圖書在版編目（CIP）數據

全校會註集評聊齋志異：全4册/（清）蒲松齡著；任篤行輯校.—修訂本.—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5

ISBN 978-7-02-011113-8

Ⅰ.①全… Ⅱ.①蒲…②任… Ⅲ.①筆記小説—中國—清代 Ⅳ.①I242.1

中國版本圖書館CIP數據核字（2015）第212096號

責任編輯 周絢隆 吴柯静

責任印製 蘇文強

出版發行 人民文學出版社

社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號

郵政編碼 100705

網址 http：//www.rw-cn.com

印刷 三河市西華印務有限公司

經銷 全國新華書店等

字數 1300千字

開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張 78.625 插頁12

印數 1—3000

版次 2016年10月北京第1版

印次 2016年10月第1次印刷

書號 978-7-02-011113-8

定價 299.00圓（全四册）

如有印裝質量問題，請與本社圖書銷售中心調换。電話：010-65233595

文前插图

蒲松齡畫像（朱湘鱗繪）

《聊齋志異》手稿本

《聊齋志異》康熙年間抄本

《聊齋志異》清柯亭初刻本《嫦娥》

《異史》

《聊齋志異》黃炎熙抄本

《聊齋志異》二十四卷抄本

《聊齋志異》鑄雪齊抄本

段刻《〈聊齋志異〉遺稿》

吕湛恩《〈聊齋志異〉注》

何垠《注譯〈聊齋志異〉》

但明倫《〈聊齋志異〉新評》

何守奇《批點〈聊齋志異〉》

喻焜《〈聊齋志異〉合評》

還淳方舒巖先生批本《聊齋志異》

王金範《〈聊齋志異〉摘抄》

出版說明

《全校會註集評聊齋志異》一書曾于二〇〇〇年由齊魯書社初版，因其參校了現存的各種版本，匯集了清代諸家評註，其中許多版本是此前的整理者（如張友鶴先生）沒有看到的，因而在資料的完整性和校勘的嚴謹性上，遠超過了以往的整理本。甫一面世，即廣受學界歡迎。但因該書規模較大，參校的版本眾多，遺珠之憾，在所難免。因此在其出版後不久，任篤行先生即著手對之全面修訂，歷時八年，方告完成。然因種種原因，此書始終未能面世。人民文學出版社歷來重視文學經典的整理和出版，一九五五年我社即影印出版過《聊齋志異》手稿本，一九八九年又出版了至今長銷不衰的《全本新註聊齋志異》。所以，當山東大學袁世碩教授建議我們出版任篤行先生的這部修訂稿時，我們毫不猶豫就接受了。我們以任篤行先生的修訂本手稿為依據，悉心整理，進行全面細致的編輯、校訂，以期能將本書以最好的面貌奉獻給廣大讀者。我們相信，此書的出版，對於《聊齋志異》的閱讀和研究，都有不可低估的意義。

人民文學出版社

二〇一六年三月

序言

袁世碩

蒲松齡的《聊齋志異》是用典雅的古文寫成的短篇小説集，内容多是狐鬼花妖的故事，在中國古代小説史上屬于志怪傳奇小説一類。蒲松齡生活于清代初年，當時由宋人話本發展起來的以叙寫現實人生故事爲主要内容的白話小説，也稱作通俗小説，已經興盛起來，先有馮夢龍、凌濛初，以及李漁、天花藏主人等人，都投入了白話小説的創作，揭開了中國小説史的新篇章，志怪傳奇類的小説呈現了式微之勢。然而，《聊齋志異》却是個例外，並没有由于内容的怪異和語言文字的不通俗，而受到社會的冷遇，傳之不廣。早在蒲松齡陸續創作之際，已寫成的篇章便引起了很多人的興趣，競相傳抄。儘管由于蒲松齡身居山東農村，又位卑家貧，自家没有財力刻印其書，也没有像江浙一帶的白話小説的作者們那樣的環境，與書坊關係密切，小説作成隨即刻印行世，而是直待他下世半個世紀之後，方才得以刊行。但是《聊齋志異》一經刊行，很快便風行天下，許多地方紛紛翻刻，並有註釋本、新評本、合評本、繡像本、拾遺本，相繼而出，成爲中國十八世紀中葉以來中國小説中的暢銷書。其流傳之廣，持續之久，影響之大，還可再加上外文譯本之多，白話小説中也衹有幾部長篇小説名著，能够與之媲美的。

對《聊齋志異》有傳播之功的，應當首推清乾隆間趙起杲、鮑廷博編刻的青柯亭刊本。它是《聊齋志異》的第一個刻本，底本用的是學者鄭方坤（荔薌）在山東做官時得到的抄本，有可能是自蒲家抄録的本子，篇目雖然不十分完全，實收四百三十餘篇，已是十有八九，名篇都已囊括在内，各篇的情節、文字，基本上忠實于原著，而且改正了原著中的一些筆下誤，衹是由于當時已發生過許多起文字獄，不得不改換或刪掉一些觸犯時諱的詞句。後來的許多版本，包括註本、評本、繡像本，都是照着青柯亭刻本的文本翻刻重印的。這種情况延續了二百年之久。也就是説，二百年間社會上通行的《聊齋志異》，就是經過趙起杲、鮑廷博編輯過的青柯亭刻本系統的本子。

不過，青柯亭刻本畢竟不十分完備，所載入的篇章也還有些文字上的改動。當有人看到了《聊齋志異》的原稿或早期抄本，並從中輯出青柯亭刻本系統的通行本所未載入的篇章，便以「遺稿」、「拾遺」之名刊行問世。特别是本世紀五十年代初，蒲松齡的半部原稿被影印出版，公之于世，這個問題便暴露出來了。研究者經過比勘，發現青柯亭刻本刪而不録的四十八篇，並非全是「單章隻句，意味平淺」者；連同文字上的刪改，都是爲了怕得罪朝廷而進行的刪削和篡改，從而减弱了原著對現實社會的批判精神。即便不能完全否定青柯亭刻本的傳播之功，但是，重新整理出一部篇目齊全、文字上一一恢復其原樣的《聊齋志異》，也就提到日程上來了。

六十年代初，張友鶴先生匯集了包括蒲松齡的半部原稿在内的十餘種版本，整理出了一部會校會註會評本，簡稱「三會本」。這部「三會本」集已見《聊齋志異》各種版本之大成，篇目齊備，無所遺漏，堪稱足本，而且還剔出了混入「遺稿」本中的幾篇故事，作爲「附録」列于末卷之後，以待考訂。校勘的原則是有作者原稿爲依據者，以原稿爲底本，校以早期的抄本、刻本；原稿不存的半部，以鑄雪齋抄本爲主，校以青柯亭等本。這樣，在文字上至少有半部恢復了原貌，另外半部也恢復了原有的觸犯時諱的語句，較之青柯亭刻本和據之翻刻重印的各種本子，更加接近了原著。這部「三會本」將清代諸家的註、評匯集在一起，對專門研究者和一般讀者都是極有裨益的。所以，此書一出便非常暢銷，取代了通行二百年的青柯亭系統的本子的地位。

歷史又走過了三十餘年。隨着幾部《聊齋志異》的早期抄本被陸續發掘出來，「三會本」的缺陷也日益顯露出來。四十年代便有人提到過的現藏于山東博物館的康熙抄本，雖然也僅存半部多一點，但却的係直接據原稿過録的，抄寫格式、部分評語的位置，以及若干異體字和一些字的寫法，都一如原稿，其中有兩册爲原稿所失存者。大約由于張友鶴先生在整理「三會本」時，不知其所在，没有採用，不能不説是一個遺憾。「三會本」既出之後發現的不知抄主爲誰何人氏的二十四卷抄本、改題爲《異史》的六卷抄本（簡稱‘異史本’），張友鶴先生自然不及採用了。這幾部早期抄本的發現，也由之引出了一個問題：有必要對《聊齋志異》再做一次整理，使這部名列世界文學之林的短篇小説集，有一個比「三會本」更加接近蒲松齡原著的語言風格的文本。

現在看來，「三會本」的主要缺點是，在沒有來得及得到上述幾種早期抄本的情况下，張友鶴先生雖然察覺到鑄雪齋抄本與原稿本「文字歧異之處甚多」，但由于通行的刻本因避諱犯忌而妄加刪改之處，在鑄雪齋抄本中却保存了原來面貌這樣一個情况，便認爲鑄雪齋抄本比青柯亭刻本更接近原稿，在校勘中予以「特殊的重視」；對原稿不存的半部書，以鑄雪齋抄本爲主，校以青柯亭刻本，兩者文字上的歧異，多半依從鑄雪齋抄本，除非較爲明顯的不通順處。有了上述幾種早期抄本，加上鑄雪齋抄本，一起與原稿本相對照，則可以發現鑄雪齋抄本並不是最接近原稿的本子，相反地倒是現存諸抄本中最不接近原稿的本子，不僅文字上歧異特多，比青柯亭刻本還多，而且有許多地方顯然是擅自刪改。譬如：原稿本《考城隍》首句：「予姊丈之祖宋公，諱燾，邑廪生。」鑄雪齋抄本無「予姊丈之祖」五字，「廪生」作「庠生」。《狐諧》開頭一段：「萬福，字子祥，博興人也。幼業儒，家少有而運殊蹇，行年二十有奇，尚不能掇一芹。鄉中澆俗，多報富户役，長厚者至破碎其家。萬適報充役，懼而逃，如濟南，税居逆旅。」「家少有而運殊蹇」句，鑄雪齋抄本作「家貧而運蹇」。《狐夢》末段：「康熙二十一年臘月十九日，畢子與余抵足綽然堂，細述其異。余曰：『有狐若此，則聊齋之筆墨有光榮矣！遂志之。』」鑄雪齋抄本作：「康熙二十一年臘月十九日，畢子細述其異，因爲志之。」這類繁簡不同的歧異，其他幾種早期抄本，同于原稿之繁，而不同于鑄雪齋抄本之簡。依常理論之，當是鑄雪齋抄本擅自刪繁就簡。特别是就《狐諧》、《狐夢》兩例而論，前者之將「家少有而運殊蹇」簡化爲「家貧而運蹇」，與後文「鄉中澆俗，多報富户役」就相矛盾了，如果萬福「家貧」，怎么會「適報充役」？顯然是刪改者粗心所造成的；後者刪去了「與余抵足綽然堂」和「余曰『有狐若此，則聊齋之筆墨有光榮矣』」幾句，則失去了與正文的照應，也失去了全篇的旨趣。這樣一些地方，顯然不是傳抄中必不可免的歧異，而是擅自改動，妄自改動。

這是有原稿可據的，「三會本」自然是没有依從鑄雪齋抄本。然而，没有原稿可依據的半部書，「三會本」取「就依鑄雪齋手抄本」的校勘原則，這可就有問題了。現在已知鑄雪齋抄本不是最接近原稿的本子，有隨意刪改的嫌疑，那么它與青柯亭刻本或其他本子之間文字上的歧異，就不一定是鑄雪齋抄本可靠，而其他本子不可靠了。自然，「三會本」對于這種情况，没有一一依從鑄雪齋抄本，明顯不通暢的地方，還是依據了青柯亭刻本或其他本子。但是，由于張友鶴先生當時没有能够看到其他幾種早期抄本，無從參校，按照既定的校勘原則，過多地依從了鑄雪齋抄本，便不免是主觀上要接近原稿，恢復蒲松齡文本的原貌，結果却是反而距離更遠了。舉數例如下：

《吴令》開頭第二句，康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抄本均作：「吴俗最重城隍之神，木肖之，衣以錦，藏機如生。」鑄雪齋抄本缺「衣以」二字，變作「木肖之，錦藏機如生」。以常理論，原稿當如其他幾種抄本，鑄雪齋抄本做了簡化。就文句論，鑄雪齋抄本刪掉了「衣以」二字，將「錦」字屬下，「錦藏機如生」句就不通順了。「藏機」是一個詞，意爲藴含生機。張友鶴先生覺察到了這一點，便據遺稿本，作「被錦藏機如生」，如果中間點斷，作「被錦，藏機如生」，固然是通順了，但仍不如「衣以錦，藏機如生」語氣流暢。

《竹青》開頭二句，康熙抄本、二十四卷抄本、青柯亭刻本均作：「魚容，湖南人，談者忘其郡邑。家綦貧，下第歸，資斧斷絶。」異史本同，衹是「魚容」變成了「魚客」，無疑是傳抄致誤。因爲「魚客」不類人名，而此處必須是人名，才會有「下第歸」之事。鑄雪齋抄本亦如異史本作「魚客」，並且「談者忘其郡邑」句又少了「談者」二字，「家綦貧」句少了「綦」字。依照已知鑄雪齋抄本抄主喜刪簡的情况，可斷此兩處少字也是被他刪掉了，原稿亦當如康熙抄本、二十四卷抄本和青柯亭刻本。

《夢狼》開頭幾句，康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抄本、青柯亭刻本均作：「白翁，直隸人。長子甲，筮仕南服，二年，道遠苦無耗。適有瓜葛丁姓造謁，翁以其久不至，款之。」獨鑄雪齋抄本中間少一些字：「二年，道遠苦無耗」句，作「三年無耗」；「翁以其久不至，款之」句，作「翁款之」。這顯然也是刪改，因爲刪去了因「道遠」而「苦」于「無耗」之意，這才要彌補一下而改「二年」爲「三年」的。然而，這樣一刪簡，也就和下句刪去點明白翁之所以「款待」丁姓的原因——「以其久不至」五字一樣，在文理上就不縝密了。

《張不量》篇，異史本、二十四卷抄本、青柯亭刻本除互有一字異文（稞、禾、），其餘文字完全一致：「賈人某，至直隸界，忽大雨雹，伏禾中。聞空中云：『此張不量田，勿傷其稼。』賈私念：張氏何人？既云『不良』，何反祐護？既而雹止，賈行入村，訪之果有其人，因告所見，且問取名之義。蓋張素封，積粟甚富，每春間，貧民皆就貸焉，償時多寡不校，悉内之，未嘗執概取盈，故鄉人名之『不量』。衆趨田中，見稞穗摧折如麻，獨張氏諸田無恙。」短短約二百字，鑄雪齋抄本有六處少了一些字：「張氏何人」，少「何人」二字，直下接「既云『不良』」；「既而雹止，」，少「既而」二字；「賈行入村」，少「賈行」二字；「訪之果有其人，因告所見」，少六字，作「訪問其人」；「貧民皆就貸焉」，少「皆」、「焉」二字；「故鄉人名之『不量』」，少三字，作「故名『不量』」。此外，「故名『不量』」句後，又多了「非不良也」一句。六處少字，文章依然通順，這説明是經心刪簡，而不可能是原來的文字簡便，經人做了增飾。因爲增飾比刪簡困難，抄家不會有此心腸，從諸抄本中亦未發現這種情况，而且從文章角度看，鑄雪齋抄本此篇之簡，實在不如其他本子之繁，叙述得入情入理。譬如説，因爲賈人某是初次聽到「張不量」這個名字，頭腦裏最初閃現的是「張氏何人」——他是甚麽人？後來「入村，訪之果有其人」，多麽合乎情理！而且，鑄雪齋抄本少了「因告所見」句，下文「且問取名之義」，「且」字在語法關係上就失去其必要了。再者，「不量」並非張氏本名，而是鄉人以其德行，給了他這樣一個綽號，鑄雪齋抄本没有了「鄉人名之」一句，簡化爲「故名『不量』」，就没有那個意思了。

類似的例子還有一些，個别字的缺、異就更多。自然，個别字的缺、異不全是鑄雪齋抄本抄主有意識的刪改，有的可能是他所依據的底本——濟南朱氏抄本，就已經是缺、異了。但是，不論怎樣，鑄雪齋抄本文字上歧異較多，較之其他幾種早期抄本，乃至青柯亭刻本，與蒲松齡原稿距離更遠，則是無疑義的。其中的歧異，就某些地方來説，也並不全是不如原稿，但是，多數不如原稿，則亦是無可懷疑的，即便是改得更好，那也失去了原稿的風格。這裏也不妨設想一下，如果張友鶴先生在整理「三會本」時，不認定鑄雪齋抄本「源出於手稿本」，不給予「特殊的重視」，「稿本所未載的各篇，就依鑄雪齋抄本」（「三會本」《後記》），情况可能會好一些。

五六年前，我在《蒲松齡事跡著述新考》中就提出了關于重新整理《聊齋志異》的設想，但這是件非常繁重的工作，要投入很多很多的時間和精力，我不能脱離教學工作，也衹能設想一下而已。

任篤行是比我早畢業三年的同學，年紀也略長數歲，是名副其實的學兄。他長期在出版社做編輯工作。三十年前，山東準備全面整理蒲松齡著作，他被調入專門做這項出版工作的編輯室，從此便潛心研究《聊齋志異》和蒲松齡的其他著作，首先要做的自然是在版本方面。由于「文革」中談鬼成了禁忌，整理蒲松齡著作被迫停止，編輯室解散了，但是，他在一般的編輯工作之餘，仍然研究《聊齋志異》的各種版本。「文革」結束後，他更積極地尋訪有關文獻資料，凡是我所得到的抄本、刊本，如黄炎熙抄本、鈐有趙執信印章的殘抄本、王金範刻十八卷本等，他也都一一研讀過。他還曾先後參與了二十四卷抄本的編輯出版，發表了介紹康熙抄本的論文——《一函不同尋常的〈聊齋志異〉舊抄》及探討原稿本的分卷、編次的文章——《〈聊齋志異〉原稿編次初探》等。據我所知，他研讀中發現的問題（如吕湛恩註出處失誤等）而未及成文者，還有許多。這一切實際上都是重新整理《聊齋志異》的先期工作，表明他至少十多年來已有意識地在做着這項工作了。

十多年來，他從容不迫，却錙銖必較，爲了看到一部聞知而未過目的本子，包括前人未曾公布過的批點手稿，曾經多方營求，長期地等待，令我這個學弟感佩。皇天不負苦心人，經過十多個春秋的慘淡經營，他終于完成了這項我曾經心向往之、繁重得却令我望而却步的工作。當我看到他的這麽一大摞稿子的時候，心情是複雜的，爲他做出這樣一個成果、《聊齋志異》有了一部新整理本而感到高興，也爲他年逾花甲還付出了如此的辛苦，作爲學弟的我却偷懶了而感慚愧。

任篤行學兄重新整理的這部《聊齋志異》，也是個會校、會註、會評本。張友鶴先生的「三會本」是個成功的創造，其書三十餘年來屢次重印、行銷不衰，就説明了這一點。因爲，這樣對讀者、對研究者都是有益的：一般讀者遇有典故和生僻字詞，隨讀隨即可以得到解釋，至少大部分是如此；從前人的評點中，亦可以得到一些啟示，有助于理解、欣賞文本。研究者要進行深究，做出新的解析、闡釋，也要借鑒前人的註、評，現在的許多關于《聊齋志異》的論文、專著，都少不了要徵引清代的王、何、但、馮四家評語，便説明了這一點，匯集于一書，附于正文之間，省却了許多翻檢的工夫，何况還有些版本、手稿不大容易看到。此新整理本保持了「三會本」的這個特點，無疑是非常明智的。

新整理本更應當説是「三會本」的發展，較之更加完善。篤行學兄見到了張友鶴先生未及看到的幾部早期抄本，如確係據蒲松齡原稿過録的康熙抄本、篇目最爲齊全的易名抄本異史本、篇目與鑄雪齋抄本數目相等而文字歧異較少的二十四卷抄本，批評方面有王芑孫寫在王金範十八卷本上的評語等。就目前所已經發現的本子説，收集可謂齊備。這樣也就能够彌補原「三會本」的不够完善之處。這也正是篤行學兄重新整理這部古典名著之起因和依據。

新整理本較之「三會本」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的完善：

校勘方面。新整理本的校勘原則是：原稿尚存的半部，多似「三會本」，以原稿爲底本，除明顯的手誤，一般不改動原稿文字。原稿不存的半部，康熙抄本所有的篇章，以康熙抄本爲底本，校以其他本子，異文取其他本子之多數所共同而文意稱善者；康熙抄本所無者，僅餘一百餘篇，取其他幾種本子會校，並參考蒲松齡遣詞用字之習慣，酌情取舍，力求有所依據。這樣，便避免了「三會本」過于倚重鑄雪齋抄本之弊病，在另外半部原稿没有發現之前，應當説是最接近蒲松齡的原稿，或者説是基本上恢復了作者的文本。

分卷方面。《聊齋志異》原稿僅存半部，訂作四册，除卷首有序文、題‘聊齋志異一卷’者可斷定是第一册，其餘三册均未標明卷次。已失去的一半，也當是四册。蒲松齡生前是否有最後編定了卷次的定稿本？不大可能有，至少是現在没有發現有的任何跡象。他逝世後安葬時，其子蒲箬等作《祭父文》、十一年後張元作《柳泉蒲先生墓表》，都稱「《聊齋志異》八卷」，還是八册的意思。據此可知，他生前由于無貲刊刻其書，没有進行最後的編定，遺稿衹是訂做八册而已。後來的抄本、刊本，正是由于原稿原没有編定卷次，抄者、刊行者才隨己意分卷，有六卷本、十二卷本、十六卷本、十八卷本、二十四卷本之别。據鑄雪齋抄本卷末附録朱氏殿春亭主人識語，抄主是據朱氏本過録的，分作十二卷是殿春亭主人所爲，並非如「三會本」《後記》所説「十二卷也正是作者原定卷數」。新整理本依據原稿八册，作爲八卷本，應當説這才符合實際。

編次方面。原稿既然没有標明卷次，那麽這八册（卷）當如何排列？無原稿可據的四册的篇目次序又當如何排列？篤行學兄以原稿四册爲主，考察了幾種重要本子的編次情况，發現鑄雪齋抄本卷首總目（不是正文的實際篇次），基本上保持了原稿的編次和各卷内部的篇次，從而表明「三會本」的編次也是可靠的。但是，其中也稍有歧異，如鑄雪齋抄本（「三會本」同）卷四末篇爲《酒狂》，接下來之卷五首篇爲《陽武侯》，而在原稿首篇爲《劉海石》的一册中，《陽武侯》在前，《酒狂》居後，等等。新整理本據鑄雪齋抄本的總目，改十二卷爲八卷，又依據原稿、康熙抄本調整了少量篇目的位置，雖然變動不大，但也該説是進一步地接近原稿。

會註方面。清代註《聊齋志異》而又公之于世者，主要有吕湛恩、何垠兩家。兩家的註本將正文中的典故出處、成語來歷、詞義和字音註釋了出來，方便了一般讀者，對這部文學名著的廣泛傳播，起了很大的作用。但是，兩家的註釋也都有不確切和錯誤的地方，而且由于各自爲註，自不免有很多註釋是重複的。張友鶴先生有鑒于此，會註中做了一定的處理，改正了一些錯誤。不過，這也是極其繁重瑣碎的事，所以「三會本」《後記》中又附上了這樣一句話：「兩家註解有問題的地方或許還很多，有待于讀者審慎對待。」篤行學兄在整理過程中不避繁難，對兩家註出的典故、語詞幾乎是一一做過核實，又發現了一些註釋不確切、不正確的地方，也都改正了過來。雖然不能説已經盡善盡美，但也可以説是「更上一層樓」了。

集評方面。清代批點《聊齋志異》者甚多，隨正文刊行面世者不下十數家。而從文學批評的角度看，有價值者主要是王士禛（漁洋）、馮鎮巒、但明倫、何守奇四家。王評最早，隨原稿傳出，對《聊齋志異》的傳播、刊行，客觀上起了誘導作用。馮評、但評頗多真知灼見，對讀者甚有發。何評雖然觀點較陳腐，但也時有精到之見。‘三會本’匯集了十餘家評語，主要是王、馮、但、何四家的評語，已足稱善。新整理本又增入了王芑孫寫在王金範十八卷本的評語和抄本《還淳方舒巖先生批本〈聊齋志異〉》中的評語。此二家評語讀到的人還不多，增添進來，供研究者參考，讀者或亦能從中得到一些有益的示。

這部新整理本行將問世，篤行學兄以我大體了解他多年進行整理的情况，命爲之序。恭敬不如從命，遂拉拉雜雜地寫了上面一些文字。

一九九四年五月於山東大學

輯校凡例

一、對作品原文的校勘

（一）以文學古籍刊行社《聊齋志異》（簡稱手稿本）爲首選底本。其中缺佚篇章、殘損文字，以山東省博物館藏康熙年間抄本（簡稱康熙本）作底本。上二本並佚者，以山東省圖書館藏第七四四九號青柯亭本（簡稱青本）作底本。上三本缺佚者，以《異史》（稱異史本）作底本。

（二）除手稿本外，其他底本均兼作參校本。參校本還有分全書爲二十四卷的抄本（簡稱二十四卷本）、黄炎熙選抄本（簡稱黄本）、段刻《〈聊齋志異〉遺稿》（簡稱遺稿本）、鈐有趙執信印章的抄本（簡稱趙抄本）、鑄雪齋抄本（簡稱鑄本）、但明倫《〈聊齋志異〉新評》（簡稱但本）、部分得月簃叢書本《聊齋志異拾遺》中篇章，也用于參校，簡稱「拾遺本」。青本初刻後，有補刻、挖改、翻刻、重刻、石印、鉛印等版本，文字大同小異，形成系統，本書就其全體稱爲「青系」。爲略示其中文字衍變，也偶爾用山東省圖書館藏九二三九號青本和同文書局《詳註〈聊齋志異〉圖咏》（簡稱圖本）參校個别詞語。有時涉及青系其他版本，這類情況在校記中說明，不算作參校本。

（三）對待底本：手稿本文字，可通者一般不改。對其他底本，視其與手稿本的接近程度，斟酌其與參校本的異文，改正衍奪訛舛，擇善而從。個别文字，諸本皆誤，徑改。

（四）對待參校本：各版本源流不一，其文字與手稿本遠近各異，校勘中據其不同特點不同對待。

（五）對文字完整的篇章，全部會校。對各版本間異文，以校記出示，並對抄本與底本間異文中部分同義詞略加辨析。文字與底本全同的參校本，一般不入校記。

二、對刻本中註釋的整理

（一）收吕湛恩註（簡稱吕註）及其補註（簡稱吕註補）、何垠註（簡稱何註）。兩家註釋，所立條目多寡不一，互有異同；引書、引文，每見重複。釋義也多近似，據此，本書將兩家註略加調整，會同註釋。

（二）在一家註中，如果條目重出，註文全同者保留其一，釋義有異，酌情合並。兩家註文，全同時保留一家；有簡繁之别，多擇取繁者；各具特點，照録並存；部分重複，加以剪裁。

（三）註中引文，多係摘抄，不予校補。引書書名、詞語釋義中訛誤，明顯易辨者加按語説明，爲避免閲讀中字音障礙，對部分文字註音也加按語。按語上標「△」號，原註按語加「○」號，以示區別。

（四）原註本篇次與本書不同。應註者，依篇次順序先見者先註，故部分註文摘離原處，結合文義，改入新篇。

三、對評語的匯集和安排

（一）所收評語，來自清代。主要有王士禛評（簡稱王評）、馮鎮巒評（簡稱馮評）、但明倫評（簡稱但評）、何守奇評（簡稱何評）、王芑孫評、方舒巖評（簡稱方評）、手稿本中某甲和某乙評。還有《〈聊齋志異〉摘抄》（簡稱摘抄本）中王金範評、遺稿本和鑄本中一些評語。

（二）評語原分總評、眉批、夾批。本書將絶大部分眉批、夾批，結合文義分别置於正文之下。部分眉批論及全文，實屬總評，置於篇後。

（三）王士禛評問世最早，有的就其評論寫評，位於其評之下，本書保留其原貌。

四、關於本書編次

根據可靠記載，作者分本書爲八卷。細察諸版本，故跡猶存，據以恢復。篇次主要依據手稿本、康熙本、鑄本，略有調整。

五、關於附録

手稿本有作者刪除篇章；《得月簃叢書》本《〈聊齋志異〉拾遺》中有幾則短文尚難確定作者；諸抄刻本中多有序跋、題辭。概附書末，以便參考研究。

序

志而曰異[1]，明其不同於常也。然而聖人曰「君子以同而異」，何耶？其義廣矣，大矣。夫聖人之言，雖多主於人事，而吾謂三才之理、六經之文、諸聖之義，可一以貫之。則謂異之爲義，即《易》之冒道，無不可也。夫人但知居仁由義，克己復禮，爲善人君子矣[2]；而陟降而在帝左右，禱祀而感召風雷[3]，乃近於巫祝之説者，何耶？神禹創鑄九鼎，而《山海》一經，復垂萬世，豈上古聖人而喜語怪乎？抑争子虚烏有之賦心，而預爲分道揚鑣者地乎[4]？後世拘墟之士，雙瞳如豆，一葉迷山，目所不見，率以仲尼「不語」爲辭，不知鷁飛、石隕，是何人載筆爾爾也。倘概以左氏之誣蔽之，無異掩耳者高語無雷矣。引而伸之，即「閶闔九天，衣冠萬國」之句，深山窮谷中人，亦以爲欺我無疑也。余謂欲讀天下之奇書，須明天下之大道。蓋以人倫大道淑世者，聖人之所以爲木鐸也[5]。然而天下有解人，則雖孔子之所不語者[6]，皆足輔功令教化之所不及。而《諾皋》、《夷堅》，亦可與六經同功。茍非其人，則雖日述孔子之所常言，而皆足以佐慝。如讀「南子之見」，則以爲淫辟皆可周旋；泥佛肸之往，則以爲叛逆不妨共事；不止《詩》、《書》發冢，《周官》資篡已也。彼拘墟之士多疑者，其言則未嘗不近於正也。一則疑曰政教自堪治世，因果無乃渺茫乎？曰是也，然而陰騭上帝，幽有鬼神，亦聖人之言否乎？彼彭生覿面，申生語巫，武曌宫中，田蚡枕畔，九幽斧鉞巖於王章多矣。而世人往往多疑者，以報應之或爽，誠有可疑。即如聖門之士，賢隽無多，德行四人，二者夭亡；一厄繼母，幾乎同於伯奇[7]。天道憒憒[8]，一至此乎！是非遠洞三世，不足消釋群憾。釋迦馬麥，袁盎人瘡，亦安能知之[9]？故非天道憒憒，人自憒憒故也。或曰報應示戒可矣，妖邪不宜黜乎[10]？曰是也，然而天地大矣，無所不有；故今變矣，未可膠舟[11]。人世不皆君子，陰曹反皆正人乎？豈夏姬謝世，便儕共姜；榮公撤瑟，可參孤竹乎？有以知其必不然矣。且江河日下，人鬼頗同，不則幽冥之中，反是聖賢道場，日日唐虞三代，有是理乎？或又疑而且規之曰異事世固間有之矣[12]，或亦不妨抵掌；而竟馳想天外，幻跡人區，無乃爲《齊諧》濫觴乎？曰是也，然子長列傳，不厭滑稽；巵言寓言[13]，蒙莊嚆矢，且二十一史果皆實録乎？仙人之議李郭也，固有遺憾久矣。而况勃窣文心[14]，筆補造化，不止生花，且同煉石。佳鬼佳狐之奇俊也[15]，降福既以孔皆，敦倫更復無斁[16]，人中大賢，猶有愧焉。是在解人不爲法縛，不死句下可也。夫中郎帳底，應饒子家之異味；鄴侯架上，何須《兔册》之常詮[17]？余願爲婆娑藝林者[18]，職調人之役焉。古人著書，其正也，則以天常民彝爲則，使天下之人聽一事，如聞雷霆，奉一言如親日月。外此而書或奇也，則新鬼故鬼，魯廟依稀；内蛇外蛇，鄭門躑躅，非盡矯誣也。倘盡以「不語」二字奉爲金科，則萍實、商羊、羵羊、楛矢；但當摇首閉目而謝之足矣。然乎？否乎[19]？吾願讀書之士，覽此奇文[20]，須深慧業，眼光如電，墻壁皆通，能知作者之意，並知聖人或雅言、或罕言、或不語之故，則六經之義，三才之統，諸聖之衡，一一貫之[21]。異而同者，忘其異焉可矣。不然，癡人每苦情深，入耳便多濡首。一字魂飛，心月之精靈冉冉；三生夢渺，牡丹之亭下依依。檀板動而忽來，桃茢遣而不去，君將爲魍魎曹丘生，僕何辭齊諧魯仲連乎？

康熙己未春日穀旦，紫霞道人高珩題[22]。

【校記】（底本：手稿本，其首頁殘缺部分，以康熙本爲底本 參校本：康熙本、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志而」：異史本作「史而」。

[2] 「爲善」：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足爲善」。

[3] 「禱祀」：手稿本殘缺，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作「祝」，今用青本、黄本。

[4] 「之賦心，而預爲分道揚鑣者地乎」：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無「心」字，「而」作「以」；「地乎」：手稿本殘缺，今據諸參校本補。

[5] 「鐸」：康熙本作「度」，手稿本殘缺，今據五參校本補。

[6] 「則雖孔子之所不語者」：鑄本無「所」字，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雖」下有「言」字。

[7] 「一厄」：康熙本作「一危」。「伯奇」：手稿本「伯」下原有「道」字，塗去。

[8] 「憒憒」：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懵懵」。

[9] 「亦安能」：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亦」作「世亦」。青本、黄本無「能」字。

[10] 「或曰」：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或再疑曰」。「黜」：青本作「除」。

[11] 「膠舟」：此用康熙本、青本，他本作「舟膠」。

[12] 「而且」：黄本作「且」。「異事」：鑄本、異史本無此二字，二十四卷本系旁加。

[13] 「巵言」：康熙本作「危言」。「寓言」：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寓意」。

[14] 手稿本於「窣」字下全殘缺。此下以康熙本作底本。

[15] 「佳鬼佳狐」：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佳狐佳鬼」。

[16] 康熙本「無」字下全部殘缺。

[17] 「兔册」：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鬼册」。

[18] 「余願」：異史本、鑄本無「余」字。二十四卷本「余」字旁加。

[19] 「否乎」：此用青本、黄本。手稿本、康熙本殘缺，其他參校本作「否耶」。

[20] 「覽」：鑄本作「攬」，誤用通假。

[21] 「並知」：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並能知」。「一一」：二十四卷本作「一以」。

[22] 「康熙己未春日穀旦」：青本、黄本無，今據鑄本、二十四卷本補。「題」：異史本作「序」。

聊齋志異序

諺有之云：「見橐駝謂馬腫背。」此言雖小，可以喻大矣。夫人以目所見者爲有[1]，所不見者爲無，曰「此其常也。」倏有而倏無則怪之，至於草木之榮落，昆蟲之變化，倏有倏無，又不之怪，而獨於神龍則怪之。彼萬竅之刁刁[2]，百川之活活，無所持之而動，無所激之而鳴，豈非怪乎？又習而安焉。獨至於鬼狐則怪之，至於人則又不怪。夫人，則亦誰持之而動[3]，誰激之而鳴者乎？莫不曰「我實爲之」。夫我之所以爲我者，目能視，而不能視其所以視；耳能聞，而不能聞其所以聞，而况於聞見所不能及者乎[4]？夫聞見所及以爲有，所不及以爲無，其爲聞見也幾何矣。人之言曰：「有形形者，有物物者。」而不知有以無形爲形，無物爲物者。夫無形無物，則耳目窮矣，而不可謂之無也。有見蚊睫者[5]，有不見泰山者[6]；有聞蟻鬥者，有不聞雷鳴者。見聞之不同者，盲瞽未可妄論也[7]。自小儒爲「人死如風火散」之説，而原始要終之道，不明於天下。於是所見者愈少，所怪者愈多，而「馬腫背」之説，昌行於天下。無可如何，輒以「孔子不語」之詞了之[8]，而《齊諧》志怪，《虞初》記異之編，疑之者參半矣。不知孔子之所不語者[9]，乃中人以下不可得而聞者耳，而謂《春秋》盡刪怪神哉[10]！留仙蒲子，幼而穎異，長而特達；下筆風起雲涌，能爲載記之言；於制舉業之暇，凡所見聞[11]，輒爲筆記，大要多鬼狐怪異之事[12]。向得其一卷，輒爲同人取去[13]；今再得其一卷閲之。凡爲余所習知者，十之三四[14]，最足以破小儒拘墟之見，而與夏蟲語冰也。余謂事無論常怪[15]，但以有害於人者爲妖。故日食、星隕、鷁飛、鵒巢、石言、龍鬥，不可謂異；惟土木甲兵之不時與亂臣賊子，乃爲妖異耳。今觀留仙所著，其論斷大義，皆本於賞善罰淫與安義命之旨，足以開物而成務，正如揚雲《法言》[16]，桓譚謂其必傳矣。

康熙壬戌仲秋既望，豹巖樵史唐夢賚拜題[17]。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青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黄本、鑄本）

[1] 「以目」：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於目」。

[2] 「刁刁」：鑄本作「刀刀」。

[3] 「持之而動」：手稿本作「持而動」，今參照下句句法，據諸參校本補。

[4] 鑄本「能及」作「及」；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聞見」作「見聞」（下同）。

[5] 「蚊睫」：手稿本、康熙本、黄本作「蚊腹」，今據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改。

[6] 「不見」：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覓」。

[7] 「盲」：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聾」。

[8] 「之詞」：青本作「一詞」。

[9] 「疑之者」：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疑信之者」。「之所不」：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所不」。「不語」：青本作「不記」。

[10] 鑄本「盡刪」作「書刪」，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怪神」作「神怪」。

[11]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黄本「載記」作「記載」。「制舉業」：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制藝舉業」。「見聞」：青本作「聞見」。

[12] 「多鬼狐」：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皆鬼狐」。

[13] 「一卷」：異史本作「全集」。「同人」：鑄本、異史本作「人」，二十四卷本「人」字旁加。

[14] 「三四」：康熙本作「二三」。

[15] 「無論」：青本作「無」。

[16] 「妖」：黄本作「怪」。‘揚雲’：異史本作‘楊雄’。

[17] 「康熙壬戌仲秋既望」：手稿本、康熙本、青本、黄本無此八字。「拜題」：鑄本、二十四卷本作「題」，異史本作「序」。

聊齋自誌[1]

披蘿帶荔[2]，三閭氏感而爲騷[3]；牛鬼蛇神[4]，長爪郎吟而成癖[5]。自鳴天籟[6]，不擇好音，有由然矣。松，落落秋螢之火，魑魅争光[7]；逐逐野馬之塵[8]，罔兩見笑[9]。才非干寶，雅愛搜神[10]；情類黄州[11]，喜人談鬼[12]。聞則命筆，遂以成編[13]。久之，四方同人，又以郵筒相寄[14]，因而物以好聚，所積益夥。甚者，人非化外，事或奇於斷髮之鄉[15]；睫在眼前[16]，怪有過於飛頭之國[17]。遄飛逸興，狂固難辭；永托曠懷，癡且不諱。展如之人，得毋向我胡盧[18]耶？然五父衢頭[19]，或涉濫聽；而三生石上，頗悟前因[20]。放縱之言，有未可概以人廢者。松懸弧[21]時[22]，先大人夢一病瘠瞿曇[23]，偏袒[24]入室，藥膏如錢，圓粘乳際。寤而松生，果符墨誌。且也，少羸[25]多病，長命不猶[26]。門庭之凄寂，則冷淡如僧；筆墨之耕耘[27]，則蕭條似鉢[28]。每搔頭自念：勿亦面壁人[29]果是吾前身耶[30]？蓋有漏根因，未結人天之果[31]；而隨風蕩墮，竟成藩溷之花[32]。茫茫六道[33]，何可謂無其理哉！獨是子夜熒熒，燈昏欲蕊；蕭齋[34]瑟瑟，案冷疑冰。集腋爲裘[35]，妄續幽冥之録[36]；浮白[37]載筆，僅成孤憤之書[38]。寄托如此，亦足悲矣。嗟乎！驚霜寒雀，抱樹無温[39]；弔月秋蟲，偎闌自熱。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40]間乎[41]！

康熙己未春日[42]。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異史本）

[1]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題作「自序」。

[2] 披蘿帶荔：〖吕註〗《楚辭·九歌·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註：「女蘿，菟絲也。山鬼被薜荔之衣，以菟絲爲帶也。薜荔、菟絲皆緣物而生，山鬼杳忽無形，故衣之以爲飾也。」

[3] 三閭氏：〖吕註〗《離騷經序》：「離騷經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名平，與楚同姓，仕於懷王，爲三閭大夫。」○按：昭、屈、景三姓，皆楚之同族，楚王使屈原掌其譜系，故爲三閭大夫。

[4] 牛鬼蛇神：〖吕註〗杜牧《李賀詩序》：「鯨呿鰲擲，牛鬼蛇神，不足爲其虚荒誕幻也。」

[5] 長爪：〖吕註〗《唐書·李賀傳》：「賀纖瘦，通眉，長指爪，能疾書。」癖：〖何註〗音闢，嗜好之疾也。

[6] 天籟：〖吕註〗《莊子·齊物論》：「汝聞地籟，而未聞天籟。」註：「聲所出曰籟。」

[7] 魑魅争光：〖何註〗魑魅音摛媚。《左傳·文十八年》：「投諸四裔，以御魑魅。」註：「山林異氣所生，爲人害者。」〖吕註〗《世説》：「嵇康嘗於燈下彈琴，有一人入室。初見時面甚小，須臾轉大，長丈餘。嵇康視甚久，乃吹火滅，曰：『吾恥與魑魅争光。』」△按：吕註《世説》指《幽明録》。

[8] 野馬之塵：〖吕註〗《莊子·逍遥遊》：「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按：野馬塵埃，本是兩物。韓渥詩：「窗裏日光飛野馬」，是以塵埃爲野馬矣。野馬乃田間氣如馬爾，非塵也。

[9] 罔兩見笑：〖何註〗罔兩，鬼魅也。〖吕註〗《國語》：「木石之怪夔、魍魎。」《孔叢子》作「罔兩」。《南史·劉損傳》：「損宗人伯龍爲武陵太守，貧窶尤甚，慨然將營什一之利。一鬼在旁撫掌大笑。伯龍曰：『貧富固有命，乃復爲鬼所笑也？』遂止。」

[10] 干寶：〖吕註〗《晉書·干寶傳》：「寶博學多才，嘗爲著作郎。其父有寵婢，母甚妬之。父亡，母生納之墓中。寶時年小，不知也。後十餘年，母喪，開墓，而婢扶棺如生。載歸經日，因言其父常與飲食，故不死。嫁之，生子。寶兄嘗病氣絶，積日不冷，尋復蘇，言天地間鬼神事如夢覺。寶於是撰《搜神記》三十卷，集古今神祇靈異諸變幻狀甚悉。劉惔見之，曰：『卿可謂鬼之董狐。』」

[11] 「類」：青本、黄本作「同」。

[12] 情類黄州：〖吕註〗《世説》：「蘇子瞻在黄州，每旦起不招客與語，必出訪客與遊，各隨其人高下，詼諧放蕩，不復爲畛畦。有不能談者，則强之使説鬼。或辭無有，則曰：『姑妄言之。』」△按：事見《避暑録話》。

[13] 「編」：鑄本、異史本作「篇」。

[14] 郵筒相寄：〖吕註〗《唐語林》：「白居易爲杭州刺史時，吴興守錢徽、吴郡守李穰，悉平生舊交，日以詩相寄贈。後元稹守會稽，參其酬唱，多以竹筒盛詩往來，謂之郵筒。」○貫休詩：「尺書裁罷寄郵筒。」

[15] 斷髮之鄉：〖吕註〗《史記》：「泰伯、虞仲亡如荆蠻，文身斷髮。」

[16] 「眼」：青本、黄本作「目」。

[17] 飛頭之國：〖吕註〗《酉陽雜俎》：「嶺南溪洞中，往往有飛頭者，故有飛頭獠子之號。頭將飛前一日頸有痕，匝項如紅縷。妻子遂看守之。其人及夜，狀如病，頭忽生翼，脱身而去。乃於岸泥尋蟹蚓之類食之，將曉飛還，如夢覺，其腹實矣。梵僧菩薩勝又言：『闍婆國中有飛頭者。……晉朱桓有一婢，其頭夜飛。』’王子年《拾遺記》言：「漢武時，因墀國使言：『南方有解形之民，能先使頭飛南海，左手飛東海，右手飛西澤。至暮，頭還肩上，兩手遇疾風，飄於海水外。』」又《博物志》：「南方有落頭民，其頭能飛，以其飛因晚便去，以耳爲翼，將曉復還，復著體，吴時往往得此人也。」

[18] 胡盧：〖吕註〗按：胡盧，笑也。一作盧胡。

[19] 五父衢頭：〖吕註〗《爾雅》：「四達謂之衢。」五父，衢名。見《禮·檀弓》及《左傳》。

[20] 三生石：〖吕註〗《傳燈録》：「有一省郎遊華寺，夢至碧巖下一老僧前，煙穗極微，云：『此是檀越結願，香煙存而檀越已三生矣。』」○《續酉陽雜俎》：「僧圓澤與李源善，約遊峨嵋。舟次南浦，見一婦人。澤曰：『此婦孕三年，遲吾爲子。今已見，無可逃者。三日，公臨視我，以一笑爲緣。後十三年中秋夜，當相見於天竺寺。』及暮，澤亡而婦産。三日往顧，果一笑。後如期往天竺井畔，牧童歌曰：『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臨風不要論。慚愧故人遠相訪，此身雖異性靈存。』」

[21] 懸弧：〖吕註〗《禮·内則》：「子生，男子，設弧於門左；女子，設帨於門右。三日始負子，男射女否。」庾信詩：「蓬矢始懸弧。」

[22] 「懸弧」：異史本作「始生」。

[23] 瞿曇：〖吕註〗《釋迦譜》：「净飯遠祖拾國修行，受瞿曇姓，故曰瞿曇氏。」按：佛言瞿曇，此言純淑也。

[24] 偏袒：〖吕註〗《金剛經》：「世尊入舍衛大城乞食，長老須菩提在大衆中，即從座起，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合掌恭敬。」〖何註〗僧衣，一名偏衫，覆一肩，袒一肩。杜詩：「偏袒右肩露雙脚。」

[25] 羸：〖吕註〗《説文》：「羸，瘦也。」註：「羊主給膳，以瘦爲病，故從羊。」

[26] 長命不猶：〖吕註〗《詩·召南》：「實命不猶。」傳：「猶，若也。」

[27] 筆墨之耕耘：〖吕註〗張著《翰林盛事》：「王勃能爲文，請者甚衆，金帛盈積，人謂心織而衣，筆耕而食。」○墨耘未詳。

[28] 蕭條似鉢：〖吕註〗《傳燈録》：「清净禪師問：『如何是和尚家風？』曰：『一瓶兼一鉢，到處是生涯。』」〖何註〗鉢音潑，鉢盂也。梵書：「自釋迦相傳有衣鉢。」△按：鉢音撥。

[29] 面壁人：〖吕註〗《神僧傳》：「初祖菩提達摩大師自天笠泛海至金陵，與梁武帝語，知幾不契，潛回洛陽，止嵩山少林寺，面壁而坐九年，形入石中。人謂其精誠貫金石也。」

[30]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是」字。「身」，青本、黄本作「生」。

[31] 有漏根因：〖吕註〗《傳燈録》：「梁武帝問達摩曰：『朕造寺寫經不可勝紀，有何功德？』答曰：『並無功德。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

[32] 藩溷之花：〖何註〗藩音翻，籬也，又域也。《莊子》：「吾願遊其藩。」溷混同，厠也。《晉書·左思傳》：「門堂藩溷，皆著紙筆。」〖吕註〗《南史》：「范縝對竟陵王子良曰：『人生如樹花同發，隨風而墮，有拂簾幌墮於茵席之上者，殿下是也。有關籬牆落於糞溷之中者，下官是也。』」

[33] 六道：〖吕註〗按佛經有六道，謂：天道、人道、魔道、地獄道、餓鬼道、畜生道。

[34] 蕭齋：〖吕註〗《國史補》：「梁武帝造寺，令子雲飛白大書一『蕭』字。後寺燬，惟此一字獨存。李約見之，買歸東洛，建小室以玩之，號曰『蕭齋』。」又《杜陽雜編》云：「武帝造浮屠，令子雲飛白大書曰『蕭寺』。」○《事文類聚》云：「張延嘗於江南得蕭子雲壁書飛白『蕭』字一匣，以歸洛陽，授張諗。諗結一亭，號曰『蕭齋』。」

[35] 集腋爲裘：〖吕註〗王褒《四子講德論》：「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

[36] 幽冥之録：〖吕註〗宋劉義慶著《幽冥録》。△按：劉義慶著《幽明録》。

[37] 浮白：〖吕註〗《説苑》：「魏文侯與大夫飲酒，使公乘不仁爲觴政，曰：『飲若不盡，浮之大白。』既而文侯不盡，舉大白浮君。」按：白，罰爵名也。

[38] 孤憤之書：〖吕註〗《史記》：「韓非者，韓之公子也。不容於邪妄之臣，作《孤憤》、《五蠹》、《説難》十萬餘言。」

[39] 「抱」：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把」。

[40] 青林黑塞：〖吕註〗杜甫《夢李白》詩：「魂來楓林青，魂返關塞黑。」

[41] 「黑」：二十四卷本、黄本作「墨」，二字通假。

[42] 鑄本無以上六字，落款爲「柳泉自題」。異史本無以上六字，落款爲「聊齋自叙」。青本、黄本於此六字下署「柳泉居士題」五字。二十四卷本於其下有「柳泉氏題」四字。

卷一

考城隍

耳中人

尸變

噴水

瞳人語

畫壁

山魈

咬鬼

捉狐

荍中怪

宅妖

王六郎

偷桃

種梨

勞山道士

長清僧

蛇人

斫蟒

犬姦

雹神

狐嫁女

嬌娜

僧孽

妖術

野狗

三生

狐入瓶

鬼哭

真定女

焦螟

葉生

四十千

成仙

新郎

靈官

王蘭

鷹虎神

王成

青鳳

畫皮

賈兒

蛇癖

金世成

董生

齕石

廟鬼

陸判

嬰寧

聶小倩

義鼠

地震

海公子

丁前溪

張老相公

水莽草

造畜

鳳陽士人

耿十八

珠兒

小官人

胡四姐

祝翁

猪婆龍

卷二

某公

快刀

俠女

酒友

蓮香

阿寶

九山王

遵化署狐

張誠

汾州狐

巧娘

吴令

口技

狐聯

濰水狐

紅玉

龍

林四娘

江中

魯公女

道士

胡氏

戲術

丐僧

伏狐

蟄龍

蘇仙

李伯言

黄九郎

金陵女子

湯公

閻羅

連瑣

單道士

白于玉

夜叉國

小髻

西僧

老饕

連城

霍生

汪士秀

商三官

于江

小二

庚娘

宫夢弼

鴝鵒

卷三

劉海石

諭鬼

泥鬼

夢别

犬燈

番僧

狐妾

雷曹

賭符

阿霞

李司鑒

五羖大夫

毛狐

翩翩

黑獸

余德

楊千總

瓜異

青梅

羅刹海市

田七郎

産龍

保住

公孫九娘

促織

柳秀才

水災

諸城某甲

庫官

酆都御史

龍無目

狐諧

雨錢

妾擊賊

驅怪

姊妹易嫁

續黄粱

龍取水

小獵犬

碁鬼

辛十四娘

白蓮教

雙燈

捉鬼射狐

蹇償債

頭滚

鬼作筵

胡相公

念秧

蛙曲

鼠戲

泥書生

土地夫人

寒月芙蕖

陽武侯

酒狂

趙城虎

螳螂捕蛇

武技

小人

秦生

卷四

鴉頭

酒蟲

木雕美人

封三娘

狐夢

布客

農人

章阿端

餺飥媪

金永年

花姑子

武孝廉

西湖主

孝子

獅子

閻王

土偶

長治女子

義犬

鄱陽神

伍秋月

蓮花公主

緑衣女

黎氏

荷花三娘子

駡鴨

柳氏子

上仙

侯静山

錢流

郭生

金生色

彭海秋

堪輿

竇氏

梁彦

龍肉

魁星

馬介甫

潞令

厙將軍

絳妃

河間生

雲翠仙

跳神

鐵布衫法

大力將軍

白蓮教

顔氏

杜翁

小謝

縊鬼

吴門畫工

林氏

胡大姑

細侯

狼三則

美人首

劉亮采

蕙芳

山神

蕭七

亂離二則

豢蛇

雷公

菱角

餓鬼

考弊司

閻羅

卷五

大人

向杲

董公子

周三

鴿異

聶政

冷生

狐懲淫

山市

江城

孫生

八大王

戲縊

劉姓

邵女

鞏仙

二商

羅祖

沂水秀才

梅女

郭秀才

死僧

阿英

橘樹

牛成章

赤字

青娥

鏡聽

牛

金姑夫

梓潼令

鬼津

仙人島

閻羅薨

顛道人

胡四娘

僧術

禄數

柳生

冤獄

鬼令

甄后

宦娘

阿綉

楊疤眼

小翠

金和尚

龍戲蛛

商婦

閻羅宴

役鬼

細柳

畫馬

局詐

放蝶

男生子

鍾生

鬼妻

黄將軍

三朝元老

醫術

藏虱

夢狼

卷六

夜明

夏雪

化男

禽俠

鴻

象

負尸

紫花和尚

周克昌

嫦娥

鞠藥如

褚生

盗户

某乙

霍女

司文郎

醜狐

吕無病

錢卜巫

姚安

采薇翁

崔猛

詩讞

鹿啣草

小棺

邢子儀

李生

陸押官

蔣太史

邵士梅

顧生

陳錫九

邵臨淄

于去惡

狂生

澂俗

鳳仙

佟客

遼陽軍

張貢士

丐仙

愛奴

單父宰

孫必振

邑人

元寶

研石

武夷

大鼠

張不量

牧竪

富翁

王司馬

岳神

小梅

藥僧

于中丞

皂隸

績女

紅毛氈

抽腸

張鴻漸

太醫

牛飛

王子安

刁姓

農婦

金陵乙

郭安

折獄

義犬

楊大洪

查牙山洞

安期島

沅俗

卷七

雲蘿公主

鳥語

天宫

喬女

蛤

劉夫人

陵縣狐

王貨郎

罷龍

真生

布商

彭二挣

何仙

牛同人

神女

湘裙

三生

長亭

席方平

素秋

賈奉雉

胭脂

阿纖

瑞雲

仇大娘

曹操冢

龍飛相公

珊瑚

五通

五通（又）

申氏

恒娘

葛巾

黄英

書癡

齊天大聖

青蛙神

青蛙神（又）

任秀

馮木匠

晚霞

白秋練

卷八

王者

某甲

衢州三怪

拆樓人

大蝎

陳雲棲

司札吏

蚰蜒

司訓

黑鬼

織成

竹青

段氏

狐女

張氏婦

于子游

男妾

汪可受

牛犢

王大

樂仲

香玉

三仙

鬼隸

王十

大男

外國人

人妖

韋公子

石清虚

曾友于

嘉平公子

二班

車夫

乩仙

苗生

蝎客

杜小雷

毛大福

雹神

李八缸

老龍船户

青城婦

鴞鳥

古瓶

元少先生

薛慰娘

田子成

王桂庵

寄生

周生

褚遂良

劉全

土化兔

鳥使

姬生

果報

公孫夏

韓方

紉針

桓侯

粉蝶

李檀斯

錦瑟

太原獄

新鄭訟

李象先

房文淑

秦檜

浙東生

博興女

一員官

附録

附録一：補遺

附録二：各抄刻本序跋、品題

附録三：重要版本編次對照表

卷一

考城隍

予姊丈之祖宋公，諱燾，邑廪生[1]。一日，病卧，見吏人持牒[2][3]，牽白顛馬[4]來，云：「請赴試。」公言：「文宗[5]未臨，何遽得考？」吏不言，但敦促之。公力疾乘馬從去[6]。路甚生疏。至一城郭，如王者都。移時入府廨。宫室壯麗，上坐十餘官[7]，都不知何人，惟關壯繆[8]〔馮評〕繆非美諡也。一説繆與穆通。○本朝定諡忠武。可識。簷下設几、墩[9]各二。先有一秀才坐其末，公便與連肩[10]。几上各有筆札[11]。俄[12]題紙飛下，視之，八字云：「一人二人，有心無心。」二公文成，呈殿上。公文中有云：「有心爲善，雖善不賞；無心爲惡，雖惡不罰。」〔但評〕有心無心，明慎用刑之道，不外乎是。〔方評〕有心爲善則偽，無心爲惡是過，其賞罰當有差等。遽曰不賞不罰，亦非平論。然可知冥間責備賢智而寬待愚不肖也。〔馮評〕儒家、道教、釋宗，三教一家，同此妙理。○此高一層議論，可通其理於聖學。昔半癡居士爲之解曰：「中人以下雖有心爲善亦賞，中人以上雖無心爲惡亦罰。」更爲圓通。諸神傳贊不已。召公上，諭曰：「河南缺一城隍[13]，君稱其職。」公方悟[14]，頓首泣曰：「辱膺寵命，何敢多辭。但老母七旬，奉養無人，請得終其天年[15]，惟聽録用。」上一帝王像者，即命稽母壽籍[16]。有長鬚吏，捧册翻閲一過，白：「有陽算九年。」共躊躇[17]間，關帝曰：「不妨令張生攝篆[18]九年，瓜代[19]可也。」乃謂公：「應即赴任。今推仁孝之心，〔但評〕立言之旨，首揭於此。給假九年，〔但評〕推仁孝而給假，得自聖帝之命，立言有本，有關名教不少。〔方評〕孝通神明，故準給假。與陽世告終養同。及期當復相召。」又勉勵秀才數語。二公稽首並下。秀才握手，送諸郊野，自言長山〔馮評〕新城别號長山。△按：長山在新城西南。張某。以詩贈别，都忘其詞，中有「有花有酒春常在，無燭無燈夜自明」之句[20]。公既騎，乃别而去。及抵里，豁[21]若夢寤，時卒已三日。母聞棺中呻吟[22][23]，扶出，半日始能語。問之長山，果有張生，於是日死矣。後九年，母果卒。營葬既畢，浣濯[24]入室而没。其岳家居城中西門内[25]，忽見公鏤膺朱幩[26]，輿馬甚衆，登其堂，一拜而行。相共驚疑，不知其爲神，奔訊鄉中[27]，則已殁矣。公有自記小傳，惜亂後無存，此其略耳。

〔但評〕《考城隍》，寓言也。自公卿以至牧令，皆當考之。考之何？以仁孝之德，賞罰之公而已矣。○一部大文章，以此開宗明義，見宇宙間惟「仁孝」兩字生死難渝；正性命，質鬼神，端在乎此，舍是則無以爲人矣。「有心爲善」四句，自揭立言之本旨，即以明造物賞罰之大公。至「有花有酒」二語，亦自寫其胸襟爾。

〔何評〕一部書如許，託始於《考城隍》，賞善罰淫之旨見矣。篇内推本「仁孝」，尤爲善之首務。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鑄本）

[1] 上十二字，鑄本作「宋公諱燾，邑庠生」；「丈」：青本作「夫」。

[2] 牒：〖何註〗公文也。

[3] 青本、黄本「吏」下無「人」字。

[4] 白顛馬：〖吕註〗《詩經·秦風》：「有馬白顛。」傳：「白顛，額有白毛，今謂之的顙。」

[5] 文宗：〖吕註〗《詩源指訣》：「陳子昂作《感遇詩》三十八首，王適見之，曰：『海内文宗也。』」△按：文宗於此指主考官。

[6] 「力疾」：除青本外，各本均作「力病」，今據手稿本《雲蘿公主》及青本改。鑄本無「從」字。

[7] 「坐」：康熙本作「座」。

[8] 關壯繆：〖吕註〗蜀後主建興七年，追諡帝壯繆。宋高宗建炎二年，加封壯繆義勇武安王。孝宗淳熙十四年，加封壯繆義勇武安英濟王。郭子章謂「繆」與「穆」通。

[9] 墩：〖何註〗音敦。平地有堆曰墩。李白詩：「冶城訪古跡，猶有謝安墩。」

[10] 連肩：〖何註〗猶隨肩、比肩也。

[11] 筆札：〖吕註〗《前漢書·司馬相如傳》：「請爲天子遊獵之賦。賦成奏之。上許，令尚書給筆札。」○按：札，木簡之薄者也；又，櫛也，編之櫛齒相比也。見《釋名》。

[12] 俄：〖何註〗五何切，頃刻也。

[13] 城隍：〖吕註〗王敬哉《冬夜箋記》：「城隍之名見於《易》，若廟祀則莫究其始。」《禮記》曰：「天子大蜡八，伊耆氏始爲蜡。」註：「伊耆，堯也。蓋蜡祭八神，水庸居七。水，隍也；庸，城也。此正祭城隍之始。」○按：城隍廟之神，丘文莊以爲祀於開元之後，不知蕪湖建祠昉於赤烏。武陵修祠，著之民吏。《困學紀聞》云：「北齊慕容儼鎮郢城時，城中先有神祠，俗號城隍神。」則六朝已有之矣。〖吕註補〗：《説文》：「隍，城池也，有水曰池，無水曰隍。」

[14] 「方」：康熙本作「乃」。

[15] 終其天年：〖吕註〗《戰國策·韓策》：「老母今以天年終。」

[16] 「像者」：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者像」。「命」：青本、黄本作「令」。

[17] 躊躇：〖何註〗音儔除，猶疑不進也。《前漢書·李夫人傳》：「哀裴回以躊躇。」

[18] 攝篆：〖吕註〗漢許慎《説文解字叙》：「秦書有八體。及新莽居攝，使大司空甄豐等校文書之部時有六書，三曰篆書，即小篆也，下杜人程邈所作。五曰繆篆，所以摹印。」○攝篆，謂攝其印，即所謂繆篆也。△按：攝篆，即代掌印信，代理職務。

[19] 瓜代：〖吕註〗《左傳·莊八年》齊侯使連稱、管至父戍葵丘，瓜時而往，曰及瓜而代。

[20] 「燭」：青本作「月」。「無燭無燈」：康熙本作「無燈無燭」。

[21] 豁：〖何註〗呼刮切，豁然開寤也。△按：「刮」應作「括」。

[22] 呻吟：〖何註〗呻，氣也，嘆也。韓文：「察其嚬呻。」註：「蹙額愁嘆也。」歐文：「暫痛勿呻吟。」

[23] 「若」：二十四卷本作「然」。「寤」：鑄本、二十四卷本作「晤」。「棺中」：康熙本脱「中」。

[24] 濯：〖何註〗音濁，浣也。

[25] 「内」：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裏」。

[26] 鏤膺朱幩：〖吕註〗《詩·秦風》：「虎韔鏤膺。」傳：「膺，馬帶也。」《詩·衛風》：「朱幩鑣鑣。」傳：「幩，飾也。國君以朱纏，且以爲飾」。〖何註〗鏤膺，《詩·小戎》：「虎韔鏤膺。」膺，馬胸前帶也。朱幩，《詩》：「朱幩鑣鑣。」鑣，補嬌切，馬銜外鐵；幩音汾，飾也。人君朱纏爲飾，一名扇汗，一名排沫。

[27] 「訊」：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詢」。

耳中人

譚晉玄[1]，邑諸生也，篤信導引之術[2]，寒暑不輟[3]；行之數月，若有所得。一日，方趺坐[4][5]，聞耳中小語如蠅，曰：「可以見矣。」開目即不復聞，合眸定息[6]，又聞如故。謂是丹將成，竊喜，自是每坐輒聞，因思俟其再言[7]，當應以覘之。一日，又言，乃微應曰：「可以見矣。」俄覺耳中習習然，似有物出，微睨[8]之，小人長三寸許，貌獰[9]惡如夜叉[10]狀，旋轉地上[11]。心竊異之，姑凝神以觀其變。忽有鄰人假物，扣門而呼，小人聞之，意張皇[12]，繞屋而轉，如鼠失窟。譚覺神魂俱失，不復知小人何所之矣[13]，遂得顛疾，號叫不休[14]；〔但評〕謂丹將成而轉得顛疾，所謂畫虎不成者也。聖賢之道則不然。醫藥半年，始漸愈。

〔何評〕導引之術，不得正宗，故生怪異。《參同契》言之甚詳。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

[1] 「玄」：手稿本、康熙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鑄本缺末筆。青本作「元」。

[2] 導引之術：〖吕註〗《莊子·刻意》：「吹呴呼吸，吐故納新，此導引之士，養形之人。」又《史記·留侯世家》：「願棄人間事，欲從赤松子遊耳。乃學辟穀導引輕身之術。」

[3] 輟：〖何註〗音啜，歇也。

[4] 趺坐：〖吕註〗《婆娑論》：「結跏趺坐，是相圓滿。」註：「跏趺，大坐也。」〖何註〗趺音膚。趺坐，俗謂盤腿坐也。△按：唐善導《觀念阿彌陀佛相海三昧功德法門》：「行者若欲坐，先須結跏趺坐，左足安右髀上與外齊，右足安左髀上與外齊，右手安左手掌中，二大指面相合，次端身正坐。」

[5] 「趺」：康熙本作「跌」。

[6] 康熙本「眸」下衍「目」字。

[7]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思」字。

[8] 睨：〖何註〗音詣，側目偷視也。△按：睨今音泥。

[9] 獰：〖何註〗尼耕切，狰獰，惡也。

[10] 夜叉：〖何註〗夜叉，惡鬼也。叉音差，作乂非。柳宗元詩：「入郡腰常折，逢人手盡叉。」又，《唐書·酷吏傳》：「監察御史李全交酷虐，人號鬼面夜叉。」△按：柳詩中「常」作「恒」。

[11] 「地上」：二十四卷本作「地下」。

[12] 二十四卷本「意」下旁加「甚」字。

[13]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不復知」作「復不知」。

[14] 康熙本「叫」上有「呼」字。

尸變

陽信某翁者，邑之蔡店人。村去城五六里，父子設臨路店，宿行商。有車夫數人，往來負販，輒寓其家。一日昏暮，四人偕來[1]，望門投止，則翁家客宿邸滿，四人計無復之，堅請容納。翁沉吟思得一所，似恐不當客意，客言：「但求一席厦宇[2]，更不敢有所擇。」時翁有子婦新死，停尸室中，子出購材木未歸。翁以靈所室寂，遂穿衢[3]導客往。入其廬，燈昏案上；案後有搭帳衣[4]，紙衾[5]覆逝者。又觀寢所，則複室中有連榻。四客奔波[6]頗困，甫就枕，鼻息漸粗，〔但評〕尸變亦出非常，四客終日奔馳，竟至臨死而不知，可哀哉！惟一客尚矇矓，忽聞靈牀上察察有聲，急開目[7]，則靈前燈火照視甚了：女尸已揭衾起，俄而下，漸入卧室；面淡金色，生絹抹額，俯近榻前，徧吹卧客者三。〔馮評〕深夜讀至此，紙暗燈昏，令人毛髮森立。客大懼，恐將及己，潛引被覆首，閉息忍咽以聽之。未幾，女果來，吹之如諸客。覺出房去[8]，即聞紙衾聲，出首微窺，見僵[9]卧猶初矣。客懼甚，不敢作聲，陰以足踏諸客，而諸客絶無少動；顧念無計，不如著衣以竄[10]，裁[11]起振衣，而察察之聲又作。〔馮評〕嚇煞人。客懼，復伏，縮[12]首衾中；覺女復來，連續吹數數始去。少間，聞靈牀作響，知其復卧，乃從被底漸漸出手得袴，遽就著之，白足奔出。尸亦起，似將逐客，比其離幃[13]，而客已拔關出矣。尸馳從之，客且奔且號，村中人無有警[14]者。欲扣主人之門，又恐遲爲所及，遂望邑城路極力竄去。至東郊，瞥[15]見蘭若[16]，聞木魚[17]聲，乃急撾[18]山門。道人訝其非常，又不即納，旋踵尸已至，去身盈尺，客窘[19]益甚，門外有白楊，圍四五尺許，因以樹自幛，彼右則左之[20]。尸益怒，然各寖[21]倦矣[22]：尸頓立，客汗促氣逆，庇樹間。尸暴起，伸兩臂隔樹探撲之，客驚仆，尸捉之不得，抱樹而僵。道人竊聽良久，無聲始漸出，見客卧地上，燭之，死，然心下絲絲有動氣，負入，終夜始甦[23]。飲以湯水而問之，客具以狀對。時晨鐘已盡，曉色迷濛。道人覘樹上，果見僵女，大駭[24]，報邑宰。宰親詣質驗，使人拔女手，牢[25]不可開；審諦[26]之，則左右四指並卷如鈎，入木没甲，又數人力拔，乃得下，視指穴，如鑿孔然[27]。遣役探翁家，則以尸亡客斃，紛紛正譁[28]。役告之故，翁乃從往[29]，舁[30]尸歸。客泣告宰曰：「身四人出，今一人歸，此情何以信鄉里？」宰與之牒，齎[31]送以歸。

〔何評〕尸變之説，《子不語》以爲魂善魄惡，如是我聞以爲有物憑焉。竊意兩俱有之。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偕」：青本、黄本作「皆」，「偕」古作「皆」。

[2] 厦：〖何註〗沙去聲。旁屋也。

[3] 衢：〖何註〗音劬，四達道也。

[4] 「穿衢」：康熙本作「衢穿」。青本、黄本「後」上無「案」字。

[5] 衾：〖何註〗音欽，大被也。

[6] 奔波：〖吕註〗韓愈表：「老少奔波，失其業次。」李翊《呼小録》：「跑謂之波，立謂之站。」

[7] 「矇矓」：鑄本、青本、黄本作「朦朧」。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無「靈」字。黄本「急」作「忽」。

[8] 青本、黄本「果」下無「來」字。「去」：康熙本作「出」。

[9] 僵：〖何註〗音姜，仆也。

[10] 竄：〖何註〗音爨。投也。△按：竄，奔逃也。《漢書·蒯通傳》：「奉頭鼠竄。」

[11] 裁：〖何註〗同才。

[12] 縮：〖何註〗音蹜，歛也，短也，如頭縮之縮。

[13] 「幃」：黄本作「闈」。

[14] 警：〖何註〗驚起也。

[15] 瞥：〖何註〗匹蔑切，過目速也。

[16] 蘭若：〖吕註〗柳宗元文：「蘭若真公。」註：「官賜額者爲寺，私造者爲招提、蘭若。」○按：若音惹。梵語招提，唐言四方僧；梵語阿蘭若，唐言無譁。

[17] 木魚：〖吕註〗劉斧《摭遺》：「僧用木魚者，魚晝夜不合目，修行者忘寐；魚可化龍，凡可入聖。」

[18] 撾：〖何註〗擊也。

[19] 窘：〖何註〗窮無計也。

[20] 「彼右則左之」：句法同《雲蘿公主》「左足踏地，則更一婢右伏」。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鑄本此下有「彼左則右之」。

[21] 寖：〖何註〗同浸，漸漬也。

[22] 「寖」：鑄本、二十四卷本、康熙本作「寢」。

[23] 甦：〖何註〗音蘇，醒也。

[24] 駭：〖何註〗侯楷切，驚起也。《公羊傳·哀六年》：「諸大夫見之，皆色然而駭。」

[25] 牢：〖何註〗固也。

[26] 諦：〖何註〗音帝，審也。

[27] 「然」：黄本作「焉」。

[28] 譁：〖何註〗音花，諠譁也。

[29] 「從往」：康熙本作「從役往」。

[30] 舁：〖吕註〗音余，《説文》：「共舉也。」徐曰：「用力也，兩手及爪皆用也。」

[31] 齎：〖何註〗持也，送也。《莊子》：「吾以萬物爲齎送。」

噴水[1]

萊陽宋玉叔先生[2]〔馮評〕宋琬字玉叔，官四川臬使，没於蜀。王漁洋輓之云：「九原悲馬巤，八口寄蠶叢。」爲部曹時，所僦[3]第甚荒落。一夜，二婢奉太夫人宿廳上，聞院内撲撲有聲，如縫工之噴衣者[4]。太夫人促婢起，穴窗窺視，見一老嫗：短身駝背，白髮如帚，冠一髻，長二尺許[5]，周院環走，踈急作鶴步行，且噴水[6]，出不窮。婢愕[7]，返白，太夫人亦驚起[8]，兩婢扶窗下聚觀之[9]。嫗忽逼窗，直噴欞[10]内。窗紙破裂，三人俱仆[11]，而家人不之知也。東曦[12]既上，家人畢集，叩門不應方駭，撬扉[13]入，見一主二婢，駢死一室[14][15]。一婢鬲[16]下猶温，扶灌之，移時而醒[17]，乃述所見。先生至，哀憤欲死，細窮没處，掘[18]深三尺餘，漸露白髮；又掘之，得一尸，如所見狀，面肥腫如生。令擊之[19]，骨肉皆爛，皮内盡清水[20]。〔但評〕都中第宅，原多怪異之事。宣武門外有一宅，久無人敢居。某部郎以膽略自矜，居之。夜秉燭坐，桌上現一人頭。某方按劍欲擊之，忽見頭上又纍一頭，瞬息間，已纍接梁上矣。翌日乃遷去。

王阮亭云：「玉叔襁褓[21]失恃，此事恐屬傳聞之訛[22]。」

〔何評〕漁洋評甚明。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二十四卷本題作「噴水鬼」。

[2] 宋玉叔：〖吕註〗名琬，號荔裳。順治丁亥進士，官四川按察使。

[3] 僦：〖何註〗賃也。

[4] 二十四卷本「撲撲」作「哱哱」，並鑄本、異史本「衣」作「水」。

[5] 鑄本、異史本無「短」字。「尺」：青本作「寸」。

[6] 「鶴步」：手稿本原作‘鶴狀’，改爲‘鶴步’，僅康熙本、二十四卷本為‘鶴步’，青本作「鶴狀」，異史本作「鶴行」，鑄本作「鵷」。「且噴」：二十四卷本作「且行且噴」。

[7] 愕：〖何註〗驚顧貌。

[8] 二十四卷本無「起」字。

[9] 「聚」：鑄本作「衆」。

[10] 欞：〖何註〗音靈，楣下横欞也。

[11] 「俱」：二十四卷本作「盡」。

[12] 曦：〖何註〗音羲，東方之日也。

[13] 撬扉：〖何註〗撬，牽么切，舉也，舉開其扉也。又音波，摇也。

[14] 駢死：〖何註〗駢，首受誅也。△按：義爲並列。

[15] 「駢」：二十四卷本作「並」。

[16] 鬲：〖何註〗胸鬲也。

[17] 「醒」：異史本作「蘇」。

[18] 掘：〖何註〗音倔，掘土也。

[19] 「擊」：異史本、鑄本作「繫」。

[20] 「盡」：青本作「皆」。

[21] 襁褓：〖何註〗音鏹保，小兒衣也。

[22] 康熙本、鑄本無「恐」字。異史本無此評。「阮亭」：青本作「漁洋」。

瞳人語

長安士方棟，頗有才名，而佻脱[1]不持儀節，〔但評〕無德，則才適以濟惡耳，何足貴？每陌上見遊女，輒輕薄尾綴之。清明前一日，偶步郊郭，見一小車，朱茀繡幰[2]，青衣[3]數輩，款段[4]以從。内一婢，乘小駟[5]，容光絶美[6]。稍稍近覘之，見車幔洞開，内坐二八女郎，紅妝艷[7]麗，尤生平所未睹。目眩[8]神奪，瞻戀[9]弗舍，或先或後，從馳數里[10]。忽聞女郎呼婢近車側，曰：「爲我垂簾下。何處風狂兒郎，頻來窺瞻！」婢乃下簾，怒顧生曰：「此芙蓉城[11]七郎子新婦歸寧，非同田舍娘子，放教秀才胡覷[12]！」言已，掬轍土颺[13]生。生眯[14]目不可開，纔一拭視，而車馬已渺[15][16]；驚疑而返，覺目終不快，倩人啟瞼[17]撥視，則睛上生小翳[18]；經宿益劇[19]，淚簌簌[20]不得止。翳漸大，數日厚如錢。右睛起旋螺[21]，百藥無效。〔馮評〕世多色障，作者爲欲金篦括之。懊[22]悶欲絶，頗思自懺悔[23]，〔但評〕賴有此耳。聞《光明經》[24]能解厄，持一卷，凂[25]人教誦。初猶煩躁，久漸自安。旦晚無事，惟趺坐捻[26]珠。持之一年，萬緣俱净。〔但評〕誠心懺悔，萬緣俱静。胸中既正，眸子自然復明。忽聞左目中小語如蠅[27]，〔馮評〕頓開異境。曰：「黑漆似，尀耐[28]殺人！」右目中應云[29]：「可同小遨遊，出此悶氣。」漸覺兩鼻中蠕蠕[30]作癢[31]，似有物出，離孔而去；久之乃返[32]，復自鼻入眶[33]中。又言曰：「許時不窺園亭，珍珠蘭[34]遽枯瘠死。」生素喜香蘭，園中多種植，日常自灌溉[35]，自失明，久置不問，〔馮評〕追叙。忽聞其言[36]，遽問妻：「蘭花何使憔悴死？」妻詰其所自知，因告之故[37]。妻趨驗之，花果槁矣，〔馮評〕從旁面寫。大異之。静匿房中以俟之[38]，見有小人自生鼻内出，大不及豆，營營然竟出門去，漸遠，遂迷所在；俄連臂歸[39]，飛上面，如蜂螘[40]之投穴者。如此二三日，又聞左言曰：「隧道[41]迂，還往甚非所便[42]，不如自啟門。」右應云[43]：「我壁子厚，大不易。」左曰：「我試闢，得與而[44]俱[45]。」遂覺左眶内隱似抓裂；有頃[46]，開視，豁見几物，喜告妻。妻審之，則脂膜破小竅，黑睛熒熒，才如劈椒[47]。越一宿，幛盡消，細視，竟重瞳也，但右目旋螺如故[48]，乃知兩瞳人合居一眶矣。生雖一目眇，而較之雙目者殊更了了[49]，由是益自檢束，鄉中稱盛德焉。

異史氏曰：「鄉有士人，偕二友於途[50]，遥見少婦控[51]驢出其前，戲[52]而吟曰：『有美人兮！』顧二友曰：『驅之！』相與笑騁。俄追及，乃其子婦，心赧[53]氣喪，默不復語[54]。友偽爲不知也者，評騭[55]殊褻，士人忸怩，吃吃[56]而言曰：『此長男婦也。』各隱笑而罷。輕薄者往往自侮，良可笑也，至於眯目失明，又鬼神之慘報矣。芙蓉城主，不知何神，豈菩薩[57]現身耶？然小郎君生闢門户，鬼神雖惡，亦何嘗不許人自新哉。」

〔但評〕此一則勉人改過也。輕薄之行，鬼神所忌。余嘗譬之水深則所載者重，土厚則所植者蕃。淺水不能載舟，且滯而將腐矣；磽土不能植物，且削而就圮矣。天之生我至重，而顧自輕之；天之待我至厚，而顧自薄之。不福之求，而惟禍之速；甚至鬼神示警，猶不自知悔悟，自覓生機，則夜臺孽鏡，能不爲此輩設乎？菩薩現身，救度衆生苦厄，願善男子、善女人，回頭是岸，立證菩提。善果既植，即以求富貴壽考，亦且立竿見影矣。

〔方評〕士人之目，或眯或明，皆自取之，良然。但芙蓉新婦，車幔洞開，召人窺視，亦未免冶容誨淫。婢豈責人而不遑自責耶？何其虐也。

〔何評〕此即罰淫，與《論語》首論爲學、孝弟，即繼以戒巧言令色意同。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鑄本）

[1] 佻脱：〖何註〗儇薄也。

[2] 朱茀繡幰：〖吕註〗《詩·衛風》：「翟茀以朝。」疏：「婦人乘車不露見。車之前後設障以自隱蔽，謂之茀。」○《蒼頡篇》：「帛張車上爲幰，即車幔也。」○《器物叢談》：「帷，圍也，以自障。圍者，在四旁。在上者曰幕，曰小幕。坐上承塵曰，上下四旁悉周曰幄，在車上曰幰。」○坊本作，誤。〖何註〗茀音弗，車之後户也。幰，即車幔也。

[3] 青衣：〖吕註〗蔡邕《青衣賦》：「察其所履，世之鮮希。宜作夫人，爲衆女師。伊何爾命，在此賤微。」

[4] 款段：〖吕註〗《後漢書·馬援傳》：「從弟少遊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澤車，御款段馬，爲郡掾吏守墳墓，鄉里稱善人，斯可矣。』」註：「款段，馬名。款，緩也，言行段舒緩也。」

[5] 乘小駟：〖何註〗駟，馬名。《左傳·僖十五年》：「晉侯乘小駟，鄭所獻也。」

[6] 「容光」：黄本作「容華」，青本作「容色」。

[7] 艷：〖何註〗鹽去聲，美也。

[8] 眩：〖何註〗音衒，潰亂也。

[9] 戀：〖何註〗孌眷切，念也，係慕也。

[10] 「從馳」：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馳」。

[11] 芙蓉城：〖吕註〗《歸田録》：「石曼卿去世後，有故人見之者，曰：『我今爲仙，主芙蓉城。欲呼故人共遊。』不諾，忿然騎一素驢而去。」

[12] 覷：〖何註〗蛆去聲，伺視也。《張説傳》：「傳北寇覷邊。」

[13] 掬轍土颺：〖何註〗掬音菊，兩手取物也，撮也。颺音揚，飛揚也。

[14] 眯：〖何註〗音米，物入目也。

[15] 渺：〖何註〗音眇，《管子·内業篇》：「渺渺乎如窮無極。」

[16] 「拭視」：異史本作「拭目」。青本「拭」作「持」，並黄本「車」上無「而」字。

[17] 瞼：〖吕註〗《正韻》：「瞼音檢，目上下瞼也。」〖何註〗：眼皮也。《北史·姚僧垣傳》：「瞼垂覆目不得視。」

[18] 翳：〖何註〗音殪，蔽也。

[19] 劇：〖何註〗音屐，甚也。

[20] 簌簌：〖何註〗簌音束，篩也。元稹《連昌宫詞》：「風動落花紅簌簌。」△按：簌簌，流淚貌：李璟《攤破浣溪沙》：「簌簌淚珠多少恨。」

[21] 旋螺：〖吕註〗《古器評》：《周虬鈕鐘》：「銘文磨滅不可識，作旋螺之狀。」△按：睛中所起旋螺，即眼角膜白斑病。

[22] 懊：〖何註〗音襖，懊惱也。

[23] 懺悔：〖吕註〗《傳燈録》：「懺者，悔其前愆；悔者，懺其後過。」

[24] 《光明經》：〖吕註〗按：《光明經》十有九品。

[25] 凂：〖何註〗凂，當從水，洿也。《孟子·萬章》：「爾焉能浼我哉。」△按：凂同浼，義爲請求。《西遊記》：「明日你父親周忌，就凂長老做些好事。」

[26] 捻：〖何註〗入聲字，兩指取物也。韻見十二葉，而少陵詩「盡捻書籍賣」，竟作平韻，待考。

[27] 「净」：青本、黄本作「静」。「蠅」：黄本作「繩」。

[28] 尀耐：〖吕註〗尀與叵同。《正字通》：尀耐，不可耐也。尀音頗。

[29] 「應云」：除康熙本外，其他參校本均作「應曰」。

[30] 蠕蠕：〖何註〗蠕音蝡，蟲行動也。

[31] 二十四卷本「鼻」下無「中」字。

[32] 「久之乃返」：康熙本作「乃返」。

[33] 眶：〖何註〗眶音筐，眼眶也。《西京賦》：「隅目高眶。」註：高眶，深瞳子也。

[34] 珍珠蘭：〖吕註〗《羣芳譜》：「珍珠蘭一名魚子蘭。色紫，蓓蕾如珠，花成穗，香甚濃。」

[35] 青本、黄本「常」下無「自」字。

[36]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其」作「此」。

[37] 「蘭花」：康熙本作「蘭生花」。黄本、青本「告」上無「因」字。

[38] 青本、黄本無「以俟之」三字。

[39] 二十四卷本、異史本「臂」作「背」。

[40] 螘：〖何註〗同蟻。

[41] 隧道：〖吕註〗《莊子·天下篇》：「若磨石之隧。」註：「隧音遂，回也，轉也。」

[42] 「左言」：康熙本作「左右」。「隧」：鑄本作「墜」。「還往甚非所便」：黄本作「往還非所甚便」，青本作「還往非所甚便」。

[43] 「應云」：青本、鑄本作「應曰」。

[44] 而：〖何註〗汝也。

[45] 「俱」：黄本作「共」。

[46] 「有頃」：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少頃」。

[47] 「劈」：青本作「破」。

[48] 「右目」：異史本、康熙本、手稿本、鑄本作「左目」。今據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改。

[49] 「更」：鑄本作「便」。

[50] 青本、黄本「途」下有「中」字。

[51] 控：〖何註〗空，去聲，引也。

[52] 戲：〖何註〗戲，下從豆。

[53] 赧：〖何註〗音戁，面慚赤也。

[54] 「語」：青本作「言」。

[55] 騭：〖何註〗從陟從馬，定也。《洪範》：「惟天陰騭下民。」

[56] 吃吃：〖吕註〗《集韻》：「吃音乞，吃吃，笑貌。」〖何註〗吃，口吃也，内忸怩而語不能達，如口吃者也。△按：吕註誤。

[57] 菩薩：〖吕註〗《金陵語録》：「定慧爲菩薩，此觀爲佛。」按：菩薩者，本云菩提薩埵，省文言菩薩。梵語菩提，此云「覺」；梵語薩埵，此云有情。凡有生皆有情。菩薩乃有情中之覺者耳。○佛書：「十一月十九日，南無清涼寶山白衣自在觀世音菩薩示現。」

畫壁

江西孟龍潭，與朱孝廉客都中。偶涉一蘭若，殿宇禪舍，俱不甚弘廠[1]，惟一老僧挂搭[2]其中[3]，見客入，肅衣出迓，導與隨喜[4]。殿中塑誌公[5]像，兩壁圖繪[6]精妙[7]，人物如生。東壁畫散花天女[8]，内一垂髫[9]者，拈花微笑，櫻唇[10]欲動[11]，〔但評〕幻色。眼波將流。〔但評〕眼界。朱注目久，不覺神摇[12]意奪，〔但評〕意識界。恍然凝想[13]。〔但評〕妄想。〔手稿本某甲評〕衹緣凝想，便幻出多少奇境。身忽飄飄，如駕雲霧，已到壁上。〔但評〕幻境。〔馮評〕因思結想，因幻成真，實境非夢境。見殿閣重重，非復人世，一老僧説法座上。〔馮評〕又一老僧，誌公耶？偏袒繞視者甚衆，〔馮評〕觀者定神，否則飄飄已到壁上。朱亦雜立其中。少間，似有人暗牽其裾[14]，回顧則垂髫兒[15]，輾然[16]竟去。履即從之，過曲欄，入一小舍，朱次且[17]不敢前[18]；女回首，舉手中花，遥遥作招狀[19]，乃趨之。舍内寂無人，遽擁之，亦不甚拒，遂與狎[20]好。既而閉户去，囑勿咳，夜乃復至[21]。如此二日，女伴共覺之[22]，共搜得生，戲謂女曰：「腹内小郎已許大，尚髮蓬蓬學處子耶？」共捧簪珥[23]，促令上鬟[24]。女含羞不語，一女曰：「妹妹姊姊，吾等勿久住，恐人不歡。」羣笑而去。〔馮評〕諸天女似都未破色界，此處何以容得？李卓吾大道，不分男女，此謂「道非常道」。生視女，髻雲高簇[25]，鬟鳳低垂，比垂髫時尤艷絶也，四顧無人，漸入猥[26]褻。蘭麝熏心，〔但評〕罣礙。樂方未艾[27]，〔馮評〕賭近盗，淫近殺，蘭麝香中，盡見羅刹世界，惟法眼見之。忽聞吉莫靴[28]鏗鏗[29]甚厲，縲[30]鎖鏘然，旋有紛囂[31]騰辨之聲。女驚起，與生竊窺[32]，則見一金甲使者[33]，黑面如漆，綰[34]鎖挈槌。衆女環繞之，使者曰：「全未？」答[35]言：「已全。」使者曰：「如有藏匿下界人，即共出首，勿貽伊戚！」又同聲言「無」。使者反身鶚[36]顧[37]，似將搜匿，〔馮評〕又作險筆。女大懼，面如死灰[38]，張皇謂朱曰：「可急匿榻下。」乃啟壁上小扉，猝[39]遯[40]去。朱伏，不敢少息，〔但評〕恐怖。俄聞靴聲至房内，復出。未幾，煩喧漸遠，心稍安，然户外輒有往來語論者。〔馮評〕將落又起。朱跼蹐[41]既久，覺耳際蟬鳴，目中火出，景狀殆不可忍[42]，惟静聽以待女歸，〔但評〕顛倒夢想。竟不復憶身之何自來也。時孟龍潭在殿中，轉瞬不見朱，疑以問僧，僧笑曰：「往聽説法去矣。」問：「何處？」曰：「不遠。」少時，以指彈壁而呼曰：〔何評〕彈指頃。「朱檀越[43]何久遊不歸？」旋見壁間畫有朱像，傾耳佇立，若有聽察。僧又呼曰：「遊侣久待矣！」遂飄忽自壁而下，灰心木立，目瞪足耎[44]。孟大駭，從容問之，蓋方伏榻下，聞叩聲如雷，〔馮評〕天語若雷，神目如電，苦奈世人不聞不見，何也？老禪大聲一喝，令我耳聾三日。〔何評〕猛喝。故出房窺聽也。共視拈花人，螺髻[45]翹然，不復垂髫矣。朱驚拜老僧而問其故，僧笑曰：「幻由人生，〔但評〕妙諦可參。〔馮評〕「幻由人生」一語，該括一部《曇花記》。〔手稿本某甲評〕通篇結穴。貧道何能解[46]？」〔但評〕結撰玄妙，想入非非。末後一語點醒，啟人智慧不少。朱氣結而不揚，孟心駭嘆而無主[47]，即起，歷階而出。〔但評〕不能猛省回頭，可知降而愈下。

異史氏曰：「幻由人作[48]，此言類有道者。人有淫心，是生褻境；人有褻心，是生怖[49]境。菩薩點化愚蒙，千幻並作，皆人心所自動耳。老婆心切[50][51]，惜不聞其言下大悟，披髮入山也[52]。」

〔但評〕有眼界，遂有意識；有意識，即有罣礙；而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相因而生。我心自動，我不自解，而謂他人能解乎？然「幻由人生」一語，已是不解之解；且是真解，且是妙解。解此則色相皆空，不生不滅，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所謂無智亦無礙也。昔五祖説《金剛經》，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句，六祖言下大悟，乃言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摇；何期自性，能生萬法。識得此心，妙湛圓寂，不泥方所，本無所生云云。以知悟道不在多言，惜朱之聞妙諦而不解也。

〔何評〕此篇多宗門語，至「幻由人生」一語，提撕殆盡。志内諸幻境皆當作如是觀。

〔王芑孫評〕幻由人作，如人心一正，必無是事矣。

〔方評〕生公説法，頑石點頭。况朱儷然孝廉乎！則神雖摇于天女，意不得不旋奪于高僧矣。然有天地即有此等癡男女。不聽説法，其何能解？余曾有《效鴛鴦記》一則，爲死情塵者惜，實爲未入慾海者戒云。昔錢唐曹令君憫何生范女之以情死也，爲作鴛鴦冢于湖田，一時騷人詞客又歌咏其事，隨園老人獨取《閨秀》一章以壓卷，其末四句云：「一生已結紅羅恨，萬世難教青史知；唯有縣君解憐惜，爲營鴛冢播風詩。」蓋以抑揚得中云。閲十年而又有王生一事。生少聰俊，頗以風雅自矜，與童姓隔溪而居。童有女便娟娉婷，楚楚動人，與王生一見，互相愛憐。適童召生爲錢穀司，遂得私成七夕之盟，並下三生之拜。其與何生因冷居而聯比翼者豈有異也。既而晚鐘初動，噩夢旋驚，願化鴛鴦，不羡成仙，與范女緣遣教而雉經更無異。不知騷人詞客後或咏歌其事否，而風流教主如隨園者，又品其詩以行世否。至王聞童女已死，飲酒行歌，從容自盡。視何與范之嗚咽終夜，哀樂懸殊，固不論也。獨惜何生以遇曹令君得合葬焉，而王與童，穀則同室，死復不得同穴。悲夫。漆園吏有言曰「一不手藥，或以封侯，或不免于洴澼絖，顧所用異耳！」若王與童之慷慨殉死，能移之以赴君父之難，當有卓卓可紀者；而僅用之以殉私情，惜矣！然一視夫李十郎、河間婦，其相去又何如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廠」：青本作「敞」。「弘」，二十四卷本缺末筆，青本作「宏」。

[2] 挂搭：〖吕註〗《類篇》：搭，衣敝也。○葛長庚《雲遊歌》：「福建出來到龍虎，上清宫中謁公主，未相識前來挂褡，知堂嫌我身襤縷。」〖何註〗褡，僧衣也。

[3] 「搭」：青本作「褡」。

[4] 隨喜：〖吕註〗杜甫《望兜率寺詩》：「時應清盥罷，隨喜給孤園。」○按：釋家謂閑耍爲隨喜。〖何註〗隨喜，梵言，猶儒言遊玩也。

[5] 誌公：〖吕註〗《神仙傳》：「誌公面瑩徹如鏡，手足皆鳥爪。」△按：見《高僧傳·神異下》。

[6] 繪：〖何註〗音會，畫也。

[7] 「圖」：鑄本作「畫」。

[8] 散花天女：〖吕註〗《維摩經》：「會中有一天女，以天花散諸菩薩，悉皆墮落；至大弟子便著不墜。天女曰：『結習未盡，故花著身；結習盡者，花不著身。』」

[9] 垂髫：〖何註〗髫音迢，少女垂髮也。

[10] 櫻唇：〖吕註〗白居易詩：「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

[11] 「唇」：青本作「口」。

[12] 摇：〖何註〗心不自持也。

[13] 「凝想」：異史本、鑄本作「凝思」。

[14] 裾：〖何註〗衣襟也。

[15] 「顧」：青本作「視」。

[16] 輾然：〖何註〗輾音展，笑貌。《莊子》：「囅然而笑」。△按：輾、囅義通。

[17] 次且：〖何註〗《易》：「其行次且」，又同趑趄。韓文：「足將進而趑趄」。

[18] 「輾」：青本、異史本作「囅」。「履即」：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履跡」。但本、九二三九號青本、圖本「次」上無「朱」字。

[19] 「舉」：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鑄本作「摇」。青本無「中」，康熙本「遥」作「摇」。

[20] 狎：〖何註〗音洽，親近也。

[21] 「勿」：但本作「朱勿」。青本無「夜」字。

[22] 「共覺」：青本作「覺」。

[23] 珥：〖何註〗耳璫也。

[24] 鬟：〖何註〗鬟音還，髻也。婦人首飾，所以總髮也。

[25] 簇：〖何註〗音鏃，凑集也。《禮·月令》：「孟春之月，其音角，律中太簇。」言萬物簇生也。

[26] 猥：〖何註〗音煨，暱近也，愛也。

[27] 未艾：〖何註〗艾，久也。《詩》：「庭燎夜未艾。」△按：艾，盡也。

[28] 吉莫靴：〖吕註〗張鷟《朝野僉載》：「宗楚客造一新宅，磨文石爲階砌及地，著吉莫靴者，行則仰仆。」○吉莫靴，未詳。按《正字通》：「鞊，皮也。或從省作吉莫。」〖何註〗吉莫，通鞊，皮也。靴，北方戎服，有長靿、短靿。《羣書考索》所謂馬上鞋也。又考，婦人靴。李白詩：「青黛畫眉紅錦靴。」又《太真外傳》：「妃子死之日，馬嵬媪得錦靿一隻，靴也。」

[29] 鏗鏗：〖何註〗鏗，聲也。

[30] 縲：〖何註〗音纍，黑索也。《史記·太史公自序》：「幽於縲紲。」

[31] 囂：〖何註〗音鴞，喧也。

[32] 「與」下「生」字，但本、圖本作「朱」。「窺」：康熙本作「視」。

[33] 金甲使者：〖吕註〗《唐逸史》：「金甲神人。」《國憲家猷》：「《實録》云：『禹娶塗山之夕，大風雷震，中有甲步卒千餘人：有金甲、鐵甲；其不備甲者，以紅絹抹其頭額；皆佩刀以爲侍衛。』」

[34] 綰：〖何註〗烏版切，握也。

[35] 答：〖何註〗從竹，從草另是一字。

[36] 鶚：〖何註〗鷙鳥也。

[37] 「鶚」：青本作「愕」。

[38] 面如死灰：〖吕註〗《莊子·齊物論》：「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39] 猝：〖何註〗同卒，倉卒也。

[40] 遯：〖何註〗音鈍，逃竄也。

[41] 跼蹐：〖何註〗不安也。跼亦作局。《詩》：「不敢不局」，又「不敢不蹐」。

[42] 「忍」：青本作「隱」。

[43] 檀越：〖吕註〗按：梵語陀那鉢底，唐言施主。稱檀那者，訛陀爲檀。又，稱檀越者，謂行檀施能越貧窮海故。〖何註〗《大乘論》：「檀，施也。」東坡詩：「笑指蜜蜂作檀越。」

[44] 目瞪足耎：〖何註〗瞪音撑，直視也。《莊子》：「夫子奔逸絶塵，而回瞠若乎後矣。」耎同軟，弱也。《戰國策》：「鄭、魏，楚之耎國。」

[45] 螺髻：〖吕註〗《山堂肆考》：「世尊於肉髻中出百寶光。肉髻如青螺，故云“螺髻”。」

[46] 「貧道」：但本、圖本作「老僧」。

[47] 「駭嘆」：青本作「駭」。

[48] 「人作」：但本、圖本、九二三九號青本作「人生」。

[49] 怖：〖何註〗音布，恐懼也。

[50] 老婆心切：〖吕註〗《傳燈録》：「義元禪師問黄蘗：『如何是祖師西來意？』三問三打，遂辭去。黄蘗指往大愚，愚曰：『黄蘗恁麽老婆心切。』師大悟，返黄蘗。黄蘗曰：『師回太速。』師曰：『衹爲老婆心切。』黄蘗哈哈大笑。」〖吕註補〗《觀音經》註：「佛苦口婆心救度一切。」

[51] 青本「老」下有一「僧」字。

[52] 鑄本無此段。

山魈[1]

孫太白嘗言：其曾祖肄業[2]於南山柳溝寺，麥秋[3]旋里，經旬始返，啟齋門，則案上塵生，窗間絲滿。命僕糞除[4]，至晚始覺清爽可坐，乃拂榻，陳卧具。扃[5]扉就枕，月色已滿窗矣。輾轉[6]移時，萬籟[7]俱寂，忽聞風聲隆隆[8]，山門豁然作響，竊謂寺僧失扃[9]；注念間，風聲漸近居廬；俄而房門闢矣，大疑之。思未定，聲已入屋[10]；又有靴聲鏗鏗然，漸傍寢門，心始怖。俄而寢門闢矣，急視之，一大鬼鞠躬塞入，突立榻前，殆與梁齊；面似老瓜皮色[11]，目光睒閃[12]，繞室四顧[13]；張巨口如盆，齒疏疏長三寸許；舌動喉鳴，呵喇[14]之聲，響連四壁。〔馮評〕聊齋作險怪語，儼見奇鬼森立紙上。公懼極，又念咫尺[15]之地，勢無所逃，不如因而刺之，乃陰抽枕下佩刀，遽拔而斫[16]之[17]。〔馮評〕有膽。中腹，作石缶聲。鬼大怒，伸巨爪攫[18]公；公少縮，鬼攫得衾，捽[19]之，忿忿而去。公隨衾墮[20]，伏地號呼。〔馮評〕倘再攫奈何？家人持火奔集，則門閉如故；排窗入，見狀[21]，大駭。扶曳[22]登牀，始言其故。共驗之，則衾夾於寢門之[23]。啟扉撿照，見有爪痕如箕，五指着處皆穿。既明，不敢復留，負笈[24]而歸。後問僧人，無復他異。

〔但評〕凡久曠之宅，恒爲狐鬼所居。余於辛巳典試楚南歸，道經鄂垣，館於貢院，距楚北闈事竣日已再旬矣。是夜陰雲布合，風雨凄其，夜半時聞後山咿啞聲，若鬼車者。然唱和相隨，衹一墻之隔。乃起挑燈啓户，咳唾而示之，遂鬨然返。蓋早知有人，則自退矣。

〔何評〕竊意此非山魈。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黄本、鑄本）

[1] 山魈：〖何註〗魈音消。《抱朴子》：「山精形如小兒，獨足向後，夜犯人，呼其名則不能犯。」

[2] 肄業：〖何註〗肄音易，習也。《左傳·文四年》：「臣以爲肄業及之也。」

[3] 麥秋：〖何註〗陳浩曰：「秋，百穀成熟之期也。於時雖夏，如麥則秋，故曰麥秋。」

[4] 糞除：〖吕註〗《左傳·昭三年》：「張趯謂太叔曰：『自子之歸，小人糞除先人之敝廬。』曰：『子其將來。』」註：「糞除，掃除也。」

[5] 扃：〖吕註〗扃音駉。《説文》：「外閉之關也。」《曲禮》：「入户奉扃。」註：「扃，門關木也。」按：扄與扃異。扄音賞，户向也，從户、向，與從户、冋者别。

[6] 輾轉：〖何註〗反覆也。又，輾，轉之半；轉，身之周也。

[7] 萬籟：〖何註〗籟，聲也。《莊子》：「天籟、地籟、人籟。」萬籟，萬竅怒號之聲也。

[8] 隆隆：〖何註〗《漢書·五行志》：「隆隆如雷聲。」

[9] 「豁」：鑄本作「忽」，「謂」：康熙本作「詩」。

[10] 康熙本「屋」上有「室」字。「屋」：青本、異史本作「室」。

[11]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瓜」作「鴉」。

[12] 睒閃：〖何註〗閃，去聲，視速。

[13] 青本、黄本「繞」下「室」作「屋」。

[14] 呵喇：〖何註〗喇音辣。

[15] 咫尺：〖何註〗咫音紙，八寸也。咫尺言短小也。

[16] 斫：〖何註〗音灼、擊也。《吕布傳》：「拔戟斫機。」

[17] 「斫之」：青本作「砍之」。

[18] 攫：〖何註〗音矍，下從「又」，撲取也。

[19] 捽：〖何註〗音猝，當是「揪」字意。《前漢書·金日磾傳》：「捽胡投何羅殿下。」註：「胡，頸也。」△按：捽，於此音昨。

[20] 康熙本「隨」上衍「墮」字。

[21]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見」下有「公」字。

[22] 曳：〖何註〗曳字無點。

[23] 「門之」：黄本作「門」。

[24] 負笈：〖吕註〗《漢書·蘇章傳》：「負笈從師，千里不遠。」註：「笈，書箱也。」〖何註〗《史記》：蘇秦負笈從師。

咬鬼

沈麟生云：其友某翁者，夏月晝寢，矇矓間見一女子搴[1]簾入[2]：以白布裹首，縗[3]服麻裙，向内室去。疑鄰婦訪内人者，又轉念何遽以凶服入人家？正自皇惑，女子已出。細審之，年可三十餘，顔色黄腫，眉目蹙蹙[4]然[5]，神情可畏，又逡巡[6]不去，漸逼卧榻[7]。遂偽[8]睡以觀其變。無何，女子攝衣登牀，壓腹上。覺如百鈞重，心雖了了，而舉其手，手如縛；舉其足，足如痿[9]也。急欲號救，而苦不能聲。女子以喙[10]嗅翁面，顴[11]、鼻、眉、額殆徧。覺喙冷如冰，氣寒透骨[12]，翁窘急中思得計，待嗅至頤頰，當即因而嚙之。未幾果及頤。翁乘勢力齕[13]其顴，齒没於肉。女負痛身離，且挣[14]且啼。翁齕益力[15]，但覺血液交頤，濕流枕畔。相持正苦，庭外忽聞夫人聲，急呼：「有鬼！」一緩頰，而女子已飄忽遯去。夫人奔入，無所見，笑其魘夢[16]之誣[17]。翁述其異，且言有血證焉。相與撿視，如屋漏之水，流枕浹[18]席[19]。伏而嗅之，腥臭異常，翁乃大吐，過數日[20]，口中尚有餘臭云。〔但評〕顔色黄腫，是一醜鬼；眉目蹙蹙，是一哭鬼；登牀壓腹，是一冒失鬼；喙嗅人面，是一饞嘴鬼；冷如冰氣，是一喪心鬼；被人齕顴，是一没臉鬼；血流腥臭，是一齷齪鬼：合之，衹是一白日鬼。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黄本、鑄本）

[1] 搴：〖何註〗音愆，以手取物也，猶俗云掀也。

[2] 「生云」：黄本作「生言」。「矇矓」：青本、黄本、鑄本作「朦朧」。

[3] 縗：〖吕註〗《玉篇》：「縗，喪服也。」《左傳·襄十七年》：「晏嬰粗縗斬。」註：「縗在胸前。」〖何註〗縗，倉回切。

[4] 蹙蹙：〖何註〗蹙音噈，通顣，頻顣也。《孟子》：「己頻顣曰。」

[5] 「蹙」：青本作「慼」。

[6] 逡巡：〖何註〗逡，七倫切。逡巡，行不進也。

[7] 「卧」：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近」。

[8] 偽：〖何註〗詐也。

[9] 痿：〖何註〗音蕤，無力，不爲用也。△按：音蕤，誤。音委。

[10] 喙：〖何註〗音穢，口也。

[11] 顴：〖何註〗頰骨也。

[12] 「寒」：康熙本作「塞」。

[13] 齕：〖何註〗音紇，嚙也。

[14] 挣：〖何註〗音鐺，刺也。△按：鐺，《集韻》音，應依《字匯》音諍。用力擺脱。

[15] 「齕」：青本作「齒」。

[16] 魘夢：〖吕註〗《説文》：「魘，夢驚也。」《類篇》：「夢不祥也。」韓愈《遊相西寺》詩：「怵惕夢成魘。」

[17] 誣：〖何註〗音無，枉也，謗也。

[18] 浹：〖何註〗子協切，徹也，猶滿也。

[19] 「流枕浹席」：鑄本作「流浹枕席」。

[20] 「過數日」：康熙本無。

捉狐

孫翁者，余姻家清服之伯父也[1]，素有膽。一日，晝卧，彷彿[2]有物登牀，遂覺身摇摇如駕雲霧。竊意無乃壓狐耶[3]？微窺之，物大如貓，黄毛而碧嘴，自足邊來，蠕蠕伏行[4]，如恐翁寤。逡巡附體：着足，足痿；着股，股軟；甫及腹，翁驟起[5]，按而捉之，握其項。物鳴急，莫能脱。翁亟呼夫人，以帶縶[6]其腰[7]。乃執帶之兩端，笑曰：「聞汝善化，今注目在此，看作如何化法。」言次，物忽縮其腹，細如管，幾脱去。翁大愕[8]，急力縛[9]之，則又鼓其腹，粗於椀[10][11]，堅不可下；力稍懈，又縮之。〔但評〕到手之物，急縮忽盈。妙手空空，有如蕉鹿。翁恐其脱[12]，命夫人急殺之。夫人張皇四顧，不知刀之所在。翁左顧[13]，示以處，比回首，則帶在手如環然，物已渺矣。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鑄本無上十字。「孫」：青本作「孤」。「父」：青本作「兄」。

[2] 彷彿：〖何註〗見不審貌。與仿佛、髣髴、方弗、放並同。

[3] 「壓」：青本作「魘」。

[4] 青本「窺之」作「窺」，「毛」作「尾」。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物大」作「物」。「伏」：康熙本作「狀」。

[5] 「甫及」：康熙本作「及」。「驟起」：康熙本作「驟」。

[6] 縶：〖何註〗音執，繫也。《詩》：「縶之維之。」

[7] 「亟」：康熙本作「急」。「縶」：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繋」。

[8] 鑄本「翁」下有「乃」字。

[9] 縛：〖何註〗約束也。

[10] 椀：〖何註〗同盌，小盂也。晉王導舉琉璃椀曰：「此椀腹空，向謂寶器。」《北史·盧叔彪傳》：「魏收訪，盧食但有粟飧葵菜，木椀盛之。」

[11] 「於」：青本作「如」。

[12] 「力稍」：康熙本作「稍」。「翁」：手稿本、康熙本作「公」，今據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鑄本、青本改。

[13] 「翁左」：手稿本、康熙本、青本作「公左」，今據三參校本改。

荍中怪

長山安翁者，性喜操農功，秋間荍[1]熟，刈[2]堆隴畔。時近村有盗[3]稼者，因命佃人乘月輦[4]運登場，俟其裝載歸，而自留邏[5]守，遂枕戈露卧。目稍瞑[6]，忽聞有人，踐荍根咋咋作響。心疑暴客[7]，急舉首，則一大鬼，高丈餘[8]，赤髮鬡[9]鬚，去身已近。大怖，不遑他計，踴身暴起，狠刺之，鬼鳴如雷而逝。恐其復來[10]，荷戈而歸。迎佃人於途，告以所見，且戒勿往。衆未深信。越日，曝麥於場，忽聞空際有聲，翁駭曰：「鬼物來矣！」乃奔，衆亦奔。移時復聚，翁命多設弓弩以俟之。翌[11]日[12]，果復來。數矢齊發，物懼而遯，二三日竟不復來。麥既登倉，禾[13]雜遝[14]，翁命收積爲垜[15]，而親登而踐實之[16]。高至數尺，忽遥望駭曰：「鬼物至矣！」衆急覓弓矢，物已奔翁，翁仆。齕其額而去。共登視，則去額骨如掌，昏不知人。負至家中，遂卒。後不復見，不知其何怪也[17]。〔但評〕荍中不知何怪。然再去再來，衹奔此公，而後不復見。亦此公之死期將至，而後致此怪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荍：〖何註〗音翹，穀也，同蕎。白居易詩：「蕎麥鋪花白。」

[2] 刈：〖何註〗音乂，殺也，取也，割也。

[3] 盗：〖何註〗盗上從次。

[4] 輦：〖何註〗音鄻，人步挽車也。

[5] 邏：〖何註〗音羅，巡察也。

[6] 瞑：〖何註〗音溟，閉目也。

[7] 暴客：〖吕註〗《易·繫辭》：「重門擊柝，以待暴客。」

[8] 「高丈餘」：康熙本無。

[9] 鬡：〖何註〗音儜。鬇鬡亂也。

[10] 「恐其」：康熙本作「翁恐其」。

[11] 翌：〖何註〗翌音弋，明日也。《漢武紀》：「翌日親登嵩高。」

[12] 鑄本「翁命」作「命翁」，「翌」作「異」。手稿本「俟」下，原有「其來遥射」四字，塗去。

[13] ：〖吕註〗《集韻》：「音皆，禾藁去皮穎也。」或作「秸」。

[14] 雜遝：〖何註〗遝，徒合切，音沓。雜沓，衆多貌。《前漢書·劉向傳》：「周文開基，西郊雜遝。」

[15] 垜：〖何註〗垜，本作垛。《唐六典》：「武舉有長垛馬射」，即《玉篇》射垛也。今俗層纍而高之曰一垛，河工料亦曰垛。

[16] 「而親登而踐」：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而親登踐」，青本作「親登而踐」。

[17] 「物已」：康熙本作「物亦」。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何」作「爲何」。

宅妖

長山李公[1]，大司寇[2]之侄也。宅多妖異：嘗見厦有春凳[3]，肉紅色，甚修潤。李以故無此物[4]，近撫按之，隨手而曲，殆如肉耎。駭而卻[5]走，旋回視，則四足移動，漸入壁中。又見壁間倚白梃[6][7]，潔澤修長，近扶之，膩[8]然而倒，委蛇入壁，移時始没。康熙十七年，王生俊升設帳[9]其家[10]。日暮，燈火初張，生著履卧榻上，忽見小人，長三寸許，自外入，略一盤旋即復去。少頃，荷二小凳來[11]，設堂中[12]，宛如小兒輩用粱心所製者；又頃之，二小人舁一棺入，僅長四寸許[13]，停置凳上。安厝[14]未已，一女子率厮[15]婢數人來，率細小如前狀。女子衰衣，麻綆[16]束腰際[17]，布裹首；以袖掩口，嚶嚶[18]而哭，聲類巨蠅。生睥睨良久，毛森立[19]，如霜被於體，因大呼，遽走，顛牀下，摇戰莫能起。館中人聞聲畢集[20]，堂中人物杳然矣。

〔何評〕王生膽太小。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黄本、鑄本）

[1] 「公」：青本、黄本作「翁」。

[2] 大司寇：〖吕註〗長山李司寇，名化熙，字五弦。明崇禎甲戌進士，官刑部尚書。

[3] 黄本無「嘗見」二字。

[4] 「以故」：青本作「故以」。

[5] 卻：〖何註〗卻與却同。從節，不從邑，從邑是「郤」字。

[6] 梃：〖何註〗音挺，杖也。

[7] 青本、黄本無「間」字。

[8] 膩：〖何註〗音二，滑澤也，細膩也。△按：膩，《唐韻》女利切。應音匿。

[9] 設帳：〖何註〗馬融設絳帳授生徒。

[10] 「俊」：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浚」。

[11] 青本「凳」下無「來」字。

[12] 「堂」：康熙本作「登」。

[13]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僅」字。「寸」：康熙本作「尺」。

[14] 安厝：〖吕註〗《孝經》：「卜其宅兆而安厝之。」註：「厝，置也。」〖何註〗音措。

[15] 厮：〖何註〗音斯，析也。《前漢書·陳餘傳》：「有厮養卒。」註：「厮，析薪者也。」

[16] 綆：〖何註〗音梗，索也。

[17] 「綆」：鑄本作「練」。

[18] 嚶嚶：〖何註〗嚶，鳥鳴，喻細聲也。

[19] 「森」：黄本作「竪」。二十四卷本作「髮森」。

[20] 「畢」：二十四卷本作「異」。

王六郎

許姓，家淄之北郭，業漁，每夜攜酒河上，飲且漁。飲則酹地[1]，〔但評〕酹地而後飲，亦仁人之心。祝云：「河中溺鬼得飲。」〔馮評〕清致。以爲常[2]。他人漁，迄[3]無所獲，而許獨滿筐。一夕，方獨酌，有少年來，徘徊[4]其側。讓之飲，嘅與同酌。既而中夜不獲一魚[5]，意頗失。少年起曰：「請於下流爲君敺[6]之。」遂飄然去。少間，復返，曰：「魚大至矣。」果聞唼呷[7]有聲。舉網而得數頭，皆盈尺。喜極，申謝。欲歸，贈以魚，不受，曰：「屢叨佳醖[8]，區區何足云報。如不棄，要當以爲長耳。」許曰：「方共一夕[9]，何言屢也？如肯永顧，誠所甚願，但愧無以爲情[10]。」詢其姓字，曰：「姓王，無字。相見可呼王六郎。」遂别。明日，許貨魚，益沽酒[11]。晚至河干，少年已先在，遂與歡飲。飲數杯，輒爲許敺魚。如是半載，忽告許曰：「拜識清揚[12]，情逾骨肉。然相别有日矣。」語甚悽楚[13]。驚問之，欲言而止者再，乃曰：「情好如吾兩人，言之或勿訝耶？〔何評〕半載猶不知其爲鬼，許何太愚。今將别，無妨明告：我實鬼也，素嗜酒，沉醉溺死，數年於此矣。前君之獲魚，獨勝於他人者，皆僕之暗驅，以報酹奠耳[14]。明日業滿，當有代者，將往投生，相聚衹今夕，故不能無感。」許初聞甚駭，然親狎既久[15]，不復恐怖，因亦欷歔[16]，酌而言曰：「六郎飲此，勿戚也。相見遽違，良足悲惻；然業滿劫脱，正宜相賀，悲乃不倫[17]。」遂與暢飲，因問[18]：「代者何人？」曰：「兄於河畔視之，亭午[19]，有女子渡河而溺者是也。」聽村鷄既唱，灑涕而别。明日，敬伺[20]河邊，以覘其異[21]，果有婦人抱嬰兒來，及河而墮。兒拋[22]岸上[23]，揚手擲足而啼。婦沉浮者屢矣，忽淋淋攀岸以出[24]，藉地少息，抱兒逕[25]去。當婦溺時，意良不忍，思欲奔救，轉念是所以代六郎者，故止不救，及婦自出，疑其言不驗。抵暮，漁舊處，少年復至，曰：「今又聚首，且不言别矣[26]。」問其故，曰：「女子已相代矣，僕憐其抱中兒[27]，代弟一人，遂殘二命，故舍之。更代不知何期，或吾兩人之緣未盡耶？」許感嘆曰：「此仁人之心，可以通上帝矣。」〔馮評〕暗漏一句。由此相聚如初。數日，又來告别。許疑其復有代者，曰：「非也。前一念惻隱，果達帝天[28]。今授爲招遠縣鄔[29]鎮土地，來朝赴任[30]。倘不忘故交，當一往探，勿憚修阻。」許賀曰：「君正直爲神，甚慰人心，但人神路隔，即不憚修阻，將復如何？」少年曰：「但往，勿慮。」再三叮嚀而去。許歸，即欲治裝東下[31]，妻笑曰：「此去數百里，即有其地，恐土偶[32]不可以共語。」許不聽，竟抵招遠。問之居人，果有鄔鎮。尋至其處，息肩逆旅[33]。問祠所在，主人驚曰：「得無客姓爲許？」許曰：「然。何見知？」又曰：「得勿客邑爲淄？」曰：「然。何見知？」主人不答，〔馮評〕兩‘何見知’，下接以‘主人不答’，省卻多少閑話。遽出。俄而丈夫抱子，媳女窺門[34]，雜沓而來，環如牆堵[35]，許亦驚[36]。衆乃告曰：「數夜前，夢神言：『淄川許友當即來，可助以資斧[37][38]。』祗候已久。」許亦異之，乃往祭於祠而祝曰：「别君後，寤寐不去心。遠踐曩[39]約，又蒙夢示居人，感篆[40]中懷。愧無腆[41]物，僅有巵酒；如不棄，當如河上之飲。」祝畢焚錢紙。俄見風起座後[42]，旋轉移時始散。夜夢少年來[43]，衣冠楚楚[44]，大異平時，謝曰：「遠勞顧問[45]，喜淚交並。但任微職[46]，不便會面，咫尺河山[47]，甚愴[48]於懷。居人薄有所贈，聊酬夙好。歸如有期，尚當走送。」居數日，許欲歸，衆留殷懇[49]，朝請暮邀，日更數主。許堅辭欲行，衆乃折柬[50]抱襆[51]，争來致贐[52]。不終朝，餽[53]遺盈橐[54]。蒼頭稚子[55]畢集，祖送[56]出村。歘[57]有羊角風[58]起，隨行十餘里，許再拜曰：「六郎珍重！勿勞遠涉。君心仁愛，自能造福一方，無庸故人囑也。」〔但評〕「造福一方」數語，臨别贈言，方是君子之交。風盤旋久之乃去。村人亦嗟訝而返。許歸，家稍裕，遂不復漁。後見招遠人問之，其靈驗如響云[59]。或言即章丘石坑莊，未知孰是。

異史氏曰：「置身青雲[60]，無忘貧賤，此其所以神也。今日車中貴介[61]，寧復識戴笠[62]人哉？〔馮評〕聊齋每篇直是有意作文，非以其事也。余鄉有林下者，家綦[63]貧，有童稚交，任肥秩，計投之必相周顧。竭力辦裝，奔涉千里，殊失所望，瀉囊[64]貨騎，始得歸。其族弟甚諧，作『月令』嘲之云：『是月也，哥哥至，貂帽解，傘蓋不張，馬化爲驢，靴始收聲。』〔但評〕月令雅謔。念此可爲一笑。」

王阮亭云：「月令乃東郡耿隱之事[65]。」

〔但評〕一念之仁，感通上帝，所謂能吃虧者，天必不虧之也。然則利人之死，以求己之生；致人之危，以求己之安；逼人之敗，以求己之成；揚人之惡，以求己之善；甚且假公濟私，吹毛求疵，敗人名節，傾人身家，絶人性命，以求己之功名富貴者，伊古以來，罔不傾覆。前車之鑒，有仁人之心者，當毋忽此。若夫爲國鋤姦，爲民去害，又當鷹鸇逐之，且言讎仇視之，不宜爲婦人之仁，亦且自置死生於膜外矣。因溺鬼不忍人死以代己也，故推論及之。

〔何評〕惟德動天，人言天道遠者謬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黄本、鑄本）

[1] 酹地：〖何註〗酹音類，以酒沃地而祭也。《後漢書·橋玄傳》：「不以斗酒隻鷄，過相沃酹。」

[2] 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酹」下有「酒於」二字。青本、黄本「以」上有「率」字，「祝云」作「祝曰」。

[3] 迄：〖何註〗竟也。

[4] 徘徊：〖何註〗行不進也。

[5] 「嘅」：黄本作「概」。「中夜」：參校本除康熙本、黄本外均作「終夜」。

[6] 敺：〖何註〗同驅。

[7] 唼呷：〖吕註〗《集韻》：「唼，作答切，音帀，食聲也。」○《長箋》：「吸而飲曰呷。」〖何註〗唼呷，謂多魚吞聲也。《上林賦》：「唼喋菁藻。」呷，呼甲切，魚食聲。

[8] 醖：〖何註〗音愠，酒也。

[9] 「云報」：康熙本作「報云」。「長」：諸參校本均作「常」。通。「夕」：青本作「息」，黄本作「見」。

[10] 手稿本「情」下原有「耳」字，塗去。

[11] 康熙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益」下有「利」字。

[12] 清揚：〖吕註〗《詩·鄘風》：「子之清揚。」傳：「揚者，眉上之美名。」△按：此用引申義：丰采。

[13] 「甚」：青本、黄本作「益」。

[14] 「酹」：鑄本、異史本作「酬」。

[15] 青本、黄本無「既」字。

[16] 欷歔：〖何註〗音希虚，悲泣氣咽而抽息也。

[17] 康熙本「戚也」作「戚」，「良足」作「良此」。「倫」：黄本作「論」。

[18] 黄本、青本「問」上無「因」字。

[19] 亭午：〖吕註〗《太平御覽》：「日在午曰亭午。」孫綽《天台山賦》：「羲和亭午。」〖何註〗日中也。杜詩：「亭午頗和暖。」

[20] 伺：〖何註〗候也。

[21] 「涕」：康熙本作「淚」。「覘」：青本、黄本作「觀」。

[22] 拋：〖何註〗匹交切，擲也。

[23] 手稿本「岸」下無「上」字。今據諸參校本補。

[24] 「沉浮」：黄本作「浮沉」。「以出」：異史本作「而出」。

[25] 逕：〖何註〗音徑，近也，直捷也。

[26] 「少年」：康熙本作「六郎」。下同。青本「别」下無「矣」字。

[27] 青本、黄本「憐」下無「其」字。

[28] 上六字，青本、黄本作「果感帝天」。

[29] 鄔：〖何註〗音鄔，地名。

[30] 上四字，手稿本似爲「來朝□赴」，青本、黄本作「來朝赴任」，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作「來日赴任」。

[31] 「甚」：青本、黄本作「足」。「如何」：黄本作「何如」。「治」：康熙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製」。

[32] 土偶：〖吕註〗《戰國策·齊策》：「蘇代見孟嘗君曰：『臣過淄水，有土偶人與桃梗人相與語。桃梗謂土偶人曰：「子西岸之土也，挻以爲人。至歲八月，降雨下，淄水至，則汝殘矣。」土偶曰：「吾西岸之土也；土則覆西岸耳。子，東國之桃梗也，刻削子以爲人；降雨下，淄水至，流子而去，則子漂漂者將何如耳？」』」

[33] 逆旅：〖吕註〗《左傳·僖二年》：「保於逆旅。」註：「逆旅，客舍也。」〖何註〗劉伶《酒德頌》：「以天地爲逆旅。」

[34] 「媳」：青本作「息」，康熙本「許曰然」作「許曰然，曰」，「丈夫」作「夫人」。

[35] 堵：〖何註〗音賭，垣也。杜詩：「集賢學士如堵牆，觀我落筆中書堂。」

[36] 「亦」：手稿本、青本、黄本作「益」。

[37] 資斧：〖吕註〗《易·旅》：「得其資斧。」註：「斧所以斫除荆棘，以安其舍者也。」〖何註〗俗謂路費也。旅卦：「旅于處，得其資斧。」程傳：「乃旅而得貨財之資，利用之器也。」御案：「雖得資而未免加斧，以自防衛，不忘戒心，安得快然？」

[38] 「助以」：康熙本、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助一」。

[39] 曩：〖何註〗囊上聲，昔日也。《爾雅》：「曩，向也。」疏：「在今而道既往。」又《晉語》：「曩而言戲乎。」

[40] 篆：〖何註〗音瑑，鏤銘也。

[41] 腆：〖何註〗他典切，厚也。

[42] 「僅有」：鑄本作「有」。「錢紙」：青本、黄本作「紙錢」。「座」：鑄本作「塵」。

[43] 鑄本、康熙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夜」上有「至」字。「少年」：康熙本作「六郎」。

[44] 楚楚：〖吕註〗《詩·曹風》：「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傳：「楚楚，鮮明貌。」○《説文》：「合五彩鮮色爲」。《詩》曰：「衣裳。」徐曰：「今《詩》作楚楚，假借也。」

[45] 上六字，手稿本殘缺。康熙本作「謝勞顧問」。今據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青本、黄本補。

[46] 「任」：青本、黄本作「在」。

[47] 「河山」：青本、黄本作「山河」。

[48] 愴：〖何註〗音搶，凄愴也。△按：音創。

[49] 「懇」：鑄本作「勤」。

[50] 折柬：〖吕註〗《三國志·魏志·王凌傳》註：「卿直以折柬召我，我當敢不至耶？」

[51] 襆：〖何註〗音卜，裳削幅也，與幞字不同。襆，被也，猶言行李也。若晉魏舒爲尚書郎，議者謂用非其人者，宜汰之。舒曰：「吾即其人。」襆被逕出。襆是包裹之意。

[52] 贐：〖何註〗音燼，與賁同。送行者之禮也。

[53] 餽：〖何註〗饋同，送給飲食也。

[54] 橐：〖何註〗《孟子》註：「無底曰橐，有底曰囊。」《毛詩小傳》：「小曰橐，大曰囊。」

[55] 蒼頭稚子：〖何註〗蒼頭，《蕭望之傳》註：「蒼頭，老奴也。稚，幼也。」

[56] 祖送：〖吕註〗《前漢書·疏廣傳》：「廣以年老辭位，公卿設帳祖道東門外。」按：黄帝之子名祖，好遊，死於道，故今出行者祭郊次而後行曰祖。〖何註〗祖，祖神也。共工之子曰修，好遠遊，故祀爲祖神。祖，徂也，祖帳，設帳而祖祭也。《詩·大雅》：「仲山甫出祖。」

[57] 歘：〖何註〗《關尹子·四符篇》：「吾之神一歘無起滅爾。」

[58] 羊角風：〖吕註〗《莊子·逍遥遊》：「摶扶摇羊角而上者九萬里。」註：「羊角，風之旋者。」

[59] 「驗」：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作「應」。

[60] 置身青雲：〖吕註〗《史記·范雎傳》：「賈頓首言死罪曰：『賈不意君能致於青雲之上。』」○謝靈運詩：‘惜無同志客，共登青雲梯。’註：‘仙者因雲而升，故謂之雲梯。’○《天禄識餘》：「《史記》云『伯夷、叔齊雖賢，得夫子而名益彰；顔淵雖篤學，附驥尾而行益顯。閭巷之人欲砥行立名，非附青雲之士，惡能施於後世哉？』」青雲之士，謂聖賢立言傳世者，孔子是也；附青雲，則伯夷、顔淵是也。後世謂登仕路爲青雲，謬矣，試引數條以證之：《京氏易占》：「青雲所覆，其下有賢人隱。」《續逸民傳》：「嵇康早有青雲之志。」《南史》：「梁孔稚珪隱居，多構山泉。衡陽王鈞往遊之。珪曰：『殿下處朱門，遊紫闥，詎得與山人交耶？』鈞曰：『身處朱門，而情遊滄海；形入紫闥，而意在青雲。』」又，袁彖贈隱士庾易詩曰：「昔聞巢、許，今睹臺尚。」阮籍詩：「抗身青雲中，網羅孰能施？」李白詩：「獵客張兔置罝，不能挂龍虎；所以青雲人，高歌在巖户。」合而觀之，青雲豈仕進之謂乎？王勃文：「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即《論語》：「視富貴如浮雲」之旨。若窮而常有覬覦富貴之志，則鄙夫而已矣。自宋人用青雲字於登科詩中，遂誤至今。

[61] 貴介：〖吕註〗《左傳·襄二十六年》：「夫子爲王子圍，寡君之貴介弟也。」註：「介，大也。」

[62] 戴笠：〖吕註〗《風土記》：「越俗性率樸，初與人交，有禮。封土壇，祭以鷄犬，祝曰：『卿乘車，我載笠，他日相逢下車揖；君擔簦，我跨馬，他日相逢爲君下。』」

[63] 綦：〖何註〗甚也。

[64] 瀉囊：〖何註〗傾囊也。

[65]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此評。康熙本無「王」字，「令」下有「月」字。「阮亭」：青本作「漁洋」。

偷桃

童時赴郡試[1]，值春節。舊例：先一日，各行商賈，彩樓鼓吹赴藩司，名曰「演春」，余從友人戲矚[2]。是日，遊人如堵，堂上四官皆赤衣，東西相向坐。時方稚，亦不解其何官，但聞人語嚌嘈[3]，鼓吹聒耳[4]。忽有一人率披髮童，荷擔而上，似有所白，萬聲汹[5]動，亦不聞爲何語[6]，但視堂上作笑聲，〔馮評〕寫瑣事細，從髫年望中看出，閑甚。情景如繪。即有青衣人大聲命作劇[7]。其人應命方興，問：「作何劇？」堂上相顧數語。吏下，宣問所長，答言：「能顛倒生物。」吏以白官，少頃復下，命取桃子。術人聲諾[8]，解衣覆笥上，故作怨狀，曰：「官長殊不了了。堅冰未解，安所得桃？不取，又恐爲南面者所怒[9]。奈何？」其子曰：「父已諾之，又焉辭？」術人惆悵良久，乃云：「我籌之爛熟。春初雪積[10]，人間何處可覓？唯王母園[11]中，四時常不凋卸，或有之。必竊之天上乃可。」子曰：「嘻！天可階而升乎？」曰：「有術在。」乃啟笥，出繩一團，約數十丈，理其端，望空中擲[12]去，繩即懸立空際，若有物以挂之。未幾，愈擲愈高，渺入雲中，手中繩亦盡，乃呼子曰：「兒來！余老憊，體重拙，不能行，得汝一往。」遂以繩授子，曰：「持此可登。」子受繩有難色，怨曰：「阿翁亦大憒憒[13]。如此一綫之繩，欲我附之以登萬仞之高天，倘中道斷絶，骸骨何存矣！」父又强嗚拍之曰[14]：「我已失口，悔無及。煩兒一行。兒勿苦[15]，倘竊得來，必有百金賞，當爲兒娶一美婦。」子乃持索，盤旋而上，手移足隨，如蛛趁絲，漸入雲霄，不可復見。〔馮評〕如在目前。久之，墜一桃，如盌[16]大，術人喜，持獻公堂。堂上傳視良久[17]，亦不知其真偽。忽而繩落地上，術人驚曰：「殆矣！上有人斷吾繩，兒將焉託？」移時，一物墮[18]。視之，其子首也，捧而泣曰：「是必偷桃爲監者所覺，吾兒休矣！」又移時，一足落；無何，肢體紛墮，無復存者。術人大悲，一一拾置笥中而閤之，曰：「老夫止此兒[19]，日從我南北遊。今承嚴命，不意罹[20]此奇慘，當負去瘞[21]之。」乃升堂而跪，曰：「爲桃故，殺吾子矣！如憐小人而助之葬，當結草[22]以圖報耳。」坐官駭詫[23][24]，各有賜金。術人受而纏諸腰，乃扣笥而呼曰：「八八兒[25]，不出謝賞，將何待？」忽一蓬頭僮首抵笥蓋而出[26]，望北稽首，則其子也。以其術奇，故至今猶記之[27]。後聞白蓮教[28]能爲此術，意此其苗裔耶[29]？

〔但評〕作劇甚奇，關白亦甚詭。此等人，即非邪教黨裔，而挾其巧幻之術，佐之以滑稽之口，將何事不可爲耶？迷拐婦女，以及剜孕婦之胎，攝幼孩之魂，致人之死以神其術，咒人之病以劫其財，爲盗爲姦，筆難罄述。自愛身家者，慎勿招之作劇，而引鬼入宅，開門揖盗也。堂堂薇署，赫赫赤衣，顧於法堂前傳命作劇耶？亦可謂不知爲政之道，而失旬宣之職矣。况迎春大典，新春令節，而使斷首刖足，肢體支解於階前，種種不祥，何樂爲是？

〔何評〕戲幻。

〔馮評〕明錢希言《獪園》一書叙有此事，然遠不如。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青本、鑄本）

[1] 青本無「試」字。

[2] 矚：〖何註〗音燭，視也。

[3] 嚌嘈：〖何註〗人聲雜亂也。

[4] 聒耳：〖何註〗聒音括，聲擾也。《抱朴子》：「春蛙長譁，而醜音見患於聒耳。」

[5] 汹：〖何註〗音匈，如潮之涌也。

[6] 「動」：二十四卷本作「涌」。鑄本「聞」下有「其」字。

[7] 劇：〖何註〗音屐，戲也。唐杜牧《西江懷古》詩：「魏帝縫囊真戲劇。」△按：劇音巨。

[8] 「聲」：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應」。

[9] 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怒」上無「所」字。

[10] 「乃云」：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乃曰」。「春初」：康熙本作「初春」。

[11] 王母園：〖吕註〗《漢武帝内傳》：「七月七日，王母自設天厨；又命侍女更索桃果。須臾，以玉盤盛仙桃七顆以呈王母。王母以四顆與帝，三顆自食。帝收其核，欲種之。母曰：『此桃三千年一生實，中夏地薄，種之不生。』」○《漢武故事》：「東郡獻短人。呼東方朔至。短人指朔語上曰：『西王母種桃，三千歲爲子，此兒已三過偷之矣。』」

[12] 擲：〖何註〗音躑，拋也。

[13] 憒憒：〖何註〗憒音潰，昏憒也，心亂也。

[14] 「嗚拍」：青本作「喝迫」。

[15]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悔」上有「追」字。「兒無苦」：二十四卷本無。

[16] 盌：〖何註〗同碗。

[17] 「視」：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示」。「示」古作「視」。

[18] 「墮」：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墜」。（下同）

[19] 青本「此」下有「一」字。

[20] 罹：〖何註〗音離，附麗也，遭也。

[21] 瘞：〖何註〗埋也。

[22] 結草：〖吕註〗《左傳·宣十五年》：「秦伐晉。魏顆敗秦師於輔氏，獲杜回——秦之力人也。初魏武子有嬖妾無子。武子疾，命顆曰：“必嫁是。”疾病，則曰：“必以爲殉。”及卒，顆嫁之，曰：『疾病則亂，吾從其治也。』及輔氏之役，顆見老人結草以抗杜回。杜回躓而顛，故獲之。夜夢之曰：『余，而所嫁婦人之父也。爾用先人之治命，余是以報。』」

[23] 駭詫：〖何註〗驚駭詫異也。

[24] 「官」：青本作「客」。

[25] 八八兒：〖吕註補〗未詳。○《負暄雜録》：「南唐李主諱煜，改鴝鵒爲八哥，亦曰八八兒。」

[26] 「蓬頭僮首」：二十四卷本作「蓬首僮頭」。

[27] 「記」：康熙本作「誌」。

[28] 白蓮教：〖吕註〗《通鑒記事》：「天啟二年，鉅野妖賊徐鴻儒以白蓮教惑衆，黨數千人。初，深州人王森以救一妖狐，狐斷尾藏之。詔人，人聞香，多歸附之，號聞香教。事露，斃於獄。其子好賢及徐鴻儒、于宏章輩，約於中秋起兵。謀洩，鴻儒遂先反。用紅巾爲識，陷鄆城及鄒、滕、嶧，衆至數萬。山東巡撫趙彦同，監軍道王從義、徐從治，都司楊國盛、廖棟及大同總兵楊肇基，次第擒滅之。」○按：《元史》：「韓林兒，欒城人也，以白蓮教燒香惑衆。其父名山童，與穎州劉福通、杜尊道、羅文素、韓咬住等謀起兵。官捕山童殺之。子林兒逃入武安山中，聚衆十餘萬，據毫州，國號宋，改元龍鳳。元兵來伐，敗走安豐。明祖挾還金陵，三年殂。」據此則白蓮教之名久矣，不始於王森、徐鴻儒也。

[29] 「術」：青本作「荷」。「耶」：異史本作「也」。

種梨

有鄉人貨梨於市，頗甘芳，價騰貴。有道士破巾絮衣，丐[1]於車前，鄉人咄之亦不去[2]；鄉人怒，加以叱[3]駡，道士曰：「一車數百顆，老衲[4]止丐其一，於居士亦無大損，何怒爲？」〔馮評〕近情語。觀者勸置劣者一枚令去，鄉人執不肯。肆中傭保[5]者見喋聒[6]不堪，遂出錢市一枚，付道士。道士拜謝，謂衆曰：「出家人不解吝惜。我有佳梨，請出供客。」或曰：「既有之，何不自食？」曰：「吾特需此核作種。」〔何評〕吝根。於是掬梨大啗[7][8]，且盡，把核於手，解肩上鑱[9]，坎地[10]深數寸[11]，納之而覆以土；向市人索湯沃灌，好事者於臨路店索得沸瀋[12]，道士接浸坎處[13]。萬目攢[14]視，見有勾萌[15]出，〔何評〕吝芽。漸大，俄成樹，枝葉扶疏[16]。〔何評〕吝枝葉。倏而花，倏而實，〔何評〕吝成實。碩大芳馥[17]，纍[18]纍滿樹。道士乃即樹頭摘賜觀者[19]，頃刻向盡[20]。〔馮評〕明季藩王多擁厚貲。一文不輕以享士。城破，賊盡出之以與獄囚。同此浩嘆。〔何評〕吝究竟。已乃以鑱伐樹，丁丁[21]良久乃斷[22]；帶葉荷肩頭，從容徐步而去。初，道士作法時，鄉人亦雜衆中[23]，引領注目，竟忘其業；道士既去，始顧車中，則梨已空矣，方悟適所俵散[24]皆己物也；〔但評〕己物而借他人俵散，吝嗇者每每如是。又細視車上，一靶[25]亡，是新鑿斷者，心大憤恨，急跡之[26]，轉過牆隅，則斷靶棄垣下，始知所伐梨本即是物也。道士不知所在，一市粲然。〔但評〕皆己物也，人代勞耳。一市粲然，除傭保而外，以鄉人而笑鄉人者，間有多少？道士何沾沾計校鄉人，特借以警天下之吝惜者耳。

異史氏曰：「鄉人憒憒，憨[27]狀可掬，其見笑於市人，有以哉！每見鄉中稱素封[28]者，良朋乞米則怫[29]然[30]，且計曰：『是數日之資也。』或勸濟一危難，飯一煢獨[31]，則又忿然，又計曰[32]：『此十人、五人之食也。』〔馮評〕勘透世情，豈曰寓言十九。甚而父子兄弟，較盡錙銖[33]。及至淫博迷心[34]，則傾囊不吝；刀鋸臨頸，則贖命不遑。諸如此類，正不勝道，蠢爾鄉人，又何足怪。」〔馮評〕太倉一粟，性命以之；一擲千金，賤同糞土。世人欲學聖賢，當自免爲鄉人始。

〔但評〕文之取義，評盡之矣。然又有不必淫博罰贖，而亦消歸烏有者。蓋五行百産之精，不能有聚而無散；以儻來之物，據爲己有，良朋不與，窮乏不與，甚至家庭骨肉亦不與，彼固有財而不能用，天必奪之以畀能用者矣。即令安分自守，豈能任其多藏哉？

〔何評〕核是吝惜之根。勾萌成樹，倏花倏實，俵散殆盡者，皆是物也。人無吝根，道士縱有妙術，烏得而散之？乃知過爲吝惜，未有不至散亡者，天之道也。車無靶則不可以行，「吝惜」二字得行不得的，道士所爲伐其本。

〔方評〕願得數千億道士遊行天下，舉慳囊而盡破之，亦一快事。但日不給。奈何！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鑄本）

[1] 丐：〖何註〗音蓋，乞也。

[2] 「亦」：青本、黄本作「而」。

[3] 叱：〖何註〗叱，尺栗切，訶也。《曲禮》：「尊客之前不叱狗。」《戰國策》：「呴籍叱咄，則徒隸之人至矣。」呴音鉤。

[4] 老衲：〖吕註〗按：衲，僧所服補衣也。五比邱曰：「僧當著何衣？」佛曰：「衲衣。」今僧通稱衲字，此借用。

[5] 傭保：〖何註〗《史記·欒布傳》：「窮困，賃傭於齊，爲酒家保。」註：「於酒家作傭保也。」

[6] 喋聒：〖何註〗喋音牒，多言也。《漢書·張釋之傳》：「喋喋利口。」聒音括，聲擾也。《抱朴子》：「春蛙長嘩，而鬼音見患於聒耳。」

[7] 啗：〖何註〗與噉、啖並同。上從，不從爫。音淡。《韓非子》：「孔子先飯黍，而後啗桃。」

[8]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吾」作「我」，「梨」下無「大」字。

[9] 鑱：〖何註〗音巉，破土取藥之具。杜甫歌：「長鑱長鑱白木柄，我生託子以爲命。」

[10] 坎地：〖何註〗坎，穴也，謂穴其地也。

[11] 青本、黄本「地」下有「上」字。「寸」：康熙本作「尺」。鑄本無「深」。

[12] 沸瀋：〖何註〗音芾沈，熱湯也。

[13] 「處」：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上」。

[14] 攢：〖何註〗音巑，聚也。

[15] 勾萌：〖何註〗《月令》：「勾者畢出，萌者盡達。」註：「勾，屈生者，芒而直曰萌。」

[16] 「疏」：手稿本、康熙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蘇」，今用青本、黄本。

[17] 馥：〖何註〗音伏，香也。

[18] 纍：〖何註〗力追切，連綴也。

[19] 「道士」：青本作「道人」。

[20] 「向」：青本、黄本作「而」。

[21] 丁丁：〖吕註〗《詩·小雅》：「伐木丁丁。」傳：「丁丁，伐木聲。音争。」

[22] 「乃斷」：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方斷」。

[23]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雜」下有「立」字。

[24] 俵散：〖吕註〗《六書故》：「俵散，分畀也。」〖何註〗俵，標去聲。

[25] 靶：〖何註〗音灞。《漢書·王褒傳》：「王良執靶。」註：「轡革也。」△按：執靶即執繮繩。據文義，靶同把，柄也。

[26] 「靶亡」：康熙本作「靶正」。「跡」：黄本作「蹈」。

[27] 憨：〖何註〗音蚶，癡也。

[28] 素封：〖吕註〗《史記·貨殖傳》：「今有無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樂與之比者，命曰素封。」註：「謂富厚也。」〖何註〗封，爲封爵；素，平日也。《錢神論》所謂無勢而熱，無位而尊，言彼無爵位之人，而樂與有爵位者等，若素常封爵者然。太史公曰：「千金之家，與王者同樂，豈所謂素侯者耶？」

[29] 怫然：怫音拂，拂鬱也。

[30] 「封」：鑄本作「豐」。康熙本「米」作「迷」；「怫」作「拂」。

[31] 煢獨：〖何註〗煢音瓊，身無依也，孤獨也。《詩·小雅》：「哿矣富人，哀此煢獨。」

[32] 青本「然」下無「又」字。

[33] 錙銖：〖何註〗音菑殊，細微也。十黍爲絫，十絫爲銖，八銖爲錙，二十四銖爲兩。△按：銖音朱。

[34] 「至」：青本作「其」。

勞山道士

邑有王生，行七，故家子。少慕道，〔手稿本某甲評〕「慕」字書法，已見信道不篤。聞勞山[1]多仙人，負笈往遊。登一頂，有觀[2]宇甚幽。一道士坐蒲團上，素髮垂領，而神觀爽邁[3]，叩而與語，理甚玄妙[4]。請師之，道士曰：「恐嬌惰不能作苦。」〔手稿本某甲評〕提。〔但評〕理甚玄妙，彼自以爲玄妙已耳，非能領會者。觀道士不示以入門之功，第曰「恐嬌惰不能作苦」，已明知其不足與議矣。答言：「能之。」其門人甚衆，薄暮畢集，王俱與稽首，遂留觀中。凌晨[5]，道士呼王去，授以斧[6]，使隨衆採樵，王謹受教。過月餘，手足重繭[7]，不堪其苦，陰有歸志。〔馮評〕程諸門人，不堪其苦，陰有歸志者多也。一夕歸，見二人與師共酌。日已暮[8]，尚無燈燭，師乃翦[9]紙如鏡，粘壁間。俄頃，月明輝室[10]，光鑒毫芒。〔馮評〕小狡獪，故賣弄之。諸門人環聽奔走，一客曰：「良宵勝樂，不可不同。」乃於案上取壺酒[11]，分賚[12]諸徒，且囑盡醉。王自思：七八人，壺酒何能徧給？遂各覓盎盂[13]，競飲先釂[14]，惟恐樽盡；而往復挹注[15]，竟不少减。心奇之。俄一客曰：「蒙賜月明之照，乃爾寂飲，何不呼嫦娥[16]來？」乃以箸擲月中。見一美人，自光中出；初不盈尺，至地遂與人等；纖[17]腰秀項[18]，翩翩[19]作《霓裳舞》[20]，已而歌曰：「仙仙乎[21]，而還乎，而幽[22]我於廣寒[23]乎！」〔馮評〕《飛燕外傳》：后歌《歸風》之曲，於中流風大起，后揚袖曰：「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寧忘懷乎？」其聲清越[24]，烈[25]如簫管[26]，歌畢盤旋而起，躍登几上，驚顧之間，已復爲箸。〔馮評〕輕妙。三人大笑。又一客曰：「今宵最樂，然不勝酒力矣。其餞[27]我於月宫可乎？」三人移席，漸入月中。衆視三人，坐月中飲，鬚眉畢見，如影之在鏡中。移時月漸暗，門人然燭來，則道士獨坐而客杳[28]矣。几上肴核[29]尚故[30]，壁上月，紙圓如鏡而已。道士問衆：「飲足乎？」曰：「足矣。」「足宜早寢[31]，勿誤樵蘇[32]。」〔馮評〕帶此句妙。衆諾而退。王竊忻[33]慕，歸念遂息。又一月，苦不可忍，而道士並不傳教一術。心不能待，辭曰：「弟子數百里受業仙師，縱不能得長生術，或小有傳習[34]，亦可慰求教之心。今閲[35]兩三月，不過早樵而暮歸，弟子在家，未諳[36]此苦。」道士笑曰：「我固謂不能作苦，今果然。明早當遣汝行。」王曰：「弟子操作多日，師略授小技[37]，此來爲不負也。」〔但評〕不求其道而求其術，王固荒唐，道士欺人亦可恨。道士問：「何術之求？」王曰：「每見師行處，牆壁所不能隔，但得此法足矣。」〔但評〕欲求穿牆之術，於意云何？道士笑而允之。乃傳以訣[38]，令自咒畢，呼曰：「入之！」王面牆不敢入。又曰：「試入之。」王果從容入，及牆而阻，道士曰：「俛[39]首驟[40]入[41]，勿逡巡！」王果去牆數步，奔而入；及牆，虚若無物；回視，果在牆外矣。大喜，入謝。道士曰：「歸宜潔持，否則不驗。」遂助資斧，遣之歸[42]。抵家，自詡[43]遇仙，堅壁所不能阻。妻不信，王效[44]其作爲，去牆數尺，奔而入，頭觸硬壁，驀[45]然而踣[46]。妻扶視之，額上墳起，如巨卵焉。〔但評〕觀至此，當浮一大白。妻揶揄[47]之。〔但評〕道在是矣，自鳴得意，僅爲妻所揶揄，還算便宜。王慚忿，駡老道士之無良而已[48]。〔馮評〕壁牆能入，姦盗可爲。頭觸而踣，道士所以全之也，何駡爲？○自信得術，焉知不爲妻妾羞耶？

異史氏曰：「聞此事未有不大笑者，而不知世之爲王生者，正復不少。今有傖父[49]，喜疢毒而畏藥石[50]，遂有吮癰舐痔[51]者[52]，進宣威逞暴之術以迎其旨，紿之曰：『執此術也以往，可以横行而無礙。』初試未嘗不小效[53]，遂爲天下之大，舉可以如是行矣，勢不至觸硬壁而顛蹶[54]不止也[55]。」〔馮評〕張角之《太平書》，靈素之《五雷法》，皆是也。推而言之，房琯之車戰，成法未嘗不是，皆觸硬壁而顛蹶者也。

〔但評〕文評自明。亦以見學問之途，非浮慕者所得與。雖有名師，亦且俟其精進有得，而後舉其道以傳之；茍或作或輟，遂欲剽竊一二以盗名欺世，其不觸處自踣者幾希。

〔何評〕以嬌惰不能作苦之質，縱需之以時日，不能入道；若又急求於兩三月間，勢不至頭觸硬壁不止也。惟恪守道士之言，「俛首驟入，勿逡巡。」此蓋有合於吾儒遜志時敏之言。吾願世之學道者，少安毋躁也。

〔方評〕人之患，在不能吃苦。怕吃苦，脚根便站不穩，將隨在皆硬壁，其何以行之哉？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黄本、鑄本）

[1] 勞山：〖吕註〗《齊乘》：「大勞、小勞，在即墨東南六十里，又名勞盛山。」○顧寧人《山東考古録·辨勞山》：「勞山之名，《齊乘》以爲登之者勞。又曰：作牢。劉長山改爲鰲，皆鄙淺可笑。按《南史》，名僧紹隱於長廣郡之嶗山。《本草》：“天麻生勞山。”則字本作“嶗”。雖《魏書·地形志》、《唐書·姜撫傳》並作“牢”，乃傳寫之訛。《寰宇記》：“秦始皇登勞盛山，望蓬萊。”後人因謂此山一名勞盛山，誤也。勞、盛，二山名，勞即嶗，盛即成山。《史記·封禪書》：“七曰日主祠成山。”《漢書》作盛山，古字通用。又《秦始皇紀》：“令入海齎捕巨魚具，而自以連弩候大魚至射之。自琅琊北至榮成山弗見。至之罘，見巨魚，射殺一魚。”正義：“榮成山，即成山也。”按：史書前代地理志，並無榮成山，予向疑之，以爲其文在琅琊之下，成山之上，必勞字之誤。近見王充《論衡·實知篇》，引此，正作勞成山，乃知昔人傳寫之訛，唐時諸公亦未之考也。遂使勞山並盛之名，成山昌榮之號，今特著之，以正史書兩千年之失。」

[2] 觀：〖吕註〗去聲。○《分甘餘話》：「漢明帝時，西域僧迦葉摩騰、竺法蘭以白馬馱經至雒陽，處之於鴻臚寺，故後僧所居皆曰寺。元帝被疾，求方士。漢中送道士王仲都，處之於昆明觀，故後道士所居皆曰觀。上見《雒陽伽藍記》及《石林燕語》；下見《雲麓漫抄》。」

[3] 「觀」：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光」。

[4] 「玄」：手稿本、康熙本、黄本、二十四卷本缺末筆，異史本末筆爲後補，青本作「元」。諱字。

[5] 凌晨：〖何註〗凌，歷也，自夜歷於晨也。△按：凌，迫近。

[6] 「斧」上「以」字，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一」。

[7] 重繭：〖吕註〗《穀梁傳》：「楚欲攻宋。墨子自魯趨楚，十日十夜，手重繭而不休，至郢見楚王。」〖何註〗《戰國策》：「足重繭而不休息。」註：「足傷皮皺如蠶繭也。」

[8] 「日已暮」：異史本作「日暮」。

[9] 翦：〖何註〗齊斷也。

[10] 「室」：青本、黄本作「壁」。

[11] 「壺酒」：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酒壺」。

[12] 賚：〖何註〗賜也。

[13] 盎盂：〖何註〗盎，于浪切。盂音于，飯器。

[14] 釂：〖何註〗音醮，飲酒盡也。《史記·遊俠列傳》：「郭解姊子負解之勢，與人飲，使之釂；非其任，强灌之。」又《曲禮》：「長者舉未釂，少者不敢飲。」

[15] 挹注：〖何註〗挹，掬挹也。注，傾注也。《詩》：「挹彼注此。」

[16] 嫦娥：〖何註〗姮娥即嫦娥，又曰蟾娥。〖吕註〗王充《論衡》：「羿得不死之藥于西王母，其妻姮娥竊食之以奔月，託身於月，是謂蟾蜍。」△按：吕註事見張衡《靈憲》。

[17] 纖：〖何註〗息廉切，細小也。

[18] 「秀」：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綉」。

[19] 翩翩：〖何註〗翩音篇，輕舉貌。舉，從「」。

[20] 《霓裳舞》：〖吕註〗鄭嵎《津陽門詩》註：「開元六年八月，葉法善引上入月宫。見一宫，榜曰：『廣寒清虚之府』。有素娥十餘人，皆乘白鸞，舞於廣庭桂樹之下。音樂清麗。歸，止記其半，於笛中寫之。會西京節度使楊敬述進婆羅門曲，聲調相符，遂以月中所聞爲散序，敬述所進爲腔，名《霓裳羽衣》也。」○《太真外傳》：「妃醉中舞霓裳一曲，天顔大悦。」

[21] 仙仙：〖何註〗輕舉貌。《詩·小雅》：「屢舞仙仙。」

[22] 幽：〖何註〗囚也。《太史公自序》：「幽於縲紲。」

[23] 廣寒：〖吕註〗見「霓裳舞」註。

[24] 清越：〖何註〗越，遠也。

[25] 烈：〖何註〗美也。

[26] 「烈」：鑄本作「列」。

[27] 餞：〖何註〗酒食送行也。

[28] 客杳：〖何註〗日在木上爲杲，清晨也。日在木下爲杳，昏黑時也。客杳，言漸昏黑，不知客之所以也。△按：杳，消失也。宋林景熙《仙壇寺西林》詩：「古檀仙鶴杳。」

[29] 肴核：〖何註〗肴，豆實也。核，籩實也。《詩·小雅》：「殽核維旅。」△按：《毛詩》鄭箋「凡非穀而食曰肴」。所謂籩實，即桃梅等有核的果實。

[30] 「尚故」：異史本作「如故」；青本、黄本作‘尚存’。

[31] 「足矣」下，黄本有「道士曰」三字。

[32] 樵蘇：〖吕註〗《史記·淮陰侯傳》：「李左車曰：『樵蘇後釁，師不宿飽。』」註：「樵取薪，蘇取草。」

[33] 忻：〖何註〗與欣同。歡忻也。

[34] 「小」：黄本作「少」。

[35] 閲：〖何註〗音悦，歷也。

[36] 諳：〖何註〗音庵，歷也。△按：諳，知道。

[37] 「小」：黄本作「少」。

[38] 「傳以」：鑄本、異史本、康熙本、二十四卷本作「傳一」。

[39] 俛：〖何註〗同俯。

[40] 驟：〖何註〗音縐，疾奔也。

[41] 鑄本無「入之」下二十三字，「驟」作「輒」。

[42] 「遂助」：青本、黄本作「遂」。「遣之」：鑄本作「遣」。

[43] 詡：〖何註〗訏上聲，誇也。

[44] 效：〖何註〗音效，法也。

[45] 驀：〖何註〗音陌，忽也。猶今俗所言驀越、驀忽也。李賀詩：「煙底驀波乘一葉。」

[46] 踣：〖何註〗音匐，倒也，僵卧也。《吕氏春秋》：「將欲踣之，必先舉之。」△按：踣音匍。

[47] 揶揄：〖吕註〗《集韻》：「揶揄舉手相弄也。」《後漢書·王霸傳》：「市人皆大笑，舉手揶揄之。」白居易詩：「時遭人指點，數被鬼揶揄。」

[48] 「道士之」：青本作「道士」。「而已」，鑄本作「也已」。

[49] 傖父：〖何註〗傖，助庚切，鄙賤之稱。《方言》：「楚人謂之愴。」〖吕註〗《晉陽秋》：「陸機呼左思爲傖父。」按：傖，賤稱也。

[50] 「喜疢毒」句：〖何註〗疢，醜刃切，美嗜爲病也。〖吕註〗《左傳·襄二十三年》：「臧孫曰：『季孫之愛我，疾疢也。孟孫之惡我，藥石也，美疢不如藥石。』」

[51] 吮癰舐痔：△按：青本作‘舐癰吮痔’。〖吕註〗《莊子·列禦寇》：「秦王有病，召醫。破癰潰疽者得車一乘，舐痔者得車五乘。」○《晉書》：「徐苗弟患口癰，苗爲吮之。」△按：宜作吮癰舐痔。

[52] 「吮癰舐痔」：手稿本、康熙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青本均作「舐癰吮痔」，鑄本作「癰砥痔」。今據卷四《潞令》「痔舐之」，《莊子·列禦寇》及黄本改。

[53] 「小」：青本、黄本作「少」。

[54] 蹶：〖何註〗蹶言厥，仆也，僵也。

[55] 「蹶」：鑄本作「蹙」。

長清僧

長清僧某，道行高潔，年八十餘猶健[1]。一日，顛仆不起，寺僧奔救，已圓寂[2]矣。僧不自知死，魂飄去，至河南界。河南有故紳[3]子，率十餘騎，按鷹獵兔，馬逸[4]，墮斃；魂適相值[5]，翕然而合，遂漸蘇。厮僕還問之，張目曰：「胡至此？」衆扶歸。入門[6]，則粉白黛[7]緑者紛集顧問，大駭曰：「我僧也，胡至此？」家人以爲妄，共提耳悟之。僧亦不自申解，但閉目不復有言。〔但評〕初張目曰：「胡至此？」猶是始蘇之言也。見粉白黛緑者大駭矣，曰：「我僧也，胡至此？」既已認定，何必向人嘵嘵？惟有閉目静證而已。人當萬難爲情時，能認定己身，曰我何人也，則無論富貴、貧賤、患難，皆可以守之而不失矣。餉[8]以脱粟[9]則食，酒肉則拒；夜獨宿，不受妻妾奉。〔馮評〕還記得本來面目，是有定力，所以不致墮落。否則幾人到此，誤生平矣。數日後，忽思少步，衆皆喜。既出，少定，即有諸僕紛來，錢簿穀籍，雜請會計[10][11]。公子託以病倦，悉卸絶之[12]，惟問：「山東長清縣，知之否？」共答：「知之。」曰：「我鬱無聊賴，欲往遊矚，宜即治任[13]。」衆謂新瘳[14]，未應遠涉，不聽，翼日遂發。抵長清，視風物如昨[15]。無煩問途，竟至蘭若。弟子數人見貴客至[16]，伏謁甚恭，乃問：「老僧焉往？」答云：「吾師曩已物化[17]。」問墓所，羣導以往[18]，則三尺孤墳，荒草猶未合也。〔馮評〕冢頭人是冢中人。衆僧不知何意，既而戒馬欲歸，囑曰：「汝師戒行之僧[19]，所遺手澤[20]，宜恪[21]守，勿俾損壞。」衆唯唯，乃行。既歸，灰心木坐[22]，了不勾當[23]家務。居數月，出門自遯，直抵舊寺，謂弟子[24]：「我即汝師。」衆疑其謬[25]，相視而笑。乃述返魂之由，又言生平所爲，悉符[26]。衆乃信，居以故榻，事之如平日。後公子家屢以輿馬來，哀請之，略不顧瞻。又年餘，夫人遣紀綱[27]至，多所饋遺。金帛皆却之，惟受布袍一襲而已。友人或至其鄉，敬造之，見其人默然誠篤，年僅而立[28]，〔馮評〕摘用三十而立，如稱管仲爲微管，馬卿、揚雲、凡古人已用者皆可用之，否則疑其割斷文理。而輒道其八十餘年事。

異史氏曰：「人死則魂散，其千里而不散者，性定故耳。予於僧，不異之乎其再生，而異之乎其入紛華靡麗之鄉，而能絶人以逃世也[29]。若眼睛一閃，而蘭麝薰心，有求死不得者矣[30]，况僧乎哉！」

〔但評〕行高乃不墮落，性定乃不動摇。心性清净，可以生，可以死，可以已死而再生，可以再生而若死。紛華靡麗，諸色皆空；槁木死灰，生心無住。依然故榻，三千界衹此蒲團，受爾布袍，八十年本來面目。

〔方評〕僧誠高矣。但不知公子之妻妾累請不還，有夫而仍無夫，畢竟何以爲情也？一笑。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某」：鑄本無，異史本、康熙本、二十四卷本作「其」。「八」：諸本作「七」，此用九二三九號青本。

[2] 圓寂：〖吕註〗按僧亡曰真寂、順寂、圓寂。

[3] 紳：〖何註〗紳先生也。

[4] 逸：〖何註〗音佚，奔也。成公二年，馬逸不能止。

[5] 鑄本「率」下無「十」字，並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墮」作「墜」。「魂適相」：鑄本作「僧魂適」。

[6] 「還」：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黄本作「環」，古今字。康熙本無「入門」二字。

[7] 黛：〖何註〗音代，所以畫眉。

[8] 餉：〖何註〗同，有平仄二音。

[9] 脱粟：〖何註〗晏嬰食脱粟飯，謂僅脱其殻，不精熟也。〖吕註〗《前漢書·公孫弘傳》：「位在宰相，封侯，而爲布被脱粟之飯。」

[10] 會計：〖吕註〗《周禮·天官·司會》註：「司會主天下之大計。」疏：「日計曰成，月計曰要，歲計曰會。」

[11] 「請」：鑄本作「諸」。

[12] 「卸」：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謝」。

[13] 治任：〖何註〗任音壬，負擔也。王制：輕任並，重任分。△按：治，整理。任，行裝。

[14] 瘳：〖何註〗音抽，病愈也。《詩·鄭風》：「云胡不瘳。」

[15] 「昨」：二十四卷本作「故」。

[16] 青本、黄本無「數人」二字。

[17] 物化：〖吕註〗《莊子·刻意篇》：「聖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天化。」註：「不忍斥言其死，故言隨物而化也。」

[18] 二十四卷本、異史本「導」下有「引」字。

[19] 戒行之僧：〖吕註〗《毗尼藏經》：「僧有五戒：不殺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言，不飲酒食肉。」

[20] 手澤：〖吕註〗《禮·玉藻》：「父没而不能讀父之書，手澤存焉爾。」註：「手之所持，猶存潤澤之跡也。」

[21] 恪：〖何註〗音，敬慎也。

[22] 康熙本「勿俾」作「勿」，「木」作「未」。「損壞」：黄本作「壞損」。

[23] 勾當：〖吕註〗吕藍衍《言鯖》：「勾當，幹當事也。」○按：勾音遘，當去聲。〖何註〗辨理也。《曹彬傳》：「勾當公事。」

[24] 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弟子」下有「曰」字。

[25] 謬：〖何註〗誤也，違也。

[26] 「述」、「悉」：康熙本均作「迷」。

[27] 紀綱：〖吕註〗《左傳·僖二十四年》：「秦伯送衛於晉三千人，實紀綱之僕。」〖何註〗言能紀綱其家政之僕也。

[28] 「而立」：鑄本作「三十」。

[29] 青本「紛華靡麗」作「靡麗紛華」，並黄本「逃」下無「世」字。

[30]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若」字。青本「薰」作「生」，鑄本「死」下有「而」字。

蛇人

東郡某甲[1]，以弄蛇爲業，嘗蓄馴[2]蛇二：皆青色，其大者呼之大青，小曰二青。二青額有赤點[3]，尤靈馴，盤旋無不如意，蛇人愛之異於他蛇。期年，大青死，思補其缺，未暇遑也[4]。一夜，寄宿山寺，即明啟笥，二青亦渺。蛇人悵恨欲死。冥搜[5]亟呼，迄無影兆[6]。然每值豐林茂草[7]，輒縱之去，俾得自適，尋復還。以此故，冀[8]其自至。坐伺之，日既高，亦已絶望，怏怏[9]遂行；出門數武[10][11]，聞叢薪錯楚[12]中窸窣[13]作響，停趾愕顧，則二青來也。大喜，如獲拱璧[14]。息肩路隅，蛇亦頓止。視其後，小蛇從焉，撫之曰：「我以汝爲逝矣。小侣而所薦耶[15]？」出餌[16]飼[17]之，兼飼小蛇。小蛇雖不去，然瑟縮[18]不敢食，二青含哺[19]之，宛似主人之讓客者；〔但評〕既能薦侣，又以禮讓待之，竊位者殊愧此蛇。蛇人又飼之，乃食。食已，隨二青俱入笥中。荷去教之，旋折輒中規矩，與二青無少異，因名之小青。衒[20]技四方[21]，獲利無算。大抵蛇人之弄蛇也，止以二尺爲率，大則過重，輒便更易[22]，緣二青馴，故未遽棄。又二三年，長三尺餘，卧則笥爲之滿，遂决去之。一日，至淄邑東山間，飼以美餌，祝而縱之。既去，頃之復來，蜿蜒[23]笥外，蛇人揮曰：「去之！世無百年不散之筵。從此隱身大谷，必且爲神龍，笥中何可以久居也？」〔但評〕祝而縱之，示之以前程，告之以實語，蛇人亦多情者。蛇乃去，蛇人目送之[24]；已而復返，揮之不去，以首觸笥。小青在中，亦震震而動。蛇人悟曰：「得毋欲别小青耶[25]？」乃發笥。小青逕出，因與交首吐舌，似相告語。〔但評〕行者感别，居者遠將，外蛇内蛇，與鄭南門中蛇相去霄壤。已而委蛇並去。方意小青不返[26]，俄而踽踽[27]獨來，竟入笥卧。由此隨在物色[28]，迄無佳者。而小青亦漸大，不可弄。後得一頭，亦頗馴，然終不如小青良。而小青粗於兒臂矣。先是，二青在山中，樵人多見之。又數年，長數尺，圍如碗[29]，漸出逐人，因而行旅相戒，罔敢出其途。一日，蛇人經其處，蛇暴出如風。蛇人大怖而奔[30]，蛇逐益急，回顧已將及矣，而視其首，朱點儼然，始悟爲二青。下擔呼曰：「二青，二青！」蛇頓止，昂首久之，縱身繞蛇人，如昔弄狀。覺其意殊不惡，但軀巨重，不勝其繞，仆地呼禱，乃釋之。又以首觸笥，蛇人悟其意，開笥出小青。二蛇相見，交纏如飴糖狀，久之始開。〔但評〕隱身大谷，而不忘主人，不忘舊侣，於人吾見亦罕，而况於蛇。蛇人乃祝小青[31]：「我久欲與汝别，今有伴矣。」謂二青曰：「原君引之來[32]，可還引之去。更囑一言：深山不乏食飲[33]，勿擾行人，以犯天譴[34]。」二蛇垂頭[35]，似相領受；〔但評〕聞言頓悟，二蛇應有夙根，不然，何以藥石成仇者，反以人而不如蟲也。遽起，大者前，小者後，過處林木爲之中分[36]。蛇人竚立，望之不見乃去。自此行人如常，不知其何往也[37]。

異史氏曰：「蛇，蠢然一物耳[38]，乃戀戀有故人之意，且其從諫也如轉圜[39]。獨怪儼然而人也者[40]，以十年把臂之交，數世蒙恩之主，輒思下井復投石[41]焉[42]；又不然，則藥石相投，悍然不顧，且怒而仇焉者，亦羞此蛇也已[43]。」

〔馮評〕此等題我嫌污筆，寫來款款動人乃爾。與柳州《捕蛇者説》異曲同工。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黄本、鑄本）

[1] 「甲」：青本、黄本作「家」。

[2] 馴：〖何註〗音徇，順從也。

[3] 「呼」：康熙本作「呼呼」。青本、黄本「小」下有「者」字。「赤」：康熙本、異史本作「黑」。

[4] 「暇遑」：青本作「遑暇」。

[5] 冥搜：〖何註〗謂雖幽暗之中，無所不搜。杜詩：「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摉。」摉，搜本字。

[6] 兆：〖何註〗猶端也。《晉書·樂志》：「神之來，光景昭；聽無聲，視無兆。」

[7] 康熙本「兆」作「逃」，「茂草」作「茂」。「值」：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至」。

[8] 冀：〖何註〗同，期望也。

[9] 怏怏：〖何註〗央上聲，不快也。

[10] 武：〖吕註〗《禮·曲禮》：「堂上接武，堂下布武。」疏：「武，足跡也。陳氏曰：『文者上之道，武者下之道，故足在體下曰武，卷在冠之下亦曰武。』」

[11] 「還」：鑄本作「返」。「冀其」：異史本作「異其」。青本、黄本「出」下無「門」字。

[12] 叢薪錯楚：〖何註〗《詩》：「翹翹錯薪，言刈其楚。」於錯雜薪中，而刈其翹木之楚也。

[13] 窸窣：〖吕註〗杜甫詩：「河梁幸未坼，枝撑聲窸窣。」註：「窸窣，聲不安也。」

[14] 拱璧：〖吕註〗《左傳·襄二十八年》：「崔氏之臣曰：『與我其拱璧。』」〖何註〗玉器也。

[15] 黄本「止」作「立」。二十四卷本「耶」作「也」。

[16] 餌：〖何註〗音耳，食也。

[17] 飼：〖何註〗音寺，以食食人也。

[18] 瑟縮：〖何註〗瑟，蕭瑟也。縮音蹜，曲不伸也。昌黎謂：「東野夫子瑟縮久不安。」

[19] 哺：〖何註〗喟養也。

[20] 衒：〖何註〗俗云賣弄也。

[21] 「衒」：青本作「炫」。「技」：黄本作「術」。「便更易」：二十四卷本作「更易之」。

[22] 「衒」：青本作「炫」。「技」：黄本作「術」。「便更易」：二十四卷本作「更易之」。

[23] 蜿蜒：〖何註〗蜿音剜。《西京賦》：「海鱗變而成龍，狀蜿蜿以蝹蝹。」蜒音延。

[24] 鑄本無「蛇人目送之」五字。

[25] 「耶」：鑄本、異史本作「也」。

[26] 「返」：鑄本作「還」。

[27] 踽踽：〖何註〗獨行也。

[28] 物色：〖吕註〗《後漢書·嚴光傳》：「帝思其賢，乃令以物色訪之。」註：「言以形貌求之也。」〖何註〗光武以物色訪嚴光，故以訪尋爲物色也。

[29] 「如碗」：康熙本作「如盎」。

[30] 「蛇人」：二十四卷本作「蛇者」。

[31] 鑄本「我」上有「曰」字。

[32] 「君」：青本作「汝」。

[33] 青本、黄本無「飲」字。「食飲」：鑄本作「飲食」。

[34] 譴：〖何註〗責也。

[35] 「二」：黄本作「一」。

[36] 青本、黄本無「處」字。

[37]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自此」作「此後」，「其」作「二蛇」。

[38]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然」下無「一」字。

[39] 轉圜：〖何註〗圜同圓。漢高祖從諫如轉圜。

[40] 青本、黄本「儼然」下無「而」字。

[41] 下井投石：〖吕註〗見韓昌黎《柳子厚墓志銘》。〖何註〗韓文：「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擠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

[42] 「輒思」：鑄本作「轉思」。

[43] 「亦羞此蛇也已」：康熙本「羞」上有「饈」字，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不且出斯蛇下哉」。

斫蟒

胡田村胡姓者，兄弟採樵，深入幽谷，遇巨蟒。兄在前，爲所吞。弟初駭欲奔，見兄被噬[1]遂奮怒，出樵斧斫蟒首[2]。首傷而吞不已，然頭雖已没，幸肩際不能下[3]。弟急極無計，乃兩手持兄足，力與蟒争，竟曳兄出。蟒亦負痛去[4]。視兄，則鼻耳俱化，奄將氣盡，肩負以行，途中凡十餘息始至家。醫養半年方愈，至今面目皆瘢痕，鼻耳處惟孔存焉。噫！農人中，乃有弟弟如此者哉[5]！〔但評〕農人未嘗學問，且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如此弟弟，乃真弟弟。或言：「蟒不爲害，乃德義所感。」信然！〔馮評〕近日曉嵐先生喜作此等語，於世道人心大有裨益。聊齋非君子人，吾不信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噬：〖何註〗音誓，啖也，嚙人也。《易》曰：「頤中有物曰噬嗑。」

[2] 「奮」：鑄本無，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忿」。「蟒」：手稿本、康熙本、鑄本作「蛇」，今據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改。

[3] 「幸」：青本作「而」。

[4] 「蟒亦」：康熙本作「蟒已」。

[5] 康熙本「皆瘢」作「」，「惟孔」作「孔」。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哉」上無「者」字。

犬姦[1]

青州賈某，客于外，恒經歲不歸。家蓄一白犬，妻引與交，犬習爲常。一日，夫至[2]，與妻共卧。犬突入，登榻，嚙賈人竟死。後里舍稍聞之，共爲不平[3]，鳴于官。官械[4]婦，婦不肯伏，收之。命縛犬來，始取婦出。犬忽見婦，直前碎衣作交狀，婦始無詞。使兩役解部院，一解人而一解犬。有欲觀其合者，共斂錢賂[5]役，役乃牽聚令交。所止處觀者常數百人[6]，役以此網利焉。後人犬俱寸磔以死。嗚呼！天地之大，真無所不有矣。然人面而獸交者，獨一婦也乎哉！

異史氏爲之判曰：「會于濮上，古所交譏；約于桑中[7]，人且不齒[8]。乃某者，不堪雌守之苦，浪思苟合之歡。夜叉伏牀，竟是家中牝[9]獸；捷卿入竇[10]，遂爲被底情郎。雲雨臺前，亂摇續貂之尾；温柔鄉[11]裏，頻款曳象之腰。鋭錐處于皮囊，一縱股而脱穎；留情結于鏃項，甫飲羽而生根[12]。忽思異類之交，直屬匪夷之想。厖吠姦而爲姦，妬殘凶殺，律難治以蕭曹；人非獸而實獸，姦穢淫腥[13]，肉不食于豺虎。嗚呼！人姦殺，則擬女以剮；至于狗姦殺[14]，陽世遂無其刑。人不良，則罰人作犬；至于犬不良，陰曹應窮于法。宜支解以追魂魄，請押赴以問閻羅。」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遺稿本）

[1] 青系無此篇。

[2] 鑄本「夫至」作「夫歸」，並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遺稿本「犬習」作「習」。

[3] 「共爲」：遺稿本作「爲」。

[4] 械：〖何註〗音邂，桎梏也。

[5] 賂：〖何註〗音路，遺也，以財干人也。

[6] 「數百」：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遺稿本作「百」。

[7] 約于桑中：〖吕註〗《詩·鄘風》：「期我乎桑中。」

[8] 不齒：〖吕註〗《書·蔡仲之命》：「降霍叔於庶人，三年不齒。」

[9] 牝：〖何註〗音髕。牝，母。△按：音聘。

[10] 「入竇」：遺稿本作「入闥」。

[11] 温柔鄉：〖吕註〗《飛燕外傳》：「後進合德，帝大悦，謂爲温柔鄉。曰：『吾老是鄉可矣。』」

[12] 「飲羽」：遺稿本作「投」。

[13] ‘直屬’：諸參校本作‘真屬’。「厖」：康熙本作「龐」。「姦穢」：遺稿本作「污穢」。

[14]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擬女」作「女擬」，並遺稿本「狗姦」作「犬姦」。

雹神

王公筠蒼[1]，莅任楚中，擬登龍虎山謁天師[2]。及湖，甫登舟，即有一人駕小艇來，使舟中人爲通，公見之。貌修偉，懷中出天師刺[3][4]，曰：「聞騶從[5]將臨，先遣負弩[6]。」公訝其預知，益神之，誠意而往。天師治具[7]相款。其服役者，衣冠鬚鬣[8]，多不類常人，前使者亦侍其側，少間，向天師細語。天師謂公曰：「此先生同鄉，不之識耶[9]？」公問之，曰：「此即世所傳雹神李左車[10]也。」公愕然改容。天師曰：「適言奉旨雨雹，故告辭耳。」公問：「何處？」曰：「章丘。」公以接壤關切，離席乞免。天師曰：「此上帝玉敕。雹有額數，何能相徇？」公哀不已，天師垂思良久，乃顧而囑曰：「其多降山谷，勿傷禾稼可也。」又囑：「貴客在坐，文去勿武。」神出[11]，至庭中，忽足下生煙，氤氲[12]匝[13]地[14]，俄延[15]逾刻，極力騰起，裁高於庭樹[16]；又起，高於樓閣；霹靂[17]一聲，向北飛去。屋宇震動，筵器擺簸[18]。公駭曰：「去乃作雷霆耶？」天師曰：「適戒之，所以遲遲。不然，平地一聲，便逝去矣。」公别歸，誌其月日，遣人問章丘，是日果大雨雹，溝渠皆滿，而田中僅數枚焉。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王公筠蒼：〖吕註〗名孟震，淄川人。萬曆甲午舉人，乙未進士，授行人司行人，考選浙江道御史，巡按遼東，轉冀寧道參議，河東副使。京察，降河南布政司副理問，陞工部主事、員外郎中，光禄寺丞，尚寶寺卿，左通政。以忤魏璫削籍。

[2] 天師：〖吕註〗《元史·釋老傳》：「正一天師者，始自漢張道陵。其後四代孫曰盛來，居信之龍虎山。相傳至三十六代孫，名宗演，當至元十四年，世祖已平江南，遣使召之。至則待以客禮，命主領江南道教，仍賜銀印。」

[3] 刺：〖吕註〗七賜切。《釋名》：「書姓名於奏白曰刺。」〖何註〗如今拜帖也。古人以竹爲之，刺名其上，故謂之刺。

[4] 康熙本於「懷」字處空一字。

[5] 騶從：〖何註〗騶音鄒，官之從也。《名臣遺事》：「太宗爲泌解有避甓事，問何官騶導雄偉，都人斂避，特授臺省知雜，以避擲甓之患。」

[6] 負弩：〖吕註〗《逸周書》：「武王伐紂，散宜生、閎夭負弩前驅。」〖何註〗《司馬相如傳》：「蜀太守以下郊迎，縣令負弩矢先驅。」

[7] 治具：〖何註〗爲治食具也。〖吕註〗《前漢書·灌夫傳》：「將軍幸許遇魏其，魏其夫妻治具。」

[8] 鬣：〖何註〗音獵，長鬚也。昭公七年：「使長鬣者相。」

[9] 「耶」：青本作「也」。

[10] 李左車：〖吕註〗《史記·淮陰侯傳》：「趙王、成安君聞漢且襲之也，聚兵井陘口。廣武君李左車説，不聽。漢兵夾擊，大破，虜趙軍，斬成安君汦水上，擒趙王歇。信乃令軍中毋殺廣武君；有能生得之者，購千金。於是有縛廣武君而致戲下者。信乃解其縛，東向坐，西向對，師事之。」○按：李左車，行唐人，初仕趙，封廣武君。趙既敗，信募得之，用其計下燕、齊諸城。其爲雹神，未詳始于何時。

[11] 「神出」：青本作「神去」。

[12] 氤氲：〖何註〗音因煴，亦作絪緼，氣合聚也。《易》：「天地絪緼，萬物化醇。」

[13] 匝：〖何註〗作嗒切，本作帀，周匝也。

[14] 「氤氲」：鑄本作「氲氤」。

[15] 俄延：〖何註〗言頃刻遲延也。

[16] 康熙本無「裁」字。

[17] 霹靂：〖吕註〗《爾雅·釋天》：「疾雷爲霆霓。」註：「雷之疾者爲霹靂。」○按：一作闢歷，又作劈歷，言所歷皆破折也。見《埤雅》。

[18] 擺簸：〖何註〗擺，拜上聲，摇也。簸音播，揚米去糠也。擺簸，摇擺如簸物然。

狐嫁女

歷城殷天官[1]，少貧，有膽略。邑有故家之第，廣數十畝，樓宇連亘[2][3]，常見怪異，以故廢無居人；久之，蓬蒿漸滿，白晝亦無敢入者。會公與諸生飲，或戲云：「有能寄此一宿者，共醵[4]爲筵。」公躍起曰：「是亦何難！」携一席往，衆送諸門，戲曰：「吾等暫候之。如有所見，當急號。」公笑云：「有鬼狐，當捉證耳。」遂入。見長莎蔽徑，蒿艾如麻。時值上弦[5]，幸月色昏黄[6]，門户可辨，摩娑[7]數進，始抵後樓。登月臺，光潔可愛，遂止焉，西望月明，惟銜山一綫[8]耳。〔馮評〕點綴小景如畫。坐良久，更無少異，竊笑傳言之訛[9]，席地枕石，卧看牛女。一更向盡[10]，恍惚欲寐。樓下有履聲，籍籍而上。假寐睨之，見一青衣人，挑蓮燈；猝見公，驚而却退，語後人曰：「有生人在。」下問：「誰也？」答云：「不識。」俄一老翁上，就公諦視，曰：「此殷尚書[11]。其睡已酣，但辦吾事。相公倜儻[12]，或不叱怪。」乃相率入樓，樓門盡闢。移時，往來者益衆，樓上燈輝如晝。公稍稍轉側，作嚏[13]咳。翁聞公醒乃出，跪而言曰：「小人有箕箒女[14]，今夜于歸[15]。不意有觸貴人，望勿深罪。」〔馮評〕狐亦爽朗可愛。公起，曳之曰：「不知今夕嘉禮，慚無以賀。」翁曰：「貴人光臨，壓除兇煞，幸矣。即煩陪坐，倍益光寵。」公喜，應之。入視樓中，陳設芳麗[16]。遂有婦人出拜，年可四十餘。翁曰：「此拙荆[17]。」公揖之。俄聞笙樂聒耳，有奔而上者，曰：「至矣！」翁趨迎，公亦立俟。少選[18]，籠紗[19]一簇導新郎入[20]。年可十七八，丰采韶秀。翁命先與貴客爲禮。少年目公。公若爲儐[21]，執半主禮。次翁婿交拜，已，乃即席。少間，粉黛雲從，酒胾[22]霧霈[23]，玉碗金甌，光映几案。酒數行，翁唤女奴請小姐來。女奴諾而入，良久不出，翁自起，搴[24]幃促之。俄婢媪[25]數輩，擁新人出：環珮璆然[26]，麝蘭散馥。翁命向上拜。起[27]，即坐母側。微目之，翠鳳明璫[28]，容華絶世。既而酌以金爵，大容數斗。公思此物可以持驗同人，陰内袖中。偽醉隱几，穨然而寢[29]。皆曰：「相公醉矣。」居無何，聞新郎告行，笙樂暴作，紛紛下樓而去。已而主人斂酒具，少一爵，冥搜不得。或竊議卧客[30]，翁急戒勿語，惟恐公聞。移時内外俱寂，公始起。暗無燈火，惟脂香酒氣充溢[31]四堵[32]。視東方既白，乃從容出，探袖中，金爵猶在。及門則諸生先俟[33]，疑其夜出而早入者；公出爵示之，衆駭問，因以狀告[34]，共思此物非寒士[35]所有乃信之。後舉進士[36]，任於肥丘。有世家朱姓宴公[37]，命取巨觥[38]，久之不至。有細奴掩口與主人語，主人有怒色。俄奉金爵勸客飲。諦視之[39]，款式雕文與狐物更無殊别。大疑，問所從製，答云：「爵凡八隻，大人爲京卿時，覓良工監製。此世傳物，什襲[40]已久；緣明府[41]辱臨，適取諸箱簏[42]，僅存其七。疑家人所竊取，而十年塵封如故，殊不可解。」公笑曰：「金杯羽化矣[43]，〔但評〕‘金杯羽化’是飛觥好註解。然世守之珍不可失。僕有一具，頗近似之，當以奉贈。」終筵歸署，揀爵馳送之[44]。主人審視，駭絶，親詣謝公；詰[45]所自來，公乃歷陳顛末[46]，始知千里之物，狐能攝致，而不敢終留也。〔但評〕攝致千里之物而不敢終留，可見狐本不爲怪。○或笑狐攝人之物，自妝門面，終非己有，豈不可羞？吾謂：天下之物，當與天下公之。浮生如寄，除倫常性分之外，何者是自己所有？凡一切所有之物，雖暫寄於我，終久還當寄之他人。彼斤斤自守，而曰是我所自有也，亦甚愚也。

〔但評〕妖固由人興也。鬼狐之據人第宅，亦因其可欺而欺之耳。鬼狐不畏貴人，衹畏正人。正人者，道義之氣，純是陽剛，彼陰邪者曷敢當之？不然者，其氣先已自餒，鬼狐乃得而乘之矣。今狐之言曰：「相公倜儻，或不叱怪。」可知狐本不爲怪，特鄙瑣者自怪之耳。以倜儻之人，狐且尊之敬之，况能養浩然之氣者哉！

〔何評〕假寐，曳翁，揖媪，儐婿，寫尚書倜儻如畫，然要是有膽略耳。竊爵還爵，並見尚書雅度。

〔方評〕吾見世之嫁女者矣：家非素封，而燈燭輝煌，麝蘭馥郁，其玉杯金爵，間有世家莫及者，迫事過而門内空空，一如狐之不能終留矣。偶窮其顛末，或曰移之巨室也，或曰得之親友之轉相張羅者也，是豈不可以已乎？此之謂浮靡。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殷天官：〖吕註〗名士儋，字棠川。明嘉靖庚子舉人，丁未進士，官吏部尚書，諡文莊。

[2] 連亘：〖何註〗亘，個鄧切，延袤也。《詩》：「亘之秬秠。」

[3] 「亘」：異史本作「垣」。

[4] 醵：〖吕註〗《禮·禮器》：「周禮其猶醵與。」註：「醵，合錢飲酒也。」〖何註〗會集也。

[5] 上弦：〖吕註〗《左傳》註：「月體無光，待日照而光生。半則爲弦，全乃成望。」歷書：「月至八日上弦，至二十三日下弦。」《詩》：「如月之恒。」箋：「日月至朔交會，俱右行於天。日遲月疾，從朔而分。至三日，月去日已當二次，始死魄而出，漸漸遠日而月光稍長。八日、九日，大率月體正半昏，而中似弓之張而弦直，謂上弦也。後漸進，至十五、十六，月體滿，與日正相當，謂之望，謂體滿而相望也。從此漸虧，至二十三日、二十四日，亦正半在，謂之下弦。」

[6] 「幸」：青本作「新」。「昏」：二十四卷本作「暈」。

[7] 摩娑：〖何註〗猶俗謂循牆摩壁之意。又作摩挲。韓愈《石鼓歌》：「誰復著手更摩挲。」

[8] 綫：〖何註〗線同。

[9] 訛：〖何註〗同，錯誤也。

[10] 青本無「一更」二字。

[11] 「誰也」：鑄本作「誰何」。青本「就公」作「就」。康熙本「書」右下有「也」字。

[12] 倜儻：〖吕註〗倜音惕。《説文》：「倜儻，不羈也。」〖何註〗《文選》：「雅志倜儻。」亦作俶儻。卓異也。儻，湯上聲。

[13] 嚏：〖何註〗音帝，噴鼻也。《詩》：「願言則嚏。」

[14] 箕箒女：〖吕註〗《東觀漢記》：「吕公謂高祖曰：『臣有弱息，願奉箕箒。』」〖何註〗奉箕箒，爲婦也。

[15] 「跪」：康熙本作「跽」。「夜」：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值」。

[16] 「芳」：鑄本作「綺」。

[17] 拙荆：〖何註〗稱妻也。

[18] 少選：〖何註〗猶少待也。〖吕註〗《吕覽》：「少選，發而視之。」註：「少選，須臾也。」

[19] 籠紗：〖何註〗以紗籠燭也。宋太祖以葛籠燭，曰鐙籠。《清異録》：「丁朱崖家有絳紗籠。」

[20] 「選」：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間」。「籠」：異史本作「」。

[21] 儐：〖吕註〗《禮·聘儀》註：「入紹禮曰相，出接賓曰擯。」○按：擯，一作儐。

[22] 胾：〖吕註〗《正字通》：「切肉曰胾。」〖何註〗：側吏切，肉也，肴饌也。《魯頌》：「毛包胾羮。」

[23] 霧霈：〖何註〗霈音沛。霧霈，熱氣蒸騰。

[24] 搴：〖何註〗搴音愆，以手引取物也。

[25] 媪：〖何註〗烏皓切，老婦也。

[26] 環珮璆然：〖何註〗璆音求，玉聲也。《孔子世家》：「環珮玉聲璆然。」

[27]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數」字。「麝蘭」：青本作「蘭麝」。「起」：鑄本作「送」。

[28] 明璫：〖何註〗璫音當，充耳也。〖吕註〗李端《襄陽曲》：「雀釵翠鳳動明璫。」

[29] 「寢」：青本作「寐」。

[30] 康熙本「冥搜」作「冥」，「議」下有「其」字。

[31] 溢：〖何註〗音逸，滿盈也。

[32] 「充」：青本作「盈」，鑄本、異史本作「光」。

[33] 鑄本「諸生」作「諸人」，「俟」作「候」。

[34] 「因」：鑄本作「公」。

[35] 寒士：〖吕註〗《世説》：「劉中郎遇褚司徒入朝，以腰扇障日。中郎從側過曰：“作如此舉止，羞面見人，扇障何益？”褚曰：“寒士不遜！”中郎曰：“不能殺袁劉，安得免寒士？”」杜甫詩：「安得廣厦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顔。」△按：劉中郎事見《南齊書·劉祥傳》。《世説新語》中寒士爲孫綽事。

[36] 鑄本「後」下有「公」字。

[37] 「世家朱姓宴公」：手稿本不清，今從諸參校本補。

[38] 巨觥：〖何註〗巨，大也。觥，姑横切，酒器。《詩》：「稱彼兕觥。」

[39] 青本無「諦」字。

[40] 什襲：〖吕註〗《闞子》：「宋之愚人得燕石於梧臺之東，歸而藏之，以爲寶，革匱十重，緹巾什襲。」○《山海經》註：「燕山多嬰石，似玉，有符采，嬰帶，所謂燕石也。」△按：《闞子》，應作《後漢書·應劭傳》註引《闕子》。

[41] 明府：〖吕註〗《後漢書·張湛傳》明府註：「郡守所居曰府。明府者，尊高之稱。」《前漢書》：延壽爲東郡太守，門卒謂之明府，亦其義也。《賓退録》：「明府，漢人以稱太守，唐人以稱縣令。」○按：今依唐人稱縣令曰明府。

[42] 簏：〖何註〗音禄，竹器。

[43] 金杯羽化：〖吕註〗《唐書·柳公權傳》：「公權善書，公卿贈巨萬，及爲守藏奴海鷗、龍安盗用。嘗别貯杯盂一笥，緘縢如故，而器皆亡。奴妄言叵測者，柳笑曰：“金杯羽化矣。”不復詰。」

[44] 「馳」：鑄本作「持」。

[45] 詰：〖何註〗音蛣，問也。

[46] 「乃」：鑄本作「爲」。

嬌娜

孔生雪笠，聖裔也，爲人藴藉[1]，〔但評〕藴藉人而得藴藉之妻，藴藉之友，與藴藉之女友。寫以藴藉之筆，人藴藉，語藴藉，事藴藉，文亦藴藉。工詩。有執友[2]令天台，寄函招之。生往，令適卒，落拓[3]不得歸；寓菩陀寺，傭[4]爲寺僧抄録。寺西百餘步，有單先生第。先生故，公子以大訟蕭條，眷口寡，移而鄉居，宅遂曠焉。一日，大雪崩騰，寂無行旅，偶過其門，一少年出，丰采甚都[5]，見生，趨與爲禮，略致慰問，即屈降臨[6]。生愛悦之，慨然從入。屋宇都不甚廣，處處悉懸錦幕，壁上多古人書畫。案頭書一册，籤云[7]：《瑯嬛[8]瑣記》。〔馮評〕名士案頭，雅致乃爾。〔何評〕「瑯嬛」又有「瑣記」。翻閲一過，俱目所未睹[9]。〔但評〕得讀生平未見書，是從瑯嬛福地來。生以居單第，意爲第主[10]，即亦不審官閥[11]。少年細詰行蹤，意憐之，勸設帳授徒，生嘆曰：「羈旅[12]之人，誰作曹丘[13]者？」少年曰：「倘不以駑駘[14]見斥，願拜門牆。」生喜，不敢當師，請爲友，便問：「宅何久錮[15]？」答曰：「此爲單府，曩以公子鄉居，是以久曠[16]。僕皇甫氏，祖居陝，以家宅焚於野火，暫借安頓。」生始知非單。當晚談笑甚歡，即留共榻。昧爽[17]，即有僮[18]子熾[19]炭於室[20]。少年先起入内，生尚擁被坐；僮入白：「太公來[21]。」生驚起。一叟入，鬢髮皤[22]然，向生殷謝曰：「先生不棄頑兒，遂肯賜教。小子初學塗鴉[23]，勿以友故行輩視之也。」已乃進錦衣一襲，貂帽[24]、襪、履各一事。視生盥櫛[25]已，乃呼酒薦饌。几、榻裙衣，不知何名，光彩射目。酒數行，叟興辭，曳杖而去。餐訖[26]，公子呈課業——類皆古文詞[27]，並無時藝[28]。問之，笑云：「僕不求進取也[29]。」〔但評〕不求進取，操業便高。抵暮，更酌曰：「今夕盡歡，明日便不許矣。」呼僮曰：「視太公寢未，已寢，可暗唤香奴來。」僮去，先以綉囊將琵琶至；少頃，一婢入，紅妝艷絶。公子命彈《湘妃》[30][31]，婢以牙撥[32]勾動，激揚哀烈，節拍[33]不類夙聞；又命以巨觴行酒，〔但評〕香奴行酒，衹是借逕入題。三更始罷。次日，早起共讀。公子最惠，過目成咏[34]，二三月後，命筆警絶。相約五日一飲，每飲必招香奴。〔但評〕五日一飲，每飲必招香奴，是真善讀書者，傖父固不解此。一夕，酒酣[35]氣熱，目注之。〔但評〕反映下文，如樓臺倒影，星斗漾波，行文真有手揮目送之樂。公子已會其意，曰：「此婢爲老父所豢[36]養[37]。兄曠邈[38]無家，我夙夜代籌久矣。行當爲君謀一佳耦[39]。」生曰：「如果惠好，必如香奴者。」公子笑曰：「君誠『少所見而多所怪[40]』者矣。以此爲佳，君願亦易足也。」居半載，生欲翱翔[41]郊郭，至門則雙扉外扃，問之，公子曰：「家君恐交遊紛意念，故謝客耳。」生亦安之。時盛暑溽[42]熱，移齋園亭。生胸間腫起如桃[43]，一夜如盌，痛楚吟呻[44][45]。〔馮評〕串合。公子朝夕省視，眠食都廢[46]。〔但評〕八字寫出知交至情。又數日，創劇[47]，益絶食飲。太公亦至，相對太息，公子曰：「兒前夜思先生清恙，嬌娜妹子能療之。遣人於外祖母處呼令歸[48]，何久不至？」俄僮入白[49]：「娜姑至，姨與松姑同來。」〔但評〕有女同行，已在夙夜代籌中矣。〔馮評〕藏筆。先有藏筆省力。非深此道者不知。父子疾趨入内[50]，少間，引妹來視生。年約十三四，嬌波流慧，細柳生姿。生望見顔色[51]，嚬呻[52]頓忘，精神爲之一爽。〔但評〕望見顔色，精神爲之一爽，是真能好色，非登徒子可比。公子便言：「此兄良友，不啻[53]胞也[54]，〔但評〕良友不啻胞，性分中語，難得。妹子好醫之。」女乃斂羞容，揄[55]長袖，就榻診視。把握之間，覺芳氣勝蘭[56]。〔馮評〕掩映之筆。女笑曰：「宜有是疾，心脈動矣。然症雖危，可治，但膚塊已凝[57]，非伐皮削肉不可。」〔但評〕解頤妙語，笑可傾城。聞其言，洗却無數鬱悶，况近嬌姿而蒙把握者耶？○慧心妙舌，如聞其聲，如見其人。心脈一動，非伐皮削肉，則疾不可爲；特恐無美人以爽其精神，無金釧以束其創腫，無佩刀以割其腐肉，無紅丸以清其骨髓，徒付之庸醫之手，以屠刀妄削之，創去而身亦亡矣。心脈顧可妄動哉！乃脱臂上金釧[58]安患處，徐徐按下之。創突起寸許，高出釧外，而根際餘腫，盡束在内，不似前如盌闊矣。〔馮評〕寫瑣細如見。乃一手啟羅衿，解佩刀，刃薄於紙，把釧握刃，輕輕附根而割。紫血流溢，沾染牀席，而貪近嬌姿[59]，不惟不覺其苦，且恐速竣[60]割事，偎傍[61]不久。〔但評〕德哉創也！文心極曲，而筆實足以達之。未幾，割斷腐肉，團團然如樹上削下之癭[62]；又呼水來，爲洗割處。口吐紅丸〔何評〕此内丹也。如彈大，着肉上，按令旋轉：才一周，覺熱火蒸騰；再一周[63]，習習作癢；三周已，徧體清凉，沁入骨髓。〔馮評〕此一段過文也。女收丸入咽，曰：「愈矣！」趨步出，生躍起走謝，沉痼[64]若失，而懸想容輝[65]，苦不自已。自是廢卷癡坐，無復聊賴。公子已窺之，曰：「弟爲兄物色[66]，得一佳偶。」〔馮評〕小波致。問：「何人？」曰：「亦弟眷屬。」生凝思良久[67]，但云：「勿須。」面壁吟曰：「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却巫山不是雲[68]。」公子會其指，曰：「家君仰慕鴻才，常欲附爲昏因。但止一少妹，齒太穉[69]。有姨女阿松，年十八矣[70]，頗不粗陋。如不見信，松姊日涉園亭，伺前厢，可望見之。」生如其教。果見嬌娜偕麗人來：畫黛彎蛾[71]，蓮鈎蹴鳳[72]，與嬌娜相伯仲也。〔但評〕寫阿松衹此寫足，猶是對面烘襯之法。〔馮評〕互筆。生大悦，請公子作伐。公子翼日自内出[73]，賀曰：「諧[74]矣。」乃除[75]别院，爲生成禮。是夕，鼓吹闐咽[76]，塵落漫飛，以望中仙人[77]，忽同衾幄[78]，遂疑廣寒宫殿未必在雲霄矣。〔但評〕仍是對面虚接住，莫誤認作正面。〔馮評〕形容盡致。合卺[79]之後，甚愜[80]心懷。〔但評〕得近嬌姿，且污纖指，徒以齒稚未遂婚姻，此恩此情，如天如海；况阿松佳偶，伯仲嬌娜，夙夜代籌，敢忘所自。則他日之矢共生死，不自他日始矣。一夕，公子謂生曰：「切磋之惠，無日可以忘之。近單公子解訟歸，索宅甚急。意將棄此而西。勢難復聚，因而離緒縈[81]懷。」生願從之而去，公子勸還鄉閭[82]，生難之。公子曰：「勿慮，可即送君行。」無何，太公引松娘至[83]，以黄金百兩贈生。公子以左右手與夫婦相把握，囑閉眸勿視[84]。飄然履空，但覺耳際風鳴，久之，曰：「至矣。」啟目，果見故里，始知公子非人。喜扣家門[85]，母出非望，又睹美婦，方共忻慰，及回顧則公子逝矣[86]。〔馮評〕隨放隨收，縱送自如。松娘事姑孝，艷色賢名，聲聞遐邇。後生舉進士，授延安司李[87]，携家之任。母以道遠不行。松娘舉一男[88]，名小宦。生以忤[89]直指[90]罷官，罣[91]碍不得歸，偶獵郊野，逢一美少年，跨驪[92]駒，頻頻瞻顧，細視[93]，則皇甫公子也，〔但評〕一日三秋，來何暮也。攬[94]轡[95]停驂，悲喜交至。邀生去，至一村，樹木濃昏，蔭翳天日。入其家，則金漚浮釘[96]，宛然世族。問妹子，則嫁[97]，岳母已亡：深相感悼[98]。經宿别去，偕妻同返，嬌娜亦至，抱生子掇[99]提而弄曰：「姊姊亂吾種矣。」生拜謝曩德，笑曰：「姊夫貴矣。創口已合，未忘痛耶？」〔但評〕衹三語十二言，而面面俱到，所謂回頭一笑，百媚俱生。○身之貴，卿之賜也。自别卿以來，心脈不敢妄動矣，創口雖合，曷敢忘痛。妹夫吴郎亦來謁拜[100]，信宿[101]乃去。一日，公子有憂色，謂生曰：「天降凶殃，能相救否？」〔馮評〕突又起波。生不知何事，但鋭自任[102]。〔但評〕衹知自任，遑問何事，以死報之，不負公子，不負嬌娜矣。公子趨出，招一家俱入[103]，羅拜堂上。生大駭，亟問，公子曰：「余非人類，狐也。今有雷霆之劫。君肯以身赴難[104]，一門可望生全；不然，請抱子而行[105]，無相累。」生矢[106]共生死。乃使仗劍於門，囑曰：「雷霆轟[107]擊，勿動也！」生如所教，果見陰雲晝暝[108]，昏黑如磐[109]，回視舊居，無復閈閎[110]，惟見高冢巋然[111]，巨穴無底。方錯愕[112]間，霹靂一聲，擺簸山岳，急雨狂風，老樹爲拔。生目眩耳聾[113]，屹[114]不少動。〔但評〕如此真難爲生。忽於繁煙黑絮之中，見一鬼物，利喙長爪，自穴攫一人出，隨煙直上。瞥睹衣履，念似嬌娜，乃急躍離地，以劍擊之，隨手墮落。〔馮評〕髣髴《史記》荆軻刺秦王一段筆力。忽而崩雷暴裂[115]，生仆，遂斃。〔但評〕真能好色者，不必其果爲我所有也。孟子謂，無怨女曠夫，是與民同好色，即此意。《夷堅志》有云：譬如見白飯在地，必拾之，不必真食之也。此誠罕言而喻。〔馮評〕文字亦是聞霹靂手段。少間晴霽，嬌娜已能自蘇，見生死於旁，大哭曰：「孔郎爲我而死，我何生矣[116]！」〔但評〕讀至此，不知所云，遲之又久，得前人二語曰：「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常圓。」松娘亦出，共舁生歸。嬌娜使松娘捧其首，兄以金簪撥其齒[117]；自乃撮其頤，以舌度紅丸入，又接吻[118]而呵之。紅丸隨氣入喉，格格[119]作響。移時，醒然而蘇，〔但評〕人爲我死，我何敢生。撮頤度丸，接吻呵氣，報之者不啻以身矣。生即不蘇，不已得死所哉！見眷口滿前，恍如夢寤[120]。於是一門團圞[121]，驚定而喜。生以幽壙[122]不可久居[123]，議同旋里，滿堂交贊，惟嬌娜不樂；生請與吴郎俱，又慮翁媪不肯離幼子，終日議不果。忽吴家一小奴，汗流氣促而至。驚致研詰[124]，則吴郎家亦同日遭劫，一門俱没。〔馮評〕世間有不可常理測之事，儒家曰「數」，釋道曰「劫」，五百年後神仙亦遇劫。《易·繫辭》曰：「乾坤毁。」毁即劫也，何况狐子！嬌娜頓足悲傷，涕不可止。〔但評〕嬌娜能用情，能守禮，天真爛漫，舉止大方，可愛可敬。共慰勸之，而同歸之計遂决。生入城勾當數日，遂連夜趣裝[125]。既歸，以閑園寓公子，恒反關之，生及松娘至始發扃。生與公子兄妹，棋酒談讌[126]，若一家然。〔但評〕棋酒談燕，良友一家，南面王不易也。小宦長成，貌韶秀，有狐意，出遊都市[127]，共知爲狐兒也。

異史氏曰：「余於孔生，不羡其得艷妻，而羡其得膩友也。觀其容可以忘饑[128][129]，聽其聲可以解頤[130]，得此良友，時一談宴，則『色授魂與』[131]，尤勝於『顛倒衣裳』[132]矣。」

〔馮評〕此篇不寫松娘，極寫嬌娜，暗寫公子，落筆出人意表。

〔何評〕嬌娜一席，却被松娘奪去。使孔生矢志如雷轟時，未必不有濟也。

〔方評〕蓋聞小心每有愜心之事，得意常于失意之餘。故孔生傭書僧寺，不意而得松姑；皇甫公子遭劫，不意而得孔生；孔生又不意而與嬌娜同歸，談笑往還，極人生之樂事。此豈能逆睹者哉！伏知道云：「家勝陽臺，爲歡非夢；人同蕭史，相偶成仙。」孔生與嬌娜有焉。○雷劫不可解。狐不善耶？宜隨時有劫，狐而善耶？何復遭此劫？豈若人世官員三載必考績與？然考有黜陟，劫似有黜無陟矣，吾願問之彼蒼。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藴藉：〖吕註〗《前漢書·薛廣德傳》：「廣德爲人温雅有藴藉。」又《唐書·權德輿傳》：「藴藉風流，自然可慕。」〖何註〗多所蓄積也。《薛廣德傳》註：「藴藉，寬博有餘也。」

[2] 執友：〖吕註〗《禮·曲禮》：「執友稱其仁也。」註：「執友者，同師之友，共執志者：故曰執友。」〖何註〗同執一業者。

[3] 落拓：〖何註〗猶蹭蹬也。揚雄《解嘲》：「何爲官之落拓也。」註：「不耦也。」〖吕註〗《史記·酈生傳》：「家貧落魄，無衣食業。」杜牧詩：「落魄江湖載酒行。」○王鳳洲云：「落魄之魄音託，與拓同。」

[4] 傭：〖何註〗音容。賃傭也。雇役於人受直也。如孔仲山傭爲街卒之傭。

[5] 甚都：〖何註〗都，美麗也。《史記·司馬相如傳》：「車從雍雍。閑雅甚都。」

[6] 「屈」：青本作「乞」。

[7] 「錦」：異史本作「綿」。「籤云」：鑄本作「籤曰」。

[8] 瑯嬛：〖吕註〗伊世珍《瑯嬛記》：「張茂先博學强記，嘗爲建安從事。遊於洞宫，遇一人問曰：『君讀書幾何？』曰：『未讀者二十年内書。若二十年外，華已盡讀之矣。』其人議論超然，華頗内服。因共至一處，大石中忽有門。引華入。則别有天地，宫室嵯峨。入一室，陳書滿架，曰：『此歷代史也。』又一室，曰：『此萬國志也。』惟一室頗高，有二犬守之。華問故，曰：『此皆玉京紫微金真七映丹書紫字諸秘籍。』指二犬曰：『此龍也。』華歷觀諸室書，皆漢以前事，多所未閲者。心樂之，欲賃住數日。其人笑曰：『君癡矣。』命小僮送出。華問地名，曰：『此瑯嬛福地。』」〖何註〗瑯嬛，猶環海也。

[9] 「俱」：鑄本作「皆」。

[10] 「意」：鑄本作「以」。

[11] 官閥：〖何註〗猶言家世也。《史記·功臣年表》：「人臣功有五等。明其等曰閥，積日曰閲。」元制：「閥閲兩柱，相去一丈，端置瓦筒，曰烏頭，故曰烏頭閥閲。」

[12] 羈旅：〖何註〗羈從奇。《左傳·莊二十二年》：「羇旅之臣。」△按：羇同羈。

[13] 曹丘：〖吕註〗《史記·季布、欒布列傳》：「楚人曹丘生與竇長君善，季布聞之，寄書諫之曰：『吾聞曹丘生非長者，勿與通。』及曹丘生歸，欲得書請季布，竇長君曰：『季將軍不説足下，足下無往。』固請書，遂行。使人先發書。季布果大怒，待曹丘。曹丘至，即揖季布曰：『楚人諺曰：‘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諾。’足下何以得此聲於梁楚間哉？且僕楚人，足下亦楚人也，僕遊揚足下之名於天下，顧不重耶？何足下拒僕之深也？』季布乃大悦，引入留數月，爲上客，厚送之。季布名所以益聞者，曹丘揚之也。」〖何註〗曹丘，喜薦達人才者。

[14] 駑駘：〖吕註〗《楚辭》：「乘駑駘而馳驅。」註：「駑駘，馬之劣者。」〖何註〗駑音奴，最下馬也。駘音臺，駑馬脱銜也。崔實《政論》：「馬駘其銜。」

[15] 錮：〖何註〗音顧，扃錮也。

[16] 「是以」：二十四卷本作「是宅」。

[17] 昧爽：〖何註〗昧，暗也；爽，明也。由昧而爽，謂初明時也，清晨也。

[18] 僮：〖何註〗音同，未冠也。

[19] 熾：〖何註〗火焰上行也。

[20]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炭」下有「火」字。

[21]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太」下「公」作「翁」。

[22] 皤：〖何註〗音婆，老人白髮也。《易·賁卦》：「賁如皤如。」

[23] 塗鴉：〖何註〗詩曰：「忽來案上翻墨汁，塗抹詩書似老鴉。」

[24] 「已乃」：鑄本作「已而」。「貂」：康熙本作「」，底本中近似，今用其他參校本。

[25] 盥櫛：〖何註〗盥音貫，洗手也。櫛，側瑟切，理髮也。

[26] 訖：〖何註〗音，畢也。

[27] 「古文」：手稿本原作「古人文」，塗改。

[28] 時藝：〖何註〗藝，文也。

[29] 「笑云僕」：青本作「笑曰一」。

[30] 彈《湘妃》：〖何註〗湘妃，舜妃也。彈《湘妃》曲也。《博物志》：「舜南巡不返，娥皇、女英追之不及，至洞庭，淚下染竹，死爲湘水神。」

[31] 康熙本「可暗」作「暗」。二十四卷本「妃」下有「曲」字。

[32] 牙撥：〖何註〗撥弦物也。《童蒙訓》：「高麗琵琶，以象牙爲撥。」

[33] 節拍：〖吕註〗《爾雅·釋樂》：「和樂謂之節。」○陳暘《樂書》：「樂有拍板。韓文公目爲樂句。」

[34] 「咏」：青本作「誦」。

[35] 酣：〖何註〗音邯，酒後也。

[36] 豢：〖何註〗音宦，以穀養豕也。

[37] 「夕」：異史本作「日」。鑄本「婢」下有「乃」字。

[38] 曠邈：〖何註〗曠，闊也。邈音，遠也。

[39] 耦：〖何註〗匹也，配也。《左傳·宣三年》：「石癸曰：『吾聞姬姞耦，其子孫必蕃。』」註：「姬姞二姓，宜爲配耦。」

[40] 少所見而多所怪：〖吕註〗《牟子》：「古諺曰：『少所見多所怪，見橐駝以爲馬腫背。』」

[41] 翱翔：〖何註〗猶遨遊也。

[42] 暑溽：〖何註〗溽音辱，濕暑也。

[43] 「腫」：手稿本、康熙本、異史本、鑄本作「瘇」。瘇，謂足腫，今從青本、二十四卷本改。

[44] 吟呻：〖何註〗氣也，嘆也。韓愈文：「察其顰呻。」註：「蹙額愁嘆也。」歐陽修文：「暫痛無呻吟。」

[45] 「吟呻」：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作「呻吟」。

[46] 「都」：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青本作「俱」。

[47] 創劇：〖何註〗創，本作瘡，破也。劇音屐，甚也。

[48] 鑄本「祖」下無「母」字。

[49] 「入白」：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入曰」。

[50] 「至，姨」：青本無，九二三九號青本挖原板補入。「疾」：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即」。

[51] 「顔」：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艷」。

[52] 顰呻：〖何註〗顰同矉，音顰，眉蹙貌。呻音申，吟呻也。

[53] 不啻：〖何註〗啻音翅，不啻，不止也。

[54]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啻」下有「同」字。

[55] 揄袖：〖何註〗揄音偷，垂也。《莊子》：「被發揄袂。」△按，揄音愉，揮也。

[56] 芳氣勝蘭：〖吕註〗漢武帝宫人麗娟，年十四，玉膚柔軟，吹氣如蘭。

[57] 「凝」：青本作「盈」。

[58] 釧：〖何註〗尺絹切。何晏《與謝尚書》：「珍玉名釧，固物寄情。」一名條脱。又唐文宗問宰臣：「金條脱何物？」對曰：‘古詩：“輕衫隱條脱。”臂釧也。’

[59] 「而」：鑄本、二十四卷本、青本作「生」。

[60] 竣：〖何註〗音逡，事畢也。△按：音俊。

[61] 偎傍：〖何註〗偎音煨，暱近也。傍亦近也。

[62] 癭：〖何註〗音嬰，木病腫者。《爾雅》：「瘣木苻婁。」註：「木病尪傴癭腫無枝干。瘣，胡罪切，木病無枝也。」

[63] 青本「再」下無「一」字。

[64] 沉痼：〖何註〗痼本作錮，深沉久錮之疾也。

[65] 「痼」：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涸」。手稿本「失」下「而」字原作「但」，塗改。

[66] 鑄本「爲」下無「兄」字。

[67] 「凝」：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疑」。

[68] 「曾經」句：〖吕註〗唐元稹妻韋氏有才思，早卒。稹作《遣悲懷》詩五首，中有句云：「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按：句在元稹《離思五首》之四。《遣悲懷》共三首。

[69] 穉：〖何註〗穉同稚，幼也。

[70] 「指」：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旨」。「十八」：青本作「十七」。

[71] 畫黛彎蛾：〖吕註〗《説文》：「黛，畫眉也。」《釋名》：「滅眉毛，去之以此畫代其處也。」○《詩·衛風》：「螓首蛾眉。」傳：「蛾，蠶蛾也，其眉細而長曲。」〖何註〗黛，青黛也。彎蛾，如蛾眉之彎也。

[72] 蓮鉤蹴鳳：〖吕註〗蕭齊史：「東昏侯鑿金爲蓮花貼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蓮花也。』」《道山新聞》：「李後主宫嬪窅娘善舞。後主作金蓮，高六尺，飾以寶物，細帶纓絡，蓮中作品色瑞蓮，令窅娘以帛繞脚，令纖小屈上作新月狀。唐鎬詩曰：『蓮中花更好，雲裏影常新。』因窅娘作也。由是人皆效之。」○《中華古今註》：「古履鉤繶皆畫五色，至漢始以錦爲飾。東晉以草木織成，有鳳頭、聚雲、五朵履；宋有重臺履；梁有笏頭履、分梢履。」〖何註〗鈎，婦人鞋形似弓，故曰鈎。蹴音蹙，蹋也。

[73] 鑄本「請」作「求」，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翼」作「異」。「公子翼日」：九二三九號青本、但本、圖本作「翼日公子」。

[74] 諧：〖何註〗音骸，和也。光武聽宋弘之對，謂公主曰：「事不諧矣。」△按：諧音脅。

[75] 除：〖何註〗埽也。

[76] 闐咽：〖何註〗皆鼓聲。

[77] 「以」：青本作「似」。

[78] 幄：〖何註〗音渥，覆帳也。

[79] 合卺：〖吕註〗《禮·昏義》：「共牢而食，合卺而酳。」註：「卺爲半瓢。以瓠分爲兩瓢，謂之卺；婿與婦各執其一，故曰合卺。」〖何註〗《儀禮·士昏禮》註：「卺，破瓠。合卺，對飲也。」

[80] 愜：〖何註〗音篋，快足也。

[81] 縈：〖何註〗音熒，擾也。

[82] 「從之而去」：鑄本作「從去」，異史本作「從之」。「閭」：青本作「里」。

[83] 「太公」：二十四卷本作「太翁」。

[84] 「夫婦」：二十四卷本、鑄本作「生夫婦」。「眸」：鑄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目」。

[85] 「扣」：鑄本、青本作「叩」。

[86] 青本「公」上無「則」字。

[87] 司李：〖何註〗李通理。獄官也。宋蕭燧爲平江司李。《禮·月令》：「孟秋之月，命理瞻傷、察創、視折。」康熙年間尚有司李，俗謂四府刑廳。〖吕註〗《廣雅》：「皋陶爲李官，治刑獄。」按：推官號爲司李，亦稱司理。

[88] 「舉」：鑄本作「生」。

[89] 忤：〖何註〗五故切，逆也。

[90] 直指：〖吕註〗杜佑《通典》：「漢公卿百官表：侍御史有綉衣直指者，出討姦猾，理大獄。」直指者，行無苟私也。○按：如國初之巡按。

[91] 罣：〖何註〗音挂，亦礙也。

[92] 驪：〖何註〗純黑馬也。《詩》：‘四驪濟濟。’

[93] 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顧」作「視」，「視」作「看」。

[94] 攬：〖何註〗同擥，撮持也。

[95] 轡：〖何註〗馬勒也。石虎諱勒曰轡。

[96] 金漚浮釘：〖何註〗《演繁露》：「公輸班見水中蠡，遂象之，立於門户，所謂釘也。」《義訓》曰：「飾金謂之鋪，浮謂之漚。今俗謂之浮漚釘也。」漚音謳。

[97] 「蔭」：青本作「陰」。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族」作「家」，「則」作「已」。

[98] 悼：〖何註〗傷也。

[99] 掇：〖何註〗掇音剟，拾取也。

[100] 「謁拜」：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拜謁」。

[101] 信宿：〖何註〗《左傳·莊公三年》：‘凡師一宿爲舍，再宿爲信，過信爲次。’〖吕註〗《詩·周頌》：「有客宿宿，有客信信。」傳：「一宿曰宿，再宿曰信。」

[102] 鋭自任：〖何註〗鋭，以芮切，喻殷情任事也。

[103] 「趨」：康熙本作「超」。「招一家俱入」：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招一家入」，青本作「招一家人俱入」。

[104] 「以身」：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作「一身」。

[105] 「抱子」：康熙本作「抱」。

[106] 矢：〖何註〗誓也。

[107] 轟：〖何註〗羣車之聲。

[108] 暝：〖何註〗夜也。

[109] 「磐」：二十四卷本作「盤」，青本作「」。

[110] 閈閎：〖何註〗音翰宏，門閭也。

[111] 巋：〖何註〗丘追切，音蘬。積山小而衆，巋。

[112] 錯愕：〖何註〗驚遽也。

[113] 聾：〖何註〗音籠，無聞也。

[114] 屹：〖何註〗音仡，山獨立貌，狀穩固也。

[115] 「墮」：二十四卷本作「墜」。青本「而」下有「山」字，「裂」作「烈」。鑄本「裂」作「作」。

[116] 青本「生」下「矣」作「焉」。

[117] 「兄」：二十四卷本作「先」。青本無「金」字。

[118] 吻：〖何註〗音抆，口旁也。

[119] 格格：〖何註〗《釋訓》：「舉也。」言向上而不得下也。

[120] 鑄本「醒」作「豁」；並異史本「寤」作「悟」。上二本與二十四卷本均無「滿前」二字。

[121] 團圞：〖何註〗團音搏，圞音鸞，圓也。孟郊詩：「可惜大雅音，戀此小團圞。」

[122] 壙：〖何註〗音曠，墓穴也。《檀弓》：「弔于葬者必執引，若從柩及壙皆執紼。」

[123] 「壙」：鑄本作「曠」。

[124] 研詰：〖何註〗窮究也，細問也。詰，問也。

[125] 趣裝：〖何註〗趣，促也，亦作促。〖吕註〗《前漢書·曹參傳》：「參爲齊相，及蕭何卒，參乃趣治行裝，曰：『吾且入相。』三日，果召參代何爲相。」

[126] 讌：〖何註〗同宴，即燕字，會也，與也。《晉書·王羲之傳》：「欲與親知，時坐歡讌。」

[127] 「出遊都市」：異史本作「出都市遊」。

[128] 「觀其容」句：〖吕註〗《南部煙花録》：「隋煬帝每視御女吴絳仙謂内侍曰：『人謂秀色可餐，若絳仙者，可以療饑矣。』」

[129] 「忘」：鑄本作「療」。

[130] 解頤：〖吕註〗《前漢書·匡衡傳》：「衡能解詩。諧儒爲之語曰：『匡説詩，解人頤。』」〖何註〗頤音夷，顄也。△按：頤爲腮，顄爲下巴。

[131] 色授魂與：〖吕註〗司馬相如《上林賦》：「色授魂與，心愉於側。」註：「彼色來授，我魂往與接也。」

[132] 顛倒衣裳：〖吕註〗《後漢書·后妃紀》：「適情任欲，顛倒衣裳。」〖何註〗本《齊風》，借喻也。

僧孽

張姓暴卒[1]，隨鬼使去，見冥王。王稽簿，怒鬼使誤捉，責令送歸。張下，私浼鬼使，求觀冥獄。鬼導歷九幽[2]，刀山、劍樹[3]，一一指點。末至一處，有一僧孔股穿繩而倒懸之[4]，號痛欲絶，近視則其兄也。張見之驚哀，問：「何罪至此？」鬼曰：「是爲僧，廣募金錢，悉供淫賭[5]，故罰之。欲脱此厄，須其自懺[6]。」〔但評〕如此僧亦多矣，有不待冥罰而先死於法者。不能自懺，即鬼神亦未如之何也已。張既蘇，疑兄已死。時其兄居興福寺[7]，因往探之，入門便聞其號痛聲。入室，見瘡[8]生股間，膿血崩潰[9]，挂足壁上，宛冥司倒懸狀[10]，駭問其故，曰：「挂之稍可，不則痛徹心腑[11]。」張因告以所見。〔但評〕生時痛苦，即是陰罰，焉得見者而告之，使孽海衆生，翻然而登彼岸。僧大駭，乃戒葷酒，虔誦經咒；半月尋愈，遂爲戒僧。

異史氏曰：「鬼獄渺茫，惡人每以自解；而不知昭昭之禍，即冥冥之罰也。可勿懼哉[12]！」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姓」：鑄本作「某」。

[2] 九幽：〖吕註〗見《西遊記》。

[3] 刀山、劍樹：〖吕註〗見《西遊記》。

[4] 「孔」：青本作「扎」。

[5] 「悉供淫賭」：異史本、鑄本作「悉供飲博行淫」。

[6] 青本「此厄」作「其厄」，「須其」作「須是」。

[7] 興福寺：〖吕註〗按：常熟虞山有興福寺，即破山寺。唐常少府建題詩處也。淄川縣西三十里冶頭店亦有寺名興福。

[8] 瘡：〖何註〗創本字，傷破也。

[9] 潰：〖何註〗音繪，爛也。

[10] 「宛」：鑄本作「宛然」，康熙本、二十四卷本作「宛如」。

[11] 「腑」：鑄本作「腹」。

[12] 「渺茫」：鑄本作「茫茫」。二十四卷本無此評。

妖術

于公者，〔馮評〕起首書「于公」，又不書名，下忽記崇禎年號，此作家晃閃迷人之筆。少任俠[1][2]，喜拳勇，力能持高壺[3]作旋風舞[4][5]。崇禎間，殿試在都，僕疫[6]不起，患之。會市上有善卜者[7]，能决人生死，將代問之。既至，未言，卜者曰：「君莫欲問僕病乎？」公駭，應之。〔但評〕卜亦神矣；特行之不以其正，鬼神且將殛之。曰：「病者無害，君可危。」公乃自卜[8]。卜者起卦，愕然曰：「君三日當死。」公驚詫[9]良久，卜者從容曰：「鄙人有小術，報我十金，當代禳[10]之。」公自念，生死已定[11]，術豈能解？〔但評〕有定識，有定力，世之巧爲趨避者，非徒無益，適以害之耳。〔馮評〕卓識。○余生平亦不問星卜，明明告我，亦復何如。此語打破，卜人無立身地矣。不應而起，欲出，卜者曰：「惜此小費，勿悔勿悔！」愛公者皆爲公懼，勸罄橐[12]以哀之，公不聽。倏忽至三日，公端坐旅舍，静以覘之。終日無恙[13]，至夜，閤户挑燈，倚劍危坐。一漏[14]向盡，更無死法[15]。意欲就枕，忽聞窗窣窣有聲，急視之，一小人荷戈入，及地則高如人。公捉劍起，急擊之，飄忽未中[16]，遂遽小，復尋窗，意欲遯去[17]，公疾斫之，應手而倒。燭之，則紙人，已腰斷矣。〔但評〕公固卓識，然使無拳無勇，亦將奈之何矣。故凡術之巧者，皆不可近。公不敢卧，又坐待之。踰時，一物穿窗入，怪獰如鬼。才及地，急擊之，斷而爲兩，皆蠕動；恐其復起，又連擊之，劍劍皆中。其聲不耎，審視則土偶，片片已碎。於是移坐窗下，目注中。久之，久之[18]，聞窗外如牛喘[19]，有物推窗櫺，房壁震摇，其勢欲傾。公懼覆壓，計不如出而鬥之，遂剨然脱扃[20]，奔而出。見一巨鬼，高與簷齊；昏月中，見其面黑如煤，眼閃爍有黄光；上無衣，下無履，手弓而腰矢。公方駭，鬼則彎矣[21]。公以劍撥矢，矢墮，欲擊之，則又關矣[22]。〔但評〕叙次如繪圖，如觀陣，有聲有色，五花八門。公急躍避，矢貫於壁，戰戰有聲。鬼怒甚，拔佩刀[23]，揮如風，望公力劈。〔馮評〕善作危語，吾愛其筆。公猱[24]進，刀中庭石，石立斷。公出其股間，削鬼中踝[25]，鏗然有聲。鬼益怒，吼如雷，轉身復剁[26]，公又伏身入；刀落，斷公裙。公已及脅下，猛斫之，亦鏗然有聲，鬼仆而僵。公亂擊之，聲硬如柝[27]；燭之，則一木偶[28]：高大如人，〔馮評〕木偶。○凡作三層寫，都用寫真之筆。弓矢尚纏腰際，刻畫狰獰[29]；劍擊處，皆有血出[30]。公因秉燭待旦[31]，方悟鬼物皆卜人遣之，欲致人於死，以神其術也。次日，徧告交知[32]，與共詣[33]卜所。卜人遥見公，瞥不可見，或曰：「此翳形[34]術也，犬血可破。」公如言[35]，戒備而往，卜人又匿如前。急以犬血沃立處，但見卜人頭面皆爲犬血模糊，目灼灼[36]如鬼立。乃執付有司而殺之[37]。

異史氏曰：「嘗謂買卜爲一癡。世之講此道而不爽[38]於生死者幾人？卜之而爽，猶不卜也。且即明明告我以死期之至，將復如何？况有借人命以神其術者，其可畏不尤甚耶[39]！」

〔何評〕贊盡之矣。擊鬼一段，復錯落有致。

〔方評〕傳曰：「妖由人興。」此自妖者也，若卜者於于公，則人妖以妖人。惟不自妖者，乃足勝乎妖人之人；卒之不能妖，適以自妖而已。妖人何益哉？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鑄本）

[1] 任俠：〖何註〗相與信曰任，同是非曰俠。

[2] 「俠」：黄本作「術」。

[3] 壺：〖何註〗盛漏水之器。《夏官》：「擊壺氏，凡軍士懸壺，以序聚。」註：「軍駐，必聚守夜，故懸壺以秩序之。」同柝。〖吕註〗《周禮·夏官》：「挈壺氏，掌挈壺以令軍中。」註：「壺，盛水器也。」

[4] 旋風舞：〖吕註〗《唐書》：「安禄山作胡旋舞帝前，疾如風。」

[5] 「持高壺作旋風舞」：青本、黄本作「持二壺高作旋風舞」。

[6] 疫：〖何註〗瘟病也。

[7] 青本、黄本「市」下無「上」字。

[8] 「乃」：黄本作「以」。

[9] 詫：〖何註〗駭異也。

[10] 禳：〖何註〗除癘殃也。〖吕註〗《周禮》「女巫」註：「却變異曰禳。」

[11] 「已」：鑄本、二十四卷本作「一」。

[12] 罄橐：〖何註〗罄，盡也。橐，無底囊也。

[13] 無恙：〖吕註〗《前漢書·賈誼傳》：「六七公者皆亡恙。」○《風俗通》：「恙，毒蟲也，喜傷人。古人草居露宿，故早相見問勞，必曰：無恙。」〖何註〗無憂無病也。

[14] 漏：〖吕註〗《漢書》：「張衡漏水，制以銅爲器，實以清水，各開孔，以玉虬吐漏。水入兩壺，左爲夜漏，右爲晝漏。」○《後漢書·律歷志》：「孔壺爲漏，爲箭爲刻，下漏數刻，以考中星，昏明正焉。」《宋會要》：「漏，以銅盛水，刻節，晝夜百刻。漏刻之法，有水秤，以木爲衡，衡上刻疏之曰天河。其廣長容水箭。箭有四，以木爲之，長三尺有五寸，著時刻更點於天河中，晝夜更用之。」

[15] 無死法：〖吕註〗《唐書·李日知傳》：「日知獨平寬無文致。嘗免一囚死，少卿胡元禮執不可，曰：『吾不去，曹囚無生理。』日知曰：『僕不去，曹囚無死法。』」

[16] 「忽」：青本作「空」。

[17] 「遯去」：青本作「遯出」。

[18] 「久之，久之」：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異史本作「久之」。

[19] 喘：〖何註〗音舛，疾息也。

[20] 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遂」上無「之」字，「剨」作「劃」。青本、黄本「剨」作「砉」。

[21] 「鬼則彎矣」：「彎」，二十四卷本作「關」；「矣」，青本、黄本作「矢」。

[22] 「欲擊之，則又關矣」：手稿本「欲」上原有「公」字，塗去。「關」：異史本、青本、黄本、鑄本作‘彎’。

[23] 「拔佩刀」：康熙本作「拔劍佩刀」。

[24] 猱：〖何註〗音峱，猴也。《詩·小雅》：「毋教猱升木。」

[25] 踝：〖何註〗音跨，足踝也。△按：踝音淮。

[26] 剁：〖何註〗多去聲，斫也。

[27] 柝：〖何註〗夜行所擊木也。《易》：「重門擊柝。」

[28] 木偶：〖吕註〗《説文》：「傀儡，木偶戲也。」

[29] 狰獰：〖何註〗惡貌。

[30] 青本、黄本「血」下無「出」字。

[31] 秉燭待旦：〖何註〗借用關壯繆事。顧錫疇《正史約》：「壯繆三約，有二嫂在彼，給應人等不許到門語。」陳註亦有操欲亂其君臣之義，使共一室，壯繆秉燭立侍，以待天明之説。

[32] 「交知」：二十四卷本、黄本作「知交」。

[33] 詣：〖何註〗至也。

[34] 翳形：〖何註〗蔽形也。翳，於計切。庾信賦：「蟬有翳而不驚。」《老學庵筆記》：「有人以花葉紿顧愷之曰：『此蟬翳葉，以自蔽則人不見己。』顧癡信之。」

[35] 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翳」上「此」作「皆」，「如言」作「如其言」。

[36] 灼灼：〖何註〗灼音酌，昭昭也。

[37] 「殺」：異史本作「杖斃」。

[38] 爽：〖何註〗差也。

[39] 「其可畏不尤甚耶」：康熙本無「其」字，「耶」作「也」；二十四卷本、黄本、康熙本、異史本、鑄本、手稿本無「不」字，今據青本補。

野狗

于七[1]〔馮評〕于七名小喜，登州人。順治十八年討平之。之亂，殺人如麻。鄉民李化龍自山中竄歸，值大兵宵進，恐罹炎昆之禍[2]，急無所匿，僵卧於死人之叢，詐作尸。兵過既盡，未敢遽出，忽見闕頭斷臂之尸，起立如林。内一尸[3]，斷首猶連肩上，口中作語曰：「野狗子來，奈何？」羣尸參差而應曰[4]：「奈何？」〔但評〕殺人如麻，豈果無炎昆之禍耶？闕頭斷臂而猶不免于野狗子之災，曰：「奈何？奈何？果將奈何？」俄頃，蹶然盡倒，遂寂無聲[5]。李方驚顫欲起，有一物來，獸首人身，伏嚙人首，徧吸其腦。李懼，匿首尸下。物來撥李肩，欲得李首。李力伏，俾不可得。物乃推覆尸而移之，首見。李大懼，手索腰下，得巨石如椀，握之。物俯身欲齕[6]。李驟起，大呼，擊其首，中嘴。物嗥[7]如鴟，掩口負痛而奔，吐血道上。就視之，於血中得二齒，中曲而端鋭，長四寸餘。懷歸以示人，皆不知其何物也。

〔何評〕亂離中景况如見。

〔馮評〕彭磬泉叙《蜀碧》，亦有此一段事。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于七：〖吕註〗順治十八年秋，棲霞于七倡亂，據岠隅山。發禁旅剿除之，始平。

[2] 炎昆之禍：〖吕註〗《書·胤征》：「火炎昆岡，玉石俱焚。」註：「昆，出玉山名；岡，山脊也。」言火炎昆岡，不辨玉石之美惡而俱焚之也。

[3] 「忽見」：鑄本作「忽聞」。青本「一」上無「内」字。

[4] 青本「應」上無「而」字。「應」：二十四卷本作「言」。

[5] 青本「蹶」作「忽」，「盡」作「而」。鑄本無「寂」字。

[6] 「俯」：鑄本作「即俯」。

[7] 嗥：〖何註〗音豪，熊虎聲。《左傳·襄十四年》：「豺狼所嗥。」

三生

劉孝廉能記前身事，與先文賁[1]兄爲同年，嘗歷歷言之[2]。一世爲搢紳[3]，行多玷[4]，六十二歲而没[5]。初見冥王，待以鄉先生[6]禮[7]，賜坐，飲以茶。覷冥王琖[8]中，茶色清澈，己琖中濁如醪[9][10]，暗疑迷魂湯得勿此耶[11]？乘冥王他顧，以琖就案角瀉之，偽爲盡者。俄頃，稽前生惡録[12]，怒命羣鬼捽下，罰作馬。〔但評〕鄉先生罰作馬。其人也，非馬也，馬固鄉先生也。即有厲鬼縶去。行至一家，門限甚高，不可踰；方趑趄[13]間，鬼力楚之[14]，痛甚而蹶。自顧則身已在櫪[15]下矣。但聞人曰：「驪馬生駒矣，牡[16]也。」心甚明了，但不能言。覺大餒[17]，不得已，就牝馬求乳。逾四五年[18]，體修偉，甚畏撻[19]楚，見鞭則懼而逸。主人騎，必覆障泥[20][21]，緩轡徐徐，猶不甚苦；惟奴僕圉人[22]，不加韉裝以行，兩踝夾擊，痛徹心腑。於是憤甚，三日不食，遂死。至冥司，冥王查其罰限未滿，責其規避，剥其皮革[23]，罰爲犬。〔但評〕馬又罰作犬。犬之性猶人之性也，犬固鄉先生也。意懊喪，不欲行。羣鬼亂撻之，痛極而竄於野。自念不如死，憤投絶壁，顛莫能起；自顧，則身伏竇[24]中；牝犬舐而腓字[25]之，乃知身已復生於人世矣。稍長，見便液亦知穢[26]，然嗅之而香，〔馮評〕犬嗅穢而香，聊齋從何處知得？可稱博物。但立念不食耳。爲犬經年，常忿欲死，又恐罪其規避[27]，而主人又豢養，不肯戮[28]，乃故嚙主人，脱股肉[29]。主人怒，杖殺之。冥王鞫[30]狀，怒其狂猘[31]，笞[32]數百[33]，俾作蛇。〔但評〕爲其規避而罰爲犬。犬畏規避，而乃狂猘乎？被杖殺而復笞之，且罰作蛇。此亦鄉先生之慣於取巧者，所以肖其卑屈邪滑，陰柔狠毒之情態也。囚於幽室，暗不見天。悶甚，緣壁而上，穴屋而出；自視，則伏身茂草[34]，居然蛇矣。遂矢志不殘生類，饑吞木實。積年餘，每思自盡不可，害人而死又不可，欲求一善死之策而未得也[35]。一日，卧草中，聞車過，遽出當路。車馳壓之，斷爲兩。〔但評〕自盡則規避，害人則狂猘；至求善死之策，而甘心當車就壓，鄉先生亦良苦矣。紳其鑒諸！冥王訝其速至，因蒲伏[36]自剖[37]。冥王以無罪見殺原之，准其滿限復爲人，是爲劉公。公生而能言[38]，文章書史，過輒成誦[39]。辛酉舉孝廉，每勸人乘馬必厚其障泥，股夾之刑，勝於鞭楚也。

異史氏曰：「毛角之儔[40]，乃有王公大人在其中。〔馮評〕憫世語，非駡世語也。所以然者，王公大人之内，原未必無毛角者在其中也。故賤者爲善，如求花而種其樹；貴者爲善，如已花而培其本：種者可大，培者可久。不然，且將負鹽車[41]，受羈馽[42]，與之爲馬；不然，且將啖便液[43]，受烹割，與之爲犬；又不然，且將披鱗介，葬鶴鸛[44]，與之爲蛇。」

〔何評〕脱去毛角，便爲貴人，雅不可解。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鑄本）

[1] 先文賁兄：〖吕註〗名兆昌，天啟辛酉舉人。○按：賁，邑志作璧。

[2] 上十三字：鑄本作「自言」。

[3] 搢紳：〖何註〗帶也，有爵位者之服。《史記·五帝本紀》：「其言不雅馴，薦紳先生難言之。」△按：薦紳、紳、紳同。

[4] 玷：〖何註〗污也。《詩》：「白圭之玷。」

[5] 青本無「歲」字。

[6] 鄉先生：〖吕註〗《儀禮·士冠禮》：「遂以贄見於鄉大夫、鄉先生。」註：「鄉先生，謂鄉中老人，爲卿大夫致仕者也。」疏：「先生亦有士之少師，鄭不言者，經云鄉大夫，不言士，故先生亦略不言，其實當有士也。」○歐陽修《章望之字序》：「古所謂鄉先生者，一鄉之望也。」

[7] 「待以」：鑄本作「待如」。

[8] 琖：〖何註〗盞同，音醆，酒器也，小杯也。

[9] 醪：〖何註〗音勞，汁滓酒也。

[10] 「醪」：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膠」。

[11] 「耶」：鑄本作「乎」。

[12] 「前生」：黄本作「生前」。

[13] 趑趄：〖何註〗同「次且」。

[14] 「厲鬼」：康熙本作「厲聲」。「楚之」：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楚下」。

[15] 櫪：〖何註〗音歷，厩也，棧棚也。

[16] 牡：〖何註〗父也。△按：即雄性（指禽獸）。

[17] 餒：〖何註〗音餧，若饑乏而氣不充體也。

[18] 鑄本「年」下有「間」字。

[19] 撻：〖何註〗音闥，擊也。

[20] 障泥：〖何註〗馬韉也。〖吕註〗《世説》：「王濟善解馬性。嘗乘一馬，著連錢障泥。前有水，馬不肯渡。濟曰：『此必是惜障泥。』解之乃渡。」○按：障泥，以披馬鞍旁者，見李義山《隋宫》詩註。

[21] 「逸」：青本、黄本作「逃」。「障」：鑄本作「帳」。

[22] 圉人：〖何註〗掌養馬者。

[23] 革：〖何註〗皮也。

[24] 竇：〖何註〗石窟也。

[25] 腓字：〖吕註〗《詩·大雅》：「牛羊腓字之。」傳：「腓，芘也：字，愛也。」〖何註〗腓音肥。《大雅》釋文：「避也，謂避去其害之者也。」

[26] 穢：〖何註〗汗也。

[27] 「罪其」：康熙本作「其罪」；青本、黄本無「罪」字。

[28] 戮：〖何註〗殺也。

[29] 「脱股肉」：青本、黄本作「股脱肉」。

[30] 鞫：〖何註〗音菊，窮理罪人也。

[31] 狂猘：〖何註〗猘，瘋犬也。《左傳·襄公十七年》作瘈狗。〖吕註〗《説文》：「猘，狂犬也。」

[32] 笞：〖何註〗音癡，捶擊也。

[33] 青本「笞」下有「之」字。

[34] 「伏身」：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身伏」。

[35] 「策」：鑄本作「法」。

[36] 蒲伏：〖何註〗伏地也。

[37] 剖：〖何註〗音掊，破也。

[38] 「以無」：二十四卷本作「以其無」。「公生而能言」：黄本無「公」字。

[39] 青本、黄本「過」下有「目」字。

[40] 儔：〖何註〗音酬，侣也。

[41] 負鹽車：〖吕註〗《戰國策·楚策》：「汗明見春申君曰：『君亦聞驥乎？夫驥之齒至矣。服鹽車而上太行。中坂遷延，負轅而不能下。伯樂遭之，下車攀而哭之，解紵衣以幕之。驥於是俯而噴，仰而鳴，聲達於天，若出金石者。彼見伯樂之知己也。』」

[42] 馽：〖何註〗《詩》：「縶之維之。」疏：「縶之謂絆，維之謂系也。」〖吕註〗《韻會》：「馽，馬絡也。」《集韻》：「馽，音執，絆馬足也。」

[43] 「液」：青本、黄本作「溺」。

[44] 葬鶴鸛：〖何註〗謂葬鶴鸛之腹腸也。如優孟諫楚莊王以大夫禮葬馬曰：「祭以粳稻，衣以火光，葬之於人腹腸。」

狐入瓶

萬村石氏之婦，祟[1]於狐，患之而不能遣。扉後有瓶，每聞婦翁來，狐輒遯匿其中。婦窺之熟，暗計而不言。〔但評〕婦亦有膽有識，若商於人，豈能得而甘心哉！一日，竄入。婦急以絮塞其口[2]；置釜中，燂[3]湯而沸之。瓶熱，狐呼曰：「熱甚！勿惡作劇[4]。」婦不語。號益急，久之無聲。拔塞而驗之，毛一堆，血數點而已。

〔何評〕狐愚而婦智。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青本、黄本）

[1] 祟：〖何註〗鬼神之禍也。〖吕註〗《韻會》：「祟音粹。」《説文》：「神禍也。」《左傳·昭元年》：「實沈、臺駘爲祟。」○《前漢書·江充傳》註：「祟者禍咎之徵，鬼神所以示人也，故從出、從示。」

[2] 「其口」：鑄本作「瓶口」。

[3] 燂：〖何註〗同燖，温也。

[4] 惡作劇：〖吕註〗《劍俠傳》：「唐建中初，士人韋生移家汝州。路逢一僧，謂曰：『此數里是貧僧蘭若，郎君能垂顧乎？』士人許之。行十餘里不至，疑之。乃密於靴中取弓彈之，正中其腦。僧若不覺。凡五發，僧始捫中處，徐曰：『郎君莫惡作劇。』」

鬼哭[1]

謝遷[2]之變，宦第皆爲賊窟[3]，王學使七襄[4]之宅，盗聚尤衆。城破兵入，掃蕩羣醜，尸填墀[5]，血至充門而流[6]。公入城，扛[7]尸滌[8]血而居，往往白晝見鬼；夜則牀下磷[9]飛，牆角鬼哭。一日，王生皡迪，寄宿公家，聞牀底小聲連呼：「皡迪！皡迪！」已而聲漸大，曰：「我死得苦！」因哭。滿庭皆哭。公聞，仗劍而入，大言曰：「汝不識我王學院耶[10]？」〔但評〕託大語。吾不知其人面乎，鬼面乎？百聲嗤嗤，笑之以鼻。鬼答曰：「我固識汝王學院矣。」〔馮評〕「王學院」三字或可以嚇秀才，如何可以嚇鬼？但聞百聲嗤嗤[11]，笑之以鼻。公於是設水陸道場[12]，命釋道懺度之。夜拋鬼飯，則見磷火營營[13]，隨地皆出。先是，閽人[14]王姓者疾篤，昏不知人者數日矣[15]，是夕忽欠伸若醒。婦以食進，王曰：‘適主人不知何事，施飯於庭，我亦隨衆啖噉[16]，食已方歸，故不饑耳。’由此鬼怪遂絶。豈鈸鐃鐘鼓，焰口瑜伽[17]，果有益耶[18]？

異史氏曰：「邪怪之物，唯德可以已之。當陷城之時，王公勢正烜赫，聞聲者皆股栗[19]，而鬼且揶揄之。想鬼物逆知其不令終耶？普告天下大人先生：出人面猶不可以嚇鬼，願無出鬼面以嚇人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青本題作「宅妖」。

[2] 謝遷：〖吕註〗高苑人，順治三年叛。

[3] 「宦第」：康熙本作「官第」。

[4] 王學使七襄：〖吕註〗名昌蔭，淄川人。崇禎丙子舉人，丁丑進士，授固始知縣。順治甲申，起户部主事，擢福建道御史，巡按山西，提督北直學政。

[5] 墀：〖何註〗音池，丹墀也。

[6] 「墀」：二十四卷本作「階墀」。「充」：二十四卷本作「盈」。

[7] 扛：〖何註〗音杠，對舉也。

[8] 滌：〖何註〗音狄，洗也。

[9] 磷：〖吕註〗《淮南子》：「老槐生火，久血爲磷，人弗怪也。」許慎云：「兵死之血爲鬼火，磷，鬼火也。」○又《博物志》：「鬥戰死亡之處，其人馬血積久化爲磷。」

[10] 鑄本存一「皡廸」。「因哭」：青本作「因而」，二十四卷本無「劍」字。「院」：異史本作「使」。

[11] 嗤嗤：〖何註〗嗤音蚩，笑貌。

[12] 道場：〖吕註〗《指月録》：「天臺山修禪寺，智者禪師居天臺二十二年，建大道場一十二所。」

[13] 「營營」：青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鑄本作「熒熒」。

[14] 閽人：〖吕註〗《周禮·天官》：「閽人掌守王宫中門之禁。」〖何註〗閽音昏，司晨昏啟閉者。

[15] 鑄本「姓」下無「者」字，「知人」下有「事」字。

[16] 噉：〖何註〗亦啖也。

[17] 瑜伽：〖吕註〗《禪宗記》：「禪僧衣褐，講僧衣紅，瑜伽僧衣葱白。」瑜伽，即今應赴僧也。

[18] 「鈸鐃」：二十四卷本作「鐃鈸」。青本無「焰口」二字。

[19] 青本無「聲者」二字。

真定女

真定界有孤女，方六七歲，收養於夫家。相居一二年[1]，夫誘與交而孕，腹膨膨，而以爲病也。告之母，母曰：「動否？」曰：「動。」又益異之[2]。然以其齒太稚，不敢决。未幾，生男。母嘆曰：「不圖拳母，竟生錐兒[3]！」

〔但評〕拳母生錐兒，理不可解，謂之妖異也可。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鑄本）

[1] 「一二」：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二三」。

[2] 鑄本「異」下無「之」字。

[3] 拳母錐兒：〖何註〗言少小也。〖吕註〗《世説》：「不意拳母，乃生錐兒。」△按：今本《世説新語》中無此句。

焦螟

董侍讀默庵[1]家，爲狐所擾，瓦礫[2]磚石，忽如雹落。家人相率奔匿，待其間歇，乃敢出操作。公患之，假怍庭孫司馬[3]第移避之[4]，而狐擾猶故。一日，朝中待漏[5]，適言其異，大臣或言：「關東道士焦螟，居内城，總持敕勒之術[6]，頗有效。」公造廬而請之。道士朱書符，使歸粘壁上。狐竟不懼，拋擲有加焉[7]。公復告道士，道士怒，親詣公家，築壇作法。俄見一巨狐，伏壇下。家人受虐已久，啣恨綦深[8]，一婢近擊之。婢忽仆地氣絶，道士曰：「此物猖獗，我尚不能遽服之，女子何輕犯爾爾。」既而曰[9]：「可借鞫狐詞亦得。」戟指[10]咒移時[11]，婢忽起，長跪。道士詰其里居。婢作狐言：「我西城産，入都者一十八輩[12]。」道士曰：「輦轂下[13]，〔但評〕「輦轂下」三字大得力，從昌黎公《祭鰐魚文》得來。何容爾輩久居？可速去！」狐不答。道士擊案怒曰：「汝欲梗吾令耶？再若遷延，法不汝宥！」狐乃蹙怖作色[14]，願謹奉教。道士又速之，婢又仆絶，良久始蘇。俄見白塊四五團[15]，衮衮如毬，附簷際而行，次第追逐，頃刻俱去，由是遂安。

〔何評〕道士能鞫之而不能執之，何也？恐終是道士詐術。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董侍讀默庵：〖吕註〗名訥，字兹重，平原人。康熙丁未探花，官兵部尚書。

[2] 礫：〖何註〗音歷，石之細者。《西京賦》：「燦若磧礫。」

[3] 怍庭孫司馬：〖吕註〗名光祀，號溯玉，平陰人。順治乙未進士，官兵部侍郎。

[4] 「怍庭」：但本作「祚庭」。康熙本無「第」字。

[5] 待漏：〖吕註〗唐元和初，置待漏院。見《國史補》。宋王禹偁有《待漏院記》。

[6] 敕勒之術：〖何註〗敕勒，符法也。

[7] 「壁上」：康熙本作「壁」。「有加」：青本作「猶加」。

[8] 「深」：鑄本、異史本作「甚」。

[9] 康熙本「此物」作「此地」，「既而曰」作「既而」。

[10] 戟指：〖吕註〗《左傳·哀二十五年》：「褚師出，公戟其手。」註：「抵，徒手屈肘如戟形。」〖何註〗以指作狀，俗云捻訣，道家手勢也。

[11] 「指」：康熙本作「持」。

[12] 「西城」：二十四卷本、青本作「西域」。「一十八」：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十八」。

[13] 輦轂下：〖吕註〗司馬遷《報任安書》：「僕賴先人緒業，得待罪輦轂下二十餘年矣。」○輦轂者，天子之車輿。京師乃天子輦轂之下。

[14] 「遷延」：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迂延」。「蹙」：青本作「恐」。

[15] 青本無「四五團」三字。

葉生

淮陽葉生者——失其名字，文章詞賦，冠絶當時，而所如不偶[1][2]，困於名場。〔但評〕文章冠世，而困頓名場，不知場内諸公，所賞鑒者是何物事。會關東丁乘鶴來令是邑，見其文，奇之；召與語，大悦，使即官署受燈火，時賜錢穀恤其家。值科試，公游揚[3]於學使，遂領冠軍[4]。公期望綦切。闈[5]後索文讀之，擊節[6]稱嘆。不意時數限人，文章憎命[7]，〔但評〕八字中屈煞英雄不少。榜既放[8]，依然鎩羽[9]。〔但評〕我讀之爲之大哭。生嗒喪[10]而歸，愧負知己，形銷骨立，癡若木偶。公聞，召之來而慰之[11]，生零涕不已。〔但評〕此真知己，惟場外乃能遇之。當涕零不已時，魂夢早隨之去矣。〔馮評〕一生知己，安得不感激涕零，誓以死報也。先主於武侯，亦隆中數語耳。公憐之，相期考滿入都，携與俱北。生甚感佩，辭而歸，杜門[12]不出。無何寢疾，公遺問不絶，而服藥百裹，殊罔所效。公適以忤上官免，將解任去，函致生，其略云[13]：「僕東歸有日，所以遲遲者，待足下耳。足下朝至，則僕夕發矣。」傳之卧榻，生持書啜泣[14][15]，寄語來使：「疾革[16]，難遽瘥，請先發。」使人返白，公不忍去，徐待之。踰數日，門者忽通葉生至。〔但評〕極幻異、極支離事，隨筆叙入，了無痕跡。〔馮評〕來得突，不説明。公喜，逆而問之[17]，生曰：「以犬馬病，勞夫子久待，萬慮不寧。今幸可從杖履。」公乃束裝戒旦[18]，抵里，命子師事生，夙夜與俱。公子名再昌[19]，時年十六，尚不能文，然絶惠，凡文藝三兩過，輒無遺忘；居之期歲，便能落筆成文，益之公力，遂入邑庠。生以生平所擬舉子業悉録授讀[20]。闈中七題，並無脱漏，中亞魁。公一日謂生曰：「君出餘緒[21]，遂使孺子成名，然黄鐘長棄[22]，奈何[23]？」生曰：「是殆有命。借福澤爲文章吐氣，〔但評〕「借福澤爲文章吐氣」，是老死名場者無聊之極思。然即此而推，落魄者固不必與人争福澤，得意者又豈可自信得力於文章哉！使天下人知半生淪落，非戰之罪也[24][25]，〔馮評〕此數語爲古今不遇才人放聲一哭。願亦足矣。且士得一人知己可無憾[26]，何必拋却白紵，乃謂之利市哉[27]！」〔何評〕言之慨然。公以其久客，恐誤歲試，勸令歸省，慘然不樂[28]，公不忍强，囑公子至都爲之納粟[29]。公子又捷南宫[30]，授部中主政，携生赴監，與共晨夕。踰歲，生入北闈，竟領鄉薦。會公子差南河典務，因謂生曰：「此去離貴鄉不遠。先生奮跡雲霄，錦還[31]爲快。」生亦喜。擇吉就道，抵淮陽界，命僕馬送生歸。歸見門户蕭條[32]，意甚悲惻，逡巡至庭中，妻携簸具以出，見生，擲具駭走[33]，生凄然曰：「我今貴矣。三四年不覿[34][35]，何遂頓[36]不相識？」妻遥謂曰：「君死已久，何復言貴？所以久淹君柩者，以家貧子幼耳。今阿大亦已成立，行將卜窀穸[37][38]，勿作怪異嚇生人。」生聞之，憮[39]然惆悵[40]，逡巡入室，見靈柩儼然[41]，撲地而滅。〔馮評〕茫茫萬古，此恨綿綿。萬古冤魂長不死，更從何處哭劉蕡？不知丁公聞之何以爲情也。妻驚視之，衣冠履舄[42]如脱委[43]焉[44]，大慟[45]，抱衣悲哭。子自塾[46]中歸，見結駟[47]於門，審所自來，駭奔告母。母揮涕告訴，又細詢[48]從者，始得顛末。從者返，公子聞之，涕墮垂膺[49]，即命駕哭諸其室；出橐營喪[50]，葬以孝廉禮，又厚遺其子，爲延師教讀。言於學使，逾年遊泮。

異史氏曰：「魂從知己，竟忘死耶？聞者疑之，余深信焉。同心倩女，至離枕上之魂[51]；千里良朋，猶識夢中之路[52]。而况繭絲蠅跡[53]，嘔學士之心肝[54][55]；流水高山[56]，通我曹之性命者哉！嗟呼！遇合難期，遭逢不偶。行蹤落落，對影長愁；傲骨嶙嶙[57]，搔頭自愛[58]。嘆面目之酸澀[59]，來鬼物之揶揄[60]。頻居康了[61]之中，則鬚髮之條條可醜；一落孫山[62]之外，則文章之處處皆疵。古今痛哭之人，卞和[63]惟爾；顛倒逸羣之物，伯樂[64]伊誰？抱刺於懷，三年滅字[65]；側身以望，四海無家。〔馮評〕可當一篇《感士不遇賦》讀。人生世上，衹須合眼放步，以聽造物之低昂而已。天下之昂藏[66]淪落如葉生其人者[67]，亦復不少，顧安得令威[68]復來，而生死從之也哉？噫！」

〔馮評〕滿紙於邑，先生此書不知呈教於施公愚山、費公禕祉否？○人讀《相如傳》，本司馬自作，腐迂取之，以入《史記》。余謂此篇即聊齋自作小傳，故言之痛心。

〔但評〕文章吐氣，必借福澤，所謂冥中重德行更甚於文學也。時數何以限人？文章何以憎命？反而思之，毋亦僅浸淫於雕蟲小技，而於聖賢反身修行之道尚未講乎？吾人所學何事？身心性命，原非借以博功名；然此中進得一分功力，即是一分德行，即是一分福澤。自心問得過時，然后可求進取，不然者，制藝代聖賢立言，亦昧心之言耳，文章果足恃乎？

〔何評〕異史氏慨乎言之，亦可謂談虎色變矣。

〔方評〕此與沙定峰前輩所記侯官老儒事異而情同。彼再生而大興其宗，此忘死而卒酬其志，俱足爲文章吐氣。然則士患不自立耳，一時蹭蹬何有哉！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青本、異史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不偶：〖何註〗數奇不偶也。

[2] 「所如」：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所遇」。

[3] 游揚：〖吕註〗見《嬌娜》「曹丘」註。〖何註〗稱揚也。

[4] 冠軍：〖何註〗蜀將黄忠勇冠三軍。喻捷也。

[5] 闈：〖何註〗禮部閲試，設棘闈之，以防假濫。今貢院也。

[6] 擊節：〖吕註〗《晉書·樂志》：「魏晉之世有孫氏，善歌舊曲，宋識善擊節唱和。」○《天禄識餘》：「擊節二字，謂擊几爲節。若擊缶爲節之類是也。世人不曉此義，或以彈指爲擊節者，誤。」

[7] 文章憎命：〖吕註〗杜甫詩：「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

[8] 「榜既放」：鑄本作「及放榜時」。

[9] 鎩羽：〖何註〗鎩，所拜切，鳥翮殘也。羽，翮也。顔延年《五君咏》：「鸞翮有時鎩，龍性誰能馴？」△按：鎩，士戛切，音殺。所拜切，則古兵器名。〖吕註〗左思《蜀都賦》：「鳥鎩翮。」註：「鎩，殘也。」

[10] 嗒喪：〖吕註〗《莊子·齊物論》：「嗒焉似喪其耦。」

[11] 「而慰」：鑄本作「面慰」。

[12] 杜門：〖何註〗杜，塞也。

[13] 上六字：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生」作「之」，青本「云」作「曰」。

[14] 啜泣：〖何註〗啜，音歠。《王風》：「啜其泣矣。」

[15] 「生持書」：康熙本作「持書」。

[16] 疾革：〖吕註〗《禮記·檀弓》：「成子高寢疾，慶遺入請曰：『子之病革矣。』」註：「革與亟同，急也。」

[17] 「逆」：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迎」。

[18] 「束裝」：康熙本作「裝束」。

[19] 「再」：青本、黄本作「在」。

[20] 「舉子業」：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黄本、青本作「舉業」。

[21] 餘緒：〖吕註〗《吕氏春秋》：「道之真以持身，其緒餘以爲國家。」

[22] 黄鐘長棄：〖何註〗黄鐘，律名。管最長，爲衆音長。

[23] 「奈何」：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若何」。

[24] 非戰之罪也：〖吕註〗《史記》：「項羽曰：『此天亡我，非戰之罪也。』」

[25] 青本、黄本「罪」下無「也」字。

[26] 青本、黄本「知」下無「己」字。

[27] 拋白紵：〖何註〗拋，披交切；紵音佇，秀才服也。〖吕註〗《樂府解題》：「其譽白紵曰：『質如輕雲色如銀，製以爲袍餘作巾，袍以光軀巾拂塵。』」○王禹偁詩：「閑思蓬島會神仙，二百同年最少年，利市衫拋白紵，風流名字寫紅箋。」△按：引書《樂府解題》，或據《韻語陽秋》卷十五，今本《樂府解題》中無此解，文見《樂府古題要解》。

[28] 「久」：異史本作「人」。「勸令」：黄本作「勸其」。鑄本「慘」上有「生」字。

[29] 納粟：〖吕註〗《通志》：「漢文因晃錯言務農貴粟，詔許人納粟得拜爵及贖罪。」

[30] 捷南宫：〖何註〗捷音倢，克勝也；又報勝也。《詩·小雅》：「一月三捷。」南宫，一説是吏部，一説是禮部。〖吕註〗唐開元中，謂禮部爲南宫。

[31] 錦還：〖何註〗還鄉也。《漢書》：「項羽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錦夜行。』」〖吕註〗《南史·柳慶遠傳》：「慶遠爲雍州刺史，帝餞於新亭曰：『卿衣錦還鄉，朕無西顧之憂矣。』」李白詩：「勖爾效才略，功成衣錦還。」

[32] 「生歸，歸見」：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生歸見」。

[33] 「具」：青本、黄本作「且」。

[34] 覿：〖何註〗音的，見也。

[35] 「我今」：鑄本作「今我」。「覿」：青本、黄本作「覯」。

[36] 頓：〖何註〗忽也。

[37] 窀穸：〖吕註〗《左傳·襄十三年》：「唯是春秋窀穸之事。」註：「窀，厚也；穸，夜也。厚夜猶長夜。」

[38]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將」上無「行」字。

[39] 憮：〖何註〗音武，失意貌。

[40] 青本、黄本「聞」下無「之」字。「惆」：手稿本、康熙本作「籌」，今據其他參校本改。

[41] 青本、黄本無「儼然」二字。

[42] 舄：〖何註〗施木於履下，亦履也。又《釋名》：「舄，腊也。地濕，故以木複其下，使乾腊也。」

[43] 脱委：〖吕註〗《説文》：「蜕，蟬蛇所解皮也。」《莊子·知北遊》：「孫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

[44] 青本、黄本無「焉」字。

[45] 慟：〖何註〗音洞，過哀也。△按：慟音痛。

[46] 塾：〖何註〗音孰，門側堂也。

[47] 結駟〖何註〗駟，馬車也。結，結其靷也。《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子貢相衛，而結駟連騎。」

[48] 詢：〖何註〗音旬，問也。

[49] 「墮」：二十四卷本作「墜」。

[50] 鑄本「營」上有「爲」字。「喪」，二十四卷本作「葬」。

[51] 倩女離魂：〖吕註〗陳玄祐《離魂記》：「清河張鎰有女名倩娘，端妍絶倫。甥王宙幼聰悟，美容範。鎰每曰：『他日當以倩娘妻之。』後有賓寮之選者求之，鎰許焉。女聞而抑鬱，宙亦甚恚恨。决别上船，夜半不寐。忽聞有一人至船上。視之，倩娘也。宙喜，連夜遯去。凡五年，生二子。女思父母，遂俱歸。宙先至，謝其事，鎰曰：『倩娘病在閨中數年，何其詭説也？』宙曰：『見在舟中。』鎰使人驗之。果真，疾走報鎰。室中女聞之，喜而起，出與相迎，翕然而合爲一體。」

[52] 夢中識路：〖何註〗古詩：「夢魂不識路。」〖吕註〗《韓非子》：「六國時，張敏與高惠爲友。每相思，不能見，敏使於夢中往尋。行之半道，即迷不知路，遂回。如此者三。」○沈約詩：「夢中不識路，何以慰相思？」△按：張敏事，今本《韓非子》無，或轉引自《文選》卷二十沈休文《别范安成詩》註。

[53] 繭絲蠅跡：〖何註〗《列女傳》：「樂羊之妻以繭絲比學。」繩跡，《史記》：「劉實賣牛衣自給，口誦書，手約繩。」

[54] 嘔學士之心肝：〖吕註〗《李賀詩序》：「賀每旦出，從小奚奴，背古錦囊。有所得，即書投囊中。暮歸，足成之。其母見之曰：『兒要當嘔出心肝乃已耳。』」△按：李賀事見《新唐書·李賀傳》，或《唐才子傳》、《李長吉小傳》。

[55] 青本、黄本、鑄本「蠅」作「繩」，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嘔」均作「吐」。

[56] 流水高山：〖吕註〗《吕氏春秋》：「伯牙鼓琴，鍾子期聽之：志在高山，子期曰：『善哉乎！巍巍若泰山。』志在流水，子期曰：『湯湯若流水。』」

[57] 嶙嶙：〖何註〗嶙，音鄰，山崖貌。

[58] 「頭」：青本、黄本作「首」。

[59] 酸澀：〖何註〗猶冷澀。《風俗通》：「冷澀比於寒蚰蜒。」△按：《風俗通義》卷五作「冷澀比如寒蜒」。蜒爲蛞蝓，非蚰蜒。

[60] 鬼揶揄：〖吕註〗《世説》：「羅友在桓温府以家貧乞禄。温許而不用。後同府有得郡者，温爲席送别，友獨後至。問之，答曰：『昨奉教旨，首旦出門，於中途遇一鬼，大見揶揄，云：「我衹見汝送人作郡，不見人送汝作郡。」』」徐夤詩：「道在或期君夢想，貧來争奈鬼揶揄。」△按：羅友事見《世説新語》註引《晉陽秋》。

[61] 康了：〖吕註〗《遯齋夜話》：「柳冕應舉，多忌諱，謂安樂爲安康。榜出，僕還報曰：『秀才康了。』」△按：柳冕事見《遯齋閑覽》。

[62] 孫山：〖吕註〗《詩話》：「孫山應舉，綴名榜末。有同試者託探得失，山答曰：『解名盡處是孫山，餘人更在孫山外。』」

[63] 卞和：〖吕註〗《韓非子》：「楚卞和獻璞玉於厲王，王刖其左足。厲王薨，又獻於武王，王又刖其右足。武王薨，子文王立，和抱璞玉哭於楚山之下。王使玉人理其璞而寶見焉。乃封和爲陵陽侯。和辭不就。」

[64] 伯樂：〖吕註〗周孫陽，字伯樂。伯樂本天星名。陽善識馬，故以爲字。○《戰國策》：「人有賣駿馬者，見伯樂曰：『臣比三旦立於市，人莫與言。子還而視之，去而顧之，臣請獻一朝之價。』伯樂如其言。一旦而馬價十倍。」

[65] 抱刺於懷，三年滅字：〖吕註〗《後漢書·禰衡傳》：「建安初，遊許下，陰懷一刺。既而無所之，至刺字漫滅。」○古詩：「置書懷袖中，三歲字不滅。」

[66] 昂藏：〖吕註〗李泌詩：「安能不富復不貴，空作昂藏一丈夫。」

[67] 「昂藏」：二十四卷本作「骯髒」。青本、黄本、鑄本無「其人」二字。

[68] 令威：〖吕註〗《後搜神記》：「漢丁令威，遼東人，學道於靈虚山，後化鳥歸遼，集華表柱云：『有鳥有鳥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歸。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學仙冢纍纍。』」△按：引書當作《續搜神記》或《搜神後記》。

四十千

新城王大司馬[1]有主計僕[2]，家稱素封。忽夢一人奔入，曰：「汝欠四十千，今宜還矣。」問之，不答，徑入内去。既醒，妻産男。知爲夙孽，遂以四十千捆[3]置一室，凡兒衣食病藥，皆取給焉。過三四歲，視室中錢，僅存七百。適乳姥抱兒至，調笑[4]於側。因呼之曰[5]：「四十千將盡，汝宜行矣。」言已，兒忽顔色蹙變，項折目張，再撫之，氣已絶矣，乃以餘貲[6]治葬具而瘞之[7]。此可爲負欠者戒也。昔有老而無子者，問諸高僧，僧曰[8]：「汝不欠人者，人又不欠汝者，烏得子？」〔但評〕僧言誠是。然當續之曰：「至於我不欠人，人又不欠我，而或生佳兒，或生頑兒，此又存乎其人矣。」蓋生佳兒，所以報我之緣；生頑兒，所以取我之債。生者勿喜，死者勿悲也[9]。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王大司馬：〖吕註〗名象乾，隆慶庚午舉人，辛未進士，官兵部左侍郎，總督川、湖、貴州軍務，贈太師。

[2] 主計僕：〖吕註〗見《長清僧》「會計」註。

[3] 捆：〖何註〗音閫，猶叩椓也。

[4] 調笑：〖吕註〗李白詩：「不知誰家子，調笑來相謔。」

[5] 「因呼」：鑄本作「僕呼」，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因」字。

[6] 貲：〖何註〗音髭，財也。

[7] 「治」：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置」。

[8] 「僧曰」：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僧云」。

[9] 「悲也」：異史本作「悲之也」。

成仙

文登周生，與成生少共筆硯，遂訂爲杵臼交[1]。〔手稿本某甲評〕一語提綱。而成貧，故終歲常依周。以齒則周爲長[2]，呼周妻以嫂。節序登堂，如一家焉。周妻生子[3]，産後暴卒，繼聘王氏，成以少故，未嘗請見之也。〔馮評〕《曲禮》：「嫂叔不通問，姊妹不雜坐。」豈爲陳曲逆、齊諸兒設哉。然其立意何深至也。一日，王氏弟來省姊[4]，宴於内寢，成適至，家人通白，周坐命邀之[5]。成不入，辭去。周移席外舍，追之而還[6]。甫坐，即有人白别業之僕爲邑宰重笞者。〔馮評〕突起大波。先是，〔何評〕補序法。〔馮評〕補叙法。看他用筆跳脱迅疾簡勁處。黄吏部家牧傭，牛蹊周田[7]，以是相詬[8]。牧傭奔告主，捉僕送官，遂被笞責。周詰得其故[9]，大怒曰：「黄家牧猪奴[10]何敢爾！其先世爲大父[11]服役，促得志，乃無人耶！」氣填吭[12]臆，忿而起，〔但評〕極力爲「忍事最樂」句反襯。欲往尋黄。成捺[13]而止之〔手稿本某甲評〕能忍。曰[14]：「强梁[15]世界，元無皂白，〔何評〕識定。〔馮評〕陳餘、張耳之事，與此同揆。〔手稿本某甲評〕看透世事語。况今日官宰半强寇不操矛弧[16]者耶[17]？」周不聽，成諫止再三，至泣下，周乃止；〔馮評〕良友可愛可敬，勝讀《伐木》之詩，直可作《棠棣》之篇讀矣。怒終不釋，轉側達旦，謂家人曰：「黄家欺我，我仇也，姑置之。邑令爲朝廷官[18]，非勢家官，縱有互争，亦須兩造[19]，何至如狗之隨嗾[20]者？〔何評〕忿甚。我亦呈治其傭，視彼將何處分。」家人悉慫惥[21]之，計遂决。具狀赴宰，宰裂而擲之。周怒，語侵宰[22]。宰慚恚[23]，因逮繫[24]之。辰後，成往訪周，始知入城訟理，急奔勸止，則已在囹圄[25]矣，頓足無所爲計。時獲海寇三名，宰與黄賂囑之，使周同黨。據詞申黜[26]頂衣，搒掠[27]酷慘[28]。成入獄，相顧凄酸，謀叩闕[29]。周曰：「身繫重犴[30]，如鳥在籠，雖有弱弟，止足供囚飯耳[31]。」成鋭身自任，〔手稿本某甲評〕慷慨自任，是稱杵臼之交。曰：「是予責也。難而不急，烏用友也！」〔但評〕大義凛然，仙根在此。〔馮評〕肝膽照人，我心霍霍。大難患見真朋友。乃行。〔手稿本某甲評〕衹此二字中具多少慷慨。周弟贐之，則去已久矣。至都，無門入控[32]，相傳駕將出獵，成預隱木市中；俄駕過，伏舞哀號，〔馮評〕黄鵠一舉，毫無瞻顧，快絶，快絶，無愧杵臼交，否則五倫中可謂無朋友。遂得准。驛送而下，着部院審奏。時閲十月餘，周已誣服論辟[33]，院接御批，大駭，復提躬讞[34]。黄亦駭，謀殺周，因賂監者，絶其食飲[35]；弟來饋問，苦禁拒之，成又爲赴院聲屈[36]，〔馮評〕叩閽用據筆，此編多用曲折，文章煩簡曲直，不肯猶人。始蒙提問，業已飢餓不起。院臺怒，杖斃監者。黄大怖，納數千金，囑爲營脱，以是得矇矓[37]題免[38]。〔何評〕以叩閽之案，仍朦朧題免，世事可知。宰以枉法擬流。周放歸，益肝膽成。〔但評〕此爲前後關鍵。成自經訟繫，世情盡灰[39]，招周偕隱。周溺[40]少婦，輒迂笑之。〔手稿本某甲評〕又不能忍。〔馮評〕非不知良友當從，其如有少婦何！成雖不言，而意甚决，〔手稿本某甲評〕能忍。〔但評〕此時周自周，成自成。成醒而周夢，成去而周留。成愚周，周復愚成；成笑周，周還笑成；兩人見識各殊，仙凡迥判。别後[41]，數日不至。周使探諸其家，家人方疑其在周所[42]，兩無所見始疑。周心知其異，遣人踪跡之，寺觀壑谷[43]，物色殆徧，時以金帛恤其子。又八九年，成忽自至，黄巾氅服[44]，岸然[45]道貌。周喜，把臂曰：「君何往？使我尋欲徧。」〔但評〕「君」字「我」字，領起下段妙文。笑曰[46]：「孤雲野鶴，棲無定所。别後幸復頑健。」周命置酒，略道間闊[47][48]，欲爲變易道裝。成笑，不語。周曰：「愚哉！〔馮評〕愚人不自愚而愚人，天下如此智者不少，可勝浩嘆！何棄妻孥猶敝屣[49]也？」〔但評〕其妻已成敝屣，而無如其不知。〔馮評〕癡人語可笑。〔何評〕入夢。成笑曰：「不然，人將棄予，其何人之能棄？」〔手稿本某甲評〕伏後。問所棲止，答在勞山之上清宫[50][51]。既而抵足寢，夢成裸[52]伏胸上，〔何評〕幻術。氣不得息，訝問何爲，殊不答；忽驚而寤，呼成，不應，坐而索之，杳然不知所往；定移時始覺在成榻[53]，〔何評〕幻。駭曰：「昨不醉，何顛倒至此耶！」〔馮評〕頃刻五花八門，令人顛倒作奇想，七聖皆迷。乃呼家人。家人火之，儼然成也。〔但評〕欲爲换骨，先爲换身。吾將使子之心如吾心，敢不使子之面如吾面乎？〔何評〕幻甚。周故多髭[54]，以手自捋[55]，則疏無幾莖[56]。取鏡自照，訝曰：「成生在此，〔何評〕同上。我何往[57]？」〔但評〕是夢中語，是將醒語。○以我問我，以我答我，我不知我，我不見我。爲之進一解曰：「有我者即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爲有我。’不知莊周之爲蝴蝶與？蝴蝶之爲莊周與？文亦栩栩欲仙。〔馮評〕語妙。人謂人爲我，又謂我爲人，我謂我爲我，又謂人爲人。「成生在此，我何往也」，二語可以成禪。已而大悟，知成以幻[58]術招隱[59]。〔何評〕點明。意欲歸内，弟以其貌異，禁不聽前。周亦無以自明，即命僕馬往尋成。數日入勞山，馬行疾，僕不能及。休止樹下，見羽客[60]往來甚衆，内一道人目周[61]，周因以成問。〔何評〕不識己。道士笑曰：〔何評〕道士成而周貌者也，笑其不識己並不識成。「耳其名矣，似在上清。」言已逕去。周目送之，見一矢之外，又與一人語，亦不數言而去。與言者漸至，乃同社生。見周，愕曰：「數年不晤，人以君學道名山，今尚遊戲人間耶[62]？」周述其異，生驚曰：「我適遇之，而以爲君也。〔但評〕適遇之而以爲君，君將仙矣；怪不識自己面目，識之當不遠矣。語語玄妙，可入悟境。去無幾時，或當不遠[63]。」〔馮評〕我不是他，他却是我。顛倒因緣，可乎不可，借同社生作一點。周大異，曰：「怪哉！何自己面目覿面而不之識[64]？」〔手稿本某甲評〕隱語。〔但評〕天下不識自己本來面目如周者，何可勝道。特恬不爲怪，遂至夢夢而死，真是可憐！〔何評〕點明。僕尋至，急馳之，竟無踪兆。一望寥闊[65]，進退難以自主；自念無家可歸，遂决意窮追，〔馮評〕絶其妄念。而怪險不復可騎，遂以馬付僕歸，〔馮評〕僕去方好點化。迤[66]自往。遥見一僮獨坐[67]，趨近問程，且告以故。僮自言爲成弟子，代荷衣糧，導與俱行。星飯露宿，逴[68]行殊遠[69]，三日始至，又非世之所謂「上清」。時十月中，山花滿路，不類初冬。〔馮評〕眼光不定。僮入報客，成即遽出[70]，始認己形。執手入，置酒讌語[71]，見異彩之禽，馴人不驚，聲如笙簧，時來鳴於座上[72]，〔手稿本某甲評〕點染仙境，俱爲「樂」字伏後。心甚異之，然塵俗念切，無意留連。〔手稿本某甲評〕終不能忍。〔但評〕身心判然兩樣。地下有蒲團二，曳與並坐。〔馮評〕一個蒲團一個僧，借用不得。至二更後，萬慮俱寂，忽似瞥然一盹[73]，身覺與成易位。疑之，自捋頷下，則于思[74]者如故矣。〔但評〕不到真仙境，何從認己形？奈塵俗念切，未能穩坐蒲團，遂致于思于思，去而復來。塵俗念切，則身與成易位，故我依然，雖欲留之不可得矣。不到死心塌地時，焉肯回首？○仍執初心，依然故我。既曙[75]，浩然思返，成固留之，越三日，乃曰：「乞少寐息，早送君行。」甫交睫[76]聞成呼曰：「行裝已具矣。」遂起從之。所行殊非舊途[77]，〔馮評〕針尖眼裏走得出來，芥菜子中尋條路去。覺無幾時，里居已在望中[78]。成坐候路側，俾自歸。周强之不得，因踽踽至家門。叩不能應，思欲越牆[79]，覺身飄似葉，一躍已過，凡踰[80]數重垣[81]，始抵卧室。燈燭熒然，内人未寢，噥噥[82]與人語。舐窗以窺[83]，則妻與一厮僕同杯飲，狀甚狎褻[84]。〔馮評〕大夢初覺，溺少婦者着眼。於是怒火如焚，〔馮評〕此時方有丈夫氣。計將掩執，又恐孤力難勝，遂潛身脱扃而出，奔告成，且乞爲助[85]。成慨然從之[86]，直抵内寢，周舉石撾門，内張皇甚，擂[87]愈急，内閉益堅[88]。成撥以劍，劃然[89]頓闢，周奔入，僕衝户而走。成在門外，以劍擊之，斷其肩臂。周執妻拷[90]訊，乃知被收時即與僕私。〔但評〕人之棄予，且八九年矣，不愚者尚未之知耳。○此時屣已敝矣。〔何評〕聯合前後。周借劍决[91]其首，〔手稿本某甲評〕能忍矣。[92]腸庭樹間，乃從成出。尋途而返，驀然忽醒[93]，則身在卧榻，驚而言曰：「怪夢參差，使人駭懼！」成笑曰：「夢者兄以爲真，真者乃以爲夢。」〔何評〕點醒。周愕而問之，成出劍示之，濺[94]血猶存。〔馮評〕當頭棒喝。周驚怛[95]欲絶[96]，竊疑成譸張爲幻[97]。〔但評〕以夢爲真，以真爲夢，明明指點，乃謂譸張，古今人同此大夢。成知其意，乃促裝[98]送之歸。荏苒[99]至里門，乃曰：「疇昔[100]之夜，倚劍而相待者非此處耶？〔馮評〕東坡賦句法。〔何評〕點醒。吾厭見惡濁，請還待君於此[101]；如過晡[102]不來，予自去。」周至家，門户蕭索，似無居人，還入弟家。〔馮評〕前有弱弟供飯一句，此處便非突出。弟見兄，雙淚遽墮[103]，曰：「兄去後，盗夜殺嫂，刳[104]腸去，酷慘可悼[105]。於今官捕[106]未獲。」周如夢醒[107]，〔但評〕一生癡夢，到此才是真醒。○至此方醒，古人所以有「大夢誰先覺」之語也。邯鄲盧生廟題壁句云：「願與先生借枕頭。」余深玩之。〔馮評〕大夢初覺，回頭是岸。因以情告，戒勿究。弟錯愕良久。周問其子，乃命老媪抱至[108]，周曰：「此襁褓物，宗緒所關，弟好視之[109]。兄欲辭人世矣。」遂起，徑出[110]，弟涕泗[111]追挽，笑行不顧。至野外見成，與俱行，遥回顧曰：「忍事最樂。」〔但評〕能忍事便有仙根；即不仙，亦多樂境；多樂境，則亦仙矣。以此傳家，乃爲至寶，點金術猶覺多事。〔馮評〕名言可佩。神龍見首不見尾。〔手稿本某甲評〕一語收結。〔何評〕應前。弟欲有言，成闊袖一舉，即不可見。悵立移時，痛哭而返。周弟朴拙，不善治家人生産，居數年，家益貧。周子漸長，不能延師[112]，因自教讀。一日，早至齋，見案頭有函書，緘[113]封甚固，簽[114]題仲氏啟。審之，爲兄跡；開視，則虚無所有，衹見爪甲一枚[115]，長二指許。心怪之，以甲置研上。出問家人所自來，並無知者。回視，則研石粲粲[116]，化爲黄金。〔馮評〕欲向仙人索指頭不可得，皆友愛之報也。大驚，以試銅鐵，皆然。由此大富，以千金賜成氏子，因相傳兩家有點金術云。

〔但評〕前幅寫成肝膽照人，真誠磊落；後幅寫成幻形度友，委曲周旋。氣局縱横，筆墨恢詭。至周先以牧傭之微嫌，不能自忍，幾壞身家；繼則人已棄予，而猶溺之而不忍棄；顛倒至此，何從識自己面目乎？夢者以爲真，真者乃以爲夢。幸有良朋，反復警唤，半生懵懵，乃忽焉醒耳。「忍事最樂」一語，從閲歷中得來，回顧而出之，所謂「回頭是岸」也。即借此收束全文，通篇綫索，一絲不走。

〔馮評〕負氣者固足賈禍，而千古英雄短氣，男兒垂頭，皆溺少婦之人，豈特與良友偕隱不從哉！

〔何評〕前幅可爲負氣者戒，後幅可爲溺少婦者戒。周生兩遭磨折，逼入死港，不得不廢然思反矣。

〔方評〕昔《棠棣》詩，人屢言朋友不如兄弟之急難；今觀成於周，忿止其訟，死鳴其冤，誰謂「每有良朋，烝也無戎」哉！設無成，匪直罪不能脱，即溺少妻而不悟，其淫禍亦不測，遑云滌穢？乃保其身，誅其婦，始終曲全之也。成而始終曲全之，所謂「雖有兄弟，不如友生」也。至偕隱則有之，共仙則難信。世上豈真有神仙耶？仙人豈真能易人之身耶？果爾，則易其身，何不並易其心，使自知之而自誅之？何必假之夢耶？厥後周以點金術遺弟，豈仙人猶憂貧，憂貧且及子孫耶？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杵臼交：〖吕註〗《後漢書·吴祐傳》：「公沙穆來游太學，無資糧，乃變服客傭爲祐賃舂。祐與語，大驚，遂共定交於杵臼之間。」

[2] 鑄本「以齒」作「論齒」，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歲」下無「常」字。

[3] 「周妻」：手稿本作「周子」，康熙本作「周」，今據五參校本改。

[4] 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之」下無「也」字，青本、黄本無「來」字。

[5] 青本、黄本無「坐」字。「邀之」：鑄本作「邀成」。

[6] 上九字：鑄本作「周追之而還，移席外舍」。

[7] 牛蹊周田：〖吕註〗《左傳·宣十一年》：「牽牛以蹊人之田。」註：「蹊，徑也。」△按：蹊，踐踏。

[8] 詬：〖何註〗許候切，駡也。

[9] 鑄本「周」下有「因」字。

[10] 牧猪奴：〖何註〗《晉書·陶侃傳》：「樗蒱者，牧猪奴戲耳。」

[11] 大父：〖吕註〗按：祖曰大父。《漢書》：「鄭當時知交皆大父行。」

[12] 吭：〖何註〗音航，咽也。

[13] 捺：〖何註〗難入聲，手重按也。△按：音吶。

[14] 「促」：黄本作「少」。「捺而止」：康熙本作「而止」。

[15] 强梁：〖吕註〗《莊子·山木篇》：「從其强梁。」註：「强梁，多力也。」又《後漢書·禮儀志》：「强梁，神名，能食鬼。」

[16] 矛弧：〖何註〗旗名。《左傳·隱十一年》：「穎考叔取鄭伯之旗蝥弧以先登。」喻强梁也。△按：矛弧，矛和弓，泛指武器。《史記·日者列傳》：「此夫爲盗不操矛弧者也。」

[17] 「元」：康熙本同手稿本，其他參校本作「原」。黄本「寇」作「梁」，並青本「寇」下有「有」字。

[18] 「諫止」：手稿本作「諫上」，今據諸參校本改。異史本「姑」作「革」，並鑄本、二十四卷本無「爲」字。

[19] 兩造：〖吕註〗《周禮·秋官》：「大司寇以兩造禁民訟。」註：「兩造，兩争者皆至也。」

[20] 嗾：〖吕註〗《玉篇》：「方言，秦、晉、冀、隴謂使犬曰嗾。」《左傳·宣二年》：「公嗾夫獒焉。」〖何註〗音叟，使犬聲。

[21] 慫惥：〖何註〗音悚勇，勸也。

[22] 「具」：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以」。「侵宰」：康熙本作「侵官宰」。

[23] 恚：〖何註〗胡桂切，恨也。

[24] 逮繫：〖何註〗逮，及也，追也。按《前漢書·刑法志》註：逮繫，謂辭之所及則追捕之。

[25] 囹圄：〖何註〗亦作囹圉，獄也。《漢書·東方朔傳》：「囹圉空虚。」〖吕註〗《禮·月令》：「省囹圄。」註「囹，牢也；圄，止也。」疏：「夏曰鈞臺，殷曰羑里，周曰圜土。囹圄，秦獄名也。」

[26] 申黜：〖何註〗申詳斥革也。

[27] 搒掠：〖何註〗搒與榜同。掠，捶擊也。

[28] 酷慘：〖何註〗酷音焅，慘虐也。酷慘，極慘也。

[29]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周」下無「同」字。「頂衣」：二十四卷本作「衣頂」。康熙本「凄」下有「慘」字。「闕」：青本、黄本作「閽」。

[30] 犴：〖吕註〗《韓詩外傳》：「鄉亭之繫曰犴，朝廷曰獄。」註：「犴，犬也。犬能守，故謂獄曰犴。」

[31] 「止足」：鑄本作「止堪」。

[32] 控：〖何註〗空去聲。引也，告也，《詩》：「控于大邦。」

[33] 辟：〖吕註〗刑也。《書·君陳》：「辟以止辟。」《周禮·秋官》：「小司寇以八辟麗邦法。」按死罪曰大辟，刑罪曰小辟。

[34] 讞：〖何註〗音彦，議刑也。

[35] 鑄本「監」下無「者」字。「食飲」鑄本作「飲食」，黄本作「飯食」。

[36] 手稿本「院」下原有「哀」字，塗去。

[37] 矇矓：〖何註〗喻不甚明白也。

[38] 「數」：異史本作「粟」。「矇矓」：康熙本作「曚曨」。青本、黄本、鑄本作「朦朧」。

[39] 「盡灰」：鑄本作「冷灰」。

[40] 溺：〖何註〗溺愛也。

[41] 「别後」：黄本作「别去」。

[42] 青本、黄本「疑」上無「方」字。

[43] 「壑谷」：鑄本作「巖壑」。

[44] 黄巾氅服：〖吕註〗唐李播仕隋，棄官爲道士，號黄冠子。○《世説》：「王恭著鶴氅裘。」註：「析羽爲裘衣曰氅。」

[45] 岸然：〖何註〗高貌。

[46] 「周喜」：青本作「周大喜」，黄本無「喜」字。「笑曰」：鑄本作「成笑曰」。

[47] 間闊：〖何註〗别之久也。間音諫，隔也。

[48] 「命置」：黄本作「命治」。「道」：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通」。

[49] 屣：〖何註〗音縰，履不躡跟也。

[50] 上清宫：〖吕註〗《勞山志略》：「上清宫在明霞洞下，宋建即雲巖子修真處。下清宫在天門峰北海濱。」

[51] 鑄本、異史本「山」下無「之」字。

[52] 裸：〖何註〗魯果切，赤體也。《左傳·僖二十三年》：「曹共公聞其駢脅，欲觀其裸。」

[53] 「胸」：二十四卷本作「身」。「得」：青本、黄本作「能」。「移時」：鑄本作「移」。

[54] 髭：〖何註〗鬚之在頜下者。

[55] 捋：〖何註〗鸞入聲，手捋之也。△按：捋音囉或吕。

[56] 莖：〖何註〗音牼，《説文》：「草木榦也。」

[57] 「捋」：康熙本作「將」，下同。青本、黄本「往」下有「也」字。

[58] 幻：〖何註〗音患，虚幻詭誕也。

[59] 招隱：〖何註〗招與俱隱也。《文選》有《招隱詩》。

[60] 羽客：〖吕註〗《廬山記》：「南唐保大中，道士譚紫霄，賜號全門羽客，亦曰元流真侣。」

[61] 黄本「一」下無「道」字。

[62] 今尚句：〖吕註〗《世説補》：「蘇長公在惠州，天下傳其已死。後七年北歸，見南昌太守葉祖洽，問曰：“世傳端明已歸道山，今尚游戲人間耶？”」

[63] 「周述」：異史本作「因述」，二十四卷本作「周數」。「或當」：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或亦」。

[64] 青本、黄本無「覿面」二字。鑄本、異史本無「而」、「之」二字。

[65] 手稿本「望」下原有「無」字，塗去。

[66] 迤：〖何註〗音以里，行貌。△按：迤，曲折連綿。

[67] 黄本「怪」作「徑」，「復可」作「可復」。「坐」：鑄本作「立」。

[68] 逴：〖吕註〗按逴，亦遠也。句本《史記·霍去病傳》。

[69] 鑄本、異史本無以上八字。

[70] 鑄本、異史本無「遽」字，並二十四卷本無「客」字。

[71] 鑄本「認」作「忍」，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入」上有「而」字。手稿本「酒」下原有「飲」字，塗去。

[72] 「時來」：青本作「時坐」，黄本作「時飛」。

[73] 盹：〖何註〗音諄，目藏也，言小睡也。△按：盹音躉。

[74] 于思：〖吕註〗《左傳·宣二年》：「于思于思，棄甲復來。」註：「于思，多鬚之貌。」○按思與同。

[75] 曙：〖何註〗音署，曉也。

[76] 交睫：〖何註〗睫音接，目上下毛也。

[77] 「途」：黄本作「徑」。

[78] 青本、黄本「在」上無「已」字。

[79] 「越牆」：黄本作「越垣」。

[80] 踰：〖何註〗越也。

[81] 垣：〖何註〗牆也。

[82] 噥噥：〖何註〗噥音農，語不明也。

[83] 「以窺」：鑄本作「一窺」。

[84] 狎褻：〖何註〗狎音匣，親近也。褻，穢也。

[85] 助：〖何註〗從且從力。

[86] 青本、黄本「乞」上無「且」字，「從」下無「之」字。

[87] 擂：〖何註〗音雷，急擊鼓也。

[88] 「内閉」：青本、黄本作「門閉」。

[89] 劃然：〖何註〗劃，轟入聲，以刀劃破物也。△按：劃音化。

[90] 拷：〖何註〗音考，打也。

[91] 决：〖何註〗從水。

[92] 罥：〖何註〗音畎，挂也。鮑照《蕪城賦》：「荒葛罥塗。」△按：罥音絹。

[93] 黄本「而返」作「而還」，「忽醒」作「驚醒」。

[94] 濺：〖何註〗音贊，同讚。《藺相如傳》：「請以頸血濺大王矣。」△按：濺音諫。

[95] 怛：〖何註〗音妲，悲也。

[96] 「怛」：黄本、青本作「懼」。

[97] 譸張爲幻：〖何註〗譸音輈，誑也。《書·無逸》：「民無或胥，譸張爲幻。」

[98] 促裝：〖吕註〗見《嬌娜》「趣裝」。

[99] 荏苒：〖何註〗音稔冉，輾轉也。

[100] 疇昔：〖何註〗曩昔也，猶前日也。疇，直由切。《左傳·宣二年》：「羊斟曰：『疇昔之羊子爲政。』」

[101] 黄本「待」上無「還」字。

[102] 晡：〖何註〗音逋，申時也。

[103] 「遽墮」：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交墜」。

[104] 刳：〖何註〗音枯，剖也。

[105] 悼：〖何註〗音導，傷也。

[106] 捕：〖何註〗步擒捉也。

[107] 「如夢」：青本、黄本作「亦夢」。

[108] 「以情告」：黄本作「告以情」。「媪」：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妪」。

[109] 「好」：鑄本作「善」。

[110] 「徑出」：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青本、黄本作「徑去」。

[111] 涕泗：〖何註〗泗音四。《詩·澤陂》：「涕泗滂沱。」傳：「自目曰淚，自鼻曰泗。涕亦淚也。」

[112] 「不能」：黄本作「無力」。

[113] 緘：〖何註〗音監，束篋也。言束之如束篋之固也。

[114] 簽：〖何註〗音籤，函上簽也。

[115] 「見」：青本作「有」，黄本無此字。「枚」：康熙本作「牧」。

[116] 粲粲：〖何註〗明也。

新郎

江南梅孝廉耦長[1]〔馮評〕梅庚字耦長，又字杓司，宣城人，與施愚山、高遺山咏同里友善。○《畫徵録》：「梅庚號雪評，又號聽山翁，康熙辛酉舉人，爲朱竹垞所得士。工詩，善書畫，爲王阮亭諸前輩所推重。知浙江泰順縣，以老乞歸。有『兒童失學田園廢，也算從官一度同』之句。著有《吴市吟》、《山陽笛》、《漫興集》。病中作詩别親舊，至《女夫》一首，未竟而卒，署曰《推枕吟》。」言，其鄉孫公爲德州宰[2]，鞫一奇案：初，村人有爲子娶婦者[3]，新人入門，戚里畢賀。飲至更餘，新郎出，見新婦炫裝，趨轉舍後，疑而尾之。宅後有長溪，小橋通之，見新婦渡橋逕去，益疑。呼之不應，遥以手招婿。婿急趁之[4]，相去盈尺，而卒不可及。行數里，入村落[5][6]，婦止，謂婿曰：「君家寂寞，我不慣住。請與郎暫居妾家[7]，數日便同歸省。」言已抽簪扣扉，軋然有女僮出應門[8][9]。婦先入，不得已從之。既入，則岳父母俱在堂上，謂婿曰：「我女少嬌慣，未嘗一刻離膝下，一旦去故里，心輒戚戚。今同郎來，甚慰係念。居數日，當送兩人歸。」乃爲除室，牀褥備具，遂居之。家中客見新郎久不至，共索之。室中惟新婦在，不知婿之所往。由此遐邇訪問[10]，並無耗息。翁媪零涕，謂其必死。將半載，婦家悼女無偶，遂請於村人父，欲别醮[11]女。村人父益悲，曰：「骸骨衣裳，無可驗證[12]，何知吾兒遂爲異物[13]？縱其奄喪，周歲而嫁，當亦未晚，胡爲如是急也？」婦父益銜[14]之，訟於庭。孫公怪疑[15]，無所措力，斷令待以三年，存案遣去。村人子居女家，家人亦大相忻待[16]。每與婦議歸，婦亦諾之，而因循不即行。積半年餘，中心徘徊，萬慮不安；欲獨歸，而婦固留之。一日，合家遑遽，似有急難，倉卒謂婿曰：「本擬三二日遣夫婦偕歸，不意儀裝未備，忽遘[17]閔凶[18]。不得已，即先送郎還[19]。」〔但評〕合家犯白虎星，新人乃得紅鸞照命。於是送出門，旋踵急返[20]，周旋言動，頗甚草草。方欲覓途行，回視，院宇無存[21]，但見高冢，大驚，尋路急歸。至家，歷言端末，因與投官陳訴。孫公拘婦父諭之[22]，送女于歸，始合卺焉。

〔但評〕剽竊新郎，幾致新人再醮，無情無恥，乃至于斯。至萬不得已而送歸，猶飾言儀裝未備，又何詐也！特不識其所云遘閔凶者何事耳。

〔何評〕此事不究本末。招去而復送歸，似非爲禍者。但何所見而倏去，何所見而倏來？都不可解。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黄本、鑄本）

[1] 梅孝廉耦長：〖吕註〗名庚，宣城人。康熙辛酉順天舉人。

[2] 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德」下無「州」字。「宰」：青本、黄本作「牧」。

[3] 手稿本、黄本、康熙本「婦」下無「者」字。今據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補。

[4] 趁之：〖何註〗尾綴之也。

[5] 村落：〖吕註〗《史記·五帝本紀》：「舜一年而所居成聚。」註：「聚，謂村落也。」

[6] 二十四卷本「入」下有「一」字。

[7] 二十四卷本「與」下無「郎」字。

[8] 軋然：〖何註〗軋音近壓，車輾也。《六書故》：「車載重，輾軋有聲也。」叩門聲似之。

[9] 二十四卷本「應」上無「出」字。

[10] 「所往」：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何往」。「此」：鑄本作「是」。

[11] 醮：〖何註〗音釂，嫁也。酌而無酬酢。《昏義》：「父親醮子而命之迎。」女子未醮，再醮，殆因此而言之也。又《儀禮·士昏禮》：「女子許嫁，笄而醴之稱字。」亦醮意也。

[12] 「可驗」：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作「所驗」。

[13] 異物：〖吕註〗賈誼《鵩鳥賦》：「化爲異物兮又何足悲。」

[14] 銜：〖何註〗銜恨也。

[15] 「怪疑」：黄本作「疑怪」，康熙本、異史本作「怪異」。

[16] 青本、黄本「亦」下無「大」字。「忻待」：黄本作「得」。

[17] 遘：〖何註〗遇也。

[18] 閔凶：〖何註〗閔通愍。《左傳·宣十二年》：「楚少宰如晉師曰：『寡君少遭閔凶。』」

[19] 「三二」：黄本作「二三」。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先」上無「即」字。

[20] 「急返」：異史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作「即返」。

[21] 「覓途行」：黄本作「覓路行」，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無「行」字。黄本「視」下有「則」。

[22] 「歷言」：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歷述」。康熙本「父」下有「至」字。手稿本「父」下原有「至」字，塗去。

靈官

朝天觀道士某[1]，喜吐納之術[2]。有翁假寓觀中，適同所好，遂爲玄友[3]。居數年，每至郊祭時[4]，輒先旬日而去，郊後乃返。道士疑而問之，翁曰：「我兩人莫逆[5]，可以實告。我狐也，郊期至，則諸神清穢[6]，我無所容，故行遯耳。」又一年，及期而去，久不復返，疑之。一日忽至，因問其故，答曰：「我幾不復見子矣！曩欲遠避，心頗怠，〔但評〕後言「此非福地」，則此時欲遠避而心頗怠者，其故可知也。觸神怒而沾臭穢，宜哉。視陰溝甚隱，遂潛伏卷甕下。不意靈官糞除至此，瞥爲所睹，憤欲加鞭，余懼而逃。靈官追逐甚急，至黄河上，瀕[7]將及矣。大窘，無計，竄伏溷[8]中。神惡其穢，始返身去。既出，臭惡沾染，不可復游人世。乃投水自濯[9]訖，又蟄隱穴中幾百日[10]，垢濁始净。今來相别，兼以致祝：君亦宜引身他去[11]，大劫將來，此非福地[12]也。」言已辭去。道士依言别徙。未幾而有「甲申之變」。

〔何評〕每郊祭則靈官清穢，甲申前尚如此，信乎天子之威靈遠矣。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觀」：康熙本作「官」。

[2] 吐納之術：〖吕註〗《莊子·刻意篇》：「吹呴呼吸，吐故納新，此導引之術，養形之人。」

[3] 「玄」：青本作「元」，手稿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缺末筆。

[4] 「時」：青本作「日」。

[5] 莫逆：〖吕註〗《莊子·大宗師》：「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人相與語曰：『孰能以無爲首，以生爲脊，以死爲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體者，吾與之友矣。』四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爲友。」〖何註〗楊寧與楊城爲莫逆交。

[6] 青本無「諸神」二字。

[7] 瀕：〖何註〗猶近也。

[8] 溷：〖何註〗同混，亂也。

[9] 濯：〖何註〗音濁，浣也。

[10] 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無「隱」字。「幾」：二十四卷本作「凡」。

[11] 「兼以」：二十四卷本作「兼亦」。「祝」：青本作「囑」。「引」：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隱」。

[12] 福地：〖吕註〗《洞天福地記》：「終南山太乙峰在長安西南五十里，左右十里内皆福地。」

王蘭

利津王蘭，暴病死[1]。閻王覆勘[2]，乃鬼卒之誤勾也，責送還生，則尸已敗。鬼懼罪，謂王曰：「人而鬼也則苦，鬼而仙也則樂。苟樂矣，何必生？」王以爲然。鬼曰：「此處一狐，金丹成矣。竊其丹吞之，則魂不散，可以長存；但憑所之，罔不如意[3]。子願之否？」王從之。鬼導去，入一高第，見樓閣渠然，而悄[4]無一人[5]。有狐在月下，仰首望空際；氣一呼，有丸自口中出，直上入於月中[6]；一吸，輒復落[7]，以口承之，則又呼之：如是不已。鬼潛伺其側，俟其吐，急掇於手，付王吞之。狐驚，盛氣相向[8]，見二人在，恐不敵，憤恨而去。王與鬼别，至其家，妻子見之，咸懼，却走[9]。王告以故，乃漸集。由此在家寢處如平時。其友張姓者[10]，聞而省之，相見，話温凉，因謂張曰：「我與若家夙貧[11]，今有術，可以致富，子能從我游乎？」張唯唯[12]。曰：「我能不藥而醫，不卜而斷。〔但評〕鬼而能仙，不事參真，不須禮斗，不待吐納修煉。遂能不藥而醫，不卜而斷，其樂可知。我欲現身[13]，恐識我者相驚以怪[14]。附子而行，可乎？」張又唯唯。〔馮評〕圓一句，否則自行之可也。於是即日趣裝。至山西界，富室有女[15]，得暴疾，眩然瞀[16]瞑，前後藥禳既窮。張造其廬，以術自炫[17]。富翁止此女，常珍惜之，能醫者，願以千金爲報[18]。張請視之，從翁入室，見女瞑卧，啟其衾，撫其體，女昏不覺。王私告張曰：「此魂亡也，當爲覓之。」〔馮評〕插一筆。張乃告翁：「病雖危，可救。」問：「需何藥？」俱言不須：「女公子[19]魂離他所，業遣神覓之矣。」約一時許，王忽來，具言已得。張乃請翁再入。又撫之，少頃，女欠伸[20]，目遽張。翁大喜[21]，撫問，女言：「向戲園中，見一少年郎挾彈彈雀；數人牽駿馬，從諸其後。急欲奔避，横被阻止。少年以弓授兒，教兒彈。方羞訶[22]之，便携兒馬上，纍騎而行。笑曰：『我樂與子戲，勿羞也。』數里入山中，我馬上號且駡。少年怒，推墮路旁。欲歸無路，適有一人至[23]，捉兒臂，疾若馳，瞬息[24]至家，忽若夢醒。」翁神之，果貽千金。王夜與張謀，留二百金作路用，餘盡攝去[25]，款門[26]而付其子；又命以三百饋張氏，〔馮評〕二百作路用，三百饋張氏，付其子者五百也。共完上所貽千金之數。乃復還。次日與翁别，不見金藏何所，益異之[27]，厚禮而送之。踰數日，張於郊外遇同鄉人賀才。才飲博，不事生産，奇貧如丐，聞張得異術[28]，獲金無算，因奔尋之。王勸薄贈令歸。才不改故行，旬日蕩盡，將復覓張[29]。王已知之，曰：「才狂悖[30]，不可與處，衹宜賂之使去，縱禍猶淺。」踰日，才果至，强從與俱，張曰：「我固知汝復來。日事酗[31]賭，千金何能滿無底竇[32]？誠改若所爲，我百金相贈。」才諾之，張瀉囊授之[33]。才去，以百金在橐，賭益豪；益之狹邪游[34]，揮灑如土[35]。邑中捕役疑而執之，質於官，拷掠酷慘。才實告金所自來，乃遣隸押才捉張。數日創劇[36]，斃於途。魂不忘張[37]，復往依之，因與王會。一日，聚飲於煙墩，才大醉狂呼。王止之，不聽。適巡方御史[38]過，聞呼搜之，獲張。張懼，以實告。御史怒，笞而牒於神，夜夢金甲人告曰：「查王蘭無辜而死，今爲鬼仙。醫亦仁術[39]，不可律以妖魅。今奉帝命，授爲清道使。賀才邪蕩，已罰竄鐵圍山[40]。〔但評〕日事酗賭而兼狹邪游之人，鐵圍山早留一席以相待矣。〔何評〕見釋典。張某無罪，當宥之。」御史醒而異之，乃釋張。張治裝旋里[41]，囊中存數百金，敬以半送王家[42]。王氏子孫以此致富焉。

〔但評〕賀才以無賴棍徒，薄贈之而不改，厚賂之而又不改；生前纍贅，死後糾纏，王雖鬼仙，亦幾爲所拖纍，况其在人也歟？

〔何評〕詭異。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死」：青本作「卒」。

[2] 勘：〖何註〗鞫囚也。

[3] 「罔」：青本作「無」。

[4] 悄：〖何註〗七小切，憂也。△按：悄，寂静。

[5] 「悄無一人」：鑄本作「闃其無人」。「悄」：康熙本作「俏」。

[6] 康熙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月」上無「於」字。

[7] 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復」上無「輒」字。

[8] 「吐」：二十四卷本作「出」。「盛氣相向」：二十四卷本、鑄本作「勝氣相尚」，「盛氣」：康熙本作「氣盛」。

[9] 「却走」：康熙本作「却步」。

[10] 「姓」：鑄本作「某」。

[11] 「若」：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君」，鑄本中此字旁加，「家」下有「世」字。

[12] 鑄本「唯唯」下有「王」字。

[13] 「現身」：青本作「現我形」。

[14] 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怪」上無「以」字。

[15] 鑄本「富」上有「遇」字。

[16] 瞀：〖何註〗音茂，目不明貌。韓愈詩：「淚目若朦瞀。」又煩亂也。

[17] 炫：〖何註〗音眩，耀光也。《國策》：「炫熿於道。」

[18] 「常」：鑄本作「甚」。「爲報」：鑄本作「相酬報」。

[19] 女公子：〖何註〗《左傳·莊公三十二年》：「雩，講於梁氏，女公子觀之。」

[20] 欠伸：〖何註〗《曲禮》：「君子欠伸」，註：「志倦則欠，體倦則伸。」此當是身手曲伸，行將起而有爲之狀，會意。

[21] 「請翁」：異史本、鑄本作「請公」。青本「欠」上無「女」字。

[22] 訶：〖何註〗與呵同。

[23] 「人至」：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人」。

[24] 瞬息：〖何註〗瞬音舜，目動也。息氣一出一入也，喻速也。

[25] 「夜」：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宿」。二十四卷本「用」作「費」、「盡」作「俱」。青本無「金」字。

[26] 款門：〖何註〗叩門也。

[27] 「異」：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奇」。

[28]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博」作「賭」、「産」作「業」、「奇」作「其」。

[29] 「覓」：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尋」。

[30] 狂悖：〖何註〗悖通誖，惑也。猶狂惑也。

[31] 酗：〖何註〗音煦。微子沉酗於酒，以酒爲凶也。

[32] 無底竇：〖何註〗竇，孔穴也。《禮記·禮運》：「禮儀者，順人情之大竇。」東坡詩：「車輸不盡溪，欲滿無底竇。」

[33] 青本無「囊」字。「授」：二十四卷本作「與」。

[34] 狹邪游：〖何註〗《摭言》：「杜牧在揚州爲狹邪游，無虚夕。牛僧孺爲淮南節度，潛遣卒護之。」

[35] 「灑」：二十四卷本作「金」。

[36]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數日」二字。

[37] 鑄本「忘」下有「於」字。

[38] 巡方御史：〖吕註〗《池北偶談》：「世祖時，用部主事及中書舍人等官假監察御史銜，巡按各直省。差竣，都察院殿最之。最者，得内升京堂五品，餘則仍回居本職，不真授御史也。後仍歸御史，而巡方亦停不遣。」

[39] 「仁」：鑄本作「神」。

[40] 鐵圍山：〖吕註〗《長阿含起世經》：「海外有山，即是大鐵圍山，四周圍並一日月，晝夜輪轉，照四天下，名一國土。」

[41] 「治」：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製」。

[42] 「百金」：手稿本、康熙本作「百里金」，今據青本、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改。「以半」：鑄本、異史本作‘以一半’。

鷹虎神[1]

郡城東嶽廟[2]，在南郭，大門左右，神高丈餘，俗名「鷹虎神」，狰獰可畏。廟中道士任姓，每鷄鳴，輒起焚誦。有偷兒預匿廊間，伺道士起，潛入寢室，搜括財物。奈室無長物[3]，惟於薦底得錢三百，納腰中，拔關而出[4]，將登千佛山。南竄許時，方至山下，見一巨丈夫，自山上來，左臂蒼鷹，適與相遇；近視之，面銅青色，依稀似廟門中所習見者[5]，大恐，蹲[6]伏而戰。神咤曰[7]：「盗錢安往？」偷兒益懼，叩不已。神揪[8]令還入廟，使傾所盗錢，跪守之。道士課畢，回顧，駭愕。盗歷歷自述，道士收其錢而遣之。

〔何評〕此事若道士令偷兒詐爲之，便可得財，須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鑄本有目無文。

[2] 「郡」：康熙本作「羣」。

[3] 無長物：〖吕註〗《文中子》：「君子之服儉以潔，無長物焉。」按：長，去聲，餘也。○《世説》：「王恭從會稽還，王大看之。見其坐六尺簟，因語恭：『卿東來，故應有此物，可以一領及我。』恭無言，大去後，即以所坐者送之。既無餘席，便坐薦上，後大聞之，驚曰：『本謂卿多，故求耳。』對曰：『丈人不悉恭，恭作人無長物。』」

[4] 「出」：青本作「去」。

[5] 「門中」：異史本作「門内」。

[6] 蹲：〖何註〗音存，踞也。△按：此字有四音，義各不同，此處音敦。

[7] 「神咤曰」：諸本作「神詫曰」。詫通咤，其義限于驚異、矜誇。咤，怒聲，今據文義徑改。

[8] 揪：〖何註〗酒平聲，以手抓住也。

王成

王成，平原故家子，性最懶；生涯日落，惟剩[1]破屋數間，與妻卧牛衣[2]中，交謫[3]不堪。〔但評〕「坐食山崩」，徒擁牛衣而泣，故家子每每如是，可嘆！時盛夏燠[4]熱，村外故有周氏園[5]，牆宇盡傾，唯存一亭，村人多寄宿其中，王亦在焉。既曉，睡者盡去；紅日三竿[6]王始起，〔但評〕懶煞。逡巡欲歸，見草際金釵一股，拾視之，鎸有細字云：「儀賓[7]府造[8]。」王祖爲衡府[9]儀賓，家中故物，多此款式，因把釵躊躇……歘一嫗來尋釵，王雖故貧[10]，然性介[11]，〔但評〕介難，貧而介尤難。遽出授之。嫗喜，極贊盛德，〔馮評〕大關目。曰：「釵直幾何，先夫之遺澤也。」問：「夫君伊誰？」答云：「故儀賓王柬之也。」王驚曰：「吾祖也。何以相遇？」嫗亦驚曰：「汝即王柬之之孫耶？我乃狐仙，〔馮評〕此書言狐，或先説明，或後説明，或竟不説明，各有主意。百年前與君祖繾綣[12]。君祖殁，老身遂隱。過此遺釵，適入子手，非天數耶！」王亦曾聞祖有狐妻，信其言，便邀臨顧，嫗從之。王呼妻出見：負敗絮[13][14]，菜色[15]黯[16]焉。嫗嘆曰：「嘻！王柬之孫子，乃一貧至此哉！」又顧敗竈無煙[17]，曰：「家計若此，何以聊生？」妻因細述貧狀，嗚咽飲泣。嫗以釵授婦，使姑質[18]錢市米：「三日外請復相見[19]。」王挽留之，嫗曰：「汝一妻不能自存活[20]。我在，仰屋[21]而居，復何裨益？」〔馮評〕是老祖母口氣。遂徑去。王爲妻言其故，妻大怖；王誦其義，使姑事之，妻諾。逾三日，果至，出數金，糴[22]粟麥各石。夜與婦共短榻[23]。婦初懼之，然察其意殊拳拳[24]，遂不之疑。翌日[25]，謂王曰：「孫勿惰，〔馮評〕對上性懶。宜操小生業，坐食烏可長也？」〔但評〕介固盛德，惰亦敗類，欲其富貴，必去病根。王告以無貲。曰[26]：「汝祖在時，金帛憑所取；我以世外人，無需是物，故未嘗多取。積花粉之金四十兩，至今猶存。久貯[27]亦無所用[28]，可將去，悉以市葛。刻日赴都，可得微息。」王從之，購[29]五十餘端以歸。嫗命趣裝，計六七日可達燕都，囑曰：「宜勤勿懶[30]，宜急勿緩；遲之一日，悔之已晚！」〔但評〕十六字可作傳家格言，自學問以至於經濟，皆當本此意以力爲推行，不特操生業爲然也。〔馮評〕一字千金，故家子當書諸座右。王敬諾，囊貨就路。中途遇雨，衣履浸濡[31]，王生平未歷風霜，委頓[32]不堪，因暫休旅舍。〔但評〕懶煞，緩煞。不意淙淙徹暮[33]，簷雨如繩[34][35]；過宿，濘[36]益甚。見往來行人，踐淖[37]没踁，〔馮評〕善寫。心畏苦之。待至亭午始漸燥，而陰雲復合，雨又大作[38]。信宿乃行，〔但評〕懶煞，緩煞。將近京，傳聞葛價翔貴[39]，心竊喜；入都，解裝客店，主人深惜其晚。先是，〔何評〕補序。南道初通，葛至絶少。貝勒府購致甚急，價頓昂，較常可三倍。前一日方購足，後來者，並皆失望[40]。主人以故告王，王鬱鬱不得志[41]。〔但評〕悔之已晚。越日，葛至愈多，價益下[42]。王以無利不肯售，遲十餘日，計食耗煩多，倍益憂悶。主人勸令賤鬻[43][44]，改而他圖。從之，虧貲十餘兩，悉脱去。早起，將作歸計，啟視囊中[45]，則金亡矣。驚告主人，主人無所爲計。或勸鳴官，責主人償。王嘆曰：「此我數也，於主人何尤[46]？」〔但評〕寓中失金，責主人償，未嘗不是。然謂金之失果由主人，又未必然。鳴官而主人果償金，則冤主人；鳴官而主人不償金，則纍主人。我得金而冤主人，不可也；我不得金而纍主人，則尤不可也。歸之於數，不尤乎人，何等識見，何等器量！若而人者，豈果貧困以終哉？主人聞而德之，贈金五兩，慰之使歸。自念無以見祖母，蹀踱[47]内外[48]，進退維谷[49]，適見鬥鶉者，一賭輒數千[50]；每市一鶉，恒百錢不止，意忽動，〔但評〕天誘其衷。計囊中貲，僅足販鶉[51]，以商主人。主人亟慫惥之。且約假寓飲食，不取其直[52]。王喜，遂行。購鶉盈儋，復入都[53]。主人喜，賀其速售。至夜，大雨徹曙；天明，衢水如河，淋零猶未休也。居以待晴，連綿數日，更無休止。〔但評〕此則非惰之咎，而無心之遇，竟以遲緩得之，豈偶然哉！起視籠中，鶉漸死，王大懼，不知計之所出；越日，死愈多，僅餘數頭，並一籠飼之，經宿往窺，則一鶉僅存，〔馮評〕水盡山窮。因告主人，不覺涕墮，主人亦爲扼腕[54]。王自度金盡罔歸，但欲覓死。主人勸慰之，共往視鶉，審諦之曰：「此似英物[55]。諸鶉之死，未必非此之鬥殺之也。君暇亦無所事，請把之，如其良也，賭亦可以謀生。」〔但評〕天實啟之。〔馮評〕絶處逢生。王如其教。既馴，主人令持向街頭，賭酒食[56]。鶉健甚，輒贏。主人喜，以金授王，使復與子弟决賭，三戰三勝。半年許，積二十金[57]，心益慰，視鶉如命。〔馮評〕暗渡陳倉。先是，大親王好鶉[58]，每值上元，輒放民間把鶉者入邸[59]相角。主人謂王曰：「今大富宜可立致，所不可知者，在子之命矣。」〔馮評〕先反敲一句。因告以故，導與俱往，囑曰：「脱敗[60]，則喪氣出耳，倘有萬分一，鶉鬥勝，王必欲市之，君勿應；如固强之，惟予首是瞻[61]，待首肯[62]而後應之。」王曰：「諾。」至邸，則鶉人肩摩[63]於墀下。頃之，王出御殿。左右宣言：「有願鬥者上。」即有一人把鶉，趨而進。〔馮評〕先就旁人墊寫一層。王命放鶉，客亦放；略一騰踔[64]，客鶉已敗，王大笑。俄頃，登而敗者數人[65]，主人曰：「可矣。」相將俱登，王相之，曰：「睛有怒脈，此健羽也，不可輕敵。」命取鐵喙者當之。〔馮評〕將軍欲以巧勝人，盤馬彎弓惜不發。一再騰躍，而王鶉鎩羽[66]。更選其良，再易再敗[67]，王急命取宫中玉鶉。片時把出，素羽如鷺，神駿[68]不凡。王成意餒，跪而求罷，〔馮評〕處處作勢，聊齋總不用平筆。曰：「大王之鶉，神物也。恐傷吾禽，喪吾業矣[69]。」王笑曰：「縱之[70]。脱鬥而死，當厚爾償。」成乃縱之。玉鶉直奔之[71]。而玉鶉方來，則伏如怒鷄以待之；〔何評〕鬥法略見。玉鶉健啄，則起如翔鶴以擊之。進退頡頏[72]，相持約一伏時。玉鶉漸懈，而其怒益烈[73]，其鬥益急。未幾，雪毛摧落，垂翅[74]而逃。觀者千人，罔不嘆羡。〔但評〕數語是一首絶妙《鬥鶉行》。王乃索取而親把之，自喙至爪，審周一過。問成曰：「鶉可貨否？」答云[75]：「小人無恒産，與相依爲命，不願售也。」王曰：「賜而重直，中人之産[76]可致，頗願之乎？」成俯思良久，曰：「本不樂置[77]，顧大王既愛好之，苟使小人得衣食業，又何求？」王請直，答以千金。王笑曰[78]：「癡男子！此何珍寶而千金直也？」成曰：「大王不以爲寶，臣以爲連城之璧[79]不過也。」〔但評〕措詞委婉可聽。〔馮評〕善於詞令。王曰：「如何？」曰：「小人把向市廛[80]，日得數金，易升斗粟，一家十餘食指，無凍餒憂[81]，是何寶如之？」王言[82]：「予不相虧，便與二百金。」成摇首；又增百數，成目視主人，主人色不動，乃曰[83]：「承大王命，請减百價。」王曰：「休矣！誰肯以九百易一鶉者[84]！」成囊鶉欲行，王呼曰：「鶉人來，鶉人來[85]！實給六百，肯則售，否則已耳。」〔但評〕鶉人鶉人，始願實不及此；雖及此，豈非天乎？成又目主人，主人仍自若。成心願盈溢，惟恐失時，〔馮評〕寫得栩栩欲活，似從臺上演出，真妙筆也。與《促織》一篇同妙。曰：「以此數售，心實怏怏；但交而不成，則獲戾滋大。無已，即如王命[86]。」王喜，即秤[87]付之。成囊金，拜賜而出。主人懟[88]曰：「我言如何？子乃急自鬻也！再少靳之[89]，八百金在掌中矣。」〔馮評〕若必滿千金，又成呆筆。成歸，擲金案上，請主人自取之，主人不受；〔何評〕主人亦賢。又固讓之，乃盤計[90]飯直而受之。王治裝歸，至家，歷述所爲，出金相慶。嫗命治良田三百畝，起屋作器，居然世家。嫗早起[91]，使成督耕，婦督織，稍惰，輒訶之。〔馮評〕收前性懶。夫婦相安，不敢有怨詞。過三年，家益富。〔但評〕其富之基雖得於介，而終以不惰成之。通篇言數言命，而束之以此，可知富貴之來，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嫗辭欲去。夫妻共挽之[92]，至泣下，嫗亦遂止。旭旦[93]候之，已杳矣[94]。

異史氏曰：「富皆得於勤，此獨得於惰，亦創聞也。不知一貧徹骨，而至性不移，〔何評〕挽得轉。此天所以始棄之而終憐之也。懶中豈果有富貴乎哉[95]！」〔馮評〕唤醒世人。

〔但評〕拾釵而不取，亡金而任數，所謂「君子安貧，達人知命」者，非耶？其惰也，殆亦有説焉。老嫗、主人贈金，皆出諸意外，而卒以此致富，謂非天之所以報狷介士哉！

〔方評〕貨葛以雨失，販鶉即以雨得，莫非數也？設非雨，則諸鶉不死，儱侗售去，而英物無以自見矣。六百金曷至哉！觀成「此吾數」之言，及完釵、亡金不訟諸事，殆委心任運，狷潔自好者歟？烏得以「懶」字抹殺之！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剩：〖何註〗俗賸字，餘也。

[2] 牛衣：〖吕註〗《前漢書·王章傳》：「章爲諸生，疾病無被，卧牛衣中，與妻决，涕泣。及爲京兆，欲上封事，妻止之曰：『獨不念牛衣中涕泣時耶？』」註：「牛衣，編亂麻爲之。」〖何註〗編草爲之。以覆牛者。

[3] 交謫：〖何註〗謫言摘，責也。〖吕註〗《詩·邶風》：「室人交徧謫我。」

[4] 燠：〖何註〗音郁，暖也。

[5] 「村外」：青本作「村中」。

[6] 紅日三竿：〖吕註〗蘇軾詩：「曈曨曉日上三竿。」陸游詩：「美睡三竿日。」○按：《南齊書·天文志》「永明五年十一月，日出三竿，朱黄色赤暈也。」今多借用。

[7] 儀賓：〖吕註〗《明史》明制：「皇姑曰大長公主，皇姊妹曰長公主，皇女曰公主，親王女曰郡主，諸郡王女曰縣主，郡王孫女曰郡君，郡王曾孫女曰縣君。公主婿曰駙馬都尉，餘皆曰儀賓。」

[8] 「造」：鑄本作「製」。

[9] 衡府：〖吕註〗《明史》：「衡恭王祐楎，憲宗第六子。成化十三年封，弘治十三年之藩青州。」○按：初，太祖第七子榑封齊王，建府青州西門内。後罪廢國除。弘治中，憲宗子祐楎復封此，建國曰衡，歷四世而革命。

[10] 鑄本「貧」上無「故」字。

[11] 介：〖何註〗廉介也。

[12] 繾綣：〖何註〗音遣捲。《左傳·昭二十五年》：「繾綣從公。」註：「不相離也。」《廣韻》：「繾綣致盟。」古詩：「何以致繾綣。」

[13] 負敗絮：〖吕註〗陶潛《與子儼等書》：「余嘗感孺仲賢妻之言，敗絮自擁，何慚兒子。」

[14] 「負敗絮」：但本、圖本作「敝衣蓬首」。

[15] 菜色：〖吕註〗《禮·王制》：「民無菜色。」註：「饑而食菜則色病，故云菜色。」

[16] 黯：〖何註〗深黑也。

[17] 「孫子」：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之孫」。「又顧」：二十四卷本無「又」。

[18] 質：〖何註〗典質也。《左傳》：「周鄭交質。」又《書言故事》：「宋丁晉公倅饒判官白稹，以片紙假緡五鐶，公笑曰：“豈無半千質物耶？懼我撓之爾。”簡尾書曰：『欺天行當吾何有，立地機關子太乖，五百青蚨兩家缺，赤紅崖打白紅崖。』」即今之當也，又謂之質庫。

[19] 「外」：青本作「後」。

[20] 「一妻不能自存活」：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妻猶不能存活」，異史本作「妻尤不能存活」。

[21] 仰屋：〖何註〗謂仰屋而籌也。〖吕註〗《宋史·富弼傳》：「帝嘗因安石有所建明，却之曰：『富弼手書稱老臣無所告訴，但仰屋竊嘆者，即當至矣。』」

[22] 糴：〖何註〗音狄，入米也。

[23] 「石」：諸參校本作「一石」。「共」：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宿」。

[24] 拳拳：〖何註〗亦作惓惓，誠懇也。

[25] 「翌」：異史本作「一」。

[26] 鑄本「曰」上有「嫗」字。

[27] 貯：〖何註〗音紵，積也，藏也。

[28] 二十四卷本「貯」上無「久」字。

[29] 購：〖何註〗音褠，買也。

[30] 「懶」：鑄本作「惰」。

[31] 濡：〖何註〗音儒，又音孺，沾潤也。

[32] 委頓：〖吕註〗《晉書·裴楷傳》：「楷有濁利疾。王渾請曰：『楷今委頓，臣深憂之。』」○《左傳·襄十四年》：「甲兵不頓。」註：「頓，謂挫傷折壞，俗謂委頓是也。」〖何註〗沉困也。

[33] 淙淙徹暮：〖何註〗淙音宗，水聲也。徹，通徹也。

[34] 雨如繩：〖何註〗山谷詩：「蓬窗高卧雨如繩」。

[35] 以上三十四字：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中途遇雨如澠」。

[36] 濘：〖何註〗音寧。《吴都賦》：「流汗霢霂，而中逵泥濘。」

[37] 淖：〖何註〗音鬧，濡甚曰淖。成公：「有淖於前，乃皆左右相違於淖。」

[38] 「燥」：康熙本作「懆」。「大作」：鑄本作「滂沱」。

[39] 翔貴：〖吕註〗《前漢書·食貨志》：「常苦枯旱，亡有平歲，穀價翔貴。」註：「翔，如鳥之回翔，謂不離乎貴也。若暴貴，稱騰踴也。」〖何註〗猶昂貴。

[40] 青本「貝勒府購致甚急，價頓昂」，作「京中巨室購者頗多，價甚昂」，「方購足，後來者並皆失望」作「貨葛雲集，價頓貶，後來者皆失望」。「並皆」：康熙本作「遂皆」。

[41] 「得志」：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樂」。

[42] 「益」：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亦」。

[43] 鬻：〖何註〗音育，賣也。

[44] 「煩」：青本作「繁」。「鬻」：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賣」。

[45] 「啟」：鑄本作「起」。

[46] 「尤」：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干」。

[47] 蹀踱：〖何註〗音牒鐸。《白馬賦》：「望朔雲而蹀足。」行貌。踱，乍行乍止也。

[48] 「踱」：鑄本作「躞」。

[49] 進退維谷：〖何註〗谷，窮也。《詩·大雅》：「進退維谷。」

[50]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數」上無「輒」字。

[51] 「僅足」：青本作「僅僅足」。

[52] 取直：〖何註〗取直之直，宿食之所直也。

[53] 以上三十一字：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乃歸市，販鶉而反」。

[54] 扼腕：〖何註〗後周武帝謀伐齊，竇熾扼腕曰：「臣請干櫓首啟戎行。」振臂太息之狀。△按：扼腕：以手握腕，表示惋惜。

[55] 英物：〖吕註〗《晉書·桓温傳》：「温生未期月，温嶠見之曰：『此兒有奇骨，可試使啼。』及聞其聲，曰：『真英物也。』父彝以嶠所賞，遂名温。」

[56] 青本「酒」下有「肉」字。

[57] 以上十一字：鑄本「戰」下無「三」字，「年」作「金」，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許」作「蓄」。

[58] 「大親王」：青本作「有某王者」。

[59] 邸：〖何註〗音底，諸侯來朝所舍。《漢書·文帝紀》：「至邸而議之。」註：「邸，至也，言所歸至也。」△按：此處非指王侯客館，而爲王侯府第。

[60] 脱敗：〖何註〗儻敗也。

[61] 惟予首之瞻：〖何註〗謂視我首爲斷也。

[62] 首肯：〖吕註〗《宋史》：「王珪奏請太后同聽政，神宗首肯。」

[63] 肩摩：〖何註〗擁擠也。《文選》：「車轂擊，人肩摩。」

[64] 踔：〖何註〗醜教切，窬越也。《後漢書·蔡邕傳》：「踔宇宙而遺俗兮。」

[65] 以上八字：二十四卷本作「王命把鶉者再進，俄而敗者數人」。

[66] 手稿本「鎩」上原有「已」字，塗去。

[67] 鑄本無「再易再敗」四字。

[68] 神駿：〖何註〗九方皋相馬，遺其玄黄而取其神駿。

[69] 「罷」字下十六字：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

[70] 「縱」：鑄本、二十四卷本作「總」。

[71] 「玉」：二十四卷本作「王」。

[72] 頡頏：〖何註〗喻往來比式也。音纈航。《詩·邶風》：「頡之頏之」。註：「飛而上曰頡，飛而下曰頏。」

[73] 「啄」：諸參校本作「喙」。康熙本「益烈」作「如烈」，「一伏」作「伏一」。

[74] 垂翅：〖何註〗《史記》：「馮翼始雖垂翅回溪，終能奮翼澠池。」

[75] 「答云」：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答曰」。

[76] 中人之産：〖吕註〗《前漢書·文帝紀》：「帝嘗欲作露臺，召匠計之，曰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産也，何以臺爲！』’

[77] 青本「産」上無「之」字。「置」：異史本作「售」。

[78] 「請」：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問」。「王笑」：康熙本作「王答笑」。

[79] 連城之璧：〖吕註〗《史記》：「趙得和氏璧，秦昭王願以十五城易之，故又名連城璧。」〖何註〗「連城」二字起於昭王賺趙璧事。又魏文帝送玉玦書：「價越萬金，貴重連城。」

[80] 市廛：〖何註〗廛音纏，内從里，不從黑。市間房屋，一夫所居也。△按：市廛，即集市，貿易場所。

[81] 「廛」：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中」。二十四卷本「餘」下有「口」字。鑄本無「憂」字。

[82] 「王言」：鑄本作「王曰」。

[83] 二十四卷本「主人色」作「色」。「乃曰」：康熙本作「王乃曰」。

[84] 二十四卷本「百」下有「金」字。

[85] 以上六字：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鶉人來」。

[86] 二十四卷本「如」下無「王」字。

[87] 秤：〖何註〗俗「稱」字。諸葛亮曰：「我心如秤，不能爲輕重。」

[88] 懟：〖何註〗音墜，怨也。《詩·大雅》：「疆御多懟。」△按：懟音隊。

[89] 「靳」：二十四卷本作「勒」。

[90] 盤計：〖何註〗珠算也。

[91] 鑄本「治」作「置」，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早」上無「嫗」字。

[92] 「妻」：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婦」。

[93] 旭旦：〖何註〗旭音勖，日初出也。《詩》：「旭日始旦。」

[94] 「旦」：青本作「日」。鑄本「杳」下有「然」字。

[95] 鑄本無此段。

青鳳

太原耿氏，故大家，第宅弘闊[1]，後凌夷[2]，樓舍連亘，半曠廢之，因生怪異：堂門輒自開掩[3]，家人恒中夜駭嘩。耿患之，移居别墅[4]，留老翁門焉[5]。由此荒落益甚，或聞笑語歌吹聲[6]。耿有從子去病，狂放不羈[7]，囑翁有所聞見，奔告之。至夜，見樓上燈光明滅，走報生，生欲入覘其異，止之，不聽。門户素所習識，竟撥蒿蓬，曲折而入。登樓，殊無少異[8]，穿樓而過，聞人語切切。潛窺之，見巨燭雙燒，其明如晝，一叟儒冠，南面坐，一媪相對[9]，俱年四十餘；東向一少年，可二十許；右一女郎，裁及笄[10]耳；酒胾滿案，團坐笑語[11]。生突入，笑呼曰：「有不速之客[12]一人來！」〔何評〕狂放不羈。〔馮評〕狂態如見。羣驚奔匿，〔但評〕突如其來，即狐亦不能不驚。獨叟出，叱問[13]：「誰何入人閨闥[14]？」生曰：「此我家閨闥[15]，君占之。〔何評〕狂放。旨酒自飲，不一邀主人[16]，毋乃太吝！」〔但評〕生固狂放不羈，亦占得理足。〔何評〕狂放。叟審睇曰[17]：「非主人也。」生曰：「我狂生耿去病，〔何評〕狂放。主人之從子耳。」叟致敬曰：「久仰山斗[18]。」乃揖生入，便呼家人易饌，生止之，〔何評〕不羈。叟乃酌客。生曰：「吾輩通家[19]，座客無庸見避，〔但評〕不羈。還祈招飲。」叟呼：「孝兒！」俄少年自外入。叟曰：「此豚兒也[20]。」揖而坐，略審門閥[21]，叟自言：「義君姓胡。」生素豪，談議風生[22]，孝兒亦倜儻，傾吐間，雅相愛悦。〔馮評〕借此引出青鳳。生二十一，長孝兒二歲，因弟之。叟曰：「聞君祖纂《塗山[23]外傳》，知之乎？」答[24]：「知之。」叟曰：「我塗山氏之苗裔也[25]。唐以後，譜系猶能憶之，五代而上無傳焉。幸公子一垂教也。」生略述塗山女佐禹之功[26]，〔馮評〕《吕氏春秋》云：「禹未娶，行至塗山，恐時暮失制，曰娶必有應。乃有白狐九尾造焉。禹曰：『白者吾服也；九尾者陽服也。』于是娶於塗山云，名曰攸女，生啟。」粉飾多詞，妙緒泉涌[27]。〔但評〕既得其奥，即不妨加以藻飾，此文之貴於潤色也。果爾妙緒泉涌，焉得不動人聽聞？叟大喜，謂子曰[28]：「今幸得聞所未聞。公子亦非他人，可請阿母及青鳳來共聽之，亦令知我祖德也。」孝兒入幃中。少時，媪偕女郎出。〔但評〕引出幃中人，粉飾多詞，得力不小。審顧之：弱態生嬌，秋波流慧，人間無其麗也。叟指婦云：「此爲老荆。」又指女郎：「此青鳳[29]，鄙人之猶女[30]也，頗惠，所聞見，輒記不忘，故唤令聽之。」生談竟而飲，瞻顧女郎，停睇不轉。〔何評〕狂放。女覺之，輒俯其首[31]。生隱躡[32]蓮鈎，〔何評〕狂放。女急斂[33]足，亦無愠怒。生神志飛揚，不能自主，拍案曰：「得婦如此，南面王不易也！」〔何評〕狂放。媪見生漸醉，益狂，與女俱起，遽搴幃去[34]。生失望，乃辭叟出，〔但評〕狂態可掬，叟亦難堪。而心縈縈，不能忘情於青鳳也。至夜復往，則蘭麝猶芳[35]，而凝待終宵，寂無聲欬。歸與妻謀，欲携家而居之，冀得一遇。妻不從，生乃自往，讀於樓下。夜方凭几[36]，一鬼披髮入，面黑如漆，張目視生。生笑，染指研墨自塗[37]，〔何評〕不羈。灼灼然相與對視。〔但評〕不爲鬼動，其行可知。〔馮評〕乾隆乙巳，從慶符縣尹張慕川遊，侯世承語余曰：「最愛聊齋研墨塗面與鬼對視。豪爽俊快，天人胸襟，令人塵俗盡滌。」鬼慚而去。〔但評〕世之嚇人者多假託鬼狐；狐又假託厲鬼，而慚於灼灼對視之狂生。可見鬼狐伎倆原不足動人也。次夜，更既深[38]，滅燭欲寢，聞樓後發扃，闢之閛然[39]，急起窺覘[40]，則扉半啟。俄聞履聲細碎，有燭光自房中出，視之則青鳳也。驟見生，駭而却退，遽闔雙扉。生長跽[41]而致詞曰[42]：「小生不避險惡，實以卿故。幸無他人，得一握手爲笑，死不憾耳。」女遥語曰：「惓惓深情，妾豈不知？但叔閨訓嚴[43]，不敢奉命。」生固哀之云[44]：「亦不敢望肌膚之親，但一見顔色足矣。」女似肯可，啟關出，捉之臂而曳之。生狂喜，相將入樓下，擁[45]而加諸膝[46]。女曰：「幸有夙分，過此一夕，即相思無用矣[47]。」〔但評〕停睇而俯首，躡足而不愠，搴幃去後，情思亦可知矣。不然，豈猶不知有鬼嚇不動之狂生在此？斯時何時，而乃獨自房中出乎？啟關捉臂，擁加諸膝，而曰：「幸有夙分。」蓋自使之留守時，竊已私心自喜矣。問：「何故？」曰：「阿叔畏君狂，故化厲鬼以相嚇，而君不動也。今已卜居他所，一家皆移什物赴新居，而妾留守，明日即發矣[48]。」言已欲去，云：「恐叔歸。」生强止之，欲與爲歡，方持論間，叟掩入。女羞懼無以自容，俯首倚牀[49]，拈帶不語。叟怒曰：「賤婢辱吾門户[50]！不速去，鞭撻且從其後！’〔馮評〕此老閨訓嚴，尚且如此，世之幃薄不修者，有愧此狐。女低頭急去，叟亦出。尾而聽之[51]，訶詬萬端，聞青鳳嚶嚶啜泣，〔但評〕叟亦有治家不嚴之罪。嚶嚶啜泣時，心中有無限委屈。生心意如割，大聲曰：「罪在小生，〔何評〕狂放。於青鳳何與？倘宥鳳也，刀鋸鈇鉞[52]，小生願身受之[53]！」良久寂然，生乃歸寢[54]。自此第内絶不復聲息矣。生叔聞而奇之，願售以居，不較直。生喜，携家口而遷焉。居逾年，甚適，而未嘗須臾忘鳳也[55]。會清明上墓歸，見小狐二，爲犬逼逐，其一投荒竄去，一則皇急道上，望見生，依依哀啼，闒耳輯首，似乞其援。生憐之，啟裳衿，提抱以歸；閉門，置牀上，則青鳳也。〔但評〕無意相遭，遂援其厄。深情所結，有此因緣。〔馮評〕如從天落下。大喜，慰問。女曰：「適與婢子戲，遘此大厄。脱非郎君，必葬犬腹。望無以非類見憎。」生曰：「日切懷思，繫於魂夢。見卿如獲異寶[56]，何憎之云？」女曰：「此天數也，不因顛覆，何得相從？然幸矣，婢子必以妾爲已死[57]，可與君堅永約耳。」〔但評〕因遭顛覆，乃得相從，堅永約，人事得失，亦復何常。士之錯節盤根，所自信者，此心耳。天數不可知，聽之而已。生喜，另舍舍之[58]。積二年餘，生方夜讀，孝兒忽入。〔馮評〕孝兒忽又飄來，兔起鶻落之筆。生輟讀，訝詰所來，孝兒伏地，愴然曰：「家君有横難，非君莫拯[59][60]。將自詣懇，恐不見納，故以某來。」問：「何事？」曰：「公子識莫三郎否？」曰：「此吾年家子也。」孝兒曰：「明日將過，倘携有獵狐，望君之留之也[61]。」生曰：「樓下之羞，耿耿[62]在念，他事不敢預聞。必欲僕效綿薄[63]，非青鳳來不可。」孝兒零涕曰：「鳳妹已野死三年矣。」生拂衣曰[64]：「既爾，則恨滋深耳！」執卷高吟，殊不顧瞻。孝兒起，哭失聲，掩面而去。生如青鳳所，告以故，女失色曰：「果救之否？」曰：「救則救之，適不之諾者，亦聊以報前横耳。」女乃喜，曰：「妾少孤，依叔成立。昔雖獲罪，乃家範應爾。」〔但評〕一則以禮，一則以情，以禮制情，情當自屈。生曰：「誠然，但使人不能無介介[65]耳。卿果死，定不相援。」女笑曰：「忍哉！」〔但評〕「忍哉」二字恨詞也，而以笑出之，則感其如是，而又幸其不如是也。其詞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次日，莫三郎果至，鏤膺虎韔[66]，僕從甚赫。生門逆之，見獲禽甚多，中一黑狐，血殷[67]毛革；撫之，皮肉猶温，便託裘敝，乞得綴[68]補[69]。莫慨然解贈。生即付青鳳，乃與客飲。客既去，女抱狐於懷，三日而蘇，展轉復化爲叟，舉目見鳳，疑非人間。女歷言其情，叟乃下拜，慚謝前愆[70]，〔但評〕叟之愆，不在樓下訶詬時，而在唤令聽談時。喜顧女曰：「我固謂汝不死，〔但評〕其心不死，那得便死。今果然矣。」女謂生曰：「君如念妾，還乞以樓宅相假[71]，使妾得以申返哺[72]之私。」生諾之。〔但評〕以好結之，冰玉未有不相能者。耿生此舉，高石太璞遠甚。叟赧然謝别而去；入夜，果舉家來。由此如家人父子，無復猜[73]忌矣。生齋居，孝兒時共談讌。生嫡[74]出子漸長，遂使傅之；蓋循循善教，有師範焉。

〔何評〕青鳳之愛生甚摯，而待之又甚誠，卒脱其死以及其叔，孰謂狂生不可近乎？叟家範綦嚴，觀孝兒可爲師，青鳳不敢懟可見。何物老狐，乃有此家法。

〔方評〕天從人願，相憐者竟得相偶耶？枚卜堪諧，秦越猶同枕席，赤繩既綰，仇讎尚作婚姻。况一見情深，躡蓮鈎而不怒；重逢首肯，握玉腕以同行。雖曰閨訓綦嚴，豈非天緣有在哉！然而彩雲易散，皓月難圓；爲佳士而救佳人，誰爲古俠？贈名色以配名士，莫接李鄰。隨風落處，夢得傷心于絮飛，結子滿時，牧之致怨乎春遲。所以宫中竊藥，難消夜夜之心；渚畔牽牛，徒悵盈盈之水。彼何人斯，獨跨鳳耶？今世上不乏去病，閨中亦多青鳳，願天作之合，都成一家眷屬。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弘」：鑄本缺末筆，青本、二十四卷本作「宏」。

[2] 凌夷：〖何註〗當作「陵夷」。言凡事始盛終衰，其陵替如丘陵之漸平也。《漢書·成帝紀》：「帝王之道，日以陵夷。」△按：陵通凌，不誤。

[3] 「開」：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關」。

[4] 别墅：〖吕註〗《正韻》：「墅，田廬也。」古人於家廬外立别墅。〖何註〗墅，署上聲，别館也。《唐書·裴休傳》：「與兄弟隱家墅。」

[5] 鑄本「留」下有「一」字。

[6] 「吹」：手稿本原作「鼓」，塗改。

[7] 不羈：〖何註〗言不可控制也。

[8] 「蒿蓬」：青本作「蓬蒿」。「殊」：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初」。

[9] 「一叟」：康熙本作「叟」。「媪」：青本、二十四卷本作「嫗」。

[10] 及笄：〖吕註〗《禮·内則》：「十有五年而笄。」註：「笄，簪也。」〖何註〗笄音鷄，簪也。女子十五而笄。又《儀禮·士昏禮》：「女子許嫁，笄而醴之，稱字。」又《詩·鄘風》註：「嫁而笄也。其端刻鷄形。」《禮·檀弓》疏：「吉笄，尺二寸；齊衰笄，尺；惡笄，或用櫛，或用榛。」

[11] 「團」：鑄本作「圍」。

[12] 不速之客：〖何註〗速，邀也。〖吕註〗《易·需》：「有不速之客三人來。」註：「速，召也。」

[13] 「出叱」：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詫」。

[14] 闥：〖何註〗音撻，門也。

[15] 「閨闥」：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也」。

[16]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邀」上無「一」字。

[17] 「審睇」：鑄本作「審諦之」，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睇」下有「之」字。

[18] 仰山斗：〖吕註〗《唐書·韓愈傳》贊：「愈以六經之文爲諸儒倡，自愈没，其言大行，學者仰之如泰山北斗云。」

[19] 通家：〖吕註〗《後漢書·孔融傳》：「融十歲，隨父詣京師，造河南君李膺門云：『我與公積代通家。』膺曰：『君祖父未嘗與僕有舊。』融曰：『吾先君孔子，與君先人李老君，同德比義而相師友。融與君非積代通家與？』衆皆奇之。」

[20] 豚兒：〖吕註〗《三國志·吴志》註：「吴歷曰：『曹公見孫權軍伍整肅，嘆曰：「生子當如孫仲謀，劉景升兒子若豚犬耳。」』」

[21] 門閥：〖何註〗見《嬌娜》「官閥」註。

[22] 「議」：鑄本作「論」。

[23] 塗山：〖何註〗國名。今壽春有禹會諸侯處。

[24] 鑄本「答」下有「曰」字。

[25] 塗山氏之苗裔：〖何註〗漢塗禪、唐塗曉，皆塗山氏之裔。

[26] 塗山女佐禹之功：〖吕註〗《吴越春秋》：「禹年三十未娶，行到塗山，恐時之暮，失其度制，乃辭曰：『吾娶也，必有應矣。』乃有白狐九尾造於禹。禹曰：『白者，吾之服也。九尾者，王之證也。塗山之歌曰：「綏綏白狐，九尾厖厖。我家嘉夷，來賓爲王。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天人之際，於兹則行。」明矣哉！』遂娶塗山，謂之女嬌。」〖何註〗塗山氏女名攸。《漢書·武帝紀》註：「禹治洪水，通轘轅山，化爲熊。謂塗山氏曰：『欲餉，必聞鼓聲乃來。』禹跳石，誤中鼓。塗山氏往見，禹方作熊，慚而去。此佐禹之一事也。」

[27] 泉涌：〖吕註〗《盧思道誄》：「麗詞泉涌，壯思雲飛。」△按：《盧思道誄》即《盧記室誄》。

[28] 康熙本「謂子」作「謂公子」。

[29] 「婦云」：鑄本作「媪曰」。二十四卷本「此」字右下方有「名」字。

[30] 猶女：〖何註〗《禮·檀弓》：「兄弟之子，猶子也。」則兄弟之女猶女也。

[31]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俯」上無「輒」字。

[32] 躡：〖何註〗音聶，蹈也。韓信請封假王，高帝怒，子房躡其足。

[33] 斂：〖何註〗從「文」，不從「欠」；從「欠」另是一字。

[34] 「南面王」：康熙本作「南面正」。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起，遽搴幃」四字。

[35]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芳」下無「而」字。

[36]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凭」上無「方」字。

[37] 「染」：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撚」。

[38] 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更」下無「既」字。

[39] 閛然：〖何註〗坡庚切，閉門聲也。揚子《法言》：「開之廓然見四海，閉之閛然不睹其裏。」

[40] 「急起」：青本作「生急起」。

[41] 長跽：〖何註〗長跪也。跽音技。

[42] 「却退」：青本作「却走」，康熙本作「却走退」。「跽」：諸參校本均作「跪」。

[43] 青本「閨」上無「叔」字。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叔」上有「吾」字，「嚴」下有「謹」字。

[44] 「云」：鑄本作「曰」。

[45] 擁：〖何註〗雍上聲，抱也。

[46] 加膝：〖何註〗加於膝上也。《禮·檀弓》：「進人若將加諸膝。」

[47] 「無用」：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無益」。

[48] 手稿本「發」下原有「矣」字，句讀偏右。

[49] 「俯首」：二十四卷本作「挽手」。「倚」：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依」。

[50] 鑄本、異史本「婢」作「輩」，並二十四卷本「吾」作「我」。

[51]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尾」上有「生」字。

[52] 鈇鉞：〖何註〗鈇音膚，莝斫刀也。鉞音越，斧也。

[53] 「於」：鑄本、青本作「與」。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鳳也」作「青鳳」，「鉞」下無「小生」二字。

[54]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乃」上無「生」字。青本無「歸」字，康熙本「乃」作「方」。

[55] 「居逾年」：青本作「意」。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忘」下有「青」字。

[56] 「獲」：鑄本作「得」。

[57] 「以妾爲已死」：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言妾已死」。

[58] 「舍之」：鑄本作「居之」。

[59] 拯：〖何註〗蒸上聲，救援也。

[60] 「拯」：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救」。

[61] 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君」下無「之」字。

[62] 耿耿：〖何註〗心有所存，不能忘也。《詩·柏舟》：「耿耿不寐。」

[63] 綿薄：〖吕註〗《前漢書·嚴助傳》：「淮南王曰：『越人綿力薄材，不能陸戰。』」〖何註〗力薄如綿也。

[64] 手稿本「衣」下原有「起」字，塗去。

[65] 介介：〖何註〗堅確不拔也。〖吕註〗《後漢書·馬援傳》：「介介獨惡是耳。」註：「介介，猶耿耿也。」

[66] 鏤膺虎韔：〖何註〗鏤音漏，刻金爲飾也。膺，馬胸前帶也。韔音暢，弓衣也。虎韔，畫虎於韔也。〖吕註〗《詩·秦風》：「虎韔鏤膺。」傳：「虎韔，以虎皮爲弓室也。鏤膺，鏤金以飾馬當胸帶也。」

[67] 血殷：〖吕註〗殷音黫。《左傳·成二年》：「左輪朱殷。」註：‘朱，血色。血色久則殷。’殷音近煙，今人謂赤黑爲殷色。

[68] 綴：〖何註〗連也，緝也。

[69] 「綴補」：青本作「補綴」。

[70] 愆：〖何註〗音騫，過也。

[71] 「乞」：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祈」。

[72] 返哺：〖何註〗束晳《補南陔詩》：「嗷嗷林烏，受哺於子。」註：「純黑而返哺者，烏也。」哺音捕，喂養之也。〖吕註〗《春秋元命苞》：「三足烏，反哺之鳥，至孝之應也。」○梁孝武帝《孝思歌》：「慈烏返哺以報親。」

[73] 猜：〖何註〗倉來切，疑也。

[74] 嫡：〖何註〗音的，正室也。

畫皮

太原王生早行，遇一女郎，抱襆獨奔[1]，甚艱於步。急走趁之，乃二八姝麗[2]，心相愛樂，問：「何夙夜踽踽而獨[3]？」女曰：「行道之人，不能解愁憂，〔何評〕挑之。何勞相問。」生曰[4]：「卿何愁憂？或可效力，不辭也。」女黯然曰：「父母貪賂，鬻妾朱門[5]。嫡妬甚，朝詈[6]而夕楚辱之，所弗堪也，將遠遯耳。」〔何評〕再挑之。問：「何之？」曰：「在亡之人，烏有[7]定所。」〔何評〕三挑之。生言：「敝廬不遠，即煩枉顧。」女喜，從之。生代携襆物，導與同歸。女顧室無人，問：「君何無家口？」答云：「齋耳。」女曰：「此所良佳。如憐妾而活之，須秘[8]密，勿洩。」生諾之，乃與寢合，使匿密室，過數日而人不知也。生微告妻，妻陳疑爲大家媵[9]妾[10]，勸遣之，生不聽。偶適市，遇一道士，顧生而愕，問：「何所遇？」答言：「無之。」道士曰：「君身邪氣縈繞，何言無？」生又力白，道士乃去，曰：「惑哉！世固有死將臨而不悟者。」〔但評〕即令真是在亡之人，又豈可貪而匿之？明明引鬼入宅，妻勸之而不從，道士言之而不悟，色之迷人甚矣哉！生以其言異，頗疑女；轉思明明麗人，何至爲妖，〔馮評〕天下如此人豈少也哉？意道士借魘禳[11]以獵食[12]者[13]。〔但評〕死將臨而不悟，其言何等真切；乃初聞之而疑，轉思之，且以爲妄矣。忠言逆耳，固如是夫！無何，至齋門，門内杜，不得入；心疑所作，乃窬垝垣[14]，則室門亦閉。躡跡而窗窺之[15]，見一獰鬼，面翠色，齒巉巉[16]如鋸[17]；鋪人皮於榻上，執采筆而繪之[18]；已而擲筆，舉皮如振衣狀，披於身，遂化爲女子。〔但評〕明明麗人也，而乃翠面鋸齒，徒披采繪之人皮者乎？世之以妖冶惑人者，固日日鋪人皮，執采筆而繪者也。吁！可畏矣！〔馮評〕人見呼佳人，我見如獰鬼，人人如我眼，便是魯男子。此心即枯木，聖賢仙佛矣，不然心眼迷，北邙山下土。睹此狀，大懼，獸伏而出。急追道士，不知所往；徧跡之，遇於野，長跪乞救，道士曰：「請遣除之[19]。此物亦良苦，甫能覓代者，予亦不忍傷其生。」乃以蠅拂授生，令挂寢門，臨别，約會於青帝廟[20]。生歸，不敢入齋，乃寢内室，懸拂焉。一更許，聞門外戢戢[21]有聲。自不敢窺也，使妻窺之[22]。但見女子來，望拂子不敢進；立而切齒，良久乃去。少時復來，駡曰：「道士嚇我。終不然，寧入口而吐之耶！」取拂碎之，壞寢門而入，徑登生牀，裂生腹[23]，掬生心而去。〔但評〕彼在亡之人，固已登子之牀矣。不爲裂肚掬心，何以與子寢合乎？然此其共見者耳；更有甚於裂肚掬心而無形跡可窺者，父母、妻子、兄弟、朋友、皆不得知，何處求人而活之哉？〔馮評〕納後婦者其心黑，應攫取而食之。妻號，婢入燭之，生已死，腔[24]血狼藉[25]。陳駭涕不敢聲，明日，使弟二郎奔告道士，道士怒曰：「我固憐之，鬼子乃敢爾[26]！」即從生弟來，女子已失所在，既而仰首四望，曰：「幸遯未遠。」問：「南院誰家？」二郎曰：「小生所舍也。」道士曰：「現在君所[27]。」二郎愕然，以爲未有。道士問曰：「曾否有不識者一人來？」答曰：「僕早赴青帝廟[28]，良不知。當歸問之。」去，少頃而返，曰：「果有之。晨間一嫗來，欲傭爲僕家操作，室人止之，尚在也。」道士曰：「即是物矣。」遂與俱往。仗木劍，立庭心，呼曰：「孽魅[29]！償我拂子來！」嫗在室，惶[30]遽無色[31]，出門欲遯，道士逐擊之。嫗仆，人皮劃然而脱，化爲厲鬼，卧嗥如猪。道士以木劍梟其首[32]，身變作濃煙，〔但評〕麗人也，而老嫗矣、厲鬼矣，且卧嗥如猪，變作濃煙矣。衾裯中得意時，可謂無美不備矣。匝地作堆。道士出一葫蘆，拔其塞，置煙中，飀飀[33]然如口吸氣，瞬息煙盡。道士塞口入囊，共視人皮，眉目手足，無不備具。道士捲之，如捲畫軸聲，亦囊之，乃别欲去。陳氏拜迎於門，哭求回生之法，道士謝不能；陳益悲，伏地不起，道士沉思曰：「我術淺，誠不能起死，我指一人，或能之，往求必合有效[34]。」問：「何人？」曰：「市上有瘋者[35]，時卧糞土中。試叩而哀之。倘狂辱夫人，夫人勿怒也[36]。」二郎亦習知之，乃别道士，與嫂俱往；見乞人顛歌道上，鼻涕三尺，穢不可近。陳膝行[37]而前，乞人笑曰：「佳人愛我乎？」陳告之故[38]，又大笑曰：「人盡夫也[39]，活之何爲？」〔但評〕彼固愛佳人而甘心就死者，活之何爲？彼愛人之佳人，人亦將愛彼之佳人，彼之佳人且將轉而愛人矣。「人盡夫也，活之何爲？」此仙人警人語也，勿作瘋顛語看。陳固哀之。乃曰：「異哉！人死而乞活於我，我閻摩[40]耶[41]？」怒以杖擊陳。陳忍痛受之。市人漸集如堵。乞人咯[42]痰唾盈把[43]，舉向陳吻曰：「食之！」陳紅漲於面，有難色；既思道士之囑[44]，遂强啖焉。覺入喉中，硬如團絮，格格而下，停結胸間。乞人大笑曰：「佳人愛我哉！」遂起，行已不顧。尾之，入於廟中。迫而求之，不知所在；前後冥搜，殊無端兆[45]，慚恨而歸。既悼夫亡之慘，又悔食唾之羞，俯仰哀啼，但願即死；方欲展血斂尸，家人竚望，無敢近者。陳抱尸收腸，且理且哭。哭極聲嘶[46]，〔馮評〕善寫狀。頓欲嘔，覺鬲中結物，突奔而出，不及回首，已落腔中。驚而視之，乃人心也，〔但評〕咯痰唾以爲人心，仙術則奇；所苦者，强啖之人耳。不知其復活以後，亦嘗撫膺而痛心及此否。在腔中突突[47]猶躍，〔馮評〕此後之心非向日之心也，向日之心好色，此後之心何好，吾欲問之。熱氣騰蒸如煙然。大異之[48]。急以兩手合腔，極力抱擠，少懈，則氣氤氲自縫中出，乃裂繒帛急束之。以手撫尸，漸温。覆以衾裯[49]。中夜啟視[50]，有鼻息矣。天明，竟活，爲言：「恍惚若夢，但覺腹隱痛耳[51]。」視破處，痂結如錢，尋愈。

異史氏曰：「愚哉世人！明明妖也，而以爲美。迷哉愚人！明明忠也，而以爲妄。〔馮評〕筆鋒鋭入。然愛人之色而漁之[52]，妻亦將食人之唾而甘之矣。天道好還[53]，但愚而迷者不寤耳。可哀也夫[54]！」

〔何評〕魅挑生之言甚工。使非有以自持，無不入其彀中矣。然魅之爲魅可畏，非魅之魅仍可畏，是故君子慎之。道士以蠅拂授王生，終不能救王生之死，是道士不濟。瘋者以咯痰啖生妻，乃竟能致王生之生，彼瘋者何人？

〔方評〕皮曷云畫？冶容也。畫曷云皮？臭囊也。乃世見容忘臭如王生者，以爲眉若遠山，眼如秋水，云鬢桃腮，櫻唇犀齒，與夫鷄頭乳、楊柳腰、金蓮步、芙蓉脂肉，聚天下之怡情悦目者悉備於此。一旦抱裯獨走，遂逃獅吼之憂；携手同歸，我慰蝶隨之慕，有不待玉體横陳，而魂已消于阿堵矣。蠅拂懸，寢門折，獰鬼口張，心亡肚裂。嗚呼！斬獰鬼首者獰鬼也，非道士也。掬王生心者王生也，非獰鬼也。設獰鬼能不害人，則可以免乎木劍；王生能不漁色，又何至使其妻遭夫亡之慘，復拒食唾之羞？由是觀之，較視玉容爲臭皮囊更爲毛髮悚然。其如狂且之不悟何。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獨奔」：二十四卷本作「獨行」。

[2] 姝麗：〖何註〗美麗也。△按：指美女。

[3] 「而獨」：手稿本原作「而獨」，塗去「而」，於「獨」右加「行」字；但不類作者筆跡。青本作「獨行」。

[4] 「生曰」：異史本作「王曰」。

[5] 朱門：〖吕註〗《晉書·麴允傳》：「允與遊氏世爲豪族。西州語曰：『麴與遊，牛羊不數頭。南開朱門，北望青樓。』」○杜甫詩：「出入朱門家，華屋列蛟螭。」

[6] 詈：〖何註〗音荔，駡也。

[7] 烏有：〖何註〗無有也。

[8] 秘：〖何註〗兵媚切，亦密也。

[9] 媵：〖何註〗音孕，送也。《左傳·成八年》：「凡諸侯嫁女，同姓媵之。」註：「謂同姓二國以女媵之也。」《儀禮》鄉飲酒禮：「主人媵爵於賓。」註：「先飲一爵，後一爵從之也，亦此意也。」

[10] 「大家」：二十四卷本作「大姓」。

[11] 厭禳：〖吕註〗《前漢書·杜鄴傳》註：「厭，壓也，鎮也。」《周禮》女巫註：「却變異曰禳。」〖何註〗《前漢書·杜鄴傳》：「折冲厭難，使之銷靡也。」

[12] 獵食：〖吕註〗《易林》：「鷹鸇獵食，雉兔困極。」〖何註〗獵，捷取也，謂以術捷取食也。△按：獵食，謀食。

[13] 異史本無「將」字。「魘」：鑄本作「魔」。

[14] 垝垣：〖何註〗垝音詭，垣音袁。卑曰垣，高曰墉，牆也。〖吕註〗《詩·衛風》：「乘彼垝垣。」傳：「垝，毁；垣，牆也。」

[15]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亦閉」作「已閉」，「跡」作「足」。

[16] 巉巉：〖何註〗巉音讒，高巖也，狀其牙之長也。

[17] 「巉巉」：二十四卷本作「巉然」。

[18] 「繪」：二十四卷本作「畫」。

[19] 以上十一字：鑄本「乞救」作「求救」，並異史本無「曰」字；二十四卷本作「長跪乞救，請遣除之。道士曰」。

[20] 青帝廟：〖吕註〗《史記·封禪書》：「漢高祖二年，東擊項籍而還入關，問：“故秦時上帝祠何帝也？』對曰：『白、青、黄、赤帝之祠。』高祖曰：『吾聞天有五帝，而有四，何也？』莫知其説。於是高祖曰：『吾知之矣，乃待我而五也。』乃立黑帝祠，命曰北畤。」

[21] 戢：〖何註〗戢音輯，斂戢不敢大聲也。

[22]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敢窺」下無「也」字。康熙本無「使妻窺之」。

[23] 「腹」：青本作「肚」。

[24] 腔：〖何註〗音啌，骨體也。

[25] 狼藉：〖吕註〗《爾雅翼》：「狼性貪，聚物不整，故稱狼藉。」○釋文：「狼藉草而卧，去則穢亂，爲狼藉也。」

[26] 鬼子敢爾：〖吕註〗《世説》：「盧志於衆坐问陸士衡：『陸遜、陸抗是君何物？』答曰：『如卿之於盧毓、盧珽。』士龍失色。既出户，謂兄曰：『何至如此？彼容不相知也。』士衡正色曰：『我父、祖名播海内，寧有不知。鬼子敢爾！』」

[27] 「問南院」：康熙本作「門南院」。「君所」：二十四卷本作「君家」。

[28] 青本無「早」字。

[29] 「孽魅」：青本作「業魅」，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孽鬼」。

[30] 惶：〖何註〗音皇，恐也。

[31] 「嫗」：青本作「媪」。（下同）

[32] 梟首：〖吕註〗《史記·秦始皇本紀》：「嫪毐作亂敗，其徒二十人皆梟首。」註：「懸首於木上曰梟首。」○《天禄識餘》：「梟首者，百勞名，以其食母不孝，故古人食梟羮。死懸其首於木，標賊首以示衆曰梟。」

[33] 飀飀：〖何註〗飀音劉。《風賦》：「不疾不徐，飀飀微扇。」

[34] 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無「往求必合有效」六字。

[35] 「市上」：青本作「市人」。

[36] 「怒也」：鑄本作「怒之」。

[37] 膝行：〖吕註〗《莊子·在宥》：「廣成子南首而卧。黄帝順下風膝行而進，再拜稽首而問。」

[38] 「告之」：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告以」。

[39] 人盡夫也：〖吕註〗《左傳·桓十五年》：「人盡夫也，父一而已。」

[40] 閻摩：〖何註〗閻羅也。

[41] 「摩」：鑄本作「羅」。

[42] 咯：〖何註〗「咯」字或當作「喀」。音客，吐聲。△按：咯通喀，今音咖。

[43] 「唾」：除青本外均作「涶」。

[44] 「思道」：康熙本作「道思」。

[45] 「端兆」：康熙本作「兆端」。

[46] 嘶：〖何註〗音西。《漢書·王莽傳》：「大聲而嘶。」嘶，聲破也。

[47] 突突：〖何註〗觸動也。△按：爲跳動貌。

[48] 青本「腔」下無「中」字，「煙然」作「煙焉」。「大異」：康熙本作「火異」。

[49] 裯：〖何註〗音儔，亦被也。

[50] 「啟」：二十四卷本作「起」。

[51] 鑄本「隱」上無「腹」字。青本「腹」作「心」。

[52] 漁色：〖吕註〗：《禮·坊記》：「諸侯不下漁色。」註：「漁色，如漁人之取魚，貪欲無所擇也。」

[53] 天道好還：〖吕註〗《道德經》：「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還，師之所處，荆棘生焉。」註：「還，償也。」

[54] 以上十六字：二十四卷本「還」字下有「無往不復」四字。「可哀也夫」：鑄本作「哀哉」。

賈兒

楚某翁，賈於外[1]。婦獨居，夢與人交，醒而捫[2]之，小丈夫也。察其情，與人異，知爲狐。未幾，下牀去，門未開而已逝矣。入暮，邀庖媪伴焉[3]，有子十歲，素别榻卧，亦招與俱。夜既深，媪兒皆寐，狐復來。婦喃喃[4]如夢語。媪覺，呼之，狐遂去。自是身忽忽若有亡[5]。至夜不敢息燭[6]，戒子睡勿熟。夜闌，兒及媪倚壁少寐，既醒失婦，意其出遺[7]，久待不至始疑。媪懼，不敢往覓。兒執火徧燭之[8]，至他室，則母裸卧其中；近扶之，亦不羞縮。自是遂狂[9]，歌哭叫詈，日萬狀；夜厭與人居，另榻寢兒，媪亦遣去。兒每聞母笑語，輒起火之，母反怒訶兒，兒亦不爲意。因共壯兒膽[10]，然嬉[11]戲無節，日效圬[12]者，以磚石叠窗上，止之不聽；或去其一石，則滚地作嬌啼，人無敢氣觸[13]之。〔馮評〕寫癡迷態如見。過數日，兩窗盡塞，無少明，已乃合泥塗壁孔，終日營營，不憚其勞。塗已，無所作[14]，遂把厨刀霍霍[15]磨之[16]。見者皆憎其頑，不以人齒。〔但評〕壯兒膽，憎兒頑。憎之固非，壯之亦未是深知兒者。然兒誠不易知，待其做出而後知之耳。兒宵分隱刀於懷，以瓢覆燈[17]，伺母囈語[18]，急啟燈，杜門聲喊；久之無異，乃離門揚言，詐作欲搜狀[19]。欻有一物，如貍，突奔門。急擊之，僅斷其尾，約二寸許，濕血猶滴。〔但評〕先斷其尾，已奪其魄矣。此討狐第一功。初，挑燈起，母便詬駡，兒若弗聞，擊之不中，懊恨而寢，自念雖不即戮，可以幸其不來。及明，視血跡踰垣而去，跡之，入何氏園中。至夜果絶，兒竊喜，但母癡卧如死[20]。未幾，賈人歸，就榻問訊。婦嫚駡[21]，視若仇。兒以狀對。翁驚，延醫藥之。〔但評〕不過醫藥耳、驅禳耳。翁且無策，孺子其奈之何？婦瀉藥詬駡。潛以藥入湯水，雜飲之，數日漸安，父子俱喜。一夜睡醒，失婦所在，父子又覓得於别室。由是復顛，不欲與夫同室處。向夕，竟奔他室[22]，挽之，駡益甚。翁無策，盡扃他扉，婦奔去，則門自闢。翁患之，驅禳備至，殊無少驗。兒薄暮潛入何氏園，伏莽中[23]，將以探狐所在。〔馮評〕聰慧哉此兒！皆由篤孝至性所發，觀之令人心動。〔但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探其虚實，審其踪跡；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月初升[24]，乍聞人語。暗撥蓬科，見二人來飲[25]。一長鬣奴捧壺，衣老棕色。語俱細隱[26]，不甚可辨。移時，聞一人曰：「明日可取白酒一瓻[27]來[28]。」頃之俱去，惟長鬣獨留，脱衣卧庭石上[29]。審顧之，四肢皆如人，但尾垂後部。兒欲歸，恐狐覺，遂終夜伏。未明，又聞二人以次復來，噥噥入竹叢中。兒乃歸。翁問所往，答：「宿阿伯家[30]。」適從父入市，見帽肆挂狐尾，乞翁市之；翁不顧，兒牽父衣嬌聒之，翁不忍過拂，市焉。〔馮評〕前折斷之尾亦可取用。父貿易廛中，兒戲弄其側，乘父他顧，盗錢去，沽白酒，寄肆廊。有舅氏城居，素業獵。兒奔其家，舅他出，妗[31]詰母疾，答云：「連朝稍可[32]。又以耗子[33]嚙[34]衣，怒涕不解[35]，故遣我乞獵藥耳。」妗撿櫝[36][37]，出錢許，裹付兒，〔但評〕運籌制勝，有如大帥登壇，不用一卒一騎，佇看滅此朝食。不圖乳臭孺子，遂乃握是智珠。兒少之。妗欲作湯餅[38]啖兒。兒覷室無人，自發藥裹，竊盈掬而懷之，乃趨告妗，俾勿舉火[39]：「父待市中，不遑食也。」遂徑出，隱以藥置酒中[40]。遨遊市上，抵暮方歸。父問所在，託在舅家。〔馮評〕荀灌娘十三歲救父圍城中，此子十歲謀狐，竟似用兵，可稱雙絶。兒自是日遊廛肆[41]間。一日，見長鬣人亦雜儔中[42]。兒審之確，陰綴繫[43]之，漸與語，詰其居里[44]，答言：「北村。」亦詢兒，兒偽云：「山洞。」長鬣怪其洞居，兒笑曰：「我世居洞府，君固否耶？」其人益驚，便詰姓氏，兒曰：「我胡氏子。曾在何處見君從兩郎，顧忘之耶？」其人熟審之，若信若疑。兒微啟下裳，少少露其假尾，曰：「我輩混跡人中，但此物猶存[45]，爲可恨耳。」其人問：「在市欲何作[46]？」兒曰：「父遣我沽。」其人亦以沽告，兒問：「沽未？」曰：「吾儕[47]多貧，故常竊時多。」兒曰：「此役亦良苦，耽驚憂。」其人曰：「受主人遣，不得不爾。」因問：「主人伊誰？」曰：「即曩所見兩郎兄弟也。一私北郭王氏婦，一宿東村某翁家。翁家兒大惡，被斷尾，十日始瘥[48]，今復往矣。」言已欲别，曰：「勿誤我事。」兒曰：「竊之難，不若沽之易。我先沽寄廊下，敬以相贈。我囊中尚有餘錢，不愁沽也。」其人愧無以報，兒曰：「我本同類，何靳些須？暇時尚當與君痛飲耳。」遂與俱去，取酒授之，乃歸。至夜，母竟安寢，不復奔。心知有異，告父，同往驗之，則兩狐斃於亭上，一狐死於草中。喙津津尚有血出。酒瓶猶在，持而摇之，未盡也。父驚問：「何不早告？」曰：「此物最靈[49]，一洩，則彼知之。」翁喜曰：「我兒，討狐之陳平[50]也。」〔但評〕能出奇計，無愧陳平。於是父子荷狐歸。見一狐禿尾，刀痕儼然[51]。自是遂安，而婦瘠殊甚，心漸明了，但益之嗽，嘔痰輒數升，尋卒[52]。北郭王氏婦，向祟於狐，至是問之，則狐絶而病亦愈。翁由此奇兒，教之騎射。後貴至總戎[53]。

〔但評〕十歲小兒，何以辦此？其殆天授乎！胸有成竹，目無全牛；膽大於天，心細若髮。虚以餂之，實以證之，苦以難之，甘以餌之，同類以結之，後約以信之。討之於杯酒之中，玩之於股掌之上。其從容措置，不躁不矜，縝密而不肯輕洩者，老成人且難之，况乃孺子！

〔何評〕十歲兒具此膽識，其貴何疑。

〔方評〕何物老嫗，生此寧馨兒？芝醴根源又難論矣。第陳韙謂孔文舉小時了了，大未必佳。信斯言也，則徇齊若黄帝，生知若孔子，大亦不佳乎？或謂神童無壽，英華早發則早謝，吾以爲是在賢父兄養之如何耳。蓋有夙慧者，入道較人獨易，得其養則佳甚；失其養，則不佳亦甚。蒙之所以重養正也。觀賈兒智深勇沉，倘正養之，于總戎乎何有？即以總戎論，亦必有可觀者。區區討狐，直管中一斑，何足當其全豹！乃世因其母而忽之。獨不見衛青、霍去病之徒，其皆生於將門耶？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楚某翁賈於外」：鑄本作「楚客有賈於外者」。

[2] 捫：〖何註〗音門，摸也。

[3] 「媪」：青本作「嫗」。

[4] 喃喃：〖何註〗喃音南，語聲。

[5] 「忽忽」：手稿本作「忽」，今據諸參校本補。「亡」：鑄本作「忘」。「忘」古作「亡」。

[6] 鑄本「不」上有「遂」字。

[7] 遺：〖何註〗俗言小便也。《漢書·東方朔傳》：「小遺殿上。」

[8] 「燭」：鑄本作「照」。

[9] 「遂」：鑄本作「則」。

[10] 「媪」：青本作「嫗」。‘共壯’：康熙本作‘其壯’。

[11] 嬉：〖何註〗音熙，戲也。

[12] 圬：〖何註〗哀都切，泥鏝也。《左傳·襄三十一年》：「圬人以時塓館宫室。」塓音覓，塗也。

[13] 氣觸：〖何註〗觸，犯也。聲氣之間，犯之輕者也。

[14] 青本「所」上無「無」字。

[15] 霍霍：〖何註〗反覆疾也。〖吕註〗《木蘭詩》：「爺娘聞我來，出郭相扶將；阿姊聞我來，當户理紅妝；小弟聞我來，磨刀霍霍向猪羊。」△按：霍霍，象聲詞。

[16] 「霍霍」：除青本外，各本均作「」。今據青本改。

[17] 「瓢」：青本作「匏」。

[18] 囈語：〖何註〗囈音藝。睡語也。《拾遺記》：「吕蒙囈語通《周易》。」

[19] 「搜」：青本作「溲」。

[20] 「母」：青本作「見」。

[21] 嫚駡：〖何註〗嫚音慢，侮易也，渫污也。《吕后紀》：「單于爲書嫚吕太后。」又《高祖本紀》：「高祖嫚駡儒生。」

[22] 「他」：青本作「别」。

[23] 康熙本「暮」下有「歸」字，「莽」作「奔」。「入」，青本作「匿」。

[24] 「升」：青本作「作」。

[25] 青本「人」下無「來」字。

[26] 康熙本「棕」上無「老」字。鑄本、異史本「色」下有「衣」字，並二十四卷本無「語」字。

[27] 〔何註〕瓻音絺，酒器。

[28] 「瓻」：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瓶」。

[29]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庭」字。

[30] 「阿」：青本作「何」。

[31] 妗：〖吕註〗《集韻》：「妗，巨禁切，音衿。」俗謂舅母曰妗。

[32] 「朝」：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日」。

[33] 耗子：〖何註〗鼠也。《事物紺珠》：曰黠蟲，以其善竊，曰耗子，亦謂其善竊也。

[34] 嚙：〖何註〗同齧。

[35] 「涕」：青本作「啼」。

[36] 櫝：〖何註〗音獨，櫃也。

[37] 「櫝」：鑄本、異史本作「櫃」，二十四卷本作「櫃中」。

[38] 湯餅：〖吕註〗即水引也。一名湯淘。《青箱雜記》：「凡以面煮之，皆曰湯餅。」

[39] 舉火：〖吕註〗《莊子·讓王》：「曾子居衛，三日不舉火，十年不製衣。」

[40]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徑」字，並青本「出」作「去」。「隱」：異史本作「陰」。

[41] 廛肆：〖何註〗廛音纏，一夫之居。肆，《周禮》註：「盛物處」。《前漢書·刑法志》：「開市肆以通之。」

[42] 「長鬣人亦雜儔中」：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長鬣雜在人中」。

[43] 綴繫：〖何註〗猶尾綴意。

[44] 「居里」：康熙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里居」。

[45] 青本無「物」字。

[46] 「何作」：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何爲」。

[47] 儕：〖何註〗音柴，輩也。

[48] 瘥：〖何註〗音磋：病愈也。△按：音蠆。

[49] 鑄本「告」下有「兒」字。

[50] 陳平：〖何註〗陳平佐高祖治天下，而以六出奇計爲功臣之冠。又干寶《搜神記》：「卿可謂鬼之董狐」亦此意。〖吕註〗《漢書》：「陳平字孺子，陽武人。高祖定天下，凡六出奇計，官左丞相，封曲逆侯。」△按：「卿可謂鬼之董狐」，語出《世説新語·排調》：「干寶向劉真長叙其《搜神記》，劉曰：『卿可謂鬼之董狐。』」

[51] 鑄本「秃」下有「半」字。「儼」，二十四卷本作「宛」。

[52] 二十四卷本「卒」作「愈」，並鑄本、異史本無「輒」字。

[53] 二十四卷本「戎」下有「焉」字。

蛇癖[1]

予鄉王蒲令之僕吕奉寧[2]，性嗜蛇。每得小蛇，則全吞之，如噉葱狀；大者，以刀寸寸斷之，始掬以食，嚼之錚錚[3]，血水沾頤。且善嗅，嘗隔牆聞蛇香，急奔牆外，果得蛇盈尺。時無佩刀，先噬其頭[4]，尾尚蜿蜒於口際。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遺稿本）

[1] 青系無此篇。

[2] 「予鄉」：鑄本無此二字，遺稿本作「金鄉」。「之僕」：二十四卷本作「僕」。

[3] 錚錚：〖何註〗金聲也。《後漢書·劉盆子傳》：「帝曰：『卿所謂鐵中錚錚，庸中佼佼者也。』」

[4] 「噬」：鑄本、遺稿本作「嚙」。

金世成[1]

金世成，長山人，素不檢。忽出家作頭陀[2][3]，類顛，啗不潔以爲美。犬羊遺穢於前，輒伏噉之。自號爲佛，愚民婦異其所爲，執弟子禮者以千萬計。金訶使食矢[4]，無敢違者。創殿閣，所費不貲[5]，人咸樂輸之。邑令南公惡其怪，執而笞之，使修聖廟。門人競相告曰[6]：「佛遭難。」争募救之，宫殿旬月而成。其金錢之集，尤捷於酷吏之追呼也。

異史氏曰：「予聞金道人[7]，人皆就其名而呼之，謂爲『今世成佛』。品至啗穢[8]，極矣。笞之不足辱，罰之適有濟，南令公處法何良也[9]！然學宫圮而煩妖道，亦士大夫之羞矣[10]。」

〔仙舫評〕酷吏追呼，雖可腰纏萬貫，猶或焚香而咒之詛之；至妖道淫僧，謬託仙佛，逼勒修創，頃刻億萬，而人猶私心竊喜，自以爲能結善緣。然則金錢之集，豈惟捷於酷吏，抑亦巧於酷吏矣。嘗見富人家纍巨萬，乞丐者索一文而吝弗與；及見人募化，則不惜傾囊。竊意其財必悖入之財，而後出以供木雕泥塑之用，爲黄冠秃髮所享也。豈不悲哉！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拾遺本、遺稿本）

[1] 青系無此篇。拾遺本題作‘金頭陀’。

[2] 頭陀：〖何註〗僧也。《文選》有《頭陀寺碑》註：「頭陀，抖擻也。又頭陀，去煩惱也。」〖吕註〗《釋氏要覽》：「天竺言頭陀，此言抖擻。抖藪煩惱，故曰頭陀。此言唐言也。」○按：梵語杜多，漢言抖擻。謂三毒如廛，能坌污真心；此人能振掉除去，故稱抖擻。今訛作頭陀。

[3] 「作」：遺稿本作「爲」。

[4] 「千萬」：鑄本作「萬千」。「訶使」：二十四卷本、拾遺本作「訶」。

[5] 不貲：〖何註〗貲，財也。不貲，言費財之多不勝紀也。

[6] 「競」：遺稿本作「争」。

[7] 「道人」：拾遺本作「頭陀」。

[8] 拾遺本無「爲」，「啗」作「食」。「今」：遺稿本、康熙本、拾遺本、異史本、鑄本作「金」。二十四卷本「佛」下有「夫佛」二字。

[9] 康熙本「良也」作「良」。

[10] 拾遺本「妖道」作「食穢之妖」，「矣」作「耳」。

董生

董生，字遐思，青州之西鄙人。冬月薄暮，展被於榻而熾炭焉。方將篝燈[1]，適友人招飲，遂扃户去。至友人所，座有醫人善太素脈[2]，〔馮評〕蹊徑獨别。徧診諸客，末顧王生九思及董[3]：「余閲人多矣，脈之奇，無如兩君者：貴脈而有賤兆，壽脈而有促徵。〔但評〕此太素脈奇而有理，亦真説得出。〔何評〕神醫。此非鄙人所敢知也。然而董君實甚。」〔方評〕董死王危，皆於脈先見之。想見古醫視垣一方人手段。共驚問之。曰：「某至此亦窮於術，未敢臆决。願兩君自慎之。」二人初聞甚駭，既以爲模棱[4]語[5]，置不爲意。半夜，董歸，見齋門虚掩，大疑，醺[6]中自憶，必去時忙促，故忘扃鍵[7]；入室，未遑爇[8]火，先以手入衾中，探其温否，才一探入，則膩有卧人，大愕[9]，斂手，急火之，竟爲姝麗：韶顔稚齒，神仙不殊，狂喜；戲探下體，則毛尾修然，〔馮評〕通部叙狐事，多篇篇變局，故觀此不厭。大懼，欲遯。女已醒，出手捉生臂，問：「君何往？」董益懼，戰栗哀求：「願仙人憐恕[10]。」女笑曰：「何所見而仙我[11]？」董曰：「我不畏首而畏尾[12]。」〔但評〕信斯言也，則畏首畏尾之人不爲狐惑矣。一笑。〔何評〕諧語趣甚。女又笑曰：「君誤矣。尾於何有[13]？」引董手，强使復探，則髀[14]肉如脂，尻[15]骨童童[16]，笑曰：「何如？醉態矇瞳，不知所見伊何，遂誣人若此[17]！」董固喜其麗，至此益惑，反自咎適然之錯[18]，〔但評〕董之始見未嘗不明，顧既喜其色，又復惑其言，遂並此一之明亦反自咎其錯矣，不亡何待？然疑其所來無因。女曰：「君不憶東鄰之黄髮女乎？屈指移居者已十年矣。爾時我未笄，君垂髫也。」董恍然曰：「卿周氏之阿瑣耶？」女曰：「是矣。」董曰：「卿言之，我彷彿憶之。十年不見，遂苗條[19]如此[20]！然何遽能來？」女曰：「妾適癡郎四五年，翁姑相繼逝，又不幸爲文君[21]，剩妾一身，煢無所依[22]。憶孩時相識者惟君，故來相見就[23]。入門已暮，邀飲者適至[24]，遂潛隱以待君歸。待之既久，足冰肌粟[25][26]，故借被以自温耳。幸勿見疑。」董喜，解衣共寢，意殊自得。月餘，漸羸瘦，家人怪問，輒言不自知；久之，面目益支離[27]，乃懼，復造善脈者診之，醫曰：「此妖脈也。〔何評〕神醫。前日之死徵驗矣[28]，疾不可爲也。」董大哭，不去。醫不得已，爲之針手灸臍而贈以藥[29]。囑曰：「如有所遇，力絶之。」董亦自危，既歸，女笑要之[30]。怫然曰[31]：「勿復相糾纏，我行且死！」走不顧。女大慚，亦怒曰：「汝尚欲生耶！」〔但評〕聞之令人落魂喪膽。至夜，董服藥獨寢，甫交睫，夢與女交，醒已遺矣；益恐，移寢於内，妻子火守之，夢如故，窺女子，已失所在。積數日，董嘔血斗餘而死[32]。〔但評〕此時方知「促徵」之語乃非模棱。王九思在齋中，見一女子來，〔馮評〕突接。以前有伏筆也。悦其美而私之，詰所自，曰：「妾，遐思之鄰也。渠[33]舊與妾善，不意爲狐惑而死。此日妖氣可畏[34]，讀書人宜慎相防。」〔但評〕規戒語原當聽，不謂即以規戒語售其欺也。然此亦易辨耳，縱使非妖，天下豈有私奔之人，而能以正語規戒人者乎？其迷罔病瘠而不至於嘔血以死者，亦幸而免耳。王益佩之，遂相歡待。居數日[35]，迷罔[36]病瘠，忽夢董曰：「與君好者狐也。殺我矣，又欲殺我友。我已訴之冥府，洩此幽憤。七日之夜，當炷香室外，勿忘却。」〔馮評〕狐何以畏炷香，見《驅狐經》。又夜注清水一盂於寢所，則不畏鬼，可避悶香。醒而異之，謂女曰：「我病甚，恐將委[37]溝壑[38]，或勸勿室也。」女曰：「命當壽，室亦生；不壽，勿室亦死也[39]。」坐與調笑，王心不能自持，又亂之，已而悔之，而不能絶。及暮，插香户上，女來，拔棄之。夜又夢董來，讓其違囑。次夜，暗囑家人，俟寢後潛炷之[40]。女在榻上，忽驚曰：「又置香耶[41]？」王言：「不知。」女急起得香，又折滅之，入曰：「誰教君爲此者？」王曰：「或室人憂病，信巫家作厭禳耳[42]。」女徬徨[43]不樂。家人潛窺香滅，又炷之。女忽歎曰：「君福澤良厚。我誤害遐思而奔子，誠我之過，我將與彼就質於冥曹。君如不忘夙好，勿壞我皮囊也。」逡巡下榻，仆地而死。燭之，狐也；猶恐其活，遽呼家人，剥其革而懸焉。王病甚，見狐來曰：「我訴諸法曹。法曹謂董君見色而動，死當其罪；〔但評〕八字千古鐵案，處狐亦平允。但咎我不當惑人，追金丹去，復令還生。皮囊何在？」曰：「家人不知，已脱之矣。」狐慘然曰：「余殺人多矣，今死已晚，然忍哉君乎！」恨恨而去。王病幾危，半年乃瘥。

〔但評〕凡聞讜言者，始未嘗不駭然驚，憬然悟，惕然懼；乃一轉念間，即自涉遊移，而寬以自恕矣，且謂彼模棱而置不爲意矣。迨錮蔽日深，事不可爲，徒掩泣而賫恨以死。天下豈止一董生哉！

〔何評〕一法一戒，殷鑒炯然。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青本）

[1] 篝燈：〖何註〗音鈎，竹燈也，籠燭也。〖吕註〗《宋史·陳彭年傳》：「彭年好學，母禁其夜讀，彭年篝燈密室，不令母知。」○篝，燈籠也。

[2] 太素脈：〖何註〗楊上善，善風鑒者流，偽作太素脈法，可以診人貴賤窮通。〖吕註〗《列子》：「太始者，形之始；太素者，質之始也。」《白虎通》：「始起之天，始起先有太初，後有太始，形兆既成，名曰太素。」《太素脈》，張太素著，脈之可以知人之貴賤夭壽。

[3] 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董」下有「曰」字。

[4] 模棱：〖何註〗蘇味道爲相决事，不欲明白，摸棱持兩端而已。〖吕註〗《盧氏雜記》：「唐蘇味道初拜相，門人問曰：『天下方事之殷，相公何以變和？』味道但以手摸牀棱而已。時謂之蘇摸棱。」

[5] 「亦窮」：青本作「共窮」。鑄本「模」上無「爲」字。

[6] 醺：〖何註〗音薰，醉也。

[7] 鍵：〖何註〗音楗。《禮·月令》：「修鍵閉。」註：「鍵，牡；閉，牝也。」《周禮·地官》：「司門掌授管鍵。」《小爾雅》：「鍵謂之鑰。」今俗通謂之鎖。

[8] 爇：〖何註〗同焫，燒也。

[9] 「則膩」：鑄本作「膩」。「愕」：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驚」。

[10] 「仙人」：鑄本原作「乞」，後於「乞」旁加「仙」字。

[11] 「仙我」：鑄本作「畏我」。

[12] 畏首畏尾：〖吕註〗《左傳·文十七年》：「畏首畏尾，身其餘幾。」

[13] 「君誤矣，尾於何有？」：青本作「尾於何有？君誤矣」。

[14] 髀：〖何註〗音陛，股也。

[15] 尻：〖何註〗《禮·内則》：「兔去尻。」〖吕註〗《集韻》：「尻，丘刀切，音考，平聲。」《楚辭·天問》註：「尻，脊骨盡處。」

[16] 童童：〖何註〗秃也。

[17] 「矇瞳」：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矇矓」，青本作「朦朧」。鑄本無「所見」二字，「人」作「妄」。

[18] 「適然」：鑄本作「適人」。

[19] 苗條：〖何註〗草初生曰苗，木生細枝曰條，婥約敷榮之意。〖吕註〗《晉書·皇后傳》贊：「芬實窈窕，芬菲婉嬺。」註：「窈窕」：一作「苗條」。

[20] 「如」：青本作「若」。

[21] 不幸爲文君：〖吕註〗謂新寡也。詳見《阿寶》「相如之貧」註。

[22] 「依」：青本作「倚」。

[23] 手稿本「君」下原有「耳」字，塗去。但本「故」下有「勉」字，並康熙本無「見」字。

[24] 「適」：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始」。

[25] 肌粟：〖何註〗肌膚如粟起也。〖吕註〗《飛燕外傳》：「體温舒亡軫粟。」蘇軾詩：「凍合玉樓寒起粟。」

[26] 「冰」：異史本作「水」。「粟」：鑄本作「栗」。

[27] 支離：〖何註〗形神失常也。出《莊子》。

[28] 青本「驗」下無「矣」字。

[29] 灸：〖何註〗從久，從火。

[30] 要之：〖何註〗《左傳·哀十四年》：「小邾射以句繹來奔，曰：『使季路要我，吾無盟矣。』」

[31] 「怫」：青本作「拂」。

[32] 「火」：鑄本作「夾」。「嘔」：康熙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吐」。

[33] 渠：〖何註〗音蕖，俗謂他人爲「渠」。

[34] 「日」：手稿本原作「日」，被後人塗改，青本同改後，作「輩」；康熙本、異史本、鑄本仍作「日」；二十四卷本作「地」。

[35] 「數日」：康熙本作「數」。

[36] 迷罔：〖何註〗猶糊塗也。

[37] 委：〖何註〗棄也。

[38] 鑄本「委」上無「將」字。

[39] 「勿室」：青本作「不室」。

[40] 「炷之」：鑄本作「炷香室外」。

[41] 「香耶」：鑄本作「香也」。

[42] 「信巫家作厭禳」：二十四卷本、鑄本、異史本作「聽巫家壓禳」。

[43] 徬徨：〖何註〗猶徘徊也。

齕石

新城王欽文太翁[1]家，有圉人王姓，幼入勞山學道[2]。久之，不火食，惟啖松子及白石。〔馮評〕古有煮白石法，以白江石和藥煮之彌爛，可食。惜忘其藥名。徧體生毛。既數年，念母老歸里，漸復火食，猶啖石如故。向日視之，即知石之甘苦酸鹹，如啖芋然。母死，復入山，今又十七八年矣。

〔何評〕不如勿啖更佳。

附録

《池北偶談》一則：仙人煮石，世但傳其語矣。予家庸人王嘉禄者，少居勞山中。獨坐數年，遂絶煙火，惟啖石爲飯，渴即飲溪澗中水。徧身毛生寸許。後以母歸家，漸火食，毛遂脱落。然時時以石爲飯。每取一石，映日視之，即知其味甘鹹辛苦。後母終老，不知所往。

（原載吕湛恩《〈聊齋志異〉註》）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二十四卷本、青本、異史本、鑄本、康熙本）

[1] 新城王欽文：〖吕註〗名與敕，順治甲申拔貢，封國子監祭酒，贈刑部尚書。西樵、漁洋兩先生之父也。

[2] 「幼入」：鑄本作「初入」。

廟鬼

新城諸生王啟後者，方伯中宇公象坤[1]曾孫。見一婦人入室[2]，貌肥黑不揚[3]，笑近坐榻，意甚褻。王拒之，不去。由此坐卧輒見之，而意堅定，終不摇。婦怒，批其頰[4]有聲，而亦不甚痛[5]。婦以帶懸梁上，捽與並縊。王不覺自投梁下，引頸作縊狀。人見其足不履地，挺然立空中[6]，即亦不能死。自是病顛，忽曰：「彼將與我投河矣。」望河狂奔，曳之乃止。如此百端，日常數作，術藥罔效。一日，忽見有武士綰鎖而入，怒叱曰：「樸誠者汝何敢擾！」〔但評〕惑之以狎邪，怒之以批摘，捽之以並縊，脅之以奔河：樸誠者偏多致其擾，偏不能禁其擾。而冥冥中乃有使之不敢擾者。幾見樸誠者爲惡人擾害到底？即縶婦項，自欞中出。才至窗外，婦不復人形，目電[7]熌[8]，口血赤如盆。憶城隍廟門中有泥鬼四，絶類其一焉。於是病若失。

〔何評〕樸誠爲鬼神呵護如此，世多以智巧自矜，何哉？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方伯中宇公象坤：〖吕註〗明嘉靖甲子解元，乙丑進士，歷任山西左布政使。漁洋先生之從伯祖也。

[2] 「婦」：鑄本作「美」。

[3] 不揚：〖吕註〗《左傳·昭二十八年》：「今子少不颺。」註：「颺與揚同，謂顔貌少不顯揚也。」〖何註〗裴晉公小照自贊：「爾才不長，爾貌不揚。」

[4] 批其頰：〖吕註〗《左傳·莊十二年》：「宋萬遇仇牧於門，批而殺之。」註：「批，手擊也。」《唐書·李正己傳》：「與大酋角逐，約曰：『後者批之。』既逐而先，正己批其頰。」

[5] 「而意」：二十四卷本作「而王意」。鑄本「甚」上無「不」字。

[6] 上九字：鑄本、異史本作「離地，挺然立當中」。

[7] 熌：〖何註〗音閃。

[8] 二十四卷本「縶」作「繫」，「目」下有「光」字。

陸判

陵陽朱爾旦，字小明，性豪放；〔手稿本某甲評〕伏前半。然素鈍[1]，〔手稿本某甲評〕伏後半。學雖篤，尚未知名。〔但評〕唯其素鈍，故必易心；亦唯其篤學，乃可易心。於此須着眼，勿徒取其豪放也。一日，文社衆飲，或戲之云：「君有豪名，能深夜赴十王殿，負得左廊判官來，衆當醵作筵[2]。」蓋陵陽有十王殿，神鬼皆以木雕[3]，妝飾如生。東廡[4]有立判，緑面赤鬚[5]，貌尤獰惡。或夜聞兩廊拷訊聲，入者毛皆森豎[6][7]。故衆以此難朱。朱笑起，徑去。居無何，門外大呼曰：「我請髯宗師至矣[8]！」〔手稿本某甲評〕名號便奇。衆皆起[9]。俄負判入，置几上，奉觴酹之三[10]。衆睹之，瑟縮不安於座，仍請負去。朱又把酒灌地[11]，祝曰：「門生狂率不文，〔手稿本某甲評〕惟其狂率不文，故納交于陸。〔但評〕狂而守禮，不流于妄。〔何評〕豪狂，鈍。大宗師諒不爲怪。荒舍匪遥，合乘興來覓飲，幸勿爲畛畦[12]。」〔手稿本某甲評〕二語通篇之骨，特爲提明。〔但評〕事雖豪放，然亦恭而有禮，不是徒爲遊戲博飲者，此判之所以稱爲達人而惠然肯來也。乃負之去。次日，衆果招飲[13]。抵暮，半醉而歸，興未闌，挑燈獨酌[14]。忽有人搴簾入，視之，則判官也，〔但評〕陸亦達人，所以乘興而來，不爲畛畦。朱起曰：「意！吾殆將死矣。前夕冒瀆[15]，今來加斧鑕[16]耶？」判啟濃髯〔手稿本某甲評〕如畫。微笑，曰：「非也。昨蒙高義相訂，夜偶暇，敬踐達人之約。」〔何評〕稱其豪放。朱大悦，牽衣促坐，自起滌器爇火。判曰：「天道温和，可以冷飲。」朱如命，置瓶案上，奔告家人治肴果。妻聞，大駭，戒勿出，朱不聽，立俟治具以出。易琖交酬，始詢姓氏。曰：「我陸姓，無名字。」〔手稿本某甲評〕無可名乎？是宜名經。與談古典[17]，應答如響。問：「知制藝[18]否？」曰：「妍媸[19]亦頗辨之。陰司誦讀，與陽世略同[20]。」陸豪飲，一舉十觥。朱因竟日飲，遂不覺玉山傾頹[21]，伏几醺睡。比醒，則殘燭昏黄[22]，鬼客已去。〔手稿本某甲評〕煞句勁。自是三兩日輒一來[23]，情益洽[24]，〔手稿本某甲評〕再提。時抵足卧[25]。朱獻窗稿，陸輒紅勒之[26]，都言不佳。〔何評〕鈍。一夜，朱醉[27]，先寢，陸猶自酌。忽醉夢中，覺臓腑微痛[28]；〔手稿本某甲評〕想前此並不痛。醒而視之，則陸危坐牀前，破腔出腸胃，條條整理，〔手稿本某甲評〕舊腔不破，心亦無慧矣。愕曰[29]：「夙無仇怨，何以見殺？」陸笑云[30]：「勿懼，我爲君易慧心耳[31]。」〔馮評〕慧心易得，所難得者亦心耳，安得髯宗師取天下無義男子黑心，一一更换之。〔方評〕爾旦易心，雖鈍亦慧，安得陸公至今，易天下殘者爲仁，貪者爲廉，斜曲者爲正直乎！噫！從容納腸已，復合之，末以裹足布束朱腰[32]。作用畢，視榻上亦無血跡，腹間覺少麻木。見陸置肉塊〔手稿本某甲評〕直曰肉塊，想亦一竅不通矣。几上，問之。曰：「此君心也[33]。作文不快，知君之毛竅塞耳。適在冥間，於千萬心中，揀得佳者一枚，〔但評〕衹慧心耳，乃千萬中揀得其一；更不知忠孝節義之心，可於恒河沙數，三千大千世界，百千萬億乃至算數譬喻所不能及中揀得幾許？○出腸易心，肉塊竅塞者幸矣。但未卜此佳者從何處揀得來？爲君易之，留此以補闕數。」乃起，掩扉去。天明解視，則創縫已合[34]，有綖而赤者存焉[35]。自是文思大進，過眼不忘。〔但評〕可見文思不進，過眼輒忘者，非其人之罪也。或教之曰：「胡不央陸判易之？」曰：「是即其取置几上留以補闕之肉塊也，烏得而再易之？」數日，又出文示陸[36]，陸曰：「可矣。但君福薄，不能大顯貴，〔何評〕鈍。鄉科而已。」〔但評〕可見心無定而福有定，心可易而福不可易。今之不自揣其心而妄希厚福者，想肉塊上别有一毛竅。問：「何時？」曰：「今歲必魁。」未幾，科試冠軍，秋闈果中經元。同社生素揶揄之[37]，及見闈墨，相視而驚，細詢始知其異。共求朱先容[38]，願納交陸，〔手稿本某甲評〕不見得志者，納交亦非所願。陸諾之。衆大設以待之。更初，陸至，赤髯生動，目炯炯[39]如電。衆茫乎無色，齒欲相擊，漸引去。〔但評〕社友之心未必盡是肉塊，然亦未必盡是光明磊落者，見此電光炯炯，能不失色引去？〔手稿本某甲評〕方交即去，陸豈能爲靈乎？朱乃携陸歸飲。既醺，朱曰：「湔腸伐胃[40]，受賜已多。尚有一事欲相煩[41]，不知可否。」〔手稿本某甲評〕先易慧心，然後可易面目，煞有次第。陸便請命。朱曰：「心腸可易，面目想亦可更。〔手稿本某甲評〕數語一篇關鍵。山荆，予結髮[42]人[43]，下體頗亦不惡，但頭面不甚佳麗。尚欲煩君刀斧，如何[44]？」陸笑曰：「諾，容徐圖之[45]。」過數日，半夜來叩關[46]，朱急起延入。燭之，見襟裹一物，詰之，曰：「君曩所囑，向艱物色。適得一美人首[47]，敬報君命。」〔但評〕有心腸佳而面目惡者，有面目佳而心腸惡者。换面目易，换心腸難。乃夫既已伐胃湔腸，夫人自然改頭换面。朱撥視，頸血猶濕。陸立促急入，勿驚禽犬[48]。朱慮門户夜扃，陸至，一手推扉，扉自闢[49]。引至卧室，見夫人側身眠。陸以頭授朱抱之，自於靴中出白刃如匕首[50]，按夫人項，着力如切腐狀[51]，迎刃而解[52]，首落枕畔；急於生懷取美人頭合項上[53]，詳審端正，而後按捺。已而移枕塞肩際，命朱瘞首静所乃去。朱妻醒，覺頸間微麻，面頰甲錯[54]；搓[55]之[56]，得血片，〔何評〕湔腸伐胃無痕，改頭换面有跡，其故可思。甚駭，呼婢汲盥。婢見面血狼藉，驚絶；濯之，盆水盡赤，舉首則面目全非，又駭極。夫人引鏡自照，錯愕不能自解。朱入告之。因反復細視，則長眉掩鬢，笑靨[57]承顴，畫中人也；解領驗之，有紅綫一周，上下肉色，判然而異。先是，吴侍御有女甚美，〔手稿本某甲評〕補叙首所從來。未嫁而喪二夫，故十九猶未醮也。上元遊十王殿時，遊人甚雜，内有無賴賊窺而艷之，遂陰訪居里[58]，乘夜梯入，穴寢門，殺一婢於牀下；逼女與淫，女力拒聲喊，賊怒，亦殺之。吴夫人微聞鬧聲，呼婢往視[59]。見尸駭絶，舉家盡起，停尸堂上[60]，置首項側。一門啼號，紛騰終夜[61]。詰旦[62]啟衾，則身在而失其首。徧撻侍女，謂所守不恪[63]，致葬犬腹。侍御告郡，郡嚴限捕賊。三月而罪人弗得[64]。漸有以朱家换頭之異聞吴公者，吴疑之，遣媪探諸其家[65]。入見夫人駭走，以告吴公。公視女尸故存，驚疑無以自决，猜朱以左道[66]殺女；往詰朱，朱曰：「室人夢易其首，實不解其何故。謂僕殺之，則冤也。」吴不信，訟之；收家人鞫之，一如朱言[67]。郡守不能决。朱歸，求計於陸，陸曰：「不難，當使伊女自言之。」〔但評〕使女自言之，女之冤已明，女之頭得所矣。吴夜夢女曰：「兒爲蘇溪楊大年所賊[68]，無與朱孝廉。彼不艷於其妻，陸判官取兒頭與之易之[69]，是兒身死而頭生也。〔但評〕吴女身死而頭生，朱妻頭死而身生，頭固新而身則依然故也。其新人耶？其故人耶？合而觀之，兩人凑成一人；分而觀之，兩人兩個半截人。〔馮評〕人有心死而身生者，身死頭生，固是奇語。願勿相仇。」醒告夫人，所夢同[70]，乃言於官。問之，果有楊大年，執而械之，遂伏其罪[71]。吴乃詣朱，請見夫人，由此爲翁婿[72]，乃以朱妻首合女尸而葬焉。朱三入禮闈[73]，皆以場規被放，於是灰心仕進。積三十年，一夕，陸告曰：「君壽不永矣。」問其期，對以五日。「能相救否[74]？」曰：「惟天所命，人何能私？且自達人觀之，生死一耳，何必生之爲樂，死之爲悲[75]？」〔手稿本某甲評〕並示以順天安命，視前之易心易面，所得更進矣。〔但評〕生原足樂，死誠可悲。自達人觀之，生而有愧於生也者，生固無可樂，死亦不暇悲也。死而無憾於死也者，生固有可樂，死亦無可悲也。既有生，即有死；既知生，即知死；可以生，即可以死。又何必樂生，又何必悲死？朱以爲然，即治衣衾棺椁[76]，既竟，盛服而没。翌日，夫人方扶柩哭，朱忽冉冉自外至。夫人懼，朱曰：「我誠鬼，不異生時。慮爾寡母孤兒，殊戀戀耳[77]。」夫人大慟，涕垂膺[78]，朱依依慰解之。夫人曰：「古有還魂之説，君既有靈，何不再生[79]？」朱曰：「天數不可違也。」問：「在陰司作何務？」曰：「陸判薦我督案務，授有官爵，亦無所苦。」夫人欲再語，朱曰：「陸公與我同來[80]，可設酒饌。」趨而出。夫人依言營備。但聞室中笑飲，亮氣高聲[81]，宛若生前。半夜窺之，窅[82]然已逝[83]。自是三數日輒一來，時而留宿繾綣，家中事就便經紀。子瑋方五歲，來輒捉抱[84]；至七八歲，則燈下教讀。子亦惠，九歲能文，十五入邑庠，竟不知無父也。從此來漸疏，日月至焉而已[85]。〔手稿本某甲評〕略作一束，筆至閑逸。又一夕，來謂夫人曰：「今與卿永訣[86]矣。」問：「何往？」曰：「承帝命爲太華卿，行將遠赴，事煩途隔，故不能來。」母子持之哭[87]。曰：「勿爾！兒已成立，家計尚可存活[88]，豈有百歲不拆之鸞鳳[89]耶[90]！」顧子曰：「好爲人，勿墮父業[91]。十年後一相見耳。」徑出門去，於是遂絶。〔手稿本某甲評〕再束，筆力斬然。後瑋二十五舉進士，官行人。奉命祭西岳，道經華陰，忽有輿從羽葆[92]馳衝鹵簿[93]，訝之；審視車中人，其父也[94]。下馬哭伏道左，父停輿曰：「官聲好，我目瞑矣[95]。」〔但評〕官聲果好，先人瞑目，其榮多矣。龍章封錫，乃其餘事。瑋伏不起。朱促輿行，火馳不顧；去數步[96]，回望，解佩刀遣人持贈，遥語曰：「佩之當貴[97]。」瑋欲追從，見輿馬人從[98]，飄忽若風，瞬息不見。痛恨良久，抽刀視之，製極精工，鎸字一行，曰：「膽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圓而行欲方[99]。」〔手稿本某甲評〕朱生不徒膽大矣，此亦得之于陸耶？結得警鍊非常。〔但評〕「膽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圓而行欲方」，功力全在四「欲」字，精神全在兩「而」字，心術、人品、學問、經濟，皆包括在内。〔馮評〕十四字一字一珠，齊家治國，不外乎是。瑋後官至司馬，生五子，曰沉，曰潛，曰沕[100]，曰渾，曰深。一夕，夢父曰：「佩刀宜贈渾也。」從之。渾仕爲總憲，有政聲。

異史氏曰：「斷鶴續鳧[101]，矯作者妄；移花接木[102]，創始者奇；而况加鑿削於肝腸[103]，施刀錐於頸項者哉！陸公者，可謂媸皮裹妍骨[104]矣。明季至今，爲歲不遠，陵陽陸公猶存乎？尚有靈焉否也？爲之執鞭，所欣慕焉。」

〔何評〕伐胃湔腸，則慧能破鈍；改頭换面，則媸可使妍。彼終紛擊齒引去者，皆有所畏而不肯爲者也。其亦異史氏之寓言也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鈍：〖何註〗音遯，魯鈍也，不利也。祖納謂梅陶、鍾雅曰：「君汝穎之士，利於錐；我燕冀之士，鈍於椎。持我鈍椎，捶君利錐。」

[2] 二十四卷本「筵」下有「以相款」三字，並鑄本、異史本「赴」作「負」，無「負得」二字，「廊」下有「下」字。康熙本「廊」作「郎」。

[3]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以」字。

[4] 廡：〖何註〗無上聲，堂下周屋。

[5] 「赤」：二十四卷本作「紅」。

[6] 森豎：〖何註〗立也。

[7] 鑄本「廊」下有「下」字。「森豎」：康熙本作「豎森」。

[8] 髯：〖何註〗冉平聲，鬚也。

[9] 鑄本「起」上無「皆」字。

[10] 「酹」：異史本、青本作「酬」。

[11] 把酒灌地：〖何註〗灌地，以酒酹地降神也。

[12] 畛畦：〖何註〗音軫携。井田間陌曰畛，五十畝曰畦。畛畦，猶言彼此區别也。

[13] 二十四卷本「勿爲」作「勿」，「招」下有「朱」字。

[14] 「挑燈獨酌」：青本作「挑燭獨飲」。

[15] 二十四卷本「則」作「乃」，並異史本、鑄本「起」上無「朱」字。「夕」：青本作「日」。以上四本，「意」均作「噫」，「噫」，古作「意」。「曰意」：康熙本作「意曰」。

[16] 鑕：〖何註〗音質，亦斧也。

[17] 鑄本「典」上無「古」字，「典」右下加「故」字。

[18] 制藝：〖何註〗制，時王之制，藝，文章也。

[19] 妍媸：〖何註〗妍音研，美也。媸音嗤，醜也。

[20] 鑄本「世」下有「亦」字。但本、圖本「陰司」作「冥司」。

[21] 玉山傾頹：〖吕註〗《世説》：「山濤曰：『嵇叔夜之爲人也，嚴嚴若孤松之獨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將崩。』」〖何註〗晉裴楷儀容俊爽，人謂如近玉山。

[22] 「昏黄」：青本作「黄昏」。

[23] 「三兩」：青本作「兩三」。

[24] 洽：〖何註〗音狹，浹洽也。

[25] 「卧」：青本、二十四卷本作「眠」。

[26] 紅勒：〖吕註〗《夢溪筆談》：「嘉祐中，劉幾爲文，好爲險怪之語，歐公深惡之。會公主試，有一舉人論曰：『天地軋，萬物茁，聖人發。』公曰：『此必劉幾。』戲續曰：『秀才刺，試官刷。』以大朱筆横抹之，謂之紅勒帛。」

[27] 青本「醉」上有「輒」字。

[28] 「覺臓腑」：鑄本作「臓腹」。

[29] 「愕曰」：二十四卷本作「愕然曰」。

[30] 「笑云」：二十四卷本作「笑曰」。

[31] 「爲」：鑄本作「與」。

[32] 「束朱」：鑄本作「束生」。

[33] 「腹間」：康熙本作「腹」。「曰此君心」：鑄本作「此心」。

[34] 鑄本、異史本無「縫」字。

[35] 綖：〖何註〗音綫，謂留赤痕也。

[36] 二十四卷本「文」作「稿」，鑄本、異史本無「文」字。

[37] 鑄本「經」作「魁」，「同社生」作「同社中諸生」。青本「生」作「友」，二十四卷本無「秋闈」二字。

[38] 先容：〖何註〗唐張行成補侍御史，太宗曰：「朕自舉之，無先容也。」〖吕註〗《鄒陽獄中上梁王書》：「蟠木根柢，輸囷離奇，而爲萬乘器者，以左右先爲之容也。」註：「謂先形容之也。」駱賓王詩：「徒懷萬乘想，誰爲一先容？」

[39] 炯炯：〖何註〗炯，俱永切，火明貌。

[40] 湔腸伐胃：〖吕註〗華陀事，見《後漢書》。又《五代史》：王仁裕「夢剖其腸胃，文思益進。」

[41]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欲」字。

[42] 結髮：〖吕註〗蘇武詩：「結髮爲夫妻，恩愛兩不疑。」註：「結髮，始成人也。謂男年二十，女年十五時，取笄、冠爲義也。」按：程伊川云：「結髮衹稱其幼小，言初上頭時，非爲合髻子也。」

[43] 以上十六字：二十四卷本無「山荆」二字，並鑄本、異史本無「心更……」十字。

[44]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麗」、「尚」二字。二十四卷本「頭面」作「面目」。「如何」作「何如」。

[45] 鑄本「徐」下有「以」字。

[46] 「叩關」：鑄本、異史本作「叩門」。

[47] 鑄本「美」上無「一」字。

[48] 「立」：鑄本作「力」。「禽」：二十四卷本作「鷄」。

[49] 「一手」、「闢」：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以手」、「開」。

[50] 匕首：〖何註〗尺八短劍也。荆軻獻地圖於秦，圖窮而匕首現。

[51] 「力」：異史本作「刀」。「腐」：青本作「瓜」。

[52] 迎刃而解：〖吕註〗《晉書》：「王濬討吴，州郡多望風歸命。杜預曰：『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數節之後，皆迎刃而解，無復着手處也。』」

[53] 二十四卷本「生」作「朱」，並鑄本、異史本「頭」作「首」。

[54] 甲錯：〖何註〗謂血跡乾澀，不細不平也。

[55] 搓：〖何註〗音蹉。東坡詩：「手香新書緑橙搓。」

[56] 二十四卷本無「面頰甲錯」四字。康熙本「錯」、「搓」二字顛倒。

[57] 靨：〖何註〗音魘，頰輔也。

[58] 「居里」：二十四卷本作「里居」。

[59] 二十四卷本「殺」上無「亦」字。「亦」：鑄本作「而」。「呼」：鑄本作「呌」。

[60] 「堂」：二十四卷本作「庭」。

[61] 「啼」：二十四卷本作「涕」。「紛」：康熙本作「終」。

[62] 詰旦：〖何註〗詰朝也。詰音蛣。《左傳·僖二十七年》：「詰朝將見。」

[63] 「侍女」：二十四卷本作「諸婢」。「恪」：鑄本作「堅」。

[64] 「罪」：二十四卷本作「賊」。

[65] 「媪」：二十四卷本作「婢」。

[66] 左道：〖何註〗《禮·王制》：「執左道以亂政。」註：「扶逆端邪道以惑人。」〖吕註〗《禮·王制》：「析言、破律、亂名、改作，執左道以亂政，殺。」疏：「左道，謂邪道。地道尊右，右爲貴。」《漢書》云：「右賢左愚，右貴左賤，故正道爲右，邪道爲左。」

[67] 「朱言」：鑄本作「主言」。

[68] 「賊」：作動詞用，義同「殺」。二十四卷本、鑄本、圖本作「殺」；異史本作「弒」。

[69] 鑄本「其」上無「於」字。「頭與之」：二十四卷本作「首爲」。

[70] 鑄本「夫」上無「告」字。「所夢同」：二十四卷本作「而夫人所夢亦然。」

[71] 「罪」：二十四卷本作「辜」。

[72] 「翁」：青本作「公」。

[73] 禮闈：〖何註〗會場也，捷南宫成進士也。

[74] 「能相」：二十四卷本作「問能」。

[75] 二十四卷本「何」上有「又」字，「死」上有「而」字。

[76] 「治」：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製」。

[77] 「母」、「戀戀」：二十四卷本作「婦」、「懸懸」。

[78] 二十四卷本「涕」下有「淚」字。

[79] 「何不再生」：青本作「何其不再」。

[80] 「公」：鑄本作「判」。

[81] 「備」：二十四卷本作「辦」。「飲」：鑄本作「語」。「亮」：青本作「豪」。

[82] 窅：〖何註〗音杳，深遠也。

[83] 「已逝」：青本作「而逝」。

[84] 「捉」：青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提」。二十四卷本「抱」下有「之」字。

[85] 二十四卷本「而已」下有「矣」字。

[86] 永訣：〖吕註〗江淹《别賦》：「誰能摹暫離之狀，寫永訣之情者乎？」

[87] 「母子」：二十四卷本作「子母」。「持」：青本作「扶」。

[88] 「計」：青本作「業」。

[89] 鸞鳳：〖何註〗和爲鸞之雄，鳳爲凰之雄。錯舉交互之文。

[90] 二十四卷本「豈」上有「世」字。

[91] 「墮」：二十四卷本作「墜」。

[92] 羽葆：〖何註〗葆音保，蓋也。〖吕註〗《禮·雜記》：「匠人執羽葆。」註：「葆如蓋形，以羽爲之。」

[93] 鹵簿：〖吕註〗《炙轂子》：「車駕行，羽儀導護之，謂之鹵簿。秦漢始有其名。」《後漢書·胡廣傳》：「天子出行，則具鹵簿。」鹵，大楯也，所以捍敵。其部伍之次，皆著於簿。獨以鹵爲名者，行道之時，甲楯居外，餘兵在内，故但言鹵簿也。《五禮精義》曰：「以大楯領一部之人，故曰鹵簿。」

[94] 二十四卷本「其」上有「則」字。

[95] 「目瞑」：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瞑目」。

[96] 「輿」、「步」：青本作「車」、「武」。「火」：鑄本作「父」，二十四卷本無此字，異史本作「疾」。

[97] 「當」：鑄本、異史本作「則」。

[98] 「見」：二十四卷本作「則」。「馬人從」：青本作「從人馬」。

[99] 「膽欲大」句：〖何註〗本《唐書》孫思邈對盧照鄰語。

[100] 沕：〖何註〗音物，深微貌。賈誼《鵩鳥賦》：「沕穆無窮。」

[101] 斷鶴續鳧：〖何註〗《莊子》：「鳧脛雖短，續之則憂；鶴脛雖長，斷之則悲。」

[102] 移花接木：〖何註〗《異人録》：「張茂卿園中有樓，接牡丹於椿樹之杪，延客登樓賞之。」

[103] 「肝腸」：鑄本作「心肝」。「鑿」、「肝腸」：二十四卷本作「斷」、「腸胃」。

[104] 媸皮：〖何註〗晉慕容超深自晦匿，姚興與語，大鄙之。曰：「妍皮不裹癡骨，妄語耳。」

嬰寧

王子服，莒之羅店人，早孤，絶惠，十四入泮。母最愛之，尋常不令遊郊野。聘蕭氏，未嫁而夭，故求凰[1]未就也[2]。會上元，〔何評〕記時。有舅氏[3]子吴生[4]，邀同眺矚[5]，方至村外，舅家有僕來，招吴去[6]。生見遊女如雲，乘興獨遨。有女郎携婢[7]，撚[8]梅花一枝，〔但評〕此一「花」字，生出下文無數「花」字。容華絶代，笑容可掬[9]。〔但評〕此一「笑」字生出下文無數「笑」字，善屬文者須於此着眼。生注目不移[10]，竟忘顧忌。女過去數武，顧婢曰[11]：「個兒郎目灼灼似賊！」遺花地上，笑語自去。〔何評〕發端。〔但評〕曰「個兒郎」而遺花笑語自去，其有意耶，其無意耶？生拾花悵然，神魂喪失，怏怏遂返；至家，藏花枕底，垂頭而睡，不語亦不食。母憂之。醮禳[12]益劇[13]，肌革鋭减[14]，醫師診視，投劑發表，〔但評〕不治其裏而發其表，醫甚庸庸。忽忽若迷。母撫問所由，默[15]然不答，適吴生來，囑密詰之[16]。吴至榻前，生見之淚下。吴就榻慰解，漸致研詰，生具吐其實，且求謀畫，吴答曰：「君意亦復癡[17]，此願有何難遂？當代訪之。徒步於野，必非世家，如其未字，事固諧矣；不然，拚[18]以重賂，計必允遂。但得痊瘳[19]，成事在我。」生聞之，不覺解頤。吴出告母，物色女子居里，而探訪既窮，並無踪緒[20]。母大憂，無所爲計。然自吴去後，顔頓開，食亦略進。數日，吴復來。生問所謀，吴紿[21]之〔但評〕紿詞詭語，有謂其無心而幸中是呆子話，不可讀《聊齋》，不可與論文。曰：「已得之矣。我以爲誰何人，乃我姑氏女，〔何評〕贋伏。即君姨妹行[22]，〔馮評〕紿之也，後果姨。今尚待聘，雖内戚有昏因之嫌，實告之，無不諧者。」〔但評〕如此一段用意用筆，可以作虚冒題，可以作兩截題。○爲文最忌直率，最嫌急搶；此則硬將下文明明道破而不以爲急搶直率者，解人可索，不待言傳也。生喜溢眉宇[23]，問：「居何里？」吴詭[24]曰：「西南山中，〔馮評〕後果在西南山中。去此可三十餘里。」生又付囑再四[25]，吴鋭身自任而去。生由此飲食漸加[26]，日就平復。探視枕底，花〔但評〕上題「花」即以引起下無數「花」字，並引起下無數「笑」字。雖枯，未便彫落，凝思把玩，如見其人。怪吴不至，折柬招之，吴支託[27]不肯赴召[28]。生恚怒，悒悒[29]不歡。母慮其復病，急爲議姻，略與商搉[30][31]，輒摇首不願，惟日盼吴。吴迄無耗[32]，益怨恨之，轉思三十里非遥，何必仰息[33]他人？懷梅袖中，負氣自往，而家人不知也。〔何評〕癡絶。伶仃[34]獨步，無可問程，但望南山行去。約三十餘里，亂山合沓[35]，空翠爽肌，寂無人行，止有鳥道。遥望谷底，叢花亂樹中，〔但評〕花從遠處寫。隱隱有小里落。下山入村，見舍宇無多，皆茅屋[36]，而意甚修雅。北向一家，門前皆絲柳，〔何評〕記。牆内桃杏尤繁[37]，〔馮評〕前上元，故言梅花，此言桃杏猶繁，益在三月，點綴光景，亦不錯亂。〔但評〕花從近處寫。〔何評〕記。間以修竹，野鳥格磔[38]其中。意其園亭[39]，不敢遽入，回顧對户，有巨石滑潔，因據坐少憩[40]。俄聞牆内有女子，長呼：「小榮——」[41]，其聲嬌細。方佇聽間，一女郎由東而西，執杏花一朵，俯首自簪；〔但評〕花從初見其人寫。舉頭見生，遂不復簪，含笑撚花而入。〔但評〕花從已見其人寫。○前捻梅，此執杏。梅者，媒也；杏者，幸也。媒所以遺地上，笑而去；幸則唯含笑而入矣。審視之，即上元途中所遇也[42]。心驟喜，但念無以階進，欲呼姨氏，顧從無還往[43]，懼有訛誤。門内無人可問，坐卧徘徊，自朝至於日昃，盈盈望斷，並忘飢渴。時見女子露半面來窺，似訝其不去者。〔但評〕笑而入矣，幸矣；而又恐其去，料其必不去也，故來窺，故又時來窺；久而不去，個兒郎可喜而亦可訝矣。忽一老媪扶杖出[44]，顧生曰：「何處郎君，聞自辰刻便來[45]，以至於今。意將何爲？得勿飢耶？」生急起揖之，答云：「將以盼親。」媪聾聵[46][47]，不聞；〔何評〕伏幸媪不聞。又大言之，乃問：「貴戚何姓？」生不能答。媪笑曰：「奇哉！姓名尚自不知[48]，何親可探？我視郎君亦書癡[49]耳。不如從我來，啖以粗糲[50]；家有短榻可卧，待明朝歸，詢知姓氏，再來探訪不晚也[51]。」生方腹餒思啗，又從此漸近麗人，大喜，從媪入。見門内白石砌路，夾道紅花，片片墮階上[52]；〔但評〕花從門内寫。〔何評〕記。曲折而西，又啟一關，豆棚花架滿庭中。〔但評〕花從庭中寫。〔馮評〕布小景幽潔可愛，使人如遊其間。肅客入舍，粉壁光明如鏡[53]；窗外海棠枝朵，探入室中；〔但評〕花從窗内寫。〔何評〕記。裀籍几榻[54][55]，罔不潔澤。甫坐，即有人自窗外隱約相窺。〔但評〕前從門内窺門外，此從窗外窺窗内。媪唤：「小榮，可速作黍。」外有婢子噭[56]聲而應[57]。坐次具展宗閥，媪曰：「郎君外祖，莫姓吴否？」〔馮評〕到是老嫗先問。曰：「然。」媪驚曰：「是吾甥也！〔何評〕實應。尊堂，我妹子。年來以家窶貧[58]，又無三尺男[59][60]，遂至音問梗塞[61]。甥長成如許，尚不相識。」生曰：「此來即爲姨也，匆遽[62]遂忘姓氏。」〔馮評〕紿之竟成真，語奇。媪曰：「老身秦姓，並無誕[63]育；弱息[64]僅存[65]，亦爲庶[66]産。渠母改醮，遺我鞠養。頗亦不鈍，但少教訓，嬉不知愁。〔但評〕從母口中説出「笑」字。少頃，使來拜識。」未幾，婢子具飯，雛尾盈握[67]。媪勸餐已，婢來斂具，媪曰：「唤寧姑來。」婢應去。良久，聞户外隱有笑聲。〔但評〕從户外寫笑，此是遠聞。媪又唤曰[68]：「嬰寧，汝姨兄在此。」户外嗤嗤笑不已。〔但評〕從户外寫笑，此是近聞。婢推之以入，猶掩其口，笑不可遏。〔但評〕從入門寫笑，是遠見。媪嗔目曰[69]：「有客在，咤咤叱叱[70]，是何景象[71]！」女忍笑而立。〔但評〕從立定寫笑，是近見。生揖之。媪曰：「此王郎，汝姨子。一家尚不相識，可笑人也！」生問[72]：「妹子年幾何矣？」媪未能解，生又言之，女復笑，不可仰視。〔馮評〕前下一聾字，生出文章波瀾。〔但評〕從揖時寫笑，是正面見。媪謂生曰：「我言少教誨，此可見矣。年已十六，呆癡裁如嬰兒。」生曰：「小於甥一歲[73]。」曰：「阿甥已十七矣，得非庚午屬馬者耶？」生首應之。又問：「甥婦阿誰？」答云：「無之[74]。」曰：‘如甥才貌，何十七歲猶未聘[75]？嬰寧亦無姑家，極相匹敵，惜有内親之嫌。」〔但評〕語漸合，旋即推開。〔馮評〕又閃一句。生無語，目注嬰寧，不遑他瞬[76]。婢向女小語云：「目灼灼，賊腔未改！」女又大笑，〔但評〕照應伏筆，從婢小語寫笑。笑賊腔耶，笑媪言耶？顧婢曰：「視碧桃開未。」遽起，以袖掩口，細碎連步而出[77]，至門外，笑聲始縱。〔但評〕一路熱鬧寫笑，又嫌冷淡「花」字，却以「碧桃開未」微作點綴，復順便寫出門之笑，文心周匝乃爾！媪亦起，唤婢襆被[78][79]，爲生安置，曰：「阿甥來不易，宜留三五日，遲遲送汝歸。如嫌幽悶，舍後有小園，可供消遣；有書可讀。」次日，至舍後，果有園半畝：細草鋪氈，楊花糝徑[80]；有草舍三楹，花木四合其所。穿花小步，聞樹頭蘇蘇有聲；仰視，則嬰寧在上。見生來[81]，狂笑欲墮。〔但評〕此一段「花」字「笑」字，雙管齊下。生曰：「勿爾，墮矣！」女且下且笑，不能自止，方將及地，失手而墮，笑乃止。生扶之，陰捘其腕[82]，女笑又作，倚樹不能行，良久乃罷。〔何評〕活現。生俟其笑歇，乃出袖中花示之。女接之曰：「枯矣。何留之？」曰：「此上元妹子所遺，故存之。」問：「存之何意？」曰：「以示相愛不忘也[83]。自上元相遇，凝思成疾[84]，自分[85]化爲異物，不圖得見顔色，幸垂憐憫。」女曰：「此大細事。至戚何所靳惜！[86]待郎行時[87]，園中花，當唤老奴來，折一巨綑[88]負送之。」〔但評〕笑已止矣，捘其腕而又作。其有意耶，其無意耶？袖中花，卿所遺也，明教我留之以示相愛不忘。此等事，天地之大，包不住一「情」字。方將與卿訴之，而共證之，而乃若有知，若無知，似有情，似無情。語語離奇，筆筆變幻，因癡成巧，文亦如之。〔何評〕憨絶。生曰：「妹子癡耶？」「何便是癡？」曰：「我非愛花，愛撚花之人耳[89]。」女曰：「葭莩之情[90]，愛何待言。」〔何評〕憨絶。生曰：「我所謂愛，非瓜葛[91]之愛，乃夫妻之愛[92]。」女曰：「有以異乎？」〔何評〕憨絶。曰：「夜共枕席耳。」女俛思良久[93]，曰：「我不慣與生人睡。」〔但評〕俛思良久，而以癡語答之，且更不笑。其癡耶，其不癡耶？〔何評〕更憨。語未已，婢潛至，生惶恐遯去。少時，會母所。母問：「何往？」女答以園中共話。媪曰：「飯熟已久，有何長言，周遮[94]乃爾？」女曰：「大哥欲我共寢[95]。」〔何評〕險語更憨。言未已，生大窘，急目瞪之，女微笑而止。幸媪不聞，〔但評〕目瞪之而微笑而止，不使媪聞，何便是癡？猶絮絮究詰，〔馮評〕作書人亦太狡獪矣。始知前「聾聵不聞」一句之妙。生急以他詞掩之，因小語責女，女曰：「適此語不應説耶？」〔馮評〕癡語妙甚。生曰：「此背人語。」女曰：「背他人，豈得背老母。〔何評〕憨語可掬。且寢處亦常事，何諱之？」〔但評〕是直斥生不應説也而囫圇得妙。又直斥以不得背老母，而又以癡語掩之，妙人，妙語。生恨其癡，無術可以悟之。〔但評〕遺花地上時，明明以花給目灼灼賊矣。藏之枕底者何爲？出之袖中者又何爲？而乃曰「存之何意」，且唤老奴折園中花送之，全若與己不相干也者。迨指出捻花人，則又曰「親情愛何待言」，並愛亦與己不相干也者。至説出夫妻之愛，則又曰「不慣與生人睡」，而且以之告母，若不知其不應説也者，若不知其當背人也者。其癡若此，真可恨矣。顧其言曰：「此語不應説耶？」是明明謂汝不應向我説也。曰：「豈得背老母。」是明明謂必待父母之命也。其謂「寢處亦尋常事，何諱之」，若曰：「是子自謂共枕席爲常事者，而顧謂我諱之乎？」俯思良久時，不可謂非心中已自了了，不妨裝騃也。我嬰寧之不癡，無俟牆下惡作劇時而始見矣。觀其房中隱事不肯告人，此真尋常事而乃諱之耶？新婦之禮已成，笑可也。「此語不應説也？」不惟背他人，且將背老母也。時當笑則笑，時不當笑則不笑；事當癡則癡，事不當癡則不癡。吾欲忘憂，時時展卷而觀其笑；吾欲善事，時時捲卷而學其癡。食方竟，家中人捉雙衛[96]來尋生[97]。先是，〔馮評〕追叙。母待生久不歸始疑，村中搜覓幾徧[98]，竟無踪兆，因往詢吴[99]。吴憶曩言，因教於西南山村行覓[100]。凡歷數村，始至於此。生出門，適相值，便入告媪，且請偕女同歸。媪喜曰：「我有志，匪伊朝夕。但殘軀不能遠涉[101]，得甥携妹子去，識認阿姨，大好。」呼嬰寧，寧笑至，媪曰：「有何喜，笑輒不輟？若不笑，當爲全人。」〔何評〕其然。○嬰寧憨態，一片天真，過於司花兒遠矣。我正以其笑爲全人。〔但評〕此時乃是真喜，乃是真笑；則將應之曰：「若不笑，不得爲全人。」因怒之以目，乃曰：「大哥欲同汝去，可便裝束[102]。」又餉家人酒食，始送之出，曰：「姨家田産豐裕[103]，能養冗人。到彼且勿歸，小學詩禮[104]，亦好事翁姑。即煩阿姨，爲汝擇一良匹[105]。」〔但評〕如此良匹，不惟女自擇，即媪亦早擇定矣。如媪言才是裝癡。〔馮評〕閑中句妙。二人遂發，至山坳[106]回顧，猶依稀見媪倚門北望也。抵家，母睹姝麗，驚問爲誰，生以姨女對[107]。母曰：「前吴郎與兒言者，詐也。〔何評〕實應。我未有姊，何以得甥？」〔馮評〕作者總不教人一看便知，所謂觀前便知有後不爲奇。問女，女曰：「我非母出。父爲秦氏，没時兒在褓中，不能記憶。」母曰：「我一姊適秦氏良確，然殂謝[108]已久，那得復存？」因審詰面龐誌贅[109][110]，一一符合，又疑曰：「是矣。然亡已多年，何得復存[111]？」〔馮評〕又作一問。疑慮間吴生至，女避入室。吴詢得故，惘[112]然久之，忽曰：「此女名嬰寧耶？」生然之。吴亟稱怪事。問所自知，吴曰：「秦家姑去後[113]，姑丈鰥[114]居，祟於狐，病瘠死。狐生女名嬰寧，綳[115]卧牀上，家人皆見之。姑丈殁[116]，狐猶時來；後求天師符粘壁間[117]，狐遂携女去。將勿此耶？」〔馮評〕還有一半未明，後女自言之。彼此疑參，但聞室中吃吃，皆嬰寧笑聲。母曰：「此女亦太憨生[118]。」吴請面之[119]，母入室，女猶濃笑不顧。〔但評〕此時之笑，及展拜時之放聲大笑，合卺時之笑極不能俯仰，尤爲不可不笑之時。何言之？不觀相從日淺，恐致駭怪之言乎？母促令出，始極力忍笑，又面壁移時方出。才一展拜，翻然遽入，放聲大笑。滿室婦女爲之粲然。吴請往覘其異，就便執柯。尋至村所，盧舍全無，山花零落而已。吴憶姑葬處[120]，仿佛不遠，然墳壠[121]湮没[122]，莫可辨識，詫嘆而返。母疑其爲鬼。入告吴言，女略無駭意；又弔其無家，亦殊無悲意，孜孜[123]憨笑而已。〔但評〕此處略露「笑」字之由。蓋此身之來歷，既不可明言；疑其爲鬼，又不可置辨。無駭無悲，惟有孜孜憨笑以掩之，而徐察姑及郎之心而已。衆莫之測。母令與少女同寢止。昧爽即來省問，操女紅[124]精巧絶倫，但善笑，禁之亦不可止；然笑處嫣然[125][126]，狂而不損其媚。〔但評〕笑不損其媚，收束前面許多「笑」字。人皆樂之，鄰女少婦，〔馮評〕露一「鄰」字。争承迎之。母擇吉將爲合卺[127]，而終恐爲鬼物；竊於日中窺之，形影殊無少異。至日，使華妝行新婦禮，女笑極不能俯仰，遂罷。生以其憨癡，恐漏洩房中隱事[128]，而女殊密秘，不肯道一語。每值母憂怒，女至，一笑即解。奴婢小過，恐遭鞭楚，輒求詣母共話。罪婢投見恒得免。而愛花成癖，〔但評〕不肯拋荒「花」字。〔馮評〕生波。○愛花亦一篇眼目。物色徧戚黨，竊典金釵，購佳種，數月，階砌藩溷，無非花者。庭後有木香[129]一架，故鄰西家。女每攀登其上，摘供簪玩。母時遇見，輒訶之。女卒不改。一日，西人子見之[130]，凝注傾倒[131]。女不避而笑。西人子謂女意已屬[132]，心益蕩[133]。女指牆底，笑而下。〔但評〕此爲笑里刀，願普天下人畢生不逢此笑。西人子謂示約處，大悦，及昏而往，女果在焉。就而淫之，則陰如錐刺，痛徹於心，大號而踣。〔馮評〕妙，妙。好淫者看樣。細視，非女，則一枯木卧牆邊，所接乃水淋竅也。鄰父聞聲，急奔研問，呻而不言。妻來始以實告。爇火燭竅[134]，見中有巨蝎，如小蟹然。〔馮評〕皆蝎也，人不知之。翁碎木捉殺之。負子至家，半夜尋卒。鄰人訟生，訐[135]發嬰寧妖異。邑宰素仰生才，稔[136]知其篤行士[137]，謂鄰翁訟誣，將杖責之。生爲乞免，逐釋而出[138]。母謂女曰：「憨狂爾爾，早知過喜而伏憂也。〔馮評〕過喜伏憂，千古名言。邑令神明[139]，幸不牽累；設鶻突[140]官宰，必逮婦女質公堂，我兒何顔見戚里？」女正色，矢不復笑。〔但評〕笑已成功，何必復笑。○蓋至是而察姑及郎皆過愛矣，焉用笑？母曰：「人罔不笑，但須有時。」而女由是竟不復笑，雖故逗[141]亦終不笑[142]；〔馮評〕「笑」字生波。〔何評〕收局。然竟日未嘗有戚容。一夕，對生零涕，異之，女哽咽[143]曰：「曩以相從日淺，言之恐致駭怪。今日察姑及郎皆過愛，無有異心，〔但評〕此前日之所以必笑，此今日之所以不笑。直告或無妨乎？〔但評〕至性語，而哽咽出之，曰：「直告或無妨。」則前此多少「笑」字，盡消納於零涕中。〔馮評〕至此始一並説明。○笑緣寫女涕，大是異事，筆揣不測。妾本狐産，母臨去以妾託鬼母[144]。相依十餘年，始有今日。〔但評〕此前日之所以必笑也。妾又無兄弟，所恃者惟君。老母岑寂[145]山阿[146]，無人憐而合厝[147]之，九泉輒爲悼恨。〔但評〕此今日之所以不笑也。君倘不惜煩費，使地下人消此怨恫[148]，庶養女者不忍溺棄[149]。」〔馮評〕仁孝之言，酸心刺骨。生諾之，然慮墳冢迷於荒草。女但言無慮。刻日，夫妻輿櫬[150]而往。女於荒煙錯楚中，指示墓處[151]，果得媪尸，膚革猶存。女撫哭哀痛。〔馮評〕以笑始，以哭終，大奇，大奇。〔但評〕今日之哭，正以哭其前日之笑耳。舁歸，尋秦氏墓合葬焉。是夜，生夢媪來稱謝，寤而述之，女曰：「妾夜見之，囑勿驚郎君耳。」生恨不邀留，女曰：「彼鬼也。生人多，陽氣勝，何能久居？」〔馮評〕此句周匝，否則女係生人，何能相隨鬼母。生問「小榮」，曰：「是亦狐，最黠[152]。狐母留以視妾，每攝餌相哺，故德之常不去心[153]。昨問母，云已嫁之。」〔但評〕補出婢，不漏。〔何評〕收全局。由是歲值寒食，夫妻登秦墓[154]，拜掃無缺。女逾年生一子，在懷抱中，不畏生人，見人輒笑，〔馮評〕「笑」字餘波裊裊。〔但評〕一直收到上元之笑。○末結一笑字，可謂回頭一笑百媚生。亦大有母風云。〔何評〕餘波。

異史氏曰：「觀其孜孜憨笑，似全無心肝者；〔馮評〕阮籍善哭，士龍善笑，禰衡善駡，皆足千古。而牆下惡作劇，其黠孰甚焉。至悽戀鬼母，反笑爲哭，我嬰寧殆隱於笑者矣[155]。竊聞山中有草，名『笑矣乎[156]』。嗅之則笑不可止。房中植此一種[157]，則合歡、忘憂[158]並無顔色矣；若解語花[159]，正嫌其作態耳。」

〔但評〕有花乃有人，有人乃有笑；見其花如見其人，欲見其人，必袖其花。乃未見其人，而先見其里落之花，見其門前之花，則野鳥格磔中，固早有含笑捻花人在矣。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見其花，見其笑，而後審視而得見所欲見之人。既照應起筆，即引逗下文，文中貴有頓筆也。至入門而夾道寫花，庭外寫花，窗外寫花，借許多花引出人來；而復未寫其人，先寫其笑，寫其户外之笑，寫其入門之笑，寫其見面之笑，又照應上元之言，照應上元之笑。許多「笑」字，配對上許多「花」字，此遥對法也。隨手借視碧桃撇開，寫花寫笑，雙雙綰住，然後再寫花，再寫人，再寫笑。樹上寫笑，將墮寫笑。墮時寫笑，墮後寫笑，束住「笑」字，正叙袖中之花，入正面矣，却以園中花作一夾襯，隨又撇開。寫其笑，寫其來時之笑，寫其見母之笑，寫其見客之笑，寫其轉入之笑；又恐冷落「花」字，以山花零落，小作映帶，然後笑與花反復並寫，從花寫笑，從笑而寫不笑；既不笑矣，「笑」字無從寫矣，偏以不笑反復映襯，而忽而零涕，忽而哽咽，忽而撫哭哀痛，無非出力反襯「笑」字。更以其子見人輒笑，大有母風，收拾全篇「笑」字。此作者以嬉笑爲文章，如評中所云「隱於笑者矣」。故爲瑣瑣批出，而不禁失聲大笑。○此篇以「笑」字立胎，而以花爲眼，處處寫笑，即處處以花映帶之。「撚梅花一枝」數語，已伏全文之脈，故文章全在提掇處得力也。以撚花笑起，以摘花不笑收，寫笑層見叠出，無一意冗復，無一筆雷同，不笑後復用反襯，後仍結轉「笑」字，篇法嚴密乃爾。

〔方評〕昔《碩人》以倩傳神，西子以矉增美。若子服于嬰寧，撚梅初遇，託掩面而解顔；執杏重逢，更相視而莫逆。似此一笑，百媚叢生，何待千金；兩眉常展，誠憂無不忘，而歡可永合矣。雖憨笑疑癡，狂笑疑俗，乃房中私急，何曾鄰里或聞。而牆下變生，頓使陽城徒惑。倘云樂而不厭，亶其然乎？如謂怒者爲常，不可測矣。况悲鬼母，不嫌易笑爲啼，改葬秦墳，畢竟先號後笑也哉！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求凰：〖吕註〗司馬相如《琴歌》：「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兮求其凰。」

[2] 康熙本「夭」作「妖」，「凰」作「鳳」。

[3] 舅氏：〖何註〗母昆弟。《詩·秦風》：「我送舅氏。」

[4] 「子」：康熙本作「生」。

[5] 眺矚：〖何註〗音糶燭，遠視也。

[6] 鑄本無「有」字。

[7] 「遨」：鑄本作「遊」。康熙本「携婢」作「携」。

[8] 捻：〖何註〗「捻」字平仄兩收，以手執物也。

[9] 掬：〖何註〗音菊，兩手取物也。

[10] 「不移」：手稿本原作「不疑」，後於「疑」右加「移」字。諸參校本均作「不移」。

[11] 「過去」：二十四卷本作「過行」。「婢曰」：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婢子笑曰」。

[12] 醮禳：〖何註〗僧道設壇祈禱之名。禳，音穰，却變異。

[13] 上八字：手稿本原作「道巫醮禳，病益劇，肌革精神，朝夕鋭减」，塗改。

[14] 鋭减：〖何註〗猶言暴减。

[15] 默：〖何註〗音墨，不語也。

[16] 「密」：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秘」。

[17]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癡」上無「復」字。

[18] 拚：〖何註〗當作拌，捐棄也。

[19] 痊瘳：〖何註〗音詮抽，病除也。

[20] 「居里」：康熙本作「里居」。「並」：康熙本作「益」。「緒」：鑄本、青本作「跡」，二十四卷本作「續」。

[21] 紿：〖何註〗音殆，欺也。《穀梁傳·僖元年》：「惡公子之紿。」

[22]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氏」作「之」，「妹」下無「行」字。

[23] 眉宇：〖吕註〗《唐書·元德秀傳》：「德秀字紫芝。房琯每見之，輒嘆曰：『吾見紫芝眉宇，使人名利之心都盡。』」

[24] 詭：〖何註〗音垝，詐也。

[25]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付」字。

[26] 「此」：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是」。

[27] 支託：〖何註〗支梧推託也。

[28] 「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招」。

[29] 悒悒：〖何註〗悒音邑，憂也。〖吕註〗《史記·商君傳》：「安能邑邑待數十百年。」註：「邑邑與悒悒通。」

[30] 商搉：〖何註〗搉音覺。《莊子》：「不可謂大揚搉乎。」註：「發揮商量也。《北史·崔孝芬傳》：『商搉古今，間以嘲謔。』」又與「榷」通。

[31] 康熙本「議姻」作「議病」。「搉」：此用青本，他本作「確」。

[32] 迄無耗：〖何註〗迄，竟也，言終無音耗也。

[33] 仰息：〖何註〗謂伺人之顔色辭氣而求之也。《後漢書·袁紹傳》：「孤客窮軍，仰我鼻息，譬如嬰兒在股掌之上，絶其哺乳，立可餓殺。」

[34] 伶仃：〖何註〗音靈丁。孤獨也。韓文：「伶仃孤苦。」

[35] 合沓：〖何註〗沓，達合切，亦合也。

[36] 「望」：異史本作「往」。康熙本「茅」下有「舍」字。

[37] 「絲」：康熙本、二十四卷本作「細」。「尤」：青本作「猶」。

[38] 格磔：〖何註〗磔音摘，鳥啼也。東坡詩：「春山格磔鳴春禽」。〖吕註〗《本草》：「鷓鴣生江南，鳴曰鈎輈格磔。」李羣玉詩：「正穿屈曲崎嶇路，又聽鈎輈格磔聲。」

[39] 「意其」：青本作「意是」。

[40] 憩：〖何註〗從，歇息也。

[41]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據」字。青本無「少」字。「聞」：康熙本作「問」。

[42] 「撚」：鑄本作「檢」。手稿本「元」下原有「日」字，塗去。

[43] 青本「顧」上有「而」字。

[44] 「媪扶」：青本作「嫗扶」。

[45]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來」上無「便」字。

[46] 聾聵：〖何註〗《晉語》：「聾聵不可使聽。」

[47] 「耶」：鑄本作「也」。「盼」：二十四卷本作「探」。「聵」：青本作「憒」。

[48] 鑄本無「尚」字。

[49] 書癡：〖吕註〗《唐書·竇威傳》：「竇氏兄弟皆喜武，獨威尚文，諸兄詆爲書癡。」

[50] 粗糲：〖何註〗脱粟也。

[51] 手稿本「詢」上原有「細」字，塗去。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不晚也」三字。

[52] 「墮」：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墜」。

[53] 「光明如」：鑄本作「光如明」。

[54] 裀籍几榻：〖何註〗茵，蓐也。言枝朵如茵，而籍於几榻上也。△按：青本作「茵」，與「裀」義通。

[55] 「中」：青本作「内」。「裀」：青本作「茵」。

[56] 噭：〖何註〗音叫，呼也。

[57] 「噭」：鑄本作「嗷」。

[58] 窶貧：〖吕註〗《詩·邶風》：「終窶且貧。」傳：「窶者，貧而無以爲禮也。」〖何註〗音蔞。△按：窶音巨。

[59] 三尺男：〖吕註〗費冠卿詩：「生計惟餘三尺僮。」

[60] 「窶」：手稿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屢」，今據鑄本、青本改。鑄本「尺」下有「之」字。

[61] 梗塞：〖何註〗梗音鯁，疏略也。塞，不通也。

[62] 匆遽：〖何註〗偬從匆，迫促也。△按：此註原在《老饕》，偬通匆。

[63] 誕育：〖何註〗誕音袒，亦育也。△按：誕音但。

[64] 弱息：〖吕註〗《東觀漢記》：「吕公謂高祖曰：『臣有弱息，願奉箕帚。』」〖何註〗女也。

[65]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僅存」二字。

[66] 庶：〖何註〗按妾之稱庶，衆也，言不必止於一人也。

[67] 雛尾盈握：〖何註〗《禮·内則》：「雛尾不盈握不食。」

[68] 青本無「又唤」二字。

[69] 「嗔」：青本作「瞋」。

[70] 咤咤叱叱：〖吕註〗《史記·淮陰侯傳》：「項王喑噁叱咤，千人皆廢。」○按：《玉篇》：「咤叱，怒也。」《蒼頡篇》：「大訶爲叱。」〖何註〗咤音姹。《禮·曲禮》：「毋咤食。」註：「謂於口舌中作聲。」叱，字典作叱，音七。《莊子·齊物論》：「叱者吸者。」

[71] 「是何景象」：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景象何堪」。

[72]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問」上無「生」字。

[73] 「見矣」：青本作「見也」。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裁」字，並「小於甥一歲」作「小生一歲」。

[74] 「云無」：鑄本作「曰無」。

[75] 青本「聘」下有「耶」字。

[76] 「嬰寧」：鑄本作「嬰兒」。「遑」：青本作「遐」。

[77] 「連」：二十四卷本作「蓮」。

[78] 襆被：〖何註〗見《畫皮》「抱襆」註。

[79] 鑄本無「婢」字，「唤」下空一字。

[80] 細草鋪氈，楊花糝逕：〖何註〗糝，桑感切。以米合羮曰糝。逕，園内地也。謂細草鋪地如氈，而楊花點於氈上，如米之和於羮内，顔色鮮好也。

[81] 青本「生」下無「來」字。

[82] 捘其腕：〖何註〗捘，尊去聲，掐也。此是調戲，非真掐也。〖吕註〗《左傳·定八年》：「涉侘捘衛侯之手及腕。」註：「捘，掐也。」

[83]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意」作「益」，無「也」字。

[84] 「疾」：鑄本作「病」。

[85] 自分：〖何註〗自分之分，去聲。

[86] 靳：〖何註〗靳音。吝也。《左傳·莊十一年》：「宋公靳之。」

[87] 「郎」：但本、圖本作「兄」。

[88] 綑：〖何註〗音捆。

[89] 青本「捻花」下無「之」字，並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鑄本「癡耶」下有「女曰」二字，「是癡」下有「生」字。

[90] 葭莩之情：〖何註〗葭音嘉，蘆也。莩音孚，其筩中白皮。喻親情之至薄者也。〖吕註〗《漢書·中山靖王傳》：「羣臣非葭莩之親。」註：「葭，蘆也，莩，白也。皮至薄，言無薄親也。」

[91] 瓜葛：〖吕註〗《世説》：「王長豫幼便和令，丞相愛恣甚篤，每共圍棋，丞相欲舉行，長豫按指不聽。丞相笑曰：『詎得爾，相與似有瓜葛。』」註：「蔡邕曰：『瓜葛，疏親也。』」〖何註〗瓜葛之蔓，遇物則緣繫之，喻親戚之連屬也。王導戲其子曰：「似有瓜葛。」

[92] 手稿本「非」下「愛」字爲旁加。「謂」：鑄本作「爲」。「妻」：二十四卷本作「婦」。

[93]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俛」下有「首」字。

[94] 周遮：△按：青本作「啁嗻」。〖吕註〗按：啁音刀，嗻音遮。嘐啁囉嗻，多言也。△按：啁音昭。周遮義同啁嗻。唐白居易《老戒》詩：「周遮説話長。」

[95] 「欲我」：康熙本作「我欲」。

[96] 衛：〖吕註〗《清異録》：「驢一名衛，又名長耳公。」《資暇録》：「代呼驢爲衛，於文字未見。今衛地出驢，義在斯乎？或曰以其有軸有槽，譬如諸衛有周曹也，因目曰衛。」又《爾雅翼》云：「晉衛玠好乘之，故以爲名。」

[97] 「可以」：鑄本作「可」。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中」字。

[98] 「幾」：鑄本作「已」。

[99] 「詢」：鑄本、異史本、青本作「尋」。

[100] 鑄本「山」下無「村」字。

[101] 手稿本「出」上原有「適」字，塗去；「便入告媪，且請偕女同歸」，原作「便入告媪，媪喜，曰請偕女同歸」，塗改。「殘」，青本作「賤」。

[102] 上三十一字：鑄本作「大哥欲同汝去，可裝束」，二十四卷本、異史本「可」下有「便」字，餘同鑄本。

[103] 「豐」：青本作「充」。

[104] 「小」：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少」。

[105] 「爲汝擇一良匹」：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擇一良匹與汝」。

[106] 坳：〖何註〗坳音凹，窊下也。《莊子》：「覆杯水於坳堂之上。」

[107] 「姝」：康熙本作「妹」。「女」：鑄本作「妹」。

[108] 殂謝：〖何註〗殂音徂，往也。《書·舜典》：「帝乃殂落。」《爾雅註》：「謂命盡而往，若草木葉落也。」謝，凋謝也。

[109] 痣贅：〖何註〗痣音志。《法輪經》：「老子腹有白痣。」《南史》：「弘景膝有黑痣，梁武帝有赤痣。」贅，疣也。梁武帝丁貴嬪多疣，帝納之，並失所在。李光易額疣。財耗散則疣减。

[110] 「審」：青本作「細」。「誌」：青本作「痣」。

[111]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何得復存」四字。

[112] 惘：〖何註〗失志貌。

[113] 「去」：手稿本此字右下有「世」字，不類作者筆跡。

[114] 鰥：〖何註〗音關，魚也。《孟子》：「老而無妻曰鰥。」又《白虎通》：「鰥之言鰥鰥無所親。」

[115] 綳：〖吕註〗《前漢書·宣帝紀》：「曾孫雖在襁褓。」註「師古曰：襁，即今之小兒綳也。」○按：束兒席也。〖何註〗綳音伻，束也，謂兒所綳之席也。

[116] 「丈」：二十四卷本作「夫」。

[117] 「間」：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上」。

[118] 太憨生：〖何註〗《全唐詩話》：「隋帝召虞世南草檄，司花女袁寶兒注視之。帝命嘲之。世南曰：『學畫鴉黄半未成，垂肩嚲袖太憨生。』」

[119] 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吃吃」作「嗤嗤」，「憨」下無「生」字，「吴」作「吴生」。

[120] 「村所」：康熙本作「村入」。鑄本「葬」上無「姑」字。

[121] 墳壠：〖何註〗壠音隴，亦墳也。

[122] 湮没：〖何註〗湮音因，亦没也。

[123] 孜孜：〖何註〗孜音咨，勤也，猶言不輟也。

[124] 女紅：〖何註〗紅同工，《漢書》註：「古者五十無子，出不復嫁者，以婦道教人。婦道：婦德、婦言、婦容、婦工也。」〖吕註〗《前漢書·酈食其傳》：「紅女下機。」又，「錦綉纂組，害女紅者也。」

[125] 嫣然：〖何註〗嫣音煙，美也。〖吕註〗宋玉《登徒子好色賦》：「東家之子嫣然一笑，惑陽域，迷下蔡。」註：「嫣然，巧笑態也。」

[126] 青本「笑」下無「處」字。

[127] 「將爲」：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爲之」。

[128] 「以其」：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以」。「漏洩」：鑄本、異史本作「洩漏」。

[129] 木香：〖吕註〗《羣芳譜》：「木香灌生，條長有刺，如薔薇花。開於四月，香馥清遠，高架方條，望若香雪。」

[130] 「西人」：青本作「西鄰」。（下同）

[131] 傾倒：〖吕註〗《世説》：「庾公謂孫公曰：『衛風韻雖不及卿諸人，傾倒處亦不近。』」

[132] 「已屬」：鑄本作「屬己」。

[133] 蕩：〖何註〗淫蕩也。

[134] 「竅」：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窺」。

[135] 訐：〖何註〗音揭，發人陰私也。

[136] 稔：〖何註〗音荏，熟也。

[137] 康熙本「行」上有「往」字。

[138] 「逐釋而出」：青本「出」作「歸」，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逐」作「遂」。

[139] 神明：《續漢書》：「度尚爲上虞長，政治嚴峻，明於疑理，朝中謂之神明。」

[140] 鶻突：〖吕註〗吕藍衍《言鯖》：「鶻突二字當作糊塗，謂其不分曉也。」按：吕原明《家塾記》云：「太宗欲相吕正惠公，左右或曰：『吕端爲人糊塗。』（原明自註：糊塗，讀爲鶻突。）帝曰：『端小事糊塗，大事不糊塗。』决意相之。」「糊塗」二字，不讀本音也。

[141] 逗：〖何註〗通投，謂引以相投合之事也。△按：逗，招惹。

[142]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逗」下有「之」字。

[143] 哽咽：〖何註〗哽音梗；咽，一結切，音噎。哽咽，聲塞也。

[144] 「母臨」：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均作「臨」。「母」：手稿本中似後人補加。

[145] 岑寂：〖何註〗孤寂也。岑音涔。歐陽修詩：「山中苦岑寂。」

[146] 「寂」：鑄本作「寢」。

[147] 合厝：〖吕註〗《孝經》：「卜其宅兆而安厝之。」註：「厝，置也。」〖何註〗厝音措，置也，謂土封其上而置棺於下也。

[148] 怨恫：〖何註〗恫音通，痛也。《詩》：「神罔時怨，神罔時恫。」

[149] 「養女者」：康熙本作「養女」。

[150] 櫬：〖何註〗音襯。〖吕註〗《左傳·僖六年》：「大夫衰絰，士輿櫬。」註：「櫬，棺也。以親近其身，故名曰櫬。」

[151] 「女但」、「妻」：鑄本作「方」、「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但」字。

[152] 黠：〖何註〗慧也。

[153] 青本「攝」下有「果」字。「去心」：鑄本作「放心」。

[154] 鑄本「值」作「至」，「妻」作「婦」。

[155] 「殆隱於笑者矣」：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何嘗憨耶」。

[156] 笑矣乎：〖吕註〗陶穀《清異録》：「菌蕈有一種食之得乾笑疾，士人戲呼爲笑矣乎。」○按：李白詩有《悲來乎》、《笑矣乎》二首。蘇軾謂貫休已下詞格，土人呼菌蕈爲笑矣乎，語本於此。○土人呼菌蕈爲笑矣乎，非草也。食之得乾笑疾。非嗅也。此註未知是否。〖何註〗《本草》：「菌有名笑笑者，食之令人笑。」

[157] 「植」：二十四卷本作「值」。

[158] 合歡、忘憂：〖吕註〗《六書故》：「合昏葉似槐，夜合晝開。故名合昏。俗語轉爲合歡。」○《詩·衛風》：「焉得萱草，言樹之背。」傳：「萱草、合歡，食之令人忘憂者。」嵇康《養生論》：「合歡蠲忿，萱草忘憂。」

[159] 解語花：〖吕註〗《天寶遺事》：「太液池千葉白蓮開，帝與貴戚宴賞，指貴妃示于左右曰：『争如我解語花。』」

聶小倩

甯采臣，浙人。性慷爽[1]，廉隅[2]自重，每對人言：「生平無二色。」〔但評〕此先斷後叙法。○廉隅自重，則財不能迷；生平無二色，則色無可惑；性又慷爽，則劍客之禦患，女鬼之傾心，皆從此出。自古以來，幾曾見有正人被妖邪害過？〔馮評〕「廉隅自重」，伏下見財；「生平無二色」，伏下見色。適赴金華，至北郭，解裝蘭若。寺中殿塔壯麗，然蓬蒿没人，似絶行踪。東西僧舍，雙扉虚掩；惟南一小舍[3]，扃鍵如新。又顧殿東隅：修竹拱把，階下有巨池，野藕已花。意甚樂其幽杳[4]。會學使按臨，城舍價昂，思便留止，遂散步以待僧歸。日暮，有士人來，啟南扉。甯趨爲禮，且告以意，士人曰：「此間無房主，僕亦僑居[5]。能甘荒落，旦晚惠教[6]，幸甚。」甯喜，藉藁代牀，支板作几，爲久客計。是夜月明高潔，清光似水，二人促膝[7]殿廊，各展姓字。士人自言：「燕姓，字赤霞。」甯疑爲赴試諸生，而聽其音聲，殊不類浙[8]，詰之，自言：「秦人。」語甚樸誠。既而相對詞竭，遂拱别歸寢。甯以新居，久不成寐，聞舍北喁喁[9]，如有家口。起，伏北壁石窗下微窺之，見短牆外一小院落，有婦可四十餘；又一媪衣緋[10]，插蓬沓[11]，鮐背[12]龍鍾[13]，偶語月下。〔何評〕妖也。婦曰：「小倩何久不來？」媪云[14]：「殆好至矣。」婦曰：「將無向姥姥[15]有怨言否？」曰：「不聞，但意似蹙蹙。」婦曰：「婢子不宜好相識！」言未已，有一十七八女子來[16]，彷彿艷絶。媪笑曰：「背地不言人，我兩個正談道，小妖婢悄來無跡響[17]。幸不訾[18]着短處。」又曰：「小娘子端好，是畫中人，遮莫[19]老身是男子，也被攝魂去。」女曰：「姥姥不相譽[20]，更阿誰道好？」婦人女子又不知何言[21]。甯意其鄰人眷口，寢不復聽。又許時始寂無聲。方將睡去，覺有人至寢所，急起審顧，則北院女子也，驚問之，女笑曰：「月夜不寐，願修燕好[22]。」甯正容曰：「卿防物議，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恥道喪。」〔但評〕十六字金石之言，不可多得。〔馮評〕大丈夫之言，字挾冰霜。女云：「夜無知者。」甯又咄之，女逡巡若復有詞，甯叱：「速去！不然，當呼南舍生知[23]。」女懼，乃退，至户外復返[24]，以黄金一鋌[25]置褥上。甯掇擲庭墀，曰：「非義之物，污吾囊橐[26]！」〔馮評〕能破此兩關，非聖賢不能。女慚，出拾金，自言曰：「此漢當是鐵石。」詰旦，有蘭溪生携一僕來候試，寓於東厢，至夜暴亡。足心有小孔，如錐刺者，細細有血出。俱莫知故。經宿，一僕死[27]，症亦如之。向晚，燕生歸，甯質之，燕以爲魅。甯素抗直，頗不在意。宵分，女子復至，謂甯曰：「妾閲人多矣，未有剛腸如君者。君誠聖賢，妾不敢欺。倩，姓聶氏[28]，十八夭殂，葬寺側，輒被妖物威脅[29]，歷役賤務[30]。覥[31]顔向人，實非所樂。今寺中無可殺者，恐當以夜叉來。」甯駭，求計[32]，女曰：「與燕生同室可免。」問：「何不惑燕生[33]？」曰：「彼奇人也，不敢近。」〔馮評〕二君皆奇人，然甯生爲難。問：「迷人若何[34]？」「狎暱[35]我者，隱以錐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攝血以供妖飲；又或以金——非金也，乃羅剎[36]鬼骨，留之能截取人心肝。二者，凡以投時好耳。」〔但評〕因其淫而投之以色，因其貪而投之以金，自己求之，於夜叉何尤？〔馮評〕「時好」二字警世。〔何評〕可畏。甯感謝，問戒備之期，答以明宵，臨别泣曰：「妾墮玄海[37]，求岸不得。郎君義氣干雲，必能拔生救苦。倘肯囊妾朽骨，歸葬安宅，不啻再造[38]。」甯毅然諾之，因問葬處。曰：「但記取白楊之上[39]，有烏巢者是也。」言已出門，紛然而滅。明日，恐燕他出，早詣邀致，辰後具酒饌，留意察燕。既約同宿，辭以性癖耽寂[40]。甯不聽，强携卧具來。燕不得已，移榻從之，囑曰：「僕知足下丈夫，傾風良切。要有微衷，難以遽白。幸勿翻窺篋[41]襆，違之，兩俱不利。」甯謹受教。既而各寢，燕以箱篋置窗上[42]，就枕移時，齁[43]如雷吼，甯不能寐。近一更許[44]，窗外隱隱有人影，俄而近窗來窺，目光睒閃。甯懼，方欲呼燕，忽有物裂篋而出，耀若匹練，觸折窗上石欞，飈然一射[45]，即遽斂入，宛如電滅。燕覺而起，甯偽睡以覘之。燕捧篋檢徵[46]，取一物，對月嗅視：白光晶瑩[47]，長可二寸，徑韮葉許，已而數重包固，仍置破篋中。自語曰：「何物[48]老魅，直爾大膽，致壞篋子。」遂復卧。甯大奇之，因起問之，且以所見告[49]，燕曰：「既相知愛，何敢深隱。我，劍客也。若非石欞，妖當立斃；雖然，亦傷。」問：「所緘何物？」曰：「劍也。適嗅之，有妖氣。」甯欲觀之，慨出相示：熒熒然一小劍也，於是益厚重燕。明日，視窗外，有血跡，遂出寺北，見荒墳纍纍[50]，果有白楊，烏巢其顛。迨營謀既就，趣裝欲歸，燕生設祖帳[51]，情義殷渥。〔何評〕禮正人。以破革囊贈甯，曰：「此劍袋也，寶藏可遠魑魅。」〔但評〕信義剛直，自與劍客臭味相投，革囊之贈，非同泛泛。甯欲從授其術。曰：「如君信義剛直，〔馮評〕剛直人何嘗無情，但能止乎禮義。故古來忠臣孝子、義夫節婦，做出轟轟烈烈事業，皆情爲之也。若世間薄行之輩，見利貪，見色迷，稍有變動，棄如敝屣，王魁、元正豈不自謂多情，予謂柳下、魯男乃世之多情人也。可以爲此，然君猶富貴中人，非此道中人也。」甯乃託有妹葬此[52]，發掘女骨，斂以衣衾，賃舟而歸。甯齋臨野，因營墳葬諸齋外，祭而祝曰：「憐卿孤魂，葬近蝸居[53]，歌哭相聞，庶不見陵於雄鬼。〔但評〕光明磊落，於其言見之。一甌漿水飲，殊不清旨，幸不爲嫌。」祝畢而返，後有人呼曰：「緩待同行！」回顧則小倩也，歡喜謝曰：「君信義，十死不足以報。請從歸，拜識姑嫜[54][55]，媵御[56]無悔。」審諦之：肌映流霞，足翹細笋，白晝端相，嬌艷尤絶，遂與俱至齋中，囑坐少待，先入白母。母愕然。時甯妻久病，母戒勿言，恐所駭驚。言次女已翩然入[57]，拜伏地下。甯曰：「此小倩也。」母驚顧不遑。女謂母曰：「兒飄然一身，遠父母兄弟。蒙公子露覆[58]，澤被髮膚，願執箕帚，以報高義。」〔但評〕妖由人興也，人棄常則妖興：人有淫心，是生色妖；人有利心，是生財妖。燕好未終，已喋其血；囊橐未入，早截其肝。非立穩脚根，心如鐵石，其不死於夜叉錐、羅刹骨者有幾？縱遇奇人，又豈輕爲不成丈夫者作保障哉？郎君義氣干雲，果能拔生救苦，感孤魂之有託，幸雄鬼之不陵，區區之誠，願執箕帚，報施之正，理亦宜然。然則生平無二色之人，何嘗不享美色之福哉？母見其綽約[59]可愛，始敢與言，曰：「小娘子惠顧吾兒，老身喜不可已。但生平止此兒，用承祧緒[60]，不敢令有鬼偶。」女曰：「兒實無二心。泉下人，既不見信於老母，請以兄事，依高堂，奉晨昏，如何？」母憐其誠，允之。即欲拜嫂，母辭以疾，乃止。女即入厨下，代母尸饔[61]，入房穿榻[62]，似熟居者。日暮，母畏懼之，辭使歸寢[63]，不爲設牀褥。女窺知母意，即竟去。過齋欲入却退，徘徊户外，似有所懼。生呼之，女曰：「室有劍氣畏人[64]。向道途之不奉見者，良以此故。」〔何評〕補出。甯悟爲革囊[65]，取懸他室，女乃入，就燭下坐。移時，殊不一語；久之，問：「夜讀否？〔馮評〕又生下。妾少誦《楞嚴經》[66]，今强半[67]遺忘。浼求一卷，夜暇就兄正之。」甯諾。又坐，默然，二更向盡，不言去。〔馮評〕戀戀如飛鳥依人。甯促之，愀然[68]曰：「異域孤魂，殊怯荒墓。」甯曰：「齋中别無牀寢，且兄妹亦宜遠嫌。」女起，容顰蹙[69]而欲啼，足儴[70]而懶步[71]，從容出門，涉階而没。甯竊憐之，欲留宿别榻，又懼母嗔[72]。女朝旦朝母，捧匜沃盥[73]，下堂操作，無不曲承母志[74]；黄昏[75]告退，輒過齋頭，就燭誦經；覺甯將寢，始慘然去[76]。先是，〔馮評〕追叙。甯妻病廢，母劬[77]不可堪[78]；自得女，逸[79]甚，心德之。日漸稔，親愛如己出，竟忘其爲鬼，不忍晚令去，留與同卧起。女初來未嘗食飲[80]，半年漸啜稀[81]。母子皆溺愛之，諱言其鬼，人亦不之辨也[82]。無何，甯妻亡。母陰有納女意[83]，然恐於子不利。女微窺之，乘間告母曰[84]：「居年餘，當知兒肝鬲[85]。爲不欲禍行人，故從郎君來。區區無他意，止以公子光明磊落[86][87]，爲天人所欽矚，實欲依贊三數年，借博封誥，以光泉壤。」〔但評〕「借博封誥，以光泉壤。」求諸天人所欽矚者，如操左券。母亦知無惡，但懼不能延宗嗣[88]，女曰：「子女惟天所授。郎君註福籍，有亢宗子[89]三，不以鬼妻[90]而遂奪也。」〔馮評〕聖賢原在人情中。母信之，與子議，甯喜，因列筵告戚黨。或請覿新婦，女慨然華妝出，一堂盡眙[91]，反不疑其鬼[92]，疑爲仙。由是五黨諸内眷，咸執贄[93]以賀[94]，争拜識之。女善畫蘭梅[95]，輒以尺幅酬答，得者藏什襲以爲榮[96]。一日，俯頸窗前，怊悵[97]若失[98]，〔馮評〕又波。忽問：「革囊何在？」曰：「以卿畏之，故緘置他所[99]。」曰：「妾受生氣已久，當不復畏，宜取挂牀頭。」甯詰其意，曰：「三日來，心怔忡[100]無停息，意金華妖物恨妾遠遯，恐旦晚尋及也。」甯果携革囊來。女反復審視，曰：「此劍仙將盛人頭者也[101]。蔽敗至此，不知殺人幾何許！妾今日視之，肌猶粟慄[102][103]。」乃懸之。次日，又命移懸户上。夜對燭坐，約甯勿寢。欻有一物，如飛鳥墮[104]。女驚匿夾幙[105]間。甯視之，物如夜叉狀，電目血舌，睒閃攫拿而前，至門，却步[106]；逡巡久之，漸近革囊，以爪摘取，似將抓[107]裂[108]。囊忽格然一響，大可合簣[109]；恍惚有鬼物，突出半身，揪夜叉入。聲遂寂然，囊亦頓縮如故。甯駭詫[110]，女亦出，大喜曰：「無恙矣！」共視囊中，清水數斗而已。後數年，甯果登進士。女舉一男[111]，納妾後又各生一男，〔馮評〕各生一男，則小倩居然人矣，此等處但論其文，不必强核其事。皆仕進有聲。

〔何評〕妖不勝正，然非燕生，則甯幾不免。革囊制妖，維其物不維其人。

〔方評〕德義，天下之大防也。以此爲防，人猶有貪財色而死若蘭溪生者。采臣，獨脱然于塵俗之外。其遠色也，即展臣之坐懷不亂也；其輕利也，即楊震之昏夜却金也。不知其色爲鬼，而金爲羅刹骨也。惟以德義自防而已，而卒受其效。乃世有語以禍則懼，及見財色旋忘之，是自敗其防，以求免於水患也，何計之左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慷爽：〖何註〗慷慨爽快也。

[2] 廉隅：〖何註〗《禮·儒行》：「砥礪廉隅。」註：「廉，棱也；隅，角也。喻方正。」

[3] 鑄本無「南」字。

[4] 青本無「階」、「甚」二字。

[5] 僑居：〖吕註〗按旅寓曰僑。六朝有僑置郡縣。

[6] 「晚」：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暮」。

[7] 促膝：〖何註〗猶接膝也。

[8] 「諸生」：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者」。「音聲」、「殊」：青本作「聲音」、「絶」。

[9] 喁喁：〖何註〗喁音愚。《韓詩外傳》：「水濁則魚喁。」謂口向上吞吐有聲。狀小語也。

[10] 緋：〖何註〗音謁，色變也，緋音非，絳色也。

[11] 蓬沓：〖吕註〗蘇軾詩：「蓬沓障前走風雨。」自註：「於潛婦女插大銀櫛長尺許，謂之蓬沓。」

[12] 鮐背：〖何註〗鮐音台，海魚名，背隆起似老人背。〖吕註〗《爾雅·釋詁》：「鮐背。」疏：「言老人皮膚消瘠，背若鮐魚也。」

[13] 龍鍾：〖何註〗竹名，節腫似老人難於轉側之狀。龍鍾之説不一。裴度未第，乘蹇驢上天津橋。二老曰：「須此人爲相。」度曰：「見我龍鍾相戲耳。」〖吕註〗吴青檀《讀書質疑》：「龍鍾，謂不昌熾，不翹舉，如鬖、拉塔之類。」《荀子·義兵篇》：「隴種東籠而退。」註：「隴種，遺矢貌。如隴之種物然，或曰即龍鍾也。《新序》作隴種而退。」龍鍾，似即隴種，語轉而然。薛蒼舒註《廣韻》：「龍鍾，竹名，世言龍鍾，謂年老如竹之枝葉摇曳，不自矜持。其説杜撰不經，《記書珠》等書據爲故實，可笑也。李濟翁《資暇集》解龍鍾，尤支離。」○《青箱雜記》云：「龍鍾切爲癃，潦倒切爲老，合二聲爲一音也。」癃，罷病也。

[14] 「鍾」：二十四卷本作「腫」。康熙本「石」作「如石」，「倩何」作「猜何」。「媪云」：青本、鑄本作「媪曰」。

[15] 姥姥：〖何註〗姥同姆，姥姥，老母也。

[16] 鑄本無「一」字，康熙本於「子」字右下加「而」三字。

[17] 「背」：此從青本，别本作「齊」。鑄本無「談」字。「悄」：鑄本、異史本作「俏」。

[18] 訾：〖何註〗音子，毁也。

[19] 遮莫：〖吕註〗《藝苑雌黄》：「遮莫，蓋俚語，猶言盡教。自唐以來有之。」李白詩：「遮莫親姻連帝城，不如當身自簪纓。」杜甫詩：「久拚野鶴如雙鬢，遮莫鄰鷄下五更。」〖吕註補〗：按干寶《搜神記》：「張華以獵犬試狐，狐曰：『遮莫千試萬慮，其能爲患乎？』」觀此則「遮莫」二字晉已有之，不始於唐也。

[20] 譽：〖何註〗餘去聲，贊美也。

[21] 「人」：康熙本作「媪」。

[22] 燕：〖何註〗《學記》註：「燕，猶褻也。」

[23] 手稿本「當」字下無「呼」字。今據諸參校本補。

[24] 「復」：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忽」。

[25] 鋌：〖何註〗音挺。金銀銅鐵之樸皆曰鋌。《南史·梁盧陵王傳》：「嗣子應不慧，見内庫金鋌，問左右：『此可食否？』」

[26] 「吾」：諸參校本作「我」。

[27] 「一僕」：手稿本作「僕一」，今據諸參校本改。

[28] 「倩」：青本、鑄本作「小倩」。二十四卷本作「妾小倩」。

[29] 脅：〖何註〗脅與脇通。以威力恐人也。《書》：「殲厥渠魁，脅從罔治。」

[30] 鑄本「側」作「中」，並二十四卷本、異史本「葬」下有「於」字，無「輒」字。青本無「歷」字。

[31] 覥：〖何註〗覥本作靦，音腆，面慚也。

[32] 「甯駭」：鑄本作「生駭」。

[33]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燕生」二字。

[34] 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問迷人若何」作「又問何以迷人」。「狎」：康熙本同手稿本，别本作「曰狎」。

[35] 狎暱：〖何註〗音匣匿，親近也。

[36] 羅刹：〖何註〗刹音。羅刹鬼也。

[37] 「玄」：青本作「元」，手稿本、異史本「玄」字缺末筆。

[38] 再造：〖吕註〗任昉《致大司馬記室箋》：「千載一逢，再造難答。」註：《易·屯卦》：「天造草昧。」言王者之恩，同於上帝，故曰再造也。

[39] 鑄本「記」下無「取」字。

[40] 「寂」：鑄本作「寢」。

[41] 篋：〖何註〗音蛺，笥也。△按：音契。

[42] 鑄本「各」上無「而」字。「篋」：手稿本、康熙本作「筐」，今據青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改。

[43] 齁：〖何註〗呼侯切。王延壽《王孫賦》：「鼻齁以。」皆鼻息也。音刲呴吸歃。〖吕註〗《集韻》：「齁音呴，鼻息也」。

[44] 「許」：異史本作「時」。

[45] 「飈然」：但本作「欻然」。

[46] 青本「檢」下無「徵」字。

[47] 晶瑩：〖何註〗晶音精，瑩音熒，玉色也。

[48] 何物：〖何註〗古人常説「何物」二字，猶今之謂甚麽也。如「何物老嫗」是也。

[49] 鑄本「奇」作「呼」，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以所見告」作「告以所見」。

[50] 纍纍：〖何註〗相連也。《梁甫吟》：「里中有三墳，纍纍正相似。」

[51] 設祖帳：〖吕註〗見《王六郎》「祖送」註。

[52] 青本「非」下無「此」字，鑄本無「乃」字。

[53] 蝸居：〖何註〗言屋之狹小也。「蝸」字之用本《莊子》，而意思不同。蝸音瓜，蝸牛也。《莊子》：「有國於蝸牛之左角者，曰觸氏；國於蝸牛之右角者，曰蠻氏。争地而戰，伏尸萬數，逐北旬有五日而後返。」〖吕註〗《古今注》：「蝸牛，陵螺也。殻如小螺，熱則自懸葉下。野人結圓舍如蝸牛之殻，故曰蝸居。」△按：蝸音萵。

[54] 姑嫜：〖何註〗夫之父母也。

[55] 「姑嫜」：青本作「嫜姑」。

[56] 御：〖何註〗蔡邕《獨斷》：「凡衣服加於身，飲食適於口，妃妾接於寢，皆曰御。」

[57] 「白晝」、「嬌艷」：鑄本作「白面」、「嬌麗」。「所駭驚」：青本作「所驚駭」，二十四卷本作「致驚駭」。「翩」：康熙本作「翻」。

[58] 露覆：〖何註〗謂蒙其覆蔽，不受風雨霜露之摧殘也。

[59] 綽約：〖何註〗猶言苗條也。《莊子》：「綽約若處子。」△按：綽約，柔美貌。漢傅毅《舞賦》：「綽約閑靡，機迅體輕。」

[60] 祧緒：〖何註〗祧音挑，祖廟也。緒，統緒也。

[61] 尸饔：〖吕註〗《詩·小雅》：「有母之尸饔。」傳：「尸，主也；饔，熟食也。」

[62] 「榻」：青本作「户」。

[63] 「使」：康熙本作「欲」。

[64] 青本「有」作「中」。

[65] 鑄本「途之」作「途中」，「悟爲」作「悟」。青本「甯」下有「已」字。

[66] 《楞嚴經》：〖何註〗楞音棱。楞嚴，佛經。〖吕註〗《宋史·藝文志》：「首《楞嚴經》卷。」白居易詩：「人間此病治無藥，惟有《楞嚴》四卷經。」

[67] 强半：〖何註〗大半也。〖吕註〗《論語》：「君召使擯。」疏：「擯，所以不隨命數者謙也，故並用强半之數也。」隋煬帝詩：「須知潘岳鬢，强半爲多情。」

[68] 愀：〖何註〗音俏，變色也。△按：愀，憂懼也。

[69] 顰蹙：〖何註〗顰，顰眉也。蹙，蹙額也。音貧，憂愁貌。

[70] 儴：〖何註〗，音匡；儴，忍將切，行復止也。

[71] 康熙本「甯」下無「曰」、「齋」、「妹」三字。青本「妹」作「弟」。「眉」：青本作「容」，手稿本、康熙本、異史本、鑄本無此字，今據二十四卷本補。鑄本無「而」字。

[72] 嗔：〖何註〗怒也。

[73] 沃盥：〖吕註〗《左傳·僖二十三年》：「捧匜沃盥。」註：「匜，沃盥器也，言捧匜以供沃盥也。」

[74] 「承」：鑄本作「成」。

[75] 黄昏：〖吕註〗《淮南子》：「日至於虞淵，是謂黄昏。」

[76] 「去」：鑄本作「出」。

[77] 劬：〖何註〗音渠，勤也。

[78]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堪」上無「可」字。

[79] 逸：〖何註〗與佚同。《孟子》：「四肢之於安佚也。」

[80] 「食飲」：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飲食」。

[81] ：〖何註〗音移，薄粥也。與、酏、三字同。△按：音馳，與‘’異，飴也。

[82] 「之」：鑄本作「知」。

[83] 「陰」：鑄本作「隱」。

[84] 「微窺之，乘間告母曰」：鑄本作「微知之，乘間告曰」。

[85] 「知兒」：鑄本作「知」。

[86] 光明磊落：〖何註〗磊亦作礌。石勒曰：「大丈夫行事，當礌礌落落如日月。」

[87] ‘止’：二十四卷本作‘正’。

[88] 青本「知」下有「其」字，鑄本無「但」字。

[89] 亢宗子：〖吕註〗《左傳·昭元年》：「太叔曰：『吉不能亢身，焉能亢宗？』」註：「亢，蔽也。」

[90] 鬼妻：〖何註〗匈奴以亡人妻爲鬼妻。〖吕註〗《中朝故事》：「唐鄭亞妻，卒後復與合，生子畋，舉進士。人言鄭亞有鬼妻，鄭畋爲鬼胎。」

[91] 眙：〖何註〗驚視木立也。《西都賦》：「雖輕迅與僄狡，猶愕眙而不能階。」〖吕註〗《史記·滑稽列傳》：「目眙不禁。」註：「眙，直視也。」○眙音笞，去聲。

[92] 「眙」：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怡」。康熙本無「反」字。

[93] 執贄：〖何註〗贄，相見之禮也。《周禮》：「女贄棗栗。」註：「贄讀去聲，幣帛也，古者執贄相見。」

[94] 「咸」：康熙本作「或」。

[95] 康熙本「蘭」下無「梅」字。

[96] 鑄本「藏」字右下有「之」字。「藏」：二十四卷本作「恒」。

[97] 怊悵：〖何註〗音超，亦悵也。怊悵，不快也。《莊子·天地篇》：「怊乎若嬰兒之失其母。」

[98] 「頸」、「怊」：二十四卷本作「首」、「惆」。

[99] 「置」：鑄本、異史本作「致」。

[100] 怔忡：〖何註〗音徵充，憂懼心悸也。

[101] 青本「人」下無「頭」字。

[102] 慄：〖何註〗音栗，戰懼也。

[103] 「粟慄」：青本作「栗悚」。

[104] 鑄本無「約甯勿寢」四字，並二十四卷本、異史本「墮」作「至」。「欻」：二十四卷本作「忽」。

[105] 幙：〖何註〗與幕同，帷幕也。

[106] 「舌」：青本作「口」。手稿本「却」上原有「前」字，塗改。

[107] 抓：〖何註〗音摷，揪也。△按：抓音撾。

[108] 「抓」：青本作「爪」。

[109] 簣：〖何註〗土籠也。

[110] 「縮」：鑄本作「索」。「詫」：異史本作「絶」。

[111] 青本、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舉」上無「女」字。

義鼠

楊天一言：「見二鼠出：其一爲蛇所吞，其一瞪目[1]如椒，似甚恨怒[2]，然遥望不敢前。蛇果腹[3]，蜿蜒入穴，方將過半，鼠奔來，力嚼其尾。蛇怒，退身出[4]。鼠故便捷，欻然遯去。〔馮評〕逼肖。蛇追，不及而返，及入穴，鼠又來，嚼如前狀[5]。蛇入則來，蛇出則往。如是者久，蛇出，吐死鼠於地上。鼠來嗅之，啾啾如悼息[6]，銜之而去。」友人張歷友爲作《義鼠行》[7]。〔馮評〕張歷友有《昆侖山房集》，詩載其中。

〔但評〕此鼠不惟義，其不輕進、不遽退，俟蛇半入穴而後嚼之，蛇出即去，蛇入復來，至蛇吐鼠而後止，嗚呼！亦智矣哉！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瞠目：〖何註〗瞠音撑，直視也。《莊子》：「夫子奔軼絶塵，而回瞠若乎後矣。」

[2] 鑄本、異史本「似」上有「意」字。

[3] 果腹：〖吕註〗《莊子·逍遥遊》：「適蒼莽者三餐而反，腹猶果然。」註：「果然，飽貌。」〖何註〗果腹，滿腹也。

[4] 「嚼」：二十四卷本作「嚙」。（下同）「身出」：鑄本作「出身」。

[5] 康熙本無「如前狀」三字。

[6] 「息」：二十四卷本作「惜」。

[7] 鑄本、異史本「作」上無「爲」字。

地震

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戌刻[1]，〔何評〕年月可按。地大震。余適客稷下[2]，方與表兄李篤之對燭飲，忽聞有聲如雷，〔何評〕元聲。自東南來，向西北去。衆駭異，不解其故。俄而几案擺簸，酒杯傾覆；屋梁椽柱，錯折有聲。相顧失色，久之方知地震。各疾趨出，見樓閣房舍，仆而復起；牆傾屋塌之聲[3]，與兒啼女號，喧如鼎沸[4]。人眩暈不能立，坐地上，隨地轉側；河水傾潑丈餘；鴨鳴犬吠滿城中[5]。逾一時許始稍定。視街上，則男女裸聚[6]，競相告語，並忘其未衣也。後聞某處井傾仄[7]，不可汲；某家樓臺南北易向；棲霞山裂；沂水陷穴廣數畝：此真非常之奇變也。〔何評〕災異。

有邑人婦，夜起溲溺，回則狼銜其子[8]。婦急與狼争。狼一緩頰[9]，婦奪兒出，携抱中。狼蹲不去，婦大號。鄰人奔集，狼乃去。婦驚定作喜，指天畫地，述狼銜兒狀，己奪兒狀[10]。良久，忽悟一身未着寸縷，乃奔。此與地震時男婦兩忘者，同一情狀也[11]。人之惶急無謀一何可笑！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刻」：鑄本作「時」。

[2] 稷下：〖吕註〗《史記·田敬仲完世家》：「宣王喜文學遊説之士，七十六人皆賜列第，是以齊稷下學士復盛。」註：「齊有稷門，城門也。談説之士期會於稷門之下也。」○按：魯城南門亦名稷門。見《左傳·定公五年》註。

[3] 「屋塌」：鑄本作「屋榻」。

[4] 鼎沸：〖吕註〗《前漢書·霍光傳》：「羣下鼎沸，今日之議不得旋踵。」

[5] 以上十三字，「潑」：鑄本作「發」；「鴨」：青本作「鷄」，鑄本、異史本作「鴉」，二十四卷本無「潑」字；「犬吠」：康熙本作「吠犬」。

[6] 鑄本、異史本「裸」下有「體相」二字。

[7] 「仄」：二十四卷本、鑄本作「側」，康熙本作「反」，異史本作「昃」。

[8] 青本「回」下有「視」字。

[9] 青本「一」上無「狼」字。

[10] 二十四卷本「己」上有「與」字。

[11] 鑄本、異史本「此」下有「當」字，「男婦」作「男女」，無「者」字。二十四卷本「此」作「比」，無「情」字。

海公子

東海古蹟島[1]有五色耐冬花，四時不凋。而島中古無居人，人亦罕到之。登州張生好奇，喜遊獵，聞其佳勝，備酒食，自掉扁舟而往[2]。至則花正繁，香聞數里。樹有大至十餘圍者。反復留連，甚慊所好，開尊自酌，恨無同遊。忽花中一麗人來，紅裳炫目，略無倫比，見張，笑曰：「妾自謂興致不凡，不圖先有同調。」張驚問：「何人[3]？」曰：「我膠倡也，適從海公子來。彼尋勝翱翔，妾以艱於步履，故留此耳。」張方苦寂，得美人，大悦，招坐共飲。女言詞温婉，蕩人神志[4]。張愛好之，恐海公子來，不得盡歡，因挽與亂。女忻從之。相狎未已，忽聞風肅肅[5]，草木偃折有聲，女急推張起，曰：「海公子至矣。」張束衣愕顧，女已失去。旋見一大蛇，自叢樹中出，粗於巨筩[6]。張懼，幛身大樹後，冀蛇不睹。蛇近前，以身繞人並樹，糾纏數匝；兩臂直束胯[7]間，不可少屈。昂其首，以舌刺張鼻，鼻血下注，流地上成窪[8]，乃俯就飲之。張自分必死，忽憶腰中佩荷囊[9]，有毒狐藥，因以二指夾出，破裹，堆掌中[10]；又側頸自顧其掌，令血滴藥上，頃刻盈把。蛇果就掌吸飲；飲未及盡，遽伸其體，擺尾若霹靂聲，觸樹，樹半體崩落。蛇卧地如梁而斃矣。張亦眩莫能起，移時方蘇。載蛇而歸，大病月餘[11]。疑女子亦蛇精也。

〔但評〕有好奇之癖者，恒多不測之禍，况乃見色而漁乎。以毒狐藥而獲免於難，亦幸矣夫。

〔何評〕凡人跡罕到處不可遊，必有怪異，獨遊更不可。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島：〖何註〗刀上聲。

[2] 「掉」：青本作「棹」。

[3] 「何人」：康熙本作「人」。

[4] 「神」：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心」。

[5] 「肅肅」：青本作「蕭蕭」，二十四卷本於「風」字右下加「聲」字。

[6] 「於」：青本作「如」。

[7] 胯：〖何註〗音庫，股也。△按：胯音夸。

[8] 窪：〖何註〗音洼，水洼也。

[9] 「囊」：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内」。

[10] 「中」：鑄本作「上」。

[11] 二十四卷本「餘」下有「方瘥」二字。

丁前溪

丁前溪，諸城人，富有錢穀，遊俠[1]好義，慕郭解[2]之爲人。御史行臺[3]按訪之。丁亡去，至安丘，遇雨，避身逆旅[4]。雨日中不止，有少年來，館穀豐隆；既而昏暮，止宿其家，莝豆[5]飼畜，給食周至。問其姓字，少年云：「主人楊姓，我其内侄也。主人好交遊，適他出，家惟娘子在。貧，不能厚客給，幸能垂諒[6]。」問主人何業，則家無貲産[7]，惟日設博場，以謀升斗[8]。次日，雨仍不止，供給弗懈。至暮剉芻，芻束濕，頗極參差。丁怪之，少年曰：「實告客：家貧無以飼畜，適娘子撤屋上茅耳。」丁益異之，謂其意在得直。天明，付之金，不受；强付，少年持入，俄出[9]，仍以反客，云娘子言：「我非業此獵食者[10]。主人在外，嘗數日不携一錢；客至吾家，何遂索償乎！」丁嘆贊而别[11]，囑曰：「我諸城丁某，主人歸，宜告之。暇幸見顧。」數年無耗。值歲大饑，楊困甚，無所爲計。妻漫勸詣丁，從之。至諸[12]，通姓名於門者。丁茫不憶，申言始憶之，躧履[13]而出[14]，揖客入。見其衣敝踵决[15]，居之温室，設筵相款，寵禮異常。明日[16]，爲製冠服，表裏温暖。楊義之，而内顧[17]增憂，褊心[18]不能無少望。居數日，殊不言贈别。楊意甚亟[19]，告丁曰：「顧不敢隱，僕來時，米不滿升。今過蒙推解[20]固樂，妻子如何矣！」丁曰：「是無煩慮，已代經紀矣。幸舒意少留，當助資斧。」走伻[21]招諸博徒，使楊坐而乞頭[22]，終夜得百金，乃送之還。歸，見室人衣履鮮整，小婢侍焉。驚問之，妻言：「自君去後，次日即有車徒賫送布帛菽粟[23]，堆積滿屋，云是丁客所贈；又婢十指[24]，爲妾驅使。」楊感不自已。由此小康，不屑舊業矣[25]。〔但評〕撤矛飼畜，不受償金，觀其謝客之言，直是博場中閲歷慣熟語。然自是俠義，不可以蕩子婦而忽之。至丁之代爲經紀，雖不皆出自橐中，而情致亦纏綿可喜。

異史氏曰：「貧而好客，飲博浮蕩者優爲之；最異者，獨其妻耳[26]。受之施而不報，豈人也哉？然一飯之德不忘[27]，丁其有焉。」

〔何評〕俠士輕財，正復爾爾。顧緩急人所時有，天下安可無此人乎？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游俠：〖吕註〗荀悦《前漢紀》：「世有三遊，德之賊也。一曰遊俠，二曰遊説，三曰遊行。」○《前漢書·季布傳》：「任俠有名。」師古曰：「俠之言挾，以權力俠輔人也。」

[2] 郭解：〖吕註〗《前漢書·郭解傳》：「解字翁伯，河内軹人。少臧亡命作姦剽攻，及長改節，以德報怨，厚施而薄望，救人之命，不矜其功。」

[3] 御史行臺：〖吕註〗杜佑《通典》：「行臺者，自魏晉有之，蓋隨其所管之道置於外州，以行尚書事。」

[4] 「逆旅」：二十四卷本作「旅舍」。

[5] 莝豆：〖何註〗莝音剉。《詩·小雅》：「摧之秣之。」箋：「摧，今『莝』字也。」〖吕註〗《史記·范雎蔡澤列傳》：「坐須賈於堂下，置莝豆其前。」註：「莝，斬芻也。」

[6] 「厚客給」：青本作「給客」。「幸能」：二十四卷本作「幸爲」。

[7] 「貲産」：青本作「貲業」。

[8] 「謀」：二十四卷本作「營」。

[9] 鑄本無「俄出」二字。

[10] 青本無「我」字。

[11] 「嘆贊」：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作「贊嘆」。

[12] 二十四卷本「諸」下有「城」字。

[13] 躧履：〖何註〗猶趿履也。〖吕註〗《前漢書·隽不疑傳》：「躧履相迎。」註：「履不著跟曰躧。」

[14] 「躧」：除青本外，各本作「跴」。「跴」，音義同「踩」，不與「躧」通假，今據青本改。

[15] 踵决：〖吕註〗劉向《新序》：「原憲居環堵之室，子貢往見，正冠則纓絶，捉襟則肘見，納履則踵决。」

[16] 「明日」：青本作「翌日」。

[17] 内顧：〖吕註〗左思詩：「外望無存禄，内顧無斗儲。」

[18] 褊心：〖何註〗褊音惼，狹也。《詩》：「維是褊心。」〖吕註〗《莊子·山木篇》：「方舟而濟於河，有虚舡來觸舟，雖有褊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則呼張歙之。」○褊，一作惼，與偏同。陸機詩：「軌跡未及安，長轡忽已整；道遐覺日短，憂深使心褊。」△按：褊音扁，與偏音義異。

[19] 「意」：康熙本作「言」。「亟」：青本作「急」。

[20] 推解：〖吕註〗《史記·淮陰侯傳》：「漢王解衣衣我，推食食我。」

[21] 伻：〖何註〗補耕切，使也。《洛誥》：「伻來以圖，及獻卜。」

[22] 「乞」：二十四卷本作「抽」。

[23] 「君」：二十四卷本作「汝」。「菽」：鑄本作「米」。

[24] 「又婢十指」：二十四卷本作「又給一婢」。

[25] 「矣」：二十四卷本作「云」。

[26] 鑄本、異史本「異」上無「最」字。二十四卷本「最」作「可」、「獨」作「惟」。

[27] 一飯之德不忘：〖吕註〗《史記》：「范雎曰：『一飯之德不忘，睚眦之嫌必報。』」註：「睚，舉目也；眦，目匡也。舉目相忤者必報也。」

張老相公

張老相公[1]，晉人。適將嫁女，携眷至江南，躬市奩妝[2][3]。舟抵金山[4]，張先渡江[5]，囑家人：在舟勿煿[6]膻腥。蓋江中有黿怪[7]，聞香輒出，壞舟吞行人，爲害已久。張去，家人忘之，炙肉舟中。忽巨浪覆舟，妻女皆没。張迴棹[8]，悼恨欲死。因登金山謁寺僧，詢黿之異，將以仇黿。僧聞之，駭言：「吾儕日與習近，懼爲禍殃，惟神明奉之，祈勿怒；時斬牲牢，投以半體，則躍吞而去。誰復能相仇哉！」張聞，頓思得計，〔何評〕謀。便招鐵工，起爐山半，冶赤鐵，重百餘斤，審知所常伏處，使二三健男子以大鉗[9]舉投之。黿躍出[10]，疾吞而下。少時，波涌如山；頃之，浪息，則黿死已浮水上矣。行旅寺僧並快之，建張老相公祠，肖像其中，以爲水神。禱之輒應。

〔但評〕在《禮》：「能捍大患則祀之。」黿壞舟吞人，患孰大焉。冶鐵投之，使吞而死，殄仇讎而安行旅，其神明功德，靡有涯矣。肖像祀之，斯其所以神。

〔何評〕智與夏公元吉制鰐魚同。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青本「公」下有「者」字。

[2] 奩妝：〖何註〗奩，鏡奩也。奩妝，概謂隨嫁物事也。

[3] 「躬」：康熙本作「窮」。

[4] 金山：〖吕註〗《明一統志》：「金山在鎮江府城西北七里揚子江心。始名浮玉，唐貞元間，裴頭陀開山得金，贈名金山。其山高一百九十尺，廣六百二十步，勝概爲天下第一。」

[5] 「先」：青本作「老」。

[6] 煿：〖何註〗與爆同，火乾物。△煿音剥，煎炒食品。

[7] 青本無「中」字。

[8] 迴棹：〖何註〗迴從辵。棹：同櫂，濯於水中，所以進船者。短曰楫，長曰棹。謝靈運詩：「騖棹逐驚流。」

[9] 鉗：〖何註〗音箝，所以持物者。

[10] 「黿躍出」：手稿本原作「少時黿斃躍出」，塗改。

水莽草

水莽，毒草也：蔓生似葛，花紫，類扁豆。〔馮評〕以註疏訓詁例起，似《爾雅》、《本草》等書。誤食之立死，即爲水莽鬼。俗傳此鬼不得輪迴[1]，必再有毒死者始代之。以故楚中桃花江一帶，此鬼猶多云[2]。楚人以同歲生者爲同年[3]，投刺相謁，呼庚兄、庚弟，子侄呼庚伯，〔馮評〕又提，皆本史法。習俗然也。〔何評〕先註庚伯。有祝生造其同年某，中途燥渴思飲。俄見道旁一媪，張棚施飲，趨之。媪承迎入棚，給奉甚殷。嗅之有異味，〔但評〕老媪茶有何味？徒勞承迎給奉。不類茶茗[4]，置不飲，起而出。媪急止客，便唤[5]：「三娘，可將好茶一杯來。」俄有少女捧茶，自棚後出，年約十四五，姿容艷絶，指環臂釧，晶瑩鑒影。生受琖神馳，嗅其茶，芳烈無倫。吸盡再索[6]。〔但評〕人既姿容艷絶：茶必芳烈無倫，不待嗅之而已吸盡矣。當名之曰少女茶，又曰迷魂湯，又曰樂死飲。覷媪出，戲捉纖腕，脱指環一枚。女赬[7]頰微笑，生益惑，〔但評〕同一水莽草也，而出之老媪，雖承迎惟謹，給奉甚殷，一嗅之而即知其不類茶茗，且置不飲，而去之惟恐不速矣；乃出之少女，不必其承迎之謹，給奉之殷也，而受琖神馳，一嗅之而爲芳烈無倫之茶，且吸盡再索，而求之惟恐不獲矣。色之爲害顧不重哉！即死而洩恨，果得鬼妻，然老母孤兒，豈果如生前之仰事俯畜耶？况指環才入手，而結髮人早已爲過牆春色也。倘見色不動，即令徧處皆水莽鬼，我知其必不能惑之矣。略詰門户，女曰[8]：「郎暮來，妾猶在此也。」〔馮評〕不答之答。生求茶葉一撮[9]，並藏指環而去[10]。至同年家，覺心頭作惡，疑茶爲患，以情告某，某駭曰：「殆矣！此水莽鬼也。〔但評〕曰非也，此好茶仙也。先君死於是。是不可救，且爲奈何？」生大懼，出茶葉驗之[11]，真水莽草也。〔但評〕前固嗅之而芳烈者。又出指環，兼述女子情狀[12]。某懸想曰：「此必寇三娘也。」〔馮評〕前詰門户不答，此却從旁人口中言之，筆法變動。生以其名確符，問何故知。曰：「南村富室寇氏女，夙有艷名。數年前，誤食水莽而死[13]，必此爲魅。」或言受魅者，若知鬼姓氏[14]，求其故襠[15]，煮服可痊。某急詣寇所，實告以情[16]，長跪哀懇。寇以其將代女死[17]，故靳不與。某忿而返，以告生，生亦切齒恨之，曰：「我死，必不令彼女脱生！」〔馮評〕帶拖一筆。某舁送之[18]，將至家門而卒，母號涕葬之[19]。遺一子，甫周歲。妻不能守柏舟節[20][21]，半年改醮去。〔但評〕此固捉人纖腕者之妻，何能守？母留孤自哺，劬瘁[22]不堪，朝夕悲啼。一日，方抱兒哭室中，生悄然忽入。母大駭，揮涕問之，答云：「兒地下聞母哭，甚愴於懷，故來奉晨昏耳。兒雖死[23]，已有家室，即同來分母勞，母其勿悲。」母問：「兒婦何人？」曰：「寇氏坐聽兒死，兒甚恨之[24]。死後欲尋三娘，而不知其處；近遇某庚伯[25]，始相指示。〔馮評〕又帶。兒往，則三娘已投生任侍郎家；兒馳去，强捉之來。今爲兒婦，亦相得，頗無苦。」移時，門外一女子入，華妝艷麗，伏地拜母。生曰：「此寇三娘也。」雖非生人，母視之，情懷差慰。生便遣三娘操作。三娘雅不習慣，然承順殊憐人。由此居故室，遂留不去。女請母告諸家，生意勿告[26]，而母承女意，卒告之。寇家翁媪，聞而大駭，命車疾至，視之，果三娘[27]，相向哭失聲。女勸止之。媪視生家良貧，意甚憂悼[28]。女曰：「人已鬼，又何厭貧？〔但評〕已鬼而猶厭其貧，貧者將何以爲人矣。〔馮評〕鬼不厭貧，僧道焚楮帛冥鏹何爲？祝郎母子[29]，情義拳拳，兒固已安之矣。」因問：「茶媪誰也？」曰：「彼倪姓。自慚不能惑行人，故求兒助之耳。今已生於郡城賣漿[30]者之家。」因顧生曰：「既婿矣，而不拜岳，妾復何心？」生乃投拜。女便入厨下，代母執炊[31]，供翁媪。媪視之悽心[32]，既歸，即遣兩婢來，爲之服役；金百斤、布帛數十匹，酒胾不時饋送，小阜[33]祝母矣。寇亦時招歸寧[34]，居數日，輒曰：「家中無人，宜早送兒還。」或故稽之，則飄然自歸。翁乃代生起夏屋[35]，營備臻[36]至。然生終未嘗至翁家。一日，〔馮評〕又生波折。村中有中水莽毒者，死而復甦，相傳爲異[37]，生曰：「是我活之也。彼爲李九所害，我爲之驅其鬼而去之。」母曰[38]：「汝何不取人以自代？」曰：「兒深恨此等輩，方將盡驅除之，何屑此爲[39]！且兒事母最樂，〔馮評〕鬼以事母爲樂，生人豈忘之，何耶？不願生也。」〔但評〕人未有不畏鬼者，畏其爲害而人不知也。鬼而能恕且孝，鬼不且將畏人乎哉。由是，中毒者往往具豐筵，禱諸其庭[40]，輒有效。積十餘年，母死。生夫婦亦哀毁，但不對客，惟命兒縗麻躃踊[41]，教以禮儀而已[42]。葬母後又二年餘，爲兒娶婦。婦，任侍郎之孫女也。〔馮評〕不另起爐灶。先是，任公妾生女，數月而殤[43]。後聞祝生之異[44]，遂命駕其家，訂翁婿焉。至是，遂以孫女妻其子，往來不絶矣。一日，謂子曰：「上帝以我有功人世，策爲『四瀆牧龍君』。今行矣。」俄見庭下有四馬，駕黄幨[45]車，馬四股皆鱗甲。夫妻盛裝出[46]，同登一輿。子及婦皆泣拜，瞬息而渺。是日，寇家見女來，拜别翁媪，亦如生言。媪泣，挽留，女曰：「祝郎先去矣。」出門遂不復見。其子名鶚，字離塵，請諸寇翁，以三娘骸骨與生合葬焉[47]。

〔何評〕以己中毒而死，遂深恨之，不復取人自代，且樂事母不願生，此念可質之上帝。惟惑人如倪媪，仍使之轉生，則彼蒼爲憒憒耳。

〔方評〕此與宋射陵所傳《鬼孝子》同。至彼僅能佐擔養母，此更能撫兒成家，光及前人，則又鬼孝子所涕泣，而恨未能者矣。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輪迴：〖吕註〗五代徐夤詩：「三卷貝多金粟語，可能長誦免輪迴。」

[2] 「猶」：青本、二十四卷本作「尤」，鑄本於「猶」旁加「尤」字。

[3] 青本「生」下無「者」字。

[4] 茗：〖何註〗茶也。

[5] 「急止客，便唤」：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止客，急唤」。

[6] 「再」：鑄本作「復」。

[7] 赬：〖何註〗從貞，音檉，赤色。《爾雅》：「再染謂之赬。」

[8] 「女云」：圖本作「女曰」。

[9] 撮：〖何註〗三指取物也。《前漢書·律歷志》：「量多小者，不失圭撮。」註：「四圭曰撮，三指撮之也。」

[10] 手稿本「環」下原有「乃别」二字，塗去。

[11]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且爲」二字。青本無「葉」字。

[12] 青本無「兼」字。

[13] 「水」：手稿本、康熙本作「草」，今據其他參校本改。

[14] 鑄本「鬼」下有「之」字。

[15] 襠：〖何註〗音當，褲襠也。

[16] 鑄本無「急」字，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情」作「故」。

[17] 「其」：青本作「生」。

[18] 「送之」：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之歸」。

[19] 「涕」：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康熙本作「啼」。「葬」：青本作「送」。

[20] 柏舟：〖吕註〗《詩·邶風》。〖何註〗衛世子共伯蚤死，其妻共姜自誓之詩。

[21]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柏舟節」三字。

[22] 劬瘁：〖何註〗劬音渠，勤也。瘁音萃，勞也。

[23] 「涕」：鑄本作「啼」。康熙本「雖」上無「兒」字。

[24] 「甚」：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深」。

[25] 「某」：康熙本作「其」，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此字。

[26] 「生便」：鑄本作「生更」。二十四卷本「諸」字右下旁加「其」字。「意」：鑄本原有，改爲「欲」。

[27] 二十四卷本「娘」下有「也」字。

[28] 鑄本、異史本無「憂」字。二十四卷本無「憂」，於「悼」字右下旁加「惜」字。

[29] 青本「祝」上有「且」字。

[30] 賣漿：〖何註〗漿，所以解渴，如今之茶。《史記·信陵君傳》：「毛公藏於博徒，薛公藏於賣漿家。」

[31] 炊：〖何註〗音吹，煮也。

[32] 「供翁媪。媪視之」：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供客，翁媪視之」。「悽」：鑄本作「愴」。

[33] 阜：〖何註〗殷阜也。古歌：「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

[34] 「亦時招歸寧」：手稿本原作「媪亦時招女歸寧」，塗改。

[35] 夏屋：〖何註〗大屋，見《詩》註。〖吕註〗《詩·秦風》：「夏屋渠渠。」

[36] 臻：〖何註〗聚也，衆也。

[37] 手稿本「村」上原有「母」字，塗去。鑄本「莽」下有「草」字，「相」作「兢」。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相」字。

[38] 康熙本「母曰」作「母」。

[39] 手稿本「盡」上原有「爲」字，塗去。「此爲」：諸參校本作「爲此」。

[40] 「具」：康熙本作「且」。「諸」：青本無此字，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祝」。

[41] 躃踊：青本作「擗踴」義同。〖何註〗音辟勇。《禮·檀弓》：「擗踴，哀之至也。」疏：「拊心爲擗，跳躍爲踴。」

[42] 鑄本「婦」下無「亦」字，並青本「儀」作「義」，「儀」，古作「義」。

[43] 殤：〖何註〗音商，未成人喪也。《禮·喪服》傳：「年十六至十九爲長殤，十二至十五中殤，八歲至十一歲以下爲無服之殤，生未三月，不爲殤。」

[44] 「祝生」：青本作「祝女」。

[45] 幨：〖何註〗音襜，車帷也。

[46] 手稿本「妻」下原有「皆」字，塗去。

[47] 鑄本無「諸」字。「骸」：青本作「體」。

造畜

魘昧之術[1]，不一其道：或投美餌[2]，紿之食之，則人迷罔，相從而去，俗名曰「打絮巴」，江南謂之「扯絮」。小兒無知，輒受其害。又有變人爲畜者，名曰「造畜」。此術江北猶少，河以南輒有之。揚州旅店中，有一人牽驢五頭，暫縶櫪下[3]，云：「我少選即返[4]。」兼祝：「勿令飲啗。」遂去。驢暴日中，蹄齧殊喧。主人牽著凉處[5]。驢見水，奔之，遂縱飲之，一滚塵，化爲婦人[6]。怪之，詰其所由，舌强而不能答，乃匿諸室中。既而驢主至，驅五羊於院中[7]，驚問驢之所在。主人曳客坐，便進餐飲，且云：「客姑飯[8]，驢即至矣。」主人出，悉飲五羊，輾轉皆爲童子[9]。陰報郡，遣役捕獲，遂械殺之。〔王芑孫評〕世之術士，實屬大惡，必須杖殺之、械殺之然後快。

〔但評〕「打絮巴」、「扯絮」諸名目，其術大抵相同，其稱號則各省不一。在吾鄉則謂之「高脚騾子」。其在途也，婦女多至二三百口，託詞販賣，實術拐也。間有逃出者，問之，曰：「被迷時，覺天地昏暗，或兩旁皆虎豹，或皆江河，衹中間一綫道，遂不覺隨之走也。」此皆川、楚人爲之。

〔何評〕不知此爲何術，要不可不知。主人甚智。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昧」：青本作「媚」。

[2] 「美」：青本作「羮」。

[3] 「縶」：青本作「繫」。

[4] 「少」：康熙本作「入」。

[5] 「凉」：鑄本作「冷」。

[6] 二十四卷本「化」上旁加「皆」字。

[7] 「驅」：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繫」。

[8] 「飲」：青本作「飯」。「飯」：青本作「飲」。

[9] 「皆」鑄本作「化」。

鳳陽士人

鳳陽一士人負笈遠遊，謂其妻曰：「半年當歸。」十餘月，竟無耗問。妻翹盼綦切，一夜，才就枕，紗月摇影，離思縈懷，方反側間，有一麗人，珠鬟[1]絳帔[2][3]，搴帷而入，笑問：「姊姊，得無欲見郎君乎？」妻急起應之。麗人邀與共往[4]，妻憚修阻，麗人但請勿慮，即挽女手出。並踏月色，約行一矢之遠，覺麗人行迅速，女步履艱澀[5]，呼麗人少待，將歸着複[6]履。麗人牽坐路側，自乃捉足，脱履相假。女喜，着之幸不鑿枘[7]，復起從行，健步如飛。移時，見士人跨白騾來。見妻大驚，急下騎，問：「何往？」女曰：「將以探君。」又顧問麗者伊誰[8]，女未及答，麗人掩口笑曰：「且勿問訊。娘子奔波匪易，郎君星馳夜半，人畜想當俱殆。妾家不遠，且請息駕，早旦而行，不晚也。」顧數武之外，即有村落，遂同行。入一庭院、麗人促睡婢起供客，〔馮評〕字法細。曰[9]：「今夜月色皎然，不必命燭，小臺石榻可坐。」士人縶蹇[10]簷梧[11]，乃即坐。麗人曰：「履大不適於體，途中頗累贅否？歸有代步[12]，乞賜還也。」女稱謝付之。俄頃，設酒果，麗人酌曰：「鸞鳳久乖[13]，圓在今夕，濁醪[14]一觴，敬以爲賀。」士人亦執琖酬報[15]。主客笑言，履舄交錯[16]。士人注視麗者[17]，屢以游詞相挑，夫妻乍聚，並不寒暄[18]一語。麗人亦美目流情，妖言隱謎[19][20]。女惟默坐，偽爲愚者。久之漸醺[21]，二人語益狎。又以巨觥勸客，士人以醉辭，勸之益苦，士人笑曰：「卿爲我度一曲，即當飲。」麗人不拒，即以牙杖撫提琴而歌曰[22]：「黄昏卸得殘妝罷，窗外西風冷透紗。聽蕉聲，一陣一陣細雨下。何處與人閒嗑牙[23][24]？望穿秋水[25]，不見還家，潸潸[26]淚似麻。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着紅綉鞋兒占鬼卦[27]。」〔馮評〕俗中雅調，似《金瓶梅》中所唱，非大雅之音也。〔但評〕句句字字，皆翹盼時所想到者，而出自麗人歌之，雖曰效顰，適成爲鈎搭其夫之語，真是難堪。歌竟，笑曰：「此市井里巷之謡，不足污君聽[28]；然因流俗所尚，姑效顰[29]耳。」音聲靡靡[30]，風度狎褻。士人摇惑，若不自禁。少間，麗人偽醉離席，士人亦起，從之而去。久之不至，婢子乏疲，伏睡廊下。女獨坐，塊然[31]無侣，中心憤恚，頗難自堪；思欲遯歸[32]，而夜色微茫，不憶道路。輾轉無以自主，因起而覘之，裁近其窗[33]，則斷雲零雨之聲，隱約可聞；又聽之，聞良人與己素常猥褻之狀，盡情傾吐。女至此手顫心摇[34]，殆不可過[35]，念不如出門竄溝壑以死。〔但評〕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顫心摇，無可奈何他，不如一死不見他，且自由他。兒女之情態，寫來逼真。憤然方行，忽見弟三郎乘馬而至[36]，遽便下問，女具以告。三郎大怒，立與姊回；直入其家，則室門扃閉，枕上之語猶喁喁也。三郎舉巨石如斗[37]，拋擊窗欞，三五碎斷。内大呼曰：「郎君腦破矣！奈何？」女聞之愕然，大哭[38]，〔馮評〕小女子性情如見。謂弟曰：「我不謀與汝殺郎君[39]，今且若何？」三郎撑目曰：「汝嗚嗚促我來，甫能消此胸中惡，又護男兒、怨弟兄，我不貫與婢子供指使[40]！」返身欲去。女牽衣曰：「汝不携我去，將何之？」三朗揮姊仆地，脱體而去[41]。女頓驚寤，始知其夢。〔馮評〕陡收，是寫夢之筆。越日，士人果歸，乘白騾。〔馮評〕捷筆。女異之而未言。士人是夜亦夢，所見所遭，述之悉符，〔馮評〕簡括。互相駭怪。既而三郎聞姊夫遠歸[42]，亦來省問，語次謂士人曰：「昨宵夢君歸[43]，今果然，亦大異。」士人笑曰：「幸不爲巨石所斃。」三郎愕然問故，士以夢告[44]。三郎大異之。蓋是夜三郎亦夢遇姊泣訴[45]，憤激投石也。三夢相符，但不知麗人何許耳。

〔但評〕翹盼綦切，離思縈懷，夢中遭逢，皆因結想而成幻境，事所必然，無足怪者。特三人同夢，又有白騾證之，斯爲異耳。

〔何評〕似從《詩》「甘與子同夢」翻出。

〔方評〕拚死待郎二十載，歸鞍馱得小妻來。與此俱爲思婦清凉散。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珠鬟：〖何註〗以珠飾鬟。鬟音還，髻也。

[2] 絳帔：〖何註〗絳色之帔。帔音被，裙屬。《方言》：「裙也，陳魏之間曰帔。」△按：帔音佩。

[3] 「鬟」：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作「環」。

[4] 「共」：二十四卷本作「俱」。

[5] 澀：〖何註〗與濇同，滯也。

[6] 複：〖何註〗重複也。

[7] 不鑿枘：〖何註〗無不合也。《史記·孟子荀卿列傳》：「持方枘欲内圓鑿，其能入乎？」言不合也。《周禮·考工記》：「調其鑿枘而合之。」又《莊子》：「鑿不圍枘，而枘自入之。」〖吕註〗宋玉《九辯》：「圜枘而方鑿兮，吾固知其鉏鋙而難入。」

[8] 「麗者」：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麗人」。

[9] 「促」：鑄本作「捉」。「客曰」：異史本作「曰」。

[10] 蹇：〖吕註〗《山堂肆考》：「性能旋磨及馱負，龐褐低小，不甚駿異，故曰蹇驢。」

[11] 簷梧：〖何註〗梧，簷前柱也。《史記·項羽本紀》註：「小柱爲枝，大柱爲梧。」

[12] 代步：〖吕註〗李尤《車銘》：「輪以代步，屏以蔽容。」又裴度《酬張秘書因寄馬贈詩》：「代步本慚非逸足，緣情何幸枉高文。」

[13] 乖：〖何註〗離也。

[14] 濁醪：〖何註〗醪音勞，酒也。濁醪，濁酒也。

[15] 「報」：青本作「答」。

[16] 履舄交錯：〖吕註〗《史記》淳于髡語。〖何註〗舄，施木於履下，亦履也。

[17] 「視麗者」：青本作「目麗人」。

[18] 寒暄：〖吕註〗《唐書·孫忌傳》：「忌口吃，初與人接，不能道寒暄；坐定，辭辯鋒起。」

[19] 謎：〖何註〗迷去聲，隱語也。

[20] 鑄本「妖」上有「而」字，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美」作「眉」。

[21] 「默坐」：異史本作「坐」，二十四卷本作「默然」。「醺」：青本作「酣」。

[22] 「杖」：青本、二十四卷本作「板」。

[23] 嗑牙：〖何註〗嗑，克盍反，兩口相擊聲。江淮謂閒話爲嗑牙。

[24] 「嗑」：手稿本、康熙本、青本作「」，今據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改。

[25] 望穿秋水：〖吕註〗李賀詩：「一雙瞳人剪秋水。」《西厢記》：「望穿了盈盈秋水。」

[26] 潸潸：〖何註〗潸，下從月，音刪，涕流也。《詩·小雅》：「潸然出涕。」

[27] 「手拿」句：〖何註〗《麗情集》：「唐郭華吞鞋而死，店主於喉中拔出紅綉鞋一只。」〖吕註〗《春閨秘戲》：「夫外出，以所著履卜之：仰則歸，俯則否。名占鬼卦。」

[28] 「市井里巷之謡，不足污君聽」：異史本、鑄本作「市井之謡，有污君聽」。

[29] 效顰：〖吕註〗《襄陽記》：「劉季和謂張坦曰：『我何如荀令君？』坦曰：『古有好婦人，患而捧心顰眉，見者皆以爲美。其鄰醜婦效之，見者皆走。公欲下官遯走耶？』」

[30] 靡靡：〖吕註〗《史記·殷本紀》：「紂使師涓作新淫聲，北里之舞，靡靡之樂。」註：「靡靡者，相隨順之意。」

[31] 塊然：〖何註〗言昏悶無知也。

[32] 鑄本「廊」作「厢」，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塊然」、「中心憤恚」。「思欲」：鑄本作「欲思」。

[33] 「裁近其窗」：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甫近窗」。

[34] 手顫心摇：〖何註〗顫音戰，手不自主；摇，心不自持也。

[35] 「過」：鑄本作「遏」。

[36] 青本無「忽」字。

[37]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如斗」二字。

[38]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愕然」二字。

[39] 鑄本無「與汝」二字。

[40] 鑄本無「促」字，「怨」作「怒」。「胸」：青本作「心」。「與」：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於」。

[41] 鑄本無以上二十二字。

[42] 鑄本「遠」上有「自」字。

[43] 「謂」：鑄本作「問」。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鑄本無「歸」字。

[44] 二十四卷本「士」下有「人」字。

[45] 「遇」：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與」。

耿十八

新城耿十八，病危篤，自知不起，謂妻曰：「永訣在旦晚耳。我死後嫁守由汝[1]，請言所志。」妻默不語。耿固問之，且云：「守固佳，嫁亦恒情。明言之，庸何傷[2]？行與子訣，子守，我心慰；子嫁，我意斷也。」妻乃慘然曰：「家無儋石[3]，君在猶不給，何以能守？」耿聞之，遽握妻臂[4]，作恨聲曰：「忍哉！」〔馮評〕斬截爽豁，實悽戀語也。世之早夭人戀戀牀頭，愛不能舍，惄同此心。言已而没，手握不可開[5]；妻號，家人至，兩人攀指[6]，力擘之始開。〔馮評〕予最不喜伶人演《莊子試妻》一齣，謂庸流婦女誘之使蹈於惡而致之死。此朝廷無禁婦人再醮之條，不以難者强人也。或曰《劈棺》何甚也？若耿十八之婦，庸婦耳。耿不自知其死[7]，出門，見小車十餘兩，兩各十人，即以方幅書名字，粘車上[8]。御人見耿，促登車。耿視車中已有九人[9]，並己而十；又視粘單上[10]，己名最後。車行咋咋，響震耳際，亦不自知何往[11]。俄至一處，聞人言曰：「此思鄉地也。」聞其名疑之，又聞御人偶語云：「今日[12]二人。」耿又駭，及細聽，其言悉陰間事，乃自悟曰：「我豈不作鬼物耶[13]！」頓念家中，無復可懸念[14]，惟老母臘高[15]，妻嫁後，缺於奉養；念之，不覺涕漣[16]。〔但評〕所以得復生者，此一念之孝耳，豈真匠人能使之逃哉。又移時，見有臺，高可數仞，遊人甚夥[17][18]；囊頭械足之輩，嗚咽而下上[19]，聞人言爲「望鄉臺」。諸人至此，俱踏轅下，紛然競登。御人或撻之[20]、或止之，獨至耿，則促令登。登數十級，始至顛頂。翹首一望，則門閭庭院，宛在目中[21]。但内室隱隱，如籠煙霧。悽惻不自勝，回顧[22]，一短衣人立肩下，即以姓氏問耿。耿具以告。其人亦自言爲東海匠人[23]，見耿零涕，問：「何事不了於心？」耿又告之。匠人謀與越臺而遯。耿懼冥追，匠人固言無妨。耿又慮臺高傾跌，匠人但令從己，遂先躍。耿果從之，及地竟無恙。喜無覺者，視所乘車，猶在臺下。二人急奔。數武，忽自念名字粘車上，恐不免執名之追，遂反身近車，以手指染唾[24]，塗去己名始復奔。哆口坌息[25]，不敢少停，少間入里門，匠人送諸其室。驀睹己尸，醒然而蘇，覺乏疲躁渴，驟呼水。家人大駭，與之水，飲至石餘，乃驟起作揖拜狀；既而出門，拱謝方歸[26]。歸則僵卧不轉。家人以其行異，疑非真活[27]，然漸覘之，殊無他異[28]。稍稍近問，始歷歷言其本末[29]。問：「出門何故？」曰：「别匠人也。」「飲水何多[30]？」曰：「初爲我飲，後乃匠人飲也。」投之湯羮，數日而瘥。由此厭薄其妻，不復共枕席云[31]。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永訣在旦晚耳。我死後」：鑄本作「永訣之後」。青本「旦」作「早」。

[2] 鑄本無「庸何傷」三字。

[3] 儋石：〖何註〗儋音擔，負荷也。又齊名小甕爲儋石，受一斗。《晉書·劉毅傳》：「家無儋石之儲。」〖吕註〗《三國志·蜀志》：「董和署大司馬府事，二十餘年家無儋石之財。」儋，小甕；石，二十斤。

[4] 「握」：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捉」。

[5] 「可」：青本作「能」。

[6] 「攀」：二十四卷本作「搬」。

[7] 鑄本「死」上無「其」字。

[8] 鑄本「字」作「子」並二十四卷本「粘」作「貼」。異史本「粘」作「帖」。

[9] 「已有九人」：青本作「人已有九」。

[10] 「單」：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車」。

[11]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自」字。

[12] ：〖何註〗芻刮切，斷也。又切聲。

[13] 鑄本「豈」下無「不」字。

[14] 鑄本「懸」下無「念」字。

[15] 臘高：〖何註〗《禮·月令》：「孟冬臘，先祖五祀。」註《周禮》所謂臘祭也。《説文》：「冬至後三戌爲臘。」臘，接也，新故交接也。秦以來皆賀，謂次日即新臘也。臘高，即年高也。

[16] 「涕」：青本作「淚」。

[17] 夥：〖何註〗多也。

[18] 「夥」：鑄本作「多」。

[19] 「下上」：康熙本、二十四卷本作「上下」。

[20] 青本無「競登」二字。「或」：康熙本作「競」。

[21] 「目中」：鑄本作「目前」。

[22] 「回」：青本作「四」。

[23] 鑄本「東」下無「海」字。

[24]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染唾」二字。

[25] 哆口坌息：〖何註〗坌，音近奔，去聲，聚也。坌息，猶屏息也。《唐書·儒學傳》：「坌集京師。」〖吕註〗《正韻》：「哆音侈。」《説文》：「口張也。」○坌息，未詳。○《韻會》：「坌音，聚也。」《後漢書·禰衡傳》：「溢氣坌涌。」

[26] 「狀」、「拱」：鑄本作「伏」、「共」。

[27] 「疑」：青本作「恐」。

[28] 鑄本無「異」字。「他」：青本作「别」。

[29] 鑄本「言」下無「其」字。

[30] 鑄本「水」下無「何」字。

[31] 鑄本「席」下無「云」字。

珠兒

常州民李化，富有田産，年五十餘無子。一女名小惠，容質秀美，夫妻最憐愛之[1]，十四歲暴病夭殂。冷落庭幃，益少生趣，始納婢。經年餘，生一子，視如拱璧，名之珠兒。兒漸長，魁梧[2]可愛，然性絶癡，五六歲尚不辨菽麥[3]，言語蹇澀[4]。李亦好而不知其惡。會有眇僧[5]募緣於市，輒知人閨闥，於是相驚以神；且云能生死禍福人，幾十百千，執名以索[6]，無敢違者。詣李募百緡[7][8]，李難之，給十金，不受；漸至三十金，僧厲色曰：「必百緡[9]，缺一文不可！」李亦怒，收金遽去。僧忿然而起[10]，曰：「勿悔，勿悔！」無何，珠兒心暴痛，巴[11]刮牀席[12]，色如土灰。李懼，將八十金詣僧乞救，僧笑曰：「多金大不易！然山僧何能爲？」李歸而兒已死[13]。李慟甚，以狀愬邑宰。宰拘僧訊鞫，亦辨給無情詞。笞之，似擊鞔革[14]。令搜其身，得木人二、小棺一、小旗幟五。宰怒，以手叠訣舉示之[15]，僧乃懼，自投無數，宰不聽，杖殺之。〔但評〕何物妖僧，敢於光天化日之下，謂能生死禍福人，以攫人財，戕人命，而斬人祀乎？宰執而殺之，人皆以爲快，吾獨以爲惜。惜之何以？曰「殺之已晚。」〔何評〕明宰。李叩謝而歸。時已曛[16]暮，與妻坐牀上[17]，忽一小兒，儴入室，曰：「阿翁行何疾？極力不能得追。」視其體貌，當得七八歲。李驚，方將詰問，則見其若隱若現，恍惚如煙霧，宛轉間已登榻坐[18]。李推下之，墮地無聲，曰：「阿翁何乃爾？」瞥然復登。李懼，與妻俱奔。兒呼阿父、阿母，嘔啞[19]不休。李入妾室，急闔其扉；還顧，兒已在膝下。李駭問何爲，答曰：「我蘇州人，姓詹氏[20]。六歲失怙恃[21]，不爲兄嫂所容，逐居外祖家。偶戲門外，爲妖僧迷殺桑樹下，驅使如倀鬼[22]，冤閉窮泉，不得脱化。幸賴阿翁昭雪[23][24]，願得爲子。」李曰：「人鬼殊途，何能相依？」兒曰：「但除斗室，爲兒設牀褥，日澆一杯冷漿粥，餘都無事。」李從之。兒喜，遂獨卧室中。晨來出入閨閣如家生[25]，聞妾哭子聲，問：「珠兒死幾日矣？」答以七日。曰：「天嚴寒[26]，尸當不腐。試發冢啟視，如未損壞，兒當得活。」李喜，與兒去[27]，開穴驗之，軀殻如故。方此忉怛[28]，回視，失兒所在[29]，異之，舁尸歸。方置榻上，目已瞥動；少頃，呼湯，湯已而汗，汗已遂起[30]。羣喜珠兒復生，又加之慧黠便利，迥[31]異曩昔[32]。〔但評〕喪子得子，且易癡頑爲慧黠，化强澀爲便利，軀殻如故，魁偉依然，已是便宜，當亦無憾，况爲金陵嚴子方來討債負者耶？但夜間僵卧，毫無氣息，共轉側之，冥然若死。衆大愕，謂其復死，天將明，始若夢醒。羣就問之，答云：「昔從妖僧時，有兒等二人，其一名『哥子』。昨追阿父不及[33]，蓋在後與哥子作别耳。今在冥間，爲姜員外作義嗣，亦甚優遊[34]。夜分，固來邀兒戲。適以白鼻騧[35]送兒歸。」母因問：「在陰司見珠兒否？」曰：「珠兒已轉生矣。〔馮評〕隨手了結。渠與阿翁無父子緣[36]，不過金陵嚴子方，來討百十千債負耳。」〔但評〕由此觀之，兒女之間，着實可怕。〔馮評〕酆都天子殿聯云：「恩仇成父子，緣怨結夫妻。」珠兒爲嚴子方，小惠又何人？——初，李販於金陵，欠嚴貨價未償，而嚴翁死，此事人無知者[37]。——李聞之大駭。母問：「兒見惠姊否？」兒曰：「不知，再去當訪之。」又二三日，謂母曰：「惠姊在冥中大好[38]，嫁得楚江王小郎子，珠翠滿頭髻；一出門，便十百作呵殿聲。」母曰：「何不一歸寧？」曰：「人既死，都與骨肉無關切。倘有人細述前生[39]，方豁然動念耳。〔何評〕此自一説，然固有不如此者。韓子云：「鬼神茫昧。」其信然。昨託姜員外，夤緣[40]見姊，姊姊呼我坐珊瑚牀上，與言父母懸念[41]，渠都如眠睡。兒云：『姊在時，喜綉並蒂[42]花，剪刀刺手爪，血涴[43]綾子上[44]，姊就刺作赤水雲。今母猶挂牀頭壁，顧念不去心。姊忘之乎？』〔馮評〕生波。姊始悽感，云：『會須白郎君，歸省阿母。』」母問其期，答言不知。一日，謂母：「姊行且至，僕從大繁，當多備漿酒。」少間，奔入室，曰：「姊來矣！」移榻中堂，曰：「姊姊且憩坐[45]，少悲啼。」諸人悉無所見。兒率人焚紙酹飲於門外[46]，反曰：「騶從暫令去矣。姊言：『昔日所覆緑錦被[47]，曾爲燭花燒一點如豆大，尚在否？』」母曰：「在。」即啟笥出之。兒曰：「姊命我陳舊閨中。乏疲，且小卧，翌日再與阿母言。」東鄰趙氏女，故與惠爲綉閣交，是夜忽夢惠幞頭紫帔[48]來相望，言笑如平生，且言：「我今異物[49]，父母覿面，不啻河山。將借妹子與家人共話[50]，勿須驚恐。」質明，方與母言，忽仆地悶絶，踰刻始醒[51]，向母曰：「小惠與阿嬸别幾年矣，頓鬖鬖[52]白髮生[53]！」母駭曰：「兒病狂耶？」女拜别即出。母知其異，從之。直達李所，抱母哀啼。母驚不知所謂，女曰：「兒昨歸，頗委頓，未遑一言。兒不孝，中途棄高堂，勞父母哀念，罪何可贖[54]！」母頓悟，乃哭，已而問曰：「聞兒今貴，甚慰母心。但汝棲身王家，何遂能來？」女曰：「郎君與兒極燕好，姑舅亦相撫愛，頗不謂妬醜。」惠生時，好以手支頤[55]；女言次輒作故態，神情宛似。〔馮評〕用捷筆。未幾，珠兒奔入[56]曰：「接姊者至矣。」〔馮評〕小惠去不多著筆，前「接姊者至矣」句已了，一筆是兩筆，作文煩簡處宜知。女乃起，拜别泣下，曰：「兒去矣。」言訖[57]復踣，移時乃蘇[58]。後數月，李病劇，醫藥罔效[59]，兒曰：「旦夕恐不救也。二鬼坐牀頭，一執鐵杖子，一挽苧麻繩，長四五尺許，兒晝夜哀之，不去。」母哭，乃備衣衾。既暮，兒趨入曰：「雜人婦且避去[60]，姊夫來視阿翁。」俄頃，鼓掌而笑[61]，母問之，曰：「我笑二鬼，聞姊夫來[62]，俱匿牀下，如鱉。」又少時，望空道寒暄，問姊起居。既而拍手曰[63]：「二鬼奴哀之不去，至此大快！」乃出至門外[64]，却回，曰：「姊夫去矣。二鬼被鎖馬鞅[65]上。阿父當即無恙。姊夫言歸白大王，爲父母乞百年壽也。」〔但評〕親情庇護，鬼神不免。〔馮評〕小王子翁婿情深乃爾。一家俱喜。至夜，病良已，數日尋瘥。延師教兒讀。兒甚惠，十八入邑庠[66]，猶能言冥間事。見里中病者[67]，輒指鬼祟所在，以火爇之，往往得瘳。後暴病，體膚青紫，自言：「鬼神責我綻露[68][69]。」由是不復言。

〔方評〕李化垂老而夭男女，慘矣！幸而詹借其男軀以侍養，女借趙女軀以歸寧，抑又快矣。設當時姊借弟軀以重生，則神爲親女，形爲親男，不更兩便而兩美？但不知女能如詹之慧否，能十八入庠否，其冥事能言與否，姑勿論也。然不得貴婿，不能增壽，而牀下鱉且綰之早去，不若存惠姊于冥中，使李百年後，泉路多一門親串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質」、「憐愛」：青本作「貌」、「愛憐」。

[2] 魁梧：〖吕註〗《史記·留侯世家》：「太史公曰：『予以爲其人，計魁梧奇偉；至見其圖，狀貌如婦人好女。』」應劭曰：「魁梧，丘墟壯大之意。」

[3] 不辨菽麥：〖吕註〗《左傳·成十八年》：「周子有兄而無慧，不能辨菽麥，故不可立。」

[4] 「蹇」：青本作「强」。

[5] 眇僧：〖何註〗瞽僧也。

[6] 「以」：鑄本作「一」。

[7] 緡：〖何註〗音珉，錢貫也。

[8] 「緡」：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金」。

[9] 「緡」：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金」。

[10] 鑄本「怒」上無「亦」字，並異史本「遽」作「而」。又此二本與二十四卷本「然」下無「而」字。

[11] 巴：〖何註〗音琶，搔也。

[12] 「巴」：二十四卷本作「爬」。

[13] 鑄本、異史本「乞」作「求」，「歸」作「回」。

[14] 鞔革：〖何註〗音瞞，今以皮包鼓曰瞞鼓，瞞工。見《吕覽》。〖吕註〗《集韻》：「鞔音瞞。」《説文》：「履空也。」

[15] 「示」：青本作「視」。

[16] 曛：〖何註〗音熏，日入餘光也。謝靈運詩：「夕曛風氣陰。」

[17] 鑄本無「坐」字。

[18] 鑄本無「坐」字。

[19] 嘔啞：〖何註〗啞音鴉。嘔啞，小兒聲。

[20] 「姓詹」：鑄本作「氏」。

[21] 失怙恃：〖何註〗無父母也。《詩·小雅》：「無父何怙，無母何恃？」

[22] 倀鬼：〖吕註〗《聽雨記談》：「人遇虎，衣帶自解。虎見人裸而後食之。皆倀所爲。」按：虎齧人死，魂不敢他適，輒隸事虎，名曰倀。

[23] 昭雪：〖何註〗昭明其冤，雪洒其恥也。〖吕註〗《五代史·毛璋傳》：「璋復下獄，鞫之無狀。中丞吕夢奇議曰：『璋前經推劾，已蒙昭雪。而趙廷祚責賂之，故復致織羅。』乃稍宥璋。」

[24] 「阿」：青本作「我」。

[25] 「出入閨閣如家生」：異史本作「出入户庭如家生」，鑄本同上，並於「生」字右旁加「兒」字；青本「如家生」作「了不異人」。

[26] 鑄本無「寒」字。「哭子」：但本、圖本作「悲痛」。

[27] 鑄本「啟」作「起」，並異史本「得活」作「活之」。「與兒」：康熙本作「與喜兒」。

[28] 忉怛：〖何註〗憂也。忉音刀，憂心貌。《詩·陳風》：「心焉忉忉。」怛，都達反，勞也。《詩·齊風》：「勞心怛怛。」

[29] 鑄本「此」作「深」，並異史本「失兒」作「兒失」。二十四卷本「失」上有「已」字。

[30] 「湯已而汗，汗已而起」：鑄本、異史本作「湯已遂起」。

[31] 迥：〖何註〗從冋。

[32] 「曩」：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平」。

[33] 「等」：異史本作「寺」。鑄本「阿」作「我」，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名」下有「呼」字。

[34] 鑄本、異史本無「亦甚優遊」四字，並二十四卷本「間」作「司」，「爲」作「與」。

[35] 白鼻騧：〖吕註〗樂府《高陽樂人歌》：「可憐白鼻騧。」李白詩：「銀鞍白鼻騧，緑地障泥錦。」〖何註〗騧音瓜，黄馬黑喙也。《詩·秦風》：「騧驪是驂。」

[36] 「阿翁」：青本作「阿父」。

[37] 「人無」：鑄本作「無人」。

[38] 鑄本「冥中」作「陰司」，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惠」字。

[39]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都」字。青本無「人」字，「生」下有「者」字。

[40] 夤緣：〖何註〗干進也。又：緣，連也。宋穆修詩：「介立傍無援，陰排密有夤。」韓愈詩：「青壁無路難寅緣。」夤通寅。

[41]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姊姊呼我坐珊瑚牀上」九字。鑄本「與」上有「便」字。

[42] 蒂：〖何註〗音蒂，當作蔕，果鼻也。△按：蒂同蔕。

[43] 涴：青本、異史本作「浣」。〖何註〗音瀚，洗濯也。言血出之多。綾爲所浣也。

[44] 「涴」：青本、異史本作「浣」。

[45] 「姊姊」：二十四卷本作「姊」。

[46] 「酹」：青本作「酬」。

[47] 鑄本無「錦」字。

[48] 幞頭紫帔：〖何註〗《席上腐談》：「以幞巾裹頭也。」帔，披于肩背不及下也。〖吕註〗《廣韻》：「幞頭，周武帝所製，裁幅巾出四脚以幞頭，乃名焉。」又，揚子《法言》：「裙，陳魏之間謂之帔。」

[49] 鑄本「笑」下有「猶」字。康熙本「且言」作「且」，「今異」作「異」。

[50] 「妹子」：鑄本作「姊」，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妹」。以上三本並青本「話」作「語」。

[51] 「始」：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方」。

[52] 鬖鬖：〖何註〗鬖音三，髮垂也。

[53] 「阿嬸」、「鬖鬖」：鑄本作「我嬸」、「鬖」。

[54] 二十四卷本「念」作「愛」，並鑄本、異史本「何可贖」作「莫大焉」。

[55] 支頤：〖何註〗以手支頤也。

[56] 「奔入」：二十四卷本作「奔告」。

[57] 訖：〖何註〗音，畢也。

[58] 「蘇」：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醒」。

[59] 「罔」：鑄本作「無」。

[60] 「兒」、「避」：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而」、「退」。

[61] 「而」：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大」。

[62] 「聞」：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見」。「來」：青本作「至」。

[63] 以上八字：青本「姊」下有「夫」字，「手」作「掌」。

[64] 「出至」：鑄本、異史本作「出之」。

[65] 馬鞅：〖何註〗馬頸組也。

[66]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八」下有「歲」字。

[67] 鑄本、異史本「病」下無「者」字。「里中」：康熙本作「里」。

[68] 綻露：〖何註〗綻音袒，衣縫也。《禮·内則》：「衣裳綻裂。」此借綻裂以喻露洩意，故曰「綻露」。△按：綻音占。

[69] 「綻露」：鑄本作「洩露」。

小官人

太史某公[1]，忘其姓氏，晝卧齋中。忽有小鹵簿，出自堂[2]：馬大如蛙，人細於指；小儀仗[3]以數十隊；一官冠皂紗，着綉襆[4]，乘肩輿，紛紛出門而去。公心異之，竊疑睡眼之訛。頓見一小人，返入舍，携一氈包，大如拳，竟造牀下[5]，白言：「家主人有不腆[6]之儀，敬獻太史。」言已對立，即又不陳其物。少間，又自笑曰：「戔戔[7]微物，想太史亦當無所用，不如即賜小人[8]。」〔但評〕小人常態如此，况乃真正如蟻小人。太史頷之[9]。欣然携之而去，後不復見。惜太史中餒，不曾詰所自來。

〔何評〕小官人出太史之門，以苞苴見饋，反爲小人所欺，中餒故也，又安能詰其所自來？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青本）

[1] 「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翁」。

[2] ：〖何註〗音鄒，隅也。

[3] 儀仗：〖吕註〗《唐書·百官志》：「庫部郎中、員外郎各一人。掌戎器、鹵簿、儀仗。」

[4] 「於」：康熙本、青本、鑄本作「如」。「襆」：青本作「幞」。

[5] 「拳」：青本作「繭」。「竟」：青本作「徑」。

[6] 不腆：〖何註〗不厚也。腆，他典切。

[7] 戔戔：〖何註〗音箋，微也。〖吕註〗《易·賁》：「束帛戔戔。」註：「戔戔，淺小之意。」

[8] 「亦當」：圖本作「當亦」（江左書林版圖本非），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當」字。青本無「即」字。

[9] 頷之：〖何註〗首肯也，猶今云點頭也。《唐書》：「郭子儀孫數十人，羣來問安，不能盡識，頷之而已。」

胡四姐

尚生，泰山人，獨居清齋。會值秋夜，銀河[1]高耿[2]，明月在天，徘徊花陰，頗存遐想。忽一女子逾垣來[3]，〔但評〕才存遐想，而狠毒之人即逾垣來矣。幻妄之心可稍作哉！故我佛救世，千言萬語，衹要人無所往而生其心。笑曰：「秀才何思之深？」生就視，容華若仙，驚喜擁入，窮極狎暱。自言「胡氏，名三姐」。問其居第，但笑不言，生亦不復置問，惟相期永好而已。自此臨無虚夕。一夜，與生促膝燈幕，生愛之，矚盼[4]不轉[5]，〔馮評〕起下。女笑曰：「眈眈[6]視妾何爲？」曰：「我視卿如紅藥碧桃，即竟夜視，不爲厭也。」三姐曰[7]：「妾陋質，遂蒙青盼[8]如此；若見吾家四妹，不知如何顛倒。」生益傾動，恨不一見顔色，長跽哀請[9]。逾夕，果偕四姐來。年方及笄[10]，荷粉露垂，杏花煙潤，嫣然含笑，媚麗欲絶。生狂喜，引坐。三姐與生同笑語，四姐惟手引綉帶，俛首而已。未幾，三姐起别，妹欲從行。生曳之不釋，顧三姐曰：「卿卿[11]煩一致聲！」三姐乃笑曰：「狂郎情急矣！妹子一爲少留。」四姐無語，姊遂去。二人備盡歡好[12]。既而引臂替枕，傾吐生平，無復隱諱，四姐自言爲狐[13]。生依戀其美，亦不之怪。四姐因言：「阿姊狠毒[14]，業殺三人矣。惑之，罔不斃者[15]。妾幸承溺愛，不忍見滅亡，當早絶之。」生懼，求所以處，四姐曰：「妾雖狐，得仙人正法，當書一符粘寢門，可以却之。」〔但評〕一念之正，是以卒免於難，大丹得成。〔馮評〕以狐治狐，奇。遂書之。既曉，三姐來，見符却退，曰：「婢子負心，傾意新郎，不憶引綫人[16]矣。汝兩人合有夙分，余亦不相仇，但何必爾！」乃逕去。數日，四姐他適，約以隔夜[17]。是日，生偶出門眺望，山下故有槲[18]林[19]，蒼莽中，出一少婦，亦頗風韻，近謂生曰：「秀才何必日沾沾[20]戀胡家姊妹？渠又不能以一錢相贈[21]。」即以一貫授生，曰：「先持歸，貰[22]良醖；我即携小肴饌來，與君爲歡。」生懷錢歸，果如所教。少間，婦果至，置几上燔鷄、鹹彘肩各一，即抽刀子縷切爲臠[23]；釃[24]酒調謔[25]，歡洽異常，繼而滅燭登牀，狎情蕩甚。既曙始起[26]，方坐牀頭捉足易舄，忽聞人聲；傾聽，已入幃幕，則胡姊妹也。〔馮評〕四姐前以符禁三姐，茲何以又同來？婦乍睹，倉皇[27]而遯，遺舄於牀。二女逐叱曰[28]：「騷狐！何敢與人同寢處！」追去，移時始返。四姐怨生曰：「君不長進，與騷狐相匹偶，不可復近！」遂悻悻[29]欲去。〔但評〕心一妄動，既致狠狐，復引騷狐，可危也哉！生惶恐自投，情詞哀懇，三姐從旁解免[30]，四姐怒稍釋，由此相好如初。一日，有陝人騎驢造門曰：「吾尋妖物，匪伊朝夕，乃今始得之。」生父以其言異，訊所由來。曰：「小人日泛煙波[31]，遊四方，終歲十餘月，常八九離桑梓[32]，被妖物蠱[33]殺吾弟。〔但評〕是在三人之内者。歸甚悼恨，誓必尋而殄[34]滅之。奔波數千里，殊無跡兆，今在君家。不翦，當有繼吾弟亡者。」時生與女密邇[35]，父母微察之，聞客言，大懼，延入，令作法。出二瓶，列地上，符咒良久。有黑霧四團，分投瓶中。客喜曰：「全家都到矣。」遂以猪脬[36]裹瓶口，緘封甚固。生父亦喜，堅留客飯[37]。生心惻然，近瓶竊視，聞四姐在瓶中言曰[38]：〔馮評〕得仙人正法者，乃亦入瓶中耶？「坐視不救，君何負心？」〔但評〕我固不忍見君滅亡，而君何忍見我滅亡乎？生益感動[39]，急啟所封，而結不可解；四姐又曰：「勿須爾，但放倒壇上旗，以針刺脬作空，予即出矣。」生如其請[40]，果見白氣一絲，自孔中出，凌霄而去。客出，見旗横地[41]，大驚曰：「遯矣！此必公子所爲。」摇瓶俯聽，曰：「幸止亡其一。此物合不死，猶可赦。」乃携瓶别去。後生在野，督傭刈麥，遥見四姐坐樹下。生近就之，執手慰問，且曰：「别後十易春秋，今大丹已成。但思君之念未忘，故復一拜問。」生欲與偕歸，女曰：「妾今非昔比[42]，不可以塵情染，後當復見耳。」言已不知所在。又二十年餘，生適獨居，見四姐自外至，生喜與語，女曰：「我今名列仙籍，〔馮評〕便作到真仙，情根終不能斷。本不應再履塵世[43]。但感君情，敬報撤瑟之期[44][45]。可早處分後事；亦勿悲憂，妾當度君爲鬼仙，亦無苦也[46]。」〔但評〕得爲鬼仙，便有長進，不與騷狐相匹偶矣。乃别而去。至日，生果卒。尚生乃友人李文玉之戚好，嘗親見之。〔馮評〕聊齋愛作此等筆摇動人，果實事耶？李文玉必非捏造出。

〔何評〕四姐合不死，豈非有未嘗殺人故耶？乃名列仙籍，猶惓惓於生，何故人之多情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銀河：〖吕註〗《白孔六帖》：「天河曰銀河。」

[2] 耿：〖何註〗耿，明也。

[3] 青本「忽」下有「有」字。

[4] 矚眸：〖何註〗矚音燭，眸，目瞳子也。矚眸，視之甚也。

[5] 「置」：二十四卷本作「致」，「矚盼」：青本作「矚眸」。

[6] 眈眈：〖何註〗眈音酖。《易·頤》：「虎視眈眈。」笑其視之太審也。

[7] 鑄本「不爲」作「勿」，並二十四卷本、異史本「藥」作「葉」，「即」作「雖」。「三姐」：手稿本、康熙本作「三」，青本作「女」，今據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補。

[8] 青盼：〖吕註〗《晉書·阮籍傳》：「籍善爲青白眼，見禮俗之士，以白眼對之。母終，嵇喜來弔，籍作白眼。喜不懌而退。喜弟康聞之，藏酒挾琴造焉，乃見青眼。」

[9] 青本「遂」下無「蒙」字，「如」作「若」，「如何顛倒」作「顛倒何似」，「跽」作「跪」。二十四卷本、異史本「如何」作「何如」，「跽」作「跪」。鑄本「跽」作「跪」，無「盼如」以下二十四字。

[10] 鑄本「果」作「當」，「年」上有「明日果至」四字。

[11] 卿卿：〖吕註〗本《世説》王安豐語。又温庭筠詩：「自恨青樓無近信，不將心事許卿卿。」

[12] 「顧三姐」：手稿本、康熙本、異史本作「顧三姊」，今據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改。「盡」：二十四卷本作「極」。

[13] 「自言」：二十四卷本作「言已」。

[14] 「姊」：青本作「姐」。

[15] 「罔」：鑄本作「無」。

[16] 引綫人：〖吕註〗《淮南子》：「綫因針而入，不因針而急，女因媒而嫁，不因媒而親。」

[17] 鑄本「經」作「徑」，「約以」作「約一」。

[18] 槲：〖何註〗音斛，樹與櫟相類。

[19] 「槲林」：青本作「槲木」，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胡林」。

[20] 沾沾：〖何註〗輕薄也。《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魏其者沾沾自喜耳。」△按：沾沾，執着也。清徐瑶《太恨生傳》：「且天下豈少良女子，而獨沾沾於是耶？」

[21] 青本「沾」上無「日」字。異史本「錢」上無「一」字。

[22] 貰：〖何註〗音世，買也。

[23] 臠：〖何註〗音孌，塊切肉也。

[24] 釃酒：〖何註〗釃音躧，以篚漉酒也。

[25] 調謔：〖何註〗戲謔也。

[26] 「曙」：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明」。

[27] 倉皇：〖何註〗急遽失措貌。《風土記》：「大雪被南粤，犬皆倉皇吠噬。」

[28] 鑄本「乍」作「作」，「逐」作「遂」。

[29] 悻悻：〖何註〗音幸，怒也。

[30] 「三姐」：康熙本、手稿本、異史本、鑄本作「三姊」，今據青本、二十四卷本改。

[31] 「泛」：康熙本作「從」。

[32] 桑梓：〖吕註〗《詩·小雅》：「惟桑與梓，必恭敬止。」

[33] 蠱：〖何註〗音古，蠱惑也。

[34] 殄：〖何註〗田上聲，絶也。

[35] 鑄本「弟」下有「而」字，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邇」字。青本「當」下無「有」字。

[36] 脬：〖何註〗音拋，膀胱也。

[37] 「四團」：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四圍」。鑄本「客飯」作「飯」。

[38] 「視」：青本無此字，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聽」。鑄本無「日」字。「中」：康熙本作「口」。

[39] 「益」：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意」。

[40] 「空」：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孔」。「請」，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言」。

[41] 「横」：青本作「倒」，鑄本作「垂」。青本「地」下有「上」字。

[42] 「妾今」：青本作「妾」。

[43]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不」上無「本」字。

[44] 撤瑟之期：〖吕註〗《儀禮》：「有疾病者，齊撤琴瑟。」〖何註〗死期也。任昉詩：「非君撤瑟辰。」註：「君子無故不撤琴瑟。」

[45] 「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特」。「敬」，方言通「特」。

[46] 青本「苦」下無「也」字。

祝翁

濟陽祝村有祝翁者[1]，年五十餘病卒。家人入室理縗絰[2]，忽聞翁呼甚急。羣奔集靈寢，則見翁已復活。羣喜慰問，翁但謂媪曰：「我適去，拚不復返[3]。行數里，轉思拋汝一副老皮骨在兒輩手，寒熱仰人，亦無復生趣[4]，不如從我去。故復歸，欲偕爾同行也。」〔但評〕余見有老死而遺其妻者，兒輩分爨，計日輪養，寒熱仰人，互相推諉，且有多求一食一衣而莫之應者，真無復生趣矣。祝翁呼與同行，真是曉事，真是快事。〔馮評〕此數語觀之令人泣下。凡事暮年老親，非孝子順婦，鮮不蹈此病。咸以其新蘇妄語，殊未深信[5]，翁又言之，媪云：「如此亦復佳。但方生，如何便得死[6]？」翁揮之曰：「是不難。家中俗務，可速作料理[7]。」媪笑，不去。翁又促之，乃出户外，延數刻而入，紿之曰：「處置安妥矣。」翁命速妝[8]，媪不去；翁催益急，媪不忍拂其意，遂裙妝以出[9]。媳女皆匿笑。翁移首於枕[10]，手拍令卧，媪曰：「子女皆在，雙雙挺卧，是何景象？」翁搥[11]牀曰：「並死有何可笑！」子女輩見翁躁急，共勸媪姑從其意[12]。媪如言，並枕僵卧，家人又共笑之。俄視媪笑容忽斂[13]，又漸而兩眸俱合，久之無聲，儼如睡去。衆始近視[14]，則膚已冰而鼻無息矣；試翁亦然[15]，始共驚怛。康熙二十一年，翁弟婦傭於畢刺史[16]之家，言之甚悉。

異史氏曰：「翁其夙有畸[17]行與？泉路[18]茫茫，去來由爾，奇矣！且白頭者欲其去，則呼令去，抑何其暇也！人當屬纊[19]之時[20]，所最不忍訣者，牀頭之暱[21]人耳。苟廣其術，則賣履分香[22]，可以不事矣。」

〔何評〕翁媪之死甚暇。此事既有年月，當不謬。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二十四卷本無「祝村」二字。

[2] 絰：〖吕註〗《説文》：「絰，喪者戴也。」《儀禮·喪服》：「苴絰。」註：「麻在首在腰皆曰絰。首絰象緇布冠之缺頂；腰絰象大帶。」

[3] 「返」：鑄本作「還」。

[4] 二十四卷本無「復」字。

[5] 「深信」：康熙本、二十四卷本作「爲異」。

[6] 鑄本、異史本「便」下無「得」字，並二十四卷本「復佳」均作「善」。

[7]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作」字。

[8] 「速妝」：二十四卷本作「速速理妝」。

[9] 「裙妝以出」：二十四卷本作「妝以至」。

[10] 「於」：康熙本、二十四卷本作「那」。

[11] 搥：〖何註〗音捶，擊也。

[12] 「意」：鑄本、異史本作「言」。

[13] 「視」：鑄本作「時」。

[14] 「始」：二十四卷本作「亂」。

[15] 「試」：二十四卷本作「視」。

[16] 畢刺史：〖吕註〗名際有，字載積，淄川人。明户部尚書自嚴子，順治中歲貢，以蔭授稷山縣知縣，升通州知州。

[17] 畸：〖何註〗音箕，異也。

[18] 泉路：〖吕註〗杜甫送鄭虔詩：「便與先生應永訣，九重泉路盡交期。」

[19] 屬纊：〖吕註〗《禮·喪大記》：「疾病，外内皆埽，君大夫徹縣；士去琴瑟。寢東首於北牖下，廢牀。屬纊以俟絶氣。」註：「纊，新絮也，屬之口鼻，以驗其氣之有無也。」

[20] 鑄本無「則呼令去」四字。青本無「抑」字。「呼令」：康熙本作「呼之」。「纊」：鑄本作「壙」。

[21] 暱：〖何註〗親暱也。

[22] 賣履分香：〖何註〗曹孟德銅雀臺故事。司馬温公曰：「操至分香賣履，家人婢妾，處之無不詳盡，無一語及禪代事，奸哉！」分香，謂分給香物；賣履，謂業履爲生也。

猪婆龍[1]

猪婆龍[2]産于西江[3]，形似龍而短，能横飛[4]，常出沿江岸撲食鵝鴨。或獵得之，則貨其肉于陳、柯。此二姓皆友諒之裔[5]，世食婆龍肉，他族不敢食也。一客自江右來，得一頭，縶舟中。一日，泊舟錢塘，縛稍懈，忽躍入江。俄頃，波濤大作，估舟傾沉。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遺稿本）

[1] 手稿本《保住》後此篇重出，書眉寫有「重」字，文首、文末標有刪除號。青系無此篇。

[2] 猪婆龍：〖吕註〗《國憲家猷》：「南都上河地，明初江岸常崩，蓋猪婆龍於此抉搜故也。有老漁曰：『當炙犬爲餌，以甕通其底，貫釣索而下之，所獲皆鼉。』老漁曰：『鼉之大者食犬。即世所謂猪婆龍也。』」

[3] 「西江」：鑄本、遺稿本、康熙本、異史本作「江西」。

[4] 横飛：〖吕註〗朱熹詩：「清秋雕鶚上，萬里看横飛。」

[5] 「陳、柯。此」：遺稿本作「陳、柯家」。

卷二

某公[1]

陝右某公，辛丑進士，能記前身，嘗言前生爲士人：中年而死，死後見冥王判事：鼎鐺油鑊[2]，一如世傳。殿東隅，設數架，上搭猪羊犬馬諸皮[3]。簿吏呼名，或罰作馬，或罰作猪，皆裸之，於架上取皮被[4]之。俄至公，聞冥王曰：「是宜作羊。」鬼取一白羊皮來，捺覆公體。吏白：「是曾拯一人死。」王撿籍覆視，曰[5]：「免之。惡雖多，此善可贖。」〔但評〕宜罰作羊，而以拯死之德贖之，且成進士。報施善人，顧不重哉！〔何評〕一善可贖多惡，正當於此處認真。鬼又褫[6]其毛革。革已粘體，不可復動，兩鬼捉臂按胸，力脱之[7]，痛苦不可名狀。皮片片斷裂，不得盡净[8]。既脱，近肩處，猶粘羊皮大如掌。公既生，背上有羊毛叢生，剪去復出。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青本、二十四卷本題作「陝右某公」。

[2] 鼎鐺油鑊：〖何註〗鐺音當，鑊音獲，皆釜也。△按：鐺音稱。

[3] 「猪羊犬馬」：二十四卷本作「犬羊牛馬」，青本作「羊犬牛馬」，異史本作「羊犬馬」。

[4] 被：〖何註〗與披同。

[5] 鑄本「視」下有「示」字。

[6] 褫：〖何註〗奪取也。

[7] 「捉臂按胸」：康熙本殘缺，今據異史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補；「捉」，青本作「提」。「力脱」：青本作「力拔」。

[8] 「得」：青本作「復」。「盡净」：康熙本殘缺，今據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青本補。

快刀[1]

明末，濟屬多盗，邑各置兵，捕得輒殺之。章丘盗尤多[2]。有一兵佩刀甚利，殺輒導窾[3]。一日，捕盗十餘名，押赴市曹。内一盗識兵，逡巡告曰：「聞君刀甚快[4]，斬首無二割。求殺我。」兵曰：「諾。其謹依我，無離也。」盗從至刑所[5]，出刀揮之，豁然頭落，數步之外[6]，猶圓轉而大贊曰：「好快刀！」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二十四卷本題作「好快刀」。

[2] 青本無「尤」字。

[3] 導窾：〖何註〗窾音空，空也。《莊子》：「批大郤，導大窾。」郤與同。〖吕註〗《莊子·養生主》：「批大郤，導大窾，因其固然。」△按：窾音款。

[4] 「甚快」：康熙本殘缺，異史本、鑄本作「最快」。今據青本、二十四卷本補。

[5] 「至刑所」：康熙本殘缺，今據異史本、青本、二十四卷本補，鑄本作「之刑處」。

[6] 二十四卷本「步」下無「之」字。

俠女

顧生，金陵人，博於材藝，而家綦貧；又以母老，不忍離膝下，惟日爲人書畫，受贄[1]以自給。行年二十有五，伉儷[2]猶虚。對户舊有空第，一老嫗及少女税居[3]其中[4]。以其家無男子，故未問其誰何。一日，偶自外入，見女郎自母房中出，年約十八九，秀曼都雅[5]，〔馮評〕秀曼都雅，寫俠女又是一番風度。世罕其匹；見生，不甚避[6]，而意凛[7]如也。〔何評〕俠氣。〔但評〕落落大方，凛凛正氣。生入問母，母曰：「是對户女郎，就吾乞刀尺[8]。適言其家亦止一母。此女不似貧家産[9]，問其何爲不字[10]，則以母老爲辭。明日當往拜其母，便風以意，倘所望不奢，兒可代養其老[11]。」明日造其室，其母一聾媪耳。視其室，並無隔宿糧；問所業，則仰女十指。徐以同食之謀試之，媪意似納；而轉商其女，女默然，意殊不樂。母乃歸，詳其狀而疑曰[12]：「女子得非嫌吾貧乎？爲人不言亦不笑，艷如桃李，而冷如霜雪，奇人也！」〔但評〕與唐太宗謂魏徵語一般神味。○數語爲俠女寫生，字字有斤兩。〔馮評〕畫出俠女。母子猜嘆而罷。一日，生坐齋頭，有少年來求畫。姿容甚美，意頗儇佻[13]，詰所自[14]，以「鄰村」對。嗣後三兩日輒一至，稍稍稔熟，漸以嘲謔；生狎抱之，亦不甚拒，遂私焉。由此往來暱甚。會女郎過，少年目送之，問爲誰[15]，對以「鄰女」。少年曰：「艷麗如此，神情一何可畏[16]！」〔但評〕既知之而必故犯之，所謂定不欲生也。少間，生入内，母曰：「適女子來乞米，云不舉火者經日矣。此女至孝，貧極可憫，宜少周恤之。」生從母言，負斗粟款門而達母意[17]。女受之，亦不申謝，〔王芑孫評〕伏後報之綫。〔但評〕此等見解，此等舉動，豈俗人所能知。日常至生家，見母作衣履，便代縫紉[18]，出入堂中，操作如婦。生益德之，每獲饋餌，必分給其母，女亦略不置齒頰。〔王芑孫評〕伏綫。母適疽生隱處[19]，宵旦號咷[20]。女時就榻省視，爲之洗創敷藥，日三四作。母意甚不自安，而女不厭其穢。母曰：「唉[21]！安得新婦如兒，而奉老身以死也？」言訖悲哽[22]。〔但評〕此一哭，哭出女後面兩次笑來。女慰之曰：「郎子大孝，勝我寡母孤女什伯矣[23]。」母曰：「牀頭蹀躞[24]之役，豈孝子所能爲者？且身已向暮，旦夕犯霧露[25]，深以祧續爲憂耳。」言間生入。〔馮評〕母言未畢，生突入，否則女答以何言？此文妙處。母泣曰：「虧[26]娘子良多！汝無忘報德。」生伏拜之，女曰：「君敬我母，我未之謝也[27]，君何謝焉？」〔但評〕能孝其親者，必能敬人之親。彼孝其親而敬我之親，我何謝焉？且彼敬吾親，是代吾孝吾親也，所謂小恩可謝，大恩不可謝也。又彼既代吾養吾之親，吾亦惟代之孝其親耳，焉用謝？且母亦深以祧續爲憂矣，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將以身報之，爲延一綫之續，盡我之孝，以成彼之孝。意若曰：「君敬我母，我弗謝焉，我敬君母，君何謝焉。」吞吐之間，言固親切而有味也。是一篇俠女傳，却是一篇孝婦傳。〔馮評〕名論可包遊俠、刺客兩傳。於是益敬愛之，然其舉止生硬[28]，毫不可干。一日，女出門，生目注之。女忽回首，嫣然而笑。〔何評〕成竹。生喜出意外，趨而從諸其家，挑之亦不拒，欣然交歡已，戒生曰：「事可一而不可再！」生不應而歸。明日，又約之，女厲色不顧而去。日頻來，時相遇，並不假以詞色；稍游戲之，則冷語冰人[29]，忽於空處問生：「日來少年誰也？」生告之。女曰：「彼舉止態狀，無禮於妾頻矣。以君之狎暱，故置之。請便寄語[30]：再復爾，是不欲生也已！」生至夕以告少年[31]，且曰：「子必慎之，是不可犯。」少年曰：「既不可犯，君何犯之[32]？」〔但評〕狐亦黠甚。生白其無。曰：「如其無，則猥褻之語，何以達君聽哉？」〔何評〕語甚捷。生不能答。少年曰：「亦煩寄告[33]：假惺惺[34]，勿作態！不然，我將徧播揚。」生甚怒之，情見於色，少年乃去。一夕方獨坐[35]，女忽至，笑曰：「我與君情緣未斷，寧非天數！」生狂喜而抱於懷。欻聞履聲籍籍[36]，兩人驚起，則少年推扉入矣，生驚問：「子胡爲者？」笑曰：「我來觀貞潔之人耳！」〔但評〕其言亦似有理，特找錯對頭耳。顧女曰：「今日不怪人耶[37]？」女眉竪頰紅，默不一語；急翻上衣，露一革囊，應手而出，則尺許晶瑩匕首也[38]。少年見之，駭而却走。追出户外，四顧杳然，女以匕首望空拋擲，戛[39]然有聲，燦若長虹[40]。俄一物墮地作響，生急燭之，則一白狐，身首異處矣，〔但評〕報仇是本文正面，劍術是報仇實跡，正面難寫，而實跡又不可不寫。乃於此處借狐以寫匕首之神異，後之殺仇取頭，衹用虚寫便足。大駭。女曰：「此君之孌童[41]也。〔但評〕是固禽處而獸愛之者，狐而童耶？童固無不狐者也。我固恕之，奈渠定不欲生何！」收刃入囊，生曳令入，曰：「適以妖物敗意，請俟來宵[42]。」出門逕去。次夕女果至，遂共綢繆。詰其術，女曰：「此非君所知。宜須慎秘，洩恐不爲君福。」又訂以嫁娶，曰：「枕席焉，提汲焉，非婦伊何也？業夫婦矣，何必復言嫁娶乎！」生曰：「將勿憎吾貧耶？」曰：「君固貧，妾富耶？今宵之聚，正以憐君貧耳。」〔王芑孫評〕初露其故。臨别囑曰：「苟且之行，不可以屢。當來我自來；不當來，相强無益。」後相值，每欲引與私語，女輒走避，然衣綻炊薪，悉爲紀理，不啻婦也。積數月，其母死，生竭力營葬之。女由是獨居。生意其孤寂可亂[43]，窬坦入，隔窗頻呼，迄不應。視其門，則空室扃焉；竊疑女有他約，夜復往，亦如之，遂留佩玉於窗間而去之。越日，相遇於母所，既出，而女尾其後曰[44]：「君疑妾耶？人各有心，不可以告人。今欲使君無疑，而烏可得[45]？〔但評〕人各有心，自盡其道而已矣。必欲見信於人，烏可得？然一事煩急爲謀。」問之，曰：「妾體孕已八月矣，恐旦晚臨盆[46]。『妾身未分明[47]』，〔但評〕身未分明，何以見姑？其用心亦良苦矣。能爲君生之，不能爲君育之。可密告老母，覓乳媪，偽爲君討螟蛉[48]者[49]，勿言妾也。」生諾，以告母，母笑曰：「異哉此女！聘之不可，而顧私於我兒。」〔但評〕我亦云然。不觀後日之言，幾不能白其苦衷。喜，從其謀以待之。又月餘，女數日不至[50]。母疑之，往探其門，蕭蕭閉寂；叩良久，女始蓬頭垢面自内出。啟而入之，則復闔之。入其室，則呱呱[51]者在牀上矣，母驚問：「誕幾時矣？」答云：「三日。」捉綳席而視之，則男也[52]，且豐頤而廣額，喜曰：「兒已爲老身育孫子[53]，伶仃一身，將焉所託？」女曰：「區區隱衷，不敢掬示老母。俟夜無人，可即抱兒去。」〔但評〕聘之不可，而顧私之，區區隱衷，不敢掬示老母，夜抱兒去，吾事了矣。母歸與子言，竊共異之。夜往抱子歸。更數夕，夜將半，女忽款門入，手提革囊，笑曰：「大事已了[54]，請從此别。」〔王芑孫評〕大仇報矣。急詢其故，曰：「養母之德刻刻不去於懷[55]。向云『可一而不可再』者，以相報不在牀笫[56]也。爲君貧不能婚，將爲君延一綫之續[57][58]。本期一索[59]而得，不意信水[60]復來[61]，遂至破戒而再。〔王芑孫評〕應前。今君德既酬，妾志亦遂[62]，無憾矣。」〔王芑孫評〕至此方道其故。〔但評〕侃侃而談，奇情至理，區區隱衷，可以掬示天下人矣。○相報不在牀笫，而又不能不報者，爲君貧耳。「君德既酬，妾志已遂」，二語真説得快暢之至。問：「囊中何物？」曰：「仇人頭耳。」〔馮評〕唐貞元初，長安里空舍有婦人傭以居者，始來，房主問姓，答言：「三歲失父母，不知。」視其貌，常人也。閉關如無人在，且無敢侮。居一歲，歸同里人，生一子。忽夜遯去，未曉還。至再至三。夫疑之。一夜，婦出人首於囊曰：「我生於蜀，父爲小吏，當事以非法殺之，今得報，願足矣。」又執其子手曰：「其母殺人，人疑子必無狀，且賤之。」遂殺其子，謝其夫曰：「勉仁與義也，無先己而後人也。異時子遇難，必有以報者。」與夫絶，如飛鳥去。撿而窺之，鬚髮交而血模糊也[63]，〔馮評〕「子璋髑髏血模糊，手提擲還崔大夫。」此段如讀杜詩，可以愈瘧。駭絶，復致研詰，曰：「向不與君言者，以機事不密[64]，懼有宣洩。今事已成，不妨相告：妾浙人，父官司馬，陷於仇，被籍[65]吾家[66]。妾負老母出，隱姓名，埋頭項，已三年矣。〔王芑孫評〕實告其里居以及原由。所以不即報者，徒以有老母在；母去，一塊肉[67]又累腹中[68]，因而遲之又久。曩夜出非他，道路門户未稔，恐有訛誤耳。」〔王芑孫評〕應前頁「窬垣」、「室扃」、「夜往」句。〔馮評〕補明。言已，出門，又囑曰：「所生兒，善視之。君福薄無壽，此子可光門閭[69]。夜深不得驚老母，〔但評〕並老母一邊亦無兒女之態，仙乎，仙乎！我去矣！」方悽然欲詢所之，女一閃如電，瞥爾間遂不復見。〔馮評〕張祐詩云：「黄昏風雨黑如磐，别我不知何處去。」驚心動魄之筆。生嘆惋木立[70]，若喪魂魄，明以告母，相爲嗟異而已[71]。後三年，生果卒。子十八舉進士，猶奉祖母以終老云。

異史氏曰：「人必室有俠女，而後可以畜孌童也。不然，爾愛其艾豭，則彼愛爾婁猪[72]矣[73]！」

王阮亭曰：「神龍見首不見尾，此俠女其猶龍乎[74]！」

〔何評〕此劍俠也，司馬女何從得此異術？

〔方評〕養老母，孝也；報父仇，勇也；斬白狐，節也；孝我母，而我亦孝其母，禮也；憐生貧而爲一綫之續，仁也；去來莫測，智也。此女美不勝收，不得以「俠」字了之。吾浙得此人，有光桑梓多矣，惜乎不傳其姓名。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鑄本）

[1] 受贄：〖何註〗贄，執以相見之禮。

[2] 伉儷：〖何註〗匹耦也。又，夫妻也。〖吕註〗《左傳·成十一年》：「已不能庇其伉儷而亡之。」註：「伉儷，配偶也。」

[3] 税居：〖何註〗税，舍車也。《釋詁》：「税，舍也，放置也。」《史記·李斯傳》：「我未知所税駕。」

[4] 青本、黄本「一」上有「適」字。

[5] 秀曼都雅：〖何註〗曼音萬，美也。唐李光顔侍姝，秀曼都雅。

[6] 鑄本「甚」上無「不」字。

[7] 凛：〖何註〗音廪，寒栗也。

[8] 刀尺：〖吕註〗古詩：「左手持刀尺，右手翦綾羅。」郭泰機詩：「衣工秉刀尺。」

[9] 「乞」：二十四卷本作「祈」。青本「止」作「只」，並黄本「此」下有「母」字。

[10] 不字：〖何註〗字，女子許嫁也。〖吕註〗《易·屯》：「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

[11] 「其老」：鑄本作「其母」。

[12] 「不樂」：青本、黄本作「不然」。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疑」下有「之」字。

[13] 儇佻：〖何註〗儇薄輕佻也。

[14] 青本「詰」下有「其」字。

[15] 「由此」：二十四卷本作「由是」。青本、黄本「問」下有「以」字。康熙本殘缺，今從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6] 鑄本「情」下無「一」字。

[17] 鑄本「粟」作「米」，「門」下無「而」字。

[18] 紉：〖何註〗以綫貫針也。《禮·内則》：「衣裳綻裂，紉箴請補綴。」

[19] 「隱」：青本、黄本作「陰」。

[20] 號啕：〖何註〗啕音濤，泣不止也。《易·同人》：「先號啕而後笑。」

[21] 唉：〖吕註〗《莊子·知北遊》：「狂屈曰：『唉！予知之。』」○按：唉，烏來切，音哀。嘆聲也。

[22] 悲哽：〖何註〗悲傷而哽咽也。

[23] 「寡母」：青本、黄本作「寡婦」。「什伯」：二十四卷本作「多」，青本作「什百」，康熙本作「什倍」，今據異史本、黄本、鑄本改。

[24] 牀頭蹀躞：〖何註〗蹀音牒，躞音燮，謂往來牀笫間也。

[25] 犯霧露：〖何註〗言將歸山丘，而日犯霧露也。

[26] 虧：〖何註〗同虧，負也。

[27] 「未之」：青本、黄本作「弗」，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勿」。

[28] 生硬：〖何註〗硬，堅也；生，未熟也。《墨客揮犀》：「北都有妓張八，舉止生硬。人謂之生張八。魏野贈詩曰：『君爲北道生張八，我是西州熟魏三；莫怪尊前無笑語，半生半熟未相諳。』」

[29] 冷語冰人：〖何註〗《外史》：「孟蜀與潘在廷以財結權要。或戒之，乃曰：『非是求援，不欲其以冷語冰人耳。』」

[30] 鑄本「狎」作「暇」，「便」作「更」。

[31] 「生至夕以告少年」：青本、黄本作「少年至，生以告」。

[32] 鑄本「何」下有「私」字。

[33] 「曰如其無」：康熙本作「曰如無」。今據五參校本改。「告」：青本、黄本作「語」。

[34] 惺惺：〖何註〗惺音星，了慧也。元樂府：「葫蘆的憐懵懂，惺惺的惜惺惺。」

[35] 青本、黄本「乃去」作「方去」，「夕」下無「方」字。

[36] 「欻」：二十四卷本作「忽」。

[37] 鑄本「潔」下無「之」字。青本、黄本「今」下無「日」字。

[38] 「晶瑩」：鑄本作「晶寶」。

[39] 戛：〖何註〗音拮，聲響也。

[40] 虹：〖何註〗音洪，蝀也。《禮·月令》：「季春，虹始見。」

[41] 孌童：〖吕註〗《天禄識餘》：「北齊許散愁，自少不登孌童之牀，不入季女之室。」○孌，美好貌也。

[42] 「曳」：青本作「拽」。鑄本無「俟」，並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以妖」作「妖」。康熙本「意」作「興」，今據五參校本改。

[43] 鑄本「力」下無「營」字，「意」下無「其」字，「寂」作「寢」。

[44] 鑄本「尾」上無「女」字。

[45] 「而烏可得」：鑄本作「烏得可」。

[46] 臨盆：〖何註〗古者藉盆以生，故將生曰臨盆。歐陽文忠公諫立皇子，帝曰：「後宫有臨盆者。」〖吕註〗按：婦人産事用盆，考之諸書無有也。惟《香祖筆記》云：「昌平紅崖谷，有道人戒行甚嚴。一夜，有婦人叩門求宿，時天寒，憐而納之。婦以言挑，道人不爲動。忽言腹痛，就盆産一兒。詰旦抱去。道人惡盆污，覆諸澗中。誤染左手，五指皆金色；復視澗際，沙石亦皆金色矣。」

[47] 妾身未分明：〖何註〗「妾身未分明，何以見姑嫜？」杜甫詩。

[48] 螟蛉：〖何註〗音冥靈，喻抱養者。〖吕註〗《詩·小雅》：「螟蛉有子，蜾蠃負之。」傳：「螟蛉，桑上小青蟲也，似步屈。蜾蠃，土蜂也，取桑蟲，負之於木空中，七日而化爲其子。」

[49] 鑄本「告」下無「老」字。參校本「討」上無「君」字。

[50] 「不至」：青本、黄本作「不出」。

[51] 呱呱：〖何註〗兒泣也。《書·益稷》：「啟呱呱而泣。」呱音姑。

[52] 青本、黄本「男」上無「則」字。

[53] 「孫子」：二十四卷本作「孫矣」。

[54] 鑄本「大」上有「我」字。

[55] 「去於」：鑄本作「去諸」。

[56] 牀笫：〖何註〗笫音姊。牀也。〖吕註〗《左傳·襄二十七年》：「牀笫之言不逾閾。」註：「笫，簀也。」揚子《法言》：「牀，陳楚之間謂之笫。」

[57] 續：〖何註〗嗣也。《詩》：「以嗣以續。」又樊噲責項羽曰：「此亡秦之續耳。」

[58] 青本「延」上無「君」字。

[59] 一索：〖何註〗《易》：「一索而得男。」

[60] 信水：〖何註〗婦人月經如潮水之有信，故曰信水。

[61] 「不意」：青本、黄本作「不圖」。

[62] 「亦」：青本、黄本作「已」。

[63] 「窺」：康熙本作「視」，今據五參校本改。鑄本「糊」下無「也」字。

[64] 機事不密：〖何註〗《易》：「機事不密則害成。」

[65] 籍：〖何註〗户口册籍也，謂按籍而收其家也。

[66] 「被」：鑄本作「彼」。

[67] 一塊肉：〖吕註〗《宋史》：「陸秀夫負帝昺同溺，太后楊氏聞之曰：『我忍死艱關至此者，正爲趙氏一塊肉耳，今無望矣。』」

[68] 青本、黄本「老」上無「有」字。「去」：康熙本作「亡」，今據五參校本改。「一塊肉又」：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又一塊肉」。

[69] 「此子」：諸參校本作「此兒」。

[70] 嘆惋木立：〖何註〗駭恨也。惋音腕。

[71] 「明以」：青本作「明日」。「嗟」：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嘆」。

[72] 「爾愛」句：〖吕註〗《左傳·定十四年》：「既定爾婁猪，盍歸吾艾豭。」註：「婁猪，求子猪也，得牡則定。婁，老也；艾，牡豕也。」〖何註〗婁豬，母猪也，又曰求子猪也。艾豭，牡猪也。衛侯爲夫人南子召宋朝，宋野人歌曰：「既定而婁猪，盍歸吾艾豭。」

[73] 「童也」：二十四卷本作「童」。諸參校本「彼」上無「則」字。

[74] 鑄本無此評。「阮亭」，青本作「漁洋」。「俠」：異史本作「狹」。

酒友

車生者，家不中貲[1]而耽飲，夜非浮三白不能寐也[2]，以故牀頭尊常不空。一夜睡醒，轉側間似有人共卧者，意是覆裳墮耳，摸之則茸茸[3]有物，似猫而巨；燭之，狐也，酣醉而犬卧[4]。視其瓶，則空矣，笑曰[5]：「此我酒友也。」〔但評〕此狐是畢吏部一流人物，引爲酒友，終身可以無憾。〔馮評〕我量不及三蕉葉，却喜見名人豪飲。與君爲友，狐許我否？不忍驚，覆衣加臂，與之共寢，留燭以觀其變。半夜，狐欠伸，生笑曰：「美哉睡乎！」啟覆視之，儒冠之俊人也。起拜榻前[6]，謝不殺之恩，生曰：「我癖於蘖[7]，而人以爲癡；卿，我鮑叔[8]也，如不見疑，當爲糟丘[9]之良友[10]。」〔馮評〕「白家烏帽重屏裏，初試紅泥小火爐。恰是滄州酒船到，不愁風雪壓屠蘇。酒車冒雪遠衝泥，尺素殷勤謝傳題。一樹山查紅破蕊，花前催進玉東西。」漁洋《答謝方山惠滄酒》詩，頗得此中三昧。〔但評〕耽飲而家不中貲，宜以酒爲命矣，乃瓶之罄而無吝心，狐既醉而無殺心，引爲鮑叔，共老糟丘，杖頭錢不空，其願已足，可謂醉裏菩提，酒中仙子。人以爲癡，其癡正不易及。曳登榻，復共寢，且言：「卿可常臨，無相猜[11]。」狐諾之。生既醒，則狐已去，乃治旨酒一盛[12]，耑[13]伺狐。抵夕果至，促膝歡飲[14]。狐量豪善諧，於是恨相得晚[15]。狐曰：「屢叨良醖，何以報德？」生曰：「斗酒之歡，何置齒頰[16]！」狐曰：「雖然，君貧士，杖頭錢[17]不大易。當爲君少謀酒貲。」〔但評〕平生止此恨耳，果爾，當與君同老是鄉。明夕，來告曰：「去此東南七里，道側有遺金，可早取之。」詰旦而往，果得二金，乃市佳肴，以佐夜飲。狐又告曰：「院後有窖[18]藏，宜發之。」如其言，果得錢百餘千，喜曰：「囊中已自有，莫漫愁沽[19]矣。」〔馮評〕「囊中」二句，截用韻語，趣甚。〔但評〕衹此已足，夫復何求？狐曰：「不然，轍中水胡可以久掬？合更謀之。」異日，謂生曰：「市上荍價廉，此奇貨可居[20]。」從之，收荍四十餘石，人咸非笑之。未幾，大旱，禾豆盡枯，惟荍可種；售種，息十倍[21]。由此益富，治沃田二百畝。但問狐，多種麥則麥收，多種黍則黍收，一切種植之早晚，皆取决於狐。日稔密，呼生妻以嫂，視子猶子焉[22]。後生卒，狐遂不復來。

王阮亭云：「車君灑脱可喜[23]。」

〔何評〕車耽於酒，故狐但爲之謀酒貲而已，至沃田二百畝，多收黍麥，自是種植所得，非幸獲也。

〔方評〕諺云：「堯舜千鍾，孔子百觚。」子路榼之，尚飲十榼，飲何損於人哉！况糟丘得此良友，宜車君終老于是鄉也矣。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家不中貲：〖何註〗貲音髭，財産也。中貲，中人之貲産也。《史記·遊俠列傳》：「郭解家貧不中貲。」

[2] 「寐」：鑄本作「寢」。

[3] 茸茸：〖何註〗茸音戎，細毛也。《詩》：「狐裘蒙茸。」

[4] 「犬卧」：鑄本作「大卧」。

[5] 鑄本「笑」上有「因」字。

[6] 「拜」：康熙本作「謝」，今據諸參校本改。

[7] 蘖：〖何註〗音曲臬，酒母也。《書·説命》：「爾惟蘖。」

[8] 鮑叔：〖何註〗鮑叔薦管仲，管仲嘗謂「鮑叔知我。」〖吕註〗《史記·管晏列傳》：「管仲曰：『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

[9] 糟丘：〖何註〗紂以酒爲糟丘。〖吕註〗《南史·陳暄傳》：「暄嗜酒，其兄子秀致書於暄友人何胥，冀以諷諫。暄聞之，與秀書曰：『速營糟丘，吾將老焉，爾無多言。』」

[10] 「當爲」：青本作「當作」。

[11] 鑄本無「共」字。青本「常」下有「相」字。「猜」：康熙本作「猜疑」，今據四參校本改。《吕無病》：「何用相猜。」

[12] 一盛：〖何註〗猶云一壺。

[13] 耑：〖何註〗《説文》：「始也。」今借作專。

[14] 「歡飲」：二十四卷本作「欣飲」。

[15] 恨相得晚：〖吕註〗《史記·主父偃傳》：「主父偃上書闕下，徐樂、嚴安俱上書。天子召見三人，謂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見之晚也。』」又《灌夫傳》：「魏其、灌夫兩人相爲引重，其遊如父子然，相得歡甚無厭，恨相知晚也。」

[16] 鑄本無「齒」字。

[17] 杖頭錢：〖何註〗阮宣百錢挂杖頭，至酒店便酣飲，家無儋石，晏如也。〖吕註〗《世説》：「阮宣子常步行，以百錢挂杖頭，至酒店，便獨酣適，雖當時貴盛不肯詣也。」王勃詩：「不應長賣卜，須得杖頭錢。」

[18] 窖：〖何註〗音教。《月令》：「穿竇窖。」圓曰竇，方曰窖。

[19] 莫漫愁沽：〖吕註〗賀知章詩：「莫漫愁沽酒，囊中自有錢。」

[20] 奇貨可居：〖吕註〗《史記·吕不韋傳》：「秦安國君中男名子楚，爲秦質子於趙。趙不甚禮。吕不韋賈邯鄲，見而憐之，曰：『此奇貨，可居。』」註：「言可居積，以乘時射利也。」

[21] 「息」：鑄本作「忽」。

[22] 「視子」：二十四卷本作「視生子」。「猶子」：康熙本作「視子」，今據諸參校本改。

[23] 「阮亭」：青本作「漁洋」。

蓮香

桑生，名曉，字子明，沂州人，少孤，館於紅花埠[1]。桑爲人静穆[2]自喜，日再出，就食東鄰，餘時堅坐而已。東鄰生偶至[3]，戲曰：「君獨居，不畏鬼狐耶？」〔但評〕一篇離奇變幻之文，皆從「戲」字生出，故作文之要在於立意立胎。○鬼狐雙提，而以戲語出之，了無痕跡。〔何評〕總批。笑答曰[4]：「丈夫何畏鬼狐？雄來吾有利劍，雌者尚當開門納之。」鄰生歸，與友謀，梯妓於垣而過之。〔但評〕因戲引出妓。彈指叩扉，生窺問其誰，妓自言：「鬼也[5]。」生大懼，齒震震有聲。妓逡巡自去。鄰生早至生齋，生述所見，且告將歸。鄰生鼓掌曰：「何不開門納之？」〔但評〕借逕而入，極巧極便。生頓悟其假，遂安居如初。積半年，一女子夜來叩齋。〔但評〕因妓之戲引起狐。生意友人之復戲也，〔何評〕結在此。啟門延入[6]，則傾國[7]之姝，驚問所來，曰：「妾蓮香[8]，西家妓女。」埠上青樓[9]故多，信之。〔何評〕妓以爲鬼，狐以爲妓，漸引。息燭登牀，綢繆甚至。自此三五夕輒一至[10]。一夕，獨坐凝思，一女子翩然入。〔但評〕因狐引起鬼。生意其蓮，承逆與語[11]，覿面殊非：年僅十五六，軃袖[12]垂髫，風流秀曼，行步之間，若還若往。生大愕，疑爲狐。〔何評〕狐以爲妓，鬼以爲狐，實借妓以引出狐鬼。女曰：「妾良家女，姓李氏。慕君高雅，幸賜垂盼[13]。」〔但評〕借妓而出蓮香，文勢已不鶻突，已不疏散，乃出李女，而猶必牽合蓮香，此鈎連法也。通篇鬼狐並寫，俱用此法，即所謂「緊」字訣。生喜，握其手，冷如冰，問：「何凉也？」曰：「幼質單寒，夜蒙霜露，那得不爾！」既而羅襦[14]衿解，儼然處子，女曰：「妾爲情緣，葳蕤[15]之質，一旦失守。不嫌鄙陋，願常侍枕席。房中得無有人否？」生云：「無他，止一鄰娼，顧亦不常。」女曰：「謹當避之[16]。妾不與院中人等，君秘勿洩。彼來我往，彼往我來可耳。」〔但評〕處處俱用串插之筆，雙管齊下，如牟尼一串，如玉環無端，此作兩扇題之妙訣也。鷄鳴欲去，贈綉履一鈎，曰：「此妾下體所着，弄之足寄思慕。然有人慎勿弄也！」受而視之，翹翹如解結錐，〔馮評〕善寫狀。心甚愛悦。越夕無人，便出審玩，女飄然忽至，遂相款暱[17]。自此每出履，則女必應念而至，異而詰之，笑曰：「適當其時耳。」一夜蓮香來，驚云[18]：「郎何神氣蕭索？」生言：「不自覺。」蓮便告别，相約十日。去後，李來恒無虚夕，問：「君情人何久不至？」因以所約相告。李笑曰：「君視妾何如蓮香美？」生曰[19]：「可稱兩絶。但蓮卿肌膚温和。」李變色曰：「君謂雙美，對妾云爾[20]。渠必月殿仙人，妾定不及。」〔但評〕吐屬極佳，醋而有味。因而不歡。乃屈指計，十日之期已滿，囑勿漏，將竊窺之。〔但評〕欲明點出鬼狐，而借逕相窺，欲寫其相窺，而借端競美。文思幽折乃爾。〔何評〕漸引合。次夜，蓮香果至，笑語甚洽，及寢，大駭曰：「殆矣！十日不見，何益憊[21]損[22]？保無有他遇否？」生詢其故，曰：「妾以神氣驗之，脈析析如亂絲[23]，鬼症也。」〔但評〕借狐口中點出鬼。次夜李來，生問：「窺蓮香何似？」曰：「美矣。妾固疑世間無此佳人[24]，果狐也。〔但評〕借鬼口中點出狐。去，吾尾之，南山而穴居。」生疑其妬，漫應之。逾夕，戲蓮香曰：「余固不信，或謂卿狐者。」〔但評〕知其狐而不信爲狐。蓮亟問：「是誰之云[25]？」笑曰：「我自戲卿。」蓮曰：「狐何異於人？」曰：「惑之者病，甚則死，是以可懼。」蓮曰[26]：「不然。如君之年，房後三日，精氣可復，縱狐何害？設旦旦[27]而伐之，人有甚於狐者矣。〔但評〕人甚於狐，今謂惑人婦爲狐媚者，轉覺降一等。〔馮評〕名言。後生小子敬而聽之。〔何評〕名言。天下癆尸瘵鬼[28][29]，寧皆狐蠱死耶？雖然，必有議我者。」生力白其無。蓮詰益力，生不得已洩之，蓮曰：「我固怪君憊也。然何遽至此？得勿非人乎？〔但評〕筆筆跌宕，字字婉折。君勿言，明宵，當如渠之窺妾者[30]。」〔但評〕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何評〕漸引合。是夜李至，裁三數語，聞窗外嗽聲，急亡去。蓮入曰：「君殆矣！是真鬼物！暱其美而不速絶，冥路近矣！」生意其妬，默不語。蓮曰：「固知君不能忘情，然不忍視君死。明日，當携藥餌，爲君一除陰毒[31]。幸病蒂猶淺，十日恙當已。請同榻以俟痊可[32]。」次夜，果出刀圭[33]藥啖生。頃刻，洞下兩三行[34]，覺臓腑清虚，精神頓爽，心德之，然終不信爲鬼[35]。〔但評〕知其鬼而不信爲鬼。蓮香夜夜同衾偎生[36]，生欲與合，輒拒之[37]。數日後，膚革充盈，欲别，殷殷囑絶李。生謬應之，及閉户挑燈，輒捉履傾想。李忽至，數日隔絶，頗有怨色。生曰：「彼連宵爲我作巫醫，請勿爲懟，情好在我。」李稍懌[38][39]。生枕上私語曰：「我愛卿甚，乃有謂卿鬼者。」李結舌[40]良久，駡曰：「必淫狐之惑君聽也！若不絶之，妾不來矣！」遂嗚嗚飲泣，生百詞慰解乃罷。隔宿蓮香至，知李復來，怒曰：「君必欲死耶？」生笑曰：「卿何相妬之深？」蓮益怒，曰：「君種死根，妾爲若除之，不妬者將復何如[41]？」生託詞以戲曰：「彼云前日之病[42]，爲狐祟耳。」蓮乃嘆曰：「誠如君言？君迷不悟，萬一不虞，妾百口何以自解？請從此别。百日後當視君於卧榻中。」留之不可，怫然逕去。由是於李夙夜必偕[43]。約兩月餘，覺大困頓，初猶自寬解，日漸羸瘠，惟飲饘粥[44]一甌；欲歸就奉養[45]，尚戀戀不忍遽去，因循數日，沉綿不可復起。鄰生見其病憊，日遣館僮饋給食飲。生至是始疑李[46]，因謂李曰：「吾悔不聽蓮香之言，一至於此[47]！」言訖而瞑，移時復甦，張目四顧，則李已去，自是遂絶。生羸卧空齋，思蓮香如望歲[48][49]。一日，方凝想間，忽有搴簾入者，則蓮香也。臨榻哂曰[50]：「田舍郎，〔何評〕語絶妙，久其思易婦也。我豈妄哉[51]？」生哽咽良久，自言知罪，但求拯救，蓮曰：「病入膏肓[52]，實無救法。姑來永訣，以明非妬。」生大悲曰：「枕底一物，煩代碎之。」蓮搜得履，〔何評〕引合。持就燈前，反復展玩。李女欻入，卒見蓮香，返身欲遯。蓮以身蔽門[53]，李窘急不知所出。生責數之，李不能答。蓮笑曰：「妾今始得與阿姨面相質。曩謂郎君舊疾，未必非妾致，今竟何如？」李俯首謝過。蓮曰：「佳麗如此，乃以愛結仇耶？」〔馮評〕「以愛結仇」四字，可當一部度人經。〔何評〕至言。○憐之亦愛之。李投地隕泣，乞垂憐救。蓮扶起[54]，細詰生平，曰：「妾，李通判女。早夭，瘞於牆外。已死春蠶，遺絲未盡[55]，與郎偕好，妾之願也；致郎於死，良非素心。」〔但評〕致死良非素心，語固真誠；然古今緣愛成仇，因情致死者，豈皆其素心哉！此非特姦邪之事始然也。淫欲無度，以瘵而死，即琴瑟之好，何獨不然！蓮曰：「聞鬼利人死，以死後可常聚，然否？」曰：「不然。兩鬼相逢，並無樂趣[56]。〔何評〕自此一説，恐不盡如此。如樂也，泉下少年郎豈少哉！」蓮曰：「癡哉！夜夜爲之，人且不堪，而况於鬼？」李問：「狐能死人，何術獨否？」蓮曰：「是採補者流，妾非其類。故世有不害人之狐，斷無不害人之鬼，〔但評〕世本無害人之狐，亦無害人之鬼，特人之自害耳。——以陰氣盛也。」生聞其語，始知狐鬼皆真。〔但評〕此句全收上文，並直收到「戲」字。○點「鬼狐」二字，即從鬼口中説出狐，從狐口中説出鬼，用意用筆，已極曲折，而作者猶嫌其直也，本李欲窺蓮，却先從蓮口中隱露李之爲鬼，然後寫鬼之窺蓮爲狐，因以狐語狐，使知議我者爲窺我之人，而即以渠之窺我者窺之，而見其爲鬼。以鬼窺狐，復以狐窺鬼，以鬼之指狐而不信其爲狐，以狐之指鬼而不信其爲鬼；復以鬼語鬼，而使鬼怨狐，勸之絶狐，狐復怒鬼，戒之絶鬼。鬼狐相敵，而勢兩不相下矣，乃又託爲鬼之誣狐，致狐去而鬼獨留，夫然後開門並納鬼狐者，不死於狐而死於鬼矣，死於鬼而始悔於狐矣。始死而鬼去，復蘇而狐來；以狐絶鬼，復以狐致鬼；鬼避狐，狐質鬼，而後鬼乃自認爲鬼，狐亦自認爲狐。「鬼狐」二字，至此方算正點。又從狐口中鬼狐並寫，而後以始知狐鬼皆真，作一小束。五花八門，千山萬水，真耐人尋繹也。幸習常見慣[57]，頗不爲駭，但念殘息如絲，不覺失聲大痛。蓮顧問：「何以處郎君者？」李赧然遜謝。蓮笑曰[58]：「恐郎强健，醋娘子要食楊梅[59]也。」李斂袵[60]曰：「如有醫國手[61]，使妾得無負郎君，便當埋首地下，敢復靦然[62]人世耶[63]！」蓮解囊出藥，曰：「妾早知有今，别後採藥三山，凡三閲月物料始備，瘵蠱至死，投之無不蘇者。然症何由得，仍用何引，〔何評〕引法。不得不轉求效力。」問：「何需？」曰：「櫻口中一點香涶耳。我以丸進[64]，煩接口而唾之。」〔但評〕本以狐醫，却先用鬼醫。非鬼唾真可以作引也，情文相生，仍是互寫法耳。李暈生頤頰，俯首轉側而視其履。蓮戲曰：「妹所得意惟履耶[65]？」李益慚，俯仰若無所容。蓮曰：「此平時熟技，今何吝焉？」遂以丸納生吻，轉促偪之。李不得已唾之，蓮曰：「再！」又唾之；凡三四唾，丸已下咽。少間，腹殷然如雷鳴[66]。復納一丸，自乃接唇而布以氣[67]。生覺丹田火熱，精神焕發。蓮曰：「愈矣！」李聽鷄鳴，徬徨别去。蓮以新瘥，尚須調攝[68]，就食非計，因將外户反關，偽示生歸，以絶交往，日夜守護之。李亦每夕必至[69]，給奉殷勤，事蓮猶姊，蓮亦深憐愛之。居三月，生健如初，李遂數夜不至[70]；偶至，一望即去，相對時，亦悒悒不樂。蓮常留與共寢，必不肯。生追出，提抱以歸，身輕如芻靈[71][72]。女不得遯，遂着衣偃卧，蜷[73]其體不盈二尺。蓮益憐之，陰使生狎抱之，而撼[74]摇亦不得醒。生睡去，覺而索之，已杳。後十餘日，更不復至。生懷思殊切，恒出履共弄。蓮嘆曰：「裊娜[75]如此[76]，妾見猶憐[77]，何况男子！」生曰：「昔日弄履則至，心固疑之，然終不料其鬼。今對履思容，實所愴惻。」因而泣下。先是，富室章姓有女子燕兒[78]，年十五，不汗而死；終夜復蘇，起顧欲奔。章扃户，不聽出。女自言[79]：「我通判女魂。感桑郎眷注，遺舄猶存彼處。〔但評〕作鬼時得意惟履，再生猶不能忘。我真鬼耳，〔但評〕必至隔世乃認真鬼。錮我何益？」以其言有因，詰其至此之由，女低徊反顧，茫不自解。或有言桑生病歸者，女執辨其誣。家人大疑。東鄰生聞之，逾垣往窺，見生方與美人對語；掩入逼之，張皇間已失所在。鄰生駭詰，生笑曰：「向固與君言，雌者則納之耳。」〔但評〕用真實事作支吾語，又回映起處，極有情致。鄰生述燕兒之言，生乃啟關，將往偵探[80]，苦無由。章母聞生果未歸，益奇之。故使傭媪索履，生遽出以授。燕兒得之喜，試着之，鞋小於足者盈寸，大駭。攬鏡自照[81]，忽恍然悟己之借軀以生也者，因陳所由，母始信之。女鏡面大哭曰：「當日形貌，頗堪自信，每見蓮姊，猶增慚怍[82]。今反若此，人也不如其鬼也！」〔但評〕至是鬼狐兩合矣，又以鬼恥爲鬼，生出波折。復嫌拋却「鬼狐」二字，而以雌者納之，人不如鬼等語，頻頻點綴，即以照應上文，方不致前後成兩樣文字。○到底仍用穿插之筆，不樂爲鬼，乃借軀以生，人也不如鬼，寫癡情女子，真是可憐。把履號咷，勸之不解，蒙衾僵卧，食之亦不食，體膚盡腫；凡七日不食，卒不死，而腫漸消，覺飢不可忍，乃復食。數日，徧體瘙癢[83]，皮盡脱。晨起，睡舄遺墮，索着之，則碩大無朋[84]矣。因試前履，肥瘦吻合[85]，乃喜；〔但評〕此時真得意惟履矣，收拾上文無數「履」字。復自鏡，則眉目頤頰，宛肖生平，益喜。盥櫛見母，見者盡眙。蓮香聞其異，勸生媒通之，而以貧富懸邈[86]，不敢遽進[87]。會媪初度[88]，因從其子婿行，往爲壽。媪睹生名，故使燕兒窺簾誌客。生最後至，女驟出捉袂[89][90]，欲從與俱歸。母訶譙[91]之，始慚而入。生審視宛然，不覺零涕，因拜伏不起。媪扶之，不以爲侮[92]。生出，浼女舅執柯[93]。媪議擇吉贅[94]生。生歸告蓮香，且商所處。蓮悵然良久，便欲别去。〔但評〕一波未已，一波又興。生大駭，涕下[95]。蓮曰：「君行花燭[96]於人家，妾從而往，亦何形顔？」生謀先與旋里而後迎燕，蓮乃從之。生以情白章，章聞其有室，怒加誚讓。燕兒力白之，乃如所請。至日，生往親迎[97]。家中備具，頗甚草草；及歸，則自門達堂，悉以罽毯[98]貼地，百千籠燭，燦列如錦。〔但評〕蓮香終是可愛。〔何評〕狐也。蓮香扶新婦入青廬[99]，搭面[100]既揭，歡若生平。蓮陪卺飲，因細詰還魂之異，燕曰：「爾日悒鬱無聊[101]，徒以身爲異物，自覺形穢[102]。别後憤不歸墓，〔馮評〕作鬼也要有志氣。隨風漾泊[103]。每見生人則羨[104]之。晝憑草木，夜則信足沉浮[105]，偶至章家，見少女卧牀上，近附之[106]，未知遂能活也。」蓮聞之，默默若有所思。〔但評〕鬼恥爲鬼，鬼已人矣。狐雖生，終非人也。鬼以身爲異物，自慚形穢而求生；狐得不以身爲異類，自慚形穢而求死乎？狐不死不得爲人，是狐之恥爲狐而卒得爲人者，由有感於鬼之恥爲鬼而然也。故下文衹以「恥於爲鬼」一句作收，已是兩邊都到。逾兩月，蓮舉一子，産後暴病，日就沉綿，捉燕臂曰：「敢以孽種相累，我兒即若兒。」燕泣下，姑慰藉之。爲召巫醫，輒却之；沉痼彌留[107]，氣如懸絲，生及燕兒皆哭，忽張目曰：「勿爾！子樂生，我自樂死。如有緣，十年後可復相見[108]。」言訖而卒。啟衾將斂，尸化爲狐。〔但評〕必至死後，乃化真狐。生不忍異視，厚葬之。子名狐兒，燕撫如己出。每清明，必抱兒哭諸其墓。後生舉於鄉[109]，家漸裕，而燕苦不育。狐兒頗慧，然單弱多疾。燕每欲生置媵。一日，婢忽白：「門外一嫗，携女求售。」〔馮評〕如此陡入，掃却多少語言，文字斷不茸沓，若順叙蓮娘如何投生，一一寫來，便是呆筆。燕呼入，卒見[110]，大驚曰：「蓮姊復出耶！」生視之，真似，亦駭，問：「年幾何？」答云：「十四。」「聘金幾何？」曰：「老身止此一塊肉[111]，但俾得所，妾亦得啖飯處，後日老骨不委溝壑[112]，足矣。」生優價而留之。〔但評〕兩個再生人，俱不失本來面目。燕握女手，入密室，撮其頷而笑曰[113]：「汝識我否？」答言：「不識。」詰其姓氏，曰：「妾韋姓。父徐城賣漿者，死三年矣。」燕屈指停思，蓮死恰十有四載。又審視女[114]，儀容態度，無一不神肖者，乃拍其頂而呼之曰：「蓮姊，蓮姊！十年相見之約[115]，當不欺吾。」女忽如夢醒，豁然曰：「咦[116]！」因熟視燕兒。生笑曰：「此似曾相識之燕飛來[117]也[118]。」〔但評〕用成語指點有情。〔何評〕愴絶。語「蓮」如泣然可知。女泫然[119]曰：「是矣。聞母言，妾生時便能言，以爲不祥，犬血飲之，遂昧宿因。今日殆如夢寤[120]。娘子其恥於爲鬼之李妹耶？」〔馮評〕數語從女口中追叙，便已醒豁。共話前生，悲喜交至[121]。〔但評〕「鬼狐」二字至此大收束。一日，寒食，燕曰：「此每歲妾與郎君哭姊日也。」〔何評〕愴絶。遂與親登其墓：荒草離離，木已拱矣[122]。女亦太息，燕謂生曰[123]：「妾與蓮姊兩世情好，不忍相離，宜令白骨同穴。」〔但評〕鬼狐並爲生人，奇矣。直寫前世之白骨同穴。則更奇。鬼狐若此，鬼狐何害。生從其言，啟李冢得骸，舁歸而合葬之。〔何評〕蓮李合來。親朋聞其異，吉服臨穴，不期而會者數百人。余庚戌南遊，至沂，阻雨，休於旅舍；有劉生子敬，其中表[124]親，出同社王子章所撰[125]《桑生傳》，約萬餘言，得卒讀。此其崖略[126]耳。〔馮評〕自己登場，書庚戌，書劉子敬，書王子章，皆證實之言。

異史氏曰：「嗟乎！死者而求其生，生者又求其死，天下所難得者，非人身哉？奈何具此身者，往往而置之，遂至覥然而生不如狐，泯然而死不如鬼。」

王阮亭云：「賢哉蓮娘！巾幗[127]中吾見亦罕，况狐耶[128]！」

〔何評〕蓮以憐稱，李以履著，同歸于桑，日相連理。揆其託名假義，爲狐爲鬼，並屬子虚。故夫女也借身，無異張冠李戴；蓮兮再世，何殊弧佩韋弦？至若兩屬秘密，並慕竊窺，納李垂危，依蓮復活，正《易》所謂「見豕負塗，載鬼一車，先張之弧，後脱之弧」者矣。夫何遊魂漾泊，宛如兔死狐悲；寒食凄凉，衹有墓門草宿。一片迷離景况，衹令魂銷。浮屠氏不三宿桑間，良有以也。

〔方評〕嗟乎！桑生其茫茫然，唯知好淫者歟？明明妓，而以爲鬼，安得不明明狐而又爲妓乎？然于蓮娘，謂之好色，可；謂之好德，更無不可。數日一至，合歡而不繼以淫，三山採藥，之死而力致其生，即純臣以道事君，鞠躬盡瘁，亦不過此。何桑因愛李，遂不信蓮耶？嗚呼！臣之于君，忠者多忤意，佞者多順旨；積忤生憎，積順生愛。愛憎倒置，菑必逮夫身。如蓮之欲合猶拒，李之應念而來，猶小焉者。且蓮之責李，以愛成仇，而致郎於死也。彼姦佞豈明知害君以亡國，並不利己，故爲是曲意從君哉！其始亦不過爲固寵計耳；迨至無可救藥，雖乞憐於正人，而已無及矣，則忠佞辨之不早辨也。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鑄本）

[1] 埠：〖何註〗同步，水濱也。

[2] 穆：〖何註〗深遠也。

[3] 「名」：二十四卷本作「明」。鑄本無「偶至」二字。

[4] 「答曰」：青本、黄本作「答云」。

[5] 「其」：二十四卷本作「爲」。「鬼也」：諸參校本作「爲鬼」。

[6] 「啟門」：青本、黄本作「啟户」。

[7] 傾國：〖何註〗謂美也。〖吕註〗《前漢書·李延年傳》：「延年侍上，歌曰：『北方有佳人，絶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上嘆息曰：『善哉！豈有此乎？』平陽主因言延年有女弟。上召見之，妙麗善舞，由是得幸。」

[8] 康熙本「妾」作「妾名」，今據五參校本改。

[9] 青樓：〖何註〗歌妓之所居也。杜牧之詩：「贏得青樓薄幸名。」

[10] 「夕」：青本作「日」，鑄本作「宿」。

[11] 「意其」：二十四卷本作「意爲」。青本、黄本、「蓮」作「蓮香」，無「承」字。

[12] 軃袖：〖何註〗軃，應作嚲，多上聲，袖垂也。△按：軃同嚲。唐岑參詩：「竹暄交砌葉，柳軃拂窗條。」

[13] 「生大愕」：參校本無「生」字。「賜」：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黄本、鑄本作「能」。

[14] 羅襦：〖何註〗羅衣也。《戰國策》：「淳于髡曰：『羅襦襟解，微聞香澤。』」

[15] 葳蕤：〖何註〗葳，於非切；蕤，鋭平聲。葳蕤一名麗草，一名娃草，一名女草，皆謂質之弱媚也。〖吕註〗《楚辭》：「上葳蕤而防露。」註：「葳蕤，草木初生貌。」《述異記》：「葳蕤草一名麗草，又呼爲女草。」

[16] 「一旦」：參校本作「一朝」。鑄本「顧」下無「亦」字。「謹當」：青本、黄本作「君謹當」，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作「當謹」。

[17] 款暱：〖何註〗款洽而親暱也。

[18] 鑄本「云」作「曰」，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蓮香來」作「蓮來」。

[19] 上十九字：康熙本部分殘缺。「所約相告」：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相約告」，青本、黄本無「相」。「何如蓮香美」：康熙本作「較蓮香何如」，今據五參校本改。「生曰」：五參校本作「曰」。

[20] 鑄本「對」下無「妾」字。

[21] 憊：〖何註〗羸困也。《通俗文》：「疲極也。」

[22] 「益」：二十四卷本作「遽」。

[23] 「析析」：康熙本殘缺，此用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王金範十八卷本。異史本、鑄本作「拆拆」。

[24] 「疑」：鑄本作「謂」，底本殘缺，今從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

[25] 「之云」：鑄本作「所云」。

[26] 「蓮曰」：鑄本作「蓮香曰」。

[27] 旦旦：〖何註〗《詩·衛風》：「信誓旦旦。」△按：「旦旦」有二義：一爲誠懇，一爲每日。據文義爲後者。

[28] 癆尸瘵鬼：〖何註〗癆瘵音勞祭。癆，損病也；瘵，勞病也。△按：瘵音債。

[29] 「癆」：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病」。

[30] 鑄本「渠之」作「渠」。

[31] 「不能」：鑄本作「不」。「一除」：鑄本作「以除」。

[32] 「俟」：鑄本作「視」。

[33] 刀圭：〖何註〗古撮藥器也。〖吕註〗《神仙傳》：「沈義學道於蜀，老君使玉女持金案玉杯盛藥賜之曰：『此是神丹，飲者不死，夫婦各一刀圭。』」《清異録》：「《高麗博學記》云：『酥名大刀圭，醍醐名小刀圭，酪名水刀圭，乳腐名草創刀圭。』」庾信詩：「盛丹須竹節，量藥用刀圭。」○陶弘景《名醫别録》：「凡散藥有云刀圭者，十分方寸匕之一，準如梧桐子大也。方寸匕者，作匕正方一寸，抄散取不落爲度。」《池北偶談》：「刀圭字常用之，而未有確義。《碧里雜存》云：在京師買得古錯刀三枚，形似今之剃刀，其上一圈，如圭璧之形，中一孔，即貫索之處。蓋服食家舉刀取藥，僅滿其上之圭，故謂之圭，言其少耳。泉、布、錯刀，皆古錢名也。」

[34] 「兩三」：鑄本作「三兩」。

[35] 鑄本「心」下有「雖」字，青本、黄本「鬼」下有「病」字。

[36] 青本、黄本「蓮」下無「香」字。

[37] 「拒」：鑄本作「止」。

[38] 懌：〖何註〗音睪，悦也。《詩·小雅》：「既見君子，庶幾悦懌。」

[39] 黄本「懟」作「慰」；「懌」作「釋」。

[40] 結舌：〖何註〗《前漢書·李尋傳》：「智者結舌，邪偽並興。」

[41] 「若」：但本、圖本、二十四卷本作「君」。「何如」：青本、黄本作「如何」。

[42] 「病」：青本、黄本作「疾」。

[43] 「别」：參校本作「辭」。「怫」：青本、黄本作「拂」。「於」：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與」，青本、黄本無此字。

[44] 饘粥：〖何註〗《禮·檀弓》註：「厚曰饘，稀曰粥。」

[45] 青本、黄本無「奉」字。

[46] 「食飲」：青本作「飲食」。鑄本無「始」字。

[47] 「一至」：鑄本作「以至」。

[48] 望歲：〖吕註〗《左傳·昭三十二年》：「閔閔焉如農夫之望歲。」註：「望歲之熟也。」

[49] 「望」：鑄本作「往」。

[50] 「臨」：二十四卷本作「向卧」。

[51] 田舍郎我豈妄哉：〖吕註〗本《集異記》王之涣揶揄高適、王昌齡語。

[52] 病入膏肓：〖吕註〗《左傳·成十年》：「晉侯疾，求醫於秦。秦伯使醫緩爲之。未至，公夢疾爲二豎子，曰：『彼良醫也，懼傷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何註〗膏肓，鬲也。膏肓之間，藥力不能至，故晉侯聞二子曰：「居肓之上，膏之下，其若我何！」

[53] 「蔽」：鑄本作「閉」。

[54] 鑄本「曩」作「昔」，「李投」作「李即投」，「扶」上有「遂」字。康熙本無「結」字。

[55] 「已死」句：〖吕註〗李商隱詩：「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

[56] 「鬼」：青本、黄本作「鬼物」。康熙本奪「然」字。「趣」：鑄本作「處」。

[57] 見慣：〖何註〗《雲溪友議》：「劉禹錫赴任蘇州，過揚州。州帥杜鴻漸飲之酒，大醉歸驛。少醒，見二女在旁，問之，乃曰：『郎中席上與司空詩，因遣妾來侍寢。』問何詩，曰：『高髻雲鬟宫樣妝，春風一曲杜韋娘，司空見慣尋常事，斷盡蘇州刺史腸。』」

[58] 鑄本「笑」下無「曰」字。「狐鬼」：二十四卷本作「鬼狐」。

[59] 醋娘子食楊梅：〖吕註〗《傳家寶》：「醋娘子食楊梅——酸中酸。」

[60] 斂袵：〖何註〗拜也。袵，衽同，衣襟也。斂，整肅也。謂整肅其衣襟而拜也。斂字從文，不從欠。

[61] 醫國手：〖何註〗一國之高手也。《國語》：「上醫醫國。」山谷詩：「倘令憂民病，從此得國醫。」〖吕註〗《國語·晉語》：「平公有疾，秦伯使醫視之。文子曰：『醫及國家乎？』對曰：『上醫醫國，其次療人，固醫官也。』」○《朱子題跋》：「故御史中丞胡公，剛直著於大觀、政和之間，熹先君子雅相敬重，贈以詩，有『問訊袖中醫國手，不應長與一笻閑』之句。」又陳與義詩：「秀眉使君醫國手。」

[62] 靦然：〖何註〗靦音腆，面目貌。《詩·小雅》：「有靦面目。」

[63] 青本、黄本「敢」下無「復」字。鑄本「然」下有「于」字。

[64] 「以何」：康熙本作「用何」。「以」、「用」通假。「以丸」：鑄本作「一丸」。

[65] 青本、黄本無「戲」字。「耶」：鑄本作「耳」。

[66] 殷然如雷鳴：〖吕註〗：《詩·召南》：「殷其雷，在南山之下。」註：「殷，雷發聲。」△按：殷，音隱，上聲。

[67] 「自乃」：青本、二十四卷本作「乃自」。

[68] 調攝：〖何註〗攝音歙。調養也。

[69] 「外户」：鑄本作「户外」。「示生」、「夕」：黄本作「爲」、「食」。

[70] 「夜」：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夕」。

[71] 芻靈：〖吕註〗《禮·檀弓》：「塗車芻靈，自古有之，明器之道也。」註：「芻靈，束草爲人形，以爲死者之從衛，謂之芻靈。」

[72] 「如」：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黄本作「若」。

[73] 蜷：〖何註〗音權，蜷跼不伸也。

[74] 撼：〖何註〗摇動也。

[75] 窈娜：〖何註〗窈音杳，幽静也。娜，乃可切，美貌。李白詩：「花腰呈裊娜。」

[76] 「蓮嘆曰」：鑄本作「蓮曰」。「裊娜」：參校本作「娜」。

[77] 妾見猶憐：〖吕註〗《世説》：「桓温尚明帝女南康長公主。温平蜀，以李勢女爲妾。主聞，拔刀率婢往，欲斫之。見女神色閑正，辭氣悽惋，乃擲刀曰：『我見猶憐，何况老奴！』」△按：事見《世説新語》註引《妬記》。

[78] 「章」：鑄本作「張」。（下同）「子」：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字」。

[79] 「聽」：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得」，二十四卷本無「自」字。

[80] 偵探：〖何註〗偵，探伺也。杜預《左傳》註：「諜者曰遊偵，曰間牒。」〖吕註〗《後漢書·清河孝王傳》：「内使御者偵伺得失。」註：「偵，探察也。」

[81] 「遽」：鑄本作「遂」。「攬」：康熙本作「取」。

[82] 慚怍：〖何註〗怍，亦慚也。

[83] 瘙癢：〖何註〗《禮·内則》：「問衣燠寒，疾痛苛癢，而敬抑搔之。」

[84] 碩大無朋：〖何註〗碩大無朋：〖何註〗朋，比也。《詩·唐風》：「碩大無朋。」

[85] 吻合：〖何註〗吻，武粉切，吻合也。《莊子·齊物論》：「爲其吻合。」

[86] 邈：〖何註〗音近漠，遠也。△按：音渺。

[87] 「眙」：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怡」，青本「邈」作「絶」，並黄本「媒」上有「以」字。

[88] 初度：〖何註〗生日也。〖吕註〗《離騷》：「皇攬揆予於初度兮，肇錫予以嘉名。」註：「初度，初生年時也。」

[89] 袂：〖何註〗袖也。

[90] 「誌」：青本、黄本作「認」。「出捉」：康熙本作「捉」。

[91] 訶譙：〖何註〗訶同呵，譙同誚。誚讓也。

[92] 侮：〖何註〗音武，戲侮也。

[93] 「浼女」：青本、黄本作「浼母」。

[94] 贅：〖何註〗家貧出贅妻家曰贅婿。〖吕註〗《史記·滑稽列傳》：「淳于髡者，齊之贅婿也。」註：「言不當出在妻家，亦猶人身體有贅疣，非所應有也。」

[95] 「處」：但本、圖本作「聘」。「涕」：參校本作「泣」。

[96] 花燭：〖吕註〗何遜《新婚》詩：「霧夕蓮出水，霞朝日照梁；何如花燭夜，輕扇掩紅妝。」

[97] 親迎：〖何註〗所謂婿至女門，御輪先歸也。

[98] 罽毯：〖何註〗罽，音猘，毛氍毹也，即今貼地花毯，《漢書·東方朔傳》：「狗馬被繢罽。」土敢切，織毛爲席也。

[99] 青廬：〖吕註〗《酉陽雜俎》：「北方婚禮，以青布幔爲屋，謂之青廬，於此交拜成禮。」

[100] 搭面：〖何註〗縭也。《詩·豳風》：「親結其縭。」△按：結縭爲繫結佩巾。搭面爲女子出嫁時蓋頭遮面用巾。

[101] 青本、黄本無「因」字。「悒」：參校本作「抑」。

[102] 形穢：〖吕註〗《世説》：「王濟見衛玠嘆曰：『珠玉在側，覺我形穢。』」

[103] 漾泊：〖何註〗如水上之木，一因風水，或漾而行，或泊而止也。

[104] 羨：〖何註〗羨下從水；從冫則音夷，江夏地名。

[105] 「沉浮」：異史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作「浮沉」。

[106] 「近」：青本、黄本作「迎」。

[107] 彌留：〖何註〗《書·顧命》：「成王謂其病既大甚，而留連不愈也。」彌留，疾篤也。

[108] 鑄本無「自」字，「相」作「得」。

[109] 「後」：青本、黄本作「後數年」。

[110] 二十四卷本無「卒見」二字。

[111] 鑄本「此」下無「一」字。

[112] 鑄本「委」上有「至」字。

[113] 「握」：黄本作「携」。「撮」：青本、黄本作「提」。

[114] 「儀容」：康熙本作「儀」。「審視」：青本、黄本作「審顧」。

[115] 黄本「年」下有「後」字。

[116] 咦：〖何註〗音夷。《説文》：「南陽謂大呼曰咦。」又笑貌。愚按：近今江寧驚異之辭亦然。

[117] 「似曾」句：〖吕註〗晏殊《春恨》詞：「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118] 鑄本無「因」字。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識之」作「識」。「燕飛」：青本作「燕歸」。「生笑曰」：青本、黄本作「生笑云」，康熙本無。

[119] 泫然：〖何註〗泫，流涕貌。《禮·檀弓》：「孔子泫然流涕。」

[120] 「殆」：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作「始」。

[121] 「交至」：青本、黄本作「交集」。

[122] 木已拱矣：〖何註〗《左傳·僖三十二年》：「公使謂蹇叔曰：『爾何知？中壽，爾墓之木拱矣。』」註：「中壽而墓木已拱，死將至矣。」

[123] 「燕謂」：青本、黄本作「李謂」。

[124] 中表：〖吕註〗《後漢書·鄭太傳》：「明公將帥皆中表腹心，周旋日久。」

[125] 撰：〖何註〗音饌。《唐書·百官志》：「史館修撰。」註：「屬詞紀事也。」

[126] 崖略：〖何註〗猶大略也。〖吕註〗《莊子·知北遊》：「將爲汝言其崖略。」

[127] 巾幗：〖吕註〗《晉書·宣帝紀》：「諸葛亮率衆十餘萬出斜谷，壘於郿之渭水南原。數挑戰，帝不出。亮因遺帝巾幗婦人之飾。帝怒，表請决戰，天子不許。」○巾幗，女子未笄之冠也。〖何註〗幗音蟈，婦人喪冠。△按：幗，婦女日常髮飾。

[128] 「阮亭」：青本作「漁洋」。

阿寶

粤西孫子楚，名士[1]也，生有枝指[2]，性迂訥[3]，人誑[4]之，輒信爲真。或值座有歌妓，則必遥望却走；或知其然[5]，誘之來，使妓狎逼之，則赬顔徹頸[6]，汗珠珠下滴。因共爲笑，遂貌其呆狀，相郵[7]傳作醜語[8]，而名之「孫癡」。〔但評〕「情之所鍾，正在我輩。」若夫歌姬舞妓，非真有定識定守，自不得以目中有妓，心中無妓自飾以欺人。生之赬顔汗面，正其不癡處；特癡人説癡話，而指之曰癡耳。邑大賈某翁，與王侯埒富[9]，姻戚皆貴胄[10]；有女阿寶，絶色也，日擇良匹，大家兒争委禽[11]妝[12]，皆不當翁意。生時失儷[13]，有戲之者勸其通媒，生殊不自揣，果從其教。翁素耳其名[14]，而貧之。媒媪將出，適遇寶，問之，以告，女戲曰：「渠去其枝指，余當歸之。」媪告生，生曰：「不難。」媒去，生以斧自斷其指，大痛徹心，血溢傾注，濱死[15]，過數日始能起；往見媒而示之[16]，媪驚，奔告女。女亦奇之，戲請再去其癡。〔何評〕絶好戲法。〔馮評〕隨筆又轉。生聞而譁辨，自謂不癡；〔但評〕我亦辨其不癡。然無由見而自剖，轉念阿寶，未必美如天人，何遂高自位置如此？由是曩念頓冷。〔但評〕「曩念頓冷」句，小作頓挫。會值清明，俗於是日婦女出遊，輕薄少年，亦結隊隨行，恣其月旦[17]。〔但評〕此則惡俗。有同社數人，强邀生去。或嘲之曰：「莫欲一觀可人[18]否？」生亦知其戲己，然以受女揶揄故，亦思一見其人，忻然隨衆物色之，遥見有女子憩樹下，惡少年[19]環如牆堵[20]。衆曰：「此必阿寶也。」趨之，果寶[21]；審諦之，娟麗無雙。少頃，人益稠[22]，女起，遽去。衆情顛倒，品頭題足，紛紛若狂，生獨默然；及衆他適，回視生，猶癡立故所，呼之不應，羣曳之曰：「魂隨阿寶去耶[23]？」〔但評〕借人言作點醒筆，文心巧妙乃爾。○「魂隨阿寶去」句，明點而不嫌其直。亦不答。衆以其素訥，故不爲怪，或推之，或挽之[24]以歸。〔馮評〕寫情癡工。此下魂依阿寶一段，已於此透過。一面是兩面。至家，直上牀卧，終日不起，冥如醉，唤之不醒[25]。家人疑其失魂，招於曠野，莫能效；强拍問之，則矇矓應云：「我在阿寶家。」及細詰之，又默默不語[26]。家人惶惑莫解。初，生見女去，意不忍舍，覺身已從之行，漸傍其衿帶間，人無呵者，遂從女歸。坐卧依之，夜輒與狎，意甚得[27]；然覺腹中奇餒，思欲一返家門，而迷不知路。女每夢與人交，〔但評〕以魂相交，另是一世界。○在阿寶家衹作朦朧語，而魂夢之交，從女一邊實叙，順出招魂，便不費手。問其名，曰：「我孫子楚也[28]。」心異之，而不可以告人。生卧三日，氣休休若將澌[29]滅。家人大恐，託人婉告翁，欲一招魂其家，翁笑曰：「平昔不省往還[30]，何由遺魂吾家？」家人固哀之，翁始允。巫執故服、草薦以往。女詰得其故，駭極，不聽他往，直導入室，任招呼而去。巫歸至門，生榻上已呻。既醒，女室之香奩什具[31]，何色何名，歷言不爽。女聞之，益駭，陰感其情之深。〔但評〕束筆即作起筆。〔馮評〕此與杜麗娘之於柳夢梅，一女悦男，一男悦女，皆以夢感，俱千古一對情癡。生既離牀寢[32]，坐立凝思，忽忽若忘，每伺察阿寶，希幸一再遘之。浴佛節[33]，聞將降香水月寺，遂早旦往候道左。目眩睛勞，日涉午[34]女始至，自車中窺見生，以摻手[35]搴簾，凝睇不轉。生益動，尾從之。〔但評〕「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情景可想。女忽命青衣來詰姓字，生殷勤自展，魂益摇，車去始歸。歸復病，冥然絶食，夢中輒呼寶名，每自恨魂不復靈。家舊養一鸚鵡，忽斃，小兒持弄於牀。生自念倘得身爲鸚鵡，振翼可達女室。〔但評〕文亦栩栩欲飛。○願作比翼鳥，化爲鸚鵡飛，癡人偏遇此巧事。心方注想，身已翩然鸚鵡[36]，〔馮評〕若仍前魂隨之去，便少趣，忽附一鸚鵡，又開異境，文情之妙，不可名狀。遽飛而去，直達寶所。女喜而撲之，鎖其肘，飼以麻子。大呼曰：「姐姐勿鎖，我孫子楚也！」〔但評〕魂附于鳥，得達女所，固是如願；然幸而適逢鸚鵡，乃得以言語相通，否則癡人屈死矣。女大駭，解其縛，亦不去。女祝曰：「深情已篆中心。今已人禽異類，姻好何可復圓？」鳥云：「得近芳澤，於願已足[37]。」他人飼之不食，女自飼之則食。女坐，則集其膝；卧，則依其牀。如是三日，女甚憐之，陰使人瞰[38]生[39]，生則僵卧氣絶已三日，但心頭未冰耳。女又祝曰：「君能復爲人，當誓死相從。」鳥云：「誑我。」女乃自矢，鳥側目若有所思。少間，女束雙彎，解履牀下，鸚鵡驟下[40]，銜履飛去。〔但評〕雖已旦旦相要，而驟取其誓物，於人則癡，於鳥則不癡。○緑鳥銜綉履，於紅喙上添出幾分顔色。女急呼之，飛已遠矣。女使嫗往探，則生已寤。家人見鸚鵡銜綉履來，墮地死，方共異之。生既蘇，即索履[41]，衆莫知故；適嫗至，入視生，問履所在[42]，生曰：「是阿寶信誓物。借口相覆：小生不忘金諾[43]也。」嫗反命，女益奇之，故使婢洩其情於母。母審之確，乃曰：「此子才名亦不惡，但有相如之貧[44]。擇數年，得婿若此，恐將爲顯者笑[45]。」〔但評〕「才」字敵不上「貧」字，可嘆！且充其類而曰相如之貧，又曰恐爲顯者笑，更可嘆！女以履故，矢不他。〔何評〕託履故耳，女心許孫已久矣。〔但評〕生以癡感，女以癡應。翁媪乃從之[46]，馳報生。生喜，疾頓瘳。翁議贅諸家，女曰：「婿不可久處岳家，况郎又貧，久益爲人賤。〔何評〕甚是。兒既諾之，處蓬茆而甘藜藿，不怨也[47]。」〔但評〕女之志固可嘉，女之識尤可愛，此皆人不易及處，無怪其高自位置也。生乃親迎成禮，相逢如隔世歡。〔但評〕「相逢如隔世歡」，淡語有味，確不可移。自是生家得奩妝[48]，小阜，頗增物産，而生癡於書，不知理家人生業。女善居積，亦不以他事累生。居三年，家益富[49]。生忽病消渴，卒。〔馮評〕又作陰筆。女哭之痛，淚眼不晴[50]，至絶眠食；勸之不納，乘夜自經。〔但評〕如此情種，自宜以死報之。婢覺之，急救而甦[51]，終亦不食。三日，集親黨，將以殮[52]生。聞棺中呻以息，〔馮評〕用筆之妙，真如一波甫平，一波又起，操縱自如，起跌由我，極行文之樂事。啟之，已復活[53]。自言：「見冥王，以生平樸誠，命作部曹。忽有人白：『孫部曹之妻將至。』王稽鬼録，言：『此未應便死。』又白：『不食三日矣。』王顧謂：『感汝妻節義，姑賜再生。』〔但評〕至誠所感，凡在倫理中者，皆當作如是觀。故嘗謂天下人惟患不癡。因使馭卒控馬送余還[54]。」由此體漸平。值歲大比[55]，入闈之前，諸少年玩弄之，共擬隱僻之題七，引生僻處與語，言：「此某家關節[56]，敬秘相授。」生信之，晝夜揣摩[57]，制成七藝。衆隱笑之。時典試者慮熟題有蹈襲[58]弊，力反常徑。題紙下，七首皆符[59]，生以是掄魁[60]。〔但評〕擬題得中，乃「癡」字餘波，勿認作正面。明年，舉進士，授詞林。上聞其異，召問之，生具啟奏[61]。上大嘉悦，後召見阿寶，賞賚有加焉。

異史氏曰：「性癡則其志凝[62]，〔馮評〕半癡子曰：「世間衹有情難畫，誰似先生寫狀來？」故書癡者文必工，藝癡者技必良；世之落拓而無成者，皆自謂不癡者也。且如粉花[63]蕩産，盧雉[64]傾家，顧癡人事哉？以是知慧黠而過，乃是真癡；彼孫子何癡乎！」

集癡類十

窖鏹食貧 對客輒誇兒慧 愛兒不忍教讀 諱病恐人知 出貲賺人嫖 竊赴飲會賺人賭[65] 倩人作文欺父兄 父子賬目太清 家庭用機械 喜子弟善賭[66]

〔但評〕聞戲言而斷指，此爲真癡。而忽而離魂，忽而化鳥，自我得依芳澤，使彼深篆中心。隻鳥飛來，息壤在彼，遂令高自位置者戲語成真，甘蓬茆而安藜藿；且以癡報癡，至以身殉。人鬼相隔，且感此癡，癡亦何負於人哉？嘗謂天下之爲人臣、爲人子、爲人弟、爲人友者，果能以至誠之心處之，天下不復有難處之事矣。癡顧可少乎？

〔何評〕魂屬陽，最易飄散，故須魂魄相拘。孫子凡離魂者再，魄不拘魂故也。使非别有所以拘之者，則散矣。孫子之癡，直是誠樸。阿寶使去其癡，寶是觀其誠否耳。指截魂離，鬼神且深許之矣，阿寶能勿爾乎？

〔方評〕天地一大梨園也。此本傳奇，當以孫子楚爲正，而阿寶副之。斷指去癡，寶猶以爲戲也，假也，而非真也。設非生死不移，人禽不變，安知寶不終以妖夢難憑而真憐之，而真矢之，而真死之也哉！是寶爲傀儡，而牽綫者實孫也。至假通真做，則又寫真者一餘波已耳。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遺稿本用於附則《集癡類十》參校）

[1] 名士：〖吕註〗裴啟《語林》：「司馬懿克日交戰，使人偵之。孔明綸巾羽扇，指麾三軍，從容自若。懿嘆曰：『諸葛君可謂名士矣！』」

[2] 枝指：〖吕註〗《莊子·駢拇篇》：「駢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於德。」《釋文》引《三倉》云：「枝指，手有六指也。」

[3] 迂訥：〖何註〗迂，迂闊；訥，不能言也。

[4] 誑：〖何註〗欺也。

[5] 「必」：圖本、但本作「即」。「知其」：鑄本無「其」字。

[6] 赬顔徹頸：〖何註〗赬，赤色也；徹，通也。言面赤徹於頸也。

[7] 郵：〖何註〗音由，驛也。

[8] 相郵傳作醜語：〖吕註〗見柳子厚《與裴塤書》。

[9] 與王侯埒富：〖何註〗埒，鸞入聲。言富與王侯相等埒也。△按：埒音列。

[10] 貴胄：〖何註〗胄音宙，裔也，嗣也。言皆貴家子弟也。

[11] 委禽：〖何註〗聘禮也。〖吕註〗《左傳·昭元年》：「鄭徐吾犯之妹美，公孫楚聘之矣；公孫黑又使强委禽焉。」註：「禽，雁也。納采用雁。」

[12] 「委」：鑄本作「爲」。

[13] 失儷：〖吕註〗《左傳·成十一年》：「郤犫奪施氏婦。婦人曰：『鳥獸猶不失儷，子將若何？』」註：「儷，偶也。」

[14] 「素」：黄本作「數」。

[15] 濱死：〖何註〗濱即瀕，猶近也。濱死，言幾死也。

[16] 「欲」：黄本作「不」。「見媒」：黄本作「見媪」。

[17] 月旦：〖吕註〗《後漢書·許劭傳》：「劭與從兄靖俱有高名，好共覈論鄉黨人物；每月旦輒更其品題，故汝南有月旦評。」〖何註〗月旦，評論也。許劭每月旦品題人物，人號月旦評，亦望人日新月易意也。

[18] 可人：〖何註〗可人，謂可意之人。後山詩：「客有可人期不來。」〖吕註〗《禮·雜記》：「管仲遇盗取二人焉，上以爲公臣。曰：『其所與遊辟也，可人也。』」又温造謂張建封爲可人。見《唐書》。

[19] 惡少年：〖吕註〗《前漢書·昭帝紀》：「發郡國惡少年。」註：「無賴子弟也。」○《唐書·崔融傳》：「天下之鬥必險，道市必要津，豪宗惡少在焉。」

[20] 「數人」：青本作「友人」。「欲」：黄本作「不」。「女子」：青本、黄本作「女」。「牆堵」：黄本、異史本作「堵牆」。

[21] 「果寶」：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果寶也」。

[22] 人益稠：〖何註〗稠音酬。人多也。

[23] 鑄本無「適」字。青本、黄本「猶」上無「生」字。「耶」：異史本作「矣」。

[24] 推之挽之：〖何註〗《左傳·襄十四年》。

[25] 「唤」：青本作「呼」。

[26] 「能效」：鑄本作「能」。「矇矓」：青本作「朦朧」。「默默」：參校本作「默」。

[27] 「意甚得」：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甚相得」。

[28] 二十四卷本無「我」字。

[29] 澌：〖何註〗音斯，盡也。

[30] 「省」：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相」。

[31] 「什具」：二十四卷本作「器具」。

[32] 青本、黄本無「寢」字。

[33] 浴佛節：〖吕註〗《荆楚歲時記》：「四月八日，諸寺各以五香水浴佛，作龍華會，以爲彌勒下生之徵也。」

[34] 涉午：〖何註〗經午也。

[35] 摻手：〖何註〗《詩·魏風》：「摻摻女手。」註：「摻摻猶纖纖也。」

[36] 青本、黄本「始」上有「生」字。「牀」：二十四卷本作「牀上」。「翩」：青本作「翻」。

[37] 「今已」：黄本作「今」。鑄本「足」上無「已」字。

[38] 瞰：〖何註〗言闞，視也。

[39] 「瞰」：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鑄本作「瞷」。「生則」：康熙本作「生」。

[40] 「牀下」：此用鑄本，但本、圖本（同文書局本）作「上牀」。「鸚鵡」：二十四卷本作「鳥」。

[41] 「既蘇」：但本、圖本作「旋蘇」。「即」：青本、黄本作「則」。「所在」：二十四卷本作「所自」。

[42] 「若」：青本作「如」。「將爲」：鑄本作「得」。

[43] 金諾：〖何註〗言諾勝於金，故曰金諾。〖吕註〗劉勰《新論》：「季布不遇曹丘，則百金之諾不揚。」庾信詩：「空守黄金諾。」

[44] 相如之貧：〖吕註〗《史記·司馬相如傳》：「司馬相如者，蜀郡成都人也。家貧無以自業。素與臨邛令王吉相善，於是往舍都亭。臨邛令繆爲恭敬，日往朝相如。臨邛中多富人，卓王孫家僮八百人，程鄭亦數百人。二人乃相謂曰：『令有貴客，爲具召之』。酒酣，臨邛令前奏琴曰：『竊聞長卿好之，願以自娛。』是時卓王孫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繆與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文君竊從户窺之，心悦而好之，夜亡奔相如。相如乃與馳歸。家居徒四壁立。文君久之不樂，曰：『長卿第具如臨邛，從昆弟假貸，猶足爲生，何至自苦如此？』相如與俱之臨邛，買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當爐。相如身自著犢鼻褌，與保傭雜作，滌器於市中。卓王孫聞而恥之，爲杜門不出。」

[45] 鑄本「媪」下無「乃」字。

[46] 青本、黄本無「處」字、「也」字。

[47] 鑄本「家」上無「生」字。

[48] 「家益富」：鑄本作「家富」。

[49] 青本、黄本無「淚眼不晴」四字。

[50] 「蘇」：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醒」。

[51] 二十四卷本「復」上無「已」字。

[52] 殮：〖何註〗音斂，殯殮也。

[53] 「姑」：青本作「始」。「余」：青本、黄本作「汝」，康熙本作「金」，今從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54] 「隱」：青本作「益」。「徑」：異史本、鑄本作「經」。「首」：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藝」。

[55] 大比：〖何註〗《周禮·地官》：「三年大比，鄉老及鄉大夫羣吏獻賢能之書於王，即今鄉試也。」〖吕註〗《周禮·地官》：「鄉大夫受教法於司徒，以歲時入其書。三年則大比，考其德行、道藝，而興賢者能者。」

[56] 關節：〖何註〗如開門之必以符節也。〖吕註〗《唐書·穆宗紀》：「國家設文學之科，本求才實。聞近日浮薄之徒扇朋黨，謂之關節，干擾主司。」《唐國史補》：「進士爲時所尚久矣。由此出者，終身爲聞人。其都會謂之舉場，通稱謂之秀才，投刺之鄉貢，得第爲之前進士，互相推敬謂之先輩，俱捷謂之同年，有司謂之座主，不試而貢者謂之拔解，造請權要謂之關節。」○吴青檀《讀書質疑》：「世以下之所以通款曲於上者曰關節，唐時已有此語：段文昌言於文宗曰：『今歲禮部殊不公，所取進士，皆子弟無藝，以關節得之。』」又《摭言》云：「造請權要，謂之關節。」按《漢書·佞幸傳》：「高祖有籍孺，孝惠有閎孺，與上卧起，公卿皆因關説。」乃知關節乃本於關説也。宋人言：「關節不到，有閻羅包老。」此即通款曲之説也。

[57] 揣摩：〖何註〗謂揣度摩仿之也。蘇秦三年揣摩成。

[58] 蹈襲：〖何註〗襲音習。録舊等事也。

[59] 鑄本「聞」下無「其」字。青本「啟」上無「具」字。

[60] 掄魁：〖何註〗掄音崙，擇也。魁，魁首也。《唐書·劉迪傳》：「文部始掄材，終授位。」

[61] 「凝」：鑄本作「癡」。

[62] 黄本「賭」作「讀」，「竊赴」句在「出貲」句前。

[63] 粉花：〖吕註〗吴景奎《正月樂詞》：「含章宫中萬玉妃，粉花點額芳霏霏。」

[64] 盧雉：〖何註〗梟曹氏以五木作博具，以梟、盧、雉、犢、塞爲勝負各色。〖吕註〗《唐國史補》：「洛陽令崔師本好爲古之摴蒲。其法三分其子三百六十，限以二關，人執六馬。其骰五枚，分上爲黑，下爲白。黑者刻二爲犢，白者刻二爲雉。擲之全黑者爲盧，其采十六；二雉三黑爲雉，其采十四；二犢三白爲犢，其采十；全白爲白，其采八：四者，貴采也。開爲十二，塞爲十一，塔爲五，秃爲四，撅爲三，梟爲二：六者，雜采也。」

[65] 二十四卷本、青系、鑄本無此段。

[66] 「煩」：青本作「顧」。「姑受之」：黄本作「姑受」。

九山王

曹州李姓者，邑諸生。家素饒，而居宅故不甚廣。舍後有園數畝，荒置之。一日，有叟來税屋，出直百金。李以無屋爲辭，叟曰：「請受之，但無煩慮。」李不喻其意，姑受之[1]，以覘其異。越日，村人見輿馬眷口入李家，紛紛甚夥，共疑李第無安頓所，問之，李殊不自知；歸而察之，並無跡響。過數日，叟忽來謁，且云：「庇宇下已數晨夕。事事都草創，起爐作竈，未暇一修客子禮。今遣兒女輩作黍，幸一垂顧。」〔馮評〕具重直，復修禮，人類中亦鮮此周到。李從之，則入園中[2]，欻見舍宇華好，嶄然[3]一新；入室，陳設芳麗，酒鼎沸於廊下，茶煙裊於厨中。俄而行酒薦饌，備極甘旨。時見庭下少年人往來甚衆。又聞兒女喁喁，簾幕中作笑語聲[4]。家人婢僕，似有數十百口。李心知其狐，席終而歸，陰懷殺心。每入市，市硝硫，積數百斤，暗布園中殆滿；驟火之，焰亘霄漢[5]，如黑靈芝[6]，燔臭灰瞇不可近，但聞鳴啼嗥動之聲，嘈雜聒耳。既熄，入視，則死狐滿地，焦頭爛額[7]者，不可勝計。〔馮評〕讀昌黎《陸渾山火》詩，輒爲竟日不快，以焚炙太過，殘殺生靈太多也。方閲視間，叟自外來，顔色慘慟，責李曰：「夙無嫌怨，荒園歲報百金，非少；何忍遂相族滅[8]？此奇慘之仇，無不報者！」忿然而去。疑其擲礫[9]爲殃，而年餘無少怪異。時順治初年，山中羣盗竊發，〔馮評〕如此過接無痕。嘯聚[10]萬餘人，官莫能捕。生以家口多，日憂離亂。〔馮評〕此生亦憂家口耶？狐之家口呢？適村中來一星者[11]，自號「南山翁」，言人休咎，了若目睹，名大譟[12]。李召至家，求推甲子，翁愕然起敬[13]，曰：「此真主也！」李聞大駭，以爲妄；翁正容固言之，李疑信半焉。乃曰：「豈有白手受命而帝者乎？」翁謂：「不然。自古帝王，類多起於匹夫，誰是生而天子者？」生惑之，〔馮評〕族矣！南山翁之仇復矣。前席[14]而請。翁毅然以「卧龍[15]」自任，請先備甲胄數千具、弓弩數千事。李慮人莫之歸，翁曰：「臣請爲大王連諸山，深相結。使嘩言者謂大王真天子[16]，山中士卒，宜必響應。」李喜，遣翁行；發藏鏹，造甲兵[17]。翁數日始還，曰：「借大王威福，加臣三寸舌[18]，諸山無不願執鞭靮[19]，從戲[20]下[21]。」浹旬[22]之間，果歸命者數千人，於是拜翁爲軍師，〔馮評〕宋駝子耶！建大纛[23]，設彩幟若林；據山立柵，聲勢震動。邑令率兵來討，翁指揮羣寇，大破之。令懼，告急於兖。兖兵遠涉而至，翁又伏寇進擊。兵大潰，將士殺傷者甚衆。勢益震，黨以萬計，因自立爲「九山王」。翁患馬少，會都中解馬赴江南，遣一旅要路篡取[24]之。由是「九山王」之名大譟。加翁爲「護國大將軍」。高卧山巢，公然自負，以爲黄袍之加[25]，指日可俟矣。東撫以奪馬故，方將進剿，又得兖報，乃發精兵數千，與六道合而進。軍旅旌旗，彌漫山谷[26]。〔馮評〕此李姓家之硫磺焰硝也。「九山王」大懼，召翁謀之，則不知所往。「九山王」窘極無術，登山而望曰：「今而知朝廷之勢大也[27]！」〔馮評〕一語唤醒國初時許多癡夢。〔何評〕愚人。山破，被擒，妻孥戮之，始悟翁即老狐，蓋以族滅報李也[28]。〔馮評〕二句簡甚。

異史氏曰：「夫人擁妻子，閉户科頭[29][30]，何處得殺？即殺，亦何由族哉？狐之謀亦巧矣。而壤無其種者，雖溉不生；彼其殺狐之殘，方寸已有盗根，故狐得長其萌而施之報[31]。今試執途人而告之曰：『汝爲天子。』未有不駭而走者。明明導以族滅之爲，而猶樂聽之，妻子爲戮，又何足云！然人之聽匪言也，始聞之而怒，繼而疑，又既而信，〔馮評〕此語用之於前便少味。迨至身名俱殞，而始知其誤也[32]，大率類此矣。」

〔但評〕新吾吕子曰：「滿腔子是惻隱之心，滿六合是運惻隱之心處。君子視六合飛潛動植纖細毫末之物，見其得所，則油然而喜，與自家得所一般；見其失所，則閔然而戚，與自家失所一般。」仁人好生，其言藹如也。佛經卵生、胎生、濕生、化生，皆令人無餘涅槃而滅度之。可知物雖異類，不當有衆生見存於中，即不能到得萬物育盡物性境地。兩不相妨，奚不可者？數畝荒園，百金重直，非陰據也。修客子禮，博主人歡，非惡祟也。兒女喁喁，僕婢諾諾，非劫盗也。即心知其狐，狐亦何負於汝？乃以禮致罪，不怨而仇，陰懷殺心。楚人一炬，方謂一網打盡，無鼾睡於卧榻之前，豈知奇慘之仇，彼已得請於帝乎？因其殘忍之心，而導以悖逆之舉，山巢高卧，聚族而殲，孥戮之時，不知亦聞鳴啼嗥動之聲否？滅人之族，人亦滅其族。然則滅之者狐也，非狐也。

〔何評〕誠爲福倡，禍與妄隨，使李妄念不生，狐何從報？故昔人謂灾及其身，衹是一妄念所致，信然。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兒女」：鑄本作「小女」。黄本「入」上無「則」字。

[2] 鑄本無「簾」字。

[3] 嶄然：〖何註〗新貌。

[4] 「亘」：二十四卷本作「騰」。

[5] 「外來」：黄本作「外入」。青本「族」作「絶」，並其他參校本「不」作「非」。

[6] 黑靈芝：〖吕註〗《神農本草》註：「黑芝生常山，久食身輕，延年不老。」《古今註》：「建初中，潁川生靈芝，秋白冬黑。」

[7] 焦頭爛額：〖吕註〗《前漢書·霍光傳》：「客有過主人者，見其竈直突，旁有積薪。客謂主人：『更爲曲突，遠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默然不應。俄而家果失火。鄰里共救之，幸而得息。於是殺牛置酒，謝其鄰人。灼爛者在於上行，餘各以功次坐，而不録言曲突者。人謂主人曰：『向使聽客人言，不費牛酒，終亡火患；今論功而請賓，曲突徙薪亡恩澤，焦頭爛額爲上客耶？』主人乃悟而請之。」

[8] 「敬」：康熙本作「驚」。

[9] 礫：〖何註〗瓦礫也。

[10] 嘯聚：〖何註〗嘯，號召也；聚，會也。

[11] 星者：〖何註〗善以星象度數推算者也。《昌黎集》：「李虚中以人生年月日時推人壽夭貴賤，百不一失。」〖吕註〗王應麟云：「十一星行曆推人命貴賤，始於唐貞元初都利術士李弼乾，傳有《聿斯經本通考秤星》三卷，以日月五星及羅、計都、紫氣、月孛、十一曜演十二宫度數，以推人命貴賤、壽夭、休咎，不知所自起。或云天竺梵學也。吴萊集十一星，日、月及金、木、水、火、土爲七政，益以四餘，爲十一曜。四餘者，紫氣爲木之餘，月孛爲水之餘，羅爲火之餘，計都爲土之餘也。」

[12] 譟：〖何註〗同噪，羣呼也。《左傳·定公十年》：「齊人鼓噪而起。」

[13] 青本、黄本「相」下有「訂」字，無「嘩」字。

[14] 前席：〖何註〗親近也。漢文帝召賈誼問鬼神，至夜半，不自覺其席之前也。前，是虚坐盡前之前。

[15] 卧龍：〖吕註〗《後漢紀》：「徐庶謂昭烈曰：『諸葛孔明，卧龍也。』」

[16] 「甲兵」：康熙本作「金甲兵」，青本、黄本作「兵甲」，鑄本作「甲胄」。今用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7] 「無不」：鑄本作「莫不」。「戲」：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戟」。

[18] 三寸舌：〖吕註〗《史記·留侯世家》：「留侯乃稱曰：『今以三寸舌爲帝者師。』」

[19] 靮：〖何註〗音的，靷也。《禮·檀弓》：「執靮而從。」

[20] 戲：〖吕註〗呼爲切，同麾，旗屬。○《周禮·夏官》：「建大麾以田。」麾或作戲。

[21] 「彌漫」：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彌滿」。

[22] 浹旬：〖何註〗《左傳》：「浹旬之間克楚者三。」註：「十二日也。」

[23] 纛：〖何註〗音獨，羽葆幢也。

[24] 篡取：〖何註〗篡，奪取也。

[25] 黄袍之加：〖吕註〗《宋史》：「太祖次陳橋驛，軍士直逼寢所，願輔太尉爲天子。帝驚起披衣，未及對，而黄袍已加身矣。」

[26] 「大也」：鑄本作「大矣」。

[27] 青本、黄本無「妻」字。「李也」：二十四卷本作「李生云」。

[28] 「閉户」：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閉門」，圖本、但本作「箕踞」。

[29] 科頭：〖何註〗露頂也。〖吕註〗王維詩：「科頭箕踞長松下。」註：「科頭，不冠也。」謂髮縈繞成科結也。

[30] 「萌」：異史本作「萌蘗」。

[31] 「繼而疑」：青本、黄本作「既而疑」。鑄本「知」作「悟」。

[32] 青系無此篇。

遵化署狐[1]

諸城丘公爲遵化道。署中故多狐，最後一樓，綏綏[2]者族而居之，以爲家，時出殃人[3]。遣之益熾[4]，官此者惟設牲禱之，無敢迕。丘公莅任，聞而怒之[5]。狐亦畏公剛烈，化一嫗告家人曰：「幸白大人：勿相仇。容我三日，將携細小避去[6]。」公聞，亦嘿[7]不言。次日閲兵已，戒勿散，使盡扛諸營巨炮驟入，環樓千座並發；數仞之樓，頃刻摧爲平地，革肉毛血[8]，自天雨而下。但見濃塵毒霧之中，有白氣一縷，冒煙冲空而去[9]。衆望之曰：「逃一狐矣。」而署中自此遂安[10]。後二年，公遣幹僕賫銀如干[11]數赴都，將謀遷擢[12]。事未就，姑窖藏于班役之家。忽有一叟詣闕聲屈，言妻子横被殺戮，又訐公尅削軍糧，夤緣當路，現頓某家，可以驗證。奉旨押驗，至班役家，冥搜不得；翁惟以一足點地[13]，悟其意，發之，果得金。金上鎸有某郡解字。已而覓叟，則失所在[14]。執鄉里鄉名以求其人[15]，竟亦無之。公由此罹難，乃知叟即逃狐也。

異史氏曰：「狐之祟人，可誅甚矣。然服而舍之，亦以全吾仁。公可云疾之已甚者矣。抑使關西爲此，豈百狐所能仇哉！」

附記

余聞之虞堂云：「臨清署五堂久荒廢，爲狐藪，然其後别有狐室，遂祝而遣之。其文曰：『仙凡異路，蓬萊豈在人間？物我無猜，爾予原非同類。向以空堂闃寂，鳥雀不驚，遂爾聚族來居，門欞自掩。兹者，嚴君於八月廿一日移守是州，余於九月初二日入居此室。咒幻跡於藏經，法力曾施於德水；拱仙踪於虚白，雄心又肆於清源。予之事也，爾合知之。乃於昨夜，輒擾同人。塵世之雕梁畫棟，方笑爾爲鵲巢鳩居；非種之女愛男癡，反謂我爲桃僵李代。試思牆上遊魂，未足驚遊人之膽；房中喧響，不能醒高士之眠。自是志一神凝，妖邪莫亂；尚欲藏頭露尾，盤據於斯。今與仙約，其聽予言：「仙人好樓居，别自有清凉世界；狂生恃膽壯，再休得窺伺閨房。聊將清酒陌錢，作君之餞；莫笑儷六駢四，鑒我之狂。」』是夜，從人聞室内人聲嘈雜，若數十輩匆匆有事者；若男若女，若老若幼，出入沓雜。虞堂殊不聞，僕從等捶門鑿窗而呼之，亦不覺。迨寤時，寂無聲矣。後遂絶跡。不百日，忽夜夜作響，叵耐殊甚，善慰之不止。因復作文祭之。其文曰：『前以楮帛告於仙人，所以判人鬼之關，而界仙凡之路。旋即深閨絶響，方喜幻跡潛形。數日以來，眠則止，醒則聞，雖未嘗驚我高枕；晝而伏，夜而動，實足以愧爾仙名。榻上丁丁之履，有似於娼；門前落落之扃，有似於盗。有聲無形，闞我室而趑趄，有似於鬼；瞻前忽後，登余門而上下，有似於妖。向與爾輩相交，到處與以寬大；不意今番相擾，反欲施其神通。潮州刺史，曾有驅鰐之文；漢北狂生，豈無斬狐之劍？爾若知難而退，可以相容；倘敢觸怒而來，幸勿後悔！』至夜竟不復聞。惟朔望焚香其室，舊規也，亦仍之。」雪亭附記

（原載《〈聊齋志異〉遺稿》）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鑄本、遺稿本）

[1] 康熙本「殃」下無「人」字。今據諸參校本補。

[2] 綏綏：〖吕註〗《詩·衛風》：「雄狐綏綏。」傳：「綏綏，獨行求匹之貌。」

[3] 鑄本「聞」下無「而」字。

[4] 熾：〖何註〗火焰上行也。

[5] 「携」：異史本作「移」。

[6] 「毛血」：康熙本作「毛肉」，今據諸參校本改。

[7] 嘿：〖何註〗默同。

[8] 遺稿本「毒霧」作「濁霧」，「冒煙冲空」作「冲雲」。

[9] 「遂」：鑄本、遺稿本作「平」。

[10] 「謀」：遺稿本作「設」。

[11] 如干：〖何註〗若干也。王儉文序：「遺文如干數。」

[12] 「翁惟」：二十四卷本作「叟惟」。

[13] 「覓叟則」：康熙本作「覓搜叟則」，今用諸參校本。「覓」：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覺」。「叟」：康熙本作「翁」。

[14] 「鄉名」：遺稿本作「姓名」。

[15] 「明末」：青本作「靖難兵起」。

張誠

豫人張氏者，其先齊人。明末[1]齊大亂[2]，妻爲北兵掠[3]去[4]。張常客豫，遂家焉。娶於豫，生子訥。無何，妻卒，又娶繼室[5]，生子誠。繼室牛氏悍[6][7]，每嫉[8]訥，奴畜之，啖以惡草[9]，且使樵，日責柴一肩，無則撻楚詬詛[10][11]，不可堪。隱畜甘脆[12]餌[13]誠，使從塾師讀。誠漸長，性孝友，不忍兄劬，〔但評〕犁牛之子，此是天生。陰勸母，母弗聽[14]。一日，訥入山，樵未終，值大風雨，避身巖下。雨止而日已暮，腹中大餒，遂負薪歸。母驗之少，怒不與食。飢火燒心，入室僵卧。誠自塾中來，見兄嗒然，問：「病乎？」曰：「餓耳。」問其故，以情告。誠愀然便去，移時，懷餅來餌兄。兄問其所自來，曰：「余竊麵倩鄰婦爲之[15]，但食勿言也。」訥食之，囑弟曰：「後勿復然，事洩累弟[16]。且日一啖，飢當不死。」〔但評〕竊麵餌兄，曰：「但食勿言。」是不慮其洩而累也。囑「勿復然」，曰「飢當不死」。是不惟恐其累弟，抑且不知怨母也。至性至情，難兄難弟，讀者至此，已涕不可忍。誠曰：「兄故弱，烏能多樵！」次日食後，竊赴山，至兄樵處。兄見之，驚問：「將何作？」答[17]：「將助樵採。」〔馮評〕一片天真，令人下淚。問：「誰之遣[18]？」曰：「我自來耳。」兄曰[19]：「無論弟不能樵，縱或能之，且猶不可。」於是速之歸。誠不聽，以手足斷柴助兄，且云：「明日當以斧來。」兄近止之[20]。見其指已破，履已穿，悲曰：「汝不速歸，我即以斧自剄[21]死！」〔馮評〕漏下一句。誠乃歸。〔馮評〕語云：「富貴天生。」豈知忠孝亦是天生，否則何以此等人不多見也。夫富貴何足道，忠孝所性自具，何寥寥也。兄送之半途，方復回樵[22]。既歸，詣塾，囑其師曰：「吾弟幼，宜閑之[23]。山中虎狼惡。」〔但評〕曰「我自來。」我惟知助兄耳。曰：「能且不可。」兄亦止知愛弟耳。至於指已破，履已穿，弟心正快，而兄心碎矣。受責而諱，懷斧復樵，一束方盈，不辭而去。皇天后土，共見共聞。日日如斯，不將使友兄悌弟困頓以終乎？虎從何來？俾之離而合之，更令多得一兄，以成全其孝友之德。天助善人，玉汝於成，如是如是。師言：「午前不知何往[24]，業夏楚[25]之。」歸謂誠曰：「不聽吾言，遭笞責矣。」誠笑曰[26]：「無之。」明日，懷斧又去，兄駭曰：「我固謂子勿來，何復爾？」誠不應[27]，刈薪且急，汗交頤不少休[28]。約足一束，不辭而返。〔但評〕「不應」、‘不休’、「不辭」，包括許多言語，令人灑落多少眼淚。師又責之，乃實告之[29]。師嘆其賢，遂不之禁。兄屢止之，終不聽。一日，與數人樵山中，欻有虎至，衆懼而伏，虎竟銜誠去。〔但評〕爲助兄而竟銜於虎，虎似凶頑；爲尋弟而更得一兄，虎實慈悲。此虎不可謂非菩薩遣來者。虎負人行緩，爲訥追及。訥力斧之[30]，〔馮評〕圓一句，爲訥作地步。中胯，虎痛狂奔，莫可尋逐，痛哭而返。衆慰解之，哭益悲，曰：「吾弟，非猶夫人之弟；况爲我死，我何生爲！」〔但評〕即猶夫人之弟，且不可忍。以非猶夫人之弟，而爲我死，我即欲生，豈復更有生理乎！遂以斧自刎其項[31]。衆急救之，入肉者已寸許，血溢如涌[32]，眩瞀[33]殞絶[34]。〔但評〕懷餅刈薪，誰則遣之？斧虎劙頸，誰則逼之？一出於孩提，一出於樵豎。弟是難弟，兄是難兄。衆駭，裂之衣而約之，羣扶以歸[35]。母哭駡曰：「汝殺吾兒，欲劙[36]頸以塞責耶[37]？」〔但評〕冤哉天乎！訥呻云：「母勿煩惱。弟死，我定不生！」置榻上，創痛不能眠，惟晝夜依壁坐哭[38]。父恐其亦死，時就榻少哺之，牛輒詬責。〔何評〕可畏。訥遂不食，三日而斃。村中有巫[39]走無常[40]者，〔馮評〕左氏接法。訥途遇之，緬訴[41]曩苦。因詢弟所，巫言不聞[42]，遂反身導訥去。〔馮評〕句法，即伏下。至一都會，見一皂衫人自城中出。巫要遮[43]代問之，皂衫人於佩囊中撿牒[44]審顧，男婦百餘，並無犯而張者；巫疑在他牒，皂衫人曰：「此路屬我，何得差逮。」訥不信，强巫入内城[45]。城中新鬼、故鬼[46]，往來憧憧[47]，亦有故識，就問，迄無知者。忽共嘩言：「菩薩至！」仰見雲中有偉人[48][49]，毫光徹上下，頓覺世界通明。巫賀曰：「大郎有福哉！菩薩幾千年一入冥司[50]，拔諸苦惱[51]，今適值之。」〔但評〕無邊苦惱，惟菩薩乃能拔之。但幾千年一入冥司，則待楊枝甘露者，已不啻恒河沙數矣。〔馮評〕凡傳奇中至無可轉關處，輒以仙佛救濟，幾成爛套。諺云：「戲不够，神仙凑。」此却令人不厭，故何也？孝子悌弟，感動天人，此理至常，無足怪。便捽訥跪。衆鬼囚紛紛籍籍[52]，合掌齊誦，「慈悲救苦」之聲鬨騰震地。菩薩以楊枝徧灑甘露[53]，其細如塵。俄而霧收光斂，遂失所在。訥覺頸上沾露，斧處不復作痛。巫仍導與俱歸[54]。望見里門，始别而去。訥死二日[55]，豁然竟蘇，悉述所遇，謂誠不死。母以爲撰造[56]之誣，反詬駡之。訥負屈無以自伸，而摸創痕良瘥，自力起，拜父曰：「行將穿雲入海往尋弟，〔但評〕言言心血，字字淚珠。如不可見，終此身勿望返也。願父猶以兒爲死。」〔但評〕聞之傷心。翁引空處與泣，無敢留之[57]。〔何評〕可畏。訥乃去，每於衝衢[58]訪弟耗；途中資斧斷絶，丐而行。逾年達金陵，懸鶉百結[59]，傴僂[60]道上。偶見十餘騎過，走避路側[61]。内一人如官長，年四十以來，健卒怒馬[62]，騰踔[63]前後。一少年乘小駟，屢顧訥[64]。訥以其貴公子，未敢仰視。少年停鞭少駐[65]，忽下馬[66]，呼曰：「非吾兄耶？」〔但評〕尋弟得弟，却不肯以兄見弟，偏以弟認兄，文已變化矣。本尋弟而更得一兄，又不肯遽以弟先認兄，偏以兄子弟。離離奇奇，啟人文思，端推此種。〔何評〕天也。訥舉首審視，誠也，〔馮評〕然恐相逢是夢中。握手大痛失聲，誠亦哭。〔但評〕訥哭，誠亦哭，讀者亦哭，天下後世人讀之，無不哭。曰：「兄何漂落一至於此[67]？」訥言其情，〔馮評〕一句已括。誠益悲。騎者並下問故，以白官長。官命脱騎載訥[68]，連轡歸諸其家，始詳詰之。〔馮評〕遥接法。初，〔馮評〕追叙法。虎銜誠去，不知何時置路側，卧途中竟宿。適張别駕[69]自都中來[70]，過之，見其貌文，憐而撫之，漸蘇。言其里居，則相去已遠，因載與俱歸；又藥敷傷處，數日始痊。别駕無長君[71]，子之。蓋適從遊矚也。誠具爲兄告。言次，别駕入，訥拜謝不已。誠入内，捧帛衣出，進兄，乃置酒燕叙。别駕問：「貴族在豫，幾何丁壯？」訥曰：「無有。父少齊人，流寓於豫。」别駕曰：「僕亦齊人。貴里何屬？」答曰：「曾聞父言，屬東昌轄[72]。」驚曰：「我同鄉也！何故遷豫？」訥曰：「明季清兵入境，掠前母去[73]，父遭兵燹[74]，蕩無家室，先賈於西道[75]，往來頗稔，故止焉。」又驚問：「君家尊何名？」訥告之。别駕瞠[76]而眎[77][78]，俯首若疑，〔何評〕可思。疾趨入内。無何，太夫人出。共羅拜已，問訥曰：「汝是張炳之之子耶[79]？」〔馮評〕補出張炳之。古法。曰：「然。」太夫人大哭，謂别駕曰：「此汝弟也[80]。」〔何評〕天也。訥兄弟莫能解，太夫人曰：「我適汝父三年，流離北去，身屬黑固山[81]。半年，生汝兄；又半年，固山死。汝兄補秩旗下遷此官[82]，今解任矣。每刻刻念鄉井，遂出籍復故譜。屢遣人至齊，殊無所覓耗，何知汝父西徙哉！」乃謂别駕曰：「汝以弟爲子，折福死矣！」别駕曰：「曩問誠，誠未嘗言齊人，想幼稚不憶耳[83]。」〔馮評〕補斡一句。乃以齒序：别駕四十有一[84]，爲長；誠十六，最少；訥二十二[85]，則伯而仲矣。〔但評〕叙次奇妙，不可多得。〔馮評〕處處用句法。别駕得兩弟，甚歡，與同卧處，盡悉離散端由，將作歸計，太夫人恐不見容，别駕曰：「能容，則共之；否則析之。〔馮評〕爽直語。天下豈有無父之國[86][87]？」〔但評〕此千户亦難得。於是鬻宅辦裝，刻日西發。既抵里，訥及誠先馳報父。父自訥去[88]，妻亦尋卒；塊然一老鰥，〔馮評〕妻亦旋卒句安頓最好，否則太夫人歸，如何位置。又寫翁，筆筆入神。形影自弔。忽見訥入，暴喜[89]，怳怳[90]以驚；又睹誠，喜極，不復作言，潸潸以涕；又告以别駕母子至，翁輟涕愕然[91]，不能喜，亦不能悲，蚩蚩[92]以立。未幾，别駕入，拜已，太夫人把翁相向哭，既見婢媪厮卒[93]，内外盈塞，坐立不知所爲。〔但評〕語經百煉，筆有化工，讀者亦惟怳怳以驚，復潸潸以涕，既而蚩蚩以立，遲之又久，亦坐立不知所爲，咄咄稱奇而已。○衹是兄弟同歸見父耳，看他分作三樣寫法。見訥驚，驚其生還也。此一喜猶在意中也。又睹誠，則喜出望外，悲從中來矣，復何言。至聞千户母子至，不惟非意中，亦且非望外，不喜，不能；喜，亦不能；不悲，不能；悲，亦不能。未見時，惟愕然蚩蚩以立；既見後，亦坐立不知所爲而已。用筆之妙，乃至於斯。〔何評〕錯落有致。誠不見母，問之，方知已死，〔馮評〕煉句收。號嘶氣絶，食頃始甦。别駕出貲建樓閣，延師教兩弟，馬騰於槽[94]，人喧於室，居然大家矣。

異史氏曰：「余聽此事至終，涕凡數墮：〔馮評〕柳泉善墮，柳泉至性爲之也。人孰無情，予讀《曾友于》、《珊瑚》等篇，不勝嗚咽，誠足以教天下後世之爲子爲弟者矣。十餘歲童子，斧薪助兄，慨然曰：『王覽[95]固再見乎！』於是一墮；至虎銜誠去，不禁狂呼曰：『天道憒憒如此！』於是一墮；及兄弟猝遇，則喜而亦墮；轉增一兄，又益一悲[96]，則爲别駕墮；一門團圞[97]，驚出不意，喜出不意，無從之涕，則爲翁墮也。不知後世亦有善涕如某者否[98]。」

阮亭云：「一本絶妙傳奇，叙次文筆亦工[99]。」

〔但評〕一篇孝友傳，事奇文奇。三復之，可以感人性情；揣摩之，可以化人文筆。

〔何評〕一門孝友，出于惇誠。訥既攀祥，誠亦提覽，如斯天性，雖欲不化屯塞爲祥和慶洽而不得也。

〔王芑孫評〕一門團聚，孝友之報也。

〔方評〕諺云：「悍婦能絶嗣。」豈不痛哉！牛氏始不過黑心符出，蹈蘆花故技耳。卒因訥而死誠，死誠而復死訥，何其慘也！幸天鑒其兄弟之死而致生之，又增一母一兄，而牛氏亡矣。報施何如哉？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明末：△按：青本作「靖難兵起」。〖何註〗靖音阱，治理也。《左傳·僖九年》：「君務靖亂。」〖吕註〗明建文二年七月，燕王靖難兵起。

[2] 青本無「北」字。黄本「北」作「我」。

[3] 掠：〖何註〗音略，奪取也。

[4] 「娶繼室」：二十四卷本作「娶繼室牛氏」。

[5] 「繼室牛氏悍」：二十四卷本作「牛氏悍甚」。

[6] 悍：〖何註〗音翰，强梁也。

[7] 二十四卷本「草」作「食」，「樵」上有「之」字。「且」：青本、黄本作「具」。「詛」：二十四卷本作「諄」。

[8] 嫉：〖何註〗妬忌也。

[9] 啖以惡草：〖何註〗啖音淡。如淳曰：「食無菜茹爲啖。惡草，不堪食之蔬菜也。」〖吕註〗《史記·陳丞相世家》：「陳平既多以金縱反間於楚軍。項王既疑之，使使至漢。漢王爲太牢具，舉進，見楚使，即佯驚曰：『吾以爲亞父使，乃項王使。』復持去，更以惡草具進楚使。」註：「惡草具，謂以粗惡之食物具饌也。」

[10] 詬詛：〖何註〗詬，許侯切；詛，阻去聲，駡也。

[11] 青本「隱」作「忍」。「弗」：異史本作「勿」。

[12] 脆：〖何註〗俗脃字，音毳，不堅也，物易碎者。

[13] 餌：〖何註〗餌，食之也。

[14] 青本、黄本「問」下無「其」字。「爲之」：二十四卷本作「爲者」。

[15] 「洩」：二十四卷本作「發」。

[16] 「作」：二十四卷本作「往」。「答」：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答曰」，青本、黄本作「答云」。

[17] 「遣」：二十四卷本作「使」。

[18] 「兄曰」：二十四卷本作「訥曰」。

[19] 「近」：黄本、青本作「急」。

[20] 「復回」：二十四卷本作「回復」。

[21] 剄：〖何註〗音景，割頭也。

[22] 異史本、鑄本「閑」作「閉」，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幼」上有「年」字。

[23] 鑄本「惡」作「多」，並異史本「師言」作「師曰」。青本、黄本「何」下有「所」字。

[24] 青本、黄本「楚之」作「楚」，「笑曰」作「笑云」。

[25] 夏楚：〖何註〗《禮·學記》：「夏、楚二物，收其威也。」註：「夏，榎也；楚，荆也。」

[26] 「不」：二十四卷本作「弗」。

[27] 「不少休」：青本、黄本無「少」字。

[28] 「告之」：二十四卷本作「告焉」。

[29] 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力」上無「訥」字。

[30] 「痛」：二十四卷本作「負痛」。「生爲」：鑄本作「生焉」。「刎」：二十四卷本作「剄」。

[31] 「殞絶」：黄本無「殞」字，青本作「濱絶」。

[32] 涌：〖何註〗音勇，騰也。

[33] 眩瞀：〖何註〗音炫茂，目動亂不定也。

[34] 以上十字：二十四卷本「之」作「其」、「約」作「束」，鑄本「以」作「而」。

[35] 「耶」：青本、黄本作「耳」。

[36] 劙：〖何註〗音離，分割也。俗謂游其刃以緩割也。

[37] 「依」：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倚」。「坐」：二十四卷本作「而」。

[38] 「有巫」：黄本無「巫」。「詢」：青本、黄本作「問」。「不」：二十四卷本作「未」。

[39] 巫：〖何註〗《説文》：「能齋肅事神明也。男曰覡，女曰巫。」

[40] 走無常：〖吕註〗祝允明《語怪》：「酆都走無常事，彼中以此爲常。人行道路間，忽躑跳數四，便仆於地，冥然如死。途人家屬，但聚觀以伺之。或六時，或竟日，甚或越宿，必自蘇，不復驚異救治也。比其蘇，叩之，則多以勾攝。蓋冥府追逮繁冗時，鬼吏不足，則取諸人間，令攝鬼卒，承牒行事；或有搬運負載之役亦然。皆名走無常。」

[41] 緬訴：〖何註〗緬音湎。緬訴，遠述也。

[42] 青本「人曰」作「曰」，無「内」字。

[43] 要遮：〖何註〗遮音，亦要也。一作邀遮，阻以留之也。李白詩：「關吏相邀遮。」又「親戚讓邀遮」，皆留之之意也。

[44] 撿牒：〖何註〗撿，查檢也；牒音叠，公文也。

[45] 「雲」：青本、黄本作「空」。

[46] 新鬼故鬼：〖吕註〗《左傳·文二年》：「吾見新鬼大，故鬼小。」

[47] 憧憧：〖何註〗憧音冲，意不定也。《易·咸卦》。△按：《易·咸》「憧憧往來」。王肅註：「憧憧爲往來不絶貌。」

[48] 偉人：〖何註〗偉音韙，偉人，大人也。

[49] 「千」：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十」。

[50] 「囚」：青本、黄本作「因」。

[51] 拔諸苦惱：〖吕註〗《法華經》「十二因緣：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死、憂、悲、苦、惱。」

[52]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楊」下有「柳」字。

[53] 「仍」：二十四卷本作「乃」，康熙本「導」作「遵」。

[54] 「二日」：康熙本作「三日」。

[55] 「留之」：二十四卷本作「留也」。

[56] 撰造：〖何註〗撰音饌，亦造也。謂疑其捏造也。

[57] 「路」：鑄本、異史本作「道」。

[58] 衝衢：〖何註〗通道也。

[59] 懸鶉百結：〖何註〗鶉音淳。懸鶉，蔽衣也。子夏之衣，懸結爲鶉，又董威隱居白社，以殘絮縷帛爲衣，號百結衣，所謂懸鶉也。〖吕註〗《荀子》：「子夏貧，常懸鶉衣於壁。」《晉書·董威傳》：「威輦於市，得殘碎繒，輒結以爲衣，號曰百結衣。」

[60] 傴僂：〖何註〗曲背也，卑遜之形於外也。《左傳·昭七年》：「一命而僂，再命而傴。三命而俯，循牆而走。」〖吕註〗《左傳·昭七年》：「一命而僂，再命而傴。」按：僂，力主切；傴，舒羽切。△按：傴，羽武切。

[61] 二十四卷本「四十以來」作「約四十」，「怒」作「駿」。

[62] 「一」：二十四卷本作「内一」。「顧」：鑄本、異史本作「視」。

[63] 踔：〖何註〗踶也。

[64] 「下馬」：二十四卷本作「下騎」。

[65] 駐：〖何註〗音註，馬立也。

[66] 「一至」：鑄本、二十四卷本作「以至」。

[67] 「官命脱騎載訥」：青本「官」作「官長」，二十四卷本無「官」字、「騎」作「驂」，黄本無「訥」字。

[68] 「竟」：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經」。「别駕」：青本作「千户」。（下同）

[69] 别駕：〖吕註〗杜佑《通典》：「别駕從事史一人，從刺史行部，别乘傳車，故爲之别駕。」漢制也，歷代皆有，隋及唐並爲郡官。

[70] 「君」：二十四卷本作「子」。

[71] 「明季清兵入境，掠前母去」：青本作「前母被兵掠去」。

[72] 轄：〖何註〗音鎋，管轄也。

[73] 「燹」：康熙本作「焚」，今據諸參校本改。「室」：青本作「産」。二十四卷本「賈」上有「嘗」字。

[74] 燹：〖何註〗音銑，火也。〖吕註〗《説文》：「兵火日燹。」

[75] 「君家尊」：二十四卷本作「尊公」。青本、黄本「視」下有「之」字。

[76] 瞠：〖何註〗音撑，直視也。《莊子》：「夫子奔軼絶塵，而回瞠乎後矣。」

[77] 眎：〖何註〗古「視」字。

[78] 「之子」：鑄本、異史本、青本、黄本作「之孫」。

[79] 「此汝弟也」：鑄本作「此汝弟曰」，二十四卷本作「是汝弟也」。

[80] 「黑固山」：青本作「某指揮」。

[81] 青本「固山」作「指揮」、「補秩旗下」作「以父蔭」。「此官」：康熙本作「此居」，今從諸參校本。

[82] 「不憶」：二十四卷本作「不知」。

[83] 「四十有一」：康熙本作「四十有七」，今從諸參校本。

[84] 「二十二」：青本、黄本作「年二十」，二十四卷本作「二十有二」。

[85] 「之國」：二十四卷本作「之人」。

[86] 「天下」句：〖吕註〗《禮·檀弓》：「晉獻公將殺其世子申生。公子重耳謂之曰：『子盍言子之志於公乎？』曰：『不可。君安驪姬。是我傷公之心也。』曰：『然則盍行乎？』曰：『不可。君謂我欲弑君也。天下豈有無父之國哉！吾何行如之？』」

[87] 二十四卷本「及」作「與」，「去」下有「後」字。

[88] 「暴喜」：二十四卷本作「報」。

[89] 「輟涕」：鑄本、二十四卷本作「輟泣」。

[90] 怳怳：〖何註〗怳通恍，恍惶也。

[91] 「婢媪」：青本、黄本作「媪婢」。

[92] 蚩蚩：〖何註〗蚩，赤之切，無知之貌。

[93] 「槽」：二十四卷本作「厩」。

[94] 「悲」：二十四卷本作「弟」。

[95] 王覽：〖吕註〗《後漢書·王祥傳》：「祥至孝。後母朱氏遇之無道，祥愈恭謹。朱氏子覽年數歲，每見祥被箠輒涕泣，抱其母。母以非理使祥，覽輒與俱。及長，娶妻。母虐使祥妻，覽妻亦趨之，母密使酖祥，覽徑起取酒，母奪而反之。母賜祥饌，覽必先嘗。母懼，遂止。」△按：王祥事見《晉書》。

[96] 「圞」：黄本作「圓」。

[97] 鑄本「翁」下無「墮」字，「否」作「乎」。「善涕」：二十四卷本作「善墮」，康熙本「善」作「喜」，今據諸參校本改。

[98] 鑄本無此段。「阮亭云」，青本作「漁洋曰」。二十四卷本「次」下有「處」字。

[99] 「顧瞻」：黄本作「瞻顧」。

汾州狐

汾州判朱公者，居廨多狐。公夜坐，有女子往來燈下，初謂是家人婦，未遑顧瞻[1]，及舉目，竟不相識，而容光艷絶，心知其狐而愛好之，遽呼之：「來！」女停履笑曰：「厲聲加人，誰是汝婢媪耶？」〔但評〕以官派加人，可笑之至。朱笑而起，曳坐謝過，遂與款密，久如夫妻之好。忽謂曰：「君秩將遷[2]，别有日矣。」問：「何時？」答曰[3]：「目前。但賀者在門，弔者即在閭[4]，不能官也。」三日，遷報果至。次日，即得太夫人訃音[5]。公解任，欲與偕旋，狐不可，送之河上。强之登舟，女曰：「君自不知，狐不能過河也[6]。」朱不忍别，戀戀河畔。女忽出，言將一謁故舊。移時歸，即有客來答拜，女别室與語，客去乃來，曰：「請便登舟[7]，妾送君渡。」朱曰：「向言不能渡，今何以云[8]？」曰：「曩所謁非他，河神也。妾以君故，特請之。彼限我十日往復[9]，故可暫依耳。」遂同濟。至十日，果别而去。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鑄本）

[1] 「妻」：二十四卷本作「婦」。「將」：鑄本作「當」。

[2] 「答曰」：青本、黄本作「答云」。

[3] 二十四卷本「弔」上有「而」字。

[4] 康熙本「河也」作「河」。

[5] 訃音：〖吕註〗《禮·檀弓》：「伯高死於衛，赴於孔子。」註：「赴同訃，告喪也。通作報。」又《喪服小記》：「報葬者報虞。」註：「報，讀爲赴，急疾之意。赴、報、訃三字，古通用。」

[6] 青本、黄本「請」上無「曰」字。

[7] 「何以云」：鑄本作「何以渡」。

[8] 「十日」：鑄本作「十天」。

[9] 「無以女女者」：青本、黄本作「無女以女」。康熙本作「無以女者」。康熙本「已」下衍「緒」。

巧娘

廣東有紳[1]傅氏，年六十餘，生一子，名廉，甚慧，而天閹[2]，〔馮評〕明楊一青號三目公，亦天閹，其夫人臨殁時，公問何言，曰：「吾至今一處子耳。」十七歲，陰裁如蠶。遐邇聞知，無以女女者。自分宗緒已絶[3]，晝夜憂怛而無如何。廉從師讀，師偶他出。適門外有猴戲者，廉視之[4]，廢學焉；度師將至而懼，遂亡去。離家數里，見一白衣女郎[5]，偕小婢出其前。女一回首，妖麗無比，蓮步蹇緩[6]。廉趨過之，女回顧婢曰：「試問郎君，得毋欲如瓊否[7]？」婢果呼問。廉詰其所爲[8]，女曰：「倘之瓊也，有尺一書[9][10]，煩便道寄里門。老母在家，亦可爲東道主[11]。」廉出本無定向，念浮海亦得，因諾之。女出書付婢，婢轉付生。問其姓名里居，云：「華姓，居秦女村，去北郭三四里。」生附舟便去。至瓊州北郭，日已曛暮，問秦女村，迄無知者；望北行四五里[12]，星月已燦，芳草迷目，曠無逆旅，窘甚。見道側一墓[13]，〔馮評〕先露一「墓」字。思欲傍墳棲止，大懼虎狼。因攀[14]樹猱升，蹲踞[15]其上。聽松聲謖謖[16]，宵蟲哀奏，中心忐忑[17]，悔至如燒[18]。忽聞人聲在下，俯瞰之[19]，庭院宛然，一麗人坐石上，雙鬟挑畫燭，分侍左右。麗人左顧曰：「今夜月白星疏，華姑所贈團茶，可烹一琖，賞此良夜。」生意其鬼魅，毛髮森竪[20]，不敢少息。忽婢子仰視曰：「樹上有人！」女驚起曰：「何處大膽兒，暗來窺人！」生大懼，無所逃隱，遂盤旋下，伏地乞宥。女近臨一諦，反恚爲歡[21]，曳與並坐。睨之，年可十七八，姿態艷絶，聽其言，亦非土音[22]。問：「郎何之？」答云：「爲人作寄書郵[23]。」女曰：「野多暴客，露宿可虞。不嫌蓬蓽[24]，願就税駕。」邀生入。室惟一榻，命婢展兩被其上。生自慚形穢，願在下牀，〔但評〕見美色而願在下牀，自坐懷不亂之後，惟有此人。〔何評〕歸也。女笑云[25]：「佳客相逢，女元龍[26]何敢高卧？」生不得已遂與共榻，而惶恐不敢自舒。未幾，女暗中以纖手探入，輕捻脛股，生偽寐，若不覺知；又未幾，啟衾入；摇生，迄不動，女便下探隱處，乃停手悵然，俏俏出衾去。〔但評〕女元龍敗興而返。俄聞哭聲[27]，生惶愧無以自容，恨天公之缺陷而已。女呼婢篝燈，婢見啼痕，驚問所苦，女摇首曰：「我自嘆吾命耳[28]。」〔但評〕婢問所苦，極不投機，應答之曰：「我自嘆吾命，從不曾受過苦耳。」婢立榻前，耽望顔色，女曰：「可唤郎醒，遣放去。」生聞之，倍益慚怍，且懼宵半茫茫，無所復之[29]，籌念間，一婦人排闔[30]入。婢曰[31]：「華姑來。」微窺之，年約五十餘，猶風格。見女未睡，便致詰問，女未答。又視榻上有卧者，遂問：「共榻何人？」婢代答：「夜一少年郎寄此宿[32]。」婦笑曰：「不知巧娘諧花燭。」見女涕淚未乾[33]，驚曰：「合卺之夕，悲涕不倫，將勿郎君粗暴耶？」〔但評〕愈反逼，愈有趣。〔何評〕無意觸及，每每有此。女不言，益悲。婦欲捋衣視生[34]，一振衣，書落榻上。〔馮評〕見書却如此出落，皆不用平筆。婦取視，駭曰：「我女筆意也！」拆讀嘆咤[35]。女問之，婦云：「是三兒家報[36]，言吴郎已死，煢無所依。且爲奈何！」女曰：「彼固云爲人寄書，幸不遣之去[37]。」婦呼生起，究詢書所自來。生備述之。婦曰：「遠煩寄書，當何以報？」又熟視生，笑問：「何逆巧娘[38]？」生言：「不自知罪。」又詰女，女嘆曰：「自憐生適閹寺，没奔椓人[39]，是以悲耳。」〔但評〕因適閹寺而死，死後而奔，又遇椓人，生死同命，真是可悲。婦顧生曰：「慧黠兒，固雄而雌者耶？是我之客，不可久溷他人。」〔但評〕雄而雌，在女則悲；婦口中先加以「慧黠兒」三字，又説一「固」字，復繼曰「是我之客」，蓋已奇貨居之矣。遂導生入東厢，探手於袴而驗之[40]，笑曰：「無怪巧娘零涕。然幸有根蒂，猶可爲力[41]。」〔但評〕此極褻穢語，而偏出之以雅馴，趣極。挑燈徧翻箱簏，得黑丸，授生，令即吞下，秘囑勿吪[42]，乃出。生獨卧籌思，不知藥醫何症，比五更初醒[43]，覺臍下熱氣一縷，直衝隱處，蠕蠕然似有物垂股際；自探之，身已偉男。心驚喜，如乍膺九錫[44]。欞色才分婦即入，以炊餅納生室[45]，叮囑耐坐，反關其户，出語巧娘曰：「郎有寄書勞，將留召三娘來[46]，與訂姊妹交。且復閉置，免人厭惱。」乃出門去。生迴旋無聊，時近門，如鳥窺籠，望見巧娘，輒欲招呼自呈，慚訥而止。〔但評〕本欲自呈，仍慚而止，巧娘命運未轉。延至夜分[47]，婦始携女歸，發扉曰：「悶煞郎君矣！三娘可來拜謝途中人。」逡巡入，向生斂衽。婦命相呼以兄妹，巧娘笑曰：「姊妹亦可。」〔但評〕兄妹之呼，夫婦相暱之辭，受其紿而戲之曰「姊妹」，此時笑，他時哭矣。〔何評〕趣語。並出堂中[48]，團坐置飲。飲次巧娘戲問：「寺人亦動心佳麗否？」生曰：「跛[49]者不忘履，盲[50]者不忘視。」〔但評〕目之以寺人，而即以跛者、盲者答之，各以其類，可悟文章設色生香之法。〔何評〕答亦妙。相與粲然。巧娘以三娘勞頓，迫令安置。婦顧三娘，俾與生俱。三娘羞暈不行，婦曰：「此丈夫而巾幗者，何畏之？」〔何評〕欺巧娘也。敦促偕去，私囑生云[51]：「陰爲吾婿，陽爲吾子可也。」生喜，捉臂登牀，發硎[52]新試，其快可知。既於枕上問女：「巧娘何人？」曰：「鬼也。才色無匹，而時命蹇落[53]。適毛家小郎子，病閹，十八歲而不能人，因邑邑不暢，賫恨入冥[54]。」生驚，疑三娘亦鬼，女曰：「實告君，妾非鬼，狐耳。巧娘獨居無耦，我母子無家，借廬棲止。」生大愕。女云[55]：「無懼，雖故鬼狐，非相禍者。」由此日共談讌。雖知巧娘非人，而心愛其娟好，獨恨自獻無[56]。生藴藉，善諛噱[57]，頗得巧娘憐。一日，華氏母子將他往，復閉生室中。生悶氣繞室，隔扉呼巧娘[58]。巧娘命婢歷試數鑰，乃得啟[59]。生附耳請間[60]，巧娘遣婢去。〔何評〕會意。生挽就寢榻，偎向之。女戲掬臍下，曰：「惜可兒[61]此處闕然。」語未竟，觸手盈握，驚曰：「何前之渺渺，而遽纍然[62]！」生笑曰：「前羞見客，故縮；今以誚謗難堪，聊作蛙怒[63]耳。」〔但評〕「蛙怒」二字新穎。遂相綢繆。已而恚曰：「今乃知閉户有因。昔母子流蕩無所[64]，假廬居之。三娘從學刺綉，妾曾不少秘惜[65][66]。乃妬忌如此！」生勸慰之，且以情告。巧娘終銜之。生曰：「密之，華姑囑我嚴。」語未及已，華姑掩入[67]。二人皇遽方起，華姑瞋目[68]，問：「誰啟扉？」巧娘笑逆自承。華姑益怒[69]，聒絮不已，巧娘故哂曰：「阿姥亦大笑人！是丈夫而巾幗者[70]，何能爲？」〔何評〕妙語啟頤。〔但評〕反唇相稽，語意絶妙。若曰：「是丈夫而巾幗者，子謂三娘勿畏，而顧謂我畏之乎？」三娘見母與巧娘苦相抵[71]，意不自安，以一身調停[72]兩間，始各拗怒[73]爲喜[74]。巧娘言雖憤烈，然自是屈意事三娘。〔但評〕將三人同爲姊妹，焉得不屈意事之。但華姑晝夜閑防，兩情不得自展[75]，眉目含情而已。一日，華姑謂生曰：「吾兒姊妹皆已奉事君。念居此非計，君宜歸告父母，早訂永約[76]。」即治裝促生行。二女相向，容顔悲惻，而巧娘尤不可堪，淚滚滚如斷貫珠，殊無已時。華姑排止之，便曳生出。至門外，則院宇無存，但見荒冢。華姑送至舟上，曰：「君行後，老身携兩女子僦屋於貴邑[77]。倘不忘夙好，李氏廢園中可待親迎。」生乃歸。時傅父覓子不得，正切焦慮[78]，見子歸，喜出非望。生略述崖末[79]，兼致華氏之訂，父曰：「妖言何足聽信？汝尚能生還者，徒以閹廢故[80]；〔何評〕誤認妙。不然，死矣！」〔但評〕那知其已膺九錫而榮歸耶。生曰：「彼雖異物，情亦猶人；况又慧麗，娶之亦不爲戚黨笑。」父不言，但嗤之，生乃退。而技癢[81]，不安其分，輒私婢；漸至白晝宣淫，意欲炫聞翁媪[82]。一日，爲小婢所窺，奔告母。母不信，薄觀之[83]始駭。呼婢研究，盡得其狀[84]，喜極，逢人宣暴，以示子不閹，將論婚於世族，生私白母：「非華氏不娶。」母曰：「世不乏美婦人，何必鬼物？」生曰：「兒非華姑，無以知人道，背之不祥。」〔何評〕亦是。傅父從之，遣一僕一嫗往覘之。出東郭四五里，尋李氏園。見敗垣竹樹中，縷縷有炊煙[85]。嫗下乘，直造其闥，則母子拭几濯溉，似有所伺[86]。嫗拜致主命，見三娘，驚曰：「此即吾家小主婦耶？我見猶憐，何怪公子魂思而夢繞之[87]。」便問阿姊，華姑嘆曰：「是我假女。三日前，忽殂謝去。」因以酒食餉嫗及僕。嫗歸，備道三娘容止，父母皆喜。末陳巧娘耗[88]，生惻惻欲涕。至親迎之夜[89]，見華姑親問之，答云[90]：「已投生北地矣。」生欷歔久之。迎三娘歸，而終不能忘情巧娘，凡有自瓊來者，必召見問之。或言秦女墓夜聞鬼哭。生詫其異，入告三娘。三娘沉吟良久，泣下曰：「妾負姊矣！」詰之，答云：「妾母子來時，實未嘗使聞[91]。兹之怨啼，將無是[92]？向欲相告，恐彰母過。」生聞之，悲已而喜，即命輿，宵晝兼程，馳詣其墓，叩墓木而呼曰[93]：「巧娘，巧娘！某在斯。」俄見女郎綳嬰兒[94]，自穴中出，舉首酸嘶，怨望無已。生亦涕下。探懷問誰氏子，巧娘曰：「是君之遺孽[95]也，誕三月矣。」生嘆曰[96]：「誤聽華姑言，使母子埋憂地下，罪將安辭！」乃與同輿，航海[97]而歸[98]。〔但評〕巧娘墓運，直至今日才脱。抱子告母，母視之，體貌豐偉[99]，不類鬼物，益喜。二女諧和，事姑孝。後傅父病，延醫來，巧娘曰：「疾不可爲，魂已離舍。」督治冥具，既竣而卒[100]。兒長，絶肖父，尤慧，十四入泮[101]。高郵翁紫霞，〔馮評〕高珩號紫霞，官侍郎，尤西堂所謂淄川先生文章伯是也。客於廣而聞之。地名遺脱，亦未知所終焉[102]。

阮亭云：「巧娘出冢，形耶？魂耶[103]？」

〔但評〕此篇拈一「閹」字，巧弄筆墨，措詞雅不傷纖，文勢極抑揚頓挫之妙。

〔何評〕鬼能生子，異與《聶小倩》同。

〔方評〕華姑之妬，其可醜也夫。閉婿深閨，可醜矣。必至遷地以逞其志，庶幾哉！兩情遠隔，婿其獨爲吾婿乎？鬼哭之信，何爲而入吾耳也？並轡航海，抱子偕歸，何爲而在吾前也？智盡能索，不待食倉庚，而華姑亦奈之何哉？故異史氏云不知所終。非不知，而不道；所可道者，言之醜也。

附記

乾隆己卯，婺源縣余氏女年十六，才色絶倫，誤嫁閹宦，抑鬱三載，不復聊生。聞高明府性曠達，不拘俗吏之所爲，因投狀願離。高審詰一過，遂擇士人而改醮之，一時傳爲快事。其詞曰：「爲不恥自囮，懇恩超豁事：妾生故族，長配名門。堂上殷勤，常守蘋蘩之道；房中寂寞，從無枕席之歡。夫類奇人，難向陽臺索夢；妾非石女，忍教桃洞迷津。生也不辰，鑄錯剛逢月老；天乎莫問，含愁休怨冰人。雖云夫唱婦隨，畢竟有名無實。爾爲爾，我爲我，雖裸裎袒裼以何嫌；女不女，男不男，奚構精化生之可有？回憶選才選貌，未及選下體之偏全；從知論富論貧，尤當論人道之虧備。引鸞鏡而雙雙幻影，刺鴛針而對對虚形。好似梨園，空作夫婦好合；恰如閹官，僅堪姊妹相稱。彼夫綺閣生花，每向花前誇並蒂；丹山有鳥，常從穴畔戀雙棲。物猶如此，人何以堪？未免有情，誰能遣此？度日如年，年復一年空度日；思梅止渴，渴而又渴罔思梅。半夜燈殘，將眠又覺；五更鷄唤，欲起偏慵。若逼妾生離，似乎陰功有損；然誤妾活寡，更爲方便多虧。生死在乎去留，去留在乎明斷。惟鴻慈之曲宥，敢雉飛以私奔？倘仍教守待兔之株，必至力索枯魚之肆。急切上禀。」

（原載還淳方舒巖先生批本《聊齋志異》）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鑄本、但本）

[1] 紳：〖何註〗帶也，有爵位者服之。《史記·五帝本紀》：「其言不雅馴，薦紳先生難言之。」

[2] 天閹：〖何註〗閹音淹，生而閹曰天閹，無勢而精閉者也。臞仙《肘後經》：「騸馬、宦牛、羯羊、閹猪、鐓鷄、善狗、净猫是也。」鐓音隊，羯音訐，皆去勢之名。△按：鐓音敦。〖吕註〗《續韻府》：「男子無陽事，終身無嗣育者，謂之天閹。」

[3] 鑄本無「讀師」、「有」三字。「視」：青本、黄本作「觀」。

[4] 「白」：鑄本作「素」。

[5] 「否」：鑄本作「乎」。

[6] 蹇緩：〖何註〗滯澀也。

[7] 「果」：異史本作「過」。「所爲」：青本、黄本作「何爲」。鑄本無「所」字。

[8] 「尺一書」：二十四卷本作「尺書一函」。

[9] 尺一書：〖何註〗漢用尺一板寫詔書，後人書札亦多用此。〖吕註〗《前漢書·匈奴傳》：「漢遺匈奴書牘以尺一寸，中行説教爲尺二寸牘報漢。」

[10] 「里居」：鑄本、異史本作「居里」。「望」：青本、黄本作「往」。

[11] 東道主：〖吕註〗《左傳·僖三十年》：「若鄭以爲東道主，行李之往來，共其乏困，君亦無所害。」

[12] 鑄本無「一」字。

[13] 「至」：圖本中同文書局本作「念」，江左書林本非。

[14] 攀：〖何註〗盼平聲，手攀也。

[15] 蹲踞：〖何註〗音存據，不敢立也。

[16] 謖謖：〖何註〗謖音踹，峻挺貌，不敢立也。《世説》：「世目李元禮謖謖如勁松下風。」△按：謖音蘇。謖謖，勁風聲。

[17] 忐忑：〖何註〗心虚也。《道藏·三元經》：「心心忐忑。」〖吕註〗《五音集韻》：「忐忑音毯忒，心虚也。」

[18] 鑄本無「人」字。「瞰」：二十四卷本作「看」。

[19] 「森」：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直」。

[20]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諦」作「睇」，「歡」作「喜」。

[21] 鑄本無「非」字。

[22] 「笑云」：鑄本作「笑曰」。

[23] 寄書郵：〖吕註〗《晉書·殷浩傳》：「父羡爲豫章太守，都下人士因其致書者百餘函。行次石頭，皆投之水中，曰：『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洪喬不爲致書郵。』」

[24] 蓬蓽：〖何註〗蓽音必。《禮·儒行》：「蓽門圭窬。」蓬蓽，概言草舍也。

[25] 「俏俏」：青本、鑄本作「悄悄」。青本、黄本「俄」下有「隱」字。

[26] 元龍：〖吕註〗《三國志·魏志·張邈傳》：「陳登字元龍。許汜與劉備共在劉表坐，表與備共論天下人物。汜曰：『元龍湖海之士，豪氣不除。昔遭亂過下邳，見元龍，元龍無主客之意，自上牀卧，使客卧下牀。』」

[27] 鑄本無「自」字。

[28] 鑄本無「所」字。

[29] 「排闔」：康熙本作「排闔扉」，異史本、鑄本作「排闥」，今據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改。「婢曰」：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作「婢白」。

[30] 闔：〖何註〗音合，門扇也。

[31] 「宿」：鑄本作「夜」。

[32] 「涕」：此從青本、黄本。别本作「啼」。

[33] 「悲涕」：鑄本、二十四卷本作「悲啼」。「耶」：鑄本、異史本作「也」。

[34] 「三兒」：鑄本作「三姐」。

[35] 咤：〖何註〗通詫，異也。

[36] 「幸不」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幸未」。

[37] 「逆」：諸參校本作「迕」。

[38] 青本、黄本「生入」作「生於」；「袴」作「胯」。

[39] 椓人：〖何註〗椓，竹角切。《書·吕刑》：「劓、刖、椓、黥」。《書》傳：「男女不以義交者，其刑宫是也。」故閹人亦謂之椓。

[40] 「爲力」：但本、圖本作「爲乃」。

[41] 鑄本「比」上有「將」字。

[42] 吪：〖吕註〗《詩·王風》：「尚寐無吪。」註：「吪，動也。」

[43] 上九字：二十四卷本作「婦即入室，以炊餅納生」，鑄本無「即」字。

[44] 膺九錫：〖何註〗膺，受也。膺九錫，受九命爲上公也。〖吕註〗《穀梁傳》：「禮有九錫：一輿馬，二衣服，三樂器，四朱户，五納陛，六虎賁，七弓矢，八鈇鉞，九秬鬯。」○《三國志·魏志》：「建安十八年，使御史大夫郄慮持節，策命公爲魏公，加九錫。」

[45] 「召」：鑄本作「招」。

[46] 「至」：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及」。

[47] 「笑曰」：青本、黄本作「笑云」。「並出」：二十四卷本作「並坐」。

[48] 「生云」：鑄本作「生曰」。

[49] 跛：〖何註〗音播，足偏廢。

[50] 盲：〖何註〗音虻，目無睛也。

[51] 「賫恨入冥」：鑄本作「賫如冥」。

[52] 發硎：〖何註〗硎：砥石也。〖吕註〗《莊子·養生主》：「庖丁釋刀對曰：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于硎。」

[53] 蹇落：〖何註〗蹇緩落寂也。

[54] 「女云」：青本、黄本作「女曰」。

[55] 鑄本無「獻」字。

[56] 「繞室」：青本作「繞屋」。

[57] 諛噱：〖何註〗《稗官小史》曰：諛，説；噱，笑也。謂善以諛説取笑也。韓愈詩：「左右供諂諛，親交獻諛噱。」

[58] 鑄本「蕩」下有「棲」字。

[59] 鑰：〖何註〗音藥，鎖鑰也。

[60] 請間：〖何註〗間音閑，空閑也。《曲禮》：「侍坐於君子，若有告者，曰少閑，願有復也。」言須少空閑有所白也。

[61] 可兒：〖吕註〗《世説》：「桓温行經王敦墓邊過，望之曰：『可兒，可兒！』」

[62] 纍然：〖何註〗纍，倫追切。大索也。

[63] 蛙怒：〖何註〗楚王見怒蛙，曰：「其有氣也。」〖吕註〗《韓非子》：「越王屢欲伐吴。欲人之輕死也，出見怒蛙，乃爲之式。從者曰：『奚敬於此？』曰：『爲其怒也。』」

[64] 「曾不」：青本、黄本作「不曾」。

[65] 秘惜：〖何註〗秘讀去聲，吝惜不教也。

[66] 「掩入」：二十四卷本作「與三娘忽掩入」。

[67] 「嗔」：青本作「瞋」。「逆」：青本、黄本作「迎」。鑄本「益」上無「姑」字。

[68] 瞋目：〖何註〗瞋音嗔，怒張目也。

[69] 「巾幗者」：康熙本無「者」字，今據諸參校本補。

[70] 鑄本無「怒」字。

[71] 抵：〖何註〗音紙，側擊也。《前漢書·杜周傳》：「贊業因勢而抵。」△按：抵音底，意爲抵梧，頂撞。音紙，不合文義。

[72] 調停：〖吕註〗《宋史》哲宗元祐五年：「神宗元豐、煕寧年間，小人如章惇、蔡京、吕惠卿等争起邪説，以摇在位。吕大臨、范純仁欲引用其黨，以平夙怨，謂之調停。蘇軾不可。」

[73] 拗怒：〖何註〗拗音郁，抑也。《西都賦》：「乃拗怒而少息。」

[74] 青本「得」作「能」，並黄本「閑防」作「防閑」。

[75] 「訂」：青本、黄本作「定」。

[76] 「兩女子」：圖本作「兩兒」，青本、黄本、鑄本作「兩女」。

[77] 「正切」：黄本作「方切」。

[78] 「廢」：康熙本作「非」，今據諸參校本改。

[79] 崖末：〖何註〗猶《莊子》所謂崖略也。△按：崖末即始末，與崖略異。

[80] 「炫」：鑄本作「駭」。

[81] 技癢：〖何註〗有技不能自忍，如癢之不可耐。〖吕註〗顔之推曰：「應劭《風俗通》云：『太史公記高漸離變姓名爲之傭保，聞客擊筑，技癢，不能無出言，謂懷其技而腹癢也。』」今《史記》作徬徨，蓋俗傳寫之訛耳。○潘岳《閒居賦》：「徒心煩而技癢。」註：「技癢，有技不能自忍也。」

[82] 「觀」：二十四卷本作「視」。「狀」：黄本作「情」。

[83] 薄觀之：〖吕註〗《左傳·僖二十三年》：「晉重耳至曹。曹共公聞其駢肋，欲觀其裸浴，薄而觀之。」註：「薄，迫也。」

[84] 「有所伺」：青本、黄本無「所」字。

[85] 縷縷有炊煙：〖何註〗縷音僂，綫也。言炊煙如綫，縷縷出也。

[86] 「公子」：鑄本作「子」。

[87] 鑄本「娘」右下有「死」字。

[88] 康熙本奪「生」字。青本、黄本無「至」字。

[89] 「答云」：青本、黄本作「笑云」。

[90] 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無「嘗」字。

[91] 青本、黄本「是」下有「姊」字。

[92] 「叩」：鑄本作「呼」。

[93] 「郎」：青本、黄本作「娘」。「綳」：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作「捧」。

[94] 青本、黄本「月」作「日」，無「嘆」字。

[95] 孽：〖何註〗本作蘖，萌蘖也。

[96] 「輿」：鑄本作「與」。

[97] 航：〖何註〗度也，與杭通。《詩》：「一葦杭之。」

[98] 「卒」：二十四卷本作「殁」。

[99] 豐偉：〖何註〗肥大也。

[100] 「入泮」：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游泮」。

[101] 「終焉」：鑄本作「終矣」。

[102] 諸參校本無此評。

[103] 青系無此篇。

吴令[1]

吴令某公——忘其姓字，剛介有聲。吴俗最重城隍之神，木肖之，衣以錦[2]，藏機如生。值神壽節，則居民斂貲爲會[3]，輦游通衢；建諸旗幢，雜鹵簿，森森部列；鼓吹行且作，闐闐咽咽然，一道相屬也。習爲俗[4]，歲無敢懈。公出，適相值，止而問之，居民以告，又詰知所費頗奢[5]，公怒，指神而責數之曰：「城隍實主一邑[6]。如冥頑無靈，則淫昏之鬼，無足奉事；其有靈，則物力宜惜，何得以無益之費，耗民脂膏？」言已，曳神於地，笞之二十。從此習俗頓革。公清正無私，惟少年好戲，居年餘，偶於廨中梯簷探雀，失足而墮，折股，尋卒。人聞城隍祠中，公大聲喧怒，似與神争，數日不止；吴人不忘公德，羣集祝而解之，别建一祠祠公，聲乃息。祠亦以城隍名，春秋祀之，較故神尤著。吴至今有二城隍云[7]。

〔者島評〕城隍非淫祀也，列諸祀典久矣。曳而笞之，不亦過乎？而責數之語，則生氣凛然。意公之剛介清正，有以厭之也。然戲探雀，則不仁甚矣。死而爲神，豈天上以其無私耶？抑人奉之而或而憑焉者耶？

附記

州人崇奉碧霞君。歇馬廳外，行宫十餘所，各雕木爲像，壽節輦游街衢，遠達鄉郭。製儀偉，作百戲，窮工極巧，奢麗非常。夜則張燈，蠟燭之費，日不下數百斤。鼓樂喧嘩，月餘不息。觀者至二百里外，水舟陸車，絡繹不絶。作劇者自列肆販賈，以至陶冶梓匠，肩挑食力之儔，届期胥舍業，著優人衣，塗花面，間傅粉作婦人妝。撫輦隨行者數百人，衣冠齊楚，頂戴瑩然；或親舉樂器，沿街吹擊，意洋洋甚自得。此俗習慣已久。惟旱潦歲歉，輦輿不出，否則男婦叢雜，一郡若狂矣。省庵附記

（原載《〈聊齋志異〉遺稿》）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遺稿本）

[1] 「衣以」：遺稿本作「被」，鑄本無此二字。

[2] 「居民」：遺稿本作「各」。

[3] 「爲俗」：遺稿本作「爲常」。

[4] 「知所」：遺稿本作「知其」。

[5] 「指神」：二十四卷本作「指象」。「責數之」：鑄本作「責之」。「實主」：遺稿本作「主」。

[6] 「有二」：遺稿本作「有兩」。

[7] 「請」：鑄本作「問」。

口技

村中來一女子，年二十有四五，携一藥囊，售其醫。〔馮評〕直入擺脱。有問病者，女不能自爲方，俟暮夜請諸神[1]。晚潔斗室，閉置其中。衆繞門窗[2]，傾耳寂聽，但竊竊語，莫敢欬。内外動息俱冥。〔馮評〕先從聽者安頓一筆，無聲説到有聲。至半更許[3]，忽聞簾聲，女在内曰：「九姑來耶？」一女子答云：「來矣。」又曰：「臘梅從九姑來耶[4]？」似一婢答云：「來矣。」三人絮語間雜，刺刺不休[5]。俄聞簾鈎復動，女曰：「六姑至矣。」亂言曰：「春梅亦抱小郎子來耶？」〔馮評〕看他一個又一個，一層又一層。一女曰：「拗[6]哥子，嗚之[7]不睡，定要從娘子來[8]。身如百鈞重，負累煞人！」旋聞女子殷勤聲，九姑問訊聲，六姑寒暄聲，二婢慰勞聲，小兒喜笑聲，猫子聲[9]，一齊嘈雜。〔馮評〕總筆。即聞女子笑曰：「小郎君亦大好耍[10][11]，遠迢迢抱猫兒來。」〔馮評〕又作兩筆寫。既而聲漸疏，簾又響，滿室俱嘩，曰：「四姑來何遲也？」有一小女子細聲答曰[12]：「路有千里且溢，與阿姑走爾許時始至。阿姑行且緩。」遂各各道温凉，並移坐聲，唤添坐聲，參差並作，喧繁滿屋[13]，食頃始定。〔馮評〕間細。不忙不亂。即聞女子問病：〔馮評〕還他問病一事，又合寫。九姑以爲宜得參，六姑以爲宜得茋，四姑以爲宜得术。參酌移時，即聞九姑唤筆硯。無何，折紙戢戢然，拔筆擲帽丁丁然，磨墨隆隆然；既而投筆觸几，震震作響[14]，便聞撮藥包裹蘇蘇然。〔馮評〕點綴小景。頃之，女子推簾呼病者，授藥並方。〔馮評〕了問病事。反身入室，即聞三姑作别，三婢作别，小兒啞啞[15]，猫兒唔唔[16]，又一時並起。九姑之聲清以越，六姑之聲緩以蒼，四姑之聲嬌以婉，以及三婢之聲，各有態響，聽之了了可辨。〔馮評〕許多小節次，寫來一絲不亂，耳際分明，眼中如見，而又能出筆簡老，亦包括，亦變幻，鬼神於文者也。羣訝以爲真神，而試其方亦不甚效。此即所謂口技，特借之以售其術耳。然亦奇矣！

王心逸[17]嘗言[18]：「在都偶過市廛，聞絃歌聲，觀者如堵。近窺之，則一少年曼聲[19]度曲[20]，並無樂器，惟以一指捺頰際，且捺且謳。聽之鏗鏗，與絃索無異。」亦口技之苗裔也[21]。

王漁洋云：「頗似王于一（猷定）集中《李一足傳》[22]。」

〔馮評〕王猷定，字于一，集中有李夔字一足。余觀之殊不似。猷定，南昌人，貢生，以詩古文詞自負，對客齗齗講論，每講一事，輒原其本末，蓋兼有筆札喉舌之妙，其行楷書法亦通神。有《四照堂集》行世。○從來短英雄之氣，灰志士之心；亂倫紀之常，離骨肉之歡；甚至衾裯迷戀，甘酖毒以爲宴安；枕簟啁嘈，慰紅顔而惱白髮；身家破喪，福澤消亡；皆出自婦人女子之口。一女子能幻出九姑、六姑、四姑，以及三婢，更有小兒。一女子之口能爲九姑之聲，六姑、四姑之聲，三婢、小兒之聲。時而竊竊語，時而絮絮語，時而亂言，時而笑，時而嘩。且參差並作，喧繁滿室，俱能清越嬌婉，使聽者信其神而不疑，購其方而恐失。富家則千金不失，貧士亦三叩弗顧。術蓋奇哉！其售術亦巧哉！巧言如簧，窮形盡相，無惑乎人之受其欺也。然吾謂不足以欺人也。蓋受其欺者，徒聽之故也。使不徒接之以耳，而更察之以目，雖婦人長舌，何足當君子一瞬哉？且吾掩耳不聽，則並不知有其術也，焉用察爲！乃世之聽婦人女子言者，一聽而神昏，再聽而魂迷，三聽而手足失所，聽未及終而耳聾矣。得女子而失丈夫，古今同慨。松齡先生其有見於此，因託技於口，託口技於女子，託女子口技於暮夜，以垂戒後世歟！然百世後，女子終售其技，男兒終中其技，豈聊齋之不善言哉！然男兒有耳，固不能禁女子有口也。

〔但評〕假諸神以售其醫，人有行之者矣。然衹索之於祈禱、告召、厭呪之間，愚者被其惑，黠者可以辨其詐也。乃託之於口技，又不沾於醫術，而叙寒暄、談瑣事，且其人不一而足，以堅竊聽者之信；然後閒閒問病，切切開方，一似斟酌盡善者。鄉愚何知，有不以爲真神者乎？近又有靈姑者，能於人前請仙，問病者應服何劑，所遇何邪，游魂何地，即有從空答之，以服某方可愈，禳何神可瘳，魂在何處可返，言之鑿鑿。不假於昏夜，不假於暗室，當面搗鬼，羣皆敬而信之。細測其聲之所自來，則不在空中，不在口中，而乃在其人之胸以上，喉以下也。斯又口技之流而更出奇者。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門」：鑄本作「問」。

[2] 「欶」：諸參校本作「欬」。鑄本無「俱冥」二字，「半更」作「夜」。

[3] 「從九姑」下「來」字，鑄本無。

[4] 「女曰」：青本、黄本作「女子曰」。「嗚之」：鑄本作「鳴鳴」。「從娘子來」：黄本作「相從而來」。

[5] 刺刺不休：〖吕註〗韓愈《送殷員外文》：「丁寧顧婢子語，刺刺不能休。」註：「刺刺，多言也。」○按：刺，七賜切。

[6] 拗：〖何註〗拗强也。

[7] 嗚之：〖何註〗晉賈充兒見充喜躍，充就乳母懷中嗚之。

[8] 「猫子聲」：諸參校本無。

[9] 康熙本「郎」下無「君」字，今據諸參校本補。

[10] 耍：〖何註〗《篇海》：「尖耍俊利也，戲也。」

[11] 「細聲答曰」：青本無「答」字。

[12] 鑄本、二十四卷本「凉」下有「聲」字。「唤添座聲」四字，康熙本無，今據諸參校本補。「滿屋」：諸參校本作「滿室」。

[13] 「震震」：鑄本作「震筆」。

[14]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王」上有「昔」字。「嘗言」：青本作「云」。

[15] 啞啞：〖何註〗啞，乞革切，笑語聲。《易·震卦》：「笑言啞啞。」

[16] 唔唔：〖何註〗唔，猫怒聲。

[17] 王心逸：〖吕註〗名德昌，字歷長。長山諸生，順治丙戌進士。太常卿楨之侄孫。工隸書，精天文及勾股算法。

[18] 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則」下有「見」字。青本無「則」字。

[19] 曼聲：〖吕註〗《列子·湯問篇》：「昔韓娥爲曼聲長歌。」曼，美也，長也。

[20] 「也」：二十四卷本作「耶」。

[21] 僅青本有此評。

[22] 李一足傳：〖吕註〗李一足名夔，未詳其家世，有母及姊與弟。貌甚癯，方瞳微髯，生平不近婦人。好讀書，尤精於《易》，旁及星曆醫卜之術。出嘗駕牛車，車中置一櫃，藏所著諸書，逍遥山水間。所至，人争異之。天啟丁卯，至大梁，與鄢陵韓叔夜智度交。自言其父爲諸生，貧甚，稱貸於里豪。及期無以償，致被毆死。時一足尚幼。其母銜冤十餘年。姊適人，一足亦婚。母召其兄弟告之。一足長號，以頭搶柱大呼。母急掩其口，不顧，奮身而出。斷一梃爲二，與弟各持，伺仇於市，不得；往其家，又不得；走郭外，得之。兄弟奮擊碎其首。仇眇一目，抉其一祭父墓前。歸告其母。母曰：「仇報，禍將及。」乃命弟奉母他徙，遂别去。時姊夫爲令於兖，往從之。會姊夫出，姊見之，驚曰：「聞汝擊仇，仇復活，今徧跡汝，其遠避之。」爲治裝，贈以馬。一足益恚恨，乃鎸其梃曰：「没棱難斫仇人頭。」遂單騎走青、齊。海上見漁舟數百泊市米，一足求載以濟，遂舍騎登舟，渡海至一島，名高家溝。其地延袤數十里，五穀甚少。居民數百户，皆疍籍。風土淳朴，喜文字，無從得師。見一足至，各率其子弟往學焉。其地不立塾，晨令童子持一錢詣師，師書一字於掌以教之，則童子揖而退。明日復來。居數年，積錢盈室。辭去，附舟還青州。走狹邪，不數日，錢盡散，終不及私。由遼西過三關，越晉，歷甘、凉，登華岳，入於楚，抵黔、桂，復歷閩海、吴、越間，各爲詩文紀游。二十載乃返其家。仇死，所坐皆赦。母亦没。登其墓，大哭數日不休。自以足跡徧天下，恨未入蜀。會鄢陵劉觀文除夔守，招之同下三峽，游白帝、綿、梓諸山，著《依劉集》一卷。其弟自母喪，不知所在。一日，欲寄弟以書，屬韓氏兄弟投汴之通衢。韓如其言。俄一客衣白袷，幅巾草履，貌與一足相似，近前揖曰：「我張太羮也。兄書已得達。」言訖，不見。辛巳，李自成陷中州諸郡，韓氏兄弟避亂至泗上，見一足於途，短褐敝屣，鬚眉皆白；同至玻璃泉，談笑竟日，數言天下事不可爲。問所之，曰：「往勞山訪元直。」韓笑之。一足正色曰：「此山一洞，風雨時，披髮鼓琴，人時見之，此三國時徐庶也。」約詰朝復來，竟不果。甲申後，聞一足化去。先一日，徧辭戚友，告以遠行。是日，鼻垂玉筯尺許，端坐而逝。袖中有《周易全書》一部。後數月，濟人有至京師者，見之正陽門外。又有見於趙州橋下，持梃觀水，佇立若有思者。韓子智度，不妄言人也，述其事如此。○按：此傳與本文事不相符，文體亦不相類。漁洋先生謂其相似，莫明其故。友人云：「聊齋此條，與林鐵崖先生《秋聲詩自序》頗覺相似，與《李一足傳》俱列張山來《虞初新志》，或漁洋誤記爲此傳耳。」其説近理。因録其序於後：「徹呆子當正秋之日，門簡出。氈有針，壁有衷甲，苦無可排解者。然每聽謡諑之來，則濡墨吮筆而爲詩；詩成，以《秋聲》名篇。適有數客至，不問何人，留共醉；酒酣，令客各舉似何聲最佳。一客曰：『機聲、兒子讀書聲佳耳。』予曰：『何言之莊也？』又一客曰：『堂下呵騶聲、堂後笙歌聲何如？』予曰：『何言之華也？』又一客曰：『姑婦楸枰聲最佳。』予曰：『何言之玄也？』一客獨嘿嘿，乃取大杯滿酌而前，曰：『先生喜聞人所未聞，僕請數言爲先生撫掌可乎？京中有善口技者，會賓客大宴，於廳事之東北角，施八尺屏障；口技人坐屏障中，一桌、一椅、一扇、一撫尺而已。衆賓團坐。少頃，但聞屏障中撫尺二下，滿堂寂然，無敢嘩者。遥遥聞深巷中犬吠聲，便有婦人驚覺欠伸，摇其夫，語猥褻事。夫囈語，初不甚應。婦摇之不止，則二人語漸間雜，牀又從中戛戛。既而兒醒，大啼。夫令婦撫兒乳。兒含乳啼，婦拍而嗚之。夫起溺，婦亦抱兒起溺。牀上又一大兒醒，狺狺不止。當是時，婦手拍兒聲，口中嗚聲，兒含乳啼聲，大兒初醒聲，牀聲，夫叱大兒聲，溺鉢中聲，溺桶中聲，一齊凑發，衆妙畢備。滿座賓客，無不伸頸側目，微笑嘿嘆，以爲妙絶也。既而夫上牀寢；婦又呼大兒溺畢，都上牀寢；小兒亦漸欲睡。夫鼾聲起；婦拍兒，亦漸拍漸止。微聞有鼠作作索索，盆器傾側；婦夢中咳嗽之聲。賓客意少舒，稍稍正坐。忽一人大呼火起。夫起大呼，婦亦起大呼，兩兒齊哭。俄而百千人大呼，百千兒哭，百千犬吠。中間力拉崩倒之聲，火爆聲，呼呼風聲，百千齊作。又夾百千求救聲，曳屋許許聲，搶奪聲，潑水聲，凡所應有，無所不有。雖人有百手，手有百指，不能指其一端，人有百口，口有百舌，不能名其一處也。於是賓客無不變色離席，奮袖出臂，兩股戰戰，幾欲先走。而忽然撫尺一下，羣響畢絶。撤屏視几，一人、一桌、一椅、一扇、一撫尺而已。嘻！若而人者，可謂善畫聲矣。』遂録其語以爲《秋聲序》。」

狐聯

焦生，章丘石虹先生[1]之叔弟也，讀書園中，宵分有二美人來，顔色雙絶。一可十七八，一約十四五，撫几展笑。焦知其狐，正色拒之。長者曰：「君髯如戟，何無丈夫氣[2]？」〔但評〕有丈夫氣者不必髯如戟，狐之所謂丈夫氣者，自别有所指也。此氣無則腐之矣，一笑。焦曰：「僕生平不敢二色。」女笑曰：「迂哉！子尚守腐局[3]耶？下元鬼神，凡事皆以黑爲白，况牀笫間瑣事乎[4]？」焦又咄之。女知不可動，乃云[5]：「君名下士[6]，妾有一聯，請爲屬對。能對我自去：戊戍同體[7]，腹中止欠一點。」焦凝思不就。女笑曰：「名士固如此乎？我代對之可矣：己巳連踪，足下何不雙挑？」〔但評〕聯雅而趣，笑煞名士，真是可人。一笑而去。長山李司寇言之[8]。

王阮亭云：「才狐也，乃不諳平仄。」[9]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青本、黄本）

[1] 石虹先生：〖吕註〗：名毓瑞，字輯五。順治丁亥進士，官户部左侍郎。

[2] 「君髯」句：〖吕註〗《孔叢子》：「子高曰：『昔臣嘗行臨淄市，見屠商焉，身修八尺，鬚髯如戟。』」○《南史·褚彦回傳》：「山陰公主見褚彦回，悦之，以白帝。帝令就之，彦回不從。公主曰：『君鬚髯如戟，何無丈夫氣？』」

[3] 腐局：〖何註〗腐音輔。《漢書·英布傳》：「上置酒對衆折隨何曰：『腐儒！』」言破爛無所堪用也。

[4] 「牀笫間」：康熙本無「間」字，今據諸參校本補。「笫」：鑄本作「第」。

[5] 「乃云」：青本、黄本作「乃曰」。

[6] 名下士：〖吕註〗《北史·序傳》：「薛道衡聘陳，作《人日》詩曰：『入春才七日，離家已二年。』南人嗤之。及云：『人歸落雁後，思發在花前。』乃曰：『名下固無虚士。』」△按：薛道衡事見劉餗《隋唐嘉話》。《北史·序傳》中「名下故無虚士」，爲賀蘭寬語。名下士，即名高望重之士。唐韓翃《送鄭員外》詩：「孺子亦知名下士，樂人争唱卷中詩。」

[7] 「戊戍」：異史本作「戊戊」，鑄本作「戊戌」。

[8] 「長山李司寇言之」：康熙本「長」下空三字，今據青本、黄本補。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此七字。

[9] 青本、黄本、鑄本無此評。

濰水狐

濰邑李氏有别第[1]，忽一翁來税居，歲出直金五十[2]，諾之。既去無耗，李囑家人别租。翌日翁至，曰：「租宅已有關説[3]，何欲更僦他人？」李白所疑，翁曰：「我將久居是，所以遲遲者，以涓吉[4]在十日之後耳。」因先納一歲之直，曰：「終歲空之，勿問也。」李送出，問期，翁告之。過期數日，亦竟渺然。及往覘之，則雙扉内閉[5]，炊煙起而人聲雜矣，訝之，投刺往謁。翁趨出，逆而入，笑語可親[6]。既歸，遣人饋遺其家，翁犒[7]賜豐隆。又數日，李設筵邀翁[8]，款洽甚歡。問其居里，以秦中對。李訝其遠，翁曰：「貴鄉福地也。秦中不可居[9]，大難將作。」〔馮評〕康熙十二年冬月廿一日，吴三桂反。十三年臘月，陝西提督王輔臣叛。時方承平，置未深問。越日，翁折柬報居停[10]之禮，供帳飲食，備極侈麗[11]。李益驚，疑爲貴官。翁以交好，因自言爲狐。李駭絶，逢人輒道。邑搢紳聞其異，日結駟於門，願納交翁。翁無不傴僂接見。漸而郡官亦時還往[12]，獨邑令求通，輒辭以故。令又託主人先容，翁辭。李詰其故，翁移席近客而私語曰[13]：「君自不知，彼前身爲驢，〔但評〕嘗見龐然堂上者，多如此狀，殊爲不解，今乃知其前身固如是也。若問其來生，則非所敢知矣。今雖儼然民上，乃飲而亦醉[14]者也[15]。〔馮評〕駡煞。然非盡以概之天下也，觀者勿怒。〔何評〕妙語解頤。僕固異類，羞與爲伍。」李乃託詞告令，謂狐畏其神明，故不敢見也。令信之而罷[16]。〔但評〕大令而不齒於狐，爲其飲亦醉也。紿之以神明而自信，此令終身爲驢矣。此康熙十一年事。未幾，秦罹兵燹。狐能前知，信矣。

異史氏曰：「驢之爲物龐然也[17]，一怒則踶趹嗥嘶[18]，眼大於盎，氣粗於牛[19]。不惟聲難聞，狀亦難見；倘執束芻而誘之，則貼耳戢首[20]，喜受羈勒矣。以此居民上，宜其飲而亦醉也。願臨民者以驢爲戒，而求齒於狐，則德日進矣[21]。」

〔但評〕此狐與彼狐之事同，此李與彼李之心異。彼則心知其狐而陰害之，此則自信爲狐而益親之。然則居停主人亦不可不擇。前狐之受奇慘禍，亦其無知人之明耳。觀此狐之所以處大令者，可以見矣。

〔何評〕古有鳥官，今又有驢令，狐烏得不畏其神明耶？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邑」：二十四卷本作「水」。

[2] 「金五十」：二十四卷本作「五十金」。

[3] 關説：〖吕註〗《史記·梁孝王世家》：「有所關説於景帝。」註：「關，通也。謂因之以通其辭説，亦如行者之有關津也。」

[4] 涓吉：〖何註〗涓音蠲。《前漢書·郊祀歌》：「涓選休成。」註：「除惡選取美者也。」〖吕註〗左思《魏都賦》：「涓吉日陟中壇。」註：「涓，擇也。」

[5] 「扉」：青本作「扇」。

[6] 「往」：康熙本作「役」，今據四參校本改。「可親」：青本作「相親」。

[7] 犒：〖何註〗考去聲，勞也，餉也。

[8] 「邀翁」：二十四卷本作「邀公」。

[9] 青本「居」上有「久」字。

[10] 居停：〖吕註〗《宋史·丁謂傳》：「謂議貶寇準，同列不敢言，獨王曾以帝語質之。謂顧曰：『居停主人無復言。』」蓋指曾以第假準也。

[11] 「侈麗」：青本作「奢麗」。

[12] 「還往」：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往還」。

[13] 「移席」：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離席」。

[14] 飲亦醉：〖吕註〗崔令欽《教坊記》：「蘇五奴妻善歌舞，亦有姿色。有邀請其妻者，五奴輒隨之前。人欲五奴沉醉以通其妻者，多勸之酒。五奴曰：『但多與我錢，雖飲亦醉，不煩酒也。』」○亦音追，粉餌也。

[15] 鑄本「民上」作「上民」，「」作「糙」。青本「亦」上無「而」字。

[16] 鑄本「謂」下無「狐」字，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見」下無「也」字，「罷」作「止」。

[17] 「爲」：青本作「一」。

[18] 踶趹嗥嘶：〖何註〗踶音弟。《莊子·馬蹄篇》：「怒則分背相踶。」趹音抉。《戰國策》：「揬前趹後。」謂前足揬向前，後足趹於後也。嗥嘶音豪西，大聲也。《戰國策》：「嗥，熊虎聲。」《玉篇》：「嘶，馬鳴也。」

[19] 「於」：青本作「如」。

[20] 康熙本無「耳」字，今據諸參校本補。

[21] 「日進」：青本作「自進」。

紅玉

廣平馮翁者[1]，一子字相如，父子俱諸生。翁年近六旬，性方鯁[2]，而家屢空。數年間，媪與子婦又相繼逝，井臼[3]自操之。一夜，相如坐月下，忽見東鄰女自牆上來窺，視之，美；近之，微笑；招以手，不來亦不去；固請之，乃梯而過，遂共寢處。問其姓名，曰：「妾鄰女紅玉也。」生大愛悦，與訂永好，女諾之，夜夜往來。約半年許，翁夜起，聞子舍[4]笑語[5]，窺之見女，怒唤生出，駡曰：「畜産[6]！所爲何事！如此落寞[7]，尚不刻苦，乃學浮蕩耶？〔何評〕嚴父。人知之，喪汝德；〔何評〕人不知，獨不喪德耶？人不知，亦促汝壽！」〔但評〕愈落寞愈加刻苦，所謂我不能如命何，命亦不能奈我何也。喪德促壽，義方懿訓，不可多得。○責其浮蕩，分知與不知兩層。喪德不可，促壽亦不可。恐其喪德，嚴父之教也；畏其促壽，慈親之心也。爲人子者，宜深體之。生跪自投[8]，泣言知悔。〔何評〕賢子。翁叱女曰：「女子不守閨戒，既自玷而又以玷人。倘事一發，當不僅貽寒舍羞[9]！」駡已，憤然歸寢。女流涕曰：「親庭罪責，良足愧辱。〔但評〕言正而切。我兩人緣分盡矣[10]！」生曰：「父在不得自專。卿如有情，尚當含垢[11]爲好[12]。」〔但評〕言强而婉。女言辭决絶，生乃灑涕。〔但評〕女不以爲愧辱而去無是理，生不念其舊好而留亦無是情；然辭去者易措詞，挽留者難置議。須看其下筆輕圓處。女止之曰：「妾與君無媒妁[13]之言，父母之命，窬牆鑽[14]，何能白首？此處有一佳耦，可聘也。」生告以貧[15]，女曰：「來宵相俟，妾爲君謀之。」〔但評〕代謀佳偶，所薦得人，狐有義有識。次夜女果至，出白金四十兩贈生，曰：「去此六十里，有吴村衛氏[16]，年十八矣，高其價，故未售也。君重啖之[17]，必合諧允。」言已别去。生乘間語父，欲往相之。而隱饋金不敢告[18]。翁自度無貲，以是故止之，生又婉言：「試可乃已[19]。」翁頷之。生遂假僕馬，詣衛氏。衛故田舍翁，生呼出，引與間語[20]。衛知生望族[21]，又見儀采軒豁，心許之[22]，而慮其靳於貲。生聽其詞意吞吐，會其旨，傾囊陳几上。衛乃喜，浼鄰生居間，書紅箋而盟焉。生入拜媪，居室偪側[23]，女依母自幛；微睨之，雖荆布[24]之飾，而神情光艷，心竊喜。衛借舍款婿[25]，便言：「公子無須親迎。待少作衣妝，即合舁送去。」生與訂期而歸，詭告翁，言衛愛清門，不責貲。翁亦喜[26]。至日，衛果送女至。女勤儉[27]，有順德，〔何評〕賢婦。琴瑟甚篤。逾二年，舉一男，名福兒。會清明抱子登墓，遇邑紳宋氏。〔馮評〕軒然大波。宋官御史[28]，坐行賕[29]免，居林下，大搧威虐。〔但評〕此等御史貽玷柏臺。是日亦上墓歸，見女，艷之，問村人，知爲生配。料馮貧士，誘以重賂，冀可摇，使家人風示之。生驟聞，怒形於色；既思勢不敵，斂怒爲笑。歸告翁，大怒[30]，奔出，對其家人指天畫地，詬駡萬端。家人鼠竄[31]而去。宋氏亦怒，竟遣數人入生家，毆[32]翁及子，〔馮評〕尚有天日耶？汹若沸鼎[33]。女聞之，棄兒於牀，披髮號救。羣篡舁之，閧然[34]便去。父子傷殘，吟呻在地[35]，兒呱呱啼室中。鄰人共憐之，扶置榻上[36]。經日，生杖而能起；翁忿不食，嘔血尋斃。生大哭，抱子興詞，上至督撫，訟幾遍，卒不得直；〔但評〕無日無天，令人髮指。後聞婦不屈死益悲。〔馮評〕聞婦不屈死，帶便補了上文，何等捷便簡當。〔何評〕節女。冤塞胸吭，無路可伸，每思要路刺殺宋，而慮其扈從[37]繁，兒又罔託，日夜哀思，雙睫爲之不交[38]。忽一丈夫弔諸其室，〔馮評〕丈夫來得突。虬髯[39]闊頷，曾與無素。挽坐，欲問邦族，客遽曰：「君有殺父之仇，奪妻之恨，而忘報乎？」〔但評〕俠士其猶龍乎？用筆亦有神龍夭矯，不可挾制之勢。生疑爲宋人之偵，姑偽應之。〔馮評〕文有突筆不嫌其突者，馮生抱屈含冤，急急欲得一人以爲之報復，人心也，即天理也，亦即文理，何嫌於突！客怒眦欲裂[40]，〔何評〕俠客。遽出曰：「僕以君人也；今乃知不足齒之傖[41]！」〔但評〕一慷爽，一慎密，如聞其聲，如見其人。生察其異，跪而挽之，曰：「誠恐宋人餂[42]我。今實佈腹心：僕之卧薪嘗膽[43]者，固有日矣，但憐此褓中物，恐墜宗祧[44]。君義士，能爲我杵臼[45]否？」客曰：「此婦人女子之事，非所能。君所欲託諸人者，請自任之；所欲自任者，願得而代庖[46]焉。」〔但評〕杵臼之事，而以爲婦人女子，非輕杵臼也，以代庖之事觀之，則抱呱呱者直婦人女子事耳。亦作者有意爲下文抱養事作一伏筆，又恐犯實，急以「請自任之」一語掩過，遂全無痕迹。生聞，崩角[47]在地，客不顧而出[48]。生追問姓字，曰：「不濟，不任受怨；濟，亦不任受德。」遂去。〔但評〕「丈夫」二字，直對婦人女子言，且與狐女對照，如兩山並峙，突如其來，飄然而去。此段文氣，純胎息左盲，非徒摹其形似者。生懼禍及，抱子亡去。至夜，宋家一門俱寢，有人越重垣入，殺御史父子三人，及一媳一婢。〔馮評〕快哉，快哉！蘇子美讀之，當浮大白。宋家具狀告官[49]，官大駭。宋執謂相如，於是遣役捕生。生遯不知所之，於是情益真。宋僕同官役諸處冥搜，夜至南山，聞兒啼，迹得之，繫累而行[50]。兒啼愈嗔，羣奪兒拋棄之，生冤憤欲絶。見邑令，問：「何殺人？」生曰：「冤哉！某以夜死，我以晝出，且抱呱呱者，何能窬垣殺人？」令曰：「不殺人，何逃乎？」生詞窮，不能置辨，乃收諸獄。生泣曰[51]：「我死無足惜，孤兒何罪？」〔馮評〕《左傳》句法。令曰：「汝殺人子多矣！殺汝子，何怨？」生既褫革[52]，屢受梏[53]，慘，卒無詞。令是夜方卧，聞有物擊牀，震震有聲，〔馮評〕即用此人作轉圜，妙甚。大懼而號。舉家驚起，集而燭之，一短刀，銛利[54]如霜，剁牀入木者寸餘，牢不可拔。〔但評〕錮弊之牢不可破者，即以利刀不可拔者破之。安得各官牀面皆有此一刀。〔馮評〕惜乎不中。令睹之，魂魄喪失，荷戈遍索，竟無踪迹[55]；心竊餒，又以宋人死，無可畏懼，乃詳諸憲，代生解免，竟釋生。生歸，甕無升斗，孤影對四壁。幸鄰人憐饋食飲，苟且自度。念大仇已報，則囅然喜[56]；思慘酷之禍，幾於滅門，則淚潸潸堕；及思半生貧徹骨，宗支不續，則於無人處，大哭失聲，不復能自禁。〔但評〕數語爲一篇之警策。○從生心中寫出三層，使讀者咸賞其情致之纏綿，用筆之周匝，幾忘其爲承接過渡之筆。〔馮評〕無一漏筆。如此半年，捕禁益懈，乃哀邑令，求判還衛氏之骨。既葬而歸[57]，悲怛欲死，輾轉空牀，竟無生路。忽有款門者，〔但評〕前者丈夫弔諸其室，至大冤昭雪，丈夫之事已畢矣；而婦人女子，忽來款門。以杵臼之事果出之於婦人女子，巾幗有色而丈夫無色，狐有色而人無色矣。〔馮評〕飄然而來。凝神寂聽，聞一人在門外，噥噥[58]與小兒語。生急起窺覘，似一女子；扉初啟，便問：「大冤昭雪，可幸無恙？」其聲稔熟，而倉卒不能追憶；爇火燭之[59]，則紅玉也。〔但評〕從天降下，來何暮也。〔馮評〕讀者中心癢癢，快甚慰甚。挽一小兒，嬉笑跨下[60]。生不暇問，抱女嗚哭，女亦慘然，既而推兒曰：「汝忘而父耶？」兒牽女衣，目灼灼視生。細審之，福兒也，大驚，泣問：「兒那得來？」女曰：「實告君：昔言鄰女者，妄也。妾實狐。〔馮評〕聊齋每落筆，都作勢不平。適宵行，見兒啼谷中[61]，抱養於秦。聞大難既息，故携來與君團聚耳。」生揮涕拜謝。兒在女懷，如依其母，竟不復能識父矣。天未明，女即遽起。問之，答曰：「奴欲去。」生裸跪牀頭，涕不能仰。女笑曰：「妾誑君耳。今家道新創，非夙興夜寐不可。」乃剪莽擁篲[62]，類男子操作。生憂貧乏，不能自給[63]，女曰：「但請下帷[64]讀，勿問盈歉[65]，或當不殍餓死。」遂出金治織具，租田數十畝，僱傭耕作[66]。荷鑱誅茅[67]，牽蘿補屋，日以爲常。里黨聞婦賢，益樂資助之。約半年，人煙騰茂，類素封家。生曰：「灰燼[68]之餘，卿白手再造矣。然一事未就安妥，如何？」詰之，答曰：「試期已迫，巾服尚未復也[69]。」女笑曰：「妾前以四金寄廣文[70]，已復名在案。若待君言，誤之已久。」生益神之。是科遂領鄉薦。時年三十六，腴田連阡[71]，夏屋渠渠[72]矣。女嬝[73]娜如隨風欲飄去，而操作過農婦[74]；雖嚴冬自苦，而手膩如脂。自言二十八歲[75]，人視之，常若二十許人。〔馮評〕戛然而止。

異史氏曰：「其子賢，其父德，故其報之也俠。非特人俠，狐亦俠也。遇亦奇矣！然官宰悠悠[76]，竪人毛髮[77]，刀震震入木，何惜不略移牀上半尺許哉？使蘇子美讀之，必浮白曰：『惜乎擊之不中[78][79]！』」

王阮亭云：「程嬰、杵臼，未嘗聞諸巾幗，况狐耶[80]！」

〔何評〕俠殺御史一家而不殺宰，意宰之不勝殺也。當興訟時，上至督撫，卒不得直，獨宰也乎哉！

〔方評〕相如烏得賢，窬牆鑽穴而不知羞，殺父奪妻而不能報；即云興訟幾遍，嘗膽圖仇，皆虚詞耳，曷足貴乎？其尤失者，在抱子先逃一節，幸而俠士警邑宰以救之。不然，身且不保，何有于子？更幸紅玉重歸以成之。不然，口且難餬，何能娶妻生子，以功名顯于當時哉！嗚呼！此馮翁所詈其浮蕩，而俠士直視之爲不足齒之傖也。○虞翻與弟書云：「長子當爲求婦，遠求小姓，足使生子。芝草無根，醴泉無源。」觀衛女益信。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者」：鑄本作「有」。

[2] 鯁：〖何註〗音梗，與骨鯁之鯁通。

[3] 井臼：〖何註〗井所以汲，臼所以舂。馬充爲太守，俸入盡給交友，妻子自操井臼。

[4] 子舍：〖何註〗《史記·萬石傳》：「建爲郎中令，每五日洗沐，歸謁親。入子舍，竊問侍者，取親中裙厠牏，身自浣滌。」註：「中裙，近身衣。厠牏，受糞器。」牏音偷。△按：牏音俞。

[5] 「子舍」：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女子含」，康熙本作「子含」。此用青本、黄本。

[6]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生」字。「畜産」：青本、黄本作「畜生」。

[7] 落寞：〖何註〗猶言式微也。

[8] 鑄本「促」上無「亦」字。康熙本「投」作「投起」。

[9] 「以」：青本、黄本作「復」。康熙本奪「僅」字。

[10] 「兩」：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二」。

[11] 含垢：〖何註〗垢音苟。含垢，謂包含其垢污也。《左傳·宣十五年》：「瑾瑜匿瑕，國君含垢。」

[12] 黄本無「尚」，「好」下衍一「女」字。

[13] 妁：〖何註〗妁音灼，亦媒也。

[14] 「」：黄本作「穴」。

[15] 「生告」：鑄本無「生」字。

[16] 「夜」：異史本作「夕」。「衛氏」：青本、黄本作「衛氏女」。

[17] 啖之：〖何註〗啖音淡。猶餌之也。高帝使酈生、陸賈説秦將，啖以利。

[18] 青本「告」下有「父」字。

[19] 試可乃已：〖何註〗《堯典》謂試其治水也。

[20] 「引」：青本、黄本作「外」。

[21] 望族：〖吕註〗秦觀《王儉論》：「王謝二氏，最爲望族。江左以來，公卿相將出其門者十七人。」

[22] 心許之：〖吕註〗《史記·吴太伯世家》：「季札之初使，北遇徐君。徐君好季札劍，口弗敢言。季札心知之。爲使上國未獻。還至徐，徐君已死，於是乃解寶劍，繫之徐君冢樹而去。從者曰：『徐君已死，尚誰予乎？』季子曰：『不然，始吾心已許之，豈以死倍吾心。』」

[23] 偪側：〖何註〗偪音逼，近也。偪側，猶淺窄也，障蔽也。

[24] 荆布：〖何註〗謂荆釵布裙也。〖吕註〗《後漢書·梁鴻傳》：「鴻妻孟光，始以裝飾入門，七日而鴻不答。乃更爲椎髻，著布衣荆釵，操作而前，鴻大喜。」

[25] 「側」：二十四卷本作「窄」。「衛借舍」：青本無「衛」字，黄本「衛」作「翁」。

[26] 鑄本無「訂」字。黄本無「亦」字。

[27] 「送女至。女勤儉」：黄本作「送女，勤儉」。

[28] 鑄本無「宋」字。

[29] 賕：〖何註〗賄賂也。〖吕註〗《正韻》：「賕音求。」《説文》：「以財枉法相謝也。」徐曰：「非禮而求之也。」《史記·滑稽列傳》：「又恐受賕枉法。」

[30] 「大怒」：青本、黄本作「翁大怒」。

[31] 鼠竄：〖吕註〗《宋紀》：「金人圍太原，童貫欲遯歸，張孝純止之曰：『平生推重太師幾多威重，及臨事乃捧頭鼠竄，何面目見天子乎？』」

[32] 毆：〖何註〗音嘔，杖擊也。

[33] 汹若沸鼎：〖何註〗汹音兇，沸音芾。鼎，釜也。言汹汹如湯之沸於鼎者。《詩·大雅》：「如沸如羮。」〖吕註〗《前漢書·霍光傳》：「羣下鼎沸，今日之議，不得旋踵。」

[34] 閧然：〖何註〗音哄，鬥聲。謂憤争聲如鬥也。

[35] 「吟呻」：青本、黄本作「呻吟」。

[36] 「置」：鑄本作「之」。

[37] 扈從：〖何註〗扈音祜，後從也。《上林賦》：「扈從横行。」

[38] 鑄本無「夜」、「之」二字。

[39] 虬髯：〖何註〗虬音觩，龍子也。髯，而占切，鬚之在頬者。《漢書·高帝紀》：「美鬚髯。」

[40] 怒眦欲裂：〖吕註〗《史記·項羽本紀》：「樊噲瞋目視項王，頭髮上指，目眦盡裂。」

[41] 不足齒之傖：〖吕註〗《世説》：「顧辟疆謂王子敬：『不足齒之傖耳。』」○傖，賤稱也。

[42] 餂：〖何註〗音忝，以言探人意也。

[43] 卧薪嘗膽：〖吕註〗《山堂肆考》：「越勾踐卧薪嘗膽，欲以報吴。」

[44] 墜宗祧：〖何註〗祧，廟也。墜宗祧，覆宗滅嗣也。

[45] 爲我杵臼：〖何註〗炊爨之事。△按：杵臼，指公孫杵臼。〖吕註〗《史記·趙世家》：「趙朔娶成公姊爲夫人。大夫屠岸賈欲誅趙氏，乃治靈公之賊，以致趙盾。韓厥諫之。不聽。韓厥告趙朔趣亡，朔不肯，曰：『子必不絶趙祀，朔死不恨。』韓厥許諾，稱疾不出。賈不請而擅與諸將攻趙氏於下宫。發趙朔，滅其族。趙朔妻成公姊有遺腹，走公宫匿。趙朔客曰公孫杵臼，謂朔友人程嬰曰：『胡不死？』程嬰曰：『朔之婦有遺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居無何而朔婦生男。屠岸賈聞之。索於宫中，不獲。程嬰謂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後必且復索之，奈何？』杵臼曰：『立孤與死孰難？』程嬰曰：『死易，立孤難耳。』杵臼曰：『趙氏先君遇子厚，子强爲其難者，吾爲其易者。』二人乃謀取他人嬰兒負之，匿山中。程嬰出，謬謂諸將軍曰：『嬰不肖，不能立趙孤。誰能與我千金，吾告趙氏孤處。』諸將皆喜，許之。發師隨程嬰攻公孫杵臼，殺杵臼與孤兒。諸將以爲趙氏孤兒已死，皆喜。然趙氏真孤乃反在。程嬰卒與俱匿山中，居十五年。晉景公疾，卜之，大業之後不遂者爲祟。景公問韓厥，對曰：『大業之後，在晉絶祀者其趙氏乎？』景公問：『趙尚有後子孫乎？』韓厥具以實告。於是公乃與韓厥謀之趙孤兒，名曰武，召程嬰，遍拜諸將，遂反與程嬰、趙武攻屠岸賈，滅其族，後與趙武田邑如故，程嬰乃辭諸大夫，謂趙武曰：『昔下宫之難，我非不能死，我思立趙氏之後。今趙武既立，我將下報趙宣孟與公孫杵臼。』趙武啼泣，頓首固請。程嬰曰：『不可。彼以我爲能成事故先我死；今我不報，是以我事爲不成。』遂自殺。」

[46] 代庖：〖吕註〗《莊子·逍遥遊》：「庖人雖不能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47] 崩角：〖何註〗《孟子》：「若崩厥角稽首。」註：「商人稽首至地，若角之崩也。」

[48] 「出」：二十四卷本作「去」。

[49] 「一媳、一婢」：青本、黄本作「一婢、一媳」。「宋家」：鑄本作「官家」。

[50] 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迹」作「踪」。

[51] 「泣曰」：康熙本無「泣」，今據五參校本補。

[52] 褫革：〖何註〗褫音豸。褫革，奪去衣頂也。△按：褫音斥。

[53] 梏：〖何註〗械也。

[54] 銛利：〖何註〗銛，思廉切，亦利也。《漢書·賈誼傳》：「莫邪鈍兮鉛刀爲銛。」△按：銛，息廉切。

[55] 「迹」：青本、黄本作「緒」。

[56] 「囅」：此用青本、黄本，他本作「輾」，義同。

[57] 「既」：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及」。

[58] 譨譨：〖何註〗譨，奴侯切，耨平聲，語不明也。《楚辭》：「羣司譨譨。」

[59] 「噥噥」：鑄本作「濃濃」，青本作「譨譨」。「噥」同「譨」。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爇火」二字。

[60] 跨下：〖何註〗跨音胯，兩股間也。

[61] 「谷中」：鑄本作「谷口」。

[62] 篲：〖何註〗同彗，埽竹也。

[63] 「篲」：康熙本作「慧」，今據五參校本改。「不能」：鑄本作「不」。

[64] 下帷：〖何註〗董仲舒爲博士，下帷講誦，三年足不窺園。

[65] 盈歉：〖何註〗有無也。

[66] 「僱傭」：異史本作「僱工」。

[67] 誅茅：〖吕註〗《楚辭·卜居》：「寧誅鋤草茅以力耕乎？」○庾信《江南賦》：「誅茅宋玉之宅。」

[68] 灰燼：〖何註〗燼，火餘也。

[69] 青本「復也」作「復耳」，並黄本「試」上「曰」字作「云」。

[70] 廣文：〖何註〗學官也。杜詩：「廣文先生官獨冷。」〖吕註〗《舊唐書》：「天寶九載，國學增置廣文館，以鄭虔爲博士，故今稱教職曰廣文。」

[71] 腴田連阡：〖何註〗腴田，膏腴之田。阡陌，田間道也。

[72] 夏屋渠渠：〖何註〗夏屋，大屋。渠渠，深廣貌。見《詩》註。〖吕註〗《詩·秦風》：「夏屋渠渠。」

[73] 嬝：〖何註〗同裊，乃了切。長弱貌。鮑照詩：「裊裊柳垂條。」

[74] 青本、黄本無「欲」字。「操」：鑄本作「造」。諸參校本「農」下有「家」字。

[75] 「二十八」：第九二三九號青本、圖本、但本作「三十八」。

[76] 悠悠：〖何註〗繆悠也。《莊子》：「繆悠之説，荒唐之言。」

[77] 竪人毛髮：〖何註〗毛髮上指也。

[78] 「惜乎」句：〖吕註〗《世説補》：「蘇子美好飲酒，在外舅杜祁公家，每夕以一斗爲率。公密使覘之，子美讀《漢書·張良傳》，至良與客狙擊秦皇帝，撫掌曰：『惜乎擊之不中！』遂滿引一大白。公曰：『有如此下酒物，一斗不足多也。』」

[79] 「不中」：康熙本作「不平」，今據諸參校本改。

[80] 「阮亭」：青本作「漁洋」。

龍[1]

北直界有墮龍入村[2]，其行重拙，入某紳家。其户僅可容軀，塞而入，家人盡奔，登樓譁譟，銃炮轟然。〔但評〕固龍也，然而墮矣。龍而墮，其行未有不重拙者，即在紳豈復以爲龍乎？强塞而入，非其所依，譁譟而銃炮之固宜。龍乃出。門外停貯潦水[3]，淺不盈尺，龍入，轉側其中[4]，身盡泥塗；極力騰躍，尺餘輒墮。泥蟠三日，蠅集鱗甲，忽大雨，乃霹靂拏空而去[5]。

〔但評〕方其墮也，見重拙之軀，皆謂蠢然一物耳；否則亦必曰：「不祥之物耳。」以不盈尺之淺潦，未能轉側，困辱泥塗，雖極力騰躍，而尺餘輒墮；小至蠅蚋，且得而憑陵之。又必羣起而睨之曰：「無能爲也，技止此耳。」及其際風雲、遭霖雨，霹靂一聲，拏空而去，鱗甲焕耀，潤澤羣生，乃驚心駭目，相與動容而告曰：「龍也！」士之辱在泥塗，屈久乃信，而倨之恭之者，前後判若兩人，何以異是！

房生與友人登牛山，入寺遊矚。忽椽間一黄磚墮，上盤小蛇[6]，細裁如蚓。忽旋一周，如指；又一周[7]，已如帶。共驚，知爲龍，羣趨而下。方至山半，聞寺中霹靂一聲，震動山谷[8]，天上黑雲如蓋，一巨龍夭矯[9]其中，移時始没[10]。章丘小相公莊，有民婦適野，值大風，塵沙撲面。覺一目瞇，如含麥芒；揉之[11]，吹之，迄不愈。啟瞼而審視之，晴固無恙，但有赤綫蜿蜒於肉分。或曰：「此蟄龍也。」婦憂懼待死[12]。積三月餘，天暴雨，忽巨霆一聲，裂眦而去。婦無少損[13]。

〔何評〕龍不得雲雷，與蛇蚓何異！龍蟄於目，古來有之。可謂之神物矣。

袁宣四[14]言：「在蘇州值陰晦，霹靂大作。衆見龍垂雲際，鱗甲張動，爪中摶一人頭，鬚眉畢見；移時，入雲而没。亦未聞有失其頭者。」

〔虞堂評〕結語有妙趣。

【校記】（前三則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青本、鑄本。第四則見於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遺稿本，以異史本爲底本，以二十四卷本、遺稿本、鑄本爲參校本）

[1] 此題下，康熙本、青本收前三則；第四則，在鑄本、異史本中與前三則同屬一篇，在二十四卷本中爲另篇。

[2] 「墮龍」：二十四卷本作「龍墮」。

[3] 潦水：〖何註〗潦音老，止水也。馬子才詩：「黑潦滿道，馬如遊龍。」

[4] 「其中」：鑄本無「其」字。康熙本「貯」作「諸」，奪「側」字。

[5] 青本「雨」下無「乃」字。

[6] 鑄本「小」上有「一」字，並康熙本、異史本「磚」下無「墮」字，今據青本、二十四卷本補。二十四卷本「墮」下有「磚」字。

[7] 「如指；又一周」，青本無。

[8] 「震動山谷」：鑄本無此四字。

[9] 夭矯：〖何註〗夭，屈也；矯，健也。謂曲而健也。

[10] 「始」：鑄本、異史本作「而」。

[11] 「揉之」：鑄本、異史本作「操之」。

[12] 「啟瞼」：異史本作「啟」。「待死」：二十四卷本作「欲死」。

[13] 以上八字：青本作「眦裂而去，婦終無損」。

[14] 袁宣四：〖吕註〗名藩，號松籬，淄川人，康熙癸卯舉人。

林四娘

青州道陳公寶鑰，〔馮評〕陳公字緑崖，康熙二年觀察青州。閩人。夜獨坐，有女子搴幃入。視之，不識，而艷絶，長袖宫裝，笑云：「清夜兀[1]坐[2]，得勿寂耶？」公驚問何人，曰：「妾家不遠，近在西鄰。」公意其鬼，而心好之。捉袂挽坐，談詞風雅，大悦；擁之，不甚抗拒，顧曰：「他無人耶？」公急闔户，曰：「無。」促其緩裳[3]，意殊羞怯，公代爲之殷勤。女曰：「妾年二十[4]，猶處子也，狂將不堪。」狎褻既竟，流丹浹席。既而枕邊私語，自言「林四娘」。〔馮評〕林西仲云：「四娘，莆田人。明崇禎時，父爲江寧府庫官，逋帑下獄，四娘與表兄某悉力營救，同卧起半載，實無私。父出獄而疑不釋。四娘因投繯，以明其無他。」公詳詰之，曰：「一世堅貞，業爲君輕薄殆盡矣[5]。有心愛妾，但圖永好可耳，絮絮何爲？」無何，鷄鳴，遂起而去。由此夜夜必至。每與闔户雅飲，談及音律，輒能剖悉[6]宫商，公遂意其工於度曲。曰：「兒時之所習也。」公請一領雅奏，女曰：「久矣不託於音[7][8]，節奏强半遺忘，恐爲知者笑耳[9]。」再强之，乃俯首擊節，唱《伊》、《凉》之調[10]。其聲哀婉[11]，歌已泣下，公亦爲酸惻[12]，抱而慰之曰：「卿勿爲亡國之音，使人邑邑[13]。」女曰：「聲以宣意。哀者不能使樂，亦猶樂者不能使哀。」〔但評〕歌以永言，聲以宣意，哀樂所感，著乎聲歌，一毫不能假借。亡國之音哀以思，至作鬼度曲，猶不能改，故聲音之道，先王慎焉。兩人燕暱，過於琴瑟。既久，家人竊聽之，聞其歌者，無不流涕。夫人窺見其容，疑人世無此妖麗，非鬼必狐，懼爲厭蠱[14]，勸公絶之。公不能聽[15]，但固詰之，女愀然曰：「妾衡府宫人也。遭難而死，十七年矣。以君高義，託爲燕婉[16]，然實不敢禍君。倘見疑畏[17]，即從此辭。」公曰：「我不爲嫌；但燕好若此，不可不知其實耳。」乃問宫中事，女緬述[18]，津津可聽[19]，談及式微[20]之際，則哽咽不能成語。〔但評〕比花蕊夫人宫詞如何？女不甚睡，每夜輒起誦《準提》、《金剛》[21]諸經咒。公問：「九原[22]能自懺耶？」曰：「一也。妾思終身淪落，欲度來生耳。」又每與公評隲詩詞，瑕輒疵之；至好句，則曼聲嬌吟。意緒風流，使人忘倦。公問：「工詩乎？」曰：「生時亦偶爲之。」公索其贈，笑曰：「兒女之語，烏足爲高人道[23]。」居三年，一夕，忽慘然告别，公驚問之，答云：「冥王以妾生前無罪，死猶不忘經咒[24]，俾生王家。别在今宵，永無見期。」言已愴然，公亦淚下[25]，乃置酒相與痛飲。女忼慨[26]而歌，爲哀曼之音，一字百轉，每至悲處，輒便嗚咽[27]，數停數起，而後終曲。飲不能暢，乃起，逡巡欲别。公固挽之，又坐少時，鷄聲忽唱，乃曰：「必不可以久留矣。然君每怪妾不肯獻醜，今將長别，當率成一章。」索筆構成，曰：「心悲意亂，不能推敲[28]，乖音錯節，慎勿出以示人。」掩袂而出[29]。公送諸門外，湮然而没[30]。公悵悼良久，視其詩，字態端好，珍而藏之。詩曰：「静鎖深宫十七年，誰將故國問青天？閑看殿宇封喬木，泣望君王化杜鵑[31]。海國波濤斜夕照，漢家簫鼓静烽煙[32]。紅顔力弱難爲厲，蕙質心悲衹問禪。日誦菩提千百句[33]，閑看貝葉[34]兩三篇。高唱梨園[35]歌代哭，請君獨聽亦潸然。」詩中重複脱節，疑傳者錯誤[36]。

〔何評〕林四娘直是不能忘情耳，乃知情固非死物。

〔方評〕按林西仲《音集》云：「四娘，莆田人，崇禎間，父爲江寧府推官，逋帑下獄。四娘與表兄謀營救。半載，父出而疑不釋，遂投繯自明。烈魂不散，以至此。與陳公爲鄉親，凡閩人訪陳者每見之。偶起淫念，必遭杖責。」與此迥異。聊齋豈傳之非其真耶？且陳爲林面述，囑記其事，似較可信。

附記

按漁洋先生《池北偶談》亦載此事。詩則作七律，德州盧雅雨先生採入《山左詩鈔》。附録於此，以備參考：「閩陳寶鑰，字緑崖，觀察青州。一日，燕坐齋中，忽有小鬟，年可十四五，姿首甚美，搴簾入曰：『林四娘見。』陳驚愕，莫知所以。逡巡間，四娘已至前萬福。蠻髻朱衣，綉半臂，鳳嘴靴，腰佩雙劍。陳疑其仙俠。不得已，揖就坐。四娘曰：『妾，故衡王宫嬪也，生長金陵。衡王昔以千金聘妾，入後宫，寵絶倫輩。不幸早死，殯於宫中。不數年，國破，遂北去。妾魂魄猶戀故墟。今宫殿荒蕪，聊欲假君亭館延客。固無益於君，亦無所損於君，願無疑焉。』陳唯唯。自是日必一至，每張筵，初不見有賓客，但聞笑語酬酢。久之設具宴陳，及陳鄉人公車者十數輩咸在坐。嘉肴旨酒，不異人世，然亦不知何從至也。酒酣，四娘叙述宫中舊事，悲不自勝。引節而歌，聲甚哀怨。舉坐沾衣罷酒。如是年餘。一日，黯然有離别之色，告陳曰：『妾塵緣已盡，當往終南。以君情誼厚，一來取别耳。』自後遂絶。有詩一卷，長山李五弦司寇有寫本云。又程周量《會元記》其一詩云：『静鎖深宫憶往年，樓臺簫鼓遍烽煙。紅顔力薄難爲厲，黑海心悲衹學禪。細讀蓮花千百偈，閑看貝葉兩三篇。梨園高唱《升平曲》，君試聽之亦惘然！』」

林西仲雲銘《林四娘記》：晉江陳公寶鑰，字緑崖。康熙二年，任山東青州道僉事。夜輒聞傳桶中有敲擊聲，問之則寂無應者。其僕不勝擾，持槍往伺，欲刺之。是夜但聞怒詈聲。已而推中門突入，則見有鬼，青面獠牙，赤體挺立，頭及屋簷。僕震駭，失槍仆地。陳急出，訶之曰：「此朝廷公署，汝何方妖魑，敢擅至此？」鬼笑曰：「聞尊僕欲見刺，特來受槍耳。」陳怒，思檄兵格之。甫起念，鬼笑曰：「檄兵格我，計何疏也！」陳愈怒。遲明，調標兵二千名守門。抵夜，鬼却從牆角出，長僅三尺許；頭大如輪，口張如箕，雙眸開合有光；蹣跚於地，冷氣襲人。兵大呼，發炮矢，炮火不燃。撿韔中矢，無一存者。鬼反持弓回射，矢如雨集，俱向衆兵頭面掠過，亦不之傷。兵懼奔潰。陳又延神巫作法驅遣，夜宿署中。時臘月嚴寒，陳甫就寢，鬼直詣巫卧所，攫去衾氈衣褌。巫窘急呼救。陳不得已，出爲哀祈。鬼笑曰：「聞此神巫乃有法者也，技止此乎？」，遂擲還所攫。次日，神巫慚懼，辭去。自後署中飛磚擲瓦，晨昏不寧。或見牆覆棟崩，急避之，仍無他故。陳患焉。嗣余有同年友劉望齡赴都，取道青州，詢知其故，謂陳曰：「君自取患耳。天下之理，有陽則有陰。若不急於驅遣，亦未擾至此。」語未竟，鬼出謝之。劉視其獰惡可畏，勸令改易頭面。鬼即辭入暗室中。少選，復出，則一國色麗人，雲翹靚妝，裊裊婷婷而至。其衣皆鮫綃霧縠，亦無縫綴之迹。香氣飄揚，莫可名狀。自稱爲林四娘。有一僕名實道，一婢名東姑，皆有影無形；惟四娘則與生人了無異相也。陳日與歡飲賦詩，親狎備至，惟不及亂而已。凡署中文牒，多出其手；遇久年疑獄，則爲廉訪始末，陳一訊皆服。觀風試士，衡文甲乙，悉當，名譽大振。先是陳需次燕邸，貸京商二千緡，商急索，不能應；議償其半，不允。四娘出責之曰：「陳公豈負債者？顧一時力不及耳。若必取盈，陷其圖利敗檢，於汝安乎？我鬼也，不從吾言，力能禍汝。」京商素不信鬼，笑曰：「汝乃麗人，以鬼怖我！若果鬼也，當知我在京廬舍、職業。」四娘曰：「廬舍、職業，何難詳道？汝近日於某處行一負心事，説出，恐就死耳。」京商大駭，辭去。陳密叩商所爲，終不洩。其隱人之惡如此。性耽吟詠，所著詩，多感慨凄楚之音，人不忍讀。凡吾閩有訪陳者，必與狎飲。臨别輒贈詩。其中廋詞，日後多驗。有一士人，悦其姿容，偶起淫念。四娘怒曰：「此獠何得無禮！」喝令杖責。士人忽然仆地，號痛求哀，兩臂杖痛周匝。衆爲之請。乃呼婢東姑，持藥飲之，了無痛苦，仍與歡飲如初。陳叩其爲神始末。答曰：「我莆田人也。故明崇禎年間，父爲江寧府庫官，逋帑下獄。我與表兄某，悉力營救。同卧起半載，實無私情。父出獄而疑不釋。我因投繯，以明無他，烈魂不散耳。與君有桑梓之誼而來，非偶然也。」計在署十有八月而别。别後，陳每思慕不置，康熙六年，補任江南傳驛道，爲余述其事，屬余記之。

原載吕湛恩（《〈聊齋志異〉註》）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鑄本）

[1] 兀：〖何註〗音杌，不動也。韓愈文：「恒兀兀以窮年。」

[2] 「夜」：青本、黄本作「宵」。

[3] 緩裳：〖何註〗緩，寬褪也。

[4] 「年」：鑄本作「言」。

[5] 黄本無「殆」字。

[6] 剖悉：〖何註〗剖音掊，判也。悉，通解也。

[7] 久矣不託於音：〖吕註〗《禮·檀弓》：「孔子之故人原壤，其母死，夫子助之沐椁。原壤登木曰：『久矣予之不託於音也。』」歌曰云云。

[8] 鑄本「託」上無「不」字。

[9] 「知者」：二十四卷本作「知音」，鑄本「者」字爲旁加。

[10] 伊凉之調：〖何註〗東坡詩：「便教長笛弄《伊》、《凉》。」〖吕註〗《大唐傳載》：「天寶中，樂章多以邊地爲名，如伊州、凉州、甘州之類皆是。其曲遍繁聲，皆名『入破』。後其地盡爲西蕃所没，破，乃其兆矣。」

[11] 「調」：青本作「詞」。「哀婉」：康熙本、異史本、鑄本作「婉」。

[12] 「公亦」：康熙本作「公以」。黄本「爲」下有「之」字。

[13] 青本、黄本「爲」下有「此」字，「邑邑」作「於邑」。

[14] 厭蠱：〖何註〗音近掩古，魘魅蠱或也。

[15] 「不能」：鑄本作「固能」。

[16] 燕婉：〖何註〗燕安婉順也。《詩》：「燕婉之求。」

[17] 「疑畏」：青本、黄本作「畏疑」。

[18] 緬述：〖何註〗思而述之也。

[19] 津津可聽：〖何註〗謂詳細言之，有條不紊也。

[20] 式微：〖何註〗《詩》：「式微。」註：「式，語辭。微，猶衰也。」

[21] 《準提》、《金剛》：〖吕註〗《準提咒》：「南無薩哆喃，三藐三菩陀，俱胝喃怛侄他唵折隸主隸準提娑婆訶。」○《元史·釋老傳》：「若歲時祝釐禱祠之常，號……有曰睹思哥兒，華言白傘蓋咒也；……有曰闊兒魯丳卜屯，華言大輪金剛咒也。」

[22] 九原：〖何註〗猶九京、九泉也。

[23] 「烏」：鑄本作「鳥」。

[24] 青本「死猶」作「猶」，並黄本「答」作「笑」。

[25] 「愴」、「下」：青本作「慘」、「墮」，黄本無「下」字。

[26] 忼慨：〖何註〗忼與慷大率相同，謂意氣感激不平也。慨又通作愾。《陸機傳》：「登壇慷愾。」近人多作慷愷。

[27] 「每至悲處」：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嗚咽」：青本、黄本作「哽咽」。

[28] 推敲：〖何註〗敲左從攴。〖吕註〗《全唐詩話》：「賈島於京師騎驢得句云：『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始欲著『推』字，又欲著『敲』字，乃引手作推敲之勢。時韓愈爲京兆尹，不覺衝至第三節，左右擁至尹前。賈具道所以，愈曰：『敲字佳。』遂與並轡歸，爲布衣之交。」

[29] 「袂」：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袖」。「出」：鑄本、青本、黄本作「去」。

[30] 鑄本「然」下無「而」字。

[31] 「泣望」句：〖吕註〗《寰宇記》：「蜀王杜宇號望帝。時有荆人鱉靈，既死，其屍隨水上至汶山下，忽復生，帝立爲相。後帝淫鱉靈妻，遂禪位於鱉靈，號開明氏。帝自亡去，升西山隱焉，化爲子鵑。時適二月，子鵑鳥鳴，故蜀人悲之，聞子鵑鳴即曰：『是我望帝也。』」

[32] 「烽」：康熙本誤作「峰」，今據諸參校本改。

[33] 「蕙」：鑄本作「惠」。「千」：二十四卷本作「三」。

[34] 貝葉：〖何註〗西域經多以貝葉書之。柳詣超詩：「閑持貝葉書，步出東齋讀。」〖吕註〗《酉陽雜俎》：「貝多出摩伽陀國，長六七尺，經冬不凋，西域經書用此皮葉。」

[35] 梨園：〖吕註〗《唐書·禮樂志》：「明皇知音律，酷愛法曲，選子弟坐部伎三百人，按曲於驪山綉嶺下梨園。聲有誤者，必覺而正之。時宫女數百，亦謂梨園子弟。」

[36] 「傳者」：鑄本作「有」。

江中[1]

王聖俞南遊，泊舟江心。既寢，視月明如練，未能寐，使童僕爲之按摩[2]。忽聞舟頂如小兒行，踏蘆席作響；遠自舟尾來，漸近艙户。慮爲盗，急起；問童，童亦聞之。問答間，見一人伏舟頂上，垂首窺艙内。大愕，按劍[3]，呼諸僕，一舟俱醒。告以所見，或疑錯誤。俄響聲又作，羣起四顧[4]，渺然無人，惟疏星皎月，漫漫江波而已。衆危坐舟上，旋見青火如燈狀[5]，〔何評〕鬼磷。突出水面，隨水浮游；漸近船，則火頓滅，即有黑人驟起，屹立水上，以手攀舟而行。衆噪曰：「必此物也！」欲射之。方關弓[6]，則遽伏水中，不可見矣。問舟人，舟人曰：「此古戰場，鬼時出没，其無足怪。」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二十四卷本題作‘江中鬼’。

[2] 按摩：〖吕註〗《周禮·天官》：「疾醫以五味、五穀、五藥養其病。」疏：「扁鵲治趙太子尸蹶之病，使子明炊湯，子儀服神，子術按摩。」又《唐書·百官志》：「太醫者，掌醫療之法，其屬有四：一曰醫師，二曰針師，三曰按摩師，四曰咒禁師。」

[3] 按劍：〖吕註〗《史記·蘇秦傳》：「韓王攘臂，瞋目按劍，仰天太息曰：『寡人雖不肖，必不能事秦。』」又見《鴿異》「明珠暗投」註。

[4] 「起」：二十四卷本作「出」，異史本、青本作「趨」。

[5] 「危坐舟上」：異史本、鑄本作「坐舟中」。「燈」：二十四卷本作「螢燈」。

[6] 「關」：鑄本作「開」。

魯公女

招遠張於旦，性疏狂不羈，讀書蕭寺。時邑令魯公，三韓人，有女好獵，生適遇諸野，見其風姿娟秀[1]，着錦貂裘，跨小驪駒，翩然若畫；〔何評〕三韓人如畫。歸憶容華，極意欽想[2]，後聞女暴卒，悼嘆欲絶。魯以家遠，寄柩寺中——即生讀所[3]。生敬禮如神明，朝必香，食必祭，每酹而祝曰[4]：「睹卿半面，長繫夢魂，不圖玉人[5]奄然物化。今近在咫尺，而邈若河山[6]，恨如何也！然後有拘束，死無禁忌，九泉有靈，當珊珊[7]而來[8]，慰我傾慕。」〔但評〕無端而祝之，殊爲非禮。乃深情所感，果達九泉。可見天下無不可通之誠，無不可感之人，况倫常所關，而行之以禮者哉。〔何評〕疏狂可想。日夜祝之，幾半月[9]。一夕，〔馮評〕一夕，一月，一日，聊齋多如此用筆，變化萬端，觀者不覺，惟我見之。挑燈夜讀，忽舉首，則女子含笑立燈下。生驚起致問，女曰：「感君之情，不能自已，遂不避私奔之嫌。」生大喜，挽坐[10]，遂共歡好。自此無虚夜。謂生曰：「妾生好弓馬，以射獐殺鹿爲快，罪業深重，死無歸所。如誠心愛妾，煩代誦《金剛經》一藏數，生生世世不忘也。」〔馮評〕誦經即可懺罪，予每疑之。然聞諸古德及先輩傳書，往往有驗。生敬受教，每夜起，即柩前捻珠諷誦。偶值節序，欲與偕歸，女憂足弱，不能跋履。生請抱負以行，女笑從之。如抱嬰兒，殊不重累，遂以爲常。考試亦載與俱，然行必以夜。生將赴秋闈，女曰：「君福薄，徒勞馳驅。」遂聽其言而止。積四五年，魯罷官，貧不能輿其櫬[11]，將就窆[12]之，苦無葬地，生乃自陳：「某有薄壤近寺，願葬女公子。」魯公喜；生又力爲營葬，魯德之，而莫解其故。魯去，二人綢繆如平日。一夜，側倚生懷[13]，淚落如豆，曰：「五年之好，於今别矣！受君恩義，數世不足以酬。」生驚問之，曰：「蒙惠及泉下人[14]，經咒藏滿，今得生河北盧户部家。如不忘今日，過此十五年[15]，八月十六日，煩一往會。」〔但評〕以身相報，不計其年，而且訂於再生，約以異地。自古及今，以至百千萬億劫，三千大千世界，衹是一個「情」字。生泣下曰：「生三十餘年矣，又十五年，將就木[16]焉，會將何爲？」女亦泣曰：「願爲奴婢以報。」少間曰：「君送妾六七里。此去多荆棘，妾衣長難度[17]。」乃抱生項。生送至通衢，見路旁車馬一簇，馬上或一人，或二人；車上或三人、四人、十數人不等；獨一鈿車[18]，綉纓朱幰[19]，僅一老媪在焉。見女至，呼曰：「來乎？」女應曰：「來矣。」乃回顧生云：「盡此，且去；勿忘所言。」生諾。女子行近車[20]，媪引手上之，展軨[21]即發，車馬闐咽[22]而去。生悵悵而歸，誌時日於壁，因思經咒之效，持誦益虔，夢神人告曰：「汝志良嘉[23]。但須要到南海[24]去。」問：「南海多遠？」曰：「近在方寸地。」〔但評〕爲愛持讀誦經典者指出要旨，以是姻緣，功德不少。○南海近在方寸地，方寸地即是南海。未有南海不在方寸地者，特恐方寸地未必即是南海耳。〔馮評〕唤醒世人。醒而會其旨，念切菩提，修行倍潔。三年後，次子明、長子政相繼擢高科。生雖暴貴，而善行不替[25]。夜夢青衣人邀去，見宫殿中坐一人，如菩薩狀，逆之[26]，曰：「子爲善可喜。惜無修齡，幸得請於上帝矣。」生伏地稽首。唤起，賜坐，飲以茶，味芳如蘭；又令童子引去，使浴於池。池水清潔，遊魚可數；入之而温，掬之有荷葉香。移時，漸入深處，失足而陷，過涉滅頂[27]，驚寤，異之。由此身益健，目益明；自捋其鬚，白者盡落，又久之，黑者益落，面紋亦漸舒，至數月後，頷秃面童[28]，宛如十五六時，〔馮評〕此事爲天下所無之事，在此段書爲人人意中所有。人情即天道，何妨謂實有是事。兼好遊戲事，亦猶童。過失邊幅[29][30]，二子輒匡救之。未幾夫人以老病卒，子欲爲求繼室於朱門，生曰：「待吾至河北來而後娶[31]。」屈指已及約期，遂命僕馬至河北；訪之，果有盧户部。先是，盧公生一女，生而能言，長益慧美，父母最鍾愛之[32]。貴家委禽，女輒不欲。怪問之，具述前生約[33]。共計其年，大笑曰：「癡婢！張郎計今年已半百，人事變遷，其骨已朽；縱其尚在，髮童而齒壑[34]矣！」女不聽。母見其志不摇，與盧公謀，戒閽人勿通客，過期以絶其望。〔馮評〕曲行。未幾，生至，閽人拒之，退返旅舍，悵恨無所爲計；閑遊郊郭，因循而暗訪之。女謂生負約，涕不食，母言：「渠不來，必已殂謝；即不然，背盟之罪亦不在汝。」女不語[35]，但終日卧。盧患之，亦思一見生之爲人，乃託遊遨，遇生於野。視之，少年也，訝之；班荆[36]略談，甚倜儻，公喜，邀至其家。方將探問，盧即遽起，囑客暫獨坐，匆匆入内告女。女喜，自力起窺，審其狀不符，零涕而返，怨父欺罔[37]。公力白其是，女無言，但泣不止。公出，意緒懊喪，對客殊不款曲。生問：「貴族有爲户部者乎？」公漫應之，首他顧，似不屬客。生覺其慢，辭出。女啼數日，竟卒[38]。〔馮評〕文字曲折之妙。生夜夢女來，曰：「下顧者果君耶？年貌舛[39]異，覿面遂致違隔。妾已憂憤死。煩向土地祠速招我魂，可得活，遲則無及矣。」既醒，急探盧氏之門，果有女亡二日矣。生大慟，進而弔諸其室，〔何評〕不修邊幅，疏狂如初。已而以夢告盧。盧從其言，招魂而歸。啟其衾，撫其尸，呼而祝之。俄聞喉中咯咯[40]有聲，忽見朱櫻乍啟，墮痰塊如冰；扶移榻上，漸復吟呻[41]。盧公悦，肅客出，置酒宴會。細展官閥，知其巨家，益喜。擇吉成禮[42]。居半月，携女而歸。盧送至家，半年乃去。夫婦居室，儼然小耦[43]，〔但評〕女子死而復生，生而復死，情緣所結，固也。生以青衣邀去，飲茶賜浴，遂成童面，且致修齡，以行將就木之人，儼然小耦。菩薩慈悲，以楊枝甘露，灑作並蒂蓮花，真有不可思議者。不知者，多誤以子婦爲姑嫜焉。盧公逾年卒。子最幼，爲豪强[44]所中傷，家産幾盡。生迎養之，遂家焉。

〔何評〕生自愛慕女公子耳，女公子初不知有生也。衹以死後每食必祭，遂訂以來生。豈情之所鍾，固不以生死隔耶？

〔方評〕一經咒能令死者可生，老者可少，空王之法力宏哉！獨怪盧女于張，因年貌不符而復死；死知其是而復生，豈死生由己耶？豈求生難而求死易耶？豈求生難而不當死而死求生又易耶？仍解之以經咒之效。○一祝詞，紙短情長，渢渢移人。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鑄本）

[1] 「狂」：二十四卷本作「放」。「風」：黄本、二十四卷本作「豐」。

[2] 「欽」：黄本作「傾」。

[3] 「柩」：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靈」。

[4] 「酹」：青本作「酬」。

[5] 玉人：〖吕註〗王子年《拾遺記》：「蜀先主甘后，玉質柔肌，態媚容冶。河南獻玉人，高三尺。乃取玉人致后側，后與玉人潔白齊潤。嬖寵者，非惟妬甘后，而亦妬玉人。」

[6] 「河山」：青本、黄本作「山河」。

[7] 珊珊：〖何註〗珊珊，聲也。宋玉《神女賦》：「動霧縠以徐步兮，拂墀聲之珊珊。」步下從「」。〖吕註〗漢武帝《李夫人歌》：「是耶？非耶？立而望之，翩何珊珊其來遲。」○一作姍，行貌。

[8] 「珊珊」：二十四卷本作「姗姗」。

[9] 「月」：青本、黄本作「年」。

[10] 鑄本無「挽坐」二字。

[11] 「與其」：康熙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無，今據青本、黄本補。

[12] 窆：〖何註〗音砭，葬下棺也。《周禮·春官》：「共喪之窆器。」註：「下棺豐碑之屬。」

[13] 「倚」：青本作「侍」。

[14] 「泉下人」：青本、黄本作「泉下」。

[15] 二十四卷本無「此」字。

[16] 就木：〖何註〗《左傳·僖二十三年》：「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則就木焉。」

[17] 「以報」：鑄本作「一報」。「長」：青本、黄本作「裳」。

[18] 鈿車：〖何註〗鈿，平去二音。車以金花爲飾也。

[19] 「纓」：青本作「帷」。

[20] 「女子」：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女」。

[21] 展軨：〖何註〗軨音靈，和鈴也。〖吕註〗《禮·曲禮》：「展軨效駕。」註：「軨，車轄頭，轊也，亦作鈴。」

[22] 車馬闐咽：〖何註〗闐音田，闐咽，車馬聲滿也。

[23] 「良嘉」：康熙本作「嘉佳」，今據五參校本改。

[24] 南海：〖吕註〗按：觀音大士示現，在浙江定海縣東落伽山，故稱南海觀音。詳見《西僧》「落伽」註。○唐王勃贊曰：「南海之深幽絶處，碧紺嵯峨連水府，號曰七寶落伽山，自在觀音於彼住。」○落一作洛。

[25] 不替：〖何註〗替音剃，止也。

[26] 「逆」：青本、黄本作「迎」。

[27] 滅頂：〖何註〗没頂也。《易·大過》：「過涉滅頂。」

[28] 「益」：青本作「亦」。「面童」：鑄本作「童面」。

[29] 飾邊幅：〖何註〗謂布幅以邊爲約束也。詳《任秀》「檢幅」註。〖吕註〗《後漢書·馬援傳》：「公孫述稱帝於蜀，隗囂使援往觀之。述盛陳陛衛，以延援入，欲授援以封侯大將軍位。賓客皆樂留。援曉之曰：『公孫不吐哺走迎國士，反修飾邊幅如偶人形，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註：「言若布帛修整其邊幅也。」

[30] 鑄本「兼」上有「輒」字。康熙本「事」字下空二字，今據五參校本補。「過失」：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過飾」。

[31] 「來」：青本、黄本作「去」。

[32] 青本、黄本無「最」字。

[33] 「前生」：鑄本作「生前」。

[34] 髮童齒壑：〖何註〗髮童，猶頭童。頭童齒壑。見韓愈文。

[35] 「語」：青本、黄本作「言」。

[36] 班荆：〖吕註〗《左傳·襄二十六年》：「伍舉奔鄭，將遂奔晉。聲子將如晉，遇之於鄭郊，班荆相與食。」註：「班，布也。」

[37] 鑄本「怨」下無「父」字。

[38] 「啼」：青本、黄本作「涕」。「竟」：鑄本作「而」。

[39] 舛：〖何註〗也。

[40] 咯咯：〖何註〗咯音酪，喉中聲也。△按：咯同喀，音客。

[41] 「墮」：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黄本作「墜」。「冰」：異史本作「水」。黄本「榻」作「牀」，並青本「吟呻」作「呻吟」。

[42] 「吉」：黄本作「日」。

[43] 「然」：鑄本作「如」。

[44] 豪强：〖何註〗《漢書·田延年傳》：「誅除豪强。」註：「强，暴也。」

道士

韓生，世家也，好客，同村徐氏，常飲於其座。會宴集，有道士託鉢門外[1]。家人投錢及粟，皆不受，亦不去。家人怒歸，不顧。韓聞擊剥之聲甚久。詢之[2]，家人以情告。言未已道士竟入。〔馮評〕有本事人方敢托大，然有本事人又何必托大。道士無客心耳。韓招之坐，道士向主客皆一舉手[3]，即坐。略致研詰，始知其初居村東破廟中。韓曰：「何日棲鶴[4]東觀，竟不聞知，殊缺地主之禮[5]。」答曰：「野人新至，無交遊。聞居士揮霍[6]，深願求飲焉。」韓命舉觴，道士能豪飲。徐見其衣服垢敝，頗淹蹇[7][8]，不甚爲禮；〔但評〕以衣服觀人，俗不可耐。滔滔皆是，可奈何！〔馮評〕主人禮之，座客偏輕之，不解。韓亦海客[9]遇之。道士傾飲二十餘杯，乃辭而去。自是每宴會，道士輒至，遇食則食，遇飲則飲，韓亦稍厭其頻。飲次，徐嘲之曰[10]：「道長日爲客，寧不一作主？」〔但評〕忘却本身。道士笑曰：「道人與居士等[11]：惟雙肩承一喙耳。」〔但評〕反唇相稽，罕譬而喻。○雙肩承一喙，居士之通例。〔馮評〕笑煞多少。徐慚，不能對。道士曰：「雖然，道人懷誠久矣，會當竭力作杯水之酬。」飲畢囑曰：「翌午幸賜光寵[12]。」次日，相邀同往，疑其不設。行去[13]，道士已候於途；且語且步，已至寺外[14]。入門則院落一新，連閣雲蔓[15][16]，大奇之，曰：「久不至此，創建何時？」道士答[17]：「竣工未久。」比入其室，陳設華麗，世家所無。二人肅然起敬。甫坐，行酒下食，皆二八狡童[18]，錦衣珠履[19]。酒饌芳美，備極豐渥[20]。飯已，另有小進：珍果多不可名，貯以水晶玉石之器，光照几榻；酌以玻璃琖，圍尺許。道士曰：「唤石家姊妹來。」〔馮評〕「石」字着眼。僮去少時，二美人入。一細長，如弱柳[21]；一身短，齒最稚；媚曼[22]雙絶。道士使歌以侑[23]酒[24]。少者拍板而歌，長者和以洞簫[25]，其聲清細。既闋[26]，道士懸爵促釂，又命遍酌，顧問：「美人久不舞，尚能之否？」遂有僮僕展氍毹[27]於筵下。兩女對舞，衣長亂拂，香塵四散；舞罷，斜倚畫屏。二人心曠神飛，不覺醺醉。道士亦不顧客，舉杯飲盡[28]，起謂客曰：「姑煩自酌，我稍憩即復來。」即去。屋南壁下[29]，設一螺鈿[30]之牀，女子爲施錦裀[31]，扶道士卧。道士乃曳長者共枕[32]，命少者立牀下爲之爬搔[33]。二人睹此狀[34]，頗不平，徐乃大呼：「道士不得無禮！」〔但評〕雙肩承喙者偏不能忍。往將撓[35]之[36]。道士急起而遯。見少女猶立牀下，乘醉拉向北榻，公然擁卧。視牀上美人，尚眠綉榻，顧韓曰：「君何太迂？」韓乃逕登南牀[37]，欲與狎褻，〔但評〕石家姊妹，使之歌以侑酒則可矣。女而石也，道士不妨曳以共枕耳；韓、徐乃欲與狎褻耶？而美人睡去，撥之不轉，因抱與俱寢。天明，酒夢俱醒[38]，覺懷中冷物冰人；視之，則抱長石卧青階下[39]。〔但評〕此等石美人，讓君擁卧何妨？急視徐，徐尚未醒；見其枕遺屙[40]之石[41]，酣寢[42]敗厠中。〔但評〕逐臭夫衹合享受此。蹴[43]起，互相駭異，四顧則一庭荒草，兩間破屋而已。〔但評〕道士何爲閑情逸致而作此劇？必徐素有不潔之行，故就色示警，使之枕遺屙之石，寢敗厠之中，可謂請君入甕矣。石而式歌且舞，衣散香塵，石耶人耶？靈頑之頓殊，而薰蕕之互異耶？殆不翅仙凡之各判，亦實因人而施之耶？〔馮評〕記當日有一老生，見此書曰：「没頭没腦，無首無尾，突起突止，此何書也？」不知妙處在是。

〔何評〕此是道士幻術。

〔王芑孫評〕道人其幻術乎？何術之變化而莫測也。

〔方評〕凡異士，不遇異人，必得異書。今道士，人耶書耶？何獨異耶？至韓徐必自侮人始侮之。道士非無心者，當披衲直入時，已聾我也，盲我也，豈待抱石寢厠而後知耶。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鑄本）

[1] 青本、黄本無「宴」字。「外」：鑄本作「上」，康熙本作「内外」，今據諸參校本改。

[2] 「詢之」：青本、黄本作「詢」。

[3] 「手」：康熙本、異史本作「首」。

[4] 棲鶴：〖吕註〗《高僧傳》：「舒州灊山，景色奇絶，寶誌禪師與白鶴道人皆欲居之，白於梁武帝。帝命各以物誌其地，先得者居住。道人云：『某以鶴止處爲記。』誌公云：『某以卓錫處爲記。』」○錫，杖也。《大智度論》：「菩薩多用錫杖。」

[5] 青本、黄本無「殊」字。

[6] 揮霍：〖何註〗疾貌，言紛紜酬應，不惜金錢也。又手反覆也。摇手爲揮，反手爲攉，同霍。〖吕註〗陸機《文賦》：「紛紜揮霍，形難爲狀。」

[7] 淹蹇：〖何註〗倦怠也。△按：據文義，淹蹇爲傲慢。

[8] 「淹蹇」：二十四卷本、鑄本作「偃蹇」。

[9] 海客：〖何註〗江湖客也。

[10] 「宴會」：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宴客」。「頻」：青本、黄本作「煩」。「徐」：二十四卷本作「徐氏」。

[11] 「道人」：青本、黄本作「道士」。

[12] 「翌」：康熙本誤作「竪」，今據諸參校本改。

[13] 青本、黄本無「行去」二字。

[14] 「且語且步，已至寺外」：青本、黄本無。「寺外」：鑄本作「寺門」，二十四卷本作「廟外」。

[15] 連閣雲蔓：〖何註〗蔓音萬，延也。言樓閣蔓延也。

[16] 康熙本「一新」作「已新」，「雲」作「連」，今據諸參校本改。

[17] 「答」：二十四卷本作「笑云」。

[18] 狡童：〖何註〗狡獪之童也。

[19] 二十四卷本「食」下有「者」字。「珠」：鑄本、青本、黄本作「朱」。

[20] 豐渥：〖何註〗渥音握。多且旨也。

[21] 「如」：鑄本作「一」。

[22] 媚曼：〖何註〗媚言神情之美，曼謂聲音之細。

[23] 侑：〖何註〗音又。佐也，相也。《玉藻》：「凡侑食，不盡食。」

[24] 「使」：鑄本作「即使」。

[25] 洞簫：〖吕註〗《三禮圖》：「無底者謂之洞簫。」

[26] 闋：〖何註〗音缺，樂之終也。

[27] 氍毹：〖何註〗音衢俞，舞人踐以舞者。〖吕註〗《風俗通》：「織毛爲褥曰氍毹。」

[28] 「飲」：青本、黄本作「引」。

[29] 「屋南」：鑄本作「南屋」。

[30] 螺鈿：〖何註〗嵌螺曰螺鈿，以螺壳爲飾也。〖吕註〗《正韻》：「陷蚌曰螺鈿。」○吕藍衍《言鯖》：‘牂牁蠻國，其王號鬼王，其别帥曰羅殿王，在辰交之間，即今雲、貴界外也。世用蛤飾器，謂之羅殿。今江南徽州工人以製杯盤屏匣，精工細巧，實出於此。俗謂之螺鈿，乃羅殿之誤也。’

[31] 錦裀：〖何註〗裀音因。《晉書·劉實傳》：「實詣石崇見有絳蚊帳、裀褥甚麗。」

[32] 「枕」：鑄本、異史本作「寢」。

[33] 爬搔：〖何註〗音琶騷，搔也。

[34] 「命少者」三字：康熙本無，今據諸參校本補。「二人睹此狀」：二十四卷本作「韓徐觀此狀」。

[35] 撓：〖何註〗鐃上聲，擾亂之也。

[36] 「往將」：二十四卷本作「將往」。

[37] 「逕」：二十四卷本作「竟」。「牀」：康熙本作「窗」，今據青本、黄本改，其他參校本作「榻」。

[38] 「俱」：二十四卷本作「都」。

[39] 青本無「青」字。

[40] 遺屙：〖何註〗遺，溺也。屙，厠也。〖吕註〗未詳。○按：《玉篇》：「屙音阿，上厠也。」與此不符。

[41] 「石」：康熙本、異史本、鑄本作「右」，今據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改。

[42] 酣寢：〖何註〗熟睡也。

[43] 蹴：〖何註〗子六切，躡也。

胡氏

直隸有巨家，欲延師，忽一秀才踵門自薦。主人延入[1]，詞語開爽，遂相知悦。秀才自言胡氏，遂納贄館之。胡課業良勤，淹洽[2]非下士等，然時出遊，輒昏夜始歸；扃閉儼然，不聞款叩[3]而已在室中矣[4]。遂相驚以狐，然察胡意固不惡，優重之，不以怪異廢禮。胡知主人有女，求爲姻好，〔但評〕詞語開爽，學又淹洽，欲坦腹東牀，胡亦自有所恃。屢示意，主人偽不解。一日，胡假而去。次日，有客來謁，縶黑衛於門。〔馮評〕衛是衛地所産之驢，尤悔庵有《黑白衛傳奇》。主人逆而入[5]。年五十餘，衣履鮮潔，意甚恬[6]雅。既坐，自達，始知爲胡氏作冰[7]。主人默然良久，曰：「僕與胡先生，交已莫逆，何必昏因？且息女[8]已許字矣。煩代謝先生。」客曰：「確知令愛待聘[9]，何拒之深？」再三言之，而主人不可。客有慚色，曰：「胡亦世族，何遽不如先生？」主人直告曰：「實無他意，但惡非其類耳[10]。」〔但評〕非吾族類，何足婚姻，此議自正。第既不以女妻之，而又婦其妹，未免欺狐，未免不恕耳。客聞之怒，主人亦怒，相侵益急。客起抓主人，主人命家人杖逐之。客乃遯，遺其驢。視之，毛黑色，批耳修尾，大物也。牽之，不動；驅之，則隨手而蹶，喓喓[11]然草蟲耳。主人以其言忿，知必相仇，戒備[12]之。次日，果有狐兵大至：或騎或步，或戈或弩，馬嘶人沸，聲勢汹汹。主人不敢出；狐聲言火屋，主人益懼。有健者率家人噪出，飛石施箭，兩相衝擊，互有夷[13]傷[14]，狐漸靡[15]，紛紛引去。遺刀地上，亮如霜雪，近拾之，則高粱葉也。衆笑曰：「技止此耳！」然恐其復至，益備之。明日，衆方聚語，忽一巨人，自天而降。高丈餘，身横數尺，揮大刀如門[16]，逐人而殺。羣操矢石亂擊之。顛踣而斃，則芻靈耳。衆益易之。狐三日不復來，衆亦少懈。主人適登厠，俄見狐兵，張弓挾矢而至，亂射之；矢集於臀[17][18]，大懼急喊。衆奔鬥，狐方去。拔矢視之，皆蒿梗。〔但評〕草蟲其驢耶？高粱葉其刀耶？芻靈其巨人耶？蒿梗其矢耶？狐兵如是，不足患矣。如此月餘，去來不常，雖不甚害，而日日戒嚴[19]，主人患苦之。一日，胡生率師至。主人身出[20]，胡望見，避於衆中；〔但評〕見主人而避，先生休矣。然而猶可以理説，終是讀書人本色。○尚不失先生面目。〖何註〗賓主可想。主人呼之，不得已乃出。主人曰：「僕自謂無失禮於先生，何故興戎？」羣狐欲射，胡止之。主人近握其手，邀入故齋，置酒相款，從容曰：「先生達人，當相見諒。以我情好，寧不樂附昏因？但先生車馬、宫室，多不與人同；弱女相從，即先生當知其不可。且諺云『瓜果之生摘者，不適於口。』先生何取焉？」〔但評〕主人之言，亦婉而成章，遂釋兵戎，言歸於好。辭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胡大慚。主人曰：「無傷，舊好故在[21]。如不以塵濁見棄，在門牆之幼子，年十五矣，願得坦腹牀下[22]。不知有相若者否？」胡喜曰：「僕有弱妹，少公子一歲，頗不陋劣。以奉箕帚，如何？」〔馮評〕兵戎變而禮讓，匪寇婚媾。主人起拜[23]，胡答拜。於是酬酢甚歡，前郤[24]俱忘。〔但評〕婚姻所以合二姓之好也；爲好成仇，以仇求好，即使强就，終不相安。瓜果生摘，比喻切當。彼即驕横，亦當廢然返矣。本欲坦腹於人之牀，轉使人坦腹於己之牀。由胡而觀，可云賠了夫人又折兵也。由主人觀，應占《易·暌卦》之上九爻。命羅酒漿[25]，遍犒從者，上下歡慰。乃詳問里居，〔但評〕車馬宫室，不與人同，何里居之可問？將以奠雁[26]。胡辭之，日暮繼燭，醺醉乃去。由是遂安。年餘，胡不至。或疑其約妄，而主人堅待之。又半年，胡忽至[27]，既道温凉已，乃曰：「妹子長成矣。請卜良辰，遣事翁姑。」主人喜，即同訂期而去[28]。至夜，果有輿馬送新婦至。奩妝豐盛，〔但評〕輿馬中有草蟲否？奩妝内有高粱葉、芻靈、蒿梗否？設室中幾滿。新婦見姑嫜，温麗異常。主人大喜。胡生與一弟來送女，談吐俱風雅，又善飲，天明乃去。新婦且能預知年歲豐凶[29]，故謀生之計，皆取則焉。胡生兄弟以及胡媪，時來望女，人人皆見之。

〔何評〕胡生終是可人，故能偶此良姻。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延入」：鑄本作「延之」。

[2] 淹洽：〖何註〗淹博優洽也。

[3] 不款叩：〖何註〗言不須款門，叩門也。

[4] 青本無「聞」字。

[5] 「縶」：康熙本作「繫」。「逆」：青本作「迎」。

[6] 恬：〖何註〗音甜，安静也。

[7] 作冰：〖吕註〗《晉書·索紞傳》：「有孝廉令狐策夢立冰上，與冰下人語，問紞，紞曰：『冰上爲陽，冰下爲陰，陰陽事也。士如歸妻，迨冰未泮，婚姻事也。君在冰上與冰下人語，爲陽語陰，媒介事也，君當爲人作媒，冰泮而成婚。』會太守田豹因策爲子求張氏女，仲春成婚。果如紞言。」

[8] 息女：〖吕註〗見《嬰寧》「弱息」註。

[9] 「令愛」：康熙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令媛」，今據青本改。

[10] 「客有」：康熙本脱「客」，今據參校本補。青本無「非」字。

[11] 喓喓：〖何註〗喓音腰，蟲聲。《詩·召南》：「喓喓草蟲。」

[12] 戒備：〖何註〗教戒家人而守備之也。

[13] 夷：〖何註〗傷也。

[14] 「互有」：青本作「互相」。

[15] 靡：〖何註〗委靡也。

[16] 青本「門」下有「扇」字。

[17] 臂：〖何註〗音屯，腿靨也。

[18] 「矢集」：鑄本作「集矢」。

[19] 戒嚴：〖何註〗《正字通》：「敵將至，設備曰戒嚴，敵退曰解嚴。」

[20] 「日日」：青本作「日」。「師」：鑄本、二十四卷本作「衆」。「身」：青本作「自」。

[21] 「故在」：二十四卷本作「故佳」。

[22] 坦腹牀下：〖吕註〗《世説》：「郄鑒使門生求婿於王導。導令就東厢遍觀子弟。門生歸謂鑒曰：『王氏諸少並佳。然聞信至，咸自矜持；惟一人在東牀坦腹卧，獨若不聞。』鑒曰：『此真佳婿。』訪之，乃羲之也。以女妻之。」

[23] 「起拜」：康熙本作「起謝」，今據參校本改。

[24] 郤：〖何註〗同。

[25] 羅酒漿：〖何註〗排列酒漿也。

[26] 奠雁：〖吕註〗《儀禮·士昏禮》：「主人升西面，賓升北面，奠雁，再拜稽首。」註：「用雁爲贄者，取其順陰陽往來。示不再偶也。」

[27] 「里居」：鑄本作「居里」。二十四卷本「胡」上有「而」字。

[28] 「訂」：鑄本作「定」。

[29] 「年歲」：鑄本作「年」。

戲術[1]

有桶戲者：桶可容升，無底，中空，亦如俗戲。戲人以二席置街上[2]，持一升入桶中；旋出，即有白米滿升，傾注席上；又取又傾，頃刻兩席皆滿。然後一一量入，畢而舉之，猶空桶[3]。奇在多也。

利津李見田[4]，在顔鎮[5]閑遊陶場，欲市巨甕，與陶人争直，不成而去。至夜[6]，窰中未出者六十餘甕，啟視一空。陶人大驚，疑李，踵門求之。李謝不知[7]。固哀之，乃曰：「我代汝出窰[8]，一甕不損，在魁星樓下非與？」如言往視，果一一俱在。樓在鎮之南山，去場三里餘[9]。傭工運之，三日乃盡[10]。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青本此篇題下有「二則」二字。

[2] 「街」：二十四卷本作「地」。

[3] 二十四卷本「猶」下有「是」字。

[4] 「見田」：康熙本作「在田」，「在」字右旁加「見」字。

[5] 顔鎮：〖吕註〗在益都西南百八十里，明嘉靖間，撫兵王公世貞創建之，蓋成巨鎮云。

[6] 康熙本「至」下無「夜」字，今據諸參校本補。

[7] 「知」：青本作「去」。

[8] 「出窰」：二十四卷本作「出陶」。

[9] 「餘」：康熙本作「許」，今據諸參校本改。

[10] 二十四卷本「盡」下有「焉」字。

丐僧

濟南一僧，不知何許人：赤足，衣白衲[1]，日於芙蓉、明湖諸館，誦經抄募[2]。與以酒食、錢、粟迄弗受[3]；叩所需，又不答。終日未嘗見其餐飲[4]，或勸之曰：「師既不茹[5]葷酒，當募山村僻巷中，何日日往來於羶鬧[6]之場？」僧合眸諷誦[7]，睫毛長指許，若不聞。少選，又語之，僧遽張目厲聲曰：「要如此化！」〔但評〕「要如此化」，即非如此化，是名如此化。又誦不已。久之，自出而去。或從其後，固詰其必如此化之故[8]，走不應，叩之數四，又厲聲曰：「非汝所知！老僧要如此化[9]！」〔但評〕又曰「要如此化」者，即非如此化，而凡夫之人，以爲必如此化。積數日，忽出南城，卧道側，如僵。三日不動，居民恐其餓死[10]，貽累近郭，因集勸他徙：欲飯飯之，欲錢錢之，僧瞑然不應[11]；羣摇而語之，僧怒，於衲中出短刀，自剖其腹，以手入内，理腸於道，而氣遂絶。衆駭，告郡，藁葬[12]之。異日爲犬所穴，席見，踏之似空；發視之，席封如故，猶空繭[13]然。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白」：杭州油局橋陳氏刊本作「百」。

[2] 「抄募」：二十四卷本作「募化」。

[3] 「迄」：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作「皆」。

[4] 「飲」：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飯」。

[5] 茹：〖何註〗音孺，食也。

[6] 羶鬧：〖何註〗羶音膻，羊臭也。鬧從鬥，不静也。

[7] 「眸」：青本作「掌」。

[8] 「化之」：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化」字。

[9] 「如此化」：康熙本作「如此」，今據諸參校本補。

[10] 「居民」：二十四卷本作「民人」。

[11] 「不應」：鑄本作「不動」。

[12] 藁葬：〖吕註〗見《後漢書·馬援傳》。藁，草也。

[13] 繭：〖何註〗蠶繭也。

伏狐

太史某，爲狐所魅，病瘠[1]。符禳既窮，乃乞假歸，冀可逃避。太史行，而狐從之。大懼，無所爲謀。一日，止於涿[2]，門外有鈴醫，自言能伏狐。太史延之入，授以藥[3]，則房中術也，促令服訖，入與狐交。鋭不可當，狐辟易[4]，哀而求罷；不聽，進益勇；狐展轉營脱，苦不得去，移時無聲。視之，現狐形而斃矣。

〔何評〕以房術伏狐，至移時而斃，物猶如此，人何以堪！

余鄉某生者[5]，素有嫪毐[6]之目，自言生平未得一快意。夜宿狐館，四無鄰[7]。忽有奔女，扉未啟而已入。心知其狐，亦欣然樂就之[8]。衿襦[9]甫解，貫革直入。狐驚痛，啼聲吱[10]然，如鷹脱韝[11]，穿窗而去[12]。某猶望窗外作狎暱聲，哀唤之，冀其復回，而已寂然矣。此真討狐之猛將也！宜榜門「驅狐」，可以爲業。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鑄本）

[1] 「魅」：圖本、但本作「祟」。「瘠」：黄本作「發」。

[2] 二十四卷本「從」上有「亦」字，「謀」作「計」。「止」：黄本作「出」。

[3] 「授」：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投」。

[4] 辟易：〖何註〗言退避而易其處也。〖吕註〗《史記·項羽紀》：「赤泉侯爲騎將，追項王。項王瞋目叱之，赤泉侯人馬俱驚，辟易數里。」註：「言人馬開張易舊處也。」

[5] 「余」：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昔余」。

[6] 嫪毐：〖何註〗吕不韋求大陰嫪毐爲舍人。大陰，謂有兼人之具也。〖吕註〗《史記·吕不韋傳》：「乃私求大陰人嫪毐以爲舍人。」《索隱》：「士駡淫曰嫪毐。」○按：《紹聞堂金壺字考抄》：「嫪毐音勞藹，士人之無行者。秦始皇時人，今誤以嫪毐爲秦人，非。」

[7] 二十四卷本「鄰」上有「比」字。

[8] 「已入」：黄本作「先入」。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就」下有「狎」字。

[9] 襦：〖何註〗棉衣也。《釋名》：「單襦，如襦而無絮。」《喜雨亭記》：「寒者不得以爲襦。」

[10] 吱：〖何註〗音支。吱吱，啼聲也。

[11] 如鷹脱韝：〖何註〗鷹，猛鷙之鳥。韝音鈎，捍臂以臂鷹者，韓愈詩：「勢如脱韝鷹。」

[12] 「而去」：鑄本作「而出去」。

蟄龍

於陵曲銀臺[1]公，讀書樓上。值陰雨晦冥，見一小物：有光如螢，蠕蠕登几[2]。過處，輒黑如蚰跡[3]，漸盤卷上，卷亦焦。意爲龍，乃捧卷送之[4]，至門外，持立良久，蠖曲[5]不少動。公曰：「將無謂我不恭[6]？」執卷返，仍置案上，冠帶長揖而後送之[7]。〔但評〕公誠恭敬禮，龍亦從容有度。方至簷下，但見昂首乍伸[8]，離卷横飛。其聲嗤然，光一道如縷；數步外回首向公，則頭大於甕，身數十圍矣；又一折反，霹靂震驚，騰霄而去。回視所行處，蓋曲曲自書笥中出焉。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銀臺：〖吕註〗《宋史·職官志》：「銀臺司，掌收天下奏狀。」○按：即今之通政司。

[2] 「陵」：青本作「陸」。「登几」：鑄本作「而行」。

[3] 「輒」：鑄本作「則」。「蚰」：青本作「蛐」。

[4] 青本無「卷」字。

[5] 蠖曲：〖何註〗蠖音獲，屈伸蟲也。〖吕註〗《易·繫辭》：「尺蠖之屈，以求信也。」

[6] 二十四卷本「恭」下有「耶」字。

[7] 鑄本無「而後」二字。

[8] 「乍」：康熙本爲「作」。今據參校本改。

蘇仙

高公明圖知郴州時[1]，有民女蘇氏浣[2]衣於河。河中有巨石，女踞其上[3]。有苔一縷，緑滑可愛，浮水漾動[4]，繞石三匝。女視之心動[5]，既歸而娠[6]，腹漸大。母私詰之，女以情告，母不能解。數月，竟舉一子，欲置隘巷[7]，女不忍也[8]，藏諸櫝而養之，遂矢志不嫁，以明其不二也，然不夫而孕，終以爲羞。兒至七歲，未嘗出以見人，兒忽謂母曰：「兒漸長，幽禁何可長也[9]？去之，不爲母累。」問所之，曰：「我非人種[10]，行將騰霄昂壑[11]耳。」女泣詢歸期，答曰：「待母屬纊兒始來[12]。去後，倘有所需，可啟藏兒櫝索之，必能如願[13][14]。」言已拜母，徑去[15]。出而望之，已杳矣。女告母，母大奇之。女堅守舊志，與母相依，而家益落。偶缺晨炊，仰屋無計，忽憶兒言，往啟櫝，果得米，賴以舉火。由是有求輒應。逾三年，母病卒，一切葬具，皆取給於櫝。既葬，女獨居，三十年未嘗窺户。〔馮評〕女必有所依，否則志即堅定，煢煢一身，何以能之三十年也？一日，鄰婦乞火者，見其兀坐空閨，語移時始去。居無何，忽見彩雲繞女舍，亭亭[16]如蓋，中有一人盛服立，審視，則蘇女也[17]。迴翔久之，漸高不見。鄰人共疑之，窺諸其室，見女靚妝[18]凝坐，氣則已絶。衆以其無歸，議爲殯殮。忽一少年入，丰姿俊偉，向衆申謝。鄰人向亦竊知女有子[19]，故不之疑。少年出金葬母，植二桃於墓，乃别而去，數步之外，足下生雲[20]，不可復見。後桃結實甘芳，居人謂之「蘇仙桃」，樹年年華茂，更不衰朽。官是地者，每携實以饋親友[21]。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黄本）

[1] 二十四卷本無「州」字。「時」：黄本作「府」。

[2] 浣：〖何註〗瀚同，洗濯也。

[3] 青本、黄本無「中」字。「踞」：二十四卷本作「距」。

[4] 「漾」：二十四卷本作「蕩」；黄本作「蠕」。

[5] 心動：〖吕註〗《世説》：「魏武嘗言：『人欲危己，己輒心動。』」

[6] 娠：〖何註〗音申，女妊身動也。

[7] 隘巷：〖吕註〗《詩·大雅》。

[8] 二十四卷本「忍」下無「也」字。「不」：黄本作「弗」。

[9] 「長也」：二十四卷本作「常也」，「長」、「常」通假。

[10] 人種：〖吕註〗《世説新語》：「阮仲容先幸姑家鮮卑婢。姑當遠移，仲容自追之，累騎而返，曰：『人種不可失。』」

[11] 騰霄昂壑：〖何註〗《唐書·房喬傳》：「高孝基名知人。謂裴矩曰：『僕觀人多矣，未有如此郎者：當爲國器，但恨不見其聳壑昂霄云。』」

[12] 「女泣」：二十四卷本、青本作「母泣」。二十四卷本「纊」下有「時」字。

[13] 如願：〖吕註〗《博物志》：「廬陵歐明爲賈客，道經彭澤湖，每以舟中所有投湖中。後一吏來候，云是清洪君感君有禮，特相請。明甚怖，吏曰：『無怖。若有所贈，君勿取也，但求如願。』明既見，乃求如願。清洪君以婢與之。既歸，所求輒得，家致巨萬。」△按：事見《録異傳》等書。

[14] 康熙本「藏兒」作「藏」，「如願」作「必願」，今據諸參校本改。

[15] 「徑去」：鑄本、二十四卷本作「竟去」。

[16] 亭亭：〖何註〗聳立貌。

[17] 「立」：黄本作「而坐」。二十四卷本「視」下有「之」字，「女」作「氏」。

[18] 靚妝：〖何註〗靚音净，裝飾也。《上林賦》：「靚妝刻飾。」謂粉白黛黑也。〖吕註〗左思《蜀都賦》：「都人士女，袨服靚妝。」註：「靚妝，粉白黛黑也。」

[19] 黄本「申」作「稱」，無「竊」字。「向」：二十四卷本作「素」。

[20] 「生雲」：青本、黄本作「雲生」。

[21] 「實」：二十四卷本作「桃」。

李伯言

李生伯言，沂水人，抗直，有肝膽。忽暴病，家人進藥，却之曰：「吾病非藥餌可療。陰司閻羅缺，欲吾暫攝其篆耳。死無埋我，宜待之。」是日果死[1]，騶從導去，入一宫殿，進服冕[2]，隸胥祗候甚肅。案上簿書叢沓[3]，一宗[4]：江南某，稽生平所私良家女八十二人。鞫之，佐證不誣。按冥律，宜炮烙[5]。堂下有銅柱，高八九尺，圍可一抱；空其中而熾炭焉，表裏通赤。羣鬼以鐵蒺藜[6]撻驅使登。手移足盤而上，甫至頂，則煙氣飛騰，崩然一響如爆竹[7]，人乃墮，團伏移時始復蘇。又撻之，爆墮如前。三墮，則匝地如煙而散，不復能成形矣[8]。〔但評〕如煙而散，不復成形，冥間除却一色鬼。又一起，爲同邑王某，被婢父訟盗占生女。王即生姻家[9]。先是一人賣婢，王知其所來非道，而利其直廉，遂購之。至是王暴卒。越日，其友周生遇於途[10]，知爲鬼，奔避齋中。王亦從入，周懼而祝[11]，問所欲爲，王曰：「煩作見證於冥司耳。」驚問：「何事？」曰：「余婢實價購之，今被誣控[12]。此事君親見之，惟借季路一言[13]，無他説也。」周固拒之，王出曰[14]：「恐不由君耳。」未幾，周果死，同赴閻羅質審。李見王，隱存左袒[15]意。忽見殿上火生，焰燒梁棟。李大駭，側足立。吏急進曰[16]：「陰曹不與人世等，一念之私不可容。〔但評〕如此言，則人世衹是私念充塞耳。急消他念，則火自熄。」李斂神寂慮，火頓滅。〔但評〕火生殿梁，遂消他念，陰曹有此，公道乃彰。天下貪邪之官，幸而堂上無此火；天下屈抑之民，不幸而堂上無此火。已而鞫狀，王與婢父反復相苦。問周，周以實告[17]。王以故犯論笞。笞訖，遣人俱送回生。周與王皆三日而甦。李視事畢，輿馬而返，中途見闕頭斷足者數百輩，伏地哀鳴；停車研詰，則異鄉之鬼，思踐故土，恐關隘阻隔，乞求路引。李曰：「余攝任三日，已解任矣，何能爲力？」衆曰：「南村胡生，將建道場，代囑可致。」李諾之。至家，騶從都去，李乃甦。胡生字水心，與李善，聞李再生，便詣探省。李遽問：「清醮何時？」胡訝曰：「兵燹之後，妻孥瓦全[18]，向與室人作此願心，未向一人道也。何知之[19]？」李具以告。胡嘆曰：「閨房一語，遂播幽冥，可懼哉！」〔但評〕閨房一語，遂播幽冥，屋漏之間，猶有君子。乃敬諾而去。次日如王所，王猶憊卧，見李，肅然起敬，申謝佑庇。李曰：「法律不能寬假。今幸無恙乎？」王云：「已無他症，但笞瘡膿潰耳。」又二十餘日始痊[20]，臀肉腐落，瘢痕如杖者。

異史氏曰：「陰司之刑，慘於陽世，責亦苛於陽世。然關説不行，則受殘酷者不怨也。誰謂夜臺[21]無天日哉？第[22]恨無火燒臨民之堂廨耳[23]！」

〔何評〕福善禍淫之旨顯然。

〔方評〕彰善癉惡，陽世之大法。奈刀筆吏往往失之不平，轉望之冥報，閻羅肯任其責哉？青天白日，曲直莫分，豈酆都黑暗之中，反能代爲剖析？此含冤者所以終難昭報也。然火燒堂廨，王生受笞，又何以聞？則無其理者，不妨姑傳其事，使狂悖者稍知斂跡，又未必非聖王神道設教之意也夫。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死無埋」：青本作「勿埋」。「果」：但本、圖本作「竟」。

[2] 「服冕」：鑄本作「冕服」。

[3] 叢沓：〖何註〗叢多而亂沓也。沓，達合切，合也。

[4] 「一宗」：異史本作「一起」。

[5] 炮烙：〖吕註〗《通鑒》：「紂爲銅柱，以膏塗之，加於炭火之上，使有罪者緣之，名炮烙之刑。」

[6] 鐵蒺藜：〖吕註〗《前漢書·晁錯傳》：「具藺石，布渠答。」註：「渠答，鐵蒺藜也。」○又《隋書·煬帝紀》：「帝征遼東，置鐵蒺藜於要路水中刺人馬。」〖何註〗蒺藜，鐵爲之，五角，軍中斷後所用。

[7] 爆竹：《荆楚歲時記》：「正月一日，是三元之日也。雞鳴而起，先於庭前爆竹，以辟山臊惡鬼。」○按：《神異經》云：「西方山中有人焉，長尺餘，一足，性不畏人。犯之令人寒熱，名曰山臊。以竹著火中，烞熚有聲，而山臊驚憚。後人遂象其形，以火藥爲之。」

[8] 「復能」：青本作「能復」。

[9] 二十四卷本「姻」上「生」作「李」。

[10] 青本「周」下無「生」字。

[11] 「祝」：青本作「視」。

[12] 「誣」：鑄本、異史本作「誤」。

[13] 季路一言：〖吕註〗《左傳·哀十四年》：「小邾射以句繹來奔，曰：『使季路要我，吾無盟矣。』」

[14] 「王出曰」：二十四卷本作「王曰」。

[15] 左袒：〖吕註〗《前漢書·高后紀》：「周勃入軍門，行令軍中曰：『爲吕氏右袒，爲劉氏左袒。』軍皆左袒。」〖何註〗：左袒，袒護也。

[16] 「急」：青本作「隱」。

[17] 「苦」：青本作「告」，但本、圖本作「詰」。「告」：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對」。

[18] 瓦全：〖何註〗魏宗室景皓曰：「大丈夫寧爲玉碎，無爲瓦全。」

[19] 「乃甦」：異史本作「醒」。二十四卷本「何」下有「由」字。

[20] 「二十」：康熙本作「二」，今據諸參校本補。

[21] 夜臺：〖吕註〗阮瑀《七哀詩》：「冥冥九泉室，漫漫長夜臺。」按：墓穴曰夜臺，一曰長夜。〖何註〗泉臺，一曰夜臺。歐陽修詩：「泉臺一閉夜，萬里不知春。」

[22] 第：〖何註〗但也。從竹。

[23] 二十四卷本「恨」下有「陽世」二字。

黄九郎

何師參，字子蕭，齋於苕溪之東，門臨曠野。薄暮偶出，見婦人跨驢來，少年從諸其後。婦約五十許，意致清越[1]。轉視少年，年可十五六，丰采過於姝麗。何生素有斷袖[2]之癖，睹之，神出於舍[3]；翹足目送，影滅方歸。次日早伺之，落日冥濛，少年始過。生曲意承迎，笑問所來，答以「外祖家」。生請過齋少憩，辭以不暇；固曳之，乃入。略坐興辭，堅不可挽，生握手送之[4]，殷囑便道相過，少年唯唯而去。生由是凝思如渴，往來眺注[5]，足無停趾。一日，日銜半規，少年欻至。大喜，要入，命館童行酒。問其姓字，答云[6]：「黄姓，第九。童子無字。」問：「過往何頻？」曰：「家慈在外祖家，常多病，故數省之。」酒數行，欲辭去。生捉臂遮留[7][8]，下管鑰[9]。九郎無如何，赬顔復坐。挑燈共語，温若處子，而詞涉游戲，便含羞，面向壁。未幾，引與同衾，九郎不許，堅以睡惡爲辭；强之再三，乃解上下衣，着褲卧牀上。何滅燭，少時移與同枕[10]，曲肘加髀而狎抱之，苦求私暱。九郎怒曰：「以君風雅士，故與流連，乃此之爲，是禽處而獸愛之也！」〔但評〕一路寫來，真是禽獸之行耳，殊玷辱「風雅」二字。○禽處而獸愛之，極鄙穢事，偏説得極風雅，極藴藉。未幾，晨星熒熒，九郎逕去。生恐其遂絶，復伺之，蹀踱凝盼[11]，目穿北斗。過數日，九郎始至。喜逆謝過[12]，强曳入齋，促坐笑語，竊幸其不念舊惡。〔但評〕無恥無賴。無何，解屨登牀[13]，又撫哀之。九郎曰：「纏綿之意，已鏤肺膈，然親愛何必在此？」〔但評〕則將應之曰：「不在此，何必親愛？」生甘言糾纏[14]，但求一親玉肌，九郎從之。生俟其睡寐，潛就輕薄，九郎醒，攬衣遽起，乘夜遯去。生邑邑若有所失，忘啜廢枕[15]，日漸委悴[16]，〔何評〕色鬼□。惟日使齋童邏偵[17]焉。一日，九郎過門，即欲逕去，童牽衣入之。見生清癯[18]，〔但評〕遂欲喪軀，竟至於此，非「名士」不能如是。大駭，慰問。生實告以情，淚涔涔[19]隨聲零落。九郎細語曰：「區區之意，實以相愛無益於弟，而有害於君[20]，故不爲也。君既樂之，僕何惜焉？」〔但評〕此曰「僕何惜」，不惜其無益於弟也；後曰「君勿悔」，勿悔其有禍於君也。語則單承，意則雙到。生大悦。九郎去後，病頓減[21]，數日平復。九郎果至，遂相繾綣，曰：「今勉承君意，幸勿以此爲常。」既而曰：「欲有所求，肯爲力乎？」問之，答曰：「母患心痛，惟太醫齊野王先天丹可療。君與善，當能求之。」生諾之。臨去又囑。生入城求藥，及暮付之，九郎喜，上手稱謝；又强與合，九郎曰：「勿相糾纏。請爲君圖一佳人[22]，勝弟萬萬矣。」生問：「誰何？」九郎曰[23]：「有表妹，美無倫。倘能垂意，當執柯斧[24]。」生微笑不答。〔但評〕微笑不答，有斷袖之癖者，所重固不在彼。九郎懷藥便去。三日乃來，復求藥。生恨其遲，詞多誚讓，九郎曰：「本不忍禍君[25]，故疏之；既不蒙見諒，請勿悔焉。」由是燕會無虚夕。〔馮評〕地下有鬼門，好色者自入之。凡三日必一乞藥[26]。齊怪其頻，曰：「此藥未有過三服者，胡久不瘥？」因裹三劑並授之，又顧生曰：「君神色黯淡[27][28]，病乎？」曰：「無。」脈之，驚曰：「君有鬼脈，病在少陰，不自慎者殆矣[29]！」歸語九郎，九郎嘆曰：「良醫也！我實狐，久恐不爲君福[30]。」生疑其誑，藏其藥，不以盡予，慮其弗至也[31]。〔但評〕名士如此，死不足惜。居無何果病，延齊診視，曰：「曩不實言[32]，今魂氣已遊墟莽[33]，秦緩何[34]能爲力？」九郎日來省侍[35]，曰：「不聽吾言，果至於此！」生尋卒[36]。九郎痛哭而去。先是，邑有某太史，少與生共筆硯；十七歲擢翰林。時秦藩貪暴而賂通[37]，朝士無有言者。公抗疏劾[38]其惡，以越俎[39]免。藩升是省中丞，日伺公。〔馮評〕地上有門曰禍門，而作惡者自投之。地下有門曰鬼門，而好色者自趨之。此二門者皆一入而不可出。公少有英稱，曾邀叛王青盼，因購得舊所往來札脅公[40]。公懼，自經，夫人亦投繯[41]死。公越宿忽蘇[42]，曰：「我何子蕭也。」〔但評〕醜未露盡，何肯便死。詰之，所言皆何家事，方悟其借軀返魂。留之不可，出奔舊舍。撫疑其詐，必欲排陷之，使人索千金於公。公偽諾，而憂悶欲絶；忽通九郎至，喜共話言，悲歡交集。既欲復狎，九郎曰：「君有三命耶[43]？」〔但評〕冷語可畏。公曰：「余悔生勞，不如死逸。」〔馮評〕師曠曰：「南風不競，多死聲。」南從男。因訴冤苦。九郎悠憂以思[44]。〔但評〕出之頑童之計，何事不可爲。少間曰：「幸復生聚。君曠無偶，前言表妹，慧麗多謀，必能分君憂。」公欲一見顔色[45]，曰：「不難。明日將取伴老母，此道所經。君偽爲弟也兄者，〔但評〕取則古人語意，奥折簡老。〔馮評〕《檀弓》句法。我假渴而求飲焉。君曰『驢子亡[46]』，則諾也。」〔但評〕魂雖何子蕭，而軀則太史也，故薦人自代之謀得成。不然，雖目睹仙人，亦終微笑不答耳。不見撫公既得九郎，而視侍妾十餘，皆同塵土乎？計已而别。明日亭午，九郎果從女郎經門外過，公拱手絮絮與語，略睨女郎，娥眉秀曼[47]，誠仙人也。九郎索茶，公請入飲。九郎曰：「三妹勿訝，此兄盟好，不妨少休止。」扶之而下，繫驢於門而入。公自起瀹茗[48]，因目九郎曰：「君前言不足以盡。今得死所矣！」〔但評〕衹是要死，偏不肯死；身雖不死，心已早死；不死之死，後人笑死。女似悟其言之爲己者，離榻起立，嚶喔[49]而言曰：「去休！」公外顧曰：「驢子其亡！」九郎火急馳出。公擁女求合。女顔色紫變，窘若囚拘。大呼：「九兄！」不應，曰：「君自有婦，何喪人廉恥也？」〔但評〕此則「名士」故態，而太史公之品行喪盡矣。其自言曰：「悔生勞不如死逸。」余謂生玷不如死潔也。蓋果死，則斷袖之癖衹「名士」當之；今不幸而生，乃並污太史耳。公自陳無室，女曰：「能矢河山[50]，勿令秋扇見捐[51]，則惟命是聽。」公乃誓以皦日[52]，女不復拒。事已，九郎至，女色然[53]怒讓之[54]。九郎曰：「此何子蕭，昔之名士，今之太史。〔但評〕昔之名士，今之太史，勿作美滿語看。吾謂與其兼二，不如止一；與其有今，不如仍昔。昔者固然，今者難必。古人考終，惟防蕩佚。與兄最善，其人可依。即聞諸妗氏，當不相見罪。」日向晚，公邀遮不聽去。女恐姑母駭怪，九郎鋭身自任，跨驢逕去，居數日，有婦携婢過，年四十許[55]，神情意致，雅似三娘。公呼女出窺，果母也。瞥睹女[56]，怪問：「何得在此？」女慚不能對。公邀入，拜而告之。母笑曰：「九郎稚氣，胡再不謀[57]？」女自入厨下，設食供母，食已乃去。公得麗偶，頗快心期；而惡緒縈懷，恒蹙蹙有憂色。女問之，公緬述顛末，女笑曰：「此九兄一人可得解，君何憂？」公詰其故，女曰：「聞撫公溺聲歌而比頑童，此皆九兄所長也。投所好而獻之。怨可消，仇亦可復。」〔但評〕可見凡獻媚者，不惟報怨，直是復仇。○如此復仇，亦大異事；然無足異也，宴安鴆毒，余聞之矣，况比頑童乎。〔何評〕可畏。公慮九郎不肯，女曰：「但請哀之。」越日，公見九郎來，肘行而逆之[58][59]，九郎驚曰：「兩世之交，但可自效，頂踵所不敢惜。何忽作此態向人？」公具以謀告，九郎有難色。女曰：「妾失身於郎，誰實爲之？脱令中途彫喪，焉置妾也？」〔何評〕無□。九郎不得已諾之。公陰與謀，馳書於所善之王太史[60]，而致九郎焉。王會其意，大設，招撫公飲；命九郎飾女裝[61]，作天魔舞[62]，宛然美女。撫惑之，亟請於王，欲以重金購九郎，惟恐不得當。王故沉思，似難之[63]，遲之又久，始將公命以進。撫喜，前郤頓釋。自得九郎，動息不相離，侍妾十餘，視同塵土[64]。九郎飲食供具如王者，賜金萬計。半年，撫公病。〔但評〕此公已無二命矣。九郎知其去冥路近也，遂輦金帛，假歸公家。既而撫公薨，九郎出貲，起屋置器，畜婢僕[65]，母子及妗並家焉。九郎出，裘馬甚都[66]，人不知其狐也。余有「笑判」，並誌之：

男女居室，爲夫婦之大倫；燥濕互通，乃陰陽之正竅[67]。迎風待月[68]，尚有蕩檢[69]之譏；斷袖分桃[70]，難免掩鼻之醜。人必力士，鳥道乃敢生開[71]；洞非桃源[72]，漁篙寧許誤入[73]？今某從下流而忘返，舍正路而不由。雲雨未興，輒爾上下其手[74]；陰陽反背，居然表裏爲姦。華池[75]置無用之鄉，謬説老僧入定[76]；蠻洞[77]乃不毛之地[78]，遂使眇帥[79]稱戈。繫赤兔[80]於轅門，如將射戟[81]；探大弓於國庫[82]，直欲斬關[83]。或是監内黄鱣，訪知交於昨夜[84]；分明王家朱李，索鑽報於來生[85]。彼黑松林[86]戎馬頻來[87]，固相安矣；設黄龍府[88]潮水忽至，何以禦之？宜斷其鑽刺之根，兼塞其送迎之路。

〔何評〕太史疏劾惡藩，致捐軀殞命，可謂不辱其生者矣。子蕭借宅獻僮，投其所好，可謂不辱其軀者乎？子蕭名士，吾不謂然。

〔方評〕嗚呼，天道反常，而使兔子竟照耀一時如此哉！然人畏其禍，兔子竟以此謀其利，傳其名矣。昔狗國小王初附儒，而假仁仗義以訹愚民，遂嘯聚偷斁釣狗者數百人割據一方，建王宫以照臨百姓，即强者亦不能以正眼窺。或稱爲賦顯，人詰之，曰：「二字形似賊頭耳。」小王務以害人爲强，其被害者畏之，即被害而非其所害者，亦使人四處流言曰：「此小王抱恨則然。」故人益畏如虎。厥後十子分藩，害人尤烈，國運尤隆，出其魚肉弱，苛派窮民者，以昏淫聞，而宫闈因之以不肅。以視兔子，害人獲利而起屋連亘；裘馬翩翩者無少異也。嗚呼！天道福善禍淫，今反之若此，豈獨一兔子哉！又豈獨一狗國小王哉！○此鷄姦鑒，言者心寒，聞者股栗。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青本、黄本）

[1] 鑄本「從」下無「諸」字，「意」下無「致」字。

[2] 斷袖：〖吕註〗《前漢書·佞幸傳》：「董賢字聖卿，雲陽人也。父恭爲御史，任賢爲太子舍人。哀帝立，賢隨太子官爲郎。哀帝望見，悦其儀貌，拜爲黄門郎。由是始幸，寵愛日甚，爲駙馬都尉、侍中，常與上卧起。嘗晝寢，偏藉上袖；上欲起，賢未覺，乃斷袖而起。其恩愛至此。」

[3] 「何生」：二十四卷本作「生」。「舍」：異史本作「是」。

[4] 「握」：鑄本作「挽」。

[5] 眺注：〖何註〗眺，望也；注，注意其人也。

[6] 「欻」：二十四卷本作「忽」。「答云」：鑄本作「答曰」。

[7] 遮留：〖何註〗遮其道而留之也。

[8] 「捉」：鑄本作「掉」；黄本作「促」。

[9] 管鑰：〖何註〗鑰，籥同。管亦鑰也。

[10] 「何滅燭」：青本作「生滅燭」；黄本無「何」字，「時」下有「生」字。

[11] 「踱」：鑄本作「躞」。

[12] 青本、黄本無「喜」字。

[13] 「屨」：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履」。

[14] 「纏」：康熙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縷」，今據青本、黄本改。

[15] 「失」：青本、黄本作「亡」。黄本「啜」作「飡」，並二十四卷本「枕」作「寢」。

[16] 委悴：〖何註〗委頓憔悴也。

[17] 邏偵：〖何註〗邏察而偵探之也。〖吕註〗《晉書·戴洋傳》：「宜遠偵邏。」註：「邏，察巡也。」

[18] 癯：〖何註〗音渠，瘠也。〖吕註〗《前漢書·司馬相如傳》：「形容甚癯。」

[19] 涔涔：〖何註〗涔音岑，淚下貌。江淹詩：「涔涔猶在目。」又漬也。

[20] 「君」：鑄本作「兄」。

[21] 「病」：黄本、青本作「疾」。

[22] 「請」：鑄本原作「誰」，塗去。

[23] 「誰何，九郎」：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何」字。青本、黄本無「九郎」二字。

[24] 「執」：鑄本作「報」。

[25] 「忍」：黄本作「欲」。

[26] 「一乞」：黄本作「乞一」。

[27] 「黯淡」：鑄本作「黯然」。

[28] 黯淡：〖何註〗無光采也。

[29] 「者」：黄本作「必」。

[30] 青本、黄本無「久」字。

[31] 「弗至也」：黄本無「也」字。

[32] 「曩」：黄本作「向」。

[33] 墟莽：〖何註〗墟音虚，丘也。莽即《莊子》「適莽蒼」之莽，近郊之色也。言魂離舍也。

[34] 秦緩：〖吕註〗見《蓮香》「膏肓」註。

[35] 「侍」：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視」。

[36] 「卒」：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死」。

[37] 「賂通」：青本、黄本作「賂」。「士」：黄本作「廷」。

[38] 疏劾：〖何註〗疏，條陳也。劾，彈劾也。

[39] 越俎：〖何註〗謂越職言事也。〖吕註〗見《紅玉》「代庖」註。

[40] 黄本「得」下有「公」字。

[41] 投繯：〖吕註〗《後漢書》：「淳于長因投繯而死。」註：「投繯，謂以繩爲繯而投之也。」△按：淳于長事，據《漢書·成帝紀》：「綏和元年，定陵侯淳于長大逆不道，下獄死。」《漢書·佞幸傳》云淳于長「死獄中」。查《後漢書·吴祐傳》：「毌丘長……臨死吞指爲誓屬兒以報吴君，因投繯而死。」文後註：「謂以繩爲繯，投之而縊也。」據此，吕註淳于長應爲毌丘長之誤。

[42] 「蘇」：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醒」。

[43] 「耶」：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焉」。

[44] 「悠憂」：青本、黄本作「悠然」。

[45] 「分君憂」：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君」字。青本無「公」字。

[46] 黄本「子」下有「其」字。

[47] 「眉」：青本作「媚」。

[48] 瀹茗：〖何註〗瀹音藥，煮也。《齊民要術》有瀹鷄子法。茗，茶也。

[49] 嚶喔：〖何註〗嚶，鳥鳴。喔音渥，聲嬌細也。

[50] 「河山」：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山河」。

[51] 秋扇見捐：〖吕註〗班婕妤《怨歌行》：「新裂齊紈素，皎潔如霜雪。裁成合歡扇，團圞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摇微風發。常恐秋節至，凉飆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絶。」

[52] 皦日：〖吕註〗《詩·王風》：「謂予不信，有如皦日。」

[53] 色然：〖何註〗《莊子》：「色然而怒。」以顔色示怒也。

[54] 「色」：黄本作「邑」。

[55] 「年四十」：鑄本、異史本作「四十年」。

[56] 「睹」：黄本作「見」。

[57] 胡再不謀：〖吕註〗《左傳·襄二十四年》：「公孫同乘兄弟也，胡再不謀。」

[58] 肘行而逆之：〖何註〗匍匐而迎之也。

[59] 「請哀」：黄本作「哀請」。「肘」：二十四卷本作「膝」。

[60] 「陰」：鑄本、二十四卷本作「族」，異史本作「卒」。「於」：鑄本作「與」。

[61] 「飾女裝」：黄本無此三字，鑄本無「裝」字。

[62] 天魔舞：〖吕註〗《元史》：「順帝以宫女十六人按舞，名曰『天魔舞』。」○薩都剌詩：「紅簾高捲香風起，十六天魔舞袖長。」

[63] 「似」：鑄本、二十四卷本作「以」。

[64] 黄本「視同」作「視若」，「頓」作「盡」。

[65] 「僕」：黄本作「媪」。

[66] 「裘」：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輿」。

[67] 「乃」：異史本作「爲」。

[68] 迎風待月：〖吕註〗《會真記》：鶯鶯詩：「待月西厢下，迎風户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

[69] 蕩檢：〖何註〗喪其儀檢也。

[70] 斷袖分桃：〖何註〗《韓非子》云：「彌子瑕食桃而甘，以其半啖衛君。後得罪，君曰：『是固以餘桃啖我者。』」〖吕註〗《説苑》：「彌子瑕愛於衛君。衛法：竊駕君車，刑刖。瑕母病，夜往告之。瑕駕君車而出。君聞之曰：『孝哉！爲母犯刖。』瑕食桃而甘，不盡而奉君，君曰：『愛我而忘其口。』」

[71] 「乃敢」：青本、黄本作「方可」。

[72] 桃源：〖吕註〗陶潛《桃花源記》：「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爲業。緣溪行，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林盡，於水源得一山。山有小口，便舍舡，從口入。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阡陌交通，鷄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見漁人，大驚，問所從來，具答之。便邀至家，設酒食。停數日，辭去。既出，得其舡，便扶向路，處處誌之。至郡，詣太守，説太守遣人隨往。尋向所誌，不復得路。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忻然欲往，未果，尋病卒。後遂無問津者。」

[73] 「寧許」：青本作「寧容」，黄本作「豈容」。

[74] 上下其手：〖吕註〗見《左傳·襄二十六年》。此借用。

[75] 華池：〖何註〗《黄庭經》註：「膽爲中池，口爲華池，腹爲玉池。」△按：《黄庭内景經》：「中池内神服赤珠。」註：「膽爲中池，舌下爲華池，小腹胞爲玉池，亦三池之通名。」

[76] 入定：〖吕註〗《傳燈録》：「智隍禪師庵居二十年，無策禪師往問曰：『在此做什么？』隍曰：『入定。』」

[77] 蠻洞：〖吕註〗《茅君内傳》：「鬼神所治有二十八洞。有六洞皆外國，鬼所不治，犬、戎、鳥、獸、蠻、裸是也。」

[78] 不毛之地：〖何註〗毛，桑麻五穀之屬。《出師表》：「深入不毛。」〖吕註〗《公羊傳·宣十二年》：「錫之不毛之地。」註：「不毛者，磽確不生五穀也。」

[79] 眇帥：〖何註〗唐李克用眇一目，號獨眼龍。

[80] 赤兔：〖吕註〗《三國志·魏志》：「吕布有駿馬，名赤兔，能馳城飛塹。」註：「語云：『人中有吕布，馬中有赤兔。』」

[81] 轅門射戟：〖何註〗袁術將紀靈攻劉備，吕布及之，謂靈曰：「觀布射戟小支，中則各解兵，不中可留决戰。」一發正中，靈等罷去。〖吕註〗《三國志·蜀志》：「袁術將紀靈攻劉備。吕布曰：『布不喜合戰，但喜解鬥。觀布射戟小支，中者各解兵；不中可留决戰。』布一發正中戟支，靈等悉解去。後曹操擊布，降之。布曰：『明公所患不過於布，今布服矣。令布將騎，明公將步，天下不足定也？』時劉備在座，布顧謂曰：『玄德，卿爲坐上客，我爲降虜，繩縛我急，獨不可一言耶？』操笑曰：『縛虎不得不急。』乃命緩布。備曰：『不可。明公不見布之於丁建陽、董卓之事乎？』操頷之。布目備曰：『大耳兒最叵信！猶記轅門射戟時否？』遂被殺。」△按：吕布事見《後漢書·吕布傳》。

[82] 探大弓於國庫：〖吕註〗《左傳·定八年》：「陽虎如公宫，竊寶玉、大弓以出。」〖吕註補〗按：矢，通作屎。《史記·廉頗傳》：「頃之三遺矢矣。」矢出於弓，故今之如厠曰出弓。解此方知此用典之妙。

[83] 斬關：〖吕註〗《左傳·襄二十三年》：「臧紇斬鹿門之關以出。」

[84] 「或是」句：〖吕註〗《耳談》：「南京有王祭酒，嘗私一監生。其人夢鱣出胯下。以語人，人爲謔語曰：『某人一夢最蹺蹊，黄鱣鑽臀事可疑：想是監中王學士，夜深來訪舊相知。』」

[85] 「分明」句：〖吕註〗《晉書·王戎傳》：「家有好李，常出貨之，恐人得其種，恒鑽其核。」

[86] 黑松林：〖吕註〗見《西游記》。此借用。

[87] 「頻」：鑄本作「頓」。

[88] 黄龍府：〖吕註〗在遼東開元城外。見《宋史》。此借用。

金陵女子

沂水居民趙某，以故自城中歸，見女子白衣哭路側，甚哀；睨之，美，悦之，凝注不去。女垂涕曰：「夫夫[1]也[2]，路不行而顧我！」趙曰：「我以曠野無人，而子哭之慟，實愴於心。」女曰：「夫死無路[3]，是以哀耳。」趙勸其復擇良匹。曰：「渺兹一身，其何能擇？如得所託[4]，媵之可也。」〔何評〕方求藥。趙忻然自薦，女從之。趙以去家遠，將覓代步，女言[5]：「無庸。」乃先行，飄若仙奔[6]。〔何評〕方最神。至家，操井臼甚勤。積二年餘，謂趙曰：「感君戀戀，猥相從，忽已三年[7]。今宜且去。」趙曰：「曩言無家，今焉往[8]？」曰：「彼時漫爲是言耳，何得無家？身父貨藥金陵[9]，倘欲再晤，可載藥往，當助資斧。」趙經營，爲貰輿馬[10]。女辭之，出門逕去。追之不及，瞬息遂杳。居久之，頗涉懷想，〔何評〕藥求方。因市藥詣金陵。寄貨旅邸，訪諸衢市[11]，忽藥肆一翁望見，曰：「婿至矣。」延之入[12]。女方浣裳庭中，見之不言，亦不笑，浣不輟；趙銜恨遽出，翁又曳之返，女不顧如初。翁命治具作飲[13]，謀厚贈之，女止之曰：「渠福薄，多將不任；宜少慰其苦辛，再撿十數醫方與之，便吃著不盡[14]矣。」翁問所載藥，女云：「已售之矣，直在此。」翁乃出方付金，送趙歸。試其方，有奇驗。沂水尚有能知其方者，以蒜臼接茅檐雨水洗瘊贅[15]，其方之一也，良效。

王阮亭云：「女子大突兀[16]。」

〔横山評〕仙耶鬼耶？吾不得而知之也。以其跡近於狐，故以歸之「狐」。

〔何評〕有方無藥不可，有藥無方罔濟。方以配藥，藥以配方。有方無藥，則必求藥；有藥無方，則須求方。藥至而方浣裳，使恨而遽出，不曳之返，則蔑以濟矣。方多而藥將不任，檢十數方使與藥配，宜其吃著不盡矣。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鑄本）

[1] 夫夫：〖吕註〗《禮·檀弓》：曾子指子游示人曰：「夫夫也，爲習於禮者。」按：以我稱人曰夫夫。

[2] 「夫夫也」：康熙本作「夫也」，今據諸參校本補。

[3] 「路」：青本、黄本作「歸」。

[4] 鑄本「兹」作「此」，「得」作「其」。

[5] 「女言」：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女曰」。

[6] 「飄若仙奔」：青本、黄本作「飄忽若奔」；康熙本無「仙」字，今據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補。

[7] 「君」：康熙本作「德」，今據諸參校本改。‘三’：青本、黄本作「二」。

[8] 「焉」：黄本作「安」。

[9] 「身父」：黄本作「老父」。

[10] 「當」：康熙本、鑄本、異史本作「可」，今據其他參校本改。

[11] 「訪諸」：青本、黄本作「詣」。

[12] 「延」：黄本作「迎」。

[13] 「飲」：鑄本作「飯」。

[14] 吃着不盡：〖吕註〗《宋史》：「王曾發解，及南省廷試，皆爲首。劉子儀曰：『狀元試三場，一生吃着不盡。』曾正色曰：『曾平生之志不在温飽。』」△按：王曾事見宋魏泰《東軒筆録》等書。

[15] 「瘊」：圖本、但本作「疣」。

[16] 「阮亭」：青本作「漁洋」。二十四卷本「大」上有「亦」字。「大」：黄本作「太」。「太」，古作「大」。

湯公

湯公名聘，〔馮評〕湯公字稼堂，仁和人。辛丑進士。抱病彌留，忽覺下部熱氣，漸升而上：至股則足死，至腹則股又死，至心，心之死最難：凡自童稚以及瑣屑久忘之事，都隨心血來，一一潮過。如一善，則心中清静寧帖[1][2]；一惡，則懊憹[3]煩燥，似油沸鼎中，其難堪之狀，口不能肖似之。〔但評〕知心之死最難，有如許難堪之狀，慎勿於得意時死心爲惡，而自以鼎中油煎心也。〔馮評〕此一段格物君子所不及知，誰是死過來人也。然人生氣聚則生，氣散則死。魄生魄降，此理之常。自足死、股死，然後心死，亦覺可聽。猶憶七八歲時，曾探雀雛而斃之。衹此一事，心頭熱血潮涌，食頃方過。〔馮評〕斃一雛雀，如是難死。從古姦人陷害忠良，如秦長脚之於岳忠武，不知秦賊是如何死法。直待平生所爲[4]，一一潮盡，乃覺熱氣縷縷然，穿喉入腦，自頂顛出，騰上如炊；逾數十刻許，魂乃離竅，忘軀殻矣。而渺渺無歸，漂泊郊路間。一巨人來，高幾盈尋[5]，掇拾之，納諸袖中。入袖，則叠肩壓股。其人甚夥，薅惱悶氣，殆不可過。公頓思惟佛能解厄，因宣佛號，才三四聲，飄墮袖外。巨人復納之。三納三墮[6]，巨人乃去之。〔馮評〕倘人人記得「阿彌陀佛」四字，朗然鬨誦，則巨人袖中空矣。閻羅王當奈何？公獨立彷徨，未知何往之善[7]，憶佛在西土，乃遂西。無何，見路側一僧趺坐[8]，趨拜問途，僧曰：「凡士子《生死録》，文昌[9]及孔聖司之，必兩處銷名，乃可他適。」公問其居[10]，僧示以途。奔赴，無幾至聖廟，見宣聖[11]南面坐，拜禱如前。宣聖言：「名籍之落，仍得帝君。」因指以途[12]。公又趨之。見一殿閣，如王者居。俯身入，果有神人，如世所傳帝君狀[13]。伏祝之，帝君撿名曰：「汝心誠正，宜復有生理。但皮囊腐矣，非菩薩莫能爲力。」因指示令急往。公從其教，俄見茂林修竹，殿宇華好；入，見螺髻莊嚴[14][15]，金容滿月[16]；瓶浸楊柳，翠碧垂煙。公肅然稽首，拜述帝君言，菩薩難之，公哀禱不已。傍有尊者白言：「菩薩施大法力，撮土可以爲肉，折柳可以爲骨。」菩薩即如所請，手斷柳枝，傾瓶中水，合净土爲泥，拍附公體。〔但評〕菩薩大法力，亦必因其有生理爲之；不然，瓶中水雖多，能爲天下之不誠正者而肉之骨之乎？使童子携送靈所。推而合之，棺中呻動，霍然病已。家人駭集，扶而出之[17]，計氣絶已繼七矣[18]。

〔但評〕人爲善時，其心之清净安貼固已。即爲惡之人，其始亦未有不懊憹煩燥者；特牿亡反復，夜氣無存，遂相安於自然耳。將死之時，心血來潮，必一一潮盡而後得死。清凉多，則雖死猶未死也；煩燥多，則自家心下已過不去，况更有許多煩燥罪孽，令其消受耶？

〔馮評〕順治十一年甲午，溧水湯聘就試省城，病劇而逝，覺魂自頂出，思求觀音指引。大士令詣宣聖，繼謁文昌，註名禄籍：「查某年月日，湯某買舟詣如皋，舟人少女美，欲就，湯正色拒之，當前程遠大。亟令還魂。」告之曰：「汝見色不淫，故來相救。」至辛丑中進士。見《丹桂籍》註。

〔何評〕此事累見他書。乾隆年間，復有一湯聘，官至巡撫。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寧帖：〖何註〗帖，妥帖也。

[2] 「静」：鑄本作「净」。

[3] 懊憹：〖何註〗音襖農，心亂也。

[4] 「平生」：青本作「生平」。

[5] 「許」：鑄本作「期」。「高」：異史本作「馬」。

[6] 「飄墮」、「三墮」：二十四卷本作「飄墜」、「三墜」。

[7] 「之善」：二十四卷本作「而善」。

[8] 「趺」：鑄本作「跌」。

[9] 文昌：〖吕註〗四川七曲山《清虚觀碑》：「帝君生於唐時，姓張，諱亞子，越人也。後徙蜀，即梓潼居焉。其人俊雅灑落，其文明麗浩蕩。爲蜀中宗師，有功文教。已發解，隨第春官。帝君感時事，託爲方外游。蜀人慕之，構祠清虚觀，題曰梓潼君祠，遠近禱之輒應。咸曰天有梓潼，君信其人矣。」

[10] 青本「銷」作「勾」，「其居」作「所居」。

[11] 宣聖：〖吕註〗《從祀景行録》：「孔子自周敬王四十二年，魯哀公誄爲尼父，西漢追謚褒成宣尼父，東漢封褒尊侯，後魏改謚文聖尼父，，後周進封鄒國公。隋曾先師尼父，唐太宗升爲先聖，尊爲宣父，高宗贈太師，武后封道隆公，玄宗追謚文宣王，宋改至聖文宣王。」

[12] 「途」：鑄本作「路」。

[13] 「狀」：鑄本作「像」。

[14] 莊嚴：〖吕註〗《法苑珠林》：「三十二相，微妙莊嚴。」○按：言佛相之光彩也。

[15] 青本「入」下有「之則」二字。

[16] 金容滿月：〖何註〗梁簡文帝《惟衛佛像銘》：「灼灼金容，巍巍滿月。」

[17] 「霍然病已」：青本此四字在「出之」之下。

[18] 「繼七」：古人于人身後做七，繼七爲第二個七日。青本作「斷七」，時爲第七個七日。終了，也稱「終七」。

閻羅[1]

萊蕪秀才李中之，性直諒不阿。每數日，輒死去，僵然如屍[2]，三四日始醒。或問所見，則隱秘不洩。時邑有張生者，亦數日一死，語人曰：「李中之，閻羅也。余至陰司，亦其屬曹。」其門殿對聯，俱能述之。或問：「李昨赴陰司何事？」張曰：「不能具述。惟提勘曹操，笞二十。」

異史氏曰：「阿瞞[3]一案，想更數十閻羅矣。畜道、劍山，種種具在，宜得何罪，不勞挹取；乃數千年不决，何耶[4]？豈以臨刑之囚快於速割，故使之求死不得耶？異已[5]！」

王阮亭云：「中州有生而爲河神者[6]，曰黄大王[7]。鬼神以生人爲之，此理不可曉[8]。」

〔但評〕翰林學士錢公某，每日午後即僵卧，鷄鳴始醒。人問之，亦不肯洩。道光元年，都中疫，京官亦間有死者。公於年前微洩之。其家人言：「公自言：『日有輿馬來迎，至一署，堂廨宏敞，列公案四，公居其一。鞫獄時，雖戚友亦若不相識者。』」余曾與公同席，問：「冥間所最忌者何事？」公曰：「刀山、劍獄，皆爲惡人設之。我輩士大夫家，凡事皆借以自惕，亦懷刑之道也，即殺生一件亦宜慎。」問：「前輩如設筵宴客，豈能不殺生？」答曰：「正謂不可多設筵宴也。萬不可已，亦衹從市頭購已宰割者，較之自殺，稍覺心安。孟子言君子遠庖廚，即此意耳。」其家人又言：「公冥間官銜爲陝西監察御史。」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異史本中，《閻羅》一題二則。此篇爲第二則。

[2] 「然」：二十四卷本作「卧」。

[3] 阿瞞：〖何註〗魏武小字。

[4] 「耶」：鑄本作「也」。（下同）

[5] 二十四卷本中，此段在王評後。

[6] 「生而」：二十四卷本作「生人」。

[7] 黄大王：〖吕註〗《池北偶談》：「黄大王者，河南某縣人，生爲河神，有妻子。每瞑目久之，醒輒云適至某地，踢幾船，好事者以其時地訪之，果有覆舟者，皆不爽。李自成灌大梁，使人劫之往。初决河水，輒他泛溢，不入汴城。自成怒，欲殺之，水乃大入。始，賊未攻汴，一日，黄封客慘沮不樂。問之，曰：『賊將借吾水灌汴京，奈何？』未幾，自成使果至。黄至順治中尚在。」

[8]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此」字。「阮亭」：青本作「漁洋」。

連瑣

楊于畏[1]，移居泗水之濱。齋臨曠野，牆外多古墓。夜聞白楊蕭蕭，聲如濤涌。〔馮評〕一起悲風滿紙，陰幽逼人。夜闌秉燭，方復悽斷[2]，忽牆外有人吟曰：「玄夜[3]凄風却倒吹[4]，流螢惹草復沾幃。」〔但評〕孤寂如鶩，幽恨如綿，十四字已是寫足；楊之續句，特從空處發其餘意耳。〔馮評〕詩有鬼氣。反復吟誦，其聲哀楚。聽之，細婉似女子[5]，疑之。明日視牆外，並無人跡，惟有紫帶一條，遺荆棘中，拾歸，置諸窗上。向夜二更許，又吟如昨。楊移杌登望[6]，吟頓輟。悟其爲鬼，然心向慕之。次夜，伏伺牆頭。一更向盡，有女子珊珊自草中出[7]，手扶小樹，低首哀吟。楊微嗽，女急入荒草而没[8]。楊由是伺諸牆下，聽其吟畢，乃隔壁而續之曰：「幽情苦緒何人見？翠袖單寒月上時。」〔但評〕承上二句而暢言之，真能道其所欲道，而復道其所不能道者矣。苦吟者遇斯風雅，能不惠然肯來耶？狂生囉唣，亦情所不能自已者；而紫帶復繫，又不得謂非緣也。雖無魚水之歡，已在琴瑟之數，煢煢弱質，忍使之受屈於輿臺鬼哉？夢去鋤兇，呼來將伯，寶刀似妾，亦各酬以所好焉耳。卒之青鳥雙鳴，紅顔再世，十餘年如一夢，樂今朝而悲往昔，豈能忘翠袖單寒時耶？〔何評〕詩好。久之寂然，楊乃入室；方坐，忽見麗者自外來，斂衽曰：「君子固風雅士，妾乃多所畏避。」楊喜，拉坐。瘦怯凝寒，若不勝衣[9]。問：「何居里，久寄此間？」答曰：「妾隴西人，隨父流寓。十七暴疾殂謝，今二十餘年矣。〔馮評〕已知爲鬼，不妨直説。九泉荒野，孤寂如鶩[10][11]。所吟乃妾自作，以寄幽恨者。思久不屬[12]，蒙君代續，歡生泉壤。」楊欲與歡，蹙然曰：「夜臺朽骨，不比生人，如有幽歡，促人壽數。妾不忍禍君子也。」〔馮評〕牀笫中得此正言，後生少短折之恨矣，乃不意聞諸鬼物耶？楊乃止，戲以手探胸[13]，則鷄頭之肉[14]，依然處子；又欲視其裙下雙鈎，女俯首笑曰：「狂生太囉唣[15]矣！」楊把玩之，則見月色錦襪，約彩綫一縷[16][17]；更視其一，則紫帶繫之，問：「何不俱帶！」曰：「昨宵畏君而避，不知遺落何所。」楊曰：「爲卿易之。」遂即窗上取以授女。女驚問何來，因以實告。女乃去綫束帶[18]，既翻案上書，忽見《連昌宫詞》[19]，〔馮評〕「連昌宫中滿宫竹」，元微之詩。慨然曰：「妾生時最愛讀此。今視之，殆如夢寐。」與談詩文，慧黠可愛。翦燭西窗[20]，如得良友。自此每夜但聞微吟，少頃即至。輒囑曰：「君秘勿宣。〔馮評〕逗下。妾少膽怯，恐有惡客[21]見侵。」楊諾之。兩人歡同魚水[22]，雖不至亂，而閨閣之中，誠有甚於畫眉[23]者。女每於燈下爲楊寫書，〔馮評〕生下。字態端媚[24]，又自選宫詞百首，録誦之[25]。〔何評〕雅致翩翩。使楊治棋枰，購琵琶，每夜教楊手談[26]；不則挑弄弦索，作《蕉窗零雨》之曲，酸人胸臆[27]，楊不忍卒聽，則爲《曉苑鶯聲》之調，頓覺心懷暢適[28]。〔馮評〕何處得此雅鬼！〔但評〕始作《蕉窗零雨》之曲，繼而《曉苑鶯聲》之調，上映「流螢惹草」之句，下伏青鳥鳴樹之根。文之點染在此，文之脈絡亦在此。挑燈作劇，樂輒忘曉，視窗上有曙色，則張皇遯去。一日，薛生造訪[29]，〔馮評〕突添一人。生波。值楊晝寢，視其室，琵琶、棋局具在，知非所善；又翻書得宫詞，見字跡端好[30]，益疑之。楊醒，薛問：「戲具何來？」答：「欲學之。」又問詩卷[31]，託以假諸友人。薛反覆撿玩，見最後一葉細字一行云：「某月日連瑣[32]書[33]。」笑曰：「此是女郎小字。〔馮評〕點出。何相欺之甚？」楊大窘，不能置詞。薛詰之益苦[34]，楊不以告；薛執卷挾之[35]，楊益窘，遂告之。薛求一見，楊因述所囑。薛仰慕殷切，楊不得已諾之。夜分女至，爲致意焉，女怒曰[36]：「所言伊何？乃已喋喋向人！」楊以實情自白，女曰：「與君緣盡矣！」楊百詞慰解，終不歡[37]，起而别去，曰：「妾暫避之。」明日，薛來，楊代致其不可。薛疑支託，暮與窗友二人來，淹留不去，故撓之，恒終夜嘩，大爲楊生白眼，而無如何。衆見數夜杳然[38]，寖有去志。喧囂漸息，忽聞吟聲；共聽之，悽婉欲絶。〔何評〕女亦多事。要是引下王生耳。薛方傾耳神注，内一武生王某，〔馮評〕前添一薛生，此又添一武生，下俱有用。掇巨石投去[39]，〔但評〕赳赳之態，活現紙上。大呼曰：「作態不見客，甚得好句[40]！嗚嗚惻惻，使人悶損。」〔馮評〕俗下詩壇得此！生一喝，豈不大快！吟頓止。衆甚怨之[41]。楊恚憤見於詞色，次日始共引去[42]。楊獨宿空齋，冀女復來，而殊無影跡。逾二日，女忽至，泣曰：「君致惡賓[43]，幾嚇煞妾。」楊謝過不遑。女遽出曰：「妾固謂緣分盡也，從此别矣。」挽之已渺。〔馮評〕忽來忽去，閃閃不定。由是月餘更不復至，楊思之，形銷骨立，莫可追挽。一夕，方獨酌，忽女子搴幃入[44]。楊喜極曰：「卿見宥耶？」女涕垂膺，默不一言；亟問之，欲言復忍，曰：「負氣去，又急而求人，難免愧恧[45]。」〔但評〕傳神之筆。○曲折纏綿，委婉動聽，如聞其聲，如見其形。楊再三研詰，乃曰：「不知何處來一齷齪[46]隸，逼充媵妾[47]。顧念清白裔，豈屈身輿臺[48]之鬼？然一綫弱質，烏能抗拒？君如齒妾在琴瑟之數，必不聽自爲生活。」楊大怒，憤將致死，但慮人鬼殊途，不能爲力。女曰：「來夜早眠，妾邀君夢中耳。」於是復共傾談，坐以達曙[49]。女臨去，囑勿晝眠[50]，留待夜約。楊諾之，因於午後薄飲，乘醺登榻，蒙衣偃卧。忽見女來，授似佩刀，引手去。至一院宇，方闔門語，聞有人掿[51]石撾門[52]，女驚曰：「仇人至矣！」楊啟户驟出，見一人赤帽青衣，猬毛繞喙[53]。〔何評〕齷齪隸。怒咄[54]之。隸横目相仇，言詞兇謾[55]。楊大怒，奔之。隸捉石以投，驟如急雨，中楊腕，不能握刃。〔但評〕此時秀才休矣，須讓惡賓出色。方危急所[56]，遥見一人，腰矢野射；審視之，王生也。〔馮評〕絶處逢生。大號乞救。王生張弓急至，射之中股；再射之，殪[57]。楊喜，感謝。王問故，具告之。王自喜前罪可贖，〔馮評〕王雖武人，亦温婉知趣。遂與共入女室[58]。女戰惕[59]羞縮，遥立不作一語。案上有小刀，長僅尺餘，而裝以金玉；出諸匣，光芒鑒影。王嘆贊不釋手[60]，與楊略話，見女慚懼可憐乃出。分手去，楊亦自歸，越牆而仆，於是驚寤，聽村鷄已亂唱矣[61]。覺腕中痛甚，曉而視之，則皮肉赤腫。亭午王生來[62]，便言夜夢之奇，〔馮評〕「甘與子同夢。」楊曰：「未夢射否[63]？」王怪其先知。楊出手示之，且告以故。王憶夢中顔色，恨不真見。自幸有功於女，復請先容。夜間，女來稱謝，楊歸功王生，遂達誠懇，女曰：「將伯之助[64]，義不敢忘。然彼赳赳[65]，妾實畏之。」〔馮評〕武夫總失便宜。既而曰：「彼愛妾佩刀。刀實妾父出使粤中，百金購之。妾愛而有之，纏以金絲，辮以明珠[66]。〔馮評〕重寫寶刀。大人憐妾夭亡，用以殉葬[67]。今願割愛[68]相贈，〔馮評〕紅粉送佳人，寶劍贈烈士，此爲本地風光。見刀如見妾也。」〔但評〕美人贈寶刀，比夢中顔色差得多少！想赳赳者常佩之，不復如投石時嗔其作態不見客也。次日，楊申致此意[69]，王大悦。至夜，女果携刀來，曰：「囑伊珍重，此非中華物也。」由是往來如初。積數月，忽於燈下笑而向楊，似有所語，面紅而止者三。生抱問之，答曰：「久蒙眷愛，妾受生人氣，日食煙火，白骨頓有生意。但須生人精血，可以復活。」〔馮評〕受生人氣久便可得生，每夜與鬼爲伍，鬼氣盛，無乃轉於鬼道近乎？〔何評〕果否？楊笑曰：「卿自不肯，豈我故惜之？」女云：「交接後，君必有二十餘日大病[70]。然藥之可愈。」遂與爲歡。既而着衣起，又曰：「尚須生血一點，能拚痛以相愛乎？」楊取利刃，刺臂出血。女卧榻上，使滴臍中[71]。乃起曰：「妾不來矣。君記取百日之期，視妾墳前有青鳥鳴於樹頭[72]，〔但評〕青鳥來報，應從西王母處來。即速發冢。」楊謹受教。出門又囑曰：「慎記勿忘，遲速皆不可」。乃去。越十餘日，楊果病，腹脹欲死。醫師投藥，下惡物如泥，浹辰[73]而愈。計至百日，使家人荷鍤以待。日既西[74]，果見青鳥雙鳴，楊喜曰：「可矣。」乃斬荆發壙。見棺木已朽，而女貌如生，摩之微温。蒙衣舁歸，置暖處，氣咻咻[75]然細於屬絲，漸進湯，半夜而蘇。每謂楊曰：「二十餘年如一夢耳[76]。」〔但評〕如聞鈞天廣樂之聲，戛然而止。〔馮評〕此下似尚有數句，想漁洋刪去之耳。《西厢》、《水滸》皆以一夢結，同是此意。然再綴數語，便是俗筆。

王阮亭云：「結盡而不盡，甚妙[77]。」

〔馮評〕漁洋獨賞結句之妙，其實通篇斷續即離，楚楚有致。

〔何評〕死二十餘年，得生人精血復活，其信然耶？

〔方評〕楊生續句可不問而知爲女鬼。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青本、黄本）

[1] 「于」：二十四卷本作「子」。

[2] 悽斷：〖何註〗猶悽絶也。

[3] 玄夜：〖何註〗黑夜也。劉公幹詩：「遺思在玄夜。」

[4] 「玄」：青本作「元」，康熙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缺末筆。

[5] 「似」：黄本作「如」。

[6] 「杌」：黄本作「凳」。

[7] 「伏」：二十四卷本作「復」。「珊」：二十四卷本作「姗」。

[8] 「急」：鑄本作「忽」。

[9] 若不勝衣：〖何註〗《檀弓》：「趙文子退然如不勝衣。」

[10] 鶩：〖何註〗音木。《禮·曲禮》疏：「野鴨曰鳧，家鴨曰鶩。」△按：鶩音勿。

[11] 「泉」：黄本作「原」。「鶩」：鑄本作「騖」。

[12] 「屬」：黄本作「續」。

[13] 青本、黄本「胸」下有「懷」字。

[14] 鷄頭之肉：〖吕註〗《天寶遺事》：「明皇於華清宫别疏温泉，賜楊貴妃澡瑩。一日，新浴後，對鏡匀面，褪露一乳。明皇捫弄云：『軟温新剥鷄頭肉。』安禄山曰：『潤滑初來塞上酥。』妃笑曰：『信是胡兒衹識酥。』」

[15] 囉唣：〖何註〗江南俗語，謂瑣碎也。囉音羅；唣，字書未見。

[16] 縷：△按：青本、黄本作「綹」。〖何註〗音柳，緯十縷爲綹。沈佺期《曝衣篇》：「上有仙人長命綹，中看玉女迎歡綉。」

[17] 「縷」：異史本作「綫」，青本、黄本作「綹」。

[18] 黄本「爲卿易之」下有「何如」二字。青本「女乃」作「乃」。

[19] 連昌宫詞：〖吕註〗唐元稹作。

[20] 翦燭西窗：〖吕註〗李商隱詩：「何當共翦西窗燭。」

[21] 惡客：〖吕註〗《前漢書·公孫弘傳》：「寧逢惡賓，無逢故人。」

[22] 魚水：〖吕註〗《管子》：「齊桓公使管仲求甯戚。戚應之曰：『浩浩乎。』管仲不知。婢子曰：『浩浩者水，育育者魚；未有室家，安召我居。』」註：魚水，喻人配偶。戚有伉儷之思，故陳此詩。

[23] 畫眉：〖吕註〗《前漢書·張敞傳》：「敞爲京兆尹，爲婦畫眉。有司以奏，上問之，對曰：『臣聞閨房之内，夫婦之私，有甚於畫眉者。』上弗責備也。」

[24] 「媚」：黄本作「好」。

[25] 「誦」：異史本、鑄本作「頌」。

[26] 手談：〖吕註〗《語林》：「王中郎以圍棋爲坐隱，支道林以圍棋爲手談。」○《羣仙傳》：「待詔王積薪夜宿村居，聞姑婦隔壁圍棋；及明視之，無棋具。問之，曰蓋手談也。」△按：所引《語林》文似出《世説新語·巧藝》，去《語林》頗遠。

[27] 「臆」：黄本作「鼻」。

[28] 「適」：黄本作「遂」。

[29] 「造」：黄本作「拜」。

[30] 「局」：鑄本作「枰」。「端好」：黄本作「端媚」。

[31] 「詩」：異史本作「書」。

[32] 連瑣：〖何註〗「杜彬琵琶皮爲弦，自從彬死世莫傳。玉連瑣聲入黄泉。」左思詩。註：「音語如玉聲瑣瑣也。」

[33] 黄本「最後」作「末後」。「月日」：青本作「日月」。

[34] 「大」：異史本作「太」。黄本「置」作「致」，「苦」作「力」，並青本「能」作「知」。

[35] 「執卷挾之」：鑄本作「卷挾」，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執」字。

[36] 黄本「殷」作「殊」，「怒」作「怨」。

[37] 黄本「終」上有「女」字。

[38] 「杳」：黄本作「寂」。

[39] 「武生王某」：青本、黄本作「武友王生」。「投去」：鑄本作「投之」。

[40] 「甚得好句」：二十四卷本作「得甚好句」，康熙本無「好」字，今據諸參校本補。

[41] 「怨」：青本作「怒」。

[42] 青本無「引」字。

[43] 「逾」：黄本作「越」。「賓」：二十四卷本作「客」。

[44] 「女子搴幃」：黄本作「女搴簾」。

[45] 愧恧：〖何註〗恧，女六切，同忸。《小爾雅》：「心愧爲忸。」

[46] 齷齪：〖何註〗齷，音渥；齪，測角切。〖吕註〗《正韻》：「齷齪，急促局狹貌。亦作握齪。」《史記·司馬相如傳》：「季瑣握齪。」

[47] 「媵妾」：黄本作「妾媵」。

[48] 輿臺：〖何註〗賤職也。《左傳·昭七年》：「士臣皂，皂臣輿，輿臣隸，隸臣僚，僚臣僕，僕臣臺。」〖吕註〗《左傳·昭七年》：「輿臣隸，僕臣臺。」註：「輿，衆也，謂佐皂舉衆事也；臺，給臺厮役也。」

[49] 「來夜」：黄本作「夜來」。「達」：青本、黄本作「待」。

[50] 「勿」：青本、黄本作「令」。

[51] 掿：〖何註〗，音搦，手掿也。

[52] 「掿」：黄本作「掇」。

[53] 猬毛繞喙：〖何註〗《南史》：「梁飽泉征長沙不克，元帝責之曰：『鬚如猬毛，徒勞繞喙。』」

[54] 咄：〖何註〗呵也。

[55] 兇謾：〖何註〗謾音瞞，欺也。△按：據文義，謾爲傲慢。《漢書·翟方進傳》：「不遵禮儀，輕謾宰相。」

[56] 黄本「急雨」作「雨急」，「刃」作「刀」，並青本「腕」作「腕下」，「所」作「間」。「所」：二十四卷本作「間」，異史本作「時」。

[57] 殪：〖何註〗音醫，殺死也。〖吕註〗《詩·小雅》：「殪此大凶。」註：「一矢而死曰殪。」

[58] 黄本「共」上無「與」字。

[59] 惕：〖何註〗音剔，驚也。

[60] 「光芒鑒影，王嘆贊」：但本、黄本作「光鑒毫芒，王贊嘆」。「光芒鑒影」：青本作「光鑒毫芒」。

[61] 「越」：青本、黄本作「赴」。「唱」：鑄本作「鳴」。

[62] 「亭午」：鑄本作「亭時」。

[63] 二十四卷本無「未」字。

[64] 將伯之助：〖吕註〗《詩·小雅》：「將伯助予。」

[65] 赳赳：〖何註〗赳音九，武勇貌。〖吕註〗《詩·周南》：「赳赳武夫。」傳：「赳赳，武貌。」

[66] 青本、黄本無「使」字。「」：此用異史本，他本作「瓣」。

[67] 殉葬：〖何註〗殉，用人送死也，仄聲字。文公六年，秦伯以子車氏之三子爲殉，國人哀之，爲賦《黄鳥》。

[68] 割愛：〖何註〗謂割截所愛也。山谷詩：「濁酒未割愛。」〖吕註〗班彪《王命論》：「高四皓之名，割肌膚之愛。」

[69]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申」字。

[70] 「女云」：青本、黄本作「女曰」。「交」：青本、黄本作「妾」。「二十」：鑄本作「念」。

[71] 「使」：鑄本作「便」。

[72] 「頭」：青本、黄本作「顛」。

[73] 浹辰：〖吕註〗《左傳·成九年》：「浹辰之間而楚克其三都。」註：「浹，周匝也；辰日辰也。浹辰，謂自子至亥，周十二日也。」

[74] 「以待」：二十四卷本作「以行」。「西」：鑄本作「夕」。

[75] 咻咻：〖何註〗咻音休，口出氣也。

[76] 「二十」：此從鑄本。其他本作「十」。

[77] 「阮亭」：青本作「漁洋」。

單道士

韓公子，邑世家。有單道士，工作劇，公子愛其術，以爲座上客。單每與人行坐[1]，輒忽不見。公子欲傳其法[2]，單不肯；公子固懇之，單曰：「我非吝吾術，恐壞吾道也。所傳而君子則可，〔馮評〕其人而君子，何必工此術，出其身以與天下相見可也。不然，有借此以行竊者矣[3]。公子固無慮此，然或出見美麗而悦，隱身入人閨闥，是濟惡而宣淫也。〔但評〕欲傳其法，已不存君子之心矣。濟惡宣淫，直是當面揭其隱微，老羞變怒，道士合受牛鞭。不敢從命。」公子不能强，而心怒之，陰與僕輩謀撻辱之[4]；恐其遯匿，因以細灰布麥場上[5]，思左道能隱形，而履處必有印跡，可隨印處急擊之，〔何評〕公子亦巧。於是誘單往。使人執牛鞭立撻之，單忽不見；灰上果有履跡[6]，左右亂擊，頃刻已迷。公子歸，單亦至，謂諸僕曰：「吾不可復居矣[7]。向勞服役，今且别，當有以報。」袖中出旨酒一盛，又探得肴一簋[8]，並陳几上；陳已復探，凡十餘探，案上已滿[9]。遂邀衆飲，俱醉，一一仍内袖中。韓聞其異，使復作劇。單於壁上畫一城，以手推撾，城門頓闢，因將囊衣篋物，悉擲門内，乃拱别曰：「我去矣。」躍身入城，城門遂合，道士頓杳。後聞在青州市上，教兒童畫墨圈於掌[10]，逢人戲拋之，隨所拋處，或面或衣，圈輒脱去，落印其上。又聞其善房中術，能令下部吸燒酒盡一器[11]。公子嘗面試之。

〔何評〕道士自褻其術，故取辱。

附記

江南武進有少年稍婆，能以酒十數斤傾盆内，解褲坐入吸之，頃刻立盡。梓園。

（原載《聊齋志異摘抄》）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每與人行坐」：康熙本無「行坐」二字，今據諸參校本補；鑄本、異史本「與」上無「每」字，青本「與」上有「日」字。

[2] 「傳」：二十四卷本作「得」。

[3] 「恐壞吾道」：康熙本無，今據諸參校本補。「者矣」：黄本作「者」。

[4] 「陰與」：黄本作「陰使」。

[5] 「場上」：二十四卷本作「場中」。

[6] 「履」：二十四卷本作「印」。

[7] 青本、黄本「居」下無「矣」字。

[8] 簋：〖何註〗見《宫夢弼》「二簋」註。

[9] 「案」：二十四卷本作「几」。

[10] 黄本「闢」作「開」，「青」作「封」。「掌」：二十四卷本作「掌上」。

[11] 「吸」：黄本作「吃」。

白于玉

吴青庵筠，少知名。葛太史見其文，每嘉嘆之，託相善者邀至其家，領其言論風采[1]，曰：「焉有才如吴生，而長貧賤者乎！」因俾鄰好致之曰：「使青庵奮志雲霄[2]，當以息女奉巾櫛[3]。」時太史有女絶美，生聞大喜[4]，確自信。〔但評〕一「美」字，一「喜」字，一「信」字，先伏於此，下文無限妙緒，由此而生。既而秋闈被黜[5]，使人謂太史：「富貴所固有，不可知者遲早耳[6]。請待我，三年不成而後嫁。」於是刻志益苦。一夜，月明之下[7]，有秀才造謁，白晳[8]短鬚，細腰長爪。詰所來，自言：「白氏，字于玉。」〔馮評〕豈白玉蟾之苗裔耶？略與傾談，豁人心胸，悦之，留同止宿。遲明欲去，生囑便道頻過。白感其情殷，願即假館，約期而别。至日[9]，先一蒼頭[10]送炊具來，少間白至，乘駿馬如龍。生另舍舍之。白命奴牽馬去，遂共晨夕[11]，忻然相得。生視所讀書，並非常所見聞，亦絶無時藝，訝而問之。白笑曰[12]：「士各有志，僕非功名中人也。」夜每招生飲[13]，出一卷授生，皆吐納之術，多所不解，因以迂緩置之。他日謂生曰：「曩所授，乃《黄庭》[14]之要道，仙人之梯航[15]。」生笑曰：「僕所急不在此。〔但評〕所急不在此，以迂緩置之，宜矣。乃又有不肯置之，而復另有所急者。以目賤之人，而欲梯航夫真仙，吾不知其日誦《黄庭》，究作何解也。且求仙者必斷絶情緣，使萬念俱寂，僕病未能也。」白問：「何故？」生以宗嗣爲慮[16]。白曰：「胡久不娶？」笑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白亦笑曰：「『王請無好小色。』所好何如[17]？」生具以情告。白疑未必真美，生曰：「此遐邇所共聞，非小生之目賤也。」白微哂而罷。次日，忽促裝言别，生凄然與語，刺刺不能休。白乃命童子先負裝行，兩相依戀。俄見一青蟬鳴落案間[18]，〔馮評〕落想總不猶人，故排場甚新，蹊徑獨别。白辭曰：「輿已駕矣，請自此别。如相憶，拂我榻而卧之。」方欲再問[19]，轉瞬間，白小如指，翩然跨蟬背上，嘲哳[20]而飛，杳入雲中。〔但評〕青蟬效駕，么鳳代乘，戛然升空時，吴亦應小如指。生乃知其非常人，錯愕良久，悵悵自失。逾數日，細雨忽集，〔馮評〕點雨境，逗入夢境，最妙。思白綦切，視所卧榻，鼠跡碎瑣；嘅[21]然掃除，設席即寢。無何，見白家僮來相招，忻然從之。俄有桐鳳[22]翔集，僮捉謂生曰[23]：「黑徑難行，可乘此代步。」生慮細小，不能勝任，僮曰：「試乘之。」生如所請，寬然殊有餘地，僮亦附其尾上；戛然一聲，凌升空際；未幾，見一朱門，僮先下，扶生亦下。問：「此何所？」曰：「此天門也。」門邊有巨虎蹲伏。生駭懼，僮以身障之。見處處風景[24]，與世殊異。僮導入廣寒宫，内以水晶爲階，行人如在鏡中；桂樹兩章[25]，參空合抱，花氣隨風，香無斷際；亭宇皆紅窗，時有美人出入[26]：〔但評〕廣寒美人，先作一引。冶容秀骨，曠世並無其儔。僮言：「王母宫佳麗尤勝。」〔但評〕「王母宫」一句，衹是借作映襯耳。若再鋪叙，便嫌繁縟，故隨手撇開。然恐主人伺久，不暇留連，導與趨出。移時，見白生已候於門[27]，握手入，見檐外清水白沙，涓涓流溢；玉砌雕闌，殆擬桂闕[28][29]。甫坐，即有二八妖鬟來薦香茗。少間命酌。有四麗人[30]，斂衽鳴璫[31]，給事左右。才覺背上微癢，麗人即以纖指長甲，探衣代搔[32]。生覺心神摇曳，罔所安頓。〔馮評〕與「王請無好小色」作註解。既而微醺，漸不自持，笑顧麗人，兜搭與語，美人輒笑避。〔但評〕花團錦簇，須玩其布置停匀，無一混雜處，無一冗複處。白令度曲侑觴[33]，一衣絳綃者，引爵向客，便即筵前宛轉清歌。諸麗者笙管敖曹[34]，嗚嗚[35]雜和。既闋[36]，一衣翠裳者，亦酌亦歌。尚有一紫衣人，與一淡白軟綃者吃吃笑，暗中互讓不肯前，〔馮評〕千態萬狀，亦盡態極妍。白令一酌一唱，紫衣人便來指琖。生託接杯，戲撓纖腕，女笑失手，酒杯傾墮。白譙訶[37]之，女拾杯含笑，俯首細語云[38]：「『冷如鬼手馨，强來捉人臂[39]。』」白大笑，罰令自歌且舞[40]。舞已，衣淡白者又飛一觥[41]。生辭不能釂，女捧酒有愧色，乃强飲之。細視四女，風致[42]翩翩，無一非絶世者。〔但評〕衹四人耳，先合寫，中間分寫、單寫、雙寫；一寫再寫後，又合寫。便令觀者眼花撩亂，應接不暇。遽謂主人曰[43]：「人間尤物[44]，僕求一而難之；君集羣芳，能令我真個銷魂[45]否[46]？」〔馮評〕吾笑秦皇、漢武既想成仙，又思好色，天上有如此便宜事耶？白笑曰：「足下意中自有佳人，此何足當巨眼[47]之顧？」生曰：「吾今乃知所見之不廣也。」〔但評〕「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却巫山不是雲。」至此始知所見不廣，始認生平目賤。白乃盡招諸女，俾自擇。生顛倒不能自决[48]，白以紫衣人有把臂之好，遂使襆被[49]奉客。〔但評〕固是仙凡路殊，何以襆被奉客？既而衾枕之愛，極盡綢繆。生索贈，女脱金腕釧付之。忽僮入曰：「仙凡路殊，君宜即去[50]。」女急起，遯去。生問主人，僮曰：「早詣待漏，去時囑送客耳。」生悵然從之，復尋舊途。將及門，回視僮子，不知何時已去。虎哮驟起，生驚竄而去，望之無底，而足已奔墮[51]。一驚而寤，則朝暾[52]已紅，方將振衣，有物膩然墮褥間，視之，釧也[53]，〔何評〕否則夢不足憑。心益異之。由是前念灰冷，〔但評〕前已收拾「美」字，「喜」字，「前念灰冷」句，並收拾「信」字。每欲尋赤松[54]游，而尚以胤續爲憂[55]。〔馮評〕拖一句。過十餘月，晝寢方酣，夢紫衣姬自外至，懷中綳嬰兒[56]曰：「此君骨血[57]，天上難留此物，敬持送君。」乃寢諸牀，牽生衣覆之[58]，匆匆欲去。生强與爲歡，乃曰：「前一度爲合卺，今一度永訣，百年夫婦，盡於此矣。君倘有志，或有見期。」〔但評〕兩度春風，百年夫婦，君倘有志，或有見期，懷中嬰兒，可參妙諦。生醒，見嬰兒卧襆褥間，綳以告母。母喜，傭媪哺之，取名夢仙。生於是使人告太史，身已將隱[59]，令别擇良匹。太史不肯，生固以爲辭。太史告女，女曰：「遠近無不知兒身許吴郎矣，今改之，是二天也[60]。」因以此意告生，生曰：「我不但無志於功名，兼絶情於燕好[61]。所以不即入山者，徒以有老母在。」太史又以商女，女曰：「吴郎貧，我甘其藜藿[62]；吴郎去，我事其姑嫜。定不他適。」〔馮評〕賢哉女也。使人三四返，迄無成謀，遂諏日[63]備輿馬妝奩[64]，嬪[65]於生家。生感其賢，敬愛臻至。女事姑孝，曲意承順，過貧家女。〔但評〕葛女守貞安貧，事姑盡禮，自是身有仙骨，食煙火人不能道其隻字。逾二年，母亡，女質奩作具[66]，罔不盡禮。生曰：「得卿如此，吾何憂！顧念一人得道，拔宅飛升[67]，余將遠逝[68]，一切付之於卿。」女坦然，殊不挽留，生遂去。女外理生計，内訓孤兒，井井[69]有法。夢仙漸長，聰慧絶倫：十四歲，以神童領鄉薦；〔但評〕神童衹應天上生來。十五入翰林。每褒封，不知母姓氏，封葛母一人而已。值霜露之辰[70][71]，輒問父所，母具告之，遂欲棄官往尋，母曰：「汝父出家，今已十有餘年，想已仙去，何處可尋？」後奉旨祭南岳，中途遇寇，窘急中一道人仗劍入，寇盡披靡[72]，圍始解[73]。德之，饋以金不受，出書一函，付囑曰：「余有故人，與大人同里，煩一致寒暄。」問：「何姓名？」答云[74]：「王林。」因憶村中無此名，道士曰[75]：「草野微賤，貴官自不識耳。」臨行，出一金釧曰：「此閨閣物，道人拾此，無所可用[76]，即以奉報。」視之，嵌[77]鏤精絶。懷歸以授夫人。夫人愛之，命良工依式配造[78]，終不及其精巧。徧問村中，並無王林其人者；私發其函，上云：「三年鸞鳳，分拆各天；葬母教子，耑賴卿賢[79]。無以報德，奉藥一丸；剖而食之，可以成仙。」〔但評〕函上數語，恰好綰束後半幅文字。後書「琳娘夫人妝次」。讀畢，不解何人，持以告母。母執書以泣，曰：「此汝父家報也。琳，我小字。」始恍然悟「王林」爲拆白謎[80]也。悔恨不已。又以釧示母，母曰：「此汝母遺物。而翁在家時，嘗以相示[81]。」又視丸，如豆大，喜曰：「我父仙人，啖此必能長生。」母不遽吞，受而藏之。會葛太史來視甥[82]，女誦吴生書，便進丹藥爲壽。太史剖而分食之。頃刻，精神焕發。〔但評〕一人得道，拔宅飛升，曲折寫來，反繳上文迂緩置之諸語，並太史亦照應到。太史時年七旬，龍鍾頗甚[83]，忽覺筋力溢於膚革，遂棄輿而步，其行健速，家人坌息始能及焉。逾年，都城有回禄[84]之災[85]，火終日不熄。夜不敢寐，畢集庭中[86]，見火勢拉雜，寖及鄰舍，一家徊徨[87][88]，不知所計。忽夫人臂上金釧，戛然有聲，脱臂飛去。望之，大可數畝，團覆宅上，形如月闌；口降東南隅，歷歷可見，衆大愕。俄頃，火自西來，近闌則斜越而東[89]。迨火勢既遠，竊意釧亡不可復得；忽見紅光乍斂，釧錚然墮足下[90]。〔但評〕收金釧。都中延燒民舍數萬間，左右前後，並爲灰燼，獨吴第無恙。惟東南一小閣[91]，化爲烏有，即釧口漏覆處也。葛母年五十餘，或見之，猶似二十許人。〔但評〕結亦盡而不盡。

〔何評〕人之所以欲成仙者，以其樂耳，賢如葛女，則閨幃中即仙矣，而又何羡乎？

〔方評〕謂仙必無，胡世亦間有之？謂仙必有，胡儒多不言之？總之，親朋骨肉一無所存，雖化鶴歸來，衹增忉怛耳。何益哉？故吾謂青庵游仙，不在拾紫於一夕，而在採葛之三年；亦不在獲夢仙於天上，而在養親訓子，光前裕後於人間。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鑄本）

[1] 二十四卷本「家」上無「其」字，「風」作「丰」。

[2] 「雲霄」：二十四卷本作「青雲」。

[3] 巾櫛：〖何註〗巾，佩巾，櫛，梳篦之總名。

[4] 二十四卷本無「聞」字。

[5] 黜：〖何註〗見《續黄粱》「黜陟」註。

[6] 「早」：黄本作「速」。

[7] 「月明」：二十四卷本作「明月」。

[8] 白晳：〖何註〗晳，白也。《詩》：「揚且之晳也。」

[9] 「頻」：二十四卷本作「煩」。「至日」：二十四卷本作「至期」。

[10] 蒼頭：〖何註〗《漢書·蕭望之傳》註：「蒼頭，老奴也。」〖吕註〗《前漢書·鮑宣傳》：「蒼頭盧兒，皆用致富。」註：「漢名奴爲蒼頭，非純黑，以别於良人也。」

[11] 「遂共晨夕」：二十四卷本作「遂晨夕與共」。

[12] 二十四卷本「聞」作「聞者」，「笑曰」作「笑云」。

[13] 「每」：黄本作「間」。

[14] 黄庭：〖吕註〗《集仙録》：「晉魏夫人學道，景林真人授以《黄庭内景經》。」

[15] 梯航：〖何註〗謂由此求仙，如登天得梯，浮海得航也。〖吕註〗王惲詩：「正煩煙火通青海，未用梯航致白環。」

[16] 「嗣」：二十四卷本作「祀」。「慮」：黄本作「應」。

[17] 「何如」：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作「如何」。

[18] 「案」：黄本作「葉」。

[19] 「欲再問」：青本作「再欲問」。

[20] 嘲哳：〖何註〗音制，聲也。△按：哳音扎。

[21] 嘅：〖何註〗音慨，嘆也。

[22] 桐鳳：〖何註〗小鳥也。

[23] 「即寢」：二十四卷本作「就寢」。「捉」：二十四卷本、黄本作「促」。

[24] 「以身」：鑄本作「一身」。「處處」：二十四卷本作「其」。

[25] 兩章：〖何註〗兩株也。〖吕註〗《史記·貨殖列傳》：「山居千章之荻。」註：「大樹曰章。」杜甫詩：「千章夏水清。」

[26] 二十四卷本「時」上有「内」字。

[27] 「趨」：二十四卷本作「俱」。鑄本「候」上無「已」字。

[28] 桂闕：〖何註〗月宫也。

[29] 「溢」：黄本作「出」；並鑄本「擬」作「疑」。

[30] 「香」：二十四卷本作「馨」。「麗」：黄本作「美」。

[31] 鳴璫：〖何註〗璫音當，金玉摩擊之聲。柳宗元詩：「幾時環珮觸鳴璫。」

[32] 鑄本、異史本「即」下無「以」字。黄本「纖」作「尖」，「搔」作「抓」。

[33] 度曲侑觴：〖何註〗謂以樂侑酒也。

[34] 笙管敖曹：〖何註〗敖與嗷同，喧噪也。《荀子》：「百姓歡敖。」曹，羣也，輩也。言吹笙吹管，一輩輩相喧噪也。《楚辭·招魂》：「分曹並進。」敖，左半從士從方。

[35] 嗚嗚：〖何註〗曲聲也。楊惲《後孫會宗書》：「仰天拊缶，而呼嗚嗚。」

[36] 「既闋」：黄本脱去。

[37] 譙訶：〖何註〗譙同誚，誚讓也。訶同呵。

[38] 「撓」：黄本作「握」。「墮」：二十四卷本作「墜」。「細語云」：黄本作「而言曰」。

[39] 「冷如」句：〖吕註〗《世説》：「王司州嘗乘雪往王螭許。司州言氣少有牾逆於螭，便作色不夷。司州覺惡，便輿牀就之，持其臂曰：『汝詎復足與老兄計？』螭撥其手曰：『冷如鬼手馨，强來捉人臂！』」△按：馨字，晉人以爲語助。

[40] 「且舞」：青本作「自舞」。

[41] 「觥」：黄本作「觴」。

[42] 風致：〖何註〗風情態度也。

[43] 「主人」：二十四卷本作「白」。

[44] 尤物：〖吕註〗《左傳·昭二十八年》：「叔向欲娶于申公巫臣氏。其母曰：『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苟非德義，則必有禍。』」註：「尤，異也。」

[45] 真個銷魂：〖吕註〗《麗情集》：「詹天游風流才思不减昔人。故宋駙馬楊家有十姬，皆絶色；名粉兒者尤絶。一日，招天游飲，出諸姬佐觴。天游屬意粉兒，口占一詞曰：『淡淡春山兩點青。嬌羞一點口兒櫻。一梭兒玉一窩雲。白藕香中見西子，玉梅花下遇昭君。不曾真個也銷魂。』楊遂以粉兒贈之，曰：『令天游真個銷魂也。』」

[46] 「個」：二十四卷本作「果」。

[47] 巨眼：〖何註〗大眼，猶俗云高眼也。

[48] 黄本「能」下無「自」字。

[49] 襆被：〖何註〗見《畫皮》「抱襆」註。

[50] 「即去」：黄本作「速去」。

[51] 「而去」：黄本作「而出」。「墮」：黄本、二十四卷本作「墜」。

[52] 朝暾：〖何註〗暾音炖，朝日也。

[53] 「墮」：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墜」。二十四卷本「釧」上有「則」字。

[54] 赤松：〖吕註〗《列仙傳》：「赤松子，神農時雨師也。後至昆侖山西王母石室之中，隨風雨上下。炎帝少女追之，亦得仙去。」○《史記·留侯世家》：「願棄人間事，欲從赤松子遊耳。」△按：晉黄初平亦號赤松子。

[55] 「胤」：青本作「嗣」，黄本缺末筆，諱字。「憂」：二十四卷本作「念」。

[56] 綳兒：〖何註〗綳束其兒於懷也。

[57] 「姬」：黄本作「人」。「血」：異史本、鑄本作「肉」。

[58] 「牽生衣」：鑄本作「牽衣」。

[59] 「身」：黄本其上有「言」字，異史本、鑄本作「自」。

[60] 青本、黄本「身」下有「已」字。「二天」：異史本作「二夫」。

[61] 「兼」：二十四卷本作「並」。

[62] 「甘其」：黄本作「甘與」。

[63] 諏日：〖何註〗擇日也。

[64] 「輿」：鑄本作「車」。

[65] 嬪：〖何註〗音頻，往爲婦也。《書·堯典》：「嬪于虞。」

[66] 質奩作具：〖何註〗典質奩妝作喪具也。

[67] 拔宅飛升：〖吕註〗《太清記》：「許真君拔宅上升，惟車轂錦帳墮故宅。」○宋無《許山人家》詩：「仙詔未頒遲拔宅，家資猶戀一溪桃。」

[68] 二十四卷本「具」作「葬具」，「余」作「今」。

[69] 井井：〖何註〗有條不紊也。《荀子·儒效篇》：「井井兮其有條理也。」

[70] 霜露之辰：〖何註〗《禮·祭義》：「霜露既降，君子履之，必有悽愴之心；雨露既濡，君子履之，必有怵惕之心。」

[71] 「十五」：二十四卷本作「十五歲」。「霜露」：青本作「露霜」。「辰」：黄本作「秋」。

[72] 披靡：〖何註〗披，散也；靡，委靡也。《史記·項羽本紀》：「於是項王大呼馳下，漢軍皆披靡。」

[73] 二十四卷本「急中」作「急之際」，「寇」作「盜」。「解」：青本作「破」。

[74] 「一致」：二十四卷本作「代致」。「答云」：鑄本作「答曰」。

[75] 「道士」：黄本作「道人」。

[76] 「可用」：鑄本作「用處」，二十四卷本作「用」。

[77] 嵌：〖何註〗鑲嵌也。

[78] 「配造」：青本作「配」，黄本作「配制」。

[79] 「拆」：黄本作「折」，二十四卷本作「析」。「耑」：鑄本作「端」。「端」，古作「耑」。

[80] 拆白謎：〖何註〗謎，迷去聲，暗藏語也。〖吕註〗《説文》：「謎，隱語也。」《文心雕龍》：「謎者，回互其辭，使昏迷也。」

[81] 二十四卷本「不已」作「不可追」，「翁在」作「父在」。

[82] 黄本「吞」作「食」，無「葛」、「甥」二字。青本無「葛」字。

[83] 「鍾」：二十四卷本作「腫」。

[84] 回禄：〖吕註〗《左傳·昭十八年》：「鄭禳火於玄冥、回禄。」註：「回禄，火神也。」

[85] 「城」：二十四卷本作「中」。

[86] 「庭中」：鑄本、異史本無「中」字。

[87] 徊徨：〖何註〗音回皇，猶彷徨也，徘徊不進貌。

[88] 「舍」：異史本作「居」。「徊」：二十四卷本作「徬」。

[89] 上二十字：二十四卷本前八字作「形如月闌，團覆宅上」；「口」上有「釧」字，「愕」作「駭」，黄本、青本「口」上有「釧」字，「降」作「向」。「斜」：黄本作「飛」。

[90] 「紅」：二十四卷本、青本作「虹」。「墮」：二十四卷本作「墜」。

[91] 「閣」：青本作「樓」。

夜叉國

交州徐姓[1]，泛海爲賈，忽被大風吹去，開眼至一處，深山蒼莽。冀有居人，遂纜[2]船而登，負糗腊[3]焉。方入，見兩崖皆洞口[4]，密如蜂房，内隱有人聲；至洞外，佇足一窺，中有夜叉二，牙森列戟[5]，目閃雙燈，爪劈生鹿而食；驚喪魂魄[6]，急欲奔下，則夜叉已顧見之，輟食執入。二物相語，類鳥獸鳴[7]，争裂徐衣，似欲啗啖[8]。徐大懼，取橐中糗糒[9]，並牛脯進之。分啗，甚美，復翻徐橐[10]。徐摇手以示其無，夜叉怒，又執之；徐哀之曰：「釋我。我舟中有釜甑[11]可烹飪[12]。」夜叉不解其語，仍怒；徐再與手語，夜叉似微解，從至舟，取具入洞。束薪燃火，煮其殘鹿，熟而獻之[13]。二物啖之，喜。夜以巨石杜門，似恐徐遯。徐曲體遥卧，深懼不免。天明，二物出，又杜之。少頃，携一鹿來付徐。徐剥革[14]，於洞深處汲流水煮數釜[15]。俄有數夜叉至，羣集吞啖訖[16]，〔但評〕物有朋友之誼。共指釜，似嫌其小。過三四日，一夜叉負一大釜來——似人所常用者。於是羣夜叉各致狼麋，既熟，呼徐同啖。〔但評〕物有酬勞之念。居數日，夜叉漸與徐熟，出亦不施禁錮[17]，聚處如家人。〔但評〕物有家人之情。徐漸能察聲知意[18]，輒效其音，爲夜叉語。夜叉益悦，携一雌來妻徐。〔但評〕物有恤鰥之義。徐初畏懼，莫敢伸；雌自開其股就徐，徐乃與交。雌大歡喜[19]，每留肉餌徐，若琴瑟之好。〔但評〕物有唱隨之好。一日，諸物早起[20]，項下各挂明珠一串，更番出門，若伺貴客[21]。命徐多煮肉，徐以問雌，〔馮評〕上有「能效其音爲夜叉語」一句，故與夜叉問答。雌云：「此天壽節。」雌出，謂衆夜叉曰：「徐郎無骨突子。」〔但評〕物有室家之謀。衆各摘其五，並付雌；雌又自解十枚[22]，共得五十之數，以野苧[23]爲繩，穿挂徐項。徐視之[24]，一珠可直百十金。俄頃俱出。徐煮肉畢，雌來邀去，云「接天王」[25]。至一大洞，廣闊盈畝[26]。中有石，滑平如几；四圍俱有石座，上一座蒙以豹革[27]，餘皆以鹿。〔但評〕物有上下之分。夜叉二三十輩，列坐滿中[28]。少頃，大風揚塵，張皇都出。見一巨物來，亦類夜叉狀，竟奔入洞，踞坐鶚顧。羣隨入，東西列立，悉仰其首，以雙臂作十字交。〔但評〕物有跪拜之節。大夜叉按頭點視，問[29]：「卧眉山衆，盡於此乎？」羣閧應之。顧徐曰：「此何來？」雌以「婿」對。衆又贊其烹調，即有二三夜叉奔取熟肉，陳几上。〔但評〕物有供獻之忱。大夜叉掬啗[30]盡飽，極贊嘉美[31]，且責常供；又顧徐云：「骨突子何短？」衆白[32]：「初來未備。」物於項上摘取珠串，脱十枚付之；俱大如指頂，圓如彈丸。〔但評〕物有賞賚之恩。○國而夜叉，曷取諸？初入其處，羣起而争啖之矣，乃糗糒並牛脯進，而怒即稍解也；釜甑煮熟鹿獻，而喜即時形也。且樂不欲獨，而爲之敬客焉；珍不敢私，而爲之獻上焉。憐其鰥，則予以琴瑟之好；賞其勞，則錫以骨突之榮。是夜叉其國，而不夜叉其俗也；夜叉其面，而不夜叉其心也。今有入其鄉，而秦、越視之，魚肉視之，供之者已罄其貲，而求者未厭；事之者已竭其力，而受者若忘。方且盡其室家而滅之，方且奪其子女而私之。此邦之人，視卧眉山衆爲何如？不且誤入毒龍國哉？夜叉且恐爲人所凌，吾願見夜叉，不願見此人矣。雌急接，代徐穿挂[33]。〔但評〕物有拜賜之儀。徐亦交臂作夜叉語謝之。物乃去，躡風而行，其疾如飛。衆始享其餘食而散。〔但評〕物有享餕之禮。居四年餘，雌忽産，一胎而生二雄一雌，皆人形，不類其母。衆夜叉皆喜其子，輒共拊弄[34]。〔但評〕物有保赤之慈。一日，皆出攫食，惟徐獨在[35]。忽别洞來一雌，欲與徐私，〔但評〕人且多私奔，何怪於物？徐不肯，夜叉怒，撲徐踣地上。徐妻自外至，暴怒相搏，齕斷其耳。〔但評〕物有嫉邪之見。○母夜叉固無不吃醋者，幸徐能自守，不然，亦將齕斷其耳。少頃，其雄亦歸[36]，解釋令去。自此雌每守徐[37]，動息不相離。〔但評〕此防護之道則然，不可以母夜叉好吃醋而薄之。又三年，子女俱能行步，徐輒教以人言，漸能語，啁啾[38]之中有人氣焉。雖童也，而奔山如履坦途，與徐依依有父子意。一日，雌與一子一女出，半日不歸，而北風大作，徐惻然念故鄉，携子至海岸，見故舟猶存，謀與同歸[39]。子欲告母，徐止之。父子登舟，一晝夜達交。至家，妻已醮。出珠二枚，售金盈兆[40]，家頗豐。子取名彪，十四五歲，能舉百鈞，粗莽好鬥。交帥見而奇之，以爲千總。值邊亂，所向有功，〔但評〕子有敵愾之勳。十八爲副將。時一商泛海，亦風飄至卧眉[41]，方登岸，見一少年，視之而驚，知爲中國人，便問居里。商以告，少年乃曳入幽谷一小石洞[42]——洞外皆叢棘，且囑勿出。去移時，挾鹿肉來啖商，自言：「父亦交人。」商問之，而知爲徐，商在客中嘗識之，因曰：「我故人也。今其子爲副總。」少年不解何名，商曰：「此中國之官名。」又問：「何以爲官？」曰：「出則輿馬，入則高堂[43]；上一呼而下百諾，見者側目視，側足立。此名爲官。」少年甚歆[44]動。商曰：「既尊君在交，何久淹此？」少年以情告。商勸南旋，曰：「余亦常作是念。但母非中國人，言貌殊異；且同類覺之，必見殘害，〔但評〕思慮周至。用是輾轉。」乃出曰：「待北風起，我來送汝行。煩於父兄處寄一耗問。」商伏洞中幾半年。時自棘中外窺，見山中輒有夜叉往還[45]，大懼，不敢少動。一日，北風策策[46]，少年忽至，引與急竄，囑曰：「所言勿忘却。」商應之。又以肉置几上。商乃歸，徑抵交[47]，達副總府，備述所見。彪聞而悲，欲往尋之。父慮海濤妖藪[48]，險惡難犯，力阻之[49]。彪撫膺[50]痛哭，父不能止。〔但評〕子有迎養之識。○至性至情，毫無假借。乃告交帥，携兩兵至海内[51]。逆風阻舟，擺簸海中者半月，四望無涯，咫尺迷悶，無從辨其南北。忽而涌波接漢[52]，乘舟傾覆。彪落海中，逐浪浮沉[53]，久之，被一物曳去；至一處，竟有舍宇。彪視之，一物如夜叉狀[54]。彪乃作夜叉語。夜叉驚訊之，彪乃告以所往。夜叉喜，曰：「卧眉，我故里也。唐突[55]可罪。君離故道已八千里。此去爲毒龍國[56]，向卧眉非路。」乃覓舟來送彪[57]。夜叉在水中推行如矢，瞬息千里，過一宵，已達北岸。〔但評〕至誠感神。見一少年，臨流瞻望[58]。彪知山無人類，疑是弟；近之，果弟，因執手哭。既而問母及妹，並云健安。彪欲偕往[59]，弟止之，倉忙便去。回謝夜叉，則已去[60]。未幾，母妹俱至，見彪俱哭[61]。彪告其意，母曰：「恐去爲人所凌[62]。」彪曰：「兒在中國甚榮貴，人不敢欺。」歸計已决，苦逆風難渡。母子方徊徨間[63]，忽見布帆南動，其聲瑟瑟[64]，彪喜曰：「天助吾也[65]！」相繼登舟，波如箭激，三日抵岸，見者皆奔。彪向三人脱分袍袴。抵家，母夜叉見翁怒駡，恨其不謀[66]。〔但評〕此宜怒駡，不得以母夜叉概之。徐謝過不遑。家人拜見主母，無不戰慄。彪勸母學作華言，衣錦，厭粱肉[67]，乃大欣慰。母女皆男兒裝，類滿制[68]。數月，稍辨語言，弟妹亦漸白晳。弟曰豹，妹曰夜兒[69]，俱强有力。彪恥不知書，教弟讀。豹最慧，經史一過輒了，又不欲操儒業。仍使挽强弩[70]，馳怒馬。登武進士第，聘阿遊擊女。夜兒以異種，無與爲婚，會標下袁守備失偶，强妻之。夜兒能開百石弓[71]，百餘步射小鳥無虚落[72]。袁每征輒與妻俱，〔但評〕女有相夫之力。歷任同知將軍，奇勛半出於閨門[73]。豹三十四歲挂印[74]。母嘗從之南征，每臨巨敵，輒擐甲[75]執鋭[76]，爲子接應，見者莫不辟易。詔封男爵。豹代母疏辭，封夫人[77]。〔但評〕母不惟佐夫教子，亦且執馘獻功。封男爵可也，封夫人亦可也，蓋以其夫人而男兒者也。○夜叉之子，粗莽好鬥，其種然也。而建功戡亂，則忠；泛海尋親，則孝。至誠所感，菩薩化身，遂遠害於毒龍，果得逢於母弟；帆風天助，奉母而歸。以視席厚履豐，板輿迎養，其難易迥不相侔矣。豹也既操儒業，復作虎卧，如熊如羆，難兄難弟。而且女能貫札，佐婿奇勛；母克披堅，爲兒後勁。娘子軍全摧巨敵，夫人城同建一門。盛矣哉！

異史氏曰：「夜叉夫人，亦所罕聞，然細思之而不罕也：家家牀頭有個夜叉在。」〔馮評〕遊戲收。

〔何評〕或問夜叉究不知何狀，曰：「請思之。」

〔方評〕閲彙書，丘高遇島虎于渡舟山，生二子，後爲浙省都督胡公破倭授賞，則牀頭非夜叉又猛虎矣。特加以胭脂，人自不覺耳。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鑄本）

[1] 「交」：二十四卷本作「膠」。（下同）

[2] 纜：〖何註〗音濫，以竹索維舟也。

[3] 糗腊：〖何註〗糗音，干糧也。腊音昔，干肉也。

[4] 黄本無「方入」二字，並青本「崖」作「岸」。

[5] 「佇」：二十四卷本作「停」。「窺」：黄本作「觀」，二十四卷本「列」下有「如」字。

[6] 「喪」：異史本、鑄本作「散」。

[7] 「類」：鑄本作「如」。

[8] 「啗啖」：二十四卷本作「啖噬」。

[9] 糒：〖何註〗糒，音避，乾糧也。

[10] 「橐」：二十四卷本作「囊」。

[11] 甑：〖何註〗子孕切。黄帝作甑，熟飯器也。

[12] 飪：〖何註〗音荏，煮也。

[13] 「煮」：異史本作「者」。「獻」：黄本作「食」。

[14] 「鹿」：黄本作「物」，二十四卷本「革」上有「皮」字。

[15] 「洞深」：鑄本作「深洞」。「汲流水」：二十四卷本作「取流水」，青本、黄本作「取流水汲」，他本作「流水」。今徑改。

[16] 「至，羣集吞啖訖」：青本作「羣至吞啖訖」。

[17] 禁錮：〖何註〗禁，止也。錮音顧，鑄銅於鎖内以固塞也。

[18] 二十四卷本「漸」上有「亦」字。

[19] 「莫敢伸。雌自開其股就徐，徐乃與交，雌大歡喜」：青本、黄本作「莫敢近，雌就徐與交，大喜」；「喜」，鑄本作「悦」；「徐乃」，二十四卷本作「乃」。

[20] 「物」：鑄本作「夜叉」。

[21] 鑄本「客」下有「狀」字。「伺」：黄本作「俟」。

[22] 「並付雌」：黄本無。「雌又」：康熙本作「□又」，今據諸參校本補。

[23] 野苧：〖何註〗野麻也。

[24] 「視之」：二十四卷本作「視」。

[25] 「邀去」：二十四卷本作「邀徐去」。「天王」：二十四卷本作「大王」。

[26] 「盈」：異史本、鑄本作「數」。

[27] 「以」：鑄本作「一」。

[28] 「二三」：二十四卷本作「三四」。「滿中」：青本、黄本作「洞中」。

[29] 「大夜叉」：青本、黄本作「物」。「問」：異史本作「門」。

[30] 掬啗：〖何註〗雙手取食也。

[31] 黄本「陳」下有「石」字，並青本「大夜叉」作「物」。「嘉」：鑄本作「喜」，異史本作「善」。

[32] 「衆白」：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衆曰」。

[33] 「穿」：二十四卷本作「串」。

[34] 二十四卷本「居」作「徐居」，無「其子」二字。「共」：黄本作「與」。

[35] 「在」：鑄本作「坐」。

[36] 黄本無「夜叉怒」三字。「雄」：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二」。

[37] 「雌」：異史本作「惟」。

[38] 啁啾：〖何註〗啁與嘲通，啾音遒，小兒聲。△按：啾音究。

[39] 青本無「同」字。

[40] 「醮」：二十四卷本作「别醮去」。「盈兆」：二十四卷本作「營作」，鑄本、異史本作「營兆」。

[41] 鑄本「亦」下有「遭」字。

[42] 鑄本、異史本「年」下無「乃」字。

[43] 「總」：異史本、鑄本作「將」。「國之」：二十四卷本作「國」。青本、黄本「高」下有「坐」字。

[44] 歆：〖何註〗音廞，動之也。

[45] 異史本「北」作「兆」。黄本「汝行」作「汝」，「往還」作「還往」。

[46] 策策：〖何註〗落葉聲。韓詩：「秋風一披拂，策策鳴不已。」

[47] 青本、黄本無「又以肉置几上，商」七字。二十四卷本「置几」作「擲船」，並異史本、鑄本「徑」作「敬」。

[48] 藪：〖何註〗音叟。《易林》：「山林麓藪，非人所處。」

[49] 阻之：〖何註〗止之也。

[50] 撫膺：〖何註〗捶胸也。

[51] 「至海内」：青本、黄本作「入海」。

[52] 「漢」：鑄本作「漠」。

[53] 「逐」：鑄本作「遂」。「沉」：青本、二十四卷本作「流」。

[54] 二十四卷本「之」下無「一」字。

[55] 唐突：〖何註〗猶驟進也，冒犯也。《樂府》：「小喜多唐突。」〖吕註〗《晉書·周顗傳》：「庾亮嘗謂顗曰：『諸人咸以君方樂廣。』顗曰：『何乃刻畫無鹽，唐突西施也？』」○按：唐突，猶言觸犯也。○吕藍衍《言鯖》：「律有唐突之罪。」劉禹錫《磨鏡篇》云：「却思未磨時，瓦礫來唐突。」曹子建《牛鬥》詩：「行至土山頭，欻起相唐突。」其語蓋有自也。

[56] 毒龍國：〖吕註〗未詳。○《大唐傳載》：「五臺山北臺下有青龍池，約二畝。佛經言禁五百毒龍之所。」

[57] 「送彪」：康熙本、鑄本、青本、黄本、異史本作「送徐」，今據二十四卷本改。

[58] 「瞻」：黄本作「眺」。

[59] 「健安」：青本、黄本作「安健」。二十四卷本「偕」下有「弟」字。

[60] 「已去」：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已杳矣」。

[61] 「俱」：黄本作「痛」。

[62] 青本「曰」上無「母」字。黄本「恐去」作「去恐」，「凌」作「侵」。

[63] 「逆風難度，母子方徊徨間」：黄本無後六字，並青本「逆風」作「風逆」；「徊徨」：二十四卷本作「徘徊」。

[64] 瑟瑟：〖何註〗風聲。樂府《陌上桑》曰：「風瑟瑟。」

[65] 「吾」：二十四卷本作「我」。

[66] 「彪向三人脱分袍袴。抵家，母夜叉見翁怒駡，恨其不謀」：二十四卷本作「至家，雌夜叉見翁怒駡，恨其歸時不謀」，黄本前八字作「彪脱袍袴，分衣三人」。

[67] 「衣錦，厭粱肉」：黄本作「衣錦綉，厭膏肉」。

[68] 「類滿制」：青本無。

[69] 「弟曰豹，妹曰夜兒」：二十四卷本作「弟名豹，妹名夜兒」。

[70] 「使挽强弩」：二十四卷本作「挽强弓」。黄本「弩」作「弓」。

[71] 百石：〖何註〗三十斤爲鈞，四鈞爲石。《唐書》：「汝輩挽兩石弓，不如識一丁字。」

[72] 鑄本無「能」字。「開」：黄本作「操」。「無」：二十四卷本作「矢無」。

[73] 「歷任同知將軍，奇勛半出於閨門」：黄本作「奇功半出於閨門」。

[74] 挂印：〖何註〗謂要缺總戎挂提督銜也。

[75] 擐甲：〖何註〗擐音患，脱去也。唐詩：「擐甲鎧裝紅。」△按：擐音軒。

[76] 黄本「輒」上有「母」字。

[77] 黄本「辭」作「請」，「封」下有「爲」字。二十四卷本「封」下有「一品」二字。

小髻

長山居民某，暇居，輒有短客來，久與扳[1]談。素不識其生平，頗注疑念[2]。客曰：「三數日，將便徙居，與君比鄰矣[3]。」過四五日，又曰：「今已同里，旦晚可以承教。」問喬居何所，亦不詳告，但以手北指。自是日輒一來，時向人假器具；或吝不與，則自失之。羣疑其狐。村北有古冢，陷不可測，意必居此，共操兵杖往。伏聽之，久無少異；一更向盡，聞穴中戢戢然，似數十百人作耳語。衆寂不動。俄而尺許小人，連遱[4]而出，至不可數。衆譟起[5]，並擊之，杖杖皆火，〔但評〕騷狐雖小，近之火動，勿以其細已甚而忽之。瞬息四散。惟遺一小髻[6]，如胡桃殻[7]然，紗飾而金綫。嗅之，騷臭不可言。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扳：〖何註〗攀同。

[2] 「疑」：青本無。

[3] 「將」：二十四卷本作「即」。「與君」：青本無。

[4] 連遱：〖何註〗相連不絶也。遱音樓。

[5] 「遱」：二十四卷作本「縷」。「衆譟起」：二十四卷本作「衆起大譟」。

[6] 髻：〖何註〗音吉，總髮也。

[7] 殻：〖何註〗音確，物皮也。

西僧

西僧自西域來，一赴五臺[1]，一卓錫[2]泰山。其服色言貌，俱與中國殊異，自言：「歷火焰山，山重重[3]，氣熏騰若爐竈。凡行必於雨後，心凝目注，輕蹟步履之[4]；誤蹴山石，則飛焰騰灼焉。又經流沙河，〔馮評〕觀《聖教序》及玄奘師《西域記》，火山弱水蓋有之。河中有水晶山，削壁插天際，四面瑩澈[5]，似無所隔。又有隘[6]，可容單車；二龍交角對口把守之。過者先拜龍，龍許過，則口角自開。龍色白，鱗鬣皆如晶然。」僧言：「途中歷十八寒暑矣。離西域者十有二人[7]，至中國僅存其二。西土傳中國名山四[8]：一泰山，一華山，一五臺，一落伽[9]也。相傳山上遍地皆黄金[10]，觀音、文殊[11]猶生。能至其處，則身便是佛，長生不死。」聽其所言狀，亦猶世人之慕西土也[12]。〔馮評〕貧賤慕富貴者之享榮華，富貴又慕貧賤者之得清閑，彼此相羡，都忘本來面目。倘有西遊人與東渡者中途相值，各述所有，當必相視失笑[13]，兩免跋涉矣。

〔馮評〕紀曉嵐曰：「靈鷲山在今之拔達克善，諸佛菩薩骨塔俱存，有石室六百間，即大雷音寺也。回部遊牧者居之。我兵追剿波羅泥都、霍集占，至其地，亦無他異。」六祖惠能曰：「東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佛，又求生何國？」妙哉斯言！

〔但評〕佛在心頭，能盡人心，即是佛心。必履其地以求之，是不能解佛所説義也。不住色，不住相；以法求，以音聲求，且猶不可，况以遍地黄金而生慕心哉！

〔何評〕説過火焰山差異。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黄本）

[1] 五臺：〖吕註〗酈道元《水經注》：「漙池水西注五臺山北。其山五巒巍然，故號五臺。」○《寰宇記》：「五臺山在代州，道經以爲紫府。」《山靈記》：「五臺山有四埵，去臺各一百二十里。據古經所載，今北臺即是中臺，中臺即是南臺，大黄尖即是北臺，栲栳山即是西臺，漫天石即是東臺。相傳文殊於南臺，號爲南埵。」

[2] 卓錫：〖何註〗猶住錫，挂錫也。錫，杖也。〖吕註〗見《道士》「棲鶴」註。

[3] 「殊」：黄本無。「重重」：青本、黄本作「童童」。

[4] 青本、黄本無「必」字，黄本「後」作「夜」，無「履」字。

[5] 瑩澈：〖何註〗謂玉光澄澈也。

[6] 「削」：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峭」。「隘」：二十四卷本作「隘口」。

[7] 「域」：鑄本作「土」。

[8] 「西土」：二十四卷本作「西域」。「名山四」，黄本作「四名山」。

[9] 落伽：〖吕註〗《一統志》：「普陀落伽山，在浙江定海縣東，一名梅岑山。或謂梅福煉丹於此。旁有善財岩、潮音洞，乃觀音大士化現處。」

[10] 黄本無「皆」字。

[11] 文殊：〖吕註〗《傳燈録》：「招賢大師僧云：『河沙諸佛體皆同，如何有種種名字？』師云：『從耳根返源名爲觀音，從眼根返源名爲文殊，從心根返源名爲普賢。觀音是佛，無緣大慈；文殊是佛，妙觀察智；普賢是佛，無爲妙行。』」

[12] 二十四卷本「不死」作「不老」，無「狀」字，「世」作「中國」。

[13] 黄本「所有」作「所見」，「失笑」作「大笑」。

老饕[1]

邢德，澤州人，緑林[2]之傑也。能挽强，發連矢[3]，稱一時絶技，而生平落拓，不利營謀，出門輒虧其貲[4]。兩京大賈，往往喜與邢俱，途中恃以無恐。會冬初[5]，有二三估客，薄假以貲，邀同販鬻[6]，邢復自罄其囊，將並居貨。有友善卜，因詣之，友占曰[7]：「此爻爲『悔』，所操之業，即不母而子亦有損焉。」邢不樂，欲中止[8]，而諸客强速之行。至都，果符所占。臘將半[9]，匹馬出都門。自念新歲無貲，倍益怏悶。時晨霧濛濛[10]，暫趨臨路店，解裝覓飲，見一頒白叟，共兩少年酌北牖下。一僮侍，黄髮蓬蓬然。邢於南座[11]，對叟休止。僮行觴，誤翻柈具，污叟衣。少年怒，立摘其耳，持巾捧帨[12][13]，代叟揩拭[14]。即見僮手拇俱有鐵箭鐶[15]，厚半寸[16][17]；每一鐶，約重二兩餘。食已，叟命少年於革囊中，探出鏹物，堆纍几上，稱秤握算。可飲數杯時，始緘裹完好。少年於櫪下牽一黑跛騾來[18]，扶叟乘之。僮亦跨羸馬[19]相從，〔馮評〕跛騾羸馬，皆着意用出字眼。出門去。兩少年各腰弓矢，捉馬俱出。邢窺多金，窮睛旁睨，饞焰若炙；輟飲[20]，急尾之。視叟與僮猶款段於前，乃下道斜馳，出叟前；緊銜[21]關弓[22]，怒相向。〔但評〕孟浪乃爾。叟俯脱左足靴，微笑云：「而不識得老饕耶[23]？」〔馮評〕饕餮惡獸，性貪，食物最多。○楊維楨《大唐鍾山進士歌》：「老馗血食豈敢饕。」邢滿引一矢去。叟仰卧鞍上，伸其足，開兩指如箝，夾矢住，笑曰：「技但止此，何須而翁手敵[24]？」〔但評〕妙！衹以足敵之。邢怒，出其絶技，一矢剛發，後矢繼至。叟手掇其一[25]，似未防其連珠[26]，後矢直貫其口，踣然而墮[27]，銜矢僵眠。〔但評〕妙！以眠待之。僮亦下。邢喜，謂其已斃[28]，近臨之，叟吐矢躍起，鼓掌曰：「初會面，何便作此惡劇？」〔馮評〕不信有此絶技。友人曰：「此小説也。」余謂廿三史類此不少。又曰：「不見經之奇技，非常理所能測，亦不得盡謂其無也。」邢大驚，馬亦駭逸；以此知叟異，不敢復返。走三四十里，值方面[29]綱紀[30]，囊物赴都；要取之，略可千金，意氣始得揚。方疾騖[31]間，聞後有蹄聲[32]；回首，則僮易跛騾來，駛[33]若飛，叱曰：「男子勿行！獵取[34]之貨，宜少瓜分[35]。」邢曰：「汝識『連珠箭邢某』否？」〔何評〕邢亦自負。僮云[36]：「適已承教矣。」邢以僮貌不揚[37]，〔但評〕以貌取人，鮮不誤事。○孟浪乃爾。又無弓矢，易之，一發三矢，連遱不斷，如羣隼[38]飛翔。僮殊不忙迫，手接二，口銜一，笑曰：「如此技藝，辱寞煞[39]人！乃翁偬遽，未暇尋得弓來；此物亦無用處[40]，請即擲還！」〔但評〕妙！即以其矢擲還之。遂於指上脱鐵鐶[41]，穿矢其中，以手力擲，嗚嗚風鳴。邢急撥以弓[42]，弦適觸鐵鐶，鏗然斷絶，弓亦綻裂。〔但評〕一發三矢，今衹還一矢，且折一弓，所謂即不母而子亦有損焉。邢驚絶，未及覷避，矢過貫耳，不覺翻墜。僮下騎，將便搜括[43]。邢以弓卧撻之。僮奪弓去[44]，拗折[45]爲兩；又折爲四[46]，拋置之。已乃一手握邢兩臂，一足踏邢兩股。臂若縛，股若壓，極力不能少動。〔馮評〕天下事强中更有强者，技藝文章無不皆然。腰中束帶雙叠，可駢三指許；僮以一手捏之，隨手斷如灰燼。取金已，乃超乘[47]，作一舉手[48]，致聲「孟浪[49]」，〔但評〕本笑其孟浪，而乃自以爲孟浪，語妙有味。霍然逕去。邢歸，卒爲善士，每向人述往事不諱。此與劉東山[50]事蓋髣髴焉[51]。

〔何評〕天下之大，不可謂無人。

〔但評〕《書》云：「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易·彖辭》：「天道虧盈而益謙。」人有盈滿之志，則虧損因之，如影隨形，不可逃也。觀於器滿則溢，月盈則食，君子慎焉。老饕何足異？顧以蓬蓬黄髮，笑對關弓，足箝手掇口銜，從容乃爾；而邢未知進退，自詡連珠，以一貌不揚、手無械之僮，鐵鐶代弓，擲還三矢，遂乃身如墜鳥，形似縛鷄，「孟浪」一聲，腰金盡失。以盗盗盗，事不足稱；亦可見天下事能者甚多，未可以一己之微長俯視一切，而螳臂當車，猶其後也。「大智若愚，大勇若怯」，士君子應三復斯言。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青本）

[1] 老饕：〖吕註〗蘇軾《老饕賦》：「蓋聚物之夭美，以養吾之老饕。」

[2] 緑林：〖何註〗當是「碌林」之。按後漢新市人王匡、王鳳等共攻離鄉，聚義於碌林中。碌林山在荆州。〖吕註〗《前漢書·王莽傳》：「南郡張霸，江夏羊牧、王匡等，起雲杜緑林，號曰下江兵。」○按：緑林，山名，在荆州當陽縣東北。

[3] 「强」：鑄本作「强弩」。黄本、二十四卷本作「强弓」。黄本無‘發’字。

[4] 黄本「謀」作「爲」，「貲」作「貨」。

[5] 「冬初」：二十四卷本作「初冬」。

[6] 販鬻：〖何註〗販賣也。

[7] 青本、黄本「並」作「共」。「有友善卜」：青本作「友有善卜」。黄本作「友有善卜者」，並「占」上無「友」字。

[8] 「不母而子」：黄本作「不虧母子」。「止」：異史本作「北」，今從參校本。

[9] 「半」：二十四卷本作「盡」。

[10] 「霧」：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露」。今從青本、黄本。

[11] 「一僮侍」：黄本無。「邢」：二十四卷本作「即」。

[12] 帨：〖何註〗亦巾也。

[13] 「持巾捧帨」：鑄本作「捧巾持帨」。

[14] 揩拭：〖何註〗揩，楷平聲，摩擦也。拭，亦揩也。

[15] 箭鐶：〖何註〗猶今之搬指也。

[16] 强：〖吕註〗按：算家以有餘爲强。古樂府《木蘭詩》：「策勛十二轉，賞賜百千强。」杜甫詩：「四松初栽時，大抵三尺强。」韓愈《聽琴》詩：「失勢一落千丈强。」

[17] 青本、黄本「寸」下有「强」字。

[18] 「下」：鑄本作「中」。

[19] 羸馬：〖何註〗瘦馬也。

[20] 二十四卷本無「俱」字，「多」上有「其」。「輟飲」：黄本作「輒欲」。

[21] 銜：〖何註〗馬口鐵，所以控馬者。

[22] 二十四卷本「緊」作「急」，無「關」字，「弓」下有「矢」字。

[23] 「耶」：鑄本作「也」。

[24] 二十四卷本「敵」下有「耶」字。

[25] 「其一」：鑄本作「一」。

[26] 連珠：〖吕註〗《王弇州史料》：「弘治中，李上疏，謂：『臣所造兵器，如連珠飛箭，自一至十，自十至百，自百至千架，走戰之奇，亘古未有。』」

[27] 「墮」：二十四卷本作「墜」。

[28] 「斃」：二十四卷本作「死」。

[29] 方面：〖吕註〗《後漢書·馬融傳》：「方面重寄。」註：「謂四方之一面也。」

[30] 「何便」：黄本作「何須」。二十四卷本無「駭」字，「返」作「近」。「方面」：黄本作「四方」。

[31] 騖：〖何註〗音務，奔也。

[32] 「意氣始得揚，方疾騖間，聞後有蹄聲」：異史本「始」作「方」，「方」作「正」，「騖」作「鶩」。今用參校本。二十四卷本「揚」作「揚揚」，無「後」字。

[33] 駛：〖何註〗音史，馬行疾也。

[34] 獵取：〖吕註〗見《前漢書·何並傳》註：「謂侵奪取之若漁獵也。」

[35] 瓜分：〖吕註〗《前漢書·賈誼傳》：「高皇帝瓜分天下，以王功臣。」

[36] 「僮云」：青本、黄本作「僮曰」。

[37] 貌不揚：〖吕註〗《左傳·昭二十八年》：「子少不颺。」註：「颺與揚同，謂顔貌不顯揚也。」

[38] 隼：〖何註〗鳥也。

[39] 辱寞煞：〖何註〗猶言羞殺。煞即「殺」字。

[40] 二十四卷本「接二」作「接其二」。「銜一」作「銜其一」。黄本「殊不」作「不」，無「亦」字，「用」作「所用」。

[41] 「於指上脱鐵鐶」：二十四卷本作「脱指上鐵環」。

[42] 黄本無「急」字。

[43] 「墜」：黄本作「墮」。「將便」：鑄本作「便將」。

[44] 「僮」：青本、黄本作「僮怒」。

[45] 拗折：〖何註〗拗從幼，入聲，備折也。

[46] 青本、黄本「又」下有「復總」二字。

[47] 超乘：〖吕註〗《左傳·僖三十三年》：「秦師過周北門，左右免胄而下，超乘者三百乘。」註：「超乘者，上車而超之。免胄而下，超乘而上，欲其速也。」

[48] 二十四卷本「乃超乘」作「超乘作别」。

[49] 孟浪：〖吕註〗《莊子·齊物論》：「夫子以爲孟浪之言，而我以爲妙道之行也。」註：「孟浪，輕率也。」

[50] 劉東山：〖吕註〗見宋幼清《九籥集》。

[51] 「與」：二十四卷本作「於」。「事蓋」：黄本作「相」。

連城

喬生，晉寧人，少負才名，年二十餘猶淹蹇，爲人有肝膽[1]。〔但評〕「未知肝膽向誰是，令人却憶平原君。」若喬生者，吾亦將買絲綉之。與顧生善，顧卒，時恤其妻子。〔馮評〕伏筆。邑宰以文相契重。宰終於任，家口淹滯[2]不能歸；生破産扶柩[3]，往返二千餘里，以故士林益重之，而家由此益替[4]。史孝廉有女，字連城，工刺綉，知書。父嬌寶之[5]，出所刺「倦綉圖」，徵少年題咏，意在擇婿。生獻詩云：「慵鬟[6]高髻緑婆娑[7]，早向蘭窗綉碧荷。刺到鴛鴦魂欲斷[8]，暗停針綫蹙雙蛾。」又贊挑綉之工云：「綉綫挑來似寫生[9]，幅中花鳥自天成。當年織錦非長技，倖把迴文[10]感聖明。」〔但評〕首作能傳情，次作得體。風流藴藉，無半字輕佻。連城得詩稱賞，矯命贈燈火之資，不可謂非感得其正者。女得詩喜，對父稱賞。父貧之。女逢人輒稱道，又遣媪矯父命[11]贈金，以助燈火，生嘆曰：「連城我知己也！」〔馮評〕知己是一篇眼目。傾懷結想，如饑思啖[12]。〔但評〕「傾懷結想，如渴思啖」八字真寫得出。情耶理耶？必有能辨之者。不觀其既經絶望，而夢魂中猶佩戴耶？無何，女許字於鹺賈[13]之子王化成，〔何評〕孝廉不當如此。生始絶望，然夢魂中猶佩戴之[14]。未幾，女病瘵，沈痼不起。有西域頭陀自謂能療[15]，但須男子膺肉一錢[16]，搗合藥屑。史使人詣王家告婿，婿笑曰：「癡老翁，欲我剜心頭肉[17]也[18]！」〔何評〕固然。使返，史乃言於人曰[19]：「有能割肉者妻之。」生聞而往，自出白刃，刲[20]膺授僧。血濡袍袴，僧敷藥始止。合藥三丸，三日服盡，疾若失[21]。史將踐其言，先告王。王怒，欲訟官[22]，史乃設筵招生，以千金列几上，曰：「重負大德，請以相報。」〔何評〕孝廉憒憒。因具白背盟之由。生怫然曰：「僕所以不愛膺肉者[23]，聊以報知己耳，豈貨肉哉！」〔但評〕區區之身，已許知己矣。報之惟恐不得當，何敢自愛，又何肯受貨乎？〔馮評〕假夢真情，蓋欲以一死酬知己也。拂袖而歸。女聞之，意良不忍，託媪慰諭之[24]，且云：「以彼才華，當不久落天下，何患無佳人？我夢不祥，三年必死，不必與人争此泉下物也。」生告媪曰：「『士爲知己者死[25]』，〔但評〕一篇主意。不以色也。〔但評〕「不以色」三字説得錚錚有聲。果知我而不諧，所謂終身不御，不得謂非琴瑟也。夫何害？誠恐連城未必真知我，但得真知我[26]，不諧何害！」〔何評〕名士風流。媪代女郎矢誠自剖，生曰：「果爾，相逢時，當爲我一笑，死無憾[27]。」〔何評〕亦達亦癡。媪既去，逾數日，生偶出，遇女自叔氏歸；睨之，女秋波轉顧，啟齒嫣然。〔馮評〕一對情種。〔何評〕知己。生大喜〔但評〕大喜者，若曰：「我情願爲你死。」曰：「連城真知我者！」會王氏來議吉期，女前症又作，數月尋死[28]。生往臨吊，一痛而絶。〔但評〕聞吉期而前症作，心頭肉作祟，不問可知。是連城亦爲知己死也。曷以知之？不聞其三年必死之言乎？生往臨吊，今而後得死所矣。史舁送其家。生自知己死，亦無所戚，出村去，猶冀一見連城，遥望南北一道[29]，行人連緒如蟻，因亦混身雜跡其中；俄頃，入一廨署，值顧生，〔馮評〕串顧生，測前伏筆之妙。驚問：「君何得來？」即把手將送令歸。生太息，言：「心事殊未了。」顧曰：「僕在此典牘，頗得委任。倘可效力，不惜也。」生問連城。顧即導生，旋轉多所[30]，見連城與一白衣女郎淚睫慘黛[31]，藉坐廊隅。見生至，驟起，似喜，略問所來[32]，生曰：「卿死，僕何敢生！」〔何評〕翻四書語。〔馮評〕《論語》句法。連城泣曰：「如此負義人，尚不吐棄之，身殉何爲？然已不能許君今生[33]，願矢來世耳。」生告顧曰：「有事君自去，僕樂死不願生矣。〔但評〕知己既亡，則茫茫天壤，有何生趣，有何樂境？幸相逢於泉下，則前日之不敢生，原爲與卿同死，今果死而見卿，樂莫樂於死矣。生不自由，何願之有？但煩稽連城託生何里，行與俱去耳。」顧諾而去。白衣女郎問生何人，〔馮評〕又帶起一人，似隨手掏出，可添文字波瀾。金聖嘆所謂獺尾法。連城爲緬述之。女郎聞之，若不勝悲。連城告生曰：「此妾同姓，小字賓娘，長沙史太守女。一路同來，遂相憐愛。」生視之，意態憐人，方欲研問而顧已返[34]，〔馮評〕接筆快。向生賀曰：「我爲君平章[35]已確，即教小娘子從君返魂，好否？」兩人各喜[36]。方將拜别，賓娘大哭曰：「姊去，我安歸？乞垂憐救，妾爲姊捧帨[37]耳。」連城悽然，無所爲計[38]，轉謀生。生又哀顧，顧難之，峻辭以爲不可[39]。〔馮評〕若一求便允，天下容有此事，才士斷無此文，嫌其太平也。故文人之筆，無往不曲，直則少情，曲則有味。生固强之，乃曰：「試妄爲之。」去食頃而返，摇手曰：「何如？誠萬分不能爲力矣！」賓娘聞之，宛轉嬌啼，惟依連城肘下，恐其即去。慘怛無術，相對默默，而睹其愁艷戚容，使人肺腑酸柔[40]。顧生憤然曰：「請携賓娘去。脱有愆尤[41]，小生拚身受之！」賓娘乃喜，從生出[42]。生憂其道遠無侣，賓娘曰：「妾從君去，不願歸也。」〔但評〕如此情種，那得不從。果能相從，不活何害。生曰：「卿大癡矣。不歸，何以得活也[43]？他日至湖南，勿復走避[44]，爲幸多矣。」適有兩媪攝牒赴長沙，生囑之，賓娘泣别而去[45]。途中，連城行蹇緩，里餘輒一息，凡十餘息始見里門。連城曰：「重生後，懼有翻覆[46]。請索妾骸骨來，妾以君家生，當無悔也。」〔但評〕索骸骨而生，可云計出萬全矣。豈知生後仍有反覆乎？生時不自由，爲古今才子佳人一哭。〔何評〕甚密。生然之。偕歸生家。女惕惕[47]若不能步，生佇待之。女曰：「妾至此，四肢摇摇，似無所主。志恐不遂，尚宜審謀。不然，生後何能自由！」相將入側厢中[48]，嘿定少時，連城笑曰：「君憎妾耶？」〔何評〕宛然。生驚問其故，赧然曰：「恐事不諧，重負君矣。請先以魂報也[49]。」〔但評〕生以肉報，女以魂報：一報於生前，一報於死後；一報於將死之際，一報於將生之前。是真可以同生，可以同死；可以生而復死，可以死而不生。衹此一情，充塞天地，感深知己。作者其有美人香草之遺意乎？生喜，極盡歡戀。因徘徊不敢遽出[50]。寄厢中者三日，連城曰：「諺有之：『醜婦終須見姑嫜。』戚戚於此，終非久計。」乃促生入。才至靈寢[51]，豁然頓蘇。家人驚異，進以湯水。生乃使人要史來[52]，請得連城之尸，自言能活之。史喜，從其言。方舁入室，視之已醒，〔馮評〕簡筆。告父曰：「兒已委身喬郎[53]，更無歸理。如有變動，但仍一死！」史歸，遣婢往役給奉。王聞，具詞申理。〔馮評〕生波。官受賂[54]，判歸王。〔馮評〕小曲折。生憤懣[55]欲死，亦無之奈[56]。連城至王家，忿不飲食，惟乞速死，室無人，則帶懸梁上。越日益憊，殆將奄逝[57]。王懼，送歸史。史復舁歸生。王知之，亦無如何，遂安焉。連城起，每念賓娘，欲遣信參之，以道遠而艱於往[58]。一日，家人入白：「門有車馬[59]。」夫婦出視，則賓娘已至庭中矣。〔馮評〕喬生尋去，便是呆筆；太守送來，乃是活筆。文字要煩，則千言未已；要簡，則一句便了。相見悲喜[60]。太守親詣送女，生延入。太守曰：「小女子賴君復生，誓不他適，今從其志。」生叩謝如禮。孝廉亦至，叙宗好焉。生名年，字大年[61]。

異史氏曰：「一笑之知[62]，許之以身，世人或議其癡；彼田横五百人[63]，豈盡愚哉？此知希之貴[64]，賢豪所以感結而不能自已也。顧茫茫海内，遂使錦綉才人，僅傾心於蛾眉之一笑也。悲夫[65]！」

王阮亭曰：「雅是情種。不意《牡丹亭》後，復有此人[66]。」

〔馮評〕《牡丹亭》麗娘復生，柳生未死也，此固勝之。

〔但評〕賓娘一事，衹由情感推而言之。

〔何評〕連城愛文士，喬年重知己，乃可死死生生。

〔方評〕能恤友之妻子，生者不死，故能得己之妻子，死者重生。且一舉而雙美歸焉。投以木桃，報之瓊瑶，禮則然矣，何異之有？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二十四卷本「喬生」下有「名年，字大年」五字。「年二十餘猶淹蹇，爲人有肝膽」：黄本作「有肝膽，年二十餘」，青本作「年二十餘，有肝膽」。

[2] 淹滯：〖何註〗遲留也。

[3] 黄本無「扶柩」二字。

[4] 鑄本「重」下無「之」字。「益替」：青本、黄本作「日替」。

[5] 「寶」：青本、黄本作「愛」，鑄本、二十四卷本作「保」。

[6] 慵鬟：〖何註〗慵，懶也；鬟音還，屈髮爲髻也。

[7] 婆娑：〖何註〗舞貌，喻不整齊也。

[8] 「刺到」句：〖吕註〗《江湖紀事》：「宋時，潮州一富人行江上，見二人美貌，曰一兄一妹，雙生也。因携以歸。兄能捕魚，妹專刺鴛鴦。富人欲犯之，不從，題詩於壁曰：『終日刺鴛鴦，懶把蛾眉掃。且歸水雲鄉，百年可偕老。』化雙鴛鴦飛去。」

[9] 寫生：〖吕註〗《潛確類書》：「五代時，黄筌與其子居采，並善花卉，用筆極細，不見墨跡，謂之寫生。」又《東齋紀事》：「趙昌善畫花果，每晨露繞欄諦玩，於手中調色寫之，謂之寫生。」

[10] 織錦迴文：〖吕註〗《晉書·烈女傳》：「竇滔妻蘇氏，始平人也，名蕙，字若蘭，善屬文。滔，苻堅時爲秦州刺史，被徙流沙。蘇氏思之，織錦爲迴文旋圖詩以贈滔，宛轉循環以讀之，詞甚悽惋。凡八百四十字，文多不録。」○唐則天皇后《璇璣圖詩序》：「前秦苻堅時，秦州刺史扶風竇滔妻蘇氏，陳留令武公蘇道賢第三女也，名蕙，字若蘭。初，滔有寵姬趙陽臺，歌舞之妙，無出其右。滔置之别所，蘇氏知而獲焉，苦加捶辱，滔深以爲恨。及將鎮襄陽，邀蘇氏同往。蘇氏忿之，不與偕行，乃携陽臺之任，絶蘇氏音問。蘇氏悔恨自傷，因織錦爲迴文：五彩相宣，瑩心暉目；縱横八寸；題詩二百餘首，計八百餘言；縱横反覆，皆爲章句，名曰璇璣圖以贈滔。」○按：二説不同，以圖中詩意推之，後説爲近。

[11] 矯命：〖何註〗託爲命令以行也。如《汲黯傳》：「矯制持節發河南倉廪。」

[12] 「饑」：青本、黄本作「渴」。

[13] 鹺賈：〖何註〗鹽商也。鹺，才何切。〖吕註〗《禮·曲禮》：「鹽曰鹹鹺。」

[14] 「戴之」：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戴之也」。

[15] 「西城」：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作「西域」。

[16] 「膺」：二十四卷本作「膚」。

[17] 心頭肉：〖何註〗聶夷中詩：「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穀。醫得眼前瘡，剜却心頭肉。」

[18] 「我剜」：青本作「宛我」。「也」：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作「耶」。

[19] 「乃」：青本作「怒」。

[20] 刲：〖何註〗音奎，割也。

[21] 二十四卷本「膺」作「膚」；「合」作「和」，「疾」作「病」。黄本無「濡袍袴，僧」。

[22] 青本、黄本「怒」下有「忿」字。

[23] 「膺」：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膚」。

[24] 「諭」：黄本作「問」。

[25] 士爲知己者死：〖吕註〗《前漢書·司馬遷傳》：「士爲知己者死，女爲悦己者容。」

[26] 黄本「争此」作「争」，「真知我」作「真知我者」。「但得真知我」：鑄本、異史本無，今據青本、黄本補。二十四卷本「知」下無「我」字。

[27] 二十四卷本「憾」下有「矣」字。

[28] 「死」：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卒」。

[29] 「南」：青本作「西」。「道」：二十四卷本作「路」。

[30] 「殊未」：黄本作「未」。「旋轉」：黄本「旋」上有「去」字。青本作「歷」。

[31] 淚睫慘黛：〖何註〗淚睫，猶淚眼也。慘黛，謂於眉目間見慘態也。

[32] 「略問」：二十四卷本作「問其」。

[33] 「人」：青本作「之人」。「已」：異史本作「亦」。今據參校本改。

[34] 「視」：青本字跡不清。「顧已」：二十四卷本作「顧生已」。

[35] 平章：〖何註〗平無不到，章無不明，謂斟酌盡善也。《書》：「平章百姓。」

[36] 青本「教小」作「令」，「各」作「皆」。

[37] 爲姊捧帨：〖何註〗言甘爲吾姊侍從。

[38] 「妾」：青本作「我」。「無所爲計」：黄本無。

[39] 「難之，峻辭」：黄本無。

[40] 「愁艷」：青本作「愁顔」。「腑」：鑄本作「腹」。

[41] 愆尤：〖何註〗過也。

[42] 「身」：黄本作「力」。「生出」：黄本作「生去」。

[43] 二十四卷本「何以」作「何」。「活也」：青本、黄本作「活」。

[44] 「走」：鑄本作「去」，黄本無。

[45] 「囑之」：鑄本、異史本作「屬」，今據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補。

[46] 「翻」：鑄本作「反」。

[47] 惕惕：〖何註〗恐懼也。

[48] 「厢中」：黄本作「室中」。

[49] 「魂」：鑄本作「鬼」。

[50] 「生」：青本、黄本作「出」。

[51] 「靈寢」：黄本作「寢所」。

[52] 「來」：黄本作「家」。

[53] 「醒」：青本作「甦」。鑄本「郎」下有「矣」字。

[54] 「王聞，具詞申理，官受賂」：二十四卷本「聞」下有「之」字，「賂」作「賄」；黄本作「王聞，申詞具官，官受賂」。

[55] 憤懣：〖何註〗憤，焚上聲；懣，音悶，煩悶意。

[56] 「亦無之奈」：青本、黄本作「亦無奈之」，二十四卷本「奈」下有「何」。

[57] 奄逝：〖何註〗奄，忽也；逝，往也。

[58] 「信參」：青本、黄本作「信探」。二十四卷本作「人行偵」。「而艱於」：黄本作「未便於」。

[59] 「入白」：鑄本作「進曰」，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白」，今據青本、黄本改。「門」下有「前」字。

[60] 二十四卷本「庭中」作「中庭」，「喜」下有「並作」二字。

[61] 「生名年，字大年」：二十四卷本無。

[62] 「知」：黄本作「癡」。

[63] 田横五百人：〖何註〗田横，秦末人，赴召至尸鄉厩曰：「漢王不過欲見我面貌耳，斬吾頭，馳三十里尚未能敗也。」遂自刎。帝以王禮葬之。既葬，二客自刎，五百人在島中亦自殺。〖吕註〗《前漢書·高帝紀》：「故齊王田横，與其徒屬五百餘人居海島中。帝恐其爲亂，赦横罪，召之。横謂二客曰：『横與漢王俱南面稱孤。今漢王爲天子，而横乃北面事之，其恥已甚矣。』遂自剄。令客奉其首，從使者馳奏之。帝以王禮葬之。既葬，二客自刎。五百人在島中者，亦皆自殺。」

[64] 知希之貴：〖吕註〗《老子》：「知我者希，則我者貴。」

[65] 「悲夫」：二十四卷本作「亦可慨矣」。鑄本無此段。

[66] 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無此評。「阮亭」：青本作「漁洋」。

霍生

文登霍生，與嚴生少相狎，長相謔也，〔馮評〕《左傳·襄六年》：「宋華弱與樂轡少相狎，長相優，又相謗也。」聊齋用之。口給交禦，惟恐不工。霍有鄰嫗，曾爲嚴妻導産[1]，偶與霍婦語，言其私處有兩贅疣[2][3]。婦以告霍。霍與同黨者謀，窺嚴將至，故竊語云：「某妻與我最暱[4]。」衆不信[5]，霍因捏造端末，且云：「如不信，其陰側有雙疣。」嚴止窗外，聽之既悉，不入，逕去。至家，苦掠其妻；〔馮評〕苦掠其妻，衹以一言爲據，私處之語，嚴生不得不信也。妻不伏[6]，搒[7]益殘。妻不堪虐，自經死，霍始大悔，然亦不敢向嚴而白其誣矣。〔但評〕終日羣居，言不及義，口給交禦，唯恐不工；至於戲弄成真，冤仇莫釋，以狎謔而致怨毒，是亦不可以已乎！好談人閨閫者，禍恒烈；即不然，亦將唇際突長雙疣，使其終身不敢言矣。嚴妻既死，其鬼夜哭，舉家不得寧焉。無何，嚴暴卒，鬼乃不哭。霍婦夢女子披髮大叫曰：「我死得良苦，汝夫婦何得歡樂耶[8]！」既醒而病，數日尋卒。霍亦夢女子指數詬駡，以掌批其吻[9]。驚而寤，覺唇際隱痛[10]，〔馮評〕不取死報，而加於唇，昭衆目示相稱，不予以速死也，亦終必亡而已矣。捫之高起，三日而成雙疣，〔王芑孫評〕可發一笑。遂爲痼疾。不敢大言笑，啟吻太驟，則痛不可忍。

異史氏曰：「死能爲厲[11]，其氣冤也。私病加於唇吻[12]，神而近於戲矣。」

〔何評〕言人之不善，當如後患何？可爲亂言者戒也。

邑王氏與同窗某狎[13]。其妻歸寧，王知其驢善驚[14]，先伏叢莽中，伺婦至暴出。驢驚，婦墮[15]。惟一僮從，不能扶婦乘。王乃殷勤抱控甚至，婦亦不識誰何。王揚揚[16]以此得意[17]，謂僮逐驢去，因得私其婦於莽中，述衵[18]袴履甚悉[19]。某聞，大慚而去。少間，自窗中見某一手握刃，一手捉妻來，意甚怒惡[20]。大懼，踰垣而逃。某從之，追二三里[21]，不及始返。〔馮評〕「夢中人自老，天際月常明。」王盡力極奔，肺葉開張，以是得吼疾[22]，數年不愈焉[23]。〔但評〕破壞人名節而致疾，疾不可爲也。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爲嚴」：青本、黄本作「爲嚴生」。二十四卷本「嫗」作「媪」。

[2] 贅疣：〖何註〗今謂之瘤，俗謂癭瘤。〖吕註〗《莊子·大宗師》：「附贅縣疣。」註：「疣音由，結肉也。」

[3] 黄本「霍婦」作「霍妻」，「疣」作「瘤」。（下同）

[4] 暱：〖何註〗親愛也。

[5] 「某妻」：青本、黄本作「其妻」。「衆不」：青本、黄本作「衆故不」。

[6] 「伏」：二十四卷本作「服」。

[7] 搒：〖何註〗通榜，笞掠也。

[8] 「良苦」：黄本作「最苦」。「夫婦」：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夫妻」。

[9] 批其吻：〖何註〗吻口兩旁批擊也。

[10] 「隱」：黄本作「忽」。

[11] 二十四卷本「死」上有「夫」字。

[12] 二十四卷本「私」上有「然」字。

[13] 「邑王氏」：二十四卷本作「又王生」。

[14] 「生知」：青本、黄本作「王知」。

[15] 「墮」：二十四卷本作「墜」。

[16] 揚揚：〖何註〗謂得意也。

[17] 二十四卷本無「以此」二字。「意」：青本、黄本作「志」。

[18] 衵服：△按：青本「衵」作「裼」。裼爲中衣。〖何註〗裼：《詩話》：「上衣也。」

[19] 「因得」：但本、圖本作「因遂」。「述」：青本作「裼服」。黄本作「衵服」。

[20] 「怒惡」：青本、黄本作「惡」。

[21] 鑄本「里」下有「地」字。「從」：青本、黄本作「亦從」。「追」：黄本作「近」。

[22] 吼疾：〖何註〗哮喘也。

[23] 二十四卷本「以是」作「因」，「愈」下有「而死」二字。

汪士秀

汪士秀，廬州人，剛勇有力，能舉石舂[1]。父子善蹴鞠[2]。父四十餘，過錢塘，溺焉[3]。積八九年，汪以故詣湖南，夜泊洞庭。時望月東升，澄江如練[4]。方眺矚間，忽有五人自湖中出：携大席，平鋪水面，略可半畝。紛陳酒饌，饌器磨觸作響，然聲温厚[5]，不類陶瓦。已而三人踐席坐，二人侍飲。坐者，一衣黄，二衣白。頭上巾皆皂色，峨峨[6]然下連肩背，制絶奇古；而月色微茫，不甚可晰[7]。侍者俱黑褐衣[8][9]，其一似童，其一似叟也。但聞黄衣人曰：「今夜月色大佳，足供快飲。」〔馮評〕鬼子於此，清興不淺。白衣者曰：「此夕風景，大似廣利王宴梨花島[10]時。」三人互勸，引釂競浮淺[11]。但語略小，即不可聞。舟人隱伏，不敢動息。汪細審侍者[12]，叟酷類父，而聽其言，非父聲[13]。二漏將殘，忽一人曰：「趁此明月[14]，宜一擊毬爲樂。」即見僮没水中[15]，取一圓出，大可盈抱，中如水銀滿貯[16]，表裏通明。坐者盡起，黄衣人呼叟共蹴之。蹴起丈餘，光摇摇射人眼，俄而然[17]遠起，飛墮舟中[18]。汪技癢，極力踏去，覺異常輕軟，踏猛似破，騰尋丈[19]；中有漏光，下射如虹，蚩然疾落；又如經天之彗，直投水中，滚滚作沸泡聲而滅。席中共怒曰：「何物生人，敗我清興！」叟笑曰：「不惡不惡，此吾家流星拐[20]也。」〔但評〕從「流星」二字極力描摩，有色有聲。白衣人嗔其語戲，怒曰：「都方厭惱，老奴何得作歡？便同小烏皮捉得狂子來；不然，脛股當有椎吃[21]也[22]！」汪計無所逃，即亦不畏，捉刀立舟中，倏見僮叟操兵來。汪注視[23]，真其父也，疾呼：「阿翁！兒在此。」叟大駭[24]，相顧悽斷。僮即反身去。叟曰：「兒急作匿，不然都死矣。」言未已，三人忽已登舟。面皆漆黑[25]，睛大於榴，攫叟出。汪力與奪，摇舟斷纜。汪以刀截其臂落，黄衣者乃逃。一白衣人奔汪[26]，汪剁其顱[27]，墮水有聲，閧然俱没。方謀夜渡，旋見巨喙出水面，深闊若井[28]。四面湖水奔注，砰砰[29]作響。俄一噴涌，則浪接星斗。萬舟簸蕩，湖人大恐。舟上有石鼓二，皆重百斤。汪舉一以投，激水雷鳴，浪漸消；又投其一，風波悉平。汪疑父爲鬼，叟曰：「我固未嘗死也。溺江者十九人，皆爲妖物所食；我以蹋圓得全[30]。物得罪於錢塘君[31]，故移避洞庭耳。三人魚精，所蹴魚胞也[32]。」父子聚喜，中夜擊棹而去。天明，見舟中有魚翅，徑四五尺許，乃悟是夜間所斷臂也。

王阮亭云：「此條亦恢詭[33]。」

〔何評〕怪幻。

〔方評〕蹴鞠，小技也。士秀兼以大力，雖敵萬人，何有哉！然唐人云：「我有莫邪劍，不報小人仇。」則技也進乎道者矣。若士秀之救父，爲近之。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石舂：〖何註〗石臼也。孟光力能舉石臼。

[2] 蹴鞠：〖何註〗鞠與毬同，氣球也。劉向《别録》：「寒食蹴鞠，黄帝所造，以練武士。」

[3] 「没」：青本作「溺」。

[4] 澄江如練：〖吕註〗謝朓詩：「澄江净如練。」

[5] 「澄」：異史本作「登」。今據參校本改。黄本「饌」作「殽」，「磨」作「摩」，「然」作「其」。

[6] 峨峨：〖何註〗峨音莪，高貌。

[7] 晰：〖何註〗音錫，明也。

[8] 褐衣：〖何註〗毛布衣。

[9] 黄本「甚」作「堪」。青本「黑」作「墨」。鑄本無「黑」字。

[10] 廣利王宴梨花島：〖吕註〗按：《唐會要》：「天寶十載正月，封東海爲廣德公，南海爲廣利公，西海爲廣潤公，北海爲廣澤公。宋真宗康定元年，詔加東海淵聖廣德王，南海洪聖廣利王，西海通聖廣潤王，北海冲聖廣澤王。」○宴梨花島，未詳。

[11] 「競浮淺」：青本、黄本作「浮白」。

[12] 「審」：黄本作「視」。

[13] 鑄本「非」上有「又」字。

[14] 「明月」：青本、黄本作「月明」。

[15] 「没」：鑄本作「汲」。

[16] 「滿貯」：黄本作「貯滿」。

[17] 然：〖何註〗音轟，聲也。

[18] 「墮」：二十四卷本作「墜」。

[19] 「騰」：二十四卷本作「騰躍」。

[20] 流星拐：〖何註〗蹴鞠采名也。如騰起左脚，即以右脚從後蹴鞠始起也。

[21] 「脛股」句：〖何註〗椎，擊物椎也。言不然脛股當吃椎也。

[22] 「烏」：異史本作「鳥」。今據參校本改。「股」：二十四卷本作「骨」。

[23] 黄本無「操兵」，「視」下有「叟」字。

[24] 「叟大駭」：黄本作「父子大悲」。

[25] 「漆黑」：黄本作「黑漆」。

[26] 「臂落」：青本、黄本作「臂，臂落」。黄本「者」作「人」，「一白衣人」作「白衣者又」。

[27] 顱：〖何註〗音廬，頭也。

[28] 鑄本無「闊」字。

[29] 砰：〖何註〗石聲。

[30] 「溺江」：青本、黄本作「溺江中」。黄本無「妖」字，「蹋」作「塌」。

[31] 錢塘君：〖吕註〗見《織成》「洞庭」註。

[32] 「胞」：黄本作「泡」。

[33] 「詭」：二十四卷本作「諧」。「阮亭」：青本作「漁洋」。

商三官

故諸葛城有商士禹者，士人也，以醉謔忤邑豪[1]。豪嗾家奴亂捶[2]之，舁歸而斃[3]。禹二子：長曰臣，次曰禮；一女，曰三官，三官年十六，出閣有期，以父故不果。兩兄出訟，經歲不得結[4]。婿家遣人參母，請從權畢姻事。母將許之，女進曰：「焉有父尸未寒而行吉禮？彼獨無父母乎？」〔横山評〕復仇主意已定。〔但評〕光明正大，見理既真，私情自然斷絶。〔馮評〕正論凛然，胸已另有主見。婿家聞之，慚而止。無何，兩兄訟不得直，負屈歸，舉家悲憤。兄弟謀留父尸，張再訟之本，三官曰：「人被殺而不理，時事可知矣。〔但評〕「時事可知」四字，冤抑之氣，充塞九州六合。然必如商三官者，方可爲是言，不然，知天不能爲我生一閻羅包老，亦將飲泣吞聲已耳。時事固可知，子道復何如乎？天將爲汝兄弟專生一閻羅包老[5]耶？〔馮評〕詞令妙。骨骸暴露[6]，於心何忍矣！」〔但評〕其才其識，足愧鬚眉。二兄服其言，乃葬父。葬已，三官夜遯，不知所往[7]。〔馮評〕俊鶻翻身，一瞥而去。母慚怍，唯恐婿家聞[8]，不敢告族黨，但囑二子冥冥偵察之。幾半歲[9]，杳不可尋。會豪誕辰，招優[10]爲戲。優人孫淳携二弟子往執役。其一王成，姿容平等，而音詞清徹，羣贊賞焉；其一李玉，貌韶秀如好女[11]，〔馮評〕謅出許多脚色。呼令歌，辭以不稔；强之，所度曲半雜兒女俚謡[12]。合座爲之鼓掌。孫大慚，白主人：「此子從學未久，衹解行觴耳。幸勿罪責。」即命行酒。玉往來給奉，善覷主人意向。豪悦之，酒闌人散，留與同寢。玉代豪拂榻解履[13]，殷勤周至；醉語狎之，但有展笑。〔但評〕給奉殷勤，可以强爲；展笑中不露殺氣，則神明不可測矣。豪益惑之，盡遣諸僕去[14]，獨留玉。玉伺諸僕出[15]，闔扉下楗焉。諸僕就别室飲，移時，聞廳事[16]中格格有聲。〔但評〕殺仇衹用虚寫，神氣已足。一僕往覘之，見室内冥黑，寂不聞聲；行將旋踵，忽有響聲甚厲，如懸重物而斷其索；亟問之，並無應者。呼衆排闥入[17]，則主人身首兩斷；玉自經死，〔王芑孫評〕仇家報矣。不意一閨女竟能如此。「女中丈夫」非虚語也。繩絶，墮地上[18]，梁間頸際，殘綆儼然。衆大駭，傳告内闥，羣集莫解。衆移玉尸於庭，覺其襪履虚若無足[19]；解之，則素舄如鈎，蓋女子也。益駭，呼孫淳研詰之[20]。淳駭極，不知所對，但云：「玉月前投作弟子，願從壽主人，實不知所從來[21]。」〔馮評〕智略深沉，勝似秦女髹，更爲《刺客傳》所未有。以其服凶，疑其商家刺客[22]，暫以二人邏守之。女貌如生[23]，撫之，肢體温軟，二人竊謀淫之。一人抱尸轉側，方將緩其結束，忽腦如物擊，口血暴注，頃刻已死。〔馮評〕何其神也！其一大驚，告衆，衆敬若神明焉。〔但評〕凛凛然有生氣，至今讀之，我亦敬若神明。旦以告郡[24]，郡官問臣及禮，並言：「不知。但妹亡去，已半載矣。」俾往驗視，果三官。官奇之，判二兄領葬，敕豪家勿仇。

異史氏曰：「家有女豫讓[25]而不知，則兄之爲丈夫者可知矣。然三官之爲人，即蕭蕭易水[26]，亦將羞而不流；况碌碌[27]與世沉浮者耶[28]！願天下閨中人，買絲綉之[29]，其功德當不减於奉壯繆[30]也。」

王阮亭云：「龐娥[31]、謝小娥[32]，得此鼎足矣[33]。」

〔何評〕可旌曰「孝烈」。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邑」：黄本作「世」。

[2] 捶：〖何註〗撻也。

[3] 「斃」：鑄本作「死」。

[4] 「三官年十六」：青本作「年十六」。「經」：鑄本作「終」。

[5] 閻羅包老：〖何註〗《包拯傳》：「拯，字希仁，爲御史時，權貴斂跡，婦孺知名。京師語曰：『關節不到，有閻羅老包。』」

[6] 「骨骸」：青本、黄本作「骸骨」。

[7] 「所往」：二十四卷本作「何往」。

[8] 黄本「母」作「母每」。「聞」：鑄本作「知」。

[9] 「歲」：鑄本作「年」。

[10] 優：〖何註〗伶也。

[11] 「韶」：青本作「韻」。

[12] 「謡」：黄本作「語」。

[13] 「履」：黄本作「屨」。

[14] 「益惑之」：鑄本作「惑益甚」。「僕去」：黄本作「僕出」。

[15] 「玉伺諸僕出」：青本「伺」作「俟」，鑄本「出」作「去」，二十四卷本無「玉」字。

[16] 廳事：〖吕註〗《集韻》：「古者治官處謂之聽事，言受事察訟也。後語省直曰聽，故加广。」

[17] 「闥」：青本、黄本作「闔」。二十四卷本「入」下有「燭之」二字。

[18] 「墮」：鑄本作「隨」。

[19] 「足」：二十四卷本作「物」。

[20] 「詰之」：青本、黄本作「研詰之」。

[21] 「不知所從來」：黄本「知」下有「其」字，青本「從」作「自」。鑄本「所從」作「從」。

[22] 「以其服凶」：黄本無。「疑是」：青本、黄本作「疑其」。

[23] 「如生」：青本、黄本作「如玉」。

[24] 「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作「且」，今據青本、黄本改。

[25] 豫讓：〖吕註〗《史記·刺客列傳》：「豫讓者，晉人也。故嘗事范、中行氏，而無所知名。去而事智伯，智伯甚尊崇之。及智伯伐趙襄子，趙襄子與韓、魏合謀滅智伯，而三分其地。豫讓遯逃山中，曰：『士爲知己者死，女爲悦己者容，今智伯知我，必爲報讎而死，以報智伯，則吾魂魄不愧矣。』乃變姓名，爲刑人，入宫塗厠，中挾匕首，以刺襄子。襄子如厠，心動，執問塗厠之刑人，則豫讓，内持刀兵，曰：『欲爲智伯報讎。』左右欲誅之。襄子曰：『彼義人也，吾謹避之耳。』卒釋去之。居頃之，又漆身爲厲，吞炭爲哑，使形狀不可知。行乞於市，其妻不識也。頃之，襄子當出，讓伏於所當過之橋下。襄子至橋，馬驚。襄子曰：『必豫讓也。』使人問之，果讓也。於是襄子乃數讓曰：『子不嘗事范、中行氏乎？智伯盡滅之，而子不爲報讎，而反委質，臣於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獨何以爲之報讎之深也？』讓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衆人遇我，故我衆人報之。至於智伯，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今日之事臣固伏誅，然願請君之衣而擊之焉，以致報讎之意，則雖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於是襄子大義之，乃使持衣與讓。讓拔劍三躍而擊之，曰：『吾可以下報智伯矣。』遂伏劍自殺。」

[26] 蕭蕭易水：〖吕註〗《戰國策》：「燕太子丹使荆軻刺秦王。丹祖送於易水上，高漸離擊筑，荆軻歌，宋如意和之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27] 碌碌：〖何註〗碌音禄，隨從之貌。《酷吏傳》：「九卿碌碌奉其官。」

[28] 「沉浮」：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作「浮沉」。

[29] 買絲綉之：〖何註〗：《考工記》：「畫繢之事，五采備爲綉。」李賀詩：「買絲綉作平原君。」

[30] 壯繆：〖何註〗關帝諡。

[31] 龐娥：〖吕註〗《魏志·龐淯傳》：「外祖趙安爲同縣李壽所殺，淯舅兄弟三人同時病死，母娥傷父仇不報，乃幃車袖劍，刺壽于都亭。因請縣自首，曰：『父仇已報，請就刑。』」

[32] 謝小娥：〖何註〗《廣輿記》：「謝小娥幼有志操，許嫁段居貞。父與居貞同爲賈，爲盗申春、申蘭所殺。小娥詭服爲男子，託傭申家，斬蘭首，大呼捕賊。鄉人擒春，小娥乃削發爲尼。」

[33] 「阮亭」：青本作「漁洋」。「娥」：黄本作「蛾」。

于江

鄉民于江，父宿田間，爲狼所食。江時年十六，得父遺履，悲恨欲死，夜俟母寢，潛挾鐵錘去，眠父死處[1]，冀報父仇。少間，一狼來，逡巡嗅之，江不動；無何，摇尾掃其額，又漸俯首舐其股，江迄不動。〔但評〕誘敵而不爲敵所動，老成持重，是謂將才。既而歡躍直前，將齕其額領[2]，江急以錘擊狼腦，立斃。起置草中。少間，又一狼來，如前狀，又斃之。卧至中夜[3]，杳無至者。忽小睡，夢父曰：「殺二物[4]，足洩我恨。然首殺我者，其鼻白。此都非是。」江醒，堅卧以伺之。既明，無所復得，欲曳狼歸，恐驚母，遂投諸眢井[5]而歸[6]。至夜復往，亦無至者。如此三四夜，忽一狼來嚙其足，曳之以行。行數步，棘刺肉，石傷膚，江若死者。〔但評〕較前更兇險，更成謀，更堅心，更老氣，即强有力者，未能辦此，况童稚乎？嗚呼！抑何偉乎！狼乃置之地上，意將齕腹。江驟起錘之，仆；又連錘之，斃；細視之，真白鼻也。大喜，負之以歸，始告母。母泣，從去探眢井[7]，得二狼焉。

異史氏曰：「農家者流，乃有此英物耶？義烈發於血誠，非直勇也，智亦異焉。」

〔何評〕連斃三狼，父讎卒報，孰得年少輕之？

〔鑄本無名氏評〕亦雄。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欲死」：二十四卷本作「欲絶」。「挾鐵錘去，眠父死處」：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持鐵槌去，眠父所」。

[2]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額」字。

[3] 鑄本「斃」下無「之」字，「卧」作「以」。

[4] 「物」：二十四卷本作「狼」。

[5] 眢井：〖何註〗眢音剜，眸子枯陷也，因爲枯井之喻。△按：眢音冤。〖吕註〗《左傳·宣十二年》：「目於眢井而拯之。」註：「井枯無水曰眢。」

[6] 「眢」：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盌」。今據青本改。

[7] 「眢井」：異史本作「眢中」，鑄本、二十四卷本作「盌井」，今據青本改。

小二

滕邑趙旺，夫妻奉佛，不茹葷血，〔馮評〕入邪教之根。鄉中有「善人」之目。家稱小有[1]。一女小二，絶慧美，趙珍愛之，年六歲，使與兄長春並從師讀，凡五年而熟五經焉。同窗丁生，字紫陌，長於女三歲，文采風流，頗相傾愛。私以意告母，求婚趙氏。趙期以女字大家[2]，故弗許。未幾，趙惑於白蓮教；〔何評〕可憫。徐鴻儒既反，一家俱陷爲賊。小二知書善解，凡紙兵豆馬之術[3]，一見輒精。小女子師事徐者六人，惟二稱最[4]，因得盡傳其術。趙以女故大得委任。時丁年十八，遊滕泮矣，而不肯論婚，意不忘小二也。潛亡去，投徐麾下。〔何評〕涉險非宜。女見之喜，優禮逾於常格。女以徐高足[5][6]，主軍務；晝夜出入，父母不得閑。丁每宵見，嘗斥絶諸役，輒至三漏。丁私告曰[7]：「小生此來，卿知區區之意乎[8]？」女云：「不知。」丁曰：「我非妄意攀龍[9]，所以故，實爲卿耳。左道無濟，止取滅亡[10]。〔馮評〕千古百萬無頭鬼，恨不聞此言。卿慧人，不念此乎？能從我亡，則寸心誠不負矣。」女憮然爲間，豁如夢覺[11]，曰：「背親而行，不義，請告。」二人入陳利害，趙不悟，〔何評〕可憫。曰：「我師神人，豈有舛錯？」女知不可諫，乃易髫而髻[12]，出二紙鳶，與丁各跨其一。鳶肅肅振翼[13]，似鶼鶼[14]之鳥，比翼而飛。質明，抵萊蕪界。女以指捻鳶項，忽即斂墮。遂收鳶，更以雙衛[15]。馳至山陰里，託爲避亂者，僦屋而居。二人草草出，嗇[16]於裝，薪儲[17]不給，丁甚憂之；假粟比舍[18]，莫肯貸以升斗。女無愁容，但質簪珥。閉門静對，猜燈謎，憶亡書[19]，以是角低昂；負者，駢二指[20]擊腕臂焉。〔馮評〕一對小夫婦，小窗呢呢爾汝，瑣瑣幽事，如話如畫。西鄰翁姓，緑林之雄也。一日，獵歸，女曰：「『富以其鄰』[21]，我何憂？暫假千金，其與我乎？」丁以爲難，女曰：「我將使彼樂輸也。」乃翦紙作判官狀，置地下，覆以鷄籠。然後握丁登榻[22]，煮藏酒，檢《周禮》爲觴政：任言是某册第幾頁、第幾人[23]，即共翻閲。〔馮評〕雅韻極矣，予家有《袁中郎集》，其中《觴政》一則，此略似之。其人得食傍、水傍、酉傍者飲，得酒部者倍之。既而女適得「酒人」，丁以巨觥引滿促釂，女乃祝曰：「若借得金來，君當得飲部。」丁翻卷，得「鱉人」。女大笑曰：「事已諧[24]矣！」滴瀝授爵[25]。丁不服，女曰：「君是水族[26]，宜作鱉飲[27]。」方喧競所[28]，聞籠中戛戛[29]，女起曰：「至矣。」啟籠驗視，則布囊中有巨金，纍纍充溢。丁不勝愕喜[30]。後翁家媪抱兒來戲，〔馮評〕看他補叙無痕。竊言：「主人初歸，篝燈夜坐。地忽暴裂，深不可底[31]。一判官自内出，言：『我地府司隸也。太山帝君會諸冥曹，造暴客惡録，須銀燈千架，架計重十兩[32]；施百架則消滅罪愆。』主人駭懼，焚香叩禱[33]，奉以千金。判官荏苒而入，地亦遂合。」〔但評〕此等處左道亦可救急，使柔弱女子其奈之何。夫婦聽其言[34]，故嘖嘖[35]詫異之。而從此漸購牛馬，蓄厮婢[36]，自營宅第。里無賴子窺其富，糾諸不逞[37]，逾垣劫丁。丁夫婦始自夢中醒[38]，則編菅[39]爇照，寇集滿屋。二人執丁，又一人探手女懷。女袒而起，戟指而呵曰：「止，止！」盗十三人，皆吐舌呆立，癡若木偶。女始著袴下榻，呼集家人，一一反接其臂[40]，逼令供吐明悉，乃責之曰：「遠方人埋頭澗谷，冀得相扶持，何不仁至此！緩急人所時有，窘急者不妨明告，我豈積殖自封[41]者哉？豺狼之行，本合盡誅；但吾所不忍[42]，姑釋去，再犯不宥！」諸盗叩謝而去。〔但評〕所謂怨仇宜解不宜結者，惟忍事乃真能事。居無何，鴻儒就擒，趙夫婦妻子俱被夷誅；生齎金往贖長春之幼子以歸。兒時三歲，養爲己出[43]，使從姓丁，名之承祧。於是里中人漸知爲白蓮戚裔[44]。適蝗害稼，女以紙鳶數百翼放田中[45]，蝗遠避，不入其隴，以是得無恙。里人共嫉之，羣首於官，以爲鴻儒餘黨。〔馮評〕不德而反嫉之，真豺狼也。官瞰其富，肉視之[46]，收丁。丁以重賂啖令始得免。女曰：「貸殖之來也苟，固宜有散亡[47]。然蛇蝎之鄉，不可久居。」〔但評〕前者富以其鄰，今則惟鄰是卜矣。因賤售其業而去之，止於益都之西鄙[48]。女爲人靈巧，善居積，經紀過於男子。嘗開琉璃廠，〔馮評〕若處處以術取財，便同兒戲，此爲大雅。每進工人而指點之，一切碁燈[49]，其奇式幻采，諸肆莫能及，以故直昂得速售。居數年，財益稱雄。而女督課婢僕嚴[50]，食指數百無冗口[51]。暇輒與丁烹茗著棋[52]，或觀書史爲樂。錢穀出入以及婢僕業[53]，凡五日一課。女自持籌[54]，丁爲之點籍唱名數焉。〔馮評〕亦治家要言。勤者賞賚有差，惰者鞭撻，罰膝立。是日給假不夜作，夫妻設肴酒，呼諸婢度俚曲爲笑。女明察如神[55]，人無敢欺；而賞輒浮於其勞[56]，故事易辦。村中二百餘家，凡貧者俱量給資本，鄉以此無遊惰。值大旱，女令村人設壇於野，乘輿夜出[57]，禹步[58]作法。甘霖傾注，五里内悉獲霑足[59]。〔馮評〕得左道而正用之，遂足利濟鄉里，譬諸砒霜毒物，亦有時備藥籠之用，顧用者何如耳。人益神之。女出未嘗障面，村人皆見之。或少年羣居，私議其美；及覿面逢之，俱肅肅無敢仰視者。每秋日，村中童子不能耕作者，授以錢，使採荼薊；幾二十年[60]，積滿樓屋。人竊非笑之。會山左大饑，人相食；女乃出菜雜粟贍[61]饑者，近村賴以全活，無逃亡焉。

異史氏曰：「二所爲[62]，殆天授，非人力也[63]。然非一言之悟，駢死已久。由是觀之，世抱非常之才，而誤入匪僻[64]以死者[65]，當亦不少。〔馮評〕吾憫王鐵槍諸人。焉知同學六人中[66]，遂無其人乎？使人恨不遇丁生耳[67]。」〔鑄本無名氏評〕羡慕其人。

〔但評〕既爲秀才，而乃以風流相愛故，陷身於賊，癡之極矣！幸小二慧人，豁如夢覺，悟左道之無濟，作比翼之齊飛；不然者，紙鳶未跨，玉石俱焚，雖非妄意攀龍，亦似甘心從賊耳。其與豺狼之行，蛇蝎之鄉，奚啻霄壤哉？異史氏以丁生一言之悟小二，爲小二幸；余更以小二之跨鳶而出丁生，爲丁生幸。

〔何評〕智莫如婦。然使不遇丁，則駢戮已久，所謂智者安在哉？丁知左道滅亡，而從井救人，投徐麾下，豈非目能見萬里，而不能自見其睫乎？

〔方評〕小二一生，總以智勝。見機而作，擇審所處，其大較也。即始陷于左道，而獨精其術，亦智者之過耳。故曰：「女智莫如婦。」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黄本、二十四卷本）

[1] 二十四卷本「邑」作「縣」，「血」作「酒」。「鄉中」：黄本作「鄉人」。「小有」：二十四卷本作「少有」。

[2] 二十四卷本「長于」作「長」，「采」作「雅」。「以女字」：黄本作「以女子字」。

[3] 「紙兵豆馬」：黄本作「豆兵紙馬」。

[4] 「惟二」：二十四卷本作「惟小二」。「稱」：黄本作「爲」。

[5] 高足：〖何註〗《世説》：「鄭玄在馬融門下三年，不得見，高足弟子傳授而已。」〖吕註補〗按：顔師古註《高帝本紀》：「凡乘傳者，四馬高足爲置傳，四馬中足爲驛傳，四馬下足爲乘傳。」是「高足」二字，漢時以之名馬，而《世説》以之名弟子也。

[6] 「以徐高足」：黄本作「以術高」。

[7] 「告」：黄本作「語女」。二十四卷本「告」下有「女」字。

[8] 「乎」：鑄本作「否」。

[9] 攀龍：〖何註〗猶言從龍，用黄帝鑄鼎升天事。〖吕註〗《後漢書·光武紀》：「耿純進曰：『天下士大夫捐親戚，棄土壤，從大王於矢石之間者，固望攀龍麟、附鳳翼，以成其所志耳。』」

[10] 二十四卷本「故」作「之故」，「滅」作「敗」。

[11] 「豁如」：異史本、鑄本作「豁然」。

[12] 易髫而髻：〖何註〗髫音迢，小兒垂結也。髻，音計，總髮也。謂作婦人首飾也。

[13] 「振」：鑄本作「展」。

[14] 鶼鶼：〖吕註〗《爾雅·釋鳥》：「南方有比翼鳥焉，不比不飛，其名謂之鶼鶼。」

[15] 「抵」：二十四卷本作「至」。「項」：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頂」，今據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改。「墮」：黄本作「墜」。「衛」：黄本作「騎」。

[16] 嗇：〖何註〗不豐也。

[17] 薪儲：〖何註〗薪，柴薪也。儲，蓄也。

[18] 「比」：鑄本作「北」。

[19] 「静對，猜燈謎，憶亡書」：黄本作「静座，對燈猜憶亡書」。

[20] 駢二指：〖何註〗並二指也。

[21] 富以其鄰：〖何註〗：《易經》註：「以鄰致富也。」

[22] 「握丁」：黄本作「握手」，二十四卷本「握」作「邀」。

[23] 「幾人」：青本、黄本作「幾行」。

[24] 事已諧：〖何註〗猶言事已成也。

[25] 「瀝」：鑄本作「漉」。

[26] 「水族」：青本、黄本作「水卒」。

[27] 鱉飲：〖何註〗石曼卿與客飲，著械謂之鱉飲。〖吕註〗《畫墁録》：「蘇舜欽、石延年輩有鬼飲、了飲、囚飲、鱉飲、鶴飲。鬼飲者，夜不以燒燭。了飲者，飲次挽歌哭泣而飲。囚飲者，露頂圍立。鱉飲者，以毛席自裹其身，伸頭出，飲畢復縮之。鶴飲者，一杯復登樹，下再飲耳。」

[28] 「所」：青本作「時」，黄本、二十四卷本作「間」。

[29] 戛戛：〖何註〗如擊物有聲也。

[30] 「愕喜」：黄本作「喜愕」。

[31] 「可」：二十四卷本作「見」。

[32] 鑄本「録」作「緣」。「須」：鑄本作「頃」，異史本作「傾」，今據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改。「架計」：二十四卷本作「每架計」。「兩」，黄本作「金」。

[33] 「叩禱」：黄本作「叩祝」。

[34] 「夫妻」：青本、黄本作「夫婦」。

[35] 嘖嘖：〖何註〗《管子》：「嘖室之議。」註：「謂議論者言語歡嘖也。」

[36] 「厮」：黄本作「奴」。

[37] 不逞：〖何註〗《左傳·襄十年》：「故五族聚羣不逞之人，因公子之徒以作亂。」不逞，即俗謂不知檢點之人。

[38] 「婦」：二十四卷本作「妻」。「醒」：黄本作「覺」。

[39] 編菅：〖何註〗菅音姦，草名。編菅爇火以照賊也。〖吕註〗《左傳·昭二十七年》：「或取一編菅焉。」註：「編菅，苫也。」

[40] 「臂」：黄本作「手」。

[41] 積殖自封：〖何註〗言非積所生殖之財以自封，而不肯施惠於貧窮者。〖吕註〗《書·仲虺之誥》：「不殖貨利。」註：「興利生財曰殖。」○《國語·吴語》：「封殖越國。」註：「壅本曰封。」

[42] 「吾所」：二十四卷本作「我所」。

[43] 二十四卷本「鴻」上有「徐」字，「夷誅」作「誅夷」。黄本「以」作「而」，「己出」作「己子」。

[44] 二十四卷本「里中人」作「里中」，並鑄本「蓮」下有「教」字。

[45] 黄本無「翼」字。

[46] 肉視之：〖何註〗《漢書·遊俠傳》：「原涉曰：『尹君可壹魚肉涉也。』」〖吕註〗《史記·項羽本紀》：「樊噲曰：『如今人方爲刀俎，我爲魚肉。』」

[47] 「固宜」：青本、黄本作「宜」。

[48] 「益都」：青本作「邑都」。

[49] 「一切」：黄本作「以切」。

[50] 「婢僕」：黄本作「奴婢」。

[51] 冗口：〖何註〗冗，茸上聲。謂無事備員者也。

[52] 「冗」：黄本作「虚冗」。「棋」：青本、黄本作「奕」。

[53] 「僕業」：青本、黄本作「僕」。

[54] 持籌：〖何註〗算也。算有四：籌算、珠算、尺算、筆算也。晉王戎有持牙籌、鑽李核事。

[55] 鑄本「諸婢」作「婢輩」，「如」：青本、黄本作「若」。

[56] 「於其」：青本、黄本作「於」。

[57] 「夜」：鑄本作「野」，黄本作「早」。

[58] 禹步：〖吕註〗《史記·夏帝本紀》：「禹勤溝洫，手足胼胝，故世傳禹病偏枯，步不相過。」今巫傳禹步是也。

[59] 霑足：〖何註〗霑，添也，益也。謂雨水增益既足也。

[60] 「私議」：黄本作「皆言」。「荼薊」：黄本、青本作「荼蘇」。「幾」：黄本、二十四卷本作「凡」。

[61] 贍：〖何註〗苫去聲，給也。

[62] 「二所爲」：黄本作「女所爲」。二十四卷本「二」上有「小」字。

[63] 天授，非人力也：〖吕註〗《史記·淮陰侯傳》：「信曰：『且陛下所謂天授，非人力也。』」

[64] 匪僻：〖吕註〗匪，非上聲。僻，批入聲。匪僻，邪僻也。

[65] 鑄本「匪」上無「入」字。

[66] 「六人中」：黄本作「五人中」，鑄本無「中」字。

[67] 「遇」：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爲」，今據青本、黄本改。

庚娘

金大用，中州舊家子也，聘尤太守女，字庚娘，麗而賢，逑好[1]甚敦[2]。以流寇之亂，家人離逷[3]。金携家南竄，途遇少年[4]，亦偕妻以逃者，自言廣陵王十八，願爲前驅。金喜，行止與俱。至河上，女隱告金曰：「勿與少年同舟，彼屢顧我，目動而色變，中叵測[5]也。」〔但評〕慧眼靈心，真有知幾之哲，惜金未能見幾而作耳。〔何評〕有識。金諾之。〔但評〕無因而至，胡乃不疑？况弊重而言甘，目動而色變，女告之而漫應之，何智出婦人下哉？王殷勤，覓巨舟，代金運裝，劬勞臻至。金不忍却，〔但評〕金亦庸庸可恨。〔馮評〕此之謂小不忍。又念其携有少婦，應亦無他。婦與庚娘同居，意度亦頗温婉。王坐船頭上，與櫓[6]人傾語，似其熟識戚好[7]。未幾，日落，水程迢遞[8]，漫漫不辨南北。金四顧幽險，頗涉疑怪。〔但評〕何見事之晚也。頃之，皎月初升，見彌望皆蘆葦。既泊，王邀金父子出户一豁[9]，乃乘間擠[10]金入水。金有老父，見之欲號[11]，舟人以篙築之，亦溺。生母聞聲出窺[12]，又築溺之，王始喊救。母出時庚娘在後，已微窺之。既聞一家盡溺，即亦不驚，但哭曰：「翁姑俱没，我安適歸？」〔馮評〕此等識見局度，男子中亦少。〔但評〕警變非常，倉卒中能定大計，不露聲色，非智勇兼備者，不能爲此，文亦傳得真神出。○自告金後，已難置懷，乃微窺之，即亦不驚，曰：「翁姑俱没。」哭是真哭。曰：「我安適歸。」言是偽言。一若全不念及其夫者，遂使賊人墮其計中，並母授首。豈惟推倒智勇，直是瞻仰神人。〔鑄本無名氏評〕神筆。〔何評〕成算。王入勸：「娘子勿憂，請從我至金陵。家中田廬頗足贍給，保無虞也。」女收涕曰[13]：「得如此，願亦足矣。」王大悦，給奉良殷，既暮，曳女求歡。女託體姅[14]，王乃就婦宿。初更既盡，夫婦喧競，不知何由，但聞婦曰：「若所爲，雷霆恐碎汝顱矣[15]！」〔但評〕雷霆已假手於女矣。王乃撾婦，婦呼云：「便死休，誠不願爲殺人賊婦！」〔但評〕此婦亦有見識有志氣，宜其不死而卒歸於金也。王吼怒，捽婦出，便聞骨董一聲，遂嘩言：「婦溺矣！」〔馮評〕插此段幻甚。未幾抵金陵，導庚娘至家，登堂見媪，媪訝非故婦，王言：「婦墮水死，新娶此耳[16]。」歸房，又欲犯之，庚娘笑曰：〔馮評〕笑中有刀。「三十許男子，尚未經人道耶[17]？市兒初合卺，亦須一杯薄漿酒；汝家沃饒，當即不難[18]。清醒相對，是何體段？」〔但評〕古有談笑却雄兵者，人皆以爲奇。此則大讎大敵，近在咫尺，污在頃刻，危在須臾，以柔脆當此，惟有一死，且慮不能潔而死耳，乃談笑而從容出之，若行所無事。蜀昭烈帝謂趙子龍一身都是膽，吾於庚娘亦云。王喜，具酒對酌。庚娘執爵，勸酬殷懇[19]。王漸醉，辭不飲；庚娘引巨椀，强媚勸之，王不忍拒，又飲之。於是酣醉，裸脱促寢。庚娘撤器滅燭，託言溲溺出房，以刀入，暗中以手索王項，王猶捉臂作暱聲。庚娘力切之，不死，號而起，又揮之始殪。〔但評〕有識有膽，有心有手。讀至此，忽爲之喜，忽爲之驚，忽爲之奮，忽爲之懼；忽有願其必能成功而欲助之，忽而料其未能成功而欲阻之。及觀暗中以手索項，則爲之寒噤；怕往下看，又急欲往下看。看至「切之不死」數句，强者拍案呼快，弱者頸縮而不能伸，舌伸而不能縮，衹能稱奇稱嘆而已。乃行之者從容顧盼，談笑自如，是惟不作兒女態者，乃能行丈夫事。豈但不敢雌之，直當聖之神之，恭敬禮拜而供養之，而禱祀之。〔馮評〕吾於《寄園寄所寄》見費金蛾刺李隻虎事類此。媪仿佛有聞，趨問之，女亦殺之。王弟十九覺焉。庚娘知不免，急自刎。刀鈍，〔但評〕非刀鈍也，殆有天焉。不可入[20]，啟户而奔。十九逐之，已投池中矣。呼告居人，救之已死，色麗如生[21]。共驗王尸，見窗上一函，開視，則女備述其冤狀。羣以爲烈，謀斂貲作殯。天明，集視者數千人，見其容，皆朝拜之。終日間得金百[22]，於是葬諸南郊。好事者爲之珠冠袍服，瘞藏豐滿焉[23]。〔馮評〕隨手伏下盗墓。初，金生之溺也，浮片板上，得不死；將曉[24]，至淮上，爲小舟所救。舟蓋富民尹翁專設以拯溺者。金既蘇，詣翁申謝。翁優厚之，留教其子。〔馮評〕生下。金以不知親耗，將往探訪，故不决。俄白：「撈得死叟及媪。」金疑是父母[25]，奔驗，果然。翁代營棺木。生方哀痛，又白：「拯一溺婦，自言金生其夫。」〔但評〕「金生其夫」句，雖是故作驚人語；然不願爲賊人婦時，天已啟其衷；及被拯後，遂不覺冲口而出耳。意若曰：「彼已殺其夫而奪其妻，我實不爲彼婦矣。不此之夫，而誰夫乎？」〔馮評〕奇幻之筆真如天花亂墜。生揮涕驚出，女子已至，殊非庚娘，乃王十八婦也。向生大哭[26]，請勿相棄，金曰：「我方寸已亂[27]，何暇謀人！」婦益悲。尹審得其故，喜爲天報，勸金納婦[28]。金以居喪爲辭，且將復仇，懼細弱作累[29]，婦曰：「如君言，脱庚娘猶在，將以執仇居喪去之耶[30]？」〔何評〕婦言亦善，但擬不倫。翁以其言善，請暫代收養，金乃許之。卜葬翁媪，婦縗絰哭泣，如喪翁姑[31]。既葬，金懷刃託鉢，將赴廣陵[32]，婦止之曰：「妾唐氏，祖居金陵，與豺子同鄉。前言廣陵者，詐也。且江湖水寇，半伊同黨，仇不能復，衹取禍耳。」〔但評〕止金數言，老成持重。金徘徊不知所謀。忽傳女子誅仇事，洋溢河渠，姓名甚悉。〔但評〕婦人不忘襲仇，我反忘之。金聞之一快，然益悲，辭婦曰：「幸不污辱。家有烈婦如此，何忍負心再娶？」婦以業有成説，不肯中離，願自居於媵妾。會有副將軍袁公，與尹有舊，適將西發，過尹見生，大相知愛[33]，請爲記室[34]。無何，流寇犯順，〔馮評〕篇有流寇，字不落空。袁有大勛[35]；金以參機務叙勞，授遊擊以歸，夫婦始成合卺之禮。居數日，携婦詣金陵，將以展庚娘之墓。暫過鎮江，欲登金山，漾舟中流，欻一艇[36]過，中有一嫗及少婦，怪少婦頗類庚娘。舟疾過，婦自窗中窺金，神情益肖。〔馮評〕羅浮風雨，雨山自合，令人迷離莫辨。驚疑，不敢追問[37]，急呼曰：「看羣鴨兒飛上天耶！」少婦聞之，亦呼云[38]：「饞猧兒[39]欲吃猫子腥耶？」蓋當年閨中之隱謔也。〔但評〕金山舟中已覿面矣，却用閨中隱語而識之。此忙中生趣法。〔馮評〕如《史記》中引古諺謡，倍添澤色。金大驚，返棹近之，真庚娘[40]。〔但評〕天外飛來，事奇文亦奇。青衣扶過舟，相抱哀哭，傷感行旅。唐氏以嫡禮見庚娘，庚娘驚問，金始備述其由[41]。庚娘執手曰：「同舟一話，心常不忘，不圖吴越一家矣。蒙代葬翁姑，所當首謝，何以此禮相向？」乃以齒序，唐少庚娘一歲，妹之。先是，庚娘既葬，自不知幾歷春秋[42]，忽一人呼曰：「庚娘，汝夫不死，尚當重圓。」遂如夢醒[43]；捫之，四面皆壁，始悟身死已葬，衹覺悶悶，亦無所苦。有惡少窺其葬具豐美[44]，發冢破棺，方將搜括，見庚娘猶活，相共駭懼。庚娘恐其害己[45]，哀之曰：「幸汝輩來，使我得睹天日。頭上簪珥，悉將去。願鬻我爲尼[46][47]，更可少得直。我亦不洩也。」盗稽首曰：「娘子貞烈，神人共欽。〔馮評〕一句綰合。小人輩不過貧乏無計，作此不仁。但無漏言幸矣，何敢鬻作尼！」〔但評〕庚娘出死入生，皆得於才智，得於真誠。士之盤根錯節者，亦當如是。○固是恐其害己，實亦幸賴此輩得睹天日。哀之而推心置腹以處之，盗得不稽首帖耳乎？《詩》曰：「柔亦不茹，剛亦不吐。」庚娘有之。庚娘曰：「此我自樂之。」又一盗曰：「鎮江耿夫人，寡而無子，若見娘子，必大喜。」庚娘謝之。自拔珠飾[48]，悉付盗，盗不敢受；固與之，乃共拜受。遂載去，至耿夫人家，託言船風所迷。耿夫人，巨家，寡媪自度，見庚娘大喜，以爲己出。適母子自金山歸也[49]。庚娘緬述其故，金乃登舟拜母，母款之若婿；邀至家[50]，留數日始歸。後往來不絶焉。

異史氏曰：「大變當前，淫者生之，貞者死焉。生者裂人眦，死者雪人涕耳[51]。至如談笑不驚，手刃仇讎，千古烈丈夫中，豈多匹儔哉！誰謂女子遂不可比踪彦雲[52]也？」

〔但評〕殺人之夫與其親而奪之婦，不謂己之婦早若有奪之者，而死不願爲其婦也。夫婦已從至家矣，且居然具酒對酌矣；乃昵聲未竟，號聲忽起，項上頭衹换一杯合卺酒耳。殺人之母，人亦殺其母。不惟人之婦仍歸其夫，而己之婦且先夫之。惡人何曾少得便宜？善人何曾終受委屈？

〔何評〕庚娘貞烈，所不待言，乃其智誠不可及也。使其貞而不智，安能剚刃於仇人之胸，若是快哉！

〔馮評〕此篇與《芙蓉屏》傳奇相似，然無此奇特。

〔方評〕子曰：「小不忍則亂大謀。」當庚娘全家遭溺時，氣餒者必驚，節烈者必怒。而乃從容自得，或咍之，或媚之，弄强寇于股肱之上，以雪其恨焉。覺留侯博浪一椎，猶嫌孟浪。而世有報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抑未知忍之所全者大矣。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黄本、鑄本）

[1] 逑好：〖何註〗逑音求，匹也。《詩·周南》：「君子好逑。」

[2] 「逑好」：二十四卷本作「好逑」。「敦」：黄本作「篤」。

[3] 離逷：〖何註〗逷音逖，遠也。《詩·大雅》：「用逷蠻方。」

[4] 「金携」：二十四卷本作「金遂携」。「遇」：黄本作「逢」。

[5] 叵測：〖何註〗不可測度也。叵音頗，不可也。《後漢書·吕布傳》：「布目備曰：『大耳兒最叵信。』」〖吕註〗《唐書·尹愔傳》：「父思貞受業於國子博士。王道珪見之曰：『吾閲人多矣，尹子叵測也。』」註：「《説文》：『叵，不可也。』」

[6] 櫓：〖何註〗音魯，進舟具也。

[7] 「似其熟識戚好」：異史本、鑄本「其」作「甚」，今據青本、黄本改。二十四卷本作「似甚熟識」。

[8] 迢遞：〖何註〗言遠也。

[9] 一豁：〖何註〗言一豁心目也。

[10] 擠：〖何註〗音霽，推也。韓愈文：「反擠之又下石焉，皆是也。」

[11] 「有老父」：青本、黄本作「父」。

[12] 「生母」：二十四卷本作「金母」。

[13] 「涕」：黄本作「淚」，二十四卷本作「泣」。

[14] 姅：〖吕註〗《集韻》：「姅音半。」《説文》：「婦人污也。」《漢律》：「姅變不得侍祠，嬪婦以叙御夫君。有月事者，以丹注面。」或曰傷孕，非。

[15] 「雷霆恐」：二十四卷本作「恐雷霆」。

[16] 「新娶此」：黄本作「此新娶」。

[17] 「人道耶」：青本作「人道也」。

[18] 「汝家沃饒，當即不難」：二十四卷本作「汝家沃饒，不難備辦」，青本、黄本作「汝沃饒，當亦不難。」

[19] 「具酒對酌」：黄本作「具酌對飲」。「懇」：異史本作「勤」，今據參校本改。

[20] 鑄本「滅燭」作「燭」。「刀鈍鈌」：青本、黄本作「鈍」。

[21] 「色麗」：青本、黄本無「色」字。

[22] 「金百」：青本、黄本作「百金」。

[23] 「滿」：青本、黄本作「備」。

[24] 「將曉」：青本作「將晚」。

[25] 「申」：黄本作「稱」。「父母」：鑄本、異史本作「父」，今據青本、黄本補。

[26] 「王十八」：鑄本作「十八」。「向生」：參校本作「向金」。

[27] 方寸已亂：〖吕註〗《蜀志·諸葛亮傳》：「操獲徐庶母，庶辭先主而指其心曰：『本欲與將軍共圖王霸之業者，以此方寸之地也；今已失老母，方寸亂矣。請從此别。』」

[28] 「尹審其故，喜爲天報，勸金納婦」：黄本作「尹審得其故，勸金納之，喜爲天報」，二十四卷本「喜」作「知」。

[29] 「作累」：二十四卷本作「爲累」。

[30] 「執仇」：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作「報仇」。

[31] 「姑」：二十四卷本作「嫜」。

[32] 「赴」：鑄本作「越」。

[33] 「知」：黄本作「敬」。

[34] 記室：〖何註〗《續漢書·百官志》：「三公，大將軍皆有書記，主上表章報書記。」

[35] 「勛」：二十四卷本作「功」。

[36] 艇：〖何註〗音挺，受二百斛。古詩：「艇子打兩漿，催送莫愁來。」

[37] 「頗」：黄本作「甚」。「追」：黄本作「近」。

[38] 「天耶」：青本、黄本作「天也」。「呼云」：二十四卷本作「呼曰」。

[39] 饞猧兒：〖何註〗饞，音讒，饕也。猧，音倭，犬名。元微之詩：「嬌猧睡猶怒。」又明皇與諸王圍棋，負；太真放康國猧子亂其局。

[40] 「近之」：二十四卷本作「問之」。「庚娘」：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庚娘也」。「哀」：黄本作「痛」。「始」：二十四卷本作「爲」。

[41] 「金始」：二十四卷本作「金爲」。

[42] 「先是」：青本作「先自」。「幾歷」：鑄本作「歷幾」。

[43] 「汝夫不死，尚當重圓，遂如夢醒」：黄本作「汝夫未死，尚當重完，遂如夢覺」。

[44] 「惡少」：鑄本作「少惡」，青本、黄本作「惡少年」。

[45] 「恐」：黄本作「懼」。

[46] 尼：〖吕註〗女僧也。釋典有比丘尼。《天禄識餘》：「漢明帝既聽劉峻女出家，又聽洛陽婦女潘阿等出家，乃尼姑之始。何充捨宅安尼，乃尼寺之始。」

[47] 「鬻」：黄本作「售」。（下同）

[48] 「大喜」：黄本作「喜」。「珠」：二十四卷本作「首」。

[49] 二十四卷本「山」下有「進香」二字。

[50] 「至家」：青本、黄本作「至其家」。

[51] 「裂人眦」、「雪人涕」：二十四卷本作「裂人之眦」、「雪人之涕」。

[52] 彦雲：〖吕註〗《世説》：「王廣娶諸葛誕女。入室謂婦曰：『新婦神色卑下，殊不似公休。』婦曰：『大丈夫不能彷彿彦雲，而令婦人比踪英杰。』」○公休，諸葛誕字。彦雲，王凌字，廣之父也。○《三國志》註：《魏略》：「王凌字彦雲，太原祁人。正始初爲征東將軍，密欲立楚王彪。司馬宣王自討之。凌自縛歸罪。行至項城，夜呼掾屬，與訣曰：『行年八十，身名俱滅，命耶！』遂自殺。」○按：《異苑》：「宣帝誅王凌後寢疾，日見凌來逼。帝呼曰：『彦雲緩我！』身上便有打處。賈逵亦爲祟，少日遂薨。初，凌即被執，過賈逵廟，呼曰：『賈梁道，王凌魏之忠臣，惟爾有神知之。』故逵助焉。」

宫夢弼

柳芳華，保定人，財雄一鄉，慷慨好客，座上常百人[1]；急人之急，千金不靳。賓友假貸常不還[2]，惟一客宫夢弼，陝人，生平無所乞請，〔何評〕岸然自異。每至輒經歲，詞旨清灑，柳與寢處時最多[3]。柳子名和，時總角[4]，叔之。宫亦喜與和戲：每和自塾歸[5]，輒與發貼地磚，埋石子，偽作藏金爲笑；屋五架，掘藏幾遍[6]。衆笑其行稚，而和獨悦愛之[7]，尤較諸客昵。後十餘年，家漸虚，不能供多客之求，於是客漸稀，〔何評〕世情如是。然十數人徹宵談讌[8]，猶是常也。年既暮，日益落[9]，尚割畝得直，以備鷄黍[10]。和亦揮霍，學父結小友[11]，柳不之禁[12]。無何，柳病卒，至無以治凶具，宫乃自出囊金，爲柳經紀。〔但評〕是固生平無所乞請者。和益德之，事無大小，悉委宫叔。宫時自外入[13]，必袖瓦礫，至室則拋擲暗陬[14]，更不解其何意。和每對宫憂貧，宫曰：「子不知作苦之難。〔何評〕此豈戲言耶？無論無金；即授汝千金，可立盡也。男子患不自立，何患貧[15]？」〔但評〕今之不知以此教子者多矣，况父執乎？○教和數語，千金一字。如此父執，衹合於神仙中求之。顧神仙不可必得，奈何，奈何！一日，辭欲歸。和泣囑速返，宫諾之，遂去。和貧不自給，典質漸空，日望宫至，一爲紀理[16]；而宫滅跡匿影，去如黄鶴[17]矣。〔馮評〕用唐人「一去不復返」句。最喜聊齋不多用書，每綴拾一二字，便覺古色斑斕，復活脱靈動。先是[18]，柳生時爲和論親於無極黄氏，素封也。後聞柳貧，陰有悔心。柳卒，訃告之，即亦不弔，猶以道遠曲原之[19]。和服除，母遣自詣岳所訂婚期[20]，冀黄憐顧。比至，黄聞其衣履敝穿[21][22]，斥門者不納，寄語云：「歸謀百金，可復來[23]；不然，請自此絶。」和聞言痛哭[24]。對門劉媪，憐而進之食；贈錢三百，慰令歸。母亦哀憤無策，因念舊客負欠者，十常八九，俾擇富厚者求助焉[25]。和曰：「昔之交我者爲我財耳。〔但評〕一語駡盡世俗之交。〔何評〕道破。使兒駟馬高車，假千金，即亦匪難[26]；如此景象，誰猶念曩恩、憶故好耶？〔但評〕勘破世情語，令人欲作《廣絶交論》。〔何評〕世情如是，可慨。且父予人金貲，曾無契保[27]，責負亦難憑也。」母故强之，和從教，凡二十餘日[28]，不能致一文；〔但評〕是皆假貸不還者。惟優人李四，舊受恩，聞其事，義贈一金[29]。〔馮評〕寫世情之薄，却借一優人反襯出來。〔但評〕座上客百人，何竟不及一優伶！○義贈僅得之優人，座上客自居何等？〔何評〕衆客不及一優。母子痛哭，自此絶望矣。黄女年已及笄[30]，聞父絶和，竊不直之。黄欲女别適[31]，女泣曰：「柳郎非生而貧者也[32]。使富倍他日，豈仇我者所能奪乎？今貧而棄之，不仁。」黄不悦，曲諭百端，女終不摇[33]。翁嫗並怒，旦夕唾駡[34]之，女亦安焉。〔但評〕黄聞女言而不知羞，猶曲諭之，且唾駡之，吾不知其何以措詞也。女惟有安之而已。無何，夜遭寇劫[35]，〔但評〕天厭之。黄夫婦炮烙幾死，家中席卷一空。荏苒三載[36]，家益零替[37]。有西賈聞女美，願以五十金致聘，黄利而許之，將强奪其志[38]。女察知其謀，毁裝塗面，乘夜遯去。丐食於途，閲兩月[39]始達保定；〔但評〕其志貞，其氣杲。知明處當守經達權，此志士仁人之事，不意得諸巾幗。○毁裝塗面，丐食歸夫，犁牛之子，天鑒之矣。聞其事而不哭者，非人情也，况母子乎。訪和居址，直造其家。母以爲乞人婦，故咄之。女嗚咽自陳。母把手泣曰[40]：「兒何形骸至此耶？」女又慘然而告以故。母子俱哭。便爲盥沐[41]，顔色光澤，眉目焕映[42]。母子俱喜，然家三口，日僅一啖。〔馮評〕山窮水盡矣，下别開世界。母泣曰：「吾母子固應爾。所憐者，負吾賢婦。」〔但評〕母是慈母。女笑慰之曰：「新婦在乞人中，稔其况味[43]，今日視之，覺有天堂地獄[44]之别。」〔但評〕婦是賢婦。母爲解頤。女一日入閑舍中，見斷草叢叢，無地；漸入内室，塵埃積中，暗陬有物堆積，蹴之迕足，拾視皆朱提[45][46]。〔但評〕天報之。○白金必自女發之，天之所以報賢婦者如是。蓋婦固素封之家也；日僅一啖，而以乞人况味較之，其貞静何如？其孝順何如？彼藏金固仙人所瘞者也，不自女發之，何以勸善？驚走告和。和同往驗視，則宫曩日所拋瓦礫[47]，盡爲白金。因念兒時嘗與瘞石室中，得毋皆金？而故第已典於東家[48]。急贖歸。斷磚殘缺，所藏石子儼然露焉，頗覺失望；及發他磚，則燦燦皆白鏹也。頃刻間數巨萬[49]矣。由是贖田産，市奴僕，門庭華好過昔日[50]，因自奮曰：「若不自立，負我宫叔！」〔但評〕「負我宫叔」一語，既能自立，而又不忘本，如此之人，豈終淪落？刻志下帷，三年中鄉選。乃躬賫百金[51]，往酬劉媪。〔馮評〕英雄第一開心事，撒手千金報德時，如王孫之於漂母矣。鮮衣射目，俊僕十餘輩[52]，皆騎怒馬如龍。媪僅一屋，和便坐榻上。人嘩馬騰，充溢里巷。黄翁自女亡失，西賈逼退聘財，業已耗去殆半[53]，售居宅始得償，以故困窘如和曩日。聞舊婿烜耀，閉户自傷而已。媪沽酒備饌款和[54]，因述女賢，且惜女遯。問和娶否，和曰：「娶矣。」食已，强媪往視新婦，載與俱歸。至家，女華妝出，羣婢簇擁若仙。相見大駭，遂叙往舊，殷問父母起居。居數日，款洽優厚，製好衣，上下一新，始送令返。媪詣黄許報女耗[55]，兼致存問。夫婦大驚。媪勸往投女，黄有難色；既而凍餒難堪，不得已如保定；既到門，見閈閎峻麗，閽者怒目張[56]，終日不得通。〔但評〕此固斥門者不納之素封也，今所見之門者又何若哉？顧和不得入門，而衹有劉媪憐之；黄不得入門，而偏有婦人達之。和但在門外痛哭，黄乃在門内慚懼。一婦人出，黄温色卑詞[57]，告以姓氏，求暗達女知。少間，婦出，導入耳舍，曰：「娘子極欲一覲[58]，然恐郎君知，尚候也。翁幾時來此？得毋飢否？」黄因訴所苦。婦入[59]，以酒一盛、饌二簋[60]出置黄前；又贈五金[61]，曰：「郎君宴房中，娘子恐不得來。明旦宜早去[62]，勿爲郎聞。」〔馮評〕蘇季子、朱翁子兩傳，寫人情冷暖，世態炎凉，可云曲盡，此亦不减。黄諾之。早起趣裝，則管鑰未啟，止於門中，坐襆囊[63]以待。忽嘩主人出，黄將斂避，和已睹之，怪問：「誰何？」〔馮評〕似太裝腔，然非此配不過前一段文字。家人悉無以應。和怒曰：「是必奸宄。可執赴有司！」〔何評〕酷似。衆應聲出短綆，綳繫樹間。〔但評〕綳系樹間時，一似裝成圈套者，報亦巧矣。黄慚懼不知置詞。未幾，昨夕婦出，跪白[64]：「是某舅氏，以前夕來晚，故未告主人。」和命釋縛。婦送出門[65]，曰：「忘囑門者，遂致參差。娘子言：『相思時，可使老夫人偽爲賣花者，同劉媪來。』」〔馮評〕此時如天上仙人在雲端裏坐。黄諾，歸述於嫗。嫗念女若渴，急以告劉媪[66]，媪果與俱至和家。凡啟十餘關，始達女所[67]。女著帔頂髻，珠翠綺紈，散香氣撲人[68]；嚶嚀[69]一聲，大小婢媪奔入滿側，移金椅牀，置雙夾膝[70]。〔馮評〕極寫尊貴身分，偶以一二字十分露出。慧婢瀹茗[71]；各以隱語道寒暄，相視淚熒。至晚，除室安二媪；裀褥[72]温軟，並昔年富時所未經。居三五日，女意殷渥[73]。媪輒引空處，泣白前非，女曰：「我子母有何過不忘，但郎忿不解，防他聞也。」每和至，便走匿。一日，方促膝[74]，和遽入，見之，怒詬曰：「何物村嫗，敢引身與娘子接坐[75]！宜撮鬢毛令盡！」〔但評〕嫗亦怒而唾駡女者，前已被賊炮烙，今日自宜撮鬢毛。劉媪急進曰：「此老身瓜葛[76]，王嫂，賣花者，幸勿罪責。」和乃上手謝過，即坐曰：「姥來數日，我大忙，未得展叙。黄家老畜産尚在否？」〔但評〕對面呵駡，痛快之至！復以劉媪相形，「老畜産」豈值一甌粥哉。嫗衹愧喪而不即死，終是無羞恥人。笑云：「都佳。但是貧不可過。官人大富貴，何不一念翁婿情也[77]？」和擊桌[78]曰：〔何評〕裝得酷似。「曩年非姥憐賜一甌粥，更何得旋鄉土！今欲得而寢處之[79]，何念焉？」言至忿際，輒頓足起駡。女恚曰：「彼即不仁，是我父母。我迢迢遠來，手皴瘃[80]，足趾皆穿，亦自謂無負郎君[81]；何乃對子駡父，使人難堪？」〔但評〕雖是責之以禮，亦必己無瑕而後可。○對子駡父，責之以禮，然使無丐食遠來一節，不能説得如此嘴響。〔馮評〕如聞香口，真是好聽。和始斂怒，起身去。黄嫗愧喪無色，辭欲歸，女以二十金私付之[82]。既歸，曠絶音問，女深以爲念，和乃遣人招之。夫妻至，慚怍無以自容。和謝曰：「舊歲辱臨，又不明告，遂使開罪良多。」黄但唯唯[83]。和爲更易衣履，留月餘。黄心終不自安，數告歸[84]，和遺白金百兩曰：「西賈五十金，我今倍之。」黄汗顔受之。和以輿馬送還，暮歲稱小封焉[85]。〔但評〕西賈五十金，老畜産所利也。今倍之而汗顔受之，其與寢處之何以殊哉？稱小封，愧之也。彼固素封而行不義者也，小封而出於倍西賈之金，愧孰甚焉。〔馮評〕更不必札宫叔，文有隨手拋過，此類是也。

異史氏曰：「雍門泣後，朱履杳然[86][87]，令人憤氣杜門，不欲復交一客。然良朋葬骨，化石成金，不可謂非慷慨好客之報也。閨中人坐享高奉[88]，儼然如嬪嬙[89]，非貞異如黄卿，孰克當此而無愧者乎[90]？造物之不妄降福澤也如是[91]。」

〔但評〕「買絲綉作平原君」，爲思慕其慷慨好施而作也。好客顧不重耶？雖然，亦問座上客何如人耳。苟得其人，則數千人不爲多；非然者，牀頭金盡，紛紛作鳥獸散矣。如宫者，豈數數覯哉！

〔何評〕柳父揮金獲報，非能散者乃能聚哉？黄女不厭貧寒，終享富厚，惟處約者乃能處樂也。至宫嘗戒和以不知作苦之難，和恐負宫而奮其自立之志，則既富且貴，固非幸致耳。

〔方評〕柳父子特慕豪華，濫結交耳。觀貧困無一人報之可見，然則天又何以遣宫夢弼，使之貧者復富哉？當是報黄氏之貞義，故變石爲金必待黄氏始見之。而和再富後，未聞好客，毋亦鑒前愆而朋友可盡廢歟？是又不然。《易》曰：「出門交有功。」則斷金之利，又多在氣聲中矣。

鄉有富者，居積取盈，搜算入骨，窖鏹[92]數百，惟恐人知，故衣敗絮、啖糠秕以示貧；親友偶來，亦曾無作鷄黍之事。或言其家不貧，便瞋目作怒，其仇如不共戴天[93][94]。暮年，日餐榆屑一升，臂上皮摺垂一寸長，而所窖終不肯發。後漸尪羸[95]。瀕死，兩子環問之，猶未遽告；迨覺果危，急欲告子，子至，已舌蹇不能聲，惟爬抓心頭，呵呵而已。死後，子孫不能具棺木[96]，遂藁葬焉。嗚呼！若窖金[97]而以爲富，則大帑[98]數千萬，何不可指爲我有哉？愚已[99]！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常」：異史本作「嘗」，二十四卷本作「常有」。

[2] 「賓友」：二十四卷本作「賓客」。「常」：鑄本作「嘗」。黄本「還」下有「柳亦不問」四字。

[3] 二十四卷本「乞」作「祈」。「清」：青本、黄本作「瀟」。黄本無「時」字。

[4] 總角：〖吕註〗《詩·齊風》：「總角丱兮。」疏：「謂總聚其髮以爲兩角也。」

[5] 「每和」：二十四卷本作「和每」。

[6] 「埋石」：二十四卷本作「藏石」。「藏金」：鑄本作「埋金」。「遍」：黄本作「滿」。

[7] 「悦愛」：黄本作「愛悦」。

[8] 「數」：二十四卷本作「餘」。「宵」：黄本作「夜」。

[9] 「日」：二十四卷本作「家」。

[10] 鷄黍：〖何註〗孟浩然詩：「故人具鷄黍，邀我至田家。」

[11] 小友：〖何註〗李泌年七歲，張九齡呼爲小友。

[12] 「不之禁」：青本作「不加禁」。

[13] 「外入」：黄本作「外出」。

[14] 暗：〖何註〗黑暗之隅也。，將侯切。《史記·絳侯世家》：「後吴奔壁東南。」

[15] 「患貧」：二十四卷本作「患乎貧」。

[16] 鑄本「一爲」作「以爲」，並黄本「紀」作「經」。

[17] 去如黄鶴：〖何註〗謂一去不返也。〖吕註〗崔顥詩：「黄鶴一去不復返。」

[18] 「先是」：青本作「先自」。

[19] 黄本「陰」作「因」，無「曲」字。

[20] 「所」：二十四卷本作「家」。「訂」：鑄本作「定」。

[21] 敝穿：〖吕註〗《莊子》：「莊子衣大布而補之。王曰：『何先生之憊耶？』莊子曰：『衣敝履穿，貧也，非憊也。』」

[22] 「敝穿」：鑄本、二十四卷本作「穿敝」。

[23] 「可」：黄本作「則」。

[24] 青本、黄本「聞」下無「言」字。

[25] 黄本無「欠」字。二十四卷本「擇」作「詣」、「厚」作「貴」。鑄本無「擇」，青本、黄本「貴」作「厚」。

[26] 「即亦」：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亦即」。今據青本、黄本改。

[27] 黄本「曩」作「向」，「且」作「况」，「契保」作「文卷」。二十四卷本「恩」作「昔」。異史本中「念」、「憶」互易位置，今從參校本。

[28] 二十四卷本「教」下有「出」字，「凡」作「歷」。

[29] 「聞其事，義贈一金」：異史本、鑄本無「事」字，今據青本、黄本補。二十四卷本作「聞之，贈金一兩」。

[30] 青本無「年」字。

[31] 「適」：黄本作「從」。

[32] 「者也」：二十四卷本無「也」字。

[33] 「摇」：黄本作「歡」。

[34] 唾駡：〖何註〗唾，吐卧切，口液也。駡，詈也。《唐書》：「婁師德唾面自乾。」唾駡，唾且駡也。按：今人唾亦有駡意。

[35] 二十四卷本「夜」上有「黄」字。

[36] 「載」：二十四卷本作「年」。

[37] 零替：〖何註〗猶覆敗也。零，落也；替，廢也。

[38] 「其志」：二十四卷本作「女志」。

[39] 閲兩月：〖何註〗閲，歷也。閲兩月，經歷兩月也。

[40] 「訪和」：二十四卷本作「訪知」。「泣曰」：青本、黄本作「泣下曰」。

[41] 盥沐：〖何註〗盥音貫，洗手也。沐，濯髮也。

[42] 「映」：黄本作「然」。

[43] 「僅」：黄本作「止」。二十四卷本「稔其」作「稔知」。

[44] 天堂地獄：〖吕註〗王敬哉《冬夜箋記》：「地獄之説，如洞賓所説，最切人之性。念於善，則屬陽明，其性入於輕清，此天堂之階也。念於惡，則屬陰濁，其性入於昏暗，此地獄之路也。天堂地獄，非果有主之者，由人心化成耳。」○顧寧人《山東考古録》：「地獄之説，本於宋玉《招魂》之篇。長人、土伯，則夜叉、羅刹之論也。斕土、雷淵，則刀山、劍樹之地也。雖文人之寓言，而意已近之矣。漢魏以下，遂演其説，而附之釋氏之書。昔宋儒胡寅謂閻立本寫地獄變相，而周興、來俊臣得之以濟其酷。又孰知宋玉之文實爲之祖。孔子謂作俑不仁，有以也夫。」○李丹《天堂地獄偈》：「釋迦生中國，設教如周、孔。周、孔生西方，設教如釋迦。天堂無則已，有則君子登；地獄無則已，有則小人入。」

[45] 朱提：〖吕註〗《前漢書·食貨志》：「朱提，銀。八兩爲一流。」註：「朱提，縣名，屬犍爲，出善銀。」○按：朱音殊，提音時。

[46] 二十四卷本「地」作「處」，「視」作「視之」。「提」下有「也」字。

[47] 「曩日」：黄本作「向者」，鑄本作「往日」。

[48] 「嘗」：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常」。二十四卷本「金」下有「耶」字。「第」：鑄本作「地」。

[49] 巨萬：〖吕註〗《史記·越世家》：「陶朱公候時轉物，逐什一之利，致資纍巨萬。」註：「巨萬，萬萬也。」

[50] 「昔日」：黄本作「日子」。

[51] 「百金」：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白金」，今據青本、黄本改。

[52] 鑄本無「俊」字。

[53] 「亡失」：鑄本作「失亡」。「逼」：黄本作「廹」。「殆」：黄本作「大」。

[54] 「脩饌」：此用黄本，他本作「備饌」。

[55] 二十四卷本「居數」作「數」，「製」作「爲製」，「許」作「所」，黄本「許」作「詳」。

[56] 二十四卷本「既」作「及」，「閈」作「門」，「張」作「相視」。鑄本「者」作「人」，並異史本「閈」作「門」，今據青本、黄本改。黄本作「張」作「視」。

[57] 「卑」：二十四卷本作「畢」。

[58] 「覲」：黄本作「親見」。

[59] 「入」：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人」。今據青本、黄本改。

[60] 二簋：〖何註〗簋音晷，竹器也。二簋，猶云二品也。《易》：「二簋可用饗。」

[61] 「饌」：二十四卷本作「肴」。「贈」：青本、黄本作「置」。

[62] 「不得來，明旦宜早去」：二十四卷本作「不能來，明晨當早行」，黄本「旦」作「日」。「去」：青本作「出」。

[63] 襆囊：〖何註〗被囊也。

[64] 「跪曰」：黄本作「跪白」。

[65] 「送出」：黄本作「送至」。

[66] 「若渴」：青本、黄本作「急」。

[67] 黄本無「啟」字。

[68] 青本、黄本「香」上無「散」字。

[69] 嚶嚀：〖何註〗猶謦欬也。嚶，喻聲之細；嚀，囑辭也。

[70] 夾膝：〖吕註〗按：竹夫人，唐人謂之竹夾膝。陸蒙所咏是也。

[71] 「瀹」：黄本作「煮」。

[72] 裀褥：〖何註〗裀音因，即褥也。石崇家絳蚊帳，裀褥甚麗。

[73] 「女意」：二十四卷本、鑄本、異史本作「女義」，今據青本、黄本改。

[74] 「子母」：黄本作「母子」。青本、黄本「膝」下有「坐」字。

[75] 「娘」：二十四卷本作「女」。

[76] 「此」：黄本作「是」。

[77] 二十四卷本「産」作「生」，「一念」作「念」。「笑云」：青本、黄本作「答曰」。「但是貧不可過」：黄本作「但貧不過」。

[78] 擊桌：〖何註〗桌應作卓，謂卓立也。俗作桌。△按：擊桌，即拍打桌子。

[79] 寢處之：〖何註〗言欲食其肉而寢其皮也。〖吕註〗《左傳·襄二十八年》：「譬之如禽獸，吾寢處之矣。」

[80] 皴瘃：〖何註〗皴音逡，觸寒膚病也。瘃音劚，中寒瘡也。△按：皴音村。〖吕註〗《漢書·趙充國傳》：「將士寒，手足皴瘃。」註：「皴，皮細起也。瘃，寒瘡也。」

[81] 「郎君」：青本作「君」。

[82] 黄本「怒」作「容」，「付」作「與」。

[83] 「使」：鑄本作「是」。「唯唯」：黄本作「諾之」。

[84] 黄本無「自」字。「數」：二十四卷本作「遂」。

[85] 「封」：鑄本作「豐」。

[86] 「雍門」句：〖吕註〗桓譚《新論》：‘雍門周以琴見孟嘗君曰：“臣竊爲足下有所常悲。天道不常盛，千秋萬歲之後，宗廟必不血食。高臺既已傾，曲池又已平，墳墓生荆棘，狐狸穴其中。遊兒牧竪，躑躅其足歌其上曰：‘孟嘗君之尊貴，亦猶是乎？’』於是孟嘗君喟然太息，涕淚承睫而未下。雍門周引琴而鼓之，終而成曲。孟嘗君遂欷覷而就之曰：『先生鼓琴，使文立若亡國之人也。』」《史記·春申君傳》：「趙平原君使人於春申君，春申君舍之於上舍。趙使欲夸楚，爲玳瑁簪，刀劍室以珠玉飾之。請命春申君客。春申君客三千餘人，其上客皆躡珠履以見趙使，趙使大慚。」○按：珠作朱，疑誤。△按：「朱」與「珠」可通。《文選·琴賦》註：‘《淮南子》曰：“離朱之明，察針末百步之外。”’按《慎子》爲離珠。〖何註〗雍門周論琴於孟嘗君前，有云：「臣竊悲千秋萬歲後，墳墓生荆棘，人見之悽愴也。」孟嘗君爲之泣下。謂自此之後，朱履三千絶跡孟嘗之門已。

[87] 「朱」：二十四卷本作「珠」。

[88] 黄本「閨」上有「至」字。

[89] 嬪嬙：〖吕註〗《國語·晉語》：「秦穆公曰：『寡人之適此，爲太子圉之辱，備嬪嬙焉。』」註：「嬪嬙，婦官名。」

[90] 「孰克當此而無愧者乎」：黄本作「孰能當此而無愧耶」。

[91] 黄本無「澤」字，「是」下有「夫」字。

[92] 窖鏹：〖何註〗鏹音襁，錢貫也。《蜀都賦》：「藏鏹巨萬」。窖鏹，窖藏之鏹也。

[93] 不共戴天：〖吕註〗《禮·曲禮》：「父之讎，弗與共戴天。」

[94] 「瞋目作怒」：青本作「目作努」。青本、鑄本、異史本無「共」字，今據二十四卷本補。

[95] 尪羸：〖何註〗尪，烏光切，病瘦也。羸亦瘦也。《檀弓》：「歲旱，穆公召縣子曰：『吾欲暴尪而奚若？』」

[96] 「棺木」：青本作「棺」。

[97] 窖金：〖何註〗穿地爲窖以藏金也。《禮·月令》：「穿竇窖。」註：「入也。隨曰竇，方曰窖。」隋、墮、隨並同，形狹而長也。

[98] 帑：〖吕註〗《説文》：「帑音讜，金幣所藏也。」

[99] 黄本無此則。

鴝鵒

王汾濱言：其鄉有養八哥[1]者，教以語言，甚狎習，出遊必與之俱，相將數年矣。一日，將過絳州，去家尚遠而資斧已罄[2]。其人愁苦無策，鳥云：「何不售我？送我王邸[3]，當得善價，不愁歸路無貲也。」其人云：「我安忍！」鳥言：「不妨。主人得價疾行，待我城西二十里大樹下[4]。」〔但評〕今之騙局亦夥矣。以人謀之，以人爲之，已不可以理測，不可以情窺；小鳥何知，而又代人謀？此其前身不待問而知矣。其人從之。携至城，相問答，觀者漸衆[5]。有中貴[6]見之，聞諸王。王召入，欲買之，其人曰：「小人相依爲命，不願賣。」王問鳥：「汝願住否？」答言[7]：「願住。」王喜。鳥又言：「給價十金，勿多予。」王益喜，立畀[8]十金。其人故作懊恨狀而出。王與鳥語[9]，應對便捷，呼肉啖之。食已，鳥曰：「臣要浴[10]！」王命金盆貯水，開籠令浴。浴已飛簷間，梳翎抖羽[11]，尚與王喋喋不休。頃之，羽燥，翩躚[12]而起，操晉聲曰[13]：「臣去呀！」顧盼已失所在。〔但評〕既能作計，而復以從容出之，使人不疑，此可爲念秧之祖。王及内侍仰面咨嗟，急覓其人則已渺矣。後有往秦中者，見其人携鳥在西安市上。畢載積先生記[14]。

王阮亭云[15]：「可與鸚鵡、秦吉了同傳。」

〔何評〕鳥詐，雖能言，不亦禽獸之心乎？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八哥：〖吕註〗《本草》：「鴝鵒，身首俱黑，兩翼下各有白點，飛則見，如書八字。俗謂之八哥」。○《幽明録》：「五月五日，剪其舌端令圓，教令學語，能人言。」○《負暄雜録》：「南唐李主諱煜，改鴝鵒爲八哥，亦曰八八兒。」

[2] 「去家尚遠」：鑄本、異史本無，今據青本、二十四卷本補。

[3] 二十四卷本「王」上有「於」字。

[4] 二十四卷本「鳥言」作「鳥云」，「我」下有「於」字。

[5] 「漸」：二十四卷本作「甚」。

[6] 中貴：〖何註〗王府内監也。註：居中朝而貴者。〖吕註〗《前漢書·李廣傳》：「上使爲中貴人從廣。」註：「中貴人，内臣之佞幸者也。」

[7] 鑄本「言」上無「答」字。

[8] 畀：〖何註〗與也。

[9] 二十四卷本「立」作「遂」、「恨」作「悔」。鑄本「出」作「去」、「語」作「言」。

[10] 二十四卷本「曰」作「云」、「要」作「欲」。

[11] 「梳翎抖羽」：鑄本爲抄後補寫，異史本無，今據青本、二十四卷本補。

[12] 翩躚：〖何註〗輕舉貌，音篇千。

[13] 「聲」：二十四卷本作「音」。

[14] 二十四卷本「覓」作「尋」，「渺」作「杳」，「畢」上有「此」字。

[15] 「阮亭」：青本作「漁洋」。

卷三

劉海石

劉海石，蒲臺人，避亂於濱州。時十四歲，與濱州生劉滄客同函丈[1]，因相善，訂爲昆季。無何，海石失怙恃，奉喪而歸[2]，音問遂闕。滄客家頗裕，年四十，生二子：長子吉，十七歲，爲邑名士，次子亦慧。滄客又内邑中倪氏女，大嬖[3]之。後半年，長子患腦痛卒，夫妻大慘；無幾何[4]，妻病，又卒；逾數月，長媳又死[5]；而婢僕之喪亡，且相繼也。〔何評〕可畏。滄客哀悼[6]，殆不能堪。一日，方坐愁間，忽閽人通海石至。滄客喜，急出門，迎以入。方欲展寒温[7]，海石忽驚曰：「兄有滅門之禍，不知耶？」滄客愕然，莫解所以[8]。海石曰：「久失聞問，竊疑近况未必佳也[9]。」滄客泫然，因以狀對[10]。海石欷歔，既而笑曰：「災殃未艾，余初爲兄弔也。然幸而遇僕，請爲兄賀。」滄客曰：「久不晤，豈近精『越人術[11]』耶？」海石曰：「是非所長。陽宅風鑒，頗能習之。」〔何評〕託故。滄客喜，便求相宅。海石入宅[12]，内外徧觀之，已而請睹諸眷口。滄客從其教，使子媳婢妾，俱見於堂。滄客一一指示，至倪，海石仰天而視[13]，大笑不已。衆方驚疑，但見倪女戰慄無色[14]，身暴縮短，僅二尺餘。海石以界方擊其首[15]，作石缶聲。海石揪其髮，撿腦後，見白髮數莖，欲拔之。女縮項跪啼，言即去，但求勿拔。海石怒曰：「汝凶心尚未死耶？」就項後拔去之，女隨手而變，黑色如狸。衆大駭。海石掇納袖中，顧子婦曰：「媳受毒已深，背上當有異，請驗之。」婦羞，不肯袒示。劉子固强之，見背上白毛，長四指許。海石以針挑出[16]，曰：「此毛已老，七日即不可救。」又視劉子[17]，亦有毛，裁二指，曰：「似此可月餘死耳。」滄客以及婢僕並刺之[18]。曰：「僕適不來，一門無噍類[19]矣。」問：「此何物？」曰：「亦狐屬，吸人神氣以爲靈，最利人死。」滄客曰：「久不見，君何能神異如此[20]？無乃仙乎？」笑曰：「特從師習小技耳，何遽云仙！」問其師，答云[21]：「山石道人。適此物，我不能死之，將歸獻俘[22]於師。」言已告别，覺袖中空空，駭曰：「忘之矣[23]！尾末有大毛未去，今已遯去。」衆俱駭然。海石曰：「領毛已盡，不能化人[24]，此能化獸，遯當不遠。」於是入室而相其猫，出門而嗾其犬，皆曰無之；啟圈[25]，笑曰：「在此矣。」滄客視之，多一豕。聞海石笑，遂伏，不敢少動。提耳捉出，視尾上白毛一莖，硬如針。〔但評〕尾大不掉者有獸心，有獸行，必其末有如針之一毛在也。拔之真可以利天下矣。方將撿拔，而豕轉側哀鳴，不聽拔。〔但評〕偏造孽多人，一毛不肯拔。海石曰：「汝造孽既多[26]，拔一毛猶不肯耶？」執而拔之，隨手復化爲狸。納袖欲出[27]，滄客苦留，乃爲一飯。問後會，曰：「此難預定。我師立願弘，常使我等遨世上[28]，拔救衆生，未必無再見時。」及别後細思其名[29]，始悟曰：「海石殆仙矣。『山石』合上一『岩』字，蓋吕仙[30]諱也[31]。」

〔但評〕嬖一女而致滅門之禍，至幾無噍類。其凶心不死，毒口横吞，旁觀者始爲之驚，繼爲之笑，將欲爲之擊其首、揪其髮、拔其毛，納諸袖中，投諸海外，翦除妖孽，拔救衆生。而嬖之者方且受其蠱惑，縱其陰謀，甘其鴆毒，而至死不知悔悟。安得吕仙遣衆弟子遨遊普天下，使皆縮項跪啼，還形變相，各各獻俘，而俾無遺種哉？

〔方評〕倪氏殺人如草菅，而己不肯拔一毛，是從楊朱教者，宜其不能化人而化獸也。然猶曰婢妾，請言丈夫。淳邑方一全一介不與人，稱爲半個伊尹，然實丈夫而婢妾。最善窺有力者之喜怒，憑之以騙鄉愚，凡買良田建廣厦，無非吸富户之神氣，取窮民之脂膏，有至死而不悟其害者。蒲臺劉海石猶存乎？何不取而納諸袖中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函丈：〖吕註〗《禮·曲禮》：「若非飲食之客則布席，席間函丈。」註：「函，容也。請問宜相對容丈，足以指畫也。」

[2] 「奉喪」：鑄本、異史本作「奉養」，二十四卷本作「扶櫬」。

[3] 嬖：〖何註〗《春秋》傳：「賤而得幸曰嬖。」

[4] 二十四卷本「腦」作「頭」，無「幾」字。

[5] 「死」：二十四卷本作「卒」。

[6] 「悼」：異史本、鑄本作「憚」。

[7] 二十四卷本「温」作「喧」，並黄本「出」下無「門」字。

[8] 「所以」：二十四卷本作「其故」。

[9] 「疑」：青本、黄本作「意」。

[10] 「狀對」：鑄本作「對狀」，二十四卷本作「狀告」。

[11] 越人術：〖何註〗《史記》：「扁鵲姓秦，名越人。少遇長桑君，傳以禁方，飲以上池之水，從此能見五臟，因以醫名。」〖吕註〗《史記·扁鵲倉公列傳》：「扁鵲者，渤海郡鄭人也。姓秦氏，名越人。少時爲人舍長。舍客長桑君過，扁鵲獨奇之，常謹遇之。長桑君亦知扁鵲非常人也，乃出其懷中藥予扁鵲：『飲是以上池之水，三十日當知物矣。』扁鵲以其言飲藥，三十日視見垣一方人；以此視病，盡見五臟症結，特以診脈爲名耳。」

[12] 「海石入宅」：二十四卷本作「導海石入」。

[13] 二十四卷本「示」下有「之」字，無「而視」二字。

[14] 「慄」：二十四卷本作「懼」。

[15] 「首」：二十四卷本作「頂」。

[16] 「挑出」：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挑去」。

[17] 「視劉子」：鑄本作「顧劉次子」。

[18] 「指」：黄本作「指許」。「婢僕」：二十四卷本作「僕婢」。

[19] 無噍類：〖吕註〗《前漢書·高帝紀》：「襄城無噍類。」註：「噍，作笑切。言無有活而噍食者也。」

[20] 「如」：黄本、二十四卷本作「若」。

[21] 「答云」：二十四卷本作「答曰」。

[22] 俘：〖何註〗音孚，軍所獲也。

[23] 「忘之矣」：二十四卷本作「亡矣」，青本作「亡之矣」。「忘」，古作「亡」。

[24] 「化人」：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作人」。

[25] 圈：〖何註〗音倦，畜養之閑也。

[26] 二十四卷本「拔」上有「其」字，「既多」作「已多」。

[27] 「欲出」：二十四卷本作「欲去」。

[28] 「願弘」：鑄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願宏」，青本作「宏願」。二十四卷本「宏」下有「深」字，「世」上有「遊」字。青本、黄本「世」作「遊海」。

[29] 「及别」：二十四卷本作「既别」。

[30] 吕仙：〖吕註〗《續仙傳》：「吕仙諱巖，字洞賓。舉進士不第，遇正陽真人，得道；受天仙劍法，得九九數。號純陽子，亦稱回道人。在五季及宋時仙跡最著。」

[31]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一」下無「岩」字，「仙」作「祖」。

諭鬼[1]

青州石尚書茂華，爲諸生時，郡門外有大淵，不雨亦不涸。邑中獲大寇數十名，刑於淵上。鬼聚爲祟，經過者輒被曳入[2]。一日，有某甲正遭困厄，忽聞羣鬼惶竄曰[3]：「石尚書至矣！」未幾，公至。甲以狀告，公以堊灰題壁，示云：「石某爲禁約事：照得厥念無良，致嬰雷霆之怒；所謀不軌，遂遭鈇鉞之誅。衹宜返罔兩之心，争相懺悔；庶幾洗髑髏[4]之血[5]，脱此沉淪。爾乃生已極刑，死猶聚惡。跳踉而至，披髮成羣；躑躅以前，搏[6]膺作厲。黄泥塞耳，輒逞鬼子之凶；白晝爲妖，幾斷行人之路。彼丘陵三尺外，管轄由人；豈乾坤兩大中，凶頑任爾？諭後各宜潛踪，勿猶怙惡。無定河邊之骨，静待輪迴；金閨夢里之魂，還踐鄉土。如蹈前愆，必貽後悔。」自此鬼患遂絶，淵亦尋乾。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黄本）

[1] 青系無此篇。

[2] 「寇」：二十四卷本，拾遺本作「盜」。鑄本「輒」下無「被」字。

[3] 「惶」：鑄本作「愧」。

[4] 髑髏：〖吕註〗《博雅》：「項顱謂之髑髏。」

[5] 「髏」：二十四卷本作「骷」。

[6] 搏：〖何註〗手擊也。從甫，從寸。

泥鬼

余鄉唐太史濟武[1]數歲時，有表親某相携戲寺中。太史童年磊落，膽即最豪[2]，見廡中泥鬼睁[3]琉璃眼[4]，甚光而巨，愛之；陰以指抉取，懷之而歸。既抵家，某暴病不語，〔但評〕鬼亦勢利，專欺弱人。移時忽起，厲聲曰：「何故掘我睛？」噪叫不休。衆莫之知，太史始言所作。家人乃祝曰：「童子無知，戲傷尊目[5]，行奉還也。」乃大言曰：「如此，我便當去。」言訖仆地，遂絶，良久而蘇，問其所言，茫不自覺。乃送睛，仍安鬼眶中。

異史氏曰：「登堂索睛，土偶何其靈也？顧太史抉睛，而何以遷怒於同遊？蓋以玉堂[6]之貴，而且至性觥觥[7]。觀其上書北闕[8]，〔馮評〕爲張煊上書一案。拂袖南山，神且憚之，而况鬼乎[9]？」

〔馮評〕昔唐六如讀書某寺，取佛座上塵板煨火暖寒。一措大效之，頭足昏眩，發狂。病者作神語曰：「唐寅則可，汝何人，敢亦爾耶？」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異史本、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唐太史濟武：〖吕註〗名夢賚，字濟武，號嵐亭，别號豹巖。淄川人，軍籍。順治戊子舉人，己丑進士，授庶吉士，八年授秘書院檢討。罷歸，卜築城之東南隅王樵繭室舊地，中有志壑堂、林皋閣、晝餘亭、牛山橋、嬉春臺、四桐齋諸勝。著有《志壑堂詩集》行世。

[2] 「即」：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氣」。

[3] 睁：〖何註〗音阱。《字林》：「眳睁，睛怒也，不悦視也。」△按：睁音争。

[4] 「睁琉璃眼」：二十四卷本作「琉璃眼珠」。

[5] 「掘」：青本、二十四卷本作「抉」。「我」：鑄本、異史本作「吾」。「傷」：二十四卷本作「抉」。

[6] 玉堂：〖吕註〗《前漢書·揚雄傳》：「歷金門、上玉堂有日矣。」《夢溪筆談》：「唐翰林院在禁中，乃人主燕居之所。玉堂、承明、金鑾殿皆在其間。」李宗諤《翰院雜記》：「太宗皇帝御書飛白『玉堂之署』四字，淳化三年賜，今在本院玉堂門上。」

[7] 觥觥：〖吕註〗《後漢書·郭憲傳》：「關東觥觥郭子横。」註：「觥觥，剛直貌。」

[8] 「上」：二十四卷本作「尚」。

[9] 「乎」：二十四卷本作「乎哉」。

夢别

王春李先生[1]之祖，與先叔祖玉田公[2]交最善[3]。一夜，夢公至其家，黯然相語，問：「何來？」曰：「僕將長往，故與君别耳[4]。」問：「何之？」曰：「遠矣。」遂出。送至谷中，見石壁有裂罅[5]，便拱手作别，以背向罅，逡巡倒行而入[6]。呼之，不應，因而驚寤。及明，以告太公敬一[7]，且使備弔具，曰：「玉田公捐舍[8]矣！」太公請先探之，信而後弔之。不聽，竟以素服往，至門則提幡挂矣。嗚呼！古人於友，其死生相信如此！喪輿待巨卿而行[9]，豈妄哉！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異史本、青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王春李先生：〖吕註〗名憲，字王春，崇禎丙子舉人，順治丙戌進士，孝豐縣知縣。

[2] 玉田公：〖吕註〗名生汶，字澄甫。萬曆乙丑舉人，壬辰進士，玉田縣知縣。

[3] 「善」：鑄本作「好」。

[4] 鑄本「君」下有「來」字。

[5] 罅：〖何註〗音呼嫁切，裂也。

[6] 「行而入」：青本作「走入」。

[7] 太公敬一：〖吕註〗名思豫，性方嚴，與兄同居，始終無間。猶子婚嫁，皆身任之。父病，私爲嘗糞。嘗遠出，屬其戚某守舍。某胠篋取二十餘金埋之，爲役夫王孟夏所發。公出他金賞孟夏，而以原金與某，曰：「吾久欲爲汝作家，因循未果；向以些須贈，而藏之不謹何也？」《淄川志》及《濟南志》皆載其事，因附記於此。

[8] 捐舍：〖何註〗謂捐棄館舍也。回紇大帥藥葛羅曰：「懷恩言天可汗已晏駕，會公亦捐館，我是以來。」〖吕註〗《史記·蘇秦傳》：「奉陽君捐館舍。」

[9] 「喪輿」句：〖吕註〗《後漢書·獨行傳》：「范式，字巨卿，與汝南張劭爲友。劭字元伯。元伯卒，式忽夢見元伯，呼曰：『巨卿！吾以某日死，當以爾時葬。子未我忘，豈能相及？』式恍然覺悟，馳往赴之。未及到，而喪已發引。既至壙，將窆，而柩不肯進。移時，乃見有素車白馬，號哭而來。其母望之曰：『是必范巨卿也。』巨卿既至，叩喪而言曰：『行矣元伯！死生路異，永從此辭。』因執紼而行，柩於是乃前。」

犬燈

韓光禄大千[1]之僕，夜宿厦間，見樓上有燈如明星；未幾，熒熒飄落，及地，化爲犬。睨之，轉舍後去；急起，潛尾之，入園中[2]，化爲女子。心知其狐，還卧故所[3]。俄，女子自後來，僕陽寐以觀其變[4]。女俯而撼之。僕偽作醒狀，問其爲誰，女不答。僕曰：「樓上燈光，非子也耶？」女曰：「既知之，何問焉？」遂共宿止[5]，晝别宵會，以爲常。主人知之，使二人夾僕卧。二人既醒，則身卧牀下，亦不知墮自何時[6]。主人益怒，謂僕曰：「來時，當捉之來；不然則有鞭楚！」僕不敢言，諾而退。因念：捉之難；不捉，懼罪，展轉無策。忽憶女子一小紅衫，密著其體，未肯暫脱，必其要害，執此可以脅之。〔何評〕僕亦黠。夜分[7]，女至，問：「主人囑汝捉我乎？」曰：「良有之。但我兩人情好，何肯此爲[8]？」及寢，陰掬其衫。女急啼，力脱而去。從此遂絶。後僕自他方歸，遥見女子坐道周；至前，則舉袖障面。僕下騎，呼曰：「何作此態？」女乃起，握手曰：「我謂子已忘舊好矣。既戀戀有故人意[9]，情尚可原。前事出於主命，亦不汝怪也。但緣分已盡，今設小酌，請入爲别。」〔但評〕化燈光而來，掬紅衫而去；適才作態，旋復原情，此狐頗知進退。時秋初，高粱正茂[10]，女携與俱入，則中有巨第。繫馬而入，廳堂中酒肴已列。甫坐，羣婢行炙[11]。日將暮，僕有事欲覆主命，遂别[12]。既出，則依然田隴耳。

〔何評〕究不知小紅衫爲何物。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異史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韓光禄大千：〖吕註〗名茂椿，淄川人。通政司右通政源子。以歲貢蔭授光禄寺署丞，奉裁補太僕寺主簿，授徵仕郎。

[2] 「園」：二十四卷本作「院」。

[3] 「故所」：二十四卷本作「故處」。

[4] 「陽」：二十四卷本作「佯」。

[5] 二十四卷本「焉」作「爲」，「宿止」作「止宿」。「止」：鑄本作「之」。

[6] 「不知」：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不覺」。

[7] 「夜分」：二十四卷本作「夜間」，鑄本、異史本作「夜來」。

[8] 「此爲」：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爲此」。「肯」：二十四卷本作「忍」。

[9] 鑄本無「舊」字。二十四卷本「既」上有「今」字。

[10] 「高」：青本作「膏」。

[11] 「炙」：異史本作「灸」。

[12] 「遂」：異史本作「之」。

番僧

釋體空言：「在青州，見二番僧，象貌奇古：耳綴雙環，被黄布，鬚髮鬈[1]如。〔馮評〕狀番僧如見。自言從西域來[2]。聞太守重佛，謁之。太守遣二隸送詣叢林[3]。和尚靈轡不甚禮之。執事者見其人異，私款之，止宿焉。或問：『西域多異人，羅漢[4]得無有奇術否？』其一輾然笑，出手於袖，掌中托小塔[5]：高裁盈尺，玲瓏可愛。壁上最高處有小龕[6]，僧擲塔其中，矗然[7]端立，無少偏倚。視塔上有舍利[8]放光，照耀一室。少間，以手招之[9]，仍落掌中。其一僧乃袒臂，伸左肱，長可六七尺，而右肱縮無有矣；轉伸右肱，亦如左狀。」

〔何評〕番僧所爲，並非彼教中精妙處，宜和尚之不禮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鑄本、青本）

[1] 鬈：〖何註〗音權。《詩·齊風》：「其人美且鬈。」註：「鬚鬢好貌。」

[2] 二十四卷本「鬚髮鬈如」作「鬚髮鬈如羊角」，「自言從」作「言自」。

[3] 叢林：〖吕註〗梵語貧婆，此言叢林，臂如大樹叢叢。故僧聚處爲叢林。

[4] 羅漢：〖吕註〗《楞嚴經》：「富樓那云：『世尊知我有大辨才，以音聲教我發揚，我於佛前助佛轉輪，因獅子吼，成阿羅漢。』」

[5] 「輾」：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囅」。二十四卷本「托」下有「一」字。

[6] 龕：〖何註〗音堪，供佛小堂。

[7] 矗：〖何註〗丑六切，長直貌。《阿房宫賦》：「矗不知其幾千萬落。」△按：據文意，宜作聳立貌。

[8] 舍利：〖何註〗僧之精氣結成者。〖吕註〗《釋氏要覽》註：「釋迦既化，弟子阿難等焚其身，有骨子如五色珠，光瑩堅固，名曰舍利子，因造塔藏之。」○又《龍樹心經》：「舍利子亦名舍利弗，乃佛弟子名。以其母眼如舍利弗鳥之眼，故因其母而立名。或云舍利鳥則此間鶖鳥，其眼圓，因以舍利稱其母。此言舍利子，若曰婦人舍利者之子也。」

[9] 「視塔」：二十四卷本作「塔」。「以手」：青本作「一手」。

狐妾

萊蕪劉洞九官汾州，獨坐署中，聞亭外笑語[1]，漸近，入室，則四女子：一四十許，一可三十，一二十四五已來，末後一垂髫者。並立几前，相視而笑。劉固知官署多狐，置不顧；少間，垂髫者出一紅巾，戲拋面上，劉拾擲窗間，仍不顧。四女一笑而去。一日，年長者來，謂劉曰：「舍妹與君有緣，願無棄葑菲[2]。」劉漫應之，女遂去。俄偕一婢，擁垂髫兒來，俾與劉並肩坐，曰：「一對好鳳侣，今夜諧花燭。勉事劉郎，我去矣。」劉諦視[3]，光艷無儔，遂與燕好。詰其行踪[4]，女曰：「妾固非人，而實人也[5]。妾，前官之女，蠱於狐，奄忽以死，窆園内。衆狐以術生我，遂飄然若狐。」劉因以手探尻際。〔但評〕固非人而實亦人，此其所可留者。若亦人而實非人，則爲害甚矣，豈在尻際之分哉。女覺之，笑曰[6]：「君將無謂狐有尾耶？」轉身云：「請試捫之。」自此遂留不去，每行坐與小婢俱。家人俱尊以小君禮[7]。婢媪參謁，賞賚甚豐[8]。值劉壽辰，賓客煩多[9]，共三十餘筵，須庖人甚衆；先期牒拘，僅一二到者，劉不勝恚。女知之，便言：「勿憂。庖人既不足用，不如並其來者遣之。妾固短於才，然三十席亦不難辦。」劉喜，命以魚肉薑桂[10]，悉移内署。家中人但聞刀砧[11]聲，繁碎不絶。門内設一几[12]，行炙者置柈[13]其上，轉視則肴俎[14]已滿。托去復來，十餘人絡繹於道，取之不竭[15]。末後，行炙人來索湯餅，内言曰：「主人未嘗預囑，咄嗟[16]何以辦？」既而曰：「無已，其假之。」少頃，呼取湯餅。視之，三十餘碗，蒸騰几上。客既去，乃謂劉曰：「可出金貲，償某家湯餅。」劉使人將直去。則其家失湯餅，方共驚異[17]；使至，疑始解。一夕夜酌，偶思山東苦醁。女請取之，遂出門去，移時返曰：「門外一甖[18][19]，可供數日飲。」劉視之，果得酒，真家中甕頭春[20]也。越數日，夫人遣二僕如汾[21]。途中一僕曰：「聞狐夫人犒賞優厚，此去得賞金，可買一裘。」女在署已知之，向劉曰：「家中人將至。可恨傖奴無禮，必報之。」明日[22]，僕甫入城，頭大痛；至署，抱首號呼。共擬進醫藥，劉笑曰：「勿須療，時至當自瘥。」衆疑其獲罪小君。僕自思：初來未解裝，罪何由得？無所告訴，漫膝行而哀之，簾中語曰：「爾謂『夫人』則亦已耳[23]，何謂『狐』也？」〔但評〕世有據其實而又不肯受其名者，狐夫人之類也。嘗聞鄙人有被劫者，以手據地，稱之曰强盗老爺。賊訶曰：「老爺則老爺已耳，何謂强盗也？」正與此對。僕乃悟，叩不已。又曰：「既欲得裘，何得復無禮？」已而曰：「汝愈矣。」言已，僕病若失。僕拜欲出[24]，忽自簾中擲一裹出，曰：「此一羔羊裘也，可將去。」僕解視，得五金。劉問家中消息，僕言都無事，惟夜失藏酒一罌；稽其時日，即取酒夜也。羣憚其神，呼之「聖仙」。劉爲繪小像。時張道一[25]爲提學使，聞其異，以桑梓誼詣劉，欲乞一面[26]。女拒之。劉示以像，張强携而去。歸懸座右[27]，朝夕祝之云：「以卿麗質，何之不可？乃托身於鬖鬖之老！下官殊不惡於洞九，何不一惠顧？」女在署忽謂劉曰：「張公無禮，當小懲[28]之。」一日，張方祝，似有人以界方擊額，崩然甚痛。〔但評〕學使亦爲此耶？界方擊額，尚是風流罪過。大懼，反卷。劉詰之，使隱其故而詭對之[29]。劉笑曰：「主人額上得毋痛否？」使不能欺，以實告。無何，婿亓[30]生來，請覲之。女固辭[31]，亓請之堅。劉曰：「婿非他人，何拒之深？」女曰：「婿相見，必當有以贈之。渠望我奢，自度不能滿其志，故適不欲見耳。」既固請之，乃許以十日見。及期，亓入，隔簾揖之，少致存問。儀容隱約，不敢審諦；既退[32]，數步之外，輒回眸注盼，但聞女言曰：「阿婿回首矣！」言已大笑，烈烈如鴞鳴。亓聞之，脛股皆軟，摇摇然若喪魂魄；既出，坐移時，始稍定，乃曰：「適聞笑聲，如聽霹靂，竟不覺身爲己有。」〔但評〕大笑烈烈如鴞，使聞者如聽霹靂，身非己有，吾亦不願聞此笑。吾甚願天下美婦人皆能爲此笑。少頃，婢以女命，贈亓二十金。亓受之，謂婢曰：「聖仙日與丈人[33]居，寧不知我素性揮霍[34]，不慣使小錢耶？」女聞之曰：「我固知其然。囊底適罄[35]，向結伴至汴梁，其城爲河伯[36]占據[37]，庫藏皆没水中，入水各得些須，何能飽無饜之求？且我縱能厚饋，彼福薄亦不能任。」女凡事能先知[38]，遇有疑難，與議，無不剖。一日，並坐[39]，忽仰天大驚曰：「大劫將至，爲之奈何？」劉驚問家口，曰：「餘悉無恙，獨二公子可慮。此處不久將爲戰場[40]，君當求差遠去，庶免於難。」劉從之，乞於上官，得解餉雲貴間。道里遼遠，聞者弔之，而女獨賀。無何，姜瓖[41]叛，〔馮評〕順治五年十二月初三日，大同總兵姜瓖閉城叛，英親王聞之，圍其城，屢招諭之。順治六年八月，偽總兵楊振威斬姜瓖、其兄姜琳、弟有光首獻，大同平。汾州没爲賊窟。劉仲子自山東來，適遭其變，遂被害[42]。城陷，官僚皆罹於難，惟劉以公出得免。盗平，劉始歸。尋以大案罣誤，貧至饔飧[43]不給，而當道者又多所需索，因而窘憂欲死[44]。女曰：「勿憂，牀下三千金，可資用度。」劉大喜[45]，問：「竊之何處？」曰[46]：「天下無主之物，取之不盡，何庸竊乎！」劉借謀得脱歸[47]，女從之。後數年忽去，紙裹數事留贈，中有喪家挂門之小幡[48]，長二寸許，羣以爲不祥。劉尋卒。

〔何評〕此狐懲張處可取，餘亦無他異。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異史本、青本、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亭」：青本作「庭」。

[2] 葑菲：〖何註〗葑，蔓菁也，似葍。《詩》：「采葑采菲，無以下體。」

[3] 「視」：二十四卷本作「視之」。

[4] 「踪」：鑄本作「跡」。

[5] 青本、黄本「實」下有「亦」字。

[6] 「笑曰」：黄本作「曰」。

[7] 二十四卷本「云」作「曰」，「君」下有「之」字。

[8] 「賚」：鑄本、黄本、青本作「賫」。

[9] 「煩」：二十四卷本作「繁」。

[10] 「桂」：鑄本作「椒」。二十四卷本「遣」作「而遣」，「桂」下有「等物」二字。

[11] 刀砧：〖何註〗搗衣、搗草，俱謂之砧。切肉之砧，江南方言謂之砧版，殆取義類砧而用則須版，故名。

[12] 鑄本、異史本無「碎」字。「一」：鑄本作「以」。

[13] 柈：〖何註〗同盤，從木，半聲。

[14] 俎：〖何註〗從人，不從爻。

[15] 「竭」：鑄本、異史本作「絶」。

[16] 咄嗟：〖何註〗《三蒼詁易》：「度也，猶呼吸間也。」《世説》：石崇「爲客作豆粥，咄嗟可辦」。〖吕註〗《晉書·石崇傳》：「嘗爲客作豆粥，咄嗟便辦。」註：「咄嗟，咨語也。」

[17] 「異」：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疑」。

[18] 甖：〖何註〗音罌，瓦器。劉伶《酒德頌》：「先生方捧罌承槽，銜杯漱醪。」

[19] 「甖」：二十四卷本作「甕」。（下同）

[20] 甕頭春：〖吕註〗孟浩然詩：「已言鷄黍熟，復道甕頭春。」謂初熟酒。

[21] 二十四卷本「汾」下有「州」字。

[22] 鑄本無「明日」二字。

[23]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亦」字。

[24] 黄本無「僕病若失」四字，「出」作「去」。

[25] 張道一：〖吕註〗未詳。○按：萊蕪張並沚先生，名四教。順治丙戌進士，官翰林兵備道，曾視學山右。道一或其别號與？

[26] 「乞」：二十四卷本作「祈」。

[27] 「座」：青本、黄本作「左」。

[28] 懲：〖何註〗音澄，戒也。

[29] 鑄本「對」下無「之」字。

[30] 亓：〖何註〗古「其」字，姓也，漢有陽阿侯其石。

[31] 鑄本「辭」下有「之」字。

[32] 「適不」：二十四卷本作「不」。「諦」：異史本作「睇」。「既」：鑄本作「即」。

[33] 丈人：〖吕註〗《青城山記》：「青城山爲五岳之長，故名丈人峰。」今世俗呼人婦翁曰令岳，妻之伯叔爲列岳，因此。○吕藍衍《言鯖》：「唐時稱父執及朋友之父曰丈人，因稱母曰丈母。今以岳父母爲丈人、丈母，沿此。」○孫持正云：「俗呼妻父曰岳父，以泰山有丈人峰、丈人觀，似亦有理。而呼妻母爲泰水，此何義耶？晉樂廣爲衛玠妻父，俗所謂岳丈，或當云樂丈耳。」○按：妻之父爲外舅，母爲外姑，見《爾雅》、《釋名》諸書，而丈人之名，其來亦遠。觀《野客叢書》後山送外舅詩：「丈人東南英。」註：「謂丈人字，俗以爲婦翁之稱。」又觀《三國志》裴松之註「獻帝舅車騎將軍董承」句云：「古無丈人之名，故謂之舅。」松之宋元嘉時人，呼婦翁爲丈人，已見此時，則是南北朝已有此稱也。

[34] 黄本無「揮」字。

[35] 「囊底適罄」：二十四卷本作「奈囊適罄何」。黄本「適」作「悉」。

[36] 河伯：〖吕註〗《搜神記》：「馮夷，潼鄉隄首人，以八月上庚日渡河溺死，天帝署爲河伯。」

[37] 「占據」：鑄本作「據占」。

[38] 鑄本無「能」字。青本、黄本「知」下有「之」字。

[39] 「無不剖，一日，並坐」：二十四卷本作「無不剖析。一日，與劉並坐」。

[40] 「將爲」：青本、黄本作「當爲」。

[41] 姜瓖：〖何註〗瓖音襄。〖吕註〗按：瓖，明末官大同總兵，李賊抵城，瓖叛，出迎賊，以城降。後爲流寇王輔臣所殺。詳見王漁洋先生《香祖筆記》。〖吕註補〗姜瓖，陝西榆林人，明宣化鎮總兵。李自成至居庸關，瓖迎降。本朝官總兵，佩征西前將軍印，鎮大同，後爲偽總兵楊震威及偽官裴季申等謀斬。見《逆臣傳》。

[42] 鑄本、異史本「被」下有「其」字。

[43] 饔飧：〖何註〗朝曰饔，夕曰飧。

[44] 「窘」：黄本作「愴」。

[45] 黄本「資」作「取」，無「大」字。

[46] 黄本「曰」上有「女」字。

[47] 「竊」：異史本作「藕」。「借」：青本、黄本作「營」。

[48] 二十四卷本「忽」上有「女」字。黄本「門」下無「之」字。

雷曹

樂雲鶴、夏平子二人，少同里，長同齋，相交莫逆。夏少慧[1]，十歲知名。樂虚心事之，夏亦相規不倦。樂文思日進，由是名並著，而潦到場屋，戰輒北[2]。無何，夏遘疫卒[3]，家貧不能葬，樂鋭身自任之。遺襁褓子及未亡人[4][5]，樂以時恤諸其家[6]：每得升斗，必析[7]而二之，夏妻子賴以活。於是士大夫益賢樂。〔但評〕「賢」字包下二「德」字。樂恒産無多，又代夏生憂内顧，家計日蹙[8]，〔但評〕不死其友而撫其孤，惜其嫠，又以恒産無多，而家計因之日蹙。如此方不愧「莫逆」二字，吾見亦僅矣。乃嘆曰：「文如平子[9]，尚碌碌[10]以没，而况於我！人生富貴須及時，戚戚終歲，恐先狗馬填溝壑，負此生矣，不如早自圖也[11]。」於是去讀而賈。操業半年，家貲小泰。一日，客金陵，休於旅舍，見一人頎[12]然而長，筋骨隆起，徬徨座側[13]，色黯淡，有戚容。樂問：「欲得食耶[14]？」其人亦不語；樂推食[15]食之，則以手掬啖[16]，頃刻已盡；樂又益以兼人之饌，食復盡；遂命主人割豚脅[17]，堆以蒸餅，又盡數人之餐，〔馮評〕昔人喜觀豪客飲，予喜觀健兒食，足長精神，壯氣概也。〔手稿本某甲評〕一飯耳，凡作三層寫，便見得樂子多少慷慨矣。少□□□□□□□忍忘。慳吝骨那解辨此。始果腹而謝曰：「三年以來，未嘗如此飫[18]飽[19]。」〔馮評〕此客可人。樂曰：「君固壯士，何飄泊若此[20]？」曰：「罪嬰[21]天譴，不可説也。」問其里居，曰：「陸無屋，水無舟[22]，朝村而暮郭耳[23]。」〔但評〕語似飄零落寞，却是神曹身分。樂整裝欲行，其人相從，戀戀不去。〔但評〕樂之難，非神人莫能拯。其人之所以戀戀不去者，豈爲一飯哉？即此一飯，亦非他人所能者。樂辭之，告曰：「君有大難，吾不忍忘一飯之德。」〔但評〕雷曹報德，在一飯，不在一飯。樂異之，遂與偕行，途中曳與同餐，辭曰：「我終歲僅數餐耳。」益奇之[24]。次日渡江，風濤暴作，估舟盡覆，樂與其人悉没江中。俄風定[25]，其人負樂踏波出，登客舟，又破浪去；少時挽一船至[26]，扶樂入，囑樂卧守，復躍入江；以兩臂夾貨出，擲舟中，又入之。數入數出，列貨滿舟，樂謝曰：「君生我，亦良足矣，敢望珠還[27]哉！」〔但評〕能葬死友者，人必生我；能析升斗者，珠必還我。撿視貨財，並無亡失，益喜，驚爲神人。放舟欲行，其人告退；樂苦留之，遂與共濟。樂笑云：「此一厄也，止失一金簪耳。」其人欲復尋之，樂方勸止，已投水中而没[28]。驚愕良久，忽見含笑而出[29]，以簪授樂曰：「幸不辱命。」〔但評〕金簪亦復何奇，極言其不遺一物，以見善人之報耳。江上人罔不駭異。樂與歸，寢處共之。每十數日始一食，食則啖嚼無算。一日又言别，樂固挽之。適晝晦欲雨[30]，聞雷聲，樂曰：「雲間不知何狀，雷又是何物？安得至天上視之？此疑乃可解。」其人笑曰：「君欲作雲中遊耶？」少時，樂倦甚，伏榻假寐。既醒[31]，覺身摇摇然，不似榻上；開目，則在雲氣中，周身如絮。驚而起，暈如舟上；踏之，軟無地；仰視星斗，在眉目間；〔馮評〕夏日大雨後，白雲彌漫，天上忽劃開半壁，漏出日光，雲如崩巖，雷聲隱隱，裹於雲中。此時縱情一往，身隨心去，嚴然如在天上，是此景氣。遂疑是夢。細視，星嵌天上，如老蓮實之在蓬也[32]，大者如甕，次如瓿[33]，小如盎盂。以手撼之，大者堅不可動，小星動摇[34]，似可摘而下者。遂摘其一，藏袖中。〔但評〕高視闊步，包羅萬有，滄海粟渺，星辰袖藏。大德者有此分量，有此心胸，有此境界，不可作夢幻觀。〔馮評〕日月星辰繫焉，樓高摘星，硬下註脚。撥雲下視，則銀海蒼茫[35]，見城郭如豆，〔但評〕置身本在青雲間，作雲中遊，而手摘星辰，眼俯銀海，乃其分内事也，復奚疑。愕然自念：設一股足，此身何可復問。俄見二龍夭矯，駕縵車來[36]，尾一掉，如鳴牛鞭。車上有器，圍皆數丈，貯水滿之。有數十人，以器掬水[37]，徧灑雲間。忽見樂，共怪之。樂審所與壯士在焉，語衆曰[38]：「是吾友也。」因取一器授樂令灑。〔但評〕能與雷曹爲友，其量自可灑潤。能濟人急者，乃可分灑。時苦旱，樂接器排雲，約望故鄉[39]，盡情傾注。〔馮評〕此用李靖行雨事。未幾，謂樂曰[40]：「我本雷曹，前誤行雨，罰謫三載；今天限已滿，請從此别。」乃以駕車之繩萬尺擲前，使握端縋下[41][42]，樂危之，其人笑言：「不妨。」樂如其言，飀飀然瞬息及地。〔但評〕上天下地，行如無事，非胸中磊落光明，何以得此。視之，則墮立村外，繩漸收入雲中，不可見矣。時久旱，十里外，雨僅盈指，獨樂里溝澮皆滿。歸探袖中，摘星仍在[43]，出置案上，黯黝如石[44][45]；入夜，則光明焕發，映照四壁，益寶之，什襲而藏。每有佳客，出以照飲，正視之，則條條射目。一夜，妻坐對握髮[46]，忽見星光漸小如螢，流動横飛。妻方怪咤[47]，已入口中，咯之不出，竟已下咽；〔但評〕少微放大光明，天上携來，口中咽下，覺夢入懷，夢墜身者，尚爲虚幻。愕奔告樂，樂亦奇之。既寢，夢夏平子來，曰：「我少微星[48]也。因先君失一德，促余壽齡[49]。君之惠好，在中不忘。又蒙自天上携歸[50]，可云有緣。今爲君嗣，以報大德。」〔但評〕少微報德，在有緣，不在一己之緣。○有因乃有緣，有德乃有報；有因者不求緣而緣自至，有德者不望報而報自來。樂三十無子，得夢甚喜。自是妻果娠，及臨蓐[51]，光耀滿室[52]，如星在几上時，因名「星兒」。機警非常，十六歲及進士第[53]。

異史氏曰：「樂子文章名一世，忽覺蒼蒼之位置我者不在是，遂棄毛錐[54]如脱屣，此與燕頷投筆[55]者，何以少異！至雷曹感一飯之德，少微酬良友之知[56]，豈神人之私報恩施哉，乃造物之公報賢豪耳。」

〔何評〕感雷摘星，剪裁作對。

〔方評〕昔昌黎銘柳州，于以柳易播事，一篇之中，三致意焉。蓋有感于飲食徵逐之無常，而友誼之不講久矣。今樂子推食雷曹，喪葬平子，甚至恤其家，雖升斗必析，宜其再世克昌也。故曰：「扶人無咎。」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黄本、青本）

[1] 「夏少慧」：鑄本、異史本無，二十四卷本作「夏」。

[2] 戰輒北：〖吕註〗《國語》：「三戰三北，乃至於吴，越師遂入吴國。」註：「北，奔也，敗也。」按：北方幽隱之地，故軍敗曰北。

[3] 「疫」：黄本作「疾」。鑄本「卒」上有「而」字。

[4] 未亡人：〖吕註〗《左傳·莊二十八年》：「今令尹不尋諸仇讎，而於未亡人之側。」註：「婦人即寡，自稱未亡人。」

[5] 鑄本、異史本「鋭」作「脱」，無「子」字。

[6] 「以時恤諸其家」：二十四卷本作「時恤其家」。

[7] 析：〖何註〗分析也。

[8] 二十四卷本「家」上有「因而」二字。

[9] 黄本「文」下有「章」字。

[10] 碌碌：〖何註〗碌音禄，隨從之貌。《史記·酷吏列傳》：「九卿碌碌奉其官。」

[11] 「自」：二十四卷本作「改」。

[12] 頎：〖何註〗音祈，長貌。《詩·衛風》：「碩人其頎。」

[13] 「座」：黄本作「屋」。

[14] 青本、黄本「耶」上有「也」字。

[15] 推食：〖何註〗《史記·淮陰侯傳》：「漢王解衣衣我，推食食我。」

[16] 「掬」：二十四卷本作「舉」。

[17] 「豚脅」：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豚肩」。

[18] 飫：〖何註〗音淤，去聲。飽也，饜也。

[19] 「飫飽」：黄本作「飽飫」。

[20] 「若」：青本、黄本作「如」。

[21] 嬰：〖何註〗音纓，觸犯也。《韓非子·説難》：「龍喉下有逆鱗徑尺，人有嬰之，則必殺人。」

[22] 陸無屋，水無舟：〖吕註〗《南史》：「張融爲中書郎，假東出。武帝問融住在何處，答曰：『臣陸居無屋，舟居無水。』後問其從兄緒，緒曰：『融近東出，未有居止，權牽小舟於岸上住。』上大笑。」〖何註〗張融曰：「臣陸處無屋，舟居無水。」察之，乃居於江干之破船也。

[23] 「耳」：異史本、鑄本作「也」。

[24] 二十四卷本「益」上有「樂」字。

[25] 「俄」：二十四卷本作「俄而」。

[26] 「船」：鑄本作「舟」。

[27] 珠還：〖吕註〗《後漢書·孟嘗傳》：「嘗遷合浦太守，海出珠寶。先時，宰守並多貪穢，詭人採求，不知紀極，珠遂徙交趾界。嘗到官，革易前弊，未逾歲，去珠復還。」

[28] 「而没」：二十四卷本作「矣」。

[29] 「見」：黄本作「已」。

[30] 異史本、鑄本無「人」字，二十四卷本無「上」字。黄本「嚼」作「啗」，無「晦」。

[31] 鑄本、異史本「時」下無「樂」字。鑄本「既」上有「時」字。

[32] 「遂疑」：二十四卷本作「猶疑」。青本無「老」、「也」二字。黄本無「老」字，「蓬」作「房」。

[33] 瓿：〖何註〗音剖，小罌也。△按：《漢書·揚雄傳》：「吾恐後人用覆醤瓿也。」註：「瓿，音部，小罌也。」音剖誤。

[34] 「星」：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者」。「動摇」：鑄本作「摇動」。

[35] 「海」：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河」。

[36] 「縵」：青本、黄本作「幔」。

[37] 掬水：〖何註〗俗謂舀水。

[38] 「衆曰」：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衆云」。

[39] 「約」：二十四卷本作「遥」。

[40] 二十四卷本「謂」上有「其人」二字。

[41] 縋：〖何註〗馳偽切，以繩懸繫而下之也。

[42] 青本、黄本無「擲前」二字。二十四卷本「縋」下有「之」字，並鑄本、異史本「萬尺」作「萬丈」。

[43] 「仍在」：黄本、二十四卷本作「猶在」。

[44] 黯黝如石：〖何註〗黝，么糾切，微青色。黯，乙减切，深黑色。謂青黑如石也。

[45] 「黯黝」：二十四卷本作「黝黯」。

[46]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條」上無「則」字。「妻」：二十四卷本作「樂妻」。

[47] 怪咤：〖何註〗猶咤異也。

[48] 少微星：〖吕註〗《星經》：「少微四星，在太微西，士大夫之位也。第一星曰處士，二爲議士，三爲博士，四爲士大夫。」

[49] 手稿本「星也」下，原有「因先君失一德，促余壽齡」十字，後刪去，於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中保留，唯二十四卷本中「余」作「我」。青本、黄本無，疑其底本抄家刪，今參照卷四《土偶》「吾父生有損德」恢復。

[50] 「天上」：鑄本作「上天」。

[51] 臨蓐：〖何註〗蓐音辱，草薦也。産婦所藉以生也。臨産必藉蓐，故曰臨蓐。

[52] 「耀」：鑄本作「輝」。

[53] 二十四卷本「第」下有「焉」字。

[54] 毛錐：〖吕註〗《五代史》：「史弘肇位方鎮，常言：“安朝廷、定禍亂，直須長槍大劍；毛錐子安足用哉？”三司使王章曰：『無毛錐子，軍賦從何集乎？』」

[55] 燕頷投筆：〖吕註〗《後漢書·班超傳》：「超家貧，常爲官傭書，嘗輟業投筆嘆曰：『大丈夫當立功異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筆硯間乎？”其後行詣相者，曰：“布衣諸生耳！而當封侯萬里之外。”超問其狀，相者指曰：『燕頷虎頸，飛而食肉，此萬里侯相也。』」

[56]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筆」下無「者」字，「友」作「朋」。

賭符

韓道士，居邑中之天齊廟[1]，多幻術，共名之「仙」。先子與最善，每適城輒造之。一日，與先叔赴邑，擬訪韓，適遇諸途。韓付鑰曰：「請先往啟門坐，少旋我即至。」乃如其言。詣廟發扃，則韓已坐室中。諸如此類[2]。先是，有敝族人嗜博賭[3]，因先子亦識韓。值大佛寺來一僧[4]，專事樗蒱[5]，賭甚豪。族人見而悦之，罄貲往賭，大虧；心益熱，典質田産復往，終夜盡喪；邑邑不得志[6]，便道詣韓，精神慘淡，言語失次。韓問之，具以實告，韓笑云：「常賭無不輸之理。倘能戒賭，我爲汝覆之。」族人曰：「倘得珠還合浦，花骨頭當鐵杵碎之！」韓乃以紙書符，授佩衣帶間，囑曰：「但得故物即已，勿得隴復望蜀[7]也。」又付千錢，約贏而償之。〔但評〕常賭必輸，其理固然。韓以道士而授符使復，毋乃多事。特以僧專事樗蒱，先犯貪戒，故以此破之耳。族人大喜而往。僧驗其貲，易之，不屑與賭；族人强之，請以一擲爲期[8]，僧笑而從之，乃以千錢爲孤注[9]。僧擲之，無所勝負[10]；族人接色，一擲成采。僧復以兩千爲注，又敗；漸增至十餘千[11]，明明梟色，呵之，皆成盧雉：計前所輸，頃刻盡覆。陰念再贏數千亦更佳[12]，乃復博，〔但評〕果然「得隴望蜀」，蓋賭局中無有不貪者。則色漸劣。心怪之，起視帶上，則符已亡矣，大驚而罷。載錢歸廟，除償韓外，追而計之，並末後所失，適符原數也[13]。已乃愧謝失符之罪，韓笑曰：「已在此矣。固囑勿貪，而君不聽，故取之。」

異史氏曰：「天下之傾家者，莫速於博；天下之敗德者，亦莫甚於博。〔馮評〕予不喜博，嘗作陶士行語曰：「此牧猪奴戲也。費財費時，大丈夫豈屑爲之！」鄉里相知勸曰：「子仕途中人，將來何以和衆，接群居之歡？」予終恥之。入其中者，如沉迷海，將不知所底矣。夫商農之人[14]，具有本業；詩書之士，尤惜分陰[15]。負耒横經[16]，固成家之正路；清談薄飲，猶寄興之生涯。爾乃狎比[17]淫朋[18]，纏綿永夜。傾囊倒篋，懸金於嶮巇[19]之天；呵雉呼盧[20]，乞靈於淫昏之骨[21]。盤旋五木[22]，似走圓珠；手握多張[23]，如擎團扇。左覷人而右顧己，望穿鬼子之睛；陽示弱而陰用强，費盡罔兩之技。門前賓客待，猶戀戀於場頭；舍上火烟生[24]，尚眈眈於盆裏。忘餐廢寢，則久入成迷；舌敝唇焦[25]，則相看似鬼。〔但評〕寫盡蕩子醜態。迨夫全軍盡没，熱眼空窺。視局中，則叫號濃焉，技癢英雄之臆；顧橐底[26]，而貫索空矣，灰寒壯士之心[27]。引頸徘徊，覺白手之無濟；垂頭蕭索，始玄夜以方歸[28]。〔但評〕寫盡蕩子敗興。幸交謫之人眠，恐驚犬吠；苦久虚之腹餓，敢怨羮殘？〔鑄本無名氏評〕入情入理，煞有體會。既而鬻子質田，冀珠還於合浦；不意火灼毛盡[29]，終撈月於滄江[30]。及遭敗後我方思，已作下流之物；試問賭中誰最善？群指無袴[31]之公[32]。甚而枵腹難堪，遂棲身於暴客；搔頭[33]莫度，至仰給於香奩[34]。〔但評〕寫盡蕩子下落。嗚呼！敗德喪行，傾産亡身，孰非博之一途致之哉[35]！」

〔何評〕喝雉呼盧，此又濟之以術。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異史本、青本、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天齊廟：〖吕註〗黄飛虎封東嶽泰山天齊仁聖大帝之職。見《封神演義》。

[2] 青本、黄本「類」下有「甚多」二字。

[3] 「博賭」：青本、黄本作「賭博」。

[4] 「大」：青本、黄本作「天」。

[5] 樗蒱：〖吕註〗見《阿寶》「盧雉」註。〖何註〗五木戲具也。

[6] 「邑邑」：此從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别本作「邑」。

[7] 得隴望蜀：〖吕註〗《後漢書·岑彭傳》：「彭與吴漢圍隗囂於西城。帝敕彭書曰：『兩城若下，便可將兵南擊蜀虜。人苦不知足，既平隴，復望蜀。』」註：「謂隗囂平，復擊公孫述也。」〖何註〗：曹操曰：「既得隴，復望蜀。」

[8]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請」下無「以」字。

[9] 孤注：〖何註〗衹剩此一注也。真宗澶淵之役，王欽若謗曰：「寇準以陛下爲孤注。」〖吕註〗《宋史》：王欽若曰：「吾聞博者輸錢不盡，乃罄所有出之，謂之孤注。」

[10] 青本、黄本「勝」上無「所」字。

[11]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漸」上有「僧」字。

[12] 「亦」：鑄本作「爲」。青本、黄本無「更」字。

[13] 二十四卷本「數」下無「也」字。

[14] 「農」：黄本作「賈」。

[15] 惜分陰：〖吕註〗《晉書·陶侃傳》：「大禹聖者，乃惜寸陰；至於衆人，當惜分陰。」

[16] 負耒横經：〖何註〗《倪寬傳》：「帶經而鋤，休息輒讀。」〖吕註〗《後漢紀》：「董春，字紀陽，少好學，究極聖指。從者數百人，横經捧手，次第問難。」

[17] 狎比：〖何註〗親暱也。

[18] 淫朋：〖何註〗邪友也。

[19] 嶮巇：〖何註〗音險義，危險也。〖吕註〗《楚辭》：「何周道之平易兮，然蕪穢而險巇。」註：「險巇，猶顛危也。」劉峻《廣絶交論》：「世情嶮巇，一至於此！」歐陽修詩：「平地生嶮巇。」險巇作嶮巇。

[20] 異史本「談」作「淡」，「興」誤作「央」。「呵雉呼盧」：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呼雉呵盧」。「呵」：異史本作「呼」。

[21] 淫昏之骨：〖吕註〗未詳。○《左傳·僖十九年》：「宋公使邾文公用鄫子于次睢之社。子魚曰：『祭祀以爲人也。民，神之主也。用人其誰享之？今一會而虐二國之君，又用諸淫昏之鬼，將以求霸，不亦難乎？』」

[22] 五木：〖吕註〗宋程大昌《樗蒱經》：「骰，古惟斷木爲子。一局五子，故名五木。」

[23] 「張」：手稿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章」，今據青本、黄本改。

[24] 「火烟」：青本作「烟火」。

[25] 舌敝唇焦：〖吕註〗《戰國策》：「舌敝耳聾，不見成功。」杜甫詩：「唇焦口燥呼不得。」

[26] 「橐」：鑄本作「囊」。

[27] 灰寒壯士之心：〖吕註〗李白詩：「牀頭黄金盡，壯士無顔色。」△按：詩見唐張籍《行路難》。

[28] 「玄」：手稿本、鑄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缺末筆，青本作「元」。諱字。

[29] 「珠還」：青本、黄本作「還珠」。「灼」：二十四卷本作「燒」。「盡」：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燼」。

[30] 撈月於滄江：〖吕註〗未詳。○按：江南太平府有捉月亭。世傳李太白過采石酒狂，從水中捉月而溺，因以名亭。

[31] 無袴：〖吕註〗《三國志·魏志》：「賈逵少孤，家貧，冬常無袴。過其妻兄柳孚宿，著孚袴去。」

[32] 「指」：青本、黄本作「推」。「公」：二十四卷本作「翁」。

[33] 搔頭：〖何註〗束手無策者之常態也。《詩·邶風》：「搔首踟躕。」

[34] 香奩：〖何註〗指妝奩中物也。

[35] 「産」：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財」。「博」：黄本作「賭」。

阿霞

文登景星者[1]，少有重名，與陳生比鄰而居，齋隔一短垣。一日，陳暮過荒落之墟，聞女子啼松柏間；近臨，則樹横枝有懸帶，若將自經。陳詰之，揮涕而對曰：「母遠去[2]，託妾於外兄。不圖狼子野心[3]，畜我不卒[4]。伶仃如此，不如死[5]！」言已復泣。陳解帶[6]，勸令適人。女慮無可託者。陳請暫寄其家，女從之。既歸，挑燈審視，丰韻殊絶，大悦，欲亂之。女厲聲抗拒，紛紜之聲，達於間壁。景生逾垣來窺[7]，陳乃釋女。女見景，凝眸停睇[8]，久乃奔去。二人共逐之，不知去向。景歸，閤户欲寢，則女子盈盈[9]自房中出。驚問之[10]，答曰：「彼德薄福淺，不可終託。」

〔馮評〕陳生德薄，後景生出妻，獨非德薄乎？狐仙亦暗於物色矣。景大喜，詰其姓氏，曰：「妾祖居於齊。爲齊姓[11]，小字阿霞。」入以游詞，笑，不甚拒，遂與寢處。齋中多友人來往，女恒隱閉深房[12]。過數日，曰：「妾姑去。此處煩雜[13]，困人甚。繼今請以夜卜[14]。」問：「家何所？」曰：「正不遠耳[15]。」遂早去，夜果復來，歡愛綦篤。又數日，謂景曰：「我兩人情好雖佳，終屬苟合。家君宦遊西疆，明日將從母去，容即乘間禀命，而相從以終焉。」問：「幾日别？」約以旬終。既去，景思齋居不可常，移諸内[16]，又慮妻妒，計不如出妻。志既决，妻至輒詬厲[17]。妻不堪其辱，涕欲死，景曰：「死恐見累，請蚤[18]歸。」遂促妻行，妻啼曰：「從子十年，未嘗有失德，何决絶如此[19]？」〔但評〕未嘗失德，而决絶如此，是自絶於天也。景不聽，逐愈急。妻乃出門去。自是堊壁[20]清塵，引領翹待，不意信杳青鸞[21]，如石沉海[22]。妻大歸後，數浼知交，請復於景；景不納，遂適夏侯氏。夏侯里居與景接壤[23]，以田畔之故，世有郤。景聞之[24]，益大恚恨。然猶冀阿霞復來，差足自慰。越年餘[25]，並無踪緒。會海神壽，祠内外士女雲集，景亦在[26]。遥見一女，甚似阿霞。景近之，入於人中；從之，出於門外；又從之，飄然竟去。〔但評〕望望然去之，若將浼焉。景追之不及，恨悒而返。後半載，適行於途，見一女郎，著朱衣，從蒼頭，鞚[27]黑衛來。望之，霞也。因問從人：「娘子爲誰？」答言：「南村鄭公子繼室。」又問：「娶幾時矣？」曰：「半月耳。」景思：得毋誤耶？女郎聞語，回眸一睇。景視，真霞[28]。見其已適他姓，憤填胸臆，大呼：「霞娘！何忘舊約？」從人聞呼主婦，欲奮老拳[29]。女急止之，啟幛紗謂景曰：「負心人何顔相見？」景曰：「卿自負僕，僕何嘗負卿？」女曰：「負夫人甚於負我！結髮者如是，而况其他！〔但評〕數語鐵案。○聞之如霹靂驚心。〔馮評〕正學先生曰：「糟糠之妻固如此，貧賤之交可知矣。」即「負夫人甚於負我」之説，此語甚確，可以觀人。〔何評〕糟糠之妻尚如此。〔鑄本無名氏評〕足爲千古賣國賊戒焉。向以祖德厚，〔但評〕其所厚者薄。名列桂籍[30]，故委身相從；今以棄妻故，冥中削爾禄秩。〔何評〕可懼也。今科亞魁王昌，即替汝名者也。〔但評〕有替名之人可證，乃令薄幸者無從躲閃。我已歸鄭君[31]，無勞復念。」景俯首貼耳[32]，口不能道詞[33]。視女子，策蹇去如飛[34]，悵恨而已。是科，景落第，亞魁果王氏昌名，鄭亦捷。景以是得薄倖名[35]。〔但評〕薄倖名是亞魁换得來。〔馮評〕警世。四十無偶，家益替，恒趁食於親友家[36]。偶詣鄭，鄭款之，留宿焉。女窺客，見而憐之，問鄭曰：「堂上客，非景慶雲耶？」問所自識，曰：「未適君時，曾避難其家，亦深得其豢養。彼行雖賤，而祖德未斬，且與君爲故人，亦宜有綈袍之義[37][38]。」鄭然之，易其敗絮，留以數日。夜分欲寢，有婢持廿餘金贈景[39]。女在窗外言曰：「此私貯，聊酬夙好[40]，可將去，覓一良匹。幸祖德厚，尚足及子孫。無復喪檢，以促餘齡。」〔何評〕可勉也。〔但評〕以祖德故，衹削其科名，而不絶其嗣；後若復喪檢，惟有促其年壽而已。○慈悲之心，正大之語，神乎仙乎！薄幸喪檢人如何消受得起。景感謝之。〔馮評〕前突叙一陳生與景善，以後並不之及，前人陳法中亦有之。既歸，以十餘金買搢紳家婢，甚醜悍。舉一子，後登兩榜。鄭官至吏部郎。既没，女送葬歸，啟輿則虚無人矣，始知其非人也。噫！人之無良，舍其舊而新是謀[41]，卒之卵覆而鳥亦飛[42]，天之所報亦慘矣！

阮亭云：忽□忽景，□霞亦殊□[43]。

〔但評〕不求之至而自至，且欲相從以終，倚其福、重其德也。訂約别去，豈虚語哉？十年糟糠，無失德而見逐，何負心也！「負夫人甚於負我」，此理甚明，人所易曉；乃負重名者坦然行之而無疑，至於奪名削禄而猶夢夢，名果可信哉！啓紗數語，借以彰天道之常，即以警後世之士。廿金之贈，幸蒙祖德而不至絶其嗣，亦可危矣。「自求多福」，學者何昧斯言？

〔何評〕無故出妻，定非佳士，欺人且不可，况冥中乎？削其禄秩，宜矣。

〔方評〕上山斫檀，檥榏先彈。阿霞之責景星，雖善爲自全，理却不易，故足以關薄倖之口。然棄人者狐亦棄之，何况于人。甚矣，景星之謬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黄本、青本）

[1] 黄本「文」作「交」，並二十四卷本「星」作「生」。

[2] 「遠去」：鑄本作「遠出」。

[3] 狼子野心：〖何註〗《左傳·宣四年》：「諺曰：『狼子野心。』是乃狼也，其可蓄乎？」

[4] 畜我不卒：〖吕註〗《詩·邶風》：「父兮母兮，畜我不卒。」謂畜我不終也。

[5] 二十四卷本「不」上有「念」字。

[6] 二十四卷本「帶」上有「其」字。黄本無「帶」。

[7] 「垣」：青本、黄本作「牆」。

[8] 「景」：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景生」。「睇」：手稿本作「諦」。今據衆參校本改。

[9] 盈盈：〖何註〗容也。《樂府》：「盈盈樓上女。」

[10] 二十四卷本「户」作「門」，「驚」上有「景」字。

[11] 「爲齊姓」：鑄本作「以齊爲姓」。

[12] 二十四卷本「來往」作「往來」，「閉」作「避」。

[13] 「煩」：青本、黄本作「繁」。

[14] 夜卜：〖吕註〗《左傳·莊二十二年》：「臣卜其晝，未卜其夜。」

[15] 「正不遠耳」：二十四卷本作「不遠」。

[16] 「諸」：二十四卷本作「於」。

[17] 黄本「厲」作「駡」，並青本「既」作「遂」，二十四卷本「至」下有「前」字，「厲」作「詈」。

[18] 蚤：〖何註〗字兩「點」不俱在旁。

[19] 「嘗有失」：鑄本作「嘗失」。二十四卷本「决」上有「忽」字。

[20] 堊壁：〖何註〗堊音惡，色土也，所以飾壁。《子虚賦》：「其土則丹青赭堊。」〖吕註〗劉熙《釋名》：「堊，亞也，次也。先泥之，後以灰飾之也。」

[21] 信杳青鸞：〖何註〗七月七日，漢武生日，有青鳥集殿前。帝問東方朔，對曰：「是名青鸞，王母將至矣。」故後人以音信爲青鸞也。〖吕註〗西王母事。青鸞即青鳥也。

[22] 如石沉海：〖吕註〗《西厢記》：「似石沉大海。」

[23] 異史本「大歸」作「歸」，「數」上有「父」字。「適夏侯氏，夏侯里居」：二十四卷本作「適夏后氏，夏」。

[24] 「景聞之」：青本無「之」字。

[25] 二十四卷本「越」上有「乃」字。

[26] 「會海神壽，祠内外士女雲集，景亦在」：二十四卷本作「會海神祠會，内外士女雲集，景亦往」。

[27] 鞚：〖何註〗馬勒也。

[28] 「真霞」：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真阿霞也」。

[29] 老拳：〖吕註〗《晉書·石勒載記》：「初，勒與李陽鄰居，歲常争麻地，迭相毆擊。」至是乃使召陽。既至，勒與酣謔，引陽臂笑曰：「孤往日厭卿老拳，卿亦飽孤毒手。」

[30] 桂籍：〖何註〗折桂之籍也。

[31] 青本「替」上無「即」字。「君」：鑄本、異史本作「姓」。

[32] 俯首貼耳：〖何註〗如犬之畏人然。

[33] 「道詞」：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鑄本作「道一詞」。

[34] 黄本「視女」作「女」，「去」作「走」。

[35] 「王氏昌名」：二十四卷本「王昌也」。鑄本、異史本無「鄭亦捷」三字。鑄本「是」下無「得」字。

[36] 「趁」：青本作「趨」。

[37] 綈袍之義：〖吕註〗《史記·范雎蔡澤列傳》：「范雎者，魏人也，字叔。先事魏中大夫須賈。須賈使於齊，范雎從。齊襄王使人賜雎金十斤及牛酒。須賈知之，以爲雎持魏國陰事告齊，故得此饋。既歸，以告魏齊。魏齊大怒，使舍人笞擊雎，折脅摺齒。雎佯死，伏匿，更名姓曰張禄。即相秦。秦號曰張禄而魏不知。魏使須賈于秦。范雎聞之，爲微行，敝衣閒步之邸，見須賈。留與坐，飲食，曰：“范叔一寒如此哉？”乃取其一綈袍以賜之。後賈因門下人謝罪。雎曰：“公之所以得無死者，以綈袍戀戀有故人之意。”」〖何註〗唐詩：「尚有綈袍贈，應憐范叔寒。」綈，《説文》：「厚繒」，《釋名》：「色緑而澤者。」《急就篇》註：「今之麤紬。」正義曰：「今之麤袍。」

[38] 「綈」：鑄本、異史本作「締」。

[39] 「廿餘金」：鑄本、異史本作「金二十餘兩」。

[40] 「聊酬夙好」：黄本作「酬君夙好」。

[41] 「舍其」句：〖何註〗《左傳·僖二十八年》：「原田每每，舍其舊而新是謀。」

[42] 「卵」：青本、黄本作「巢」。

[43] 諸參校本無此評。

李司鑒

李司鑒，永年舉人也，於康熙四年九月二十八日，打死其妻李氏。地方報廣平，行永年查審[1]。司鑒在府前，忽於肉架下奪一屠刀[2]，奔入城隍廟，登戲臺上，〔但評〕舉子登臺，自是好戲。對神而跪，自言：「神責我不當聽信姦人，在鄉黨顛倒是非，着我割耳[3]。」遂將左耳割落，拋臺下。又言：「神責我不應騙人銀錢，着我剁指。」遂將左指剁去[4]。又言：「神責我不當姦淫婦女[5]，使我割腎。」遂自閹，昏迷僵仆。〔但評〕神責之而使之自割、自剁、自閹，奇矣。而皆使之自供其罪狀，省却定讞時許多口舌，許多文卷，許多刑獄，而登臺自白，則尤甚於梟示矣。讀之當呼快快。時總督朱雲門[6]題參革褫究擬，已奉俞旨，而司鑒已伏冥誅矣。邸抄[7][8]。

〔何評〕顯報。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青本）

[1] 「報廣平，行永年」：青本作「報官，上憲行縣」。

[2] 二十四卷本「司鑒」作「李」，並鑄本「下」作「上」。「奪」：青本作「携」。

[3] 「着」：二十四卷本作「令」。（下同）

[4] 鑄本「銀錢」作「錢財」，「剁指」作「割指」，「剁去」作「奪去」。

[5] 二十四卷本「淫」下有「人」字。

[6] 朱雲門：〖吕註〗名昌祚，山東高唐人，後徙歷城。明崇禎十一年冬，大清兵至，高唐公年甫十餘歲，與父兄離散，隨王師出關。國朝定鼎，隸漢軍籍。順治十年，以才學遴授宗人府啟心郎。十八年，遷浙江巡撫，賑荒安民。時嚴逋賦，江南士大夫褫革者五萬餘家；公抗疏辯論，兩浙獨獲免。越三年，浙人德之，爲作大政記。晉直隸、山東、河南三省總督。康熙五年莅任時，輔政大臣鼇拜以鑲黄旗地瘠，傳旨换正白旗地及民墾熟地，公疏請停圈，與户部尚書蘇納海、保定巡撫王登聯，同忤鼇拜意，三人一並立絞。八年，聖祖仁皇帝親政，得昭雪，賜諡勤愍，諭祭葬。蔭其子紱督捕右理事，尋遷大理寺卿。

[7] 邸抄：〖吕註〗邸，郵舍也。邸抄，謂郵報。

[8] 異史本「俞」上空一字。二十四卷本「司鑒」作「李」，並青本「邸」上有「見」字。手稿本「邸抄」二字偏右。異史本「邸」作「抵」。

五羖大夫

河津暢體元，字汝玉。爲諸生時，夢人呼爲「五羖大夫」[1]，喜爲佳兆；及遇流寇之亂，盡剥其衣，夜，閉置空室[2]。時冬月，寒甚，暗中摸索[3]，得數羊皮護體[4]，僅不至死。質明視之，恰符五數，啞然[5]自笑神之戲己也。後以明經[6]授雒南[7]知縣。畢載積先生志[8]。

附録

附《池北偶談》一則：河津人暢體元者，少時夢神人呼爲「五羖大夫」，頗以自負。及流寇之亂，體元爲賊掠，囚縶一室。冬夜寒甚，於壁角得五羊皮覆其身。乃悟神語蓋戲之耳。後以明經仕雒南知縣。

（原載吕湛恩《〈聊齋志異〉註》）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青本）

[1] 五羖大夫：〖吕註〗《爾雅》疏：「黑羊牝者曰羖。」○《楚國先賢傳》：「百里奚，字井伯，楚國人。少仕於虞，爲大夫。晉欲假道於虞以伐號，諫而不聽，奚乃去之。」《説苑》：「秦穆公使賈人載鹽於虞。諸賈人買百里奚以五羊皮。穆公觀鹽，怪其牛肥，問其故。對曰：“飲食以時，使之不暴，是以肥也。”公令有司沐浴衣冠之。公孫支讓其卿位，號曰：“五羖大夫”。’《史記·秦本紀》：「晉獻公滅虞、虢，虜虞君與其大夫百里奚。既虜百里奚，以爲秦穆公夫人媵於秦。百里奚亡秦走宛，楚鄙人執之。穆公聞百里奚賢，欲重贖之。恐楚人不與，乃使人謂楚曰：“吾媵臣百里奚在焉，請以五羊皮贖之。”楚人遂許與之。穆公授之國政，號曰“五羖大夫”。’○朱竹垞云：《孟子》「百里奚自鬻於秦養牲者，五羊之皮，食牛。」趙歧註：「人言百里奚自賣五羖羊皮，爲人養牛。自賣句截。五羖羊皮，爲人養牛，蓋言衣此食牛也。」《朱子集註》云：「人言其自賣於秦養牲者之家，得五羊之皮而爲之食牛，殆言因自鬻得五羊之皮。解者遂疑鬻身止得五羊皮，非已。」《扊扅歌》云：「百里奚，初娶我時五羊皮。」又曰：「西入秦，五羖皮。」然則奚蓋服五羊之皮入秦者。紉五羊爲裘，毛之最豐，而賤者所服也。曩客代州，言之李孔德。孔德不以爲然。偶讀范處義《詩補傳》，釋《羔羊》之詩，言素絲必以五言，蓋合五羊之皮爲一裘，循其合處以素絲爲英飾也。百里奚衣五羊之皮，爲秦養牲，蓋彷古制。古之羔裘，其制甚精。養牲者被五羊之皮，盡賤者之服；而《召南》在位之君子亦服之，非節儉而何？《史記·秦本紀》云：「百里奚亡秦走宛，楚鄙人執之。穆公聞其賢，欲重贖之，恐楚人不與，乃使人謂楚曰：『吾媵臣百里奚在焉，請以五羖羊皮贖之。』楚人遂許與之。」蓋百里奚在秦，五羖其素所被服。穆公慮楚不信，故以其所衣之衣與之。不然，則五羖微物，楚人豈貪之乎？太原閻百史好駁正註疏之失，作《孟子札記》，因書此質焉，並以寄孔德。○按：此説似甚有理，附識於此，以備參考。

[2] 二十四卷本、青本「閉」上無「夜」字。

[3] 暗中摸索：〖吕註〗《世説》：「許敬宗見人多忘之，或謂其不聰。許曰：『卿自難記，若遇何、劉、沈、謝，暗中摸索亦可識。』」

[4] 青本、二十四卷本「皮」上無「羊」字。

[5] 啞然：〖何註〗啞，乙革切。《易》：「笑言啞啞。」

[6] 明經：〖吕註〗後漢鄭衆以明經拜給事中。《唐書·選舉志》：「其科之目，有秀才，有明經，有俊士，有進士，有明潔，有明字，有明算，有道舉，有童子。」

[7] 雒南：〖何註〗雒南縣，屬河南郡。雒，《前漢書·地理志》顔師古曰：「漢，火行，火行忌水，故去水而加佳。」

[8] 「畢載積先生志」：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手稿本、鑄本中此爲偏右小字。

毛狐

農子馬天榮，年二十餘喪偶，貧不能娶。偶芸田間[1]，見少婦盛妝，踐禾越陌而過，貌赤色，致亦風流。馬疑其迷途，顧四野無人，戲挑之，婦亦微納；欲與野合，笑曰[2]：「青天白日，寧宜爲此？子歸，掩門相候，昏夜我當至。」馬不信，婦矢之。馬乃以門户向背具告之，婦乃去。夜分果至，遂相悦愛。覺其膚肌嫩甚[3]，火之，膚赤薄如嬰兒，〔馮評〕《左傳·襄二十六年》：「宋芮司徒生女子，赤而毛，棄諸堤下。」同此。細毛遍體。異之，又疑其踪跡無據，自念得非狐耶？遂戲相詰[4]。婦亦自認不諱。馬曰：「既爲仙人，自當無求不得。既蒙繾綣[5]，寧不以數金濟我貧？」〔何評〕農子語。婦諾之。次夜來，馬索金[6]，婦故愕曰：「適忘之。」將去，馬又囑。至夜，問：「所乞或勿忘耶[7]？」婦笑，請以異日。逾數日，馬復索。婦笑向袖中出白金二鋌，約五六金，翹邊細紋，雅可愛玩。馬喜，深藏於櫝。積半歲，偶需金，因持示人。人曰：「是錫也。」以齒齕之，應口而落。馬大駭，收藏而歸。至夜，婦至，憤致誚讓，婦笑曰：「子命薄，真金不能任也。」一笑而罷。馬曰：「聞狐仙皆國色[8]，殊亦不然。」婦曰：「吾等皆隨人現化。〔馮評〕豫讓國士、衆人，亦所謂隨人變化。子且無一金之福，落雁沉魚[9]，何能消受？〔但評〕「消受」二字，從因果中抉出。以我蠢陋[10]，固不足以奉上流，然較之大足、駝背者，即爲國色[11]。」〔但評〕由此觀之，則人之所以能消受者，亦當自愛惜，不可暴殄而剥削也。〔何評〕調侃也。過數月，忽以三金贈馬，曰：「子屢相索，我以子命不應有藏金。今媒聘有期，請以一婦之貲相饋，亦借以贈别。」馬自白無聘婦之説[12]，婦曰：「一二日，自當有媒來。」馬問所言姿貌如何，曰：「子思國色，自當是國色[13]。」〔但評〕不能任真金，復妄思國色。答語囫圇，入妙！馬曰：「此即不敢望。但三金何能買婦？」婦曰：「此月老[14]註定[15]，非人力也。」馬問：「何遽言别？」曰：「戴月披星，終非了局。使君自有婦[16]，搪塞何爲[17]？」天明而去，授黄末一刀圭，曰：「别後恐病，服此可療。」次日[18]，果有媒來。先詰女貌，答：「在妍媸之間。」「聘金幾何？」「約四五數。」馬不難其價，而必欲一親見其人[19]。媒恐良家子不肯衒露，既而約與俱去，相機因便。既至其村[20]，媒先往，使馬待諸村外[21]。久之，來曰：「諧矣。余表親與同院居，適往，見女坐室中，請即偽爲謁表親者而過之，咫尺可相窺也。」馬從之。果見女子坐堂中[22]，伏體於牀，倩人爬背。〔何評〕此局甚多。馬趨過[23]，掠之以目，貌誠如媒言。及議聘，並不争直；但求得一二金[24]，妝女出閣。馬益廉之，及納金，並酬媒氏及書券[25]者，計三兩已盡[26]，亦未多費一文。擇吉迎女歸，入門則胸背皆駝，項縮如龜；下視裙底，蓮舡[27]盈尺。乃悟狐言之有因也[28]。

異史氏曰：「隨人現化，或狐女之自爲解嘲[29]；然其言福澤，良可深信。余每謂：『非祖宗數世之修行，不可以博高官；非本身數世之修行，不可以得佳人。』信因果[30]者，必不以我言爲河漢[31]也[32]。」

〔何評〕農人思國色，始知好色人之所欲，性也；然有命焉。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異史本、青本、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偶芸」：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芸」。

[2] 「過」：二十四卷本作「來」。「納」：青本作「笑」。「笑曰」：青本作「曰」。

[3] 黄本「悦愛」作「愛悦」、「膚肌」作「肌膚」。「悦」：二十四卷本作「歡」。

[4] 「戲相詰」：二十四卷本「相戲詰」。

[5] 「即」：二十四卷本作「幸」。

[6] 鑄本無「馬索金」三字。

[7] 「勿」：二十四卷本作「未」。青本、黄本作「又」。

[8] 國色：〖何註〗《公羊傳》：「驪姬者，國色也。」

[9] 落雁沉魚：〖何註〗《莊子》：「毛嬙、驪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落雁沉魚意也。《麗情集》有「落雁沉魚之容，蔽月羞花之貌」。

[10] 「現化」：黄本作「變化」。「蠢陋」：鑄本作「陋質」。

[11] 二十四卷本「色」下有「也」字。

[12] 「聘婦」：圖本作「聘媒」。

[13] 二十四卷本「一二」作「二三」，「自當」作「當自」，「是國色」作「傾城」。「如何」：青本、異史本、鑄本作「何如」，黄本作「若何」。

[14] 月老：〖吕註〗《續幽怪録》：「韋固少未娶。旅次宋城，遇老人倚囊而坐，向月檢書。問之，曰：『此天下之婚牘耳。』問：『囊中何物？』曰：『赤繩耳，以此繫夫婦之足；雖仇家異域，此繩一繫，終不可易。』固問：『予妻何在？』曰：『君妻乃此店北賣菜陳嫗女。』固遂之菜市，見眇嫗抱三歲女，敝陋亦甚。怒，磨刀付奴，翌日，刺於稠人中，傷眉間，後固以父蔭參相州軍事。刺史王泰妻以女，容貌端麗，眉間常貼花鈿。問之，曰：『妾，郡守之猶子也。父卒於宋城，時方襁褓，乳媪鬻蔬以終朝夕。嘗抱於市，爲賊所傷。』固遂與言往事。宋城宰聞之，名其店曰：『定婚店』。」

[15] 二十四卷本「能買」作「足聘」，「註」作「配」。

[16] 使君自有婦：〖吕註〗古樂府《陌上桑行》：「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何註〗邯鄲美女姓秦名羅敷，爲王仁妻。採桑陌上，趙王欲奪之。羅敷善筝，作《陌上桑》之歌以自明，中有云：「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

[17] 二十四卷本「使君」作「君」，並鑄本「搪」作「唐」。

[18] 「而去」：青本作「而歸」，二十四卷本作「遂去」。「去」字下十五字，二十四卷本無。

[19] 二十四卷本無「親」字。

[20] 「因便」：鑄本、異史本作「便」，二十四卷本作「便行」。手稿本中「因」字不清，似欲寫成「圖」字。「既」：二十四卷本無此字。

[21] 二十四卷本「諸」作「於」，並鑄本、異史本「待」作「侯」。

[22] 二十四卷本「從之」作「從去」，並鑄本、異史本「堂」作「室」。「謁」：黄本作「請」。

[23] 「爬」：青本、黄本作「搔」。「趨」：二十四卷本作「急」。

[24] 「求得」：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鑄本作「求」。

[25] 書券：〖吕註〗《説文》：「券，契也，以木牘爲要約之書也。」

[26] 二十四卷本「金」作「聘」，「氏及」作「與」，「三兩」作「三金」。

[27] 蓮舡：〖吕註〗未詳。○李白詩：「太華峰頂玉井蓮，花開十丈藕如船。」當本此。

[28] 「乃悟」：二十四卷本作「始悟」。

[29] 解嘲：〖何註〗嘲，陟交切，調也，謔也。揚雄有《解嘲》文。

[30] 因果：〖吕註〗《南史》：「竟陵王子良謂范縝曰：『君不信因果，何得富貴貧賤？』縝曰：『貴賤雖復殊途，因果竟在何處？』」

[31] 河漢：〖吕註〗《莊子·逍遥游》：「肩吾問于連叔曰：『吾聞言于接輿，大而無當，往而不返。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何註〗謂迂遠也。《莊子》：「不以我言爲河漢。」

[32] 「爲河」：鑄本作「河」。

翩翩

羅子浮，邠人，父母俱世[1]，八九歲，依叔大業。業爲國子左厢[2]，富有金繒[3]而無子，愛子浮若己出[4]。十四歲，爲匪人誘去，作狹邪遊。〔但評〕生邪。會有金陵娼，僑寓郡中，生悦而惑之。〔但評〕入惑。娼返金陵，生竊從遯去。〔但評〕沉淪。居娼家半年[5]，牀頭金盡[6]，大爲姊妹行齒冷[7]，然猶未遽絶之；無何，廣創潰臭，沾染牀席，〔但評〕業果。逐而出[8]，丐於市。〔但評〕墮落。市人見輒遥避。自恐死異域，〔但評〕恐怖。乞食西行[9]，日三四十里。〔但評〕苦惱。漸至邠界，又念敗絮膿穢[10]，無顔入里門，〔但評〕愧悔。尚趑趄近邑間。日既暮[11]，欲趨山寺宿，遇一女子，容貌若仙，〔但評〕生緣。近問：「何適？」生以實告。女曰：「我出家人，居有山洞，可以下榻[12]，頗不畏虎狼。」生喜，從去[13]。〔馮評〕一拍即合，以文章波瀾在後半也。入深山中，〔但評〕入善。見一洞府。入則門横溪水，石梁駕之[14]；又數武，有石室二，光明徹照，無須燈燭。〔但評〕善境。命生解懸鶉，浴於溪流，曰：「濯之，創當愈。」〔但評〕洗心。又開幛拂褥促寢，〔但評〕定念。曰：「請即眠[15]，當爲郎作褲。」乃取大葉類芭蕉，剪綴作衣。〔馮評〕皇古之世，草衣卉服，仙人狡獪，幾欲過之。生卧視之。〔但評〕安處。製無幾時，摺叠牀頭，曰：「曉取著之。」乃與對榻寢。生浴後覺創瘍[16]無苦，既醒摸之[17]，則痂厚結矣。詰旦將興，心疑蕉葉不可著，取而審視，則緑錦滑絶[18]。少間，具餐，女取山葉，呼作餅，食之果餅；又剪作鷄、魚，烹之皆如真者[19]。〔馮評〕吃著不盡。〔但評〕非實非虚。室隅一罌，貯佳醖，輒復取飲[20]；少减，則以溪水灌益之。〔但評〕不增不减。數日，創痂盡脱，就女求宿，女曰：「輕薄兒！甫能安身，便生妄想！」〔但評〕借醒題意。生云：「聊以報德。」遂同卧處，大相歡愛。一日，有少婦笑入，曰：「翩翩小鬼頭快活死[21]！蘇姑子好夢，幾時做得[22]？」〔但評〕既能猛省，即歡喜地，豈夢夢者所得妄想。〔馮評〕飄然而來，語亦兀突，摹捉不定。女迎笑曰[23]：「花城娘子，貴趾久弗涉，今日西南風，緊吹送也[24]？〔但評〕「西南得朋」蹇、解皆利西南。○吐屬俱佳，脱去俗塵萬斛。小哥子抱得未？」曰：「又一小婢子[25]。」女笑曰：「花娘子瓦窰[26]哉[27]！〔但評〕再索三索，爲離爲兑，跟上「西南」二字。那弗將來？」曰：「方嗚之，睡却矣。」於是坐以款飲，又顧生曰：

「小郎君焚好香也！」生視之，年廿有三四[28]，綽[29]有餘妍，心好之。剥果誤落案下，俯假拾果，陰捻翹鳳[30]，花城他顧而笑，若不知者。生方怳然神奪，頓覺袍褲無温，自顧所服，悉成秋葉。〔但評〕安得秋葉衣被服天下薄幸郎，使其慚顔息慮，不敢妄想。幾駭絶。〔但評〕一有妄心，即生幻境，既不定静，如何能安。危坐移時，〔但評〕轉定。漸變如故，〔但評〕即復。竊幸二女之弗見也。〔但評〕不自慎獨，念慮終不能盡，所謂天人交戰，理欲關頭。少頃，酬酢間又以指搔纖掌，花城坦然笑謔，殊不覺知。突突怔忡間衣已化葉，移時始復變[31]。〔馮評〕鎖住心猿，賴此秋葉。由是慚顔息慮，不敢妄想。〔但評〕至此才是真定。花城笑曰[32]：「而家小郎子大不端好！〔但評〕人之視己。若弗是醋葫蘆娘子，恐跳跡入雲霄去[33]。」女亦哂曰：「薄倖兒，便直得寒凍殺[34]！」相與鼓掌。花城離席曰：「小婢醒，恐啼腸斷矣。」女亦起曰：「貪引他家男兒，不憶得小江城啼絶矣。」〔但評〕逞欲時，似欲來引我，窒欲者，以我去禁欲。花城既去，懼貽誚責，女卒晤對如平時[35]。〔但評〕能改即止。居無何，秋老風寒，霜零木脱，〔何評〕凄絶。女乃收落葉，蓄旨御冬。顧生肅縮[36]，乃持襆掇拾洞口白雲，爲絮複衣；〔馮評〕雲想衣裳，明月聲花。〔但評〕拾雲爲絮，以葉寫書，於人何求，於己何歉。著之温暖如襦[37]，且輕鬆常如新綿[38]。逾年，生一子，極惠美，日在洞中弄兒爲樂。〔但評〕心不外放，視一切如浮雲。未來不逆，過去不留，當前不泥。太虚之中，一任白雲之出與盡。無一毫拖纍，自然輕鬆；有十分生趣，自然快樂。然每念故里，乞與同歸，女曰：「妾不能從，不然君自去。」〔馮評〕温柔鄉，白雲鄉，老死是洞可也。因循二三年，兒漸長，遂與花城訂爲姻好[39]。生每以叔老爲念，女曰：「阿叔臘故大高，幸復强健，無勞懸耿[40]。待保兒婚後，去住由君。」女在洞中，輒取葉寫書教兒讀[41]，兒過目即了。〔但評〕此以下寫漸入自然之境。女曰：「此兒福相，放教入塵寰，無憂至臺閣[42]。」未幾，兒年十四，花城親詣送女。女華妝至，容光照人，夫妻大悦，舉家讌集。翩翩扣釵而歌曰：「我有佳兒，不羡貴官。我有佳婦[43]，不羡綺紈。今夕聚首，皆當喜歡。爲君行酒，勸君加餐。」〔但評〕無畔援，無歆羡，天倫至樂，隨地而安。茅屋菜羹，太和頤養，不可爲外人道。○扣釵作歌，詞意亦翩翩可喜。惟其不羡，乃能喜歡；惟能喜歡，乃能加餐飯也。彼不知足者，徒取辱耳。既而花城去，與兒夫婦對室居。新婦孝[44]，依依膝下，宛如所生。生又言歸，女曰：「子有俗骨，終非仙品；兒亦富貴中人，可携去，我不誤兒生平。」新婦思别其母，花城已至。兒女戀戀，涕各滿眶[45]。兩母慰之曰：「暫去，可復來。」翩翩乃剪葉爲驢，令三人跨之以歸。大業已老歸林下[46]，意侄已死，忽携佳孫美婦歸，喜如獲寶。入門，各視所衣，悉蕉葉；破之，絮蒸蒸騰去[47]。乃並易之。後生思翩翩，偕兒往探之，則黄葉滿徑，洞口路迷[48]，〔何評〕杳然。零涕而返。〔但評〕人當洗濯自新之後，從前所爲，真有不堪回首者，安得不零涕。異史氏曰：「翩翩、花城，殆仙者耶？餐葉衣雲，何其怪也！然幃幄俳謔[49][50]，狎寢生雛，亦復何殊於人世？山中十五載，雖無“人民城郭”之異[51]，而雲迷洞口，無跡可尋，睹其景况，真劉、阮返棹[52]時矣。」

〔但評〕此篇亦寓言也。雖有惡人，齋戒沐浴，可祀上帝。浮蕩子能翩然自反，則瘡潰可濯，氣質一新；葉可餐，雲可衣，隨在皆自得，無處非仙境也。顧或塵心未净，俗骨未剜，眷戀花城，復生妄想，則敗絮膿穢，故我依然。薄倖兒欲跳跡入雲霄去，便直得寒凍殺矣！佳兒佳婦，幸得之翩反自新之時。果能教以義方，不誤其生平，又何必羡貴官、羡綺紈哉？

〔何評〕羅子雖懷俗骨，實有仙緣；不然，則乞食西還，宜填溝壑久矣，何敗絮膿穢，尚蒙仙人之顧盼哉！

〔方評〕吾不知子浮前可惡，而落娼家後何善而遇仙女，皆偶然耳。因果何在？然人有千里而興思，有一見而生惡，謂非因緣，得乎？則人知有因之因，而不知無因之因也。故達如簡齋老人，平生不喜佛，而于「因緣」二字獨取之。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邠」：青本、黄本作「汾」。（下同）「俱蚤世」：二十四卷本作「早亡」。

[2] 「國子」：二十四卷本作「國子監」。

[3] 繒：〖何註〗疾陵切，音蹭。帛之總名。《灌嬰傳》：「睢陽販繒者也。」△按：音憎。

[4] 「子浮」：手稿本原作「羅」，塗改，鑄本、異史本、青本、黄本作「羅」，二十四卷本無「子」字。

[5] 鑄本無「家」字。

[6] 牀頭金盡：〖吕註〗李白詩：「牀頭黄金盡，壯士無顔色。」△按：唐張籍《行路難》詩：「君不見牀頭黄金盡，壯士無顔色。」

[7] 齒冷：〖吕註〗《宋史·樂預傳》：「人笑褚公，至今齒冷。」

[8] 「廣創」：青本、黄本作「瘡創」。「而出」：異史本、鑄本作「而去」。二十四卷本「逐」上有「遂」字。「逐」：手稿本原作「惡」，塗去，未補，今據諸參校本補。

[9] 「市人見，輒遥避」：二十四卷本作「市人見之，輒遥避去」。「西行」：異史本作「而行」。

[10] 「膿」：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濃」。

[11] 「既暮」：鑄本作「就暮」。

[12] 下榻：《後漢書·陳蕃傳》：「蕃爲豫章太守，不接賓客。惟徐遲來，輒下一榻，去則懸之。」○按：《陳蕃傳》：「蕃爲樂安太守。郡人周璆，字孟玉，高潔之士。蕃字而不名，特爲置一榻待之。」此亦仲舉事，合在徐遲前。

[13] 「從去」：二十四卷本「從往」。

[14] 「駕」：二十四卷本作「架」。

[15] 「幛」、「褥」、「既眠」：二十四卷本作「帳」、「榻」、「先眠」。

[16] 瘍：〖何註〗音陽，瘡瘍也。〖吕註〗《周禮·天官》瘍醫註：「瘍，創癰也。」

[17] 「摸」：二十四卷本作「捫」。

[18] 青本、黄本「取而」作「而取」，無「則」字。

[19] 二十四卷本「皆」作「俱」，「如」作「若」。

[20] 二十四卷本「醖」作「釀」，「復取飲」作「取飲之」。

[21] 二十四卷本「死」下有「矣」字。

[22] 「薛姑子」句：〖吕註〗未詳。唐蔣防《霍小玉傳》有「蘇姑子好夢」之句。

[23] 「薛姑子」：據蔣防《霍小玉傳》似爲「蘇姑子」訛文。二十四卷本「迎」下無「笑」字。

[24] 「吹送」：二十四卷本、九二三九號青本、但本、圖本作「吹送來」。

[25] 「又」：鑄本作「有」，青本、黄本「又」上有「未」字。

[26] 瓦窰：〖何註〗戲謂弄瓦多也。《詩》：「乃生女子，載寢之地，載衣之裼，載弄之瓦。」裼：褓也。

[27] 二十四卷本「瓦」上有「真」。

[28] 二十四卷本「年」上有「女」字。

[29] 綽：〖何註〗音婥，寬綽也。

[30]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俯」下有「地」字。「陰」：二十四卷本作「而陰」。

[31] 「殊不覺知，突突怔忡間，衣已化葉，移時始復變」：二十四卷本作「殊若不覺，生突突怔忡間，衣復化葉，移時復變」。「覺知」：黄本作「知覺」。

[32] 「花城笑曰」：青本、黄本作「城笑曰」。

[33] 「弗」、「去」：二十四卷本作「不」、「矣」。

[34] 「殺」：二十四卷本作「死」。

[35] 二十四卷本「懼」上有「生」字，並異史本「貽」作「遺」。鑄本「貽」作「遺」，「時」作「居」。

[36] 青本、黄本「收」下有「拾」字。二十四卷本「旨」作「之」；「肅」作「蕭」，二字通假。

[37] 「襦」：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繻」。

[38] 「綿」：異史本、鑄本作「錦」。

[39] 「花城」：黄本作「江城」，手稿本原作「花城」，後改「江城」，今據青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改。

[40] 「故大高」：二十四卷本作「固高」。「耿」：黄本作「念」。

[41] 「取」：青本、黄本作「以」。

[42] 「至」：青本、黄本作「不至」。

[43] 佳兒佳婦：〖吕註〗《唐書·褚遂良傳》：「先帝執陛下手語臣曰：『朕佳兒佳婦，今付卿。』」

[44] 二十四卷本「孝」上有「最」字。

[45] 二十四卷本「花」上有「而」字，「滿」作「盈」。

[46] 「老歸」：鑄本作「歸老」。

[47] 二十四卷本「蕉」上有「成」字，「去」作「起」。青本「蕉」上有「芭」字。

[48] 「路」：但本、圖本作「雲」。

[49] 俳謔：〖何註〗俳音牌。俳優，雜戲。謔，虚約切，戲謔也。〖吕註〗《諧噱録》：「侯白好俳謔，一日，楊素與牛弘退朝，白語之曰『日之夕矣。』素曰：『以我爲牛羊下來耶？』」

[50] 「俳謔」：諸本作「誹謔」，非成詞，或爲「誹諧」之誤，今參照《狐諧》中「善俳謔」改。

[51] 「雖無人民城郭之異」：二十四卷本作「全無人事之擾，亦何幸歟！」異史本「民」作「氏」。

[52] 劉阮返棹：〖吕註〗《神仙傳》：「劉晨、阮肇入天台採藥，遠不得返。遥望山上有桃樹，子熟，遂至其下。啖數枚，飢止體充。欲下山以杯取水，見蕪菁葉流下，甚鮮妍，復有一杯流下，有胡麻飯焉。乃復度山。出山一大溪，溪邊有二女，色甚美。見二人持杯，笑曰：『劉、阮二郎，來何晚耶？』因邀至家。東西壁各有絳羅帳，帳角挂鈴，上有金銀交錯。具饌，有胡麻飯及羊脯、牛肉，甚美。食畢行酒。俄有羣婢持桃子笑曰：『賀汝婿來。』酒酣作樂，夜各就一帳宿。款留半年，思歸。女遂相送，指示歸路。鄉邑零落，已十世矣。」〖何註〗劉、阮入天台山，遇仙女留住。未幾思歸。既歸，而入山之境遂迷不可往。△按：事見《太平廣記》卷六十一引《神仙記》、劉義慶《幽明録》等書。

黑獸

聞李太公敬一言[1]：「某公在瀋[2]陽，宴集山顛。俯瞰山下，有虎銜物來，以爪穴地，瘞之而去。使人探所瘞，得死鹿，乃取鹿而虚掩其穴。少間，虎導一黑獸至[3]，毛長數寸。虎前驅，若邀尊客。既至穴，獸眈眈蹲伺。虎探穴失鹿，戰伏，不敢少動[4]。獸怒其誑，以爪擊虎額，虎立斃。獸亦逕去。」

異史氏曰：「獸不知何名，然問其形，殊不大於虎，而何延頸受死，懼之如此其甚哉？凡物各有所制，理不可解。〔馮評〕物各有制，其理最精。○嚴鶴堂曰：「白帝城之役，先主聽法孝直而不聽武侯，唐太宗獨信魏徵。雖君臣不可以制。言亦猶是也。在他人則不能也。」此論亦新。如獼最畏狨[5]：遥見之，則百十成羣，羅而跪，無敢遯者；凝睛定息，聽狨至，以爪遍揣其肥瘠，肥者則以片石誌顛頂[6]。獼戴石而伏，悚若木鷄[7]，惟恐墮落。狨揣誌已，乃次第按石取食[8]，〔但評〕揣其肥瘠而誌之，而裂食之，狨之下忙殺多少巨狼。餘始閧散。余嘗謂貪吏似狨，亦且揣民之肥瘠而誌之，而裂食之；而民之戢耳聽食，莫敢喘息，蚩蚩之情，亦猶是也。可哀也夫！」

〔何評〕此物疑是駮，見《山海經》。陳元孝有《狨賦》，意與讚同。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異史本無「聞」字。

[2] 瀋：〖何註〗音沈。

[3] 異史本、鑄本無「虚」字。「至」：二十四卷本作「來」。

[4] 「少動」：二十四卷本作「稍動」。

[5] 獼、狨：〖何註〗獼音蘚，狨音戎，皆猿屬。

[6] 「誌」：青本訛作「註」。

[7] 木鷄：〖吕註〗《列子》：「紀渻子爲周宣王養鬥鷄。十日而問：『鷄可鬥已乎？』曰：『未也。方虚驕而恃氣。』十日，又問。曰：『未也。猶應影響。』十日，又問。曰：『未也。猶疾視而盛氣。』十日，又問。曰：『幾矣。鷄雖有鳴者，已無變矣。望之似木鷄矣，其德全矣。』」

[8] 狨食獼：〖吕註〗陸佃云：「狨尾作金色，俗謂金綫狨。狨一名猱，獼猴也。楚人謂之沐猴。甚愛其尾，毛柔長可藉。宋制：官二品狨坐。不言食猴，食猴者名石。見《異物類苑》。」又《黄山志》：「盧狄似穿山甲而無鱗，嗜猿及蜂。每呼羣猿至，羅跪於下，擇肥者以木葉覆其頂而食之。」

余德

武昌尹圖南有别第，嘗爲一秀才税居。半年來亦未嘗過問，一日，遇諸其門：年最少，而容儀裘馬，翩翩甚都；趨與語，即又藴藉可愛，異之。歸語妻[1]，妻遣婢托遺問以窺其室。室有麗姝，美艷逾於仙人；一切花石服玩，俱非耳目所經。尹不測其何人[2]，詣門投謁，適值他出。翼日即來答拜[3]，展其刺呼，始知余姓德名。語次細審官閥，言殊隱約，固詰之，則曰：「欲相還往，僕不敢自絶。應知非寇竊逋逃者，何須逼知來歷[4]。」尹謝之，命酒款宴，言笑甚歡。向暮，有兩昆侖[5]捉馬挑燈，迎導以去。明日，折簡報主人。尹至其家，見屋壁俱用明光紙裱[6]，潔如鏡；金狻猊[7]爇異香；一碧玉瓶，插鳳尾孔雀羽各二[8]，各長二尺餘；一水晶瓶，浸粉花一樹，不知何名，亦高二尺許：垂枝覆几外，葉疏花密，含苞未吐，花狀似濕蝶斂翼、蒂即如鬚。筵間不過八簋，而豐美異常。既，命童子擊鼓催花[9]爲令[10]。鼓聲既動，則瓶中花顫顫[11]欲拆，俄而蝶翅漸張。既而鼓歇，淵然一聲，蒂鬚頓落，即爲一蝶，飛落尹衣。余笑起，飛一巨觥[12]。酒方引滿，蝶亦颺去。頃之，鼓又作，兩蝶飛集余冠，余笑云[13]：「作法自弊[14]矣。」亦引二觥。三鼓既終，花亂墮，翩翻而下，惹袖沾衿[15]。鼓僮笑來指數：尹得九籌，余四籌。尹已薄醉，不能盡籌，强引三爵[16]，離席亡去。由是益奇之。然其爲人寡交與，每闔門居，不與國人通弔慶。尹逢人輒宣播[17]，聞其異者，争交歡余。門外冠蓋常相望[18]。余頗不耐，忽辭主人去[19]。去後，尹入其家：空庭灑掃無纖塵，燭淚[20]堆擲青階下，窗間零帛斷綫[21]，指印宛然。惟舍後遺一小白石缸，可受石許。尹携歸，貯水養朱魚[22]，經年，水清如初貯。後爲傭保移石誤碎之，水蓄並不傾瀉。視之缸宛在，捫之虚軟，手入其中則水隨手洩[23]；出其手則復合。冬月亦不冰[24]。一夜，忽結爲晶，魚遊如故。〔但評〕以爲有而若無，以爲無而實有；無虚無實，是色是空。使長此不瀉不冰，則魂至今存可也。乃忽結爲晶，以身相見，無怪其終解矣。《心經》有云：「不生不滅，於此可悟。」尹畏人知，常置密室，非子婿不以示也。久之漸播，索玩者紛錯於門。臘夜[25]，忽解爲水，蔭濕滿地，魚亦渺然。其舊缸殘石猶存。忽有道士踵門求之。尹出以示，道士曰：「此龍宫蓄水器也。」尹述其破而不洩之異，道士曰：「此缸之魂也。」殷殷然乞得少許。問其何用，曰：「以屑合藥，可得永壽。」予一片[26]，歡謝而去。〔但評〕擊鼓催花，已成腐令；石缸貯水，豈是奇珍？乃鼓歇而淵然有聲，果蒂飛而蝶落；缸碎而捫之宛在，復晶結而魚遊。遂使花墮觥飛，神傳羯鼓；魂凝水蓄，器重龍宫。朽腐頓化爲神奇，鑿空不同於杜撰。

〔何評〕缸有魂，甚怪。然取精多而用物宏，則物有精固當有魂矣。臘夜忽解爲水，無亦遊魂爲變者乎？噫！異矣！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

[1] 「一秀」：異史本、鑄本作「秀」。「即」：鑄本作「却」。「語」：二十四卷本作「言於」。

[2] 「何」：二十四卷本作「何如」。

[3] 「即來」：鑄本作「却來」。

[4] 「還往」：黄本作「往還」。「逼」：鑄本作「必」。

[5] 昆侖：〖何註〗奴通稱。焦遂有昆侖奴，勇於泅，常擲刀環於江湖，命昆侖没水尋出之。終爲毒龍所殺。〖吕註〗《漢書》：武帝寵一昆侖奴，嘗以劍擊羣臣。又：唐大歷中，崔生有昆侖奴摩勒。

[6] 裱：〖何註〗字書罕見，當用「表」字，表而出之之意。古文作「」。△按：《方言》、《廣韻》等均有「裱」字。「」爲「表」古體。

[7] 金狻猊：〖何註〗狻猊，獸也，似驢。《香譜》：「香爐以金塗狻猊、麒麟、鳧鴨之狀，空中以燃香，煙自口出。」《埤雅》：「狻猊爐則古之瑀足豆，嘗有新鑄而象古爲之者。」

[8] 「命」：二十四卷本作「遂命」。「甚歡」：異史本作「正歡」，手稿本作「言歡」，今據青本、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改。「有兩」，鑄本作「有」。「見」：二十四卷本作「見其」。黄本「尾羽」二字顛倒。

[9] 擊鼓催花：〖吕註〗南卓《羯鼓録》：「明皇洞曉音律，尤愛羯鼓。時春雨初晴，景物明媚，帝曰：『對此豈可不與他判斷乎？』乃命羯鼓，臨軒縱擊。自製一曲，名《春光好》。回顧柳杏皆發，上笑謂侍臣曰：『此一事，不唤我作天公可乎？』」〖何註〗羯音訐，羊去腎也。

[10] 「苞」：黄本作「葩」。鑄本無「而」字；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既」作「即」。

[11] 顫：〖何註〗音戰，振動也。

[12] 黄本「觥」作「觴」，並青本「衣」作「身」。

[13] 「云」：二十四卷本作「曰」。

[14] 作法自弊：〖吕註〗《史記》：「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發吏捕商君。商君亡至關下，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無驗者坐之。』商君喟然嘆曰：『爲法之敝，一至此哉！』」

[15] 「翻」：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圖本作「翩」。黄本「墮」作「墜」，「衿」作「衣」。

[16] 鑄本「余」下有「得」字。「已」：二十四卷本作「亦」。「爵」：鑄本作「籌」。

[17] 鑄本無「播」字。

[18] 冠蓋相望：〖吕註〗蘇軾詩：「門前冠蓋已相望。」班固《西都賦》：「冠蓋如雲，五相七公。」

[19] 二十四卷本「争」下有「相」字，「主人」作「尹」。鑄本無「常」字。

[20] 燭淚：〖何註〗燭流點滴若淚也。李商隱詩：「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吕註〗陳師道《後山談叢》：「萊公性豪侈，自布衣，夜常設燭厠間，燭淚成堆。」陳叔達詩：「思君如夜燭，煎淚幾千行。」

[21] 「綫」：二十四卷本作「錦」，鑄本、異史本作「綿」。

[22] 「朱」：二十四卷本作「金」。

[23] 「不」：異史本作「無」。鑄本無「則」字。

[24] 鑄本無「亦」字。「冰」：異史本作「水」。

[25] 「夜」：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月」。

[26] 「之異」：黄本作「之故」。二十四卷本「予」下有「之」字。

楊千總[1]

畢民部公即家起備兵洮岷時，有千總楊化麟來迎[2]。冠蓋在途，偶見一人遺便路側。楊關弓欲射之[3]，公急呵止。楊曰：「此奴無禮，合小怖之。」乃遥呼曰：「遺屙者，奉贈一股會稽籐簪綰髻子[4]！」即飛矢去，正中其髻。其人急奔，便液污地[5]。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異史本、鑄本、遺稿本）

[1] 青系、二十四卷本無此篇。

[2] 「即家起備兵洮岷時」：遺稿本作「赴洮岷時」。「化」：鑄本作「花」。

[3] 「射之」：遺稿本作「射」。

[4] 「簪綰髻子」：遺稿本作「綰髻簪子」。

[5] 「液」：手稿本作「掖」。

瓜異[1]

康熙二十六年六月[2]，邑西村民圃中，黄瓜上復生蔓，結西瓜一枚，大如椀。

附記

辛巳夏，各省多潦，瘟疫大盛。河内有於西瓜内獲蝎者，有瓜架生茄實者。戾氣之流，在人則爲疾疹，在物則成異類。似此者殆不可枚舉。雪亭附記

（原載《〈聊齋志異〉遺稿》）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異史本、鑄本、遺稿本）

[1] 青系、二十四卷本無此篇。

[2] 「康熙」：手稿本無，今據諸參校本補。

青梅

白下程生性磊落，不爲畛畦。一日自外歸，緩其束帶，覺帶端沉沉，若有物墮[1]。視之，無所見；宛轉間有女子從衣後出：掠髮微笑，麗絶[2]。程疑其鬼，女曰：「妾非鬼，狐也。」程曰：「倘得佳人，鬼且不懼，〔但評〕不得佳人，牀頭真夜叉，鬼且不如矣，况又不止於醜乎！而况於狐。」遂與狎。二年，生一女，小字青梅。每謂程：「勿娶，我且爲君生男。」程信之[3]，遂不娶。戚友共誚姗[4]之，程志奪，聘湖東王氏。狐聞之，怒，就女乳之，委於程曰[5]：「此汝家賠錢貨[6]，生之殺之，俱由爾[7]。我何故代人作乳媪乎！」出門逕去。青梅長而慧，貌韶秀，酷肖其母。既而程病卒，王再醮去，青梅寄食於堂叔。叔蕩無行，欲鬻以自肥。適有王進士者，方候銓於家，聞其慧，購以重金，使從女阿喜服役[8]。

喜年十四，容華絶代，見梅忻悦，與同寢處。梅亦善候伺[9]，能以目聽，以眉語[10]，〔馮評〕建昌道黄觀察應宸極喜此六字，謂他篇無，予謂從《楚辭》「與余目成」化出。○《隴蜀餘聞》：「貴州有孝廉黄之驂，耳不能聽，以目聽。」〔但評〕「以目聽，以眉語」寫「善候」二字，神妙直到秋毫巔。覺靈心慧眼等字，俱成糟粕。由是一家俱憐愛之。邑有張生，字介受，家窶貧[11]，無恒産，税居王第；性純孝，制行不苟，又篤於學。〔但評〕有此三者，天必佑之。此三句作總提。青梅偶至其家，見生據石啖糠粥；入室與生母絮語，見案上具豚蹄[12]焉。時翁卧病，生入，抱父而私[13]，便液污衣。翁覺之而自恨，生掩其跡，急出自濯，恐翁知。梅以此大異之。〔何評〕慧眼。〔但評〕取人以德，獨具隻眼，可以相天下士矣。歸述所見，謂女曰：「吾家客非常人也[14]。

娘子不欲得良匹則已，欲得良匹，張生其人也。」〔馮評〕從根本處觀人，真好眼力。女恐父厭其貧，梅曰：「不然，是在娘子，〔馮評〕「是在」句有力，所謂「匹夫不可奪志」。如以爲可，妾潛告，使求伐焉。夫人必召商之，但應之曰『諾』也則諧矣。」〔但評〕意婉而達，言曲而當，此權而不詭於正者。〔何評〕忠謀。女恐終貧，爲天下笑[15]，梅曰：「妾自謂能相天下士，必無謬誤。」明日，往告張媪。媪大驚，謂其言不祥，梅曰：「小姐聞公子而賢之也，妾故窺其意以爲言。冰人[16]往，我兩人袒[17]焉，計合允遂[18]；縱其否也，於公子何辱乎？」〔馮評〕女子直快，類英雄舉動，迂儒必議之。〔何評〕善言。

媪曰：「諾。」乃託侯氏賣花者往。夫人聞之而笑，以告王，王亦大笑，〔馮評〕兩「笑」字，自視爲天上人物。唤女至，述侯氏意。女未及答，青梅亟贊其賢，决其必貴。夫人又問曰：「此汝百年事。如能啜糠覈[19]也，即爲汝允之。」女俯首久之，顧壁而答曰[20]：〔馮評〕「顧壁」二字傳神。「貧富命也。倘命之厚，則貧無幾時，而不貧者無窮期矣。或命之薄，彼錦綉王孫，其無立錐[21]者豈少哉？是在父母。」〔但評〕主意雖得之於人，而言之委宛真切，見解不惑，所以有厚福而卒歸於生。○見道語，而抑揚吞吐，極盡其妙。「是在父母」句，斷而不斷，更圓。〔馮評〕千古慧業人惟慧眼人能識之，往往如此。初，王之商女也，將以博笑，及聞女言，心不樂曰：「汝欲適張氏耶？」女不答；再問，再不答。怒曰：「賤骨了不長進[22][23]！欲携筐作乞人婦，寧不羞死！」〔但評〕老誖子無見識，不令女作孝子婦，真可惜死。女漲紅氣結，含涕引去，媒亦遂奔。青梅見不諧，欲自謀。〔馮評〕相賞在風塵外。〔何評〕定識。過數日，夜詣生。生方讀，驚問所來，詞涉吞吐，生正色却之[24]。

梅泣曰：「妾良家子，非淫奔者；徒以君賢，故願自託。」〔但評〕作曹丘生不成，無妨作毛遂耳。○不謂昏夜兒女相會，乃有此正大光明語。須看其極難措詞處，偏能曲曲寫出。文生情耶，情生文耶？○觀人於微，而取德於孝。聖明之世，以德進，以孝舉，以言揚者，不外乎此。求忠良且非其人不可，况匹偶乎！女子能具此隻眼，忘分薦之；薦之不内，乃不避嫌疑以託之。有經有權，非以目聽，以眉語者，何能如是。生曰：「卿愛我，謂我賢也。昏夜之行，自好者不爲，而謂賢者爲之乎？〔但評〕剛直而有理，微婉而多風。○雖是愛賢，然夜往自託，青梅則可，他人則不可。青梅之事，權也。惟青梅所存之心，與青梅所處之勢，與青梅所託之人，而後可以行權；不然，則害於義矣。夫始亂之而終成之，君子猶曰不可；况不能成，彼此何以自處？」〔但評〕更進一層，所謂一摑一掌血。〔馮評〕青梅之言婉而正，張生之言正亦婉，光明磊落，青天白日。梅曰：「萬一能成，肯賜援拾否？」生曰：「得人如卿，又何求？但有不可如何者三，故不敢輕諾[25]耳。」〔何評〕通盤打算甚是。曰：「若何？」曰：「卿不能自主[26]，則不可如何；即能自主，我父母不樂，則不可如何；即樂之，而卿之身直必重，我貧不能措，則尤不可如何[27]。卿速退，瓜李之嫌[28]可畏也！」〔馮評〕是張乖崖、黄石齋一輩人物。〔但評〕以三「不可如何」而不敢輕諾，權衡斟酌，瓜李嫌疑，不苟且目前，不自欺，不欺人，天地鬼神，共聞此語。梅臨去又囑曰：「君倘有意，乞共圖之。」生諾[29]。梅歸，女詰所往，遂跪而自投。女怒其淫奔，將施扑責。梅泣白無他，因而實告[30]。女嘆曰：「不苟合，禮也；必告父母，孝也；不輕然諾，信也：有此三德，天必祐之，其無患貧也已。」〔但評〕於女口中贊其三德，而决其不貧，比前又深一層。既而曰：「子將若何？」曰：「嫁之。」

女笑曰：「癡婢能自主耶[31]？」曰：「不濟，則以死繼之！」〔馮評〕成不成，命也，决於成，志也。繼之以死，則志足以抗命也。○所謂「匹夫不可奪志，」女中之荀息也。女曰：「我必如所願。」〔但評〕女之信張生甚篤，女之待青梅甚厚。梅稽首而拜之。〔但評〕小作頓筆。又數日，謂女曰：「曩而言之戲乎，抑果欲慈悲也？果爾，則尚有微情[32]，並祈垂憐焉。」女問之，答曰：「張生不能致聘，婢子又無力可以自贖，必取盈焉，嫁我猶不嫁也。」女沉吟曰：「是非我之能爲力矣。我曰嫁汝[33]，且恐不得當；而曰必無取直焉，是大人所必不允，亦余所不敢言也。」〔但評〕一波未已，一波又興。用意如叠嶂奇峰，下筆如生龍活虎。讀之如行山陰道上，令人應接不暇。又如放舟湘中，帆隨湘轉，望衡九面。青梅聞之，泣數行下[34]，但求憐拯。女思良久，曰：「無已，我私蓄數金，當傾囊相助。」梅拜謝，因潛告張。張母大喜，多方乞貸，共得如干數，藏待好音。〔但評〕筆筆凌空，字字脱化，展卷百回讀，乃嘆左氏遺筆猶在人間。會王授曲沃宰，喜乘間告母曰：「青梅年已長[35]，今將莅任，不如遣之。」夫人固以青梅太黠，恐導女不義，每欲嫁之，而恐女不樂也，聞女言甚喜。逾兩日，有傭保婦白張氏意，王笑曰：〔馮評〕四「笑」字，自視過高，其實睡裏夢語。「是衹合耦婢子，前此何妄也[36]！〔但評〕亦將笑之曰：「是衹許嬪婢子，後此難悔也。」然鬻媵高門，價當倍於曩昔。」女急進曰：「青梅侍我久，賣爲妾，良不忍。」王乃傳語張氏，仍以原金署券[37]，以青梅嬪於生[38]。

入門，孝翁姑，曲折承順，尤過於生，而操作更勤，厭糠秕不爲苦。〔馮評〕如此賢夫婦，斷不致以貧賤終。由是家中無不愛重青梅[39]。〔但評〕既能孝養，且餐糠粃，豈惟其家愛敬之，天下後世之人，皆當愛之敬之。梅又以刺綉作業，售且速，賈人候門以購，惟恐弗得[40]。得貲稍可御窮[41]，且勸勿以内顧誤讀[42]，經紀皆自任之。因主人之任，往别阿喜[43]。喜見之，泣曰：「子得所矣，我固不如。」〔但評〕聞者皆爲之泣。○女見之而泣，宜也；我不知何故，亦代爲之泣。梅曰：「是何人之賜，而敢忘之[44]？然以爲不如婢子，恐促婢子壽[45]。」遂泣相别。王如晉，半載，夫人卒，停柩寺中；又二年，王坐行賕免，罰贖萬計，漸貧不能自給，從者逃散。是時，疫大作，王染疾，亦卒[46]。

惟一媪從女，未幾，媪又卒[47]，女伶仃益苦。有鄰嫗勸之嫁[48]，女曰：「能爲我葬雙親者，從之。」〔何評〕言亦是。嫗憐之，贈以斗米而去[49]。半月復來，曰：「我爲娘子極力，事難合也：貧者不能爲而葬[50]，富者又嫌子爲陵夷嗣，奈何！尚有一策，但恐不能從也。」女曰：「若何？」曰：「此間有李郎，欲覓側室，倘見姿容，即遣厚葬，必當不惜[51]。」

女大哭曰：「我搢紳裔，而爲人妾耶！」〔但評〕爲紳裔一哭。若紳，則無足哭也，是固紳而智出婢子下者。嫗無言，遂去。日僅一餐，延息待價[52]。

居半年，益不可支。一日，嫗至，女泣告曰：「困頓如此，每欲自盡；猶戀戀而苟活者，徒以有兩柩在。己將轉溝壑，誰收親骨者？故思不如依汝所言也。」〔但評〕女亦誠孝矣，固宜得配孝子。〔何評〕可憐極矣。嫗於是導李來[53]，微窺女，大悦，即出金營葬。雙槥[54]具舉已，乃載女去。入參冢室[55]，冢室故悍妬，李初未敢言妾，但託買婢。及見女，暴怒，杖逐而出[56]，不聽入門。〔但評〕是杖也，疑有神助。○此冢室悍妬，爲是時必不可少之人。〔馮評〕保全。女披髮零涕，進退無所。有老尼過，邀與同居，女喜[57]，從之。至庵中，拜求祝髮[58]，尼不可，曰：「我視娘子，非久卧風塵者。〔但評〕非尼果能相人，特爲上相張生作映筆，即以先透下文耳。庵中陶器[59]脱粟，粗可自支[60]，姑寄此以待之。時至，子自去。」居無何，市中無賴窺女美，輒打門游語爲戲[61]，尼不能制止。

女號泣欲自死[62]。尼往求吏部某公，揭[63]示嚴禁，惡少始稍斂跡。後有夜穴寺壁者，尼警呼始去[64]。因復告吏部，捉得首惡者[65]，送郡笞責，始漸安。又年餘，有貴公子過庵[66]，見女，驚絶，强尼通殷勤，又以厚賂啖尼，尼婉語之曰：「渠簪纓胄[67]，不甘媵御。公子且歸，遲遲當有以報命。」既去，女欲乳藥求死[68][69]，夜夢父來，疾首曰：「我不從汝志，致汝至此[70]，悔之已晚！〔但評〕早知有今日矣。但緩須臾勿死，夙願尚可復酬。」女異之。天明，盥已，尼望之而驚曰：「睹子面，濁氣盡消，横逆不足憂也。

福且至，勿忘老身矣。」語未已，聞叩户聲[71]。女失色，意必貴家奴。尼啟扉，果然。奴驟問所謀，尼甘語承迎，但請緩以三日。奴述主言：「事若無成，俾尼自復命[72]。」尼唯唯敬應，謝令去。女大悲，又欲自盡，〔但評〕真是千磨百折，不到山窮水盡時，不肯輕作轉筆。尼止之。女慮三日復來，無詞可應，尼曰：「有老身在，斬殺自當之。」〔馮評〕驚濤怒浪，將落又起。次日，方晡，暴雨翻盆[73]，忽聞數人撾户[74]大嘩。〔馮評〕險極之文，快極之文。女意變作，驚怯不知所爲。尼冒雨啟關，見有肩輿停駐；女奴數輩，捧一麗人出。

僕從煊赫，冠蓋甚都，驚問之，云：「是司李内眷[75]，暫避風雨。」〔馮評〕烈風迅雷，忽又柳媚花香。導入殿中，移榻肅坐。家人婦羣奔禪房，各尋休憩。入室見女，艷之，走告夫人。無何雨息，夫人起，請窺禪舍，尼引入。睹女，駭絶[76]，凝眸不瞬；女亦顧盼良久。夫人非他，蓋青梅也。〔馮評〕「青梅也」三字，天上落下。〔但評〕層層疑陣，驚鬼驚神，至此列開旗門，將軍突現，令人目炫神摇，筆亦跳脱欲飛。○盡可轉落矣，又不肯即轉，故作驚人之筆，然後輕輕轉出。乃已轉矣，又先從尼目中寫一層，再從僕口中寫一層，然後以家人婦入室見女，走告夫人，又雨息而夫人始起，尼引入而夫人駭然凝眸，女亦顧盼良久。至此，方特特落出「夫人非他」二語，真同飛來又恐其復將飛去。各失聲哭，因道行踪。蓋張翁病故，〔馮評〕張翁死不多叙，衹此已明。生起復[77]後連捷，授司理。生先奉母之任，後移諸眷口[78]。女嘆曰：「今日相看，何啻霄壤！」梅笑曰：「幸娘子挫[79]折無偶，天正欲我兩人完聚耳。〔何評〕好青梅。倘非阻雨，何以有此邂逅[80]？此中具有鬼神，非人力也。」〔但評〕數語暗結上文。○有鬼神，非人力，幸有今日，復憶從前，數語面面俱到。

乃取珠冠錦衣，催女易妝。

女俯首徘徊，尼從中贊勸之[81]。女慮同居其名不順，梅曰：「昔日自有定分，婢子敢忘大德？〔馮評〕女中大賢，方能出此語。試思張郎豈負義者？」强妝之，别尼而去。抵任，母子皆喜。女拜曰：「今無顔見母！」母笑慰之，〔馮評〕這一「笑」字，抵上王進士幾個「笑」字，味何藴蓄也！因謀涓吉合卺[82]，女曰：「庵中但有一絲生路，亦不肯從夫人至此。〔何評〕實言。倘念舊好，得受一廬，可容蒲團足矣。」梅笑而不言。〔馮評〕此「笑」字亦妙。及期，抱艷妝來，女左右不知所可，俄聞鼓樂大作，女亦無以自主。梅率婢媪强衣之，挽扶而出[83]。見生朝服而拜，遂不覺盈盈而亦拜也[84]。〔但評〕女始願不及此，自庵中聞梅之言，知梅意中有此；抵任聞母之言，知母意中有此；然終不敢望此，不遽信此也，擇吉時猶可置詞；至及期抱妝來，則喜出望外，又在意中。聞鼓樂之聲，見玉郎之拜，身不自主，魂爲之摇。得此傳神之筆，乃一一活現紙上。〔馮評〕文章作態，至此可稱妖艷。梅曳入洞房，曰：「虚此位以待君久矣。」〔但評〕庵中催易妝，則俯首徘徊；及期抱艷妝來，則左右不知所可。聞鼓樂大作，則益無以自主；見生朝服而拜，則不覺盈盈而亦拜：深思委婉，妙筆空清。「虚此位以待君」句，真是點睛飛去。讀者於其用意用筆求之，可得最上乘法。

又顧生曰：「今夜得報恩，可好爲之。」返身欲去，女捉其裾，梅笑云[85]：「勿留我，此不能相代也。」解指脱去。青梅事女謹，莫敢當夕[86]。〔馮評〕賢哉女也，我亦敬之。而女終慚沮不自安[87]。於是母命相呼以夫人，然梅終執婢妾禮[88]，罔敢懈。三年，張行取入都，過尼庵[89]，以五百金爲尼壽。〔馮評〕不漏一筆。尼不受，固强之，乃受二百金，起大士祠，建王夫人碑。後張仕至侍郎[90]；程夫人舉二子一女，王夫人四子一女，張上書陳情，俱封夫人。

異史氏曰：「天生佳麗，固將以報名賢；而世俗之王公，乃留以贈紈袴[91]。此造物所必争也。而離離奇奇，致作合者無限經營[92]，化工亦良苦矣。〔馮評〕此即作者自評文字經營獨苦處。獨是青夫人能識英雄於塵埃，誓嫁之志，期以必死；曾儼然而冠裳也者，顧棄德行而求膏粱，何智出婢子下哉！」〔何評〕難言。

王漁洋云：「天下得一知己，可以不恨[93]，况在閨闥耶！青梅，張之知己也，乃王女者又能知青梅。事妙文妙，可以傳矣[94]。」

〔但評〕此篇筆筆變幻，語語奥折，字字超脱。熟讀之，可去鈍根，可啓靈性。至其議論正大，動必以禮，行必以義，尤足感人心情，蕩滌邪穢，是爲有關世教之言。

〔何評〕凡德施於貧賤，則易爲力；施於富貴，則難爲功。青夫人能識張於塵埃之中，其智殆不可及也，孰謂福非自己求乎？

〔方評〕介受污衣掩跡，阿喜賣身葬親，皆純孝也。然總須青梅以合之。青梅何閒哉！識張生于未遇，智也；自媒，權也；誓死期嫁，信也；刺綉代養以從夫，禮也；一遇王即涓吉以成之，屈己以事之，勇而養也。復何閒哉！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青本、黄本）

[1] 「端」：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無。「墮」：二十四卷本作「墜」。

[2] 「絶」：鑄本作「甚」。

[3] 鑄本「男」作「子」，無「信之」二字。

[4] 姗：〖何註〗音山。

[5] 「戚」：鑄本作「親」。二十四卷本「王氏」作「王氏女」，「就女乳之，委於程」作「委女於程」。

[6] 賠錢貨：〖吕註〗《西厢記》：「我雖是賠錢貨，亦不到兩當一弄成合。」

[7] 「生之殺之俱由爾」：二十四卷本作「生殺俱由汝」。「爾」：黄本作「汝」。

[8] 「阿」：黄本作「巧」。

[9] 青本、黄本無「伺」字。

[10] 目聽眉語：〖何註〗《周禮·秋官》：「小司寇之職，以五聲聽獄訟，求民情，一曰辭聽，二曰色聽，三曰氣聽，四曰耳聽，五曰目聽。」又龍輔《女紅餘志》：「寵姐每嬌眼一轉，憲即知其意。宫中謂之眼語。又能作眉言。」憲，寧王也。〖吕註〗《列子》：「有亢倉子者，得老聃之道，能以耳視而目聽。魯侯問之，對曰：『傳者之妄也。我能視聽不用耳目，而不能易耳目之用。』」○李白《上元夫人》詩：「眉語兩目笑，忽然隨風飄。」

[11] 「受」：二十四卷本作「壽」。「窶」：鑄本、青本、黄本作「屢」。

[12] 豚蹄：〖吕註〗《史記·滑稽列傳》：「有穰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而祝。」

[13] 抱父而私：〖吕註〗《左傳·襄十五年》：「師慧過宋朝，將私焉。」註：「私，謂小便。」

[14] 「吾家客」句：〖吕註〗《後漢書》皋伯通謂梁鴻語。

[15] 「爲天下笑」：二十四卷本作「爲人所笑」。

[16] 冰人：〖吕註〗見《胡氏》「作冰」註。

[17] 袒：〖吕註〗見《李伯言》「左袒」註。

[18] 異史本「故」作「欲」，「冰」作「水」。「合」：黄本作「必」。

[19] 糠覈：〖吕註〗《史記·陳丞相世家》：「人或謂陳平曰：『貧何食，而肥若是？』其嫂嫉平不視家生産，曰：『亦食糠覈耳。』」註：「覈讀紇。晉灼曰：京師人謂粗屑爲紇頭。」○按：覈又與麩同，麥糠中不破者也。見《玉篇》。

[20] 「即」：黄本作「則」。「壁」：鑄本作「辭」。

[21] 立錐：〖何註〗錐音隹，鋭器也。香巖曰：「去年貧無立錐之地，今年錐也無。」〖吕註〗《前漢書·董仲舒傳》：「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

[22] 了不長進：〖吕註〗《世説》：「支道林住東安寺中，王長史異其才藻，往與語，不大當對。徐徐謂曰：『身與别多年，君言了不長進。』王大慚而退。」

[23] 「了不」：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子不」。「再」：二十四卷本作「復」。

[24] 二十四卷本「見」下有「事」字。「謀」：青本、黄本作「媒」。「却」：二十四卷本、黄本作「拒」。

[25] 輕諾：〖何註〗《老子》：「輕諾必寡信，多易必多難。」

[26] 「卿不」：鑄本作「不」。

[27] 「尤」：二十四卷本作「又」。

[28] 瓜李之嫌：〖何註〗謂嫌疑也。古詩：「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

[29] 「君倘」：異史本、鑄本作「倘君」。黄本「意」作「志」，「生」下有「曰」字。

[30] 「白」：鑄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曰」。「因而」：鑄本作「因以」。

[31] 「耶」：鑄本作「乎」。

[32] 「而拜」：二十四卷本作「拜」。鑄本「也」作「耶」，「爾」下無「則」字。

[33]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汝」字。

[34] 鑄本無「青」字、「數行」二字。

[35] 「如干」：二十四卷本作「金若干」。「年已」：黄本作「已」。

[36] 二十四卷本「耦」作「配」，「此」作「言」。

[37] 署券：〖何註〗署值也。

[38] 「語」：異史本、鑄本作「與」。二十四卷本「語」作「於」，「署」作「書」，「生」作「張」。

[39] 「重」：青本、黄本作「敬」。

[40] 「弗」：二十四卷本作「不」。

[41] 御窮：〖何註〗御，當也。《詩·邶風》：「以我御窮。」

[42] 黄本「稍可」作「深可」，並二十四卷本「勸」下有「生」字。

[43] 「阿」：黄本作「巧」。

[44] 二十四卷本無「而」字。

[45] 「恐」：鑄本作「是」，黄本作「徒」。

[46] 「疫」：二十四卷本作「疫癘」。鑄本無「亦」字。

[47] 「又卒」：青本、鑄本、黄本作「亦卒」。

[48] 「嫗」：鑄本作「媪」。

[49] 「嫗」：手稿本、鑄本、異史本、黄本、青本作「媪」，今據二十四卷本改。（下同）「以斗」：青本、黄本作「一斗」。

[50] 「也」：二十四卷本作「矣」。鑄本無「而」字。

[51] 「必當不惜」：鑄本無。

[52] 「遂」：二十四卷本作「而」。「價」：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賈」。「價」，古作「賈」。

[53] 鑄本「所言」作「所」，「於是」作「即」。

[54] 槥：〖吕註〗《前漢書·高帝紀》：「令從事死者爲槥歸其家。」註：「槥，小棺也。」

[55] 冢室：〖何註〗大婦也。

[56] 「出」：青本、黄本作「去」。

[57] 二十四卷本「有」上有「適」字。鑄本無「女」字。

[58] 祝髮：〖何註〗祝，斷也。謂削髮也。《穀梁傳·哀公十三年》：「祝髮文身。」

[59] 陶器：〖何註〗瓦器也。

[60] 「視」：二十四卷本作「觀」。「支」：二十四卷本作「給」。

[61] 「輒」：鑄本作「每」。

[62] 鑄本無「制」字，「死」作「盡」。黄本「制」作「禁」。

[63] 揭：〖何註〗音訐，高舉也。

[64] 「警」：諸參校本作「驚」。

[65] 二十四卷本無「者」字。

[66] 鑄本無「庵」字。

[67] 簪纓胄：〖何註〗猶言世家後也。簪纓，貴者冠飾。李白詩：「京國會簪纓。」胄，音宙，系也，嗣也。《左傳·襄十四年》：「謂我諸戎是四岳之裔胄也。」

[68] 乳藥求死：〖何註〗王允語也。〖吕註〗《後漢書·王允傳》：「張讓以事中允，明年遂傳下獄。會赦還。旬日間，復以它罪被捕。諸從事好氣决者共流涕，奉藥而進之。允厲聲曰：『吾爲人臣，獲罪於君，當伏大辟，以謝天下；豈有乳藥求死乎！』投杯而起。」

[69] 鑄本無「求」字。

[70] 「至」：黄本作「如」。

[71] 鑄本無「矣」，「已」作「既」。二十四卷本「户」作「門」。

[72] 「意必……復命」三十九字：手稿本原作「曰此前世冤家勾牒至矣。尼啟扉，果公子家奴。驟問所謀，尼紿之曰：消息大好。勸語之，詞意生硬，賴我磨爛三寸舌，始説得石姑姑略一眨眼。告公子勿急，三兩日管有佳夢作也。奴曰：公子言事若無事，教汝自復命」，「語之」右下有「述女志之堅，已説之苦」均塗改。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然」下無「奴」字，「甘」作「笑」。

[73] 翻盆：〖吕註〗杜甫詩：「白帝城下雨翻盆。」註：「言雨勢之暴也。」

[74] 撾户：〖何註〗敲門也。

[75] 「肩」：青本、黄本作「香」。「李」：青本作「理」。

[76] 鑄本「駭絶」作「艷絶」，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舍」作「室」。圖本無「入」字。

[77] 起復：〖吕註〗按：起復二字，今人皆以爲禫後即吉。趙昇《朝野類要》云：「已解官持服，而朝廷特再擢用者，名起復。起復即奪情也。以禫後即吉爲起復者誤。」

[78] 青本無「先」字。「諸眷」：黄本作「眷」。

[79] 挫：〖何註〗音：摧折也。

[80] 邂逅：〖何註〗不期而遇也。《詩·鄭風》：「邂逅相遇。」

[81] 鑄本、異史本無「之」字。「勸」：二十四卷本作「助」。

[82] 「涓」：但本、圖本作「擇」。

[83] 「亦」：九二三九號青本、但本、圖本作「益」。「挽扶」：黄本作「扶挽」。

[84] 二十四卷本「遂」上有「女」字。「亦」：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自」。

[85] 「笑云」：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笑曰」。

[86] 莫敢當夕：〖何註〗《禮·内則》：「妻不在，妾御莫敢當夕。」註：「當夕，當妻之夕也。」

[87] 「沮」：二十四卷本作「阻」。

[88] 鑄本無「然」字。「妾」：黄本作「子」。

[89] 鑄本無「尼」字。

[90] 鑄本無「固」字。「仕」：黄本作「任」。

[91] 紈袴：〖何註〗袴，古作絝。紈，羅綺之屬，膏粱子弟脛衣也。〖吕註〗《漢書·叙傳》：「班伯與王許子弟爲羣，在於綺襦紈袴之間，非其好也。」註：「綺襦紈袴，富貴者之服也。」

[92] 九二三九號青本、但本、圖本「者」下有「費」字。

[93] 「天下」句：〖吕註〗《世説》：「虞仲翔放棄南方，自恨疏節，骨體不媚，犯上獲罪。當長没海隅，生無可與語，死以青蠅爲弔客，使天下一人知己者，足以不恨。」△按：事見《世説新語補》。

[94] 手稿本、鑄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此評。

羅刹海市

馬驥[1]，字龍媒，賈人子，美丰姿；少倜儻，喜歌舞，〔馮評〕此篇兩截做法。○提筆伏下。輒從梨園子弟，以錦帕纏頭，美如好女，因復有「俊人」之號。〔但評〕起數語籠罩全篇。十四歲入郡庠，即知名。父衰老，罷賈而居[2]，謂生曰：「數卷書，飢不可煮，寒不可衣。吾兒可仍繼父賈。」馬由是稍稍權子母[3]。〔但評〕世情難知，遭逢莫必，守貞抱義，存乎其人。從人浮海，爲颶風[4]引去[5]，數晝夜，至一都會。〔但評〕想入希夷。其人皆奇醜，見馬至，以爲妖，羣嘩而走。〔但評〕氣類迥殊，好惡顛倒，形容盡致，悲憤何極。〔馮評〕顛倒妍媸，變亂黑白，醜正直邪，人情有之，亦以諷世也。馬初見其狀，大懼；迨知國人之駭己也[6]，遂反以此欺國人。遇飲食者則奔而往，人驚遯則啜其餘。久之[7]，入山村。其間形貌亦有似人者，然襤縷[8]如丐。馬息樹下，村人不敢前，但遥望之；久之，覺馬非噬人者，始稍稍近就之。〔但評〕天下有行踪詭秘，不可對人，一見正人君子，駭而疑之，若能搏噬人者，何以異此？馬笑與語。其言雖異，亦半可解，馬遂自陳所自。村人喜，遍告鄰里：客非能搏噬[9]者。

然奇醜者望望即去[10]，終不敢前。〔何評〕可知。其來者，口鼻位置，尚皆與中國同。共羅漿酒奉馬[11]，馬問其相駭之故，答曰：「嘗聞祖父言：西去二萬六千里，有中國，其人民形象率詭異[12]。但耳食[13][14]之，今始信。」問其何貧，曰：「我國所重，不在文章，而在形貌。〔但評〕奇想奇談。〔手稿本某甲評〕豈特羅刹國哉！言之慨然。〔何評〕即形貌尚顛倒，何况其他。其美之極者爲上卿，次任民社，下焉者，亦邀貴人寵[15]，故得鼎烹以養妻子。〔但評〕不重文而重貌，抱屈者已不知凡幾；乃並所重者而復倒置焉，何怪不肖者之巧飾以求幸進乎？若我輩，初生時，父母皆以爲不祥，往往置棄之[16]；其不忍遽棄者，皆爲宗嗣耳。」問：「此名何國[17]？」曰：「大羅刹國[18]。

都城在北去三十里。」馬請導往一觀，於是雞鳴而興，引與俱去。天明始達都。都以黑石爲牆，色如墨；樓閣近百尺，然少瓦，覆以紅石[19]；拾其殘塊磨甲上，無異丹砂[20]。時值朝退，朝中有冠蓋出，村人指曰：「此相國也。」視之：雙耳皆背生，鼻三孔，睫毛覆目如簾。又數騎出，曰：「此大夫也。」以次各指其官職[21]，率鬡[22]怪異；然位漸卑，醜亦漸殺[23]。〔但評〕耳不聰，目不明，黑牆囿其識，墨樓冥其心，日坐於中，聽夜叉歌，視夜叉舞，與鬡怪異之卿大夫贊襄國是，此其所以爲羅刹也歟？〔手稿本某甲評〕簡而勁。無何，馬歸，街衢人望見之，譟奔跌蹶，如逢怪物；村人百口解説，市人始敢遥立。既歸，國中無大小，咸知村有異人[24]。於是搢紳大夫，争欲一廣見聞[25]，遂令村人要馬。然每至一家[26]，閽人輒闔户，丈夫女子竊竊自門隟[27]中窺語，〔但評〕宰相、大夫襯東陽三世子；國王襯龍君；嫌後出龍女太突，亦先於此安頓「女子窺語」一句，文心何等細密。終一日，無敢延見者。〔馮評〕昌黎之文當時且有怪之者，亦羅刹國之見也。村人曰：「此間一執戟郎[28][29]，曾爲先王出使異國，所閲人多，或不以子爲懼。」造郎門，郎果喜，揖爲上賓。視其貌[30]：如八九十歲人，目睛突出，鬚卷如猬。曰：「僕少奉王命[31]，出使最多；獨未嘗至中華。

今一百二十餘歲，又得睹上國人物[32]，此不可不上聞於天子。〔馮評〕又漸漸引出一層。然臣卧林下[33]，十餘年不踐朝階，早旦爲君一行。」乃具飲饌，修主客禮[34]。酒數行，出女樂十餘人，更番歌舞，貌類如夜叉[35]，皆以白錦纏頭，拖朱衣及地。扮唱不知何詞，腔拍恢詭[36]。主人顧而樂之，問：「中國亦有此樂乎？」曰：「有。」主人請擬其聲，遂擊桌爲度一曲[37]。主人喜曰：「異哉！聲如鳳鳴龍嘯，得未曾聞[38]。」〔馮評〕目之於色，不同視也，何以耳之於聲有同聽焉？翼日趨朝，薦諸國王。〔但評〕樂由人心生也。其人奇醜，其腔拍恢詭，可知白錦纏頭，朱衣曳地，亦有此樂云者，料中國未必有此也。聞所聞而薦諸朝，執戟郎應是此邦巨擘。

王忻然下詔。有二三大臣言其怪狀，恐驚聖體，王乃止。郎出告馬[39]，深爲扼腕。居久之，與主人飲而醉，把劍起舞，以煤塗面作張飛[40]。主人以爲美，曰：「請客以張飛見宰相。宰相必樂用之[41]，〔但評〕大臣不喜真面目，滿朝中皆花面登場矣。噫！厚禄不難致。」馬曰：「嘻！遊戲猶可，何能易面目圖榮顯！」〔手稿本某甲評〕今之易面目圖榮顯者，初亦猶作此想否？〔馮評〕秦谷鷄鳴，韓莊犬吠，中國帶面具傅脂粉求富貴利達者，何所不有，豈尚知有本來面目哉？此人何迂也！〔何評〕駡世。主人固强之[42]，馬乃諾。主人設筵，邀當路者飲，令馬繪面以待。未幾客至，呼馬出見客。客訝曰：「異哉！何前媸而今妍也！」遂與共飲[43]，甚歡。

馬婆娑歌「弋陽曲」[44]，一座無不傾倒。明日，交章薦馬。王喜，召以旌節，既見，問中國治安之道，馬委曲上陳，大蒙嘉嘆，賜宴離宫。酒酣，王曰：「聞卿善雅樂，可使寡人得而聞之乎[45]？」馬即起舞，亦效白錦纏頭，作靡靡之音。王大悦，即日拜下大夫，時與私宴，恩寵殊異。久而官僚百執事，頗覺其面目之假；所至，輒見人耳語，不甚與款洽。馬至是孤立，〔但評〕要露本來面目，自必孤立無徒。憪[46]然不自安，〔但評〕以面目圖榮顯，到底人覺其假，徒自取辱。此語爲不得志之人痛下針砭。遂上疏乞休致，不許；又告休沐[47]，乃給三月假。於是乘傳[48]載金寶，復歸山村[49]。〔但評〕吾亦欲東耳，安能鬱鬱久居此哉！村人膝行以迎。馬以金貲分給舊所與交好者，歡聲雷動，村人曰：「吾儕小人[50]受大夫賜，明日赴海市，〔但評〕渡下無痕。〔馮評〕以上羅刹，以下海市，此作過渡之交。當求珍玩，用報大夫。」問：「海市何地？」曰：「海中市[51]，四海鮫人[52]，集貨珠寶；四方十二國均來貿易。中多神人遊戲。〔但評〕神人遊戲，自是好世界。一語束上渡下。

雲霞障天，波濤間作。貴人自重，不敢犯險阻，皆以金帛付我輩[53]，代購異珍。今其期不遠矣。」問所自知，曰：「每見海上朱鳥來往，七日即市。」馬問行期，欲同遊矚，村人勸使自貴[54]，馬曰：「我顧滄海客，何畏風濤！」〔但評〕倘畏風濤，必終埋没。未幾，果有踵門寄貲者，遂與裝貲入船。船容數十人[55]，平底高欄。十人摇櫓，激水如箭。凡三日，遥見水雲幌漾之中，樓閣層疊；貿遷之舟，紛集如蟻。少時抵城下，視牆上磚，皆長與人等，敵樓[56]高接雲漢。維舟而入，見市上所陳，奇珍異寶，光明射眼[57]，多人世所無。一少年乘駿馬來，市人盡奔避，云是「東洋三世子[58]」。世子過，目生曰：「此非異域人？」即有前馬者來詰鄉籍，生揖道左，具展邦族，世子喜曰：「既蒙辱臨，緣分不淺。」於是授生騎，請與連轡，乃出西城[59]。方至島岸，所騎嘶躍入水。生大駭失聲，則見海水中分，屹如壁立。俄睹宫殿，玳瑁[60]爲梁，魴鱗作瓦；四壁晶明，鑒影炫目。

下馬揖入，仰見龍君在上，世子啟奏：「臣遊市廛，得中華賢士，引見大王。」生前拜舞，龍君乃言：「先生文學士，必能衙官屈、宋[61]。欲煩椽筆[62]賦『海市』，幸無吝珠玉。」生稽首受命。授以水精之硯，龍鬣之毫；紙光似雪，墨氣如蘭。生立成千餘言，〔馮評〕比木元虚之賦，蘇端明之詩何如？獻殿上，龍君擊節曰：「先生雄才，有光水國多矣[63]！」遂集諸龍族，讌集采霞宫。

酒炙數行，龍君執爵而向客曰[64]：「寡人所憐女，未有良匹，願累先生。先生倘有意乎？」生離席愧荷，唯唯而已。龍君顧左右語。無何，宫人數輩[65]，扶女郎出。珮環聲動，鼓吹暴作，拜竟睨之，實仙人也。女拜已而去。少時，酒罷，雙鬟挑畫燈[66]，導生入副宫。女濃妝坐伺。珊瑚之牀，飾以八寶；帳外流蘇[67]，綴明珠如斗大；〔馮評〕服物之盛。

衾褥皆香軟。天方曙，則雛女妖鬟，奔入滿側。〔馮評〕婢僕之盛。生起，趨出朝謝[68]，拜爲駙馬都尉[69]，以其賦馳傳諸海。諸海龍君，皆專員來賀，争折簡招駙馬飲。生衣綉裳，駕青虬[70]，呵殿而出。〔但評〕大丈夫不當如是耶？武士數十騎，皆雕弧[71]，荷白棓[72]，晃[73]耀填擁[74]。〔馮評〕出入儀衛之盛。

馬上彈筝，車中奏玉，三日間，遍歷諸海。由是「龍媒」[75]之名，譟於四海。〔但評〕平底高欄，櫓激如箭，視颶風引去何若？水雲晃漾中，樓閣高接霄漢，視黑石牆中樓閣何若？世子目之，謂非異域人，授騎連轡，從與俱歸，視以爲妖而噪奔者何若？啟奏引見，視大臣阻詔何若？玉堂給札，文學進身，硯滌水精，毫揮龍鬣，倚馬萬言，觀者擊節，視黑煤塗面白錦纏頭時又何若？東牀坦腹，得配仙人，雛女妖鬟，奔入滿側，視門中女子何若？人争識面，世盡知名，馬上彈筝，車中奏玉，視百僚耳語，不與款洽時又何若？前則所如不合，耳目皆非；此則知己相逢，精采焕發。人在光天化日，事皆悦目快心，大丈夫得志於時，鮮不謂風波險阻，皆彼蒼之所以玉成我者。然而颶風引去，何處非羅刹之鄉？雲霞障天，奚由覓蜃樓之路？觀於朱鳥導來，青鳥唤去，可知我生遇合，天實爲之。不惟花面逢迎，徒取羞而無益；即文章有價，海宇知名，富貴既難認真，妻孥亦難相守。所可得以自信者，惟此忠孝之心已耳。

宫中有玉樹一株，圍可合抱；本瑩澈[76]，如白琉璃；中有心，淡黄色；稍細於臂[77]，葉類碧玉，厚一錢許，細碎有濃陰。常與女嘯咏其下。花開滿樹，狀類薝蔔[78][79]，每一瓣落，鏘然作響。拾視之，如赤瑙雕鏤，光明可愛。〔馮評〕異樹。時有異鳥來鳴：毛金碧色，尾長於身，聲等哀玉，惻人肺腑。〔馮評〕異鳥。生每聞輒念鄉土[80]，〔馮評〕一句帶起下文。因謂女曰：「亡出三年，恩慈間阻，每一念及，涕膺汗背。卿能從我歸乎？」女曰：「仙塵路隔，不能相依。妾亦不忍以魚水之愛，奪膝下之歡。容徐謀之。」

生聞之，泣不自禁[81]，女亦嘆曰：「此勢之不能兩全者也！」明日，生自外歸，龍君曰：「聞都尉有故土之思，詰旦趣裝，可乎[82]？」生謝曰：「逆旅孤臣，過蒙優寵，銜報之誠，結於肺肝。容暫歸省，當圖復聚耳。」入暮，女置酒話别。生訂後會，女曰：「情緣盡矣。」生大悲，女曰：「歸養雙親[83]，見君之孝。人生聚散，百年猶旦暮耳，何用作兒女哀泣！此後妾爲君貞，君爲妾義，兩地同心，即伉儷也，何必旦夕相守，乃謂之偕老乎？〔但評〕百年猶旦暮，此見道語也。聚散何常，作兒女哀泣者癡矣。同心即伉儷，貞義之間，豈可以形跡諭哉？若渝[84]此盟，婚姻不吉。〔但評〕人當大得意時，當知榮枯有數，聚散何常，惟有忠君孝親，安貞守義，是自己實在事業，此外皆無足重輕也。此爲大得志之人指其歸宿。倘慮中饋[85]乏人，納婢可耳。更有一事相囑：自奉裳衣，似有佳朕[86]，煩君命名。」生曰：「其女耶[87]，可名龍宫；男耶，可名福海。」〔但評〕龍宫福海，何處可求？海市蜃樓，隨時皆是。女乞一物爲信。

生在羅刹國所得赤玉蓮花一對[88]，出以授女，〔馮評〕帶筆。女曰：「三年後四月八日，君當泛舟南島，還君體胤。」女以魚革爲囊，實以珠寶[89]，授生曰：「珍藏之，數世吃著不盡也。」〔馮評〕起下。天微明，王設祖帳[90]，饋遺甚豐。生拜别出宫，女乘白羊車，送諸海涘[91]。生上岸下馬，女致聲珍重，回車便去；少頃便遠，海水復合[92]，不可復見。生乃歸。自浮海去，咸謂其已死[93]；及至家，家人無不詫異。幸翁媪無恙，獨妻已他適[94]，乃悟龍女「守義」之言，蓋已先知也。父欲爲生再婚，生不可，納婢焉。謹志三年之期，泛舟島中。

見兩兒坐浮水面[95]，拍流嬉笑，不動亦不沉。近引之，兒啞然捉生臂，躍入懷中。其一大啼，似嗔生之不援己者。亦引上之。細審之，一男一女，貌皆婉秀[96]。額上花冠綴玉，則赤蓮在焉。背有錦囊，拆視，得書云：「翁姑計各無恙[97]。忽忽三年，紅塵[98]永隔；盈盈一水[99]，青鳥難通[100]。結想爲夢，引領成勞，茫茫藍蔚[101]，有恨如何也[102]！〔但評〕茫茫藍蔚，衹是一「情」字，即衹是一「恨」字。

顧念奔月姮娥，且虚桂府[103]；投梭織女[104]，猶悵銀河[105]。我何人斯，而能永好？興思及此[106]，輒復破涕爲笑[107]。别後兩月，竟得孿生[108]，今已啁啾懷抱，頗解笑言[109]；覓棗抓梨，不母可活。

敬以還君。所貽赤玉蓮花，飾冠作信。膝頭抱兒時，猶妾在左右也。聞君克踐舊盟，意願斯慰[110]。妾此生不二，之死靡他。奩中珍物，不蓄蘭膏；鏡裏新妝，久辭粉黛。君似征人，妾作蕩婦[111][112]，即置而不御，亦何得謂非琴瑟哉？〔馮評〕纏綿惻楚，亦復激昂。〔但評〕至理名言。○果是琴瑟，即不御亦依然琴瑟也。非琴非瑟，雖常御之，豈能静好乎？獨計翁姑亦既抱孫，曾未一覿新婦，揆之情理，亦屬缺然。歲後阿姑窀穸，當往臨穴，一盡婦職。過此以往[113]，則『龍宫』無恙，不少把握之期；『福海』長生，或有往還之路。〔但評〕「龍宫無恙」數語，妙語雙關，深情無限。

伏惟珍重，不盡欲言。」生反復省書攬涕。兩兒抱頸曰：「歸休乎！」生益慟[114]，撫之曰：「兒知家在何許？」兒亟啼，嘔啞言歸。生望海水茫茫[115]，極天無際，霧鬟人渺，煙波路窮。抱兒返棹，悵然遂歸。生知母壽不永，周身物悉爲預具，墓中植松檟百餘。逾歲，媪果亡。靈轝[116]至殯宫[117]，有女子縗絰臨穴。衆方驚顧[118]，忽而風激雷轟，繼以急雨，轉瞬間已失所在[119]。松柏新植多枯，至是皆活。福海稍長，輒思其母，忽自投入海，數日始還。龍宫以女子不得往，時掩户泣。一日，晝暝，龍女忽入[120]，止之曰：「兒自成家，哭泣何爲？」乃賜八尺珊瑚一樹、龍腦香一帖、明珠百顆[121]、八寶嵌金合一雙，爲作嫁資[122]。生聞之，突入，執手啜泣。俄頃，疾雷破屋，女已無矣[123]。〔馮評〕局微散緩，昔予友讀之曰善。

異史氏曰：「花面逢迎，世情如鬼。嗜痂[124]之癖，舉世一轍。『小慚小好，大慚大好[125]』；若公然帶鬚眉以遊都市，其不駭而走者，蓋幾希矣[126]。彼陵陽癡子將抱連城玉，向何處哭也？嗚呼！顯榮富貴，當於蜃樓海市[127]中求之耳！」〔馮評〕末筆忽插入海市作議，似與上不接，古文中有之。

〔手稿本某乙評〕《羅刹海市》最爲第一，逼似唐人小説矣。

〔但評〕花面逢迎，以出身爲遊戲，固自好者所不屑；即遭逢極盛，得志於時，衹忠孝廉節，才是實地，餘皆海市蜃樓耳，不可謂無，不可謂有。何者可指爲真無？何者可指爲真有？知其無而有有之用，知其有而皆無之歸。以其本有，而有所當有；以其終無，而無所當無。乃可以有，可以無；可以無而有，可以有而無。是謂無有，是謂無無；是謂非無有，是謂非無無。

〔何評〕世人以美爲惡，以惡爲美，使無脂韋之骨，即强爲塗抹，終覺面目非真，遂令世界茫茫，幾無處安此一副面孔；正恐蜃樓海市，顯榮富貴，亦終不可得耳。悲夫！

〔方評〕古取人以行，降而以文，末矣；即間有兼貌者，其妍媸自判。至羅刹國，獨愈醜愈貴，則是非顛倒；推之行，亦愈醜愈尊，文亦愈醜愈顯。其寄慨可勝道哉？若馬生負才倜儻，假面便可邀榮；偶露本色，即羣疑衆謗，難容于朝，尤説盡宦海之險。及遊海市，賦成而龍君擊節矣，公主下嫁矣，名嘈四海而亨極一時矣。乃念嚴慈以歸省，下行又見許于水國。自是子女成行，龍女時修婦職。回思攫食山村，何前沉後揚如此哉！嗚呼！此聖人所以有浮海之思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異史本、青本、鑄本、黄本、二十四卷本）

[1] 「驥」：青本作「駿」。

[2] 「居」：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歸」。

[3] 權子母：〖吕註〗《國語》：「量資幣，權輕重，以振救民。民患輕，則爲作重幣以行之，於是乎有母權子而行，民皆得焉。若不堪重，則多作輕而行之，亦不廢重，於是乎有子權母而行。小大利之。」△按：文義爲以本求利，經商。

[4] 颶風：〖何註〗颶音懼，四面之風也。韓愈文：「颶風鰐魚。」〖吕註〗《正韻》颶音貝。《南越志》：「颶風者，具四方之風也。」《投荒雜録》：「嶺南郡皆有颶風，以四面俱至也。」○按：《韻箋》引楊慎説：「颶作，音貝。」柳宗元詩：「母偏驚估客船，補入隊韻逸字中。」又《六書故》：「，補妹切，海之災風也。」俗書誤作「颶」。又《萟林伐山》云：「風之作，多在初秋。」又李西涯譏許氏從「具」，謂具四方之風，乃北人不識南人之候，誤以「貝」爲「具」耳。西涯學博，必有所據。且閩越諸儒皆云貝風。今韻書多作具，姑志以備考。△按：，《正字通》云爲「颶」字之訛；今視爲異體字。

[5] 二十四卷本無「吾兒」，「馬」作「生」。「颶」：鑄本作「飃」，青本作「」。

[6] 「國人」：鑄本作「國中」。

[7] 「遂」：黄本作「乃」。「久之」：異史本無此二字。

[8] 襤縷：〖何註〗敝衣也，衣無緣也。縷，衣壞也。〖吕註〗《左傳·昭十二年》：「篳路藍縷，以處草莽。」又孔鮒《小爾雅》：「布褐紩之，謂之藍縷。」

[9] 噬：〖何註〗音誓，嚙也。

[10] 「覺馬」：二十四卷本作「馬」。「望望」：黄本、二十四卷本作「望之」。

[11] 「皆」：青本作「能」。「奉馬」：青本作「奉焉」。

[12] 詭異：〖何註〗奇異也。

[13] 耳食：〖何註〗言耳食不能知其味也。〖吕註〗《史記·六國表》：「學者牽於所聞，不察其終始，因舉而笑之，此與以耳食無異。」又《增一阿含經》：「眼以色爲食，耳以聲爲食。」

[14] 二十四卷本「二萬」作「三萬」，「詭」作「怪」。「耳」：異史本作「且」。

[15] 二十四卷本無「焉」字。

[16] 黄本「輩」下有「者」字。「置棄」：圖本、黄本作「棄置」。

[17] 「此名何國」：黄本作「此國何名」。

[18] 大羅刹國：〖吕註〗《文獻通考》：「羅刹國，其人極陋，朱髮黑面，獸牙鷹爪，與林邑人作市以夜，晝則掩其面。隋大業三年，遣使常駿等使赤土國，至羅刹。」

[19] 二十四卷本「覆」上有「皆」字。

[20] 青本「無」下有「以」字。

[21] 「官」：鑄本作「冠」。

[22] 鬡：〖何註〗髮亂貌。

[23] 殺：〖何註〗殺，所界切，音鎩，减也。

[24] 「無大小，咸知村有異人」：鑄本作「咸知有異人」。

[25] 「一」：青本、黄本作「以」。

[26] 鑄本無「然」字。

[27] 隟：〖何註〗同。

[28] 執戟郎：〖吕註〗東方朔《客難》：「位不過侍郎，官不過執戟。」註：執戟，侍郎之職。

[29] 黄本、青本無「郎」字。

[30] 「賓」：鑄本作「客」。「其」：二十四卷本作「郎」。

[31] 二十四卷本「少」下有「年」字。

[32] 鑄本無「嘗」字，「睹」作「見」。二十四卷本「二」作「三」，「睹」作「見」。

[33] 「臣」：青本、黄本作「伏」。

[34] 青本、黄本「君」下有「勉」字。二十四卷本「主客」作「客主」。

[35]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如」字。

[36] 腔拍恢詭：〖何註〗腔拍，聲音節奏也。恢詭，非常奇異也。《莊子·齊物論》：「恢詭譎怪，道通於一。」

[37] 二十四卷本「遂」上有「馬」字。

[38] 「得」：鑄本作「從」。「聞」：二十四卷本作「有」。

[39] 「臣」：鑄本作「夫」。「怪狀」：二十四卷本、黄本作「狀怪」。「郎」：青本、異史本作「即」。

[40] 張飛：〖吕註〗《三國志·蜀志》：張飛字益德，涿郡人也。少與關羽俱事先主。先主爲漢中王，拜飛爲右將軍，後爲帳下將范彊、張達所害。追諡曰桓侯。

[41] 鑄本「客」作「君」，無「宰相必樂用之」。

[42] 鑄本無「嘻」字，「强」上無「固」字。黄本「何」作「安」，並青本「易」作「以」。

[43] 鑄本無「飲」、「未幾」三字。二十四卷本「繪」作「畫」，「見客」作「見」。「飲」：黄本作「宴」。

[44] 弋陽曲：〖吕註〗按：弋陽，調名，外江曲子。

[45] 青本「賜」作「馬」，二十四卷本「聞之」作「聞」。

[46] 憪：〖何註〗音僩，不自安也。

[47] 休沐：〖吕註〗《唐會要》：「凡百官，十日一休沐。」〖何註〗言一值休沐之時，輒不着冠裳，縱意所如也。

[48] 乘傳：〖吕註〗《説文》：「驛遞口傳。」按驛傳車馬，所以供急遽之令，若今之遞馬也。

[49] 鑄本無「百執事頗覺」五字，「其」上有「知」字。黄本無「復」字，鑄本無「山」字。

[50] 吾儕小人：〖何註〗儕音柴，輩也。《左傳·宣十一年》：「吾儕小人。」

[51] 「用報大夫」：二十四卷本作「用報大德」，鑄本作「以報」。「海中」：黄本作「海」。

[52] 鮫人：〖吕註〗《述異記》：「南海中有鮫人室，水居如魚，不廢機織，其眼能泣，泣則出珠。」

[53] 「帛」：二十四卷本作「寶」。

[54] 「來往」：鑄本作「往來」。黄本「行期」作「何期」，並青本「貴」作「重」。

[55] 二十四卷本「寄貲」作「寄貨」，並鑄本「容」作「客」。

[56] 敵樓：〖何註〗城上守御之樓，即《唐書·馬燧傳》所謂譙櫓，俗云譙樓也。

[57] 「眼」：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目」。

[58] 「東洋」：黄本作「東海」，青本作「東陽」。

[59] 「西城」：黄本作「南城」。

[60] 玳瑁：〖何註〗音代妹。《本草》：「或作瑇瑁。似，背皮有紋，可飾器。」

[61] 衙官屈宋：〖吕註〗《續世説》：「杜審言，杜甫之祖也。恃才蹇傲。蘇味道爲天官侍郎，審言預選試。判訖，謂人曰：『蘇味道必死。』人問其故。曰：『見吾判自當羞死。吾之文章，合得屈宋作衙官；吾之書跡，合得王義之北面。』其矜誕如此。」

[62] 椽筆：〖吕註〗《世説》：「王珣夢人以大筆如椽與之。既覺，語人曰：『此當有大手筆事。』俄而帝崩，哀册諡議，皆珣所草。」△按：事見《晉書·王珣傳》。

[63] 鑄本無「多」字。

[64] 鑄本無「而」字。

[65] 「人數輩」：鑄本作「女數人」。

[66] 「鼓吹」：二十四卷本作「鼓樂」。黄本無「畫」字。「燈」：青本作「燭」。

[67] 流蘇：〖何註〗雜五采爲同心，下垂若流，盤綫綉繪，今帳鉤有鬚之綫結也。〖吕註〗《續漢書》：「駙馬赤珥流蘇。」摯虞《决疑要註》：「凡下垂爲蘇。」

[68] 鑄本「雛」上無「則」字。「出」：青本作「去」。

[69] 駙馬都尉：〖吕註〗見《王成》「儀賓」註。〖何註〗漢武置駙馬都尉。駙，副也，謂掌副車之馬也。魏、晉尚公主，並稱駙馬。趙葵《行營雜録》：「皇女爲公主，其夫必拜駙馬都蔚，故謂之駙馬。宗室女封郡主者謂夫爲郡馬，封縣主者爲縣馬，皆起於此。」

[70] 青虬：〖吕註〗《楚辭》：「駕青虬兮驂白螭。」註：「虬，龍子有角者。」〖何註〗虬音觩。

[71] 弧：〖何註〗弧音狐，木弓也。

[72] 棓：〖何註〗棓音皮，同棒，杖也。△按：棓音蚌。

[73] 晃：〖何註〗同晄，音幌，明也，光耀也。《吴都賦》：「炫晃芬馥。」

[74] 鑄本「駕」作「坐」，無「呵」，並二十四卷本「皆」作「背」。「晃」：黄本作「光」。

[75] 龍媒：〖何註〗駿馬也。《漢書·禮樂志》：「天馬徠兮龍之媒。」言駿馬爲龍之媒合也。

[76] 「本」：二十四卷本作「木」。

[77] 異史本、黄本「如白」作「如」。「稍」：青本、黄本作「梢」。

[78] 薝蔔：〖吕註〗《羣芳譜》：「栀子，即西域薝蔔花。」

[79] 「咏」：黄本作「吟」。「薝蔔」：各本均作「簷葡」，今據《羣芳譜》改。

[80] 「每聞輒念鄉土」：鑄本作「聞之，輒念故土」。

[81] 「泣」：鑄本作「涕」。

[82] 「君」：鑄本作「王」。「趣」：黄本作「取」。

[83] 「肝」：諸參校本作「腑」。青本「女置」作「乃置」，「養雙」作「我父」。

[84] 渝：〖何註〗音俞，變汙也。

[85] 中饋：〖何註〗饋音匱。《儀禮》註：「以物與神及人皆曰饋。」《周禮》註：「進食於尊曰饋。」中饋，婦人職也。《易·家人》：「六二在中饋，吉。」註：「女子正乎内也。」

[86] 朕：〖何註〗兆也。〖吕註〗《正韻》：「朕宜作眹。真忍切，陳上聲。」《佩觿集》：「吉凶形兆謂之兆眹。」○按：亦作朕。見《莊子·應帝王》註。

[87] 「裳衣」：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衣裳」。「朕」：二十四卷本作「娠」。鑄本無「其」字。青本、黄本「耶」上有「也」字。

[88] 「一對」：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一雙」。

[89] 「胤」：青本作「嗣」，黄本作「」。諱字。「寶」：黄本作「玉」。

[90] 祖帳：〖何註〗設帳而祖祭也。《時·大雅》：「仲山甫出祖。」

[91] 「涘」：青本作「埃」。

[92] 「便」：黄本作「去」。「水」：手稿本作「出」，今從諸參校本改。

[93] 「咸」：鑄本作「家人無不」。

[94] 鑄本「家人無不」作「人皆」，「他適」作「去帷」。

[95] 「浮」：鑄本作「在」。

[96] 「審」：黄本作「視」。「婉」：鑄本作「俊」。

[97] 「計各」：鑄本作「俱」。

[98] 紅塵：〖吕註〗班固《西都賦》：「紅塵四合，煙雲相連。」李陵詩：「紅塵塞天地，白日何冥冥。」

[99] 盈盈一水：〖吕註〗古詩：「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100] 青鳥難通：〖吕註〗《漢武内傳》：「上于承華殿殿前，見一青鳥從西方來，問東方朔。朔曰：『此西王母欲來也。』頃之，王母果至。」○伏知道《爲王寬與婦書》：「錦水丹鱗，素書稀達，玉山青鳥，仙使難通。」△按：上述漢武帝事見《漢武故事》。

[101] 藍蔚：〖何註〗蔚藍，天也。杜甫詩：「上有蔚藍天。」〖吕註〗按陸游《老學庵筆記》：「蔚藍二字，乃隱語天也，非可以義理解也。」杜詩「上有蔚藍天」，猶未有害。韓子倉云：「水色天光共蔚藍」，是謂水天之色皆如藍，恐又因老杜而失之者。至王漁洋先生《秦淮雜詩》云：「十里秦淮水蔚藍」，是直謂水之色矣。未識於義何如。此又作藍蔚，未詳所本。

[102] 黄本「有」作「自」，並青本「如何」作「何如」。

[103] 桂府：〖吕註〗《酉陽雜俎》：「月中有桂，高五百丈。」○鄭嵎《津陽門詩》註：「葉法善引明皇入月宫，見一宫，榜曰『廣寒清虚之府』。」

[104] 投梭織女：〖吕註〗《續齊諧記》：「天河之東有織女，天帝之女也。勞於機杼。天帝憐其獨處，許嫁牽牛，遂廢織。天帝怒，責歸河東，使一年一度。」

[105] 銀河：〖吕註〗江總詩：「織女今夕渡銀河。」

[106] 「姮」：二十四卷本作「嫦」。「思」：二十四卷本作「念」。

[107] 破涕爲笑：〖吕註〗劉琨《答盧諶書》：「詩復相與舉觴對膝，破涕爲笑。」

[108] 孿生：〖何註〗孿，戀平聲。揚子《方言》：「東楚間凡人獸雙生謂之釐孖。」孖音兹，蕃長也。〖吕註〗《集韻》：孿音涮。《説文》：「一乳兩子也。」揚子：「東楚間凡人獸乳而雙生謂之釐孖，秦晉間謂之連子，自關以東皆謂之孿。」△按：孿，《廣韻》爲所眷切。今音欒。

[109] 「笑言」：鑄本作「言笑」。

[110] 「斯」：黄本作「期」。

[111] 蕩婦：〖吕註〗古詩：「昔爲倡家女，今作蕩子婦。」

[112] 「蕩」：二十四卷本作「嫠」。

[113] 「亦既」：鑄本作「已得」。「以往」：二十四卷本作「一往」。

[114] 青本、黄本「益」上無「生」字。

[115] 「亟」：鑄本無，青本、黄本作「泣」。「望」：鑄本作「視」。

[116] 轝：〖何註〗輿同。

[117] 殯宫：〖何註〗潘岳賦：「歸反哭乎殯宫。」

[118] 鑄本無「方」字。

[119] 鑄本無「間」字。

[120] 「忽」：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急」。

[121] 鑄本「樹」作「株」，「顆」作「粒」。

[122] 鑄本無「作」字。

[123] 「疾」：鑄本作「迅」。「無」：二十四卷本作「杳」。

[124] 嗜痂：〖吕註〗《南史·劉穆之傳》：「邕性嗜食瘡痂，以爲味似鰒魚。嘗詣孟靈休。靈休先患灸瘡，痂落在牀，邕取食之。靈休大驚，痂未落者，悉褫取飴邕。」

[125] 小慚小好，大慚大好：〖吕註〗韓愈《與馮宿論文書》：「時時應事作俗下文字，下筆令人慚。及示人，則人以爲好。小慚者，亦蒙謂之小好；大慚，即必以爲大好矣。」

[126] 鑄本無「者」、「蓋」二字。

[127] 蜃樓海市：〖何註〗蜃音腎，大蛤也。《禮·月令》：「雉入大水爲蜃，吐氣成樓臺。張昌宗請託如市，李湛曰：『此海市蜃樓耳。』」

田七郎

武承休，遼陽人，喜交遊，〔手稿本某甲評〕書法。所與皆知名士。夜夢一人告之曰[1]：「子交遊遍海内，皆濫交耳。〔但評〕抹煞知名士。惟一人可共患難，何反不識？」〔手稿本某甲評〕揮提。問：「何人[2]？」曰：「田七郎非與？」〔馮評〕一篇刺客傳，取《史記》對讀之。〔何評〕思之思之，鬼神將告之。〔但評〕其姓字當薰沐書之。醒而異之[3]，詰朝見所與遊，輒問七郎。客或識爲東村業獵者。武敬謁諸家[4]，以馬箠撾[5]門。未幾，一人出，年二十餘，貙[6]目蜂腰，著膩[7]帢[8]，衣皂犢鼻[9]，多白補綴，〔馮評〕先繪一壯士形貌服飾。拱手於額而問所自。〔但評〕活畫出一天真可畏人來。

武展姓字[10]，且託途中不快，借廬憩息，問七郎，答云：「即我是也[11]。」遂延客入。見破屋數椽，木岐支壁。入一小室，虎皮狼蜕，懸布楹間，更無杌榻可坐[12]，〔馮評〕次畫一壯士居室。

七郎就地設皋比[13]焉。武與語，言詞樸質，大悦之，遽貽金作生計，七郎不受；固予之，七郎受以白母[14]，〔但評〕能爲孝子，然後能爲忠臣，爲信友，爲義士。若七郎者，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俄頃將還，固辭不受。武强之再四，母龍鍾而至，厲色曰：「老身止此兒[15]，不欲令事貴客！」〔馮評〕再寫一壯士之母。武慚而退，歸途展轉，不解其意。適從人於舍後聞母言[16]，因以告武。〔馮評〕插此一筆，妙甚。先是，七郎持金白母，母曰：「我適睹公子，有晦紋，必罹奇禍[17]。聞之：『受人知者分人憂，受人恩者急人難。富人報人以財，貧人報人以義。』無故而得重賂，不祥，恐將取死報於子矣。」〔王芑孫評〕賢哉母乎！〔但評〕彌綸天地，包羅經史之言。○媪大識見，大議論，此等學問，從何處得有？顧吾嘗見自詡學問之人，有受人深知而不肯分人之憂，受人殊恩而不肯急人之難者矣。媪能言，而教其子果能行，如此方不盗虚名，方爲真學問。〔馮評〕賢母聲口。武聞之，深嘆母賢，然益傾慕七郎。翼日，設筵招之，辭不至；武登其堂，坐而索飲，七郎自行酒，陳鹿脯，殊盡情禮。越日，武邀酬之[18]，〔馮評〕如此糾纏，真似不懷好意，宜其母之呵斥也。乃至。款洽甚歡，贈以金，即不受[19]；武託購虎皮，乃受之。歸視所蓄，計不足償，思再獵而後獻之。入山三日，無所獵獲。會妻病[20]，守視湯藥，不遑操業。浹旬，妻奄忽以死。爲營齋葬[21]，所受金稍稍耗去。武親臨唁送，禮儀優渥[22]。既葬，負弩山林，益思所以報武，〔馮評〕一介不取，大聖賢；一飯不忘，大豪杰。若在俗人，與之惟恐不多；既受，視若應得。若七郎者，真令人可愛可敬。而迄無所得。武探得其故，輒勸勿亟[23]。

切望七郎姑一臨存[24]，而七郎終以負債爲憾，不肯至。武因先索舊藏，以速其來。七郎撿視故革，則蠹[25]蝕殃敗，毛盡脱，懊喪益甚。武知之，馳行其庭，極意慰解之；又視敗革[26]，曰：「此亦復佳。僕所欲得，原不以毛。」遂軸鞟[27]出[28]，兼邀同往，七郎不可，乃自歸。七郎念終不足以報武[29]，裹糧入山，凡數夜，得一虎[30]，全而饋之。〔但評〕觀武之内交七郎，七郎之必思報武，可知求友如此其切，得友如此其難，何得輕言喜交遊，何得虚慕知名士。〔馮評〕天下不負心人，不肯輕受人恩。

武喜，治具，請三日留，七郎辭之堅；武鍵庭户，使不得出。賓客見七郎樸陋，竊謂公子妄交，〔但評〕此等衣冠，此等相貌，此等談吐，如何入得知名士眼裏！而武周旋七郎[31]，殊異諸客：爲易新服，却不受；承其寐而潛易之，不得已而受之。既去，其子奉媪命返新衣[32]，索其敝裰[33]，武笑曰：「歸語老姥，故衣已拆作履襯矣。」自是，七郎日以兔鹿相貽，召之即不復至[34]。武一日詣七郎，值出獵未返。媪出，踦門[35]語曰：「再勿引致吾兒[36]，大不懷好意！」武敬禮之，慚而退。半年許，家人忽白[37]：「七郎爲争獵豹，毆死人命，捉將官裏去[38]。」〔馮評〕公子一邊黏煞不上，却從七郎一邊逼來，此之謂移室就樹之法。武大驚，馳視之，已械收在獄。見武無言，但云：「此後煩恤老母。」〔但評〕「此後煩恤老母」一語，涵蓋天地，感泣鬼神。武慘然出，〔但評〕無言之言，乃爲至言。故言者無言，聞言者亦無言。急以重金賂邑宰，又以百金賂仇主：月餘無事，釋七郎歸。母慨然曰：「子髮膚受之武公子，非老身所得而愛惜者矣。〔但評〕分憂急難，從此始矣。

但祝公子終百年無災患，即兒福[39]。」七郎欲詣謝武，母曰：「往則往耳，見武公子勿謝也[40]。小恩可謝，大恩不可謝。」〔但評〕以此推之，君父之恩，何可言謝。○可謝者，言語之謝也，謝而不謝也。不可謝者，身命之謝也，不謝而謝也。必身命而後可謝，言報何爲？○母之言，皆知名士所不肯道者，亦其實不能道耳。七郎見武，武温言慰藉，七郎唯唯。家人咸怪其疏，武喜其誠篤，益厚遇之[41]。由是恒數日留公子家，饋遺輒受，不復辭，亦不言報。會武初度，賓從煩多，夜舍屨滿[42]。武偕七郎卧斗室中，三僕即牀下藉芻藁[43]。二更向盡，諸僕皆睡去，兩人猶刺刺語。七郎佩刀挂壁間，忽自騰出匣數寸許[44]，〔何評〕奇異。

錚錚作響，光熌爍[45]如電。武驚起[46]，七郎亦起，問：「牀下卧者何人？」武答：「皆厮僕。」七郎曰：「此中必有惡人。」武問故，七郎曰：「此刀購諸異國，殺人未嘗濡縷[47]。迄今佩三世矣[48]，决首至千計，尚如新發於硎。見惡人則鳴躍，當去殺人不遠矣[49]。公子宜親君子，遠小人，〔馮評〕「親君子，遠小人」二語，好交遊者當書諸座右。或萬一可免。」〔何評〕此豈山野之見。〔但評〕「親君子，遠小人」，質樸人一語勝人千百。武頷之。七郎終不樂[50]，輾轉牀席。武曰：「災祥，數耳[51]，何憂之深？」七郎曰：「我諸無恐怖[52]，徒以有老母在。」〔但評〕父母存，不許友以死，七郎何得不憂。武曰：「何遽至此！」七郎曰：「無則便佳。」蓋牀下三人：一爲林兒，是老彌子[53]，能得主人歡[54]；一僮僕，年十二三，武所常役者；一李應，最拗拙[55][56]，

每因細事與公子裂眼争，武恒怒之。當夜默念，疑必此人，〔但評〕於拗掘則疑之，於能爲歡者則不疑，古今一轍，家國同病。詰旦唤至，善言絶令去[57]。〔馮評〕又一閃，閃開去。武長子紳，娶王氏。一日，武他出[58]，留林兒居守。〔馮評〕主人彌子而使之守齋，宜其做出事來也。齋中菊花方燦，新婦意翁出，齋庭當寂，自詣摘菊。林兒突出勾戲，婦欲遯，林兒强挾入室；婦啼拒，色變聲嘶。紳奔入，林兒始釋手逃去[59]。〔馮評〕明人有咏燕詩云：「主人衹解憐毛羽，污盡雕梁也不知。」可爲悦狡童者戒。武歸，聞之，怒覓林兒，竟已不知所之；過二三日，始知其投身某御史家。某官都中，家務皆委决於弟。武以同袍[60]義致書索林兒[61]，某弟竟置不發，武益恚，質詞邑宰。

勾牒[62]雖出，而隸不捕，官亦不問。武方憤怒，適七郎至，武曰：「君言驗矣。」因與告訴。七郎顔色慘變，〔但評〕顔色慘變時，心中有老母在。終無一語，即逕去。〔但評〕聞言色變，無語逕去，一腔熱血，從何處説起。武囑幹僕邏察[63]林兒。林兒夜歸，爲邏者所獲，執見武，武掠楚之。林兒語侵武。武叔恒，故長者，恐侄暴怒致禍[64]，勸不如治以官法。武從之，縶赴公庭。而御史家刺書郵至，宰釋林兒，付紀綱以去[65]。

林兒意益肆，倡言叢衆中，誣主人婦與私。武無奈之[66]，忿塞欲死，馳登御史門[67]，俯仰叫駡。里舍慰勸令歸[68]。逾夜，忽有家人白：「林兒被人臠割[69]，拋尸曠野間[70]。」〔馮評〕出筆陡健，跳騰如此！武驚喜，意氣稍得伸[71]；俄聞御史家訟其叔侄，遂偕叔赴質。宰不容辨[72]，欲笞恒，武抗聲曰：「殺人莫須有[73]！至辱詈搢紳，則生實爲之，無與叔事。」宰置不聞。武裂眦欲上，羣役禁捽之。操杖隸皆紳家走狗，恒又老耄[74]，籤數未半，奄然已死。宰見武叔垂斃[75]，亦不復究。武號且駡，宰亦若弗聞也者[76]，遂舁叔歸。哀憤無所爲計，思欲得七郎謀，而七郎更不一弔問[77]。

竊自念：待七郎不薄[78]，何遽如行路人？〔但評〕何遽如座上客？亦疑殺林兒必七郎[79]。轉念：果爾，胡得不謀？於是遣人探諸其家。至則扃鐍[80]寂然[81]，鄰人並不知耗。一日，某弟方在内廨與宰關説。值晨進薪水，忽一樵人至前，釋擔，抽利刃，直奔之。〔但評〕我聞有命不敢以告人。某惶急，以手格刃，刃落斷腕[82]；又一刀，始决其首。宰大驚，竄去，樵人猶張皇四顧。諸役吏急闔署門，操杖疾呼，樵人乃自剄死。紛紛集認，識者知爲田七郎也[83]。宰驚定，始出覆驗[84]，見七郎僵卧血泊中，手猶握刃；〔但評〕孝子義士，凛然如生。方停蓋審視，尸忽崛然躍起[85][86]，竟决宰首，〔但評〕殺人以尸，自古罕有。○殺林兒用虚寫，用對面寫，點七郎用虚筆；殺某弟用實寫，用正面寫，點七郎用實筆；至殺宰又是一樣寫法，此法不實不虚。已而復踣。〔馮評〕殺宰做兩節叙，妙甚。惜荆卿無此神勇，寫得活。衙官捕其母子[87]，則亡去已數日矣。〔馮評〕此知名士所不肯爲，亦知名士所不能爲。

武聞七郎死，馳哭盡哀。咸謂其主使七郎，武破産夤緣當路，始得免。七郎尸棄原野三十餘日，禽犬環守之，武取而厚葬[88]。其子流寓於登，變姓爲佟[89]；起行伍，以功至同知將軍[90]。〔馮評〕其母其子，皆收拾不漏。歸遼，武已八十餘，乃指示其父墓焉。

異史氏曰：「一錢不輕受，正其一飯不忘者也[91]。賢哉母乎！〔何評〕贊好。七郎者[92]，憤未盡雪，死猶伸之，抑何其神！使荆卿[93]能爾[94]，則千載無遺恨矣。苟有其人，可以補天網之漏[95][96]；世道茫茫，恨七郎少也。悲夫[97]！」

〔但評〕所與皆知名士，可謂交遊得人矣，乃概目爲濫交，而以可共患難之一人，責其不識，而後鄭重而出其名。軒輊之間，人品自見。彼七郎者，問其業，則獵者耳；睹其貌，則貙目蜂腰耳；觀其服，則膩帢衣、皂犢鼻耳。知名士見之，必且鄙夷不屑與言矣。迨觀其取與不苟，内外如一，其事親也如此，其交友也又如此，一片赤心，滿腔熱血，此皆博古通今，摛華染翰，弋取聞譽者所不敢爲、不能爲、不肯爲者，然後嘆天下知名士何太多，如田七郎者又何太少也！

〔何評〕如讀《刺客傳》。

〔方評〕看田四不受、五不至，而後之報之者，亦惟出于無語。可見君子之交淡以成也。若酒脯朋友，剛者面諛之，弱者陰攝之，大都甘以壞耳。嗚呼！緩急，人所時有也，擇友者將何途之從歟？七郎智廉勇義，求之古刺客中，唯軹深井里彷彿之。然非此母不生此子，則嬰母陵母之流亞也。見首不見尾，其猶龍乎？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青本無「之」字。

[2] 「問何人」：青本作「問之何人」，黄本作「問以何人」。

[3] 二十四卷本無「非與」二字，黄本無「醒而異之」四字。

[4] 「所與」：鑄本作「所」。二十四卷本「七」作「田七」。「諸」下有「其」字。

[5] 箠撾：〖何註〗：箠音捶，擊馬策也。撾，擊也。

[6] 貙：〖何註〗音區，獸也，似狸似虎。△按：貙音初。

[7] 膩：〖何註〗細膩也。

[8] 帢：〖何註〗音洽，帽也。魏太祖裁縑爲之。軍容，非國容也。〖吕註〗按：帢音恰，帽也。狀如弁，缺四角。見魏張揖《埤蒼》。

[9] 皂犢鼻：〖何註〗犢鼻，袴也，有一鼻兩孔之狀。阮籍常著犢鼻，江左匠作常服此，俗呼袴頭，謂但有袴之上而無下也。皂犢鼻，皂色犢鼻袴也。〖吕註〗《史記·司馬相如傳》：「著犢鼻褌，與庸保雜作。」

[10] 鑄本「字」作「氏」。

[11] 青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答云」作「答曰」。「即我」：鑄本作「我即」。

[12] 「楹」：鑄本作「檻」。「杌」：黄本作「凳」。

[13] 皋比：〖何註〗朱子《張載銘》：「通撤皋比。」比音毗。〖吕註〗《左傳·莊十年》：「蒙皋比而先犯之。」註：「皋比，虎皮也。」○按《禮·樂記》：「倒載干戈，包之以虎皮，名曰建櫜。」櫜，韜也。其字或作皋。服虔引此以解《左傳》。今人雖知皋比爲虎皮，而不知所自出，因附識於此。

[14] 「七郎受以」：黄本作「乃持金」。

[15] 二十四卷本、黄本「色」作「聲」，「兒」作「子」。

[16] 「舍」：鑄本作「室」。

[17] 「白」：二十四卷本作「告」。黄本「紋」作「色」，「必」上有「後」字。

[18] 「酬」：黄本作「謝」。

[19] 「即不」：青本作「却不」，二十四卷本作「復不」。

[20] 「無所獵獲，會妻病」：二十四卷本作「獵無所獲，無何會妻病」。

[21] 「齋葬」：二十四卷本作「葬具」。

[22] 優渥：〖何註〗厚也。

[23] 「亟」：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急」。

[24] 臨存：〖吕註〗《漢書·嚴助傳》：「上遣兩將軍將兵誅閩越。淮南王安上書諫曰：『陛下若欲來内處之中國，使重臣臨存，施德垂賞，以招致之』云云。」註：「臨存，省問也。」

[25] 蠹：〖吕註〗《爾雅》：「蟫，白魚。」註：「蟫，衣書中蟲。始則黄色；既老，則身有粉。視之如粉，故曰白魚。」《本草》謂：「衣魚一曰壁魚，俗呼蠹魚，一名蛃。古稱困學生爲書蟫，誤用假借也。」○按：蠹或作螙。《韻會》别作蠹，非。

[26] 「又」：青本、黄本作「入」。

[27] 鞟：〖何註〗音廓，皮去毛也。

[28] 黄本「以」作「在」，並青本「軸」作「抽」。

[29] 「念終不足以報武」：鑄本作「終以不足報武爲念」。「念終」：青本、黄本作「終念」。

[30] 青本無「凡」字。二十四卷本「得」上有「忽」字。

[31] 鑄本「武」上無「而」字。

[32] 鑄本「受」下無「之」字。二十四卷本「之」作「焉」，「其子」作「七郎」，「媪」作「母」。

[33] 敝裰：〖何註〗裰音掇。補裰破衣也。

[34] 異史本、鑄本「郎」下無「日」字。黄本「兔」作「麋」，「即」作「亦」。

[35] 踦門：〖何註〗踦音欹。《公羊傳·成公二年》：「相與踦閭而語。」註：「閭，當道門。閉一扇，開一扇。一人在外，一人在内，曰踦閭。」

[36] 黄本「踦」作「倚」，「再勿」作「勿再」。鑄本、二十四卷本「門」作「閭」，「語」上有「而」字。

[37] 「忽白」：青本作「忽曰」。

[38] 捉將官裏去：〖何註〗《侯鯖録》：「宋真宗東封，徵處士楊樸至，問曰：『臨行有人作詩祖送否？』對曰：“臣妻有詩云：‘更休落魄貪杯酒，亦莫猖狂愛咏詩；今日捉將官裏去，這回斷送老頭皮。’”’

[39] 鑄本「非」上有「耳」字，「者矣」作「者」，無「終」字。二十四卷本「福」下有「也」字。

[40] 「往耳」：黄本作「往矣」。青本「見武」作「見」。

[41] 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無「益」字。

[42] 「屨」：青本、黄本作「騰」；鑄本作「履」。

[43] 「藉芻藁」：鑄本作「卧」。

[44] 鑄本「佩刀」作「背劍」，無「許」字。「間」：黄本作「中」。

[45] 熌爍：〖何註〗熌音閃，火行也。爍音鑠，光也。

[46] 黄本無「光熌爍如電」五字，並青本「起」作「之」。

[47] 未嘗濡縷：〖何註〗猶言見血即死，未有濡縷不死者。見《史記·刺客列傳》論荆軻劍。

[48] 「迄今」：異史本、鑄本作「迄」，二十四卷本作「今」。

[49] 「躍當」：黄本作「銷」。

[50] 二十四卷本「宜」作「當」，「樂」作「悦」。

[51] 「數耳」：黄本作「數定」。

[52] 「諸無」：鑄本作「别無」。

[53] 彌子：〖何註〗衛靈公幸臣。

[54] 「得」：青本、黄本作「爲」。鑄本無「人」字。

[55] 拗拙：△按：青本作‘拗掘’。〖何註〗拗，從手從幼，坳去聲。相違也。《語類》：「王臨川天資猶有拗强處。」掘音倔。《莊子》：「掘若槁木，似遺物離人而立於獨也。」

[56] 「拙」：青本作「掘」，兩字通假。

[57] 鑄本、異史本無「必」字，青本、黄本「必」下有「系」字。「絶」：青本、黄本作「遣」。

[58] 「王氏」下，手稿本原有「而美」二字，塗去。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他」字。

[59] 二十四卷本「始」作「方」。黄本「逃」作「遁」。

[60] 同袍：〖何註〗袍，綿衣也。同袍，朋儕也。《詩·秦風》：「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61] 「家務」：鑄本作「官務」，黄本作「家事」。二十四卷本「皆」作「盡」，「義」作「意」。

[62] 勾牒：〖何註〗差傳人犯之以文也。

[63] 邏察：〖吕註〗《晉書·戴洋傳》：「宜遠偵邏察。」註：「邏察，巡也。」〖何註〗邏，羅去聲。邏察巡守也。

[64] 「侄」：鑄本作「至」。

[65] 「紀綱」：黄本作「綱紀」。

[66] 「奈之」：二十四卷本作「奈之何」。

[67] 「馳」：青本、黄本作「他日」。

[68] 黄本「舍」作「人」，並青本、二十四卷本「慰勸」作「勸慰」。

[69] 臠割：〖何註〗細切也。

[70] 「曠」：二十四卷本作「横」。

[71] 鑄本無「氣」字。「得伸」：二十四卷本作「舒」。

[72] 「容」：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聽」。

[73] 莫須有：〖何註〗《宋史·岳飛傳》。猶言莫必其有者。

[74] 「老耄」：異史本作「老耋」。

[75] 「死」：黄本作「絶」。「武叔垂」：二十四卷本作「恒」。

[76] 鑄本「聞」下無「也」字。

[77] 鑄本「思」上有「因」字，「更」作「終」。青本、黄本無「一」字。

[78] 「七郎」：鑄本作「伊」。

[79] 二十四卷本「兒」下有「者」字。

[80] 扃鐍：〖吕註〗《莊子·胠篋篇》：「固扃鐍。」註：「鐍，古穴反，鈕也。」按：謂箱篋前鎖處也。〖何註〗扃，關也。鐍音玦，門户鎖處也。《莊子·胠篋篇》：「將爲胠篋探囊發匱之盗而爲守備，則必攝緘縢，固扃鐍。」

[81] 二十四卷本「遣」作「使」，「鐍」作「錮」。「諸」：鑄本作「索」。黄本無「至」。

[82] 「惶急」：黄本作「惶恐」。「刃」黄本作「刀」。（下同）

[83] 二十四卷本「郎」下無「也」字。

[84] 鑄本無「覆」字。

[85] 崛起：〖何註〗崛音倔。崛起，特起也。

[86] 「蓋」：二十四卷本作「足」。「崛」：鑄本作「突」。

[87] 青本、黄本「母」下無「子」字。

[88] 「三十餘日」：鑄本作「月餘」。「環」：青本、黄本作「邏」。「取而厚葬」：鑄本作「厚葬之」，二十四卷本作「取之厚葬焉」，異史本、青本、黄本「葬」下有「之」字，手稿本「葬」下原有「焉」字，塗去。

[89] 佟：〖何註〗佟音炵，姓。

[90] 「以功」：青本作「以軍功」。

[91] 「正其一飯不忘」：鑄本作「正一飯不敢忘」。

[92] 二十四卷本「郎」下無「者」字。

[93] 荆卿：〖吕註〗《史記·刺客列傳》：「荆軻者，衛人也。其先乃齊人。徙於衛，衛人謂之慶卿；而之燕，燕人謂之荆卿。好讀書擊劍。會燕太子丹質秦，秦王之遇丹不善。丹怨而亡歸，求爲報秦王者。秦將樊於期得罪於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燕有田光先生，其爲人智深而勇沉，可與謀。太子因太傅而得交於田先生，太子避席而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精已消亡矣，所善荆卿可使也。』於是尊荆卿爲上卿，舍上舍。秦將王翦破趙，進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懼，乃請荆軻。荆軻曰：『誠得樊將軍首，與燕督亢之地圖，奉獻秦王，臣乃得有以報。』太子曰：『樊將軍窮困來歸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傷長者之意。』荆軻乃遂私見樊於期曰：『秦之遇將軍，可謂深矣。父母宗族，皆爲戮没。今聞購將軍首，金千斤、邑萬家。願得將軍之首以獻秦王，秦王必喜而見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胸，則將軍之仇報，而燕見陵之愧除矣。』樊於期曰：『此臣之日夜切齒腐心也。』遂自剄。乃遂盛樊於期首，函封之。於是太子預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趙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藥粹之。以試人，血濡縷，人無不立死者。乃裝爲遣荆卿。至秦，秦王聞之大喜。荆軻奉樊於期頭函，取圖奏之。奏王發圖，圖窮而匕首見。秦王驚，自引而起，環柱而走，負劍遂拔以擊荆軻，斷其左股。荆軻乃引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銅柱。倚柱而笑，箕踞以駡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於是左右既前，殺軻。秦王大怒，益發兵詣趙，詔王翦軍以伐燕，十月而拔薊城。」

[94] 「卿」：青本、黄本作「軻」。

[95] 天網之漏：〖吕註〗《老子》：「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96] 二十四卷本「可」上有「亦」字。

[97] 「悲夫」：青本作「悲矣」。

産龍[1]

壬戌間，邑邢村李氏婦良人死[2]，有遺腹。忽脹如甕，忽束如握，臨蓐一晝夜不能産。視之，見龍首，一見輒縮去。家人大懼，不敢近[3]。有王媪者，焚香禹步，且捺且咒。未幾胞墮，不復見龍；惟數鱗，皆大如琖[4]。繼下一女，肉瑩澈如晶，臟腑可數。

〔仙舫評〕閨閫之中，起居不慎者，亦盍以此爲鑒。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異史本、鑄本、遺稿本）

[1] 青系、二十四卷本無此篇。

[2] 「良人」：鑄本作「夫」。

[3] 「家人大懼，不敢近」：鑄本作「家人懼」。

[4] 鑄本、遺稿本無「皆」字。

保住

吴藩[1]未叛時，嘗諭將士：有獨力能擒一虎者，優以廪禄，號「打虎將」。將中一人，名保住，健捷如猱。邸中建高樓，梁木初架。住沿樓角而登[2]，頃刻至顛；立脊檩[3]上，疾趨而行；凡三四返，已乃踴身躍下，直立挺然。王有愛姬善琵琶，所御琵琶，以暖玉[4]爲牙柱[5]，抱之一室生温。姬寶藏，非王手諭，不出示人。一夕宴集，客請一觀其異，王適惰，期以翼日[6]。時住在側，曰：「不奉王命，臣能取之。」王使人馳告府中，内外戒備，然後遣之。住逾十數重垣，始達姬院，見燈輝室中，而門扃錮，不得入。廊下有鸚鵡宿架上。住乃作猫子叫，既而學鸚鵡鳴，疾呼「猫來！」擺撲之聲且急。

聞姬云：「緑奴[7]可急視，鸚鵡被撲殺矣[8]！」住隱身暗處。俄一女子挑燈出，身甫離門，住已塞入，見姬守琵琶在几上，徑携趨出[9]。姬愕呼：「寇至！」防者盡起，見住抱琵琶走，逐之不及，攢矢如雨[10]。住躍登樹上。牆下故有大槐三十餘章[11]，住穿行樹杪，如鳥移枝[12]；樹盡登屋，屋盡登樓；飛奔殿閣，不啻翅翎，瞥然間不知所在[13]。客方飲，住抱琵琶飛落筵前[14]。門扃如故，鷄犬無聲。〔但評〕吴藩打虎將，亦鷄鳴狗盗之徒耳，况乃逆黨，烏足貴？而又描寫其技，亦以見吴藩之所輔非正也。

〔何評〕如讀《劍俠傳》。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青本、黄本）

[1] 吴藩：〖吕註〗名三桂，督理御營驤之子。國初就藩雲南。康熙十三年正月叛，而福建耿逆精忠、廣東尚逆可喜，一時並叛。上命兵部侍郎李之芳同平南將軍賴塔征之，相繼報捷。十五年，耿逆降；十六年，尚逆平；而吴逆至二十年方滅。則大將軍彰泰貝子，綏遠將軍、總督蔡毓榮之力也。是時三桂已死，城中食盡。彰泰等帥師進攻。三桂孫世璠、婿郭壯圖俱自殺。逆黨方光琛、李本深、馬寶、胡國柱、夏國相、巴養元、趙國佐等，以次盡誅，雲南始平。時辛酉十月二十九日也。〖吕註補〗：劉健《庭聞録》：「吴三桂，字月所，先世由徽州遷高郵，流寓遼東，遂家焉。父驤，天啟二年武進士。三桂少爲邊將，遂一騎射之斬其首。總監高起潛其功，累遷至總兵，鎮寧遠。崇禎十七年，封平西伯，及驤降賊，三桂亦以所部降。道遇家人，知陳沅爲偽將軍劉宗敏所掠，大怒，請兵於大清，擊賊，敗之，封平西王，就藩雲南。康熙十二年十月二十二日反，自稱周王。十三年，子應熊伏誅。十七年，稱帝，偽元昭武。三月十八日，三桂死：孫世璠，應熊庶子也，駐貴州，改元洪化。十九年二月，綏遠將軍蔡毓榮進師攻之，世璠還雲南。二十年三月，征南大將軍固山貝子章泰帥師至雲南，巡撫伊闢絶其餉道，穆占、趙良棟、林與珠等四面逼城，十月二十七日，世璠衮冕自刎。貝子章泰遣穆占、馬齊等籍没逆産，具疏以聞。」按：《李文襄公年譜》，康熙十三年正月，聞吴三桂據雲南叛；三月，福建耿精忠反；五月，上諭公同平南將軍賴塔一應軍務商酌而行。七月，公大閲將士，同賴將軍出城，軍於坑西，壓賊營接戰。相繼報捷。十五年五月，會大將軍和碩康親王共臨衢州。賊馬九玉敗師入三關。和碩康親王自衢統師征閩，破石城賊寨，耿精忠降。是時三藩並叛，廣東尚逆至丁巳年始平。雲南吴逆至辛酉年方滅。惟耿逆至丙辰年底定。獨先則公押固衢州，扼要制勝之力也。據此則吴逆之平公與有力焉，而《庭聞録》不之及，故特詳之。

[2] 黄本「一人」作「一」。二十四卷本「住」上有「保」字。

[3] 檩：〖何註〗檩音凛，梁上横木。

[4] 暖玉：〖何註〗《杜陽雜編》：「日本國之東三萬里集真島中有棋子，不由製度，黑白分焉，冬温夏冷，謂冷暖玉。」

[5] 牙柱：〖何註〗牙，以指按之，所以别音。柱，以體繞之，所以綰弦。

[6] 「翼」：二十四卷本作「異」。

[7] 緑奴：〖何註〗奴名也。

[8] 「十數」：二十四卷本作「數十」。黄本「宿架上」作「架在」，「鵡鳴」作「鳴」。「視鸚鵡」：手稿本作「視鸚」。今據諸參校本改。

[9] 「徑」：鑄本作「住」。

[10] 二十四卷本「雨」下有「皆莫能中」四字。

[11] 章：〖吕註〗《史記·貨殖傳》：「山居千章之荻。」註：「大樹曰章。」杜甫詩：「千章夏木青。」

[12] 「住穿行樹杪」，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住穿樹行杪」。「移」：黄本作「飛」。

[13] 鑄本無「間」字。

[14] 「筵」：鑄本作「簷」。

公孫九娘

于七一案，〔馮評〕登州于七，名小喜。本捕快，踞鋸齒山作亂，焚劫八邑。時順治十八年十月，命都統濟志哈爲靖東將軍討之，分駐各旗兵馬於登、萊、膠三處，防範海汛，並緝于逆。○姚弱侯曰：「于七大盗，處處挨捕，究竟或逃或死，總未拿獲，與妖婦唐賽兒同。」連坐被誅者，棲霞、萊陽兩縣最多。一日俘數百人，盡戮於演武場中。碧血[1]滿地，白骨撑天。上官慈悲，捐給棺木。濟城工肆，材木一空。以故伏邢東鬼，多葬南郊。甲寅間，有萊陽生至稷下，有親友二三人，亦在誅數，因市楮帛，酹奠榛墟[2][3]，就税舍於下院之僧。明日，入城營幹，日暮未歸。忽一少年造室來訪；見生不在，脱帽登牀，著履仰卧。僕人問其誰何，合眸不對。既而生歸，則暮色矇矓[4]，不甚可辨，自詣牀下問之，瞠目曰：「我候汝主人。絮絮逼問，我豈暴客耶！」生笑曰：「主人在此。」少年急起著冠，揖而坐，極道寒暄[5]。

聽其音，似曾相識；急呼燈至，則同邑朱生，亦死於于七之難者，大駭，却走。朱曳之云：「僕與君文字交[6]，何寡於情？我雖鬼，故人之念，耿耿不去心[7]。今有所瀆，願無以異物遂猜薄之[8]。」生乃坐，請所命，曰：「令女甥寡居無耦，僕欲得主中饋[9]。屢通媒妁，輒以無尊長之命爲辭[10]。幸無惜齒牙餘惠[11]。」

先是，生有甥女[12]，早失恃，遺生鞠養，十五始歸其家。俘至濟南，聞父被刑，驚慟而絶[13]。生曰：「渠自有父，何我之求？」朱曰：「其父爲猶子[14]啟櫬去，今不在此。」問：「女甥向依阿誰[15]？」曰：「與鄰媪同居。」生慮生人不能作鬼媒，〔馮評〕世之媒皆鬼也，説虚弄誑，怪變百出，不知作鬼媒又是如何。朱曰：「如蒙金諾，還屈玉趾[16]。」遂起握生手，生固辭，問何之，曰：「第行。」勉從與去[17]，北行里許，有大村落，約數十百家[18]。至一第宅，朱以指彈扉，即有媪出。豁開二扉[19]，問朱何爲，曰：「煩達娘子，阿舅至[20]。」媪旋反，須臾復出[21]，邀生入，顧朱曰：「兩椽茅舍子大隘，勞公子門外少坐候。」生從之入[22]，見半畝荒庭，列小室二。甥女迎門啜泣，生亦泣[23]。室中燈火熒然。

女貌秀潔如生時，凝眸含涕，徧問妗姑[24]。生曰：「具各無恙，但荆人物故矣。」女又嗚咽曰：「兒少受舅妗撫育[25]，尚無寸報，不圖先葬溝瀆[26]，殊爲恨恨。舊年伯伯家大哥遷父去，置兒不一念，數百里外，伶仃如秋燕。舅不以沉魂可棄，又蒙賜金帛，兒已得之矣。」生乃以朱言告[27]，女俯首無語。媪曰：「公子曩託楊姥三五返[28]，老身謂是大好；小娘子不肯自草草，得舅爲政，方此意慊得[29]。」言次一十七八女郎，〔馮評〕隨手添。從一青衣遽掩入[30]，瞥見生，轉身欲遯。女牽其裾曰：「勿須爾！是阿舅，非他人。」生揖之，女郎亦斂衽。甥曰：「九娘，棲霞公孫氏[31]。

阿爹故家子，今亦『窮波斯』[32]。落落不稱意，旦晚與兒還往。」生睨之：笑彎秋月，羞暈朝霞，實天人也，曰：「可知是大家。蝸廬[33]人那如此娟好[34]！」甥笑曰：「且是女學士[35]，詩詞俱大高。昨兒稍得指教[36]。」九娘微哂曰：「小婢無端敗壞人，教阿舅齒冷也。」〔但評〕落落大方。甥又笑曰：「舅斷弦未續，若個小娘子，頗能快意否？」九娘笑，奔出，曰：「婢子顛瘋作也[37]？」〔但評〕口角留情。遂去。言雖近戲，而生殊愛好之。甥似微察，乃曰：「九娘才貌無雙[38]，舅倘不以糞壤致猜，兒當請諸其母。」生大悦，然慮人鬼難匹，〔但評〕才作鬼媒，又求鬼匹。

女曰：「無傷，彼與舅有夙分。」生乃出。女送之，曰：「五日後，月明人静，當遣人往相迓。」生至户外，不見朱；翹首西望，月銜半規[39]。昏黄中猶認舊徑，見南向一第，朱坐門石上[40]，起逆曰：「相待已久。寒舍即勞垂顧。」遂携手入。殷殷展謝，出金爵一、晉珠百枚，曰：「他無長物，聊代禽儀。」既而曰：「家有濁醪，但幽室之物，不足款嘉賓，奈何！」生謝而退，朱送至中途始别。生歸，僧僕集問，生隱之曰[41]：「言鬼者妄也，適赴友人飲耳[42]。」後五日，果見朱來[43]：整履摇箑[44]，意甚忻適，才至户庭[45]，望塵即拜。少間，笑曰：「君嘉禮既成，慶在今夕[46]，便煩枉步。」生曰：「以無回音，尚未致聘，何遽成禮？」朱曰：「僕已代致之矣[47]。」〔但評〕不致聘，則不能成禮；果致聘，又决無是事。以朱代致，近理而復省事。〔馮評〕一派鬼話。生深感荷，從與俱去，直達卧所，則甥女華妝迎笑[48]。生問：「何時于歸？」朱云：「三日矣。」生乃出所贈珠[49]，爲甥助妝。

女三辭乃受，謂生曰：「兒以舅意白公孫老夫人，夫人作大歡喜[50]。但言老耄，無他骨肉，不欲九娘遠嫁，期今夜舅往，贅諸其家[51]。伊家無男子，便可同郎拜也。」朱乃導去[52]。村將盡，一第門開，二人登其堂。俄白：「老夫人至。」有二青衣扶嫗升階。生欲展拜，夫人云：「老朽龍鍾，不能爲禮，當即脱邊幅。」乃指畫青衣，置酒高會[53]。朱乃唤家人，另出肴俎，列置生前；亦别設一壺，爲客行觴。筵中進饌，無異人世，然主人自舉，殊不勸進。既而席罷，朱歸。青衣導生去，入室，則九娘華燭凝待。邂逅含情，極盡歡暱。初，九娘母子，原解赴都。至郡，母不堪困苦死，九娘亦自剄[54]。

枕上追述往事，哽咽不成眠，乃口占兩絶云[55]：「昔日羅裳化作塵，空將業果恨前身。十年露冷楓林月，此夜初逢畫閣春。」「白楊風雨繞孤墳[56]，誰想陽臺更作雲[57]？忽啟縷金箱[58]裏看[59]，血腥猶染舊羅裙。」天將明，即促曰[60]：「君宜且去，勿驚厮僕。」自此晝來宵往，嬖惑殊甚[61]。

一夕，問九娘：「此村何名？」曰：「萊霞里。里中多兩處新鬼，因以爲名。」生聞之欷歔。女悲曰：「千里柔魂，蓬遊無底，母子零孤，言之愴惻[62]。幸念一夕恩義，收兒骨歸葬墓側[63]，使百世得所依棲[64]，死且不朽。」生諾之。女曰：「人鬼路殊，君亦不宜久滯[65]。」乃以羅襪贈生，揮淚促别。生凄然而出，忉怛若喪，心悵悵不忍歸，因過拍朱氏之門[66]。朱白足出逆，甥亦起，雲鬢籠鬆[67]，驚來省問。生怊悵移時[68]，始述九娘語。女曰：「妗氏不言，兒亦夙夜圖之。此非人世，久居誠非所宜。」於是相對汍瀾[69]。

生亦含涕而别[70]。叩寓歸寢，展轉申旦[71][72]。欲覓九娘之墓，則忘問誌表。及夜復往，則千墳纍纍，竟迷村路[73]，嘆恨而返。展視羅襪，着風寸斷，腐如灰燼，遂治裝東旋。半載不能自釋，復如稷門，冀有所遇。及抵南郊，日勢已晚，息駕庭樹[74]。趨詣叢葬所，但見墳兆萬接[75]，迷目榛荒，鬼火狐鳴，駭人心目，驚悼歸舍。失意遨遊，返轡遂東。行里許，遥見女郎獨行丘墓間[76]，神情意致，怪似九娘；揮鞭就視，果九娘；下騎欲語，女竟走[77]，若不相識；〔馮評〕故作此迷人之筆。再逼近之，色作怒舉袖自障[78]。頓呼：「九娘！」則煙然滅矣[79]。

異史氏曰：「香草沉羅[80]，血滿胸臆；東山佩玦[81]，淚漬泥沙。古有孝子忠臣[82]，至死不諒於君父者。公孫九娘豈以負骸骨之託，而怨懟不釋於中耶？脾鬲間物，不能掬以相示，冤乎哉！」

〔但評〕生被株連，死成梓里。以慧麗女子，賫恨重泉，遊魂異域；雖復陽臺雲作，畫閣春生，而露冷楓林，血腥羅裙，人鬼異類，豈能白頭相守哉？獨惜其既託收骨，欲得所依；徒嘆蓬遊，遂忘墓表。豈白楊風雨，可辨孤墳；羅襪塵灰，堪埋墓側哉！忘問誌表，生固多疏；而夜往路迷，不可謂非鬼之無靈也。况稷門再至，冀有所遇，此情實可以告卿。即獨行於丘墓間，何難再示以埋香之所：乃色作怒而舉袖自障，女學士毋乃不恕乎？

〔何評〕此亦幽婚也。不以葬處相示，彼此都疏，乃獨歸究於萊陽，此異史氏所以有「冤哉」之嘆也。

〔梓園評〕誌表乃第一緊要事，當先問之。此九娘所以恨也，烏得言冤？

〔方評〕荒冢纍纍，全憑誌表而别，萊陽生不能問，九娘亦不能告，二者均失。言憊言冤，俱未當也。

附記

歙邑賈某，居梁下，娶某氏，生子女各一。即客蘇州。蘇固多勾欄，某嬖惑殊甚，費業蕩貲，漸無以自活。父將往責之，因懼而自縊。一日妻病，死而復蘇，作某語曰：「兒泉下苦岑寂，又中饋無人，必邀妻同穴始可。」父怒譴不從，母婉諭之曰：「媳去，如二老何？且呱呱者待哺，汝縱不爲二老計，獨不爲汝身血食計乎？」亦不聽。如是者數旬，不勝其擾。後忽告母曰：「兒有一策：聞縣城内程百順者，有女及笄，尚待聘未嫁，若爲兒娶之，則生死兩全。不然，惟有邀妻同穴已耳。」父不得已，姑訪之。果如某言。但程辭以女死已久，又事屬荒唐，執意不可。父爲屈膝哀求，且約親朋共證，共勸之，程始允。迨六禮既行，洞房花燭，觀者盈門。或疑之，或信之，而某妻竟自此無病矣。此嘉慶十六年事，余館上長林，門人胡聲詩因其妹倩程文學與百順同里，故傳聞之。

（原載還淳方舒巖先生批本《聊齋志異》）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異史本、鑄本、黄本、二十四卷本）

[1] 碧血：〖何註〗萇弘死於蜀，血化爲碧。

[2] 榛墟：〖何註〗墟，丘虚切。榛墟，荒野也。

[3] 二十四卷本「墟」下有「間」字。

[4] 「誰何」：鑄本作「誰」。「則」：二十四卷本作「見」。

[5] 「急」：鑄本作「即」。黄本「逼」作「廹」，「暄」作「温」，並青本「揖」作「衣」。

[6] 鑄本「死于」作「死」，「字」下有「之」字。

[7] 「去心」：鑄本作「忘」。

[8] 鑄本「猜」上無「遂」字。

[9] 二十四卷本「得」下有「以」字，並黄本「女甥」作「甥女」。

[10] 鑄本「長」下無「之」字。

[11] 無惜齒牙餘惠：〖吕註〗《南史·謝脁傳》：「謝脁好獎予人才，會稽孔闓有才華，未爲時知。孔珪嘗令草讓表以示脁，脁嗟吟良久，手自折簡薦之。謂珪曰：『士子聲名未立，應共獎成，無惜齒牙餘論。』」

[12] 「甥女」：鑄本作「女甥」。「齒牙」：黄本作「牙齒」。

[13] 黄本「至」作「及」。「驚」作「一」。鑄本無「慟」字。

[14] 猶子：〖吕註〗《禮·喪服》：「兄弟之子，猶子也。」

[15] 「女甥」：二十四卷本作「甥女」。

[16] 玉趾：〖何註〗：尊其趾也。〖吕註〗《左傳·僖二十六年》：「寡君聞君親舉玉趾，將辱於敝邑，使下臣犒執事。」

[17] 黄本「還」作「煩」，二十四卷本「勉」上有「生」字。

[18] 「數十百」：青本、黄本作「數百」。

[19] 「以指彈」：手稿本被他人塗改，同黄本、青本，作「叩」。鑄本無「媪」字，「二」作「兩」。

[20] 鑄本「阿」上有「云」字。

[21] 「須臾」：鑄本作「頃」。

[22] 「從之」：二十四卷本作「從媪」。

[23] 「甥女」：鑄本作「女甥」。「生亦泣」：青本、黄本無。

[24] 鑄本無「時」字。二十四卷本「姑」作「姨」，並鑄本、異史本「眸」作「目」。

[25] 二十四卷本「又」作「復」，「舅妗」作「妗母」。黄本「舅妗」作「妗姑」。

[26] 「瀆」：黄本作「壑」。

[27] 鑄本無「乃」字，二十四卷本「告」下有「女」字。

[28] 二十四卷本「公」上有「朱」字。

[29] 「方此意慊得」：青本、黄本無「得」字，二十四卷本作「方可意慊」。

[30] 黄本「掩」下有「扉」字。

[31] 鑄本無「非他人」三字。異史本「生」上有「子」字。黄本「棲」作「乃棲」。

[32] 窮波斯：〖吕註〗未詳。○杜佑《通典》：「波斯國在達曷水之西，大月氏之别種，其先有波斯匿王。其子孫以王父子爲氏，因爲國號。’《南史·夷貊傳》：「波斯國有琥珀、瑪瑙、真珠等，國内不以爲珍。其人多賈，以殖貨之窮富爲品位之高下。」〖何註〗《俗呼小録》：「跑謂之波。」窮波斯，蓋爲窮而奔忙也。△按：窮波斯，參考《説郛·義山雜纂》，義爲破落户。

[33] 蝸廬：〖何註〗見《聶小倩》「蝸居」註。

[34] 「那」：鑄本作「焉得」。

[35] 女學士：〖何註〗《南史》：「陳後主召尚書令江總等十人預宴，以宫人袁大舍等爲女學士，選新詩之尤艷者與歌之。」李義山詩云：「滿室學士皆顔色，江令當年衹費才。」《南唐書·高越傳》：「節度使盧文進女美而慧，善屬文，時稱女學士。」〖吕註〗《陳書·張貴妃傳》：「後主選宫人有文學者袁大舍等爲女學士。」

[36] 鑄本「是」作「得」；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高」下有「作」字；無「昨」字。

[37] 「也」：二十四卷本作「矣」。

[38] 黄本無「才」字，青本「貌」下有「天下」二字。

[39] 月銜半規：〖何註〗銜，謂月生明八九日，與魄影相等，如口銜其半也。

[40] 「向」：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面」。「門石」：黄本作「石門」。

[41] 鑄本「隱」上無「生」字。

[42] 鑄本無「赴」字。

[43] 「果見朱來」：鑄本作「朱果來」。

[44] 箑：〖吕註〗《世本》：「武王始作箑。」註：「箑，扇之别名。」

[45] 鑄本無「適」字，「才」作「方」，無「庭」字。

[46] 鑄本無「少間」二字，「今」作「旦」。

[47] 鑄本無「矣」字。

[48] 「感荷」：黄本作「荷恩」。「卧」：二十四卷本作「朱」。「甥女」：鑄本作「女甥」。

[49] 「何時于歸」：黄本作「于歸何時」。「朱云」：鑄本作「女曰」。「生乃出」：手稿本誤作「朱乃出」，今據諸參校本改。

[50] 大歡喜：〖何註〗梵語也。

[51] 「夜」：二十四卷本作「夕」。

[52] 「拜」：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往」。「導」：二十四卷本作「導生」。

[53]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指」上無「乃」字。「置」：手稿本、異史本作「追」，鑄本原作「追」，改作「進」，今據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改。

[54] 二十四卷本「剄」下有「死」字。

[55] 二十四卷本「不」下有「能」字。「口占」：青本、黄本作「占」。

[56] 二十四卷本「白」上有「其二曰」三字。

[57] 「誰想」句：〖吕註〗宋玉《高唐賦序》：「昔者先王嘗遊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岨，旦爲朝雲，暮爲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

[58] 縷金箱：〖何註〗太原妓《贈歐陽詹詩》：「自從别後减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欲識舊時雲髻樣，爲奴開取縷金箱。」

[59] 「縷」：鑄本、黄本作「鏤」。

[60] 「天將明即促曰」：二十四卷本作「生聞咏，亦大慘然，天將明，九娘促云」。

[61] 「甚」：二十四卷本作「深」。

[62] 「愴」：二十四卷本作「凄」。

[63] 「收兒」：二十四卷本作「收妾」。

[64] 「世」：鑄本作「年」。

[65] 鑄本無「亦」字。

[66] 「揮淚促别，生凄然而出，忉怛若喪，心悵悵不忍歸，因過拍朱氏之門」：鑄本作「揮淚託别。生凄然出，忉怛不忍歸，因過拍朱氏之門」。‘拍’：黄本、同文書局圖本作「叩」，三二三九號青本、但本作「扣」。

[67] 「籠」：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龍」，鑄本作「鬅」，青本、黄本作「蓬」。

[68] 「怊」：鑄本作「惆」。

[69] 「汍瀾」：〖何註〗音桓蘭，泣涕也。李白詩：「曲終涕汍瀾。」〖吕註〗陸機《弔魏武文》：「涕垂睫而汍瀾。」

[70] 「久居誠非所宜，於是相對汍瀾，生亦含涕而别」：鑄本作「不可久居，於是生含涕而别」。

[71] 申旦：〖吕註〗宋玉《九辨》：「獨申旦而不寐兮。」註：「夜坐視瞻而終明也。」

[72] 「申」：二十四卷本作「達」。

[73] 「則忘」：二十四卷本作「而忘」。「路」：黄本、二十四卷本作「落」。

[74] 「勢」：二十四卷本作「色」。「駕庭樹」：鑄本作「樹下」。

[75] 「萬」：二十四卷本作「相」。「接」：青本、黄本作「宅」。

[76] 「女郎獨行丘墓間」：鑄本作「一女立丘墓上」，二十四卷本作「女郎獨步墟墓間」。

[77] 「果九娘，下騎欲語，女竟走」：二十四卷本作「果九娘也，下騎與語，九娘逕走」。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竟」作「逕」。鑄本「騎欲」作「與」。

[78] 「逼」：青本、黄本作「復」。「怒」：手稿本作「努」，今據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改。二十四卷本「怒」下有「意」字。

[79] 「煙」：九二三九號青本、但本、圖本作「湮」。「滅」：二十四卷本作「没」。

[80] 香草沉羅：〖吕註〗王逸《離騷序》：「離騷之文，依詩取興，引類譬喻。故善鳥香草以配忠貞；惡禽臭物以比讒佞。」○《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令尹子蘭聞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頃襄王，頃襄王怒而遷之。屈原至于江濱，被髮行吟澤畔，于是懷石，遂自投汨羅以死。」

[81] 東山佩玦：〖吕註〗《左傳·閔二年》：「晉侯使太子申生伐東山皋落氏，佩之金玦。狐突嘆曰：『佩以金玦，棄其衷也。』」〖何註〗玦，决也。

[82] 「孝子忠臣」：青本作「忠臣孝子」。

促織

宣德間，宫中尚促織之戲，〔馮評〕賈似道《促織經》：其名色有白牙青、拖肚黄、狗蠅黄、錦蓑衣、肉鋤頭、金束帶、齊膂翅、梅花翅、琵琶翅、青金翅、油紙燈、三段錦、紅鈴月額之類甚多。與諸妾鬥於半閑堂，狎客廖瑩中曰：「此豈平章軍國重事耶？」歲征民間。〔手稿本某甲評〕二句提綱。此物故非西産，有華陰令欲媚上官，以一頭進，〔但評〕始作俑者此令也。試使鬥而才，因責常供。〔手稿本某甲評〕追原禍始，亦即爲詔賜撫臣與以卓異聞伏根。令以責之里正[1]。市中遊俠兒，得佳者籠養之，昂其直，居爲奇貨。里胥猾黠[2]，假此科斂丁口，每責一頭，輒傾數家之産。〔但評〕流毒遍天下。邑有成名者，操童子業久不售，〔手稿本某甲評〕伏入邑庠根。爲人迂訥，遂爲猾胥報充里正役；百計營謀不能脱[3]，不終歲，薄産累盡。〔手稿本某甲評〕伏免役□□□良田等。會征促織，成不敢斂户口，而又無所賠償，憂悶欲死。〔手稿本某甲評〕一頓。妻曰：「死何裨益[4]？不如自行搜覓，冀有萬一之得。」成然之，早出暮歸，提竹筒、銅絲籠[5]，於敗堵叢草處[6]，探石發穴；靡計不施，迄無濟，即捕得三兩頭，又劣弱，不中於款[7]。宰嚴限追比，旬餘杖至百，〔但評〕爲捕蟲而杖民，民不如蟲矣。兩股間膿血流離，並蟲亦不能行捉矣[8]，轉側牀頭，惟思自盡。〔手稿本某甲評〕再頓。〔但評〕微蟲耳，而竟使民傾産喪生若此哉？豈果愛民不如一促織？特以上既有此所好，有司逢迎恐後，遂流毒無已，致民命不如一蟲耳。故爲人上者，無論物之貴賤，皆不可有所好也。○生勞不如死逸，真有樂死不願生者。時村中來一駝背巫，能以神卜。〔馮評〕突作怪筆。成妻具貲詣問，見紅女白婆[9]，填塞門户；入其舍則密室垂簾[10]，簾外設香几；問者爇香於鼎，再拜；巫從傍望空代祝，唇吻翕闢，不知何詞。各各竦立以聽。少間，簾内擲一紙出，即道人意中事，無毫髮爽。〔但評〕使小民處處必須神助，焉用爲民父母者乎？成妻納錢案上，焚拜如前人[11]。食頃簾動，片紙拋落，〔但評〕即神亦憐之，惟神乃憐之。拾視之[12]：非字而畫：中繪殿閣，類蘭若；後小山下，怪石亂卧，針針叢棘[13]，青麻頭[14]伏焉；旁一蟆，若將跳舞。展玩不可曉，然睹促織，隱中胸懷，摺藏之。歸以示成，成反復自念，得無教我獵蟲所耶？細瞻景狀，與村東大佛閣真逼似[15]，乃强起，扶杖執圖詣寺後。有古陵蔚起，循陵而走，見蹲石嶙嶙[16][17]，儼然類畫，〔馮評〕看他體物工細處。遂於蒿萊中側聽徐行，似尋針芥，而心目耳力俱窮[18]，絶無踪響。〔但評〕心目耳力俱窮，無可奈何，衹有兩腿供宰官追比而已。〔馮評〕細寫如在目前。冥搜未已，一癩頭蟆猝然躍去。成益愕，急逐趁之[19]，蟆入草間。躡跡披求，見有蟲伏棘根；遽撲之，入石穴中；掭以尖草[20]，〔馮評〕嘉興縣有促織草，用以引鬥。不出，以筒水灌之始出[21]。狀極俊健，逐而得之。審視，巨身修尾，青項金翅。〔馮評〕按《促織經》，其形以頭項肥、脚腿長、身背闊大者爲佳。有四病：仰項、掩鬚、練牙、剔腿，犯其一不可用。大喜，籠歸[22]。舉家慶賀，雖連城拱璧不啻也[23]。〔但評〕得之則生，弗得則死，方以連城拱璧，猶覺不倫。○得之而可活性命，保身家，其慶賀也亦宜。不謂上官竟皆受其恩蔭，則又非連城拱璧所得而擬矣。土於盆而養之[24]，蟹白栗黄[25]，備極護愛；留待限期，以塞官責。〔手稿本某甲評〕三頓。成有子九歲，窺父不在，竊發盆。蟲躍擲逕出，迅不可捉[26]；及撲入手，已股落腹裂，斯須就斃。兒懼，啼告母。母聞之，面色灰死，大駡曰：「業根！死期至矣！而翁歸[27]，自與汝覆算耳！」〔但評〕蟲死則父不能生，母聞而面色灰死，兒無復生理矣。兒涕而出。未幾成歸，聞妻言，如被冰雪[28]，怒索兒，兒渺然不知所往；既得其尸於井[29]，〔馮評〕又作險筆。「得其尸於井」句，捷筆。俗手則必叙其如何投井。費許多話，拙矣。友人半癡子曰：「汝豈作得聊齋志異出人也」。因而化怒爲悲，搶呼欲絶。夫妻向隅[30]，茅舍無煙；相對默然，不復聊賴[31]。〔但評〕誰使之然？此之謂民之父母。爲宰有仁心者，須常存此象於心目中。日將暮，取兒藁葬，近撫之，氣息惙然。喜寘[32]榻上，半夜復甦。夫妻心稍慰，但蟋蟀籠虚，顧之則氣斷聲吞，亦不敢復究兒[33]。〔但評〕不復以兒爲念，兒不如蟲矣。○催科徵役，兒號女哭，鷄犬不安；至於茅舍無煙，向隅默對，聲吞氣斷，不復以兒女爲念，誰實使之然哉？而儼然爲之父母者，方且於宴歌之暇，乘醉登堂，嚴限追比。小民至死將誰訴耶？甚而鬻妻賣子，以足其盈。而卓異之薦，大吏陳書；緞馬之榮，九重錫命。悠悠蒼天，民則何辜？而忍使之至此！况乃以嬉戲微物，甚於賦役之殃民乎？幸逢盛世，凡聲色狗馬嬉戲之弊，取鑒前朝，即户役錢糧，亦皆斟酌盡善。有牧民之責者，上存體國之心，下盡保赤之道，太平之福，億萬斯年矣。自昏達曙，目不交睫；東曦既駕，僵卧長愁。〔手稿本某甲評〕四頓。忽聞門外蟲鳴，驚起覘視，蟲宛然尚在。喜而捕之，一鳴輒躍去，行且速；覆之以掌，虚若無物；手裁舉，則又超忽而躍；急趁之，折過牆隅，迷其所往。徘徊四顧，見蟲伏壁上；審諦之，短小[34]，〔馮評〕偏又寫其短小不中格，下乃出人意表。黑赤色，頓非前物。成以其小劣之，惟徬徨瞻顧，尋所逐者。壁上小蟲，忽躍落衿袖間。視之：形若土狗[35]，梅花翅，方首長脛[36]，意似良。〔但評〕狀物特工。喜而收之。將獻公堂，惴惴[37]恐不當意，〔手稿本某甲評〕五頓。思試之鬥以覘之。村中少年好事者，馴養一蟲，自名「蟹殻青」，〔馮評〕特標一名，用墊襯加一倍寫法，所謂寫煞紅娘正是寫雙文也。若衹與尋常之蟲鬥，勝則亦常品耳。日與子弟角，無不勝，欲居之以爲利，而高其直，亦無售者。逕造廬訪成，視成所蓄，掩口胡盧而笑[38]，因出己蟲，納比籠中。成視之，龐然修偉，自增慚怍，不敢與較。少年固强之，顧念蓄劣物終無所用[39]，不如拚博一笑，因合納鬥盆。小蟲伏不動，〔但評〕堅壁不動，難於撼山。蠢若木鷄，少年又大笑；試以猪鬣毛撩撥[40]蟲鬚[41]，仍不動，〔但評〕大勇若怯，驅敵之計。〔馮評〕將軍欲以巧勝人，盤馬彎弓惜不發。少年又笑。屢撩之[42]，蟲暴怒，直奔，遂相騰擊，〔但評〕敵人三鼓，可以乘之矣。振奮作聲。俄見小蟲躍起，張尾伸鬚，直齕敵領。〔但評〕堂堂之鼓，正正之旗，斬將搴旗，如入無人之境。

少年大駭，解令休止[43]。蟲翹然矜鳴，似報主知[44]。〔但評〕草蟲何知而報主、慰主，可憐！成大喜。方共瞻玩，一鷄瞥來，逕進以啄[45]。〔馮評〕又作驚人之筆。〔手稿本某甲評〕突兀驚人。成駭立愕呼。幸啄不中，蟲躍去尺有咫；鷄健進，逐逼之[46]，蟲已在爪下矣。成倉猝莫知所救，頓足失色，旋見鷄伸頸擺撲[47]，臨視則蟲集冠上，力叮不釋。〔王評〕狀小物瑰異如此，是《考工記》之苗裔。〔馮評〕鬥鷄篇：一噴一醒，然再接再勵。文境似之。蟲竟能與鷄鬥，皆加一倍寫法。〔但評〕有功不驕，克免權姦之忌。成益驚喜，掇置籠中。〔手稿本某甲評〕六頓。翼日進宰，宰見其小，怒訶成[48]。成述其異，宰不信。試與他蟲鬥，蟲盡靡；又試之雞，果如成言。乃賞成，獻諸撫軍。撫軍大悦，以金籠[49]進上，細疏其能。〔但評〕撫軍第一功，疏語必新奇。○進金籠而上奏疏，未知其何以措詞。既入宫中，舉天下所貢蝴蝶、螳螂、油利撻、青絲額……一切異狀，遍試之，無出其右者。〔馮評〕再加一倍寫。每聞琴瑟之聲，則應節而舞，益奇之。上大嘉悦，詔賜撫臣名馬衣緞[50]。〔手稿本某甲評〕反應欲媚上官。撫軍不忘所自。無何，宰以「卓異」[51]聞。〔但評〕語則必新奇。宰之考語，應是精明强幹，徵促織動中機宜，不遺餘力。○撫臣受上賞，縣宰膺卓薦，皆得諸赤子之身化促織，亦可謂無愧矣。宰悦，免成役，又囑學使，俾入邑庠。〔馮評〕撫臣名馬，邑宰卓異，成生入庠，皆題後背染之法，然調笑不小矣。蔡君謨賢者，乃以貢茶邀寵，何况其餘？柏村詩云：「漢家十二羽林郎，蟲達封侯功第一。」〔手稿本某甲評〕反應營謀不能脱與操業不售。由此以善養蟲名，屢得撫軍殊寵[52]。不數歲，田百頃，樓閣萬椽，牛羊蹄躈[53]各千計，一出門，裘馬過世家焉。〔手稿本某甲評〕反應薄田累盡。

異史氏曰：「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過此已忘，而奉行者即爲定例。加之官貪吏虐，民日貼婦賣兒，更無休止。故天子一跬步[54]皆關民命，不可忽也。獨是成氏子以蠹貧[55][56]，以促織富，裘馬揚揚[57]。當其爲里正受扑責時，豈意其至此哉！天將以酬長厚者[58]，遂使撫臣、令尹並受促織恩蔭。〔但評〕毒駡。聞之：一人飛升，仙及鷄犬[59]。信夫！」

阮亭云[60]：「宣德治世，宣宗令主，其臺閣大臣，又三楊、蹇、夏[61]諸老先生也[62]，顧以草蟲纖物，殃民至此耶？抑傳聞異辭耶[63]？」

〔馮評〕《負暄録》：「鬥蟲之戲，始於天寶。」吕毖《明朝小史》：「宣宗好促織之戲，遣使江南，價貴數十金。」○吴梅村、龔孝升有宣宗御用《戧金蟋蟀盆歌》，漁洋未之見耶？

〔但評〕或是傳聞異詞，但論其事，不必求其時代可也。

〔何評〕韓氏城南，賈相秋壑，之二物本好鬥。促織敵鷄，實所創聞。撫公進此，豈平章軍國重事耶？

〔方評〕以苛政論，宣德間不必有其事。然宫中偶戲促織，似亦無礙于治。烏知成之破産遭刑，幾至子死，而身復難存哉！屋漏在上，知之在下，是以事每忽於所微，而害常生于莫測。

附考

《續太平廣記》：「宣帝好促織之戲，遣取之江南。其價騰貴，至數十金。時楓橋一糧長，以郡遣覓得最良者，用所乘駿馬易之。其妻以爲駿馬易蟲必異，竊視之，躍去矣。妻懼，自經而死。夫歸，傷其妻且畏法，亦經焉」。○按：據此則促織之戲果爲宣德時宫中所尚矣。

（原載吕湛恩《〈聊齋志異〉註》）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里正：〖吕註〗《漢書·韓延壽傳》：「里正五。」註：「若今之鄉正也。」△按：《漢書》原文：「又置正。」註：「正，若今之鄉正、里正也。」據《明史·食貨志》，明洪武十四年，詔令一百十户爲一里，設里長。此「里正」係沿用舊稱。

[2] 猾黠：〖何註〗猾，狡猾。黠，慧也。

[3] 「能」：黄本作「得」。

[4] 鑄本無「裨」字。

[5] 青本、黄本無「銅」字。

[6] 「處」：黄本、異史本作「中」。

[7] 鑄本無「得」字。「三兩」：黄本作「二三」。「劣弱」：二十四卷本作「陋劣」。

[8] 異史本、鑄本無「杖」字。鑄本無「亦」字。

[9] 紅女白婆：〖何註〗紅以妝言，白以髮言也。

[10] 「舍」：鑄本作「室」。

[11] 二十四卷本「錢」上有「紙」字。「焚拜如前人」：鑄本作「焚香以拜」，黄本作「焚香拜如前人」。

[12] 青本、黄本無「拾」字。

[13] 黄本無「類」，並青本無「亂」字。「棘」：二十四卷本作「刺」。

[14] 青麻頭：〖何註〗賈似道《促織經》：「白遜黑，黑遜赤，赤遜黄，黄遜青。青麻頭上品也。」

[15] 青本、黄本無「真」字。

[16] 蹲石嶙嶙：△按：青本作‘蹲石鱗鱗’。〖何註〗蹲石，蹲音存，其石若蹲踞也。鱗鱗，若魚鱗之有次也。

[17] 「嶙嶙」：據上文「怪石亂卧」，此用二十四卷本，他本作「鱗鱗」。

[18] 「而心目耳力俱窮」：鑄本作「尋之多時」。

[19] 「躍去」：黄本作「躍出」。鑄本無「趁」字。

[20] 「求」：黄本作「萊」。「掭」：二十四卷本作「撥」。

[21] 以筒水灌之始出：〖吕註〗劉侗《促織志》：「秋七八月間，遊閑人提竹筒，過籠、銅絲罩，跡聲所屢發而穴斯得。乃掭以尖草，不出，灌以水始躍出矣。視其躍狀而佳，逐且捕之。號紅麻頭、白麻頭、青項、金翅、金絲額、銀絲額，上也。其號之油利撻、蟹殼青、棗核形、土蜂形、金琵琶、紅沙、青沙、紺色，爲一等；長翼、梅花翅、土狗形，螳螂形、飛鈴，爲一等；皂鷄、蝴蝶形、香獅子，爲一等。」

[22] 鑄本無「籠」字。

[23] 「雖連城拱璧不啻也」：鑄本作「於是」。

[24] 「土於盆而養」：黄本作「上於盆而食」。手稿本中「土」字，亦見於《席方平》、《黄英》等篇。此句型同《跳神》中「酒於盆」。黄本、圖本、但本、九二三九號青本作「上於盆而養」。

[25] 蟹白栗黄：〖何註〗劉侗《促織志》：「蟹白、栗黄、米飯、食養也。」

[26] 「成有子……不可捉」二十一字，鑄本作「成之子竊發盆視之，蟲徑躍去」。「擲」：二十四卷本作「躑」。

[27] 「駡」：黄本、青本作「驚」。鑄本無「期」字「而」字。

[28] 「兒涕而出」：鑄本無，青本作「兒涕而去」。「未幾成歸」：青本、黄本「成」上有「而」字，鑄本作「未幾成入」。「冰」：異史本作「水」。

[29] 「兒渺然……於井」：鑄本作「兒已投入井中」。青本「得」作「而得」。「得其」：二十四卷本作「得」。

[30] 向隅：〖吕註〗《説苑》：「聖人之於天下也，譬猶一堂之上，令滿堂飲酒，有一人向隅而泣，則一堂之人皆不樂矣。」

[31] 「不」：二十四卷本作「無」。

[32] 寘：〖何註〗音觶，置也。又：《詩·小雅》：「寘予於懷。」註：「親之也。」

[33] 「但蟋蟀……亦不敢復究兒」：青本作「但兒神氣癡木，奄奄思睡。成顧蟋蟀籠虚，則氣斷聲吞，亦不復以兒爲念」。此下但評「不復以兒爲念，兒不如蟲矣」據青本而來。

[34] 鑄本無「忽」字。「趁」：青本作「趨」。「小」：黄本作「少」。

[35] 「若」：二十四卷本作「如」。

[36] 方首長脛：〖何註〗梅花翅、蟹殼青、方首長脛，促織形也。

[37] 惴惴：〖何註〗惴，之瑞切，懼也。

[38] 掩口胡盧而笑：〖吕註〗《闞子》：「宋人得燕石，以爲大寶。周客見之，掩口胡盧而笑。」〖何註〗胡盧，笑也。

[39] 「無所」：黄本作「亦無」。

[40] 撩撥：〖何註〗撩，音聊，挑弄也。撥，音鉢，捩開也。

[41] 黄本無「撩」字，並青本均無「毛」字。

[42] 「屢」下「撩」字，黄本作「療」。

[43] 青本「解」上有「急」字。

[44] 翹然矜鳴，似報主知：〖吕註〗《促織志》：「勝者翹然長鳴，以報其主。」

[45] 「以啄」：鑄本作「一啄」。

[46] 「逼」：黄本作「迫」。

[47] 黄本「救」作「措」，「頸」作「頭」。

[48] 「訶成」：黄本作「訶之」。

[49] 金籠：〖何註〗《天寶遺事》：「宫中以金籠養促織，置之枕函畔，夜聽其聲。」

[50] 鑄本「撫臣」作「撫」。「緞」：二十四卷本作「綴」。

[51] 以卓異聞：〖何註〗卓異，保薦也。△按：卓異，爲朝廷考核官吏的最優評語。

[52] 「由此以善養蟲名，屢得撫軍殊寵」：黄本「由此」作「由是」。青本作「後歲餘，成子精神復舊，自言身化促織，輕捷善鬥，今始蘇耳。撫軍亦厚賚成」。上文但評中「身化促織」據此。又據幻化評：「至此方點醒，言之傷心」。

[53] 蹄躈：〖吕註〗《史記·貨殖列傳》：「馬蹄躈千。」註：「躈，口也。蹄口共千，馬二百也。」

[54] 跬步：〖何註〗跬，音頍。舉一足曰跬，兩足舉曰步。《禮記·祭義》：「故君子跬步而不忘孝也。」

[55] 蠹貧：〖何註〗爲胥吏所蠹而貧。

[56] 青本無「異史氏曰」下「天子……獨是」五十一字。「獨是」：鑄本作「第」。

[57] 二十四卷本「揚揚」下有「過於世家」四字。

[58] 二十四卷本「意其」作「意」，「者」作「之德」。

[59] 仙及鷄犬：〖吕註〗《列仙傳》：「淮南王劉安言神仙黄白之事，於是八公詣王，授《丹經》三十六卷，俗傳安臨仙去，餘藥器存庭中，鷄犬舐啄之，皆飛升。」△按：事見《神仙傳》。引《列仙傳》，誤。

[60] 「阮亭云」：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黄本作「王阮亭云」，青本作「王漁洋云」。

[61] 三楊蹇夏：〖吕註〗楊士奇，名遇，以字行，泰和人。以博學徵入翰林，官兵部尚書兼華蓋殿大學士，贈太師，諡文貞。人稱西楊。○楊榮，字勉仁，建安人。洪武末登進士第，歷仕五朝，官至工部尚書兼謹身殿大學士，贈太師，諡文敏。人稱東楊。○楊溥，字洪濟，石首人。洪武庚辰進士，官至禮部尚書兼武英殿大學士，贈太師，諡文定。人稱南楊。○鄭仲夔《清言》：「正統間，三楊秉國，文貞爲西楊，文敏爲東楊，因居第别之。文定郡望每書南郡，世遂稱南楊。」○蹇義，字直之，巴縣人。洪武乙丑進士，宣德中官少師，贈太師，諡忠定。○夏原吉，字惟喆，湖廣湘陰人。鄉貢士，官至户部尚書，諡忠靖。

[62] 「老先生也」：二十四卷本作「君子」。

[63] 鑄本無此評。手稿本「抑」上原有「惜哉」二字，塗去，二十四卷本、異史本尚存此二字。

柳秀才

明季，蝗生青兖間，漸集於沂。沂令憂之，退卧署幕，夢一秀才來謁：峨冠緑衣，狀貌修偉，自言禦蝗有策[1]。詢之，答云：「明日西南道上，有婦跨碩腹牝驢子，蝗神也[2]。哀之，可免。」令異之[3]，治具出邑南。伺良久，果有婦高髻褐帔[4]，獨控老蒼衛，緩蹇北度，即爇香[5]，捧巵酒，迎拜道左，捉驢不令去。婦問：「大夫將何爲？」令便哀懇[6]：「區區小治，幸憫脱蝗口。」婦曰：「可恨柳秀才饒舌[7]，洩吾密機[8]！當即以其身受，不損禾稼可耳。」乃盡三巵，瞥不復見。後蝗來，飛蔽天日；然不落禾田，但集楊柳[9]，過處柳葉都盡，方悟秀才柳神也。或云是宰官憂民所感。誠然哉！〔但評〕天地鬼神，無有不愛民者；官能憂民，感而遂通矣。

阮亭云[10]：「柳秀才有大功德於沂，沂雖百世祀可也[11]。」

〔馮評〕葉盡而不傷枝幹根本，柳固無恙也，然功在蒼生。漁洋評以百世祀，宜哉！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策」：黄本作「術」。

[2] 「牝」：黄本作「牡」，二十四卷本「蝗」上有「即」字。

[3] 二十四卷本「異之」下有「詰旦」二字。

[4] 褐帔：〖何註〗褐色帔也。

[5] 「即」：二十四卷本作「令即」。

[6] 「懇」：鑄本作「求」。

[7] 饒舌：〖何註〗饒，多也。〖吕註〗《傳燈録》：「文殊、普賢曰：『豐干饒舌。』」按：謂多言也。

[8] 「吾」：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我」。

[9] 黄本「可耳」作「耳」，「禾田」作「田禾」。「然不落禾田，但集楊柳」：鑄本作「竟不落禾田，盡集楊柳」。

[10] 「阮亭云」：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黄本作「王阮亭云」，青本作「王漁洋云」。

[11] 「可也」：黄本作「也可」。

水災

康熙二十一年苦旱[1]：自春徂[2]夏，赤地無青草[3]。六月十三日小雨，始有種粟者[4]；十八日，大雨沾足[5]，乃種豆。一日，石門莊有老叟，暮見二牛鬥山上，謂村人曰：「大水將至矣[6]！」遂携家播遷[7]，村人共笑之。無何，雨暴注，徹夜不止[8]，平地水深數尺，居廬盡没。一農人棄其兩兒，與妻扶老母，奔避高阜。下視村中，已爲澤國[9]，並不復念及兒矣[10]。水落歸家，見一村盡成墟墓[11][12]；入門視之，則一屋僅存，兩兒並坐牀頭[13]，嬉笑無恙，咸謂夫妻之孝報云。此六月二十二日事[14]。〔但評〕可以勸孝，並可以儆天下之薄於孝而厚於慈者。

康熙三十四年[15]，平陽地震，人民死者十之七八[16]。城郭盡墟，僅存一屋，則孝子某家也[17]。茫茫大劫中，惟孝嗣無恙[18]，誰謂天公無皂白[19]耶？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苦」：鑄本作「山東」。

[2] 徂：〖何註〗祚平聲，往也。△按：徂音殂。

[3] 「無青草」：鑄本作「千里」。

[4] 「始有種粟者」：鑄本作「始種粟」。二十四卷本「粟」作「菽」。

[5] 「沾足」：鑄本作「後」。

[6] 「二牛鬥山上，謂村人曰大水將至矣」：鑄本作「二羊鬥山上，告村人曰大水至矣」。

[7] 播遷：〖何註〗播，波去聲。《書·大誥》：「厥子乃弗肯播。」註：「摇動也，逋也，遷也。」播亦遷也。

[8] 「遂」：二十四卷本作「宜」。「徹夜不止」：鑄本無。

[9] 澤國：〖何註〗謂地多水也。《周禮·地官》掌節：「山國用虎節，土國用人節，澤國用龍節。」

[10] 鑄本「已」作「匯」，「兒矣」作「兩兒」。

[11] 墟墓：〖何註〗丘墟墳墓間也。《禮·檀弓》：「墟墓之間，未施哀於民而民哀。」

[12] 鑄本無「見」字。二十四卷本「水」作「及水」，「墟墓」作「丘墟」。

[13] 「入門視之，則一屋僅存，兩兒並坐」：鑄本作「入己門則一屋獨存，見兩兒尚并坐」。

[14] 「咸謂夫妻之孝報云。此六月二十二日事」：鑄本作「咸嘆謂夫婦孝感所致。此六月二十二日事也」。青本「咸」作「或」，「二十二」作「二十」。

[15] 「三」：鑄本作「二」。

[16] 「十之」：鑄本作「十有」。

[17] 「僅存一屋，則孝子某家也」：二十四卷本作「唯東郭僅存一舍，則王孝子家也」。異史本、鑄本無「某」字。手稿本「家」上空一字，今據青本補。

[18] 「孝」：青本作「孝子」。

[19] 天公無皂白：〖吕註〗《晉書·天文志》：「庾翼曰：『此天公憒憒，無皂白之徵也。』」

諸城某甲

學師孫景夏先生[1]言，其邑中某甲者，值流寇亂，被殺，首墜胸前[2]。寇退，家人得尸，將舁瘞之，聞其氣縷縷然；審視之，咽不斷者盈指，遂扶其頭，荷之以歸。經一晝夜始呻[3]，以匕箸[4]稍稍哺飲食，半年竟愈[5]。又十餘年，與二三人聚談[6]。或作一解頤語，衆爲閧堂[7]，甲亦鼓掌。一俯仰間，刀痕暴裂，頭墮血流。共視之，氣已絶矣。父訟笑者[8]，衆斂金賂之，又葬甲，乃解[9]。

異史氏曰：「一笑頭落，此千古第一大笑也。頸連一綫而不死[10]，直待十年後成一笑獄，豈非二三鄰人負債前生者耶[11]！」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鑄本）

[1] 孫景夏：〖吕註〗名瑚，諸城舉人，由淄川教諭升涇縣知縣。

[2] 「學師孫景夏先生言，其邑中某甲者，值流寇亂」：鑄本作「諸城孫景夏學師言，其邑中某甲值流寇亂」，二十四卷本「寇」下有「之」字，「墜」作「垂」。「墜」：青本、黄本作「墮」。

[3] 「始」：鑄本作「能」。

[4] 匕箸：〖何註〗匕音比。《詩·小雅》：「有捄棘匕。」捄音求，長貌。以棘爲匕，所以載鼎肉而升之於俎者，即今長柄調羮也。箸，筯也。先主方食，失匕箸。

[5] 「稍稍」：鑄本作「稍」。黄本無「半年竟愈」四字。

[6] 「人」：黄本作「鄰生」。

[7] 鬨堂：〖吕註〗《御史臺紀》：「監察御史每公堂會食，皆絶笑言；若有不可忍者，雜端大笑，而三院皆笑，謂之鬨堂，則不罰。又唐御史臺惟南牀最尊重。每會集，南牀不笑，諸御史不敢笑；南牀笑，則皆大笑，謂之鬨堂。」

[8] 「共視之，氣已絶矣。父訟笑者」：二十四卷本作「而氣絶矣。甲父將訟笑者」；「墮」：青本、黄本作「墜」；「氣已絶矣」：鑄本作「已死」。

[9] 「又葬甲，乃解」：鑄本作「乃葬甲」。

[10] 「頸」：鑄本作「頭」。

[11] 「者耶」：二十四卷本無「者」字。

庫官

鄒平張華東公[1][2]，奉旨祭南岳。道出江淮間，將宿驛亭，前驅白：「驛中有怪異，宿之必致紛紜。」張弗聽[3]。宵分，冠劍而坐。俄聞靴聲，入則一頒白叟，皂紗黑帶。怪而問之，叟稽首曰：「我庫官也。爲大人典藏有日矣。幸節鉞遥臨，下官釋此重負。」問：「庫存幾何？」答言[4]：「二萬三千五百金。」公慮多金累綴，約歸時盤驗[5]。叟唯唯而退。張至南中，饋遺頗豐；及還，宿驛亭，叟復出謁。及問庫物，曰：「已撥遼東兵餉矣。」深訝其前後之乖，叟曰：「人世禄命，皆有額數，錙銖不能增損。〔馮評〕唤醒世人。大人此行，應得之數已得矣[6]，又何求？」〔但評〕發人猛省。言已竟去。張乃計其所獲，與所言庫數[7]，適相吻合。〔馮評〕一奉使祭南岳，饋遺便得二萬三千五百金，果皆應得耶？方嘆飲啄有定，不可以妄求也[8]。

〔但評〕余觀此一則，低徊於心而不能去。嘗舉之以勸人曰：「人知禄命有定數，則無妄求心，省却多少憧擾，免却多少愁煩，顧得多少廉恥，留得多少品行，而且行得多少陰騭。」如張公不過受饋遺耳，非受賄枉法之可比也；然猶且準其應得之數而折除之，况有甚於此者乎？諺有之：「君子樂得爲君子，小人枉自爲小人。」清夜思之，味乎其言。

〔何評〕財分有定也，不受命也奚爲？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張華東公：〖吕註〗名延登。萬曆壬辰進士，官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諡忠定。

[2] 鑄本、二十四卷本無「公」字。

[3] 「宿之必致紛紜」：鑄本作「不可宿」。「張」：二十四卷本作「公」。

[4] 「答言」：鑄本、二十四卷本作「答云」。

[5] 「公慮多金累綴，約歸時盤驗」：手稿本原作「張曰方在行旅，多金恐致累綴，勞暫典守，北歸時可便盤驗耳」，塗改。

[6] 「得矣」：青本作「得之矣」。

[7] 鑄本無「所言」二字。

[8] 鑄本「妄」上無「以」字。

酆都御史

酆都縣[1]外有洞，深不可測，相傳閻羅天子署[2]。其中一切獄具，皆借人工。桎梏[3]朽敗，輒擲[4]洞口。〔何評〕奇異。邑宰即以新者易之，〔何評〕實事。經宿失所在[5]。供應度支，載之經制。明有御史行臺華公，按及酆都，聞其説[6]，不以爲信，欲入洞以决其惑。人輒言不可[7]，公弗聽，秉燭而入，以二役從。深抵里許[8]，燭暴滅，視之：階道闊朗[9]，有廣殿十餘間，列坐尊官，袍笏儼然，惟東首虚一坐[10]。尊官見公至，降階而迎，笑問曰：「至矣乎！别來無恙否？」公問：「此何處所？」尊官曰：「此冥府也。」公愕然，告退。尊官指虚坐曰[11]：「此爲君坐，那可復還！」公益懼，固請寬宥。尊官曰：「定數何可逃也！」遂撿一卷示公，上注云：「某月日，某以肉身歸陰。」公覽之戰慄，如濯冰水；念母老子幼，泫然涕流[12]。俄有金甲神人[13]，捧黄帛書至。羣拜舞啟讀已，乃賀公曰[14]：「君有回陽之機矣。」公喜致問，曰：「適接帝詔，大赦幽冥，可爲君委折原例耳。」乃示公途而出。數武之外，冥黑如漆，不辨行路，公甚窘苦。忽一神將軒[15]然而入，赤面長髯，光射數尺。公迎拜而哀之，神人曰：「誦佛經可出。」言已而去。公自計經咒多不記憶，惟《金剛經》頗曾習之，遂乃合掌而誦[16]，頓覺一綫光明，映照前路；忽有遺忘之句，則目前頓黑[17]；定想移時，復誦復明。乃始得出。其二從人，則不可問矣[18]。

阮亭云[19]：「閻羅天子廟，在酆都南門外平都山上，旁即王方平[20]洞，亦無他異[21]。但山半有九蟒御史廟。神甚獰惡，事亦荒唐[22]。」

〔何評〕華公雖正直，仍不當履險。

〔馮評〕按《法堂記》：「相傳有御史登山，遭蟒糾纏而死。土人祀之。嘉靖間，祠旁有楊生過必下馬。一日騎而過，夢神怒曰：『汝思中，除非日月倒懸！』秋試，題『如月之恒，如日之升』二句。」

附録

《堅瓠集》二則：成都縣有酆都山，上人云此陰府决判罪人之所。其山幽冥，不可入；惟餘一洞，視之陰黑，不知底極。定昏之際，側耳而聽，隱隱聞笞扑之聲。每半月，土人納荆條一大束，以供笞扑之用。前所納者置洞口，視之，必零星破碎矣。冥官，云如陽世之刑部，惟四方有罪之人來此聽聞，爲善者不入也。○酆都有閻羅廟，山側又有九蟒御史祠。傳有御史登此山，遭蟒糾纏而死。土人神而祀之，甚著靈異。嘉靖間，祠旁有楊生者，每過祠必下馬致拜。一日倉卒，竟騎而過。御史見夢曰：「爾前過我必步，今乃騎，豈簡我耶？爾若要中，除非日月倒懸。」楊謂神尤己，甚不樂。已而秋試，《詩經》一題，乃「如月之恒，如日之升」二句，遂得隽。

（原載吕湛恩《〈聊齋志異〉註》）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酆都縣：〖吕註〗《酆都縣志》：「本枳縣地，漢曰平都，隋曰酆都。」

[2] 「閻羅天子」：鑄本、異史本作「閻羅」，二十四卷本作「閻王」。

[3] 桎梏：〖何註〗：音質鵠。

[4] 擲：〖何註〗直只切，投也，拋也。

[5] 「即以」：青本作「即備」。「失」：異史本作「夫」。

[6] 鑄本「按及」作「按臨」，「其説」作「之」。

[7] 「人輒言」：鑄本作「衆云」。

[8] 「秉燭而入，以二役從，深抵里許」：鑄本作「乃秉燭入，以二役從，入里許」。

[9] 「朗」：青本作「即」。

[10] 「虚」：青本作「空」。

[11] 「坐曰」：二十四卷本作「座云」。

[12] 「涕流」：鑄本、二十四卷本作「流涕」。

[13] 金甲神人：〖吕註〗見《畫壁》「金甲使者」註。

[14] 「賀公曰」：二十四卷本無「公」字。

[15] 軒：〖何註〗軒昂也。

[16] 鑄本「乃」上無「遂」字。

[17] 「忽有遺忘之句」：鑄本作「偶有遺忘」。「目」：青本作「眼」。

[18] 「從人」：鑄本作「役」。「問」：二十四卷本作「知」。

[19] 「阮亭云」：二十四卷本作「王阮亭云」，青本作「王漁洋云」。

[20] 王方平：〖吕註〗《神仙傳》：「王遠字方平。」

[21] 二十四卷本無「亦」字。

[22] 二十四卷本「甚」作「像」。異史本、鑄本無此評。

龍無目[1]

沂水大雨[2]，忽墮一龍：雙睛俱無，奄有餘息[3]。邑令公以八十席覆之[4]，未能周身；又爲設野祭[5]，猶反復以尾擊地，其聲堛然[6]。

〔者島評〕孽龍遭譴，天去其目。有目不識皂白者，當入此刑。

附記

乾隆五十八年，光州大旱。忽大雷震，墮一龍於東鄉去城十餘里某村，村屋崩塌。然而卧，腥穢薰人。時正六月，蠅繞之。遠近人共爲篷以蔽日。久不得水，鱗皆翹起。蠅入而咕嘬之，則驟然一合，蠅盡死。州尊親祭。數日，大雷雨，騰空而去，又壞房舍以千百計。聞篷席有飛至西鄉去城數十里外者。虞堂附記

（原載《〈聊齋志異〉遺稿》）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鑄本、異史本、遺稿本）

[1] 青系、二十四卷本無此篇。

[2] 手稿本「沂」上原有「是月」二字，塗去。

[3] 「餘」：鑄本作「氣」。

[4] 鑄本「令」下無「公」字。

[5] 鑄本「爲」上無「又」字。

[6] 堛然：〖何註〗堛同湢，驚涌貌。△按：堛爲象聲詞，擊土聲。

狐諧

萬福，字子祥，博興人也[1]。幼業儒，家少有而運殊蹇[2]，行年二十有奇[3]，尚不能掇一芹。鄉中澆俗，多報富户役，長厚者至碎破其家[4]。萬適報充役，懼而逃，如濟南，税居逆旅。夜有奔女[5]，顔色頗麗，萬悦而私之，請其姓氏[6]，女自言：「實狐，但不爲君祟耳[7]。」萬喜而不疑。女囑勿與客共，遂日至，與共卧處。凡日用所需[8]，無不仰給於狐。〔馮評〕看其用筆直捷處。居無何，二三相識輒來造訪，恒信宿不去。萬厭之而不忍拒[9]，不得已以實告客。〔馮評〕看其用筆不纏繞處。客願一睹仙容。萬白於狐，狐謂客曰[10]：「見我何爲哉？我亦猶人耳。」聞其聲，嚦嚦[11]在目前，四顧即又不見[12]。客有孫得言者，〔馮評〕引起。善俳謔[13]，固請見，且謂：「得聽嬌音[14]，魂魄飛越。何吝容華，徒使人聞聲相思。」狐笑曰：「賢孫子[15]，欲爲高曾母作行樂圖耶？」〔但評〕詼諧滑稽語，最足啟人智慧，亦可見儇薄俳謔者流，隨處取侮，難討便宜。孟子云：「敬人者人恒敬之。」接物處事之要，千古不易。〔何評〕出語便諧。諸客俱笑[16]。〔但評〕衹是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之意，而託之於狐，其詼諧更饒雅趣。狐曰：「我爲狐，請與客言狐典，頗願聞之否[17]？」衆唯唯。狐曰：「昔某村旅舍故多狐，輒出祟行客。客知之，相戒不宿其舍。半年，門户蕭索。主人大憂，甚諱言狐。忽有一遠方客，自言異國人，望門休止。主人大悦。甫邀入門，即有途人陰告曰：『是家有狐。』客懼，白主人欲他徙，主人力白其妄，客乃止。入室方卧，見羣鼠出於牀下。客大駭，驟奔急呼：『有狐！』主人驚問，客怨曰[18]：『狐巢於此，何誑我言無？』主人又問：『所見何狀？』客曰：『我今所見[19]，細細幺麼[20]，不是狐兒，必當是狐孫子！』」〔但評〕趣語無痕。〔何評〕諧甚。言罷，座客爲之粲然[21]。孫曰：「既不賜見，我輩留宿，宜勿去，阻其陽臺[22][23]。」狐笑曰：「寄宿無妨，倘小有迕犯，幸勿滯懷[24][25]。」客恐其惡作劇，乃共散去。〔馮評〕作一間便有停蓄，一直説去便少節奏。然數日必一來，索狐笑駡。狐諧甚，每一語即顛倒賓客，滑稽[26]者不能屈也。羣戲呼爲「狐娘子」。〔馮評〕如弈家閒中布子。一日，置酒高會，萬居主人位，孫與二客分左右座，上設一榻屈狐[27]。狐辭不善酒，咸請坐談，許之。酒數行，衆擲骰[28]爲瓜蔓之令[29]。客值瓜色，會當飲[30]，戲以觥移上座曰：「狐娘子大清醒，暫借一觴[31]。」狐笑曰：「我故不飲。願陳一典，以佐諸公飲。」孫掩耳不樂聞。客皆言曰[32]：「駡人者當罰。」狐笑曰：「我駡狐何如？」〔但評〕以自駡駡人，聰明之至，流毒之至。衆曰：「可。」於是傾耳共聽。狐曰：「昔一大臣，出使紅毛國[33]，着狐腋[34]冠見國王。王見而異之，問：『何皮毛？温厚乃爾[35]。』大臣以『狐』對。王言：『此物生平未曾得聞[36]。狐字字畫何等？』使臣書空[37]而奏曰：『右邊是一大瓜，〔馮評〕山左人謂妓女爲大瓜，駡左右二客也。左邊是一小犬。』」主客又復鬨堂。二客陳氏兄弟，一名所見，一名所聞，見孫大窘，乃曰：「雄狐何在？而縱雌流毒若此[38]！」狐曰：「適一典，談猶未終，遂爲羣吠所亂，請終之。〔但評〕横空截斷，即乘勢接入，用筆矯健乃爾。〔馮評〕從容大雅，可奪晉人之席。國王見使臣乘一騾[39][40]，甚異之，使臣告曰：『此馬之所生。』又大異之，使臣曰：『中國馬生騾，騾生駒駒[41]。』王細問其狀。使臣曰：『馬生騾，是「臣所見」；騾生駒駒，乃「臣所聞」[42]。』」〔但評〕伶牙利齒，想入非非。舉座又大笑。衆知不敵，乃相約：後有開謔端者[43]，罰作東道主。頃之酒酣，孫戲謂萬曰：「一聯請君屬之[44]。」萬曰：「何如？」孫曰：「妓者出門訪情人[45]，來時『萬福』，去時『萬福』。」〔但評〕惟口啟羞，前已輕拳博重拳矣，此時尚不知進退耶？〔何評〕對通。合座屬思不能對[46]，狐笑曰：「我有之矣。」衆共聽之[47]。曰：「龍王下詔求直諫，鱉也『得言』，也『得言』。」四座無不絶倒[48][49]。〔王評〕妙解人頤。孫大恚曰：「適與爾盟，何復犯戒？」狐笑曰：「罪誠在我，但非此不成確對耳。〔但評〕自是確對，特太虐耳。明旦設席[50]，以贖吾過。」相笑而罷。狐之恢諧[51][52]，不可殫[53]述。居數月，與萬偕歸[54]，及博興界，告萬曰：「我此處有葭莩親，往來久梗，不可不一訊。日且暮，與君同寄宿，待旦而行可也。」萬詢其處，指言：「不遠。」萬疑前此故無村落[55]，姑從之。二里許，果見一莊，生平所未歷。狐往叩關[56]，一蒼頭出應門。入則重門叠閣，宛然世家。俄見主人，有翁與媪[57]，揖萬而坐。列筵豐盛，待萬以姻婭[58][59]，遂宿焉。狐早謂曰[60]：「我遽偕君歸，恐駭聞聽。君宜先往，我將繼至。」萬從其言先至，預白於家人。未幾狐至，與萬言笑。人盡聞之，而不見其人[61]。逾年，萬復事於濟，狐又與俱。忽有數人來，狐從與語，備極寒暄，乃語萬曰：「我本陝中人，與君有夙因，遂從爾許時。今我兄弟至矣[62]。將從以歸，不能周事。」留之不可，竟去。

阮亭云：「此狐辨而黠，自是東方曼倩一流[63]。」

〔手稿本某乙評〕狐諧似注意孫姓，但不知何人爲翁所惡耳。

〔何評〕此狐可作談友。

〔方評〕程曉《女典》以麗色妖容，高才美詞，爲蘭形棘心，玉曜瓦質。志中若《仙人島》之姐妹吾尚不取，况此狐蘭形玉曜未之見也。人反競賞其棘心瓦質，何哉？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異史本、青本、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鑄本、二十四卷本無「也」字。

[2] 「家少有而運殊蹇」：鑄本作「家貧而運蹇」。

[3] 鑄本無「行」字。

[4] 「長」：二十四卷本作「長長」，「至碎」作「每至」。

[5] 「奔女」：手稿本原作「女子來奔」，塗改。

[6] 「請其」：鑄本作「問」。

[7] 鑄本「但」作「然」，無「耳」字。

[8] 「女囑勿與客共。遂日至與共卧處」：手稿本原作「女囑曰勿以他人共，我必來。萬乃獨居，狐日至與共寢處」，塗改。二十四卷本作「女囑勿與客共寢處」。「日用」：異史本作「日」。

[9] 「萬厭」：手稿本原作「萬心厭」，塗改。「忍」：二十四卷本作「便」。

[10] 鑄本無「謂客」二字。

[11] 嚦嚦：〖何註〗嚦音歷，聲也。

[12] 「嚦嚦在目前，四顧，即又不見」：鑄本作「不見其人」。「嚦嚦」：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歷歷」。

[13] 「俳」：鑄本無此字，手稿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誹」，今據青本改。

[14] 「且謂得聽嬌音」：手稿本原作「且嘲之謂得聽佳音」，塗改；「謂」：鑄本作「曰」。

[15] 二十四卷本「使人」作「使」。「賢孫子」：手稿本「賢」右下旁加似「哉」字，不類作者筆跡。

[16] 「母」：二十四卷本作「祖母」。「諸客俱笑」：鑄本作「衆大笑」。

[17] 「頗願聞之否」：二十四卷本作「願聞否」。

[18] 「怨」：鑄本作「怒」。

[19] 「今」：二十四卷本作「適」。

[20] 幺麼：〖何註〗幺音邀，小也。東坡《梅花》詞：「倒挂緑毛幺鳳。」《鶡冠子》：「無道之君，任用幺麼。」〖吕註〗服虔《通俗文》曰：「不長曰幺，細小曰麼。麼，莫可切。」

[21] 鑄本無「爲之」二字。

[22] 陽臺：〖吕註〗見《公孫九娘》「誰想」句註。

[23] 「我輩留宿，宜勿去，阻其陽臺」：手稿本原作「我輩留宿，宜勿去，定阻他狐子陽臺」，塗改；鑄本作「我輩留勿去，阻爾陽臺」。「留宿宜」：二十四卷本作「宜留宿」。

[24] 滯懷：〖何註〗留滯於懷也。

[25] 「小有」：諸參校本作「有小」。「滯」：鑄本作「介」。

[26] 滑稽：〖吕註〗《史記·樗里子甘茂列傳》：「滑稽多智。」註：「滑，亂也。稽，同也。辯捷之人，言非若是，言是若非，能亂同異也。」一云：「滑稽，流酒器也。轉注吐酒，終日不已。人之出口成章，辭不能竭，若滑稽之吐酒不已也。」○按：滑音骨。又姚察云：「滑讀如字，稽音計。言諧語滑利，其計智疾出也。」

[27] 鑄本無「座」字，「屈」作「待」。「上」：黄本作「下」。

[28] 骰：〖何註〗音頭，五木戲也。

[29] 瓜蔓之令：〖吕註〗未詳。○《明史》：「文皇赤景清族，籍其鄉，轉相扳染，謂之瓜蔓抄。」字當本此。△按：瓜蔓抄與酒令不相干。

[30] 「客值瓜色，會當飲」：二十四卷本作「一客值瓜色，當飲」。

[31] 鑄本「大」作「太」，「觴」作「杯」。

[32] 「皆言曰」：鑄本作「皆曰」。

[33] 紅毛國：〖吕註〗未詳。○《山海經》有毛民國，身生毛。無紅毛國。○《明史》：「和蘭又名紅毛番。」〖吕註補〗紅毛夷即荷蘭，《明史》作和蘭。在西南海中，地近佛郎機。其人深目長鼻，髮眉鬚皆赤，故又曰紅毛夷。

[34] 狐腋：〖何註〗狐腋下皮也。《戰國策》：「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吕註〗王褒《四子論》：「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按：《四子論》即《四子講德論》。

[35] 二十四卷本「温」上有「深」字。

[36] 「王言」：鑄本作「王曰」。「曾」：青本、黄本作「嘗」。

[37] 書空：〖何註〗殷浩被黜、終日書空作咄咄怪事。

[38] 「雌」：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雌狐」。

[39] 騾：〖何註〗同驘。舊非中國所産。《五代史》謂匈奴奇畜。仙人李少君騎青騾。李賀詩：「少君騎海上，人見是青騾。」

[40] 「乘一騾」：二十四卷本作「乘騾」。

[41] 「甚」：異史本作「共」。「駒駒」：青本、黄本作「駒」。（下同）

[42] 「乃」：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是」。

[43] 「鬨堂……後有」：手稿本原作「鬨堂。孫嫚駡曰：“小狐子典盡此矣。頗快意否？”狐笑曰：“典尚未盡，恐足下不願聞。”衆知將以孫戲，咸請之。孫又掩耳云：“我不聞，我不聞！”衆又以爲請。狐方欲言，孫遽曰：“既欲洩狐子氣，必以狐言乃可。”狐少思，乃曰：“一癡兒在岳家，見岳獵得狐，即以問岳。岳曰：「狐也。」兒欲近觀，懼爲狐噬，遠立徬徨。岳曰：「此不咥人。」兒喜，近視，展玩不釋手，欲携去飼之。岳紿之曰：「此已死，不可復飼。少間當以生者奉贈。」兒臨别堅索狐。岳乃以家畜小猧子付之。兒大悦，遽抱之。咥齕其手。兒棄咥，審顧曰：「個好狐雛，但口傷人，不似其母。」”舉座又大笑。孫素能言，至此頓屈，乃曰：“吾不敢與狐娘子對談壘矣。”從今之後有’。塗改。

[44] 屬之：〖何註〗對之也。

[45] 「一聯」：二十四卷本作「有聯」。「妓者」：青本、黄本作「妓女」。

[46] 「座屬思不能對」：鑄本作「衆屬思未對」。

[47] 「衆共聽之」：鑄本作「對」。

[48] 絶倒：〖吕註〗《山堂肆考》：「衛玠善通莊老。王平子每聞玠言，輒絶倒於坐前後。三聞，爲之三倒。時人語曰：『衛玠談道，平子絶倒。』」絶倒，大笑也。△按：《世説新語·賞譽》：「王平子邁世有俊才，少所推服。每聞衛玠言，輒嘆息絶倒。」可見此處「絶倒」，義爲折服。歐陽修《歸田録》：「間以滑稽嘲謔，形於風刺，更相酬酢，往往鬨堂絶倒。」此「絶倒」方爲大笑。

[49] 「四座無不絶倒」：鑄本作「衆絶倒」。

[50] 「成」：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能」。「旦」：鑄本作「日」。

[51] 詼諧：〖何註〗謔也。《漢書·東方朔傳》：「朔之詼諧。」

[52] 「恢」：鑄本、二十四卷本作「詼」。

[53] 殫：〖何註〗音單，平聲字，盡也。

[54] 「與萬偕歸」：手稿本原作「謂萬事且了，可以歸，乃治裝偕歸」，塗改。

[55] 「前此」：異史本無「前」。

[56] 二十四卷本「二」上有「行」字。「往叩」：二十四卷本作「即叩」。

[57] 二十四卷本無「與」字。

[58] 姻婭：〖吕註〗《禮·昏義》疏：「婿曰婚，妻曰婭。婿昏時而來，妻因之而去。又妻父曰婚，婿父曰姻。」今男女之家皆曰姻。○《爾雅·釋親》：「兩婿相謂爲婭，言相亞次也。」

[59] 二十四卷本「婭」下有「禮」字。

[60] 「狐早謂曰」：二十四卷本作「狐早起，謂萬曰」；「謂」：青本、黄本作「詣」。

[61] 「而不」：鑄本作「不」。

[62] 「語」：二十四卷本作「謂」。鑄本無「爾」字，「至矣」作「來」。青本、黄本無「矣」字。

[63] 鑄本、異史本、黄本、青本無此評。二十四卷本于「一流」下有評「又即妙絶解人頤」。

雨錢

濱州一秀才，讀書齋中。有款門者，啟視，則皤然一翁[1]，形貌甚古。延之入，請問姓氏[2]，翁自言：「養真，姓胡，實乃狐仙[3]。慕君高雅，願共晨夕。」秀才故曠達[4]，亦不爲怪，遂與評駁今古[5]。翁殊博洽，鏤花雕繢，粲於牙齒[6]；時抽經義，則名理湛深，尤覺非意所及。秀才驚服[7]，留之甚久。一日，密祈翁曰：「君愛我良厚。顧我貧若此，君但一舉手，金錢宜可立致[8]。何不小周給？」翁嘿然，〔但評〕嘿然者，悔其誤認秀才爲高雅也。少間一笑，戲弄秀才如耍孩童矣。似不以爲可[9]；少間，笑曰：「此大易事。但須得十數錢作母。」秀才如其請[10]。翁乃與共入密室中，禹步作咒。俄頃，錢有數十百萬，從梁間鏘鏘[11]而下，勢如驟雨。轉瞬没膝；拔足而立，又没踝。廣丈之舍，約深三四尺已來。乃顧語秀才[12]：「頗厭君意否？」曰：「足矣。」翁一揮，錢即畫然而止[13]。乃相與扃户出。秀才竊喜，自謂暴富[14]。頃之，入室取用，則滿室阿堵物[15][16]，皆爲烏有，惟母錢十餘枚[17]，寥寥尚在。秀才失望[18]，盛氣向翁，頗懟其誑，翁怒曰：「我本與君文字交，不謀與君作賊！便如秀才意，衹合尋梁上君[19]交好得[20]。〔但評〕駡煞秀才。老夫不能承命[21]！」遂拂衣去。

〔何評〕文字交不謀作賊，自好者當深味此言。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皤然一翁」：鑄本作「一老翁」。

[2] 「延之入，請問姓氏」：鑄本作「延入，通姓氏」。

[3] 鑄本無「乃」字。

[4] 「秀才」：鑄本作「生」。

[5] 鑄本「遂」作「相」。「今古」：青本作「古今」。

[6] 「鏤花」句：〖何註〗繢音潰。《前漢書·食貨志》：「以繢爲皮幣。」鏤雕，猶言經史百子，隨意雕鏤組織，粲於齒牙之間也。〖吕註〗《山堂肆考》：「李白每與人談，皆成句讀，如春葩麗藻，粲於齒牙之間，號粲花論。」○《南史·顔延之傳》：「嘗問鮑照己與靈運優劣。照曰：『謝五言如初發芙蓉，自然可愛。君詩若鋪錦列綉，亦雕繢滿眼。』」

[7] 「尤覺非意所及，秀才驚服」：鑄本作「出人意外，生驚服」。「驚」：二十四卷本作「敬」。

[8] 「宜」：鑄本作「自」。

[9] 「小」：二十四卷本作「少爲」。「似不以爲可」：鑄本無。

[10] 「秀才」：鑄本作「生」。

[11] 鏘鏘：〖何註〗聲也。

[12] 「丈」：青本作「大」。鑄本「已來」作「餘」，「語秀才」作「生曰」。「已來」：二十四卷本作「許」。

[13] 鑄本無「即」字。

[14] 「秀才竊喜，自謂暴富」：鑄本作「生竊喜暴富矣」。

[15] 阿堵物：〖吕註〗《世説》：「王夷甫嘗嫉其妻貪濁，口未嘗言錢字。妻欲試之，令婢以錢繞牀下，不得行。夷甫晨起，見錢閡行，呼婢曰：『舉却阿堵物。』」○《天禄識餘》：「晉人云：『阿堵』，猶唐人云『若個』，今曰『者個』也。殷浩見佛經云：『理亦應在阿堵上。』顧長康曰：『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謝安謂桓公曰：『明公何用壁後置阿堵輩是也』。近世不解此，遂謂錢曰阿堵，可笑。」

[16] 「滿室阿堵物」：鑄本作「阿堵」，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阿堵物」。

[17] 「皆」：鑄本作「化」。「枚」：二十四卷本作「文」。

[18] 鑄本無「寥寥」二字，「秀才」作「生大」。「失望」：二十四卷本作「大失所望」。

[19] 梁上君：〖吕註〗《後漢書·陳寔傳》：「寔字仲弓，爲太丘長。有盗夜入其室，止於梁上。寔陰見，乃起自整拂，呼命子孫，正色訓之曰：『夫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惡，習以成性，遂至於此。梁上君子者是矣。』盗大驚，自投於地。寔徐譬之曰：『視君狀貌，不似惡人，當由貧困。』令遺絹二匹。」

[20] 二十四卷本「便如秀才」作「欲如君」，「君」作「君子」，「得」作「耳」。青本「交」上有「子」，「得」上有「方」。

[21] 「夫」：異史本作「父」。

妾擊賊[1]

益都西鄙之貴家某者，富有巨金[2]，蓄一妾，頗婉麗，而冢室凌折[3]之，鞭撻横施[4]。妾奉事之惟謹。某憐之，往往私語慰撫。妾殊未嘗有怨言[5]。一夜，數十人逾垣入，撞其屋扉幾壞。某與妻惶遽喪魄，摇戰不知所爲[6]。妾起，嘿無聲息，暗摸屋中，得挑水木杖一[7]，拔關遽出。羣賊亂如蓬麻。妾舞杖動，風鳴鉤響，擊四五人仆地[8]。賊盡靡，駭愕亂奔；牆急不得上[9]，傾跌咿啞[10]，亡魂失命[11]。妾拄杖於地，顧笑曰[12]：「此等物事，不直下手插打得[13]，亦學作賊！我不汝殺；殺，嫌辱我[14]。」悉縱之逸去。某大驚，問：「何自能爾？」則妾父故槍棒師，妾盡傳其術[15]，殆不啻百人敵也。妻尤駭甚，悔向之迷於物色；由是善顔視妾，遇之反如嫡然。妾終無纖毫失禮。鄰婦或謂妾[16]：「嫂擊賊若豚犬[17]，顧奈何俯首受撻楚？」妾曰：「是吾分耳[18]，他何敢言。」聞者益賢之。

異史氏曰：「身懷絶技，居數年而人莫之知，而卒之捍患禦災[19][20]，化鷹爲鳩[21]。嗚呼！射雉既獲，内人展笑[22]；握槊方勝，貴主同車[23]。技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

〔但評〕循分自安，女其善爲養晦者歟？然使終其身不遇賊，雖懷絶技，其誰知之？以此知風塵中埋没英雄不少。

〔何評〕安分。

〔王芑孫評〕此亦女中之錚錚者矣。

附録

《池北偶談》一則：益都西鄙人某，娶妾甚美。嫡遇之虐，日加鞭箠，妾甘受之無怨言。一夜，盗入其居。夫婦惶懼，不知所爲。妾於暗中手一杖，開門徑出，以杖擊賊。踣數人，餘皆奔竄。妾厲聲曰：「鼠子不足辱吾刀杖！且乞汝命，後勿復來送死。」賊去。夫詢其何以能爾，則其父故受拳勇之技於少林，以傳之女，百夫敵也。問：「何以受嫡虐而不言？」曰：「固吾分也，何敢言？」自是夫婦皆愛之，鄰里加敬焉，今尚在。

（原載吕湛恩《〈聊齋志異〉註》）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手稿本原題「妾杖擊賊」，塗改作「槍棒女」，又塗去，改爲「妾擊賊」。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妾杖擊賊」。

[2] 「益都西鄙之貴家某者，富有巨金」：鑄本作「益都西鄙有貴家某，巨富」。

[3] 凌折：〖何註〗凌以威而磨折之也。

[4] 手稿本於「施」字下，原有「不以時，不以事也」，塗去。

[5] 鑄本「奉事之」作「奉事」，「往往」作「常」，「未嘗有」作「無」。

[6] 「數十人逾垣入，撞其屋扉幾壞。某與妻遑遽喪魄，摇戰」：鑄本作「數人逾垣入，撞其屋門幾壞，某與妻惶恐惴栗」，二十四卷本「人」作「賊」、「垣」作「牆」、無「屋」字、「戰」作「顫」。青本、黄本「垣」作「牆」。異史本「魄」作「魂」。

[7] 鑄本「杖」下無「一」字，二十四卷本「一」下有「條」字。

[8] 鑄本「擊」上有「立」字。

[9] 「急」：二十四卷本作「下急」。

[10] 咿啞：〖何註〗音伊鴉，失意聲。

[11] 「失命」：二十四卷本作「喪命」。

[12] 二十四卷本「顧」下有「而」字。

[13]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插」字。

[14] 「我不汝殺，殺嫌辱我」：鑄本作「我不殺汝，嫌汝辱我」。

[15] 鑄本「問」下有「曰」字，「盡」作「得盡」。二十四卷本「師」作「教師」，「術」作「技」。

[16] 「善顔視妾，遇之反如嫡然，妾終無纖毫失禮。鄰婦或謂妾」：鑄本作「善視女，遇之反如嫡然，而妾則終無纖毫失禮。鄰婦謂妾曰」。「遇之反如嫡然」，手稿本原存，塗去，青本、黄本無，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保留，並「謂妾」下有「曰」字。

[17] 「豚犬」：二十四卷本作「犬豕」，異史本誤「犬」爲「天」。

[18] 「耳」：鑄本作「也」。

[19] 捍患御災：〖何註〗《禮·祭法》：「能御大災則祀之，能捍大患則祀之。」

[20] 「人莫之知，而卒之捍患禦災」：鑄本作「人莫知之，一旦捍患禦災」。

[21] 化鷹爲鳩：〖何註〗此謂化悍婦也。〖吕註〗《禮·月令》：「仲春之月……鷹化爲鳩。」鄭註：「鳩，播穀也。夏小正曰：『正月鷹化爲鳩。』鷹也者，其殺之時也；鳩也者，非殺之時也。善變而之仁，故具言之。」

[22] 内人展笑：〖吕註〗《左傳·昭二十八年》：「昔賈大夫惡，娶妻而美，三年不言不笑。御以如皋，射雉，獲之。其妻始笑而言。」

[23] ‘握槊’句：〖何註〗槊音朔，今之雙陸也。棋爲子，槊爲局。貴主，公主也。〖吕註〗《唐書》：「丹陽公主下嫁薛萬徹。萬徹蠢甚，公主羞，不與同席者數月。太宗聞之笑焉，爲置酒，悉令他婿與萬徹握槊，賭所佩刀；陽不勝，遂解賜之。主喜，命同載以歸。」

驅怪[1]

長山徐遠公，故明諸生也[2]。鼎革後棄儒訪道，稍稍學敕勒之術，遠近多耳其名。某邑一鉅公，具幣，致誠款書，招之以騎。徐問：「召某何意？」僕辭以不知：「但囑小人務屈臨降耳[3]。」徐乃行。至則中庭宴饌[4]，禮遇甚恭，然終不道其所以致迎之旨。徐不耐[5]，因問曰：「實欲何爲？幸祛[6]疑抱。」主人輒言無何也[7]，但勸杯酒，言辭熌爍[8]，殊所不解。言話之間[9]，不覺向暮，邀徐飲園中。園搆造頗佳勝[10]，而竹樹蒙翳，景物陰森，雜花叢叢，半没草萊中[11]。抵一閣，覆板上懸蛛錯綴，大小上下，不可以數[12]。酒數行，天色曛暗，命燭復飲。徐辭不勝酒，主人即罷酒呼茶。諸僕倉皇撤肴器，盡納閣之左室几上。茶啜未半，主人託故竟去，僕人便持燭引宿左室[13]，燭置案上，遽返身去，頗甚草草。徐疑或携襆被來伴，久之，人聲殊杳，即自起扃户寢[14]。窗外皎月，入室侵牀，夜鳥秋蟲，一時啾唧[15]。心中怛然，不成夢寢[16]。頃之，板上橐橐[17]，似踏蹴聲[18][19]，甚厲，俄下護梯，俄近寢門。徐駭，毛髮猬立，急引被覆首，而門已豁然頓開[20]。徐展被角微伺之，則一物獸首人身[21]，毛周其體，長如馬鬐[22][23]，深黑色；牙粲羣峰，目炯雙炬；〔馮評〕駭煞。及几，伏餂器中剩肴，舌一過，連數器輒净如掃[24]，已而趨近榻，嗅徐被。徐驟起，翻被幂[25]怪頭，按之，狂喊。怪出不意[26]，驚脱，啟外户竄去。徐披衣起遯，則園門外扃，不可得出；緣牆而走，擇短垣逾，則主人馬厩也[27]。厩人驚，徐告以故[28]，即就乞宿。將旦，主人使伺徐，失所在[29]，大駭，已而得之厩中[30]。徐出，大恨[31]，怒曰：「我不慣作驅怪術。君遣我，又秘不一言；我槖中蓄如意鈎一[32]，又不送達寢所：是死我也[33]！」主人謝曰：「擬即相告，慮君難之。初亦不知槖有藏鈎。幸宥十死！」徐終怏怏，索騎歸。自是而怪遂絶。主人宴集園中[34]，輒笑向客曰：「我不忘徐生功也[35]。」〔但評〕徐生好爲直言，故怪雖絶而主人且揶揄之，不肯酬其功也。若世之貪天功以爲己力，隱其所短，居之不疑，天下亦羣焉以神明奉之，亦可羞已。

異史氏曰：「『黄狸黑狸，得鼠者雄[36][37]。』此非空言也。假令翻被狂喊之後，隱其所駭懼，而公然以怪之遯爲己能，天下必將謂徐生真神人不可及[38]。」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異史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手稿本原題「秀才驅怪」，塗去「秀才」二字。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秀才驅怪」。

[2] 鑄本「生」下無「也」字。

[3] 「僕辭以不知，但囑小人務屈臨降耳」：鑄本作「僕曰不知，但囑小人務屈降臨」；「臨降」：二十四卷本作「降臨」。

[4] 「中庭」：手稿本作「中途」，鑄本、異史本作「中亭」，今據青本、黄本改。「中庭宴饌」：二十四卷本作「宴饌盛設」。

[5] 鑄本「致」作「相」，無「不耐」二字，並二十四卷本無「所以」二字。

[6] 祛：〖何註〗音胠，去之也。

[7] 「言無何也」：鑄本作「曰無事」；「何」：青本、黄本作「他」。「何也」：二十四卷本作「他」。

[8] 言辭熌爍：〖何註〗熌音閃，火行也；爍音鑠，光也。以比其意旨之無定也。

[9] 「言辭熌爍，殊所不解，言話之間」：鑄本作「談話間」。「言話」：二十四卷本作「談話」，青本作「話言」。

[10] 「園搆造頗佳勝」：鑄本作「園頗佳勝」。圖本「佳勝」作「佳」。

[11]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萊」下無「中」字。

[12] 「覆板上懸蛛錯綴，大小上下，不可以數」：鑄本作「覆板之上懸蛛錯綴，似久無人住者」。

[13] 鑄本「持」上無「便」字。

[14] 「人聲殊杳，即自起扃户寢」：鑄本作「人聲杳然，乃自起扃户就寢」。

[15] 啾唧：〖何註〗音遒即，蟲鳴。△按：啾音究。

[16] 「不成夢寢」：鑄本作「寢不成寐」。

[17] 橐橐：〖吕註〗《明史》：「太祖聞危素履聲橐橐，問之，曰：『老臣危素。』上曰：『我衹道是文天祥。』」

[18] 踏蹴聲：〖何註〗謂如蹴鞠聲也。蹴音噈。《後漢書·梁冀傳》：「六博、蹴鞠，戲具也。」

[19] 「踏」：手稿本、黄本、鑄本作「蹅」，今據青本、異史本改。

[20] 「覆」：鑄本作「蒙」。「開」：二十四卷本作「闢」。

[21] 「則」：鑄本、二十四卷本作「見」。

[22] 馬鬐：〖何註〗鬐音耆，馬頂上也。魚脊亦謂之髻。《儀禮·士虞禮》：「魚進鬐子。」《莊子》：「揚而奮鬐。」

[23] 「其」：鑄本作「遍」。「鬐」：二十四卷本作「鬃」。

[24] 鑄本無「連」字。二十四卷本「净」作「罄」。

[25] 幂：〖何註〗音覓，覆也。

[26] 二十四卷本「按」上有「極力」二字。「出不」：鑄本作「出其不」。

[27] 「擇短垣逾，則主人馬厩也」：鑄本作「躍逾短垣，則主人馬厩」。

[28] 「以故」：二十四卷本作「之故」。

[29] 「既」：黄本作「即」，二字通假。「失所在」：鑄本作「不見」。

[30] 「得之」：鑄本作「出自」。

[31] 「徐出大恨」：鑄本作「徐大」。

[32] 鑄本「蓄」作「蓄有」，無「一」字。

[33] 「是」：鑄本、二十四卷本作「是欲」。

[34] 二十四卷本「索」作「即索」，「而怪遂」作「怪亦」。鑄本「而怪遂絶」作「怪絶」，「主」上有「後」字。

[35] 「不忘」：鑄本作「終不忘」。

[36] 黄狸黑狸，得鼠者雄：〖吕註〗見《陰符經》。

[37] 「得鼠者雄」：青本、黄本作「得竄者雌」。

[38] 「隱其所駭懼，而公然以怪之遯爲己能，天下必將謂徐生真神人不可及」：鑄本作「隱其駭懼，公然以怪之絶爲己能，則人將謂徐生真神人不可及矣」。

姊妹易嫁

掖縣相國毛公[1]，家素微，其父常爲人牧牛。時邑世族張姓者[2]，有新阡[3]在東山之陽。或經其側，聞墓中叱咤[4]聲曰：「若等速避去，勿久溷貴人宅！」張聞，亦未深信，既又頻得夢警曰：「汝家墓地，本是毛公佳城[5]，何得久假此[6]？」〔但評〕佳城有定，不容假借，知此可以省人希冀之心。○已爲張氏新阡矣，乃墓逐之，夢警之。語曰「陰地不如心地。」又曰「福地還待福人。」於此益信。由是家數不利。客勸：「徙葬吉。」張聽之，徙焉[7]。一日，相國父牧，出張家故墓，猝遇雨，匿身廢壙中；已而雨益傾盆[8][9]，潦水奔穴，崩渹[10]灌注，遂溺以死。〔王芑孫評〕奇事。相國時尚孩童。母自詣張，願丐咫尺地，掩兒父。張徵知其姓氏[11]，大異之；行視溺死所，儼然當置棺處，又益駭[12]，乃使就故壙窆焉，且令携若兒來。葬已，母偕兒詣張謝[13]。張一見輒喜，即留其家，教之讀，以齒子弟行。又請以長女妻兒，母不敢應[14]，張妻云：「既已有言，奈何中改？」〔但評〕無德以任之，雖有成言，自己臨時變卦。

卒許之。然此女甚薄毛家[15]，怨慚之意，形於言色；有人或道及，輒掩其耳。每向人曰[16]：「我死不從牧牛兒！」〔王芑孫評〕可見其志淺矣，其實福之薄也。〔但評〕每向人曰：「我死不從牧牛兒。」却不道「我死不從老尚書」，且不道「我死衹從蕩惰子。」〔馮評〕牛醫兒名聞千古，牧牛兒何妨？及親迎[17]，新郎入宴，彩輿在門，而女掩袂向隅而哭[18]。催之妝不妝，勸之亦不解。俄而新郎告行[19]，鼓樂大作，女猶眼零雨而首飛蓬[20]也。〔但評〕德不足以堪之，固若有阻之者。父止婿，自入勸女。女涕若罔聞。怒而逼之，益哭失聲[21]。父無奈之。又有家人傳白[22]：「新郎欲行。」父急出，言：「衣妝未竟，乞郎少停待[23]。」即又奔入視女。往來者無停履。〔馮評〕急煞此老。遷延少時，事愈急[24]，女終無回意。父無計，周張[25]欲自死[26]。其次女在側，〔但評〕引出一有大德、有厚福人來。頗非其姊，苦逼勸之[27]。姊怒曰：「小妮子[28]，亦學人喋聒！爾何不從他去？」〔但評〕噫！此言也，天實啟之。妹曰：「阿爺原不曾以妹子屬毛郎[29]，若以妹子屬毛郎，更何須姊姊勸駕[30]也。」〔王芑孫評〕妙！〔馮評〕落落大方，一品夫人語也。在小家子轉笑之矣。〔但評〕慷爽之言，不作一毫兒女態，俱從大義中看出，何等德行，何等福澤。父以其言慷爽[31]，因與伊母竊議，以次易長。母即向女曰[32]：「忤逆婢不遵父母命，欲以兒代若姊，兒肯之否[33]？」女慨然曰：「父母教兒往也[34]，即乞丐不敢辭，且何以見毛家郎便終餓莩[35]死乎？」〔王芑孫評〕其見深者其福厚。〔但評〕從親命，孝也；安貧賤，智也；不嫌貧，義也；而仁禮信即在其中。是一品夫人身分。彼老死於女尼者，惡足以知此？父母聞其言[36]，大喜，即以姊妝妝女，倉猝登車而去[37]。〔馮評〕唐冀州長史吉懋，取南宫縣丞崔敬之女與子頊爲妻；女泣不從。小女白母，願代其姊。後吉頊貴至宰相。入門，夫婦雅敦逑好，然女素病赤鬝[38]，稍稍介公意[39]。久之，浸知易嫁之説，由是益以知己德女[40]。居無何，公補博士弟子，應秋闈試，道經王舍人店[41][42]。店主人先一夕夢神曰：「旦日當有毛解元來[43]，後且脱汝於厄[44]。」以故晨起，專伺察東來客。及得公，甚喜。供具殊豐善，不索直，特以夢兆厚自託。公亦頗自負[45]，私以細君[46]髮鬑鬑[47][48]，慮爲顯者笑，富貴後，念當易之[49]。已而曉榜既揭，竟落孫山，〔但評〕才一動念，即達上蒼，禍福己求，捷於影響，甚可畏也。咨嗟蹇分，懊惋[50]喪志。心赧舊主人，不敢復由王舍，以他道歸[51]。後三年[52]，再赴試，店主人延候如初。公曰：「爾言初不驗[53]，殊慚祗奉。」主人曰：「秀才以陰欲易妻[54]，故被冥司黜落，豈妖夢不足以踐[55]？」公愕而問故[56]，蓋别後復夢而云[57]。〔但評〕既是感深知己，何可復萌他念？頓遭黜落，天道必然。推而至於朋友，又推而至於君臣，既把臂訂交，策名委質，無故棄捐末路，敢有貳心，天神殛之。自古以來，無以異也。公聞之[58]，惕然悔懼，木立若偶[59]。主人謂[60]：「秀才宜自愛，〔但評〕自怨自艾，即是自愛；不然者，自暴自棄，自作自受矣。終當作解首。」未幾，果舉賢書第一人[61]。夫人髮亦尋長，雲鬟委緑，轉更增媚[62]。〔但評〕非鬼神必如公願，殆以報夫人也。姊適里中富室兒，〔馮評〕不過一「富」字動人耳，飯王孫於未遇，一雙俊眼又數毛公夫人耳。意氣頗自高[63]。〔但評〕且慢高興。〔王芑孫評〕俗極。夫蕩惰，家漸陵夷，空舍無煙火[64]。〔但評〕亦非因此女蕩家，無德人必適蕩子也。聞妹爲孝廉婦，彌增慚怍[65]，〔王芑孫評〕悔之晚矣。姊妹輒避路而行。又，無何良人卒[66]，家落。頃之，公又擢進士[67]。女聞，刻骨自恨，〔王芑孫評〕恨何益乎！遂忿然廢身爲尼。〔但評〕欲長作牧牛兒婦，且不可得。及公以宰相歸，强遣女行者詣府謁問[68]，冀有所貽。比至，夫人饋以綺縠[69]羅絹若干疋，以金納其中，而行者不知也[70]。携歸見師，師失所望，恚曰：「與我金錢，尚可作薪米費；〔馮評〕不嫁牧牛兒，慮薪米也，那知富家婦亦有計薪米時，可嘆！此等儀物，我何須爾！」遂令將回。公及夫人疑之，及啟視而金具在[71]，方悟見却之意，發金笑曰：「汝師百餘金尚不能任[72]，焉有福澤從我老尚書也？」〔但評〕彼固誓死不從者。○百金且不能任，其福薄，其德薄也。遂以五十金付尼去，曰：「將去作爾師用度[73]；多，恐福薄人難承荷也[74]。」行者歸，具以告。師默然自嘆，念平生所爲，輒自顛倒[75]，美惡避就，繄豈由人耶[76]？〔但評〕自己顛倒，自己避就，而乃謂不由人，終是至死不得明白。○美惡自爲顛倒，而諉之曰「不由人」，猶是强爲解嘲耳。〔馮評〕聞大士以國王女修清净業果，能離塵去垢證無上果，何宰相夫人足云，師又誤矣。後店主人以人命事逮繫囹圄，公爲力解釋罪[77]。

異史氏曰：「張公故墓[78]，毛氏佳城，斯已奇矣。余聞時人有『大姨夫作小姨夫[79]，前解元爲後解元』之戲，此豈慧黠者所能較計邪？嗚呼！彼蒼者天久不可問，何至毛公，其應如響[80]？」

〔何評〕志中失實者尚多矣。

〔方評〕歙縣曹文敏公祖墓，先亦别姓舊穴，因水蟻改葬去。曹以賤價得之。今發一待郎、一宫保、一太傅矣。此見物各有主，似奇時常。故葬書云：「擇地莫若知，得地莫若仁。」

附考

余讀《掖縣志》，相國封翁諱敏，以孝廉任浙江杭州府教授。蓋自元以來，已爲東萊名閥矣。《聊齋》此條，傳聞之訛也。

（原載吕湛恩《〈聊齋志異〉註》）

按文簡封翁諱敏，以孝廉任杭州府學教授。生五子，文簡最少。封翁年八十餘，文簡官少宰，乃受封而卒。其塋地自趙宋時沿葬，歷有達者。至文簡卒，始卜西山新阡。乾隆壬戌，予與文簡裔人共修《掖縣志》，曾親至毛氏新舊兩塋，覽其碑表，徵事實焉。至文簡夫人一段，畢氏《蟬雪集》中所載，亦與此小異。夫人姓官氏。姊陋文簡有文無貌，臨嫁而悔。妹承父母意，遂代姊歸文簡。文簡既貴，姊自恨，出家爲女道士。妹饋遺之，都不肯受。清修登上壽。文簡林下廿餘年，頗與過從談道，相敬重云。任城孫擴圖識。

（原載青柯亭初刻本《聊齋志異》）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掖縣相國毛公：〖何註〗掖，東萊郡縣名。〖吕註〗名紀，字維之。明成化丙午解元，丁未進士，官至謹身殿大學士，贈太保，諡文簡。

[2] 「常」：二十四卷本作「嘗」。鑄本無「者」字。

[3] 阡：〖何註〗阡音千，墓道也。《漢書·原陟傳》：「京兆尹曹氏葬茂陵，民謂其道爲京兆阡。」〖吕註〗杜甫《故武衛將軍挽詩》：「新阡絳水遥。」註：阡，墓道也。亦作仟。

[4] 叱咤：〖何註〗音七姹，呵斥也。△按：音斥乍。

[5] 佳城：〖吕註〗《博物志》：「漢滕公薨，求葬東都門外。公卿送喪，駟馬不行，跼地悲鳴，跑蹄下地，得石有銘，曰：『佳城鬱鬱，三千年，見白日，吁嗟滕公居此室。』遂葬焉。」

[6] 二十四卷本無「此」字。

[7] 「聽之」：鑄本作「乃」。二十四卷本「徙」上有「遂」字。

[8] 傾盆：〖吕註〗陸游詩：「黑雲塞空萬馬屯，轉盼白雨如傾盆。」

[9] 「傾盆」：鑄本作「甚」。

[10] 渹：〖何註〗音轟，水浪聲。

[11] 鑄本無「願」字，「徵知」作「問」。「丐」：二十四卷本作「乞」。

[12] 「行視溺死所，儼然當置棺處，又益駭」：鑄本作「往視溺死所，儼當置棺處，更駭」。「儼然」：二十四卷本作「適」。

[13] 「謝」：二十四卷本作「申謝」。

[14] 「不敢應」：手稿本「不」上原有「駭」字，塗去，鑄本作「謝不敢」，青本、黄本「不」上有「駭」字。

[15] 「云既已有言，奈何中改，卒許之。然此女甚薄毛家」：鑄本作「卒許之，然其女甚薄毛家」。「卒許之」：二十四卷本作「遂訂盟焉」。

[16] 「形於言色，有人或道及，輒掩其耳，每向人曰」：鑄本作「時形言色，且曰」。「言」：二十四卷本作「顔」。

[17] 「親」：手稿本原作「婚」，塗改。

[18] 「而女」：鑄本作「女方」。二十四卷本無「而」字。

[19] 鑄本「勸之」作「勸」。「俄而」作「比」。

[20] 眼零雨而首飛蓬：〖何註〗用《詩經》，謂淚如雨，髮如蓬也。〖吕註〗《詩·衛風》：「首如飛蓬。」

[21] 「父止婿，自入勸女，女涕若罔聞。怒而逼之，益哭失聲」：鑄本作「父入勸，女不聽，怒逼之，哭益厲」。

[22] 「奈之」：二十四卷本作「奈之何」，鑄本作「奈」，並「又有家人傳白」作「家人傳報」。

[23] 「父急出，言衣妝未竟，乞郎少停待」：鑄本作「父出曰：衣妝未竟，煩郎少待」；二十四卷本「乞郎」作「乞」。

[24] 「即又奔入視女，往來者無停履。遷延少時，事愈急」：鑄本作「又奔入視女，往復數番」。

[25] 周張：〖何註〗急迫無策之貌。

[26] 「父無計，周張欲自死」：鑄本作「其父周張欲死，皇急無計」。

[27] 「頗非其姊，苦逼勸之」：手稿本原作「頗非其姊，貧富惟天所授，今日貧賤，焉知後日不富貴乎！姊而若此，是徒傷老父心。終不然，因而哭嗚嗚，謝毛郎去耶」，塗改。「頗」：鑄本作「因」。

[28] 妮子：〖何註〗妮音尼。《六書故》：「今人呼婢曰妮子。」王通叟詩：「十三妮子緑窗中。」

[29] 「爺」：二十四卷本作「爹」。

[30] 勸駕：〖吕註〗漢高帝《求賢詔》：「其有意稱明德者，必身勸爲之駕。」註：「勸其應詔，使之速行也。」

[31] 「更何須姊姊勸駕也，父以其言慷爽」：鑄本作「何煩姊姊勸駕耶，父聽其言慷爽」。

[32] 「向女」：鑄本作「向次女」。

[33] 「欲以兒代若姊，兒肯之否」：鑄本作「今欲以兒代姊，兒肯行否」。

[34] 「教兒往也」：鑄本作「之命」，二十四卷本作「命兒往」。

[35] 莩：〖何註〗殍同，餓死人也。

[36] 「且何以見毛家郎便終餓莩死乎，父母聞其言」：鑄本作「何以見毛家郎便終身餓莩死乎，父母」；二十四卷本「終」下有「當」字。

[37] 「倉猝登車而去」：鑄本作「登車徑去」。

[38] 赤鬝：〖吕註〗韓愈《南山》詩：「或赤若秃鬝。」註：「鬝，頭瘡也。」《廣韻》：「鬝音慳，鬢秃也。」〖何註〗秃瘡也。

[39] 「逑好，然女素病赤鬝，稍稍介公意」：鑄本作「好逑，第女素病赤鬝，毛郎稍介意」；「逑好」：青本、黄本作「好逑」。

[40] 「久之，浸知易嫁之説，由是益以知己德女」：鑄本作「及知易嫁之説，益以知己德女」。

[41] 王舍人店：〖吕註〗在歷城縣東三十里。有魏國王臨詩碑云：「熙寧逸老舊門牆，少日窮經歷水陽；負笈便爲稽古地，躬耕兼是養親堂。已將賢業歸青史，尚有陳編秘縹囊。嗣子穀難承世學，至今人愛鄭公鄉。」後題「元豐庚申五月二十一日，興德平易堂大觀書」。萬曆初，掘地得之。又有讀書堂，乃宋龍圖侍郎張揆舊隱處也。有蘇東坡題「讀書堂」三大字，今移縣庠。

[42] 「居無何，公補博士弟子，應秋闈試，道經王舍人店」：鑄本作「無何，毛郎補博士弟子，往應鄉試，經王舍人莊」。

[43] 「店主人先一夕夢神曰，旦日當有毛解元來」：鑄本作「店主先一夕夢神告曰：旦夕有毛解元來」。「旦日」：異史本作「旦夕」，二十四卷本作「明日」。

[44] 鑄本「厄」下有「可善待之」四字。

[45] 「殊豐善，不索直，特以夢兆厚自託。公亦頗自負」：鑄本作「甚豐，且不索直。公問故，特以夢兆告。公頗自負」；二十四卷本「善」作「美」，「兆」作「告」。

[46] 細君：〖吕註〗《前漢書·東方朔傳》：「朔爲常侍郎，伏日詔賜從官肉，大官丞日晏不來，朔獨拔劍割肉，謂其同官曰：『伏日當蚤歸，請受賜。』即懷肉去。大官奏之，朔入。上曰：『昨賜肉不待詔。以劍割肉而去之何也？』朔免冠謝。上曰：“先生起自責也。”朔再拜曰：『受賜不待詔，何無禮也；拔劍割肉，一何壯也；割之不多，又何廉也；歸遺細君，又何仁也。』」○揚雄《解嘲》：「東方朔割名於細君。」註：「以肉歸遺細君，自是割損其名。細君，朔妻名。或曰細，小也。」

[47] 鬑鬑：〖何註〗鬑音簾，薄也。〖吕註〗《玉篇》鬑鬑，鬢髮疏薄也。○《樂府·陌上桑》：「爲人潔白晰，鬑鬑頗有鬚。」

[48] 「私以細君」：鑄本作「私計女」。

[49] 鑄本無「念」字。

[50] 懊惋：〖何註〗音奧腕，恨也。

[51] 「已而曉榜既揭，竟落孫山，咨嗟蹇分，懊惋喪志，心赧舊主人，不敢復由王舍，以他道歸」：鑄本作「及試，竟落第。偃蹇喪志，赧見主人，不敢復由王舍，迂道歸家」；「蹇分」：手稿本原作「蹇分」，被外人改作「蹇步」，同青本、黄本。「咨嗟蹇分」，又見唐蘇鶚《杜陽雜編》。

[52] 「後」：鑄本作「逾」。

[53] 「主人延」：二十四卷本作「主迎」。鑄本「如初」作「如前」，「初不」作「不」。

[54] 「秀才」：二十四卷本作「君」。

[55] 「妖夢不足以踐」：鑄本作「吾夢不足踐耶」。

[56] 「而」：鑄本作「然」。

[57] 「蓋别後復夢而云」：鑄本作「主人曰：『别後復夢神告，故知之』」。「而云」：二十四卷本作「云云」。

[58] 「聞之」：鑄本作「聞而」。

[59] 若偶：〖何註〗若木偶也。

[60] 「謂」：鑄本作「又曰」。

[61] 「未幾，果舉賢書第一人」：鑄本作「入試，果舉賢書第一」。

[62] 「轉更增媚」：鑄本作「倍增嫵媚」。

[63] 「姊適里中富室兒，意氣頗自高」：鑄本作「其姊適里中富兒，意氣自高」。

[64] 「陵夷，空舍無煙火」：鑄本作「陵替，貧無煙火」。

[65] 「慚」：鑄本作「愧」。

[66] 「又無何，良人卒」：鑄本作「未幾，良人又卒」。

[67] 「家落。頃之，公又擢進士」：鑄本作「家落，毛公又擢進士」，黄本、二十四卷本「家」下有「益」字。

[68] 「遣」：鑄本作「進」。

[69] 綺縠：〖何註〗綺音屺，繒也。其紋欹斜不順經緯之縱横也。縠，皺紗也，又輕紗也。《神女賦》：「動霧縠以徐步。」紗從少，步從少。

[70] 「而行者不知也」：鑄本作「行者」。

[71] 「此等儀物，我何須爾！遂令將回。公及夫人疑之，及啟視而金具在」：鑄本作「此物我何所須！遽令送回。公與夫人疑之，啟視則金具在」。「須爾」：二十四卷本作「須乎爾」。

[72] 鑄本無「發金」、「餘」。

[73] 「曰將去」：鑄本作「且囑曰將去」。

[74] 「多恐福薄人難承荷也」：鑄本作「但恐福薄人難承受耳」。

[75] 「具以告，師默然自嘆，念平生所爲，輒自顛倒」：鑄本作「告其師，啞然自嘆，私念生平所爲，率自顛倒」；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默」作「啞」，「平生」作「生平」。

[76] 「繄」：手稿本、青本、黄本作「翳」，今據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改。

[77] 「後店主人以人命事逮繫囹圄，公爲力解釋罪」：鑄本作：「後王舍店主人以人命逮繫囹圄，公乃爲力解釋罪」。二十四卷本「罪」字下有「而夫人家亦時周其姊云」十字。

[78] 「張公」：鑄本作「張家」。

[79] 大姨夫作小姨夫：〖吕註〗《合璧事類》：「歐陽修與王拱辰同爲薛簡肅公婿。歐陽公先娶長女，王娶其次，後歐陽公再娶其妹。故有『舊女婿爲新女婿，大姨夫爲小姨夫』之句。」

[80] 「較計」：青本、黄本作「計較」。青本無「天」字。鑄本「久不可問」作「久已夢夢」，「響」下有「耶」字。二十四卷本「應」作「靈應」。

續黄粱

福建曾孝廉高捷南宫時，〔但評〕入夢。與二三新貴遨遊郊郭[1]。偶聞毗盧禪院寓一星者，因並騎往詣問卜。入，揖而坐。星者見其意氣，〔但評〕「意氣」二字，一篇之骨。稍佞諛[2]之[3]。〔何評〕常態。曾摇箑微笑，便問：「有蟒玉[4]分否？」〔但評〕夢話。〔馮評〕驕妄人聲口峭。星者正容，許二十年太平宰相。曾大悦，氣益高，值小雨[5]，乃與遊侣避雨僧舍。〔馮評〕兩帶寫雨景，皆閑中點綴之妙。舍中一老僧，深目高鼻，坐蒲團上，偃蹇不爲禮。〔馮評〕將叙熱中人炫爛癡情，先寫一極冷老僧。衆一舉手[6]，登榻自話。羣以宰相相賀[7]，曾心氣殊高，〔但評〕視爾夢夢，我心慘慘。指同遊曰：「某爲宰相時，〔但評〕夢話。推張年丈作南撫[8]，家中表爲參、游，我家老蒼頭亦得小千把，於願足矣[9]。」〔但評〕一有此心，便入地獄矣。一坐大笑。俄聞門外雨益傾注，曾倦伏榻間，〔馮評〕入夢。〔但評〕才捷南宫，即意氣自高，已入夢境。况聞作二十年太平宰相，而不思何以答吾君，何以對天下，何以持盈保泰，何以裕國安邊；趾高氣揚，而僅以端揆之尊，明其恩怨，此尤夢之甚深者。老僧以夢醒之，慈悲之至。忽見有二中使[10]，齎天子手詔，召曾太師决國計。〔馮評〕一片迷離。曾得意，〔但評〕「意氣」二字，先合後分。此以下專寫得意，而氣高即在其中。疾趨入朝。天子前席，温語良久，命三品以下，聽其黜陟[11]，即賜蟒玉、〔馮評〕爲相，邀殊眷，天子賜蟒玉。名馬。曾被服稽拜以出[12]，入家則非舊所居第，繪棟雕榱[13]，窮極壯麗，自亦不解何以遽至於此。〔但評〕意。然撚髯微呼[14]，則應諾雷動。〔但評〕氣。俄而公卿贈海物，傴僂足恭者[15]，叠出其門。六卿來，倒屣[16]而迎；侍郎輩，揖與語；下此者，頷之而已。〔但評〕意。晉撫饋女樂十人，皆是好女子。〔馮評〕居第之盛，僕隸之盛，舉朝趨奉之盛，聲色之盛。其尤者爲嫋嫋[17]，爲仙仙，二人尤蒙寵顧。科頭休沐，日事聲歌[18]。〔但評〕意。一日，念微時嘗得邑紳王子良周濟，〔但評〕意。我今置身青雲[19]，渠尚蹉跎[20]仕路，何不一引手？〔何評〕妄念。〔馮評〕報恩。早旦一疏，薦爲諫議，即奉俞旨，立行擢用。〔但評〕氣。又念郭太僕曾睚眦[21]我，〔但評〕意。即傳吕給諫及侍御陳昌等，授以意旨。〔馮評〕報怨。越日，彈章交至，奉旨削職以去。恩怨了了，頗快心意。〔但評〕氣。〔馮評〕以上許多節次。偶出郊衢，醉人適觸鹵簿，即遣人縛付京尹[22]，〔但評〕意。立斃杖下。〔但評〕氣。〔馮評〕威權大肆，無惡不作矣。接第連阡者，皆畏勢獻沃産。自此富可埒國[23]。〔但評〕意。無何，而嫋嫋、仙仙以次殂謝，朝夕遐想；忽憶曩年見東家女絶美，〔馮評〕潮勢將落，又忽涌起。每思購充媵御，輒以綿薄違宿願，今日幸可適志[24]，〔但評〕意。乃使幹僕數輩，强納貲於其家。〔馮評〕惡極。〔但評〕氣。俄頃，籐輿舁至，則較昔之望見時尤艷絶也[25]。自顧生平，於願斯足。〔但評〕得意一束。又逾年，朝士竊竊，似有腹非[26]之者；〔馮評〕又暗轉。然各爲立仗馬[27]，曾亦高情盛氣[28]，不以置懷。〔但評〕繳「意」字，起「氣」字。〔馮評〕將落仍不落。有龍圖學士[29]包上疏[30]，〔但評〕進士而太師是第一節。此一節又分八層：第宅壯麗一層，應諾雷動二層，公卿奔競三層，恣意聲歌四層，私恩必酬五層，睚眦必報六層，勢吞民産七層，强占民女八層。以學士參疏結之。○先以朝士腹非，各立仗馬，曾高情盛氣，不以置懷，作一縱筆。既應起處「意氣」二字，文勢亦操縱有力。〔何評〕宋書生讀大明律。其略曰[31]：「竊以曾某，原一飲賭無賴，市井小人。一言之合，榮膺聖眷；父紫兒朱，恩寵爲極。不思捐軀摩頂[32]，以報萬一；反恣胸臆，擅作威福。可死之罪，擢髮難數[33]。朝廷名器，居爲奇貨；量缺肥瘠，爲價重輕。因而公卿將士，盡奔走於門下：估計夤緣，儼如負販；仰息望塵[34]，不可算數。或有杰士賢臣，不肯阿附，輕則置之閑散，重則褫以編氓。甚且一臂不袒，輒迕鹿馬之姦[35]；片語方干[36]，遠竄豺狼之地。朝士爲之寒心，朝廷因而孤立。又且平民膏腴，任肆蠶食[37]；良家女子，强委禽妝。沴氣[38]冤氛，暗無天日。奴僕一到，則守、令承顔；書函一投，則司、院枉法。或有厮養[39]之兒，瓜葛之親，出則乘傳，風行雷動。地方之供給稍遲，馬上之鞭撻立至。荼毒人民，奴隸[40]官府。扈從所臨，野無青草[41]。而某方炎炎赫赫[42]，怙[43]寵無悔。召對方承於闕下，萋菲[44]輒進於君前；委蛇才退於自公，聲歌已起於後苑。聲色狗馬，晝夜荒淫；國計民生，罔存念慮。世上寧有此宰相乎！内外駭訛[45]，人情汹汹。若不急加斧鑕之誅，勢必釀成操、莽之禍[46]。臣夙夜祗懼[47]，不敢寧處，冒死列款，仰達宸聽。伏祈斷姦佞之頭，籍貪冒[48]之産，上回天怒，下快輿情。如果臣言虚謬，刀鋸鼎鑊，即加臣身。」云云。〔但評〕疏切直嚴厲。疏上，曾聞之，氣魄悚駭，如飲冰水。〔但評〕此下專寫喪氣，層層意俱對針上得意處。幸而皇上優容[49]，留中不發。〔馮評〕猶不遽落。以下則疾風迅雷甚雨，一齊俱來。又繼而科、道、九卿交章劾奏[50][51]；即昔之拜門牆、稱假父者，亦反顔相向。〔但評〕氣。○天下惟拜門生、稱假父者，善看風勢。公道既彰，未有不反顔相向者。勢利之交，千古一轍。奉旨籍家，充雲南軍。子任平陽太守，已差員前往提問。曾方聞旨驚怛[52]，〔但評〕氣。旋有武士數十人，帶劍操戈，直抵内寢，褫其衣冠，與妻並繫。〔但評〕氣。俄見數夫運貲於庭，金銀錢鈔以數百萬[53]，珠翠瑙玉數百斛，幄幕簾榻之屬，又數千事，以至兒襁女舄，遺墜庭階。曾一一視之，酸心刺目。〔但評〕氣。又俄而一人掠美妾出，披髮嬌啼，玉容無主。〔馮評〕似嚴介溪籍没時。悲火燒心，含憤不敢言[54]。〔但評〕氣。俄樓閣倉庫，並已封誌[55]，立叱曾出。〔但評〕氣。監者牽羅曳而出，夫妻吞聲就道[56]，求一下駟劣車，少作代步，亦不得[57]。〔王評〕甚似分宜相籍没，寄食廣濟院相。〔但評〕氣。十里外，妻足弱，欲傾跌，曾時以一手相攀引[58]；又十餘里，己亦困懶。欻見高山，直插霄漢[59]，自憂不能登越，時挽妻相對泣，而監者獰目來窺，不容稍停駐[60]。又顧斜日已墜，無可投止[61]，不得已，參差蹩躠[62]而行。比至山腰，妻力已盡，泣坐路隅；〔但評〕氣。曾亦憩止，任監者叱駡。〔但評〕喪氣一頓。忽聞百聲齊譟，有羣盗各操利刃，跳梁[63]而前[64]。〔馮評〕半空又起霹靂，嚇煞人也。監者大駭，逸去。曾長跪，〔但評〕氣。言[65]：「孤身遠謫，橐中無長物。」哀求宥免。羣盗裂眦宣言：「我輩皆被害冤民，衹乞得佞賊頭，他無索取。」曾叱怒曰[66]：「我雖待罪，乃朝廷命官，〔馮評〕好貨！賊子何敢爾！」〔但評〕氣。賊亦怒，以巨斧揮曾項，〔但評〕以上生前喪氣，暗帶「意」字。以下死後喪氣，明帶「意」字。覺頭墮地作聲[67]。〔但評〕太師而充軍是第二節。亦分八層：提問其子一層，褫服逮繫二層，籍没資財三層，掠去姬妾四層，封誌倉庫五層，監押步行六層，挽妻登越七層，跪盗乞哀八層，以羣盗斧揮結之。亦先以曾怒叱賊略作一縱，即反映上文「意氣」二字。與上一章相配，如玉山高並兩峰寒也。魂方駭疑，即有二鬼來，〔馮評〕以下又似吴道子畫地獄變象，觀之數日不怡。反接其手，驅之行。行逾數刻，入一都會。頃之，睹宫殿；殿上一醜形王者[68]，憑几决罪福，曾前匐伏請命[69]。王者閲卷，才數行，即震怒曰：「此欺君誤國之罪，宜置油鼎！」萬鬼羣和，聲如雷霆。即有巨鬼捽至墀下[70]。〔馮評〕奇鬼攫人，不止加一倍寫法。見鼎高七尺已來，四圍熾炭，鼎足盡赤。曾觳觫[71]哀啼[72]，〔但評〕意氣。竄跡無路。鬼以左手抓髮[73]，右手握踝，拋置鼎中。覺塊然一身，隨油波而上下；〔但評〕自在中流，真是得意。皮肉焦灼，痛徹於心；沸油入口，煎烹肺腑。念欲速死，而萬計不能得死。〔但評〕意氣。約食時，鬼方以巨叉取曾出，復伏堂下[74]。王又撿册籍，怒曰：「倚勢凌人，合受刀山獄[75]！」鬼復捽去[76]。見一山，不甚廣闊，而峻削壁立，利刃縱横，亂如密笋。先有數人罥腸刺腹於其上，呼號之聲[77]，慘絶心目。鬼促曾上，曾大哭退縮；〔但評〕意氣。鬼以毒錐刺腦，曾負痛乞憐。鬼怒，捉曾起，望空力擲。覺身上雲霄之上，〔但評〕置身青雲，真是得意。暈[78]然一落，刃交於胸，痛苦不可言狀。又移時[79]，身軀重贅，刀孔漸闊，忽焉脱落[80]，四支蠖屈[81]。鬼又逐以見王。王命會計生平賣爵鬻名，枉法霸産，所得金錢幾何。即有鬡鬚人持籌握算，曰：「三百二十一萬[82]。」王曰：「彼既積來，還令飲去！」〔但評〕意氣時何如？此時又何如？少間，取金錢堆階上，如丘陵。漸入鐵釜，熔以烈火。鬼使數輩，更以杓灌其口[83]，流頤則皮膚臭裂，入喉則臟腑騰沸。生時患此物之少，是時患此物之多也[84]！〔王評〕佛□耶，菩薩□耶？〔但評〕不必攫人，而已滿鯨吞之口；不必自積，而已飽溪壑之腹。生前勞苦，死後受用。○積來還飲去，點滴不曾遺。此物多耶少，惟君自酌之。〔馮評〕唤醒一世癡迷，真是慈悲文字。半日方盡。王者令押去甘州爲女。行數步，見架上鐵梁，圍可數尺，綰一火輪[85]，〔何評〕轉輪。其大不知幾百由旬[86]，焰生五采，光耿雲霄。鬼撻使登輪，方合眼躍登，則輪隨足轉，〔馮評〕不知聊齋從何處看出俗下僧道度亡所畫幀子轉輪車如此。似覺傾墜，遍體生凉。〔但評〕太師作斷頭鬼是第三節。此一節分三層：欺君誤國，宜置油鼎，一層；倚勢凌人，合受刀山，二層；賣爵鬻名，枉法霸産，自飲金錢汁，三層。句句都從氣高寫照，而以轉輪收之，即遞入下節。開眸自顧[87]，身已嬰兒，而又女也。〔王評〕何不□見墮驢腹中。視其父母，則懸鶉敗焉[88]。土室之中，瓢杖猶存。心知爲乞人子。日隨乞兒托鉢，腹轆轆[89]然，常不得一飽。着敗衣[90]，風常刺骨。十四歲，鬻與顧秀才備媵妾[91]。〔但評〕宰相而姦佞，妾婦之道也。宰相而貪墨，見金夫不有躬者也。爲女，爲乞人子，爲媵妾，亦如其願以償之耳。衣食粗足自給，而冢室悍甚，日以鞭箠從事，輒以赤鐵烙胸乳[92]。〔馮評〕惡境頻來。幸而良人頗憐愛，稍自寬慰[93]。東鄰惡少年，忽窬垣來逼與私[94]。〔馮評〕層波駭浪，憤怒掀天。乃自念前身惡孽，已被鬼責，今那得復爾。於是大聲疾呼。良人與嫡婦盡起，惡少年始竄去。居無何[95]，秀才宿諸其室，枕上喋喋，方自訴冤苦。忽震厲一聲，室門大闢，有兩賊持刀入，竟决秀才首，囊括衣物。團伏[96]被底，不敢復作聲[97]。既而賊去，乃喊奔嫡室。嫡大驚，相與泣驗。遂疑妾以姦夫殺良人，因以狀白刺史；刺史嚴鞫，竟以酷刑定罪案，依律凌遲[98]處死[99]。〔但評〕對針意氣，至於嬰兒，而且女，而且乞人女，而且秀才媵妾，而且冢室悍毒，而且被誣姦殺，依律凌遲；直寫到二十分，夫然後高者可以抑，勝者可以降，凡一切妄念幻想，自然淡、自然滅矣。縶赴刑所，胸中冤氣扼塞，距踴[100]聲屈，覺九幽十八獄[101]，無此黑黯也。〔但評〕太師爲乞人女是第四節。亦分三層：幼苦饑寒，轉鬻作賤，一層；身遭炙烙，欲訴無由，二層；才免姦污，又遭盗劫，反受姦殺誣，三層。亦皆爲氣高對影，而以悲號收之。對上轉輪一筆，亦即遞入下文。○喪氣大束。正悲號間，聞遊者呼曰：「兄夢魘耶[102]？」〔馮評〕出夢。豁然而寤[103]，見老僧猶跏趺座上。同侣競相謂曰：「日暮腹枵，何久酣睡？」曾乃慘淡而起。僧微笑曰：「宰相之占驗否？」〔但評〕「宰相之占」一句，收束全文。冷語刺心，而以火坑中有青蓮爲迷津寶筏。臺閣中人，當以「修德行仁」四字信受奉行。曾益驚異，拜而請教，僧曰：「修德行仁，火坑中有青蓮[104]也。〔但評〕如是我聞，信受奉行。山僧何知焉。」曾勝氣而來，不覺喪氣而返，臺閣之想，由此淡焉，入山不知所終[105]。〔馮評〕一句逗笋，筆法絶妙。即帶老僧夾叙一筆，萬丈火坑，一團冰消，結得飄渺，不比清遠道人《邯鄲夢·度盧》一齣。

異史氏曰：「福善禍淫，天之常道。聞作宰相而忻然於中者[106]，必非喜其鞠躬盡瘁可知矣。是時，方寸中宫室妻妾[107]，無所不有。然而夢固爲妄[108]，想亦非真。彼以虚作，神以幻報。黄粱將熟，此夢在所必有，當以附之『邯鄲』[109]之後。」

〔手稿本某乙評〕《續黄粱》或云太酷。鷗亭云：「正是唤醒他。」元微之云：「千恩萬謝唤魘人，向使無君終不寤。」

〔何評〕夢幻之中，何所不有？倏忽已歷再生，即不必現諸果報，已令人廢然返矣。

〔王芑孫評〕觀此篇，世之自命不凡者，倘能窮則獨善，達則兼善，方且功名垂之竹帛，何有此景况哉！曾之不能如此，其使之夢者，正所以使之悟也。

〔方評〕余嘗遊長安，見夫朱綸丹轂威福一時，未幾而名挂彈章，家破身亡，有不忍言者，何得謂之夢哉！曾生幸因夢而得醒，故入山唯恐不深耳。世之方入夢者尚知宜醒，不以醒爲夢，庶不終於夢夢矣。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異史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高捷南宫時，與二三新貴遨遊郊郭」：手稿本「時」字上，原有「未便旋里」四字，塗去；鑄本作「捷南宫時，與二三同年遨遊郭外」。

[2] 佞諛：〖何註〗諂言也。

[3] 「偶聞毗盧禪院寓一星者，因並騎往詣問卜。入揖而坐。星者見其意氣，稍佞諛之」：鑄本作「聞毗盧禪院寓一星者，往詣問卜。入揖而坐。星者見其意氣揚揚，稍佞諛之」；手稿本「星者」原作「白衣星者」，「坐」字下原作「星者望之曰：先生新燒龍尾，意頗揚揚，長安花看盡否？」，塗改。青本「揖」作「室」：並黄本無「稍」字。「意氣」：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意氣揚揚」。

[4] 蟒玉：〖何註〗賜蟒玉，自漢始。上公服也。與漢魏特進相似，開府稍不同。

[5] 「曾摇箑微笑，便問：『有蟒玉分否？』星者正容，許二十年太平宰相。曾大悦，氣益高。值小雨」：手稿本原作「曾摇箑微笑。星者詢庚甲，曾告之，笑曰：『看終作何官？』星者方凝思，曾又笑問曰：『是寧無蟒玉分耶？』星者曰：『十年可坐致耳。』曾慶慰出於非望，稍致挹。星者正容曰：『勿以老夫言虚誕，二十年太平宰相可保。』曾大悦」，塗改，並於「值」上右旁加「氣益高」三字。「正容許」：鑄本作「曰」。

[6] 「淹」：二十四卷本作「偃」。「手」：手稿本原作「首」，塗去，未補，今據諸參校本補。

[7] 手稿本「賀」上原有「戲」字，塗去。「相賀」：二十四卷本作「賀曾」。

[8] 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指」作「便指」，異史本無「張」字。

[9] 「於」：鑄本、異史本作「余」。

[10] 中使：〖何註〗唐詩註：「天子私使也。」

[11] 黜陟：〖何註〗言升降也。《書》：「三考黜陟幽明。」

[12] 「得意，疾趨入朝，天子前席，温語良久，命三品以下聽其黜陟，賜蟒玉、名馬。曾被服稽拜以出」：手稿本原作「得意榮寵，亦烏知其非有也。疾趨入朝，天子前席而問曰：『臣庶勞卿襄理，調燮非易。』曾唯諾無以對休命。天子又曰：『進賢，退不肖，大臣之責。有所黜陟，三品以下，任卿胸臆，不必奏聞。』即命賜蟒服一襲，玉帶一圍，名馬二匹。曾被服稽拜以出，乘馬揮鞭，殆如翔翥」。塗改；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保留：「得意」下「榮寵，亦烏知其非有也」九字，「黜陟」下「不必奉聞」四字，「賜」字下「蟒服一襲，蟒玉一圍，名馬二匹」十二字。「拜」：二十四卷本作「首」。青本「以下」作「而下」，並黄本無「即」，「拜」作「首」。

[13] 繪棟雕榱：〖何註〗棟音凍。《爾雅註》：「屋脊也」。《易·大過》：「棟隆吉。」榱音衰，椽也。繪，畫也。

[14] 「自亦不解何以遽至於此。然捻髯微呼」：二十四卷本「自亦」作「亦自」，無「然」字，並異史本、鑄本「髯」作「鬚」。青本「於」作「如」，黄本無「於」字。

[15] 二十四卷本「贈」作「進」，「者」作「者者」。

[16] 倒屣：〖何註〗屣音徙，無跟履也。〖吕註〗《三國志·魏志·王粲傳》：「粲徙長安左中郎將。蔡邕見而奇之。時賓客盈坐，聞粲在門，倒屣迎之。粲至，年即幼弱，容狀短小，一坐盡驚。邕曰：『此王公孫也，有異才，吾不如也。吾家書籍文章，盡當與之。』」

[17] 嫋嫋：〖何註〗嫋同裊，長弱貌。鮑照詩：「嫋嫋柳垂條。」△按：據文義，嫋嫋爲人名。

[18] 「日事聲歌」下，手稿本原有「翠圍珠繞，盡情嘲笑」，塗改。

[19] 青雲：〖吕註〗《史記·范雎傳》：「須賈頓首言死罪曰：『賈不意君能自致於青雲之上。』」○謝靈運詩：「惜無同懷客，共登青雲梯。」註：「仙者因雲而升，故謂之雲梯。」○《天禄識餘》：「《史記》云：『伯夷、叔齊雖賢，得夫子而名益彰；顔淵雖篤學，附驥尾而行益顯。』閭巷之人欲砥行立名，非附青雲之士，惡能施於後世哉！青雲之士，謂聖賢立言傳世者，孔子是也。附青雲則伯夷、顔淵是也。後世謂登仕路爲青雲，謬矣。試引數條以證之：《京房易占》：『青雲所覆，其下有賢人隱。』《續逸民傳》：『稽康早有青雲之志。梁孔稚珪隱居，多構山泉。衡陽王鈞往遊之，珪曰：「殿下處朱門遊紫闥，詎得與山人交耶？」鈞曰：「身處朱門而情遊滄海，形入紫闥而意在青雲。」』又袁彖贈隱士庾易詩曰：『昔聞巢許，今睹臺尚。』阮籍詩：『抗身青雲中，綱羅孰能施？』李太白詩：『獵客張兔罝，不能挂龍虎。所以青雲人，高歌在巖户。』合而觀之，青雲豈仕進之謂乎？王勃文：『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即《論語》『視富貴如浮雲』之旨。若窮而常有覬覦富貴之志，則鄙夫而已矣。自宋人用『青雲』字於登科詩中，遂誤至今。」

[20] 蹉跎：〖何註〗音蹉駝，失時也。

[21] 睚眦：〖何註〗睚音崖，眦同眥，音漬，目崖也。《范雎傳》：「睚眦之怨必報」，謂目相忤也。〖吕註〗《史記》：「范雎曰：『一飯之德不忘，睚眦之嫌必報。』」註：「睚，舉目也；眦，目匡也。言舉目相忤者必報也。」

[22] 「付」：二十四卷本作「送」。

[23] 「接第連阡者，皆畏勢獻沃産，自此富可埒國」：手稿本原作「聲勢赫濯，纍足以跡」，塗改。

[24] 「今日幸可適志」：手稿本原作「今而後或可以適我志」，塗改。

[25] 「昔之」：鑄本作「之昔」。

[26] 腹非：〖吕註〗《前漢書·張湯傳》：「湯奏當異九卿見令不便，不入言而腹非，論死。自是後有腹非之法比。」△按：引自《前漢書·食貨志下》。

[27] 立仗馬：〖何註〗《白孔六帖》：「厩日以八馬立宫門外，號南衙立仗馬。」〖吕註〗唐制，殿下兵衛曰仗。○《新唐書·杜璡傳》：「李林甫居相，諫官無敢正言。璡上書，斥爲下邽令。因以語動其餘曰：『君獨不見立仗馬乎？終日無聲而食三品，一鳴則斥之矣。』」△按：事見《新唐書·李林甫傳》。

[28] 「然各爲立仗馬，曾亦高情盛氣」：手稿本原作「然揣其意各恐，爲立仗馬，曾亦高情盛氣」，塗改；二十四卷本無「各爲立仗馬」，「情」作「心」。鑄本、異史本同手稿本塗改前文字。

[29] 龍圖學士：〖吕註補〗《泊宅編》：「舊制直龍圖閣，謂之假龍；龍圖閣待制，謂之小龍；龍圖直學士，謂之大龍；龍圖閣學士，謂之老龍。然帶此職例呼龍圖。近歲，本閣學士朝廷尤重之，少曾除授，有授此職者遂呼龍圖。」

[30] 「不以置懷抱，間有龍圖學士包上疏」：手稿本「懷抱」下原有「間」字，塗去；「包」：手稿本原作「包拯」，塗去「拯」字；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有「拯」字。

[31] 「略曰」：黄本作「略云」。

[32] 「摩」：青本作「靡」；黄本作「磨」。

[33] 擢髮難數：〖何註〗言罪多如髮難數也。〖吕註〗《史記·范雎蔡澤列傳》：「范雎曰：『汝罪有幾？』曰：『擢賈之髮以數賈之罪，尚未足。』」○按：數，一作贖。

[34] 望塵：〖何註〗如石崇、潘岳諂事賈謐，候其出，望塵雅拜。

[35] 迕鹿馬之姦：〖何註〗謂稍不阿附，輒逆其情，而指鹿爲馬也。《四征賦》註：「趙高以蒲爲脯，以鹿爲馬，將使天下不敢言，而後爲所欲爲也。」

[36] 「片語方干」：青本、黄本無。

[37] 「蠶」：青本、黄本作「吞」。

[38] 沴氣：〖何註〗沴音麗，惡氣也。

[39] 厮養：〖吕註〗《公羊傳》：「厮役扃養。」註：「析薪爲厮，炊烹爲養。」

[40] 奴隸：〖何註〗奴，僕也，隸，皂隸也。

[41] 野無青草：〖何註〗《左傳》言歲荒，此喻騷擾。

[42] 炎炎赫赫：〖何註〗如火勢蒸騰而上。《詩·大雅》：「赫赫炎炎。」

[43] 怙：〖何註〗音户，恃也。《書·畢命》：「怙侈滅義。」

[44] 萋菲：〖吕註〗《詩·小雅》：「萋兮斐兮，成是貝錦。」○菲，宜作斐。△按：「萋斐」亦作「萋菲」。〖何註〗萋菲，小文貌。《詩》：「萋兮斐兮，成是貝錦。」貝，水中介蟲，文采似錦。謂譖人，因人之小過而飾成大罪也。

[45] 駭訛：〖何註〗駭，異也；訛，動也。謂不自安也。

[46] 操、莽之禍：〖吕註〗漢獻帝二十五年，曹操還至洛陽，卒。太子丕稱皇帝，廢帝爲山陽公。○孝平帝五年，安漢公王莽弒帝，居攝踐祚。立宣帝玄孫嬰爲皇太子，號曰孺子。具詳《綱目》。

[47] 手稿本「臣」下原有「拯」字，塗去，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保留。

[48] 貪冒：〖何註〗冒音耄，貪蔽也。《前漢書·翟方進傳》：「冒濁苟容。」

[49] 優容：〖何註〗寬容也。

[50] 劾奏：〖何註〗劾音瀣。按劾也。△按：劾音合。

[51] 青本「繼」上無「又」字。

[52] 二十四卷本「奉」作「乃奉」。「曾方聞旨驚怛」作「曾聞旨，方驚怛無措」。

[53] 二十四卷本「鈔」下無「以」字。

[54] 二十四卷本無「含」字。

[55] 「俄，樓閣倉庫並已封誌」：手稿本原作「一人執鎖鑰，封誌樓閣倉庫」，塗改。

[56] 「監者牽羅曳而出，夫妻吞聲就道」：手稿本原作「監者牽頸，羅曳之。乃携妻吞聲就道」，塗改。二十四卷本無「羅」、「而出」三字。「牽」：青本、黄本作「牽挽」。

[57] 「亦不得」：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作「亦不可得」。

[58] 「十里外」：手稿本原作「回顧厮僕，遯去無存。夫妻零涕而行，十里外」。塗改。「攀」：二十四卷本作「扶」。

[59] 「已亦困懶。欻見高山直插霄漢」：手稿本「欻」上原有「不能支」三字，塗去；「懶」：青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憊」。

[60] 二十四卷本「來窺」作「視之」，無「駐」字。

[61] 異史本、鑄本「可」作「何」。

[62] 蹩躠：〖何註〗音撇薛。旋行貌。△按：蹩音别。據文義，蹩躠爲盡力貌。

[63] 跳梁：〖何註〗《蕭望之傳》：「井蛙跳梁井干之上。」△按：《漢書·蕭望之傳》作「跳梁於山谷間」，註文應引自《莊子·秋水》。

[64] 「跳梁而前」：二十四卷本作「跳踉而至」。

[65] 「言」：鑄本作「告曰」。

[66] 「他無索取，曾叱怒曰」：「他無索取」下手稿本原有「即有數人擁妻狎暱，嘲戲無不至」，塗去；「叱怒」：鑄本、二十四卷本作「怒叱」。

[67] 二十四卷本「亦怒」作「怒」，「項」作「頭」，並青本、黄本「墮」作「墜」。

[68] 「一醜」：二十四卷本作「有醜」。

[69] 「匐伏請命」：異史本作「匍匐請命」，二十四卷本作「匍匐聽命」，鑄本作「匍伏請命」。

[70] 「即有巨鬼捽墀下」：手稿本原作「竟以巨抓捽至墀下」，塗改。

[71] 觳觫：〖何註〗音斛速，懼死貌。

[72] 「已來」：二十四卷本作「許」。「鼎足盡赤。曾觳觫哀啼」：手稿本「赤」字下原有「油星崩射，爆然作響」八字，塗去。「赤」：青本、黄本作「紅」。「啼」：二十四卷本作「號」。

[73] 「鬼」：手稿本原作「一巨鬼」，塗改。

[74] 異史本、鑄本「取曾」下無「出」字。黄本「取曾出」作「取出」，並青本「伏」作「置」。

[75] 刀山獄：〖吕註〗見《西遊記》。

[76] 「復捽」：青本作「又捽」。

[77] 手稿本「呼號」下原有「痛楚」二字，塗改。

[78] 暈：〖何註〗《史記·天官書》：「兩軍相當曰暈。」謂方落時，衆兵相向，如當軍旅者然。△按：暈，據文義應爲眩暈。

[79] 二十四卷本「痛苦」作「痛楚」，無「又」字。

[80] 「焉」：黄本作「然」。

[81] 蠖曲：〖吕註〗《易·繫辭》：「尺蠖之屈，以求信也。」

[82] 二十四卷本「鬚人」作「鬚吏」，「二十一」作「三十一」。「三百」：鑄本作「二百」。

[83] 二十四卷本「丘」上有「小」字，「鐵釜」作「釜中」。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更」作「更相」。

[84] 二十四卷本「時」下有「又」字。

[85] 「火」：青本作「大」。

[86] 由旬：〖何註〗「由旬」恐誤刻。本有謂幾百由旬，有謂幾百萬層者。佛經：猶程也。〖吕註〗庾信詩：「千柱蓮花塔，由旬紫紺園。」按：支遯載外國事，由旬者，晉言四十里。○又，《瞿曇論》：「四肘爲一弓，五百弓爲一拘廬舍，今之二里也。八拘廬舍爲一由旬，今十六里也。」

[87] 「眸」：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目」。

[88] 「敗焉」：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作「敗絮」。

[89] 轆轆：〖何註〗轆，車軌道謂之轣轆。轆轆，腸中虚鳴，如車輪之轉也。

[90] 「然常」：鑄本無。「衣」：二十四卷本作「絮」。

[91] 「與」：二十四卷本作「於」，異史本無「顧」字。

[92] 「輒以」：鑄本作「輒用」。

[93] 「而良人」：鑄本無「而」字。「稍自」：手稿本原作「稍稍自」，塗改。

[94] 「垣」：鑄本作「牆」。

[95] 「那得」：二十四卷本作「那可」。鑄本「惡少年」作「少年」，「居無何」作「一日」。

[96] 團伏：〖何註〗畏寒，恐懼圍抱之狀。

[97] 「團伏被底，不敢復作聲」：二十四卷本作「但蒙首團伏被底，不敢作聲」，鑄本無「復」字。

[98] 凌遲：〖吕註〗《遼史》：「宗室雅里爲夷離謹以掌刑辟，其制刑有四，曰：死、流、徒、杖。死刑有斬、絞、凌遲之屬。」○《明史》：「三死之外有凌遲，以處大逆不道，非五刑之正。」

[99] 「喊」：異史本作「呼」。「妾以」：二十四卷本作「妾引」。鑄本無「因以」二字，「以酷刑定罪案，依律」，作「以酷刑誣服，擬」。「刺史嚴鞫」：青本無「刺史」二字。

[100] 距踴：〖何註〗音巨勇，騰躍也。

[101] 九幽十八獄：〖吕註〗見《西遊記》。

[102] 夢魘：〖吕註〗見《咬鬼》「魘夢」註。

[103] 鑄本無「夢」字。二十四卷本「豁然」作「曾豁然」。

[104] 青蓮：〖吕註〗《法苑珠林》：「佛圖澄妙通玄術，取鉢盛水，燒香咒之。須臾，鉢中生青蓮花。」

[105] 鑄本「入」上有「後」字，二十四卷本「入山」下有「學道」二字。

[106] 「忻」：青本、黄本作「歡」。

[107] 「方寸中」：青本、黄本作「方寸」。

[108] 鑄本無「福善……然而」共四十二字。

[109] 邯鄲：〖吕註〗《枕中記》：「開元中，吕翁得神仙術。遊邯鄲道中，遇少年盧生同邸，自嘆貧困。言訖思睡，翁取囊中枕授盧曰：『枕此當榮適如願。』生枕之，夢身適枕穴中。未幾登第，出入將相五十年，榮盛無比。一夕卒，遂寤。吕翁在旁，主人蒸黄粱尚未熟。」△按：邯鄲，指湯顯祖《邯鄲記》。

龍取水[1]

俗傳龍取江河之水以爲雨，此疑似之説耳[2]。徐東癡南遊[3]，泊舟江岸，見一蒼龍自雲中垂下[4]；以尾攪[5]江水，波浪涌起，隨龍身而上。遥望水光睒熌，闊於三疋練[6]。移時，龍尾收去，水亦頓息；俄而大雨傾注，渠道皆平。

〔虞堂評〕夭矯簡捷。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異史本、鑄本、遺稿本）

[1] 青系、二十四卷本無此篇。

[2] 鑄本無「俗傳……説耳」十七字。

[3] 鑄本「南」上有「夜」字。

[4] 「雲中」：鑄本作「空」。

[5] 攪：〖何註〗音絞，亂也。

[6] 鑄本「睒」作「熌」，「疋」作「尺」。「睒」：遺稿本作「焰」。

小獵犬

山右衛中堂[1]爲諸生時，厭冗擾；徙齋僧院[2]，苦室中蜰蟲[3]蚊甚多，竟夜不成寢[4]。食後偃息[5]在牀，〔馮評〕小結束。忽一小武士，首插雉尾，身高兩寸許[6]，騎馬大如蜡[7]，臂上青鞲[8]，有鷹如蠅；自外而入，盤旋室中，行且駛。公方凝注[9]，忽又一人入，裝亦如前[10]，腰束小弓矢，牽獵犬如巨蟻。又俄頃，步者、騎者、紛紛來以數百輩，鷹亦數百臂，犬亦數百頭。有蚊蠅飛起[11]，縱鷹騰擊，盡撲殺之。〔馮評〕大合圍。獵犬登牀，緣壁搜噬虱，凡罅之所伏藏[12]，嗅之無不出者。頃刻之間，决殺殆盡。〔王評〕《羽獵賦》、《小言賦》合而一之，□奇。〔馮評〕金聖嘆見之，當浮大白曰：「不亦快哉！」公偽睡睨之。鷹集犬竄於其身。既而一黄衣人，着平天冠[13]，如王者，登别榻，繫駟葦篾[14]間。從騎皆下，獻飛獻走，紛集盈側，亦不知作何語[15]。無何，王者登小輦，衛士倉皇，各命鞍馬。萬蹄攢奔，紛如撒菽[16]，煙飛霧騰，斯須散盡。〔但評〕鷹如蠅，犬如蟻，馬如蜡，以兩寸許二武士，控之臂之牽之。而步者、騎者，忽來數百輩，鷹亦數百臂，犬亦數百頭。飛起者騰擊而撲殺之，伏藏者緣壁而搜噬之。而又有王者登座，將士獻禽。假寐而觀，真是一場好劇。公歷歷在目，駭詫不知所由，躡履外窺，渺無跡響；返身周視，都無所見，惟壁磚上遺一細犬。公急捉之，且馴[17]，置硯匣中，反復瞻玩。毛極細茸，項上有小環。飼以飯顆，一嗅輒棄去[18]；躍登牀榻，尋衣縫，嚙殺蟣[19]虱。旋復來伏卧。逾宿，公疑其已往[20]，視之則盤伏如故。公卧，則登牀簀[21]，遇蟲輒啖斃。蚊蠅無敢落者。公愛之，甚於拱璧。一日，晝寢[22]，犬潛伏身畔。公醒轉側，壓於腰底。公覺有物[23]，固疑是犬，急起視之，已匾而死，如紙翦成者然。〔但評〕蜰蟲殲盡，而獵犬即死。成功者退，理固如此，物亦宜然。〔馮評〕似韓公畫記文字。然自是壁蟲無噍類矣[24]。

〔馮評〕此篇奇在化大爲小，以小見妙，可當袁在公《廣莊子》文。

〔何評〕此是武士爲中堂驅除耳，然要是異聞。

〔方評〕天地生物以養人，亦以害人，而聖人悉以身救之而不辭。若蛇龍，禹治之，虎豹，周公驅之。至蜰蟲蚊蚤，獨未聞設一策爲剪除。且其遠富貴，而近害貧賤，尤聖人所惻然也。而顧聽其紛紛然飲人之血，竊人之膏，蓋有不能治，雖聖人亦無如之何矣。而小王者獨圍獵一過，决殺殆盡。嗚呼！此聖人所抱恨者而竟得之乎！

附録

《池北偶談》一則：八座某公未第時，夏日嘗晝卧。忽見一小人，騎而入。人馬皆可寸餘；腰弓矢；臂鷹，鷹大如蠅。繼至一人亦如之。牽鷹犬，犬如巨蟻。二人繞屋盤旋。久之，甲士數千沓至，星旄雲，繽紛絡繹，分左右盂合圍，大獵室中，蚊蠅無噍類。其伏匿者輒緣壁抉出之。一朱衣人下輦，坐别榻。衆次第獻俘獲已，遂上輦，肅隊而出。甲士皆從，如煙霧而散。起視一無所睹，惟一小獵犬，徬徨壁間。取置篋中，馴甚。飼之不食。卧則伏枕畔，見蠅蚋輒嚙去之。

（原載吕湛恩《〈聊齋志異〉註》）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鑄本、異史本、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

[1] 山右衛中堂：〖吕註〗名周祚，山西曲沃人，諡文清。〖吕註補〗：明崇禎癸未進士；本朝官大學士，予告歸，卒。

[2] 「厭冗擾，徙齋僧院」：手稿本「院」下原有「樹蔭濃茂，頗無車馬喧，而」，刪去；鑄本無「厭冗擾」三字，「徙」作「假」。

[3] 蜰蟲：〖何註〗蜰音肥。《爾雅》：「越生臭惡之蟲，俗謂臭蟲。」

[4] 鑄本無「竟」字，並異史本作「苦」作「苫」。「寢」：鑄本作「寐」，二十四卷本作「眠」。

[5] 偃息：〖何註〗偃卧休息也。《詩·小雅》：「或息偃在牀。」

[6] 鑄本「一」上有「見」字，「兩」作「二」。

[7] 蜡：〖何註〗音乍，字不作蟲名解，恐是從俗所呼也。△按：蜡，《玉篇·蟲部》：「蠟，蟲名。」又《類篇·蟲部》：「蜡，蟲名。《南越志》：『水母，東海謂之。』或作蜡。」據文義，宜解爲螞蚱。

[8] 青鞲：〖何註〗鞲，韝同。言彄捍背駕鷹者。蔡邕《獨斷》：「董偃青鞲緑幘。’〖吕註〗《玉篇》：「鞲，臂捍也。」

[9] 「凝」：鑄本作「疑」。

[10] 「前」：鑄本作「之」。

[11] 「鷹亦數百臂，犬亦數百頭，有蚊蠅飛起」：鑄本作「鷹犬皆數百，見有蚊蠅飛起」。

[12] 鑄本「搜」作「搔」，「之」作「有」。二十四卷本、異史本無「」字。

[13] 平天冠：〖吕註〗《宋史》：「廖融、潘若冲更唱迭和。太宗懲五代之弊，以詞賦論策取士。融曰：『豈知今日詩，似大市裏賣平天冠，並無人問耶？』」

[14] 葦篾：〖何註〗葦音偉。葦篾，榻上席也。

[15] 手稿本「盈側」下，原有「衙登蜂衙」四字，塗去。

[16] 撒菽：〖何註〗撒音薩，散擲也。菽，豆之總名也。東坡詩：「雨點隨人如撒菽。」

[17] 手稿本於「細犬」下原有「徊徨牆腰磚綫上」，塗去。「磚上」：異史本、鑄本作「磚」。「且馴」：二十四卷本作「甚馴」。

[18] 「有」：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有一」。鑄本無「棄」字。

[19] 蟣：〖何註〗蟣音幾，虱子也。△按：蟣爲虱所産卵。

[20] 「往」：二十四卷本作「去」，異史本作「亡」。

[21] 簀：〖何註〗音責，牀席也。

[22] 「寢」：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卧」。

[23] 「公醒轉側，壓於腰底，公覺有物」：二十四卷本作「覺有物壓於腰底」。

[24] 「壁」：九二三九號青本、但本、圖本作「蜰」。

碁鬼

揚州督同將軍梁公[1]，解組[2]鄉居，日携碁酒遊翔林丘間[3]。會九日登高，與客弈[4]。忽有一人來，逡巡局側，耽玩不去。視之，面目寒儉，懸鶉結焉，然而意態温雅[5]，有文士風。公禮之，乃坐，亦殊謙。公指碁謂曰：「先生當必善此，何勿與客對壘[6][7]？」其人遜謝移時始即局。局終而負，神情懊熱，若不自已。又着又負，益慚憤[8]。酌之以酒，亦不飲，惟曳客弈。自晨至於日昃，不遑溲溺。〔何評〕酷肖。方以一子争路，兩互喋聒。忽書生離席悚立，神色慘沮。少間，屈膝向公座，敗顙乞救[9]。公駭疑，起扶之曰：「戲耳，何至是？」書生曰：「乞付囑圉人[10]，勿縛小生頸。」公又異之，問：「圉人誰[11]？」曰：「馬成。」先是，公圉役馬成者，走無常，常十數日一入幽冥[12]，攝牒作勾役。公以書生言異[13]，遂使人往視成，則僵卧已二日矣[14]。公乃叱成不得無禮[15]。瞥然間，書生即地而滅。公嘆咤良久[16]，乃悟其鬼。越日，馬成寤，公召詰之，成曰：「書生[17]，湖襄人，癖嗜弈，産蕩盡。父憂之，閉置齋中。輒窬垣出，竊引空處，與弈者狎。父聞詬詈，終不可制止。父憤悒，齎恨而死。閻摩王以書生不德[18]，促其年壽，罰入餓鬼獄[19]，於今七年矣。會東嶽鳳樓成，下牒諸府，徵文人作碑記。王出之獄中，使應召自贖。〔馮評〕癖於弈而不精，此人尚能作文乎？冥王使應召自贖，誤甚。不意中道遷延，大愆限期。嶽帝使直曹問罪於王。王怒，使小人輩羅搜之。前承主人命，故未敢以縲紲[20]繫之。」公問：「今日作何狀？」曰：「仍付獄吏，永無生期矣。」公嘆曰：「癖之誤人也如是夫！」

異史氏曰：「見弈遂忘其死，及其死也，見弈又忘其生。非其所欲有甚於生者哉？然癖嗜如此，尚未獲一高着，徒令九泉下，有長死不生之弈鬼也。可哀也哉[21]！」

〔馮評〕人有酷好作文，無一佳篇；酷好作詩，無一佳句。不謂之癖而有似於癖，其亦此弈鬼類也夫！

〔但評〕天下最迷人者，無如博弈。博固不足言。弈則雅矣，然見有長夏炎天，相對一枰，藉爲消夏之計；乃自晨至暮，心力俱竭，目無旁睹，耳無他聞，汗濕津津，相持不下，且夜以繼日，廢寢忘餐。其艱苦如是，是亦不可以已乎？此鬼以嗜弈而促壽，復以貪弈而忘生；乃一局即負，其癖而死，亦枉耳。竊以爲天下事皆不可癖：癖者必愚，而其業終不能精。學問之道亦然。每見嗜古之士，皓首窮經，物而不化，而於經濟心性，懵然無覺，且有並世故而不知者，至於矻矻以死，而不自知其一無所得，亦可哀矣！

〔何評〕癖性不改，則永無生期矣，獨耽弈也乎哉！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同」：異史本作「統」。

[2] 解組：〖何註〗組，印綬也。辭官則解組而去也。

[3] 鑄本無「翔」字。

[4] 弈：〖何註〗圍棋也。

[5] 「然而」：鑄本、二十四卷本作「然」。

[6] 壘：〖何註〗軍營守御所在。《禮·曲禮》：「四郊多壘。」

[7] 「勿」：青本、二十四卷本作「弗」；鑄本作「不」。

[8] 「慚憤」：鑄本作「憤慚」。

[9] 「少間屈膝向公座，敗顙乞救」：二十四卷本作「屈膝公前，稽顙祈救」。「敗」：青本作「頓」。「向」：鑄本作「兩」，異史本作「梁」。

[10] 「書生曰：『乞付囑圉人。』」：二十四卷本作「其人曰：『祈囑圉人。』」；「付囑」：鑄本作「囑付」。

[11] 「誰」：二十四卷本作「爲誰」。

[12] 鑄本「常十」作「十」。

[13] 「書生」：二十四卷本作「其」。

[14] 「則僵卧已二日矣」：鑄本作「則已僵卧三日矣」。

[15] 青本無「乃」字。

[16] 「然間」：鑄本作「見」。「書生」：二十四卷本作「其人」。「咤」：異史本作「叱」。

[17] 「書生」：鑄本作「渠」，二十四卷本作「彼」。

[18] 「父憤悒齎恨而死。閻摩王以書生不德」：鑄本作「父齎恨死，閻王以書生不德」。「書生」：二十四卷本作「其」。

[19] 餓鬼獄：〖吕註〗見《西遊記》。

[20] 縲紲：〖何註〗黑索也。古者獄中以黑索拘攣罪人。

[21] 「長死不生之弈鬼也。可哀也哉」：手稿本「長死不生」作「長生不死」，今據諸參校本及卷四《章阿端》篇末語義改。「可哀也哉」：鑄本作「哀哉」。「哉」：二十四卷本作「已」。

辛十四娘[1]

廣平馮生，少輕脱，縱酒。〔馮評〕輕脱縱酒，馮生之搆禍皆由於此。〔手稿本某甲評〕提綱。〔但評〕四字定案。○輕脱已非修身保身之道，况又縱酒乎？馮生一生跳不出此四字外。得美妻以此，遘奇禍亦以此。閨中有直諫而卒莫之改，此辛十四娘所以僅脱其禍而不能與之仙去也。〔何評〕四字定馮一生，得婦搆禍，皆由於此。昧爽偶行[2]，遇一少女，着紅帔，容色娟好，從小奚奴[3]，躡露奔波，履襪沾濡，心竊好之。薄暮，醉歸，道側故有蘭若，久蕪廢[4]，有女子自内出，則向麗人也。忽見生來，即轉身入。陰念[5]：麗者何得在禪院中？縶驢於門，往覘其異。入則斷垣零落，階上細草如毯[6]。彷徨間[7]，一斑白叟出，衣帽整潔，問客何來，生曰：「偶過古刹[8]，欲一瞻仰。翁何至此[9]？」叟曰：「老夫流寓無所，暫借此安頓細小。既承寵降，有山茶可以當酒。」乃肅賓入[10]。見殿後一院，石路光明，無復蓁莽[11]。入其室，則簾幌牀幙[12]，香霧噴人。坐展姓字，云：「蒙叟姓辛。」生乘醉遽問曰[13]：「聞有女公子，未遭良匹[14]。竊不自揣，願以鏡臺自獻[15]。」〔何評〕輕脱。〔馮評〕狂妄聲口。辛笑曰：「容謀之荆人。」生即索筆爲詩曰：「千金覓玉杵[16]，殷勤手自將。雲英如有意，親爲搗玄霜[17]。」〔王評〕詩□佳。主人笑付左右[18]。少間，有婢與辛耳語。辛起，慰客耐坐，牽幕入，隱約三數語[19]，〔但評〕隱約三數語，可想而知。老雌狐觀人於微，具有卓見。即趨出。生意必有佳報，而辛乃坐與嗢噱[20]，不復有他言。生不能忍，問曰：「未審意旨[21]，幸釋疑抱。」辛曰：「君卓犖[22]士，傾風已久。但有私衷，所不敢言耳。」生固請之[23]。辛曰：「弱息十九人，嫁者十有二[24]。醮命任之荆人，老夫不與焉。」生曰：「小生衹要得今朝領小奚奴帶露行者。」〔何評〕輕脱。辛不應。相對默然。聞房内嚶嚶膩語，〔但評〕「卓犖」二字，對輕脱縱酒而反譏之也。醮命諉之婦人，以隱約之三數語，不便面述，非真不敢與聞也。即房内嚶嚶膩語，安知不以鄉曲之儇子薄之乎？觀其後喪德殺身，早知今日諸語，輕薄之態，此際已窺之稔矣。生乘醉搴簾曰：「伉儷既不可得[25]，當一見顔色，以消吾憾。」〔手稿本某甲評〕輕態如畫。内聞鈎動，羣立愕顧。果有紅衣人，振袖傾鬟，亭亭拈帶[26]。望見生入，遍室張皇。辛怒，命數人捽生出。酒愈涌上，倒蓁蕪[27]中。瓦石亂落如雨，〔但評〕未曾獻鏡臺，却先報之以瓦石，是後日府尹搒掠預兆。幸不着體[28]。卧移時，聽驢子猶齕草路側，〔馮評〕晁端有詩云：「小雨愔愔人不寐，卧聽瘦馬嚙殘芻。」寫得静中景色出。此在酒醉後尤覺逼真。乃起跨驢，踉蹡[29]而行，夜色迷悶，誤入澗谷，狼奔鴟叫，竪毛寒心；踟蹰[30]四顧，並不知其何所[31]。遥望蒼林中，燈火明滅，疑必村落[32]，竟馳投之。〔馮評〕又開異境。仰見高閎[33]，以策[34]撾門，内有問者曰：「何處郎君半夜來此？」生以失路告。問者曰[35]：「待達主人。」生纍足鵠竢[36]。忽聞振管闢扉[37]，一健僕出，代客捉驢。生入，見室甚華好，堂上張燈火。少坐，有婦人出，問客姓字。生以告[38]。逾刻，青衣數人扶一老嫗出，曰：「郡君[39]至。」生起立，肅身欲拜，嫗止之坐，謂生曰：「爾非馮雲子之孫耶？」曰：「然。」嫗曰：「子當是我彌甥[40]。老身鐘漏並歇[41]，殘年向盡，骨肉之間，殊所乖闊[42]。」生曰：「兒少失怙，與我祖父處者，十不識一焉。素未拜省，乞便指示[43]。」嫗曰：「子自知之。」〔馮評〕又不説明。奇。生不敢復問，坐對懸想。嫗曰：「甥深夜何得來此？」生以膽力自矜詡，〔但評〕被捽而以膽力自矜詡，可知習氣難改。遂一一歷陳所遇[44]。嫗笑曰：「此大好事。况甥名士，殊不玷於姻婭[45]，野狐精何得强自高？〔馮評〕微露出。甥勿慮，我能爲若致之。」生稱謝唯唯[46]。嫗顧左右曰：「我不知辛家女兒，遂如此端好！」青衣人曰：「渠有十九女，都翩翩有風格。不知官人所聘行幾[47]。」生曰：「年約十五餘矣」。青衣曰：「此是十四娘。三月間[48]，曾從阿母壽郡君，何忘却？」嫗笑曰：「是非刻蓮瓣爲高履，實以香屑，蒙紗而步者乎？」〔馮評〕每於極瑣事隨口謅出，隨筆點綴，是史家頰上添毫法。青衣曰：「是也。」嫗曰：「此婢大會作意，弄媚巧。然果窈窕[49]，阿甥賞鑒不謬。」即謂青衣曰：「可遣小狸奴唤之來。」青衣應諾，去移時，入白：「呼得辛家十四娘至矣。」旋見紅衣女子望嫗俯拜。嫗曳之曰：「後爲我家甥婦，勿得修婢子禮[50]。」女子起，娉娉而立[51]，紅袖低垂。嫗理其鬢髮[52]，捻其耳環，〔馮評〕老姥性情形狀如見。曰：「十四娘近在閨中作麼生[53]？」女低應曰：「閑來衹挑綉。」回首見生，〔但評〕前已三次寫女，都是虚寫。此復蜿蜒而入，從生口中點其年，從青衣人口中點其名，從嫗口中點其端好媚巧，然後唤之。及入白辛家十四娘至矣，可以直落出見生矣；乃先説生見女拜嫗，見嫗曳女，見女娉娉而立，見嫗理其鬢髮，捻其耳環，又間以問答語，然後説回首見生。香山詩云：「千呼萬唤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文境似之。羞縮不安。〔馮評〕插一句，妙。嫗曰：「此吾甥也。盛意與兒作姻好，何便教迷途，終夜竄谿谷？」女俯首無語。嫗曰：「我唤汝非他，欲爲阿甥作伐耳[54]。」女默默而已。嫗命掃榻展裀褥，即爲合卺。女覥然曰：「還以告之父母。」嫗曰：「我爲汝作冰，有何舛謬？」女曰：「郡君之命，父母當不敢違。然如此草草，婢子即死，不敢奉命。」〔但評〕有媒妁之言，猶須待父母之命，如此草草，即死不敢奉命。可知以禮自守，即君父亦不能奪之也。嫗笑曰：「小女子志不可奪[55]，真吾甥婦也！」〔但評〕天下豈有唤來即合卺者耶？如此草草，則何時何事不可草草？今日不可草草，即死不敢奉命，志不可奪，所以他日處患難時，而能以身任也。彼屈於勢利者，自視太輕，無所不可；一遇有事故，那能擔代得起。乃拔女頭上金花一朵，付生收之。命歸家檢曆，以良辰爲定[56]。乃使青衣送女去。聽遠鷄已唱，遣人持驢送生出。數步外，欻一回顧[57]，則村舍已失，但見松楸[58]濃黑，蓬顆[59]蔽冢而已。〔但評〕終日昏昏醉夢間。〔馮評〕以上朦朧不明，四語分曉。定想移時，乃悟其處爲薛尚書墓。薛故生祖母弟[60]，故相呼以甥。心知遇鬼，然亦不知十四娘何人。咨嗟而歸。漫檢曆以待之，而心恐鬼約難恃[61]，再往蘭若，則殿宇荒凉；問之居人，則寺中往往見狐狸云。陰念：若得麗人，狐亦自佳[62]。至日，除舍掃途，更僕[63]眺望。夜半猶寂，生已無望[64]。頃之，門外嘩然。躧屣出窺，則綉幰[65]已駐於庭，雙鬟扶女坐青廬中[66]。妝奩亦無長物，惟兩長鬣奴扛一撲滿[67]，大如甕，息肩置堂隅[68]。生喜得麗偶[69]，並不疑其異類，問女曰：「一死鬼，卿家何帖服之甚？」女曰：「薛尚書，今作五都巡環使，數百里鬼狐皆備扈從，故歸墓時常少[70]。」生不忘蹇修[71]，翼日往祭其墓。歸，見二青衣，持貝錦爲賀，竟委几上而去[72]。生以告女，女視之[73]，曰：「此郡君物也。」〔但評〕此以上叙生以輕脱縱酒而得妻。然得妻全賴蹇修之力，猶是意外之幸也。此以下叙生以輕脱縱酒而遘禍。雖有賢婦規戒，而終不悛，則禍乃意中之事矣。邑有楚銀臺之公子，〔馮評〕又生波折。少與生共筆硯，頗相狎[74]。聞生得狐婦，饋遺爲餪[75]，即登堂稱觴。越數日，又折簡來招飲。女聞，謂生曰：「曩公子來，我穴壁窺之，其人猿睛而鷹準[76][77]，不可與久居也。〔但評〕女何必窺客？知生之爲人，而探其所與久居者何如人耳。宜勿往。」生諾之。翼日，公子造門[78]，問負約之罪，且獻新什。〔馮評〕春雲漸展。生評涉嘲笑，公子大慚[79]，不歡而散。生歸[80]，笑述於房，女慘然曰：「公子豺狼，不可狎也！〔但評〕曰猿睛，曰鷹準，曰豺狼，若而人者，吾畏之避之，願終身不得見之。若狐也，吾友之，吾且事之。子不聽吾言，將及於難。」生笑謝之。〔但評〕生笑述而女慘言，非慘公子豺狼，而慘生之嘲笑也。女慘言之，生笑謝之，可知其必不能改矣。後與公子輒相諛噱，前郄[81]漸釋[82]。會提學試，公子第一，生第二[83]。公子沾沾自喜，走伻來邀生飲。生辭，頻招乃往。至則知爲公子初度，客從滿堂，列筵甚盛。公子出試卷示生，〔馮評〕春雲再展。親友叠肩[84]嘆賞[85]。酒數行，樂奏作於堂，鼓吹傖儜[86]，賓主甚樂。公子忽謂生曰[87]：「諺云『場中莫論文。』此言今知其謬。〔但評〕由此言觀之，特井底蛙耳。小生所以忝出君上者[88]，以起處數語，略高一籌耳[89]。」〔馮評〕呆狂如見。〔何評〕呆公子如見。公子言已，一座盡贊。生醉，不能忍，大笑〔但評〕此時笑，他時哭矣。曰：「君到於今，尚以爲文章至是耶？」〔但評〕語實痛快，無如身受搒掠矣。生言已，一座失色，公子慚忿氣結。客漸去，生亦遯[90]。醒而悔之，〔但評〕與其醒而悔，何如不醉而不言。因以告女。女不樂曰：「君誠鄉曲之儇子也[91]！輕薄之態，施之君子則喪吾德；施之小人則殺吾身。〔馮評〕安得此長者之言，我欲以箴名奉之。〔但評〕士人當書爲座右箴。○謬贊原可不必，大笑亦復何爲？「施之君子」數語，金石之言，學者當奉之爲座右箴。輕薄施之小人，必致終身之禍，無論受者難堪，即見者亦代爲慘矣。而孰知施之君子而喪德，其禍更有甚於搒掠者。受者且不自知，人又惡從而知之？可哀也夫！〔何評〕格言。君禍不遠矣！我不忍見君流落，請從此辭。」〔但評〕實實傷心，非劫制語。生懼而涕，且告之悔，女曰：「如欲我留，與君約：從今閉户絶交遊，勿浪飲[92]。」〔但評〕遲矣。生謹受教。十四娘爲人勤儉灑脱，日以絍[93]織爲事。時自歸寧，未嘗踰夜。又時出金帛作生計[94]。日有贏餘，輒投撲滿[95]。日杜門户，有造訪者，輒囑蒼頭謝去。〔馮評〕中間此一段，文勢不平。一日[96]，楚公子馳函來，〔馮評〕春雲三展。女焚爇不以聞。翼日[97]，出弔於城，遇公子於喪者之家，捉臂苦邀[98]；〔馮評〕春雲四展。生辭以故，公子使圉人挽轡，擁之以行[99]。〔馮評〕忽起忽跌。至家，立命洗腆[100]。繼辭夙退，公子要遮無已[101]，出家姬彈筝爲樂。〔馮評〕遂入玄中。生素不羈，〔何評〕病根。向閉置庭中[102]，頗覺悶損；忽逢劇飲，興頓豪，無復縈念，因而酣醉[103]，頽卧席間。〔但評〕竪子不足教也。公子妻阮氏，最悍妬，婢妾不敢施脂澤。日前，婢入齋中，爲阮掩執[104]，以杖擊首，腦裂立斃。〔馮評〕中又間一段。公子以生嘲慢故銜生，日思所報，遂謀醉以酒而誣之。〔馮評〕遥接前。乘生醉寐[105]，扛尸牀間，合扉徑去。〔馮評〕人情浪激，世路峰攢，何處得鐵室而居之。生五更酲解[106][107]，始覺身卧几上。起尋枕榻，則有物膩然，紲絆[108]步履[109]；摸之，人也。意主人遣僮伴睡，又蹴之，不動而殭[110][111]。大駭，出門怪呼。厮役盡起，爇之，見尸，執生怒鬧。公子出驗之，誣生逼姦殺婢，執送廣平[112]。隔日，十四娘始知，潸然曰：「早知今日矣[113]！」〔但評〕「早知今日矣」句中，有無限傷心事，却衹説得此一句，却又無須再説第二句。蓋其知也不始於爇函之時，不始於與約絶交遊、勿浪飲之時，並不始於饋遺爲饌，穴壁窺見公子之時；直從乘醉求婚，乘醉爲詩，乘醉坐索，甚之乘醉搴簾直入時，而知其必不免矣。因按日以金錢遺生。生見府尹，無理可伸，朝夕搒掠，皮肉盡脱。女自詣問，生見之，悲氣塞心，不能言説。女知陷阱[114]已深，勸令誣服，以免刑憲[115]，生泣聽命。女還往之間，人咫尺不相窺。〔馮評〕閑中安頓一句，讀至下文方知其妙。歸家咨惋[116]，遽遣婢子去。〔但評〕歸家咨惋後，憑空閑叙，令人見神見鬼，將信將疑。末後一筆點醒，遂令筆墨俱化爲煙雲飛去。蜃樓海市，有此奇觀。

獨居數日，又託媒媪購良家女，名禄兒，年已及笄，容華頗麗；與同寢食，撫愛異於羣小[117]。〔但評〕推波助瀾，飛煙結霧，遂爾警策，令人目眩心迷。悟此自可除平鋪直叙之病。〔馮評〕弄鬼弄神，令人不測。生認誤殺，擬絞。蒼頭得信歸，慟述不成聲。女聞，坦然若不介意。既而秋决有日，女始皇皇躁動[118]，晝去夕來無停履；每於寂所，於邑悲哀，至損眠食。〔馮評〕包括一切。一日日晡，狐婢忽來。女頓起，相引屏語[119]。出則笑色滿容[120]，料理門户如平時。翼日，蒼頭至獄，生寄語娘子一往永訣[121]。蒼頭復命，女漫應之，亦不愴惻，殊落落置之[122]。〔馮評〕陡筆，令人不測。家人竊議其忍。忽道路沸傳：楚銀臺革爵[123]，平陽觀察奉特旨治馮生案。蒼頭聞之喜[124]，告主母。女亦喜，即遣入府探視，則生已出獄。相見悲喜。俄捕公子至，一鞫，盡得其情。生立釋寧家。歸見闈中人[125]，泫然流涕，女亦相對愴楚。悲已而喜，〔馮評〕此段仍不説明。然終不知何以得達上聽。女笑指婢曰：「此君之功臣也。」〔但評〕先斷後叙。生愕問故。先是，女遣婢赴燕都，欲達宫闈，爲生陳冤。〔手稿本某甲評〕補叙前遽遣婢子案。〔但評〕不謂輕薄縱酒者，有此内助，有此功臣。婢至，則宫中有神守護[126]，徘徊御溝[127]間，數月不得入。婢懼誤事，方欲歸謀，忽聞今上將幸大同，婢乃預往，偽作流妓。上至勾闌[128]，極蒙寵眷，〔馮評〕須記得開首書「正德間」三字，非同泛泛。蓋武宗嘗出宣、大，幸妓劉美人，事非無因，若他帝王則殊欠自然矣。疑婢不似風塵人。婢乃垂泣[129]。上問：「有何冤苦？」婢對：「妾原籍隸廣平，生員馮某之女[130]。父以冤獄將死，遂鬻妾勾闌中。」上慘然，賜金百兩[131]；臨行細問顛末，以紙筆記姓名，且言欲與共富貴。婢言：「但得父子團聚，不願華膴[132]也。」上頷之，乃去[133]。婢以此情告生。〔馮評〕遥接。完婢一段事。生急拜[134]，淚眦雙熒。居無幾何，女忽謂生曰：「妾不爲情緣，何處得煩惱？〔但評〕由情緣而得煩惱，是真煩惱；由酸衷而生厭苦，是真厭苦。○一入情緣，便生煩惱。情緣無了時，則煩惱亦無盡境。有生便有滅，易生便難滅。如要盡滅，除是不生。從何處得將來，須從何處脱將去。韜光遠引，立地便是真仙。君被逮時，妾奔走戚眷間，並無一人代一謀者[135]。〔何評〕十四娘尚如此，世情可知。爾時酸衷，誠不可以告訴。今視塵俗益厭苦。我已爲君畜良偶[136]，可從此别。」〔馮評〕若女急去便少致。生聞[137]，泣伏不起，女乃止。夜遣禄兒侍生寢，生拒不納。朝視十四娘，容光頓减；又月餘，漸以衰老；半載，黯黑如村嫗[138]。生敬之，終不替。女忽復言别，且曰：「君自有佳侣，安用此鳩盤[139]爲？」生哀泣如前日。又逾月，女暴疾，絶食飲，羸卧閨闥[140]。生侍湯藥，如奉父母。巫醫無靈，竟以溘逝[141]。生悲怛欲絶，即以婢賜金，〔馮評〕「賜金」二字他人已忘却矣。爲營齋葬。數日，婢亦去，遂以禄兒爲室。逾年舉一子[142]。然比歲不登，家益落。夫妻無計，對影長愁[143]。忽憶堂陬撲滿，常見十四娘投錢於中，不知尚在否。〔手稿本某甲評〕收結撲滿。近臨之，則豉具鹽盎[144]，羅列殆滿，頭頭置去，箸探其中，堅不可入；撲而碎之，金錢溢出。由此頓大充裕。後蒼頭至太華，遇十四娘，乘青騾[145]，婢子跨蹇以從，問：「馮郎安否？」〔何評〕間舊。且言：「致意主人，我已名列仙籍矣。」〔但評〕問馮郎猶輕薄否？我已名列仙籍矣。〔何評〕寄聲好。言訖，不見。

異史氏曰：「輕薄之詞，多出於士類，此君子所悼惜也。余嘗冒不韙之名[146]，言冤則已迂；然未嘗不刻苦自勵，以勉附於君子之林，而禍福之説不與焉。〔但評〕余亦有鑒於此，故於先生之戒人者，低徊之而不去。〔馮評〕聊齋才人，於朋輩中出輕薄語或亦有之，然余觀其議論心術，君子人也。若馮生者，一言之微，幾至殺身，苟非室有仙人，亦何能解脱囹圄，以再生於當世耶？可懼哉[147]！」

〔何評〕「輕薄之態，施之君子則喪吾德，施之小人則喪吾身。」能守斯言，雖至聖賢可也，豈但神仙哉！辛十四娘名列仙籍而不與俱，正恐佻脱者非其器也。

〔方評〕十四娘剛介若李勢女，知人若山公妻，險阻不驚，艱難求濟，若許允婦，誰謂婦人不可比踪英杰耶？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手稿本原題「鬼媒狐女」，塗改。

[2] 「廣平馮生，少輕脱縱酒」：手稿本「馮生」右下補「正德間人」四字，疑抄寫青本、黄本之底本時抄家增補。今據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删。

[3] 小奚奴：〖吕註〗《新唐書·李賀傳》：「從小奚奴，背古錦囊，遇所得，書投囊中。」○按：奚，隸役也。《周禮·天官》：「酒人奚三百人。」

[4] 「久蕪廢」：二十四卷本作「蕪廢已久」。

[5] 「陰念」：鑄本作「陰思」。

[6] 毯：〖何註〗土敢切，毛席也。

[7] 二十四卷本「毯」作「毡」，「彷」上有「正」字。

[8] 古刹：〖吕註〗蘇軾《遊真如》詩：「獨携二子出，古刹訪禪祖。」註：「刹，僧寺也。」

[9] 「翁何至此」：鑄本作「因問翁何至此」。

[10] 鑄本「山」上無「有」字。「賓」：二十四卷本作「生」。

[11] 蓁莽：〖何註〗草也。

[12] 幌幙：幌音晃，帷幔也。幙，亦帷也。

[13] 青本無「遽」字。

[14] 「遭」：二十四卷本作「適」。

[15] 鏡臺自獻：〖吕註〗《世説》：「温嶠喪婦。從姑劉氏女有姿，慧。姑囑覓婿。嶠自有婚意，答曰：『佳婿難得，但如嶠何如？』姑曰：『何敢希汝也。』他日，報曰：『已得之矣。門第粗可，婿身名宦，盡不减嶠。』因下玉鏡臺一枚。姑大喜。既婚交禮，女以手披紗扇大笑曰：『我固疑是老奴。』」

[16] 玉杵：〖何註〗裴航過藍橋，求漿。見雲英，欲娶之，英曰須得玉杵。

[17] 「雲英」句：〖吕註〗裴鉶《傳奇》：「裴航遇雲翹夫人，與詩云：『一飲瓊漿百感生，玄霜搗盡見雲英；藍橋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嶇上玉京』？後過藍橋驛，渴。茅舍有老嫗，揖之，求漿。嫗令雲英以一甌漿飲之。航欲娶雲英。嫗言：『已有靈丹，須得玉杵臼搗之，得玉杵臼，當相與。』後航購得之。嫗乃令搗藥百日，嫗吞之，先入洞，告姻戚來迎航及女。就禮後，航及妻入玉洞爲上仙。」

[18] 「主人笑付左右」：手稿本原作「主人胡盧而笑，顧付左右」，塗改。

[19] 「辛起慰客耐坐，牽幕入」，手稿本原作「辛起曰：『客小耐坐，即復來。』遂牽幕入」，塗改。鑄本無「三」字，二十四卷本「牽」上有「乃」字。

[20] 嗢噱：〖吕註〗《魏志》裴松之謂鍾繇：「得書嗢噱。」註：「嗢噱，笑也。」〖何註〗嗢，烏骨切，音近兀。嗢噱，談笑也。但與談笑，不言姻事也。△按：嗢音沃。

[21] 「未審意旨」：手稿本原作「未審老人意旨」，塗改。

[22] 卓犖：〖何註〗犖音落，超絶也。

[23] 鑄本「請」下無「之」字。

[24] 「十有二」：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十二有」。

[25] 手稿本「膩語」下原有「依稀有一紅衣人在」，塗去。黄本「既不」作「不」。

[26] 「紅衣人振袖傾鬟，亭亭拈帶」：手稿本原作：「女子衣淡紅者，振袖傾鬟，娟娟都雅」，塗改。

[27] 蓁蕪：〖何註〗草莽也。

[28] 「着體」：手稿本「體」字殘去，今據衆參校本補。

[29] 踉蹡：〖何註〗音亮蹌，不速不正也，潘岳《射雉賦》：「踉蹡而徐來。」又註：「踉蹡，行不能正履也。」

[30] 踟蹰：〖何註〗音馳厨。欲行不進也。

[31] 「知其」：二十四卷本作「知爲」。

[32] 「必」：黄本作「心」，異史本無此字。

[33] 閎：〖何註〗音宏，門也。

[34] 策：〖何註〗鞭也。

[35] 「内有問者」：鑄本作「内問」，二十四卷本作「内有門者」。「何處郎君」：鑄本作「何人」。「告」下「問者」，鑄本作「内」，二十四卷本作「門者」。

[36] 纍足鵠竢：〖何註〗纍足：猶側足，不敢正立也。鵠竢：竢，古俟字。引頸相望也。

[37] 振管闢扉：〖何註〗振管，動管；闢扉，開門也。

[38] 「聞」：異史本作「有人」。「婦人」：手稿本原作「中年婦人」，塗改；「字」：諸參校本作「氏」。二十四卷本「代客」作「代生」，「以」上有「具」字。

[39] 郡君：〖吕註〗按：漢武帝尊王太后母臧兒爲平原郡君，此封郡君之始也。

[40] 彌甥：〖何註〗外甥也。〖吕註〗《左傳·哀二十三年》：「季康子曰：『以肥之得備彌甥也。』」註：「彌，遠也。康子父之舅氏，故稱彌甥。」

[41] 鐘漏並歇：〖何註〗猶言鐘鳴漏盡，喻此生已過也。〖吕註〗宋許觀《東齋記事》：「今言人之衰老，則曰鐘鳴漏盡。田豫爲并州刺史，年老求遜位。司馬仲達以爲豫充壯，書喻未聽。豫答曰：『年過七十而以居位，譬猶鐘鳴漏盡，而夜行不休，是罪人也。』」

[42] 「曰然」：二十四卷本作「生曰然」。「所」：鑄本作「多」。

[43] 「乞」：二十四卷本作「祈」。

[44] 鑄本無「一一」二字。

[45] 「婭」：手稿本、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姻」，今據青本、異史本改。

[46] 「若」：青本、黄本作「婉」。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稱」字。

[47] 「所聘」：二十四卷本作「所欲聘者」。

[48] 青本「衣」下有「人」字。「三月間」：異史本無。

[49] 「窈窕」：手稿本作「窈窕」，今據衆參校本改。

[50] 「望嫗俯拜。嫗曳之曰：『後爲我家甥婦，勿得修婢子禮』」：二十四卷本「俯」作「伏」，「後」作「即」，「得」作「仍」：鑄本無「曳之」二字。

[51] 「娉娉」：黄本作「娉婷」。

[52] 手稿本「嫗」上原有「裊如煙柳」，塗去。

[53] 作麼生：〖何註〗麼生，謂甚麼生活也。歐陽修詩：「問向青州作麼生。」〖吕註〗《傳燈録》：「天柱崇慧禪師，僧問：『達摩未來時還有佛法也無？』師曰：『未來且置，即今事作麼生？』」貫休《懷周樸張爲》詩：「白髮應全白，生涯作麼生？」

[54] 「阿」：青本、黄本作「我」，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吾」。

[55] 「志不可奪」：手稿本原作「志不必奪」，塗改。

[56] 「收之，命歸家檢曆，以良辰爲定」：手稿本原作「曰：可收之，歸家檢曆，生但有嫁娶良辰，新人便到耳」，塗改，並「檢曆」旁有「涓吉」二字，當爲後人所加。

[57] 「遣人」：二十四卷本作「遣役」。「回顧」：青本、黄本作「回頭顧」。

[58] 楸：〖何註〗楸音秋，梓屬。

[59] 蓬顆：〖何註〗顆，土也。《漢書·賈山傳》：「使其後世曾不得蓬顆蔽冢而託葬焉。」註：「謂塊上生蓬者耳。」

[60] 「薛故生祖母弟」：鑄本作「薛乃生故祖母弟」。

[61] 「檢曆」：青本作「涓吉」。「而心恐鬼約難恃」：手稿本原作「而中心怔營，惟恐鬼約難恃」，塗改。

[62] 「問之居人，則寺中往往見狐狸云。陰念若得麗人，狐亦自佳」：手稿本原作「無復人面，問之居人，住寺中往往見狐狸云。自念佳人若得，狐婦亦佳」，塗改；「陰」：異史本作「隱」，「則寺中」：二十四卷本作「則言寺中」。

[63] 更僕：〖吕註〗《禮·儒行》：「哀公曰：『敢問儒行。』孔子對曰：『遽數之不能終其物；悉數之乃留，更僕未可終也。』」註：「更僕，更代其僕也。」

[64] 「更僕眺望，夜半猶寂，生已無望」：手稿本原作「翹足凝待，更僕眺望，夜半猶寂，生輾轉不能夕，中心若弔」，塗改。

[65] 綉幰：〖吕註〗見《瞳人語》「朱紼綉幰」註。〖何註〗《倉頡篇》：「帛張車上曰幰，所以蔽日也。」

[66] 「鬟」：鑄本、異史本、手稿本作「環」，同「丫」結合，二字通假，今從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

[67] 撲滿：〖吕註〗《西京雜記》：「撲滿者，蓄錢具也，以土爲之；有入竅而無出竅，滿則撲之。」

[68] 「撲」：二十四卷本作「襆」。

[69] 手稿本「麗偶」下原有「如涸鮒之得甘霖」七字，塗去。「麗偶」：鑄本作「佳麗偶」。

[70] 二十四卷本無「墓」字。

[71] 蹇修：〖何註〗《離騷》：「解佩纕以結言兮，吾令蹇修以爲理。」註：「爲媒以通辭理。」

[72] 手稿本「竟」上原有「問之不答」四字，塗去。

[73] 鑄本無「視之」二字。

[74] 「頗相狎」：手稿本原作「相狎擾」，刪「擾」。今據諸參校本補「頗」字。

[75] 餪：〖何註〗音暖，女嫁後三日餉食爲餪女。〖吕註〗《集韻》：「餪，奴亂切，音偄。婚之三日而宴謂之餪。」

[76] 鷹準：〖吕註〗《史記·高祖本紀》：「隆準而龍顔。」準音拙，鼻也。

[77] 「睛」：黄本作「目」。「凖」：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隼」。鑄本「睛而」作「睛」。

[78] 「造門」：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無「門」字。

[79] 「評涉嘲笑，公子大慚」：手稿本原作「嗤嗤笑，且讀之，公子大慚」，塗改。

[80] 「歸」：黄本作「入」。

[81] 郄：〖何註〗同，從邑，從節是却字。

[82] 二十四卷本「噱」作「劇」，「漸」作「盡」。

[83] 「生第二」：青本無。

[84] 叠肩：〖何註〗謂人争先睹，前後之人肩相叠也。

[85] 二十四卷本「客從」作「賓客」，「嘆」作「贊」。

[86] 傖儜：〖何註〗傖，士庚切；儜，女耕切。《唐書·劉禹錫傳》：「鼓吹裴回，其聲傖儜。」註：「相呼也。」〖吕註〗《前漢書·賈誼傳》：「國制搶攘。」師古云：「搶攘，讀傖儜，亂貌。」

[87] 鑄本無「作」字。「甚樂」：青本、黄本作「樂甚」。「忽謂」：手稿本作「忽請」，今據衆參校本改。

[88] 「出」：二十四卷本作「居」。

[89] 「籌」：二十四卷本作「等」。

[90] 「一座失色，公子慚忿氣結。客漸去，生亦遯」：手稿本原作「一座盡眙，公子慚忿氣結，不能言，客漸去，生亦遯去」。塗改。

[91] 「鄉」：二十四卷本作「卷」。

[92] 「與君約，從今閉户絶交遊，勿浪飲」：手稿本原作「當從今閉户絶交遊，勿浪飲郊郭」，塗改。

[93] 絍：〖何註〗音壬。《禮·内則》：「織絍組紃。」紃音旬。

[94] 「帛」：青本、黄本作「泉」。

[95] 「撲滿」：二十四卷本作「襆滿」。

[96] 「一日」：青本作「翼日」。

[97] 「翼日」：二十四卷本作「越日」。

[98] 「邀」：鑄本作「約」。

[99] 手稿本「擁」下「之」字原作「捽」，塗改。「之」：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捽」。

[100] 洗腆：〖何註〗《書·酒誥》：「厥父母慶，自洗腆致用酒。」洗，盡也；腆，厚也。

[101] 「夙」：二十四卷本作「欲」。「要」：手稿本原作「邀」，塗改。

[102] 「庭」：二十四卷本作「齋」，黄本作「閨」。

[103] 「酣醉」：鑄本作「醉酣」。

[104] 手稿本「爲」字上原有「久」字。塗去。

[105] 「寐」：二十四卷本作「昧」。

[106] 酲解：〖何註〗酲音呈。醉而覺也。

[107] 「酲」：二十四卷本作「醒」。

[108] 紲絆：〖何註〗音薛半。紲，系也。絡首曰羈，足曰絆。△按：紲音洩。

[109] 「絆」：手稿本、黄本、異史本作「袢」，今用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10] 殭：〖何註〗同僵。

[111] 「不動而殭」：手稿原作「不動，舉之而殭」。塗改。鑄本、異史本仍爲「不動，舉之而殭」，二十四卷本「舉之」作「掬之」。

[112] 「誣生逼姦，殺婢，執送廣平」：手稿本原作「怒曰：『我待爾不薄，何遂逼姦殺婢子？』生百口無以自明，乃嘆曰：『悔不聽妻言，以至于此。』，執送廣平」，塗改。

[113] 「潸然」：鑄本作「潛泣」。「知今」：二十四卷本作「知有今」。

[114] 陷阱：〖何註〗阱音静，坑坎也。

[115] 「詣問」：異史本作「詣」。「女知陷阱已深，勸令誣服，以免刑憲」：手稿本原作「女曰：『自貽伊戚，復怨阿誰？今日網羅張滿，陷阱深投，衹合誣服，或有生時。徒受摧殘，亦復何益』」，塗改。

[116] 咨惋：〖何註〗惋音腕。驚嘆也。

[117] 鑄本無「已」字。「撫愛異於羣小」下，手稿本原作「自生被收，用度益繁，年餘，漸不自給，主婢食貧，然囹圄資斧未嘗一日缺」，塗去。

[118] 「躁動」：二十四卷本作「慘動」。

[119] 屏語：〖何註〗屏音丙，屏退左右而言也。《禮·曲禮》：‘侍於子，有告者曰：“少間，願有復焉。”則左右屏而退。」

[120] 「容」：二十四卷本作「面」。

[121] 「生寄語」：二十四卷本作「生日寄語」。

[122] 「置之」：手稿本原作「置度外」，塗改。

[123] 「爵」：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職」。

[124] 「蒼頭聞之喜」：手稿本原作「蒼頭聞而大喜」，塗改。

[125] 「闈中人」：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女」。

[126] 「先是，女遣婢赴燕都，欲達宫闈爲生陳冤。婢至，則宫中有神守護」：手稿本原作「婢曰：初奉小姐命赴燕都，欲達宫闈爲官人陳冤抑，不意宫中都有神明守護」，塗改。「冤」：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冤抑」。

[127] 御溝：〖何註〗《中華古今注》：「長安御溝謂之楊溝，以植楊於其上也。」〖吕註〗一曰羊溝，謂羊喜抵觸垣牆，爲溝以隔之，故曰羊溝。引終南山水從宫内過，故曰御溝。

[128] 勾闌：〖何註〗妓院也。〖吕註〗《南宋市肆記》：「有瓦子、勾闌，又謂之邀棚。」

[129] 「婢懼誤事，方欲歸謀，忽聞今上將幸大同，婢乃預往，偽作流妓。上至勾欄，極蒙寵眷，疑婢不似風塵人。婢乃垂泣」：手稿本原作「我惶恐懼誤，方欲謀歸，忽聞今上將幸大同，婢子乃預往，偽作流妓。上至勾欄，妾蒙寵眷。顧謂我不似風塵人。我乃垂泣」，塗改。「今上」：手稿本旁有「天子」二字，但「今上」未塗去；青本作「天子」，二十四卷本作「聖駕」。

[130] 「何冤苦？婢對：『妾原籍隸廣平，生員馮某之女』」：手稿本「婢對」原作「婢子對」，「某」作「女」，塗改；異史本「苦」作「抑」，「隸」作「直隸」；青本、黄本無「隸」字，鑄本「妾」上有「曰」字，並二十四卷本「隸」上有「直」字。

[131] 手稿本「賜」下原有「我」字，塗去。

[132] 華膴：〖何註〗膴音武。華以服飾居處言，膴以肥甘言也。

[133] 「婢言」：手稿本原作「我言」，塗改。「乃去」：二十四卷本作「而去」。

[134] 「婢以此情告生，生急拜」：手稿本原作「生急拜履側」，鑄本「拜」上有「起」字。

[135] 「代」：手稿本原作「可代」，塗改。

[136] 二十四卷本「良」上有「一」字。

[137] 手稿本「聞」下原有「大驚」二字，塗去。

[138] 「黑」：二十四卷本作「然」。

[139] 鳩盤：〖吕註〗《御史臺記》：「唐任環畏妻，杜正倫譏弄之。環曰：『婦當畏者三：少妙之時，如生菩薩；及兒女滿前，如九子魔母；至五六十時，傅施妝粉，或青或黑，如鳩盤荼，此非可畏者耶？』」○按：鳩盤荼，鬼名也。環好佞佛，故以爲此。

[140] 「食飲」：鑄本作「飲食」。「闥」：青本、黄本作「闈」。

[141] 溘逝：〖何註〗溘，奄忽也；逝，往也。

[142] 「婢賜」：二十四卷本作「上賜」。「舉」：鑄本作「生」。

[143] 「夫妻無計，對影長愁」：手稿本原作「朝不謀夕，日唯對影長愁」，塗改。

[144] 豉具鹽盎：〖何註〗豉，豆豉也，盎，缶也。盆也。

[145] 「金錢溢出，由此頓大充裕」：手稿本原作「阿堵物傾注而出，百千且溢，夫婦狂喜，資以御窮，頓大充裕」，塗改。「乘」：二十四卷本作「騎」。

[146] 不韙之名：〖吕註〗《左傳·隱十一年》：「犯五不韙而以伐人，其喪師也不亦宜乎？」註：「韙，是也。」

[147] 「可懼哉」：二十四卷本作「吁！可懼哉」。

白蓮教

白蓮教某者，山西人。忘其姓名[1]，大約徐鴻儒[2]之徒，左道惑衆。慕其術者多師之。某一日將他往[3]，堂中置一盆，又一盆覆之，囑門人坐守，戒勿啟視。去後門人啟之，視盆貯清水[4]，水上編草爲舟，帆檣[5]具焉；異而撥以指，隨手傾側；急扶如故，仍覆之。俄而師來，怒責[6]：「何違吾命？」門人立白其無。師曰：「適海中舟覆[7]，何得欺我？」又一夕，燒巨燭於堂上，戒恪守，勿以風滅。漏二滴，師不至[8]。儽[9]然而殆，就床暫寐，及醒，燭已竟滅，急起爇之。既而師入，又責之，門人曰：「我固不曾睡，燭何得息？」師怒曰：「適使我暗行十餘里，尚復云云耶？」〔但評〕術甚奇，而卒不免於敗者，邪必不能勝正也。惡乎奇？門人大駭。如此奇行種種，不勝書[10]。後有愛妾與門人通，覺之[11]，隱而不言。遣門人飼豕[12]，門人入圈，立地化爲豕。某即呼屠人殺之，貨其肉。人無知者。門人父以子不歸，過問之，辭以久弗至。門人家諸處探訪，絶無消息[13]。有同師者，隱知其事，洩諸門人父。門人父告之邑宰[14]。宰恐其遯，不敢捕治；達於上官，請甲士千人圍其第[15]，妻子皆就執。閉置樊籠[16]，將以解都。途經太行山，山中出一巨人[17]，高與樹等，目如盎[18]，口如盆，牙長尺許。兵士愕立不敢行[19]，某曰：「此妖也，吾妻可以却之。」乃如其言，脱妻縛[20]。妻荷戈往，巨人怒，吸吞之。衆愈駭。某曰：「既殺吾妻，是須吾子。」乃復出其子，又被吞如前狀。衆各對覷[21]，莫知所爲。某泣且怒曰：「既殺我妻[22]，又殺吾子，情何以甘！然非某自往不可也。」〔但評〕邪術可誅，賊智亦可畏。衆果出諸籠[23]，授之刃而遣之。巨人盛氣而逆[24]。格鬥[25]移時，巨人抓攫[26]入口，伸頸咽下，從容竟去。〔但評〕「從容竟去」句，囫圇極妙。有謂其全家俱入妖口，是大快事。笑應之曰：「當時兵士亦如此説。」〔馮評〕去得乾净，不知甲士千人歸何以爲情也。〔何評〕兵士無識，乃爲邪術所愚。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鑄本）

[1] 鑄本無「忘其姓名」四字。

[2] 徐鴻儒：〖吕註〗見《偷桃》「白蓮教」註。

[3] 「慕其術者多師之。某一日將他往」：鑄本作「墮其術者甚衆，一日將他往」。

[4] 「視盆貯清水」：二十四卷本作「見盆内置清水」；「視」：鑄本作「見」。

[5] 檣：〖何註〗音牆，帆柱也。

[6] 「責」：鑄本作「責曰」。

[7] 二十四卷本「立白」作「力白」，「覆」作「幾覆」。

[8] 「漏二滴，師不至」：「二滴」，但本、圖本作「二鼓」，鑄本作「三下」。「至」：二十四卷本作「歸」。

[9] 儽：〖何註〗音壘，懶懈也。

[10] 「門人大駭。如此奇行種種，不勝書」：二十四卷本「門人」作「門徒」，「書」作「數」，無「種種」二字；鑄本無「如此」二字，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不」作「不可」。

[11] 「覺之」：二十四卷本作「師覺之」。

[12] 「飼」：手稿本、黄本作「伺」，今據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改。

[13] 「門人家諸處探訪，絶無消息」：青本於「門人」下有「父回」二字；鑄本「諸」作「各」，「絶」作「杳」。

[14] 「洩諸門人父，門人父告之邑宰」：鑄本作「洩諸門人之父，父告之邑宰」；「門人父告」：二十四卷本作「其父告」。

[15] 「達於上官，請甲士千人」：鑄本作「詳請官兵千人」。

[16] 樊籠：〖何註〗囚籠也。〖吕註〗《莊子·養生主》：「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不期蓄於樊中。」註：「樊，籠也。」○《北史·陽休之傳》：「不樂煩職。典選稍久，非其所好，每謂人曰：『此官實自清華，但煩劇，妨吾賞適，真是樊籠矣。』」

[17] 「山中」：二十四卷本作「山上」。

[18] 「盎」：二十四卷本作「碗」。

[19] 「行」：二十四卷本作「前行」。

[20] 「乃如其言，脱妻縛」：鑄本作「甲士脱妻縛」，二十四卷本「妻」上有「其」字。

[21] 「乃復出其子，又被吞如前狀。衆各對覷」：鑄本作「復出其子，巨人又吞之。衆相覷」。

[22] 「我」：諸參校本作「吾」。

[23] 「然非某自往不可也。衆果出諸籠」：鑄本無「然」字。「某」：二十四卷本作「吾」。後四字，黄本作「各出之籠」。二十四卷本「諸」下有「樊」字。

[24] 「逆」：二十四卷本作「迎」。

[25] 格鬥：〖何註〗格敵也。《史記·張儀傳》：「驅羣羊攻猛虎，不格明矣。」〖吕註〗《唐書·郭知運傳》：「猿臂虎口，以格鬥功纍補秦州三度府果毅。」註：「格，敵也。不用器械，鬥以白手，曰格。」○又杜甫詩：「中原正格鬥。」註：「相絶而殺之曰格。」

[26] 抓攫：〖何註〗音蚤矍，以爪刺也，又持也。△按：抓音昭，又音撾。

雙燈

魏運旺，益都之盆泉人[1]，故世族大家也；後式微，不能供讀，年二十餘廢學，就岳業酤[2]。一夕，魏獨卧酒樓上，忽聞樓下踏蹴聲。魏驚起悚聽[3]：聲漸近，尋梯而上[4]，步步繁響。無何，雙婢挑燈，已至榻下[5]。後一年少書生，導一女郎，近榻微笑。魏大愕怪，轉知爲狐，髮毛森竪[6]，俯首不敢睨。書生笑曰：「君勿見猜。舍妹與有前因[7]，便合奉事。」魏視書生，錦貂炫目，自慚形穢，靦顔不知所對。書生率婢子，遺燈竟去。魏細瞻女郎[8]，楚楚若仙，心甚悦之，然慚怍不能作遊語。女郎顧笑曰[9]：「君非抱本頭者，何作措大[10]氣？」遽近枕席，暖手於懷。魏始爲之破顔，捋褲相嘲，遂與狎暱。曉鐘未發，雙鬟即來引去，復訂夜約。至晚，女果至，笑曰：「癡郎何福？不費一錢，得如此佳婦，夜夜自投到也。」魏喜無人，置酒與飲，賭藏枚。女子什有九贏，乃笑曰：「不如妾約枚子[11]，君自猜之，中則勝，否則負；若使妾猜，君當無贏時。」遂如其言，通夕爲樂。既而將寢，曰：「昨宵衾褥澀冷，令人不可耐。」遂唤婢襆被來，展布榻間，綺縠香軟。頃之，緩帶交偎，口脂濃射[12]，真不數漢家温柔鄉也。自此遂以爲常。後半年，魏歸家[13]。適月夜與妻話窗間，忽見女郎華妝坐牆頭[14]，以手相招。魏近就之，女援之，逾垣而出，把手而告曰：「今與君别矣。請送我數武，以表半載綢繆之義[15]。」魏驚叩其故，女曰：「姻緣自有定數，何待説也[16]。」〔但評〕「何待説」三字，看得極明白自然，處得極冷淡。語次至村外，前婢挑雙燈以待，竟赴南山。登高處，乃辭魏言别，魏留之不得[17]，遂去。魏佇立傍徨，遥見雙燈明滅，漸遠不可睹，怏鬱而反[18]。是夜山頭燈火，村人悉望見之。

〔但評〕來也突焉，去也忽焉。漢家温柔鄉不敵邯鄲黄粱一夢也。雙燈導來，雙燈引去，直是雙眸之恍惚耳。有緣麾不去，無緣留不住，一部《聊齋》，作如是觀；上下古今，俱作如是觀。

〔何評〕夙緣。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鑄本無「之」字。

[2] 酤：〖何註〗音狐，賣酒也。《淮南子》：「出于屠酤之肆。」

[3] 此上二十二字：「岳」，二十四卷本作「岳家」；「魏獨」、「魏驚」：鑄本作「獨」、「驚」；黄本「蹴」下有「之」字，并青本無「忽」、「樓下」三字。

[4] 「尋」：鑄本作「循」。

[5] 「榻下」：二十四卷本作「榻前」。

[6] 「髮毛」：二十四卷本作「毛髮」。

[7] 二十四卷本「與」下有「君」字。

[8] 鑄本無「靦顔」二字，「婢子」作「婢」，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瞻」作「視」。

[9] 「語」字下「女郎」，鑄本作「女」。

[10] 措大：〖吕註〗見《西湖主》「窮措大」註。

[11] 「約」：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握」。

[12] 「濃」：青本作「游」。

[13] 「後半年，魏歸家」：二十四卷本作「後半載，魏回家」。

[14] 黄本「窗間」作「窗前」，「牆頭」作「牆上」。

[15] 「義」：青本作「誼」，鑄本作「愛」；二十四卷本作「意」。

[16] 「説」：二十四卷本作「言」。

[17] 「魏留」：鑄本無「魏」字。

[18] 「鬱」：鑄本作「怏」。

捉鬼射狐[1]

李公著明，睢寧令襟卓先生公子也。爲人豪爽，無餒怯[2]，爲新城王季良先生〔馮評〕漁洋族祖。内弟[3]。先生家多樓閣，往往睹怪異[4]。公常暑月寄宿，愛閣上晚凉。或告之異，公笑，不聽，固命設榻。主人如請，囑僕輩伴公寢，公辭言：「喜獨宿，生平不解怖。」主人乃使炷息香於爐，請衽何趾[5][6]，始息燭覆扉而去。公即枕移時[7]，於月色中，見几上茗甌傾側旋轉，不墮，亦不休[8]。公咄之，鏗[9]然立止；即若有人拔香炷[10]，炫摇空際，縱横作花縷。公起，叱曰：「何物鬼魅敢爾！」裸裼下榻，欲就捉之。以足覓床下，僅得一履；不暇冥搜，赤足撾摇處，炷頓插爐，竟寂無兆。公俯身遍摸暗陬，忽一物騰擊頰上，覺似履狀[11]；索之，亦殊不得。乃啟覆下樓，呼從人，爇火以燭[12]，空無一物，乃復就寢[13]。〔但評〕裸裼赤足而搜摸暗陬，鬼物亦不敢爲害。固是氣壯，然其人亦必有正大處。既明，使數人搜屨[14]，翻席倒榻，不知所在。主人爲公易屨。越日，偶一仰首，見一履夾塞椽間[15]，挑撥而下，則公履也。公益都人，僑居於淄之孫氏第[16]。第綦闊，皆置閑曠，公僅居其半，南院臨高閣，止隔一堵。時見閣扉自啟閉，公亦不置念。偶與家人話於庭，閣門開，忽有一小人[17]，面北而坐，身不盈三尺，緑袍白襪[18]。衆指顧之，亦不動。公曰：「此狐也。」急取弓矢，對關欲射。小人見之，啞啞作揶揄聲，遂不復見。〔但評〕雖啞然作揶揄聲，畢竟不敢不去。小人情態可哂。公捉刀登閣[19]，且駡且搜，竟無所睹，乃返，異遂絶。公居數年，安妥無恙。公長公友三，爲余姻家，其所目觸[20]。

異史氏曰：「予生也晚，未得奉公杖屨[21]。然聞之父老，大約慷慨剛毅丈夫也。觀此二事，大概可睹。浩然中存，鬼狐何爲乎哉[22]！」

〔何評〕豪氣。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手稿本此題「捉鬼射狐」，有紅筆下加「李公」二字，不類作者筆跡。二十四卷本題爲「李公」，青本題作「捉狐射鬼」。

[2] 「怯」：青本作「却」。

[3] 鑄本無「先生」二字。

[4] 鑄本「睹」作「見」，並二十四卷本「先生」作「季良」。

[5] 請衽何趾：〖何註〗衽音妊，卧席也。〖吕註〗《禮·曲禮》：「請衽何趾。」註：「設卧席，則問足向何方也。」

[6] 「主人如請，囑僕輩伴公寢。公辭言：『喜獨宿，生平不解怖。』主人乃使炷香於爐，請衽何趾」：鑄本作「主人如言，囑僕輩伴公宿，公辭曰：『生平愛獨宿，不解怖。』主人乃使炷香於爐，請衽何趾」，二十四卷本無「請衽何趾」四字。

[7] 「即」：鑄本作「就」。

[8] 此上十字：鑄本「甌」作「碗」，並異史本「墮」作「墜」；二十四卷本「墮」作「休」，「休」作「墮」。

[9] 鏗：〖何註〗甌落聲也。

[10] 「即」：鑄本作「又」，青本無此字。

[11] 「頰上」：二十四卷本作「頰際」。「狀」：青本作「伏」。

[12] 「以燭」：鑄本、異史本作「燭之」。

[13] 「寢」：二十四卷本作「枕」。

[14] 「屨」：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履」。

[15] 「一履」：鑄本、二十四卷本作「一屨」。

[16] 「淄之」：鑄本作「淄川」。

[17] 此上十一字：二十四卷本「話」作「語」，「門」下有「忽」字，「忽有」作「見」。

[18] 「盈三尺，緑袍白襪」：鑄本「盈」作「滿」；手稿本「袍」下原有「而」字，塗去。

[19] 此上二十三字：「關」，青本誤作「閣」；「小人」：手稿本原作「其物」，塗改；「啞啞」：二十四卷本作「嗤嗤」；鑄本、異史本「聲」上有「之」字。「捉」：異史本作「提」。

[20] 「安妥無恙。公長公友三，爲余姻家，其所目觸」：鑄本作「平安無恙」。「觸」：手稿本原作「睹觸」，塗去「睹」字，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睹」。

[21] 「屨」：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履」。

[22] 「異史氏曰……」：鑄本無此段。

蹇償債[1]

李公著明，慷慨好施。鄉人王卓，傭居公室[2]。其人少遊惰，不能操農業，家窶貧[3]，然小有技能，常爲役務[4]，每賚之厚。時無晨炊，向公哀乞，公輒給以升斗。一日，告公曰：「小人日受厚恤，三四口幸不殍餓。然曷可以久。乞主人貸我緑豆一石作資本。」公忻然，立命授之。卓負去年餘[5]，一無所償，及問之，豆貲已蕩然矣。公憐其貧，亦置不索。公讀書於蕭寺[6]。後三年餘，忽夢卓來，曰[7]：「小人負主人豆直，今來投償。」公慰之曰：「若索爾償，則平日所負欠者，何可算數！」卓愀然曰[8]：「固然。凡人有所爲而受人千金[9]，可不報也；若無端受人資助，升斗且不容昧，况其多哉[10]！」〔但評〕無端受人資助，且猶不可；况無端求人資助，而以此遨遊作終身衣食計者乎？噫！〔馮評〕辨義甚精。言已竟去。公愈疑。既而家人白公[11]：「夜牝驢産一駒，且修偉[12]。」公忽悟曰：「得毋駒爲王卓耶？」越數日歸，見駒，戲呼王卓。駒奔赴，如有知識[13]。〔馮評〕三弦彈出邊關調，親見青騾回耳聽。自此遂以爲名。公乘赴青州，衡府内監見而悦之，願以重價購之，議直未定。適公以家中急務不及待[14]，遂歸。又逾歲，駒與雄馬同櫪，齕折踁骨，不可療。有牛醫至公家，見之，謂公曰：「乞以駒付小人，朝夕療養，需以歲月。萬一得痊，得直與公剖分之。」公如所請。後數月，牛醫售驢，得錢千八百，以半獻公。公受錢[15]，頓悟：其數適符豆價也。噫！昭昭之債，而冥冥之償[16]，此足以勸矣。

〔何評〕負欠豆價一石，遂至爲驢以報；今負欠動數萬者，其爲報不知何如矣。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異史本、青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手稿本此題原作「蹇償債」，塗改作「又」，作爲《捉鬼射狐》的「又」篇。似爲後人塗改。今從諸參校本。

[2] 「王卓」：手稿本原作「王卓」，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同此，後被外人塗改，作「某」。「室」：鑄本作「家」。

[3] 「農業」：鑄本作「農務」。「窶」：手稿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屢」，今據青本改。

[4] 手稿本「役」下原有「物」字，塗去。

[5] 此上三十字：鑄本「殍餓」作「餓殍」，並異史本無「立命」二字，「負」上同手稿改前，有「卓」字；二十四卷本無「主人」、「立命」四字，「授」作「受」，「負」上有「卓」字；青本無「立命」二字，「卓負」作「負」；手稿本「忻然」下原有「爾能刻苦作生計，大好事」十字，塗去。

[6] 鑄本無「蕭」上「於」字。

[7] 「卓來，曰」：手稿本原作「卓來，公問之，對曰」，塗改；「卓」：青本作「某」。

[8] 「算數」：青本作「數算」；「卓」：青本作「某」，手稿本原作「卓」，被塗去。

[9] 手稿本「凡人」下原有「少」字，塗去；「受」，原作「賜」，塗改。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凡人」下有「少」字。

[10] 「哉」：二十四卷本作「乎」。

[11] 「公愈疑」：二十四卷本作「醒而疑之」。「家」：青本作「衆」。鑄本「公」下有「曰」字。

[12] 「且」：二十四卷本作「甚」。

[13] 「公忽悟曰：『得毋駒爲王卓耶？』越數日歸，見駒，戲呼王卓，駒奔赴如有知識」：手稿本「某耶」、「某名」原作「王卓耶」、「王卓名」，塗改；二十四卷本作「公忽悟曰：『得勿駒爲王卓耶？』使人探訪，卓於數日前果死矣。越數日歸家，見駒，戲呼王卓，駒奔赴如有知識」；鑄本「得毋駒爲王卓耶」作「得毋駒乃王卓耶」，「如」作「若」。

[14] 「適公以家中急務不及待」：手稿本「公」上原有「家」字，塗去；鑄本作「適公以家務急不可待」；青本無「中」字。

[15] 「與公剖分之，公如所請。後數月，牛醫售驢，得錢千八百，以半獻公，公受錢」：手稿本原作「與公子剖分之，公已視爲廢物，遂如所請。後數月，牛醫忽來，曰：『駒已售，得錢千八百，敬以半獻公子。』公受錢」，塗改；二十四卷本「剖分之」作「平分」，「驢」作「駒」，「千」作「四千」，「公受錢」作「受錢」；鑄本「半」下無「獻公」二字。

[16] 「冥冥」：異史本、鑄本作「明明」。

頭滚

蘇孝廉貞下[1]封公晝卧[2]，見一人頭從地中出，其大如斛，在牀下旋轉不已；驚而中疾，遂以不起[3]。後其次公就蕩婦宿，罹殺身之禍，其兆於此耶？

〔何評〕先兆當知所戒，則庶或免乎此矣；然非戰兢惕厲者不能。

〔馮評〕短篇文字不似大篇出色，然其叙事簡净，用筆明雅。譬諸遊山者才過一山又開一山，當此之時不無借徑於小橋曲岸、淺水平沙。然而前山未遠，魂魄方收，後山又來，耳目又費。雖不大爲着意，然政不致遂敗人意。况又其一橋一岸、一水一沙，並未一望荒屯絶徼之比。晚凉新浴，豆花棚下，摇蕉尾，説曲折，興復不淺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蘇孝廉貞下：〖吕註〗名元行，淄川人。康熙戊午舉人，任濮州學正。有節婦某，家甚貧，被族甲逼之嫁。婦引刀自斷左手五指。蘇憐其苦，解學田二十畝贍其終身，濮人高之。卒于官。

[2] 「蘇孝廉貞下」：手稿本原作「蘇孝廉大貞下太」，塗改；鑄本、異史本「貞」下有「太」字。

[3] 「遂以不起」：鑄本作「死」。

鬼作筵

杜秀才九畹[1][2]，内人病。會重陽，爲友人招作茱萸會[3]。早興[4]，盥已告妻所往。冠服欲出，忽見妻昏憒，絮絮若與人言[5]。杜異之，就問卧榻，妻輒「兒」呼之。家人心知其異。時杜有母柩未殯，疑其靈爽[6]所憑。杜祝曰：「得勿吾母耶？」妻駡曰：「畜産，何不識爾父[7]？」杜曰：「既爲吾父，何乃歸家祟兒婦[8]？」妻呼小字曰：「我專爲兒婦來，何反怨恨[9]？兒婦應即死。有四人來勾致，首者張懷玉。我萬端哀乞，甫能得允遂[10]。我許小饋送，便宜付之。」〔但評〕既曰「兒婦應即死」矣，何以來勾致者以哀乞饋送而遂允之？果爾，則四人得財賣放，罪無可逃；而司事者於人生死之大，而夢夢乃爾，亦惡得無罪？杜如言，於門外焚錢紙。妻又言曰[11]：「四人去矣。彼不忍違吾面目[12]，三日後，當治具酬之。爾母老[13]，龍鍾不能料理中饋。及期尚煩兒婦一往。」杜曰：「幽明殊途[14]，安能代庖？望父恕宥[15]。」妻曰：「兒勿懼，去去即復返。此爲渠事，當毋憚勞。」言已即冥然[16]，良久乃蘇。杜問所言，茫不記憶，但曰：「適見四人來，欲捉我去。幸阿翁哀請，且解囊賂之，始去。我見阿翁鏹袱尚餘二鋌，欲竊取一鋌來，作餬口[17]計。翁窺見，叱曰：『爾欲何爲？此物豈爾所可用耶！』我乃斂手未敢動。」杜以妻病革，疑信參半[18]。越三日，方笑語間，忽瞪目久之，語曰：「爾婦綦貪，曩見我白金[19]，便生覬覦[20]。然大要以貧故，亦不足怪[21]。將以婦去，爲我敦庖務，勿慮也。」言甫畢，奄然竟斃；約半日許始醒，告杜曰：「適阿翁呼我去，謂曰：『不用爾操作，我烹調自有人，衹須堅坐指揮足矣。我冥中喜豐滿，諸物饌都覆器外，切宜記之。』我諾，至厨下，見二婦操刀砧於中，俱紺帔而緑緣[22]之。呼我以嫂。每盛炙於簋，必請覘視[23]。曩四人都在筵中。進饌既畢，酒具已列器中。翁乃命我還。」杜大愕異，每語同人[24]。

〔何評〕鬼愛媳亦猶人。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

[1] 畹：〖何註〗音宛，田三十畝也。又云十二畝。《離騷經》：「滋蘭之九畹兮。」

[2] 「秀才」：鑄本作「生」。

[3] 茱萸會：〖何註〗九日登高，飲茱萸酒，曰茱萸會。〖吕註〗《風土記》：「以重陽相會，登山，飲菊花酒，謂之登高會，又云茱萸會。」杜甫詩：「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

[4] 「興」：鑄本作「起」。

[5] 手稿本於「往」下原有「妻曰：『爾自去，我家中有兒輩，可以照顧。』杜」，塗去。「言」：二十四卷本作「語」。

[6] 靈爽：〖何註〗爽，明也。靈爽，靈明也。

[7] 「畜産」：鑄本、二十四卷本作「畜生」。

[8] 「既爲吾父，何乃歸家祟兒婦」：手稿本於「父」下原有「不勝他人也」，「家」下有「識崇」二字，均塗去；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吾父」下有「不勝他人也」五字。

[9] 「恨」：二十四卷本作「懟我」。

[10]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允」上「得」字。

[11] 「杜如言，于門外焚錢紙，妻又言曰」：鑄本作「杜即于門外焚紙錢，妻又曰」；「錢紙」：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紙錢」。

[12] 「忍」：二十四卷本作「好」。

[13] 「母老」：鑄本作「母年老」。

[14] 「明」：鑄本、異史本作「冥」。

[15] 「望父」：二十四卷本「望」上有「祈」字，並鑄本、異史本無「父」字。

[16] 「去去」：二十四卷本作「去」。「言已即冥然」：手稿本原作「言已，曰盡此且去，妻即冥然」，塗改；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同手稿本改前原文；鑄本作「言已，曰：『吾且去』，妻即冥然」。

[17] 餬口：〖何註〗《左傳·隱十一年》：「寡人有弟，不能和協，而使其糊口於四方。」

[18] 手稿本「手」原作「首」，塗改；「參」以形似誤抄作「未」，青本、異史本同，今據二十四卷本改。

[19] 「貪」：二十四卷本作「貧」。「我」：青本作「吾」。

[20] 覬覦：〖何註〗音冀俞，希望也。《左傳·桓二年》：「下無覬覦。」

[21] 手稿本「怪」上原有「慮」字，塗去。

[22] 紺帔而緑緣：〖何註〗紺，古暗切。深青揚赤色。帔音披，覆肩背衣也。緑緣：緑色之領緣也。

[23] 二十四卷本「必請覘視」下，有「然後行去，甚是豐滿，我窺其客」。

[24] 「杜大愕異，每語同人」：二十四卷本作「杜聞之，大愕異，每語同人云」。

胡相公[1]

萊蕪張虚一者，學使張道一之仲兄也。〔但評〕立案。性豪放自縱，聞邑中某氏宅爲狐狸所居[2]，敬懷刺往謁，冀一見之[3]。投刺中，移時扉自闢。僕者大愕，却退[4]。張肅衣敬入，見堂中几榻宛然，而闃[5]寂無人，遂揖而祝曰[6]：「小生齋宿而來，仙人既不以門外見斥，何不竟賜光霽？」忽聞虚室中有人言曰：「勞君枉駕，可謂跫然足音[7]矣。請坐賜教。」即見兩座自移相向。甫坐，即有鏤漆硃盤[8]，貯雙茗醆[9]懸目前。各取對飲，吸瀝有聲，而終不見其人。茶已，繼之以酒。細審官閥[10]，曰：「弟姓胡氏，於行爲四；曰相公[11]，從人所呼也。」〔但評〕自稱曰「相公」，狐亦妄自尊大。然以其居心行事，與學使較，則其自尊大也亦宜。於是酬酢議論，意氣頗洽。鱉羞鹿脯，雜以薌蓼[12]。進酒行炙者，似小輩甚夥。酒後頗思茶，意才少動[13]，香茗已置几上。凡有所思，無不應念而至[14]。張大悦，盡醉始歸。〔但評〕酬酢議論，與乃弟意氣何如？所思應念而至，與乃弟侍者何如？相見恨晚，可知不醉無歸。自是三數日必一訪胡[15]；胡亦時至張家，並如主客往來禮[16]。一日，張問胡曰：「南城中巫媪，日托狐神，漁病家利[17]。不知其家狐，君識之否？」胡曰：「彼妄耳[18]，實無狐。」〔馮評〕今之巫覡，皆此類也。少間，張起溲溺，聞小語曰[19]：「適所言南城狐巫，未知何如人。小人欲從先生往觀之，煩一言請於主人。」張知爲小狐，乃應曰：「諾。」即席而請於胡曰[20]：「我欲得足下服役者一二輩，往探狐巫，敬請君命。」狐固言不必[21]。〔但評〕爾爲爾，我爲我，故言不必。張言之再三，乃許之。既而張出，馬自至，如有控者。既騎而行，狐相語於途，謂張曰：「後先生于道途間[22]，覺有細沙散落衣襟上，便是吾輩從也。」語次進城，至巫家。巫見張至，笑逆曰：「貴人何忽得臨[23]？」張曰：「聞爾家狐子大靈應，果否？」巫正容曰：「若個媟褻[24]語，不宜貴人出得。何便言狐子？恐吾家花姊不歡[25]。」〔何評〕酷似。言未已，空中發半磚來，中巫臂，踉蹌欲跌，驚謂張曰：「官人何得拋擊老身也？」張笑曰：「婆子盲也？幾曾見自己額顱破，冤誣袖手者？」巫錯愕不知所出，正回惑間，又一石子落，中巫，顛蹶；穢泥亂墮[26]，塗巫面如鬼，惟哀號乞命。張請恕之，乃止。巫急起，奔遯房中，闔户不敢出。張呼與語曰：「爾狐如我狐否？」〔馮評〕是《左傳》「君之獒何如臣之獒」句註。巫惟謝過。張仰首望空中，戒勿復傷巫[27]，巫始惕惕而出。張笑諭之，乃還。由是每獨行於途[28]，覺塵沙淅淅[29]然，則呼狐語，輒應不訛。虎狼暴客，恃以無恐。如是年餘，愈與胡莫逆[30]。嘗問其甲子，殊不自記憶；但言：「見黄巢反[31]，猶如昨日。」一夕共話[32]，忽牆頭蘇然作響，其聲甚厲，張異之。胡曰：「此必家兄。」〔但評〕忽然叙及胡之兄，便前後相映成趣。張言[33]：「何不邀來共坐？」曰：「伊道頗淺，衹好攫鷄啖便了足耳。」〔但評〕既屬知交，即亦不諱。○張有弟而無弟，狐有兄而無兄。狐若曰：「家兄道術頗淺，不及令弟學問深耳。」〔馮評〕道今之刻詩文小稿者，亦是攫鷄子啖伎倆，以其於道淺也。張謂狐曰[34]：「交情之好，如吾兩人，可云無憾；終未一見顔色，殊屬恨事[35]。」胡曰：「但得交好足矣，見面何爲？」〔但評〕以迹交不如以神交。○交好何必見面？君不見自小日日見面之令弟耶？一日，置酒邀張，且告别。問：「將何往？」曰：「弟陝中産，將歸去矣。君每以對面不覿爲恨[36]，今請一識數歲之友[37]，他日可相認耳。」張四顧都無所見，胡曰：「君試開寢室門，則弟在焉。」張如其言[38]，推扉一覷，則内有美少年，相視而笑。衣裳楚楚，眉目如畫，轉瞬之間，不復睹矣。張反身而行，即有履聲藉藉隨其後，曰：「今日釋君憾矣。」張依戀不忍别。胡曰[39]：「離合自有數，何容介介。」乃以巨觥勸酒，飲至中夜，始以紗燭[40]導張歸。及明往探，則空房冷落而已[41]。後道一先生爲西州學使。張清貧猶昔[42]，因往視弟，願望頗奢。〔但評〕弟學使而兄清貧，事可知已。往視而奢望，毋乃自誤。月餘而歸[43]，甚違初意，咨嗟馬上，嗒喪若偶。〔但評〕數千里而往視弟，亦可爲跫然足音矣。胡若在，必不令有此一行也。

忽一少年騎青駒，躡其後[44]。張回顧，見裘馬甚麗，意甚騷雅，遂與閑語[45]。少年察張不豫，詰之。張因欷歔而告以故[46]，少年亦爲慰藉。同行里許，至歧路中，少年乃拱手别曰[47]：「前途有一人，寄君故人一物，乞笑納也[48]。」〔但評〕兄弟之外，有此一人。復欲詢之，馳馬逕去[49]。張莫解所由。又二三里許，見一蒼頭，持小簏子，獻於馬前，曰：「胡四相公敬致先生。」張豁然頓悟，受而開視[50]，則白鏹滿中；及顧蒼頭，已不知所之矣[51]。〔但評〕兄弟之情，何遂不及於朋友？况學使而不及一狐哉！

〔但評〕開首便大書特書曰「學使張道一之仲兄」，即放下，叙入謁狐交狐一事，幾乎上下分成兩橛，令人將以此一句爲贅疣矣。乃讀至終篇，而知通幅精神，皆從此一句生出，古史之筆也。爰爲之解曰：「既亡兄弟，絶少知交。有狐綏綏，量殊斗筲。邂逅相遇，旨酒嘉肴。非吾族類，不啻同胞。故人一物，聊以解嘲。」

〔何評〕此胡藴藉可人。但云「見黄巢反猶如昨日」，仍美少年何也？不知歸途所遇，是此少年否？果爾則當時倏忽一睹，亦不復記憶矣。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手稿本原題「胡相公」，後人于「胡」右下加「四」字，題同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仍作「胡相公」。

[2] 鑄本無「氏」字。

[3] 「冀一見之」：手稿本原作「冀一謀狐狸面」，塗改。

[4] 鑄本「僕者」作「僕」，「退」作「走」。

[5] 闃：〖何註〗音近橘，窺也。《易·豐》：「闃其無人。」疏：「窺室無人也。」△按：闃，音去，静也，空也，無「窺」義。《易·豐》：「闚其户，闃其無人。」疏：「窺視其户，而闃寂無人。」闚同窺，《方言》十：「窺，視也。」

[6] 鑄本「揖」上無「遂」字。

[7] 跫然足音：〖何註〗跫，冬韻，音蛩。三江音别義同。跫然，蹋聲。〖吕註〗《莊子·徐無鬼》：「夫逃空谷者，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

[8] 「虚室」：鑄本作「空」，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虚空」。「謂」：青本作「爲」。「竟」：二十四卷本作「敬」。

[9] 醆：〖何註〗音琖，杯也。

[10] 手稿本「繼」上衍「斷」字。「細審」：青本、黄本作「細問」。

[11] 「弟姓胡氏，于行爲四，曰相公」：鑄本作「弟姓胡，行四，曰相公」；手稿本中「姓」、「相公」爲旁加。

[12] 薌蓼：〖何註〗音香了。薌通香，穀氣也。

[13] 「酒後頗思茶，意才少動」：鑄本作「思茶，意才動」。

[14] 「無不應念而至」：鑄本作「應念即至」。

[15] 「盡醉始歸。自是三數日必一訪胡」：手稿本「一」原作「以」，塗改；鑄本「始」作「而」，「訪胡」作「往」。

[16] 「並」：鑄本作「俱」。

[17] 「漁病家利」：鑄本作「漁利」。

[18] 「胡曰彼妄耳」：鑄本作「曰妄耳」。

[19] 手稿本「聞」下原有「邊」字，塗去。

[20] 鑄本「席」下無「而」字，並青本、異史本、黄本「胡」作「狐」。

[21] 「狐固言」：二十四卷本作「胡固言」。

[22] 「謂張曰後先生」：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無「謂張」二字；鑄本「後」上有「今」字。

[23] 「語次進城，至巫家。巫見張生，笑逆曰：『貴人何忽得臨？』」：鑄本作「語次入城，至巫家，巫見張生，笑迎曰：『貴人何忽降臨？』」手稿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家」下無「巫」字，今據青本、鑄本補；「逆」：青本、黄本作「迎」。

[24] 蹀躞：〖何註〗猶云瑣碎也。

[25] 手稿本「姊」下原有「妹」字，塗去。

[26] 「墮」：青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墜」。

[27] 「奔遁」：二十四卷本作「遁」。「張仰首望空中，戒勿復傷巫」：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張招之，且仰首望空中，戒勿傷巫」。係手稿本塗改前文字。

[28] 「由是每」：鑄本作「自此」。

[29] 淅淅：〖何註〗淅音錫。淅瀝，雨聲。

[30] 「愈與胡莫逆」：手稿本中「胡」系旁加；青本、黄本「胡」作「狐」；二十四卷本作「愈於莫逆」；異史本、鑄本無「胡」字。

[31] 黄巢反：〖何註〗唐末亂臣。〖吕註〗《唐僖宗紀》：「黄巢善騎射，任俠，屢舉進士不第。於乾符二年與王仙芝作亂。仙芝敗。巢自稱冲天大將軍，入據長安，帝走興元。巢僭稱大齊皇帝。李克用引兵奮擊，大破之。其甥林言斬巢兄弟妻子以降。」

[32] 「共」：青本作「與」。

[33] 「張言」：鑄本作「張云」。

[34] 「攫鷄啖便了足耳」：手稿本原作「道業頗淺，衹好攫得兩頭鷄啖便了足耳」，塗改。鑄本、異史本與手稿本改前一致。二十四卷本「狐」作「胡」，餘同手稿本改前。

[35] 「殊屬」：鑄本作「大是」。

[36] 「恨」：鑄本作「憾」。

[37] 「數歲之友」：鑄本作「數載之交」，二十四卷本、異史本「友」作「交」。

[38] 「張如其言」：鑄本作「張即」。

[39] 「胡曰」：鑄本、異史本作「狐曰」。

[40] 紗燭：〖何註〗恐誤，籠鐙也。△按：紗燭即紗籠，紗燈。唐白居易《宿東亭曉興》：「温温土爐火，耿耿紗籠燭。」

[41] 「及明往探，則空房」：鑄本作「明日往探，則空屋」。

[42] 「西州」：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西川」。「清貧猶昔」：鑄本作「請如晉」。

[43] 「月餘而歸」：鑄本作「比歸」。

[44] 此上十四字：「嗒喪若偶」，青本、黄本作「嗒若喪偶」、二十四卷本作「嗒喪如失」；「駒」：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驢」。

[45] 「意甚騷雅，遂與閑語」：鑄本作「意亦騷雅，遂與閑話」；手稿本「閑語」作「語間」，今據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改。

[46] 「張因欷歔而告以故」：鑄本作「張告以故。」

[47] 「少年乃拱手别曰」：鑄本作「少年拱手而别，且曰」。

[48] 「乞」：二十四卷本作「祈」。「納也」：鑄本作「納之」。

[49] 「馬」：二十四卷本作「驢」。

[50] 「受而開視」：鑄本作「啟視」；「受」：異史本作「授」。

[51] 「已不知所之矣」：鑄本作「不知所往」。「後道一……所之矣」一段，手稿本標有刪削號，或係後人所爲。

念秧

異史氏曰：〔馮評〕摹仿《史記》，先論後叙。○篇末不用贊語，又一體也。人情鬼蜮[1]，所在皆然，南北衝衢，其害尤烈。〔何評〕不可。如强弓怒馬，禦人於國門之外者，夫人而知之矣；〔但評〕今幸無此。或有劙囊刺橐，攫貨於市，行人回首，財貨已空，此非鬼蜮之尤者耶？〔但評〕今亦有之，然但攫取小物耳。乃又有萍水相逢[2]，甘言如醴[3]，其來也漸，其入也深。誤認傾蓋[4]之交[5]，遂罹喪資[6]之禍。隨機設阱[7]，情狀不一。俗以其言辭浸潤，名曰「念秧」。〔馮評〕三層。今北途多有之，遭其害者尤衆。〔但評〕今或有之，第爲害猶未甚烈。余鄉王子巽者，邑諸生，有族先生[8]在都爲旗籍太史[9]，將往探訊。治裝北上，出濟南，行數里，有一人跨黑衛，馳與同行，時以閑語相引，王頗與問答。其人自言張姓，爲棲霞隸，被令公差赴都。稱謂卑，祗奉殷勤。〔但評〕好奉承之人，最易上當。○秀才多好高，故先以奉承試之。〔馮評〕凡一見而過於謙恭親密者，須防之。相從數十里，約以同宿。王在前，則策蹇追及；在後，則止候道左[10]。僕疑之，因厲色拒去，不使相從。張頗自慚，揮鞭遂去。既暮，休於旅舍，偶步門庭[11]，則見張就外舍飲。方驚疑間，張望見王，垂手拱立，謙若厮僕，稍稍問訊。王亦以泛泛適相值，不爲疑，然王僕終夜戒備之。〔馮評〕可謂有戒心。鷄既唱，張來呼與同行，僕咄絶之，乃去。朝暾已上，王始就道，行半日許，前一人跨白衛，年四十已來，衣帽整潔，垂首蹇分，盹寐欲墮[12]。〔馮評〕畫出。或先之，或後之，因循十數里[13]。王怪問：「夜何作，致迷頓乃爾[14]？」其人聞之，猛然欠伸，言：「我清苑人，許姓。臨淄令高檠是我中表[15]。家兄設帳於官署，我往探省，少獲饋貽。今夜旅舍，誤同念秧者宿，〔何評〕奇。驚惕不敢交睫，遂致白晝迷悶。」〔但評〕明明道破，使人不疑。今之挾此術以欺人者，到處皆然，何止念秧。王故問：「念秧何説？」許曰：「君客時少，未知險詐。今有匪類，以甘言誘行旅，夤緣與同休止，〔何評〕亦朋即是。因而乘機騙賺。〔馮評〕説鬼者即鬼。昨有葭莩親，以此喪資斧。吾等皆宜警備。」王頷之。先是，臨淄宰與王有舊，王曾入其幕[16]，識其門客，果有許姓，遂不復疑，因道温凉[17]，兼詢其兄況[18]。許約暮共主人，王諾之。僕終疑其偽，陰與主人謀[19]，遲留不進。相失，遂杳。翼日，日卓午[20]，又遇一少年，年可十六七，騎健騾，冠服秀整[21]，貌甚都；同行久之，未嘗交一言。日既西，少年忽言曰：「前去屈律店[22]不遠矣[23]。」王微應之。少年因咨嗟欷歔，如不自勝。王略致詰問[24]。少年嘆曰：「僕江南金姓。三年膏火，冀博一第，不圖竟落孫山。家兄爲部中主政，遂載細小來，冀得排遣。生平不習跋涉[25]，撲面塵沙，使人薅惱。」因取紅巾拭面，嘆咤不已。聽其語，操南音，嬌婉若女子。王心好之，〔馮評〕龍陽派。稍稍慰藉[26]。少年曰：「適先馳出，眷口久望不來，何僕輩亦無至者？日已將暮，奈何？」遲留瞻望，行甚緩。王遂先驅，相去漸遠。晚投旅邸，既入舍，則壁下一牀，先有客解裝其上。〔馮評〕群魔大會。王問主人，即有一人入，携之而出，曰：「但請安置，當即移他所。」王視之則許也[27]。王止與同舍，許遂止，因與坐談。少間，又有携裝入者，見王、許在舍，返身遽出，曰：「已有客在。」王審視，則途中少年也。王未言。許急起曳留之，少年遂坐。許乃展問邦族，少年又以途中言爲許告。〔馮評〕簡括一句。俄頃，解囊出貲，堆纍頗重；秤兩餘付主人，囑治肴酒，以供夜話。二人争勸止之，卒不聽。〔但評〕始而祗奉殷勤，探之也。咄絶之，而知彼戒嚴矣，因即以其所戒者投之，使彼不疑，而且與我同心戒之，則内應已伏矣。然後點兵命將，惑其耳目，亂其心思，或前或後，或出或没，四面埋伏，首尾相應，若臨大敵者乎。及其策勛也，曰：「是役也，功在後庭。」俄而酒炙並陳。〔馮評〕如入具茨之山，七聖皆迷，何况王子巽？筵間，少年論文，甚風雅。〔但評〕如此則虧他。王問江南闈中題[28]，少年悉告之，且自誦其承破，及篇中得意之句，言已意甚不平。共扼腕之。〔馮評〕焉得不入其玄中？如國手布子，閑中一着一着，俱關緊要。少年又以家口相失，夜無僕役，患不解牧圉[29]。王因命僕代攝莝豆，少年深感謝。居無何，忽蹴然曰：「生平蹇滯，出門亦無好况。昨夜逆旅與惡人居，擲骰叫呼，聒耳沸心，使人不眠。」南音呼「骰」爲「兜」，許不解，固問之，少年手摹其狀。許乃笑於橐中出色一枚[30]，曰：「是此物否？」〔但評〕不直説骰，不驟説賭，使人不想。賊才賊智，想入非非。少年諾。許乃以色爲令相歡飲[31]。〔馮評〕看來以漸而來。酒既闌，許請共擲，贏一東道主。王辭不解。許乃與少年相對呼盧，又陰囑王曰：「君勿漏言。蠻公子頗充裕，年又雛，未必深解五木訣。我贏些須，明當奉屈耳。」〔馮評〕層次來，不驟入，作文如用兵，真有許多妙用。二人乃入隔舍。旋聞轟賭甚鬧，王潛窺之，見棲霞隸亦在其中，大疑，展衾自卧。又移時，衆共拉王賭。王堅辭不解，許願代辨梟雉[32]，王又不肯，遂强代王擲。〔馮評〕看他於不能入手處入手，不能進步處進步，真有捏沙成團手段。少間，就榻報王曰：「汝贏幾籌矣。」〔但評〕衆兵四面會集，不比初時設伏誘師，一味用柔也。强代擲而偽報籌，便逼我而陳矣。王睡夢應之。忽數人排闔而入[33]，番語啁嗻。首者言佟姓，爲旗下邏捉賭者。時賭禁甚嚴，各大惶恐。佟大聲嚇王，王亦以太史旗號相抵。佟怒解，與王叙同籍，笑請復博爲戲。衆果復賭[34]，佟亦賭。王謂許曰：「勝負我不預聞。但願睡，無相溷。」許不聽，仍往來報之。既散局，各計籌馬[35]，王負欠頗多。佟遂搜王裝橐取償。〔馮評〕伎亦窮矣，遂用强。王憤起相争。金捉王臂陰告曰：「彼都匪人，〔何評〕爾亦是。其情叵測。我輩乃文字交，無不相顧。適局中我贏得如干數，可相抵；此當取償許君者，今請易之：便令許償佟，君償我。弗過暫掩人耳目，過此仍以相還。終不然，以道義之交[36]，遂實取君償耶？」〔馮評〕如造鬼窟，幻化已極。王故長厚，亦遂信之[37]。少年出，以相易之謀告佟。乃對衆發王裝物，估入己橐。佟乃轉索許、張而去。少年遂襆被來，與王連枕，衾褥皆精美。王亦招僕人卧榻上，各默然安枕。久之，少年故作轉側，以下體暱就僕。〔但評〕如此亦虧他。僕移身避之，少年又近就之。膚着股際，滑膩如脂。僕心動，試與狎，而少年殷勤甚至。衾息鳴動，王頗聞之，雖甚駭怪，而終不疑其有他也[38]。昧爽，少年即起，促與早行，且云：「君蹇疲殆，夜所寄物，前途請相授耳。」王尚無言，少年已加裝登騎。王不得已，從之。騾行駛[39]，去漸遠。王料其前途相待，初不爲意。〔馮評〕呆子。因以夜間所聞問僕，僕實告之[40]。王始驚曰：「今被念秧者騙矣！焉有宦室名士，而毛遂[41]〔馮評〕以毛遂代「自薦」二字，毛遂不堪。於圉僕者[42]？」〔何評〕晚矣。又轉念其談詞風雅，非念秧者所能[43]。

〔但評〕中計在此。急追數十里，踪迹殊杳。始悟張、許、佟皆其一黨，一局不行，又易一局，務求其必入也。償債易裝，已伏一圖賴之機；設其携裝之計不行，亦必執前説篡奪而去[44]。爲數十金，委綴數百里；恐僕發其事，而以身交歡之，其術亦苦矣。後數年而有吴生之事[45]。〔馮評〕飛渡法。○仿《史記·刺客列傳》。〔但評〕恐之不動，又復餌之，餌之不已，而復脅之；至脅之不得，乃以情愚之，而爲拔幟易幟之計以餂之。夫而後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大獲全勝，而載輜重去矣。然則欲作念秧者，必極稚之年，甚都之貌，而且有甚麗之妻，然後可也。既具此全材，則爲倡爲優，不猶愈於于此乎？至炫玉求售，而自薦於圉僕，其術愈苦，其計愈不可恃矣。吴生之事，固不察可知也。

邑有吴生，字安仁，三十喪偶，獨宿空齋。有秀才來與談，遂相知悦。從一小奴，名鬼頭，亦與吴僮報兒善。久而知其爲狐。〔馮評〕又變一局，一一先提明。吴遠遊，必與俱。同室之中，人不能睹。吴客都中，將旋里，聞王生遭念秧之禍，因戒僮警備，〔馮評〕牽前作縈拂之筆。狐笑言[46]：「勿須，此行無不利。」〔但評〕幃幄中有人不能睹之軍師，則么麼不足慮矣。應占曰：「乘其墉，弗克攻，吉。」又曰：「億喪貝。躋于九陵，勿逐，七日得。」又曰：「見豕負塗，載鬼一車。先張之弧，後説之弧，匪寇婚媾。」至涿，一人繫馬坐煙肆，裘服濟楚[47]，見吴過亦起，超乘從之。漸與吴語，自言：「山東黄姓，提堂户部。〔但評〕猶是衣帽整潔之人，特許而黄矣，官親而提堂矣。將東歸，且喜同途不孤寂。」於是吴止亦止，每共食，必代吴償直。吴陽感而陰疑之[48]，私以問狐，狐但言：「不妨。」〔但評〕明知其餌而吞之，絶痛快。〔馮評〕插此一筆。吴意乃釋[49]。及晚，同尋寓所，先有美少年坐其中。黄入，與拱手爲禮，喜問少年：「何時離都？」答云：「昨日。」黄遂拉與共寓[50]，向吴曰：「此史郎，我中表弟，〔但評〕猶是嬌婉若女子之人，特金而史矣，變公子而中表弟矣。亦文士，可佐君子談騷雅，夜話當不寥落。」乃出金貲，治具共飲。少年風流藴藉，遂與吴大相愛悦，飲間，輒目示吴作觴弊，罰黄，强使釂，鼓掌作笑，吴益悦之。既而史與黄謀博賭[51]，共牽吴，遂各出橐金爲質。狐囑報兒暗鎖板扉，囑吴曰[52]：「倘聞人喧，但寐無吪。」吴諾。吴每擲，小注則輸，大注輒贏[53]。〔馮評〕中插叙狐一筆，妙絶。任爾五花八門，暗中羽扇一揮，早已冰銷霧釋，顯出降魔捆妖手段。更餘，計得二百金。史、黄錯囊垂罄[54][55]，議質其馬。忽聞撾門聲甚厲，吴急起，投色於火[56]，蒙被假卧。久之，聞主人覓鑰不得，破扃啟關[57]，有數人汹汹入，搜捉博者[58]。史、黄並言無有。一人竟捋吴被，指爲賭者，吴叱咄之。數人强撿[59]吴裝[60]，方不能與之撑拒，忽聞門外輿馬呵殿聲。〔馮評〕兩「忽聞」妙，所謂任爾姦勝鬼，總不逃吾掌心雷。吴急出鳴呼，衆始懼，曳入之，但求勿聲[61]。〔但評〕轉令曳入而求勿聲，妙。吴乃從容苞苴[62]付主人[63]。鹵簿既遠，衆乃出門去。黄與史共作驚喜狀，取次覓寢。黄命史與吴同榻。吴以腰橐置枕頭，方命被而睡[64]。無何，史啟吴衾，裸體入懷，小語曰：「愛兄磊落，願從交好。」吴心知其詐，然計亦良得，遂相偎抱。史極力周奉[65]，不料吴固偉男，大爲鑿枘，嚬呻不可任，竊竊哀免。吴固求訖事[66]。手捫之，血流漂杵[67]矣，乃釋令歸。及明，史憊不能起，〔但評〕使彼有計而不能行，妙。托言暴病，但請吴、黄先發[68]。吴臨别贈金，爲藥餌之費，途中語狐，乃知夜來鹵簿皆狐爲也[69]。黄於途益諂事吴，暮復同舍。斗室甚隘，僅容一榻，頗暖潔，而吴狹之[70]，黄曰：「此卧兩人則隘，君自卧則寬，何妨？」〔馮評〕又局。食已徑去。吴亦喜獨宿可接狐友。坐良久[71]，狐不至。倏聞〔馮評〕倏聞、忽聞、又聞，寫得火雜雜的。壁上小扉，有指彈聲[72]。吴拔關探視，一少女艷妝遽入，自扃門户，向吴展笑，佳麗如仙。吴喜致研詰，則主人之子婦也。〔馮評〕又怪。遂與狎，大相愛悦。女忽潸然泣下。吴驚問之，女曰：「不敢隱匿，妾實主人遣以餌君者。曩時入室，即被掩執；不知今宵何久不至。」〔馮評〕又奇又怪。又嗚咽曰：「妾良家女，情所不甘。今已傾心於君，乞垂拔救！」〔但評〕此則非狐之所能爲矣，殆有天焉。吴聞，駭懼，計無所出，但遣速去。女惟俯首泣。忽聞黄與主人捶闔鼎沸。〔馮評〕許多人語言情狀累重難舉，幾於手腕欲脱，看他運掉輕靈，筆筆分明，其中且有閑細工夫，旁寫、冷寫、隔斷寫，從容不迫，如《秋聲詩序》述《口技》一篇文字。但聞黄曰：「我一路祗奉，謂汝爲人，何遂誘我弟室？」吴懼，逼女令去。聞壁扉外亦有騰擊聲，吴倉卒汗如流瀋[73]，女亦伏泣。又聞有人勸止主人，〔但評〕勸之，妙極。主人不聽，推門愈急。勸者曰：「請問主人意將胡爲[74]？如欲殺耶，有我等客數輩，必不坐視凶暴。〔但評〕一層不能殺，是賓中賓。如兩人中有一逃者，抵罪安所辭[75]？〔但評〕一層不能逃，是賓中主。如欲質之公庭耶？帷薄不修[76]，適以取辱。〔但評〕一層不能質，是主中賓。且爾宿行旅，明明陷詐，安保女子無異言？」〔但評〕一層不能禁女子不言，是主中主。主人張目不能語。〔但評〕問其意將胡爲，先於其意之所到者破之，更於其意之所未到者抉之，彼含沙者何能開口。吴聞，竊感佩，而不知其誰[77]。初，肆門將閉，即有秀才共一僕，來就外舍宿。携有香醖，遍酌同舍，勸黄及主人尤殷。兩人辭欲起[78]，秀才牽裾，苦不令去。後乘間得遯，操杖奔吴所。秀才聞喧，始入勸解。吴伏窗窺之，則狐友也。心竊喜。又見主人意稍奪，乃大言以恐之。又謂女子：「何默不一言？」女啼曰：「恨不如人，爲人驅役賤務！」〔馮評〕妙妙！〔但評〕使女子自言，妙極。主人聞之，面如死灰，秀才叱駡曰：「爾輩禽獸之情，亦已畢露。此客子所共憤者！」〔但評〕秀才先叱駡之，妙極。黄及主人皆釋刀杖，長跽而請[79]。吴亦啟户出，頓大怒詈。秀才又勸止吴，〔但評〕秀才又勸止吴，更妙。兩始和解。女子又啼，寧死不歸。〔但評〕女子不歸，妙。内奔出嫗婢，捽女令入。女子卧地哭益哀。〔但評〕捽之而卧地哀哭，更妙。秀才勸主人重價貨吴生[80]。主人俯首曰：「作老娘三十年，今日倒綳孩兒[81]，〔但評〕其言曰：「老娘倒綳孩兒。」吾以一語贈之曰：「賠了夫人又折兵。」亦復何説！」〔馮評〕念秧妙計高天下，賠了男兒又折妻。吾性不飲，讀至此浮兩大白。

遂依秀才言。吴固不肯破重貲，〔但評〕吴固不肯，妙。秀才調停主客間，〔但評〕秀才調停，更妙。議定五十金。〔馮評〕妙。轉騙之，又拖下。人財交付後，晨鐘已動，乃共促裝，載女子以行。女未經鞍馬，馳驅頗殆，午間稍休憩[82]。將行，唤報兒，不知所往；日已西斜，尚無迹響[83]，頗懷疑訝，遂以問狐，狐曰：「無憂，將自至矣。」星月已出，報兒始至。吴詰之，報兒笑曰：「公子以五十金肥奸傖，竊所不平。適與鬼頭計，反身索得。」遂以金置几上。〔但評〕索金而還，餘波亦趣。吴驚問其故，蓋鬼頭知女止一兄[84]，遠出十餘年不返，遂幻化作其兄狀[85]，使報兒冒弟行，入門索姊妹。主人惶恐，詭托病殂。二僮欲質官，主人益懼，啖之以金，漸增至四十，二僮乃行。〔但評〕此念秧可云全軍覆没矣。報兒具述其故[86]，吴即賜之。吴歸，琴瑟綦篤，家益富。細詰女子，曩美少即其夫[87]，蓋史即金也。〔但評〕夫歸皆以身報，想是前世欠來。襲[88]一槲紬帔，云是得之山東王姓者。〔馮評〕又帶王生，妙甚，不測。蓋其黨與甚衆[89]，逆旅主人，皆其一類。何意吴生所遇，即王子巽連天叫苦之人[90]，不亦快哉！旨哉古言：「騎者善墮[91][92]。」○〔但評〕騎者善墮，人道也，即天道也，狐何力之有焉。

〔手稿本某乙評〕《念秧》再一省净，尤佳。

〔但評〕吴以狐言而疑釋，到處皆入港，彼必曰：「是易與耳！」所以同尋寓所，而少年先在其中，且直拉與共寓；不似與王同寓之故作態也。目示手語，已知其惑，故謀賭亦較前直捷。使負在吴，則攫囊去耳。宜負而乃勝，破扃者，搜博者，捋被者，檢裝者，亦將鬨然散矣。不有呵殿聲，將誰訴乎？計既不行，不得已而爲苦肉之計；又不得已而爲局陷之謀。乃藐茲鳥道，徒傷力士之椎；隱矣仙源，竟泛漁人之棹。機已巧而愈拙，事以假而成真。餌之者垂芳以投，吞之者脱鈎而去。焉得行李之往來，盡借此友朋，殄斯鬼蜮！

〔何評〕客途可畏。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異史本、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鬼蜮：〖何註〗《詩》：「爲鬼爲蜮。」註：「蜮，似鱉之足，生於南越，含沙射影殺人。」〖吕註〗《詩·小雅》：「爲鬼爲蜮。」傳：「蜮，一名射工，俗呼爲水弩。在水中含沙射人。一云射人影。」

[2] 萍水相逢：〖吕註〗潘岳詩：「依水類浮萍。」王勃《滕王閣序》：「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

[3] 醴：〖何註〗音禮，甜酒也。古詩：「小人之交甘若醴。」

[4] 傾蓋：〖何註〗《家語》：「孔子之郯，遭程子於途，傾蓋而語終日。」

[5] 「誤認」：異史本作「認」。

[6] 喪資：〖吕註〗《易·巽》：「喪其資斧。」

[7] 阱：〖何註〗陷阱也。

[8] 有族先生：△按：青本作‘有旋先生’。〖吕註〗名樛，字子下，號息軒，淄川人。户部侍郎鰲永子。順治甲申，司農公殉青州之難，公刺血草疏，上爲感動，命將討賊。補公鑾儀衛職，旋改鑲藍旗，拜他喇布勒哈番。

[9] 異史本無「巽」下「者」字。「族」：青本、黄本作「旋」。

[10] 「止」：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祗」。

[11] 「庭」：青本、黄本作「前」。

[12] 「年四十已來」：鑄本作「約四十許」。「墮」：青本、黄本作「墜」。

[13] 「或先之，或後之，因循十數里」：鑄本作「或先，或後，因循十餘里」；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數」作「餘」。

[14] 鑄本無「致」字。

[15]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清苑」上無「我」字。「檠」：青本、黄本作「繁」。

[16] 鑄本「舊」下無「王」字。

[17] 「温凉」：鑄本作「寒温」。

[18] 況：〖何註〗近況也。從水。陸子履詩：「若無官況莫來休。」

[19] 「與主人」：鑄本作「與主」。

[20] 「日卓午」：鑄本作「卓午」。

[21] 「秀」：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修」。

[22] 屈律店：〖吕註〗在德州南。見《池北偶談》。屈作曲。

[23] 此上二十一字：鑄本無「嘗」字，「言曰」作「曰」，並二十四卷本、異史本「西」作「夕」，「屈」作「曲」。

[24] 「詰問」：鑄本作「詰」。

[25] 「不習」：鑄本作「不曾」。

[26] 「稍稍」：鑄本作「稍爲」。

[27] 「則許也」：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則許」；手稿本「也」字旁加。

[28] 「闈中題」：鑄本作「闈題」。

[29] 牧圉：〖何註〗《左傳·僖二十八年》：「不有行者，誰捍牧圉？」註：「牛曰牧，馬曰圉。」

[30] 「出色」：二十四卷本作「出骰」。

[31] 「以色」：二十四卷本作「以骰」。

[32] 「雉」：二十四卷本作「雄」。

[33] 「闔」：青本作「闥」。

[34] 「衆果復賭」：青本、黄本作「衆各復博」。

[35] 籌馬：〖何註〗以籌爲馬，紀勝負之數者。《禮·投壺》：「三馬既備。」註：「三番俱勝，則立三馬。」

[36] 「之交」：青本、黄本作「之友」。

[37] 鑄本「遂」上無「亦」字。

[38] 鑄本「終」上無「而」字。

[39] 「駛」：二十四卷本作「快」。

[40] 「實告之」：鑄本作「以實告」，異史本「實」上有「以」字。

[41] 毛遂：〖何註〗謂如毛遂之自薦於平原君也。〖吕註〗《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秦之圍邯鄲，趙使平原君求救，合從於楚，約與食客門下二十人偕。毛遂自贊於平原君。平原君曰：『賢士之處世也，譬若錐之處囊中，其末立見。今先生處勝之門下三年，勝未有所聞。』毛遂曰：『臣乃今日請處囊中耳。使遂早得處囊中，乃穎脱而出，非特其末見而已。』」

[42]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僕」下無「者」字。

[43] 鑄本、異史本「秧」下無「者」字。

[44] 「篡」：手稿本原作「强」，塗改。

[45] 「而有」：鑄本作「又有」。

[46] 「笑言」：鑄本作「笑曰」。

[47] 「濟」：青本、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齊」。

[48] 「感而陰疑之」：二十四卷本作「感之而陰疑焉」。

[49] 「狐但言不妨，吴意乃釋」：鑄本作「狐曰不妨，吴意釋」；青本、黄本「意」作「疑」。

[50] 「共寓」：二十四卷本作「同寓」。

[51] 鑄本「史」作「更」，「博賭」作「賭博」。

[52] 「囑吴曰」：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作「囑曰」。

[53] 「輒」：鑄本、圖本、黄本作「則」。

[54] 錯囊垂罄：〖何註〗囊空。〖吕註〗杜甫詩：「金錯囊垂罄。」

[55] 「錯囊」：二十四卷本作「囊」。

[56] 「色」：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骰」。

[57] 「啟」：手稿本作「起」，諸參校本。

[58] 「捉」：青本作「投」。

[59] 撿：〖何註〗音檢，束也，舉也。

[60] 鑄本「捋」作「將」。二十四卷本「賭」作「博」，「撿」作「搜」。

[61] 「曳入之’：鑄本作「曳之入」；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勿」作「無」。

[62] 苞苴：〖何註〗音包蛆，裹也。〖吕註〗《新唐書·裴寬傳》：「寬義不以苞苴污家。」註：「苞苴，包裹也。」

[63] 鑄本「從」下無「容」字。

[64] 「命」：鑄本作「伸」。

[65] 「奉」：青本、黄本作「旋」。

[66] 異史本無「固」字。

[67] 血流漂杵：〖何註〗《書·武成》文也。會意。

[68] 鑄本無「但」字；二十四卷本「吴、黄」作「黄、吴」。

[69] 「爲也」：鑄本作「所爲」。

[70] 「而吴狹之」：鑄本作「吴以爲狹」。

[71] 「徑去。吴亦喜獨宿可接狐友。坐良久」：黄本作「竟去。吴亦喜可接狐友。獨坐良久」。

[72] 「有指彈聲」：手稿本原作「有人微指彈聲」，塗改。鑄本「聲」上有「之」字。

[73] 「如流」：鑄本作「流如」。

[74] 「胡」：鑄本作「何」。

[75] 「所辭」：二十四卷本作「可辭」。

[76] 帷薄不修：〖吕註〗賈誼《新書》：「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廢者，不謂不廉，曰簠簋不飾；坐污穢淫亂，男女無别者，不曰污穢，曰帷薄不修。」註：「帷，幔也；薄與箔同，簾也。」

[77] 「主人」：青本作「三人」。「其誰」：鑄本作「何人」。

[78] 「起」：青本、黄本作「去」。

[79] 「跽」：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跪」。

[80] 「秀才勸主人，重價貨吴生」：手稿本原作「秀才謂主人曰：此女既歸，懷二心矣，不如以重價貨吴生」，塗改；鑄本無「主人」二字；青本、黄本「重」上有「以」字。

[81] 倒綳孩兒：〖吕註〗《倦遊録》：「宋苗振詔試館職，晏殊曰：『君久從仕，恐疏筆硯，宜稍温故。』振曰：『豈有三十年爲老娘而倒綳孩兒者乎？』既而試澤宫選士賦，押韻有『王』字。振曰：『普天之下莫非王。』遂不中選。晏曰：『苗君竟倒綳孩兒矣。』」

[82] 「休」：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息」。

[83] 鑄本「西斜」作「夕」，「跡」作「踪」。

[84] 「蓋鬼頭知女止一兄」：手稿本原作「報兒曰：鬼頭知夫人止一兄」，塗改。

[85] 「幻化」：二十四卷本無「化」字。

[86] 「故」：鑄本作「狀」。

[87] 「少」：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少年」。

[88] 襲：〖何註〗音習，服也。

[89] 「與」：鑄本、二十四卷本作「羽」。

[90] 「叫」：鑄本作「呼」。

[91] 騎者善墮：〖吕註〗古語：「善游者溺，善騎者墮。」

[92] 青本「善墮」下有「信夫」二字；並黄本無「旨哉」二字；「騎者」：二十四卷本作「善騎者」。

蛙曲

王子巽言：「在都時，曾見一人作劇於市：携木盒作格，凡十有二孔；每孔伏蛙。以細杖敲其首，輒哇[1]然作鳴。或與金錢，則亂擊蛙頂，如拊[2]雲鑼[3]，宫商詞曲，了了可辨。」〔但評〕比兩部鼓吹，殊覺新雅。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異史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哇：〖何註〗音娃，聲也。

[2] 拊：〖何註〗音撫，擊也。《書·益稷》：「予擊石拊石。」

[3] 「雲鑼」：手稿本此下原有「之樂」二字，塗去。異史本、鑄本保留「之樂」二字。

鼠戲

又言：「一人在長安市上賣鼠戲[1]，背負一囊，中蓄小鼠十餘頭；每於稠人[2]中，出小木架，置肩上，儼如戲樓狀；乃拍鼓板，唱古雜劇。歌聲甫動，則有鼠自囊中出，蒙假面[3]，被小裝服，自背登樓，人立而舞。〔但評〕人之學爲鼠技者多矣，鼠之人立而舞，亦彼此效尤耳。男女悲歡，悉合劇中關目。」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又言：一人在長安市上賣鼠戲」：二十四卷本作「長安市上有賣鼠戲者」，鑄本無「又言」二字。

[2] 稠人：〖何註〗稠音儔。謂稠人廣衆中也。

[3] 假面：〖吕註〗《建康實録》：「孫興公嘗著假面，戲爲儺。」

泥書生

羅村有陳代者，少蠢陋。娶妻某氏頗麗[1]，自以婿不如人，鬱鬱不得志[2]；〔但評〕人無釁焉，妖不自作。氏以麗容而有婿不如人之隱憾，所謂釁也。雖貞潔自持，而泥書生已自負爲不蠢不陋，翩然即來矣。然貞潔自持，婆媳亦相安[3]。一夕獨宿，忽聞風動扉開，一書生入，脱衣巾[4]，就婦共寢。婦駭懼，苦相拒，而肌骨頓軟，聽其狎褻而去。自是恒無虚夕[5]。月餘，形容枯瘁，母怪問之，初慚怍，不欲言[6]；固問，始以情告。母駭曰：「此妖也！」百術爲之禁咒，終亦不能絶，乃使代伏匿室中[7]，操杖以伺。夜分，書生果復來[8]，置冠几上，又脱袍服，搭椸枷[9]間[10]；才欲登榻，忽驚曰：「咄咄！有生人氣！」急復披衣。代暗中暴起，擊中腰脅，塔然作聲。四壁張顧，書生已渺[11]。束薪爇照，泥衣一片墮地上，案頭泥巾猶存[12]。

〔何評〕陳氏妻嫌其夫，故自生怪異。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異史本、青本、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某氏」：二十四卷本無。

[2] 手稿本「鬱鬱」上原有「稍」字，塗去。

[3] 此上十字：鑄本無「自持」二字；「婆」：二十四卷本作‘姑’。

[4] 「衣巾」：異史本作「衣中」。

[5] 鑄本無「相」字，並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骨」作「膚」。二十四卷本「是」作「此」，鑄本「恒」作「夜」。

[6] 「不欲言」：二十四卷本作「不好言」。

[7] 「百術爲之禁咒，終亦不能絶，乃使代伏匿室中」：鑄本作「百術禁咒，終不能絶，乃使陳代伏匿室中」，二十四卷本無「亦」字。

[8] 「書生果復來」：鑄本作「書生復來」，二十四卷本「來」作「至」。

[9] 椸枷：〖吕註〗《禮·曲禮》：「男女不雜坐、不同椸枷。」註：「直者曰楎，横者曰椸，皆置衣之具也。」○王禹偁詩：「振衣衫作拂，解帶竹爲椸。」

[10] 「枷間」：鑄本、二十四卷本作「枷上」。

[11] 「作聲」：二十四卷本作「作響」。「渺」：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杳」。

[12] 「墮」：青本、黄本作「墜」。「案頭泥巾猶存」：二十四卷本「頭」作「上」，並於「猶存」下有「意是廟中土偶。遍視近村諸神祠，皆無缺巾破衣者。然自此遂絶，不復來。其妻亦漸復其初矣。」

土地夫人[1]

窵橋王炳者，出村，見土地神祠中出一美人[2]，顧盼甚殷；挑以褻語[3]，歡然樂受。狎暱無所，遂期夜奔，炳因告以居止[4]。至夜果至，極相悦愛[5]。問其姓名，固不以告。由此往來不絶。時炳與妻共榻，美人亦必來與交，妻竟不覺其有人[6]。炳訝問之，美人曰：「我土地夫人也。」炳大駭，亟欲絶之，而百計不能阻[7]。因循半載，病憊不起[8]。美人來更頻，家人都能見之。未幾，炳果卒[9]，美人猶日一至。炳妻叱之曰：「淫鬼不自羞！人已死矣，復來何爲？」美人遂去，不返[10]。土地雖小，亦神也，豈有任婦自奔者？憒憒應不至此[11]。不知何物淫昏，遂使千古下[12]，謂此村有污賤不謹之神。冤矣哉[13]！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黄本、遺稿本）

[1] 青系無此篇。

[2] 「神祠」：鑄本、二十四卷本、遺稿本作「祠」。

[3] 「挑以褻語」：鑄本作「試挑之」。

[4] 「居止」：鑄本作「居址」。

[5] 「悦愛」：遺稿本、二十四卷本作「愛悦」，黄本作「歡愛」。

[6] 「共榻」：黄本作「並榻」。「必來」：遺稿本作「必求」。「竟不」：鑄本作「亦不」。

[7] 「不能」：二十四卷本「莫能」。

[8] 「不起」：手稿本原作「不能起」，塗改。

[9] 上十一字：鑄本、二十四卷本無「能」字。異史本、遺稿本「炳」作「病」；二十四卷本「果卒」作「死」，「美人猶」作「而美人猶」。

[10] 「不返」：鑄本於此下另起行。

[11] 「憒憒應不至此」：鑄本無。

[12] 「千古」：遺稿本作「千載」。

[13] 「冤矣哉」：鑄本作「冤哉」。

寒月芙蕖[1]

濟南道人者[2]，不知何許人，亦不詳其姓氏。冬夏惟着一單帢衣[3][4]，繫黄縧，别無袴襦[5]。每用半梳梳髮，即以齒銜髻際[6]，如冠狀。日赤脚行市上，夜卧街頭，離身數尺外，冰雪盡鎔。初來，輒對人作幻劇，市人争貽之。有井曲無賴子遺以酒，求傳其術，弗許[7]。遇道人浴於河津[8]，驟抱其衣以脅之。道人揖曰[9]：「請以賜還，當不吝術。」無賴者恐其紿，固不肯釋[10]。道人曰：「果不相授耶？」曰：「然」。道人默不與語，俄見黄縧化爲蛇，圍可數握，繞其身六七匝，怒目昂首，吐舌相向。某大愕[11]，長跪，色青氣促，惟言乞命。道人乃竟取縧[12]。縧竟非蛇，另有一蛇蜿蜒入城去。由是道人之名益著，紳家聞其異，招與遊，從此往來鄉先生門[13]。司、道俱耳其名，每宴集，輒以道人從[14]。一日，道人請於水面亭[15]報諸憲之飲。至期各於案頭得道人速客函[16]，亦不知所由至。諸客赴宴所[17]，道人傴僂出迎。既入則空亭寂然，榻几未設，咸疑其妄。道人顧官宰曰[18]：「貧道無僮僕，煩借諸扈從[19]，少代奔走。」官宰共諾之[20]。道人於壁上繪雙扉，以手撾之，内有應門者振管而起。共趨覘望[21]，則見憧憧者往來於中[22]；屏幔牀几，亦復都有。即有人一一傳送門外。道人命吏胥輩接列亭中[23]，且囑勿與内人交語。兩相受授，惟顧而笑。頃刻，陳設滿亭[24]，窮極奢麗；既而旨酒散馥，熱炙騰薰，皆自壁中傳遞[25]而出。座客無不駭異。亭故背湖水[26]，每六月時，荷花數十頃，一望無際；宴時方凌冬[27][28]，窗外茫茫，惟有煙緑。一官偶嘆曰：「此日佳集，可惜無蓮花點綴[29]。」衆俱唯唯。少頃，一青衣吏奔白：「荷葉滿塘矣！」一座盡驚[30]，推窗眺矚，果見彌望青葱[31]。間以菡萏，轉瞬間，萬枝千朵，一齊都開；朔風吹來[32]，荷香沁腦[33]。羣以爲異。遣吏人蕩舟採蓮，遥見吏人入花深處；少間返棹，白手來見[34]。官詰之，吏曰：「小人乘舟去，見花在遠際；漸至北岸，又轉遥遥在南蕩中。」〔但評〕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異空，空不異色。以色相求之，愈難而愈遠矣。

道人笑曰：「此幻夢之空花[35]耳。」無何酒闌，荷亦凋謝；北風驟起，摧折荷蓋，無復存矣[36]。濟東觀察公甚悦之，携歸署，日與狎玩。一日，公與客飲。公故有家傳良醖[37]，每以一斗爲率，不肯供浪飲。是日客飲而甘之，固索傾釀[38]，公堅以既盡爲辭。道人笑謂客曰：「君必欲滿老饕，索之貧道而可。」客請之，道人以壺入袖中，少刻出[39]，遍斟坐上，與公所藏更無殊别。盡歡始罷。公疑焉[40]，入視酒瓻，則封固宛然，而空無物矣[41]，心竊愧怒，執以爲妖。笞之[42]，杖才加，公覺股暴痛；再加，臀肉欲裂。道人雖聲嘶階下，觀察已血殷坐上[43]，〔但評〕聲嘶階下，血殷坐上，安得遍傳此法，以酬天下之挾嫌而誣笞人者。乃止不笞，逐令去[44]。道人遂離濟[45]，不知所往。後有人遇於金陵，衣裝如故。問之，笑，不語[46]。

〔何評〕狡獪。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異史本、鑄本、黄本、二十四卷本）

[1] 手稿本原題「寒月芙蕖」，被塗去，於其右旁加「濟南道人」四字，墨色較淺淡，不類作者筆迹。諸參校本均作「寒月芙蕖」。

[2] 「濟南道人者」：二十四卷本作「稷下道人者’。

[3] 單帢衣：〖何註〗帢音恰，帽也。弁缺四隅者。單帢衣，單者復之對也。俗云無裏。古人帽亦云衣，如尚書高光進面衣，唐邊塞曲有「鐵縫耳衣寒」句是也。但「帢」字，恐是袷字之訛。△按：帢、袷可通。

[4] 鑄本無「惟」字。

[5] 異史本、鑄本無「别」字。

[6] 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無「際」字。

[7] 「弗」：鑄本作「不」。

[8] 二十四卷本無「津」字。

[9] 「驟抱其衣以脅之，道人揖曰」：手稿本原作「驟抱其衣以脅之曰：『不傳我術，我將以衣去，使爾動撣不得。』道人揖之曰」，塗改。

[10] 此上十字：二十四卷本無「者」字，「釋」作「與」。

[11] 「其身」：青本作「其首」。二十四卷本「六七」作「五六」，「某大愕」作「無賴大驚」。

[12] 「某大愕」：二十四卷本作「無賴大驚」。「乃竟取」：二十四卷本作「乃取」。

[13] 手稿本「往」上原有「道人日」三字，塗去。

[14] 「輒」：鑄本作「必」。

[15] 水面亭：〖吕註〗《道園學古録》：「李泂居大明湖上，作天心水面亭、白雲樓、都閫故宅，見《濟南圖經》。」

[16] 「客函」：鑄本作「帖」。

[17] 「客」：鑄本作「官」。

[18] 此上十九字：二十四卷本「亭」作「庭」，「咸」作「衆」，「榻几」作「几榻」；鑄本「顧」作「啟」，並異史本「榻几」作「几榻」，「咸」作「或」。

[19] 二十四卷本無「諸」字。

[20] 鑄本無「宰」字。

[21] 「起」：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啟」。「覘」：青本、黄本作「觀」。

[22] 「往來於中」：青本「於」作「其」，二十四卷本「於」上有「其」字。

[23] 此上二十一字：「亦復」，二十四卷本作「一切」，「吏」作「隸」。

[24] 「受授」：青本、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授受」。「亭」：二十四卷本作「庭」。

[25] 遞：〖何註〗傳送也。

[26] 「背」：異史本作「皆」。

[27] 凌冬：〖何註〗凌冬之「凌」，當從氵，歷也。△按：凌通陵，逾越，又與淩通。朱駿聲《説文通訓定聲》：「夌，經傳多以陵、以凌、以淩爲之。」

[28] 「凌」：二十四卷本作「隆」。

[29] 此上十一字：二十四卷本「佳集」作「宴集」，「蓮」作「荷」；「集」：青本作「景」。

[30] 「盡」：鑄本作「皆」。

[31] 「青」：鑄本作「菁」。

[32] 「來」：鑄本作「面」。

[33] 沁腦：〖何註〗沁，七鴆切。沁入其腦也。韓愈詩：「義泉雖至近，盗索不敢沁。」

[34] 「白」：鑄本作「素」。

[35] 幻夢之空花：〖吕註〗釋典：「幻夢空花，徒勞把捉。」

[36] 「矣」：二十四卷本作「者」。

[37] 二十四卷本「客飲」下有「道人亦在座」五字。「家傳良醖」：鑄本作「傳家美醖」。

[38] ：傾釀：〖吕註〗《世説》：「何充字次道，能飲酒，雅爲劉惔所重。每云：『見次道飲，令人欲傾家釀。』」○《天禄識餘》：「晉人謂見何次道令人欲傾家釀，猶云欲傾家貲以釀酒飲之也。故魯直云：『欲傾家以繼酌。』韓昌黎借以作《簟》詩云：『有賣直欲傾貲。』此得晉人本意。至朱中行有句云：『相逢盡欲傾家釀，久客誰能散橐金？』用『家釀』對『橐金』，非也。」

[39] 「少刻」：青本、黄本作「少頃」。

[40] 此上十五字：「藏」，青本作「存」；鑄本「更無殊别」作「無異」，「始」作「而」，無「焉」字；二十四卷本「疑」上有「甚」字。

[41] 「則封固宛然，而空無物矣」：鑄本作「封固宛然，瓶之罄矣」。

[42] 「笞」：鑄本作「杖」。

[43] 「聲嘶階下，觀察已血殷座上」：二十四卷本作「聲嘶於階下，而觀察實血殷於座上」。

[44] 「逐令去」：二十四卷本作「逐之令去」。

[45] 「離濟」：二十四卷本作「離濟南」。

[46] 「不語」：二十四卷本作「而不言」。

陽武侯

陽武侯薛公禄[1]，膠薛家島人，父薛公[2]，最貧，牧牛鄉先生家。先生有荒田，公牧其處[3]，輒見蛇兔鬥草萊中，以爲異，因請於主人爲宅兆[4]，搆[5]茅而居[6]。後數年，太夫人臨蓐，值雨驟至。適二指揮使奉命稽海，出其途，避雨户中[7]。見舍上鴉鵲羣集，競以翼覆漏處，異之。既而翁出，指揮問：「適何作？」因以産告[8]。又詢所産，曰：「男也。」指揮又益愕[9]，曰：「是必極貴。不然，何以得我兩指揮護守門户也？」咨嗟而去。侯既長，垢面垂鼻涕，殊不聰穎[10][11]。島中薛姓，故隸軍籍，是年應翁家出一丁口戍[12]遼陽，翁長子深以爲憂。時侯十八歲，人以太憨生，無與爲婚[13]。忽自謂兄曰：「大哥啾唧[14]，得無以遣戍[15]無人耶？」曰：「然。」笑曰：「若肯以婢子妻我，我當任此役。」兄喜，即配婢，侯遂携室赴戍所[16]。行方數十里，暴雨忽集。途側有危崖，夫妻奔避其下[17]。少間雨止始復行[18]，才及數武，崖石崩墜[19]。居人遥望兩虎躍出，逼附兩人而没。侯自此勇健非常，丰采頓異，後以軍功封陽武侯世爵。至啟、禎間[20]，襲侯某公薨，無子，止有遺腹，因暫以旁支代。凡世封家進御者[21]，有娠即以上聞，官遣媪伴守之[22]，既産乃已。年餘，夫人生女。産後腹猶震動，凡十五年，更數媪，又生男。〔但評〕産後腹震，越十五年而生男，千古僅見。應以嫡派賜爵，旁支譟之，以爲非薛産。官收諸媪，械梏百端[23]，皆無異言。爵乃定。

〔但評〕鴉鵲覆翼，指揮守門，貴人誕生，恒多異兆。顧何以垢面垂涕，幼而不聰，必至危崖崩，虎逼附，而後勇健非常，丰采頓異耶？豈兩人皆兩虎之所化耶？抑天有以葆其真、韜其光，不欲使之輕洩耶？

〔何評〕薛公禄乃靖難時侯，前明公侯與國終始者衹六國。

附録

《池北偶談》一則：明鄞國忠武公薛禄，膠州人。其父居海島，爲人牧羊。時聞牧處有鼓樂聲出地中，心識之。語忠武弟兄曰：「死即葬我於此。」後如其言葬焉。已而勾軍赴北平，其兄不肯行。忠武年少請往。後從靖難師，纍功至大將軍，封陽武侯，追封鄞國公。其地至今號薛家島。

（原載吕湛恩《〈聊齋志異〉註》）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薛公禄：〖吕註〗公膠州人，建文時，有靖難師之功。初行六，軍中呼爲薛六。既貴，乃更名禄。永樂初，營建北京，公董其事。後從征胡虜。宣德初，復從征武定州，立戰功，進太保，陽武侯。卒，追封鄞國公，諡忠武。

[2] 手稿本「膠」下原有「之」字，塗去。二十四卷本「膠」作「膠州」，無「薛公」二字。青本、鑄本、異史本無「膠」字。

[3] 「公」：二十四卷本作「翁」。

[4] 宅兆：〖何註〗墓也。

[5] 搆：〖何註〗音遘，牽也。

[6] 手稿本「居」上原有「焉」字，塗去。

[7] 「户中」：二十四卷本作「户下」。

[8] 「因」：二十四卷本作「翁」。

[9] 「又益」：二十四卷本作「相顧」。「愕」：青本作「駭」。「是必」：鑄本作「必是」。

[10] 穎：〖何註〗禾末也。《文選》：「拔尤取穎。」

[11] 「穎」：二十四卷本作「慧」。

[12] 戍：〖何註〗「戍」字内從「丶」，不從「一」。

[13] 二十四卷本「太」作「大」，「婚」下有「者」字。

[14] 「啾唧」：手稿本作「愀唧」，今據四參校本改。

[15] 戍：〖何註〗「戍」字内從「丶」，不從「一」。

[16] 「即配婢，侯遂携室」：二十四卷本作「即以婢配之。侯即携室」。

[17] 「忽集」：二十四卷本作「驟至」。青本「側」作「中」，「妻」作「婦」。

[18] 手稿本「復」字上原有「起」字，塗去。

[19] 「墜」：青本作「墮」。

[20] 「啟、禎間」：手稿本原作「禎、啟間」，改過；鑄本、異史本仍作「禎、啟間」。

[21] 「封家」：青本作「家輩」。

[22] 「遣媪」：手稿本原作「遣媒媪」，塗改。

[23] 「梏」：青本作「詰」。

酒狂

繆永定，〔但評〕繆而定，定而永，名稱其實，至死不變矣。江西拔貢生，素酗於酒，戚黨多畏避之[1]，偶適族叔家[2]。繆爲人滑稽善謔，客與語，悦之[3]，遂共酣飲。繆醉[4]，使酒駡座[5]；忤客，客怒，一座大譁。叔以身左右排解[6]，繆謂左袒客，又益遷怒[7]。叔無計，奔告其家。家人來，扶捽以歸[8]。才置牀上，四肢盡厥，〔但評〕如此等人，是早已死者，特四肢至今方厥耳。撫之，奄然氣盡。繆死，有皂帽人縶去[9]。移時，至一府署，縹碧爲瓦[10]，世間無其壯麗。至墀下，似欲伺見官宰，自思我罪伊何[11]？當是客訟鬥毆；回顧皂帽人，怒目如牛，又不敢問。〔但評〕使酒駡座，到此時此地，亦怕人耶？然自度貢生與人角口，或無大罪[12]。〔但評〕貢生何爲？使平日無衆怨神怒之行，即不貢生，人亦無如我何也。顛詈忤衆犯上，觸怒神靈，即大於貢生，亦顛酒無賴子耳，况乃貢生！忽堂上一吏宣言，使訟獄者翼日早候[13]。於是堂下人紛紛藉藉，如鳥獸散[14]。繆亦隨皂帽人出，更無歸着，縮首立肆簷下。皂帽人怒曰：「顛酒無賴子！日將暮，各去尋眠食，而何往[15]？」繆戰慄曰：「我且不知何事，並未告家人，故毫無資斧，庸將焉歸？」皂帽人曰：「顛酒賊！若酤自啖，便有用度[16]。再支吾[17]，老拳碎顛骨子！」繆垂首不敢聲[18]。忽一人自户内出，見繆，詫異曰：「爾何來？」繆視之，則其母舅。舅賈氏，死已數載。繆見之，始恍然悟其已死[19]，心益悲懼。〔但評〕醉至於死，乃生平之所樂求者；求而得之，又何悲？向舅涕零曰：「阿舅救我！」賈顧皂帽人曰：「東靈非他，〔何評〕伴魂使。屈臨寒舍。」二人乃入。賈重揖皂帽人，且囑青眼[20]。俄頃出酒食，團坐相飲。賈問[21]：「舍甥何事，遂煩勾致？」皂帽人曰：「大王駕詣浮羅君，遇令甥顛詈，使我捽得來[22]。」賈問：「見王未？」曰：「浮羅君會花子案[23]，駕未歸。」又問：「阿甥將得何罪？」答言：「未可知也。然大王頗怒此等輩[24]。」〔但評〕此等輩未有見之而不怒者。特恨不能如大王之立時捽將去耳。繆在側，聞二人言，觳觫汗下，杯箸不能舉。無何，皂帽人起，謝曰：「叨盛酌，已徑醉矣[25]。即以令甥相付託。駕歸，再容登訪。」乃去。賈謂繆曰：「甥别無兄弟，父母愛如掌上珠[26][27]，常不忍一訶。十六七歲時，每三杯後，喃喃尋人疵；小不合[28]，輒撾門裸駡。〔但評〕十六七歲時，便能三杯後喃喃尋人疵，撾門裸駡。猶謂稚齒[29]，不意别十餘年，甥了不長進[30]。今且奈何？」〔但評〕自是生成酒德，况有不忍一訶之父母，順其性而成之乎。繆伏地哭，惟言悔無及[31]。賈曳之曰：「舅在此業酤，〔馮評〕其舅業酤，其甥酗酒，是舅是甥。頗有小聲望，必合極力[32]。適飲者乃東靈使者[33]，舅常飲之酒，與舅頗相善。大王日萬幾[34]，亦未必便能記憶。我委曲與言，浼以私意釋甥去[35]，或可允從。」即又轉念曰[36]：「此事擔負頗重，非十萬不能了也。」繆謝，鋭然自任，諾之[37]。繆即就舅氏宿[38]。次日，皂帽人早來覘望[39]。賈請間，語移時，來謂繆曰：「諧矣。少頃即復來。我先罄所有，用壓契；餘待甥歸[40]，從容凑致之。」繆喜曰：「共得幾何？」曰：「十萬。」曰：「甥何處得如許[41]？」賈曰：「衹金幣錢紙百提，足矣[42]。」繆喜曰：「此易辦耳。」待將亭午，皂帽人不至。繆欲出市上少遊矚，賈囑勿遠蕩，諾而出[43]。見街里貿販，一如人間[44]。至一所，棘垣[45]峻絶，似是囹圄[46]；對門一酒肆，〔馮評〕偏偏磕著。紛紛者往來頗夥[47]；肆外一帶長溪，黑潦涌動，深不可底[48]。方佇足窺探，聞肆内一人呼曰[49]：「繆君何來？」繆急視之，則鄰村翁生[50]，故十年前文字交。趨出握手[51]，歡若平生，即就肆内小酌，各道契闊[52]。繆慶幸中，又逢故知[53]，傾懷盡釂。酣醉[54]，頓忘其死，舊態復作，漸絮絮瑕疵翁。〔馮評〕酒語疾如風，一發不可制，睨眼矚蒼冥，雷霆等兒戲。翁曰：「數載不見，君復爾耶[55]？」〔但評〕數載不見，其德更當有進，翁何見事之晚也。繆素厭人道其酒德[56]，聞翁言，益憤[57]，擊桌頓駡[58]。翁睨之，拂袖竟出。繆追至溪頭，捋翁帽。翁怒曰：「是真妄人[59]！」乃推繆顛墮溪中。溪水殊不甚深，而水中利刃如麻，刺穿脇脛，堅難動摇[60]，痛徹骨腦。黑水半雜溲穢[61]，隨吸入喉，更不可過[62]。〔手稿本某乙評〕臣死且不避，此兒頗有豪氣。〔但評〕顛酒賊，當以利刃刺其脅，穿其脛，剜其心頭肉，然後以洩穢之黑水灌其喉，果其腹，使之常爲醉鬼，而日日沉湎於中，方爲痛快。衹恐此一帶黑溪，容不了許多酒鬼。〔馮評〕一溪好醒酒湯，惜乎人間所無。岸上人觀笑如堵，並無一引援者[63]。時方危急，賈忽至，望見大驚，提携以歸，曰：「子不可爲也[64]！死猶弗悟，不足復爲人！請仍從東靈受斧鑕。」繆大懼，泣言：「知罪矣[65]！」賈乃曰：「適東靈至，候汝爲券，汝乃飲蕩不歸。渠忙迫不能待[66]。我已立券，付千緡令去；餘者以旬盡爲期[67]。子歸，宜急措置。夜於村外曠莽中，呼舅名焚之，此願可結也。」繆悉應之。乃促之行，送之郊外[68]，又囑曰：「必勿食言[69]累我[70]。」〔馮評〕唐陸龜蒙《中酒賦》云：「有馘卓擒伶之伍，我願先登；有殛狄放杜之君，臣能執御。」蓋甚言之也。乃示途令歸。時繆已僵卧三日，家人謂其醉死，而鼻氣隱隱如懸絲[71]。是日蘇，大嘔，嘔出黑瀋數斗，臭不可聞；〔但評〕凡醉人所嘔，無不令人掩鼻，安知其不從黑溪中痛飲來耶？吐已，汗濕裀褥，身始凉爽。告家人以異。旋覺刺處痛腫[72]，隔夜成瘡，猶幸不大潰腐，十日漸能杖行。家人共乞償冥負。繆計所費，非數金不能辦，頗生吝惜，曰：「曩或醉夢之幻境耳[73]。縱其不然，伊以私釋我，何敢復使冥主知[74]？」〔但評〕死時貪命，蘇後貪財，負心人所言亦似有理，其如自家不能進德何！家人勸之，不聽。然心惕惕然，不敢復縱飲。里黨咸喜其進德，稍稍與共酌。年餘，冥報漸忘，志漸肆，故狀亦漸萌[75]。〔但評〕死猶弗悟，故態復作，駡盡天下妄人。一日，飲於子姓[76]之家，又駡主人座[77]。主人擯[78]斥出，闔户逕去。繆譟逾時，其子方知，將扶而歸[79]。入室，面壁長跪，自投無數，曰：「便償爾負！便償爾負[80]！」言已仆地。視之，氣已絶矣。

〔手稿本某乙評〕戒酒文也。將無爲伯倫輩笑。

〔何評〕其狂可爲也，其吝不可爲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異史本、青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多」：青本作「皆」。

[2] 手稿本「叔」下原有「父」字，塗去。

[3] 「繆爲人滑稽善謔，客與語，悦之」：鑄本作「與客滑稽善謔」。「悦」：手稿本爲旁加字。

[4] 「遂共酣飲，繆醉」：手稿本爲旁加字。

[5] 使酒駡座：〖吕註〗《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灌夫爲人剛直，使酒，不好面諛。武安召長史曰：『有詔劾灌夫駡坐不敬。』」

[6] 「叔以身左右排解」：鑄本作「叔爲排解」。

[7] 「繆謂左袒客，又益遷怒」：鑄本作「繆爲左袒客，益遷怒叔」。二十四卷本「怒」下有「於叔」二字。

[8] 「捽」：鑄本作「挾」。

[9] 「奄然氣盡。繆死，有皂帽人縶去」：手稿本「盡」下原有「家人盡愕」四字，塗去，「盡」下八字係旁加；鑄本「死」作「見」，「縶」下有「己」字。

[10] 縹碧爲瓦：〖何註〗縹音漂，仄聲，淺青色也。鷄跖琉璃瓦一名縹瓦。陶潛詩：「縹碧以爲瓦。」

[11] 「自思我罪伊何」：鑄本作「自思無罪」。

[12] 「又不敢問，然自度貢生與人角口，或無大罪」：青本「不」上無「又」字；鑄本無「問」下十三字；手稿本「或無大罪」原作「或亦無大罪過」，塗改。

[13] 「使訟獄者翼日早候」：手稿本原作「曰：『訟獄者暫復去，翼日早祗候』，如是三言」，塗改。

[14] 「紛紛藉藉，如鳥獸散」：鑄本作「紛紛散去」。

[15] 「而何往」：二十四卷本作「爾欲何往」。「而」：青本作「爾」。

[16] 手稿本「度」下原有「棄舍得」三字，塗去。

[17] 支吾：〖何註〗小柱曰枝，斜柱曰梧。以柱之撑持令不倒，喻語之遮飾令不露也。如《項羽本紀》「諸將懾服，莫敢枝梧」，直作撑持解也。

[18] 「聲」：鑄本作「則聲」，二十四卷本爲「作聲」。

[19] 「始恍然悟其已死」：鑄本作「始悟已死」。

[20] 青眼：〖吕註〗見《胡四姐》「青盼」註。

[21] 「賈問」：手稿本原作「賈乃問曰」，塗改。

[22] 此上十三字：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顛」作「醉」、「捽」作「捉」。「浮羅」：二十四卷本作「羅浮」（下同）。

[23] 浮羅君會花子案：〖吕註〗未詳。○《雲笈七籤》：「太上道君脱胎於洪氏之胞，積三千七百年，誕於浮羅之嶽。」

[24] 此上十四字：「言」，鑄本作「曰」，二十四卷本作「云」。「怒此等輩」：二十四卷本作「惡此輩」，鑄本作「怒此等人」，異史本作「怒此輩等」。

[25] 「觫」：手稿本作「悚」，今據五參校本改。「徑」：二十四卷本作「竟」，鑄本、異史本作「經」。

[26] 掌上珠：〖吕註〗《列仙傳》：「許遜母夢金鳳銜珠墮掌而生。」○王宏詩：「兒生三日掌上珠。」杜甫詩：「掌中榮見一珠新。」

[27] 二十四卷本「父」上有「自幼爾」三字。

[28] 此上十七字：二十四卷本「十」上有「汝」字，「疵」下有「不休」二字，無「小不合」三字；鑄本無「每」字，並異史本無「時」字；青本無「每」字。

[29] 「稚齒」：鑄本作「齒稚」。

[30] 「甥了不」：二十四卷本作「了無」。

[31] 「惟言悔無及」：鑄本作「懊悔無及」；二十四卷本「及」下有「矣」字。

[32] 手稿本於「極力」下原有「繆起揮涕立」五字，塗去。

[33] 東靈使者：〖吕註〗見《葛巾》「杜蘭香」註。

[34] 此上十字：二十四卷本「舅」作「我」，「日」下有「有」字。

[35] 「我委曲與言，浼以私意釋甥去」：手稿本「我」上原有「甥」字，塗去；「言」上原有「東靈」二字，塗去。「甥」：二十四卷本作「汝」。

[36] 「即又」：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又」。

[37] 「鋭身自任，諾之」：手稿本原作「曰煩舅百慮，倘就安妥，必當竭力補償，賈」，塗改；鑄本作「諾」。

[38] 鑄本無「繆」字。二十四卷本無「繆即就舅氏宿」六字。

[39] 「覘望」：二十四卷本作「瞻望」。

[40] 「用壓契」：二十四卷本作「用以押券」。異史本「待」上有「徐」字。

[41] 此上七字：二十四卷本「曰」上有「繆」字。

[42] 「衹金幣錢紙百提」：二十四卷本作「衹金箔紙錢百提」。

[43] 「諾而出」：手稿本「諾」上原有「遂」字，塗去。

[44] 「間」：二十四卷本作「世」。

[45] 棘垣：〖何註〗以棘安於牆上，防盗賊出入也。

[46] 「似是」：手稿本「似」上原有「門畫犴狴」四字，塗去。

[47] 「紛紛者往來頗夥」：鑄本無前三字。

[48] 「深不可底」：鑄本、二十四卷本作「深不見底」，青本作「莫測深淺」。

[49] 二十四卷本「聞肆」作「肆」。

[50] 手稿本「視之」下原有「張」字，塗去；「村」字旁加。

[51] 「故」：鑄本作「乃」。手稿本「趨」字旁加。

[52] 契闊：〖何註〗《詩》：「死生契闊。」

[53] 「故知」：二十四卷本作「知己」。異史本「逢」作「途」。

[54] 「酣醉」：二十四卷本作「不覺酣醉」。「酣」：鑄本作「大」。

[55] 此上八字：鑄本「載」作「年」，二十四卷本「君復」作「君猶」；青本無「君」字。

[56] 酒德：〖吕註〗《書·無逸》：「無若殷王受之迷亂，酗于酒德哉。」傳：「酗謂之德者，德有凶有吉，韓子所謂道與德爲虚位是也。」

[57] 「聞翁言」：手稿本原作「聞翁復爾耶」，塗改，鑄本無「翁」。

[58] 「頓」：鑄本作「大」。

[59] 此上八字：鑄本「追」上有「又」字，青本「捋」作「捽」。

[60] 「刺穿脅脛」：鑄本作「刺脅穿脛」。「動摇」：鑄本、異史本作「摇動」。

[61] 「黑水半雜溲穢」：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無「半」字；青本「溲」作「洩」。

[62] 「過」：鑄本作「耐」。

[63] 「並無一引援者」：鑄本作「絶不一爲援手」。

[64] 「子不」：鑄本作「爾不」。

[65] 「泣言知罪矣」：鑄本作「泣拜知罪」。

[66] 此上十六字：手稿本「汝」原均作「爾」，塗改；鑄本「爲」作「立」，無「忙」字。

[67] 「餘者」：鑄本作「餘」。

[68] 「願可結也」：鑄本作「案可結」。「應之」：鑄本作「如命」。「送之」：二十四卷本作「送於」。

[69] 食言：〖吕註〗《尚書·湯誓》：「朕不食言。」註：「食言，言已吐而復吞之也。」又註：「孟武伯惡郭重曰：『何肥也？』哀公曰：『是食言多矣，能無肥乎？』」

[70] 「累我」：手稿本原作「累我無益」，改過；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保留「無益」二字。

[71] 「氣」：鑄本作「息」。

[72] 「汗濕裀褥，身始凉爽，告家人以異」：手稿本原作「汗濕裀褥，氣味薰蒸，與吐物無别，身始凉爽。告家人以異」，塗改；鑄本、異史本除「蒸」作「騰」，「别」作「異」外，餘全同手稿本改前貌；二十四卷本「蒸」作「騰」，「别」作「異」，「告」上有「因」字，「痛腫」作「腫痛」，餘同手稿本改前。

[73] 「夢」：鑄本作「鄉」。

[74] 「主」：鑄本作「王」。

[75] 鑄本「漸」上無「亦」字。

[76] 子姓：〖吕註〗《周禮·夏官·司士》：「及賜爵，呼昭穆而進之。」註：「此所賜王之子姓兄弟。」疏：「姓，生也。子之所生，則孫及兄弟皆昭穆。故曰子姓。」

[77] 鑄本無「主人」二字。

[78] 擯：〖何註〗音儐，斥絶也。

[79] 「將扶而歸」：鑄本作「扶持歸家」。

[80] 「便償爾負，便償爾負」：青本作「便償爾負」。

趙城虎[1]

趙城嫗，年七十餘，止一子。一日，入山，爲虎所噬。嫗悲痛，幾不欲活，號啼而訴于宰[2]。宰笑曰：「虎何可以官法制之乎？」嫗愈號咷，不能制止；宰叱之[3]，亦不畏懼。又憐其老，不忍加威怒，遂諾爲捉虎。嫗伏不去[4]，必待勾牒出乃肯行。〔何評〕奇。宰無奈之，即問諸役：「誰能往者[5]？」一隸名李能，醺醉，詣座下[6]，自言能之，持牒下，嫗始去。隸醒而悔之，猶謂宰之偽局，姑以解嫗擾耳，因亦不甚爲意，持牒報繳[7]。宰怒曰：「固言能之，何容復悔！」隸窘甚，請牒拘獵户，宰從之[8]。隸集諸獵人[9]，日夜伏山谷，冀得一虎，庶可塞責。月餘，受杖數百，冤苦罔控[10]。遂詣東郭嶽廟，跪而祝之，哭失聲。無何，一虎自外來，隸錯愕，恐被咥[11]噬。虎入，殊不他顧，蹲立門中。隸祝曰：「如殺某子者爾也[12]，其俯聽吾縛。」遂出縲索縶虎頸[13]，虎貼耳受縛。牽達縣署，宰問虎曰：「某子，爾噬之耶？」〔王評〕此問亦奇。虎頷之。宰曰：「殺人者死，古之定律。且嫗止一子，而爾殺之[14]，彼殘年垂盡，何以生活？倘爾能爲若子也，我將赦之[15]。」〔馮評〕此公循吏可知，否則虎何可爲子也。予有笑判云：「曾聞苛政猛於虎，又道紛紛虎渡河，若教山君可作子，食盡人間爺娘多。」虎又頷之。〔但評〕拘虎罕聞，鞫虎更難置語。而乃縛之牽之，易如羊豕；且索之供而首肯，繩以律而心應，豈惟嶽廟之靈，或亦宰官之德所感。乃釋縛令去。嫗方怨宰之不殺虎以償子也[16]，遲旦啟扉，則有死鹿。嫗貨其肉、革，用以資度。自是以爲常。時銜金帛擲庭中，嫗從此致豐裕[17]。奉養過於其子，心竊德虎。虎來，時卧簷下，竟日不去。人畜相安，各無猜忌。數年，嫗死，虎來吼於堂中。嫗素所積，綽可營葬，族人共瘞之。墳壘方成，虎驟奔來，賓客盡逃。虎直赴冢前[18]，嗥鳴雷動，移時始去[19]。〔但評〕虎代子職，生而能養，死且盡哀，奈何以毛裏顧復之人，而竟不如虎！土人立「義虎祠」於東郊，至今猶存[20]。

阮亭云：「王于一所記孝義之虎，予所記贛州良富里郭氏義虎，及此而三。何於菟之多賢哉[21]！」

〔何評〕虎義矣，豈亦宰之仁政有以使之然歟？觀其不加威怒於媪，而諾爲捉虎，是豈俗吏所能？宰庶幾其不爲趙城虎者。

〔方評〕趙城嫗竟得此虎子哉！方虎噬其子，向邑令以求伸，是欲執鬼縛魅也。脱非老嫗，鞭箠且不免，何能伏虎？此所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也。吾又思夫虎究非人，猶能生則致養，喪則致哀以悔禍，彼虎而冠者，所在多有；且日肆其爪牙以弱肉强食爲固然，而不知稍戢，則猛於虎者矣。安得卞莊子盡刺而臠切之，庶虎風其不行與。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手稿本原題「虎子」，塗改。

[2] 「于」：鑄本、異史本作「之」。

[3] 此上二十字：二十四卷本無「何」、「宰」二字，「乎」作「耶」，「咷」作「跳」；鑄本、異史本「止」作「之」。

[4] 「加威怒，遂諾爲捉虎。嫗伏不去」：手稿本原作「加威怒，遂紿之曰：『爾歸，我便捉虎，償殺人罪。』嫗伏不去」，塗改；鑄本作「加以威怒，遂紿之，諾捉虎。媪伏不去」；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遂」下有「紿之」二字。

[5] 「無奈之，即問諸役誰能往者」：手稿本原作「無奈之，即判捉虎，問諸役誰能往者」。此中「往者」，鑄本、異史本作「往之」；二十四卷本「奈之」作「奈之何」，「往者」作「任之」。

[6] 「座下」：二十四卷本作「前」。

[7] 繳：〖何註〗音皎，俗謂還也。

[8] 「請牒拘獵户。宰從之」：手稿本原作「告曰：『果欲捉虎，便須拘集獵户。藐兹一身，何能探虎穴？』宰即判獵户催比」，塗改。

[9] 鑄本「集」下無「諸」字。

[10] 「受杖數百，冤苦罔控」：手稿本原作「受杖數百，竟不以獲，冤苦罔控」，塗改。

[11] 咥：〖何註〗徒結切，嚙也。《易·履》：「覆虎尾，不咥人。」

[12] 「某子者」：青本作「某子」。

[13] 「縶」：二十四卷本作「繫」；「頸」：鑄本作「項」。

[14] 「爾」：二十四卷本作「汝」。

[15] 「赦之」：二十四卷本作「赦汝」。

[16] 「怨宰之」：青本作「怨宰」。

[17] 「從」：青本作「由」。

[18] 二十四卷本「瘞」作「葬」，無「賓客盡逃，虎直」六字。

[19] 「始去」：二十四卷本作「乃去」。

[20] 「東郊」：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東郭」。異史本「存」下有「焉」字。

[21] 「阮亭云……多賢哉」：諸參校本無此評。

螳螂捕蛇[1]

張姓者，偶行谿谷，聞崖上有聲甚厲。尋途登覘[2]，見巨蛇圍如碗，擺撲叢樹中；以尾擊柳，柳枝崩折[3]。反側傾跌之狀，似有物捉制之[4]，然審視殊無所見。大疑，漸近臨之[5]，則一螳螂據頂上，以刺刀攫其首，攧不可去。久之，蛇竟死。視頞上[6]，革肉已破裂云。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異史本、鑄本、遺稿本）

[1] 青系、二十四卷本無此篇。

[2] 「覘」：遺稿本作「視」。

[3] 「擊柳，柳枝」：遺稿本作「擊樹，樹枝」。

[4] 鑄本、異史本、遺稿本無「捉」字。

[5] 遺稿本無「臨之」二字。

[6] 「攧」：異史本作「顛」。「頞上」：異史本、鑄本作「額上」；遺稿本作「頂上」。

武技[1]

李超，字魁吾[2]，淄之西鄙人，豪爽好施。偶一僧來托鉢[3]，李飽啖之。僧甚感荷，乃曰：「吾少林[4]出也。有薄技，請以相授。」李喜，館之客舍，豐其給[5]，旦夕從學。三月，藝頗精，意得甚[6]。僧問：「汝益乎？」曰：「益矣。師所能者，我已盡能之。」〔馮評〕世之學者稍有所能，便算盡師所得，如此多矣，豈一李超！〔但評〕拾其糟粕，遂自鳴得意曰：「道在是矣。」使試之，鮮有不蹉跌爲人嘲笑者。曲藝且然，况聖人之道乎？僧笑命李試其技。李乃解衣唾手[7]，如猿飛，如鳥落，騰躍移時，詡詡然驕人而立[8]。〔何評〕可笑。僧又笑曰：「可矣。子既盡吾能，請一角低昂。」李忻然，即各交臂作勢。既而支撑格拒，李時時蹈僧瑕；僧忽一脚飛擲，李已仰跌丈餘。僧撫掌曰：「子尚未盡吾能也！」〔馮評〕捷筆。李以掌致地，慚沮請教。又數日，僧辭去。李由此以武名[9]，遨遊南北，罔有其對。偶適歷下[10]，見一少年尼僧，弄藝於場，觀者填溢[11]。尼告衆客曰：「顛倒一身，殊大冷落。有好事者，不妨下場一撲爲戲。」如是三言[12]，衆相顧，迄無應者。李在側，不覺技癢，〔但評〕忽然技癢，又忘仰跌丈餘時矣。意氣而進。尼便笑與合掌。才一交手，尼便呵止，曰：「此少林宗派也。」即問：「尊師何人？」李初不言，固詰之[13]，乃以僧告。尼拱手曰：「憨和尚汝師耶？若爾，不必較手足[14]，願拜下風[15]。」〔但評〕真能事者，自能解事，必不驕人，必不妄動。〔馮評〕大方局面。李請之再四，尼不可；衆慫臾之[16]，尼乃曰：「既是憨師弟子，同是個中人，無妨一戲。但兩相會意可耳[17]。」〔但評〕不是個中人不知會意，不肯會意；駢指而削其股，猶是但相會意耳。李諾之，然以其文弱故，易之；又年少喜勝[18]，思欲敗之，以要一日之名。方頡頏間，尼即遽止。李問其故，但笑不言。〔馮評〕從容乃爾。李以爲怯，固請再角，尼乃起。少間，李騰一踝去，〔馮評〕此即前憨師一腿也，用得不是路。尼駢五指下削其股。李覺膝下如中刀斧，蹶仆不能起[19]。〔何評〕自取。尼笑謝曰：「孟浪迕客，幸勿罪！」李舁歸，月餘始愈。後年餘，僧復來，爲述往事，僧驚曰：「汝大鹵莽[20]！〔但評〕鹵莽人到處吃虧，到處出醜。惹他何爲？幸先以我名告之，不然，股已斷矣！」

王阮亭先生云：「此尼亦殊縱跡詭異不可測[21]。」又云：「拳勇之技，少林爲外家，武當張三峰[22]爲内家。三峰之後，有關中人王宗。宗傳温州陳州同。州同，明嘉靖間人。故今兩家之傳，盛於浙東。順治中，王來咸，字征南，其最著者，鄞人也[23]。雨窗無事，讀李超事始末，因識於後。阮亭書[24]。○征南之徒，又有僧耳、僧尾者，皆僧也[25]。」

〔何評〕今所傳仍有兩派，但世俗多説少林，要亦耳食者衆耳。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手稿本題作‘武技一’，其右有「拳勇」二字，不類作者筆迹。

[2] 「吾」：二十四卷本作「五」。

[3] 「好施，偶一僧來」：青本、黄本作「好施僧，一僧來」。

[4] 少林：〖吕註〗明都穆《遊嵩山記》：「少林寺在少室山北麓。後魏時孝文爲胡僧跋陀建。」○《堅觚集》：「隋大業中，天下大亂，流賊萬人將近少林寺。僧議散走。有火工老頭陀云：『爾等勿憂，老僧一棒盡掃。』衆笑其妄。頭陀即持短棒冲賊鋒。當之者辟易，皆遠避，不敢入寺。遂選少壯僧人百餘，授棍法而去。蓋緊那羅佛現身也。至今拳法仍稱少林云。」〖吕註補〗：按今人談武藝，輒曰從少林寺出來。昔唐太宗征王世充，用少林寺僧破之。其首功十三人，最者曰曇深，封大將軍，次論功封爵有差。有不願官者，賜田四十頃，聽其焚修，給敕護寺；是以拳勇之風至今不衰。

[5] 二十四卷本「給」上有「供」字。

[6] 「得甚」：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甚得」。

[7] 唾手：〖吕註〗《後漢書》註引《九州春秋》：「公孫瓚曰：『始天下兵起，我謂唾手而决。』」

[8] 「驕人」：手稿本作「交人」，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交乂」。今據青本、黄本改。

[9] 「以武名」：鑄本無「武」字，二十四卷本「武」下有「藝」字。

[10] 歷下：〖吕註〗《濟南府志》：「歷下城在府城西。」《史記·晉世家》：「平公元年，伐齊，齊靈公與戰歷下。」即此。

[11] 填溢：〖何註〗人滿也。

[12] 「三言」：二十四卷本作「宣言者三」。

[13]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固」上有「尼」字。

[14] 「汝」：二十四卷本作「爾」。「較」：鑄本作「交」。

[15] 拜下風：〖吕註〗《左傳·僖十五年》：「羣臣敢在下風。」

[16] 「衆」：手稿本原作「僧」，塗改。「臾」：二十四卷本作「恿」。

[17] 青本、黄本無「兩」字。

[18] 此上八字：二十四卷本「故」作「頗」，「喜」上有「心性」。「年少」：青本作「少年」。

[19] 「蹶仆」：二十四卷本作「蹶踣」。

[20] 鹵莽：〖吕註〗《莊子·則陽篇》：「耕而鹵莽之，則其實亦鹵莽而報予。」註：「鹵莽，輕脱末落，不盡其分也。」又：「君爲政焉勿鹵莽。」註：「鹵莽，猶麤粗也。」

[21] 「王阮亭先生」：青本作「王漁洋先生」，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王阮亭」。二十四卷本無「詭異」二字。

[22] 張三峰：〖吕註〗未詳。○《萬姓統譜》：「張三丰，不知何許人，洪武初至太和山修煉，結庵玉虚宫。經書一覽即成誦。寒暑惟一箬笠。日行千里，静則暝目。旬日所啖，升斗輒盡；或辟穀數月，自若也。洪武二十六年九月二十日，自言辭世，留頌而逝。民人楊軏山等置棺斂訖；臨葬發視之，三丰復生。後入蜀，見蜀王；又入武當。永樂中遣使尋訪，不遇，時稱張仙云。」○按：《志異》作「三峰」，此作「三丰」，且第言其靈貴，未言其精於拳勇也；而既云入武當，則又似爲一人，俟再考。

[23] 二十四卷本「最」作「尤」，「鄞」作「蘄」。「鄞」：手稿本、黄本、青本、異史本、鑄本作「靳」，今據但本改。

[24] 「阮亭書」：青本作「漁洋書」，二十四卷本、異史本無此三字。

[25] 此上十四字：異史本、黄本無；「僧耳」、「僧尾」：二十四卷本作「僧尼」、「僧耳」。

小人[1]

康熙間，有術人携一榼，榼中藏小人[2]，長尺許。投以錢[3]，則啟榼令出，唱曲而退。至掖，掖宰索榼入署，細審小人出處。初不敢言，固詰之，始自述其鄉族[4]：蓋讀書童子，自塾中歸，爲術人所迷，復投以藥，四體暴縮；彼遂携之以爲戲具。宰怒，殺術人。留童子，欲醫之，尚未得其方也[5]。〔但評〕爲鬼爲蜮，如此類者不少。保赤之道，官宰耳目難周，爲父兄者，自保護其子弟已耳。〔馮評〕殺術人，烹其肉以餉童子，當得暴長，見《龍宫外方》。

〔何評〕比年東亦有此事，官曾究之，未聞能殺術人也。宰其賢矣。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異史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手稿本中此題在書眉。

[2] 「榼中」：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榼」。

[3] 「投以」：異史本、鑄本作「投一」。

[4] 「始」：鑄本作「方」。

[5] 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殺」上有「杖」字，無「留童子，欲醫之，尚未得其方也」十二字。

秦生

萊州秦生，製藥酒，誤投毒味，未忍傾棄，封而置之。積年餘，夜適思飲，而無所得酒；忽憶所藏，啟封嗅之，芳烈噴溢；腸癢涎流[1]，不可制止。〔馮評〕酒渴思吞海。取盞將嘗，妻苦勸諫，生笑曰：「快飲而死，勝於饞渴而死多矣！」〔但評〕此景此情，不堪爲外人道。〔馮評〕饞吻可笑。○較舍命食河豚者稍覺韻致。一盞既盡，倒瓶再斟。妻覆其瓶[2]，滿屋流溢。生伏地而牛飲[3]之。少時，腹痛口噤，中夜而卒。〔馮評〕拚將一死消饞渴，殁去猶堪作酒仙。妻號泣[4]，爲備棺木，行入殮矣[5]。次夜，忽有美人入，身長不滿三尺[6]，逕就靈寢，以甌水灌之，豁然頓甦。叩而詰之，曰：「我狐仙也。適丈夫入陳家竊酒醉死，往救而歸。偶過君家，彼憐君子與己同病[7]，故使妾以餘藥活之也。」〔但評〕同病相憐，個中人如是如是。言訖，不見。余友人丘行素[8]貢士嗜飲。一夜，思酒，而無可行沽，輾轉不可復忍，因思代以醋[9]。謀諸婦，婦嗤之[10]；丘固强之，乃煨醯[11]以進。壺既盡，始解衣甘寢。次日，婦竭壺酒之資[12]，遣僕代沽。道遇伯弟襄宸，詰知其故，固疑嫂不肯爲兄謀酒[13]。僕言：「夫人云：『家中蓄醋無多，昨夜已盡其半；恐再一壺，則醋根斷矣。』」〔馮評〕醋根斷豈非佳事？一笑。聞者皆笑之。不知酒興初濃，即毒藥猶甘之[14]，况醋乎？此亦可以傳矣[15]。

〔但評〕往在京華，與同年友宴於某氏。主人不善飲，酒甚不佳。主人勸客良殷，友人連浮數大觥。既退，余問之曰：「此等酒不啻酸醋，君何能下咽也？」答曰：「當彼之時，喉乾腸癢，即醋亦將飲之；况其猶有酒之名乎？」余聞而笑之。不謂果有以醯代酒者。

〔何評〕同病相憐，代以醋，可發一笑。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異史本、黄本、二十四卷本）

[1] 流涎：〖吕註〗杜甫《飲中八仙歌》：「汝陽三斗始朝天，道逢車口流涎。」註：魏文帝《與吴質書》：「蒲萄釀以爲酒，甘於糵，道之已流咽嗌。」同涎，口液也。

[2] 「斟」：二十四卷本作「酌」，鑄本作「斛」。「覆其」：青本作「起碎」。

[3] 牛飲：〖何註〗《綱鑒》：「桀爲酒池，一鼓而牛飲者三千人。」〖吕註〗《韓詩外傳》：「桀爲酒池，而牛飲者三千人。」《抱朴子》：「及好會，則狐蹲牛飲，争食競割。」

[4] 手稿本無「泣」字，今據諸參校本補。

[5] 「殮矣」：異史本作「殮次」，鑄本、二十四卷本無「矣」字。

[6]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長」字。

[7] 「彼」：青本作「悲」。

[8] 丘行素：〖吕註〗名希潛，淄川人。康熙己巳歲貢，授黄縣訓導。告歸，搆清夢樓於豹山之陽，讀書其中；每與山僧野叟詼諧暢飲。

[9] 「代以」：諸參校本作「代之以」。

[10] 嗤之：〖何註〗笑之也。

[11] 醯：〖何註〗醋也。

[12] 「婦竭」：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竭」，青本、黄本作「夫人竭」。

[13] 「固」：鑄本作「因」。

[14] 「猶甘」：鑄本作「甘」。

[15] 「此亦可」：青本、黄本作「亦可」。

卷四

鴉頭[1]

諸生王文，東昌人，少誠篤，薄遊於楚。過六河，休於旅舍，仍步門外[2]，遇里戚趙東樓——大賈也，常數年不歸。見王，相執甚歡[3]，便邀臨存。至其所，有美人坐室中，愕怪卻步。趙曳之，又隔窗呼妮子去，王乃入。趙具酒饌，話温凉。王問：「此何處所[4]？」答云：「此是小勾欄。余因久客[5]，暫假牀寢。」話間，妮子頻來出入。王跼促[6]不安，離席告别，趙强捉令坐。俄見一少女經門外過，望見王，〔但評〕「望見王」三字，有奇緣，有真賞，勿混看過。蓋前此所見之人不少矣，獨於王而頻顧含情，一望而已信其敦篤可託也。秋波頻顧[7]，眉目含情，儀度嫻婉[8]，實神仙也[9]。王素方直，至此惘然若失，〔但評〕一望便知，又能託以終身，王生誠篤，鴉頭明决。便問：「麗者何人？」趙曰：「此媪次女，小字鴉頭，年十四矣。纏頭[10]者屢以重金啖媪，女執不願，致母鞭楚。女以齒稚哀免，今尚待聘耳。」〔但評〕不受纏頭，甘心鞭楚，自信可以相天下士，乃能席珍待聘而不可摇。王聞言俯首，默然癡坐，酬應悉乖。趙戲之曰：「君倘垂意，當作冰斧[11]。」王憮然曰：「此念所不敢存。」然日向夕[12]，絶不言去。〔但評〕既曰「念不敢存」，而又絶不言去，活畫出一誠篤人來。趙又戲請之。王曰：「雅意極所感佩，囊澀[13]奈何！」趙知女性激烈，必當不允，故許以十金爲助。〔但評〕一戲又戲，又必其不允而故許之以金，固有莫之爲而爲者。○知女性拗而故戲之，不過欲以成彼之愚，供己之笑耳，豈知竟成良緣，而且矢死不二乎？黠者之戲誠篤人也，恒癡之，而不知其己實爲癡者之奴也。王拜謝趨出，罄貲而至，得五數，强趙致媪。媪果少之。鴉頭言於母曰：「母日責我不作錢樹子[14]，今請得如母所願。我初學作人，報母有日，勿以區區放卻財神去[15]。」〔但評〕即以其自責語質之，又以報母餌之，勿卻財神恐之。與貪人言貪，焉得不墮其術中。媪以女性拗執[16]，但得允從，即甚歡喜，遂諾之，使婢邀王郎。趙難中悔，加金付媪[17]。王與女歡愛甚至。既，謂王曰：「妾煙花下流，不堪匹敵；既蒙繾綣，義即至重。君傾囊博此一宵歡，明日如何[18]？」王泫然悲哽，女曰：「勿悲。妾委風塵，實非所願，顧未有敦篤可託如君者[19]。請以宵遯。」〔但評〕看定義字，既得可託之人，已脱風塵之外，惟有一逃而已。終身事大，背母小節所不敢拘，况背貪淫之母乎？○困辱風塵，幸得所託，權其至重，而遯以從。此絶大志氣，絶大器識，每於古之哲士謀臣見之。王喜，遽起，女亦起。聽譙鼓，已三下矣[20]，女急易男裝，草草偕出，叩主人扉。王故從雙衛，託以急務，命僕便發。女以符繫僕股並驢耳上，縱轡極馳，目不容啟，耳後但聞風鳴。平明至漢江口[21]，税屋而止。王驚其異，女曰：「言之，得無懼乎？〔但評〕卿所言所行，非人所能及也，敬之未遑，何懼乎？妾非人，狐耳。母貪淫，日遭虐遇[22]，心所積懣。今幸脱苦海[23]。百里外即非所知，可幸無恙。」王略無疑二[24]，從容曰：「室對芙蓉[25]，家徒四壁[26]，實難自慰，〔但評〕皆誠篤之言。恐終見棄置。」女曰：「何爲此慮[27]？今市貨皆可居，三數口，淡薄亦可自給。可鬻驢子作貲本。」王如言，即門前設小肆，王與僕人躬同操作[28]，賣酒販漿其中。女作披肩，刺荷囊，〔馮評〕何不學文君當壚？日獲贏餘，顧贍甚優[29]。積年餘，漸能蓄婢媪。王自是不着犢鼻[30]，但課督而已。女一日悄然忽悲，曰：「今夜合有難作，奈何？」王問之，女曰：「母已知妾消息，必見凌逼。若遣姊來，吾無憂，恐母自至耳。」夜已央，自慶曰[31]：「不妨，阿姊來矣。」居無何，妮子排闥入，女笑逆之。妮子駡曰：「婢子不羞，隨人逃匿，〔但評〕其言也，非義之義。老母令我縛去。」即出索子縶女頸。女怒曰：「從一者得何罪？」〔但評〕見理甚明，措詞甚正。○駡曰「婢子不羞」，明羞之也。女曰「從一者何罪」，言止自明，實即以羞之也，所謂理直則氣壯也。然邪正不能並立，禍不遠矣。妮子益忿，捽女斷衿。家中婢媪皆集，妮子懼，奔出。女曰：「姊歸，母必自至。大禍不遠，可速作計。」乃急辦裝，將更播遷。媪忽掩入，怒容可掬，曰：「我固知婢子無禮[32]，〔但評〕其言也，非禮之禮。須自來也！」女迎跪哀啼。媪不言，揪髮[33]提去。王徘徊愴惻，眠食都廢，急詣六河，冀得賄贖。至則門庭如故，人物已非；問之居人，俱不知其所徙，悼喪而返。於是俵散客旅，囊貲東歸。後數年，偶入燕都，過育嬰堂，見一兒七八歲。僕人怪似其主，反復凝注之。王問：「看兒何説[34]？」僕笑以對，王亦笑，細視兒，風度磊落，自念乏嗣，因其肖己，愛而贖之。詰其名[35]，自稱王孜。王曰：「子棄之襁褓，何知姓氏？」曰：「本師嘗言，得我時，胸前有字，書『山東王文之子』。」王大駭曰：「我即王文，烏得有子？」念必同己姓名者。心竊喜，甚愛惜之。及歸，見者不問而知爲王生子。〔但評〕燕都人海，况其淪落育嬰堂乎？何邂逅若斯之奇也！可知是王誠篤之報，亦是女堅貞之報。孜漸長，孔武有力；喜田獵，不務生産；樂鬥好殺，王亦不能箝制[36]之；又自言能見鬼狐，悉不之信。會里中有患狐者，請孜往覘之。至則指狐隐處，令數人隨指處擊之，即聞狐鳴，毛血交落，自是遂安[37]。由是人益異之。王一日遊市廛，忽遇趙東樓：巾袍不整，形色枯黯。驚問所來，趙慘然請間[38]。王乃偕歸，命酒。趙曰：「媪得鴉頭，横施楚掠。既北徙，又欲奪其志。女矢死不二，因囚置之。〔但評〕忍辱受囚，矢死不二，忠臣節婦，彪炳史册。生還者遂其志，死難者成其仁。其節固不以生死而渝，其事亦不以生死而異也。生一男，棄諸曲巷[39][40]；聞在育嬰堂，想已長成。此君遺體也[41]。」王出涕曰：「天幸孽兒已歸。」因述本末。問[42]：「君何落拓至此？」嘆曰[43]：「今而知〔但評〕「今而知」三字，聲淚俱下。每欲以此唤醒普天下遊蕩子，不使至有今之一日；奈彼沉淪孽海，不至於今之一日，而總不知也。悲夫！青樓之好，不可過認真也。〔但評〕本非真，認之已錯，况過乎？真有不可對人者。〔何評〕醒世。夫何言！」先是，媪北徙，趙以負販從之。貨重難遷者，悉以賤售；途中脚直供億[44]，煩費不貲，因大虧損；妮子索取尤奢。數年，萬金蕩然。媪見牀頭金盡，旦夕加白眼。妮子漸寄貴家宿，恒數夕不歸。趙憤激不可耐，然無奈之[45]。適媪他出，鴉頭自窗中呼趙曰：「勾欄中原無情好，所綢繆者錢耳。君依戀不去，將掇奇禍。」〔但評〕窗中一呼，乃脱奇禍，亦是十金之報。○蕩金賈禍，非隔窗一呼，夢中人那得便醒。趙懼，如夢初醒。臨行竊往視女，女授書使達王。趙乃歸，因以此情爲王述之。即出鴉頭書。〔但評〕以書爲文之過脈，首句承上，末數句起下，中間衹是帶叙。書云：「知孜兒已在膝下矣。妾之厄難，東樓君自能緬悉[46]。前世之孽，夫何可言！妾幽室之中，暗無天日，鞭創裂膚，飢火煎心，易一晨昏，如歷年歲。君如不忘漢上雪夜單衾，迭[47]互暖抱時[48]，當與兒謀，〔馮評〕反伏下。必能脱妾於厄。母姊雖忍，要是骨肉，但囑勿致傷殘，是所願耳。」王讀之，泣不自禁，以金帛贈趙而去[49]。時孜年十八矣。王爲述前後，因示母書。孜怒眦欲裂，即日赴都。詢吴媪居，則車馬方盈[50]。孜直入，妮子方與湖客飲，望見孜，愕立變色[51]。孜驟進殺之，賓客大駭，以爲寇；及視女尸，已化爲狐。〔但評〕狐妓合化原形。○粉頭化爲狐，座客狐黨矣。湖客不致如趙蕩金，是大造化。孜持刃逕入，見媪督婢作羹，孜奔近室門[52]，媪忽不見。孜四顧，急抽矢望屋梁射之，一狐貫心而墮[53]，遂决其首。〔但評〕狐鴇合剜心死。尋得母所，投石破扃，母子各失聲。母問媪[54]，曰：「已誅之。」母怨曰：「兒何不聽吾言！」命持葬郊野[55]。〔但評〕當題曰「狐鴇之墓」。孜偽諾之，剥其皮而藏之。撿媪箱篋，盡卷金貲，〔但評〕東樓金貲居多。奉母而歸。夫婦重諧，悲喜交至。既問吴媪[56]，孜言：「在吾囊中。」驚問之，出兩革以獻。母怒，駡曰：「忤逆兒！何得此爲！」號慟自撾[57]，轉側欲死。王極力撫慰，叱兒瘞革[58]。孜忿曰：「今得安樂所，頓忘撻楚耶？」母益怒，啼不止。孜葬皮反報，始稍釋[59]。王自女歸，家益盛，心德趙，報以巨金，趙始知媪母子皆狐也[60]。孜承奉甚孝，然誤觸之則惡聲暴吼。女謂王曰：「兒有拗筋，不刺去之，終當殺人傾産[61]。」〔但評〕生有拗筋，且能見鬼狐，天以之救其母也。鳥盡兔死，當去之矣。〔馮評〕拗相公禍國，拗兒女得不亡家。夜伺孜睡，潛縶其手足。孜醒曰：「我無罪。」母曰：「將醫爾虐[62]，其勿苦。」孜大叫，轉側不可開。女以巨針刺踝骨側，深三四分許[63]，用力掘斷，崩然有聲；又於肘間腦際並如之，已乃釋縛，拍令安卧。天明，奔候父母，涕泣曰：「兒早夜憶昔所行，都非人類。」父母大喜。從此温和如處女，鄉里賢之。

異史氏曰：「妓盡狐也，不謂有狐而妓者；至狐而鴇[64]，則獸而禽矣。滅理傷倫，其何足怪！至百折千磨，之死靡他，此人類所難，而乃於狐也得之乎？唐君謂魏徵饒更娬媚[65][66]，吾於鴉頭[67]亦云。」

〔何評〕貞狐。

〔方評〕鴉頭非王文無以脱勾欄，非王孜無以出囚室。顧孜當棄諸襁褓，不知誰父，安知誰母？則撫養之功，不可缺也。然吾嘗遊燕都育嬰堂矣。方春作保孤會時，迎神演戲，觀者如堵。嬰孩不下數十，卧一土炕，類骨瘦面黄，水漿多不繼者，故死者十八九，存者不得一二。雖曰育嬰，其實殺之矣。嗟嗟！牛肥棄子，虎乳鄖甥。異類猶知相恤，豈同胞反忍莫顧。誰爲董事者，尚思免嬰鬼之責也哉！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鑄本、青本、黄本）

[1] 異史本題作‘狐妓’。

[2] 「河」：二十四卷本作「合」。「仍」：鑄本作「乃」，二十四卷本作「偶」，青本、黄本作「閒」，異史本同手稿本。

[3] 黄本、青本無「遇」字，「相執」同作「「執手」。

[4] 「趙曳之」下，手稿本原有「王固拒之」四字，塗去，「去」字下原有「美人果出門去」，塗去。「何處」：黄本作「處何」。

[5] 青本、黄本無「因」字。

[6] 跼促：〖何註〗跼，卑躬也。跼促，音局蹙，憂不自安也。

[7] 「顧」：二十四卷本作「轉」。

[8] 嫻婉：〖何註〗嫻同嫺，音閑，雅也。《上林賦》：「夭冶嫻都。」婉音宛，美也。

[9] 「度」：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容」。手稿本自「也」字下嚴重漫漶殘缺，約有一百七十餘字。

[10] 纏頭：〖吕註〗《樂録》：「舊俗賞樂人以錦綵，置之頭上，謂之纏頭。凡宴賞加惠，借以爲詞，有《錦纏頭》曲。」《太真外傳》：「王元寶富而無學，嘗會客。明日，人問必多佳話，元寶曰：『但費錦纏頭耳。』」謂歌舞者，利物也。白居易《琵琶行》：「五陵年少争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

[11] 冰斧：〖何註〗媒妁也。《毛詩》：「待冰未泮。」又：「匪斧不克。」

[12] 「向夕」：二十四卷本作「向西」。

[13] 囊澀：〖吕註〗《類函》：「晉阮孚持一皂囊遊會稽。客問：『囊中何物？』曰：『但有一錢守囊，恐其羞澀。』」杜甫詩：「囊空恐羞澀，留得一錢看。」

[14] 錢樹子：〖吕註〗《樂府雜録》：「許和子吉州永新樂家女也，既美且慧。臨卒，謂其母曰：『阿母錢樹子倒矣。』’

[15] 「放」：青本作「故」。

[16] 青本、黄本無「執」字。

[17] 二十四卷本「加」上有「即」字。

[18] 青本、黄本「君」作「若」，「如何」作「何如」。

[19] 「可託如君」：鑄本、異史本作「如君可託者」。

[20] 譙鼓：〖吕註〗譙，謂門上爲高樓以望遠者。（見《史記·陳涉世家》）鼓，謂更鼓。

[21]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江」字。

[22] 二十四卷本「非人，狐」作「實非人，乃狐」，「遇」作「逼」。

[23] 苦海：〖吕註〗《楞嚴經》：「引諸沉冥作於苦海。」

[24] 「恙」：二十四卷本作「患」。「二」：鑄本作「王」，二十四卷本作「畏」。

[25] 芙蓉：〖吕註〗《西京雜記》：「卓文君，眉色如望遠山，臉際常若芙蓉。」〖何註〗《杜陽雜編》：「寶曆二年，浙東國貢舞女二人，一曰飛鸞，一曰輕鳳。上令藏之金屋寶帳，恐爲風日所侵。宫中語曰：『寶帳香重重，一雙紅芙蓉。』」

[26] 家徒四壁：見《阿寶》「相如之貧」註。

[27] 「爲」：鑄本作「必」。「此慮」：二十四卷本作「慮此」。

[28] 二十四卷本「可」作「足」，「子」作「以」，即」下有「於」字，「人躬」作「公」。異史本「與」作「分」。

[29] 「顧贍」：青本、黄本作「飲膳」。

[30] 犢鼻：見《田七郎》「皂犢鼻」註。

[31] 「自慶」：二十四卷本作「女自慶」。

[32] 二十四卷本「遠」下有「矣」字。「河」：二十四卷本作「合」。青本、黄本「固」作「故」。

[33] 揪髮：〖何註〗抓髮也。

[34] 「説」：二十四卷本作「爲」，青本、黄本作「故」。

[35] 「詰其名」：二十四卷本作「詰其姓字」。

[36] 箝制：〖何註〗箝，音鉗，鎖項也。此謂拘束之若箝也。

[37] 二十四卷本無「自是遂安」四字。

[38] 「間」：鑄本作「問」。

[39] 曲巷：〖吕註〗《説文》：「巷，里中道也。直曰街，曲曰巷。」

[40] 「男」：青本作「子」。「諸」：鑄本、異史本作「之」。

[41] 二十四卷本「體也」下有「當往訪之」四字。

[42] 「問」：二十四卷本作「又問趙曰」。

[43] 二十四卷本「嘆」上有「趙」字。

[44] 供億：〖何註〗億音臆，謂供其匱乏，使之安也。《左傳·隱十一年》：「寡君惟是一二父兄不能供億。」

[45] 二十四卷本「夕」作「夜」，無「不可耐」三字。「然無奈之」：鑄本作「然亦無可如何」，二十四卷本作「亦無奈之何」。

[46] 黄本「達王」作「達生」，並青本「因以此情爲王述之」同作「因以情爲述之」。「緬」：鑄本作「面」。

[47] 迭：〖何註〗音絰，更也。

[48] 「迭」：二十四卷本作「遞」。

[49] 「泣不自禁，以金帛贈趙而去」：二十四卷本作「不覺泣下，乃以金帛贈趙而去」。

[50] 「即日赴郡，詢吴媪居，則車馬方盈」：二十四卷本作「即日趨裝赴都詢吴媪。至則車馬盈門」。異史本、鑄本「媪」下無「居」字。

[51] 「愕立」：青本、黄本作「持刃」。

[52] 「近」：二十四卷本作「進」。

[53] 「墮」：二十四卷本作「墜」。

[54] 「投石破扃，母子各失聲，母問媪」：二十四卷本作「投石破扉，母子相見，哭各失聲，母問媪、姊」。

[55] 二十四卷本「已誅之。母怨曰」作「已誅之矣。母怒曰」，「命持」作「因命」。

[56] 「貲」：青本作「貨」。「吴媪」：二十四卷本作「媪姊」。

[57] 「此爲」：二十四卷本作「如是」，青本、黄本作「爲此」。「慟」：鑄本作「痛」。

[58] 「瘞」：二十四卷本作「葬」。

[59] 二十四卷本「啼」作「涕」，「報」作「命」，「釋」作「懌」。

[60] 鑄本、異史本「知」下無「媪」字。

[61] 鑄本「去之」作「去」，並二十四卷本、異史本「殺人」作「殺身」。

[62] 「爾虐」：青本、黄本作「汝」。

[63]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深」字。

[64] 鴇：〖吕註〗按俗呼妓之母曰鴇，未詳所本。或云鴇爲百鳥之妻，或云鴇字爲七十鳥，終未得的解。○余懷《板橋雜記》：「曲中女郎多親生之女，故憐惜倍至；遇有佳客，任其留連，不計錢鈔，其傖父大賈，拒絶勿與通，亦不顧也。蓋親母則取費不多，假母則勒索高價。諺所謂『娘兒愛俏，鴇兒愛鈔』者，蓋爲假母言之也。」

[65] 「唐君」句：〖吕註〗《唐書·魏徵傳》：「太宗曰：『人言魏徵舉動疏慢，我但覺娬媚。』」按娬媚，謂順從也。〖何註〗娬，嫵同，文甫切。媚音眉，去聲，親順也。《上林賦》：「嫵媚纖弱。」《史記·佞幸列傳》：「非獨女以色媚，而士官亦有之。」又《三國志·吴志》：「虞翻曰：『自恨體骨不媚。』」皆讀仄聲。△按：嫵媚，據文義應爲可愛。

[66] 「饒更」：青本、黄本作「更饒」。

[67] 鴉頭：〖何註〗殆少婦頭黑如鴉也。不然則「鴉」當作「丫」。

酒蟲

長山劉氏，體肥嗜飲，每獨酌輒盡一甕。負郭田[1]三百畝，輒半種黍；而家豪富[2]，不以飲爲累也。一番僧見之，謂其身有異疾，劉答言：「無。」僧曰：「君飲嘗不醉否？」曰：「有之。」曰：「此酒蟲也！」劉愕然，便求醫療。曰：「易耳。」問：「需何藥？」俱言不須，但令於日中俯卧，縶手足[3]，去首半尺許，置良醖一器。〔馮評〕取牛黄法。移時，燥渴，思飲爲極，酒香入鼻，饞火上熾[4]，而苦不得飲，忽覺咽中暴癢[5]，哇有物出，直墮酒中。解縛視之，赤肉長三寸許[6]，蠕動如遊魚，口眼悉備。劉驚謝，酬以金，不受，但乞其蟲。問：「將何用？」曰：「此酒之精，甕中貯水，入蟲攪之，即成佳釀。」〔馮評〕得此蟲可以開酒肆。劉使試之，果然。劉自是惡酒如仇，體漸瘦，家亦日貧，後飲食至不能給[7]。

異史氏曰：「日盡一石，無損其富；不飲一斗，適以益貧；豈飲啄固有數乎[8]？或言：『蟲是劉之福，非劉之病，僧愚之以成其術。』然歟，否歟[9]？」

〔但評〕嘗見有酒力初不甚佳，而嗜飲無度；其繼也，日飲石餘，而不見其醉；試再投之，竟成無底之壑矣。擬以此進之而不果，其人亦不久而死矣。可知劉之蟲，其病也，非福也。

〔何評〕不以飲爲累，亦何惡於飲？劉終是愚人。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鑄本、青本、黄本）

[1] 負郭田：〖吕註〗《史記·蘇秦傳》：「且使我有雒陽負郭田二頃，豈能佩六國相印乎？」杜甫詩：「朱櫻此日垂朱實，郭外誰家負郭田。」《家語》：「顔子有負郭之田五十畝。」

[2] 「豪富」：青本作「富豪」。

[3] 「縶手」：康熙本作「繫手」。

[4] 「上熾」：青本、黄本作「大熾」。

[5] 「咽」：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喉」。

[6] 「三」：鑄本作「二」。「寸」：康熙本作「尺」。

[7] 「家亦日貧」：二十四卷本作「家日益貧」。青本無「至」字。

[8] 鑄本、異史本、康熙本「乎」下有「哉」字。

[9] 「然歟否歟」：異史本作「然乎否耶」。

木雕美人[1]

商人白有功言：「在濼口[2]河上，見一人荷竹簏，牽巨犬二；於簏中出木雕美人：高尺餘，手目轉動[3]，艷妝如生；又以小錦韉[4]被犬身，便令跨坐。安置已，叱犬疾奔。美人自起，學解馬作諸劇，鐙而腹藏，腰而尾贅，跪拜起立，靈變不訛。又作『昭君出塞』[5]：别取一木雕兒，插雉尾，披羊裘，跨犬從之。昭君頻頻回顧[6]，羊裘兒揚鞭追逐，真如生者。」

〔何評〕此技今亦有之。

〔馮評〕大抵有情人，雖遇無情之物亦覺有情；無情人，君父且路人視之矣。情博則心忍，心忍斯無所不至矣。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在手稿本中，此篇緊接《酒蟲》末行，另行起寫，其間無容題空白。第一句右旁，以硃筆補寫「木雕美人」四字，爲作者手跡。康熙本、異史本、鑄本題爲「木雕人」，二十四卷本題作「木偶戲」。

[2] 濼口：〖吕註〗《水經注》：「濼水出歷城縣故城西南。」《春秋·桓十八年》：「公會齊侯於濼。」〖何註〗濼音藥。齊、魯間水名。△按：濼音洛。

[3] 手稿本第一、二行殘缺不全。「手目」：鑄本作「手自」。康熙本無「艷妝如生」四字。

[4] 錦韉：〖何註〗韉音箋，馬障泥也。

[5] 昭君出塞：〖吕註〗《世説》：「漢元帝宫人既多，乃令畫工圖畫，披圖召之。衆皆賂畫工。王昭君姿容甚麗，志不苟求。工遂醜圖之。終身不得召幸。後匈奴求美女於帝，帝以賜之。召見，貌爲後宫第一。悔之，而重失信於外國，故不復更人。」△按：事可見《西京雜記》。

[6] 「頻頻」：康熙本作「頸頸」。

封三娘

范十一娘，城祭酒之女，少艷美，騷雅尤絶。父母鍾愛之，求聘者輒令自擇，女恒少可[1]。會中元日[2]，水月寺中諸尼作「盂蘭盆會[3]」。是日遊女如雲，女亦詣之。方隨喜間，一女子步趨相從[4]，屢望顔色，似欲有言。〔但評〕已入愛緣。審視之，二八絶代姝也；悦而好之，轉用盼注[5]。〔馮評〕男子相悦，常也，乃以女子悦女子，深情纏綿，如蠶自繭。女子微笑曰：「姊非范十一娘乎？」答曰：「然。」女子曰[6]：「久聞芳名，人言果不虚謬。」十一娘亦審里居，女答言[7]：「妾封氏，第三，近在鄰村。」把臂歡笑，詞致温婉，於是大相愛悦[8]，依戀不捨。〔但評〕已落情障。十一娘問：「何無伴侣？」曰：「父母早世[9]，家中止一老嫗，留守門户，故不得來。」十一娘將歸，封凝眸欲涕。十一娘亦惘然，遂邀過從，封曰：「娘子朱門綉户，妾素無葭莩親，慮致譏嫌。」十一娘固邀之，答：「俟異日。」十一娘乃脱金釵一股贈之，封亦摘髻上緑簪爲報[10]。〔但評〕氣味相投，一見如故，贈縞獻紵，古君子交友之道，乃在裙釵。十一娘既歸，傾想殊切。〔馮評〕聊齋各種題都做到，惟此中境界未寫，故又暢發此篇。出所贈簪，非金非玉，家人都不之識，甚異之。日望其來，悵然遂病。父母訊得故，使人於近村諮[11]訪，並無知者。時值重九[12]，十一娘羸頓無聊，倩侍兒强扶窺園，設褥東籬下；忽一女子攀垣來窺，覘之則封女也。呼曰：「接我以力！」侍兒從之，驀然遂下。十一娘驚喜，頓起，曳坐褥間，責其負約，且問所來，答云：「妾家去此尚遠，時來舅家作耍。前言近村者，緣舅家耳。别後懸思頗苦[13]，然貧賤者與貴人交，足未登門，先懷慚怍，恐爲婢僕下眼覷，是以不果來[14]。〔但評〕有骨氣者如是，趨附之徒，又當别論。○能遠譏嫌，而不肯扳援富貴，品高識卓，所謂矯矯雲中鶴者。得友如此，可以無憾。適經牆外過，聞女子語，便一攀望，冀是小姐，今果如願。」十一娘因述病源，封泣下如雨，因曰：「妾來當須秘密。造言生事者[15]，飛短流長，所不堪受。」〔但評〕守身如玉。十一娘諾。偕歸同榻，快與傾懷。病尋愈，訂爲姊妹[16]，衣服履舄，輒互易着，見人來則隱匿夾幙間。積五六月，公及夫人頗聞之。一日，兩人方對弈，夫人掩入，諦視，驚曰：「真吾兒友也！」因謂十一娘：「閨中有良友，我兩人所歡，胡不早白[17]？」十一娘因達封意。夫人顧謂三娘[18]：「伴吾兒，極所忻慰，何昧之？」封羞暈滿頰[19]，默然拈帶而已。夫人去，封乃告别，十一娘苦留之乃止。一夕，自門外匆皇奔入[20]，泣曰：「我固謂不可留，今果遭此大辱！」〔但評〕「豈不夙夜，畏行多露。」君子防未然，封之先見，可愛可敬。驚問之。曰：「適出更衣[21]，一少年丈夫横來相干，幸而得逃。如此，復何面目……」十一娘細詰形貌，謝曰：「勿須怪，此妾癡兄。會告夫人，杖責之。」封堅辭欲去，十一娘請待天曙，封曰：「舅家咫尺，但須以梯度我過牆耳[22]。」十一娘知不可留，使兩婢逾垣送之[23]。行半里許，辭謝自去。婢返，十一娘伏牀悲惋[24]，如失伉儷。〔但評〕「悲惋如失伉儷」，離魂别恨，落月屋梁，無限相思，衹此六字，包括殆盡。後數月，婢以故至東村，暮歸，遇封女從老嫗來。婢喜，拜問。封亦惻惻，訊十一娘興居，婢捉袂曰：「三姑過我，我家姑姑盼欲死！」封曰：「我亦思之[25]，但不樂使家人知。歸啟園門，我自至。」婢歸告十一娘，十一娘喜，從其言，則封已在園中矣。相見各道間闊，綿綿不寐，視婢子眠熟乃起[26]，移與十一娘同枕，私語曰：「妾固知娘子未字。以才色門地[27]，何患無貴介婿；然紈袴兒敖不足數。如欲得佳耦，請無以貧富論。」〔但評〕以貧富論人，何能得佳偶？彼世家名姝，多死於紈袴之手，貴介婿豈堪數哉！○絶大議論，又能獨具隻眼賞識於貧賤之中。祭酒殊愧此女。十一娘然之。封曰[28]：「舊年邂逅處，今復作道場，明日再煩一往，當令見一如意郎君。妾少讀相人書，頗不參差。」昧爽，封即去，約俟蘭若[29]。十一娘果往，封已先在。眺覽一周，十一娘便邀同車。攜手出門，見一秀才，年可十七八，布袍不飾，而容儀俊偉。封潛指曰：「此翰苑才也。」十一娘略睨之。封别曰：「娘子先歸[30]，我即繼至。」入暮果至，曰：「我適物色甚詳，其人即同里孟安仁也。」十一娘知其貧，不以爲可。〔但評〕十一娘未能免俗。○知其貧不以爲可，以十一娘之穎慧，亦墮世情，可嘆！紅顔薄命，古今人多受此害，不有閨中良友，他日遼海遠戍，真個玉葬香埋矣。封曰：「娘子何亦墮世情哉[31]！此人苟長貧賤者，余當抉眸子[32]，不復相天下士矣。」十一娘曰：「且爲奈何[33]？」曰：「願得一物，持與訂盟。」十一娘曰：「姊何草草！父母在，不遂如何？」封曰：「妾此爲[34]，正恐其不遂耳。志若堅，生死何可奪也！」十一娘必不可，〔但評〕女是守經，封是行權。然行權須有大識大力，不然，恐終不遂，而且易入於邪。此可與權，必從可與立而至，權顧可易言哉！○經權常變之間，斟酌既當，則死生以之。再一轉念，則滋惑而氣餒矣。前古失身敗名之人，正坐此病。封曰：「娘子姻緣已動，而魔劫未消。所以故，來報前好耳。請即别，即以所贈金鳳釵[35]，矯命贈之。」十一娘方謀更商，封已出門去。時孟生貧而多才，意將擇耦，故十八猶未聘也。是日忽睹兩艷，歸涉冥想。一更向盡，封三娘款門而入。燭之，識爲日中所見，喜致詰問，曰：「妾封氏[36]，范十一娘之女伴也。」生大悦，不暇細審，遽前擁抱。封拒曰：「妾非毛遂，乃曹丘生。〔但評〕典贍穩切。○自薦薦人，用古雅切。十一娘願締[37]永好，請倩冰[38]也。」生愕然，不信，封乃以釵示生。生喜不自已，矢曰：「勞眷注若此，僕不得十一娘，寧終鰥耳[39]。」〔但評〕即此旦旦，封之賞鑒已不誣。封遂去。生詰旦浼鄰媪詣范夫人。夫人貧之，竟不商女，立便卻去[40]。十一娘知之，心失所望，深怨封之誤己也[41]；而金釵難返，衹須以死矢之。〔但評〕得釵而矢終鰥，失釵而矢必死，生固守義，女亦守貞。如此，方不負矯命贈釵之人，如此，乃益見矯命贈釵之力。又數日，有某紳爲子求婚[42]，恐不諧，浼邑宰作伐。時某方居權要，范公心畏之，以問十一娘，十一娘不樂[43]；母詰之[44]，默默不言，但有涕淚，使人潛告夫人：非孟生，死不嫁[45]。公聞益怒，竟許某紳家，〔但評〕果爾，則不如死。〔馮評〕祭酒老先生何畏一權紳？且疑十一娘有私意於生，遂涓吉速成禮。十一娘忿不食，日惟耽卧。至親迎之前夕，忽起，攬鏡自妝。夫人竊喜。俄侍女奔白：「小姐自經[46]！」舉宅驚涕，痛悔無所復及[47]。三日遂葬。孟生自鄰媪反命，憤恨欲絶，然遥遥探訪，妄冀復挽[48]；察知佳人有主[49]，忿火中燒，萬慮俱斷矣。未幾，聞玉葬香埋[50][51]，懎然悲喪，恨不從麗人俱死。向晚出門，意將乘昏夜一哭十一娘之墓[52]。〔但評〕千磨百折，兩地一心。紈袴子那能解此，那能辦此，那能消受此？欻有一人來，近之，則封三娘。向生曰[53]：「喜姻好可就矣。」生泫然曰：「卿不知十一娘亡耶？」封曰：「我所謂就者，正以其亡[54]。〔但評〕一句一折，愈折愈健，愈折愈奇。○爲其不就而乃亡，爲其亡而乃恨不就。孰意其可就者，正以其亡。然此猶以成敗論也；當亡而亡，即令不就，亦終必亡，謂其志之已遂，雖不就猶就也。可急唤家人發冢。我有異藥，能令蘇。」生從之，發墓破棺，復掩其穴。生自負尸，與三娘俱歸。置榻上，投以藥[55]，逾時而蘇。〔馮評〕文人之筆，操縱由我，可以起死人而肉白骨，豈非快事！故聊齋作志異也。顧見三娘，問：「此何所？」封指生曰：「此孟安仁也。」因告以故，始如夢醒[56]。封懼漏洩，相將去五十里[57]，避匿山村。封欲辭去，十一娘泣留作伴[58]，使别院居。因貨殉葬之飾，用爲資度，亦稱小有[59]。封每遇生來輒走避[60]，十一娘從容曰：「吾姊妹，骨肉不啻也，然終無百年聚。計不如效英、皇[61]。」封曰：「妾少得異訣，吐納可以長生，故不願嫁耳。」十一娘笑曰：「世傳養生術汗牛充棟[62]，行而效者誰也？」〔但評〕汗牛充棟，濫漫無著，所傳非真訣，雖博稽載籍，何益乎？養生術特其小者耳。封曰：「妾所得非世人所知。世傳並非真訣[63]，惟華陀『五禽圖』[64]差爲不妄。凡修煉家無非欲血氣流通耳，若得厄逆症，作虎形立止，非其驗耶？」〔但評〕一語破的。十一娘陰與生謀，使偽爲遠出者[65]，入夜强勸以酒；既醉，生潛入污之。三娘醒曰：「妹子害我矣！倘色戒不破，道成當升第一天。今墮奸謀，命耳[66]！」乃起告辭。十一娘告以誠意而哀謝之，封曰：「實相告：我乃狐也。緣瞻麗容，忽生愛慕，如繭自纏，遂有今日。此乃情魔之劫，非關人力。再留，則魔更生，無底止矣。〔但評〕情生愛，愛生魔，魔生劫，如繭自纏。何時底止？何時解脱？○一入愛緣，便落情障，如繭自纏，何時解脱？决然而去，魔不更生，則當下便是飛升矣。借封言作結，便省卻無數筆墨。娘子福澤正遠，珍重自愛。」言已而逝。夫妻驚嘆久之。逾年，生鄉、會果捷，官翰林。投刺謁范公，公愧悔不見，固請之乃見。生入，執子婿禮，伏拜甚恭。公愧怒，疑生儇薄[67]。生請間，具道情事。公不深信，使人探諸其家，方大驚喜。陰戒勿宣，懼有禍變。又二年，某紳以關節發覺，父子充遼海軍，〔但評〕其不爲充軍婦者幾希！十一娘始歸寧焉。

〔馮評〕予弟玉山喜導引之術，戒之曰：「諸家惟『卻病延年』四字而善，善用吾夫子《鄉黨》一章即丹訣也。若氣順而使之逆，强言引運，神行而欲其止，不本自然，起居服食，有意矯揉，實足戕其生而已。昔有《寄龔練師入道》一書，曰辨之甚明，可取而細按也。」

〔但評〕閨中有良友，而針砭藥石，生死不渝，遂致嘉耦終諧，不陷於權要。古人出處之大節，每得諸良朋規戒之間；若十一娘之於封，所謂「因不失其親」者也，足以爲法矣。

〔何評〕忽生愛慕，如繭自纏，斯言也狐且不可，而况於人乎？

〔方評〕兩美必合，三娘爲孟范營謀，大有權變。惜既成之後，未能飄然長往耳。况范明云願效英皇，卒至自破其道戒，何哉？亡羊補牢猶爲未晚。以視世之輾轉情塵而不返者，又霄壤也。○又曰：論婚而先論聘金，非古也，自流俗尚此。而爲媒者貪酒食，而恐婚姻事之不諧。當兩家低昂未定時，多遷就以應之；厥後不驗，每每女爲家所批頰，殊可笑也。然此猶斥媒之罪，更有戴媒之功者。有男女相悦，女繼母疑其有私，固不許。媒百計撮合，始得交拜成禮焉。于是男女相感，肖媒像于圖，懸之牀頭，以志不忘。逾年亦既抱子矣。一夕，子液污裀褥，暗中不知爲圖，遂取拭之。及挑燈一閲，則媒之口耳頭面悉爲糞污。因投諸厠中，以滅其跡，則感媒者之畢竟又如此。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青本、異史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少」下有「所」字。

[2] 「中元」：諸本均作「上元」。因盂蘭盆會衹于農曆七月十五日舉行，徑改。

[3] 盂蘭盆會：〖吕註〗《東京夢華録》：「中元節，以竹斫成三脚，高三五尺，上織燈窩之狀，謂之盂蘭盆。挂搭衣服、冥錢在上焚之。」○《盂蘭盆經》：「目蓮比丘見其亡母生餓鬼中，即以鉢盛飯往餉。其母食未入口，化爲火炭。目連大叫，馳還白佛。佛言：『汝母罪重，非汝一人力所奈何，當須十方衆僧威神之力。至七月十五日，當爲七代父母。現在父母厄難中者，具百味五果，以著盆中，供養十方大德佛；敕衆僧皆爲施主咒願七代父母行禪定意，然後受食。』後人因廣爲華飾，乃至刻木，削竹，飴蠟，翦彩，模花果之形，極工妙之巧。」○按天竺云盂蘭盆，此言倒懸救器也。謂目蓮救母飢厄，如解倒懸之具。今人遂飾食味於盆，誤矣。〖吕註補〗：又《堅瓠集》：「七月十五日，僧尼道俗諸寺院爲盂蘭盆會，皆主佛經目蓮救母。於是日以百味著盆中供佛。但不解何爲盂蘭盆。《釋氏要覽》云：『盂蘭，猶華言解倒懸。』似有救母之説，而『盆』字無著落。後見《老學庵筆記》云：『故都於中元具素饌享先，織竹爲盆盂狀，貯紙錢其中，承之以竹，迨焚倒以視方隅，而占冬之寒暖，向北則寒，向南則温，向東西則寒温得中。諺云：『盂蘭盆倒則寒來矣。』晏元獻詩云：『家人愁溽暑，計日望盂蘭。』乃知盂蘭盆本風俗祀先，全無佛氏之意。《夢華録》亦云以竹斫成三脚，上織燈窩，謂之盂蘭盆，買素食，擦米飯享先；以告報秋成，則盂蘭盆實起於風俗，而目蓮救母之事或符是日，遂訛而爲目蓮事，亦未可知。」〖何註〗比丘尼見目蓮生餓鬼中，七月十五日具百味五果供十方佛，然後得食。出《盂蘭盆經》。

[4] 「步趨相從」：黄本「從」作「後」，並青本無「相」字。

[5] 「轉用」：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轉目」。

[6] 「女子曰」：康熙本作「女曰」。

[7] 「答言」：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笑言」，鑄本作「笑曰」。

[8] 「把臂」：但本、圖本作「把袂」。「於是」：青本作「遂」。

[9] 「早世」：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早逝」。

[10] 「爲報」：康熙本作「爲執」。

[11] 諮：〖何註〗同咨。《詩·小雅》：「周爰諮諏。」

[12] 二十四卷本「訪」下有「之」字，「重九」作「重陽」。

[13] 「懸思」：二十四卷本作「懸想」。

[14] 「果來」：二十四卷本作「果來耳」。

[15] 異史本「冀」作「異」。二十四卷本「泣」作「亦泣」，「造」上有「恐」字。

[16] 「姊妹」：黄本作「姐妹」。

[17] 康熙本無「閨中有良友」五字。「早白」：鑄本作「早言」。

[18] 康熙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鑄本「三娘」下有「曰」字。

[19] 羞暈滿頰：〖何註〗羞而頰赤也。暈，如海棠暈之暈，東坡所謂紅潮登頰也。

[20] 「匆皇奔入」：鑄本「匆忙奔入」，青本、黄本作「忽倉皇奔入」。

[21] 更衣：〖何註〗如厠也。《傷寒論》：「三日不更衣。」〖吕註〗《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坐乃起更衣。」註：「凡久坐者，皆起更衣，以寒暖或變也。」○按：此「更衣」，如《隋書》陳夫人旦出更衣，謂如厠也。

[22] 「以梯」：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一梯」。

[23] 「垣」：鑄本作「牆」。

[24] 「伏牀」：鑄本作「扶牀」。「惋」：二十四卷本作「泣」。

[25] 「封曰」：異史本作「對曰」。「思之」：黄本、青本作「思」。

[26] 「眠熟」：二十四卷本作「熟眠」。

[27] 「娘子」：二十四卷本作「小姐」。但本、圖本作「妹子」。「地」：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第」。

[28] 「封曰」：二十四卷本作「封又曰」。

[29] 「俟」：二十四卷本作「候」。

[30] 「容儀」：二十四卷本作「儀容」。「娘子」：二十四卷本「娘子」作「小姐」，但本、圖本作「妹子」。

[31] 此上八字：鑄本、異史本無「亦」字；「何亦」：黄本作「亦何」；「亦」：康熙本作「以」。

[32] 「余當抉眸子」：二十四卷本作「當抉我眸子去」。

[33] 二十四卷本「奈何」下有「封」字。

[34] 「妾此爲」：青本、黄本無「妾」字。

[35] 「請即别，即以」：二十四卷本作「請即以」。「即以」：但本、圖本作「當以」。

[36] 「妾封氏」：康熙本作「妾封」。

[37] 締：〖何註〗結也。

[38] 倩冰：〖吕註〗見《胡氏》「作冰」註。〖何註〗謂倩冰人委禽也。

[39] 「若」：鑄本作「如」。二十四卷本「寧」上有「爲婦」二字。

[40] 「便」：二十四卷本作「使」。

[41] 「怨」：鑄本作「恨」。

[42] 「爲子求」：青本作「子求」。

[43] 「以問十一娘，十一娘不樂」：黄本作「以問女，十一娘不樂」，青本作「以問十一娘，不樂」。

[44] 「母詰之」：黄本作「夫人詰之」。

[45] 鑄本、異史本無「死」字。

[46] 「自經」：鑄本作「自縊死」，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自經死」。

[47] 「舉宅」：鑄本作「舉家」。青本、黄本「及」上無「所復」二字。

[48] 「妄」：黄本作「忘」。「挽」：二十四卷本作「成」。

[49] 「佳人」：青本、黄本作「業」。

[50] 玉葬香埋：〖吕註〗《玉溪編事》：「孟蜀時，秦川節度使王承儉築城獲瓦棺，中有石刻曰：『隋開皇三年，渭州刺史張崇妻王氏。』銘文有：『深深葬玉，鬱鬱埋香』之語。」

[51] 「葬」：二十四卷本作「瘞」。

[52] 「一哭」：二十四卷本作「一哭於」。

[53] 「向生曰」：鑄本作「向生道喜曰」。

[54] 「謂就」：二十四卷本作「謂可就」，異史本「亡」下有「耳」字。

[55] 「置榻上，投以藥」：二十四卷本「投」作「授」，青本、黄本無「上」字，康熙本「以」作「一」。

[56] 「如夢醒」：鑄本作「知復生」。

[57] 「五十」：青本、黄本作「十五」。

[58] 「泣」：鑄本作「乞」。

[59] 「稱」：青本、黄本作「將」。

[60] 「走避」：鑄本、二十四卷本作「避去」，異史本作「去避」。

[61] 英皇：〖吕註〗《列女傳》：「有虞二妃，帝堯之女也。長娥皇，次女英，事舜於畎畝之中。」〖何註〗舜二女也。

[62] 汗牛充棟：〖吕註〗柳宗元《陸文通墓表》：「其爲書，處則充棟宇，出則汗牛馬。」

[63] 「世人」：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人世」。「世傳並非真訣」：青本、黄本作「世所傳者並非真訣」。

[64] 華陀五禽圖：〖何註〗《蒙求》：「華元化養生術，名五禽之戲，謂虎鹿熊猿鳥也。體有不快，作五禽之戲便愈。」〖吕註〗《後漢書·華陀傳》：「陀語吴普曰：『吾有一術，名五禽之戲，一曰虎、二曰鹿、三曰熊、四曰猿，五曰鳥。體有不快，起作一禽之戲，怡而汗出，因以著粉，身體輕便而欲食。』」

[65] 「爲遠出」：異史本、鑄本作「爲出」。

[66] 「命耳」：二十四卷本作「命也」。

[67] 儇薄：〖何註〗輕薄，佻薄也。

狐夢

余友畢怡庵，倜儻不羣，豪縱自喜；貌豐肥，多髭，士林知名。嘗以故至叔刺史公之别業，休憩樓上。傳言樓中故多狐。畢每讀《青鳳傳》，心輒向往，恨不一遇，因於樓上攝想凝思[1]，既而歸齋，日已寖暮[2]。時暑月燠熱，當户而寢。睡中有人摇之，醒而卻視，則一婦人：年逾不惑，而風雅猶存[3]。畢驚起，問其誰何[4]，笑曰：「我狐也。蒙君注念，心竊感納。」畢聞而喜，投以嘲謔，婦笑曰：「妾齒加長矣，縱人不見惡，先自慚沮。有小女及笄，可侍巾櫛[5]。明宵，無寓人於室，當即來。」言已而去。至夜，焚香坐伺，婦果攜女至。態度嫻婉，曠世無匹。婦謂女曰：「畢郎與有宿分[6]，即須留止。明旦早歸，勿貪睡也。」畢與握手入幃，款曲備至[7]。事已笑曰：「肥郎癡重，使人不堪！」未明即去。既夕自來，曰：「姊妹輩將爲我賀新郎，明日即屈同去。」問：「何所？」曰：「大姊作筵主，去此不遠也。」畢果候之[8]，良久不至，身漸倦惰，才伏案頭，女忽入曰：「勞君久伺矣。」乃握手而行。奄至一處，有大院落；直上中堂，則見燈燭熒熒，燦若星點。俄而主人出[9]，年近二旬，淡妝絶美。斂衽稱賀已，將踐席，婢入白：「二娘子至。」見一女子入，年可十八九，笑向女曰：「妹子已破瓜[10]矣。新郎頗如意否？」〔馮評〕點綴小女子閨房戲謔，都成雋語，且逼真。女以扇擊背，白眼視之。二娘曰：「記兒時與妹相撲爲戲，妹畏人數脅骨，遥呵手指，即笑不可耐。便怒我[11]，謂我當嫁僬僥國[12]小王子。我謂婢子他日嫁多髭郎，刺破小吻，今果然矣。」〔但評〕喁喁小語，戲而成趣。大娘笑曰：「無怪三娘子怒詛也[13]！新郎在側，直爾憨跳！」頃之，合尊促坐，宴笑甚歡。忽一少女抱一猫至，年可十一二[14]，雛髮未燥[15]，而艷媚入骨。大娘曰：「四妹妹亦要見姊丈耶？此無坐處。」因提抱膝頭，取肴果餌之；移時，轉置二娘懷中曰：「壓我脛股酸痛！」二姊曰：「婢子許大，身如百鈞重，我脆弱不堪。既欲見姊夫，姊夫故壯偉[16]，肥膝耐坐。」乃捉置畢懷。入懷香軟，輕若無人。畢抱與同杯飲。大娘曰：「小婢勿過飲，醉失儀容，恐爲姊夫所笑[17]。」少女孜孜展笑[18]，以手弄猫，猫戛然鳴。大娘曰：「尚不抛卻，抱走蚤虱[19]矣！」二娘曰：「請以貍奴爲令[20]，執箸交傳，鳴處則飲。」衆如其教。至畢輒鳴。畢故豪飲，連舉數觥，乃知小女子故捉令鳴也[21]，因大喧笑。二姊曰：「小妹子歸休！壓煞郎君，恐三姊怨人。」小女郎乃抱猫去。大姊見畢善飲，乃摘髻子貯酒以勸。視髻僅容升許，然飲之覺有數斗之多。比乾視之，則荷蓋也。二娘亦欲相酬，畢辭不勝酒。二娘出一口脂合子，大於彈丸[22]，酌曰：「既不勝酒，聊以示意。」畢視之，一吸可盡，接吸百口，更無乾時。女在傍以小蓮杯易合子去，〔但評〕荷蓋蓮杯，相映新雅。曰：「勿爲姦人所弄[23]。」置合案上，則一巨鉢。二娘曰：「何預汝事！三日郎君，便如許親愛耶？」畢持杯向口立盡[24]。把之膩軟；審之非杯，乃羅襪一鈎，襯飾工絶。〔但評〕羅襪一鈎，曾聞蓮步矣，幻作小杯，奇而雅切。〔馮評〕楊鐵崖有《鞋盃》詩。二娘奪駡曰：「猾婢！何時盗人履子去，怪道足冷冰也[25]！」遂起，入室易舄。女約畢離席告别。女送出村，使畢自歸。瞥然醒寤[26]，竟是夢景，而鼻口醺醺，酒氣猶濃，異之。至暮女來，曰：「昨宵未醉死耶？」畢言：「方疑是夢。」女曰：「姊妹怖君狂譟，故託之夢，實非夢也。」女每與畢弈，畢輒負，女笑曰：「君日嗜此，我謂必大高着；今視之衹平平耳。」畢求指誨，女曰：「弈之爲術，在人自悟，〔但評〕以此求道，思過半矣。○在人自悟，凡學問之道，莫不皆然。專求指誨，便是下著。我何能益君？朝夕漸染，或當有異[27]。」居數月，畢覺稍進。女試之，笑曰：「尚未，尚未。」畢出與所嘗共弈者遊，則人覺其異，咸奇之[28]。畢爲人坦直，胸無宿物[29]，微洩之，女已知，責曰：「無惑乎同道者不交狂生也。〔但評〕假令不交狂生，豈不絶少奇文，天地减色？屢囑慎密[30]，何尚爾爾？」怫然欲去。〔但評〕機事不密則害成，坦直人每多誤事。畢謝過不遑，女乃稍解，然由此來寖疏矣。積年餘，一夕來，兀坐相向，與之弈不弈；與之寢不寢；悵然良久，曰：「君視我孰如青鳳[31]？」〔馮評〕引青鳳如東坡引自己詩文當故事用。曰：「殆過之。」曰：「我自慚弗如。然聊齋與君文字交，請煩作小傳，〔但評〕爲求聊齋筆墨，遂不惜小吻爲多髭郎刺破。○狐欲作傳人，狐亦過人遠矣。未必千載下無愛憶如君者。」畢曰[32]：「夙有此志，曩遵舊囑，故秘之。」女曰：「向爲是囑，今已將别，復何諱！」問：「何往？」曰：「妾與四妹妹[33]，爲西王母[34]徵作花鳥使[35]，不復得來。曩有姊行與君家叔兄，臨别已産二女，今尚未醮。妾與君幸無所累[36]。」畢求贈言，曰：「盛氣平，過自寡。」〔但評〕衹此六字，狐可傳矣。○良言也，余願終身佩之。〔馮評〕藥石之言，當書座右。〔何評〕藥石。遂起，捉手曰[37]：「君送我。」行至里許，灑涕分手，曰：「彼此有志，未必無會期也。」乃去。康熙二十一年臘月十九日，畢子與余抵足綽然堂，細述其異。余曰：「有狐若此，則聊齋之筆墨有光榮矣。」〔但評〕筆墨有光而僅得之狐，以揶揄語爲自譽，其《簡兮》、《碩人》之意歟？遂志之[38]。

〔馮評〕通篇畢子不多着語，最喜小女兒聲口一一如繪。

〔但評〕爲讀《青鳳傳》凝想而成，則遇女即夢也。設筵作賀，而更託之夢，復以爲非夢。非夢而夢，夢而非夢，何者非夢，何者非非夢，何者非非非夢？畢子述夢，自知其夢而非夢；聊齋誌夢，則謂其非夢，而非非非夢。

〔何評〕狐幻矣，狐夢更幻；狐夢幻矣，以爲非夢，更幻。語云：「夢中有夢原非夢。」其夢也耶？其非夢也耶？吾不得而知矣。

〔方評〕吾不知睡鄉開闢于何世，其俗無饑寒，無勞苦，有哀樂而無利害，優遊自得，並天地亦忘之。蓋浩乎其無涯矣，上世常居之，夏商不遑也。至春秋，又誤爲入荆棘里，惟蒙莊、陳希夷之徒，一至其鄉；若盧生、淳于棼又迷途而返者。今怡庵所至，睡鄉耶？抑荆棘里耶？吾欲問而記之。其人已往，惟書尚存，借爲引睡媒，而鼻息雷鳴，問且不知，又何能記哉！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黄本、鑄本）

[1] 「攝想凝思」：青本作「攝思凝想」。

[2] 「寖」：二十四卷本作「抵」。

[3] 「不惑」：鑄本作「四十」。「風雅」：青本、鑄本、黄本作「風韻」。

[4] 「問其誰何」：鑄本作「問爲誰」，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康熙本作「問其誰」。

[5] 侍巾櫛：〖何註〗服侍巾櫛等事也。《左傳·僖二十二年》：懷嬴曰：「寡君之使婢子侍執巾櫛。」

[6] 「宿分」：手稿本、康熙本作「夙宿」，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夙緣」，今據青本、黄本改。

[7] 「畢與」：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畢乃」。「款曲」：青本、黄本作「款留」，但本、圖本作「款戀」。

[8] 「去此」：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康熙本作「此去」。二十四卷本「果」上無「畢」字。

[9] 「主人出」：康熙本作「主人」，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主人至」。

[10] 破瓜：〖何註〗女子適人，如瓜之破也。《樂府》：「碧玉破瓜時。」又破瓜，男女老少通稱。《談苑》載張洎詩云：「功成應在破瓜時。」洎後以六十四而卒。按破瓜，二八也。《樂府》謂二八十六年，張洎謂二八爲八八也。〖吕註〗孫綽《碧玉歌》：「碧玉破瓜時，郎爲情顛倒。」○《堅瓠集》：「破瓜者謂二八也。蓋以瓜剖四界，其形如兩八字，故女子初破體曰破瓜。」

[11] 「遥」：二十四卷本作「遠」。「怒我」：康熙本作「怒」，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同此。

[12] 僬僥國：〖何註〗僬僥音焦堯，西南夷國名，短人也。〖吕註〗《史記·孔子世家》：「僬僥氏三尺，短之至也。」

[13] 「笑曰」：康熙本作「怒曰」。「三娘子」：青本作「三娘」。

[14] 「十一二」：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康熙本作「十二三」。

[15] 雛髮未燥：〖何註〗《北史》：「魏王曰：『我生髮未燥，已聞河南是我地。』」

[16] 「姊夫」：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姊丈」。（下同）「故壯」：康熙本作「既壯」。

[17] 「恐爲」：手稿本、康熙本、異史本作「恐」，今據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黄本補。

[18] 「少」：二十四卷本作「小」。

[19] 蚤虱：〖何註〗音早瑟，嚙人蟲也。蚤上從叉。△按：虱音尸。

[20] 「貍奴」：青本、黄本作「猫奴」。

[21] 青本「小女子」作「小女」，「故」作「故故」。

[22] 「於」：青本作「如」。

[23] 「所弄」：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所筭」。

[24] 黄本「持」：作「取持」，「愛耶」作「愛」。

[25] 「怪道足冷冰也」：青本作「怪道足冰冷也」，鑄本、二十四卷本作「怪足冰冷也」，異史本無「道」字。

[26] 「女約畢」：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女約」，異史本作「約畢」，青本作「女酌畢」。康熙本「醒」下衍「寤」。

[27] 「有異」：鑄本作「有益」。

[28] 「嘗」：二十四卷本作「常」，鑄本「咸」上有「稍」字。

[29] 胸無宿物：《世説》：「謝仁祖云：『庾赤玉胸中無宿物。』」

[30] 「慎」：鑄本作「甚」。

[31] 「視我」：康熙本作「視妾」。

[32] 「畢曰」：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曰」。

[33] 「妹妹」：青本作「妹」。

[34] 西王母：〖吕註〗杜光庭《仙傳拾遺》：「木公，亦云東王父．又云東王公，蓋青陽之元氣。西王母，亦云金母，亦云九靈太妙。先以東華至真之氣化生木公，又以西華至妙之氣化生金母。男子得道者名隸木公，女子得道者名隸金母。」漢時有小兒歌，曰：「揖金母，拜木公。」王母所居，昆侖之圃，閬風之苑，有城千里，玉樓十二，左帶瑶池，右環翠水。○《穆天子傳》：「周穆王好神仙，觴西王母於瑶池之上。」

[35] 花鳥使：〖何註〗《天中記》：「唐天寶中，選六宫風流艷態者名花鳥使。」

[36] 此上三十字：青本作「不復得來」。二十四卷本作「不復得來矣」。異史本「兄」下有「有舊」二字，鑄本「來」下有「矣」字，二者餘文同手稿本。

[37] 「捉手」：異史本作「握手」。

[38] 「畢子與余抵足綽然堂，細述其異。余曰：『有狐若此，則聊齋之筆墨有光榮矣。』遂志之」：鑄本作「畢子細述其異，因爲志之」。「光榮」，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榮光」，青本作「光」。黄本全同手稿本。

布客

長清某，販布爲業，客於泰安；聞有術人工星命之學，詣問休咎，術人推之曰：「運數大惡，可速歸。」某懼，囊貲北下。途中遇一短衣人，似是隸胥，漸漬與語，遂相知悦[1]。屢市餐飲，呼與共啜，短衣人甚德之。某問所幹營，答言：「將適長清[2]，有所勾致。」問爲何人。短衣人出牒，示令自審，第一即己姓名[3]，駭曰：「何事見勾？」短衣人曰：「我非生人，乃蒿里山[4]東四司隸役[5]。想子壽數盡矣。」某出涕求救。鬼曰：「不能。然牒上名多[6]，拘集尚需時日。子速歸，處置後事，我最後相招[7]，此即所以報交好耳。」無何至河際，斷絶橋梁，行人艱涉[8]。鬼曰：「子行死矣，一文亦將不去。〔但評〕一文亦將不去，唤醒多少夢中人，能以行善勸人，此隸役亦罕有。請即建橋，利行人。雖頗煩費，然於子未必無小益。」某然之。某歸[9]，告妻子作周身具，尅日鳩工建橋。久之，鬼竟不至[10]，心竊疑之。一日，鬼忽來曰：「我已以建橋事上報城隍，轉達冥司矣，謂此一節可延壽命。今牒名已除[11]，敬以報命。」某喜，感謝。後再至泰山，不忘鬼德，敬賫楮錠呼名酹奠[12]。〔馮評〕不負心。既出，見短衣人匆遽而來曰：「子幾禍我！適司君方莅事，幸不聞知[13]；不然，奈何！」〔但評〕以建橋事達冥司，除牒名而延壽命，究非作弊者比。呼名酹奠，即司君聞之，何害？送之數武，曰：「後勿復來[14]。倘有事北往，自當迂道過訪。」遂别而去。

〔何評〕勸施。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黄本、青本）

[1] 「知」：青本作「和」。

[2] 此上十一字：鑄本「答言」作「答曰」，並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幹營」作「營幹」。康熙本「將」上有「長」字。

[3] 青本無「姓」字。

[4] 蒿里山：〖吕註〗顧寧人《山東考古録》：「泰安州西南二里，俗名蒿里山者，高里山之訛也。見《封禪書》及《武帝紀》。乃若蒿里之名，見於古挽歌，不言其地。自陸機《泰山吟》，始以梁父、蒿里並列，誤。」

[5] 此上十三字：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非生人」，「山」作「人」。青本「蒿」作「嵩」；康熙本「山」作「人」，「隸」下有「人」字。

[6] 「名多」：青本作「多名」。

[7] 「我最後」：青本、黄本作「然後」。

[8] 「涉」：黄本作「步」。

[9] 「某歸」：鑄本作「歸」，青本作「及歸」。

[10] 康熙本無「竟」字。

[11] 「名已除」：黄本作「已除名」。

[12] 「酹」：青本、黄本、鑄本作「酬」。

[13] 「幸不聞知」：青本、黄本「聞」下無「知」字。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知」作「之」。

[14] 「勿」：青本、黄本作「無」。

農人[1]

有農人芸於山下[2]，婦以陶器爲餉，食已置器壠畔。向暮視之，器中餘粥盡空。如是者屢，心疑之，因睨注以覘之。有狐來，探首器中。農人荷鋤潛往，力擊之。狐驚，竄走；器囊頭，苦不得脱；狐顛蹶，觸器碎落，出首見農人，竄益急，越山而去。後數年，山南有貴家女，苦狐纏祟，敕勒無靈。狐謂女曰：「紙上符咒，能奈我何[3]！」女紿之曰：「汝道術良深，可幸永好。顧不知生平亦有所畏者否？」〔但評〕此女亦智。狐曰：「我罔所怖。但十年前在北山時，嘗竊食田畔，被一人戴闊笠，持曲項兵，幾爲所戮，至今猶悸[4]」。〔但評〕此狐頗質直。女告父，父思投其所畏，但不知姓名、居里，無從問訊。會僕以故至山村，向人偶道[5]，旁一人驚曰：「此與吾曩年事適相符同[6]，將無向所逐狐，今能爲怪耶？」僕異之，歸告主人。主人喜，即命僕馬招農人來[7]，敬白所求。農人笑曰：「曩所遇誠有之[8]，顧未必即爲此物；且既能怪變，豈復畏一農人？」貴家固强之，使披戴如爾日狀，入室以鋤卓地，〔何評〕可笑。咤曰：「我日覓汝不可得，汝乃逃匿在此耶！今相值，决殺不宥！」言已即聞狐鳴於室。農人益作威怒，狐即哀言乞命[9]，農人叱曰：「速去！釋汝。」女見狐奉頭鼠竄而去，自是遂安。

〔何評〕世有久假不歸，便欲以爲真有，持之以嚇人者，類如農人之于此狐矣。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青本、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二十四卷本題作「農人驅狐」。

[2] 「芸」：康熙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耕」。

[3] 「奈我何」：鑄本作「奈何」。

[4] 悸：〖何註〗心動也。

[5] 青本、黄本「偶道」作「偶語」。

[6] 此上十字：鑄本「吾」作「予」，康熙本、二十四卷本無「吾」字。諸參校本無「同」字。

[7] 「僕馬」：青本、黄本作「僕持馬」。

[8] 青本、黄本無「有」下「之」字。

[9] 「哀言」：鑄本作「哀告」。

章阿端

衛輝戚生，少年藴藉，有氣敢任。時大姓有巨第，白晝見鬼，死亡相繼，願以賤售。生廉其直，購居之。而第闊人稀，東院樓亭，蒿艾成林，亦姑廢置。家人夜驚，輒相譁以鬼。兩月餘，喪一婢。無何，生妻以暮至樓亭，既歸得疾，數日尋斃[1]。家人益懼，勸生他徙。生不聽，而塊然無偶，憭慄[2]自傷。婢僕輩又時以怪異相聒，生怒，盛氣襆被，獨卧荒亭中，留燭以覘其異；久之無他，亦竟睡去。忽有人以手探被，反復捫搎[3]。生醒，視之則一老大婢：攣耳[4]蓬頭，臃腫無度。生知其鬼，捉臂推之，笑曰：「尊範不堪承教。」婢慚，斂手蹀躞而去。少頃，一女郎自西北隅出，神情婉妙，闖然[5]至燈下，怒駡[6]：「何處狂生，居然高卧！」生起笑曰：「小生此間之第主[7]，候卿討房税耳。」遂起，裸而捉之[8]。〔但評〕敢則敢矣，藴藉則未也。女急遯，生先趨西北隅，阻其歸路，女既窮[9]，便坐牀上。近臨之，對燭如仙，漸擁諸懷，女笑曰：「狂生不畏鬼耶？將禍爾死！」生强解裙襦，則亦不甚抗拒，已而自白[10]：「妾章氏，小字阿端。誤適蕩子，剛愎[11]不仁，横加折辱，憤悒夭逝，瘞此二十餘年矣。此宅下皆墳冢也。」問：「老婢何人[12]？」曰：「亦一故鬼，從妾服役。上有生人居，則鬼不安於夜室，適令驅君耳。」問：「捫搎何爲？」笑曰：「此婢三十年未經人道[13]，其情可憫，然亦太不自諒矣[14]。要之：餒怯者，鬼益侮弄之；剛腸者，不敢犯也。」〔但評〕氣何以不餒？剛則不餒。氣何以不剛？欲則不剛。剛者天人欽矚之，鬼何敢犯？戚生未必及此，然有氣敢任，則亦不餒怯矣，鬼焉得侮弄之？聽鄰鐘響斷[15]，着衣下牀，曰：「如不見猜，夜當復至。」入夕果至[16]，綢繆益歡。生曰：「室人不幸殂謝，感悼，不釋於懷，卿能爲我致之否？」〔馮評〕予有《亡婦二周忌》詩：「海山盟誓今猶在，記我哭君逾二周。」嗚呼，殂者而能生之，當不獨戚生有此奢願也。女聞之益戚，曰：「妾死二十年，誰一致念憶者！君誠多情，妾當極力[17]。然聞投生有地矣，不知尚在冥司否？」逾夕，告生曰：「娘子將生貴人家。以前生失耳環[18]，撻婢，婢自縊死，此案未結，以故遲留。今尚寄藥王廊下，有監守者。妾使婢往行賄，或將來也。」生問：「卿何閑散？」曰：「凡枉死鬼不自投見，閻摩天子不及知也[19]。」二鼓向盡，老婢果引生妻而至[20]。生執手大悲，妻含涕不能言。女别去，曰：「兩人可話契闊，另夜請相見也。」生慰問婢死事[21]，妻曰：「無妨，行結矣[22]。」上牀偎抱，款若平生之歡[23]。由此遂以爲常。後五日，妻忽泣曰：「明日將赴山東，乖離苦長，奈何？」生聞言，揮涕流離，哀不自勝。女勸曰：「妾有一策，可得暫聚。」共收涕。詢之，女請以錢紙十提[24]，焚南堂杏樹下[25]，持賄押生者，俾緩時日。生從之。至夕妻至曰：「幸賴端娘，今得十日聚。」生喜，禁女勿去，留與連牀，暮以暨曉，惟恐歡盡。〔但評〕内妻外室，新亡故鬼，連牀共榻，徹夜盡歡，雖曰剛腸，亦無足取。過七八日，生以限期將滿，夫妻終夜哭[26]，問計於女，女曰：「勢難再謀。然試爲之，非冥資百萬不可。」生焚之如數。女來，喜曰：「妾使人與押生者關説，初甚難[27]；既見多金心始摇。今已以他鬼代生矣。」〔但評〕押生之責不小，以賄緩生，且以重賄而以他鬼生，弊亦甚矣。自此白日亦不復去，令生塞户牖，燈燭不絶。如是年餘，女忽病，瞀悶懊憹，恍惚如見鬼狀。妻撫之曰：「此爲鬼病。」生曰：「端娘已鬼，又何鬼之能病？」妻曰：「不然。人死爲鬼，鬼死爲聻[28]。鬼之畏聻，猶人之畏鬼也。」〔但評〕鬼而畏聻，殆亦鬼自餒怯，而聻乃侮弄之耳。使端娘不改節泉下，聻敢犯乎？〔馮評〕鬼中之鬼，演成一派鬼話。生欲爲聘巫醫，曰：「鬼何可以人療！鄰媪王氏[29]，今行術於冥間，可往召之。然去此十餘里，妾足弱，不能行，煩君焚芻馬[30]。」生從之。馬方爇，即見女婢牽赤騮[31][32]，授綏庭下，轉瞬已杳。少間與一老嫗叠騎而來，縶馬廊柱[33]。嫗入，切女十指；既而端坐，首[34]作態；仆地移時，蹶而起曰：「我黑山大王也。娘子病大篤[35]，幸遇小神，福澤不淺哉！此業鬼爲殃[36]，不妨，不妨。但是病有瘳，須厚我供養，金百鋌、錢百貫、盛筵一設，不得少缺。」妻一一噭應。嫗又仆而蘇，向病者呵叱乃已。既而欲去，妻送諸庭外，贈之以馬，欣然而去。入視女郎，似稍清醒[37]，夫妻大悦，撫問之，女忽言曰：「妾恐不得再履人世矣。合目輒見冤鬼，命也。」因泣下。越宿，病益沉殆，曲體戰栗，妄有所睹[38]；拉生同卧，〔但評〕拉生同卧，是益觸聻之怒也，能不死乎！以首入懷，似畏撲捉[39]。生一起，則驚叫不寧。如此六七日，夫妻無所爲計。會生他出，半日而歸，聞妻哭聲；驚問，則端娘已斃，〔但評〕業鬼果索命去，黑山大王竟不能爲力。巫覡欺人，陰陽一轍，可笑之甚。〔馮評〕死後又死，死到何時？牀上委蜕猶存。啟之，白骨儼然。生大慟[40]，以生人禮葬於祖墓之側。一夜，妻夢中嗚咽，摇而問之，答云：「適夢端娘來，言其夫爲聻鬼，怒其改節泉下，銜恨索命去，乞我作道場[41]。」生早起，即將如教，妻止之曰：「度鬼非君所可與力也。」乃起去，逾刻而來，曰：「余已命人邀僧侣。當先焚錢紙作用度。」生從之。日方落，僧衆畢集，金鐃[42]法鼓，一如人世。妻每謂其聒耳，生殊不聞。道場既畢，妻又夢端娘來謝，言：「冤已解矣，將生作城隍之女。煩爲轉致。」居三年，家人初聞而懼[43]，久之漸習。生不在，則隔窗啟禀。一夜，向生啼曰：「前押生者，今情弊漏洩，安責甚急[44]，恐不能久聚矣。」數日，果疾，曰：「情之所鍾，〔但評〕「情之所鍾」一句，自結也，即以結端娘。本願長死，不樂生也。今將永訣，得非數乎！」生皇遽求策，曰：「是不可爲也。」問：「受責乎？」曰：「薄有所罰。然偷生罪大，偷死罪小[45]。」言訖不動。細審之，面龐形質，漸就澌滅矣。生每獨宿亭中，冀有他遇，終亦寂然，人心遂安。

〔何評〕鬼聻復有死生，荒唐極矣！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林」：異史本作「材」。「得疾，數日尋斃」：二十四卷本「疾」作「病」。青本、黄本無「尋」字。

[2] 憭慄：〖何註〗音聊栗。心自傷也。朱子《民安道中》詩：「憭慄起寒襟。」

[3] 捫搎：〖何註〗搎音孫。捫搎，摸索也。

[4] 攣耳：〖何註〗攣音戀。凡拘牽連繫者皆曰攣。攣耳，謂與耳後肉孿也。△按：據文義，攣音巒。

[5] 闖然：〖何註〗闖，醜禁切，馬出頭貌。《公羊傳·哀六年》：「開之則闖然，公子陽生也。」

[6] 「怒駡」：二十四卷本作「駡曰」。

[7] 「第」：鑄本作「地」。

[8] 「遂起裸」：二十四卷本作「遂裸」。

[9] 「既」：二十四卷本作「計」。

[10] 鑄本、二十四卷本「自白」下有「曰」字。

[11] 剛愎：〖何註〗愎音煏，戾也。韓文：「剛愎不遜。」

[12] 「憤」：二十四卷本「遂憤」。「何人」：二十四卷本作「爲誰」。

[13] 「笑曰」：二十四卷本作「女笑曰」。「未經」：青本、黄本作「未通」。

[14] 「自諒」：鑄本作「自量」。

[15] 「鄰鐘」：康熙本作「鄰」，二十四卷本作「遠鐘」。

[16] 「果至」：二十四卷本作「果來」。

[17] 「誰一致念憶者」：鑄本「致」作「置」，二十四卷本「益戚」作「慽然」。無「憶」字。「極」：青本作「竭」。

[18] 二十四卷本「前生」作「生前」，並鑄本、異史本「耳環」作「環」。

[19] 「摩」：二十四卷本作「羅」。

[20] 「果引」：青本、黄本作「引」。

[21] 「慰問」：二十四卷本作「問」。

[22] 青本、黄本無「行」字。

[23] 「平生」：青本、黄本、康熙本作「生平」。

[24] 「錢紙」：二十四卷本作「紙錢」。

[25] 「杏」：異史本、鑄本作「香」。

[26] 「哭」：二十四卷本作「涕泣」。

[27] 「甚難」二十四卷本作「難之」。

[28] 聻：〖何註〗《宣室志》：「裴渐隱居伊上，有道士曰：『當今除鬼，無過漸耳。』朝士皆書『聻』於門以厭鬼。」〖吕註〗《五音集韻》：「『人死爲鬼』，人見懼之；『鬼死爲聻』，鬼見怕之。若篆書此字，貼於門上，一切鬼祟，遠離千里。聻音積。」

[29] 鑄本「媪」下無「王」字。

[30] 芻馬：〖何註〗芻，草；馬，紙馬也。

[31] 赤騮：〖何註〗《説文》：「赤馬黑尾者。」

[32] 「女婢」：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婢女」。

[33] 「縶馬廊柱」：康熙本無。

[34] ：〖何註〗短醜貌。〖吕註〗《集韻》：「，音獨速，頭動也。」

[35] 「大」：鑄本作「太」。

[36] 「業」：二十四卷本作「孽」，康熙本「業」上有「夜」字。

[37] 「清醒」：異史本、鑄本作「醒」。

[38] 「妄」：青本、黄本作「若」。

[39] 「入懷」：青本、黄本作「投懷」。「捉」：黄本作「促」。

[40] 「生大慟」：青本、黄本作「大慟」。

[41] 「乞我作道場」：二十四卷本作「祈我作道場以懺之」。

[42] 金鐃：〖何註〗鐃音呶。《周禮·地官》：「封人以金鐃止鼓。」註：「鐃如鈴，無舌，有秉，執而鳴之，以止金鼓。」

[43] 「居三年」：二十四卷本作「生與妻居三年」。「懼」：青本作「怛」。

[44] 「安」：參校本中除黄本外均作「按」。安、按義通。

[45] 「薄有所罰，然偷生罪大，偷死罪小」：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薄有所責，然偷生之罪大，偷死之罪小」。康熙本「罰」作「責」。

餺飥媪[1]

韓生居别墅半載，臘盡始返。一夜，妻方卧，聞人行聲；視之爐中煤火熾耀甚明。見一媪，可八九十[2]，鷄皮橐背，衰髮可數，向女曰：「食餺飥[3]否？」女懼，不敢應。媪遂以鐵箸撥火，加釜其上，又注以水。俄聞湯沸，媪撩襟啟腰橐，出餺飥數十枚[4]，投湯中，歷歷有聲，自言曰：「待尋箸來。」遂出門去。女乘媪去，急起捉釜傾簀後，蒙被而卧。少刻媪至，逼問釜湯所在[5]。女大懼而號，家人盡醒，媪始去。啟簀照視，則土鱉蟲數十[6]，堆纍其中。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黄本、異史本、鑄本、遺稿本、拾遺本）

[1] 青系、二十四卷本無此篇。

[2] 「八九十」：鑄本、異史本、康熙本、遺稿本作「八九十歲」。

[3] 餺飥：〖何註〗歐陽修《歸田録》：「湯餅，唐人謂之不託，今俗謂之餺飥。」〖吕註〗朱翌《猗覺寮雜記》：「北人食麵曰餺飥。餺飥者，餅屬也。揚子《法言》、《齊民要術》：『青麥麵堪作飯及餅飥，甚美，磨盡無麩。』則餺飥之名已見於漢、魏。《新五代史·李茂貞傳》昭宗謂茂貞曰：『朕與六宫皆一日食粥，一日食不托。』俗語當以《方言》爲正，作餺飥字。」△按：《法言》未言餺飥。飥，見揚雄《方言》。

[4] 「數十枚」：康熙本作「數枚」。「女」：拾遺本作「婦」。（下同）

[5] 「湯所在」：康熙本作「湯沸所在」。

[6] 「醒」：拾遺本作「起」。「鱉」：手稿本、康熙本作「斃」，今據異史本、鑄本、遺稿本、黄本改。

金永年

利津金永年，八十二歲無子，媪亦七十八歲[1]，自分絶望，忽夢神告曰：「本應絶嗣[2]，念汝貿販平準，賜予一子[3]。」醒以告媪，媪曰：「此真妄想。兩人皆將就木，何由生子？」無何，媪腹震動[4]；十月，竟舉一男。

〔但評〕貿販平準，亦其分耳，應絶嗣而得子於耄耋之年，天何曾虧負人來。

〔何評〕天報善人，不可以常理論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青本、黄本）

[1] 青本、黄本無「亦」字。

[2] 康熙本無「應」字。

[3] 鑄本、異史本、康熙本無「賜」字。

[4] 腹震動：〖何註〗《詩·魯頌》註：「姜螈出祀郊禖，履大人拇而震動有娠。」

花姑子

安幼輿，陝之拔貢生[1]，爲人揮霍好義，〔但評〕非必揮霍而後爲義，然好義者斷未有不揮霍。喜放生，見獵者獲禽[2]，輒不惜重直買釋之。會舅家喪葬，往助執紼[3]暮歸，路經華岳，迷竄山谷，中心大恐；一矢之外，忽見燈火，趨投之。數武中欻見一叟，〔但評〕待之久矣。傴僂曳杖，斜徑疾行。安停足，方欲致問，叟先詰誰何。〔但評〕不待問而先詰，已早知其爲安矣。安以迷途告，且言燈火處必是山村，將以投止。叟曰：「此非安樂鄉。〔馮評〕此等暗伏之筆最妙。幸老夫來，可從去，茅廬可以下榻。」安大悦，從行里許，睹小村。叟扣荆扉，一嫗出，啟關曰：「郎子來耶？」叟曰：「諾。」〔但評〕意若曰：「候得恩主來耶？」故對曰：「諾」也。既入則舍宇湫隘[4]。〔但評〕非好義放生之德，早已入高壯閈閎之世家矣，茅廬湫隘，何從下榻？叟挑燈促坐，便命隨事具食[5]，又謂嫗曰：「此非他，是吾恩主。婆子不能行步，可唤花姑子來釃酒[6]。」〔但評〕此是於安前道其所以唤女釃酒之意，莫認作告嫗以安語。俄女郎以饌具入，立叟側，秋波斜盼[7][8]。安視之，芳容韶齒，殆類天仙。叟顧令煨酒，房西隅有煤爐，女即入房撥火[9]。安問：「此公何人[10]？」答云：「老夫章姓。七十年止有此女。田家少婢僕[11]，以君非他人，遂敢出妻見子，幸勿哂也。」安問：「婿家何里？」答言[12]：「尚未。」安贊其惠麗，稱不容口。叟方謙挹，忽聞女郎驚號。叟奔入，則酒沸火騰，叟乃救止，訶曰：「老大婢，濡猛不知耶！」回首，見爐傍有薥心，插紫姑[13]未竟，〔馮評〕點綴瑣事，寫小女子性情，都是傳神之筆。又訶曰：「髮蓬蓬許，裁如嬰兒！」持向安曰：「貪此生涯，致酒騰沸[14]。蒙君子獎譽[15]，豈不羞死！」安審諦之，眉目袍服，製甚精工，贊曰：「雖近兒戲[16]，亦見慧心。」斟酌移時，女頻來行酒，嫣然含笑，殊不羞濇。〔但評〕落落大方，蓋安之名已耳熟之，安之恩已心銘之，不待唤來釃酒時，始聞此非他人之語也。安注目情動。〔但評〕君非他人，所以親之也。安之情動，則非其父女之所逆料矣。忽聞嫗呼，叟便去。〔馮評〕嫗呼叟去，以便與女接談，排場都好。安覷無人，謂女曰：「睹仙容使我魂失。欲通媒妁，恐其不遂，如何？」女把壺向火[17]，默若不聞；屢問，不對。生漸入室，女起，厲色曰：「狂郎入闥將何爲？」生長跽哀之，女奪門欲出[18]。安暴起要遮，狎接臄[19]，女顫聲疾呼。叟匆遽入問[20]，安釋手而出，殊切愧懼。女從容向父曰：「酒復涌沸，非郎君來壺子融化矣。」〔手稿本某甲評〕急智捷妙。〔但評〕具見慧心，然終是報恩之意多。○語若不聞，厲色疾呼，經也。從容向父，爲郎君掩，權也。女子曷可權？有報恩之心積於中也。安自門出，其父目睹，不爲掩飾，則「狂郎入闥何爲？」是使其父不得報恩矣。權而得正，其權也猶夫經也。〔馮評〕追魂之筆。〔何評〕慧極。安聞女言，心始安妥，益德之；魂魄顛倒，喪所懷來，於是偽醉離席。女亦遂去。叟設裀褥，闔扉乃出。安不寐[21]，未曙呼别，至家即浼交好者造廬求聘。終日而返，竟莫得其居里[22]。安遂命僕馬，尋途自往；至則絶壁巉[23]巖，竟無村落，訪諸近里，則此姓絶少[24]。失望而歸，並忘食寢[25]，由此得昏瞀之疾：〔但評〕更非所料。强啖湯粥，則喠[26]欲吐[27]；潰亂中，輒呼花姑子。家人不解，但終夜環伺之，氣勢阽危[28][29]。一夜，守者困怠並寐，生矇瞳[30]中，覺有人揣而抁之[31]。略開眸[32]，則花姑子立牀下，〔但評〕癡兒幾至於死，則報恩者不能不來矣。○方圖報恩，而人且爲我死。彼則實癡，於此而恝置之，是恩而仇視之矣。惠然肯來，焉知其不聞有命耶？不覺神氣清醒。熟視女郎，潸潸涕墮[33]。女傾頭笑曰：「癡兒何至此耶？」乃登榻，坐安股上[34]，以兩手爲按太陽穴。安覺腦麝奇香，穿鼻沁骨。按數刻，忽覺汗滿天庭，漸達肢體[35]。小語曰：「室中多人，我不便住。三日當復相望[36]。」又於綉袪中出數蒸餅置牀頭，悄然遂去。安至中夜，汗已思食，捫餅啖之；不知所苞何料[37]，甘美非常，遂盡三枚；又以衣覆餘餅，懵[38]酣睡[39]。辰分始醒，如釋重負。三日餅盡，精神倍爽，乃遣散家人；又慮女來不得其門而入[40]，潛出齋庭，悉脱扃鍵。未幾，女果至，笑曰[41]：「癡郎子！不謝巫耶？」安喜極，抱與綢繆，恩愛甚至，已而曰：「妾冒險蒙垢，所以故，來報重恩耳。實不能永諧琴瑟，幸早别圖。」〔但評〕「癡郎謝巫」一語，其情溢於言外，而即以不能永諧絶之。則其所云恩者，非以色，實以德也；以德則情真，情真則不必永諧琴瑟，而不可謂非琴瑟矣。安默默良久，乃問曰：「素昧生平，何處與卿家有舊，實所不憶。」女不言，但云：「君自思之。」生固求永好，女曰：「屢屢夜奔，固不可；常諧伉儷，亦不能。」安聞言，邑邑而悲，女曰：「必欲相諧，明宵請臨妾家。」〔但評〕不嫌蒙垢。安乃收悲以忻，問曰：「道路遼遠，卿纖纖之步，何遂能來？」曰：「妾固未歸。東頭聾媪我姨行，爲君故淹留至今，家中恐所疑怪。」安與同衾[42]，但覺氣息肌膚，無處不香。〔何評〕香麝。問曰：「熏何薌澤，致侵肌骨[43]？」女曰：「妾生來便爾，非由熏飾。」安益奇之。女早起言别，安慮迷途，女約相候於路。安抵暮馳去，女果伺待。偕至舊所，〔但評〕不怕疑怪。叟媪歡逆。酒肴無佳品，雜具藜藿。〔但評〕更不疑怪，轉添親愛矣。既而請客安寢[44]，女子殊不瞻顧，頗涉疑念，更既深女始至，曰：「父母絮絮不寢，致勞久待。」浹洽終夜，謂安曰：「此宵之會，乃百年之别。」安驚問之，答曰：「父以小村孤寂，故將遠徙。與君好合[45]，盡此夜耳。」安不忍釋，俯仰悲愴。依戀之間夜色漸曙，叟忽闖然入，駡曰：「婢子玷我清門，使人愧怍欲死！」女失色，草草奔去[46]。叟亦出，且行且詈。〔但評〕「遠徙」云者，殆欲以絶其念也。試思請臨其家者何故？昏夜伺待者何故？叟媪歡逆者何故？浹洽終夜，忽然訴别者何故？或以夜色漸曙，叟闖入驚散鴛鴦，憐女受詈，如此觀書，便是瞎子，便是騃子。安驚孱遌怯[47]，無以自容，潛奔而歸。〔但評〕斯何時，不早不遲，而乃闖然入耶？勿被其瞞過也，原衹要其草草奔去。所以亦出，原衹要其潛奔而歸，所以必待天漸曙。數日徘徊，心景殆不可過，因思夜往，逾牆以觀其便[48]。叟固言有恩，即令事洩，當無大譴，〔但評〕前已洩矣，何曾加譴？遂乘夜竄往。蹀躞山中[49]，迷悶不知所往，大懼；方覓歸途，見谷中隱有舍宇[50]，喜詣之，則閈閎高壯，似是世家，重門尚未扃也。安向門者詢章氏之居。有青衣人出[51]，問：「昏夜何人詢章氏？」安曰：「是吾親好，偶迷居向。」青衣曰：「男子無問章也。此是渠妗家，〔馮評〕前「東頭聾媪我姨行」句亦有根。花姑即今在此[52]，容傳白之。」入未幾，即出邀安。才登廊舍，花姑趨出迎，謂青衣曰：「安郎奔波中夜，想已困殆，可伺牀寢。」少間，攜手入幃。〔但評〕與殊不瞻顧者不同。安問：「妗家何别無人[53]？」女曰：「妗他出，留妾代守。幸與郎遇，豈非夙緣[54]？」然偎傍之際，覺甚羶腥[55][56]，〔何評〕可知。心疑有異。女抱安頸，遽以舌舐[57]鼻孔，徹腦如刺。安駭絶，急欲逃脱，而身若巨綆之縛[58]；少時，然不覺矣[59]。〔但評〕才入安樂鄉，便到黑甜鄉。生爲偷香之人，死作膻腥之鬼。安不歸，家中逐者窮人跡[60]。或言暮遇於山徑者，家人入山，則見裸死危崖下[61]。〔但評〕此時才是安樂鄉。驚怪莫察其由，舁歸。衆方聚哭，一女郎來弔，自門外噭啕[62]而入；撫尸捺鼻，涕洟其中[63]，呼曰：「天乎，天乎！何愚冥至此！」〔但評〕女胡爲乎來？是非從父遠徙者耶？是非被父辱駡者耶？何以復得冒險蒙垢，直入門而撫尸痛哭也？天乎天乎，何愚冥至此，謂爲女之言可也，謂其父之言亦可也。痛哭聲嘶，移時乃已，告家人曰：「停以七日[64]，勿殮也。」衆不知何人，方將啟問，女敖不爲禮，含涕逕出。留之，不顧；尾其後，轉眸已渺[65]。羣疑爲神，謹遵所教。夜又來，哭如昨。至七夜[66]，安忽甦，反側以呻。家人盡駭。女子入，相向嗚咽。安舉手，揮衆令去。女出青草一束[67]，燂湯升許，即牀頭進之，頃刻能言，嘆曰：「再殺之惟卿，再生之亦惟卿矣[68]！」〔但評〕若非再生，則此冤從何而辨？因述所遇。女曰：「此蛇精冒妾也。前迷道時所見燈光，即是物也。」安曰：「卿何能起死人而肉白骨也[69]？勿乃仙乎[70]？」曰：「久欲言之，恐致驚怪。君五年前，曾于華山道上買獵獐而放之否？」曰：「然，其有之。」〔馮評〕「然，其有之」，古句。曰：「是即妾父也。前言大德，蓋以此故。君前日已生西村王主政家。妾與父訟諸閻摩王，閻摩王弗善也[71]。父願壞道代郎死，哀之七日始得當。〔但評〕作秦庭之哭。〔馮評〕何物老獐，報應乃爾。「七日」正與上‘七日勿殮」句應。今之邂逅，幸耳。然君雖生，必且痿痺[72]不仁，得蛇血合酒飲之，病乃可除[73]。」生銜恨切齒，而慮其無術可以擒之，女曰：「不難。但多殘生命，累我百年不得飛升。〔馮評〕山中宰相陶弘景著《本草》，取生物入藥，致殘生命，遂衹成地仙。其穴在老崖中，可於晡時聚茅焚之，外以强弩戒備，妖物可得。」言已别曰：「妾不能終事，實所哀慘。然爲君故，業行已損其七，幸憫宥也。〔但評〕父與女俱壞道，報亦至矣。〔何評〕慘極。月來覺腹中微動，恐是孽根。男與女，歲後當相寄耳。」流涕而去。〔但评〕壞道求代，幸而得當。彼實生我，我亦生之，叟之報恩已無愧矣。獻術擒蛇，業行損七，彼爲我死，我亦死之，女子報情亦無負矣。脱然而去，遂釋塵緣。仙乎仙乎！何從窺其踪跡？安經宿，覺腰下盡死，爬抓[74]無所痛癢[75]，乃以女言告家人。家人往，如其言，熾火穴中，有巨白蛇冲焰而出。數弩齊發，射殺之。火熄，入洞，蛇大小數百頭皆焦臭[76]。家人歸，以蛇血進。安服三日，兩股漸能轉側，半年始起。後獨行谷中，遇老媪以綳席抱嬰兒授之，曰：「吾女致意郎君。」方欲問訊[77]，瞥不復見。啟襁視之，男也。〔但評〕得男亦放生之報。抱歸，竟不復娶。

異史氏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此非定論也。蒙恩銜結，至於没齒，則人有慚於禽獸者矣。至於花姑，始而寄慧於憨，終而寄情於恝[78]。乃知憨者慧之極，恝者情之至也。仙乎，仙乎[79]！」

〔何評〕情極乃至於無情，慧極乃幾於不慧，非此中人何足以知之。

〔方評〕安生見色若强寇，卒以野死。則報其人者天在也。不有終始酬恩，毁道不顧如花姑，安能死者復生？厥後得子，不續娶，毋亦感于花姑之情者深矣！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二十四卷本、鑄本、異史本、青本、黄本）

[1] 「拔貢生」：青本、黄本作「拔貢」。

[2] 「禽」：二十四卷本作「禽獸」。

[3] 執紼：〖何註〗紼，引棺索也。《禮·曲禮》：「助葬必執紼。」〖吕註〗《禮·檀弓》：「弔於葬者必執引；若從柩及壙，皆執紼。」

[4] 湫隘：〖何註〗湫音剿，下也。隘，么解切，陋也。〖吕註〗《左傳·昭三年》：「子之宅近市，湫隘囂塵，不知以居。」註：「湫，下也，隘，小也；囂，聲也；塵，土也。」

[5] 「隨事」：二十四卷本作「隨便」。

[6] 「吾」：二十四卷本作「我」。「唤花姑子」：康熙本作「唤花姑」。

[7] 盼：青本作眄，〖何註〗音面，袤視也。從丏，不從丐。《歸去來辭》：「眄庭柯以怡顔。」

[8] 「斜盼」：九二三九號青本、但本、圖本作「斜眄」。

[9] 「女即入」：鑄本、二十四卷本、康熙本作「女郎入」。

[10] 「此公」：鑄本作「此女」。

[11] 「答云」：二十四卷本作「答曰」。「田家」：青本、黄本作「家」。

[12] 「答言」：二十四卷本、青本作「答云」。

[13] 紫姑：〖何註〗《荆楚歲時記》：「正月十五夕迎紫姑以卜蠶桑等事。」註：「紫姑本人家妾，爲大婦所妬，正月十五感激而死。」薥音屬，蜀葵也，以葵心插作其形以迎之也。〖吕註〗劉敬叔《異苑》：「世有紫姑神。古來相傳紫姑是人妾。爲大婦所嫉，每以穢事相役。正月十五日死，故世人以其日作其形，夜於厠間或猪欄邊迎之，祝曰：『子胥不在，曹姑亦歸去，小姑可出戲。』捉者覺重，便是神來。奠設酒果，亦覺貌輝輝有色，即跳躍不住，占衆事、卜行年蠶桑。又善射鈎，好則大舞，惡便仰卧。平昌孟氏恒不信，躬試往捉，便自躍穿屋，永世所在。」○子胥，其夫名也。曹姑即大婦也。○李商隱詩：「羞逐旁人賽紫姑。」

[14] 「騰沸」：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沸騰」。

[15] 獎譽：〖何註〗嘉獎稱譽也。譽者，《論語》：「誰毁誰譽。」《詩·大雅》：「韓姞燕譽。」同此。若《易》：「括囊無咎無譽。」讀余去聲。謂以善政致人之善聲也。

[16] 「雖近」：青本、黄本作「近」。

[17] 「把」：鑄本、二十四卷本作「抱」。

[18] 此上十三字：二十四卷本「將何爲」作「將欲何爲」，並鑄本、康熙本「跽」作「跪」，「出」作「去」。「出」：異史本作「去」。

[19] 「臄」：青本、黄本作「劇亟」，異史本作「臄顄」。

[20] 青本、黄本「問」作「門」。鑄本「匆」作「忽」。

[21] 二十四卷本「寐」上有「能」字。

[22] 「居里」：青本作「里居」。

[23] 巉：〖何註〗音讒，山險絶如劍刻也。

[24] 「則此」：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康熙本作「此」。

[25] 「食寢」：鑄本作「寢食」。

[26] 喠：〖何註〗喠音腫，氣極也。音勇，喠，欲吐也。

[27] 「」：青本、黄本作「咯」。

[28] 阽危：〖何註〗阽音鹽，臨邊欲墮之意。《前漢書·文帝紀》：「或阽於死亡。」〖吕註〗《離骚》：「阽余身而危死兮。」又《前漢書·食貨志》：「安有爲天下阽危者若是而上不驚者？」註：「阽危，欲墜之意也。」△按：阽音玷。

[29] 「阽」：手稿本、康熙本、異史本作「帖」，今據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改。

[30] 矇瞳：〖何註〗應作朣朧，欲明也。潘岳《秋興賦》：「月朣朧以含光兮。」或作「朦朧」。

[31] 揣而抁之：〖何註〗揣抁，動也。抁，緣去聲。《道德經》：「揣而鋭之。」鋭或作抁。

[32] 「矇瞳」：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朦朧」。康熙本「眸」上有「目」字。

[33] 「潸潸」：鑄本作「潛潛」。「墮」：黄本作「墜」。

[34] 「股上」：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股」。

[35] 「肢」：鑄本作「支」。

[36] 二十四卷本「三日」下有「後」。

[37] 「苞」：二十四卷本作「包」。

[38] 懵：青本作「懵騰」。〖何註〗懵騰，或作懵，又作瞢騰。懵，或作懜。無知貌。王建宫詞：「香衾暖處睡懵騰。」

[39] 「」：二十四卷本作「懵」，青本、黄本、異史本作「騰」，鑄本作「」，康熙本同手稿本。

[40] 「三日……而入」，共二十三字：鑄本無。

[41] 「笑曰」：二十四卷本作「女笑曰」。

[42] 「衾」：青本作「寢」。

[43] 「肌骨」：青本、黄本作「膚骨」。

[44]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客」字。

[45] 「好合」：鑄本作「合好」。

[46] 「奔去」：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奔出」。

[47] 驚孱遌怯：〖何註〗孱音潺，蹙也。遌音噩，迕遇也。班固賦：「乘高而遌神兮。」怯，懼也。

[48] 「觀」：二十四卷本作「伺」。

[49] 「蹀躞」：除青本外諸本均作「揲」，今據青本改。

[50] 「隱」：康熙本作「陰」。

[51] 「詢」：康熙本、鑄本、異史本作「訊」。「青衣人」：二十四卷本作「青衣」。

[52] 「即今」：二十四卷本作「今即」。

[53] 「入幃」：手稿本「入」字殘去，今據諸參校本補。「妗家」：青本、黄本作「家」。

[54] 「夙緣」：手稿本、康熙本、鑄本作「夙宿」，異史本作「夙因」。今據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改。

[55] 羶腥：〖何註〗羶音膻，羊氣也。腥，生肉氣也。

[56] 「羶腥」：二十四卷本作「腥膻」。

[57] 舌舐：〖何註〗舌，從千從口；舐，半從氏。以舌取物也。

[58] 「綆」：鑄本作「緶」。

[59] 「」：青本、黄本作「惛」，鑄本作「捫」。

[60] 「逐」：二十四卷本作「覓」。

[61] 二十四卷本「入山」下有「尋之」二字，並鑄本、異史本「則見」作「則」。

[62] 噭啕：〖何註〗號也。

[63] 「涕洟其中」：青本、黄本作「涕泗滂沱」。

[64] 「停以七日」：青本、黄本作「停一七」。

[65] 「眸」：康熙本作「盼」。

[66] 二十四卷本「夜又來」作「至夜又來」，「至七」作「及七」。

[67] 「出青草」：黄本作「出山草」，青本作「取山草」。

[68] 「亦惟」：康熙本作「惟」。

[69] 起死人而肉白骨：〖吕註〗《左傳·襄二十二年》：「吾見申叔夫子，所謂生死而肉骨也。」註：「已死復生，白骨更肉。」

[70] 二十四卷本「仙乎」下「曰」上有「女」字。

[71] 「放」：異史本作「啟」。「即妾父」：康熙本作「妾父」。「閻摩王弗善」：二十四卷本作「王弗善」。

[72] 痿痺：〖何註〗麻木不仁也。

[73] 「乃可除」：異史本、鑄本作「乃除」。

[74] 爬抓：〖何註〗爬抓皆從爪。爬音琶，搔也。韓愈《進學解》：「爬羅剔抉。」抓音蚤，亦搔也。△按：抓音爪，又音撾。

[75] 「抓」：鑄本作「搔」。

[76] 「焦臭」：異史本、鑄本作「焦且死」，二十四卷本作「焦而死」。

[77] 二十四卷本「老媪」作「老嫗」，「方」作「安方」。

[78] 恝：〖何註〗音近戛，愁貌。△按：音夾，淡然處置貌，《説文》：「淡然總之而不介意曰恝置。」

[79] 鑄本無此段。

武孝廉

武孝廉石某，囊貲赴都，將求銓叙；至德州暴病，唾血不起，長卧舟中。僕篡金亡去，石大恚，病益加，資糧斷絶。榜人[1]謀委棄之。會有女子乘船，夜來臨泊，聞之，自願以舟載石。榜人悦，扶石登女舟。石視之，婦四十餘，被服粲麗，神采猶都，呻以感謝。婦臨審曰：「君夙有瘵根，今魂魄已遊墟墓。」石聞之，噭然哀哭，婦曰：「我有丸藥，能起死[2]。〔馮評〕何取於此人而生之耶？苟病瘳，勿相忘。」石洒泣矢盟，婦乃以藥餌石。半日，覺少痊。婦即榻供甘旨，殷勤過於夫婦，石益德之。月餘病良已。石膝行而前，敬之如母，婦曰：「妾煢獨無依，如不以色衰見憎，願侍巾櫛。」時石三十餘，喪偶經年，聞之喜愜過望，遂相燕好。婦乃出藏金，使入都營幹，相約返與同歸。石赴都夤緣，選得本省司閫；餘金市鞍馬[3]，冠蓋赫奕[4]，因念婦臘已高，終非良偶，〔馮評〕是何言歟？狼心勝於李益！因以百金聘王氏女爲繼室[5]；心中悚怯，恐婦聞知，遂避德州道，迂途履任。〔馮評〕何苦如此。年餘不通音耗。有石中表，偶至德州，與婦爲鄰。婦知之，詣問石况，某以實對。婦大駡，因告以情。某亦代爲不平，慰解曰：「或署中務冗，尚未暇遑。乞修尺一書，爲嫂寄之。」婦如其言。某敬以達石，石殊不置意。〔馮評〕可惡。又年餘，婦自往歸石，止於旅舍[6]，託官署司賓者通姓氏。石令絶之。一日，方燕飲，聞喧詈聲；釋杯凝聽，則婦已搴簾入矣。石大駭，面色如土。婦指駡曰：「薄情郎！安樂耶？試思富若貴何所自來？〔馮評〕此一層便教他開口不得。我與汝情分不薄，即欲置婢妾，相謀何害[7]？」石纍足屏氣，不能復作聲，久之，長跽自投，詭辭乞宥[8]。婦氣稍平。石與王氏謀，使以妹禮見婦，王氏雅不欲，石固哀之，乃往。王拜，婦亦答拜，曰：「妹勿懼，我非悍妬者。曩事實人情所不堪，即妹亦當不願有是郎[9]。」遂爲王緬述本末[10]。王亦憤恨，因與交詈石。石不能自爲地，惟求自贖，遂相安帖[11]。初，〔馮評〕追叙。婦之未入也，石戒閽人勿通[12]。至此，怒閽人，陰詰讓之。閽人固言管鑰未發，無入者，不服。石疑之而不敢問婦，兩雖笑言[13]，而終非所好也。幸婦嫻婉，不争夕，三餐後掩闥早眠，並不問良人夜宿何所。王初猶自危，見其如此益敬之，厭旦往朝[14]，如事姑嫜。婦御下寬和有體，而明察若神。一日，石失印綬，合署沸騰，屑屑還往，無所爲計。婦笑言[15]：「勿憂，竭井可得。」石從之，果得之[16]，叩其故，輒笑不言。隱約間，似知盗者姓名[17]，然終不肯洩。居之終歲[18]，察其行多異，石疑其非人，常於寢後使人瞷[19]聽之[20]，但聞牀上終夜作振衣聲，亦不知其何爲。婦與王極相憐愛[21]。一夕，石以赴臬司未歸，婦與王飲，不覺過醉[22]，就卧席間化而爲狐。王憐之，覆以錦褥。未幾石入，王告以異，石欲殺之，王曰：「即狐，何負於君？」〔但評〕一語如老吏斷獄。石不聽，急覓佩刀，而婦已醒，駡曰：「虺蝮[23]之行，而豺狼之心[24]，必不可以久居。曩所啖藥[25]，乞賜還也！」即唾石面。石覺森寒如澆冰水，喉中習習作癢；嘔出，則丸藥如故。婦拾之，忿然逕出，追之已杳。石中夜舊症復作，血嗽不止，半歲而卒[26]。

異史氏曰：「石孝廉，翩翩若書生。或言其折節能下士，語人如恐傷。壯年殂謝，士林悼之。至聞其負狐婦一事，則與李十郎[27]何以少異[28]？」

〔但評〕狐以四十餘歲之姿，而自媒於三十餘歲之男子，非禮也，亦非耦也。然亦以生死肉骨之恩，誰無人心而不知感？又不第此，既生之，且富貴之，又安能以不肖之心待人，逆料其既得安樂，遂視之若弁髦哉？石以魂遊墟墓，煢煢無告之人，感之、哀之、德之，且至如母敬之。資其藏金，遂得司閫。新婚燕爾，忘所自來，此實人情所不堪者。婦雖排闥直入，究竟遜位無争。乃並此三餐閑飯，亦不能容，而異類視之，佩刀加之，此則豺狼之心，虺蝮之行，不惟不可與久居，並不可使之復留於人世矣。薄情郎當血嗽不止時，亦曾記昔年舟中灑血矢盟否也？

〔何評〕「即狐何負於君」一語，可謂詳盡。乃狐不負石，石固負狐，其取死也誰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異史本、康熙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榜人：〖何註〗舟子也。〖吕註〗《前漢書·司馬相如傳》：「榜人歌，聲流喝。」張揖註：「榜人，船長也。」

[2] 「呻以」：青本、黄本作「呻吟」。「起」：異史本作「啟」。

[3] 「鞍」：二十四卷本作「輿」。

[4] 赫奕：〖何註〗赫，盛也；奕，美也。

[5] 「繼」：青本、黄本作「從」。

[6] 「尺一書」：黄本作「一尺書」。「止於」：青本、黄本作「止之於」。

[7] 「所自」：二十四卷本作「自」。「何害」：鑄本作「何妨」。

[8] 鑄本、二十四卷本「乞宥」作「求宥」，並康熙本、青本「跽」作「跪」。「乞宥」，異史本作「求宥」。

[9] 「當不」：鑄本作「不當」。

[10] 康熙本「述」下有「生平」二字。

[11] 「遂相安帖」：康熙本作「遂安相貼」。

[12] 「勿」：青本、黄本作「無」。

[13] 「笑言」：青本、黄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言笑」。

[14] 「厭日」：二十四卷本作「晏旦」，青本作「但」，黄本作「恒」。

[15] 「婦笑言」：黄本作「婦言」。

[16] 「果得之」：鑄本作「果得」，二十四卷本作「果得焉」。

[17] 「盗者姓名」：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者」下有「之」字；「姓名」：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名姓」。

[18] 「終歲」：黄本作「歲餘」。

[19] 瞷：〖何註〗音閑，視也。

[20] 「瞷」：二十四卷本作「瞰」。

[21] 「憐愛」：青本作「愛憐」。

[22] 「過醉」：鑄本作「醉」。

[23] 虺蝮：〖何註〗《爾雅》：「蝮虺，博三寸，首大如擘。」註：「一名反鼻蟲，此自一種蛇也。」

[24] 「之心」：鑄本作「之性」。

[25] 「曩所」：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曩時」。

[26] 「半歲」：鑄本、異史本、康熙本、二十四卷本作「半載」。

[27] 李十郎：〖吕註〗蔣防《霍小玉傳》：「大曆中，李生名益，年二十，以進士擢第。其明年，拔萃候試於天官，每欲得佳偶。長安媒鮑十一娘引至霍小玉家。玉故霍王女，王薨，易姓鄭氏。見生，極其歡愛，誓不相舍。生至家，太夫人已與表妹盧氏言約已定。小玉悒怏成疾。生入城就親，潛卜静所，不令人知。一日，與友人詣崇敬寺，忽有一豪士揖之曰：『公非李十郎乎？敝居去此不遠，但願一過。』生與同行，至鄭曲欲回。豪士推入門内，報曰：『李十郎來矣。』玉聞生至，起曰：『李君，李君，今當永訣。我死之後，必爲厲鬼，使汝妻妾不安。』遂絶，月餘，生就禮於盧氏，忽帳外叱叱作聲。視之，見一男子藏身映幔，連招盧氏。後旬日，生自外歸，盧方鼓琴，忽見自門抛一斑犀鈿花盒子，内有同心結，墜於盧氏懷中。生怒詰之，盧氏終不自明。生暴加捶楚，訟於公庭而遣之。」

[28] 鑄本無此段。

西湖主

陳生弼教，字明允，燕人也，〔馮評〕提筆作伏。家貧，從副將軍賈綰作記室。泊舟洞庭，適猪婆龍浮水面，賈射之[1]，中背；有魚銜龍尾不去，並獲之。鎖置桅間，奄存氣息；而龍吻張翕，似求援拯。生惻然心動，〔但評〕一念之仁，再生長生，享用不盡。〔馮評〕一點仁心，遂獲善報。請於賈而釋之；攜有金創藥，戲敷患處，縱之水中[2]，浮沉逾刻而没。後年餘，生北歸，復經洞庭。大風覆舟，幸扳一竹簏，〔但評〕竹簏何來？漂泊終夜，絓木而止[3]。援岸方升，有浮尸繼至，則其僮僕。力引出之，已就斃矣。慘怛無聊，坐對憩息[4]，但見小山聳翠，細柳摇青。行人絶少，無可問途，〔馮評〕作兩節叙。○是被溺後眼中光景。自遲明以及辰後，悵悵靡之。忽僮僕肢體微動[5]，喜而捫之。無何，嘔水數斗，醒然頓蘇[6]。〔但評〕僮僕亦蘇，恰映銜尾小魚。〔馮評〕一僕耳，其得生亦必作兩層寫，中間一隔，情事愈合，此文家之妙也。相與曝[7]衣石上，近午始燥可着；而枵腸轆轆[8]，飢不可堪，於是越山疾行，冀有村落。才至半山，聞鳴鏑[9]聲。〔但評〕鏑聲引去。方疑聽所[10]，有二女郎乘駿馬來，騁如撒菽。各以紅綃抹額[11]，髻插雉尾[12]；着小袖紫衣，腰束緑錦；一挾彈，一臂青鞲。度過嶺頭，則數十騎獵於榛莽，並皆姝麗，〔但評〕姝麗迎來。裝束若一。生不敢前，有男子步馳，似是馭卒，因就問之，答曰：「此西湖主獵首山也。」生述所來，且告之餒。馭卒解裹糧授之，〔但評〕有如授餐。囑云[13]：「宜即遠避，犯駕當死。」生懼，疾趨下山。茂林中隱有殿閣，謂是蘭若。近臨之，粉垣圍沓[14]，溪水横流；朱門半啟，石橋通焉。攀扉一望，則臺榭環雲，擬於上苑，〔但評〕步步引人入勝。〔馮評〕無數層折。又疑是貴家園亭。逡巡而入，横藤礙路，香花撲人。過數折曲欄，又是别一院宇，〔但評〕有如假館。垂陽數十株，高拂朱簷。山鳥一鳴，則花片齊飛；深苑微風[15]，則榆錢自落。〔但評〕好句似仙。〔馮評〕寫景好。怡目快心，殆非人世。穿過小亭，有鞦韆[16]一架，上與雲齊；而罥索沉沉，杳無人跡。因疑地近閨閣，恇[17]怯未敢深入；俄聞馬騰於門，似有女子笑語，〔但評〕有如速客。〔馮評〕又突來。生與僮潛伏叢花中[18]。未幾，笑聲漸近，聞一女子曰：「今日獵興不佳，獲禽絶少。」又一女曰：「非是公主[19]射得雁落，幾空勞僕馬也。」無何，紅裝數輩，擁一女郎至亭上坐：〔但評〕有如遊仙。秃袖戎裝，年可十四五。〔但評〕有如面訂。鬟多斂霧[20]，腰細驚風，玉蕊瓊英[21]，未足方喻。〔但評〕贊美人如此已足。諸女子獻茗熏香，燦如堆錦。移時，女起，歷階而下。一女曰：「公主鞍馬勞頓，尚能鞦韆否？」公主笑諾。遂有駕肩者，捉臂者，褰裙者，持履者[22]，挽扶而上。公主舒皓[23]腕，躡利屣，輕如飛燕，蹴入雲霄。〔但評〕斷送玉容人上天，筆妙乃爾。〔馮評〕八字如畫。○徐文長有《美人鞦韆》詞，同此輕妙。已而扶下，羣曰：「公主真仙人也！」嘻笑而去。生睨良久，神志飛揚[24]，迨人聲既寂，出詣鞦韆下[25]，徘徊凝想；見籬下有紅巾，〔但評〕紅巾何來？知爲羣美所遺，〔但評〕有如解佩。喜内袖中；登其亭，見案上設有文具，遂題巾〔但評〕有如催妝。曰[26]：「雅戲何人擬半仙[27]？分明瓊女散金蓮[28]。廣寒隊裏恐相妬，莫信凌波[29]上九天[30]。」〔但評〕詩極婉妙，無怪玉人顛倒終夜矣。題已吟誦而出，復尋故徑，則重門扃錮矣。蜘蹰罔計[31]，反而樓閣亭臺，涉歷幾盡。一女掩入，驚問：「何得來此？」生揖之曰：「失路之人，幸能垂救[32]。」女問：「拾得紅巾否？」生曰：「有之。然已玷染，如何[33]？」〔馮評〕凡後生作文拖沓者，讀此筆自斗健，此小《史記》也。因出之。女大驚曰：「汝死無所矣！〔但評〕陡一波。此公主所常御，塗鴉若此，何能爲地？」生失色，哀求脱免。女曰：「竊窺宫儀，罪已不赦。念汝儒冠藴藉[34]，欲以私意相全；今孽乃自作，將何爲計？」〔但評〕真説到十二分無望處。遂皇皇持巾去。生心悸肌慄，恨無翅翎，惟延頸俟死。迂久[35]，女復來，潛賀曰：「子有生望矣！公主看巾三四遍，輾然無怒容，或當放君去。宜姑耐守，勿得攀樹鑽垣，發覺不宥矣。」〔但評〕極險峻處，忽作平静地步。妙在仍從險峻處望有平静處，不肯便説走到平静處也。〔馮評〕一起一落，如蝴蝶穿花、蜻蜓點水，妙甚。日已投暮[36]，凶祥不能自必，而餓焰[37]中燒，憂煎欲死。無何，女子挑燈至。一婢提壺榼[38]，出酒食餉生。生急問消息，女云：「適我乘間言：『園中秀才，可恕則放之；不然，餓且死。』公主沉思云：『深夜教渠何之？』遂命饋君食。此非惡耗也。」〔但評〕瀠洄水抱中和氣。文境絶妙。

生徊徨終夜，危不自安。辰刻向盡，女子又餉之。生哀求緩頰[39]，女曰：「公主不言殺，亦不言放[40]。我輩下人，何敢屑屑瀆告！」既而斜日西轉，眺望方殷，女子坌息急奔而入[41]，曰：「殆矣！〔馮評〕駭浪又起。〔但評〕一波未平，又生一波。多言者洩其事於王妃。妃展巾抵地，大駡狂傖，禍不遠矣！」生大驚，面如灰土，長跽請教[42]。忽聞人語紛挐[43]，女摇手避去。數人持索，洶洶入户。内一婢熟視曰：「將謂何人，陳郎耶？」遂止持索者，曰：「且勿且勿，待白王妃來。」返身急去，少間來曰：「王妃請陳郎入。」生戰惕從之。〔但評〕水盡山窮，忽開生面，令人心膽稍放，耳目一新。回首過來，猶覺目爲之眩，膽爲之摇，心爲之戰。驚定而喜曰：「奇境也！」〔馮評〕不知葫蘆何藥，青龍白虎並行矣。經數十門户[44]，至一宫殿，碧箔[45]銀鈎；即有美姬揭簾，唱：「陳郎至[46]——’上一麗者，袍服炫冶[47]。生伏地稽首，曰：「萬里孤臣，幸恕生命[48]。」妃急起，自曳之曰[49]：「我非君子，無以有今日。婢輩無知，致迕佳客，罪何可贖！」即設華筵[50]，酌以鏤杯。生茫然不解其故。妃曰：「再造之恩，恨無所報[51]。息女蒙題巾之愛，當是天緣，今夕即遣奉侍。」〔馮評〕此等處迅疾，俗筆便添許多話説。生意出非望，神惝恍[52]而無着。日方暮，一婢前白：「公主已嚴妝[53]訖。」遂引生就帳[54]。忽而笙管敖曹，階上悉踐花罽，門堂藩溷處處皆籠燭。數十妖姬扶公主交拜。麝蘭之氣[55]，充溢殿庭。既而相將入幃，兩相傾愛。生曰：「羈旅之臣，生平不省拜侍。點污芳巾，得免斧鑕，幸矣；反賜姻好，實非所望。」公主曰：「妾母，湖君妃子，乃揚江王女[56]。舊歲歸寧，偶遊湖上，爲流矢所中。蒙君脱免，又賜刀圭之藥，一門戴佩[57]，常不去心。〔但評〕「一門戴佩，常不去心」，長生之機，即在於此。郎勿以非類見疑。妾從龍君得長生訣，願與郎共之。」生乃悟爲神人，因問：「婢子何以相識？」〔但評〕以問答語作補筆。曰：「爾日，洞庭舟上曾有小魚銜尾，即此婢也。」又問：「既不見誅，何遲遲不賜縱脱？」笑曰：「實憐君才，但不自主[58]。顛倒終夜，〔但評〕憐才之心，至於顛倒終夜，此時得叙衷曲，其快何如！他人不及知也。」生嘆曰：「卿，我鮑叔也。饋食者誰？」曰：「阿念，亦妾腹心[59]。」生曰：「何以報德？」笑曰：「侍君有日，徐圖塞責未晚耳。」〔馮評〕阿念後不叙，已包含在中矣。此藏筆也。問：「大王何在？」曰：「從關聖征蚩尤[60]未歸。」居數日，生慮家中無耗，懸念綦切，乃先以平安書遣僕歸。〔馮評〕此僮僕，看書者幾忘之矣。家中聞洞庭舟覆，妻子縗絰已年餘矣，僕歸始知不死；而音問梗塞[61]，終恐漂泊難返。又半載，生忽至，裘馬甚都，囊中寶玉充盈[62]。由此富有巨萬，聲色豪奢，世家所不能及。七八年間，生子五人。日日宴集賓客，宫室飲饌之奉，窮極豐盛。或問所遇，言之無少諱[63]。〔但評〕正欲以好生之德勉人，則所遇何容少諱？有童稚之交梁子俊者，宦遊南服十餘年，歸過洞庭，見一畫舫[64]，雕檻朱窗，笙歌幽細，緩蕩煙波。時有美人推窗憑眺。梁目注舫中[65]，見一少年丈夫，科頭叠股[66]其上；傍有二八姝麗，挼莎交摩[67]。〔但評〕從旁挼莎者，即念儒冠藴藉，提壺榼餉生之人，想塞責已久矣。念必楚襄貴官，而騶從殊少；凝眸審諦，則陳明允也，不覺憑欄酣叫。生聞呼罷棹[68]，出臨鷁首[69]，邀梁過舟。見殘肴滿案，酒霧猶濃。生立命撤去。頃之美婢三五，進酒烹茗，山海珍錯[70]，目所未睹。梁驚曰：「十年不見，何富貴一至於此！」笑曰：「君小覷窮措大[71]不能發跡耶？」〔但評〕窮措大原能發跡，原不可小覷，特惻隱之心未能擴而充之，斯終不免於窮措大耳。問：「適共飲何人？」曰：「山荆耳。」梁又異之，問：「攜家何往？」答：「將西渡。」梁欲再詰，生遽命歌以侑酒。一言甫畢，旱雷[72]聒耳，肉竹[73]嘈雜[74]，不復可聞言笑。梁見佳麗滿前，乘醉大言曰：「明允公，能令我真個銷魂否？」生笑云[75]：「足下醉矣！然有一美妾之貲，可贈故人。」遂命侍兒進明珠一顆，曰：「緑珠[76]不難購，明我非吝惜[77]。」〔但評〕美妾之貲可贈，而不能令真個銷魂，即曰「吝惜，」亦爲造物吝惜耳。○欲换凡骨無金丹，雖佳麗滿前，豈能相贈。乃趣别曰[78]：「小事忙迫，不及與故人久聚[79]。」送梁歸舟，開纜逕去。梁歸，探諸其家，則生方與客飲，益疑，因問：「昨在洞庭，何歸之速？」答曰：「無之。」梁乃追述所見，一座盡駭。生笑曰：「君誤矣，僕豈有分身術耶？」〔但評〕明明道破，卻又含糊。衆異之，而究莫解其故。〔但評〕結語以强解解之，以不解解之。後八十一歲而終。迨殯，訝其棺輕；開之[80]，則空棺耳。

異史氏曰：「竹簏不沉，紅巾題句，此其中具有鬼神；而要皆惻隱之一念所通也[81]。迨宫室妻妾，一身而兩享其奉，即又不可解矣[82]。昔有願嬌妻美妾，貴子賢孫，而兼長生不死者[83]，僅得其半耳。豈仙人中亦有汾陽、季倫[84]耶？」

〔但評〕此篇與《花姑子》篇同一放生獲報意，而扳簏得生，題詩遇美，轉禍爲福，誰實主之？遂乃富貴豪華，分身並享，安康壽考，泛宅同仙，真似神仙中果有汾陽、季倫者，殆亦由善人天佑之説，充類至義之盡也歟？○前半幅生香設色，繪景傳神，令人悦目賞心，如山陰道上行，幾至應接不暇。其妙處尤在層層布設疑陣，極力反振，至於再，至於三；然後落入正面，不肯使一直筆。時而逆流撑舟，愈推愈遠；時而蜻蜓點水，若即若離。處處爲驚魂駭魄之文，卻筆筆作流風回雲之勢。「犯駕當死」一句，先伏其根，隨即寫其園亭及其院宇，望去擬之上苑，到來本非人間。雖錦綉堆中，鞦韆架下，睹玉人於天上，窺春色於墙陰，真是仙人，豈容凡想？至於紅巾偶拾，筆墨生灾，罪在塗鴉，身難插翼，即憐才之有念，實私意之難全矣。乃風波險處，故作瀠洄；雲岫奔時，少爲停頓。幸看巾之信得，全無怒容；見提榼之人來，此非惡耗。而徊徨待旦，盼望終朝，不言殺亦不言放，敢曰吾生也乎哉？緩頰方切哀求，坌息忽來奔告，狂傖失魄，人語紛挐。文之矯變，至此極矣！鯫生識面，魚婢傳詞，突邀寵宴之榮，復拜良緣之賜。居然坦腹，乃爲題巾；不謂刀圭，竟同玉杵，事則得從非望，文亦加倍出奇。後半幅問不加斧鑕之由，問反賜姻好之由，問婢子識面之由，問不即縱脱之由，固層層點清上文，亦即以配映上半幅數層文筆，不欲令頭重脚輕也。末後特表神奇，又文之餘趣耳。

〔何評〕德無不報，神亦猶是也。乃世之人不務施德，而專務結仇者，亦獨何哉？

〔方評〕觀其于明允若有情，若無情，自是天仙化人，不可捉摸。至湖主一見，以德報德，其爽利尤不可及，不得以未禀君命少之。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康熙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鑄本）

[1] 「射之」：黄本作「射」。

[2] 「水中」：康熙本作「於中」。

[3] 「絓」：青本、黄本作「挂」。

[4] 「引出」：黄本作「引上」。「坐對」：青本、黄本作「對坐」，二十四卷本作「坐石」。

[5] 「以及」：鑄本作「以至」。「肢」：青本、黄本作「之」。

[6] 「醒然」：鑄本作「豁然」。

[7] 曝：〖何註〗曝音僕，曬也。《周禮·考工記》：「氏湅絲，晝暴諸日。」本作「暴」。

[8] 枵腸轆轆：〖何註〗枵腸，腸中空虚也。辘音鹿，車行聲，腹鳴似之也。

[9] 鳴鏑：〖何註〗鏑音的，矢鋒也。〖吕註〗《史記·匈奴列傳》：「冒頓乃作爲鳴鏑。」註：「鏑，箭也，如今鳴射。」

[10] 「疑」：二十四卷本作「凝」，「所」：但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間」。

[11] 紅綃抹額：〖何註〗《儀實録》：「禹會塗山之夕，大風雷震，有甲卒千餘人。其不被甲者，紅綃帕抹其額，遂爲軍容之服。」

[12] 插雉尾：〖何註〗雉善鬥，故以狀軍容之武勇。

[13] 「囑云」：青本、黄本作「囑曰」。

[14] 圍沓：〖何註〗沓，達合切。圍沓，相連也。

[15] 「齊飛」：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亂飛」。「苑」：鑄本作「巷」，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花」。

[16] 鞦韆：〖吕註〗《古今藝術圖》：「北方愛習輕趫之能，每至寒食爲之。中國女子學之，乃以綵繩懸梯立架，謂之鞦韆。」○張有《復古編》：「詞人高無際作《鞦韆賦》。漢武帝後庭繩戲，本云千秋，祝壽詞也，語訛轉爲秋千，後人訛爲鞦韆。」〖何註〗本作秋千，天寶宫中呼爲半仙之戲。

[17] 恇：〖何註〗音匡，恐也。梁鴻《適吴詩》：「嗟恇恇兮誰留？」

[18] 「深入」：青本、黄本作「入」。二十四卷本「叢花」作「花叢」，並鑄本、異史本「於門」作「打門」。

[19] 公主：〖何註〗周制：天子嫁女於諸侯，必使諸侯同姓者主之，故謂之公主。見《公羊傳》。

[20] 「鬟多」：鑄本作「髮多」，青本、黄本作「鬟低」。

[21] 玉蕊瓊英：〖吕註〗《羣芳譜》：「玉蕊花蔓如荼縻，冬凋春榮，柘葉紫莖，鬚如冰絲，上綴金粟，花心復有碧筒，狀類膽瓶；其中别抽一英，出衆鬚上，散爲十餘蕊，猶刻玉然。花名玉蕊，乃在於此。」李衛公以爲瓊花，宋魯端伯以爲瑒花，黄山谷以爲山樊，皆非也。○《前漢書·司馬相如傳》：「咀噍芝英兮嘰瓊華。」註：「瓊樹生昆侖西流沙濱，大三百圍，高萬仞，華蕊也。」○《劇談録》：「上都安業坊唐昌觀，舊有玉蕊花。其花每發若瑶林瓊樹。一日，有女子衣緑綉衣，峨髻雙鬟，直造花所，異香芬馥。觀者疑出自宫掖，不敢逼視。佇立良久，令侍者取花數枝而出，望之已在半空。方悟神仙之遊。餘香經月不散。」

[22] 「持履者」三字：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

[23] 皓：〖何註〗白也。

[24] 「志」：青本、黄本作「魂」。

[25] 青本、黄本「韆」下有「架」字。

[26] 「遂題」：二十四卷本作「遂援筆題」。

[27] 半仙：〖吕註〗《天寶遺事》：「宫中至寒食節，競竪秋千，嬉笑爲樂。帝呼爲半仙之戲。」

[28] 瓊女散金蓮：〖何註〗謂如天女散花也。

[29] 凌波：〖何註〗指履言。《洛神賦》：「凌波微步，羅襪生塵。」

[30] 「恐」：九二三九號青本、但本、圖本作「應」。「上九」：黄本、青本作「便上」。

[31] 「罔」：鑄本作「無」。

[32] 「能垂救」：青本作「垂救焉」，二十四卷本作「乞垂救」。

[33] 「如」：二十四卷本作「奈」。

[34] 異史本、鑄本無「藴藉」二字。

[35] 「迂久」：青本作「良久」，黄本作「許久」，二十四卷本作「久之」。

[36] 「投」：二十四卷本作「寖」。

[37] 焰：〖何註〗音艷，火行貌。《書·洛誥》：「無若火，始焰焰。」

[38] 壺榼：〖何註〗植音，酒器也。《淮南子》：「留水足以溢壺榼，而江河不能實漏卮。」

[39] 緩頰：〖吕註〗《前漢書·魏豹傳》：「漢王聞魏豹反，謂酈食其曰：『爲我緩頰，往説魏王豹。』」註：「謂徐言引譬也。」〖何註〗《史記》：「魏王豹叛，酈生緩頰往説之。」謂和緩其口頰以説之也。

[40] 「不言殺，亦不言放」：二十四卷本作「不言放，亦不言殺」，鑄本作「不言放，誰敢私放？」

[41] 此上十二字：青本、黄本「方殷」作「不已」，「女」上有「忽」字；「坌息」：康熙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坌身」。

[42] 「長跽」：康熙本、二十四卷本作「長跪」。

[43] 紛挐：〖何註〗挐音呶，同拿。煩也，擾亂也。《前漢書·霍去病傳》：「漢、匈奴相紛挐。」謂亂相持搏也。△按：挐音如，又音拿。

[44] 青本、黄本無「户」字。

[45] 箔：〖何註〗通薄，簾也。《曲禮》：「帷薄之外不趨。」薄，中從甫。

[46] 「陳郎」：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陳生」。

[47] 炫冶：〖何註〗炫音眩，耀光也。《荀子·非相篇》：「莫不美麗姚冶。」

[48] 「生命」：二十四卷本作「餘生」。

[49] 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自」字。「自曳」：鑄本作「拽」。

[50] 「華筵」：鑄本、異史本作「筵」。

[51] 「所報」：康熙本作「所執」。

[52] 惝恍：〖何註〗惝音敞。《道德經》所謂「恍兮惚兮」。

[53] 嚴妝：〖何註〗莊嚴也。《唐書·駱賓王傳》：「嚴服靚妝。」靚音静，妆從爿。

[54] 此上十二字：青本、黄本「前白」作「前曰」，二十四卷本「已嚴妝訖」作「嚴妝已竟」，「遂」作「妃命」。

[55] 「蘭」：青本、黄本作「香」。

[56] 「揚江」：青本作「江陽」。

[57] 「戴佩」：黄本作「佩戴」。

[58] 「不自主」：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不得自主」。

[59] 「腹心」：青本作「心腹」。

[60] 從關聖征蚩尤：〖吕註〗《史記·五帝本紀》：「軒轅之時，蚩尤作亂，不用帝命。於是黄帝乃徵師諸侯，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遂擒殺蚩尤。」註：「蚩尤，九黎之君也。」○彭宗古《關帝實録》：「古記云：宋大中祥符七年，解州奏解鹽出於池，歲收課利，以佐國用。近水减鹽少，虧失常課。此是災異，不可不察。上遣使往視。還報曰：『臣見一父老，自稱城隍神，令臣奏曰：爲鹽池之害者，蚩尤也。忽不見。』上召近臣吕夷簡至解池致祭。事訖之夕，夢神人戎衣怒言曰：『吾蚩尤也。上帝命我主此鹽池。今者天子立軒轅祠。軒轅吾仇也，我爲此不平，故絶池水耳。』夷簡還白其事。侍臣王欽若曰：『蚩尤邪臣也。臣知信州龍虎山張天師者，能使鬼神，若令治之，蚩尤不足慮也。』於是召天師問之。對曰：『自古忠烈之士没而爲神，蜀將關某忠而勇，陛下禱而召之，以討蚩尤，必有陰功。』上問：『今何神也？』對曰：『廟食荆門之玉泉。』上從之。移時，一美髯人擐甲佩劍，浮空而下。天師宣諭上旨云：『蚩尤爲妖如此，今天子欲將爲民除害，何如？』對曰：『容臣會嶽瀆陰兵至彼，並力爲清蕩之。』俄失所在。忽一日黑雲起於池上，大風暴至，雷電晦明，居人震恐。但聞空中金戈鐵馬之聲。久之，雲霧收斂，天日晴朗，池水如故。」

[61] 「絰」：異史本作「經」。「問」：鑄本作「聞」。

[62] 「寶玉」：二十四卷本作「金寶」。

[63] 「諱」：二十四卷本作「隱諱」。

[64] 舫：〖何註〗舫音訪，小船也。左從舟。

[65] 「目注」：二十四卷本作「注目」。

[66] 叠股：〖何註〗重叠其股而坐也。

[67] 挼莎交摩：〖何註〗挼音捼，奴禾切；莎音蓑，以手切摩也。《禮·曲禮》：「共飯不澤手。」註：「澤，挼莎也。」又《晉書》：「東府聚樗捕，劉裕挼五木，久之即成盧焉。」

[68] 「欄」：二十四卷本作「檻」。鑄本「叫」作「呼」，「聞呼」作「聞」。

[69] 鷁首：〖吕註〗《淮南子·本經》：「鳴鵠鷫鷞，稻粱饒餘，龍舟鷁首，浮吹以娱。此遯於水也。」註：「鷁，水鳥也，畫其象于船頭，故曰鷁首。」

[70] 山海珍錯：〖何註〗山珍海錯也。錯，《書·禹貢》傳：「雜出也。」

[71] 窮措大：〖何註〗謂秀才措辦大事也，其實叠韻字，會意可也。〖吕註〗按《資暇録》云：窮措大眼孔小。又云：代稱士流爲醋大，言其峭醋而冠四人之首，一説衣冠儼然，黎庶望之，有不可犯之色。犯必有驗，比於醋而更驗，故謂之焉。或云往有士人貧居新鄭之郊，以驢負醋，巡邑而賣，人指其醋馱而號之。新鄭多衣冠所居，因總被斯號。亦云鄭有醋溝，士流多居。其州溝之東，尤多甲族。以甲乙叙之，故曰醋大。然則措大當作醋大。曰醋、曰溝、皆自鄭地起也。李濟翁以爲不然，曰謂其能舉措大事也，因酸子誤以爲醋大耳。

[72] 旱雷：〖何註〗《師曠占》：「霹靂者，雄雷也，旱，氣也。」此借用，不雨而雷也。

[73] 肉竹：〖何註〗竹，簫管聲；肉，歌聲。所謂絲不如竹，竹不如肉也。〖吕註〗《晉書·孟嘉傳》：「『聽妓，絲不如竹，竹不如肉。何謂也？』嘉答曰：『渐近使之然。』」

[74] 嘈雜：〖何註〗嘈音曹，聲也。

[75] 「笑云」：青本、黄本作「笑曰」。

[76] 緑珠：〖何註〗梁氏女，石崇妾也。石崇以珠三斛買之。後孫秀求之，投樓下死。〖吕註〗《嶺表録異》：「緑珠姓梁氏，白州博白縣人，生雙角山下。美而艷，石崇爲交趾採訪使，以真珠三斛致之。」

[77] 二十四卷本「難購」作「難再購」，「惜」下有「者」字。

[78] 「趣」：黄本作「起」。

[79] 二十四卷本「不及」作「不能」，「送」作「遂送」。

[80] 「開之」：鑄本作「開視」。

[81] 「而要」：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而要之」，鑄本作「要之」。

[82] 「即」：鑄本作「則」。

[83] 「不死」：鑄本作「不老」。

[84] 汾陽、季倫：〖何註〗郭汾陽、石季倫，極富貴妻孥之盛者也。〖吕註〗《唐書·郭子儀傳》：「郭子儀，華州鄭縣人，爲天下兵馬副元帥，克復兩京，封汾陽郡王。歲入官俸二十四萬貫。其宅在親仁里，居其里四分之一，中通永巷。家人三千，相出入者不知其居。前後賜良田美器，名園甲館，聲色珍玩，堆積羡溢，不可勝紀。」○《晉書·石崇傳》：「崇，字季倫，穎悟有才氣，在荆州劫遠使商客，致富不貲。財産豐積，室宇宏麗。後房數百，皆曳紈綉，珥金翠，絲竹盡當時之選，庖膳窮水陸之珍。」

孝子[1]

青州東香山之前，有周順亭者，事母至孝。母股生巨疽[2]，痛不可忍，晝夜嚬呻。周撫肌進藥，至忘寢食。數月不痊，周憂煎無以爲計，夢父告曰：「母疾賴汝孝，然此創非人膏塗之不能愈[3]，徒勞焦惻也。」醒而異之，乃起，以利刃割脅肉[4]。〔但評〕衹求母疾之愈耳，不知割肉作膏之爲孝，又何知割股傷生之爲不孝？肉脱落，覺不甚苦，急以布纏腰際，血亦不注。於是烹肉，持膏敷母患處[5]，痛截然頓止。母喜，問：「何藥而靈效如此？」周詭對之。母創尋愈。周每掩護割處，即妻子亦不知也。既痊，有巨痕如掌[6]。妻詰之，始得其情[7]。

異史氏曰：「刲股爲傷生之事，君子不貴[8]。〔馮評〕野史直筆，重於蘭臺，見聞真也。然愚夫婦何知傷生之爲不孝哉[9]？亦行其心之所不自已者而已。有斯人而知孝子之真，猶在天壤[10]。司風教者，重務良多，無暇彰表，則闡[11]幽明微，賴兹芻蕘[12][13]。」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異史本題作‘周順亭’，與王金範十八卷本同。

[2] 「股生巨疽」：黄本作「股上生巨疽」，青本作「股生大疽」。

[3] 「此創非人膏塗之不能愈」：黄本作「非人膏塗之，此創終不能愈」。

[4] 「刃」：青本、鑄本作「刀」。

[5] 「持膏」：青本作「作膏」。

[6] 「巨痕」：鑄本作「巨疤」。

[7] 「其情」：鑄本作「其詳」。

[8] 「刲」：青本作「割」。「爲傷生之事」：鑄本作「傷生」。「貴」：手稿本原作「恥」，塗改。

[9] 「傷生之爲」：鑄本作「傷生爲」。

[10] 鑄本「壤」下有「耳」字。

[11] 闡：〖何註〗音幝，發明之也。《易·繫辭》：「夫易彰往而察來，微顯而闡幽。」

[12] 芻蕘：〖何註〗蕘音饒。言司風教者既不暇，惟賴此芻蕘之人耳。《詩·大雅》：「詢于芻蕘。」

[13] 「司風……芻蕘」共二十一字：鑄本無。

獅子

暹邏[1]貢獅[2]，每止處，觀者如堵。其形狀與世傳綉畫者迥異，毛黑黄色[3]，長數寸。或投以鷄，先以爪摶而吹之[4]；一吹，則毛盡落如掃，亦理之奇也[5]。

〔何評〕如是我聞，言獅狀與此略同。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暹邏：〖吕註〗《續文獻通考》：「暹邏在占城極南濱海。」○《明史》：「暹邏本暹與邏斛二國，在南海中，暹，土瘠，不宜耕稼；邏斛國王始遣使入貢。」○按：國朝康熙十二年，遣使請封，上以海道遥遠，令以敕印付其使臣帶往，至二十三年復入貢。

[2] 「暹邏」：鑄本作「暹邏國」。

[3] 「世傳」：鑄本作「世所傳」。「黄色」：康熙本作「黄」。

[4] 「摶」：青本作「搏」。

[5] 「亦理」：二十四卷本作「亦事理」。

閻王

李久常[1]，臨朐[2]人，壺榼於野，見旋風蓬蓬而來，敬酹奠之。後以故他適，路傍有廣第，殿閤弘麗[3]。一青衣人自内出[4]，邀李；李固辭，青衣要遮甚殷[5]，李曰：「素不識荆[6][7]，得無誤耶？」青衣云：「不誤。」便言李姓字。問：「此誰家？」答云[8]：「入自知之。」入，進一層門[9]，見一女子手足釘扉上，近視則其嫂也[10]，大駭——李有嫂，臂生惡疽，不起者年餘矣。因自念何得至此？轉疑招致意惡，畏沮[11]卻步。青衣促之乃入，至殿下，上一人，冠帶如王者，氣象威猛。李跪伏，莫敢仰視。王者命曳起之，慰之曰：「勿懼。我以曩昔擾子杯酌，欲一見相謝，無他故也。」〔馮評〕咄嗟之食，君子弗尚，冥王非餓鬼，奠於野則德之，且此細事，特召生人致謝，亦淺甚矣。李心始安，然終不知其故。王者又曰：「汝不憶田野酹奠時乎[12]？」李頓悟，知其爲神，頓首曰：「適見嫂氏受此嚴刑[13]。骨肉之情，實愴於懷。乞王憐宥！」王者曰：「此甚悍妬，宜得是罰。三年前，汝兄妾盤腸而産，彼陰以針刺腸上，俾至今臟腑常痛。此豈有人理者[14]！」李固哀之，乃曰：「便以子故宥之，歸當勸悍婦改行。」〔但評〕猶是冥王欲李寄語此婦，俾知罪戾而自改，且以儆天下之爲婦而悍妬者耳。不然，悍婦多矣，冥司何能一一釘之？如果皆釘之，於萬千中何以適見此婦乎？〔馮評〕此句好。李謝而出，則扉上無人矣；歸視嫂，嫂卧榻上，創血殷席；時以妾拂意故，方致詬駡，李遽勸曰：「嫂無復爾！今日惡苦，皆平日忌嫉所致。」嫂怒曰：「小郎[15]若個好男兒，又房中娘子賢似孟姑姑[16]，任郎君東家眠，西家宿，不敢一作聲。自當是小郎大好乾綱[17]，到不得代哥子降伏老媪！」李微哂曰：「嫂勿怒。若言其情，恐欲哭不暇矣[18]。」曰：「便曾不盗得王母籮中綫，又未與玉皇香案吏[19]一眨眼[20]，中懷坦坦，何處可用哭者？」〔但評〕每見虧心人偏嘴强，惜無有見其受冥罰而小語知之耳。李小語曰：「針刺人腸，宜何罪？」嫂勃然[21]色變，問此言之因[22]，李告之故。〔馮評〕簡句。嫂戰惕不已，涕泗流離而哀鳴曰：「吾不敢矣！」啼淚未乾，覺痛頓止，〔但評〕響應。旬日而瘥。由是立改前轍[23]，遂稱賢淑。後妾再産，腸復墮，針宛然在焉。拔去之，腹痛乃瘳。

異史氏曰：「或謂天下悍妬如某者，正復不少，恨陰網之漏多也。余謂：不然[24]。冥司之罰，未必無甚於釘扉者，但無回信耳。」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久常」：康熙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常久」。

[2] 臨朐：〖何註〗朐音劬。臨朐，邑名。

[3] 鑄本、二十四卷本「弘」字缺末筆，青本「弘」作「宏」。

[4] 「青衣人」：青本作「青衣」。

[5] 「青衣」：鑄本作「青衣人」。

[6] 識荆：〖吕註〗李白《上韓荆州書》：「生不願封萬户侯，但願一識韓荆州。」

[7] 「李曰」：青本、黄本作「李云」。「識荆」：鑄本作「相識」。

[8] 「誰家？答云」：康熙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誰家第？云」。

[9]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康熙本「層」下無「門」字。

[10] 「視」：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視之」。「則其嫂」：此用青本、黄本，他本作「其嫂」。

[11] 沮：〖何註〗止也。

[12] 鑄本「故」上無「其」。「時乎」：康熙本作「乎時」。

[13] 「適見」：青本、黄本作「適」。

[14] 「此甚」：異史本作「此婦」。「人理者」：康熙本作「人理」。

[15] 小郎：〖何註〗夫弟之稱。謝道藴有爲小郎解圍事。〖吕註〗按嫂謂叔曰小郎。○《世説》：「王夷甫妻郭氏貪欲，令婢擔糞。夷甫弟澄諫之。郭大怒曰：『夫人臨終，以小郎囑新婦，不以新婦囑小郎。』」

[16] 孟姑姑：〖吕註〗謂孟光。見《邵女》「孟光舉案」註。

[17] 「好乾綱」：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乾綱」。

[18] 「哭」：青本、黄本作「泣」。

[19] 玉皇香案吏：〖何註〗元稹詩：「我是玉皇香案吏，謫居猶得近蓬萊。」

[20] 鑄本「曰便」作「嫂曰便」，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香案吏」作「案前吏」。「曾不」：黄本作「不曾」。

[21] 勃然：〖何註〗勃音孛，變色貌。

[22] 「問此言之因」：黄本作「因問此言之由」。

[23] 「涕泗流離」：康熙本作「涕流泗離」。「痛」：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疼」。

[24] 「余謂」：鑄本作「余曰」。

土偶

沂水馬姓者[1]，娶妻王氏，琴瑟甚敦[2]。馬早逝，王父母欲奪其志，王矢不他[3]。姑憐其少，亦勸之[4]，王不聽。母曰：「汝志良佳，然齒太幼，兒又無出。每見有勉强於初[5]，而貽羞於後者，固不如早嫁，猶恒情也。」王正容，以死自誓，母乃任之。〔但評〕語亦真切。天下有翁姑强婦守義，其後終爲家庭之玷者，尤其愚也。靡他之矢，即出其本心，猶懼其鮮克有終也，此何如事，而乃欲强而成之乎？女命塑工肖夫像，每食，酹獻如生時[6]。一夕將寢，忽見土偶人欠伸而下。駭心愕顧，即已暴長如人，真其夫也。女懼，呼母，鬼止之曰：「勿爾。感卿情好，幽壤酸辛[7]。一門有忠貞，數世祖宗皆有光榮[8]。吾父生有損德，應無嗣，遂至促我茂齡；冥司念爾苦節，故令我歸，與汝生一子承祧緒[9]。」女亦沾衿。遂燕好如平生[10]。鷄鳴，即下榻去。如此月餘，覺腹微動，鬼乃泣曰：「限期已滿，從此永訣矣！」遂絶。女初不言，既而腹漸大，不能隱，陰以告母[11]。母疑涉妄，然窺女無他，大惑不解。十月，果舉一男。〔但評〕忠孝節義，格天地而質鬼神，决無絶嗣之理，然從未有奇於此者。向人言之，聞者罔不匿笑[12]，女亦無以自伸。有里正故與馬有郤，告諸邑令。令拘訊鄰人，並無異言。令曰：「聞鬼子無影，有影者偽也。」〔但評〕此理可信。抱兒日中，影淡淡如輕煙然。又刺兒指血，傅土偶上，立入無痕[13]；取他偶塗之，一拭便去：以此信之。長數歲[14]，口鼻言動，無一不肖馬者[15]，羣疑始解。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鑄本無「者」字。

[2] 「敦」：二十四卷本作「篤」。

[3] 「矢」：二十四卷本作「矢節」。

[4] 青本、黄本無「亦」字。

[5] 康熙本、異史本無「有」字。

[6] 鑄本「每食」作「每日」，並二十四卷本「酹」作「酬」。

[7] 「辛」：二十四卷本作「心」。

[8] 「數世」：康熙本作「數日」。「光榮」：青本作「榮光」。

[9] 「承」：二十四卷本作「以承」。

[10] 「平生」：青本、黄本作「生平」。

[11] 「陰以告母」：鑄本作「陰有告其母」。

[12] 「罔」：鑄本作「無」。

[13] 「無痕」：康熙本作「與痕」。

[14] 「長數歲」：二十四卷本作「及長」。

[15] 「肖馬」：康熙本作「肖焉」。

長治女子

陳歡樂，潞之長治人，有女慧美。有道士行乞[1]，睨之而去，由是日持鉢近廛間[2]。適一瞽人自陳家出，道士追與同行，問何來，瞽云：「適過陳家推造命[3]。」〔何評〕可知不可。道士曰：「聞其家有女郎。我中表親欲求姻好，但未知其甲子。」瞽爲之述之[4]，道士乃别而去。居數日，女綉於房，忽覺足麻痹，漸至股，又漸至腰腹；俄而暈然傾仆，定逾刻始恍惚能立。將尋告母[5]，及出門則見茫茫黑波中一路如綫；〔何評〕幻術。駭而卻退，門舍居廬，已被黑水渰[6]没。又視路上行人絶少，惟道士緩步於前[7]。遂遥尾之，冀見同鄉以相告語。走數里以來[8]，忽睹里舍；視之則己家門，大駭曰：「奔馳如許，固猶在村中。何向來迷惘若此！」欣然入門，父母尚未歸復，仍至己房，所綉業履，猶在榻上。自覺奔波殆極，就榻憩坐。道士忽入，女大驚，欲遯[9]，道士捉而捺之；女欲號，則瘖不能聲。道士急以利刃剖女心，女覺魂飄飄離殼而立，四顧家舍全非，惟有崩崖若覆。視道士以己心血點木人上，又復叠指詛咒，女覺木人遂與己合。〔王芑孫評〕可惡之至。道士囑曰：「自兹當聽差遣[10]，勿得違誤！」遂佩戴之。〔但評〕柳木人之事，今多有之。無論其有殺人之實證與否，賢有司皆當究治之，律以妖言惑衆之法亦足矣。陳氏失女，舉家惶惑，尋至牛頭嶺[11]，始聞村人傳言：嶺下一女子剖心而死。陳奔驗，果其女也；泣以訴宰，宰拘嶺下居人，拷掠幾遍，〔何評〕無辜。迄無端緒；姑收羣犯，以待覆勘。道士去數里外，坐路旁柳樹下，忽謂女曰：「今遣汝第一差，往偵邑中審獄狀，去當隱身暖閣上。倘見官宰用印，即當趨避，切記勿忘。限汝辰去巳來，遲一刻，則以一針刺汝心中，令作急痛；二刻，刺二針，至三針，則使汝魂魄銷滅矣。」女聞之，四體驚悚，飄然遂去；瞬息至官廨，如言伏閤上。時嶺下人羅跪堂下[12]，尚未訊詰。適將鈐[13]印公牒，女未及避，而印已出匣。女覺身軀重軟，紙格似不能勝，嚗然[14]作響，滿堂愕顧。宰命再舉，響如前；三舉，翻墜地下。衆悉聞之。宰起祝曰：「如是冤鬼[15]，當便直陳，爲汝昭雪。」女哽咽而前，歷言道士殺己狀，遣己狀。宰差役馳去，至柳樹下[16]，道士果在；捉還，一鞫而服。人犯乃釋。宰問女[17]：「冤雪何歸？」女曰：「將從大人。」宰曰：「我署中無處可容，不如暫歸汝家。」女良久曰：「官署即吾家，我將入矣。」宰又問，音響已寂。退入宅中，則夫人生女矣。

〔何評〕術險可畏，亦惟好令瞽人推算，有以致之。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黄本、鑄本）

[1] 「有道士」：鑄本作「一道士」。

[2] 二十四卷本「持鉢」作「托鉢」，「廛」作「村」。

[3] 「過」：鑄本作「從」。

[4] 「姻好」：康熙本作「婚好」。「爲之」：鑄本作「爲」。

[5] 二十四卷本「定逾刻」作「逾刻」，「告母」作「告父母」。

[6] 渰：〖何註〗當作淹，没也。△按：渰通淹。

[7] 「惟」：二十四卷本作「惟一」。

[8] 此上十三字：青本「見」作「其」，鑄本無「以來」二字，二十四卷本「以相」作「一相」。

[9] 「道士忽入。女大驚，欲遯」：青本、黄本、但本、圖本無。

[10] 「己合」：康熙本作「己舍合」。「兹當」：康熙本、二十四卷本作「此當」，青本作「兹常」。

[11] 「嶺」：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山」。

[12] 康熙本、異史本、鑄本「閣上」作「閣下」，並二十四卷本「時」作「一時」。「下人」：手稿本「人」字旁加，康熙本無此字。

[13] 鈐：〖何註〗音箝，印也。今木戳爲鈐記。

[14] 嚗然：〖何註〗嚗音剥，放杖聲。〖吕註〗《莊子》：「神農隱几擁杖而起，曝然放杖而笑。」

[15] 「墜」：青本、二十四卷本作「墮」，「如是」：青本、黄本作「是」。

[16] 「柳樹」：二十四卷本作「柳」。

[17] 「女」：二十四卷本作「汝」。

義犬

潞安某甲，父陷獄將死。搜括囊蓄得百金，將詣郡關説。跨騾出，則所養黑犬從之，呵逐使退[1]，既走則又從之；鞭逐不返，從行數十里。某下騎，趨路側私焉，既乃以石投犬，犬始奔去。某既行則犬欻然復來，齧騾尾足[2]。某怒鞭之，犬鳴吠不已；忽躍在前，憤齕騾首，似欲阻其去路[3]。〔馮評〕如明太祖赴胡惟庸之請，一小臣露胸泣諫光景。某以爲不祥，益怒，回騎馳逐之；視犬已遠，乃返轡疾馳[4]。抵郡已暮，及捫腰橐，金亡其半；涔涔[5]汗下，魂魄都失。輾轉終夜，頓念犬吠有因，候關出城，細審來途；又自計南北衝衢[6]，行人如蟻，遺金寧有存理？逡巡至下騎所，見犬斃草間，毛汗濕如洗。提耳起視，則封金儼然。感其義，買棺葬之，人以爲義犬塚云。

〔但評〕下騎失金，嚙騾尾以留之，齕騾首以阻之，奔馳至死，守而不去，其義也曷以加焉？尤奇其先事追隨，鞭逐不返，若預爲之防也者，或亦知其爲某甲救父之事，而切切於心歟？其義也，而智實先之矣。

〔何評〕犬何以遂斃？不可解。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青本、黄本）

[1] 「呵」：康熙本作「阿」。「使退」：青本、黄本作「便退」。

[2] 二十四卷本「欻」作「忽」，並康熙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足」字。

[3] 「其」：青本作「某」。「去」：手稿本原作「歸」，塗改。

[4] 「疾馳」：二十四卷本作「急馳」。

[5] 涔涔：〖何註〗涔音岑，淚下貌，雨多貌。喻汗下多也。

[6] 「衝」：康熙本作「通」。

鄱陽神

翟湛持[1]司理饒州，道經鄱陽湖[2]。湖上有神祠，停蓋遊瞻。内雕丁普郎[3]死節臣像[4]；翟姓一神，最居末座。翟曰：「吾家宗人，何得在下！」遂於上易一座。既而登舟，大風斷帆，桅檣傾側[5]，一家哀號。俄一小舟破浪而來，既近官舟，急挽翟登小舟，於是家人盡登。審視其人，與翟姓神無少異。無何浪息，尋之已杳。

〔但評〕此神亦過好勝。

〔何評〕三仁貴戚，不能行之於紂，霍光異姓，乃能行之於昌邑：此又委任權力之不同，不可以執一論也。乃徒以宗人之故，輒思易位，其險可知。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翟湛持：〖吕註〗名世琪，益都人，順治丙戌舉人，己亥進士。

[2] 鄱陽湖：〖吕註〗在江西饒州府界。

[3] 丁普郎：〖何註〗木普郎，恐是丁普郎之訛。元至正十二年，太祖攻陳友諒，縱火焚舟。友諒弟友仁及其平章陳普略等皆焚死。是日，張志雄舟檣折，爲敵所覺，以數舟攢兵鈎刺之。志雄窘迫自剄。丁普郎、余昶、陳弼、徐公輔等三十餘人皆戰死。

[4] 「丁普郎」：諸參校本作「木普郎」，手稿本「丁」原作「木」，塗改。「臣」：鑄本作「神」。

[5] 康熙本、異史本、鑄本無「帆」、「側」二字。

伍秋月

秦郵[1]王鼎，字仙湖，爲人慷慨有力，廣交遊。年十八，未娶，妻殞[2]。每遠遊，恒經歲不返[3]。兄鼐，江北名士，友于甚篤，勸弟勿遊，將爲擇偶。生不聽，命舟抵鎮江訪友；友他出，因税居於逆旅閣上。江水澄波，金山在目，心甚快之。次日，友人來[4]，請生移居，辭不去。居半月餘，夜夢女郎[5]，年可十四五，容華端妙，上牀與合，既寤而遺，頗怪之，亦以爲偶[6]；入夜又夢之。如是三四夜，心大異[7]，不敢息燭，身雖偃卧，惕然自警。才交睫，夢女復來；方狎，忽自驚寤，急開目，則少女如仙，儼然猶在抱也。見生醒，頗自愧怯[8]。生雖知非人，意亦甚得，無暇問訊，直與馳驟[9]，女若不堪，曰：「狂暴如此，無怪人不敢明告也[10]。」生始詰之，答云：「妾伍氏秋月。先父名儒，邃[11]於易數，常珍愛妾，但言不永壽[12]，故不許字人。後十五歲果夭殁，即攢瘞閣東[13]，令與地平，亦無冢誌，惟立片石於棺側，曰：『女秋月[14]，葬無冢，三十年，嫁王鼎。』〔但評〕碑文奇古。今已三十年，君適至。心喜，亟欲自薦；寸心羞怯，故假之夢寐耳。」王亦喜，復求訖事，曰[15]：「妾少須陽氣，欲求復生，實不禁此風雨。後日好合無限，何必今宵？」遂起而去。次夕，復至，坐對笑謔，歡若生平[16]。滅燭登牀，無異生人；但女既起，則遺洩流離[17]，沾染茵褥。一夕，月明瑩澈，小步庭中[18]，問女：「冥中亦有城郭否？」答曰：「等耳[19]。冥間城府，不在此處，去此可三四里。但以夜爲晝。」問：「生人能見之否？」答云：「亦可。」生請往觀，女諾之。乘月去，女飄忽若風[20]，王極力追隨。欻至一處，女言：「不遠矣。」王瞻望，殊罔所見[21]。女以唾塗其兩眦，啟之明倍於常，視夜色不殊白晝。〔馮評〕雖憑空捏造附會，亦覺有理。頓見雉堞[22]在杳靄[23]中，路上行人，如趨墟市[24]。俄二皂縶三四人過，末一人怪類其兄；趨近之[25]，果兄，駭問：「兄那得來？」兄見生[26]，潸然零涕，言：「自不知何事，强被拘囚。」王怒曰[27]：「我兄秉禮君子，何至縲紲如此！」便請二皂，幸且寬釋。皂不肯，殊大傲睨[28]。生恚欲與争，兄止之曰：「此是官命，亦合奉法。但余乏用度，索賄良苦。弟歸，宜措置[29]。」生把兄臂，哭失聲。皂怒，猛掣項索，兄頓顛蹶[30]。生見之，忿火填胸，不能制止，即解佩刀，立决皂首；一皂喊嘶，生又决之。〔但評〕雖有官命，何其虐也？佩刀再决，當呼快快。女大驚曰：「殺官使，罪不宥。遲則禍及，請即覓舟北發，歸家勿摘提幡，杜門絶出入七日，保無慮也。」王乃挽兄[31]，夜買小舟，火急北渡。歸見弔客在門，知兄果死，閉門下鑰始入。視兄已渺；入室則亡者已蘇，便呼：「餓死矣！可急備湯餅。」時死已二日，家人盡駭，生乃備言其故。七日啟關，去喪幡，人始知其復甦。親友集問，但偽對之。轉思秋月，想念頗煩，遂復南下；至舊閣，秉燭久待，女竟不至。矇矓欲寢[32]，見一婦人來，曰：「秋月小娘子致意郎君[33]：前以公役被殺，凶犯逃亡，捉得娘子去，見在監押。押役遇之虐。日日盼郎君，當謀作經紀。」王悲憤，便從婦去。至一城都[34]，入西郭，指一門曰：「小娘子暫寄此間[35]。」王入，見房舍頗繁，寄頓囚犯甚多，並無秋月。又進一小扉，斗室中有燈火。王近窗以窺，則秋月坐榻上，掩袖嗚泣[36]；二役在側，撮頤捉履，引以嘲戲，女啼益急。一役挽頸曰：「既爲罪犯[37]，尚守貞耶？」〔但評〕此更罪不容誅矣。即犯在不宥，豈遂不應守貞耶？摧斬如麻，一刀償其捉履，一刀償其撮頤。王怒，不暇語，持刀直入，一役一刀，摧斬如麻，篡取女郎而出。幸無覺者。裁至旅舍，驀然即醒。方怪幻夢之凶，見秋月含睇而立[38]；生驚起曳坐，告之以夢，女曰：「真也，非夢也。」生驚曰：「且爲奈何？」女嘆曰：「此有定數。妾待月盡，始是生期；今已如此，急何能待！當速發瘞處，載妾同歸，日頻唤妾名，三日可活。但未滿時日，骨軟足弱，不能爲君任井臼耳。」言已草草欲出，又返身曰：「妾幾忘之，冥追若何？生時，父傳我符書，言三十年後，可佩夫婦。」〔馮評〕斡旋法，救筆即是補筆。乃索筆疾書兩符，曰[39]：「一君自佩，一粘妾背。」送之出，誌其没處，掘尺許，即見棺木，亦已敗腐。側有小碑，果如女言。發棺視之，女顔色如生。抱入房中，衣裳隨風盡化。粘符已，以被褥嚴裹，負至江濱；呼攏[40]泊舟[41]，偽言妹急病，將送歸其家。幸南風大競，甫曉已達里門。抱女安置，始告兄嫂，一家驚顧，亦莫敢直言其惑。生啟衾，長呼秋月，夜輒擁尸而寢。日漸温暖，三日竟蘇。七日能步，更衣拜嫂，盈盈然神仙不殊。但十步之外，須人而行；不則隨風摇曳，屢欲傾側。見者以爲身有此病，轉更增媚。每勸生曰：「君罪孽太深，宜積德誦經以懺之。不然，壽恐不永也。」生素不佞佛，至此皈依[42]甚虔[43]。後亦無恙。

異史氏曰：「余欲上言定律[44]：『凡殺公役者，罪减平人三等。』〔馮評〕袁簡齋曰：「胥役亦百姓也，在駕馭有術，則惡人亦可善用。」有意從苛，巴豆、大黄亦良醫藥籠中物。蓋此輩無有不可殺者也。故能誅鋤蠹役者，即爲循良，即稍苛之，不可謂虐[45]。况冥中原無定法，倘有惡人，刀鋸鼎鑊，不以爲酷。若人心之所快[46]，即冥王之所善也。豈罪致冥追，遂可倖而逃哉[47]？」

〔但評〕寄真於夢，假夢作真。數定生前，情殷死后。雁行散而復聚，鴛夢幻而旋真。友于之報則然，慷慨之行所致也。蠹役頻誅，何害焉！

〔何評〕伍氏易數甚神，惟符書稍涉怪異。豈五行占驗，其流弊必至此歟？

〔方評〕鼎誠勇者哉！雖數决蠹役不免蹊田奪牛，要皆激于義而過之。讀罷猶覺其英風颯颯，想見忿氣填胸，持刀直入時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秦郵：〖吕註〗《揚州府志》：「高郵州，古邗溝，秦始築臺置郵亭，因名秦郵。」

[2] 「未娶，妻殞」：青本、黄本作「娶妻殞」康熙本作「未妻娶殞」，二十四卷本作「未娶」。

[3] 「返」：黄本作「歸」。

[4] 「友人」：二十四卷本作「友」。

[5] 「夜夢女郎」：二十四卷本作「夜夢一女郎來」。

[6] 「爲偶」：康熙本作「偶爲」，鑄本「偶」下有「然」字。

[7] 「異」：二十四卷本作「異之」。

[8] 「警」：青本、黄本作「驚」。「則少」：二十四卷本作「則見少」。鑄本「頗」作「頓」。

[9] 「直」：手稿本、康熙本作「真」，今據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異史本、黄本改。

[10] 此上十二字：康熙本作「如」作「若」，青本、黄本「人」下有「亦」字。

[11] 邃：〖何註〗音遂，深遠也，窮究也。

[12] 「不永壽」：二十四卷本作「壽不永」。

[13] 「瘞」：二十四卷本作「葬」。

[14] 「女秋月」：二十四卷本作「伍秋月」。

[15] 此上八字：「王亦」，異史本作「生亦」；黄本「事」下有「女」字。

[16] 此上十二字：青本、鑄本「次夕」作「次日」，黄本、青本「坐對」作「對坐」。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生平」作「平生」。

[17] 「流」：青本作「淋」。

[18] 「月明」：青本作「明月」，手稿本作「明明」，今據五參校本改。「小」：青本、黄本作「少」。

[19] 二十四卷本「等」上有「與陽」二字。

[20] 「飄」：康熙本作「飄飄」。

[21] 「王瞻」：二十四卷本作「生瞻」。「罔」：鑄本作「無」。

[22] 雉堞：〖何註〗雉指城言。堞音蝶，城上女牆也。杜詩：「雉堞粉如雲。」〖吕註〗《周禮·考工記》：「王宫門阿之制五雉，宫隅之制七雉，城隅之制九雉。」註：「雉飛高不逾丈，五雉、七雉、九雉，皆以丈數言也。」○《左傳·隐元年》：「都城過百雉」，註：「方丈曰堵，三堵曰雉，一雉之牆，長三丈，高一丈。’○《韻會》：「城上女城曰堞。」○韓愈《郾城聯句》詩：「長空隨雉堞，照夜焚城郭。」註：「《公羊傳》：『五坡而雉，五雉而堞。』」

[23] 杳靄：〖何註〗杳音窅，冥也。靄音藹，雲集貌。言高入雲霄也。

[24] 墟市：〖何註〗墟音丘虚切，謂市常虚也。朱子解廛爲空虚之地。神農爲市，方市則集，市罷則虚。柳宗元文：「往虚則買之。」又《柳州峒岷》詩：「緑荷包飯趁虚人。」市謂之虚，趁市謂之趁虚。

[25] 「近之」：鑄本「之」字右上有「視」字。「兄那得來？兄見生」：二十四卷本作「兄那得到此？兄見鼎」。

[26] 「王怒」：二十四卷本作「生怒」。

[27] 「蹶」：鑄本作「促」。

[28] 傲睨：〖何註〗傲，狂貌。睨，斜視也。

[29] 措置：〖何註〗辦也。

[30] 「王乃」：二十四卷本作「生乃」。

[31] 「轉思秋月」下，康熙本有「乃備言其故」五字。「矇矓」：青本、鑄本、異史本、黄本作「朦朧」。

[32] 「婦人來」：二十四卷本作「嫗來」。「小娘子」：青本、黄本作「娘子」。

[33] 「從婦」：二十四卷本作「從嫗」。「城都」：黄本作「都城」。

[34] 二十四卷本「指」作「嫗指」，「暫」作「即」。

[35] 「坐榻」：異史本、鑄本作「在榻」。「泣」：康熙本作「涕」。

[36] 「爲罪犯」：鑄本作「罪犯」。

[37] 「幻夢」：黄本作「夢幻」。「含睇」：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含涕」。

[38] 此上十二字：黄本「佩」作「佩爲」；二十四卷本「夫婦」作「今其時矣」；鑄本無「符」下「曰」字，並二十四卷本、異史本「疾書」作「夜書」。

[39] 「呼攏泊舟」：二十四卷本作「呼舟急渡」。

[40] 攏：〖何註〗聾上聲，持也。

[41] 青本、黄本「壽恐」作「春秋恐」，「佞」作「信」。「皈」：康熙本作「販」；二十四卷本作「歸」。

[42] 皈依：〖何註〗「皈」與「歸」同，出梵書。李頎詩：「頓令心地欲皈依。」〖吕註〗《魏書·釋老志》：「故其始修心，則依佛法，僧謂之三歸。梵書作皈依。」

[43] 「余欲」：二十四卷本作「余每欲」。

[44] 「謂」：康熙本作「爲」，手稿本「虐」下原有「此爲嘉禾除螟特也至」九字，塗去。

[45] 「鑊」：手稿本、康熙本作「」。今據青本、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改。「所快」：黄本作「爲快」。

[46] 「倖」：二十四卷本作「幸」。鑄本無此段。

[47] 「奉屈」：康熙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屈」下有「生問」二字，黄本「屈」下有「問」字。

蓮花公主

膠州竇旭，字曉暉，方晝寢，見一褐衣人立榻前，逡巡惶顧，似欲有言。生問之，答云：「相公奉屈[1]。」「相公何人？」曰：「近在鄰境。」從之而出，轉過牆屋，導至一處，叠閣重樓，萬椽相接。曲折而行，覺萬户千門[2]，迥非人世。〔但評〕寫蜂衙韻切。又見宫人女官[3]，往來甚夥，〔馮評〕大槐安國後又闢世界。都向褐衣人問曰：「竇郎來乎？」褐衣人諾。俄一貴官出，迎見甚恭。既登堂，生啟問曰：「素既不叙，遂疏參謁。過蒙愛接[4]，頗注疑念。」貴官曰：「寡君以先生清族世德，傾風結慕，深願思晤焉。」生益駭，問：「王何人？」答云：「少間自悉。」無何，二女官至，以雙旌導生行。入重門，見殿上一王者；見生入，降階而迎，執賓主禮。禮已踐席，列筵豐盛[5]。仰視殿上，一扁曰「桂府」。生跼蹙不能致辭。王曰：「忝近芳鄰，緣即至深。便當暢懷，勿致疑畏。」生唯唯。酒數行，笙歌作於下，鉦鼓不鳴，音聲幽細。〔但評〕寫笙歌亦雅切蜂。稍間，王忽左右顧曰：「朕一言，煩卿等屬對：『才人登桂府。』」四座方思，生即應云：「君子愛蓮花[6]。」王大悦曰：「奇哉[7]！蓮花乃公主小字，何適合如此！寧非夙分？傳語公主，不可不出一晤君子。」〔何評〕容易。移時，珮環聲近，蘭麝香濃，則公主至矣：年十六七，妙好無雙。王命向生展拜，曰：「此即蓮花小女也。」拜已而去。生睹之，神情摇動，木坐凝思。王舉觴勸飲[8]，目竟罔睹。王似微察其意，乃曰：「息女宜相匹敵，但自慚不類，如何？」生悵然若癡，即又不聞。〔但評〕神情活現。〔馮評〕寫有心事人視聽皆迷，如見。近坐者躡之曰：「王揖君未見[9]，王言君未聞耶？」生茫乎若失，懡[10]自慚，離席曰：「臣蒙優渥，不覺過醉，儀節失次，幸能垂宥[11]。然日旰君勤[12]，即告出也。」〔但評〕用意幽折，出語古奥。王起曰：「既見君子，實愜心好，何倉卒而便言離也？卿既不住，亦無敢於强。若煩縈念，更當再邀。」遂命内官導之出。途中内官語生曰：「適王謂可匹敵[13]，似欲附爲昏因，何默不一言？」生頓足而悔，步步追恨，遂已至家[14]；忽然醒寤，則返照已殘。冥坐觀想，歷歷在目。〔馮評〕一頓。晚齋滅燭，冀舊夢可以復尋，而邯郸路渺，悔嘆而已。〔但評〕頓挫有致。一夕與友人共榻，忽見前内官來，傳王命相召。〔馮評〕另起。生喜，從去；見王，伏謁。王曳起，延止偶坐，曰：「别後知勞思眷[15]。謬以小女子奉裳衣，想不過嫌也。」生即拜謝。王命學士大臣，陪侍宴飲。酒闌，宫人前白[16]：「公主妝竟。」俄見數十宫女，擁公主出。以紅錦覆首，凌波微步，挽上氍毹，與生交拜成禮。已而送歸館舍。洞房温凊[17]，窮極芳膩。〔但評〕確是蜂房。生曰：「有卿在目，真使人樂而忘死。但恐今日之遭乃是夢耳。」〔但評〕不嫌駡題，其妙處可想，其思路可悟。〔馮評〕警語。公主掩口曰：「明明妾與君，那得是夢！」詰旦方起，戲爲公主匀鉛黄[18]，已而以帶圍腰，布指度足[19]。公主笑問：「君顛耶？」曰：「臣屢爲夢誤，故細志之[20]。倘是夢時，亦足動懸想耳。」〔但評〕明明夢也。以夢而説恐是夢，又以夢而説不是夢，更以夢而説不是夢，且當作倘是夢。翻空妙筆，最足啟人智慧。〔馮評〕夢中説夢，何時得醒？○達言。調笑未已，一宫女馳入曰[21]：「妖入宫門，王避偏殿，凶禍不遠矣！」生大驚，趨見王[22]。王執手泣曰：「君子不棄，方圖永好。詎期孽降自天，國祚[23]將覆，且復奈何！」生驚問何説，王以案上一章，授生啟讀。章云[24]：「含香殿大學士臣黑翼，爲非常妖異，祈早遷都，以存國脈事：據黄門報稱[25]：自五月初六日，來一千丈巨蟒，盤踞宫外，吞食内外臣民一萬三千八百餘口；所過宫殿盡成丘墟，等因。臣奮勇前窺，確見妖蟒：頭如山岳，目等江海，昂首則殿閣齊吞，伸腰則樓垣盡覆。真千古未見之凶[26]，萬代不遭之禍。社稷宗廟，危在旦夕。乞皇上早率宫眷，速遷樂土。」云云。生覽畢，面如灰土。即有宫人奔奏：「妖物至矣！」闔殿哀呼，慘無天日。王倉遽不知所爲，但泣顧曰：「小女已累先生[27]。」生坌息而返。公主方與左右抱首哀鳴，見生入，牽衿曰：「郎焉置妾[28]？」生愴惻欲絶，乃捉腕思曰：「小生貧賤，慚無金屋[29]。有茅廬三數間[30]，姑同竄匿可乎？」公主含涕曰：「急何能擇？乞攜速往！」生乃挽扶而出。未幾至家，公主曰：「此大安宅，勝故國多矣。然妾從君來，父母何依？請别築一舍，當舉國相從。」生難之。公主號咷曰[31]：「不能急人之急，安用郎也！」生略慰解，即已入室。公主伏牀悲啼[32]，不可勸止。焦思無術，頓然而醒，始知夢也。而耳畔啼聲，嚶嚶未絶。審聽之，殊非人聲，乃蜂子二三頭，飛鳴枕上。大叫怪事。〔但評〕夢中疑是夢，帶圍腰矣，指度足矣，固謂曾爲夢誤，倘果是夢，亦足動懸想也。夢後始知夢，而耳畔啼聲，裳間鬚影，腰還彷彿，足亦依稀。夢耶非耶？惡知其所由然耶？友人詰之，乃以夢告。友人亦詫爲異。

共起視蜂，依依裳袂間，拂之不去。友人勸爲營巢，生如所請，督工構造。方竪兩堵，而羣蜂自牆外來，絡繹如繩[33]。頂尖未合，飛集盈斗。跡所由來[34]，則鄰翁之舊圃也。圃中蜂一房，三十餘年矣，生息頗繁。或以生事告翁。翁覘之，蜂户寂然，發其壁則蛇據其中，長丈許。捉而殺之，乃知巨蟒即此物也。蜂入生家[35]，滋息更盛，亦無他異[36]。

〔何評〕招賢桂府，坦腹槐安，蟻穴蜂房，後先一轍；乃知緣情生幻，種種無常。至其以物從人，終得所依託，殆未可以常理論也。吁！亦靈矣！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鑄本）

[1] 「女官」：康熙本作「官女」。

[2] 萬户千門：〖吕註〗張衡《西京賦》：「閈庭詭異，門千户萬。」

[3] 「見甚恭」：康熙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見生甚恭」。「愛」：二十四卷本作「寵」。

[4] 「上一」：黄本作「上坐」。「列筵」：康熙本作「則筵」。

[5] 「王大悦，曰奇哉」：青本、黄本作「王曰」。

[6] 君子愛蓮花：〖吕註〗周敦頤《愛蓮説》：「予獨愛蓮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亭亭净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花之君子者也。」

[7] 鑄本無「勸」字。

[8] 「未見」：青本、黄本作「未見耶」。

[9] 「能垂宥」：青本、黄本作「能寬宥」，二十四卷本、黄本作「王垂宥」。

[10] 懡：〖何註〗懡，母果切；，來可切。慚也。〖吕註〗音麽呵，慚也。見《類篇》。△按：音裸。

[11] 「謂」：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爲」。「可匹敵」：康熙本作「匹敵」。

[12] 日旰君勤：〖何註〗旰音骭，晚也。《左傳》：「日旰君勤。」

[13] 「已至家」：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至己家」。

[14] 上九字：「偶」：青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隅」。青本、黄本「别後」作「别來」；康熙本、鑄本「思眷」作「恩眷」。

[15] 「酒闌」：康熙本作「酒蘭」。「前白」：青本、黄本作「前曰」。

[16] 「宫女」：鑄本、異史本作「宫人」。「紅錦」：康熙本作「紅巾錦」。「凊」：此用黄本，他本作「清」。

[17] 「布指」：康熙本作「布使」。

[18] 鉛黄：〖何註〗皆白面飾。《孔氏雜説》：「周宣帝禁天下施粉黛，自此宫人皆黄眉墨妝。周静帝又令宫人黄眉墨妝。」盧照鄰詩：「鴉黄粉白車中出。」又黄山谷《荼縻》詩：「漢宫嬌額半塗黄。」

[19] 鑄本「笑問」作「笑問曰」，「志之」作「志」。

[20] 「一宫女」：康熙本無「一」字，二十四卷本「一」上有「忽」字。

[21] 「趨」：康熙本作「急趨」。

[22] 「章云」：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章曰」。

[23] 祚：〖何註〗祚，靖故切，運祚也。《晉書·王沉傳》：「彈琴咏典，以保年祚。」

[24] 「妖異」：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怪異」。康熙本作「效異」。「黄」：鑄本作「皇」。

[25] 「真千古」：異史本作「直行古」。

[26] 二十四卷本「先生」下有「速回避難」四字。

[27] 康熙本「方與」作「方于」，「置」作「棄」。「衿」：二十四卷本作「袂」。

[28] 「三數」：二十四卷本作「三四」。

[29] 金屋：〖吕註〗《漢武故事》：「武帝幼時，長公主抱置膝上，問曰：『兒欲得婦否？』曰：『欲得。』指女阿嬌曰：『好否？』帝笑對曰：『若得阿嬌，當以金屋貯之。』」

[30]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號啕」二字。

[31] 「啼」：二十四卷本作「泣」。

[32] 「繩」：鑄本、異史本作「蠅」，青本作「如織」。

[33] 「所由來」：二十四卷本作「其所自」。

[34] 「蜂入」：康熙本作「蜂如」。

[35] 「亦無他異」：青本無。

[36] 「于生名璟」：鑄本作「于璟」。

緑衣女

于生名璟[1]，字小宋，益都人，讀書醴泉寺。夜方披誦[2]，忽一女子在窗外贊曰：「于相公勤讀哉！」因念深山何處得女子？方疑思間，女已推扉笑入曰：「勤讀哉[3]！」于驚起視之，绿衣長裙，婉妙無比。〔但評〕映襯。于知非人，固詰里居[4]，女曰：「君視妾當非能咋噬[5]者，〔但評〕映襯。何勞窮問！」于心好之，遂與寢處。羅襦既解，腰細殆不盈掬[6]。〔但評〕映襯。更籌方盡，翩然遂去[7]。由此無夕不至。一夕共酌，談吐間妙解音律。于曰：「卿聲嬌細，〔但評〕映襯。倘度一曲，必能消魂。」女笑曰：「不敢度曲，恐消君魂耳。」于固請之。曰：「妾非吝惜[8]，恐他人所聞。君必欲之，請便獻醜，但衹微聲示意可耳。」遂以蓮鈎輕點足牀[9]，歌云：「樹上烏臼鳥，賺[10]奴中夜散。不怨綉鞋濕，衹恐郎無伴。」〖何註〗詩好。聲細如蠅[11]，裁可辨認，而静聽之，宛轉滑烈，動耳摇心。〔但評〕映襯。歌已，啟門窺曰：「防窗外有人。」繞屋周視乃入，生曰：「卿何疑懼之深？」笑曰：「諺云：『偷生鬼子常畏人。』妾之謂矣。」既而就寢，惕然不喜，曰：「生平之分，殆止此乎？」于急問之，女曰：「妾心動[12]，妾禄盡矣[13][14]。」于慰之曰：「心動眼瞤[15]，蓋是常也，何遽此云？」女稍懌[16]，復相綢繆。更漏既歇，披衣下榻，方將啟關，徘徊復返，曰：「不知何故，惿心怯[17]。乞送我出門。」于果起，送諸門外。女曰：「君竚望我；我逾垣去，君方歸。」于曰：「諾。」視女轉過房廊，寂不復見。方欲歸寢[18]，聞女號救甚急。于奔往，四顧無跡，聲在檐間[19]。舉首細視，則一蛛大如彈，摶捉一物，哀鳴聲嘶。于破網挑下[20]，去其縛纏，則一緑蜂，奄然將斃矣。捉歸室中，置案頭。停蘇移時，始能行步。徐登硯池，自以身投墨汁，出伏几上，走作「謝」字。頻展雙翼，已乃穿窗而去。〔但評〕婉妙無比，寫蜂形入微。聲細如絲，宛轉滑烈，寫緑衣長裙、蜂音入微。至繞屋周視，自謂鬼子偷生，則蜂之致畢露矣。身蘸墨走作「謝」字，婉妙之態依然。展翼穿窗，不作偷生鬼子，自不受人縛纏矣。自此遂絶。

〔但評〕寫色寫聲，寫形寫神，俱從蜂曲曲繪出。結處一筆點明，復以投墨作字，振翼穿窗，作不盡之語。短篇中具賦物之妙。

〔方評〕觀此與蓮主，悉温柔可喜。覺「莫予荓蜂，自求辛螫」。詩人翻爲過慮。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青本、鑄本、二十四卷本、黄本）

[1] 「夜方」：青本、黄本作「方夜」。

[2] 「因念深山何處得女子，方疑思間，女已推扉笑入，曰：『勤讀哉』」：青本、黄本無，二十四卷本「因」作「生」，鑄本「女已」作「女子已」、「笑入」作「入笑」。

[3] 「固詰里居」：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固」作「因」，黄本「里居」作「居里」。

[4] 「殆不」：黄本作「不」。

[5] 咋噬：〖何註〗咋音窄，啖也。噬，時制切，啖也，《易》曰：「頤中有物曰噬嗑。」

[6] 「遂去」：鑄本、異史本作「遂出」。

[7] 「曰妾」：二十四卷本作「女曰妾」。

[8] 「足牀」：康熙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牀足」，青本、黄本作「倚牀」。

[9] 「如蠅」：手稿本作「如營」，青本、黄本作「如絲」，今用康熙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0] 賺：〖何註〗音詀，賣也。△按：賺音攥，騙也。

[11] 「妾心動，妾禄盡矣」：青本、黄本作「妾心動。心動，妾禄盡矣」。

[12] 心動：〖吕註〗《世説》：「魏武帝言：『人欲危己，己輒心動。』」

[13] 禄盡：〖吕註〗《左傳·莊四年》：「王禄盡矣。」

[14] 「此云」：青本、黄本作「云此」。「懌」：康熙本、鑄本作「釋」。

[15] 眼瞤：〖吕註〗《説文》：「瞤音閏，目動也。」

[16] 「惿心怯」：青本、黄本作「衹是心怯」，鑄本、康熙本、異史本作「提撕心怯」，二十四卷本「惿」作「提」。

[17] 「歸寢」：但本、圖本作「歸」。

[18] 「在檐間」：手稿本無「在」字。

[19] 「如彈」：康熙本作「如蟬」。「摶」：青本作「捕」。「網」：手稿本作「綱」，今據諸參校本改。

[20] 「佻」：二十四卷本作「挑」。「無行」：康熙本作「無化」。

黎氏

龍門謝中條者，佻達[1]無行[2]。〔但評〕佻達無行，取禍必矣。然不及於其身，轉憐子女無辜。三十餘喪妻，遺二子一女，晨夕啼號。縈累甚苦，謀聘繼室，低昂未就，暫雇傭媪撫子女。一日，翔步山途，忽一婦人出其後。待以窺覘[3]：是好女子，年二十許[4]，心悦之，戲曰：「娘子獨行，不畏怖耶？」婦走，不對；又曰：「娘子纖步，山徑殊難。」婦仍不顧。謝四望無人，近身側，遽挲其腕，曳入幽谷[5]，將以强合。〔何評〕自取。婦怒呼曰：「何處强人，横來相侵！」謝牽挽而行，更不休止。婦步履跌蹶，困窘無計，乃曰：「燕婉之求，乃若此耶[6]？緩我，當相就耳。」謝從之，偕入静壑；野合既已，遂相欣愛[7]。婦問其里居姓氏，謝以實告。既亦問婦[8]，婦言：「妾黎氏，不幸早寡，姑又殞殁，塊然一身，無所依倚，故常至母家耳。」謝曰：「我亦鰥也，能相從乎？」婦問：「君有子女無也？」〔但評〕凡作繼室者，必問有無子女，蓋不願有子女也。此之問，則深願其有，惟恐其無。合而推之，衹是一樣心腸。謝曰：「實不相欺：若論枕席之事，交好者亦頗不乏。衹是兒啼女哭，令人不耐。」〔但評〕先有不耐之心，狼所以乘機而入也。婦躊蹰曰[9]：「此大難事。觀君衣服襪履，款樣亦衹平平，我自謂能辦。但繼母難作，恐不勝誚讓也[10]。」謝曰：「請毋疑阻。我自不言，人何干與[11]？」〔但評〕請狼入室，己何肯言。自殘子女，人何干預。婦亦微納，轉而慮曰：「肌膚已沾，有何不從？但有悍伯，每以我爲奇貨，恐不允諧，將復如何[12]？」謝亦憂皇，請與逃竄[13]，婦曰：「我亦思之爛熟。所慮家人一洩，兩非所便。」謝云：「此即細事。家中惟一孤媪[14]，立便遣去。」〔但評〕凡欲肆其狠毒者，必先翦其羽翼，除其腹心，未有不思之爛熟者。獨怪惑之者甘心從之而不惜。家國一轍，終古如茲，曷勝浩嘆！婦喜，遂與同歸。先匿外舍，即入遣媪訖[15]，掃榻迎婦，倍極歡好[16]。婦便操作，兼爲兒女補綴，辛勤甚至。謝得婦，嬖愛異常，日惟閉門相對，更不通客。月餘，適以公事出，反關乃去。及歸則中門嚴閉，扣之不應，排闔而入[17]，渺無人跡；方至寢室，一巨狼衝門躍出，幾驚絶；入視，子女皆無，鮮血殷地，惟三頭存焉。返身追狼，已不知所之矣。

異史氏曰：「士則無行，報亦慘矣[18]。再娶者，皆引狼入室耳；况將於野合逃竄中求賢婦哉[19]！」

〔何評〕謝實有以自取，求而得之，又何怪焉！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鑄本）

[1] 「佻達」：〖何註〗佻，輕。儇達放恣也。

[2] 「待以」：二十四卷本作「斜以」。

[3] 「二十許」：康熙本作「二十餘許」。

[4] 「曳入」：二十四卷本作「遂曳入」。

[5] 「若」：鑄本作「如」。

[6] 「欣愛」：二十四卷本作「歡愛」。

[7] 「既亦」：青本、黄本作「亦」，二十四卷本作「繼以」。

[8] 「躊」：手稿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康熙本作「籌」，今據青本、黄本改。

[9] 「誚讓也」：二十四卷本「也」作「耳」。

[10] 「干與」：二十四卷本作「干焉」。

[11] 「允諧」：青本、黄本作「久諧」。「如何」：二十四卷本作「何如」。

[12] 「請」：康熙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謀」。

[13] 「孤媪」：二十四卷本作「老媪」。

[14] 「既入」：二十四卷本作「謝既入」。

[15] 「倍」：康熙本作「倍倍」。

[16] 「適以」：康熙本作「以」。「闔」：鑄本、二十四卷本作「闥」。

[17] 「慘」：青本、黄本作「怪」。

[18] 「賢婦哉」：二十四卷本此下有「斷弦者宜三復之」七字。

[19] 「不語」：黄本作「不言」。

荷花三娘子

湖州宗湘若，士人也。秋日巡視田壠，見禾稼茂密處，振摇甚動，疑之；越陌往覘，則有男女野合，一笑將返，即見男子靦然結帶，草草逕去。〔馮評〕採補耶？此男子人耶，狐耶？女子亦起，細審之雅甚娟好，心悦之，欲就綢繆，實慚鄙惡，乃略近拂拭曰：「桑中之遊[1]樂乎？」女笑不語[2]。宗近身啟衣，膚膩如脂，於是挼莎上下幾遍，女笑曰：「腐秀才！要如何便如何耳，狂探何爲？」〔何評〕宛然。詰其姓氏，曰：「春風一度，即别東西，何勞審究！豈將留名字作貞坊耶？」宗曰：「野田草露中，乃山村牧猪奴所爲[3]，我不習慣。以卿麗質，即私約亦當自重，何至屑屑如此！」女聞言，極意嘉納。〔但評〕叙狐女衹是極力反襯下文，遂不覺過於鄙賤。故急以亦當自重、極意嘉納等語掩之。宗言：「荒齋不遠，請過留連。」女曰：「我出已久，恐人所疑[4]，夜分可耳。」問宗門户物誌甚悉，乃趨斜徑，疾行而去。更初，果至宗齋，殢雨尤雲[5][6]，備極親愛。積有月日，密無知者。會一番僧卓錫村寺，見宗，驚曰：「君身有邪氣，曾何所遇？」答言[7]：「無之。」過數日，悄然忽病。女每夕攜佳果餌之，殷勤撫問如夫妻之好，然卧後必强宗與合。宗抱病，頗不耐之，心疑其非人，而亦無術暫絶使去[8]，因曰：「曩和尚謂我妖惑[9]，今果病，其言驗矣。明日屈之來，便求符咒。」女慘然色變[10]。〔但評〕以愛好而取讎怨，自惑復以惑人，此其所以爲妖邪也。就縛而始悟，以視解脱飛去者，奚啻霄壤；然由邪反正，得成大道，殆亦難矣。宗益疑之。次日，遣人以情告僧，僧曰：「此狐也。其技尚淺，易就束縛。」乃書符二道，付囑曰：「歸以净壜一事置榻前，即以一符貼壜口，待狐竄入，急覆以盆。再以一符粘盆上[11]，投釜湯烈火烹煮，少頃斃矣[12]。」家人歸，並如僧教[13]。夜深女始至，探袖中金橘[14]，方將就榻問訊。忽壜口颼飀[15]一聲，女已吸入。家人暴起，覆口貼符；方欲就煮，宗見金橘散滿地上，追念情好[16]，愴然感動，遽命釋之。〔馮評〕田間野合，枕上歪纏，此妖狐也，殺之爲宜。乃以下文觀之，令人可愛。揭符去覆，女子自壜中出，狼狽[17]頗殆，稽首曰：「大道將成，一旦幾爲灰土[18]。君仁人也，誓必相報。」〔但評〕此數語於上爲束筆，於下爲提筆。遂去。數日，宗益沉綿，若將殞墜[19]。家人趨市，爲購材木，途中遇一女子，問曰：「汝是宗湘若紀綱否？」答云：「是。」女曰[20]：「宗郎是我表兄。聞病沉篤，將便省視[21]，適有故不得去。靈藥一裹，勞寄致之。」家人受歸。宗念中表迄無姊妹，知是狐報，服其藥，果大瘳，旬日平復。心德之，禱諸虚空[22]，願一再覯。一夜，閉户獨酌，忽聞彈指敲窗，拔關出視，則狐女也。大悦，把手稱謝，延止共飲，女曰：「别來耿耿，思無以報高厚。今爲君覓一良匹[23]，聊足塞責否？」宗問：「何人？」曰：「非君所知。明日辰刻，早越南湖[24]，如見有採菱女，着冰縠[25]帔者，當急舟趁之；苟迷所往，即視堤邊，有短幹蓮花隱葉底[26]，便採歸。以蠟火爇其蒂，當得美婦，兼致修齡。」〔但評〕如此相報，不惟得當，實乃過之。宗謹受教。既而告别，宗固挽之，女曰：「自遭厄劫[27]，頓悟大道。即奈何以衾裯之愛[28]，取人仇怨？」〔但評〕遭危劫而悟大道，古來成佛登仙者類如此。此時稍有牽罣，則墮落矣。厲色辭去。宗如言至南湖，見荷蕩佳麗頗多。中一垂髫人，衣冰縠，絶代也。促舟劘逼[29]，忽迷所往，即撥荷叢，果有紅蓮一枝，幹不盈尺，折之而歸。〔馮評〕閲遍羣芳無伴侣，幾生修得到蓮花？入門置几上，削蠟於旁，將以爇火，一回頭[30]，化爲姝麗。宗驚喜伏拜，女曰：「癡生！我是妖狐，將爲君祟矣[31]！」〔但評〕回映上文。○「妖狐」二語，映帶上文，在有意無意之間。宗不聽，女曰：「誰教子者？」答曰：「小生自能識卿，何待教[32]！」捉臂牽之，隨手而下，化爲怪石，高尺許，面面玲瓏。〔但評〕胡然而天，胡然而帝，惝恍不測，下筆猶龍。乃攜供案上，焚香再拜而祝之。入夜，杜門塞竇，惟恐其亡[33]。平旦視之，即又非石，紗帔一襲，遥聞薌澤；展視領衿，猶存餘腻，〔馮評〕月姊花姨，幻化無方。

宗覆衾擁之而卧。暮起挑燈，既返，則垂髫人在枕上，喜極，恐其復化，哀祝而後就之，女笑曰：「孽障哉！不知何人饒舌，遂教風狂兒屑碎[34]死[35]！」〔但評〕再回映一筆。乃不復拒，而款洽間，若不勝任，屢乞休止。宗不聽，女曰：「如此，我便化去！」宗懼而罷。由是兩情甚諧。而金帛常盈箱箧，亦不知所自來。女見人喏喏[36]，似口不能道辭。生亦諱言其異。懷孕十餘月，計日當産，入室，囑宗杜門禁款者，自乃以刀剖臍下[37]，取子出；令宗裂帛束之，過宿而愈。又六七年，謂宗曰：「夙業償滿，請告别也。」宗聞泣下，曰：「卿歸我時，貧苦不自立，賴卿小阜，何忍遽言離逷[38]？且卿又無邦族，他日兒不知母，亦一恨事。」女亦悵悒，曰：「聚必有散，固是常也。兒福相，君亦期頤[39]，更何求？妾本何氏。倘蒙思眷[40]，抱妾舊物而呼曰：『荷花三娘子』，當有見耳。」言已解脱，曰：「我去矣。」驚顧間，飛去已高於頂。宗躍起，急曳之，捉得履。履脱及地[41]，化爲石燕[42]，色紅於丹朱，内外瑩澈，若水精然。拾而藏之，撿視箱中，初來時所着冰縠帔尚在，每一憶念，抱呼「三娘子」，則宛然女郎，歡容笑黛，並肖生平，但不語耳。〔但評〕兩情方諧，忽然解脱，遺履化石，遺帔現形。仙乎仙乎！時仰歡容，何勞解語？〔馮評〕「是耶非耶？立而望之。翩何珊珊其來遲？」爲誦《李夫人歌》。

友人云：「『花如解語還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放翁佳句，可爲此傳寫照[43]。」

〔何評〕評引放翁句，疑即是篇所造端。

〔但評〕忽而花，忽而人，忽而怪石，而紗帔，乃復忽而人。神光離合，乍陰乍陽，寫美人盡於此矣。而趁荷蕩，撥荷叢，折荷枝，削蠟爇蒂以要之，供案焚香以禱之，杜門塞竇以留之，擁帔覆衾以親之：一句一字，無非對針上文也。文有上下分作兩截，而烘雲托月，前後映合，不露兩截痕跡者，於此可見。

〔方評〕荷花出淤泥而不染，其亭亭物外者哉！自有報恩如狐者，作梅香以引之。則藕絲不斷者又莫如荷。故玩其色，荷可忘憂；聞其香，荷可蠲忿；愛其綽約，荷可合歡；及夏繼以秋，荷結子也。聚必有散，荷將離也。抱冰縠而呼之，荷衣褪，而荷容宛爾常在也。宜緗若之纏綿，固結而難釋哉！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桑中之遊：〖吕註〗《詩·鄘風》：「期我乎桑中。」

[2] 「山村」：青本、黄本作「村」。

[3] 此上八字：青本、黄本「我出」作「出門」，「所疑」作「見疑」。

[4] 「殢」：康熙本作「帶」。

[5] 殢雨尤雲：〖何註〗殢音替，喘聲。尤，更進之辭。

[6] 「一番僧」：鑄本作「有番僧」。「答言」：鑄本作「答曰」。

[7] 「暫絶」：青本作「絶」。

[8] 「我妖惑」：青本作「妖惑我」。

[9] 「色變」：青本作「變色」。

[10] 「粘」：鑄本、二十四卷本作「貼」。

[11] 「烈火烹煮，少頃斃矣」：青本作「煮之可斃」。康熙本「煮」作「煎」。

[12] 「並如」：青本作「如」。

[13] 「袖中」：康熙本作「袖」，青本、黄本作「袖出」。

[14] 「貼」：黄本作「粘」。「追念」：二十四卷本作「因追念」。

[15] 颼飀：〖何註〗音搜劉，風聲也。

[16] 「灰土」：二十四卷本作「灰燼」。

[17] 狼狽：〖何註〗狽，狼屬，無前足，附狼而行。荀悦《漢紀》：「周勃狼狽失據。」

[18] 青本無「若將殞墜」四字。

[19] 「女曰」：二十四卷本作「曰」。

[20] 「將便」：青本作「將往」。

[21] 「虚空」：二十四卷本作「虚室」。

[22] 「爲君」：青本、黄本作「爲若」。

[23] 二十四卷本「曰」作「女曰」。「早越」：青本作「早赴」。

[24] ‘急舟趁’：康熙本、二十四卷本作「急趁」。鑄本、異史本作「急趨」。「蓮」：黄本作「紅蓮」。

[25] 縠：〖何註〗胡谷切，音斛，紗也，冰繭絲織成。《神女賦》：「動霧縠以徐步。」

[26] 「厄」：青本、黄本作「危」。

[27] 「即奈何」：鑄本作「奈何」。

[28] 「回頭」：二十四卷本作「回顧」。

[29] 劘：〖吕註〗音磨，切也。見《前漢書·賈山傳贊》。

[30] 「祟矣」：青本、黄本作「祟」。

[31] 「待教」：青本作「待教也」。

[32] 「其亡」：青本、黄本作「其去」。

[33] 「碎死」：二十四卷本作「碎欲死」。

[34] 屑碎：〖何註〗猶瑣碎也。

[35] 「刀剖」：鑄本作「刀割」。

[36] 喏喏：〖何註〗謂若敬慎之至而不能言者。

[37] 「遽言」：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遽」。

[38] 「何氏」：二十四卷本作「荷氏」。「思眷」：青本、黄本作「恩眷」。

[39] 期頤：〖吕註〗《禮·曲禮》：「百年曰期頤。」

[40] 「捉得履，履脱及地」：手稿本作「捉得履，脱及地」，今據諸參校本補。

[41] 「友人云」：此評係作者手書。異史本作「王阮亭云」，王金範十八卷本《狐報》於文末加此評，無評首「友人云」三字，評語後署名「約軒」。異史本「佳句」作「句也」，黄本、青本無「傳」字。

[42] 石燕：〖吕註〗《湘中記》：「零陵山有石燕，風雨作則飛如真燕，止還爲石。」

[43] 「邑西白家莊居民某」：鑄本作「白家莊民某」，異史本、康熙本「西」作「右」。

駡鴨

邑西白家莊居民某[1]，盗鄰鴨烹之。至夜覺膚癢，天明視之，茸[2]生鴨毛[3]，觸之則痛。〔馮評〕盗一鴨耳，天公那有若許閑工夫。盗牛馬者又以何法治之？大懼，無術可醫。夜夢一人告之曰：「汝病乃天罰。須得失者駡，毛乃可落。」而鄰翁素雅量，生平失物[4]，未嘗徵於聲色。某詭告翁曰[5]：「鴨乃某甲所盗。彼深畏駡焉[6]，駡之亦可警將來。」翁笑曰：「誰有閑氣駡惡人[7]！」〔馮評〕「誰有閑氣駡人」此語有道氣，近犯而不校光景。予謂遭横逆，讀此語，覺此心湛然。卒不駡。某益窘，因實告鄰翁。翁乃駡，其病良已。

異史氏曰：「甚矣，攘[8]者之可懼也！一攘而鴨毛生。甚矣，駡者之宜戒也！一駡而盗罪减。然爲善有術，彼鄰翁者，是以駡行其慈者也[9]。」

〔但評〕余遇有負己者，每笑而置之，未嘗一駡，今乃知不駡適以害之。自今以始，將日日早起而駡之。且勸人之遇惡人者，皆大發慈悲而共駡之。特恐駡之不可勝駡，使人不得常行其慈耳。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茸生鴨毛」：二十四卷本作「鴨毛茸生」。

[2] 茸：〖何註〗音戎，草茸茸貌。《左傳·僖五年》：「狐裘龍茸。」

[3] 此上十字：鑄本無「而」字，「生平」作「每」。

[4] 「某」：鑄本作「民」。「翁曰」：康熙本作「公曰」。

[5] 「深畏駡焉」：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康熙本作「深畏駡」，二十四卷本作「甚畏駡焉」。

[6] 「駡惡人」：異史本作「詈惡人」。

[7] 「慈」：二十四卷本作「術」。

[8] 攘：〖何註〗有因而盗也。

[9] 「法内史」：康熙本、異史本、鑄本作「内史」。「四十餘」：二十四卷本作「四十」。

柳氏子

膠州柳西川，法内史[1]之主計僕也。年四十餘生一子[2]，溺愛甚至[3]，縱任之，惟恐拂。既長，蕩侈逾檢，翁囊積爲空。無何子病。翁故蓄善騾。子曰：「騾肥可啖，殺啖我，我病可愈。」柳謀殺蹇劣者。子聞之，即大怒駡，疾益甚[4]。柳懼，殺騾以進。子乃喜[5]，然嘗一臠[6]便棄去，〔但評〕殺肥騾衹嘗一臠便棄去，見之者或以爲其父之溺愛，或以爲其子之暴殄，豈知其爲償債、索債者耶。伊古以來，如爲孺子牛而折其齒之類，可以例推。疾卒不减，尋斃。柳悼嘆欲死[7]。後三四年，村人以香社登岱。至山半，見一人乘騾駛行而來[8]，怪似柳子。比至果是。下騾遍揖，各道寒喧。村人共駭，亦不敢詰其死，但問：「在此何作？」答云：「亦無甚事，東西奔馳而已。」便問逆旅主人姓名，衆具告之，柳子拱手曰：「適有小故，不暇叙間闊。明日當相謁。」上騾遂去。衆既歸寓，亦謂其未必即來。厭旦伺之[9]，子果至，繫騾厩柱，趨進笑言。衆謂[10]：「尊大人日切思慕，何不一歸省侍[11]？」子訝問：「言者何人？」衆以柳對。子神色俱變，久之曰：「彼既見思，請歸傳語：我於四月七日，在此相候。」言訖别去。衆歸，以情致翁。翁大哭，如期而往。自以其故告主人[12]，主人止之曰：「曩見公子神情冷落，似未必有嘉意。以我卜也[13][14]，殆不可見。」〔但評〕不是主人精細，所謂旁觀者清，當局者迷。柳涕泣不信[15]，主人曰：「我非阻君，神鬼無常，恐遭不善[16]。〔馮評〕酆都天子殿柱聯云：「恩仇成父子，緣怨結夫妻。」可作此篇註脚。如必欲見，請伏櫝中，待其來，察其詞色[17]，可見則出。」〔何評〕主人智。柳如其言。既而子果至[18]，問：「柳某來否？」主人答云[19]：「無。」子盛氣駡曰：「老畜産那便不來！」主人驚曰：「何駡父？」答曰：「彼是我何父！初與義爲客侣[20]，不圖包藏禍心，隱我血貲，悍不還。今願得而甘心[21][22]，何父之有！」言已出門，曰：「便宜他！」〔但評〕曰「柳某」，曰「畜産，」曰「彼是我何父」，曰「願得而甘心」，曰「便宜他」，中間夾以數「子」字，讀之令人毛髮俱竪。柳在櫝中歷歷聞之，汗流接踵[23][24]，不敢出氣，主人呼之，乃出[25]，狼狽而歸。

異史氏曰：「暴得多金，何如其樂？所難堪者償耳。蕩費殆盡，尚不忘於夜臺，怨毒之於人甚矣哉[26]！」

〔何評〕報固多端，乃必爲之子，殆不可解。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異史本）

[1] 法内史：〖吕註〗名若真，字漢儒，號黄石。順治乙酉，以五經特賜中式，授中書舍人。丙戌進士，授編修。歷官江南安徽布政使。○《類書纂要》翰苑太史註：「漢武帝置，位在丞相之上。一曰内翰，一曰内史。又曰神仙官。」

[2] 「溺」：但本、圖本作「惜」。

[3] 「甚」：二十四卷本作「劇」。

[4] 「子乃喜」：二十四卷本作「乃喜」。

[5] 鑄本「斃」作「死」，「死」作「絶」。康熙本無「柳悼嘆欲死」。

[6] 嘗臠：〖吕註〗《魏書·崔浩傳》：「嘗肉一臠，識鑊中之味。」

[7] 「駛行」：二十四卷本作「行駛」。

[8] 「厭旦伺之」：青本、黄本作「明旦俟之」，二十四卷本作「晏旦俟之」。

[9] 「衆謂」：鑄本作「衆曰」。

[10] 「省待」：二十四卷本作「省視」。

[11] 「以其故」：二十四卷本作「以故」。

[12] 「卜也」：康熙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卜之」。

[13] 以我卜也：〖何註〗《左傳·宣十二年》：「以我卜也，鄭不可從。」

[14] 「柳涕」：鑄本作「柳啼」。

[15] 「不善」：二十四卷本作「不吉」。

[16] 「待其來」：異史本、鑄本無此三字。

[17] 「果至」：鑄本作「來」，異史本無此二字。

[18] 「主人答云」：鑄本作「主人曰」，青本、黄本無「主人」二字。

[19] 「與義」：青本、黄本作「與結義」；「義」，二十四卷本作「伊」。

[20] 「甘心」：二十四卷本作「甘心焉」。

[21] 甘心：〖吕註〗《左傳·莊九年》：「管召仇也，請受而甘心焉。」註：「甘心，言欲快意戮殺也。」

[22] 「在櫝中」：手稿本、康熙本、二十四卷本作「在櫝」，此用鑄本、異史本、青本、黄本。「接」：青本作「浹」。

[23] 汗流接踵：青本作「汗流浹踵」，何註云：「浹踵，浹，子協切，周通也。」《莊子·列禦寇》：「伏地汗流至踵。」楊基《梁園飲酒歌》：「皮焦足胝汗流踵。」

[24] 「乃出」：康熙本、鑄本、異史本作「出」。

[25] 「不忘於」：康熙本作「不忘乎於」。「甚矣哉」：鑄本、異史本作「甚矣」。

[26] 「以」：青本作「已」。

上仙

癸亥三月，與高季文[1]赴稷下，同居逆旅，季文忽病。會高振美亦從念東先生[2]至郡，因謀醫藥。聞袁鱗公言：南郭梁氏家有狐仙，善「長桑之術[3]」，遂共詣之。梁，四十以來女子也[4]，致綏綏有狐意。入其舍，複室中挂紅幕，探幕以窺[5]，壁間懸觀音像；又兩三軸，跨馬操矛，騶從紛沓[6]。北壁下有案：案頭小座，高不盈尺，貼小錦褥，云仙人至則居此。衆焚香列揖。婦擊磬三，口中隱約有詞[7]；祝已，肅客就外榻坐。婦立簾下，理髮支頤與客語，具道仙人靈跡[8]。久之日漸曛，衆恐礙夜難歸，煩再祝請。婦乃擊磬重禱，轉身復立曰：「上仙最愛夜談，他時往往不得遇。昨宵有候試秀才，攜肴酒來與上仙飲[9]；上仙亦出良醖酬諸客，賦詩歡笑。散時，更漏向盡矣。」言未已聞室中細細繁響[10]，如蝙蝠飛鳴。方凝聽間，忽案上若墮巨石，聲甚厲，婦轉身曰：「幾驚怖煞人！」便聞案上作嘆咤聲，似一健叟[11]。婦以蕉扇隔小座。座上大言曰：「有緣哉！有緣哉[12]！」抗聲讓座，又似拱手爲禮。已而問客：「何所諭教？」高振美遵念東先生意，問：「見菩薩否？」答云[13]：「南海是我熟徑，如何不見！」又[14]：「閻羅亦更代否？」曰：「與陽世等耳[15]。」「閻羅何姓？」曰：「姓曹。」已乃爲季文求藥。曰：「歸當夜祀茶水，我於大士處討藥奉贈，何恙不已。」衆各有問，悉爲剖决，乃辭而歸。過宿，季文少愈。余與振美治裝先歸，遂不暇造訪矣。

〔何評〕凡事未了。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青本、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高季文：〖吕註〗名之駮，康熙丁丑拔貢生，授茌平縣教諭，未任卒。

[2] 念東先生：〖吕註〗名珩，字葱佩，淄川人。明崇禎己卯舉人，癸未進士。本朝官吏部侍郎；左遷，再起爲刑部侍郎。奉命祭告南嶽，窮瀟湘山水之奇，至紫霞洞而返，故又號紫霞道人。著有《棲雲閣詩集》行世。

[3] 長桑之術：〖吕註〗見《劉海石》「越人」註。

[4] 「以窺」：鑄本作「一窺」。

[5] 「紛沓」：二十四卷本作「甚沓」。

[6] 「口中」：二十四卷本作「口」。

[7] 「簾下」：青本、黄本作「簾外」。康熙本無「仙人」。

[8] 「肴酒」：異史本、鑄本作「酒肴」。

[9] 「細細」：鑄本作「悉細」。

[10] 「婦轉」：康熙本作「轉婦」。「似一」：青本、黄本作「似」。

[11] 「有緣哉，有緣哉」：青本、黄本作「有緣哉」。

[12] 「答云」：二十四卷本作「答曰」。

[13] 「又」：鑄本無此字，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又問」。

[14] 「等耳」：黄本、二十四卷本此下有「問」字。康熙本無「耳」字。

[15] 「曰歸」：鑄本作「歸」。

侯静山[1]

高少宰念東先生云：「崇禎間，有猴仙號静山[2]，託神於河間之叟，與人談詩文、决休咎，娓娓[3]不倦。以肴核置案上，啖飲狼籍，但不能見之耳。」時先生祖寢疾，或致書云：「侯静山，百年人也，不可不晤。」遂以僕馬往招叟。叟至經日，仙猶未來，焚香祠之[4]。忽聞屋上大聲嘆贊曰[5]：「好人家！」衆驚顧。俄檐間又言之[6]。叟起曰：「大仙至矣。」羣從叟岸幘[7]出迎，又聞作拱致聲。既入室，遂大笑縱談。時少宰兄弟尚諸生，方入闈歸。仙言：「二公闈卷亦佳，但經不熟，再須勤勉，雲路亦不遠矣。」二公敬問祖病，曰：「生死事大，其理難明。」因共知其不祥。無何，太先生謝世。

舊有猴人[8]，弄猴於村。猴斷鎖而逸，不可追，入山中。數十年，人猶見之。其走飄忽，見人則竄。後漸入村中，竊食果餌[9]，人皆莫之見。一日，爲村人所睹，逐諸野，射而殺之。而猴之鬼竟不自知其死也，但覺身輕如葉，一息百里。遂往依河間叟，曰：「汝能奉我，我爲汝致富。」因自號静山云。

附記

長沙有猴，頸繫金鏈，嘗往來士大夫家。見之者必有慶幸之事。予之果，亦食。不知其何來，亦不知其何往也。有九旬餘老人言：「幼時猶見其鏈上有牌，有前明藩邸識記。」想亦仙矣[10]。

（原載《〈聊齋志異〉新評》）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

[1] 「侯静山」：鑄本、異史本題作「猴静山」。（下同）

[2] 鑄本、異史本無「仙」字。

[3] 娓娓：〖何註〗娓音尾，美也，順也。△按：娓娓，不倦貌。

[4] 「祠」：二十四卷本作「俟」。

[5] 「嘆贊」：二十四卷本作「贊嘆」。「又言之」：黄本作「又聞之」。

[6] 黄本「舊」上有「聞」字。

[7] 岸幘：〖吕註〗《世説》：「謝奕在桓温座，岸幘嘯咏。」註：「露額曰岸。」〖何註〗露額曰「岸」，《後漢書·馬援傳》：「帝岸幘見援。」按：岸幘，爲不戒備也，此謂整肅也。

[8] 「餌」：二十四卷本作「餅」。

[9] 此段僅見於但本、圖本。但本中爲評語，圖本中爲正文，暫改附記。

[10] 青本、黄本無「云」字。

錢流

沂水劉宗玉[1]〔馮評〕康熙，丁酉拔貢。云：其僕杜和偶在園中[2]，見錢流如水，深廣二三尺許。杜驚喜，以兩手滿掬，復偃卧其上[3]。既而起視，則錢已盡去，惟握於手者尚存[4]。〔手稿本某甲評〕妙義無窮。〔但評〕泉刀本流通之物，豈容偃卧者據爲己有。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鑄本、青本、黄本）

[1] 沂水劉宗玉：〖吕註〗名琮。

[2] 「卧」：鑄本作「仰」。

[3] 「握於手」：康熙本作「握手」。

[4] 「被狐塗鴉，甚者」：康熙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狐塗鴉甚」。

郭生

郭生，邑之東山人。少嗜讀，但山村無所就正，年二十餘，字畫多訛。先是，家中患狐，服食器用，輒多亡失，深患苦之。一夜讀，卷置案頭，被狐塗鴉；甚者[1]，狼籍不辨行墨。因擇其稍潔者輯讀之，僅得六七十首。心甚恚憤[2]，而無如何。又積窗課廿餘篇，待質名流。晨起，見翻攤案上[3]，墨汁濃泚殆盡，恨甚。會王生者以故至山，素與郭善，登門造訪，見污本，問之。郭具言所苦，且出殘課示王。王諦玩之，其所塗留，似有春秋[4][5]；〔但評〕墨汁濃泚，具有陽秋，即目下十行者亦不能及，可以爲師矣。又覆視涴[6]卷，類冗雜可删，訝曰：「狐似有意。不惟勿患，當即以爲師。」過數月，回視舊作，頓覺所塗良確。於是改作兩題，置案上，以覘其異[7]。比曉又塗之。積年餘，不復塗，但以濃墨灑作巨點，淋漓滿紙。郭異之，持以白王，王閲之曰：「狐真爾師也，佳幅可售矣。」是歲，果入邑庠。郭以是德狐，恒置鷄黍，備狐啗飲。每市房書名稿，不自選擇，但决於狐。由是兩試俱列前名，入闈，中副車。時葉、繆諸公稿，風雅艷麗[8]，家傳而户誦之。郭有抄本，愛惜臻至，忽被傾濃墨碗許於上，污蔭幾無餘字[9]；〔但評〕不謂葉、繆諸公稿已被斥於狐，於家傳户誦之中，而污漬幾無餘字，可謂另具隻眼。又擬題構作，自覺快意，悉浪塗之，於是漸不信狐。無何，葉公以正文體被收，又稍稍服其先見。然每作一文，經營慘澹[10]，輒被塗污。自以屢拔前茅[11][12]，心氣頗高，以是益疑狐妄。乃録向之灑點煩多者試之[13]，狐又盡泚之。乃笑曰：「是真妄矣！何前是而今非也？」遂不爲狐設饌，取讀本鎖箱簏中。旦見封錮儼然[14]，啟視則卷面塗四畫，粗於指；第一章畫五，二章亦畫五，後即無有矣。自是狐竟寂然。後郭一次四等，兩次五等[15]，始知其兆已寓意於畫也。

異史氏曰：「滿招損，謙受益，天道也。名小立遂自以爲是，執葉、繆之餘習[16]，狃[17]而不變，勢不至大敗塗地[18]不止也[19]。滿之爲害如是夫[20]！」

〔但評〕善學者進一境，乃知前所歷之境不及今所到之境；而今所未到之境，必遠勝今現到之境。文境亦然。屢拔前茅，一鄉一邑之前茅耳。鄉、會闈中，誰非拔前茅者？而有勝有負，又何以言之？井底蛙自鳴得意，宜其敗也。

〔何評〕稍有所得，便沾沾自足，郭生固非進道之器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鑄本）

[1] 「甚恚」：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甚」。

[2] 「翻攤」：黄本作「攤翻」。

[3] 「春秋」：青本作「陽秋」。

[4] 春秋：青本作「陽秋」，〖吕註〗《晉書》：「恒彝曰：『季野有皮裏陽秋。』」言其外無臧否，而内有褒貶也。避晉諱，故謂春秋爲陽秋。按：褚裒字季野，陽翟人，仕終鎮北將軍，名冠中興，晉簡文帝鄭后諱富春。

[5] 「回」：青本作「向」。「覘」：康熙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觀」。

[6] 涴：〖何註〗烏卧切，泥著物也。又與汙同。韓愈詩：「勿使泥塵涴。」

[7] 「艷」：康熙本、鑄本作「絶」。

[8] 「蔭」：青本作「漬」。

[9] 康熙本無「被」。「前茅」：康熙本作「前矛」。

[10] 慘澹：〖吕註〗杜甫《丹青引》：「詔謂將軍拂絹素，意匠慘淡經營中。」

[11] 前茅：〖何註〗《左傳·宣十二年》：「前茅慮無。」註：「時楚以茅爲旌幟，故在前。」

[12] 「灑點煩多」：青本、黄本作「濃墨灑點」。

[13] 「旦見」：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但見」，康熙本作「且見」。

[14] 「餘習」：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故習」。

[15] 「後郭」句：〖吕註〗按：國初副車無定額。中副車之後，仍應歲試，三次而後准貢。

[16] 「大敗」：青本、黄本作「一敗」。

[17] 狃：〖何註〗習也。

[18] 大敗塗地：青本作「一敗塗地」，吕註云：《史記·高祖本紀》：「天下方擾，令置將不善，一敗塗地。」

[19] 鑄本無「異史氏……如是夫」一段。

[20] 「期以必死」：青本、黄本作「期以死守」。

金生色

金生色，晉寧人也。娶同村木姓女，〔但評〕金木相剋，如何有好姻緣？生一子，方周歲。金忽病，自分必死，謂妻曰：「我死，子必嫁，勿守也。」〔但評〕平日已得其情性矣。妻聞之，甘詞厚誓，期以必死[1]。〔但評〕甘辭厚誓，必非貞婦。金摇手呼母曰：「我死，勞看阿保[2]，勿令守也。」〔但評〕曰「必嫁」，以其平日之性情行爲决之也。曰「勿守」，防其勉强偽爲面卒污玷也。聞甘辭厚誓而摇手，且囑母必醮之，殆益以其甘辭而知其必不貞矣。何者？自古及今，凡甘辭厚誓，自命爲忠孝節義之人，必其隱忍偷生，敗名壞節，而不肯爲忠孝節義之人也。母哭應之。既而金果死。木媪來弔[3]，哭已謂金母曰：「天降凶憂，婿遽遭命[4]。女太幼弱，將何爲計？」〔但評〕老木作怪。母悲悼中聞媪言，不勝憤激，盛氣對曰：「必以守！」媪慚而罷。夜伴女寢，私謂曰[5]：「人盡夫也。以兒好手足，何患無良匹？小兒女不早作人家，眈眈守此襁褓物，寧非癡子[6]！〔但評〕母教如是，少木焉能不生火。倘必令守，不宜以面目好相向。」〔馮評〕村媪家訓，往往如此，寫來令人髮指。〔何評〕可惡。金母過，頗聞餘語[7]，益恚，明日，謂媪曰：「亡人有遺囑，本不教婦守也，今既急不能待，乃必以守！」媪怒而去。母夜夢子來，涕泣相勸，心異之，使人言於木[8]，約殯後聽婦所適；而詢諸術家，本年墓向不利。〔馮評〕曲折。婦思自炫[9]以售，縗絰之中，不忘塗澤；居家猶素妝，一歸寧，則嶄然新艷。〔但評〕其母見之而後喜可知也。〔何評〕可惡。母知之，心弗善也；以其將爲他人婦，亦隱忍之。於是婦益肆。村中有無賴子董貴者，見而好之，以金啖金鄰嫗[10]，求通殷勤於婦。夜分，由嫗家逾垣以達婦所[11]，因與會合。〔馮評〕何其速也，易亦甚焉。往來積有旬日，醜聲四塞，所不知者惟母耳。婦室夜惟一小婢——婦腹心也。一夕，兩情方洽，〔但評〕是兩情方洽時。聞棺木震響，聲如爆竹。婢在外榻，見亡者自幛後出，戴劍入寢室去[12]。〔但評〕兩情方洽，突然而來，若見若隱，有色有聲，遂得假手以報，如分相償。每一讀之，令人快心，又令人吐舌。〔馮評〕觀其臨終之言，知其死必爲毅魄，不没没也。俄聞二人駭詫聲。少頃[13]，董裸奔出；無何，金捽婦髮亦出。婦大嗥[14]。母驚起，見婦赤體走去[15]，方將啟關。問之不答，出門追視，寂不聞聲，竟迷所往。入婦室，燈火猶亮，見男子屨[16]，呼婢，婢始戰惕而出，具言其異，〔但評〕是使婢具言者。相與駭怪而已。董竄過鄰家，團伏牆隅。〔但評〕是由此逾垣者。移時，聞人聲漸息始起。身無寸縷，苦寒甚戰，將假衣於嫗[17]。視院中一室，雙扉虚掩，因而暫入。暗摸榻上，觸女子足，知爲鄰子婦，頓生淫心，乘其寢，潛就私之。〔但評〕不如是不足以殺身，且不足以殺受金導淫者之婦。〔何評〕現報。婦醒，問：「汝來乎？」應曰：「諾。」婦竟不疑，狎褻備至。先是，鄰子以故赴北村，囑妻掩户以待其歸；既返，聞室内有聲，疑而審聽，音態絶穢，大怒，〔但評〕是爾母導之來者，何可怒？操戈入室。董懼，竄於牀下。子就戮之[18]，又欲殺妻，妻泣而告以誤，乃釋之，〔但評〕妻泣而釋之，故作一縱，文乃曲折。亦以待嫗言而殺之，以見果報之不爽耳。但不解牀下何人[19]。呼母起，共火之，僅能辨認；〔但評〕是受金通殷勤者，固當使之辨認。視之奄有氣息；詰其所來，猶自供吐，〔但評〕是留使自供者。而刃傷數處，血溢不止，少頃已絶。嫗倉皇失措[20]，謂子曰：「捉姦而單戮之，子且奈何？」子不得已，遂又殺妻。〔但評〕是嫗使子殺者。〔馮評〕或曰鄰子殺姦於牀，律無死法；此婦不殺亦可。然又費筆墨矣，果報亦不快。是夜，木翁方寢，聞户外拉雜之聲，出窺則火熾於簷，而縱火人猶徬徨未去。〔但評〕是少木生火，而老木教之者。翁大呼，家人畢集，幸火初燃，尚易撲滅。〔但評〕慾火生於心，不可向邇，其猶可撲滅。命人操兵弩，逐搜縱火者。見一人趫捷[21]如猿，竟越垣去。垣外乃翁家桃園，園中四繚周墉[22]皆峻固。數人梯登以望[23]，踪跡殊杳，惟牆下塊然微動。問之，不應，射之而軟。〔但評〕女太幼弱，將何爲計？

啟扉往驗，則女子白身卧，矢貫胸腦；細燭之，則翁女而金婦也。〔但評〕「人盡夫也，以兒好手足，何患無良夫？」○其母教之，其女從之。使歸其家而其父射之，其女白身受之。是木自生火，火初燃易於撲滅；而金能剋木，金生色而木已蕩然矣。○女從母教，宜爲翁也女；人盡夫也，焉得爲金也婦。〔馮評〕句法妙甚，可云簡括。駭告主人，翁媪驚怛欲絶[24]，不解其故。女合眸，面色灰敗，〔但評〕固囑其不宜以面目好相向者，此時面目好否？口氣細於屬絲。使人拔腦矢，不可出；足踏頂項而後出之，女嚶然一呻[25]，血暴注，氣亦遂絶。〔但評〕是甘辭厚誓，期以死守者。翁大懼，計無所出；既曙，以實情白金母，長跽哀乞[26]。而金母殊不怨怒，但告以故，令自營葬。金有叔兄生光，怒登翁門，詬數前非。翁慚沮，賂令罷歸，而終不知婦所私者何名[27]。俄鄰子以執姦自首，既薄責逐釋訖；而婦兄馬彪素健訟[28][29]，具詞控妹冤。〔但評〕此婦殊冤。官拘嫗，嫗懼[30]，悉供顛末；又唤金母，母託疾，遣生光代質[31]，具陳底裏。於是前狀並發[32]，牽木翁夫婦盡出，一切廉得其情[33][34]。木以誨女嫁，坐縱淫，〔但評〕是，是，是。笞使自贖，家産蕩焉。〔馮評〕無數層次曲折，一一分明。妙筆。鄰嫗導淫[35]，〔但評〕是，是，是。杖之斃。案乃結。〔但評〕縱淫者自殺其女，導淫者自殺其婦，宣淫者自殺其身。復使顛末悉露，底裏具陳，蕩其家，杖之斃。固金之鬼爲之，抑其得請於帝矣。〔馮評〕斷語簡而明，他人費若許筆墨，兩句包括全篇。

異史氏曰：「金氏子其神乎？諄囑醮婦，抑何明也！一人不殺而諸恨並雪，可不謂神乎？鄰嫗誘人婦[36]，而反淫己婦；木媪愛女[37]，而卒以殺女。嗚呼！『欲知後日因，當前作者是[38]』，報更速於來生矣！」

〔何評〕金木婚娶，疑是寓言，然報應處可以警世。

〔方評〕涓涓不塞，將爲江河。金生色何以得此識具？殆至一婦遭姦，株連悉拔。金之恨消，而金之心戚矣。豈始願哉！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來弔」：康熙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來」。

[2] 阿保：〖吕註〗《前漢書·宣帝紀》：「嘗有阿保之功。」註：「阿，倚也。保，養也。」△按：阿保爲金生色之子的乳名。

[3] 「遽遭命」：黄本、青本作「遽遭夭折」，康熙本作「既遽遭殞命」，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作「遽遭殞命」。

[4] 「謂曰」：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作「謂女曰」。

[5] 「癡子」：青本、鑄本、黄本作「癡乎」。

[6] 鑄本「頗」作「頓」，並異史本、康熙本、二十四卷本「餘」作「絮」。

[7] 「木」：手稿本作「未」，今據諸參校本改。

[8] 「金鄰嫗」：青本作「鄰嫗」，二十四卷本、黄本作「鄰媪」。

[9] 自炫：〖何註〗炫，熒絹切，音縣，自媒也。《越絶書》：「炫女不貞，炫士不信。」

[10] 「嫗家」：二十四卷本作「媪家」。「垣」：鑄本作「牆」。

[11] 「幛」：青本作「帳」。「戴」：青本、黄本作「載」，但本、二十四卷本作「帶」。

[12] 「少」：黄本作「小」。

[13] 「走去」：二十四卷本作「走出」。

[14] 大嗥：〖何註〗大叫也。

[15] 「燈火猶亮，見男子屨」：黄本「燈火」作「燈光」，二十四卷本「亮」下有「卧榻前」三字，康熙本「屨」作「履屨」；鑄本、異史本「屨」作「履」。

[16] 「甚戰」：鑄本作「戰甚」，二十四卷本作「戰栗」。「於嫗」：手稿本、鑄本、康熙本、二十四卷本作「於媪」。

[17] 「子就」：二十四卷本作「鄰子就」。

[18] 「不解」：青本、黄本作「不能解」，二十四卷本作「不知」。

[19] 二十四卷本「絶」作「死」，「嫗」作「媪」。

[20] 「兵弩」：鑄本、黄本作「弓弩」。二十四卷本「逐搜」作「搜」，「梯登」作「登梯」。「翁家」：異史本、鑄本作「公家」。

[21] 趫捷：〖何註〗趫音喬，善緣木；捷，輕便也，故曰如猿。《西京賦》：「非都盧之輕趫，孰能超升？」

[22] 四繚周墉：〖何註〗繚，圍繞也。周墉如環無缺也。

[23] 「金婦也」：康熙本作「金婦」。「驚怛」：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驚惕」。

[24] 此上十一字：康熙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項」字，「呻」作「聲」；青本、黄本「頂項」作「項頂」。

[25] 「長跽哀乞」：康熙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作「長跪哀乞」；鑄本、異史本作「長跽哀祈」。

[26] 「何名」：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何人」。

[27] 此上十一字：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無「逐」字，鑄本「而」作「鄰」。

[28] 健訟：〖何註〗《易》訟卦：「上剛下險，險而健，訟。」

[29] 「拘嫗，嫗懼」：二十四卷本作「拘媪，媪懼」。

[30] 「遣」：鑄本作「令」。

[31] 「狀」：青本、黄本作「覆」。

[32] 「廉」：二十四卷本作「盡」。

[33] 廉得情：〖何註〗廉，察也。《後漢書·魯恭傳》：「河南尹袁安聞之，疑其不實，使仁恕掾肥。親往廉之。」

[34] 「焉」：青本、黄本作「然」。「鄰嫗」：二十四卷本作「鄰媪」。

[35] 「鄰嫗」：鑄本、二十四卷本作「鄰媪」。

[36] 「愛女」：康熙本作「以愛女」。

[37] 「丘生者」：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作「丘生」。

[38] 「欲知」句：〖吕註〗《傳燈録》：「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後世因，令生作者是。」

彭海秋

萊州諸生彭好古，讀書别業，離家頗遠，〔手稿本某甲評〕眼目。中秋未歸。岑寂無偶，念村中無可共語，惟丘生者是邑名士[1]，而素有隱惡，〔何評〕名士何乃亦如是？〔手稿本某甲評〕書法。彭常鄙之。〔但評〕爲名士，何可有隱惡？然不名士，不能有隱惡；有隱惡，固居然名士也。不遇仙人，雖心鄙之，其奈此名士何？月既上，倍益無聊，不得已折簡邀丘。飲次有剥啄[2]者，齋僮出應門，則一書生，將謁主人[3]。彭離席，肅客人。相揖環坐，便詢族居，客曰：「小生廣陵人，與君同姓，字海秋。值此良夜[4]，旅邸倍苦。聞君高雅，遂乃不介而見[5]。」視其人，布衣潔整，談笑風流，〔但評〕布衣整潔，談笑風流，是真名士，是真仙品。彭大喜曰：「是我宗人，今夕何夕，遘此嘉客。」即命酌，款若夙好。察其意，似甚鄙丘：〔手稿本某甲評〕伏。丘仰與攀談，輒傲不爲禮。彭代爲之慚，因撓亂其詞[6]，請先以俚歌侑飲，乃仰天再咳，歌《扶風豪士》之曲[7]，相與歡笑。客曰：「僕不能韻，莫報《陽春》[8]。倩代者可乎[9]？」彭言：「如教。」客問：「萊城有名妓無也？」彭答云：「無。」客默然良久[10]，謂齋僮曰：「適唤一人，在門外，可導入之。」僮出，果見一女子逡巡户外，引之入。年二八已來，宛然若仙[11]。彭驚絶，掖坐[12]。衣柳黄帔，香溢四座。客便慰問：「千里頗煩跋涉也！」女含笑唯唯。彭異之，便致研詰，客曰[13]：「貴鄉苦無佳人，適於西湖舟中唤得來。」謂女曰：「適舟中所唱《薄倖郎曲》，大佳。〔但評〕曲語婉妙。請再反之[14]。」〔馮評〕先串一句。女歌云：「薄倖郎，牽馬洗春沼。〔但評〕漏洩春光。人聲遠，馬聲杳；江天高，山月小。掉頭去不歸，庭中空白曉。不怨别離多，但愁歡會少。眠何處？勿作隨風絮[15]。便是不封侯[16]，莫向臨邛去[17]。」〔但評〕席中有馬在。他時舟中一别，倏忽三年，「人聲遠，馬聲杳，」遂成讖語。客於襪中出玉笛，隨聲便串，〔但評〕此曲衹應天上有，固宜以玉笛串之。曲終笛止，彭驚嘆不已，曰：「西湖至此，何止千里，咄嗟招來，得非仙乎？」客曰：「仙何敢言，但視萬里猶庭户耳。今夕西湖風月，尤盛曩時[18]，不可不一觀也，能從遊否？」〔馮評〕文有句句暗伏節節相生之法，如别業則少朋友，生下二生；中秋則必有月，月夜則必遊覽，遊覽則必名勝，名勝則惟西湖。其間選妓徵歌，天河唤渡，歸途變馬，如聲中之有《節節高》，調中之有《紅衲襖》，是皆隨手生波，層層入妙，極行文之樂事。彭留心欲覘其異，諾言：「幸甚[19]。」客問：「舟乎，騎乎？」彭思舟坐爲逸，答言：「願舟。」客曰：「此處呼舟較遠，天河中當有渡者。」乃以手向空招曰：「船來船來[20]！我等要西湖去，不吝償也[21]。」無何，彩船一隻，自空飄落，煙雲繞之，衆俱登。〔但評〕舟中已帶一騎，極其省事。〔馮評〕衆字伏丘生在内，卻不説明。見一人持短棹，棹末密排修翎，〔但評〕自是李、郭同舟，卻帶一馬。形類羽扇；一摇則清風習習[22][23]。〔但評〕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舟漸上入雲霄，望南遊行，其駛如箭[24]。逾刻，舟落水中。但聞弦管敖曹[25]，鳴聲喤聒。出舟一望：月印煙波，遊船成市[26]。榜人罷棹，任其自流。細視[27]，真西湖也。客於艙後取異肴佳釀，歡然對酌。少間，一樓船漸近，相傍而行。隔窗以窺，中有二三人[28]，圍棋喧笑。〔馮評〕異境獨開，蹊徑獨别。客飛一觥向女曰：「引此送君行[29]。」女飲間，彭依戀徘徊，惟恐其去；蹴之以足，女斜波送盼，彭益動，請要後期[30]。女曰：「如相見愛，但問娟娘名字，無不知者。」〔馮評〕又伏。客即以彭綾巾授女，〔手稿本某甲評〕伏後。曰：「我爲若代訂三年之約。」即起，托女子於掌中[31]，曰：「仙乎，仙乎！」乃扳鄰窗，捉女入。窗目如盤[32]，女伏身蛇遊而進，殊不覺隘。〔馮評〕如此用筆，想鼠穴中推車而行。俄聞鄰舟曰[33]：「娟娘醒矣。」〔但評〕點題極妙之法。○咄嗟招來，拔窗送去，幾不知其仙耶，鬼耶。衹以鄰船一語點明，用筆超脱乃爾！舟即蕩去。遥見舟已就泊，舟中人紛紛並去，遊興頓消。遂與客言，欲一登岸，略同眺矚。才作商榷舟已自攏，因而離舟翔步。覺有里餘，客後至，牽一馬來，令彭捉之。〔但評〕非馬也，其人也，折簡邀來，忍使銜環返去乎？即復去，曰：「待再假兩騎來[34]。」〔馮評〕冷中句字。久之不至，行人已稀[35]，仰視斜月西轉，天色向曙，丘亦不知何往。捉馬營營，進退無主。振轡至泊舟所，則人船俱失，〔但評〕三人舟去，一人騎歸。其占曰：「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念腰橐空匱[36]，倍益憂皇。天大明，見馬上有小錯囊，〔馮評〕丘生變馬，處處用草蛇灰綫之法。探之，得白金三四兩。買食凝待，不覺向午，計不如暫訪娟娘，可以徐察丘耗。比訊娟娘名字[37]，並無知者，興轉蕭索，次日遂行。馬調良，幸不蹇劣，〔但評〕前日名士，此時名馬。○是名士而素有隱惡也者，調良則其德矣。半月始歸。〔馮評〕丘生苦矣。方三人之乘舟而上也，齋僮歸白：「主人已仙去。」舉家哀涕[38]，謂其不返。彭歸[39]，繫馬而入。家人驚喜集問，彭始具白其異。因念獨還鄉井，恐丘家聞而致詰，戒家人勿播[40]。語次道馬所由來，衆以仙人所遺，便悉詣厩驗視。及至，則馬頓渺，但有丘生，以草繮[41]縶櫪邊。〔馮評〕至此始明露出。〔手稿本某甲評〕結出馬之來歷，即結出丘之下落。駭極，呼彭出視。見丘垂首棧下，面色灰死，問之不言，兩眸啟閉而已[42]。〔馮評〕丘不知有何隱惡，上文卻衹以二字含之。彭大不忍，解扶榻上[43]，若喪魂魄；灌以湯，稍稍能咽；中夜少蘇[44]，急欲登厠；扶掖而往，下馬糞數枚；又少飲啜，始能言。〔但評〕人而馬，馬而人，馬渺而丘縶。兩目啟閉時，其人馬幾希之介耶？特恐既下馬糞數枚，口一能言，故態復作，即馬齒加長，依然張脈僨興，外强中乾耳。

彭就榻研問之，丘云：「下船後，彼引我閒語。至空處，戲拍項領[45]，遂迷悶顛踣。伏定少刻，自顧已馬。〔手稿本某甲評〕補叙卻用丘生自述，妙。心亦醒悟，但不能言耳。是大辱恥[46]，誠不可以告妻子，乞勿洩也！」〔手稿本某甲評〕乞人勿洩，隱惡人惟恃有此。〔馮評〕是名士也，良馬可比君子。彭諾之，命僕馬馳送歸。〔但評〕以馬乘馬，絶妙畫圖。彭自是不能忘情於娟娘。〔手稿本某甲評〕後文提領。又三年，以姊丈判揚州，因往省視。〔馮評〕不直訪娟娘，不肯用直筆也。州有梁公子，與彭通家，開筵邀飲。即席有歌姬數輩[47]，俱來祗謁。公子問娟娘，家人白以病[48]，公子怒曰：「婢子聲價自高，可將索子繫之來！」彭聞娟娘名，驚問其誰，公子云：「此倡女，廣陵第一人[49]。緣有微名，遂倨而無禮。」彭疑名字偶同，然突突自急，極欲一見之。無何，娟娘至，公子盛氣排數。彭諦視，真中秋所見者也，〔手稿本某甲評〕回應中秋。謂公子曰：「是與僕有舊，幸垂原恕。」娟娘向彭審顧，似亦錯愕。公子未遑深問，即命行觴。彭問：「《薄倖郎曲》猶記之否？」娟娘更駭，目注移時，始度舊曲。聽其聲，宛似當年中秋時。〔手稿本某甲評〕再應。〔但評〕聞度舊曲，宛似當年。惜無玉笛串之，且坐中無馬。衹有豚犬耳。酒闌，公子命侍客寢，彭捉手曰：「三年之約，今始踐耶？」娟娘曰：〔手稿本某甲評〕細述往事，回應天然。「昔日從人泛西湖，飲不數卮，忽若醉。矇矓間[50]，被一人攜去，置一村中。一僮引妾入，席中三客，君其一焉。後乘舡至西湖，送妾自窗欞歸，把手殷殷。每所凝念[51]，謂是幻夢；而綾巾宛在，今猶什襲藏之。」〔但評〕綾巾渡苦海，仙人果是多情。彭告以故，相共嘆咤。娟娘縱體入懷，哽咽而言曰：「仙人已作良媒，君勿以風塵可棄，遂捨念此苦海人[52]！」彭曰：「舟中之約，一日未嘗去心[53]。卿倘有意，則瀉囊貨馬，所不惜耳。」詰旦，告公子[54]，又稱貸於别駕，千金削其籍[55]，攜之以歸。偶至别業，猶能認當年飲處云[56]。〔但評〕回頭一笑百媚生，絶妙結筆。〔馮評〕聊齊處處是有意作文。

異史氏曰：「馬而人，必其爲人而馬者也；使爲馬，正恨其不爲人耳。獅象鶴鵬，悉受鞭策，何可謂非神人之仁愛之乎[57]！即訂三年約，亦度苦海也[58]。」〔馮評〕末句與上似不貫，《史記》有之。

〔何評〕擺布丘處甚妙。如此名士，直可使變作驢。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鑄本）

[1] 「應門」：康熙本作「門應」。「將謁」：二十四卷本作「欲謁」。

[2] 剥啄：〖吕註〗韓愈《剥啄行》：「剥剥啄啄，有客至門。」註：「剥啄，叩門聲。」

[3] 「良夜」：鑄本作「良宵」。

[4] 「因撓」：青本、黄本作「故撓」。

[5] 不介而見：〖何註〗不介：介，紹介也。〖吕註〗《孔叢子》：「士無介不見。」註：「介，因也。」

[6] 「豪士」：異史本、鑄本作「豪」，二十四卷本「士」爲「豪」右下補加小字。「倩」：鑄本作「請」。

[7] 扶風豪士之曲：〖吕註〗唐李白作。

[8] 莫報陽春：〖何註〗《陽春》、《白雪》，曲高和寡，又况不知音韻者耶？故曰莫報。〖吕註〗宋玉《對楚王問》：「客有歌於郢中者，其爲《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十人。」

[9] 「彭答云：無。客默然」：鑄本作「彭曰：無。客默」，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默然」作「默」。

[10] 「宛然」：鑄本作「完然」。

[11] 「客曰」：黄本作「曰」。

[12] 掖坐：〖何註〗掖持使坐也。

[13] 「再反」：二十四卷本作「試反」。

[14] 「空白」：此用康熙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手稿本、青本、黄本作「生白」。

[15] 「盛」：二十四卷本作「勝」。

[16] 封侯：〖吕註〗王昌齡《閨怨詩》：「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17] 莫向臨邛去：〖何註〗臨邛：邛從邑，音蛩。蜀都縣名，相如與文君賣酒處。勸勿臨邛去，是怕他作隨風絮也。〖吕註〗孟郊《古别離》：「欲别牽郎衣，郎今到何處？不恨歸來遲，莫向臨邛去。」

[18] 「欲覘」：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以覘」。「諾言」：鑄本作「諾曰」。

[19] 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向空」作「向空中」，「船來，船來」作「船來」。

[20] 「吝償」：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吝價」。

[21] 「一摇則」：手稿本作「一摇羽」，今據諸參校本改。

[22] 習習：〖何註〗和舒貌。《詩·小雅》：「習習谷風。」

[23] 「駛」：二十四卷本作「快」。

[24] 「曹」：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嘈」。

[25] 「成市」：二十四卷本作「若市」。

[26] 「細視」：二十四卷本作「細視之」。

[27] 「二三」：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三兩」。

[28] 「引此」：黄本作「飲此」。

[29] 「請要」：青本、黄本作「要」。

[30] 「女子」：二十四卷本作「女」。

[31] 「乃扳鄰窗捉女入，窗目如盤」：青本、黄本作「乃拔鄰窗，捉女入窗，窗眼數寸」。康熙本「窗」上有「牀」字。

[32] 「鄰舟」：青本、黄本作「鄰船」。

[33] 「兩騎」：青本、黄本作「兩馬」。

[34] 「已稀」：鑄本作「亦稀」。

[35] 「比訊」：鑄本、二十四卷本作「比詢」。

[36] 匱：〖何註〗音簣，乏也。

[37] 「哀涕」：鑄本作「哀啼」。

[38] 「彭歸」：青本、黄本作「彭」。

[39] 「眸」：青本、黄本作「目」。

[40] 勿播：〖何註〗勿播揚也。

[41] 繮：〖何註〗音姜，馬紲也。

[42] 「解扶」：青本、黄本作「解伏」。

[43] 「少」：黄本作「小」。

[44] 「項領」：二十四卷本作「頂領」。

[45] 「辱恥」：青本、黄本作「恥辱」。

[46] 「歌姬」：二十四卷本作「歌妓」。

[47] 「病」：鑄本作「疾」。

[48] 「第一人」：二十四卷本作「第一妓」。

[49] 「矇矓」：青本、黄本、鑄本作「朦朧」。

[50] 「凝」：黄本作「疑」。

[51] 「舍念此」：二十四卷本作「舍此」，青本、黄本作「舍念」。

[52] 「一日未嘗去心」：鑄本作「未嘗一日去心」。

[53] 「詰旦告公子」：二十四卷本無此五字。

[54] 「千金削其籍」：二十四卷本作「千金與公子合謀削其籍」。

[55] 「能認」：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能識」。

[56] 「愛之乎」：鑄本、二十四卷本作「愛乎」。

[57] 「度」：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作「渡」。

[58] 「沂州」：康熙本作「沂水」。「君楚家」：二十四卷本作「字君楚」。

堪輿

沂州宋侍郎君楚家[1]，素尚堪輿[2]，即閨閣中亦能讀其書[3]，解其理。宋公卒，兩公子各立門户，爲父卜兆。聞有善青烏[4]之術者[5]，不憚千里，争羅致之。於是兩門術士，召致盈百；日日連騎遍郊野，東西分道出入如兩旅。經月餘，各得牛眠[6]地。此言封侯，彼云拜相[7]，兄弟兩不相下。因負氣不爲謀，並營壽域[8]，錦棚綵幢，兩處俱備。靈輿至歧路，兄弟各率其屬以争，自晨至於日昃，不能决[9]。賓客盡引去。舁夫凡十易肩[10]，困憊不舉，相與委柩路側。因止不葬，鳩工構廬，以蔽風雨。兄建舍於傍，留役居守，弟亦建舍如兄；兄再建之，弟又建之[11]：三年而成村焉。積多年，兄弟繼逝；嫂與娣始合謀，力破前人水火之議，並車入野，視所擇兩地，並言不佳，遂同修聘贄，請術人另相之。每得一地，必具圖呈閨闥，判其可否。日進數圖，悉疵摘之，旬餘始卜一域。嫂覽圖，喜曰：「可矣。」示娣，娣曰：「是地當先發一武孝廉。」葬後三年，公長孫果以武庠領鄉薦[12]。

異史氏曰：「青烏之術[13]，或有其理，而癖而信之則癡矣。况負氣相争，委柩路側，其於孝弟之道不講，奈何冀以地理福兒孫哉！如閨中宛若[14]，真雅而可傳者矣。」

〔但評〕卜窀穸，所以安親耳。但使不受風，不受水，不受蟲蟻；且他日不爲城池，不爲道路，不爲溝渠，足矣。借此以求富貴，久而不葬，即令其術果精，然且不可；况如宋兄弟者，强作解人，以親柩爲負氣之物，竟致委而不葬，卒之所云封侯拜相者，徒貽笑於閨中。何智出婦人下哉！

〔何評〕閨閣言如操券，乃知兩公子都不及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閨閣」：異史本作「閨闥」。

[2] 堪輿：〖何註〗秦青烏子著《青烏經》，堪輿書也。〖吕註〗范浚《心箴》：「茫茫堪輿，俯仰無垠。」堪輿，天地總名也。○孟康曰：「堪輿，神名，造輿宅書者也。」

[3] 此上十一字：鑄本「有」作「能」，「烏」作「鳥」，並異史本「父」作「公」；二十四卷本「烏」作「鳥」，無「之」字。

[4] 青烏：〖吕註〗《抱朴子》：「黄帝相地，則書青烏之説。」註：「青烏，彭祖弟子也。」○按：黄帝時有青烏子，能相地理，帝問之以制經。又《文獻通考》：「秦有青烏子，著《青烏經》。」

[5] 「彼云」：鑄本作「彼言」。

[6] 牛眠：〖吕註〗《晉書》：「陶侃微時丁艱；將葬，家中忽失牛，而不知所在。遇一父老，謂曰：『前崗見一牛，眠山污中，其地若葬，位極人臣矣。』言訖不見。侃尋牛得之，因葬其處。」

[7] 二十四卷本「不爲」作「不相」，「並」作「各」。

[8] 「日昃」：手稿本作「旦昃」，今據諸參校本改。

[9] 「凡」：青本作「幾」。

[10] 「弟亦建舍如兄，兄再建之，弟又建之」：二十四卷本作「弟亦如之」，鑄本、異史本作「弟亦建舍如兄，兄再建之。」

[11] 「庠」：鑄本作「生」。

[12] 「烏」：二十四卷本、鑄本作「鳥」。

[13] 「里餘」：鑄本、康熙本作「餘里」。鑄本無「馳」字。

[14] 宛若：〖何註〗姒娣也。〖吕註〗《前漢書·郊祀志》：「上求神君，舍之上林中磃氏館。神君者，長陵女子，以乳死，見神於先後宛若。」孟康曰：「兄弟妻相謂『先後』，宛若，字也。」○《史記論文註》：「宛若二字，諸解俱不明，大約是人名也。」

竇氏

南三復，晉陽世家也。有别墅，去所居十里餘[1]，每馳騎日一詣之。適遇雨，途中有小村，見一農人家，門内寬敞，因投止焉。近村人故皆威重南[2]。少頃，主人出邀，跼蹐甚恭。入其舍斗如。客既坐，主人始操篲，殷勤汜掃[3]，既而潑蜜爲茶[4]。命之坐始敢坐。問其姓名，自言：「廷章，姓竇。」未幾，進酒烹雛，給奉周至。有笄女[5]行炙，時止户外，稍稍露其半體，年十五六，端妙無比。南心動[6]。〔王芑孫評〕見色而心動，必非好人。雨歇既歸，繫念綦切。越日，具粟帛往酬，借此階進。是後常一過竇，時攜肴酒，相與留連。女漸稔，不甚忌避[7]，輒奔走其前。睨之則低鬟微笑，南益惑焉，無三日不往者。一日，值竇不在，坐良久，女出應客。南捉臂狎之[8]，女慚急，峻拒曰：「奴雖貧，要嫁，何貴倨凌人也！」時南失偶，便揖之曰：「倘獲憐眷，定不他娶。」女要誓，南指矢天日，以堅永約，女乃允之。自此爲始，瞰竇他出，即過繾綣。女促之曰：「桑中之約，不可長也。日在帡幪[9]之下，倘肯賜以姻好，父母必以爲榮，當無不諧。宜速爲計。」南諾之，轉念農家豈堪匹耦，姑假其詞以因循之。〔王芑孫評〕不懷好念矣。〔馮評〕此何爲也？狼心賊！會媒來爲議姻於大家，初尚躊躇，既聞貌美財豐，志遂决。〔王芑孫評〕貪夫。女以體孕，催併益急，南遂絶跡不往[10]。無何，女臨蓐，産一男。父怒搒女。女以情告，且言：「南要我矣。」竇乃釋女，使人問南，南立卻不承。〔何評〕負心。竇乃棄兒，益扑女[11]。女暗哀鄰婦，告南以苦。南亦置之。〔王芑孫評〕負心極矣。女夜亡，視棄兒猶活，遂抱以奔南，款關而告閽者曰：「但得主人一言，我可不死。彼即不念我，寧不念兒耶？」〔王芑孫評〕可憐！閽人具以達南，南戒勿内[12]。〔何評〕忍心。女倚户悲啼，五更始不復聞。質明視之[13]，女抱兒坐僵矣。〔馮評〕忍哉南也！竇忿，訟之上官，悉以南不義欲罪南。南懼，以千金行賂得免。〔王芑孫評〕可恨！大家夢女披髮抱子而告曰[14]：「必勿許負心郎，若許，我必殺之！」〔馮評〕此等孽報，理所必有。大家貪南富，卒許之。〔王芑孫評〕俗極。既親迎[15]，奩妝豐盛，新人亦娟好。然善悲，終日未嘗睹歡容；枕席之間，時復有涕洟。問之亦不言。過數日，婦翁來[16]，入門便淚，南未遑問故，相將入室，見女而駭曰[17]：「適於後園，見吾女縊死桃樹上。今房中誰也？」女聞言，色暴變，仆然而死[18]。視之則竇女。急至後園，新婦果自經死。〔馮評〕天荒地老，海枯石爛，此恨綿綿，嗚呼，何其神也！駭極，往報竇。竇發女冢，棺啟尸亡。前忿未蠲，倍益慘怒，復訟於官。官以其情幻，擬罪未决[19]。南又厚餌竇，哀令休結；官亦受其賕囑，乃罷[20]。〔王芑孫評〕可恨。而南家自此稍替，又以異跡傳播，數年無敢字者。南不得已，遠於百里外聘曹進士女。未及成禮，會民間訛傳，朝廷將選良家女充掖庭[21][22]，以故有女者，悉送歸夫家[23]。一日，有嫗導一輿至，自稱曹家送女者，扶女入室，謂南曰：「選嬪之事已急，倉卒不能如禮，且送小娘子來[24]。」問：「何無客？」曰：「薄有奩妝，相從在後耳。」嫗草草徑去。南視女亦風致，遂與諧笑。女俯頸引帶，神情酷類竇女。心中作惡，第未敢言。女登榻，引被障首而眠，亦謂是新人常態[25]，弗爲意；日斂昏，曹人不至始疑，捋被問女，而女已奄然冰絶。驚怪莫知其故，馳伻告曹，曹竟無送女之事[26]，相傳爲異。時有姚孝廉女新葬，隔宿爲盗所發，破材失尸[27]；聞其異，詣南所徵之，果其女。啟衾一視，四體裸然。姚怒，質狀於官。官以南屢無行，惡之，坐發冢見尸[28]，論死。

異史氏曰：「始亂之而終成之，非德也；况誓於初而絶於後乎！撻於室，聽之；哭於門，仍聽之：抑何其忍！而所以報之者，亦比李十郎慘矣[29]！」

〔但評〕本是貴倨凌人，欺其農家女耳。女惑其言而要誓，女誠無識；而指矢天日以給之，將誰欺？欺天乎？得其一言，可以不死；忍而不納，致令抱兒坐僵。始亂之，終棄之，且卒死之。「南要我」一言，我知其得請於帝矣。如此負心郎，當爲人所不齒。既披髮抱子而示之夢，猶貪其富而許其婚，是大家自殺其女耳。新婦自縊，竇女失尸，以替其家，以播其跡，雖數年之間無敢字，豈倚户之恨遂可消乎？新人自至，竇女重來，以姚孝廉之女尸，作曹進士之女卧。假途滅虢，報冤者其爲厲實奇。發冢見尸，授首者其獲罪似枉。而回思天日之誓，與女「不念我，不念兒」之言，則喪其室家，殄其後嗣，斷其身首，誰曰不宜！

〔何評〕女之報南雖酷，然南之所以待女者亦忍矣。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又何過焉？

〔王芑孫評〕見色而起淫心，見財而起貪心，南真小人矣。竇氏告哀，不應；求容，弗納。冤極而死，誠可憐矣。而南之負心，令人髮指，是宜有此慘報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鑄本）

[1] 鑄本「故」作「固」。

[2] 「斗如」：青本、黄本作「如斗」。「汜」：二十四卷本作「洒」。「潑」：康熙本作「撥」。

[3] 汜掃：〖何註〗汜音泛，廣也。汜掃，廣爲掃除也。《禮·少儀》汜掃註：「大賓至始廣掃也。」

[4] 「問其」：黄本作「問」。「南心」：青本作「而心」。

[5] 笄女：〖何註〗及笄之女也。

[6] 「忌避」：鑄本作「避忌」。

[7] 「狎之」：康熙本作「狎」。

[8] 「爲議姻」：鑄本「姻」作「婚」，並康熙本無「爲」字。「遂絶」：二十四卷本作「竟絶」。

[9] 帡幪：〖何註〗音瓶蒙，覆也。揚子《法言》：「震風陵雨，然後知夏屋之爲帡幪也。」註：「在旁曰帡，在上曰幪。」即今帳篷也。

[10] 「扑」：康熙本作「朴」。

[11] 「内」：二十四卷本作「入」。

[12] 「質」：鑄本、二十四卷本、黄本、異史本作「至」。

[13] 「大家」：鑄本作「其大家」。康熙本無「披髮」二字。

[14] 「既親迎」：手稿本「迎」作「而」，今用諸參校本。

[15] 「善」：鑄本作「喜」。

[16] 「翁來」：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翁至」。「駭」：青本、黄本作「駭然」。

[17] 「扑然」：黄本「扑地」。

[18] 「以其」：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因其」。「擬罪」：黄本作「罪擬」。

[19] 「乃罷」：康熙本作「而罷」。

[20] 「掖」：黄本作「腋」。「掖」，古「腋」字。

[21] 掖庭：〖何註〗掖音奕，與腋通，宫旁舍也。殿旁垣曰掖垣，宫闕旁小門曰左右掖門，皆取肘腋之義。《前漢書·百官公卿表》：武帝更永巷爲掖庭。

[22] 「家」：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家去」。

[23] 「小娘子來」：康熙本作「小娘來」。

[24] 「謂是」：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謂」。

[25] 「送女之事」：黄本作「送女事」。

[26] 「破材」：青本作「破棺」。

[27] 「官以南屢無行」：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官因南屢行無理」。康熙本「坐」作「坐論」。

[28] 黄本此段作「異史氏曰：『始亂而終成之，非德也，况誓之於始，而棄之於終乎。撻於室，聽之；哭於門亦聽之，豈尚有人心耶！而所以報之者，亦比李十郎慘矣。』」

[29] 「鼽」：諸本均作「骫」，今逕改。

梁彦

徐州梁彦，患鼽嚏[1][2]，久而不已。一日方卧，覺鼻奇癢，遽起大嚏，有物突出落地，狀類屋上瓦狗[3]，約指頂大；又嚏，又一枚落；四嚏，凡落四枚。蠢然而動，相聚互嗅。俄而强者齧弱者以食。食一枚，則身頓長[4]。瞬息吞併，止存其一，大於鼫鼠[5]矣。伸舌周匝，自舐其吻。梁大愕，踏之。物緣襪而上，漸至股際。捉衣而撼擺[6]之，粘據不可下，頃入衿底，爬抓腰脅[7]，大懼，急解衣擲地。捫之，物已貼伏腰間。推之不動，掐[8]之則痛，竟成贅疣[9]；口眼已合，如伏鼠然。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鼽嚏：〖吕註〗《禮·月令》：「季秋行夏令，民多鼽嚏。」註：「鼽者，氣窒於鼻；嚏者，聲發於口。皆肺病。以夏火克金，故病此也。」○按：鼽嚏音求帝。鼽从鼻从九，坊本作骫誤。〖何註〗鼽音裘，病寒鼻窒也。嚏音帝。《詩》：「願言則嚏。」

[2] 「頓長」：二十四卷本作「暴長」。

[3] 瓦狗：〖吕註〗《潛夫論》：「或作泥車、瓦狗、馬騎、倡俳諸戲弄小兒之具。」

[4] 「爬抓」：鑄本作「爬搔」。

[5] 鼫鼠：〖何註〗鼫音石，五技鼠也。〖吕註〗《爾雅》鼫鼠註：「形大如鼠，頭如兔，尾有毛，關西呼爲鼠。」

[6] 撼擺：〖何註〗撼，含上聲，摇動也。擺，拜上聲。撼擺之，言欲振落之也。

[7] 「贅疣」：手稿本、康熙本、鑄本作「贅厖」，今據青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改。

[8] 掐：〖何註〗音恰，爪刺也。

[9] 「玉璇」：鑄本作「王璇」。

龍肉

姜太史玉璇[1]言[2]：「龍堆之下，掘地數尺，有龍肉充牣[3]其中，任人割取。但勿言『龍』字。或言『此龍肉也』，則霹靂震作，擊人而死。」太史曾食其肉，實不謬也。

〔何評〕龍堆多龍肉，固知雁門之雁美矣。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異史本）

[1] 姜太史玉璇：〖吕註〗名元衡，即墨人。

[2] 青系無此篇。

[3] 充牣：〖何註〗滿也。

魁星[1]

鄆城張濟宇，卧而未寐[2]，忽見光明滿室。驚視之[3]，一鬼執筆立，若魁星狀。急起拜叩，光亦尋滅。由此自負，以爲元魁之先兆也。後竟落拓無成，家亦彫落，骨肉相繼死，惟生一人存焉[4]。彼魁星者，何以不爲福而爲禍也[5]？

〔仙舫評〕按天上主文之星，乃二十八宿之奎，不從魁。自書字一訛，而俗工遂肖之若鬼然，執以斗，非古也，若張濟宇者，所見其厲鬼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異史本、康熙本、遺稿本、二十四卷本、鑄本、拾遺本）

[1] 「寐」：二十四卷本作「寢」。

[2] 康熙本「驚」下有「而」字。

[3] 拾遺本「落」作「謝」，「惟生」作「惟張」。

[4] 「禍也」：遺稿本作「禍耶」，二十四卷本此下有「異已」二字。

[5] 「然」：青本、黄本作「頹然」。

馬介甫

楊萬石，大名諸生也，生平有「季常之懼[1]」。〔手稿本某甲評〕一句提綱。妻尹氏奇悍，少迕之輒以鞭撻從事。〔馮評〕此篇寫悍婦，與《江城》一篇不同，入手便極寫。楊父年六十餘而鰥，尹以齒奴隸數。〔手稿本某甲評〕關目一一提明，爲後文伏案。楊與弟萬鍾常竊餌翁，不敢令婦知。然衣敗絮[2]，恐貽訕笑，不令見客。〔但評〕綱常之變，乃至於此！○不能爲人夫，以致不能爲人子，不能爲人兄，不能爲人友，且不能爲人父，尚得謂之人也乎！〔馮評〕此更極寫一全無心肝之楊萬石。萬石四十無子，納妾王[3]，旦夕不敢通一語。兄弟候試郡中，見一少年，容服都雅；與語，悦之，詢其姓字，自云：「介甫，姓馬[4]。」〔手稿本某甲評〕二語一篇貫索。由此交日密，焚香爲昆季之盟。〔但評〕與爲昆季，辱寞極矣！既别，約半載，馬忽攜僮僕過楊，值楊翁在門外曝陽捫虱[5][6]；疑爲傭僕，〔但評〕其子本以傭僕視之，復奚疑？通姓氏使達主人。翁披絮去。或告馬[7]：「此即其翁也。」馬方驚訝，楊兄弟岸幘出迎。〔但評〕貽玷衣冠。○翁披絮去，子岸幘出，當日奇觀，千古奇聞，此情此狀，余亦曾於客間見之，第不至老父不温飽耳。登堂一揖，便請朝父，萬石辭以偶恙。促坐笑語，不覺向夕。萬石屢言具食，而終不見至。兄弟迭互出入，始有瘦奴持壺酒來。俄頃引盡[8]，坐伺良久，萬石頻起催呼，額頰間熱汗蒸騰。俄瘦奴以饌具出，脱粟失飪[9][10]，殊不甘旨。食已，萬石草草便去。萬鍾襆被來伴客寢，馬責之曰：「曩以伯仲高義，遂同盟好。今老父實不温飽，行道者羞之！」〔但評〕直言責之，方不愧昆季之盟，行道者羞之，况已爲我老父乎？萬鍾泫然曰：「在心之情，卒難申致。家門不吉，蹇遭悍嫂[11]，尊長細弱，横被摧殘。非瀝血[12]之好，此醜不敢揚也。」〔但評〕尊長細弱，横被摧殘，對瀝血之好，衹應曰此仇不敢忘也，萬鐘之言可謂難兄難弟。馬駭嘆移時，曰：「我初欲早旦而行，今得此異聞，不可不一目見之。〔但評〕有所恃而不恐，是以敢見。請假閑舍，就便自炊[13]。」〔馮評〕好漢。人避之不及也。萬鍾從其教，即除室爲馬安頓；夜深竊餽蔬稻，惟恐婦知[14]。馬會其意力卻之，且請楊翁與同食寢；自詣城肆，市布帛，爲易袍褲。父子兄弟皆感泣。〔但評〕父子兄弟皆感泣，楊翁可憐，萬鐘可恥，萬石可殺。萬鍾有子喜兒，方七歲，夜從翁眠。馬撫之曰：「此兒福壽，過於其父，〔手稿本某甲評〕贊一句，後面投井、鄉捷具已伏根。但少年孤苦耳[15]。」婦聞老翁安飽，大怒，輒駡，謂馬强預人家事[16]；初惡聲尚在閨闥，漸近馬居，以示瑟歌[17]之意。楊兄弟汗體徘徊，不能制止，而馬若弗聞也者。〔但評〕强預人家事，余亦嘗犯此忌。聞瑟歌時，亦學馬之若弗聞也者。迨萬不能忍，亦唾之駡之；第未能使其褲履俱脱，足纏縈道，至今猶忿然。妾王體妊[18]五月，婦始知之，褫衣[19]慘掠，已乃唤萬石跪受巾幗，操鞭逐出。值馬在外，慚懅[20]不前；又追逼之始出。婦亦隨出[21]，叉手頓足。觀者填溢。馬指婦叱曰：「去，去！」婦即反奔，若被鬼逐，褲履俱脱，足纏縈繞於道上，〔但評〕薄責示懲，猶輕視此婦。〔馮評〕真好看煞人。徒跣[22]而歸，面色灰死。少定，婢進襪履，着已噭啕大哭。家人無敢問者[23]。馬曳萬石爲解巾幗，萬石聳身定息，如恐脱落；〔馮評〕或疑描寫太過，然天下必有之事。馬强脱之，而坐立不寧，猶懼以私脱加罪。〔但評〕擅脱巾幗重犯，其罪不小。探婦哭已乃敢入，趦趄而前。婦殊不發一語，遽起入房自寢，萬石意始舒，與弟竊奇焉[24]。家人皆以爲異，相聚偶語。婦微有聞，益羞怒，遍撻奴婢；呼妾，妾創劇不能起，婦以爲偽，就榻搒之，崩注墮胎。〔馮評〕惡極。萬石於無人處，對馬哀啼，馬慰解之，呼僮具牢饌，更籌再唱，不放萬石歸[25]。婦在閨房，恨夫不歸，方大恚忿，聞撬[26]扉聲，急呼婢則室門已闢。有巨人入，影蔽一室，狰獰如鬼；俄又有數人入，各執利刃。婦駭絶欲號，巨人以刀刺頸[27]，曰：「號便殺卻！」婦急以金帛贖命，巨人曰：「我冥曹使者，不要錢，但取悍婦心耳[28]！」婦益懼，自投敗顙[29]，巨人乃以利刃畫婦心而數之曰：如某事，謂可殺否？即一畫。凡一切凶悍之事，責數殆盡，刀畫膚革，不啻數十，〔馮評〕金聖嘆喜説快事，此真天下第一快事也。〔但評〕若搒妾墮胎，絶人宗嗣，王法不宥，天理不容。馬能以利刃畫其心，人皆呼快。余則爲之惜曰：「何不立刻殺卻！」末乃曰：「妾生子，亦爾宗緒，何忍打墮？此事必不可宥！」〔但評〕我亦曾見似此之人，不能如馬以術治之。愧甚，愧甚。乃令數人反接其手，剖視悍婦心腸。〔但評〕恨不即剖。婦叩頭乞命，但言知悔。〔但評〕凡口中自言知悔而乞命者，必不能悔，不肯悔。以法懼之者，其術必窮，故惟有殺之而已。俄聞中門啟閉，曰：「楊萬石來矣。既已悔過[30]，姑留餘生。」〔馮評〕過接妙。紛然盡散。無何，萬石入，見婦赤身綳繫[31]，心頭刀痕，縱横不可數；解而問之，得其故，大駭，竊疑馬[32]。明日，向馬述之，馬亦駭。由是婦威漸斂，經數月不敢出一惡語。馬大喜，告萬石曰：「實告君，幸勿宣洩。前以小術懼之。〔但評〕婦人之悍妬，固生性使然，亦多由其夫人闒茸漸積而釀成之。故余嘗謂婦人之不德，婦人之不幸。而遇人之不淑也。尹之奇悍，豈盡尹之罪乎？以術懼之，而以實告之，亦馬疏忽處。既得好合[33]，請暫别也。」遂去。婦每日暮，挽留萬石作侣，歡笑而承迎之。萬石生平不解此樂，遽遭之，覺坐立皆無所可[34]。〔但評〕「生平不解此樂」二語，千醜萬醜，一齊寫出。前日不敢私脱巾幗，可謂受辱不怨；此時坐立皆無所可，可謂受寵若驚。婦一夜憶巨人狀，瑟縮摇戰，萬石思媚婦意，微露其假。〔馮評〕叔寶無心肝一至於此。〔何評〕奴才。婦遽起，苦致窮詰，萬石自覺失言，而不可悔[35]，遂實告之。婦勃然大駡[36]，萬石懼，長跽牀下[37]。婦不顧，哀至漏三下，婦曰[38]：「欲得我恕，須以刀畫汝心頭如干數，此恨始消。」〔但評〕必如是，方足嘗獻媚之忠。乃起捉厨刀。萬石大懼而奔，婦逐之。犬吠鷄騰，家人盡起。萬鍾不知何故，但以身左右翼兄。婦方詬詈[39]，忽見翁來，睹袍服，倍益烈怒；即就翁身條條割裂，批頰而摘翁髭。萬鍾見之怒，〔馮評〕稍有心肝者，斷耐忍不得。以石擊婦中顱，顛蹶而斃[40]。萬鍾曰：「我死而父兄得生，何憾！」遂投井中，救之已死。〔但評〕萬鐘一擊，差强人意，惜其投井太速，身死而父兄仍不得生，未免齎恨於地下耳。移時，婦蘇[41]，〔但評〕偏不死。聞萬鍾死，怒亦遂解。既殯，弟婦戀兒，矢不嫁；婦唾駡不與食，醮去之。遺孤兒，朝夕受鞭楚。俟家人食訖，始啖以冷塊[42]。積半歲，兒尪羸，僅存氣息。一日，馬忽至，〔馮評〕天上飛來。萬石囑家人勿以告婦。馬見翁襤縷如故大駭，又聞萬鍾殞謝[43]，頓足悲哀。兒聞馬至，便來依戀，前呼馬叔。馬不能識，審顧始辨，驚曰：「兒何憔悴至此？」翁乃囁嚅[44]，具道情事。馬忿然謂萬石曰：「我曩道兄非人，果不謬。兩人止此一綫——殺之，將奈何？」萬石不言，惟伏首貼耳而泣。〔但評〕無丈夫氣，衹有一哭。坐語數刻[45]，婦已知之，不敢自出逐客，但呼萬石入，批使絶馬。含涕而出，批痕儼然。馬怒之曰：「兄不能威，獨不能斷『出』耶[46]？〔但評〕我亦嘗謂：「畏内之人，雖不能威，何爲亦不能斷出？」友人曰：「子言左矣！能威者即能斷出，而决不至於出；不能威者必至於應出，而决不能斷；蓋能斷之人，必須能威之人也。」毆父殺弟，安然忍受[47]，何以爲人？」〔馮評〕人有不可解者，受妻子之氣而無怨心，受父母之責而有違言。萬石能斷則能威矣。天地生人，另是一種肺腸，不可以常理測。馬生奈何！〔鑄本無名氏評〕楊萬石真千古之羞人也。世果有此人，即裂肝剖心，亦不足盡其罪。萬石欠伸，似有動容。馬又激之曰：「如渠不去，理須威劫，〔但評〕果能威劫，則能去矣。便殺卻[48]，勿懼！僕有二三知交，都居要地，必合極力，保無虧也[49]。」萬石諾，負氣疾行，奔而入，適與婦遇。叱問：「何爲？」萬石遑遽失色，以手據地，曰：「馬生教余出婦。」〔手稿本某甲評〕聲情畢現。〔但評〕聞有總戎某，爲婦所逼。其麾下慫恿戎裝帶劍而入以威之，負氣疾行而入。婦叱問何爲，總戎失色，以手據地曰：「請夫人閲操。」正與此對。○負氣而入，本是假氣，以手據地而言，本是真言。讀者至此，無不噴飯；余獨勃然，若將按劍，不知何故。〔馮評〕「無恨心」三字如牛渚然犀。○似後主語。〔何評〕奴才。婦益恚，顧尋刀杖，萬石懼而卻走[50]。馬唾之曰：「兄真不可教也已！」遂開篋，出刀圭藥，合水授萬石飲，曰：「此『丈夫再造散』。〔手稿本某甲評〕名色新奇。〔但評〕「丈夫再造散」，方名甚奇，藥力甚速。果爾，願刊布三千大千世界，普救恒河沙數畏内男子。但藥力終有消時，奈何，奈何！〔馮評〕散名奇絶。〔何評〕名目奇。所以不輕用者，以能病人故耳。今不得已暫試之。」飲下，少頃，萬石覺忿氣填胸，〔但評〕忿氣，駭人。如烈焰中燒，刻不容忍；直抵閨闥，叫喊雷動。〔但評〕叫喊駭人。婦未及詰，萬石以足騰起[51]，〔但評〕足騰起，駭人。婦顛去數尺有咫[52]，即復握石成拳，擂擊[53]無算。〔但評〕握石擂擊，駭人。〔馮評〕勇猛可觀，幾比巨人刀劃。婦體幾無完膚，嘲[54]猶駡[55]。萬石於腰中出佩刀，〔但評〕腰中出佩刀，駭人。婦駡曰：「出刀子，敢殺我耶？」萬石不語，割股上肉大如掌，擲地上[56]，〔但評〕割股肉擲地，更駭煞人。方欲再割，婦哀鳴乞恕。萬石不聽，又割之。〔但評〕乞恕不聽又割，更駭煞人。家人見萬石凶狂，相集死力掖出。馬迎去，捉臂相用慰勞。萬石餘怒未息，屢欲奔尋，馬止之。少間，藥力漸消[57]，嗒焉若喪[58]，〔但評〕於此，當謂人曰：「欲勇者賈餘勇。」惜藥力不能除去病根，奈何，奈何！馬囑曰：「兄勿餒。乾綱之振，在此一舉。夫人之所以懼者，非朝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但評〕吾固曰：「天下之悍婦，皆天下闒茸之人成之也。」譬昨死而今生，須從此滌故更新；再一餒[59]，則不可爲矣。」〔但評〕昨死不死，今生不生。積固難滌，新暫難更。一蹶不振，一餒難興。於彼何尤，再造無靈。吁嗟乎！再造無靈。○丈夫氣而資藥力，則未有不餒者。乾綱之不振，雖有神仙，亦未如之何也矣。遣萬石入探之。婦股慄心懾[60]，倩婢扶起，將以膝行，止之乃已。出語馬生，父子交賀。馬欲去，父子共挽之，馬曰：「我適有東海之行，故便道相過，還時可復會耳。」月餘，婦起，賓事良人[61]；久覺黔驢無技[62]，漸狎，漸嘲，漸駡，〔馮評〕三「漸」字畫鬼伎倆。居無何，舊態全作矣。〔但評〕人之所以懼者，未有不自嘲狎起。翁不能堪，宵遯，至河南，隸道士籍。萬石亦不敢尋。年餘，馬至，〔馮評〕忽去忽來，仙乎，仙乎！不知仙人何取於萬石，而爲之盡情盡致如此。知其狀，怫然責數已[63]，〔但評〕何必責之，徒污人口。立呼兒至，置驢子上，驅策逕去[64]。由此鄉人皆不齒萬石。學使案臨，以劣行黜名[65]。〔但評〕衣冠禽獸，黜之已晚。○此等生員，留之污穢世界。又四五年，遭回禄，居室財物，悉爲煨燼[66][67]，〔但評〕悍火成災。延燒鄰舍。村人執以告郡，罰鍰[68]煩苛，於是家産漸盡，至無居廬。近村相戒無以舍舍萬石[69]，尹氏兄弟怒婦所爲，亦絶拒之[70]。萬石既窮，質妾於貴家，偕妻南渡；至河南界，資斧已絶，婦不肯從，聒夫[71]再嫁。〔但評〕聒夫再嫁，天下之悍婦妬婦，鮮有能爲貞婦者，此情理之所必然也。〔何評〕可知。適有屠而鰥者，以錢三百貨去。〔但評〕悍妬之婦，無有不淫，嫁得屠人，畢生吃着不盡矣。萬石一身，丐食於遠村近郭間。至一朱門，閽人訶拒不聽前。少間一官人出，萬石伏地啜泣。官人熟視久之，略詰姓名，驚曰：「是伯父也！何一貧至此[72]？」萬石細審，知爲喜兒，不覺大哭。從之入，見堂中金碧焕映。俄頃，父扶童子出，相對悲哽。萬石始述所遭：初，馬攜喜兒至此，數日，即出尋楊翁來，使祖孫同居。又延師教讀。〔馮評〕如此友朋衹合於神仙中求之。十五歲入邑庠[73]，次年領鄉薦，〔馮評〕映上福相來。始爲完婚。乃别欲去，祖孫泣留之，馬曰：「我非人，實狐仙耳，道侣相候已久。」遂去。孝廉言之，不覺惻楚。因念昔與庶伯母同受酷虐，倍益感傷[74]，遂以輿馬賫金贖王氏歸。年餘，生一子，因以爲嫡。尹從屠半載，狂悖[75]猶昔。夫怒，以屠刀孔其股[76]，穿以毛綆懸梁上，荷肉竟出。〔馮評〕比巨人之劃刀，萬石之藥力，更爽快煞人。號極聲嘶，鄰人始知。解縛抽綆，一抽則呼痛之聲震動四鄰。以是見屠來則骨毛皆竪。後脛創雖愈，而斷芒遺肉内，終不良於行[77]；〔但評〕扎之以屠刀，穿之以毛綆，斷芒遺肉，股屈不伸，肉食其可得乎？顧安得天下許多屠人，收盡天下無數悍妒婦人也。猶夙夜服役，無敢少懈。屠既横暴，每醉歸則撻詈不情。至此始悟昔之施於人者亦猶是也。〔何評〕如何。一日，楊夫人及伯母燒香普陀寺，近村農婦並來參謁。尹在中悵立不前。王氏故問：「此伊誰？」家人進白：「張屠之妻。」便訶使前，與太夫人稽首。王笑曰：「此婦從屠，當不乏肉食，何羸瘠乃爾？」尹愧恨，歸欲自經，綆弱不得死，屠益惡之。歲餘，屠死。途遇萬石，遥望之，以膝行，淚下如縻[78][79]。萬石礙僕，未通一言。歸告侄，欲謀珠還。〔但評〕無恥。〔何評〕奴才。侄固不肯。婦爲里人所唾棄，久無所歸，依羣乞以食，萬石猶時就尹廢寺中。〔但評〕既謀珠還，又同苟合，萬石到底非人。侄以爲玷，陰教羣乞窘辱之，乃絶。此事余不知其究竟，後數行，乃畢公權[80]撰成之。

異史氏曰：「懼内[81]，天下之通病也。〔馮評〕謂天下之通病，聊齋奈何？然不意天壤之間乃有楊郎！寧非變異？余嘗作《妙音經》[82]之續言[83]，謹附録以博一噱：

『竊以天道化生萬物[84]，重賴坤成；男兒志在四方，尤須内助。同甘獨苦，勞爾十月呻吟；就濕移乾[85]，苦矣三年嚬笑[86]。此顧宗祧而動念，君子所以有伉儷之求；瞻井臼而懷思，古人所以有魚水之愛也。第陰教之旗幟日立，遂乾綱之體統無存[87]。始而不遜之聲，或大施而小報；繼則如賓之敬，竟有往而無來。衹緣兒女深情，遂使英雄短氣。〔但評〕兒女情深，英雄氣短，茫茫苦海，同此病源。牀上夜叉坐[88][89]，任金剛亦須低眉[90]；釜底毒煙生[91]，即鐵漢無能强項[92]。秋砧[93]之杵可掬，不搗月夜之衣；麻姑之爪能搔[94]，輕拭蓮花之面[95]。小受大走[96]，直將代孟母投梭[97]；婦唱夫隨[98]，翻欲起周婆制禮[99]。〔但評〕孟母投梭，視之如子，周婆制禮，恨極我公。婆娑跳擲[100]，停觀滿道行人；嘲鳴嘶，撲落一羣嬌鳥[101]。惡乎哉！呼天籲地，忽爾披髮向銀牀[102]；醜矣夫！轉目摇頭，猥欲投繯延玉頸[103]。當是時也，地下已多碎膽[104]，天外更有驚魂[105]。〔但評〕嚇破愚兒膽，那有丈夫氣！北宫黝未必不逃，孟施舍焉能無懼？將軍氣同雷電[106]，一入中庭，頓歸無何有之鄉[107]；大人面若冰霜，比到寢門，遂有不可問之處。〔但評〕「將軍氣同雷電」，鋭氣每挫夫人城，「大人面若冰霜」，鬼面常露夜叉國。豈果脂粉之氣，不勢而威？胡乃骯髒[108]之身，不寒而慄[109]？猶可解者：〔馮評〕真不可解。魔女翹鬟來月下，何妨俯伏皈依？最冤枉者：鳩盤蓬首到人間，也要香花供養[110]。〔但評〕可解者終是强解，最冤者總不知冤。聞怒獅之吼[111]，則雙孔撩天[112]；聽牝鷄之鳴[113]，則五體投地[114]。登徒子淫而忘醜[115]，迴波詞[116]憐而成嘲。設爲汾陽之婿[117]，立致尊榮，媚卿卿良有故；若贅外黄之家[118]，不免奴役，拜僕僕將何求？彼窮鬼[119]自覺無顔[120]，任其斫樹摧花[121]，止求包荒[122]於悍婦[123]；如錢神[124]可云有勢，乃亦嬰鱗犯制[125]，不能借助於方兄[126]。〔但評〕窮鬼因衣食而怨言，豪家爲姫妾而拚命。豈縛遊子之心，惟兹鳥道？抑消霸王之氣，恃此鴻溝[127]？然死同穴、生同衾，何嘗教吟「白首」[128][129]？而朝行雲、暮行雨，輒欲獨占巫山[130]。恨煞「池水清」[131]，空按紅牙[132]玉板；憐爾「妾命薄」[133]，獨支永夜寒更。蟬殼鷺灘[134]，喜驪龍之方睡[135]；犢車麈尾[136][137]，恨駑馬之不奔。榻上共卧之人，撻去方知爲舅[138]；牀前久繫之客，牽來已化爲羊[139]。〔但評〕妒之受病，直入膏肓；妒之貽羞，難灑江漢。需之殷者僅俄頃，毒之流者無盡藏。買笑[140]纏頭，而成自作之孽[141]，太甲必曰難違；俯首貼耳，而受無妄之刑，李陽亦謂不可[142]。酸風凛冽，吹殘綺閣之春；醋海汪洋，淹斷藍橋[143]之月。〔但評〕酸風醋海中，吹散多少癡魂，淹殺多少艷骨！又或盛會忽逢，良朋即坐：斗酒藏而不設[144]，且由房[145]出逐客之書[146]；故人疏而不來[147]，遂自我廣絶交之論[148]。甚而雁影分飛，涕空沾於荆樹[149]；鸞膠[150]再覓，變遂起於蘆花[151]。故飲酒陽城，一堂中惟有兄弟[152]；吹竽商子，七旬餘並無室家[153][154]。古人爲此有隱痛矣。嗚呼！百年鴛偶[155]，竟成附骨之疽；五兩鹿皮[156]，或買剥牀[157]之痛。髯如戟[158]者如是，膽似斗[159]者何人？固不敢於馬棧下[160]斷絶禍胎，又誰能向蠶室[161]中斬除孽本[162]？娘子軍[163]肆其横暴，苦療妬之無方[164]；胭脂虎[165]啖盡生靈，幸渡迷[166]之有楫。天香[167]夜爇[168]，全澄湯鑊之波[169]；花雨[170]晨飛，盡滅劍輪[171]之火。極樂之境[172]，彩翼雙棲[173]；長舌之端[174]，青蓮並蒂[175]。拔苦惱於優婆[176]之國，立道場於愛河[177]之濱。咦！願此幾章貝葉文，灑爲一滴楊枝水[178][179]。』」〔但評〕觀自在不惜傾倒净瓶，善男子還當翻成貝葉。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青本、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季常之懼：〖何註〗季常，東坡友，方山子陳慥也，懼内。〖吕註〗陳慥字季常，蜀人，寓居黄岡，號方山子。又號龍丘子，詳見「怒獅之吼」註。

[2] 「妾王」：青本、黄本作「妾王氏」。

[3] 「姓馬」：康熙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馬姓」。

[4] 「楊翁」：黄本作「翁」。

[5] 捫虱：〖何註〗王猛見苻堅，捫虱而談當世之務。

[6] 「告馬」：鑄本作「告曰」。

[7] 「引盡」：康熙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飲盡」。

[8] 「脱粟」：異史本、鑄本作「脱米」。

[9] 失飪：〖何註〗烹飪失宜也。

[10] 「悍嫂」：黄本作「悍婦」。

[11] 「自炊」：康熙本作「自歡」。

[12] 瀝血：〖吕註〗《諫諍序》：「瀝血抽誠，披胃見款。」○韓愈《歸彭城》詩：「刳肝以爲紙，瀝血以書辭。」

[13] 「婦知」：黄本作「嫂知」。

[14] 「孤苦」：手稿本、康熙本、異史本、鑄本作「孤害」，今據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改。

[15] 「追逼」：黄本作「追迫」。「隨」：青本、黄本作「遂」。

[16] 强預人家事：〖吕註〗《世説》：「桓公欲遷都，孫綽上表。公曰：『君何不尋《遂初賦》，而强預人家國事。』」

[17] 瑟歌：〖何註〗取瑟而歌，使之聞之也。

[18] 妊：〖何註〗娠也。

[19] 褫衣：〖何註〗奪去其衣也。褫音豸，奪也。《易·訟》：「終朝三褫之。」△按：褫音尺。

[20] 慚懅：〖何註〗懅音渠，亦慚也。《後漢書·王霸傳》：「霸慚懅而退。」

[21] 「家人」：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家」。

[22] 徒跣：〖何註〗赤足也。

[23] 「奇焉」：二十四卷本作「奇馬」，康熙本作「奇馬焉」；黄本「焉」作「之」。

[24] 「石歸」：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石去」。

[25] 「以刀」：青本作「以刃」。

[26] 撬：〖何註〗牽幺切，又音波，摇也。

[27] 「心耳」：青本、黄本作「心」。

[28] 「楊萬石」：黄本作「萬石」。「既已」：康熙本作「既而」。

[29] 自投敗顙：〖何註〗以首投地，至於敗顙。

[30] 康熙本無「赤身」二字。

[31] 「疑馬」：青本、黄本作「疑焉」。

[32] 「好合」：青本、黄本作「合好」。

[33] 「所可」：鑄本作「可所」。

[34] 「不可」：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康熙本作「不能」。「悔」：二十四卷本作「諱」；鑄本作「晦」。

[35] 「勃然」：青本作「勃怒」。

[36] 「長跽」：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康熙本作「長跪」。

[37] 「哀至漏三下，婦曰」：異史本作「哀愈切，婦曰」；青本、黄本「哀」作「哀懇」：「婦曰」，鑄本無此二字，黄本作「乃曰」。

[38] 「婦方」：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婦乃」。

[39] 「斃」：黄本作「死」。

[40] 「婦蘇」：鑄本作「婦復蘇」。

[41] 「俟」：青本、黄本作「候」。「塊」：黄本作「飯」。

[42] 「碩謝」：康熙本作「婦謝」。

[43] 「一綫」：青本作「綫」。「語數」：康熙本作「數語」。

[44] 囁嚅：〖何註〗欲言不言也。

[45] 「含」：黄本作「萬石含」。「出耶」：二十四卷本作「出之耶」。

[46] 「忍受」：鑄本作「忍之」。

[47] 「理須」：二十四卷本作「須以」。「威劫，便殺卻」：康熙本、鑄本作「殺，即便殺卻」。

[48] 「極」：鑄本作「拯」。「虧」：青本、黄本作「虞」。

[49] 「卻走」：鑄本、康熙本作「卻步」。

[50] 「以足」：二十四卷本作「一足」。

[51] 「駡」：異史本、鑄本作「詈」。

[52] 尺有咫：〖何註〗咫，八寸也。周制以人體爲法，中婦人手長八寸謂之咫。肅慎氏貢楛矢，其長尺有咫。

[53] 擂擊：〖何註〗擂音雷，研物也。俗謂擊爲擂。

[54] 嘲：〖何註〗音制，鳥聲也。怒急不成語也。△按：同哳，音扎。

[55] 「地上」：鑄本作「地下」。

[56] 鑄本「死力」作「力死」，並異史本「漸消」作「消」。

[57] 「嗒焉」：鑄本、異史本作「嗒」，黄本作「嗒然」，康熙本作「塔焉」。

[58] 「譬」：康熙本、異史本、鑄本作「譬之」。「餒」：異史本作「綏」。

[59] 「責數已」：青本、黄本作「責數」。

[60] 股慄心懾：〖何註〗慄，戰也。心懾，懾音習，心服也。△按：懾音社，又音牒。

[61] 賓事良人：〖吕註〗《左傳·僖三十三年》：「臼季使過冀，見冀缺耨。其妻饁之，敬，相待如賓。」

[62] 黔驢無技：〖吕註〗柳宗元《三戒》：「黔無驢，有好事者船載以入。虎見之，龐然大物也，以爲神。蔽林間窺之。他日，驢一鳴，虎大咳，遠遯，以爲且噬己也，甚恐。然往來視之，覺無異能者。稍近，益狎，蕩倚冲冒。驢不勝怒，蹄之。虎因喜，計之曰：『技止此耳。』因跳踉大，斷其喉，盡其肉，乃去。」

[63] 「驅策逕去」：二十四卷本作「驅竟去」。

[64] 「鄉人」：鑄本作「鄉」。「劣行」：青本、黄本作「劣」。

[65] 「煨」：黄本作「灰」。

[66] 煨燼：〖何註〗音偎藎，火之餘也。

[67] 「相戒」：青本、黄本作「戒」。

[68] 罰鍰：〖何註〗鍰音還，六兩也。《書·吕刑》：「其罰百鍰。」

[69] 「絶拒之」：黄本、二十四卷本作「拒絶之」。

[70] 「拒」：康熙本作「詎」。「一貧」：青本、黄本作「以貧」。

[71] 聒夫：〖何註〗絮聒其夫也。

[72] 「邑庠」：青本、黄本作「庠」。

[73] 「感傷」：二十四卷本作「傷感」。

[74] 「孔」：青本、黄本作「扎」。

[75] 狂悖：〖何註〗悖通誖，惑也，猶狂惑也。

[76] 「不良」：鑄本作「不利」。

[77] 「如縻」：異史本、鑄本作「如麻」。

[78] 縻：〖何註〗音眉，牛轡也。△按：音迷。據文義，縻當爲索，繩。

[79] 「懼内」：手稿本、康熙本作「内懼」，今據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鑄本改。青本、黄本無此二字。

[80] 畢公權：〖吕註〗名世持，淄川人。康熙戊午解元。

[81] 「續」：黄本作「讀」。

[82] 妙音經：〖何註〗此借梵語爲房幃之戲謔耳。

[83] 「竊以天道化生萬物」：手稿本於此句上端書眉，有「妙音經跋」四字，二十四卷本於此句前一行頂格書「妙音經跋」四字。

[84] 「移乾」：青本、黄本作「推乾」。

[85] 「第陰」句：手稿本、康熙本、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無此二句，今據作者《妙音經序言》及鑄本、異史本補。

[86] 嚬笑：〖何註〗嚬，皺眉。笑，解顔也。韓昭侯曰：「明主愛一嚬一笑。」

[87] 「牀上」：手稿本原作「牀頭」，塗改。

[88] 牀上夜叉：〖吕註〗《宣室志》：「吴生者，江南人，遊會稽，娶劉氏女。後數年，宰於雁門，與劉氏偕之官。吴獵於野，獲狐兔甚多，致庖舍下。吴出，劉入庖舍，取狐兔生啖之。吴疑劉爲他怪。旬餘，吏以一鹿獻吴。吴命致於庭，言將遠適，匿身潛伺之。見劉氏散髮袒肱，目眦盡裂，執鹿而食。乃召吏卒持兵杖而入。劉見之，盡去襦袖，挺然立庭，乃一夜叉耳。」

[89] 「欲投」：康熙本作「投」。

[90] 金剛低眉：〖吕註〗《談藪》：「薛道衡遊鍾山開善寺，謂小僧曰：“金剛何爲努目？菩薩何爲低眉？”答曰：“金剛努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薩低眉，所以慈悲之道。”」

[91] 釜底毒煙生：〖吕註〗未詳。○《酉陽雜俎》：「江淮王生善卜。有賈客張瞻將歸，夢炊臼中，問生。生曰：『釜，婦也。臼中炊，無婦也。君歸不見妻矣。』」○唐元稹詩：「青溪蒸毒煙。」

[92] 鐵漢無能强項：〖吕註〗《駭聞録》：「李遵懿仕偽蜀，有婦態。蜀平，太祖曰：『有此態耶？』」以氈頭箭射之，正中其腹。李不動。太祖曰：『外柔内勁。』授供奉官。後握兵江淮，人號鐵漢。」又《宋史》：「梁師成使吴默持書啖劉安世。安世還其書，不答。」蘇軾評元祐人物，曰：「器之真鐵漢。」器之，安世字也。○《後漢書·董宣傳》：「徵爲洛陽令，時湖陽公主蒼頭白日殺人。及主出行，而以奴驂乘。宣於夏門亭候之，乃大言數主之失，叱奴下車，因格殺之。主即還宫訴帝。帝使宣叩頭謝罪。宣不從。强使頓之。宣兩手據地，終不肯俯。帝因敕强項令出。」△按：李遵懿事見《見聞録》。

[93] 秋砧：〖何註〗砧，搗衣石也。庾信詩：「秋砧調急節。」

[94] 麻姑之爪能搔：〖吕註〗《神仙傳》：「王方平降蔡經家，遣人召麻姑。久之始至。是好女子，年可十八九許，手似鳥爪。經見之，心中念：『背上大癢時，得此搔之當佳。』方平已知之，即鞭經曰：『麻姑神人，汝謂其爪可爬背耶？』」

[95] 蓮花之面：〖吕註〗《舊唐書·楊再思傳》：「張昌宗以姿貌見寵幸。再思諛之曰：『人言六郎似蓮花，再思以爲蓮花似六郎。』」

[96] 小受大走：〖何註〗崔鈞對其父烈曰：「舜之事，小杖則受，大杖則走。」〖吕註〗《帝王世紀》：「舜能和諧，小杖則受，大杖則走。」又《説苑》：「曾皙援杖擊曾子，仆地，有頃乃蘇。退，鼓琴而歌。孔子責之曰：『小杖則待，大杖則走。』」

[97] 孟母投梭：〖吕註〗《列女傳》：「孟子學而歸，母方織。問所學，自若也。母乃投梭，以刀斷其織曰：『子之廢學，若吾斷斯織也！』孟子因勤學不殆。」

[98] 婦唱夫隨：〖吕註〗《孔叢子》：「十五許嫁而後從夫，是陽動而陰應，男倡而女隨之義也。」《關尹子》：「夫者倡，婦者隨。」

[99] 周婆制禮：〖吕註〗《妬記》：「謝太傅妻劉夫人，不令公有别房。公深好聲樂。後欲立妓妾，兄弟外甥等漸達此旨，共問訊劉夫人，因方便稱：『關雎、螽斯，有不忌之德。』夫人知以諷己，乃問『誰撰此詩？』答云：『周公。』夫人曰：『周公是男子相爲爾；如使周姥撰詩，當無此也。』」

[100] 婆娑跳擲：〖吕註〗未詳。或云此本陸次雲《峒谿纖志》中《跳月記》，因録其序於後：「苗童之未娶者曰羅漢，女之未嫁者曰觀音。皆髻插鷄翎，於二月羣聚，歌舞之餘乃自相擇配。余有《跳月記》以詳其事。」記載吴青壇《説鈴》，共五百餘言，不備録。○按記中無此二句字樣。後又一條云：「苗人每遇令節，男子吹笙撞鼓，婦隨男後，婆娑進退，舉手頓足，疾徐可觀，名曰踹堂之舞。」或本此。

[101] 「嘲」句：〖吕註〗未詳。○盧照鄰詩：「一羣嬌鳥共啼春。」

[102] 銀牀：〖吕註〗《古樂府》：「後園鑿井銀作牀，金瓶素綆汲寒漿。」○《名義考》：「銀牀，轆轤架也。」

[103] 「氣同」：手稿本原作「勢同」，塗改。

[104] 碎膽：〖吕註〗《南史》：「齊王融矯詔立竟陵王子良，太學生魏準鼓成其事。及融誅，召準入舍人省詰問，準懼而死，舉體皆青。人以爲膽碎矣。」

[105] 驚魂：〖吕註〗《拾遺記》：「越謀滅吴，蓄天下奇寶美人異味進於吴。又有美女二人：一名夷光，一名修明，以貢於吴。竊窺者莫不動心驚魂，謂之神人。」○夷光、修明即西施、鄭旦之别名。

[106] 「撩天」：異史本、鑄本作「掩天」。

[107] 無何有之鄉：〖吕註〗《莊子·逍遥遊》：「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

[108] 骯髒：〖何註〗音沆葬，體胖也。《後漢書·趙壹傳》：「骯髒倚門邊。」△按：骯髒同抗髒，高亢正直貌。

[109] 不寒而慄：〖吕註〗《綱鑒·漢武帝紀》：「義縱爲定襄太守，掩獄中重罪輕繫及私入視者一捕鞫，曰爲死罪解脱。是日報殺四百餘人，郡中不寒而慄。」

[110] 香花供養：〖吕註〗《金剛經》：「在在處處，皆堂供養。以諸花香，而散其處。」

[111] 怒獅之吼：〖吕註〗《傳燈録》：「釋迦佛生時，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作大獅子吼云：『天上地下，唯吾獨尊。』」○蘇軾詩：「龍丘居士亦可憐，談空説有夜不眠；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按：東坡謫居黄岡，與陳慥遊。慥妻柳氏最悍妬，慥每宴客有聲妓，柳氏則以杖擊照壁大呼，客至爲散去。河東柳郡也。杜詩有「河東女兒身姓柳」之句，故東坡引以爲戲。吼，獅子聲，蓋借用《傳燈録》中語，以其好參禪也。△按：釋迦事見《續傳燈録》。

[112] 「彼」：黄本作「使」。

[113] 牝鷄之鳴：〖吕註〗《書·牧誓》：「牧鷄司晨，惟家之索。」

[114] 五體投地：〖吕註〗《楞嚴經》：「阿難聞已，重複悲淚，五體投地，長跪合掌，而白佛言。」○按：五體，謂手足與首也。

[115] 「登徒子」句：〖吕註〗宋玉《登徒子好色賦·序》：大夫登徒子侍於楚襄王，短宋玉。玉因著《登徒子好色賦》。〖何註〗登徒子醜而寵愛之，是好淫，非好色也。

[116] 迴波詞：〖吕註〗《本事詩》：「唐中宗朝，御史大夫裴談妻悍妬，談畏之。時韋庶人頗襲武氏風軌，中宗漸畏之。内宴唱《迴波詞》，有優人詞曰：『迴波爾時栲栳，怕婦也是大好。外邊衹有裴談，内裏無過李老。』韋后意色自得，以束帛賜之。」

[117] 「設爲」句：〖何註〗汾陽婿多因岳而貴者。史：郭子儀八子七婿皆爲朝廷顯貴。」

[118] 贅外黄：〖吕註〗《史記·張耳傳》：「張耳者，大梁人也。嘗亡命遊外黄。外黄富人女甚美，嫁庸奴，亡其夫去抵父客。父客素知張耳，乃謂女曰：『必欲求賢夫，從張耳。』女聽，乃卒爲請，决嫁之。』」

[119] 窮鬼：〖吕註〗韓愈《送窮文》：「三呼窮鬼而送之。」

[120] 「悍婦」：手稿本、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黄本作「怨婦」，今據康熙本、鑄本改。

[121] 斫樹摧花：〖吕註〗潛確《類書》：「武歷陽女嫁阮宣，性妬。有桃一枝，花葉可愛，宣嘆美之。武怒，取刀斫其樹，摧其花。」

[122] 包荒：〖何註〗謂包容荒穢也。〖吕註〗《易·泰》：「包荒用馮河。」

[123] 「借助」：二十四卷本作「借重」。「教吟」：康熙本「吟」作「呻」。

[124] 錢神：〖吕註〗晉魯褒傷時貪鄙，著《錢神論》以刺之。其略曰：「錢之爲體，有乾坤之象，親之如兄，字曰孔方：無德而尊，無勢而熱。」又曰：「見我家兄，莫敢仰視。凡今之人，惟錢而已。」

[125] 嬰鱗犯制：〖何註〗《韓非子·説難》：「龍喉下有逆鱗徑尺，攖之則殺人。人主亦有之。」攖，觸也。△按：嬰通攖。〖吕註〗梁張纘《妬婦賦》：「忽有逆其妬鱗，犯其忌制。赴湯蹈火，瞋目攘袂。或棄産而焚家，或投兒而害婿。」

[126] 方兄：〖何註〗錢也。〖吕註〗蘇軾詩：「雖無孔方兄，顧有法喜妻。」

[127] 惟兹鳥道，恃此鴻溝：〖何註〗唐李白詩：「西當太白有鳥道。」註道窄，僅容鳥過而已。〖吕註〗《史記·高祖紀》：「項羽與漢約：中分天下，割鴻溝以西者爲漢，鴻溝而東者爲楚。」

[128] 吟白首：〖吕註〗《西京雜記》：「司馬相如將聘茂陵女爲妾，卓文君作《白頭吟》以自絶云：『凄凄重凄凄，嫁女不須啼。願得同心人，白頭不相離。』」

[129] 「麈」：康熙本作「塵」。

[130] 巫山：〖何註〗楚襄王夢神女曰：「朝爲行雲，暮爲行雨，朝朝暮暮，巫山之下。」

[131] 池水清：〖吕註〗《王氏見聞》：「韓伸者，渠州人也。善飲博，經年忘其家。嘗遊謁於東川，聚其博徒，挈飲妓而致幽會。夜坐洽樂之際，其妻自家領女僕持棒伺於暗處。伸方高唱《池水清》不絶，忽於腦後一棒，打落幞頭，撲滅燈燭。伸即竄於牀下。時輩呼伸爲池水清。」

[132] 紅牙：〖吕註〗《宋史·錢俶傳》：「太平興國三年，俶貢紅牙樂器二十二事。」王翰《吹簫圖》詩：「吹到梁州移别調，君王親爲按紅牙。」按：紅牙，拍板也。

[133] 妾命薄：〖吕註〗《詩紀》：「漢許皇后云：奈何妾薄命。曹子建因以『妾薄命』名篇。」

[134] 蟬殼鷺灘：〖吕註〗《青衣曲》：「蓋蘭秀菊芳之質，的是可兒，步香鳴珀之人，夙推房老。鄭家慧婢，雅擅談經；宋氏雛姬，亦能修史。故青衣作賦，中郎之屬愛偏深：白纨裁詩，王岷之寄情不淺。以致木蘭持檝，桃葉迎歸；紫燕騰號，人種追至。情憐綺袖，非徒玉川之赤脚標名；淚灑犀簾，豈似志和之樵音解意哉！乃有戲引翾鳳，阿堵立櫻桃花下；閑尋春草，蕭郎盼楊柳陰邊。不懼搴幃脂虎，暗渡藍橋；甘爲蟬翼化蜂，酣眠香國。擬三熟三偷之數，强半雲半雨之歡。凡此情緣，亦供笑柄；借歌碧玉，私語紅牙。」○第一齣：老僧入定。註：「倦眼迷蒙，凝神摹想，亦驚亦喜，如醉如癡。」。第二齣：野狐聽冰。註：「進退兩難，憂疑交集。牆垣屬耳，草木皆兵。」○第三齣：金蟬脱殼。註：「探首出衾，握衣坐蓐，半牀虎踞，兩膝蛇行。」○第四齣：鷺鶿踏灘。註：「青燈半滅，白足雙垂，踏地無聲，騰空有力。」○第五齣：空庭鶴舞。註：「室暗心虚，肱長足蹜，步空躡影，蕩魄離魂。」○第六齣：伯牙撫琴。註：「作知音客，彈不弦琴，據榻横撫，挽舟暗渡。」○第七齣：饑鷹攫兔。註：「突兀摩空，扶摇健舉，翮蹄怒逐，羽血交飛。」○第八齣：櫓聲欸乃。註：「三更漏静，萬籟聲銷，垂帳深深，敲鈎戛戛。」○第九齣：吴牛喘月。註：「力乏神疲，手顫足冷，挾氣而喘，有聲如牛。」○第十齣：離亭泣别。註：「臨歧惴惴，執手依依，重訂新盟，毋忘夙好。」○第十一齣：下第歸心。註：「出路軒昂，歸途寂寞，撫躬抱愧，回首傷心。」○第十二齣：落花驚夢。註：「燈影花殘，春魂夢斷，因緣俱了，色相俱空。」○按：第四齣，一本作濯足滄浪，註同。

[135] 驪龍方睡：〖吕註〗《莊子·列禦寇》：「河上人緯蕭而食，其子入淵，得千金之珠。翁曰：『此珠在驪龍頷下，子得之，遭其睡也。』」〖何註〗河上翁家貧，其子没河得千金珠。翁曰：「珠在驪龍含下，子遭其睡也；使其寤，子爲齏粉矣。」

[136] 犢車麈尾：〖吕註〗《妬記》：「王導妻曹夫人性妬。導憚之，乃密營别館，衆妾羅列。夫人知之，命駕尋討。導飛轡出門，乃捉麈尾，以柄助御者驅車，得先至。蔡司徒聞而笑之。一日，謂導曰：『朝廷欲加公九錫，有短轅犢車，長柄麈尾。』王公大怒，謂人曰：『吾往與羣兒共遊洛中，何曾聞有蔡克兒耶？』」

[137] 「吹竽」：黄本作「吹芋」。「旬餘」：二十四卷本作「旬内」。

[138] 「榻上」句：〖吕註〗《要録》：「車武子妻大妬。武子呼其婦兄共宿，取一絳裙衣挂屏風上。其婦拔刀徑上牀，發被，乃其兄也，大慚而退。」

[139] 「牀前」句：〖吕註〗江盈科《談言》：「京邑有士人婦大妬忌，於夫小則詬詈，大則捶打。嘗以長繩繫夫脚。夫密與巫嫗爲計，因婦眠入厠，以繩繫羊，婿緣牆走避。婦覺，牽繩而羊至。大驚，召問巫，巫曰：『娘子積惡，先人怪責，故郎君變成羊。若能改過，乃可祈請。』婦因悲號，抱羊慟哭，自咎悔誓。巫乃令七日齋，舉家悉避，於室中祭鬼神師，祝羊還復本形。婿徐徐還。後復妬忌，婿因伏地作羊鳴。婦驚起徒跣，呼先人爲誓，於是不復敢爾。」

[140] 買笑：〖吕註〗《賈氏説林》：「武帝與麗娟看花，而蔷薇始開，態若含笑。帝曰：『此花絶勝佳人笑也。』麗娟戲曰：『笑可買乎？』帝曰：『可。』麗娟遂命侍者取黄金百斤，作買笑錢奉帝。」李白詩：「黄金白璧買歌笑，一醉累月輕五侯。」

[141] 自作之孽：〖何註〗《書·太甲》：「自作孽不可逭。」

[142] 李陽以爲不可：〖何註〗《晉書·王衍傳》：「衍妻郭氏，賈后之親，藉宫中之勢，衍不能禁。時有幽州刺史李陽，京師大俠也，郭氏素憚之。衍謂郭曰：『非但我言卿不可，李陽亦謂不可。』郭氏爲之小損。」東坡詩：「但與時時説李陽。」〖吕註〗《世説》：「王夷甫妻，郭泰寧女，聚斂無厭。夷甫患之，而不能禁。時其鄉人幽州刺史李陽，京都大俠，郭氏憚之。夷甫驟諫之，乃曰：『非但我言卿不可，李陽亦謂卿不可。』郭氏小爲之損。」

[143] 藍橋：〖何註〗見《辛十四娘》「玉杵」註。

[144] 斗酒藏而不設：〖吕註〗蘇軾《後赤壁賦》：「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時之需。」

[145] 由房：〖何註〗《詩》註：「由，從也。房，屋也。」

[146] 逐客之書：〖吕註〗《史記·秦始皇本紀》：「十年，大索逐客。李斯上書説，乃止逐客令。」

[147] 故人疏而不來：〖吕註〗孟浩然詩：「多病故人疏。」

[148] 廣絶交之論：〖何註〗朱穆著《絶交論》，劉孝標《廣絶交論》：五術，指勢交、賄交、談交、窮交、量交言也。

[149] 荆樹：〖何註〗《孝子傳》：「古有兄弟，忽欲分異。出門見三荆同株，接葉連蔭。嘆曰：『木猶欣聚，况我而殊哉！』還爲雍和。」〖吕註〗《續齊諧記》：「京兆田真、田慶、田廣兄弟三人，共議分財，生貲皆平均，惟堂前一荆樹，共議欲斫爲三片，明日就截之。其樹即枯死，狀如火然。真往見之，大驚，謂諸弟曰：『樹本同株，聞將分斫，所以憔悴。是人不如木也。』因不復解。樹應聲榮茂。兄弟相感，合財寶，遂爲孝門。真仕至大中大夫。」

[150] 鸞膠：〖吕註〗《合璧事類》：「漢武帝時，西海獻鸞膠。帝弦斷，以膠續弦兩端，遂相著，終日射，不斷。帝大悦，名續弦膠，以鸞血爲之也。今取爲續婚之喻。」○宋陶穀使江南，贈妓秦若蘭詞：「琵琶發盡相似調，知音少；待得鸞膠續斷弦，是何年？」

[151] 蘆花：〖何註〗閔損、閔革、閔蒙事。〖吕註〗蕭廣濟《孝子傳》：「閔子騫爲後母所苦，衣以蘆花。父知，欲出之。子騫曰：『母在一子單，母去三子寒。”遂止。」

[152] 「故飲酒」句：〖何註〗唐德宗朝，陽城爲諫議大夫，見諫官言事細碎，惟日與衆兄弟飲酒。及陸贄貶，城乃上疏言裴延齡姦佞。又陽城每約二弟云：「吾所得月俸，汝可度吾家有幾口，月食米當幾何，買薪菜鹽凡用幾錢，先具之，其餘悉以送酒家，無留也。」〖吕註〗《新唐書·卓行傳》：「陽城，字亢宗，及進士第。乃去隱中條山，與弟階、域常易衣出。年長，不肯娶。謂弟曰：『我與若孤惸相育，既娶，則間外姓，雖共處而益疏。我不忍。』弟義之，亦不娶，遂終身。」○按《唐書》，陽城隱於中條山，德宗遣中官持章服衣之，而後詔賜帛五十匹。尋遷諫議大夫，日夜痛飲。於時裴延齡誣譖時宰，毀詆大臣，陸贄等咸遭枉黜，城上疏論延齡姦佞，金吾將軍張萬福賀曰：「朝廷有直臣。」是城未擧進士也。並識之，以俟再考。

[153] 「吹竽」句：〖吕註〗《列仙傳》：「商丘子胥者，高邑人也。好牧豕吹竽。年七十，不娶婦而不老。邑人多奇之，從受道。」

[154] 「蠶室」：康熙本作「蠶食」。

[155] 鴛偶：〖吕註〗崔豹《古今註》：「鴛鴦，水鳥，雌雄不相離。人得其一，則其一相思而死。故謂之匹鳥。」

[156] 五兩鹿皮：〖何註〗婚禮所用幣也。〖吕註〗陳祥道《禮書》：「納徵、玄纁、束帛、儷皮，如鈉吉禮。」鄭氏曰：「束帛，十端也；儷，兩也；皮，鹿皮。」《周禮·地官》：「媒氏凡嫁子娶妻入幣，純帛無過五兩。」

[157] 剥牀：〖何註〗《易》：「剥牀以膚，切近災也。」

[158] 髯如戟：〖吕註〗東坡《與陳季常書》云：「彼此鬚髯如戟，莫作兒女態也。」詳見《狐聯》「君髯」句註。〖何註〗宋文帝妹山陰公主適何戢，謂帝曰：「陛下六宫數百，妾惟駙馬一人，大不均。」帝爲置面首，左右三十人。吏部郎褚彦回貌美，白帝召之西上閣宿。主就之，回不可。主曰：「公髯如戟，何無丈夫氣？」對曰：「回雖不敏，不敢首爲亂階。」

[159] 膽似斗：〖吕註〗《世説》：「姜維死時，見剖膽如斗大。」

[160] 馬棧下：〖何註〗《戰國策·齊策》：「匡章之母啟得罪其父，殺而埋之馬棧之下。」

[161] 蠶室：〖吕註〗司馬遷《報任安書》：「李陵既生降，聵其家聲，而僕又茸以蠶室。」蘇林曰：「茸，次也，若人相俾次。」師古曰：「此説非也，茸音人勇反，推也。蠶室乃腐刑所居，温密之室也，謂推致蠶室之中也。」《後漢書·光武紀》：章懷太子註：「蠶室，宫刑獄名。有刑者畏風，須暖，作窨室蓄火如蠶室，因以名焉。」

[162] 「爇」：青本作「墜」。

[163] 娘子軍：〖何註〗唐平陽公主兵七萬，與秦王定京師，號娘子軍。〖吕註〗《唐書·柴紹傳》：「公主引精兵萬餘，舆太宗軍會於渭北，營中號曰娘子軍。」

[164] 療妬方：〖何註〗《南史》：「梁武帝后郄氏妬，食鶬鶊肉，疾减其半。」〖吕註〗《梁紀》：「武帝平齊，獲侍兒十餘輩，頗娱於目。爲郄后所察，憤恚成疾。左右進曰：『臣讀《山海經》，倉庚爲膳，可以療其病，使不忌，陛下盍試之。』帝從之。郄茹膳，妬减半。」

[165] 胭脂虎：〖何註〗《清異録》：「宋氏女兒沉慘猾妬，爲陸慎言妻。慎言宰尉氏，政不在己，吏民謂之胭脂虎。」

[166] 渡迷：〖何註〗李太白詩：「金繩開覺路，寶筏渡迷津。」

[167] 天香：〖何註〗《西湖志》：「天竺寺每歲秋月夜，嘗有桂子飄落，故宋之間《靈隱寺》詩曰：『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吕註〗《水經注》：「爾時諸神天人側塞空中，散天香花。」

[168] 「灑」：黄本作「化」。此篇後，青本有「耿進士……」則，今據抄本移卷七《雲蘿公主》後。

[169] 湯鑊之波：〖吕註〗王充《論衡》：「子胥之身，煮湯镬之中。」

[170] 花雨：〖何註〗妬花風雨也。〖吕註〗劉長卿詩「花雨從天落」。○《輿地紀勝》：「雨花臺在江寧縣城西。相傳梁武帝時，有雲光法師講經於此，天雨花，故名。」

[171] 劍輪：〖何註〗釋典：「曾問廣澄禪師：『六根滅如何？』曰：『輪劍擲雲，無傷於物。』」輪同掄。又《宋史·兵志》：「澧州宋守信造冲陣劍輪無敵車。」

[172] 極樂之境：〖吕註〗佛經言，西方大受快樂，無一切苦惱，故名極樂世界。

[173] 彩翼雙棲：〖吕註〗李義山《無題》云：「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沈佺期《古意》云：「海燕雙棲玳瑁梁。」言少婦既富貴，如海燕雙棲，何等歡適。

[174] 長舌之端：〖吕註〗《詩·大雅》：「婦有長舌。」○《韓詩外傳》：「避文士之筆端，武士之鋒端，辯士之舌端。」

[175] 青蓮並蒂：〖吕註〗《雜志》：「湖州法華山樵夫得青蓮一枝，掘地有石匣，藏一童子，舌根不壞，花自舌出。是人誦《法華經》，致此勝果，因以名其山。」○曹壁與其妻麗春相抱溺池中，其池生並蒂蓮化。見《情史》。

[176] 優婆：〖吕註〗《釋氏要覽》：「梵語優婆塞，此言清信士，又言僧。梵語優婆夷，此言清信女，又言尼。」○此言，唐言也。〖何註〗優婆，一曰貧婆，叢林也。

[177] 愛河：〖吕註〗梁武帝《歸佛文》：「登長樂之高山，出愛河之深際。」△按：《歸佛文》即《舍道事佛疏文》。〖何註〗《升玄經》：「漂浪愛河，流吹欲海。」

[178] 楊枝水：〖吕註〗楊枝甘露，見《西遊記》。又《法苑珠林》：「佛圖澄，天竺人。石勒聞其名，召之。其子暴病，澄取楊枝水灑之，遂甦。」

[179] 「狼」：康熙本作「浪」。

潞令

宋國英，東平人，以教習授潞城令。貪暴不仁，催科尤酷，斃杖下者，狼籍於庭[1]。余鄉徐白山適過之，見其横，諷曰：「爲民父母，威焰固至此乎？」〔但評〕於「爲民父母之下」而着「威焰」二字，聞之便當愧死。而反自鳴得意，不死何爲？宋揚揚作得意之詞曰[2]：「喏[3]，不敢！官雖小，莅任百日，誅五十八人矣。」後半年，方據案視事，忽瞪目而起，手足撓亂，似與人撑拒狀；自言曰：「我罪當死！我罪當死！」〔但評〕固揚揚得意，莅任百日，誅五十八人之縣父母也。曾幾何時，而竟自言罪當死哉！扶入署中，逾時尋卒。嗚呼！幸有陰曹兼攝陽政[4]；不然，顛越[5]貨多，則「卓異」聲起矣，流毒安窮哉！

異史氏曰：「潞子故區[6]，其人魂魄毅，故其爲鬼雄。今有一官握篆於上，必有一二鄙流，風承而痔舐之。其方盛也，則竭攫未盡之膏脂，爲之具錦屏[7]；其將敗也，則驅誅未盡之肢體，爲之乞保留。官無貪廉，每莅一任，必有此兩事。赫赫者一日未去[8]，則蚩蚩者不敢不從。積習相傳，沿爲成規，其亦取笑於潞城之鬼也已[9]！」

〔何評〕觀其揚揚得意數語，便非爲民父母之言矣。不有冥誅，曷其有極乎？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揚揚」：鑄本、異史本作「洋洋」。

[2] 「幸有」：異史本、鑄本作「幸」。

[3] 喏：〖吕註〗《集檮》：「喏音惹，應聲也。」

[4] 「未去」：青本作「未出」。

[5] 顛越：〖何註〗謂顛越其人而取其貨，盗也。〖吕註〗《書·康誥》：「殺越人于貨，暋不畏死。」傳：「越，顛越也。」《書·盤庚》：「顛越不恭。」

[6] 潞子故區：〖吕註〗潞，黄帝後，子爵。今山西潞安府。

[7] 錦屏：〖吕註〗韓偓詩：「錦屏金作屋，綉幰玉爲輪。」

[8] 二十四卷本無「異史……也已」一段。

[9] 青本无此篇。

厙將軍[1]

厙[2]大有[3]，字君實，漢中洋縣人，以武舉隸祖述舜麾下。祖厚遇之，屢蒙拔擢，遷偽周總戎。後覺大勢既去，潛以兵乘祖。祖格拒傷手，因就縛之[4]，納款於總督蔡[5]。至都，夢至冥司，冥王怒其不義，命鬼以沸油澆其足[6]。既醒，足痛不可忍。後腫潰，指盡墮[7]，又益之瘧，輒呼曰：「我誠負義[8]！」遂死。

異史氏曰：「事偽朝固不足言忠，然國士庸人，因知爲報，賢豪之自命宜爾也[9]。是誠可以惕天下之人臣而懷二心者矣。」

〔但評〕《論語》云：「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所因非人，識者鄙之：况已受其偽職，所謂策名委贄，貳乃辟也。覺大勢既去，然後以兵乘其偽帥而縛之，於國爲叛民，於逆爲叛將。沸油澆足，可以警世之立脚不穩者。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異史本、但本、康熙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厙」：标題及此处康熙本、異史本作「庫」。據清嘉慶修《洋縣志》有庫大有。

[2] 厙：〖何註〗始夜切，音舍，姓也。《後漢書·竇融傳》：「金城太守厙鈞。」

[3] 「縛之」：二十四卷本作「縛焉」。

[4] 鑄本無「油」字，「沸」右下旁加字似「湯」。異史本無「油」。

[5] 總督蔡：〖吕註〗名毓榮。

[6] 「墮」：二十四卷本作「落」。

[7] 「我誠負義」：但本、圖本作「我誠負義，我誠負義」。

[8] 「豪之」：異史本、鑄本作「豪」。

[9] 青本題作‘花神’。

絳妃[1]

癸亥歲，余館於畢刺史公之綽然堂。公家花木最盛，暇輒從公杖履，得恣遊賞。一日，眺覽既歸，倦極思寢，解屨登牀，夢二女郎，〔手稿本某甲評〕入夢。被服艷麗，近請曰：〔手稿本某甲評〕請。「有所奉託，敢屈移玉[2]。」余愕然起，問：「誰相見召？」曰：「絳妃耳。」恍惚不解所謂，遽從之去。〔手稿本某甲評〕去。俄睹殿閣，〔手稿本某甲評〕遥見。高接雲漢。下有石階，層層而上，〔手稿本某甲評〕上。約盡百餘級，始至顛頭。見朱門洞廠，又有二三麗者，趨入通客[3]。〔手稿本某甲評〕通客。無何，詣一殿外，〔手稿本某甲評〕至。金鈎碧箔，光明射眼。〔手稿本某甲評〕見。内一女人降階出[4]，〔手稿本某甲評〕迎。環珮鏘然，狀若貴嬪。方思展拜[5]，妃便先言：「敬屈先生，理須首謝。」〔手稿本某甲評〕謝。呼左右以毯貼地[6]，若將行禮。余惶悚無以爲地[7]，因啟曰：〔手稿本某甲評〕辭。「草莽微賤，得辱寵召，已有餘榮。况敢分庭抗禮[8]，益臣之罪，折臣之福！」妃命撤毯〔手稿本某甲評〕撤毯。設宴。對筵〔手稿本某甲評〕筵。相向，酒數行，余辭曰：「臣飲少輒醉，懼有愆儀。教命云何？幸釋疑慮。」妃不言，但以巨杯促飲。余屢請命，乃言：「妾，花神也。合家細弱，依棲於此，屢被封家婢子[9][10]，横見摧殘。今欲背城借一[11]，煩君屬檄[12]草耳。」〔馮評〕尤西堂有《花神彈封姨文》，惜春御史管領錦官城事：臣女彝頓首稽首上言。警聯云：「莲睡難成，柳眠不熟。貴妃姊妹，九迴斷腸，杜鵑君臣，兩行啼血。河陽一縣，但成席卷之場；金谷滿園，並屬披靡之地。胭脂國沼作空桑，芙蓉城墟爲烏有。敢操木筆，銘聽葵心。伏乞戮飛廉於北海，逐爰居於東門。庶便蔷薇含笑，青棠合吹；霜菊延年，露桃消恨。則濯枝等惠，結草銜恩」云。〔手稿本某甲評〕點明主意。余皇然起奏：〔手稿本某甲評〕謹。「臣學陋不文，恐負重託；但承寵命，敢不竭肝鬲之愚！」妃喜，即殿上賜筆札。〔手稿本某甲評〕筆札。〔但評〕殿上賜筆札，止得之花神，止得之夢寐，若自譽而實自嘲也。諸麗者拭案拂座，磨墨濡毫；又一垂髫人[13]，折紙爲範[14]，置腕下。略寫一兩句，〔手稿本某甲評〕寫。便二三輩叠背相窺[15]。〔手稿本某甲評〕看。余素遲鈍，此時覺文思若涌，少間稿脱。〔手稿本某甲評〕完。争持去，啟呈絳妃。〔手稿本某甲評〕獻。妃展閲一過，頗謂不疵，遂復送余歸。〔手稿本某甲評〕歸。醒而憶之，〔手稿本某甲評〕醒。情事宛然，但檄詞强半遺忘，因足而成之：

「謹按封氏[16]：飛揚成性，忌嫉爲心。濟惡以才，妬同醉骨[17]；射人於暗，姦類含沙[18]。昔虞帝受其狐媚[19]，英、皇不足解憂[20]，反借渠以解愠[21]；楚王蒙其蠱惑，賢才未能稱意，惟得彼以稱雄[22]。沛上英雄[23]，雲飛而思猛士[24]；茂陵天子[25]，秋高而念佳人[26]。從此怙寵日恣，因而肆狂無忌[27]。怒號萬竅[28]，響碎玉於王宫[29][30]；澎湃中宵[31]，弄寒聲於秋樹[32]。倏向山林叢裏[33]，假虎之威[34]；時於灧澦堆[35]中，生江之浪[36]。且也：簾鈎頻動，發高閣之清商[37]；檐鐵[38]忽敲，破離人之幽夢。尋帷下榻，反同入幕之賓[39]；排闥登堂[40]，竟作翻書之客。不曾於生平識面，直開門户而來；若非是掌上留裙[41]，幾掠妃子而去[42]。吐虹絲於碧落，乃敢因月成闌[43]；翻柳浪於青郊，謬説爲花寄信[44]。賦歸田者，歸途才就，飄飄吹薜荔之衣[45]；登高臺者，高興方濃，輕輕落茱萸之帽[46]。蓬梗卷兮上下[47]，三秋之羊角[48]摶空；筝聲[49]入乎雲霄[50]，百尺之鳶絲斷繫。不奉太后之詔，欲速花開[51][52]；未絶坐客之纓，竟吹燈滅[53]。甚則揚塵播土，吹平李賀之山[54]；叫雨呼雲，捲破杜陵之屋[55]。馮夷起而擊鼓[56]，少女進而吹笙[57]。蕩漾以來，草皆成偃[58][59]；吼奔而至，瓦欲爲飛[60][61]。未施摶水之威，浮水江豚[62]時出拜；陡出障天之勢，書天雁字不成行。助馬當之輕帆[63]，彼有取爾；牽瑶臺之翠帳[64]，於意云何？至於海鳥有靈[65]，尚依魯門以避[66]；但使行人無恙，願唤尤郎以歸[67][68]。古有賢豪，乘而破者萬里[69]；世無高士，御以行者幾人[70]？駕礮車之狂雲[71]，遂以夜郎自大[72]；恃貪狼[73]之逆氣，漫以河伯爲尊[74]。姊妹俱受其摧殘，族悉爲其蹂躪[75]。紛紅駭緑，掩苒何窮？擘柳鳴條[76][77]，蕭騷無際。雨零金谷[78]，綴爲藉客之裀[79]，露冷華林[80]，去作沾泥之絮[81]。埋香瘞玉，殘妝卸而翻飛；朱榭雕欄，雜珮紛其零落。减春光於旦夕，萬點正飄愁[82][83]；覓殘紅於西東，五更非錯恨[84]。翩江漢女[85]，弓鞋[86]漫踏春園；寂寞玉樓人，珠勒徒嘶芳草[87]。斯時也：傷春者有難乎爲情之怨，尋勝者作無可奈何之歌[88]。爾乃趾高氣揚，發無端之踔厲[89]；催蒙振落[90]，動不已之瓓珊[91]。傷哉緑樹猶存，簌簌者繞牆自落；久矣朱幡不豎[92]，娟娟者涕誰憐？墮溷沾籬，畢芳魂於一日；朝榮夕悴，免荼毒以何年[93]？怨羅裳之易開，駡空聞於子夜[94]；訟狂伯[95]之肆虐，章未報於天庭[96]。誕告芳鄰，學作蛾眉之陣[97]；凡屬同氣，羣興草木之兵[98]。莫言蒲柳[99]無能，但須藩籬有志。且看鶯儔燕侣，公覆奪愛之仇；請與蝶友蜂交[100]，共發同心之誓。蘭橈桂楫，可教戰於昆明[101]；桑蓋柳旌[102]，用觀兵於上苑[103]。東籬處士[104]，亦出茅廬；大樹將軍[105]，應懷義憤。殺其氣焰，洗千年粉黛之冤；殲爾豪强，銷萬古風流之恨！」〔馮評〕洪梅翁曰：「曲終雅奏。」

〔但評〕一部大文將畢矣。先生訓世之心，摅懷之筆，嬉笑怒駡，彰癉激揚。本經濟以爲文，假鬼神以設教。以生事而知死事，以人心而見佛心。寫情緣於花木，無非美人香草之思：證因果於鬼狐，猶是鴛被燕巢之意。合歡者固以膠投漆，棄捐者亦努力加餐。此其命意之卓然，固非操觚於率爾也。若乃情闕久錮，欲海將沉，亦見生生死死之中，渡來仙筏；終以色色空空之界，唤出迷津。招來入宅巨狼，匿彼畫皮厲鬼。迷淪者房幃亦成陷阱，解脱者卧榻既是蒲團。又有儇薄性成，疏狂習慣，施之愚柔則喪德，加諸險惡則戕生。那能室有仙人，叩九閽而昭雪？或且口稱才子，對稚女而含羞。以彼噬臍，爲吾借鑒。至若狼貪而毒，虎猛而苛；不强項而强梁，不虚心而虚肚。西江水難湔齷齪之腸，六月霜易上媕婀之臉。脂膏皮骨，慘小民終歲空虚；犬馬蛇蟲，盡縉紳三生受用。厥有報國良臣，承家孝子，友兄悌弟，貞婦義夫，以逮俠客劍仙，良農善賈，皆綱常之所託，世教之所關。憐兹弱植，不任摧殘；賴有神明，時加保護。勿任含沙射影；勿任助浪興波；勿任萬竅怒號；勿任中宵澎湃；勿任播來濁土，遮彼蒼天；勿任呼出浮雲，蔽斯白日。庶幾哉，破浪者無虞，披襟者共快。無覆雨翻雲之患，無粉紅駭緑之灾。長春慶洽椿萱，大被歡凝花萼。第願芝蘭之競秀，不憂蒲柳之無能。此《志異》之所以以‘考城隍’始，以「討封氏」終也。勸懲之大義彰矣，文章之能事畢矣。

〔馮評〕殿以此篇（△按：青本以此为末篇），抬文人之身分，成得意之文章。

〔何評〕此書之旨，在於賞善罰淫；而託之空言，無亦惟是幻裏花神，空中風檄耳。「約盡百餘紋，始至頰頭」，全書歸宿，如是如是。○周竹星師曰：「《聊齋志異》行文有史家筆法，閲者最宜體認，勿徒喜其怪異，悦其偷香，風流文采，而忘其句法也。斯不至舍本求末，棄精取粗之誚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敢屈」：二十四卷本作「敢請」。

[2] 「下有」：異史本、鑄本作「下」。「二三」：青本、黄本作「一二」。

[3] 「女人」：異史本、鑄本作「婦人」。

[4] 「方恩」：青本作「方欲」。

[5] 「以毯」：鑄本作「以毡」。（下同）

[6] 「惶悚」：鑄本作「惶然」。

[7] 「乃言」：二十四卷本作「乃曰」。「婢子」：鑄本作「女子」。

[8] 分庭抗禮：〖何註〗《前漢書·貨殖傳》：「子貢聘享諸侯，所至，國君無不與之分庭抗禮。」

[9] 封家婢子：〖吕註〗見後文「朱幡不豎」註。

[10] 「筆札」：黄本作「筆硯」。「諸麗」：鑄本作「諸姬」。「垂髫人」：康熙本作「垂髫」。

[11] 背城借一：〖何註〗《左傳·成二年》：「請收拾餘燼，背城借一。」一，一戰也。

[12] 檄：〖何註〗音薂，諭屬國書也。

[13] 「叠背」：康熙本作「叠輩」。

[14] 折紙爲範：〖何註〗範法也。謂折成式樣也。

[15] 「忌嫉」：鑄本作「忌妬」。「爲心」：青本、黄本作「爲懷」。「妬同醉骨」：青本作「絶殊偃草」。

[16] 封氏：〖何註〗《博異記》：「封氏十八姨，風神也。」

[17] 青本「姦」作「深」，「受其狐媚」作「樂其薰融」。

[18] 含沙：〖吕註〗見《念秧》「鬼蜮」註。

[19] 「英皇」：青本作「富貴」。

[20] 「怙寵日恣，因而肆狂無忌」：青本作「顧盼自雄，因而披猖無忌」；「日」：黄本作「自」。

[21] 解愠：〖吕註〗《帝王世紀》：「舜彈五弦琴歌曰：『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

[22] 稱雄：〖吕註〗宋玉《風賦》：「發明耳目，寧體便人，此大王之雄風也。」

[23] 沛上英雄：〖吕註〗《通鑒》：「秦二世元年，楚人劉邦起兵沛上，自立爲沛公。」

[24] 雲飛而思猛士：〖吕註〗《前漢書·高帝紀》：「十二年，上還過沛，留，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佐酒。發沛中兒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上擊筑自爲歌曰：『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内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兒皆和習之。」

[25] 茂陵天子：〖吕註〗《前漢書·武帝紀》：「建元二年初，置茂陵邑。」○按：武帝葬茂陵。〖何註〗《史記·司馬相如傳》：「家居。茂陵天子曰：『司馬相如病甚，可往從悉取其書。』使往，而相如已死。」

[26] 秋高而念佳人：〖吕註〗漢武帝《秋風詞》：「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黄落兮雁南歸。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

[27] 「王宫」：青本作「深宫」。

[28] 怒號莴竅：〖何註〗《莊子》「萬竅怒號」，大風也。

[29] 響碎玉於王宫：〖吕註〗《開元遺事》：「唐岐王宫中，於竹林内懸碎玉片，每夜聞相觸之聲，即知有風，號曰占風鐸。」

[30] 「倏」：二十四卷本作「忽」。

[31] 澎湃：〖吕註〗歐陽修《秋聲賦》：「初淅瀝以蕭颯，忽奔騰而澎湃。」〖何註〗澎湃，水聲也，而風聲似之。

[32] 弄寒聲於秋樹：〖吕註〗歐陽修《秋聲賦》：「四無人聲，聲在樹間。」

[33] 「生江」：青本、黄本作「助江」。

[34] 假虎之威：〖何註〗狐假虎威，《戰國策·楚策》江乙謂楚王語也。〖吕註〗《淮南子》：「虎啸而谷風生。」註：「虎，陽獸，與風同類。」○此兼用「狐假虎威」語。

[35] 灧澦堆：〖何註〗灧澦音艷預，水名，在瞿塘峽口，水勢騰涌若堆然。〖吕註〗《寰宇記》：「灧澦堆周圍二十丈，在蜀江中心瞿塘峽口。」

[36] 「尋帷下榻，反同入幕之賓，排闥登堂」：青本作「搴帷拂簟，儼同入幕之賓，排闥升堂」。

[37] 發高閣之清商：〖吕註〗古詩：「清商隨風發，中曲正徘徊。」

[38] 檐鐵：〖吕註〗《雜志》：「元帝時臨池觀竹，既枯，后每思其響，夜不能寢。帝爲作薄玉龍數十枚，以縷綫懸於檐外，夜中因風相擊，聽之與竹無異。民間效之，不敢用龍，以什駿代。今之鐵馬是其遺制。」

[39] 入幕之賓：〖何註〗王敦與謝安論朝中有應殺某某。謝言不可。王無辭。郄超忘己之匿幕中，遽與争論。謝曰：「是誠入幕之賓。」〖吕註〗《晉書·郄超傳》：「謝安、王坦之詣温，温令超帳中卧聽之。風動帳開。安笑曰：『郄生可謂入幕之賓矣。』」

[40] 「妃子」：青本作「蹁躚」。

[41] 掌上留裙：〖吕註〗《飛燕外傳》：「后衣南越所貢雲英紫裙，歌舞《歸風送遠》之曲。帝令后所愛侍郎馮無方吹笙以倚。后歌酣，風大起。后順風揚袖曰：『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寧忘懷乎！』帝曰：『無方爲我持后！』無方舍吹持后裙，久之風霽。后泣曰：『使我仙去不得。』帝賜無方千萬，入后房闥。他日，宫姝幸者或襞裙爲縐，號曰留仙裙。」

[42] 「入乎」：青本作「杳乎」。

[43] 月闌：〖何註〗月暈也。老蘇文：「月暈而風，礎潤而雨。」

[44] 爲花寄信：〖吕註〗《荆楚歲時記》：「小寒，梅、山茶、水仙爲信；大寒，瑞香、蘭、山礬爲信；立春，迎春、櫻桃、望春爲信；雨水，菜、杏、李爲信；驚蟄，桃、棣棠、薔薇爲信；春分，海棠、梨花、木蘭爲信；清明，桐、麥、柳爲信；穀雨，牡丹、荼、楝爲信，此所謂二十四番花信風也。」

[45] 薜荔之衣：〖何註〗《楚辭》：「被薜荔兮帶女蘿。」〖吕註〗《離騷》：「貫薜荔之落蕊。」註：「薜，山麻荔，香草。」○孟浩然詩：「山風拂蘿衣。」註：「蘿，女蘿，即薜荔衣也。」

[46] 「登高臺」句：〖何註〗孟嘉九日登高落帽。費長房九日飲茱萸酒，登高避難。〖吕註〗《晉書·孟嘉傳》：「嘉爲桓温參軍，九月九日，温晏龍山，參佐畢集，俱著戎服。有風至，嘉帽墜落而不之覺。」

[47] 蓬：〖何註〗蓬散生，末大於本，遇風輒拔而旋。

[48] 羊角：〖何註〗大風名。〖吕註〗晉熙寧九年，恩州武城縣有旋風自東南來，望之插天如羊角。

[49] 筝聲：〖何註〗《稗史類編》：「紙鳶上加蒲弦之弓，遇風而鳴，故曰風筝，今謂風琴。」〖吕註〗《事物紀原》：「以竹爲弦，吹之有聲如筝然，故曰風筝。」

[50] 「太后之詔，欲速花開」：青本作「明空之詔，特速花開」。

[51] 「不奉」句：△按：青本中「太后」作明空。〔吕注〕《事物紀原》：「唐武后冬月將遊後苑，敕詩曰：『明朝遊上苑，火急報春知：花須連夜發，莫待曉風吹。』次早，百花俱開，而牡丹獨不開，遂貶洛陽。」○按《全唐詩話》：「則天皇后天授二年臘，卿相欲詐稱花發，請幸上苑，有所謀也。許之。尋疑有異圖，乃遣使宣詔云『明朝遊上苑』云云。於是凌晨名花布苑，羣臣咸服其異。后託術以移唐祚，此皆妖妄，不足信也。凡太后之詩文，皆元萬頃、崔融等爲之。」明空合成曌字，武后諱也。

[52] 「草皆成偃」：青本作「石皆作燕」。

[53] 絶纓：〖吕註〗《韓詩外傳》：「楚莊王賜羣臣酒。日暮酒酣，左右皆醉，殿上燭滅，有牽王后衣者。后扢冠纓而絶之，言於王曰：『今燭滅，有牽妾衣者，妾扢其纓而絶之，願趣火視絶纓者。』王曰：『止。』立出令曰：“與寡人歡，不絶纓者不爲樂也。”於是冠纓無完者，不知后所絶纓者誰。」

[54] 吹平李賀之山：〖何註〗李賀詩：「南風吹山作平地。」

[55] 卷破杜陵之屋：〖吕註〗《雜録》：「少陵原在長安縣西南四十里。宣帝陵在杜陵縣。許后葬杜陵南園。師古曰：即今所謂小陵也。去杜陵十八里，他書皆作少陵，杜甫家焉。故自稱杜陵布衣、少陵野老。」○杜甫《茅屋爲秋風所破歌》：「安得廣厦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顔，風雨不動安如山。」○按：時安禄山作亂，中外震動，子美蓋借此以喻亂極思治之意耳。

[56] 馮夷鳴鼓：〖吕註〗曹植《洛神賦》：「馮夷鳴鼓，女媧清歌。」○按《淮南子·原道訓》：「昔日馮夷，大丙之御也。」註：「馮夷、大丙，二人名，古之得道能御陰陽者。」〖何註〗馮夷，河伯也。牽牛星一名河鼓。

[57] 少女吹笙：〖何註〗《淮南子》：「孟夏之月，南宫御女衣赤采，吹竽笙。」〖吕註〗《管輅别傳》：「輅過清河倪太守。時天旱，倪問輅雨期。輅言：『樹上已有少女微風，其應至矣。』須臾，大雨注傾。」○古詩：「松風類笙竽。」

[58] 草皆成偃：青本作「石皆作燕」，吕註云：《水經註》：「石燕山，其石或大或小，及其雷風，則石燕羣飛。’〖何註〗《幼學》：‘天將雨，石燕飛。’

[59] 「瓦欲爲飛」：青本作「瓦竟分鴛」。

[60] 瓦欲爲飛：△按：青本作「瓦竟分鴛」。〖吕註〗《三國志·魏書》：「文帝問周宣曰：『吾夢殿屋兩瓦墮地，化爲雙鴛鴦，此何謂也？』對曰：『後宫當有暴死者。』」〖何註〗《東都賦》：「鴛瓦鱗翠。」瓦名鴛鴦也。此是謂瓦破爲二也。

[61] 「有靈」：青本、黄本作「而靈」。

[62] 浮水江豚：〖吕註〗《本草》：「海豨生江中者名曰江豚。狀如海豚而小，出没水上，舟人侯之占風。」○劉禹錫詩：「石燕拂雲晴亦雨，江豚吹浪夜還風。」

[63] 助馬當之輕帆：〖吕註〗《九江記》：「馬當山高八十丈，週迴四里，在古彭澤縣北。其山横枕大江，山像馬形。迴風急擊，波浪涌拂，舟船上下，多懷憂恐。山際立馬當山廟以祠之。唐王勃阻風，泊舟其下，遇老叟助以順風，一夕至洪都，作《滕王閣序》。」

[64] 瑶臺翠帳：〖吕註〗沈約《擬風賦》：「時卷瑶臺翠帳，乍動佚女輕衣。此蓋羽客之仙風也。」

[65] 「尤郎」：青本作「石郎」。

[66] 依魯門以避：〖吕註〗《國語·魯語》：「海鳥曰爰居，止於魯東門之外三日，臧文仲使人祭之。展禽曰：『今兹海其有災乎？夫廣川鳥獸恒知避災。』是歲也，海多大風。」

[67] 尤郎：〖吕註〗《江湖紀聞》：「石尤風者，傳聞有石氏女嫁爲尤郎婦，情好甚篤。爲商遠行，妻阻之不從。尤出不歸，妻憶之病亡。臨亡長嘆曰：『吾恨不能阻其行，以至於此！今凡有商旅遠行，吾當作大風，爲天下婦人阻之。』自後商旅發船，值打頭逆風，則曰此石尤風也，遂止不行。婦人以夫姓爲名，故曰石尤。近有一人自言有奇術，曰：『人能與我百錢，吾能返此風。』有人與之，風果止。後有人云：『乃密書：「我爲石娘唤尤郎歸也，須放我舟行。」十四字沉水中。』’〖何註〗石尤風，打頭風也。東坡詩：「知君未得去，慚愧石尤風。」

[68] 「貪狼」：康熙本作「貪郎」。「漫以」：青本作「漫云」。

[69] 乘而破者萬里：〖何註〗宋宗慤叔父問所志，慤曰：「願乘長風破萬里浪。」

[70] 御以行者：〖吕註〗《莊子·逍遥遊》：「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

[71] 礮車：〖何註〗《唐國史補》：「暴風之後有礮車雲。」礮音炮。〖吕註〗《三國志·魏書》：「曹操發石車擊袁紹。軍中呼爲霹靂車。即抛車也。」抛，通作礮。

[72] 夜郎自大：〖何註〗《後漢書》：「滇王謂漢使者曰：『漢孰與我大？』及夜郎侯亦云。以道不通，故各自以州主，不知漢廣大也。武帝平西南夷，殺之，封夜郎之三子仍爲侯，今竹王三郎神是也。」△按：引《前漢書》。

[73] 貪狼：〖何註〗天上有貪狼星，氣逆則爲風蹂躏踐踏也。〖吕註〗星名，孟遲詩：「人家敲鏡救不得，光陰卻屬貪狼星。」〖吕註補〗：《白孔六帖》：「前蜀王衍幸秦州，至梓潼，大風發屋拔木。太史曰：『此貪狼風也，當有敗軍殺將者。』」△按：註補是。

[74] 「擘」：鑄本作「劈」。

[75] 蹂躪：〖何註〗蹂，人又切；躪音藺，踐蹋也。《前漢書·王商傳》：「奔走相蹂躪。」又《史記·項羽本紀》：「餘騎相蹂躪。」

[76] 擘柳鳴條：〖何註〗擘柳，數日一作，三日内止，號吹花擘柳風。又，太平之世，風不鳴條。

[77] 青本、黄本無「愁」字。

[78] 金谷：〖吕註〗晉石崇園。見《苗生》。

[79] 藉客之裀：〖吕註〗《開元遺事》：「學士許瑾與客宴花圃，未嘗具幄設坐，使童僕聚落花鋪坐下，曰：『吾自有花茵。』」○藉，藻也。見《禮·曲禮》「執玉其有藉者則裼」註。

[80] 華林：〖吕註〗《三國志·魏志》：「華林園舊名芳林，及齊王芳即位，避諱改名華林。」按《金陵志》：「華林園在臺城内，本吴時舊宫苑也。」

[81] 沾泥絮：〖何註〗絮，楊花也。東坡令妓求詩於參寥，口占云：「多謝尊前窈窕娘，好將夢魂惱襄王；禪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東風上下狂。」

[82] 萬點正飄愁：〖吕註〗杜甫詩：「一片花飛减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

[83] 此上十二字：二十四卷本「西東」作「東西」，「」作「翎」。青本「翩躚」作「幽閑」，並黄本無「恨」字。

[84] 五更非錯恨：〖何註〗王建宫詞：「樹頭樹底覓殘紅，一片西飛一片東。自是桃花貪結子，錯教人怨五更風。」

[85] 此上十字：青本「發」作「逞」，並黄本「催」作「發」；二十四卷本「催」作「摧」。

[86] 弓鞋：〖吕註〗郭鈺《美人折花歌》：「花刺鈎衣花落手，草根露濕弓鞋綉。」又《花間集》：「漫移弓底綉羅鞋。」〖吕註補〗：《丹鉛總録》：「《墨莊漫録》載：婦人弓足，始於五代李後主，非也。予觀六朝樂府，有『雙行纏』，其詞曰：『新羅綉行纏，足趺如春妍，他人不言好，獨我知可憐。』唐杜牧詩：『鈿尺裁量减四分，碧琉璃滑裹春雲。五陵年少欺他醉，笑把花前出畫裙。』段成式詩：『醉袂幾侵魚子纈，彯纓長戛鳳凰釵。知君欲作《閑情賦》，應願將身作綉鞋。』則此飾不始於五代也。或謂起於妲己，乃鼓史以欺閭巷者，士大夫或信以爲真，亦可笑哉！」

[87] 朱勒徒嘶芳草：〖何註〗勒，馬銜也。以珠爲飾，曰珠勒。嘶，馬鳴也。唐詩：「金勒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杏花天。」

[88] 無可奈何之歌：〖何註〗晏殊詩：「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89] 踔厲：〖何註〗《禮·樂記》：「發揚蹈厲。」言初舞時即手足發揚蹈地而猛厲，以象武王之功。〖吕註〗韓愈文：「踔厲風發。」

[90] 此上十字：鑄本「榮」作「容」，並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以」作「於」。

[91] 瓓珊：〖何註〗彫落之意。李後主詞：「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吕註〗杜甫詩：「闌風伏雨紛紛。」註：闌珊之風，流伏之雨。

[92] 朱幡不豎：〖吕註〗《博異記》：「天寶中，處士崔玄微獨處一院。三更後，忽有一青衣人云：『君在苑中住，欲與一兩女伴暫借此歇，可乎？』玄微許之。青衣引入。有緑裳者前曰：『某姓楊。』指一人曰：『李氏。』又一人曰：『陶氏。』又指一緋衣小女曰：『姓石，名醋醋。』玄微命坐，問出行之由。對曰：『欲到封十八姨。』坐未定，門外報：『封家姨來也！』玄微出見封氏，言詞泠泠，有林下風氣。揖入坐，命酒。十八姨持盞，污醋醋衣裳，醋醋怒，拂衣而起。十八姨曰：「小女子弄酒！」皆起，至門外别。十八姨南去，諸女悉入苑中。明夜又來，云欲往十八姨處。醋醋怒曰：『何用更去封舍，有事衹求處士，不知可乎。』問何事，曰：『諸女伴皆在苑中，每歲多被惡風所撓，常求十八姨相庇。昨醋醋不能低迴，應難取力。處士每歲歲旦興，作一朱幡，上圖日月五星之文，於苑東立之，則免難矣。』處士許之，依其言。東風刮地，自洛南折樹飛沙，而苑中繁花不動。玄微乃悟諸女皆花之精也。醋醋即石榴也。封十八姨，乃風神也。’

[93] 「公覆」：黄本作「群覆」。「蜂交」：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蜂媒」。

[94] 「怨羅裳」句：〖何註〗：羅裳開，駡春風，皆《子夜歌》也。〖吕註〗晉《子夜歌》：「羅裳易飄蕩，小開駡春風。」○《唐書·禮樂志》：「《子夜歌》者，晉曲也。晉有女子名子夜，造此曲。」

[95] 訟狂伯：〖何註〗狂伯，風伯也。〖吕註〗韓昌黎有《訟風伯文》。

[96] 天庭：〖吕註〗《史記·天官書》：「三能三衡者，天庭也。」

[97] 蛾眉之陣：〖何註〗娘子軍也。唐平陽公主兵七萬，與秦王定京師，號娘子軍。

[98] 草木之兵：〖吕註〗《晉書·苻堅載記》：「堅以輕騎兼道赴壽春，與符融登城而望王師。見步陣齊整，將士精鋭。又北望八公山上，草木皆類人形，曰：『此亦勁敵也。』」

[99] 蒲柳：〖吕註〗《世説》：「顧悦與晉簡文帝同年，而髮早白。帝問之，封曰：『蒲柳之姿，望秋先隕；松柏之質，隆冬更茂。』」

[100] 「柳旌」：黄本作「柳旗」。

[101] 教戰於昆明：〖吕註〗《前漢書·武帝紀》：「發謫吏穿昆明池。」註：「越巂昆明國有滇池方三百里，漢欲伐之，故作昆明池象之以習水戰。」○《西京雜記》：「武帝欲伐昆武夷，教習水戰昆明池中。有戈船、樓船，各數百艘。樓船上置樓櫓，戈船上建戈矛，四角悉垂幡羽旂葆旝蓋，昭灼涯涘。」

[102] 「後入」：黄本作「後可」。

[103] 觀兵於上苑：〖吕註〗左思《吴都賦》：「數軍實乎桂林之苑。」

[104] 東籬處士：〖何註〗采菊東籬，陶靖節也。〖吕註〗晉陶淵明號東籬處士。

[105] 大樹將軍：〖吕註〗《後漢書·馮異傳》：「每所止舍，諸將並坐論功，異常獨屏樹下。軍中號曰大樹將軍。」

河間生

河間某生，場中積麥穰如丘，家人日取爲薪，洞之。有狐居其中，常與主人相見，老翁也。一日，屈主人飲，拱生入洞。生難之，强而後入[1]，入則廊舍華好。即坐，茶酒香烈[2]。但日色蒼黄，不辨中夕。筵罷既出[3]，景物俱杳。翁每夜往夙歸[4]，人莫能跡。問之，則言友朋招飲。生請與俱，翁不可；固請之，翁始諾。挽生臂，疾如乘風，可炊黍時，至一城市。入酒肆，見坐客良多，聚飲頗譁[5]，乃引生登樓上。下視飲者，几案柈[6]飧，可以指數。翁自下樓，任意取案上酒果，抔來供生[7]，筵中人曾莫之禁。移時，生視一朱衣人前列金橘[8]，命翁取之。翁曰[9]：「此正人，不可近。」生默念：狐與我遊，必我邪也。自今以往，我必正。方一注想，覺身不自主，眩墮樓下[10]。〔但評〕心方欲正，邪即不能近之；况至大至剛，養而無失者，天下有不可除之邪乎？飲者大駭，相譁以妖。生仰視，竟非樓上[11]，乃梁間耳。以實告衆，衆審其情確，贈而遣之。問其處乃魚台，去河間千里云。

〔何評〕衹一轉念間邪正自别。所謂仁與欲非有兩心，欲與至非有兩候者如此。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青本、黄本）

[1] 「烈」：青本、黄本作「冽」。

[2] 「不辨」：二十四卷本作「不變」。「既出」：康熙本無。

[3] 「夙歸」：黄本作「夙來」。

[4] 「坐客」：康熙本作「客坐」。「頗」：鑄本作「破」。

[5] 「抔」：青本、黄本作「懷」。

[6] 柈：〖何註〗俗盤字。

[7] 「中人」：二十四卷本作「中」。「禁」：黄本作「覺」。康熙本無「衣」字。

[8] 「翁曰」：青本作「曰」。

[9] 「墮」：二十四卷本作「墜」。

[10] 「樓上」：異史本、鑄本作「樓」。

[11] 手稿本原題「跪香女」，塗改。

雲翠仙[1]

梁有才，故晉人，流寓於濟，作小負販，無妻子、田産。從村人登岱。岱四月交[2]，香侣雜沓；又有優婆夷、塞，率衆男子以百十，雜跪神座下[3]，視香炷爲度，名曰「跪香」。才視衆中有女郎，年十七八而美，悦之，詐爲香客，近女郎跪[4]；又偽爲膝困無力狀，故以手據女郎足。〔馮評〕輕薄相。女回首似嗔，膝行而遠之。才又膝行近之[5]，少間又據之。女郎覺，遽起，不跪，出門去。才亦起亦出，履其跡，不知其往，心無望[6]，怏怏而行。途中見女郎從媪，似爲女也母者，才趨之。媪女行且語。媪云：「汝能參禮娘娘，大好事。汝又無弟妹，但獲娘娘冥加護，護汝得快婿[7]，但能相孝順，都不必貴公子富王孫也[8]。」〔馮評〕似故挑之。才竊喜，漸漬詰媪。媪自言爲雲氏，女名翠仙[9]，其出也，家西山四十里。才曰：「山路濇，母如此蹜蹜[10]，妹如此纖纖，何能便至？」曰：「日已晚，將寄舅家宿耳。」才曰：「適言相婿，不以貧嫌，不以賤鄙，我又未婚，頗當母意否？」媪以問女，女不應；媪數問，女曰：「渠寡福，又蕩無行，輕薄之心，還易翻覆。兒不能爲遢伎兒[11]〔馮評〕遢伎兒即儇薄子也。作婦！」〔但評〕渠寡福，於蕩無行决之，易翻覆，於輕薄知之。以此觀人，人焉廋哉？才聞[12]，樸誠自表，切矢皦日。媪喜，竟諾之。女不樂，誖然而口。母又强拍[13]之[14]。〔馮評〕可笑。才殷勤，手於橐，覓山兜二，舁媪及女。己步從，若爲僕，過隘輒訶兜夫不得顛摇動，良殷。俄抵村舍[15]，便邀才同入舅家。舅出翁，妗出媪也。雲兄之嫂之，〔馮評〕都要用句法。謂：「才吾婿。日適良，不須别擇，便取今夕。」舅亦喜，出酒肴餌才。既，嚴妝翠仙出，拂榻促眠。女曰：「我固知郎不義，迫母命，漫相隨。郎若人也，當不須憂偕活。」〔但評〕於必不然之中，設一或然之想。冤哉天乎！○不義即非人也。「郎若人也」句，知其非人，而望其若人，而决其必不若人矣。才唯唯聽受。明日早起，母謂才：「宜先去，我以女繼至。」才歸，掃户闥，媪果送女至。入視室中，虚無有，便云：「似此何能自給？老身速歸，當小助汝辛苦[16]。」遂去。次日，有男女數輩，各攜服食器具，布一室滿之，不飯俱去，但留一婢[17]。才由此坐温飽，〔但評〕儇薄子如何消受得起。〔馮評〕儇薄子如何消受得起，輕薄人變像得快。惟日引里無賴，朋飲競賭[18]，漸盗女郎簪珥佐博。女勸之，不聽，頗不耐之，惟嚴守箱奩，如防寇[19]。一日，博黨款門訪才，窺見女，適適驚[20][21]，戲謂才曰：「子大富貴，何憂貧耶[22]？」才問故，答曰：「曩見夫人，實仙人也[23]。適與子家道不相稱。貨爲媵金可得百，爲妓可得千。千金在室，而聽飲博無貲耶[24]？」才不言，而心然之。歸輒向女欷歔，時時言貧不可度。女不顧，才頻頻擊桌，抛匕箸[25]，駡婢，作諸態。一夕，女沽酒與飲，忽曰：「郎以貧故，日焦心。我又不能御窮[26]，分郎憂，中豈不愧怍[27]？但無長物，止有此婢，鬻之可稍稍佐經營。」〔馮評〕引他開口，妙。才摇首曰：「其直幾許[28]！」又飲少時，女曰：「妾於郎有何不相承[29]？但力竭耳。念一貧如此，便死相從不過均此百年苦，有何發跡？不如以妾鬻貴家，兩所便益，得直或較婢多[30]。」才故愕言：「何得至此！」女固言之，色作莊。〔馮評〕寫來像。才喜曰：「容再計之。」〔馮評〕咄咄夫一夕話，有暗歡喜數事：一曰新嫁娘窺小郎君貌美。「容再計之」四字，一般神情。遂緣中貴人，貨隸樂籍。中貴人親詣才，見女大悦，恐不能即得，立券八百緡。事濱就矣，女曰：「母日以婿家貧，常常縈念，今意斷矣[31]，我將暫歸省；且郎與妾絶，何得不告母？」才慮母阻，女曰：「我顧自樂之，保無差貸[32]。」才從之。夜將半始抵母家，撾闔[33]入[34]，見樓舍華好，婢僕輩往來憧憧[35]。才日與女居，每請詣母[36]，女輒止之，故爲甥館年餘，曾未一臨岳家；至此大駭，以其家巨，恐媵妓所不甘也[37]。女引才登樓上。媪驚問夫妻何來[38]，女怨曰：「我固道渠不義，今果然！」〔但評〕不敢怨母，一片苦惱，衹説得「今果然」三字。乃於衣底出黄金二鋌置几上，曰：「幸不爲小人賺脱，今仍以還母[39]。」母駭問故，女曰：「渠將鬻我，〔但評〕渠將鬻我，渠則爲誰，我則爲誰？渠固我之渠，我固渠之我也。渠爲我之渠，我將終身事渠、依渠，渠何忍而我之鬻？我爲渠之我，渠將終身畜我、庇我，我何辜而渠得鬻？渠而將鬻我，渠爲渠，我爲我矣。人曰「不如殺卻」，而止之曰「渠便不仁，我實不忍」，終是我之心猶有渠，渠之心早無我。故藏金無用處[40]。」乃指才駡曰：〔馮評〕阮籍善哭，陸機善笑，禰衡善駡，此女頗似正平。「豺鼠子[41]！曩日負肩擔，面沾塵如鬼。初近我，熏熏作汗腥，膚垢欲傾塌[42]，足手皴一寸厚，使人終夜惡。自我歸汝家，安坐餐飯，鬼皮始脱。母在前，我豈誣耶？」〔但評〕句句駡豺鼠子，而述曩日之情景，初近時之情景，及歸其家後之情景，而實之曰：「母在前，我豈誣耶？」是駡才即怨母矣，乃衹是駡才，而並不露怨母之意。若女者，可以怨矣。才垂首，不敢少出氣。〔馮評〕如《漢書》霍光廢昌邑王，讀奏中間太后曰「止」一段文字。女又曰：「自顧無傾城姿[43]，不堪奉貴人；似若輩男子，我自謂猶相匹。有何虧負，遂無一念香火情[44]？我豈不能起樓宇、買良沃，念汝儇薄骨、乞丐相，終不是白頭侣！」〔但評〕抑揚頓折，愈委婉，愈痛快。言次婢嫗連衿臂，旋旋圍繞之，聞女責數，便都唾駡，共言：「不如殺卻，何須復云云！」〔馮評〕作三層駡法，卻是婢媪從旁逼揄之，真是形容盡致。才大懼，據地自投，但言知悔[45]。女又盛氣曰：「鬻妻子已大惡，猶未便是劇，何忍以同衾人賺作倡！」言未已，衆眦裂[46]，悉以鋭簪翦刀股攢刺脅腂。才號悲乞命[47]，女止之曰：「可暫釋卻。渠便無仁義，我不忍其觳觫[48]。」乃率衆下樓去。〔但評〕一層深一層，一層緊一層，使人始而快心，繼而唾駡，既而眦裂；而終之曰可暫釋卻，率衆而去，蓋謂豺鼠子不值與之校也。前後文斷而不斷，一氣相生。才坐聽移時，語聲俱寂[49]，思欲潛遯，忽仰視見星漢[50]，東方已白，野色蒼莽，燈亦尋滅，並無屋宇。身坐削壁上，〔但評〕叙次忽斷忽續，如山勢奔騰而來，突成絶壁，令人目眩心迷，中間煙籠霧合，仍一氣接入對面。奇觀哉！俯瞰絶壑，深無底，駭絶懼墮[51]；身稍移，塌然一聲，墮石崩墜。壁半有枯[52]横焉，罥不得墮[53]。以枯受腹，手足無着，下視茫茫，不知幾何尋丈。〔馮評〕一髮千鈞，善寫危境。不敢轉側，嗥怖聲嘶，一身盡腫，眼耳鼻舌身力俱竭。日漸高，始有樵人望見之；尋綆來，縋而下，取置崖上，奄將溘斃。舁歸其家，至則門洞廠，家荒荒如敗寺，牀簏什器俱杳，惟有繩牀[54]、敗案[55]，是己家舊物，零落猶存。嗒然自卧，飢時日一乞食於鄰。既而腫潰爲癩，里黨薄其行，悉唾棄之。才無計，貨屋而穴居，行乞於道，以刀自隨。或勸以刀易餌，才不肯，曰：「野居防虎狼，用自衛耳。」後遇向勸鬻妻者於途，近而哀語[56]，遽出刀摮而殺之[57]，遂被收。官廉得其情，亦未忍酷虐之，繫獄中，尋瘐死[58][59]。

異史氏曰：「得遠山芙蓉[60]與共四壁，與以南面王豈易哉[61]！己則非人，而怨逢惡之友，故爲友者不可不知戒也[62]。凡狹邪子誘人淫博，爲諸不義，其事不敗，雖則不怨亦不德。迨於身無襦，婦無袴，千人所指，無疾將死。窮敗之念，無時不縈於心；窮敗之恨，無時不切於齒[63]。清夜牛衣中，輾轉不寐，夫然後歷歷想未落時，歷歷想將落時，又歷歷想致落之故，而因以及發端致落之人。至於此，弱者起，擁絮[64]坐詛；强者忍凍裸行，篝火索刀，霍霍磨之，不待終夜矣。故以善規人，如贈橄欖[65]；以惡誘人，如饋漏脯[66]也[67]。聽者固當省，言者可勿懼哉[68]！」

〔但評〕此篇篇法、段法，疏疏落落，洋洋灑灑，其妙不待言矣。而句法、字法尤爲錘爐精净，爲學者暗度金針，幸勿滑口念過。○凡蕩無行之人，欲之所在，務求必得。隨人之所好，而委曲以投之；因人之所苦，而慷爽以祛之。内存鬼蜮，外飾樸誠，甘其言，令其色，一若情種也者。迨其欲已遂，竟忘其所自來，而敝屣視之矣。豈前後判若兩人哉？古今輕薄之人，無有不翻覆之事；而其所以易翻覆者，即可於其蕩無行决之。以此觀人，思過半矣。女之料才，决之於膝行據足之際，以爲對越神明之地，大庭廣衆之間，而可以爲此，則亦何所不爲乎？不能爲遢伎兒作婦，此其精明若何，果斷若何！惜老媪夢夢，墮姦謀而强拍之，行之草草，迫以相隨。乃汗腥猶留，鬼皮始脱，豺鼠子迄無香火之情，儇薄兒竟作居奇之想，至忍以同衾人賺作娼。此大惡劇，即殺卻豈爲過乎！自無擇人之智，又無從諫之明，而止求神加護而得快婿，其可得乎？率衆下樓去，吾至今猶爲雲翠仙抱屈也。

〔何評〕雲仙母子固狐也，明知才翻覆無行，而顧從之，何耶？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異史本、康熙本、青本、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岱四月」：鑄本、異史本作「當四月」。

[2] 此上十二字：鑄本無「衆」字，黄本「子」作「女」，二十四卷本「跪」作「跽」。

[3] 「近女郎跪」：青本、黄本作「近女郎」。

[4] 「又膝行近」：鑄本作「亦膝行而近」。

[5] 此上二十二字：黄本「遽」作「遂」，「無」作「失」，並二十四卷本「其往」作「所往」。二十四卷本「跪」作「跽」；「亦起，亦出」：青本、黄本作「亦起，出」。「其跡」：手稿本「跡」作「即」，今據諸參校本改。

[6] 「貴公子」：黄本作「貴子」，青本作「貴子弟」。

[7] 快婿：〖何註〗《後魏志》：「郭瑀有女，謂劉昞曰：『吾欲覓快婿。』昞曰：『延明即其人也。』遂妻之。」延明，昞之字。

[8] 「女名」：鑄本、異史本作「小女名」。

[9] 黄本「才聞」下有「其言」二字。

[10] 蹜蹜：〖何註〗蹜音縮。《論語》註：「舉前曳踵之狀。」△按：蹜音訴。

[11] 遢伎兒：〖何註〗遢音榻，不謹也。伎，巨支切，舒緩也。

[12] 「誖」：青本作「勃」，别本均作「」，今徑改。「而口」：青本作「而已」。

[13] 拍：〖何註〗，俗烋字。音休。拍其身而嘩之亂之也。

[14]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摇動」作「摇」，「良殷」作「意良殷」。「村舍」：康熙本作「舍村」。

[15] 「自給」：青本、黄本作「給」。「小」：黄本作「少」。

[16] 「有男女」：鑄本作「即有男女」。「服食」：黄本作「飲食」。「但」：黄本作「只」。

[17] 「里無賴」：青本作「無賴子」，黄本、二十四卷本作「里中無賴」；「競」：鑄本作「竟」。「竟」，古「競」字。

[18] 「如防」：二十四卷本作「似防」。

[19] 「適適」：康熙本、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適適然」，黄本作「大」。

[20] 適適驚：〖何註〗適音惕，驚貌。〖吕註〗《莊子·秋水》：「適適然驚，規規然自失也。」

[21] 「戲謂才」：二十四卷本作「問才」。「耶」：黄本作「乎」。

[22] 「實」：異史本、黄本、鑄本作「真」。

[23] 「聽」：青本、黄本作「慮」。「貲」：鑄本作「貨」。

[24] 鑄本、異史本無「匕」字。

[25] 「窮」：鑄本作「貧」。

[26] 「中」：鑄本、異史本作「衷」，二十四卷本作「中懷耿耿」，黄本作「中心」。

[27] 「幾許」：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幾何」。

[28] 「於」：二十四卷本作「與」。

[29] 「得直」：鑄本作「直」。

[30] 「母日以」：鑄本作「母以」。「意斷」：青本、二十四卷本作「義斷」。

[31] 「顧」：青本作「固」，「貸」：黄本、青本作「忒」。

[32] 「闔」：青本作「關」。

[33] 撾闔：青本作撾關，何註云：「叩門也。」

[34] 「婢僕」：青本、黄本作「僕」。

[35] 黄本無「日」，鑄本無「請」字。

[36] 「不甘」：鑄本作「不甘從」。

[37] 「夫妻」：鑄本作「夫婦」。

[38] 二十四卷本無「今」字。

[39] 「故藏金」：青本、黄本作「藏金」。

[40] 「豺」：鑄本作「豹」。

[41] 「塌」：康熙本、鑄本、異史本、黄本作「榻」。「足手」：黄本作「手足」。

[42] 「知悔」：鑄本作「自悔」。

[43] 傾城：〖吕註〗見《蓮香》「傾國」註。

[44] 香火情：〖吕註〗《唐書·突厥傳》：「太宗又前令騎告突利曰：『爾往與我盟，急難相救，今將兵來，何無香火之情耶？』」

[45] 「號悲」：黄本作「悲號」；二十四卷本作「大號」，並「悲」下有「哀」字。

[46] 眦裂：〖何註〗目内上眦也。樊噲誚讓項羽，目眦盡裂。

[47] 「無仁義」：鑄本作「不仁義」，青本、黄本作「無仁」。「不忍其」：手稿本、異史本、鑄本、康熙本作「不忍」。今用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

[48] 「語聲」：青本作「人語」，鑄本作「聲語」。

[49] 「星漢」：黄本作「星黄漢」。

[50] 「墮」：黄本作「墜」。

[51] 「身稍……不得墮」共二十一字：鑄本無；其中「墮石」，青本作「坐石」，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黄本作「隨石」。

[52] 枯：〖何註〗枯樹也。

[53] 「敗案」：黄本作「敗絮」。

[54] 繩牀：〖吕註〗程大昌《演繁露》：「今之交牀，始名胡牀，隋改爲交牀，又名繩牀。」

[55] 黄本「勸鬻」作「勸才鬻」，「哀語」作「哀告」。

[56] 「瘐死」：康熙本、鑄本、黄本作「瘦死」。

[57] 摮而殺之：〖何註〗摮音敖，擊也。《公羊傳·宣公六年》：「膳宰熊蹯不熟，公怒，以斗摮而殺之。」

[58] 瘐死：〖吕註〗《集韻》：「囚徒以饑寒而死曰瘐死。」○《史記》：「瘐死獄中。」註：「瘐，病也。囚徒病律名爲瘐，或作瘉。」○按《天禄識餘》：「《史記》『瘐死獄中』註，不明瘐字義。考《説文》：『束縛捽泄爲臾。』臾、瘐古字，通用。」

[59] 「與以」：鑄本作「與之」，黄本「與」上有「雖」字。

[60] 遠山芙蓉：〖何註〗見《鴉頭》「芙蓉」註。

[61] 黄本「故爲」作「故然爲」，「知戒」作「慎」。

[62] 「不切」：鑄本作「不加」。

[63] 「篝火索刀」：青本作「篝之絮刀」，黄本作「覓火操刀」。「漏脯」：鑄本作「漏釜」。

[64] 擁絮：〖吕註〗見《續黄粱》「敗絮」註。

[65] 橄欖：〖何註〗本名諫果，先酸後甜，即苦言藥也意。〖吕註〗《羣芳譜》：「橄欖一名諫果，一名忠果。」○《南方草木狀》：「橄欖味雖苦澀，咀之芳馥，勝含鷄舌香。」○王元之詩：「江南多果實，橄欖稱珍奇。北人將就酒，食之先顰眉。皮肉苦且澀，歷口復棄遺。良久有回味，始覺甘如飴。我今何所喻？喻彼忠臣詞。直道逆君耳，斥逐投天涯；世亂思其言，噬臍焉能追！寄語采詩者，無輕橄欖詩。」

[66] 漏脯：〖吕註〗《禮·内則》：「馬黑脊而般臂，漏。」註：「漏讀螻，言如螻蛄臭也。」不可食。〖何註〗毒脯也。嵇康《養生論》：「嗜酒者自抑於鴆醴，貪食者忍饑於漏脯。’

[67] 「凡狭邪……可勿懼哉」：黄本作「大凡誘人嫖娼者，其始慾焰薰心，迷溺不悟，即明投鴆毒，反視若參苓。及身名敗壞，家貲蕩散，身無襦，足無褲；深夜牛衣中，歷歷想當年之温飽，今日之困窮，究其致此之由，遂歸怨於始禍之人。此時，弱者忍凍耐饑，痛哭坐詛；强者則覓火操刀，豁豁然磨之，不待終夜矣。揆披導引初心，不過借人囊橐，快己蕩遊，抑知害至殺身，胥由於此，可懼也夫」。「勿懼」：康熙本、鑄本、異史本作「勿戒」。

[68] 青本無此篇，異史本有目無文。

跳神[1]

濟俗：民間有病者，閨中以神卜，倩老巫擊鐵環單面鼓[2]，婆娑作態，名曰「跳神」。而此俗都中尤盛[3]，良家少婦，時自爲之：堂中肉於案[4]，酒於盆，甚設几上[5]。燒巨燭，明於晝。婦束短幅裙，屈一足，作「商羊舞」[6]。兩人捉臂，左右扶掖[7]之。婦刺刺瑣絮，似歌，又似祝[8]，字多寡參差，無律帶腔。室數鼓亂撾如雷，蓬蓬[9]聒入耳。〔馮評〕清容太史有《驅巫詩》一首，刻劃甚工，喜誦之。

婦吻闢翕，雜鼓聲，不甚辨了。〔但評〕借題發揮，古音古節，極行文之樂趣。既而首垂[10]，目斜睨，立全須人，失扶則仆。旋忽伸頸巨躍，離地尺有咫。室中諸女子，凛然愕顧曰[11]：「祖宗來吃食矣。」便一嘘[12]，吹燈滅，内外冥黑。人惵息[13]立暗中[14]，無敢交一語，語亦不得聞——鼓聲亂也[15]。食頃，聞婦厲聲呼翁姑及夫嫂小字，始共爇燭，傴僂問休咎[16]。視尊中、盎中、案中、都復空空[17]，望顔色，察嗔喜，肅肅羅問之，答若響。〔但評〕古音璆然，於秦漢以上求之。中有腹誹者，神已知，便指某：「姗笑[18]我，大不敬，將褫汝褲。」誹者自顧，瑩然已裸。輒於門外樹頭覓得之。滿洲婦女，奉事尤虔：小有疑，必以决。時嚴妝，騎假虎假馬[19]，執長兵舞榻上，名曰「跳虎神[20]」。馬虎勢作威怒，尸者聲傖儜，或言關、張、元壇[21]，不一號。赫氣慘凛，尤能畏怖人。有丈夫穴窗來窺，輒被長兵破窗刺帽，挑入去。一家媪媳姊若妹[22]，森森蹜蹜，雁行立，無岐念，無懈骨[23]。

〔但評〕典奥如《尚書》古文，瑰異如《冬官·考工》，反復讀之，美不勝收，衹是不忍釋手。

〔馮評〕此篇詰曲聱牙，於全部中另爲一體，與《金和尚》一篇同看。

〔何評〕此亦邪術之漸，斷不可爲。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但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擊」：鑄本作「繫」。

[2] 「尤盛」：二十四卷本作「尤甚」。

[3] 「案」：但本作「架」。

[4] 「甚設」：但本作「盛設」，二十四卷本無此二字。

[5] 此上十字：康熙本「瑣」作「鎖」，二十四卷本無「又」字，鑄本「歌」作「敬」。

[6] 商羊舞：〖何註〗張華《禽經》：「一足鳥名商羊。」《家語》：「天將大雨，商羊鼓舞。神婆之跳舞似之。」〖吕註〗《孔子家語》：「齊有一足鳥，飛集於公朝，下止於殿前。齊侯使使聘魯問孔子。孔子曰：『此鳥名曰商羊，水祥也。昔童兒屈一脚，振肩而跳，且謠曰：「天將大雨，商羊鼓舞。」今齊有之，其應至矣。』」

[7] 扶掖：〖何註〗挾持之也。

[8] 「既而」：但本作「既」。

[9] 蓬蓬：〖何註〗鼓聲也。

[10] 「立」：康熙本作「力」。「仆」：鑄本作「卧」。「凛然」：鑄本作「凛凛」。

[11] 「惵」：二十四卷本作「慴」。

[12] 嘘：〖何註〗吹也。

[13] 惵息：〖何註〗音牒，危懼也。

[14] 但本無「鼓」字。

[15] 「傴僂」：康熙本作「僂傴」。

[16] 「案中」：二十四卷本作「案上」。「都復空空」：鑄本作「都空」。

[17] 「假虎假馬」：但本作「假虎馬」。

[18] 姗笑：〖何註〗訕笑也。〖吕註〗《前漢書·異姓諸侯王表》：「秦自任私智，姗笑三代。」註：「姗，誹也。」

[19] 「名曰」：鑄本作「名」。

[20] 「家媪」：鑄本作「家嫗」。「若妹」：但本作「娣」。

[21] 元壇：〖吕註〗《事物紀原》：「周穆王尚神仙，召尹軌、杜冲居終南山真人草樓，因號樓觀。隋煬帝改爲元壇，後復曰觀。」○趙公明封金龍如意王黑龍虎元壇真君之神。見《封神演義》。

[22] 黄本題作「鐵布衫」。青本無此篇。

[23] 懈骨：〖何註〗謂懈其骨，以作酣醉之態。

鐵布衫法[1]

沙回子[2]，得鐵布衫[3]大力法：駢其指，力斫之，可斷牛項；横搠[4]之，可洞牛腹。曾在仇公子彭三家[5]，懸木於空，遣兩健僕極力撑去，猛反之；沙裸腹受木，砰然一聲[6]，木去遠矣。又出其勢[7]，即石上，以木椎力擊之，無少損；但畏刀耳。

〔何評〕大力法今猶有之。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但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回」：手稿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康熙本作「」，今據但本改。

[2] 「彭三家」：手稿本此下原有「使矗立」三字，塗去。

[3] 鐵布衫〖吕註〗《易筋經》：「大力方有鐵布衫、金鐘扣諸名。」

[4] 搠：〖何註〗音朔，擊也。

[5] 「砰」：二十四卷本作「碎」。

[6] 「大於」：青本作「鐘大於」。

[7] 勢：〖何註〗宫刑，男子割勢。〖吕註〗《韻會》：「外腎曰勢。」

大力將軍

查伊璜[1]，浙人。清明飲野寺中，見殿前有古鐘，大於兩石甕[2]，而上下土痕手跡，滑然如新，疑之；俯窺其下，有竹筐受八升許，〔何評〕《觚賸》無此事。不知所貯何物。使數人摳[3]耳，力掀舉之，無少動，益駭，乃坐飲以伺其人。居無何，有乞兒入，〔馮評〕敢題嵇喜爲凡鳥，笑比陶潛是乞兒。淵明有《乞食》詩，愈爲陶公出色。攜所得糗糒，堆纍鐘下。乃以一手起鐘[4]，一手掬餌置筐内，往返數四始盡[5]；已復合之，乃去。移時復來，探取食之，食已復探，輕若啟櫝。一座盡駭，查問：「若男兒胡行乞[6]？」答以啗啖多，無傭者。〔馮評〕吴曰：「大丈夫不做公侯，寧爲乞丐。」查以其健，勸投行伍。乞人愀然，慮無階。查遂攜歸[7]。餌之，計其食略倍五六人；爲易衣履，又以五十金贈之行。後十餘年，查猶子令於閩，有吴將軍六一者忽來通謁[8]，款談間，問：「伊璜是君何人？」答言：「爲諸父行。與將軍何處有素？」曰：「是我師也。十年之别，頗復憶念，煩致先生一賜臨也。」〔馮評〕二鬼雙鳥，殊途同歸。漫應之，自念叔名賢，何得武弟子？會伊璜至，因告之，伊璜茫不記憶。〔馮評〕今古茫茫世眼多，悶來卻笑英雄賤。因其問訊之殷，即命僕馬，投刺於門。將軍趨出，逆諸大門之外。視之殊昧生平，竊疑將軍誤，而將軍傴僂益恭[9]。肅客入，深啟三四關，忽見女子往來，知爲私廨，屏足立。將軍又揖之。少間登堂[10]，則捲簾者、移座者並皆少姬。既坐，方擬展問，將軍頤少動，一姬捧朝服至，將軍遽起更衣。查不知其何爲。衆姬捉袖整衿訖[11]，先命數人捺查座上，不使動，而後朝拜，如覲君父。查大愕，莫解所以。拜已以便服侍坐，笑曰：「先生不憶舉鐘之乞人耶？」〔但評〕「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二語恰爲查、吴二公寫照。查乃悟。既而華筵高列，家樂作於下。酒闌，羣姬列侍。將軍入室，請衽何趾乃去[12]。查醉，起遲，將軍已於寢門外三問矣。查不自安，辭欲返。將軍投轄[13]下鑰，錮閉[14]之。見將軍日無他作，惟點數姬婢、養厮卒，及騾馬服用器具，督造記籍，戒無虧漏[15]。〔何評〕《觚賸》無此事。查以將軍家政，故未深叩。一日，執籍謂查曰：「不才得有今日，悉出高厚之賜。〔馮評〕予妄添一句：「惟不恥自迷乞人，所以能破格報恩。」篇中「乞人」字三見，皆好看字眼。一婢一物，所不敢私，敢以半奉先生。」〔但評〕淮陰侯之報漂母，轉不及此。查愕然，不受。將軍不聽，出藏鏹數萬，亦兩置之。按籍點照，古玩牀几，堂内外羅列幾滿[16]。查固止之，將軍不顧，稽婢僕姓名已，即令男爲治裝，女爲斂器，且囑敬事先生。百聲悚應[17]。〔馮評〕淋漓酣暢。昔人云：「英雄第一開心事，撒手千金報德時。」又親視姬婢登輿，厩卒捉馬騾闐咽並發乃返。别查後，查以「修史」一案，株連[18]被收；卒得免，皆將軍力也。

異史氏曰：「厚施而不問其名，真俠烈古丈夫哉！而將軍之報，其慷慨豪爽，尤千古所僅見。如此胸襟[19]，自不應老於溝瀆。以是知兩賢之相遇[20]，非偶然也。」

〔但評〕此事自當以《觚賸》爲詳。至叙易衣贈金而不問其名，執籍圖報而不忘其賜，豪杰相遇，迥出風塵。筆亦超脱可喜。

〔何評〕此與《觚賸》所記互異，竊意《觚賸》得之。

〔王芑孫評〕厚施而不望其報，先生之度量超越也；報之而百倍其物，將軍之襟懷更豪爽也。

〔方評〕六奇得查，洵爲知己。然國有干城，而使之乞食於野，伊誰之過歟？余又有悲夫有六奇之才，並無伊璜之知，其終身湮没，將何以自慰也？

附録

《觚賸·雪遘》一則：浙江海寧縣查孝廉，字伊璜，才華豐艷，而風情瀟灑。常謂滿眼悠悠，不堪酬對；海内奇杰，非從塵埃中物色，未可得也。家居歲暮，命酒獨酌。頃之，愁雲四合，雪大如掌。因緩步至門，冀有乘興佳客，相與賞玩。見一丐者避雪廡下，强直而立。孝廉熟視良久，心竊異之，因呼之入，坐而問曰：「我聞街市間，有手不曳杖，口若銜枚，敝衣枵腹而無飢寒之色，人皆稱爲鐵丐者，是汝耶？」〔馮評〕畫出英雄，不入俗眼。曰：「是也。」問：「能飲乎？」曰：「能。」因令侍童以壺中餘酒傾甌與飲。丐者舉甌立盡。孝廉大喜，復熾炭發醅，與之約曰：「汝以甌飲，我以卮酬，竭此醅乃止。」丐盡三十餘甌，無醉容，〔馮評〕豪甚。而孝廉頹卧胡牀矣。侍童扶掖入内；丐逡巡出，仍宿廡下。達旦，雪霽，孝廉酒醒，謂其家人曰：「我昨與鐵丐對飲甚歡。觀其衣，極藍縷，何以禦此嚴寒？亟以我絮袍與之。」丐披袍而去，亦不求見致謝。明年，孝廉寄寓杭之長明寺。暮春之初，偕侣攜觴，薄遊湖上。忽遇前丐於放鶴亭側，露肘跣足，昂首獨行。復挈之歸寺，詢以舊袍何在。曰：「時當春杪，安用此爲？已質錢付酒家矣。」孝廉奇其言，因問：「曾讀書識字否？」丐曰：「不讀書識字，不至爲丐也。」孝廉悚然心動，薰沐而衣履之。徐諗其姓氏里居。丐曰：「僕系出延陵，心儀曲逆，家居粤海，名曰六奇。〔馮評〕六奇家世潮陽，以樗蒲故，遂爲窶人。既歸充驛卒，會王師入粵，所向有功，官至廣東提督。後卒贈少師兼太子太師，諡順恪。衹以早失父兄，性好博逸，遂至落拓江湖，流轉至此。因念叩門乞食，昔賢不免；僕何人斯，敢以爲污。不謂獲遘明公，賞於風塵之外，加以推解之恩，僕雖非淮陰少年，然一飯之惠，其敢忘乎！」孝廉亟起而捉其臂曰：「吴生固海内奇杰也！我以酒友目吴生，失吴生矣。」仍命寺僧沽梨花春一石，相與日夕痛飲，盤桓累月，贈以屝屨之資，遣歸粤東。六奇世居潮州，爲吴觀察道夫之後。略涉詩書，耽遊盧雉，失業蕩産，寄身郵卒，故於關河孔道，險阻形勝，無不諳熟。維時天下初定，王師由浙入廣，舳艫相銜，旌旗鉦鼓，喧耀數百里不絶。凡所過都邑，人民避匿村谷間，路無行者。六奇獨貿貿然來。邏兵執送麾下，因請見主帥，備陳粤中形勢，傳檄可定。「奇有義結兄弟三十人，素號雄武。衹以四海無主，擁衆據土，弄兵潢池。方今九五當陽，天旅南下，正蒸庶徯蘇之會，豪杰効用之秋。苟假奇以遊扎三十道，先往馳諭，散給羣豪，近者迎降，遠者響應，不逾日而破竹之形成矣。」如其言行之，粤地悉平。由是六奇運箸之謀，所投必合；扛鼎之勇，無堅不破。征閩討蜀，屢立奇功，數年之間，位至通省水陸提督。〔馮評〕英雄一去江山寡，悶來衹覺英雄賤。如此排場，淮陰登壇，何以加茲。當六奇流落不遇時，自分以污賤終；一遇查孝廉，解袍衡門，贈金蕭寺，且有海内奇杰之譽，遂心喜自負，獲以奮跡行伍，進秩元戎。〔馮評〕又迴繞一段。分外出色。嘗言天下有一人知己，無若查孝廉者。康熙初，開府循州，即遣牙將持三千金存其家；另奉書幣，邀致孝廉來粤。供帳舟輿，俱極腆備。將度梅嶺，吴公子已迎侯道左，執禮甚恭。樓船簫鼓，由胥江順流而南。凡轄下文武僚屬，無不願見查先生，争先饋貽，箧綺囊珠，不可勝紀。去州城二十里，吴躬自出迎，八騶前馳，千兵後擁，導從儀衛，上擬侯王。既迎孝廉至府，則蒲伏泥首，自稱：「昔年賤丐，非遇先生，何有今日！幸先生辱臨，糜丐之身，未足酬德。」居一載，軍事旁午，凡得查先生一言，無不立應。義取之貲，幾至鉅萬。〔馮評〕得此一事寫報恩，從無可着筆處着筆，十分精神飽滿圓足。其歸也，復以三千金贈行曰：「非敢云報，聊以志淮陰少年之感耳。」先是苕中有富人莊廷鑨者，購得朱相國《史概》，博求三吴名士，增益修飾，刊行於世。前列參閲姓氏十餘人，以孝廉夙負重名，亦偕列焉。未幾，私史禍發，凡有事於是書者，論置極典。吴力爲孝廉奏辯得免。孝廉嗣後益放情詩酒，盡出其橐中裝，買美鬟十二，教之歌舞。每於長宵開宴，垂簾張燈，珠聲花貌，艷徹簾外，觀者醉心。孝廉夫人亦妙解音律，親爲家伎拍板，正其曲誤。以此查氏女樂，遂爲浙中名部。昔孝廉之在幕府也，園林極勝，中有英石峰一座，高可二丈許，嵌空玲瓏，若出鬼製，孝廉極所心賞，題曰「縐雲」。閲旬往視，忽失此石，則已命載巨艦送至孝廉家矣。涉江逾嶺，費亦千緡。今孝廉既没，青娥老去，林荒池涸，而英石峰巋然尚存。〔馮評〕遠村曰：「我讀此則，覺滿腹酒氣拂拂從肝膈間出，豪吟昔人詩云：『一回酒渴思吞海，幾度詩狂欲上天。』勝讀《淮陰侯傳》矣。」

（原載青柯亭本《聊齋志異》）

《香祖筆記》一則：海寧孝廉查伊璜繼佐，崇禎中名士也。嘗冬雪，偶步門外，見一丐避廡下，貌殊異，呼問曰：「聞市井有鐵丐者，汝是否？」曰：「是也。」「能飲乎？」曰：「能。」引入發醅，坐而對飲。查已酩酊，而丐殊無酒容。衣以絮衣，不謝徑去。明年復遇之西湖放鶴亭下，露肘跣行。詢其衣，曰：「入春不須此，已付酒家矣。」曰：「曾讀書識文字乎？」曰：「不讀書識字，何至爲丐耶？」查奇其言，爲具湯沐而衣履之。詢其氏里，曰：「吴姓，六奇名，東粤人。」問何以丐，曰：「少好博逸，敗其産，故流轉江湖。自念叩門乞食，昔賢不免，僕何人，敢以爲污。」查遽起，捉其臂曰：「吴生海内奇士，我以酒徒目之，失吴生矣！」留與痛飲一月，厚資遣之。六奇者家世潮陽，祖明世爲觀察，以樗蒲故遂爲窶人。既歸粵，寄食充驛卒，稔知關河阨塞形勢。會王師入粤，邏者執六奇，六奇曰：「請得見大帥言事。」既見，備陳諸郡形勢，因請給遊札數十通，散其土豪，所至郡縣，壁壘皆下。帥上其功，十年中纍官至廣東水陸師提督。孝廉家居，久不復記憶前事。一旦，有粤中牙將叩門請謁，致吴書問，以三千金爲壽，邀致入粤。水行三千里，供帳極盛；度梅嶺，已遣其子迎候道左。所遇部下將吏，皆負籣抱弩矢爲前驅。抵惠州，吴躬自出迎，導從雜沓，擬於侯王。至戟門，則蒲伏泥首；登堂，北面長跪，歷叙往事，無所忌諱。入夜，置酒高會，身行酒炙；歌舞妙麗，絲竹迭陳；諸將遽起爲壽，質明始罷。自是留止一載，裝累鉅萬。將歸，復以三千金爲壽，錦綺珠貝、珊瑚犀象之屬，不可訾計。查既歸，數年，值吴興私史之獄，牽連及之，吴爲之營救，查遂獲免于難。初，查在惠州幕府，一日遊後圃，圃有英石一峰，高二丈許，深賞異之。再往，已失此石。問之，則以巨艦載至吴中矣。今石尚存查氏之家。六奇後卒官，贈少師，兼太子太師，諡順恪。

（原載吕湛恩《聊齋志異註》）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查伊璜：〖吕註〗名繼佐。浙江海寧人。

[2] 「一手」：青本作「手」。

[3] 摳：〖何註〗音彄，提也。《曲禮》：「摳衣趨隅。」

[4] 「數四」：鑄本、異史本作「數回」。

[5] 「若男兒」：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若個男兒」。

[6] 鑄本無「攜」字。

[7] 「將軍」：康熙本作「將軍者」。

[8] 「而將軍」：二十四卷本作「將軍」。「傴僂」：康熙本作「僂傴」。

[9] 「登堂」：手稿本無「堂」字，今據諸參校本補。

[10] 「整衿」：鑄本、異史本無「整」字。

[11] 「作於」：鑄本作「坐於」。「請衽何趾，乃去」：二十四卷本作「請衽，闔扉乃去」。

[12] 此上十五字：鑄本、異史本「他」作「别」；二十四卷本無「數」字，「虧」作「遺」；青本「養厮」作「厮養」。

[13] 投轄：〖吕註〗《前漢書·陳遵傳》：「陳遵字孟公，每大飲，賓客滿堂，輒關門取客車轄投井中，雖有急，終不得去。」

[14] 錮閉：〖何註〗猶言堅閉。

[15] 「幾滿」：青本作「已滿」。

[16] 此上二十字：青本「令」作「命」，「且」作「具」，「應」作「然」。

[17] 此上十字：手稿本「見」下原有「者」字，「如」原作「具」，塗改。

[18] 株連：〖吕註〗劉熙《釋名》：「罪及餘人曰株。株，誅也。如誅木根，枝葉盡落也。」

[19] 「之相遇」：二十四卷本無「之」字。

[20] 青系無此篇。

白蓮教[1]

白蓮盗首徐鴻儒，得左道之書，能役鬼神，小試之，觀者盡駭。走門下者如騖，於是陰懷不軌。因出一鏡，言能鑒人終身；懸於庭，令人自照：或幞頭，或紗帽，綉衣貂蟬，現形不一。人益怪愕。由是道路摇播，踵門求鑒者，揮汗相屬[2]。徐乃宣言：「凡鏡中文武貴官，皆如來佛註定龍華會中人。各宜努力，勿得退縮。」因亦對衆自照[3]，則冕旒龍衮，儼然王者。衆相視而驚，大衆齊伏。徐乃建旗秉鉞，罔不歡躍相從，冀符所照。不數月，聚黨以萬計，滕、嶧一帶，望風而靡。後大兵進剿，有彭都司者，長山人，藝勇絶倫。寇出二垂髫女與戰。女俱雙刃[4]，利如霜，騎大馬，噴嘶甚怒。飄忽盤旋，自晨達暮，彼不能傷彭[5]，彭亦不能捷也。如此三日，彭覺筋力俱竭，哮喘而卒[6]。迨鴻儒既誅，捉賊黨械問之，始知刃乃木刀[7]，騎乃木凳也。假兵馬死真將軍[8]，亦奇矣！

〔虞堂評〕事固俶詭，文亦奇幻。中間寫刀寫馬，特爲後木刀木凳蓄勢耳。解此用筆，那得不一氣呼應，出色煊爛！

附記

嘉慶十八年，白蓮教據滑縣。楊將軍遇春破之。曾出一少年與楊將軍戰，美若冠玉，十五六歲姣丈夫也。楊將軍負兼人之勇，其雙朴刀舉世無敵，而竟難遽獲；揮之以刃，忽前忽後。亦垂髫女子之類歟？雪亭附記

（原載《〈聊齋志異〉遺稿》）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二十四卷本、鑄本、異史本、黄本、遺稿本）

[1] 「道路摇播，踵門求鑒者」：鑄本「鑒」作「見」；並異史本「摇」作「遥」，二十四卷本無「門」字。

[2] 遺稿本「退縮」作「自棄」，無「亦」字。「因亦」：鑄本作「因以」，二十四卷本作「因以鏡」。

[3] 「雙刃」：黄本作「雙刀」。

[4] 「達暮」：黄本作「至暮」。「不能傷」：遣稿本作「不傷」。

[5] 鑄本、遺稿本無「而」字。

[6] 「知刃」：鑄本作「知刀」。

[7] 「馬死」：康熙本作「馬」。

[8] 「饑」：黄本作「餓」。

顔氏

順天某生，家貧，值歲饑[1]，從父之洛。性鈍，年十七，裁不能成幅[2][3]。而丰儀秀美，能雅謔，善尺牘。〔王芑孫評〕「善尺牘」，伏下文「反復之而好焉」句。〔馮評〕具此三者，已可横行一世，不必責其中之有無也。見者不知其中之無有也。〔但評〕其中無有，徒有丰儀，則不如易冠而髻矣。然猶有尺牘微長，所以得享裙帶之福。無何，父母繼殁，孑然[4]一身，受童蒙於洛汭[5]。時村中顔氏有孤女，名士裔也，少惠[6]，父在時嘗教之讀，一過輒記不忘；十數歲，學父吟咏。父曰[7]：「吾家有女學士，惜不弁耳。」〔但評〕不弁而弁，弁而不弁，通篇設色生香，此一句安頓上處，得力不少。○「不弁」二字立胎，看其處處照應，直至篇末「輿蓋」二字。〔馮評〕語佳，卻是拋下。鍾愛之，期擇貴婿。父卒，母執此志，三年不遂，而母又卒。或勸適佳士[8]，女然之而未就也。適鄰婦逾垣來，就與攀談。以字紙裹綉綫[9]，女啟視，則某手翰，寄鄰生者。〔馮評〕閑閑擺擺。反復之而好焉[10]。鄰婦窺其意，私語曰：「此翩翩一美少年，孤與卿等，年相若也。倘能垂意，妾囑渠儂[11]胹合[12]之[13]。」女脈脈不語。婦歸[14]，以意授夫。鄰生故與生善，告之，大悦[15]。有母遺金鴉鐶[16]，託委致焉[17]。刻日成禮，魚水甚歡。〔但評〕金鴉鐶换得解豸冠來也。及睹生文，笑曰：「文與卿似是兩人，如此，何日可成？」〔但評〕如卿者，直可易冠而髻耳。○本是兩人，卿自誤耳。何也？尺牘之文可以爲文，而不可以謂之文。朝夕勸生研讀，嚴如師友。〔馮評〕閨中良友，何可多得。斂昏[18]，先挑燭據案自哦，爲丈夫率，聽漏三下乃已。〔但評〕語新奇可愛。如是年餘，生制藝頗通[19]，而再試再黜。身名蹇落，饔飧不給，撫情寂漠，嗷嗷[20]悲泣。女訶之曰：「君非丈夫，負此弁耳！使我易髻而冠，青紫直芥視之[21]！」〔王芑孫評〕似自誇，而實非虚語。〔但評〕君非丈夫，合受巾幗；妾作男兒，定取青紫。一髻一冠，衹轉移間耳。○負此弁，則不成爲丈夫矣。青紫而芥視之，豈甘爲髻所誤哉。生方懊喪，聞妻言，睒睗[22]而怒曰：「閨中人身不到場屋，便以功名富貴，似汝在厨下汲水炊白粥；若冠加於頂，恐亦猶人耳[23]！」〔但評〕「視青紫如芥」，言甚易也。「汲水炊白粥」，言現成也。豈知此閨中人非徒説現成話者，必到冠加於頂，做出來，然后知其不猶人。此等男子，真是闒茸，真是其中無有。女笑曰：「君勿怒。俟試期，妾請易裝相代。倘落拓如君，當不敢復藐[24]天下士矣。」〔但評〕岸上人原慣説自在話。以功名富貴當作厨下生活，閨中往往有之；奈此雌兒非伏爨而汲水炊粥者可比。生亦笑曰：「卿自不知蘗苦[25]，真宜使嘗試之[26]。但恐綻露，爲鄉鄰笑耳。」女曰：「妾非戲語。君嘗言燕有故廬，〔馮評〕補筆，救筆，斡旋之筆。請男裝從君歸，偽爲弟。君以襁褓出，誰得辨其非？」生從之[27]。女入房，巾服而出，曰：「視妾可作男兒否？」〔馮評〕用「可作」二字，重之也，貴之也，見得身男兒之不易也。顧世之負此巾服者，豈少也哉！生視之，儼然一顧影[28]少年也[29]。生喜，遍辭里社。交好者薄有饋遺，買一羸蹇[30]，御妻而歸。生叔兄尚在，見兩弟如冠玉[31]，甚喜，晨夕卹顧之；又見宵旰[32]攻苦，倍益愛敬。僱一翦髮雛奴，爲供給使[33]，暮後輒遣去之。鄉中弔慶，兄自出周旋，弟惟下帷讀，居半年，罕有睹其面者。客或請見，兄輒代辭。讀其文，瞲[34]然駭異。或排闥而迫之[35]，一揖便亡去。〔馮評〕如黄山谷詩，到底有許多扭扭捏捏。客睹丰采，又共傾慕[36]。由此名大譟，世家争願贅焉，叔兄商之，惟囅然笑；再强之，則言：「矢志青雲，不及第不婚也。」會學使案臨，兩人並出。兄又落，弟以冠軍應試，中順天第四；明年成進士，〔但評〕令正雄飛，尊夫雌伏矣。授桐城令；有吏治，尋遷河南道掌印御史，富埒[37]王侯。〔但評〕授桐城令，真爲民之母矣，其有吏治也固宜。至行取而遷御史，以牝鷄而鳴國是，陰盛陽衰，亦明季不祥之兆也。〔馮評〕兩行中疾掃一過，妙於用捷筆。因託疾乞骸骨，賜歸田里。賓客填門，迄謝不納[38]。〔馮評〕不知某生此時站立何處。予出一策：某生而巾幗之偽作侍御夫人也者。顛倒陰陽，剛柔易位，人當無不娶之疑矣。生固美少年也。

又自諸生以及顯貴，並不言娶，人無不怪之者。歸後漸置婢，或疑其私；嫂察之，殊無苟且。無何，明鼎革，天下大亂。乃告嫂曰：「實相告：我小郎婦也。以男子闒茸[39]，不能自立，負氣自爲之。深恐播揚，致天子召問，貽笑海内耳。」〔但評〕恐貽笑，衹爲闒茸男子藏拙。嫂不信，脱靴而示之足始愕；視靴中則敗絮滿焉[40]。於是使生承其銜，仍閉門而雌伏[41]矣。而生平不孕，〔但評〕十年雄飛，一朝雌伏，生平不孕，真可謂兩袖清風。〔馮評〕補此句好，萬一御史時生子奈何？遂出貲購妾，謂生曰：「凡人置身通顯，則買姬媵以自奉；我宦跡十年，猶一身耳。〔何評〕韻語。君何福澤，坐享佳麗？」〔王芑孫評〕夫婦雅謔。生曰：「面首三十人[42]，請卿自置耳。」〔但評〕戲語成趣。相傳爲笑。是時生父母屢受覃恩矣。〔但評〕受封新婦，顔氏有顔，而丈夫無顔矣。搢紳拜往[43]，尊生以侍御禮。生羞襲閨銜，惟以諸生自安，終身未嘗輿蓋云。〔王芑孫評〕生亦高人一籌。〔但評〕映帶「弁」字。〔馮評〕猶有丈夫氣。

異史氏曰：「翁姑受封於新婦，可謂奇矣。然侍御而夫人也者，何時無之？但夫人而侍御者少耳[44]。天下冠儒冠、稱丈夫者，皆愧死矣[45]！」

〔何評〕女也而男，公然仕宦，使非鼎革，則雌雄莫辨矣，不幾於人妖與？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青本、黄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裁不能成幅」：裁，寫作。手稿本「裁」字右下有旁加「不」字，青本無「不」字。

[2] 幅：〖何註〗篇幅也。

[3] 「少惠」：異史本、鑄本無此二字。

[4] 孑：〖何註〗音結，人無右臂形。《詩·大雅》：「靡有孑遺。」

[5] 洛汭：〖何註〗二水名，在河南府。

[6] 「父曰」：黄本作「父嘗曰」。

[7] 「勸適」：黄本作「勸女適」。

[8] 「以字」：青本、黄本作「一字」。「裹」：異史本作「裏」。

[9] 「而好焉」：鑄本作「似愛好爲」。

[10] 「渠儂胹合」：二十四卷本作「渠媒合」。

[11] 渠儂：〖何註〗儂，我也；渠，他也。猶言渠所謂儂也。〖吕註〗字典：「渠儂，他也。」古樂府有《懊儂歌》。

[12] 胹合：〖吕註〗《集韻》：「胹音而，調合也。」〖何註〗音而，熟也。

[13] 鑄本無「歸」字，並康熙本異史本「脈脈」作「默默」。

[14] 「大悦」：黄本作「生大悦」。

[15] 「委致」：黄本作「委禽」。

[16] 金鴉鐶：〖吕註〗未詳。○按《晉書·西戎傳》：「大宛國，其俗娶婦，先以金同心指鐶爲聘。」○韓愈詩：「金鴉既騰翥，六合俄清新。」註：「金鴉，日也。」此或言镮如金鴉之大與？

[17] 「可成」：黄本作「可成名」。「燭」：黄本作「燈」。「制」：康熙本作「執」。

[18] 敛昏：〖何註〗日光斂而昏暗也。

[19] 「似汝在」：鑄本、異史本作「似在」。二十四卷本無「恐」。

[20] 嗷嗷：〖何註〗嗷音敖，衆口愁也。

[21] 青紫直芥視之：〖何註〗青紫，揚雄《解嘲》：「紆青拖紫。」言貴仕也。〖吕註〗《前漢書·夏侯勝傳》：「勝每講授，常謂諸生曰：『士病不明經術；經術苟明，其取青紫，如俯拾地芥耳。』」註：「地芥，謂草芥横在地上者。」

[22] 睒睗：〖何註〗音閃釋。目疾視也。韓愈詩：「雷電生睒睗。」〖吕註〗左思《吴都賦》：「忘其所睒睗。」註：「睒睗，疾視也。」

[23] 「天下士」：康熙本作「天下之士」。「真宜使」：鑄本「真」作「直」，黄本「宜」作「冥」，青本作「請」。「使」：手稿本、康熙本、原作「使請」，刪「請」，參校本除二十四卷本外均保留。

[24] 藐：〖何註〗小也。

[25] 蘗苦：〖何註〗蘗，黄蘗也。〖吕註〗蘗音柏，黄木也。《本草》：「蘗樹狀如石榴，皮黄而苦。」《古樂府》：「黄蘗鬱成林，當奈苦心多。」

[26] 「辨其非，生從之」：手稿本「辨其」作「其辨」，今據二十四卷本、鑄本、黄本、康熙本、青本、異史本改。鑄本「從」作「然」。

[27] 「顧影少年也」：異史本、鑄本、康熙本無「顧影」二字。

[28] 顧影：〖吕註〗《後漢書·南匈奴傳》：「昭君豐容親飾，光明漢宫，顧影裴徊，竦動左右。」又《晉書·何晏傳》：「粉白不去手，行步自顧影。」

[29] 「給使」：黄本作「役使」。

[30] 羸蹇：〖何註〗瘦驢也。

[31] 冠玉：〖吕註〗《史記·陳丞相世家》：「絳侯、灌嬰等咸讒陳平曰：『平雖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

[32] 宵旰：〖何註〗旰，居案切，音骭，晚也。《左傳·襄十四年》：「日旰不召。」宵，夜也。《唐書·劉賁傳》：「宵衣旰食。」

[33] 「排闥」：鑄本作「排闥入」。

[34] 瞲然：〖何註〗瞲音血，驚視貌。《荀子》：「瞲然視之。」

[35] 「客睹」：鑄本、異史本作「客見」。「又共」：青本、黄本作「又俱」。

[36] 「迄」：二十四卷本作「乞」。

[37] 埒：〖何註〗音劣，等也。《晉語》：「叔向、子産、晏嬰之才相等埒。」

[38] 鑄本「敗絮」作「絮」。

[39] 闒茸：〖吕註〗司馬遷《報任安書》：「今已虧形，爲掃除之隸，在闒茸之中。」註：「闒茸，猥賤也。」○吕忱《字林》：「闒茸，不肖。」

[40] 「拜往」：黄本作「往拜」。

[41] 雌伏：〖吕註〗《後漢書·趙典傳》：「典兄子温，初爲京兆郡丞，嘆曰：『大丈夫當雄飛，安能雌伏！』」

[42] 面首三十人：〖何註〗《南史》：「山陰公主，宋武帝女，廢帝妹也。適何戢。廢帝愛之，時與同輦。主曰：『陛下六宫數百，而妾惟附馬一人，不均。』帝乃爲置面首三十人。褚彦回與焉。」面，貌美；首，髮美也。

[43] 「也者」：二十四卷本作「也」。「夫人而侍御」：青本無「而」字。

[44] 「異史氏……愧死矣」，黄本無此段。

[45] 「牆」：黄本作「橋」。

杜翁

杜翁，沂水人，偶自市中出，坐牆下[1]，以候同遊。覺少倦，忽若夢，見一人持牒攝去，至一府署，從來所未經。一人戴瓦壠冠[2]，自内出，則青州張某，其故人也。見杜驚曰：「杜大哥何至此？」杜言：「不知何事，但有勾牒。」張疑其誤，將爲查驗，乃囑曰：「謹立此[3]，勿他適。恐一迷失，將難救挽。」遂去。久之不出。惟持牒人來[4]，自認其誤，釋令歸。杜别而行[5]，迷中遇六七女郎，容色媚好[6]，悦而尾之。下道，趨小徑，行十數步[7]，聞張在後大呼曰：「杜大哥，汝將何往？」杜迷戀不已。俄見諸女入一圭竇[8]，心識爲王氏賣酒者之家[9]。不覺探身門内，略一窺瞻，即見身在苙中[10]，與諸小豭同伏[11]。豁然自悟，已化豕矣；〔但評〕好尾女郎者，已有豕心，有豕行，身入苙中固宜。而耳中猶聞張呼。大懼，急以首觸壁，聞人言曰：「小豕癲癇矣。」還顧，已復爲人。速出門，則張候於途，責曰：「固囑勿他往，何不聽信[12]？幾至壞事！」遂把手送至市門，乃去。杜忽醒，則身猶倚壁間[13]。詣王氏問之，果有一豕自觸死云。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黄本、青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謹立此」：青本、黄本作「謹立」。

[2] 瓦壠冠：〖何註〗壠音隴。瓦壠，平天冠上似瓦壠也。

[3] 「人來」：康熙本作「入來」。

[4] 「杜别」：鑄本、異史本作「别杜」。

[5] 「媚」：鑄本作「美」，二十四卷本作「娟」。

[6] 「十數」：鑄本、異史本作「數十」。

[7] 「女入」：鑄本、異史本、康熙本作「女人入」。「王氏」：二十四卷本作「王」。鑄本「酒者」：作「者」。

[8] 竇：〖何註〗音豆。壁間小户也。

[9] 「即見身在苙中」：「見」，鑄本、異史本作「覺」。「苙」：手稿本、鑄本、異史本、青本、黄本、康熙本作「笠」，今據二十四卷本改。

[10] 「諸」：黄本作「衆」。

[11] 「信」：黄本作「言」。

[12] 「送至」：黄本作「送出」。鑄本無「倚」字。

[13] 二十四卷本題「小謝秋容」。

小謝[1]

渭南姜部郎第[2]，多鬼魅，常惑人。因徙去，留蒼頭門之而死，數易皆死，遂廢之。里有陶生望三者，夙倜儻，好狎妓，酒闌輒去之。友人故使妓奔就之[3]，亦笑内不拒，而實終夜無所沾染。嘗宿部郎家，有婢夜奔，生堅拒不亂。〔馮評〕狎妓者能拒奔女，純是爛漫天真，此種性情，俗子不曉。部郎以是契重之[4]。家綦貧，又有「鼓盆[5]」之戚，茆屋數椽，溽暑[6]不堪其熱，因請部郎假廢第。部郎以其凶故卻之。生因作《續無鬼論》[7]，獻部郎，且曰：「鬼何能爲！」〔但評〕心不惑於邪，鬼何能爲？部郎以其請之堅，諾之。生往除廳事。薄暮，置書其中，返取他物，則書已亡。怪之，仰卧榻上，静息以伺其變。食頃，聞步履聲，睨之，見二女自房中出，所亡書送還案上。一約二十，一可十七八，並皆姝麗，逡巡立榻下，相視而笑。生寂不動。長者翹一足踹生腹[8]，少者掩口匿笑。〔馮評〕寫女子癡頑如畫，閑細之甚。生覺心摇摇，若不自持，即急肅然端念，卒不顧。〔但評〕纔一摇動，便急肅然，鬼且無能爲，何况非鬼。○見姝麗而寂不動，此初念之自持，人或能之。至於足踹腹，手捋髭，撚鼻穿耳掩目，謂此時不心摇摇者，將誰欺乎？所恃者，即急肅然端念耳。於摇摇若不自持之時，而即肅然端念，方可謂之真操守、真理學。彼閉户枯寂自守，不見可欲可樂之事，遂竊竊以節操自矜，恐未必如上容易。女近以左手捋髭[9]，右手輕批頤頰，作小響，少者益笑。生驟起，叱曰：「鬼物敢爾！」二女駭奔而散。生恐夜爲所苦，欲移歸，又恥其言不掩，乃挑燈讀。暗中鬼影憧憧，略不顧瞻[10]。夜將半，燭而寢，始交睫，覺人以細物穿鼻，奇痒，大嚏，但聞暗處隱隱作笑聲。生不語，假寐以俟之[11]。俄見少女以紙條撚細股，鶴行鷺伏而至；〔馮評〕頑皮樣，儼有兩小鬼頭活跳紙上。生暴起訶之，飄竄而去，既寢，又穿其耳[12]：終夜不堪其擾。鷄既鳴[13]，乃寂無聲，生始酣眠。終日無所睹聞。日既下[14]，恍惚出現，生遂夜炊，將以達旦。長者漸曲肱几上，觀生讀，既而掩生卷。生怒捉之，即已飄散；少間又撫之[15]。生以手按卷讀，少者潛於腦後交兩手掩生目，瞥然去，遠立以哂。生指駡曰：「小鬼頭！捉得便都殺卻！」〔馮評〕有畫六賊戲古佛亦佳，然不如此趣。女子即又不懼。因戲之曰：「房中縱送[16]，我都不解，纏我無益。」二女微笑，轉身向竈，析薪溲米[17]，爲生執爨。生顧而獎曰[18]：「兩卿此爲，不勝憨跳耶？」俄頃粥熟，争以匕、箸、陶椀置几上。生曰：「感卿服役，何以報德？」女笑云[19]：「飯中溲合砒、酖[20]矣。」〔但評〕鬼語謔而趣，恰如此時口吻。〔馮評〕摇曳之筆。生曰：「與卿夙無嫌怨，何至以此相加。」啜已復盛，争爲奔走。生樂之，習以爲常。日漸稔，接坐傾語，審其姓名，長者云：「妾秋容，喬氏；彼阮家小謝也。」〔但評〕自言之，則先名而後姓；代言，則先姓而後名。又研問所由來，小謝笑曰：「癡郎！尚不敢一呈身，誰要汝問門第，作嫁娶耶？」生正容曰：「相對麗質，寧獨無情[21]？〔但評〕以情感之。但陰冥之氣，中人必死。〔但評〕以害曉之。不樂與居者行可耳，樂與居者安可耳。〔但評〕以去留之義示之。如不見愛，何必玷兩佳人；〔但評〕以羞惡之心動之。如果見愛，何必死一狂生！」〔但評〕以愛仇之辨正之。○剛直語而以娬媚出之，即鬼亦感而動容。〔馮評〕《左傳·哀六年》：悼公稽首曰：「若我可，不必亡一夫人；若我不可，不必亡一公子。」似此句法。○《左傳·定元年》：「若從君者，則貌而出者，入可也，寇而出者，行可也。」句法本此。又《襄二十三》：「若能孝敬，富倍季氏可也；姦回不軌，禍倍下民可也。」二女相顧動容，自此不甚虐弄之；然時而探手於懷[22]，捋褲於地，亦置不爲怪。一日，録書未卒業而出，返則小謝伏案頭，操管代録；見生，擲筆睨笑。近視之，雖劣不成書，而行列疏整。生贊曰：「卿雅人也！苟樂此，僕教卿爲之。」乃擁諸懷，把腕而教之畫[23]。秋容自外入，色乍變，意似妬。〔但評〕妬色本難看，鬼妬而色變更怕煞人。小謝笑曰：「童時嘗從父學書，久不作，遂如夢寐。」秋容不語。生喻其意，偽爲不覺者，遂抱而授以筆，曰：「我視卿能此否？」作數字而起，曰：「秋娘大好筆力[24]！」秋容乃喜。〔但評〕調停其間，處人難，處鬼尤難，處鬼狐尤難中之難。○遇事而善調停，則無事矣。可以處鬼事，並可以處人事。生於是折兩紙爲範[25]，俾共臨摹。生另一燈讀，竊喜其各有所事，不相侵擾。倣畢，祗立几前，聽生月旦。秋容素不解讀，塗鴉不可辨認，花判[26]已，自顧不如小謝，有慚色，生獎慰之顔始霽。二女由此師事生，坐爲抓背，卧爲按股，不惟不敢侮，争媚之。〔但評〕師嚴道尊，心悦誠服。豈惟莫余敢侮，如此其忠且敬也。○祗立而師事之，至於抓背按股而争媚之，鬼且敬人，人何畏鬼。逾月[27]，小謝書居然端好，生偶贊之，秋容大慚，粉黛淫淫，淚痕如綫，生百端慰解之乃已。因教之讀，穎悟非常，指示一過，無再問者。與生競讀，常至終夜。小謝又引其弟三郎來，拜生門下。年十五六，姿容秀美，以金如意一鈎爲贄；生令與秋容執一經。滿堂咿唔[28]，生於此設鬼帳焉。〔但評〕或謂生嘗作《續無鬼論》矣，今設鬼帳，不幾悔前言之謬乎？曰唯唯，否否，設帳如陶生也者，滿堂咿唔，何嘗有鬼？設帳非陶生也者，滿堂咿唔，何嘗有人？部郎聞之喜，以時給其薪水。積數月[29]，秋容與三郎皆能詩，時相酬唱。小謝陰囑勿教秋容，生諾之；秋容陰囑勿教小謝[30]，生亦諾之。一日，生將赴試，二女涕淚持别[31]，三郎曰：「此行可以託疾免。不然恐履不吉。」〔馮評〕生下。生以告疾爲辱，遂行。先是，生好以詩詞譏切時事，獲罪於邑貴介，〔但評〕倜儻剛直之人，多犯此病，因之得禍者十居其九，可鑒也。○以詩詞識切時事，自是不避鬼蜮之人。然而人而鬼，可以不避；鬼而人，則不可以不避。人而鬼，陰也，以剛陽制之則伏。若貴介者，外人而内鬼，外陽而内陰，我以人道，彼以鬼謀，我以陽剛，彼以陰險，况他鬼從而附和之，即不畏鬼如陶生，能不受其中傷哉！日思中傷之。陰賂學使，誣以行簡[32]，淹禁獄中。資斧絶，乞食於囚人，自分已無生理，忽一人飄忽而入，則秋容也，以饌具饋生，相向悲咽，曰：「三郎慮君不吉，今果不謬。三郎與妾同來，赴院申理矣。」數語而出，人不之睹。越日，部院出，三郎遮道聲屈，收之。秋容入獄報生，返身往偵之，三日不返。生愁餓無聊，度一日如年歲，忽小謝至，愴惋[33]欲絶[34]，言：「秋容歸，經由城隍祠，被西廊黑判强攝去，逼充御媵[35]。秋容不屈，今亦幽囚。妾馳百里，奔波頗殆；至北郭，被老棘刺吾足心，痛徹骨髓，恐不能再至矣。」因示之足，血殷凌波[36]焉。出金三兩[37]，跛踦[38]而没。部院勘三郎，素非瓜葛，無端代控，將杖之，撲地遂滅，異之；覽其狀，情詞悲惻，提生面鞫，問：「三郎何人[39]？」生偽爲不知。部院悟其冤釋之。〔但評〕全得鬼弟子之力。既歸，竟夕無一人，更闌小謝始至，慘然曰：「三郎在部院，被廨神押赴冥司。冥王以三郎義，令託生富貴家[40]。秋容久錮，妾以狀投城隍，又被按閣，不得入，且復奈何？」生忿曰[41]：「黑老魅何敢如此！明日仆其像，踐踏爲泥，數城隍而責之。案下吏暴横如此，渠在醉夢中耶？」〔但評〕誅其罪，究其該管上司，引援之例切當，無愧秋曹。○生能仆黑魅，責城隍，而不能仆貴介，責學使，可見人之惡實勝於鬼，鬼猶可以理服，人則難以理服也。悲憤相對，不覺四漏將殘，秋容飄然忽至。〔馮評〕以陶生口中憤責，緊接秋容忽至，此文筆簡捷處。兩人驚喜，急問，秋容泣下曰：「今爲郎萬苦矣！判日以刀杖相逼[42]，今夕忽放妾歸，曰：『我無他[43]，原以愛故；既不願，固亦不曾污玷[44]。煩告陶秋曹，勿見譴責。』」生聞少歡，欲與同寢，曰：「今日願爲卿死。」〔但評〕「願爲卿死」一節，顧盼上文，然亦情理中所必有之事。二女戚然曰[45]：「向受開導，頗知義理，何忍以愛君者殺君乎？」執不可，然挽頸傾頭，情均伉儷。二女以遭難故，妬念全消。〔但評〕盤根錯節，玉汝于成，古今作如是觀。會一道士途遇生，顧謂：「身有鬼氣[46]！」生以其言異，具告之。道士曰：「此鬼大好，〔但評〕固是鬼好，亦由教化中來。

不宜負他[47]。」〔但評〕「此鬼大好，不宜負他，」仙人多情，仙人論理。因書二符付生，曰：「歸授兩鬼，任其福命：如聞門外有哭女者，吞符急出，先到者可活[48]。」生拜受，歸囑二女。後月餘，果聞有哭女者，二女争奔而去。小謝忙急，忘吞其符。〔但評〕所謂求急而反以得緩也。見有喪轝過[49]，秋容直出，入棺而没；小謝不得入，痛哭而返。生出視，則富室郝氏殯其女，共見一女子入棺而去。方共驚疑，俄聞棺中有聲，息肩發驗，女已頓蘇。因暫寄生齋外，羅守之。忽開目問陶生，郝氏研詰之，答云：「我非汝女也。」遂以情告。郝未深信欲舁歸；女不從，逕入生齋，偃卧不起。郝乃識婿而去。生就視之，面龐雖異，而光艷不减秋容，喜愜過望，〔但評〕本是秋容，即光艷少減，亦喜矣，不減則喜而更愜，愜而過望。殷叙平生。忽聞嗚嗚鬼泣[50]，則小謝哭於暗陬。心甚憐之，即移燈往，寬譬哀情，而衿袖淋浪[51][52]，痛不可解。近曉始去。天明，郝以婢媪賫送香奩，居然翁婿矣。暮入帷房，則小謝又哭。如此六七夜，夫婦俱爲慘動[53]，不能成合卺之禮。生憂思無策，秋容曰：「道士仙人也，再往求，倘得憐救。」生然之，跡道士所在，叩伏自陳，道士力言無術，生哀不已，道士笑曰：「癡生好纏人！〔但評〕活一好鬼，尚留一好鬼。癡生即不糾纏，道人豈肯負他。合與有緣，請竭吾術。」乃從生來，索静室，掩扉坐，戒勿相問。凡十餘日，不飲不食。潛窺之，瞑若睡。一日晨興，有少女搴簾入，明眸皓齒[54]，光艷照人，微笑曰：「跋履終夜[55]，憊極矣！被汝糾纏不了[56]，奔馳百里外，始得一好廬舍，道人載與俱來矣。待見其人[57]，便相交付耳。」〔但評〕以女言作叙事，出色生新，又是省力。斂昏，小謝至，女遽起迎抱之，翕然合爲一體，仆地而僵。道士自室中出，拱手逕去。拜而送之，及返則女已甦；扶置牀上，氣體漸舒，但把足呻言趾股酸痛[58]，數日始能起。後生應試得通籍[59]。有蔡子經者，與同譜，以事過生，留數日。小謝自鄰舍歸，蔡望見之，疾趨相躡；小謝側身斂避，心竊怒其輕薄。蔡告生曰[60]：「一事深駭物聽，可相告否？」詰之，答曰：「三年前，少妹夭殞，經兩夜而失其尸，至今疑念。適見夫人，何相似之深也[61]？」生笑曰：「山荆陋劣，何足以方君妹？然既係同譜，義即至切，何妨一獻妻孥。」乃入内[62]，使小謝衣殉裝出。蔡大驚曰：「真吾妹也！」因而泣下。〔但評〕叙秋容，先入棺而後有聲，而頓蘇，而聞言，而見貌。此叙小謝，則少女先入簾而已見其貌，聞其言，且即自叙其事；而後小謝至而抱之、而合之、而仆地、而蘇，並郝之詰女，蔡之認妹，皆作兩樣寫法。即此可悟行文錯綜變化之訣。生乃具述本末。蔡喜曰：「妹子未死，吾將速歸，用慰嚴慈。」遂去。過數日，舉家皆至，後往來如郝焉。

異史氏曰：「絶世佳人，求一而難之，何遽得兩哉！事千古而一見，惟不私奔女者能遘之也。道士其仙耶？何術之神也！苟有其術，醜鬼可交耳。」

〔但評〕目中有妓，心中無妓，此何等學術，何等胸襟！必能堅拒私奔人，乃可作無鬼之論；並可以與鬼同居，不爲所擾，而且有以感之化之。夫鬼也而至於感且化，則又何嘗有鬼哉！

〔何評〕借軀而生，古傳其事，然亦謂偶然相值者耳。濟之以術，遠爲召至，及其流弊，遂有攝取初死之尸，以役淫昏之鬼，如所云本自佛傳，還求佛恕者。吁！可懼哉！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異史本、黄本、康熙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姜」：黄本作「張」。「部郎」：康熙本、異史本作「部」。

[2] 二十四卷本「狎」作「携」，「去之」作「去」，「就之」作「就」。

[3] 「契重」：康熙本作「器重」。

[4] 「女近」：青本、黄本作「女遂」。

[5] 鼓盆：〖吕註〗《莊子·至樂篇》：「莊子妻死，惠子弔之。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莊子曰：『人且偃然寢於巨室，而我噭噭然隨而哭之，自以爲不通乎命，故止也。』」

[6] 溽暑：〖何註〗溽音辱。溽暑，濕暑也。

[7] 續無鬼論：〖吕註〗晉阮瞻作《無鬼論》，唐林藴亦作《無鬼論》。

[8] 踹腹：〖何註〗踹音剬。《淮南子》：「踹足而怒。」此謂以足加腹戲也。事同而情殊。

[9] 「顧瞻」：鑄本、異史本作「瞻顧」。

[10] 「俟之」：二十四卷本作「伺之」，青本作「侯之」。

[11] 「又穿」：鑄本作「穿」。

[12] 「既鳴」：鑄本作「而鳴」。

[13] 「日既下」：鑄本作「既日下」。

[14] 「撫之」：二十四卷本作「掩之」。

[15] 「爨」：黄本作「炊」。「獎曰」：鑄本作「獎之曰」。

[16] 房中縱送：〖何註〗縱送，《詩·鄭風》：「抑縱送忌。」以騎馬喻房術也。

[17] 析薪溲米：〖何註〗析薪，以斧破薪也。《詩·齊風》：「析薪如之何。」溲音搜，淅米也。

[18] 「笑云」：黄本作「笑曰」。

[19] 「寧」：青本作「豈」。

[20] 砒酖：〖何註〗砒，砒石。酖，鴆通，毒鳥也，以羽拂灑殺人。〖吕註〗《左傳·莊三十二年》：「成季使以君命命僖叔，待于針巫氏，使針季酖之。」註：「鴆，毒鳥名，以其羽畫酒，飲之立死。」

[21] 「狂生」：二十四卷本作「狂士」。「時而」：青本作「侍而」。

[22] 「乃擁」：青本、黄本作「擁」。「畫」：但本、圖本作「書」。

[23] 「生於是」：青本、黄本作「於是」。

[24] 大好筆力：〖何註〗韓詩：「龍文百斛鼎，筆力可獨扛。」

[25] 「顔始霽」：鑄本、異史本作「顔霽」。「逾月」：青本、黄本作「逾日」。

[26] 花判：〖何註〗如五花判事，猶言判其好醜也。〖吕註〗未詳。按曾鞏札子：「故事中書舍人分押尚書六曹，天下衆務，無不關决，各執己見，雜署其名，謂之五花判事。」

[27] 「積數月」：二十四卷本無。

[28] 咿唔：〖何註〗音伊吾，呻也。△按：咿唔爲象聲詞，此指誦讀聲。

[29] 「唱」：黄本作「和」。「陰囑」：青本、異史本作「囑」。

[30] 「持别」：異史本、鑄本作「相别」。

[31] 「行簡」：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行檢」。

[32] 「度一日如年歲」：鑄本、異史本作「度日如年」。「愴惋」：異史本作「痛」。

[33] 愴惋：〖何註〗愴音創，傷也。惋音腕，駭浪也。

[34] 黄本「祠」作「廟」，「攝」作「捉」。「御媵」：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媵御」。

[35] 「刺吾」：二十四卷本作「刺透」，黄本作「刺中」。二十四卷本「三兩」下有「授生」。

[36] 血殷凌波：〖何註〗謂殷血污襪履也。

[37] 「遂滅」：手稿本原作「而滅」，塗改。二十四卷本「鞫」下無「問」字。

[38] 跛踦：〖何註〗音賁欹，行不正也。△按：跛踦音播騎。

[39] 此上十二字：鑄本、異史本「以」作「因」，青本「令」作「今」。

[40] 鑄本、異史本、康熙本「忿」作「忿然」。

[41] 「刀杖」：康熙本、異史本、鑄本作「刀」。

[42] 「無他」：鑄本、異史本作「無他意」。

[43] 「不曾污玷」：黄本作「不污」，青本無「曾」字。

[44] 此上十一字：鑄本、異史本「爲」作「與」，手稿本「二女」「一女」，今據諸參校本改。

[45] 「身有」：鑄本、異史本作「有」。

[46] 「不宜負他」：手稿本「宜」作「凝」，今據諸參校本改。「負他」，康熙本作「負之」。

[47] 「先到」：鑄本作「先道」。

[48] 「轝」：黄本作「輦」。

[49] 「平生」：黄本、青本作「生平」。「嗚嗚」：鑄本、異史本作「嗚嗚然」。

[50] 「淋浪」：黄本作「淋濕」。

[51] 淋浪：〖何註〗謂淚零也。浪音郎，流貌，《離騷》：「沾余巾之浪浪。」

[52] 「俱爲」：鑄本、康熙本作「爲」，異史本作「俱」。

[53] 青本、黄本「眸」下有「而」字。

[54] 「終夜」：鑄本作「終日」。

[55] 「不了」：黄本作「不已」。

[56] 「待見其人」：鑄本「待」作「得」，青本、黄本無「見」字。

[57] 「把」：黄本作「抱」。

[58] 「告生」：二十四卷本作「告」。

[59] 通籍：〖何註〗通籍貫、家世於同年之家也。〖吕註〗《前漢書·元帝紀》「令從官給事宫司馬中者，得爲大父母、父母、兄弟通籍。」註：「籍者，爲二尺竹牒，記其年紀、名字、物色，懸之宫門，案省相應，乃得入也。」△按：何註較合文義。

[60] 「之深」：二十四卷本作「之甚」。

[61] 此上十字：青本、黄本「一」作「以」，鑄本、異史本「内」下有「室」字。

[62] 青系、二十四卷本無此篇。

縊鬼[1]

范生者，宿於逆旅[2]，食後燭而假寐。忽一婢來，襆衣置椅上；又有鏡奩揥箧，一一列案頭乃去。俄一少婦自房中出，發箧開奩，對鏡櫛掠；已而髻，已而簪[3]，顧影徘徊甚久。前婢來[4]，進匜沃盥。盥已捧蜕，既[5]，持沐湯去。婦解襆出裙帔——炫然新製就着之，掩衿提領，結束周至。范不語，中心疑怪，謂必奔婦[6]，將嚴裝以就客也。婦裝訖，出長帶，垂諸梁而結焉。訝之。婦從容跂雙彎[7]，引頸受縊。纔一着帶，目即合[8]，眉即竪，舌出吻兩寸許[9]，顔色慘變如鬼。大駭奔出，呼告主人，驗之已渺。主人曰：「曩子婦經於是，毋乃此乎？」吁[10]！異哉！既死猶作其狀，此何説也？

異史氏曰：「冤之極而至於自盡，苦矣！然前爲人而不知，後爲鬼而不覺，所最難堪者，束裝結帶時耳[11]。故死後頓忘其他，而獨於此際此境[12]，猶歷歷一作，是其所極不忘者也[13]。」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鑄本、遺稿本）

[1] 「范生者，宿於逆旅」：鑄本「范」作「苑」（下同）。並異史本無「逆」字。遺稿本「逆旅」作「旅舍」。

[2] 遺稿本「奩」作「盒」，「而髻，已而簪」作「回身」。

[3] 遺稿本無「前」字。

[4] 「既」：遺稿本作「旋」。

[5] 「就着之」：鑄本、異史本作「就看之」。「提領」：遺稿本作「捉領」。

[6] 「雙彎」：鑄本、異史本、遺稿本作「彎」。

[7] 「合」：手稿本、康熙本作「含」，今據異史本、鑄本、遺稿本改。

[8] 異史本、鑄本、遺稿本「兩」作「二」。

[9] 「此」：遺稿本作「是」。鑄本無「吁」字。

[10] 「束」：異史本作「梳」。

[11] 「境」：遺稿本作「景」。

[12] 「不忘」：遺稿本作「難忘情」。

[13] 青系無此篇。

吴門畫工[1]

吴門畫工某，忘其名。喜繪吕祖，每想像而神會之[2]，希幸一遇。虔結在念，靡刻不存。一日，值羣丐飲郊郭間[3]，内一人敝衣露肘，而神采軒豁，心忽動，疑爲吕祖；諦視，覺愈確，遽捉其臂曰[4]：「君吕祖也。」丐者大笑。某堅執爲是，伏拜不起。丐者曰：「我即吕祖，汝將奈何？」某叩頭，但祈指教[5]。丐者曰：「汝能相識，可謂有緣。然此處非語所[6]，夜間當相見也。」再欲遮問，轉盼已杳[7]，駭嘆而歸。至夜，果夢吕祖來，曰：「念子志慮耑凝，特來一見。但汝骨氣貪吝，不能爲仙。我使子見一人可也[8]。」即向空一招，遂有一麗人躡空而下，服飾如貴嬪，容光袍儀[9]，焕映一室。吕祖曰：「此乃董娘娘，子審誌之[10]。」既而又問：「記得否？」答[11]：「已記之。」又曰：「勿忘卻。」俄而麗者去，吕祖亦去。醒而異之，即夢中所見，肖而藏之。終亦不解所謂[12]。後數年，偶遊於都。會董妃薨[13]，上念其賢，將爲肖像。諸工羣集，口授心擬，終不能似。某忽觸念：夢中人，得無是耶[14]？以圖呈進。宫中傳覽，皆謂神肖。由是授官中書，辭不受[15]，賜萬金。於是名大譟。貴戚家争遺重幣，乞爲先人傳影[16]，但懸空摹寫，罔不曲似[17]。浹辰之間，纍數巨萬[18]。萊蕪朱拱奎曾見其人。

附記

同郡張秀生名俊，工巧藝。家落，遊四方。以捏像、寫真得名，而捏像尤精。王公大人争延致之。與余有瓜葛親。數年前，借與市肆一所，俾得售其術。與相識者，即殁經數歲，懸揣其面龐骨格，無不曲似，亦神乎技矣。今其人已墓有宿草，憶及爲之悵然。省庵附記

（原載《〈聊齋志異〉遺稿》）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黄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遺稿本）

[1] 此上十九字：鑄本作「一畫工，喜繪吕祖，每想象神會」，異史本、遺稿本「名」作「姓字」，黄本「喜」作「善」。二十四卷本「繪」作「畫」。

[2] 「值」：鑄本作「有」。

[3] 此上十七字：鑄本作「心疑吕祖，諦視，愈覺其確，遂捉其臂曰」；「捉」：遺稿本作「指」。

[4] 「但祈指教」：鑄本作「求指教」，二十四卷本、康熙本「祈」作「乞」。

[5] 「此處」：遺稿本作「此」。

[6] 「再欲遮問，轉盼已杳」：鑄本作「轉盼遂杳」，二十四卷本「再欲」作「欲再」。

[7] 「使子見」：鑄本作「使見」。

[8] 此上二十三字：康熙本「即」作「遂」，「遂」作「即」；黄本「一招」作「招」，「節」下有「裙帔儼」三字，無「袍儀」二字。

[9] 「審」：鑄本作「謹」。

[10] 「答」：鑄本作「答曰」。

[11] 「肖而藏之，終亦不解所謂」：鑄本作「肖像而藏之」；二十四卷本「而」作「像」。

[12] 鑄本「遊於都」作「遊都」，「薨」作「卒」。

[13] 此上十一字：鑄本「觸」作「憶」，「人」作「麗者」。

[14] 此上十三字：鑄本「皆」作「俱」，「由是」作「上大悦」，遺稿本無「辭」字。

[15] 此上十八字：鑄本無「於是」二字。「遺」作「賣」，「乞」作「求」。

[16] 「但懸空摹寫，罔不曲似」：鑄本作「凡懸空摹寫，無不曲肖」。

[17] 「巨萬」：鑄本作「萬金」。「辰」：二十四卷本、遺稿本作「晨」。

[18] 「佻」：異史本作「挑」。「狎姬」：康熙本、二十四卷本、鑄本、異史本作「狎妓」。

林氏

濟南戚安期，素佻達，喜狎姬[1]。妻婉戒之，不聽。妻林氏，美而賢，〔手稿本某甲評〕書法。會北兵入境，被俘去。暮宿途中，欲相犯，林偽諾之[2]，適兵佩刀繫牀頭，急抽刀自剄死[3]。兵舉而委諸野，次日，拔舍[4]去。有人傳林死，戚痛悼而往[5]，視之有微息；負而歸，目漸動，稍稍嚬呻；扶其項[6]，以竹管滴瀝灌飲，能咽。戚撫之曰：「卿萬一能活，相負者必遭凶折！」〔但評〕固佻達狎妓之人也，然皇天后土，共聞此言矣。半年，林平復如故，但首爲頸痕所牽，常若左顧。戚不以爲醜[7]，愛戀逾於平昔，曲巷之遊，從此絶跡。林自覺形穢，將爲置媵，戚執不可。居數年，林不育，因勸納婢，戚曰：「業誓不二，鬼神寧不聞之？即似續[8]不承[9]，亦吾命耳。若未應絶，卿豈老不能生者耶[10]？」林乃託疾，使戚獨宿；遣婢海棠，襆被卧其牀下[11]。既久，陰以宵情問婢，婢言無之[12]。林不信，至夜，戒婢勿往，自詣婢所卧[13]。少間聞牀上睡息已動[14]，潛起登牀捫之。戚醒[15]，問誰，林耳語曰：「我海棠也。」戚卻拒曰[16]：「我有盟誓，不敢更也。若似曩年，尚須汝奔就耶？」〔馮評〕鐵漢，非迂漢。林乃下牀出。戚自是孤眠[17]，林使婢託己往就之。戚念妻生平曾未肯作不速之客，疑焉；摸其項，無痕[18]，知爲婢，又咄之[19]。婢慚而退。既明[20]，以情告林，使速嫁婢。林笑云[21]：「君亦不必過執。倘得一丈夫子，即亦幸甚[22]。」戚曰：「苟背盟誓，鬼責將及，尚望延宗嗣乎？」林翼日笑語戚曰[23]：「凡農家者流，苗與秀不可知，播種常例不可違。晚間耕耨之期至矣[24]。」戚笑會之。既夕，林滅燭呼婢，使卧己衾中。戚入，就榻戲曰：「佃人來矣。深愧錢鎛[25]不利，負此良田。」〔手稿本某甲評〕戲語，韻。婢不語。既而舉事，婢小語曰[26]：「私處小腫，顛猛不任。」戚體意温恤之。〔但評〕此時宜有神助，蓋天早鑒其衷矣。不然，豈有婢小語而不辨其聲音哉？事已婢偽起溺，以林易之。自此[27]，時值落紅，輒一爲之，而戚不知也。〔手稿本某甲評〕補綻好。〔何評〕恐假也。未幾，婢腹震。林每使静坐[28]，不令給役於前。故謂戚曰：「妾勸内婢而君弗聽。設爾日冒妾時，君誤信之，交而得孕，將復如何[29]？」戚曰：「留犢，鬻母。」〔手稿本某甲評〕詞意斬然。林乃不言[30]。無何，婢舉一子。林暗買乳媪，抱養母家。積四五年，又産一子一女。長子名長生，已七歲，就外祖家讀[31]。林半月輒託歸寧，一往看視。婢年益長，戚時時促遣之，林輒諾。婢日思兒女，林從其願，竊爲上鬟，送詣母所。謂戚曰[32]：「日謂我不嫁海棠，母家有義男[33]，業配之。」又數年，子女俱長成。值戚初度，林先期治具，爲候賓友[34]。戚嘆曰：「歲月騖過，忽已半世。幸各强健，家亦不至凍餒。所闕者膝下一點[35]。」林曰：「君執拗，不從妾言，夫誰怨？然欲得男，兩亦非難，何况一也[36]。」戚解顔曰：「既言不難，明日便索兩男。」林言：「易耳，易耳[37]！」早起，命駕至母家，嚴妝子女，載與俱歸[38]。入門，令雁行立，呼父，叩祝千秋。拜已而起，相顧嬉笑[39]。戚駭怪不解。林曰：「君索兩男，妾添一女。」始爲詳述本末。戚喜曰：「何不早告？」曰：「早告，恐絶其母。今子已成立，尚可絶乎[40]？」戚感極，涕不自禁。乃迎婢歸[41]，偕老焉。古有賢姬，如林者，可謂聖矣[42]！〔手稿本某甲評〕以贊作結，妙有逸致。〔但評〕我卒讀之，忽不知何以亦代之喜極感極，而涕不自禁也。稱之曰聖，復何愧？

〔何評〕安期之先太放，其後太拘，要亦其妻之賢，有以使之。吾於林氏前後俱無閑言。

〔梓園評〕聊齋此篇，極意寫戚爲林誑，余竊意林爲戚誑也。

〔王芑孫評〕賢哉林氏！存心如此，罕有其儔。世之妬婦，宜愧死矣。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青本、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鑄本「入境」作「入」，「諾」作「許」。

[2] 「剄」：鑄本、黄本作「刎」。「死」：康熙本作「去」。

[3] 「悼而往」：鑄本作「悼往」。

[4] 拔舍：〖吕註〗《左傳·僖十五年》：「秦獲晉侯以歸，晉大夫反首，拔舍從之。」註：「反首，亂頭髮反下垂也。拔舍，拔草舍止也。」

[5] 鑄本「稍稍」作「稍」，「扶」上有「輕」字。

[6] 此上十六字：鑄本「但」作「惟」，無「以」字。

[7] 此上十一字：鑄本作「鬼神鑒之，即嗣續不承」，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似」作「嗣」。

[8] 似續：〖吕註〗《詩·周頌》：「以似以續。」

[9] 此上十二字：鑄本作「若不應，卿豈老而不能生耶」。

[10] 鑄本無「襆被」二字。

[11] 「言無之」：鑄本作「曰並無」。

[12] 「婢所卧」：青本、黄本作「婢卧」。

[13] 「牀上睡息已動」：鑄本作「林牀上息已動」。異史本無「睡」。

[14] 鑄本無「醒」字。

[15] 「卻拒」：鑄本、異史本作「拒卻」。

[16] 此上十字：鑄本、二十四卷本、黄本「出」作「去」，鑄本「自是」作「仍」。

[17] 此上二十六字：鑄本「林使」作「林又使」，「曾未」作「從不」，「焉」作「而」。

[18] 「咄」：鑄本作「叱」，青本、黄本作「出」。

[19] 「既」：鑄本作「及明」。

[20] 鑄本「林笑云」作「林笑曰」。

[21] 「即亦幸甚」：鑄本作「豈不幸甚」。

[22] 「翼日」：鑄本作「一」。

[23] 「期至」：黄本作「期届」。

[24] 「來矣」：二十四卷本作「至矣」。「既而舉事，婢小語曰」：鑄本作「婢及舉事，小語戚曰」。

[25] 錢鎛：〖何註〗《詩·周頌》：「庤乃錢鎛。」註：「庤音峙，具也。錢音剪，銚也；鎛音博，鉏也。」

[26] 「自此」：鑄本作「從此」。「時值」：黄本作「日值」。

[27] 「林每使」：異史本、鑄本作「林氏每使」。

[28] 「如何」：青本、黄本作「何如」。

[29] 鑄本「乃不」作「不」。

[30] 此上二十字：二十四卷本「積」作「移」，鑄本「長子」作「長」，並異史本「一子」作「一男」。「讀」作「讀書」。

[31] 「林從其願，竊爲上鬟，送詣母所，謂戚曰」：鑄本作「林乃竊爲上鬟，送至母所。林謂戚曰」。「母所」：青本、黄本作「母家」。

[32] 「有義男」：鑄本、異史本作「有一義男」。

[33] 「賓友」：鑄本作「賓客」。

[34] 「一點」：鑄本作「一點耳」。

[35] 「兩亦非難，何况一也」：鑄本作「兩亦甚易，何况一乎」。

[36] 「林言：易耳，易耳」：青本、黄本作「林言：易耳」，鑄本「林言」作「林曰」。

[37] 「俱歸」：黄本作「同歸」。

[38] 黄本無「相顧嬉笑」四字。

[39] 「尚可絶乎」：鑄本、異史本作「尚可絶其母乎」。

[40] 「涕不自禁，乃迎婢歸」：鑄本、異史本作「涕泣，遂迎婢歸」。

[41] 「古有賢姬，如林者，可謂聖矣」：鑄本、異史本作「異史氏曰：女有存心如林氏者，可謂賢德矣」，並另行寫。「林」：黄本作「林氏」。

[42] 「戒止」：鑄本作「解止」。

胡大姑

益都岳于九家有狐祟，布帛器具，輒被抛擲鄰堵。蓄細葛，將取作服，見捆卷如故，解視則邊實而中虚，悉被翦去。諸如此類，不堪其苦。亂詬駡之，岳戒止云[1]：「恐狐聞。」狐在梁上曰：「我已聞之矣。」由是祟益甚。一日，夫妻卧未起[2]，狐攝衾服去；各白身蹲牀上，望空哀祝之。忽見好女子自窗入[3]，擲衣牀頭。視之不甚修長，衣絳紅，外襲雪花比甲[4]。岳着衣，揖之曰：「上仙有意垂顧，即勿相擾。請以爲女，如何[5]？」狐曰：「我齒較汝長，何得妄自尊？」又請爲姊妹，乃許之。於是命家人皆呼以胡大姑。時顔鎮張八公子家，有狐居樓上，恒與人語。岳問：「識之否？」答云：「是吾家喜姨，何得不識？」岳曰：「彼喜姨曾不擾人，汝何不效之？」狐不聽，擾如故。猶不甚祟他人，而專祟其子婦：履襪簪珥，往往棄道上；每食，輒於粥椀中埋死鼠或糞穢[6]。婦輒擲椀駡騷狐，並不禱免。岳祝曰：「兒女輩皆呼汝姑[7]，何略無尊長體耶？」狐曰：「教汝子出若婦，我爲汝媳，便相安矣。」〔何評〕齒長不肯作女，乃欲爲媳，何也？子婦駡曰：「淫狐不自慚[8]，欲與人争漢子耶？」時婦坐衣笥上[9]，忽見濃煙出尻下，熏熱如籠，啟視藏裳俱燼，剩一二事皆姑服也。又使岳子出其婦，子不應；過數日，又促之，仍不應。狐怒，以石擊之，額破裂血流[10]，幾斃。〔但評〕此狐無禮無恥，或是芻偶，亦未可知，以其全無心腸也。岳益患之。西山李成爻善符水[11]，因幣聘之。李以泥金寫紅絹作符，三日始成。又以鏡縛梃上，捉作柄，遍照宅中；使童子隨視，有所見即急告。至一處，童言牆上若犬伏[12]，李即戟手書符其處。既而禹步庭中，咒移時，即見家中犬豕並來，帖耳戢尾，若聽教命[13]，李揮曰：「去！」即紛然魚貫而去；又咒，羣鴨即來[14]，又揮去之。已而鷄至，李指一鷄，大叱之。他鷄俱去，此鷄獨伏，交翼長鳴，曰：「予不敢矣！」李曰：「此物是家中所作紫姑也。」家人並言不曾作。李曰：「紫姑今尚在。」因共憶三年前，曾爲此戲，怪異即自爾日始也[15]。遍搜之，見芻偶猶在廐梁上。李取投火中。乃出一酒瓻，三咒三叱，鷄起徑去。聞瓻口言曰[16]：「岳四狠哉！數年後，當復來。」岳乞付之湯火，李不可，攜去。〔但評〕無論爲狐爲紫姑，以其祟擾之罪，皆當付之湯火，以絶其患；留而攜去，則縱狐爲祟之言非虚也。或見其壁間挂數十瓶[17]，塞口者皆狐也。言其以次縱之[18]，出爲祟，因此獲聘金，居爲奇貨云。

〔何評〕收之即其縱之者，術人之險，固可畏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鑄本）

[1] 鑄本無「由是」二字。「夫妻」：黄本作「夫婦」。

[2] 「好女子」：青本、黄本作「女子」。

[3] 鑄本「揖」作「攝」，「即勿」作「幸勿」，「如何」作「何如」。

[4] 比甲：〖何註〗半臂也，俗呼背心。

[5] 「輒於」：康熙本作「輒欲」。黄本「履襪」作「裙履」，「椀」作「飯」。

[6] 「兒女」：青本、黄本作「男女」。

[7] 「自漸」：黄本作「羞」，青本作「漸」，鑄本作「自羞」。

[8] 「衣笥」：異史本、鑄本作「衣筒」。

[9] 鑄本無「裂」字。「血流」：黄本作「流血」。

[10] 「爻」：鑄本作「文」。

[11] 「童言」：鑄本作「童曰」。

[12] 「教命」：鑄本、異史本作「教誨」。

[13] 「即來」：鑄本作「又來」。

[14] 「始也」：鑄本作「始矣」。

[15] 「徑」：二十四卷本作「竟」。「言」：鑄本作「作人言」。

[16] 「不可」：康熙本作「不去」。二十四卷本無「攜去」二字。「瓶」：康熙本、黄本作「瓻」。

[17] 「縱之」：異史本作「繼之」。

[18] 「設帳於」：鑄本作「設帳」。「偶涉」：青本、黄本作「偶步」。

細侯

昌化滿生，設帳於餘杭。偶涉廛市[1][2]，經臨街閣下，忽有荔殼墜肩頭，仰視，一雛姬凭閣上，妖姿要妙[3]，不覺注目發狂。姬俯哂而入。詢之，知爲娼樓賈氏女細侯也。其聲價頗高，自顧不能適願；歸齋冥想，終宵不枕。明日，往投以刺，相見，言笑甚歡，心志益迷。託故假貸同人，斂金如干，攜以赴女，款洽臻至。即枕上口占[4]一絶贈之云[5]：「膏膩銅盤[6]夜未央，牀頭小語麝蘭香。新鬟明日重妝鳳，無復行雲夢楚王[7]。」細侯蹙然曰：「妾雖污賤，每願得同心而事之。君既無婦，視妾可當家否？」生大悦，即叮嚀，堅相約。細侯亦喜，曰：「吟咏之事，妾自謂無難，每於無人處，欲效作一首[8]，恐未能便佳，爲觀聽所譏，倘得相從，幸教妾也[9]。」〔但評〕風雅恬静，其志可嘉。因問生家田産幾何，答曰：「薄田半頃，破屋數椽而已。」細侯曰：「妾歸君後，當長相守[10]，勿復設帳爲也。〔何評〕心滿意足。四十畝聊足自給，十畝可以種黍[11]，織五匹絹，納太平之税有餘矣。閉户相對，君讀妾織，暇則詩酒可遣[12]，千户侯何足貴！」〔但評〕是亦有清骨。○室有美人，閉户相對，書聲機聲，銜杯拈韻，千户侯真不足貴也。特薄田半頃，破屋數椽者，安所得如細侯其人而常相守耶？〔馮評〕如此韻人，友朋中不可多得，况閨閣乎？〔何評〕知足。生曰：「卿身價略可幾多[13]？」曰：「依媪貪志，何能盈也！多不過二百金足矣。可恨妾齒稚，不知重貲財，得輒歸母，所私蓄者區區無多[14]。君能辦百金，過此即非所慮。」生曰：「小生之落寞卿所知也，百金何能自致。有同盟友，令於湖南，屢相見招，僕以道遠，故憚於行。今爲卿故，當往謀之。計三四月，可以歸復，幸耐相候。」細侯諾之[15]。生即棄館南遊，至則令已免官，以罣誤居民舍，宦囊空虚，不能爲禮[16]。生落魄難返，就邑中授徒焉。三年莫能歸。偶笞弟子，弟子自溺死，東翁痛子而訟其師[17]，因被逮囹圄。幸有他門人，憐師無過，時致饋遺，以是得無苦[18]。細侯自别生，杜門不交一客。母詰知故不可奪[19]，亦姑聽之。有富賈某慕細侯名，托媒於媪，務在必得，不靳直[20]。〔何評〕何物富賈敢如此！細侯不可。賈以負販詣湖南，敬偵生耗。時獄已將解，賈以金賂當事吏[21]，使久錮之。〔但評〕罪案。○齷齪商錢神力大，何事不可爲，何惡不可作。〔何評〕魔障。歸告媪云：「生已瘐死。」細侯疑其信不確[22]，媪曰：「無論滿生已死，縱或不死[23]，與其從窮措大，以椎布[24]終也[25]，何如衣錦而厭粱肉乎？」〔何評〕鴇兒愛鈔。細侯曰：「滿生雖貧，其骨清也。守齷齪商，誠非所願。〔但評〕卓識正義。○骨之清者，其家必貧，此齷齪商之所以能多得美婦人也。然婦人而願適商，畢竟貌美而骨不清。且道路之言，何足憑信！」賈又轉囑他商，假作滿生絶命書寄細侯，以絶其望。〔但評〕罪案。細侯得書，惟朝夕哀哭[26]。媪曰：「我自幼於汝，撫育良劬。汝成人二三年，所得報者，日亦無多[27]。既不願隸籍，即又不嫁，何以謀生活[28]？」細侯不得已，遂嫁賈。〔但評〕可矜。賈衣服簪珥[29]，供給豐侈。年餘，生一子。無何，生得門人力，昭雪而出[30]，始知賈之錮己也；然念素無郤[31]，反復不得其由。門人義助資斧以歸[32]。既聞細侯已嫁，心甚激楚，因以所苦，託市媪賣漿者達細侯。細侯大悲，方悟前此多端，悉賈之詭謀。〔但評〕定案。乘賈他出，殺抱中兒，攜所有亡歸滿[33]；〔王芑孫評〕棄子歸滿，亦何不可，殺之，太忍矣。〔但評〕商本非其夫也，彼非夫而詭謀以錮吾夫，彼固吾仇也，抱中兒即仇家子也，殺之而歸滿，應恕其忍而哀其情。凡賈家服飾，一無所取。〔但評〕去得乾净。〔何評〕女俠。賈歸，怒質於官[34]。官原其情，置不問[35]。嗚呼！壽亭侯之歸漢[36]，亦復何殊？顧殺子而行，亦天下之忍人也[37]！

〔何評〕此賈應治以行賕錮人之罪，但置不問，猶爲寬典。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鑄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異史本）

[1] 廛市：〖何註〗廛音纏，内從里，不從。市，肆，一夫所居也。

[2] 二十四卷本「要妙」作「婉妙」，「注目」作「目注」。

[3] 「贈之」：二十四卷本作「贈」。

[4] 口占：〖吕註〗《後漢書·陳遵傳》：「召善書吏十人於前，治私書，謝京師故人。遵憑几口占書數百封，親疏各有意。」註：「隱度其辭，口以授人，曰口占。」△按：引書應作《前漢書》。

[5] 「無復行雲」：手稿本原作「更無雲雨」，塗改。

[6] 膏膩銅盤：〖何註〗杜甫詩「銅盤燒燭光吐日，夜如何其初促膝。」

[7] 「一首」：黄本作「一二首」。

[8] 「觀聽」：黄本作「觀者」。「教妾也」：鑄本作「以教妾」。

[9] 「長」：青本、黄本、異史本、鑄本作「常」。

[10] 青本「聊足」作「聊作」，並黄本「黍」作「桑」。

[11] 青本無「暇」字。「可遣」：二十四卷本作「遣懷」。

[12] 「略可」：鑄本作「約可」。

[13] 「私蓄」：鑄本作「私」。

[14] 鑄本「諾之」作「曰諾」，並異史本「以道」作「因道」，「歸復」作「復歸」。「相候」：黄本作「相待」。

[15] 「令已免官，以罣誤居」：青本作「令以罣誤免官，僦居」。「爲禮」：黄本作「成禮」。

[16] 「其師」：鑄本作「師」。

[17] 「以是得無苦」：鑄本作「得以無苦」。

[18] 「不可奪」：二十四卷本「不」字右上旁加「而志」二字。

[19] 「務在必得，不靳直」：鑄本無前四字，黄本「靳」下有「其」字。

[20] 鑄本無「當事」二字：青本、黄本無「吏」字。

[21] 「瘐」：黄本、康熙本作「瘦」。「疑其信不確」：鑄本作「不信」。

[22] 「縱或」：青本作「或縱」。

[23] 「終也」：青本、黄本作「而終也」。

[24] 椎布：〖何註〗椎髻布衣也。〖吕註〗《後漢書·梁鴻傳》：「乃更爲椎髻，著布衣，操作而前。鴻大喜曰：『此真梁鴻妻也！』’

[25] 「惟朝夕哀哭」：鑄本無「惟」字，二十四卷本「哭」作「痛」，黄本「哭」作「泣」。

[26] 「汝成人二三年，所得報者」：青本、黄本無「二」字；後四字，鑄本作「得報」。

[27] 「即又不嫁」：鑄本作「又不肯嫁」。「何以謀生活」：鑄本作「何以能生活」，異史本作「何以能活生。」

[28] 「珥」：異史本、铸本作「環」。

[29] 「門人」：二十四卷本作「門生」。「而出」：鑄本作「出獄」。

[30] 「卻」：鑄本作「嫌隙」。

[31] 「以歸」：鑄本作「得歸」。

[32] 黄本「悲」作「怒」，「詭」作「鬼」。「亡歸」：異史本、鑄本作「以歸」。

[33] 「質於」：鑄本作「訟於」。

[34] 「置」：鑄本作「竟置」。

[35] 「嗚呼……天下之忍人也」二十四字：鑄本作「嘻，破鏡重歸，盟心不改，義實可嘉；然必殺子而行，未免太忍矣」。

[36] 壽亭侯之歸漢：〖何註〗漢壽，地名；亭侯，爵也。宜加「漢」字。〖吕註〗《通鑒》：「漢獻帝建安五年，曹操擊劉備，破之，獲其妻子。進拔下邳，擒關羽。備奔青州，歸袁紹。操使張遼説羽降。羽謂遼曰：“我有三約：與皇叔誓扶漢室，降漢不降曹，一也；二嫂在彼給應，上下人等，不許到門，二也；知吾主去向，不分千里，便當辭去，三也。』操從之。封爲漢壽亭侯。夏四月，袁紹遣將顔良攻東郡太守劉延於白馬，操使張遼、關羽先擊之。羽望見良麾蓋，策馬刺良於萬衆中，斬其首而還，遂解白馬之圍。初，操壯羽之爲人，而察無留意，使遼以其情問之。羽嘆曰：『吾極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劉將軍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要當立效以報曹公乃去耳。』及斬良，操知其必去，重加賞賜。羽盡封其所賜，拜書告辭而奔備於紹軍。」○按：細侯之志節可取，然一倡樓女耳，以亭侯擬之，亵矣。且漢壽地名。非漢之壽亭侯也。見《董公子》。

[37] 鑄本、異史本無「三則」二字。

狼三則[1]

有屠人貨肉歸，日已暮。欻一狼來，瞰擔中肉，似甚涎垂[2]；步亦步[3]，尾行數里。屠懼，示之以刃則稍卻，既走又從來[4]。屠無計，默念狼所欲者肉，不如姑懸諸樹而蚤取之[5]。遂鈎肉，翹足挂樹間，示以空空，狼乃止。屠即逕歸。昧爽往取肉，遥望樹上懸巨物，似人縊死狀，大駭；逡巡近之[6]，則死狼也。仰首審視，見口中含肉，肉鈎刺狼腭[7]，如魚吞餌。〔何評〕貪狼。時狼革價昂[8]，直十餘金，屠小裕焉。緣木求魚，狼則罹之，亦可笑已[9]！

一屠晚歸，擔中肉盡，止有剩骨。途中，兩狼綴行甚遠[10]，屠懼，投以骨，一狼得骨止，一狼仍從[11]，復投之，後狼止而前狼又至。骨已盡，而兩狼之並驅如故[12]。屠大窘，恐前後受其敵。顧野有麥場，場主積薪其中[13]，苫[14]蔽成丘。屠乃奔倚其下，弛擔[15]持刀。狼不敢前，眈眈相向。少時，一狼逕去[16]；其一犬坐於前，久之，目似瞑，意暇甚。屠暴起，以刀劈狼首，又數刀，斃之。方欲行，轉視積薪後[17]，一狼洞其中，意將隧入以攻其後也。身已半入，止露尻尾[18]。屠自後斷其股，亦斃之。乃悟前狼假寐[19]，蓋以誘敵。狼亦黠矣！而頃刻兩斃[20]，禽獸之變詐幾何哉？止增笑耳[21]！

一屠暮行，爲狼所逼。道傍有夜耕者所遺行室，奔入伏焉。狼自苫中探爪入，屠急捉之，令不可去。顧無計可以死之[22]，惟有小刀不盈寸，遂割破爪下皮，以吹豕之法吹之[23]：極力吹，移時，覺狼不甚動，方縛以帶。出視則狼脹如牛，股直不能屈，口張不得閤[24]，遂負之以歸。非屠烏能作此謀也[25]？

三事皆出於屠，則屠人之殘，殺狼亦可用也。

〔何評〕狼以貪死，以詐死，恃爪牙而亦死。乃知禽獸之行，决不可爲。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青本）

[1] 此上十一字：鑄本「中」作「上」，「步亦步」作「隨屠」，並其他參校本「涎垂」作「垂涎」。

[2] 涎垂：〖吕註〗賈誼《新書》：「垂涎相告。」註：「涎，慕欲口液也。」

[3] 此上九字：鑄本「尾行」作「隨屠尾行」，「示之」作「示」，「既」作「及」；並異史本「則稍」作「少」，青本無「示」字。

[4] 此上二十字：鑄本作「屠思狼所欲者肉，不如懸諸而蚤取之」，青本無「所」字。異史本無「姑」字。

[5] 「示以空空，狼乃止。屠即逕歸」：鑄本作「示以空擔，狼乃止。屠歸」。「逕」：二十四卷本作「竟」。

[6] 「近之」：鑄本作「近視」。

[7] 腭：〖何註〗齶同，齒中上齶也。

[8] 此上十四字：鑄本「審視」作「細審」，「見」下有「狼」字，並異史本「肉鈎」作「鈎」。

[9] 「狼革」：鑄本作「狼皮」。

[10] 「狼則罹之，亦可笑已」：鑄本作「是可笑也」。

[11] 鑄本「止有」作「止」，「途中」作「途遇」。

[12] 「屠懼」：二十四卷本作「懼」。「仍從」：鑄本作「又從」。

[13] 此上十一字：青本「盡」下有「矣」字，鑄本無「之」字。

[14] 苫：〖何註〗音痁，草也，以草蔽薪也。

[15] 弛擔：〖何註〗放下其擔也。《左傳·莊二十二年》：「弛於負擔。」

[16] 「場主積薪其中」：鑄本作「場主以薪積其中」。

[17] 「逕去」：二十四卷本作「竟去」。

[18] 此上八字：鑄本無「方欲行」三字，康熙本無「薪」字。

[19] 「止露尻尾」：鑄本作「露其尾」。

[20] 「乃悟」：鑄本作「方悟」。

[21] 「兩」：鑄本作「而」。

[22] 「止增」：二十四卷本作「止益增」。

[23] 「令不可去。顧無計可以死之」：鑄本作「令出不去。但思無計可以死之」。

[24] 此上十三字：鑄本「爪」作「狼爪」，二十四卷本「豕」作「猪」。

[25] 「屈」：二十四卷本作「曲」。「閣」：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鑄本作「合」。

美人首[1]

諸商寓居京舍。舍與鄰屋相連，中隔板壁。板有松節脱處[2]，穴如盞。忽女子探首入，挽鳳髻，絶美；旋伸一臂，潔白如玉。衆駭其妖，欲捉之[3]，已縮去；少頃又至，但隔壁不見其身，奔之則又去之[4]。商操刀伏壁下，俄首出，暴决之，應手而落，血濺[5]塵土。衆驚告主人，主人懼，以其首首[6]焉。逮諸商鞫之，殊荒唐[7]。〔但評〕事涉荒唐，即以荒唐言之亦可。淹繫半年，迄無情詞，亦未有以人命訟者，乃釋商，瘞女首[8]。

〔何評〕怪異。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鑄本、但本、黄本）

[1] 「作此」：鑄本爲「此」。「也」：二十四卷本作「哉」。

[2] 青本無此篇。

[3] 「松」：但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杉」。

[4] 「欲捉之」：手稿本「捉」下爲「兵」，其右旁加「之」字，「兵」字未塗去。諸參校本「捉之」作「捉」。

[5] 血濺：〖何註〗濺音贊，同贊。《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五步之内，相如請以頸血濺大王矣。」△按：濺音見。

[6] 首：〖何註〗《正字通》：「有咎自陳及告人罪曰首。」

[7] 荒唐：〖何註〗《莊子·天下篇》：「以謬悠之説，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詞，時恣縱而不儻。」

[8] 「去之」：康熙本作「去」。

劉亮采

聞濟南懷利仁言[1]：「劉公亮采[2]，狐之後身也。〔但評〕起筆質實而奇警，又是一樣文法。初，太翁居南山，有叟造其廬，自言胡姓。問所居，曰：『衹在此山中[3]。閑處人少，惟我兩人，可與數晨夕[4]，故來相拜識。』因與接談。詞旨便利，悦之。治酒相歡，醺而去[5]。越日復來，愈益款厚。劉云：『自蒙下交[6]，分即最深。但不識家何里，焉所問興居？』胡曰：『不敢諱，實山中之老狐也[7]。與若有夙因，故敢内交門下。固不能爲翁福，亦不敢爲翁禍[8]，幸相信，勿駭。』劉亦不疑，更相契重，即叙年齒，胡作兄，往來如昆季，有小休咎亦以告。時劉乏嗣，叟忽云：『公勿憂，我當爲君後。』劉訝其言怪，胡曰：『僕算數已盡，投生有期矣。與其他適，何如生故人家？』劉曰：『仙壽萬年，何遂及此？』叟摇首云[9]：『非汝所知。』遂去。夜果夢叟來，曰：『我今至矣。』既醒，夫人生男，是爲劉公。公既長，身短，言詞敏諧，絶類胡[10]。少有才名，壬辰成進士。爲人任俠，急人之急，以故秦、楚、燕、趙之客，趾錯於門[11]；貨酒賣餅者，門前成市焉。」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青本、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

[1] 「以人命訟」：鑄本作「一人送官」，異史本作「一人訟官」。鑄本文末偏右有「美人首」三字。

[2] 劉亮采：〖吕註〗字公嚴，歷城人。萬曆辛卯舉人，壬辰進士，授鹿邑知縣。軍民混雜，糧税隱詭，公能果正其籍。又善决疑獄。父没，去官，補蘭陽。蘭陽常苦河患，公築堤修城，教士恤民，遷户部主事。乞歸，築室靈巖以終老。工詩，善畫，通音律，優遊自得。士大夫聞風，多樂與之遊。○按：以上據《歷城志》。又《濟南府志》云：「公侏儒，滑稽調笑，怒駡皆成文章，誠有如聊齋所云者，因並録之。」

[3] 鑄本無「聞」字，「言」作「曰」。

[4] 數晨夕：〖吕註〗陶潛詩：「昔欲居南村，非爲卜其宅；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

[5] 青本「造」作「結」，「居」作「居止」，「曰衹」作「曰」。

[6] 「醺而去」：鑄本作「醺醺而去」，二十四卷本作「醺而後去」。

[7] 鑄本「愈益」作「更加」。青本「下交」作「一交」。

[8] 此上十七字：二十四卷本「所」作「敢」，「興」作「里」，鑄本「實」上有「某」字，康熙本「所問」作「問所」。異史本「實」作「某實」。

[9] 「固不能爲翁福，亦不敢爲翁禍」：青本作「固不能爲翁禍」，異史本、鑄本「翁福」作「君福」，「翁禍」作「君禍」；二十四卷本「翁福」作「君福」。

[10] 「摇首云」：鑄本作「摇首曰」。康熙本「首」作「手」。

[11] 青本無「身短」二字。「胡」：康熙本、二十四卷本作「狐」。

蕙芳

馬二混，居青州東門内，以貨麵爲業[1]，家貧無婦，與母共作苦。一日，媪獨居，忽有美人來，年可十六七，椎布甚樸，而光華照人。媪驚顧窮詰[2]，女笑曰：「我以賢郎誠篤，願委身母家。」媪益驚曰：「娘子天人，有此一言，則折我母子數年壽！」女固請之，意必爲侯門亡人，拒益力，女乃去[3]。越三日復來，留連不去。問其姓氏[4]，曰：「母肯納我，我乃言；不然，固無庸問[5]。」媪曰：「貧賤傭保骨[6]，得婦如此，不稱亦不祥。」〔但評〕觀媪之言，亦誠篤守分者。○不稱即不祥：不稱其位，不稱其職，不稱其實，不稱其服，皆不祥孰甚焉。〔馮評〕可謂知分。女笑坐牀頭，戀戀殊殷。媪辭之，言：「娘子宜速去，勿相禍。」女乃出門。媪視之[7]，西去。又數日，西巷中吕媪來，謂母曰[8]：「鄰女董蕙芳，孤而無依，自願爲賢郎婦，胡弗納？」母以所疑慮具白之，吕曰：「烏有此耶！如有乖謬[9]，咎在老身。」母大喜，諾之。吕既去，媪掃室布席，將待子歸往娶之。日將暮，女飄然自至，入室參母，起拜盡禮，告媪曰：「妾有兩婢，未得母命，不敢進也[10]。」媪曰：「我母子守窮廬，不解役婢僕。日得蠅頭利[11][12]，僅足自給。〔但評〕母子日守窮廬，僅取蠅頭利自給，此外一無所貪，此後一無所慮，混之道如是而已。今增新婦一人，嬌嫩坐食，尚恐不充飽[13]，益之二婢，豈吸風所能活耶？」女笑曰：「婢來，亦不費母度支，皆能自得食[14]。」問：「婢何在？」女乃呼：「秋月，秋松！」聲未及已，忽如飛鳥墮[15]，二婢已立於前。即令伏地叩母。既而馬歸，母迎告之。馬喜，入室，見翠棟雕梁，侔於宫殿；中之几屏簾幙，光耀奪視[16]，驚極，不敢入。女下牀迎笑，睹之若仙，益駭，卻退。女挽之坐，與温語。馬喜出非分，形神若不相屬[17]。即起，欲出行沽。女止曰[18]：「勿須。」因命二婢治具。秋月出一革袋，執向扉後，格格[19]撼擺之；已而以手探入[20]，壺盛酒，柈盛炙，觸類熏騰。飲已而寢，則花罽[21]錦裀，温膩非常。天明出門，則茅廬依舊。母子共奇之。媪詣吕所[22]，將跡所由。入門，先謝其媒合之德，吕訝云：「久不拜訪，何鄰女子之曾託乎？」媪益疑，具言端委。吕大駭，即同媪來視新婦。女笑逆之[23]，極道作合之義。吕見其惠麗，愕眙良久，即亦不辨，唯唯而已。〔但評〕不辨中有不暇辨，不欲辨，不能辨，不敢辨，不忍辨數層。吕媪來意亟欲辨而不能不辨，不敢不辨也。乃見女慧麗，愕眙良久，而唯唯以歸。吾不知其不暇辨耶？不欲辨耶？不能辨耶？抑不敢辨、不忍辨耶？特怪媪以婦人見婦人，乃亦至于此極耶？女贈白木搔具一事，曰：「無以報德，姑奉此爲姥姥爬背耳。」吕受以歸[24]，審視則化爲白金。馬自得婦，頓更舊業，門户一新。笥中貂錦無數，任馬取着，而出室門，則爲布素[25]，但輕暖耳。女所自衣亦然。積四五年，忽曰：「我謫降人間十餘載，因與子有緣，遂暫留止。今别矣。’〔馮評〕又帶一句。馬苦留之，女曰：「請别擇良偶，以承廬墓。我歲月當一至焉。」忽不見[26]。馬乃娶秦氏。後三年，七夕，夫妻方共語，女忽入，笑曰：「新偶良歡，不念故人耶？」馬驚起，愴然曳坐，便道衷曲。女曰：「我適送織女渡河，乘間一相望耳。」兩相依依，語無休止。忽空際有人呼：「蕙芳——」，女急起作别。馬問其誰，曰：「余適同雙成[27]姊來，彼不耐久伺矣。」馬送之，女曰：「子壽八旬，至期我來收爾骨。」言已遂逝。今馬六十餘矣。〔馮評〕下一「今」字，似實有其人。其人但朴訥，無他長[28]。〔但評〕璞玉渾金，莫名其實。

異史氏曰：「馬生其名混，其業褻，蕙芳奚取哉？於此見仙人之貴樸訥誠篤也[29]。余嘗謂友人[30]：若我與爾，鬼狐且棄之矣。所差不愧於仙人者，惟『混』耳。」

〔但評〕混，非美字也，胡以名？然亦有辨焉：混於人則不可，混於錢則不可，混於事則不可，混於時則不可，混於心與混於理則不可。若夫質樸居心，拙呐處世，隨事相安，隨時自足，以此爲混，恐未必真能混也。馬固樸訥無他長者，仙人且願委身。混而不混，不混而混；必如是而後可以混，是以謂之混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異史本、鑄本、青本、黄本、康熙本、二十四卷本）

[1] 此上十二字：鑄本「以故」作「故以」，「錯」作「踖」，異史本「以故」作「故以」。

[2] 「門内」：黄本作「門外」。「以貨」，鑄本作「賣」。「麵」：青本、黄本作「麯」。

[3] 「椎布甚樸，而光華照人，媪驚顧窮詰」：鑄本作「稚而甚樸，光華照人，媪驚詰之」，康熙本、二十四卷本「布」作「而」。黄本「華」作「艷」。

[4] 「意必爲侯門亡人，拒益力，女乃去」：鑄本作「媪拒益力，女去」。

[5] 「姓氏」：青本作「氏姓」。

[6] 鑄本無「固」字。

[7] 「媪曰」：黄本作「母曰」。青本無「保」字。

[8] 此上十九字：鑄本作「媪曰：娘子宜速去，勿相禍。女出門，媪窺之」，青本無「宜」字，二十四卷本「視」上無「媪」字。康熙本無「子」字。

[9] 「謂母曰」：手稿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作「謂馬曰」，今據鑄本改。後兩「母」字同此。

[10] 此上二十字：鑄本作「勿納，母以所疑爲逃亡具白之。吕曰烏有是，如少乖謬」，青本、黄本無「所」字。

[11] 蠅頭利：〖何註〗東坡詞：「蝸角虚名，蝇頭微利。」〖吕註〗《西厢記》：「衹爲蝸角虚名，蠅頭微利。」

[12] 「既去」：鑄本作「去」。「進」：青本、黄本作「召」。

[13] 「蠅」：鑄本作「繩」。

[14] 「充」：二十四卷本作「温」。

[15] 「度支」：青本、黄本作「事」。異史本、鑄本無「得」字。

[16] 「飛鳥墮」：黄本「墮」作「墜」，鑄本「鳥」作「舄」。

[17] 二十四卷本「中之」作「中設」，並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視」作「目」。

[18] 「若不相屬」：鑄本作「蕩漾」。

[19] 格格：青本作「掿掿」，何註云：「掿，暱角切，音搦，手撼動也。」

[20] 「止曰」：鑄本作「曰」。

[21] 花罽：〖何註〗罽，居例切，音猘。《東方朔傳》：「狗馬被繢罽。」註：「織毛爲之，氍毹之屬。」△按：罽音季。

[22] 「格格撼擺之」：異史本、黄本、鑄本作「楛楛撼擺之」；二十四卷本「撼」作「摇」，「以手」作「一手」；青本「格格」作「掿掿」。

[23] 二十四卷本「裀」作「褥」。黄本「媪詣」作「母詣」。

[24] 「端委」：黄本作「端末」；「逆」：青本、黄本、鑄本作「迎」。

[25] 異史本、鑄本、康熙本「眙」作「貽」，並二十四卷本「辨」作「辭。」「以歸」：二十四卷本作「而歸」。

[26] 「而出」：手稿本作「而而出」，今據諸參校本刪。

[27] 雙成：〖吕註〗見《鞏仙》「董雙成、許飛瓊」註。

[28] 「焉」：黄本作「耳」，青本無此字，並「忽」上有「已」字。

[29] 「訥」：手稿本、康熙本作「諾」，今據異史本等參校本改。鑄本「無他長」作「並無他長」。

[30] 「仙人」：康熙本、鑄本、異史本作「人」。

山神[1]

益都李會斗偶山行[2]，值數人籍地飲。見李至，讙[3]然並起，曳入座，競觴之。視其柈饌[4]，雜陳珍錯。移時，飲甚歡，但酒味薄濇。忽遥有一人來[5]，面狹長，可二三尺許，冠之高細稱是。衆驚曰：「山神至矣！」即都紛紛四去。李亦伏匿坎窞[6]中[7]。既而起視，則肴酒一無所有，惟有破陶器貯溲浡[8]，瓦片上盛蜥蜴[9]數枚而已。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但本、鑄本）

[1] 「謂友人」：鑄本作「謂友人曰」。

[2] 青本無此篇。

[3] 讙：〖何註〗音歡，諠也。

[4] 「斗」：異史本作「中」。

[5] 「柈饌」：但本作「杯盤」。

[6] 坎窞：〖何註〗窞音萏，坎中小坎也。〖吕註〗《易·坎》：「入於窞坎。」

[7] 「遥」：但本作「逕」。

[8] 溲浡：〖何註〗溲音醙。浡音勃。小便也。

[9] 蜥蜴：〖何註〗蝎虎也。〖吕註〗《爾雅·釋魚》：「蠑螈蜥蜴。」○《説文》：「在草曰蜥蜴，在壁曰蝘蜒。」○《本草》：「小而五色，尾青碧者名蜥蜴。小而緣牆壁色黑者名蝘蜒。」△按：蝎虎爲壁虎，非蜥蜴。

蕭七[1]

徐繼長，臨淄人，居城東之磨房莊。業儒未成，去而爲吏。偶適姻家，道出于氏殯宫。薄暮醉歸，過其處，見樓閣繁麗[2]，一叟當户坐。徐酒渴思飲，揖叟求漿。叟起，邀客入，升堂授飲。飲已，叟曰：「曛暮難行，姑留宿，早旦而發如何也？」徐亦疲殆，樂遵所請[3]。叟命家人具酒奉客，即謂徐曰[4]：「老夫一言，勿嫌孟浪：〔但評〕孟浪極矣，而曰「勿嫌孟浪，」是言者自解，亦作者之自解耳。〔何評〕太驟。郎君清門令望，可附昏因。有幼女未字，欲充下陳[5]，幸垂援拾。」徐踧踖[6]不知所對。叟即遣伻告其親族，又傳語令女郎妝束[7]。頃之，峨冠博帶[8]者四五輩先後並至，女郎亦炫妝出，姿容絶俗，於是交坐宴會。徐神魂眩亂，但欲速寢，酒數行，堅辭不任。乃使小鬟引夫婦入幃，館同爰止。〔但評〕事則形跡可疑，女則彌縫無隙。徐問其族姓，女自言[9]：「蕭姓，行七。」又復細審門閥，女曰：「身雖賤陋[10]，配吏胥當不辱寞，何苦研窮？」徐溺其色，款昵備至，不復他疑。女曰：「此處不可爲家，審知汝家姊姊甚平善，或不拗阻，歸除一舍，行將自至耳。」徐應之。既而加臂於身，奄忽就寐。既覺，則抱中已空[11]。天色大明，松陰翳曉，身下藉黍穰尺許厚[12]，駭嘆而歸。告妻，妻戲爲除館，設榻其中，閤門出，曰：「新娘子今夜至矣。」〔但評〕無中生有，寫來偏不突兀。因與共笑[13]。日既暮，妻戲曳徐啟門，曰：「新人得無已在室耶？」既入[14]，則美人華妝坐榻上。見二人入，橋起逆之[15]。夫妻大愕。女掩口局局而笑[16]，參拜恭謹。妻乃治具，爲之合歡。女早起操作，不待驅使。一日謂徐[17]：「姊姨輩俱欲來吾家一望。」徐慮倉卒無以應客，女曰：「都知吾家不饒[18]，將先賫饌具來，但煩吾家姊姊烹飪而已。」徐告妻，妻諾之。晨炊後，果有人荷酒胾來，釋擔而去[19]。妻爲職庖人之役。晡後，六七女郎至，長者不過四十以來，圍坐並飲，喧笑盈室。徐妻伏窗以窺[20]，惟見夫及七姐相向坐，他客皆不可睹。北斗挂屋角，歡然始去。女送客未返，妻入視案上，杯柈俱空，笑曰：「諸婢想俱餓，遂如狗舐砧。」少間女還，殷殷相勞，奪器自滌，促嫡安眠，妻曰：「客臨吾家，使自備飲饌，亦大笑話[21]。明日合另邀致。」逾數日，徐從妻言，使女復召客。客至恣意飲啖，惟留四簋[22]，不加匕箸。徐問之，羣笑曰：「夫人謂吾輩惡[23]，故留以待調人。」座間一女年十八九，素舄縞裳，云是新寡——女呼爲六姊，情態妖艷，善笑能口[24]，與徐漸洽，輒以諧語相嘲[25]。行觴政，徐爲録事[26]，禁笑謔。六姊頻犯，連引十餘爵[27]，酡[28]然逕醉，芳體嬌懶[29]，荏弱[30]難持。無何亡去[31]。徐燭而覓之，則酣寢暗幃中；近接其吻，亦不覺；以手探褲，私處墳起[32]，心旌方摇[33]，席中紛唤「徐郎」，乃急理其衣，見袖中有綾巾，竊之而出。迨於夜央，衆客離席。六姊未醒[34]，七姐入，摇之，始呵欠而起，繫裙理髮從衆去。徐拳拳懷念，不釋於心[35]。將於空處展玩遺巾，而覓之已渺；疑送客時遺落途間，執燈細照階除，都復烏有，意頊頊不自得[36]。女問之，徐漫應之。女笑曰：「勿誑語。巾子，人已將去，徒勞心目。」徐驚，以實告，且言懷思。女曰：「彼與君無宿分，〔但評〕故作滿心快意之筆，忽然打斷，並已入手之巾子而亦失之。揭出「無宿分」三字，火熱心腸化爲冰冷。緣止此耳。」問其故，曰：「彼前身曲中女[37]；君爲士人，見而悦之，爲兩親所阻，志不得遂；感疾阽危[38]，使人語之曰：『我已不起。但得若來[39]，獲一捫其肌膚，死無憾。』彼感此意，諾如所請[40]。適以冗羈，未遽往；過夕而至，則病者已殞。是前世與君有一捫之緣也。過此即非所望[41]。」後設筵再招諸女，惟六姊不至[42]。徐疑女妒，頗有怨懟。女一日謂徐曰：「君以六姊之故[43]，妄相見罪。彼實不肯至[44]，於我何尤？今八年之好行將别矣[45]，請爲君極力一謀，用解從前之惑[46]。彼雖不來，寧禁我不往？登門就之，或人定勝天[47]，不可知。」徐喜，從之。〔但評〕逼進一層，直令無可躲閃，於下文更爲得力。女握手，飄若履虚[48]，頃刻至其家：黄甓廣堂，門户曲折，與初見時無少異。岳父母並出，曰：「拙女久蒙温煦[49]，老身以殘年衰慵[50]。有疏省問，或當不怪耶？」即張筵作會。女便問諸姊妹，母云：「各歸其家，惟六姊在耳[51]。」即唤婢請六娘子來。久之不出，女入曳之以至[52]，俯首簡嘿，不似前此之諧。少時，叟媪辭去。女謂六姊曰：「姐姐高自重，使人怨我！」六姊微哂曰：「輕薄郎何宜相近[53]！」女執兩人殘巵，强使易飲，曰：「吻已接矣，作態何爲？」少時，七姐亡去[54]，室中止餘二人。徐遽起相逼，六姊宛轉撑拒；〔但評〕前半幅不求之而自至，後半幅强求之而終沮，有緣無緣，唤醒迷人不少。徐牽衣長跽而哀之，色漸和，相攜入室。裁緩襦結，忽聞喊嘶動地，火光射闥[55]。六姊大驚，推徐起曰：「禍事忽臨，奈何！」徐忙迫不知所爲，而女郎已竄避無跡矣[56]。〔但評〕再逼進一層，直到無可躲閃，並到不肯躲閃，而後以「忽聞」二字作轉，以「竄避無跡」作收，筆力矯健乃爾！徐悵然少坐，屋宇並失，獵者十餘人，按鷹操刃而至，驚問：「何人夜伏於此？」徐託言迷途，因告姓字[57]。一人曰：「適逐一狐，見之否？」答云[58]：「不見。」細認其處，乃于氏殯宫也。怏怏而歸，猶冀七姐復至[59]，晨占雀喜，夕卜燈花[60]，而竟無消息矣。董玉玹談。

〔何評〕突如其來，倏然而去，一諾而再世必踐，故言不可不慎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青本、黄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即都紛紛四去，李亦伏匿坎窞中」：康熙本「紛紛」作「紜紜」，並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都」字。但本無「中」字。

[2] 手稿本原題「徐繼長」，塗改。黄本題作「蕭七姐」。

[3] 青本、黄本無「見」字。

[4] 「早旦而發如何也？徐亦疲殆，樂遵所請」：鑄本作「何如？徐亦疲殆、遂止宿焉」。「如何也」：青本、黄本作「何如」。

[5] 下陳：〖何註〗《漢書·外戚列傳》：「登薄軀於宫闕，充下陳於後庭。」〖吕註〗《爾雅》：「堂除謂陳。」《戰國策》：「美人充下陳。」註：「下陳，猶後列也。」

[6] 踧踖：〖何註〗音蹴積，敬貌。踖與蹙同。△按：踧踖，恭敬而局促不安貌。

[7] 「家人」：手稿本、康熙本、異史本作「家」。「即謂」：鑄本作「且謂」。

[8] 峨冠博带：〖何註〗儒者之服。峨，巍峨也；博，寬博也。

[9] 「郎君」：鑄本、異史本、康熙本作「君」。「女郎」：二十四卷本作「女」。

[10] 此上十二字：青本「館」作「綰」，黄本「問」作「叩」，鑄本「自言」作「曰」。

[11] 「賤陋」：鑄本作「陋賤」。

[12] 「即覺」：鑄本作「及覺」。

[13] 「黍」：鑄本作「禾」；「尺許厚」：黄本作「厚尺許」。

[14] 「因與」：鑄本作「相與」。

[15] 「既入」：鑄本作「及入」。

[16] 局局而笑：〖吕註〗《莊子·天地篇》：「將閭葂薦季徹於魯君。季徹局局然笑。」註：「局局，笑不出聲也。」

[17] 青本、黄本無「橋」字。二十四卷本「橋」作「屩」。

[18] 「謂徐」：異史本作「謂」，鑄本作「曰」。

[19] 「饒」：康熙本作「曉」。

[20] 「擔」：二十四卷本作「肩」。

[21] 「以窺」：鑄本作「一窺」。

[22] 四簋：〖何註〗簋，簠簋也。俱盛黍稷之器。簠圓而簋方。《詩·秦風》：「每食四簋。」

[23] 「笑話」：二十四卷本作「笑談」，青本作「笑語」。

[24] 鑄本、異史本無「徐問之」三字，「夫人謂」作「夫人爲」。

[25] 「能口」：青本、黄本作「能言」。「相嘲」：青本作「嘲徐」，黄本作「嘲」。

[26] 録事：〖吕註〗官名，謂總録衆事也。見《職官要録》。○章望之《延漏録》：「凡飲，以一人爲録事，以糾坐人。須擇其人有飲材者。飲材有三：善令，知音，大户也。

[27] 「六姊頻犯，連引」：黄本「姊」作「姐」，青本、黄本「連」與「犯」二字顛倒。

[28] 酡：〖何註〗徒何切，飲酒顔赤也。《楚辭·招魂》：「美人既醉，朱顔酡些。」

[29] 「逕醉」：二十四卷本作「竟醉」。「體」：康熙本作「本」。「懶」：黄本作「嫩」。

[30] 荏弱：〖何註〗柔弱意。《詩·小雅》：「荏染柔木。」

[31] 「亡去」：黄本作「已去」。

[32] 私處墳起：〖吕註補〗《雜事秘辛》：「建和元年，保林吴姁以詔書趨詣故大將軍乘氏忠侯商第，商女女瑩從中閣細步到寢。姁周視動止，俱合法相；爲手緩私小結束，肌理膩潔，筑脂刻玉，胸乳菽發，臍容半寸許珠，私處墳起；爲展兩股，陰溝渥丹，火齊欲吐。此守禮緊嚴處女也。」

[33] 心旌方摇：〖吕註〗《戰國策·楚策》：「楚王曰：『寡人卧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摇摇然如懸旌，而無所終薄。』」

[34] 「竊之」：康熙本作「窺之」。「六姊」：黄本作「六姐」。

[35] 鑄本無「於心」二字。

[36] 「頊頊」：康熙本作「鎖鎖」，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瑣瑣」，鑄本無此二字。

[37] 黄本「曲」上有「爲」字。二十四卷本「曲」作「曲巷」。

[38] 「阽」：鑄本作「占」，康熙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帖」。

[39] 「但得」：鑄本、異史本作「但將」。

[40] 「彼感此意」：青本、黄本作「此女」。「諾如」：鑄本作「允其」。

[41] 「所望」：青本、黄本作「望」。

[42] 「六姊」：異史本、鑄本作「六女」。

[43] 「君以」：青本、黄本作「若以」。

[44] 「至」：黄本作「止」。

[45] 「行將」：康熙本、鑄本、異史本作「行相」。

[46] 「從前」：鑄本作「前」。

[47] 人定勝天：〖吕註〗《逸周書》：「兵强勝人，人强勝天。」又林逋《省心録》：「天以直勝人，人以巧勝天。」

[48] 「飄若」：鑄本作「飄然」。

[49] 温煦：〖何註〗温和也。煦，香句切。《禮·樂記》：「天地訢合，陰陽相得，煦嫗覆育萬物。」註：「氣曰煦，體曰嫗。天以氣煦之，地以形嫗之。天煦覆而地嫗育。」訢同欣。

[50] 「老身」：鑄本作「老年」。

[51] 「惟六姊在耳」：黄本「惟」下有「餘」字。手稿本、青本、二十四卷本「六姊」作「六姐」，今據康熙本、黄本、異史本、鑄本改。

[52] 「以至」：黄本、二十四卷本作「以出」，青本作「既至」。

[53] 「郎何宜」：青本作「兒何以」，黄本作「郎何以」。

[54] 「亡去」：青本作「亦去」。

[55] 「長跽」：青本、康熙本、二十四卷本作「長跪」。黄本「漸」作「始漸」，「襦」作「裙」。青本「闥」作「門」。

[56] 異史本、鑄本無「避」字。

[57] 「因告」：鑄本作「固告」。

[58] 「答云」：鑄本作「答曰」，二十四卷本作「答言」。

[59] 「猶冀七姐復至」：異史本、康熙本「猶」作「尤」，鑄本「姐」作「姊」，黄本「至」作「來」。

[60] 晨占雀喜，夕卜燈花：〖何註〗雀喜：《占驗》：「乾雀噪而行人至，蜘蛛集而百事喜。」燈花：《西京雜記》：「拜燈花以祈財。」俗語以主行人至。〖吕註〗《西京雜記》：「陸賈曰：『目瞤得酒食，燈火花得錢財，乾鵲噪則行人至，蜘蛛集則百事喜。故目明則咒之，火花則拜之，鵲噪則餵之，蜘蛛集則放之。』」○郭鈺《送遠曲》：「歸期未定須寄書，誤人莫誤燈花卜。」

亂離二則[1]

學師劉芳輝，京都人，有妹許聘戴生，出閤有日矣。值北兵入境，父兄恐細弱爲累[2]，謀妝送戴家。修飾未竟，亂兵紛入，父子分竄[3]，女爲牛录俘去。從之數日，殊不少狎，夜則卧之别榻[4]，飲食供奉甚殷。又掠一少年來，年與女相上下，儀采都雅。牛录謂之曰：「我無子，將以汝繼統緒[5]，肯否？」少年唯唯。又指女謂曰：「如肯，即以此爲汝婦[6]。」少年喜，願從所命，牛录乃使同榻。浹洽甚樂，既而枕上各道姓氏[7]，則少年即戴生也。

陝西某公，任鹽秩，家累不從。值姜瓖之變，故里陷爲盗藪[8]，音信隔絶。後亂平，遣人探問，則百里絶烟[9]，無處可詢消息。會以復命入都，有老班役喪偶[10]，貧不能娶，公賚數金使買婦[11]。時大兵凱旋，俘獲婦口無算，插標市上，如賣牛馬，遂攜金就擇之。自分金少[12]，不敢問少艾；中一媪甚整潔，遂贖以歸。媪坐牀上[13]，細認曰：「汝非某班役耶？」問所自知[14]，曰：「汝從我兒服役，胡不識？」班役大駭，急告公。公視之[15]，果母也。因而痛哭，倍償之。班役以金多，不屑謀媪[16]，見一婦，年三十餘，風範超脱，因贖之。既行，婦且走且顧，曰：「汝非某班役耶[17]？」又驚問之。曰：「汝從我夫服役，如何不識？」班役益駭，導見公。公視之[18]，真其夫人，又悲失聲。一日而母妻重聚，喜不可已[19]。乃以百金爲班役娶美婦焉。意必公有大德，所以鬼神爲之感應[20]。惜言者忘其姓字，秦中或有能道之者。

異史氏曰：「炎崑之禍，玉石不分，誠然哉[21]！若公一門，是以聚而傳者也。董思白之後[22]，僅有一孫，今亦不得奉其祭祀[23]，亦朝士之責也。悲夫！」

〔王芑孫評〕巧爲之合，真奇遇也，始悲而終喜矣。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異史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遺稿本、康熙本）

[1] 青系無此篇。

[2] 「父兄」：二十四卷本作「父子」。

[3] 「竄」：鑄本、異史本、遺稿本作「奔」。

[4] 遺稿本無「夜則」二字。

[5] 「統緒」：黄本作「統嗣」。

[6] 「以此」：鑄本、異史本、遺稿本作「以此女」。

[7] 「既而枕上」：鑄本作「及枕上」，遺稿本無「枕上」二字。

[8] 「盗」：遺稿本作「賊」。

[9] 「絶烟」：黄本作「烟塵」。

[10] 「詢」：二十四卷本作「尋」。「丧」：黄本作「失」。

[11] 「賚」：二十四卷本作「賫」。「數金」：手稿本作「數命」，今據諸參校本改。

[12] 「自分」：黄本作「緣」。

[13] 「中一」：二十四卷本作「中」。「贖」：遺稿本作「賣」。「坐牀」：黄本作「坐」。

[14] 「問所自知」：鑄本作「驚問所知」。

[15] 「視之」：鑄本作「認之」。

[16] 「不屑」：遺稿本作「不肯」。

[17] 「且走」：黄本作「且奔」。「耶」：康熙本作「也」。

[18] 此上十四字：遺稿本「如何」作「胡」，「公視之」作「視之」；黄本「如何」作「何」。鑄本「益」作「愈」。

[19] 「一日而母妻重聚，喜不可已」：遺稿本「母妻重」作「母子夫妻皆」，「可」作「自」，鑄本「喜不可已」作「喜極」。

[20] 「乃以百金爲班役娶美婦焉。意必公有大德，所以鬼神爲之感應」：康熙本「百金」作「金百」，鑄本「意」作「此」，「所以」作「故」，遺稿本「感應」作「驅使」。

[21] 「誠然哉」：鑄本作「誠然」。

[22] 「傳」：異史本作「始傳」。遺稿本「董思白」作「思白」。「者也」：鑄本作「者傳也」。

[23] 「祭祀」：黄本作「宗祀」。

豢蛇

泗水山中，舊有禪院，四無村落，人跡罕及[1]。有道士棲止其中。或言内多大蛇，故遊人益遠之[2]。一少年入山羅鷹，入既深，無所歸宿[3]，遥見蘭若，趨投之。道士驚曰：「居士何來？幸不爲兒輩所見。」即命坐，具饘粥。食未已，一巨蛇入，粗十餘圍，昂首向客，怒目電瞛[4]。客大懼，道士以掌擊其額[5]呵曰：「去！」蛇乃俯首入東室，蜿蜒移時，其軀始盡，盤伏其中[6]，一室盡滿。客大懼，摇戰[7]。道士曰：「此平時所豢養，有我在，不妨；所患者[8]，客自遇之耳。」客甫坐，又一蛇入，較前略小，約可五六圍。見客遽止，睒吐舌如前狀[9]。道士又叱之，亦入室去。室無卧處，半繞梁間，壁上土摇落有聲[10]。客益懼，終夜不寢[11]。早起欲歸，道士送之。出屋門，見牆上階下，大如盎盞者，行卧不一，見生人，皆有吞噬狀[12]。客懼，依道士肘腋而行，使送出谷口[13]，乃歸。

余鄉有客中州者，寄宿蛇佛寺。寺僧具晚餐[14]，肉湯甚美，而段段皆圓，類鷄項[15]。疑問寺僧：「殺鷄幾何，遂得多項[16]？」僧曰：「此蛇段耳。」客大驚，有出門而哇者。既寢，覺胸上蠕蠕，摸之則蛇也[17]，頓起駭呼。僧起曰：「此常事，烏足駭怪[18]！」因以火照壁間，大小滿牆，榻上下皆是也。次日，僧引入佛殿[19]，佛座下有巨井，井中蛇粗如巨甕[20]，探首井邊而不出。爇火下視，則蛇子蛇孫以數百萬計，族居其中。僧云：「昔蛇出爲害，佛坐其上以鎮之，其患始平」云。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但本、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

[1] 青本無此篇。

[2] 「罕及」：鑄本、異史本、黄本作「罕到」。「益遠之」：鑄本作「絶跡」。

[3] 「無所」：鑄本作「夜無」。

[4] 「瞛」：黄本作「縱」。

[5] 「額」：黄本作「頰」。

[6] 「盤伏」：鑄本、異史本作「盤旋」。

[7] 異史本、鑄本無「摇戰」二字。

[8] 「所患者」：異史本、鑄本作「所患」。

[9] 二十四卷本「約可」作「可約」，「前狀」作「前蛇狀」。

[10] 「壁上」：但本作「壁」。

[11] 「不寢」：鑄本、異史本作「不眠」。

[12] 「行卧不一，見生人，皆有吞噬狀」：但本作「行卧不絶，見一生人，皆有噬狀」，黄本除「見一」作「一見」外，餘同但本。

[13] 「客懼，依道士肘腋而行，使送出谷口」：鑄本無「懼」字，黄本無「使」字。

[14] 鑄本「寺僧」，作「寺中僧人」，並異史本「寄宿」作「寄居」。

[15] 「雞項」：康熙本、鑄本作「雞頂」。

[16] 「殺雞幾何，遂得多項」：鑄本作「殺雞何乃得多頂」，異史本「遂」作「乃」，康熙本「項」作「頂」。

[17] 「則蛇」：鑄本作「蛇」。

[18] 「烏足駭怪」：但本作「烏足怪」，鑄本作「奚足怪」，二十四卷本作「烏足怪駭」。

[19] 康熙本、異史本、鑄本無「佛殿」二字。

[20] 「井中」：鑄本、異史本作「井中有」。

雷公[1]

亳州民王從簡，其母坐室中[2]，值小雨冥晦，見雷公持錘，振翼而入，大駭；急以器中便溺傾注之，雷公沾穢[3]，若中刀斧，反身疾逃；極力展騰，不得去。顛倒庭際，嗥聲如牛。天上雲漸低，漸與簷齊[4]。雲中蕭蕭如馬鳴，與雷公相應。少時，雨暴澍[5]，身上惡濁盡洗，乃作霹靂而去。

附記

光州南境山中，有婦笞其姑者。雷公下擊之。婦亟載穢物，雷公竟不能飛，矗立庭中，有龍拏之而去。後婦歸寧，行經山曲，大雷暴至，遂跪於草石中，不死亦不能起；號呼之聲達數里。其家持漿飯來，亦能食；與之子，猶哺之。而身如葛縛，分寸不能移動。髮上蓬蓬鳥巢焉。膝下腐而蛆螬出入之；腐而乾，則草生其骨際。復年餘，仍碎身於雷。嗚呼！人謂跪而不死者，爲污雷神以干天怒之故。然日笞其姑，雷公即不見污，謂非上干天怒也耶？虞堂附記

（原載《聊齋志異》遺稿》）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遺稿本）

[1] 青系無此篇。

[2] 遺稿本無「民」字，「其母」作「之母」。

[3] 「雷公」：手稿本作「雷中」，今據諸參校本改。

[4] 鑄本無「漸」字。

[5] 「澍」：二十四卷本作「注」。

菱角

胡大成，楚人，其母素奉佛。成從塾師讀，道由觀音祠，母囑過必入叩。一日，至祠，有少女挽兒遨戲[1]其中，髮裁掩頸，而風致娟然[2]。時成年十四，心好之，問其姓氏，女笑云：「我祠西焦畫工女菱角也[3]。問將何爲？」成又問：「有婿家無？」女酡然曰：「無也。」〔但評〕分來一滴楊枝水，灑作人間並蒂蓮，此非尋常邂逅者。成言[4]：「我爲若婿，好否？」女慚云[5]：「我不能自主。」而眉目澄澄，上下睨成，意似欣屬焉。〔但評〕審視而定，殊非草草。成乃出，女追而遥告曰：「崔爾誠[6]，吾父所善，用爲媒，無不諧。」〔但評〕真是情種，他日之矢死不二，基諸此矣。成曰：「諾。」因念其慧而多情，益傾慕之。歸[7]，向母實白心願。母止此兒，常恐拂之，即浼崔作冰[8]。焦責聘財奢，事已不就；〔馮評〕小曲折。崔極言成清族美才[9]，焦始許之。〔但評〕小兒女有何知識，而祠中邂逅，遂締良緣，固是慧而多情，亦菩薩有以啟其衷也。成有伯父，老而無子，授教職於湖北，妻卒任所。母遣成往奔其喪。數月将歸，伯又病，亦卒[10]。淹留既久，適大寇據湖南，家耗[11]遂隔。成竄民間，吊影孤惶而已[12]。一日，有媪年四十八九，縈迴村中，日昃不去，自言：「離亂罔歸[13]，將以自鬻。」或問其價，言：「不屑爲人奴，亦不願爲人婦，但有母我者，則從之，不較直。」〔何評〕便異。

聞者皆笑。成往視之，面目間有一二頗肖其母[14]，〔馮評〕如同作戲，然用「頗肖其母」句斡旋之，略爲近情，不似他書隨手亂謅也。觸於懷而大悲[15]。自念隻身，無縫紉者，遂邀歸[16]，執子禮焉。〔但評〕此意神天鑒之。○胡母奉佛，菩薩化身固也。然使成與菱角稍有二心，未能堅守前盟，菩薩亦不發此慈悲矣。况鬻爲人母，自古未聞，成以頗肖其母而迎歸執子禮，誠孝之感，已不自今日始矣。媪喜，便爲炊飯織屨[17]，劬勞若母；拂意輒譴之，而少有疾苦[18]，則濡煦[19]過於所生。忽謂曰：「此處太平，幸可無虞。然兒長矣，雖在羈旅，大倫不可廢，三兩日當爲兒娶之[20]。」〔馮評〕意想不到，觀下文又恰入人意中，真是奇筆。成泣曰：「兒自有婦，但間阻南北耳。」媪曰：「大亂時，人事翻覆，何可株待[21][22]？」成又泣曰：「無論結髮之盟不可背，且誰以嬌女付萍梗[23]人？」媪不答，但爲治簾幌衾枕，甚周備，亦不識所自來。〔馮評〕猜疑不定。一日，日既夕，戒成曰：「燭坐勿寐[24]，我往視新婦來也未。」遂出門去。三更既盡，媪不返，心大疑。〔馮評〕陡絶險怪。看得透，一部聊齋皆是如此用筆。俄聞門外譁[25]，出視，則一女子坐庭中，蓬首啜泣。驚問：「何人？」亦不語，良久乃言曰：「娶我來，即亦非福，但有死耳！」成大驚，不知其故。女曰：「我少受聘於胡大成，不意胡北去[26]，音信斷絶。父母强以我歸汝家，身可致，志不可奪也！」〔但評〕身不能自主，所得自主者此志耳，一對情種。成聞而哭曰：「即我是胡某[27]，卿菱角耶？」〔但評〕成泣而言，媪不答，但爲治簾幌衾枕，蓋成之心媪已早鑒之矣。豈惟鑒成，並受聘於成而志不可奪之菱角，此時泣不盥櫛，强置車中。老母慈悲出門而去，俄而蓬首啜泣，轉喜爲悲。夢耶非耶？娶來即亦非福之語，菩薩其早鑒之耶？女收涕而駭，不信。相將入室，即燈審顧[28]曰：「得無夢耶？」於是轉悲爲喜[29]，相道離苦。先是，亂後，湖南百里，滌地無類，焦攜家竄長沙之東[30]，又受周生聘。亂中不能成禮，期是夕送諸其家[31]。女泣不盥櫛，家中强置車中；至途次，女顛墜車下。遂有四人荷肩輿至[32]，云是周家迎女者，即扶升輿，疾行若飛，至是始停。一老姥曳入曰[33]：「此汝夫家，但入勿哭。汝家婆婆，旦晚將至矣。」〔但評〕我讀至此即哭，讀至後乃大哭。〇以肩輿迎來，示之曰：「此汝夫家。」成其志也。又曰：「汝家婆婆旦晚將至。」菩薩之成人節，教人孝，何懇懇哉！金毛犼奔騰湖面，載母而來，母子抱哭。余讀至此，不知何爲亦哭不止也。乃去。成詰知情事，始悟媪神人也。〔馮評〕胡大成伯父作教湖北，生往奔喪，則已在湖北矣。焦嫁女於長沙，乃湖南也。途中肩輿疾行若飛，暗中已牽合攏來，説到仙佛，則萬里咫尺耳。夫妻焚香共禱，願得母子復聚。母自戎馬戒嚴，同儔人婦奔伏澗谷。一夜，譟言寇至，即並張皇四匿。有童子以騎授母，母急不暇問，扶肩而上，輕迅剽遫[34]，瞬息至湖上。馬踏水奔騰，蹄下不波。無何，扶下，指一户云：「此中可居。」母將啟謝，回視其馬，化爲金毛犼[35][36]，高丈餘，童子超乘而去。〔但評〕大士化身，固是虔奉所感，而鑒於成之孝居多。母以手撾門，豁然啟扉。有人出問，怪其音熟，視之，成也。母子抱哭，婦亦驚起，一門歡慰。疑媪爲大士現身[37]，由此持觀音經咒益虔。遂流寓湖北，治田廬焉。

〔何評〕多情而慧，偏乃得大士現身。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康熙本）

[1] 遨戲：〖何註〗敖，半从士从方；遨，遊也。敖戲，遊戲也。

[2] 青本、黄本無「裁」字。二十四卷本「從」作「就」，「頸」作「額」，「風」作「丰」。

[3] 鑄本、異史本「我」下有「是」字。

[4]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作「否」。「言」：鑄本作「曰」。

[5] 「慚云」：康熙本作「漸云」。

[6] 「誠」：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作「成」。

[7] 上十二字：鑄本作「歸」。

[8] 鑄本「常恐拂之」作「恐拂其意’，「即」作「遂」。

[9] 「已」：鑄本作「幾」。「成清族美才」：二十四卷本作「清族才美」。

[10] 「又」：青本、黄本作「父」。鑄本無「亦」字。

[11] 家耗：〖何註〗家中音耗也。

[12] 鑄本無「而已」二字。

[13] 「離亂罔歸」：鑄本作「亂無歸」。

[14] 「一二」：青本、黄本作「二三」。

[15] 「觸於懷而大悲」：鑄本作「觸懷大悲」。

[16] 「邀」：黄本、青本作「迎」。

[17] 二十四卷本無「媪喜便爲」四字。

[18] 鑄本「少」上無「而」字。

[19] 濡煦：〖何註〗《莊子》：「相煦以濕，相濡以沫。」謂如失水之魚，相愛護也。

[20] 「可無虞」：青本作「無可虞」。「娶之」：青本、黄本作「娶婦」。

[21] 株待：〖吕註〗《韓非子》：「宋人有耕田者，田中有株，兔走觸而死。因釋耒守株，冀復得兔。」

[22] 「株待」：二十四卷本作「株守」。

[23] 萍梗：〖何註〗許渾詩：「客路隨萍梗。」

[24] 「識」：二十四卷本作「知」。黄本「一日」下無「日」字。「燭」：鑄本、異史本作「獨」。

[25]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譁」上有「喧」字。

[26] 「胡」：康熙本、鑄本、二十四卷本、青本作「湖」。

[27] 「哭」：黄本作「泣」。「即我」：鑄本作「我便即」，異史本、黄本作「我即」。

[28] 「即」：鑄本、異史本作「就」。

[29] 「於是」：鑄本作「乃」。

[30] 二十四卷本「類」上有「噍」字。「攜」：鑄本作「移」。

[31] 二十四卷本「是」上有「以」字。

[32] 青本、黄本無「下」字，並二十四卷本「家中」同作「家人」。鑄本「車中」作「車上」，「墜車」作「墮其」，並異史本均無「至」字。「荷肩」：黄本作「肩荷」。

[33] 二十四卷本「入」上有「之」字。

[34] 剽遫：〖何註〗遫，音肅。剽，匹妙切，劫也，急也。《史記·禮書》：「輕利剽遫。」

[35] 金毛犼：〖吕註〗《集韻》：「犼音吼，北方獸名，似犬，食人。」〖何註〗佛坐騎也。

[36] 「啟」：二十四卷本作「拜」。「犼」：手稿本、康熙本、異史本、鑄本作「吼」，今據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改。

[37] 上七字：鑄本、異史本作「媪是觀音大士現身」。

餓鬼

馬永，齊人，爲人貪，無賴，家卒屢空，鄉人戲而名之「餓鬼」[1]。年三十餘，日益窶，衣百結鶉，兩手交其肩[2]，在市上攫食。人盡棄之，不以齒。邑有朱叟者，少攜妻居於五都之市，操業不雅，暮歲歸其鄉[3]，大爲士類所口[4]。而朱潔行爲善，人始稍稍禮貌之。一日，值馬攫食不償，爲肆人所苦，憐之，代給其直；引歸，贈以數百，俾作本。馬去，不肯謀業，坐而食；無何，貲復匱，仍蹈舊轍，而常懼與朱遇[5]，去之臨邑。暮宿學宫，冬夜凛寒，輒摘聖賢顛上旒而煨其板。學官知之，怒欲加刑[6]，馬哀免，願爲先生生財。〔馮評〕「生財」二字慚愧。學官喜。縱之去。馬探某生殷富，登門强索貲，故挑其怒；乃以刀自劙，誣而控諸學。學官勒取重賂，始免申黜。諸生因而共憤，公質縣尹[7]。尹廉得實，笞四十，梏其頸，三日斃焉。是夜，朱叟夢馬冠帶而入，〔但評〕生前爲學官生財，已羨之矣；不知費多少貲本，才買得冠帶來。曰：「負公大德，今來相報。」既寤，妾舉子[8]。叟知爲馬，名以「馬兒」。少不慧，喜其能讀。二十餘，竭力經紀，得入邑泮[9]。後考試，寓旅邸，晝卧牀上，見壁間悉糊舊藝；視之，有「犬之性」四句題，心畏其難，讀而志之。入場，適是其題[10]，録之，得優等，食餼[11]焉。六十餘，補臨邑訓導。〔馮評〕餓鬼居然教官，以教官中原多餓鬼也。奢遮煞人，辱没煞人。官數年[12]，曾無一道義交，惟袖中出青蚨[13]，則作鸕鷀笑；不則睫毛一寸長，棱棱[14]若不相識。〔何評〕以攫食伎倆而爲學官，可惜大才小用。〔馮評〕刻畫教官，淋漓盡致，不怕天下教官告狀耶？偶大令[15]以諸生小故，判令薄懲[16]，輒酷掠如治盗賊[17]。有訟士子者，即富來叩門矣[18]。如此多端，諸生不復可耐。而年近七旬，臃腫聾瞶，每向人物色黑鬚藥[19]。有狂生某，剉茜[20]根紿之[21]。〔何評〕亦殊不狂。天明共視，如廟中所塑靈官狀。〔何評〕餓鬼化身，好看。〔馮評〕變相仍是餓鬼。大怒，拘生，生已早夜亡去。以此憤氣中結，數月而死[22]。

〔但評〕莊生寓言，文心絶妙。是一篇《畜類序》，是一篇《餓鬼序》。馬者，驢也；朱者，猪也。餓鬼其名，不爲市人所齒也；不雅其業，大爲士類所口也。其性情同，其聲氣同，其臭味同，其生財同。以攫食而桎梏以死，冠帶而報之，其報之乎？其醜之也！幸而止於學官，其笑也不過鸕鷀，縱反眼若不相識，亦不過睫毛一寸耳；不則充惡畜餓鬼之量，不且攫盡斯人而食之哉！

〔何評〕前身爲餓鬼，又生於操業不潔之家，無怪其然。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二十四卷本、青本、異史本、鑄本）

[1] 「馬永，齊人。爲人貪，無賴，家卒屢空，鄉人戲而名之餓鬼」：鑄本作「齊人馬永，貧而無賴，鄉人戲名爲餓鬼」，青本無「卒」字，異史本「卒」作「素」。

[2] 「兩手」：青本作「手」。

[3] 此上十八字：青本「攜妻」作「移」，「歸其」作「還」。

[4] 所口：〖何註〗謂不理於人口也。見《孟子》。△按：所口，所詬病。

[5] 康熙本「俾」作「婢」。鑄本「舊」作「故」，「而常」作「常」。

[6] 「顛」：異史本、鑄本作「頭」。「怒欲」：青本作「怒」。

[7] 「因而共憤，公質縣尹」：手稿本「尹」作「君」，今據諸參校本改；鑄本作「公憤，質於縣尹」。

[8] 「舉」：鑄本作「生」。

[9] 「得人邑泮」：鑄本、二十四卷本「泮」作「庠」，康熙本「邑」上有「庠」字。

[10] 「適是其題」：鑄本「是其」作「遇此」，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其」作「此」。

[11] 食餼：〖何註〗餼，許既切，廪餼也。今入泮後有廪禄，所謂食餼也。

[12] 「官數年」：鑄本作「數年」。

[13] 青蚨：〖吕註〗《搜神記》：「南方有蟲，名青蚨，生子必依草葉，大如蠶子。取其子，母即飛來。以母血塗錢八十一文，以子血塗錢八十一文。每市物，或先用母錢，或先用子錢，皆復飛歸，輪轉無已。故《淮南子》以之還錢，名錢曰青蚨。」〖何註〗青蚨，錢也。陳藏器曰：「青蚨，水蟲，可還錢。」《神異經》：「以其母塗錢，以子塗貫錢，用去即自還。」

[14] 棱棱：〖何註〗棱或作楞。神靈之威也。《李廣傳》：「威棱憺乎列國。」又剛棱也，《後漢書·王允傳》：「剛棱疾惡。」〖吕註〗《蕪城賦》：「棱棱霜氣。」

[15] 大令：〖何註〗宰也。〖吕註〗杜佑《通典》：「漢制：凡縣萬户以上爲令，减萬户爲長。晉置大縣，令有治績，報以大郡。」

[16] 薄懲：〖何註〗輕薄示懲也。

[17] 「酷掠」：青本作「酷」，鑄本作「酷烈」。

[18] 「即富來」：青本作「既來」。

[19] 「黑」：鑄本作「烏」。

[20] 茜：〖何註〗茜，倉甸切，深絳草也。

[21] 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有狂生某」作「有某生素狂」，並青本、康熙本「紿」作「給」。

[22] 「以此」：鑄本作「因此」，二十四卷本「死」字下有「士林快之」四字。

考弊司

聞人生，河南人。抱病經日，見一秀才入，伏謁牀下，謙抑盡禮，已而請生少步[1]；把臂長語，刺刺且行，數里外猶不言别。生佇足[2]，拱手致辭。秀才云：「更煩移趾，僕有一事相求。」生問之，答云：「吾輩悉屬考弊司轄。司主名虚肚鬼王。〔但評〕名奇。○司主名甚奇，其實不足奇也，凡居民上而朘人以生者，其肚之虚，較鬼王尤甚，斷非髀肉一片所能饜矣。初見之，例應割髀肉，〔但評〕例奇。浼君一緩頰耳。」生驚問：「何罪而至於此？」曰：「不必有罪，此是舊例。〔但評〕更奇。若豐於賄者，可贖也[3]。〔但評〕賄是心頭肉，無賄而僅割髀肉，在鬼王必以爲便宜。然而我貧。」生曰：「我素不稔鬼王，何能效力？」曰：「君前世是伊大父行，宜可聽從。」〔但評〕既是伊大父行，誰不以爲必聽從者。言次已入城郭，至一府署，廨宇不甚弘敞[4]，惟一堂高廣，堂下兩碣東西立，緑書大於栲栳[5]：一云「孝弟忠信」，一云「禮義廉恥」。〔但評〕門面卻是好看。躇階而進[6]，見堂上一扁，大書「考弊司」。楹間，板雕翠字一聯云[7]：「曰校，曰序，曰庠，兩宇德行陰教化；上士，中士，下士，一堂禮樂鬼門生。」遊覽未已，官已出；鬈髮[8]鮐背，若數百年人；〔但評〕氣象很不雅觀。而鼻孔撩天，唇外傾，不承其齒。〔但評〕是官樣。從一主簿吏，虎首人身。〔但評〕是吏樣。又十餘儿孙侍[9]，半獰惡若山精。〔但評〕是侍者樣。○官吏侍從，皆奇形怪狀，欲人而啖者，見之能不駭極？然今之各衙門如此者亦復不少，特另裝一副假面孔，在外面充好人耳。秀才曰：「此鬼王也。」生駭極，欲卻退[10]，鬼王已睹，降階揖生上，便問興居。〔但評〕迎大父行禮。生但諾諾。又問[11]：「何事見臨？」生以秀才意具白之。鬼王色變曰：「此有成例，即父命所不敢承！」〔但評〕例者，利也。利之所在，大父行休矣。○爲其前世是大父行，而浼爲緩頰，以情動之，亦以理格之也。豈知溪壑難盈者，即父命亦所不敢承耶？「不敢承」三字，極奇，極真。彼蓋實有所不敢，而又不自知其何以遂不敢也。氣象森凛，似不可入一詞。〔但評〕可稱面若冰霜，請托不行者。生不敢言[12]，驟起告别；鬼王側行送之，至門外始返。〔但評〕送大父行禮。生不歸，潛入以觀其變。至堂下，則秀才已與同輩數人，交臂歷指，儼然在徽纆[13]中[14]。一獰人持刀來，裸其股，割片肉，可駢三指許。秀才大嗥欲嗄[15]。生少年負義，憤不自持，大呼曰：「慘慘如此[16]，成何世界！」鬼王驚起，暫命止割，橋[17]履逆生[18]。生忿然已出，遍告市人，〔但評〕遍告市人，真是秀才迂見，然而蒼蒼藍蔚，欲訴無由，慘慘世界，盡填虚肚矣。將控上帝[19]。或笑曰：「迂哉！藍蔚蒼蒼，何處覓上帝而訴之冤也？此輩惟與閻羅近[20]，〔何評〕戲語恨極。呼之或可應耳。」乃示之途。趨而往，果見殿陛威赫，閻羅方坐，伏階號屈。王召訊已[21]，立命諸鬼綰紲提錘而去。少頃，鬼王及秀才並至。審其情確，大怒曰：「憐爾夙世攻苦，暫委此任，候生貴家[22]，〔但評〕憐此輩則人髀肉不復生矣。今乃敢爾！其去若善筋，增若惡骨，罰令生生世世不得發跡也！」〔但評〕憐其夙世攻苦，而暫委之。豈知五日京兆，竟形同盗賊耶？去善筋，增惡骨，令生生世世不得發跡。前世因，今生壞之；今世因，來生受之矣。鬼乃箠之[23]，仆地，顛落一齒；以刀割指端，抽筋出，亮白如絲。〔但評〕較秀才股肉何如？鬼王呼痛，聲類斬豕。〔但評〕較秀才大嗥何如？手足並抽訖，有二鬼押去。〔馮評〕虚肚鬼王亦解此攻苦耶？教官原從攻苦來。以下另寫一事，不與前半相關照，史法中亦有之。生稽首而出，秀才從其後，感荷殷殷。挽送過市[24]，見一户，垂朱簾，簾内一女子[25]，露半面，容妝絶美。生問：「誰家？」秀才曰：「此曲巷也。」既過，生低徊不能舍，遂堅止秀才。秀才曰：「君爲僕來，而令踽踽以去[26]，心何忍？」生固辭，乃去。生望秀才去遠，急趨入簾内[27]。女接見，喜形於色。入室促坐，相道姓名。女自言[28]：「柳氏，小字秋華。」一嫗出，爲具肴酒[29]。酒闌，入帷，歡愛殊濃，切切訂婚嫁。既曙[30]，嫗入曰：「薪水告竭，要耗郎君金貲，奈何！」生頓念腰橐空虚，惶愧無聲[31]。久之，曰：「我實不曾攜得一文，宜署券保，歸即奉酬。」嫗變色曰：「曾聞夜度娘[32]〔馮評〕「夜度娘」三字亦有典，《古今樂録》云：「夜度娘，倚歌也。」朱竹垞詩云：「樂府新傳《夜度娘》。」索逋欠耶？」秋華嚬蹙，不作一語。生暫解衣爲質，嫗持笑曰：「此尚不能償酒直耳！」呶呶[33]不滿志[34]，舆女俱入。生慚移時，猶冀女出展别，再訂前約；久久無音，潛入窺之，見嫗與秋華自肩以上化爲牛鬼[35]，目睒睒相對立。〔但評〕是切切訂婚嫁者。○倚門賣俏者，幾見有好人？腰橐一空，即呶呶不滿，且目睒睒相對矣。其不死於牛鬼者幾何哉？大懼，趨出；欲歸，則百道歧出，莫知所從。問之市人，並無知其村名者。徘徊廛肆之間[36]，歷兩昏曉，凄意含酸，響腸鳴餓，進退無以自决。忽秀才過[37]，望見之，驚曰：「何尚未歸，而簡褻若此？」生靦顔莫對。秀才曰：「有之矣！得勿爲花夜叉所迷耶[38]？」遂盛氣而往，曰：「秋華母子，何遽不少施面目耶？」去少時，即以衣來付生，曰：「淫婢無禮，已叱駡之矣。」送生至家，乃别而去。生暴絶，三日而甦，言之歷歷[39]。

〔何評〕嘲笑如前，曲巷以後，比例見意耳。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康熙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少」：黄本作「小」。

[2] 「佇足」：黄本作「停足」。

[3] 「贖」：黄本作「免」。

[4] 「弘」：康熙本、青本、黄本作「宏」，二十四卷本缺末筆，異史本也似缺末筆。

[5] 栲栳：〖何註〗音考老，柳木器。又《元史·儀衛志》：「玉輅用栲栳輪，言形曲也。」〖吕註〗：《廣韻》：「栲栳，柳器也。」《正字通》：「栲栳，盛物器也，即古之簝。屈竹爲之。」按：一作。

[6] 「躇」：青本、鑄本作「歷」。

[7] 「翠字」：鑄本作「翠色」。

[8] 鬈髮：〖何註〗鬈音權，髮曲也。〖吕註〗《禮·雜記》：「燕則鬈首。」註：「謂分髮爲鬌紒也。」

[9] 「鮐」：鑄本作「駘」。「又」：異史本、鑄本作「有」。

[10] 「卻退」：鑄本作「退卻」。

[11] 「諾諾」：手稿本作「諾」，今從諸參校本補。「又問」，鑄本作「又云」。

[12] 「不敢言」：青本、黄本作「不言」。

[13] 徽纆：〖何註〗音揮墨。所以繫罪人者。〖吕註〗《易·坎》：「係用徽纆。」按：三股曰徽，兩股曰纆，皆索名。見《説文》。

[14] 「徽纆」：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徽纆」。

[15] 大嗥欲嗄：〖何註〗嗄，沙去聲，聲破變也。〖吕註〗嗥，與號同；嗄，聲變也。《莊子·庚桑楚》：「兒子終日嗥而嗌不嗄，和之至也。」又《集韻》：「楚人謂啼極無聲爲嗄。」

[16] 「慘慘」：鑄本作「慘毒」。

[17] 蹻：△按：青本「橋」作「蹻」。〖何註〗音矯，武貌。

[18] 「暫命」：青本作「暫令」。「橋履」：疾行。橋音矯。二十四卷本作「屩履」，青本、黄本作「蹻履」。

[19] 「將控」：青本、黄本作「控」。

[20] 「惟與」：異史本、鑄本作「與」。

[21] 「訊」：異史本、鑄本作「訴」。

[22] 「暫委」：康熙本作「暫任委」。「貴家」：青本、黄本作「貴人家」。

[23] 「鬼乃」：青本、黄本作「鬼方」。但本、圖本作「鬼力」。

[24] 「挽送」：鑄本作「挽逆」。

[25] 「簾内」：青本、黄本作「内」。

[26] 「以去」：鑄本作「而去」。

[27] 「趨入」：青本、黄本作「趨」。

[28] 「自言」：鑄本作「曰」。

[29] 「肴酒」：青本作「酒肴」。

[30] 異史本、鑄本無「既曙」二字。

[31] 「惶愧」：鑄本作「愧惶」。

[32] 夜度娘：〖吕註〗《古今樂録》：「夜度娘，倚歌也。辭云：『夜來冒霜雪，晨去履風波。雖得叙微情，奈儂身苦何！』」

[33] 呶呶：〖何註〗呶音鐃。喧呶也。

[34] 「不滿志」：青本、黄本作「不滿」。

[35] 此上二十一字：‘久久’，青本、黄本作「久之」，鑄本、異史本作「候久」，二十四卷本作「久候」；黄本「音」作「聲」，鑄本、異史本「秋華」作「女」。

[36] 「之間」：青本、黄本作「間」。

[37] 「響腸鳴餓」：青本、黄本作「饑腸雷鳴’；「無以」：鑄本作「不能」。康熙本「秀才」作「秀」。

[38] 「花夜叉」：青本、黄本作「夜叉」。

[39] 此上十五字：康熙本、青本、黄本「而去」作「去」，「絶」作「卒」；二十四卷本「而甦」作「始蘇」，並鑄本、異史本「言之歷歷」作「歷歷爲家人言之」。

閻羅[1]

沂州徐公星[2]，自言夜作閻羅王。州有馬生亦然。徐公聞之[3]，訪諸其家，問馬：「昨夕冥中處分何事？」馬言[4]「無他事，但送左蘿石升天。天上墮蓮花，朵大如屋」云。

附記

黎宫保世序，河南羅山人。總督南河十餘年，歲報安瀾，若有神助。其保護修築，動中機宜，亦先知如神。卒於道光三年十二月某日。抱病蓋數百日矣，前期獲異夢，自作五古一章以紀之，並序曰：「道光三年，歲在癸未嘉平二十一日，封篆之期，予方苦病魔纏繞，數月夜眠多不成寐。是夕忽得安睡。夢帝錫予銅符，篆紋如古錢形，長二寸許，寬約二寸。夢中讀之，不甚記憶。上有『天雷』二字，下有『不但千金』四字，其餘不甚了了。不知主何吉凶。詩以記之。」詩曰：「道光癸未冬，病魔苦爲祟：痞塊填胸膺，腸胃復洩痢；晝食苦難消，夜卧多不寐。參朮訖無靈，醫工術徒試。嘉平廿一日，就枕忽酣睡。夢帝鍚銅符，珍重拜恩賜。方長不數寸，古篆渾難識。上列天雷紋，下有千金字。其餘言尚多，模糊不記憶。既醒自尋思：蒼蒼是何意？或予河干走，尚有微勞勩，神人慰勉予，愛身毋自棄？抑或禄命盡，合作天雷使。君子安義命，達者一心志，堅定向道心，不以生死易。爰作五言時，用記宵來異。」詩成，不數日而卒。亦奇矣。陵縣尹黄公代元，其至戚也，與余亦有戚誼，故爲余備述其異。吁！非常之人，其生也有自來，其卒也有所爲，如包孝肅公之爲閻羅，金龍秀才之爲河神，朱河撫之爲大王。生而聰明正直，死即上列天曹，其理然也。天雷之符，公其執掌雷部歟？虞堂附記

甲申夏，余晤黄試可——余表姊丈也。言：「黎宫保卒後二日，其舊僕某忽衣青衣，腰帶，冠纓冠，若將出差者，偃卧于牀，頃刻而斃。其馬向爲是僕所馴，僕死，意不可制，蹄嚙不堪；强縶之，不食而死。」異哉！僕馬皆從之，其亦劉安鷄犬耶？虞堂又記

黎宫保起縣令，終河撫，數十年偉功俊烈，指不勝僂。蓋其自命不凡，故爾有此奇異。至歷任來循聲政績，史傳自詳，兹何敢及。仙舫記

張某者，皖江人，文端相國之裔也。生爲城隍。夜夢吏役森列，鹵簿前導，促登輿。心異之。遥望雙燈，則山西沁州府正堂銜也。今方爲州，不知陰曹何以爲府。有頃至府，下輿而入。同知、通判以迄司獄等官，恭迓道左。入即升堂，判官抱卷盈尺請判。某大駭，疑已物故，哀之曰：「小人有母。」判官曰：「此非久居之地，但數日一視事耳。」乃遍按繫囚，宜笞者笞，宜釋者釋，判斷若神，殊無所謂刀山劍樹者。達旦而寤。終日疲若竟夜弗寐者。喜以告人。是夜登輿時，忽以繩繫其頸。就問判官，則以宣洩之故。自是扃鐍不復言。其述天榜事甚悉，云：「鄉、會試俱前期造册，上達天廷。初造時，人數殆數倍常額；已而查其陰騭，又上則數减矣；既又查其先世陰騭，再上則又减矣。元日張之金紙丹書，名皆浮簽，蓋亦有臨時揭易者。」癸未姚某中南元，其瓜葛親也。先是，人問姚氏中人否，應曰：「中小靈子。」人莫解者。後姚某獲雋始知。蓋姚某之父，乳字靈兒也。其藏覆之機類如是。又言：關壯繆十二年一度巡按。渠曾遇之。伏俯庭中，不敢仰視。紅光閃爍，瞬息已去。則同、通起賀曰：「吾境無冤獄。」雪亭附記

（原載《〈聊齋志異〉遺稿》）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異史本、鑄本、遺稿本）

[1] 青系、康熙本、二十四卷本無此篇。

[2] 「徐公星」：異史本作「徐君星」。

[3] 「徐公」：鑄本作「徐」。

[4] 異史本無「冥中」二字。「處分」：遺稿本作「所判」。「馬言」：鑄本作「馬曰」。

卷五

大人

長山李孝廉質君[1]，詣青州，途中遇六七人：語音類燕，審視兩頰，俱有瘢大如錢，異之，因問：「何病之同？」客自述[2]：舊歲客雲南，日暮失道，入大山中，絶壑巉岩，不可得出。谷中有大樹一章，條數尺綿綿下垂，蔭廣畝餘。諸客計無所之[3]，因共繫馬解裝，傍樹棲止。夜既深[4]，虎、豹、鴞鴟，次第嗥動，諸客抱膝相向，不能寐。忽見一大人來，高以丈計。客團伏，莫敢息。大人至，以手攫馬而食，六七匹，頃刻都盡。既而折樹上長條，捉人首穿腮，如貫魚狀。〔但評〕貫魚以人，聞所未聞，見所未見。貫訖提行數步，條毳[5]折有聲。大人似恐墜落[6]，乃屈條之兩端，壓以巨石而去。客覺其去遠，出佩刀，自斷貫條，負痛疾走；未數武[7]，見大人又導一人俱來，客懼，伏叢莽中。見後來者更巨，至樹下，往來巡視[8]，似有所求而不得。已乃聲啁啾，似巨鳥鳴，意甚怒：蓋怒大人之紿己也，因以掌批其頰，大人傴僂順受，無敢少争。俄而俱去，諸客始倉皇出。荒竄良久，遥見嶺頭有燈火，群趨之。至則一男子居石室中，客人環拜，兼告所苦。男子曳令坐，曰：「此物殊可恨，然我亦不能箝制。待舍妹歸，可與謀也。」居無何[9]，一女子荷兩虎自外入，問客何得至，諸客叩伏而告以故[10]。女子曰：「久知兩個爲孽，不圖凶頑若此[11]！當即除之。」於室中出銅錘[12]，重三四百斤，出門遂逝。男子煮虎肉饗客，肉未熟，女子已返，曰：「彼見我，欲遁，追之數十里，斷其一指而還。」因以指擲地，大於脛骨焉[13]。衆駭極，問其姓氏，即亦不言[14]。少間肉熟，客創痛不食；女以藥屑遍糝之，痛頓止。既明[15]，女子送客至樹下。行李[16]俱在，各負裝行十餘里，經昨夜鬥處，女子指示之，石窪中殘血尚存盆許。出山，女子始别而返。

〔何評〕大人究不知何孽，非此女子不能居此山。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李質君：〖吕註〗名斯義。康熙戊辰進士，由庶吉士授御史，在臺八年，清慎持大體，歷遷福建巡撫。○按：先生官中丞，非孝廉也。戊辰爲康熙二十七年，意此時尚未捷南宫與？

[2] 「自述」：鑄本作「曰」。

[3] 鑄本無「谷中……無所之」二十四字。

[4] 「夜既深」：鑄本作「夜深」。

[5] 毳：〖何註〗通作脃。《道德經》：「其脃易破。」《國語·晉語》：「臣脃弱不能忍俟。」《史記·聶政傳》：「旦夕得甘毳以養親。」俱相通。

[6] 「墜」：青本作「墮」。

[7] 「未數武」：異史本、鑄本無，今據青本補。

[8] 「巡視」：二十四卷本作「尋視」。

[9] 「居無何」：鑄本作「無何」。

[10] 此上十三字：鑄本「得至」作「來」。「叩伏」：青本作「趨叩」。

[11] 「若此」：青本作「至此」。

[12] 「石室」：青本作「室」。

[13] 「於脛骨」：青本作「如脛股」。

[14] 「問其姓氏，即亦不言」：鑄本作「聞其姓氏，不答」。

[15] 「既明」：鑄本作「天明」。

[16] 行李：〖吕註〗《左傳·僖三十年》：「行李之往來。」註：「行李，使人也。」○虞虹升《天香樓偶得》：‘《左傳》『行李之往來』，『李』字難解。唐李涪曰：『』字，山下安『人』，『人』下安『子』，蓋古『使』字也。傳《左氏》者，誤書『』爲『李』，故一字釐爲二字。宋程大昌《演繁露》謂涪語未必可據，引《左傳·昭十三年》鄭會晉於平邱，子産争承曰：『諸侯靖兵，好以爲事，行理之命無月不至。』杜預註：『行理使人通聘問者，因謂行理正指使人。古字多通用，理、李同也。』」《泊宅編》：「李、理義通。人將有行，先必治裝，如《孟子》之言治任，理亦治也。」

向杲[1]

向杲字初旦，太原人，與庶兄晟友于最敦。晟狎一妓，名波斯，有割臂之盟[2]；以其母取直奢，所約不遂。適其母欲出籍爲良[3]，願先遣波斯。有莊公子者，素善波斯，請贖爲妾。波斯謂母曰：「既願同離水火，是欲出地獄而登天堂也。若妾媵之，相去幾何矣！肯從奴志，向生其可。」母諾之，以意達晟。時晟喪偶未婚，喜，竭貲聘波斯以歸。莊聞，怒晟之奪所好也，途中偶逢，便大詬駡[4]；晟不服，遂嗾從人折箠笞之[5]，垂斃乃去。杲聞，奔視，則兄已死，不勝哀憤，具造赴郡。莊廣行賄賂，使其理不得伸。〔何評〕世事如此。杲隱忿中結，莫可控訴，惟思要路刺殺莊。日懷利刃，伏於山徑之莽。久之，機漸洩。莊知其謀，出則戒備甚嚴；聞汾州有焦桐者，勇而善射，以多金聘爲衛。〔馮評〕以焦衛荘，下文卻是以焦生杲，伏筆之妙，莫妙於此。杲無計可施[6]，然猶日伺之。〔但評〕此所謂誠心金石開也。一日方伏，雨暴作，上下沾濡，寒戰頗苦。既而烈風四塞[7]，冰雹繼至，身忽忽然痛不能復覺[8]；嶺上舊有山神祠，强起奔赴[9]。既入廟，則所識道士在焉[10]。〔馮評〕道士前未伏，此隨提隨補，即生下文。先是，道士嘗行乞村中，杲輒飯之，道士以故識杲。見杲衣服濡濕，乃以布袍授之，曰：「姑易此。」杲易衣，忍凍蹲若犬，自視，則毛革頓生，身化爲虎。〔馮評〕化虎復仇，以暴行仁。道士已失所在。心中驚恨，轉念：得仇人而食其肉，計亦良得。下至舊伏處[11]，見己尸卧叢莽中，始悟前身已死；猶恐葬於烏鳶，時時邏守之。越日，莊適經此[12]，虎暴出，於馬上撲荘落，齕其首，咽之。〔馮評〕要離、專諸等頓成傖父，無此爽快。焦桐返馬而射[13]，中虎腹，蹶然遂斃。杲在錯楚中，恍若夢醒；〔但評〕人而虎，咽仇人之首，千古快事。死而生，借仇人之矢，千古奇情。○隱忿中結，惟有刺殺而已矣。至計無所施，乃忽身化爲虎，齕仇人之首而咽之，誠千古快心事也。顧身已虎矣，人而虎，道士爲之；虎而人，道士未必能爲之也。焦不射，則虎不死；虎不死，則杲不生。吾不奇道士之化杲爲虎而咽荘，獨奇荘之聘焦射虎而活杲。又經宵始能行步，厭厭以歸。家人以其連夕不返，方共駭疑，見之，喜相慰問。杲但卧，蹇澀不能語。少間，聞莊信，争即牀頭慶告之。杲乃自言：「虎即我也。」〔但評〕「虎即我」三字，暢快之極。讀之可療鬱悶症，可療噎呃症。遂述其異。由此播傳。莊子痛父之死也慘[14]，聞而惡之，因訟杲。官以其事誕而無據，置不理焉。

異史氏曰：「壯士志酬，必不生返，此千古所悼恨也。借人之殺以爲生，仙人之術何神哉！〔馮評〕易水减色。然天下事之指人髮者[15]多矣[16]。使怨者常爲人，恨不令暫作虎[17]！」〔馮評〕峭。

〔何評〕化人成虎，借殺爲生，使非妙術如神，則大仇終於不報矣。固知不可無此狡獪。

〔方評〕晟爲波斯而死，不知波斯亦爲晟作緑珠否，作盼盼否？惜未詳誌之。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杲」：青本中此字多作「果」。

[2] 割臂之盟：〖何註〗《左傳》：「莊公三十二年，公築臺臨黨氏，見孟任，從之，閟；而以夫人言，許之，割臂盟公。」註：「孟任，黨氏女。閟，不從也。」

[3] 「出籍爲良」：鑄本作「從良」。

[4] 「怒晟之奪所好也」：鑄本作「怒奪所好」。「便大」：鑄本作「大加」。

[5] 折箠笞之：〖何註〗箠，音追，竹節也。笞，音癡，捶擊也。言折竹以笞之也。△按：箠，今音垂。

[6] 「無計可施」：二十四卷本作「計無可施」，異史本作「無計所施」，青本作「無所施其計」，今據鑄本改。

[7] 「四塞」：青本作「四起」。

[8] 「忽忽」：鑄本作「忽」。

[9] 「强起奔」：青本作「强奔」。

[10] 「在焉」：鑄本作「在内焉」。

[11] 「下至舊伏處」：鑄本作「下山伏舊處」。

[12] 「適經」：鑄本、異史本作「始經」，今據青本、二十四卷本改。

[13] 「返馬而射」：青本作「返而射」。

[14] 鑄本「播傳」作「傳播」，「也慘」作「甚慘」。

[15] 指人髮：〖何註〗狀怒也。樊噲誚讓項羽，頭髮上指，目眦盡裂。

[16] 鑄本「何神」作「亦神」，「之指人髮」作「足髮指」。

[17] 「作虎」：二十四卷本作「作虎耳」。

董公子

青州董尚書可畏[1]，家庭森肅[2]，内外男女，不敢通一語。一日，有婢及僕調笑於中門之外，〔馮評〕家法嚴尚如此，寬將如何？爲公子所窺，怒叱之，各奔而去[3]。及夜，公子偕僮卧齋中。時方盛暑，室門洞敞。更既深[4]，僮聞牀上有聲甚厲，方驚醒[5]，月影中，見前僕提一物出門去。以其家人，故弗深怪，遂復寐。忽聞靴聲訇然，一偉丈夫赤面修髯[6]，似壽亭侯[7]像，捉一人頭入。僮懼，蛇行入牀下，但聞牀上支支格格，如振衣，如摩腹[8]，移時始罷。靴聲又響，乃去。僮伸頸漸出，見欞上有曉色[9]。以手捫牀上，着手沾濕[10]，嗅之血腥。大呼公子，公子方醒。告而火之[11]，血盈枕席，大駭，不得其故[12]。忽有官役叩門，公子出見之[13]，役愕然，但言怪事。詰之，告曰：「適衙前一人神色迷罔，大聲自言曰[14]：『我殺主人矣！』衆見其衣有血污，執而白之官，審知爲公子家人。彼言已殺公子，埋首於關廟之側[15]。往驗之，穴土猶新，而首則無之[16]。」公子駭異，趨赴公庭，見其人[17]，即前狎婢者也，因述其異。官甚惶惑，重責而釋之。公子不欲結怨於小人，以前婢配之，令去。積數日，其鄰堵者夜聞僕房中一聲震響若崩裂，急赴[18]，呼之不應；排闔入視[19]，見夫婦及寢牀，皆截然斷而爲兩，木肉上俱有削痕，似一刀所斷者。關公之靈跡最多，蓋未有奇於此者也[20]。〔但評〕斷頭復續，死而生者不自知，使之自言其罪，則元凶授首，報應昭然，聖德神威，無以加此。

【校記】（底本：康熙本，其殘缺部分以青本取代 參校本：異史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董尚書可畏：〖吕註〗按：尚書名可威，字嚴甫，號葆元，益都人。萬曆丁未進士。仕至工部尚書。此作可畏，疑訛。

[2] 「森」：鑄本作「嚴」。

[3] 「有婢及僕調笑於中門之外，爲公子所窺，怒叱之，各奔而去」：鑄本作「有婢僕調笑於中門之外，公子見而怒叱之，各奔去」。

[4] 「既深」：鑄本作「深時」。

[5] 「方驚醒」：鑄本作「驚醒」。

[6] 「修髯」：青本、二十四卷本作「長髯」。

[7] 壽亭侯：〖吕註〗《通鑒》：「漢獻帝建安五年，曹操拔下邳，擒關羽，封爲漢壽亭侯。」○米元成《漢壽亭侯考證》：「程篁敦云：『關將軍某封漢壽亭侯。考之史，漢壽本縣名，在犍爲。史稱費禕遇害於漢壽。劉禹錫亦云：「漢壽亭邊野草春。」是漢壽者封邑，亭侯者爵也。今去漢而以壽亭爲封邑，誤矣。昭烈勸進表，其首列銜曰：「前將軍漢壽亭侯關某。」若以漢爲國名，不當錯置於職名之下。』然予考之本傳：曹操表封帝爲漢壽亭侯在刺顔良之後，此建安五年與袁紹相拒於官渡時也。蜀之漢壽縣，本廣漢郡之葭萌縣，先生始改爲漢壽。昭烈之稱帝，在建安二十五年之後。則帝所封之漢壽，豈即費禕之大會諸侯之漢壽耶？篁敦執此以證漢壽，非矣。意當時别有所謂漢壽者，遂舉以封，而今不可考矣。」○按：古者有國侯，有郡侯，有縣侯，有鄉侯，有亭侯。亭即十里有亭之亭。亭侯，侯之至微者，猶之關内侯，有爵秩而無食邑也。關帝時，于禁封益壽侯，賈翊封魏壽亭侯。宋胡三省註云：「魏壽，亭名。」推此，則漢壽之漢非漢魏之漢明矣。自元人作演義，有降漢不降曹之説，妄謂刻印無漢字，公不受，加漢字乃受之。此無稽之甚者。猶不思此時關曹同爲漢臣，公何嘗逆知曹後日之爲魏公，魏王遽自别爲漢乎？又如晉王鎮惡以復河洛功賜爵漢壽子，豈得亦謂爲漢臣耶？今壽亭侯之稱，概見之先正文集中，是皆昧正史而信稗乘也。○又宋許觀《東齋記事》：「紹興中，洞庭漁人獲一印，方二寸，制甚古。獻於官。辨其文，乃『壽亭侯印』四字，疑必關帝所佩也，遂留長沙官庫。守庫吏見印上有光焰，因白於官，乃遣人送荆門關聖祠，光怪遂絶。淳熙四年，玉泉寺僧將獻之東宫，印函而未發，或光焰四起，衆皆驚愕，遂不復獻。據此，則壽亭侯印，非漢壽亭侯印也。何以神之呵護，而百世不忘耶？洪容齋謂壽亭侯印乃後人鑄於廟中，所見非止一處，想當然矣。」○按：漢壽凡有三處：四川葭萌縣，先主改爲漢壽，在建安二十五年之後，其非帝所封必矣。湖廣武陵縣，實漢義郡之索縣，後漢之臨沅縣，順帝改爲漢壽，至晉仍之。《後漢地理志》與《晉地理志》皆名漢壽，而《晉良吏傳》，潘京字世長，武陵漢壽人也，三國吴潘浚，武陵漢壽人，此則順帝所改，建安五年，去之未遠，或即此乎？名勝志載荆州有漢壽城，又云古荆州刺史治有漢壽亭，即曹操表封關羽處。此爲近之。但操何以知公之著勛於荆襄而預以名之，則天實爲之矣。荆存而公與俱存。公亡而荆與俱亡。楊用修云：「漢爲代名，加以壽延炎祚四十餘年，或亦非偶耳。」

[8] 「但聞」：鑄本作「聞」。「摩」：康熙本作「搴」。

[9] 「欞」：鑄本作「窗欞」。「色」：二十四卷本作「光」。

[10] 「着手沾濕」：青本作「着衣粘濕」。

[11] 「告而火」：「火」字下康熙本全殘缺。

[12] 「不得」：鑄本作「不知」。

[13] 「見之」：鑄本作「見」。

[14] 「自言曰」：鑄本作「曰」。

[15] 「彼言」：鑄本作「渠言」。「關廟之」：二十四卷本作「關帝廟」。

[16] 「無之」：鑄本作「並無」。

[17] 「見其人」：青本無「見」字，今據參校本補。

[18] 「赴」：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起」。

[19] 「排闔」：鑄本作「排闥」。

[20] 鑄本無「蓋」字。

周三

泰安張太華，富吏也。家有狐擾，不可堪[1]，遣制罔效。陳其狀於州尹，尹亦不能爲力。時州之東亦有狐，居村民家，人共見之，一白髮叟云。叟與居人通弔問，一如人世禮。自言行二，都呼之「胡二爺」[2]。適有諸生謁尹，間道其異。尹爲吏策，使往問叟。時東村人有作隸者，吏訪之，果不誣，便與俱往[3]。即隸家設筵招胡，胡至，揖讓酬酢，無異常人。吏因告以所求。胡言[4]：「我固悉之，但不能爲君效力。僕友人周三，僑居岳廟，宜可降伏，當代求之。」吏喜，欠抑申謝[5]。胡臨别與吏約，明日張筵於岳廟之東。吏如其教。胡果導周至[6]。周虬髯鐵面，服袴褶[7]，飲數行，向吏曰：「適胡二弟致尊意，事已盡悉。但此輩實繁有徒，不可善諭，難免用武。請即假館君家，微勞所不敢辭。」吏聞之，自念去一狐得一狐[8]，是以暴易暴[9]也，遊移不敢即應。周已知之，曰：「得無相畏耶？我非他比，且與君有喜緣[10]，請勿疑。’吏諾之。周又囑明日偕家人闔户坐室中，幸勿譁。吏既歸，悉聽教言[11]。俄聞庭中攻擊刺鬥之聲，逾時始定。〔馮評〕以狐治狐，奇。啟關出視，血點點盈階上。墀中有小狐首數枚，大如碗琖焉。又視所除舍，則周危坐其中，拱手笑曰：「蒙重託，妖類已蕩滅矣。」自是館於其家，相見如主客焉[12]。

〔何評〕與前門拒虎，後門進狼者自别。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不可堪」：鑄本無。

[2] 此上三十一字：鑄本作「人共見，爲一白髮叟。叟與居人通弔問，如世人禮。自云行二。都呼爲胡二爺」，二十四卷本「問」作「慶」，青本「叟云」下無「叟」字。「人世」：鑄本作「世人」。

[3] 「訪之，果不誣，便與俱往」：二十四卷本作「即其家訪之，事果不誣」，鑄本「便」作「因」。

[4] 「吏因告以所求，胡言」：康熙本「告以」作「以告」，今據異史本、青本、二十四卷本改；鑄本「因告以」作「告」，「胡言」作「胡曰」。

[5] 「欠抑」：鑄本無此二字。

[6] 此上九字：鑄本「如其」作「領」。康熙本「果」作「東」，今據諸參校本改。

[7] 袴褶：〖何註〗褶音習。周武以布爲之，名褶，敬王以繒爲之，名袴。蓋下體之衣，有表裏而無著也。男女咸有之。〖吕註〗《類篇》：「袴褶，騎服。」《晉書·輿服志》：「弓弩隊五十人，皆黑袴褶。」

[8] 「吏聞之自念」：鑄本作「吏轉念」。

[9] 以暴易暴：〖何註〗《史記·伯夷傳》：「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

[10] 「得無相畏耶」：鑄本作「無畏」，異史本作「得無畏也」。「喜緣」：青本作「夙緣」。

[11] 「既歸，悉聽教言」：鑄本作「歸，悉遵所教」。

[12] 「主客」：康熙本作「客主」。今用諸參校本。

鴿異

鴿類甚繁，晉有坤星[1]，魯有鶴秀，黔[2]有腋蜨，梁有翻跳，越有諸尖[3]：皆異種也。〔馮評〕疏剔詳明，可稱博物。又有靴頭、點子、大白、黑石、夫婦雀、花狗眼之類，名不可屈以指，惟好事者能辨之也。〔但評〕百人俊，千人英；百里賢，千里聖：天地生才，何國蔑有？類而辨之，擇而採之，兼收並蓄，授政任功，喜起賡歌，師師濟濟，令人神遊帝世。○瑰麗之極，筆亦超脱。〔馮評〕大落墨法。鄒平張公子幼量癖好之，按經而求，務盡其種。其養之也，如保嬰兒：冷則療以粉草，熱則投以鹽顆。〔馮評〕古有《相鶴經》，乃鴿亦有經，並豢養之法亦詳言之。鴿善睡，睡太甚，有病麻痹而死者。張在廣陵，以十金購一鴿，體最小，善走[4]；置地上，盤旋無已時，不至於死不休也，故常須人把握之；夜置群中，使驚諸鴿，可以免痹股之病[5]：是名「夜遊」。〔何評〕好名目。齊魯養鴿家，無如公子最；〔馮評〕抬高公子，下更出奇。公子亦以鴿自詡。〔但評〕何嘗不可自信。一夜，坐齋中，忽一白衣少年叩扉入，殊不相識，問之，答曰：「漂泊[6]之人，姓名何足道。遥聞畜鴿最盛，此生平之所好也[7]，〔但評〕何嘗不聞風而來。願得寓目。」張乃盡出所有：五色俱備，燦若雲錦。少年笑曰：「人言果不虚，〔但評〕人言何嘗虚。公子可謂盡養鴿之能事矣[8]。〔但評〕何嘗不盡能事。僕亦攜有一兩頭，頗願觀之否？」張喜，從少年去。月色冥漠，野况蕭條[9]，心竊疑懼。少年指曰[10]：「請勉行，寓屋不遠矣。」又數武，見一道院，僅兩楹。少年握手入，昧無燈火。少年立庭中，口中作鴿鳴。〔馮評〕插羽佳人。忽有兩鴿出：狀類常鴿，而毛純白；飛與簷齊，且鳴且鬥，每一撲，必作觔斗[11]；少年揮之以肱，連翼而去。復撮口作異聲，又有兩鴿出：大者如鶩，小者裁如拳，集階上學鶴舞。〔何評〕好看。大者延頸立，張翼作屏，宛轉鳴跳，若引之；小者上下飛鳴，時集其頂，翼翩翩如燕子落蒲葉上，聲細碎，類鼗鼓；大者伸頸不敢動，鳴愈急，聲變如磬。兩兩相和，間雜中節。既而小者飛起，大者又顛倒引呼之。〔馮評〕異奇。張嘉嘆不已，自覺望洋[12]可愧[13]，遂揖少年，乞求分愛，少年不許；又固求之，少年乃叱鴿去，仍作前聲，招二白鴿來，以手把之，曰：「如不嫌憎，以此塞責。」接而玩之：睛映月作琥珀色，兩目通透[14]，若無隔閡[15]，中黑珠圓於椒粒；啟其翼，脅肉晶瑩，臟腑可數。〔馮評〕《山堂肆考》：「鴿，邑有二十餘種，其名則有銀合、海鹽、倒插點子、毛脚鳳髻、黑夜遊、半天嬌、插翟人之類。」張甚奇之，而意猶未足，詭求不已。少年曰：「尚有兩種未獻，今不敢復請觀矣。」方競論間，家人燎麻炬入尋主人。回視，少年化白鴿，大如鷄，冲霄而去；又目前院宇都渺，蓋一小墓，樹二柏焉[16]。與家人抱鴿，駭嘆而歸。試使飛，馴異如初，雖非其尤[17]，〔但評〕何嘗非拔其尤。人世亦絶少矣。於是愛惜臻至。〔但評〕何嘗不愛惜臻至。積二年，育雌雄各三，雖戚好求之，不得也。〔但評〕何嘗肯輕以予人。有父執[18]某公爲貴官，一日見公子，問：「畜鴿幾許？」公子唯唯以退，疑其意愛好之也[19]，思所以報而割愛良難。〔但評〕初念何嘗不是。又念：長者之求，不可重拂，且不敢以常鴿應，選二白鴿，籠送之，自以千金之贈不啻也。〔但評〕轉念錯矣。天下豈有中心至愛之端，而肯迫於勢利乎？他日，見某公，頗有德色[20]，而某殊無一申謝語[21]。心不能忍，問：「前禽佳否？」答云：「亦肥美。」〔但評〕門外漢語，令人絶倒。張驚曰：「烹之乎？」曰：「然。」〔但評〕肉食者真實語。張大驚曰：「此非常鴿，乃俗所言『靼韃』[22]者也[23]！」某回思曰：「味亦殊無異處。」〔但評〕臭味差池，有何異處？〔馮評〕削圓方竹杖，漆卻斷紋琴，世間殺風景事最多。因想天地間之有以絶世妙文，求賞識於妄庸巨子之前，誦之者摇頭掉臂；作龍吟虎嘯之聲，而聽之者指東話西，成口應心違之狀，豈不冤哉！張嘆恨而返。至夜，夢白衣少年至[24]，責之曰：「我以君能愛之，故遂託以子孫。〔但評〕到底非真愛，非真能愛，託之者亦自誤也。何乃以明珠暗投[25][26]，致殘鼎鑊！〔但評〕以極愛之物贈諸不愛之人，我雖珠玉重之，彼直鼎鑊殘之耳。即不至是，亦未必果如我之保護也。故交際之間亦不可不慎。今率兒輩去矣[27]。」〔但評〕惜乎去之不早。言已化爲鴿，所養白鴿皆從之，飛鳴逕去。天明視之，果俱亡矣。心甚恨之，遂以所畜分贈知交，數日而盡。

異史氏曰：「物莫不聚於所好，〔馮評〕拈一「好」字，跳出題外作議，便能不死下句。誠然也。葉公好龍[28][29]，則真龍入室；而况學士之於良友，賢君之於良臣乎！而獨阿堵之物，好者更多，而聚者特少。亦以見鬼神之怒貪，而不怒癡也[30]。」

〔但評〕《鴿異》，何爲而作也？凡聖主之得賢臣，志士之遇良友，推而至於烈士之劍，世家之書，善畫者之遺跡，善晝者之藏幀，及金石珍玩之物，真知之，故好之；真好之，故求之；求而得之，則養之、保之，防護而愛惜之，心盡矣，能事畢矣。以此自詡，可無愧矣。顧或既拔其尤，且以其彙，亦知寶貴，不輕示人；而乃勢利薰心，夤緣枉己，遂致剜心割肉，抵玉投珠。豈知好龍者非真，獻璞者莫辨。贈之者頗有德色，受之者視若尋常。僅堪一臠之供，誰識千金之重？不特聞風者半途返駕，絶跡不前，即其已至者，亦必各傷其類，相率而遠去矣。豈獨鴿爲然哉！

〔方評〕張以計較利害之心勝，故始以專，則神聚者，終以分則神散。白鴿那得不去？迨並餘鴿而盡贈之，不更傎乎！

〔何評〕曲曲傳神，如睹飛奴之異。

向有友人饋朱鯽於孫公子禹年[31]，家無慧僕，以老傭往。及門，傾水出魚，索柈而進之。迨達主所，魚已枯斃。公子但笑不言，以酒犒傭，即烹魚以饗。既歸，主人問：「公子得魚頗歡慰否？」答言[32]：「歡甚。」問：「何以知？」曰：「公子見魚便欣然有笑容，立命賜酒，且烹數尾以犒小人。」主人駭甚，自念所贈頗不粗劣，何至烹賜下人！因責之曰：「必汝蠢頑無禮，故公子遷怒耳。」傭揚手力辯曰：「我固陋拙，遂以爲非人耶[33]！登公子門，小心如許，猶恐筲斗不文，敬索柈出，一一匀排而後進之[34]，有何不周詳也？」主人駡而遣之。

靈隱寺僧某，以茶得名，鐺臼皆精。然所蓄茶有數等[35]，恒視客之貴賤以爲烹獻；其最上者，非貴客及知味者，不一奉也。一日，有貴官至，僧伏謁甚恭，出佳茶，手自烹進，冀得稱譽。而貴官殊無一語[36]。僧惑甚，又出最上一等，細細烹煎而後進之[37]。飲已將盡，猶無贊語。急不能待[38]，鞠躬曰：「茶何如？」貴官執琖一拱曰：「甚熱。」此兩事，可與張公子之贈鴿同一笑也[39]。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青本）

[1] 坤星：〖吕註〗以下數條，俱見《鴿子經》。

[2] 黔：〖何註〗音箝，今貴州省，即秦之黔中地。

[3] 鶴秀諸尖：〖何註〗鶴秀、腋蜨等九種皆鴿名。蜨，俗作蝶。

[4] 「善走」：康熙本、二十四卷本作「喜走」，今參照《江城》中「善怒」、《樂仲》中「善啖」等，并據鑄本、異史本、青本改。

[5] 「已免」：二十四卷本作「已」。「痹股」：青本作「痹敗」。

[6] 漂泊：〖何註〗流寓也。庾信《哀江南賦》：「下亭漂泊，高橋羈旅。」

[7] 「此生平之所好也」：鑄本作「此亦生平所好」。

[8] 鑄本無「盡」字。

[9] 「况」：鑄本、異史本作「壙」。

[10] 「少年」：康熙本作「少」，今據諸參校本補。

[11] 觔斗：〖吕註〗朱熹詩：「衹麽虚空打觔斗。」

[12] 望洋：〖何註〗洋，波澜也。《莊子》：「河伯至北海，望洋向若而嘆。」若，海神名。〖吕註〗《莊子·秋水篇》：「河伯行至於北海，東面而視，不見水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嘆曰：『今我睹子之難窮也！』’

[13] 「望」：二十四卷本作「汪」。

[14] 「目」：康熙本作「日」，今據諸參校本改。

[15] 隔閡：〖何註〗閡音礙，外閉也。△按：閡音何。

[16] 「二柏」：青本作「兩柏」。

[17] 「非其」：二十四卷本作「未拔」。

[18] 父執：〖吕註〗《禮·曲禮》：「見父之執，不謂之進，不敢進；不謂之退，不敢退。」註：「父執，父同志之友也。」

[19] 二十四卷本「不」作「弗」，二字通假。「有父執」作「會父執」。「疑其」：青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疑某」。

[20] 德色：〖吕註〗《漢書·賈誼傳》：「借父耰鉏，慮有德色。」

[21] 「申謝」：康熙本無「申」字，今據諸參校本補。

[22] 靼韃：〖何註〗音坦撻，産異鴿之地，因以名之也。△按：靼韃音達大。

[23] 「所言」：二十四卷本作「所稱」。

[24] 「嘆」：青本作「悼」。康熙本「恨」下有「日」字，今據諸參校本删。「至」：二十四卷本作「來」。

[25] 明珠暗投：〖吕註〗鄒陽《獄中上梁王書》：「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於道，衆莫不按劍相眄者。何則？無因而至前也。」

[26] 「何以」：青本、鑄本作「何乃以」。

[27] 「兒辈」：二十四卷本作「若辈」。

[28] 葉公好龍：〖何註〗葉公子高好龍，天龍窺頭於牖而葉公遠走。非好龍也，好似龍者也。〖吕註〗《申子》：「葉公子高之好龍也，雕文畫之。天龍聞而下之，窺頭於牖，施尾於堂。葉公見之，棄而還走，失其魂魄。是葉公非好龍也，好夫似龍非龍者也。」

[29] 「誠然也」：鑄本作「故」。「公好」：青本作「公子好」。

[30] 「不怒」：康熙本作「怒」，今據四參校本改。

[31] 孫禹年：〖吕註〗名琰齡，淄川人。拔貢生、定州同知。兵部尚書之獬子，通政司珀齡弟也。

[32] 「迨」：鑄本作「及」。「但笑不言」：鑄本作「笑而不言」。「答言」：鑄本作「答曰」。

[33] 「耶」：異史本、鑄本作「也」。

[34] 「進之」：康熙本作「進」，今據四參校本補。

[35] 「數等」：二十四卷本作「數種」。

[36] 「佳茶」：青本作「佳茗」。「而貴官殊無一語」：鑄本作「貴官默然」。

[37] 「又出最上一等，細細烹煎而後進之」：鑄本作「又以最上一等烹而進之」。

[38] 鑄本「猶」作「並」，「急」上有「僧」字。

[39] 二十四卷本「贈」上無「之」字。以上二則，亦見于七四四九號青本，文後有荷邨識語：「右二則以其類笑柄，删除後同人以爲可存，遂續添此頁。荷邨識。」其位置居初刻本第十二與第十三頁之間，版心標「又十二」。

聶政

懷慶潞王有昏德，時行民間，窺見好女子，輒奪之[1]。有王生妻，爲王所睹，遣輿馬直入其第。女子號泣不伏，强舁而出。王亡去[2]，隱身聶政之墓，冀妻經此過[3]，得一遥訣。無何妻至，望見夫[4]，大哭投地。王惻動心懷，不覺失聲。從人知其王生，執之，將加搒掠，忽墓中一丈夫出，手握白刃，氣象威猛[5]，〔馮評〕突然現身，如天外飛來，風雲變色，令觀者拍案稱快。厲聲曰：「我聶政也。良家子豈容强占！念汝輩非所自由[6]，姑且宥恕。寄語無道主[7]：若不改行，不日將决其首[8]！」〔但評〕如聞其聲，如見其人。處置精當，非徒剛猛而鶻突者。○凛凛有生氣。至其完璧歸趙，不戮一人，鷹犬喪威，荒淫奪魄。昔年之義俠，此日之閻摩。衆大駭，棄車而走。丈夫亦入墓中而没。夫妻叩墓歸，猶懼王命復臨，過十餘日，竟無消息，心始安。王自此淫威[9]亦少殺云[10]。

異史氏曰：「余讀刺客傳，而獨服膺於軹深井里[11]也：其鋭身而報知己[12]，有豫之義[13]；白晝而屠卿相，有鱄之勇[14]；皮面自刑，不累骨肉[15]，有曹之智[16]。至於荆軻，力不足以謀無道秦，遂使絶裾而去[17][18]，自取滅亡。輕借樊將軍之頭，何日可能還也？此千古之所恨，而聶政之所嗤者矣。聞之野史：其墳見掘於羊、左之鬼[19][20]。果爾，則生不成名，死猶喪義，其視聶之抱義憤而懲荒淫者，爲人之賢不肖何如哉[21]！噫！聶之賢，於此益信。」

〔何評〕任俠所爲，每不軌於中道。聶政此舉，庶今奮於義者。死爲鬼雄，又何愧焉。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窺見好女子」：鑄本「見」作「有」，青本無「好」字。

[2] 「其第」：鑄本作「其家」。二十四卷本「王亡」作「生亡」，並青本「泣」作「涕」。

[3] 「經此過」：青本作「經過此」，鑄本作「經過」。

[4] 「見夫」：二十四卷本作「見丈夫」。

[5] 「氣象」：青本作「氣甚」。

[6] 鑄本「容」作「可」，「非所」作「不能」。

[7] 「無道主」：鑄本作「無道王」。

[8] 「决」：鑄本作「抉」。

[9] 淫威：〖吕註〗《詩·周頌》：「既有淫威。」傳：「淫，大也。」

[10] 「竟無」：二十四卷本作「竟絶」。「此」：鑄本作「是」。

[11] 軹深井里：〖何註〗《國策》：「軹深井里聶政，勇敢士也。軹深井里，里名也。」〖吕註〗《史記·刺客列傳》：「聶政者，軹深井里人也。殺人避仇，與母姊如齊，以屠爲事。久之，濮陽嚴仲子事韓哀侯，與韓相俠累有郤，嚴仲子恐誅，亡去，求人可以報俠累者，至齊，齊人或言，聶政，勇敢士也。嚴仲子至門，具酒自觴聶政母前，奉黄金百鎰前爲聶政母壽。聶政驚怪其厚，固謝。嚴仲子因爲聶政言曰：『臣有仇而行遊諸侯衆矣。然至齊，竊聞足下義甚高，故進百金者，將用爲大人粗糲之費，得以交足下之歡，豈敢以有求望耶？』聶政曰：『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許人也。」嚴仲子固讓，聶政竟不肯授也。然嚴仲子卒備賓主之禮而去。久之，聶政母死。既已葬，除服，聶政遂西至濮陽見嚴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許仲子者，徒以親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終。仲子所欲報仇者爲誰，請得從事焉。』嚴仲子曰：『臣之仇，韓相俠累，又韓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處兵衛甚設。臣欲使人刺之，衆終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棄，請益其車騎壯士，可爲足下輔翼者。』聶政曰：『韓之與衛，相去中間不甚遠。多人不能無生得失，生得失，則語洩，語洩，是韓舉國而與仲子爲仇，豈不殆哉！」遂謝車騎人徒，獨行仗劍至韓。韓相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侍衛者甚衆。聶政直入，上階刺殺俠累。因自皮面决眼，自屠出腸，遂以死。韓取聶政尸暴於市，購問莫知誰子。政姊嫈聞人有刺殺韓相者，賊不得。乃於邑曰：『其是吾弟與？”立起如韓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尸哭極哀，曰：『是軹深井里所謂聶政者也。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絶從。妾其奈何畏殁身之誅，終滅賢弟之名！』乃大呼天者三，卒於邑悲哀而死政之傍。」

[12] 「報知己」：康熙本無「知」字，今據四參校本補。鑄本「己」下有「也」字。

[13] 豫之義：〖何註〗豫讓欲刺趙襄子以報智伯事。〖吕註〗見《商三官》「豫讓」註。

[14] 鱄之勇：〖何註〗鱄諸置劍魚腹刺吴王。〖吕註〗《史記·刺客列傳》：「鱄諸者，吴堂邑人也。伍子胥之亡楚而如吴也，知鱄諸之能，乃進於公子光。光伏甲士於窟室中，而具酒請王僚。酒既酣，光佯爲足疾之窟室中，使鱄諸置匕首魚炙之腹中而進之。既至王前，鱄諸擘魚，因以匕首刺王僚，王僚立死。」

[15] 「屠」：青本作「殺」。「皮面」：二十四卷本作「面皮」。「骨肉」：異史本作「骨面」。

[16] 曹之智：〖何註〗《史記》：「曹沫以勇力事魯莊公，執匕首劫齊桓公於明壇，盡反魯之侵地。」沫音劌。〖吕註〗《史記·刺客列傳》：「曹沫者，魯人也。以勇力事魯莊公。與齊戰，三敗北。魯莊公懼，乃獻遂邑之地以和。齊桓公許與魯會於柯而盟。曹沫執匕首劫桓公，桓公左右莫敢動，而問曰：『子將何欲？』沫曰：『大国侵魯，亦已甚矣。今魯城壞，即壓齊境，君其圖之。』桓公乃許盡歸魯之侵地。曹沫投其匕首，北面就群臣之位，顔色不變，辭令如故。」

[17] 絶裾而去：〖吕註〗《晉書·温嶠傳》：「嶠爲劉琨右司馬。琨誠繫王室，謂嶠曰：『吾欲使卿延譽江南，奉表勸進。”嶠母崔氏固止之。嶠絶裾而去。」

[18] 「而去」：康熙本作「而居」，今據四參校本改。

[19] 「其墳」句：〖吕註〗《關中流寓志》：「西羌左伯桃聞楚元王賢，與羊角哀往歸之。道經梁山，遇雪，度不能俱生，乃並衣與角哀，伯桃入樹死。角哀至楚爲中大夫，王備禮葬伯桃。角哀歸，夜夢見伯桃言墳地與荆軻墓相近，計欲相讎。必束草爲人，手執器械，焚於墓前。角哀從之。夜復見伯桃來，言曰：『所焚之人，不得其用。荆軻凶暴，又有高漸離爲助，不久尸出墓矣。』角哀遂自刎而死。鄉老葬於伯桃墓前。至夜，風雨大作，雷電交加，戰鬥之聲聞數十里。天明視之，荆軻墓開，白骨散於墓前。」

[20] 「墳」：二十四卷本作「墓」。

[21] 青本無「哉」字。

冷生

平城冷生者[1]，少最鈍，年二十餘未能通一經。後忽有狐來[2]，與之燕處。每聞其終夜語，即兄弟詰之，亦不肯洩一字[3]。如是多日，忽得狂易病：每爲文時得題[4]，則閉門枯坐，少時譁然大笑。往窺之[5]，則手不停草，而一藝成矣。〔馮評〕得意疾書，文人樂事，其笑也宜。既而脱稿[6]，文思精妙[7]。是年入泮，明年食餼。每逢場作笑[8]，響徹堂壁，由此「笑生」之名大噪。幸學使退休不聞。後值某學使規矩嚴肅，終日危坐堂上；忽聞笑聲，怒執之，將以加責。執事官代白其顛，學使怒稍息，釋之而黜其名。〔但評〕規矩方肅，忽聞笑聲，怒之宜矣。執事代白其顛。則何妨閲其文而叩其故。文果精妙，即譁然與之大笑，奚不可者？此學使未免迂拘，未免託大。〔馮評〕學使場規自宜嚴肅，然怒其笑，何不觀其文？文謬黜之，猶可説也，其文甚佳，因一笑黜之，此戴面具以嚇人者耳，主司愛才，豈忍出此？如此宗匠，無乃瞶瞶？從此佯狂[9]詩酒。著有《顛草》四卷，超拔可誦。

異史氏曰：「閉門一笑，與佛家頓悟時何殊間哉[10]！大笑成文，亦一快事，何至以此褫革？如此主司，寧非悠悠！」

【何評】岑令屺徽，邑九江人。嘗陷身賊中，爲其記室，後脱身逃歸，每爲文，默坐不一語：移時，起擲一飛脚而文成矣。此與冷生之笑可並傳。岑有詩集。歸愚《别裁》、鈕玉樵《觚賸》並録之。

昔學師孫景夏先生往訪友人[11]，至其窗外，不聞人語，但聞笑聲嗤然，頃刻數作。意其與人戲耳。人視，則居之獨也。怪之，始大笑曰：「適無事，默温笑談耳[12]。」

邑宫生者[13]，家畜一驢，性蹇劣。每途中逢徒行之客，拱手謝曰：「適忙遽，不遑下騎，勿罪！」言未已，驢已蹶然伏道上[14]。屢試不爽。宫大慚恨，因與妻謀，使偽作客；己乃跨驢而周於庭[15]，向妻拱手作遇客語。驢果伏，便以利錐毒刺之。適有友人相訪，方欲款關，聞宫言於内曰：「不遑下騎[16]，勿罪！」少頃，又言之。中大怪異，叩扉問其故[17]，以實告，相與捧腹[18]。此二則，可附冷生之笑以傳矣[19]。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鑄本、青本無「者」字。

[2] 「後忽」：鑄本作「忽」。

[3] 「洩一字」：異史本、鑄本作「洩」。

[4] 「得」：康熙本作「若」，「每爲文時得題」：鑄本作「每得題爲文」。

[5] 「往窺之」：鑄本作「窺之」。

[6] 脱稿：〖何註〗稿同稾，文草也。《史記·屈原傳》：「屬草稾未定。」又《前漢書·孔光傳》：「輒削草稾。」註：「言已繕書，輒削壞其草也。」

[7] 「既而脱稿文」：鑄本作「脱稿文文」。

[8] 逢場作笑：〖何註〗鄧隱峰云：「竿木隨身，逢場作戲。」

[9] 佯狂：〖何註〗佯狂，佯音羊。倘佯，戲蕩也。韓愈《送李愿歸盤谷序》：「終吾生以倘佯。」《史記·宋微子世家》：「箕子乃被髮佯狂而爲奴。」△按：佯狂，假裝精神失常。

[10] 「殊間」：青本無「間」字。

[11] 「昔學師孫景夏先生」：鑄本作「學師孫景夏」。

[12] 「默温」：鑄本、異史本作「默熟」，二十四卷本作「殆默温」。

[13] 「邑宫生者」：鑄本「邑」上空一字，無「者」字。

[14] 上三十一字：鑄本作「每途中逢徒步客，拱手謝曰：『適忙，不遑下騎』’，二十四卷本「徒」作「獨」。「騎」，青本作「驢」。「蹶然」：康熙本作「蹶」，今據四參校本補。

[15] 「己乃」：青本、二十四卷本作「自乃」，鑄本無「而」字。

[16] 「下騎」：青本作「下驢」。

[17] 此上十字：青本「中大」作「因大」，鑄本「中大」作「心大」，無「而」字。

[18] 捧腹：〖吕註〗《史記·日者列傳》：「司馬季主卜於長安東市，宋忠、賈誼曰：『先生今何居之卑？何行之污？』司馬季主捧腹大笑。」

[19] 「以傳」：鑄本作「並傳」。

狐懲淫

某生者，購新第[1]，常患狐，凡一切服物[2]，多爲所毁，又時以塵土置湯餌中[3]。一日，有友過訪，值生他適[4]，至暮不歸。生妻備饌具供客[5]，已而偕婢啜食餘餌。生素不羈，好蓄媚藥，不知何時狐以藥置粥中。婦食之，覺有腦麝氣，問婢，婢答不知[6]；食訖覺慾焰上熾，不可暫忍；强自按抑[7]，燥渴愈急。籌思家中無可奔者，獨有客在[8]，遂往叩齋。〔但評〕於斯時也，某生殆哉岌岌乎！佻脱不羈，好蓄房中藥者聽之。客問其誰，實告之，問何作，不答。客謝曰：「我與若夫道義交，不敢爲此獸行。」婦尚流連，客叱駡曰[9]：「某兄文章品行，被汝喪盡矣！」隔窗唾之。婦大慚，乃退，因自念：我何爲若此？忽憶碗中香，得毋媚藥耶[10]？撿包中藥，果狼藉滿案[11]，盎琖中皆是也。稔知冷水可解，因就飲之。頃刻心下清醒，愧恥無以自容。輾轉既久，更漏已殘，愈恐天曉無以見人[12]，乃解帶自經。婢覺，救之，氣已漸絶，辰後始有微息。客夜間已遯。生晡後方歸，見妻卧，問之，不言[13]，但含清涕。婢以狀告。大驚，苦詰之。妻遣婢去，始以實陳[14]。生嘆曰：「此我之淫報也，〔但評〕當頭棒喝，回首是岸。彼知改矣，狐遂絶矣。於卿何尤？幸有良友。不然，何以爲人！」遂從此痛飭往行[15]，狐亦遂絶。

異史氏曰：「居家者相戒勿蓄砒鴆，從無有相戒不蓄媚藥者[16]，〔馮評〕蜀士多不解媚藥何物，先生言從無有戒不蓄者，則北方可知矣。

亦猶之人畏兵刃而狎牀笫也[17]。寧知其毒有甚於砒鴆者哉！顧蓄之不過以媚内耳，乃至見嫉於鬼神；况人之縱淫，有過於蓄藥者乎？」

〔何評〕媚藥甚於鴆，真爲有識者之言。

某生赴試，自郡中歸，日已暮[18]，攜有蓮實菱藕，入室，並置几上[19]。又有藤津偽器一事，水浸盎中；諸鄰人以其新歸[20]，攜酒登堂，生倉卒置牀下而出。令内子經營供饌，與客薄飲。飲已入内，急燭牀下，盎水已空。問婦，婦曰：「適與菱藕並出供客，何尚尋也？」生回憶肴中有黑條雜錯[21]，舉座不知何物，乃失笑曰：「癡婆子，此何物事，可供客耶？」婦亦疑曰：「我方怨子不言烹法[22]，其狀可醜，又不知何名，衹得糊塗臠切耳。」生乃告之，相與大笑。〔馮評〕老子云：「不笑不足以言道。」今某生貴矣，相狎者猶以爲戲。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某生者」：鑄本作「某生」。

[2] 「凡一切」：鑄本作「一切」。

[3] 鑄本「又時」作「且時」，「餌」作「餅」。

[4] 「他適」：鑄本作「出」。

[5] 「饌具」：鑄本作「饌」。

[6] 「婢答」：鑄本作「婢云」。

[7] 「按」：青本作「遏」。

[8] 「獨有」：鑄本作「惟有」。

[9] 「叱駡」：青本作「叱」。

[10] 「藥耶」：鑄本作「藥也」。

[11] 「果」：異史本作「裹」，「滿案」：青本作「滿架」。

[12] 「無以」：鑄本作「難以」。

[13] 「不言」：鑄本作「不語」。

[14] 「陳」：鑄本作「告」。

[15] 「飭」：鑄本作「改」。

[16] 「相戒」：青本作「戒」。

[17] 此上十二字：青本「人之」作「之人」，異史本、鑄本「畏」作「異」。

[18] 「日已暮」：鑄本無。

[19] 「入室」：青本作「入屋」。

[20] 「以其」：鑄本作「以生」。

[21] 「回憶」：鑄本作「憶」。

[22] 「方怨」：異史本作「乃怨」，鑄本作「尚怨」。

山市

奂山山市[1]，邑景之一也[2][3]。〔馮評〕先點。然數年恒不一見。孫公子禹年，與同人飲樓上，忽見山頭有孤塔聳起，高插青冥[4]，〔馮評〕初見孤塔。相顧驚疑，〔但評〕劈空而入。念近中無此禪院；無何，見宫殿數十所，〔馮評〕再看宫殿。碧瓦飛甍[5]，始悟爲山市。〔馮評〕醒題。未幾，高垣睥睨[6]，連亘六七里，居然城郭矣。〔馮評〕又見城郭。中有樓若者、堂若者、坊若者，歷歷在目，以億萬計。〔馮評〕詳細如見。忽大風起，塵氣莽莽然[7]，城市依稀而已。〔但評〕頓挫。〔馮評〕一變。既而風定天清，一切烏有，〔馮評〕略頓。惟危樓一座，直接霄漢。〔但評〕又開一境。〔馮評〕又一變。樓五架[8]，窗扉皆洞開；〔馮評〕衹在一樓，樓五架。一行有五點明處，樓外天也。層層指數：樓愈高，則明漸小[9]，數至八層，裁如星點；又，其上則黯然縹緲[10]，不可計其層次矣。〔馮評〕樓之層樓。

而樓上人往來屑屑[11]，或憑、或立，不一狀。〔馮評〕樓上人。逾時，樓漸低，可見其頂；又漸如常樓，又漸如高舍，倏忽如拳[12]、如豆，遂不可見。〔馮評〕又一變收場。又聞有早行者，見山上人煙市肆，與世無别，故又名「鬼市」云。〔馮評〕另换一局作餘波收，是古文法，短篇峭勁。

〔但評〕狀山市可作一幅奇文看。忽然危塔孤聳，忽然碧瓦飛甍，忽然城郭連亘，劈空而來，超拔可喜。中間樓若者，堂若者，坊若者，以億萬計，填實飽满，矞麗堂皇。忽而大風吹去，城市依稀，則填實中仍是空中落想，不著跡相。既而掃除一切，危樓一座，天外飛來，縹緲虚無，是空是色。然後返虚入渾，化實爲虚，色相皆空，筆墨俱化爲煙雲飛去。文境之妙，此爲天下奇觀。

〔何評〕與海市一樣變幻。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奂山山市：〖吕註〗奂，邑志作焕。《淄川志》：「山在縣西十五里，南接禹王山，北去爲明山。舊有煙火臺，今廢。有山市，邑人多見之者。城郭、樓臺、宫室、樹木、人物之狀，類海市云。明嘉靖二十一年，縣令張公其協偕僚屬詣臺，使者經山南麓，天方黎明，忽見城樓峻整，松柏蒼秀，人物往來其間，煙霞鬱麗，罨映層巖，衆詫奇觀。移時乃滅。後高封公鴻儒、孫貢士琰齡皆見之，所言相類云。」○按：余讀《淄川志》，焕山山市，張孔綉先生紱、越萼友先生金昆皆有記。張見於康熙丁卯，趙見於康熙壬午。知山市見之者屢矣，不獨高封公、孫貢士也。

[2] 邑八景之一：〖吕註〗《淄川志》：「淄邑八景：昆侖叠翠，孝水澄清，文廟古松，禪林峻塔，蘇相石橋，鄭公書院，萬山樵唱，豐源牧歌。」○按：八景中無焕山山市。邑志云襌林塔，毁已久，後易以龍橋疏雨，今橋又壞矣。則山市或爲後之所易與？

[3] 「景」：青本作「八景」。

[4] 鑄本無「然」字。「青冥」：二十四卷本作「雲冥」。

[5] 飛甍：〖何註〗甍音萌，屋棟也。〖吕註〗左思《吴都賦》：「長干延屬，飛甍舛互。」註：「甍，棟也。」

[6] 睥睨：〖何註〗城上女牆，有空不正，止可窺下，下不得窺上也。〖吕註〗劉熙《釋名》：「城上垣曰睥睨，言其於空中睥睨非常也。」○按：一作埤堄。

[7] 「莽莽」：青本作「莽」。

[8] 「樓五架」：鑄本、異史本作「五架」。

[9] 「漸小」：鑄本作「愈小」。

[10] 縹緲：〖何註〗縹音漂，仄聲。《漢書·賈誼傳》：「鳳縹緲其高逝兮。」輕舉貌。又木華《海賦》：「群仙縹眇。」

[11] 「屑屑」：康熙本作「層屑屑」，今據諸參校本删改。

[12] 「倏忽」：青本作「倏然」。

江城

臨江高生名蕃[1]，少慧，儀容秀美，十四歲入邑庠。富室争女之，生選擇良苛，屢梗父命。〔但評〕另有業緣，自不可强。父仲鴻，年六十，止此子，寵惜之，不忍少拂。初[2]，東村有樊翁者，授童蒙於市肆，攜家僦生屋。翁有女，小字江城，與生同甲，時皆八九歲，兩小無猜[3]，〔但評〕既有業緣，自然無猜。日共嬉戲。後翁徙去[4]，積四五年，不復聞問。一日，生於隘巷中，見一女郎，艷美絶俗，從一小鬟[5]，僅六七歲。不敢傾顧，但斜睨之；女停睇，若欲有言，細視之，江城也，〔但評〕業緣相牽，自必復遇。頓大驚喜。各無所言，相視呆立，移時始别。兩情戀戀，〔但評〕業緣難割，自必相戀。〔馮評〕本是好因緣，誰知後來却成歡喜冤家。生故以紅巾遺地而去，小鬟拾之，喜以授女。女入袖中[6]，易以己巾，〔但評〕不易巾，不足以遂業緣。偽謂鬟曰：「高秀才非他人，勿得諱其遺物，可追還之。」小鬟果追付生[7]。生得巾大喜，歸見母，請與論婚。母曰：「家無半間屋，南北流移[8]，何足匹偶？」生言：「我自欲之，固當無悔。」母中心攄拒[9]，不自决[10]，以商仲鴻，鴻執不可。生聞之悶然[11]，嗌不容粒[12]。〔但評〕不憂悶，不足以求業緣。母大憂之[13]，謂高曰：「樊氏雖貧，亦非狙儈[14]無賴者比。我請過諸其家，倘其女可偶也[15]，即亦何害？」高諾之。母托燒香黑帝祠[16][17]，詣之。見女明眸秀齒，居然娟好，心大愛悦，〔但評〕不愛悦，不足以成業緣。遂以金帛厚贈之；實告以意，樊媪謙抑而後受盟。歸述其情，生始解顔爲笑。〔但評〕不歡笑，不足以了業緣。逾歲，擇吉迎女歸，夫妻相得甚歡。〔但評〕業緣成矣，業報起矣。而女善怒，〔馮評〕病根在此一字。反眼若不相識[18]；〔但評〕業報之根。詞舌嘲啁[19]，常常聒於耳[20]。生以愛故，悉含忍之。〔但評〕以愛生畏，以忍致畏，業報之基。翁嫗稍有所聞，心弗善也[21]，潛責其子，爲女所聞，大恚，詬駡彌加；生稍稍反其惡聲，女益怒，撻逐出户，闔其扉。〔馮評〕此尚是開宗明義第一章，以後則出奇無窮矣。生[22]門外，不敢叩關，抱膝宿簷下。女自是視若仇[23]。其初，長跪猶可以解，漸至屈膝無靈，〔但評〕以業報故，自必撻逐，自必闔扉，自必若仇，自必長跪，自必屈膝無靈。而丈夫益苦矣。翁姑薄讓之，女牴牾[24]不可言狀。翁姑忿怒，逼令大歸。樊慚懼，浼交好者請於仲鴻，〔馮評〕小停頓。宛轉隨嬌女，殷情做老爹。仲鴻不許。年餘，生出遇岳，岳把袂邀歸其家[25]，謝罪不遑，妝女出見。夫婦相看，不覺惻楚。〔但評〕業報未了，自必惻楚。樊乃沽酒款婿，酬勸甚殷。無何，日暮[26]，堅止宿留，掃别榻，使夫婦並寢。既曙，辭歸[27]，不敢以情告父母，惟掩飾而彌縫之。由此三五日輒一寄岳家宿[28]，而父母不知也。樊一日自詣仲鴻。初不見，迫而後見之。樊膝行而請，高不承，諉[29]諸其子。樊言[30]：「婿昨夜宿僕家，不聞有異言。」高驚問[31]：「何時寄宿？」樊具以告。高赧謝曰：「我固不之知耳[32]。彼愛之，我獨何仇乎？」〔但評〕彼愛之，以業緣而不能不愛也。我何仇，以業緣而不敢相仇也。樊既去，高呼子而駡。生但俯首，不少出氣。言間，樊已送女至。高曰：「我固不能爲兒女任過。不如各有門户[33]，即煩主析爨[34]之盟。」樊勸之，不聽，遂别院居之，遣一婢給役焉。月餘，頗相安，翁嫗竊慰。未幾，女漸肆，〔但評〕業報未了，自必漸肆。生面上時有指爪痕。父母明知之，亦忍置不問[35]。〔馮評〕看「漸」字，看「忍」字。一日，生不堪撻楚，奔避父所，芒芒然如鳥雀之被鸇驅者。〔但評〕形容絶倒。翁嫗方怪問，女已横梃追入[36]，竟即翁側捉而箠之。翁姑沸噪[37]，略不顧瞻，撻至數十，始悻悻以去。〔但評〕業在而父母不能庇。高逐子曰：「我惟避囂故析爾。爾固樂此，又焉逃乎？」〔但評〕我避囂而析爾，以業報而終不能或避也。爾樂此而焉逃？以業報而乃不得不樂也。○每見畏内者，甘心受虐，跬步弗離，一似樂此不疲者，反復求之而不得其故，今乃知爲業也。業在，則不能不愛，父母仇之不得也。業在，則不能不樂，鞭扑加之不怨也。真可畏哉！生被逐，徙倚殊無所歸，母恐其挫折行死，令獨居而給之食[38]；又召樊來，使教其女。樊入室，開諭萬端，女終不聽，反以惡言相苦。〔但評〕業在而翁媪不能勸。樊拂衣而行[39]，誓相絶。無何，樊翁憤生病，與媪相繼死[40]。女恨之，亦不臨弔，惟日隔壁噪駡，故使翁姑聞。高悉置不校[41]。生自獨居，若離湯火，但覺凄寂，暗以金啖媒媪李氏，納妓齋中，往來皆以夜。〔馮評〕生波折。久之，女微聞知[42]，詣齋謾駡。生力白其誣，矢以天日女始歸。自此日伺生隙。李媪自齋中出，適爲所遭[43]，急呼之；〔馮評〕一震之威。媪神色變異，女益疑[44]，謂媪曰：「明告所作，或可宥免；若猶隱秘，撮毛盡矣！」〔但評〕胭脂虎威足以攝人。媪戰而告曰：「半月來，惟勾欄李雲娘過此兩度耳。適公子言，曾於玉笥山見陶家婦，愛其雙翹，囑奴招致之。渠雖不貞，亦未便作夜度娘，〔馮評〕夜度娘，倚聲也，見《古樂府詞》，欲作妓女替身字用。成否故未必也。」女以其言誠，姑從寬恕；媪欲行[45]，又强止之。日既昏，呵之曰：「可先往滅其燭，便言陶家至矣。」媪如其言。女即遽入。〔但評〕胭脂虎有濟惡之才。生喜極，挽臂促坐[46]，具道飢渴。女默不言[47]。生暗中索其足，曰：「自山上一覲仙容[48]，介介獨戀是耳。」女終不語。〔馮評〕此婦有作用，如正出之，便是才女，可使行兵。生曰：「夙昔之願，今始得遂，何可覿面而不識也！」躬自捉火一照[49]，則江城也。〔但評〕仙容何如？覿面曾相識未？○一照鬼臉，兩股受針，介介獨戀是耳。大懼失色，墮燭於地，長跪觳觫，若兵在頸。女摘耳提歸，以針刺兩股殆遍，乃卧以下牀，醒則數駡之。生以此畏若虎狼[50]，即偶假以顔色，枕席之上亦震懾[51]不能爲人。〔馮評〕可謂形容盡致，吴道子畫鬼伎倆。女批頰而叱去之，益厭棄，不以人齒。生日在蘭麝之鄉，如犴狴[52]中人仰獄吏之尊[53]也。〔但評〕形容絶倒。○窮形盡態，情境逼真，但不識先生從何處見來。女有兩姊，〔馮評〕又另提不嫌篇中突見。俱適諸生。長姊平善，訥於口，常與女不相洽。二姊適葛氏，爲人狡黠[54]善辨，顧影弄姿，貌不及江城，而悍妬與埒；姊妹相逢無他語，惟各以閫威自鳴得意，〔但評〕以閫威自鳴得意，皆從「人家男子」四字中來。以故二人最善。生適戚友，女輒嗔怒，惟適葛所，知之不禁也[55]。一日，飲葛所，既醉，葛嘲曰：「子何畏之甚？」生笑曰：〔但評〕以五十步笑百步。「天下事顧多不解：我之畏，畏其美也；乃有美不及内人，而畏與僕等者[56]，惑不滋甚哉？」〔但評〕果爾，則君之畏有過之無不及也。○滔滔皆是，我亦不能爲若輩解。葛大慚，不能對。〔馮評〕予每以此篇當《笑林廣記》讀之。婢聞，以告二姊。二姊怒，操杖遽出。生察其狀凶，躧屣欲走[57]。杖起，已中腰膂[58]；三杖三蹶而不能起，誤中顱，血流如瀋。〔馮評〕亂彈班演戲有之，不意聊齋已寫到。二姊去，生蹣跚[59]而歸[60]。妻驚問之，初以迕姨故，不敢遽告；再三研詰，始具陳之。女以帛束生首，忿然曰：「人家男子，何煩他撻楚耶？」〔但評〕「人家男子」，人家私物也，豈容他人撻楚。○「人家男子」二句，無情無理，至情至理。一笑。更短袖裳，懷木杵，攜婢逕去。抵葛家，二姊笑語承迎。女不語，以杵擊之，仆；裂褲而痛楚焉，齒落唇缺，遺矢溲便。女既返[61]，二姊羞憤，遣夫赴訴於高。生趨出，極意温恤。葛私語曰：「僕此來，不得不爾。悍婦不仁，幸假手而懲創之[62]，我兩人何嫌焉。」女已聞之，遽出，指駡曰：「齷齪賊！妻子虧苦，反竊竊與外人交好！此等男子，不宜打煞耶！」〔但評〕此等男子，不受人家教訓，不爲人家忠孝，真宜打煞。○與上同一議論，同一情理，奇極，妙極。〔馮評〕左右俱無所可，横身是罪，男兒尚有世界耶？疾呼覓杖。葛大窘，奪門竄去。生由此往來全無一所。同窗王子雅過之，宛轉留飲，飲間以閨閣相謔，頗涉狎褻。女適窺客，伏聽盡悉，暗以巴豆投湯中而進之。未幾，吐利不可堪，奄存氣息[63]。〔但評〕友朋宴會，好以閨閣相謔者，須提防巴豆湯。〔馮評〕我輩飲朋友齋，出言慎之，巴豆湯恐防不測。女使婢問之曰：「再敢無禮否？」始悟病之所自來，呻吟而哀之，則菉豆湯已儲[64]待矣[65]。飲之乃止。〔馮評〕我想世間幾個酸丁，動言文士風流，父教不行，師教不聽，得此婦教訓也好。呵呵！從此同人相戒，莫敢飲於其家[66]。王有酤肆[67]，肆中多紅梅，設宴招其曹侣。生託文社，禀白而往。日暮，既酣，王生曰：「適有南昌名妓，流寓此間，可以呼來共飲。」衆大悦，惟生離所興辭[68]。群曳之曰：「閫中耳目雖長，亦聽睹不至於此。」〔但評〕不可以此例胭脂虎。因相矢緘口[69]，生乃復坐。少間，妓果出，年十七八，玉珮丁東[70][71]，雲鬟掠削[72]。問其姓，云：「謝氏，小字芳蘭。」出詞吐氣，備極風雅。舉座若狂，而芳蘭尤屬意生，屢以色授，爲衆所覺，故曳兩人連肩坐。芳蘭把生手，以指書掌作「宿」字[73]。生於此時，欲去不忍，欲留不敢，心如亂絲，不可言喻。而傾頭耳語，醉態益狂，榻上胭脂虎，亦並忘之。〔但評〕此亦有前世因。〔馮評〕忙中隨手評註數語，俱有生趣，添出澤色。少選，聽更漏已動，肆中酒客愈稀；惟遥座一美少年，對燭獨酌，有小僮捧巾侍焉。衆竊議其高雅。無何，少年罷飲出門去。僮返身入，向生曰：「主人相候一語。」衆都不知何誰[74]，惟生顔色慘變，〔但評〕不圖閫中耳目長，亦聽睹而至於此。不遑告别，匆匆便去。蓋少年乃江城，僮即其家婢也。〔馮評〕出人意表，不是明月窺人，斗成地獄變相，似村童之隨蒙師，真好看。生從至家，伏受鞭扑。從此益禁錮之[75]，弔慶皆絶。文宗下學，生以誤講降爲青[76]，〔但評〕如此委瑣齷齪，闒茸不堪之人，亦三綱五常中之罪人也。降爲青衣，乃不玷污庠序。一日，與婢語，女疑與私，以酒罈囊婢首而撻之，已而縛生及婢，以綉翦翦腹間肉互補之，〔但評〕兩腹不相偎，兩肉竟相合。釋縛令其自束。月餘，補處竟合爲一云。〔馮評〕前已身具五刑，至此更出異相，周興、來俊臣乃在閨中耶？女每以白足踏餅，抛塵土中[77]，叱生摭[78]食之。如是種種。母以憶子故[79]，偶至其家，見子柴瘠[80]，既歸，痛哭欲死[81]。夜夢一叟告之曰：〔馮評〕暗轉關。「勿須憂煩[82]，此是前世因。江城原静業和尚所養長生鼠[83]，公子前身爲士人，偶遊其寺[84]，誤斃之。〔馮評〕憑空捏出一段公案，作轉關地步，文字之妙更不許第二人得知也。今作惡報，不可以人力回也。〔但評〕聽來可怕。每早起虔心誦觀音咒[85]一百遍，必當有效。」醒而述於仲鴻，異之，夫妻咸遵其教[86]。兩月餘，女横如故，益之狂縱，聞門外鉦鼓，輒握髮[87]出，憨然引眺，千人共指，不爲怪[88]。翁姑共恥之，然不能禁，腹誹而已[89]。忽有老僧在門外宣佛果，觀者如堵。〔馮評〕暗用梁武磕頭和尚故事。僧吹鼓上革作牛鳴。女奔出，見人衆無隙，命婢移行牀，翹登其上。衆目集視之，女爲弗覺也者[90]。逾時，僧敷衍將畢，索清水一盂，持向女而宣言曰：〔馮評〕紫竹林中菩薩救苦，已伏上誦觀音咒中。「莫要嗔，莫要嗔！前世也非假，今世也非真。咄！鼠子縮頭去，勿使猫兒尋。」〔馮評〕長生鼠已伏上文。宣已，吸水噀射女面，粉黛淫淫，下沾衿袖。衆大駭，意女暴怒，女殊不語，拭面自歸[91]。僧亦遂去。〔但評〕《蓮華經》云：「菩薩於怖畏急難中，能以無畏施於衆生，故號之爲施無畏者。」至無畏而施於畏内之人，大慈悲，振海潮，普度諸苦厄，十方諸國，無不在慈雲法雨中矣。〔馮評〕轉筆之妙，乃學婁師德。女入室癡坐，嗒然若喪，終日不食，掃榻遽寢。中夜忽唤生醒，〔馮評〕爲之歌曰：笑矣乎，笑矣乎，其樂只且！生疑其將遺，捧進溺盆。女却之，暗把生臂，曳入衾。生承命，四體驚悚，若奉丹詔[92]。〔但評〕赦書已下，蘭麝鄉不必如犴狴中人也。女慨然曰：「使君若此[93]，何以爲人！」乃以手撫捫生體，每至刀杖痕，嚶嚶啜泣，輒以爪甲自掐[94]，恨不即死。〔馮評〕寫悔真是悔到十分。左氏叙鄭莊公逐弟置母，人人欲食其肉。既而悔之，便純作孺子之慕，一片哀音，忘其已前之惡，如同兩人。文人筆墨，真有回天手段，豈非怪事！生見其狀，意良不忍，所以慰籍之良厚。女曰：「妾思和尚必是菩薩化身，清水一灑，若更肺腑。今回憶曩昔所爲，都如隔世。妾向時得毋非人耶？〔但評〕非人也，其鼠也。○非另换一副心腸，另换一副面孔，不自知其非人，焉能知其何心。有夫妻而不能歡[95]，有姑嫜而不能事，是誠何心！明日可移家去，仍與父母同居，庶便定省。」〔方評〕老僧一言，江城易轍。雖曰佛力使然，要其勇于改過勵行，有足與周處斬蛟，戴淵投劍並垂千古者。人何憚而不自新耶？絮語終夜，如話十年之别。〔但評〕似是兩世人，豈但十年别。昧爽即起，摺衣斂器，婢攜簏，躬襆被，促生前往叩扉。母出，駭問，告以意。母遲回有難色[96]，女已偕婢入，母從入。女伏地哀泣，但求免死。母察其意誠，亦泣曰：「吾兒何遽如此[97]？」〔但評〕何遽爲此，喜今朝而悲往昔，口吻畢真。〔馮評〕痛定思痛，可憐老姥姥。生爲細述前狀，始悟曩昔之夢驗也；喜，唤厮僕爲除舊舍。女自是承顔順志，過於孝子，見人則覥如新婦；或戲述往事，則紅漲于頰；且勤儉，又善居積，〔但評〕善居積，是鼠子本來伎倆。三年，翁嫗不問家計，而富稱巨萬矣。生是歲鄉捷。女每謂生曰[98]：「當日一見芳蘭，今猶憶之。」生以不受荼毒，願已至足，妄念所不敢萌，唯唯而已。會以應舉入都，數月乃返。入室，見芳蘭方與江城對弈。驚而問之，則女以數百金出其籍云[99]。〔馮評〕意外九錫，得之如夢。即以回顧上文，令增情致也。〔但評〕聊以償前此之鞭扑耳。掌中「宿」字，今日乃醒；但不知快心時猶思痛否。余於浙邸得晤王子雅，言之竟夜，甚詳[100]。

異史氏曰：「人生業果，飲啄必報，而惟果報之在房中者，如附骨之疽，其毒尤慘。〔馮評〕每每言之，作者得毋有隐痛歟？明初某夫人以奇妬聞，死，解春雨弔之，入門叫曰：「四德全無，七出咸備，嗚呼哀哉，大吉大利！」每見天下賢婦十之一，悍婦十之九，亦以見人世之能修善業者少也。觀自在[101]願力宏大，何不將盂中水灑大千世界[102]耶[103]？」

〔但評〕前世因，今生報，父子夫婦之間多有之；所不同者，善惡之分耳。無因則無報：無因者，雖求之而不能得；有報者，亦麾之而不能去也。高固梗父命而選擇良苛者，乃於江城兩小則無猜，既長則依戀，紅巾暗易，金帛要盟，美滿夫妻，不可謂非天從人願矣。乃怒自驕生，畏由愛伏。始而閉門不内，繼且屈膝無靈。牴牾並及於翁姑，詬誶復加於父母。蘭麝鄉直同犴狴，鴛鳳侣竟似鷹鸇。本是愛緣，偏成嗔業。非菩薩示夢，不幾謂胭脂虎之無因而前，柴瘠兒之固自樂此哉。一盂水灑，並蒂蓮開；鼠子縮頭，夜叉革面。然後知人生業果，更無可逃，即鼠雀之微，亦不可結惡緣而使相仇於隔世也，况其大焉者乎！

〔何評〕不昧因果。

〔王芑孫評〕始妬而終悔之，出于不期然而然。一悔後即成佳婦，願世之妬婦皆以江城爲鑒可也。

附記

歲癸亥，余與孫佩金、吴效崑同館長林。適厨下奴誤市街頭青油，作餅以進。一時不覺，至晚，吐痢交至，罔不委頓。戲綴數聯云：「豈夢周公師弟咸吐其哺，漫云仲子童僕亦哇夫鵝。」「非飲灰而功深洗胃，未吞刀而痛愈刮腸。」「滓穢潛消從此胸無宿物，清虚大至惟餘腹有藏書。」録之以博一笑。

（原載還淳方舒巖先生批本《聊齋志異》）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高生名蕃」：鑄本作「高蕃」。

[2] 鑄本無「初」字。

[3] 兩小無猜：〖何註〗李白《長干行》：「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

[4] 「後」：青本作「從」。

[5] 「從一」：鑄本作「從以」。

[6] 「入」：青本作「亦」。

[7] 「諱」：青本作「匿」。「鬟」：鑄本、異史本作「嬛」。

[8] 「流移」：異史本、鑄本作「流寓」。

[9] 攄拒：〖何註〗攄音吕。《文字指歸》：「攄拒，心不欲爲也。」

[10] 「母中心攄拒，不自决」：鑄本作「母不能决」。「中心」：青本作「心中」。

[11] 「悶然」：鑄本作「悶悶」。

[12] 嗌不容粒：〖何註〗嗌音益，喉也。〖吕註〗《穀梁傳·昭十九年》。

[13] 「大憂」：鑄本作「憂」。

[14] 狙：〖何註〗狡獪之獸。

[15] 此上十二字：鑄本無「諸」、「也」二字，青本「諸」作「於」。

[16] 黑帝祠：〖吕註〗見《畫皮》「青帝廟」註。

[17] 「即亦何害？高諾之」：鑄本作「當亦無害，高曰諾」。「祠」：二十四卷本「廟」。

[18] 反眼若不相識：〖吕註〗韓愈《柳子厚墓志銘》：「一旦臨小利害，僅如毛髮比，反眼若不相識。」

[19] 嘲啁：〖何註〗啁與嘲同，又音刀，語多也。

[20] 「常常」：鑄本作「常」，「於耳」：康熙本作「於外耳」，今據參校本改。

[21] 「翁嫗稍有所聞，心弗善也」：鑄本作「翁媪聞之，心弗聞也」，青本「嫗」作「媪」，「弗」作「不」。

[22] ：〖何註〗，先立切，忍寒聲也。

[23] 「自是」：鑄本作「從此」。

[24] 牴牾：〖何註〗牴通作抵，觸也。牾與忤通，忤逆不服也。《前漢書·司馬遷傳》：「或有牴牾。」註：「下觸謂之牴，斜觸謂之牾。」

[25] 「仲鴻」：二十四卷本作「鴻」。「把袂」：鑄本無。

[26] 「無何，日暮」：鑄本作「日暮」。「相看」：二十四卷本作「相對」。

[27] 「辭歸」：青本作「歸」。

[28] 「惟掩飾而彌縫之，由此三五日暫」：鑄本作「掩飾彌縫，自此三五日暫」。

[29] 諉：〖何註〗音逶，推諉也。

[30] 「樊言」：鑄本作「樊曰」。

[31] 「驚問」：康熙本作「驚」，今據諸參校本補。

[32] 「不之知」：鑄本作「不知」。

[33] 此上十五字：「我固不能」，諸參校本無「固」字；「有」：鑄本、二十四卷本作「立」。

[34] 析爨：〖何註〗析，分也。爨音竄，煮飯也。

[35] 「置不」：鑄本作「不置」。

[36] 此上十一字：鑄本、二十四卷本「嫗」作「媪」，青本「梃」作「撻」。

[37] 「沸」：鑄本作「涕」。

[38] 此上二十字：鑄本無「殊」字，「挫折」作「折挫」，青本無「母」字，「之食」作「食之」。但本、圖本「母」作「高」。

[39] 「而行」：鑄本作「去」。

[40] 「與媪相繼死」：青本作「與媪相繼而死」。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媪」作「嫗」。

[41] 「不校」：異史本、鑄本作「不知」。二十四卷本作「不較」。

[42] 「知」：鑄本作「之」。

[43] 此上十字：鑄本、異史本「媪」作「嫗」，「爲所遭」作「相遇」。

[44] 此上十一字：鑄本「媪」作「嫗」，「益」作「愈」。「媪神色」：異史本作「嫗神色」。

[45] 異史本、鑄本「若猶」作「若有」，「笥」作「筍」。青本無「奴」字。「欲行」：鑄本作「欲去」。

[46] 「促坐」：康熙本作「捉坐」，今據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改。

[47] 「不言」：諸參校本作「不語」。

[48] 「自山上」：鑄本、異史本作「山上」。

[49] 「捉」：此用青本，他本作「促」。

[50] 此上十二字：鑄本、異史本無「數」字，青本「以此」作「已」。

[51] 震懾：〖何註〗懾音涉。震懾，恐懼貌。

[52] 犴狴：〖何註〗音岸陛，獄門畫獸名犴，故謂牢獄爲犴狴。〖吕註〗《揚子》：「犴狴使人多禮乎。」註：「犴狴，牢獄也。」○按：狴一作。

[53] 獄吏之尊：〖吕註〗《史記·絳侯周勃世家》：「人有上書告勃欲反，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辭。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與獄吏。既出，曰：『吾嘗將百萬軍，然安知獄吏之貴乎？』’

[54] 狡黠：〖何註〗狡猾慧黠也。

[55] 「知之不禁也」：鑄本作「知而不禁」。

[56] 「畏與僕等」：鑄本作「畏甚於僕」，異史本作「畏等僕」。

[57] 「生察其狀凶，躧屣欲走」：鑄本作「生見其凶，跴屣欲走」；異史本無「狀」字；躧：康熙本作「晒」，其他參校本作「跴」。今徑改。

[58] 膂：〖何註〗脊骨也。

[59] 蹣跚：〖何註〗音瞞珊。〖吕註〗蘇轍詩：「侵尋作風痹，兩足幾蹣跚。」註：「蹣跚，跛行也。」△按：蹣音盤。

[60] 「姊去」：二十四卷本作「姊乃去」；青本「去」下無「生」字。

[61] 「遺矢」：鑄本、異史本、康熙本誤作「遺失」，今據青本、二十四卷本改。「既返」：鑄本作「返」。

[62] 「而懲」：青本作「懲」。

[63] 「奄存」：青本作「奄奄」。

[64] 已儲：〖何註〗儲音除，貯也，言已盛貯於器也。

[65] 「儲待」：青本作「儲以待」。

[66] 「莫」：鑄本作「不」。

[67] 酤肆：〖何註〗酤音孤。酤肆，賣酒肆也。

[68] 「離所」：青本作「離席」，二十四卷本作「離座」。

[69] 緘口：〖何註〗緘與咸通，束箧也。《家語》：「孔子觀周廟，有金人三緘其口。」

[70] 丁東：〖何註〗佩聲也。

[71] 「丁東」：鑄本、異史本作「丁冬」，二十四卷本作「玎冬」。

[72] 掠削：〖何註〗收拾意。元稹宫詞：「春嬌滿眼睡紅消，掠削雲鬟旋裝束。」

[73] 「把」：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陰把」。「以指」：青本作「指」。

[74] 「都不知何誰」：鑄本作「則茫然」。康熙本「都」作「獨」。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都不知誰何」。

[75] 「益禁錮之」：鑄本作「禁錮益嚴」。

[76] 降爲青：〖何註〗前明生員歲試四等，降爲青衣。〖吕註〗《學政全書》：「國初時，各省設立學道。定歲、科二試。科試秀才至三等而止。歲試則分爲六等，文理平通者一等，亦通者二等，平常者三等，有疵者四等，荒謬者五等，不通者六等。一等補廪；二等幫增；三等回家；四等戒飭；五等廪降爲增，增降爲附，附降爲青，青降爲社，社生黜爲民；六等廪爲附，增降爲青，附降爲社，青、社皆黜爲民。」

[77] 「抛」：鑄本、異史本無此字。

[78] 摭：〖何註〗之石切，音跖。《方言》：「取也。陳、宋之間曰擴。」

[79] 青本無「憶」字。

[80] 柴瘠：〖何註〗豺體瘦；豺、柴字通。故棘人骨立謂之柴毁人，又瘦人謂之柴瘠。

[81] 「既歸」：鑄本作「歸而」。

[82] 「勿」：鑄本作「不」。

[83] 長生鼠：〖吕註〗未詳。○按《仙經》：「蝙蝠一名仙鼠。千歲之後，體白如雲，棲則倒懸，蓋飲乳水而長生也。」

[84] 「前身」：鑄本作「前生」。「其寺」：鑄本無「寺」。

[85] 觀音咒：〖吕註〗「南無佛，南無法，南無僧」云云。

[86] 「異之」：二十四卷本作「鴻異之」。「咸遵其教」：鑄本作「尊教虔誦」。康熙本「咸」作「感」，今據四參校本改。

[87] 握髮：青本作「茁發」，何註云：茁音拙，草初生貌，蓬頭似之。

[88] 此上十六字：青本「握」作「茁」，「然」作「態」；鑄本「共指」作「指視」，「不」作「恬不」。

[89] 鑄本、異史本「然」作「而」，無「腹誹而已」四字。

[90] 此上十一字：鑄本作「衆目集視，女如弗覺」。

[91] 「拭面」：青本作「拭而」。

[92] 丹詔：〖吕註〗揭奚斯詩：「紫宸丹詔出，甲第五雲垂。」

[93] 「若」：鑄本作「如」。

[94] 青本無「捫」字。二十四卷本「爪」作「指」。

[95] 「籍」：異史本作「蔚」。「肺腑」：鑄本作「腑肺」。「夫妻」：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夫婦」。

[96] 「母遲」：鑄本作「母尚遲」。

[97] 「如此」：青本作「爲此」。

[98] 「翁嫗」：鑄本、異史本作「翁媪」，二十四卷本作「翁姑」。「女每」：鑄本作「每」。

[99] 「籍云」：鑄本作「籍矣」。

[100] 此上十五字：鑄本作「此事浙中王子雅言之甚詳」。

[101] 觀自在：〖吕註〗見《瞳人語》「菩薩」註。

[102] 大千世界：〖吕註〗《華嚴經》：「四天下共一日月，爲一世界。有千世界，有一小鐵圍山繞之。名曰小千世界。有小千世界，有中鐵圍山繞之，名曰中千世界。有中千世界，有大鐵圍山繞之，名曰大千世界。」註：「大千世界者，一萬小世界也。」

[103] 「世界耶」：異史本、鑄本作「世界也」。

孫生

余鄉孫生者[1]，娶故家女辛氏。初入門，爲窮褲[2]，多其帶，渾身糾纏甚密，拒男子不與共榻；牀頭常設錐簪之器以自衛。孫屢被刺剟[3]，因就别榻眠，月餘不敢問鼎[4]。即白晝相逢，女未嘗假以言笑。同窗某知之[5]，私謂孫曰：「夫人能飲否？」答云：「少飲。」某戲之曰：「僕有調停之法，善而可行。」問：「何法？」曰：「以迷藥入酒，紿使飲焉，則惟君所欲矣[6]。」孫笑之，而陰服其策良。詢之醫家，敬以酒煮烏頭，置案上。入夜，孫釃别酒，獨酌數觥而寢。如此三夕，妻終不飲。一夜，孫卧移時，視妻猶寂坐；孫故作齁聲，妻乃下榻，取酒煨爐上。孫竊喜。既而滿引一杯，又復酌，約盡半杯許[7]，以其餘仍内壺中。拂榻就寢[8]。久之無聲，而燈煌煌尚未滅也。〔馮評〕細寫如見。疑其尚醒，故大呼：「錫檠[9]熔化矣！」妻不應；再呼，仍不應。白身往視，則醉睡如泥[10]，啟衾潛入，層層斷其縛結。妻固覺之，不能動亦不能言，任其輕薄而去。既醒，惡之，投繯自縊。孫夢中聞喘吼聲，起而奔視，舌已出兩寸許，大驚，斷索，扶榻上，逾時始蘇。孫自此殊厭恨之。夫妻避道而行，相逢則各俯其首[11]，積四五年不交一語。〔但評〕娶婦如此，殊難爲情，亦難爲計，難爲力。妻或在室中與他人嬉笑，見夫至色則立變[12]，凛如霜雪。孫嘗寄宿齋中，恒經歲無歸時[13]；即强之歸，亦面壁移時，默然即枕而已[14]。父母甚憂之。一日，有老尼至其家[15]，見婦，亟加贊譽。母不言[16]，但有浩嘆。尼詰其故，具以情告。尼曰：「此易與耳[17]。」母喜曰：「倘能回婦意，當不靳酬也。」尼窺室無人，耳語曰：「請購春宫一幀[18][19]，三日後，爲若厭之。」尼既去，母從其教[20]，購以待之。三日，尼果來，囑曰：「此須慎密[21]，勿令夫婦知。」乃翦下圖中人，又針三枚、艾一撮，並以素紙包固，外繪數畫如蚓狀，〔馮評〕類蟲也，置酒中飲之，能令夫婦相悦。又捼挼草中蟲，置枕中，亦令男女相悦，昔人詩揀取捼挼入枕中，何不以此方行之？使母賺婦出，竊取其枕，開其縫而投之；已而仍合之，返歸故處，尼乃去。至晚，母强子歸宿。傭媪知其情，竊往伏聽[22]：二更將殘，聞婦呼孫小字[23][24]，孫不答。少間，婦復語，孫厭氣作惡聲。質明，母入其室，見夫婦面首相背，知尼之術誣也。呼子於無人處，委諭之[25]。孫聞妻名，便怒，切齒。母怒駡之，不顧而去。越日尼來，告之罔效，尼大疑。媪因述所聽，尼笑曰：「前曰婦憎夫[26]，故偏厭之。今婦意已轉，所未轉者男耳。請作兩制之法，必有驗。」母從之，索子枕如前緘置訖，又呼令歸寢。更餘猶聞兩榻上皆有轉側聲，時作咳，都若不能寐；久之，聞兩人在一牀上唧唧語，但隱約不可辨；將曙，猶聞戲笑[27]，吃吃不絶。〔但評〕作兩制之法，果皆奇驗。易此而觀，尼之罪不少。媪以告母。母喜，尼來，厚饋之。孫由是琴瑟好合，今各三十餘矣[28]。生一男兩女，十餘年從無角口之事[29]。同人私問其故，笑曰：「前此顧影生怒，後此聞聲而喜，自亦不解其何心也。」

異史氏曰：「移憎而愛，術不亦神哉[30]！然能令人喜者，亦能令人怒[31]，術人之神，正術人之可畏也。先哲云：『六婆[32]不入門。』有見矣夫！」

〔何評〕心爲天君，心靈萬物，以厭禳之術，遂能轉易人心，殆不可解。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余鄉孫生者」：鑄本作「孫生」。

[2] 窮褲：〖吕註〗《前漢書·外戚傳》：「昭帝上官皇后，霍氏外孫女。光欲后擅寵，有子。帝時不安，左右及醫者阿意，言宜禁内，雖宫人使令皆爲窮褲，多其帶，後宫莫有進者。」註：「窮褲，前後有襠，不得交通。」

[3] 剟：〖何註〗音掇，割也。

[4] 問鼎：〖何註〗周定王使王孫滿勞楚子，楚子問鼎之大小輕重焉。會意。

[5] 「某知」：青本作「共知」。

[6] 「入酒」：康熙本作「入紹」，今據諸參校本改。「所欲」：鑄本作「所爲」。

[7] 鑄本、二十四卷本「引」作「飲」，青本「盡」作「至」。

[8] 「就寢」：諸參校本作「遂寢」。

[9] 檠：〖何註〗燈檠也。

[10] 醉睡如泥：〖吕註〗《五色綫》：「南海有蟲，無骨。名曰泥。在水中則活，失水則醉如一堆泥然。」《後漢書·周澤傳》：「澤爲太常，常卧病齋宫。其妻哀澤老病，窺問所苦。澤大怒，以妻干犯齋禁，遂收送詔獄。時人爲之語曰：『生世不諧，作太常妻，一歲三百六十日，三百五十九日齋。一日不齋醉如泥。』」△按：「一日不齋醉如泥」係傳註中引《漢官儀》語。

[11] 此上二十字：青本「厭恨」作「恨厭」，「妻」作「婦」；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各」字。

[12] 此上十二字，青本無「人」字，二十四卷本「色則」作「則色」。

[13] 「恒經歲無歸時」：鑄本作「經歲不歸」。

[14] 「即枕」：鑄本作「就枕」。

[15] 「老尼」：青本作「尼」。

[16] 「母不」：青本作「母亦不」。

[17] 鑄本、異史本「易與」作「易事」。

[18] 一幀：〖何註〗一幅也。〖吕註〗幀音倀，張畫繪也。見《類篇》。△按：幀音正。

[19] 「請購」：鑄本、異史本作「購」。

[20] 「尼既去，母從其教」：鑄本作「尼去，母即」。

[21] 「慎密」：異史本、鑄本作「甚密」。

[22] 「傭媪知其情，竊往伏聽」：鑄本作「媪往竊聽」。

[23] 小字：〖何註〗《聽雨紀談》：「宋進士同年録皆書小名，如相如小名犬子，揚雄之子小字童烏是也。」

[24] 「呼孫」：康熙本作「呼生」，今據諸參校本改。

[25] 「秀」：青本作「慰」。

[26] 「前曰」：諸參校本作「前言」。

[27] 「戲笑」：鑄本、異史本作「嬉笑」。

[28] 此上十八字：青本無「來」字，「好合」作「合好」；鑄本無「今各三十餘矣」，並異史本「好合」作「和好」；二十四卷本「孫由」作「由」，「各」作「皆」。

[29] 「角口」：青本作「口角」。

[30] 「術不亦神哉」：鑄本作「術亦神矣」。

[31] 令人喜、令人怒：〖何註〗《世説》：「髯參軍、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

[32] 六婆：〖何註〗《輟耕録》：「三姑謂尼姑、道姑、卦姑。六婆：牙婆、媒婆、師婆、虔婆、藥婆、穩婆。」〖吕註補〗：按：卦姑，今看水碗，並足烏龜算命之類。師婆，今師娘，即女巫也。藥婆，今捉蚜蟲，賣安胎、墮胎藥之類。惟虔婆未知所指。魏仲雪釋《西厢》亦不載。後見沈留侯《稱號篇·方言》，謂賊爲虔。虔婆猶言賊婆也。○《戒庵漫筆》：「空青先生《風水論》云：『陽宅有三十六祥，其五有六婆不入門。』」

八大王

臨洮馮生，傳者忘其名字[1]，蓋貴介裔而陵夷矣。有漁鱉者負其債[2]不能償，得鱉輒獻之。〔馮評〕伏下。一日，獻巨鱉，額有白點。生以其狀異放之；後自婿家歸，至恒河[3]之側，日已就昏，見一醉者，從二三僮，顛跛而至。遥見生，便問：「何人？」生漫應：「行道者。」醉人怒曰：「寧無姓名，胡言行道者？」〔何評〕醉者可哂。〔馮評〕寫醉態逼肖。生馳驅心急，置不答，逕過之。醉人益怒，捉袂使不得行，酒臭熏人。〔但評〕嘗見醉人無行，不可謂人；擬之以鬼，而復不類。至今乃傳其真矣。○醉態如畫，儼然一鱉，今之似此者何多也。生益不耐，然力解莫能脱[4]，問：「汝何名？」囈然而對曰：「我南都舊令尹也。將何爲？」生曰：「世間有此等令尹，辱寞世界矣！幸是舊令尹，假新令尹，將無殺盡途人耶[5]？」醉人怒甚，勢將用武。生大言[6]：「我馮某非受人撾打者！」醉人聞之，變怒爲歡，〔馮評〕又鶻突。踉蹌下拜曰：「是我恩主，唐突，勿罪。」起唤從人，先歸治具。生辭之不得。握手行數里，見一小村。既入則廊舍華好，似貴人家。醉人酲稍解[7]，生始詢其姓字，曰：「言之勿驚，我洮水[8]八大王也。〔馮評〕南都舊令尹，又變作洮水八大王，如名士别號，日日更换，徐退山曰：「范蠡稱陶朱公，又名鴟夷子皮，數换其名。」吾疑「范蠡」二字亦假。適西山青童招飲，不覺過醉，有犯尊顔，實切愧悚。」生知其妖，以其情辭殷渥，遂不畏怖。俄而設筵豐盛，促坐歡飲。八王最豪[9]，連舉數觥。生恐其復醉，再作縈擾[10]，偽醉求寢。八王已喻其意，笑曰：「君得無畏我狂耶？但請勿懼。凡醉人無行，謂隔夜不復記憶者[11]，欺人耳。酒徒之不德，故犯者十九[12]。〔但評〕無賴之行，妝顛故犯，鱉固酒徒之祖也。鱉而自抉其根，凡欲托於鱉者，可勿作惡態欺人矣。〔馮評〕聊齋於一切俗情無不洞鑒癥結，疑其心有七竅。僕雖不齒於儕偶，顧未敢以無賴之行施之長者，何遂見拒如此？」〔但評〕酒徒無有不畏長者，可知雖是無賴，亦因人而施。生乃復坐，正容而諫曰：「既自知之，何勿改行？」〔馮評〕謂人聽者無假瘋魔，謂人不知。

八王曰：「老夫爲令尹時，沈湎[13]尤過於今日。自觸帝怒，謫歸島嶼[14]，力返前轍者十餘年矣。今老將就木，潦倒不能横飛，故態復作，我自不解耳。兹敬聞命矣。」〔但評〕凡醉者半激於氣憤，潦倒而自不解者尤多，使終身不戒，毋乃有愧此鱉？○暮年潦倒，故態復作，而自家亦不解者，吾亦嘗見其人矣。安所得藥石之言，而使之戒杯中物也。傾談間，遠鐘已動，八王起，捉臂曰：「相聚不久。蓄有一物，聊報厚德。〔但評〕前之放之，生之也；後之戒飲，亦生之也。有好生之德，其報之也亦宜。此不可以久佩，如願後，當見還也。」口中吐一小人，僅寸餘。因以爪掐生臂，痛若膚裂；急以小人按捺其上，釋手已入革裏，甲痕尚在，而漫漫墳起，類痰核狀。驚問之，笑而不答，但曰：「君宜行矣。」送生出，八王自返。回顧，村舍全渺，惟一巨鱉，蠢蠢[15]入水而没，錯愕久之，自念所獲必鱉寶也。由此目最明，凡有珠寶之處，黄泉下皆可見；即素所不知之物，亦隨口而知其名[16]。於寢室中掘得藏鏹數百，用度頗充。後有貨故宅者，生視其中有藏鏹無算，遂以重金購居之。由此與王公埒富[17]，火齊木難[18]之類皆蓄焉。得一鏡，背有鳳紐[19]，環《水雲湘妃》之圖，光射里餘，鬚眉皆可數。佳人一照則影留其中，磨之不能滅也；〔但評〕此鏡也，人皆以爲寶，余則以爲殃，將焉用此，其以賈害也？若改妝重照，或更一美人，則前影消矣。時肅府[20]第三主[21]絶美[22]，雅慕其名，會主遊崆峒[23]，乃往伏山中，伺其下輿，照之而歸。設置案頭[24]，審視之，見美人在中，拈巾微笑，口欲言而波欲動，喜而藏之。年餘，爲妻所洩，聞之肅府。王怒[25]，收之，追鏡去，擬斬。〔但評〕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象有齒以焚其身，生豈未之聞乎？與王公埒富，即時有懷刑之懼，猶恐不免；鏡中留影，誅之不可謂過也。幸三主賢，謂窺我如負我；而鏡臺一獻，姊妹偕歸。否則即身能幸免，而糟糠之妻，已爲泉下鬼矣。生大賂中貴人[26]，使言於王曰：「王如見赦，天下之至寶，不難致也。不然，有死而已，於王誠無所益。」王欲籍其家而徙之，三主曰：「彼已窺我，十死之不足解此玷[27]，不如嫁之。」〔馮評〕猛虎項下鈴，繫者解得。王不許，主閉户不食，妃子大憂，力言於王，王乃釋生囚，命中貴以意示生[28]，生辭曰：「糟糠之妻不下堂[29]，寧死不敢承命。王如聽臣自贖，傾家可也。」王怒，復逮之。妃召生妻入宫，將鴆之。既見，妻以珊瑚鏡臺納妃，辭意温惻。妃悦之，使參主；主亦悦之[30]，訂爲姊妹，轉使諭生。生告妻曰：「王侯之女，不可以先後論嫡庶也。」妻不聽，歸修聘幣納王邸，賫送者以千人[31]。珍石寶玉之屬，王家不能知其名。王大喜，釋生歸，以主嬪焉。主仍懷鏡歸。生一夕獨寢，夢八王軒然入，曰[32]：「所贈之物當見還也。佩之既久[33]，耗人精血，損人壽命。」〔但評〕財物過多，耗人精血，損人壽命，此亦藥石之言。生諾之，即留宴飲。八王辭曰：「自聆藥石，戒杯中物[34]已三年矣。」〔馮評〕酗酒不悛者，愧此老鱉。乃以口嚙生臂。痛極而醒，視之，則核塊消矣。後此遂如常人。

異史氏曰：「醒則猶人，而醉則猶鱉[35]，〔但評〕醒不如人，醉不如鱉，哀哉夫己氏！此酒人之大都也。顧鱉雖日習於酒狂[36]乎，而不敢忘恩，不敢無禮於長者，鱉不過人遠哉？若夫己氏[37]則醒不如人，而醉不如鱉矣。古人有龜鑒[38]，盍以爲鱉鑒乎？〔但評〕「鱉鑒」二字，新奇可寶。乃作《酒人賦》，赋曰：『有一物焉，陶情適口；飲之則醺醺騰騰，厥名爲「酒」。其名最多，爲功已久；〔但評〕夫酒之爲酒，非以爲患也。

以宴嘉賓，以速父舅，以促膝而爲歡，以合卺而成偶；或以爲「釣詩鈎」，又以爲「掃愁帚[39]」。故生[40]頻來，則騷客之金蘭友[41]；醉鄉[42]深處，則愁人之逋逃藪[43]。糟丘之臺既成，鴟夷[44]之功不朽。齊臣遂能一石[45]，學士亦稱五斗[46]。〔馮評〕劉伶一飲一石，山濤一飲八斗，管仲飲桓公酒，仲棄其半，曰：「臣聞酒入舌出，舌出言失，言失身棄，臣以爲棄身不如棄酒。」○孫權飲酒大醉，以水灑群臣，張昭正色曰：「紂爲糟丘長夜之飲，當時亦不以爲惡也。」權有慚色。則酒固以人傳，而人或以酒醜。〔但評〕酒以人傳，從來僅見：人以酒醜，振古如茲。非酒之果能醜人，彼自醜而累酒亦醜耳。若夫落帽之孟嘉，荷鍤之伯倫[47]，山公之倒其接[48]，彭澤之漉以葛巾[49]。酣眠乎美人之側也，或察其無心[50]；濡首於墨汁之中也，自以爲有神[51]。井底卧乘船之士[52]，槽邊縛珥玉之臣[53]。甚至效鱉囚而玩世，亦猶非害物而不仁。至如雨宵雪夜，月旦花晨；風定塵短，客舊妓新；履舄交錯，蘭麝香沉；細批薄抹[54]，低唱淺斟[55]；忽清商兮一奏，則寂若兮無人；雅謔則飛花粲齒，高吟則戛玉敲金[56]；總陶然而大醉[57]，亦魂清而夢真。〔馮評〕桓公飲管仲酒二三行，仲出，可知平原十日，何如仲父三行。果爾，即一朝一醉，當亦名教之所不嗔[58]。〔但評〕果爾，亦不過爲名教中之醉人。爾乃嘈雜不韻，俚詞並進；坐起歡譁，呶呶[59]成陣；涓滴忿争，勢將投刃；伸頸攢眉，引杯若鴆[60]；傾瀋碎觥，拂燈滅燼；〔但評〕一滴之微，亦較錙銖；一席之近，竟同秦越。非以合歡，直是報仇耳，殺賊耳，既酖人而又酖己耳，殊不可解。緑醑葡萄[61]，狼籍不靳。病葉狂花[62]，觴政所禁；〔馮評〕漸覺不堪。如此情懷，不如勿飲[63]。〔馮評〕以下極寫使酒者之形貌神情，千奇畢露，百醜並形，合盤托出，尚覺描畫未盡，以此等變態，罄筆墨之能事，衹得其萬一也。又有酒隔咽喉，間不盈寸；呐呐呢呢[64]，〔但評〕呐呐呢呢，座中一群餓鬼。猶譏主吝；坐不言行，飲復不任：酒客無品，於斯爲甚。甚有狂藥下[65]，客氣粗；努石棱，磔鬡鬚[66]；袒兩背，躍雙趺[67]；塵濛濛兮滿面，哇浪浪[68]兮沾裾；口狺狺[69]兮亂吠，髮蓬蓬兮若奴。其籲[70]地而呼天也，似李郎之嘔其肝臟[71][72]；其揚手而擲足也，如蘇相之裂於牛車[73]。舌底生蓮者，不能窮其狀；燈前取影者[74]，不能爲之圖。〔但評〕其貌鬼，其形賊，其音犬，其狀囚，其象尸。願生生世世，目不見之，耳不聞之。父母前而受忤，妻子弱而難扶。或以父執之良友，無端而受駡於灌夫。婉言以警，倍益眩瞑。此名「酒凶」，〔但評〕罪名的當，聊示薄懲。不可救拯。唯有一術，可以解酲[75]。厥術維何？衹須一梃。縶其手足，與斬豕等。止困其臀，勿傷其頂，捶至百餘，豁然頓醒。』」〔馮評〕予有一術，不與此等：兩人肘之，一人是逞，不用葛花，不用水飲，飲之以尿，三碗解酲。酒人朦朧，叫曰：「吃不得了也麼哥！」爲强進之曰：「君再努力咽一口。」他日記之，問誰進此策，曰：「是平日一杓不沾之醒叟。」

〔何評〕天下無主之藏，正復不少，但恨不能德及魚鱉耳，於人乎何尤！

〔方評〕此鱉幸能改過。不然，若遇李詹，將暴于日而飲以酒始烹之，鱉方醉而已熟矣。可奈何？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傳者忘其姓字」：鑄本無此六字。異史本、青本、二十四卷本「姓」作「名」。

[2] 責：〖何註〗責同債。《史記·孟嘗君傳》：「責畢償乎。」

[3] 恒河：〖吕註〗《彌陀經疏抄》：「恒河在西域無熱河側。」詳見《鳳仙》「恒河沙數」註。

[4] 鑄本「益不」作「更不」，「莫能」作「不能」；青本「力」上無「然」字。

[5] 「殺盡」：康熙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今據青本補。

[6] 「大言」：鑄本作「大言曰」。

[7] 「則廊舍」：異史本無「則」字，鑄本無「廊」字。「酲」：青本作「醒」。

[8] 洮水：〖何註〗洮音叨，水名。〖吕註〗《水經註》：「洮水出洮陽縣西南大山下。」

[9] 「八王」：異史本、鑄本作「八大王」（下同），二十四卷本作「大王」（下同）。

[10] 縈擾：〖何註〗煩繞也。

[11] 鑄本、異史本無「憶」字。

[12] 「十九」：鑄本、異史本作「十之九」。

[13] 沈湎：〖何註〗湎音緬，沉溺也。《書·酒誥》：「罔敢湎於酒。」〖吕註〗《書·泰誓》：「沈湎冒色。」註：「沈湎，溺於酒也。冒色，冒亂女色也。」

[14] 島嶼：〖何註〗島，刀上聲，嶼音序，水中小山。△按：嶼音宇。

[15] 蠢蠢：〖何註〗動也。

[16] 「而知」：二十四卷本作「而出」。

[17] 鑄本「富」下有「矣」字。

[18] 火齊木難：〖何註〗木難，碧色珠也。〖吕註〗《南史·西南夷傳》：「中天竺國出火齊，狀如雲母，色如紫金。」○《廣志》：「莫難珠，其色黄，生東國，又名木難。」

[19] 「鳳紐」：青本作「鳳細」，圖本作「鳳鈿」。

[20] 肅府：〖吕註〗《明史》：「肅莊王模，太祖第十四子。洪武十一年封漢王，二十五年改封肅王，二十六年就藩甘州。」

[21] 第三主：〖何註〗郡主也。

[22] 「第三主」：異史本、鑄本作「第三公主」。

[23] 崆峒：〖吕註〗《唐書·地理志》：「崆峒山在岷州溢樂縣。」《雍州録》：「今平凉府西即崆峒山，有廣成子宫。」〖何註〗山名，黄帝見廣成子於崆峒，問道，廣成曰「至道之真，杳杳冥冥」云云。

[24] 「案頭」：青本作「案上」。

[25] 「王怒」：青本作「大怒」。

[26] 「大賂」：異史本、鑄本作「大賄」。

[27] 鑄本、異史本「三主」作「三公主」，並二十四卷本「死之」作「死亦」。

[28] 「王乃釋生囚，命中貴意示生」：康熙本作「王乃釋生，因命重貴意示生」。此用衆參校本。

[29] 糟糠之妻不下堂：〖吕註〗《後漢書·宋弘傳》：「帝姊湖陽公主新寡，帝與共論朝臣，微觀其意。主曰：『宋公威容德器，群臣莫及。』帝謂弘曰：『諺言：貴易交，富易妻，人情乎？』弘曰：『臣聞貧賤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帝顧謂主曰：『事不諧矣。』」

[30] 「參主，主亦悦」：鑄本作「參公主，公主亦悦」，異史本作「參公主，主亦悦」。

[31] 「以千人」：鑄本作「迨千人」。

[32] 「夢八王」：二十四卷本作「夢大王」，異史本、鑄本作「夢八大王」。

[33] 「既久」：異史本、鑄本作「若久」。

[34] 杯中物：〖吕註〗《晉書》：「吴衎好飲，後因醉詬權貴，遂戒飲。阮宣以拳擊其首曰：『看看老逼，癡漢忍斷杯中物耶。』」陶潛詩：「天運苟如此，且進杯中物。」

[35] 「猶」：青本作「如」。

[36] 酒狂：〖吕註〗《前漢書·蓋寬饒傳》：「寬饒曰：『無多酌我，我乃酒狂。』丞相魏侯笑曰：『次公醒而狂，何必酒也！』」

[37] 夫己氏：〖吕註〗《左傳·文十四年》：「齊公子元不順懿公之爲政也，終不曰公，曰夫己氏。」註：「猶言某甲。」

[38] 龜鑒：〖吕註〗《宋史·包拯傳》：「除天章閣待制，知諫院。列上唐魏鄭公三疏，願置之座右，以爲龜鑒。」又唐劉蕡策：「上聖之龜鑒。」

[39] 釣詩鈎、掃愁帚：〖何註〗東坡《咏酒》詩：「應呼釣詩鈎，亦號掃愁帚。」

[40] 生：〖吕註〗《開天傳信記》：「葉法善有道術。一日，朝士滿座，忽有人稱秀才，少年秀美，談論不凡，法善以劍擊之，化爲瓶榼，中有美酒。共飲之，曰：『生風味，不可忘也。』」

[41] 金蘭友：〖何註〗陸機詩：「穆若金蘭友。」大約取義於「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也。〖吕註〗《易·繫辭》：「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唐馮贄《雲仙雜記》：「戴宏正每得密友一人，則書於編簡，焚香告祖考，號爲金蘭薄。」

[42] 醉鄉：〖吕註〗唐王績字無功，號五斗先生，作《杜康廟碑》、《醉鄉記》。備言酒德。

[43] 逋逃藪：〖何註〗藪，萃聚處也。《書·武成》註：「受爲逋逃罪人之藪。」〖吕註〗《書·武成》：「爲天逋逃主，萃淵藪。」註：「言爲天下逋逃罪人之主，如魚之聚淵，獸之聚藪也。」

[44] 鴟夷：〖何註〗榼形酒器也。〖吕註〗《漢書·遊俠傳》：「揚雄作《酒箴》云：『鴟夷滑稽，腹如大壺。』」註：「鴟夷，韋囊，以盛酒，即今之酒幐也。」

[45] 齊臣遂能一石：〖吕註〗《史記·滑稽列傳》：「髡曰：『日暮酒闌，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錯，杯盤狼藉，堂上燭滅，主人留髡而送客。羅襦襟解，微聞薌澤，當此之時，髡心最歡，能飲一石。』」

[46] 學士亦稱五斗：〖何註〗劉伶曰：「五斗解酲。」〖吕註〗杜甫《飲中八仙歌》：「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談雄辯驚四筵。」又王績飲酒五斗，著《五斗先生傳》。

[47] 荷鍤之伯倫：〖吕註〗《晉書·劉伶傳》：「劉伶字伯倫，常乘鹿車，攜一壺酒，使人荷鍤而隨之，謂曰：『死便埋我。』」

[48] 山公倒接：〖吕註〗《世説》：「山簡鎮襄陽時，習氏有佳園池，時至酣飲，名曰高陽池。時人爲歌曰：『山公時一醉，逕造高陽池。日暮倒載歸，酩酊無所知。復能乘駿馬，倒著白接。舉手問葛彊：何如并州兒？』」○彊，簡之愛將，并州人也。

[49] 彭澤漉葛巾：〖吕註〗沈約《宋書》：「陶潛在家，取頭上葛巾漉酒，漉畢還著。值鄰家招飲。酒有滓，即脱頭巾漉之。」

[50] 「酣眠」句：〖何註〗阮籍嘗醉卧當爐女側，人以其酣眠無心，不之怪也。〖吕註〗《世説》：「阮籍鄰家婦有美色，當爐酤酒。籍與王安豐嘗從婦飲酒，既醉，眠其婦側。夫始疑之，伺察無他意。」

[51] 濡首墨汁：〖何註〗張旭醉後，以墨汁濡首作草書。〖吕註〗《唐國史補》：「張旭善草書。性好飲酒。醉後以首濡水墨中，索筆揮毫，變化無窮，若有神助。」

[52] 井底卧乘船之士：〖吕註〗杜甫《飲中八仙歌：「知章騎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註：「《抱朴子》：『余從祖先公，每醉輒入淵底。』」

[53] 「槽邊」句：〖何註〗珥玉，尚書冠飾。畢尚書盗飲鄰家，酣眠槽邊。〖吕註〗《晉書·畢卓傳》：「爲吏部郎，常飲酒廢職，比舍郎釀熟，卓夜至其槽間盗飲之，爲掌酒者所縛。明旦視之，乃畢吏部也。」

[54] 細批薄抹：〖何註〗船家有「薄批明月，細抹清風」語，故東坡嘗曰：「家貧無以娱客，但知抹月批風。」〖吕註〗《韻府》：「蘇軾曰：『家貧無以娱客，但知抹月批風。』蓋神宗有『薄批明月，細抹清風』之句。」○按：似宜作「薄批細抹」。

[55] 低唱淺斟：〖何註〗東坡《古琴化女曲》中有云：「低低唱，淺淺斟，一刻值千金。’〖吕註〗宋史：學士陶穀得黨太尉侍姬，取雪水煎茶，曰：『黨家應不識此。』姬曰：『彼粗人，但能銷金帳下飲羊羔酒，淺斟低唱耳。』陶慚之。」○《國憲家猷》：「煜乘醉大書石壁曰：『淺斟低唱，偎紅依翠太師。』」○《詞話》：「柳耆卿曾有詞云：『忍把浮名，换了淺斟低唱。』及臨軒放榜，時人語之曰：『且去淺斟低唱，何用浮名？』」

[56] 戛玉敲金：〖吕註〗韓愈《代張籍與李浙東書》：「未必不如聽吹竹彈絲，敲金戛玉也。」又《誦友詩》：「敲金戛玉千餘篇，膾吞炙嚼人口傳。」○「敲」一作「鏗」。

[57] 「陶然」：青本作「啕然」。

[58] 名教之所不嗔：〖吕註〗《世説》：「王平子、胡毋彦國諸人，皆以任放爲達。或有裸體者，樂廣笑曰：『名教中自有樂地，何爲乃爾也？』」

[59] 呶：〖何註〗呶，聲也。《詩·小雅》：「賓既醉止，載號載呶。」

[60] 「若鴆」：二十四卷本作「吸鴆」。

[61] 緑醑葡萄：〖何註〗醁音録。醑，私吕切，並葡萄皆酒名。俗呼醨爲尾酒，醑爲頭酒。〖吕註〗《飲膳標題》：「酒之美者曰醑。」白居易詩：「黄醅緑醑迎冬熟，絳帳紅壚逐夜開。」○《史記》：「大宛有葡萄酒。」

[62] 病葉狂花：〖何註〗病葉，喻不任酒之狀。狂花，桃李非時而花，喻不循觴政而妄有作爲也。〖吕註〗《醉鄉記》：「飲流謂睡者爲病葉，睚眦者爲狂花。」

[63] 「勿」：鑄本作「弗」。

[64] 呐呐呢呢：〖何註〗呐與訥同，難言也。呢音尼，小聲多言也。

[65] 狂藥：〖吕註〗《晉書·裴楷傳》：「長水校尉孫季舒嘗與崇酣燕，慢傲過度。崇欲表免之。楷聞之，謂崇曰：『足下飲人狂藥，責人正禮，不亦乖乎？』崇乃止。」

[66] 努石棱，磔鬡鬚：〖何註〗磔音摘，張也。鬡音儜，髮亂貌，鬚似之。〖吕註〗《世説》：「劉惔謂桓温眉如紫石棱，鬚作猬毛磔。」註：「猬攢毛外刺磔裂也。」按：鬡音擰，亂貌。

[67] 趺：〖何註〗音膚，足也。

[68] 浪浪：〖何註〗浪音閬，波也。

[69] 狺狺：〖何註〗狺音銀。〖吕註〗《楚辭》：「猛犬狺狺而遥吠兮。」

[70] 籲：〖何註〗亦呼也。

[71] 「李郎」句：〖吕註〗見《葉生》：「嘔學士之心肝」註。

[72] 「似李郎」：青本作「如李郎」。「臟」：二十四卷本作「腸」。

[73] 蘇相裂於牛車：〖何註〗蘇相，蘇秦也。後爲牛車裂死。〖吕註〗《史記·蘇秦傳》：「齊大夫使人刺蘇秦，不死，殊而走。齊王使求賊，不得。蘇秦且死，謂齊王曰：『車裂臣以殉於市，曰蘇秦爲燕作亂於齊，如此則臣之賊必得矣。』於是如其言，而殺蘇秦者果自出，齊王因而誅之。」

[74] 燈前取影：〖吕註〗蘇軾《題吴道子畫後》云：「道子畫人物，如以燈取影，逆往順來，旁見側出，横斜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數，不差毫末，古今一人而已。」

[75] 「酒凶」：異史本作「酒酗」。「解酲」：此用異史本，他本作「解酩」。

戲縊

邑人某，佻無賴。偶遊村外，見少婦乘馬來，謂同遊者[1]：「我能令其一笑。」衆未深信[2]，約賭作筵。某遽奔去，出馬前，連聲譁曰：「我要死！」因於牆頭抽粱一本，横尺許，解帶挂其上，引頸作縊狀。婦果過而哂之，衆亦粲然。婦去既遠，某猶不動，衆益笑之。近視，則舌出目瞑，而氣真絶矣。粱本自經，豈不亦奇哉[3]？是可以爲儇薄之戒[4]。

〔但評〕人之所欲，天必從之。彼婦笑矣，汝婦哭矣。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異史本「佻」作「挑」。鑄本、二十四卷本「者」下有「曰」。

[2] 「未深信」：鑄本作「不信」。

[3] 鑄本「粱本」作「粱幹」，無「豈」字。青本「不亦」作「不」。

[4] 「之戒」：鑄本作「者戒」。

劉姓

邑劉姓，虎而冠者也[1]，〔馮評〕《漢書》句法。後去淄居沂，習氣不除[2]，鄉人咸畏惡之。有田數畝，與苗某連壠。苗勤，田畔多種桃。桃初實，子往攀摘，劉怒驅之，指爲己有。子啼而告諸父。父方駭怪，劉已詬駡在門，且言將訟。苗笑慰之，〔馮評〕里豪如劉，幾出情理之外，如苗某，天下無不可了之事，可敬可法。怒不解[3]，忿而去。〔馮評〕氣是無名火，急須加忍耐，逞忿在一時，小事翻成大。時有同邑李翠石作典商於沂，劉持狀入城，適與之遇，以同鄉故相熟，問：「作何幹？」劉以告。李笑曰：「子聲望衆所共知。我素識苗某[4]，甚平善，何敢占骗，將毋反言之耶？」乃碎其詞紙[5]，曳入肆，將與調停。劉恨恨不已，竊肆中筆，復造狀，藏懷中，期以必告。未幾，苗至，細陳所以，因哀李爲之解免[6]，言：「我農人，半世不見官長。但得罷訟，數株桃，何敢執爲己有。」李呼劉出，告以退讓之意，劉猶指天畫地[7]，叱駡不休。〔但評〕横占人物，據爲己有，當時得意，後日鐺鼎中盡夠受用也。苗惟和色卑詞，無敢少辨。既罷，逾四五日，見其村中人，傳劉已死，李爲驚嘆。翼日他適[8]，見杖而來者，儼然劉也。〔馮評〕聊齋總不用順叙平叙。比至，殷殷問訊，且請臨顧[9]。李逡巡問曰：「日前忽聞凶訃，一何妄也？」劉不答，但挽入村[10]，至其家，羅漿酒焉。乃言：「前日之傳非妄也。〔馮評〕即其人口中自叙，何等擺脱，陰律足以補陽官之所不及。宋潛溪所謂陰翼王度者歟？否則世界昏黑矣。曩出門，見二人來，捉見官府，問何事，但言不知。自思出入衙門數十年，非怯見官長者，亦不畏怖[11]。從去，至公廨，見南面者有怒容，曰：『汝即劉某耶[12]？罪惡貫盈，不自悛[13]悔，又以他人之物，占爲己有。此等横暴，合置鐺鼎！』一人稽簿曰：『此人有一善，合不死[14]。』南面者閲簿，色稍霽[15]，便云：『暫送他去。』數十人齊聲呵逐。余曰：『因何事勾我來？又因何事遣我去？還祈明示。』吏持簿下，指一條示之。上記：崇禎十三年，用錢三百，救一人夫妻完聚。〔馮評〕三百，小錢也；完人夫婦，大善也。苟具慈心，小錢足以行大善，凡百君子，敬而聽之。吏曰[16]：『非此，則今日命當絶，宜墮畜生道。』駭極，乃從二人出。二人索賄[17]，怒告曰：『不知劉某出入公門二十年，專勒人財者[18]，何得向老虎討肉吃耶！』〔但評〕以此制官役，虎亦有令人快心處。二人乃不復言。送至村，拱手曰：『此役不曾啖得一掬水[19]。』二人既去，入門遂蘇[20]，時氣絶已隔日矣。」〔但評〕借其自言，歷歷如繪，不啻現身説法也。人必能改過，乃肯自認過。不是一番痛悔，如何向李言身死專爲訟桃一事？他日與人争，聞李言而止，若劉者，今之君子愧之。李聞而異之，因詰其善行顛末。初，〔馮評〕補叙，詳叙，抽出叙。崇禎十三年，歲大凶，人相食。劉時在淄爲主捕隸[21]，適見男女哭甚哀，問之，答云：「夫婦聚裁年餘，今歲荒，不能兩全，故悲耳。」少時，〔馮評〕兩節叙。在油肆前復見之[22]，似有所争。近詰之，肆主馬姓者便云：「伊夫婦餓將死，日向我討麻醬以爲活，今又欲賣婦於我。我家中已買十餘口矣。此何緊要[23]？賤則售之，否則已耳。如此可笑，生來纏人！」男子因言：「今粟貴如珠，自度非三百不足供逃亡之費[24]。本欲兩生，若賣妻而不免於死，何取焉？非敢言直，但求作陰騭行之耳。」劉憐之，便問馬出幾何，馬言：「今日婦口，止直百許耳。」劉請勿短其數，且願助以半價之資。馬執不可，劉少負氣，便謂男子：「彼鄙瑣不足道，我請如數相贈。若能逃荒，又全夫婦，不更佳耶？」〔馮評〕負性人終不失性，横暴如劉尚有此一段義舉，世固有劉某不如者，其心慘毒故也。柔惡人過於剛惡人。遂發囊與之。夫妻泣拜而去。〔但評〕此所謂無心爲善，才是真善。又能力改前過，虎而冠者，破無明錢，立證菩提。劉述此事，李大加獎嘆。劉自此前行頓改，今七旬猶健[25]。去年，李詣周村，遇劉與人争，衆圍勸不能解。李笑呼曰：「汝又欲訟桃樹耶？」劉芒然[26]改容，呐呐斂手而退。〔馮評〕争桃之案，順找一筆，然已在「改行」二字中。

異史氏曰：「李翠石兄弟，皆稱素封。然翠石尤醇謹[27]，喜爲善，未嘗以富自豪，抑然誠篤君子也。觀其解紛勸善，其生平可知矣。〔馮評〕李傳中旁抽出一人作贊，亦史法也。古云：『爲富不仁。』吾不知翠石先仁而後富者耶？抑先富而後仁者耶[28]？」〔馮評〕既稱爲誠篤君子，無問先富後富，無有不仁。貧者亦可行仁，若待富而後行仁，將有既富而必不肯行仁者矣，陽虎是也。

〔馮評〕先哲云：「見人不是處，衹消一個『容』字，處己難過處，衹消一個『忍』字。」關尹子曰：「困天下之智，不在智而在愚；窮天下之辯，不在辯而在訥；服天下之勇，不在勇而在怯。」世人笑他莫用，不知正是他的大妙用處。若苗某可師也。

〔何評〕罪惡不悛，合置鼎鐺，可懼也。一事之善，可贖貫盈，可勉也。

附録

《淄川志·義厚傳》一則：李永康，字翠石。生有至性，急患難，樂施予。淄城西南三十里，龍泉溝有孔道，居人將爲橋，以便往來。橋横跨兩崖，計費千金。康破産以助，乃得訖工。又捐貲修橋於焦村，未成而殁。弟永譽〔附註〕字雲石，任湖廣衡州府桂陽州同知，有賢能，致仕，舉鄉飲大賓。竭力助成之，從兄志也。鄉有豪惡某姓者，與苗姓相連。苗種桃數株。苗子飼桃；某怒，以爲攘己物也，將訟諸官。康見之，碎其詞，力爲排解，某猶怒不已；會以陰譴悔悟，乃德康焉。唐太史《龍泉橋記》、蒲明經《聊齋志異》可按也。邑侯張公嵋書「名高月旦」四字，以表其門，邑人榮之。

（原載吕湛恩《〈聊齋志異〉註》）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趙抄本、青本）

[1] 虎而冠者也：〖何註〗《史記》：「周勃盡誅諸吕，大臣議欲立齊王。琅玡王及大臣曰：『齊王母家駟鈞，惡戾，虎而冠者也。』」

[2] 習氣不除：〖吕註〗《華嚴經》：「除一切煩惱習氣。」○《法苑珠林》：「舍利佛從佛經行。有鷂逐鴿，鴿飛來佛旁住，佛影覆鴿，鴿身安穩，怖畏即除，不復作聲。後舍利佛影覆鴿，鴿復作聲，戰怖如初。佛謂舍利佛：『汝身三毒習氣未盡，以是故恐怖不除。』」

[3] 「不解」：青本作「不可解」。

[4] 「相熟」：異史本作「相識」。「苗某」鑄本作「苗」。

[5] 「詞紙」：康熙本作「紙」，今據五參校本改。

[6] 「因哀」：青本作「哀」。

[7] 「劉猶」：鑄本作「劉又」。

[8] 「翼」：鑄本、異史本作「異」。

[9] 「臨顧」：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顧臨」。

[10] 「凶訃」：康熙本作「凶訴訃」，今據諸參校本删改。「挽入」：鑄本作「挽」。

[11] 「亦不畏怖」：趙抄本自「怖」而上至「邑劉氏」全缺，鑄本「畏」作「爲」。

[12] 「劉某」：鑄本作「某」。

[13] 悛：〖何註〗音詮，改也。

[14] 「不死」：康熙本作「不遠」，今據諸參校本改。

[15] 「色稍霽」：鑄本「色」上有「其」字，趙抄本作「其色少霽」。

[16] 「夫妻完聚，吏曰」：鑄本「妻」作「婦」，「吏」字殘缺；趙抄本「曰」作「云」。

[17] 「墮」：異史本作「隨」。「二人索賄」：鑄本「二人」殘缺。

[18] 「專勒」：青本作「專劫」，康熙本作「專敕」，今據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改。

[19] 「掬」：二十四卷本作「口」。

[20] 「遂蘇」：康熙本作「遂醒」，今據五參校本改。

[21] 「隸」：鑄本原作「穎」，塗改。

[22] 「在油肆」：異史本、鑄本、趙抄本作「油肆」。

[23] 「買」：趙抄本作「置」。「緊要」：鑄本、趙抄本作「要緊」。

[24] 「粟貴」：鑄本作「粟」。「自度非三百」：鑄本、趙抄本作「自度非得三百數」，二十四卷本作「自度三百數」。

[25] 「此前」：鑄本無此二字；異史本、趙抄本「猶」作「尤」。

[26] 芒然：〖何註〗芒，罷倦貌。忿争之容，改而爲退讓之容，故以罷倦狀。

[27] 「尤」：鑄本作「又」。

[28] 「異史……仁者耶」：康熙本無此段。

邵女[1]

柴廷賓，太平人。妻金氏不育，又奇妬[2]。〔但評〕不育則不應妬，乃惟不育者偏妬。愈妬則愈不育，愈不育愈不肯自信爲不育、自安於不育。生妬心、增妬才，生之增之不已，則愈出愈奇矣。妬之害已不可勝言，况於奇乎！柴百金買妾，金暴遇之，經歲而死。〔方評〕顯妬之。柴忿出獨宿，數月不踐閨闥。一日，柴初度，金卑詞莊禮爲丈夫壽。柴不忍拒，始通言笑。金設筵内寢，招柴，柴辭以醉。金華妝〔但評〕妬者無不華妝。自詣柴所[3]，曰：「妾竭誠終日，君即醉，請一琖而别。」柴乃入，酌酒話言。妻從容曰：「前日誤殺婢子，今甚悔之。〔但評〕妬者無不甘辭，妬者無不口悔。何便仇忌，遂無結髮情耶？後請納金釵十二[4][5]，妾不汝瑕疵[6]也。」〔但評〕妬者無不口許。柴益喜，燭盡見跋[7]，遂止宿焉。〔但評〕妬者衹求如此。由此敬愛如初。〔但評〕金不惟有奇妬心，且有奇妬才。家有此等胭脂虎，即有萬斛明珠，慎勿置小星以飽其腹也。金便呼媒媪來，囑爲物色佳媵；而陰使遷延勿報，己則故督促之。〔方評〕陰妬之。如是年餘，柴不能待，遍囑戚好爲之購致，得林氏之養女。金一見，喜形於色，〔何評〕假也。飲食共之，脂澤花釧，任其所取。〔但評〕胭脂虎爲笑面虎，妬婦津成普渡津，此之謂奇。然林故燕産，不習女紅，綉履之外，須人而成。金曰：「我家素勤儉，非似王侯家，買作畫圖看者。」於是授美錦，使學製[8]，若嚴師誨弟子。初猶呵駡，繼以鞭楚[9]。柴痛切於心，不能爲地。而金之「憐愛」林尤倍於昔，〔王芑孫評〕詭計。〔但評〕此爲更奇。〔何評〕假也。往往自爲妝束，匀鉛黄焉。〔方評〕愈出愈狡，非智者莫辨。但履跟稍有摺痕，則以鐵杖擊雙彎，髪少亂則批兩頰。〔五芑孫評〕暗毒。林不堪其虐自經死。〔但評〕貌爲親愛，而即以其所親愛者致之死，而人不知。不特妻妾之間有之也，人臣擅權固寵，嫉賢忌能，其主英明，未有不用此術者。〔馮評〕似周顗母李絡秀。柴悲慘心目，頗致怨懟[10]。妻怒曰：「我代汝教娘子，有何罪過？」〔但評〕凡有機心者，終不能忍，偏要自家説出。柴始悟其奸，〔方評〕前何夢夢。因復反目[11]，永絶琴瑟之好；〔但評〕柴何見事晚也？然當其時誠未易悟其姦矣。蓋陽惡易防，陰惡難防也。

陰於别業修房闥，思購麗人而别居之。荏苒半載，未得其人。偶會友人之葬[12]，見二八女郎，光艷溢目，停睇神馳。女怪其狂顧，秋波斜轉之。〔但評〕此時已用冰鑒書。詢諸人，知爲邵氏。邵貧士，止此女，少聰慧[13]，教之讀，過目能了，尤喜讀《内經》[14]及冰鑒書。〔王芑孫評〕伏後文。〔方評〕邵女之才識在此。父愛溺之[15]，有議婚者，輒令自擇，而貧富皆少所可，故十七歲猶未字也。柴得其端末，知不可圖，然心低徊之；又冀其家貧，或可利動，謀之數媪，無敢媒者，遂亦灰心，無所復望。忽有賈媪者，以貨珠過柴，柴告所願[16]，賂以重金，曰：「止求一通誠意[17]，其成與否所勿責也。萬一可圖，千金不惜。」媪利其有[18]，諾之。登門，故與邵妻絮語，〔但評〕故閑話，妙。睹女，驚贊〔但評〕如不知有女者，妙。曰：「好個美姑姑！假到昭陽院[19]，趙家姊妹[20]何足數得！」〔方評〕一贊。〔馮評〕此一段詞令之妙，仿佛《國策》。〔但評〕極力一揚，妙。又問：「婿家阿誰？」〔但評〕故問婿家，妙。邵妻答：「尚未。」媪言：「若個娘子，何愁無王侯作貴客[21]也！」〔但評〕偏説王侯作婿，更匪夷所思。邵妻嘆曰：「王侯家所不敢望，衹要個讀書種子，便是佳耳。〔但評〕正爲逼出此句來。我家小孽冤翻復遴選[22]，十無一當。不解是何意向。」媪曰：「夫人勿須煩怨。恁個麗人，不知前身修何福澤，才能消受得！〔方評〕又一贊。昨一大笑事：柴家郎君云，於某家塋邊望見顔色，願以千金爲聘。〔但評〕再一揚，然後以大笑事跌入，即對付「讀書種子」句，順便説出千金以熏之。此非餓鴟作天鵝想耶[23][24]？〔但評〕偏一抑，匪夷所思。早被老身訶斥去矣！」〔方評〕用反説，乃不唐突。〔馮評〕看他於開不得口處開口笑之，駁斥之，無意中以千金動之，末仍以不了語探之，極語言之妙。邵妻微哂未答[25]，媪曰：「便是秀才家，難與校計；若在别個，失尺而得丈，宜若可爲矣。」〔馮評〕一縱一擒，一挑一剔。邵妻復笑不言，媪撫掌[26]曰：「果爾，則爲老身計亦左也[27]。〔何評〕舌端可畏。日蒙夫人愛，登堂便促膝賜漿酒[28]；若得千金，出車馬入樓閣，老身再到門，則閽者呵叱及之矣。」〔方評〕直動以利便笨，却從自己不利形容出來，使人不知不覺入其元中。彼婦之口亦可畏也。〔馮評〕直是口底生蓮，末仍重言千金以欣動之，却無一字呆板，真會説女蘇、張也。都從上「貧士」二字伏根。〔但評〕因其未答，而既代白其意中難説之言，復以别人動之，已迎刃而解矣。「復笑不言」，意已動矣，又以自家從對面再形容襯托，直熏動到十分。並不爲彼打算一句，已是打算到萬分有益無損處。舌底生蓮，辭令最妙品。邵妻沉吟良久，〔馮評〕説入邵母心裏去，靈心妙舌。起而去，與夫語移時，唤其女，又移時三人並出。邵妻笑曰：「婢子奇特，多少良匹悉不就，聞爲賤媵則就之，但恐爲儒林笑也！」〔但評〕此一段文字，得力全在「故與邵妻絮語」一句。蓋使入門而告以本意，則千金爲聘之言如何出口？失尺得丈之言又如何出口？須看其死中求活，衹故作閑談：先從高一層説起，使之自口道出；又復借爲笑談，若有意若無意，冲口而出，即便揚開，然後揣其微哂之意，順手代説出作難本心；至見其復笑不言，乃極力熏勤，却從自家身上對面烘襯而出。抑揚頓挫，不即不離，使人入其彀中而不覺。此等筆墨，乃濫觴於《戰國策》者。媪曰：「倘入門，得一小哥子，大夫人便如何耶！」言已，告以别居之謀。邵益喜，唤女曰：「試同賈姥言之。此汝自主張，勿後悔，致懟父母。」女覥然曰：「父母安享厚奉，則養女有濟矣[29]。〔馮評〕仁孝之言，聞之凄動。然亦可見千金之來，仁人孝子亦重賴之矣。爲之三嘆。况自顧命薄，若得嘉耦[30]，必减壽數；少受折磨，未必非福。〔但評〕自知薄命，乃能安命；自知薄福，乃能造福：古來享福皆自折磨來。前見柴郎亦福相，子孫必有興者。」〔方評〕主意已定。媪大喜，奔告。柴喜出非望，即置千金，備輿馬，娶女於别業。家人無敢言者。女謂柴曰：「君之計，所謂『燕巢於幕』[31]，不謀朝夕者也。〔何評〕卓識。塞口防舌，以冀不漏，何可得乎？請不如早歸，猶速發而禍小。」〔馮評〕大識解，老主意，近乎聖人之道，尤服其堅定。〔但評〕絶大識議，皆自書中得來。○不爲嘉耦之妃，而爲怨耦之仇，藉折磨以求福壽。薄命人能安命即是造命。〔鑄本無名氏評〕識見高明。〔方評〕洞若觀火。柴慮摧殘，女曰：「天下無不可化之人。〔馮評〕無不可化之人，大非易事，唯聖者能之。然主意既定，盡其在我，能化不能化，聽之而已。我苟無過，怒何由起[32]？」〔但評〕理固如此，亦視化之者何如耳。〔方評〕信及豚魚，何况於人。柴曰：「不然。此非常之悍，不可情理動者。」女曰：「身爲賤婢，摧折其分[33]。不然，買日爲活，何可長也[34]？」柴以爲是，終躊蹰而不敢决。一日，柴他往，女青衣而出，命蒼頭控老牝馬，一嫗攜襆從之，竟詣嫡所，伏地自陳[35]。〔但評〕伏胭脂虎第一要著。○女之議論，非目極群書者不能。女之行爲，非胸包全史者亦不能。〔方評〕見到便做到，識力俱優。妻始而怒，既念其自首可原，又見容飾謙卑[36]，氣亦稍平，乃命婢子出錦衣衣之，曰：「彼薄倖人播惡於衆[37]，使我横被口語[38]。其實皆男子不義，諸婢無行，有以激之。汝試念背妻而立家室[39]，此豈復是人矣？」女曰：「細察渠亦稍悔之[40]，〔但評〕柔。但不肯下氣耳。諺云：『大者不伏小[41]。』〔但評〕剛。以禮論：妻之於夫，猶子之於父，庶之於嫡也。〔但評〕此是伏胭脂虎奇兵。夫人若肯假以詞色，則積怨可以盡捐。」〔但評〕「大者不伏下」數語，至理名言。惟能以身先之，所以侃侃而談，毫無忌諱。〔馮評〕不觸不背，出言輕妙得體如此，真有德之言也。前媒媪之言，此邵女之言，言各有當。媒媪之言近策士，邵女之言近聖賢，各極其妙。妻云：「彼自不來，我何與焉！」即命婢媪爲之除舍。心雖不樂，亦暫安之。柴聞女歸，驚怛不已[42]，竊意羊入虎穴[43]，狼藉已不堪矣。疾奔而至，見家中寂然，心始穩貼。女迎門而勸，令詣嫡所，柴有難色；女泣下，柴意少納。女往見妻曰：「郎適歸，自慚無以見夫人，乞夫人往一姗笑之也。」〔但評〕柔。妻不肯行，女曰：「妾已言之[44]：夫之於妻，猶嫡之於庶。孟光舉案[45]，而人不以爲諂，〔但評〕剛。何哉？分在則然耳。」〔方評〕調停悉善。〔但評〕能安分者，能以分責人。○「分在則然」四字，是中庸之要道。知此，則隨身所處，無往不宜：可以貧，可以富，可以賤，可以貴，可以常，可以變；泰然自得，怨尤俱泯。天地之道，性命之功，倫常之理，不外乎是，况乃夫婦？妻乃從之，見柴曰：「汝狡兔三窟[46]，何歸爲？」柴俯不對[47]；女肘之，柴始强顔爲笑[48]。妻色稍霽，將返，女推柴從之，又囑庖人備酌。自是夫妻復和。女早起青衣往朝；盥已授帨，執婢禮甚恭。〔馮評〕真是左右做人難。柴入其室，苦辭之，十餘夕始肯一納。〔但評〕伏胭脂虎第二法。妻亦心賢之，然自愧弗如，積慚成忌。〔但評〕此一轉是謂奇妬。○「自愧弗如」者，本體之明，天良之發見也。積慚成忌者，牿亡之深，習染之難返也。惟知其賢而自愧，所以終久能自感悟；惟積慚而又成忌，益以見終能感之悟之者之良不易易也。〔馮評〕積慚成忌，語透極。

但女奉侍謹，無可蹈瑕[49]；或薄施訶譴，女惟順受。一夜，夫妻小有反唇[50][51]，曉妝猶含盛怒。女捧鏡，鏡墮，破之。妻益恚，握髮裂眦。女懼，長跪哀免[52]。〔馮評〕誰則能之。怒不解，鞭之至數十。柴不能忍，盛氣奔入，曳女出。妻呶呶逐擊之。柴怒[53]，奪鞭反扑，面膚綻裂始退。由此夫妻若仇[54]。柴禁女勿往，女弗聽，早起，膝行伺幕外。妻捶牀怒駡，叱去，不聽前[55]；日夜切齒，將伺柴出而後洩憤於女。柴知之，謝絶人事，杜門不通弔慶。妻無如何，惟日撻婢媪以寄其恨[56]，下人皆不可堪。〔馮評〕或曰：同叙妬婦，與《楊萬石》、《江城》二篇何以不同？曰：「《楊萬石》篇專寫懦夫，《江城》篇專寫悍婦，此篇專寫邵女之賢，命意先不同也。」

自夫妻絶好，女亦莫敢當夕，〔但評〕伏胭脂虎三法。柴於是孤眠。妻聞之，意亦稍安。有大婢素狡黠[57]，偶與柴語，妻疑其私，暴之尤苦[58]。婢輒於無人處，疾首怨駡。一夕，輪婢直宿[59]，女囑柴，禁勿往，曰：「婢面有殺機，叵測也。」〔馮評〕讀冰鑒書。柴如其言，招之來，詐問：「何作[60]？」婢驚懼無所措詞。柴益疑，檢其衣，得利刃焉[61]。婢無言，惟伏地乞死。柴欲撻之，女止之曰：「恐夫人所聞[62]，此婢必無生理。彼罪固不赦，然不如鬻之，既全其生，我亦得直焉。」〔方評〕仁人之言，其利溥哉！〔馮評〕仁哉女也。柴然之。〔但評〕其罪有由，且未成謀，固宜開其生路。會有買妾者，急貨之。妻以其不謀故罪柴，益遷怒女，詬駡益毒。柴忿顧女曰：「皆汝自取。前此殺却，烏有今日。」言已而走。妻怪其言，遍詰左右，並無知者；問女，女亦不言。心益悶怒，捉裾浪駡。柴乃返，以實告。妻大驚，向女温語，而心轉恨其言之不早。〔但評〕此一轉奇而又奇。柴以爲嫌郤盡釋，不復作防。適遠出，妻乃召女而數之曰：「殺主者罪不赦，汝縱之何心？」〔何評〕惡極。〔但評〕聞言大驚之後，即多疑多慮之人，亦必以爲嫌郤盡釋矣。恨其言之不早，而以私縱逆奴罪之，偏能强辭奪理，真所謂非常之悍，不可以情理動者。女造次不能以詞自達，妻燒赤鐵烙[63]女面，欲毁其容。〔王芑孫評〕何其毒也。婢媪皆爲之不平，每號痛一聲，則家人盡哭[64]，願代受死。妻乃不烙，以針刺脅二十餘下，始揮去之。〔馮評〕物極必反，寫到此妬婦之惡已極，邵女之賢盡見，下文便好轉關。柴歸，見面創，大怒，欲往尋之，女捉襟曰：「妾明知火盆而故蹈之[65]。當嫁君時，豈以君家爲天堂耶？亦自顧命薄[66]，聊以洩造化之怒耳。〔方評〕千古名言。安心忍受，尚有滿時，若再觸焉，是坎已填而復掘之也[67]。」〔馮評〕禍福循環之理，言之確鑿，能如此，則天下無不可處之事，無不可化之人，「洩造化之怒」一語，理尤精。〔但評〕薄命是干造化之怒，安命是洩造化之怒，不忍是觸造化之怒。○知火盆而故蹈之，以洩造物之怒，固是見得到處；然使不能安心忍受，則火愈撥而愈熾，不且終身蹈之乎？忍待填滿，毋復再掘，盡其在我，成敗利鈍，皆非所逆睹也。士君子處不得意時，當自顧命薄，奉此言爲韋佩。〔方評〕坎已填而復掘可爲遇災而善念不堅者法。遂以藥糝患處。數日尋愈，忽攬鏡喜曰[68]：「君今日宜爲妾賀，彼烙斷我晦紋矣！」〔但評〕自青衣詣嫡時，早爲卿賀矣。朝夕事嫡，一如往日。〔但評〕到底不懈，功行將滿矣。金前見衆哭，自知身同獨夫，略有愧悔之萌，〔方評〕無往不復，無平不陂。金之虐極，而邵女之遭虐亦極矣，宜乎晦紋斷而金之愧心萌也。時時呼女共事[69]，詞色平善。月餘忽病，逆[70]害飲食。〔馮評〕中插一筆。柴恨其不死，略不顧問。數日，腹脹如鼓，日夜寢困，女侍伺不遑眠食，〔馮評〕如此奉事，禽獸都可化，况人乎？金益德之。〔但評〕此爲山掘井九仞時也，更爲吃緊。女以醫理自陳，金自覺疇昔過慘，疑其怨報[71]，〔方評〕德之，猶疑之。故謝之。金爲人持家嚴整，婢僕悉就約束；自病後，皆散誕無操作者。柴躬自紀理[72]，劬勞甚苦，而家中米鹽[73]，不食自盡。由是慨然興中饋之思，聘醫藥之。〔馮評〕漸漸彌補救轉過來，下文方有步驟。文字緩急，都有妙理。金對人輒自言爲「氣蠱」，以故醫脈之，無不指爲氣鬱者。凡易數醫，卒罔效，亦濱危矣。又將烹藥，女進曰：「此等藥，百裹無益，衹增劇耳。」金不信。〔方評〕仍疑之。女暗撮别劑易之，〔但評〕此更出至誠，直感人心脾矣。藥下，食頃三遺，病若失。遂益笑女言妄，呻而呼之曰：「女華陀[74]，今如何也[75]？」女及群婢皆笑。金問故，始實告之。泣曰：「妾日受子之覆載〔但評〕此二字，感之者不自知，受之者亦不知，唯悔而泣者知之。而不知也！今而後請雖家政，聽子而行[76]。」〔馮評〕以下方大轉過來。〔方評〕至此始深信之。可見至誠未有不動者也。無何，病痊，柴整設爲賀。女捧壺侍側，金自起奪壺，曳與連肩[77]，愛異常情。〔馮評〕以上雷公電母，以下甘雨和風，另一世界。更闌，女託故離席，金遣二婢曳還之，强與連榻。自此事必商，食必偕，即姊妹無其和也。〔但評〕洗心革面，前後兩人。天下無不可化之人，至此益信。無何，女産一男。産後多病，金親調視，若奉其母[78]。〔但評〕日受其覆載而不知，豈惟身同獨夫，抑且行如蛇虺，乃至今而亦有感泣時耶？曳以連肩，留以連榻，事必商，食必偕，愛固異，和亦異也。至調視而若奉其母，非浹肌淪髓，鏤肺铭心，而能若是乎？天下無不可化之人，必賢如邵女而後可爲此言也。《書》曰：「至誠感神，矧兹有苗。’《易》曰：「信及豚魚。」觀於邵女益信。後金患心痗[79][80]，痛起則面目皆青，但欲覓死。女急市銀針數枚，比至[81]，則氣息瀕盡，按穴刺之，畫然痛止。〔馮評〕不寫至此，無以見其悔之至。十餘日復發，復刺；過六七日又發，雖應手奏效，不至太苦[82]，然心常惴惴，恐其復萌。夜夢至一處，似廟宇，殿中鬼神皆動。〔馮評〕悔後又寫此一段果報，文情飽滿圓足，否則頭大尾小，通體不稱。神問：「汝金氏耶？汝罪過多端，壽數合盡；念汝改悔，故僅降災，以示微譴。〔但評〕鬼神原望人改過自新。前殺兩姬，此其宿報，至邵氏何罪而慘毒至此？鞭撻之刑[83]，已有柴生代報，可以相準；所欠一烙二十三針，今三次，止償零數，〔但評〕一毫不錯，一絲不差，一點不讓。○一烙二十三針，一絲不饒。鑒乎此，則當事饒人臨時縮手，亦是自身上討便宜處。便望病根除耶[84]？明日又當作矣！」〔馮評〕八兩半斤，絲毫不爽。施報之理如秤上秤來，可懼也。醒而大懼，猶冀爲妖夢之誣。食後果病，其痛倍苦[85]。女至，刺之，隨手而瘥，疑曰[86]：「技止此矣。病本何以不拔？」請再灼之。「此非爛燒不可，但恐夫人不能忍受。」〔馮評〕「此非爛燒不可」，邵女語也，省一「曰」字，古史往往有之。金憶夢中語，以故無難色，然呻吟忍受之際，默思欠此十九針，不知作何變症，不如一朝受盡，庶免後苦；炷盡，求女再針，女笑曰：「針，豈可以泛常施耶[87]？」金曰：「不必論穴，但煩一十九刺。」女大笑[88]：「不可。」金請益堅，起跪榻上，女終不忍。實以夢告，〔但評〕求針必其自言，令人痛快。然非實能醒悟，必不肯以實告，亦無從得夢以告也。女乃約略經絡，刺之如數。自此平復，果不復病。彌自懺悔，臨下亦無戾色。子名曰俊，秀惠絶倫。女每曰：「此子翰苑相也。」八歲有神童之目，十五歲以進士授翰林。〔馮評〕暗應前「柴郎福相子孫必有興者」一句。是時柴夫婦年四十，如夫人三十有二三耳。輿馬歸寧，鄉里榮之。邵翁自鬻女後家暴富，而士林羞與爲伍，至是始有通往來者。〔馮評〕如此掉收，有致，且完密。

異史氏曰：「女子狡妬，其天性然也[89]。而爲妾媵者，又復炫美弄機，以增其怒。嗚呼！禍所由來矣。〔馮評〕《小星》之詩可誦。若以命自安，以分自守，百折而不移其志，此豈梃刃所能加乎？乃至於再拯其死，而始有悔悟之萌[90]。嗚呼！豈人也哉！如數以償，而不增之息，亦造物之恕矣。顧以仁術作惡報，不亦傎乎[91]！每見愚夫婦抱疴終日，即招無知之巫，任其刺肌灼膚而不敢呻，心嘗怪之，至此始悟。」〔馮評〕曲曲折折，議論圓通，筆鋒鋭入，最有味。

閩人有納妾者，夕入妻房，不敢便去，偽解屨作登榻狀[92]。妻曰：「去休！勿作態！」夫尚徘徊，〔但評〕一急欲去，而不敢便去；一不欲去，而不能不叫去。情態逼真。妻正色曰：「我非似他家妬忌者，何必爾爾。」夫乃去。妻獨卧，輾轉不得寐，遂起，往伏門外潛聽之；但聞妾聲隱約，不甚了了，惟「郎罷」[93]二字，略可辨識。「郎罷」，閩人呼父也。妻聽逾刻，痰厥而踣，首觸扉作聲。夫驚起啟户，尸倒入，呼妾火之，則其妻也。急扶灌之，目略開，即呻曰：「誰家『郎罷』被汝呼！」〔但評〕此心至死不變，故目略開即呻吟而出。妬情可哂。

〔何評〕邵女屈身爲妾，與絡綉同而立志自别。

〔王芑孫評〕金之慘毒極矣，而邵女之安命守分，世所鮮也。逆來順受，備嘗其苦，而終無怨言，宜有以化此惡婦，而頓生其愧悔也。

〔方評〕邵女處困而不失其亨，自是賢嫒，足爲爲妾者極則。獨怪邵翁身列黌宫，貪千金而甘鬻其女；幸而女能格悍婦，産貴子，以光大門楣。不然，終身不齒于士林矣。○士有負累而立名，女有屈節以成志。若邵女者，當其甘心妾媵，青衣往朝，其志固深遠矣。彼豈不知奇妬難以遽醫，而悍謬難以遽化，故輕身一擲哉？以爲不小屈者不大伸，不暫勞者不久佚。是以忍蘭蕙之姿，以推虎狼之喙，有救死之功，反受烙面而不顧悔也。然以彼德性才智，設待字時擇一寒士而事之，即命薄多磨，其成就必有可觀，何至辱身賤婢乃爾也。豈所謂不遇盤錯不足以别利器耶？要以困不失亨，卒使悍妬者愛逾同胞，邵女之志不又昭若日月哉！邵媪靡得而論矣。邵翁身列黌宫，貪千金而鬻其女。當時士林恥之，今亦恥之。然以女論，即賣身養親不失爲孝也。嗟夫，仲弓嫌出于犁牛，公冶謗生于縲紲。世俗之譏評，何損賢豪之品詣？况巾幗耶！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趙抄本）

[1] 鑄本、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趙抄本題爲「邵九娘」，以文中言「邵貧士，止此女」，故今據青本改。

[2] 「又」：青本作「有」。

[3] 「妝」：鑄本誤作「莊」。

[4] 金釵十二：〖何註〗白居易詩：「鐘乳三千兩，金釵十二行。」〖吕註〗十二行，謂六鬟齊眉比立，爲釵十二。

[5] 「後請納」：康熙本無「後」字，今據諸參校本補。

[6] 不汝瑕疵：〖何註〗《左傳·僖七年》：「予取予求，不汝瑕疵也。」

[7] 燭盡見跋：〖何註〗燭跋，燭本可把握處。見跋不易，是逐客也。《禮·曲禮》：「燭不見跋。」

[8] 授美錦，使學製：〖何註〗《左傳·襄三十一年》：「子有美錦，不使人學製焉。」

[9] 「我家」：鑄本作「我」。「繼以」：鑄本作「繼而」。

[10] 「懟」：鑄本作「態」。

[11] 反目：〖吕註〗《易·小畜》：「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

[12] 「友人」：青本作「友」。

[13] 「少聰慧」：康熙本無「少」字，今據衆參校本補。

[14] 内經：〖吕註〗《帝王世紀》：「黄帝命雷公、歧伯諭經脈傍通，問難八十一爲難經，教制九針，著内外術經十八卷。」

[15] 「愛溺」：康熙本作「溺愛」，今據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趙抄本、青本改。

[16] 「告所」：趙抄本作「告其所」。

[17] 「止求」：二十四卷本作「但求」。

[18] 「其有」：趙抄本作「其直」。

[19] 昭陽院：〖吕註〗《飛燕外傳》：「飛燕特幸後宫，居昭陽院，又進女弟合德。帝大悦，謂爲温柔鄉。」

[20] 趙家姊妹：〖何註〗飛燕、合德也。

[21] 貴客：〖何註〗楊訓詩：「開筵引貴客。」謂婿也。

[22] 遴選：〖何註〗遴音鄰。謹選也。

[23] 天鵝想：〖何註〗天鵝，雁也。諺云：「餓鴟想食天鵝肉。」△按：天鵝爲鴻鵠，色白，似鵝而大，非鴻雁。

[24] 「天鵝想」：鑄本作「想天鵝」。

[25] 「哂未」：鑄本作「笑不」。

[26] 撫掌：〖吕註〗蘇軾詩：「有知當解笑，撫掌冠纓絶。」

[27] 「左也」：鑄本作「左矣」。

[28] 「漿」：趙抄本作「醬」。

[29] 「養女有」：鑄本作「養有」。

[30] 「嘉耦」：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佳耦」。

[31] 燕巢於幕：〖吕註〗《左傳·襄二十九年》：「夫子之在此也，猶燕之巢於幕上。」吴季札謂孫文子語。

[32] 「何由」：青本作「由何」。

[33] 「摧折其分」：趙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摧折亦自分耳」。

[34] 「長也」：趙抄本作「得也」。

[35] 「自陳」：鑄本作「而陳」。

[36] 鑄本「可原」作「所原」；「謙」作「兼」。

[37] 「彼」：青本作「被」。

[38] 横被口語：〖吕註〗《前漢書·楊惲傳》：「遭遇變故，横被口語。」

[39] 「試念」：青本作「念」。

[40] 「亦稍」：鑄本、趙抄本作「似」。

[41] 「伏小」：青本作「伏下」。「盡捐」下但評據此。

[42] 「怛」：鑄本作「惕」。

[43] 「虎穴」：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虎群」。

[44] 「言之」：鑄本作「言」。

[45] 孟光舉案：〖吕註〗《後漢書·梁鴻傳》：「梁鴻字伯鸞。家貧而尚節介。勢家慕其高節，多欲女之，鴻並絶不娶。同縣孟氏有女，狀肥醜而黑，力能舉石臼。擇對不嫁。父母問其故，女曰：『欲得賢如梁伯鸞者。』鴻聞而聘之。字之曰德耀，名孟光。適吴，依大家皋伯通，居廡下爲人賃舂。每歸，妻爲具食，舉案齊眉。伯通察而異之曰：「彼傭能使其妻敬之如此，非凡人也。』」○王鳳洲云：「案，俗直謂几案耳。」吕少衛語林少穎：「案乃古碗字，故舉與眉齊。」

[46] 狡兔三窟：〖何註〗《戰國策》：馮驩謂孟嘗君曰：「狡兔有三窟。」

[47] 「俯」：趙抄本作「俯首」。

[48] 「爲笑」：鑄本作「笑」。

[49] 無可蹈瑕：〖何註〗言無瑕疵之可乘也。

[50] 反唇：〖何註〗《漢書·賈誼傳》：「婦姑不相悦，則反唇而相稽。」稽，計較也。

[51] 「夫妻小有反唇」：鑄本作「夫婦少有反唇」。

[52] 「長跪」：青本作「長跽」。

[53] 「柴怒」：青本無「怒」字。

[54] 「扑」：鑄本、趙抄本作「朴」。「由此」：鑄本作「由是」。

[55] 「不聽」：鑄本作「其聽」。

[56] 「撻婢媪」：趙抄本「撻」作「打」，青本無「媪」字。

[57] 鑄本「亦稍安」作「不稍安」，「狡黠」作「姣點」。

[58] 「尤苦」：趙抄本作「尤甚」。

[59] 直宿：〖吕註〗《史記·項羽本紀》：「直夜潰圍。」註：「直讀值，當也。」

[60] 「何作」：青本作「何作姦」。

[61] 「利刃焉」：康熙本作「利刃也」，今據諸參校本改。

[62] 「所聞」：青本作「聽聞」，二十四卷本作「聞知」。

[63] 烙：〖何註〗音洛，燒灼也。《史記·殷本紀》：「紂有炮烙之法。」

[64] 鑄本「以爲」作「爲」，「盡哭」作「皆哭」。

[65] 「火盆」：趙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火坑」。「蹈之」：二十四卷本作「蹈之者」。

[66] 「命薄」：鑄本作「薄命」。

[67] 「填」：康熙本作「嗔」，今據諸參校本改。

[68] 「喜曰」：青本「喜」上有「若」字。

[69] 「一如……共事」：共二十七字，鑄本無。

[70] 病逆：〖何註〗嘔逆也。

[71] 趙抄本「金自覺」作「自覺」，「疑其」作「疑女」。

[72] 「躬自紀理」：鑄本作「躬理」。

[73] 「家中」：鑄本作「家」。「米鹽」：青本作「鹽米」。

[74] 華陀：〖吕註〗《後漢書》：「華陀字元化，著《青囊經》。」

[75] 「如何」：青本作「何如」。

[76] 「雖家政」：鑄本、趙抄本作「惟家政」。「雖」音「惟」，義同。

[77] 「連肩」：鑄本作「連臂」，二十四卷本作「連坐」。

[78] 「其母」：鑄本作「老母」。

[79] 痗：〖何註〗音昧。謝惠連詩：「積憤成疢痗。」

[80] 「心痗」：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作「痗」。

[81] 「急市」：鑄本作「急取」。「比至」：鑄本作「此至」。

[82] 「畫」：異史本作「晝」。「太苦」：諸參校本作「大苦」。

[83] 鑄本「至此」作「如此」，並趙抄本「撻」作「打」。

[84] 「根除」：青本作「除根」。

[85] 「倍苦」：青本作「倍切」。

[86] 「疑曰」：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作「疑」。

[87] 「施」：鑄本、趙抄本作「施用」。

[88] 「一十九」青本作「十九」。「大笑」：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笑」。

[89] 「其天性」：青本作「天性」。

[90] 「之萌」：青本作「萌」。

[91] 傎：〖何註〗同顛。〖吕註〗《穀梁傳·僖二十八年》：「以爲晉文公之行事爲已傎矣。」○《集韻》：「傎音顛，倒也。」

[92] 「屨」：異史本作「履」。

[93] 郎罷：〖吕註〗《青箱雜記》：「閩人呼子曰囝，呼父曰郎罷。」顧况詩：「囝别郎罷，心摧血下。」又「兒餒嗔郎罷」。《正韻箋·禡韻·罷》註：「郎罷，言郎罷而始爲父也。」

鞏仙

鞏道人，無名字，亦不知何里人，嘗求見魯王。閽人不爲通，有中貴人出，揖求之。中貴見其鄙陋，逐去之；已而復來，中貴怒，且逐且撲。至無人處，道人笑出黄金百兩[1]，煩逐者覆中貴：「爲言我亦不要見王，但聞後苑花木樓臺，極人間佳勝[2]，若能導我一遊，生平足矣[3]。」又以白金賂逐者。其人喜，反命。中貴亦喜，〔馮評〕見銀不喜者幾人？遠村曰：「我則然矣，非不喜也，不知所以可喜也。」引道人自後宰門入[4]，〔但評〕侯門似海，欲見無由。難之者必曰：「除非是神仙來。」乃仙亦須門包而後得入，斯無可奈何矣。諸景俱歷，又從登樓上。中貴方憑窗，道人一推，但覺身墮樓外，有細葛綳腰，懸於空際；下視，則高深暈目，葛隱隱作斷聲。懼極，大號。無何，數監至，駭極[5]；見其去地絶遠，登樓共視，則葛端繫欞上[6]；欲解援之，則葛細不堪用力。遍索道人，已杳矣。束手無計，奏知魯王。王詣視[7]，大奇之，命樓下藉茅鋪絮，將因而斷之。甫畢，葛崩然自絶[8]，去地乃不咫耳。相與失笑。王命訪道士所在。聞館於尚秀才家[9]，往問之則出遊未復，既遇於途，遂引見王。王賜宴坐，便請作劇，道士曰：「臣草野之夫，無他庸能，既承優寵[10]，敢獻女樂爲大王壽。」〔但評〕以戲劇爲進身之階，至獻女樂以至欲死，而死皆戲耳，衹有袖生一事是真，在達者亦衹作一戲觀。遂探袖中，出美人，置地上。向王稽拜已[11]，道士命扮《瑶池宴》本，祝王萬年。女子弔場[12]數語，道士又出一人，自白「王母[13]」。少間，董雙成、許飛瓊……一切仙姬，次第俱出。末有織女來謁，獻天衣一襲，金彩絢爛，光映一室。王意其偽，索觀之，道士急言：「不可！」王不聽，卒觀之，果無縫之衣[14]，非人工所能製也。道士不樂曰：「臣竭誠以奉大王，暫而假諸天孫[15]，今爲濁氣所染，何以還故主乎？」王又意歌者必皆仙姬[16]，思欲留其一二；細視之，則皆宫中樂伎耳。轉疑此曲，非所夙諳，問之，果茫然不自知。道士以衣置火燒之，然后納諸袖中，再搜之，則已無矣。王於是深重道士，留居府内。道士曰：「野人之性，視宫殿如籓籠，不如秀才家得自由也。」〔但評〕天空地闊，獨往獨來，宫殿籓籠，那堪拘束。每至中夜[17]，必還其所；時而堅留，亦遂宿止[18]。輒於筵間顛倒四時花木爲戲。王問曰：「聞仙人亦不能忘情，果否？」對曰：「或仙人然耳，〔但評〕仙人固非無情，亦非不能忘情；惟能忘情，所以能爲不能忘情之事。故對俗人言，止曰「或仙人然耳。」如果不能忘情而亦仙，則何處非仙？臣非仙人，故心如枯木矣。」〔馮評〕語妙。一夜宿府中，王遣少妓往試之[19]。入其室，數呼不應，燭之則瞑坐榻上；摇之，眸一閃即復合[20]，再摇之，齁聲作矣；推之，則隨手而倒[21]，酣卧如雷；彈其額，硬迕[22]指，作鐵釜聲[23]。〔但評〕作「心如枯木」句註解，又是證據。返以白王。王使刺以針[24]，針弗入；推之，重不可摇；加十餘人舉擲牀下，若千斤石墮地者。旦而窺之[25]，仍眠地上。醒而笑曰：「一場惡睡，墜牀不覺耶！」後女子輩每於其坐卧時，按之以爲戲[26]：初按猶軟，再按則鐵石矣。道士舍尚秀才家，恒中夜不歸[27]。尚鎖其户，及旦啟扉，道士已卧室中。初，尚與曲妓惠哥善，矢志嫁娶。惠雅善歌，弦索傾一時。魯王聞其名，召入供奉，遂絶情好，每繫念之，苦無由通[28]。一夕，問道士：「見惠哥否？」答言：「諸姬皆見，但不知其誰何[29]。」尚述其貌，道其年，道士乃憶之。尚求轉寄一語，道士笑曰：「我世外人，不能爲君塞鴻[30]。」尚哀之不已，道士展其袖曰：〔馮評〕亁坤一袖中。「必欲一見，請入此[31]。」尚窺之，中大如屋；伏身入，則光明洞徹，寬若廳堂[32]，几案牀榻，無物不有。居其内，殊無悶苦。道士入府，與王對弈，望惠哥至，陽以袍袖拂塵，惠哥已納袖中，而他人不之睹也。尚方獨坐凝想[33]，忽有美人自簷間墮，視之，惠哥也。兩相驚喜，綢繆臻至。〔但評〕偏是天下極難之事，必世外人成全之，故謂仙人能忘情，而無無情之事。尚曰：「今日奇緣，不可不誌，請與卿聯之[34]。」書壁上曰：「侯門似海久無踪。」惠續云[35]：「誰識蕭郎今又逢[36]。」尚曰：「袖裏乾坤[37]真個大。」惠曰：「離人思婦盡包容。’書甫畢，忽有五人入，角冠[38]，淡紅衣，認之，都與無素，默然不言，捉惠哥去。尚驚駭，不知所由。道士既歸，呼之出，問其情事，隱諱不以盡言。道士微笑，解衣反袂示之。尚審視，隱隱有字跡，細裁如蟣，蓋即所題句也。後十數日，又求一入。前後凡三入，惠哥謂尚曰：「腹中震動，妾甚憂之，常以緊帛束腰際。府中耳目較多，倘一朝臨蓐，何處可容兒啼？煩與鞏仙謀，見妾三叉腰時，便一拯救。」尚諾之。歸見道士，伏地不起。道士曳之曰：「所言，予已了了，但請勿憂。君宗祧賴此一綫，何敢不竭綿薄。但自此不必復入。我所以報君者，原不在情私也[39]。」後數月，道士自外入，笑曰：「攜得公子至矣，可速把襁褓來。」〔但評〕袖裏乾坤，任其往復自由，幾疑世外人專爲離人思婦作合耳。三索得男，宗祧一綫，前此所以賄中貴而求見王者，不可謂非此故也。攜得公子至矣，所藏舊衲留矣，此時而欲死，斯其所以仙也歟？尚妻最賢，年近三十，數胎而存一子；適生女，盈月而殤。聞尚言，驚喜自出。道士探袖出嬰兒，酣然若寐，臍梗[40]猶未斷也[41]。尚妻接抱，始呱呱而泣。道士解衣曰：「産血濺衣，道門最忌[42]，今爲君故，二十年故物，一旦棄之。」尚爲易衣，道士囑曰：「舊物勿棄卻，燒錢許，可療難産，墮死胎。」尚從其言。居之又久，忽告尚曰：「所藏舊衲，當留少許自用，我死後亦勿忘也。」尚謂其言不祥。道士不言而去，入見王曰：「臣欲死。」王驚問之，曰：「此有定數，亦復何言。」〔但評〕「欲死」二字奇絶。惟仙不死，惟仙能死，惟仙可死，惟仙欲死。其言曰：「此有定數，亦復何言。」若爲其真當死而言者，其實未始非真語也。爲秀才延宗祧，至此功成身去，非數而何？王不信，强留之；手談一局，急起，王又止之。請就外舍，從之。道士趨卧，視之已死，王具棺木禮葬之[43]。尚臨哭盡哀，始悟曩言蓋先告之也。遺衲用催産[44]，應如響，求者踵接於門。始猶以污袖與之[45]；既而翦領衿，罔不效。及聞所囑，疑妻必有産厄，斷血布如掌，珍藏之。會魯王有愛妃臨盆[46]，三日不下，醫窮於術。或有以尚生告者[47]，立召入，一劑而産。王大喜，贈白金、綵緞良厚，尚悉辭不受。王問所欲，曰：「臣不敢言。」再請之[48]，頓首曰：「如推天惠[49]，但賜舊妓惠哥足矣。」王召之來，問其年，曰：「妾十八入府，今十四年矣。」王以其齒加長，命遍呼群妓，任尚自擇；尚一無所好。王笑曰：「癡哉書生！十年前訂婚嫁耶？」尚以實對。乃盛備輿馬，仍以所辭綵緞，爲惠哥作妝，送之出。惠所生子，名之秀生——秀者袖也——〔但評〕袖裏乾坤，從袖中黄金百兩來，以此命名，不忘其本。

是時年十一矣。日念仙人之恩，清明則上其墓。有久客川中者，逢道人於途，出書一卷曰：「此府中物，來時倉猝，未暇璧返[50]，煩寄去。」客歸，聞道人已死，不敢達王，尚代奏之。王展視，果道士所借。疑之，發其冢，空棺耳。後尚子少殤，賴秀生承繼，益服鞏之先知云[51]。

異史氏曰：「袖裏乾坤，古人之寓言耳，豈真有之耶？抑何其奇也！中有天地、有日月，可以娶妻生子，而又無催科之苦，人事之煩，則衲中蟣虱[52]，何殊桃源鷄犬哉！設容人常住[53]，老於是鄉可耳[54][55]。」

〔何評〕道士之袖，可謂一芥納須彌矣。「袖裏乾坤大」，信然。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趙抄本）

[1] 「撲」：鑄本、趙抄本作「朴」。「百兩」：鑄本作「二百兩」。

[2] 「勝」：青本作「景」。

[3] 「足矣」：二十四卷本作「願足矣」，趙抄本作「之願足矣」。

[4] 「宰」：二十四卷本作「載」。

[5] 「駭極」：二十四卷本作「大駭」。

[6] 「則葛端繫欞」：青本、黄本作「則端繫樓」。

[7] 「知」：鑄本、趙抄本作「之」。「詣視」：青本、黄本作「詣」，趙抄本作「詣之」。

[8] 「甫畢」：二十四卷本作「鋪墊甫畢」。「崩然」：青本、黄本作「綳」。

[9] 「聞館於尚秀才家」：鑄本無「聞」字，康熙本、青本無「家」，今據其他參校本並下文「舍尚秀才家」補。

[10] 「寵」：黄本作「渥」。

[11] 「拜」：黄本、青本作「首」。

[12] 弔場：〖何註〗弔，都歷切，至也。言至場才數語也。△按：弔場爲戲劇術語。古代演戲，當戲至結尾，演員下場時，留人念下場詩；或當某一場而結束時，有某演員以幾句説白，使戲轉入下場。

[13] 「自白」：二十四卷作「自言」。

[14] 無縫之衣：〖何註〗天衣，天上之衣，如《法苑珠林》：「叨利天衣重六銖，炎摩天衣重三銖，皆無縫。」〖吕註〗《靈怪録》：「郭翰暑月卧庭中，仰視空中，見有人冉冉而下．曰：『吾織女也。』徐視其衣，並無縫。翰問之，謂曰：『天衣本非針綫爲也。』」

[15] 天孫：〖何註〗《史記·天官書》：「織女者，天女孫也。」

[16] 鑄本「今爲」作「今則」，「必皆」作「必」。「仙姬」：趙抄本作「天仙」。

[17] 「中夜」：青本作「夜中」。

[18] 「宿止」：趙抄本、青本、黄本作「止宿」。

[19] 「往試」：青本、黄本作「往視」。

[20] 「眸」：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作「目」。

[21] 「則隨手」：鑄本、異史本作「則遂手」，黄本作「應手」，青本作「則應手」。

[22] 硬迕：〖何註〗指堅硬挺指也。

[23] 「硬迕指作鐵釜聲」：鑄本、趙抄本「迕」作「逆」，並異史本無「硬」字；二十四卷本「釜」作「金」。

[24] 「刺以」：鑄本、趙抄本作「刺一」。

[25] 「窺」：二十四卷本作「視」。

[26] 此上二十字：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趙抄本「墜」作「墮」；黄本「墜」作「墮」，並青本無「其」字；鑄本「以爲」作「爲」。

[27] 「尚秀才」：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秀才」。「中夜」：青本作「終夜」。

[28] 「苦無」：鑄本、趙抄本作「若無」。

[29] 「但不知其誰何」：鑄本、趙抄本作「但不知其惠哥爲誰」。

[30] 塞鴻：〖何註〗能傳者也。帛書繫雁足。蘇武事。△按：何註誤。塞鴻，人名，事見薛調《無雙傳》。

[31] 「入此」：二十四卷本作「入此中」。

[32] 「若」：青本、黄本作「如」。

[33] 「凝想」：鑄本、趙抄本作「凝想時」。

[34] 「聯之」：二十四卷本作「聯句」。

[35] 「續云」：黄本作「續曰」。

[36] 蕭郎今又逢：〖吕註〗《全唐詩話》：「崔郊有婢端麗，善音律。既貧，鬻於連帥于頔家。郊思慕不已。婢因寒食來崔家，值郊立柳陰，馬上漣泣。崔贈詩曰：『公子王孫逐後塵，緑珠垂淚濕羅巾；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公睹詩，令召崔生，命婢同歸。」

[37] 袖裏乾坤：〖吕註〗見《西遊記》。

[38] 「角冠」：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八角冠」。

[39] 「情私」：黄本作「私情」。

[40] 臍梗：〖何註〗江蘇人謂臍帶也。

[41] 「猶未」：青本、黄本作「尚未」。

[42] 「道門」：趙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道家」。

[43] 「禮葬」：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以禮葬」。

[44] 黄本、青本無「蓋」字，鑄本「催産」作「催生」。

[45] 「袖」：趙抄本作「衲」。

[46] 「愛」：黄本作「受」。

[47] 「生告」：青本、黄本作「告」。

[48] 「請之」：青本、黄本作「請」。

[49] 「惠」：異史本作「恩」。

[50] 璧返：〖吕註〗《左傳·僖二十三年》：「乃饋盤飧，置璧焉。公子受飧，返璧。」○朱竹垞云：「今世所稱返璧，蓋《左傳》受飧而返璧也。若以周敬王事擬之則佳，以秦始皇事擬之則不雅。子朝與敬王戰，投璧於河。後二日，津人得之於岸，將賣之，石也。已，敬王事定，獻之，復爲玉。秦使者夜過華陰平舒道，有人持璧遮使者曰：『爲我遺鎬池君』。因言曰：『今年祖龍死。』使者奉璧以聞。使御府視，乃二十八年渡江所沉璧也。」

[51] 此上十二字：鑄本無「秀」字；二十四卷本「秀」作「袖」，「鞏之先」作「鞏仙之前」。

[52] 「衲中」：鑄本、趙抄本作「袖中」。

[53] 「常住」：鑄本作「常老」。

[54] 老於是鄉可耳：〖吕註〗見《犬姦》「温柔鄉」註。

[55] 異史本無此段。

二商

莒人商姓者，兄富而弟貧，〔但評〕止此五字，咎有所歸矣。鄰垣而居。康熙間，歲大凶，弟朝夕不自給。〔但評〕大商生逢盛代，孤負聖諭敦孝弟以重人倫一條。一日，日向午尚未舉火，枵腹蹀踱，無以爲計。妻令往告兄，商曰：「無益。脱兄憐我貧也，當早有以處此矣。」〔但評〕誅心之論。妻固强之，商使其子往。少頃，空手而返。商曰：「何如哉？」妻詳問阿伯云何[1]，子曰：「伯躊蹰，目視伯母；〔但評〕醜態如繪，該目視候意指。〔馮評〕盡出懦夫。〔何評〕活現。伯母告我[2]曰：『兄弟析居，有飯各食，誰復能相顧也。』」〔何評〕如見。夫妻無言，暫以殘盎敗榻，少易糠秕而生。里中三四惡少，窺大商饒足，夜逾垣入。夫妻驚寤，鳴盥器[3]而號。鄰人共嫉之，無援者。不得已，疾呼二商。商聞嫂鳴，欲趨救，妻止之，大聲對嫂曰：「兄弟析居，有禍各受，誰復能相顧也！」〔但評〕反唇相稽，妙於語言。俄，盗破扉，執大商及婦，炮烙之，呼聲綦慘。二商曰：「彼固無情，焉有坐視兄死而不救者！」〔但評〕天理人倫。率子越牆，大聲疾呼。二商父子故武勇[4]，人所畏懼，又恐驚致他援，盗乃去。視兄嫂，兩股焦灼；扶榻上，招集婢僕，乃歸。大商雖被創，而金帛無所亡失，謂妻曰：「今所遺留，悉出弟賜，宜分給之。」〔但評〕該請命而行。妻曰：「汝有好兄弟[5]，不受此苦矣！」〔何評〕如見。商乃不言。〔但評〕已奉駁斥，何敢言？二商家絶食，謂兄必有以報[6]，久之寂不聞。婦不能待，使子捉囊往從貸，得斗粟而返[7]。〔馮評〕「衹緣花底驚聲巧，致使天邊雁影飛。」每讀之淚下。婦怒其少，欲反之，二商止之。逾兩月，貧餒愈不可支。二商曰：「今無術可以謀生，不如鬻宅於兄。兄恐我他去，或不受券而恤焉，未可知；縱或不然，得十餘金亦可存活[8]。」妻以爲然，遣子操券詣大商。大商告之婦，〔但評〕不敢不告。〔馮評〕縱不能化，獨不能斷，我自行之，何必謀諸婦也。人爲大商原，我爲大商恨矣。且曰：「弟即不仁，我手足也。彼去則我孤立[9]，不如反其券而周之。」〔但評〕專以利害言，已無人心，然尚見得到。妻曰：「不然。彼言去，挾我也；〔但評〕此之謂賊智。果爾則適墮其謀。〔何評〕如見。世間無兄弟者，便都死却耶！〔王芑孫評〕世之不賢之婦往往如此。〔但評〕稍有人心者聞此言定當傷心。我高葺牆垣，亦足自固。不如受其券，從所適，亦可以廣吾宅。」計定，〔但評〕真得計。令二商押署券尾，付直而去。二商於是徙居鄰村。〔馮評〕「徙居鄰村」句，令人泣下。彼大商者何足道哉！鄉中不逞之徒，聞二商去，又攻之。復執大商，榜楚並兼，酷毒參至[10]，所有金貲，悉以贖命。盗臨去開廪，呼村中貧者恣所取，頃刻都盡。次日二商始聞，及奔視，則兄已昏憒，不能語，〔但評〕即能語，亦説不出矣。開目見弟，但以手抓牀席而已[11]，〔馮評〕寄語世間好兄弟，贖命金錢要幾多！少頃遂死。〔鑄本無名氏評〕食報如是之速耶？二商忿訴邑宰，盗首逃竄，莫可緝獲。盗粟者百餘人[12]，皆里中貧民，州守亦莫如何。大商遺幼子，才五歲，家既貧，往往自投叔所，數日不歸；送之歸，則涕不止[13]。二商婦頗不加青眼。二商曰：「渠父母不義[14]，其子何罪？」〔鑄本無名氏評〕此天理人情之至，悟此語者何能惑于長舌婦。因市蒸餅數枚，自送之。〔但評〕觀二商婦之所言所行，二商亦可危矣。二商誠難得哉！過數日，又避妻子，陰負斗粟於嫂[15]，〔但評〕是亦有不得不避者。使養兒。如此以爲常。又數年，大商賣其舊宅，母得直[16]，足自給，二商乃不復至。後歲大饑，道殣相望[17]，二商食指益煩[18]，不能他顧。侄年十五，荏弱不能操業，使攜籃從兄貨胡餅[19]。一夜夢兄至，顔色慘戚曰：「余惑於婦言，遂失手足之義。弟不念前嫌，增我汗羞。〔但評〕聽婦言，未有不乖骨肉者。○死後乃有是語，死後無拘束故也。然則惜其不早死乎？特恐其婦與同死，猶不敢爲是言也。所賣故宅，今尚空閑，宜僦居之。屋後蓬顆下，藏有窖金，發之可以小阜。使醜兒相從。長舌婦[20]余甚憾之[21]，〔但評〕與其死而憾之，曷若生而教之。楚之，懲之，甚且出之，乃唯唯聽之，惟恐拂之。至此而曰「余惑之，余甚憾之」，雖曰羞之，終空言之。誰其信之，而誰其憫之？勿顧也。」既醒異之，以重直啖第主始得就，果發得五百金。從此棄賤業，使兄弟設肆廛間。侄頗慧，記算無訛；又誠慤[22]，凡出入一錙銖必告。二商益愛之。一日，泣爲母請粟。商妻欲勿與，二商念其孝，按月廪給之。〔馮評〕二商婦與大商婦相去幾何，處處帶寫一句，所以表二商也。數年家益富。大商婦病死，二商亦老，乃析侄，家貲割半與之。

異史氏曰：「聞大商一介不輕取予，亦狷潔自好者也。然婦言是聽[23]，憒憒不置一詞，恝情骨肉，卒以吝死。嗚呼！亦何怪哉！二商以貧始，以素封終。爲人何所長？但不甚遵閫教耳[24]。嗚呼！一行不同，而人品遂異。」〔馮評〕聊齋叙孝弟事皆令人心動。〔鑄本無名氏評〕古今之亡國喪家者何不識之？

〔但評〕「婦有長舌，爲厲之階」，古今所同慨嘆也。女子純陰，其性疑。習慣自然，終身莫解。賢媛懿德，固史不絶書；而彼婦之見，翻覆雲雨，顛倒是非，狃以爲常，牢不可破；雖未必盡然，而亦恒有之。所不同者，閫教之有遵有不遵耳。彼大商者，獨非人心哉？閫令既行，積威者漸，至於舉家以聽，不敢與聞。縱有時一隙微明，亦安能如之何哉？二商婦非呐呐然不能言者，而二商之赴其難，撫其孤，養嫂以終，割資而與，遂乃富而且壽，燕翼詒謀；以視牝鷄司晨，自殘手足，卒之厚擁金資，未能贖命，没時徒爲抓席，死後猶增汗羞，孰重孰輕，孰得孰失，可不憬然悟哉！詩有之曰：「兄弟於墻，外禦其侮。」《易·家人》之初九爻曰：「閑有家，悔亡。」二商有焉。

〔方評〕「兄弟讒，侮人千里」，亦于此見。

〔何評〕讀贊，知閫教之不可遵也如是。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鑄本、異史本、青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

[1] 「商使」：鑄本、趙抄本作「商便使」。「伯云」：青本作「子云」。

[2] 「伯母告我」：趙抄本、鑄本作「告我」。

[3] 盥器：〖何註〗洗盆也。

[4] 「越牆」：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越垣」。康熙本「故」上有「云」字，今據五參校本刪。

[5] 「好兄弟」：鑄本作「兄弟」。

[6] 「以報」：異史本、鑄本、趙抄本作「一報」。二十四卷本作「報」。

[7] 「得斗粟」：青本作「斗粟」。

[8] 「十餘金」：青本作「餘金」。

[9] 「大商告之婦，且曰」：二十四卷本作「商告婦曰」。「孤立」：青本作「獨立」。

[10] 「酷毒」：諸本作「梏毒」，今據《閻羅薨》改。「參」：青本、鑄本、趙抄本作「慘」。

[11] 「抓牀」：青本作「抓」。

[12] 「百餘」：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作「十餘」。

[13] 「則涕」：鑄本、趙抄本作「則啼」。

[14] 「父母」：鑄本作「父」。

[15] 「於」：青本作「與」。

[16] 「大商賣其舊宅，母得值」：趙抄本「商」作「商子」，並鑄本「舊」作「田」；二十四卷本「母」作「母子」。青本「母」作「嫂」。

[17] 道殣相望：〖吕註〗《左傳·昭三年》：「道殣相望。」註：「餓死爲殣。」

[18] 「煩」：二十卷本、青本作「繁」。

[19] 胡餅：〖吕註〗劉熙《釋名》：「胡餅，言以胡麻著上也。」

[20] 長舌婦：〖何註〗《詩·大雅》：「婦有長舌，維厲之階。」

[21] 「憾」：鑄本作「恨」。

[22] 誠慤：〖何註〗慤，謹也

[23] 婦言是聽：〖何註〗《書·泰誓》。

[24] 「教耳」：青本作「教」。

羅祖

羅祖，即墨人也，少貧縱[1]。族中應出一丁戍北邊，即以羅往。羅居邊數年，生一子。駐防守備雅厚遇之。會守備遷陝西參將，欲攜與俱去。羅乃托妻子於其友李某者，遂西。自此三年不得反。〔馮評〕三年中多少事在内。適參將欲致書北塞，羅乃自陳，請以便道省妻子。參將從之。羅至家，妻子無恙[2]，良慰；然牀下有男子遺舄，心疑之。既而詣李申謝[3]，李致酒殷勤。妻又道李恩義，羅感激不勝。明日，謂妻曰：「我往致主命，暮不能歸，勿伺也。」出門跨馬去[4]，匿身近處，更定却歸。聞妻與李卧語，大怒，破扉。二人懼，膝行乞死。羅抽刀出，已復韜之[5]曰：「我始以汝爲人也，〔何評〕頓語。今若此[6]，殺之污吾刀耳！與汝約：〔何評〕多此一折。妻子而受之，籍名亦而充之，馬匹器械具在。我逝矣。」〔馮評〕抽刀是壯士，放刀成佛祖，菩薩開口笑，壯士色如土。寄語牀笫人，恩義漫輕許。遂去。鄉人共聞於官。官笞李，李以實告[7]，而事無驗見，莫可質憑；遠近搜羅，則絶匿名跡。官疑其因姦致殺，益械李及妻；逾年，並桎梏以死。乃驛送其子歸即墨。後石匣營有樵人入山，見一道士坐洞中[8]，未嘗求食。衆以爲異，賫糧供之。或有識者，蓋即羅也。饋遺滿洞，羅終不食，意似厭囂，以故來者漸寡。積數年，洞外蓬蒿成林[9]。或潛窺之，則坐處不曾少移。又久之，見其出遊山上，就之已杳；往瞰洞中，則衣上塵蒙如故，益奇之。更數日而往，則玉柱下垂[10]，坐化已久。土人爲之建廟；每三月間，香楮相屬於道。其子往，人皆呼以小羅祖，香税悉歸之[11]。今其後人猶歲一往，收税金焉。沂水劉宗玉〔馮評〕宗玉名琮。向予言甚詳[12]。予笑曰：「今世諸檀越，不求爲聖賢[13]，但望成佛祖。請遍告之：若要立地成佛[14]，須放下刀子去。」〔何評〕亦戲亦幻。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少貧縱」：青本作「少貧，喜豪縱」，鑄本「縱」作「總」。

[2] 「妻子」：二十四卷本作「見妻子」。

[3] 「諧李」：鑄本作「至李」。

[4] 「去」：鑄本作「而去」。

[5] 韜：〖何註〗韜，謂藏於鞘中也。

[6] 「抽」：異史本作「袖」。鑄本「韜之」作「韜」，「若此」作「如此」。

[7] 鑄本「器械具在」作「械器具」，「李以」作「李」。二十四卷本「聞于」作「聞之于」。

[8] 此上二十四字：二十四卷本無「驛」字，青本、黄本「人入山」作「入山」，鑄本、異史本「道士」作「道人」。

[9] 「成林」：康熙本、二十四卷本作「成材」。蓬蒿不會成材，今據青本、異史本、鑄本改。

[10] 玉柱下垂：〖何註〗道書：「仙人將尸解，則鼻間玉柱下垂。」〖吕註〗江淹賦：「掩全觴而誰禦，横玉柱而霑軾。」註：「玉柱，淚也。」△按：吕註誤。江淹賦中「玉柱」，指代琴瑟。道教所謂「玉柱」，爲鼻腔分泌物。元無名氏《度柳翠》：「鼻竅中兩行玉柱。」

[11] 「香税」：鑄本無「香」字。

[12] 鑄本、異史本「沂水」作「浙水」，「言甚詳」作「言之甚詳」。

[13] 「聖賢」：鑄本、異史本作「聖矣」。

[14] 立地成佛：〖吕註〗《山堂肆考》：「廣額屠兒在涅槃會上，放下屠刀，立便成佛。」

沂水秀才

沂水某秀才[1]，課業山中。夜有二美人入，含笑不語[2]，各以長袖拂榻，相將坐[3]，衣軟無聲。少間，一美人起，以白綾巾展几上，上有草書三四行，亦未審其何詞。一美人置白金一鋌[4]，可三四兩許，秀才掇内袖中。美人取巾，握手笑出，曰：「俗不可耐！」秀才捫金，則烏有矣[5]。〔但評〕以此試秀才，其術最善。特恐更有俗者，並金巾而内之，奈何？麗人在坐，投以芳澤，置不顧，而金是取，是乞兒相[6]也，尚可耐哉！狐子可兒，雅態可想。

友人言此，並思不可耐事，附誌之：對酸俗客。市井人作文語。富貴態狀。秀才裝名士。信口謊言不掩。揖坐苦讓上下。旁觀諂態。財奴哭窮。歪詩文强人觀聽。醉人歪纏。漢人作滿洲調[7]。任憨兒登筵抓肴果。市井惡謔。體氣苦逼人語。歪科甲談時文。語次頻稱貴戚。假人餘威裝模樣[8]。

〔何評〕鈍秀才。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異史本、黄本、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

[1] 「某秀才」：二十四卷本作「秀才某」。

[2] 「不語」：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作「不言」。

[3] 「相將」：黄本作「相對」。

[4] 「未審」：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作「未嘗審」。「金一鋌」：青本、黄本作「金鋌」。

[5] 「烏有」：二十四卷本作「其中烏有」。

[6] 乞兒相：〖吕註〗《摭言》：「薛逢晚年嘗乘羸馬赴朝，值新進士綴行而出。團所輩見逢行李蕭然，前曰：『回避新郎君。』逢遣一介曰：『報道莫乞兒相，阿婆三五少年時，也曾東塗西抹來。』」

[7] 此據異史本。他本無「漢人」二字。

[8] 「十不可耐」排列順序，鑄本作：「對酸俗客，市井人作文語，富貴態狀，秀才裝名士，旁觀諂態，信口謊言不倦，揖坐苦讓上下，歪詩文强人觀聽，財奴哭窮，醉人歪纏，作滿州調，體氣苦逼人語，市井惡謔，任憨兒登筵抓肴果，假人餘威裝模樣，歪科甲談詩文，語次頻稱貴戚。」異史本中順序略異。青系無此附志。

梅女

封雲亭，太行人[1]，偶至郡，晝卧寓屋[2]。時年少喪偶，岑寂之下，頗有所思。凝視間[3]，見牆上有女子影，依稀如畫。念必意想所致，〔但評〕雖是因緣湊合，實亦意想所致。故曰心不可妄動。而久之不動，亦不滅，異之；起視，轉真，再近之，儼然少女，容蹙舌伸，索環秀領。驚顧未已，冉冉欲下。知爲縊鬼，然以白晝壯膽，不大畏怯，語曰：「娘子如有奇冤[4]，小生可以極力。」影居然下，曰：「萍水之人，何敢遽以重務浼君子。但泉下槁骸，舌不得縮，索不得除，求斷屋梁而焚之，恩同山岳矣。」〔馮評〕一句簡叙，他人必用數語。諾之，遂滅。呼主人前，問狀[5]。主人言：〔馮評〕先叙明從旁人説出，又一法。「此十年前梅氏故宅，夜有小偷入室，爲梅所執，送詣典史。典史受盗錢三百[6]，誣其女與通。〔何評〕何苦。將拘審驗，女聞自經。〔但評〕三百錢庇盗誣姦，一縱一枉，迥非尋常。故以錢買官者，必不可使受事，以其先損子而必計其母也。至計子母以爲官，行同市儈，心如寇盗，其事尚可問耶！○以所執盗而誣姦，敗壞國法，滅絶天理。三百盗錢，買却女命，賣却汝一家矣。

後梅夫妻相繼卒，宅歸於余。客往往見怪異，而無術可以靖[7]之。」封以鬼言告，主人〔馮評〕簡筆。

計毁舍易楹，費不貲，故難之。封乃協力助作，〔馮評〕二句又抵數句。既就而復居之。梅女夜至，展謝已，喜色充溢[8]，姿態嫣然。封愛悦之，欲與爲歡[9]，瞞然而慚曰：「陰慘之氣，非但不爲君利；若此之爲，則生前之垢，西江不可濯矣[10]。〔但評〕重在後一層。○每見有束躬自愛，可信無疵，而恥獨爲小人者，未免憎茲多口，識者方共冤之。乃以一事不謹，萬善俱隳，身敗名裂，爲天下笑。前此之垢，西江不濯矣。曾子日三省身，其勵士也，曰死而後已，其以此夫！會合有時，今日尚未。」問：「何時？」但笑不言。封問：「飲乎？」答曰：「不飲。」封曰：「坐對佳人[11]，悶眼相看，亦復何味！」女曰：「妾生平戲技，惟諳打馬[12]。但兩人寥落，夜深又苦無局，今長夜莫遣，聊與君爲交綫[13]之戲。」封從之。促膝戟指，翻變良久，封迷亂不知所從；女輒口道而頤指之，愈出愈幻，不窮於術。〔馮評〕叙瑣事衹數語便明醒之甚，他人不能也。封笑曰：「此閨房之絶技也[14]。」女曰：「此妾自悟，但有雙綫即可成文，人自不之察耳[15]。」更闌頗怠，强使就寢，曰：「我陰人，不寐，請君自休。妾少解按摩之術[16]，願盡技能，以侑清夢。」封從其請。女叠掌爲之輕按，自頂及踵皆遍，手所經，骨若醉；既而握指細擂，如以團絮相觸狀，體暢舒不可言；擂至腰，口目皆慵[17]；至股，則沉沉睡去矣。〔馮評〕世之薙工頗善此技，寫狀極肖，真能以筆代口。及醒，日已向巳，覺骨節輕和[18]，殊於往日。心益愛慕[19]，繞屋而呼之，並無響應。日夕女始至。封曰：「卿居何所？使我呼欲遍！」曰：「鬼無常所[20]，要在地下。」問：「地下有隙？可容身乎？」曰：「鬼不見地，猶魚不見水也。」〔但評〕比喻奇而有理。〔馮評〕魚不見水，龍不見石，見《博物志》。封握腕曰：「使卿而活，當破産購致之。」女笑云[21]：「無須破産。」戲至半夜，封苦逼之，女曰：「君勿纏我。有浙娼愛卿者，新寓比鄰，頗極風致。明夕招與俱來[22]，聊以自代，若何？」封允之。次夕果與一少婦同至[23]，年近三十已來，眉目流轉，隱含蕩意。三人狎坐，打馬爲戲。局終，女起曰：「嘉會方殷，我且去。」封欲挽之，飄然已逝。兩人登榻，于飛甚樂。詰其家世[24]，則含糊不以盡道，〔但評〕鬼娼雖蕩，而不肯盡道其家世，可知其入青樓，亦有不得已者。但曰：「郎如愛妾，當以指彈北壁，微呼曰『壺盧子』即至；三呼不應，可知不暇，勿更招也。」天曉，入北壁隙中而去。次日女來，封問：‘愛卿……’女云[25]：「被高公子招去侑酒，以故不得來。」因而翦燭共話[26]。女每欲有所言，吻已啟而輒止；固詰之[27]，終不肯言，欷歔而已。〔但評〕先伏一筆，文氣如藕斷絲連。〔馮評〕留住下文，换筆好。封强與作戲[28]，四漏始去。自此二女頻來，笑聲常徹宵旦[29]，因而城社悉聞。〔馮評〕如此接入，筆墨之痕俱化，看下文乃知其妙。典史某，亦浙之世族，嫡室以私僕被黜；〔但評〕已出一丑，尚不知改。〔何評〕現報。繼娶顧氏，深相愛好；期月夭殂，心甚悼之。聞封有靈鬼，欲以問冥世之緣，遂跨馬造封。封初不肯承，某力求不已。封設筵與坐，諾爲之招鬼妓。日既曛[30]，叩壁而呼，三聲未已，愛卿驟入[31]；舉頭見客，色變欲走。封以身横阻之。某審視，大怒，投以巨碗，溘然而滅。〔但評〕嫡室私僕，使之當面出丑也。至夭殂者亦變爲錢樹子，典史烏角帶添兩次緑頭巾矣。然被黜者已矣，愛好而甚悼慟者，猶未之見也。借靈鬼而使之自求，使之自睹。典史大怒，投以巨碗；讀者大快，浮以大白。封大驚，不解其故，〔馮評〕看者亦不解其故。方將致詰。俄暗室中一老嫗出，大駡曰：「貪鄙賊！壞我家錢樹子。三十貫索要償也！」〔馮評〕又奇。以杖擊某，中顱。某抱首而哀曰：「此顧氏，我妻也。少年而殞，方切哀痛，不圖爲鬼不貞。〔但評〕爲鬼不貞，以哀痛之情言之，實堪髪指。豈知其爲父母代哀冥司而然乎？於姥乎何與？」嫗怒曰：「汝本江浙一無賴賊，買得條烏角帶[32]，鼻骨倒竪矣[33]！〔但評〕爲官不廉，其妻必不貞。乃不貞者在鬼，而不廉者且居然以一官肆其貪鄙。可哀也哉！〔馮評〕老典即老龜也。汝居官有何黑白？袖有三百錢便而翁也！〔但評〕有三百錢便而翁，則人盡翁也。○駡盡天下貪鄙賊。有三百錢便而翁；且有不必三百而亦翁者。即以愛媳入青樓，又惡足償彼貪債哉。〔馮評〕三百錢便污人名節，安有貞婦？

神怒人怨，死期已迫，汝父母代哀冥司，願以愛媳入青樓，代汝償貪債，不知耶？」〔但評〕償貪債者，必入青樓，且爲愛媳，且爲父母之所代哀，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言已又擊，某宛轉哀鳴。〔馮評〕或謂聊齋駡人太傷雅道，駡教官爲餓鬼，駡典史爲龜頭。予曰：「非也，有可駡則駡之。以三百錢便污人名節，此豈尚得謂之官乎？天下如此官豈少乎？人各捫心自問，無怪人駡也。否則鄒忠介，石城吏目也；王陽明，龍場驛丞也；楊椒山，狄道典史也。掀天揭地，典史中豈無名人哉？至駡教官爲餓鬼，以教官中原不少餓鬼，駡之宜。」方驚詫，無從救解，旋見梅女自房中出，張目吐舌，顏色變異，近以長簪刺其耳。封驚極[34]，以身障客。女憤不已，封勸曰：「某即有罪，倘死於寓所，則咎在小生。請少存投鼠之忌[35]。」女乃曳嫗曰：「暫假餘息，爲我顧封郎也。」某張皇鼠竄而去。至署，患腦痛[36]，中夜遂斃。〔馮評〕崇禎十七年五十四相，後世不知名。洪武間，龍陽典史青文勝捐軀以救民困，名垂青史，廟祀不絶。宰相若彼，典史若此，官豈以大小論哉！次夜女出，笑曰：「痛快！惡氣出矣！」〔但評〕文亦痛快之至。

問：「何仇怨？」女曰：「曩已言之：受賄誣姦，銜恨已久。每欲浼君一爲昭雪，自愧無纖毫之德，故將言[37]而輒止。適聞紛拏，竊一伺聽，不意其仇人也。」封訝曰：「此即誣卿者耶？」曰：「彼典史於此，十有八年，〔但評〕十八年有多少阿翁。妾冤殁十六寒暑矣。」〔但評〕歴十六寒暑，固留之以待冤報；然不知又添多少阿翁矣。問：「嫗爲誰？」曰：「老娼也。」又問愛卿，曰：「卧病耳。」因囅然曰：「妾昔謂會合有期，今真不遠矣。君嘗願破家相贖，猶記否？」封曰[38]：「今日猶此心也。」女曰：「實告君：妾殁日，已投生延安展孝廉家，徒以大怨未伸，故遷延於是。請以新帛作鬼囊，俾妾得附君以往，〔但評〕大怨已伸，惡氣已出，妾今乃得請處囊中矣。就展氏求婚，計必允諧。」封慮勢分懸殊，恐將不遂[39]。女曰：「但去無憂[40]。」〔但評〕攜鬼囊求婚，直是探囊取物。封從其言，女囑云：「途中慎勿相唤[41]，待合卺之夕，以囊挂新人首，急呼曰：『勿忘勿忘！』」封諾之。才啟囊，女跳身已入。攜至延安，訪之，果有展孝廉，生一女，貌極端好，但病痴，又常以舌出唇外，類犬喘日，年十六歲無問名[42]者。父母憂念成癖[43]，封到門投刺，具通族閲。既退，托媒[44]。展喜，贅封於家。女痴絶，不知爲禮，使兩婢扶曳歸所[45]。群婢既去，女解衿露乳，對封憨笑。封覆囊而呼之[46]，女停眸審顧，似有疑思[47]。封笑曰：「卿不識小生耶？」舉之囊而示之。〔但評〕舉之囊而示之，卿固毛遂，自當脱穎而出矣。女乃悟，急掩衿，喜共燕笑。詰旦，封入謁岳，展慰之曰：「痴女無知，既承青眷，君倘有意，家中慧婢不乏，僕不靳相贈。」封力辨其不痴，展疑之。無何女至，舉止皆佳，因大驚異。女但掩口微笑[48]。展細詰之，女進退而慚於言，封爲略述梗概[49]。〔但評〕雖是含冤遷延，而所以遇封之故，實有慚於言者。使非倩人自代，不惟生前之垢西江難濯；而寤後之羞，亦北堂難見矣。展大喜，愛悦逾於平時，使子大成與婿同學，供給豐備。年餘，大成漸厭薄之，因而郎舅不相能[50]，厮僕亦刻疵其短。展惑於浸潤，禮稍懈。女覺之，謂封曰：「岳家不可久居，凡久居者，盡闒茸也。及今未大决裂[51]，宜速歸。」〔馮評〕語確。封然之，告展，展欲留女，女不可。

〔但評〕知其不可與處，及其未决裂也而去之。見幾而作，不俟終日，闒茸者惡足以語此。父兄盡怒，不給輿馬，女自出奩貲貰馬歸[52]。後展招令歸寧，女固辭不往。後封舉孝廉，始通慶好。

異史氏曰：「官卑者愈貪[53]，其常情然乎？三百誣姦[54]，夜氣之牿亡盡矣。奪嘉耦[55]，入青樓，卒用暴死。吁！可畏哉！」

〔但評〕烏角帶實费資本得來，焉得不貪！但未見有如三百誣姦，毫無天良之至於此者。嘉耦入青樓，卒用暴死，當頭棒喝，挽回得多少貞婦，成全了多少善終。

〔何評〕青蚨三百，所獲幾何？至妻入青樓，猶不能代償貪債，孰謂冥可欺乎哉！

〔方評〕怨毒之于人甚矣哉！在上者能屈死人于生前，不能必其不報仇于身後。况等夷乎！而于誣姦爲尤甚。其凛凛又宜何如耶？

康熙甲子，貝丘[56]典史最貪詐，民咸怨之。忽其妻被狡者誘與偕亡。或代懸招狀云：「某官因自己不慎，走失夫人一名。身無餘物，止有紅綾七尺，包裹元寶一枚[57]，翹邊細紋，並無闕壞。」亦風流之小報也[58]。

附記

昔紹興某幕賓佐某公于滕邑。邑有無賴子，因逋負欲以妻誣姦債主葛秀才，希可逃逋且索利焉。因商之妻，妻不從。因投狀案下，公不直之。而幕賓以其妻爲秀才家所艷羡，必有姿色，欲一見以快笑談。因慫恿公，必提婦鞠訊，皂白乃分。公從之，乃牒下。而某妻已羞憤自經。事遂寢。越數年，幕賓偶病，朦朧中屢見某妻索命不已；自知不起，刻期買舟回紹，而人已不能生還矣。嗟呼！一言之失，遂喪其軀，佐治者猶然，主治者又當何如也？

（原載還淳方舒巖先生批本《聊齋志異》）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趙抄本）

[1] 「太行」：青本、黄本作「大行」。「太」，古作「大」。

[2] 「寓屋」：青本、黄本作「寓室」，二十四卷本作「寓所」。

[3] 「凝視」：趙抄本作「凝思」。

[4] 「秀」：二十四卷本作「綉」。「不大」：趙抄本作「不甚大」。「如有」：青本、黄本作「如」。

[5] 「焚之」：鑄本作「焚」。「主人前問狀」：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主人來問所見狀」。

[6] 「三」：康熙本、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青本作「五」，今參照下文據黄本改。

[7] 靖：〖何註〗音阱，安也。《詩·周頌》：「日靖四方。」

[8] 「喜色」：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喜氣」。

[9] 「爲歡」：青本、黄本作「歡」。

[10] 「不可」：二十四卷本作「不能」，青本、黄本作「不」。

[11] 此上十字：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答曰」作「答言」，鑄本無「坐」字，黄本「坐對」作「對坐」。「封曰」：康熙本作「封對曰」，今據諸參校本删改。

[12] 打馬：〖何註〗李易安序：「采選，打馬，爲閨房之戲。」采選亦局戲名。〖吕註〗宋李清照《打馬賦》：「打馬爰興，摴蒱遂廢。實小道之上流，乃深閨之雅戲。」○按：清照撰《打馬賦》一卷，用二十馬以上，今世打馬與摴蒱相類。

[13] 交綫：〖何註〗江左俗謂改股。

[14] 「絶技也」：趙抄本、鑄本、異史本作「絶技」。

[15] 「之」：趙抄本作「知」。

[16] 「請君」：鑄本作「請」。「少解」：青本、黄本作「解」。

[17] 慵：〖何註〗懶也。口目懶開也。

[18] 「向巳」：青本、黄本作「向午」，鑄本作「向己」。「輕和」：二十四卷本作「輕活」。

[19] 「慕」：黄本作「暮」。

[20] 「常所」：鑄本作「所」。

[21] 「笑云」：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笑曰」。

[22] 「北」：黄本作「比」。「明」：青本作「朝」。

[23] 「果與一」：青本作「與一」。

[24] 「家世」：青本、黄本作「世」。

[25] 「女云」：鑄本作「女曰」。

[26] 「共話」：青本、黄本作「共語」。

[27] 「固詰之」：青本、黄本作「固詰」，二十四卷本作「封固詰之」。

[28] 「作戲」：青本、黄本作「爲戲」。

[29] 「常徹宵」：鑄本作「徹宵」，黄本作「嘗徹宵」。

[30] 「之緣」：黄本作「緣」。鑄本「爲之招」作「爲招」；「既曛」作「及曛」。

[31] 「骤入」：青本、黄本作「驟至」，鑄本作「即入」。

[32] 烏角帶：〖吕註〗典史帶用烏角。〖何註〗《古今注》：「漢中興，每以端午賜百僚烏犀腰帶。」

[33] 「江浙」：異史本、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浙江」。康熙本脱「骨」字。

[34] 「不知耶」：青本、黄本作「不知也耶」。「極」：黄本作「駭」。

[35] 投鼠之忌：〖吕註〗《漢書》：‘鄙諺曰：『欲投鼠而忌器。』鼠近器，尚憚，况貴大臣之近於帝王乎？」〖何註〗投鼠忌器出賈疏，言任意投鼠，則器爲所傷矣。

[36] 「腦」：青本、黄本作「頭」。

[37] 「將言」：二十四卷本作「將欲言」。「一伺」：鑄本、二十四卷本、趙抄本作「以伺」。

[38] 「封曰」：青本、黄本作「對曰」。

[39] 「將不遂」：黄本作「不能遂」。

[40] 「無」：青本、黄本作「勿」。

[41] 「囑云」：青本、黄本、鑄本作「囑曰」。「慎勿」：二十四卷本作「甚勿」。

[42] 問名：〖吕註〗《禮·昏義》：「是以昏禮納采、問名」。註：「納雁以爲采擇之禮也。」

[43] 「成癖」：青本、黄本作「成痗」。

[44] 青本、黄本「族閲」作「族閥」，「托媒」作「倩媒致辭」。

[45] 「歸所」：黄本、青本作「歸室」。

[46] 「而呼之」：鑄本作「呼之」。

[47] 「疑」：趙抄本作「凝」。

[48] 「掩口」：青本作「嫣然」，黄本無此二字。

[49] 梗概：〖吕註〗《東京記》：「其梗概有如此。」註：「梗概，粗言也。」

[50] 不相能：〖何註〗不相容隱也。〖吕註〗《左傳·襄二十一年》：「范鞅故與欒盈爲公族大夫，而不相能。」

[51] 决裂：〖吕註〗《戰國策》：「范雎曰：『穰侯使者操王之重，决裂諸侯。』」又《史記·范雎蔡澤列傳》：「商君决裂阡陌，以静生民之業，而一其俗。」

[52] 「貰馬歸」：青本、黄本作「貰馬焉」。「奩貲」：異史本、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妝貲」。

[53] 「卑者」：青本作「卑」。

[54] 「三」：趙抄本作「五」。

[55] 「嘉」：二十四卷本作「佳」。

[56] 貝丘：〖吕註〗《濟南志》：「唐曰臨濟，古營丘地。有臨淄縣，乃劉宋貝丘。」

[57] 「包」：康熙本作「苞」，今據參校本改。

[58] 「小報也」：鑄本作「小報」。

郭秀才

東粤士人郭某，暮自友人歸，入山迷路，竄榛莽中。約更許[1]，聞山頭笑語。急趨之，見十餘人藉地飲。望見郭，鬨然曰：「坐中正欠一客，大佳，大佳！」郭既坐，見諸客半儒巾，〔但評〕天道若大路然，固當儒巾。便請指迷。一人笑曰：「君真酸腐！捨此明月不賞，何求道路[2]？」〔但評〕眼前是道。即飛一觥來。〔但評〕此觥當名衢尊。郭飲之，芳香射鼻，一引遂盡。又一人持壺傾注。郭故善飲，又復奔馳吻燥，一舉十觴。衆大贊曰[3]：「豪哉！真吾友也！」郭放達喜謔，能學禽言[4]，無不酷肖。〔馮評〕小耍，意亦佳。離坐起溲，竊作燕子鳴。衆疑曰：「夜半何得此耶？」又效杜鵑[5]，衆益疑。郭坐，但笑不言。方紛議間，郭回首爲鸚鵡鳴曰[6]：「郭秀才醉矣，送他歸也！」衆驚聽，寂不復聞；少頃，又作之；既而悟其爲郭，始大笑。皆撮口從學，無一能者。一人曰：「可惜青娘子未至。」又一人曰：「中秋還集於此，郭先生不可不來。」〔馮評〕閃一筆，拖一筆，眩惑人，聊齋往往如此。郭敬諾。一人起曰：「客有絶技，我等亦獻踏肩之戲，若何？」於是嘩然並起。前一人挺身矗立，即有一人飛登肩上，亦矗立；纍至四人，高不可登；繼至者，攀肩踏臂，如緣梯狀。十餘人，頃刻都盡，望之可接霄漢。方驚顧間，挺然倒地，化爲修道一綫。〔但評〕迷路問路，而適爲路所迷；勾留之間，驀然驚醒，大道即在眼前耳。修身處世，皆當作如是觀。郭駭立良久，遵道得歸。翼日，腹大痛，溺緑色，似銅青[7]，着物能染，亦無溺氣。三日乃已。往驗故處，則肴骨狼藉，四圍叢莽，並無道路。至中秋，郭欲赴約，朋友諫止之。〔但評〕才得出路，又欲再入迷途耶？不有良朋，我知其爲黄鶴矣。設斗膽再往，一會青娘子，必更有異。惜乎其見之摇也[8]！

〔何評〕郭秀才學諸禽言，放誕可想。

〔方評〕郭生能學禽言，不知亦能解如公冶長否。至迷道踏肩者，既示之道以歸矣，後復重尋故道何爲？毋乃欲飲歟？其如腹痛難熬何。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趙抄本）

[1] 鑄本無「約」字。

[2] 「道路」：二十四卷本作「道路耶」。

[3] 「十觴」：青本作「一觴」。「衆」：鑄本、二十四卷本、趙抄本作「衆人」。

[4] 「禽言」：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禽語」。

[5] 杜鵑：〖吕註〗《本草》：「杜鵑出蜀中，狀如雀鷂，色慘黑，口赤，有小冠。春暮則鳴，鳴必北向。」

[6] 鑄本「夜半」作「半夜」，「首爲」作「首」，「耶」：青本作「也耶」。

[7] 銅青：〖吕註〗《本草》：「生熟銅皆有青，即是銅之精華。大者即空緑，以次空青。」

[8] 「設斗膽……摇也」：青本無此二十一字。

死僧

某道士雲遊，日暮，投止野寺，見僧房扃閉，遂藉蒲團，趺坐廊下。夜既静，聞啟闔聲。旋見一僧來，渾身血污，目中若不見道士；道士亦若不見之[1]。僧直入殿，登佛座，抱佛頭而笑，久之乃去。及明，視室門，扃如故。怪之，入村，道所見。衆如寺，發扃驗之，則僧殺死在地，室中席箧掀騰，知爲盗劫。疑鬼笑有因，共驗佛首，見腦後有微痕；刓之，内藏三十餘金。遂用以葬之。

異史氏曰：「諺有之：『財連於命。』不虚哉！夫人儉嗇封殖，以予所不知誰何之人，〔何評〕太過。亦已痴矣；况僧並不知誰何之人而無之哉！生不肯享，死猶顧而笑之，財奴之可嘆如此。佛云：『一文將不去，惟有業隨身。』其僧之謂夫[2]！」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趙抄本、鑄本）

[1] 「趺坐」：鑄本、趙抄本作「跌坐」。「見之」：趙抄本作「之見」。

[2] 「業」：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作「孽」。「謂夫」：二十四卷本作「謂矣」。

阿英

甘玉，字璧人，廬陵人。父母早喪，遺弟珏，字雙璧，〔馮評〕提筆。始五歲[1]，從兄鞠養。玉性友愛，撫弟如子；後珏漸長，丰姿秀出，又惠能文，玉益愛之，每曰：「吾弟表表[2]，不可以無良匹。」然簡拔過刻，姻卒不就。適讀書匡山僧寺，夜初就枕，聞窗外有女子聲。窺之，見三四女郎席地坐，數婢陳肴酒[3]，皆殊色也。一女曰：「秦娘子，秦娘子[4]，阿英何不來？」〔但評〕此處却説阿英不來，方有中間兩次在途問答言，此文字挪展法也。〔馮評〕露一字。下座者曰：「昨自函谷來，被惡人傷右臂[5]，不能同遊，方用恨恨。」一女曰：「前宵一夢大惡，今猶汗悸。」下座者摇手曰：「莫道莫道！今夕姊妹歡會[6]，言之嚇人不快。」女笑曰：「婢子膽怯爾爾[7]！便有虎狼銜去耶？若要勿言，須歌一曲，爲娘行侑酒。」女低吟曰：「閒階桃花取次開，昨日踏青，小約未應乖。付囑東鄰女伴[8]少待，莫相催，着得鳳頭鞋子[9]，即當來。」吟罷，一座無不嘆賞。談笑間，忽一偉丈夫岸然自外入，鶻睛[10]熒熒，其貌獰醜。衆啼曰：「妖至矣！」倉卒鬨然，殆如鳥散[11]。〔但評〕「鳥散」二字，是暗點法。惟歌者婀娜[12]不前，被執哀啼；强與支撑，丈夫吼怒，齕手斷指，就便嚼食。女即踣地若死。玉憐惻不可復忍，乃急抽劍[13]，拔關出；揮之，中股。股落，負痛逃去。扶女入室，面如塵土，血淋衿袖；驗其手[14]，則右拇斷矣。裂帛代裹之，女始呻曰：「拯命之德，將何以報？」玉自初窺時，心已隱爲弟謀[15]，〔馮評〕帶。因告以意。女曰：「狼疾[16]之人，不能操箕帚矣。當别爲賢仲圖之。」〔但評〕妾非毛遂，乃曹丘生。詰其姓氏，答言：「秦氏。」玉乃展衾，俾暫休養，自乃襆被他所。曉而視之，則牀上已空[17]。意其自歸，而訪察近村，殊少此姓；廣托戚朋，並無確耗。歸與弟言，悔恨若失。〔馮評〕另提。珏一日偶遊塗野，遇一二八女郎，姿致娟娟；顧之，微笑，似將有言，因以秋波四顧而後問曰：「君甘家二郎否[18]？」〔馮評〕又突下語。曰：「然。」曰：「君家尊曾與妾有婚姻之約，何今日欲背前盟，另訂秦家？」珏曰[19]：「小生幼孤，夙好都不曾聞，請言族閥[20]，歸當問兄。」女曰：「無須細道，但得一言，妾當自至。」珏以未禀兄命爲辭，女笑曰：「騃[21]郎君！遂如此怕哥子耶？既如此，妾陸氏，居東山望村。三日内，當候玉音。」乃别而去。珏歸，述諸兄嫂。〔馮評〕以下。「嫂」字着眼。兄曰：「此大謬語[22]！父殁時，我二十餘歲，倘有是説，那得不聞？」又以其獨行曠野，遂與男兒交語，愈益鄙之。因問其貌，珏紅徹面頸，不出一言。嫂笑曰：「想是佳人。」玉曰：「童子何辨妍媸！縱美，必不及秦；待秦氏不諧，圖之未晚。」珏默而退。〔馮評〕又一曲。逾數日，玉在途，見一女子零涕前行，垂鞭按轡而微睨之，人世殆無其匹，使僕詰焉。答曰：「我舊許甘家二郎，因家貧遠徙，遂絶耗問。近方歸，復聞郎家二三其德[23]，背棄前盟。往問伯伯甘璧人，焉置妾也？」〔但評〕對珏面陳，使其歸述，禮之變而得其正者；此而不諧，不得已，而自向璧人言之，責以背盟，問其所處，又禮之變而得其權者。能言而以禮自處，今人之有禽心者，殊羞此鸚鵡。玉驚喜曰[24]：「甘璧人，即我是也。先人曩約，實所不知。去家不遠，請即歸謀。」乃下騎授轡[25]，步御以歸。女自言小字阿英。家無昆季，惟外姊秦氏同居。〔馮評〕又帶。始悟麗者即其人也。玉欲告諸其家，女固止之。竊喜弟得佳婦，然恐其佻達招議。〔馮評〕不叙成婚，此是藏筆，觀者自知。久之，女殊矜莊，又嬌婉善言，〔但評〕矜莊，又嬌婉善言，亦是暗映法。母事嫂，嫂亦雅愛慕之。值中秋，夫妻方狎宴，嫂苦招之。珏意悵惘，女遣招者先行，約以繼至；而端坐笑言，良久殊無去志。珏恐嫂待久，故促之[26]，女但笑，卒不復去。質旦，晨妝甫竟，嫂自來撫問：「夜來相對[27]，何爾怏怏？」女微哂之。珏覺有異，質對參差。嫂大駭：「苟非妖物，何得有分身術？」玉亦懼，隔簾而告之曰：「家世積德，曾無怨雠。如其妖也，請速行，幸勿殺吾弟！」〔馮評〕友愛。女靦然曰：「妾本非人[28]，衹以阿翁夙盟，故秦家姊以此勸駕。自分不能育男女，嘗欲辭去；所以戀戀者[29]，爲兄嫂待我不薄耳。今既見疑，請從此訣。」〔但評〕見疑而請訣，本非人而實非非人，是爲非人非非人。轉眼化爲鸚鵡，翩然逝矣。〔馮評〕此篇鸚鵡與秦吉了同傳。初，甘翁在時，蓄一鸚鵡甚慧，嘗自投餌。珏時四五歲[30]，問：「飼鳥何爲？」父戲曰：「將以爲汝婦。」間慮鸚鵡乏食[31]，則呼珏云：「不將餌去，餓煞媳婦矣！」家人亦皆以此相戲[32]。後斷鎮亡去。始悟舊約即此也[33]。然珏明知非人，而思之不置；嫂懸情尤切[34]，旦夕啜泣。玉悔之而無如何。後二年，爲弟聘姜氏女，意終不自得。有表兄爲粤司李，玉往省之，久不歸。適土寇爲亂，〔馮評〕生波。近村里落，半爲丘墟。珏大懼，率家人避難山谷。山上男女頗雜[35]，都不知其誰何。忽聞女子小語，絶類英，嫂促珏近驗之，果英。珏喜極，捉臂不釋。女乃謂同行者曰：「姊且去，我望嫂嫂來。」既至，嫂望見悲哽。女慰勸再三，又謂：「此非樂土。」因勸令歸。衆懼寇至，女固言：「不妨。」乃相將俱歸。女撮土攔户，囑安居勿出，坐數語，反身欲去。嫂急握其腕，又令兩婢捉左右足，女不得已止焉。然不甚歸私室，珏訂之三四始爲之一往。嫂每謂新婦不能當叔意，女遂早起爲姜理妝，梳竟細匀鉛黄，人視之，艷增數倍，如此三日，居然麗人。嫂奇之，因言：「我又無子。欲購一妾，姑未遑暇[36]。不知婢輩可塗澤否？」女曰：「無人不可轉移，但質美者易爲力耳。」〔但評〕天下不可轉移之人，必其爲非人之人，而質美易爲力之人，又已爲人中之人。釋其回，增其美，詩書禮樂，浹髓淪肌，至生色根心，粹面盎背，可以爲人中之完人，可以爲人中之賢人，可以爲人中之聖人。〔何評〕理學語。遂遍相諸婢，惟一黑醜者有宜男[37]相，乃唤與洗濯，已而以濃粉雜藥末塗之[38]。如是三日，面色漸黄；四七後[39]，脂澤沁入肌理，居然可觀。〔但評〕撮土禦寇，已分亂離之憂；且於兵燹中匀鉛黄，塗脂澤，丹成换骨，花種宜男。妖乎仙乎？目之以神，抑何神乎？〔馮評〕又帶。日惟閉門作笑，並不計及兵火。一夜，噪聲四起，〔馮評〕叙土寇用斷續之筆。舉家不知所謀。俄聞門外人馬鳴動[40]，紛紛俱去。既明，始知村中焚掠殆盡，盗縱群隊窮搜，凡伏匿巖穴者[41]，悉被殺擄。遂益德女，目之以神。女忽謂嫂曰：「妾此來，徒以嫂義難忘，聊分離亂之憂。阿伯行至，妾在此，如諺所云『非李非柰[42]』，可笑人也。〔但評〕真嬌婉善言。我姑去，當乘間一相望耳。」嫂問：「行人無恙乎？」曰：「近中有大難[43]。此無與他人事，秦家姊受恩奢，〔馮評〕又隨手帶叙。意必報之。固當無妨。」嫂挽之過宿，未明已去。玉自東粤歸，聞亂，兼程進。途遇寇，主僕棄馬，各以金束腰間，潛身叢棘中。一秦吉了[44]飛集棘上，〔馮評〕《謝氏詩源》云：「昔有女子與人情密，凡書札皆憑秦吉了往來。一日，鳥語婦曰：『情急了。』因名情急了，或曰秦吉了，出秦中，能言。」○《聞見録》：「長寧軍有鳥名秦吉了，能人言。一日，有夷人將錢五千鬻之。曰：『我漢禽也，不願入蠻地。』遂投水而死。今不復産。」展翼覆之。視其足，缺一指，心異之。俄而群盗四合，繞莽殆遍，似尋之[45]。二人氣不敢息。盗既散，鳥始翔去。既歸，各道所見，始知秦吉了即所救麗者也。後值玉他出不歸，英必暮至；計玉將歸則早去[46]。珏或會於嫂所，間邀之，則諾而不赴。一夕，玉他往，珏意英必至，潛伏候之。未幾，英果來，暴起要遮而歸於室，女曰：「妾與君情緣已盡，强合之，恐爲造物所忌。少留有餘，時作一面之會，如何[47]？」〔但評〕此見道語，較之白衣娘尤高一等。○天下事之强成者，必爲造物所忌。其大者，功名富貴；其小者，一衣一食，一飲一啄，取予之間，皆有定分。少留有餘，則地步寬展矣。快一時之私，便已老到盡頭路去。珏不聽，卒與狎。天明，詣嫂，嫂怪之。女笑云：「中途爲强寇所劫，〔但評〕隨口語但成讖。勞嫂懸望矣。」數語趨出。居無何，有巨狸銜鸚鵡經寢門過。嫂駭絶，固疑是英[48]。時方沐，輟洗急號，群起噪擊，始得之。左翼沾血，奄存餘息；抱置[49]膝頭，撫摩良久始漸醒。自以喙理其翼。少選，飛繞室中，呼曰：「嫂嫂，别矣！吾怨珏也！」振翼遂去，不復來。

〔何評〕守義報德，禽鳥亦猶人。獨易醜爲美一節，萬無可解耳。

〔方評〕蓋聞有鳥能言，其心獨智。偶爾僑居，猶拖水而救他人之火；不忘故國，曾寄聲而請上皇之安；况阿英于甘宅情意更纏綿哉！杜少陵云：「鸚鵡含愁思，聰明憶别離，翠衿渾短盡，紅嘴謾多知。」可爲阿英寫照。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青本、異史本、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

[1] 「歲」：趙抄本作「載」。

[2] 表表：〖吕註〗韓愈《祭柳子厚文》：「子之自著，表表愈偉。」又舒芬《與林泗州書》：「林見素、王陽，皆一代之表表者。」

[3] 「肴酒」：鑄本作「設酒」，趙抄本作「設酒肴」。

[4] 「一女曰：秦娘子，秦娘子」：異史本無「一」字；趙抄本、異史本、鑄本「女曰」下作「秦娘子」二十四卷本作「一女曰，秦娘子，恁良宵」。

[5] 「傷」：青本作「傷其」。

[6] 「夕」：鑄本、趙抄本作「宵」。

[7] 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膽」上有「何」字。

[8] 「付囑」：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作「囑付」。

[9] 鳳頭鞋子：〖吕註〗見《嬌娜》「蓮鈎蹴鳳」註。

[10] 鶻睛：〖何註〗言若鹰目之突出也。

[11] 鳥散：〖何註〗如鳥獸驚散也。

[12] 婀娜：〖何註〗婀音阿上聲，弱貌。娜，那上聲，美貌。柔而長也。娜讀平聲處另一解。

[13] 鑄本、趙抄本「抽劍」作「袖劍」，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女即」作「女郎」。「憐惻」：青本作「憐」。

[14] 「其手」：青本作「其指」。

[15] 「心已」：青本作「已」。

[16] 狼疾：〖何註〗本《孟子》。

[17] 「牀上」：鑄本作「牀」。

[18] 「否」：青本作「耶」。

[19] 「珏曰」：鑄本作「珏云」。

[20] 族閥：〖何註〗宗族門第也。

[21] 騃：〖何註〗五駭切，痴也。

[22] 鑄本無「既如此」三字，「三日内」作「三日」。青本「居東」作「山東」，「此大」作「大」。

[23] 二三其德：〖何註〗《衛風·氓》之詩也。其詩曰：「女子不爽，士貳其行。士也罔極，二三其德。」

[24] 「棄」：青本作「其」。「玉驚」：此用青本，他本「玉」作「甘」。

[25] 「下騎」：趙抄本作「騎下」。

[26] 「苦招」：鑄本作「招」。青本「去志」作「去意」，「待久」作「待」。「故促」：鑄本、趙抄本作「故連促」。

[27] 「妝甫」：趙抄本作「甫妝」。鑄本無「撫問夜來」四字。

[28] 「靦」：二十四卷本、趙抄本、青本作「覥」。「本非」：趙抄本作「非非」。

[29] 「戀戀者」：青本作「戀戀」。

[30] 「珏時」：異史本、鑄本、趙抄本作「時珏」。

[31] 「間慮」：鑄本作「間」。

[32] 「餓煞」：青本作「餓死」。「相戲」：鑄本作「爲戲」。

[33] 「即此」：鑄本、趙抄本作「云即此」，二十四卷本作「蓋謂此」。

[34] 「尤」：鑄本作「猶」。

[35] 青本「率家人」作「挈家」，「山上」作「上」；異史本、鑄本、趙抄本無「難」字。

[36] 「暇」：鑄本作「假」。

[37] 宜男：〖何註〗草，佩之生男。

[38] 趙抄本「唤與」作「與唤」，「藥末」作「末」。

[39] 鑄本「面色」作「面赤」。「後」作「日」。

[40] 「俄聞」：青本作「俄」。

[41] 「巖穴」：鑄本作「岸穴」。

[42] 「非柰」：鑄本、趙抄本作「非桃」。「柰」：康熙本、二十四卷本作「奈」，今用青本。

[43] 「近中」：青本作「途中」。

[44] 秦吉了：〖吕註〗《爾雅翼》：「秦中有吉了鳥，毛羽黑，有兩耳，如人耳而紅。」○《桂海虞衡志》：「秦吉了如鸚鵡，紺黑色，丹咮黄距，目下連，頂有深黄文，頂毛有縫，如人分髮。能人言，比鸚鵡尤慧。大抵鸚鵡如兒女，吉了聲則如丈夫。出邕州溪洞中。」《唐書》：「林邑出結遼鳥。」林邑，今占城，去邕欽州，但隔交趾，疑即吉了也。

[45] 「殆遍，似尋之」：青本作「尋之殆遍」。

[46] 「則早去」：鑄本作「而早出」。

[47] 「潛伏」：趙抄本作「伏」。「如何」：青本作「何如」。

[48] 「狸」：青本作「猫」。「固疑」：趙抄本、鑄本作「因疑」。

[49] 「」：異史本、鑄本、趙抄本作「把置」。「喙」：鑄本、趙抄本作「啄」。「室中」：鑄本作「中室」。

橘樹

陝西劉公爲興化令。有道士來獻盆樹，視之，則小橘，細裁如指，擯弗受。劉有幼女，時六七歲，適值初度，道士云：「此不足供大人清玩，聊祝女公子福壽耳。」乃受之。女一見不勝愛悦[1]，寘諸閨闥，朝夕護之，唯恐傷。劉任滿，橘盈把矣。是年初結實，簡裝將行，以橘重贅，謀棄去[2]。女抱樹嬌啼，家人紿之曰：「幾日而不復來[3]？」女信之，涕始止；又恐爲大力者負之而去[4]，立視家人移栽墀下乃行[5]。女歸，受莊氏聘。莊丙戌登進士，釋褐[6]，爲興化令[7]。夫人大喜。竊意十餘年，橘不復存，及至則樹已十圍[8]，實纍纍以千計。問之故役，皆云：「劉公去後，橘甚茂而不實，此其初結也。」更奇之。莊任三年，繁實不懈[9]；第四年，憔悴無少華。夫人曰：「君任此不久矣[10]。」至秋果解任。

異史氏曰：「橘其有夙緣於女與？何遇之巧也[11]！其實也似感恩，其不華也似傷離。物猶如此，而况於人乎[12]！」

〔何評〕獻橘表異，道士遊戲三昧耳。乃橘初實而劉女始去，橘再實而劉女復來，豈真爲女公子作祥瑞耶？何緣之巧也？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趙抄本）

[1] 「一見」：康熙本作「見之」，今據諸參校本改。

[2] 「棄去」：鑄本、趙抄本作「棄之」。

[3] 「幾日而不復來」：黄本作「幾日即復來」，青本作「暫去，且將復來。」

[4] 大力者負之而去：〖何註〗借用《莊子》藏舟於壑語也。

[5] 「立視」：康熙本作「立始視」，今據諸參校本删。

[6] 釋褐：〖何註〗褐，賤者之服，釋之則爲官也。齊高帝視少府虞玩之屐，断處以芒接，問：「何年著此？」曰：「釋褐時。」〖吕註〗揚雄《解嘲》：「或釋褐而傳。」○《宋史·選舉志》：「每春季，太學辟雍生悉公試，混取總五百七十三人；以四十七人爲上等，即推恩釋褐。」○《宋朝會典》：「興國二年，始賜吕蒙正等釋褐。狀元皆謝恩日賜。祥符中始及第日賜之。」○按：釋褐，謂釋布褐藍衣。

[7] 「興化」：鑄本作「興」。

[8] 「樹已」：鑄本、趙抄本作「橘已」。

[9] 「不懈」：青本、黄本作「不改」。

[10] 「任此」：趙抄本作「在此」。

[11] 「巧」：康熙本作「任巧」，今據衆參校本改。

[12] 物猶如此而况於人：〖何註〗《世説》：「桓温見兒時種柳已十圍，嘆曰：『物猶如此，人何以堪。』」

牛成章

牛成章，江西之布商也，娶鄭氏，生子女各一。牛三十三歲病死。子名忠，時方十二，女八九歲而已。母不能貞，貨産入囊，改醮而去。遺兩孤，難以存濟，〔但評〕如此不貞之婦，改醮之罪小，貨産棄孤之罪大。摘耳齕項，故鬼别有神奇。

有牛從嫂，年已六袠[1]，貧寡無歸，遂與居處[2]。數年，嫗死，家益替，而忠漸長，思繼父業而苦無貲。妹適毛姓。毛，富賈也，女哀婿假數十金付兄。兄從人適金陵，途中遇寇，資斧盡喪，飄蕩不能歸[3]。偶趨典肆，見主肆者絶類其父；出而潛察之，姓字皆符；駭異，不諭其故，惟日流連其傍，以窺意旨，而其人亦略不顧問。如此三日，覘其言笑舉止，真父無訛，即又不敢拜識；乃自陳於群小，求以同鄉之故，進身爲傭。立券已，主人視其里居、姓名[4]，似有所動，問所從來。忠泣訴父名。主人悵然若失，久之，問：「而母無恙乎？」忠又不敢謂父死，婉應曰：「我父六年前，經商不返[5]，母醮而去。幸有伯母撫育，不然，葬溝瀆久矣[6]。」主人慘然曰：「我即是汝父也。」於是握手悲哀。又導入參其後母。後母姬，年三十餘，無出，得忠喜，設宴寢門。牛終欷歔不樂，即欲一歸故里。妻慮肆中乏人，故止之，牛乃率子紀理肆務[7]，居之三月，乃以諸籍委子，趣裝西歸[8]。既别，忠實以父死告母[9]。姬乃大驚，言：「彼負販於此，曩所與交好者，留作當商；娶我已六年矣，何言死耶？」忠又細述之，相與疑念，不喻其由。逾一晝夜，而牛已返。攜一婦人[10]，頭如蓬葆[11]。忠視之，則其所生母也。牛摘耳頓駡：「何棄吾兒？」婦懾伏不敢少動。牛以口齕其項。〔馮評〕天下若多此靈鬼，再醮婦能無寒心？婦呼忠曰：「兒救吾！兒救吾！」忠大不忍，横身蔽鬲其間。牛猶忿怒，婦已不見。衆大驚[12]，相譁以鬼。旋視牛，顔色慘變，委衣於地，化爲黑氣，亦尋滅矣。母子駭嘆，舉衣冠而瘞之。忠席父業，富有萬金，後歸家問之，則嫁母於是日死，一家皆見牛成章云。

〔但評〕子已十二，又有産可以撫之，乃不貞他適；又復貨産入囊，棄兩孤於膜外，其死宜矣。獨怪牛已病殂，何又負販金陵而再成家室，六七年間，終恝然置家不問也？待子言而後知，豈主典肆者果非鬼乎？藉曰非也，又何以一晝夜而往還千里，攜婦而入，摘耳齕項，婦鬼滅而牛亦委衣爲黑氣也？然以千里之遥，數年之久，卒能正其棄兒之罪，轉恨天下之鬼不如牛！

〔何評〕足以警負心再醮者。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鑄本、趙抄本、異史本、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

[1] 袠：〖吕註〗白居易詩：「已開第六袠，飽食仍安眠。」註：「十年爲一袠。」按：亦作秩。

[2] 「遂與」：鑄本作「送與」。

[3] 「飄蕩」：黄本作「飄泊」。

[4] 「真」：異史本作「直」。「姓名」：鑄本作「姓氏」。

[5] 「六年」：鑄本作「年」。

[6] 「久矣」：康熙本無「久」，今據諸參校本補。

[7] 「紀理」：青本、黄本作「經理」。

[8] 「趣」：鑄本作「取」。

[9] 「忠實」：趙抄本作「忠始」，黄本作「忠乃實」。

[10] 「婦人」：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趙抄本作「婦入」。

[11] 蓬葆：〖何註〗蓬，草名；葆，草盛貌。《漢書·燕刺王旦傳》：「頭如蓬葆，勤苦至矣。」〖吕註〗蓬，亂也；葆，草叢生貌。

[12] 「猶」：鑄本作「又」。「驚」：趙抄本作「駭」。

赤字[1]

順治乙未冬夜，天上赤字如火。其文云：「白苕代靖否復議朝冶馳[2]。」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二十四卷本、鑄本、異史本）

[1] 青系、趙抄本無此篇。

[2] 「冶」：異史本作「治」。

青娥

霍桓，字匡九，晉人也。父官縣尉，早卒，遺生最幼，聰惠絶人，十一歲以神童入泮。〔馮評〕另提。

而母過於愛惜，禁不令出庭户，年十三尚不能辨伯叔甥舅焉[1]。同里有武評事[2]者，好道，入山不返；有女青娥，年十四，美異常倫，幼時竊讀父書，慕何仙姑[3]之爲人，〔馮評〕「何仙姑，何仙姑，人人説你有丈夫。」答之曰：「豈不聞是非終日有，不聽自然無。」見《粲花齋五種》。父既隱，立志不嫁。〔但評〕女慕道，立志不嫁，遂引出道士來。母無奈之。一日，生於門外瞥見之，童子雖無知，衹覺愛之極，而不能言；〔但評〕有鰥者自撫幼子，衹老僕司閽，司炊，禁子不令出户庭，目未經睹婦女也。一日，攜遊里巷，睹艷麗者，以問父，詭語之曰：「鬼也。」及歸，問：「兒今日之見何好？」對曰：「衹鬼好。」所謂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與「童子無知」二語暗合。直告母，使委禽焉。母知其不可，故難之，生鬱鬱不自得；母恐拂兒意，遂托往來者致意武，果不諧。生行思坐籌，無以爲計。會有一道士在門[4]，手握小鑱，長裁尺許。〔但評〕道士何來？其月老耶？其洞仙耶？乃授之鑱而教之穴牆耶？非此不能得女，非此不能愈母病，非此不能致長生。此天之所以報純孝，不可以常格律也。〔馮評〕即以此作朱繩、紅葉觀可也。道士評事友耶？否則何爲好事？生借閲一過，問：「將何用？’答云：「此劚[5]藥之具，物雖微[6]，堅石可入。」生未深信，道士即以斫牆上石，應手落如腐。生大異之，把玩不釋於手，道士笑曰：「公子愛之，即以奉贈。」生大喜，酬之以錢，不受而去。持歸，歷試磚石，略無隔閡，頓念穴牆則美人可見，而並不知其非法也。更定，逾垣而出[7]，直至武第，凡穴兩重垣，始達中庭。見小厢中，尚有燈火，伏窺之，則青娥卸晚妝矣；少頃，燭滅，寂無聲。穿墉入[8]，女已熟眠。輕解雙履，俏然登榻[9]；又恐女郎驚覺，必遭訶逐，遂潛伏綉衾之側[10]；略聞香息，心願竊慰。〔馮評〕十一歲孩子惜玉憐香如此，成人後定能向綺羅叢中做工夫者。而半夜經營，疲殆頗甚，少一合眸，不覺睡去。女醒，聞鼻氣休休；開目，見穴隙亮入，大駭，急起，暗摇婢醒，拔關輕出[11]，敲窗唤家人婦。共爇火操杖以往，則見一總角書生[12]，酣眠綉榻；〔馮評〕光景真好看。細審視，爲霍生；抁之始覺[13]，遽起，目灼灼如流星，似亦不大畏懼，但靦然不作一語。〔但評〕既近美人，則心志已遂，不知非法，何畏懼之有？惟靦然不作一語，乃童子羞惡之本真耳。衆指爲賊，恐呵之，始出涕曰：「我非賊，實以愛娘子故，願一近芳澤耳。」〔但評〕穴牆穿牖而不知非法，不知畏懼，至以賊呵之，乃始出涕而道實情。目以騃兒可也，目以神童亦可也。

衆又疑穴數重垣，非童子所能者。生出鑱以言其異[14]。共試之，駭絶，訝爲神授。將共告諸夫人，女俯首沉思，意似不以爲可。〔但評〕已中道士劫制之計。〔馮評〕雖真仙至此，情亦爲之動矣。或曰：「仙人絶情緣。’予謂釋迦、老子、吕祖、丘祖，皆天上之多情人也。巨姦大惡乃天下之無情人。衆窺知女意，因曰：「此子聲名門地，殊不辱玷。不如縱之使去，俾復求媒焉。〔但評〕衆人計議已在道士意中。

詰旦，假盗以告夫人，如何也[15]？」女不答，衆乃促生行。生索鑱。共笑曰：「騃兒童！猶不忘凶器耶？」生覷枕邊，有鳳釵一股，陰納袖中。已爲婢子所窺，急白之，女不言亦不怒。一媪拍頸曰：「莫道他騃。若小意念乖絶也[16]！」〔但評〕文筆玲瓏，巧不可言。○女固立志不嫁者也，「俯首沉思，意似不可」二句，藏多少議論，多少權衡。文有手寫本位而四面俱到者，此段寫生耶，寫女耶？即「若小意念乖絶」一語，而贊之於女不言亦不怒之後，此等靈妙處，吾急欲索解人。乃曳之，仍自竇中出。〔馮評〕可愛煞。既歸，不敢實告母，但囑母復媒致之。母不忍顯拒，惟遍託媒氏，急爲别覓良姻。青娥知之，中情皇急，陰使腹心者風示媪[17]。〔但評〕道士劫制法，其妙如此。媪悦，託媒往。會小婢漏洩前事，武夫人辱之，不勝恚憤；媒至，益觸其怒，以杖畫地，駡生並及其母。〔但評〕斥媒一節。事出意外，文亦頓挫生姿。媒懼，竄歸，具述其狀。生母亦怒曰：「不肖兒所爲[18]，我都夢夢[19]。何遂以無禮相加！當交股時，何不將蕩兒淫女一並殺却[20]？」〔但評〕又用返逼法，俱在道士計中。由是見其親屬，輒便披訴。女聞，愧欲死。武夫人大悔，而不能禁之使勿言也。女陰使人婉致生母，且矢之以不他，〔但評〕道士劫制法，其妙如此。其詞悲切。母感之，乃不復言，而論親之謀，亦遂輟矣。〔馮評〕頓住。會秦中歐公宰是邑，見生文，深器之，時召入内署，極意優寵。一日，問生：「婚乎？」答言：「未」。細詰之[21]，對曰：「夙與故武評事女小有盟約[22]，後以微嫌，遂致中寢。」問：「猶願之否[23]？」生靦然不言。公笑曰：「我當爲子成之。」即委縣尉、教諭，納幣於武[24]。夫人喜，婚乃定。逾歲，娶女歸。〔馮評〕文章要省即加倍省，要增即加倍增。不寫，則許多衹須一句，要寫，則一事必須數番。「娶女歸」三字，省法，人知者是收上，不知即以爲下段用處。女入門[25]，乃以鑱擲地曰：「此寇盗物，可將去！」生笑曰：「勿忘媒妁。」〔但評〕訝爲神授而留之，且任易釵以去，知緣之有定，而即以此爲媒妁也。使人風示，矢志不他，亦即勿忘媒妁之意也。年來佩之不去身，亦可知矣。入門擲地，其辭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女曰「此寇盗物」。生曰「勿忘媒妁」。道士曰「匪寇昏媾」。珍佩之，恒不去身。〔但評〕一鑱也，女視之如寇盗，生視之如媒妁，道士視之，則先寇盗，後媒妁，既媒妁，又寇盗。以寇盗爲媒妁，以媒妁爲寇盗，鑱也，寇盗也，媒妁也，一而二，二而一者也。女爲人温良寡默，一日三朝其母，餘惟閉門寂坐，不甚留心家務。母或以弔慶他往，則事事經紀，罔不井井。二年餘，生一子孟仙[26]，一切委之乳保，似亦不甚顧惜。又四五年，忽謂生曰：「歡愛之緣，於兹八載。今離長會短，可將奈何！」生驚問之，即已默默；盛妝拜母，返身入室，追而詰之，則仰眠榻上而氣絶矣。母子痛悼，購良材而葬之[27]。母已衰邁，每每抱子思母，如摧肺肝，由是遘疾[28]，遂憊不起。逆害飲食，但思魚羹，〔馮評〕生下。○補得完密。而近地無魚，百里外始可購致。時厮騎皆被差遣，生性純孝[29]，急不可待，懷貲獨往，晝夜無停趾。返至山中，日已沉冥，兩足跛踦，步不能咫。後一叟至，〔但評〕叟即道士也，知母得病之由，導之使再用其鑱耳。〔馮評〕前一道士，此一叟，仙人耶？何强與人家兒女子事？問曰：「足得毋泡乎[30]？」生唯唯。叟便曳坐路隅，〔但評〕叟又來多事，殆亦不忘凶器矣。敲石取火，以紙裹藥末，熏生兩足訖，試使行。不惟痛止，兼益矯健，感極申謝。叟問：「何事汲汲？」答以母病，因歷道所由。叟問：「何不另娶？」答云：「未得佳者。」叟遥指山村曰：「此處有一佳人，倘能從我去，僕當爲君作伐。」〔但評〕此佳人承君作伐久矣。

生辭以母病待魚，姑不遑暇。〔但評〕示以佳人，辭以母病，生時時有母在心，道士亦時時有生在心矣。青娥行踪雖詭，其焉能逃？叟乃拱手，約以異日：「入村但問老王。」〔馮評〕「老王」二字後又不見下落，故作此滉漾之筆。乃别而去。生歸，烹魚獻母，母略進[31]，數日尋瘳，乃命僕馬往尋叟，至舊處，迷村所在。周張[32]逾時[33]，夕暾[34]漸墜；山谷甚雜，又不可以極望，乃與僕分上山頭[35]，以瞻里落；而山徑崎嶇[36]，不可復騎[37]，跋履而上，昧色籠煙矣；蹀躞四望，更無村落。方將下山，而歸路已迷[38]，心中燥火如燒。荒竄間，冥墮絶壁，幸數尺下有一綫荒臺，墜卧其上。〔但評〕此中有老王在。闊僅容身，下視黑不見底，懼極，不敢少動；又幸崖邊皆生小樹，約體如欄。定移時[39]，見足傍有小洞口；〔馮評〕此處尚不用鑱。心竊喜，以背着石，螬[40]行而入，意稍穩，冀天明可以呼救。少頃，深處有光如星點，漸近之，約二三里許[41]，忽睹廊舍，並無缸[42]燭，而光明若晝。一麗人自房中出，視之，則青娥也[43]。見生，驚曰：「郎何能來？」〔但評〕老王指引來。○尋叟迷村，冥墮絶壁，處處驚心駭汗，却步步有老王在前指引；不然，荒臺一綫，何以小樹如欄？而足傍洞口何來？深處點光何來？廊舍何來？麗人何來？宜青娥見之而來驚曰：「郎何能來」也。生不暇陳，〔但評〕「生不暇陳」一句，固是相見時真情景，然亦是彌縫之筆。何也？女問生何能來，生不能説我自能來，又不能説老王引我來也。一筆撇開，極爲巧便。把袪嗚惻[44]。女勸止之，問母及兒，生悉述苦况，女亦慘然。生曰：「卿死年餘，此得無冥間耶？」女曰：「非也，此乃仙府。曩實非死[45]，所瘞，一竹杖耳。郎今來，仙緣有分也。」因導令朝父，則一修髯丈夫，坐堂上。生趨拜，女白：「霍郎來。」翁驚起，握手略道平素，曰：「婿來大好，分當留此。」生辭以母望，不能久留。〔但評〕女曰：「郎來仙緣有分。」翁曰：「婿來分當留此。」生辭以母望，不肯久留。可知不能爲孝子仁人，如何成仙作佛？翁曰：「我亦知之。但遲三數日，即亦何傷。」乃餌以肴酒，即令婢設榻於西堂，施錦裀焉。生既退，約女同寢[46]，女却之曰：「此何處，可容狎褻？」生捉臂不捨。窗外婢子笑聲嗤然，女益慚。方争拒間，翁入，叱曰：「俗骨污吾洞府！宜即去！」生素負氣，愧不可忍[47]，作色曰：「兒女之情人所不免，長者何當窺伺[48]？我無難，即去。〔但評〕對翁語雖然負氣，却是堂堂之鼓，正正之旗。但令女須便將隨[49]。」翁無辭，招女隨之，啟後户送之；賺生離門，父子闔扉去。回頭則峭壁巉巖[50]，無少隙縫。隻影煢煢，罔所歸適，視天上[51]，斜月高揭，星斗已稀；悵悵良久，悲已而恨，面壁叫號，迄無應者；憤極，腰中出鑱，〔馮評〕又有用他處。○觀者要記得「珍佩不去身」一句，此文家暗中針綫，知前此伏筆之妙。鑿石攻進，且攻且駡[52]。〔但評〕此鑱前是强劫，今是歪纏。○出恒佩之鑱，鑿開峭壁，媒妁之功，比前次愈奇愈大。瞬息洞入三四尺許，隱隱聞人語曰：「孽障哉！」生奮力鑿益急，忽洞底豁開二扉，推娥出曰[53]：「可去，可去！」壁即復合。女怨曰：「既愛我爲婦，豈有待丈人如此者？〔但評〕不如此侍丈人，又焉能得卿爲婦？是何處老道士，授汝凶器，將人纏混欲死！」〔但評〕衹知道士授凶器，却不道是何處老王作汝向導，將人纏混欲死。生得女，意願已慰，不復置辨，但憂路險難歸。女折兩枝，各跨其一，即化爲馬，行且駛，俄頃至家。時失生已七日矣。初，生之與僕相失也，覓之不得，歸而告母。母遣人窮搜山谷，並無踪緒。正憂惶無所，聞子歸[54]，歡喜承迎；舉首見婦，幾駭絶。生略述之，母益忻慰。女以形跡詭異，慮駭物聽，求母播遷[55]，母從之。異郡有别業，刻期徙往，人莫之知。偕居十八年，生一女，適同邑李氏。後母壽終，女謂生曰：「吾家茅田中，有雉抱八卵[56]，其地可葬。汝父子扶櫬歸窆。兒已成立，宜即留守廬墓，無庸復來。」生從其言，葬後自返。月餘，孟仙往省之，而父母俱杳。問之老奴，則云赴葬未還。心知其異，浩嘆而已。孟仙文名甚譟，而困於場屋，四旬不售。後以拔貢入北闈，遇同號生，年可十七八，神采俊逸，愛之。視其卷，註：「順天廪生霍仲仙。」瞪目大駭，因自道姓名。仲仙亦異之，便問鄉貫[57]，孟悉告之。仲仙喜曰：「弟赴都時，父囑文場中如逢山右霍姓者，吾族也，宜與款接[58]，今果然矣。顧何以名字相同如此？」孟仙因詰高、曾，並嚴、慈姓諱，已而驚曰：「是我父母也！」仲仙疑年齒之不類。孟仙曰：「我父母皆仙人[59]，何可以貌信其年歲乎？」因述往跡，仲仙始信。〔馮評〕予少讀此，即議此段文有漏筆，謂仲仙從何處生出？前父母俱杳，赴葬未還，又未伏一筆，豈匡九與青娥忽又同到順天，夫婦生子命名仲仙耶？前處未伏，此處便爲蛇足，添設無情致矣。文有藏筆，此非其例，即云事本非真，亦須捏合有理。場後不暇休息，命駕同歸。才到門，家人迎告，是夜失太翁及夫人所在。兩人大驚。仲仙入而詢諸婦，婦言：「昨夕尚共杯酌[60]，母謂：『汝夫婦少不更事，明日大哥來，吾無慮矣。』早旦入室，則闃無人矣。」兄弟聞之，頓足悲哀。仲仙猶欲追覓，孟仙以爲無益，乃止。是科仲領鄉薦[61]。以晉中祖墓所在，從兄而歸。猶冀父母尚居人間，隨在探訪，而終無踪跡矣[62]。

異史氏曰：「鑽穴眠榻，其意則癡；鑿壁駡翁[63]，其行則狂。仙人之撮合之者，惟欲以長生報其孝耳。然既混跡人間，狎生子女，則居而終焉，亦何不可？乃三十年而屢棄其子，抑獨何哉？異已！」

〔但評〕此篇寫孝子之報，由良緣而得仙緣，分外出奇生色。

〔何評〕人貴有仙骨，尤貴有仙緣；前之道士，後之老叟，皆是物也。青娥曰：「郎今來，仙緣有分也。」仙乎仙乎！曷不令我聞此言乎？

〔方評〕神童孝子，終列上仙。不識匡九幾生修到，而丹藥符録不與焉。○又曰歙邑程廷瓚，亦神童，亦孝子。生未匝月即失恃。三歲能誦千言，五歲能屬對。每伴父占畋眠，輒殷殷問母之音容遺行，其天性然也。一日祖心齋公具衣冠，坐待箵輿。瓚曰：「何爲？」公曰：「出門。試對之。」應聲曰：「入閣。」公曰：「汝且入塾，用心讀書。」又應聲曰：「竭力負米。」公囅然曰：「此子功名行誼，當亢吾宗。」乃九歲以痘症，遂登仙籍，視匡九不啻迥隔雲泥。可哀也夫！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趙抄本）

[1] 「十三」：青本作「十三歲」。「伯叔」：鑄本作「叔伯」。

[2] 評事：〖吕註〗《唐書·職官志》：「大理寺有評事十二人，掌出使推核。」

[3] 何仙姑：〖吕註〗《續仙傳》：「何仙姑，零陵市人女也。纯陽以一桃與之，僅食其半，自是不飢，頗能談休咎。老而尸解。」○按：趙道一《仙鑒録》云：「純陽所度者，乃趙姑名何者也。有仙姑姓何者，開元中羽化去，合在純陽前。」△按：何仙姑事見《續道藏·吕祖志》等書。

[4] 「來者」：鑄本作「來」。「在門」：趙抄本作「在門外」。

[5] 劚：〖何註〗珠玉切。《爾雅註》：「鋤屬，剜藥器也。」

[6] 上八字：青本無「此」，二十四卷本「微」作「小」。

[7] 此上二十三字：鑄本「美人」作「美」，無「並」字；趙抄本「逾」作「遂逾」；青本「出」作「去」。

[8] 「墉」：但本作「牖」。

[9] 「俏」：青本、鑄本作「悄」。

[10] 「衾」：鑄本作「被」。

[11] 「暗摇婢醒，拔關輕出」：鑄本作「暗中醒拔閨輕出」。

[12] 「則見」：青本作「見」。

[13] 「審視」：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審識」。「抁」：青本作「推」。

[14] 「一近」：趙抄本作「以近」。「其異」：鑄本作「異」。

[15] 「地」：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第」。「何也」：二十四卷本作「何」。

[16] 「若小」：鑄本作「若」。

[17] 「腹心者」：青本作「腹心」。康熙本作「腹中者」，今據參校本改。

[18] 「不肖兒」：二十四卷本作「不肖」。

[19] 夢夢：〖何註〗不明也。〖吕註〗《詩·小雅》：「視天夢夢。」

[20] 「淫女」：青本作「淫婦」。

[21] 二十四卷本「未」作「尚未」，「細詰」作「詰」。

[22] 「女小」：青本作「小女」。

[23] 「猶願」：鑄本作「有願」。

[24] 「武」：二十四卷本作「武夫人」。

[25] 「娶女歸」：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作「娶歸」。「女入」：青本作「入」。

[26] 「二年餘」：鑄本作「年餘」。「生一子」：青本作「女生一子」。

[27] 「室」：康熙本作「户」。「氣絶」：趙抄本作「已絶」。「良材」：青本作「材」。

[28] 「遘疾」：鑄本作「遘病」。

[29] 「無魚」：鑄本、趙抄本作「則無」。異史本無「性」字。

[30] 「泡」：鑄本作「胞」。

[31] 「母略進」：青本作「略進」。

[32] 周張：青本，趙抄本均作「周章」。〖吕註〗《楚辭》：「龍駕兮帝服，聊翱遊兮周章。」

[33] 「周張」：趙抄本、青本作「周章」。二十四卷本「周張」作「惆悵」，「逾」作「移」。

[34] 暾：〖何註〗音炖，日始出貌。此謂日之將落，如初出時之高下也。

[35] 「分上」：鑄本作「上」。

[36] 崎嶇：〖何註〗山險不平也。

[37] 「山徑」：青本作「山路」。「不可」：鑄本、趙抄本作「苦不可」。

[38] 「路」：青本作「途」。

[39] 「崖」：鑄本作「岸」。「定移時」：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作「移時」。

[40] 螬：〖何註〗蠐螬也。《本草》：「大如足大指，以背滚行。」

[41] 「二三」：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作「三四」。

[42] 缸：〖何註〗音江，鐙之受膏油者。△按：缸音岡。

[43] 「則青娥也」：青本作「青娥也」。

[44] 「把袪」：青本作「把手」，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作「抱袪」。

[45] 「曩實」：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作「曩時」。

[46] 「約女同寢」：青本「約」作「曳」，鑄本、異史本、趙抄本「同」下有「榻」字。

[47] 「不可」：鑄本、趙抄本作「不能」。

[48] 「窺伺」：鑄本作「伺」。

[49] 「將隨」：鑄本、趙抄本作「將去」。

[50] 「後户」：康熙本無「户」，於「後」右下補「門」字。今用諸參校本。「回頭則」：鑄本作「回首」。異史本、趙抄本作「回頭」。

[51] 「視」：趙抄本作「仰視」。

[52] 「且攻且駡」：鑄本無。

[53] 此上十一字：青本無「忽」字；康熙本「二」作「三」，今據諸參校本改。「娥出」：二十四卷本作「青娥出」。

[54] 「無所」：二十四卷本、趙抄本作「無間」，鑄本作「所」。「子歸」：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趙抄本、鑄本作「自子歸」。

[55] 「求母」：鑄本作「求即」。

[56] 「有雉」：二十四卷本作「雉」。

[57] 鄉貫：〖吕註〗《唐書·選舉志》：「自今一委有司以鄉貫三代名諱送吕書門下。」按：貫，鄉籍也。

[58] 「孟悉告」：二十四卷本作「孟仙悉告」。「款」：趙抄本作「凝」。

[59] 「我父母」：鑄本作「父母」。

[60] 「杯酌」：鑄本、趙抄本作「杯酒」。

[61] 「仲領」：二十四卷本作「仲仙領」。

[62] 「居人間」：鑄本作「在人間」。「踪跡」：趙抄本作「跡踪」。

[63] 「駡翁」：二十四卷本作「駡岳」。

鏡聽

益都鄭氏兄弟，皆文學士。大鄭早知名，父母嘗過愛之，又因子並及其婦。二鄭落拓，不甚爲父母所歡，遂惡次婦，至不齒禮。冷暖相形，頗存芥蒂[1]。〔但評〕人情大都如是。次婦每謂二鄭：「等男子耳，何遂不能爲妻子争氣？」遂擯弗與同宿[2]。於是二鄭感憤，勤心鋭思，亦遂知名。〔馮評〕牀頭之力，效倍父師。父母稍稍優顧之，然終殺於兄。次婦望夫綦切，是歲大比，竊於除夜以鏡聽[3]卜。有二人初起，相推爲戲，云：「汝也凉凉去！」婦歸，凶吉不可解[4]，亦置之。闈後，兄弟皆歸。時暑氣猶盛，兩婦在厨下炊飯餉耕，其熱正苦，忽有報騎登門[5]，報大鄭捷。母入厨唤大婦曰：「大男中式矣！汝可凉凉去。」次婦忿惻，泣且炊。俄又有報二鄭捷者，次婦力擲餅杖而起，曰：「儂也凉凉去！」〔但評〕快心語，聞之可療鬱悶症。此時中情所激，不覺出之於口；既而思之，始知鏡聽之驗也[6]。

異史氏曰：「貧窮則父母不子[7]。有以也哉[8]！庭幃之中，固非憤激之地；然二鄭婦激發男兒，亦與怨望無賴者殊不同科。投杖而起，真千古之快事也！」

〔何評〕閨情如見。

〔梓園評〕貧窮則父母不子，固矣。今有人下一轉語曰：「富貴則父母不子。」噫！人之得有其子亦難矣。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異史本、黄本、二十四卷本、趙抄本）

[1] 芥蒂：〖吕註〗蒂與蔕同。《前漢書·賈誼傳》：「細故芥蒂，何足以疑。」註：「芥蒂，小鯁也。」○按：芥蒂之蒂，師古音蠆；《唐韻》諸書皆丑邁切。古人必有所據，未可非也。

[2] 「爲妻」：黄本作「與妻」。「弗」：二十四卷本作「不」。

[3] 鏡聽：〖何註〗《曲洧舊聞》：「《王建集》有《鏡聽詞》，謂懷鏡於通衢，聽往來之言，以卜休咎。」〖吕註〗《瑯嬛記》：「鏡聽咒曰：『並光類儷，終逢協吉。』先覓一古鏡，錦囊盛之，獨向竈神，勿令人見。雙手捧鏡，誦咒七遍，出聽人言，以定吉凶。又閉目信足走七步，開眼照鏡，隨其所照，以合人言，無不驗也。」

[4] 「凶吉」：青本、黄本作「吉凶」。

[5] 二十四卷本「耕」作「耕者」，無「報」字。

[6] 「之驗」：二十四卷本作「之言驗」。

[7] 貧窮則父母不子：〖吕註〗《戰國策》：「蘇秦曰：“貧窮則父母不子，富貴則親戚畏懼。』」

[8] 「也哉」：青本、黄本作「哉」。

牛

陳華封，蒙山人，以盛暑煩熱，枕籍野樹下。忽一人奔波而來，首着圍領，疾趨樹陰，據石爲座[1]，揮扇不停，汗下如流瀋。陳起座，笑曰：「若除圍領，不扇可凉。」客曰：「脱之易，再着難也。」就與傾談，頗極藴藉。既而曰：「此時無他想，但得冰浸良醖，一道冷芳度下十二重樓[2]，暑氣可清一半。」陳笑云[3]：「此願易遂，僕當爲君償之。」因握手曰：「寒舍伊邇，請即迂步[4]。」客笑而從之。至家，出藏酒於石洞，其凉震齒；客大悦，一舉十觥[5]。日已就暮，天忽雨。於是張燈於室，客乃解除領巾，相與磅礴[6][7]。語次見客腦後時漏燈光，疑之。無何，客酩酊[8]眠榻上。陳移燈竊窺之，見耳後有巨穴，琖大；數道厚膜[9]，間鬲如欞；欞外軟革垂蔽，中似空空。駭極，潛抽髻簪，撥膜覘之[10]，有一物，狀類小牛，隨手飛出，破窗而去；益駭，不敢復撥。方欲轉步，而客已醒，驚曰：「子窺見吾隱矣！放牛出，將爲奈何[11]？」陳拜詰其故，客曰：「今已若此，尚復何諱。實相告：我六畜瘟神耳。適所縱者牛，恐百里内牛無種矣。」陳故以養牛爲業，聞之大恐，拜求術解[12]，客曰：「余且不免於罪，其何術之能解？惟苦參散最效，其廣傳此方，勿存私念可也。」言已，謝别出門。又掬土堆壁龕中，曰：「每用一合亦效。」拱手即不復見[13]。居無何，牛果病，瘟疫大作。陳欲專利，秘其方，不肯傳；惟傳其弟。弟試之，神驗；而陳自剉啖牛，殊罔所效，有牛二百蹄躈[14][15]，倒斃殆盡；〔但評〕一有私心，不第藥無靈，而且二百蹄躈倒斃殆盡。然則世之有奇方而不肯輕洩於人者，謹防神罰。遺老牝牛四五頭，亦逡巡就死。中心懊惱，無所用力。忽憶龕中掬土，念未必效，姑妄投之；經夜，牛乃盡起，始悟藥之不靈，乃神罰其私也。後數年，牝牛繁育，漸復其故。

〔何評〕一懷私意，則方遂不效，人之不可自私也如此。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異史本、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

[1] 「據石爲座」：鑄本作「掬石而坐」。「據」，此用青本，他本作「掬」。

[2] 十二重樓：〖何註〗道家言喉間有十二重樓。〖吕註〗《元奥集》：「何謂十二重樓？曰人之喉嚨管有十二節是也。」又自咽喉至心膈爲十二重樓。見醫書。

[3] 「良」：二十四卷本作「凉」。「可清」：黄本、青本作「可消」。「笑云」：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作「笑曰」。

[4] 「迂步」：黄本作「遷步」。

[5] 「觥」：二十四卷本作「觴」。

[6] 磅礴：〖吕註〗《莊子·田子方》：「宋元君將畫圖，衆史皆至，受揖而立，紙筆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後至者，儃儃然不趨，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視之，則解衣槃礴，臝。君曰：“可矣！是真畫者也。』」註：「槃礴，箕踞也。臝與裸同。」

[7] 「礴」：康熙本作「磚」，今據諸參校本改。

[8] 酩酊：〖吕註〗《説文》：「酩酊，醉也。」《晉書·山簡傳》：「襄陽童兒歌曰：『日夕倒載歸，酩酊無所知。』」

[9] 「琖大」：二十四卷本作「如琖大」。鑄本無「厚」字。

[10] 「膜」：鑄本作「腹」。

[11] 「將爲」：青本作「將復」。

[12] 「術解」：鑄本作「述解」。

[13] 「念可……拱手即」：康熙本無此二十六字，今據諸參校本補。其中「手即」二字，鑄本、趙抄本無。此段下「不復」，異史本作「不」。

[14] 二百蹄躈：〖何註〗二百蹄躈，四十匹也。

[15] 「罔」：青本、黄本作「無」。「二」：鑄本作「而」。

金姑夫

會稽有梅姑祠。神故馬姓，族居東莞[1]，未嫁而夫早死，遂矢志不醮，三旬而卒。族人祠之，謂之梅姑。丙申，上虞金生赴試經此，入廟徘徊，頗涉冥想。至夜，夢青衣來，傳梅姑命招之，從去。入祠，梅姑立候簷下，笑曰：「蒙君寵顧，實切依戀。不嫌陋拙，願以身爲姬侍。」金唯唯。梅姑送之曰：「君且去。設座成，當相迓耳。」醒而惡之。是夜，居人夢梅姑曰：「上虞金生，今爲吾婿，宜塑其像。」詰旦[2]，村人語夢悉同。族長恐玷其貞，以故不從；未幾，一家俱病，大懼，爲肖像於左。既成，金生告妻子曰：「梅姑迎我矣。」衣冠而死。妻痛恨，詣祠指女像穢駡，又升座批頰數四乃去。今馬氏呼爲金姑夫。

異史氏曰：「未嫁而守，不可謂不貞矣。爲鬼數百年，而始易其操，抑何其無恥也！大抵貞魂烈魄，未必即依於土偶；其廟貌有靈，驚世而駭俗者，皆鬼狐憑之耳[3]。」

〔但評〕定是邪鬼所憑。貞魂受玷，而馬氏乃姑夫之，殊覺無恥。

〔馮評〕宋之王朴、范質，元之趙孟頫，明之危素，明季之錢謙益，皆梅姑類也。○又崇禎末有大臣某，賊勸降不從；後以愛子召之，遂降賊。比類而觀，今古何所不有？

〔何評〕族長之見甚是，惜守之不堅，贊得之。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鑄本、青本、異史本、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

[1] 「莞」：除青本外，别本均作「筦」，今用青本。

[2] 「詰旦」：鑄本作「詰」。

[3] 「異史氏曰……」：康熙本無此段；「未嫁」：青本作「不嫁」；趙抄本「依於」作「依」。

梓潼令[1]

常進士大忠，太原人，候選在都。前一夜夢文昌，投刺，拔籤，得梓潼令，奇之。後丁艱歸，服闋候補，又夢如前。默思豈復任梓潼乎？已而果然。

〔何評〕文昌投刺，其令必賢，已可想見常公爲人。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二十四卷本、鑄本、異史本、青本）

[1] 「潼」：二十四卷本作「橦」。

鬼津[1]

李某晝卧，見一婦人自牆中出，蓬首如筐，髮垂蔽面；至牀前，始以手自分[2]，露面出：肥黑絶醜。某大懼，欲奔。婦猝然登牀，力抱其首，便與接唇，以舌度津，冷如冰塊，浸浸入喉。欲不咽，而氣不得息；咽之，稠黏塞喉；才一呼吸[3]，而口中又滿，氣急復咽之。如此良久，氣閉不可復忍。聞門外有人行聲，婦始釋手去。由此腹脹喘滿，數日不食[4]。或教以參蘆湯探吐之，吐出物如卵清，病乃瘥[5]。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黄本、趙抄本）

[1] 青系無此篇。

[2] 「以手」：二十四卷本作「一手」。

[3] 異史本「不得」作「不能」，「才」作「終」。

[4] 「數日」：鑄本作「數十日」。「不食」：黄本作「方食」。

[5] 「病乃瘥」：黄本作「乃瘥」。

仙人島

王勉，字黽齋，靈山人。有才思，累冠文場[1]，〔但評〕不過如此，何得驕人。心氣頗高；善誚駡，多所凌折。〔但評〕口孽不少。偶遇一道士，視之曰：「子相極貴，然被輕薄孽折除幾盡矣。〔馮評〕輕薄子記之。〔何評〕凛然可畏。〔但評〕人何樂而爲輕薄。

以子智慧，若反身修道，尚可登仙籍。」〔馮評〕伏下。王嗤曰：「福澤誠不可知，然世上豈有仙人[2][3]！」道士曰：「子何見之卑！無他求，即我便是仙耳。」王益笑其誣[4]，道士曰：「我何足異。能從我去，真仙數十，可立見之。」問：「在何處？」曰：「咫尺耳。」遂以杖夾股間，即以一頭授生，令如己狀，囑：「合眼。」呵曰：「起！」覺杖粗於五斗囊[5]，凌空翕飛[6]，潛捫之，鱗甲齒齒[7]焉。駭懼，不敢復動。移時又呵曰：「止！」即抽杖去，落巨宅中，重樓延閣，類帝王居。有臺高丈餘，臺上殿十一楹，弘麗無比[8]。道士曳客上，即命童子設筵招賓。殿上列數十筵，鋪張炫目。道士易盛服以伺。少頃，諸客自空中來，所騎或龍，或虎，或鸞鳳，不一其類[9]；〔馮評〕如讀回道人《群仙高會賦》。又各攜樂器，有女子，有丈夫，皆赤其兩足[10]；中獨一麗者，跨彩鳳，宫樣妝束，有侍兒代抱樂具，長五尺以來，非琴非瑟，不知何名[11]。酒既行，珍肴雜錯，入口甘芳，並異常饈[12]。王默然寂坐，惟目注麗者，心愛其人[13]，而又欲聞其樂，竊恐其終不一彈也[14]。酒闌，一叟倡言曰：「蒙崔真人〔馮評〕崔真人見《列仙傳》。雅召，今日可云盛會，自宜盡歡。請以器之同者，共隊爲曲。」於是各合配旅，絲竹之聲，響徹雲漢[15]。獨有跨鳳者，樂伎無偶，群聲既歇，侍兒始啟綉囊，横陳几上。女乃舒玉腕，如搊筝[16]狀，其亮數倍於琴，烈足開胸，柔可蕩魄；彈半炊許，合殿寂然，無有欬者。既闋，鏗爾一聲，如擊清磬。共贊曰：「雲和夫人[17]絶調哉[18]！」大衆皆起告别，鶴唳龍吟[19]，一時並散。道士設寶榻錦衾，備生寢處。王初睹麗人，心情已動；聞樂之後，涉想尤勞[20]，念己才調，自合芥拾青紫[21]，富貴後何求弗得：〔馮評〕好貨！頃刻百緒，亂如蓬麻[22]。道士似已知之，謂曰：「子前身與我同學，後緣意念不堅，遂墮塵網[23]。僕不自它於君，實欲拔出惡濁，不料迷晦已深，夢夢不可提悟。今當送君行，未必無復見之期；然作天仙[24]，須再劫矣。」〔馮評〕天仙落到地仙，作兩節叙，文境不平。○天仙地仙，吾不知可取斯人。遂指階下長石，令閉目坐，堅囑無視。已乃以鞭驅石。石飛起，風聲灌耳。不知所行幾許，忽念下方景界，未審何似，隱將兩眸微開一綫[25]，則見大海茫茫，渾無邊際，大懼，即復合；而身已隨石俱墮，砰然一響[26]，汩没若鷗。幸夙近海，略諳泅浮[27]。聞人鼓掌曰：「美哉跌乎！」〔馮評〕開口便謔。危殆方急，一女子援登舟上，且曰：「吉利，吉利[28]，秀才『中濕』矣！」〔但評〕秀才一生止此中式。視之，年可十七八[29]，顔色艷麗。〔馮評〕又一世界。王出水寒慄，求火燎衣，女子言：「從我至家，當爲處置。苟適意，勿相忘。」〔馮評〕起下。王曰：「是何言哉！我中原才子[30]，〔但評〕竟以中原才子爲履歷，聞之令人欲嘔。偶遭狼狽，過此圖以身報，何但不忘。」女子以棹催艇[31]，疾如風雨，俄已近岸，於艙中攜所采蓮花一握，導與俱去。半里入村[32]，見朱户南開，進歷數重門，女子先馳入[33]，少間一丈夫出，是四十許人，揖王升階，命侍者取冠袍襪履，爲王更衣。既詢邦族，王曰：「某非相欺，才名略可聽聞。〔但評〕狂妄之言，如初脱口。崔真人切切眷愛[34]，招升天闕。自分功名反掌，以故不願棲隱。」〔但評〕處處妄謬，貽笑大方。〔馮評〕妄男子。滿口胡柴，驕態可哂。

丈夫起敬〔但評〕對妄人衹合如此。曰：「此名仙人島，遠絶人世。文若，姓桓，世居幽僻，何幸得覲名流[35]。」因而殷勤置酒，又從容而言曰：「僕有二女，長者芳雲，年十六矣，衹今未遭良匹[36]。欲以奉侍高人，如何？」王意必采蓮人，〔但評〕所見亦小。離席稱謝。桓命於鄰黨中，招二三齒德來，〔但評〕「此中無俗客，聞多素心人。」○「齒德」二字，爲輕薄子作陪客。顧左右，立唤女郎。無何，異香濃射[37]，美姝十餘輩擁芳雲出，光艷明媚，若芙蕖之映朝日[38]。拜已即坐，群姝列侍，則采蓮人亦在焉。〔馮評〕帶。酒數行，一垂髫女自内出，僅十餘齡，而姿態秀曼，笑依芳雲肘下，秋波流動。桓曰：「女子不在閨中，出作何務？」乃顧客曰：「此緑雲，即僕幼女。頗惠，能記典、墳[39]矣[40]。」因令對客吟詩。〔馮評〕帶起下文。遂誦竹枝詞三章，嬌婉可聽。〔但評〕非是賣弄，欲使之聞之耳。便令傍姊隅坐。桓因謂：「王郎天才，宿搆[41]必富，可使鄙人得聞教否[42]？」〔馮評〕撩撥他來作笑。王慨然誦近體一作[43]，顧盼自雄。中二句云：「一身剩有鬚眉在，小飲能令塊磊消[44]。」鄰叟再三誦之。〔但評〕叟藴藉之極。○再三誦之，不置一詞，鄰叟自是妙人，即所謂齒德也。芳雲低告曰：「上句是孫行者離火雲洞，下句是猪八戒過子母河[45]也。」〔馮評〕確評。〔但評〕絶妙品評。一座撫掌[46]。桓請其他，王述《水鳥》詩云：「潴[47]頭鳴格磔」，忽忘下句，甫一沉吟[48]，芳雲向妹呫呫耳語[49]，遂掩口而笑。緑云告父曰：「渠爲姊夫續下句矣，云：『狗腚[50]響弸巴[51]。』」〔馮評〕沙汀行郭索，雲木叫鈎輈，此故仿梅宛雲雙聲叠韻句法，以博一笑。〔但評〕詼諧絶妙。○詼諧語，巧而捷，虐而文。合席粲然。王有慚色[52]。〔但評〕先以幼女抑之，而許其能記典墳，又令對客吟詩，桓之意已可見矣，奈何不知進止，徒自取辱哉。桓顧芳雲，怒之以目。王色稍定，桓復請其文藝。王意世外人必不知八股[53]業，〔但評〕秀才眼小如豆。乃炫其冠軍之作：〔但評〕以帖括欺人，是秀才長技。題爲「孝哉閔子騫」二句，破云：「聖人贊大賢之孝」，〔但評〕冠軍之作，原來如此。緑雲顧父曰：「聖人無字門人者，『孝哉……』一句，即是人言。」〔但評〕題解不清、何處論文？欲解之，適以嘲之耳，語特渾淪入妙。王聞之，意興索然。桓笑曰：「童子何知！不在此，衹論文耳。」〔但評〕先生休矣，何以文爲？王乃復誦，每數句，姊妹必相耳語，似是月旦之詞，但嚅囁不可辨。〔但評〕吞吐抑揚，叙事妙品。王誦至佳處，兼述文宗評語，有云[54]：「字字痛切。」緑雲告父曰：「姊云宜删『切』字。」衆都不解。桓恐其語嫚，不敢研詰。王誦畢，又述總評，有云：「羯鼓[55]一撾，則萬花齊落。」芳雲又掩口語妹[56]，兩人皆笑不可仰。緑雲又告曰：「姊云羯鼓當是四撾。」〔但評〕以四撾爲總評，乃真是字字痛切。衆又不解。緑雲啟口欲言，芳雲忍笑訶之曰：「婢子敢言，打煞矣！」〔但評〕吞吐極佳，頓挫入妙。衆大疑，互有猜論。緑雲不能忍，乃曰：「去『切』字，言『痛』則『不通』[57]。鼓四撾，其云：『不通又不通』也[58]。」〔馮評〕一吹一彈，一敲一擊，如説平話者中間一游詞。〔但評〕嘲笑虐極矣。衆大笑，桓怒訶之。因而自起泛巵，謝過不遑[59]。王初以才名自詡，目中實無千古，至此神氣沮喪，徒有汗淫[60]。〔但評〕神氣沮喪，徙有汗淫。是才子受用；屢被誚辱，頸縮如龜，是才子身分；望洋堪羞，藏拙絶筆，是才子下落。桓諛而慰之曰：「適有一言，請席中屬對焉：『王子身邊，無有一點不似玉。』」衆未措想[61]，緑雲應聲曰：「黽翁頭上，再着半夕即成龜。」〔但評〕本欲諛而慰之，乃適以「成龜」二字，緊接上「徒有汗淫」，妙不可言。芳雲失笑，呵手扭脅肉數四[62]。緑雲解脱而走，回顧曰：「何預汝事！汝駡之頻頻，不以爲非；寧他人一句，便不許耶？」〔馮評〕收場，否則駡到何時了。〔但評〕若有知，若無知，若有意，若無意，喁喁小語，口吻絶妙。○確是小女子語，若有知，若無知，「何預汝事」句，令人絶倒。桓咄之，始笑而去。鄰叟辭别。諸婢導夫妻入内寢：燈燭屏榻，陳設精備。又視洞房中，牙簽[63]滿架，靡書不有。略致問難，響應無窮[64]。王至此始覺望洋堪羞。〔但評〕井底蛙至此乃見天日。○不徒語言爲虐，狂妄人不得不羞。女唤明璫，則采蓮者趨應，由是始識其名。屢受誚辱，自恐不見重於閨闥；幸芳雲語言雖虐[65]，而房幃之内，猶相愛好。王安居無事，輒復吟哦[66]。女曰：「妾有良言，不知肯嘉納否？」問：「何言？」曰：「從此不作詩，亦藏拙[67]之一道也[68]。」〔馮評〕奉勸世人，孽勿自作。〔但評〕千古良言，願自負爲才子者，同俯伏皈依。○真是良言，願普天下才子，俯首受教。王大慚，遂絶筆。久之，與明璫漸狎，告芳雲曰：「明璫與小生有拯命之德，願少假以辭色。」芳雲許之[69]。每作房中之戲，招與共事，兩情益篤，時色授而手語[70]之。〔但評〕簡而詼，淡而旨。○色授手語，此中無妙不包，無微不到。芳雲微覺，責詞重叠[71]，王惟喋喋，强自解免。一夕，對酌，王以爲寂，勸招明璫，芳雲不許。王曰：「卿無書不讀，何不記『獨樂樂』數語？」芳雲曰：「我言君不通，今益驗矣。句讀[72]尚不知耶？『獨要，乃樂於人要；問樂，孰要乎？〔但評〕斷句成文，錦心綉口。曰：不。』」〔馮評〕要添字换字讀。一笑而罷。適芳雲姊妹赴鄰女之約，王得間，急引明璫，綢繆備至。當晚，覺小腹微縮，痛已而前陰盡縮[73]。〔但評〕前日汗淫縮頸，此則淫汗縮陰。大懼，以告芳雲，雲笑曰：「必明璫之恩報矣！」王不敢隱，實供之。芳雲曰：「自作之殃，實無可以方略，既非痛癢，聽之可矣[74]。」數日不瘳，憂悶寡歡。芳雲知其意，亦不問訊，但凝視之，秋水盈盈，朗若曙星。王曰：「卿所謂『胸中正，則眸子瞭焉』。」芳雲笑曰：「卿所謂『胸中不正，則瞭子眸焉』。」〔馮評〕真是以文爲戲，口孽哉！聊齋惡息，當以爲戒。〔但評〕語亦巧合，特嫌其侮。蓋「没有」之「没」，俗讀似「眸」，故以此戲之也。王失笑，哀求方劑。曰：「君不聽良言，前此未必不疑妾爲妬[75]。不知此婢原不可近。曩實相愛，而君若東風之吹馬耳[76]，故唾棄不相憐。無已，爲若治之[77]，然醫師必審患處。」乃探衣而咒曰：「『黄鳥黄鳥，無止于楚。』」〔馮評〕東坡戲佛印曰：「詩人往往以鳥對僧，如『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不一而足。印笑曰：「所以老僧今日得對學士。」〔但評〕絶妙醫手，絶妙靈咒。王不覺大笑，笑已而瘳。逾數月，王以親老子幼，每切懷思[78]，以意告女，女曰：「歸即不難，但會合無日耳。」王涕下交頤[79]，哀與同歸。女籌思再三始許之。桓翁張筵祖餞，緑雲提籃入[80]，〔何評〕狡獪。曰：「姊妹遠别，莫可持贈。恐至海南，無以爲家，夙夜代營宫室[81]，勿嫌草創。’芳雲拜而受之。近而審諦[82]，則用細草製爲樓閣，大如櫞[83]，小如橘，約二十餘座。每座梁棟榱題[84]，歷歷可數；其中供帳牀榻，類麻粒焉。〔馮評〕文人之筆，要大便盈天際地，要小便芥子須彌，無在不可以用我。〔但評〕憑空結構，在若有若無之間，便畢生受用不盡。

王兒戲視之，〔但評〕一生兒戲視人，受害不淺。而心竊嘆其工。芳雲曰：「實與君言：我等皆是地仙。〔何評〕勝天仙遠矣。因有宿分[85]，遂得陪從。本不欲踐紅塵，徒以君有老父，故不忍違。待父天年，須復還也。」王敬諾。桓問[86]：「陸耶？舟耶？」王以風濤險，願陸。出則車馬已候於門，謝别言邁[87]，行踪騖駛[88][89]。俄至海岸，王心慮其無途。芳雲出素練一疋，望南拋去，化爲長堤，其闊盈丈。瞬息馳過，堤亦漸收。至一處，潮水所經，四望遼邈[90]。芳雲止勿行，下車取籃中草具[91]，偕明璫數輩，布置如法，轉眼化爲巨第。並入解裝，則與島中居無少差殊[92]，洞房内几榻宛然。時已昏暮，因止宿焉。早旦，命王迎養，王命騎趨詣故里[93]，至則居宅已屬他姓；問之里人，始知母及妻皆已物故，惟老父尚存。子善博，田産並盡，祖孫莫可栖止，暫僦居於西村。王初歸時[94]，尚有功名之念，不恝於懷；及聞此况，沉痛大悲，自念富貴縱可攜取[95]，與空花何異。〔但評〕何况空花亦未必得。○半世夢中，此時方醒。驅馬至西村，見父衣服滓敝[96][97]，衰老堪憐。相見，哭各失聲；問不肖子，則出賭未歸[98]，王乃載父而還。芳雲朝拜已[99]，燂湯請浴，進以錦裳，寢以香舍。又遥致故老與之談宴[100]，享奉過於世家。子一日尋至其處，王絶之，不聽入[101]；但予以廿金，使人傳語曰：「可持此買婦，以圖生業。再來，則鞭撻立斃矣[102]！」子泣而去。王自歸，不甚與人通禮，然故人偶至，必延接盤桓[103]，抑[104]過於平時[105]；〔但評〕千磨百折，乃有此「抑」二字。獨有黄子介，〔馮評〕文字有結尾渲染法，如黄子介，前並未伏，至此横出，恐末枯寂，故隨手謅出，添扮脚色，圖熱鬧耳，與起手，「有才名屢冠場屋」等句亦比照有情。夙與同門學，亦名士之坎坷[106]者，王留之甚久，時與秘語[107]，〔但評〕其語不問可知。○抑之後，而與名士多時密語，才子况味已備嘗之，不能不現身説法也。賂遺甚厚。居三四年，王翁卒。王萬錢卜兆，營葬盡禮。時子已娶婦，婦束男子嚴，子賭亦少間矣；是日臨喪，始得拜識姑嫜。芳雲一見，許其能家，賜三百金爲田産之費。翼日，黄及子同往省視[108]，則舍宇全渺，不知所在。

異史氏曰：「佳麗所在，人且於地獄中求之，况享壽無窮乎！地仙許攜姝麗[109]，恐帝闕下虚無人矣。輕薄减其禄籍，理固宜然，豈仙人遂不之忌哉？彼婦之口，抑何其虐也！」

〔何評〕以輕薄折其禄籍，然尚許爲仙，豈所謂慧業文人，當生天上者耶？彼鈍根人，應無從措喙耳。

〔但評〕孔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矣。」美才如周公，驕吝且不可，况其未必果有乎？夫「满招損，謙受益」，《書》之言也。「謙尊而光，卑不可逾」，《易》之言也。「抑抑威儀，温温恭人」，《詩》之言也。「君子不欲多上人，盈而蕩，天之道，舉趾高，心不固」，《傳》之言也。「敖不可長，志不可滿，退讓以明」，《禮記》之言也。學者所讀何書？不此之求，而徒沾沾焉以雕蟲小技，得意自鳴，嗚呼！其亦弗思而已矣。

〔方評〕功名累人，如疽附骨，而恃才凌物者尤甚。故王生雖經崔真人提悟，直風過馬耳。雖遇芳雲，好勝者已遇其敵，而疽猶未全愈也。直返故里，僅存老父，始灰心焉。疽之爲累不亦甚乎？安得刮骨若華陀，舉熱中者悉斷其根也。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趙抄本）

[1] 「累」：但本作「屢」。

[2] 世上豈有仙人：〖何註〗「世上豈有神仙」，漢武語。〖吕註〗虞翻語，見《三國志·吴志》。

[3] 「智」：鑄本作「之」。「世上」：鑄本作「世人」。

[4] 「王益」：鑄本、趙抄本作「王乃益」。

[5] 「於」：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作「如」。

[6] 翕飛：〖何註〗翕：動也，起也。

[7] 齒齒：〖何註〗一一有次第也。

[8] 「弘」：趙抄本殘缺；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宏。」

[9] 「其類」：鑄本作「類」。

[10] 「皆赤」：鑄本、趙抄本作「有赤」。

[11] 「樂具」：二十四卷本作「樂器」。「知何」：鑄本、趙抄本作「知其」。

[12] 饈：〖何註〗同羞，珍饈也。

[13] 「心愛」：鑄本、趙抄本作「然心愛」。

[14] 「彈也」：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作「彈」。

[15] 「響徹」：黄本作「響入」。

[16] 搊筝：〖何註〗搊，楚鳩切。五指摳也。《唐書·禮志》：「舊以木撥，樂工裴神符初以手彈。」後人有搊筝之名。摳，音彄藍。摳，挑撥也。，引取之也。

[17] 雲和夫人：〖吕註〗未詳。○《周禮·大司樂》：「雲和之琴瑟。」註：「雲和，山名，産良材，中琴瑟。」

[18] 「絶調」：鑄本作「絶技」。

[19] 龍吟：〖吕註〗《通禮義纂》：「蚩尤帥罔兩與黄帝戰於涿鹿，帝命吹角爲龍吟以禦之。」

[20] 「備生」：青本、黄本作「備王」。「已動」：康熙本作「一動」，今據諸參校本改。「尤」：鑄本作「猶」。

[21] 「芥拾」：二十四卷本作「拾芥」。

[22] 「蓬麻」：康熙本無「蓬」字，今從諸參校本補。

[23] 「謂曰」：趙抄本作「乃謂曰」。「墮」：鑄本、趙抄本、黄本作「墜」。

[24] 天仙：〖吕註〗《天隱子》：「在人曰人仙，在天曰天仙，在地曰地仙，在水曰水仙，能通變之曰神仙。」

[25] 「隱將兩眸」：二十四卷本無「隱」字；青本、黄本「兩」作「雙」。

[26] 「一響」：青本作「一聲」。

[27] 泅浮：〖吕註〗《列子》：「有濱河而居者，習於水，勇於泅。」註：「泅，浮行水上也。」○《史記》：「吴兒善泅。」〖何註〗泅音囚。

[28] 「吉利、吉利」：趙抄本作「利吉、利吉」。

[29] 「濕」：趙抄本作「温」。「七八」：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作「六七」。

[30] 「燎衣」：鑄本、趙抄本作「燎之」。青本、黄本「至家」作「之家」，「中原」作「原」。

[31] 催艇：〖何註〗艇音廷，受二百斛。古詩：「艇子打兩槳，催送莫愁來。」

[32] 「導」：二十四卷本作「引」。「半里」：鑄本、趙抄本作「半里許」。

[33] 趙抄本「進歷」作「歷進」，「先馳」作「馳」。

[34] 「眷愛」：鑄本、趙抄本作「眷戀」。

[35] 「覲」：異史本、鑄本、趙抄本作「近」。

[36] 「遭」：黄本作「逢」。

[37] 「鄰」：青本、黄本作「鄉」。「射」：二十四卷本作「麝」。

[38] 芙渠之映朝日：〖何註〗《詩品》：「康樂詩如芙渠之映朝日。」〖吕註〗李白詩：「碧荷生幽泉，朝日艷且鮮。」

[39] 典、墳：〖何註〗五典，五帝書。三墳：伏羲、神農、黄帝之書。

[40] 「典墳矣」：二十四卷本作「墳典」。黄本無「矣」字。

[41] 宿搆：〖吕註〗《南史·范雲傳》：「雲性機警，有識，且善屬文，下筆輒成。時人每疑其宿搆。」

[42] 「否」：鑄本作「乎」。

[43] 鑄本、趙抄本「王」下有「即」字。

[44] 小飲能令塊磊消：〖吕註〗《世説》：「王大曰：『阮籍胸中壘塊，故須以酒澆之。』」○按：塊磊，似宜作壘塊。

[45] 孫行者離火雲洞，猪八戒過子母河：〖吕註〗見《西遊記》。

[46] 「撫掌」：青本、黄本作「鼓掌大笑」。

[47] 潴：〖何註〗音猪，水所停也。

[48] 沉吟：〖吕註補〗《説文》：「病爲呻吟，疑爲沉吟。」

[49] 「呫呫」：康熙本、二十四卷本作「咕咕」，今據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趙抄本改。

[50] 腚：〖何註〗「腚」字無考。北省俗語有謂臀爲腚者。但用「定」字已可，何必加「肉」旁？

[51] 弸巴：〖何註〗弸字音崩。弸巴，殆肖放屁聲也。

[52] 「漸」：黄本作「愧」。

[53] 八股：〖吕註〗《思綺堂文集》註：「明制經書文取士文，自開講後，率以對偶爲股，時號八股。」

[54] 黄本「姊妹」作「姊」，並青本「似是」作「似有」。「誦至」：鑄本作「誦之」。「有云」：康熙本無，今據諸參校本補。

[55] 羯鼓：〖吕註〗南卓《羯鼓録》：「羯鼓出外夷，蒙以羢羯之皮，故曰羯鼓。其聲促急，破空透遠，明皇極愛之。」

[56] 「語」：趙抄本作「笑語」。

[57] 痛則不通：〖吕註〗按：言人身有痛處，則血脈不流通也。見《士才三書》。

[58] 「其云」：異史本、鑄本、趙抄本作「其聲云」。

[59] 「謝過」：青本、黄本作「謝」。

[60] 淫：〖何註〗多也。

[61] 「措想」：青本作「措對」。

[62] 「呵手」：黄本作「以手」。

[63] 牙簽：〖何註〗韓愈詩：「鄴侯家多書，插架三萬軸。一一懸牙簽，新若手未觸。」

[64] 「響應」：青本、黄本作「響答」。

[65] 「趨」：趙抄本作「急」。「闥」：青本、黄本作「門」。「虐」：二十四卷本作「謔」。

[66] 「輒復」：青本、黄本作「輒」。

[67] 藏拙：〖吕註〗劉餗《傳記》：「徐陵聘於齊，魏收録其文集遺陵；令傳之江左。陵過江，沉之。曰：『吾爲魏公藏拙。』」△按：文見《隋唐嘉話》。

[68] 「一道」：二十四卷本作「一法」，鑄本、趙抄本、異史本、康熙本作「一」。此從青本、黄本。

[69] 「少」：黄本作「小」。「雲許之」：鑄本、趙抄本作「雲乃即許之」。

[70] 手語：〖何註〗以手作勢示意也。

[71] 「重叠」：青本、黄本作「叠加」。

[72] 句讀：〖吕註〗馬融《長笛賦》：「聆曲引者，觀法於節奏，察度於句投。」李善註：「《説文》曰：『逗，止也。投與逗古字通，音豆，投句之所止也。』」按：《增韻》：「凡經書成文，語絶處謂之句；語未絶而點分之，以便諷咏，謂之讀。今秘書校書式，凡句絶則點於字之旁，讀分則微點于字之中間。」又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載：「太白有天才，每與人談論，皆成句讀。」句讀之「讀」，《古今韻會》作大透切，然則句讀即句投也。《法華經》又作「句逗」，是「讀」與「投」通，「投」又與「逗」通矣。

[73] 「於」：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與」，趙抄本無「適」。「盡縮」：鑄本作「盡腫」。

[74] 「方略」：二十四卷本作「方療」。「可矣」：青本作「可也」。

[75] 「爲妬」：鑄本作「爲妬意」。

[76] 東風吹馬耳：〖何註〗李白詩：「世人聞此皆掉頭，有如東風吹馬耳。」

[77] 「爲若」：黄本作「爲君」。

[78] 「懷思」：鑄本、趙抄本作「懷憶」，異史本作「懷意」。

[79] 「涕下」：二十四卷本作「泣下」。

[80] 「張筵」：黄本作「設筵」。「籃」：鑄本作「藍」。

[81] 「宫室」：趙抄本、鑄本作「室」。

[82] 「審諦」：青本、黄本作「諦視」。

[83] 櫞：〖何註〗俗名香櫞，實橙也。

[84] 「每座」：二十四卷本無此二字。

[85] 「宿」：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夙」。

[86] 「桓問」：鑄本、趙抄本、作「桓乃問」。

[87] 邁：〖何註〗往也。

[88] 騖駛：〖何註〗音務史。馬行疾也。

[89] 「言邁」：鑄本作「而邁」。「騖」：黄本作「驚」。

[90] 遼邈：〖何註〗遼，遠也。邈，小也。

[91] 「盈丈」：趙抄本作「盈尺」，青本作「數丈」。鑄本「遼」作「違」，「籃」作「藍」。

[92] 「與島中」：青本、黄本作「島中」。

[93] 「命王」、「王命」：康熙本、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黄本、異史本均作「命生」、「生命」。今據青本改。

[94] 「歸時」：二十四卷本作「歸」。

[95] 「自念」：二十四卷本作「念」。

[96] 滓敝：〖何註〗滓音笫，泥滓也。敝，壞。

[97] 「滓敝」：二十四卷本作「垢敝」。

[98] 「哭各」：異史本、鑄本、趙抄本作「各哭」。「出賭」：青本、黄本作「賭」。

[99] 「已」：鑄本、趙抄本作「已畢」。

[100] 「遥」：二十四卷本作「邀」。「與之」：鑄本作「與」。

[101] 「不聽」黄本、趙抄本作「不令」。

[102] 「撻」：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作「打」。

[103] 盤桓：〖何註〗與磐桓同。《易·屯》：「磐桓，利居貞。」又《歸去來辭》：「撫孤松而盤桓。」

[104] 抑：〖何註〗，同麾。謂指皆謙抑也。

[105] 「盤桓」：黄本作「盤還」。「平時」：青本、黄本作「平日」。

[106] 坎坷：〖何註〗音欿可。行不利也。

[107] 「秘」：青本、黄本作「密」。

[108] 「同往」：青本、黄本作「往」。

[109] 「享壽」：異史本、鑄本、趙抄本作「享受」。「許」：黄本作「若許」。

閻羅薨

巡撫某公父，先爲南服總督，殂謝已久。公一夜夢父來，顔色慘慄[1]，告曰：「我生平無多孽愆，衹有鎮師一旅，不應調而誤調之，途逢海寇，全軍盡覆。今訟於閻君，刑獄酷毒，實可畏凛。閻羅非他，明日有經歷解糧至，魏姓者是也。當代哀之，勿忘。」醒而異之，意未深信。既寐，又夢父讓之曰[2]：「父罹厄難，尚弗鏤心，猶妖夢置之耶？」公大異之。明日，留心審閲，果有魏經歷，轉運初至；即刻傳入，使兩人捺坐[3]，而後起拜，如朝參禮。拜已，長跽漣洏[4]而告以故。魏初不自任[5]，公伏地不起，魏乃云：「然，其有之。但陰曹之法非若陽世懜懜，可以上下其手[6]，即恐不能爲力。」公哀之益切，魏不得已，諾之。公又求其速理，魏籌迴慮無静所[7]。公請爲糞除賓廨，許之，公乃起；又求一往窺聽，魏不可，强之再四，囑曰：「去即勿聲。且冥刑雖慘，與世不同，暫置若死，其實非死。如有所見，無庸駭怪。」至夜，潛伏廨側，見階下囚人，斷頭折臂者，紛雜無數；墀中[8]置火鐺油鑊，數人熾薪其下。俄見魏冠帶出，升座，氣象威猛，迥與曩殊。群鬼一時都伏，齊鳴冤苦。魏曰：「汝等命戕[9]於寇，冤自有主，何得妄攀官長[10]？」衆鬼嘩言曰：「例不應調，乃被妄檄前來，遂遭凶害，誰貽之冤？」〔但評〕命戕於寇，罪歸妄檄之人，是萬無可逃者。以此推之，爲大吏者一言一令，萬民之死生繫焉，可畏也哉！魏又曲爲解脱，衆鬼嗥冤，其聲訩[11]動；魏乃唤鬼役[12]：「可將某官赴油鼎，略入一煠[13]，於理亦當。」察其意，似欲借此以洩衆忿。言一出[14]，即有牛首阿旁[15]執公父至，即以利叉刺入油鼎。公見之，中心慘怛，痛不可忍，不覺失聲一號，而庭中寂然，萬形俱滅矣[16]。公嘆咤而歸。及明視魏，則已死於廨中[17]。松江張禹定言之。以非佳名，故諱其人。

〔馮評〕宋王韶有意功名，開邊展土，取熙河一路，殺戮過多，累功升至安撫使。一日，到甘露寺，過高士刁景純，問以王法殺人可有罪否，刁曰：「莫問有罪無罪，衹要你打得過心下去。」韶曰：「打得過去。」刁曰：「打得過去，何以又來問我？」王默然。後病，開眼即見無數没頭鬼索命，不久死。

〔何評〕父子位至督撫，可謂貴顯極矣。父又無他罪愆，衹以誤調鎮師，遂不免陰罰，爲人上者，不可不慎。不知此折臂斷頭諸囚，合是命該如此否？更煩閻羅老子一細查之。

〔鑄本無名氏評〕今之爲將帥者，無辜而驅兵于死，其不被陰狀者幾希。讀至此令人寒心三日。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異史本、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

[1] 「顔色」：康熙本作「言色」，今據諸參校本改。

[2] 「夢父讓」：青本、黄本作「夢讓」。

[3] 捺坐：〖何註〗按之使坐也。

[4] 漣洏：〖何註〗音連而。泣涕貌。〖吕註〗王粲詩：「涕流漣洏。」

[5] 「長跽」：異史本作「長跪」。「初不」：鑄本作「不」，青本、黄本作「初不肯」。

[6] 上下其手：〖吕註〗《左傳·襄二十六年》：「穿封戍囚皇頡，公子圍與之争之。正於伯州犁。伯周犁曰：『請問於囚。』乃立囚。上其手曰：『夫子爲王子圍，寡君之貴介弟也。』下其手曰：『此子爲穿封戍，方城外之縣尹也。誰獲子？』囚曰：『頡遇王子，弱焉。』」

[7] 「籌迴」：異史本作「籌蹰」，青本、黄本作「籌思」。

[8] 墀中：〖何註〗墀下從牛。階下地也。天子曰赤墀，丹墀。砌以玉石，曰玉墀。

[9] 戕：〖何註〗音牆，殘殺也。

[10] 「妄攀」：鑄本作「妄告」。

[11] 訩：〖何註〗衆語也，訟也。《晉書·劉毅傳》：「天下訩訩。」

[12] 「乃唤」：黄本作「乃呼」。

[13] 煠：〖何註〗音葉，爚也。

[14] 「入」：作「如」。趙抄本「以洩」作「一洩」，並鑄本、異史本無「言一出」三字。

[15] 牛首阿旁：〖吕註〗惡鬼名。○《通鑒輯覽》：「唐咸通十二年夏四月，路巖罷。巖與韋保衡素相表裏，勢傾天下。時目其黨爲牛首阿旁，言如鬼陰惡可畏也。」

[16] 二十四卷本無「阿旁」。「而庭」：康熙本、鑄本作「庭」，青本、黄本「滅」下無「矣」。

[17] 「則已死」：青本、黄本作「已死」。

顛道人

顛道人[1]，不知姓名，寓蒙山寺。歌哭不常，人莫之測，或見其煮石爲飯者。會重陽，有邑貴載酒登臨，輿蓋而往；〔但評〕載酒登臨，極雅之事，輿蓋而往，俗不可耐矣。玩弄之而不知返，宜其倒置於朽株内也。宴畢過寺，甫及門，則道人赤足着破衲，自張黄蓋，作警蹕[2]聲而出，意近玩弄。邑貴慚怒[3]，揮僕輩逐駡之，道人笑而却走；逐急，棄蓋。共毁裂之，片片化爲鷹隼，四散群飛，衆始駭；蓋柄轉成巨蟒，赤鱗耀目，衆嘩欲奔，有同遊者止之曰：「此不過翳眼之幻術耳[4]，烏能噬人！」遂操刃直前[5]。蟒張吻怒逆，吞客咽之。衆益駭[6]，擁貴人急奔，息於三里之外。使數人逡巡往探，漸入寺[7]，則人蟒俱無。方將返報，聞老槐内喘急如驢，駭甚。初不敢前，潛踪移近之，見樹朽中空，有竅如盤；試一攀窺，則鬥蟒者倒植其中，而孔大僅容兩手，無術可以出之[8]。急以刀劈樹，比樹開而人已死[9]。逾時少蘇，舁歸。道士不知所之矣[10]。

異史氏曰：「張蓋遊山，厭氣浹於骨髓。仙人遊戲三昧[11]，一何可笑！予鄉殷生文屏，畢司農[12]之妹夫也[13]，爲人玩世不恭。章丘有周生者，以寒賤起家，出必駕肩而行。亦與司農有瓜葛之舊。值太夫人壽，殷料其必來，先候於道，〔馮評〕何與公事。着猪皮靴[14]，公服，持手本；俟周輿至[15]。鞠躬道左，唱曰：『淄川生員，接章丘生員！』周慚，下輿，略致數語而别。少間，同聚於司農之堂[16]，冠裳滿座，視其服色，無不竊笑。殷傲睨自若。既而筵終出門，各命輿馬。殷亦大聲呼：『殷老爺獨龍車何在？』〔馮評〕獨龍車自足千古。有二健僕，横扁杖於前，騰身跨之。致聲拜謝，飛馳而去。殷亦仙人之亞也[17]。」〔但評〕偏是寒賤起家者，多妄自尊大，殆恐人輕之也，不知適以此致人之侮。皮靴公服，道左唱名，形容真令人絶倒；獨龍車騰身駛去，何異神仙！〔馮評〕《南史》：「王儉當國，蕭琛年少，未爲所識。一日，着虎皮靴，策桃枝杖，直造儉，與語大悦，辟琛爲主簿。」殷生繼起者歟？

〔何評〕須識殷生與道士不同處。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黄本、異史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

[1] 「道人」：青本、黄本作「道士」。（下同）

[2] 警蹕：〖吕註〗《古今註》：「警蹕所以戒行徒，周禮蹕而不警，秦制出警入蹕。謂出軍者皆警戒，入國者皆蹕止也。至漢朝梁孝王，出稱警，入言蹕，降天子一等焉。一曰蹕，路也，謂行者皆警於塗路。」

[3] 「貴漸」：鑄本、趙抄本作「貴乃慚」。

[4] 「幻術」：黄本作「術」。

[5] 「操刃」：青本、黄本作「操刀」。

[6] 「益駭」：鑄本作「駭」。

[7] 黄本無「漸入寺」三字。

[8] 「植」：二十四卷本作「值」。「可以」：黄本作「可」。

[9] 「人已死」：鑄本作「已死」。

[10] 「道士」：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作「道人」。

[11] 遊戲三昧：〖吕註〗《金剛經》：「道云真一，儒云致一，釋云三昧。」註：「一即有二，遂至於三，言三即昧在其中。」○按：佛法有遊戲三昧，又有三昧神通禪。△按：引書《金剛經》，誤。引文見《故事成語考義》。

[12] 畢司農：〖吕註〗名自嚴，字景曾，號白陽，淄川人。萬曆戊子舉人，壬辰進士。官户部尚書，晉階光禄大夫，致仕卒，賜祭葬。

[13] 「文屏」：康熙本無「文」，今據諸參校本補。「妹夫」：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妹丈」。

[14] 「靴」：康熙本、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襪」，今用青本、黄本。

[15] 「周輿至」：鑄本作「周至」。

[16] 「之堂」：青本、黄本作「之家」。

[17] 此上十一字：黄本「馳」作「驟」，並青本「殷」作「殷生」。二十四卷本「亞」作「流亞」。

胡四娘

程孝思，劍南人，少惠能文，父母俱早喪。家赤貧，無衣食業，求傭爲胡銀臺司筆札。胡公試使文，大悦之，曰：「此不長貧[1]，可妻也。」〔但評〕老眼無花。〔方評〕胡公許具隻眼。銀臺有三子四女，皆褓中論親於大家；止有少女四娘，孽出[2]，母早亡，笄年未字，遂贅程。或非笑之，以爲惽耄[3]之亂命，而公弗之顧也。〔鑄本無名氏評〕君子之所爲，卑人固不識也。除館館生，供備豐隆。群公子鄙不與同食，婢僕咸揶揄焉。生默默不較短長[4]，研讀甚苦。〔王芑孫評〕雅量。衆從旁厭譏之，程讀弗輟；群又以鳴鉦鍠聒[5]其側[6]。程攜卷去，讀於閨中。初，〔馮評〕追叙。四娘之未字也，有神巫知人貴賤，遍觀之都無諛詞，惟四娘至，乃曰：「此真貴人也！」及贅程，諸姊妹皆呼之「貴人」以嘲笑之，〔鑄本無名氏評〕人情大抵類然。〔何評〕俗情可嗤。〔但評〕其實本該自此時呼起。而四娘端重寡言，若罔聞知；〔王芑孫評〕厚重。〔何評〕貴人。〔方評〕夫妻器量俱深。漸至婢媪，亦率相呼[7]。四娘有婢名桂兒，意頗不平，大言曰：「何知吾家郎君，便不作貴官耶？」〔何評〕婢子可人。二姊聞而嗤之曰：「程郎如作貴官，當抉我眸子去！」桂兒怒而言曰：「到爾時，恐不捨得眸子也！」二姊有婢春香曰[8]：「二娘食言，我以兩睛代之。」〔何評〕如見。桂兒益恚，擊掌爲誓曰：「管教兩丁盲也！」二姊忿其語侵，立批之。桂兒號嘩。夫人聞知，即亦無所可否，但微哂焉。〔何評〕如見。桂兒噪訴四娘，四娘方績[9]，不怒亦不言，績自若。〔王芑孫評〕可敬。〔但評〕不怒不言，大度包荒，貴人器重，如是如是。○不怒不言不慚怍，此豈癡人所能者？惟真不癡，乃鄰於癡，惟真是癡，乃笑其癡也。〔馮評〕此等氣度，鬚眉難之。會公初度，諸婿皆至，壽儀充庭。大婦嘲四娘曰：「汝家祝儀何物？」二婦曰：「兩肩荷一口。」四娘坦然，殊無慚怍。〔王芑孫評〕穏重。人見其事事類癡，愈益狎之[10]。獨有公愛妾李氏——三姊所自出也，恒禮重四娘，往往相顧恤，〔馮評〕俗情眼淺，都成雷同世界，識英雄於未遇，古固有其人，何李夫人亦能爾爾。每謂三娘曰：「四娘内慧外樸，聰明渾而不露，諸婢子皆在其包羅中而不自知。〔但評〕就李夫人口中評騭，即以收束上文。○内慧外樸，聰明渾而不露，一部廿四史中，賢士大夫德厚福全，古今共仰；反是而以精明得禍者，亦指不勝屈矣。不意閨中婦女，乃能如是包羅人。况程郎晝夜攻苦，夫豈久爲人下者？〔鑄本無名氏評〕李氏真個好眼睛。汝勿效尤[11]，宜善之，他日好相見也。」〔王芑孫評〕李氏可謂智矣。〔何評〕胡公有此愛妾，勝於諸人多矣。〔方評〕李氏有此識具尤難得。故三娘每歸寧，輒加意相歡[12]。是年，程以公力得入邑庠；明年，學使科試士，而公適薨，程縗哀如子，未得與試。既離苫塊[13]，四娘贈以金，使趨入「遺才」籍，囑曰：「曩久居，所不被呵逐者，徒以有老父在；今萬分不可矣！倘能吐氣，庶回時尚有家耳。」〔方評〕英雄未遇，動遭白眼，進退依人，何以爲家？被四娘道破，令人一讀一淚。臨别，李氏及三娘賂遺優厚[14]。程入闈，砥志研思[15]，以求必售。無何放榜，竟被黜[16]。〔但評〕被黜一節，小作頓挫，此文勢之必然者，上下關鍵，全在此處。〔馮評〕波折不平。〔鑄本無名氏評〕功名不遂人願，古今同然也。願乖氣結，難於旋里，〔王芑孫評〕折筆。幸囊資小泰，攜卷入都[17]。時妻黨多任京秩，恐見誚訕[18]，乃易舊名，詭託[19]里居，求潛身於大人之門。東海李蘭臺[20]見而器之，收諸幕中，〔馮評〕陡入雲霄，始知曲筆之妙。資以膏火，爲之納貢，使應順天舉。連戰皆捷，〔鑄本無名氏評〕文筆不平。授庶吉士，自乃實言其故。李公假千金，先使紀綱赴劍南，爲之治第。時胡大郎以父亡空匱，貨其沃墅[21]，因購焉。既成，然後貸輿馬往迎四娘[22]。先是，程擢第後有郵報者，舉宅皆惡聞之；又審其名字不符，叱去之。適三郎完婚，戚眷登堂爲餪，〔但評〕戚眷如是。姊妹諸姑咸在，〔但評〕姊妹如是。惟四娘不見招於兄嫂[23]。〔但評〕兄弟如是。忽一人馳入，呈程寄四娘函信；兄弟發視，相顧失色，〔但評〕兄弟又如是。筵中諸眷客始請見四娘。〔但評〕戚眷又如是。姊妹惴惴，〔但評〕姊妹又如是。惟恐四娘銜恨不至[24]。〔但評〕恐其不至。無何，翩然竟來。〔馮評〕如讀《史記》蘇季子還鄉一段文字，然尚未如此描畫盡致。〔但評〕乃竟肯來。申賀者，〔但評〕該申賀。捉坐者[25]，〔但評〕該捉坐。寒暄者，〔但評〕該寒暄。喧雜滿屋。耳有聽，聽四娘；〔但評〕該如此聽。目有視，視四娘；〔但評〕該如此視。口有道，道四娘也。〔方評〕描盡趨炎俗態，不減寫生妙手。〔但評〕該如此道。〔何評〕酷肖。而四娘凝重如故。〔但評〕一人如故，衆人出醜。〔王芑孫評〕描寫入神。〔馮評〕陶詩云：「連林人不覺，獨樹衆乃奇」，可爲浩嘆。〔何評〕貴人。衆見其靡所短長，稍就安帖，〔但評〕頓住。於是争把盞酌四娘。〔鑄本無名氏評〕貴人大抵如此。方宴笑間，門外啼號甚急，〔但評〕來得突兀。群致怪問。俄見春香奔入，面血沾染。共詰之，哭不對[26]。〔但評〕自有不堪對人言者，必要我言，我爲汝哭矣。二娘訶之，始泣曰：「桂兒逼索眼睛，非解脱，幾抉去矣！」〔王芑孫評〕妙！妙！〔馮評〕笑天下如春香雙眼者不少，不勝其抉矣。〔鑄本無名氏評〕確不食言。二娘大慚，汗粉交下。〔但評〕比哭泣染血還苦。○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炎涼醜態，極力描出。在他人竭盡心力，衹説得一邊，必至顧此失彼；即兩邊並寫，亦難免糾纏拉雜。看其輕描淡寫，急弦促響，數語中如珠盤錯落，如飛瀑激揚，又鞺鞳噌吰，大聲發於水上，如聞無射之音，此爲何等筆力！四娘漠然，〔但評〕「漠然」二字，對上不怒亦不言。○四娘凝重如故，前此不怒不言不慚怍，人所難能；此時不喜不言不矜張，尤人所不能者。春香泣訴，彼賭抉眸子者已無地自容，漠然處之，視唾駡更甚矣。合座寂無一語，客始告别[27]。四娘盛妝，獨拜李夫人及三姊，出門登車而去。衆始知買墅者即程也。四娘初至墅，什物多闕，夫人及諸郎各以婢僕器具相贈遺，四娘一無所受；唯李夫人贈一婢，受之。居無何，程假歸展墓[28][29]，車馬扈從如雲，詣岳家，禮公柩，次參李夫人。〔但評〕詣岳家衹此二事。諸郎衣冠既竟，已升輿矣。〔但評〕一齊掃興。胡公殁，群公子日競貲財，柩置弗顧。數年，靈寢漏敗[30]，漸將以華屋作山丘[31]矣。程睹之悲[32]，竟不謀於諸郎，〔但評〕豚犬何足與謀。刻期營葬，事事盡禮。〔但評〕報知己自應如是，諸郎豚犬耳，惡足謀！殯日，冠蓋相屬，里中咸嘉嘆焉。程十餘年歷秩清顯，凡遇鄉黨厄急，罔不極力[33]。二郎適以人命被逮，直指巡方者，爲程同譜，風規甚烈；大郎浼婦翁王觀察函致之[34]，殊無裁答，益懼；欲往求妹，而自覺無顔[35]，乃持李夫人手書往。至都，不敢遽進，覷程入朝而後詣之；冀四娘念手足之義，而忘睚眦之嫌[36]。閽人既通，即有舊媪出，導入廳事，具酒饌，亦頗草草。食畢，四娘出，顔色温霽[37]，問：「大哥人事大忙，萬里何暇枉顧？」大郎五體投地，泣述所來。四娘扶而笑曰：「大哥好男子，〔何評〕怒駡。此何大事，直復爾爾？妹子一女流，幾曾見嗚嗚向人？」〔但評〕真説得嘴硬。〔馮評〕以四娘氣度，乃作此賣弄，以非此不稱前度。大郎乃出李夫人書。四娘曰：「諸兄家娘子，都是天人，各求父兄，即亦可了，何至奔波到此[38]？」〔方評〕以德報怨，未免過厚，故先奚落之，後乃曲全之。大郎無詞，但固哀之[39]，〔王芑孫評〕故作此語。四娘作色曰：「我以爲跋涉來省妹子，乃以大訟來求貴人耶[40]！」〔但評〕「貴人」二字從自己口中説出，更妙。○對無情人説鄙薄話，説揶揄話，説嘲笑話，説忿恚話，實衹是對癡人説癡話，皆一一對付上文；更以「貴人」二字，隨口抉出，更出力説一「求」字，快人快語，快文快筆。〔馮評〕「貴人」二字至此又見，妙甚。拂袖逕入。大郎慚憤而出。歸家詳述，大小罔不詬詈[41]，李夫人亦謂其忍。〔鑄本無名氏評〕讀至此，令人不解。逾數日，二郎釋放寧家，衆大喜，方笑四娘之徒取怨謗也。〔但評〕徒取怨謗，此事乃真類癡。俄白四娘遣价候李夫人。〔鑄本無名氏評〕文筆愈出愈奇。唤入，僕陳金幣[42]，言：「夫人爲二舅事，遣發甚急，未遑字覆。聊寄微儀，以代函信。」〔鑄本無名氏評〕却不失四娘身分。衆始知二郎之歸，乃程力也。後三娘家漸貧，程施報逾於常格。又以李夫人無子[43]，迎養若母焉。〔馮評〕周到。

〔但評〕寫銀臺之卓識，寫孝思之力學，寫四娘之端默，中間雜以旁人之非笑，諸子之鄙薄，僕婢之揶揄，神巫之風鑒，婢媪之嘲呼，桂兒之忿恚，紛紜雜遝。聒耳亂心，而若網在綱，如衣挈領，如陣步燕，然首尾相應，以叙筆爲提筆，以間筆爲伏筆。人第賞其後半之工，殊不知其得力全在此等處。

〔梓園評〕是書志異也。若四娘之事，舉世皆然，何足異乎？豈聊齋執筆時，世風猶稍厚歟？

〔何評〕世俗悠悠，固不足道。使非胡、李二公獨具隻眼，幾令英雄埋没死矣。卒之刻自振奮，致身青雲，並令室人吐氣，可不謂豪杰之士哉！彼俗眼無瞳，如二姊者，正未堪多抉耳。

〔馮評〕此篇寫炎凉世態，淺薄人情，寫到十分，令人涕笑不得。

〔方評〕氣以偃安而惰，志以憤激而成。蘇秦激于家，張儀激于友，范雎、子胥激于仇。其致身將相，恩酬恨洩者，大都有所激以成之也。若程孝思其見激於外家者，豈淺鮮哉！設舉家遵胡公意，咸優禮之，雖奇士未必不消磨于醉飽，况區區庶吉士乎！一有所激，雖庸衆亦得見其片長，况蓬萊仙客乎！所難者，厥後四娘寵辱不驚，叔度汪汪千頃陂，何多讓焉。惜待大郎一節，忿心未忘耳。若並此而去之，更不可及矣。嗟嗟！室無萊婦，清節懷慚。觀四娘臨别數言，至今令人心酸。則孝思砥志以求必售，激于外家者半，成于内助者亦半也哉！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異史本、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

[1] 「長」：二十四卷本作「常」。

[2] 孽出：〖何註〗庶出也。

[3] 惛耄：〖何註〗惛音昏，心不明也。耄，八十、九十之稱。

[4] 此上二十一字：黄本「群」作「諸」，並青本「短長」作「長短」。青本「婢僕」作「僕婢」；趙抄本「生」下有「亦」字。

[5] 鳴钲鍠聒：〖何註〗鉦音征，鐃屬，又曰石鼓也。鍠音黄，鐘鼓聲，謂鉦鍠之鳴聒耳也。

[6] 黄本「弗」作「不」，「群」作「衆」。

[7] 「知」：鑄本作「之」。「率相」：二十四卷本作「相率」。

[8] 「二姊有婢」：鑄本作「二姊婢」。

[9] 績：〖何註〗《方言》：「楚謂之紉。」《集韻》：「合絲爲繩也。」

[10] 二十四卷本「口」作「口耳」。黄本「怍」作「色」，「類」作「頗」，無「益」字。

[11] 效尤：〖吕註〗《左傳·莊二十年》：「王子頹享五大夫，樂及遍舞。鄭伯聞之，見虢叔曰：『今王子頹歌舞不倦，樂禍也。』」又莊二十一年：「鄭伯享王於闕西辟，樂備，鄭伯效尤。」

[12] 「輒加」：異史本作「加」。

[13] 苫塊：〖吕註〗《儀禮·喪服傳》：「居倚廬，寢苫枕塊。」

[14] 「徒以有」：黄本作「徒有」。「李氏及三娘」：鑄本作「李氏三娘」。

[15] 砥志研思：〖何註〗砥音紙，磨石也，細於礪。研音妍，窮究也。△按：砥今音底。

[16] 「放榜」：黄本作「榜放」。「被黜」：二十四卷本作「落孫山」。

[17] 黄本「囊資」作「資斧」，並青本「攜卷」作「攜囊」。

[18] 誚訕：〖何註〗譏誚謗訕也。

[19] 詭託：〖何註〗詭音垝，不以實告人也。《穀梁傳·文六年》：「詭辭而出。」詭下從。

[20] 蘭臺：〖吕註〗杜佑《通典》：「御史大夫所居之署謂之蘭臺，後漢以來亦謂之蘭臺寺。」

[21] 墅：〖何註〗署上聲，田廬也。

[22] 青本、黄本「然後」作「後」，「貸」作「遣」。「貸」：二十四卷本作「鳶」。

[23] 「惟四娘」：青本、黄本作「獨四娘」。

[24] 「始請見」：青本、黄本作「請見」。黄本無「銜恨」二字。

[25] 「捉」：二十四卷本作「促」。

[26] 「不對」：鑄本作「不能對」。

[27] 「客」：鑄本作「各」。

[28] 展墓：〖何註〗展，省視也。

[29] 「假歸展墓」：青本、黄本無「假」字。「歸」：康熙本無，今據諸參校本補。

[30] 此上十七字：黄本「群」作「諸」，鑄本「置」作「之」，青本、黄本無「置」字，二十四卷本「弗顧」作「不問」，「數」上有「故」字。康熙本「寢」上有「前」字，今據諸參校本删。

[31] 華屋山丘：〖吕註〗曹植詩：「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

[32] 二十四卷本「悲」下有「憤」字。

[33] 「極力」：二十四卷本作「周給」。

[34] 此上十一字：除青本外，各本均無「大郎」二字，今據青本補。「致」：黄本作「置」。

[35] 趙抄本「欲」上有「大郎」二字。黄本「而自」作「又」。

[36] 「睚」：趙抄本誤作「眶」。

[37] 「顔色」：鑄本作「顔」。

[38] 「嗚嗚」：鑄本作「鳴鳴」。「即亦可了」：鑄本、趙抄本作「即可了矣」。「到此」：黄本作「至此」。

[39] 「固」：鑄本、趙抄本作「顧」。

[40] 「來求」：鑄本作「求」。

[41] 「罔不詬詈」：鑄本、趙抄本「罔」作「無」，黄本「詈」作「駡」。

[42] 此上十六字：鑄本「候李」作「候」，並趙抄本「俄白」作「俄而」，黄本「幣」作「帛」。

[43] 「無子」：鑄本作「如子」。

僧術

黄生，故家子，才情頗贍[1]，夙志高騫[2][3]。村外蘭若有居僧某，素與分深。既而僧雲遊去，十餘年復歸，見黄，嘆曰：「謂君騰達已久[4]，今尚白紵耶？想福命固薄耳。請爲君賄冥中主者。能置十千否？」〔但評〕賄冥中求脱白紵，千古奇談，第不識主之者何以少此十千錢，而爲此賤直以售也。答言[5]：「不能。」僧曰：「請勉辦其半，餘當代假之。三日爲約。」黄諾之，竭力典質如數。三日，僧果以五千來付黄。黄家舊有汲井，水深不竭[6]，云通河海。僧命束置井邊，戒曰：「約我到寺，即推墮水中[7]。候半炊時，有一錢泛起，當拜之。」乃去。黄不解何術，轉念效否未定，而十千可惜，乃匿其九，而以一千投之。少間，巨泡突起，鏗然而破，即有一錢浮出，大如車輪。黄大驚[8]，既拜，又取四千投焉。落下，擊觸有聲，爲大錢所隔，不得沉。日暮，僧至，譙讓之曰：「胡不盡投？」黄云：「已盡投矣。」僧曰：「冥中使者止將一千去，何乃妄言[9]？」黄實告之，僧嘆曰：「鄙吝者必非大器。〔但評〕此言可卜人終身，百無一失。○鄙吝者原非大器；然古之不鄙吝而致科甲者，亦未必果是大器。此子之命合以明經終；不然，甲科立致矣[10]。」黄大悔，求再禳之。僧固辭而去。黄視井中錢猶浮，以綆釣上，大錢乃沉。是歲，黄以副榜准貢，卒如僧言。

異史氏曰：「豈冥中亦開捐納之科耶？十千而得一第，直亦廉矣。然一千準貢，猶昂貴耳。明經不第，何值一錢！」

〔何評〕鄙吝者必非大器，是矣。然科甲者究不能無鄙吝，此又何説？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異史本、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

[1] 贍：〖何註〗富足也。

[2] 高騫：〖何註〗「騫」當作「鶱」，高舉也。△按：「騫」，高舉貌。可不作「鶱」。杜甫詩：「如公盡雄俊，志在必騰騫。」

[3] 「頗贍」：二十四卷本作「頗瞻」。「騫」：康熙本作「騰」，今據六參校本改。

[4] 「已久」：青本、黄本作「久」。

[5] 「答言」：黄本作「答云」。

[6] 黄本「僧果」作「果」。「汲井水深」：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作「汲水井深」。

[7] 「墮水」：趙抄本、鑄本、異史本作「墮井」。

[8] 「大驚」：鑄本作「大駭」。

[9] 「乃」：青本作「以」，黄本作「得」。「妄言」：二十四卷本作「妄言也」。

[10] 「甲科」：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科甲」。

禄數

某顯者多爲不道，夫人每以「果報」勸諫之，殊不聽信。適有方士，能知人禄數，詣之。方士熟視曰：「君再食米二十石、麵四十石[1]，天禄乃終。」歸語夫人。計一人終年僅食麵二石，尚有二十餘年天禄[2]，豈不善所能絶耶？横如故。逾年，忽病「除中」[3]，食甚多而旋飢，一晝夜十餘餐[4]。未及周歲死矣。〔但評〕禄數固有一定，然以多爲不道，不信果報之顯者，而使終其天禄以死，未免便宜。

〔何評〕或問：「飢而不食，不知能飢死否？」曰：「彼固不能不食，所以謂之數耳。」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趙抄本）

[1] 「四」：青本作「二」。

[2] 「二十餘年」：二十四卷本作「二十年」。「終年」：康熙本作「終麵年」，今據諸參校本刪。

[3] 除中：〖吕註〗按：即消渴疾也。

[4] 「餐」：康熙本作「粲」，鑄本作「食」。

柳生

周生，順天宦裔[1]也，與柳生善。柳得異人傳，精袁許之術[2]，嘗謂周曰：「子功名無分，萬鍾之貲，尚可以人謀。然尊閫薄相，恐不能佐君成業。」未幾，婦果亡。家室蕭條，不可聊賴，因詣柳，將以卜姻。入客舍，坐良久，柳歸内不出；呼之再三始出曰：「我日爲君物色佳偶[3]，今始得之。適在内作小術，求月老繫赤繩耳。」〔但評〕作用甚奇。如果有術可求，則月老赤繩可以繫，可以解，何能作準？〔馮評〕精相術耳，却又另有異術，乃能分月下老人之權。周喜，問之，答曰：「甫有一人攜囊出，遇之否？」曰：「遇之，襤褸若丐。」曰：「此君岳翁，宜敬禮之。」周曰：「緣相交好，遂謀隱密，何相戲之甚也！僕即式微，猶是世裔，何至下昏於市儈[4]？」柳曰：「不然。犁牛尚有子，何害？」〔但評〕以理言。周問：「曾見其女耶？」曰[5]：「未也。我素與無舊，姓名亦問訊知之。」周笑曰：「尚未知犁牛，何知其子[6]？」柳曰：「我以數信之。其人凶而賤，然當生厚福之女。〔馮評〕凶而賤，斷不能有亢宗之子，乃能生厚福之女，何也？但强合之必有大厄，容復禳之。」〔但評〕前言理，此言數；數精而理可證，理得而數益神。周既歸，未肯以其言爲信[7]，諸方覓之，迄無一成。一日，柳忽至[8]，曰：「有一客，我已代折簡矣。」〔何評〕突如其來。問爲誰，曰：「但勿問，宜速作黍。」周不喻其故[9]，如命治具。俄客至，蓋傅姓營卒也。心内不合，陽浮道與之[10]，而柳承應甚恭。少間，酒肴既陳，雜惡草具進[11]。柳起，告客：「公子嚮慕已久，每託某代訪，曩夕始得晤[12]；又聞不日遠征，立刻相邀，可謂倉卒主人[13]矣。」飲間，傅憂馬病，不可騎；柳亦俯首爲之籌思。既而客去，柳讓周曰：「千金不能買此友，何乃視之漠漠[14][15]？」借馬騎歸，因假周命，登門持贈傅。〔但評〕相人之術，至知其女，奇矣。乃强合之而復禳之；禳之而出於作黍迎賓，假命贈馬則尤奇中之奇者。以此推之，可知禱禳更無他術，衹是盡人事。周既知，稍稍不快，已無如何。過歲，將如江西，投臬司幕，詣柳問卜，柳言：「大吉！」周笑曰：「我意無他，但薄有所獵，當購佳婦，幾幸前言之不驗也，能否？」〔但評〕文章之妙，全在此等處得力，最宜玩之。柳云[16]：「並如君願。」〔但評〕閒中反面點逗，遂令通體骨節靈通。及至江西，值大寇叛亂，三年不得歸。後稍平，選日遵路，中途爲土寇所掠。同難七八人[17]，皆劫其金貲釋令去，惟周被擄至巢。盗首詰其家世，因曰：「我有息女，欲奉箕帚，當即無辭。」周不答。盗怒，立命梟斬[18]。周懼，思不如暫從其請，因從容而棄之，遂告曰：「小生所以踟蹰者，以文弱不能從戎，恐益爲丈人累耳。如使夫婦得相將俱去，恩莫厚焉。」盗曰：「我方憂女子累人，此何不可從也？」引入内，妝女出見，年可十八九，蓋天人也。當夕合卺，深過所望。細審姓氏，乃知其父即當年荷囊人也。〔但評〕强婚雖自犁牛，徇情端由月老。因述柳言，爲之感嘆。過三四日，將送之行，忽大軍掩至，全家皆就執縛。〔馮評〕上已許攜女去矣，卻不順叙去，突起大波，生下錦簇花圑之文出來。有將官三員監視，已將婦翁斬訖[19]，尋次及周。周自分已無生理。一員審視曰：「此非周某耶？」蓋傅卒已以軍功授副將軍矣。謂僚曰：「此吾鄉世家名士，安得爲賊？」解其縛，問所從來，周詭曰：「適江臬娶婦而歸[20]，不意途陷盗窟。幸蒙拯救，德戴二天。但室人離散，求借洪威，更賜瓦全[21]。」傅命列諸俘，令其自認，得之。餉以酒食，助以資斧，曰：「曩受解驂之惠[22]，旦夕不忘。但搶攘間不遑修禮，請以馬二匹[23]、金五十兩，助君北旋。」又遣二騎持信矢[24]護送之。途中，女告周曰：「癡父不聽忠告，母氏死之。知有今日久矣，所以偷生旦暮者[25]，以少時曾爲相者所許，〔但評〕即前此物色佳耦人也。冀他日能收親骨耳。〔但評〕有賢母必有賢女。某所窖藏巨金，可以發贖父骨；餘者攜歸，尚足謀生[26]。」〔馮評〕文有順手牽羊之法，節節想去，一綫穿成，省却多少氣力。囑騎者候於路。兩人至舊處，廬舍已燼於灰火中；取佩刀，掘尺許，果得金，盡裝入橐，乃返。以百金賂騎者，使瘞翁尸；又引拜母冢始行。至直隸界，厚賜騎者而去。周久不歸，家人謂其已死，恣意侵冒，粟帛器具蕩無存者。及聞主人歸，大懼，鬨然盡逃；〔馮評〕隨手掃去。衹有一嫗[27]、一婢、一老奴在焉。周以出死得生，不復追問，及訪柳，則不知所適矣。女持家逾於男子，擇醇篤者授以貲本，而均其息。每諸商會計於簷下，女垂簾聽之，盤中誤下一珠，輒指其訛，内外無敢欺。數年，夥商盈百，家數十巨萬矣[28]。乃遣人移親骨，厚葬之。

異史氏曰：「月老可以賄囑，無怪媒妁之同於牙儈矣[29]。乃盗也而有是女耶？『培塿無松柏』[30]，此鄙人之論耳[31]。婦人女子猶失之，况以相天下士哉！」

〔何評〕不求月老繫此婦，無從得巨金；繫此婦不令交傅，又不能脱於厄。展轉相引，要知柳生苦心。

〔王芑孫評〕柳生相術之精，後世罕有其儔。

〔方評〕周叔服耶？漢許負耶？柳更兼京房數學，行之故奇而中。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趙抄本）

[1] 宦裔：〖何註〗宦，仕宦也。裔音曳，末也。故地曰四裔，人曰後裔。《史記·五帝本紀》：「乃流四凶族，遷於四裔。」《書·微子之命》：「德垂後裔。」

[2] 「順天宦裔」：黄本作「順天人宦後」；趙抄本作「順昌裔」。「異人傳」：趙抄本作「異人之傳’。「袁許」：青本、黄本作「袁」，但本、圖本作「相人」。

[3] 「始出」：鑄本、趙抄本作「始方出」。「日爲」：黄本作「請爲」。

[4] 市儈：〖吕註〗《正韻》：「儈音膾，會合市人者。」亦作會，見《史記·貨殖列傳》節駔會註。

[5] 「曰」：鑄本、趙抄本作「答曰」。

[6] 「知」：二十四卷本作「識」，黄本作「見」。

[7] 「其言」：二十四卷本作「言」。

[8] 「柳」：鑄本作「柳生」。

[9] 「但勿」：鑄本作「且勿」。「喻」：黄本作「解」。

[10] 「與」：二十四卷本作「譽」。

[11] 「而柳」：諸參校本作「而柳生」。「雜惡草具進」：二十四卷本無此五字，青本、黄本「雜」上有「以」字。

[12] 「夕」：青本、黄本作「昔」。

[13] 倉卒主人：〖吕註〗《西京雜記》：「曹元禮善算術，謂陳廣漢設食甚薄，陳曰：『有倉卒客，無倉卒主人。』元禮以筯算曰：『俎上蒸豚，厨中荔枝，何不設？』廣漢大驚。」

[14] 漠漠：〖何註〗猶泛泛也。

[15] 「何乃」：青本作「何以」。

[16] 「柳云」：青本、黄本作「柳曰」。

[17] 「選日」：鑄本作「選」。「七八人」：鑄本作「人七八位」。

[18] 「斬」：黄本作「首」。

[19] 「婦翁」：青本、黄本作「婦公」。

[20] 「僚」：黄本作「其僚」。「適」：鑄本、趙抄本作「適從」。「江臬」：黄本作「江西臬署」。

[21] 瓦全：〖何註〗言時當瓦解，求借洪威，俾全鴛瓦也。魏文帝夢殿上雙瓦化爲鴛鴦。△按：用作重聚的謙詞。

[22] 解驂之惠：〖吕註〗《禮·檀弓》：「孔子之衛，遇舊館人之喪，入而哭之，哀。出，使子貢脱驂而賻之。」

[23] 「馬二」：鑄本作「二馬」。

[24] 信矢：〖何註〗令箭也。

[25] 「偷生」：青本、黄本作「偷」。

[26] 「謀生」：鑄本、二十四卷本、趙抄本、異史本作「謀生産」。

[27] 青本「存者」作「所存」，並黄本無「衹」字。「及聞」：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聞」。

[28] 「巨萬」：二十四卷本作「百萬」。

[29] 牙儈：〖吕註〗劉道原云：「市中牙稱互郎，主互市，謂之交互事市也。唐人互爲牙。《舊唐書·史思明傳》稱與安禄山同爲互市郎。儈，會互市人也。」〖吕註〗《輟耕録》：「今人謂駔者爲牙郎，本謂之互郎，主互市事也。唐人書互作牙，互與牙字相似，故訛而爲牙耳。」

[30] 培塿無松柏：〖何註〗培，薄口切，音瓿。塿音簍。小阜也。〖吕註〗《世説》：「王丞相初在江左，欲結援吴人，請婚陸太尉。對曰：『培塿無松柏，薰蕕不同器，琉雖不才，義不爲亂倫之始。』」按培塿，小阜也；松柏，大木也。本《左傳·襄二十四年》子太叔語。培塿作部婁。

[31] 「而有是」：青本、黄本作「有是」。「之論」：青本、黄本作「論」。

冤獄

朱生，陽穀人。少年佻達，喜詼謔[1]。因喪偶，往求媒媪，遇其鄰人之妻，睨之美，戲謂媪曰：「適睹尊鄰，雅妙麗，若爲我求凰[2]，渠可也。」〔但評〕一語取禍。媪亦戲曰：「請殺其男子，我爲若圖之[3]。」〔但評〕此何事，而顧可作一時之謔？朱笑曰：「諾。」〔馮評〕一言殺身，喜諧者戒諸。更月餘，鄰人出責負[4]，被殺於野。〔何評〕恰可。邑令拘鄰保，血膚取實，究無端緒；惟媒媪述相謔之詞[5]，〔馮評〕戲語出媒媪，獨無罪乎？以此疑朱。捕至，百口不承。令又疑鄰婦與私，搒掠之，五毒[6]參至[7]，婦不能堪，誣伏。又訊朱，朱曰：「細嫩不任苦刑，所言皆妄。既使冤死[8]，而又加以不節之名，縱鬼神無知，予心何忍乎？〔但評〕此言此心，可對天地，質鬼神，能感動周將軍以此。我實供之可矣：欲殺夫而娶其婦，皆我之爲，婦實不之知也。」〔馮評〕數語爽直可愛。○落落丈夫氣。

問：「何憑？」答言：「血衣可證。」及使人搜諸其家[9]，竟不可得；又掠之，死而復蘇者再，朱乃云：「此母不忍出證據死我耳，待自取之。」因押歸，告母曰：「予我衣，死也；即不予，亦死也。均之死，故遲也不如其速也。」〔馮評〕句法。母泣入室，移時取衣出，付之。令審其跡確，擬斬。〔但評〕至無可如何之日，欲訴無由，求死不得，回思佻達詼謔時，惟恐稍留餘地，未能盡情，火燒心坎，悔難噬臍，徒貽高堂之憂，且致一臠之割。稍有人心者，其鑒于茲。再駁再審，無異詞。經年餘，决有日矣。令方慮囚[10]，忽一人直上公堂，努目視令而大駡曰[11]：「如此憒憒，何足臨民！」〔但評〕即以凶犯之口駡之，奇極快極。隸役數十輩，將共執之。其人振臂一揮，頹然並仆。令懼，欲逃，其人大言曰：「我關帝前周將軍[12]也！〔但評〕非將軍不能爲此痛快事。昏官若動，即便誅却！」〔但評〕惜不誅却。〔馮評〕靈異極矣，爽快何如。周將軍既爲昏官理案，又爲昏官護凶，省他許多氣力，宜祀之，特恐將軍無許多氣力。令戰懼悚聽。其人曰：「殺人者乃宫標也，於朱某何與？」言已倒地，氣若絶。少頃而醒，面無人色。及問其名，則宫標也[13]。搒之，盡服其罪。蓋宫素不逞，知某討負而歸[14]，意腰橐必富；及殺之，竟無所得。聞朱誣服，竊自幸。是日身入公門，殊不自知。令問朱血衣所自來，朱亦不之知[15]。唤其母鞫之，則割臂所染。驗其左臂，刀痕猶未平也。令亦愕然。後以此被參揭免官，罰贖羈留而死。年餘，鄰母欲嫁其婦，婦感朱義，遂嫁之。〔何評〕可以不必。

異史氏曰：「訟獄乃居官之首務，培陰騭，滅天理，皆在於此，不可不慎也。〔但評〕嘗與寅好言：「盛明之世，教養之法，浹洽於民。親民之官，所得與民興利剔弊者，訟獄其首務也。」異史氏「培陰騭」、「滅天理」二言，最足發人深省。陰騭之培，非必不刑一人之爲培；當其罪而不妄刑之爲培。天理之滅，非必肆貪枉法之爲滅；蔽於人而不能察亦爲滅。所言切中時弊，字字金石，願賢有司三復此言。〔馮評〕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作令者能無悚然！躁急污暴，固乖天和；淹滯因循，亦傷民命。一人興訟，則數農違時[16]；一案既成，則十家蕩産：豈故之細哉！余嘗謂爲官者，不濫受詞訟即是盛德。且非重大之情，不必羈候；若無疑難之事，何用徘徊？即或鄉里愚民[17]，山村豪氣，偶因鵝鴨之争[18]，致起雀角之忿[19][20]，此不過借官宰之一言以爲憑定而已[21]。無用全人，衹須兩造；笞杖立加，葛藤悉斷[22]。所謂神明之宰，非耶？〔馮評〕宰百里者宜書座右。每見今之聽訟者矣：一票既出，若故忘之[23]。攝牒者人手未盈，不令消見官之票；承刑者潤筆[24]不飽，不肯懸聽審之牌。矇蔽因循，動經歲月，不及登長吏之庭，而皮骨已盡矣[25]！而儼然而民上也者，偃息在牀，漠若無事[26]。寧知水火獄中，有無數冤魂，伸頸延息，以望拔救耶？〔馮評〕此書所以歷久不廢者，以間存此等議論撑持於中故也。然在姦民之凶頑[27]，固無足惜；而在良民之株累，亦復何堪？况且無辜之干連，往往姦民少而良民多；而良民之受害，且更倍於姦民。何以故？姦民難虐，而良民易欺也。皂隸之所毆駡，胥徒之所需索[28]，皆相良者而施之暴。身入公門，如陷湯火[29]。早結一日之案，則早安一日之生，有何大事，而顧奄奄堂上若死人，似恐谿壑[30]之不遽飽，而故假之以歲時也者[31]！雖非酷暴，而其實厥罪維均矣。嘗見一詞之中，其急要不可少者，不過三數人，其餘皆無辜之赤子，妄被羅織[32]者也。或平昔以睚眦開嫌，或當前以懷璧[33]致罪，故興訟者以其全刁謀正案[34]，而以其餘毒復小仇。〔馮評〕層層説透，如照水犀。帶一名於紙尾，遂成附骨之疽；受萬罪於公門，竟屬切膚[35]之痛。〔馮評〕堂上一點珠，便是萬家佛。人跪亦跪，狀若烏集[36]；人出亦出，還同猱繫。而究之官問不及，吏詰不至，其實一無所用，衹足以破産傾家，飽蠹役之貪囊；鬻子典妻[37]，洩小人之私憤而已。深願爲官者，每投到時，略一審詰[38]，當逐逐之，不當逐芟之[39]。不過一濡毫、一動腕之間耳，便保全多少身家，培養多少元氣。〔馮評〕法堂暮鼓，官吏晨鐘。從政者曾不一念及於此[40]，又何必桁楊[41]刀鋸能殺人哉！」

〔但評〕逞一時之戲談，罹殺身之慘禍，佻達詼謔，其害可勝言哉！獨怪儼然爲民父母者，借彼謔辭，定斯疑獄，予以極刑之慘，加以不節之名，絶少端倪，憑何判斷？至殺夫圖娶，生雖自供，而凶具既須追求，傷痕尤當比對。縱謂血衣可證，亦既搜諸其家而不可得矣，何以押之歸告其母，母泣入室，且至移時，而乃取衣出付乎？即不暇究其衣之藏於何所，而是否死者之衣，並殺之而藏其衣者何故，死者之尸又復有血衣者何故，是亦不可以思乎？又况事隔多日，血痕之新舊，一望可知。乃憒憒登堂，罔窺疑竇，誣人大辟，轉瞬臨刑。藉非聖帝明威，周將軍擒來正犯，則戲言者死，殺人者生，李代桃僵，焉用此爲民父母者哉！然而宰固可誅，生亦自取，彼佻達喜詼諧者，即願受搒掠、甘誣伏，奈何以一刀之割，孝敬高堂也！

〔何評〕一言之戲，幾至殺身，可爲不謹言之戒。婦後歸朱，似亦可以不必矣。贊戒聽訟淹遲株累，可作座右銘。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異史本、趙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詼謔：〖何註〗《前漢書·敘傳》：「東方贍辭，詼諧倡優。」《晉書·顧愷之傳》：「愷之好諧謔，人多愛狎之。」

[2] 青本「雅」作「風雅」，並黄本「若爲」作「若」。趙抄本「凰」作「鳳」。鑄本「妙」作「少」。

[3] 「爲若」：青本作「爲君」。

[4] 「責負」：鑄本作「討負」。

[5] 「相謔」：二十四卷本作「所戲謔」。

[6] 五毒：〖何註〗《明史》：「五毒，謂械、鐐、棍、拶、夾棍也。」〖吕註〗《後漢書·隗囂傳》：「王莽妄族衆庶，行炮烙之刑，除順時之法，灌以醇醯，裂以五毒。」註：「莽以董忠反，收忠宗族，以醇醯、毒藥、白刃、叢棘並一坎而薶之。」

[7] 「參至」：青本、趙抄本作「慘至」。

[8] 「既使」：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作「即是」。

[9] 「實不之知」：鑄本作「不知之」。「搜諸」：黄本作「搜」。

[10] 慮囚：〖何註〗《漢書》録囚，今云慮囚。慮本訓謀思，有詳審之意。〖吕註〗《唐書·百官志》：「大理寺掌折獄詳刑，凡繫囚，五日一慮。」○按：慮音録。

[11] 「努目」：青本作「怒目」。

[12] 周將軍：〖吕註〗彭宗古《關帝外編》：「周倉，平陸人，有勇力，板肋虬髯，儀容甚偉，初爲黄巾張寶將，自恨事非其主，遇帝於卧牛山，翻然曰：『匹夫失所依，今遇將軍，如撥雲霧而睹青天，願步隨，雖萬里不辭也。』遂從帝於獨行之際。當龐德乘小船欲還仁營，倉深知水性，驅大船而來，撞翻小船，跳入水中，生擒德上。其驍勇如此。後吕蒙寇麥城，死之。明神宗封武烈侯。」

[13] 二十四卷本「悚」作「跽」，「醒」作「甦」。「於朱……宫標也」共二十八字，鑄本無。異史本「其人」作「其名」。

[14] 「知某」：青本、黄本作「知其」。

[15] 「之知」：鑄本作「知之」。

[16] 「違時」：青本、黄本作「失時」。

[17] 「盛德」：趙抄本作「德行」。「鄉里」：青本作「鄰里」。

[18] 鵝鴨之争：〖何註〗言細事也。桓玄兒時與諸兄弟養鬥鵝。每不如，於是悉殺兄弟鵝。杜甫詩：「不教鵝鴨惱比鄰。」

[19] 雀角之忿：〖吕註〗《詩·召南》。

[20] 「致起」：二十四卷本作「致有」。「雀角」：青本、黄本作「雀鼠」。

[21] 「憑定」：鑄本、二十四卷全作「平定」。

[22] 葛藤：〖吕註〗趙元詩：「新開一徑通蘭若，斬盡清凉舊葛藤。」

[23] 「故忘」：青本作「惑忘」。

[24] 潤筆：〖吕註〗《隋書·鄭譯傳》：「上令内史令李德林立作詔書。高熲戲謂譯曰：『筆乾。』譯答曰：『出爲方岳，杖策言歸，不得一錢，何以潤筆？』」

[25] 「之票」：康熙本原作「之到」，塗改。異史本、趙抄本、鑄本作「之到」。「已盡」：鑄本、趙抄本作「已將盡」。

[26] 「漠若」：趙抄本作「漠然」。

[27] 「然在」：二十四卷本作「在」。

[28] 此上十九字：趙抄本「虐」作「言」。黄本無「而」字；二十四卷本「毆」作「歐」；趙抄本「毆」作「鷗」，並異史本「徒」作「役」。

[29] 鑄本「身」作「自」，並異史本、趙抄本、黄本「陷」作「蹈」。

[30] 谿壑：〖吕註〗《國語·晉語》：「叔魚生，其母視之，曰：『是虎目而豕喙，鳶肩而牛腹，谿壑可盈，是不可厭也；必以賄死。』」

[31] 「歲時」：青本、黄本作「歲」。

[32] 羅織：〖何註〗捏造其事以入人罪也。周興、來俊臣所謂羅織經。

[33] 懷璧：〖吕註〗《左傳·桓十年》：「初，虞叔有玉，虞公求旃，弗獻。既而悔之，曰：『周諺有之：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吾焉用此？其以賈禍也。』」

[34] 「全刁」：鑄本、趙抄本作「全力」。「屬」：黄本作「甚」。

[35] 切膚：〖何註〗《易》：「剥牀以膚，切近災也。」

[36] 「烏」：黄本、青本作「鳥」。

[37] 「鬻」：趙抄本作「買」。「典」：二十四卷本作「質」。

[38] 「詰」：趙抄本作「結」。

[39] 芟：〖何註〗音衫，大鐮，所以芟草者。

[40] 「及於」：青本作「及」。

[41] 桁楊：〖何註〗械也。桁，何庚切。所以械頭及脛者。《莊子》：「桁楊接折。」黄庭堅詩：「桁楊卧訟庭。」〖吕註〗《莊子·在宥》：「桁楊者相催也。刑戮者相望也。」註：「木在足曰械，大械曰桁。’○《廣韻》：「白楊，刀也。」

鬼令

教諭展先生，洒脱有名士風；然酒狂，不持儀節，每醉歸，輒馳馬殿階。〔但評〕殿階馳馬，酒徒耳，妄人耳，名教中罪人耳，惡得爲名士？〔何評〕不可，不可。階上多古柏。一日，縱馬入，觸樹頭裂，自言：「子路怒我無禮，擊腦破矣！」中夜遂卒。邑中某乙者，負販其鄉，夜宿古刹。更静人稀，忽見四五人攜酒入飲，展亦在焉。酒數行，或以字爲令曰[1]：「田字不透風，十字在當中；十字推上去，古字贏一鍾。」一人曰：「回字不透風，口字在當中；口字推上去，吕字贏一鍾。」一人曰：「囹字不透風，令字在當中；令字推上去，含字贏一鍾。」又一人曰：「困字不透風，木字在當中，木字推上去，杏字贏一鍾。」末至展，凝思不得。衆笑曰：「既不能令，須當受命。」飛一觥來。展云[2]：「我得之矣：曰字不透風，一字在當中——」衆又笑曰：「推作何物？」展吸盡曰：「一字推上去，一口一大鍾！」相與大笑。未幾，出門去。某不知展死[3]，竊疑其罷官歸也，及歸問之，則展死已久，始悟所遇者鬼耳。

〔何評〕妙令。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趙抄本、鑄本）

[1] 「令曰」：異史本、鑄本作「令」。

[2] 「展云」：鑄本作「展即云」。

[3] 「展死」：黄本作「其死」。

甄后

洛城劉仲堪少鈍，而淫於典籍，恒杜門攻苦，不與世通。一日方讀，忽聞異香滿室，少間珮聲甚繁；驚顧之，有美人入[1]：簪珥光采，從者皆宫妝。劉驚伏地下，美人扶之曰：「子何前倨而後恭也[2]？」〔馮評〕語突。劉益惶恐，曰：「何處天仙，未曾拜識。前此幾時有侮？」美人笑曰：「相别幾何，遂爾懜懜。危坐磨磚者[3]，非子也耶[4]？」〔但評〕指點典雅。〔馮評〕曹操命甄后出見諸文士，劉楨平視之，操怒，罰作匠作監。楨爲磨磚，意態自若。操釋之。乃展錦薦，設瑶漿，捉坐對飲。與論今古之事[5]，博洽非常，劉茫茫不知所對。美人曰：「我止赴瑶池一回宴耳，子歷幾生，聰明頓盡矣！」遂命侍者以湯沃水晶膏進之[6]。劉受飲訖，忽覺心神澄澈。既而曛暮[7]，從者盡去，息燭解襦，曲盡歡好。未曙，諸姬已復集。美人起，妝容如故，鬢髮修整，不再理也。劉依依苦詰姓字，答曰：「告即不妨[8]，恐益君疑耳。妾甄氏，君公幹後身。當日以妾故罹罪，心實不忍。今日之會，亦聊以報癡情也[9][10]。’〔但評〕以此賈罪，則報於幾生後，亦復何益，况僅一會乎！問：「魏文安在？」曰：「丕，不過賊父之庸子耳。〔但評〕一語定評，千古鐵案。妾偶從富貴者遊戲數載，過即不置念慮[11]。〔但評〕不貞本色全露。彼曩以阿瞞故久滯幽冥，今未聞知。反是陳思[12]爲帝典籍，時一見之。」〔但評〕見時當作何言？○此怒駡阿瞞並其賊子，亦已刻矣。危坐磨磚，歷幾生而復翻案，彼賊父庸子亦將耐之何哉？陳思時一見，《感甄賦》不虚作矣。老嫗郵致尺一書，送來佳婦。既是來從銅雀，即應戒守分香，乃名曰司香，即以阿瞞所分之香偷分于人。犬當怒齕，斷幅時，應責之曰「所作何事？」〔馮評〕長樂老輩歷仕五季，亦從富貴者游耳，虧他開口。〔何評〕傷理背道。旋見龍輿止于庭中，乃以玉脂合贈劉[13]，作别登車，雲擁霧覆而去[14]。劉自是文思大進，然追念美人，凝想若癡[15]，歷數月，漸近羸殆。母不知其故，憂之。家一老嫗，忽謂劉曰：「郎君意頗有所思否[16]？」劉以其言微中，不能隱，應曰：「唯唯。」嫗言：「郎作尺一書[17]，我能郵致之。」〔但評〕此嫗與老瞞父子當有深仇。劉驚喜曰：「子有異術，向日昧於物色。果能之，不敢忘也。」折柬爲函[18]，付嫗便去。半夜而返，曰：「幸不誤事。初登其門，門者以我爲妖，欲加縶繫，我出郎君書，彼乃將去[19]。少頃唤入，夫人亦欷歔，自言不能復會，〔但評〕癡情已報，緣止此矣。便欲裁答。我言：『郎君羸憊，非一字所能瘳也。』夫人少沉思[20]，乃釋筆云：『煩先報劉郎，當即送一佳婦去。』臨行又囑：『適所言，乃百年之計，但無妄傳，便可永久[21]。』」劉喜，伺之。明日，果有老姥率一女郎詣母所[22]，容色絶世，〔馮評〕簡筆。自言陳氏，女其所出，名司香，〔但評〕命名可想。願求作婦。〔馮評〕容易。母愛之，議聘，更不索貲，坐待成禮而去。惟劉心知其異。陰問女係夫人何人，答云：「妾銅雀故妓也[23]。」〔馮評〕老瞞有知，含憤疑冢。劉疑其爲鬼[24]，女曰：「非也。妾與夫人，俱隸仙籍，〔但評〕仙籍頗不清白。偶以罪過謫墮人間。夫人已復舊位；妾謫限未滿[25]，夫人請之天曹，暫使給役。去留皆在夫人，故得長侍牀簀耳。」一日，有瞽媪牽黄犬丐食其家，拍板俚歌。女出窺，立未定，犬斷索咋女；〔馮評〕老瞞癡甚。女駭走，羅衿已斷。劉以杖逐擊之，犬猶怒，齕斷幅，頃刻碎嚼如麻。〔但評〕一世之雄，而今尚在。○即作犬猶有餘威。蓋癡情所結，歷劫難化耳。瞽媪捉領毛，縛之去[26]。劉入視女，驚顔未定，曰：「卿仙人，何乃畏犬？」曰[27]：「君自不知：犬乃老瞞所化，蓋怒妾不守分香之戒也。」〔但評〕想到分香賣履時，自然恨入骨髓。〇老瞞出醜。〔馮評〕符后安在？一妓尚不忘，變犬不足蔽厥辜，徒議其癡，愚淺哉！劉聞之，欲買而杖斃之，女曰：「不可[28]。上帝所罰，何得擅誅？」居二年，見者皆驚其艷，而審所從來，殊涉恍惚[29]，於是共疑爲妖。母詰劉，劉亦微道其異。母大懼，戒使絶之，劉不聽。母陰覓術士來作法於庭。方規地爲壇，女慘然曰：「本期白首，今老母見疑，是分義絶矣[30]。要我去亦復非難，而要豈禁咒所能遣耶？」〔但評〕老瞞且無可耐何，術士又焉能爲力。乃束薪爇火，抛置階下[31]，瞬息煙蔽房屋，對面相失，有聲震擊如雷。既而煙滅，見術士七竅流血而死[32]。〔何評〕用術可畏。入室，則女已渺。呼嫗問之，嫗亦不知所之矣[33]，劉始告母。嫗蓋狐也。

異史氏曰：「始於袁，終於曹[34]，而後注意於公幹。仙人不應若是。然平心而論：奸瞞之篡子，何必有貞婦哉？犬睹故妓，應大悟分香賣履之癡，固猶然妒之耶？嗚呼！奸雄不遐自哀，而後人哀之已！」

〔何評〕前身劉公幹，似從《太平廣記》脱胎。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卷本、鑄本、趙抄本、青本、黄本）

[1] 「仲」：青本、黄本作「中」。「人入」：黄本作「人來」。

[2] 子何前倨而後恭也：〖何註〗《戰國策》：「蘇秦謂嫂曰：『何前倨而後恭也？』」

[3] 危坐磨磚：〖吕註〗《典略》：「劉楨字公幹，寧陽人，秉性辯捷，所問應聲而答。建安十六年，世子爲五官中郎，妙選文學，使楨隨事。太子酒酣坐歡，乃使夫人甄氏出拜。坐上客多伏，而楨獨平梘。他日公聞，乃收楨，减死，輸作部使磨石。武帝至尚方觀作者，見楨危坐正色磨石。問曰：『石何如？』楨因得喻己自理，跪而對曰：『石出荆山懸崖之嶺，外有五色之章，内含卞氏之珍，磨之不加瑩，雕之不增文，禀氣堅貞，受之自然；顧其理枉屈，紆繞而不得伸。』武帝顧左右大笑，即日赦之。」○按：磨石，此作磨磚，未詳。

[4] 「也耶」：二十四卷本、趙抄本、鑄本作「耶」。

[5] 「今古之事」：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古今事」。

[6] 「遂命」：鑄本作「逐命」。

[7] 「澄」：黄本、青本作「發」。「暮」：鑄本、趙抄本作「黑」。

[8] 鑄本「告即」作「告郎」，「不妨」作「不訪」。

[9] 報癡情：〖何註〗甄氏，魏文帝后也。公幹，劉楨字。文帝命甄后出拜，諸臣皆伏，而楨獨平視，因此下獄，故曰「癡情」。

[10] 「不忍」：黄本作「不忘」。「癡情」：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情癡」。

[11] 此上十六字，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作「妾偶從遊嬉富貴者數載，過即不復置念」。二十四卷本「嬉」作「戲」，「過即」作「過此即」，此外同鑄本。

[12] 陳思：〖吕註〗曹植字子建，封東阿王，遷封陳王，卒諡曰「思」。

[13] 「玉脂」：青本作「玉指」。

[14] 「雲擁」：青本、黄本、鑄本作「雲推」。鑄本、異史本、趙抄本無「霧覆」二字。黄本「覆」作「擁」。

[15] 鑄本、趙抄本、異史本無「然追念美人」五字，並二十四卷本「凝想」作「凝思」。

[16] 「有所」：鑄本作「有」。

[17] 此上十九字，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作「以言隱中情，告之。嫗曰：郎試作尺一書」。

[18] 「折柬」：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作「乃折柬」。

[19] 二十四卷本「登其」作「至」，「我出」作「出」。鑄本、異史本、趙抄本「登其」作「至」，「縶繫」作「縛縶」，「彼乃」作「乃」。「我出」：鑄本、趙抄本作「我遂出」。

[20] 鑄本、異史本、趙抄本「瘳也」作「瘳」，「少沉思」作「沉思久」。

[21] 此上二十字，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作「瀕行，又囑：適所言，乃百年計，但無洩，便可永久矣」。

[22] 鑄本、趙抄本「果有」作「果一」，並異史本「一女郎」作「女郎」。

[23] 銅雀故妓：〖吕註〗《三國志·魏志》：「魏武遺令曰：『以吾妾與伎人，皆著銅雀臺上，施六尺牀穗帷，月朝十五日，輒使向帳作伎。』」〖何註〗銅雀，臺名，魏武置宫人于其上。

[24] 「疑其」：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作「疑」。

[25] 「謫墮」：異史本、鑄本、趙抄本作「謫」。「未滿」：黄本作「亦滿」。

[26] 此上三十字，鑄本、趙抄本作「羅衿斷，劉急以杖擊犬。犬猶怒，齕斷幅，頃刻碎如麻，嚼吞之。瞽媪捉領毛，縛以去」。異史本無「羅」字，餘同鑄本。

[27] 「畏犬？曰」：鑄本、趙抄本作「畏犬？女曰」。

[28] 此上二十三字，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作「蓋怒妾不守分香戒也。劉欲買犬杖斃。女不可，曰」。「聞之，欲賈而杖斃之」，二十四卷本作「欲買犬杖斃之」。

[29] 「殊涉」：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作「殊」。

[30] 「是分義」：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分義」。

[31] 此上三十字，「而要豈」：青本、黄本作「而豈」。二十四卷本「遣」作「譴」，無「置」字。異史本、鑄本、趙抄本「而要豈」作「但恐非」，無「置」字。「所能遣也」：鑄本作「可遺耳」，異史本、趙抄本作「可遣耳」。

[32] 鑄本、異史本、趙抄本「有」作「忽有」，「震擊」作「震」，「既而」作「已而」，「而死」作「死矣」。二十四卷本「既而」作「已而」。

[33] 鑄本、異史本、趙抄本「則女」作「女」，「之矣」作「去」。

[34] 始於袁，終於曹：〖吕註〗魚豢《魏略》：「建安中，袁紹爲中子熙娶甄會女。紹死，熙出在幽州，甄留侍姑。及鄴城破，五官將從而入紹舍，見甄怖以首伏姑膝上。五官將謂紹妻袁夫人，扶甄令舉首，見其色非凡，稱嘆之。太祖聞其意，遂爲迎娶。」〖何註〗甄氏初爲袁紹兒婦，操破紹，即爲操子丕所得。

宦娘

温如春，秦之世家也。少癖嗜琴，〔馮評〕一篇綫索。雖逆旅未嘗暫舍。客晉，經由古寺，繫馬門外，將暫憩止[1]。入則有布衲道人趺坐廊間，筇杖[2]倚壁，花布囊琴。温觸所好，因問：「亦善此耶？」〔馮評〕語輕薄。道人云：「顧不能工[3]，願就善者學之耳。」〔馮評〕大方語有鋒芒。○凡人初交，出語不可脱大，謙退俱占便宜，否則受侮不少，我輩慎之。遂脱囊授温。温視之，紋理佳妙[4]，略一勾撥[5]，清越異常，喜爲撫一短曲。道人微笑，似未許可，温乃竭盡所長，道人哂曰：「亦佳，亦佳，但未足爲貧道師也。」温以其言夸，轉請之。道人接置膝上，裁撥動，覺和風自來；又頃之，百鳥群集，庭樹爲滿。温驚極，拜請受業。〔但評〕亦佳亦佳，自是孺子可教。不足爲道人也師，自足爲道人也弟，既爲道人也弟，則亦足爲女鬼也師矣。道人三復之，温側耳傾心，稍稍會其節奏。道人試使彈[6]，點正疏節，曰：「此塵間已無對矣。」温由是精心刻畫，遂稱絶技。後歸秦[7]，離家數十里，日已暮，暴雨，莫可投止。路傍有小村，趨之，不遑審擇，見一門，匆匆遽入。登其堂，闃若[8]無人。俄一女郎出，年十七八，貌類神仙，〔馮評〕隨伏一句。舉首見客，驚而走入。温時未耦，繫情殊深。俄一老嫗出問客，温道姓名，兼求寄宿。嫗言[9]：「宿當不妨，但少牀榻；不嫌屈體，便可藉藁。」少選[10]，以燭來，展草鋪地，意良殷。問其姓氏，答云：「趙姓。」又問：「女郎何人？」曰：「此宦娘，老身之猶子也。」温曰：「不揣寒陋，欲求援繫[11]，如何？」〔但評〕欲求姻好，乃得蹇修。嫗顰蹙曰：「此即不敢應命。」温詰其故，但云難言[12]，〔馮評〕不説明，文家縮筆也。悵然遂罷。嫗既去，温視藉草腐濕，不堪卧處，因危坐鼓琴，以消永夜。雨既歇，冒夜遂歸。邑有林下部郎葛公，喜文士，温偶詣之，受命彈琴。〔馮評〕無意中點此一筆，通篇以琴作草蛇灰綫之法。〔但評〕琴似温家玉鏡臺，而又有蹇修助之。簾内隱約有眷客窺聽，忽風動簾開，見一及笄人，麗絶一世。蓋公有女[13]，小字良工，善詞賦，有艷名。温心動，歸與母言，媒通之；〔馮評〕一拍。而葛以温勢式微，不許。然女自聞琴後[14]，心竊傾慕，每冀再聆雅奏，〔但評〕如此乃見蹇修之力。而温以姻事不諧，志乖意沮[15]，絶跡於葛氏之門矣。〔馮評〕率性一筆畫斷，兵法所謂置之死也而後生也，兵法即文法也。一日，女於園中拾得舊箋一折，〔馮評〕又突起。上書《惜餘春》詞云：「因恨成癡，轉思作想，日日爲情顛倒。海棠帶醉，楊柳傷春，同是一般懷抱。甚得新愁舊愁，剗[16]盡還生，便如青草。自别離，衹在奈何天裏，度將昏曉。今日個蹙損春山，望穿秋水[17][18]，道棄已拚棄了。芳衾妒夢，玉漏驚魂，要睡何能睡好？漫説長宵似年，儂視一年，比更猶少：過三更已是三年，更有何人不老？」〔但評〕如抽繭，如剥蕉，曲折纏綿，如泣如訴。○《惜餘春》詞委婉纏綿，回環往復，一字一轉，一字一波。想奈何天裏，顛倒情懷，青草如愁，良宵似歲。海棠楊柳，與儂共訴相思；秋水春山，到此空勞盼望。至於魂驚玉漏，夢妒芳衾，人老三更，春歸四月，前本因恨而成癡，今則因癡而益恨矣，愁腸雜遝，憑誰辨新與舊哉？宦娘雖假此以作蹇修，而飲恨重泉，傷心薄命，借題目以攄懷抱，情見乎辭矣。女吟咏數四，心好之，懷歸，出錦箋，莊書一通[19]置案間；逾時索之，不可得，竊意爲風飄去。〔但評〕錦箋已化爲御溝紅葉矣。適葛經閨門過[20]，拾之；謂良工作，惡其詞蕩，火之而未忍言，欲急醮之。〔馮評〕如此串合，鬼斧神工，波瀾曲折。○又一逼。臨邑劉方伯之公子，適來問名，心善之，而猶欲一睹其人。〔馮評〕慕其勢利耳。公子盛服而至，儀容秀美，葛大悦，款延優渥。既而告别，坐下遺女舄一鈎，心頓惡其儇薄，〔但評〕冤哉公子。因呼媒而告以故。公子亟辨其誣，葛弗聽，卒絶之。〔馮評〕忽放忽收，忽開忽合，文筆變幻，令人莫可端倪。先是，葛有緑菊種，吝不傳，良工以植閨中。温庭菊忽有一二株化爲緑，同人聞之，輒造廬觀賞，温亦寶之。凌晨趨視，於畦畔得箋寫《惜餘春》詞，反覆披讀，不知其所自至。〔馮評〕暗中串插，作合之妙如此，作者胸中有鬼神。以「春」爲己名，益惑之，即案頭細加丹黄[21]，評語褻嫚。適葛聞温菊變緑[22]，訝之，躬詣其齋，見詞便取展讀。温以其評褻，奪而挼莎之。〔但評〕偏偏鬦筍。葛僅睹一兩句[23]，蓋即閨門所拾者也，〔馮評〕又妙。大疑，並緑菊之種，亦猜爲良工所贈[24]。歸告夫人，使逼詰良工，良工涕欲死。而事無驗見，莫可取實[25]。〔馮評〕寸步不逾香閨，何由暗通款曲，而不能不疑者，事太涉真也。夫人恐其跡益彰，計不如以女歸温。葛然之，遥致温。温喜極，是日招客爲緑菊之宴，焚香彈琴，良夜方罷。既歸寢，齋童聞琴自作聲，初以爲僚僕[26]之戲也；既知其非人，始白温。〔馮評〕又如此串醒，妙不可言。

温自詣之，果不妄。其聲梗澀，似將效己而未能者。爇火暴入，杳無所見。温攜琴去，則終夜寂然。因意爲狐，固知其願拜門牆也者，遂每夕爲奏一曲，而設弦任操[27]，若爲師[28]，夜夜潛伏聽之。至六七夜，居然成曲，雅足聽聞。温既親迎，〔馮評〕温既來迎，衹用句一簡筆。各述曩詞，始知締好之由，而終不知所由來。良工聞琴鳴之異，往聽焉[29]，曰：「此非狐也，調凄楚，有鬼聲。」〔馮評〕知音。温未深信。良工因言其家有古鏡，可鑒魑魅。翊日，遣人取至，伺琴聲既作，握鏡遽入；火之[30]，果有女子在，〔馮評〕點醒妙甚。倉皇室隅，莫能復隱。細審之，趙氏之宦娘也。大駭，窮詰之，泫然曰：「代作蹇修，不爲無德，何相逼之甚也？」温請去鏡，約勿避，諾之，乃囊鏡。女遥坐曰：「妾太守之女，死百年矣。少喜琴筝，〔馮評〕帶一「筝」字，又添出後一段文字。筝已頗能諳之，獨此技未有嫡傳[31]，重泉猶以爲憾。惠顧時，得聆雅奏，傾心向往；又恨以異物不能奉裳衣[32]，陰爲君胹合佳偶，以報眷顧之情，劉公子之女舄，《惜餘春》之俚詞，皆妾爲之也。〔馮評〕點醒註明。酬師者不可謂不勞矣。」夫妻咸拜謝之。宦娘曰：「君之業，妾思過半矣，但未盡其神理。請爲妾再鼓之。」温如其請，又曲陳其法。宦娘大悦曰：「妾已盡得之矣！」乃起辭欲去。良工故善筝，聞其所長，願一披聆[33]。〔馮評〕前伏「一」字，此便順筆拖出。宦娘不辭，其調其譜，並非塵世所能。良工擊節，轉請受業。〔但評〕分源合派，又結一香火緣。○鬼受業於人，人又受業於鬼，一琴一筝，各得其傳。借逕獨新，寫來真是好看。女命筆爲繪譜十八章，又起告别。夫妻挽之良苦，宦娘凄然曰：「君琴瑟之好，自相知音，薄命人烏有此福。如有緣，再世可相聚耳。」〔但評〕映帶有情，顧盼生姿。因以一卷授温曰：「此妾小像，如不忘媒妁，當懸之卧室；快意時，焚香一炷，對鼓一曲，則兒身受之矣[34]。」〔但評〕以琴起，以琴結，脈絡貫通，始終一綫。〔馮評〕情絲一縷，裊裊不絶，末一段尤妙甚。出門遂没。〔馮評〕結得縹緲不盡，「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串插離合，極見工妙，一部絶妙傳奇。

〔但評〕讀此篇，鮮不謂良工之歸於温，宦娘之力也。顧温之感宦娘也以琴，而温之琴所以能感宦娘者，實得之布衲道人；則謂道人爲琴師也可，謂道人爲月老也亦可。夫温之受業於布衲，已是塵間無對矣，初未聞其有所酬也。乃永夜之消，何與人事？即欲求援繫，亦已聞言而悵然。一曲自彈，豈得謂《鳳求凰》哉？無端而調寄「餘春」，拾得舊箋之句，花分緑菊，偷來綉閣之香。種種猜疑，班班顛倒。調他人之琴瑟，代薄命之裳衣。雖則設弦操縵，自命爲師；倘非借鑒照形，焉知是鬼？拜門墙者不可謂不誠，酬師恩者不可謂不勞矣。非道人之力，而誰之力哉？君固曲陳其法，妾亦盡得其傳。《高山流水》，知音衹在黄泉；逸響新聲，絶調復傳塵世。以受業之高弟，轉爲傳鉢之名師，繪以小像，供以瓣香，可以攄銘心之感，可以結再世之緣矣。豈第一彈再鼓，借酬蹇修而已哉！

〔何評〕宦娘愛慕琴音，終不及亂，誠能以貞自守者。良工能辨鬼聲，而得聆雅奏，雖欲不傾慕得乎？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鑄本、黄本、異史本、青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

[1] 「將暫」：異史本、鑄本、趙抄本作「暫」。「趺」：趙抄本作「跌」。

[2] 筇杖：〖何註〗筇音蛩，竹杖也。

[3] 「此耶」：趙抄本作「此也」。鑄本「此耶」作「此也」，「能工」作「能止」。

[4] 「温視之」：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作「視之」。「佳妙」：黄本作「嘉妙」。

[5] 勾撥：〖吕註〗《琴譜》：「中指入弦曰勾，出弦曰剔。食中二指輕撫雙弦而入得一聲曰撥，食指出弦曰挑。」

[6] 「傾心」：黄本作「傾聽」。「試使」：趙抄本作「使試」。

[7] 「温由是」：二十四卷本作「由是温」。「歸秦」：此據青本、黄本，其他諸本作「歸程」。

[8] 「闃若」：鑄本作「闃」。「年」：趙抄本作「年可」。

[9] 「嫗言」：趙抄本作「媪言」。

[10] 「便可」：青本、黄本作「可」。「少選」：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少旋」。

[11] 援繫：〖吕註〗《國語·晉語》：「董叔娶於范氏，曰：『將以求援繫也。』他日，董祁訴於士鞅曰：『不吾敬也。』士鞅執而縛於庭之槐。羊舌肸過之，曰：『子盍爲我請乎？』肸曰：『求援即援矣，求繫既繫矣；欲而得之，又何請焉？』」

[12] 二十四卷本「如何」作「何如」。趙抄本「應命」作「應」，「但云」作「嫗但云」。

[13] 「夜」：青本、黄本作「雨」。黄本「彈」作「操」，「客」作「屬」。「有女」：鑄本、二十四卷本、趙抄本作「有一女」。

[14] 「後」：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以後」。

[15] 「沮」：青本作「阻」。

[16] 剗：〖何註〗音鏟，削平也。

[17] 春山秋水：〖何註〗葛洪《西京雜記》：「卓文君姣好，眉如遠山，目如秋水。」△按：《西京雜記》：「文君姣好，眉色如望遠山，臉際常若芙蓉。」春山秋水，見《西厢記》：「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損他淡淡春山。」袁桷《題美人圖》詩：「望幸眸凝秋水，倚愁眉簇春山。」等等。

[18] 「秋水」：康熙本作「秋火」，今據衆參校本改。

[19] 一通：〖何註〗按：通，總也，凡得其數之全者爲通，如書一通，鼓三通皆是。〖吕註〗按：書首尾全曰通。《後漢書·崔寔傳》：「論當世便事數十條，仲長統曰：『凡爲人主，宜寫一通，置之坐側。』」

[20] 「心好」：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心悦好」。「門過」：二十四卷本作「門」。

[21] 丹黄：〖何註〗所以點乙詩文者。丹黄猶鉛黄，謂批評處也。歐陽修《進唐書表》：「久披緗帙，粗定鉛黄。」〖吕註〗《新唐書·陸龜蒙傳》：「得書，熟誦乃録，讎比勤勤，丹黄不去手。所藏雖少，其精皆可傳。」○陸龜蒙《幽居賦·序》：「且用丹黄稗説，貽於好事。」

[22] 康熙本「趨」作「急」，「自至」作「至」，今據六參校本改。「變」：趙抄本作「化」。

[23] 「睹」：趙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讀」。

[24] 「猜爲」：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作「猜」。

[25] 「莫可」：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作「莫有」。

[26] 僚僕：〖何註〗相伴爲僕者，猶僚婿、僚友之意。因同官爲僚，故同主、同執、同舅者有僚僕、僚友、僚婿之稱。

[27] 操：〖吕註〗劉向《别録》：「君子因雅琴以致思，其道閉塞悲愁，而作者名其曲曰操，言遇災害不失其操也。」○按：操，七到切。

[28] 「若爲」：異史本、趙抄本、鑄本作「若」。

[29] 「聽焉」：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聽之」。

[30] 黄本「調」作「詞」，無「火之」二字。二十四卷本無「在」字。

[31] 「未有」：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未得」，鑄本作「未能」。

[32] 「裳衣」：青本作「衣裳」。

[33] 「願一」：鑄本、趙抄本作「願以」。

[34] 「兒」：二十四卷本作「妄」。

阿綉

海州劉子固十五歲時，至蓋省其舅，見雜貨肆中一女子，姣麗[1]無雙，心愛好之。潛至其肆，托言買扇，女子便呼其父；父出，劉意沮，故折閲[2]之而退；遥覷其父他往，又趨之[3]。女將覓父，劉止之曰：「無須，但言其價，我不靳直耳。」女如言，故昂之。劉不忍争，脱貫徑去。明日復往，又如之。行數武，女追呼曰[4]：「返來！〔馮評〕鈎魂攝魄去，小子奈何！適偽言耳，價奢[5]過當。」因以半價返之。〔但評〕劉固情癡，女亦慧種。半價之返，其在赤土相戲後乎？舌舐紙包，若有意，若無意。半月劉歸之後，與將歸廣寧之先，及已歸廣寧之日，其情懷悵望，亦可想而知矣。劉益感其誠，蹈隙[6]輒往，由是日熟。女問：「郎居何所？」以實對[7]。轉詰之，自言「姚氏」。臨行所市物，女以紙代裹完好，已而以舌舐黏之。劉懷歸，不敢復動，恐亂其舌痕也[8]。積半月，爲僕所窺，陰與舅力要之歸。意惓惓不自得，以所市香帕脂粉等類，密置一箧，無人時，輒闔户自撿一過，觸類凝想。〔馮評〕迷花少年，往往如此，《西厢·驚艷》後數曲亦是如此。次年復至蓋，囊裝甫解[9]，即趨女所；至則肆宇闔焉，失望而返。猶意暫出未復，蚤起又詣之，扃如故。問諸鄰居[10]，始知姚原廣寧人，以貿易[11]無重息，故暫歸去；又不審何時可以復來[12]，神志乖喪，居數日，怏怏而歸。爲之卜婚，劉屢梗母議，母怪怒之。僕私以曩情告母，母益防閑之，蓋之途由是遂絶。〔但評〕按住。〔馮評〕曲筆。劉忽忽不樂，减食廢學[13]。母憂思無計，念不如從其志，於是刻日辦裝，使如蓋，轉寄語舅胹合之。〔馮評〕一拍。舅承命詣姚[14]，逾時而返，謂劉曰：「事不諧矣[15]！阿綉已字廣寧人。」劉低頭喪氣，心灰望絶；〔馮評〕又極力作開筆。既歸，捧箧啜泣，而徘徊癡念[16]，冀天下有似之者。適媒來，艷稱復州黄氏女，〔但評〕文生情，情生文，令人目炫神迷，恍惚不可爲象。劉恐不確，命駕至復。入西門，見北向一家，兩扉半開，内一女郎，怪似阿綉；再屬目之，且行且盼而入，真是無訛。劉大動，因僦居東鄰，細詰其家，爲李氏。反復疑念：天下寧有如此相似者耶？居之數日，莫可夤緣，惟日眈眈伺候於其門，以冀女郎復出。一日，日方夕，女果出；忽見劉，即返身掩扉，以手指其後；又覆掌及額，乃入。劉喜極，但不能解，凝想移時[17]，信步詣舍後；〔馮評〕藏一句。見荒園寥廓[18]，西有短垣，略可及肩，豁然頓悟，遂蹲伏露草中。久之，有人自牆上露其首，小語曰：「來乎？」〔馮評〕幻筆不測。劉諾而起，細視，真阿綉也，〔但評〕本非阿綉，偏説是真阿綉。因而大慟[19]，涕墮如綆。女隔堵探身，以巾拭其淚，所以慰藉之良殷。〔鑄本無名氏評〕千金難買。劉曰：「百計不遂，自謂今生已矣，何意復有今夕！顧卿何至此[20]？」曰：「李氏，妾表叔也。」劉請逾垣，女曰：「君先歸，遣從人他宿，妾當自至。」劉如其教[21]，坐伺之。〔馮評〕藏筆。少間，女悄然入，妝飾不甚炫麗，袍袴猶昔[22]。劉挽坐，備道艱苦，因問：「聞卿已字[23]，何未醮也？」〔馮評〕藏筆。女曰：「言妾受聘者妄也。家君以道里賒遠，不願附公子爲婚姻，此或舅氏託言[24]，以絶君望耳。」〔馮評〕處處用藏筆，暗伏一斷阿綉。既就枕席，款接之歡[25]，不可言喻。四更遽起，過牆而去。劉自是如復之初念悉忘，而旅居半月，絶不言歸[26]。一夜，僕起飼馬，見室中燈火猶明；窺之，望見阿綉，大駭。不敢詰主人，旦訪市肆，始返而詰劉曰：「夜與還往者[27]，何人也？」劉初諱之，僕曰：「此第岑寂，鬼狐之藪，公子亦宜自愛[28]。彼姚家女郎，何爲而至於此？」〔馮評〕語極醒豁。劉始覥然曰：「西鄰其表叔，有何疑沮？」僕言：「我已訪之最審[29]：東鄰止一孤媪，西家一子尚幼，别無密戚，所遇當是鬼魅。不然，焉有數年之衣，尚未易者？且其面色過白，兩頰少瘦，笑處無微渦，不如阿綉美。」〔馮評〕僕好眼力。〔但評〕辨入毫芒，不以皮相。劉反復回思，乃大懼曰：「且爲奈何？」僕謀伺其來，操兵入擊之[30]。至暮女至，謂劉曰：「知君見疑，然妾亦無他，不過了此夙分耳。」言未已，僕排閤驟入。女呵之曰：「可棄而兵！速具酒與主人言别。」〔馮評〕大方。僕自投其刃，若或奪焉。劉益恐[31]，强設酒饌。女談笑如常，謂劉曰：「悉君心事，方且圖效綿薄，何勞伏戎？妾雖非阿綉，頗自謂不亞之，君視之猶否耶？」〔但評〕此語非怪人，乃自怪也。劉身毛俱竪，默不得語。女聽漏三催[32]，把盞一呷[33]，起曰：「我且去，待花燭後，再與君家美人較優劣也[34]。」〔馮評〕周密，筆亦簡净。轉身遂杳。劉信狐言，逕如蓋，〔馮評〕明了，絶不多説。怨舅之誑己也，亦不舍於其家[35]；寓近姚氏，託媒自通，啖以重賂。姚妻言：「小郎爲覓婿於廣寧，若翁以是故去，就否良不可知。須彼旋時方可作計校。」劉聞之，徊徨無以自主，惟堅守以伺其歸[36]。逾十餘日，忽聞兵警，猶以訛傳自解；又久之[37]，信益急，乃趣裝行。中途遇亂，主僕相失，爲偵者所擄[38]。〔馮評〕又飄然而來。以劉文弱，疏其防，盗馬亡去。〔馮評〕又飄然而去。至海州界，見一女子：蓬髩垢耳，步履蹉跌[39]。劉馳過之，女子呼曰：「馬上劉郎，非乎？」劉停鞭審顧，蓋阿綉也[40]，心仍訝其爲狐，曰：「汝真阿綉耶？」〔但評〕本真阿綉，偏説是贋阿綉。女問：「何出此言[41]？」劉述所遇，女曰：「妾真阿綉，非贋[42]冒者。父攜妾自廣寧歸，遭變被俘[43]，授馬屢墮。忽一女子，握腕[44]趣遯。荒竄軍中，亦無詰者。女子健步若騁，苦不能從，百步而屣屢褪[45]焉[46]。久之，聞號嘶漸遠，乃釋手曰：『别矣！前皆坦途，可緩行，愛汝者將至，宜與同歸。』」劉知其狐[47]，感之，因述其留蓋之故。女言其叔爲擇婿於方氏，未委禽而亂適作[48]。劉始知舅言非妄。〔馮評〕實自不知，如强作硬語。攜女馬上，叠騎歸[49]。入門則老母無恙，大喜，繫馬而入，述所自來。母亦喜，爲之盥濯；妝竟容光焕發，益喜，曰：「無怪癡兒魂夢不忘也。」遂設裀褥，使從己宿[50]。又遣人赴蓋，寓書於姚。不數日，姚夫婦俱至，卜吉成禮乃去。劉出藏箧，舊封儼然[51]，有粉一函，啟之，化爲赤土，異之。〔馮評〕又一頓。女掩口曰：「數年之盗，今始發覺矣[52]。爾日見郎任妾包裹，更不審及真偽，故以此相戲耳。」方嬉笑間，一人搴簾入曰：「快意如此，當謝蹇修矣[53]！」劉視之，又一阿綉也。〔馮評〕軒然大波。急呼母，母及家人悉集，無有能辨識者。劉回首亦迷[54]，注目移時，始揖而謝之。〔馮評〕忽即忽離，隨筆生波。〔但評〕得諸紀綱傳授。女子索鏡自照，赧然趨出，尋之已渺矣。〔但評〕自見笑處無微渦。夫妻感其義[55]，爲位於室而祀之。一夕，劉醉歸，室暗無人，方自挑燈，而阿綉至。〔馮評〕意外相逢，初疑是夢。劉挽問：「何之？」笑曰：「酒臭熏人，使人不耐[56]！如此盤詰，誰作桑中逃[57]耶？」劉笑捧其頰，女曰：「郎視妾與狐姊孰勝？」劉曰：「卿過之，然皮相[58]者不能辨也[59]。」〔但評〕醉眼朦朧，不及辨其兩頰肥瘦矣。已而合扉相狎。俄有叩關者[60]，女起笑曰：「君亦皮相者也。」劉不解，趨啟門，則阿綉入，大愕，始悟適與語者狐也。暗中猶聞笑聲。夫妻望空而禱，祈求現像，狐曰：「我不願見阿綉。」〔但評〕不願見，其愧心與，其忌心與？問[61]：「何不另化一貌？」曰：「我不能。」問：「何故不能？」曰：「阿綉，吾妹也，前世不幸夭殂。生時，與余從母至天宫，見西王母，心竊愛慕，歸即刻意效之。妹子較我慧，一月神似；我學三月而後成，然終不及也[62]。今已隔世，自謂過之，不意猶昔耳。〔馮評〕漢文曰：「吾不見賈生久，自謂過之，今而知尚不及也。」此用其語。我感汝兩人誠意，故時一相過，今且去矣[63]。」遂不復言。自此三五日輒一來，一切疑難悉决之。值阿綉歸寧，來常數日不去，家人皆懼避之。每有亡失，則華妝端坐，插玳瑁簪數寸長[64]，朝家人而莊語之：「所竊物，夜當送至某所。不然，頭痛大作，勿悔！」天明果於某所得之[65]。三年後，絶不復來。偶失金帛，阿綉效其裝束，以嚇家人[66]，亦屢效焉。〔但評〕本以贋阿綉效真阿綉，今轉以真阿綉效贋阿綉作結，文以矯變乃爾。

〔但評〕阿綉已字廣寧人，誠絶望矣。不如蓋而如復，亦不過冀天下有似之者耳。乃不謂天下竟有如此相似者。牆上小語，細視，真阿綉也；袍袴猶昔，問訊，真阿綉也。如復之初念悉忘，又豈或有如蓋之轉念乎？乃窺見阿綉者且大駭也！明明阿綉，而乃詰其何人，詰其何爲而至於此也。且謂不如阿綉美，而阿綉成鬼魅矣。阿綉而自謂非阿綉，又自謂不亞阿綉，而欲較優劣於阿綉。綿薄自效，消息潛通，是沮其如復之初念者，此阿綉也；導其如蓋之轉念者，此阿綉也；導其如蓋而聞警、而遇亂、而被擄盗馬亡去者，此阿綉也。乃導劉至海州界者一阿綉；蓬垢耳，步履蹉跌，呼馬上劉郎者又一阿綉。見真阿綉而疑其爲贋阿綉，自辨非赝冒阿綉，而此一阿綉，乃真雜貨肆中之阿綉矣。顧此一阿綉者，來自廣寧，歸途被擄，而握腕趣遯，健步若駛者，一阿綉也；苦不能從，百步而屣屢褪者，又一阿綉也。愛汝者將至，阿綉别矣，阿綉歸矣。函封赤土，盗始發覺，此時笑嬉之阿綉，誰復計其真耶、贋耶？不意搴簾入者，又一阿綉也。不惟母及家人，不能辨識其真阿綉、贋阿綉；即真阿綉又豈能斥其爲贋阿綉哉？注目移時，猶是僕人「不如阿綉美」之一言耳。照鏡赧然，無惑乎癡兒魂夢不忘此阿綉也。卿過狐姊，未知狐姊即卿，捧頰而皮相之，以贋作真，以不及爲過，其醉耶，其相皮而不能辨耶？究之似阿綉者愧不如阿綉，冒阿綉者不願見阿綉，乃知學之而得其貌者，終不及學之得其神者也。然學有淵源，終非效顰者比：故以似阿綉者代真阿綉，而阿綉神；且以真阿綉者效贋阿綉，而阿綉益神。

〔何評〕阿綉前身亦狐也，轉世乃更美。如此墮落野狐身，安知非慧根耶？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

[1] 姣麗：〖何註〗姣音狡，美也。

[2] 折閲：〖吕註〗《荀子·修身》：「良賈不爲折閲不市。」註：「折閲，謂損所閲賣之物價也。」

[3] 此上二十六字：鑄本「呼其父」作「呼父」，並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覷」作「睹」，「趨」作「詣」。

[4] 此上十一字：趙抄本「退」作「返」，並鑄本「故」作「固」，「貫」作「貰」。「追」：黄本作「遥」。

[5] 價奢：〖何註〗價昂也。

[6] 蹈隙：〖何註〗猶值也。

[7] 此上十三字：二十四卷本「日」作「益」，並青本「居」作「君」，黄本「對」作「告」。

[8] 康熙本無「歸」，並趙抄本「亂其」作「其亂」。青本、黄本「痕也」作「痕」。

[9] 此上十三字：青本、黄本「想」作「思」，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囊」字。「裝」字以上，趙抄本殘缺。

[10] 此上二十八字：青本、黄本「肆」作「四」，「起」作「赴」。鑄本、趙抄本作「猶意偶出未返，蚤又詣之，扃如故。問諸鄰」。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除「返」作「復」外，全同鑄本。

[11] 貿易：〖何註〗貿音茂，買也。《詩·衛風》：「抱布貿絲。」

[12] 「可以」：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可」。

[13] 此上四十五字：趙抄本作「怏快而歸。母爲議婚，屢梗之。母怪且怒，僕始以曩情告。益防閑之。蓋之途由是絶。劉忽忽遂减眠食」；異史本「而歸」作「歸」，並鑄本「始」作「私」，餘文同趙抄本；二十四卷本後十一字同趙抄本，餘文同康熙本。

[14] 此上十五字：黄本「使」作「使之」。「胹」：二十四卷本作「謀」，其他參校本作「媒」。鑄本、趙抄本「舅承」作「舅即承」。

[15] 事不諧矣：〖吕註〗見《八大王》「糟糠之妻不下堂」註。

[16] 此上二十字：青本、黄本「氣」作「志」，鑄本、趙抄本「望絶」作「絶望」，「癡」作「顧」。

[17] 此上九十五字：青本、黄本「真」作「直」，「大動」作「大動疑」；鑄本、異史本、趙抄本「僦居東鄰」作「僦其東鄰居」，「其家」作「知」，「相似」作「酷肖」。「居之」作「居」，「候於」作「候」，「女郎」作「女或」，「掩扉」作「走」，「乃入」作「而入」；二十四卷本「其家」作「知」，「相似」作「酷肖」，「居之」作「居」，「伺候於其」作「候其」，「郎」作「或」，「乃」作「而」，「凝想」作「凝思」；鑄本「疑念」作「凝念」，「夕」作「西」，「凝想」作「凝思」。康熙本「其門」作「門」，今據六參校本改。

[18] 寥廓：〖何註〗廓音鞹，空也，大也。

[19] 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而大慟」作「大恫」。

[20] 此上三十字：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所以慰藉之良殷」作「深慰之」，「意」作「期」，「何至」作「何以至」；青本、康熙本「矣」作「已」，今據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改。

[21] 「如其教」：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如言」。

[22] 「袍袴」：黄本作「裙襦」，二十四卷本作「袍襪」。

[23] 「聞卿」：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卿」。

[24] 「不願附公子爲婚姻，此或舅氏託言」：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不願附公子婚，此或託舅氏詭詞」。

[25] 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枕席」二字下有「宛轉萬態」四字。

[26] 此上十九字：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劉自是不復措意黄氏矣。旅居忘返，經月不歸」。

[27] 此上三十五字：青本「火」作「燭’，「窺」作「入」，並黄本「主人」作「主」，「還往」作「往還」；鑄本「詰」作「言」，並趙史本、異史本無「火」字，「望」字，「不敢」作「顧不敢」，「旦訪」作「旦起訪」；二十四卷本對比鑄本，「訪」作「訪諸」，「言」作「詰」，「還往」作「往還」，餘全同。

[28] 異史本、鑄本、趙抄本「鬼狐」作「狐鬼」，「亦宜」作「宜」。

[29] 鑄本、趙抄本、異史本「至於」作「至」，「鄰其」作「鄰是其」，「最審」作「審」。二十四卷本「至於」作「至」，「鄰」下有「是」字。

[30] 此上二十字：鑄本、異史本、趙抄本「回思」作「思」，並二十四卷本「且爲」作「然且」，「入」下有「共」字。

[31] 此上四十三字：鑄本、趙抄本「了此」作「了」，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言未已，僕排闥入。女呵之曰：『可棄兵，速具酒來，當與若主别。』僕便自投」。「益恐」：青本作「之悲」，又墨筆改「之」作「心」，但本、圖本作「益恐」。

[32] 此上四十七字：鑄本、趙抄本、異史本「謂」作「舉手向」，「悉君」作「君」，「且」作「將」，「勞」作「竟」，「亞之」作「亞」，「猶」作「猶惜」，「身毛」作「毛髪」，「默不得」作「噤不」，「催」作「下」；二十四卷本「舉手」作「舉首」，餘文同鑄本、異史本。康熙本無「悉」，今據青本、黄本補。

[33] 呷：〖何註〗音，吸而飲曰呷。

[34] 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起」作「起立」，「君家美人」作「新婦」。

[35] 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逕」作「竟」，「亦不舍於其家」作「不舍其家」。

[36] 此上四十八字：二十四卷本「言」作「乃言」，「婿於」作「婿」，「良不」作「未」，「彼旋時」作「旋日」，「可作」作「可」，「徊」作「徬」，「伺」作「俟」；鑄本「故去」作「欲去」；異史本對比二十四卷本，「乃言」作「言」，餘全同；趙抄本「可…守」殘缺，餘同二十四卷本。黄本「無以」作「無」。

[37]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猶以」作「猶疑」，無「自解」與「又」字。

[38] 「所掳」：趙抄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所掠」。

[39] 蹉跌：〖何註〗蹉音磋，蹉跎傾跌也。

[40] 異史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跌」下有「不可堪」三字，「女子呼」作「女遽呼」，「馬上劉郎非乎」作「馬上人非劉郎乎」，「蓋」作「則」；鑄本「步」作「出」，餘同趙抄本。黄本「顧」作「視」。

[41] 異史本「爲狐」作「狐」。「曰汝真阿綉耶」：僅見於青本。「女問」：青本作「女謂」。異史本、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何出」作「何爲出」。

[42] 贋：〖吕註〗《正韻》：「贋音雁，與偐同，偽也。亦作雁。」○按：《韓非子·説林》：「齊人伐魯，索讒鼎，魯以其贋往。齊人曰：『贋也。』魯人曰：『真也。』」字本此。

[43] 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妾真阿綉，非贋冒者」作「妾真阿綉也」，「遭變被俘」作「遇兵被俘」。青本「俘」作「虜」。

[44] 握腕：〖何註〗捉其腕也。

[45] 褪：〖何註〗吞去聲，脱也。

[46] 此上二十一字：黄本「詰」作「知」，「屣」作「履」，並青本「騁」作「駛」；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騁」作「飛隼」，「屣」作「屨」；異史本「騁」作「飛隼」。

[47] 「其狐」：青本、黄本作「是狐」。

[48] 「適作」：鑄本、趙抄本作「始作」。

[49] 「騎歸」：二十四卷本作「騎而歸」。

[50] 此上三十四字：鑄本、趙抄本無「而」字，「述所自來」作「具道所以」，「妝竟」作「竟妝」。「益喜」作「母撫掌」，「忘」作「置」；異史本對比鑄本，「竟妝」作「妝竟」，餘全同；二十四卷本對比鑄本，「所以」作「所由」，餘全同。康熙本「使從」作「從」，今據衆參校本補。

[51] 「劉出」：青本、黄本作「劉」。「舊封」：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趙抄本作「封議」。

[52] 鑄本、趙抄本「之盗」作「盗」，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異之」作「劉異之」。「發覺」：異史本作「發」，趙抄本作「覺」。

[53] 此上三十字：趙抄本「審及」作「及審」，「矣」作「否」；異史本「審及」作「及審」；鑄本無「真」，餘同趙抄本；二十四卷本「矣」作「否」；青本、黄本「嬉笑」作「笑嬉」；黄本「人」作「女子」。

[54] 「回首」：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回眸」。

[55] 二十四卷本「尋」作「索」，並鑄本、異史本、趙抄本「渺矣」作「杳」，「妻」作「婦」。

[56] 上八字：二十四卷本「不耐」作「不堪」，並異史本、鑄本「酒臭」作「醉臭」，趙抄本殘缺。

[57] 桑中逃：〖吕註〗見《荷花三娘子》「桑中之遊」註。

[58] 皮相：〖吕註〗《高士傳》：「披裘公者，吴人也。延陵季子出遊，見道中有遺金，顧披裘公曰：『取彼金。』公曰：『五月披裘而負薪，豈取金者哉？』問其姓名，曰：『吾子皮相之士，何足以語姓名也。』」〖何註〗謂以貌取人也。《史記·酈生陸賈列傳》：「足下以目皮相，恐失天下士。」

[59] 康熙本無「曰卿」二字。並青本黄本「皮相」作「相皮」（下同）。「不能辨」：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不辨」。

[60] 「叩關」：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叩門」。

[61] 「猶聞」：鑄本作「又聞」。「夫妻」：黄本作「夫婦」。

[62] 此上二十七字：鑄本「即」作「則」，並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妹子」作「妹」，「及也」作「及妹」，「三月」：青本作「三年」。

[63] 此上十三字：二十四卷本、鑄本、趙抄本、異史本「誠意」作「誠」，「時一相遇」作「時復一至」，「且去」作「去」。

[64] 此上四十字：黄本「悉」作「適」，並青本無「每」字，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不去」作「住」，「數寸長」作「長數寸」；二十四卷本「常」作「嘗」。

[65] 「勿悔」：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悔無及」，「得」作「獲」。

[66] 「裝束以嚇」：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裝嚇」。

楊疤眼

一獵人夜伏山中，見一小人[1]，長二尺已來，踽踽行澗底。少間，又一人來，高亦如之。適相值，交問何之，前者曰：「我將往望楊疤眼。前見其氣色晦黯，多罹不吉。」後人曰：「我亦爲此，汝言不謬。」獵者知其非人，厲聲大叱，二人並無有矣。夜獲一狐，左目上有瘢痕[2]，大如錢。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見一」：青本作「見有」。

[2] 「瘢痕」：二十四卷本作「疤痕」。

小翠

王太常，越人，總角時晝卧榻上，忽陰晦，巨霆暴作。一物大於猫，來伏身下[1]，展轉不離。移時晴霽，物即逕出[2]。〔馮評〕先提明。視之非猫始怖，隔房呼兄，兄聞，喜曰：「弟必大貴，此狐來避雷霆劫也。」〔馮評〕有於後始見者，有於中露出者，此卻預提於前，作文不一例也，熟《左》、《史》者知之。後果少年登進士，以縣令入爲侍御。生一子元豐[3]，絶癡，十六歲不能知牝牡，因而鄉黨無與爲婚[4]，王憂之。適有婦人率少女登門，自請爲婦。視其女，嫣然展笑，真仙品也，喜問姓名，自言虞氏。女小翠，年二八矣[5]。與議聘金，曰：「是從我糠覈不得飽，一旦置身廣厦，役婢僕，厭膏粱[6]，彼意適，我願慰矣，豈賣菜也而索直乎[7]！」〔但評〕止數語，轉近跌宕，面面圓到。夫人悦[8]，優厚之。婦即命女拜王及夫人，囑曰：「此爾翁姑，奉事宜謹[9]。我大忙，且去，三數日當復來。」王命僕馬送之，婦言：「里巷不遠[10]，無煩多事。」遂出門去。小翠殊不悲戀，便即奩中翻取花樣。夫人亦愛樂之。數日，婦不至。以居里問女[11]，女亦憨然不能言其道路，遂治别院，使夫婦成禮。諸戚聞拾得貧賤家兒作新婦，共笑姗之[12]；見女皆驚，群議始息。女又甚慧，能窺翁姑喜怒。王公夫婦，寵惜過於常情，然惕惕焉惟恐其憎子癡，而女殊歡笑，不爲嫌。第善謔，〔何評〕生根。刺布作圓，蹋蹴[13]爲笑，着小皮靴，蹴去數十步[14]，紿公子奔拾之。〔馮評〕癡如繪。公子及婢恒流汗相屬。一日，王偶過，圓然來，直中面目。女與婢俱斂跡去，公子猶踴躍奔逐之。王怒，投之以石，始伏而啼。王以狀告夫人，夫人往責女。女惟俯首微笑[15]，以手刓牀[16]，既退憨跳如故，以脂粉塗公子，作花面如鬼。夫人見之，怒甚，呼女詬駡。女倚几弄帶，不懼，亦不言。〔但評〕以上寫其日事憨跳，若惟恐人之不盡知者，觀其不懼亦不言可知。夫人無奈之，因杖其子。元豐大號，女始色變，屈膝乞宥。〔但評〕略露本相。夫人怒頓解，釋杖去。女笑拉公子入室[17]，代撲衣上塵，拭眼淚，摩挲杖痕，餌以棗栗，公子乃收涕以忻。女闔庭户[18]，復裝公子作霸王，作沙漠人；己乃艷服，束細腰，扮虞美人[19]，婆娑作帳下舞；或髻插雉尾，撥琵琶，丁丁縷縷然。喧笑一室，日以爲常。〔但評〕裝霸王，裝沙漠人，舞虞美人，裝王昭君，由漸而入，皆爲下飾冢宰，飾虞候預作地步。王公以子癡[20]，不忍過責婦，即微聞焉，亦若置之。同巷有王給諫者，相隔十餘户，然素不相能；時值三年大計吏[21]，忌公握河南道篆，思中傷之。公知其謀，憂慮無所爲計[22]。一夕早寢，女冠帶，飾冢宰狀，翦素絲作濃髭，又以青衣飾兩婢爲虞候[23]，〔馮評〕奇奇怪怪，令人難測。竊跨厩馬而出，戲云：「將謁王先生。」〔但評〕絶大智謀，而出之以兒戲，令人莫測。馳至給諫之門，即又以鞭撾從人，大言曰[24]：「我謁侍御王，寧謁給諫王耶！」〔馮評〕句法。〔但評〕可與韓非子過書舉燭事並觀，而叙次作葫蘆提語，尤妙。回轡而歸。比至家門，門者誤以爲真，奔白王公。公急起承迎，方知爲子婦之戲，〔但評〕此則匪夷所思矣，帝也天也，神乎！仙乎！怒甚，謂夫人曰：「人方蹈我之瑕，反以閨閣之醜登門而告之[25]，余禍不遠矣！」夫人怒，奔女室，詬讓之。女惟笑聽，並不一置詞[26]。〔但評〕得意之作，笑而忘言。○老賊中吾計矣。如此行爲何必改，衹合笑，且合拍掌大笑。撻之，不忍；出之，則無家。夫妻懊怨，終夜不寢[27]。時冢宰某公赫甚，其儀采服從，與女偽裝無少殊别，王給諫亦誤爲真；屢偵公門，中夜而客未出，疑冢宰與公有陰謀。次日早朝，見而問曰：「夜相公至君家耶[28]？」公疑其相譏，慚顔唯唯，不甚響答。給諫愈疑，謀遂寢，由此益交歡公。公探知其情，竊喜，而陰囑夫人勸女改行。女笑應之。〔但評〕猶未已也，姑漫應之。逾歲，首相免，適有以私函致公者，誤投給諫。〔馮評〕波又起。給諫大喜，先托善公者往假萬金，公拒之。給諫自詣公所，公覓巾袍，並不可得；給諫伺候久，怒公慢，憤將行，忽見公子衮衣旒冕，有女子自門内推之以出，〔馮評〕又奇。大駭；已而笑撫之，脱其服冕，襆之而去。〔但評〕給諫爲鬼爲蜮，愧獬豸冠矣。不料閨中有運奇謀於幃幄之中，玩孺子於股掌之上。機心人適自禍耳，焉能禍人。○從何處著想，從何處設法，運籌帷幄，决勝千里，單刀匹馬，斬將而歸。公急出，則客去已遠[29]，聞其故，驚顔如土，大哭曰：「此禍水[30]也！指日赤吾族[31]矣！」與夫人操杖往，女已知之，闔扉任其詬厲。公怒，斧其門，女在内含笑而告：「翁無怒[32]，有新婦在，刀鋸斧鉞，婦自受之，必不令貽害雙親。翁若此，是欲殺婦以滅口[33]耶？」〔但評〕更是得意語。若曰：「翁無恐，彼中吾計矣。刀鋸斧鉞，彼自致之，豈能貽害雙親？翁若此，是欲壞汝萬里長城耶？」公乃止。給諫歸，果抗疏揭王不軌，衮冕作據。上驚，驗之，其旒冕乃粱心所製，袍則敗布黄袱也[34]。上怒其誣，又召元豐至，見其憨狀可掬，笑曰：「此可以作天子耶？」〔但評〕可悟用人妙術。乃下之法司。給諫又訟公家有妖人，法司[35]嚴詰臧獲[36]，並言無他，惟顛婦癡兒，日事戲笑，鄰里亦無異詞。案乃定，以給諫充雲南軍。王由是奇女，〔但評〕戲笑工夫，火候至此全效。○日事戲笑，信之鄰里，達之朝廷，方知前此費了多少苦心，用了多少苦力。又以母久不至，意其非人；使夫人探詰之，女但笑不言，〔但評〕自是得意，止不堪爲俗人言。再復窮問，則掩口曰：「兒玉皇女，母不知耶？」〔但評〕仍作葫蘆提語，裝癡裝顛，是生平得意之筆。無何，公擢京卿。五十餘，每患無孫。女居三年，夜夜與公子異寢，似未嘗有所私[37]。夫人舁榻去，囑公子與婦同寢。過數日，公子告母曰：「借榻去，悍不還！小翠夜夜以足股加腹上，喘氣不得，又慣掐人股裏。」婢嫗無不粲然。夫人呵拍令去。一日，女浴於室，公子見之，欲與偕，女笑止之，諭使姑待；既出，乃更瀉熱湯於甕[38]，解其袍袴，與婢扶入之。公子覺蒸悶，大呼欲出。女不聽，以衾蒙之，少時，無聲，啟視，已絶[39]。〔馮評〕都以游戲神通，露出補天手段。女坦笑不驚，曳置牀上，拭體乾潔，加複被焉。夫人聞之，哭而入，駡曰[40]：「狂婢何殺吾兒？」女囅然曰：「如此癡兒，不如勿有。」〔但評〕足加腹而不知，掐股裏而不知，如此癡兒，棄之可也，易之可也。夫人益恚，以首觸女。婢輩争曳勸之。方紛譟間，一婢告曰：「公子呻矣！」夫人輟涕撫之[41]，則氣息休休，而大汗浸淫，沾浹裀褥。食頃汗已，忽開目四顧，遍視家人，似不相識，曰：「我今回憶往昔[42]，都如夢寐，何也？」夫人以其言不癡，大異之，攜參其父，屢試之，果不癡。大喜，如獲異寶。至晚還榻故處[43]，更設衾枕以覘之。公子入室，盡遣婢去。早窺之，則榻虚設。自此癡顛皆不復作，而琴瑟静好，如形影[44]焉。〔但評〕或問女：「有此奇術，何不早用？」將應之曰：「以王給諫思中傷，故遂遲我數年琴瑟。」年餘，公爲給諫之黨奏劾免官，小有罣誤。舊有廣西中丞所贈玉瓶，價累千金，將出以賄當路。女愛而把玩之，失手墮碎[45]，慚而自投。公夫婦方以免官不快，聞之，怒，交口呵駡。女忿而出[46]，謂公子曰：「我在汝家，所保全者不止一瓶，何遂不少存面目？實與君言：我非人也。以母遭雷霆之劫，深受而翁庇翼[47]，〔馮評〕醒出一筆，回應前。又以我兩人有五年夙分，故以我來報曩恩、了宿願耳。身受唾駡，擢髮不足以數，所以不即行者，五年之愛未盈[48]，〔馮評〕逗下。今何可以暫止乎！」盛氣而出，追之已杳。〔但評〕前此日受唾駡，且至於操杖，至於斧門，至於首觸，皆不肯去；今乃不可以暫止乎？曩恩已酬，宿願將了，死不作繭，必至誤人宗嗣，計及此，可以行矣。托故而去，庶幾絶此情緣；不圖畫像常懸，瘦骨一把，以此牽率，未能恝然耳。君子觀於他日之復止園亭，焚圖變像，殷勤娶婦，化貌慰思，而信小翠之盛氣而出，假也，非真也。○觀小翠之所行，可謂從容有度矣。當夫婦成禮之後，其翁姑固嘗惕惕焉惟恐其憎子癡者；爾時即用甕蒸衾蒙之術，胡不可也？乃不以爲嫌，而反紿之、裝之，若惟恐其癡之不甚者。癡不可用而可用，視乎用之之人耳。用我之癡，啟彼之疑；用我之癡，致彼之誣；談笑之間，雄兵已卻。高鳥盡，良弓藏，夫而後癡兒可無有矣。向使驟化癡顛，急調琴瑟，敵勢方盛，何以破之？是曩恩终未報，宿願仍難了也。失手碎玉瓶，有所藉口而飄然以去，急流勇退，小翠有焉。即謂墮瓶爲脱身之計也可。公爽然自失，而悔無及矣。公子入室，睹其賸粉[49]遺鈎[50]，慟哭欲死；寢食不甘，日就羸悴。公大憂，急爲膠續[51]以解之，而公子不樂，惟求良工畫翠小像[52]，日夜澆禱其下。幾二年，偶以故自他里歸，明月已皎，村外有公家亭園，騎馬經牆外過，聞笑語聲，停轡，使厩卒捉鞚，登鞍以望，則二女郎遨戲其中[53]。雲月昏蒙，不甚可辨。但聞一翠衣者曰：「婢子當逐出門！」一紅衣者曰：「汝在吾家園亭，反逐阿誰？」〔但評〕澆禱有靈，畫像活現。〔馮評〕逗下。翠衣人曰：「婢子不羞！不能作婦，被人驅遣，猶冒認物産耶？」紅衣者曰[54]：「索勝老大婢無主顧者！」〔但評〕一游戲語，引起無痕。聽其音，酷類小翠，疾呼之。翠衣人去曰：「姑不與若争，汝漢子來矣！」既而紅衣人來，果翠[55]，喜極。女令登垣，承接而下之，曰：「二年不見，瘦骨一把矣[56]！」〔但評〕以此不得不來。公子握手泣下，具道相思。女言：「妾亦知之，但無顔復見家門[57]。今與大姊遊戲，又相邂逅，足知前因不可逃也。」請與同歸，不可；請止園中，許之。遣僕奔白夫人[58]，夫人驚起，駕肩而往，啟鑰入亭。女趨下迎拜[59]，夫人捉臂流涕，力白前過，幾不自容[60]，曰：「若不少記榛梗[61]，請偕歸，慰我遲暮。」女峻辭不可。夫人慮野亭荒寂，謀以多人服役，女曰：「我諸人悉不願見，惟前兩婢朝夕相從，不能無眷注耳，外惟一老僕應門，餘都無所復須。」夫人悉如其言[62]。託公子養疴園中，日供食用而已。女每勸公子别婚，公子不從。後年餘，女眉目音聲，渐與曩異，出像質之，迥若兩人，〔但評〕思深慮遠，可不謂賢乎。大怪之。女曰：「視妾今日，何如疇昔美？」公子曰：「今日美則美，然較疇昔則似不如。」女曰：「意！妾老矣。」公子曰：「二十餘歲人[63]，何得速老！」女笑而焚圖，救之已燼。〔但評〕焚得乾净，脱然無累矣。○變眉目而焚圖，視争憐妒寵，至卧病時不肯相見，以爲他日相思之地者，其用情孰得孰失，孰深孰淺？一日，謂公子曰：「昔在家時，阿姑謂妾抵死不作繭[64]，今親老君孤，妾實不能産育[65]，恐誤君宗嗣。請娶婦於家，旦晚奉翁姑，君往來於兩間[66]，亦無所不便。」〔但評〕觀於此言，可以知前日之去，非真忿也。公子然之，納幣於鍾太史之家。吉期將近[67]，女爲新人製衣履，賫送母所。及新人入門，則言貌舉止，與小翠無毫髮之異[68]，大奇之。往至園亭，則女已不知所在[69]；問婢，婢出紅巾曰：「娘子暫歸寧，留此貽公子。」展巾，則結玉玦[70]一枚，心已知其不返[71]，遂攜婢俱歸。雖頃刻不忘小翠，幸而對新人如覿故好焉[72]。始悟鍾氏之姻，女預知之，故先化其貌，以慰他日之思云。〔但評〕寄愛於恝，深情無盡。

異史氏曰：「一狐也，以無心之德，而猶思所報；而身受再造之福者，顧失聲於破甑[73]，何其鄙哉！月缺重圓，從容而去，始知仙人之情，亦更深於流俗也！」

〔但評〕狐來避劫，亦其常耳；率女登門，自請爲癡兒婦，其圖報抑何厚也！女寓黠於歡，伏警於戲，使欲甘心我者自設阱而自陷之，可不謂神乎！况癡兒入甕，换骨脱胎，不惟再造吾家，亦且克昌厥後矣。奈何以玉瓶之碎，唾駡交加，藐兹斗筲，安可片刻止乎？小像尚存，郎心未死，二年來一把瘦骨，差可以修目前之因耳。豈澆禱有靈，遂不嫌被人驅逐之羞，而爲此邂逅耶？嫁衣代作，玉玦留貽，化笑貌於新人，慰懷思於後日，若小翠者，其仙而多情者耶？抑多情而仙者也？

〔何評〕德無不報，虞之報王公也至矣，其能免於雷霆之劫也固宜。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鑄本、青本、黄本、趙抄本）

[1] 「身下」：趙抄本作「身上」。

[2] 「逕出」：青本、黄本作「逕去」。

[3] 「子元豐」：趙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子名元豐」。

[4] 「無與」：鑄本作「無於」，「爲婚」：二十四卷本作「爲婚者」。

[5] 「二八矣」：鑄本作「二八」。

[6] 「膏粱」：二十四卷本作「粱肉」。

[7] 賣菜索直：〖何註〗《後漢書·周傳》：「徵拜洛陽令，下車先問大姓主名，吏數閭里豪强以對。厲聲怒曰：『本問貴戚，若馬、寶等辈，豈能知此賣菜傭乎？』謂不足齒數之人也。」〖吕註〗未詳。疑即用《續幽怪録》韋固事。

[8] 「悦」：鑄本、趙抄本作「大悦」。

[9] 「奉事」：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奉侍」，趙抄本殘缺。

[10] 「里巷」：青本作「鄉里」，黄本作「里居」。

[11] 「以居里」：黄本作「以家鄉」。

[12] 二十四卷本「笑姗」作「姗笑」，並鑄本、趙抄本、異史本「貧賤」作「貧」。

[13] 蹋蹴：〖何註〗音沓噈。蹋，榻也，榻着地也。

[14] 「數十」：鑄本作「數」。

[15] 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以狀告」作「以告」，「女惟俯」作「女俯」。

[16] 刓牀：〖何註〗刓，五丸切，《玉篇》訓削。按：手不能削牀，謂其似也。

[17] 「奈之」：二十四卷本作「奈」。「拉公子」：青本作「拉公子，公子」。

[18] 「庭户」：青本、黄本作「户」。

[19] 「扮虞美人」：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此四字。

[20] 「王公以」：黄本作「王以公」。

[21] 三年大計吏：〖吕註〗《周禮·天官·小宰》：「以聽官府之六計，弊群吏之治。」註：「弊，斷也。」疏，「計其功過多少而聽斷之。」

[22] 「無所爲」：青本、黄本作「無爲」。

[23] 虞侯：〖何註〗如今侍衛。《宋史·職官志》：「都虞侯掌殿前諸班直及步騎指揮之名籍。又韓翊妻柳氏爲番將沙吒利所劫，虞侯許俊立致之。侯希逸復聞于朝。」〖吕註〗見脱脱《宋史》註：「宋時在官邸應人役也。」

[24] 青本「撾」作「撻」，「大言」作「言」。

[25] 「方蹈」：鑄本、趙抄本作「方盗」。「閣」：異史本作「門」。

[26] 「笑聽」：鑄本、黄本作「笑憨」，青本作「憨笑」。「一置」：青本、黄本作「置」。

[27] 「懊怨」：黄本作「悔怨」。「不寢」：二十四卷本作「不寐」。

[28] 「夜」：青本作「昨夜」。

[29] 此上二十一字：青本、黄本「已而」作「已」。康熙本「而去」作「而出去」，今據衆參校本删改。「襆之」：鑄本無。「已遠」：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作「遠」。

[30] 禍水：〖吕註〗《趙飛燕外傳》：「成帝寵趙合德，時披香博士淖方成白髮教授宫中，在帝後唾曰：『此禍水也，滅火必矣。』」

[31] 赤吾族：〖吕註〗揚雄《解嘲》：「將赤吾之族兮。」註：「謂誅滅也。」

[32] 鑄本、趙抄本「而告」作「而告之曰」，「怒」作「煩怒」。「而告」：黄本、二十四卷本作「而告曰」。

[33] 殺婦滅口：〖吕註〗《晉書·后妃傳》：「宣帝初辭魏武之命，托以風痹。嘗曝書，遇暴雨，不覺自起收之。家惟有一婢見之，后恐事洩致禍，手殺之以滅口，而親自執爨。」

[34] 「布黄」：黄本作「黄布」。

[35] 法司：〖何註〗執法之官，如秦之廷尉，漢之大理。

[36] 臧獲：〖吕註〗《漢書·司馬遷傳》：「且夫臧獲婢妾猶能引决，况若僕之不得已乎？」註：「晉灼曰：『臧獲，敗敵所被虜獲爲奴隸者。』韋昭曰：『善人以婢爲妻，生子曰獲；奴以善人爲妻，生子曰臧。』」○揚雄《方言》：「臧、甬、侮、獲，奴婢賤稱也。荆淮海岱之間，駡奴曰臧，駡婢曰獲。燕之北郊，凡民男而婿婢謂之臧，女而婦奴謂之獲。」○按：服虔《通俗文》曰：「古本無奴婢，就犯事者或原之。臧，被罪没官爲奴婢；獲，逃亡獲得爲奴婢。」亦似近理，固附識之。

[37] 「所私」：黄本作「無私」。

[38] 此上十七字：「女笑」，青本作「笑」。「甕」：黄本作「盆」。

[39] 「已絶」：青本作「已死」。

[40] 「而入」：青本作「而已」。「駡」：黄本作「詈」。

[41] 「夫人輟涕」：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作「輟涕」。

[42] 「往昔」：黄本作「曩昔」。

[43] 此上二十八字：鑄本、趙抄本「其言」作「其言語」；二十四卷本無「大異之。攜參其父，屢試之，果不癡」十三字；青本、黄本「至晚」作「乃」。

[44] 形影：〖吕註〗傅玄歌：「君如影兮隨形，妾如水兮浮萍。」

[45] 「瓶」：康熙本作「甄」，今據衆參校本改。「墮」：黄本作「墜」。

[46] 「呵駡」：黄本作「而駡」。「女忿」：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作「女奮」。

[47] 庇翼：〖何註〗：覆翼也。

[48] 「五年」：二十四卷本作「以五年」。

[49] 賸粉：〖何註〗賸音剩，餘也。《新唐書·杜甫傳贊》：「殘膏賸馥，沾丐後人多矣。」

[50] 「遺鈎」：青本、黄本作「遺釵」。

[51] 膠續：〖吕註〗見《馬介甫》「鸞膠」註。

[52] 「翠小像」：青本、黄本作「小翠像」。

[53] 此上三十六字：二十四卷本「以望」作「一望」，並黄本「亭園」作「園亭」；鑄本無「經」字，並異史本、趙抄本「以望」作「一望」，「遨」作「遊」；青本、黄本「笑語聲」作「笑聲」。

[54] 此上十字：鑄本「耶」作「也」，二十四卷本「紅衣者」作「紅衣人」。

[55] 「來矣」：青本、黄本作「來」。「果翠」：青本作「果翠也」，黄本作「果小翠也」，鑄本作「果小翠」。

[56] 「瘦骨」：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骨瘦」。

[57] 「家門」：鑄本作「家人」。

[58] 「遣」：鑄本、二十四卷本、趙抄本作「公子遣」。「奔白」：趙抄本作「奔告」。

[59] 「肩」：青本作「肩輿」。「女趨」：鑄本、趙抄本作「女即趨」。

[60] 趙抄本「流涕」作「涕零」，「幾不」作「然不」。

[61] 不記榛梗：〖何註〗蓋以榛莽之梗塞，喻恩義之乖離。猶云忘前嫌也。

[62] 「夫人悉如」：青本作「悉如」。

[63] 此上三十八字：青本「昔美」作「昔矣」；「公子…老矣」共二十二字，鑄本脱去。「二十餘歲人」：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無「人」字。

[64] 不作繭：〖何註〗以養蠶作繭喻娶妻生子也。〖吕註〗晉安郎詩：「桑蠶不作繭，晝夜常懸絲。」《朝野僉載》：「王顯與文皇帝有舊。帝微時，嘗戲曰：『卿抵老不得作繭。』及文皇登極，顯奏曰：『臣今日得作繭耶？』帝曰：『卿無貴相。非爲卿惜也。』曰：『臣朝貴，夕死足矣。』帝與三品服，是夕果卒。」

[65] 鑄本「産育」作「産」，並趙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阿姑」作「阿翁」。

[66] 此上十一字：二十四卷本「旦晚」作「早晚」，「奉」作「奉侍」；「奉翁姑」：異史本作「奉公姑」；鑄本、趙抄本作「侍奉公姑」；「往來」：黄本作「來往」。

[67] 趙抄本「幣」下無「於」字。「將近」：青本、黄本作「將至」。

[68] 「之異」：二十四卷本作「之殊」。

[69] 「已不知」：鑄本作「亦不知」。「所在」：黄本作「所往」。

[70] 玉玦：〖吕註〗《荀子》：‘絶人以玦，反絶以環。」《儀禮》疏：「逐臣待命於境，得環則還，得玦則去，取决絶之義。」○按：半環曰玦。〖何註〗玉玦，玉佩也。如環而有缺。訣，辭也，别也，絶也。

[71] 「已知」：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知」。

[72] 「故好」：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舊好」。

[73] 破甑：〖吕註〗《郭林宗别傳》：「鉅鹿孟敏客居太原。嘗至市貿甑，荷擔墮地，壞之，逕去不顧。林宗見而問之曰：『壞甑可惜，何以不顧？』曰：『甑已破矣，顧之何益？』林宗賞其介决，令讀書，遂知名。」

金和尚

金和尚，諸城人，父無賴，〔馮評〕業種。以數百錢鬻於五蓮山寺。少頑鈍[1][2]，不能肄清業，牧猪赴市，若爲傭。〔馮評〕夙根如此，豈佛地位中人！後本師死，稍有所遺金；卷懷離寺，作雜負販[3]。飲羊登壟[4]，計最工，數年暴富，〔馮評〕「富」字爲一篇骨子，孽海茫茫，皆以一字爲之也，吾欲以此勘遍天下業林。買田宅於水坡里。弟子繁有徒，食指日千計。繞里田千百畝，悉良沃[5]，皆金撫有之。里中甲第數十，皆僧無人；即有人，亦其貧無業[6]，攜妻子僦屋佃田[7]者也。類凡數百家[8]。每一門内，四繚連屋，皆此輩列而居。僧舍其中。前有廳事，梁楹節棁[9]，繪金碧，射人眼；堂上几屏，其光可鑒[10]；又其後爲内寢，朱簾綉幙，蘭麝香充溢噴人[11]；螺鈿雕檀爲牀，牀上錦裀褥，褶叠大尺有咫[12]；壁上，美人山水諸名跡，懸粘幾無隙處。一聲長呼，門外數十人轟應如雷。細纓革靴者烏而集，鵠而立；當事者掩口語，側耳以聽[13]。〔馮評〕總寫其役使之盛，居然王侯。客倉猝至，十餘筵咄嗟可辦；肥醲蒸熏[14]，紛紛狼藉如霧霈。但不敢公然畜歌妓，而狡童十數輩，皆慧黠，能媚人，皂紗纏頭[15]，唱艷曲，聽睹亦頗不惡。金一出[16]，前後數十騎，腰弓矢相摩戛[17]。〔馮評〕隨從之盛。奴輩呼之，皆以「爺」，即邑之人若民[18]，或「祖」之，「伯、叔」之，〔馮評〕稱呼之盛。不以「師」，不以「上人」[19]，不以禪號也。〔馮評〕諺云：「有錢大三輩。」禿子有錢，何怪！其徒出，稍稍殺於金，而風鬃雲轡[20]，亦略與貴公子等。金又廣結納，即千里外呼吸可通。以此挾方面短長[21]，偶氣觸之，輒惕自懼。〔馮評〕其徒出門之盛，結納之盛，否則散矣。而其爲人鄙不文，頂趾無雅骨；生平不奉一經、持一咒，跡不履寺院，室中亦未嘗蓄鐃鼓。此等物，門人輩弗及見，並弗及聞。凡僦屋者，婦女浮麗如京都，脂澤金粉，皆取給於僧。〔馮評〕常人有錢便俗，秃子有錢，更俗。〔何評〕可惡！僧亦不之靳。以故里中不田而農者以百數。〔馮評〕可恨。時而佃户决僧首瘞牀下[22]，亦不甚窮詰，〔何評〕埋牀下不窮詰，語妙，耐人想，謂無敢問也。但逐去之，其積習然也。〔馮評〕寫盡。金又買異姓兒子之[23]，延儒師，教帖括[24]業。兒慧能文[25]，因令〔何評〕字法。入邑庠，旋援例作太學生[26]；未幾赴北闈，領鄉薦。由是金之名以「太公」譟。〔馮評〕和尚以徒爲子，太公僧竟欲宗其名，且孝廉其子也，可謂獨别生面。向之「爺」之者「太」之，膝席[27]者皆垂手執耳孫[28]禮。無何，太公僧薨，孝廉縗麻卧苫塊，北面稱孤[29]；諸門人釋杖滿牀榻；而靈幃後嚶嚶細泣，惟孝廉夫人一人而已[30]，〔馮評〕書法，字法。〔何評〕可笑。士大夫婦咸華妝來，搴幃弔唁[31]，〔馮評〕不堪。冠蓋輿馬塞道路。殯日，棚閣雲連，旛[32]翳天日。殉葬，束草粘五色金紙作冥物，輿蓋數十事，馬千蹄，美人百袂；方相方弼[33]着皂帛，首摩雲；冥宅樓閣房廊亘數畝，萬户千門，入者迷不可出。〔馮評〕似韓公畫記之筆。祭品象物，多不能指以名。會葬者蓋相摩，上自方面，皆傴僂入，起拜凡八；邑貢監及簿史，以手據地，叩即行，〔馮評〕弔唁之盛，殯葬之盛。不敢勞公子、勞諸師叔也。傾國來瞻仰：男攜婦，母襁兒，流汗相屬於道。人聲沸，百戲鞺鞳[34]都不可聞。立者，自肩以下皆隱，惟見萬頭攢動而已。孕婦痛急欲産[35]，諸女伴張裙爲幄，羅守之；但聞兒啼，不暇問雄雌[36]，斷幅綳懷中，或扶之，或曳之，蹩躠以去。〔何評〕寫盡矣。〔馮評〕真善寫狀。奇觀哉！〔何評〕想見先生肚皮。葬後，以所遺貲産瓜分爲二，之子一，門人一也[37]。孝廉得半，而居第之南、之北、之西東，盡緇[38]黨，然皆兄弟行，〔何評〕可笑！痛癢猶相關云[39]。〔馮評〕結冷峭。

異史氏曰：「此一派也，兩宗未有，六祖[40]無傳，可謂獨闢法門者矣。抑聞之：五藴皆空[41]六塵不染[42]，是爲『和尚』；口中説法，座上參禪[43]，是爲『和樣』；鞋香楚地，笠重吴天[44][45]，是爲『和撞』；鼓鉦鍠聒，笙管敖曹，是爲『和唱』；狗苟鑽緣，蠅營淫賭，是爲『和幛』。〔何評〕平列仙註，觀煞句可知。金也者，『尚』耶？『樣』耶？『撞』耶？『唱』耶[46]？抑地獄之『幛』耶？」

〔馮評〕此篇零星記叙，段落最難鈎出，自成章法，在集中另爲一種。○通幅满紙腥膻，文章則如錦綉，末筆用老蘇《春秋世論》篇終調法。○張安溪大合曰：「黔中有鐵舟和尚，亦異，惜無聊齋之筆記之。」

〔何評〕聲勢氣焰，咄咄逼人。

〔但評〕衹是服御奢侈，聲勢赫奕，而層層寫來，初觀之覺駭人聽聞，卒讀之實無謂可笑之至。外而田宅、徒黨、甲第如此，内而廳事、中堂、内寢又如此。細纓革靴者雷轟，皂紗纏頭者霧集；摩戛則雕弓畫矢，騶從亦雲轡風鬃；不特風雅中無是人，即富貴勢豪中亦無是人，不意其爲頂趾無雅骨，而且不經、不咒，不寺院、不鐃鼓之太公僧也。以無賴子、牧猪奴而僧之、爺之、叔之、伯之、祖之，而且太之，此則生前之奇聞矣。及其死也，異姓兒稱孤枕塊，諸門人釋杖滿牀，靈幃細泣者止一孝廉夫人，而華妝弔唁者且多士大夫内子也。棚閣幡幢，連雲蔽日，芻靈祭品，象物難名；傴僂起拜，上自方面，則泥首即行者，又何論貢、監、簿史也。至舉國若狂，惟見萬頭攢動，觀之者恬不爲怪，行之者靦不知羞，抑且侈爲美談，傳爲盛事。文以「奇觀哉」三字冷語結之，通篇字字皆成斧鉞。爲佛門護法，爲世教防閑，功德不少。

附考

予聞之荷邨先生云：「和尚蓋紹興某縣人，少時與侄某流寓青州；久之，復與侄相失，遂祝髮爲僧。後其侄顯達，乃於諸城道中物色得之，勸令改初服，不可。因出資令有司創建刹宇，且爲營别業焉。一時服御華侈，聲勢炫赫，誠有如聊齋所云者。而其嗣孝廉某，實其族子也。荷邨先生言其名字爵里及其他瑣事甚悉。嘗以柳泉此傳未盡得實，付梓復欲别爲小紀以正之。刻甫竣，而先生遽捐館舍。予述焉不詳，姑摭其大凡如此。丙戌六月二十七日，天都鮑廷博書於嚴陵舟次。

（原載青柯亭本《聊齋志異》）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異史本、趙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鑄本、趙抄本「鬻於」作「鬻子」。「蓮」：康熙本作「連」，今據諸參校本改。

[2] 頑鈍：〖何註〗頑，無知也；鈍，不利也。

[3] 此上二十字：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爲傭」作「傭保」，「所遺」作「遺」，「雜負販」作「負販去」。

[4] 飲羊登壠：〖吕註〗《孔子家語》：「魯沈猶氏常朝飲其羊，以詐市人。孔子爲政，不敢飲其羊。」〖何註〗登壠，出《孟子》。

[5] 良沃：〖何註〗膏腴之田也。

[6] 此上三十二字：青本、黄本「里田」作「里」，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田」作「膏田」，無「悉良沃，皆金撫有之」八字，「甲第數十」作「起第數十處」，「有人」作「有」，「其貧」作「貧」；趙抄本「皆僧」作「比僧」，「亦」作「赤」。

[7] 佃田：〖何註〗佃音電，代耕農也。

[8] 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類凡數百家」五字。

[9] 梁楹節棁：〖何註〗楹音盈，柱相對也。節，柱頭斗拱也。棁音拙，梁上短柱也。

[10] 「其光」：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趙抄本作「晶光」。

[11] 「麝香」：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麝」。康熙本無「充溢」二字，今據衆參校本補。

[12] 「大」：二十四卷本、但本、圖本作「厚」。

[13] 此上十六字：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皆烏集鵠立，受命皆掩口語，側耳以聽」；「以聽」：黄本作「聽」；「當事者」：青本作「當事」。

[14] 「咄嗟可辦」：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趙抄本作「可咄嗟辦」。「醲」：青本、黄本作「濃」，鑄本、二十四卷本、趙抄本、異史本作「醴」。

[15] 皂紗纏頭：〖何註〗優令首飾也。

[16] 「金一出」：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金若一出」。

[17] 摩戛：〖何註〗戛，擊也。

[18] 「之人」：趙抄本、鑄本作「人之」。「若民」：趙抄本作「居民」，二十四卷本作「民」。

[19] 上人：〖何註〗《釋氏要覽》：「謂内有德智，外有勝行，在之人上，故曰上人。」

[20] 風鬃雲轡：〖何註〗鬉當作，馬也。轡，馬勒也。石虎諱勒曰轡。△按：爲鬉的俗字，鬃通鬉。

[21] 「雲」：二十四卷本作「霧」。「可通」：趙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亦可通」。「挾」：異史本作「攜」。‘短長’：二十四卷本作「長短」。

[22] 「佃户」：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惡佃」。「僧首」：青本作「僧」。

[23] 鑄本「異姓」作「異」，並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兒子」作「兒私子」。

[24] 帖括：〖吕註〗唐制：帖經試士曰試帖，舉人總括經文以應帖試曰帖括。○《文獻通考·選舉考》：「帖經者，以所習之經，掩其兩端，中間惟開一行，裁紙爲帖，凡帖三字，隨時增損，可否不一，或得四，或得五，或得六爲通。」○《唐書·選舉志》：「楊綰疏言。明經者但記帖括。」〖吕註補〗：按今謂四書文爲帖括，非也。隋唐至宋，其試士有帖經法：所取習經本，掩其兩端，中間留一行，裁紙爲帖，凡帖三字而使括之。十帖括其五，即謂之通，此記經之法，今無是也。

[25] 「慧」：趙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聰慧」。

[26] 「太學生」：趙抄本作「學生」。

[27] 膝席：〖何註〗漢田蚡爲相，娶燕王女爲夫人。竇嬰與灌夫往賀。嬰起爲壽，獨故人避席，餘半膝席，謂跪於席也。

[28] 耳孫：〖何註〗謂去高、曾遠，但耳聞之也。〖吕註〗《前漢書·惠帝紀》：「内外公孫耳孫。」應劭曰：「耳孫者，玄孫之孫也。去高曾遠，但耳聞之。」

[29] 「耳孫」：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兒孫」。「北面」：二十四卷本作「北向」。

[30] 「一人」：諸參校本作「一」。

[31] 搴帷弔唁：〖何註〗搴音牽，取也。幃，蔽樞之幃幔出。唁音彦，弔生者也。

[32] 旛：〖何註〗音番橦，旌旗之屬。六祖寓法性寺，風動旛。《字典》作幡幢。

[33] 方相、方弼：〖何註〗送葬大人也。相傳方相氏即嫫母，黄帝次妃，最醜。帝周遊，元妃死，以嫫母監護于道。〖吕註〗按：方相、方弼，俱見《封神演義》，而方相之名甚久。《軒轅本紀》云：「帝周遊，元妃嫘祖死道，令次妃嫫母監護，因置方相以防喪。此蓋其始也。俗名險道神，又名開路神，抑由此故爾。宋朝喪葬有方相、魌頭之别，視其品級所當用；而世以四目爲方相，兩目爲魌頭。」《周禮》：「方相氏蒙熊皮，黄金四目，以逐儺役。」蓋周亦有此名也。

[34] 百戲鞺鞳：〖何註〗鞺音湯，鞳音踏。鐘鼓聲。相如賦：「鏗鏘鞺鞳。」〖吕註〗《通鑒·隋紀》：「煬帝六年，諸蕃來朝，陳百戲於端門。」註：「百戲有魚龍曼衍、俳優、侏儒、山車、巨象拔河、種瓜、殺馬、剥驢等，奇怪異端，百有餘物，故名。」

[35] 「旛翳天…急欲産」共一百五十九字：異史本作「旛翳日，殉葬芻靈，飾以金帛，輿蓋儀仗數十事。馬千匹，美人百袂，皆如生。方弼方相：以紙殼製巨人，皂帕金鎧。空中而横以木架，納活人入，負之行。設機轉動，鬚眉飛舞；目光鑠閃，如將叱咤。觀者驚怪，或小兒女遥望之，輒啼走。冥宅壯麗如宫闕，樓閣、房廊連亘數十畝。千門萬户，入者迷不可出。祭品象物，多難指名。會葬者蓋相摩，上自方面，皆傴僂入，起拜如朝儀。下至貢監簿史，則手據地以叩，不敢勞公子，勞諸師叔矣。當是時，傾國瞻仰，男女喘汗屬於道；攜婦襁兒，呼兄覓妹者聲鼎沸。雜以鼓樂喧豗，百戲鞺鞳，人語都不可聞。觀者自肩以下皆隱不見，惟萬頂攢動而已。有孕婦痛急欲産」，此中鑄本「人入」作「入内」，「亘」作「垣」，二十四卷本「指」作「持」，「亘」作「恒」，餘文皆同異史本。「沸」：黄本作「鼎沸」。

[36] 「兒啼」：青本作「啼」。「雄雌」：黄本、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雌雄」。

[37] 「蹩躠」：康熙本作「躠躠」，鑄本、趙抄本、異史本、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作「躄躠」，今徑改「躄」爲「蹩」。「一也」：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一」。

[38] 緇：〖何註〗僧也。柳詩：‘願言懷明緇。’

[39] 此上十一字：二十四卷本無「然」字，並鑄本、異史本、趙抄本「兄弟行」作「兄弟叙」；鑄本「猶相」作「又相」。

[40] 兩宗六祖：〖吕註〗兩宗：按禪家有南北兩宗。自達摩傳五世而分北爲神秀，是爲漸宗。南爲慧能，是爲頓宗。後南分爲五宗，曰臨濟、溈仰、曹溪、雲門、法眼；而惟臨濟最盛。北宗轉衰。○漸謂遲，頓謂速。六祖：釋氏書：「梁武帝普通元年，達摩來自西土，爲初祖；以至慧能，爲六祖，而衣鉢絶矣。」按：初祖達摩圓覺禪師，姓刹利本，名菩提多羅；二祖慧可大祖禪師，姓盧，名神光；三祖，僧燦鏡智禪師；四祖道信大醫禪師，姓司馬；五祖，宏忍大滿禪師，姓周；六祖，慧能大鑒禪師，姓盧。〖何註〗六祖得道住曹溪，神秀一襲五祖法，居荆州，號南北宗。

[41] 五藴皆空：〖何註〗五藴，謂色、受、想、行、識。〖吕註〗《心經》：「照見五藴皆空，能度一切苦厄。」註：「五藴者，就衆生所執根身器界質礙形量之物名爲色；以現前領納違順二境，能生苦樂者名受；以緣慮過、現、未三世境者名想；念念遷流，新新不住者名行；明了分别者名識。五者皆能蓋覆真性，封部妙明，故總謂之藴。亦名五陰，亦名五衆。」

[42] 六塵不染：〖何註〗六塵：眼、耳、鼻、舌、身、意。〖吕註〗《毗尼藏經》：「聲、色、香、味、觸、法，怨忿污人之净心，故云六塵。」○僧銘云：「六根不染欲塵之戒。」○王維《能禪師碑銘》：「五藴本空，六塵非有。」

[43] 「爲」：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謂」（下同）。「參禪」：黄本作「談禪」。

[44] 鞋香楚地，笠重吴天：〖何註〗宋人詩話：「笠重吴天雪，鞋香楚地花。」又諺曰：「惠口街，五里長，踏花歸，鞋底香。」〖吕註〗《苕溪漁隱叢話》：「笠重吴天雪，鞋香楚地花。」謂雲遊僧也。△按：「笠重吴天雪，鞋香楚地花」二句見《苕溪漁隱叢話》引《西清詩話》可士《送僧》詩。

[45] 「吴天」：康熙本作「吴山」，今據衆參校本與《西清詩話》改。

[46] 「撞耶？唱耶？」：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唱耶？撞耶？」

龍戲蛛[1]

徐公爲齊東令，署中有樓，用藏肴餌，往往被物竊食[2]，狼籍於地。家人屢受譙責[3]，因伏伺之。見一蜘蛛，大如斗，駭走，白公。公以爲異，日遣婢輩投餌焉。蛛益馴，飢輒出依人，飽而後去。積年餘，公偶閲案牘，蛛忽來，伏几下[4]。疑其飢，方呼家人取餌，旋見兩蛇夾蛛卧，細裁如箸，蛛爪蜷腹縮，若不勝懼。轉瞬間蛇暴長，粗於卵。大駭，欲走。巨霆大作，闔家震斃。移時公甦；夫人及婢僕擊死者七人。公病月餘，尋卒。公爲人廉正愛民，柩發之日，民斂錢以送，哭聲滿野。

異史氏曰：「龍戲蛛，每意是里巷之訛言耳，乃真有之乎？聞雷霆之擊，必於凶人，奈何以循良之吏，罹此慘毒？天公之憒憒，不已多乎[5]！」

〔馮評〕幾欲搔首一問，若謂前因後果，現在循良，亦可稍恕矣。劫耶，數耶，遭之者誤耶？抑可知而不可知，究莫測其故耶？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青本、異史本）

[1] 康熙本題作「龍蛛」，今從衆參校本。

[2] 「被物」：鑄本作「備物」。

[3] 「屢受」：二十四卷本、青本作「數受」。

[4] 「几下」：鑄本作「几上」。

[5] 「異史氏曰」：鑄本、異史本、趙抄本無此段。

商婦[1]

天津商人某，將賈遠方，往從富人貸貲數百，爲偷兒所窺。及夕預匿室中以俟其歸[2]，而商以是日良，負貲竟發。偷兒伏久，但聞商人婦轉側牀上，似不成眠。既而壁上一小門開，一室盡亮。門内有女子出，容齒少好，手引長帶一條，近榻授婦。婦以手卻之，女固授之，婦乃受帶，起懸梁上，引頸自縊。女遂去，壁扉亦闔。偷兒大驚，拔關遯去。既明，家人見婦死，質諸官。官拘鄰人而鍛煉之，誣服成獄，不日就决。偷兒憤其冤，自首於堂，告以是夜所見。鞫之情真，鄰人遂免。問其里人，言宅之故主曾有少婦經死，其年齒容貌[3]，與盗言悉符，固知是其鬼也。俗傳暴死者必求代替，其然歟？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趙抄本、鑄本）

[1] 青系、二十四卷本無此篇。

[2] 「預」：康熙本作「欲」。今據三參校本改。

[3] 「其年齒」：異史本、趙抄本作「年齒」，鑄本作「齒」。

閻羅宴

静海邵生者[1]，家貧，值母初度，備牲酒祀於庭。拜已而起，則案上肴饌皆空，甚駭，以情告母，母疑其困乏[2]，不能爲壽，故詭言之。邵默然無以自白。無何，學使案臨，苦無資斧[3]，薄貸而往。途遇一人，伏候道左，邀請甚殷；從去，見殿閣樓臺，彌亘街路；既入，一王者坐殿上。邵伏拜。王者霽顔命坐，即賜宴飲，因曰：「前過華居，厮僕輩道路飢渴，有叨盛饌。」邵愕然不解。王者曰：「我忤官王也。〔馮評〕伍官，四殿閻君也。○一作忤，見佛書。不記尊堂設帨[4]之辰乎？」筵終，出白鏹一裹，曰：「豚蹄之擾，聊以相報。」受之而出，則宫殿人物，一時都渺，惟有大樹數章，蕭然道側。視所贈，則真金，秤之得五兩。考終，止耗其半，猶懷歸以奉母焉[5]。上二則，袁宣四云。[6]

〔何評〕一飯必報，鬼神之情狀如此。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趙抄本）

[1] 「邵生者」：鑄本作「邵生」。

[2] 「困乏」：二十四卷本作「匱乏」。

[3] 「苦無」：鑄本作「苦」。

[4] 設帨：〖吕註〗《禮·内則》：「子生男子，設弧於門左；女子，設帨於門右。」註：「弧，弓也。帨，佩巾也。以此二物爲男女之義。」

[5] 「考終」：趙抄本作「試畢」。「焉」：二十四卷本作「云」。

[6] 「上二則，袁宣四云」：參校本無此註。所云「二則」，包括《商婦》。

役鬼

山西楊醫，善針灸之術，又能役鬼，一出門，則捉驢操鞭者皆鬼物也[1]。嘗夜自他歸，與友人同行。途中見二人來，修偉異常，友人大駭。楊便問：「何人？」答云：「長脚王、大頭李，敬迓主人。」楊曰：「爲我前驅[2]。」二人旋踵而行，蹇緩則立候之，若奴隸然。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

[1] 「捉驢」：鑄本、異史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捉騾」。

[2] 「爲我」：青本作「爲」。

細柳

細柳娘，中都之士人女也。或以其腰嬝可愛[1]，戲呼之「細柳」云。〔馮評〕呼細柳或不説細柳，此十五字一生受用不了。柳少慧，解文字，喜讀相人書，而生平簡默[2]，未嘗言人臧否，〔但評〕接物待人之道，不當如是耶？但有問名者，必求一親窺其人。閲人甚多，俱言未可，而年十九矣。父母怒之曰[3]：「天下迄無良匹，汝將以丫角[4]老耶？」女曰：「我實欲以人勝天，顧久而不就，亦吾命也。〔但評〕以人勝天，惟力學、修身、積德及處倫常間事可以言之；若尋常處境，以至畢生功名、富貴、壽算，皆有命焉，不可强而爲之也。今而後，請惟父母之命是聽。」〔但評〕命定有非人力所能爲者。君父即天也，惟君父之命是聽，即聽天命矣。可知命之既定，即精相人書亦屬無益。時有高生者，世家名士，聞細柳之名，委禽焉。既醮，夫妻甚得。生前室有遺孤[5]，小字長福，時五歲，女撫養周至。〔馮評〕今人撫養則有之，「周至」未易云也。女或歸寧，福輒號啼從之，呵遣所不能止。年餘，女産一子，名之長怙。生問命名之義[6]，答言：「無他，但望其長依膝下耳。」女於女紅疏略，常不留意；而於畝之南東[7]，税之多寡，按籍而問，惟恐不詳。〔但評〕此則皆從讀相人書得來。久之，謂生曰：「家中事請置勿顧，待妾自爲之，不知可當家否？」〔馮評〕都從讀相人書，知生不永年，卻含而不露。生如言，半載而家無廢事，生亦賢之。一日，生赴鄰村飲，適有追逋賦者，打門而誶[8]，遣奴慰之，弗去，乃趣僮召生歸[9]。隸既去，生笑曰：「細柳，今始知慧女不若癡男耶？」女聞之，俯首而哭。生驚挽而勸之，女終不樂。〔但評〕當爲古今紅顔一大哭。生不忍以家政累之，仍欲自任，女又不肯[10]。晨興夜寐，經紀彌勤。〔馮評〕一「勤」字便勝多少男兒。

每先一年即儲來歲之賦，以故終歲未嘗見催租者一至其門；又以此法計衣食，由此用度益紓[11]。〔馮評〕許魯齋曰「治生爲儒者第一事」，治家者不可不知此法。於是生乃大喜[12]，嘗戲之曰：「細柳何細哉？眉細、腰細、凌波細，且喜心思更細。」女對曰[13]：「高郎誠高矣：品高、志高、文字高，但願壽數尤高。」〔馮評〕生言確哉，女言智哉。村中有貨美材者，女不惜重直致之[14]；價不能足，又多方乞貸於戚里。生以其不急之物，固止之，卒弗聽。蓄之年餘，富室有喪者，以倍貲贖諸其門。生利而謀諸女[15]，女不可。問其故，不語；再問之，瑩瑩欲涕。〔但評〕我心傷悲，不敢以告人。心異之，然不忍重拂焉，乃罷。又逾歲，生年二十有五[16]，女禁不令遠遊；〔馮評〕生平讀相人書受用。歸稍晚，僮僕招請者相屬於道。於是同人咸戲謗之。一日，生如友人飲，覺體不快而歸，至中途墮馬[17]，遂卒。〔馮評〕以前都注此句。時方溽暑，幸衣衾皆所夙備。里中始共服細娘智。〔但評〕此以上言細娘之智，此以下言細娘之德。〔馮評〕衹一句如危崖墜石，文字有當以簡便出之者，不必稍添一字，此個中三昧也。福年十歲[18]，始學爲文，父既殁，嬌惰不肯讀，輒亡去從牧兒遨[19]；譙訶不改，繼以夏楚，而頑冥[20]如故。母無奈之，因呼而諭之曰：「既不願讀，亦復何能相强，但貧家無冗人，可更若衣，便與僮僕共操作，〔但評〕亦所以遂其願也。不然鞭撻，勿悔[21]。」於是衣以敗絮，使牧豕；〔馮評〕細柳威令行於前子，長福敗絮牧豕，固其母之能，福之天良未盡，宜女後之能轉頭也。

歸則自掇陶器，與諸奴啖饘粥[22]。數日，苦之，泣跪庭下，願仍讀。母返身向壁置不聞。〔但評〕置不聞，固是權術；然返身向壁時，淚濕衣襟矣。不得已，執鞭啜泣而出。殘秋向盡，胻無衣，足無履，冷雨沾濡[23]，縮頭[24]如丐。〔但評〕此置之死地而後生之妙法也。里人見而憐之，納繼室者，皆引細娘爲戒[25]，嘖有煩言。〔王芑孫評〕受氣任謗，一片苦心。

女亦稍稍聞之，而漠不爲意。〔但評〕隱忍受辱，此則從《十三經》、《廿二史》中得來，非相人書所有也。福不堪其苦，棄豕逃去，女亦任之，〔但評〕任之逃，妙。殊不追問。積數月，乞食無所，憔悴自歸；不敢遽入，哀鄰嫗往白母[26]。女曰：「若能受百杖，可來見；不然，早復去。」〔馮評〕絶大識見，韓信背水陣法，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也。今之繼母輒以此爲口實，當亦細柳之罪人也。福聞之驟入，痛哭，願受杖[27]。母問：「今知悔乎[28]？」曰：「悔矣。」曰：「既知悔，無須撻楚，〔但評〕悔則不杖，妙。

可安分牧豕，再犯不宥！」〔但評〕仍令牧豕，妙。福大哭曰：「願受百杖，請復讀。」女不聽，〔但評〕不聽復讀，更妙。鄰嫗慫惥之始納焉。〔但評〕鄰媪慫惥始納，不忍之忍，忍而不忍。細娘心細，細娘心碎矣。濯膚授衣，令與弟怙同師[29]。勤身鋭慮，大異往昔，三年遊泮。〔鑄本無名氏評〕觀於此，而知孽子之能達有由然也。中丞楊公，見其文而器之，月給常廪，以助燈火。怙最鈍，讀數年不能記姓名[30]，母令棄卷而農。怙遊閑，憚於作苦，母怒曰：「四民各有本業，既不能讀，又不欲耕[31]，寧不溝瘠死耶[32]？」〔鑄本無名氏評〕細柳可謂愛而能勞者也。立杖之。由是率奴輩耕作，一朝晏起，則詬駡從之；而衣服飲食，母輒以美者歸兄。〔但評〕前日故示忍，此時非市恩。怙雖不敢言，而心竊不能平[33]。農工既畢，母出貲使學負販。怙淫賭，入手喪敗，詭托盗賊，運數以欺其母[34]，母覺之，杖責瀕死。福長跽哀乞，願以身代，〔馮評〕如此哥哥，今亦罕見。怒始解。自是，一出門，母輒探察之。怙行稍斂，而非其心之所得已也。一日，請諸母，將從諸賈入洛——實借遠遊以快所欲[35]，而中心惕惕，惟恐不遂所請。母聞之，殊無疑慮，即出碎金三十兩，〔但評〕偏遂其請，人不能測，計廿日之蕩資。爲之具裝；末又以鋌金一枚付之，〔但評〕付收獄之符券。曰：「此乃祖宦囊之遺[36]，不可用去，聊以壓裝，備急可耳。且汝初學跋涉，亦不敢望重息，衹此三十金得無虧負足矣。」臨行又囑之。怙諾而出，欣欣意自得[37]。至洛，謝絶客侣，宿名娼李姬之家。凡十餘夕，散金漸盡。自以巨金在橐，初不以空匱在慮[38]；及取而斫之，則偽金耳。〔馮評〕妙算。大駭失色。李媪見其狀，冷語侵客[39]。怙心不自安，然囊空無所向往，猶冀姬念夙好，不即絶之。〔但評〕有此妄想，益服付偽金之所以死其蕩心者，神算真不可測。俄有二人握索入，驟縶項領。驚懼不知所爲，哀問其故，則姬已竊偽金去首公庭矣。〔馮評〕婊子無情，大抵如斯。至官，不容置詞[40]，梏掠幾死。〔馮評〕哭筆。收獄中，又無資斧，大爲獄吏所虐；乞食於囚，苟延餘息。〔馮評〕較乞食更苦，細柳待子同一苦心，卻又是番磨勵法。初，怙之行也，母謂福曰：「記取廿日後，當遣汝至洛。我事煩，恐忽忘之。」福請所謂，黯然欲悲，〔但評〕其悲也，與返身向壁時同。不敢復請而退。過二十日而問之[41]，嘆曰：「汝弟今日之浮蕩，猶汝昔日之廢學也。我不冒惡名，汝何以有今日？人皆謂我忍，但淚浮枕簟[42]，而人不知耳！」〔王芑孫評〕酸辛。〔馮評〕細柳此數語，齊家治國大經濟，整躬接物大學問。

因泣下。〔但評〕相提並論，字字心血，字字金石，三復之，亦泣數行下。〔馮評〕恩義兼盡之言，令讀者亦爲泣下。福侍立敬聽，不敢研詰。泣已乃曰：「汝弟蕩心不死，故授之偽金以挫折之，今度已在縲紲矣[43]。〔但評〕妙算無遺。中丞待汝厚，汝往求焉，可以脱其死難，而生其愧悔也。」〔但評〕止此二語，費盡無限心機，流出無限眼淚。○或謂母之處怙也，更毒於福。怙所出也，其分則然也。曰：「是淺之乎窺細柳也。」福之過，不過嬌惰不肯讀而已。願從牧兒遊，即以牧兒苦之；知牧之苦，則必知讀之樂，故悔之之道，至衣食而止。苦怙者，甘心浮蕩，沉溺於邪，不快所欲不已也，不受大創不已也。以三十金縱其私，以一錠挫其志，使知煙花中無可樂、無可戀，則蕩心死而愧心生。合而觀之，所謂以人治人，改而止也。彼賢母心中豈有前子、自出之見哉。福立刻而發，比入洛，則弟被逮已三日矣[44]；即獄中而望之，怙奄然，面目如鬼，見兄，涕不可仰。福亦哭[45]。〔馮評〕不多作語。時福爲中丞所寵異，故遐邇皆知其名。邑宰知爲怙兄，急釋怙[46]。至家，猶恐母怒，膝行而前。〔馮評〕又一句妙。母顧曰：「汝願遂耶？」〔但評〕但以願遂羞之，不復問其知悔否，蓋信偽金之得力不少也。怙零涕不敢復作聲，福亦同跪，母始叱之起。由是痛自悔，家中諸務，經理維勤；即偶惰，母亦不呵問之。〔馮評〕寬嚴俱有妙用，豈特治家宜然。凡數月，並不與言商賈，意欲自請而不敢，以意告兄。母聞而喜，並力質貸而付之，半載而息倍焉。是年，福秋捷，又三年登第；弟貨殖累巨萬矣[47]。〔馮評〕有此賢智之母，自有此富貴之子。邑有客洛者，窺見太夫人，年四旬，猶若三十許人，而衣妝樸素[48]，類常家云。

異史氏曰：「黑心符[49]出，蘆花變生，古與今如一丘之貉[50]，良可哀也！或有避其謗者，又每矯枉過正[51]，至坐視兒女之放縱而不一置問，其視虐遇者幾何哉！獨是日撻所生，而人不以爲暴；施之異腹兒，則指摘叢之矣。夫細柳固非獨忍於前子也，然使所出而賢[52]，亦何能出此心以自白於天下？而乃不引嫌，不辭謗，卒使二子一貴一富[53]，表表於世。此無論閨闥，當亦丈夫之錚錚者矣！」

〔但評〕細柳誠智矣，誠細心矣！顧其理家政於高之在生，與其備衣棺於高之將死，亦奚足異；所難者，其教子耳。福非前室之遺孤，而女撫養周至者乎？十歲兒有何知識，譙訶不改，夏楚不改，使自以爲繼母也者，而隱忍之、姑聽之，博慈愛之名，避殘忍之謗，雖曰生之，實死之耳。不令其到山窮水盡時，必不知悔。令其知我之所以處之者，衹此欲其知悔之心，則且有所恃而終不肯悔；夫至於必求其悔，而又不使其知我所以求其知悔之心，則必體無衣、足無履，縮頭如丐，見者皆憐，而嘖有煩言矣。冒不韙之名，使人皆謂我忍；而甘自居於忍，至逃去不問，乞食又不問，即欲不歸，將焉往乎？願杖則來，不願則去。悔而哭，哭而受，且請復讀，皆使披肝瀝膽，自達悃忱。此其器識何如，力量何如！淚浮枕簟而人不知，古聖賢遭疑謗而處之不失其常者，吾於此有會心焉。

〔何評〕細柳欲以人勝天，而卒不能。迨其後終成其二子，不可謂非人之力也。人事固可忽乎哉！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鑄本、青本、異史本、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

[1] 「腰嬝」：二十四卷本作「飄嬝」，鑄本、趙抄本作「嫖嬝」。

[2] 「而生平」：青本、黄本作「生平」。

[3] 「俱言」：青本作「但言」、鑄本作「俱」。「怒之」：二十四卷本作「怒」。

[4] 丫角：〖何註〗丫髻也，女子之飾。

[5] 「夫妻」：二十四卷本、鑄本作「夫婦」。「有遺孤」：鑄本作「遺孤」。

[6] 「命名」：鑄本作「名字」。

[7] 「南東」：青本、鑄本作「東南」。

[8] 誶：〖何註〗音祟，詬誶也。《漢書·賈誼傳》：「毋取箕帚，立而誶語。」

[9] 此上二十七字：鑄本、二十四卷本「慰」作「委」，並趙抄本「飲」作「飲酒」；二十四卷本「打」作「撾」，「弗」作「不」；康熙本「逋賦者」作「逋者」，今據衆參校本補；趙抄本「慰」作「諭」。

[10] 「又不」：二十四卷本作「不」。

[11] 紓：〖何註〗音書，緩也。△按：紓，寬紓，寬裕。

[12] 「生乃」：趙抄本作「生」。

[13] 「女對」：趙抄本作「女即對」。

[14] 「尤」：鑄本作「猶」。「重直」：二十四卷本作「重價」。

[15] 「富室」：青本作「里」，黄本作「適」。「生利」：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生因利」。

[16] 「罷」：趙抄本作「駡」。「逾歲」：黄本作「逾年」。「二十有五」：二十四卷本作「二十五」。

[17] 「墮」：二十四卷本作「墜」。

[18] 「夙備」：黄本、青本作「昔備」。「細娘」：二十四卷本作「細柳娘」。「十歲」：鑄本作「歲」。

[19] 「遨」：趙抄本、圖本作「遊」。

[20] 頑冥：〖何註〗無知也。韓愈《祭鰐魚文》：「冥頑不靈。」

[21] 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可更」作「便更」，並異史本「便與」作「使與」。「撻」：青本、黄本作「打」。

[22] 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諸奴」作「諸僕」，「饘」作「飯」。「奴」：異史本作「僕」。

[23] 此上二十七字：鑄本「向壁」作「面壁」，並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殘秋向盡」四字。「胻無衣，足無履」：上四本作「桁無衣，足無履」，康熙本作「胻無衣履」，今徑改。青本、黄本改「出」作「去」，「胻」作「體」。「冷」：二十四卷本作「令」。

[24] 縮頭：〖何註〗不伸也。蘇軾詩：「人喜君畏事，欲作龜頭縮。」

[25] 「細娘」：二十四卷本作「細柳娘」。

[26] 「棄豕」：黄本作「棄家」。「哀鄰嫗」：趙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哀求鄰媪」。異史本「哀」作「哀求」。

[27] 「可來見……受杖」十八字：鑄本脱漏。

[28] 「今知悔」：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知改悔」；康熙本作「始知悔」，今據青本、黄本、異史本改。

[29] 鑄本「慫惥之」作「慫惥」，並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膚」作「髮」。「同師」：二十四卷本作「共師」。

[30] 記姓名：〖吕註〗《史記·項羽本紀》：「書足以記姓名而已。」

[31] 「不欲」：鑄本、二十四卷本、趙抄本作「不能」。

[32] 溝瘠死：〖何註〗謂羸瘠而死於溝壑也。〖吕註〗《説苑》：「管子者，天子之佐，諸侯之相也。死之則不免爲溝中之瘠；不死，則功復用於天下。」

[33] 「從之」：二十四卷本脱「從」。「不能平」：黄本作「不平」。

[34] 「運數」：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連數」。

[35] 「請諸母」：青本、鑄本、黄本作「請母」。「入洛」：趙抄本作「如洛」。「遠遊」：黄本作「遠行」。

[36] 「又以」：康熙本作「又」，今據諸參校本補。「宦囊」：康熙本、鑄本、趙抄本作「官囊」。今據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改。

[37] 「臨行」：鑄本作「臨」，趙抄本殘缺。「欣欣意」：黄本作「意欣欣」。

[38] 「在慮」：青本、黄本、趙抄本作「爲慮」，二十四卷本作「自慮」。

[39] 「侵客」：黄本作「相侵」。

[40] 「不容」：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不能」。

[41] 「記取」：趙抄本作「記去」。鑄本「請所谓」作「不知所謂」，並趙抄本、二十四卷本「至洛」作「之洛」。青本、黄本無「過」。

[42] 簟：〖何註〗音店，竹席也。

[43] 「縲紲矣」：異史本、鑄本、趙抄本、二十四卷本作「縲紲中矣」。

[44] 「立刻」：趙抄本作「刻」。「已三日」：鑄本作「三日」。「則弟」：二十四卷本作「則怙」。

[45] 「面目」：二十四卷本作「面」。「可仰」：青本作「敢仰」。「亦哭」：鑄本作「哭」。

[46] 「釋」：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釋之」。

[47] 「弟貨」：鑄本、趙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貨」，黄本作「弟家貨」。

[48] 「衣妝」：鑄本作「安妝」。「意」：二十四卷本作「怙」。

[49] 黑心符：〖何註〗黑心，光武推赤心於人腹中，則黑心爲不良之心明矣。《談苑》：「羌人以心順爲心白人，心逆爲心黑人。」〖吕註〗《清異録》：「萊州長史于義方著《黑心符》一卷，録以傳後。心符者，繼婦之德名也。」

[50] 一丘之貉：〖何註〗言一般也。〖吕註〗《漢書·楊惲傳》：「古與今如一丘之貉。」言其同類也。

[51] 矯枉過正：〖吕註〗《南史·王琨傳》：「琨避諱過甚，父名懌，母名恭心，並不得犯，時咸謂矯枉過正矣。」

[52] 此上二十三字：趙抄本「細柳」作「柳娘」，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叢」作「從」，「而賢」作「賢」。「固非」：康熙本作「非」，今據諸參校本補。

[53] 「一貴一富」：鑄本作「一富一貴」。

畫馬

臨清崔生，家窶貧[1]，圍垣不修。每晨起，輒見一馬卧露草間，黑質白章，惟尾毛不整，似火燎斷者。逐去，夜又復來，不知其所自至。崔有善友，官於晉，每欲往就之，而苦無健步，遂捉馬施勒，乘之而去。囑家人曰：「倘有尋馬者，當如晉以告[2]。」既就途，馬騖駛，瞬息百里。夜不甚餤蒭[3]豆，意其病，次日緊銜[4]不令馳，而馬蹄嘶噴沫，健怒如昨。復縱之，午已達晉。時騎於市廛，觀者無不稱嘆[5]。晉王聞之，以重直購之。崔恐爲失者所尋，以故不敢售。居半年，家中無耗[6]，遂以八百金貨於晉邸，自乃市健騾以歸。後王以急故，遣校尉騎赴臨清[7]，馬逸，追至崔之東鄰，入門，不可復見。索諸主人，主人曾姓[8]，實莫之睹；及入其堂[9]，見壁間挂子昂畫馬一幀，〔但評〕今子昂畫馬，贋幀頗多，豈惟不能妖，抑且不似馬。内一匹毛色渾似，尾處爲香炷所燒，始悟馬畫妖也[10]。校尉難復王命，因訟曾。時崔得馬貲，居積盈萬，自願以直貸曾，付校尉而去。曾甚德之，而不知其即當年之售主也[11]。

〔何評〕神畫，但不可寄桓温耳。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

[1] 「窶貧」：康熙本、二十四卷本、黄本、鑄本作「屢貧」，今據青本、異史本改。

[2] 此上四十六字：鑄本作「不知所自。崔有好友官於晉，欲往就之，苦無健步，遂捉馬施勒乘去。囑屬家人曰：『倘有尋者，當如以告』」。二十四卷本「又復」作「復」。

[3] 餤：〖何註〗音淡，亦啖也。

[4] 緊銜：〖何註〗銜，馬口鐵也。緊銜，控之也。

[5] 鑄本「騎於」作「騎入」，「嘆」作「歡」。

[6] 此上十九字：鑄本作：「崔恐爲失者所尋，不敢售，居半年無耗」。

[7] 鑄本、二十四卷本「急故」作「急務」。並異史本「自乃」作「乃自」。「以歸」：鑄本作「歸」。

[8] 此上十二字：鑄本無「可復」二字，並青本、黄本「主人曾」作「主曾」。

[9] 「其堂」：鑄本作「室」，青本作「其室」。

[10] 「始悟」：鑄本作「始知」。

[11] 此上二十字：鑄本作「付校尉去。曾甚德之，不知崔即當年之售主也」。二十四卷本「以直」作「以其直」，「其即」作「即」。

局詐[1]

某御史家人，偶立市間，有一人衣冠華好，近與攀談[2]。漸問主人姓字，又審官閥，家人並告之。其人自言王姓，貴主家之内使也[3]。語漸款洽，因曰：「宦途險惡，顯者皆附於貴戚之門，尊主人所托何人也？」答言[4]：「無之。」王曰：「此所謂惜小費而忘大禍者也。」家人曰：「何托而可？」王曰：「公主待人以禮，又能覆翼[5]人。某侍郎亦僕階進。倘不惜千金贄，引見公主當亦非難[6]。」家人喜，問其居止，便指其門户曰[7]：「日同巷，不知耶？」家人歸告御史，御史喜[8]，即張盛筵，使家人往邀王，王欣然來。筵間道公主情性及起居瑣事甚悉，且言：「非同巷之誼，即賜百金賞，不肯效牛馬。」御史益佩戴之。臨别訂約，王曰：「公但備物，僕乘間言之，旦晚當有以報尊命[9]。」越數日始至，騎駿馬甚都，謂御史曰：「可速治裝行。公主事大煩，投謁者踵日相接，自晨及夕，常不得一間。今得少隙[10]，宜急往，誤則相見無期矣。」御史乃出兼金重幣，從之去[11]。〔但評〕詐術雖詭，然稍知自愛，略有品行者，必不肯爲。侍御如此，有愧豸冠。曲折十餘里，始至公主第，下騎祗候。〔馮評〕御史，官不爲卑，官列朝臣，見聞不爲不廣，何物公主，曾不一訪聞而入其局中耶？然利令智昏，求富貴利達者爲之也，無足怪。王先持贄入，久之，出，宣言：「公主召某御史。」即有數人接遞傳呼。御史傴僂入[12]，見高堂上坐麗人，姿貌如仙，服飾炳耀；侍姬皆着錦綉，羅列成行。御史伏謁盡禮。傳命賜坐簷下，金碗進茗。主略致温旨，御史肅而退。自内傳賜緞靴、貂帽。既歸，深德王，持刺謁謝，則門闔無人；疑其侍主未復，三日三詣[13]，終不復見；使人詢諸貴主之門，則高扉扃錮。訪之居人，並言：「此間曾無貴主[14]，前有數人僦屋而居，今去已三日矣。」使反命，主僕喪氣而已。

又[15]

副將軍某，負貲入都，將圖握篆[16]，苦無階。一日，有裘馬者謁之，自言：内兄爲天子近侍。茶已，請間云：「目下有某處將軍缺，倘不吝重金，僕囑内兄游揚聖主之前，此任可致。大力者不能奪也。」某疑其唐突涉妄[17]，其人曰：「此無須踟蹰。某不過欲抽小數於内兄，於將軍錙銖無所望[18]。言定如干數，署券爲信。待召見後方求實給，不效，則汝金尚在，誰將就懷中而攫之耶[19]？」某乃喜，諾之。〔但評〕柏臺御史爲利禄熏心而被詐騙，則赳赳者更不待言。次日復來，引某去見其内兄，云姓田，煊赫如侯家。某參謁，殊傲睨，不甚爲禮。其人持券向某曰：「適與内兄議，率非萬金不可，請即署尾。」某從之。田曰：「人心叵測，事後慮有反覆[20]。」其人笑曰：「兄慮之過矣，既能予之，寧不能奪之耶？且朝中將相，有願納交而不可得者。將軍前程[21]方遠，應不喪心至此。」某亦力矢而去[22]。其人送之，曰：「三日即覆公命。」逾兩日，日方夕，數人吼奔而入，曰：「聖上坐待矣[23]！」某驚甚，疾趨入朝，見天子坐殿上，爪牙[24]森立。某拜舞已，上命賜坐，慰問殷勤，顧左右曰：「聞某武烈非常，今見之，真將軍才也！」因曰：「某處險要地，今以委卿，勿負朕意，侯封有日耳。」某拜恩出。即有前日裘馬者從至客邸，依券兑付而去。於是高枕待授，日誇榮於親友。過數日，探訪之[25]，則前缺已有人矣。大怒，忿争於兵部之堂，曰：「某承帝簡，何得授之他人？」司馬怪之，及述寵遇[26]，半如夢境。司馬怒，執下廷尉，始供其引見者之姓名，則朝中並無此人。又耗萬金，始得革職而去。異哉！武弁雖騃，豈朝門亦可假耶[27]？疑其中有幻術存焉，所謂「大盗不操矛弧」者也。

又

李生，嘉祥人，善琴[28]。偶適東郊，見工人掘土得古琴，遂以賤直得之。拭之有異光，安弦而操，清烈非常。喜極，若獲拱璧，貯以錦囊，藏之密室，雖至戚不以示也。邑丞程氏[29]，新蒞任，投刺謁李。李故寡交遊，而以其先施故報之[30]。過數日，又招飲，固請乃往。程爲人風雅絶俗，議論瀟灑[31]，李悦焉。越日，折柬酬之，歡笑益洽。由是月夕花晨，未嘗不相共也。年餘，偶於丞廨中[32]，見綉囊裹琴置几上，李便展玩。程問：「亦諳此否？」李言非所長而生平好之[33]。程訝曰：「知交非一日，絶技胡不一聞？」撥爐爇沉香，請爲小奏，李敬如教；程曰：「大高手！願獻薄技，勿笑小巫[34]也。」遂鼓《御風曲》，其聲泠泠[35]，有絶世出塵之意，李更傾倒，願師事之。自此二人以琴交，情分益篤。年餘盡傳其技，然程每詣李，李亦以常琴供之[36]，未肯洩所藏也。一夕，薄醉，丞曰：「某新肄一曲，無亦願聞之乎？」爲奏《湘妃》，幽怨若泣。〔馮評〕近徐青山琴譜，亦有《湘妃》一曲。李亟贊之，丞曰：「所恨無良琴[37]，若得良琴，音調益勝。」李欣然曰：「僕蓄一琴，頗異凡品，今遇鍾期[38]，何敢終秘[39]？」乃啟櫝負囊而出。程以袍袂拂塵，憑几再鼓[40]，剛柔應節，工妙入神。李聞之，擊節不置。丞曰[41]：「區區拙技，負此良琴。若得荆人一奏，當有一兩聲可聽者。」李驚曰：「公閨中亦精之耶？」丞笑曰：「適此操乃傳自細君者[42]。」李曰：「恨在閨閣，小生不及聞耳。」丞曰[43]：「我輩通家，原不以形跡相限。明日，請攜琴去，當使隔簾爲君奏之。」李悦，次日抱琴而往。丞即治具歡飲[44]，少間，將琴入，旋出即坐。俄見簾内隱隱有麗妝，頃之，香流户外；又少時，弦聲細作。聽之不知何曲，但覺蕩心媚骨，令人魂魄飛越。〔馮評〕琴中不入俗調，亦無淫詞，此琴品也。蕩心媚骨，果何以操名？相如以《鳳求凰》勾引文君，想此類歟？曲終便來窺簾，竟二十餘絶代之姝也。丞以巨白勸釂，内復改弦爲《閑情之賦》，李神形並惑。傾飲過醉，離席興辭，索琴，丞曰：「醉後防有蹉跌，請明日復臨，當令閨人盡其所長。」李乃歸[45]。次日詣之，則廨舍寂然，惟一老隸應門。問之[46]，云：「五更攜眷去，不知何作，言往復可三日耳。」如期往伺之，日既暮，並無音耗。吏皂皆疑，以白令，破扃而窺其室[47]：室盡空，惟几榻猶存耳。達之上臺，並不測其何説[48]。李喪琴，寢食俱廢，不遠數千里訪諸其家。丞故楚産，三年前以捐貲授嘉祥丞。執其姓名，詢其里居，楚中並無其人。或言「有道士程姓者，善鼓琴，又傳其有點金之術[49]。三年前忽去，不復見。」疑即其人。又細審其年甲、容貌[50]，脗合不謬。乃知道士之納官，皆爲琴也。〔馮評〕此道士費盡心機，不知騙琴去將欲何往，名山古洞中想無其人。癖也，亦近於癡也。知交年餘，並不言及音律；漸而出琴，漸而獻技，又漸而惑以佳麗；浸漬三年，得琴而去。道士之癖，更甚於李生也。天下之騙機多端，若道士，猶騙中之風雅者矣[51]。

〔但評〕此一局較前二局亦文雅，亦神妙，其人其事，彌縫無隙，使人墮其術而不知；即稍有知識者，亦將被其瞞過。若前二局衹足騙愚昧之人耳。蓋君子固難罔以非其道者也。

〔何評〕邇來騙局，有出於意所不及者。若道士之騙，則無人不入其局中矣。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鑄本、異史本、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

[1] 二十四卷本題右下有「三條」二小字。

[2] 「偶立」：黄本作「偶止」。「與攀」：康熙本作「攀與」，今據五參校本改。

[3] 「又審官閥」：鑄本作「官閥」，黄本「閥」作「閲」。「使」：二十四卷本作「史」。

[4] 鑄本「附於」作「附」，「答言」作「答曰」；青本、黄本「答」作「笑」。

[5] 覆翼：〖何註〗《詩·生民》註：「覆。翼也；翼，藉也。」言愛護之也。

[6] 此上二十六字：鑄本「又能」作「能」，「亦僕」作「係僕」，「引見」作「見」，「非」作「不」，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引」字。

[7] 此上二十一字：二十四卷本「指其」作「指一」，「門户」作「門」。

[8] 此上二「御史」用二十四卷本，他本均作「侍御」。

[9] 此上十九字：青本、黄本無「王曰」二字，鑄本、二十四卷無「尊」字。

[10] 「御史」：此用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他本作「侍御」。鑄本「日相」作「相」，「不得」作「得」，「少隙」作「一閑」。

[11] 「御史」：此用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從之」作「從之而」。

[12] 此上十九字：二十四卷本「公主召」作「主召」，並鑄本「入」作「而入」。「呼御史」：除二十四卷本外均作「呼侍御」。

[13] 「御史伏」：除二十四卷本外均作「侍御伏」。「御史肅」：用二十四卷本、黄本，他作「侍御肅」。「未復」：青本、黄本作「未歸」。「三詣」：黄本作「三謁」。

[14] 「曾無」：二十四卷本作「從無」。

[15]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此題，未空行。

[16] 握篆：〖吕註〗見《考城隍》「攝篆」註。

[17] 「請間」：異史本作「請問」。黄本「僕」作「代」。「唐突涉妄」：鑄本作「妄」。

[18] 二十四卷本「須」作「煩」，並鑄本、異史本「於將軍」作「將軍」。

[19] 二十四卷「如」作「若」。「尚在」作「尚存」，「就懷」作「懷」。鑄本「將就」作「從」，黄本「就」作「向」。

[20] 「率」：青本、黄本作「計」。二十四卷本「尾」作「券尾」，並青本、異史本、黄本「反」作「翻」。

[21] 前程：〖吕註〗孟浩然詩：「訪人留後信，策蹇赴前程。」

[22] 「而去」：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而出」。

[23] 此上十五字：鑄本「坐待」作「坐」，並二十四卷本、異史本「方夕」作「方西」。

[24] 爪牙：〖何註〗《詩·祈父》註：「鳥獸用以爲威者也。」故以之喻武衛。

[25] 「以委」：二十四卷本作「已委」。「兑付」：青本、黄本作「對付」。「待授」：鑄本作「待綬」。「訪之」：黄本作「問之」。

[26] 「寵遇」：青本作「所遇」。

[27] 「門」：同文書局圖本作「堂」。

[28] 「李生，嘉祥人」：鑄本作「嘉祥李生」。「善琴」：二十四卷本作「喜琴」。

[29] 「程氏」：黄本作「程某」，康熙本作「陳氏」，今據衆參校本改。

[30] 「而以」：鑄本作「以」。

[31] 「絶俗」：鑄本作「絶倫」。「議論」：青本作「論議」。

[32] 「由是」：鑄本作「從此」。「月」：康熙本作「日」。「丞廨」：青本、黄本作「程廨」。

[33] 「李言非所長，而生平好之」：鑄本作「李曰生平最好」。

[34] 小巫：〖何註〗小巫見大巫。神氣盡矣。杜甫詩：「不謂矜余力，還來謁大巫。」〖吕註〗《三國志·吴志·張紘傳》裴松之註引《吴書》：「紘見柟榴枕，愛其文，爲作賦。陳琳在北見之，以示人曰：『此吾鄉張子綱所作也。』後紘見陳琳《武庫賦》、《應機論》，與琳書深嘆美之，琳答曰：『自僕在河北與天下隔，此間率少於文章，易爲雄伯，故使僕受此過差之談，非其實也。今景興在此，足下與子布在彼，所謂小巫見大巫，神氣盡矣。』’

[35] 泠泠：〖何註〗《莊子》：「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

[36] 「李亦以常琴」：鑄本作「李以琴」，二十四卷本「亦以」作「但以」。

[37] 「無亦」：鑄本作「亦」；康熙本作「無」，今據青本、黄本補。二十四卷本「湘妃」作「湘妃曲」，「所恨」作「可恨」。並異史本「無亦」作「兄」。「丞曰」：黄本作「程曰」。

[38] 鍾期：〖吕註〗見《葉生》「流水高山」註。

[39] 「終秘」：鑄本作「終密」。

[40] 「再鼓」：二十四卷本作「載鼓」。

[41] 「李聞之」：鑄本作「李」。「丞曰」：黄本作「程曰」。

[42] 黄本「驚曰」作「訝曰」，「丞笑」作「程笑」。「自」：康熙本作「此」。

[43] 「及聞」：鑄本作「得聞」。「丞曰」：黄本作「程曰」。「聞耳」：康熙本作「聞者」，今據諸參校本改。

[44] 「丞即」：青本、黄本作「程即」。

[45] 此上三十九字：鑄本「神形」作「形神」，「並」作「益」，無「請」字、「乃」字；二十四卷本「並」作「益」，「興辭」作「辭謝」，「索琴」作「即便索琴」，「防」作「懼」；黄本「神形」作「形神」。「丞」作「程」。

[46] 「問之」：黄本作「叩之」。

[47] 鑄本「既暮」作「暮」，「以白」作「白」，黄本「而窺」作「而視」。

[48] 「何説」：鑄本作「何故」。

[49] 此上四十七字：鑄本「以捐」作「捐」，「嘉祥丞」作「嘉祥」，「里居」作「居里」，「或言」作「或云」，「有道士程姓者」作「有程道士」，「點金之術」作「點金術」；青本、黄本「丞故」作「程故」。異史本、青本「里居」作「居里」。

[50] 「審其」：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作「審」。

[51] 「道士」：二十四卷本作「道士者」。鑄本「猶騙」作「騙」，「者矣」：青本、黄本作「者也」。

放蝶[1]

長山王進士生[2]爲令時，每聽訟，按律之輕重，罰令納蝶自贖；堂上千百齊放，如風飄碎錦，王乃拍案大笑。〔馮評〕柳莊鶯燕，花榭蜂蝶，或哢晴天，或穿芳徑，自其天機鼓嚴之致，適其性也。若以人爲捉弄之，遏塞自然，便了無生趣，兒童之見也。一夜，夢一女子，衣裳華好，從容而入，曰：「遭君虐政，姊妹多物故。當使君先受風流之小譴耳。」言已，化爲蝶，迴翔而去。明日，方獨酌署中，忽報直指使至，遑遽而出，閨中戲以素花簪冠上，忘除之。直指見之，以爲不恭，大受詬駡而返。由是罰蝶之令遂止[3]。

〔但評〕物雖微，亦具生理，致和育物，性命之功。按律之輕重，而罰蝶以供一笑，不惟戕物性，且壞法律矣。受風流之小譴，猶是便宜。

青城于重寅性放誕，爲司理時，元夕以火花爆竹縛驢上，首尾並滿，牽登太守之門，擊柝而請，自白：「某獻火驢，幸出一覽。」時太守有愛子患痘，心緒方惡，辭之。于固請之，太守不得已，使閽人啟鑰。門甫闢，于以火發機[4]，推驢入。爆震驢驚，踶趹[5]狂奔；又飛火射人，人莫敢近；驢穿堂入室，破甌毁甑；火觸承塵[6][7]，窗紗都燼。家人大嘩。痘兒驚陷，終夜而死。太守痛恨，將揭劾之[8]。〔但評〕于固放誕，然太守實啟門納之，揭劾殊難措辭。于浼諸司道，登堂負荆[9]，乃免[10]。

〔何評〕王以風流害物，于以風流放誕且害人，風流放誕者不可不思。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

[1] 鑄本有目無文。二十四卷本題作「放蝶火驢」。

[2] 王進士生：〖吕註〗字子凉，長山人。崇禎庚辰進士，江南如皋縣知縣。性簡静，退食之暇，飼鹿調鶴；一管寸墨之外，無所耽玩。惟積書數萬卷，坐卧其下，聊以自娱。乞休歸里，杜門著書，有《怪石集》行世。詳見《濟南府志》。〖何註〗音斗，山名。

[3] 「之令」：青本、黄本作「令」。「遂」：二十四卷本作「遽」。

[4] 「以火」：二十四卷本作「命火」，青本作「火」。

[5] 踶趺：〖何註〗趹音抉，奔也。

[6] 承塵：〖何註〗伊尹始作承塵，俗謂之仰承。〖吕註〗劉熙《釋名》：「承塵施於上，以承塵土。」

[7] 「承」：二十四卷本、青本作「成」。

[8] 「劾之」：康熙本作「劾」，今據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補。

[9] 負荆：〖吕註〗《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廉頗聞之，肉袒負荆，因賓客至藺相如門謝罪。」○李白詩：‘兩虎不可鬥，廉以自負荆。」

[10] 「青城……乃免」：黄本無此則。

男生子[1]

福建總兵楊輔，有孌童，腹震動。十月既滿，夢神人剖其兩脅出之。及醒，兩男夾左右啼[2]。起視脅下，剖痕儼然。兒名之天舍、地舍云。

按此吴藩叛前事也[3]。吴既叛，閩撫蔡疑楊[4]，欲圖之，而恐其爲亂，以他故召之。楊妻夙智勇，疑之，沮楊行。楊不聽。妻涕而送之，歸則傳矢諸將，披堅執鋭，以待消息。少頃[5]，聞夫被誅，遂反攻蔡。蔡倉皇不知所爲[6]，幸標卒固守，不克乃去。去既遠，蔡始戎裝突出，率衆大噪[7]。人傳爲笑焉。後數年，盗乃就撫。未幾，蔡暴亡[8]；臨卒見楊操兵入，左右亦皆見之。嗚呼！其鬼雖雄，而頭已不可復續矣[9]！生子之妖，其兆於此耶？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遺稿本、拾遺本、黄本）

[1] 鑄本有目無文，青系無此篇。

[2] 「出之」：遺稿本作「去之」。「啼」：黄本作「蹄」。

[3] 遺稿本、拾遺本「按」宇上有「異史氏曰」四字。

[4] 「閩撫蔡疑」：拾遺本作「某中丞疑」，黄本作「閩撫蔡某疑」，遺稿本作「閩撫蔡公疑」。

[5] 「傳矢」：遺稿本作「傳齊」。「少頃」：異史本、遺稿本作「少間」。

[6] 「聞夫被誅，遂反攻蔡，蔡」：拾遺本作「夫被誅，遂反攻某，某」。

[7] 黄本「蔡始」作「某始」，無「率衆」二字。拾遺本「蔡始」作「某始」。

[8] 拾遺本「就撫」作「平」，「蔡暴亡」作「某暴亡」。

[9] 「已不可」：遺稿本作「不可」。

鍾生

鍾慶餘，遼東名士也。應濟南鄉舉[1]，聞藩邸〔馮評〕「藩邸」二字着眼，非浪下。有道士，知人休咎，心向往之。二場後至趵突泉[2]，適相值：年六十餘，鬚長過胸，一皤然道人也[3]。集問災祥者如堵，道士悉以微詞授之；於衆中見生，忻與握手[4]，曰：「君心術德行，可敬也！」〔馮評〕常人重神仙，神仙欲重忠孝。挽登閣上，屏人語，〔但評〕衆中豈無福命至厚者，與生握手，則心術德行之難可知。因問：「莫欲知將來否？」曰：「唯唯[5]。」曰：「子福命至薄，然今科鄉舉可望。但榮歸後，恐不復見尊堂矣。」鍾性至孝，聞之涕下[6]，遂欲不試而歸。道士曰：「若過此以往[7]，一榜亦不可得矣。」生云[8]：「母死不見，且不可復爲人，貴爲卿相，何加焉！」〔但評〕至性語，不可多得。道士曰：「某夙世與君有緣，今日必合盡力。」乃以一丸授之曰[9]：「可遣人夙夜將去，服之可延七日，場畢而行，母子猶及見也。」生藏之，匆匆而出[10]。神志喪失，因計終天有期，早歸一日，則多得一日之奉養，〔但評〕抱終天之恨者，不敢卒讀。〔馮評〕極寫純孝。○如此寫純孝方是，若命僕持書先歸，便未見得。〔何評〕至性不回。攜僕貰驢，即刻東邁。馳里許，驢忽返奔，鞭之不馴[11]，控之則蹶。生無計，躁汗如雨。僕勸止之。生不聽，又貰他驢，亦如之。〔但評〕驢也，非驢也，亦非道人，且非王者也。此其故，仍當問之生。日已銜山，莫知爲計。僕又勸曰：「明日即完場矣，何争此一朝夕乎？請即先主而行，計亦良得[12]。’不得已從之。次日草草竣事，立時遂發，不遑啜息，星馳而歸。則母病綿惙[13]，下丹藥，漸就痊可。入視之，就榻泫泣，母摇首止之[14]，執手喜曰：「適夢至陰司，見王者顔色和霽，謂：『稽爾生平，無大罪惡[15]；今念汝子純孝，賜壽一紀[16]。』」〔王芑孫評〕孝可通神。生亦喜。歷數日，果平健如故[17]。未幾聞捷，〔馮評〕又出人意外。辭母如濟。因賂内監，致意道士。道士欣然出，生便伏謁。道士曰：「君既高捷，太夫人又增壽數，此皆盛德所致，道人何力焉！」生又訝其預知[18]，因而拜問終身。道士云：「君無大貴，但得耄耋足矣。君前身與我爲僧侣，以石投犬，誤斃一蛙，今已投生爲驢。論前定數，君當横折；〔馮評〕斃一蛙出於誤，乃報之横折，冥律太不分曉。世之獵取禽獸者盈千纍萬，又不知何以報之？今孝德感神，已有解星入命，固當無恙。但夫人前世爲婦不貞，數應少寡。今君以德延壽，非其所耦，恐歲後瑶臺傾[19]也。」生惻然良久，問繼室所在。曰：「在中州，今十四歲矣。」臨别囑曰：「倘遇危急，宜奔東南。」後年餘妻病，果死。〔馮評〕又突下一句。鍾舅令於江西，母遣往省，即以便途過中州[20]，將應繼室之讖[21]。偶適一村，值臨河優戲，士女甚雜。方欲整轡趨過，有一失勒牡驢，隨之而行，致騾蹄趹。生回首以鞭擊驢耳，驢驚，大奔。時有王世子[22]方六七歲，〔馮評〕與前藩邸互映，然非前藩，一在濟南，一在中州也。乳媪抱坐堤上；驢冲過，扈從皆不及防，擠墮河中。衆大嘩，欲執之。生縱騾絶馳，頓憶道士言，極力趨東南。約三十餘里[23]，入一山村，有叟在門。〔馮評〕帶前。下騎揖之，叟邀入，自言方姓，便詰所來。生叩伏在地，具以情告。叟言：「不妨。請即寄居此間，當使徼者[24]去。」至晓得耗，始知爲世子。叟大駭曰：「他家可以爲力，此真愛莫助之矣[25]！」〔馮評〕總不用平筆，必作小曲折。生哀不已。叟籌思曰：「不可爲也。請過宵聽其緩急，倘可再謀[26]。」生愁怖，終夜不枕；次日偵聽，則已行牒譏察，收藏者棄市。叟有難色，無言而入。生疑懼無以自安。中夜，叟來叩扉，入，少坐便問[27]：「夫人年幾何矣？」〔馮評〕偏從叟一邊説來。生以鰥對。叟喜曰：「吾謀濟矣。」〔但評〕叟非常人，所謂解星也。○以女救人，叟之謀於此創見，謂非天誘其衷哉。

問之，答云：「姊夫慕道[28]，挂錫[29]南山；姊又謝世，遺有孤女，從僕鞠養，亦頗慧，以奉箕帚如何[30]？」〔馮評〕帶前。生喜符道士之言，而又冀親戚密邇，可以得其周謀，曰：「小生誠幸矣。但遠方罪人，深恐貽累丈人。」叟曰：「此即爲君謀也[31]。姊夫道術頗神，〔馮評〕逗下。但久不與人事矣。合卺後，自與甥女籌之，必合有計。」〔但評〕曰吾謀濟，而復藉手於必合有計之人。此不善將兵而善將將者。生益喜[32]，贅焉。〔馮評〕簡句。女十六歲，艷絶無雙。生每對之欷歔，女云：「妾即陋，何遂遽見嫌惡？」生謝曰：「娘子仙人，相耦爲幸，但有禍患，恐致乖違。」因以實告，女怨曰：「舅乃非人[33]！此彌天[34]之禍，不可爲謀，乃不明言，而陷我於坎窞！」〔馮評〕作小曲折。生長跽曰：「是小生以死命哀舅[35]，舅慈悲而窮於術，知卿能生死人而肉白骨[36]也。〔但評〕舅也，非舅也，亦非妮子，且非丈人也。此其故，仍當問之生。某誠不足稱好逑，然家門幸不辱寞。倘得再生，香花供養有日耳。」〔馮評〕善於詞令。女嘆曰：「事已至此，復何辭[37]？然父自削髮招提[38]，兒女之愛已絶。無已，同往哀之，恐擔挫辱不淺也。」乃一夜不寐，以氈綿厚作蔽膝，各以隱着衣底[39]；然後唤肩輿入南山。十餘里，山徑拗折[40]絶險[41]，不復可乘。下輿，女跬步甚艱，〔馮評〕小曲折。生挽臂曳扶[42]，竭蹶始得上達。不遠即見山門，共坐少憩。女喘汗淫淫，粉黛交下，生見之，情不可忍，曰：「爲某故，遂使卿罹此苦。」女愀然曰：「恐此尚未是苦[43]！」〔馮評〕小曲折。困少蘇，相將入蘭若，禮佛而進；曲折入禪堂，見老僧趺坐，目若瞑，〔馮評〕畫出老僧，似一尊活佛。一僮執拂侍之。方丈[44]中，掃除光潔；而坐前悉布沙礫[45]，密如星宿。女不敢擇，入跪其上，生亦從諸其後。僧開目一瞻，即復合去[46]。女參白：「久不定省[47]，今女已嫁，故偕婿來。」〔馮評〕語簡而該，凡對尊長之言如此。僧久之啟視曰：「妮子大累人！」即不復言。夫妻跪良久，筋力俱殆，沙石將壓入骨，痛不可支。又移時，乃言曰：「將騾來未？」女答言[48]：「未。」曰：「夫妻即去，可速將來。」〔馮評〕加一句。二人拜而起，狼狽而行。既歸，謹如其命，不解其意，但伏聽之[49]。過數日，相傳罪人已得，伏誅訖。〔馮評〕此處用簡筆，若詳叙便有許多話説。夫妻相慶。無何，山中遣僮來，以斷杖付生云：「代死者，此君[50]也。」便囑瘞祭[51]，以解竹木之冤。〔但評〕以杖代死，奇極。老僧力能爲之，尚囑瘞祭以解其冤。况乎非竹木之可比者而乃冤結哉！〔馮評〕竹木之冤，句理精。生視之，斷處有血痕焉，乃祝而葬之[52]。夫妻不敢久居，星夜歸遼陽。〔但評〕心術德行，感通仙人，示之以未來，授之以靈藥，可謂兩全矣。然而終天有期，愛日難已，即過此以往，一榜亦不可得，奚足計哉！驢忽反奔，以此捷高科，即以此增母壽。盛德所致，道人何力焉？王者又何力焉？蛙化牡驢，彌天禍降；而鸞膠之續，已在中州。以亡命而得好逑，固舅之慈悲而窮於術；而生死人、肉白骨，安知非有大慈悲誘其衷耶？竹木代死，易横折而耄耋之，猶是盛德所致耳。舅何力焉？丈人又何力焉？

〔何評〕授藥延生，斷杖代死，並是孝德所感致耳。此父女不見姓名。

〔王芑孫評〕鍾生至孝，至孝可以感神，所以母壽得增，得以奉養，以盡其孝思也。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鑄本、青本、黄本）

[1] 鑄本「名士也」作「名士」，「鄉舉」作「鄉試」。「濟南」：青本、黄本作「南」。

[2] 趵突泉：〖何註〗趵音豹。濟南有趵突泉。〖吕註〗《齊州二堂記》：「泰山之北，與齊東南諸山之水，會于黑水灣、柏崖灣。而至於渴馬崖，自崖而北五十里，有泉涌出，曰趵突泉。」

[3] 「一皤然」：青本、黄本作「皤然」。

[4] 「忻與」：鑄本作「忻然」。

[5] 「唯唯」：鑄本作「然」。

[6] 「鍾性至孝，聞之涕下」：鑄本「生至孝，聞之泣下」，異史本「性」作「生」。

[7] 「以往」：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一往」。鑄本作「往」。

[8] 「生云」：黄本作「生曰」。

[9] 「以一丸」：青本、黄本作「以丸」。

[10] 「而出」：青本、黄本作「而去」。

[11] 此上十一字：鑄本「馳」作「驅」；「奔」作「賁」，「鞭」作「卞」。

[12] 「亦如之」：異史本作「又如之」。「亦良」：康熙本作「良」，今據諸參校本補。

[13] 綿惙：〖何註〗惙音綴，疲也。

[14] 「泫泣」：鑄本作「泣泣」。「摇首」：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摇手」。「手」：古「首」字。

[15] 此上二十一字：鑄本「至」作「之」，二十四卷本、異史本「和霽」作「霽和」，黄本「陰」作「冥」，「罪」作「過」。

[16] 一紀：〖何註〗一紀十二年也。《書·畢命》：「既歷三紀。」

[17] 「歷數」：青本、黄本作「數」。

[18] 「預知」：鑄本作「先知」。

[19] 瑶臺傾：〖何註〗劉禹錫《傷往賦》：「寶瑟僵兮弦柱絶，瑶臺傾兮鏡奩空。」

[20] 此上十九字：黄本「死」作「卒」，鑄本「即以」作「以」，並青本、異史本「江西」作「西江」；二十四卷本「鍾」作「生」。

[21] 讖：〖吕註〗《説文》：「讖，驗也。」徐鍇曰：「凡讖緯皆言將來之驗也。」

[22] 王世子：〖何註〗王子也。

[23] 此上七十字，黄本「騾」作「驢」，「首」作「道」，「墮」作「墜」，並青本「三十」作「二十」。

[24] 徼者：〖何註〗徼音叫。邏卒曰遊徼。《漢書·黄霸傳》註：「遊徼，主徼巡盗者也。」

[25] 「助之」：鑄本、二十四卷本作「能助」。

[26] 「過宵」：鑄本作「過一宵」。「倘」：青本、黄本作「尚」，二十四卷本作「或可」。

[27] 鑄本無「叩扉」二字，「少坐」作「坐」。

[28] 「姊夫」：鑄本作「余姊夫」。

[29] 挂錫：〖吕註〗《大智度論》：「菩薩多用錫杖。」○《釋氏要覽》：「比丘持錫有二十五威儀，室中不得著地，必挂於壁。故遊行僧爲飛錫，安住僧爲挂錫。」

[30] 「何如」：參校本中除二十四卷本外均作「如何」。

[31] 「此即」：鑄本作「此」，青本作「即此」。

[32] 「益喜」：鑄本作「喜極」。

[33] 黄本「舅乃」作「舅氏」，並青本「怨曰」作「怨」。

[34] 彌天：〖何註〗彌，遍也。言大也。

[35] 「長跽」：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長跪」。「是」：青本、黄本作「此」。

[36] 生死人而肉白骨：〖吕註〗見《花姑子》「起死人而肉白骨」註。

[37] 「復何」：二十四卷本、鑄本、異史本作「夫復何」。康熙本此下衍「至此」二字，今刪。

[38] 招提：〖何註〗浮屠所居。杜甫詩：「已從招提遊，更宿招提境。」

[39] 「各以」：二十四卷本作「夫妻」。

[40] 拗折：〖何註〗謂山路曲盤也。

[41] 「山徑」：青本、黄本作「山遥」。「絶險」：鑄本、異史本作「絶陷」。

[42] 「曳扶」：鑄本作「曳扶之」。

[43] 「某故」：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某事」。「是苦」：鑄本作「是」。

[44] 方丈：〖何註〗《高僧傳》：「維摩居士石室，以手版縱横量之，得十笏，故云方丈。」

[45] 沙礫：〖何註〗礫音落，小石也。△按：礫音利。

[46] 二十四卷本「一瞻」作「一視」，「合去」作「瞑去」。「目」：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眸」。

[47] 定省：〖何註〗《禮·曲禮》：「昏定而晨省。」定，問安也。省，視也，察也。

[48] 二十四卷本「沙石」作「沙礫」，黄本「騾」作「驢」。「答言」：鑄本作「答曰」。

[49] 「謹如其命」：鑄本作「如命」。「但伏」：黄本作「姑伏」。

[50] 此君：〖吕註〗《晉書·王徽之傳》：「嘗寄居空宅中，便令種竹。或問其故，徽之但嘯詠，指竹曰：『何可一日無此君耶？』」

[51] 「瘞祭」：鑄本作「瘞葬致祭」，二十四卷本作「葬祭」。「便」：青本作「更」。

[52] 「乃祝」：黄本作「乃祀」。

鬼妻

泰安聶鵬雲[1]，與妻某魚水甚諧。妻遘疫卒[2]，聶坐卧悲思，忽忽若失。一夕獨坐，妻忽推扉入。聶驚問：「何來？」答云：「妾已鬼矣。感君悼念，哀白地下主者，聊與作幽會[3]。」聶喜，攜就牀寢，一切無異於常，從此星離月會。積有年餘，聶亦不復言娶，伯叔兄弟懼墮宗主，私族於謀[4]，勸聶鸞續；聶從之，聘於良家。然恐妻不樂，秘之。未幾，吉期逼邇[5]。鬼知其情，責之曰：「我以君義，故冒幽冥之譴；今乃質盟不卒，鍾情者固如是乎？」聶述宗黨之意[6]，鬼終不悦，謝絶而去。聶雖憐之，而計亦得也。迨合卺之夕，夫婦俱寢，鬼忽至，就牀上撾新婦，大駡：「何得占我牀寢？」新婦起，力與撑拒[7]。聶惕然赤蹲，並無敢左右袒。無何鷄鳴，鬼乃去。新婦疑聶妻故未死[8]，謂其賺己，投繯欲自縊。聶爲之緬述，新婦始知爲鬼。日夕復來，新婦懼避之。鬼亦不與聶寢，但以指爪掐膚肉；已乃對燭怒相視，默默不作一語[9]。〔但評〕緣情成妬，緣愛成仇，爲此鬼不值。如是數夕，聶患之。近村有良於術者，削桃爲杙[10]，釘墓四隅，其怪始絶。

〔何評〕世有妬者，謂骨頭落地，當不復爾，今觀此鬼殊不然。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泰安」：二十四卷本作「泰山」。

[2] 「遘疫」：鑄本作「遘疾」。

[3] 鑄本「推扉」作「排扉」，並異史本「答」作「笑」。二十四卷本「與」作「與君」。

[4] 「墮宗主」：黄本作「墮宗祀」，異史本作「墜宗主」。「族於謀」：相聚以計議。青本、二十四卷本無此三字。

[5] 「良家」：異史本作「梁家」。黄本「期」作「日」。鑄本「邇」作「爾」。

[6] 「質盟」：二十四卷本作「要盟」。「述」：康熙本作「述曰」。

[7] 「撑拒」：鑄本作「擋拒」。

[8] 「故未死」：鑄本作「故並未死」，二十四卷本作「未死」。

[9] 「指爪掐」：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作「指掐」。鑄本「怒相」作「目怒相」，「不作」爲「不」。「作一語」：康熙本、異史本作「作語」。

[10] 杙：〖何註〗音弋，《爾雅》：「樴謂之杙，橛也。」

黄將軍[1]

黄靖南得功微時，與二孝廉赴都，途遇響寇。孝廉懼，長跽獻貲。黄怒甚，手無寸兵[2]，即以兩手握騾足，舉而投之。賊不及防，馬倒人墮。黄拳之臂斷，搜橐而歸。孝廉服其勇，資勸從軍，後屢建奇勛[3]，遂腰蟒玉。

〔虞堂評〕事與《大力將軍》頗相似。

〔仙舫評〕孝廉可謂無負矣。不知黄將軍又將何以報之？

晉人某有勇力，生平不屑格拒之術，而搏技家當之盡靡。過中州，有少林弟子受其辱，忿告其師，群謀設席相邀，將以困之。既至，先陳茗果，胡桃連殼，堅不可食。某取就案邊，伸食指敲之，應手而碎。寺衆大駭，優禮而散[4]。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遺稿本）

[1] 鑄本有目無文。青系、黄本、二十四卷本無此篇，拾遺本題作‘黄靖南’。

[2] 「跽」：參校本作「跪」。「兵」：遺稿本作「鐵」。

[3] 「歸」：遺稿本作「歸孝廉」。康熙本「屢」上有「遲」字，今據參校本删。

[4] 此段，遺稿本與得月簃叢書本《聊齋志異拾遺》均題‘晉人’。

三朝元老

某中堂者[1][2]，故明相也。〔但評〕履歷罕有。曾降流寇，士論非之[3]。老歸林下，享堂落成[4]，數人直宿其中。天明，見堂上一匾云：「三朝元老。」一聯云：「一二三四五六七，孝弟忠信禮義廉。」不知何時所懸。怪之，不解其義。或測之云：「首句隱『亡八』，次句隱『無恥』也。」〔但評〕恥之於人大矣。似之[5]。

洪經略[6]南征凱旋，至金陵，醮薦[7]陣亡將士。有舊門人謁見，拜已即呈文藝。洪久厭文事，辭以昏眊。生云：「但煩坐聽，容某頌達上聞[8]。」遂探袖出文，抗聲朗讀，乃故明思宗御製祭洪遼陽死難文也。讀畢大哭而去[9]。〔但評〕讀祭文，奇；讀畢大哭，更奇。甲申之變以後，衹有此哭。

〔但評〕或問：「此老此時何以爲心？」曰：「此老之心久已死矣，雖對之朗讀，何曾得聞？對之大哭，何曾得見？」

附考

或謂：金正希被擒時，願就戮於洪承疇前，有門人江天一對洪朗誦崇禎主御製祭洪經略文，誦罷大哭。正希曰：「焉有受恩如亨九而降者，吾竊疑其偽也。」洪曰：「此老火性未除，吾不可再見之。」金、江二公同日就刑。

（原載喻刻《〈聊齋志異〉合評》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鑄本、異史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中堂：〖吕註〗《池北偶談》：「明洪武十五年，設内閣大學士。上命皆於翰林院上任。十八年，又命殿閣大學士、左右春坊大學士，俱爲翰林院官。故院中設閣老公座於上，而掌院學士反居其旁。諸學士稱閣老曰中堂以此。」○按：《湘山野録》：「錢希白見王欽若，戲曰：『中堂遂有如此宰相乎？』」又《聞見録》：「富鄭公與康節食笋，公曰“未如中堂骨董之美』云云」。元王惲有《中堂事記》記元初中書省事，皆前此矣。

[2] 鑄本無「者」字。

[3] 「士論」：鑄本作「世論」。

[4] 落成：〖何註〗《爾雅》：「落，始也。」〖吕註〗《左傳·昭七年》：「楚子成章華之臺，願與諸侯落之。」註：「中室始成，祭之曰落。」

[5] 鑄本無「似之」二字。

[6] 洪經略：〖吕註〗名承疇，明萬曆丙辰進士。崇禎十五年二月戊午，大清兵克松山，承疇降。

[7] 醮薦：〖何註〗以酒薦之也。

[8] 「生」：青本、二十四卷本作「其人」。「頌」：二十四卷本作「誦」。

[9] 「洪經略……而去」：鑄本無此段。

醫術[1]

張氏者，沂之貧民，途中遇一道士，善風鑒，相之曰：「子當以術業富。」張曰：「宜何從？」又顧之曰：「醫可也。」張曰：「我僅識『之無』[2]耳，烏能是[3]？」道士笑曰：「迂哉！名醫何必多識字乎？〔何評〕妙語。但行之耳。」〔但評〕世之所謂名醫者，我知之矣。〔馮評〕笑煞天下名醫，謔甚，然語實非妄。既歸，貧無業，乃摭拾海上方，即市廛中除地作肆，設魚牙蜂房，謀升斗於口舌之間，而人亦未之奇也。會青州太守病嗽，牒檄所屬徵醫。沂故山僻，少醫工，而令懼無以塞責，又責里甲使自報，於是共舉張。令立召之。張方痰喘，不能自療，〔馮評〕試想腰曲氣喘之狀，不禁一笑。聞命大懼，固辭。〔但評〕今之不能自治而偏欲治人者，殊愧此醫。令弗聽，卒郵送去[4]。路經深山，渴極，咳愈甚。入村求水，而山中水價與玉液等，〔何評〕少此山。遍乞之無與者；見一婦漉[5]野菜，菜多水寡，盎中濃濁如涎，張燥急難堪，便乞餘瀋飲之。少間渴解，嗽亦頓止。陰念：此殆良方也[6]。比至郡，諸邑醫工已先施治，並未痊减。張入，求密所，偽作藥目，傳示内外；復遣人於民間索諸藜藿，如法淘汰訖[7]，以汁進太守。一服，病良已。太守大悦，賜賚甚厚，旌以金扁。由此名大譟，門常如市，應手無不悉效。有病傷寒者，言症求方。張適醉，誤以瘧劑予之；醒而悟之，不敢以告人。三日後有盛儀造門而謝者，問之則傷寒之人[8]，大吐大下而愈矣。此類甚多。〔但評〕語有云：「乘我十年運，有病早來醫。」觀於張，則語益信。然醫不三世，不服其藥之言，自是顛撲不破。張由此稱素封，益以聲價自重，聘者非重貲安輿[9]不至焉。

〔何評〕推造命十二宫，一曰命，二曰相，可見人生之富貴福禄，未有不本於命與相者。相當以醫術致富，即僅識「之無」何必不然？即以率之科第可也。

益都韓翁，名醫也，其未著時，貨藥於四方。〔何評〕名醫方始亦爾。暮無所宿[10]，投止一家，則其子傷寒將死，因請施治。韓思不治則去此莫適，而治之誠無術。往復跮踱[11]，以手搓體，因而汗泥成片[12]，捻之如丸。頓思以此紿之，當亦無所害；曉而不愈，已賺得寢食安飽矣，遂付之。中夜，主人撾門甚急，意其子死，恐被侵辱，驚起，逾垣疾遁。主人追之數里[13]，韓無所逃始止，乃知病者汗出而愈矣。挽回，款宴豐隆；臨行厚贈之。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

[1] 鑄本有目無文。

[2] 識之無：〖吕註〗《唐書·白居易傳》：「其始生七月，能展書，姆指『之無』兩字，雖試百數不差。」

[3] 康熙本以「能是」作「能士」，今據三參校本改。

[4] 「里甲」：青本、二十四卷本作「里中」。康熙本「命」作「名」，「送去」：二十四卷本作「送之去」。

[5] 漉：〖何註〗音禄，渗也。《戰國策》：「漉汁灑地。」

[6] 「此殆」：青本、二十四卷本作「殆」。

[7] 「淘汰」：青本、二十四卷本作「淗汰」。

[8] 「悟之」：二十四卷本作「悟」。

[9] 安輿：〖何註〗蒲輪車也。

[10] 「韓翁」：二十四卷本作「韓公」。「所宿」：二十四卷本作「宿所」。

[11] 跮踱：〖吕註〗《史記·司馬相如傳》：「跮踱輵轄，容以委麗兮。」註：「張揖曰：『跮踱，疾行互前卻也。』」

[12] 「跮踱」：異史本作「籌蹰」，二十四卷本作「趾度」，青本作「趾踱」。「因而汗泥」：二十四卷本作「而汗垢」，青本作「而汗」。

[13] 康熙本「主人追之」作「追之」，今據青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補。

藏虱[1]

鄉人某者，偶坐樹下，捫得一虱，片紙裹之，塞樹孔中而去。後二三年，復經其處，忽憶之[2]，視孔中紙裹宛然；發而驗之，虱薄如麩；置掌中審顧之，少頃，覺掌中奇癢[3]，而虱腹漸盈矣。置之而歸，癢處核起，腫痛數日[4]，死焉。

〔仙舫評〕捫虱則殺之，人之恒也。鄉人憫而舍焉。一念之仁，可謂善矣，乃卒死於虱者，何也？有不赦之罪，而使之漏網，未有人不反受其殃者。大人操生殺之權，可勿斷歟！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遺稿本、拾遺本）

[1] 鑄本有目無文。青系、二十四卷本無此篇。

[2] 「憶之」：拾遺本作「憶前事」。

[3] 「覺掌中」：遺稿本作「掌中」。

[4] 「腫痛」：遺稿本伊「腫」。

夢狼

白翁，直隸人，長子甲筮仕[1]南服二年，道遠，苦無耗[2]。〔馮評〕伏下。適有瓜葛丁姓造謁，〔但評〕翁夢其子，丁實導之。文若曰：「若是其仕也，不如白丁之爲愈也。」殆深哀之矣。翁以其久不至，款之[3]。丁素走無常，談次翁輒問以冥事。丁對語涉幻，翁不深信，但微哂之。既别後數日，翁方卧，見丁復來[4]，邀與同遊；從之去，入一城闕。移時，丁指一門曰：「此間君家甥也[5]。」時翁有姊子爲晉令，訝曰：「烏在此？」丁曰：「倘不爲信[6]，入便知之。」翁入，果見甥，蟬冠豸綉[7]坐堂上，戟幢[8]行列，無人可通。〔但評〕無人可通，才是風憲。丁曳之出，曰：「公子衙署，去此不遠，得無亦願見之否？」翁諾[9]。少間至一第，丁曰：「入之。」窺其門，見一巨狼當道，大懼，不敢進。〔但評〕門以内不問可知。丁又曰：「入之。」又入一門，見堂上、堂下、坐者、卧者，皆狼也；又視墀中，白骨如山，〔馮評〕知縣衙門光景，白骨民膏脂也。〔但評〕如山之白骨，不過飽群狼數餐耳。益懼。丁乃以身翼翁而進。公子甲方自内出，見父及丁，良喜。少坐，唤侍者治肴蔌[10]。忽一巨狼，銜死人入，翁戰惕而起曰[11]：「此胡爲者？」〔但評〕爾俸爾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甲曰：「聊充庖廚[12]。」翁急止之，心怔忡不寧，辭欲出，而群狼阻道。進退方無所主，〔但評〕稍有仁心，群狼阻之，使之進退無主，是狼伎倆。忽見諸狼紛然嗥避[13]，或竄牀下，或伏几底。〔但評〕遇有禍害，群狼逃避，紛紛作獸散，是狼性情。錯愕不解其故。俄有兩金甲猛士努目入，出黑索索甲。甲撲地化爲虎[14]，牙齒巉巉。一人出利劍，欲梟其首；一人曰：「且勿，且勿，此明年四月間事，不如姑敲齒去。」乃出巨錘錘齒，齒零落墮地。〔但評〕雖曰猛于虎，猶幸有金甲擒之，黑索縶之，巨錘敲之，利劍梟之；亦將以充庖厨，如法而炮治之。虎大吼，聲震山岳。翁大懼，忽醒，乃知其夢；心異之，遣人招丁，丁辭不至。翁乃誌其夢[15]，使次子詣甲，函戒哀切。既至，見兄門齒盡豁；駭而問之，則醉中墮馬所折[16]。考其時，則父夢之日也，益駭。出父書，甲讀之變色，爲間曰[17]：「此幻夢之適符耳，何足怪！」〔但評〕何嘗不有一隙之明，奈牿亡已久，爲間，則茅塞之矣。時方賂當路者，得首薦，故不以妖夢爲意。弟居數日，見其蠹役滿堂，納賄關説者，中夜不絶，流涕諫止之。甲曰：「弟日居衡茅[18][19]，故不知仕途之關竅耳。〔馮評〕仕途秘訣，但人不肯公然説出耳。黜陟之權在上臺，不在百姓。上臺喜便是“好官”；愛百姓，何術復令上臺喜也[20]？」〔但評〕此關竅淵源授受，不煩口講指畫，偏能入耳會心；抑且青勝於藍，冰寒於水。好官遍天下，小民無噍類矣。弟知不可勸止，遂歸。悉以告翁[21]，翁聞之大哭。無可如何，惟捐家濟貧，日禱於神，但求逆子之報，不累妻孥。〔馮評〕此老能時作修省語，宜全家獲免於難。次年，報甲以薦舉作吏部，賀者盈門；翁惟欷歔，伏枕託疾，不見一客[22]。未幾，聞子歸途遇寇，主僕殞命。翁乃起，謂人曰：「鬼神之怒，止及其身，祐我家者不可謂不厚也。」因焚香而報謝之。慰藉翁者咸以爲道路之訛，而翁殊深信不疑[23]，刻日爲之營兆[24]。而甲固未死。〔馮評〕兔起鶻落之筆。先是，四月間甲解任，甫離境即遭寇[25]，甲傾裝以獻之。〔但評〕當答曰：「殺汝，裝將焉往？」

諸寇曰：「我等之來[26]，爲一邑之民洩冤憤耳，寧耑爲此哉！」遂决其首。〔但評〕生死之權，在百姓不在上臺：百姓怨，便是死期；媚上臺，何術能解百姓怨也？又問家人：「有司大成者，誰是？」——司故甲之腹心，助桀爲虐[27]者也[28]。家人共指之，賊亦决之[29]。〔但評〕是門前當道者。更有蠹役四人——甲聚斂臣也，〔但評〕是堂上、堂下、坐者、卧者。將攜入都。並搜决訖，始分貲入囊，騖馳而去。甲魂伏道旁，見一宰官過，問：「殺者何人？」前驅者報曰[30]：「某縣白知縣也。」宰官曰：「此白某之子，不宜使老後見此凶慘，宜續其頭[31]。」即有一人掇頭置腔上，曰：「邪人不宜使正，以肩承頷可也[32]。」〔但評〕人面之不同如其心。遂去。移時復蘇。妻子往收其尸，見有餘息，载之以行；從容灌之，亦受飲。但寄旅邸[33]，貧不能歸。半年許，翁始得確耗，遣次子致之而歸。甲雖復生，而目能自顧其背，不復齒人數矣。〔但評〕有此異相，令人不敢仰視。〔馮評〕河南太守嚴延年决囚，血流數里，其母責之曰：「天道神明，人不可獨殺，我不意當老見壯子刑戮也。歸東海。歲餘，延年棄市。」與此合看。翁姊子有政聲，是年行取爲御史[34]。悉符所夢。〔但評〕巨狼當道，則不狼者無路可通，而狼者且引類呼朋而並進矣。至堂上堂下，坐卧皆狼，墀中白骨，何可數計乎？堂内所衣，皆巨狼銜來之死人皮也；所食，皆巨狼銜來之死人肉也。未嘗不掦掦自鳴得意，以爲禄能養親也，以爲禄可遺後也。設有不安於是而欲舍之以去者，狼且群焉阻之，必令其進退無所依據而後止。狼之性，狼之技，固如是耳。顧狼無有不畏豸觸者，以豸能去邪也；狼無有不假虎威者，以虎好咥人也。堂上有虎，狼乃敢肆其貪毒耳。虎失其威，即皆嗥避伏竄矣。敲齒而去，狼豈復有衛虎之心哉。獨怪眈眈者，牿亡之後，亦有人畜之明；乃一轉念間，謂妖夢不足以踐，方且捷足先登，自謂得計。「仕途關竅」數語，竭萬姓之膏脂，博上臺之喜悦，傳來心法，流毒無窮。即令乃翁皆若白翁，斷頭可續，而自顧其後，不齒於人，以視蟬冠豸綉，奚啻霄壤哉！

異史氏曰：「竊嘆天下之官虎而吏狼者比比也。即官不爲虎，而吏且将爲狼，况有猛於虎[35]者耶！夫人，患不能自顧其後耳，甦而使之自顧，鬼神之教微矣哉！」

〔但評〕通牧令之署者何人哉？蠹役耳，蠹書耳，納賄關説之徒耳。獬豸在堂，豺狼避道，自無人可通矣，行取内臺復何愧！

〔何評〕天不欲生虎狼者，理也。其不得不生虎狼者，氣也。至虎狼不可勝殺，则理隨氣轉，天且無如之何矣。

鄒平李進士匡九，居官頗以廉明自許[36]。嘗有富民爲人羅織，門役嚇之曰：「官索汝二百金[37]，宜速辦；不然敗矣！」富民懼，諾備半數，役摇手不可。富民苦哀之，役曰：「我無不極力，但恐不允耳。待聽鞫時，汝目睹我爲若白之，其允與否，亦可明我意之無他也。」少間公按是事，役知李戒煙，近問：「吸煙否[38]？」李摇其首。役即趨下曰：「適言其數，官摇首不許，汝見之耶？」富民信之，益懼，諾如前數[39]。役知李嗜茶，近問：「飲茶否？」李頷之。役托烹茶，趨下曰：「諧矣。適首肯，汝見之耶？」既而審結[40]，富民果獲免，役即收其苞苴，且索謝金。嗚呼！官自以爲廉，而駡其貪者載道焉，此又縱狼而不自知者矣。世之如此類者更多[41]，可爲居官者備一鑒也。

又，邑宰楊公性剛鯁，攖其怒者必死；尤惡隸皂[42]，小過不宥。每凛坐，吏胥之屬無敢咳者[43]。此屬間有所白，必反而用之。適有邑人犯重罪，懼死。一吏索重賂，爲之緩頰。邑人不信，且曰：「果能之[44]，我何靳報焉！」乃與要盟。少頃[45]，公鞫是事，邑人不肯服。吏在側呵語曰：「不速實供，大人械梏死矣[46]！」公怒，曰：「何知我必械梏之耶？想其賂未到耳。」遂責吏釋邑人，邑人乃以百金報吏。要知狼詐多端，少失覺察即爲所用，正不止肆其爪牙，以食人於鄉而已也。此輩敗我陰騭[47]，甚至喪我身家。不知居官者作何心肺，偏要以赤子飼麻胡也[48]。

【者島評】《夢狼》一則，寫官虎吏狼，固足以警覺貪墨，此二附録，居官者尤不可不知也。字字金丹，能勿寶諸！且繪吏役狡詐之情，筆筆飛舞變幻，删之者抑何心哉！

【校記】（《夢狼》以康熙本爲底本，參校本：異史本、青本、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附則一，康熙本殘缺，有無不詳；青系、二十四卷本未收；以異史本爲底本，以黄本、鑄本、遺稿本作參校本。附則二，鑄本、二十四卷本、青系未收；以異史本爲底本，以黄本、遺稿本作參校本）

[1] 筮仕：〖何註〗初官曰筮仕。謂卜筮其所仕也。〖吕註〗《左傳·閔元年》：「初，畢萬筮仕於晉，遇屯之比。辛廖占之，曰吉。」

[2] 「道遠苦無耗」：鑄本作「無耗」。

[3] 「翁以其久不至款之」：鑄本作「翁款之」。

[4] 鑄本「既别」作「别」，「復來」作「又來」。

[5] 「此間」：康熙本作「此門」，今據諸參校本改。

[6] 「不爲」：鑄本作「不」。

[7] 蟬冠豸綉：〖何註〗冠之用蟬，取之居高飲清，至獬豸，是風憲官服。縣令服此，是行取入臺之驗。〖吕註〗《漢宫儀》：「制，侍中惠文冠附蟬爲文，貂尾爲飾。」○御史衣豸綉。獬豸，獸名，一角能觸邪。

[8] 戟幢：〖何註〗幢音橦，旌旗之屬。《漢書·韓延壽傳》：「建幢棨，植羽葆。」

[9] 鑄本無「得無」二字。「翁」：康熙本作「公」，今據諸參校本改。

[10] 肴蔌：〖何註〗蔌音速。歐陽修文：「山肴野蔌。」《爾雅》註：「菜茹之總名。」

[11] 「戰惕」：康熙本作「惕然」。今據諸參校本改。

[12] 庖廚：〖何註〗廚，内从尌。庖亦廚也。

[13] 「嗥避」：康熙本作「嗥起避」，今據諸參校本删改。

[14] 「出黑索索甲，甲撲」：．鑄本作「黑索索甲，撲」。「索索」：黄本作「索縶」。

[15] 「山岳」：二十四卷本作「山谷」。「知其夢」：黄本作「知爲夢」。「翁乃」：鑄本作「翁」。

[16] 鑄本「盡豁」作「盡脱」，「則醉」作「醉」。「墮」：諸參校本作「墜」。

[17] 「爲間」：鑄本作「間」。

[18] 衡茅：〖何註〗衡宇上以茅覆之也。陶潛詩：「養真衡茅下。」

[19] 「當路」：異史本作「當道」。「日居」：二十四卷本作「居」。

[20] 「復令」：鑄本作「能令」，黄本作「得令」。

[21] 「悉以告翁」：鑄本作「告父」。

[22] 「不見一客」：鑄本作「不出」。

[23] 鑄本「之訛」作「訛傅」，「而翁殊」作「惟翁則」。

[24] 營兆：〖吕註〗《孝經》：「卜其宅兆而安厝之。」註：「兆，塋墓界域也。」

[25] 「遭寇」：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遇寇」。

[26] 「之來」：鑄本作「來」。

[27] 助桀爲虐：〖吕註〗《史記·田單傳》：「燕使人謂王蠋曰：『齊人多高子之義，吾以子爲將，封子萬家。』蠋固謝。燕人曰：『子不聽，吾引三軍而屠畫邑。』王蠋曰：『國既破亡，吾不能存；今又劫之以兵，爲君將，是助桀爲暴也。』」虐一作暴。

[28] 「甲之」：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甲」。「助桀」：鑄本、異史本作「助紂」。「者也」：衆參校本作「者」。

[29] 「决之」：鑄本作「殺之」。

[30] 「報曰」：鑄本作「曰」。

[31] 「其頭」：黄本作「其首」。

[32] 「承頷」：鑄本作「承領」。

[33] 「亦受飲」：鑄本作「但受飲」，康熙本「亦」作「以」，今據二十四卷本、青本、異史本、黄本改。「旅邸」：異史本作「客邸」。

[34] 康熙本自「是年行」之下全殘去。

[35] 猛於虎：〖吕註〗《禮·檀弓》：「孔子曰：『苛政猛於虎也。』」

[36] 「李進士」：遺稿本作「進士李」。「頗以廉明自許」：鑄本作「頗廉明」。

[37] 「官索」：黄本作「官率」。

[38] 「亦可」：遺稿本作「可」。「他也」：黄本作「他耳」。「煙」：遺稿本作「酒」（下同）。「吸」：此用拾遺本，他本作「飲」。

[39] 「益懼：諾如前數」：鑄本作「懼，許如數」。

[40] 「審結」：黄本作「審詰」。

[41] 遺稿本「駡」作「駕」，「矣」作「以」。「更多」：作「甚多」。

[42] 「尤惡」：黄本作「尤過」。

[43] 「凛坐」：遺稿本作「凛坐堂上」。「吏胥」：遺稿本作「胥吏」。

[44] 「果能之」：遺稿本作「若能之」。

[45] 「少頃」：黄本作「少間」。

[46] 「死矣」：黄本作「死耳」。

[47] 「敗我陰騭」上，黄本有「敗我名」三字。黄本「所用」作「之用」，「肆」下無「其」字，「敗」作「喪」。

[48] 遺稿本「心肺」作「心腑」，「麻胡」作「貪狼」。

卷六

夜明[1]

有賈客泛於南海。三更時，舟中大亮似曉。起視，見一巨物：半身出水上，儼若山岳；目如兩日初升，光四射，大地皆明[2]。駭問舟人，並無知者。共伏瞻之[3]，移時漸縮入水，乃復晦。後至閩中，俱言某夜明而復昏，相傳爲異。計其時，則舟中見怪之夜也。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鑄本有目無文。

[2] 「光」：二十四卷本作「光明」。「大」：青本作「天」。

[3] 「瞻」：二十四卷本作「睹」。

夏雪[1]

丁亥年七月初六日，蘇州大雪。百姓皇駭，共禱諸大王之廟。大王忽附人而言曰：「如今稱老爺者，皆增一『大』字；其以我神爲小，消不得一『大』字也？」衆悚然，齊呼「大老爺」，雪立止。由此觀之，神亦喜諂，宜乎治下部者之得車多矣。

異史氏曰：「世風之變也，下者益諂，上者益驕。即康熙四十餘年中，稱謂之不古，甚可笑也：舉人稱爺，二十年始；進士稱老爺，三十年始；司、院稱大老爺，二十五年始。昔日大令謁中丞[2]，亦不過『老大人』而止；今則此稱久廢矣；即有君子，亦素諂媚，行乎諂媚，莫敢有異詞也。若縉紳之妻呼『太太』，裁數年耳。昔惟縉紳之母始有此稱；以妻而得此稱者，惟淫史中有林、喬耳[3]，他未之見也。唐時，上欲加張説『大學士』，説辭曰：『學士從無大名，臣不敢稱。』今之『大』，誰大之？初由於小人之諂，而因得貴倨者之悦，居之不疑，而紛紛者遂遍天下矣。竊意數年以後，稱爺者必進而『老』，〔但評〕今舉人果進而稱老矣，不謂更有監生而稱爺，且有捐資較監生少而亦進而稱老者，則從九職銜與舉人、進士同稱矣。稱老者必進而『大』[4]，但不知『大』之上造何尊稱[5]，匪夷所思已！」

丁亥年六月初三日，河南歸德府大雪尺餘，禾皆凍死，惜乎其未知媚大王之術也。悲夫！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但本、二十四卷本）

[1] 青本無此篇。鑄本有目無文，但本題下有「二則」二字。

[2] 「昔日」：二十四卷本、但本作「昔者」。

[3] 「林、喬」：二十四卷本作「喬、林」。

[4] 「稱老」：二十四卷本作「稱老爺」。

[5] 「大之上」：二十四卷本、但本作「大上」。

化男[1]

蘇州木瀆鎮，有民女夜坐庭中[2]，忽星隕中顱，仆地而死。其父母老而無子[3]，止此女，哀呼急救。移時始蘇，笑曰：「我今爲男子矣！」驗之果然。其家不以爲妖，而竊喜其暴得丈夫子也。奇已[4]！亦丁亥間事[5]。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黄本、遺稿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青系無此篇。

[2] 「民女」：二十四卷本作「女」。「夜坐」：黄本作「夜立」。

[3] 「而死」：二十四卷本作「死」。遺稿本無「其」字。

[4] 鑄本「暴得」作「得」，無「奇已」二字。「丈夫子」：二十四卷本作「子」，遺稿本作「丈夫」。

[5] 「亦丁亥間事」：二十四卷本、黄本無，鑄本作「此丁亥間事」。

禽俠

天津某寺，鸛鳥巢於鴟尾[1]。殿承塵上，藏大蛇如盆，每至鸛雛團翼[2]時輒出，吞食净盡[3]。〔馮評〕間一句。鸛悲鳴數日乃去。如是三年，羣料其必不復至[4]，而次歲巢如故。約雛長成即逕去，三日始還；入巢啞啞，哺子如初。蛇又蜿蜒而上，甫近巢，兩鸛驚，飛鳴哀急，直上青冥。俄聞風聲蓬蓬，一瞬間，天地似晦[5]。衆駭異，共視，乃一大鳥：翼蔽天日，從空疾下，驟如風雨；以爪擊蛇，蛇首立墮；連摧殿角數尺許[6]，振翼而去。〔馮評〕寫來有聲有色，如太史公叙荆卿刺秦一段文字，少讀老杜《義鶻行》愛之，此真不减。〔但評〕禽鳥中有志士，有俠仙，人有自愧不如者矣。鸛從其后，若將送之。巢既傾，兩雛俱墮[7]，一生一死。僧取生者置鐘樓上。少頃鸛返，仍就哺之，翼成而去。

異史氏曰：「次年復至，蓋不料其禍之復也；三年而巢不移，則復仇之計已决；三日不返，其去作秦庭之哭[8]，可知矣。大鳥必羽族之劍仙也[9]，飆然而來，一擊而去，妙手空空兒[10]何以加此！」

濟南有營卒，見鸛鳥過，射之，應弦而落。喙中銜魚，將哺子也。或勸拔矢放之，卒不聽。少頃，带矢飛去。後往來近郭間[11]，兩年餘，貫矢如故。一日，卒坐轅門下，鸛過，矢墜地。卒拾視曰：「此矢固無恙哉[12]？」耳適癢，因以矢代搔[13]。忽大風摧門，門驟闔，觸矢貫腦，尋死[14]。

〔但評〕受一矢，還一矢，往來近郭，何以兩年而後墜耶？矢固無恙也，請君入甕矣。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黄本、青本、鑄本、二十四卷本。後一則以青本爲底本）

[1] 鴟尾：〖何註〗《類要》：「東海有魚似鴟，噴浪即降雨。唐以來設其象於屋脊以厭災，故曰鴟尾。」〖吕註〗《職官分紀》：「陳舊制，三公黄閣廳事，皆置鴟尾。」○按：鴟尾之説，傳記紛紛不一。《對類總龜》謂龍生九子，一名嘲風，好險，在殿角；一名蚩吻，好吞，在殿脊。《博物志逸篇》云：「螭吻形似獸，性好望，故立屋角上；形似龍，性好風雨，故用於屋脊。二説已有不同。」又，按《唐會要》云：「漢武柏梁殿災，越巫獻術，言海中有魚名虬，其尾似鴟，激浪則降雨。遂作其形置殿脊以厭火災。」《蘇氏演義》云：「漢武柏梁殿災，上疏者曰：『蚩尾，水之精也，能避火災，可置之堂殿。』今人多作鴟字。顔之推亦作鴟。劉孝孫《事始》作蚩尾。」王子年《拾遺記》云：「鯀治水無功，舜幽之於羽山，乃自沉於羽淵，化元魚。後人於羽山下修元魚祠以祀之。嘗見其浮躍出水，長百尺，噴水激浪，必降大雨。漢世越巫請以鴟尾壓火災，今之鴟尾即是也。」王嘉晉人，晉去漢未遠，當時已作「鴟’字，蘇氏之説恐未允也。吴處厚《青箱雜記》亦曰：「海有虬魚似鴟，噴浪則降雨。今作象於宫殿脊厭火災，即其制也。」

[2] 團翼：〖何註〗伏乳時也。△按：或爲剛生全羽毛，俗謂全毛。

[3] 「某寺」：二十四卷本作「寺」。「净盡」：鑄本、異史本作「盡」，今據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補。

[4] 「羣料」：鑄本作「人料」。

[5] 「風聲」：青本、黄本作「聲」，「晦」：鑄本作「悔」。

[6] 「乃一」：鑄本作「一」。黄本「疾下」作「而下」，「墮」作「墜」。鑄本「角」下有「大」字。

[7] 「俱墮」：黄本作「俱墜」。

[8] 秦庭之哭：〖吕註〗《左傳·定四年》：「吴入郢，申包胥如秦乞師，立依於庭牆而哭，日夜不絶聲，勺飲不入口。七日，秦哀公爲之賦《無衣》。九頓首而坐，秦師乃出。」

[9] 「復仇」：鑄本作「報仇」。二十四卷本「計已」作「意已」。「仙也」：黄本作「仙」。

[10] 妙手空空兒：〖吕註〗《劍俠傳》：「聶隐娘舍魏帥，留劉昌裔軍中，曰：『彼必使精精兒來殺某及僕射。』是夜果至。隐娘殺之，曰：『後夜當使妙手空空兒繼至。空空兒之神術，人莫能窺其用，鬼莫能躡其踪，隐娘之藝故不能造其境，但以于闐玉周其頸，擁以衾。隐娘當化爲蠛蠓，潛入僕射腸中聽伺。』劉如言。至三更，果聞項上鏗然聲甚厲。隱娘自劉口中躍出曰：『僕射無患矣。』此人如俊鶻，一搏不中，即翩然遠逝，恥其不中耳。視其玉，果有匕首劃處。’

[11] 「近郭」：鑄本作「郭」。

[12] 鑄本「此矢」作「矢」，「哉」作「耶」。

[13] 搔：〖何註〗搔癢也。

[14] 鑄本「代搔」作「搔耳」。「尋死」：二十四卷本作「卒尋斃」，鑄本作「而死」。「異史氏曰……尋死」：異史本無，今據參校本補。

鴻

天津弋人得一鴻。其雄者隨至其家，哀鳴翱翔，抵暮始去。次日，弋人早出，則鴻已至，飛號從之，既而集其足下。弋人將並捉之，見其伸頸俯仰，吐出黄金半鋌。弋人悟其意，乃曰：「是將以贖婦也。」遂釋雌。兩鴻徘徊，若有悲喜，遂雙飛而去。〔但評〕銜金贖婦，果效雙飛。或謂鳥亦猶人，我云人不如鳥。〔馮評〕「一自斷弦無贖發，微禽羨爾得雙飛。」讀此凄然淚下。弋人稱金，得二兩六錢强[1]，噫！禽鳥何知，而鍾情若此！悲莫悲於生别離[2][3]，物亦然耶？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黄本）

[1] 二十四卷本「若有」作「若相」，「六錢强」作「六錢」。

[2] 生别離：〖吕註〗《楚辭·少司命》：「悲莫悲兮生别離。」註：「謂妻子也。」

[3] 「别離」：二十四卷本作「離别」。

象

廣中有獵獸者，挾矢入山，偶卧憩息，不覺沉眠[1]，被象來鼻攝而去。自分必遭殘害。未幾，釋置大樹下[2]，頓首一鳴，羣象紛至，四面旋繞，若有所求。前象伏樹下，仰視樹而俯視人，似欲其登。獵者會意，即以足踏象背[3]，攀援而升。雖至樹巔，亦不知其意向所存。少間[4]，有狻猊[5]來，衆象皆伏。狻猊擇一肥者，意將搏噬。象戰慄，無敢逃者，惟共仰樹上，似求憐拯。獵者因望狻猊發一弩[6]，狻猊立殪。諸象瞻空，意若拜舞，獵者乃下。象復伏，以鼻牽衣，似欲其乘。獵者遂跨身其上[7]，象乃行。至一處，以蹄穴地，得脱牙無算。獵人下，束治已[8]，象乃負送，出山始返[9]。

〔但評〕知獵人能制狻猊，而鼻攝而去，頓首而求，頤指而升，伏身以待；遂乃應弦飲羽，取彼凶殘。今之自戕其類，擇肥而搏噬者到處有之。有憐而拯之之人，且殺身圖報而不惜，豈第脱牙相送已哉！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黄本）

[1] 鑄本「廣中」作「粤中’，「入山」作「如山」，「沉眠」作「沉睡」。

[2] 「象來」：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象」。今據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補。「大樹」：鑄本作「樹」。

[3] 鑄本「俯視」作「俯仰」，「以足」作「足」。

[4] 「少間」：鑄本作「少時」。

[5] 狻猊：〖何註〗獅子也。《東觀漢記》：「形如虎，正黄，有髯，尾端茸毛大如斗，銅頭鐵額，鈎爪鋸牙，食虎豹。毛羣之長也。」又《輟耕録》：「諸獸見之，不敢仰視。狮子擎而吹之，便紛然毛落。」〖吕註〗《廣韻》：「狻猊，獅子，猛獸。」

[6] 「獵者因望」：鑄本作「獵者會意因望」。

[7] 「遂跨」：鑄本作「隨跨」。

[8] 「束治已」：鑄本作「束治置象背」。

[9] 「始返」：．青本作「乃始返」。

負尸[1]

有樵人赴市[2]，荷杖而歸。忽覺杖頭如有重負，回顧，見一無頭人懸繫其上；大驚，脱杖亂擊之，即不復見[3]。駭奔，至一村。時已昏暮，有數人熱火照地，似有所尋。近訊之，蓋衆適聚坐，忽空中墮一人頭，鬚髮蓬然[4]，倏忽已渺。樵人亦言所見，合之適成一人，而究不解其何來[5]。後有人荷籃而行，或見其中有人頭焉，訝而詰之，反顧始驚[6]；傾諸地上，宛轉而没。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二十四卷本、鑄本、但本）

[1] 青本無此篇。

[2] 「樵人」：鑄本作「樵夫」。

[3] 「即不」：鑄本作「遂不」。

[4] 鑄本「訊之」作「問訊」。但本「聚坐」作「坐」，圖本「蓬然」作「蓬松」。

[5] 「而究」：鑄本作「究」。「何來」：二十四卷本作「何故」。

[6] 此上十六字，鑄本作「忽見其中有人頭，人訝詰之，始大驚」。

紫花和尚

諸城丁生[1]，野鶴公[2]之孫也。少年名士，沉病而死，隔夜復蘇，曰：「我悟道矣。」時有僧善參玄，因遣人邀至，使即榻前講《楞嚴》。每聽一節，都言非是[3]，乃曰：「使吾病痊，證道何難。惟某生可愈吾疾，宜虔請之。」蓋邑有某生者，精岐黄[4]而不以術行，三聘始至，疏方下藥，病良已[5]。既歸，一女子自外入，曰：「我董尚書府中侍兒也。紫花和尚與妾有夙冤，今得追報，君又欲活之耶？再往，禍將及[6]！」言已遂没。某懼，辭丁。丁病復作，固要之，乃以實告。丁嘆曰：「孽自前生，〔但評〕孽自前生，醫藥罔效，固已。第既爲高僧，何至與宦家侍兒結冤？又何以遲至今世而乃追報耶？死吾分耳。」尋卒。後詢諸人[7]，果曾有紫花和尚，高僧也，青州董尚書夫人嘗供養家中；亦無有知其冤之所自結者[8]。

〔但評〕供養高僧，求拯脱也，豈知其與侍兒已結夙生冤哉？可爲聽閨中佞佛者戒。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丁生」：青本作「丁某」。

[2] 丁野鶴：〖吕註〗名耀亢，字西生，貢生，明侍御少濱公子，官容城教諭，遷惠安知縣。著有《陸舫》、《椒丘》、《江干》、《歸山》、《聽山》等詩集行世。

[3] 此上二十一字：「玄」，二十四卷本作「伭」，青本作「元」。鑄本無「因」字。「非是」：異史本、鑄本作「是非」，今據青本、二十四卷本改。「生每」：青本作「每」。

[4] 岐黄：〖何註〗岐伯，黄帝臣。岐黄，謂其問答之書也。〖吕註〗《帝王世紀》：「黄帝使岐伯嘗味草木，典醫療疾。」又《通鑒外紀》：「黄帝命俞跗、岐伯、雷公察明堂，究息脈；巫彭、桐君處方餌，而人得其盡年。」註：「明堂，人身明堂。方餌，方醫、藥餌。」○蘇頌《本草圖經序》：「雙校岐黄《内經》，重定針艾俞穴。」

[5] 「下」：青本作「不」。「良已」：鑄本作「愈」。

[6] 「欲活之」：鑄本作「活之」。二十四卷本「君」作「若」，「將及」作「將及汝」。

[7] 「後詢諸人」：二十四卷本作「詢人」。青本「詢」作「尋」。

[8] 「供養」：鑄本作「供」。「自結」：二十四卷本作「結」。

周克昌[1]

淮上貢生周天儀[2]，年五旬，止一子，名克昌，愛暱之。至十三四歲，丰姿益秀，而性不喜讀，輒逃塾[3]，從羣兒戲，恒終日不返。周亦聽之。一日，既暮不歸，始尋之，殊竟烏有。夫妻號咷，幾不欲生。年餘，昌忽自至，〔馮評〕突兀，此鬼何來？〔但評〕此鬼甚無謂。然天下之庸人而致庸福，皆若有鬼代爲之，而較此鬼更覺無謂者，衹合叫精明人氣死。言：「爲道士迷去，幸不見害，值其他出，得逃歸[4]。」周喜極，亦不追問。及教以讀，慧悟倍於疇曩[5]；逾年，文思大進，既入郡庠試，遂知名。世族争婚，昌頗不願。趙進士女有姿，周强爲娶之。既入門，夫妻調笑甚歡；而昌恒獨宿，若無所私。逾年，秋戰而捷，周益慰。然年漸暮，日望抱孫，故嘗隱諷昌。昌漠若不解。母不能忍，朝夕多絮語。昌變色出，曰：「我久欲亡去，所不遽捨者，顧復[6]之情耳。實不能探討房帷，以慰所望。請仍去，彼順志者且復來矣。」追曳之，已踣，衣冠如蜕[7]。大駭，疑昌已死，是必其鬼也，悲嘆而已。次日，昌忽僕馬而至，舉家惶駭。近詰之，亦言爲惡人掠賣於富商之家[8]；商無子，子焉。得昌後，忽生一子。昌思家，遂送之歸。問所學，則頑鈍如昔。乃知此爲真昌[9]；其入泮鄉捷者，鬼之假也。然竊喜其事未洩，即使襲孝廉之名。入房，婦甚狎熟；而昌靦然有怍色，似新婚者[10]。甫周年，生子矣。

異史氏曰：「古言庸福人，必鼻口眉目之間具有少庸[11]，而後福隨之；〔馮評〕予有一友號庸齋，自謂不庸者而欲於庸以邀福，卒無所成而終。其精光陸離[12]者，鬼所棄也。庸之所在，桂籍可以不入闈而通，佳麗可以不親迎而致；而况少有憑藉，益之鑽窺者乎！」

〔何評〕周克昌，鈍者也，非鬼代，烏乎孝廉？此情可想。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二十四卷本、黄本、青本）

[1] 鑄本有目無文。

[2] 「貢生」：青本、黄本作「貢士」。「咷」：二十四卷本作「跳」。

[3] 逃塾：〖何註〗逃學也。

[4] 「歸」：青本、黄本作「而歸」。

[5] 「疇曩」：二十四卷本作「曩疇」。

[6] 顧復：〖何註〗顧，旋視也。復，反覆也。《詩·小雅》：「顧我復我。」

[7] 青本、黄本「追」作「媪追」。「蜕」：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脱」，今據青本、黄本改。

[8] 「掠」：青本、黄本作「略」。

[9] 「爲真昌」：青本、黄本作「爲昌」。

[10] 「新婚者」：二十四卷本作「新婚」。

[11] 「眉目之間」：青本作「眉目間」。「怍色」：青本、黄本作「愧色」。

[12] 陸離：〖何註〗《離騷》註：「陸離，美好也。」

嫦娥

太原宗子美，從父遊學，流寓廣陵[1]。父與紅橋下林嫗有素。〔馮評〕衹平平説來，入後卻有許多奇異。一日，父子過紅橋，遇之，固請過諸其家。瀹茗共話，有女在旁，殊色也，翁亟贊之，嫗顧宗曰：「大郎温婉如處子，福相也。若不鄙棄，便奉箕帚，如何？」翁笑，促子離席，使拜嫗[2]，曰：「一言千金矣！」〔何評〕戲語如畫。先是，嫗獨居，女忽自至，告訴孤苦。問其小字，則名嫦娥。〔馮評〕月中嫦娥之説，始於《淮南子》，因「常儀」二字而誤也。古者羲和占日，常儀占月，皆官名，《吕氏春秋》言之。「儀」字古皆音俄，故「常儀」誤作「嫦娥」。○愚謂七夕牛女，月中嫦娥，人借作詩文用，似不必泥。嫗愛而留之，實將奇貨居之也。是時宗年十四[3]，睨女竊喜，意翁必媒定之，而翁歸若忘；心灼熱，隱以白母。翁聞而笑曰：「曩與貪婆子戲耳。彼不知將賣黄金幾何矣[4]，此何可易言！」逾年，翁媪並卒。子美不能忘情嫦娥，服將闋[5]，託人示意林嫗。嫗初不承，宗忿曰：「我生平不輕折腰[6][7]，何媪視之不值一錢[8]？若負前盟，須見還也！」〔但評〕凡人之輕折腰而自視不值錢者，人即負之，亦不要還也。嫗乃云：「曩或與而翁戲約，容有之，但無成言，即都忘卻[9]。今既云云，我豈留嫁天王耶？要日日裝束，實望易千金；今請半焉，可乎？」宗自度難辦，亦遂置之。適有寡媪僦居西鄰，有女及笄，小名顛當。〔馮評〕顛當，《爾雅》謂之王蛈蜴，《鬼谷子》謂之蛈鬼。諺云：「顛當牢守門。」○顛當，蜘蛛一種，穴居，布糿穴口，有蓋，一名螲蟷。偶窺之，雅麗不减嫦娥；向慕之，每以饋遺階進。久之漸熟[10]，往往送情以目，而欲語無間。一夕，逾垣乞火，宗喜挽之，遂相燕好。約爲嫁娶，辭以兄負販未歸。由此蹈隙往來，形跡周密[11]。一日，偶經紅橋，見嫦娥適在門内，疾趨過之。嫦娥望見，招之以手，宗駐足；女又招之，遂入。女以背約讓宗，宗述其故。女便入室[12]，取黄金一鋌付之。宗不受，辭曰：「自分永與卿絶，遂他有所約[13]。受金而爲卿謀，是負人也；受金而不爲卿謀，是負卿也：誠不敢有所負。」〔但評〕人必不自負，而后不肯負人；負人者，即自負也。誠篤語不可多得。女默良久曰[14]：「君所約妾頗知之。其事必無成；即令成之[15]，妾不怨君之負心也。其速行，媪將至矣。」宗倉卒無以自主，受之而歸。心緒勃亂，進退罔知所從。隔夜以告顛當，顛當深然其言，但勸宗專意嫦娥，宗不語；顛當願下之，宗乃悦[16]。即遣媒納金林嫗，嫗無辭，以嫦娥歸宗。入門後，悉述顛當言。嫦娥微笑，陽慫惥之。宗喜，急欲一白顛當，而顛當跡久絶。嫦娥知其爲己，因暫歸寧，故予之間[17]，囑宗竊其佩囊。〔馮評〕此卻用捷筆，一句便拍合，以許多曲折在下文也。已而顛當果至，與商所謀，但言勿急。既而解衿狎笑[18]，脅下有紫荷囊，將便摘取。女覺之[19]，變色起，曰：「君與人一心，而與妾二。〔但評〕簡括。負心郎！請從此絶。」宗屈意挽解，不聽，竟去。一日，過門探察之[20]，已另有吴客僦居其中，〔馮評〕忽離。蓋顛當子母徙去已久[21]，影滅跡絶，莫可問訊，怨嘆而已[22]。宗自娶嫦娥，家暴富，連閣長廊，彌亘街路。嫦娥善諧謔，適見美人畫卷，宗曰：「吾自謂如卿天下無兩，但不曾見飛燕、楊妃[23]耳。」女笑曰：「若欲見之，即亦不難[24]。」乃執卷細審一過，便趨入室，對鏡修裝，效飛燕舞風[25]，既又學楊妃帶醉[26][27]。長短肥瘦，隨時變更；風情意態[28]，對卷逼真。〔但評〕爲下文作勢，故此處極力鋪排，惟恐説不到十二分絢爛也。方作態時，有婢自外至，不復能識，驚問其僚；既而審注，恍然始笑。宗喜曰：「吾得一美人，而千古之美人，皆在牀闥[29]矣！」〔但評〕譬諸長夏英華，發洩盡矣。一夜，方熟寢，數人撬扉而入，火光射壁。女急起，驚言：「盗入！」宗初醒，即欲鳴呼，一人以白刃加頸，懼不敢喘；又一人掠嫦娥負背上，鬨然而去，〔但評〕倏去。〔馮評〕又作此驚人之筆。〔但評〕託寇劫而去，亦陽極陰生之見耳。宗始號。家役畢集，室中珍玩，無少亡者。宗大悲，惘然失圖[30]，無復情地，告官追捕，殊無音息。荏苒三四年，鬱鬱常不聊賴[31]，因假赴試入都。居半載，占驗詢察，靡計不施[32]。偶過姚巷，值一女子，〔馮評〕忽合。垢面敝衣儴如丐。停趾相之，顛當也[33]。〔何評〕倏來。駭曰：「卿何憔悴至此？」答云：「别後南遷，老母即世，爲惡人掠賣旗下[34]，撻辱凍餒，所不忍言。」宗泣下，問：「可贖否？」曰：「難矣。恐耗費煩多[35]，不能爲力。」宗曰：「實告卿：年來頗稱小有，惜客中資斧有限，傾裝貨馬，所不敢辭。如所需過奢，當歸家營辦之。」女約明日出西城[36]，相會叢柳下，囑獨往，勿以人從。宗諾之[37]。次日早往，則女先在，袿衣[38]鮮明，大非前狀。驚問之，笑曰：「曩試君心耳，幸綈袍之意猶存。〔但評〕今之以勢分交者，前後異位，則反眼若不相識，烏知綈袍。請至敝廬，宜必得當以報[39]。」北行數武，即至其家，遂出肴酒[40]，相與談讌。宗約與俱歸，女曰：「妾多俗累，不能終從[41]。嫦娥消息，固頗聞之。」〔馮評〕忽又串到嫦娥，俶佹之筆，炫人心目。宗急詢其何所[42]。女曰：「其行踪縹緲，妾亦不能深悉；西山有老尼，一目眇，問之當自知。」遂止宿其家。天明示以徑。宗至其處，有古寺，周墉盡頹；叢竹内有茅屋半間，老尼綴衲[43]其中，睹客至[44]，漫不爲禮。宗揖之，尼始舉頭致問。因告姓氏[45]，即白所求。〔馮評〕簡句。尼曰：「八十老瞽，與世暌絶，何處知佳人消息？」宗固求之。氣益下[46]，乃曰：「我實不知。有二三戚屬，來夕相遇，或小女子輩識之，未可知。汝明夕可來。」宗乃出。次日再至，則尼他出，敗扉扃焉；伺之既久，更漏已催，明月高揭，夜烏悲啼，恇懼無所復之。方徘徊際，遥見二三女郎自外入，則嫦娥在焉。〔馮評〕忽又隨風飄至。宗喜極，突起，急攬其袪[47]，嫦娥曰：「莽郎君！嚇煞妾矣！可恨顛當饒舌，乃教情欲纏人。」宗曳坐，執手款曲，歷訴艱難，不覺惻楚。女曰：「實相告：妾實姮娥被謫[48]，浮沉俗間，其限已滿，託爲寇劫，所以絶君望耳。尼亦王母守府者，妾初譴時，蒙其收，故暇時常一臨存。君如釋妾，當爲代致顛當。」〔馮評〕東澗水流西澗水，南山雲起北山雲，文字串插之妙，總摸捉不安。宗不聽，垂首隕涕。女遥顧曰：「姊妹輩來矣。」宗方四顧，而嫦娥已杳。宗大哭失聲，不欲復活，因解帶自縊。恍惚覺魂已出舍[49]，倀倀靡適。俄見嫦娥來，捉而提之[50]，足離於地；入寺，取樹上尸推擠之，唤曰：「癡郎，癡郎！嫦娥在此。」忽若夢醒。少定，女恚曰：「顛當賤婢！害妾而殺郎君，我不能恕之也！」下山賃輿而歸，既命家人治裝，乃返身出西城，詣謝顛當；至則舍宇全非，愕嘆而返，竊幸嫦娥不知。入門，嫦娥迎笑曰：「君見顛當耶？」宗愕然不能答。女曰：「君背嫦娥，烏得顛當？〔但評〕處處用連環訣，此處卻用明點。請坐待之，當自至。」未幾，顛當果至，〔馮評〕忽又至。倉皇伏榻下。嫦娥叠指彈之，曰：「小鬼頭陷人不淺哉！」顛當叩頭，但求賒死[51][52]。嫦娥曰：「推人坑中，而欲脱身天外耶？廣寒十一姑不日下嫁，〔何評〕嫁誰？須綉枕百幅、履百雙，可從我去，相共操作。」顛當恭白：「但求分工，按時齎送。」女不許，謂宗曰：「君若緩頰，即便放卻。」顛當目宗，宗笑不語。〔馮評〕扮演得妙。顛當目怒之，〔但評〕情文相生，神采欲活。乃乞還告家人，許之，遂去。宗問其生平，乃知其西山狐也，買輿待之。次日果來，遂俱歸。或有問者，宗詭對之[53]。然嫦娥重來恒持重，不輕諧笑。〔但評〕不得已乃來耳，悔且不及，敢蹈前轍乎？〔馮評〕又變。宗强使狎戲，惟密教顛當爲之。〔但評〕此則咎有所歸矣。顛當慧絶，工媚。嫦娥樂獨宿，每辭不當夕。一夜，漏三下，猶聞顛當房中吃吃不絶，使婢竊聽之。婢還，不以告，但請夫人自往。伏窗一窺[54]，則見顛當凝妝作己狀，宗擁抱，呼以嫦娥。女哂而退。未幾，顛當心暴痛，急披衣[55]，曳宗詣嫦娥所，入門便伏。嫦娥曰：「我豈醫巫厭勝[56]者也[57]？汝自欲捧心傚西子[58]耳。」顛當頓首，但言知罪。〔但評〕不罪之罪，情真罪當。女曰：「愈矣。」遂起，失笑而去。顛當私謂宗[59]：「吾能使娘子學觀音。」〔馮評〕與前接。按圖學飛燕、太真，又變一番排場，妙不可言。宗不信，因戲相賭。嫦娥每趺坐[60]，眸含若瞑。顛當悄以玉瓶插柳，置几上；自乃垂髮合掌，侍立其側：櫻唇半啟，瓠犀[61]微露，睛不少瞬。宗笑之。嫦娥開眸詰問[62]，顛當曰：「我學龍女侍觀音[63]耳。」嫦娥笑駡之[64]，〔但評〕妙於語言，諂諛秘訣。顯者某公，嘗語僚屬曰：「吾生平不喜人奉承。」有對者曰：「古來如中堂者有幾人！」某公笑置之。亦此類也。罰使學童子拜[65]，〔馮評〕善材五十三參，缺一不可。顛當束髮，四面朝參之[66]，伏地翻轉，逞諸變態，左右側折，襪能磨乎其耳[67]。嫦娥解頤，坐而蹴之。顛當仰首，口銜鳳鈎，微觸以齒。嫦娥方嬉笑間，忽覺媚情一縷，自足趾而上，直達心舍，意蕩思淫，若不自主[68]，〔但評〕受媚而笑，已爲所動矣；迎而逞其技，不奪其心不止也。人鬼關頭，争此幾希耳。〔馮評〕不知能媚姜杞、伯姬否？〔何評〕可知。乃急斂神，呵曰：「狐奴當死！不擇人而惑之耶？」〔但評〕狐媚惑人，亦人之自受其惑耳。願當之者於意蕩思淫，不能自主時，急斂神而攝之，則彼且懼而退矣。顛當懼，釋口投地。嫦娥又厲責之，衆都不解[69]。嫦娥謂宗曰：「顛當狐性不改，適間幾爲其所愚。若非夙根深者，墮落何難矣[70]！」自是見顛當，每嚴御之。顛當慚懼，告宗曰：「妾於娘子一肢一體無不親愛，愛之極，不覺媚之甚。〔但評〕凡媚人之甚者，豈必其怨我、仇我，而乃惑我，愚我，而酖毒我、甘心我哉？其初亦衹覺一肢一體，無不親之極、愛之極，遂乃媚之之術，惟恐不精；媚之之事，惟恐不周；媚之之時，惟恐不密；卒之以彼愚癡，致我墮落，荒迷不悟，而傾覆及之。故處女子、小人，不願彼一時親我、愛我、媚我，但願彼終身畏我、服我、敬我。〔何評〕慧絶。謂妾有異心，不惟不敢，抑不忍[71]。」〔但評〕然則媚人者不惟敢，抑且忍也，受之者何甘受其忍與敢乎？宗因以告嫦娥，嫦娥遇之如初。然以狎戲無節，數戒宗，宗不能聽[72]。因而大小婢婦，兢相狎戲。一日，二人扶一婢，效作楊妃。二人以目會意，賺婢懈骨作酣態，兩手遽釋；婢暴顛墀下，聲如傾堵[73]。衆方大譁，近撫之，而妃子已作馬嵬薨[74]矣。〔但評〕趣語天然。衆懼[75]，急白主人，嫦娥驚曰：「祸作矣！我言如何哉？」〔但評〕言信而有徵。往驗之，已不可救。使人告諸其父[76]。父某甲，素無行，號奔而至，負尸入廳事，叫駡萬端。宗閉户惴恐[77]，莫知所措。嫦娥自出責之，曰：「主即虐婢至死，律無償法；且邂逅暴殂，焉知其不再甦[78]？」甲噪言：「四支已冰，焉有生理！」嫦娥曰：「勿譁，縱不活，自有官在。」乃入廳事撫尸，而婢已蘇，曳之隨手而起。嫦娥返身怒曰：「幸婢不死[79]，賊奴何得無状！可以草索縶送官府！」甲無詞，畏跪哀免。嫦娥言：「汝既知罪，暫免究處。小人無賴[80]，反復何常，留汝女終爲祸胎，宜即将去。原價若干數，當速爲措置[81]。」遣人押出，俾浼二三村老，券證署尾[82]。已，乃唤婢至前，使甲自問之：「無恙乎？」答曰：「無恙。」面後付之以去。已，乃朝諸婢[83]，數責遍扑。又呼顛當，爲之厲禁[84]。謂宗曰：「今而知爲人上者，一笑顰[85]亦不可輕。謔端開之自妾，而流弊遂不可止。凡哀者屬陰，樂者屬陽。陽極陰生。〔但評〕爲上者即一無所好，猶恐下之易即於慆淫，况自我開之，其流弊尚可問乎。「陽極陰生」四字，有國家者當奉爲座右箴。○陽極陰生，此理千古不易。凡爲人上者，當敬聽之，以防傾覆之漸；而諂諛獻媚者，亦當奉爲提耳之命，而力求拔脱也。此循環之定數。婢子之禍，是鬼神告之以漸也。荒迷不悟，則傾覆及之矣。」〔馮評〕時出理語，如友朋聚處終日，數語詼諧，不可不終以莊言正論，否則與市儈何異？宗敬聽之。顛當泣求拔脱，嫦娥乃掐其耳，逾刻釋手，顛當憮然爲間，忽若夢醒，據地自投，歡喜欲舞[86]。由此閨閣清肅，無敢譁者。婢至其家，無疾暴死。甲以贖金莫償[87]，浼村老代求憐恕，許之。又以服役之情，施以材木而去。宗常患無子。嫦娥腹中忽聞兒啼，遂以刃破左脅出之[88]，果男；無何，復有身，又破右脅而出一女。男酷類父，女酷類母，皆論昏於世家。

異史氏曰：「陽極陰生，至言哉！然室有仙人，幸能極我之樂，消我之災，長我之生，而不我之死。是鄉樂，老焉可矣，而仙人顧憂之耶？天運循環之數，理固宜然；而世之長困而不一亨者[89]，又何以爲解哉？昔宋人有求仙不得者，每曰：『作一日仙人而死亦無憾。』我不復能笑之也。」

〔但評〕惟仙多情，亦惟仙能制情；惟仙真樂，亦惟仙不極樂，此則文之梗概也。獨怪嫦娥之於宗也，嫗將奇貨居之，宗亦置之而他有所要，此時不去，而付金自贖，不可謂情之不篤也。而且舞效飛燕，醉學楊妃，千古美人，萃之牀榻；乃突然託之寇劫，鬨然徑去。自以情欲纏人，而欲人之不纏之也，得乎？倘謂謫限已滿，不可再留，何以消息潛通，遭逢凑巧，癡郎魂返，遂與同歸？豈小鬼頭果能推人坑中，欲出此而無術哉？况浮沉俗間，更生子女，則限满難留之謂何也？毋亦循環之定數本不可逃，而鑒及於陽極陰生，恐致墮落，欲以顛當自代，而脱身天外耶？至顛當饒舌，幾殺癡郎，萬不得已而偕歸，夫而後以禮制情，安心作室家計耳。若夫顛當，則尤有可異者，於嫦娥之未來，則逾垣就之；約之以嫁娶，則託兄辭之，至告之以嫦娥之言，則又深然之而切勸之。謂其有所畏於嫦娥固已，顧何以佩囊一摘，既變色絶負心郎？而荏苒三四年，又忽垢面敝衣而試之，又忽絓衣鮮明而告之？且已止宿其家矣，所云俗累不能從者何爲？示踪跡以求嫦娥者又何爲？豈真推人坑中，而欲脱身天外耶？不然，何以向人饒舌，而又舍宇全非耶？非顛當烏得嫦娥，背嫦娥烏得顛當！顛當目宗，宗笑不語，意若曰：「綈袍之意猶存，請至敝廬，宜必得當以報矣。」既密教爲狎戲，則狐媚之惑，我實啓之；豈捧心效顰，遂足以懲之而使改哉？馬嵬禍作，輪臺悔萌，賴夙根之堅深，毋至荒迷，幸免傾覆；不特開端罪己，流弊不生，抑且掐耳悟心，當時拔脱。即前此之愛我、親我，不覺媚我，而不敢惑我、不忍愚我者，今且化而敬我、畏我，據地自投，歡喜鼓舞，由此閨閣清肅，無敢譁矣，又焉有媚我之人在其中哉？然吾謂仙人畢竟差聖賢一著：聖賢化人以德，節人以禮，立禁於先事，防患於未然。閑有家而悔亡，假有家而勿恤，毋嘻嘻而失節，自無無妄之灾矣。觀其爲人上者，一笑嚬亦不可輕之言，至禍作而鬼神告之以漸，始恍然悟曰：「今而知……」抑何見事之晚也！

〔何評〕宗子美實心孩子耳，仙狐並愛之，乃知輕脱者固仙人所必棄也。○嫦娥謫滿，猶在人間，未免有情，神仙仍復爾爾。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廣陵」：二十四卷本作「廣寧」。

[2] 「鄙棄」：異史本作「相鄙」。今據參校本改。「翁笑促」：青本、黄本作「翁促」。鑄本「拜嫗」作「拜媪」。

[3] 「是時」：鑄本作「時」。

[4] 二十四卷本「隱以」作「隱」，「貪」作「貧」。鑄本無「聞而」。「黄金」：異史本作「金」，二十四卷本作「萬金」，今據青本、黄本補。

[5] 「服將闋」：黄本無。

[6] 折腰：〖吕註〗《晉書·陶潛傳》：「以爲彭澤令，郡遣都郵至縣，吏白應束帶見之，潛嘆曰：『吾不能爲五斗米折腰，拳拳事鄉里小人。』義熙二年解印去。」

[7] 「不輕折」：青本、黄本作「不能輕折」。

[8] 不值一錢：〖吕註〗《史記·灌夫傳》：「時武安不肯行酒，次至臨汝侯。臨汝侯方與程不議耳語，又不避席。夫無所發怒，乃駡臨汝侯曰：『生平毁程不識不值一錢，今日長者爲壽，乃效女兒呫囁耳語！』」

[9] 「即都」：鑄本作「遂都」。

[10] 「久之」：鑄本作「久而」。

[11] 「形跡」：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影跡」。今據青本、黄本、鑄本改。

[12] 「女便入」：青本作「便入」。鑄本作「女入」。

[13] 「約」：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要」。

[14] 「女默」：鑄本作「女」。

[15] 「即令」：鑄本作「即」。

[16] 此上三十八字：鑄本無「心緒勃亂，進退罔知所從」十字，「以告」作「告之」，「專意」作「專心」，「宗乃」作「而宗乃」；「顛當願之下」：青本、黄本無「顛當」。

[17] 「予」：二十四卷本作「與」。

[18] 「既而解衿」：鑄本作「及解衿」，青本、黄本作「既而解衣」。

[19] 「女覺之」：鑄本作「顛當」。

[20] 「過門」：鑄本作「過其門」。

[21] 鑄本無「蓋」字，「從去」作「遷去」。

[22] 「怨嘆而已」：鑄本無。

[23] 飛燕、楊妃：〖吕註〗《綱鑒·漢成帝紀》：「帝過陽阿主家，悦歌舞者趙飛燕，召入宫，大幸。」○《唐明皇紀》：「明皇納壽王妃楊氏爲貴妃。」

[24] 「即亦不」：鑄本作「此亦何」。

[25] 飛燕舞風：〖吕註〗見《花神》（《絳妃》）「掌上留裙」註。

[26] 楊妃帶醉：〖吕註〗見《勞山道士》「霓裳舞」註。

[27] 「既又」：鑄本作「又」。

[28] 「意態」：鑄本作「態度」。

[29] 牀闥：〖何註〗闥，門也。牀闥，言閫内也。

[30] 「惘然」：青本、黄本作「恇然」。

[31] 「不聊賴」：鑄本作「無聊」。

[32] 「靡」：鑄本作「無」。

[33] 「敝」：異史本作「嬴」，二十四卷本作「羸」，今據青本、黄本、鑄本改，「儴」二十四卷本、黄本作「匡襄」。「顛當」：鑄本作「乃顛當」。

[34] 「答云」：二十四卷本作「答曰」。「即」：鑄本作「既」。「旗下」：青柯亭系統各本，除初刻本外均作「富室」。

[35] 「恐耗」：鑄本作「耗」。

[36] 「女約明日」：青本、黄本作「約明日」。

[37] 「諾之」：鑄本作「曰諾」。

[38] 袿衣：〖何註〗袿音圭，婦人上服也。《後漢書·皇后紀》：「簪珥光彩，袿裳鮮明。」張華《白紵歌》：「羅袿徐轉紅袖揚。」

[39] 得當以報：〖吕註〗《前漢書·李陵傳》：「身雖陷敗，然其所摧敗，亦足暴於天下。彼之不死，宜欲得當以報漢也。」註：「言欲立功以當其罪也。」

[40] 二十四卷本「宜」作「誼」。「數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步武」，今據青本、黄本、鑄本改。「肴酒」：黄本作「酒肴」。

[41] 「不能終從」：青本、鑄本無「終」字。

[42] 「詢其」：二十四卷本作「詢」。

[43] 綴衲：〖何註〗綴，補綴。衲，僧衣也。

[44] 此上二十一字：鑄本「周墉」作「周垣」，「睹客」作「見客」；「綴衲」：黄本作「補衲」。

[45] 「因告」：鑄本作「固告」。

[46] 「氣益下」：鑄本無此三字。

[47] 攬袪：〖何註〗捉其襟也。

[48] 「夜烏悲啼。恇懼無所復之，方徘徊際」：鑄本爲「徘徊無計」四字；二十四卷本「際」作「間」，「姮」作「嫦」，並異史本「烏」作「鳥」，「際」作「間」；異史本「恇」作」「惟」。今據參校本改。

[49] 「四顧」：二十四卷作「回顧」。「覺魂」：黄本作「魂」，二十四卷本「魂」作「神」。

[50] 「倀倀」：青本、黄本作「悵悵」。「靡適」作「靡之」。「提」：鑄本作「投」。

[51] 賒死：〖何註〗遲緩也，猶貸死也。《易·中孚》：「君子以議獄緩死。」亦此意。

[52] 「不淺哉」：鑄本作「不淺」。「賒死」：異史本作「赦死」，今據參校本改。

[53] 「或有問者，宗詭對之」：鑄本無此八字。

[54] 「一窺」：鑄本作「窺之」。

[55] 「披衣」：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褫衣」，今據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改。

[56] 厭勝：〖吕註〗《前漢書·武帝紀》：「皇后陳氏以祠祭厭勝。」註：「后忌衛子夫得幸，乃祈神爲佑，以厭其勝己者。」

[57] 「者耶」：鑄本作「者」，青本、黄本作「者也」。

[58] 捧心傚西子：〖何註〗傚，效同。西子，西施也。西子病心痛，捧心而矉，里之醜人見而美之，亦捧心而矉。彼知美矉，而不知所以美。〖吕註〗《莊子·天運》：「西施病心而矉其里，其里之醜人見之而美之，歸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見之，堅閉門而不出，貧人見之，挈其妻子而去走。彼知矉美而不知矉之所以美。」

[59] 「謂宗」：二十四卷本作「謂宗曰」。

[60] 「每趺坐」：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黄本作「每愛趺坐」。今據青本、鑄本改。

[61] 瓠犀：〖何註〗齒也。〖吕註〗《詩·衛風》：「齒如瓠犀。」註：「瓠犀，瓠中之子，方正潔白，而比整齊也。」

[62] 「開眸詰問」：鑄本作「開目問之」。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詰」作「始」。

[63] 龍女侍觀音：〖吕註〗見《西遊記》。

[64] 「當曰」：黄本作「當答云」。「笑駡」：青本作「笑置」。

[65] 童子拜：〖吕註〗見《西遊記》。

[66] 「四面」：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遂四面」，今據青本、黄本刪。

[67] 「摩乎其耳」：青本、黄本作「摩乎耳」。

[68] 「若不自主」：二十四卷本作「若不能自主」，鑄本作「若不自主」。

[69] 此上十七字：二十四卷本無「懼」字，鑄本無「都」字。

[70] 此上十四字：異史本「其所」作「所凡」，今據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改。鑄本無「其」、「矣」，二十四卷本「愚」作「迷」。

[71] 「親愛，愛」：此用二十四卷本、鑄本。他本作「親愛」。青本、黄本無「謂妾有異心」五字。「抑」：鑄本作「亦」。

[72] 「然以狎戲無節數戒宗，宗不能聽」：鑄本作「然以狎戲無節數戒宗，不聽」，異史本「相狎戲」作「相戲」，今據參校本補。二十四卷本「聽」作「從」。

[73] 傾堵：〖何註〗傾，倒也。堵，牆也。

[74] 馬嵬薨：〖何註〗馬嵬，驛名，楊妃死於此。〖吕註〗《太真外傳》：「上幸巴蜀，妃從；至馬嵬，六軍不解圍。上使力士賜貴妃死，乃縊於佛堂前梨樹下。」

[75] 「衆懼」：鑄本作「大衆懼」。

[76] 「如何」：二十四卷本作「何如」。鑄本「已不」作「不」，「告諸」作「告」。

[77] 惴：〖何註〗之瑞切，懼也。

[78] 「焉知」：二十四卷本作「烏知」。「主即」：青本、黄本作「主郎」。

[79] 此上二十四字：二十四卷本無「事」字，「怒」作「責」。鑄本「蘇」下「曳」作「撫」。青本、黄本無「曳之」二字。「幸婢」：鑄本、黄本、青本作「婢幸」。

[80] 此上十五字：鑄本「暫免」作「姑免」，並二十四卷本「言」作「曰」，「小人」作「但小人」。

[81] 「原價若干數，當速爲措置」：鑄本作「原價如干數，當速措置來」，青本、黄本「若干數」作「若干」。

[82] 「署尾」：二十四卷本作「署券」。

[83] 此上十五字：鑄本作「答曰無恙，乃付之去。已，遂如諸婢。「朝」：但本作「集」。

[84] 厲禁：〖吕註〗《周禮·地官》：「山虞掌山林之政令，物爲之厲，而爲之守禁。」註：「厲，遮列也，謂别其地以限之，命其人以守之，設其法以禁之也。」

[85] 笑顰：〖何註〗顰，笑貌。韓昭侯使人藏弊褲，曰：「吾聞明主愛一顰一笑。」

[86] 「欲舞」：青本、黄本作「歌舞」。

[87] 「贖金莫償」：青本、黄本無「莫償」。

[88] 破脅出子：〖何註〗破脅出子，不徒仙人。老彭母有娠，剖其左脅而三人出焉，剖其右脅而三人出焉。

[89] 「困而不一」：鑄本作「固而不」。

鞠藥如[1]

鞠藥如，青州人，妻死，棄家而去[2]。後數年，道服，荷蒲團至，經宿欲去，戚族强留其衣杖。鞠託閑步至村外，室中服具[3]，皆冉冉飛出，隨之而去。〔但評〕服杖皆作冉冉飛，其人焉能留。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但本、二十四卷本）

[1] 青本無此篇。

[2] 「鞠」：但本作「鞫」。「妻死」：鑄本作「妻」。

[3] 「服具」：二十四卷本作「衣杖」。

褚生

順天陳孝廉，十六七歲時，嘗從塾師讀於僧寺。徒侣綦繁，内有褚生，自言東山人[1]，攻苦講求，略不暇息，且寄宿齋中，未嘗一見其歸。陳與最善，因詰之，答曰：「僕家貧，辦束金不易，即不能惜寸陰[2]，而加以夜半，則我之二日[3]，可當人三日。」〔但評〕有志者不當如是耶？○一月得四十五日，婦女且然，况乃學者。〔馮評〕夜者日之餘，古之績婦一月得四十五日，課功勤也。世之昏惰者方且俾晝作夜，便活一百年，衹算得五十歲。陳感其言，欲攜榻來與共寢，褚止之曰：「且勿，且勿！我視先生，學非吾師也[4]。阜成門有吕先生，年雖耄，可師，請與俱遷之。」蓋都中設帳者，多以月計，月終束金完，任其留止。於是兩生同詣吕。吕，越之宿儒[5]，落魄不能歸，因授童蒙，實非其志也。得兩生甚喜，而褚又最慧[6]，過目輒了，〔何評〕慧而能。故尤器重之。兩人情好款密，晝同几，夜亦共榻。月既終[7]，褚忽假歸，十餘日不復至。共疑之。一日，陳以故至天寧寺，遇褚廊下，劈苘淬硫[8]，作火具[9]焉。見陳，忸怩不自安[10]。陳問：「何遽廢讀？」褚握手請間，戚然曰：「實相告，家貧[11]，無以遺先生，必半月販，始能一月讀。」〔但評〕貧不發讀，奈何人不如鬼。〇半月販以供一月讀，負薪挂角，古人所以至今傳也。能讀而不讀，是爲無福。陳感慨良久，曰：「但往讀，自合極力。」命從人收其業[12]，同歸塾。戒陳勿洩，但託故以告先生。陳父固肆賈，居物致富，陳輒竊父金，代褚遺師。父以亡金責陳，陳實告之。父以爲癡，遂使廢學。〔但評〕凡賈之所爲，皆絶慧事，以子爲癡也固宜，使之廢學也尤宜。〔何評〕吝骨。褚大慚，别師欲去，吕知其故，讓之曰：「子既貧，胡不早告？」乃悉以金返陳父。〔但評〕青蚨飛去復來，陳父大利市。止褚讀如故，與共饔飧[13]，若子焉。〔但評〕伏筆無痕。〔馮評〕好先生。陳雖不入館，然每邀褚過酒家飲[14]。褚固以避嫌不往，而陳要之彌堅，往往泣下。褚不忍絶，遂與往來無間。逾二年，陳父死。復求受業，吕感其誠，内之；而廢學既久，較褚懸絶矣。居半年，吕長子自越來，丐食尋父。門人輩斂金助裝，褚惟灑涕依戀而已。〔但評〕灑涕依戀，緣結再生。吕臨别囑陳師事褚。陳從之，館褚於家。〔馮評〕好弟子。未幾，入邑庠，即以「遺才」應試[15]。陳慮不能終幅，褚請代之。至期，褚偕一人來，云是表兄劉天若，囑陳暫從去。陳方出，褚忽自後曳之，身欲踣，劉急挽之而去。〔但評〕最難措詞處，而出之全無痕跡。覽眺一過，相攜宿於其家。家無婦女，即館客於内舍。居數日，忽已中秋。劉曰：「今日李皇親園中，遊人甚夥，當往一豁積悶，相便送君歸。」使人荷茶鼎、酒具而往。但見水肆梅亭，喧啾[16]不得入。過水關，則老柳之下，横一畫橈，相將登舟。〔但評〕矮屋中有人代勞，而乃肆覽眺涉園亭，蕩畫橈，聆艷曲，不費一紙一筆，竟掇天香。其父有知，恨不當日力成其癡，借博封誥。酒數行，苦寂。劉顧僮曰：「梅花館近有新姬，不知在家否？」僮去少時，與姬俱至，蓋勾欄李遏雲也。李，都中名妓，工詩善歌，陳曾與友人一飲其家，故識之。相見，略道温凉[17]，姬戚戚有憂容。劉命之歌，爲歌《蒿里》[18]。陳不悦，曰：「主客即不當卿意，何至對生人歌死曲？」姬起謝，强顔爲笑，乃歌艷曲。陳喜，捉腕曰[19]：「卿向日《浣溪紗》讀之數過，今並忘之。」姬吟曰：「淚眼盈盈對鏡臺，開簾忽見小姑來，低頭轉側看弓鞋。强解緑蛾[20]開笑靨[21]，頻將紅袖拭香腮，小心猶恐被人猜。」〔但評〕可泣可歌，如畫如話，以死鬼而歌艷曲，亦是淡處求濃，枯處求榮法。陳反復數四，已而泊舟，過長廊，見壁上題咏甚多，即命筆記詞其上。日已薄暮，劉曰：「闈中人將出矣。」遂送陳歸。入門，即别去。陳見室暗無人，俄延間褚生已入，細審之，卻非褚；〔但評〕冒名假替，此爲聖手。方自驚疑[22]，客遽近身而仆。〔但評〕妙筆妙想，天衣無縫。家人曰：「公子憊矣！」共扶曳之[23]。轉覺仆者非他，即己也。〔但評〕是他非他，是己非己；非他即己，即己是他；是二是一，是一是二。佛説所謂有我者，即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爲有我。既起，見褚生在旁。惚惚若夢[24]，屏人[25]而研究之，褚曰：「告之勿驚：我實鬼也。久當投生，所以因循於此者，高誼所不能忘，故附君體，以代捉刀[26]；〔但評〕報友之誠，不圖得之於鬼。三場畢，此願了矣。」陳復求赴春闈，曰：「君先世福薄，慳吝[27]之骨，誥贈所不堪也。」〔但評〕慳吝之骨，不堪誥贈，其言信而有徵。問：「將何適？」曰：「吕先生與僕有父子之分，繫念常不能置。表兄爲冥司典簿[28]，求白地府主者，或當有説。」〔但評〕不曰有父子之緣，而曰有父子之分。分者，就其所感之情而言也。然有情則有分，有分而緣已在其中，故繫念常不能置，白之地府主者，而其謀果成。遂别而去。陳異之，天明，訪李姬，將以問泛舟之事[29]，則姬死數日矣。又至皇親園，見題句猶存，而淡墨依稀，若將磨滅。始悟題者爲魂，作者爲鬼。至夕，褚喜而至[30]，曰：「所謀幸成，敬與君别。」遂伸兩掌[31]，命陳書「褚」字於上以誌之。陳將置酒爲餞，摇手曰：「勿須。君若不忘舊好[32]，放榜後，勿憚修阻。」陳揮涕送之。見一人伺候於門，褚方依依，其人以手按其頂，隨手而匾，掬入囊，負之而去。過數日，陳果捷。於是治裝如越。吕妻斷育十年[33]，五旬餘，忽生一子，兩手握固不可開。陳至，請相兒[34]，便謂掌中當有文曰「褚」。吕不深信。兒見陳，十指自開，視之果然。驚問其故，具告之。共相嘆異[35]。陳厚貽之，乃返。後吕以歲貢廷試入都，舍於陳；則兒十三歲，已入泮矣[36]。

異史氏曰：「吕日教門人，而不知即自教其子[37]。嗚呼！作善於人，而降祥於己，一間也哉！褚生者，未以身報師，而先以魂報友[38]，其志其行，可貫日月，豈以其鬼故奇之與？」

〔何評〕鬼仍須讀。陳之於褚，前既友之，後復師之，意亦詩書有緣耳。德無不報，褚之于吕，分則師徒，情猶父子，豈以死生爲間哉！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黄本、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徒侶綦」：青本、黄本作「寺徒侶甚」。鑄本「東山」作「山東」。

[2] 惜寸陰：〖吕註〗《淮南子》：「聖人不貴尺之璧，而重寸之陰：時難得而易失也。」

[3] 「我之」：二十四卷本作「我」。

[4] 「學非吾師」：青本、黄本作「非吾師」。

[5] 宿儒：〖何註〗宿與夙通。老師宿儒，宿猶宿將之宿。

[6] 「魄」：異史本作「魂」。今據參校本改。「最慧」：鑄本作「甚惠」。

[7] 「夜亦同」：鑄本「夜同」，青本、黄本作「夜亦共」。「既終」：二十四卷本作「終」。

[8] 「以故」：二十四卷本作「有故」。「褚」：異史本作「諸」。今據參校本改。「淬硫」：鑄本作「碎硫」。

[9] 「劈苘」句：〖吕註〗《委巷叢談》：「杭人削木爲小片，其薄如紙，用硫磺塗其鋭，遇火即焰，名曰發燭，亦曰焠兒。《清異録》所謂引光奴者，即此物也。」○按：近吾鄉多火具，皆塗硫黄爲之。〖何註〗苘音頃。《爾雅》：「木名。」硫，硫黄也。劈析其苘，而淬硫於其端。《輟耕録》所謂引光奴也。俗名取鐙。

[10] 「不自安」：鑄本作「不安」。

[11] 「實相告，家貧」：青本、黄本作「家貧」，鑄本作「貧」。

[12] 「自合極力，合從人收其業」：青本、黄本作「合極力代籌，褚感其言」。

[13] 「與共」：鑄本作「與其」。

[14] 「然每邀」：鑄本作「每邀」。

[15] 「即以」：鑄本作「以」。

[16] 喧啾：〖何註〗喧，大語也。啾音酋，小聲也。言喧聒莫辨也。△按：啾音究。

[17] 鑄本「一飲」作「飲」，「道」：青本、黄本作「致」。

[18] 歌《蒿里》：〖吕註〗《古今註》：「《薤露》、《蒿里》，並喪歌也，出田横門人。横自殺，門人傷之，爲之悲歌，言人命如薤上之露，易晞滅也。亦謂人死，魂魄歸於蒿里。其一章曰：『薤上朝露何時晞？露晞明朝更復滋。人死一去何時歸？』其二章曰：『蒿里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至孝武帝時，李延年乃分爲二曲：《薤露》送王公貴人，《蒿里》送士大夫庶人，使挽柩者歌之。世呼爲挽歌。」

[19] 「起謝」：青本、黄本作「起」。鑄本「爲笑」作「歡笑」；「腕曰」作「朊已」。

[20] 緑蛾：〖何註〗蛾，蛾眉也；緑，黛色也。

[21] 「笑靨」：鑄本作「笑面」。

[22] 此上十五字：鑄本作「褚已入門，細審之，卻非褚生，方疑」。「非褚」：青本、黄本作「非褚生」。

[23] 「曳之」：鑄本作「拽之」。

[24] 「惚惚」：圖本作「恍惚」。青本、但本非。

[25] 屏人：〖何註〗屏，去聲，言屏退旁人也。

[26] 捉刀：〖吕註〗《世説》：「魏武帝將見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以雄遠國，使崔琰代，而自捉刀立牀頭。既見畢，令間牒問曰：『魏王何如？』匈駐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牀頭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聞之，追殺此使。」

[27] 慳吝：〖何註〗慳，苦閑切，亦悋也。李白詩：「披豁露天慳。」朱熹詩：「倒盡詩囊未許慳。」〖吕註〗《原化記》：「賀知章謁賣藥者，問黄白術，遺一大珠。老人以珠易餅與賀。賀心念：寶珠何以易餅，老人曰：『慳吝未除，術何由成？』」

[28] 「表兄」：二十四卷本作「表兄劉」。

[29] 「李姬」：二十四卷本作「妓」。「以問」：鑄本作「問以」。

[30] 「磨」：二十四卷本作「没」。「喜而至」：黄本作「至而喜」。

[31] 「兩掌」：二十四卷本作「兩手」。

[32] 鑄本「摇手」作「摇首」，青本、黄本「如」作「若」。

[33] 「十年」：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幾十年」。今據黄本、青本改。

[34] 「相兒」：鑄本作「相見」，青本、黄本作「見兒」。

[35] 「嘆異」：鑄本作「歡異」。

[36] 「廷試」：二十四卷本作「試」。「已入」：鑄本作「入」。

[37] 「日教」：鑄本、黄本、青本作「老教」。鑄本「門人」作「明人」，「即自」作「自」。

[38] 「而先以」：鑄本作「先以」。

盗户[1]

順治間，滕、嶧之區十人而七盗，官不敢捕[2]，後受撫，邑宰别之爲「盗户」；凡值與良民争，則曲意左袒之，蓋恐其復叛也。後訟者輒冒稱盗户，而怨家則力攻其偽；每兩造具陳，曲直且置不辨，而先以盗之真偽反復相苦[3]，煩有司稽籍焉。適官署多狐，宰有女爲所惑，聘術士來，符捉入瓶，將熾以火，狐在瓶内大呼曰：「我盗户也！」聞者無不匿笑。〔但評〕别爲盗户而左袒之，至冒稱之，化且及於狐，宰之德政亦可觀矣。

異史氏曰：「今有明火劫人者，官不以爲盗，而以爲姦；〔但評〕明火行劫，徒以規避處分，改案爲姦，於國爲壞法，於己爲喪德；處分即或幸免，吾不敢問其後矣。逾牆行淫者，每不自認姦，而自認盗：世局又一變矣。設今日官署有狐，亦必大呼曰『吾盗』無疑也。」

章丘漕糧徭役，以及徵收火耗，小民常數倍於紳衿[4]，故有田者争求託焉。雖於國課[5]無傷[6]，而實於官橐有損。邑令鍾牒請釐弊，得可。初使自首，既而姦民以此要士[7]，數十年鬻去之産，皆誣託詭挂，以訟售主。令悉左袒之，故良懦者[8]多喪其産。有李生，亦爲某甲所訟[9]，同赴質審。甲呼之「秀才」，李厲聲争辨，不居秀才之名，喧不已。令詰左右，共指爲真秀才。令問：「何故不承？」李曰：「秀才且置高閣[10]，待争地後，再作之不晚也。」〔但評〕憤激之談，聞之咄咄稱怪。噫！以盗之名，則争冒之；秀才之名，則争辭之，變異矣哉！有人投匿名狀云：「告狀人原壤，爲抗法吞産事：身以年老不能當差，有負郭田五十畝[11]，於隱公元年，暫挂惡衿顔淵名下。今功令森嚴，理合自首。詎惡久假不歸，霸爲己有。身往理説，被伊師率惡黨七十二人，毒杖交加，傷殘脛肢[12]；又將身鎖置陋巷，日給簞食瓢飲，囚餓幾死。互鄉地証[13]，叩乞革頂嚴究，俾血産歸主，上告。」此可以繼柳跖之告夷、齊[14]矣[15]。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但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青本無此篇。

[2] 「不敢」：二十四卷本作「不能」。

[3] 「相苦」：但本、圖本作「相訐」。

[4] 「常」：二十四卷本作「嘗」。

[5] 國課：〖吕註〗《唐書·職官志》：「凡賦人之職有四：一曰租，二曰調，三曰役，四曰課。課，税也。」

[6] 「國課」：二十四卷本作「國」。

[7] 「要士」：圖本作「要上」。

[8] 懦：〖何註〗弱也。

[9] 「懦者」：但本、圖本作「懦」。「亦爲」：但本、圖本作「爲」。「甲」：異史本作「家」，今據參校本改。

[10] 置高閣：〖吕註〗《晉書·庾翼傳》：「京兆杜乂、陳郡殷浩，並才名冠世，而翼弗之重也，每語人曰：『此輩應束之高閣，俟天下太平，然後議其任耳。』」韓愈《寄盧仝》詩：「春秋三傳束高閣，獨抱異經究終始。」〖何註〗束閣，蕭何造天禄閣以藏秘書。註：「閣，載也。」

[11] 負郭田五十畝：〖吕註〗《孔子家語》：「顔子有負郭之田五十畝。」

[12] 「脛肢」：二十四卷本作「脛股」。

[13] 「互鄉地」：二十四卷本「互鄉約地」。

[14] 柳跖告夷齊：〖吕註〗《堅瓠集》：「明穆廟辰巳間，海公瑞爲直隸巡撫，意在剿巨室，而刁風四起。時有投匿名狀以諷海曰：『告狀人柳跖，爲勢吞血産事：極惡伯夷、叔齊兄弟二人，倚父孤竹君歷代聲勢，發掘許由墳冢，被惡告發，又賄求嬖臣魯仲連得免。今某月日，挽出惡兄柳下惠，捉某箍禁孤竹水牢，日夜痛加炮烙，極刑逼獻首陽薇田三百餘畝，有契無交，崇侯虎見證。竊思武王至尊，尚被叩馬羞辱，何况區區螻蟻。激切上告。』」○薇讀肥。△按：薇讀微。

[15] 「章丘……齊矣」：鑄本無此則。「有人……齊矣」：異史本無此段，今據但本、二十四卷本補。

某乙[1]

邑西某乙，故梁上君子也。其妻深以爲懼，屢勸止之，乙遂翻然自改。居二三年，貧窶不能自堪，思欲一作馮婦而後已之，乃託貿易，就善卜者問何往之善。術者占曰[2]：「東南吉，利小人，不利君子。」兆隱與心合，竊喜，遂南行，抵蘇、松間，日遊村郭。凡數月，偶入一寺，見牆隅堆石子二三枚，心知其異，亦以一石投之。〔何評〕識竅。徑趨龕後卧。日既暮，寺中聚語，似有十餘人。忽一人數石，訝其多，因共搜龕後[3]，得乙，問：「投石者汝耶？」乙諾。詰里居、姓名，乙詭對之。乃授以兵，率與共去。至一巨第，出軟梯，争逾垣入。以乙遠至，逕不熟，俾伏牆外，司傳遞、守囊橐焉。少頃，擲一裹下；又少頃，縋一箧下。乙舉篋，知有物，乃破箧，以手揣取，凡沉重物，悉内一囊，負之疾走[4]，竟取道歸。由此建樓閣、買良田，爲子納粟。邑令匾其門曰「善士」[5]。〔但評〕先作馮婦，而扁其門曰「善」士，在有意無意之間。後大案發，羣寇悉獲；惟乙無名籍，莫可查詰，得免。事寢既久，乙醉後時自述之。

曹有大寇某，得重貲歸，肆然安寢。有二三小盗，逾垣入；捉之，索金。某不與；箠灼[6]並施，罄所有，乃去。某向人曰：「吾不知炮烙之苦如此！」遂深恨盗，投充馬捕，捕邑寇殆盡。獲曩寇，亦以所施者施之。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鑄本有目無文。青本此篇三則，第三則末云：「因類《申氏》，故附之」。

[2] 「已之」：青本作「已」。二十四卷本「窶」作「屢」。「問何往之善」作「以决趨向」，「占曰」作「曰」。

[3] 「凡」：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幾」。「共搜」：二十四卷本作「共搜之」。

[4] 異史本「沉重」作「沉者」，「疾走」作「即走」，今據參校本改。

[5] 「邑令」：二十四卷本作「邑」。

[6] 箠灼：〖何註〗箠，打也；灼，燒也。

霍女

朱大興，彰德人，家富有而吝嗇已甚，〔何評〕二合。非兒女婚嫁坐無賓，厨無肉。然佻達喜漁色，色所在，冗費不惜[1]，〔但評〕幸有此一長，不然何以敗。〔馮評〕病根在此。〔何評〕淫吝二事，病根。每夜逾垣過村，從蕩婦眠。一夜，遇少婦獨行，知爲亡者，强脇之，引與俱歸。燭之，美絶。自言「霍氏」。細致研詰，女不悦曰：「既加收齒，何必復盤察[2]！如恐相累，不如早去。」朱不敢問，〔但評〕敢問其不敢，何也？留與寢處。顧女不能安粗糲，又厭見肉臛[3]，必燕窩[4]或鷄心、魚肚白作羹湯，始能饜飽[5]。朱無奈，竭力奉之。〔但評〕公無奈何，公將奈何！又善病，自言日須參湯一碗[6]。朱初不肯，女呻吟垂絶；不得已，〔但評〕此不得已是真。投之，病若失。遂以爲常。女衣必錦綉，數日即厭其故。〔馮評〕寫破其吝，逼真。如是月餘，計所費不貲，朱漸不供。女啜泣不食，欲復去。朱懼，又委曲順承之[7]。〔但評〕卻是真懼。每苦悶，輒令十數日一招優伶[8]爲戲。戲時，朱設凳簾外，抱兒坐觀之。女亦無喜容[9]，數相誚駡，〔但評〕有綵無觴，真宜誚駡。朱亦不甚分解。居二年，家漸落，〔但評〕家雖中落，亦不過坐無賓、厨無肉耳，於彼何損焉。向女婉言，求少貶[10]，女許之；用度皆損其半，久之，仍不給，女不得已[11]，〔但評〕此不得已是假。以肉糜[12]相安；又漸而不珍亦御矣。朱竊喜。忽一夜，啟後閣亡去[13]。〔但評〕功成身退。朱怊悵若失，遍訪之，乃知在鄰村何氏家。何，大姓，世胄也，豪縱好客，燈火達旦。忽有麗人半夜入閨闥[14]，詰之，則朱家之逃妾也。朱爲人，何素藐之；又悦女美，遂竟納焉[15]。綢繆數日，益惑之，窮極奢欲，供奉一如朱。朱得耗，坐索之，何殊不爲意。朱質於官，官以其姓名來歷都不分曉[16]，〔但評〕不敢問，如何分曉？置不理；朱貨産行賕，乃準拘質。女謂何曰：「妾在朱家，亦非采禮媒定者[17]，胡畏之？」何喜，將與質成[18]。座客顧生獨云不可，謂：「收納逋逃[19]，已干國紀；况此女入門，日費無度，即千金之家，何能久也？」〔何評〕特識。何大悟，〔但評〕何之大悟，以其既不吝嗇，而邪亦未到十分，所以可救。罷訟，以女歸朱。過一二日，女又逃。有黄生者，故貧士，無偶，女叩扉入，自言所來。黄懷刑自愛，艷麗忽投，驚懼不知所爲，固卻之。女不去，應對間嬌婉[20]無那[21]，黄心動，留之，而慮其不能安貧。女早起，躬操家苦，劬勞過舊室焉[22]。〔但評〕此固服參湯衣錦綉，而恒招優伶爲戲者，一到秀才家，便能安貧，躬操勞苦，到底秀才便宜。黄爲人藴藉瀟灑，工於内媚，因恨相得晚；止恐風聲露洩[23]，爲歡不久。而朱自訟後家益貧，又度女終不能安，遂置不究。女從黄數歲，親愛綦篤[24]。一日，忽欲歸寧，要黄御送之，黄曰：「向言無家，何前後之舛？」曰：「曩漫言之。妾鎮江人，昔從蕩子，流落江湖，遂至於此。妾家亦頗裕[25]，君竭貲而往，必無相虧。」黄從其言，賃輿同去。至揚州境，泊舟江際。女適憑窗，有巨商子過，驚其艷，反舟綴之，而黄不知也。女忽曰：「君家綦貧，今有一療貧之方[26]，不知能從否？」黄詰之。女曰：「妾相從數年，未能爲君育男女，亦一不了事。妾雖陋，幸未老耄，有能以千金相贈者，便鬻妾去，此中妻室、田廬皆備焉。此計如何？」黄失色，不知何因[27]。女笑曰：「君勿急，天下固多佳人，誰肯以千金買妾者。其戲言於外，以覘其有無[28]。賣不賣固自在君耳。」黄不肯，女自與榜人婦言之[29]，婦目黄，黄漫應焉。婦去無幾，返言：「鄰舟有商人子，願出八百。」黄故摇首以難之[30]。未幾復來，便言：「如命，即請過船交兑。」黄微哂。女曰：「教渠姑待，我囑黄郎，即令去。」女謂黄曰：「妾日以千金之軀[31]事君，今始知耶[32]。」黄問：「以何詞遣之？」女曰：「請即往署券，去不去固自在我耳。」〔但評〕賣不賣固自在君，賣而不賣則在我，去不去固曰在我，去而不去仍在君。其實賣而不賣，去而不去，不在君亦不在我，在商人子也。何也？彼已反舟綴我矣，焉得不賣，又焉得賣，焉得不去，又焉得去。黄不可，女逼促之，黄不得已詣焉，立刻兑付。黄令封誌之，曰：「結髪之情，遂以貧故，遽相割捨[33]。倘室人必不肯從，仍以原金璧趙[34]。」方運金至舟，則見女從榜人婦，從船尾已登商舟[35]，〔但評〕去不去，固自在我耳。遥顧作别，並無悽戀。黄驚魂離舍，嗌不能言。俄商舟解纜，去如箭激。黄大號，欲追之[36]。榜人不從，開舟南渡矣。瞬息達鎮江，運貲上岸，榜人急解舟去[37]。黄守裝悶坐，無所適歸，望江水之滔滔，如萬鏑之叢體。方掩泣間，忽聞嬌聲，呼：「黄郎——」愕然四顧，則女已在前途，喜極，負裝從之，問：「卿何遽得來？」女笑曰：「再遲數刻，則君有疑心矣。」〔但評〕來不來，固自在我耳。黄乃疑其非常人[38]，固詰其情，女笑曰：「妾生平於吝者則破之，於邪者則誑之也。〔但評〕所行真快人心。然干卿何事，而必舍己身以破吝人，自數易其主也？○中間點醒，收束前文。若實與君謀，君必不肯，何處可致千金者？錯囊充牣，而合浦珠還，〔但評〕錯囊充牣，破之無傷；合浦珠還，誑之太刻。君幸足矣，窮問何爲？」乃僱役荷裝[39]，相將俱去。至水門内，一宅南向，逕入。俄而翁媪男婦，紛出相迎，皆曰：「黄郎來也！」黄入參公姥。有兩少年揖坐與語，是女兄弟大郎、三郎也。筵間味無多品，玉柈四枚，方几已滿。鷄蟹鵝魚，皆臠切爲個。少年以巨碗行酒，談吐豪放。已而導入别院[40]，俾夫婦同處。衾枕滑軟，而牀則以熟革代棕藤焉。日有婢媪饋致三餐。女或時竟日不至，黄獨居，頗覺悶苦[41]，屢言歸，女固止之。一日，謂黄曰：「今爲君謀：請買一人，爲子嗣計。然買婢媵則價奢，當偽爲妾也兄者，使父與論昏，良家子不難致。」黄不可，女弗聽。有張貢士之女新寡，議聘金百緡，女强爲娶之。新婦小名阿美，亦頗婉妙，女嫂呼之。黄瑟踧不自安[42]，而女殊坦坦[43]。他日，謂黄曰：「妾將與大姊至南海一省阿姨，月餘可返，請夫婦安居。」遂去。〔但評〕爲其未能育男女，而代爲論婚良家，情則厚矣。乃阿美入門，即託南海之避，而自此絶跡。由前而論，何仇於朱而德於黄？由黄而言，似厚於始而恝於終。然而謂之曰良家子而百緡聘之，以嫂呼之，蓋早已計及於公私之分，先奉身以退，而得所以善置之。其用情周至如此。夫妻獨居一院，按時給飲食，亦甚隆備。然自入門後，曾無一人復至其室[44]，每晨，阿美入覲媪，一兩言輒退。娣姒[45]在旁，惟相視一笑，即留連久坐[46]，亦不款曲。黄見翁，亦如之。偶值諸郎聚語，黄至，即都寂然[47]。黄疑悶莫可告語，阿美覺之，詰曰：「君既與諸郎伯仲，何以月來都如生客？」黄倉猝不能致對[48]，吃吃而言曰：「我十年於外，今始歸耳。」美又細審翁姑閥閲，及妯娌[49]里居。黄大窘，不能復隱，底裏盡露[50]。女泣曰：「妾家雖貧，無作賤媵者，無怪諸宛若鄙不齒數矣！」黄惶怖失守，莫知籌計，惟長跽而前，一聽女命[51]。美收涕挽之，轉請所處，黄曰：「僕何敢他謀，計惟孑身自去耳。」女曰：「既嫁復歸，於情何忍？渠雖先從，私也；妾雖後至，公也。不如姑俟其歸，問彼既出此謀，將何以置妾也？」居數月，女竟不返。一夜，聞客舍喧飲。黄潛往窺之，見二客戎裝上坐：一人裹豹皮巾，凛若天神；東首一人，以虎頭革作兜牟[52]，虎口銜額，鼻耳悉具焉。〔馮評〕叙此，斷於前後血脈無關。驚異而返，以告阿美，竟莫測霍父子何人。〔但評〕莫測其女，何能測其父兄。夫妻疑懼[53]，謀欲僦寓他所，又恐生其猜度。黄曰：「實告卿：即南海人還，折證已定，僕亦不能家此也。今欲攜卿去，又恐尊大人别有異言，不如姑别，二年中當復至。卿能待，待之；如他適者[54]，亦自任也。」阿美欲告父母而從之，黄不可。阿美流涕，要以信誓，乃别而歸。黄入辭翁姑[55]，時諸郎皆他出，翁挽留以待其歸，黄不聽而行。登舟凄然，形神喪失。至瓜州[56]，忽回首見片帆來，駛如飛，漸近，則船頭按劍而坐者，霍大郎也。遥謂曰：「君欲遄返，胡再不謀？遺夫人去，〔但評〕其兄稱爲夫人，可知出此謀時，已舉家計及之矣。二三年，誰復能相待也[57]？」言次舟已逼近。阿美自舟中出，大郎挽登黄舟，跳身逕去。先是，阿美既歸，方向父母泣訴，忽大郎將輿登門，按劍相脇，逼女風走。一家慴息，莫敢遮問。女述其狀，黄不解何意，而得美良喜，開舟遂發。至家，出貲營業，頗稱富有。阿美懸念父母[58]，欲黄一往探之，又恐以霍女來，嫡庶復有參差。居無何，張翁訪至，見屋宇修整，心頗慰，謂女曰：「汝出門後，遂詣霍家探問[59]，見門户已扃，第主亦不之知，半年竟無消息。汝母日夜零涕，謂被姦人賺去，不知流離何所。今幸無恙耶？」黄實告以情，因相猜爲神[60]。後阿美生子，取名仙賜。〔但評〕以「仙賜」命名，不忘其所自也。束釧内金，仙又豈能忘情哉。至十餘歲，母遣詣鎮江，至揚州界，休於旅舍[61]，從者皆出。有女子來，挽兒入他室，下簾，抱諸膝上，笑問：「何名？」兒告之，問：「取名何義？」答云：「不知。」女言[62]：「歸問汝父當自知。」乃爲挽髻，自摘髻上花代簪之；出金釧束腕上，又以黄金内袖[63]，曰：「將去買書讀。」兒問其誰，曰：「兒不知更有一母耶？歸告汝父：朱大興死無棺木，當助之，勿忘也。」〔但評〕知其死無棺木，而諄囑助之，猶是婦人之仁。老僕歸舍，失少主；尋至他室，聞與人語，窺之，則故主母。簾外微嗽，將有咨白，女推兒榻上，恍惚已杳。問之舍主，並無知者。數日，自鎮江歸，語黄，又出所贈。黄感嘆不已，及詢朱，則死裁三日，露尸未葬，厚恤之。

異史氏曰：「女其仙耶？三易其主不爲貞，然爲吝者破其慳，爲淫者速其蕩，女非無心者也[64]。然破之則不必其憐之矣，貪淫鄙吝之骨，溝壑何惜焉？」

〔但評〕衹是「吝則破之，邪則誑之」兩語爲一篇主腦，而叙次描摹，皆極精致。

〔何評〕其兄弟似俠，其二客似神，竟此女直是狐耳。細閲前後自知。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黄本）

[1] 「婚嫁」：鑄本作「婚」。「冗」：二十四卷本作「沉」。

[2] 「何必」：異史本作「何足」，二十四卷本作「何」。今據青本、黄本、鑄本改。

[3] 臛：〖何註〗火酷切，肉羹也。又《楚辭》註：「有菜曰羹，無菜曰臛。」

[4] 燕窩：〖吕註〗周櫟園《閩小記》：「燕窩菜竟不别是何物，漳海邊已有之。蓋海燕所築，銜之飛渡海中，翮力倦，則置諸海面，浮之若杯，身坐其中；久之，復銜以飛。海風吹泊山澳，海人得之以貨。大奇，大奇！又見《瓦釜漫記》。余在漳南，詢之海上人，皆云燕銜小魚，黏之於石，久而成窩。據前言，則當名燕舟。據海上人言，亦可名燕室矣。有烏、白、紅三色，烏色品最下，紅色最難得；白色能愈痰疾，紅色有益小兒痘疹。南人但呼曰燕窩，北人加『菜』字。」○又，王仲威《暑窗臆説》：「燕窩名金絲。海商云海際沙洲生蠶螺，臂有兩肋，堅潔而白；海燕啄食之，肉化而肋不化，並津液吐出，結爲小窩，銜飛渡海，倦則棲其上。海人依時得之以貨，紫色者尤佳。」

[5] 「或鷄心」：鑄本作「鷄心」。「饜飽」：二十四卷本作「飫飽」。

[6] 「自言日須」：鑄本作「日須」。

[7] 此上二十六字：但本、圖本「計所」作「因用」。鑄本「計所」作「計」。「順承」作「承順」。「欲復」：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但求復」，鑄本作「求」。

[8] 優伶：〖何註〗音憂零，梨園子弟也。

[9] 「女亦無喜容」：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女以無客」。

[10] 「少貶」：鑄本作「少减」。

[11] 「不得已」：鑄本作「亦」。

[12] 肉糜：〖何註〗糜音麋，粥也。晋惠帝時民饑，帝曰：「何不食肉糜？」

[13] 「後閣」：鑄本作「後扉」，黄本作「後關」。

[14] 「入閨闥」：青本、黄本作「入閨」。

[15] 「遂竟」：鑄本作「竟」。

[16] 「都不分曉」：鑄本作「不明」。

[17] 「亦非」：鑄本作「原非」。

[18] 質成：〖何註〗質正成平也。《括地志》：「虞芮之君争田而相與朝周。入其境，見耕者讓畔，行者讓路，乃相讓，以所争地爲閑田而退。」

[19] 「獨云不可，謂」：鑄本作「諫曰」。

[20] 嬈婉：〖何註〗嬈音饒。嬌嬈，妍美貌。婉音盌。美也。

[21] 此上三十八字：鑄本作「叩扉入，自言所來。黄見艷麗忽投，驚懼不知所爲。黄素懷刑，固卻之，女不去。應對間，嬌婉無那」；「嬌婉」：青本、黄本作「嬈婉」。

[22] 「舊室焉」：青本、黄本作「舊室」。

[23] 二十四卷本「因恨」作「恨」，鑄本「得晚」作「得之晚」，「露洩」作「漏洩」。

[24] 「綦篤」：青本、黄本、鑄本作「甚篤」。

[25] 「亦頗裕」：鑄本作「頗裕」。

[26] 鑄本「之方」作「之法」。青本、黄本「綦貧」作「甚貧」。

[27] 此上十二字：鑄本和「此計如何？黄失色，不知何故」；「如何」：二十四卷本作「如何也」，青本、黄本作「何如也」。

[28] 「其有」：二十四卷本作「有」。

[29] 「黄不肯」：青本、黄本無。

[30] 「首」：青本、黄本作「手」。

[31] 千金之軀：〖吕註〗鮑照詩：「長袖紛紛徒競世，非我昔時千金軀。」

[32] 二十四卷本「之軀」作「軀」。「知耶」：青本、黄本作「知也」。

[33] 「結髪之情，遂以貧故，遽相割捨」：青本、黄本無「結髪之情」四字；鑄本作「遂以貧故，竟果如此遽相割捨」。

[34] 璧趙：〖吕註〗《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趙惠文王時，得楚和氏璧。秦昭王聞之，使人遺趙王書，願以十五城請易壁。趙王求人可使報秦者未得。宦者令繆賢曰：『臣舍人藺相如可使。』王召見，相如曰：『臣願奉璧往，使城入趙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請完璧歸趙。』趙王於是遣相如奉璧西入秦。相如度秦王决負約不償城，乃使其從者衣褐懷璧從徑道亡，歸璧於趙。」

[35] 此上十一字：鑄本作「榜人婦從船尾登商舟」；二十四卷本「船尾」作「舟尾」。「女從」：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作「女已從」，今據青本、黄本刪。

[36] 「追」：鑄本、青本、黄本作「追傍」。

[37] 「急解舟去」：黄本作「解舟而去」。

[38] 「非常人」：青本、黄本、鑄本作「非常」。

[39] 「錯」：黄本、作「借」，青本作「惜」。「荷裝」：鑄本作「荷囊」。

[40] 「導入」：二十四卷本作「引入」。

[41] 「不至，黄獨居，頗覺悶苦」：鑄本作「不出，黄獨居悶苦」。

[42] 「瑟」：青本、黄本作「跼」。

[43] 坦坦：〖何註〗坦，灘上聲，寬平也。《易·履》：「履道坦坦。」

[44] 此上二十八字：二十四卷本「妻」作「婦」，「一人」作「人」；「飲食」：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作「食飲」。

[45] 娣姒：〖吕註〗音弟似。《爾雅·釋親》：「女子同出，先生爲姒，後生爲娣。又長婦謂稚婦爲娣婦，稚婦謂長婦爲姒婦。」

[46] 「即」：鑄本作「既」。

[47] 「即都」：鑄本作「既都」。

[48] 「致對」：鑄本「對」。

[49] 妯娌：〖吕註〗《方言》：「築娌，匹也。」註：「今關西，兄弟婦相呼爲築娌。」《廣雅》作妯娌。

[50] 「盡露」：黄本作「盡吐」。

[51] 「失守，莫知籌計，惟長跽而前，一聽女命」：鑄本作「莫知籌計，惟長跪一聽女命」。「一聽女」：青本、黄本作「一一聽」。

[52] 兜牟：〖何註〗首鎧也。〖吕註〗《書·説命》：「惟甲胄起戎。」註：「冑，兜鍪也。」按鍪，莫侯切，音謀，亦作牟。

[53] 「夫妻」：二十四卷本作「夫婦」。

[54] 「已定」：二十四卷本作「一定」。「他適者」：鑄本作「欲他適」。

[55] 「翁姑」：青本、黄本作「翁媪」。

[56] 瓜州：〖吕註〗《南畿志》：「瓜州鎮在江都縣。」

[57] 「復能」：鑄本作「能」。二十四卷本「相待」作「待」。

[58] 「美懸念」：鑄本作「美常懸念」。

[59] 二十四卷本「張翁」作「張公」，「霍家」作「霍」。

[60] 「因相猜」：青本、黄本作「因猜」。

[61] 「旅舍」：青本、黄本作「旅店」。

[62] 「女言」：鑄本作「女曰」。

[63] 「内袖」：二十四卷本作「内袖中」。

[64] 二十四卷本「女非」作「女豈」，「者也」作「者耶」。

司文郎

平陽王平子，赴試北闈，賃居報國寺。寺中有餘杭生先在，王以比屋居[1]，投刺焉。生不之答。〔但評〕禮尚往來，非爲此輩設者。朝夕遇之，多無狀。〔但評〕此等狂妄之人，今復不少。王怒其狂悖，交往遂絶。一日，有少年遊寺中，白服裙帽，望之傫然[2][3]。近與接談，言語諧妙，心愛敬之，展問邦族，云登州宋姓。因命蒼頭設座，相對噱談。餘杭生適過，共起遜坐，生居然上坐，更不撝挹，〔但評〕通者該上坐。卒然問宋：「爾亦入闈者耶？」〔但評〕通者該如此問人。〔何評〕活畫。答曰[4]：「非也。駑駘之才，無志騰驤[5]久矣。」又問：「何省？」宋告之。生曰：「竟不進取，足知高明。山左、右並無一字通者。」〔但評〕通者該目中無人？○狂悖之行，如見其人；狂悖之語，如聞其聲。宋曰：「北人固少通者，然不通者未必是小生[6]；南人固多通者，然通者亦未必是足下。」〔但評〕無一字通者，此論偏通。〔馮評〕語鋒鋭。言已鼓掌，王和之，因而鬨堂。生慚忿，軒眉攘腕而大言曰：「敢當前命題，一校文藝乎？」〔但評〕通者該如此輕躁？宋他顧而哂曰：「有何不敢！」〔但評〕不通者該如此從容。○語極從容、極尖刻。軒眉攘腕者怒不可遏，他顧而哂者行所無事。曰「敢」，曰「有何不敢」，神情一齊繪出。便趣寓所，出經授王[7]。王隨手一翻，指曰：「『闕黨童子將命。』」生起，求筆札，宋曳之曰：「口占可也。〔何評〕奇異。我破已成：『於賓客往來之地，而見一無所知之人焉。』」〔但評〕不通者此破偏通，而且大通。○快人快語，妙思妙舌，狂童不見幾，必至當場出醜。王捧腹大笑，生怒曰：「全不能文，徒事謾駡，何以爲人！」王力爲排難，請另命佳題。又翻曰：「『殷有三仁焉。』」宋立應曰：「三子者不同道，其趨一也。夫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馮評〕此兩破承於他書見之，鶴灘先生故事。生遂不作，起曰：「『其爲人也小有才。』」遂去。〔但評〕狂生宜嗤之曰：爾並不曾作得一字，何得爲通。王以此益重宋，邀入寓室，款言移晷[8]，盡出所作質宋。宋流覽絶疾，逾刻已盡百首，曰：「君亦沉深於此道者[9]，然命筆時無求必得之念，而尚有冀倖得之心，即此已落下乘[10]。」〔但評〕文章妙諦，全度金針。有求必得之念，則於此道不可問矣。而尚有冀幸得之心者，揣摩之未忘，時而逢迎，時而顧忌，安得不落下乘。佛經有大乘、最上乘。六祖云：「法無三乘，人心自有等差。見聞轉誦是小乘，悟法解義是中乘，依法修行是大乘。萬法盡通，萬行俱備，一塵不染，離居法相，一無所得，名最上乘。」文章一道，亦當思法大乘者，法最上乘者。遂取閲過者一一詮[11]説。王大悦，師事之，使庖人以蔗糖[12]作水角。宋啗而甘之，曰：「生平未解此味，煩異日更一作也。」由此相得甚歡[13]。宋三五日輒一至，王必爲之設水角焉。餘杭生時一遇之，雖不甚傾談，而傲睨之氣頓减。〔但評〕已挫其鋭氣。一日，以窗藝示宋。宋見諸友圈贊已濃，目一過，推置案頭，不作一語；生疑其未閲，復請之，答已覽竟；生又疑其不解，宋曰：「有何難解？但不佳耳！」生曰：「一覽丹黄，何知不佳？」宋便誦其文，如夙讀者，且誦且訾。生跼蹐汗流，不言而去。〔但評〕愧且不遑，夫復何言。移時宋去，生入[14]，堅請王作。王拒之，生强搜得，見文多圈點，笑曰：「此大似水角子！」〔但評〕輕薄語却通，且大通。王故樸訥，覥然而已。次日宋至，王具以告。宋怒曰：「我謂『南人不復反矣[15]』，〔但評〕尚未七縱七擒，南人那得不復反。傖楚何敢乃爾！必當有以報之！」王力陳輕薄之戒勸之[16]，宋深感佩。既而場後以文示宋，宋頗相許。偶與涉歷殿閣，見一瞽僧坐廊下，設藥賣醫。宋訝曰：「此奇人也！最能知文，不可不一請教。」〔馮評〕大司寇吴省欽督學蜀中，遇士苛。有人析其名姓嘲之曰：「少目何須論文字，欠金不必問功名。」額曰：「口大如天。」此以瞽者評文，真笑倒一切也。因命歸寓取文，遇餘杭生，遂與俱來。王呼師而參之，僧疑其問醫者，便詰症候。王具白請教之意，僧笑曰：「是誰多口？無目何以論文？」王請以耳代目。僧曰：「三作兩千餘言，誰耐久聽[17]！不如焚之，我視以鼻可也。」〔但評〕奇情、奇想。○視文以鼻，是無鼻界，而得無諍三昧者；於道家則爲鼻觀。〔馮評〕東坡曰：「燒筆墨灰飲學者，可治昏惰。」同此詼諧。王從之。每焚一作，僧嗅而頷之曰：「君初法大家，雖未逼真，亦近似矣。我適受之以脾。」問：「可中否？」曰：「亦中得。」餘杭生未深信，先以古大家文燒試之。僧再嗅曰：「妙哉此文！我心受之矣，非歸、胡[18]何解辦此！」生大駭，始焚己作。僧曰：「適領一藝，未窺全豹[19]，何忽另易一人來也？」生託言：「朋友之作，止彼一首[20]，此乃小生作也。」僧嗅其餘灰，咳逆數聲，曰：「勿再投矣！格格而不能下，强受之以鬲；再焚，則作惡矣。」〔但評〕虐極，快極。○受之以心者上也，受之以脾者次也；至受之以鬲，風斯下矣。學者先由其次以達於上，受之以耳，受之以目，受之以口。耳審之，目認之，口辨之，然后嗅之；嗅之得其真，乃心受之。慎勿妄受以鬲，致終身作惡逆症也。生慚而退。數日榜放，生竟領薦，王下第。宋與王走告僧[21]，僧嘆曰：「僕雖盲於目，而不盲於鼻，簾中人並鼻盲矣。」〔但評〕怨而不怒，妙語解頣。俄餘杭生至，意氣發舒，〔但評〕該發舒。曰：「盲和尚，汝亦啖人水角也？〔但評〕此語更通。今竟何如？〔但評〕又竟何如。〔馮評〕昔張畏巖駡試官，旁一道者笑曰：「相公文必不佳。」怪問之。答曰：「言爲心聲，必心平氣和。子滿口詈駡，氣傲心浮，安有佳文？」我輩宜知此意。僧笑曰[22]：「我所論者文耳，不謀與君論命。〔但評〕簾外論文不論命，簾中論命不論文。君試尋諸試官之文，各取一首焚之，我便知孰爲爾師。」生與王並搜之，止得八九人[23]。生曰：「如有舛錯，以何爲罰？」僧憤曰：「剜我盲瞳去！」〔但評〕前該笑，此時該憤矣。生焚之。每一首，都言非是；至第六篇[24]，忽向壁大嘔，下氣如雷，衆皆粲然。僧拭目向生曰：「此真汝師也！〔但評〕今竟何如。初不知而驟嗅之，刺於鼻，棘於腹，膀胱所不能容，直自下部出矣！」〔但評〕爲之師者，何以爲人。○向壁大嘔，下氣如雷，刺於鼻，棘於腹，膀胱不能容而自下部出，以此等作家充考試官，無惑乎其以金柈貯狗矢也。語固尖刻，然盲於鼻之人實亦有之。○其文如此，焉得不盲於鼻。生大怒，去，曰：「明日自見，勿悔，勿悔！」越二三日竟不至，〔但評〕明日不至，可羞可羞。視之，已移去矣：乃知即某門生也。〔但評〕某之堂，當顔之曰「逐臭」。宋慰王曰：「凡吾輩讀書人，不當尤人，但當克己。〔但評〕平心静氣，此爲最上乘。〔馮評〕以上毒駡；此卻出以平恕之論。此公非一味尤人者。不尤人則德益弘[25]，能克己則學益進。〔但評〕德弘學進，可到。○大行，不加窮居，不損分位，何止爲文。當前踧落[26]，固是數之不偶；平心而論，文亦未便登峰[27][28]，其由此砥礪[29]，天下自有不盲之人。」〔但評〕盲者其變，不盲者其常。○「不當尤人，但當克己」一段，議論最爲持平，習舉子業者當奉爲玉律金科。王肅然起敬。又聞次年再行鄉試，遂不歸，止而受教。宋曰：「都中薪桂米珠[30]，勿憂資斧。舍後有窖鏹，可以發用。」即示之處。王謝曰：「昔竇、范貧而能廉[31]，今某幸能自給，敢自污乎？」王一日醉眠，僕及庖人竊發之。王忽覺[32]，聞舍後有聲，竊出[33]，則金堆地上。情見事露，並相慴伏。方訶責間，見有金爵，類多鎸款，審視，皆大父字諱——蓋王祖曾爲南部郎，入都寓此，暴病而卒，金其所遺也[34]——王乃喜，秤得金八百餘兩。明日告宋，且示之爵，欲與瓜分，固辭乃已。以百金往贈瞽僧，僧已去。積數月，敦習益苦。及試，宋曰：「此戰不捷，始真是命矣！」俄以犯規被黜，王尚無言，宋大哭，不能自止[35]。王反慰解之，宋曰：「僕爲造物所忌，困頓至於終身，今又累及良友。其命也夫？其命也夫？」〔但評〕運蹇而至累及朋友，奇闢之談。○困頓至死，而猶累及良朋，文字之厄，遊魂含冤，可嘆。王曰：「萬事固有數在。如先生乃無志進取，非命也。」宋拭淚曰：〔但評〕拭淚而言，先生自道也。故曰：「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間乎？」「久欲有言，恐相驚怪：某非生人，乃飄泊之遊魂也。少負才名，不得志於場屋，徉狂至都，冀得知我者，傳諸著作。甲申之年，竟罹於難，歲歲飄蓬，幸相知愛[36]。故極力爲『他山』之攻[37]，生平未酬之願，實欲借良朋一快之耳[38]。〔但評〕借人快願，亦無聊之極思。今文字之厄若此，誰復能漠然哉！」王亦感泣，問：「何淹滯？」曰：「去年上帝有命，委宣聖及閻羅王核查劫鬼，上者備諸曹任用，餘者即俾轉輪[39][40]。賤名已録，所未投到者，欲一見飛黄[41]之快耳，今請别矣。」王問：「所考何職？」曰：「梓潼府[42]中缺一司文郎[43]，暫令聾僮署篆，〔但評〕幸是暫署，不然無讀書種子矣。文運所以顛倒。萬一倖得此秩[44]，當使聖教昌明。」明日，忻忻而至，曰：「願遂矣！宣聖命作《性道論》，〔但評〕司文本諸性道，探原之論。視之色喜[45]，謂可司文。閻羅稽簿，欲以『口孽』見棄，宣聖争之，乃得就。〔但評〕可危。某伏謝已，又呼近案下[46]，囑云：『今以憐才，拔充清要；宜洗心供職，勿蹈前愆。』此可知冥中重德行，更甚於文學也。〔但評〕瞽僧嗅文，文體釐正；聾僮司文，文運顛倒。不瞽不聾，有才有德，而反身受其厄；以之掌司文之秩，可知聖教昌明，德行更重於文學，先生自責語，即警世語。君必修行未至，但積善勿懈可耳。」〔但評〕窮原竟委，至此不惟不論命，並不論文矣。〔馮評〕雖憤激中多刺譏，然重規叠矩，惕勵之論不少，可云是非不謬於聖人矣。王曰：「果爾，餘杭其德行何在？」曰：「此即不知[47]。要冥司賞罰，皆無少爽。即前日瞽僧亦一鬼也，是前朝名家，以生前抛棄字紙過多[48]，罰作瞽。彼自欲醫人疾苦，以贖前愆，故託遊肆耳。」王命置酒，宋曰：「無須。終歲之擾，盡此一刻，再爲我設水角足矣。」〔但評〕不怕狂生笑話。王悲愴不食，坐令自啖。頃刻已過三盛，捧腹曰：「此餐可飽三日，吾以志君德耳。向所食，都在舍後，已生菌[49]矣[50]。藏作藥餌，可益兒慧。」王問後會，曰：「既有官責，當引嫌也。」又問：「梓潼祠中，一相酹祝[51]，可能達否？」曰：「此都無益。九天甚遠，但潔身力行，自有地司牒報[52]，則某必與知之。」言已作别而没。王視舍後，果生紫菌，採而藏之。旁有新土墳起，則水角宛然在焉。王歸，彌自刻厲。一夜，夢宋輿蓋而至，曰：「君向以小忿誤殺一婢，削去禄籍；今篤行，已折除矣。〔但評〕可見非人累我，亦非文章憎命。然命薄不足任仕進也[53]。」是年捷於鄉，明年，春闈又勝[54]，遂不復仕。生二子，其一絶鈍，啖以菌，遂大慧。後以故詣金陵，遇餘杭生於旅次，極道契闊，深自降抑，〔但評〕舉人見進士，自然該降抑。然鬢毛斑[55]矣。〔但評〕今竟何如。○曾幾何時，而居然上坐者鬢毛斑矣。然則餘杭生亦以老無能爲，而始深自降抑耳，究非從學問中得來之謙德也。

異史氏曰：「餘杭生公然自詡，意其爲文，未必盡無可觀；而驕詐之意態顔色，遂使人頃刻不可復忍。天人之厭棄已久，故鬼神皆玩弄之。脱能增修厥德，則簾内之『刺鼻棘心』者，遇之正易，何所遭之僅也。」

〔何評〕文貴心受。今闈中輒言有目共賞，豈知瞽者固謂膀胱所不能容乎？但讀書人當克己而不尤人，此自確論；否則文未登岸而公然自詡，是又餘杭生之不若矣。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黄本）

[1] 「比屋居」：青本、黄本作「比屋」。

[2] 傫然：青本作‘傀然’。〖何註〗傀音瑰，大貌。《荀子·性惡》：「則傀然獨立天地之間而不畏。」

[3] 「傫然」：青本、鑄本作「傀然」。

[4] 「卒然」：二十四卷本作「率然」；鑄本「爾亦」作「亦」；「答曰」：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答云」。

[5] 騰驤：〖何註〗潘岳《籍田賦》：「龍馬騰驤。」騰音滕，躍也；驤音襄，低昂也。《六書故》：「馬行迅疾，首騰驤也。」

[6] 「然」：鑄本作「而」。

[7] 「出經」：二十四卷本作「取經」。

[8] 晷：〖何註〗音軌，日影也。

[9] 「沉深」：二十四卷本作「深沉」。

[10] 下乘：〖何註〗猶言下策。周伯仁曰：「阿奴火攻，出下乘矣。」〖吕註〗《雲笈七籤》：「三洞合成三十六部尊經：第一洞真爲上乘，第二洞玄爲中乘，第二洞神爲下乘。」又，《滄浪詩話》：「禪家乘有大小，宗有南北，道有邪正。學者須從最上乘，具正法眼，悟第一義。」△按：下乘即下品，下等。

[11] 詮：〖何註〗音銓，解喻也。《陳書·傅縡傳》：「言爲心使，心受言詮。」

[12] 蔗糖：〖何註〗蔗，甘蔗也。糖皆蔗漿所熬，故曰蔗糖。糖爲霜法，始於唐大曆中鄒和尚。

[13] 「由此」：鑄本作「彼此」。

[14] 「生入」：異史本作「生」。今據參校本補。「笑曰」：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笑云」。

[15] 南人不復反矣：〖何註〗不反，畏服也。〖吕註〗《三國志·蜀志·諸葛亮傳》註：「亮在南中，所在戰捷。聞孟獲者，爲夷漢並所服，募生致之。既得，使觀於營陣之間，問曰：『此軍何如？』獲對曰：『向者不知虚實，故敗；今蒙賜觀營陣，若衹如此，即定易勝耳。』亮笑縱，使更戰。七縱七擒，而亮猶遣獲。獲止不去，曰：『公天威也，南人不復反矣。』」

[16] 「勸之」：青本、黄本作「規之」。

[17] 「誰耐」：二十四卷本作「何暇」。

[18] 歸、胡：〖吕註〗有光、友信。

[19] 全豹：〖吕註〗《晉書·王獻之傳》：「年數歲，觀門生摴蒲，曰：『南風不競。』門生曰：『此郎亦管中窺豹，時見一斑。』」

[20] 「何解」：異史本作「何能」。今據參校本改。「止彼」：鑄本、黄本作「止此」。

[21] 「宋與」：鑄本作「生與」。「與王」：二十四卷本、黄本作「與」。

[22] 「僧笑曰」：鑄本作「僧曰」。

[23] 「八九」：二十四卷本作「七八」。

[24] 「第六」：青本、黄本作「六」。

[25] 「益弘」：二十四卷本「弘」字缺末筆。

[26] 踧落：〖何註〗猶寂落也。踧字恐誤。△按：踧通蹙。《正字通》：「踧，困迫也。」非寂之誤。

[27] 登峰：〖何註〗猶言成功也。《詩·大雅》：「誕先登於岸。」△按：青本作「登岸」。

[28] 「登峰」：青本作「登岸」。

[29] 砥礪：〖何註〗音低例，磨石也。言學問日進也。

[30] 薪桂米珠：〖吕註〗《戰國策》：「蘇秦南之楚，三日乃得見威王。談卒，辭而行。王曰：『先生不遠千里而臨寡人，曾不肯留，願聞其説。』對曰：『楚國之食貴於玉，薪貴於桂，謁者難得見如鬼，王難得見如天帝。今使臣食玉炊桂，因鬼見帝，不亦難乎？』」○蘇軾詩：「北舡不到米如珠。」〖吕註補〗徐陵文：「粒粟貴於隋珠。」

[31] 竇、范貧而能廉：〖吕註〗金精戲竇儀事，見小説、雜記，傳奇中亦有之。范文正讀書醴泉寺，日惟一粥。偶見窖銀，覆之而不取。後爲西帥，僧人求爲修寺，乃使發之。見《章丘志》。

[32] 二十四卷本「忽覺」作「初覺」。

[33] 「竊出」：二十四卷本作「出窺」。

[34] 「所遺也」：青本、黄本作「所遺」。

[35] 「自止」：鑄本作「止」。

[36] 「相知愛」：二十四卷本作「蒙相愛」。

[37] 他山之攻：〖吕註〗《詩·小雅》：「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38] 「良朋」：二十四卷本作「良友」。

[39] 轉輪：〖吕註〗《金剛經》：「轉輪聖王即是如來。」解：「義察人間善惡，照四天下，如輪之轉。」○《楞嚴經》：「從佛轉輪，妙堪遺囑。」清凉禪師疏：「輪有四義：一、圓滿，二、摧壞，三、鎮遏，四、不定。流演圓通，名之爲輪。自我至彼，故名爲轉。」○《翻譯名義》：「妙元云：『轉輪聖王四鎮自在，俱舍云從人，壽無量歲乃至八萬歲。有轉輪，由輪旋轉應導，威伏一切。有四種金、銀、銅、鐵輪，領一、二、三、四洲。一、鐵輪王治一天下，二、銅輪王治二天下，三、銀輪王治三天下，四、金輪王治四天下。』慈恩云：『金輪望風順化，銀輪遣使方降，銅輪震威乃服，鐵輪奮戈始定。』」

[40] 「轉輪」：鑄本作「輪」。

[41] 飛黄：〖吕註〗《符瑞圖》：「騰黄者，神馬也，一名乘黄，亦曰飛黄。」○《博物志》：「周穆王八駿，曰赤驥、飛黄、白蟻，華騮、騄耳，騧騟、渠黄、盗驪。」○韓愈詩：「飛黄騰踏去。」

[42] 梓潼府：〖吕註〗見《湯公》「文昌」註。

[43] 司文郎：〖吕註〗《唐書·百官志》：「武德四年，改著作曹曰局。龍朔二年，改曰司文局。郎，曰郎中。佐郎，曰司文郎。」

[44] 「此秩」：二十四卷本作「此職」。

[45] 「色喜」：二十四卷本作「喜」，青本作「喜色」。

[46] 「又呼」：鑄本作「及呼」。

[47] 「此即不知」：鑄本作「不知」。

[48] 「以生前」：青本、黄本作「生前」。

[49] 菌：〖吕註〗《唐韻》：「菌音窘。」《説文》：「地蕈也。」《莊子·逍遥遊》：「朝菌不知晦朔。」

[50] 「生菌」：鑄本作「成菌」。

[51] 「一相酹祝」：二十四卷本作「以相酬祝」。

[52] 「牒報」：二十四卷本作「牒文相報」。

[53] 「足任」：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足仍」，今據青本、黄本改。

[54] 「又勝」：鑄本作「又捷」。

[55] 鬢斑：〖何註〗斑，駁文也。杜甫詩：「更益鬢毛斑。」

醜狐

穆生，長沙人，家清貧，冬無絮衣。一夕枯坐，有女子入：衣服炫麗，而顔色黑醜[1]，笑曰：「得毋寒乎？」生驚問之，曰：「我狐仙也。憐君枯寂，聊與共温冷榻耳[2]。」生懼其狐，而厭其醜[3]，大號。女以元寶置几上，曰：「若相諧好[4]，以此相贈。」生悦而從之。牀無裀褥，〔馮評〕其人可知。女代以袍。將曉，起而囑曰：「所贈，可急市軟帛作卧具；餘者絮衣、作饌皆足矣[5]。倘得永好，勿憂貧也。」遂去。生告妻，妻亦喜，即市帛爲之縫紉[6]。女夜至，見卧具一新[7]，喜曰：「君家娘子劬勞哉！」遂留金以酬之[8]，從此至無虚夕。每去必有所遺。年餘，屋廬修潔，内外皆衣文綉[9]，居然素封。女賂遺漸少，生由此心厭之，聘術士至，畫符於門。女來齧折而棄之[10]，入指生曰：「背德負心，至君已極！然此奈我何！若相厭薄，我自去耳。但情義既絶，受於我者，須要償也！」忿然而去。生懼，以告術士[11]。術士作壇，陳設未已[12]，忽顛地下。血流滿頰；視之，則割去一耳[13]。衆大懼，奔散，術士亦掩耳竄去。室中擲石如盆，門窗釜甑，無復全者。生伏牀下，蓄縮畏聳[14]。俄見女抱一物入，猫首猧[15]尾，置牀前，嗾之曰：「嘻嘻！〔馮評〕‘嘻嘻’、‘咄咄’，左氏句也，此用作嗾物聲，極肖。可嚼奸人足。」物即齕履，齒利於刃。生大懼，將屈藏之，四肢不能動[16]。物嚼指，爽脆有聲。生痛極，哀祝，女曰：「所有金珠盡出，勿隱。」生應之。女曰：「呵呵！」物乃止。生不能起，但告以處。女自往搜括[17]，珠鈿衣服之外，止得二百餘金。女少之，又曰：「嘻嘻！」物復嚼。生哀鳴求恕。女限十日，償金六百。〔馮評〕想見李自成追比魏德藻等金帛，以箍箍之，物盡，魏亦死。生諾之，女乃抱物去。久之，家人漸聚[18]，從牀下曳生出，足血淋漓，喪其二指。視室中，財物盡空[19]，惟當年破被存焉。遂以覆生，令卧。又懼十日復來，乃貨婢鬻産，以盈其數[20]。至期，女果至，急付之，無言而去。自此遂絶。生足創，醫藥半年始愈，而家清貧如初矣。狐適近村于氏。于業農[21]，家不中貲；三年間，援例納粟，夏屋連蔓，所衣華服，半生家物。生見之，亦不敢問。偶適野，遇女於途，長跪道左[22]。女無言，但以素巾裹五六金，遥擲之，反身逕去[23]。後于氏早卒，女猶時至其家，家中金帛輒亡去。于子睹其來，拜參之，遥祝曰[24]：「父即去世，兒輩皆若子，縱不撫恤，何忍坐令貧耶？」女去，遂不復至[25]。

異史氏曰：「邪物之來，殺之亦壯，而既受其德，即鬼物不可負也[26]。〔馮評〕論極平允，令天下負心人無可借口。既貴而殺趙孟，則賢豪非之矣，夫人非其心之所好，即萬鐘何動焉[27]。觀其見金色喜，其亦利之所在，喪身辱行而不惜者歟？傷哉貪人，卒取殘敗[28]！」

〔但評〕明知其狐，而又厭其醜，乃見金而悦從之。鄙矣，卑矣！借以贍其身家，復因其賂遺不繼而遂驅之，毋乃愚而詐乎！獨不思以彼禦窮，而不念昔者，狐肯甘心詒肄，而僅撫躬自悼乎？嚼指有聲，此等姦人，衹合付之猫猧耳。喪其二指，衹足抵二載衣食之資；貨婢鬻産，而猶是當年，適落得一場笑話耳。「心之憂矣，自詒伊戚。」其穆生之謂乎！

〔何評〕此狐雖醜，擲金道左，猶無失其爲故；視穆之背德負心，相去遠矣。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顔色黑醜」：青本、黄本作「黑醜」。

[2] 「冷榻」：二十四卷本作「寒榻」。

[3] 「厭」：青本、黄本作「又厭」，二十四卷本同此。

[4] 「若相諧好」：二十四卷本作「若諧」。

[5] 「皆足矣」：青本、鑄本作「足矣」。

[6] 二十四卷本「帛」作「綿」。「縫紉」：青本作「紹縫」，黄本、異史本作「紉縫」，今據鑄本、二十四卷本改。

[7] 「新」：青本、黄本作「爲之一新」。

[8] 「遂留」：鑄本作「留」。「酬之」：黄本作「贈之」。

[9] 「文綉」：鑄本作「文錦綉」。

[10] 「女來」：鑄本作「女」。「齧折」：黄本作「折」。

[11] 此上三十六字：鑄本「奈我何」作「奈何我」，「以告」作「告」。「情義」：此青本、黄本作「情意」。「須要」：二十四卷本作「須當」。

[12] 「未已」：黄本作「甫已」。

[13] 「則割」：鑄本作「割」。

[14] 「蓄縮畏聳」：二十四卷本作「搐縮駭汗」；黄本作「蓄縮未聳」，異史本、鑄本作「蓄縮汗聳」，今據青本改。

[15] 猧：〖何註〗音倭，犬也。元微之詩：「嬌猧睡尤怒。」

[16] 此上三十三字，「牀前」：二十四卷本作「牀下」。「動」：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少動」。

[17] 「往搜括」：青本、黄本作「往搜」。

[18] 「漸聚」：二十四卷本作「漸至」。

[19] 「盡空」：二十四卷本作「俱空」。

[20] 「貨婢鬻産」：二十四卷本作「貨鬻田産」，鑄本「鬻産」作「鬻衣」，「以盈」作「以足」。

[21] 「于業農」：二十四卷本作「于農」。

[22] 「長跪」：二十四卷本作「長跽」。

[23] 「擲之」：青本、黄本作「擲」，鑄本「逕去」作「適去」。

[24] 「祝曰」：鑄本作「祝」。

[25] 「貧耶」：鑄本作「貧也」；二十四卷本「貧耶」作「貧衣」，「去遂」作「遂去」。

[26] 「即鬼物」：青本、黄本無「即」字。

[27] 「即萬」：青本、黄本作「則萬」。

[28] 「殘敗」：青本作「殘害」。

吕無病

洛陽孫公子，名麒，娶蔣太守女[1]，甚相得，〔但評〕不重在叙其有前妻，衹重在安頓「甚相得」三字，於此影照下文也。二十夭殂，悲不自勝。離家，居山中别業。適陰雨，晝卧，室無人。忽見複室簾下，露婦人足，〔馮評〕來得閃灼。疑而問之。有女子褰簾出，年約十八九，衣服樸潔[2]，而微黑多麻，〔馮評〕偏不言美，文字善變。類貧家女。意必村中僦屋者，呵曰：「所須宜白家人，何得輕入？」女微笑曰：「妾非村中人，祖籍山東，吕姓。父文學士。妾小字無病[3]。從父客遷，早離顧復。〔馮評〕叙得簡潔。慕公子世家名士，願爲康成文婢[4]。」〔但評〕慧心妙舌，已是可人，自不應以皮毛相之。况萬苦千辛，至死不變，以視勢家艷女，得失重輕，奚啻霄壤！勒貞珉而重之曰鬼妻，誰謂不宜。孫笑曰：「卿意良佳。然僕輩雜居[5]，實所不便，容旋里後當輿聘之。」女次且曰：「自揣陋劣，何敢遂望敵體？聊備案前驅使，當不至倒捧册卷。」孫曰：「納婢亦須吉日。」乃指架上，使取《通書》[6]第四卷，蓋試之也。女翻檢得之，先自涉覽而後進之，笑曰：「今日河魁不曾在房[7]。」孫意少動，留匿室中。女閑居無事，爲之拂几整書，焚香拭鼎，滿室光潔。〔馮評〕昔曹公既殺楊德祖，内不自安，因命夫人通候其母，兼送奇貨若干，内開一物云：「知心青衣」二人。聖嘆曰：「異哉，世間豈真有此至寶耶！爲之忽忽者累月。」此女近之。孫悦之。至夕，遣僕他宿，女俯眉承睫，殷勤臻至。命之寢，始持燭去。中夜睡醒，則牀頭似有卧人；以手探之，知爲女，捉而撼焉。女驚寤[8]，起立榻下。孫曰：「何不别寢，牀頭豈汝卧處[9]？」女曰：「妾善懼。」孫憐之，俾施枕牀内。忽聞氣息之來，清如蓮蕊，〔但評〕不有如蓮之清氣，幾幾乎交臂失之。此貌之誤人也。異之；呼與共枕，不覺心蕩，漸與同衾，大悦之。念避匿非策，又恐同歸招議。孫有母姨，近隔十餘門，謀令遯諸其家，而後輿致之[10]。女稱善，便言：「阿姨，妾熟識之，無容先達，請即去。」孫送之，逾垣而去。孫母姨，寡媪也，凌晨啟户，女掩入。媪詰之。答云：「若甥遣問阿姨。公子欲歸，路賒乏騎，留奴暫寄此耳。」媪信之，遂止焉。孫歸，矯謂姨家有婢，欲相贈，遣人舁之而還，坐卧皆以從。久益嬖之，納爲小妻[11][12]。世家論昏，皆勿許，殆有終焉之志。〔但評〕如果此志得行，豈不省卻多少艱苦。女知之，苦勸令娶；乃娶於許，而終嬖愛無病。許甚賢，略不争夕；而無病事許益恭[13]，以此嫡庶偕好。許舉一子阿堅，無病愛抱如己出。兒甫三歲，輒離乳媪，從無病宿；許唤之，不去也。無何許病，尋卒[14]。臨訣囑孫曰：「無病最愛兒，即令子之可也，即正位焉亦可也。」既葬，孫將踐其言。告諸宗黨，僉[15]謂不可，〔何評〕俗見。女亦固辭，遂止。〔但評〕無病之賢，許能知之；臨死囑言，區畫最當。惜孫惑於宗人之俗見，而不克終踐其言耳。邑有王天官女，新寡，來求姻[16]。孫雅不欲娶，王再請之。媒道其美，宗族仰其勢，共慫惥之。〔何評〕俗情可哂。孫惑焉，又娶之。色果艷，而驕已甚，衣服器用，多厭嫌，輒加毁棄。孫以愛敬故，不忍有所拂。入門數月，擅寵專房[17]，而無病至前，笑啼皆罪。時怒遷夫婿，數相鬥鬩[18][19]。孫患苦之，以故多獨宿。婦又怒，孫不能堪，託故之都，逃婦難也。〔何評〕可知。婦又以遠遊咎無病[20]。無病鞠躬屏氣，承望顔色，而婦終不快。〔但評〕以微黑多麻之人，猶爲房中眼中釘，至笑啼皆罪，以至遷怒鬥鬩。獨宿不是，遠遊又不是，孫固自取，難乎其爲鞠躬屏氣，承望顔色之人耳。夜使直宿牀下，兒奔與俱。每唤起給使，兒輒啼。婦厭駡之。無病急呼乳媪來，抱之，不去；强之，益號。婦怒起，毒撻無算，〔何評〕可畏。始從乳媪去。兒以是病悸，不食。婦禁無病，不令見之。兒終日啼，婦叱媪，使棄諸地。〔何評〕惡極。兒氣竭聲嘶，呼而求飲[21]，婦戒勿與。日既暮，無病窺婦不在，潛飲兒。兒見之，棄水捉衿，噭啕不止[22]。婦聞之，意氣凶凶而出。兒聞聲輟涕[23]，一躍遂絶。無病大哭，婦怒曰：「賤婢醜態！豈以兒死脅我耶！〔何評〕惡極。無論孫家襁褓物，即殺王府世子，王天官女亦能任之！」〔但評〕瑣屑而出之，涕泣而道之。慕其美，仰其勢者，敬慎而聽之。無病乃屏息忍涕[24]，請爲葬具。婦不許，立命棄之。婦既去[25]，竊撫兒，四體猶温，隱語媪曰：「可速將去，少待於野，我當繼至。其死也共棄之[26]；活也，共撫之。」〔但評〕危急存亡之秋，而後知仁人志士。○忠臣義士，千古同悲。〔馮評〕儼似程嬰、公孫杵臼。媪曰：「諾。」無病入室，攜簪珥出，追及之。共視兒，已蘇。二人喜，謀趨别業，往依姨。媪慮其纖步爲累，無病乃先趨以示之[27]，疾若飄風，媪力奔始能及。約二更許，兒病危，不復可前。遂斜行入村，至田叟家，侍門待曉，扣扉借室，出簪珥易貲，巫醫並致[28]，病卒不瘳。女掩泣曰：「媪好視兒，我往尋其父也。」媪方驚其謬妄，而女已杳矣，駭詫不已。是日孫在都，方憩息牀上，女悄然入。孫驚起曰：「才眠，已入夢耶！」女握手哽咽，頓足不能出聲，久之，久之[29]，方失聲而言曰：「妾歷千辛[30]，與兒逃於楊——」〔馮評〕半句縮往，妙甚，傳神之筆。句未終，縱聲大哭，倒地而滅。〔但評〕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纏綿悱惻，絶妙文心，從左氏得來，讀至此，爲之泣數行下。孫駭絶，猶疑爲夢，唤從人共視之，衣履宛然，大異不解，即刻趣裝，星馳而歸。既聞兒死妾遁，撫膺大悲。語侵婦，婦反唇相稽。孫忿，出白刃；婢嫗遮救，不得近；遥擲之，刀脊中額，額破血流[31]，披髮嗥叫而出，將以奔告其家。孫捉還，杖撻無數，衣皆若縷，傷痛不可轉側。〔馮評〕出我惡氣，那知他王天官女！孫命舁諸房中，護養之[32]，將待其瘥而後出之。婦兄弟聞之，怒率多騎登門；孫亦集健僕械禦之。兩相叫駡，竟日始散。王未快意，訟之。孫捍衛入城，自詣質審，訴婦惡狀。宰不能屈，送廣文懲戒，以悦王。〔但評〕宰甚軟弱。廣文朱先生，世家子，剛正不阿，廉得情，怒曰：「堂上公以我爲天下之齷齪教官，勒索傷天害理之錢，以吮人廱痔者耶？此等乞丐相，我所不能！」〔馮評〕風骨稜稜，真好教官。竟不受命，〔但評〕教官不吮人癰痔，不作乞丐相，方不愧爲教官，何齷齪之有？此廣文不數數覯。孫公然歸。〔何評〕快。王無奈之，乃示意朋好，爲之調停，欲生一謝過其家，孫不肯。十反不能决。〔馮評〕可稱有氣骨男子。婦創漸平，欲出之，又恐王氏不受[33]，因循而安之。妾亡子死，夙夜傷心，思得乳媪以問其情[34]。因憶無病言「逃於楊」，近村有楊家疃[35]，疑其在是；往問之，並無知者。或言五十里外有「楊谷」，遣騎詣訊，果得之。〔馮評〕「前往於楊」句作兩層叙明。兒漸平復，〔何評〕接前。相見各喜，載與俱歸。兒望見父，嗷然大啼，孫亦淚下。婦聞兒尚存，盛氣奔出，將致誚駡。兒方啼，開目見婦，驚投父懷，若求藏匿。抱而視之，氣已絶矣。〔但評〕寫酷虐直到十二分，不遺餘力。急呼之，移時始甦。孫恚曰：「不知如何酷虐[36]，遂使吾兒至此！」乃立離婚書，送婦歸。王果不受，又舁還孫。孫不得已，父子别居一院，不與婦通。乳媪乃備述無病情狀，孫始悟其爲鬼。感其義，葬其衣履，題碑曰：「鬼妻吕無病之墓。」〔但評〕碑志奇而當。無何，婦産一男，交手於項而死之[37]。孫益忿，復出婦，王又舁還之。孫無所爲計[38]，具狀控諸上臺，皆以天官故置不理。後天官卒，〔馮評〕天官亦有死時耶？孫控不已，乃判令大歸[39]。孫由此不復娶，納婢焉。婦既歸，悍名譟甚，居三四年，無問名者。〔馮評〕有問名者，想不悔矣。前云王天官女新寡，則已再醮婦矣。婦頓悔，而已不可復挽。有孫家舊媪，適至其家，婦優待之，對之流涕；揣其情，似念故夫。媪歸告孫，孫笑置之。又年餘，婦母又卒，孤無所依，諸娣姒頗厭嫉之；婦益失所，日輒涕零。一貧士喪偶，兄議厚其奩妝而遣之，婦不肯。每陰託往來者致意孫，泣告以悔。孫不聽，終置之[40]。一日，婦率一婢，竊驢跨之，竟奔孫。〔但評〕不肯再醮，猶是有骨氣人。若天官之子豚犬耳，議厚其奩妝而遣之，此豈復有綱常廉恥乎？婦鑒於此，而竊驢以奔，是真能猛省回頭者。觀其自怨自艾，於法門爲懺悔，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孫方自内出，迎跪階下，泣不可止。孫欲去之，婦牽衣復跪之。孫固辭曰：「如復相聚，常無間言則已耳；一朝有他，汝兄弟如虎狼，再求離逷，豈可復得！」婦曰：「妾竊奔而來，萬無還理。留則留之，否則死之。且妾自二十一歲從君[41]，二十三歲被出，〔何評〕兩年遂已作惡如許。誠有十分惡，寧無一分情？」乃脱一腕釧，並兩足而束之，袖覆其上，曰：「此時香火之誓，君寧不憶之耶？」〔但評〕决絶語而參之以舊日恩情，是以懇款易入。孫乃熒眥欲淚，使人挽扶入室；而猶疑王氏詐諼[42]，欲得其兄弟一言爲證據。婦曰：「妾私出，何顔復求兄弟？如不相信，妾藏有死具在此，請斷指以自明。」遂於腰中出利刃就牀邊伸左手一指斷之，〔但評〕此一指足以償無病之業。○婦之悍毒，不可多見；婦之悔悟，不可多得。血溢如涌。〔馮評〕前王天官女又係再醮，奇妬慘刻，吾欲手刃之久矣。聊齋真有回天手段，説悔真是悔，令鐵石人心亦爲轉移，豈非怪事。孫大駭，急爲束裹[43]。婦容色痛變，而更不呻吟，笑曰：「妾今日黄粱之夢已醒，特借斗室爲出家計，何用相猜？」孫乃使子及妾另居一所，而己朝夕往來於兩間。又日求良藥醫指創[44]，月餘尋愈。婦由此不茹葷酒，閉户誦佛而已。居久之[45]，見家政廢弛[46]，謂孫曰：「妾此來[47]，本欲置他事於不問，今見如此用度，恐子孫有餓莩者矣[48]。無已，再覥顔一經紀之。」乃集婢媪，按日責其績織。〔但評〕如閉户誦佛，遂同彌陀磕睡，日置他事於不問，致使子孫爲餓莩，即令果證無上上等菩提，將普濟衆生，受安隱樂之謂何也？責績織而課勤惰，便是慈悲。家人以其自投也，慢之，無人時竊相誚訕，而婦若不聞知[49]。既而課工，惰者鞭撻不貸，衆始懼[50]。又垂簾課主計僕，綜理微密。孫乃大喜，使兒及妾皆朝見之。阿堅已九歲，婦每加意温[51]，朝入塾，常留甘餌以待其歸，兒亦漸親愛之。一日，兒以石投雀，婦適過，中顱而仆，逾刻不語。孫大怒，撻兒。婦蘇，力止之，且喜曰：「妾昔虐兒，中心每不自釋，今幸消一罪案矣。」〔但評〕婦之言，真是心中了澈，已到無我見、無人見、無衆生見、無壽者見分際，莫作尋常羞悔語看。〔馮評〕儼是兩人。孫益嬖愛之，婦每拒，使就妾宿。居數年，屢産屢殤[52]，曰：「此昔日殺兒之報也。」〔馮評〕彌天大罪，當不得一「悔」字，悔到令人可憐，悔至令人欲泣。阿堅既娶，遂以外事委兒，内事委媳。一日曰：「妾某日當死。」孫不信。婦自理葬具，至日更衣入棺而卒。顔色如生，異香滿室；既斂，香始漸滅。

異史氏曰：「心之所好，原不在妍媸也。毛嫱[53]、西施[54]，焉知非自愛之者美之乎？然不遭悍妬，其賢不彰，幾令人與嗜痂者並笑矣。至錦屏[55]之人，其夙根原厚，故豁然一悟，立證菩提[56]；若地獄道中，皆富貴而不經艱難者也。」〔馮評〕取《楊萬石》、《江城》兩篇合觀之，知處悍婦亦有道矣。

〔何評〕孫爲宗族所惑，守志不定，王天官女一娶，不免蛇足矣。卒致家亂如此，可以爲戒。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黄本）

[1] 「太守」：青本作「太史」。

[2] 「褰簾出」：鑄本作「褰簾入」。「樸潔」：二十四卷本作「潔」。

[3] 「妾小字」：鑄本作「小字」。

[4] 康成文婢：〖吕註〗《世説》：「鄭玄家奴婢皆讀書。嘗使一婢，不稱旨，將撻之，方自陳説，玄怒，使人曳諸泥中。須臾，復有一婢來，問曰：『胡爲乎泥中？』答曰：『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5] 「然僕」：鑄本作「但僕」。

[6] 《通書》：〖吕註〗柳宗元《先友記》：「周子著《通書》四十章。」

[7] 河魁不曾在房：〖吕註〗《荆湖近事》：「李戴仁性迂緩。妻閻氏，年甚少，與之異室。私約曰：『有興則見。』一夕，聞扣户聲。小竪報縣君欲見太監，戴仁遽取百忌曆，燈下觀之，大驚曰：『今夜河魅在房，不宜行事，傳語縣君謝别。』閰氏慚怒而去。」

[8] 「遣」：鑄本作「遺」。「驚寤」：鑄本、異史本作「驚」，今據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改。

[9] 「卧處」：鑄本作「卧處也」。

[10] 「興致」：鑄本作「再致」。

[11] 小妻：〖吕註〗《前漢書·枚乘傳》：「乘在梁時，娶皋母爲小妻。」

[12] 「小妻」：鑄本作「妾」。

[13] 「令娶」：二十四卷本作「另娶」。「而無病」：鑄本作「無病」。

[14] 鑄本「唤之不去也」作「唤不去」，「尋卒」作「卒」。

[15] 僉：〖何註〗衆也。

[16] 「求姻」：鑄本、黄本作「求婚」。

[17] 擅寵專房：〖何註〗《漢書·霍光傳》：「寵之專房。」〖吕註〗《晋書·后妃傳》：「胡貴嬪名芳，最蒙愛幸，殆有專房之寵。」

[18] 鬥鬩：〖何註〗鬩從鬥，迄逆切，仄聲。《詩·小雅》：「兄弟鬩于牆。」斗，狠也。

[19] 「至前」：異史本作「之前」，今據參校本改。「鬥鬩」：鑄本作「鬧鬥」。

[20] 鑄本「以故」作「以」，「又以」作「以」。

[21] 「求飲」：二十四卷本作「求食」。

[22] 「兒見」：異史本作「見」，今據參校本改。「噭啕」：鑄本作「號咷」。

[23] 「輟涕」：二十四卷本作「輒涕」。

[24] 「屏息」：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抽息」，今據參校本改。

[25] 「既去」：鑄本作「去」。

[26] 「共棄」：異史本作「並棄」，今據參校本改。

[27] 鑄本「慮其」作「慮」，「示之」作「俟之」。

[28] 「侍門」：青本作「倚門」。「致」：青本、黄本作「至」，二十四卷本作「治」。

[29] 「久之久之」：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久之」。

[30] 「千辛」：青本、黄本作「千辛萬苦」。

[31] 「中額、額破」：青本、黄本作「中頰、頰破」。

[32] 「護養」：鑄本作「護」。

[33] 「生一」：鑄本作「生」，異史本「生以」，今據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改。「又」：青本、黄本作「而又」。

[34] 「以問」：鑄本、二十四卷本作「一問」，青本、黄本作「一悉」。

[35] 疃：〖何註〗湍上聲。《詩·豳風》：「町疃鹿場。」註：「禽獸踐處也。」△按：疃與町構成名詞町疃，義爲舍旁空地。此處同莊、村。本卷《愛奴》有「東疃」。

[36] 「始」：青本、黄本作「方」。「如何」：二十四卷本作「何如」。

[37] 「死之」：二十四卷本「死」。

[38] 「無所爲計」：鑄本作「乃」。

[39] 「大歸」：異史本作「婦歸」。今據參校本改。

[40] 「終置之」：鑄本無此三字。

[41] 「且」：青本、黄本作「且言」。

[42] 詐諼：〖何註〗《前漢書·息夫躬傳》：「虚造詐諼之策。」

[43] 「腰中」：鑄本作「腰間」。「裹」：二十四卷本作「縛」。

[44] 「良藥醫」：鑄本作「良醫」。

[45] 「居久之」：青本、黄本作「居久」。

[46] 廢弛：〖何註〗猶言不整肅也。弛音豕。

[47] 「妾此」：二十四卷本作「妾今此」。

[48] 「餓莩」：二十四卷本作「莩餓」。

[49] 鑄本無「無人時」三字，「而婦」作「婦」，「聞知」作「聞」。

[50] 「懼」：鑄本、青本、黄本作「懼之」。

[51] 鑄本「每加」作「加」。

[52] 「殤」：二十四卷本作「傷」。

[53] 毛嬙：〖何註〗嬙音牆，嬪嬙，婦官也。殆亦古之美女而爲嬪嬙者，如王嬙，齊國王穰之女，爲漢元帝宫人，後遣嫁呼韓邪單于爲閼氏，號昭君，而呼爲王嬙，亦謂王曾備嬪妃者也。〖吕註〗按：毛嬙，古美女；王嬙，漢元帝宫人。今混而一之，非矣。

[54] 西施：〖吕註〗《人物考》：「西子姓施，名夷光，美婦人也。居苧羅山若耶溪之西，故曰西子。鬻薪浣紗，爲世絶色。」

[55] 錦屏：〖吕註〗韓偓詩：「錦屏金作屋，綉幰玉爲輪。」

[56] 菩提：〖吕註〗《字典》：「梵語菩提，華言正道也。」

錢卜巫[1]

夏商，河間人。其父東陵，豪富侈汰[2]，每食包子，輒棄其角，狼藉滿地。人以其肥重，呼之「丢角太尉」。〔何評〕絶好名。暮年，家綦貧，日不給餐；兩肱瘦，垂革如囊，人又呼「募莊僧」，謂其挂袋也。〔但評〕盈虚消息，天道之常，得失憂虞，人事所召，未有丟角太尉而不爲募荘僧者。以此相天下人，萬無一失。臨終謂商曰：「余生平暴殄天物[3]，上干天怒，遂至饑凍以死[4]。汝當惜福力行，以蓋父愆。」〔但評〕暴殄天物，致上干天怒，而凍餓以死，亦其宜也；乃以本身未盡之禍，貽累後人，縱不自爲謀，亦不爲子孫計乎？讀「君子有穀詒子孫」之詩，當及時自悟，努力生前，慎勿至將死哀鳴，徒以幹蠱蓋愆爲詒謀燕翼之良策也。商恪遵治命，誠樸無二，躬耕自給。鄉人咸愛敬之。富人某翁哀其貧，假以貲，使學負販，輒虧其母。愧無以償，請爲傭。翁不肯。商瞿然[5]不自安，盡貨其田宅，往酬翁。翁詰得情，益直之[6]，强爲贖還舊業，又益貸以重金，俾作賈。商辭曰：「十數金尚不能償，奈何結來世驢馬債耶[7]？」翁乃招他賈與偕。數月而返，僅能不虧；翁不收其息，使復之。年餘，貸貲盈輦，歸至江，遭颶，舟幾覆，物半喪失。歸計所有，略可償主，遂語賈曰：「天之所貧，誰能救之？此皆我累君也！」乃稽簿付賈，奉身而退。翁再强之，必不可，躬耕如故。每自嘆曰：「人生世上，皆有數年之亨[8]；何遂落魄如此？」會有外來巫，以錢卜，悉知人運數。敬詣之。巫，老嫗也，寓室精潔，中設神座，香氣常熏。商入朝拜訖，巫便索貲。商授百錢，巫盡内木桶中，執跪座下，摇響如祈籤狀[9]。已而起，傾錢入手，而後於案上次第擺之。其法以「字」爲否，「幕」爲亨；數至五十八皆「字」，以後則盡「幕」矣。遂問：「庚甲幾何？」答：「二十八歲。」巫摇首曰：「早矣，早矣[10]！官人現行者先人運，非本身運。五十八歲，方交本身運，始無盤錯[11]也。」問：「何謂先人運？」曰：「先人有善，其福未盡，則後人享之；先人有不善，其禍未盡，則後人亦受之。」〔馮評〕數兼理説易，所謂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兩「餘」字即所謂先人運。商屈指曰：「再三十年，齒已老耄，行就木矣。」巫曰：「五十八以前，便有五年回潤，略可營謀，然僅免寒餓耳[12]。五十八之年，當有巨金自來，不須力求。官人生無過行，再世享之不盡也。」别巫而返，疑信半焉。然安貧自守，不敢妄求。後至五十三歲，留意驗之。時方東作，病痁[13]不能耕。既痊，天大旱，早禾盡枯。近秋方雨，家無别種，田數畝悉以種穀。既而又旱，蕎菽半死，惟穀無恙；後得雨勃發，其豐倍焉。〔馮評〕回潤。來春大饑，得以無餒。商以此信巫，從翁貸貲，小權子母，輒小獲；或勸作大賈，商不肯。迨五十七歲，偶葺牆垣，掘地得鐵釜[14]，揭之，白氣如絮，懼不敢發，移時氣盡，白鏹滿甕。夫妻共運之，秤計一千三百二十五兩，竊議巫術小舛。鄰人妻入商家，窺見之，歸告夫。夫忌焉，潛告邑宰。宰最貪，拘商索金。〔馮評〕作一小波折。妻欲隱其半，商曰：「非所宜得，留之賈禍[15]。」盡獻之。宰得金，恐其漏匿，又追貯器，以金實之，滿焉，乃釋商。居無何，宰遷南昌同知。逾歲，商以懋遷[16]至南昌，則宰已死。妻子將歸，貨其粗重，有桐油如干簍，商以直賤，買之以歸。〔何評〕巧償。既抵家，器有滲漏，瀉注他器，則内有白金二鋌，遍探皆然。兑之，適得前掘鏹之數。〔但評〕如其數以償之，逾年之久，千里之外，毫厘不差，於商則寄之外府，於宰則爲人守財。商由此暴富，益贍貧窮，慷慨不吝。妻勸積遺子孫，商曰：「此即所以遺子孫也。」〔但評〕不惟能恪遵治命，且可垂爲治家格言。鄰人赤貧至爲丐，〔馮評〕又帶死。欲有所求而心自愧。商聞而告之曰：「昔日事，乃我時數未至，故鬼神假子手以敗之，於汝何尤？」〔但評〕對鄰人語乃從閲歷得來，非假惺惺者比。〔馮評〕見道語。遂周給之。鄰人感泣。後商壽八十[17]，子孫承繼，數世不衰。

異史氏曰：「汰侈已甚，王侯不免，况庶人乎！生暴天物，死無飯含[18][19]，可哀矣哉！幸而鳥死鳴哀，子能幹蠱[20]，窮敗七十年，卒以中興；不然，父孽累子，子復累孫，不至乞丐相傳不止矣。何物老巫，遂發先天之秘[21]？嗚呼，怪哉！」

〔但評〕此特以警天下之爲人父者耳。若就爲人子者而言，如有福方來，則當曰：「此先人積善之所遺也，我何德焉。」如其禍未已，則當曰：「此我自作孽之所致也，先人何與焉？」

〔王芑孫評〕積善爲子孫福，積不善爲子孫殃，世之人可不自省哉！

〔何評〕巫論先人運，即左氏武子之德，免在桓子，欒黶之汰，怨及欒盈之旨。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鑄本有目無文。

[2] 侈汰：〖何註〗汰音泰，太過也。

[3] 暴殄天物：〖何註〗《書·武成》：「暴殄天物。」

[4] 「饑凍」：青本作「凍餓」。

[5] 瞿然：〖何註〗瞿音衢，恐貌。

[6] 「直之」：青本作「憐之」。

[7] 「來世」：二十四卷本作「來生」。

[8] 「之亨」：青本作「之享」。

[9] 「巫便」：青本作「便」。「祈籤」：二十四卷本作「祈禱」。

[10] 「早矣，早矣」：青本作「早矣」。

[11] 盤錯：〖吕註〗《後漢書·虞詡傳》：「不遇盤根錯節，何以别利器乎？」

[12] 二十四卷本「三十年」作「二十年」，「五年回潤」作「回閨」，「寒餓」作「饑寒」。異史本「潤」作「運」，今據青本改。

[13] 痁：〖何註〗音苫，瘧也。

[14] 「地得」：青本作「得地」。

[15] 賈禍：〖何註〗《左傳·桓十年》：「吾焉用此以賈禍也。」△按：見《左傳·定公六年》中作「賈害」。

[16] 懋遷：〖吕註〗《益稷》：「懋遷有無化居。」註：「懋，勉也。懋勉其民使遷有於無，交易變化其居積之貨也。」〖何註〗猶貿易也。

[17] 「後商」：二十四卷本作「商」。

[18] 飯含：〖何註〗《禮·檀弓》：「飯用米貝，弗忍虚也。」註：「實米與貝於口中也。」〖吕註〗《春秋説題解》：「口實曰含，象生時食也。天子以珠，諸侯以玉，大夫以璧，士以貝，庶人以飯。」△按：語出《春秋説題辭》。

[19] 「飯含」：二十四卷本作「含飯」。

[20] 幹蠱：〖何註〗《易》：「幹父之蠱。」註：「前人已壞之緒，子能飭治而振起矣。」

[21] 「發先天」：青本作「宣天」。

姚安[1]

姚安，臨洮人，美丰標。同里宫姓，有女子字緑娥，艷而知書，擇偶不嫁。母語人曰：「門族風采[2]，必如姚某始字之。」〔何評〕開寡。姚聞，紿妻窺井，擠墮之，〔但評〕以紿作孽，即以紿致報；且一紿再紿，愈紿愈奇，所謂自作孽不可活也。〔何評〕狠極。遂娶緑娥。〔王芑孫評〕何其忍也。雅甚親愛。然以其美也，故疑之：閉户相守，步輒綴焉；女欲歸寧，則以兩肘支袍，覆翼以出；入輿，封誌，而後馳隨其後；〔但評〕已是活見鬼。越宿，促與俱歸。女心不能善，忿曰：「若有桑中約，豈瑣瑣所能止耶！」姚以故他往，則扃女室中。女益厭之，俟其去，故以他鑰置門外以疑之。〔但評〕女亦是活見鬼。姚見大怒，問所自來。女憤言：「不知！」姚愈疑，伺察彌嚴。一日，自外至，潛聽久之，乃開鎖啟扉，惟恐其響，悄然掩入。見一男子貂冠卧牀上，〔何評〕孽報。

忿怒，取刀奔入，力斬之。近視，則女晝眠畏寒，以貂覆面也。大駭，頓足自悔。宫翁忿質於官[3]，官收姚，褫衿苦械。姚破産，以巨金賂上下[4]，得不死。由此精神迷惘，若有所失。〔但評〕二鬼偕來，褫其魄矣。適獨坐，見女與髯丈夫狎褻榻上，〔但評〕人無釁焉，妖不自作。惡之，操刀而往則没矣[5]；反坐，又見之，怒甚，以刀擊榻，席褥斷裂。憤然執刀，近榻以伺之，見女立面前，視之而笑。〔但評〕彭生來見。遽斫之[6]，立斷其首；既坐，女不移處，而笑如故。夜間滅燭，則聞淫溺之聲，褻不可言。日日如是，不復可忍[7]，於是鬻其田宅，將卜居他所。至夜，偷兒穴壁入，劫金而去。自此貧無立錐，忿恚而死。〔但評〕故鬼報之以紿，使之自殺其妻而破其産矣；新鬼又復就其疑而紿之，使之日見狎褻之狀，夜聞淫溺之聲，至刻不可忍，忿恚而死，可謂請君入甕矣。里人藁葬之。

異史氏曰：「愛新而殺其舊，忍乎哉！人止知新鬼爲厲，而不知故鬼之奪其魄也。嗚呼！截指而適其履[8][9]，不亡何待！」

〔但評〕殺妻圖娶，爲其美也，乃即以其美而疑之：支袍覆翼而後出，入輿封誌而後行，跬步弗離，行監坐守，豈人爲哉？鬼憑之矣！貂冠覆面，斬之於親愛之中，鬼即以其紿之之術而轉紿之，亦巧矣夫！

〔何評〕此事之報，與徐文長略相似。然徐則借官法以誣殺僧，姚以謀娶女而擠墮其妻，爲更忍矣。得恚忿死，猶是報之輕者。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黄本）

[1] 鑄本有目無文。

[2] 「風采」：二十四卷本作「丰采」。

[3] 「面也」：青本和「面上」。「質於官」：青本、黄本無「於」。

[4] 「巨金」：黄本作「重金」，青本作「具金」。

[5] 「刀」：青本作「刃」。（下同）

[6] 「女立面前」：二十四卷本作「女面立」。「斫之」：青本、黄本作「砍之」。

[7] 「復可」：二十四卷本作「可復」。

[8] 截指適履：〖吕註〗《三國志·魏志·明帝紀》：「截指適履，刻肌傷骨。」

[9] 「履」：青本、黄本作「屨」。

采薇翁[1]

明鼎革，干戈蜂起[2]。於陵劉芝生[3][4]，聚衆數萬，將南渡。忽一肥男子詣栅門，敞衣露腹[5]，請見兵主。劉延入與語，大悦之。問其姓名[6]，自號「采薇翁」。劉留參帷幄，贈以刃[7]，翁言：「我自有利兵，無須矛戟。」問兵所在[8]，翁乃捋衣露腹，臍大可容鷄子；忍氣鼓之，忽臍中塞膚嗤然突出劍跗[9]；握而抽之，白刃如霜。〔馮評〕胸中甲兵，寓言耳，乃實有之耶？劉大驚，問：「止此乎？」笑指腹曰：「此武庫也，何所不有。」命出弓矢，又如前狀，出雕弓一[10]；略一閉息，則一矢飛墮，其出不窮。已而劍插臍中，既都不見。劉神之，與同寢處，敬禮甚備。時營中號令雖嚴，而烏合[11]之羣，時出剽掠[12]。翁曰：「兵貴紀律；今統數萬之衆，而不能鎮懾人心，此敗亡之道也。」〔馮評〕正論。劉善之[13]，於是糾察卒伍。有掠取婦女財物者，梟以示衆，軍中稍肅，而終不能絶。翁不時乘馬出，遨遊部伍之間，而軍中悍將驕卒，輒首自墮地，不知其何因[14]，因共疑翁。前進嚴飭之策，兵士已畏惡之，至此益相憾怨。諸部領譖於劉曰：「采薇翁，妖術也。自古名將，止聞以智，不聞以術。浮雲、白雀之徒[15]，終致滅亡。今無故將士[16]，往往自失其首，人情汹懼；將軍與處，亦危道也，不如圖之。」〔馮評〕亦是正論。劉從其言，謀俟其寢而誅之[17]。〔但評〕胸中武庫，不謂果有形有色。幻耶？即真有之，果能如小范老子腹中數萬甲兵否耶？然兵貴紀律，數言實行軍之要道。悍將驕卒，暗誅之以補糾察所不及，亦足多矣。信青蠅而誅之，毋乃自壞汝長城乎？使覘翁，翁坦腹方卧，息如雷[18]。衆大喜，以兵繞舍；兩人持刀入，斷其頭，及舉刀，頭已復合，息如故，大驚；又斫其腹，腹裂無血，其中戈矛森聚，盡露其穎，衆益駭，不敢近；遥撥以矟[19][20]，而鐵弩大發，射中數人。衆驚散，白劉。劉急詣之，已杳矣。

〔馮評〕《史外》一書卷終有《采薇子》一篇，與此稍異，《史外》汪有典著也。

〔何評〕諸部領之言雖出於譖，而所言實當，自古未聞以術定天下者也。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鑄本有目無文。

[2] 蜂起：〖何註〗蜂，蜂也。蜂起，言相聚而起也。《漢書·項羽傳》：「楚蜂起之將，皆争附君。」

[3] 於陵劉芝生：〖吕註〗未詳。○劉孔和，字節之，長山人。明末，聚衆萬人，越江南，依劉澤清。福王詔授總兵；未達而節之已以忤澤清見殺。事載王漁洋先生《帶經堂文集》。長山即古於陵，芝生或即節之之别號與？

[4] 「芝生」：二十四卷本作「芝生先生」。

[5] 「廠」：青本作「敞」。

[6] 二十四卷本「劉延入」作「先生延入」。青本「悦」作「説」，「姓名」作「姓字」。

[7] 「以刃」：青本作「以刀」。

[8] 「所在」：二十四卷本作「何在」。

[9] 劍跗：〖何註〗跗，足也。劍跗，謂劍之可把握處也。《儀禮·士喪禮》註：「跗，脚背也。」借用字也，如《丹鉛續録》：「花跗，花足也。」束晳《補忘》詩：「白華素足。」亦指花蒂言。

[10] 「弓一」：二十四卷本作「弓一具」。

[11] 烏合：〖何註〗干寶《晉紀·總論》：「新起之冠，烏合之衆，非吴蜀之敵也。」

[12] 剽掠：〖何註〗剽音飄，上聲，輕疾也；掠，虜掠也。

[13] 「之道也」：二十四卷本作「之道」。「善」：青本作「喜」。

[14] 二十四卷本「之間」作「間」，「知其」作「知」。

[15] 浮雲、白雀：〖何註〗《劍俠傳》：「妙手空空兒能隱身浮雲，渾然無跡。」《酉陽雜俎》：「張天翁名堅字刺渴，漁陽人，嘗養一白雀。天劉翁欲殺之，白雀以報堅。堅盛設延天劉翁，乃竊駕劉翁白龍，振策登天。」

[16] 「無故」：青本、二十四卷本作「無辜」。

[17] 「而誅之」：青本作「誅之」。「息」：二十四卷本作「鼻息」。

[18] 「斫」：二十四卷本作「砍」。

[19] 矟：〖何註〗《博雅》：「矛也，音朔。」

[20] 「矟」：青本作「」。

崔猛

崔猛，字勿猛，建昌世家子。性剛毅，幼在塾中，諸童蒙稍有所犯[1]，輒奮拳毆擊，師屢戒，不悛。名、字皆先生所賜也。至十六七，强武絶倫。又能持長竿躍登夏屋，喜雪不平。以是鄉人共服之，求訴禀白者盈階滿室。崔抑强扶弱[2]，不避怨嫌；稍逆之[3]，石杖交加，支體爲殘。每盛怒，無敢勸者。惟事母孝，母至則解。〔馮評〕此是作英雄豪杰根子。〔何評〕血性。母譴責備至，崔唯唯聽命[4]，出門輒忘。比鄰有悍婦，日虐其姑。姑餓瀕死[5]，子竊啖之。婦知，詬厲萬端，聲聞四院。崔怒，逾垣而過，鼻耳唇舌盡割之，立斃。〔但評〕論凌遲死，快人快事。○快人快事，是能輔天譴法誅之所不及者。母聞之大駭[6]，呼鄰子，極意温恤，配以少婢，事乃寢。母憤泣不食，崔懼，跪請受杖，且告以悔。母泣不顧。崔妻周亦與並跪。母乃杖子，而又以針刺其臂[7]，作十字紋，朱塗之，俾勿滅。〔何評〕賢母。崔並受之母乃食。〔但評〕賢母義士，孝子順婦，各得其道，兩不相妨。母喜飯僧道，往往饜飽之。適一道士在門，崔過之。道士目之曰：「郎君多凶横之氣，恐難保其令終。積善之家，不宜有此。」崔新受母戒，聞之，起敬曰：「某亦自念之；但一見不平，苦不自禁。〔馮評〕《西厢》莽和尚句法。力改之或可免否[8]？」道士笑曰：「姑勿問可免不可免，請先自問能改不能改。〔但評〕道士曰：「姑勿問可免不可免，請先自問能改不能改。」遇此等事，即柔懦之夫，無不憤于心而怒于目，久之久之，無可奈何，乃恨恨而止。彼氣涌如山者，能忍此而避馮婦之笑哉？想道士在前，必曰：「姑勿問可免不可免，請自問此時此事當改不當改。」〔何評〕至言。但當痛自抑；如有萬分之一，我告君以解死之術。」〔但評〕道士何來？固明知其不能改，亦且以爲不必改者，特告以解死之術耳。妙語解頣，繹之自見。崔生平不信厭禳，但笑不言[9]。道士曰：「我固知君不信。但我所言，不類巫覡[10]，行之亦盛德；即其不效，亦不足有所妨。」〔但評〕解死術衹是如此盛德之事，當行則行，固不必問其效不效也，巫覡之術何取焉。〔馮評〕明説出對性剛人宜如此，他篇又有以不説出爲妙者。崔請之[11]，乃曰：「適門外一後生，宜厚結之，既犯死罪，此子能活之也[12]。」呼崔出，指示其人，蓋趙氏兒，名僧哥。趙，南昌人，以歲祲饑[13]，僑寓建昌。崔由是深相結，請趙館於其家，供給優厚。僧哥年十二，登堂拜母[14]，約爲弟昆[15]。逾歲東作，趙攜家去，音問遂絶。崔母自鄰婦死，戒子益切[16]，有赴訴者，輒擯斥之。〔但評〕遥接即以綰上，即以起下。〔馮評〕遥接。一日，崔母弟卒，從母往弔；途遇數人，縶一男子，〔馮評〕此書斷續即離，各種接筆，非深於左、史者不知。呵駡促步，加以捶扑[17]。觀者塞途，輿不得進。崔問之，識崔者競相擁告。先是，有巨紳子某甲者，豪横一鄉，窺李申妻有色[18]，欲奪之，道無由，因命家人誘與博賭，貸以貲而重其息，要使署妻於券，貲盡復給。終夜，負債數千；積半年，計子母三十餘千。申不能償[19]。强以多人篡取其妻。申哭諸其門，某怒，拉繫樹上，榜笞刺剟[20]，逼立「無悔狀」。崔聞之，氣涌如山，鞭馬前向，意將用武，母搴簾而呼曰：「唶[21]！又欲爾耶？」〔馮評〕似專諸之母。崔乃止。既弔而歸，不語亦不食，兀坐直視，若有所嗔；〔但評〕聞母命而止，歸不語亦不食，兀坐直視，若有所嗔。筆有化工，將義俠面目精神，一齊活現。妻詰之，不答，至夜和衣卧榻上，輾轉達旦。次夜復然，啟户出，輒又還卧。如此三四，妻不敢詰，惟慴息以聽之[22]。既而遲久乃反，掩扉熟寢矣。〔但評〕殺某甲用虚寫，筆筆活現，字字傳神。〔馮評〕隱隱怪怪，筆端有鬼。〔何評〕活畫。是夜，有人殺某甲於牀上，刳腹流腸；申妻亦裸尸牀下。〔馮評〕突落此句。官疑申，捕治之，横被殘梏，踝骨皆見，卒無詞。積年餘，不能堪[23]，誣服，論辟。會崔母死，〔馮評〕崔母死，簡句，亦周匝之甚。既殯，告妻曰：「殺甲者，實我也。徒以有老母故，不敢泄[24]。今大事已了，奈何以一身之罪殃他人？我將赴有司死耳！」〔但評〕此不語不食，輾轉達旦時所深思而計及者也。〔王芑孫評〕崔不徒勇也，而更孝焉。〔馮評〕叙次跳脱之至，拘滯纏繞者奉爲金丹。妻驚挽之。絶裾而去，自首於庭。官愕然，械送獄，釋申。申不可，堅以自承。官不能决，兩收之。戚屬皆誚讓申。申曰：「公子所爲，是我欲爲而不能者也[25]。彼代我爲之，而忍坐視其死乎？今日即謂公子未出也可。」〔但評〕申之義勇，已見一斑。〔馮評〕李申爛賭，以妻署券，此無賴子耳，至此卻變成有肝膽男子，非前之李申也。〔何評〕申亦義。

執不異詞，固與崔争。〔但評〕二人之言，各有其道，所謂義也。然不難于申而難于崔，有崔而申乃興起矣。謂崔之所爲是其欲爲而不能者，遂乃學之，而又過之。之二人者，吾欲買絲並綉之。久之，衙門皆知其故，强出之，以崔抵罪。瀕就决矣，會卹刑官趙部郎案臨[26]，閲囚至崔名，屏人而唤之。崔入，仰視堂上，僧哥也，〔馮評〕突接入妙。悲喜實訴。趙徘徊良久，仍令下獄，囑獄卒善視之。尋以自首减等[27]，充雲南軍，申爲服役而去；未期年，援赦而歸：皆趙力也。〔馮評〕此案雖無僧哥，亦應减等。某甲强奪人妻，崔猛仗義殺之，於法得寬，然非此文章不妙。既歸，申終從不去，代爲紀理生業。予之貲，不受。緣橦技擊[28]之術，頗以關懷。〔但評〕懦夫興起。崔厚遇之，買婦授田焉。崔由此力改前行，每撫臂上刺痕，泫然流涕。〔但評〕撫臂刺痕，泫然流涕，至此方真能改。以故鄉鄰有事，申輒矯命排解，不相承禀[29]。〔馮評〕此篇崔、李合傳，以上崔猛傳畢，以下正入李申傳。有王監生者，家豪富，四方無賴不仁之輩，出入其門。邑中殷實者，多被劫掠；或迕之，輒遣盗殺諸途。子亦淫暴。王有寡嬸，父子俱烝之。妻仇氏，屢沮王，王縊殺之。仇兄弟質諸官，王賕囑，以告者坐誣。兄弟冤憤莫伸，詣崔求訴。申絶之使去。過數日，客至，適無僕，使申瀹茗。申默而出[30]，告人曰：「我與崔猛朋友耳，從徙萬里，不可謂不至矣；曾無廪給，而役同厮養，所不甘也！」遂忿而去。〔馮評〕總不説明，妙。或以告崔，崔訝其改節，而亦未之奇也。申忽訟於公堂，謂崔三年不給傭價。〔馮評〕句句叙，筆筆轉，其捷如風。崔大異之，親與口對狀[31]，申忿相争。官不直之，責逐而去。又數日，申忽夜入王家，將其父子嬸婦並殺之，粘紙於壁，自書姓名；及追捕之，則亡命無跡。王家疑崔主使，官不信。崔始悟前此之訟，蓋恐殺人之累己也。〔但評〕申所爲，皆有感于崔，固也。然謂僅以崔能代爲其所不能爲，而力效其所爲，猶淺之乎言之也。關懷於緣橦技擊之術，是法崔之所能；夜入王家而殺其父子嬸婦，是法崔之所能爲；至於仇訴崔而絶之，復告之人，且訟之官，而不使崔得主使之名，受殺人之累，此何故哉？蓋自崔之撫刺痕而泫然流涕，申早深入於中，而計之熟矣。孝之感人固如是也，豈第感其代爲其所不能爲已哉！關行附近州邑，追捕甚急。會闖賊犯順，其事遂寢。無何，明鼎革，〔馮評〕帶起。申攜家歸，復與崔善如初[32]。〔馮評〕一句又合。時土寇嘯聚，〔馮評〕又生波，不另起爐灶。王有從子得仁，集叔所招無賴，據山爲盗，焚掠村疃[33]。一夜，傾巢而至，以復仇爲名[34]。〔馮評〕陡筆。崔適他出，申破扉始覺，越牆伏暗中。賊搜崔、李不得，擄崔妻括財物而去。申歸，止有一僕，忿急不能爲地[35]，乃斷繩數十段，〔馮評〕以下兵法部署，居然將才。以短者付僕，長者自懷之。囑僕越賊巢，登半山，以火爇繩，散挂荆棘即反，勿顧。僕諾而去[36]。申窺賊皆腰束紅帶，帽繫紅絹，遂效其裝。有老牝馬初生駒，賊棄諸門外。申乃縛駒跨馬，銜枚[37]而出，直至賊穴[38]，〔馮評〕《左傳》襄公十七年，平陰之役，陳旆曳柴兵法類此。賊據一大村，申縶馬村外，逾垣入。見賊衆紛紜[39]，操戈未釋，申竊問諸賊，知崔妻在王某所。俄聞傳令，俾各休息，轟然噭應。忽一人報：「東山有火。」衆賊共望之：初猶一二點，既而多類星宿。〔馮評〕用疑兵計。申坌息急呼：「東營有警！」王大驚，束裝率衆而出。申乘間漏出其後[40]，反身入内。見兩賊守帳，紿之曰：「王將軍遺佩刀。」兩賊競覓，申自後斫之[41]，一賊踣；其一回顧，申又斬之，竟負崔妻越垣而出。解馬授轡，曰：「娘子不知途，縱馬可也。」馬戀駒奔駛，申從之。出一隘口，申灼火於繩遍懸之，乃歸。〔鑄本無名氏評〕報還云速，固是人力，亦天理也。英雄作事大快人心。〔但評〕斷繩爇火，隻身入賊巢穴，竟負崔妻而出。老馬識途，長繩作殿，亦詭變、亦從容。此以後文字，可作《孫武子兵法》讀。次日崔還，以爲大辱，形神跳躁，欲單騎往平賊。申諫止之。集村人而謀之[42]，衆恇怯莫敢應；解諭再四，得敢往二十餘人，〔但評〕虚者實之，實者虚之，衹二十餘人，而用之若千萬騎者，令人拍案叫絶。又苦無兵。適於得仁族姓家獲姦細[43]二，崔欲殺之，申不可；命二十人各持白梃，具列於前，乃割其耳而縱之。衆怨曰：「此等兵旅，方懼賊知[44]，而反示之。脱其傾隊而來，闔村不保矣！」申曰：「吾正欲其來也。」執匿盗者誅之。〔馮評〕收拾不漏。遣人四出，各假弓矢火銃，又詣邑借巨炮二。日暮，率壯士至隘口，置炮當其冲，使二人匿火而伏，囑見賊乃發。又至谷東口[45]，伐樹置崖上，已而與崔各率十餘人，分岸伏之。〔馮評〕此小遊戲也，不過數十人，調遣得宜，以少勝多，推而仿之，雖百萬可也。用兵之道，得法則一可當百，不得法百萬無益也。故武穆行師，嘗以五百人勝兀朮十萬之衆。一更向盡，遥聞馬嘶，暗視之，賊果大至，繦屬[46]不絶[47]。俟盡入谷，乃推墮樹木，以斷歸途[48]；俄而炮發，喧騰號叫之聲，震動山谷。賊驟退，自相踐踏；至東口，不得出，集無隙地。兩岸銃矢夾攻，勢如風雨，斷頭折足者，枕藉溝中。遺二十餘人，長跪乞命。乃遣人縶送以歸。乘勝直抵其巢[49]，守巢者聞風奔竄，搜其輜重[50]而還[51]。崔大喜，問其設火之謀，曰：「設火於東，恐其西追也；短，欲其速盡，恐偵知其無人也；既而設於谷口，口甚隘，一夫可以斷之，彼即追來，見火必懼；皆一時犯險之下策也。」〔王芑孫評〕申不徒勇也，而更智焉。〔但評〕再説一遍，可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如申者，學崔而又過之，亦出于藍而勝于藍者與？〔馮評〕左氏每於叙戰後自下註脚。取賊鞫之，果追入谷，見火驚退。二十餘賊，盡劓刵[52]而放之[53]。由此威聲大震，遠近避亂者從之如市，得土團三百餘人。各處强寇無敢犯，一方賴之以安。

異史氏曰：「快牛必能破車[54]，崔之謂哉！志意慷慨，蓋鮮儷[55]矣。然欲使天下無不平之事，寧非意過其通者與？李申[56]，一介細民，遂能濟美。緣橦飛入，翦禽獸於深閨；斷路夾攻，蕩幺麽於隘谷[57]。使得假五丈之旗[58]，爲國效命，烏在不南面而王哉！」

〔但評〕事妙文妙。吾於崔也敬其孝，於李也愛其謀。反復讀之。有推倒智勇之概。

〔何評〕崔猛剛毅，成於天性，其見戒於師與母者舊矣。李申，人奪其妻而不能報，何其弱歟？及乎手刃凶淫，計除逆賊，又何壯也！豈立頑起懦，親炙於猛者久，有以使之然歟？卒之寇盗搶攘，結團自固，遠近歸者，咸賴以安。嗚呼！勇矣！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童蒙」：鑄本作「童」。

[2] 抑强扶弱：〖吕註〗《後漢書·耿純傳》：「純爲東郡太守，居東郡四歲，抑强扶弱，令行禁止。」

[3] 「迕之」：青本、鑄本作「逆之」。

[4] 「崔唯唯」：鑄本作「唯唯」。

[5] 「姑餓」：二十四卷本作「餓」。

[6] 「聞之」：鑄本作「聞」。

[7] 「以針」：鑄本作「針」。「臂」：二十四卷本作「背」。

[8] 此上二十字：鑄本「念之」作「知」，青本「苦不」作「若不」，「或可免否」作「可免否」。

[9] 此上二十五字：「萬分一」，鑄本、青本、黄本作「萬分之一」；二十四卷本「解死」作「解救」；鑄本「但笑」作「笑而」。「以解」：青本、黄本作「一解」。

[10] 巫覡：〖吕註〗《説文》：「覡音檄，能齋肅事神明也。在女曰巫，在男曰覡。」

[11] 此上十八字：二十四卷本「盛德」作「盛德事」。「即其」鑄本作「即或」。「不足有所」：青本、黄本作「不至有所」。鑄本作「無妨礙」，「請之」：鑄本作「請教」。

[12] 「此子」：鑄本作「彼亦」。

[13] 祲饑：〖何註〗祲音駸，妖氛也。《左傳·昭十五年》：「吾見赤黑之祲。」註：「妖氛也。」△按：祲音巾。

[14] 登堂拜母：〖吕註〗《三國志·吴志·周瑜傳》：「孫堅子策與瑜同年，獨相友善，升堂拜母，有無通共。」又《張昭傳》：「孫策創業，命昭爲長史撫軍中郎將，升堂拜母，如比肩之舊。文武之事，一以委昭。」○按：魯肅與吕蒙亦有升堂拜母事；晉青州刺史符彤與桑虞亦然。

[15] 「弟昆」：青本、二十四卷本作「昆弟」。

[16] 「崔母自鄰婦死，戒子益切」：黄本作「崔自鄰婦死，母戒益切」，鑄本「崔母」作「崔」。

[17] 捶扑：〖何註〗擊也。

[18] 「李申」：二十四卷本作「李某」。

[19] 二十四卷本無「積」，「申」作「李」。（下同）

[20] 刺剟：〖何註〗《史記·張耳陳餘傳》：「吏治搒笞，數千刺剟，身無可擊者。」

[21] 唶：〖何註〗今安徽省有此語。〖吕註〗《正韻》：「唶音借，嘆聲。」又《聲類》云：「吱，大笑；唶，大呼。」

[22] 此上二十字：「忽啟户」：青本、黄本作「啟户」。「慴息」：黄本、青本作「慴」。黄本「此」作「是」。

[23] 「不能堪」：鑄本作「不堪刑」。

[24] 「老母故，不敢」：二十四卷本作「老母在故不敢」。

[25] 「者也」：二十四卷本作「者」。

[26] 「趙部郎」：二十四卷本作「部郎」。

[27] 「獄卒」：二十四卷本作「卒」。「减等」：青本作「减罪」。

[28] 緣橦技擊：〖吕註〗張衡《西京賦》：「都盧緣橦。」註：「都盧，國名，其人體輕，善緣橦竿也。」〖何註〗以技相擊，謂拳勇也。趙孝成王嘗問兵要於荀况，對曰：「要在附民。下之於上也，若子弟之衛父兄，手足之捍頭目也。齊之技擊不可遇魏之武卒，魏之武卒不可遇秦之鋭士，秦之鋭士不可當桓、文之節制，桓、文之節制，不可敵湯、武之仁義。」

[29] 鑄本「承禀」作「禀白」。青本、黄本「有事」作「有鬦」。

[30] 「默而」：鑄本作「默然」。二十四卷本「冤」作「怨」，「無僕」作「無使」。

[31] 此上二十三字：鑄本「公堂」作「官」，「傭價」作「傭值」，並二十四卷本「與口」作「與」。

[32] 鑄本「無何」作「及」，「復與」作「仍與」。

[33] 村疃：〖何註〗村落也。

[34] 「復仇」：鑄本作「報仇」。

[35] 此上二十五字：「搜崔李」，青本作「搜崔」。「擄」：青本、黄本作「携」，鑄本作「據」。鑄本「急」作「極」。無「不能爲地」四字。

[36] 此上十三字：鑄本「諾」作「應」。

[37] 銜枚：〖吕註〗《周禮·秋官》：「銜枚氏掌司囂。」註：「枚狀如箸，口横銜之，繣綉結於項也。」

[38] 二十四卷本「而出」作「而去」，「賊穴」作「賊巢」。

[39] 「賊衆」：二十四卷本作「賊」。

[40] 此上二十五字：「東山」，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東營」；「其後」：鑄本作「其右」。

[41] 「斫之」：青本、黄本作「砍之」。

[42] 「而謀之」：鑄本作「共謀」。

[43] 姦細：〖何註〗遊偵也。

[44] 「衆怨」：青本作「衆怒」。二十四卷本「賊知」作「知」。

[45] 「谷東口」：青本作「谷口東」。黄本作「東谷口」。

[46] 繦屬：〖何註〗繦，錢貫也。若錢之在繦，連綿不絶也。

[47] 此上十一字：鑄本無「暗覘之」三字。「視」：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覘」。二十四卷本「繦屬」作「絡繹」。

[48] 「以斷歸途」：鑄本作「斷其歸路」，黄本「途」作「路」。

[49] 此上三十一字：二十四卷本「折足者」作「折足」，「跪」作「跽」，「其巢」作「其穴」。

[50] 輜重：〖吕註〗劉熙《釋名》：「輜車載輜重，卧息其中之車也。輜，厠也，所载衣物，維厠其中也。」《前漢書·韓安國傳》：「擊輜重。」註：「輜，謂衣車；重，謂載重，故行者之資，總曰輜重。」

[51] 「而還」：二十四卷本作「而返」。

[52] 劓刵：〖何註〗劓，以智切，刖鼻也，刵音餌，斷耳也。《書·康誥》：「無或劓刵人。」刖音月。

[53] 「劓刵」：鑄本、二十四卷本、黄本作「劓刖」。

[54] 快牛必能破車：〖吕註〗《世説》：「石虎小時善彈，數彈人，軍中以爲毒患。石勒白其母，欲殺之。母曰：『快牛爲犢子時，多能破車。汝當小忍之。』」△按：今本《世説新語》中無此事，文見《晉書·載記·石季龍上》。

[55] 鮮儷：〖何註〗少儷也。儷音麗，並也。《淮南子·繆稱訓》：「與俗儷走而内行無繩。」

[56] 二十四卷本「通者」作「中者」，「李申」作「李某」。

[57] 「幺麼」：鑄本作「幺魔」。

[58] 五丈之旗：〖吕註〗《史記·秦始皇本紀》：「作阿房宫，上可以坐萬人，下可以建五丈旗。」

詩讞

青州居民范小山，販筆爲業，行賈未歸。四月間，〔但評〕記是四月。妻賀氏獨宿，爲盗所殺。是夜微雨，〔但評〕記是夜微雨。泥中遺詩扇一握，〔但評〕疑實在此，留心者自見。然試思何術以破之。乃王晟之贈吴蜚卿者[1]。〔但評〕記是泥中遺扇，詩是贈吴者。晟，不知何人；吴，益都之素封，與范同里，平日頗有佻達之行，〔但評〕記吴是有佻達之行者。故里黨共信之。〔但評〕佻達者未必即能殺人，乃以其平日所行而共信之，是以君子惡居下流也。郡縣拘質，堅不伏，而慘被械梏，遂以成案[2]。駁解往復，歷十餘官，更無異議。吴亦自分必死，囑其妻罄竭所有，以濟煢獨：有向其門誦佛千者，給以絮褲，至萬者絮襖[3]。於是乞丐如市，佛號聲聞十餘里。因而家驟貧，惟日貨田産，以給資斧。陰賂監者使市鴆，夜夢神人告之曰：「子勿死，曩日『外邊凶』，目下『裏邊吉』矣。」再睡，又言，以是不果死。無何，周元亮先生[4]分守是道，慮囚至吴[5]，若有所思，因問：「吴某殺人，有何確據？」范以扇對。先生熟視扇，便問：「王晟何人？」並云不知。〔但評〕如先生者，乃不愧爲觀察。問王晟而並云不知，則讎人有在矣。又將爰書[6]細閲一過，立命脱其死械，自監移之倉。〔但評〕審爰書立命脱械，何等明决。范力争之，怒曰[7]：「而欲妄殺一人便了卻耶？抑將得仇人而甘心耶？」衆疑先生私吴，〔但評〕有識者斷不疑先生私吴，然不肯妄殺人固已，至將得讎人而甘心，果何所見而云然乎，掩卷而再思之，展卷而卒讀之，乃嘆先生神人。即莫敢言[8]。先生標硃簽，立拘南郭某肆主人。〔何評〕詫異。主人懼，罔知所以。至則問曰：「肆壁有東莞李秀詩[9]，何時題耶？」〔何評〕苦。答：「自舊歲提學按臨，有二三秀才飲醉留題，不知所居何里。」遂遣役至日照坐拘李秀[10]。數日，秀至。怒叱之曰[11]：「既作秀才，奈何謀殺人？」秀頓首錯愕，但言無之。先生擲扇下，令其自視，曰：「明係而作，何詭託王晟？」秀審視云[12]：「詩真某作，字實非某書。」曰：「既知汝詩，當即汝友。誰書者？」秀曰：「跡似沂州王佐。」乃遣役關拘王佐。佐至，呵之一如見秀狀。佐言：「此益都鐵商張成索某書者[13]，云晟其表兄也。’〔馮評〕一作曲折。先生曰：「盗在此矣[14]。」〔王芑孫評〕「惟良折獄」，斯言信不誣矣。〔但評〕至是乃曰盗在此，可見前訶秀、佐，猶是嚇之使直言耳。執成至，一訊遂伏。〔馮評〕此案亦太曲折，櫟園之判幸中矣。先是，成窺賀氏美[15]，欲挑之，恐不諧；念託於吴，必人所共信，〔但評〕因吴爲人所共信，而偽爲之扇以託之，成之嫁禍誠姦矣。然吴之所以慘被械梏而瀕於死者，未始非平日佻達之報也。故偽爲吴扇，執而往。諧則自認，不諧則嫁名於吴，而實不期至於殺也。逾垣入，逼婦。婦以獨居，常以刃自衛，既覺，捉成衣[16]，操刀而起。成懼，奪其刀。婦力挽，令不得脱，且號。成益窘，遂殺之，委扇而去。三年冤獄，一朝而雪，無不誦神明者。吴始悟「裏邊吉」乃「周」字也，然終莫解其故。後邑紳乘間請之，先生笑曰：「此甚易知[17]。細閲爰書，賀被殺在四月上旬，是夜陰雨，〔馮評〕是夜陰雨，先生何以尚能記之。細甚。天氣猶寒，扇乃不急之物，豈有忙迫之時，反攜此以增累者，其嫁禍可知[18]。向避雨南郭，見題壁詩與箑頭之作，口角相類，〔馮評〕「口角相類」四字，不可執以爲常。故妄度李生，果因是而得真盗，幸中耳[19]。」〔但評〕以上猶自細心而得，至以詩得盗，則真神明矣。○挑破疑竇，明白了然。至避雨南郭，亦倉卒耳，見題壁詩而以此得真盗，雪冤獄，神哉！聞者嘆服。

異史氏曰：「天下事，入之深者，當其無，有有之用。詞賦文章[20]，華國之具也，而先生以相天下士，稱孫陽[21]焉。豈非入其中者深乎[22]？而不謂相士之道，移於折獄。《易》曰：『知幾其神。』先生有之矣[23]。」

〔何評〕因詩成讞，知公於此道三折肱矣。

〔王芑孫評〕如折獄者盡如先生，天下無冤獄矣。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黄本、青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此上二十九字：「賀氏」，二十四卷本、青本作「賀」。鑄本「獨宿」作「獨居」，「爲盗」作「夜爲盗」，「一握」作「一柄」；黄本「之贈」作「贈」。

[2] 鑄本「而慘」作「慘」，「遂以」作「誣以」。

[3] 「至萬」：二十四卷本作「萬」。

[4] 周元亮：〖吕註〗名亮工，號櫟園，河南祥符籍，江西金溪人，官户部侍郎。

[5] 鑄本「無何」作「未幾」。「裏邊」：青本、黄本作「内邊」。二十四卷本「以是」作「於是」。「慮」：鑄本、二十四卷本作「録」。

[6] 爰書：〖何註〗狀書也。〖吕註〗《前漢書·張湯傳》：「劾鼠掠治，傳爰書。」註：「傳，謂傳逮，若今之追逮赴對也。爰，换也，以文書代换其口辭也。」

[7] 此上二十九字：二十四卷本「細閲」作「細審」，青本、黄本「其死械」作「其械」，「立争之」：青本作「立争」。「怒」：黄本作「先生怒」。

[8] 「即莫」：鑄本作「俱莫」。

[9] 「罔知」：鑄本作「莫知」。「秀」：二十四卷本作「秀才」。（下同）

[10] 此上三十三字：鑄本「自舊」作「云舊」，「有二」作「日照有二」，並黄本「答」作「答云」。二十四卷本「留題」作「題留」，「遣役」作「遣人」。異史本「按臨」作「臨」，今據參校本補。

[11] 「怒叱之曰」：鑄本、二十四卷本作「怒曰」，青本、黄本作「怒之曰」。

[12] 此上二十七字：鑄本「但言」作「曰」，「視云」作「視曰」。

[13] 「呵之一如見秀狀。佐言」：鑄本作「呵問如秀狀，左供」；二十四卷本「見」作「詰」，「成」作「誠」。（下同）

[14] 「此」：二十四卷本作「是」。

[15] 「賀氏美」：鑄本作「賀美」。

[16] 二十四卷本「嫁名」作「嫁禍」，「刃」作「刀」。鑄本「婦以」作「婦因」。「捉」：異史本作「促」，今據參校本改。

[17] 「神明」：二十四卷本作「神」。「邑紳」：黄本作「邑紳某」。鑄本「甚易」作「最易」，並二十四卷本「公笑」作「笑」。「先生笑」：青本、黄本作「公笑」，二十四卷本作「笑」。

[18] 「嫁禍」：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嫁害」。

[19] 「幸中耳」：鑄本無此三字。

[20] 鑄本無「天下事」三字。二十四卷本「無有有之用」作「無事常爲有事之用」。「詞賦」：青本作「詩詞歌賦」。

[21] 孫陽：〖吕註〗《楚辭》：「驥躊躇於敝輦兮，遇孫陽而得代。」註：「孫陽，伯樂姓名也。」〖何註〗孫陽字伯樂，能相馬。

[22] 「其中者」：鑄本作「其中」。

[23] 「異史氏曰……先生有之矣」：黄本無此段。

鹿啣草[1]

關外山中多鹿。土人戴鹿首，伏草中[2]，捲葉作聲，鹿即羣至。然牡少而牝多。牡交羣牝，千百必遍，既遍遂死[3]。衆牝嗅之，知其死，分走谷中，啣異草置吻旁以熏之，頃刻復甦。急鳴金施銃，羣鹿驚走。因取其草，可以回生。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遺稿本）

[1] 青系無此篇。

[2] 「草中」：二十四卷本作「莽中」。

[3] 遺稿本無「既遍」二字。

小棺[1]

天津有舟人某，夜夢一人教之曰：「明日有載竹笥賃舟者，索之千金。不然，勿渡也。」某醒，不以爲信[2]。既寐復夢，且書「、、」三字於壁，囑云：「倘渠吝價，當即書此示之。」某異之。但不識其字，亦不解何意。次日留心行旅，日向西，果有一人驅驢載笥來[3]，問舟，某如夢索價，其人笑之。反復良久，某牽其手，以指書前字。其人大愕，即刻而滅。搜其裝載，則小棺數萬餘，每具僅長指許，各貯滴血而已[4]。某以三字傳示遐邇，並無知者[5]。未幾，吴逆叛謀既露，黨與盡誅，陳尸幾如棺數焉。徐白山云[6]。

附記

癸未冬，家君自德州移守臨清，訪獲直隸清河縣明天教匪五百餘人。首逆馬進忠，自稱聖人。建「天心順」年號。造作字體，非篆非隸，不可辨識；製黄袍，並黄白各旗幟；封有三宫六院及四大賢相、六部尚書、護國軍師、十二差官、大將軍、七真人、八卦教首、三教首、七十二賢等職。入教者盡易李姓，男女各半。焚香禮拜先天，運氣净面，以惑愚民。公然結綵周身，與其偽后同乘；侍者持旗夾車而驅，招摇鄉村間。約以臘月十五日，先破州城。甲申二月二日，劫掠而北。家君偵得之，潛帶心腹宵行，圍其村而獲之，檄報各憲。中丞廉使，先後繼至。所封偽職，無一漏網。誠巨案也。先是，聞直隸有走無常者，言陰司造册甚急，恐有大劫。將毋是歟？虞堂附記

（原載《〈聊齋志異〉遺稿》）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二十四卷本、遺稿本、拾遺本、鑄本）

[1] 青系無此篇。

[2] 「不以爲信」：鑄本作「不信」。

[3] 拾遺本「識」作「知」，「解」作「解作」。「驅驢」：鑄本作「驅騾」，遺稿本作「驅騍」。

[4] 「指」：二十四卷本作「尺」。「各貯」：遺稿本作「中各貯」，拾遺本作「各具」。

[5] 「知者」：遺稿本作「識者」。

[6] 「與」：參校本作「羽」。「徐白山云」：鑄本作「徐白山説」，拾遺本無此四字。

邢子儀

滕有楊某，從白蓮教黨，得左道之術。徐鴻儒誅後，〔馮評〕天啟二年，妖賊徐鴻儒反山東，連陷鄆、鉅野、鄒、滕、嶧，衆至數萬。巡撫趙彦、任據興、楊肇基，數載圍賊於鄒縣。三月，賊食盡，降，擒鴻儒，磔於市。楊幸漏脱，遂挾術以遨。家中田園樓閣，頗稱富有。至泗上某紳家，幻法爲戲，婦女出窺。〔但評〕開門揖盗。〔何評〕可知不可。楊睨其女美，既歸[1]，謀攝取之。〔但評〕冶容誨淫。其繼室朱氏，亦風韻，飾以華妝，偽作仙姬；又授木鳥，教之作用，乃自樓頭推墮之。朱覺身輕如葉，飄飄然凌雲而行。無何至一處[2]，雲止不前，知已至矣。是夜，月明清潔，俯視甚了，取木鳥投之。鳥振翼飛去，直達女室。女見彩禽翔入，唤婢撲之，鳥已冲簾出；女追之，鳥墮地，作鼓翼聲；近逼之，撲入裙底，展轉間負女飛騰，直冲霄漢。婢大號，朱在雲中言曰：「下界人勿須驚怖，我月府姮娥也。渠是王母第九女，偶謫塵世。王母日切懷念，暫招去一相會聚[3]，即送還耳。」遂與結襟而行。方及泗水之界，適有放飛爆者，斜觸鳥翼；鳥驚墮，牽朱亦墮，落一秀才家。〔但評〕此其中有天焉，非可强而爲之也。〔何評〕邢也。秀才邢子儀，家赤貧而性方梗[4]，曾有鄰婦夜奔，拒不納。婦啣憤去，譖諸其夫，誣以挑引。夫固無賴，晨夕登門詬辱之。邢因貨産僦居别村，〔但評〕其夜奔也，鄰婦自爲之；其憤而譖誣，則非鄰婦自爲之也，天也。聞相者顧某善决人福壽，踵門叩之[5]。顧望見笑曰：「君富足千鍾[6]，何着敗絮見人？豈謂某無瞳耶？」邢嗤妄之。顧細審曰：「是矣。雖固蕭索乎[7]，然金穴[8]不遠矣。」邢又妄之。顧曰：「不惟暴富，且得麗人。」邢終不以爲信。〔但評〕暴富奇矣，豈麗人亦見於相乎？顧推之出，曰：「且去且去，驗後方索謝耳。」是夜，獨坐月下，忽二女自天降，視之皆麗姝。詫爲妖，因致詰問。初不肯言，邢將號召鄉里[9]，朱懼，始以實告，且囑勿泄，願終從焉。邢思世家女不與妖人婦等，遂遣人告諸其家[10]。〔但評〕方鯁之性，足見一斑。其父母自女飛升，零涕惶惑；忽得報書，驚喜過望，立刻命輿馬，星馳而去；報邢百金，攜女歸。邢得艷妻，方憂四壁，得金甚慰。往謝顧，顧又審曰：「尚未尚未。泰運已交，百金何足言！」遂不受謝。先是，紳歸，請于上官捕楊。楊預遯，不知所之，遂籍其家，發牒追朱。朱懼，牽邢飲泣。邢亦計窘，姑賂承牒者[11]，賃車騎攜朱詣紳，哀求解脱。紳感其義，爲極力營謀[12]，得贖免；留夫妻於别館，歡如戚好。紳女幼受劉聘，劉一時顯秩也[13]，聞女寄邢家信宿，以爲辱，反姻書，與女絶婚[14]。紳將議姻他族，女告父母，誓從邢。〔但評〕紳女爲劉絶婚，而告父母誓從邢，此爲名正言順。邢聞之喜，朱亦喜，自願下之。紳憂邢無家，時楊居宅從官貨，因代購之[15]。夫妻遂歸，出曩金，粗治器具，蓄婢僕，旬日間耗費已盡[16]，但冀女來，當復得其資助。一夕，朱謂邢曰：「孽夫楊某，〔但評〕予人以婦，居人以宅，贈人以窖藏，衹賺得「孽夫楊某」四字，朱亦可謂善爲諡矣。曾以千金埋樓下，惟妾知之。適視其處，磚石依然，或窖藏無恙，未可知[17]。」往共發之，果得金。因信顧術之神，厚報之。〔但評〕尚有一人，尤當厚報之。伊何人？鄰婦也。後女于歸，妝貲豐盈[18]，不數年，富甲一郡矣。

異史氏曰：「白蓮殲滅而楊獨不死[19]，又附益之，幾疑恢恢者疏而近於漏矣。而孰知天之留之[20]，蓋爲邢也。不然，邢雖否極而泰，亦烏能倉卒起樓閣[21]、纍巨金哉？不愛一色，而天輒報之以兩[22]。嗚呼！造物無言，而意可知矣。」

〔但評〕楊之漏脱，非楊之幸也，天將留之以有待也。楊死，則朱亦必死。楊、朱死，則紳女無由歸邢矣。夫紳女固幼受聘顯秩之劉者也。乃采禽翔入，倏爾飛騰，爆竹斜冲，突然牽墮；遂致月府姮娥，招同王母九女，來從月下，降自天邊，赤貧之秀才，並得麗人，且成巨富。此固楊之作法自斃，惡貫已盈；而苟非邢之方鯁成性，不納私奔，又何得以含憤反誣，僦居泗上，而適在兩女墮落處哉！

〔王芑孫評〕邢之後富，且得兩麗，皆自拒鄰婦之夜奔來耳。可知不愛色者，則造物必報之以厚也。

〔何評〕志貧而方鯁，其爲人可知。邢雖獲朱，猶恐以妖黨之婦，玷其清操耳。女歸而朱下之，允當。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黄本、青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既歸」：鑄本作「歸」。

[2] 「偽作」：二十四卷本作「偽爲」。「無何至」：異史本作‘無何忽至’，今據參校本改。

[3] 「會聚」：青本、黄本作「聚會」。

[4] 「家赤貧」：二十四卷本作「赤貧」。

[5] 此上十五字：鑄本「聞」作「有」，「踵門」作「邢踵門」。

[6] 千鍾：〖何註〗鍾，量數。謂千鍾粟也。

[7] 「雖固萧索乎」：鑄本作「固雖萧索」。

[8] 金穴：〖何註〗言富也。《後漢書·郭皇后紀》：「况遷大鴻臚，帝賞賜金錢縑帛，豐盛莫比，京師號况家爲金穴。」

[9] 「因致詰問」：鑄本作「詰問之」。「鄉」：二十四卷本作「鄰」。

[10] 「告諸」：鑄本作「告」。

[11] 「始賂」：二十四卷本作「姑賄」，青本、黄本作「姑賂」。

[12] 「極力」：鑄本作「竭力」。

[13] 鑄本「於别」作「别」，無「一時」二字。

[14] 鑄本「反姻」作「反婚」，「絶婚」作「絶姻」。

[15] 「因代購」：青本、黄本作「因購」。

[16] 「旬日間」：鑄本作「旬日」。

[17] 鑄本無「未可知」三字。

[18] 「豐盈」：鑄本作「豐盛」。

[19] 「白蓮」：青本、黄本無「白」字。

[20] 鑄本「近於」作「且」，「而孰」作「孰」，「天之」作「天」。「留之」：二十四卷本作「留之也」。

[21] 鑄本「雖否」作「即否」。「惡」：青本、黄本作「烏」。

[22] 「輒報」：鑄本作「報」。

李生

商河李生好道，村外里餘有蘭若，築精舍[1]三楹，趺坐其中。遊食緇黄[2]，往來寄宿，輒與傾談，供給不厭。一日，大雪嚴寒，有老僧擔囊借榻，其詞玄妙[3]。信宿將行，固挽之，留數日。適生以他故歸，僧囑早至，意將别。生鷄鳴而往，扣關不應，逾垣入，見室中燈火熒焉[4]，疑其所作，潛窺之。僧趣裝矣，一瘦驢縶燈檠上[5]。細審，不類真驢，頗似殉葬物，然耳尾時動，氣咻咻[6]然。俄而裝成，啟户牽出。生潛尾之。山門外故有大池[7]，僧繫驢池樹，裸入水中；遍體掬濯已，着衣牽驢入，亦濯之。既而加裝超乘[8]，行絶駛，生始呼之。僧但遥拱致謝，語不及聞，而去已遠矣。此王梅屋言之[9]。李其友人，曾至其家，見堂上一匾[10]，書「待死堂」，〔但評〕堂名奇闢。亦達士也。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精舍：〖何註〗漢明帝設精舍以處攝摩騰，即白馬寺也。儒者教授之所亦曰精舍。晦翁有武夷精舍。

[2] 緇黄：〖吕註〗范仲淹《上執政書》：「古者四民，秦漢之下並及緇、黄，其六民矣。○按緇衣、黄冠，謂僧、道也。

[3] 「玄妙」：青本、二十四卷本作「元妙」。

[4] 「熒焉」：二十四卷本作「熒然」。鑄本「熒焉」作「熒熒」，「所作」爲「有作」。

[5] 「燈檠」：二十四卷本作「燈架」。

[6] 咻咻：〖何註〗本作恷，音，微也。△按：咻音休。音哮。

[7] 「潛」：青本作「前」。「山門外故有大池」：鑄本作「門外原有大池」。

[8] 二十四卷本「已」作「已而」，「超乘」作「趨乘」。

[9] 鑄本「而去」作「去」，「言之」作「言」。「已遠」：青本作「亦遠」。「梅屋」：二十四卷本作「梅庵」。

[10] 「匾」：鑄本作「額」。

陸押官

趙公，湖廣武陵人，官宫詹[1]，致仕歸。有少年伺門下，求司筆札。公召入，見其人秀雅如書生[2]，詰其姓名，自言陸押官，不索傭價[3]，公留之。慧過凡僕，往來箋奏，輒任意裁答，無不工妙；又，主人與客弈，陸睨之，指點輒勝。趙由是益優寵之。諸僚僕見其得主人青顧，咸相戲索，俾作筵。押官諾，因問：「僚屬幾何[4]？」會别業主計者皆至，約三十餘人，衆悉告之數以難之，押官云：「此大易。但客多，倉卒不能遽辦，肆中可也。」遂遍邀諸侣赴臨街店。既坐[5]，酒甫行，有按壺起者〔但評〕俗人常態。曰：「諸君姑勿酌。請問今日東道誰主[6]？宜先出貲爲質，始可放情飲啖；不然，一舉數千，鬨然都散，於何取償也？」衆悉目押官[7]，〔但評〕醜態可哂。押官笑曰：「得無謂我無錢耶？我固有錢。」乃起向盆中捻濕麵如拳，碎掐置几上；隨擲隨化爲鼠[8]，竄動滿案。押官任捉一頭，裂之啾然，腹破，得小金；再捉，亦如之。頃刻鼠盡，碎金滿前，乃告衆曰：「是不足吾飲耶[9]？」衆異之，乃共恣飲。既畢，會直三兩餘。衆秤金，適符其數。衆思白其異於主人，遂索一枚懷之；既歸，告趙。趙命取金[10]，搜之已亡。反質肆主，則償貲悉化蒺藜。僕還白趙，趙詰之，押官曰：「朋輩逼索酒食，囊空實無貲。少年學作小劇，故試之耳。」衆復責償，押官曰：「我非賺酒食者[11][12]，某村麥穰中，再一簸揚，可得麥二石，足償酒價有餘也。」〔但評〕取不傷廉，惠而不費。因浼一人同去[13]，某村主計者將歸，遂與偕往。至則净麥數斛，已堆場中矣。衆以此益奇押官。一日，趙赴友筵，堂中有盆蘭甚茂，愛之；既歸，猶贊嘆之[14]。押官曰：「誠愛此蘭，無難致者。」趙猶未信。凌晨至齋，忽聞異香蓬勃，則有蘭花一盆，箭葉多寡，宛如所見，因疑其竊，故審之[15]，押官曰：「臣家所蓄，不下千百，何須竊爲？」趙妄之[16]，適某友至，見蘭驚曰：「何酷肖寒家物也[17]？」趙曰：「余適購之，亦不識所自來。但君出門時[18]，見蘭花尚在否？」某曰：「我實不曾至齋，有無固不可知[19]。然何以至此？」趙視押官，押官曰：「此無難辨：公家盆破，有補綴處；此盆無也。」驗之始信。夜告主人曰：「向言某家花卉頗多，都疑妄謬[20]，今屈玉趾，乘月往觀。但諸人皆不可從，惟阿鴨無害。」鴨，宫詹僮僕也。遂如所請。既出[21]，已有四人荷肩輿，伏候道左。趙乘之，疾於奔馬[22]，俄頃入山，但聞奇香沁骨，無何，至一洞府[23]，見舍宇華耀，迥異人間，隨處皆設花石，精盆佳卉，流光散馥；即蘭花一種[24]，約有數十餘盆，無不茂美[25]。觀已，如前命駕歸。押官從趙十餘年，後趙無疾終[26]，遂與阿鴨俱出，不知所往。〔但評〕陸押官其仙者歟？顧何以伺人門下，而求司筆札也？觀其看花洞府，衹謂阿鴨可從主人，從趙以無疾終，阿鴨亦同仙去，則趙與有宿因可知，想趙亦仙去矣。

〔何評〕神仙游戲。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黄本、青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宫詹：〖何註〗詹事爲青宫官屬，故曰宫詹。

[2] 鑄本無「如書生」三字。

[3] 「傭價」：鑄本作「傭值」。

[4] 此上五十五字：鑄本作「任意裁答，無不工妙。主人與客奕，陸睨之，指點輒勝。趙益優寵之。諸僚僕見其得主人青目，戲索作筵，押官許之，問僚屬幾何」。

[5] 鑄本無「皆至」。「官云」：青本作「官曰」。「既坐」作「皆坐」。

[6] 「東道誰主」：鑄本作「誰作東道主」。

[7] 鑄本「於何」作「向何」，「悉目」作「目」。

[8] 「隨化」：鑄本作「遂化」。

[9] 「啾」：青本、黄本作「愀」。「吾飲」：鑄本作「供飲」。

[10] 此上二十二字：鑄本作「衆索一枚懷歸，白其異於主人，主人命取金」。

[11] 賺食：〖何註〗猶言誆食。

[12] 此上四十四字：二十四卷本作「僕還白趙，趙詰之，押官曰我非賺酒食者」；鑄本無「僕」、「實」、我非賺酒食者」；青本「逼索」作「索逼」。

[13] 「因浼」：二十四卷本作「因挽」。

[14] 「既歸：猶贊嘆之」，鑄本作「歸猶贊嘆之」。圖本中同文書局本「猶」作「又」，江左書刊圖本非。

[15] 「故審之」：鑄本作「審之」。

[16] 「竊焉，趙妄之」：「焉」，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爲」。「妄之」：鑄本作「不信」。

[17] 「酷肖」：二十四卷本作「酷似」。「物也」：鑄本作「物」。

[18] 「君出」：二十四卷本作「君今出」。

[19] 「固」：二十四卷本作「故」。

[20] 鑄本無「都疑妄謬」四字。

[21] 鑄本「僮僕」作「僮」，「既出」作「公出」。

[22] 「於」：二十四卷本作「如」。

[23] 「無何至」：鑄本作「至」。

[24] 「蘭花」：鑄本作「蘭」。

[25] 「茂美」：鑄本作「茂盛」。

[26] 「無疾終」：鑄本作「無疾卒」。

蔣太史

蔣太史超[1]，記前世爲峨嵋[2]僧，數夢到故居庵前潭邊濯足[3]。爲人篤嗜内典[4]，一意台宗，雖早登禁林[5]，嘗有出世之想。假歸江南，抵秦郵，不欲歸。子哭挽之，弗聽，遂入蜀，居成都金沙寺；久之，又之峨嵋，居伏虎寺；示疾怛化[6][7]。自書偈[8]云：「翛然猿鶴自來親，老衲無端墮業塵。妄向鑊湯求避熱，那從大海去翻身？功名傀儡[9]場中物，妻子骷髏隊裏人。衹有君親無報答[10]，生生常自祝『能仁[11]』。」〔但評〕妙解真諦，當頭棒喝。

王阮亭云：「蔣，金壇人，金壇故名金沙；又其字虎臣，卒殁於峨嵋伏虎寺[12]：名皆巧合，亦奇。予壬子典試蜀中，蔣在峨嵋，寄予書云：『身是峨嵋老僧，故萬里歸骨於此。』尋化去。予有挽詩曰[13]：『西風三十載，九病一遷官。忽憶峨嵋好，真忘蜀道難。法雲晴浩蕩，春雪氣高寒。萬里堪埋骨，天成白玉棺。』蓋用書中語也[14]。’

〔何評〕此事亦累見他書。蔣仕至宫詹。

附録

《池北偶談》一則：翰林修撰蔣虎臣先生超，金壇人，自號華陽山人。幼耽禪寂，不茹葷酒。祖母夢峨嵋山老僧而生。生數歲，嘗夢身是老僧，所居茅屋一間；屋後流泉繞之，時伸一足入泉洗濯；其上高山造天。又數夢古佛入己室，與之談禪。年十五時，有二道人坐其門，説山人有師在峨嵋，二百餘歲，恐其墮落云云，久之乃去。順治丁亥，先生年二十三，以一甲第三人及第。入翰林二十餘載，率山居；僅自編修進修撰，終於史官。性好山水，遍遊五岳，及黄山、九華、匡廬、天台、武當，不避蛇虎。晚自史館以病請告，不歸江南，附楚舟上峽，入峨嵋山。以癸丑正月卒於峨嵋之伏虎寺，臨化有詩云：「偶向鑊湯求避熱……」云云。嘗自謂蜀相蔣琬[15]之後。在蜀，與修《四川通志》，以琬故，遍叩首巡撫、藩、臬諸司署前。其任誕不羈如此。

（原載吕湛恩《〈聊齋志異〉註》）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遺稿本用作校王評的參校本）

[1] 蔣太史超：〖吕註〗字虎臣，金壇人，順治丁亥探花。

[2] 峨嵋：〖吕註〗《名山記》：「峨嵋山在蜀嘉定州南。」

[3] 「夢到」：鑄本作「夢至」。

[4] 内典：〖何註〗梵書也。〖吕註〗《北史·蕭詧傳》：「篤好文義，所著文集十五卷，内典、華嚴、般若、法華、金光明義疏四十六卷，並行於世。」

[5] 禁林：〖何註〗翰林深嚴，雖公必先傳鈴索，故曰禁林，禁院。

[6] 怛化：〖何註〗《維摩經》：「長老維摩詰有疾，國王與居士問之。維摩示其疾，怛然而化。」〖吕註〗《莊子·大宗師》：「子來有病，喘喘然將死。其妻子環而泣之。子犁往問之，曰：『叱避無怛化。』」註：「怛，驚也，斥其妻子遠避，不當環泣以驚垂死之人，使不得化也。」○今多作物化用。

[7] 二十四卷本「又之」作「又至」，「怛」作「袒」。

[8] 偈：〖何註〗音杰，佛氏悟道語也。〖吕註〗按釋氏詩詞爲偈句。

[9] 傀儡：〖吕註〗《涪翁雜記》：「傀儡，木偶人也。」○《王氏彙苑》：「傀儡子起於漢高祖平城之圍。其城一面即冒頓妻閼氏兵，强於三面。陳平知閼氏妬忌，造木偶美人，運機關舞埤間。閼氏望見，謂是生人，慮下城冒頓必納，遂退軍。後人因以爲戲具。」○按《漢書·高祖紀》應劭註：「陳平使畫工圖美女，間遣人遺閼氏。而無刻木之事。《列子》記周穆王時有巧人名偃師者：能爲木人作歌舞，王悦觀之，舞既終，木人瞬目以手招王左右。王怒，欲殺偃師。師懼，壞之，皆丹墨膠漆之所爲也。」此固傀儡之始矣。

[10] 「報答」：二十四卷本作「答報」。

[11] 能仁：〖何註〗僧寺，猶蘭若也。△按：能仁即釋迦牟尼。

[12] 「故名」：鑄本作「原名」。遺稿本「卒殁」作「殁」，「又其字」：鑄本作「其字又曰」。

[13] 「詩曰」：二十四卷本作「詩云」。

[14] 青系無此評。

[15] 蔣琬：〖吕註〗字公琰，零陵湘鄉人，以州書佐隨先主入蜀，除廣都長。先主嘗因遊觀奄至廣都，見琬衆事不理。時又沉醉，大怒。諸葛亮請曰：「蔣琬，社稷之器，非百里之才也。後入爲尚書郎。亮住漢中，琬統留府事，常足食足兵，以相供給。亮卒，以琬爲尚書令。時新喪元帥，遠近危悚，琬舉止有如平日，由是衆望漸服。後封安陽亭侯，卒諡曰恭。

邵士梅

邵進士，名士梅[1]，濟寧人。初授登州教授，有二老秀才投刺，睹其名，似甚熟識；凝思良久，忽悟前身[2]，便問齋夫：「某生居某村否？」又言其丰範，一一吻合。俄兩生入，執手傾語，歡若平生。談次，問高東海况。〔何評〕陸次山傳爲小槐。二生答：「瘐死廿餘年矣[3]，今一子尚存。此鄉中細民，何以見知？」邵笑云：「我舊戚也。」先是，高東海素無賴，然性豪爽，輕財好義。有負租而鬻女者，傾囊代贖之。私一娼，娼坐隱盗[4]，官捕甚急，逃匿高家。官知之，收高，備極搒掠。終不服，尋死獄中。其死之日，即邵生辰。後邵至某村，恤其妻子，遠近皆知其異。〔馮評〕此事吾邑苟金徽鄉舉後流寓山左，親聞其事，有記。高東海名三槐。士梅恤妻子，臨别詩云：「千里頓開生死眼，一身曾作古今人。」此高少宰言之，即高公子冀良[5]同年也[6]。

王阮亭云：「邵前生爲栖霞人，與其妻三世爲夫婦，事更奇也。高東海以病死，非瘐死[7]，邵自述甚詳。

〔何評〕夫婦三世必好合，當可如？

附録

《池北偶談》一則：同年濟寧邵士梅，字嶧暉，順治辛卯舉人，登己亥進士。自記前生爲栖霞人，姓高名東海。又其妻某氏死時自言：「當三世爲夫婦。再世當生館陶董氏，所居濱河，河曲第三家。君異時罷官後，獨寓蕭寺繙佛經時，訪我於此。」後謁選得登州教授。一日，檄署栖霞教諭。暇日訪東海故居，已不存。救得其孫某，爲置田宅。已而遷吴江知縣，謝病歸，殊無聊賴。有同年知館陶縣，因訪之，館於蕭寺。寺有藏經一部，寂寥中取閲之。忽憶妻言，沿河覓之，果得董姓者於河曲第三家。家有女未字。邵告以故，且求其宰縱臾，遂娶焉。後十餘年，董病且死，復與邵訣曰：「此去當生襄陽王氏，所居濱江，門前有二柳樹。君幾年後，訪我於此，當再合，生二子。」邵記其言。康熙己未在京師時，屢爲予及同年傅侍御彤臣（扆）、潘吏部陳伏（颺言）言之。

陸次山先生《邵士梅傳》：邵士梅，號嶧暉，山東濟寧州人也。其前身爲高小槐，本栖霞高家莊人。向充里正，急公守法，不苛索民間一錢。病革時，見二青衣入，如公差狀，令謹閉其目，挾與俱行。行甚捷，惟聞耳邊風濤聲。少頃，至一室，青衣已去，目頓開，第見二嫗侍房帷間，則已託生在邵門矣。口不能言，心輒自念，覺目中所見棟宇器物，驟然改觀；即手足髮膚，何以非故我也？至二三歲能言時，輒云欲上「高家莊，高家莊」云。父母怪而叱之曰：「兒妄矣！高家莊安在？」及出就外傅，間以語傅。傅曰：「此子前身事，宜秘之。」遂不復言。順治己亥成進士，改授登州郡博。適奉臺檄，署篆栖霞。道經高家莊，市井室廬，宛然如昨。因集土人而問之曰：「此地曾有高小槐乎？」曰：「有之，去世已歷年所矣。」及詢其殁時月日，與士梅生辰無異，遂告之故。覓其子，一物故，一他出；惟一女適人，相距里許。呼與語，語及少時膝下事，甚了了。並訪里中諸故老，其一尚存，皤皤黄髮，年九十餘矣。相見道故舊，歡若平生。士梅因恍然有得，半生疑案，從此冰消。乃賦詩云：「兩世頓開生死路，一身曾作古今人。」遂捐貲置産，厚恤其家。後俸滿量移，作令吴江，吴中人士，盛傳其事。余初未之信也；適登州明經李曰白，爲余同年曰桂胞弟，便道過訪，余偶言及。曰白曰：「得非我登州學博邵嶧暉先生乎？其事甚真，余所稔聞。」因述邵在登時，嘗以語同官李簠，簠以語曰白者，縷悉如此。余稍銓次其語，爲立小傳。夫高小槐一里正耳，一善之積，尚能死無宿孽，生得成名，况其他哉！雲間野史陸鳴珂撰，時康熙七年五月晦日也。

（原載吕湛恩《〈聊齋志異〉註》）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名士梅」：二十四卷本作「士梅」。

[2] 「悟」：青本作「憶」。

[3] 「况」：青本作「近况」，今據各參校本删。鑄本「生答」作「生曰」；並異史本「瘐死」作「獄死」。今據青本、二十四卷本改。

[4] 「一娼，娼坐」：鑄本作「一媪，媪坐」。

[5] 高冀良：〖吕註〗名之騊，順治甲午順天舉人，己亥捷南宫，辛丑成進士，授貴州平越縣知縣。○冀，邑志作翼。

[6] 「冀良」：青本作「翼良」。

[7] 「奇也」：鑄本作「奇」。「瘐死」：鑄本、異史本作「獄死」。今據青本、二十四卷本改。

顧生

江南顧生，客稷下，眼暴腫，晝夜呻吟，罔所醫藥。十餘日，痛少減，而合眼時輒睹巨宅[1]，凡四五進，門皆洞闢，最深處有人往來，但遥睹不可細認。一日，方凝神注之，忽覺身入宅中[2]。〔馮評〕合眼見物，理或有之，身何以入，竊所未解，仍作夢境可也。三歷門户，絶無人跡。有南北廳事，内以紅氈貼地。略窺之，見滿屋嬰兒，坐者、卧者、膝行者，不可數計。愕疑間，一人自舍後出，見之曰：「小王子謂有遠客在門，果然。」便邀之。顧不敢入，强之乃入，問：「此何所？」曰：「九王世子居。世子瘧疾新瘥[3]，今日親賓作賀，先生有緣也。」言未已，有奔至者，督促速行。俄至一處，雕榭朱欄；一殿北向，凡九楹。歷階而升，則客已滿座[4]。見一少年北面坐，知是王子，便伏堂下。滿堂盡起，王子曳顧東向坐。酒既行，鼓樂暴作，諸妓升堂，演《華封祝》[5]。才過三折，逆旅主人及僕唤進午餐[6]，就牀頭頻呼之。〔馮評〕罡風吹到，中忽一間。耳聞甚真，心恐王子知，然並無知者，遂托更衣而出。仰視日之中夕[7]，則見僕立牀前，始悟未離旅邸。心悵悵，猶欲急反[8]，因遣僕闔扉去。甫交睫，見宫舍依然，急循故道而入。路經前嬰兒處，並無嬰兒，有數十媪蓬首駝背[9]，坐卧其中。〔何評〕轉瞬。

望見顧，出惡聲曰：「誰家無賴子，來此窺伺！」顧驚懼，不敢置辯，疾趨後庭，升殿即坐，見王子頷下添髭尺餘矣[10]。見顧，笑問：「何往？劇本過七折矣。」因以巨觥示罰。移時曲終，又呈齣目[11]。顧點《彭祖娶婦》[12]。妓即以椰瓢[13]行酒，可容五斗許。顧離席辭飲，言：「臣目疾，不敢過醉[14]。」王子曰：「君患目，有太醫在此，便合診視。」東座一客，即離座來[15]，兩指啟雙眦，以玉簪點白膏如脂，囑合目少睡。王子命侍兒導入複室[16]，令卧。卧片時，覺牀帳香軟，因而熟眠。居無何，忽聞鳴鉦鍠聒，即復驚醒；疑是優戲未畢，開目視之，則旅舍中狗舐油鐺也。然目疾若失，再閉之[17]，一無所睹矣。

〔何評〕目幻，一轉瞬間少者已老，所謂百年猶旦暮耳。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而合」：鑄本作「乃合」。

[2] 「凝神」：二十四卷本作「凝」。「覺身入」：青本、黄本作「覺入」。

[3] 「瘧疾」：青本、黄本作「瘧病」。「新瘥」：二十四卷本作「初瘥」。

[4] 鑄本「凡九」、「客已滿」：青本、黄本作「凡有九」、「客滿」。

[5] 華封祝：〖何註〗華封三祝，多壽、多富、多男子也。〖吕註〗《莊子·天下》：「堯觀乎華，華封人曰：『嘻，聖人。請祝聖人。』」以爲劇名，未詳。

[6] 「午餐」：二十四卷本作「午膳」。

[7] 鑄本無「然並無知者」五字，「日之中」作「日中」。「知者」：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聞者」，今據青本、黄本改。

[8] 「心悵悵，猶欲急反」：鑄本作「心欲急反」。

[9] 「十媪蓬首駝背」：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十蓬首鮐背」。

[10] 「添髭」：二十四卷本作「添髯」。

[11] 齣目：〖何註〗戲目也。

[12] 彭祖娶婦：〖吕註〗彭祖壽八百，歷三代，喪四十九妻，五十四子。

[13] 椰瓢：〖何註〗椰音耶，同，木名，花可釀酒。〖吕註〗《正字通》：「椰殼有斑纈點文，横破之爲酒器，遇毒則酒沸起。」

[14] 「辭飲言」：鑄本作「辭曰」。「過醉」：異史本作「過醉矣」，今據參校本刪。

[15] 「離座」：青本、黄本作「離席」。

[16] 二十四卷本「合目」作「合眸」，「導」作「引」。

[17] 「目疾」：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目病」。鑄本「閉之」作「閉眼」。

陳錫九

陳錫九，邳人，父子言爲邑名士[1]。富室周某，仰其聲望，訂爲婚姻；〔但評〕已非本心，凡仰扳人者必非好人。陳累舉不第，而家蕭索，遊學于秦，數年無耗，陰有悔心[2]；以少女適王孝廉爲繼室，王聘儀豐盛，僕馬甚都，以此益憎錫九貧[3]，堅意絶昏。問女，女不從。〔但評〕犁牛有子。怒[4]，以惡服飾遣歸錫九；日不舉火，周亦不甚顧恤。一日，使傭媪以榼[5]餉女[6]，入門向母曰：「主人使某視小姑姑餓死否。」〔何評〕如聞其聲。女恐母慚，强笑以亂其詞，因出榼中肴餌列母前。媪止之曰：「無須爾！自小姑入人家，何曾交换出一杯温凉水！吾家物，料姥姥亦無顔啗啖得。」〔但評〕老奴烏足怪，夫有所受之矣。〔何評〕此媪可惡。母大恚，聲色俱變。媪不服，惡語相侵。紛紜間錫九自外入，訊知，大怒，撮毛批頰，撻逐出門而去。〔馮評〕有丈夫氣，知其不終貧也。次日，周來逆女，女不肯歸；明日復來[7]，增其人數，衆口呶呶，如將尋鬥。母强勸女去，女潸然拜母，登車而去。過數日，又使人來，逼索離婚書，母强錫九與之，惟望子言歸，以圖别處。周家有人自西安來，久知子言已死，陳母哀憤成疾，尋卒。〔馮評〕突筆。叙父母俱死，圖筆墨乾净，以下好生波致。哀迫之中，猶冀妻臨；久之渺然[8]，悲憤益切。薄田數畝，鬻治葬具，葬已[9]，乞食赴秦，以求父骨。至西安，遍訪居人，或言數年前有書生死於逆旅，葬之東郊，今冢已没。錫九無策，惟朝丐市廛，暮宿野寺，冀有知者。〔但評〕至誠感神。會晚經叢葬處，有數人遮道，逼索飯價。錫九曰：「我異鄉人，乞食城郭，何處少人飯價？」共怒，捽之仆地，以埋兒敗絮塞其口。力盡聲嘶[10]，漸就危殆。忽共驚曰：「何處官府至矣！」釋手寂然。俄有車馬至，便問：「卧者何人？」即有數人扶至車下。車中人曰：「是吾兒也。〔馮評〕陡筆。孽鬼何敢爾！可悉縛來，勿致漏脱。」〔馮評〕遇鬼以下皆夢中事，卻不説明，如此波折，出人意外。錫九覺有人去其塞，少定，細認，真其父也。大哭曰：「我爲父骨良苦[11]。今固尚在人間耶？」父曰：「我非人，太行總管也。此來亦爲吾兒。」錫九哭益哀。父稍稍慰諭之[12]。錫九泣述岳家離昏，父曰：「無憂，今新婦亦在母所，〔但評〕新婦亦在，未遇孝子，先迎孝婦來矣。母念兒甚，可暫一往。」遂與同車，馳如風雨。移時，至一官署，下車入重門，則母在焉。錫九痛欲絶，父止之，錫九啜泣聽命[13]。見妻在母側，〔馮評〕新婦亦在母所，插放得好看，下文方知其妙。問母曰：「兒婦在此，得毋泉下物耶？」母曰：「非也，是汝父接將來，待汝歸後[14]，當便送去。」錫九曰：「兒侍父母，不願歸矣。〔但評〕至性至情。〔馮評〕至性語不可多得。母曰：「辛苦跋涉而來，爲父骨耳。汝不歸，初志云何也？〔但評〕至情至理。且汝孝行已達天帝[15]，賜汝金萬斤，〔馮評〕賜萬金隨手安放，亦好。夫妻享受正遠，何言不歸？」〔但評〕見父母而即歸，必無是理；果爾不歸，亦無是事。看他措辭何等委婉，用意何等周匝。

錫九垂泣；父數數促行，錫九哭失聲。父怒曰：「汝不行耶？」錫九懼，收聲[16]，始詢葬所。父挽之曰：「子行，我告之[17]：去叢葬處百餘步，有子母白榆是也。」挽之甚急，竟不遑别母。門外有健僕，捉馬待之。既超乘，父囑曰：「日所宿處，有少資斧，可速辦裝歸，向岳索婦；不得婦，勿休也。」〔馮評〕前强與離婚，未許其嫁也，故可索婦。錫九諾而行。馬絶駛，鷄鳴至西安。僕扶下，方將拜致父母，而人馬已杳。〔馮評〕此處出夢。尋至舊宿處，倚壁假寐，以待天明。坐處有拳石礙股，曉而視之，白金也。市棺賃輿，尋雙榆下，得父骨而歸。〔馮評〕「得父骨而歸」五字，自西安還邳也，包括多少文字，要繁便千言不了，要簡便一字疾通。如《史記》上「會稽，吴也；探禹穴，蜀也。」六字包括兩省，此文家繁簡之妙也。合厝既畢，家仍四壁[18]，幸里中憐其孝，共飯之。將往索婦，自度不能用武[19]，與族兄十九往；及門，門者絶之。十九素無賴，出詞穢褻[20]。周使人勸錫九歸，願即送女去，錫九乃還[21]。初，女之歸也，周對之駡婿及母，女不語，但向壁零涕[22]。〔但評〕兩邊俱是天倫，真有萬難處之處，統觀前後，益嘆女賢。陳母死，亦不使聞。得離書，擲向女曰：「陳家出汝矣！」女曰：「我不曾悍逆，出我何爲[23]？」欲歸質其故，又禁閉之。後錫九如西安，遂造凶訃，以絶女志。此信一播[24]，遂有杜中翰來議姻，竟許之。親迎有日，女始知，遂泣不食，以被韜面，氣如遊絲。〔馮評〕「氣如游絲」句即上文「新婦亦在母側」，魂已去也。周正無所方計[25]，忽聞錫九至，發語不遜，意料女必死，遂舁歸錫九，意將待女死以洩其憤。錫九歸，而送女者已至，猶恐錫九見其病而不内；甫入門，委之而去。鄰里代憂，共謀舁還。錫九不聽，扶置榻上，而氣已絶，始大恐。正皇迫間，周子率數人持械入，〔馮評〕巧偷作過文。門窗盡毁。錫九逃匿，苦搜之。鄉人盡爲不平，十九糾十餘人鋭身急難，周子兄弟皆被夷傷，始鼠竄而去。〔馮評〕十九，無賴子，亦有用處，此如名醫用藥牛溲馬勃，善用之，功過參蓍也。作文亦然。周益怒，訟於官，捕錫九、十九等。錫九將行，以女尸囑鄰嫗[26]，忽聞榻上若息，近視之，秋波微動矣；少時，已能轉側。大喜，詣官自陳，宰怒周訟誣。周懼，啖以重賂，始得免。〔但評〕周某用盡心機，作者费盡經营。讀者忽而怒，忽而憤，忽而驚，忽而哀，忽而憂，忽而懼；又忽而喜，忽而慰，忽而樂，忽而快。目不轉瞬，心似懸旌，亦用盡多少目力，亦費盡多少心計。錫九歸，夫妻相見，悲喜交並。先是，女絶食奄卧，自矢必死，忽有人捉起曰：「我陳家人也，速從余去[27]，夫妻可以相見；不然，無及矣！」〔但評〕不矢死，陳家人必不來接。不覺身已出門，兩人扶登肩輿，頃刻至官廨，見公姑具在[28]。〔但評〕不惟見夫見姑，且得見早世之翁，節孝之所感則然。問：「此何所？」母言[29]：「不必問，容當送汝歸。」一日，見錫九至，竊喜；一見遽别，心頗疑怪。公不知何事[30]，恒數日不歸，昨夕忽歸，曰：「我在武夷，遲歸二日，難爲保兒矣。〔但評〕遲歸二日，難爲保兒，更難爲作者，衹便宜讀者多得上一段妙文看。可速送兒婦去[31]。」遂以輿馬送女。忽見家門，遂如夢醒。女與錫九共述曩事，相與驚喜。由此夫妻相聚，但朝夕無以自給。錫九於村中設童蒙帳，兼自攻苦，每私語曰：「父言天賜黄金，今四堵空空，豈訓讀所能發跡耶？」一日，自塾中歸，遇二人，問之曰：「君陳某耶？」錫九然之[32]。〔馮評〕此合照前一段看其用筆不復處。二人即出鐵索縶之。〔馮評〕軒然大波。錫九不解其故。少間，村人畢集，共詰之，始知郡盗所牽。衆憐其冤，醵錢賂役，以是途中得無苦[33]。至郡，見太守，歷述家世，太守愕然曰：「此名士之子，温文爾雅，烏能作賊！」命脱縲紲，取盗嚴梏之，始供爲周某賄囑。錫九又訴翁婿反面之由，太守益怒[34]，立刻拘提；即延錫九至署，與論世好——蓋太守舊邳宰韓公之子，故子言受業門人也[35]——贈燈火之費以百金；又以二騾代步，〔王芑孫評〕二騾爲後文負囊伏綫。使不時趨郡，以課文藝；〔馮評〕伏下。轉於各上官遊揚其孝，自總制而下，皆有饋遺。錫九裘馬而歸[36]，夫妻慰甚。一日，妻母哭至，見女伏地不起。〔馮評〕看他有一平筆否？女駭，問之，始知周已被械在獄矣。女哀哭自咎，但欲覓死。錫九不得已，詣郡爲之緩頰。太守釋令自贖，罰穀一百石，批賜孝子陳錫九。〔但評〕官罰不如冥罰之多而且快暢。既歸[37]，出倉粟，雜糠秕而輦運之。錫九謂女曰：「而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矣。烏知我必受之，而瑣瑣雜糠覈耶？」〔但評〕鐵索之縶，天其假手於惡人而賜之金矣。周某能用盗、能用役，而不知已適爲天所用。被械在獄，卒用錫九之緩頰，而乃得自贖，天之處小人，固將以愧之悟之，而使之改也。瑣瑣雜糠覈，天亦未如之何也矣。因笑卻之。錫九家雖小有，而垣牆陋敝。一夜，羣盗入，僕覺，大號，止竊兩騾而去。〔王芑孫評〕伏下文。〔但評〕焉知非福。後半年餘，錫九夜讀，聞撾門聲，問之寂然。呼僕起，共視之，門一啟，兩騾躍入，則向所亡也[38]，直奔櫪下，咻咻汗喘。燭之，各負革囊；解視，則白鏹滿中。〔但評〕此中不知曾瑣瑣雜偽金否？○突如其來，誰則主之？讀至此處，幾番張口伸舌，幾幾乎口不能閉，舌不能縮，久之久之，衹呼巧巧，又呼快快。〔馮評〕「賜汝萬金」句作如此出落，豈非妙想天開？大異，不知其所自來。後聞是夜大寇劫周[39]，盈裝出，適防兵追急，委其捆載而去。〔馮評〕作他人之金偏自周家，豈不大妙。騾誌故主，遂奔至也[40]。〔但評〕劫周者寇，而非寇也；追寇者兵，而非兵也；負囊而奔至者騾，而非騾也。周自獄中歸，刑創猶劇，又遭盗劫，大病，尋卒[41]。女夜夢父囚繫而至，曰：「吾生平所爲，悔之不及。〔但評〕不到此時，何能知悔。今受冥譴，非若翁莫能解脱[42]，爲我代求婿，致一函焉。」〔但評〕刑已受矣，金已遺矣，囚繋猶須婿解脱，天之所以處小人何巧也。醒而嗚泣。〔馮評〕父雖過，女豈可以仇父，此天理人情之至也。詰之，具以告。錫九久欲一詣太行，即日遂發。既至，備牲物酹祝之[43]，即露宿其處，冀有所見；終夜無異，遂歸。周死，母子益貧[44]，仰給於次婿。王孝廉考補縣尹，以墨敗[45]，〔馮評〕收拾不漏。舉家徙瀋陽，益無所歸。錫九時顧恤之。

異史氏曰：「善莫大於孝，鬼神通之，理固宜然。〔馮評〕高一層議論，實平常之理也。使爲尚德之達人也者[46]，即終貧猶將取之，烏論後此之必昌哉！或以膝下之嬌女，付諸頒白之叟，而揚揚曰：『某貴官，吾東牀[47]也。』嗚呼！宛宛嬰嬰者如故，而金龜婿[48]以諭葬歸，其慘已甚矣；而况以少婦從軍乎[49]？」

〔但評〕陳之孝，女之賢，事皆處於萬難，非人力所能爲者。荒冢已没，誰其識之，即無孽鬼欺陵，亦溝壑之餓莩耳。乃人鬼異路，父子適逢，既見慈親，復睹新婦；得雙榆之表志，載遺骨以歸鄉。至誠感神，自古然也。女不從父命，逢怒遣歸，倘得藜藿終身，亦復何憾？乃以饁榼來餉，惡語相侵，倚勢逼歸，離書坐索；至不得聞母死，不得質離婚。凶訃已來於西安，吉日又聞於中翰，遊絲無主，錦被中淚海沉淪矣。非陳家人接將去，夫妻豈復有相見之一日哉！犁牛老悖，假此爲洩忿之端。送女者將爲厲階，送婦者初如夢醒。周之爲鬼爲蜮，適以顯子言之神靈；及身受冥譴，始囚繫而求解脱於若翁，庸可悔乎！兩騾夜歸，何殊塞翁失馬；而以囊中之白鏹，較輦運之糟糠，彼得以小人之腹度君子，終不能以小人之力抗鬼神也。吁！可哀矣！

〔何評〕孝子節婦，出於一門，其爲鬼神所祐宜矣，况又名士之後哉！

〔王芑孫評〕孝可格天，豈虚語哉！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爲邑名士」：鑄本作「邑名士」。

[2] 此上十六字：鑄本「而家蕭索」作「家業蕭條」，「無耗」作「無信」，「陰有」作「周陰有」。

[3] 鑄本「益憎」作「愈憎」。「盛」：青本、黄本作「盈」。

[4] 「怒」：二十四卷本作「周怒」。

[5] 榼：△按：青本作‘饁榼’。〖何註〗音葉。《詩·豳風》：「饁彼南畝。」註：「野饋也。」榼，酒器。《淮南子》：「溜水足以溢壺榼，而江河不能實漏卮。」

[6] 「亦不甚」：鑄本作「全不」。「榼」：青本、黄本作「饁榼」。

[7] 「撻逐」、「逆女」：青本、黄本作「趕逐」、「迎女」。鑄本「復來」作「又來」。

[8] 此上二十六字：鑄本作「知子言已死，陳母哀憤成疾而卒。錫九哀迫中尚望妻歸，久而渺然」，二十四卷本「尋卒」下有「錫九」二字。青本、黄本「成疾」作「成病」，「猶冀」作「尚冀」。

[9] 「葬已」：鑄本作「葬畢」。

[10] 二十四卷本無「埋兒」二字。青本、黄本「聲嘶」作「聲微」。

[11] 「我爲」：鑄本作「兒爲」。

[12] 鑄本無「稍稍」二字。

[13] 此上十四字：青本、黄本作「錫九啜泣聽命」。

[14] 鑄本「泉下」作「亦泉下」，「接將」作「接」，「歸後」作「歸家」。

[15] 「侍」：黄本作「待」。二字通假。鑄本「云何」作「爲何」，「且汝」作「况汝」。

[16] 「收聲」：二十四卷本作「收淚」。

[17] 「告之」：二十四卷本作「告之處」。

[18] 「拳石」：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卷石」。二字通假。今據鑄本、青本、黄本改。「家仍」：青本、黄本作「家無」，鑄本作「家徒」。

[19] 「能用武」：青本、黄本作「用武」。

[20] 「出詞」：鑄本作「出語」。

[21] 「乃還」：鑄本作「還」。

[22] 「但向」：鑄本作「偶向」。

[23] 「出我何爲」：鑄本作「何爲出我」，青本、黄本作「出我爲何也」。

[24] 「此信」：青本、黄本作「此事」。

[25] 「無所方計」：鑄本作「無法」。

[26] 「鄰嫗」：鑄本、二十四卷本作「鄰媪」。

[27] 「捉」：二十四卷本作「提」。「從余」：鑄本作「從我」。

[28] 「公」：二十四卷本作「翁」。

[29] 「母言」：鑄本作「母曰」。

[30] 「竊喜」：鑄本作「甚喜」。「公不知」：二十四卷本作「翁不知」。

[31] 「兒婦」：鑄本作「兒歸」。

[32] 鑄本「跡」作「積」，「錫九然之」作「錫九曰然」。

[33] 「醵」：異史本作「鐻」。「以是途中」：鑄本作「途中」。

[34] 「益怒」：鑄本作「更怒」。

[35] 「故子」：鑄本作「即子」。

[36] 「裘馬」：鑄本作「乘騾」，異史本作「乘馬」，今據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改。

[37] 「既歸」：鑄本作「放歸」。

[38] 此上十五字：鑄本作「視則門一啟，兩騾躍入，乃向所亡也。」

[39] 鑄本「大寇」作「大盗」，「知其所」：青本、黄本作「知所」。

[40] 「騾誌」：鑄本作「騾認」。「遂奔至也」：鑄本作「逕奔至家」。

[41] 「尋卒」：鑄本作「而死」。

[42] 鑄本「之不」作「已無」。青本、黄本「莫能」作「無能」。

[43] 「酹祝」：青本作「酬祝」。

[44] 二十四卷本「即露」作「露」，「母子」作「子母」。「益貧」：鑄本作「逾貧」。

[45] 以墨敗：〖何註〗墨，貪冒也。《左傳·昭三十一年》：「貪冒之民將致力焉。」謂貪蔽也。冒與墨字不相通，而義同也。〖吕註〗《諡法》：「貪以敗官，讒言敗善曰墨。墨音昧。」又《左傳·昭十四年》：「貪以敗官爲墨。」註：「墨，不潔之稱，貪欲而敗其官守，謂之污墨。」

[46] 「固宜然」：青本作「當宜然」。「使爲尚」：青本、黄本作「使尚」。

[47] 東牀：〖吕註〗見《胡氏》「坦腹」註。

[48] 金龜婿：〖吕註〗李商隐詩：「爲有雲屏無限嬌，鳳城寒盡怕春宵；無端嫁得金龜婿，辜負香衾事早朝。」註：「《唐書·車服志》：『天授二年，改佩魚皆爲龜。三品以上龜袋飾以金，四品以銀，五品以銅。中宗初罷龜袋，復給以魚。』」

[49] 「楊曰」：鑄本作「楊也」。「而况以少婦從軍者乎」：二十四卷本此句後有「可慨也夫」四字。「乎」：青本、黄本作「者乎」。

邵臨淄

臨淄某翁之女[1]，太學李生妻也。未嫁時，有術士推其造，决其必受官刑。翁怒之，既而笑曰：「妄言一至於此！無論世家女必不至公庭，豈一監生不能庇一婦乎？」既嫁，悍甚，捶駡夫婿以爲常[2]。李不堪其虐，忿鳴於官。邑宰邵公准其詞，簽役立拘[3]。翁聞之，大駭，率子弟登堂，哀求寢息，弗許。李亦自悔，求罷。公怒曰：「公門内豈作輟盡由爾耶？必拘質審[4]！」既到，略詰一二言，便曰：「真悍婦！」杖責三十，臀肉盡脱。

異史氏曰：「公豈有傷心於閨闥耶？〔但評〕欲甘心於悍婦，稍稍有丈夫氣者皆然，固不必有傷心於閨闥也。至未嫁時而已决其必受官刑，豈悍婦亦生命註定，彼實不能自主耶？此等事實不忍聞，亦不忍言。何怒之暴也！然邑有賢宰，里無悍婦矣。誌之，以補循吏傳之所不及者。」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某翁」：異史本、鑄本作「某公」，今據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改。

[2] 「捶駡」：青本、黄本作「指駡」。

[3] 「立拘」：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立句」。

[4] 「質審」：鑄本作「審」。

于去惡

北平陶聖俞，名下士。順治間赴鄉試，寓居郊郭。偶出户，見一人負笈儴，似卜居未就者；略詰之，遂釋負於道；相與傾語[1]，言論有名士風。陶大悦之，請與同居。客喜，攜囊入，遂同棲止。客自言順天人，姓于，字去惡。以陶差長，兄之。于性不喜遊矚，常獨坐一室，而案頭無書卷。陶不與談，則默卧而已。陶疑之，搜其囊箧，則筆研之外，更無長物。怪而問之，笑曰：‘吾輩讀書，豈臨渴始掘井[2]耶？」〔馮評〕今之試士，酒食游戲相徵逐，臨渴不解掘井，又將如何？一日，就陶借書去，閉户抄甚疾，終日五十餘紙，亦不見其摺叠成卷。竊窺之，則每一稿脱，輒燒灰吞之。愈益怪焉，詰其故，曰：「我以此代讀耳。」〔但評〕入闈之先，要在静養，筆墨之外，更無長物，可知非臨渴始掘井者，真讀書人自應如是。至燒書吞灰，以此代讀，即令果有其術，亦惡足傳。便誦所抄書，頃刻數篇，一字無訛。陶悦，欲傳其術，于以爲不可。〔馮評〕後生懶讀，輒欲效之，滿腹黑灰而已。陶疑其吝，詞涉誚讓，于曰：「兄誠不諒我之深矣。欲不言，則此心無以自剖；驟言之，又恐驚爲異物[3]。奈何？」陶固謂：「不妨。」于曰：「我非人，實鬼耳。今冥中以科目授官，七月十四日奉詔考簾官，十五日士子人闈，月盡榜放矣。」陶問：「考簾官爲何[4]？」曰：「此上帝慎重之意，無論鳥吏鱉官[5][6]，皆考之。〔馮評〕李贄駡世，許伯哭世。能文者以内簾用，不通者不得與焉[7]。蓋陰之有諸神，猶陽之有守、令也。得志諸公，目不睹墳、典，不過少年持敲門磚[8]，獵取功名，門既開，則棄去；再司簿書十數年，即文學士，胸中尚有字耶！〔但評〕一行作吏，此風塵之所以可嘆也。陽世所以陋劣倖進，而英雄失志者，惟少此一考耳。」〔馮評〕順治中未有考簾之説，今考矣，雖無鳥吏鱉官，抛去敲門磚，簿書十數年，黄白滿前，利欲熏心，其中有無與否，未可知也。〔但評〕今之考簾官甚嚴矣，而未免英雄失志，其故安在？○持磚敲門，門開磚棄。胸中無一字，縱日事簿書。吾不知其操何術以從事矣，况更有目不識丁者乎？夫學古而後入官，民人社稷，非以爲學也。大官大邑，不可使學者治之也。不學無術，識者譏之，卜子夏之諄諄於仕而優者，非爲其一行作吏，此事遂廢，而不殖將落之爲可虞哉？果有此一考，竊恐官衙爲之一空。陶深然之，由是益加敬畏。一日，自外來，有憂色，嘆曰：「僕生而貧賤，自謂死後可免，不謂迍邅[9]先生相從地下[10]！」陶請其故，曰：「文昌奉命都羅國封王，簾官之考遂罷。數十年遊神耗鬼，雜入衡文，吾輩寧有望耶！」陶問：「此輩皆誰何人？」曰：「即言之，君亦不識。略舉一二人，大概可知：樂正師曠[11]、司庫和嶠是也[12]。〔馮評〕一個眼瞎，一個要錢。僕自念命不可憑，文不可恃，不如休耳。」〔但評〕遊神耗鬼，雜入衡文；以師曠、和嶠輩操棄取之權，所賞鑒者自有所在，豈惟文不可恃，亦且命不可憑矣。地下亦竟如是哉！言已怏怏，遂將治任；陶挽而慰之，乃止。至中元[13]之夕，謂陶曰：「我將入闈。煩於昧爽時持香炷於東野，三呼『去惡』，我便至。」乃出門去。陶沽酒烹鮮以待之，東方既白，敬如所囑。無何，于偕一少年來，問其姓字，于曰：「此方子晉，是我良友，適於場中相邂逅[14]，聞兄盛名，深欲拜識。」同至寓，秉燭爲禮。少年亭亭似玉，意度謙婉，陶甚愛之，便問：「子晉佳作，當大快意。」于曰：「言之可笑！闈中七則[15]，作過半矣；細審主司姓名，裹具徑出。奇人也！」〔但評〕與其被黜，不如徑出。○審主司姓名，不復終場而裹具徑出，省得一番痛哭，可稱識時勢者。〔馮評〕尹和靖先生應舉，因發策不善，不對而出，子晉亦爾耶？陶煽爐[16]進酒，因問：「闈中何題？去惡魁解否？」于曰：「書藝、經論各一，夫人而能之。策問：『自古邪僻固多，而世風至今日，姦情醜態，愈不可名，不惟十八獄[17]所不得盡，抑非十八獄所能容。是果何術而可？或謂宜量加一二獄，然殊失上帝好生之心。其宜增與？否與？或别有道以清其源？〔但評〕切中時事，婉而多風。爾多士其悉言勿隱。』〔馮評〕友人戲爲之對曰：「十八獄之説尚矣，從古善人少而惡人多，善不盡賞，賞一善而凡爲善者知勸；惡不盡罰，罰一惡而凡爲惡者知懲。則十八獄已無憂其不能盡、不能容矣。惟界乎不善不惡之間，而將入於去善即惡之途。量加之説不爲無見，是宜更設二獄：一以位天下之大言不慚者於冥冥之中，庶人也知有羞恥之萌；一以位天下之花面逢人者於寂寂之地，庶他生更無夏畦之苦。去其驕而剛惡不形，去其諂而柔惡不著，斯無傷於上帝好生之心，而並有以清其源歟？鯫生一得之見，惟執事採擇焉。」弟策雖不佳，頗謂痛快[18]。〔但評〕策問奇而正，闢而確，惜未觀其自謂痛快之條對耳。表：《擬天魔殄滅，賜羣臣龍馬[19]天衣有差》，次則《瑶臺應制詩》、《西池桃花[20]賦》。此三種，自謂埸中無兩矣！」言已鼓掌。方笑曰：「此時快心，放兄獨步[21]矣；數辰後，不痛哭始爲男子也！」〔但評〕每至三年，有數十萬不得爲男子者。天明，方欲辭去，陶留與同寓；方不可，但期暮至。三日，竟不復來，陶使于往尋之，于曰：「無須。子晉拳拳，非無意者。」日既西，方果至[22]。出一卷授陶，曰：「三日失約，敬録舊藝百餘作，求一品題。」陶捧讀大喜，一句一贊，略盡一二首，遂藏諸笥。談至更深，方遂留，與于共榻寢，自此爲常。方無夕不至[23]，陶亦無方不歡也。一夕，倉皇而入，向陶曰：「地榜已揭，于五兄落第矣！」于方卧，聞言驚起，泫然流涕。二人極意慰藉，涕始止。然相對默默，殊不可堪。〔但評〕非過來人，不能説得如此真切。○當事者泫然流涕，旁觀者極意慰藉，既而相對默默，殊不可堪。先生久嘗此味，故言之更爲親切。方曰：「適聞大巡環張桓侯將至，恐失志者之造言也；不然，文場尚有翻覆。」于聞之色喜。陶詢其故，曰[24]：「桓侯翼德，〔何評〕「翼」當作「益」。三十年一巡陰曹，三十五年一巡陽世，兩間之不平，待此老而一消也。」〔馮評〕人知桓侯好武，不知將軍能文，刁斗銘至今尚在。紀曉嵐詩云：「慷慨横歌百戰餘，桓侯筆札定然疏，那知拓本摩崖字，車騎將軍手自書。」謂刁斗銘桓侯書也。〔但評〕兩間不平之事極多，大巡環三十五年乃來，則不平之無可消者不知凡幾。乃起，拉方俱去。兩夜始返，方謂陶曰[25]：「君不賀五兄耶？桓侯前夕至，裂碎地榜，〔但評〕裂碎地榜，快人快事，有如當年。榜上名字，止存三之一。〔但評〕裂碎地榜，三分存一，遺卷得薦已多至二分，此誠破例之舉，最快人心之事矣。特不知此裂去之二，究竟作何處置。遊魂耗鬼之儼然衡文者，又將作何處分。大巡環想必不遺餘力也。遍閲遺卷，得五兄，甚喜，薦作交南巡海使，旦晚輿馬可到。」陶大喜，置酒稱賀。酒數行，于問陶曰：「君家有閑舍否？」問：「將何爲？」曰：「子晉孤無鄉土，又不忍恝然於兄，弟意欲假館相依。」陶喜曰：「如此，爲幸多矣。即無多屋宇，同榻何礙。但有嚴君[26]，須先關白。」于曰：「審知尊大人慈厚可依。兄場闈有日，子晉如不能待，先歸何如[27]？」陶留伴逆旅，以待同歸。次日方暮，有車馬至門，接于莅任。于起握手曰：「從此别矣。一言欲告，又恐阻鋭進之志。」問：「何言？」曰：「君命淹蹇，生非其時。此科之分十之一[28]；後科桓侯臨世，公道初彰，十之三；三科始可望也。」陶聞，欲中止，于曰：「不然，此皆天數，即明知不可，而註定之艱苦，亦要歷盡耳。」〔馮評〕功名有命，然注定艱苦，雖歷盡乃得。予嘗以此告同人。〔但評〕雖曰科名有定，而註定之艱苦一分不曾歷盡，則有定者亦未必得。茫茫苦海奔波者，又焉知註定之數何時歷盡耶？然亦有未嘗學問，而自少至壯，自壯至老，矮屋中其歷數百日而猶未肯休者，又其自尋苦惱，而非天數之註定也。又顧方曰：「勿淹滯，今朝年、月、日、時皆良，即以輿蓋送君歸。僕馳馬自去。」方忻然拜别。陶中心迷亂，不知所囑，但揮涕送之；見輿馬分途，頃刻都散。始悔子晉北旋，未致一字，而已無及矣。三場畢，不甚滿志，奔波而歸。入門問子晉，家中並無知者，因爲父述之。父喜曰：「若然，則客至久矣。」先是陶翁晝卧，夢輿蓋止於其門，一美少年自車中出，登堂展拜。訝問所來，答云：「大哥許假一舍，以入闈不得偕來。我先至矣[29]。」言已，請入拜母。翁方謙卻，適家媪入白[30]：「夫人産公子矣。」恍然而醒，大奇之。是日陶言，適與夢符[31]，乃知兒即子晉後身也。父子各喜，名之小晉。兒初生，善夜啼，母苦之。陶曰：「倘是子晉，我見之啼當止。」俗忌客忤[32]，故不令陶見，母患啼不可耐[33]，乃呼陶入。陶呼之曰[34]：「子晉勿爾，我來矣！」兒啼正急，聞聲輟止，停睇不瞬，如審顧狀。陶摩頂[35]而去[36]，自是竟不復啼。數月後，陶不敢見之：一見則折腰索抱，走去則啼不可止。陶亦狎愛之，四歲離母，輒就兄眠；〔但評〕原有同榻之約。兄他出，則假寐以俟其歸。兄於枕上教《毛詩》[37]，誦聲呢喃[38]，夜盡四十餘行。以子晉遺文授之，欣然樂讀，過口成誦；試之他文，不能也。八九歲，眉目朗徹，宛然一子晉矣。陶兩入闈，皆不第。丁酉，文場事發，簾官多遭誅譴[39][40]，〔但評〕師曠、和嶠輩必在其中。貢舉之途一肅，乃張巡環力也。〔馮評〕順治十四年丁酉尋出實證來，虚虚實實、假假真真，先生之文不可測也。陶下科中副車，尋貢，遂灰志前途，隱居教弟，嘗語人曰[41]：「吾有此樂，翰苑不易也。」〔但評〕果有佳弟，怡怡之樂豈翰苑所能易哉。

異史氏曰：「余每至張夫子廟堂，瞻其鬚眉，凛凛有生氣[42]。又其生平喑啞如霹靂聲[43][44]，矛馬所至，無不大快，出人意表。世以將軍好武[45]，遂置與絳、灌[46]伍；寧知文昌事繁，須侯固多哉！嗚呼！三十五年，來何暮也[47]！」〔馮評〕先生老於文場，持論至此，如聞嗚咽。

王阮亭云：「數科來關節公行[48]，非啖名即壟斷，脱有桓侯，亦無如何矣[49]。悲哉[50]！」

〔何評〕張爲朱鳥七宿正位離明，故文昌、桓侯皆張姓，文場事須大巡環何疑。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遺稿本用於王評參校）

[1] 「傾語」：二十四卷作作「傾談」。

[2] 臨渴掘井：〖吕註〗朱伯廬《治家格言》：「宜未雨而綢繆，勿臨渴而掘井。」

[3] 「異物」：鑄本作「異怪」。

[4] 「爲何」：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何爲」。

[5] 鳥吏鱉官：〖何註〗少昊金天氏以鳥紀官，天官有鱉人。皆借用。

[6] 「鳥吏鱉官」：黄本作「鳥官鱉吏」。

[7] 「不得與」：青本、黄本作「不與」。

[8] 敲門磚：〖何註〗言必應也。江左謂小試清淺文應之爲敲門磚。

[9] 迍邅：〖何註〗行不進貌。

[10] 「迍邅先生」：青本、黄本無「先生」二字，鑄本「迍邅」作「遁遭」。「地下」：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作「地下矣」。

[11] 師曠：〖何註〗晉平公臣，無目。

[12] 和嶠：〖吕註〗《晉書·杜預傳》：「預常稱王濟有馬癖，和嶠有錢癖。武帝聞之，謂預曰：『卿有何癖？』曰：『臣有《左傳》癖。」○和嶠字長輿，汝南西平人，爲黄門侍郎。家産豐富，然性至吝，以是獲譏於世，故杜預以爲有錢癖也。

[13] 中元：〖吕註〗按七月十五日爲中元節。

[14] 「於場中相邂逅」：二十四卷本作「與場中相遇」。

[15] 「七則」：青本、黄本作「七題」。

[16] 煽爐：〖何註〗煽音扇，使火盛也。

[17] 十八獄：〖吕註〗見《西遊記》。

[18] 「謂」：鑄本作「爲」。

[19] 龍馬：〖何註〗馬高八尺以上爲龍。

[20] 西池桃花：〖何註〗西王母處勝境。

[21] 獨步：〖吕註〗《後漢書·戴良傳》：「同郡謝季孝問曰：『子自視天下，孰可爲比？”良曰：“我若仲尼長東魯，大禹出西羌，獨步天下，誰與爲偶？』」

[22] 二十四卷本「無須」作「無庸」，「既西」作「既夕」。「果至」：鑄本作「果來」。

[23] 「無夕」：鑄本作「無息」。

[24] 「陶詢其故，曰」：「詢」，青本、黄本作「尋」。二十四卷本「曰」作「于曰」。

[25] 「拉方」：青本、黄本作「扯方」。「方謂」：鑄本作「方喜謂」。

[26] 嚴君：〖吕註〗《易·家人》：「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

[27] 「何如」：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如何」。

[28] 「之分十之一」：青本、黄本作「亦十分之一」。

[29] 「先是……先至矣」共四十八字：鑄本無。

[30] 「入白」：鑄本作「入曰」。

[31] 「夢符」：黄本作「夢合」。

[32] 客忤：〖何註〗小兒見生客病也。

[33] 「可耐」：二十四卷本作「可也」。

[34] 「呼之」：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嗚之」。

[35] 摩頂：〖吕註〗《南史·徐陵傳》：「陵母臧氏，嘗夢五色雲化爲鳳，集左肩上，已而誕陵。年数歲，家人攜以侯沙門釋寶誌，寶誌摩其頂曰：『此天上石麒麟也。』」〇《一統志》：「宋真宗時，有婁道者逆知吉凶，嘗召問禁中事。仁宗生，晝夜啼不止。道者摩其頂曰：『莫叫，莫叫，何如當初莫笑？』啼遂止。’○按：真宗無子，求於上帝。帝遍問諸仙，有赤脚仙大笑，遂遣焉。在宫中好赤脚，是其驗也。

[36] 「輟止」：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輒止」。「而去」：青本作「而出」。

[37] 毛詩：〖吕註〗《史記·正義》：「河間獻王博士毛公善説詩，獻王號之曰毛詩。」○《詩譜》：「大毛公亨爲訓詁傳於其家，河間獻王得而獻之，以小毛公萇爲博士，然則大毛公爲傳，小毛公題之曰毛也。」○按：漢毛亨治詩，作訓詁傳，以授從子萇，時稱亨爲大毛公，萇爲小毛公，名其詩曰毛詩。

[38] 呢喃：〖何註〗喻聲低難辨也。

[39] 誅譴：〖何註〗音株繾，戮也，謫也。

[40] 「誅譴」：鑄本作「誅遣」。

[41] 「嘗」：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常」。

[42] 凛凛有生氣：〖吕註〗《世説》：「庾道季云：“廉頗、藺相如雖千載上死人，凛凛恒如有生氣。』」

[43] 喑啞如霹靂聲：〖何註〗喑啞音飲亞。《史》，顧錫疇原註：「喑啞懷怒氣，叱咤發怒聲。」此「喑啞」二字難解，恐誤。〖吕註〗見《蜀志》。△按：何註引文見《史記·淮陰侯傳》司馬貞索隐。喑啞義同喑噁。清戴名世《范增論》：「項籍叱咤喑啞之資、拔山蓋世之氣」。

[44] 「霹靂聲」：青本無「聲」字。

[45] 將軍好武：〖吕註〗杜甫《陪鄭廣文遊何將軍山林》詩：「將軍不好武，稚子總能文。」

[46] 絳、灌：〖何註〗絳，縣名，周勃封絳侯。灌，姓也，灌嬰也，亦漢功臣。伍，謂置與絳、灌無文者爲伍也。〖吕註〗《史記·淮陰侯傳》：「遂械繫信至洛陽，赦信罪，以爲淮陰侯。信知漢王畏惡其能，常稱病不朝從。居常鞅鞅，羞與絳、灌等列。」註：「周勃封絳侯，灌謂灌嬰。」○按：《楚漢春秋》曰：「漢已定天下，論羣臣破敵擒將，活死不衰，絳灌、樊噲是也。功成名立，臣爲爪牙，世世相屬。百世無邪，絳侯周勃是也。」是絳灌自一人，非絳侯與灌嬰。

[47] 來何暮：〖何註〗後漢廉范字叔度，爲成都太守。民歌之曰：「廉叔度，來何暮。」

[48] 「數科來」：遺稿本無此三字。

[49] 「如何」：黄本作「如之何」。

[50] 青本無此評。

狂生[1]

劉學師言：「濟寧有狂生某善飲，家無儋石，而得錢輒沽，初不以窮厄爲意[2]。值新刺史莅任，善飲無對，聞生名，招與飲而悦之，時共談宴。生恃其狎，凡有小訟求直者，輒受薄賄，爲之緩頰；刺史每可其請。生習爲常，刺史心厭之。一日早衙，持刺登堂，刺史覽之微笑。生厲聲曰：『公如所請，可之；不如所請，否之。何笑也？聞之：士可殺而不可辱[3]。他固不能相報，豈一笑不能報耶！』言已，大笑，聲震堂壁。〔但評〕爲其能飲而狎之，交之不以其正也，生之驕倨，亦其自取。刺史怒曰：『何敢無禮！寧不聞滅門令尹耶？』〔但評〕以笑報笑，適得其宜，聲震堂壁，斯過當矣，然而共談宴時，其笑亦必有如此者矣。以此而滅其門，亦未免過當。生掉臂竟下，大聲曰：『生員無門之可滅！』刺史益怒，執之。訪其家居，則並無田宅，惟攜妻在城堞上住。刺史聞而釋之，但逐不令居城垣[4]。朋友憐其狂，爲買數尺地，購斗室焉。入而居之，嘆曰：『今而後畏令尹矣！』」

異史氏曰：「士君子奉法守禮，不敢劫人於市，南面者奈我何哉！然仇之猶得而加者，徒以有門在耳；夫至無門可滅，則怒者更無以加之矣。噫嘻！此所謂『貧賤驕人』者耶！獨是君子雖貧，不輕干人，乃以口腹之累[5]，喋喋公堂，亦品斯下矣。雖然，其狂不可及[6][7]。」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但本）

[1] 青本無此篇。

[2] 二十四卷本、但本「初不」作「殊不」，「窮厄」作「厄窮」。

[3] 「而不可」：二十四卷本、但本作「不可」。

[4] 「掉臂」：但本作「拂袖」。「城堞上住」：二十四卷本作「住城堞上」。「城垣」：但本作「城堞」。

[5] 口腹之累：〖吕註〗《世説》：「閔仲叔老病家貧，不能得肉，日買猪肝一片，屠或不肯與。安邑令聞之，敕吏常給。仲叔嘆曰：『閔仲叔豈以口腹累安邑耶！』遂去客沛。’△按：閔仲叔事見《後漢書·周黄徐姜申屠列傳》、《東觀漢記》等書。

[6] 其狂不可及：〖吕註〗《南史》：「顔延之不能取容當世。文帝傳詔召之，了不應對。他日醉醒，入見帝。帝問以諸子才能，對曰：『竣得臣筆，測得臣文，得臣義，躍得臣酒。』何尚之在側曰：『誰得卿狂？』答曰：『其狂不可及。』」○按：竣早有文集行於世，竣弟測亦以文章見知，官至江夏王大司馬録事參軍；点，明帝時擢爲中書侍郎。

[7] 「亦品」：鑄本作「品」。「及」：二十四卷本、但本作「及也」。

澂俗[1]

澂人多化物類出院求食。有客寓旅邸[2]，時見羣鼠入米盎，驅之即遯。客伺其入，驟覆之，瓢水灌注其中[3]，頃之盡斃。主人全家暴卒，惟一子在。訟客[4]，官原而宥之。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二十四卷本、拾遺本、遺稿本）

[1] 鑄本、異史本題作‘徵俗’，青系無此篇。

[2] 「澂」：鑄本、異史本作「徵」，今據二十四卷本、拾遺本、遺稿本改。「旅邸」，二十四卷本作「旅店」。

[3] 「灌注」：遺稿本作「灌盈」，二十四卷本作「貫注」。

[4] 「訟客」：鑄本作「訟官」。

鳳仙

劉赤水，平樂人。少穎秀[1]，十五入郡庠[2]；父母早亡，遂以游蕩自廢。〔但評〕父母俱亡，遂以遊蕩自廢，雖穎秀，其可恃乎？室中不有仙人，則拳大酸婿，亦終老死破窰耳。家不中貲，而性好修飾，衾榻皆精美。一夕，被人招飲，忘滅燭而去，酒數行始憶之；急返，聞室中小語，伏窺之，見少年擁麗者眠榻上。宅臨貴家廢第，恒多怪異，心知其狐，即亦不恐[3]，入而叱曰：「卧榻豈容鼾睡[4]！」二人惶遽，抱衣赤身遁去。遺紫紈袴一，帶上繫針囊，〔但評〕紈袴已足，而必兼及針囊者，下文有金釧、有綉履、有鏡，不如此不足以稱之。大悦，恐其竊去[5]，藏衾中而抱之。〔但評〕以袴要婚，一篇文俱從此結構而成。俄一蓬頭婢自門罅入，向劉索取。劉笑，要償，婢請遺以酒，不應；贈以金，又不應。婢笑而去，旋返曰：「大姑言：『如賜還，當以佳耦爲報。』」劉問：「伊誰？」曰：「吾家皮姓，大姑小字八仙，共卧者胡郎也；二姑水仙，適富川丁官人；三姑鳳仙，較兩姑尤美，自無不當意者。」劉恐失信，請坐待好音。婢去久之[6]，復返曰：「大姑寄語官人：好事豈能猝合！適與之言，反遭詬厲[7]；但緩時日以待之，吾家非輕諾寡信者。」劉付之。過數日，渺無信息；薄暮自外歸，閉門甫坐，忽雙扉自啟，兩人以被承女郎，手捉四角而入，〔但評〕送新人新樣。曰：「送新人至矣！」〔馮評〕來得突。笑置榻上而去。近視之，酣睡未醒，酒氣猶芳，頳顔醉態，傾絶人寰。喜極，爲之捉足解襪，抱體緩裳。而女已微醒，開目見劉，四肢不能自主，但恨曰：「八仙淫婢賣我矣！」劉狎抱之。女嫌膚冰，微笑〔但評〕微醒而恨，衹曰「淫婢賣我」，且復微笑，亦穎秀修飾得力處。文於吞吐間，形容得出。曰：「今夕何夕，見此凉人！」劉曰：「子兮子兮，如此凉人何！」遂相歡愛。既而曰：「婢子無恥，玷人牀寢，而以妾换袴耶！必小報之！」從此靡夕不至，綢繆甚殷。袖中出金釧一枚，曰：「此八仙物也。」又數日，懷綉履一雙來，珠嵌金綉，工巧殊絶[8]，且囑劉暴揚之。〔但評〕本欲借袴引出綉履，猶嫌其率，卻先以金釧襯之，遂令文勢曲折而更多情趣。○金釧一枚，襯出綉履一雙。以紈袴而合，以綉履而離，中間復取履而贈之以鏡，以鏡而離，又以鏡而合，後仍以履作結。而履而灰，灰而復履；忽作满柈之履，忽作墮地之履。此皆從紈袴針囊生香設色而出，卻以「小報紈袴」一語作束上提下之筆，遂令讀者信其件件都是實事，幾忘其專以「影里情郎，畫中愛寵」二句，憑空撰出書中黄金屋，書中顔如玉一篇議論文字。劉出誇示親賓，求觀者皆以貲酒爲贄，由此奇貨居之。〔馮評〕楊妃馬嵬坡下羅襪，土人得之，觀者人給一錢。女夜來，忽作别語，怪問之，答云：「姊以履故恨妾，欲攜家遠去，隔絶我好。」劉懼，願還之，女云：「不必，彼方以此挾妾[9]，如還之，中其機矣。」〔但評〕靈警異常，老成持重。劉問：「何不獨留？」曰：「父母遠去，一家十餘口，俱託胡郎經紀，若不從去，恐長舌婦造黑白也。」從此不復至。逾二年，思念綦切，偶在途中遇女郎，騎款段馬[10]，老僕鞚之，摩肩過；反啟障紗相窺，丰姿艷絶。頃，一少年後至，曰：「女子何人？似頗佳麗。」劉亟贊之。少年拱手笑曰：「太過獎矣！此即山荆也。」劉惶愧謝過，少年曰：「此何妨[11]。但南陽三葛，君得其龍[12]，區區者又何足道！」劉疑其言，少年曰：「君不認竊眠卧榻者耶？」劉始悟爲胡。〔但評〕有兩生同時考劣等而被斥者，後聯姻相見，皆訝曰：「似何處相晤來。」沉吟久之，相與點首曰：「哦哦。」情態亦如是。叙僚婿[13]之誼，嘲謔甚歡。少年曰：「岳新歸，將以省覲，可同行否？」劉喜，從入縈山。山上故有邑人避亂之宅[14]，女下馬入。少間，數人出望，曰：「劉官人亦來矣。」入門謁見翁嫗[15]。又一少年先在，靴袍炫美。翁曰：「此富川丁婿。」並揖即坐。少時，酒炙紛綸[16]，談笑頗洽。翁曰：「今日三婿並臨，可稱佳集。又無他人，可唤兒輩來，作一團圞之會。」俄，姊妹俱出。翁命設坐，各傍其婿。八仙見劉，惟掩口而笑；鳳仙輒與嘲弄[17]；水仙貌少亞，而沉重温克[18]，滿座傾談，惟把酒含笑而已。於是履舄交錯，蘭麝熏人，飲酒樂甚。劉視牀頭，樂具畢備，遂取玉笛，請爲翁壽。翁喜，命善者各執一藝，因而合座争取；惟丁與鳳仙不取。八仙曰：「丁郎不諳可也，汝寧指屈不伸者[19]？」因以拍板擲鳳仙懷中，便串繁響[20]。翁悦曰：「家人之樂極矣！兒輩俱能歌舞，何不各盡所長[21]？」八仙起，捉水仙曰：「鳳仙從來金玉其音，不敢相勞；〔但評〕《破窰》一折，聲淚俱下，生出後半幅文字；此處卻先説鳳仙從來金玉其音，不敢相勞，文愈曲折，愈顯出鳳仙之激烈也。我兩人可歌《洛妃》一曲[22]。」二人歌舞方已，適婢以金盤進果，都不知其何名。翁曰：「此自真臘攜來，所謂『田婆羅[23]』也。」〔馮評〕真臘本扶風屬國。因掬數枚送丁前。鳳仙不悦曰：「婿豈以貧富爲愛憎耶？」〔但評〕當應之曰：「此常情耳，予何爲獨不然。」翁微哂未言[24]，八仙曰：「阿爹以丁郎異縣，故是客耳。若論長幼，豈獨鳳妹妹有拳大酸婿耶？」鳳仙終不快，解華妝，以鼓拍授婢，唱《破窰》[25]一折，聲淚俱下；〔馮評〕小作波致。昌黎詩曰：「喁喁兒女語，恩怨相爾汝。」金聖嘆曰：「如小鳥鬥舌，對唤春樹，最好下酒。」〔但評〕如見其人，如聞其聲。

既闋，拂袖逕出[26]。一座爲之不歡。八仙曰：「婢子喬性[27]猶昔。」〔但評〕鳳仙自是喬性，自是好勝；然世之無志上進者，皆闒茸甘讓人者耳。《破窰》一唱，夫夫也將何以爲情！乃追之，不知所往。劉無顔，亦辭而歸；至半途[28]，見鳳仙坐路旁，呼與並坐，曰：「君一丈夫，不能爲牀頭人吐氣[29]耶？〔但評〕牀頭人欲吐氣，一顰也若被嚴誅，一笑也如膺上賞。以此策厲丈夫，真乃百發百中。黄金屋自在書中，〔但評〕黄金屋自在書中，牀頭人以此爲吐氣符敕，真足破愚起懦。願好爲之！」舉足云：「出門匆遽，棘刺破複履矣。所贈物，在身邊否？」劉出之。女取而易之。劉乞其敝者。〔但評〕借乞敝履引出贈鏡，乃不突兀。囅然曰：「君亦大無賴矣！幾見自己衾枕之物，亦要懷藏者[30]？如相見愛，一物可以相贈。」出一鏡付之曰[31]：「欲見妾，當於書卷中覓之；不然，相見無期矣。」〔但評〕顔如玉自在書中，覓之則翩然來矣。〔馮評〕予最喜看「李亞仙剔目」一出，然彼猶太狠，家家有此鏡，士林少廢材矣，用復慨然。言已不見。怊悵自歸[32]，視鏡則鳳仙背立其中，如望去人於百步之外者。〔但評〕遠而背。因念所囑，謝客下帷。一日，見鏡中人忽現正面，盈盈欲笑，〔但評〕近而笑。益愛重之。無人時輒以共對[33]。月餘，鋭志漸衰，遊恒忘返。歸見鏡影，慘然若涕；〔但評〕近而戚。隔日再視，則背立如初矣：〔但評〕遠而背。怡悟爲己之廢學也。〔但評〕曲曲寫出，傳神繪影之筆。乃閉户研讀，晝夜不輟；月餘，則影復向外。自此驗之：每有事荒廢，則其容戚；數日攻苦，則其容笑。於是朝夕懸之[34]，如對師保。〔但評〕再用總寫，精神愈足。○朝夕懸之，如對師保，吾謂其有過之無弗及也。何者？設使師保教之，一舉而捷，未必曰今可以對我師保也，蓋镜中人自有大作用在，自有真力量在，師保之嚴，何能及之。〔馮評〕用成語，天然拍合。如此二年，一舉而捷，喜曰：「今可以對我鳳仙矣！」攬鏡視之，見畫黛彎長，瓠犀微露，喜容可掬，〔但評〕君爲吐氣，妾當揚眉。宛在目前[35]。愛極，停睇不已。忽鏡中人笑曰：「『影里情郎，畫中愛寵[36]』，今之謂矣。」驚喜四顧，則鳳仙已在座後[37]。握手問翁媪起居，曰：「妾别後，不曾歸家，伏處巖穴，聊與君分苦耳。」〔但評〕能與分苦，然後可與共甘，此之謂賢内助。〔馮評〕宋君分痛是至性，此女分苦是至情。劉赴宴郡中，女請與俱，共乘而往，人對面不相窺。既而將歸，陰與劉謀，偽爲娶於郡也者。女既歸，始出見客，經理家政。人皆驚其美，而不知其狐也。劉屬富川令門人，往謁之，遇丁，〔馮評〕節節相生，不另起爐竃。殷殷邀至其家，款禮優渥，言：「岳父母近又他徙，内人歸寧將復。當寄信往，並詣申賀。」〔馮評〕借丁口中帶叙，省力。劉初疑丁亦狐，及細審邦族，始知富川大賈子也。初，丁自别業暮歸，遇水仙獨步，見其美，微睨之，女請附驥以行。丁喜，載至齋，與同寢處，欞隙可入，始知爲狐。女言[38]：「郎無見疑。妾以君誠篤，故願託之。」丁嬖之，竟不復娶。劉歸，假貴家廣宅，備客燕寢，洒掃光潔[39]，而苦無供帳；隔夜視之，則陳設焕然矣。過數日，果有三十餘人，齎旗采酒禮而至，輿馬繽紛，填溢街巷[40]。劉揖翁及丁、胡入客舍，鳳仙逆嫗及兩姨入内寢。八仙曰：「婢子今貴，不怨冰人矣。〔但評〕雖不怨冰人，卻衹感紈袴。釧履猶存否？」女搜付之，曰：「履則猶是也，而被千人看破矣。」〔馮評〕生下一段文字。八仙以履擊背，曰：「撻汝寄於劉郎。」〔馮評〕《穀梁》用來妙。〔但評〕劉郎此時背上必不關痛癢，蓋自朝夕對女師保以來，不比當年藏袴要償之劉郎矣。乃投諸火，祝曰：「新時如花開，舊時如花謝；珍重不曾着[41]，姮娥來相借。」水仙亦代祝曰：「曾經籠玉笋，着出萬人稱；若使姬娥見，應憐太瘦生[42]。」鳳仙撥灰曰[43]：「夜夜上青天，一朝去所歡；留得纖纖影，遍與世人看。」〔但評〕詼諧語，雅而趣。堆灰滿柈，真足遍與世人看也。〔馮評〕了結，又生下。〔何評〕三詞都好。遂以灰捻柈中，堆作十餘分；望見劉來，托以贈之。但見綉履滿柈，〔馮評〕又作弄。悉如故款。〔但評〕固是鳳仙作弄，想亦千人精神所結而成。○主意衹是收繳釧履耳，乃投諸火而祝，水仙亦代祝，已盡致矣；鳳仙忽撥灰捻堆柈而有無數之履，此無中生有，絶處求生之法也。〔何評〕狡獪。八仙急出，推柈墮地；地上猶有一二隻存者，又伏吹之，其跡始滅[44]。次日，丁以道遠，夫婦先歸；八仙貪與妹戲，翁及胡屢督促之，亭午始出，與衆俱去。初來，儀從過盛，觀者如市。〔馮評〕又生下。有兩寇窺見麗人，魂魄喪失，因謀劫諸途；偵其離村，尾之而去。相隔不盈一矢[45]，馬極奔，不能及；至一處，兩崖夾道，輿行稍緩[46]，追及之，持刀吼咤[47][48]，人衆都奔。下馬啟簾，則老嫗坐焉，〔馮評〕又弄鬼。方疑誤掠其母；才他顧，而兵傷右臂，頃已被縛。凝視之[49]，崖並非崖，乃平樂城門也；〔馮評〕臨結出奇，後勁不竭。輿中人則李進士母[50]，自鄉中歸耳。〔何評〕狡獪。

一寇後至，亦斷馬足而縶之，門丁執送太守[51]，一訊而伏。時有大盗未獲，詰之，即其人也。明春，劉及第，鳳仙以招禍故[52]，悉辭内戚之賀，劉亦更不他娶。及爲郎官，納妾，生二子。

異史氏曰：「嗟乎！冷暖之態，仙凡固無殊哉！『少不努力，老大徒傷[53]。』惜無好勝佳人，作鏡影悲笑耳。吾願恒河沙數[54]仙人，並遣嬌女昏嫁人間，則貧窮海中，少苦衆生矣。」〔馮評〕天上那有許多仙人，恐虚願難酬。

〔何評〕鋭志攻苦，皆由於鏡中悲笑，豈好色之心，重於好名乎？然天下有志者少，無志者多，季子簡煉揣摩，亦由於妻不下機一激之力，則閨中之人，正自不可少耳。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二十四卷本、黄本）

[1] 穎秀：〖何註〗聰穎文秀也。

[2] 「郡庠」：青本、黄本作「縣庠」。

[3] 「即亦」：鑄本作「亦」。

[4] 鼾睡：〖何註〗鼾音酣。〖吕註〗《宋史》：「太祖使曹彬圍金陵，江南主李煜求徐鉉入奏，乞罷兵。上曰：『江南主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乎！』’

[5] 「恐其」：青本無「其」字。

[6] 「婢去久之」：鑄本作「婢去」。

[7] 「反遭」：青本、黄本作「方遭」。

[8] 鑄本「靡」作「無」，並異史本「出金」作「金」，今據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補。二十四卷本「殊絶」作「絶倫」。

[9] 「求觀者」：青本、黄本作「來觀者」。「忽作」：鑄本、異史本作「作」，今據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補。「妾」：二十四卷本作「我」。

[10] 「在途中」：黄本、青本作「在途」。

[11] 「此何」：鑄本作「何」。

[12] 南陽三葛：〖吕註〗《世説》：「諸葛瑾與弟亮、從弟誕，並有盛名，各在一國。人謂蜀得其龍，吴得其虎，魏得其狗。」○按《萬姓統譜》：「諸葛，殷時侯國葛伯之後，舊居琅琊，徙陽都，先有葛在，時人謂之諸葛。」《吴書》亦云：「諸葛瑾字子瑜。其先葛氏，琅琊諸縣人；後徙陽都，陽都先有姓葛者，時人謂諸葛，因爲氏。」是瑾、亮、誕者葛姓也。

[13] 僚婿：〖吕註〗《嬾真子》：「《爾雅》曰兩婿相謂爲亞，今江東呼爲僚婿。」

[14] 青本、黄本「以省」作「一省」。「亂」：青本、黄本作「難」。

[15] 「翁嫗」：青本、黄本作「翁媪」。

[16] 「即坐」：鑄本作「就坐」。「紛綸」：二十四卷本作「紛紜」。

[17] 嘲弄：〖何註〗嘲笑玩弄也。

[18] 「温克」：二十四卷本作「温文」。

[19] 「指屈」：青本、黄本作「屈指」。

[20] 串響：〖何註〗：所謂絡繹不絶也。△按：串，演奏。串響，演奏器樂。本書《彭海秋》：「出玉笛，隨聲便串。」

[21] 「盡」：青本、黄本作「進」。

[22] 「兩人」：鑄本作「二人」。

[23] 田婆羅：〖吕註〗《北史》：「真臘在林邑西南，本扶南之屬國也，其王姓刹氏，名質多斯那。國多奇樹。婆田羅樹葉、花、實並似棗而小異。」○按：此作田婆羅，疑誤。

[24] 「未言」：鑄本作「不言」。

[25] 破窰：〖吕註〗按《避暑録話》云：「吕文穆蒙正爲父龜圖所逐。龍門寺僧識其爲貴人，延致寺中，鑿山巖爲龕以居之，凡九年。後諸子即龕爲祠堂，名曰肄業，富文忠爲之記。今人以傳奇中有《破窰》之説，志書亦沿俗論，但言窰而不知有龕，並龍門寺僧亦湮没不傳，可惜也。」

[26] 「逕出」：鑄本、二十四卷本作「逕去」。

[27] 喬性：〖何註〗嬌性也。〖吕註〗按：喬與驕通。《禮·樂記》：「齊音敖闢喬志。」○又音矯，見《莊子·在宥篇》。△按：「喬」係方言，同古怪。

[28] 「途」：但本、圖本作「路」。

[29] 吐氣：〖何註〗李白《上韓荆州書》：「不使白揚眉吐氣，激昂青雲耶？」

[30] 青本「大無賴」作「無賴」，並黄本「懷藏」作「護藏」。

[31] 「出一」：鑄本作「旋出一」，二十四卷本作「遂出一」。

[32] 「怊」：二十四卷本作「惆」。「自歸」：鑄本作「而歸」。

[33] 「愛重」：鑄本作「重愛」。「輒以」：二十四卷本作「輒一」。

[34] 「於」：青本、黄本作「如」。

[35] 「宛」青本、黄本作「宛然」。

[36] 影里情郎，畫中愛寵：〖吕註〗《西厢記》：「他做會影里情郎，我做會畫中愛寵。」

[37] 「座後」：鑄本作「座右」。

[38] 「女言」：黄本、青本作「言」。

[39] 「洒掃」：青本、黄本作「汜掃」。

[40] 「街巷」：鑄本、異史本作「階巷」，今據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改。

[41] 「珍重」：鑄本作「暫重」。

[42] 太瘦生：〖吕註〗歐陽修《六一詩話》：「李白詩『太瘦生』，唐人語也。至今猶以生爲語助，如『作麽生』、『何似生』之類是也。」

[43] 「撥灰」：鑄本作「撥火」。

[44] 「墮」：二十四卷本作「墜」。「其跡」：青本、黄本作「其踪」。

[45] 「一矢」：鑄本、異史本作「一尺」。今據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改。

[46] 「輿行」：鑄本、異史本作「輿」，今據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補。

[47] 吼咤：〖何註〗吼，牛鳴也。咤音姹，叱怒也。

[48] 「吼咤」：黄本作「吼叱」。

[49] 「凝視」：二十四卷本作「凝眸視」。

[50] 「中人」：鑄本、二十四卷本、黄本作「中」。

[51] 鑄本、二十四卷本「亦斷」作「亦被斷」。「縶之，門丁」：青本、黄本作「縶之門，李」。

[52] 「以」：青本、黄本作「亦恐」。

[53] 少不努力，老大徒傷：〖吕註〗顔延年《長歌行》：「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按：《長歌行》見《樂府詩集》卷三十相和歌辭，爲古詞。

[54] 恒河沙數：〖何註〗見波斯匿王語。〖吕註〗《彌陀經疏鈔》：「恒河在西域無熱河側，沙至微細，佛近彼河説法，故凡言多，常取爲喻。」○《大智度論》：「問恒河中沙有幾許？答云：『一切算術所不能知，惟有佛及法身菩薩能知其數。一切閻浮提中微塵生滅多少，皆能知數，何况恒河沙。』」

佟客

董生，徐州人，好擊劍，每慷慨自負。偶在途中遇一客，跨蹇同行，與之語，談吐豪邁[1]，詰其姓字，云：「遼陽佟姓。」問：「何往？」曰：「余出門二十年，適自海外歸耳。」董曰：「君遨遊四海，閲人綦多，曾見異人否？」佟問[2]：「異人何等？」董乃自述所好，恨不得異人之傳[3]。佟曰：「異人何地無之，要必忠臣孝子，始得傳其術也。」〔馮評〕《劍俠傳》以「忠孝」二字作骨子，一語破的。董又奮然自許[4]，〔但評〕必忠臣孝子而後可以傳異術，非必得異術而後可以爲忠臣孝子也。奮然自許，又恨不得異人所傳，主見已錯。○讀完一部《廿二史》，所謂平居慷慨自負者，我知之矣。忠臣孝子皆從至性熱血中出來，不是口頭舌邊上做得的。奮然自許，便已看得太容易了；胸中全無些子血性，如何有力量擔當得起。即出佩劍，彈之而歌；又斬路側小樹，以矜其利。佟掀髯微笑，〔但評〕對門外漢衹有微笑而已。因便借觀。董授之，展玩一過，曰：「此甲鐵所鑄[5]，爲汗臭所蒸，最爲下品。〔馮評〕荆卿之劍，想亦如是。僕雖未聞劍術，然有一劍，頗可用。」遂於衣底出短刃尺許，以削董劍，脆如瓜瓠，應手斜斷如馬蹄[6]。董駭極，亦請過手，再三拂拭而後返之。〔馮評〕望猶河漢。邀佟過諸其家[7]，堅留信宿。叩以劍法，謝不知；董按膝雄談，惟敬聽而已。〔但評〕對井底蛙衹有敬聽而已。〔馮評〕大方。更既深，忽聞隔院紛拏。隔院爲生父居，心驚疑。近壁凝聽，但聞人作怒聲曰[8]：「教汝子速出即刑，便赦汝！」少頃，似加搒掠，呻吟不絶者，真其父也。生提戈欲往[9]，〔馮評〕畫出膽怯。佟止之曰：「此去恐無生理，宜審萬全。」〔但評〕止之妙，保全孝子不少。〔馮評〕挂住脚。生皇然請教，佟曰：「盗坐名相索，必將甘心焉。君無他骨肉，宜囑後事於妻子；〔但評〕使之囑妻子，孝子作不成矣。我啟户，爲君警厮僕[10]。」生諾，入告其妻，妻牽衣泣。〔馮評〕挂住脚。生壯念頓消，遂共登樓上，尋弓覓矢，以備盗攻。倉皇未已，聞佟在樓簷上笑曰：「賊幸去矣。」〔但評〕葫廬得妙。〔馮評〕仙乎雲中看濁世，長嘯一聲歸去來。我亦大笑。燭之已杳。逡巡出，則見翁赴鄰飲，籠燭始歸[11]；惟庭前多編菅遺灰焉。〔但評〕恐無生理，宜審萬全，是對忠臣孝子議論。皇然請教，是忠臣孝子主見。妻子牽泣，壯念頓消，是忠臣孝子轉關。挈眷登樓，弓矢備盗，置其親於不顧，是忠臣孝子作爲。賊幸去矣，逡巡出矣，而翁歸矣，異人杳矣，是忠臣孝子實跡。慷慨自負者如是如是。乃知佟異人也。〔但評〕乃知已空自負也。

異史氏曰：「忠孝，人之血性。古來臣子而不能死君父者，其初豈遂無提戈壯往時哉？要皆一轉念誤之耳。〔馮評〕理明分定性堅，故能於刀鋸鼎鑊從容赴之而無難。畏葸者固不足言，即以客氣乘之，亦略牽動之而不振矣。趙甌北詩云：「平時每作千秋想，臨事方知一死難。名義重應甘白刃，頭顱痛義顗黄冠。」無事談忠義，臨危喪廉恥。名人如牧齋不足道，即草間偷活如梅村，幾人爲之原諒哉！昔解大紳與方孝孺相約以死[12]，而卒食其言[13]；安知矢約歸家後，不聽牀頭人嗚泣哉[14]！’

邑有快役某，每數日不歸，妻遂與里中無賴通。一日歸，適值少年自房中出，大疑。苦詰其妻，妻堅不服[15]。既於牀頭得少年遺物，妻窘無詞，惟長跪哀乞[16]。某怒甚，擲以繩，逼令自經[17]。妻請妝服而死，許之。妻乃入室理妝，某自酌以待之，呵叱頻催。俄妻炫服出，含涕拜曰：‘君果忍令奴死耶？’某盛氣咄之[18]。妻返走入房，方將結帶，某擲盞鏘然，呼曰[19]：‘咍[20]！〔但評〕此一字誤了多少講忠孝、講氣節人。○緑頭巾不能壓人死，其精神全在一「咍」字。返矣！一頂緑頭巾[21]，或不能壓人死耳。’遂爲夫婦如初。此亦大紳者類也，一笑。

〔馮評〕蠅能倒棲，蠅之異也；鳥能騰空，鳥之異也。夫子言之：十室必有忠信。十室之異人，童子亦知敬讓，童子中之異人也。即飛仙劍客世不常見，而不知得遇異人者即異人也。天下之大，何所不有。己爲妄人，將以善人爲惡人；己爲俗人，將以聖人爲凡人。先哲诗云：「英雄見慣衹常人。」家有賢而不知，鄉有賢而不知，心有佛而不知，家有佛而不知。張眉露目，海底撈月，更何處求異人哉？

〔何評〕忠臣孝子，出于血性，是乃仁術也。乃人自有之，而自棄之，更何處求異術哉？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在途」：鑄本作「於途」。「語，談」：青本作「談，語」。

[2] 「佟問」：鑄本作「佟曰」。

[3] 「之傳」：青本、黄本作「所傳」。

[4] 「奮然」：鑄本作「毅然」。

[5] 「甲鐵」：二十四卷本作「鐵甲」。

[6] 「馬蹄」：異史本、鑄本作「鳥蹄」，今據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改。

[7] 「過諸其家」：鑄本作「至家」。

[8] 「怒聲」：二十四卷本作「惡聲」。

[9] 「真」：青本作「直」。「提戈」：鑄本作「捉戈」。

[10] 「警」：青本作「驚」。

[11] 「始歸」：鑄本作「方歸」。

[12] 「大紳」：鑄本作「縉。」

[13] 食言：〖吕註〗按：大紳名縉，江西吉水人。洪武中，舉庶吉士。文皇渡江時，與方孝孺、周是修、王艮、吴溥、胡廣、胡靖約同死難。既而解使人覘胡廣動静，見廣方問家人飼猪否。解聞而笑曰：「一猪尚不肯舍，况肯舍性命乎？」蓋皆無意於死也。後孝孺磔諸市，是修死之，艮閉門涕泣不已，服毒死，餘皆食其言。詳見《明史》。

[14] 鑄本「歸家後」作「歸後」，「嗚泣」作「鳴泣」。「泣哉」：二十四卷本作「泣而止哉」。

[15] 此上十八字：鑄本作「值少年自房中出，大疑，苦詰妻，妻不服」。

[16] 「長跪」：二十四卷本作「長跽」。

[17] 「自經」：鑄本作「自縊」。

[18] 「催」：二十四卷本作「摧」。「某盛」青本作「某以盛」。

[19] 鑄本無「鏘然」二字。「呼曰」：二十四卷本作「曰」。青本「擲」作「執」。

[20] 咍：〖吕註〗左思《吴都賦》：「東吴王孫囅然而咍。」註：「楚人謂相笑曰咍。」△按：咍，據文義爲感嘆詞。王實甫《西廂記》：「咍！怎不肯回過臉兒來？」

[21] 緑頭巾：〖吕註〗《國憲家猷》：「春秋時有貨妻女求食者，謂之倡。夫以緑巾裹頭，以别貴賤。」

遼陽軍[1]

沂水某，明季充遼陽軍，會遼城陷，爲亂兵所殺；頭雖斷，猶不甚死。至夜，一人執簿來按點諸鬼。至某，謂其不宜死，使左右續其頭而送之，遂共取頭安項上。羣扶之[2]，風聲簌簌，行移時置之而去[3]。視其地，則故里也。沂令聞之，疑其竊逃，拘訊而得其情，頗不信；又審其頸無少斷痕，將刑之。某曰：「言無可憑信，但請寄獄中[4]。斷頭可假，陷城不可假。設遼城無恙，然後即刑未晚也。」令然之[5]。數日，遼信至，時日一如所言，遂釋之。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遺稿本）

[1] 青系無此篇。

[2] 「扶之」：遺稿本作「扶掖」。

[3] 「置之而去」：遺稿本作「置去」。

[4] 「請寄」：遺稿本作「寄」。「言無」：二十四卷本作「言之無」。

[5] 此上二十字：遺稿本「陷城」作「城陷」。二十四卷本「遼城」作「遼陽」；鑄本「即刑」作「受刑」，「然之」作「從之」。

張貢士[1]

安丘張貢士卯君寢疾[2]，仰卧牀頭。忽見心頭有小人出：長僅半尺，儒冠儒服，作俳優[3]狀。唱昆山曲，音調清徹[4]；説白，自道名貫，一與己同；所唱節末，皆其生平所遭。四折既畢，吟詩而没。張猶記其梗概，爲人述之[5]。

阮亭云：「豈杞園[6]耶？大奇[7]。」

〔但評〕人之一生，不過一場戲耳。衹要問心，自已是何脚色，生平是何節末。要作鬚眉畢現，毋爲巾幗貽羞：要認本來面目，毋作粉臉逢迎；要求百世留芳，毋致當場出醜。能令人共看方有好下場。

〔何評〕此疑是貢士心神。

附記

高西園云[8][9]：「向讀漁洋先生《池北偶談》，見有記心頭小人者，爲安丘張某事。余素善安丘張卯君，意必其宗屬也。一日，晤間問及，始知即卯君事。詢其本末[10]，云當病起時，所記昆山曲者，無一字遺，皆手録成册，後其嫂夫人以爲不祥語，焚棄之。每從酒邊茶餘，猶能記其尾聲[11]，常舉以誦客。今並識之，以廣異聞。其詞云：“詩云、子曰都休講，不過是都都平丈（相傳一村塾師訓童子讀《論語》，字多訛謬。其尤堪笑者，讀「郁郁乎文哉」爲「都都平丈我」）。全憑着佛留一百二十行（村塾中有訓蒙要書，名《莊農雜字》[12]。其開章云：「佛留一百二十行，惟有莊農打頭强。」最爲鄙俚）。』玩其語意，似自道其生平寥落，晚爲農家作塾師，主人慢之，而爲是曲。意者：夙世老儒，其卯君前身乎？卯君名在辛，善漢隸篆印[13]。」

附《池北偶談》一則：「安丘明經張某，常晝寢，忽一小人自心頭出，身才半尺許，儒衣儒冠，如伶人結束。唱昆曲，音節殊可聽。説白自道，名貫一與己合。所唱節末，皆其平生所經歷。四折既畢，誦詩而没。張猶憶其梗概，爲人述之。」

（原載吕湛恩《〈聊齋志異〉註》）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二十四卷本。遺稿本用於校勘附則「高四園……篆印」）

[1] 「張貢士」：異史本題作「心頭小人」。今據參校本改。

[2] 「卯君」：青本、鑄本、二十四卷本無此二字。

[3] 俳優：〖何註〗音牌憂。《漢書·東方朔傳》：「朔好詼諧，武帝以俳優畜之。」

[4] 「音调」：青本作「音」。

[5] 「述之」下，青本有「高西園晤杞園先生，曾細詢之，猶述其曲文，惜不能全憶」二十二字。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鑄本無。其中「杞園」與異史本、本文「附記」中「卯君」矛盾，據袁世碩先生《蒲松齡事跡著述新考》、王平先生《〈聊齋志異·張貢士〉小考》，此爲杞園子卯君語意，源于鑄本，青本妄改妄收。今刪。

[6] 杞園：〖吕註〗張杞園名貞，字起元，安丘人。康熙壬子拔貢生，舉宏博，授翰林院待詔。

[7] 鑄本、異史本、青本無此評。

[8] 高西園：〖吕註〗名鳳翰，號南阜山人，膠州人，以諸生薦舉官歙縣丞。

[9] 「云」：遺稿本作「曰」。

[10] 「詢其本末」：遺稿本作「其概與誌所載同，而本末較詳」。

[11] 「記其」：遺稿本作「憶其」。

[12] 「名莊」：鑄本作「多莊」。

[13] 「高西園……篆印」：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此則。係鑄本正文，遺稿本附録。據袁世碩先生《鑄雪齋和鑄雪齋抄本〈聊齋志異〉》考證，此則不類蒲氏撰寫，顯係鑄雪齋主人所記高西園語。今入附記。

丐仙[1]

高玉成，故家子，居金城之廣里；善針灸，不擇貧富輒醫之。里中來一丐者，有廢瘡，卧於道，膿血狼籍，臭不可近。居人恐其死，日一飴[2]之。高見而憐焉，遣人扶歸，置於耳舍。家人惡其臭，掩鼻遥立。高出艾親爲之灸，日餉以疏食[3]。數日，丐者索湯餅，僕人怒訶之；高聞，即命僕賜以湯餅。未幾，又乞酒肉，〔馮評〕似三歌彈鋏者。僕走告曰：「乞人可笑之甚！方其卧於道也，日求一餐不可得；今三飯猶嫌粗糲，既與湯餅，又乞酒肉，此等貪饕，衹宜仍棄之道上耳！」高問其瘡，曰：「痂漸脱落，似能步履，顧假咿嚘[4]作呻楚狀[5]」。高曰：「所費幾何！即以酒肉饋之，待其健，或不吾仇也。」〔但評〕惟其有無厭之求，乃益見高雅量。僕偽諾之而竟不與，且與諸曹偶語，共笑主人癡。次日，高親詣視丐，丐跛而起，謝曰：「蒙君高義，生死人而肉白骨，惠深覆載。但新瘥未健，妄思饞嚼耳。」高知前命不行，呼僕，痛笞之，立命持酒炙餌丐者。僕銜之，夜分，縱火焚耳舍，乃故呼號。高起視，舍已燼，嘆曰：「丐者休矣！」督衆救滅，見丐者酣卧火中，〔馮評〕焦先生卧雪，此丐乃卧火中。齁聲雷動；唤之起，故驚曰：「屋何往？」羣始驚其異。高彌重之，卧以客舍，衣以新衣，日與同坐處。問其姓名，自言陳九。居數日，容益光澤，言論多風格，又善手談；高與對局，輒敗，乃日從之學，頗得其奧秘。如此半年，丐者不言去，高亦一時少之不樂也，〔馮評〕查伊璜之於鐵丐，又是一般行徑。即有貴客來，亦必偕之同飲。或擲骰爲令，陳每代高呼采，雉盧無不如意。高大奇之。每求作劇，輒辭不知。一日，語高曰：「我欲告别。向受君惠且深，今薄設相邀，勿以人從也。」高曰：「相得甚歡，何遽决絶？且君杖頭空虚，亦不敢煩作東道主。」陳固邀之曰：「杯酒耳，亦無所費。」高曰：「何處？」答云：「園中。」時方嚴冬，高慮園亭苦寒，陳固言：「不妨。」乃從如園中，覺氣候頓暖，似三月初[6]；又至亭中，益暖，異鳥成羣，亂哢清咮[7]，髣髴暮春時[8]。亭中几案，皆鑲以瑙玉，有一水晶屏，瑩澈可鑒，中有花樹摇曳，開落不一；又有白禽似雪，往來句輈[9]於其上。以手撫之，殊無一物。高愕然良久，坐，見鸜鵒棲架上，呼曰：「茶來！」俄見朝陽丹鳳，銜一赤玉盤，上有玻璃盞二，盛香茗，伸頸屹立。飲已置盞其中，鳳銜之，振翼而去。鸜鵒又呼曰：「酒來！」即有青鸞黄鶴，翩翩自日中來，銜壺銜杯，紛置案上。頃之，則諸鳥進饌，往來無停翅。〔但評〕呼茶進酒，列饌陳肴，鳥使翩躚，一新耳目。珍錯雜陳，瞬息滿案，肴香酒冽，都非常品。陳見高飲甚豪，乃曰：「君宏量，是得大爵。」鸜鵒又呼曰：「取大爵來！」忽見日邊熌熌，有巨蝶攫鸚鵡杯，受斗許，翔集案間。高視蝶大於雁，兩翼綽約，文采燦麗，亟加贊嘆。陳唤曰：「蝶子勸酒！」蝶展然一飛，化爲麗人，綉衣翩躚，前而進酒[10]。陳曰：「不可無以佐觴。」女乃仙仙而舞，舞到酣際，足離於地者尺餘，輒仰折其首，直與足齊，倒翻身而起立，身未嘗着於塵埃。且歌曰：「連翩笑語踏芳叢，低亞花枝拂面紅。曲折不知金鈿落，更隨蝴蝶過籬東。」餘音嫋嫋[11]，不啻繞梁[12]。高大喜，拉與同飲。陳命之坐，亦飲之酒。高酒後，心摇意動，遽起狎抱。視之，則變爲夜叉：〔馮評〕愈奇。睛突於眦[13]，牙出於喙，黑肉凹凸[14]，怪惡不可狀[15]。〔但評〕巨蝶攫杯，奇情異采；忽化爲麗人，且舞且歌；又忽作夜叉，極怪極惡。真是五花八門之筆。高驚釋手，伏几戰慄。陳以箸擊其喙，訶曰：「速去！」隨擊而化，又爲蝴蝶，飄然揚去。高驚定，辭出，見月色如洗，漫語陳曰：「君旨酒嘉肴，來自空中，君家當在天上。盍攜故人一遊？」〔馮評〕過峽。陳曰：「可。」即與携手躍起，遂覺身在空冥，漸與天近。見有高門，口圓如井，入則光明似晝。階路皆蒼石砌成，滑潔無纖翳。有大樹一株，高數丈，上開赤花，大如蓮，紛紜滿樹。下一女子，搗絳紅之衣於砧上，艷麗無雙。〔但評〕興之所至，信筆直書，非色非空，無虚無實。高木立睛停，竟忘行步。女子見之，怒曰：「何處狂郎，妄來此處！」輒以杵投之，〔馮評〕似演玉杵之霜故事。中其背。陳急曳於虚所，切責之。高被杵，酒亦頓醒，殊覺汗愧，乃從陳出，有白雲接於足下。陳曰：「從此别矣。有所囑，慎志勿忘：君壽不永，明日速避西山中，當可免。」高欲挽之，反身竟去。高覺雲漸低，身落園中，則景物大非。歸與妻子言，共相駭異。視衣上着杵處，異紅如錦，有奇香。早起從陳言，裹糧入山。大霧障天，茫茫然不辨徑路。躡荒急奔，忽失足，墮雲窟中，覺深不可測，而身幸不損。〔但評〕才從天上來，又向雲窟去；頃刻三年間，一枰初斂處。定醒良久，仰見雲氣如籠，乃自嘆曰：「仙人令我逃避，大數終不能免，何時出此窟耶！」又坐移時，見深處隱隱有光，遂起而漸入，則别有天地。有三老方對弈，見高至，亦不顧問，棋不輟。〔馮評〕寫法又與前不同。高蹲而觀焉。局終，斂子入盒，方問客何得至此。高言：「迷墮失路。」老者曰：「此非人間，不宜久淹，我送君歸。」乃導至窟下，覺雲氣擁之以升，遂履平地。見山中樹色深黄，蕭蕭木落，似是秋杪，大驚曰：「我以冬來，何變暮秋？」〔馮評〕似爛柯山中樵人歸來時景象。奔赴家中，妻子盡驚，相聚而泣。高訝問之，妻曰：「君去三年不返，皆以爲異物矣。」高曰：「異哉！才頃刻耳。」於腰中出其糗糧，已若灰燼，相與詫異。妻曰：「君行後，我夢二人皂衣閃帶，似誶賦者，訩訩然入室張顧[16]，曰：『彼何往？』我訶之曰：『彼已外出。爾即官差，何得入閨闥中[17]！』二人乃出，且行且語，云『怪事怪事”而去[18]。」乃悟己所遇者，仙也；妻所夢者[19]，鬼也。高每對客，衷[20]杵衣於内，滿座皆聞其香，非麝非蘭，着汗彌盛[21]。

〔何評〕神仙變幻，指示處亦復神奇。

【校記】（底本：青本 參校本：二十四卷本）

[1] 鑄本、異史本無此篇。

[2] 飴：〖何註〗飴音寺，與飼同。本作飤。《晉書·王薈傳》：「以私米作饘粥，以飴餓者。」

[3] 「疏」：二十四卷本作「蔬」。

[4] 咿嚘：〖何註〗嘆也，音伊憂。韓愈《赴江陵途中寄人》詩：「佇立久咿嚘。」

[5] 「顧」：二十四卷本作「故」。

[6] 「如園」：二十四卷本作「至園」。「月初」：二十四卷本作「月初旬」。

[7] 哢清咮：〖何註〗哢音弄，鳥吟也。咮音晝，鳥口也。

[8] 「益暖，異鳥成羣，亂哢清咮，髣髴暮春時」：二十四卷本「益暖」作「見」，「哢」作「弄」，「時」作「景象」。青本「鳥」作「烏」。

[9] 句輈：〖何註〗鷓鴣自鳴，鈎輈格磔。

[10] 「前而」：二十四卷本作「前席」。

[11] 嫋嫋：〖何註〗同裊，謂聲韻悠揚也。

[12] 繞梁：〖吕註〗《洞冥記》：「漢武帝與王母宴，歌奏《春歸》之樂，歌聲繞梁三匝，壇上草木枝葉皆動。」

[13] 睛突於眦：〖何註〗眦，目厓也。突，睛突出也。

[14] 凹凸：〖何註〗凹音浥，低下也。又於交切，音沃。凸，陀骨切。高也。杜甫詩：「雲雷心凸知難捧。」又杜牧詩：「酒凸觥心瀲灧光。」瀲音斂。灧音艷，從豐，滿動貌。△按：凹音爊。

[15] 「可狀」：二十四卷本作「可言狀」。

[16] 「訩訩」：二十四卷本作「汹汹」。

[17] 「閨闥中」：二十四卷本無「中」。

[18] 「云怪」：二十四卷本作「曰怪」。

[19] 二十四卷本「乃悟」作「高乃悟」，「所夢」作「所遇」。

[20] 衷：〖何註〗衷音中，裏褻衣也。

[21] 二十四卷本無「聞其」二字，「彌盛」作「彌盛云」。

愛奴

河間徐生，設教於恩，臘初歸，途遇一叟，審視曰：「徐先生撤帳矣，明歲授徒何所？」應曰[1]：「仍舊。」〔何評〕酷肖。叟曰：「敬業，姓施，有舍甥延求明師，適託某至東疃，聘吕子廉，渠已受贄稷門。君如苟就，束儀請倍於恩。」徐以成約爲辭，叟曰：「信行君子也。然去新歲尚遠，敬以黄金一金爲贄，暫留教之，明歲另議何如[2]？」徐可之。叟下騎，呈禮函，且曰：「敝里不遥矣。宅綦隘[3]，飼畜[4]爲艱，請即遣僕馬去，散步亦佳。」徐從之，以行李寄叟馬上。行三四里許，日既暮，始抵其宅：漚釘獸鐶[5]，宛然世家。呼甥出拜[6]，十三四歲童子也。叟曰：「妹夫蔣南川，舊爲指揮使。止遺此兒，頗不鈍，但嬌慣耳。得先生一月善誘，當勝十年。」未幾，設筵，備極豐美；而行酒下食，皆以婢媪。一婢執壺侍立，年十五六以來[7]，風致韻絶，心竊動之。席既終，叟命安置牀寢，始辭而去。天未明，兒出就學。徐方起，即有婢來捧巾侍盥，即執壺人也。日給三餐，悉此婢；至夕，又來掃榻。徐問：「何無僮僕？」婢但笑不言，佈衾逕去。次夕復至[8]，入以游語，婢笑不拒，遂與狎。因告曰：「吾家並無男子，外事則託施舅。妾名愛奴。夫人雅敬先生，恐諸婢不潔，故以妾來。〔但評〕敬事先生，又知大體，世家舉止，即爲鬼亦落落大方。今日但須緘密，恐發覺，兩無顔也。」一夜，共寢忘曉，爲公子所遭，徐慚怍不自安。至夕，婢來曰：「幸夫人重君，不然敗矣！公子入告，夫人急掩其口，若恐君聞，但戒妾勿得久留齋館而已。」言已遂去。徐甚德之。然公子不善讀[9]，訶責之，則夫人輒爲緩頰。初猶遣婢傳言[10]，漸親出，隔户與先生語，往往零涕，顧每晚必問公子日課。徐頗不耐[11]，作色曰：「既從兒懶，又責兒工，此等師我不慣作！〔但評〕從兒懶又責兒工，此等師原不可作，然較之從兒懶而又不責兒工，衹指望兒成名者，不可作而猶可作也。請辭。」夫人遣婢謝過，徐乃止。自入館以來，每欲一出登眺，輒錮閉之。一日，醉中怏悶，呼婢問故，婢言：「無他，恐廢學耳。如必欲出，但請以夜。」徐怒，曰：「受人數金，便當淹禁死耶！教我夜竄，何之乎？久以素食[12]爲恥[13]，贄固猶在囊耳。」遂出金置几上，治裝欲行。〔但評〕恥素食而反其贄金，如此先生，亦未易得。夫人出，脈脈不語[14]，惟掩袂哽咽，使婢返金，啟鑰送之。徐覺門户偪側，走數步，日光射入[15]，則身自陷冢中出，四望荒凉，一古墓也；大駭，而心感其義，乃賣所賜金，封堆植樹而後去之。〔但評〕掩泣反金，封堆植樹，人師鬼主，各得其宜。過歲，復經其處，展拜而行。遥見施叟，笑致温凉[16]，邀之殷切。心知其鬼，而欲一問夫人起居，遂相將入村。沽酒共酌，不覺日暮，叟起，償酒價，便言：「寒舍不遠，舍妹亦適歸寧，望移玉趾，爲老夫祓除不祥。」出村數武，又一里落，叩扉入，秉燭向客。俄蔣夫人自内出，始審視之，蓋四十許麗人也。拜謝曰：「式微之族，門户零落，先生澤及枯骨，真無計可以償之。」言已泣下。既而呼愛奴，向徐曰：「此婢，妾所憐愛，今以相贈，聊慰客中寂寞。〔但評〕贈婢雖云酬恩，終是夫人識大體而處事得宜。蓋自公子入告，急掩其口之時，直踟躕到今日矣。凡有所須，渠亦略能解意。」徐唯唯。少間，兄妹俱去，婢留侍寢。鷄初唱[17]，叟即來促裝送行；夫人亦出，囑婢善事先生。又謂徐曰：「從此尤宜謹秘，彼此遭逢詭異，恐好事者造言也。」徐諾而别，與婢共騎。至館，獨處一室，與同栖止；或客至，婢不避，人亦不之窺也[18]。偶有所欲，意一萌，而婢已致之；又善巫，一挼莎而疴立愈。〔但評〕客中得此解意之鬼，既得良友，又得良醫，此樂人不能窺之，亦不能令人見之也。清明歸，至墓所，婢辭而下；徐囑代謝夫人，諾之[19]，遂没。數日返，方擬展墓，見婢華妝坐樹下，因與俱發。終歲往返，如此爲常。欲携同歸，執不可。歲杪，辭館歸，相訂後期。婢送至前坐處，指石堆曰：「此妾墓也。夫人未出閣時便從服役[20]，夭殂瘞此。如再過，以炷香相弔，當得復會。」既别而歸[21]，懷思頗苦，敬往祝之，殊無影響。乃市櫬發冢，意將載骨歸葬，以寄戀慕。穴開自入，則見顔色如生，然膚雖未朽[22]，而衣敗若灰，頭上玉飾金釧，都如新製；又視腰間，裹黄金數鋌，卷懷之，始解袍覆尸，抱入材木[23]。賃輿載歸，停諸别第，飾以綉裳，獨宿其旁，冀有靈應。忽愛奴自外入，笑曰：「劫墳賊在此耶！」徐驚喜慰問，婢曰：「向從夫人往東昌，三日既歸，則舍宇已空。頻蒙相邀，所以不肯相從者，以少受夫人重恩，不忍離逷耳。今既劫我來，即速瘞葬，便見厚德。」徐問：「有百年復生者[24]，今芳體如故，何不效之？」嘆曰：「此有定數。世傳靈跡，半涉幻妄，要欲復起動履，亦復何難？但不能遂類生人[25]，故不必也。」乃啟棺入，尸即自起，亭亭可愛。探其懷，則冷若冰雪。遂將入棺復卧，徐强止之，婢曰：「妾過蒙夫人寵，主人自異域來，得黄金數萬[26]，妾竊取之，亦不甚追問。後瀕危，又無戚屬，遂藏以自殉。夫人痛妾夭謝，又以寶飾入斂。身所以不朽者，不過得金寶之餘氣耳。若在人世，豈能久乎？必欲如此，切勿强以飲食；若使靈氣一散，則遊魂亦消矣。」徐乃構精舍，與共寢處。笑語亦如常人，但不食不息，不見生人[27]。年餘，徐飲薄醉，執殘瀝强灌之；立刻倒地，口中血水流溢，終日而尸已變。〔但評〕靈氣一散，艷骨何存。愛之而反殺之，所謂以跡交不若以神交之淡而能久也。哀悔無及，厚葬之[28]。

異史氏曰：「夫人教子，無異人世；而所以待師者何厚也！不亦賢乎？余謂艷尸不如雅鬼，乃以措大之俗莽，致靈物不享其年[29]，惜哉！」

章丘朱生，素剛鯁[30]，設帳於某貢士家。每譴弟子，内輒遣婢媪出爲乞免，頗不聽之[31]。一日，親詣窗外，與朱關説。朱怒，操界方[32]，大駡而出。婦懼而奔。朱追之，自後横擊臀股，鏘然作皮肉聲。一何可笑[33]！

長山某翁，每歲延師[34]，必以一年束金，合終歲之虚盈，計每日得如干數；又以師離齋歸齋之日，詳記爲籍[35]；歲終，則公同按日而乘除[36]之。馬生館其家，初見操珠盤[37]來，得故甚駭；既而暗生一術[38]，反嗔爲喜，聽其覆算，不少校。翁於是大悦，堅訂來歲之約。馬假辭以故[39]。有某生號乖謬，馬因薦以自代。既就館[40]，動輒詬駡。翁無奈，悉含忍之。歲杪，携珠盤至。生勃然，忿不可支[41]，姑聽其算。翁又以途中日盡歸於西，生不受，撥珠歸東。兩争不决，操戈相向，兩人破頭爛額而赴公庭焉[42]。

〔何評〕待師之厚，人不如鬼，豈不以世家故耶？彼雖覥然人面，曾不知師之爲何物也者，而又何怪焉？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黄本、鑄本）

[1] 鑄本、二十四卷本「授徒」作「授教」。「應」：鑄本作「答」，青本、黄本作「笑應」。

[2] 「一金」：鑄本作「一兩」，二十四卷本作「一錠」。「何如」：青本、黄本作「若何」。

[3] 「綦隘」：青本作「宅隘陋」，黄本作「但宅隘」。

[4] 飼畜：〖何註〗飼，喂養也。畜，馬也。

[5] 漚釘獸鐶：〖何註〗漚釘，《義訓》曰：「門飾金謂之鋪，鋪謂之鏂，音謳，俗謂浮漚釘也。」獸鐶，《名義考》：「門鐶雙曰金鋪，單曰曲戌。曲亦作屈。一曰屈膝。獸鐶，獸口銜鐶也。」

[6] 「呼甥」：二十四卷本作「呼生」。

[7] 「十五六以來」：鑄本作「年約十五六」。

[8] 鑄本「但笑」作「笑」。青本、黄本「次夕」作「次日」。

[9] 「不善」：二十四卷本作「不喜」。

[10] 「傳言」：青本、黄本作「言」。

[11] 「不耐」：二十四卷本作「心厭」。

[12] 素食：〖何註〗《詩·魏風》：「不素食兮。」傳：「素，空也。」

[13] 「素食」：黄本、二十四卷本作「素餐」。

[14] 「脈脈」：青本、黄本作「默默」。

[15] 二十四卷本「偪側」作「逼仄」，「射入」：圖本作「射人」。

[16] 鑄本「而後去之」作「而去」。「温凉」作「温和」。

[17] 鑄本、黄本「初唱」作「初鳴」。「俱去」：青本作「俱出」。

[18] 「窺也」：鑄本作「見也」。

[19] 「諾之」：鑄本作「曰諾」。

[20] 「往返」：鑄本作「往還」。青本、黄本無「時」字。

[21] 「以炷」：青本、黄本作「一炷」。「既别而歸」：鑄本作「别歸」。

[22] 「然膚」：鑄本作「膚」。

[23] 「材木」：二十四卷本作「棺木」，鑄本作「材内」。

[24] 「有」：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古人有」。

[25] 「遂類」：鑄本作「類」。

[26] 「寵」：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寵眷」。「得黄金」：青本、黄本作「得金」。

[27] 二十四卷本「生人」作「生人耳。」「一如」：青本、黄本作「亦如」。

[28] 「厚」：二十四卷本作「遂後」。

[29] 「不」：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豈不」。「其年」：鑄本作「其長年」。

[30] 剛鯁：〖何註〗猶骨鯁也。《漢書》：「大中大夫段襄，骨鯁可任。」《儀禮》註：「乾魚近腴多骨，故曰骨鯁。」△按：《漢書》應作《後漢書》。

[31] 此上十三字：鑄本作「内輒遣婢，婢爲乞免，不聽」。

[32] 「操界方」：鑄本作「執界方」；二十四卷本「界」作「戒」。

[33] 「一何可笑」：鑄本作「令人笑絶」。

[34] 「翁每歲延師」：鑄本作「每延師」。

[35] 「記爲籍」：青本無「爲」字。

[36] 乘除：〖何註〗乘除加减，算之四法。

[37] 珠盤：〖何註〗珠算也。

[38] 「既而」：青本作「既」。

[39] 二十四卷本「覆」作「和」，鑄本無「於是」，「假辭」作「辭」。

[40] 「有某生號乖謬，馬因薦以自代，既就館」：鑄本作「遂薦一生乖謬者自代，及就館」。

[41] 「忿不可支」：鑄本作「忿極」。

[42] 「長山某……赴公庭焉」：黄本無此則。

單父宰[1]

青州民某，五旬餘[2]，繼娶少婦。二子恐其復育，乘父醉，潛割睾丸[3]而藥糝之[4]。父覺，託病不言。〔但評〕此等事不忍聞，亦不忍言。久之，創漸平；忽入室，刀縫綻裂，血溢不止，尋斃。妻知其故，訟於官，官械其子，果伏，駭曰：「余今爲『單父宰』矣！」並誅之。

〔何評〕逆子可誅。

邑有王生者，娶月餘而出其妻。妻父訟之。時辛公[5]宰淄[6]，問王何故出妻，答云：「不可説。」固詰之。曰：「以其不能産育耳。」公曰：「妄哉！月餘新婦，何知不産？」忸怩久之，告曰：「其陰甚偏。」公笑曰：「是則偏之爲害，而家之所以不齊也。」此可與《單父宰》並傳一笑[7]。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黄本僅存第二則，題‘王生’。

[2] 「五旬餘」：二十四卷本作「五旬」。

[3] 睾丸：〖何註〗腎子也。〖吕註〗《靈樞經》：「腰脊控睾而痛。」註：「睾，陰丸也。’○睾音高，坊本作「睪」，誤。

[4] 「潛割」：二十四卷本作「割」。

[5] 辛公：〖吕註〗名民，字先民，大興舉人。順治元年宰淄川；三年，升西安府同知。挂冠後，放跡山水，改名霜翊，字嚴公，著詩文以自娱焉。詳見《淄川縣志》。

[6] 「辛公宰淄」：鑄本作「淄宰辛公」。

[7] 「此可與《單父宰》並傳一笑也」：黄本無此十一字。「笑」：青本、黄本作「笑也」。

孫必振[1]

孫必振渡江，值大風雷，舟船蕩摇，同舟大恐。忽見金甲神立雲中，手持金字牌，下示諸人。共仰視之，上書「孫必振」三字，甚真。衆謂孫：「必汝有犯天譴[2]，請自爲一舟，勿相累。」孫尚無言，衆不待其肯可，視旁有小舟，共推置其上。孫既登舟，回首[3]，則前舟覆矣。〔但評〕金字牌下示諸人，是明使諸人推置小舟也。然即此推置之心，舟中人皆當全覆矣。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但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青本無此篇。

[2] 「孫必汝」：但本作「孫必振汝」，二十四卷本作「孫必振」。

[3] 「回首」：但本、二十四卷本作「回視」。

邑人

邑有鄉人，素行無賴[1]。一日晨起，有二人攝之去。至市頭，見屠人以半猪懸架上，二人便極力推擠之，遂覺身與肉合[2]，二人亦逕去。少間，屠人賣肉，操刀斷割，遂覺一刀一痛，徹於骨髓；後有鄰翁來市肉[3]，苦争低昂，添脂搭肉，片片碎割，其苦更慘。肉盡，乃尋途歸[4]。歸時日已向辰，家人謂其晏起，乃細述所遭。呼鄰問之，則市肉方歸，言其片數、斤數，毫髮不爽。崇朝之間，已受凌遲一度，不亦奇哉！

〔但評〕碎割之慘，令於生前受之，自口述之。鬼神或予以自新之路耶？抑借其言以警世耶？不然，恐他時再割地獄中，再無人證其片數、斤數矣。

〔何評〕奇刑。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素行」：鑄本作「素」。

[2] 「遂覺」：青本作「忽覺」。

[3] 「翁」：二十四卷本作「公」。

[4] 「乃尋」：青本作「方尋」。

元寶[1]

廣東臨江，山崖巉巖，常有元寶嵌石上。崖下波涌，舟不可泊；或蕩槳近摘之，則牢不可動。若其人數應得此[2]，則一摘即落，回首已復生矣[3]。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遺稿本、拾遺本）

[1] 青系無此篇。

[2] 「得此」：拾遺本作「得」。

[3] 「回首」：拾遺本作「回顧」。

研石[1]

王仲超言[2]：「洞庭君山間有石洞，高可容舟，深暗不測，湖水出入其中[3]。嘗秉燭泛舟而入，見兩壁皆黑石，其色如漆，按之而軟。出刀割之，如切硬腐，隨意製爲研；既出，見風則堅凝過于他石[4]；試之墨，大佳。估舟遊楫，往來甚衆，中有佳石，不知取用，亦賴好奇者之品題也。」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二十四卷本、遺稿本）

[1] 青系無此篇。

[2] 「仲超」：遺稿本作「仲迢」。

[3] 「湖水」：遺稿本作「洞水」。

[4] 「堅凝」：二十四卷本作「堅硬」。「過于」：遺稿本作「過」。

武夷[1]

武夷山有削壁千仞，人每於下拾沉香玉塊焉[2]。太守聞之，督數百人作雲梯，將造頂以覘其異。三年始成，太守登之，將及巔，見大足伸下，一拇粗于搗衣杵[3]，大聲曰：「不下，將墮矣！」大驚，疾下。才至地，則架木朽折[4]，崩墜無遺。

〔仙舫評〕人無私欲，均可造極；無如利心一萌，自必爲神靈所叱逐耳。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遺稿本）

[1] 青系無此篇。

[2] 「玉塊」：遺稿本作「玉瑰」。

[3] 「手」：遺稿本作「如」。

[4] 「則架」：遺稿本作「而架」。

大鼠

萬曆間，宫中有鼠大與猫等，爲害甚劇；遍求民間佳猫捕制之[1]，輒被啖食。適異國來貢獅猫，毛白如雪。抱投鼠屋，闔其扉，潛窺之。猫蹲良久，鼠逡巡自穴中出；見猫，怒奔之，猫避登几上；鼠亦登，猫則躍下。〔馮評〕善寫狀。如此往復，不啻百次。〔何評〕疲之，此即漢王制項籍之法。衆咸謂猫怯，以爲是無能爲者。既而鼠跳擲漸遲，碩腹似喘，蹲地上少休。猫即疾下，爪掬頂毛，口齕首領。輾轉争持[2]，猫聲嗚嗚，鼠聲啾啾。啟扉急視，則鼠首已嚼碎矣。然後知猫之避非怯也[3]，待其惰也。彼出則歸，彼歸則復[4]，用此智耳。〔何評〕左氏三分四軍法。噫！匹夫按劍，何異鼠子[5]！〔馮評〕結峭。

〔但評〕大勇若怯，大智若愚。伺其懈也，一擊而覆之，啾啾者勇不足恃矣。嗚嗚者智誠可用矣。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捕制之」：青本作「捕制」。

[2] 「頂毛」：二十四卷本作「項毛」。「争持」：青本、二十四卷本作「争持間」。

[3] 二十四卷本「已嚼碎」作「已碎」，「知猫」作「知毛」。

[4] 彼出則歸，彼歸則復：〖吕註〗《左傳·昭三十年》：「吴子問於伍員曰：『伐楚何如？』對曰：“楚執政衆而乖，莫適任患。若爲三師以肄焉，一師至，彼必皆出。彼出則歸，彼歸則出，楚必道敝。』」註：罷敝於道也。

[5] 「鼠子」：鑄本、二十四卷本作「鼠乎」。

張不量[1]

賈人某，至直隸界，忽大雨雹，伏禾中，聞空中云：「此張不量田，勿傷其稼。」賈私念：張氏何人？既云「不良」，何反祐護？既而雹止，賈行入村，訪之果有其人，因告所見[2]，且問取名之義。蓋張素封，積粟甚富，每春間，貧民皆就貸焉[3]；償時多寡不校，悉内之，未嘗執概[4]取盈，故鄉人名之「不量」。衆趨田中，見稞穗摧折如麻[5]，獨張氏諸田無恙。〔但評〕於疾風迅雷之中，而辨其畦畛，保其禾稼，善惡之界，鬼神何嘗錯亂絲毫。

附録

吴寶崖（陳琰）《曠園雜志》一則：花塢僧濟水言：「順治十八年，青州一丐者，爲神人敕其行雹。避雹者聞空中語云：『毋壞張不量田。』天霽，他田偃壞，張田獨無恙。蓋張氏所貸歸者，聽其自入圌，絶不較，故以『不量』稱之。」其事與南宋蔣自量同。蔣，杭人，長崇仁，次崇義，次崇信，兄弟一德，置公量，乞糴者皆令自收米，歲歉亦然，人因目爲「蔣自量」。咸淳三年，詔封三蔣爲廣福侯，至今廟祀鹽橋之上。

（原載吕湛恩《〈聊齋志異〉註》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二十四卷本、但本、鑄本）

[1] 青本無此篇。

[2] 此上三十三字：鑄本作「賈私意，張氏既云不良，何反祐護，雹止，入村訪問其人」。二十四卷本「祐護」作「祜祐」。

[3] 「皆就貸焉」：鑄本作「就貸」。二十四卷本「素封」作「素」，「甚富」作「家甚富」。

[4] 概：〖何註〗音溉，斗斛平量之器。《禮·月令》：「仲春之月，正權概。」《管子·極言》：「釜鼓滿則人概之，人滿則天概之。」

[5] 此上十八字：鑄本作「故名不量，非不良也。衆趨田中，見稞穗摧折如麻」；「稞」：二十四卷本作「禾」，但本作「」。

牧竪

兩牧竪入山，至狼穴。〔馮評〕《物理小識》云：「狼畏圈，人解帶作圈，狼即去。」穴有小狼二，謀分捉之，各登一樹，相去數十步。少選[1]，大狼至，入穴失子，意甚倉皇。竪於樹上扭小狼蹄耳[2]，故令嗥。大狼聞聲仰視，怒奔樹下，號且爬抓。其一竪又在彼樹致小狼鳴急，〔但評〕二竪亦頗有謀略。狼輟聲四顧[3]，始望見之，乃舍此趨彼，跑號如前狀。前樹又鳴，又轉奔之。口無停聲，足無停趾[4]。數十往復，奔漸遲，聲漸弱，既而奄奄僵卧，久之不動。竪下，視之氣已絶矣。今有豪强子，怒目按劍，若將搏噬；爲所怒者乃闔扉去[5]。豪力盡聲嘶，更無敵者，豈不暢然自雄？不知此禽獸之威，人故弄之以爲戲耳。

〔馮評〕《老子》云：「柔勝剛，弱勝强。」勾踐之於夫差，漢高之於項羽，大概如此。即春秋、戰國亦往往有用之者。

〔何評〕咆哮如狼，卒致斃於豎子，其故可思。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少選」：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少頃」。

[2] 「蹄耳」：二十四卷本作「耳蹄」。

[3] 「狼輟聲」：青本作「狼聞」。

[4] 「轉奔之」：青本作「轉」。「口無停聲，足無停趾」：二十四卷本作「足無停趾，口無停聲」。「趾」：青本作「止」，古「趾」字。

[5] 「闔扉」：鑄本、二十四卷本作「闔扇」。

富翁[1]

富翁某，商賈多貸其貲。一日出，有少年從馬後，問之，亦假本者。翁諾之。既至家[2]，適几上有錢數十，少年無事[3]，以手叠錢，高下堆壘之。翁謝去，竟不與貲。或問故，曰：「此必善博[4]，非端人也。所熟之技，不覺形于手足矣。」訪之，果然。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遺稿本）

[1] 青系無此篇。

[2] 「既至家」：遺稿本作「至家」，鑄本作「既至」，異史本作「少年既至」，今據二十四卷本改。

[3] 「少年無事」：鑄本作「少年即」。

[4] 「曰此」：鑄本作「翁曰此人」。

王司馬[1]

新城王大司馬霽宇鎮北邊時，常使匠人鑄一大杆刀[2]，闊盈尺，重百鈞；每按邊，輒使四人扛之。鹵簿所止，則置地上，故令北人捉之，力撼不可少動。司馬陰以桐木依樣爲刀[3]，寬狹大小無異，貼以銀箔，時于馬上舞動。諸部落望見，無不震悚。又于邊外埋葦薄爲界，横斜十餘里，狀若藩籬，揚言曰：「此吾長城也。」北兵至，悉拔而火之。司馬又置之。既而三火，乃以炮石伏機其下，北兵焚薄[4]，藥石盡發，死傷甚衆。既遯去，司馬設薄如前，北兵遥望皆卻走，以故帖服若神。後司馬既老，乞骸歸[5]。塞上復警，召再起。司馬時年八十有三，力疾陛辭。上慰之曰[6]：「但煩卿卧治耳。」於是司馬復至邊。每止處輒卧幛中。北人聞司馬至，皆不信，因假議和，將驗真偽。啟簾，見司馬坦卧，皆望榻伏拜，撟舌而退。

王阮亭云[7]：「今撫順東北哈達城東，插柳以界蒙古，南至朝鮮，西至山海，長亘千里，名『柳條邊』[8]。私越者置重典，著爲令。」

附記

樂陵一武生赴鄉闈，貧不能賃屋，恒寄栖人簷下。身軀短小，貌亦不揚，諸生多戲侮之。囊有一大弓，人所不能開；一大箭，人所不能用也。問何爲，笑不言。逮試外場，弓柔矢小，射法亦平平。人益輕之。及射毬，則以其大弓大箭，一發得之，竟以冠場中式。人始異而問焉，曰：「不料君之挽强如斯也！」生曰：「余何挽哉！余以千佛山下小石子，墊起弓弦兩端，則不挽自開。且指短不能用弓柄，乃以綫爲環，綰矢於弓，射時稍用力拽弦，則石子落而矢自發矣。馬上爲之，主試者固不覺也。」噫！生可謂弋獲矣。乃今觀王司馬之所爲，而始嘆生之舉於鄉非幸也，宜也。異日安邊境、立功名，卧身一帳之中，制敵千里之外，微斯人其誰與歸？事在嘉慶初年，表兄胡睪堂親見之。省庵附記

（原載《〈聊齋志異〉遺稿》）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遺稿本）

[1] 青系無此篇。

[2] 「常使」：遺稿本作「使」。

[3] 遺稿本「故令」作「令」，「陰以」作「因以」。

[4] 「焚薄」：二十四卷本「薄」作「箔」。（下同）

[5] 「司馬既老」：鑄本作「司馬」。

[6] 此上十三字：遺稿本作「年八十有五，以疾辭。慰遣之曰」。「力」：異史本作「刀」，今據參校本改。

[7] 「王阮亭云」：二十四卷本作「阮亭曰」，遺稿本作「王漁洋先生云」，鑄本作「阮亭云」。

[8] 「柳條邊」：遺稿本作「柳邊」。

岳神

揚州提同知，夜夢岳神召之，詞色憤怒；仰見一人侍神側，少爲緩頰。醒而惡之，早詣岳廟，默作祈禳。既出，見藥肆一人，絶肖所見，問之，知爲醫生。既歸，暴病，特遣人聘之。既至[1]，出方爲劑。暮服之，中夜而卒。或言閻羅王與東岳天子，日遣侍者男女十萬八千衆[2]，分布天下作巫醫，名「勾魂使者」。用藥者不可不察也。〔但評〕爲其爲己緩頰而聘之，不知適以速其死。果如或所言，無怪巫醫遍天下，而輕信者比比也。〔馮評〕駡煞天下醫生，然是確論，非故作輕薄語。

〔何評〕有爲而言。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既至」：鑄本作「至」。

[2] 「閻羅王」：青本作「閻羅」。「侍者」：青本作「使者」。

小梅

蒙陰王慕貞，世家子也。偶遊江浙，見媪哭於途，詰之，言：「先夫止遺一子，今犯死刑，誰有能出之者？」王素慷慨，誌其姓名，出橐中金爲之斡旋[1]，竟釋其罪。〔但評〕慷慨，真難得。其人出，聞王之救己也，而茫然不解其故，訪詣旅邸[2]，感泣謝問。王言：「無他，即憐汝老母耳。」其人大駭，自言母故已久[3]。王亦異之。抵暮，媪來申謝，王咎其謬誣。媪曰：「實相告：我東山老狐也。二十年前曾與兒父有一夕之好，故不忍其鬼之餒[4]〔但評〕不過一夕之好，又遠在廿年前，不忍其鬼之餒而，媪真可敬。也[5]。」王悚然起敬，再欲詰之，已失所在。〔但評〕爲其止遺一子，而出金爲子斡旋，存人之孤也。狐以與有父有一夕之好而不忍死其孤，假手於王，而終得所以報之，而亦爲之存其孤。狐之義爲何如哉！至其假託菩薩，事涉荒唐，然安知非菩薩使之來耶？蓋一念之善，天必報之。向使狐無此女，亦必有爲之生子，爲之撫孤者矣。先是，王妻賢而好佛[6]，不茹葷酒；治潔室，懸觀音像，以無子嗣[7]，日日焚禱其中。而神又最靈，輒示夢，教人趨避，以故家中事皆取决焉。後有疾，綦篤，移榻其中，又别設錦裀於内室而扃其户，若有所伺。王以爲惑，而以其疾勢昏瞀，不忍傷之。卧病二年，惡囂，常屏人獨寢。潛聽之，似與人語；啟門視之，則寂然矣。病中他無所慮，有女十四歲[8]，惟日催治裝遣嫁。既醮，呼王至榻前，執手曰：「今訣矣！初病時，菩薩告我命當速死。念不了者，幼女未嫁，因賜少藥，俾延息以待。去歲，菩薩將回南海，留案前侍女小梅，爲妾服役。今將死，薄命人又無所出。保兒，妾所憐愛，恐娶悍妬之婦[9]，令其子母失所。小梅姿容秀美，又温淑，即以爲繼室可也。」〔但評〕借端而入。其言則荒唐，其事則神妙。——蓋王有妾[10]，生一子，名保兒。王以其言荒唐[11]，曰：「卿素敬者神，今出此言，不已褻乎？」答云：「小梅事我年餘，相忘形骸[12]，我已婉求之矣。」〔但評〕自叙而自解之，遂令人忘其事之荒唐，忘其言之褻瀆。問：「小梅何處？」曰：「室中非耶？」方欲再詰，闔眼已逝。王夜守靈幃，聞室中隱隱啜泣，大駭，疑爲鬼；唤諸婢妾啟鑰視之，則二八麗者[13]，縗服在室。衆以爲神，共羅拜之。〔但評〕從天降下，貌又非凡，焉得不神明而羅拜之。女斂涕扶掖。王凝注之，俯首而已。王曰：「如果亡室之言非妄，請即上堂，受兒女朝謁；如其不可，僕亦不敢妄想，以取罪過。」女靦然出，竟登北堂。王使婢爲設座南向[14]，王先拜，女亦答拜；下而長幼卑賤以次伏叩，女莊容坐受；〔但評〕「靦然」二字，直貫到「荘容坐受’止。蓋自託於神，而衆亦以爲神；王又言「不敢妄想，以取罪過」，則不得不居然以神自處。既以神自處，而受其朝謁，自覺靦然耳。惟妾至則挽之。〔但評〕妝神妝鬼，而以禮自處，故舉止落落大方。自夫人卧病，婢惰奴偷，家久替。衆參已，肅肅列侍，女曰：「我感夫人誠意[15]，羈留人間，〔但評〕得體。又以大事相委，汝輩宜各洗心，爲主效力，從前愆尤，悉不計校[16]；不然，莫謂室無人也！」〔但評〕以神道設教，假便宜行事，女兼用此二法，是以人知敬畏，立挽頹風。○正大光明，恩威並用，是神人警世語；是大帥誓師語。非託大語，是踏實語。共視座上，真如懸觀音圖像，時被微風吹動[17]。聞言悚惕[18]，鬨然並諾。〔但評〕既折服衆心，自然諸事順手。女乃排撥喪務，一切井井，由是大小無敢懈者。女終日經紀内外，王將有作，亦禀白而行；然雖一夕數見，並不交一私語。既殯，王欲申前約，不敢徑告，囑妾微示意，女曰：「妾受夫人諄囑，義不容辭；〔但評〕得體。但匹配大禮，不得草草。年伯黄先生，〔馮評〕‘年伯’二字亦非浪下，篇首固云世家子也。位尊德重，求使主秦晉之盟，則惟命是聽。」〔但評〕老成持重，思深慮遠。○惟神而必須人主盟，神亦無如斯人何矣。主盟而必黄先生，先生則又神於神矣。時沂水黄太僕，致仕閑居[19]，於王爲父執，往來最善。王即親詣，以實告。黄奇之，即與同來。女聞，即出展拜。黄一見，驚爲天人，遜謝不敢當禮；既而助妝優厚，成禮乃去。女饋遺枕履，若奉舅姑，由此交益親。合卺後，王終以神故，褻中帶肅，時研詰菩薩起居。女笑曰：「君亦大愚，焉有正直之神，而下婚塵世者？’王力審所自，女曰：「不必研窮，既以爲神，朝夕供養，自無殃咎。」〔但評〕不妨直露本相，仍作葫蘆提語，言其所當然，而不言其所以然。神而不神，不神而神，斯其所以神。○天下愚夫愚婦，往往輕信鬼神，至一石一木之微，且震驚而禱媚之，牢不可破。本非神也，既神之，則亦居然享其朝夕供養焉耳。〔馮評〕似真似幻，似神似人，令讀者眼光霍霍不定。女御下常寬，非笑不語；然婢賤戲狎時[20]，遥見之，則默默無聲。女笑諭曰：「豈爾輩尚以我爲神也耶[21]？我何神哉！實爲夫人姨妹，少相交好；姊病見思，陰使南村王姥招我來。第以日近姊夫，有男女之嫌，故託爲神道，閉内室中，其實何神！」〔但評〕上是假，此是真。衆猶不深信，而日侍其傍[22]，見其舉動不少異於常人，浮言漸息。然即頑鈍之婢[23]，王素撻楚所不能化者，女一言，無不樂於奉命[24]。皆云：「並不自知。實非畏之，但睹其貌，則心自柔，故不忍拂其意耳。」〔但評〕雖曰非畏，其實睹之而心自柔，不忍拂之，乃從敬中、愛中得來。是爲真畏，是爲大畏。○前謂其神也，畏之，畏之真也；此則由畏生愛，故樂於奉命而不自知，亦愛之真也。雖曰「但睹其貌而心自柔」，非畏之故，然使愛不由於畏，則久而必狎之矣。貌顧可以服人哉！〔馮評〕寫其美，又似寫其神，一筆作兩筆用。以此百廢具舉，數年中，田地連阡，倉廪萬石矣。又數年，妾産一女，女舉一子。子生，左臂有朱點[25]，因字小紅。彌月，女使王盛筵招黄。黄賀儀豐渥，但辭以髦，不能遠涉；女遣兩媪强邀之，黄始至。抱兒出，袒其左臂，以示命名之意，又再三問其吉凶。〔馮評〕伏下。黄笑曰：「此喜紅也，可增一字，名喜紅。」女大悦，更出展叩。〔但評〕必得此老命名而後已。先幾之哲，謂之神也，亦宜，贈一喜字，以是藐諸孤屬在先生，大悦而更出展叩，圖報之誠，全見於此。是日，鼓樂充庭，貴戚如市。黄留三日始去。忽門外有輿馬來，逆女歸寧[26]。向十餘年，並無瓜葛，共議之，而女若不聞。理妝竟，抱子於懷，要王相送，王從之。至二三十里許，寂無行人，女停輿，呼王下騎，屏人與語[27]，曰：「王郎王郎，會短離長，謂可悲否？」〔馮評〕突作此語，令人不測。王驚問其故，女曰：「君謂妾何人也？」答以不知[28]。女曰：「江南拯一死罪，有之乎？」曰：「有。」曰：「哭於路者吾母也，感義而思所報，乃因夫人好佛，附爲神道，實將以妾報君也。〔但評〕至此一一點醒，通篇筆墨，化爲雲煙。今幸生此襁褓物，此願已慰。妾視君晦運將來，〔馮評〕生下。此兒在家，恐不能育，故借歸寧，解兒厄難。〔但評〕禍福將至，必先知之，以此爲神亦宜。君記取家有死口時，當於晨鷄初唱，詣西河柳堤上，見有挑葵花燈來者，遮道苦求，可免災難。」王諾之，因訊歸期，女云[29]：「不可預定。要當牢記吾言，後會亦不遠也。」〔但評〕無數「神」字，以「附爲神道」句作結；然猶未之结也，見挑葵花燈苦求可以免難數語，及後日歸來諸事，非神而何？臨别執手，愴然交涕。俄登輿，疾若風。王望之不見始返。經六七年，絶無音問。忽四鄉瘟疫流行，死者甚衆，一婢病三日死。王念曩囑，頗以關心。是日與客飲，大醉而睡；既醒，聞鷄鳴，急起至堤頭，見燈光熌爍[30]，適已過去。急追之，止隔百步許，益追益遠[31]，漸不可見。懊恨而返，數日暴病，尋卒。〔馮評〕簡筆。王族多無賴，共憑陵[32]其孤寡，田禾樹木，公然伐取，家日陵替[33]；逾歲，保兒又殤，一家更無所主。族人益横，割裂田産，厩中牛馬俱空；又欲瓜分第宅，以妾居故，遂將數人來，强奪鬻之。妾戀幼女，母子環泣，慘動鄰里。方危難間，俄聞門外有肩輿入，〔但評〕來何遲也。共覘之[34]，則女引小郎自車中出，四顧人紛如市，問：「此何人？」妾哭訴其由。女顔色慘變，便唤從來僕役，關門下鑰。衆欲抗拒，而手足若痿[35]。女令一一收縛[36]，繫諸廊柱，日與薄粥三甌。即遣老僕奔告黄公，然後入堂哀泣[37]。泣已，謂妾曰：「此天數也已，〔但評〕天數有定，雖先知之，其能逃乎。期前月來，適以母病耽延，遂至於今。不謂轉盼間已成丘墟。」問舊時婢媪，則皆被族人掠去，又益欷歔。越日，婢僕聞女至，悉自遯歸[38]，相見無不流涕。所縶族人，共譟兒非慕貞遺體胤[39]，女亦不置辨。〔但評〕六七年前早辨之矣。既而黄公至，女引兒出迎。黄握兒臂，便捋左袂，見朱記宛然，因袒示衆人，以證其確。〔但評〕小紅至此才是大喜。乃細審失物，登簿記名。親詣邑令，令拘無賴輩，各笞四十，械禁[40]嚴追，不數日，田地馬牛並歸故主[41]。黄將歸，女引兒泣拜曰：「妾非世間人，叔父所知也。〔但評〕其神耶，其不神耶？今以此子委叔父矣。」〔但評〕主盟須黄，命名須黄，至此不必置辨，黄自握臂，黄自捋袂，黄自見朱，黄自證確，且黄自詣邑令懲無賴而返故物，夫而後乃曰：「今以此子委叔父矣。」神乎神乎！余亦將稽首而供養之。黄曰：「老夫一息尚在，無不爲區處[42]。」黄去，女盤查就緒，託兒於妾，乃具饌爲其夫祭掃[43]，半日不返。視之，則杯饌猶陳，而人杳矣。〔但評〕其去也，恰與啟鑰時相對。

異史氏曰：「不絶人嗣者，人亦不絶其嗣，此人也而實天也。至座有良朋，車裘可共；迨宿莽[44]既滋，妻子陵夷，則車中人望望然去之矣。死友而不忍忘，感恩而思所報，獨何人哉！狐乎！倘爾多財[45]，吾爲爾宰[46]。」

〔何評〕一夕之好，而不忍其鬼之餒，狐之敦夙好也至矣。乃不能自效，至借王之力，不幾窮於術哉？王之施德，本不望報，而感其義者卒委屈以相報。人不務行其德者，抑獨何也？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斡旋：〖吕註〗《玉篇》：「斡，烏括切；旋也，運也。與幹别。」

[2] 「而茫然」：鑄本作「茫然」。「詣」：二十四卷本作「諸」。

[3] 此上二十字：鑄本作「王曰無他、憐汝母老耳。其人大駭曰」。

[4] 鬼之餒：〖何註〗餒本作餧。《左傳·宣四年》：「鬼猶求食，若敖氏之鬼不其餒而。」言無嗣則其鬼無食而餒也。

[5] 「鬼之餒」：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兒之餒」，今據青本、黄本改。

[6] 鑄本「失所在」作「杳」。「而好佛」：青本、黄本作「好佛」。

[7] 「子嗣」：鑄本作「子」。

[8] 「則寂然矣」：鑄本作「又寂然」。「有女」：青本、黄本作「有女子」。

[9] 「悍妬之婦」：鑄本作「悍怒之婦」，青本、黄本作「妬婦」。

[10] 「有妾」：青本、黄本作「有一妾」。

[11] 荒唐：〖吕註〗《莊子·天下篇》：「以謬悠之説，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詞，時恣縱而不儻。」

[12] 「形骸」：鑄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形體」。

[13] 「闔眼」：二十四卷本作「瞑目」，鑄本作「閉目」。「麗者」：二十四卷本作「麗人」。

[14] 「設座」：青本、黄本作「設席」。

[15] 「誠意」：鑄本作「盛意」。

[16] 「計校」：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校計」。

[17] 「動」：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動者」。

[18] 悚惕：〖何註〗畏敬也。《詩·商頌》：「不戁不竦。」《易·乾卦》：「夕惕若。」

[19] 「致仕」：異史本作「致任」。今據參校本改。

[20] 「研窮」：黄本作「研詰」。「婢賤」：青本、黄本作「婢漸」。

[21] 「神耶」：青本、黄本作「神也耶」。

[22] 鑄本「其傍」作「邊」，並二十四卷本「不深信」作「不信」。

[23] 「頑鈍之婢」：鑄本作「頑奴鈍婢」。

[24] 「奉命」：青本、黄本作「奉命者」。

[25] 「女舉」：鑄本作「女生」。「左臂」：青本、黄本作「右臂」。（下同）

[26] 「展叩」：二十四卷本作「展拜」。「逆女」：青本、黄本作「迎女」。

[27] 「與語」：二十四卷本作「語」。

[28] 「王驚問其故」：鑄本作「王驚問故」，青本、黄本作「驚問其故」。「謂」：青本、黄本作「以」。「答以」：鑄本作「答曰」。

[29] 「諾之」：鑄本作「曰諾」。二十四卷本作「厄」作「危」，「因訊」作「因問」，「女云」作「女曰」。

[30] 「燈光」：青本、黄本作「燈火」。

[31] 「益追益遠」：鑄本作「愈追愈遠」。

[32] 憑陵：〖何註〗有所憑藉而欺侮之也。《左傳·襄二十五年》：「以憑陵我敝邑。」

[33] 陵替：〖何註〗猶陵夷也。

[34] 「共覘」：二十四卷本「覘」作「覘之」，青本、黄本作「共視」。

[35] 若痿：〖何註〗手足若廢痿也。

[36] 「手足」：青本、黄本作「手中」。「收縛」：青本、黄本作「受縛」。

[37] 「入堂」：鑄本作「入室」。

[38] 「悉自」：鑄本作「皆自」。

[39] 「體胤」：青本作「遺體」。

[40] 械禁：〖何註〗械其手足而禁閉之也。

[41] 黄本、二十四卷本「馬牛」作「牛馬」。鑄本「並歸」作「悉歸」。

[42] 「不爲」：二十四卷本作「不悉爲」。

[43] 「爲其夫」：二十四卷本作「爲夫婦」，青本、黄本作「爲夫」。

[44] 宿莽：〖何註〗《離骚》：「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莽，草也。猶言宿草生則人情已淡忘之矣。阰音琵，楚南山名。〖吕註〗《楚辭》：「夕攬洲之宿莽。」註：「洲草冬生不死者，楚人名曰宿莽。」○《禮·檀弓》：「朋友之墓有宿草而不哭焉。」

[45] 「多財」：異史本作「多才」，今據參校本改。

[46] 宰：〖何註〗家臣也。

藥僧

濟寧某，偶於野寺外見一遊僧向陽捫虱[1]，杖挂葫蘆，似賣藥者。因戲曰：「和尚亦賣房中丹否？」僧曰：「有。弱者可强，微者可鉅，立刻而效[2]，不俟經宿。」某喜，求之。僧解衲角，出藥一丸，如黍大，令吞之。約半炊時，下部暴長；逾刻自捫，增於舊者三之一。心猶未滿[3]，窺僧起遺，竊解衲，拈二三丸並吞之。俄覺膚若裂，筋若抽，項縮腰橐，而陰長不已。大懼，無術[4]。僧返，見其狀，驚曰：「子必竊吾藥矣！」急與一丸[5]，始覺休止。解衣自視，則幾與兩股鼎足而三矣。縮頸蹣跚而歸，父母皆不能識。從此爲廢物，〔但評〕房中丹即果效，將焉用之，已增于舊而猶未足，其心不可問矣。縮其項以增其陰，生前人世廢物，死後色中餓鬼。日卧街上，多見之者。

〔何評〕求此藥者，欲工於媚内耳。增三之一，心猶未滿，勢不至爲廢物不止也。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捫虱：〖何註〗捫，捉也。桓温入關，王猛詣之，捫虱而談當世之事。

[2] 「而效」：鑄本作「見效」。

[3] 「未滿」：鑄本作「未足」。

[4] 「覺」：黄本作「各」。「項」：此用二十四卷本，他本作「頂」。「陰長」：二十四卷本作「陽長」。「無術」：鑄本作「無法」。

[5] 「急與」：二十四卷本作「即與」。

于中丞

于中丞成龍[1]，按部至高郵[2]。適巨紳家將嫁女，妝奩甚富，夜被穿窬[3]，席卷而去。刺史無術。公令諸門盡閉[4]，止留一門放行人出入，吏目守之，嚴搜裝載。又出示諭闔城户口，各歸第宅，候次日查點搜掘，務得贜[5]物所在；〔馮評〕要着在此一層。乃陰囑吏目：「設有城門中出入至再者，捉之。」過午，得二人，一身之外，並無行裝。公曰：「此真盗也。」二人詭辯不已。公令解衣搜之，見袍服内着女衣二襲，皆奩中物也。蓋恐次日大搜，急於移置，而物多難攜，故密着之而屢出之也[6]。〔但評〕有作爲之人何事不可了？人服其才大，吾嘆其心細。

又公爲宰時至鄰邑。〔馮評〕公初任廣西柳州府羅城縣。早旦，經郭外，見二人以牀舁病人，覆大被；枕上露髮，髮上簪鳳釵一股，側眠牀上；有三四健男夾隨之，時更番以手擁被，令壓身底，似恐風入；少頃，息肩路側，又使二人更相爲荷。〔馮評〕句句伏。于公過，遣隸回問之[7]。云是妹子垂危，將送歸夫家。公行二三里，又遣隸回，視其所入何村。隸尾之，至一村舍，兩男子迎之而入。還以白公，公謂其邑宰：「城中得無有劫寇否？」宰云[8]：「無之。」時功令嚴，上下諱盗，故即被盗賊劫殺，亦隱忍而不敢言。公就館舍，囑家人細訪之，果有富室被强寇入家，炮烙死矣[9]。公唤其子來，詰其狀，子固不承。公曰：「我已代捕巨寇在此，非有他也。」子乃頓首哀泣[10]，求爲死者雪恨。公叩關往見邑宰，差健役四鼓離城，直至村舍，捕得八人，一鞫，盡伏其罪[11]。詰其病婦何人，盗供：「是夜同在勾欄，故與妓女合謀，置金牀上，令抱卧至窩頓處始瓜分耳。」共服于公之神[12]。或問所以能知之故。公曰：「此甚易解，但人不關心耳。豈有少婦在牀，而容入手衾底者[13]？且易肩而行，其勢甚重；交手護之，則知其中之有物矣[14]。若病婦昏憒而至，必有婦人倚門而迎；止見男子，並不驚問一言，是以確知爲盗也[15]。’〔馮評〕不近情理之事，被公冷眼看出，二條可入《智囊補》。〔但評〕道破亦復何奇？然非虚心而公者，何能朗鑒若是！

〔何評〕同時有兩成龍，其名位政績並相似。見《漁洋集》。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但本）

[1] 于成龍：〖吕註〗中丞永寧人。任黄州府知府，爲聖祖皇帝所深知，數年中歷藩、臬司使，巡撫順天。辛酉入見，賚予甚厚。上親製詩賜之。有「效圻王化始，銷鑰重臣膺」之句。尋擢兵部尚書，總督直隸、江南、江西。諡清獻。

[2] 高郵：〖吕註〗見《蔣太史》「秦郵」註。

[3] 穿窬：〖何註〗音川俞，穿穴逾牆之盗也。

[4] 「盡閉」：青本無「盡」。

[5] 贜：〖何註〗《漢書》作「藏」，贜則俗不可用。

[6] 「密着而屢出之也」：青本作「密着屢出也」。

[7] 二十四卷本「隨之」作「随」。鑄本「二人」作「一人」。

[8] 鑄本「宰云」作「宰曰」。「劫寇」：青本作「劫盗」。

[9] 「死矣」：鑄本作「而死」。

[10] 「巨寇」：鑄本作「大盗」。「哀泣」：青本作「哀乞」。

[11] 鑄本「離城」作「出城」，「盡伏其罪」作「而伏」。

[12] 鑄本、異史本「窩頓」作「窩」。今據二十四卷本、青本補。但本、圖本「共」作「人皆」，「分耳」作「分」。

[13] 「容入」：青本作「容人入」。

[14] 「其勢」：青本無「其」字。「之有」：鑄本作「必有」。

[15] 「爲盗」：鑄本作「其爲盗」。

皂隸[1]

萬曆間，歷城令夢城隍索人服役，即以皂隸八人書姓名于牒，焚廟中。至夜[2]，八人皆死。廟東有酒肆，肆主故與一隸有素，會夜來沽酒，問：「款何客？」答云：「僚友甚多，沽一尊少叙姓名耳。」質明，見他役，始知其人已死。入廟啟扉，則瓶在焉，貯酒如故。歸視所與錢，皆紙灰也[3]。令肖八像于廟。諸役得差，皆先酹之乃行[4]；不然，必遭笞譴。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遺稿本）

[1] 青系無此篇。

[2] 「至夜」：遺稿本作「至夜間」。

[3] 「灰也」：二十四卷本作「灰」。

[4] 「酹」：參校本作「酧」。

績女

紹興有寡媪夜績[1]，〔馮評〕起手「寡婦夜績」四字，有多少情思在内。忽一少女推扉入，笑曰：「老姥無乃勞乎？」視之，年十八九，儀容秀美，袍服炫麗。〔但評〕色身。媪驚問：「何來？」女曰：「憐媪獨居，故來相伴。」〔但評〕情障。媪疑爲侯門亡人，苦相詰，女曰：「媪勿懼，妾之孤，亦猶媪也。我愛媪潔，故相就，兩免岑寂，固不佳耶？」〔馮評〕言婉入情。媪又疑爲狐，默然猶豫[2]。女竟升牀代績，曰：「媪無憂，此等生活，妾優爲之，定不以口腹相累。」〔馮評〕如此接筆豈有拖沓。媪見其温婉可愛，遂安之。夜深，謂媪曰：「攜來衾枕，尚在門外，出溲時，煩捉入[3]。」媪出，果得衣一裹。女解陳榻上，不知是何錦綉[4]，香滑無比。媪亦設布被，與之共榻。羅衿甫解[5]，異香滿室。〔但評〕色身正襯。既寢，媪私念：遇此佳人，可惜身非男子。〔但評〕情障對襯。〔馮評〕「我見猶憐，何况老奴」。○註脚。女於枕上笑曰[6]：「姥七旬猶妄想耶？」〔但評〕以情感情，以情知情。媪云：「無之。」女曰：「既不妄想，奈何欲作男子？」〔馮評〕我讀此憶方靈皋先生叙黄石齋逸事，鐵石梅花，無笑此媪。媪益知爲狐，大懼。女又笑曰：「願作男子[7]，何心而又懼我耶？」媪益恐，股戰摇牀。女曰：「嗟哉[8]！膽如此大，還欲作男子！實相告：我真仙人，然非禍汝者。但須謹言，衣食自足。」媪早起，拜於牀下。女出臂挽之，臂膩如脂，熱香噴溢；肌一着人，覺皮膚鬆快。〔但評〕示色身正襯。媪心動，復涉遐想。〔但評〕墮情障對襯。女哂曰：「婆子戰慄才止，心又何處去矣！使作丈夫，當爲情死。」〔但評〕墮情障正襯。媪曰：「使是丈夫，今夜那得不死！」〔但評〕墮情障對襯。由是兩心浹洽，日同操作。〔馮評〕吾想聊齋真温柔鄉中總持，每寫兒女子情，便已透紙十重，不衹稱風月主人已也。《飛燕傳》「着體盡靡」四字，此段所出。視所績，匀細生光；織爲布，晶瑩如錦，價較常三倍。媪出，則扃其户；有訪媪者，輒於他室應之。居半載，無知者，後媪漸洩於所親[9]，里中姊妹行皆託媪以求見[10]。女讓曰：「汝言不慎，我將不能久居矣。」媪悔失言，深自責；而人之求見者日益衆[11]，至有以勢迫媪者。媪涕泣自陳，〔馮評〕又帶下。女曰：「若諸女伴，見亦無妨；恐有輕薄兒，將見狎侮。」媪復哀懇始許之。越日，老嫗少女[12]，香煙相屬於道。女厭其煩，無貴賤，悉不交語，惟默然端坐，以聽朝參而已。鄉中少年聞其美，神魂傾動，媪悉絶之。有費生者，邑之名士，傾其産，以重金啖媪。〔馮評〕特筆。媪諾，爲之請。女已知之，責曰：「汝賣我耶？」媪伏地自投。女曰：「汝貪其賂，我感其癡，〔但評〕堕情障正面。〔馮評〕有情無情，急索解人。「感其癡」三字是仙是佛。可以一見。然而緣分盡矣。」媪又伏叩[13]，女約以明日。生聞之喜，具香燭而往，入門長揖。女簾内與語，問：「君破産相見，將何以教妾也？」〔但評〕色身情障並寫。生曰：「實不敢他有所干，衹以王嬙[14]、西子，徒得傳聞，如不以冥頑見棄，俾得一闊眼界，下願已足。〔但評〕色身對面，情障對面。若休咎自有定數，非所樂聞。」〔馮評〕詞令妙品。忽見布幕之中[15]，容光射露，翠黛朱櫻，無不畢現，似無簾幌之隔者[16]。〔但評〕示色身正面，即墮情障正面。生意眩神馳，不覺傾拜，拜已而起，則厚幕沉沉，聞聲不見矣；悒悵間，竊恨未睹下體，〔但評〕情障。俄見簾下綉履雙翹，瘦不盈指。生又拜，簾中語曰[17]：「君歸休！妾體惰矣！」〔但評〕示色身寫到十二分，墮情障亦到十二分。〔馮評〕偏善作此鈎魂之筆。媪延生别室，烹茶爲供。生題《南鄉子》一調於壁云：〔何評〕好。「隱約畫簾前，三寸凌波玉笋尖[18]。點地分明蓮瓣落，纖纖，再着重臺[19]更可憐。花襯鳳頭彎，入握應知軟似綿；但願化爲蝴蝶去，裙邊，一嗅餘香死亦甘。」〔何評〕監本。題畢而去。女覽題不快[20]，謂媪曰：「我言緣分已盡，今不妄矣。」媪伏地請罪，女曰：「罪不盡在汝。我偶墮情障，以色身示人，遂被淫詞污褻，〔但評〕以色身示人，近於誨淫；焉得不被污褻。此皆自取，於汝何尤。若不速遷，恐陷身情窟，〔馮評〕世間惟有「情」字了得。朱晦翁詩云：「世上無如人欲險，幾人到此誤平生。」然此尚以欲言，若論「情」字，則一縷情絲直傳遍大千世界，聖賢仙佛俱入其中，袁子才云：「惜玉憐香而心不動者，聖人也；惜玉憐香而心動者，常人也；不知玉不知香者，禽獸也。」此語頗有見。轉劫難出矣。」遂襆被出。〔但評〕潔身而來，潔身而去，何等乾净。媪追挽之，轉瞬已失。

〔但評〕通篇主意，衹「示色身、墮情障」六言盡之。若就費生一邊描寫正面，則命意既難新穎，措辭亦易支離；乃從七旬老嫗，極力形容：忽然妄想，忽然股戰，忽然復涉遐想。而寫其儀容，寫其袍服，寫其裙香，寫其臂膩；竟寫到肌一著人，皮膚鬆快。又從女子口中説出：「願作男子何心？」又曰：「使作丈夫，當爲情死。」再從媪口中説出：「使是丈夫，今夜那得不死！」色身之示人，情障之自墮，直説到百千萬億分矣。然後漸漸説到親里中，説到姊妹行，説到老媪少女，説到鄉中少年，而後引出費生。已入正面矣，卻衹以意眩神馳，拜而又拜，輕輕虚寫，即已十分透足。《南鄉子》一闋，顯然他有所干，淫詞污褻，豈止欲一闊眼界而已哉！猛然省悟，及早回頭，「此皆自取，於汝何尤」八字，實實從情中轉劫出來，使前此無數艷語情詞，遂如風掃塵霾，一時都盡。

〔何評〕偶現色相，遽爾翻身，庶幾由戒生定者。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但本）

[1] 「寡媪」：青本、黄本作「寡婦」。

[2] 猶豫：〖何註〗獸名，善疑，故事不决曰猶豫。

[3] 「捉入」：黄本、青本作「代捉入」。

[4] 「是何」：鑄本作「是何等」。

[5] 「與之共榻，羅衿」：鑄本「之共」作「女同」。「羅衿」：青本、黄本作「羅裙」。

[6] 「於枕上」：鑄本作「子枕邊」。

[7] 「媪云」：青本、黄本作「媪曰」。

[8] 「益知」：鑄本作「愈知」。「願作」：黄本作「願爲」。

[9] 「嗟哉」：青本、黄本無，鑄本作「嗟乎」。

[10] 「所親」：青本、黄本作「親」。「皆託」：青本、黄本作「託」。

[11] 鑄本無「人之」二字。「日益衆」：青本、黄本無「日」字。

[12] 「老嫗」：青本、黄本作「老媪」。

[13] 「伏叩」：青本作「復叩」。

[14] 「王嬙」：青本、黄本作「毛嬙」。

[15] 「布幕」：二十四卷本作「簾幕」。

[16] 「簾幌之」：青本、黄本作「簾幕」。

[17] 黄本「綉」作「裙底綉」。「拜」下有「女在」二字。「語曰」：青本、黄本作「女語」。

[18] 「三寸」：鑄本作「三尺」。

[19] 重臺：〖吕註〗見《嬌娜》「蓮鈎蹴鳳」註。

[20] 「亦甘」：但本、圖本作「亦甜」。「不快」：鑄本作「不悦」。

紅毛氈[1]

紅毛國，舊許與中國相貿易，邊帥見其衆，不聽登岸[2]。紅毛人固請：「但賜一氈地足矣[3]。」帥思一氈所容無幾，許之。其人置氈岸上，僅容二人；拉之[4]，容四五人；且拉且登[5]，頃刻氈大畝許，已數百人矣。短刃並發，出於不意，被掠數里而去。〔但評〕異貌異心，爲鬼爲蜮，此華夏之疢疾也。防維控馭之，勿使萌孽，是在於邊帥已。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但本）

[1] 青本無此篇。

[2] 「見其衆」：鑄本作「見其人衆」。「不聽」：鑄本作「不許」。

[3] 「但賜」：但本作「賜」。「地」：二十四卷本作「空地」。

[4] 「拉之」：二十四卷本、但本作「扯之」。

[5] 「且拉」：但本作「且扯」。

抽腸[1]

萊陽民某晝卧，見一男子與婦人握手入。婦黄腫，腰粗欲仰，意象愁苦。男子促之曰：「來，來！」某意其苟合者，因假睡以窺所爲。既入，似不見榻上有人，又促曰：「速之！」婦便自坦胸懷[2]，露其腹。腹大如鼓，男子出屠刀一口[3]，用力刺入，從心下直剖至臍，蚩蚩有聲[4]。某大懼，不敢喘息。而婦人攢眉忍受，未嘗少呻。男子口銜刀，入手于腹，捉腸挂肘際；且挂且抽，頃刻滿臂，乃以刀斷之，舉置几上，還復抽之。几既滿[5]，懸椅上；椅又滿，乃肘數十盤，如漁人舉網狀，望某首邊一擲[6]。覺一陣熱腥，面目喉鬲，覆壓無縫。某不能復忍，以手推腸，大號起奔。腸墮榻前，兩足被縶[7]，冥然而倒。家人趨視，但見身繞猪臟；既入審顧，則初無所有[8]。衆各自謂目眩，未嘗駭異[9]，及某述所見[10]，始共奇之。而室中並無痕跡，惟數日血腥不散。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遺稿本）

[1] 青系無此篇。

[2] 此上十八字：黄本作「似坐榻上；有頃，又促曰：『速！』婦便坦胸懷」。

[3] 「一口」：鑄本作「一把」。

[4] 「臍」：異史本作「劑」，今據參校本改。「蚩蚩」：遺稿本作「霍霍」。

[5] 「几既滿」：遺稿本作「既滿」。

[6] 「某首」：遺稿本作「某」。

[7] 「被縶」：二十四卷本作「被繋」。

[8] 「初無」：遺稿本作「一無」。

[9] 「自謂」：黄本作「自」。「未嘗」：遺稿本作「未甚」。

[10] 「及某述」：遺稿本「及述」；異史本作「及其述」，今據參校本改。

張鴻漸

張鴻漸，永平人，年十八，爲郡名士。時盧龍令趙某貪暴，人民共苦之。有范生被杖斃，同學忿其冤，將鳴部院，〔何評〕輕率可笑。求張爲刀筆[1]之詞[2]，約其共事。張許之。妻方氏美而賢，聞其謀，諫曰：「大凡秀才作事，可以共勝，而不可以共敗：〔何評〕格言，當書一通置之座隅。〔但評〕爲秀才者宜佩此言。勝則人人貪天功[3][4]，一敗則紛然瓦解[5]，不能成聚。〔馮評〕頭巾家當合盤託出，酸丁何處生活？今勢力世界，曲直難以理定，〔但評〕即使世界不勢力，曲直可理定，捉刀聯名之事，然且不可。○秀才伎倆，世界勢力，不料數語道破，乃得之閨中。君又孤，脱有翻覆，急難者誰也！」張服其言，悔之，乃婉謝諸生，但爲創詞而去。〔但評〕已聞言而悔，奈何又捉刀耶？使方見之，當爲涕泣而火其詞。質審一過，無所可否。趙以巨金納大僚，諸生坐結黨被收，〔何評〕可知。又追捉刀人。張懼，亡去。至鳳翔界，資斧斷絶。日既暮，踟躇曠野，無所歸宿，欻睹小村，趨之。老嫗方出闔扉，見之[6]，問所欲爲，張以實告。嫗曰：「飲食牀榻，此都細事，但家無男子，不便留客。」張曰：「僕亦不敢過望，但容寄宿門内，得避虎狼足矣。」嫗乃令入，閉門，授以草薦，囑曰：「我憐客無歸，私容止宿，未明宜早去，恐吾家小娘子聞知，〔馮評〕帶起。將便怪罪。」嫗去，張倚壁假寐，忽有籠燈晃耀，見嫗導一女郎出。張急避暗處，微窺之，二十許麗人也；及門，睹草薦[7]，詰嫗，嫗實告之。女怒曰：「一門細弱，何得容納匪人！」即問：「其人焉往？」張懼，出伏階下。女審詰邦族，色稍霽，曰：「幸是風雅士，不妨相留。然老奴竟不關白，此等草草，豈所以待君子！」命嫗引客入舍。俄頃，羅酒漿[8]，品物精潔；既而設錦裀於榻。張甚德之，因私詢其姓氏，嫗言[9]：「吾家施氏，太翁、夫人俱謝世，止遺三女。適所見，長姑舜華也。」嫗既去[10]，張視几上有《〈南華經〉[11]註》，〔馮評〕座有南華，豈是俗物。

因取就枕上，伏榻翻閲。忽舜華推扉入，張釋卷，搜覓冠履。女即榻捺坐，曰：「無須，無須！」〔馮評〕又奇。因近榻坐，覥然曰[12]：「妾以君風流才士，欲以門户相託，遂犯瓜李之嫌[13]。得不相遐棄否？」張皇然不知所對，但云：「不相誑[14]，小生家中，固有妻耳。」女笑曰：「此亦見君誠篤，顧亦不妨。既不嫌憎，明日當煩媒妁。」言已欲去，張探身挽之，女亦遂留[15]。未曙即起，以金贈張，曰：「君持作臨眺之資。向暮宜晚來，恐爲傍人所窺[16]。」張如其言，早出晏歸，半年以爲常。一日，歸頗早，至其處，村舍全無，不勝驚怪。方徘佪間，忽聞嫗云：「來何早也！」一轉盼[17]，則院落如故，身固已在室中矣，益異之。舜華自内出，笑曰：「君疑妾耶？實對君言：妾，狐仙也，與君固有夙緣。如必見怪，請即别。」張戀其美，亦安之，夜謂女曰：「卿既仙人，當千里一息耳。小生離家三年，念妻孥不去心，能攜我一歸乎？」女似不悦，謂[18]：「琴瑟之情，妾自分於君爲篤；君守此念彼，是相對綢繆者，皆妄也！」張謝曰：「卿何出此言！諺云『一日夫妻，百年恩義。』後日歸而念卿，亦猶今日之念彼也[19]。設得新忘故，卿何取焉？」女乃笑曰：「妾有褊心：於妾，願君之不忘；於人，願君之忘之也。〔但評〕卿是新卿，彼是舊彼，彼亦前日之新，卿即他日之舊。能不棄舊，乃可納新；舊若可忘，新於何有？取愛河之筏，渡醋海之迷，化彼褊心，融爲和氣，無我見，無人見，何必舍其舊而新是謀？工織素，工織縑，不至笑初聞而哭者去。○張固多情，狐亦能恕。詞氣温婉，神致纏綿。〔馮評〕此即曹操「寧使我負人，不可人負我」語一般腔口，出自女子口中，覺情至。然欲暫歸，此復何難，君家咫尺耳[20]。」遂把袂出門，見道路昏暗，張逡巡不前。女曳之，走無幾時，曰：「至矣。君歸，妾且去。」張停足細認，果見家門。逾垝垣入，見室中燈火猶熒。近以兩指彈扉。内問：「何誰[21]？」張具道所來。内秉燭啟關，真方氏也。兩相驚喜，握手入帷。見兒卧牀上，〔但評〕不漏一絲。慨然曰：「我去時兒才及膝，今身長如許矣！」〔馮評〕點綴瑣事逼真。夫婦偎倚[22][23]，恍如夢寐。〔但評〕豈第如夢，直是搗鬼。張歷述所遭，問及訟獄，始知諸生有瘐死者，有遠徙者，益服妻之遠見。〔但評〕偏有真憑據。方縱體入懷，曰：「君有佳耦，想不復念孤衾中有零涕人矣。」〔但評〕妝神妝鬼，即如其所言以探之，那得不中其計而和盤托出。張曰：「不念，胡以來也？我與彼雖云情好[24]，終非同類，獨其恩義難忘耳。」〔但評〕對假人説真話。方曰：「君以我何人也？」張審視，竟非方氏，乃舜華也。以手探兒，一竹夫人[25]耳。〔但評〕故作閃灼迷離之筆，令讀者目眩心迷。秉燭者方氏也，卧牀者兒也，且夫婦偎倚恍如夢也，訟獄始終皆得實也；乃方且曰「君不復念我也，」乃方忽曰「君以我何人也？」方也而竟非方也，乃舜華也；兒也而竟非兒也，乃竹夫人也。果狐之善爲譸張耶？抑作者之巧弄筆墨耶？〔馮評〕幻筆至此。大慚無語。女曰：「君心可知矣！分當自此絶交[26]，猶幸未忘恩義，差足自贖。」過二三日，忽曰：「妾思癡情戀人[27]，終無意味。君日怨我不相送，今適欲至都，便道可以同去。」乃向牀頭取竹夫人共跨之，〔但評〕一竹夫人，乃有許多妙用。令閉兩眸。覺離地不遠，風聲颼颼，移時，尋落。女曰：「從此别矣。」方將訂囑，女去已渺。悵立少時，聞村犬鳴吠，蒼茫中見樹木屋廬，皆故里景物，循途而歸。逾垣叩户，宛如前狀。〔馮評〕奇幻不可思議。方氏驚起，不信夫歸[28]，詰證確實，始挑燈嗚咽而出。既相見，涕不可仰。張猶疑舜華之幻弄也，又見牀頭兒卧，一如昨夕[29]，因笑曰：「竹夫人又攜入耶？」〔但評〕對真人説假話。方氏不解，變色曰：「妾望君如歲[30]，枕上啼痕固在也。〔但評〕方氏驚起，不信其實情也，乃愈詰證，愈嗚咽，愈啼泣，而張愈疑幻弄也。真方也而乃曰舜華也，真兒也而乃曰竹夫人也。及方變色而有言，而啼痕在枕之方，非復縱體入懷之方矣；牀頭卧熟之兒，非復以手攜入之兒矣。是真非真，是幻非幻，真即是幻，幻即是真，虚虚實實，離離奇奇，事或有之，文亦宜然。甫能相見，全無悲戀之情，何以爲心矣！」〔但評〕前日縱體之人，忽爲今日變色之人。令人疑鬼疑神，真偽莫辨。不過此數人，此數事，此數語，變出許多幻相，許多奇想，真是妙筆。張察其情真，始執臂欷歔[31]，具言其詳。問訟案所結，並如舜華言。〔但評〕包括，簡筆。方相感慨[32]，聞門外有履聲，問之不應。蓋里中有惡少甲，久窺方艷，是夜自别村歸，遥見一人踰垣去[33]，謂必赴淫約者，尾之而入[34]。甲故不甚識張，但伏聽之，及方氏亟問，乃曰：「室中何人也？」方諱言：「無之。」甲言：「竊聽已久，敬將執姦耳[35]。」方不得已，以實告。甲曰：「張鴻漸大案未消[36]，即使歸家，亦當縛送官府。」方苦哀之，甲詞益狎逼。張忿火中燒，不可制止[37]，把刀直出，剁甲中顱；甲踣猶號，又連剁之，遂斃[38]31。方曰：「事已至此，罪益加重。君速逃，妾請任其辜。」張曰：「丈夫死則死耳，焉能辱妻累子以求活耶[39]！卿無顧慮，但令此子勿斷書香[40]，目即瞑矣。」天漸明，赴縣自首。趙以欽件中人[41]，〔馮評〕加重一句。姑薄懲之；尋由郡解都，械禁頗苦。途中遇女子跨馬過，一老嫗捉鞚[42]，蓋舜華也。張呼嫗欲語，淚隨聲墮。女返轡，手啟障紗，訝曰：「表兄也，何至此？」〔但評〕此狐一生善於搗鬼。張略述之，女曰：「依兄平昔，便當掉頭不顧；然予不忍也。寒舍不遠，即邀公役同臨，亦可少助資斧。」〔但評〕對公役説鬼話，其機變宜也。乃又忽作真語，便將發洩私憤之言，插叙在此，省卻無數筆墨，而文字已分外生新出色，真是巧不可階。

從去二三里，見一山村，樓閣高整。女下馬入，令嫗啟舍延客，既而酒炙豐美，似所夙備；又使嫗出曰：「家中適無男子，張官人即向公役多勸數觴，前途倚賴多矣。適遣人措辦數十金，爲官人作費[43]，兼酬兩客，尚未至也。」二役竊喜，縱飲，不復言行。日漸暮，二役徑醉矣。女出，以手指械，械立脱；曳張共跨一馬，駛如飛[44]。少時，促下，曰：「君止此。妾與妹有青海[45]之約，又爲君逗遛一晌[46]，久勞盼注矣。」張問：「後會何時？」女不答，再問之[47]，推墮馬下而去。既曉，問其地，太原也，遂至郡，賃屋授徒焉，託名宫子遷[48]。居十年，訪知捕亡寢怠[49]，乃復逡巡東向。既近里門，不敢遽入，俟夜深而後入；及門則牆垣高固，不復可越，衹得以鞭撾門。久之妻始出問，張低語之；喜極，納入，作呵叱聲，曰：「都中少用度，即當早歸，何得遣汝半夜來？」入室，各道情事，始知二役逃亡未返。言次，簾外一少婦頻來，〔但評〕此番入門，方氏非舜華，兒亦非竹夫人矣；乃方又忽作呵叱聲，而曰「遣汝來」。汝之爲汝，並無所指，又不啻舜華之幻弄也。且竹夫人未曾攜入，簾外又有少婦來，皆作者極力經營映襯上文處，慎勿輕易看過，孤負一片苦心。

張問伊誰，曰：「兒婦耳。」問：「兒安在[50]？」曰：「赴郡大比未歸[51]。」〔馮評〕無一漏筆。伏下。張涕下曰：「流離數年，兒已成立，不謂能繼書香，卿心血殆盡矣！」話未已，子婦已温酒炊飯，羅列滿几。張喜慰過望。居數日，隱匿房榻[52]，惟恐人知。一夜方卧，忽聞人語騰沸[53]，捶門甚厲，大懼，並起；〔但評〕前此無數波折，到此疑是山窮水盡矣；乃又突起一波，更覺出人意表。聞人言曰：「有後門否？」益懼，急以門扉代梯，送張度垣而出[54]；然後詣門問故，乃報新貴者也。〔馮評〕前此伏筆之妙。方大喜，深悔張遯，不可追挽。張是夜越莽穿榛[55]，急不擇途，及明，困殆已極。初念本欲向西，問之途人，則去京都通衢不遠矣，遂入鄉村，意將質衣而食；見一高門，有報條粘壁間[56]，近視，知爲許姓，新孝廉也。頃之，一翁自内出，張迎揖而告以情。翁見儀貌都雅，知非賺食者，延入相款，因詰所往。張託言設帳都門，歸途遇寇。翁留誨其少子。張略問官閥，乃京堂林下者；孝廉，其猶子也。月餘，孝廉偕一同榜歸[57]，云是永平張姓，十八九少年也。張以鄉、譜俱同，暗中疑是其子；然邑中此姓良多，姑默之。至晚解裝，出《齒録》，急借披讀，真子也，不覺淚下。共驚問之，乃指名曰：「張鴻漸，即我是也。」備言其由。張孝廉抱父大哭，許叔侄慰勸，始收悲以喜。許即以金帛函字，致各憲臺[58]，父子乃同歸。〔馮評〕趙知縣想已罷官去，否則此筆未了清。方自聞報，日以張在亡爲悲；忽白孝廉歸[59]，感傷益痛。少時，父子並入，駭如天降。詢知其故，始共悲喜。甲父見其子貴，禍心不敢復萌。張益厚遇之，又歷述當年情狀，甲父感愧，遂相交好。

〔但評〕勢力世界，曲直無憑。貪酷者安居，鳴冤者反坐。茫茫世宙，教人從何處呼天耶！然而士子應守學規，王章最嚴結黨。以事不干己，而强爲出頭；始則妄貪天功，忽焉竟成瓦解。楚囚相對，趙璧難歸，獄中之磷火相依，塞外之鴻書莫寄，仰而父母誰事，俯而妻子何歸？悔已噬臍，覆宜借鑒。若張者幸而兔脱，終是狐疑。晝伏夜來，其形似鼠；風聲鶴唳，是處皆兵。偶合旋離，一生九死。雖則賢妻用盡心血，令子能繼書香；而十數載流離，百千番磨折，至是而始服牀頭人之遠見，亦已晚矣。捉刀之自貽伊戚也，可勝道哉！

〔何評〕張之逃亡脱難，前後皆賴舜華；乃舜華乍合乍離，如神龍見首不見尾，令人不可測。○身爲名士，流離坎數十年，皆由於捉刀書詞，不可不戒。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黄本、青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刀筆：〖何註〗《周禮·冬官考工記》：「築氏爲削，長尺博寸。」註：「今之書刃，所以刺書。後世始以束毫爲聿，加竹爲筆。」《説文》：「刀，兵也。」本有刀刁兩音，後人指健訟者爲刁，因作「刁」字以别之。〖吕註〗《史記·蕭相國世家》贊：「蕭相國何，於秦時爲刀筆吏。」

[2] 「部院」：黄本作「院憲」。「刀」：異史本作「力」。今據參校本改。

[3] 貪天功：〖吕註〗《左傳·僖二十四年》：「竊人之財，猶謂之盗，况貪天之功以爲己力乎？」

[4] 「貪」：青本、黄本作「俱貪」。

[5] 瓦解：〖吕註〗《史記·匈奴傳》：「其困敗則瓦解雲散矣。」

[6] 「嫗」：青本、黄本作「媪」。「見之」：鑄本作「見生」。

[7] 「睹草」：鑄本作「見草」。

[8] 「羅酒」：二十四卷本作「羅列酒」。

[9] 「嫗言」：鑄本作「嫗曰」。

[10] 「嫗既去」：鑄本作「嫗去」。

[11] 《南華經》：〖吕註〗陳繼儒《羣碎録》：「唐天寶元年，封莊子爲南華真人，故《莊子》爲《南華經》。」

[12] 「捺坐」：青本、黄本作「上撫生」。「覥然」：青本、黄本作「靦覥然」。

[13] 「瓜李」：二十四卷本作「瓜履」。

[14] 「不」：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不敢」。

[15] 「遂留」：青本、黄本作「遂止」。

[16] 青本、黄本「恐」作「恐爲」。

[17] 「徘徊間，聞嫗云」：青本、黄本作「徘徊，忽聞媪云」。「轉盼」：鑄本作「轉盼間」。

[18] 「不悦謂」：鑄本、黄本作「不悦曰」。

[19] 「百年」：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百日」。「歸而念卿」：鑄本、二十四卷本作「歸念卿時」。「亦猶」：青本、黄本作「猶」。

[20] 二十四卷本「忘故」作「忘舊」。並「咫尺」：青本、黄本作「固咫尺」。

[21] 「何誰」：鑄本、二十四卷本作「爲誰」。黄本作「誰何」。

[22] 偎倚：〖何註〗偎傍也。

[23] 「偎倚」：鑄本作「依倚」。

[24] 「情好」：青本、黄本作「情死」。

[25] 竹夫人：〖吕註〗宋張耒有《竹夫人傳》。

[26] 「絶交」：鑄本作「絶矣」。

[27] 「戀」：青本、黄本作「憐」。（下同）

[28] 「宛若」：青本、黄本作「宛如」。「夫歸」：青本、黄本作「夫婦」。

[29] 此上十字：鑄本作「又見牀卧一兒，如昨夕」。「一如」：異史本作「如」，今據參校本改。

[30] 望君如歲：〖何註〗哀十六年：「望君如望歲焉。」歲，謂年穀也。

[31] 「其情真」：青本、黄本作「其情」。

[32] 「方相」：青本、黄本作「方此」。

[33] ‘惡少甲’：青本作‘惡少’，今據異史本、鑄本改。「踰垣去」：二十四卷本作「逾垣入」，青本、黄本作「入垣去」。

[34] 「而入」：鑄本作「入」。

[35] 「將執姦耳」：鑄本作「將以執姦也」。

[36] 「未消」：二十四卷本作「未結」。

[37] 「不可制止」：鑄本無此四字。

[38] 「遂斃」：鑄本作「遂死」。

[39] 「焉能」：鑄本、二十四卷本作「焉肯」。

[40] 書香：〖吕註〗陸游詩：「窗月窮幽致，圖書發古香。」

[41] 鑄本「天漸明」作「天明」，「欽件」作「欽案」。

[42] 「一老嫗」：青本、黄本作「以老嫗」。

[43] 此上三十六字，：異史本作「適遣人措金，爲張官人作費」，今據參校本補。

[44] 「如飛」：鑄本作「如龍」。

[45] 青海：〖吕註〗《淮南子》：「青泉之埃，上爲青雲，陰陽相薄爲雷，激揚爲電，上者就下，流水就通而合於青海。」○迺賢詩：「丘公神仙流，學道青海東。」

[46] 逗遛一晌：〖何註〗逗遛音豆留，止不進也。晌音賞，晌午也。

[47] 「再問」：黄本作「更問」。

[48] 「宫子遷」：鑄本作「公子遷」。

[49] 寢怠：〖何註〗寢，漸也。漸懈怠也。

[50] 「問兒安在」：青本、黄本無「問」字。

[51] 「赴郡」：青本、黄本作「赴都」。

[52] 「房榻」：鑄本作「屋榻」。

[53] 人語騰沸：〖何註〗人聲高騰，如湯之沸於鼎也。

[54] 鑄本、異史本「張度」作「張夜度」，今據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改。「門扇」：青本、黄本作「門扉」。

[55] 「張是夜」：黄本作「是夜張」；青本作「是夜」。

[56] 「壁間」：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壁上」。

[57] 「偕一」：二十四卷本作「携一」。

[58] 「致各憲臺」：鑄本作「致告憲臺」，二十四卷本作「致告各憲」。

[59] 「忽白」：青本作「忽」。

太醫

萬曆間，孫評事少孤，母十九歲守柏舟之節[1][2]。孫舉進士，而母已死，嘗語人曰：「我必博誥命以光泉壤，始不負萱堂[3]苦節。」忽得暴病，綦篤，素與太醫善，使人招致之。使者出門，而疾益劇[4]，張目曰：「生不能揚名顯親，何以見老母地下乎！」遂卒，目不瞑。無何，太醫至，聞哭聲，即入臨弔，見其狀，異之。家人告以故，太醫曰：「欲得誥贈，即亦不難。今皇后旦晚臨盆矣[5]，但活十餘日，誥命可得。」立命取艾，灸尸一十八處。炷將盡，牀上已呻；急灌以藥，居然復生。囑曰：「切記勿食熊虎肉。」共誌之，然以此物不常有，頗不關意。既而三日平復，仍從朝賀。過六七日，果生太子，召賜羣臣宴。中使出異品，遍賜文武，白片朱絲[6]，甘美無比。孫啖之，不知何物。次日，訪諸同僚，曰：「熊膰也。」大驚失色，即刻而病，至家遂卒[7]。〔但評〕此事不可解。孫雖數盡，亦既灸而活之矣，僅十余日而卒，不能博誥命以光泉壤，痛哉！

〔何評〕良醫也。至評事食熊膰而死，則命也。無亦命不可强。符延須臾之死。使博誥命，以遂人子之志歟？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柏舟之節：〖吕註〗《詩·鄘風》。〖何註〗柏舟，《鄘風》，共姜守節自誓之詩。

[2] 「守柏舟之節」：鑄本作「守節」。

[3] 萱堂：〖吕註〗《詩·衛風》：「焉得萱草，言樹之背。」註：「背，北堂也。封治北堂，故曰萱堂。」葉夢得《遣模歸視石林》詩：「白髮萱堂上，孩兒更共誰？」

[4] 「招致」：鑄本作「招」。「益劇」：青本作「以劇」。

[5] 鑄本「誥贈」作「誥命」。「不」：青本、黄本作「匪」。「旦晚」：青本作「早晚」。

[6] 白片朱絲：〖吕註〗《淮南子》：「熊掌心有脂如玉，甚美，俗呼熊白。」蘇軾詩：「磨劍切熊白。」

[7] 「遂卒」：青本作「而卒」。

牛飛

邑人某購一牛頗健，夜夢牛生兩翼飛去，以爲不祥；疑有喪失，牽市中損價售之[1]。以巾裹金，纏臂上。歸至半途，見有鷹食殘兔；近之甚馴，遂以巾頭縶股[2]臂之[3]。鷹屢擺撲，把捉稍懈，帶巾騰去。某每謂定數不可逃，而不知不疑夢，不貪拾遺，走者何遽能飛哉[4]！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市中」：鑄本作「入市」，青本作「市口」。

[2] 縶股：〖何註〗縶繋其股，以臂任之也。

[3] 「有鷹」：二十四卷本作「一鷹」。「縶股」作「縶鷹股」。

[4] 此上二十九字：鑄本作「帶巾騰去。此雖定數，然不疑夢，不貪拾遺，則走者何遽能飛哉」。二十四卷本「不貪」作「不」，「帶巾」：青本作「帶金」。

王子安

王子安，東昌名士，困於場屋。入闈後[1]，期望甚切。近放榜時痛飲大醉，歸卧内室。忽有人白：「報馬來。」王踉蹌起曰：「賞錢十千[2]！」家人因其醉，誑而安之曰：「但請自睡，已賞之矣[3]。」王乃眠。俄又有入者曰：「汝中進士矣！」王自言：「尚未赴都，何得及第？」其人曰：「汝忘之耶？三場畢矣。」王大喜，起而呼曰：「賞錢十千！」家人又誑之曰：「請自睡，已賞之矣[4]。」又移時，一人急入曰：「汝殿試翰林，長班在此。」果見二人拜牀下，衣冠修潔。王呼賜酒食，家人又紿之，暗笑其醉而已。久之，王自念不可不出耀鄉里，大呼：「長班！」〔馮評〕狐戲之妙，在添出家人誑之。凡數十呼[5]，無應者。家人笑曰：「暫卧候，尋他去矣[6]。」又久之，長班果復來。王捶牀頓足，大駡：「鈍奴焉往？」長班怒曰：「措大無賴！向與爾戲耳，而真駡耶？」王怒，驟起撲之，落其帽。王亦傾跌。妻入，扶之曰：「何醉至此！」王曰：「長班可惡，我故懲之，何醉也？」妻笑曰：「家中止有一媪，晝爲汝炊，夜爲汝温足耳。〔但評〕畫爲炊，夜温足，白頭相守，窮骨子亦樂得用此長班。何處長班，伺汝窮骨？」子女粲然皆笑[7]。王醉亦稍解，忽如夢醒，始知前此之妄。然猶記長班帽落[8]；尋至門後，得一纓帽如盞大，共異之，自笑曰：「昔人爲鬼揶揄[9]，吾今爲狐奚落[10]矣。」

異史氏曰：「秀才入闈，有七似焉：初入時，白足提籃，似丐；唱名時，官呵隸駡，似囚。其歸號舍也，孔孔伸頭，房房露脚，似秋末之冷蜂；其出闈場也[11]，神情惝怳，天地異色，似出籠之病鳥。迨望報也，草木皆驚，夢想亦幻。時作一得志想，則頃刻而樓閣俱成；作一失志想[12]，則瞬息而骸骨已朽。此際行坐難安，則似被縶之猱。忽然而飛騎傳人，報條無我，此時神色猝變，嗒然若死，則似餌毒之蠅[13]，弄之亦不覺也。〔但評〕形容盡致，先生皆閲歷備嘗之言。初失志，心灰意敗，大駡司衡無目，筆墨無靈，勢必舉案頭物而盡炬之；炬之不已，而碎踏之；踏之不已，而投之濁流[14]。從此披髮入山，面向石壁，再有以『且夫』、『嘗謂』之文進我者，定當操戈逐之。無何，日漸遠，氣漸平，技又漸癢；遂似破卵之鳩[15]，衹得銜木營巢，從新另抱矣。〔馮評〕文字之妙，至人人首肯，個個心服，便是天地間至文，以其寫狀極肖。如此情况，當局者痛哭欲死，而自旁觀者視之，其可笑孰甚焉[16]。王子安方寸之中，頃刻萬緒，想鬼狐竊笑已久，故乘其醉而玩弄之。牀頭人醒，寧不啞然自笑哉[17]？顧得志之况味，不過須臾，詞林諸公，不過經兩三須臾耳，〔何評〕至。子安一朝而盡嘗之，則狐之恩與薦師等。」

〔但評〕幻想所結，得意齊來，報馬長班，無妨以不甚愛惜之虚名，暫令措大醉中一快心耳。乃欲出耀鄉里，認假作真，狐亦怒而去之矣。纓帽如盞，留與窮骨子自笑耳。

〔何評〕子安弋獲心切，故狐戲之。然當其心滿意足時，何知爲戲？齊量等觀，則詞林諸公，安非出於造物之戲也！世事種種色色，不必認真。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鑄本無「入闈後」三字。

[2] 「賞錢」：青本作「賞報」。（下同）

[3] 鑄本「自睡」作「睡」，「賞之」作「賞」。

[4] 此上十三字：鑄本作「家人又誑之如前」。

[5] 「十呼」：二十四卷奉作「十聲」。

[6] 「去矣」：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去」。

[7] 鑄本無「粲然」二字。

[8] 「帽落」：青本作「落帽」。

[9] 「共異」：鑄本、異史本作「共疑」，今據青本、二十四卷本改。「昔人」：異史本「人」上空一字。

[10] 奚落：〖何註〗猶揶揄也。

[11] 「闈場」：鑄本作「場」。

[12] 「志」：二十四卷本作「意」。「失志」：青本、二十四卷本作「失意」。

[13] 鑄本「傳人」作「傳入」。「神色」、「餌」：青本作「神情」、「」。

[14] 濁流：〖何註〗濁水也。朱全忠朝士三十餘人，盡殺之於白馬驛，投尸於河，曰：「此輩常自謂清流，宜投之濁流。」

[15] 「破卵之鳩」：青本無「之」。

[16] 「孰甚」：青本無「孰」。

[17] 「自笑」：鑄本作「失笑」。

刁姓[1]

里有刁姓者，家無生産，每出賣許負之術——實無術也。而數月一歸[2]，則金帛盈橐。共異之。會里人有客于外者，遥見高門内一人，冠華陽巾，言語啁嗻，衆婦叢繞之，近視則刁，因從旁微窺之。少間，有問者曰：「吾等衆中[3]，有一夫人在，能辨之乎？」蓋有一貴人婦微服其中，將以驗其術也。里人代爲之窘[4]。刁從容望空横指曰：「此何難辨[5]！試觀貴人頂上，自有雲氣環繞。」〔王芑孫評〕機變。衆婦不覺集視一人[6]，覘其雲氣。刁乃指其人曰：「此真貴人。」衆驚服，羣以爲神。里人歸，述其詐慧，然後知雖小道，亦必有過人之才；不然，亦烏能欺耳目[7]、賺金錢，無本而殖哉！

【者島評】是技也，施之素不相識之人則可；若不去其鄉，而公然冠華陽巾，立於家門内，指天畫地，啁嗻向人，人即可欺，而回顧妻子，未有不以面向壁者。顧世人訪求藝術，猶往往輕鄉里而重遠人，亦獨何歟？

附記

某甲號稱預知，善决人吉凶，高坐一廟廊。時大雨如澍，有客執雨具，提筥，筥盛梨二、藥裹一，奔入問吉凶。甲起課曰：「問病？」客然之。又曰：「病熱渴？」客又然之，而尚未之神也。忽曰：「子姓王。」客始大驚。又謂：「病者當爲爾妻。」其人惶恐倒拜，泣問愈否。大呼曰：「歸，體愈矣。」客款謝而去。其子異而問之。曰：「筥有藥裹，知其問病；置二梨，知病熱渴；雨具柄雕『王記』，則爲王姓無疑。」其子曰：「何以知其爲妻？」甲笑曰：「冒雨覓藥，奔入求卜，恐即父母瀕危，亦未必如是急急也。」語雖近刻，而世之重妻孥而輕父母者，夫豈少哉！仙舫附記

（原載《〈聊齋志異〉遺稿》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遺稿本）

[1] 青系無此篇。

[2] 此上二十五字：鑄本「里有」作「有」，「而數月」作「數月」。

[3] 「則刁」：鑄本作「則刁也」，「少間」：遺稿本作「俄」。「衆中」：異史本作「衆人」，鑄本作「衆人中」，今據二十四卷本、黄本改。「人在」：二十四卷本作「人」。

[4] 此上二十二字：鑄本「貴人婦」作「貴婦」，「爲之」作「爲刁」，遺稿本「將以」作「特以」。

[5] 「辨」：黄本作「辨哉」。

[6] 「衆婦」：鑄本作「衆目」。

[7] 此上三十五字：鑄本作「衆驚以爲神。里人歸述其詐慧，乃知雖小道，亦必有過人之才；不然，烏能欺耳目」；遺稿本「然後」作「乃」，無「亦」字。「耳目」作「耳日」。

農婦

邑西磁窑塢有農人婦，勇健如男子，輒爲鄉中排難解紛，與夫異縣而居。夫家高苑，距淄百餘里，偶一來，信宿便去。婦自赴顔山，販陶器爲業[1]。有贏餘則施丐者。一夕，與鄰婦語，忽起曰：「小腹微痛[2]，想孽障欲離身也。」遂去。天明往探之，則見其肩荷釀酒巨甕二[3]，方將入門。隨至其室，則有嬰兒綳卧，駭問之，蓋娩[4]後已負重百里矣[5]。故與北庵尼善，訂爲姊妹。後聞尼有穢行，忿然操杖，將往撻楚，衆苦勸而止[6]。一日，遇尼於途，遽批之。問：「何罪？」亦不答，〔但評〕難可排，紛可解，處鄉人如是而已。姊妹而有穢行，拳石交施，猶未解此忿也；至問以何罪，豈忍答乎。拳石交施，至不能號，乃釋而去。

異史氏曰：「世言女中丈夫[7]，猶自知非丈夫也，婦並忘其爲巾幗矣。其豪爽自快，於古劍仙何以少殊，毋亦其夫亦即磨鏡者流耶[8][9]？」

〔何評〕寫健婦性情如繪。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自赴」：青本作「自負」，二十四卷本作「日赴」。

[2] 「小腹微痛」：鑄本作「腹少微痛」。

[3] 「其肩」：二十四卷本作「肩」。

[4] 娩：〖何註〗音免，古衹用免。生産也。今人謂之分娩。〖吕註〗《正韻》：「娩音問。女字，一曰生也。」

[5] 「百里」：二十四卷本作「歸里」。

[6] 「往撻」：青本作「復撻」，鑄本「而止」作「乃止」。

[7] 「女中丈夫」：青本作「女丈夫」。

[8] 磨鏡者流：〖吕註〗《劍俠傳》：「聶隱娘者，唐貞元中魏博大將聶鋒之女也。方十歲，有尼乞食於鋒舍，見隱娘，悦之，問鋒乞取。鋒怒。尼曰：『在押衙鐵櫃中盛，亦須偷去矣。』及夜，果失隱娘所在。後五年，尼送歸。問其所學，曰：『初與我藥一粒，令執寶劍，刺猿狖虎豹，皆决其首；三年刺鷹隼，無不中；四年白日刺人於都市，人莫能見；五年爲開腦後藏匕首，用即抽之。因謂曰：「汝術已成，可歸家。」遂送還。』忽值磨鏡少年，嫁之。元和間，魏帥與陳許節度使劉昌裔不協，使隱娘賊其首。劉已知其來，迎之。隱娘曰：『僕射左右無人，願舍彼而就此。』蓋知魏帥之不及劉也。劉自許入覲，隱娘不願從焉，後不知所之。」

[9] 鑄本「何以少殊」作「無殊」，「其夫亦」：青本作「其夫亦即」。

金陵乙

金陵賣酒人某乙，每釀成，投水而置毒焉；即善飲者，不過數盞便醉如泥，以此得「中山[1]」之名，富致巨金。早起，見一狐醉卧槽邊，縛其四股[2]，方將覓刃，狐已醒，哀曰：「勿見害，請如所求。」遂釋之。輾轉已化爲人。時巷中孫氏，其長婦患狐爲祟，因以問之[3]，答云：「是即我也。」乙窺婦娣尤美，求狐攜往，狐難之；乙固求之，狐邀乙去，入一洞中，取褐衣授之，曰：「此先兄所遺，著之當可去。」既服而歸，家人皆不之見，襲常衣而出始見之[4]。大喜，與狐同詣孫氏家。見牆上貼巨符，畫蜿蜒如龍[5]。狐懼曰：「和尚大惡，我不往矣！」遂退而去[6]。乙逡巡近之，則真龍盤壁上，昂首欲飛，大懼，亦出。蓋孫覓一異域僧爲之厭勝，授符先歸，僧猶未至也[7]。次日，僧來，設壇作法，鄰人共觀之。乙亦雜處其中，忽變色急奔，狀如被捉[8]；至門外，踣地化爲狐，四體猶著人衣。〔但評〕人也而甘爲狐行，狐也而空著人衣矣。將殺之，妻子叩請，僧命牽去，日給飲食，數月尋斃[9]。

〔何評〕釀酒置毒，已爲致富不仁，更欲垂涎鄰婦，貪財好色，不死何待？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中山：〖吕註〗《搜神記》：「狄希，中山人也。能造千日酒，飲之亦千日醉。」○《博物志》：「劉元石於中山酒家酤酒，酒家與千日酒，忘言其節度。歸至家尚醉，而家人不知，以爲死也，葬之。酒家計千日滿，乃往視之，云元石亡來三年，已葬。於是開棺，醉始醒。俗云：『元石飲酒，一醉千日。』」

[2] 「四股」：鑄本作「四肢」。

[3] 「因以」：鑄本作「因」。

[4] 「常衣」：鑄本作「衣裳」，異史本作「裳衣」，今據青本、二十四卷本改。

[5] 「畫蜿蜒」：異史本作「畫蛇蜿蜒」，今據參校本改。

[6] 「退而去」：鑄本作「去」。

[7] 「孫覓」：青本作「覓」。「猶未’：青本作「未」。

[8] 「捉」：青本作「提」。

[9] 「數月」：青本作「數日」。

郭安

孫五粒有僮僕，獨宿一室，恍惚被人攝去。至一宫殿，見閻羅在上，視之曰：「誤矣，此非是。」因遣送還。既歸，大懼，移宿他所。遂有僚僕郭安者，見榻上空閑，因就寢焉[1]。又一僕李禄，與僮有夙怨，久將甘心，是夜操刀入，捫之，以爲僮也，竟殺之。郭父鳴於官。時陳其善[2]爲邑宰，殊不苦之。郭哀號，言：「半生止此子，今將何以聊生！」陳即以李禄爲之子[3]。郭含冤而退。此不奇於僮之見鬼，而奇於陳之折獄也。

王阮亭曰：「新城令陳端庵凝[4]，性仁柔無斷。王生與哲典居宅於人，久不給直[5]，訟之官。陳不能决，但曰：『毛詩有云[6]：「維鵲有巢，維鳩居之。」生爲鵲可也。』’今日濟之西邑有殺人者，其婦訟之。邑令怒[7]，立拘凶犯至，拍案駡曰：『人家好好夫婦，直令寡耶！即以汝配之，亦令汝妻寡守[8]。』遂判合之。此等明决，皆是甲榜所爲[9]，他途不能也。而陳亦爾爾，何途無才！」

〔但評〕或援經據典，或取懷而予，或如分相償，未嘗不自信曰：「此真顛撲不破矣。」不是科甲，如何有此見解？

〔何評〕奇斷。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黄本、青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二十四卷本「寢」作「宿」。「見」：青本作「見其」。「榻上」：鑄本作「榻」。

[2] 陳其善：〖吕註〗遼東人，貢士，順治四年宰淄川，九年拾遺。

[3] 「以李」：黄本、青本作「判李」；青本、黄本「爲之」作「爲己之」。

[4] 陳端庵凝：〖吕註〗浙江德清人，順治己丑進士，官新城知縣，謫大庾典史。

[5] 直：〖何註〗房屋之價值也。

[6] 「阮亭曰」：青本作「漁洋云」。「毛詩有云」：鑄本作「詩云」。

[7] 「今日濟之」：青本、鑄本作「濟之」。「邑令」：鑄本作「令」。

[8] 「寡守」：青本、黄本作「守寡」。

[9] 「甲榜」：二十四卷本作「甲科」。

折獄[1]

邑之西崖莊，有賈某被人殺於途[2]；隔夜，其妻亦自經死。賈弟鳴於官。時浙江費公禕祉令淄，親詣驗之。見布袱裹銀五錢餘，尚在腰中，知非爲財也者[3]。〔但評〕頭緒已清。拘兩村鄰保，審質一過，殊少端緒，並未搒掠，釋散歸農[4]，但命約地細察，十日一關白而已。〔馮評〕今則恐其逾限而酷刑矣。逾半年，事漸懈。賈弟怨公仁柔，上堂屢聒[5]，公怒曰：「汝既不能指名，欲我以桎梏加良民耶？」〔馮評〕仁人之言。〔但評〕仁人之言。呵逐而出。賈弟無所伸訴，憤葬兄嫂。一日，以逋賦故，逮數人至[6]。内一人周成，懼責，上言錢糧措辦已足，即於腰中出銀袱，〔馮評〕倘並不出銀袱奈何！禀公驗視。公驗已[7]，便問：「汝家何里？」答云某村。又問：「去西崖幾里？」答：「五六里。」「去年，被殺賈某，係汝何物[8]？」答云：「不識其人。」公勃然曰：「汝殺之，尚云不識耶？」〔但評〕語衹如此，其間有詞氣可審，神色可辨，以詭變而得其情，是可意會而不可言傳者。〔馮評〕半天一個霹靂，嗚呼神矣！周力辨，不聽，嚴梏之，果伏其罪。先是：賈妻王氏，將詣姻家，慚無釵飾，聒夫，使假於鄰，夫不肯。妻自假之[9]，頗甚珍重，歸途卸而裹諸袱，内袖中；既至家，探之已亡。不敢告夫，又無力償鄰，懊惱欲死[10]。是日，周適拾之，知爲賈妻所遺，窺賈他出，半夜逾垣，將執以求合。時溽暑，王氏卧庭中，周潛就淫之。王氏覺，大號。周急止之，留袱納釵。事已，婦囑曰：「後勿來，吾家男子惡，犯恐俱死。」周怒曰：「我挾勾欄數宿之貲，寧一度可償耶！」婦慰之曰；「我非不願相交，渠常善病，不如從容以待其死。」周乃去，於是殺賈，夜詣婦曰：「今某已被人殺，請如所約。」婦聞大哭，周懼而逃。天明，則婦死矣。公廉得情，以周抵罪。共服其神，而不知所以能察之故。公曰：「事無難辨[11]，要在隨處留心耳。〔馮評〕司牧要言。初驗尸時，見銀袱刺卍字文，周袱亦然，是出一手也。及詰之，又云無舊，詞貌詭變，〔馮評〕「詞貌詭變」四字宜看。是以確知其情也[12]。」

異史氏曰：「世之折獄者，非悠悠置之，則縲繫數十人而狼藉之[13]耳。〔但評〕兩層道盡折獄者通病。堂上肉鼓吹[14]，喧闐旁午[15]，遂嚬蹙曰：『我勞心民事也。』雲板[16]三敲，則聲色並進，難决之詞，不復置諸念慮[17]；專待升堂時，禍桑樹以烹老龜[18]耳。〔但評〕「禍桑樹以烹老龜’，欲得民情者三復此言。嗚呼！民情何由得哉！余每謂[19]：『智者不必仁，而仁者則必智；蓋用心苦則機關出也。』〔馮評〕二語可當經傳。〔但評〕此語親切有味，然不外能好人、能惡人兩「能」字。『隨在留心』之言，可以教天下之宰民社者矣。」〔但評〕夫殺於途，妻隔宿自經，是明知其夫之被殺也；且明知其夫之由己而死，不可以自白，不可以對夫，不可以鳴官。萬不可偷生，而乃忍泣吞聲而死也。銀袱在腰，非爲財益可信。不加良民以桎梏，至仁也，亦至明、至健矣。以銀袱而得正凶，悉陳底里，人仰神明。其言曰：「事無難辨，要在隨處留心。」夫惟隨處留心之官不多見，此天下所以有未了之案，而難遇神明之宰也。

邑人胡成，與馮安同里，世有隙。胡父子强，馮屈意交歡，胡終猜之。一日，共飲薄醉，頗傾肝膽，胡大言：「勿憂貧，百金之産不難致也。」馮以其家不豐[20]，故嗤之；胡正色曰：「實相告：昨途遇大商載厚裝來，我顛越於南山眢井中矣[21]。」〔馮評〕雖云戲語，未有以殺人爲戲者，豈非自尋死道，無怪是人應得横災。而井中冤鬼借胡成以代爲之伸理歟？不遇費公則冤終莫伸，而胡真死矣。馮又笑之。時胡有妹夫鄭倫，託爲説合田産，寄數百金於胡家，遂盡出以炫馮。馮信之，既散，陰以狀報邑。公拘胡對勘，胡言其實，問鄭及産主皆不訛[22]。乃共驗諸眢井，一役縋下，則果有無首之尸在焉。〔但評〕臨民者將奈之何。胡大駭，莫可置辯，但稱冤苦。公怒，擊喙數十，〔但評〕擊數十，妙。曰：「確有證據，尚叫屈耶！」〔但評〕不以爲屈，妙。以死囚具禁制之[23]。〔但評〕稱冤而復冤，擊之且以死囚具禁制之，深謀嘿斷，心有智珠，胸有成竹。尸戒勿出，惟曉示諸村，使尸主投狀。〔但評〕此更令人莫測。逾日，有婦人抱狀，自言爲亡者妻，言：「夫何甲，揭數百金出作貿易，被胡殺死。」公曰：「井有死人，恐未必即是汝夫。」婦執言甚堅。公乃命出尸於井[24]，視之，果不妄。婦不敢近，卻立而號。〔但評〕此等處最宜留神。公曰：「真犯已得，但骸軀未全。〔馮評〕二句要看。汝暫歸，待得死者首，即招報令其抵償。’〔但評〕忽對真犯説真話。遂自獄中唤胡出，訶曰：「明日不將頭至，當械折股！」〔但評〕忽唤假犯説假話。〔馮評〕無首則難定案，先問婦而後問胡，處處細甚。押去，終日而返[25]，詰之，但有號泣。乃以梏具置前作刑勢，〔但評〕穩真犯之心，使其不疑。即又不刑，曰：「想汝當夜扛尸忙迫，不知墜落何處[26]，〔馮評〕此等處節次一毫錯亂不得。奈何不細尋之？」〔但評〕開覓頭之路，使其不懼。胡哀祈容急覓。公乃問婦：「子女幾何？」答言：「無。」問：「甲有何戚屬？」「但有堂叔一人。」公慨然曰[27]：「少年喪夫，伶仃如此，其何以爲生矣！」〔馮評〕故挑之。〔但評〕穩之更穩。婦乃哭，叩求憐憫[28]。公曰：「殺人之罪已定，但得全尸，此案即消；〔但評〕開之又開。消案後速醮可也[29]。〔但評〕此語出力萬分，頭已爲「速醮」二字覓出。汝少婦，勿復出入公門[30]。」〔馮評〕費公主意在不出尸，而令尸主投狀兩句中，以後逐節細心看去，在姦婦上堂時形狀必多露跡處，在他人恐難如此從容耳。婦感泣，叩頭而下。公即票示里人，代覓其首。〔但評〕示人代覓，使有恃而不恐。經宿，即有同村王五報稱已獲，問驗既明，嘗以千錢。唤甲叔至，曰：「大案已成，然人命重大，非積歲不能成結[31]。侄既無出，少婦亦難存活，早令適人。此後亦無他務，〔但評〕前日認尸，真犯已得，此日報頭，大案已成。乃猶不肯遽信，而必使真犯自投而乃决，其用心良苦矣。但有上臺檢駁，止須汝應聲耳。」甲叔不肯，飛兩簽下；再辯，又一簽下。甲叔懼，應之而出。婦聞，詣謝公恩[32]，公極意慰諭之，又諭：「有買婦者，當堂關白。」既下，即有投婚狀者，蓋即報人頭之王五也。〔但評〕今而後婦心安矣，王五婚狀之投，被此三簽逼出。公唤婦上，曰：「殺人之真犯，汝知之乎？」答以「胡成[33]。」公曰：「非也。汝與王五乃真犯耳。」〔馮評〕千穩萬穩，無可疑矣。二人大駭，力辯冤誣。公曰：「我久知其情[34]，所以遲遲而發者，恐有萬一之屈耳。尸未出井，何以確信爲汝夫？蓋先知其死矣。且甲死猶衣敗絮[35]，數百金何所自來？」〔馮評〕此層前未叙出。又謂王五曰：「頭之所在，汝何知之熟也？所以如此其急者，意在速合耳。」〔馮評〕初訊時問銀所自，鄭與産主言皆合，此起疑根子。兩人驚顔如土，不能强置一詞。並械之，果吐其實。蓋王五與婦私已久，謀殺其夫，而適值胡成之戲也。乃釋胡[36]；馮以誣告，重笞，徒三年。事既結[37]，並未妄刑一人。〔但評〕井有死人，恐未必汝夫，使婦執言而後出之，乃知前此戒勿出之妙。婦不敢近，卻立而號，尸主顧如是耶？真犯已得，當令真犯將頭至耳，貌詰胡而暗紿婦，使無公門之懼，而又有桑中之喜，宜其執首而獻也。然大案雖已成，而人命實重大，借令投婚狀之人非即報人頭之人，敢謂殺人之真犯果在是乎？久知其情，而遲遲發之，至和盤托山，令彼不能强置一詞，未妄刑一人，而大案已成信讞，此之謂仁人。

異史氏曰：「我夫子有仁愛名，即此一事，亦以見仁人之用心苦矣。方宰淄時，松裁弱冠，過蒙器許，而駑鈍[38]不才，竟以不舞之鶴爲羊公辱[39]。是我夫子生平有不哲之一事，則某實貽之也。悲夫[40]！」〔馮評〕知己之感，滿紙嗚咽，其立言婉妙，凄人心脾。

〔但評〕果仁愛，則無時無處而不用心。心之所在，如鏡高懸，物來自照；而又衡其輕重，發以周詳，使之自投，無可復遯，至罪人斯得，傳爲美談。不知遲遲而發之時，費無限心思，費無限籌畫。伊古以來，豈有全不用心之神明哉！

〔馮評〕聊齋不如人，衹甲乙兩科耳。爲問當時兩科中人至今有一存者否？而聊齋名在千古。費公知人之名，轉借聊齋以傳，嗚呼幸哉！

〔王芑孫評〕總觀《折獄》數篇，知宰民社者惟患不關心耳。倘能隨處留心，何患心情不得，獄之不能折哉？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青本、黄本題下有「二則」二字。

[2] 「西崖荘」：黄本、青本「西」下有「有」字，黄本‘崖’作「涯」。「賈某」：青本、黄本作「賈者」。

[3] 二十四卷本「錢餘」作「錢」，並鑄本、異史本「者也」作「也者」。

[4] 二十四卷本「釋散」作「釋放」。

[5] 「屢聒」：青本、二十四卷本、黄本作「屢噪」。「歸農」：青本作「歸」。

[6] 「逋賦」：二十四卷本作「賦役」。

[7] 「公驗」：鑄本作「驗」。

[8] 此上二十三字：「又問」：青本、黄本作「又云」。二十四卷本「答」作「答云」，「去」上有「問」字。「何物」二十四卷本作「何親」，青本、黄本、鑄本作「何人」。青本「去」上有「公云」二字。

[9] 「妻自」：二十四卷本作「自」。

[10] 「懊惱」：青本、黄本作「惱」。

[11] 「所以」：黄本作「其所以」。「難辨」：青本作「難辦」，今據諸參校本改。

[12] 「卍」：此用異史本，别本作「萬」。「其情」：鑄本作「其真凶」。

[13] 狼藉之：〖何註〗言磨折之至於憊也。

[14] 肉鼓吹：〖吕註〗《十國春秋》：「後蜀李匡遠性卞急，一日不斷刑則慘然不樂。嘗聞捶楚之聲，曰：『此一部肉鼓吹也。』」

[15] 旁午：〖吕註〗《前漢書·霍光傳》：「使者旁午。」註：「旁午，分布也。」按謂一縱一横也。

[16] 雲板：〖吕註〗未詳。○《宋史·輿服志》：「登封輦制簡素，止施雲板而已。」〖何註〗《續事始》：「南齊置鐵磬，即今雲板也。」

[17] 「置諸念慮」：鑄本作「置念」。

[18] 禍桑樹以烹老龜：〖吕註〗《異苑》：「孫權時，永康有人入山，遇一大龜，即束之舟。龜言曰：『遊不量時，爲君所得。』人甚怪之。載出，泊越里，纜舟於大桑樹。宵中，聞樹呼龜曰：『勞乎元緒？奚事爾耶？』龜曰：『我被拘系，方見烹臛；雖盡南山之樵，不能潰我。』樹曰：『諸葛元遜博識，必致相苦，令求如我之徒，計從安出？』龜曰：“子明無多辭，禍將及爾。』樹寂而止。既至吴，權命煮之，焚柴萬車，龜猶如故。諸葛恪曰：『燃以老桑方熟。』獻者乃述龜樹共言。權使伐樹，煮龜立爛。今烹龜猶多用桑薪，野人故呼龜爲元緒。」

[19] 「每謂」：鑄本作「每曰」。

[20] 此上十四字：二十四卷本「致」作「置」，「其」作「胡」。「不難」：青本、黄本作「無難」。

[21] 「大商」：鑄本、異史本作「大高」；「矣」：異史本作「焉」，二處均據參校本改。

[22] 「公拘」：二十四卷本作「令拘」，「皆不訛」：青本、黄本無「皆」字。

[23] 「禁制」：二十四卷本作「械制」。

[24] 「出作」：異史本、鑄本作「作」。今據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改。「乃命」：二十四卷本作「又命」。

[25] 「押去」：青本、黄本作「役押」。二十四卷本作「役押去」。

[26] 「即又」：鑄本作「卻又」。「墜」：青本、黄本作「墮」。

[27] 「哀」：二十四卷本作「哀免」，青本、黄本作「哀冤」。「問甲」：青本、黄本作「甲」，青本「但」上有「云」字。「但有」：二十四卷本作「但言」。「慨」：青本作「公慨」。

[28] 「叩求」：青本、黄本作「即求」。

[29] 「即消，消案」：鑄本作「既結，結案」。

[30] 「公門」：二十四卷本作「此門」。

[31] 「成結」：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得結」。

[32] 「應聲」：青本、黄本作「應身」。「謝公」：二十四卷本作「公謝」。

[33] 「婦上」：青本作「婦去」。「答以」：鑄本作「答曰」。

[34] 「冤誣」：鑄本作「冤枉」。「我久」：青本、黄本作「乃久」。

[35] 「且甲」：青本、黄本作「且賈」。

[36] 「婦」：異史本作「婦人」，今據參校本刪，「釋胡」：二十四卷本作「釋胡罪」。

[37] 「事既結」：黄本作「案既結」，鑄本作「事結」。

[38] 駑鈍：〖吕註〗諸葛亮《出師表》：「庶竭駑鈍，攘除姦凶。」

[39] 不舞之鶴：〖吕註〗《世説》：「劉遵祖少爲殷中軍所知，稱之於庾公。庾公甚忻然，便取爲佐。既見，坐之獨榻上與語。劉爾日殊不稱。庾大失望，因名之爲羊公鶴。昔羊叔子有鶴善舞，嘗向客稱之；客試使驅來，氃氋而不能舞，故稱比之。」

[40] 「異史氏曰……悲夫」：鑄本無此段。「則某」：青本作「則松」。

義犬

周村有賈某貿易蕪湖，獲重貲。賃舟將歸，見堤上有屠人縛犬，倍價贖之，豢養舟上[1]。舟人固積寇也，窺客裝豐，蕩舟入莽，操刀欲殺。賈哀賜以全尸[2]，盗乃以氈裹置江中。犬見之，哀鳴投水，口銜裹具，與共沉浮；流蕩不知幾里，逹淺擱乃止[3]。犬泅出，至有人處，狺狺哀吠。或以爲異，從之而往，見氈束水中，引出，斷其繩。客固未死，始言其情，復哀舟人，載還蕪湖，將以伺盗船之歸。登舟失犬，心甚悼焉。抵關三四日，估楫[4]如林，而盗船不見。適有同鄉賈，將攜俱歸，忽犬自來，望客鳴嗥[5]。唤之，卻走；客下舟趁之，犬奔上一舟，嚙人脛股，撻之不解。客近呵之，則所嚙即前盗也，衣服與舟皆易，故不得而認之矣。縛而搜之，則曩金猶在[6]。嗚呼！一犬也，而報恩如是。世無心肝者，其亦愧此犬也夫！〔但評〕一念之仁，遂全生命，人亦何憚而不爲仁？犬不特有心肝，且有智慮。然則犬之性固猶人之性，人之性或有不如犬之性者矣。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豢養」：鑄本作「養豢」。

[2] 「裝豐」：鑄本、異史本作「裝」，今據青本、二十四卷本補。「賜以」：二十四卷本作「賜」。

[3] 鑄本「哀鳴」作「哀嗥」、「沉浮」作「浮沉」。「幾里」：青本、二十四卷本作「幾遠」。「達淺擱」：異史本作「達淺瀾」，今據參校本改。青本、二十四卷本無「達」字。

[4] 估楫：〖何註〗估音古。估楫，載貨之舟楫也。

[5] 鑄本「賈將」作「估客將」。「鳴嗥」作「大嗥」。

[6] 「曩」：鑄本作「裹」。

楊大洪

大洪楊先生漣[1]微時，爲楚名儒，自命不凡。科試後，聞報優等者，時方食，含哺出問：「有楊某否？」答以「無」[2]。不覺嗒然自喪，〔何評〕賢者亦奮於功名者□。咽食入鬲，遂成病塊，噎阻甚苦。衆勸駕令赴遺才録[3]，公患無貲；衆醵十金送之行，乃强就道。夜夢一人告之云：「前途有人能愈君疾[4]，宜苦求之。」臨去，贈以詩，有「江邊柳下三弄笛，抛向江心莫嘆息」之句[5]。明日途次，果見道士坐柳下，因便叩請，道士笑曰：「子誤甚矣，我何能療病乎？請爲三弄可也[6]。」因出笛吹之。公觸所夢，拜求益切，且傾囊獻之。道士接金，擲諸江流。公以所來不易，啞然驚惜，道士曰：「君未能恝然耶？金在江邊，請自取之。」公詣視，果然；又益奇之，呼爲仙。道士漫指曰：「我非仙，彼處仙人來矣。」賺公回顧，力拍其項曰[7]：「俗哉！」公受拍，張吻作聲，喉中嘔出一物，墮地堛然[8]，俯而破之，赤絲中裹飯猶存，病若失。〔王芑孫評〕公之忠良垂名不朽，宜有仙人以愈其疾也。回視，道士已杳。

異史氏曰：「公生爲河嶽，没爲日星[9]，何必長生乃爲不死哉！或以未能免俗，不作天仙，因而爲公悼惜；余謂天上多一仙人，不如世上多一聖賢，解者必不議予説之傎也[10]。」〔但評〕以先生之事觀之，天上可以少此神仙，世上斷不可少此忠良。

〔何評〕楊公忠義，足維持名教綱常，縱復成仙，究亦何益人世？世上多一神仙，不如多一聖賢，我亦云然。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楊先生漣：〖吕註〗字文孺，一字大洪，湖北應山人。明萬曆丁未進士，除常熟知縣，應廉吏第一，擢户科給事中。天啟時官御史，參逆璫魏忠賢二十四罪。後以北鎮撫許顯純勘問汪文言，獄詞連先生，及趙南星、左光斗、魏大中、繆昌期、袁化中、惠世揚、鄭維璉、王之寀等，逆璫俱矯旨下獄追贜，已而俱斃於獄。

[2] 「答以無」：鑄本作「答云無」，二十四卷本作「答以無有」。

[3] 「衆勸駕，令赴遺才録」：鑄本作「衆勸令録遺才。」。

[4] 鑄本「一人」作「人」，青本「告之云」作「告之曰」，「君疾」作「君病」。

[5] 「江心」：青本作「江中」。

[6] 鑄本「誤甚」作「誤」，「病乎」作「病」。「可也」：青本作「可耳」。

[7] 「其項」：二十四卷本作「其頂」。

[8] 「堛然」：二十四卷本作「培然」。

[9] 生爲河岳，没爲日星：〖吕註〗文天祥《正氣歌》：「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爲河岳，上則爲日星。」

[10] 「慎也」：青本作「偏也」。

查牙山洞

章丘查牙山，有石窟如井，深數尺許，北壁有洞門，伏而引領望見之。會近村數輩，九日登臨，飲其處，共謀入探之。三人受燈，縋而下。洞高廠與夏屋等，入數武，稍狹，即忽見底。底際一竇，蛇行可入[1]。燭之漆漆然，暗深不測。兩人餒而卻退；一人奪其火而嗤之[2]，鋭身塞而進。幸隘處僅厚於堵，即又頓高頓闊[3]，乃立乃行。頂上石參差危聳，將墮不墮[4]。兩壁嶙嶙峋峋[5]然，類寺廟山塑，都成鳥獸人鬼形：鳥若飛，獸若走，人若坐若立，鬼罔兩示現忿怒。奇奇怪怪，類多醜少妍。心凛然作怖畏[6]。喜徑夷[7]，無少陂。逡巡幾百步，西壁開石室，門左一怪石：鬼面，人而立[8]；目努，口箕張，齒舌獰惡；左手作拳，觸腰際；右手叉五指，欲撲人。心大恐，毛森森以立[9]；遥望門中有爇灰，知有人曾至焉者，膽乃稍壯[10]；强入之。見地上列碗盞，泥垢其中，然皆近今物，非古窑也。旁置錫壺四，心利之，解帶縛項繫腰間，即又旁矚[11]，一尸卧西隅，兩肱及股四布以横，駭極；漸審之，足躡鋭屣[12]，梅花刻底猶存，知是少婦。人不知何里，斃不知何年，衣色黯敗[13]，莫辨青紅；髮蓬蓬似筐許，亂絲粘着，髑髏上目、鼻孔各二；瓠犀兩行，白巉巉，意是口也；存想首顛當有金珠飾[14]，以火近腦，似有口氣嘘燈，燈摇摇無定，焰纁[15]黄[16]，衣動掀掀。大懼，手摇顫，燈即頓滅[17]；憶路急奔，不敢手索壁，恐觸鬼者物也[18]。頭觸石，仆，即復起，冷濕浸頷頰，知是血，不覺痛，抑不敢呻；坌息奔至竇，方將伏，似有人捉髮住[19]，暈然遂絶。〔但評〕燈滅後，洞之景物不能寫，無從寫矣，乃於無可寫之中，從對面寫到十二分境地，真是字字出力也。衆坐井上俟久，疑之，又縋二人下。探身入竇，見髮罥石上，血淫淫，已僵。二人失色，不敢入，坐愁嘆[20]。俄井上又使二人下。中有勇者，始健進，曳之以出；置山上，半日方甦[21]，言之縷縷。所恨未窮其底，極窮之，必更有佳境也。後章令聞之，以丸泥[22]封竇[23]，不可復入矣。

〔但評〕洞之幽深奇險，即身入其中，亦不過逐處稱怪，張目吐舌而已。妙手寫來，遂覺高低上下，前後左右，紛紛，怪怪奇奇。不敢望，不能不望；不敢入，不能不入。而心爲之惴惴，毛爲之森森，手爲之顫顫，汗爲之淫淫；定睛移時，復言爲之縷縷。轉恨其未窮此佳境也。

〔何評〕凶險怕人。

康熙二十六、七年間，養母峪之南石崖崩，現洞口。望之，鍾乳[24]林林如密笋，然深險，無敢入者[25]。忽有道士至，自稱鍾離[26]弟子，言：「師遣先至，糞除洞府。」居人供以膏火[27]，道士攜之而下，墜石笋上[28]，貫腹而死。〔何評〕此道士疑冒險以詐財者。報令，令封其洞。其中必有奇境，惜道士尸解[29]，無回音矣[30]。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黄本、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可」：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始可」。

[2] 「不測」：二十四卷本作「不可測」。「其火」：鑄本作「火」，青本、黄本作「之火」。

[3] 「頓高頓闊」：青本作「頓高闊」。

[4] 鑄本、二十四卷本「危聳」作「危」，「將墮不墮」作「將墜不墜」。異史本「危聳」作「危」，今據青本、黄本改。

[5] 嶙峋：〖何註〗音鄰旬，山崖重深貌。

[6] 「鬼」：二十四卷本作「鬼魅」。「凛然」：青本、黄本作「凛凛然」。

[7] 徑夷：〖何註〗路平也。

[8] 「西壁」：異史本、鑄本作「四壁」。今據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改。二十四卷本「人而」作「人身而」。

[9] 「以」：鑄本作「似」。

[10] 鑄本「至焉」作「至」。「膽乃」：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乃」。今據青本、黄本補。

[11] 鑄本、異史本「縛項」作「縛頂」；「又」作「有」，今均據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改。

[12] 「鋭屣」：鑄本作「鋭履」。

[13] 「衣色」：黄本作「衣裙」。

[14] 「金珠」：二十四卷本作「金寶珠」。

[15] 纁：〖何註〗許石切，淺絳色也。

[16] 「焰纁」：二十四卷本作「纁」。

[17] 鑄本「大懼」作「復大懼」，「即頓」作「頓」。

[18] 「觸鬼」：黄本作「觸着鬼」，並二十四卷本「者物」作「物」。

[19] 「髮住」：黄本作「住髮」。

[20] 二十四卷本「俟」作「候」，「已僵」作「尸僵」，「坐愁」作「兀坐愁」。

[21] 「方甦」：鑄本作「方醒」。

[22] 丸泥：〖何註〗言團泥也。〖吕註〗《東觀漢記》：「隗囂將王元説囂背漢曰：『元請一丸泥爲大王東封函谷關。』」

[23] 「境也」：鑄本作「境」。「丸泥」：二十四卷本作「泥丸」。

[24] 鍾乳：〖吕註〗《桂海虞衡志》：「桂林宜融山洞穴中，凡石脈涌處爲乳牀，融結下垂，其端輕薄中空，水乳且滴且凝，紋如蟬翼，謂之石鍾乳。」

[25] 「峪」：黄本作「谷」。「無敢入者」：鑄本作「無人敢入」。

[26] 鍾離：〖吕註〗潛確《類書》：「鍾離諱權，字雲房。嘗以裨將從周孝侯處，敗於齊萬年，逃終南山，遇東華王真人，得道。至唐，始一出度純陽。自稱天下都散漢。」

[27] 「居人」：青本、黄本作「郡人」。

[28] 「墜」：青本、黄本作「墮」。

[29] 尸解：〖吕註〗《史記·封禪書》：「最後皆燕人，爲方仙道，形解銷化。」註：「尸解也。」○《集仙録》：「凡今之人死，必視其形如生，乃尸解也。足不青，皮不皴，亦尸解也。目光不毁，頭髮不脱，不失其形骨，亦尸解也。白日解者爲上，夜半解者爲下，向曉向暮解者爲地下主。」

[30] 「尸解」：青本、黄本作「之尸解」。「音矣」：鑄本作「音耳」。

安期島

長山劉中堂鴻訓[1][2]，同武弁某使朝鮮[3]。聞安期島神仙所居，欲命舟往遊。國中臣僚僉謂不可，令待小張。蓋安期不與世通，惟有弟子小張，歲輒一兩至。欲至島者，須先自白，如以爲可，則一帆可至[4]，否則風覆舟。逾一二日，國王召見。入朝，見一人，佩劍，冠棕笠，坐殿上[5]；年三十許，儀容修潔。問之，即小張也。劉因自述向往之意，小張許之。但言：「副使不可行。」又出，遍視從人，惟二人可以從遊，遂命舟導劉俱往。水程不知遠近，但覺習習，如駕雲霧[6]，移時已抵其境。時方嚴寒，既至則氣候温煦[7]，山花遍巖谷。導入洞府，見三叟趺坐。東西者睹客入，漠若罔知；惟中坐者起逆客[8]，相爲禮。既坐，呼茶，有僮將盤去。洞外石壁上有鐵錐，鋭没石中；僮拔錐，水即溢射；以盞承之，滿，復塞之。既而托至，其色淡碧；試之，其凉震齒。劉畏寒不飲。叟顧僮，頤示之[9]。僮取盞去，呷其殘者，仍於故處拔錐溢取而返，則芳烈蒸騰，如初出於鼎，竊異之。問以休咎，笑曰：「世外人歲月不知，何解人事？」問以卻老術，曰：「此非富貴人所能爲者。」〔但評〕已至其地，見其人，而休咎事不得知，卻老術不能爲，可知秦皇、漢武，徒爲後人笑耳。劉興辭，小張仍送之歸。既至朝鮮，備述其異，國王嘆曰：「惜未飲其冷者——是先天之玉液[10]，一盞可延百齡。」劉將歸，王贈一物，紙帛重裹，囑近海勿開視。既離海，急取拆視，去盡數百重始見一鏡；審之，則鮫宫龍族歷歷在目[11]。方凝注間，忽見潮頭高於樓閣，汹汹已近。大駭，極馳；潮從之，疾若風雨。大懼，以鏡投之，潮乃頓落。

〔何評〕寫島中景致，飄飄欲仙。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劉鴻訓：〖吕註〗劉字默承，號青岳。萬曆壬子舉人，癸丑進士，官大學士，崇禎間殁於戍所。參議劉孔中之父也。

[2] 「鴻訓」：二十四卷本作「青岳先生」。

[3] 朝鮮：〖吕註〗《尚書大傳》：「武王既克殷，箕子去之朝鮮，武王因以封之。」○《風俗通》佚文：「武王封箕子於朝鮮，其子孫因氏焉。」

[4] 「一帆」：青本作「一航」。

[5] 二十四卷本「一人」作「坐上一人」，無「坐殿上」三字。

[6] 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覺」下有「微風」二字。

[7] 「氣候」：青本作「氣」。

[8] 鑄本「睹客」作「見客」；「逆」作「迎」。

[9] 「示之」：鑄本、異史本作「視之」，今據青本、二十四卷本改。

[10] 「是先天之」：鑄本作「此先天之」，二十四卷本作「是先天」。

[11] 「鮫」：青本作「蛟」。

沅俗[1]

李季霖攝篆沅江。初莅任，見猫犬盈堂，訝之。僚屬曰：「此鄉中百姓瞻仰風采也。」少间，人畜已半；移時，都復爲人，紛紛並去。一日，出謁客，肩輿在途，忽一輿夫急呼曰[2]：「小人吃害矣！」即倩役代荷，伏地乞假。怒訶之，役不聽，疾奔而去。遣人尾之。役奔入市，覓得一叟，便求按視。叟相之曰：「是汝吃害矣。」乃以手揣其膚肉，自上而下力推之；推至少股，見皮内墳起，以利刃破之[3]，取出石子一枚，曰：「愈矣。」乃奔而返。後聞其俗，有身卧室中，手即飛出，入人房闥，竊取財物。設被主覺[4]，縶不令去，則此人一臂不用矣。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遺稿本）

[1] 青系無此篇。

[2] 二十四卷本「風采也」作「風采者」，無「輿」字。

[3] 「皮内」：二十四卷本、遺稿本作「皮肉」。「墳起」：二十四卷本作「墳然」。「刃破」：遺稿本作「刃力破」。

[4] 「主覺」：異史本、鑄本作「主覓」，今據二參校本改。「不」：二十四卷本作「無」。

卷七

雲蘿公主

安大業，盧龍人，生而能言，母飲以犬血始止。既長韶秀，顧影無儔，又慧能讀[1]，世家争婚之。母夢曰：「兒當尚主[2]。」〔馮評〕突下一語。信之。至十五六，迄無驗，亦漸自悔。〔但評〕尚主而托之於夢，既信之而又漸悔之，則此後下嫁諸事，作真境觀可也，作幻境觀亦可也。一日安獨坐，忽聞異香。俄一美婢奔入，〔馮評〕突來。聊齋總不用平筆。曰：「公主至。」即以長氈貼地，自門外直至榻前。方駭疑間，一女郎扶婢肩入，服色容光[3]，映照四堵。婢即以綉墊設榻上，扶女郎坐。安倉皇不知所爲，鞠躬便問：「何處神仙，勞降玉趾？」女郎微笑，以袍袖掩口。婢曰：「此聖后府中雲蘿公主也。聖后屬意郎君，欲以公主下嫁，故使自來相宅[4]。」〔但評〕從婢子口中點出，輕便之至。不則自來相宅句，作何安頓？安驚喜，不知置詞，女亦俯首：相對寂然。安故好棋[5]，楸枰[6]嘗置坐側。一婢以紅巾拂塵，移諸案上，曰：「主日耽此，不知與粉侯[7]孰勝。」〔馮評〕入門即鬥棋，若一見便成婚，未免少曲折。安移坐近案，主笑從之。甫三十餘着，婢竟亂之，曰：「駙馬負矣！」斂子入盒[8]，曰：「駙馬當是俗間高手，主僅能讓六子。」乃以六黑子實局中，〔馮評〕却不用生開口。主亦從之。主坐次輒使婢伏坐下，以背受足；左足踏地，則更一婢右伏；又兩小鬟夾侍之，〔馮評〕明皇與楊妃雙陸，高力士伏，以臂承妃足。久之，力士曰：「陛下與娘娘擲六擲四，且叫奴婢起來直直腰。」每值安凝思時，輒曲一肘伏肩上。〔馮評〕作態，顯出公主身分。局闌未結[9]，小鬟笑云：「駙馬負一子。」婢進曰[10]：「主惰，宜且退。」女乃傾身與婢耳語。婢出，少頃而還，以千金置榻上，告生曰：「適主言居宅湫鄙[11]，煩以此少致修飾，落成相會也。」一婢曰：「此月犯天刑，不宜建造。月後吉。」〔但評〕伏筆無痕。女起，生遮止，閉門。婢出一物，狀類皮排[12]，就地鼓之，雲氣突出，俄頃四合，冥不見物，索之已杳。母知之[13]，疑以爲妖。而生神馳夢想，不能復捨。急於落成，無暇禁忌；〔但評〕禁忌之説，原不可過拘，然相宅筮日，聖人重之，史氏書之，惡可不慎。刻日敦迫，廊舍一新。先是，有灤州生袁大用，僑寓鄰坊，投刺於門。〔馮評〕作波。生素寡交，托他出，又窺其亡而報之[14]。後月餘，門外適相值，二十許少年也。宫絹單衣，絲帶烏履，意甚都雅[15]。略與傾談，頗甚温謹，悦之[16]，揖而入。請與對弈，〔馮評〕又帶弈。互有贏虧。已而設酒留連[17]，談笑大歡。明日，邀生至其寓所，珍肴雜進，相待殷渥。有小童十二三許，拍板清歌，又跳擲作劇。生大醉，不能行，便令負之。生以其纖弱，恐不勝[18]，袁强之。僮綽有餘力，荷送而歸。生奇之，次日[19]，犒以金，再辭乃受。由此交情款密，三數日輒一過從。袁爲人簡默，而慷慨好施。〔馮評〕借事伏，綰合前後。市有負責鬻女者，解囊代贖，無吝色。〔但評〕從對面寫俠士，已見一斑，此處先實後虚。生以此益重之。過數日，詣生作别，贈象箸、楠珠[20]等十餘事[21]，白金五百，用助興作。生反金受物，報以束帛。後月餘，樂亭有仕宦而歸者，橐貲充牣。盗夜入，執主人，燒鐵鉗灼，劫掠一空。家人識袁，行牒追捕。鄰院屠氏，與生家積不相能，因其土木大興，陰懷疑忌。適有小僕竊象箸，賣諸其家，知袁所贈，因報大尹[22]。尹以兵繞舍，值生主僕他出，執母而去。母衰邁受驚，僅存氣息，二三日不復飲食。尹釋之。生聞母耗急奔而歸，則母病已篤，越宿遂卒。〔但評〕雖有定數，然以婚姻之故，急於落成，致犯天刑，詒憂母氏，至於生不能侍疾，死不能成禮，哀哉！收殮甫畢，爲捕役執去。尹見其年少温文[23]，竊疑誣枉，故恐喝之。生實述其交往之由。尹問[24]：「何以暴富？」生曰：「母有藏鏹，因欲親迎，故治昏室耳。」尹信之，具牒解郡。鄰人知其無事，以重金賂監者，使殺諸途。路經深山，被曳近削壁，將推墮之[25]。計逼情危，時方急難，忽一虎自叢莽中出，齧二役皆死，銜生去。至一處，重樓叠閣[26]，虎入置之。見雲蘿扶婢出，凄然慰吊[27]：「妾欲留君，但母喪未卜窀穸。可懷牒去[28]，到郡自投，保無恙也。」〔但評〕雲蘿有禮。因取生胸前帶，連結十餘扣，囑云：「見官時，拈此結而解之，可以弭禍[29]。」生如其教，詣郡自投。太守喜其誠信，又稽牒知其冤[30]，銷名令歸。至中途遇袁，下騎執手，備言情况。袁憤然作色，默不一語[31]。生曰：「以君風采，何自污也？」袁曰：「某所殺皆不義之人，所取皆非義之財。不然，即遺於路者，不拾也。〔但評〕正面寫俠士，此處先虚後實。〔馮評〕友人曰：「不拾遺金，非義之財則取之，然取不義者之財，己亦不義也。盗泉之水，一掬一污。」予曰：「遊俠、刺客傳不必與篤行傳並讀。」君教我固自佳，然如君家鄰，豈可留在人間耶！」〔但評〕人間自是清净光明世界，那能容此齷齪骯髒物。言已超乘而去。生歸，殯母已，柴門謝客[32]。忽一夜[33]，盗入鄰家，父子十餘口，盡行殺戮，〔但評〕爽快乾净。止留一婢；席捲貲物，與僮分攜之。臨去，執燈謂婢：「汝認之[34]：殺人者我也，與人無涉。」並不啟關，飛檐越壁而去。明日告官，疑生知情，又捉生去。邑宰詞色甚厲。生上堂握帶[35]，且辨且解，宰不能詰[36]，又釋之。既歸，益自韜晦，讀書不出，一跛嫗執炊而已。服既闋，日掃階庭，以待好音。一日，異香滿院。登閣視之，内外陳設焕然矣。悄揭畫簾，則公主凝妝坐，急拜之。女挽手曰：「君不信數，遂使土木爲災；又以苫塊之戚，遲我三年琴瑟[37]：是急之而反以得緩，〔馮評〕名言。天下事大抵然也。」〔但評〕説理甚足，不止言數。○急之而反以得緩，此歷有得之言。凡合之而反以得離，樂之而反以得哀，愛之而反以得怨，榮之而反以得辱，皆可類推。生將出貲治具，女曰：「勿復須。」婢探櫝，肴羹熱如新出於鼎，酒亦芳冽[38][39]。酌移時日已投暮，足下踏婢，漸都亡去[40]。女四肢嬌惰，足股屈伸，似無所着。〔馮評〕仇十洲畫《春睡美人圖》，無此態度。生狎抱之，女曰：「君暫釋手。今有兩道，請君擇之。」生攬項問故。曰：「若爲棋酒之交，可得三十年聚首；若作牀笫之歡，可六年諧合耳。君焉取？」生曰：「六年後再商之。」女乃默然，遂相燕好。女曰：「妾固知君不免俗道，〔馮評〕其理甚確。此亦數也。」〔但評〕未能免俗，聊復爾爾。可知仙人下嫁，逃不脱一「數」字。因使生蓄婢媪，别居南院，炊爨紡織，以作生計。北院中並無烟火，惟棋枰、酒具而已。〔馮評〕清福。仙福。户常闔，生推之則自開，他人不得入也。然南院人作事勤惰，女輒知之，每使生往譴責，無不具服。女無繁言無響笑，〔但評〕無繁言，無響笑，厚重静默，確是公主身分。侍兒輕佻，衹合幽之而已。與有所談，但俯首微哂；每駢肩坐，喜斜倚人。生舉而加諸膝，輕如抱嬰。生曰：「卿輕若此，可作掌上舞[41]。’曰：「此何難！但婢子之爲，所不屑耳[42]。飛燕原九姊侍兒，屢以輕佻獲罪，怒謫塵間，又不守女子之貞，今已幽之。」〔但評〕飛燕死後蒙羞。〔馮評〕隨手謅出，儼似掌故。閣上以錦薦[43]布滿[44]，冬未嘗寒，夏未嘗熱。女嚴冬皆着輕縠；生爲製鮮衣，强使着之；逾時解去，曰：「塵濁之物，幾於壓骨成勞[45]！」一日，抱諸膝上，忽覺沉倍曩昔，異之。笑指腹曰：「此中有俗種矣。」〔但評〕雖是俗種，却是仙胎，不仙不俗之間，方是福相，方是大器。過數日，顰黛[46]不食，曰：「近病惡阻，頗思烟火之味。」生乃爲具甘旨。從此飲食遂不異於常人。一日，曰：「妾質單弱，不任生産。婢子樊英頗健，可使代之。」〔馮評〕老子破腋下而生，鳩摩羅什兩脅内嬰兒啼，遂納梵嫂生子，未聞生子可以人代者。〔但評〕生産使代，與胎化何殊。乃脱衷服[47]衣英，閉諸室。少頃，聞兒啼[48]。啟扉視之，男也。喜曰：「此兒福相，大器也！」因名大器。綳納生懷，俾付乳媪，養諸南院。女自免身[49]，腰細如初，不食烟火矣。忽辭生，欲暫歸寧。問返期，答以三日。鼓皮排如前狀，遂不見。至期不來，積年餘，音信全渺，亦已絶望[50]。生鍵户下幃，遂領鄉荐。終不肯娶；每獨宿北院，沐其餘芳。一夜，輾轉在榻，忽見燈火射窗，門亦自闢，羣婢擁公主入。生喜，起問爽約之罪[51]。女曰：「妾未愆期，天上二日半耳。」生得意自詡，告以秋捷，意主必喜，女愀然曰：「烏用是儻來[52]者爲！無足榮辱，止折人壽數耳。〔但評〕與利皆儻]來者，得亦折人壽數，况乃强求而不得耶。〔但評〕小捷便至折算，此創論，然亦有理。三日不見，入俗幛又深一層矣。」〔但評〕三日不見，俗障又深入一層，無惑乎室中無仙人者，終身以無足榮辱之物自折壽數，而不能解脱也。生由是不復進取。過數月，又欲歸寧。生殊凄戀，女曰：「此去定早還，無煩穿望。且人生合離[53]，皆有定數，樽節之則長，恣縱之則短也。」〔但評〕如深夜聞鐘，令人猛省。○凡事皆有定數，撙節則長，恣縱則短，定而不定，存乎其人。〔馮評〕至理名言。既去，月餘即返。從此一年半歲輒一行，往往數月始還[54]，生習爲常，亦不之怪。又生一子，女舉之曰：「豺狼也！」〔但評〕仙胎亦有豺狼，况乃俗種。立命棄之，生不忍而止，名曰可棄。〔馮評〕仙人亦生敗子，可怪之甚。《左傳·襄二十六年》：「宋芮司徒生女子，名之曰棄。」亦有本。甫周歲，急爲卜婚。諸媒接踵，問其甲子，皆謂不合，曰：「吾欲爲狼子治一深圈，〔但評〕爲狼子治一深圈，此其可棄而不必棄也，不必棄而不啻棄也。然此圈也，治自仙人則可，以治狼子則可；否則誤落此圈，雖有仁厚之麟，軼塵之馬，亦將終身陷阱而不能出矣，又何論豚犬。〔馮評〕項羽、漢高皆跳不出此圈，惟梁武能免。然圈亦各不同，有情，有淫，有悍。公主所治，悍圈也。竟不可得，當令傾敗六七年，亦數也。」囑生曰：「記取四年後，侯氏生女，左脅有小贅疣，乃此兒婦[55]。當婚之，勿較其門地也。」即令書而誌之。後又歸寧，竟不復返。生每以所囑告親友，果有侯氏女生有疣贅[56]。侯賤而行惡，衆咸不齒，生竟媒定焉。大器十七歲及第，娶雲氏，夫妻皆孝友[57]。父鍾愛之。可棄漸長，不喜讀，輒偷與無賴博賭，恒盗物償戲債。父怒，撻之，卒不改[58]。相戒隄防，不使有所得[59]。遂夜出，小爲穿窬。爲主所覺，縛送邑宰。宰審其姓氏，以名刺送之歸。父兄共縶之，楚掠慘棘，幾於絶氣，兄代哀免始釋之。父忿恚得疾[60]，食鋭减，乃爲二子立析産書，樓閣沃田，悉歸大器。可棄怨怒，夜持刀入室，將殺兄，誤中嫂。先是，主有遺袴，絶輕軟，〔馮評〕回帶有情。雲拾作寢衣，可棄斫之[61]，火星四射，大懼，奔去[62]。〔但評〕爲狼子治圈，爲佳婦遺袴，袴禦狼噬，柔能克剛。父知，病益劇，數月尋卒。可棄聞父死始歸。兄善視之，而可棄益肆，年餘，所分田産略盡，赴郡訟兄。官審知其人，斥逐之，兄弟之好遂絶。又逾年，可棄二十有三，侯女十五矣。〔但評〕遲之六七年，圈始造成。兄憶母言，欲急爲完婚。召至家，除佳宅與居；迎婦入門，以父遺良田，悉登籍交之，曰：「數頃薄産[63]，爲若蒙死守之，今悉相付。吾弟無行，寸草與之，皆棄也。此後成敗，在於新婦。能令改行，無憂凍餓[64]；不然，兄亦不能填無底壑[65]也。」侯雖小家女[66]，然固慧麗，可棄雅畏愛之，所言無敢違。〔但評〕絶好深圈，豺狼貼耳而入矣。每出，限以晷刻，過期則詬厲，不與飲食，可棄以此少斂。年餘生一子，婦曰：「我以後無求於人矣。膏腴數頃，母子何患不温飽[67]，無夫焉，亦可也。」〔但評〕入深圈矣，又以不棄棄之，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也。會可棄盗粟出賭，婦知之，彎弓於門以拒之。大懼，避去；窺婦入，逡巡亦入。婦操刀起，可棄返奔；婦逐斫之，斷幅傷臀，血沾襪履。〔馮評〕前半天仙化人，後半羅剎度世，亦雅亦俗，俗不傷雅。忿極，往訴兄，兄不禮焉，冤慚而去。過宿復至，跪嫂哀泣[68]，求先容於婦，婦决絶不納。可棄怒，將往殺婦，兄不語。可棄忿起，操戈直出。嫂愕然，欲止之，兄目禁[69]之，俟其去乃曰：「彼固作此態，實不敢歸也。」〔但評〕看破醜態，一被其欺，則狼子不可制矣。使人覘之，已入家門，兄始色動，將奔赴之，而可棄已坌息入[70]。〔但評〕操戈而入，屏息而出，不似豺狼，直是鼠子，且是黔驢，是蛙鳴，是螳臂；然亦虧此婦人説得出，做得出。蓋可棄入家，婦方弄兒，望見之，擲兒牀上，覓得厨刀；可棄懼，曳戈反走，婦逐出門外始返。〔但評〕描寫入微。兄已得其情，故詰之。可棄不言，惟向隅泣，目盡腫。兄憐之，親率之去，婦乃内之。俟兄出，罰使長跪，要以重誓，而後以瓦盆賜之食。自此改行爲善。〔馮評〕閫教之善，其效通於父師，乃服治圈者之妙用。婦持籌握算，日致豐盈，可棄仰成[71]而已。後年七旬，子孫滿前，婦猶時捋白鬚，使膝行焉。〔但評〕老狼終身伏在圈中。○母不以爲子，妻不以爲夫，名曰可棄，寸草與之皆棄也。有子有田，則誠可棄，而狼子無所憑藉矣。至於彎弓操刀，傷臀濺血，要之以誓，食之以盆，化其野心，卒爲善士，其棄之其不終棄之也。故不曰夜叉，不曰鳩盤荼，不曰胭脂虎，而曰狼子深圈。

異史氏曰：「悍妻妬婦，遭之者如疽附於骨，死而後已，豈不毒哉！然砒、附，天下之至毒也，苟得其用，瞑眩大瘳，非參、苓所能及矣。而非仙人洞見臟腑，又烏敢以毒藥貽子孫哉[72]！」

〔何評〕子可使婢代生，又能逆知未生之婦可制其子，甚異。使非有此圈，則仙人亦窮於術矣。父名大業，子名大器，豈右軍大令之比乎？

章丘李孝廉善遷，少通儻不泥，絲竹詞曲之屬皆精之。兩兄皆登甲榜，而孝廉益佻脱。娶夫人謝[73]，稍稍禁制之，遂亡去。三年不返，遍覓不得，後得之臨清句闌中。家人入，見其南向坐，少姬十數左右侍，蓋皆學音藝而拜門牆者也。臨行，積衣累笥，悉諸妓所貽[74]。既歸，夫人閉置一室，投書滿案。以長繩縶榻足[75]，引其端自欞内出，貫以巨鈴，繫諸厨下。凡有所需則躡繩[76]，繩動鈴響則應之。夫人躬設典肆，垂簾納物而估其直；左持籌，右握管；老僕供奔走而已。由此居積致富，每恥不及諸姒貴。錮閉三年，而孝廉捷，喜曰：「三卵兩成，吾以汝爲毈[77]矣[78]，今亦爾耶？」〔何評〕此稍可。〔但評〕三年保護之功，幸而不爲毈卵。

又：耿進士崧生，亦章丘人[79]。夫人每以績火佐讀。績者不輟，讀者不敢息也。或朋舊相詣，輒竊聽之。論文則瀹茗作黍；若恣諧謔，則惡聲逐客矣。每試得平等，不敢入室門；超等，始笑逆之[80]。設帳得金，悉内獻，絲毫不敢隱匿[81]。故東主饋遺，恒面較錙銖。人或非笑之，而不知其銷算良難也。後爲婦翁延教内弟[82]。是年遊泮，翁謝儀十金。耿受榼返金，夫人知之，曰：「彼雖周親，然舌耕[83]謂何也[84]？」追之返而受之。耿不敢争，而心終歉焉[85]，思暗償之，於是每歲館金，皆短其數以報夫人。積二年餘，得如干數[86]，忽夢一人告之曰：「明日登高，金數即滿。」次日，試一臨眺，果拾遺金，恰符缺數，遂償岳。後成進士，夫人猶訶譴之，耿曰：「今一行作吏[87]，何得復爾！」夫人曰：「諺云：『水長則船亦高。』即爲宰相，寧便大耶[88]？」〔但評〕水長船高，極妙比喻。宰相固大，豈知夫人更大。〔何評〕此則過。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安大業……夢想不能」手稿本殘缺，今以異史本作底本）

[1] 「又慧」：鑄本作「慧而」。

[2] 尚主：〖吕註〗《前漢書·王吉傳》註：「娶天子女則曰尚公主。言帝王之女，尊而尚之，不敢言娶。」〖何註〗謂尚承公主之下嫁也。

[3] 「容光」：二十四卷本作「榮光」。

[4] 相宅：〖吕註〗《書·召誥》：「惟太保先周公相宅。」〖何註〗相所居宅也。《詩·大雅》：「爲韓姑相攸。」攸，所也。又《洛誥》：「孺子來相宅。」

[5] 「好棋」：二十四卷本作「好奕」。

[6] 楸枰：〖吕註〗趙抃詩：「吟餘仍兀坐，誰與戰楸枰？」〖何註〗楸，棋盤也。枰，綫道也。

[7] 粉侯：〖吕註〗《宋史·刑法志》：「俗稱駙馬都尉爲粉侯。」〖何註〗謂駙馬也。〖吕註補〗傅粉何郎爲魏文帝駙馬。

[8] 「入」：青本、黄本作「入奩」。

[9] 「局闌」：二十四卷本作「局」。

[10] 「負一子」：二十四卷本作「又負矣」。「婢進」：鑄本作「進」。

[11] 「湫鄙」：鑄本作「湫隘」。

[12] 皮排：〖吕註〗按：排當作，古字通用，韋囊也。冶鑄者爲排以吹炭，令激水以鼓之。見《後漢書·杜詩傳》註。〖何註〗韋囊以吹火，即古橐籥。，猶套也，套着韋囊之外也。

[13] 「母知之」：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母知」。

[14] 「窺其」：二十四卷本作「視其」，青本、黄本作「窺」。

[15] 「都雅」：二十四卷本作「雅」。

[16] 「悦之」：鑄本作「喜」。

[17] 「設酒留連」：鑄本作「設席流連」。

[18] 「不勝」：青本、黄本作「不能勝」。

[19] 「次日」：鑄本作「明日」。

[20] 楠珠：〖何註〗楠應作南。《博物要覽》：「奇南，即伽南也。最上者名鸚哥緑，古人作珠佩之。」

[21] 「象箸、楠珠」：二十四卷本作「楠珠，象箸」。「楠」：黄本作「南」。

[22] 鑄本「疑忌」作「忌」，異史本「大」作「太」。

[23] 「年少」：鑄本、異史本作「少年」。

[24] 「尹問」：鑄本作「尹問其」。

[25] 「被曳」：二十四卷本作「被役曳」。「墮之」：鑄本作「墮」。

[26] 「叠閣」：此用諸參校本，手稿本「閣」作「闕」。

[27] 「慰吊」：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慰吊曰」。

[28] 「懷牒去」：青本作「懷牒」。

[29] 弭禍：〖何註〗弭音敉，止也。《左傳·襄二十五年》：「自今已往，兵其少弭矣。」

[30] 「其冤」：二十四卷本作「其枉」。

[31] 「默不一語」：鑄本作「默然無語」。

[32] 柴門謝客：〖吕註〗《後漢書·楊震傳》：「於是柴門絶賓客。」〖何註〗柴門，柴，塞也。《莊子·天地篇》：「趣舍聲色，以柴其内。」《淮南子·道應篇》：「柴箕子之門。」

[33] 鑄本「一夜」作「一日」，並二十四卷本「柴門」作「杜門」。黄本「柴門」作「閉門」。

[34] 「謂婢」：二十四卷本、黄本作「謂婢曰」。「認之」，鑄本作「認明」。

[35] 「甚厲」：二十四卷本「俱厲」。「握帶」：鑄本作「挹帶」。

[36] 「能詰」：二十四卷本作「能屈」。

[37] 「遲我」：黄本作「遲吾」。

[38] 芳冽：〖何註〗冽音烈，清冽也。

[39] 鑄本「肴羹」作「有肴羹」，「冽」作「烈」。「羹熱」：二十四卷作「羹」，異史本作「羹熟」。

[40] 「下踏」：鑄本作「下所踏」。

[41] 掌上舞：〖吕註〗《趙飛燕外傳》：「飛燕體輕，能爲掌上舞。」

[42] 「駢肩」：青本、黄本作「並肩」。「之爲所」：青本、黄本作「之所爲」。

[43] 薦：諸本均作，何註云：或是韉字之訛，馬鞍具也。

[44] 「幽之」：二十四卷本作「幽之矣」。「薦」：諸本均作，字書無此字，徑改。

[45] 「勞」：青本、二十四卷本作「癆」。

[46] 顰黛：〖何註〗黛指眉言。顰，蹙也。

[47] 衷服：〖何註〗近身服也。

[48] 「兒啼」：鑄本作「兒啼聲」。

[49] 免身：〖吕註〗《説文》：「，生子免身也。」

[50] 「已」：異史本作「以」。

[51] 二十四卷本「闢」作「開」，「之罪」作「之故」。

[52] 儻來：〖吕註〗《莊子·繕性篇》：「今之所謂得志者，軒冕之謂也。軒冕在身，物之儻來，寄也。」〖何註〗出《莊子》，儻字有適字意，言無足重輕也。

[53] 「合離」：青本、黄本作「離合」。

[54] 「半歲」：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半載」。「始」：二十四卷本作「即」。

[55] 「贅疣」：黄本作「贅瘤」。「乃此」：二十四卷本作「此乃」。

[56] 「竟不」：青本、黄本作「不」。「疣贅」：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贅疣」。

[57] 「皆孝友」：鑄本作「相友」。

[58] 「卒不」：鑄本作「而卒不」。

[59] 「不使有所得」：青本、黄本作「無所得」。

[60] 「忿恚」：二十四卷本作「忿怒」。

[61] 「斫之」：青本、黄本「斫」作「砍」。（下同）

[62] 「奔去」：鑄本作「奔出」。

[63] 二十四卷本「候女」作「女」，「完婚」作「婚娶」。「薄産」：鑄本、異史本作「薄田」。

[64] 「凍餓」：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凍餒」。「小家女」：鑄本作「小女」。

[65] 無底壑：〖吕註〗《列子》：「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里，有大壑焉，實惟無底之谷；其下無底，名曰歸墟。」吴萊詩：「東赴無底壑。」〖何註〗壑，欲壑也。《國語》：「叔魚生，其母曰：『虎目豕喙，鳶肩牛腹，溪壑可盈，是不可厭。』」謂欲壑無底也。

[66] 「凍餓」：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凍餒」。「小家女」：鑄本作「小女」。

[67] 「不」：二十四卷本作「無」，二字通假。

[68] 「跪嫂」：二十四卷本作「跽嫂」。「哀」：鑄本作「哀乞」。

[69] 目禁：〖吕註〗《新唐書·關播傳》：「播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嘗諭事帝前，欲有所言，盧杞目禁輒止。」

[70] 「坌息入」：青本、黄本作「屏息出」，二十四卷本作「坌息返」。

[71] 仰成：〖吕註〗《真氏雜記》：「臣盡智力以事上，而君無與焉，仰成而已。」〖何註〗言但仰守其成功而已。《書·畢命》：「予小子垂拱仰成。」

[72] 「及矣」：二十四卷本作「及也」。「貽子孫哉」：此後附則，青本作《馬介甫》附則。

[73] 「通儻」：鑄本、青本、異史本作「倜儻」。「不泥」：青本、黄本作「不羈」。「夫人謝」：黄本作「夫人謝氏」。

[74] 「累笥」：異史本作「累筒」。「諸妓」：異史本、鑄本作「諸姬」。

[75] 「縶榻」：鑄本作「繋榻」。

[76] 「所需」：青本、黄本作「需」。

[77] 毈：〖吕註〗《淮南子》：「卵不成鳥曰毈。」○毈音段。

[78] 「毈」：二十四卷本作「豭」。

[79] 「又耿進士」：青本、黄本、異史本、鑄本無「又」字。「亦章丘」：鑄本作「章丘」。

[80] 「逆」：鑄本作「迎」。

[81] 「敢隱匿」：鑄本、異史本作「敢匿」，二十四卷本作「聽隱匿」。

[82] 「知其」：青本、黄本作「知」。「後爲」：二十四卷本作「後」。

[83] 舌耕：〖吕註〗《拾遺記》：「賈逵門徒來學，不遠萬里，贈獻者積粟盈倉。或云逵非力耕所得，誦經口倦，世所謂舌耕也。」

[84] 「受榼」：異史本、鑄本作「受盒」。「周親」：異史本作「至親」，手稿本、二十四卷本、鑄本作「固親」，今據青本、黄本改。「謂何」：二十四卷本作「何爲」，鑄本作「爲何」。

[85] 「心終」：青本、黄本作「終心」。

[86] 「年餘」：青本、黄本作「年」。「如干」：鑄本、異史本作「若干」。

[87] 一行作吏：〖吕註〗《嵇叔夜與山巨源絶交書》：「遊山澤，觀魚鳥，心甚樂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廢。」

[88] 「寧便」：二十四卷本作「便」。

鳥語

中州境有道士募食鄉村，食已聞鸝[1]鳴，因告主人使慎火。問故，答曰：「鳥云：『大火難救，可怕！』」衆笑之，竟不備。明日果火，延燒數家，始驚其神。好事者追及之，稱爲仙。道士曰：「我不過知鳥語耳，何仙也[2]！」適有皂花雀鳴樹上，衆問何語，曰：「雀言：『初六養之，初六養之；十四、十六殤之。』想此家雙生矣[3]。今日爲初十，不出五六日，當俱死也。」詢之，果生二子[4]；無何並死，其日悉符。邑令聞其奇，招之，延爲客。時羣鴨過，因問之，對曰：「明公内室，必相争也，鴨云：『罷罷！偏向他，偏向他[5]！』」令大服，蓋妻妾反唇，令適被喧聒而出也[6]。因留居署中，優禮之。時辨鳥言[7]，多奇中。而道士朴野，肆言輒無所忌[8]。令最貪，一切供用諸物，皆折爲錢以入之。一日方坐，羣鴨復來，令又詰之，答曰[9]：「今日所言，不與前同，乃爲明公會計耳。」問：「何計？」曰：「彼云：『蠟燭一百八，銀朱一千八[10]。』」令慚，疑其相譏。道士求去，令不許[11]。逾數日，宴客忽聞杜宇。客問之，答曰：「鳥云：『丢官而去[12]。』」衆愕然失色。令大怒，立逐而出[13]。未幾，令果以墨敗。嗚呼！此仙人儆[14]戒之，而惜乎危厲熏心[15]者不之悟也[16]。〔但評〕於無足重輕之事，使其言皆信而有徵，庶幾直言規戒，可以信而悟，悟而改也。仙人其借鳥語以施其婆心者耶？疑之，怒之，逐之，利令智昏，有如是矣夫？

齊俗呼蟬曰「稍遷」，其緑色者曰「都了」。邑有父子，俱青、社生[17]，將赴歲試，忽有蟬集襟上[18]。父喜曰：「稍遷，吉兆也。」一僮視之，曰：「何物稍遷，都了而已。」父子不悦。已而果皆被黜[19]。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鸝：〖何註〗音離，黄鸝也。一名倉庚，一名黄鶯。

[2] ‘仙也’：鑄本、異史本作「仙乎」，二十四卷本作「仙爲」。

[3] 「此家」：鑄本、異史本作「其家」。「雙生」：青本、黄本作「孿生」。

[4] 「果生」：青本、黄本作「果」。

[5] 「鴨云」：鑄本作「鴨曰」。「偏向他，偏向他」：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偏向他」。

[6] 黄本「蓋妻」作「蓋令妻」，「令適」作「適」。

[7] 「鳥言」：異史本、青本、黄本作「鳥語」。

[8] 鑄本「所忌」作「顧忌」，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肆言」作「多肆言」。

[9] 「答曰」：黄本作「答云」。

[10] 「銀朱」：鑄本作「銀珠」，二十四卷本、黄本作「銀硃」。

[11] 「令不許」：鑄本作「不許」。

[12] 青本‘答曰’作「曰」，「而去」作「去」。鑄本「鳥云」作「鳥曰」，並異史本「答曰」作「答云」。

[13] 「而出」：青本、黄本作「之去」。

[14] 儆：〖何註〗音景，戒也。

[15] 熏心：〖吕註〗《易·艮》。

[16] 「而惜」：鑄本作「昔」。

[17] 「社生」：黄本作「衿」。

[18] 「蟬集」：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蟬落」。

[19] 「皆被」：青本作「俱被」。

天宫

郭生，京都人，年二十餘，儀容修美[1]。〔但評〕不儀容修美，何能得到天宫？蓋權奸之創造天宫，原以待儀容修美者耳。一日薄暮，有老嫗貽尊酒，怪其無因，嫗笑曰：「無須問；但飲之，自有佳境。」遂逕去。揭尊微嗅，冽香四射，遂飲之，忽大醉，冥然罔覺；及醒，則與一人並枕卧。撫之，膚膩如脂，麝蘭噴溢，蓋女子也。問之不答，遂與交。交已，以手捫壁，壁皆石，陰陰有土氣，酷類墳冢。〔但評〕真類墳冢。大驚，疑爲鬼迷，〔但評〕真同鬼迷。因問女子：「卿何神也？」女曰：「我非神，乃仙耳。此是洞府。與有夙緣，勿相訝，但耐居之[2]。再入一重門，有漏光處，可以溲便。」既而女起，閉户而去。久之，腹餒，遂有女僮來，餉以麵餅、鴨臛[3]，使捫索而啖之[4]。黑漆不知昏曉，無何女子來寢，始知夜矣。郭曰：「晝無天日，夜無燈火，食炙[5]不知口處；常常如此，則姮娥何殊於羅刹，天堂何别於地獄哉！」〔但評〕知確耗則恐無地，不慎密則致族滅，比之羅刹地獄，其有過之無弗及也。女笑曰：「爲爾俗中人，多言喜洩，故不欲以形色相見。且暗中摸索，妍媸亦當有别，何必燈燭！」〔何評〕何嘗不欲爲其人遮羞。居數日，幽悶異常[6]，屢請暫歸。女曰：「來夕與君一遊天宫，便即爲别[7]。」次日，忽有小鬟籠燈入，曰：「娘子伺郎久矣。」從之出，星斗光中，但見樓閣無數，經幾曲畫廊，始至一處：堂上垂珠簾，燒巨燭如晝。入，則美人華妝南向坐，年約二十許；錦袍炫目；頭上明珠翹顫[8]四垂；地下皆設短燭，裙底皆照：誠天人也。〔但評〕爲其人出醜盡矣。郭迷亂失次，不覺屈膝，女令婢扶曳入坐。俄頃，八珍[9]羅列，女行酒曰：「飲此以送君行。」郭鞠躬曰：「向覿面不識仙人，實所惶悔[10]；如容自贖，願收爲没齒不二之臣。」女顧婢微笑，便命移席卧室；室中流蘇綉帳，衾褥香軟，使郭就榻坐。飲次，女屢言：「君離家久，暫歸亦無所妨[11]。’更盡一籌，郭不言别。女唤婢籠燭送之，郭不言[12]，偽醉眠榻上，抁之不動[13]；女使諸婢扶裸之，一婢排私處曰[14]：「個男子容貌温雅，此物何不文也！」舉置牀上，大笑而去。女亦寢，郭乃轉側。女問：「醉乎？」曰：「小生何醉！甫見仙人，神志顛倒耳。」女曰：「此是天宫。未明，宜早去。如嫌洞中怏悶[15]，不如早别。」郭曰：「今有人夜得名花[16]，聞香捫幹，而苦無燈燭[17]，此情何以能堪？」女笑，允給燈火；漏下四點，呼婢籠燭抱衣而送之[18]。入洞，見丹堊精工，寢處褥革棕氈尺許厚。郭解屨擁衾[19]，婢徘徊不去。郭凝視之，風致娟好，戲曰：「謂我不文者，卿耶？」婢笑，以足蹴枕曰：「子宜僵矣！忽復多言。」視履端嵌珠[20]如巨菽，〔但評〕權豪奢侈，一語寫足。捉而曳之；婢仆於懷，遂相狎，而呻楚不勝[21]。郭問：「年幾何矣？」答云：「十七。」問：「處子亦知情乎[22]？」曰：「妾非處子，然荒疏已三年矣。」郭研詰仙人姓氏，及其清貫[23]、尊行。婢曰：「勿問！即非天上，亦異人間。若必知其確耗，恐覓死無地矣[24]。」〔但評〕含糊極妙。郭遂不敢復問。次夕，女果以燭來，相就寢食，以此爲常。一夜，女入曰：「期以永好，不意人情乖沮，今將糞除天宫，不能復相容矣。請以巵酒爲别。」郭泣下，請得脂澤爲愛，女不許，贈以黄金一斤[25]、珠百顆。三琖既盡，忽已昏醉[26]。既醒，覺四體如縛，糾纏甚密，股不得伸，首不得出[27]。極力轉側，暈墮牀下。出手摸之，則錦被囊裹，細繩束焉。起坐凝思，略見牀欞，始知爲己齋中。時離家已三月，家人謂其已死。郭初不敢明言[28]，懼被仙譴；然心疑怪之，竊間一告知交，莫有測其故者[29]。被置牀頭，香盈一室；拆視，則湖綿雜香屑爲之，因珍藏焉。後某達官聞而詰之，笑曰：「此賈后之故智[30]也。仙人烏得如此？雖然，此事亦宜慎秘[31]，洩之，族矣！」有巫嘗出入貴家，言其樓閣形狀，絶似嚴東樓[32]家。〔但評〕以理測之，定是此家。郭聞之，大懼，携家亡去；未幾，嚴伏誅，始歸。

異史氏曰：「高閣迷離，香盈綉帳；雛奴蹀躞，履綴明珠。非權奸之淫縱，豪勢之驕奢，烏有此哉！顧淫籌[33]一擲，金屋變而長門[34]；唾壺未乾，情田鞠爲茂草[35]。空牀[36]傷意[37]，暗燭[38]銷魂。含顰玉臺之前，凝眸寶幄之内。遂使糟丘臺上，路入天宫；温柔鄉中，人疑仙子。傖楚[39]之帷薄固不足羞，而廣田自荒者，亦足戒已！」

〔但評〕登徒子非能好色者，一快淫私，遂顧而之他，棄如敝屣。此固明珠十斛求之者，焉得不别抱琵琶哉！以地獄之餓鬼，冒洞府之仙人，摸索暗中，誰能忍此？特不解丹堊精工，誰實爲之；褥革温厚，誰實置之。傖楚縱不知羞，豈甘自闢桃源，讓漁郎泛棹乎？聞京師宣武門外繩匠胡同某第，爲嚴東樓故宅，有地道深邃不可究極，今已掩之。權奸所爲，固不可測；而適以此貽帷薄之羞，亦奇矣。乃不惟潛通洞府，亦且徑入天宫；巨燭高燒，八珍羅列，致仙人覿面，個不文男子，請爲没齒不二之臣，流蘇帳中，共期永好。情田自彼闢之，自彼荒之；倩人代耕，於女何足深責乎！此三月中，奸雄方且奪人婦女，逞其淫欲，擅作威福，顧盼自雄；初不料其身未及死，早已他人入室，明珠香被，專爲人作嫁衣裳也。悲夫！

〔何評〕贊語五色迷目，亦可謂趙子龍一身是膽矣。恰可與后土作對。

〔王芑孫評〕傳聞嚴世蕃家有此秘事，然權奸可惡，有此辱之，亦無足怪。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修美」：二十四卷本作「秀美」。

[2] 一十四卷本「與有」作「與卿有」，「耐居」作「安心」。

[3] 鴨臛：〖吕註〗《廣志》：「晨鳧肥而耐寒，宜爲臛。」〖何註〗臛音熇。《楚辭》註：「有菜曰羹，無菜曰臛。」

[4] 「索而」：手稿本塗去，疑爲後人所爲，今據諸參校本恢復。

[5] 食炙：〖何註〗《文士傳》：「顧榮字彦先，在洛嘗應人請，覺行炙人有欲炙之色，因輟己施焉。同坐嗤之。榮曰：『豈有終日執之而不知其味者乎？』後遭亂渡江，每經危急，常有一人左右己。問之，乃受炙人也。」

[6] 「不欲以」：青本、黄本作「不欲」。「暗中」：手稿本、青本無「中」字，今據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補。「幽悶」：二十四卷本作「憂悶」。

[7] 「夕與」：鑄本作「夕當與」。「便即」：黄本作「即便」。

[8] 翹顫：〖何註〗顫，摇也，所謂步摇也。

[9] 八珍：〖何註〗《大寶箴》云：「牛、羊、麋、鹿、麕、豕、狗、狼也。」

[10] 「惶悔」：青本、黄本作「惶愧」，二十四卷本作「惶惑」。

[11] 「無所妨」：鑄本、異史本作「無妨」。

[12] 「不言」：鑄本作「仍不言」。

[13] 「抁之」：青本、黄本作「推之」。

[14] 「使諸婢」：青本作「使婢」。「排私處」：二十四卷本作「私噱」。

[15] 「洞中」：青本、黄本作「洞府」。

[16] 「名花」：青本、黄本作「花」。

[17] 「燈燭」：鑄本、異史本作「燈火」。

[18] 「籠燭」：青本、黄本作「籠燈」。

[19] 「屨」：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履」。

[20] 嵌珠：〖何註〗以珠鑲嵌於中也。

[21] 「呻楚」：鑄本作「伸楚」。

[22] 「知情乎」：鑄本作「知情否」。

[23] 清貫：〖吕註〗《梁書·鍾嶸傳》：「臣愚謂軍官是素族。士人自有清貫。」貫，鄉籍也。

[24] 「恐覓死」：青本、黄本作「恐」。

[25] 「贈以」：青本、黄本作「贈」。

[26] 「已」：青本、黄本作「亦」。

[27] 「首不」：青本作「首亦不」。

[28] 二十四卷本「見牀」作「見窗」（同王金範十八卷本），「郭初」作「郭出初」。

[29] 「一告知交」：鑄本、異史本作「以告知友」；青本、黄本「一告」作「以告」，「測其」作「知其」。

[30] 賈后故智：〖吕註〗《晉書·后妃傳》：「惠賈皇后諱南風，荒淫放恣。洛南有盗尉部小吏，端麗美容止，既給厮役，忽有非常衣服，衆咸疑其竊盗。尉嫌而辯之。賈后疏親欲求盗物。往聽對辭。小吏云：『先行逢一老嫗，説家有疾病。師卜云宜得城南少年厭之。欲暫相煩，必有重報，於是隨去。上車下帷，内簏箱中。行可十餘里，過六七門限，開簏箱，忽見樓闕好屋。問此是何處，云是天上，即以香湯見浴，好衣美食。將入，見一婦人，年可三十五六，短形，青黑色，眉後有疵。見留數夕，共寢歡宴。臨出贈此衆物。』聽者聞其形狀，知是賈后，慚笑而去。時它人入者多死，惟此小吏以后愛之，得全而出。」〖何註〗晉賈后，賈充女，有淫行，借喻也。

[31] 「此事亦宜慎秘」：鑄本作「此亦宜甚秘」。

[32] 嚴東樓：〖吕註〗名世蕃，嵩之次子。

[33] 淫籌：〖吕註〗嚴世蕃吐唾，皆美婢以口承之。方發聲，婦口已巧就，謂之香唾壺。及籍没時，郡司奉檄往，見榻下堆棄新白綾汗巾無數，袖其一出以咨衆。有識者曰：「此穢巾也，每與婦人合，輒棄其一，終歲數之，爲淫籌焉。」見《情史》。

[34] 金屋變而長門：〖吕註〗《漢武故事》：「帝爲膠東王，年數歲。長公主抱問曰：『兒欲得婦否？』曰：『欲得。』指女阿嬌問：『好否？』曰：『若得阿嬌，當以金屋貯之。』後立爲后，因妬廢居長門宫；以黄金百斤奉司馬相如，作《長門賦》以悟上，復得親幸。」

[35] 情田鞠爲茂草：〖吕註〗《晉書·王國寶傳》論：「混暗識於心鏡，開險路於情田。」○《詩·小雅》：「鞠爲茂草。」〖何註〗鞠，窮也，詩禮文，俱借用會意。

[36] 空牀：〖何註〗古詩：「蕩子行不歸，空牀難獨守。」

[37] 「傷意」：二十四卷本作「傷臆」。

[38] 暗燭：〖何註〗謝承《後漢書》：「巴祗與客暗飲，不然官燭。」

[39] 傖楚：〖何註〗見《勞山道士》‘傖父’註。

喬女

平原喬生有女黑醜：壑一鼻[1]，跛一足，年二十五六，無問名者。〔手稿本某甲評〕提明黑醜，問名無人，足見知己之難。邑有穆生，年四十餘妻死[2]，貧不能續，因聘焉。三年，生一子。未幾，穆生卒，家益索，大困則乞憐其母，母頗不耐之[3]；女亦憤不復返，惟以紡織自給。〔手稿本某甲評〕已見骨力，非仰人鼻息者比。有孟生喪偶，遺一子烏頭[4]，裁周歲，以乳哺乏人，急於求配，然媒數言，輒不當意，忽見女，大悦之，〔手稿本某甲評〕數言不當意，則非貧不能續者，比一見大悦，自是知己忘形。陰使人風示女。〔馮評〕張文昌詩：「恨不相逢未嫁時。」○或謂孟生菖觸、羊棗之嗜，予曰此武侯之遺軌也。女辭焉，曰：「饑凍若此[5]，從官人得温飽，夫寧不願？〔手稿本某甲評〕今之再醮者，鮮不以饑餒借口矣。然殘醜不如人，所可自信者，德耳；〔手稿本某甲評〕「德」字是骨。又事二夫，官人何取焉！」〔但評〕以德自信，則大義在我，雖殘醜，庸何傷？〔手稿本某甲評〕提名不二，語婉而氣烈。孟益賢之，向慕尤殷，使媒者函金加幣，而説其母[6]。母悦，自詣女所，固要之，女志終不奪[7]。〔手稿本某甲評〕女固不回於力。母慚，願以少女字孟；家人皆喜，而孟殊不願。〔手稿本某甲評〕孟亦不動於色，的屬知己。居無何，孟暴疾卒，女往臨哭盡哀。〔何評〕不必。孟故無戚黨，死後，村中無賴，悉憑陵之，家具攜取一空，方謀瓜分其田産。家人亦各草竊[8]以去[9]，惟一嫗抱兒哭帷中。女問得故，大不平。聞林生與孟善，乃踵門而告曰：「夫婦、朋友，人之大倫也。妾以奇醜，爲世不齒，獨孟生能知我；〔手稿本某甲評〕提明知。前雖固拒之，然固已心許之矣[10]。〔但評〕堂堂正正，斬釘截鐵之言，鬚眉男子聞之能不生愧？〔馮評〕婦可以心許人，請精義者辯之。〔何評〕是何心？今身死子幼，自當有以報知己。然存孤易，禦侮難，〔手稿本某甲評〕二語後半提綱。若無兄弟父母，遂坐視其子死家滅而不一救，則五倫中可以無朋友矣[11]。妾無所多須於君，但以片紙告邑宰[12]；撫孤，則妾不敢辭。」〔但評〕所求朋友者不過如此，本非强以難能者。○告林一篇議論，激昂慷慨，正大光明，所謂堂堂之鼓，正正之旗，不惟當作程嬰、杵臼傳讀，直可作諸葛武侯前後《出師表》讀。林曰：「諾！」女别而歸。林將如其所教，無賴輩怒，咸欲以白刃相仇。〔馮評〕喬女獨不畏白刃耶？林大懼，閉户不敢復行。〔但評〕究竟朋友不可恃。女聽之，數日寂無音，及問之[13]，則孟氏田産已盡矣。女忿甚，鋭身自詣官。〔手稿本某甲評〕寫禦侮，見其不屈於勢。官詰女屬孟何人[14]。女曰：「公宰一邑，所憑者理耳。如其言妄[15]，即至戚無所逃罪；如非妄，即道路之人可聽也[16]。」〔但評〕誰非赤子，至乃不推其理，推其人乎？○對官語，其理甚明，其言實戇。不作秦庭之哭，我必復之之一語，申包胥且將奈何？官怒其言戇，訶逐而出。女冤憤無以自伸[17]，哭訴於搢紳之門。某先生聞而義之，代剖於宰。宰按之，果真，窮治諸無賴，盡返所取[18]。或議留女居孟第，撫其孤，〔手稿本某甲評〕下寫撫孤，見其不疚於利。女不肯，扃其户，使嫗抱烏頭[19]，從與俱歸，另舍之。凡烏頭日用所需，輒同嫗啟户出粟，爲之營辦；己錙銖無所沾染，抱子食貧，一如曩日[20]。〔手稿本某甲評〕應前紡績自給，更覺難能。〔但評〕撫其孤而不居其第，不染其財，界限分明，諸無賴亦應折服。積數年，烏頭漸長，爲延師教讀[21]；己子則使學操作。嫗勸使並讀，女曰：「烏頭之費，其所自有；我耗人之財以教己子，此心何以自明？〔手稿本某甲評〕今世之撫孤者又□□。〔但評〕光明磊落，共見其心。○人之財，己之力也；於此而猶不肯耗之，此心真可以對天地，質鬼神。又數年，爲烏頭積粟數百石，乃聘於名族，治其第宅，析令歸。烏頭泣要同居，女乃從之[22]，〔何評〕不必。然紡績如故。烏頭夫婦奪其具，女曰：「我母子坐食，心何安矣？」遂早暮爲之紀理[23]，使其子巡行阡陌，若爲傭然。烏頭夫妻有小過[24]，輒斥譴不少貸；稍不悛，則怫然欲去，夫妻跪道悔詞始止。〔但評〕於其財，則人己之界必分；於其過，則人己之見全泯。一若傭媪，一若嚴母，女中君子，女中丈夫。○撫孤難，復産尤難，教之而成其德則尤難中之難。漢霍光猶愧此，况下者乎。未幾烏頭入泮，又辭欲歸，烏頭不可，捐聘幣，爲穆子完婚。女乃析子令歸。〔王芑孫評〕此女甚有丈夫氣。烏頭留之不得，陰使人於近村爲市恒産百畝而後遣之。後女疾，求歸，烏頭不聽；病益篤[25]，囑曰：「必以我歸葬！」〔但評〕囑曰「必以我歸葬」，在我原有可必者，啖金而以爲不必，則過矣。烏頭諾。既卒，陰以金啖穆子，俾合葬於孟。〔何評〕是誰啟之？及期，棺重，三十人不能舉。穆子忽仆，七竅血出[26]，自言曰：「不肖兒，何得遂賣汝母！」〔手稿本某甲評〕回應不事二夫。烏頭懼，拜祝之始愈。乃復停數日，修治穆墓已始合厝之[27]。〔但評〕烏頭報德，固出至誠；然不合葬，則將使死而事二夫也。使子自言，其神乎！

異史氏曰：「知己之感，許之以身，此烈男子之所爲也。彼女子何知[28]，而奇偉如是？若遇九方皋，直牡視之[29]矣[30]。」

〔手稿本某甲評〕偉哉喬女，豈僅可以巾幗丈夫與林生顛倒語哉！按平原爲趙公子食邑，當急秦邯鄲時，盡散家財，得士三千人，又數貽書魏公子無忌，共敗秦虎狼兵，爾日之慷慨，視此何如女乎？殆鍾靈於地者深與？彼孟生者，少艾不願，獨於兹壑一鼻跛一足者，一見不忍置想，後日之急難撫孤，早屬其胸臆間事矣。世之再續鸞膠者，或溺選姝麗，嗚呼，蘆花之變，不待言已，而穢流墻茨者，又誰貽之戚耶！己卯孟春王佶英。〇以「德」字作骨，以「不二」字作關鍵，以「知己」作綱領，存孤禦侮作眼目。寫得俠烈心事如青天白日，俠烈志節如疾霆嚴霜，真是□□筆力。

〔但評〕美哉喬女！其德之全矣乎：不事二夫，節也；圖報知己，義也；鋭身詣官，勇也；哭訴縉紳，智也；食貧不染，廉也；幼而撫之，長而教之，仁也，禮也。迨身既死，而猶能止其棺，斥其子，卒以遂其歸葬之志，得爲完人於地下。嗚呼！抑何神乎！

〔何評〕女爲穆守，孟生欲娶之，矢志不移，是也。厥後之所爲，雖曰憤於義，似非婦之所宜矣。故但謂之喬女而不謂之穆婦。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壑鼻：〖何註〗謂鼻如溝壑之缺然也。

[2] 「年四十」：異史本、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四十」。

[3] 「不耐」：二十四卷本作「不堪」。

[4] 二十四卷本「織」作「績」，「子烏頭」作「子名烏頭」。

[5] 「若」：二十四卷本作「如」。

[6] 「向慕尤殷」：鑄本無此四字。「説」：異史本、鑄本作「悦」。

[7] 「志終」：青本、黄本作「矢志」。

[8] 草竊：〖吕註〗《書·微子》：「殷罔不大小，好草竊姦宄。」

[9] 「孟暴疾卒」：異史本作「暴疾卒」。「無賴」：二十四卷本作「無賴輩」。「亦」：鑄本作「又」。

[10] 「心許」：二十四卷本作「心感」。

[11] 「五倫中」：鑄本作「五倫」。

[12] 「邑宰」：鑄本、異史本作「邑」。

[13] 「聽之，數日寂無音，及問之」：鑄本作「見數日寂無音，問之」。

[14] 「鋭身」：鑄本作「挺身」。「女屬」：二十四卷本作「女係」。

[15] 「言妄」：黄本作「妄言」。

[16] 「非妄即」：鑄本作「真則」。

[17] 「無以自伸」：鑄本作「無伸」。

[18] 「盡反」：鑄本作「悉反」。

[19] 「使嫗」：鑄本作「使媪」。

[20] 「曩日」：鑄本、異史本作「曩昔」。

[21] 「爲延師」：二十四卷本作「爲烏頭延師」。

[22] 「要同」：二十四卷本作「要回同」。「乃從」：鑄本作「從」。

[23] 「何安矣」：鑄本作「甚不安」。「紀理」：二十四卷本作「經理」。

[24] 「夫妻」：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夫婦」。「有小過」：二十四卷本作「少有過」。

[25] 「病益篤」：青本、黄本作「益篤」。

[26] 「七竅」：鑄本作「七孔」。「血出」：二十四卷本作「出血」。

[27] 「合厝之」：二十四卷本作「合厝焉」。

[28] 「女子何知」：青本、黄本作「女何知」。

[29] 牡視之：〖吕註〗《列子》：「秦穆公謂伯樂曰：『子之年長矣，子姓有可使求馬者乎？』對曰：『有九方皋。』穆公使求馬，三月而反，報曰：『已得之矣。在沙丘，牝而黄。』使人往取之，牡而驪。穆公不悦，召伯樂曰：『子之所使求馬者，色物牝牡弗能知，又何馬之能知也？』伯樂曰：『皋之所觀天機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馬至，果天下之馬也。」〖何註〗直牡之，謂其神駿非常，而可以爲牡矣。此亦丈夫女意。

[30] 「牡視之」：青本、黄本作「牡之」。

蛤[1]

東海有蛤，飢時浮岸邊，兩殻開張；中有小蟹出[2]，赤綫繫之，離殼數尺[3]，獵食既飽乃歸，殻始合。或潛斷其綫，兩物皆死。亦物理之奇也[4]。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青系無此篇。鑄本於題下註「此名寄生」四字。

[2] 「開張」：黄本作「張開」。「蟹出」：二十四卷本作「蟹」。

[3] 「離殼」：二十四卷本作「出離殼」。

[4] 「亦物理之奇也」：鑄本無此六字。

劉夫人

廉生者彰德人，少篤學，然早孤，家綦貧[1]。〔馮評〕句句吊動全篇。一日他出，暮歸失途，入一村，有媪來謂曰[2]：「廉公子何之？夜得毋深乎？」生方皇懼，更不暇問其誰何，便求假榻。媪引去，入一大第。有雙鬟籠燈，導一婦人出，年四十餘，舉止大家。媪迎白[3]：「廉公子至。」生趨拜。婦喜曰：「公子秀發，何但作富家翁[4]乎！」即設筵，婦側坐，勸釂甚殷，而自己舉杯未嘗飲，舉箸亦未嘗食。生惶惑，屢審閥閲。笑曰：「再盡三爵告君知。」生如命已[5]，婦曰：「亡夫劉氏，客江右，遭變遽殞。未亡人獨居荒僻，日就零落。雖有兩孫，非鴟鴞[6]即駑駘耳。公子雖異姓，亦三生骨肉也，且至性純篤，故遂靦然相見。〔但評〕鴟鴞固不可近，駑駘又不可托，不得已而求之異姓骨肉，能不靦然。無他煩，薄藏數金，欲倩公子持泛江湖，分其贏餘，亦勝案頭螢枯死[7]也。」〔但評〕四字千古同哭。〔馮評〕遣詞韻致。生辭以少年書癡[8]，恐負重托，婦曰：「讀書之計，先於謀生。〔但評〕言雖變格，却有至理。公子聰明，何之不可？」〔馮評〕儒者以治生爲第一事，許魯齋語。以多金爲慮，這便是做得買賣之人。遣婢運貲出，交兑八百餘兩。生惶恐固辭，婦曰：「妾亦知公子未慣懋遷[9]，但試爲之，當無不利。」生慮重金非一人可任，謀合商侣，婦云[10]：「勿須，但覓一朴慤諳練[11]之僕，爲公子服役足矣。」〔但評〕以此求僕，諸役皆宜；然而談何容易。〔馮評〕伙侣多，則利分，而主見不一，亦見牽絆，不如一人主張之爲妙也。此篇可作陶朱公致富奇書觀之。遂輪纎指一卜之，曰[12]：「伍姓者吉。」命僕馬囊金送生出，曰：「臘盡滌琖，候洗寶裝[13]矣。」又顧僕曰：「此馬調良，可以乘御，即贈公子，勿須將回。」生歸，夜才四鼓，僕繫馬自去。明日，多方覓役，果得伍姓，因厚價招之。伍老於行旅，又爲人戇拙[14]不苟，貲財悉倚付之。〔但評〕婦以貲付純篤之生，生以貲付戇拙之僕；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往涉荆襄，歲杪始得歸，計利三倍。生以得伍力多，於常格外另有饋賞[15]，謀同飛灑[16]，不令主知。甫抵家，婦已遣人將迎，遂與俱去。見堂上華筵已設，婦出，備極慰勞。生納貲訖，即呈簿籍[17]，婦置不顧。少頃即席，歌舞鞺鞳，伍亦賜筵外舍，盡醉方歸。因生無家室，留守新歲。〔馮評〕伏下。次日，又求稽盤[18]，婦笑曰[19]：「後無須爾，妾會計久矣。」乃出册示生，登誌甚悉，並給僕者亦載其上。生愕然，曰[20]：「夫人真神人也！」過數日，館穀豐盛，待若子侄。一日，堂上設席，一東面，一南面；堂下一筵西向[21]，謂生曰：「明日財星臨照，宜可遠行。今爲主价粗設祖帳，以壯行色。」少間，伍亦呼至，賜坐堂下。一時鼓鉦鳴聒，女優進呈曲目，生命唱《陶朱》。婦笑曰[22]：「此先兆也，當得西施作内助矣。」〔馮評〕又串起下文，預帶一筆。〔但評〕借此作提筆，文勢便不散漫。宴罷，仍以全金付生，曰：「此行不可以歲月計[23]，非獲巨萬勿歸也。妾與公子，所憑者在福命，所信者在腹心[24]，〔但評〕福命難知，心腸可見；心腸既相信，則福命亦自可憑。勿勞計算，遠方之盈絀[25]，妾自知之。」生唯唯而退。往客淮上，進身爲鹺賈[26]，逾年，利又數倍。然生嗜讀，操籌不忘書卷，〔馮評〕又生下登賢書。所與遊，皆文士[27]，所獲既盈，隱思止足[28]，〔但評〕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操籌不忘書卷，又能知足，天既富之，更當予以賢内助矣。漸謝任於伍。桃源薛生與最善，適過訪之，薛一門俱適别業，昏暮無所復之。閽人延生入，掃榻作炊。細詰主人起居，蓋是時方訛傳朝廷欲選良家女犒邊庭[29]，民間騷動。〔馮評〕開異境。聞有少年無婦者，不通媒妁，竟以女送諸其家，至有一夕而得兩婦者。〔馮評〕「夜夜明月樓頭望，知得嫦娥要嫁人。」薛亦新婚於大姓，猶恐輿馬喧動，爲大令所聞，故暫遷於鄉[30]。初更向盡，方將拂榻就寢，忽聞數人排闔入[31]。閽人不知何語，但聞一人云：「官人既不在家，秉燭者何人？」閽人答：「是廉公子，遠客也。」俄而問者已入，袍帽光潔，略一舉手，即詰邦族。生告之。喜曰：「吾同鄉也。岳家誰氏？」答云：「無之。」益喜，趨出，急招一少年同入，敬與爲禮。卒然曰：「實告公子：某慕姓，今夕此來，將送舍妹於薛官人，至此方知無益[32]。進退維谷之際，適逢公子，寧非數乎！」生以未悉其人，故躊躇不敢應[33]。慕竟不聽其致詞，急呼送女者。少間，二媪扶女郎入，坐生榻上。睨之，年十五六，佳妙無雙。〔馮評〕此意外婚媾，疑是夢中姻緣。生喜，始整巾向慕展謝[34]；又囑閽人行沽，略盡款洽。慕言：「先世彰德人；母族亦世家，今陵夷矣。聞外祖遺有兩孫，不知家况何似。」〔馮評〕伏下生情，令人不測。生問：「伊誰？」曰：「外祖劉[35]，〔馮評〕劉字着眼。字暉若，聞在郡北三十里。」生曰：「僕郡城東南人，去北里頗遠；年又最少，無多交知[36]。郡中此姓最繁，止知郡北有劉荆卿，亦文學士，未審是否，然貧矣。」慕曰：「某祖墓尚在彰郡，每欲扶兩櫬歸葬故里[37]，以資斧未辦，姑猶遲遲。今妹子從去[38]，歸計益决矣。」生聞之，鋭然自任，二慕俱喜，酒數行，辭去。生却僕移燈，琴瑟之愛，不可勝言[39]。次日，薛已知之，趨入城，除别院館生。生詣淮，交盤已，留伍居肆，裝貲返桃源，同二慕啟岳父母骸骨；兩家細小，載與俱歸。入門安置已，囊金詣主。前僕已候於途，從去，婦逆見，色喜曰：「陶朱公載得西子來矣！〔馮評〕似尺牘雋語。前日爲客，今日吾甥婿也[40]。」〔但評〕映帶上文，借作束筆，文氣十分緊聚。置酒迎塵，倍益親愛。生服其先知，因問：「夫人與岳母遠近？」婦云：「勿問，久自知之。」〔馮評〕又不説，妙。乃堆金案上，瓜分爲五；自取其二曰：「吾無用處，聊貽長孫。」〔但評〕駑駘雖無用，尚可守門户。生以過多，辭不受，悽然曰：「吾家零落，宅中喬木，被人伐作薪；〔馮評〕如讀唐人周朴詩句。孫子去此頗遠，門户蕭條，煩公子一營辦之。」生諾，而金止受其半[41]。婦强内之，送生出，揮涕而返。生疑怪間，回視第宅，則爲墟墓。始悟婦即妻之外祖母也。既歸，贖墓田一頃，封植偉麗[42]。劉有二孫，長即荆卿；次玉卿，〔冯評〕荆卿現又帶出玉卿，作波致此，獺尾法也。飲博無賴，皆貧。兄弟詣生申謝，生悉厚贈之。由此往來最稔[43]。生頗道其經商之由，玉卿竊意冢中多金，夜合博徒數輩，發墓搜之，剖棺露胔，〔但評〕鴟鴞鴟鴞，無毀我室。竟無少獲，失望而散。〔馮評〕喪心至此。生知墓被發，以告荆卿。荆卿詣生同驗之[44]，入壙，見案上纍纍，前所分金具在。荆卿欲與生共取之，生曰：「夫人原留此以待兄也。」荆卿乃囊運而歸，告諸邑宰，訪緝甚嚴。後一人賣墳中玉簪，獲之；窮訊其黨，始知玉卿爲首。宰將治以極刑，荆卿代哀，僅得賒死。墓内外兩家並力營繕[45]，較前益堅美。由此廉、劉皆富，惟玉卿如故。生及荆卿常河潤[46]之，而終不足供其博賭。一夜，盗入生家，執索金貲。生所藏金，皆以千五百爲個，發示之。盗取其二，止有鬼馬在厩，用以運之而去。〔馮評〕「秋水渡旁渡，夕陽山外山。」○餘波萬頃。使生送諸野，乃釋之。村衆望盗火未遠，譟逐之，賊驚遯。共至其處，則金委路側，馬已倒爲灰燼[47]。始知馬亦鬼也。是夜止失金釧一枚而已[48]。先是，盗執生妻，悦其美，將就淫之[49]。一盗帶面具[50]，力呵止之，聲似玉卿。盗釋生妻，但脱腕釧而去。生以是疑玉卿，然心竊德之。〔馮評〕尚有人心，宜其得早死也。後盗以釧質賭，爲捕役所獲，詰其黨，果有玉卿。宰怒，備極五毒。兄與生謀，欲以重賄脱之[51]，謀未成而玉卿已死。〔馮評〕書其死使筆墨乾净，若叙其悔，則又多數行文字。生猶時恤其妻子。生後登賢書[52]，數世皆素封焉。嗚呼！「貪」字之點畫形象[53]，甚近乎「貧」。〔但評〕多行不義必自斃，豈惟貧而已也。如玉卿者，可以鑒矣！

〔但評〕案螢枯死，復有誰憐？至於無計謀生，借餘光於磷火，茫茫世宙，不少寒酸，何術向墓田中分窖金，而使窮措大發跡也？書癡何解懋遷，乃受此重金，謀諸戇僕，致陶朱之富，且載西子而來。鬼借人謀，人資鬼力，雖云福命，亦由至性純篤所致耳。夫人既能會計，又復神明；徒有兩孫，凄然零落。駑駘本難任重，鴟鴞且更相殘。猥以藏金，托諸異姓，方得墓田重贖，門户生新。此漢寢唐陵，古人所以望之興嘆也。至於搜墓者無獲，而壙案乃有分金；劫財者已行，而鬼馬胡然委路：此皆其人之自取，夫人之力，而非盡關夫人之力也。

〔何評〕死無需金，何庸商販？無亦以墓田零落，貽厥長孫，因並爲三生骨肉締此良姻耳。乃知世情倦倦，鬼亦猶人。

[1] 「然早孤，家綦貧」：鑄本作「早孤，家貧」。

[2] 「謂曰」：二十四卷本作「問曰」。

[3] 「迎白」：鑄本作「迎曰」。

[4] 富家翁：〖吕註〗《史記·留侯世家》：「沛公入秦宫，意欲留居之。」註：「一本作樊噲諫曰：『沛公欲有天下耶？將欲爲富家翁耶？願沛公急還霸上，無留宫中。』」

[5] 「如命已」：鑄本作「如命飲」，二十四卷本作「如命飲已」。

[6] 鴟鴞：〖何註〗惡鳥。《詩·豳風》：「鴟鴞鴟鴞，既取我子，無毁我室。」猶言敗祖業之人也。

[7] 案頭螢枯死：〖吕註〗杜甫題鄭虔詩：「窮巷悄然車馬絶，案頭枯死讀書螢。」○「枯」一作「乾」。

[8] 「案頭」：青本、黄本作「案」。「辭以」：鑄本作「辭曰」。

[9] 懋遷：〖吕註〗《書·益稷》：「懋遷有無化居。」註：懋，勉也。懋勉其民，使遷有於無，交易變化其居積之貨也。

[10] 「婦云」：鑄本作「婦曰」。

[11] 朴慤諳練：〖何註〗慤，乞約切。仆慤，誠謹也。諳練，熟悉也。

[12] 「一卜」：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以卜」。

[13] 洗寶裝：〖何註〗今言洗塵也。

[14] 戇拙：〖何註〗猶言鯁直，戇，陟降切。《史記·汲黯傳》：「甚矣汲黯之戇也。」又韓愈文：「狂妄戇愚。」

[15] 「饋賞」：青本、黄本作「酬賞」。

[16] 飛灑：〖吕註〗杜荀鶴詩：「雨絲飛灑日輪中。」〖何註〗謂分布别項内也。

[17] 「簿籍」：鑄本、異史本作「簿」。

[18] 稽盤：〖何註〗算盤也。

[19] 「婦笑曰」：鑄本作「婦曰」。

[20] 鑄本無「愕然」二字。

[21] 「一筵」：鑄本作「設一筵」。

[22] 「陶朱」：青本、黄本作「陶朱富」，爲全稱。「婦笑」：異史本作「婦坐」。

[23] 「此行」：青本、黄本作「此」。

[24] 「腹心」：青本、黄本作「心腹」。

[25] 盈絀：〖何註〗絀，竹律切。或作贏絀。《荀子·非相篇》：「緩急贏絀。」猶盈虚也。

[26] 「鹺賈」：手稿本作「鹺買」，今據諸參校本改。

[27] 「與遊」：二十四卷本作「與遊者」。

[28] 「止足」：鑄本作「止之」。

[29] 犒邊庭：〖何註〗犒，考去聲。賞以勞之也。《周禮·地官》：「牛人，軍事共其犒牛。」

[30]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遷於鄉」下有「生既留」三字。

[31] 「排闔」：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排闥」。

[32] 「方知無益」：青本、黄本作「方無策」。

[33] 「不敢」：青本、黄本作「久不敢」。

[34] 「展謝」：青本、黄本作「謝」。

[35] 「祖劉」：黄本作「祖劉姓」。

[36] 「交知」：黄本、二十四卷本作「知交」。

[37] 「欲扶兩櫬」：青本、黄本作「欲兩櫬」。

[38] 「妹子」：青本、黄本作「妹」。

[39] 「不可」：青本、黄本作「不」。

[40] 「今日吾」：青本作「今日爲吾」。

[41] 「受其」：鑄本作「收其」。

[42] 封植偉麗：〖何註〗謂封土植木，以壯麗其觀瞻也。

[43] 「往來」：青本、黄本作「來往」。

[44] 「荆卿諧生」：鑄本「詣生」作「詣」，並二十四卷本、異史本無「荆卿」二字。

[45] 「墓内」：鑄本作「慕内」。

[46] 河潤：〖吕註〗《莊子》：「河潤九里，澤及三族。」〖何註〗喻分潤之也。《後漢書·郭伋傳》：「徵拜穎川太守，召見辭謁，帝勞之曰：『賢能太守，去帝城不遠，河潤九里，冀京師並蒙福也。』」

[47] 「倒爲灰燼」：鑄本作「成燼」。

[48] 「止」：青本作「只」，「一枚」：黄本作「一枝」。

[49] 「就淫之」：鑄本作「欲淫」，異史本作「淫之」。

[50] 面具：〖吕註〗《宋史》：‘狄青每臨敵，必帶面具。’〖何註〗面具，假面也。《建康實録》：「孫興公嘗著假面，戲爲儺。」

[51] 「欲以重賄脱之」：鑄本作「欲爲賄脱」。

[52] 登賢書：〖何註〗薦於鄉也。

[53] 「貪字之點畫」：鑄本作「貪之字畫」。

陵縣狐[1]

陵縣李太史家[2]，每見瓶鼎古玩之物，移列案邊，勢危將墮[3]。疑厮僕所爲，輒怒譴之。僕輩稱冤[4]，而亦不知其由，乃嚴扃齋扉，天明復然。心知其異，暗覘之：一夜，光明滿室，訝爲盗。兩僕近窺，則一狐卧櫝上，光自兩眸出，晶瑩四射。恐其遯[5]，急入捉之。狐齧腕肉欲脱，僕持益堅，因共縛之。舉視，則四足皆無骨，隨手摇摇，若帶垂焉。太史念其通靈[6]，不忍殺；覆以柳器，狐不能出，戴器而走。乃數其罪而放之，怪遂絶。

附記

余友某在陵署，有遇狐事。自言獨宿東廳，是夜月明如洗，一麗人自窗入，含笑登榻，外向坐。某心知其狐，恐爲祟，意頗堅定。狐自理裙帶，初未回顧。有頃，覺一縷膩香，由鼻觀直入泥丸，心摇摇殆不可禁。欠身窺之，絶世無其匹也。狐曰：「眉目位置無異人，狂覷何爲？」遂以指按其額曰：「個人心蕩矣。不慮爲祟耶？適有一聯，能屬對即恣君所欲：『破故紙窗欞有隙。』」甲應聲曰：「旋覆花背面多情。」狐笑曰：「不愧其名。」解衣共卧，膚膩如脂。枕上詢姓氏，自言：「胡姓，小字珊珊。」詢其居，曰：「北亭。」究其所在，又復不言。昧旦即去。後每夜必至，漸洽矣。審其舉動，無異常人。時着藕色衣，不裙；蓮鈎瘦不盈握；指釧耳環，焕映一室。行坐有聲，飲食有跡。一日，甲戲問曰：「爾非仙鬼，何以去來無跡？」珊珊曰：「此甚不易。脱解皮囊，鍊氣歸神，而後至是。世謂狐能採補，動輒殺人，是不盡然。入旁門者，迷人之死；修正果者，保人之生。但取生人精氣，以鍊内丹；丹成形骸俱化，即莅仙班矣。」問：「能白晝現形否？」珊珊曰：‘是不難。但與君情緣淺薄，不欲以蒲柳之姿，累君繫念耳。」珊珊善謔，能先知，每坐，好作慵妝態，步力夭矯，幾倩人扶。無言時，輒作太息聲。雖高談闊論，而咫尺之外，人無聞者。即某語亦殊無人聞。曳之身輕如葉。良宵促膝，耳鬢厮磨，亦若隔一紗幛。每與交時，情若不能自主；交甫畢，即以臂互覆，冥然而寐。醒則日上南窗，麗人已渺，粉膩脂痕，依稀枕畔而已。一夕待之，久不至；朦朧之際，挼之有人，曰：「何珊珊其來遲耶？」珊珊曰：「偶經墟墓，幾被鬼迷。徘徊半晌，返易複舄，勞君望眼矣。若云一刻千金，我當輸君十萬。」相與歡笑，睡魔頓遣。然每當十分歡洽時，輒沉思而嘆。詰之，秘弗洩。後以故將他適，屢索信物，吝弗與，一帕一履，臨行必檢點焉。某哀之曰：「判别有期，何吝戔戔，弗以爲後晤緣也？」珊珊雙眦瑩瑩曰：「緣盡此矣。君能留情田餘地，與兒作竟宵談乎？」甲即起，娓娓逹旦，始備述家世，則母死姊嫁，餘二三弱妹共處。審其情，亦甚零仃。言至酸楚，輒復哽咽。鷄聲三唱，始起立握手曰：「子幸無自菲薄。此事勿輕語人，然亦不必終秘也。倘情絲不絶，未必無會期。」言已，灑涕分手。某欲更訂後約，而轉瞬已杳。惟西風吹敗葉，掃南窗而過，淅淅如雨。惝怳木立，惘然若失。至夜偵之，不復至；三日即去陵矣。雪亭附記

聞陵縣城北高臺廟，即稱北亭，神座西偏，有一巨洞，深不可測。土人言：「乾隆某年，巨室邀賓，輒往假食器。前一日祝之，及時往取，無不備；後有假而不返者，祝之遂無應。」吁！久假不歸，至令鬼狐齒冷，豈不汗顔！虞堂附記

（原載《《聊齋志異》遺稿》）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鑄本、異史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遺稿本）

[1] 青系無此篇。

[2] 「李太史家」：手稿本「史」、「家」二字間空一字。黄本作「李太史某家」。

[3] 「墮」：二十四卷本作「墜」。

[4] 「稱冤」：鑄本、遺稿本、異史本作「稱怨」。

[5] 「其遯」：遺稿本作「其遯去」。

[6] 「帶垂」：黄本作「垂带」。

王貨郎

濟南業酒人某翁，遣子小二如齊河索貰價[1][2]。出西門，見兄阿大——時大死已久，二驚問：「哥那得來？」答云：「冥府一疑案，須弟一證之。」二作色怨訕[3]，大指後一人如皂狀者，曰：「官役在此，我豈自由耶！」但引手招之。不覺從去[4]，盡夜狂奔，至太山下忽見官衙，方將並入，見羣衆紛出。皂拱問：「事何如矣[5]？」一人曰：「勿須復入，結矣。」皂乃釋令歸[6]。大憂弟無資斧，皂思良久，即引二去。走二三十里，入村，至一家檐下，囑云：「如有人出，便使相送；如其不肯，便道王貨郎言之矣。」遂去。二冥然而僵。既曉第主出，見人死門外[7]，大駭；守移時，微蘇，扶入餌之，始言里居，即求資送。主人難之。二如皂言。主人驚絶，急賃騎送之歸[8]。償之，不受；問其故，亦不言，别而去[9]。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貰價：〖何註〗貰音世。貰價，賒酒債也。《史記·高祖本紀》：「常從王媪，武負貰酒。」

[2] 「酒人」：二十四卷本作「酒」。「如齊河」：鑄本作「往齊河」，異史本作「入齊河」。「貰價」：青本作「貰債」，異史本作「貫價」。

[3] 「怨訕」：鑄本作「怒訕」。

[4] 「不覺」：二十四卷本作「二不覺」。

[5] 「拱問事何如」：鑄本作「問所事何如」。

[6] 「釋令歸」：二十四卷本作「釋二令歸」。

[7] 「見人」：二十四卷本作「見一人」。

[8] 「賃騎」：鑄本作「僱騎」。「送之歸」：青本作「送之以歸」。

[9] 「别而去」：二十四卷本作「而别」。

罷龍[1]

膠州王侍御，出使琉球。舟行海中，忽自雲際墮一巨龍，激水高數丈。龍半浮半沉，仰其首，以舟承頷，睛半含[2]，嗒然若喪。闔舟大恐，停橈不敢少動。舟人曰：「此天上行雨之疲龍也。」王懸勅於上，焚香共祝之。移時，悠然遂逝。舟方行，又一龍墮，如前狀。日凡三四。又逾日，舟人命多備白米，戒曰：「去清水潭不遠矣。如有所見，但糝米於水[3]，寂無嘩。」俄至一處，水清澈底。下有羣龍：五色，如盆如甕，條條盡伏，有蜿蜒者，鱗鬣爪牙，歷歷可數。衆神魂俱喪，閉息含眸，不惟不敢窺，並不能動。惟舟人握米自撒。久之，見海波深黑[4]，始有呻者。因問擲米之故，答曰[5]：「龍畏蛆，恐入其甲。白米類蛆，故龍見輒伏，舟行其上，可無害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青系無此篇。

[2] 「半含」：二十四卷本作「半啟」。

[3] 「糝米」：黄本作「摻米」。

[4] 「久之」：鑄本、異史本作「久則」。二十四卷本「含」作「合」，「海波」作「海底」。

[5] 「答曰」：二十四卷本作「答云」。

真生

長安士人賈子龍，偶過鄰巷，見一客風度洒如[1]，問之，則真生，咸陽僦寓者也。心慕之，明日往投刺，適值其亡[2]。凡三謁，皆不遇。乃陰使人窺其在舍而後過之。真走避不出，賈搜之始出。促膝傾談，大相知悦。賈就逆旅，遣僮行沽。真又善飲，能雅謔，樂甚。酒欲盡，真搜篋出飲器，玉卮無當[3]，〔何評〕見《莊子》。注杯酒其中，盎然[4]已滿；以小琖挹取入壺，並無少减[5]。賈異之，堅求其術，真曰：「我不願相見者，君無他短，但貪心未静耳[6]。〔但評〕既知其貪，何以自炫其術？此乃仙家隱術，何能相授。」賈曰：「冤哉！我何貪，間萌奢想者，徒以貧耳。」〔何評〕如此便是短處。一笑而散。由是往來無間[7]，形骸盡忘。每值乏窘，真輒出黑石一塊，吹呪其上，以磨瓦礫，立刻化爲白金，便以贈生；僅足所用，未嘗贏餘。賈每求益，真曰[8]：「我言君貪，如何，如何！」賈思明告必不可得，將乘其醉睡，竊石而要之。一日飲，既卧，賈潛起，搜諸衣底[9]。真覺之曰：「子真喪心，不可處矣！」遂辭别，移居而去。後年餘，賈遊河干，見一石瑩潔[10]，絶類真生物；拾之，珍藏若寶。過數日，真忽至，然若有所失[11]。賈慰問之，真曰：「君前所見，乃仙人點金石也。曩從抱真子遊，彼憐我介，以此相貽。〔何評〕惟介者能有此。醉後失去，隱卜當在君所。如有還帶[12]之恩，不敢忘報。」賈笑曰：「僕生平不敢欺友朋，誠如所卜。但知管仲之貧者，莫如鮑叔，君且奈何？」真請以百金爲贈。賈曰：「百金非少，但授我口訣[13]，一親試之，無憾矣。」真恐其寡信。賈曰：「君自仙人，豈不知賈某寧失信於朋友者哉[14]！」真授其訣。賈顧砌上有巨石，將試之。真掣其肘，不聽前；賈乃俯掬半磚，置砧上曰：「若此者，非多耶？」真乃聽之。賈不磨磚而磨砧[15]；真變色欲與争，而砧已化爲渾金。反石於真，真嘆曰[16]：「業如此，復何言。然妄以福禄加人，必遭天譴。如逭我罪，施材百具、絮衣百領，肯之乎？」賈曰：「僕所以欲得錢者[17]，原非欲窖藏之也。〔但評〕得錢而不欲窖藏，其人方可以得錢。蓋錢者，泉也，泉以言乎其流通也。守財鹵欲滯塞之，天亦惟有水之，火之，疾病之，盗賊之，而後可以望其流通耳。君尚視我爲守財鹵[18]耶[19]？」真喜而去。賈得金，且施且賈；不三年，施數已滿。真忽至，握手曰：「君信義人也。别後被福神奏帝[20]，削去仙籍；蒙君博施，今幸以功德消罪[21]。願勉之，勿替也。」賈問真係天上何曹。曰：「我乃有道之狐耳。出身綦微，不堪孽累，故生平自愛，一毫不敢妄作[22]。」〔馮評〕今之身微者愈不自愛，何也？賈爲設酒，遂與歡飲如初。賈至九十餘，狐猶時至其家。

〔但評〕已足用矣，而又求贏餘，是果貪心未净也。欲竊石而要之，是謂富貴可妄加乎？斥其喪心而移居遠去，宜矣。乃搜之不得者，竟以無心得之，或者福禄本其所應有者乎？不作守財鹵，功德便不可思量。彼狐以出身綦微，尚知自愛；奈何靦然人面，敢妄作孽累，而自愛不如狐！

〔何評〕世傳吕祖能點鐵成金，以與一貧人，其人不取。吕祖謂其可與入道，問其所欲，曰：「欲得祖師點金指頭耳。」賈不磨石磨砧，可同發一笑。

長山某，賣解信藥[23]，即垂危，灌之無不活；然秘其方，即戚好不傳也。一日，以株累被逮。妻弟餉食獄中，隱置信焉，坐待食已而後告之。某不信[24]。少頃，腹中潰動，始大驚，駡曰：「畜産速行！家中雖有藥末，恐道遠難俟；急於城中物色薜荔爲末，清水一琖，速將來！」妻弟如其教。迨覓至[25]，某已嘔瀉欲死，急投之，立刻而安。其方自此遂傳[26]。此亦猶狐之秘其石也。〔馮評〕以方濟人，不費之惠，其妻弟之智慧有取焉。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異史本、鑄本、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

[1] 洒如：〖何註〗瀟洒出塵之貌。

[2] 「其亡」：鑄本作「其出」，二十四卷本作「某亡」。

[3] 玉卮無當：〖吕註〗《韓非子》：「堂溪公見韓昭侯曰：『爲人主而洩漏羣臣語，譬猶玉卮之無當。』」皇甫謐《三都賦》序：「玉卮無當，雖寶非用。」按：當，去聲，底也。△按：引皇甫謐誤，應是左思。

[4] 盎然：〖何註〗充滿也。

[5] 「挹取」：青本、黄本作「取」。黄本「少」作「小」。

[6] 「静」：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作「净」。

[7] 「是」：鑄本作「此」。

[8] 「真曰」：手稿本作「賈曰」，今從諸參校本改。

[9] 「搜諸」：青本、黄本作「搜之」。

[10] 「處矣」：鑄本、異史本作「處也」。「一石」：二十四卷本作「一石黝然」。

[11] 「」：青本、黄本作「」；手稿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均作「」。按：《正字通》：「爲之訛字」，左思《魏都賦》：「焉失所」，《説文解字繫傳》引作。據此，今改。

[12] 還帶：〖吕註〗《芝田録》：「裴度質狀渺小，相者曰：『君不至貴，即當餓死。』一日，遊香山寺，有婦人以父被罪，假得玉帶三、犀帶一，以賂要津，置于欄楯，忘收而去。度得而還之。後相者曰：『君必有陰德及物，前途萬里，非某所知也。』」

[13] 口訣：〖吕註〗岑參詩：「早年好金丹，方士傳口訣。」

[14] 「君自」：青本作「君是」。「者哉」：鑄本作「者乎」，二十四卷本作「者」。

[15] 「而磨」：青本、異史本、鑄本、黄本作「磨」。

[16] 「嘆曰」：青本、黄本作「乃嘆曰」。

[17] 「所以」：鑄本、異史本作「所」。

[18] 守財鹵：〖吕註〗未詳。○《後漢書·馬援傳》：「凡殖貨財産，貴其能施賑也。否則守錢虜耳。」〖何註〗鹵音魯，又通虜。《漢書·晁錯傳》：「攻城屠邑，則得其財鹵。」又《衛青傳》：「車輜畜産，畢收爲鹵。」

[19] 「財鹵耶」：鑄本作「錢虜耶」，異史本作「財虜耳」。

[20] 「賈」：二十四卷本作「買」。「後被」：青本、黄本作「後」。

[21] 「消罪」：青本、黄本作「削罪」。

[22] 青本、黄本無「一毫」二字。

[23] 「解信」：鑄本作「解砒」。

[24] 此上三十四字：鑄本作「不傳人。一日，以株連被逮，妻弟餉獄食，隱置砒霜，坐待食已乃告之。不信」。「某不信」：手稿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甲不信」，今用青本、黄本。異史本「告之」作「告焉」。

[25] 此上四十二字：鑄本作「駡曰：『畜生！速向城中物色薜荔爪爲末，清水一盞將來。』妻弟如言。覓至’；異史本「畜産」作「畜生」。

[26] 此上十二字：鑄本作「急服之，立刻而愈，其方始傳」。「急投」：異史本作「急授」，鑄本作「急服」。

布商[1]

布商某，至青州境，偶入廢寺，見其院宇零落，嘆悼不已。僧在側曰：「今如有善信，暫起山門，亦佛面之光。」客慨然自任[2]，僧喜，邀入方丈，款待殷勤。〔馮評〕廢寺不宜輕入，又僧之内房尤萬萬不可輕入。既而舉内外殿閣[3]，並請裝修；客辭以不能[4]。僧固强之，詞色悍怒。客懼，請即傾囊，於是倒裝而出[5]，悉授僧。將行[6]，僧止之曰：「君竭貲實非所願，得毋甘心於我乎？不如先之。」遂握刀相向。客哀之切，弗聽[7]；請自經，許之，逼置暗室而迫促之[8]。適有防海將軍經寺外，遥自缺牆外望見一紅裳女子入僧舍[9]，疑之；下馬入寺，前後冥搜竟不得[10]。至暗室所，嚴扃雙扉，僧不肯開，托以妖異[11]。將軍怒，斬關入，則見客縊梁上。救之，片時復甦[12]。詰得其情，又械問女子所在，實則烏有[13]，蓋神佛現化也。殺僧，財物仍以歸客。客益募修廟宇，由此香火大盛[14]。趙孝廉豐原[15]言之最悉[16]。

〔但評〕假佛營私，持刀惡募。將軍何由而至？女子奚自而來？菩薩化身，真有不可稱量、不可思議者。

〔何評〕古人戒不遊寺院，有以也，未必處處有神。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異史本、黄本、但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青本無此篇。

[2] 「今如有」：鑄本作「如有」，但本、黄本作「今如」。「慨然自任」：鑄本作「即慨任」。

[3] 「既而」：鑄本作「僧友」。

[4] 「辭以」：鑄本作「辭」。

[5] 「即傾囊，於是倒装而出」：鑄本作「傾囊倒装」。

[6] 「授僧，將行」：鑄本作「以授僧，欲出」。

[7] 「握刀相向，客哀之切，弗聽」：鑄本作「持刀相向，客哀求切，不聽」；但本、黄本無「相向」。

[8] 「而迫」：鑄本作「且迫」。

[9] 「牆外」：二十四卷本、黄本作「牆中」。

[10] 「前後冥搜，竟不得」：鑄本作「遍搜不得」，二十四卷本「不」作「不可」。

[11] 「以」：鑄本作「有」。

[12] 「片時復甦」：鑄本作「復甦」。

[13] 鑄本「問女」作「問僧女」，並異史本「實則」作「實爲」。二十四卷本「實則」作「實屬」。

[14] 鑄本「客益」作「客重」，「由此」作「從此」。

[15] 趙孝廉豐原：〖吕註〗名于京，號香坡，又號客亭，歷城人，康熙辛酉舉人，官河南府知府。

[16] 「最悉」：二十四卷本作「最詳」。

彭二挣[1]

禹城韓公甫自言[2]：「與邑人彭二挣並行於途，忽回首不見之，惟空蹇隨行。但聞號救甚急[3]，細聽則在被囊中。近視，囊内纍然，雖則偏重，亦不得墮[4]。欲出之，則囊口縫紉甚密[5]；以刀斷綫，始見彭犬卧其中。既出，問何以入，亦茫不自知[6]。蓋其家有狐爲祟，事如此類甚多云[7]。」〔但評〕此狐亦惡作劇。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但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青本無此篇。

[2] 「自言」：鑄本作「言」。

[3] 「號救甚」：但本、黄本作「號甚」。

[4] 鑄本「雖則」作「雖」，「亦不」作「不」。

[5] 「則囊」：鑄本作「而囊」。

[6] 上十一字：鑄本作「出而問之，亦不自知其何以入」。

[7] 上七字：鑄本作「乃狐之所爲也」。

何仙

長山王公子瑞亭能以乩卜[1]。乩神自稱何仙，爲純陽弟子，或謂是吕祖所跨鶴云[2]。每降，輒與人論文作詩。李太史質君師事之，丹黄課藝[3]，理緒明切；太史揣摩成，賴何仙力居多焉，因之文學士多皈依之。然爲人决疑難事[4]，多憑理，不甚言休咎。〔但評〕《易》爲卜筮之書，言數甚詳；然盈虧消息，吉凶悔吝，皆以理主之。如二多譽，四多懼，三多凶，五多功，剛柔之用，貴賤之等，理在而數在焉。即言休咎，亦以理分，如小貞吉，大貞凶；婦人吉，夫子凶；大君有命，小人勿用之類皆是。辛未歲[5]，朱文宗[6]案臨濟南，試後，諸友請决等第。何仙索試藝，悉月旦之。座中有與樂陵李忭相善者——李固好學深思之士，衆屬望之[7]，因出其文，代爲之請。乩註云：「一等。」少間，又書云：「適評李生，據文爲斷。然此生運數大晦[8]，應犯夏楚。異哉！文與數適不相符[9]，豈文宗不論文耶？諸公少待，試一往探之。」少頃，又書云：「我適至提學署中[10]，見文宗公事旁午，所焦慮者殊不在文也。一切置付幕客六七人[11]，粟生、例監都在其中，〔何評〕是誰使之？前世全無根氣[12]。大半餓鬼道中遊魂，乞食於四方者也；〔馮評〕得痛。曾在黑暗獄[13]中八百年，損其目之精氣，〔何評〕可知。如人久在洞中，乍出，則天地異色，無正明也。〔但評〕天地異色，無正明，此等全無根氣之人，原不足責，所可怪者，焦慮殊不在文之文宗一切置付之耳。然此輩充滿四方，延之入幕者亦無足責。誰司黑暗獄、餓鬼道，而乃縱之乞食於四方耶？中有一二爲人身所化者，閲卷分曹[14]，恐不能適相值耳。」衆問挽回之術，書云：「其術至實，人所共曉，何必問？」衆會其意，以告李。李懼，以文質孫太史子末[15]，且訴以兆。太史贊其文，因解其惑。李以太史海内宗匠[16]，心益壯，乩語不復置懷。後案發[17]，竟居四等。太史大駭，取其文復閲之，殊無疵摘[18]。評云：「石門公祖，素有文名，必不悠謬[19]至此。是必幕中醉漢，不識句讀者所爲[20]。」於是衆益服何仙之神，共焚香祝謝之。乩書曰[21]：「李生勿以暫時之屈，遂懷慚怍。當多寫試卷，益暴之，明歲可得優等。」李如其教。久之署中頗聞[22]，懸牌特慰之。次歲果列前名[23]，其靈應如此[24]。

異史氏曰：「幕中多此輩客，無怪京都醜婦巷中，至夕無閑牀也。嗚呼[25]！」

〔何評〕惠門學使督學廣東，嘗自言幕中諸友，非聘金五六百者，不敢使之閲四卷；其餘落卷，必親翻閲，故時無棄才，人思自奮。至今粤東人言遊學使之賢者，以門爲最。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以乩卜：〖吕註〗《正韻》：「乩音鷄。」《説文》：「卜以問疑也。」○按：乩或作卟，與稽同。今人以仙降爲批乩，名曰乩仙，亦曰箕仙，又謂之扶鸞。〖何註〗《通典》：「西國用羊卜，卜師謂之厮乩。」

[2] 「公子」：異史本無。「乩神」：青本、黄本作「神」。鑄本「爲純」作「乃純」，「或謂」作「或云」，「所跨」作「跨」。

[3] 課藝：〖何註〗《漢書·藝文志》有六藝略。

[4] 鑄本「賴何」作「何」，「因之」作「故」，「然爲」作「每爲」。「多焉」：二十四卷本作「多」。

[5] 「辛未歲」：鑄本作「辛未」。

[6] 朱文宗：〖吕註〗名軾，浙江石門人。

[7] 上二十三字：鑄本作「有樂陵李忭，乃好學沉思之士，其相好友在座」。

[8] 此上三十三字：鑄本「因出」作「出」，「註云」作「批云」，「書云」作「批云」，「運數」作「運氣」；二十四卷本無「又書」二字。「李生」：青本、黄本作「李文」。

[9] 「適不」：青本、黄本作「不」。

[10] 鑄本「一往」作「往」，「我適」作「適」。異史本「書云」作「書曰」。

[11] 「焦慮」：黄本作「焦思」。「置付」：鑄本作「置之」。「幕客六七人」：諸參校本作「幕客，客六七人」。

[12] 「前世」：異史本、鑄本作「前生」。

[13] 黑暗獄：〖吕註〗見《西遊記》。

[14] 「分曹」：鑄本作「公曹」。

[15] 孫太史子未：〖吕註〗名勤，號峨山，德州人，康熙辛酉解元，乙丑進士，官通政司參議。

[16] 宗匠：〖吕註〗《宋會要》：「慶曆二年，富弼上言：『南省主文者四五人，皆兩制宗匠。』」

[17] 此上二十四字：鑄本作「爲解其惑，李心益壯，乩語不復置懷。案發」。

[18] 無疵摘：〖何註〗無疵謬可摘也。

[19] 悠謬：〖吕註〗見《小梅》「荒唐」註。

[20] 「是」：鑄本作「此」，「識句讀者」：青本、黄本無「者」。

[21] 「書曰」鑄本作「又批云」。

[22] 上十字：鑄本作「李如言布之，久而署中亦聞」。

[23] 此上六字：鑄本作「科試果列優等」。「前名」異史本「前矛」。

[24] 「其靈應如此」：青本無，異史本「如此」作「有如此者」。

[25] 七鑄本、異史本「京都」作「京中」，「巷中」作「巷内」，無「嗚呼」二字。青本、黄本無此段異史氏評。

牛同人[1]

牛過父室，則翁卧牀上，未醒，以此知爲狐。怒曰：「狐可忍也，胡敗我倫！關聖號爲『伏魔』，今何在，而任此類横行！」因作表上玉帝，内微訴關帝之不職。久之，關帝忽聞空中喊嘶聲[2]，則關帝也。怒叱曰：「書生何得無禮！我豈耑掌爲汝家驅狐耶？若禀訴不行，咎怨何辭矣。」即令杖牛二十，股肉幾脱。少間，有黑面將軍縛一狐至，牽之而去，其怪遂絶。後三年，濟南遊擊女爲狐所惑，百術不能遣。狐語女曰：「我生平所畏惟牛同人而已。」遊擊亦不知牛何里，無可物色，適提學按臨，牛赴試，在省偶被營兵迕辱，忿訴遊擊之門。遊擊一聞其名，不勝驚喜，傴僂甚恭。立捉兵至，捆責盡法。已，乃實告以情。牛不得已，爲之呈告關帝。俄頃，見金甲神降於其家。狐方在室，顔猝變，現形如犬，繞屋嗥竄。旋出自投階下。神言：「前帝不忍誅，今再犯不赦矣！」縶繫馬頸而去。

【校記】

[1] 此篇僅見於手稿本，居《何仙》後，《神女》之前，對照手稿本目録，知爲《牛同人》殘篇。全篇十五行零十七字，殘佚前部正文六行。

[2] ‘關帝’：此二字可能爲衍文。

神女

米生者閩人，傳者忘其名字、郡邑。偶入郡，醉過市，聞高門中簫鼓如雷。問之居人，云是開壽筵者，然門庭亦殊清寂；聽之，笙歌繁響[1]，醉中雅愛樂之，並不問其何家，〔但評〕醉中孟浪，乃得良緣，非偶然也。即街頭市祝儀，投晚生刺焉。〔但評〕不速之客，突如其來，固是醉中所爲，然亦有天緣在。〔馮評〕肯用晚生帖，何處不可。或見其衣冠樸陋，便問：「君係此翁何親？」答言：「無之。」或言：「此流寓者，僑居於此，不審何官，甚貴倨也。既非親屬，將何求？」〔馮評〕作一曲。生聞而悔之，而刺已入矣，無何兩少年出逆客[2]，華裳炫目，丰采都雅，〔但評〕兩少年「丰采都雅」，不及琉璃屏内裙釵能識貞介士。揖生入。見一叟南向坐，東西列數筵，客六七人皆似貴胄，見生至，盡起爲禮[3]，叟亦杖而起。生久立，待與周旋，而叟殊不離席[4]。兩少年致詞曰：「家君衰邁，起拜良艱，予兄弟代謝高賢之見枉也。」生遜謝而罷[5]，遂增一筵於上，與叟接席。未幾，女樂作於下。座後設琉璃屏，以幛内眷。〔但評〕屏内有物色人在。〔馮評〕屏内美人，隱隱約約，以後方見，却早伏於此。鼓吹大作，座客不復可以傾談[6]。筵將終，兩少年起，各以巨杯勸客。杯可容三斗，生有難色；然見客受，亦受，頃刻四顧，主客盡釂。生不得已，亦强盡之。少年復斟，生覺憊甚，起而告退，少年强挽其裾。生大醉逿地[7]，〔馮評〕名山傾倒非人摧。但覺有人以冷水灑面，恍然若寤；起視，賓客盡散，惟一少年捉臂送之，遂别而歸。後再過其門則已遷去矣。自郡歸，偶適市，一人自肆中出，招之飲。視之不識[8]；姑從之入，則座上先有里人鮑莊在焉。〔馮評〕别取槐陰柳道行。問其人，乃諸姓，市中磨鏡者也[9]。問：「何相識？」曰：「前日上壽者，君識之否？」生言：「不識。」諸言[10]：「予出入其門最稔。翁，傅姓，但不知何省何官[11]。先生上壽時，我方在墀下，故識之也。」日暮飲散，鮑莊夜死於途。〔馮評〕畢竟何人殺之，後亦不説明，然亦不必説明。鮑父不識諸，執名訟生。檢得鮑莊體有重傷，生以謀殺論死，備歷械梏；以諸未獲，罪無申證，頌繫之[12]。年餘直指巡方，廉知其冤，出之[13]。家中田産蕩盡，而衣巾革褫，冀其可以辨復[14]，於是攜囊入郡。日將暮，步履頗殆，休於路側[15]。遥見小車來，二青衣夾隨之。〔馮評〕一現。既過忽命停輿。車中不知何言。俄一青衣問生：「君非米姓乎？」生驚起，諾之。問：「何貧窶若此[16]？」生告以故。又問：「安之？」〔馮評〕此問何來，無情有情。又告之。青衣去，向車中語，俄復返[17]，請生至車前。車中以纎手搴簾，微睨之，絶代佳人也，謂生曰：「君不幸得毋望之禍[18]，聞之太息。今日學使署中，非白手可以出入者，〔但評〕「匪今斯今，振古如茲。」途中無可解贈[19]……」乃於髻上摘珠花一朵，〔馮評〕又一閃。授生曰：「此物可鬻百金[20]，請緘藏之。」〔但評〕停輿問故，憐贈珠花，憫無妄之災，爲開復之具，光明磊落，可對神天，惠我無私，米生豈虚語哉。○學使署中非白手可以出入，至神女摘花爲復衣頂計，學使可謂神乎其神。生下拜，欲問官閥，車行甚疾，其去已遠，不解何人；執花懸想[21]，上綴明珠，非凡物也，珍藏而行。至郡投狀，上下勒索甚苦；出花展視，不忍置去，〔但評〕不辱没贈花主人。遂歸[22]。歸而無家，依於兄嫂。幸兄賢，爲之經紀，貧不廢讀。過歲，赴郡應童子試，誤入深山。會清明節[23]，遊人甚衆。有數女騎來，内一女郎，即曩年車中人也。〔馮評〕又一現。見生停驂，問其所往。生具以對[24]。女驚曰：「君衣頂尚未復耶？」生慘然，於衣下出珠花，曰：「不忍棄此，故猶童子也[25]。」女郎暈紅上頰。〔但評〕慚然者何？慚其不忍棄此也。女暈紅上頰，無言而贈之金，不言之言，其味彌永。既，囑坐待路隅[26]，款段而去。久之，一婢馳馬來，以裹物授生，曰：「娘子言：『今日學使之門如市[27][28]，贈白金二百，爲進取之資。』」〔但評〕重珠花而輕衣頂，非愛其財可知矣。出之者慚於顔，見之者紅上頰，果何故哉？囑待路隅，贈金二百，乃恍然悟矣。生辭曰：「娘子惠我〔但評〕「娘子惠我」四字，直從心肝中揭出。受恩深處，真是一語説不出來，惟有綉像焚香而已。多矣！自分掇芹非難，重金所不敢受。〔但評〕可見其介。但告以姓名，繪一小像[29]，焚香供之足矣。」〔但評〕所謂辦一片至誠心也。〔馮評〕又一閃。婢不顧，委地下而去。生由此用度頗充，然終不屑夤緣[30]。〔但評〕介處其品自在。後入邑庠第一。以金授兄，兄善居積[31]，三年，舊業盡復。適閩中巡撫爲生祖門人，優恤甚厚，〔馮評〕如此串插如神龍，然東雲現鱗，西雲現爪。兄弟稱巨家矣。然生素清鯁[32]，雖屬大僚通家，而未嘗有所干謁[33]。〔但評〕介處，其品難及。○門如市者，不屑夤緣；屬通家者，未嘗干謁。贈珠花者果是知己，重珠花者才算解人。一日，有客裘馬至門，都無識者，出視則傅公子也[34]。揖而入[35]，各道間闊。治具相款。客辭以冗，然亦不竟言去。已而肴酒既陳[36]，公子起而請間，相將入内，拜伏於地。生驚問：「何事？」愴然曰[37]：「家君適罹大禍，欲有求於撫臺，非兄不可。」生辭曰[38]：「渠雖世誼，而以私干人，生平所不爲也[39]。」〔馮評〕又曲一筆。公子伏地哀泣，生厲色曰：「小生與公子，一飲之知交耳，何遂以喪節强人！」〔但評〕今之以一飲交而以喪節浼人者多矣，然亦其人先自喪節，故不待强之而已允之。〔馮評〕又一閃去。公子大慚，起而别去。越日，方獨坐，有青衣人入，視之，即山中贈金者。生方驚起，青衣曰：「君忘珠花否？」生曰：「唯唯，不敢忘[40]！」曰：「昨公子，即娘子胞兄也。」生聞之，竊喜，偽曰：「此難相信。若得娘子親見一言，則油鼎可蹈耳；不然，不敢奉命。」青衣出，馳馬而去；更盡復返，扣扉入曰：「娘子來矣！」言未已[41]，女郎慘然入，向壁而哭，不作一語。生拜曰：「小生非卿[42]，無以有今日。但有驅策，敢不惟命！」女曰：「受人求者常驕人，求人者常畏人。中夜奔波，生平何解此苦，衹以畏人故耳，亦復何言！」生慰之曰：「小生所以不遽諾者，恐過此一見爲難耳。使卿夙夜蒙露，吾知罪矣！」因挽其袪，隱抑搔之。〔但評〕不忘珠花，真情也。曰「不敢忘」，敢問其不敢，何也？由驚起而然也。見青衣何足驚？驚其爲傳娘子之言而贈金者也。則青衣之來，青衣之問，非青衣也，娘子也。娘子來問忘珠花否；忘珠花，是忘娘子矣，如之何其敢也。公子即娘子胞兄，見公子即如見娘子，此青衣之意也。乃不敢之中，更有所不敢者，不敢忘珠花，不敢忘娘子也；不敢不親見娘子而遂敢奉命也。娘子來，娘子哭，哭其不敢不來也。而拜之慰之者，亦謂明知卿不敢不來，所以不敢遽諾耳。吾知罪，罪在不敢忘珠花。不敢忘珠花者，獲罪之由；不敢不見娘子者，獲罪之實也。獲罪之由出於感，獲罪之實出於要，此蓋娘子所深知而曲諒者。乘危而抑搔之，敢於爲此，則不能私恕矣。女怒曰：「子誠敝人[43]也！不念疇昔之義，而欲乘人之厄[44][45]。〔何评〕責甚是。予過矣！予過矣！」忿然而出，登車欲去。生追出謝過，長跪而要遮之。〔但評〕先言珠花，是因其不忍棄此之言而動其心也。曰「公子即娘子胞兄」，亦謂其必聞之而奉命也。不意聞之竊喜者且有偽辭，而不敢不奉命，又不敢遽奉命：其不敢不奉命者，娘子意中事也；其不敢遽奉命者，娘子意外事也。事出意外，則彼因我之求而有驕心，我不能不因彼之驕而有畏心。脅我來，不能不來，不敢不來，惟有哭而已矣。然既曰「畏人」，而又曰「生平何解此苦，」是彼以來脅我，我即以來要之，挾其急欲一見之心，使認使我奔波之罪，即先以絶其乘人之危之心；而後借故而出，令彼長跪謝過，然後以舊義動之。青衣亦爲緩頰。女意稍解，就車中謂生曰：「實告君：妾非人，乃神女也。家君爲南岳都理司[46]，偶失禮於地官，將達帝聽；非本地都人官印信，不可解也[47]。〔馮評〕失禮地官何事，人官印信何以能解，文章縹緲，正在可解不可解之中，《史記》徵引蓋亦有之。君如不忘舊義，以黄紙一幅，爲妾求之。」〔但評〕此四字有千萬鈞力量。○先以所求告之，復就其不敢遽奉命之本意而親切示之曰：「爲妾求之」。其言若齟齬不合，其意實針芥相投。寫生傳神，有此妙筆。言已車發，遂去。生歸，悚懼不已。乃假驅祟，言於巡撫。巡撫謂其事近巫蠱，不許。生以厚金賂其心腹，諾之，而未得其便也。既歸[48]，青衣候門，生具告之，默然遂去[49]，意似怨其不忠。〔馮評〕又滉漾不定之筆。生追送之曰：「歸語娘子[50]：如事不諧，我以身命殉之！」〔但評〕娘子固言曰，爲伊求之，固當以身命殉之。既歸，終夜輾轉，不知計之所出。適院署有寵姬購珠，乃以珠花獻之。〔馮評〕又用到珠花。姬大悦，竊印爲之篏之。懷歸[51]，青衣適至，笑曰：「幸不辱命。然數年來貧賤乞食所不忍鬻者，今還爲主人棄之矣[52]！」因告以情，且曰：「黄金抛置，我都不惜；寄語娘子：珠花須要償也！」〔但評〕意若曰：「我爲娘子求之，娘子須償我也。」珠花特借口耳。逾數日，傅公子登堂申謝，納黄金百兩。〔但評〕此一謝謬甚，然不可少。生作色曰：「所以然者，爲令妹之惠我無私[53]耳；〔但評〕「無私」二字，承上兩義字來，若曰‘所以然者，惟令妹知之。’不然，即萬金豈足以易名節哉！」〔馮評〕又小曲折。再强之，聲色益厲。〔但評〕數年不忍棄之物，還爲主人棄之。要償珠花，獨寄語娘子，則主人非他人矣。公子强作主人，以黄金償珠花，適逢彼之怒耳。公子慚而去[54]，曰：「此事殊未了！」〔但評〕本不了了，如何能了。〔馮評〕蜻蜓點水，一閃一閃。翼日，青衣奉女郎命，進明珠百顆，曰：「此足以償珠花否耶[55]？」〔馮評〕又小曲折。生曰：「重花者，非貴珠也。設當日贈我萬鎰[56]之寶[57]，直須賣作富家翁耳，什襲而甘貧賤，何爲乎？娘子神人，小生何敢他望，幸得報洪恩於萬一，死無憾矣！」〔但評〕已如其言而償珠花矣，若爲不知其意而百倍以償之，使之無可措辭。掩卷代爲設想，真是無可措辭矣。及觀其「重花非貴珠」數語，猶是意中所有；至謂娘子神人，何敢他望，則驚爲奇談；又謂得報恩，死無憾，在可解不可解之間，乃拍案呼曰：奇，奇，奇！○重花非貴珠，所以什襲而藏者，非娘子之爲而誰爲？乃稱小生何敢他望，又曰幸得報洪恩，死且無憾，不知所謂他望者若何？所謂報恩者又若何？自相矛盾，所言幾成兩橛。而「娘子神人」四字，亦將分作兩層：若曰以神人而論，則小生誠不敢有他望；若以娘子而論，則小生不敢忘珠花，更不敢不報洪恩矣。〔馮評〕詞令妙品，左氏專長，兹雖説部，如將過之。青衣置珠案間[58]，生朝拜而後却之。越數日，公子又至，生命治肴酒[59]。公子使從人入厨下，自行烹調，相對縱飲，歡若一家。有客饋苦糯，公子飲而美之[60]，引盡百琖，面頰微頳，乃謂生曰：「君貞介士，愚兄弟不能早知君，有愧裙釵多矣。〔但評〕所不貞介者，爲令妹之惠我無私耳。家君感大德，無以相報，欲以妹子附爲昏因，恐以幽明見嫌也。」〔馮評〕却如此輕輕落下。生喜懼非常，不知所對。公子辭而出[61]，曰：「明夜七月初九，新月鈎辰[62]，天孫有少女下嫁，吉期也，可備青廬。」〔馮評〕無異正是異處。次夕，果送女郎至，一切無異常人。三日後，女自兄嫂以及婢僕，大小皆有饋賞[63]；又最賢，事嫂如姑。數年不育，勸納副室[64]，生不肯。適兄賈於江淮，爲買少姬而歸。姬，顧姓[65]，小字博士，貌亦清婉，夫婦皆喜。見髻上插珠花，甚似當年故物[66]；〔馮評〕珠花至此又現，串插縈拂之妙，文章能事。摘視，果然。異而詰之，答云：「昔有巡撫愛妾死[67]，其婢盗出鬻於市，先人廉其直，買而歸[68]。妾愛之。先人無子，生妾一人，故所求無不得[69]。後父死家落，妾寄養於顧媪之家[70]。顧，妾姨行，見珠，屢欲售去，妾投井覓死，故至今猶存也[71]。」夫婦嘆曰：「十年之物，復歸故主，豈非數哉！」〔但評〕十年前爲主人棄之者，今還歸于故主人矣。女另出珠花一朵，曰：「此物久無偶矣！」〔馮評〕珠花有對，此文家不肯用單筆處。因並賜之，親爲簪於髻上。姬退，問女郎家世甚悉，家人皆諱言之。陰語生曰[72]：「妾視娘子，非人間人也，其眉目間有神氣。〔但評〕珠花復歸故主，不必果有其事，行文則不能不有其事，此跟章脈一定之法也。且借簪花時看出神氣，見其非人間人，爲「神女」二字作煊染，亦不可少。昨簪花時得近視[73]，其美麗出於肌裏，非若凡人以黑白位置中見長耳。’〔馮評〕巨眼小妮子，如此明慧，贊神女正其自贊處，一筆是兩筆。生笑之。姬曰：「君勿言，妾將試之。如其神，但有所須，無人處焚香以求，彼當自知。」女郎綉襪精工，博士愛之而未敢言，乃即閨中焚香祝之。女早起，忽撿箧中，出襪，遣婢贈博士。生見之而笑[74]，女問故，以實告。女曰：「黠哉婢乎！」因其慧，益憐愛之，然博士益恭，〔但評〕兩面並寫，篇中屢用此筆。昩爽時，必熏沐[75]以朝。後博士一舉兩男，兩人分字之。生年八十，女貌猶如處子。生抱病，女鳩匠爲材，令寬大倍於尋常。既死[76]，女不哭；男女他適，則女已入材中死矣。因並葬之[77]。至今傳爲「大材冢」云。

異史氏曰：「女則神矣，博士而能知之，是遵何術與？乃知人之慧固有靈於神者矣！」

〔何評〕女既神矣，烏得又死乎？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此上五十一字：鑄本作「米生，閩人。偶入郡，飲醉；過市，聞高門有簫聲，詢知爲開壽筵者，然門庭殊清寂」；二十四卷本：「名字郡邑」作「郡邑名字」。

[2] 「醉中……逆客」：鑄本作「醉中雅愛笙歌，因就街頭寫晚生刺，封祝壽儀投焉。人問：『君係此翁何親？』米云：『並非。』人又云：『此流寓於此，不審何官，甚屬驕倨。既非親屬，又將何求？』生悔之，而刺已投矣。未幾，兩少年出迎」。

[3] 「盡起」：鑄本作「俱起」。

[4] 「而叟」：鑄本作「叟」。

[5] 此上二十字：鑄本「良艱」作「良難」，「見枉」作「枉駕」，無「而罷」二字。二十四卷本「予兄」作「愚兄」。

[6] 上八字：鑄本作「座客無嘩」。

[7] 逿地：〖何註〗逿音宕，失據而倒也。與離逷之逷不同。逷音狄，遠也。

[8] 「視之」：鑄本作「並」。

[9] 「者也」：二十四卷本作「人也」。

[10] 「諸言」：鑄本作「諸曰」。

[11] 此上七字：鑄本作「不知其何籍何官」，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何省」作「何籍」。

[12] 「罪無申證，頌繫之」：手稿本原作「姑存疑案」，塗改。「頌」：不加刑具。異史本同手稿本、二十四卷本作「項」，鑄本作「禁」；青本作「訟」。

[13] 「出之」：鑄本作「釋之」。

[14] 鑄本「而衣」作「衣」，「其可以辨」作「可開」。

[15] 「步履頗殆，休於路側」：鑄本作「休憩路側」。

[16] 此上二十八字：鑄本作「車中命一青衣問生：『君非米姓乎？』生曰：『諾。』問：『何貧窶若此？』」二十四卷本「若」作「至」。

[17] 此上十七字：鑄本作「問安往，又告之。青衣向車中語，復返」。

[18] 「絶代」：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乃絶代」。「毋望」：諸參校本作「無妄」。

[19] 鑄本「聞之」作「甚爲」，「署中」作「署」，「可解」作「可爲」，二十四卷本「可以」作「可」。

[20] 「可鬻」：青本作「可以鬻」。

[21] 此上十六字：鑄本作「車發已遠，不解何人，執花懸想」；黄本「閥」作「閲」，並青本「懸想」作「諦視」。

[22] 此上十字：鑄本作「生又不忍貨花，遂歸」。

[23] 此上二十四字：「爲之」，青本、黄本作「爲」，鑄本無「童子」二字，「會清明節」作「時值清明」。

[24] 「曩年」：鑄本作「向年」，圖本作「曩時」。鑄本「問其所往」作「問何往」，「以對」作「對」。

[25] 此上十九字：鑄本作「生慘然出珠花，曰：『不忍棄此，故未復也』」。「慘」：青本作「慚」。

[26] 「囑坐待路隅」：鑄本作「囑云：『且坐待路隅。』」

[27] 門如市：〖吕註〗《前漢書·鄭崇傳》：「臣門如市，臣心如水。」

[28] 鑄本「娘子言」作「娘子説」，「今日」作「如今」。

[29] 鑄本「非」作「不」，「重金」作「賜金」。青本、黄本「繪一」作「繪以」。

[30] 此上十八字：鑄本作「委金於地，上馬而去。生得金，終不屑夤緣」。

[31] 鑄本「以金」作「乃以金」，「居積」作「行運」。

[32] 清鯁：〖吕註〗《韻會》：「鯁音梗。」《説文》：「食骨留咽也。」註：「徐鍇曰：『古有骨鯁之臣，遇事敢刺鯁，不從俗也。』」

[33] 此上三十八字：鑄本作「適有巡撫於閩者，乃生祖門人。然生素清鯁，雖屬通家，不肯少有干謁」。

[34] 「都無識者，出現」：鑄本作「家人不識，生出視」。

[35] 「而入」：鑄本作「入」。

[36] 此上二十字：鑄本作「治具相款。肴酒既陳」。

[37] 此上十二字：鑄本作「公子拜伏於地，生驚問故，則愴然曰」，青本、黄本「愴」作「悽」。

[38] 「生辭」：鑄本作「生力辭」。

[39] 「所不」：鑄本作「從不」。

[40] 此上十九字：但本、圖本「生方」作「生乃」；鑄本「花否」作「花耶」，無「唯唯」二字。

[41] 此上二十二字：鑄本作「青衣乃馳馬去，更半復返，扣扉入曰：『娘子來矣。』言未幾」。

[42] 鑄本「不作」作「不出」，「非卿」作「非娘子」。

[43] 敝人：〖吕註〗《後漢書·卓茂傳》：「人常有言部亭長受其半肉遺者，茂曰：『汝爲敝人矣。凡人所以貴於禽獸者，以有仁愛，知相敬事也。今鄰里長老尚致饋遺。此乃人道所以相親，况吏與民乎？』」〖何註〗敝人，猶言非正人也。出《漢書》。△按：敝人，詈人缺德也。「敝人」一詞出《後漢書》。

[44] 乘人之厄：青本作‘危’。〖吕註〗《漢書·蓋勛傳》：「爲漢陽長史，時武威將軍倚恃權勢，恣行貪横，從事武都蘇正和案致其罪。凉州刺史梁鵠畏懼貴戚，欲殺正和，乃訪之於勛，勛素與正和有仇，或勸勛可因此報隙，勛曰：『乘人之危非人也。』乃諫鵠寢其事。」△按：見《後漢書》。

[45] 此上二十八字：手稿本「隱抑」原作「强抑」，「敝人」原作「人面而獸心者」，塗改；「之厄」：青本作「之危」。青本、黄本「怒曰」作「曰」。

[46] 「都理司」：鑄本作「都司理」。

[47] 鑄本「帝聽」作「帝庭」，並二十四卷本、異史本「本地」作「地」。

[48] 此上二十八字：鑄本「謂其」作「以」，「便也」作「便」，「既歸」作「及歸」；二十四卷本「心腹」作「腹心」。

[49] 「遂去」：二十四卷本作「退去」。

[50] 鑄本「追送」作「追語」，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歸語」作「歸告」。

[51] 此上三十七字：鑄本作「歸而終夜思維，計無所出。適院署有寵妾購珠，生乃以珠花獻之。姬大悦，竊印爲生篏之。懷歸」；「篏」：青本、異史本作「鈐」。「懷」：二十四卷作「生懷」。

[52] 此上二十一字：鑄本「然」作「但」，「還」作「仍」；青本、黄本「年來」作「年」。

[53] 惠我無私：〖吕註〗《吕覽》：「孔子用魯三月，政化大行。魯人誦之曰：『衮衣章甫，實獲我所，章甫衮衣，惠我無私。』」

[54] 「足以」：二十四卷本作「足」。鑄本「而去」作「退」，並二十四卷、異史本「聲色」作「生色」。

[55] 「否耶」：諸參校本作「耶」。

[56] 鎰：〖何註〗音逸，二十兩也。

[57] 「萬鎰」：鑄本作「百鎰」。

[58] 上十字：手稿本於「憾矣」下原有「立却之」三字，塗去；「案間」作「案」，今據諸參校本補。

[59] 「肴酒」：鑄本作「酒」，青本作「酒肴」。

[60] 「美之」：鑄本作「美」。

[61] 鑄本「喜懼」作「喜出」，「而出」作「出」。

[62] 新月鈎辰：〖吕註〗未詳。○《漢書·天文志》：「星居於卯地，或辰星鈎月，主年豐國泰。」

[63] 「婢僕大小」：鑄本作「僕婦」，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僕婢」。

[64] 「副室」：鑄本作「妾」。

[65] 「江淮」：黄本作「淮」。「姬顧姓」：鑄本作「姬姓顧」。

[66] 「甚似」：鑄本作「酷似」。

[67] 「愛妾」：青本、黄本作「妾」。

[68] 「而歸」：鑄本作「歸」。

[69] 此上十四字：鑄本作「先父止生妾，故與妾」。

[70] 「媪之家」：鑄本作「媪家」。

[71] 此上十一字：鑄本作「妾死不肯，故得存也」。

[72] 「陰語」：二十四卷本作「陰告」。

[73] 「得近」：二十四卷本作「得以近」。

[74] 「見之」：鑄本作「見」。

[75] 熏沐：〖吕註〗《國語·齊語》：「魯莊公將殺管仲，齊使者請生之，於是使束縛以予齊。比至，三釁而三浴之，桓公親逆之於郊，而與之坐，問爲政焉。」註：「以香塗身曰釁，或作薰。」○韓愈《答吕毉山人書》：「方將坐足下，三浴而三熏之。」

[76] 此上二十七字：鑄本作「生八十，女貌猶如處子。生病，女置材倍加寬大，及死」。

[77] 鑄本「則女」作「女」，「並葬」作「合葬」。

湘裙

晏仲，陝西延安人，與兄伯同居，友愛敦篤。〔馮評〕提筆。伯三十而卒，無嗣，妻亦繼亡[1]。仲痛悼之，每思生二子，則以一子爲兄後[2]。〔馮評〕伏下。甫舉一男，而仲妻又死。仲恐繼室不恤其子[3]，將購一妾。鄰村有貨婢者，仲往相之，略不稱意；情緒無聊，被友人留酌，醺醉而歸[4]。途中遇故窗友梁生，握手殷殷，邀過其家。醉中忘其已死，從之而去[5]。〔馮評〕醉人不怕鬼，以醉人即鬼也；醉人忘其死，以醉人無異死也。入其門，並非舊第，疑而問之，答云：「新移此耳。」入而謀酒，則家釀已竭[6]，囑仲坐待，挈瓶往沽。仲出立門外以俟之，見一婦人控驢而過，有童子隨之，年可八九歲，面目神色，绝類其兄，心惻然動，急委綴之[7]，便問童子何姓。答言：「姓晏。」仲益驚，又問：「汝父何名？」答言：「不知。」言次已至其門[8]，婦人下驢入。仲執童子曰[9]：「汝父在家否？」童諾而入。頃之，一媪出窺，真其嫂也[10]。訝叔何來。仲大悲，隨之而入。見廬落亦復整頓，因問：「兄何在？」曰：「責負未歸」。問：「跨驢何人[11]？」曰：「此汝兄妾甘氏，生兩男矣。長阿大，赴市未返；汝所見者阿小。’坐久，酒漸解[12]，始悟所見皆鬼。以兄弟情切，即亦不懼。嫂温酒治具[13]。仲急欲見兄，促阿小覓之。良久，哭而歸曰[14]：「李家負欠不還，反與父鬧。」〔馮評〕生波。仲聞之，與阿小奔而去。見有兩人方捽兄地上。仲怒，奮拳直入，當者盡踣[15]，急救兄起，敵已俱奔；追捉一人，捶楚無算，始起執兄手[16]，頓足哀泣。兄亦泣。〔馮評〕予讀兄弟急難之時，悲之，不意九幽之下，聞歌‘鶺鴒’。既歸，舉家慰問，乃具酒食，兄弟相慶。居無何[17]，一少年入，年約十六七。伯呼阿大，令拜叔[18]。仲挽之，哭向兄曰：「大哥地下有兩男子，而墳墓不掃；弟又子少而鰥[19]，奈何？」伯亦悽惻。嫂謂伯曰[20]：「遣阿小從叔去，亦得。」阿小聞之[21]，依叔肘下，眷戀不去。仲撫之，倍益酸辛。問：「汝樂從否[22]？」答云：「樂從。」仲念鬼雖非人，慰情亦勝無[23]也，〔但評〕地下能夫妻團聚，又可納妾生子，則與人間何異？所傷心者，墳墓不掃耳。遣子從叔去，死者固所樂爲，生者未必樂從也。仲之欲繼兄後，久出至誠，自念鬼雖非人，慰情勝如無有，此豈挾私覬覦者所能窺其萬一耶。〔馮評〕好句。出陶詩。因爲解顔。伯曰：「從去，但勿嬌慣，宜啖以血肉，驅向日中曝之，午過乃已。六七歲兒，歷春及夏，骨肉更生，可以娶妻育子，〔馮評〕鬼曝日中，便生骨肉，娶妻生子，從何得此議論，然須奇創，而微有理。但恐不壽耳。」言間，門外有少女窺聽[24]，意致温婉。仲疑爲兄女，便以問兄[25]。兄曰：「此名湘裙，吾妾妹也。孤而無歸，寄養十年矣[26]。」問：「已字否？」伯云[27]：「尚未。近有媒議東村田家。」女在窗外小語曰：「我不嫁田家牧牛子。」仲頗有動於中，而未便明言[28]。既而伯起，設榻於齋，止弟宿。仲雅不欲留，而意戀湘裙，將設法以窺兄意，遂别兄就榻[29]。時方初春，氣候猶寒[30]，齋中夙無煙火，森然起粟[31]。〔馮評〕鬼境。對燭冷坐[32]，思得小飲。俄而阿小推扉入[33]，以杯羹斗酒置案上。仲喜極，問誰之爲，答云[34]：「湘姨。」酒將盡，又以灰覆盆火，擲牀下。仲問：「爺娘寢乎[35]？」曰：「睡已久矣。」「汝寢何所？」曰：「與湘姨共榻耳。」阿小俟叔眠[36]，乃掩門去。仲念湘裙惠而解意，益愛慕之；又以其能撫阿小，欲得之心益堅。輾轉牀頭，終夜不寢[37]。早起，告兄曰：「弟孑然無偶，煩大哥留意也[38]。」伯曰：「吾家非一瓢一擔者，物色當自有人。地下即有佳麗，恐於弟無所利益。」仲曰：「古人亦有鬼妻，何害？」伯似會意，便言：「湘裙亦佳。但以巨針刺人迎[39]，血出不止者，乃可爲生人妻[40]，何得草草！」仲曰：「得湘裙撫阿小，亦得。」伯但摇首。〔馮評〕小曲折。仲求之不已，嫂曰：「試捉湘裙强刺驗之[41]，不可乃已。」遂握針出。門外遇湘裙，急捉其腕，則血痕猶濕，蓋聞伯言時，早自試之矣[42]。嫂釋手而笑，反告伯曰：「渠作有意喬才[43]久矣，尚爲之代慮耶[44]？」妾聞之怒，趨近湘裙，以指刺眶而駡曰：「淫婢不羞！欲從阿叔奔去耶[45]？我定不如其願！」〔馮評〕又曲。湘裙愧憤，哭欲覓死。〔但評〕不嫁田家牧牛子，此鬼殊有志氣。聞刺血之言而自試，原非草草。謂之有意喬才，何羞之有？鬼而不能如願，不如爲聻矣。舉家騰沸，仲乃大慚，别兄嫂，率阿小而出。〔馮評〕又頓開。兄曰：「弟姑去。阿小勿使復來，恐損其生氣也。」仲諾之[46]。既歸，〔馮評〕夢歸耶，生歸耶，血肉之軀居然與鬼應接如生人，寧有此理，然論其文可也。偽增其年，托言兄賣婢之遺腹子。衆以其貌酷類，亦信爲伯遺體。仲教之讀，輒遣抱一卷就日中誦之[47]；初以爲苦，久而漸安。六月中，几案灼人，而兒戲且讀，殊無少怨。兒甚惠，日盡半卷，夜與叔抵足，恒背誦之。仲甚慰。又以不忘湘裙，故不復作燕樓[48]〔馮評〕「燕樓」字用典，聊齋妙不多用，近人有作，則滿紙書袋氣矣。想矣。一日，雙媒來爲阿小議姻[49]，中饋無人，心甚躁急，忽甘嫂自外入曰：「阿叔勿怪，吾送湘裙至矣。緣婢子不識羞，我故挫辱之。叔如此表表，而不相從，更欲從何人者？」見湘裙立其後，心甚歡悦；肅嫂坐，具述有客在堂，乃趨出。少間復入，則甘氏已去。湘裙卸妝入厨下，刀砧盈耳矣。〔馮評〕又妙，簡。俄而肴胾[50]羅列，烹飪得宜。客去，仲入[51]，見湘裙凝妝坐室中，遂與交拜成禮。至晚，女仍欲與阿小共宿。仲曰：「我欲以陽氣温之[52]，不可離也。」因置女别室，惟晚間杯酒一往歡會而已。〔馮評〕妙，又不與湘裙同宿。湘裙撫前子如己出，仲益賢之。一夕，夫妻款洽[53]，仲戲問：「陰世有佳人否？」女思良久，答言[54]：「未見。惟鄰女葳靈仙，羣以爲美；〔何評〕蛇足。顧貌亦猶人，要善修飾耳。與妾往還最久，心中竊鄙其蕩也。〔何評〕可知。如欲見之[55]，頃刻可致。但此等人，未可招惹。」。〔馮評〕又拖下。仲急欲一見。女把筆似欲作書，既而擲管曰：「不可，不可！」〔馮評〕曲曲折折，忽放忽收。强之再四，乃曰：「勿爲所惑。」仲諾之，遂裂紙作數畫若符[56]，於門外焚之。少時，簾動鈎鳴，吃吃作笑聲。女起曳入，高髻雲翹，殆類畫圖，扶坐牀頭，酌酒相叙間闊。初見仲，猶以紅袖掩口，不甚縱談；數琖後，嬉狎無忌，〔但評〕既得鬼妻，又狎鬼妓。死於鬼病，生於鬼兄。漸伸一足壓仲衣。仲心迷亂，不知魂之所舍[57]，目前惟礙湘裙。湘裙又故防之，頃刻不離於側。〔馮評〕作人宜直，作文宜曲，雖大片段中有許小波折，最好看有致。葳靈仙忽起，搴簾而出。湘裙從之，仲亦從之。葳靈仙握仲，趨入他室。湘裙甚恨，而無可如何，憤然歸室[58]，聽其所爲而已。既而仲入，湘裙責之曰：「不聽我言，後恐却之不得耳[59]。’〔馮評〕又帶起下。仲疑其妒，不樂而散。次夕葳靈仙不召自來。湘裙甚厭見之，傲不爲禮；仙竟與仲相將而去。如此數夕，女望其來則詬辱之，而亦不能却也。〔何評〕作法自斃。月餘，仲病不起[60]，始大悔，唤湘裙與共寢處，冀可避之；晝夜防稍懈，則人鬼已在陽臺[61]。湘裙操杖逐之，鬼忿與争，湘裙荏弱，手足皆爲所傷。仲寖以沉困，湘裙泣曰：「吾何以見吾姊矣[62]！」又數日，仲冥然遂死，初見二隸執牒入，不覺從去；至途患無資斧，邀隸便道過兄所。兄見之驚駭失色，問：「弟近何作？」仲曰：「無他，但有鬼病耳。」實告之，兄曰：「是矣。」乃出白金一裹，謂隸曰：「姑笑納之。吾弟罪不應死，請釋歸，我使豚子從去[63]，或無不諧。」便唤阿大陪隸飲。反身入家，遍告以故[64]，乃令甘氏隔壁唤葳靈仙。俄至，見仲欲遁。伯揪返[65]，駡曰：「淫婢！生爲蕩婦，死爲賤鬼，不齒羣衆久矣；又祟吾弟耶！」立批之，雲鬢蓬飛，妖容頓减。久之，一嫗來，伏地哀懇。伯又責嫗縱女宣淫，訶詈移時，始令與女俱去。伯乃送仲出。飄忽間已抵家門，直抵卧室[66]，豁然若寤，始知適間之已死也。伯責湘裙曰：「我與若姊謂汝賢能，故使從吾弟，反欲促吾弟死耶！設非名分之嫌，便當撻楚[67]！」湘裙慚懼啜泣，望伯伏謝。伯顧阿小喜曰[68]：「兒居然生人矣！」湘裙欲出作黍，伯辭曰[69]：「弟事未辦，我不遑暇。」阿小年十三，漸知戀父，見父出，零涕從之。父曰[70]：「從叔最樂，我行復來耳。」轉身遂逝。自此不復通聞問矣[71]。後阿小娶婦，生一子，亦年三十而卒[72]。仲撫其孤，如侄生時。仲年八十，其子二十餘矣，乃析之。湘裙無所出[73]。一日謂仲曰：「我先驅狐狸於地下可乎[74]？」盛妝上牀而殁。仲亦不哀，半年亦殁[75]。

異史氏曰：「天下之友愛如仲，幾人哉！宜其不死而益之以年也。陽絶陰嗣，此皆不忍死兄之誠心所格；在人無此理，在天寧有此數乎？地下生子，願承前業者，想亦不少；恐承絶産之賢兄賢弟[76]，不肯收恤耳！」〔馮評〕語語勸世，有功名教之文，豈以説鬼也而少之。

〔何評〕葳靈仙一招，未免多事。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妻亦」：鑄本作「嫂亦」。

[2] 「以一子爲兄後」：鑄本作「一繼兄後」。

[3] 「繼室不恤其子」：鑄本作「繼娶不賢」。

[4] 此上十三字：鑄本作「被友人留酌，醉歸」。

[5] 此上十八字：鑄本作「邀至其家，竟忘其已死，隨之而去」。

[6] 此上十九字：鑄本作「問之。曰新移於此。入謀酒，又告竭」。

[7] 此上四十二字：鑄本作「仲出，立門外俟之。忽見一婦人控驢而過，有八九歲童子隨之，其面目神色絶類其兄。心惻然動，急委綴之」；青本「以俟」作「俟」，並二十四卷本「委綴」作「尾綴」。

[8] 此上二十三字：鑄本作「童曰姓晏。仲驚，又問其父名，曰不知。叙問間已至其家」；二十四卷本「答言姓晏」作「答云姓晏」；「答言不知」，青本、黄本作「笑言不知」。

[9] 「童子」：九二三九號青本、但本、圖本、黄本作「童手」。

[10] 此上十四字：鑄本作「童入問。少頃，一媪出窺，則其嫂也」。青本、黄本「童諾」作「童子諾」。

[11] 此上二十六字：鑄本作「随入，見廬落整頓。問兄何在，嫂曰責負未歸。問騎驢者何人」；二十四卷本、異史本「跨驢」作「跨驢者」；手稿本「廬落」原作「堂舍」，「整頓」原作「完好」，塗改。

[12] 「漸解」：鑄本作「漸醒」。

[13] 此上十四字：鑄本作「然以兄弟情切，亦不甚懼。嫂治酒飯」。

[14] 「歸曰」：鑄本作「歸云」。

[15] 此上二十五字：鑄本「而去」作「去」，「見有」作「見」，「當者」作「人」，二十四卷本「捽」作「摔」。

[16] 「始起執」：二十四卷本作「始執」。「執兄手」：手稿本作「執兄」，今據諸參校本補。

[17] 「居無何」：鑄本作「忽」。

[18] 「令拜」：鑄本作「拜」。

[19] 鑄本「兩男子」作「兩子」，「子少而鰥」作「無妻子」。

[20] 「嫂謂伯曰」：鑄本作「嫂曰」。

[21] 「聞之」：鑄本作「聞言」。

[22] 「倍益酸辛」：鑄本無此四字。「從否」：二十四卷本作「從去否」。

[23] 慰情亦勝無：〖何註〗陶潛詩：「弱女雖非男，慰情良勝無。」

[24] 「門外有少女窺聽」：鑄本作「少女在門外窺聽」。

[25] 「便以」：鑄本作「因」。

[26] 「寄養」：鑄本作「寄食」。

[27] 「伯云」：鑄本作「伯曰」。

[28] 此上十一字：鑄本作「仲頗心動，未便明言」。

[29] 鑄本「仲雅」作「仲本」，「而意」作「意」，「設法以窺」作「探」，「就榻」作「就寢」。

[30] 「氣候猶」：鑄本作「天氣尚」。

[31] 森然起粟：〖何註〗森然，毛竪立貌。起粟，膚冷則毛孔如粟而起也。

[32] 「起粟對燭冷坐」：二十四卷本作「粟栗對燭冷坐」，鑄本作「冷坐」。

[33] 「俄而」：鑄本作「俄見」。

[34] 上九字：鑄本作「仲問誰爲，答曰」。

[35] 此上九字：鑄本作「置牀下。仲問：『爹娘睡乎？』」

[36] 「共榻」：鑄本作「同榻」。「俟叔」：青本、黄本作「候叔」。

[37] 此上二十五字：鑄本作「愈愛慕之，且能撫阿小，欲得之心更堅，輾轉終夜」。

[38] 「孑然」：黄本作「了然」。「留意也」：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留意焉」。鑄本「煩大哥」作「願大哥」，「留意也」作「留意」。

[39] 人迎：〖何註〗王叔和《脈訣》以左關爲人迎。

[40] 此上二十八字：鑄本「似會」作「會」，「便言」作「曰」，「人迎血」作「人血迎」，並二十四卷本「乃可」作「便可」。

[41] 「求之」：鑄本作「求」。手稿本「刺驗」下原有「而」字，塗去。

[42] 「言時」：青本、黄本作「言」。「早自」：鑄本作「已自」。

[43] 喬才：〖何註〗矜才也。《禮·樂記》：「齊音敖闢喬志。」△按：喬才，無賴漢，有時作昵稱。《金瓶梅》：「喬才心邪，不來一月，奴綉鴛衾曠了三十夜。」

[44] 「爲之」：青本作「爲」。

[45] 「奔去」：鑄本作「奔走」。

[46] 「諾之」：鑄本作「曰諾」。

[47] 此上二十一字：鑄本「酷類」作「酷肖」，「抱一卷」作「把書」；「亦信爲伯遺體」，手稿本原作「亦遂信之」，塗改。

[48] 燕樓：〖吕註〗《麗情集》：「唐張建封鎮武寧，有關盼盼者，徐之奇色，張納之於燕子樓。」〖何註〗《白居易集》：「張建封納舞妓盼盼于燕子樓。公薨，不他適，居十餘年。」△按：《白居易集》指《白氏文集》或《白氏長慶集》。

[49] 「議姻」：黄本、青本作「議婚」。

[50] 肴胾：〖何註〗肴饌也。胾音剚，肉也。體骨曰肴，切肉曰胾。《禮·曲禮》：「左殽右胾。」

[51] 手稿本「仲入」下原有「室」字，塗去。

[52] 「我欲」：青本作「我」。

[53] 「夫妻」：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夫婦」。

[54] 「答言」：鑄本作「答曰」。

[55] 「見之」：青本、黄本作「見」。

[56] 「裂紙」：青本作「紙」，黄本作「畫紙」。

[57] 「不知魂之所舍」：鑄本作「魄蕩魂飛」。

[58] 此上二十二字：「握仲」，二十四卷本作「輒握仲手」；鑄本「握仲」作「握手」，「而無」作「然亦無」，「憤然」作「憤憤」；青本、黄本「無可」作「無」。

[59] 「後恐」：青本、鑄本作「恐後」。

[60] 「不起」：鑄本作「不能起」。

[61] 「夜防」：鑄本作「夜之防」。青本「陽臺」作「陽臺矣」。

[62] 「寖以沉困」：手稿本原作「奄將溘盡」，塗改。「吾姊矣」：諸參校本作「吾姊乎」。

[63] 「豚子」：青本、二十四卷本作「豚兒」。

[64] 「遍告」：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便告」。

[65] 「揪返」：青本、黄本作「揪髮」。

[66] 「直抵」：鑄本作「直至」，二十四卷本作「直達」。

[67] 「便當」：青本作「伊當」。

[68] 「阿小」：手稿本無「阿」字，今據諸參校本補。

[69] 「辭曰」：鑄本作「曰」。

[70] 「父曰」：鑄本作「伯曰」。

[71] 「轉身」：青本、黄本作「轉盼」。鑄本「自此」作「從此」，「通聞」作「相聞」。

[72] 「年三十」：鑄本作「三十」。

[73] 「無所」：鑄本作「無」。

[74] 上十字：手稿本原作「我將先往矣」，塗改。

[75] 「亦殁」：二十四卷本作「尋卒」。

[76] 「兄賢」：二十四卷本作「兄」。

三生

湖南某能記前生三世：一世爲令尹，闈場入簾。有名士興于唐〔何評〕寓言。被黜落，憤懣而卒，至陰司執卷訟之。此狀一投，其同病死者以千萬計，〔但評〕孫山外無數冤魂。○試士盛於唐代，此興于唐之所以命名也。則自唐歷宋、元、明以來，被黜落而憤懣以卒者，何可勝數，宜其狀一投而萬聲響應也。〔何評〕此輩亦伙。推興爲首，聚散成羣。某被攝去。相與對質。閻羅便問：「某既衡文，何得黜佳士而進凡庸？」某辨言[1]：「上有總裁，某不過奉行之耳。」閻羅即發一簽，往拘主司。久之勾至[2]，閻羅即述某言，主司曰：「某不過總其大成，雖有佳章，而房官不薦，吾何由而見之也[3]？」〔何評〕互相推諉。閻羅曰：「此不得相諉[4]，其失職均也[5]，例合笞。」方將施刑，興不满志，戛然大號；兩墀諸鬼，萬聲鳴和。閻羅問故，興抗言曰：「笞罪太輕，是必掘其雙睛，以爲不識文之報[6]。」〔但評〕抉其雙睛，罪亦宜之。閻羅不肯，衆呼益厲。閻羅曰：「彼非不欲得佳文，特其所見鄙耳。」〔但評〕今更有行其私而不欲得佳文者，奈何！衆又請剖其心[7]。閻羅不得已，使人褫去袍服，以白刃劙胸，〔但評〕剜其心。○簾中諸公於披揀時，有草率了事，漫不經心者，須防此一刀。兩人瀝血鳴嘶，衆始大快[8]，皆曰：「吾輩抑鬱泉下，未有能一伸此氣者；今得興先生，怨氣都消矣。」鬨然遂散[9]。某受剖已，押投陝西爲庶人子；年二十餘，值土寇大作，陷入賊中。有兵巡道往平賊，俘擄甚衆，某亦在中[10]；心猶自揣非賊，冀可辨釋，及見堂上官，亦年二十餘，細視乃興生也，驚曰：「吾合盡矣[11]！」〔但評〕前之不肯抉其雙睛者，正爲此耳。既而俘者盡釋，惟某後至，不容置辨，竟斬之。〔但評〕梟其首。○仇人相見，不容置辨，而竟斬之。雖議以草菅人命，畢竟爽快。某至陰司投狀訟興[12]。閻羅不即拘，待其禄盡；遲之三十年，興始至[13]。面質之，興以草菅人命[14]，罰作畜。〔何評〕允當。稽某所爲，曾撻其父母，其罪維均。某恐來生再報[15]，請爲大畜。閻羅判爲大犬，興爲小犬。某生於北順天府市肆中[16]。一日，卧街頭，有客自南中來，金毛犬[17]，大如狸。某視之，興也，心易其小，齕之。〔何評〕故態。小犬咬其喉下，〔但評〕咬其喉。繫綴如鈴。大犬擺撲嗥竄，市人解之不得。俄頃俱斃。〔但評〕雖得請爲大犬，究爲小犬所齕，同歸於斃，亦一快事。並至冥司[18]，互有争論。閻羅曰：「冤冤相報，何時可已。今爲若解之。」乃判興來世爲某婿。某生慶雲，二十八舉於鄉。生一女，嫻静娟好，世族争委禽焉，某皆弗許。偶過臨郡[19]，值學使發落諸生，其第一卷李姓，實興也。遂挽至旅舍，優厚之[20]。問其家，適無偶，遂訂姻好。人皆謂某憐才，而不知有夙因也。既而娶女去[21]，相得甚歡，然婿恃才輒侮翁，恒隔歲不一至其門。翁亦耐之。後婿中歲淹蹇，苦不得售，〔何評〕誰怨。翁百計爲之營謀，始得志於名場。由此和好如父子焉[22]。〔但評〕如此解冤，閻羅可謂善調停矣；乃既爲愛婿，相得甚歡，而復恃才侮翁，必代爲之謀，得志名場，而後冤仇乃釋，可畏哉！

異史氏曰：「一被黜而三世不解，怨毒之甚至此哉！閻羅之調停固善；然墀下千萬衆，如此紛紛，勿亦天下之愛婿，皆冥中之悲鳴號動者耶[23]？」

〔但評〕譏訕似過刻，然君子必取之而常以爲鑒。

〔何評〕此亦不得志於時者之言。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此上二十四字：鑄本作「對質，閻王問曰：『爾既衡文，何得出佳士而進凡庸？』某辯曰」。

[2] 鑄本無「久之」二字。

[3] 「而見之也」：鑄本作「見之」。

[4] 相諉：〖何註〗相推諉也。

[5] 「職均」：鑄本、異史本作「一」。

[6] 「言曰笞罪」：青本、黄本作「言罪」。「掘」：九二三九號青本、但本、圖本、二十四卷本作「抉」。「識文」：鑄本作「識文字」。

[7] 「衆呼」：鑄本作「衆」。「衆又」：青本、黄本作「衆人又」。

[8] 「衆始」：青本、黄本作「衆人」。

[9] 「遂散」：鑄本作「而散」。

[10] 鑄本「甚衆」作「其衆」，並異史本「賊中」作「盗中」。青本、黄本「兵巡」作「巡兵」，「在中」作「在其中」。

[11] 此上十字：鑄本作「則興也，驚曰：『吾合休矣』」。

[12] 鑄本「竟斬」作「立斬」，無「投狀」二字。

[13] 「始至」：鑄本作「方至」。

[14] 草菅人命：〖吕註〗《漢書·賈誼傳》：「其視殺人如艾草菅然。」

[15] 「其父」：二十四卷本作「其太父」。「來生」：鑄本、異史本作「後世」。

[16] 鑄本「北順天」作「順天」，並異史本無「興爲小犬」四字。「市肆」：青本作「肆市」。

[17] 此上十字：鑄本作「適有客自南金毛犬來」。「金」：二十四卷本作「一金」。

[18] 此上八字：鑄本作「兩犬俱斃，並至陰司」。

[19] 此上八字：鑄本作「皆不許。過臨郡」，青本、黄本「臨」作「鄰」，異史本「偶過」作「過」。

[20] 此上十三字：鑄本作「李生即興也。遂挽至旅舍，優待之」，異史本「李姓」作「李生」。

[21] 此上十五字：鑄本作‘憐才，不知其有夙因也。及完娶」，青本、黄本「某憐」作「憐」，「知有」，作「知其有」；二十四卷本、異史本「謂某」作「謂其」。

[22] 此上三十五字：鑄本作「翁亦耐之。後婿中歲淹謇，苦不得售，翁爲百計營謀，始得連捷，從此和好如父子焉」；二十四卷本「耐之」作「頷之」，異史本「此」作「是」。

[23] 「動」：青本、黄本作「慟」。

長亭

石太璞，泰山人，好厭禳之術。有道士遇之，賞其慧[1]，納爲弟子。啟牙籤，出二卷：上卷驅狐，下卷驅鬼，〔手稿本某甲評〕劈立兩柱。乃以下卷授之，曰：「虔奉此書，衣食佳麗皆有之。」〔但評〕一生用之不盡。○一語籠罩全篇。〔手稿本某甲評〕爲要娶長亭伏案。〔何評〕預知。問其姓名，曰：「吾汴城北村元帝觀王赤城也。」〔手稿本某甲評〕爲如汴伏案。留數日，盡傳其訣。石由此精於符籙[2]，委贄者踵接於門[3]。一日，有叟來，自稱翁姓，炫陳幣帛，謂其女鬼病已殆，必求親詣。石聞病危，辭不受贄，〔但評〕可見並無把握，何得聞鬼言而以此要婚。姑與俱往。十餘里入山村，至其家，廊舍華好；入室，見少女卧縠幛中，婢以鈎挂幛[4]。望之年十四五許，支綴於牀，形容已槁[5]；近臨之，忽開目云：「良醫至矣。」舉家皆喜，謂其不語已數日矣。石乃出，因詰病狀。叟言：「白晝見少年來，與共寢處，捉之已杳，少間復至。意其爲鬼[6]。」石曰：「其鬼也，驅之匪難；恐其是狐，則非余所敢知矣。」〔但評〕對狐疑狐，曰：「非所敢知」；疑鬼是鬼，曰：「我知之矣。」〔手稿本某甲評〕説驅鬼即以驅狐伴，説妙。叟云[7]：「必非，必非。」〔何評〕自知。石授以符，是夕宿於其家。夜分，有少年入，衣冠整肅。石疑是主人眷屬，起而問之，曰：「我鬼也。翁家盡狐。偶悦其女紅亭，姑止焉。鬼爲狐祟，陰隲無傷，〔何評〕鬼言亦是。〔但評〕狐祟人而鬼祟狐，實不啻以鬼祟鬼，以狐祟狐也，於陰隲何傷。君何必離人之緣而護之也[8]？〔但評〕平情之論。女之姊長亭，光艷尤絶，敬留全璧，以待高賢。彼如許字，方可爲之施治。爾時我當自去。」石諾之。是夜，少年不復至，女頓醒。天明，叟喜以告石，請石入視。石焚舊符，乃坐診之[9]，見綉幕有女郎，麗若天人，心知其長亭也；診已索水灑幛[10]，女郎急以碗水付之，蹀躞之間，意動神流。石生此際，心殊不在鬼矣，〔但評〕方將德鬼，何敢驅鬼。○爲鬼祟女，特延來治鬼；鬼又薦女，而治之者之心不在鬼，是又添一祟矣。人爲狐祟，不惟陰隲無傷，且功德不小。出辭叟，托製藥去，數日不返。鬼益肆，〔手稿本某甲評〕緊接。除長亭外，子婦婢女，俱被淫惑。又以僕馬招石，石托疾不赴[11]。〔手稿本某甲評〕醫家慣技。明日，叟自至。石故作病股狀，扶杖而出。叟拜已問故[12]，曰：「此鰥之難也！曩夜婢子登榻傾跌，墮湯夫人[13]；泡兩足[14]耳。」叟問：「何久不續？」石曰：「恨不得清門如翁者。」〔但評〕乘人之危而要之，敝人也。○以驅鬼要婚，非爲祟而何。叟默而出。石走送曰[15]：「病瘥當自至，無煩玉趾也。」又數日，叟復來，石跛而見之。叟慰問三數語，便曰[16]：「頃與荆人言，君如驅鬼去，使舉家安枕，小女長亭，年十七矣，願遣奉事君子。」石喜，頓首於地。乃謂叟[17]：「雅意若此，病軀何敢復愛[18]。」立刻出門，並騎而去。入視祟者既畢，石恐背約[19]，請與媪盟。〔何評〕要婚。媪遽出曰：「先生何見疑也？」即以長亭所插金簪[20]，授石爲信。〔但評〕石要婚，狐詐婚，石實啟之，何責於狐？惟石先料其背約而請與媪盟。金簪既授，則息壤在彼矣。欲殺之而終離之，反復之罪，有所歸已。石朝拜之，已乃遍集家人，悉爲祓除，惟長亭深匿無跡[21]，遂寫一佩符，使人持贈之。〔手稿本某甲評〕想亦恐鬼約背耶？〔但評〕得長亭金簪爲信，心不能不在鬼矣；集家人悉爲祓除，恐深閨者未能全璧，心愈不能不在鬼矣。寫佩符使人持贈，不待叟求之矣。是夜寂然，鬼影盡滅[22]，惟紅亭呻吟未已，投以法水，所患若失。石欲辭去，叟挽止殷懇[23]。至晚肴核羅列，勸酬殊切，漏二下，主人乃辭客去[24]。石方就枕，聞叩扉甚急；起視則長亭掩入，辭氣倉皇，言[25]：「吾家欲以白刃相仇，〔何評〕太怨。可急遯！」言已逕返身去。〔但評〕長亭能見大義。○既有信誓，則石其婿也；殺婿之謀，媪不與聞。倉皇而往告之，以視人盡夫也，父一而已之論，孰爲得之？石戰懼無色[26]，越垣急竄。遥見火光，疾犇而往，則里人夜獵者也。喜，待獵畢乃與俱歸[27]。心懷怨憤，無之可伸，思欲之汴尋赤城，〔手稿本某甲評〕映前躡後，爲上下作一束勒。而家有老父，病廢已久；日夜籌思，莫决進止[28]。忽一日，雙輿至門，則翁媪送長亭至，謂石曰：「曩夜之歸，胡再不謀？」〔但評〕媪不背盟，狐一生賴有賢内助。○老嫗有信有禮，有智有爲。石見長亭，怨恨都消，故亦隱而不發。媪促兩人庭拜訖，石將設筵，辭曰[29]：「我非閑人，不能坐享甘旨。我家老子昏髦，倘有不悉，郎肯爲長亭一念老身，爲幸多矣。」〔但評〕曰「老子昏髦」，則可直言念老身矣；婉其詞曰「肯爲長亭念老身」，統之於所重也。此爲修辭之要。登車遂去。蓋殺婿之謀，媪不之聞；及追之不得而返，媪始知之，頗不能平，與叟日相詬誶[30]。長亭亦飲泣不食[31]。媪强送女來，非翁意也。長亭入門，詰之，始知其故。過兩三月，翁家取女歸寧；石料其不返，禁止之。女自此時一涕零。年餘，生一子，名慧兒，買乳媪哺之，然兒善啼[32]，夜必歸母。一日，翁家又以輿來，言媪思女甚。長亭益悲，石不忍復留之；欲抱子去，石不可，長亭乃自歸。别時以一月爲期，既而半載無耗，遣人往探之，則向所僦宅久空。又二年餘，望想都絶，而兒啼終夜，寸心如割。既而石父病卒，倍益哀傷，因而病憊，苫次彌留，不能受賓朋之吊；方昏憒間，忽聞婦人哭入，視之則縗絰者長亭也[33]。石大悲，一慟遂絶。婢驚呼，女始輟泣，撫之良久，始漸甦，自疑已死，謂相聚於冥中[34]。女曰：「非也。妾不孝，不能得嚴父心，尼歸三載[35]，誠所負心。適家人由海東經此，得翁凶問[36]。妾遵嚴命而絶兒女之情，不敢循亂命而失翁媳之禮。妾來時母知而父不知也。」〔但評〕權其輕重，衡其緩急，以禮自處，復以禮處人。言間，兒投懷中，言已始撫之[37]，泣曰：「我有父，兒無母矣！」兒亦噭啕，一室掩泣。女起，經理家政，柩前牲盛潔備，石乃大慰，而病久，急切不能起。女乃請石外兄[38]款洽吊客。喪既閉，石始杖而能起，相與營謀齋葬。葬已[39]，女欲辭歸，以受背父之譴；夫挽兒號，隱忍而止。未幾有人來告母病，〔馮評〕又簇起波折。乃謂石曰：「妾爲君父來，君不爲妾母放令去耶[40]？」〔但評〕純乎天理，合乎人情。石許之，女使乳媪抱兒他適，涕洟出門而去。去後數年不返，〔手稿本某甲〕總括一筆。石父子漸亦忘之。一日昧爽啟扉，則長亭飄入[41]。石方駭問，女戚然坐榻上，嘆曰：「生長閨閤，視一里爲遥，今一日夜而奔千里，殆矣！」細詰之，女欲言復止，請之不已，哭曰[42]：「今爲君言，恐妾之所悲，而君之所快也。邇年徙居晉界，僦居趙搢紳之第。主客交最善，以紅亭妻其公子。公子數逋蕩[43][44]，家庭頗不相安。妹歸告父，父留之，半年不令還。公子忿恨，不知何處聘一惡人來，遣神綰鎖，縛老父去，一門大駭，頃刻四散矣。」石聞之，笑不自禁。女怒曰：「彼雖不仁，妾之父也。妾與君琴瑟數年，止有相好而無相尤。今日人亡家敗，百口流離，即不爲父傷，寧不爲妾吊乎！〔何評〕甚是。聞之忭舞，更無片語相慰藉，何不義也！」〔馮評〕詞令妙品，狐子可兒。〔但評〕以情義責之，令人心折。拂袖而出。〔馮評〕曲折有致。石追謝之，亦已渺矣；悵然自悔[45]，拚已决絶。過二三日，媪與女俱來，〔馮評〕忽去忽來，筆端飄灑之甚。石喜慰問，母子俱伏。驚而詢之，母子俱哭[46]。女曰：「妾負氣而去，今不能自堅，又欲求人，復何顔矣！」石曰：「岳固非人，母之惠，卿之情，所不忘也[47]。〔但評〕所謂爲長亭一念老身也。然聞禍而樂，亦猶人情，卿何不能暫忍？」女曰：「頃於途中遇母，始知縶吾父者，蓋君師也[48]。」石曰：「果爾，亦大易。然翁不歸，則卿之父子離散；恐翁歸，則卿之夫泣兒悲也。」〔馮評〕清爽之詞，如聽蕉雨。〔但評〕此則要之以禮，要之何害？媪矢以自明，女亦誓以相報。石乃即刻治任如汴，詢至元帝觀，則赤城歸未久，入而參之。便問：「何來？」石視厨下一老狐，孔前股而繫之[49]，笑曰：「弟子之來，爲此老魅。」赤城詰之，曰：「是吾岳也。」因以實告。道士謂其狡詐，不肯輕釋，固請乃許之[50]。石因備述其詐，狐聞之，塞身入灶，似有慚狀。道士笑曰：「彼羞惡之心，未盡亡也。」石起，牽之而出[51]，以刀斷索抽之。狐痛極，齒齦齦[52]然。石不遽抽，而頓挫之，笑問曰：「翁痛之，勿抽可耶[53]？」〔何評〕可已。狐睛睒熌，似有愠色；既釋，摇尾出觀而去。石辭歸。三日前已有人報叟信，媪先去，留女待石。石至，女逆而伏，石挽之曰：「卿如不忘琴瑟之情，不在感激也。」〔但評〕明明謂其當感激，而曰不在感激，亦學得狐三分詐。女曰：「今復遷還故居矣[54]，村舍鄰邇，音問可以不梗。妾欲歸省，三日可旋，君信之否？」曰：「兒生而無母[55]，未便殤折。我日日鰥居，習已成慣。今不似趙公子，而反德報之，所以爲卿者盡矣。如其不，在卿爲負義，道里雖近，當亦不復過問，何不信之與有？」〔馮評〕似《左氏傳》中詞品。〔但評〕前此去將不還，已無奈伊何矣，故此止以情動之，以德感之，以義責之，而實哀懇之。女次日去[56]，二日即返，問：「何速？」曰：「父以君在汴曾相戲弄，未能忘懷，言之絮絮[57]；〔馮評〕不多着語，又變。妾不欲復聞，故早來也。」〔但評〕觀長亭之所以處父子夫妻之間，常變經權，可謂斟酌盡善矣。遣婿私遯，非背父也，不敢失所天，爲陷親於不義也。然使歸石之後，向夫而背父則不孝；不背其父，孝矣，使石父病卒而縗絰無聞，則因不背其父而乃背夫之父，其不孝又更甚焉。乃思女之命方來，即舍兒而就道，三年不反；雖老子昏耄，爲子者不得不委屈從之也。至得翁凶問，仍背父而縗絰奔喪，其言曰：「妾遵嚴命而絶兒女之情，不敢循亂命而失翁媳之禮」。侃侃正論，爲兩得之。「妾爲翁來，君不爲妾母放令去」，至性之語，敢計夫挽兒號乎？女嫁而復留，此狐實乃狂悖，遣神鎖去，我聞亦將快心。然而彼雖不仁，亦其父也，以琴瑟之好，樂其禍而幸其災，即「不爲父傷，寧不爲妾吊？」責之以不義，詎謂負氣者之不能暫忍乎？聘來惡人，事亦大易。然翁不歸，則卿之父子離散；恐翁歸，則卿之夫泣兒悲。念及此，則岳誠非人，女不能不誓以相報矣。聞絮言而速返，今而後有以報命矣，豈石負義之言所激而然哉。自此閨中之往來無間，而翁婿間尚不通吊慶云[58]。

異史氏曰：「狐情反覆，譎詐[59]已甚[60]。悔婚之事，兩女而一轍，詭可知矣。然要而婚之，是啟其悔者已在初也[61]。且婿既愛女而救其父，止宜置昔怨而仁化之；乃復狎弄於危急之中，何怪其没齒不忘也！天下有冰玉[62]之不相能者[63]，類如此。」

〔但評〕篇中多凝煉之句，亦流利，亦端莊，文筆之當行出色者。

〔馮評〕着議處筆鋒最犀利，鋭而善入，後生解此以從一事於八股間，四書無難題矣。

〔何評〕有挾而求，石固未是；以怨報德，翁斯忍矣。至狐乃畏鬼，似亦創聞。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泰山」：手稿本作「太山」。「賞其」：鑄本作「喜其」。

[2] 符籙：〖吕註〗《隋書·經籍志》：「符籙十七部，一百三卷。漢時諸子道書之流有三十七家。」

[3] 「由此」：青本、黄本作「於是」。「踵接」：鑄本、異史本作「接踵」。

[4] 青本、黄本「廊舍」作「廊屋」。青本、鑄本「幛中」作「帳中」，「挂幛」作「挂帳」。

[5] 「形容已槁」：手稿本原作「昏昏若寐」，塗改。

[6] 「叟言」：鑄本作「叟曰」。「意其」：青本、黄本作「疑其」。

[7] 「匪」：鑄本作「不」，「知矣」：二十四卷本作「知」。「叟云」：青本、黄本作「叟曰」。

[8] 「護之也」：青本、黄本作「護之」。

[9] 鑄本「以告」作「告」，「乃坐」作「坐」。

[10] 「麗若」：鑄本、異史本作「麗如」。「灑幛」：青本作「灑帳」。

[11] 「招石」：黄本作「迎石」；青本作「逆石」。「托疾」：黄本作「托病」。

[12] 「拜已問故曰」：鑄本作「問故曰」，二十四卷本作「拜問故，石曰」。

[13] 湯夫人：〖吕註〗即湯婆子，温足瓶也。《玉堂閑話》作錫奴，黄山谷詩作脚婆，吴寬《湯婆傳奇》曰湯媪。○滑稽生《湯婆子》詩：「不施脂粉不梳妝，寂寞無言卧象床。暖足難同親骨肉，傍人惟有熱心腸。夜長夜短慵開眼，花開花落衹自傷。可惜恩情易拋擲，春來依舊守空房。」

[14] 泡兩足：〖何註〗泡，水上浮漚也。足浸熱湯，而皮泡起，若浮漚然。

[15] 「如翁」：二十四卷本作「如君」。「走送」：鑄本作「送囑」。

[16] 此上八字：鑄本作「叟慰問曰」。

[17] 「謂叟」：鑄本作「曰」。

[18] 「復愛」：青本、黄本作「復愛矣」。

[19] 「背」：鑄本作「負」。

[20] 鑄本「遽出」作「出」，「即以」作「隨拔」。

[21] 鑄本「朝拜之已」作「喜拜受」，「無跡」作「不出」。

[22] 鑄本「使人」作「使」，無「鬼影盡滅」四字。

[23] 鑄本「欲辭去」作「起辭」，「挽止」作「挽留」。

[24] 「乃辭客去」：鑄本作「辭去」。

[25] 「辭氣倉皇言」：鑄本作「倉皇告曰」。

[26] 二十四卷本「相仇」作「相仇君」，「逕返身去」作「返身竟去」。

[27] 鑄本「乃與」作「從與」，並異史本「獵畢」作「獵已」。

[28] 上二十八字：鑄本作「無路可伸，欲往汴城尋師治之。奈家有老父病廢在床，日夜籌思，進退莫决」。

[29] 鑄本「亦隱而不發」作「隱不發」，「石將」作「石欲」，「辭曰」作「媪曰」。

[30] 詬誶：〖吕註〗《漢書·賈誼傳》：「借父耰鉏，慮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誶語。」〖何註〗詬，吼去聲。誶音祟，誚駡也。

[31] 鑄本「不之」作「不與」，「頗不」作「心不」，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飲泣」作「涕泣」。

[32] 「取女」：青本作「趣」。「女自此」：青本、黄本作「自此」，鑄本「買乳」作「雇乳」，「然兒善啼」作「兒好啼」。

[33] 鑄本「石父」作「父又」，無「賓朋之」。黄本無「縗絰者」三字。

[34] 此上二十一字：鑄本作「始啜泣，撫之良久漸蘇，曰：『我疑已死，與汝相聚於冥中』」。黄本無「始」字。

[35] 尼歸三載：〖吕註〗《廣韻》：「尼，曳止之也。」〖何註〗不令歸夫家三年之久也。△按：〖吕註〗釋義見《正字通》，《廣韻》非。

[36] 此上二十六字：鑄本「不能得」作「不得」，「海東經」作「東海過」，「凶問」作「凶信」；青本、黄本「家人」作「家」。「海東經」：二十四卷本作「東海經」，異史本作「東海經歷」。「問」：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聞」。

[37] 「言已始撫之」：二十四卷本作「女撫之」，鑄本「撫之」作「撫而」。

[38] 外兄：〖吕註〗《儀禮·喪服·子夏傳》：「姑之子。」註：「外兄弟也。」疏：「外兄者，姑是内人，以外出而生故也。」

[39] 此上三十五字：鑄本「而病」作「然病」，「吊客」作「吊唁」，「杖而能」作「能杖而」，「齋葬」作「殯葬」；青本「葬已」作「已」。

[40] 鑄本「來告」作「來言」，「去耶」作「歸耶」。

[41] 「飄入」：青本作「飄忽而入」。

[42] 此上六字：鑄本作「固詰之，乃哭曰」。

[43] 逋蕩：〖何註〗謂逋逃放蕩也，凡欠負官物亡匿，皆謂之逋。

[44] 手稿本「數逋」二字旁加；「蕩」下原有「甚」字，塗去。

[45] 「悵然」：手稿本「悵」上原有「石」字，塗去。

[46] 此上十二字：鑄本作「母女俱伏。驚問其故，又俱哭」。青本「俱伏」作「俱伏地」。「詢」：異史本作「問」。

[47] 鑄本「欲求」作「要求」，「顔矣」作「顔固」，「忘也」作「敢忘」。

[48] 「蓋君」：鑄本作「乃君」。「縶」：二十四卷本作「繋」。

[49] 此上二十一字：鑄本「參之」作「參拜」，「便問」作「師問」。「孔前股」：青本、黄本作「扎前股」。

[50] 「乃許」：鑄本作「始許」。

[51] 青本、黄本「而出」作「而去」，並異史本、鑄本「亡也」作「忘也」。

[52] 齦齦：〖吕註〗《集韻》：「音懇，嚙也。」韓愈《曹成王碑》：「蘇枯弱强，齦其姦猖。」△按：齦齦，同齗齗，露齒貌。王文考《魯靈光殿賦》：「玄熊舑舕以齗齗。」

[53] 鑄本、異史本「問」作「問之」，並二十四卷本「痛之」作「痛乎」。

[54] 「遷還」：鑄本作「還」，青本作「遷」。

[55] 「曰兒生」：黄本作「石曰兒生」。

[56] 「女次日去」：鑄本作「女去」。

[57] 「絮絮」：鑄本作「絮叨」。

[58] 「吊慶」：二十四卷本作「問訊」，青本、黄本作「慶吊」。

[59] 譎詐：〖何註〗譎音玦，詭詐也。

[60] 「譎詐」：二十四卷本作「詭詐」。

[61] 「已在」：鑄本、異史本作「猶在」。

[62] 〕冰玉：〖吕註〗《晉書·衛玠傳》：「玠妻父樂廣有海内重名。議者以爲婦公冰清，女婿玉潤。」〖何註〗指岳與婿言也。衛洗馬玠字叔寶，娶樂廣女。裴叔道曰：「妻父有冰清之姿，婿有璧潤之望。」

[63] 「天下有冰玉之不相能者」：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天下之有冰玉而不相能者」。

席方平

席方平，東安人。其父名廉，性戇拙，因與里中富室羊姓有郤[1]。羊先死，數年，廉病垂危，謂人曰：「羊某今賄囑冥使搒我矣。」俄而身赤腫，號呼遂死。席慘怛不食，〔手稿本某甲評〕暗藏「孝義」二字。曰：「我父樸訥，今見陵於强鬼；我將赴地下，代伸冤氣耳[2]。」〔手稿本某甲評〕一語提綱。〔但評〕奇文奇事，至性至情。爲强鬼所陵，不赴地下，何以代伸冤氣？豈知既赴地下，而冤更加冤哉！必待上帝殿下與灌口二郎，而後得平反，茫茫宇宙，果何路可達帝聽哉！自此不復言，時坐時立，狀類癡，蓋魂已離舍矣[3]。〔手稿本某甲評〕二字貫通篇。席覺初出門，莫知所往，但見路有行人，便問城邑。少選入城[4]，其父已收獄中；至獄門，遥見父卧簷下，似甚狼狽，舉目見子，潸然涕流，便謂：「獄吏悉受賕囑，〔手稿本某甲評〕賕囑是通篇骨子。日夜搒掠，脛股摧殘甚矣[5]！」席怒，大駡獄吏：「父如有罪，自有王章，豈汝等死魅所能操耶！」〔但評〕目無王章，方知尊在獄吏。〔馮評〕理直氣壯，出詞全以氣行。〔何評〕自是。遂出，抽筆爲詞，〔手稿本某甲評〕接得緊。值城隍早衙，喊冤以投[6]。〔手稿本某甲評〕壯氣健筆。羊懼，内外賄通，始出質理。城隍以所告無據，頗不直席。〔但評〕賄通而始出質理，自然所告無據，自然不直。〔何評〕通賄。席忿氣無所復伸[7]，冥行百餘里至郡，以官役私狀告之郡司。遲之半月，始得質理。〔手稿本某甲評〕暗藏賄囑意。郡司扑席，仍批城隍覆案[8]。〔但評〕赴郡告官役，郡司之利市也。遲半月之久，則席之受扑，城隍之覆案，不待質理時乃知之。席至邑，備受械梏，慘冤不能自舒。城隍恐其再訟，遣役押送歸家[9]。役至門辭去，席不肯入，遯赴冥府，訴郡邑之酷貪。冥王立拘質對。〔手稿本某甲評〕想此時尚未有關説。二官密遣腹心與席關説[10]，許以千金。〔手稿本某甲評〕賄囑旁意。席不聽。過數日，逆旅主人告曰：「君負氣已甚，官府求和而執不從[11]，今聞於王前各有函進，恐事殆矣。」〔手稿本某甲評〕此段賄囑意，用旁筆寫出，筆意變化。席以道路之口，猶未深信[12]。俄有皂衣人唤入，升堂，見冥王有怒色[13]，不容置詞，命笞二十。〔何評〕可知。席厲聲問：「小人何罪？」冥王漠若不聞。席受笞，喊曰：「受笞允當，誰教我無錢耶！」〔但評〕問之而不答，乃自答之。〔手稿本某甲評〕極激憤語，却含蓄無盡。以下數「怒」字，俱見富室作用。冥王益怒，命置火床。兩鬼捽席下[14]，見東墀有鐵床，熾火其下，床面通赤。鬼脱席衣，掬置其上，反復揉捺[15]之。痛極，骨肉焦黑，苦不得死。約一時許，鬼曰：「可矣。」遂扶起，促使下床着衣，猶幸跛而能行，復至堂上，冥王問：「敢再訟乎？」席曰：「大冤未伸[16]，寸心不死，若言不訟，是欺王也。必訟！」〔手稿本某甲評〕二字壯極，如聞其聲。又問[17]：「訟何詞？」席曰：「身所受者，皆言之耳。」〔手稿本某甲評〕詞氣斬斬。冥王又怒，命以鋸解其體。二鬼拉去，見立木，高八九尺許，有木板二，仰置其下[18]，上下凝血模糊。方將就縛，忽堂上大呼：「席某！」二鬼即復押回。冥王又問：「尚敢訟否？」答云[19]：「必訟！」〔手稿本某甲評〕百折不回，足見孝義。冥王命捉去速解。既下，鬼乃以二板夾席，縛木上。鋸方下，覺頂腦漸闢，痛不可禁，顧亦忍而不號[20]。〔手稿本某甲評〕壯氣如見。聞鬼曰：「壯哉此漢！」鋸隆隆然，尋至胸下。〔馮評〕間一句。又聞一鬼云：「此人大孝無辜，鋸令稍偏，勿損其心。」〔但評〕寸心不死，損之實難。〔手稿本某甲評〕隸役中亦尚有知此者。〔何評〕冥王不如此鬼。遂覺鋸鋒曲折而下，其痛倍苦，俄頃半身闢矣。板解，兩身俱仆，鬼上堂大聲以報。堂上傳呼，令合身來見。二鬼即推令復合[21]，曳使行。席覺鋸縫一道，痛欲復裂，半步而踣。一鬼於腰間出絲帶一條授之[22]，曰：「贈此以報汝孝。」〔手稿本某甲評〕處處點逗「孝」字。受而束之，一身頓健，殊無少苦，遂升堂而伏。冥王復問如前，席恐再罹酷毒，便答：「不訟矣。」〔手稿本某甲評〕暫作權變，文氣至此一歇。冥王立命送還陽界。隸率出北門，指示歸途，反身遂去。席念陰曹之暗昧尤甚於陽間[23]，奈無路可達帝聽。世傳灌口二郎[24]爲帝勛戚，其神聰明正直[25]，訴之當有靈異。竊喜兩隸已去[26]，遂轉身南向。奔馳間有二人追至，曰：「王疑汝不歸，今果然矣。」捽回復見冥王。〔馮評〕在他手必一直叙去，即見二郎；偏於中間作此一頓妙。竊意冥王益怒[27]，禍必更慘，〔手稿本某甲評〕曲折。而王殊無厲容，謂席曰：「汝志誠孝。但汝父冤，我已爲若雪之矣。〔但評〕何嘗不知，無如權不在彼。今已往生富貴家，何用汝鳴呼爲。今送汝歸，予以千金之産、期頤之壽，於願足乎？」乃註籍中，篏以巨印[28]，使親視之。席謝而下。鬼與俱出，至途，驅而駡曰：「姦猾賊！頻頻翻覆，使人奔波欲死。再犯，當捉入大磨中，細細研之！」席張目叱曰：「鬼子胡爲者！〔手稿本某甲評〕如聞其聲。我性耐刀鋸，不耐撻楚[29]。請反見王，王如令我自歸，亦復何勞相送。」乃返奔。二鬼懼，温語勸回。席故蹇緩，行數步，輒憩路側。鬼含怒不敢復言。〔手稿本某甲評〕讀前文幾令人憤懣欲死，至此稍覺一快。約半日，至一村，一門半闢[30]，鬼引與共坐，席便據門閾。二鬼乘其不備，推入門中。驚定自視，身已生爲嬰兒，憤啼不乳，三日遂殤[31]。〔手稿本某甲評〕孝義之氣，衹是歷劫不磨。〔何評〕冥府無如之何。魂摇摇不忘灌口，約奔數十里，忽見羽葆來，幡戟横路。越道避之，因犯鹵簿，爲前馬所執，縶送車前。仰見車中一少年，丰儀瑰瑋[32]，問席：「何人？」席冤憤正無所出，且意是必巨官，或當能作威福，因緬訴毒痛[33]。車中人命釋其縛，使隨車行。俄至一處，官府十餘員，迎謁道左，車中人各有問訊。已而指席謂一官曰[34]：〔馮評〕偏用兩層寫。「此下方人，正欲往訴，宜即爲之剖决。」席詢之從者，始知車中即上帝殿下九王，所囑即二郎也。〔手稿本某甲評〕點次變化。席視二郎，修軀多髯，不類世間所傳。九王既去，席從二郎至一官廨，則其父與羊姓並衙隸俱在。少頃，檻車中有囚人出，則冥王及郡司、城隍也。當堂對勘，席所言皆不妄。〔馮評〕筆何等捷便，此處不多着語便收。三官戰慄，狀若伏鼠。〔但評〕一羊三鼠，諸蠹均已伏辜，席之氣到此方平。〔手稿本某甲評〕通篇文字，至此一束，下乃一一分應。二郎援筆立判；頃之[35]，傳下判語，令案中人共視之。判云：「勘得冥王者：〔手稿本某甲評〕先收冥王。職膺王爵，身受帝恩。自應貞潔以率臣僚[36]，不當貪墨[37]以速官謗[38]。而乃繁纓棨戟[39]，徒誇品秩之尊；羊很狼貪[40]，竟玷人臣之節。斧敲斵，斵入木，婦子之皮骨皆空；鯨吞魚，魚食蝦[41]，螻蟻之微生可憫。當掬西江之水，爲爾湔腸[42][43]；即燒東壁之床[44]，請君入甕[45]。〔馮評〕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刀鋸尚在，解之爲貴。城隍、郡司：〔手稿本某甲評〕次收城隍、郡司。爲小民父母之官，司上帝牛羊之牧。雖則職居下列，而盡瘁者不辭折腰；即或勢逼大僚，而有志者亦應强項。乃上下其鷹鷙之手，既罔念夫民貧；且飛揚其狙獪之奸，更不嫌乎鬼瘦。惟受贜而枉法，真人面而獸心[46][47]！是宜剔髓伐毛[48]，暫罰冥死；所當脱皮换革，仍令胎生。隸役者：〔手稿本某甲評〕次收隸役。既在鬼曹，便非人類。衹宜公門修行，庶落蓐之身；何得苦海生波，益造彌天之孽？飛揚跋扈[49]，狗臉生六月之霜[50]；隳突叫號，虎威斷九衢[51]之路。肆淫威於冥界，咸知獄吏爲尊；助酷虐於昏官，共以屠伯[52]是懼。當於法場之内[53]，剁其四肢；更向湯鑊之中，撈其筋骨。〔馮評〕「剁」、「撈」二字改用。羊某：〔手稿本某甲評〕次收羊某。富而不仁，狡而多詐。金光蓋地[54]，因使閻摩殿上，盡是陰霾；銅臭[55]熏天，遂教枉死城中，全無日月。〔馮評〕如王實甫、湯若士「黄絹幼婦」之詞。餘腥猶能役鬼，大力直可通神[56]。宜籍羊氏之家，以賞席生之孝。即押赴東岳施行。」又謂席廉：〔手稿本某甲評〕末收席生。「念汝子孝義，〔手稿本某甲評〕「孝義」二字亦通篇之骨，即以此作結。汝性良懦，可再賜陽壽三紀。」因使兩人送之歸里[57]。席乃抄其判詞，途中父子共讀之。既至家，席先蘇，令家人啟棺[58]，視父，僵尸猶冰；俟之終日，漸温而活；及索抄詞，則已無矣。自此，家日益豐，三年間良沃遍野[59]；而羊氏子孫微矣，樓閣田産，盡爲席有。里人或有買其田者，夜夢神人叱之曰[60]：「此席家物，汝烏得有之！」初未深信，既而種作，則終年升斗無所獲，於是復鬻歸席[61]。席父九十餘歲而卒。

異史氏曰：「人人言净土[62]，而不知生死隔世，意念都迷，且不知其所以來，又烏知其所以去；而况死而又死，生而復生者乎？忠孝志定，萬劫不移，異哉席生，何其偉也！」〔馮評〕《楞嚴經》云：「天地壞而這個不壞。」夫天地壞矣，安有這個。這個不壞，此天地之所以不壞也。在佛氏所謂這個，原别有説，予謂這個者何，忠孝而已。夫忠孝不壞，天地所以不壞也。

〔手稿本某甲評〕寫賄賂之焰，毒龍猛虎；寫孝義之苦，烈日嚴霜。○通篇以「孝義賄囑」四字作骨：惟賄囑，故能動隸役，動城隍，動冥王，雖□□□之孝義，亦勢幾不敵；惟孝義，故雖屈於城隍，扑於郡司，笞炙鋸解於冥王，百折不磨，而卒鳴其冤。此四字是通篇着眼處[63]。

〔但評〕赴地下而訴，至冥王力已竭矣，冤可伸矣。乃關説不通，而私函密進，錢神當道，木偶登堂，甚且卧以焦肉之床，辟以解身之鋸。壯哉此漢！毒矣斯刑！幸而鋸未損心，絲能續命；大冤未雪，萬死難辭。註富貴期頤之籍，烏足以移其心！訴聰明正直之神，乃可以斷斯獄。獨怪儼然王爵者，爲彼私函，枉兹律法。移惡人之獄，加孝子之身。送之歸而料其不歸，速之訟而禁其勿訟。餌之以足願之事，賺之以不備之生。酷而又貪，姦而且詐，較之城隍、郡司，罪又甚焉。卒之檻車囚至，伏鼠現形，地下之鬼何辜，而乃王及此輩哉！

〔何評〕人言冥府無私者妄也。冥府無私，寧尚有埋憂地下者哉！千金期頤，皆可以爲賄祝之具，以是知陽世顛倒，皆冥府之憒憒有以致之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富室羊姓」：鑄本作「羊富室」。

[2] 「地下代伸冤氣耳」：鑄本作「冥代伸冤氣矣」。

[3] 「舍矣」：鑄本作「舍」。

[4] 「少選」：二十四卷本作「少旋」。

[5] 此上二十二字：鑄本「涕流」作「流涕」，「便謂」作「曰」，青本、黄本「受賕」作「受賄」，「摧殘」作「摧」；二十四卷本無「甚矣」二字。

[6] 此上十三字：鑄本作「寫狀，趁城隍早衙，喊冤投之」。

[7] 鑄本無「所復」二字。

[8] 鑄本「告之」作「告諸」，「遲之」作「遲至」；「覆案」作「赴案」。二十四卷本「城隍」作「城」。

[9] 「歸家」：青本、黄本作「家門」。

[10] 「腹心」：青本、黄本作「心腹」。

[11] 「求和」：青本、黄本作「求合」。

[12] 此上十四字：鑄本作「恐殆矣。席猶未信」。「恐事」：異史本作「恐」。

[13] 「有怒色」：異史本、鑄本作「怒色」。

[14] 鑄本「錢耶」作「錢也」；青本、黄本無「兩鬼」二字，二十四卷本「捽」作「摔」。

[15] 揉：〖何註〗揉，以手挺之也。△按：挺應作挻。

[16] 「大冤」：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大怨」。

[17] 「又問」：鑄本作「王曰」。

[18] 「其下」：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作「其上」。

[19] 「答云」：鑄本、異史本作「答曰」。

[20] 鑄本、異史本「可禁」作「可忍」，「亦忍」作「亦禁」。「忍而不號」：但本、圖本作「忍受不復言」。

[21] 「推令復合」：黄本作「復推合」，青本作「推復合」。

[22] 青本、黄本無「一條」二字。

[23] 「暗昧」：鑄本、異史本作「昧暗」。

[24] 灌口二郎：〖吕註〗《寰宇記》：「灌口鎮在導江縣西六十里。」○二郎，見《西遊記》。○按：俗以演義之謬，謂二郎爲楊戩，稱楊二郎，非也。道書稱二郎爲清源真君。《朱子語録》云：「蜀中灌口二郎，當時是李冰，因開離堆有功立廟。今來現許多靈怪，乃是他第二兒子。」據此，則二郎爲秦將李冰之子。冰命子二郎鑿離堆山，開渠引水，灌成都十一州縣之田，有功於民，蜀人祠之。本朝雍正五年，詔封李冰爲敷澤興濟通佑王，二郎爲承績廣惠顯英王。

[25] 聰明正直：〖吕註〗《左傳·莊三十二年》：「神聰明正直而壹者也。」

[26] 「兩隸」：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二隸」。

[27] 「竊意」：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竊疑」。

[28] 「於願足」：二十四卷本作「汝願足」。手稿本「足」字殘缺，今據諸參校本補。「篏」：鑄本作「厢」。

[29] 上九字：二十四卷本作「我性禁刀鋸，不禁撻楚耶」。

[30] 「半闢」：鑄本作「半開」。

[31] 「遂殤」：黄本作「而殤」。「席冤」：黄本作「席含」。

[32] 瑰瑋：〖何註〗與人才傀偉之傀偉同。《鷦鷯賦》：「體大妨物，形瓌足瑰。」

[33] 「毒痛」：二十四卷本作「毒苦」。

[34] 「謂一」：二十四卷本作「目一」。

[35] 「頃之」：鑄本、異史本作「頃刻」。

[36] 「臣僚」：二十四卷本作「羣僚」。

[37] 貪墨：〖何註〗見《陳錫九》「以墨敗」註。

[38] 以速官謗：〖吕註〗《左傳·莊二十二年》「敢辱高位，以速官謗。」〖何註〗《左傳》註：「謗，人毁其行政之非也。」

[39] 繁纓棨戟：〖吕註〗《左傳·成二年》：「仲叔于奚請曲縣繁纓以朝。」註：「曲縣，軒縣。繁纓，馬飾：皆諸侯之制。」○《前漢書·匈奴傳》：「有衣之戟曰棨。」崔豹《古今註》：「棨戟，殳之遺象也，以木爲之；後世以赤油韜之，王公以下通用以前驅。」〖何註〗儀仗也，皆諸侯之制。

[40] 羊很狼貪：〖吕註〗《史記·項羽本紀》：「宋義因下令軍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斬之。』」韓愈《鄆州谿堂詩》：「羊很狼貪，以口覆城。」〖何註〗狼性本貪，故《星經》有貪狼星。

[41] 鯨吞魚，魚食蝦：〖吕註〗《左傳·宣十二年》：「取其鯨鯢而封之。」註：「鯨鯢，大魚名，以喻不義之人吞食小國。」韓愈詩：「海鯨吞明月。」《漢書·何顯傳》：「趙季、李款以氣力漁食閭里。」註：「謂侵奪取之若漁獵。」〖何註〗魚食，漁獵其食也。

[42] 掬西江之水湔腸：〖吕註〗《五代史》：「後周王仁裕，夢人剖其腸胃，以西江水滌之。」〖何註〗掬水，掬音匊，以手捧水也。湔腸，湔，洗也。西江水，借用《莊子》。

[43] 此上十九字：青本作「斧敲斤斵，婦子之皮骨皆空，魚食鯨吞」，黄本「鯨吞魚，魚食蝦」作「鯨吞魚食」，餘文同青本。「湔」：二十四卷本作「煎」。

[44] 燒東壁之床：〖何註〗東床，借用王羲之坦腹事。△按：此言大謬。「東床」指上文「東墀有鐵床，熾火其下，床面通赤。」中「鐵床」。

[45] 請君入甕：〖吕註〗《資治通鑒·唐紀》：「初，金吾大將軍丘神勣以罪誅。或告右丞周興與神勣通謀，太后命來俊臣鞫之。俊臣與興方推事對食，謂興曰：『囚多不承，當爲何法？』興曰：『此甚易耳：取大甕，以炭四周炙之，令囚入中，何事不承？』俊臣乃索大甕，火圍如興法，因起謂興曰：『有内狀推兄，請兄入此甕。』興惶恐，叩頭服罪。」

[46] 人面獸心：〖吕註〗孔嚴《與殷浩書》：「皆人面獸心，貪而無親，難以感義。」又，崔鴻《後趙録》：「冉閔謂慕容儁曰：『爾曹人面獸心。』」

[47] 「獸心」：黄本作「獸身」。

[48] 剔髓伐毛：〖吕註〗《洞冥記》：「吾三千歲一反骨洗髓，三千歲一剥骨伐毛，自吾生已三洗髓五伐毛矣。」

[49] 飛揚跋扈：〖吕註〗《後漢書·梁冀傳》：「質帝目冀曰：『此跋扈將軍也。』」註：「跋扈，猶强梁也。」○按《爾雅》：「山卑而大，跋扈者不由蹊隧而行。」言强梁之人，行不由正路；山卑而大，且欲跋而逾之，故曰跋扈。

[50] 六月之霜：〖吕註〗張説《獄箴》：「匹夫結憤，六月飛霜。」〖何註〗鄒衍仰天而哭，六月霜降。

[51] 九衢：〖吕註〗《楚辭·天問》：「靡蓱九衢，枲華安居。」〖何註〗衢音瞿，道路也。《爾雅》：「四達謂之衢。」白樂天詩：「歸騎紛紛滿九衢。」

[52] 屠伯：〖吕註〗《漢書·嚴延年傳》：「所欲誅殺，奏成於手中，冬月傳屬縣囚會論府上，流血數里，河南號曰屠伯。」

[53] 「當於」：異史本作「當以」。「法場之内」：手稿本原作「刑戮之場」，塗改。

[54] 金光蓋地：〖何註〗出梵書，此借喻錢神之道術也。

[55] 銅臭：〖吕註〗《東漢紀》：「崔烈入錢五百萬，得爲司徒。問其子曰：『外議何如？』鈞曰：『微嫌銅臭。』」

[56] 大力直可通神：〖吕註〗《幽閑鼓吹》：「唐張延賞將判度支，知大獄頗有冤屈，每甚扼腕。及判，便召獄吏嚴械之。明日視事，案上有一帖子曰：『錢三萬貫，乞勿問此獄。』公大怒，更捉之。明日，復見一帖子，曰：『錢五萬貫。』公益怒，令兩日須畢。明日，案上復見一帖子，曰：『錢十萬貫。』公遂止，不問。子弟乘間偵之。公曰：『錢至十萬貫，可通神矣，無不可回之事，吾恐禍及，不得不止也。』」

[57] 「因使」：鑄本作「使」。

[58] 「既至」：鑄本作「至」。青本、黄本「至家」作「至」，「令家」作「令其家」。

[59] 鑄本「及索」作「又索」，「日益」作「道日」，「三年間」作「三年」。

[60] 鑄本「里人或有」作「即有」，「有買」作「有置」，「夜夢」作「必夢」。二十四卷本「羊氏」，作「羊氏之」，「買其田」作「治其産」。異史本「買」作「置」。

[61] 「歸席」：鑄本作「于席」。

[62] 净土：〖何註〗《法苑珠林》：「西域常清静自然，無一切雜穢，故名净土。」

[63] 在手稿本中，此評置《喬女》篇評語之後。

素秋

俞慎字謹庵[1]，順天舊家子。赴試入都，舍於郊郭，時見對户一少年，美如冠玉；心好之，漸近與語，風雅尤絶，大悦，捉臂邀至寓，便相款宴。審其姓氏，自言：「金陵人，姓俞，名士忱[2]，字恂九。」公子聞與同姓，又益親洽，因訂爲昆仲；少年遂以名减字爲忱。明日過其家，書舍光潔，然門庭踧落[3]，更無厮僕。引公子入内，呼妹出拜，年十三四已來[4]，肌膚瑩澈，粉玉無其白也。少頃托茗獻客，似家中亦無婢媪。公子異之，數語遂出。由是友愛如胞，恂九無日不來寓所[5]，或留共宿，則以弱妹無伴爲辭。公子曰：「吾弟流寓千里，曾無應門之僮[6]，兄妹纖弱，何以爲生矣[7]？計不如從我去，有斗舍可共棲止，如何？」恂九喜，約以闈後[8]。試畢，恂九邀公子去，曰：「中秋月明如晝，妹子素秋，具有蔬酒，勿違其意。」竟挽入内。素秋出，略道温凉，便入複室，下簾治具。〔何評〕此何物？少間，自出行炙。公子起曰：「妹子犇波，情何以忍！」素秋笑入。頃之搴簾出，則一青衣婢捧壺；又一媪托柈進烹魚。公子訝曰：「此輩何來？不早從事，而煩妹子？」恂九微哂曰：「素秋又弄怪矣[9]。」〔何評〕先伏。但聞簾内吃吃作笑聲，公子不解其故。既而筵終，婢媪徹器，公子適嗽，誤墮婢衣；婢隨唾而倒[10]，碎碗流炙。視婢則帛剪小人，僅四寸許。恂九大笑。素秋笑出，拾之而去。俄而婢復出，奔走如故。公子大異之。恂九曰：「此不過妹子幼時，卜紫姑之小技耳。」公子因問：「弟妹都已長成，何未昏因？」答云：「先人即世，去留尚無定所，故此遲遲。」遂與商定行期，鬻宅，攜妹與公子俱西。既歸，除舍舍之，又遣一婢爲之服役。公子妻，韓侍郎之猶女也，尤憐愛素秋，飲食共之。公子與恂九亦然。而恂九又最慧，目下十行，試作一藝，老宿不能及之。〔馮評〕伏下。公子勸赴童子試[11]。恂九曰：「姑爲此業者，聊與君分苦耳。自審福薄，不堪仕進；且一入此途，遂不能不戚戚於得失，故不爲也。」〔但評〕一入仕進之途，則終身不能跳出「得失」二字圈外，真是可憐，真是可笑。〔馮評〕伏下。居三年，公子又下第[12]。恂九大爲扼腕，奮然曰：「榜上一名，何遂艱難若此！我初不欲爲成敗所惑，故寧寂寂耳；今見大哥不能自發舒，不覺中熱，十九歲老童，當效駒馳也[13]。」〔馮評〕自負太過，遂有下文。公子喜，試期送入場，邑、郡、道皆第一，益與公子下帷攻苦。逾年科試，並爲郡、邑冠軍。恂九名大譟，遠近争婚之，恂九悉却去；公子力勸之，乃以場後爲解。無何試畢，傾慕者争録其文，相與傳頌[14]；恂九亦自覺第二人不屑居也。榜既放，兄弟皆黜。時方對酌[15]，公子尚强作噱；恂九失色，酒琖傾墮，身仆案下。扶置榻上，病已困殆。〔但評〕初念不堅，遂覺中熱，乃至一蹶即死，蠹魚更不耐事。急呼妹至，張目謂公子曰：「吾兩人情雖如胞，實非同族。弟自分已登鬼籙[16]。銜恩無可相報，素秋已長成，既蒙嫂氏撫愛[17]，媵之可也。」公子作色曰：「是真吾弟之亂命矣[18]！其將謂我人頭畜鳴者耶！」恂九泣下。公子即以重金爲購良材。恂九命舁至[19]，力疾而入。囑妹曰：「我没後，急闔棺[20]，無令一人開視。」公子尚欲有言，而目已瞑矣。公子哀傷，如喪手足，然竊疑其囑異，俟素秋他出，啟而視之，則棺中袍服如蜕[21]；揭之，有蠹魚徑尺，僵卧其中。駭異間，素秋促入，慘然曰：「兄弟何所隔閡[22]？所以然者，非避兄也；但恐傳布飛揚，妾亦不能久居耳。」公子曰：「禮緣情制；情之所在，異族何殊焉？妹寧不知我心乎？即中饋當無漏言[23]，請勿慮。」遂速卜吉期，厚葬之。初，公子欲以素秋論婚於世家，恂九不欲。既没，公子以商素秋，素秋不應。公子曰：「妹年已二十矣[24]，長而不嫁，人其謂我何？」對曰：「若然，但惟兄命。然自顧無福相，不願入侯門，〔但評〕侯門爲蠹所不願入，吾爲侯門羞，吾更爲侯門危。寒士而可。」〔何評〕的論。公子曰：「諾。」不數日，冰媒相屬，卒無所可[25]。先是，公子之妻弟韓荃來吊，〔馮評〕前「韓侍郎」三字亦不是閑空字眼。得窺素秋，心愛悦之，欲購作小妻。謀之姊，姊急戒勿言，恐公子知。韓去，終不能釋[26]，托媒風示公子，許爲買鄉場關節。公子聞之大怒，詬駡，將致意者批逐[27]出門，自此交往遂絶。適有故尚書之孫某甲，將娶而婦忽卒[28]，亦遣冰來。其甲第雲連[29]，公子之所素識；然欲一見其人，因與媒約，使甲躬謁[30]。及期垂簾於内，令素秋自相之。甲至，裘馬騶從，炫耀閭里。又視其人，秀雅如處女。公子大悦，見者咸贊美之[31]，而素秋殊不樂。〔但評〕以甲第、裘馬、容貌三者取人，鮮不失矣，自應爲蠹魚所不樂。公子不聽，竟許之。盛備奩裝，計費不貲，素秋固止之，但討一老大婢，供給使而已。〔馮評〕此婢後有用之。公子亦不之聽[32]，卒厚贈焉。既嫁，琴瑟甚敦。然兄嫂常繫念之，每月輒一歸寧[33]。來時奩中珠綉，必攜數事，付嫂收貯。嫂未知其意，亦姑從之。甲少孤，止有寡母，溺愛過於尋常[34]，日近匪人，漸誘淫賭，家傳書畫鼎彝，皆以鬻償戲債。〔但評〕書畫鼎彝已盡鬻之，蠹魚何所容身乎？○甲第墟矣，裘馬敝矣，容貌枯矣，昔年之不樂，知有今日矣。而韓荃與有瓜葛，〔馮評〕帶串。因招飲而竊探之[35]，願以兩妾及五百金易素秋。甲初不肯，韓固求之，甲意似摇，然恐公子不甘。韓曰：「我與彼至戚[36]，此又非其支系，若事已成，則彼亦無如何[37]，萬一有他，我身任之。有家君在，何畏一俞謹庵哉！」遂盛妝兩姬出行酒，且曰：「果如所約，此即君家人矣。」甲惑之[38]，約期而去。至日，慮韓詐諼[39]，夜候於途，果有輿來，啟簾照驗不虚[40]，乃導去，姑置齋中。韓僕以五百金交兑俱明。甲奔入，偽告素秋，言公子暴病相呼。素秋未遑理妝，草草遂出[41]。〔但評〕未遑理妝，草草遂去，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輿既發，夜迷不知何所，逴行良遠，殊不可到；忽有二巨燭來，衆竊喜其可以問途。無何至前[42]，則巨蟒兩目如燈。衆大駭，人馬俱竄，委輿路側；將曙復集，則空輿存焉，意必葬於蛇腹，歸告主人，垂首喪氣而已。數日後公子遣人詣妹，始知爲惡人賺去，初不疑其婿之偽也；取婢歸，細詰情跡，微窺其變，忿甚，遍愬郡邑。某甲懼[43]，求救於韓。韓以金妾兩亡，正復懊喪，斥絶不爲力。甲呆憨無所復計，各處勾牒至，但以賂囑免行。月餘，金珠服飾，典貨一空。公子於憲府究理甚急，邑官皆奉嚴令，甲知不可復匿始出[44]，至公堂，實情盡吐。蒙憲票拘韓對質，韓懼，以情告父。〔但評〕有令尊在，何畏一俞謹庵哉。父時休致[45]，怒其所爲不法，執付隸。既見諸官府，言及遇蟒之變，悉謂其詞枝[46]；家人搒掠殆遍，甲亦屢被敲楚[47]。幸母日鬻田産，上下營救，刑輕得不死，而韓僕已瘐斃矣[48]。韓久困囹圄，願助甲賂公子千金，哀求罷訟，公子不許；甲母又請益以二姬，但求姑存疑案，以待尋訪，妻又承叔母命，朝夕解免[49]，公子乃許之。甲家綦貧，貨宅辦金，〔但評〕五百金已歸烏有，並二姬而請益之，又貨宅辦金以爲賂，可謂倒賠錢矣。然較之韓荃，還算便宜，蓋换來金與二姬，衹三年同床笫之一婢子耳。而急切不能得售，因先送姬來，乞其延緩。逾數日，公子夜坐齋頭[50]，素秋偕一媪，驀然忽入。公子駭問：「妹固無恙耶？」笑曰：「蟒變乃妹之小術耳[51]。當夜竄入一秀才家，依於其母。彼自言識兄[52]，今在門外，請入之也。」公子倒屣而出，燭之非他，乃周生——宛平之名士也，素以聲氣相善[53]，把臂入齋，款洽臻至。傾談既久，始知顛末。初，素秋昧爽款生門，母納入，詰之，知爲公子妹，便將馳報[54]。素秋止之，因與母居。慧能解意，母悦之，以子無婦，竊屬意素秋；微言之，素秋以未奉兄命爲辭。生亦以公子交契，故不肯作無媒之合，但頻頻偵聽[55]。知訟事已有關説，素秋乃告母欲歸。母遣生率一媪送之，即囑媪媒焉。公子以素秋居生家久，竊有心而未言也[56]；及聞媪言，大喜，即與生面訂爲好。〔但評〕蠹魚配名士，其咬文嚼字，茹古涵今，可謂同聲同氣，同志同術，可以同憂同樂，同生同死；他時同隱海濱，同升仙界，豈侯門紈袴所可同日語乎。先是，素秋夜歸，將使公子得金而後宣之[57]；公子不可，曰：「向憤無所洩，故索金以敗之耳。今復見妹，萬金何能易哉！」即遣人告諸兩家，頓罷之；〔但評〕不俟得金而後宣，心中所存者真，目中所見者大。又念生家故不甚豐，道賒遠，親迎殊艱[58]，因移生母來，居以恂九舊第。生亦備幣帛鼓樂，昏嫁成禮。一日，嫂戲素秋：「今得新婿，曩年枕席之愛，猶憶之否？」素秋微笑，因顧婢曰[59]：「憶之否？」〔馮評〕前已有伏筆。嫂不解，研問之：蓋三年床笫，皆以婢代；每夕以筆畫其兩眉，驅之去，即對燭而坐，婿亦不之辨也[60]；〔但評〕有畫眉使代一節，方令閲者無留憾。益奇之，求其術，但笑不言。次年大比，生將與公子偕往，素秋以爲不必，公子强挽之而去。是科，公子薦於鄉；生落第歸，隱有退志，逾歲母卒[61]，遂不復言進取矣。〔但評〕幸哉周生，不入得失之途，當下已登仙境矣。一日，素秋告嫂曰：「向問我術，固未肯以此駭物聽也。今遠别，行有日矣[62]，請秘授之，亦可以避兵燹。」〔馮評〕生下。驚而問之，答云[63]：「三年後，此處當無人煙。妾荏弱不堪驚恐，將蹈海濱而隱。〔但評〕素秋其三食神仙字耶？顧其自謂無福相，與乃兄自審福薄之意同；特自知之而能自安之，不至如乃兄之癡惑而枉死耳。大哥富貴中人，不可以偕，故言别也。」乃以術悉授嫂；數日，又告公子[64]，留之不得，至於泣下，問：「往何所？」即亦不言[65]。鷄鳴早起，攜一白鬚奴，控雙衛而去。〔馮評〕素秋獨去耶？周生同去耶？不知者謂是漏筆，然控雙衛而去，已註明同去矣。公子陰使人委送之[66]，至膠萊之界，塵霧幛天，既晴已迷所往。三年後，闖寇犯順，村舍爲墟。韓夫人剪帛置門内[67]，寇至，見雲繞韋馱高丈餘，遂駭走，以是得無恙焉[68]。〔但評〕翦帛化韋馱，不惟映帶畫眉變蟒，直照應到帛剪小人止。後村中有賈客至海上，遇一叟甚似老奴，而髭髮盡黑，猝不敢認。叟停足而笑曰[69]：「我家公子尚健耶？借口寄語：秋姑亦甚安樂。」問其居何里，曰：「遠矣，遠矣[70]！」匆匆遂去。公子聞之，使人於所在遍訪之，竟無踪跡[71]。

異史氏曰：「管城子無食肉相[72]，其來舊矣。初念甚明，而乃持之不堅。寧知糊眼[73]主司，固衡命不衡文耶？一擊不中，冥然遂死[74]，蠹魚之癡，一何可憐！傷哉雄飛，不如雌伏。」

〔但評〕《十三經》垂教，身心性命之理耳。一部《廿三史》，法鑒攸分，子臣弟友之經，忠孝廉節之則，廣我聞見，正我修爲，求慊戒欺，學問之道，無愧我心而已矣。至諸子百家，以及《離騷》楚些，皆可以摛其芳藻，晤其情懷，即一歌一咏之間，罔非隨其興之所至，豈復有得失之念存於中哉？自古文變爲帖括，古詩變爲試帖，精於其藝者原足以窺其心術，見其根柢，知其經濟，得其才華，以此得人，史不勝書；奈俗學誤人，衹以此爲弋取功名之具，童子束髮受書，蒙師經師，皆以進取之方，口講指畫，傳授心法，而沾沾焉計其何以得、何以失，且計其何以必得而必無或失，於是執經請業者，衹知所學爲得失之一途；於立身行己之道，耳不曾聞，目不曾睹，而黄卷青燈，殘編斷簡，餖飣糟粕，神似蠹魚。卒之戚戚終身，名場老死，乃謂讀書誤我，文章無憑。豈知非書誤我，而我實自誤；文本有憑，而我自無憑乎！然此猶自得失言之也；若聖賢垂教之意，則孔、顔所樂，與孟氏所謂大行不加，窮居不損者，又何誤我，又何無憑哉！

〔何評〕蠹魚至死，何艱於一第？彼尚書之孫，侍郎之子，烏能結文字緣哉！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鑄本、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謹庵」：黄本作「謹安」。（下同）

[2] 此上二十三字：鑄本作「捉臂邀至寓所，相與款宴。問其姓氏，則金陵俞士忱也」，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至寓」作「至寓所」。「臂」：異史本作「背」。

[3] 「又益親洽」：異史本作「益加親洽」，二十四卷本作「益加親愛」，鑄本作「更加浹洽」。鑄本「因訂」作「訂」，「以名减」作「减名」。「踧落」：異史本作「蕭寂」，黄本作「聊落」，二十四卷本作「寂落」。

[4] 「十三四已來」：鑄本作「約十三四」。

[5] 此上二十九字：鑄本作「家中似無臧獲。公子異之，數語遂出。自後友愛如胞，恂九無日不來」；異史本「婢媪」作「婢嫗」，並二十四卷本無「寓所」二字。

[6] 應門之僮：〖吕註〗李密《陳情表》：「内無應門五尺之童。」

[7] 「流寓」：手稿本作「留寓」，今用諸參校本。鑄本「生矣」作「生」。「之僮」：青本作「之童」。

[8] 「闈後」：鑄本作「場後」，黄本作「闈終」。

[9]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微哂」作「微笑」，「素秋」作「妹子」。

[10] 「筵終」：黄本作「筵中」，「誤墮」：鑄本作「誤咳」。

[11] 「童子試」：鑄本作「童試」。

[12] 「下第」：青本、黄本作「不第」。

[13] 此上三十七字：鑄本「所惑」作「所感」，「自發」作「發」；青本、黄本「駒馳」作「驅馳」。

[14] 「相與傳頌」：鑄本作「互相傳頌」；「頌」，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誦」。

[15] 此上十一字：鑄本作「及榜發，兄弟皆黜。時方對飲」，二十四卷本「對酌」作「對飲」。

[16] 登鬼籙：〖何註〗名登鬼籍也。

[17] 鑄本「雖如」作「雖」，「嫂氏」作「嫂」。青本、黄本無「銜恩無可相報」六字。

[18] 「命矣」：青本、黄本作「命耳」，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命也」。

[19] 「舁至」：手稿本原作「舁入至」，塗改。

[20] 青本、黄本「没」作「殁」，「急闔」作「當闔」。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急闔」作「即闔」。

[21] 「俟」：青本、黄本作「使」。「棺中」：同文書局圖本作「冠巾」。「蜕」：二十四卷本作「脱」。

[22] 「駭異」：青本、黄本作「駭疑」。「閡」：黄本作「関」。

[23] 「中饋」：二十四卷本作「閨中」。「無」：青本作「不」。

[24] 鑄本「以商」作「商于」，「妹年已二十矣」作「妹子年已二十」。

[25] 「卒無」：青本作「率無」。

[26] 「去終不能」：鑄本作「心不」。

[27] 批逐：〖何註〗批責而逐之也。

[28] 「出門」：青本、黄本作「出」。鑄本「適有」作「又有」，「忽卒」作「卒」，並異史本「之孫」作「孫」。

[29] 甲第雲連：〖何註〗唐章孝標下第，爲《歸燕詩》獻庾承宣侍郎：「積纍危巢泥近落，今年故向社前歸。連雲大厦無棲處，更傍誰家門户飛？」

[30] 此上二十五字：鑄本作「其甲第人所素識，公子欲一見其人，因使媒約，甲躬謁」；二十四卷本「素識」作「素知」。「其家」：青本作「某家」，「所素」：青本、黄本作「素」。

[31] 此上十九字：鑄本作「人又秀雅如處子。公子大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處女」作「處子」。

[32] 此上三十七字：鑄本作「公子竟許之，盛備裝奩。素秋固止之，公子亦不聽」。

[33] 此上十三字：鑄本作「然兄嫂繫念，月輒歸寧」。

[34] 此上二十二字：鑄本作「不解其意，亦姑聽之。甲少孤，寡母溺愛太過」。

[35] 此上三十字：鑄本「漸誘淫」作「引誘嫖」，「而韓」作「韓」，「因招」作「日招甲」，並各參校本「還」作「償」。

[36] 鑄本「似」作「摇動」，並二十四卷本、異史本「然恐」作「恐」，「我與彼」作「彼與我」。

[37] 上六字：鑄本作「彼亦無如我何」。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如」下有「我」。

[38] 「惑之」：鑄本作「感之」。

[39] 「慮韓」：青本作「甲慮韓」。「詐諼」：黄本作「詐誑」。

[40] 「照驗」：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驗照」。「導去」：二十四卷本作「導二姬去」。

[41] 鑄本「俱明」作「明白」，「偽告素秋言」作「誑素秋曰」。青本、黄本「遂出」作「遂去」。

[42] 「何所」：異史本作「何處」。鑄本「途」作「路」，「無何」作「及」。

[43] 鑄本「忿甚」作「忿極」，「郡邑」作「都邑」，並異史本「取婢」作「陪娶婢」。「某甲」：二十四卷本作「甲」。

[44] 鑄本「但以」作「俱以」，「不可」作「不能」。

[45] 鑄本「蒙憲」作「憲」，「休致」作「已休職」。異史本「休致」作「休職」。

[46] 鑄本「既見諸」：作「及見」，「詞枝」作「詞枝梧」。

[47] 敲楚：〖何註〗敲，擊也。楚，痛楚也。

[48] 「已瘐」：鑄本、黄本作「已瘦」。

[49] 「夕解」：青本、黄本作「夕祈解」。

[50] 「齋頭」：鑄本作「齋中」。

[51] 「笑曰」：青本、黄本作「答曰」。「小術」：異史本作「小數」。

[52] 「自言」：鑄本作「亦」。

[53] 此上二十九字：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之也」作「之」，鑄本作「公子倒屣出迎，則宛平名士周生也。素相善」。

[54] 「生門」：二十四卷本作「周門」。鑄本「便將」作「便欲」。

[55] 「慧能解意，母悦之」：鑄本作「甚得母歡」。「偵聽」：二十四卷本作「使人偵聽」。

[56] 此上二十一字：鑄本作「即囑媪爲媒。公子以素秋居生家久，亦有此心」。

[57] 鑄本「爲好」作「姻好」，「將使」作「欲使」。

[58] 此上十八字：鑄本作「罷之。又念生家不豐，道又遠，親迎殊難」；青本、黄本「生家」作「生」。

[59] 鑄本「曩年」作「從前」，「微笑因」作「笑」。異史本「因顧」作「顧」。

[60] 鑄本「而坐」作「坐」。青本、黄本「之辨」作「之解」。

[61] 此上三十字，鑄本「以爲」作「曰」，「挽之」作「挽」，「薦於鄉」作「中式」，無「隱有退志」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歲」作「年」。

[62] 此上二十五字：鑄本「告嫂」作「謂嫂」，「向問」作「向求」，「遠」作「將」，無「行有日矣」四字。

[63] 上六字：鑄本作「嫂驚問故，答曰」。

[64] 「告公子」：鑄本作「告别公子」。

[65] 此上十二字：鑄本作「至泣下。問何往，又不言」。

[66] 「委送」：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尾送」。

[67] 「門内」：異史本作「門外」。

[68] 「門内」：異史本作「門外」

[69] 此上六字：鑄本作「以是得保無恙」。

[70] 鑄本「甚似」作「似」，「不敢」作「不能」，「而笑」作「笑」。「敢認叟」三字，手稿本殘缺，今據諸參校本補。

[71] 「曰遠矣，遠矣」：手稿本殘缺，今據諸參校本補。二十四卷本「跡」下有「馬」字。

[72] 管城子無食肉相：〖吕註〗韓愈《毛穎傳》：「秦始皇使蒙恬賜之湯沐，而封諸管城，號管城子。」黄庭堅詩：「管城子無食肉相，孔方兄有絶交書。」〖何註〗《左傳·莊十年》：「肉食者鄙，指在位者言也。」山谷曰：「管城子無食肉相。」蓋真讀書人强半貧窮也。

[73] 糊眼：〖吕註〗歐陽修詩：「清夜夢中糊眼處，朱衣暗裏點頭時。」

[74] 「舊矣，初念甚明」六字：手稿本殘缺，今據諸參校本補。「寧知」：二十四卷本作「寧如」。「固衡」：青本、黄本作「衡」。「冥然」：青本作「乃然」，但本、圖本作「奮然」。

賈奉雉

賈奉雉，平凉人，才名冠一時[1]，而試輒不售。一日，途中遇一秀才，自言郎姓，風格灑然[2][3]，談言微中[4]，因邀俱歸。出課藝就正，郎讀罷不甚稱許[5]，曰：「足下文，小試取第一則有餘，闈場取榜尾則不足[6]。」〔馮評〕小試尚情切，闈場講局面，其實臃腫爛惡不堪入目者亦有之。賈曰：「奈何？」郎曰：「天下事，仰而跂之則難，俯而就之甚易，〔但評〕與爲其易，寧爲其難。○仰而跂，俯而就，爲文之道與處世通。然亦須看其俯就之有害於義與否，害於義，則不可俯就矣。仰跂之而不得，猶不至見棄於君子也。此何須鄙人言哉！」遂指一二人、一二篇以爲標準，大率賈所鄙棄而不屑道者。聞之[7]，笑曰：「學者立言，貴乎不朽[8]，〔但評〕太上立德，其次立言，率爾操觚，談何容易。即味列八珍，當使天下不以爲泰耳。如此獵取功名，雖登臺閣，猶爲賤也。」〔但評〕人之貴賤，視乎其文。文者，心之聲，品之所從分也。臺閣猶賤，味乎其言。郎曰：「不然。文章雖美，賤則弗傳[9]。〔馮評〕二語亦確。君欲抱卷以終也則已，不然，簾内諸官，皆以此等物事進身，恐不能因閲君文，另换一副眼睛肺腸也。」〔但評〕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鑒。○簾内諸公真有另具一副眼睛肺腸者，欲换之而無可换矣。〔馮評〕諷世深矣。賈終嘿然。郎起而笑曰[10]：「少年盛氣哉！」〔但評〕盛氣平則不食人間煙火矣，豈但功名。○賈雖少年盛氣，其所言自是正大。遂别而去。是秋入闈復落，鬱邑不得志[11]，頗思郎言，遂取前所指示者强讀之；未至終篇，昏昏欲睡，心惶惑無以自主。又三年，闈場將近，郎忽至，相見甚歡。因出所擬七題，使賈作之。越日，索文而閲，不以爲可，又令復作[12]，作已又訾之。賈戲於落卷中，集其冗[13]泛濫，不可告人之句，連綴成文。〔手稿本某甲評〕「連綴」二字，竟是確評。〔但評〕冗泛濫，不能對己，何可告人？此而曰連綴成文，亦連綴者之自謂爲文耳。○「冗泛濫」之句，連綴成篇，遂可以束閣羣書，可以奪魁多士。此等闈墨一出，無怪俯就者奉爲靈符，深入肌理，以此等物事進身而成爲淵源授受也。俟其來而示之[14]，郎喜曰：「得之矣！」因使熟記[15]，堅囑勿忘。〔何評〕長卿謾詰。賈笑曰：「實相告：此言不由中[16]，轉瞬即去，便受榎楚，不能復憶之也。」郎坐案頭，强令自誦一過[17]；因使袒背，以筆寫符而去，曰：「衹此已足，可以束閣羣書[18]矣。」〔但評〕羣書未入閲者之目，自當束閣之。驗其符，濯之不下，深入肌理。至場中[19]，七題無一遺者。回思諸作，茫不記憶，惟戲綴之文，歷歷在心。然把筆終以爲羞；欲少竄易，而顛倒苦思，竟不能復更一字。〔但評〕今之以剽竊連綴成篇而得售者，想亦背上有符，不能復更一字。日已西墜，直録而出[20]。郎候之已久，問：「何暮也？」賈以實告，即求拭符；視之，已漫滅矣。〔何評〕此中有符契。再憶場中文，遂如隔世[21]。大奇之，因問：「何不自謀？」笑曰：「某惟不作此等想，〔但評〕不作此想，除却多少孽障，省却多少愧汗。故能不讀此等文也。」遂約明日過諸其寓，賈諾之。郎既去，賈取文稿自閲之，大非本懷，怏怏不自得[22]，不復訪郎，嗒喪而歸。未幾榜發，竟中經魁。〔馮評〕若今之以爛調幸獲者，居之不疑，方且出大言以欺人，誰則笑之？又閲舊稿，一讀一汗。〔但評〕可謂一字一珠。○每見榜上有名，竟謂文章有價，賞鑒有真，儼然道在是矣，而不知狗矢之臭者，衹便宜少出多少愧汗。讀竟，重衣盡濕，自言曰：「此文一出，何以見天下士矣！」方慚怍間[23]，郎忽至，曰：「求中，既中矣，何其悶也？」曰：「僕適自念，以金盆玉碗貯狗矢[24]，真無顔出見同人。行將遯跡山丘，與世長絶矣。’〔但評〕欲顧顔面，除非遯跡山林，與世長絶。郎曰：‘此亦大高，但恐不能耳。果能之[25]，僕引見一人，長生可得，並千載之名，亦不足戀，况儻來之富貴乎！’〔但評〕儻来富貴，原無足縈心；若千載之名，非忠孝節義不足以當之，果能致此，則千古不朽矣，長生又奚足比哉！賈悦，留與共宿，曰：「容某思之。」天明，謂郎曰：「予志决矣！」〔但評〕初志何嘗不决。不告妻子，飄然遂去。〔馮評〕三句簡捷之甚。漸入深山，〔馮評〕張乖崖尚不能分華山半座，賈能之乎？至一洞府，其中别有天地。有叟坐堂上[26]，郎使參之，呼以師。叟曰：「來何早也？」〔但評〕尊孽尚未造完，故謂來早。郎白[27]：「此人道念已堅，望加收齒。」叟曰：「汝既來，須將此身並置度外始得。」〔但評〕置身度外，可以爲聖賢，可以作仙佛。〔馮評〕一語扼要。賈唯唯聽命。郎送至一院，安其寢處，又投以餌始去。房亦精潔，但户無扉，窗無欞，〔馮評〕靈府洞開，何處亦用窗欞。内惟一几一榻。賈解屨登榻，月明穿射矣[28]。覺微飢，取餌啖之，甘而易飽；竊意郎當復來，坐久寂然，杳無聲響[29]，但覺清香滿室，臟腑空明，脈絡皆可指數。〔馮評〕景色絶佳。忽聞有聲甚厲，似猫抓癢，〔馮評〕寂寞道心生。自牖睨之[30]，則虎蹲簷下；乍見甚驚，因憶師言，即復收神凝坐。虎似知其有人[31]，尋入近榻，氣咻咻，遍嗅足股。〔馮評〕静極生怖境。少頃[32]，聞庭中嗥動，如鷄受縛，虎即趨出。〔馮評〕新收猛虎作童兒。又坐少時，一美人入，蘭麝撲人，悄然登榻，附耳小言曰：「我來矣。」〔馮評〕學道人衹此兩境最難打破，愛境尤難。落本枯禪三冬無暖者方能之，即佛家所謂愛河也。叟曰此身置之度外，盡之矣。一言之間，口脂散馥，賈瞑然不少動[33]；又低聲曰：「睡乎？」聲音頗類其妻，心微動；又念曰：「此皆師相試之幻術也。」瞑如故；美人笑曰[34]：「鼠子動矣！」——初，夫妻與婢同室，狎褻惟恐婢聞，私約一謎曰：「鼠子動，則相歡好。」——忽聞是語，不覺大動，〔但評〕情緣未斷，終是苦未受盡，孽未造完。開目凝視，真其妻也。問：「何能來？」答云：「郎生恐君岑寂思歸，遣一嫗導我來。」言次，因賈出門不相告語，偎傍之際，頗有怨懟。賈慰藉良久，始得嬉笑爲歡。〔但評〕神仙可學而成，無奈臓腑空明以後，又有許多驚怖，許多阻撓，許多牽纏，許多挂礙，情緣道念兩相持而不能下，久之久之，洞府清潔之地，變爲房幃狎褻之所矣。自己不能作主，愛我者又豈能爲力乎。既畢，夜已向晨，聞叟譙訶聲，漸近庭院。妻急起，無地自匿，遂越短牆而去。俄頃，郎從叟入。叟對賈杖郎，便令逐客。郎亦引賈自短牆出[35]，曰：「僕望君奢，不免躁進；〔但評〕躁進者逐，引人躁進者仗，著爲令。不圖情緣未斷，纍受扑責。從此暫去，相見行有日也[36]。」指示歸途，拱手遂别。〔馮評〕帶住。賈俯視故村，故在目中[37]。意妻弱步，必滯途間。疾趨里餘，已至家門，但見房垣零落，舊景全非；村中老幼，竟無一相識者，〔馮評〕他人再想不到，看下文乃嘆其妙。心始駭異。忽念劉、阮返自天台[38]，情景真似。不敢入門，於對户憩坐。良久，有老翁曳杖出。賈揖之，問：「賈某家何所？」翁指其第曰：「此即是也。得無欲問奇事耶[39]？僕悉知之。相傳此公聞捷即遯，遯時，其子才七八歲。後至十四五歲[40]，母忽大睡不醒。子在時寒暑爲之易衣；迨殁，兩孫窮踧[41]，房舍拆毁，惟以木架苫覆[42]蔽之。月前夫人忽醒，屈指百餘年矣。〔但評〕洞府中自解屨登榻，月才明耳。而取餌充饑，寂然一坐，忽而虎嗅，忽而人來；悄然登榻時，低聲小語時，偎傍怨懟時，慰藉歡合時，以至聞叟譙訶越牆遯去，時夜方向晨，屈指已歷百餘年之久。仙家日月，固迥異人間；然以此推之，則仙家歷百千萬億劫，亦衹如人生百年耳，其久暫何以殊哉！〔馮評〕誰將百年成敗事，衹换山中一局棋。噫！仙家日月轉堪悲矣。遠近聞其異，皆來訪視，近日稍稀矣。」賈豁然頓悟，曰：「翁不知賈奉雉即某是也。」翁大駭，走報其家。時長孫已死，次孫祥至，五十餘矣。以賈年少，疑有詐偽[43]。少間，夫人出，始識之，雙涕霪霪[44]，呼與俱去。苦無屋宇，暫入孫舍。大小男婦，奔入盈側，皆其曾、玄，率陋劣少文。長孫婦吴氏，沽酒具藜藿，又使少子杲及婦，與己共室[45]，除舍舍祖翁姑。賈入舍，煙埃兒溺，雜氣熏人，居數日，懊惋殊不可耐。兩孫家分供餐飲，調飪[46]尤乖。里中以賈新歸，日日招飲，而夫人恒不得一飽。吴氏故士人女，頗嫻閨訓，承順不衰[47]。祥家給奉漸疏，或嘑爾與之。賈怒，攜夫人去，設帳東里，每謂夫人曰：「吾甚悔此一返，而已無及矣。不得已復理舊業，若心無愧恥，富貴不難致也。」〔但評〕富貴以無愧恥致之，富貴可憐。○必心無愧恥，而後不難致富貴；則富貴可以致而不可必致也，愧恥不可無而不容或無也。居年餘，吴氏猶時饋餉[48]，而祥父子絶跡矣。是歲，試入邑庠。邑令重其文[49]，厚贈之，由此家稍裕。祥稍稍來近就之，賈唤入，計曩所耗費，出金償之，斥絶令去。遂買新第，移吴氏共居之。吴二子，長者留守舊業；次杲頗慧，使與門人輩共筆硯。賈自山中歸，心思益明澈，〔但評〕當是得受心法，不必寫符在背。無何，連捷登進士第。〔馮評〕捷進士第者仍前不可對人之文耶，抑百年來文風大變，另换主司盡不愧科名之文耶？我欲問之。又數年，以侍御出巡兩浙[50]，聲名赫奕，歌舞樓臺，一時稱盛。賈爲人鯁峭，不避權貴，朝中大僚思中傷之。賈屢疏恬退，未蒙俞旨[51]，未幾而禍作矣。〔但評〕凡鯁峭不避權貴者，未有不爲大僚中傷。雖屢疏求退，必至禍作而後止。然則相戒不爲鯁峭乎？且相率而趨附權貴乎？君子曰：「鯁峭不可爲而可爲也，權貴可避而不可避也。禍患且聽之將來，公道須彰之此日。」先是，祥六子皆無賴，賈雖擯斥不齒，然皆竊餘勢以作威福，横占田宅，鄉人共患之。有某乙娶新婦，祥次子篡取爲妾。乙故狙詐，鄉人斂金助訟，以此聞於都，於是當道者交章攻賈。賈殊無以自剖，被收經年。祥及次子皆瘐死[52]。賈奉旨充遼陽軍。時杲入泮已久，爲人頗仁厚[53]，有賢聲。夫人生一子，年十六，遂以屬杲，夫妻攜一僕一媪而去。賈曰：「十餘年富貴[54]，曾不如一夢之久。〔但評〕富貴一夢耳；謂十餘年不如一夢，以夢思夢，是大夢初覺時。今始知榮華之場，皆地獄境界，悔比劉晨、阮肇多造一重孽案耳。」數日，抵海岸，遥見巨舟來，鼓樂殷作，虞候皆如天神。既近，舟中一人出，笑請侍御過舟少憩。賈見，驚喜，踴身而過，〔但評〕將此身置度外矣。○到此悟徹，竟登彼岸。押隸不敢禁。夫人急欲相從，而相去已遠[55]，〔但評〕自今不説私話矣。遂憤投海中。漂泊數步，見一人垂練於水，引救而去。〔馮評〕此一段却結得縹緲，出人意外。隸命篙師蕩舟，且追且號，但聞鼓聲如雷，與轟濤相間，瞬間遂杳[56]。僕識其人，蓋郎生也。〔馮評〕末句始點出郎生，突峭。

異史氏曰：「世傳陳大士[57]在闈中，書藝既成，吟誦數四，嘆曰：『亦復誰人識得！』遂棄去更作[58]，以故闈墨不及諸稿。〔馮評〕陳大士六十始通籍。文章一道，若無憑，若有憑，未可概論。賈生羞而遯去，此處有仙骨[59]焉[60]。乃再返人世，遂以口腹自貶，貧賤之中人甚矣哉！」

〔何評〕姓名假借，要亦異史氏寓言，作此狡獪。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一時」：鑄本作「世」。

[2] 灑然：〖何註〗不羈之意。杜甫《飲中八仙歌》：「宗之瀟灑美少年。」又謝安風神瀟灑。

[3] 「秀才」：手稿本作「秀」，今據諸參校本補。鑄本「郎姓」作「姓郎」，「灑然」作「飄洒」。

[4] 談言微中：〖何註〗言微中其事。《史記·滑稽列傳》：「天道恢恢，豈不大哉！談言微中，亦可以解紛。」

[5] 「讀罷」：鑄本作「讀之」。

[6] 鑄本「闈場」作「大場」，「尾則」作「尾亦」。

[7] 「聞之」：鑄本作「賈」。

[8] 立言貴乎不朽：〖吕註〗《左傳·襄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

[9] 「弗傳」：鑄本作「弗得」。

[10] 鑄本「起而笑」作「起笑」。

[11] 鑄本「而去」作「去」。「鬱邑」：手稿本作「邑」，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邑邑」。今用青本、黄本。

[12] 此上三十五字：鑄本作「場期將近，郎忽至，相見甚歡。出擬題七，使賈作文。及成索閲，不許，令復作」。「爲可」：異史本作「爲奇」。

[13] 冗：〖何註〗與闒茸同，繁冗也。

[14] 鑄本無「俟其來而」四字。

[15] 「因使」：手稿本原作「因囑」，塗改。

[16] 言不由中：〖何註〗謂不從心中發出也。《左傳·隱三年》：「言不由中，質無益也。」

[17] 「一過」：鑄本作「一遍」。

[18] 束閣羣書：〖吕註〗《晉書·庾翼傳》：「殷浩才名冠世，翼弗之重也，曰：『此輩宜束之高閣，俟天下太平，然後議其任耳。』」韓愈《寄盧仝》詩：「春秋三傳束高閣，獨抱遺經究終始。」

[19] 二十四卷本「束閣」作「高閣」，「至場中」作「入場」，並鑄本「肌理」作「肌裏」。

[20] 鑄本「竟不」作「更不」，「更一」作「易一」；「而出」：青本、黄本作「而去」。

[21] 鑄本「再憶」作「回憶」，「遂如」作「渾如」。

[22] 此上三十八字：鑄本作「故不能讀此等文也。遂約明日過其寓，賈曰諾。郎去，賈復取文自閲，大非本懷，怏怏自失」。青本、黄本「其寓」作「寓」，並二十四卷本「能不」作「不能」。

[23] 此上四十字：鑄本作「榜發，竟中經魁，覆閲舊稿，汗透重衣，自言曰此文一出，何以見天下士乎！正慚怍間」；「士矣」後有硃筆改爲「士乎」，諸參校本作「士乎」。

[24] 金盆玉碗貯狗矢：〖何註〗《新五代史·孫晟傳》：「與馮延巳並爲昇相。晟輕延巳爲人，常曰：『金碗玉杯而盛狗屎，可乎？』」〖何註〗貯，盛貯也。矢，屎本字。

[25] 此上五十四字：手稿本中「盛」原作「貯」，塗改；鑄本「既」作「即」，「山丘」作「山林」；「長絶」作「長辭」；「亦大」作「論亦」，「果能之」作「若果能」；「山丘」：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作「山林」。

[26] 此上十一字：鑄本作「有叟坐堂上」。「有叟坐」：手稿本無「有」字，二十四卷本、異史本同。今據黄本、青本補。

[27] 「郎白」：青本、黄本、鑄本作「郎曰」。

[28] 鑄本「屨」作「履」，「射矣」作「射」；「屨」：異史本作「履」，二十四卷本「登榻」作「登床」。

[29] 此上十四字：鑄本作「因即寂坐」。二十四卷本、異史本「復來」作「復至」。

[30] 「睨之」：鑄本作「窺之」，二十四卷本作「視之」。

[31] 鑄本無「即復」二字，並異史本「其有」作「有其」；二十四卷本「知其」作「知」。

[32] 「少頃」：鑄本作「少間」。

[33] 「冥然」：青本、黄本作「渺然」。

[34] 「笑曰」：鑄本作「曰」。

[35] 「短牆」：青本、黄本作「短垣」。「牆出」：黄本作「牆而出」。

[36] 鑄本「日也」作「日矣」，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暫去」作「暫别」。

[37] 「故在目中」：二十四卷本作「在目中矣」。

[38] 劉阮返自天台：〖吕註〗見《翩翩》「劉阮返棹」註。

[39] 「問」：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聞」。

[40] 鑄本、異史本無「後至十四五歲」六字。

[41] 「迨殁，兩孫窮踧」：鑄本、異史本作「迨後窮踧」。

[42] 苫覆：〖何註〗以草覆屋也。

[43] 二十四卷本「不知」作「不識」，「至」作「年」。青本「年少」作「少年」，並黄本「有」作「爲」。

[44] 雙涕霪霪：〖何註〗霪音淫，久雨也，比泪下不止也。

[45] 「子杲」：青本作「子果」。（下同）鑄本「共室」作「同室」。

[46] 調飪：〖何註〗調和烹飪也。

[47] 「承順」：青本、黄本作「承顔」。

[48] 黄本「心無愧恥」作「無愧恥心」，並青本「舊業」作「故業」。「饋餉」：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饋贈」。

[49] 「邑令」：鑄本作「宰」。

[50] 鑄本「無何」作「遂」，「進士第」作「進士」。「侍御」：二十四卷本作「御史」。

[51] 「恬退」：二十四卷本作「求退」。「俞旨」：鑄本作「俞允」。

[52] 鑄本「攻賈」作「劾賈」，「瘐死」作「瘦死」。

[53] 「爲人」：鑄本作「人」。

[54] 「餘年」：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餘年之」。

[55] 「押隸」：鑄本作「押吏」。「已遠」：二十四卷本作「已遥」。

[56] 「瞬間遂杳」：二十四卷本作「瞬息已杳」。

[57] 陳大士：〖吕註〗名際泰，臨川人，崇禎甲戌進士。

[58] 「識得」：青本、黄本作「做得」。「棄去」：鑄本作「棄而」。

[59] 有仙骨：〖吕註〗杜甫《送孔巢父詩》：「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那得知其故？」註：王烈之《安城記》：「謝廪遇一人，乘龜而行。廪知爲神人，拜請隨去。其人曰：『汝無仙骨。』」

[60] 「此處」：手稿本原作「此處」，後有硃筆改爲「此蓋」，青本、二十四卷本、黄本、異史本均作「此蓋」，鑄本作「蓋亦」。

胭脂

東昌卞氏，業牛醫[1]者，有女小字胭脂，才姿惠麗。父寶愛之，欲占鳳[2]於清門[3]，而世族鄙其寒賤，不屑締盟，以故及笄未字。對户龔姓之妻王氏[4]，佻脱善謔，〔手稿本某甲評〕四字大非婦人佳評。女閨中談友也。〔但評〕婦子嘻嘻，吝道也。《禮記》曰：「外言不入，内言不出。」閨閫之地，古人嚴之。閨中而有佻脱善謔之談友，不入於邪，必受其禍矣。〔馮評〕如下棋者閑閑布子，首胭脂如登場正旦，次王氏花旦也。○此等婦女正宜遠之。一日，送至門，見一少年過，白服裙帽，丰采甚都。女意似動，秋波縈轉之。〔手稿本某甲評〕情之動，禍之萌也。少年俯其首，趨而去[5]，〔手稿本某甲評〕着眼。去既遠，女猶凝眺。王窺其意，戲之曰：「以娘子才貌，得配若人，庶可無恨[6]。」女暈紅上頰[7]，脈脈不作一語。王問：「識得此郎否？」答云：「不識。」王曰[8]：「此南巷鄂秀才秋隼，〔馮評〕此鄂生，戲目之正生也。故孝廉之子。妾向與同里，故識之。世間男子，無其温婉。今衣素，以妻服未闋也[9]。〔手稿本某甲評〕曲叙出鄂生履歷，令人覺垂涎，的是佻脱善謔人聲口。娘子如有意，當寄語使委冰焉。」女無言，王笑而去。〔但評〕於叙事處見精神，筆有畫工，有化工。數日無耗，心疑王氏未暇即往，又疑宦裔不肯俯拾[10]。邑邑徘徊，縈念頓苦，漸廢飲食[11]，寢疾惙頓[12]。王氏適來省視，研詰病因，答言：「自亦不知。但爾日别後，即覺忽忽不快，延命假息，朝暮人也[13]。」〔馮評〕風度大方，不同懷春。王小語曰：「我家男子，負販未歸，尚無人致聲鄂郎。芳體違和，非爲此否？」女頳顔良久。王戲之曰：「果爲此者[14]，病已至是，尚何顧忌？先令夜來一聚，彼豈不肯可？」〔馮評〕漸引入焉，可惡。所謂三姑六婆不可與近。女嘆息曰：「事至此，已不能羞。但渠不嫌寒賤，即遣媒來，疾當愈；若私約，則斷斷不可。」〔但評〕賴有此耳。王頷之遂去[15]。王幼時與鄰生宿介通，既嫁，宿偵夫他出，輒尋舊好。是夜宿適來，因述女言爲笑，戲囑致意鄂生。宿久知女美，聞之竊喜，幸其機之可乘也。將與婦謀[16]，又恐其妒，乃假無心之詞，問女家閨闥甚悉。次夜，逾垣入，直達女所，以指叩窗。内問誰何，答以「鄂生」[17]。女曰：「妾所以念君者，爲百年，不爲一夕。郎果愛妾，但宜速倩冰人[18]；若言私合，不敢從命。」〔馮評〕侃侃正論，可愛可敬。匹婦不可奪志，誰言强暴不可抗。〔但評〕雖是私情，語却正大。是言也，鬼神其鑒之。宿姑諾之，苦求一握纖腕爲信[19]。女不忍過拒，力疾啟扉。宿遽入，即抱求歡[20]。〔何評〕太狂。女無力撑拒，仆地上，氣息不續。宿急曳之。女曰：「何來惡少，必非鄂郎；果是鄂郎，其人温馴，知妾病由，當相憐恤，何遂狂暴如此[21]！若復爾爾，便當鳴呼，品行虧損，兩無所益！」〔手稿本某甲评〕十一句中具六七層轉折，尤妙在恰似氣息不續聲口。〔但評〕「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彼何人斯，其爲飄風。」慧心妙舌，允宜占鳳於清門。宿恐假跡敗露，不敢復强，但請後會，女以親迎爲期；宿以爲遠，又請之[22]；女厭糾纏，約待病愈。宿求信物，女不許，宿捉足解綉履而出[23]。〔手稿本某甲評〕禍胎在此。女呼之返，曰：「身已許君，復何吝惜？但恐『畫虎成狗[24][25]』，致貽污謗。今褻物已入君手，料不可反。君如負心，但有一死！」〔馮評〕凛凛。〔但評〕其言可聽，其心可憐，其志可嘉。觀至此，則宿可殺而不可恕。宿既出，又投宿王所；既卧，心不忘履，陰揣衣袂，竟已烏有；急起篝燈，振衣冥索。詰之不應，疑婦藏匿，婦故笑以疑之[26]。宿不能隱，實以情告。言已遍燭門外，竟不可得。懊恨歸寢。竊幸深夜無人，遺落當猶在途也。早起尋之[27]，亦復杳然。先是，巷中有毛大者，〔馮評〕戲場中花面。遊手無籍，嘗挑王氏不得，知宿與洽，思掩執以脅之。是夜，過其門，推之未扃，潛入。方至窗外，踏一物，軟若絮帛[28]，拾視則巾裹女舄。〔馮評〕波瀾自然。伏聽之，聞宿自述甚悉，喜極，抽息而出[29]。逾數夕，越牆入女家，門户不悉，誤詣翁舍。〔馮評〕晦氣。翁窺窗，見男子，察其音跡，知爲女來者。心忿怒[30]，操刀直出。〔馮評〕翁亦老成，步步逼來。賭近盜，姦近殺，信矣。毛大駭反走，方欲攀垣而卞追已近，急無所逃，反身奪刃；媪起大呼，毛不得脱，因而殺之[31]。女稍痊，聞喧始起。共燭之，翁腦裂不復能言[32]，俄頃已絶。〔馮評〕又造鬼窟。於牆下得綉履，媪視之，胭脂物也。逼女，女哭而實告之，但不忍貽累王氏，言鄂生之自至而已。天明，訟於邑。邑宰拘鄂[33]。鄂爲人謹訥，年十九歲，見客羞澀如童子；被執駭絶，上堂不知置詞，惟有戰慄。宰益信其情真，〔手稿本某甲評〕以相似而信爲真，何如此憒憒者若一轍也。横加梏械。〔馮評〕今世問官亦必有許多問法，未必概加刑求，然真情亦未易得。書生不堪痛楚，以是誣服。〔王芑孫評〕冤極矣。〔但評〕不揆情，不度理，不察言，不觀色，竟以捶楚得之，宰何憒憒。既解郡[34]，敲扑[35]如邑。生冤氣填塞，每欲與女面相質；〔馮評〕必有之情。及相遭[36]，女輒詬詈，〔馮評〕毫無據。遂結舌不能自伸，由是論死。往來覆訊，經數官無異詞[37]。〔手稿本某甲評〕束句勁。後委濟南府復案。時吴公南岱[38]守濟南，一見鄂生，疑不類殺人者，陰使人從容私問之，俾得盡其詞。〔馮評〕前邑宰、郡守獨非官乎？醉生夢死，惟刑是逞，無矜恤之心，因無察情之識。吴公爲略加人一等。公以是益知鄂生冤[39]，籌思數日，始鞫之。先問胭脂：「訂約後，有知者否？」〔手稿本甲評〕細。答：「無之。」「遇鄂生時，别有人否？」〔手稿本某甲評〕更細。亦答：「無之。」乃唤生上，温語慰之。〔王芑孫評〕幸可雪冤矣。生自言：「曾過其門，但見舊鄰婦王氏與一少女出[40]，某即趨避，過此並無一言。」〔但評〕此中自然别有人在，必須求其人之所自來，則心稍浮，氣稍粗，亦必不能得。如問胭脂訂約後有知者否，答無之，遇鄂生時别有人否，亦答言無之，是非問生不可矣。而生非上堂不知置詞惟有戰慄者耶？温語慰之，而後得鄰婦王氏，粗浮人未能辨此也。吴公叱女曰：「適言側無他人[41]，何以有鄰婦也？」〔馮評〕漸有間可乘。欲刑之，女懼曰：「雖有王氏，與彼實無關涉。」〔馮評〕又晦。公罷質，命拘王氏。數日已至，又禁不與女通[42]，立刻出審，便問王：「殺人者誰？」王對：「不知」。公詐之曰：〔馮評〕鞫囚者如今算命星士，洞門半開，挨身而進，探他口氣，無意中要他自説，有許多敲打予奪擒緃之法，所謂元關也。「胭脂供言，殺卞某汝悉知之，胡得隱匿[43]？」婦呼曰：「冤哉！淫婢自思男子，我雖有媒合之言，特戲之耳。彼自引姦夫入院，我何知焉！」〔手稿本某甲評〕語極簡利，似善謔人語，但有媒合戲之一言，不免綻露矣。公細詰之，始述其前後相戲之詞。公呼女上，怒曰：「汝言彼不知情，今何以自供撮合哉？」女流涕曰：「自己不肖，致父慘死，訟結不知何年，又累他人，誠不忍耳。」〔馮評〕悽惋動人。〔手稿本某甲評〕語極悽惋。公問王氏：「既戲後，〔但評〕一「戲」字引出無限妙緒。笑人之愚，炫己之慧，人情物理，皆從「戲」字推測而出。曾語何人？」王供：「無之。」公怒曰：「夫妻在床，應無不言者，〔馮評〕跟步進，妙甚。何得云無？」〔手稿本某甲評〕駁得確。王供[44]：「丈夫久客未歸。」公曰：「雖然，凡戲人者，皆笑人之愚，以炫己之慧，〔何評〕的見。更不向一人言，將誰欺？」〔手稿本某甲評〕駁得更確。命梏十指。〔馮評〕此時必要用刑。婦不得已，實供：「曾與宿言。」公於是釋鄂拘宿。宿至，自供：「不知。」公曰：「宿妓者必無良士。」〔但評〕宿妓者必無良士，是已，然未必遂能殺人。吴公之誤在此。〔馮評〕宿妓者無良士，未必宿妓者皆肯殺人。嚴械之，宿自供[45]：「賺女是真，自失履後，未敢復往，殺人實不知情。」〔手稿本某甲評〕吴公之誤，衹在忽却此層。公怒曰：「窬牆者何所不至！」又械之。宿不任凌籍，遂以自承。招成報上，無不稱吴公之神[46]。〔馮評〕此時衹得一半，得情勿喜，更宜加一番細心，雖實招而確據尚無，徒以刑求無益。鐵案如山，宿遂延頸以待秋决矣；然宿雖放縱無行，故東國名士，聞學使施公愚山[47]賢能稱最，又有憐才恤士之德，因以一詞控其冤枉，語言愴惻。公討其招供，反覆凝思之[48]。〔但評〕反覆凝思，鬼神來告於室矣。拍案曰：「此生冤也！」遂請於院、司，移案再鞫。問宿生：「鞋遺何所？」供言[49]：「忘之。但叩婦門時，猶在袖中。」〔馮評〕得一間。轉詰王氏：「宿介之外，姦夫有幾？」供言：「無有。」公曰：「淫亂之人，豈得專私一人？」供言[50]：「身與宿介，稚齒交合，故未能謝絶；後非無見挑者，身實未敢相從。」因使指其人以實之。供云：「同里毛大，屢挑而屢拒之矣[51]。」〔馮評〕微漏一句，毛大久已藏銅牆鐵壁中，至此一閃。公曰：「何忽貞白如此？」命榜之。婦頓首出血，力辨無有，乃釋之。又詰：「汝夫遠出，寧無有托故而來者[52]？」曰：「有之，某甲，某乙，皆以借貸饋贈，曾一二次入小人家。」〔馮評〕牽出多人，似又轉晦矣，不知此正公細心穩當處。蓋甲、乙皆巷中遊蕩子[53]，有心於婦而未發者也。公悉籍其名，並拘之。既集，公赴城隍廟，使盡伏案前。便謂：「曩夢神人相告[54]，殺人者不出汝等四五人中。今對神明，不得有妄言。如肯自首，尚可原宥；虚者，廉得無赦！」同聲言無殺人之事。公以三木[55]置地，將並加之[56]；括髮裸身，齊鳴冤苦。〔馮評〕此等節次，皆不可少。公命釋之，謂曰：「既不自招，當使鬼神指之。」〔馮評〕跌出此。使人以氈褥悉幛殿窗，〔手稿本某甲評〕作用。令無少隙；〔馮評〕句無跡。袒諸囚背，驅入暗中，始授盆水[57]，一一命自盥訖；繫諸壁下，戒令面壁勿動：「殺人者，當有神書其背。」少間，唤出驗視，指毛曰：「此真殺人賊也！」〔馮評〕畫沙印泥，穩當分明，結實之至。然良工心苦，正在前層層布置之妙。蓋公先使人以灰塗壁，又以煙煤濯其手：殺人者恐神來書，故匿背於壁而有灰色；臨出，以手護背，而有煙色也。〔王芑孫評〕巧思。公固疑是毛，至此益信。施以毒刑，〔馮評〕詢此等獄，全在用刑恰好，太爛不得，太寬不得。盡吐其實。〔但評〕問遺鞋得之矣；至已忘其所，而曰「入婦門時猶在袖中」，粗心者將忽置之，未必能推問宿介之外矣。即能問此，而使供出屢挑之人，以及有心於婦而未發之人，將一一並拘之而並械之乎？其中果有殺人賊，又豈不能忍受痛楚，而以毫無贜證之事，遽肯帖然吐實乎？縱令三木之下，彼亦承招；而依稀仿佛之間，不惟人不之信，即己亦未必坦然無疑也。既得毛，又得托故而來之甲乙，籍名拘集，先以神告驚之，復以自首紿之；紿之不得，再以三木並加之；而旋釋之，而又紿之；紿其括髪裸身，使之不疑而疑，不驚而驚；戒令面壁，煙煤濯手，夫而後鴻不離于魚網，李不代夫桃僵。事雖假以鬼神，而神明何以加此？人衹膾炙公之判語，而豈知其拍案稱冤之後，費盡許多心血哉！判曰：「宿介：蹈盆成括殺身之道，成登徒子好色之名。衹緣兩小無猜，遂野鶩如家鷄[58]之戀，爲因一言有漏，致得隴興望蜀之心。將仲子而窬園牆[59]，便如鳥墮；冒劉郎而至洞口[60][61]，竟賺門開。感帨驚厖[62]，鼠有皮[63]胡若此？攀花折樹[64]，士無行其謂何！幸而聽病燕之嬌啼，猶爲玉惜[65]；憐弱柳之憔悴，未似鶯狂。而釋幺鳳[66]於羅中，尚有文人之意；乃劫香盟[67]於襪底，寧非無賴之尤！蝴蝶過牆[68]，隔窗有耳；蓮花瓣卸[69]，墮地無踪。假中之假以生，冤外之冤誰信？〔馮評〕折獄平允，愛士心深。天降禍起，酷械至於垂亡[70]；自作孽盈，斷頭幾於不續。彼窬牆鑽隙，固有玷夫儒冠；而僵李代桃[71]，誠難消其冤氣。是宜稍寬笞扑，折其已受之慘；姑降青衣，開其自新之路[72]。若毛大者：刁猾無籍，市井凶徒。被鄰女之投梭[73]，淫心不死；伺狂童之入巷[74]，賊智忽生。開户迎風[75]，喜得履張生之跡；求漿值酒[76]，妄思偷韓掾之香[77]。何意魄奪自天[78]，魂攝於鬼。浪乘槎木[79]，直入廣寒之宫；徑泛漁舟，錯認桃源之路[80]。遂使情火息焰，慾海[81]生波。刀横直前，投鼠無他顧之意[82]；寇窮安往？急兔起反噬之心[83]。越壁入人家[84]，止期張有冠而李借；奪兵遺綉履，遂教魚脱網而鴻離[85]。風流道乃生此惡魔，温柔鄉何有此鬼蜮哉！即斷首領，以快人心。胭脂：身猶未字，歲已及笄。以月殿[86]之仙人，自應有郎似玉[87]；原霓裳之舊隊，何愁貯屋無金[88]？而乃感關雎而念好逑[89][90]，竟繞春婆之夢[91]；怨摽梅而思吉士[92]，遂離倩女之魂。〔馮評〕判語輕重得體。爲因一綫纏縈，致使羣魔交至。争婦女之顔色，恐失『胭脂』[93]；惹鷙鳥之紛飛，並托『秋隼』[94]。蓮鈎摘去，難保一瓣之香[95]；鐵限[96]敲來，幾破連城之玉。嵌紅豆於骰子，相思骨竟作厲階[97]；喪喬木於斧斤，可憎才[98]真成禍水[99]！葳蕤自守，幸白璧之無瑕；縲紲苦争，喜錦衾之可覆。〔馮評〕風雅總持，多情如來。嘉其入門之拒，猶潔白之情人；遂其擲果[100]之心，亦風流之雅事。仰[101]彼邑令，作爾冰人。」案既結，遐邇傳誦焉[102]。自吴公鞫後，女始知鄂生冤，堂下相遇[103]，靦然含涕，似有痛惜之詞，而未可言也。〔馮評〕冷處傳神，《史》、《漢》有之。生感其眷戀之情，愛慕殊切；而又念其出身微，且日登公堂[104]，爲千人所窺指，恐娶之爲人姗笑。〔馮評〕又小曲折。日夜縈迴，無以自主，判牒既下，意始安貼。邑宰爲之委禽[105]，送鼓吹焉。

異史氏曰：「甚哉！聽訟之不可以不慎也！縱能知李代爲冤，誰復思桃僵亦屈？然事雖暗昧，必有其間，要非審思研察，不能得也。嗚呼！人皆服哲人之折獄明，而不知良工之用心苦矣。世之居民上者，棋局消日[106]，紬被放衙[107]，下情民艱，更不肯一勞方寸；至鼓動衙開，巍然高坐，彼嘵嘵者直以桎梏静之[108]，〔馮評〕一「静」字令人心痛。嗚呼，人同皮膚，不得已用刑，可任情哉！何怪覆盆[109]之下多沉冤哉！」

愚山先生吾師也。方見知時，余猶童子。竊見其獎進士子，拳拳如恐不盡；小有冤抑，必委曲呵護[110]之，曾不肯作威學校，以媚權要。真宣聖之護法，不止一代宗匠，衡文無屈士已也。而愛才如命，尤非後世學使虚應故事者所及[111]。嘗有名士入場，作「寶藏興焉」文，誤記「水下」；録畢而後悟之，料無不黜之理。作詞曰[112]：「寶藏在山間，誤認却在水邊。山頭蓋起水晶殿。瑚長峰尖，珠結樹顛。這一回崖中跌死撑船漢[113]！告蒼天：留點蒂兒，好與友朋看。」先生閲文至此，和之曰：「寶藏將山誇，忽然見在水涯[114]。樵夫漫説漁翁話。題目雖差，文字却佳，怎肯放在他人下。嘗見他，登高怕險；那曾見，會水淹殺？」〔何評〕二詞都好。此亦風雅之一斑，憐才之一事也[115]。

〔何評〕宿介之刑，孽由自作；顧鄂秋隼則何罪哉！乃知文人多結夙生冤也。吴、施二公，並斯文之護法。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牛醫：〖吕註〗《後漢書·黄憲傳》：「世貧賤，父爲牛醫。同郡戴良，才高倨傲，而見憲未嘗不正容；及歸，罔然若有失也。其母問曰：『汝復從牛醫兒來耶？』」

[2] 占鳳：〖吕註〗《左傳·莊二十二年》：「懿氏卜妻敬仲。其妻占之；曰：『吉，是謂鳳凰于飛，和鳴鏘鏘。』」〖何註〗卜婚也。鳳爲凰之雄。又，色多赤者鳳，多青者鸞，多黄者鵷，多紫者鷟。

[3] 「女小」：青本、黄本作「小女」。鑄本「占鳳」作「占卜」，「於清門」作「清門」。

[4] 鑄本「以故」作「所以」，並異史本「龔姓」作「龐姓」。

[5] 此上十七字：鑄本作「女意動，秋波縈轉之。少年俯首趨去」。

[6] 鑄本「戲之」作「戲謂」，並青本、黄本「無恨」作「無憾」。

[7] 暈紅上頰：〖何註〗東坡所謂紅潮登頰也。

[8] 鑄本「答云」作「女曰」，「王曰」作「曰」，並青本「識得」作「識」。異史本無「王曰」二字。

[9] 此上十七字：鑄本作「近以妻服未闋，故衣素」；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今衣」作「衣」。

[10] 俯拾：〖何註〗俯就而援拾也。

[11] 此上四十二字：青本、黄本「使委」作「委」；鑄本「無言」作「無語」，「心疑」作「女疑」，無「暇即」二字，「俯拾」作「就」，「縈念頗苦」四字，位於「飲食」下。

[12] 惙頓：〖何註〗惙音綴，憂也，疲也。《詩·召南》：「憂心惙惙。」惙頓，委頓也。

[13] 鑄本「病因」作「病由」，「答言」作「女曰」，「即覺忽忽」作「渐覺」。手稿本「朝暮人也」原作「殆亦久□」，塗改。

[14] 此上十七字：鑄本作「莫非爲此？女頳顔良久。王戲曰：『果爲此』」。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此者」作「此」。

[15] 此上四十八字：鑄本「令夜」作「令其夜」，「豈不」作「寧不」，「但渠」作「若渠」，「遂去」作「而去」，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遣媒」作「遣冰」，「疾當」作「病當」；青本「肯可」作「肯」，「能羞」作「能收」；黄本「肯可」作「可」，「能羞」作「能收」；異史本「遂去」作「即去」。

[16] 上十一字：鑄本作「其有機可乘，欲與婦謀」。

[17] 鑄本「内問」作「女問」，「答以」作「答曰」。

[18] 「宜速倩」：鑄本作「當速倩」，異史本作「宜速遣」。

[19] 「纖腕」：鑄本作「玉腕」。

[20] 「即抱」：鑄本作「抱」。

[21] 「如」：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若」。

[22] 「請之」：鑄本作「請」。

[23] 「而出」：青本作「而去」。

[24] 畫虎成狗：〖吕註〗《後漢書·馬援傳》：「初，援兄子嚴、敦並喜譏議，援還書誡之曰：『效季良不得，陷爲天下輕薄子，所謂畫虎不成反類狗者也。』」〖何註〗馬援誡兄子嚴、敦，有「刻鵠不成尚類鶩，畫虎不成反類狗」之語。

[25] 「成狗」：青本、黄本作「成犬」。

[26] 「揣」：二十四卷本作「摸」。此上十四字：鑄本作「詰王，不應。疑其藏匿，王又故笑以疑之」；青本、黄本「故笑」作「笑」。

[27] 異史本「不能」作「不敢」。鑄本「竊幸」作「猶意」，「尋之」作「尋」。青本「猶在」作「在」。

[28] 鑄本「窗外」作「窗下」，並異史本「踏一」作「蹈一」。上二本與二十四卷本「絮帛」均作「絮綿」。

[29] 青本、黄本「抽息」作「抽身」。

[30] 鑄本「來者」作「來」，「心忿」作「大」。

[31] 鑄本「殺之」作「殺翁」，並青本、黄本「奪刃」作「奪刀」。手稿本「刃」字下原有「回殺卞」三字，塗去。

[32] 「不復」：鑄本作「不」。

[33] 此上三十二字，青本、黄本「逼女」作「逼問女」，「生之」作「生」，「訟於」作「送於」；「而實」：手稿本衍一「實」字，今據诸參校本改。鑄本「但不」作「不」，「邑宰」作「邑官」。

[34] 此上四十四字：鑄本「童子」作「處子」，「不知」作「不能」，「情真」作「情實」，「書生」作「生」，「以是」作「遂」，「既」作「及」。「真」：異史本作「實」。

[35] 敲扑：〖何註〗敲，亦扑也。

[36] 鑄本「面相質」作「面質」。「相遭」：鑄本作「相見」，二十四卷本作「相遇」。

[37] 上十字：鑄本作「經數官覆訊無異」。

[38] 吴公南岱：〖吕註〗江南武進人，進士。

[39] 此上四十六字：鑄本「復案」作「復審」，並異史本「得盡」作「盡得」。此二本並二十四卷本「疑不」作「疑其不」；青本「益知」作「知」。

[40] 此上四十字：鑄本「否答無」作「否曰無」，「亦答」作「亦曰」，「慰之」作「慰問」，「自言」作「曰」，「與一」作「同一」；二十四卷本「否答無」作「否答言無」。

[41] 「側無」：青本、黄本作「别無」。

[42] 此上十字：鑄本作「拘到，禁不與女通」。

[43] 鑄本「王對」作「王曰」，「供言」作「供」，「胡得隱匿」作「何得不招」。

[44] 鑄本「無王供」作「無王曰」。

[45] 鑄本「必無」作「必非」，「自供」作「供曰」。「曾與宿言」：異史本作「與宿曾言」。

[46] 鑄本「公怒曰」作「公曰」，「以自」作「亦誣」，「無不」作「咸」。

[47] 施公愚山：〖吕註〗見「小傳」。

[48] 此上五十三字：黄本「放縱」作「放恣」，「東國」作「東園」，並青本無「愚山」二字，鑄本「故東」作「實亦東」，「又有憐才恤士之德」作「且又憐才恤士」，「因以」作「宿因以」，「公討」作「公乃討」。「凝思」：手稿本原作「而凝思」，塗改。

[49] 「供言」：鑄本作「供曰」。

[50] 鑄本「供言無有」作「供曰無之」，「亂之人」作「婦」，「供言身」作「又供曰身」，並二十四卷本、異史本「無有」作「無之」。「私一人」：手稿本作「私一个」，今據諸參校本改。

[51] 鑄本「人以實之」作「挑者」，「屢挑而屢拒」作「屢挑屢拒」。

[52] 「無有」：青本作「無」，黄本作「有」。

[53] 黄本「小人家」作「小婦人家」，並青本「曾一二」作「一二」。「遊蕩子」：鑄本、異史本作「遊蕩之子」。

[54] 鑄本「即集」作「既齊」，「便謂曩夢神人相告」作「訊曰曩夢神告」；「便謂」：二十四卷本作「便言」，異史本作「便問」。

[55] 三木：〖何註〗《漢書·司馬遷傳》：「魏其，大將也。衣赭，關三木。」註：「三木，在頸及手足。」又《後漢書》：「三木囊頭。」

[56] 「加之」：二十四卷本、鑄本、異史本作「夾之」。

[57] 「始授」：鑄本、異史本作「始投」。

[58] 野鶩家鷄：〖吕註〗晉庾翼書法與右軍齊名。右軍書，後進争求之。庾不忿，與鄉人書云：「小兒辈棄家鷄，愛野鶩。」〖何註〗庾翼與右軍齊名，翼曰：「兒輩厭家鷄，愛野鶩，皆學逸少書。」借用「家」、「野」二字。

[59] 將仲子窬牆：〖何註〗《詩經》：「將仲子兮，無窬我牆。」

[60] 冒劉郎而至洞口：〖吕註〗即用劉、阮入天台事。○《西清詩話》：「劉原父敞再婚，歐陽永叔以詩戲之曰：『仙家千載一何長？浮世空驚日月忙。洞里桃花莫相笑，劉郎今是老劉郎。』」

[61] 黄本「之心」作「之思」，並青本「園牆」作「牆」。「至洞口」：黄本、青本作「入洞」，二十四卷本作「入洞口」。

[62] 感帨驚厖：〖吕註〗《詩·召南》。

[63] 鼠有皮：〖吕註〗《詩·鄘風》。

[64] 攀花折樹：〖吕註〗姚合詩：「曉起攀花折柳枝。」

[65] 玉惜：〖吕註〗元好問《杏花》詩：「曲池芳徑非宿昔，蒼苔濁酒同天涯。京師惜花如惜玉，曉擔賣徹東西家。」

[66] 幺鳳：〖吕註〗蘇軾詩：「桐花集幺鳳。」王十朋註：「西蜀有桐花鳥，似鳳而小，人謂之倒挂子。先生《梅》詞所謂『倒挂緑毛幺鳳』是也。」張鷟《朝野僉載》：「劍南彭蜀間有鳥如指，五色畢具，有冠似鳳，食桐花，謂之桐花鳳。」李之儀云：「此鳥以十二月來。日間焚好香，則收之而藏之羽翼間；夜則張尾翼而倒挂以放香。一名收香倒挂，又名探花使。性極馴，好集美人釵上。」周亮工《閩小記》：「此鳥之大止如指，重又何止幾銖，豈能移向金釵？絶無冠，安得似鳳？乃知收香倒挂，與桐花鳥自是兩種，東坡之咏，亦以桐花鳳形容之，後人緣此詞，遂訛而爲一耳。」余按：東坡《浮羅山下》詩云：「緑衣倒挂扶桑暾」，自註：「嶺南有倒挂子，緑毛紅喙，如鸚鵡而小。自海東來，非塵埃中物也。」夫既謂如鸚鵡，則非桐花鳳可知。周説非誤也。○按：此無關於本文，以其説不同，故並識之。

[67] 劫盟：〖吕註〗《左傳·哀十六年》：「太子使五人輿豭從己，劫公而强盟之。」

[68] 蝴蝶過牆：〖吕註〗王駕詩：「雨前初見花間蕊，雨後全無葉底花。蛺蝶紛紛過牆去，應疑春色在鄰家。」

[69] 「瓣卸」：青本、黄本作「卸瓣」。

[70] 「酷械」：青本、黄本作「梏械」。

[71] 僵李代桃：〖何註〗古詩：「種桃露井上，李樹生桃旁，蟲來食桃根，李樹代桃僵。」

[72] 青本、黄本「之慘」作「之刑」，「開其」作「開彼」。

[73] 鄰女投梭：〖吕註〗《晉書·謝鯤傳》：「鄰家高氏女，有美色，鯤嘗挑之，女投梭，折其兩齒。」

[74] 狂童入巷：〖吕註〗《詩·鄭風》：「狂童之狂也且。」入巷，未詳。

[75] 開户迎風：〖吕註〗見《黄九郎》「迎風待月」註。

[76] 求漿值酒：〖吕註〗張鷟《朝野僉載》：「歲在申酉，求漿得酒。」〖何註〗裴航于藍橋遇雲翹夫人，求漿。

[77] 韓掾之香：〖吕註〗《世説》：「韓壽美姿容，賈充辟以爲掾。充每聚會，賈女於青璅中見壽。悦之，恒懷存想，發於吟咏。後婢往壽家，具述如此，並言女光麗。壽聞之心動，遂請婢潜修音問，及期往宿，家中莫知。充覺女盛自拂拭，説暢有異於常。後會諸吏，聞壽有異香之氣。香是外國所貢，一著人則歷月不散。充計武帝唯賜己及陳騫，餘家無此香，疑壽與女通，乃取女左右婢拷問，即以狀對。充秘之，以女妻壽。」

[78] 魄奪自天：〖何註〗《左傳·宣十五年》：「原叔必有大咎，天奪之魄矣。」

[79] 浪乘槎木：〖吕註〗《博物志》：「舊説天河與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濱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來不失期。人有奇志，立飛閣於槎上。多賫糧，乘槎而去。十餘日中，猶睹星月日辰。後茫茫忽忽，亦不覺晝夜。去十餘日，奄至一處，有城郭狀，屋舍甚嚴。遥望宫中多織婦。見一丈夫牽牛渚次，飲之，驚問曰：『何由至此？』此人具説來意，並問：『此是何處？』答曰：『君還至蜀郡，訪嚴君子則知之。』竟不上岸，因還如期。後至蜀問君平，曰：『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牽牛宿。』計年月，正是此人到天河時也。」○按：乘槎或以爲張騫事。考唐趙璘《因話録》曰：「《漢書》載張騫窮河源，言其奉使之遠，實無天河之説。張茂先《博物志》衹云近世有人，亦未著其姓名。前輩詩往往有用張騫乘槎者，未知所本。」〖何註〗《神異經》：「有人乘槎尋河源，見婦人浣紗，與一石，歸問嚴君平，曰：『織女支機石也。』」

[80] 錯認桃源之路：〖吕註〗陶潜《桃花源記》：「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爲業，緣溪行，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林盡，於水源得一山。山有小口：便舍船，從口入。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阡陌交通，鷄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見漁人，大驚，問所從來，具答之。便邀至家，設酒食。停數日，辭去。既出，得其船，扶向路，處處志之。至郡，詣太守，遣人随往。寻向所志，不復得路。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忻然欲往，未果，尋病卒。後遂無問津者。」

[81] 慾海：〖何註〗色慾之海也。《昇元經》：「漂浪愛河，流吹慾海。」

[82] 投鼠無他顧之意：〖吕註〗見《梅女》「投鼠之忌」註。

[83] 急兔起反噬之心：〖吕註〗僧無可詩：「急兔投深草，瞋鷹下半天。」○梁武帝《責西豐侯正德詔》：「匹馬奔止，志懷反噬。」〖何註〗兵法：「去如脱兔。」謂奔也。噬，嚙也。△按：「匹馬奔止，志懷反噬。」見梁武帝《徙臨賀王正德詔》。

[84] 「越壁」：青本作「穴壁」。

[85] 魚脱網而鴻離：〖吕註〗《詩·邶風》：「魚網之設，鴻則離之。」

[86] 月殿：〖吕註〗唐太宗詩：「日宫開萬仞，月殿聳千尋。」

[87] 有郎似玉：〖吕註〗《詩·魏風》：「彼其之子，美如玉。」○《晉書·衛玠傳》：「玠字叔寶，風神秀爽，總角，乘羊車入市，見者皆以爲玉人。」又《世説》：「裴令公有雋容儀，脱冠冕，粗服亂頭皆好，時人以爲玉人。」又，「謝晦美風姿，善言笑，眉目分明，須髮如漆。時謝混風華爲江左第一，常與晦俱在武帝前，帝曰：『一時頓有兩玉人。』」

[88] 貯屋無金：〖吕註〗見《蓮花公主》。

[89] 感關雎而念好逑：〖吕註〗《詩·周南》。

[90] 「而念」：手稿本原作「於」，塗改。

[91] 春夢之婆：〖吕註〗趙令畤《侯鯖録》：「蘇東坡在昌化，負大瓢行歌田畝間。一績婦年七十，曰：『内翰昔日富貴，一場春夢。』東坡然之。人因呼婦爲春夢婆。」

[92] 怨摽梅而思吉士：〖何註〗摽梅，《詩·召南》註：「女子懼其嫁不及時，而有强暴之辱也。」吉士，猶美士也。《詩·召南》：「有女懷春，吉士誘之。」

[93] 胭脂：〖何註〗古詩：「失我胭脂山，使我婦女無顔色。」

[94] 隼：〖何註〗隼性猛擊，鷙鳥也。

[95] 一瓣之香：〖吕註〗按：諸禪開堂，至第三瓣香。推本其得法所自，則曰此一瓣香敬爲某人。

[96] 鐵限：〖吕註〗《尚書故實》：「智永禪師往吴興永欣寺，求書者如市，户限爲穿。乃用鐵葉裹之，謂之鐵門限。」

[97] 「嵌紅豆」句：〖吕註〗按：豆有圓而紅，其色烏者，名相思子，紅豆之異名也。古人有血泪事，因呼泪爲紅豆。相思則流泪，故又名紅豆爲相思子。《説郛》：「宋程大昌云：博骰本以木爲質，唐世鏤骨爲竅，雜以朱墨，更有取相思紅豆納置竅中者，使其色明現而易見也。故温飛卿詞云：『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也無？』」○《詩·大雅》：「維厲之階。」

[98] 可憎才：〖吕註〗見《西厢記》。可憎者，愛極之反辭也。

[99] 「真成」：青本、黄本作「直成」。

[100] 擲果：〖何註〗潘岳美姿儀，挾彈出，洛陽城婦人皆連手要留，投之以果。

[101] 仰：〖吕註〗今公家文移以上行下皆用仰字。出《前漢·孝文帝紀》：「詔定三恪禮儀，體式亦仰議之。」註：「仰議，猶言議於朝也。」○《增韻》：「仰，資也。」

[102] 「誦」：鑄本作「頌」。

[103] 「堂下」：青本、黄本作「下堂」。

[104] 「身微」：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鑄本作「身微賤」。「且日」：異史本、鑄本作「日」。

[105] 「邑宰」：青本、二十四卷本作「邑令」。

[106] 棋局消日：〖吕註〗唐李遠傳：「令狐綯擬李遠刺杭州。宣帝曰：『吾口聞遠詩云：「長日惟消一局棋」，安能理人？』綯曰：『詩人托此爲高興耳，未必實然。』帝曰：『且令往，試觀之。』」△按：事見《唐詩紀事》、《幽閑鼓吹》等書。

[107] 紬被放衙：〖吕註〗《倦遊録》：「文潞公知榆次縣，題詩衙鼓上云：『置向譙樓一任撾，撾多撾少不知他；黄紬被裏曉眠熟，探出頭來道放衙。』」〖何註〗一説是太祖謂縣令曰：「切勿于黄紬被裏放衙。」

[108] 異史本、鑄本「巍然高坐」作「巍然坐堂上」，並二十四卷本「静」作「靖」。

[109] 覆盆：〖吕註〗《前漢書·司馬遷傳》：「戴覆盆何以望天？」李白詩：「願借羲皇景，爲人照覆盆。」

[110] 呵護：〖吕註〗韓愈《送李愿歸盤谷序》：「鬼神守護兮，呵禁不祥。」

[111] 此上八十六字，鑄本作「施愚山先生校士山左，愛才如命，獎勵後進，非止衡文無屈士也」。「見其」：異史本作「見」。「屈士」：青本、黄本作「屈」。

[112] 「興焉」：手稿本無「焉」，今據五參校本改。二十四卷本、異史本「記水下」作「犯下水字」；鑄本「記水下」作「認作水」，「而後」作「而始」，「作詞曰」作「因作詞文後云」。

[113] 「跌死」：青本、黄本作「真跌」。

[114] 二十四卷本、異史本「友朋」作「朋友」；鑄本「文至此」作「而」；青本「山誇」作「山跨」，「見」作「間」。

[115] 此上十三字：鑄本作「此亦憐才之一事也」。

阿纖

奚山者，高密人，貿販爲業，往往客蒙沂之間[1]。一日，途中阻雨，及至所常宿處而夜已深；遍叩肆門，無有應者[2]，徘徊廡下。忽二扉豁開，一叟出，便納客入。山喜從之。縶蹇登堂，堂上迄無几榻。叟曰：「我憐客無歸[3]，故相容納。我實非賣食沽飲者。家中無多手指，惟有老荆弱女，眠熟矣。雖有宿肴，苦少烹瀹[4][5]，勿嫌冷啜也。」〔馮評〕看他層層寫一鼠子行逕，文家細處。言已便入，少頃以足牀來，置地上，促客坐；又入[6]，攜一短足几至：拔來報往[7]，蹀躞甚勞。山起坐不自安，曳令暫息[8]。少間，一女郎出行酒。叟顧曰：「我家阿纖興矣。」視之，年十六七，窈窕秀弱，風致嫣然。山有少弟未婚，竊屬意焉，〔馮評〕不言己而言弟，文便多一層曲折。因詢叟清貫尊閥。答云：「士虚，姓古。子孫皆夭折[9]，剩有此女。適不忍攪其酣睡，想老荆唤起矣。」問：「婿家阿誰？」答言[10]：「未字。」山竊喜，既而品味雜陳，似所宿具，食已致恭而言曰[11]：「萍水之人，遂蒙寵惠，没齒所不敢忘。緣翁盛德，乃敢遽陳朴魯[12]：僕有幼弟三郎，十七歲矣。讀書肄業，頗不頑冥[13]。欲求援繫，不嫌寒賤否？」叟喜曰：「老夫在此，亦是僑寓。倘得相托，便假一，移家而往，庶免懸念。」山都應之，遂起展謝。叟殷勤安置而去。鷄既唱，叟已出[14]，呼客盥沐。束裝已，酬以飯金，固辭曰：「客留一飯[15]，萬無受金之理；矧[16]附爲婚姻乎？」既别，客月餘乃返。去村里餘，遇老媪率一女郎，冠服盡素。既近，疑似阿纖。女郎亦頻轉顧，因把媪袂，附耳不知何辭。媪便停步，向山曰：「君奚姓耶？」山唯唯。媪慘然曰[17]：「不幸老翁壓於敗堵，今將上墓。家虚無人，請少待路側，行即還也。」遂入林去。移時始來，途已昏冥，遂與偕行；道其孤弱，不覺哀啼。山亦酸惻。媪曰：「此處人情大不平善，孤孀[18]難以過度。阿纖既爲君家婦，過此恐遲時日，不如早夜同歸。」山可之。既至家，媪挑燈供客已，謂山曰：「意君將至，儲粟都已糶[19]去；尚存廿餘石，遠莫致之。北去四五里，村中第一門，有談二泉者，是吾售主。君勿憚勞，先以尊乘運一囊去，叩門而告之，但道南村古姥有數石粟，糶作路用，煩驅蹄躈一致之也。」〔馮評〕碩鼠，碩鼠。即以囊粟付山。山策蹇去，叩户[20]，一碩腹[21]男子出，告以故，傾囊先歸。俄有兩夫以五騾至。媪引山至粟所，乃在窖中。山下，爲操量執概。母放女收，頃刻盈裝，付之以去。凡四返而粟始盡。〔馮評〕五騾每頭一石，四返恰符二十石之數，細甚。既而以金授媪，媪留其一人二畜，治任遂東。行二十里天始曙，至一市，市頭賃騎，談僕乃返。既歸，山以情告父母，相見甚喜[22]，即以别第館媪，卜吉爲三郎完婚。媪治奩妝甚備。阿纖寡言少怒，或與語，但有微笑；晝夜績織無停晷，以是上下悉憐悦之[23]。囑三郎曰：「寄語大伯：再過西道，勿言吾母子也。」〔但評〕寄語大伯數語，先爲下文漏洩消息，若有意、若無意，若用力、若不用力。此等處閑中著筆，淡處安根，遂使遍體骨節靈通，血脈貫註。所謂閑着即是要着，淡語皆非泛語也。居三四年，奚家益富，三郎入泮矣。一日，山宿古之舊鄰，偶及曩年無歸，投宿翁媪之事。主人曰：「客誤矣。東鄰爲阿伯别第，三年前，居者輒睹怪異，故空廢甚久，有何翁媪相留？」山甚訝之，而未深言[24]。主人又曰：「此宅向空，十年無敢入者。一日，第後牆傾，伯往視之，則石壓巨鼠如猫，尾在外猶摇。急歸，呼衆共往[25]，則已渺矣。羣疑是物爲妖。後十餘日，復入試[26]，寂無形聲；又年餘，始有居人。」山益奇之。歸家私語，竊疑新婦非人，陰爲三郎慮，而三郎篤愛如常。久之，家中人紛相猜議，女微察之，夜中語三郎曰：「妾從君數載，未嘗少失婦德[27]；今置之不以人齒。請賜離婚書，聽君自擇良耦。」因泣下。三郎曰：「區區寸心，宜所夙知。自卿入門，家日益豐[28]，咸以福澤歸卿，烏得有異言？」女曰：「君無二心，妾豈不知，但衆口紛紜，恐不免秋扇之捐。」三郎再四慰解乃已。山終不釋，日求善撲之猫，以覘其意[29]。女雖不懼，然蹙蹙不快。一夕，謂媪小恙，辭三郎省侍之。天明，三郎往訊，則室内已空，〔但評〕聚蚊成雷，衆口鑠金，托故而去，至明至决。何物鼠子，乃能知幾若是。駭極，使人於四途踪跡之[30]，並無消息，中心營營，寢食都廢。而父兄皆以爲幸，交慰藉之[31]；將爲續婚，而三郎殊不懌[32]。俟之年餘，音問已絶；父兄輒相誚責，不得已以重金買妾[33]，然思阿纖不衰。又數年，奚家日漸貧，由是咸憶阿纖。有叔弟嵐以故至膠[34]，迂道宿表戚陸生家，夜聞鄰哭甚哀，未遑詰也；既返，復聞之，因問主人，答云：「數年前，有寡母孤女，僦居於是[35]。月前姥死，女獨處，無一綫之親，是以哀耳。」問：「何姓？」曰：「姓古。嘗閉户不與里社通，故未悉其家世。」〔但評〕雖晝伏夜動，性本畏人；而不爲鼫之晉，不爲墉之穿，彼首鼠兩端者，何能仰望。嵐驚曰：「是吾嫂也！」因往款扉。有人揮涕出，隔扉應曰：「客何人[36]？我家故無男子。」嵐隙窺而遥審之，果嫂。便曰：「嫂啟關，我是叔家阿遂。」女聞之，拔關納入，訴其孤苦，意悽愴悲懷[37]。嵐曰：「三兄憶念頗苦。夫妻即有乖迕[38]，何遂遠遯至此？」即欲賃輿同歸，女愴然曰[39]：「我以人不齒數故，遂與母偕隱；今又返而依人，誰不加白眼[40][41]？如欲復還，當與大兄分炊；不然，行乳藥求死耳！」嵐既歸[42]，以告三郎。三郎星夜馳去。夫妻相見，各有涕洟。次日，告其屋主。屋主謝監生，窺女美，陰欲圖致爲妾，〔馮評〕小波。數年不取其值；頻風示媪，媪絶之。媪死，竊幸可謀[43]，而三郎忽至，通計房租以留難之。三郎家故不豐，聞金多，頗有憂色。女言[44]：「不妨。」引三郎視倉儲，約粟三十餘石，償租有餘。三郎喜，以告謝。謝不受粟，故索金。女嘆曰：「此皆妾身之惡幛[45]也！」遂以其情告三郎。三郎怒，將訟於邑[46]。〔但評〕「雖速我訟，亦不汝從」，監生行爲，乃真似鼠。陸氏止之，爲散粟於里黨，斂貲償謝，以車送兩人歸。三郎實告父母，與兄析居。阿纖出私金，日建倉廪，而家中尚無儋石，共奇之。年餘驗視，則倉中盈矣。不數年，家大富；而山苦貧。女移翁姑自養之[47]，輒以金粟周兄，狃以爲常。三郎喜曰：「卿可云不念舊惡矣。」女曰：「彼自愛弟耳。且非渠，妾何緣識三郎哉[48]？」〔但評〕用女言將上文一筆收盡。後亦無甚怪異。

〔但評〕文貴肖題，各從其類。風人咏物，比、興、賦體遂爲詞翰濫觴。言之無文，識者譏之。此善賦物者未肯率爾操觚也。叟之納奚，食之已爾，宿之已爾，而縶蹇登堂，何遂迄無几榻？陳肴似宿，胡爲苦少烹鬵？而且短足几床，一人携取，拔來報往，蹀躞殊勞，此何等人家？試爲掩卷思之，則阿纖之所由來，豈俟舊鄰有言而始悟哉！窖中儲粟，碩腹糴糧，來則富饒，去乃虚耗。考辭選義，出色生新矣。若阿纖者，秀外慧中，寡言少怒，又勤績織，我見猶憐；奈何以形跡之疑，遂滋猜議？致慮青蠅之聚，早防紈扇之捐，與母偕藏，所謂見幾而作者非耶？幸是郎心無二，妾志靡他，惡障既除，良琴再理；雖云析爨，終是感恩。蓋嘗反復其「彼自愛弟」數言，竊嘆人之置之不以人齒者，恐轉爲鼠置之不屑以鼠齒矣！

〔方評〕鼠性善憂，以多疑也。余即以其疑疑之，且並疑人。拱鼠乎？能肅客也。孝鼠乎？能掃墓也。官倉鼠乎？能儲粟也。慈鼠乎？能擇婿辦妝也。及伯子懷懼而難釋，則疑投鼠忌器矣。姥也，偕女而還逃，則疑田鼠化駑矣。卒至鼯鼠技窮，孤苦靡依，無顔反璧矣。乃惡障難迷，重金相濟，不又令吾疑爲黠鼠之能脱難于堅橐，大鼠之能酬恩于裹珠也哉！噫！相鼠有皮，顧靦然人面者反無皮，則鼠子之不若，又不得不以疑鼠者轉而疑人矣。

〔何評〕死喪憂戚亦猶夫人，特其類異耳。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鑄本「往往」作「常」，並二十四卷本「之間」作「間」。

[2] 此上十八字：鑄本作「至歇處，夜已深，遍叩無應」。

[3] 鑄本「便納」作「邀」，「迄無」作「並無」；黄本「憐客」作「憐子」。

[4] 烹鬵：〖何註〗鬵音芹，大釜也。《詩·檜風》：「誰能亨魚？溉之釜鬵。」

[5] 此上二十三字：鑄本作「家下止有老荆弱女，已眠熟矣。雖有烹灊，已宿矣」；二十四卷本「苦少」作「苦無」。「淪」：手稿本、鑄本、黄本、異史本均作「灊」，青本作「鬵」，今據二十四卷本改。

[6] 「足牀」：青本、黄本作「短足牀」。「又入」：鑄本作「又」。

[7] 拔來報往：〖吕註〗《禮·少儀》：「毋拔來，毋報往。」註：「報讀爲赴。拔、報皆疾也。人往來所之，當有宿漸，不可卒也。」

[8] 上十八字：鑄本作「往來蹀躞，山甚起坐不安，曳令暫息」；二十四卷本「曳令」作「曳翁」。

[9] 鑄本「因詢」作「因問」，「尊閥」作「尊閾」，「皆夭」作「夭」。二十四卷本「因詢」作「因問」，「答云」作「答名」。黄本「尊閥」作「尊閲」。

[10] 「答言」：鑄本作「答云」。

[11] 鑄本「似所」作「似有」，「恭而言」作「謝」。

[12] 朴魯：〖何註〗朴同樸，無飾也。《釋名》：「魯，鈍也。國多山水，民性朴魯。」

[13] 鑄本「幼弟」作「弟」，並二十四卷本「頑冥」作「冥頑」。

[14] 鑄本「既唱」作「既鳴」，「叟已」作「叟」。

[15]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客留」作「留客」。

[16] 矧：〖何註〗况也。

[17] 鑄本「姓耶」作「姓乎」，「唯唯」作「曰然」，「慘然」作「慘容」。「耶」：異史本作「乎」。

[18] 孤孀：〖何註〗孀音霜，寡婦也。《清河王誄》：「惠於媰孀。」媰音雛，嫠婦也。

[19] 糶：〖何註〗音眺，出穀也。

[20] 「南村」：鑄本作「南村中」。「叩户」：鑄本作「叩門」。

[21] 碩腹：〖何註〗大腹也。

[22] 「甚喜」：二十四卷本「甚」字處爲空白。

[23] 鑄本「語」作「言」，「悉憐」作「俱憐」。

[24] 鑄本「甚訝」作「訝」。「未深言」：此依手稿本、青本、黄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未深信」。

[25] 鑄本「外猶」作「外尚」，「共往」作「往視」。青本、黄本「外猶」作「内猶」。二十四卷本「猶摇」作「猶動摇」。

[26] 「入試」：二十四卷本作「入視」，青本、黄本作「入試驗」。

[27] 鑄本「家中」作「家」，「紛相」作「競相」，「夜中」作「至夜」，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數載」作「數年」。「婦德」：青本、黄本作「德」。

[28] 「日益」：青本、黄本作「日以」。

[29] 「覘其」：青本作「觀其」。「其意」：異史本、鑄本作「其異」。

[30] 鑄本「内已空」作「已空矣」，「於四途」作「四途」，「跡之」作「跡」。

[31] 交慰藉之：〖何註〗言家人交相欣慰，藉藉有詞也。藉同籍。《前漢書·江都易王傳》：「國中口語籍籍。」

[32] 不懌：〖何註〗不悦也。

[33] 此上二十二字：鑄本作「又年餘，絶無音問，父兄輒相誚責，不得已，勉買一妾」，青本、黄本「已」作「以」。「責」：異史本作「責之」。

[34] 「以故」：鑄本作「以事」。

[35] 鑄本「詰也」作「詰問」，「既返」作「及返」，「復聞」作「又聞」，並異史本「於是」作「於此」。二十四卷本「主人」作「陸」，「答云」作「陸云」，「是」作「此」。

[36] 「應曰」：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問曰」。「客何人」：圖本無此三字。

[37] 鑄本無「聞之」二字。「意悽愴」：鑄本作「憶愴」，二十四卷本作「益悽愴」，青本作「意悽慘」；「意悽愴悲懷」，手稿本原作「啼失聲」，塗改。

[38] 乖迕：〖何註〗猶言不和順也。乖，違也。迕音誤，逆也。《前漢書·食貨志》：「好惡乖迕。」

[39] 「愴然」：青本作「慘然」。

[40] 白眼：〖吕註〗見《胡四姐》「清盼」註。

[41] 「白眼」：二十四卷本作「白眼者」。

[42] 「嵐既歸」：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嵐歸」。

[43] 鑄本「其直」作「屋直」；「謀」作「媒」。

[44] 「金多」：黄本作「多金」，鑄本「頗有」作「有」，「女言」作「女曰」。

[45] 惡幛：〖何註〗猶魔障也。

[46] 「將訟」：青本、黄本作「將訴」。

[47] 鑄本「盈矣」作「滿矣」，「女移」作「女請」，並異史本「不數年」作「又不數年」，「家」作「家中」。二十四卷本「盈矣」作「盈積」，「養之」作「養」。

[48] 鑄本「可云」作「可謂」，「非渠」作「非兄」，黄本「且非」作「非」，並青本「識三郎」作「識君」。

瑞雲

瑞雲，杭之名妓，色藝[1]無雙。年十四歲，其母蔡媪，將使出應客，瑞雲告曰[2]：「此奴終身發軔[3]之始，不可草草。價由母定，客則聽奴自擇之[4]。」媪曰：「諾。」乃定價十五金，遂日見客。客求見者必以贄；贄厚者，接一弈，酬一畫；薄者，留一茶而已[5]。〔馮評〕名妓身分幾與名士等。瑞雲名噪已久，自此富商貴介，日接於門[6]。餘杭賀生，才名夙著，而家僅中貲，素仰瑞雲，固未敢擬同鴛夢；亦竭微贄，冀得一睹芳澤。竊恐其閲人既多，不以寒畯在意[7]，及至相見一談，而款接殊殷，坐語良久，眉目含情，作詩贈生曰：「何事求漿者，藍橋叩曉關？有心尋玉杵，端衹在人間。」生得之狂喜[8]，更欲有言，忽小鬟來白客，生倉猝遂别[9]。既歸，吟玩詩詞，夢魂縈擾。過一二日，情不自已，修贄復往。瑞雲接見良歡，移坐近生，悄然謂[10]：「能圖一宵之聚否？」生曰：「窮踧之士，惟有癡情可獻知己。一絲之贄，已竭綿薄。得近芳容，意願已足[11]，若肌膚之親，何敢作此夢想。」瑞雲聞之，戚然不樂，相對遂無一語。生久坐不出，媪頻唤瑞雲以促之。生乃歸，心甚邑邑，思欲罄家以博一歡[12]，而更盡而别，此情復何可耐[13]？籌思及此，熱念都消，由是音息遂絶。瑞雲擇婿數月，更不得一當，媪頗恚，將强奪之而未發也。一日，有秀才投贄[14]，坐語少時，便起，以一指按女額曰：「可惜，可惜！」遂去。瑞雲送客返，共視額上有指印，黑如墨，濯之益真。〔馮評〕奇極，妙極。過數日，墨痕漸闊[15]；年餘，連顴徹準[16]矣。見者輒笑，而車馬之跡以絶。媪斥去妝飾，使與婢輩伍。瑞雲又荏弱，不任驅使，日益憔悴。賀聞而過之，見蓬首厨下，醜狀類鬼；起首見生[17]，面壁自隱。〔何評〕可憐。賀憐之，便與媪言願贖作婦。媪許之。賀貨田傾裝，買之而歸[18]。入門，牽衣攬涕，且不敢以伉儷自居[19]，願備妾媵，以俟來者。賀曰：「人生所重者知己。卿盛時猶能知我，我豈以衰故忘卿哉！」〔馮評〕此之謂真情種。此等人做得出孝子忠臣來。〔何評〕憤慨語亦知己語。遂不復娶。聞者共姗笑之[20]，而生情益篤。居年餘，偶至蘇，有和生與同主人，忽問：「杭有名妓瑞雲，近如何矣？」賀以「適人」對。又問[21]：「何人？」曰：「其人率與僕等。」和曰：「若能如君，可謂得人矣。不知價幾何許[22]？」賀曰：「緣有奇疾，姑從賤售耳。不然，如僕者，何能於勾欄中買佳麗哉[23]！」又問：「其人果能如君否？」賀以其問之異，因反詰之，和笑曰：「實不相欺：昔曾一覲其芳儀，甚惜其以絶世之姿[24]，而流落不偶，故以小術晦其光而保其璞[25]，〔馮評〕可惜中郎文姬不能晦光，遂不能保璞，有幸有不幸耳。留待憐才者之真鑒耳。」〔何評〕大有心人。賀急問曰：「君能點之，亦能滌之否？」和笑曰：「烏得不能，但須其人一誠求耳。」賀起拜曰[26]：「瑞雲之婿，即某是也。」和喜曰：「天下惟真才人爲能多情，〔馮評〕確論。不以妍媸易念也。〔何評〕是是。請從君歸，便贈一佳人。」遂與同返。既至[27]，賀將命酒，和止之曰：「先行吾法，當先令治具者有歡心也。」即令以盥器貯水，戟指而書之，曰：「濯之當愈，然須親出一謝醫人也。」賀笑捧而去[28]，立俟瑞雲自靧[29]之：隨手光潔，艷麗一如當年。〔馮評〕共羨今日，誰肯當初。夫婦共德之，同出展謝，而客已渺，遍覓之不可得[30]，意者其仙歟[31]？

〔但評〕文之妙，當於抑揚對待中求之。方瑞雲之盛也，富商貴介，視贄爲酬，藐兹寒酸，敢生覬覦？即齋宿而往，不敢望柳眼果垂青也。縱瑶章之贈，天外飛來，癡夢未醒，仙源再入；而已竭綿薄，難計合歡。迨至白眼相加，逐客有令，青鸞遂杳，熱念都消，夫亦謂「無從尋玉杵，空自叩藍橋」矣。生之於女也如此。乃秀才多事，墨瀋遺痕，粉光脂澤，半是炊煙，蓬首鳩盤，頓成鬼相，不特「門前冷落車馬稀」，且難望「老大嫁作商人婦」矣。斯時也，前之修贄而後得見者，今且面壁而不敢見之；自知面目可憎，又豈謂舊雨復來，可卜鴛夢哉！幸而知己難忘，才人念舊，雖牽衣而攬涕，卒顧影而懷慚，至不敢以伉儷自居，殆亦謂「抱衾與裯，實命不猶」矣。女之於生也又如此。忽揚忽抑，忽盛忽衰，以人之妍媸，作文之開合；借化工之顛倒，爲筆陣之縱横。才人多情，不以妍媸易念；秀才韜光保璞，留以待之，嗚呼！此其所以爲和也乎！

〔何評〕和生殊多事，然固天下有心人也。

〔方評〕天教薄命爲官妓，人實誰堪作丈夫？不意瑞雲竟得賀生。然吾不羡其得賀生，而羡其得和生。不然，貞者且污，醜者無由復艷矣。吾又思夫錢唐蘇小小輩，設遇和生周旋之，或得賀生，或遠勝賀生者。其照耀千秋，便當何如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色藝：〖何註〗藝，才能也。《思賢賦》：「談九流之洪藝。」

[2] 鑄本「十四歲」作「十四」，「蔡媪」作「蔡」，「告曰」作「曰」。青本、黄本「出應」作「女應」。

[3] 發軔：〖吕註〗《離骚》：「朝發軔於蒼梧兮，余夕至乎縣圃。」按：軔，止輪物也；去軔輪動而車行，故凡事始啟者曰發軔。

[4] 「奴自」：青本、黄本作「女自」。

[5] 鑄本「客求」作「然」，「留一」作「一」，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遂日」作「逐日」，「一弈」作「以弈」，「一畫」作「以畫」。青本、黄本「必以」作「以」。

[6] 此上十字：鑄本作「富商貴介，接踵於門」。

[7] 「擬同」：青本、黄本作「擬」。「寒畯」：諸參校本作「寒酸」。

[8] 「得之」：鑄本作「得詩」。

[9] 「來白客，生」：鑄本、二十四卷本作「來白客至」，青本作「白客來，生」。「詩詞」：鑄本作「詩意」。

[10] 青本「修贄」作「修整」，並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謂」作「曰」。

[11] 青本、黄本「癡情」作「癡」，鑄本「意願」作「私願」。

[12] 罄家以博一歡：〖何註〗罄音磬，盡也。博，貿易也，猶謂换取也。蘇軾詩：「但把窮愁博强健。」

[13] 此上十一字：二十四卷本作「轉恐金盡而别，此情復何以堪」。

[14] 鑄本「更不」作「不」，「頗恚」作「恚」，無「而未發也」四字。二十四卷本「投贄」作「來投贄」。

[15] 「墨」：青本、黄本作「黑」，「漸闊」：鑄本、異史本作「益闊」。

[16] 連顴徹準：〖何註〗連顴，連于腮上之兩顴；徹準，通徹於鼻準矣。

[17] 「起首」：青本、黄本作「舉首」，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舉目」。

[18] 鑄本、異史本「便與」作「與」，「而歸」作「以歸」；二十四卷本「便與」作「與」；青本、黄本無「作婦」二字。

[19] 「且不」：鑄本作「不」。

[20] 青本「卿哉」作「卿乎」。鑄本、異史本「共姗笑」作「又姗笑」。

[21] 此上二十六字：鑄本作「見和生，忽問：『杭有名妓瑞雲，近如何矣？』賀曰：『適人矣。』問」。青本、黄本「如何」作「何如」。

[22] 「價幾何許」：鑄本作「其價幾何」。

[23] 「能於」：青本、黄本作「能」。

[24] 「其芳」：二十四卷本作「芳」。「其以」：青本、黄本作「其」。

[25] 晦其光而保其璞：〖何註〗晦光，隱晦其光。保璞，璞玉之在石中者。謂隱晦其光，以保守其璞也。

[26] 「真鑒」：鑄本作「真賞」。「賀起」：手稿本作「和起」，今據五參校本改。

[27] 上六字：鑄本作「遂同返杭，抵家」。

[28] 鑄本「賀」與「笑」二字之右旁，有「喜謝」二字，似塗去。

[29] 自靧：〖何註〗靧音悔，洗面也。《禮·内則》：「其間面垢，燂潘請靧。」燂，温也，煗也。

[30] 「已渺」：二十四卷本作「已渺矣」。鑄本「可得」作「得」。

[31] 「者」：但本、圖本作「殆」。

仇大娘

仇仲，晉人，忘其郡邑[1]，值大亂，爲寇俘去。二子福、禄俱幼，〔馮評〕伏下。〔手稿本某甲評〕伏。繼室邵氏，撫雙孤，遺業幸能温飽；而歲屢祲，豪强者復凌藉[2]之，遂至食息不保。仲叔尚廉利其嫁，屢勸駕，而邵氏矢志不摇[3]。廉陰券於大姓，欲强奪之，關説已成，而他人不之知也[4]。里人魏名夙狡獪[5]，〔手稿本某甲評〕書法。與仲家積不相能，〔手稿本某甲評〕提。事事思中傷之，〔馮評〕魏名是篇中緊要大串頭，特筆提出。因邵寡，偽造浮言以相敗辱。〔但評〕事事思中傷之，其将奈此狡獪何。乃事事中傷，而事事陰受其福，亦若天特生此狡獪之人，以助善人者。雖然，惟願天不生此等人；惟願人永永不遇此等人。既無福，亦無禍，相安於光天化日之下，天下亦從此太平矣。〔手稿本某甲評〕初禍之。大姓聞之，惡其不德而止。〔手稿本某甲評〕初得福。久之，廉之陰謀與外之飛語[6]，邵漸聞之[7]，冤結胸懷，朝夕隕涕，四體漸以不仁，委身牀榻。〔王芑孫評〕可憐。福甫十六歲，因縫紉無人，遂急爲畢姻。婦，姜秀才屺瞻之女，頗稱賢能[8]，百事賴以經紀。由此用漸裕，乃使禄從師讀[9]。〔手稿本某甲評〕伏。魏忌嫉之，而陽與善，頻招福飲，福倚爲腹心交[10]。魏乘間告曰：「尊堂病廢，不能理家人生産；弟坐食，一無所操作；賢夫婦何爲作馬牛哉！且弟買婦將大耗金錢[11]，爲君計，不如早析，則貧在弟而富在君也。」〔王芑孫評〕巧言可恨。〔手稿本某甲評〕再禍之。〔但評〕固爲人計，亦是現身説法。福歸，謀諸婦，婦咄之。〔王芑孫評〕賢婦。奈魏日以微言相漸漬，福惑焉，直以己意告母。母怒，詬駡之。〔王芑孫評〕賢母。福益恚，輒視金粟爲他人之物也者而委棄之。魏乘機誘與博賭[12]，〔手稿本某甲評〕三禍之。倉粟漸空，婦知而未敢言。既至糧絶，被母駭問，始以實告。母憤怒而無如何[13]，遂析之。幸姜女賢，旦夕爲母執炊，奉事一如平日。福既析，益無顧忌，大肆淫賭。數月間，田産悉償戲債，而母與妻皆不及知[14]。福貲既罄，無所爲計，因券妻貸貲，而苦無受者。邑人趙閻羅，原漏網之巨盗，武斷一鄉，固不畏福言之食也，慨然假貲。福持去，數日復空[15]。意踟蹰，將背券盟，趙横目相加，福大懼[16]，賺妻付之。魏聞竊喜，急奔告姜，實將傾敗仇也。〔手稿本某甲評〕四禍之。姜怒，訟興。福懼甚，亡去。姜女至趙家，始知爲婿所賣[17]，大哭，但欲覓死。〔馮評〕欲保節，非舍生不可。趙初慰諭之，不聽；既而威逼之，益駡[18]；大怒，鞭撻之，終不肯服。因拔笄自刺其喉，急救，已透食管，血溢出。〔王芑孫評〕可謂烈矣。趙急以帛束其項[19]，猶冀從容而挫折焉。明日，拘牒已至，〔手稿本某甲評〕四得福。〔但評〕此魏之力也。趙行行[20]殊不置意。官驗女傷重，命笞之，隸相顧無敢用刑。官久聞其横暴[21]，至此益信，大怒，唤家人出，立斃之。〔王芑孫評〕快哉。姜遂舁女歸。自姜之訟也，邵氏始知福不肖狀，一號幾絶，冥然大漸。禄時年十五，〔手稿本某甲評〕應幼。煢煢無以自主[22]。先是，仲有前室女大娘，〔馮評〕此篇《仇大娘傳》，而首兩頁數百言若無有大娘事者，比如《水滸傳》宋江，而前數卷並不出宋江字面，與此同。嫁於遠郡，性剛猛，〔王芑孫評〕三字伏後段訟博、追産、禦暴諸事。〔手稿本某甲評〕書法。每歸寧，饋贈不滿其志[23]，輒迕父母，往往以憤去。仲以是怒惡之，又因道遠，遂數載不一存問[24]。邵氏垂危，魏欲招之來而啟其争，〔但評〕又賴此人出力。〔手稿本某甲評〕五禍之。適有貿販者，與大娘同里，便托寄語大娘[25]，且歆以家之可圖。數日，大娘果與少子至。入門，見幼弟侍病母，景象慘澹，不覺愴惻，因問弟福，禄備告之[26]。大娘聞之，忿氣塞吭，曰：「家無成人，遂任人蹂躪至此！吾家田産，諸賊何得賺去！」因入厨下，爇火炊糜[27]，先供母，而後呼弟及子共啖之[28]。啖已忿出，詣邑投狀，訟諸博徒。〔馮評〕血性人敢作敢爲，全無瞻顧，在婦女中尤難。衆懼，斂金賂大娘。大娘受其金而仍訟之。邑令拘甲、乙等，各加杖責，田産殊置不問。大娘憤不已，率子赴郡。郡守最惡博者[29]。大娘力陳孤苦，及諸惡局騙之狀，情詞慷慨。〔馮評〕知之者謂似女霍光，不知者謂爲母大蟲。守爲之動，判令邑宰追田給主；仍懲仇福，以儆不肖。既歸，邑宰奉令敲比，於是故産盡反。〔但評〕此魏之力也。〔手稿本某甲評〕三得福，遥應誘與博賭。大娘時已久寡[30]，乃遣少子歸，且囑從兄務業，勿得復來。〔王芑孫評〕伏後頁「恐人議其私」之句。大娘由此止母家，養母教弟，内外有條[31]。母大慰，病漸瘥，家務悉委大娘。里中豪强，少見陵暴，輒握刃登門[32]，侃侃[33]争論，罔不屈服。〔手稿本某甲評〕五得福。居年餘，田産日增，時市藥餌珍肴，饋遺姜女；〔但評〕大娘周到。〔手稿本某甲評〕應前伏後。又見禄漸長成，頻囑媒爲之覓姻[34]。〔但評〕不必囑媒，有魏在。魏告人曰：「仇家産業，悉屬大娘，恐將來不可復返矣。」人咸信之，故無肯與論婚者。〔手稿本某甲評〕六禍之。有范公子文，家中名園爲晉第一。園中名花夾路，直通内室，或不知而誤入之，值公子私宴[35]，怒執爲盗，杖幾死。會清明，禄自塾中歸，魏引與遊遨，遂至園所。魏故與園丁有舊[36]，放令入，周歷亭榭。俄至一處，溪水汹涌，有畫橋朱檻[37][38]，通一漆門；遥望門内，繁花如錦：蓋即公子内齋也。魏紿之曰[39]：「君請先入，〔但評〕又賴此人指引。我適欲私焉。」〔王芑孫評〕魏之禍心，其誰知之。禄信之，尋橋入户[40]，至一院落，聞女子笑聲；〔馮評〕唐人云：「花間笑語聲。」方停步間，一婢出，窺見之[41]，旋踵即返。禄始駭奔。無何，公子出，叱家人綰索逐之。禄大窘，自投溪中。公子反怒爲笑，命諸僕引出[42]。見其容裳都雅，便令易其衣履，曳入一亭，詰其姓氏。藹容温語[43]，意甚親昵。〔手稿本某甲評〕乃使夫人、女皆共覘之也。俄趨入内，旋出，笑握禄手，過橋，漸達曩所。禄不解其意，逡巡不敢入。公子强曳入之[44]。見花籬内隱隱有美人窺伺。〔馮評〕花籬内美人另是一般澤色。既坐，則羣婢行酒。禄辭曰：「童子無知，誤踐閨闥，得蒙赦宥，已出非望。但願釋令早歸[45]，受恩非淺。」公子不聽。俄頃，肴炙紛紜。禄又起，辭以醉飽。公子捺坐，笑曰：「僕有一樂拍名，若能對之，即放君行。」禄唯唯請教。公子云[46]：「拍名『渾不似』[47]。」禄默思良久，對曰：「銀成『没奈何[48]』。」〔馮評〕語又突。公子大笑曰[49]：「真石崇[50]也！」禄殊不解。蓋公子有女名蕙娘，美而知書，日擇良耦。夜夢一人告之曰：「石崇，汝婿也。」問：「何在？」曰：「明日落水矣。」早告父母，共以爲異。禄適符夢兆，故邀入内舍，使夫人女輩共覘之也[51]。〔馮評〕遥接。公子聞對而喜，乃曰：「拍名乃小女所擬，屢思而無其偶，今得屬對，亦有天緣。〔但評〕雖有天緣，却是魏力，何可忘此蹇修。僕欲以息女奉箕帚，寒舍不乏第宅，更無煩親迎耳。」禄惶然遜謝，且以母病不能入贅爲辭。公子姑令歸謀，遂遣圉人負濕衣[52]，送之以馬。〔馮評〕細甚。既歸告母，母驚爲不祥，於是始知魏氏險；然因凶得吉，亦置不仇，但戒子遠絶而已。〔但評〕略爲收束。〔手稿本某甲評〕爲前文略作束。逾數日，公子又使人致意母。母終不敢應，大娘應之，〔但評〕固是大娘應之，終得魏之力。即倩雙媒納采焉。未幾，禄贅入公子家。年餘遊泮，才名籍甚。妻弟長成，敬少弛[53]；禄怒，攜婦而歸。母已杖而能行[54]，頻歲賴大娘經紀，〔但評〕固是大娘經紀，終得魏之力。第宅亦頗完好[55]。〔手稿本某甲評〕六得福。新婦既歸，婢僕如雲，宛然有大家風焉。魏又見絶[56]，〔手稿本某甲評〕再提。嫉妬益深，恨無瑕之可蹈，乃引旗下逃人誣禄寄貲。〔手稿本某甲評〕七禍之。國初立法最嚴[57]，禄依令徙口外。〔王芑孫評〕魏之思害，可惡之極。〔但評〕口外之行，又賴此人安排。范公子上下賄托，僅以蕙娘免行；田産盡没入官。幸大娘執析産書，鋭身告理，新增良沃如干頃，悉挂福名，母女始得安居。禄自分不返，遂書離婚字付岳家[58]，伶仃自去。行數日，至都北，飯於旅肆。有丐子怔營[59]户外，貌絶類兄；〔馮評〕前云福懼甚亡去，看書人幾忘之矣。近致訊詰[60]，果兄。〔但評〕遇兄，魏之力也。禄因自述，兄弟悲慘。禄解複衣，分數金，囑令歸。〔但評〕福之歸，魏之力也。福泣受而别。禄至關外，寄將軍帳下爲奴。因禄文弱，俾主支籍[61]，與諸僕同棲止。僕輩研問家世，禄悉告之。内一人驚曰：「是吾兒也！」〔但評〕見父，魏之力也。〔馮評〕然恐相逢是夢中，奇甚。蓋仇仲初爲寇家牧馬，〔手稿本某甲評〕補叙。後寇投誠，賣仲旗下，時從主屯關外[62]。向禄緬述，始知真爲父子，〔手稿本某甲評〕七得福。抱首悲哀，一室爲之酸辛[63]。已而憤曰：「何物逃東，遂詐吾兒！」因泣告將軍。將軍即命禄攝書記；函致親王，付仲詣都。仲伺車駕出，先投冤狀。親王爲之婉轉，遂得昭雪，〔馮評〕如此開脱，妙甚。情文相生，不另起爐灶。命地方官贖業歸仇。仲返[64]，父子各喜。禄細問家口，爲贖身計，乃知仲入旗下，兩易配而無所出，時方鰥也。〔馮評〕絶妙處分。禄遂治任返。初，福别弟歸，蒲伏自投[65]。大娘奉母坐堂上，操杖問之：「汝願受扑責，便可姑留；不然，汝田産既盡，亦無汝啖飯之所，請仍去。」福涕泣伏地，願受笞。大娘投杖曰：「賣婦之人，亦不足懲。但宿案未消，再犯首官可耳。」〔但評〕大娘能處事，善了事。即使人往告姜。姜女駡曰：「我是仇氏何人，而相告耶[66]！」〔馮評〕許多作用。大娘頻述告福而揶揄之，福慚愧不敢出氣。居半年，大娘雖給奉周備，而役同厮養。〔但評〕大娘用心良苦。福操作無怨詞，托以金錢輒不苟。大娘察其無他，乃白母，求姜女復歸。母意其不可復挽。大娘曰：「不然。渠如肯事二主，楚毒豈肯自罹？〔手稿本某甲評〕收應刺喉等意。〔何評〕有識。要不能不有此忿耳。」〔但評〕大娘平情若衡，照理如鏡。遂率弟躬往負荆。岳父母誚讓良切。大娘叱使長跪，〔馮評〕節烈之婦，叱使跪請甚宜。然後請見姜女。請之再四，堅避不出；大娘搜捉以出。女乃指福唾駡，福慚汗無以自容[67]。姜母始曳令起。大娘請問歸期，女曰：「向受姊惠綦多，今承尊命，豈復有異言[68]？但恐不能保其不再賣也！且恩義已絶，更何顔與黑心無賴子共生活哉！請别營一室，妾往奉事老母，較勝披削[69]足矣。」〔但評〕真不能不有此念。大娘代白其悔，爲翼日之約而别。次朝[70]，以乘輿取歸。母逆於門而跪拜之，〔但評〕當有此拜。女伏地大哭。〔但評〕當大哭。大娘勸止，置酒爲歡，命福坐案側。〔馮評〕急接轉此筆。乃執爵而言曰：「我苦争者，非自利也。〔馮評〕光明磊落，白日青天，令人起敬。巾幗中那得有此！今弟悔過，貞婦復還，請以簿籍交納；我以一身來，仍以一身去耳。」〔但評〕披肝瀝膽，水清米白之言，古今罕有，從何處請得此人来？乃知魏之功德不少。〔手稿本某甲評〕收應其家可圖與産業不可復返等意。夫婦皆興席改容，羅拜哀泣，大娘乃止。居無何，昭雪之命下，〔手稿本某甲評〕接得突兀。不數日，田宅悉還故主。魏大駭，不知其故[71]，自恨無術可以復施。適西鄰有回禄之變，魏托救焚而往，暗以編菅爇禄第，〔手稿本某甲評〕八禍之。〔但評〕焚宅又賴此人布置。風又暴作，延燒幾盡；〔王芑孫評〕至此尚欲設害，可惡之極。止餘福居兩三屋，舉家依聚其中。未幾禄至，相見悲喜。初，〔手稿本某甲評〕補叙。范公子得離書，持商蕙娘。蕙娘痛哭，碎而投諸地。〔馮評〕接前。父從其志，不復强。禄歸，聞其未嫁，喜如岳所。公子知其災[72]，欲留之，禄不可，遂辭而退。大娘幸有藏金，出葺敗堵。福負鍤營築，掘見窖鏹，〔但評〕掘窖，魏之力也。〔手稿本某甲評〕八得福。夜與弟共發之，石池盈丈，滿中皆不動尊[73]也。〔但評〕此石崇所固有。由是鳩工大作，樓舍羣起[74]，〔馮評〕層層收到，不漏一筆。壯麗擬於世胄。禄感將軍義，備千金往贖父。福請行，因遣健僕輔之以去。禄乃迎蕙娘歸。未幾，父兄同歸，一門歡騰。〔但評〕種種皆魏之力。大娘自居母家，禁子省視，恐人議其私也；〔王芑孫評〕明前頁囑子「無得復来」之故。父既歸，堅辭欲去[75]。兄弟不忍。父乃析産而三之：子得二，女得一也。大娘固辭。兄弟皆泣曰：「吾等非姊，烏有今日！」大娘乃安之。遣人招子，移家共居焉。或問大娘：「異母兄弟，何遂關切如此？」大娘曰：「知有母而不知有父者，惟禽獸如此耳[76]，豈以人而效之？」〔手稿本某甲評〕至理名言，異母兄弟其聽之。福、禄聞之皆流涕。〔但評〕大義凛然，不謂得諸婦人之口。福禄聞之，其泣固宜；乃我聞之而亦泣，且願天下後世人聞之皆泣。使工人治其第，皆與己等。〔手稿本某甲評〕收結大娘。魏自計十餘年，禍之而益以福之[77]，〔但評〕一語收束全文。〔手稿本某甲評〕總爲前文一束。深自愧悔。又仰其富，思交歡之，〔手稿本某甲評〕又爲後段一提。因以賀仲階進，備物而往。〔手稿本某甲評〕初福之。福欲却之，仲不忍拂，受鷄酒焉。鷄以布縷縛足，逸入竈；竈火燃布，往棲積薪，僮婢見之而未顧也。俄而薪焚災舍，一家惶駭，幸手指衆多，一時撲滅，而厨中百物俱空矣[78]。〔手稿本某甲評〕初得禍。兄弟皆謂其物不祥。後值父壽，魏復饋牽羊。〔手稿本某甲評〕再福之。却之不得，繫羊庭樹。夜有僮被僕毆，忿趨樹下，解羊索自經死。〔手稿本某甲評〕再得禍。兄弟嘆曰：「其福之不如其禍之也！」〔馮評〕此語消許多不平之憾。〔手稿本某甲評〕通篇結穴。〔但評〕長篇大文，止以二語收束。自是魏雖殷勤，竟不敢受其寸縷，寧厚酬之而已。後魏老，貧而作丐，〔馮評〕吾合胡世賞閣部嘗作《三鬼論》，謂魏忠賢、魏廣微、魏德藻也。此衹一鬼，可當三鬼。〔手稿本某甲評〕收結魏名。每周以布粟而德報之[79]。〔但評〕層波叠浪，時起時伏，有如長江東下，衆水趨歸，或則渟爲淵，或則會爲匯，然後奔騰曲折而入于海。此爲宇宙大觀。

異史氏曰：「噫嘻！造物之殊不由人也！益仇之而益福之，彼機詐者無謂甚矣。顧受其愛敬，而反以得禍，不更奇哉？此可知盗泉[80]之水，一掬亦污也[81]。」

〔但評〕禍之而益以福之，得之旁觀者之言，亦不過公道語耳，惡足異？所異者，即出諸姦人之自計，且合十餘年而適以滋其愧悔也。由此觀之，天下斷無能害人之小人，而小人當知返矣。而凡處境者，亦惟以塞翁得馬失馬之意，静以參觀，失於人乎何尤？得於人乎何德？在我止安於義命，彼小人者，不必疾之已甚，而所謂不惡而嚴者，豈無道哉！邵氏守貞不二，而强奪之計，起自蕭墙；至關説已成，亦將奈此大姓何也？乃浮言胥動，遂沮陰謀。雖至四體不仁，而大節之克全，不得謂非蜚語之力矣。姜女賢淑多能，而淫賭之媒，擲同孤注，至食言不畏，又將奈此閻羅何也！乃奔告不遑，遂能速訟，雖至刺喉已透，而完璧之能返，不得謂非告姜之力矣。然而中傷之念已深，狡獪之謀難測，邵既冥然大漸，禄亦童子無知，敵且隱然。誰能辦此？彼大娘者，剛猛既成於性，怨望又積於心，歆之以可圖，使其内亂，不可謂不毒矣。乃復産襲仇，能作秦庭之哭；養親教弟，不爲禽獸之行。是欲招之來而啓其争，實樹之敵而教其破也。童子誤踐閨闥，魏實紿之，縱令不執爲盗，亦將自溺於溪。初不謂天假之緣，竟以落水石崇而作東床佳婿也。魏亦愧此蹇修矣。秀才不出户庭，魏實啓之；不有口外之行，焉得長兄之遇？更不意兒尚有父，兼獲曩時巨盗，而遂北地偕歸也。魏又勞此推挽矣。若夫昭雪之命方下，回禄之變旋生，托救而來，編菅以爇，傷心一炬，老屋三間，魏之毒謀遂至於此！乃灾能致福，石可成金，財固聚於石崇，運亦轉於丐子，石池盈丈，滿中皆不動尊，不魏名之拜賜而誰賜哉？君子觀於鷄酒之受，舍灾於薪；牽羊之受，僮死於索；竊嘆盗泉之水，不可試掬。遠小人不惡而嚴，禍福之説，猶其後已。大娘忿氣塞吭，直詞抗宰，握刀争論，屈服豪强，以爲仇業悉歸，我亦將信。乃遣歸少子，獨止母家，賴其經營，乃能完好。操杖投杖，既擒縱之自如；求姜復姜，亦權衡之悉協。而執爵數語，功成思退，且能潔身：以一身來，以一身去。自古勛戚，殊少此智也。知有母而不知有父，搢紳家且多效之，奈何兩間奇氣，獨得之婦人乎？不有疾風，焉知勁草？不至寒歲，焉識孤松？故吾謂：「能復仇氏之業者，全賴大娘；而能成大娘之名者，則全賴魏名也。」

〔何評〕《隴西行》云：「健婦持門户，亦勝一丈夫。」讀仇大娘事，信然。

〔王芑孫評〕觀此篇，魏之包藏禍心，屢次設計欲害仲家，其禍之反所以福之。可見造物之不由人算，其姦險亦何用哉？

〔方評〕大黄芒硝，每多敗事。苟得其用，功亦較烈。如大娘之剛健，好在能知大義，故仇氏卒賴以興，己亦並受其福。奈世之同胞而兄弟，反有愧于異母而巾幗者，抑又何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異史本、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上八字：鑄本作「仇仲，晉人也」。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晉人」作「晉人也」。

[2] 凌藉：〖何註〗以威力欺凌之也。

[3] 「而邵氏」：鑄本作「邵氏」。

[4] 此上七字：鑄本作「並無人知」。

[5] 狡獪：〖何註〗音絞澮。

[6] 飛語：〖吕註〗《史記·灌夫傳》：「乃有蜚語爲惡言聞上。」註：「飛揚謗訕之語也。」按：讒言之忽來者爲飛語。唐德宗時，李晟大安園多竹，忽有爲飛語者云：「晟伏兵大安園，謀欲爲變。」晟遂斫伐其竹。

[7] 「之」：青本、黄本作「知」。

[8] 「畢姻」：青本、黄本作「畢婚」。「頗稱」：鑄本作「頗」。

[9]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乃」作「仍」。

[10] 「腹心交」：鑄本作「心腹交」，青本、黄本作「腹心之交」。

[11] 「馬牛」：鑄本、異史本作「牛馬」。「大耗」：二十四卷本作「大費」。

[12] 此上二十字：鑄本「人之」作「人」，無「與博」二字，並二十四卷本無「也者」二字。

[13] 此上十九字：鑄本作「及糧絶，母駭問，始以實告。母怒」；「被母」，諸參校本無「被」字。

[14] 此上二十八字：鑄本「析益」作「愈」，「田産」，作「田屋」，「戲債」作「賭債」，「不及」作「不」；異史本「顧忌」作「忌」。

[15] 此上三十九字：鑄本「而苦」作「苦」，「之巨」作「大」，「固不」作「竟不」，「食也」作「食」。但本、圖本「復空」作「一空」。

[16] 「大懼」：鑄本作「懼」。

[17] 「始知」：鑄本作「方知」。

[18] 青本、黄本「既而」作「既」。鑄本「益駡」作「愈駡」。

[19] 手稿本「其項」二字下，原有「憐其色」三字，塗去。

[20] 行行：〖何註〗强貌。

[21] 此上三十二字：青本、黄本「拘牒」作「牒」。鑄本「拘牒」作「拘票」，「殊不」作「不」，「傷重」作「傷」，「命笞」作「命重笞」，「無」作「不」，「聞其」作「知其」。手稿本「命笞」原作「怒笞」，塗改。

[22] 「無以自主」：鑄本作「無主」。

[23] 手稿本「歸寧」下原有「輒」字，塗去。「志」：青本、黄本作「意」。

[24] 此上十一字：鑄本作「數載已不往置問」。「存」：異史本作「以存」。

[25] 鑄本「寄語」作「寄信」，並異史本「招之」作「使招之」。

[26] 鑄本「慘澹」作「凄慘」，並異史本「愴惻」作「惻然」，「備告」作「實告」。

[27] 糜：〖何註〗音麋，粥也。

[28] 「糜」：手稿本原作「米」，塗改。「共啖」：鑄本作「啖」。

[29] 此上三十一字：鑄本「邑令」作「官」，無「憤不已」三字，「赴郡」作「赴郡訟之」，「博者」作「賭博」。

[30] 此上三十六字：鑄本「邑宰」作「知縣」，「既歸，邑宰奉令敲比」作「到縣，邑令奉命敲逼」，「時已久寡」作「已寡」。「比」：異史本作「逼」。

[31] 鑄本「由此」作「從此」，「有條」作「井然」。

[32] 「握刃」：鑄本、青本、黄本作「握刀」。

[33] 侃侃：〖何註〗侃，看上聲，剛直也。

[34] 鑄本「又見」作「見」，「頻囑」作「囑」，「爲之覓」作「謀」。異史本「爲之覓」作「爲之謀」。

[35] 「值公子私宴」：鑄本作「公子」。

[36] 鑄本「遊遨」作「遨遊」，「園所」作「范園」，「有舊」作「相熟」。

[37] 檻：〖何註〗《説文》：「軒窗平爲欞曰闌，以版曰軒曰檻。」《前漢書·朱雲傳》：「攀殿檻，檻折。」

[38] 鑄本「朱檻」作「朱欄」。

[39] 「紿之」：鑄本作「紿禄」。

[40] 「信之」：黄本、青本作「信步」。「寻」：二十四卷本作「循」。

[41] 「見之」：青本、黄本作「見」。

[42] 「命諸僕」：鑄本作「命僕」。

[43] 「藹容」：鑄本「藹顔」。

[44] 「入之」：鑄本作「之入」。

[45] 「但願」：鑄本作「但求」。

[46] 上十四字：二十四卷本「對之」作「對」，鑄本無「唯唯」，「云」作「曰」。

[47] 渾不似：〖何註〗《席上腐談》：「王昭君琵琶壞，使人重造，而其形小，昭君笑曰：『渾不似。』」

[48] 没奈何：〖吕註〗《堅瓠集》：「張循、王俊家多銀，每千兩鑄一球，目爲没奈何。」

[49] 「大笑」：鑄本作「大喜」。

[50] 石崇：〖吕註〗《晉書·石崇傳》：「崇字季倫，伐吴有功，封安陽鄉侯。」

[51] 「女輩」：鑄本、異史本作「女婢」。

[52] 「圉人」：鑄本作「園人」。

[53] 弛：〖何註〗音豕，廢馳也。

[54] 「母已」：手稿本原作「母亦」，塗改。

[55] 上六字：鑄本作「第宅完好」。

[56] 此上十五字：鑄本作「僕從如雲，宛然大家矣。魏既見絶」，異史本「婢僕」作「僕從」，「又」作「既」。

[57] 此上十六字：青本作「時有巨盗事發遠竄，誣禄寄貲」；「最嚴」：二十四卷本作「甚嚴」。

[58] 上八字，鑄本作「遂寫離書付岳家」。

[59] 怔營：〖何註〗懼貌。《晉書》：「惶怖怔營。」

[60] 「都北」：但本、圖本作「北都」。「怔營」：手稿本、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均作「怔」，今據青本改。「近致」，鑄本作「親往」。

[61] 青本「爲奴」作「爲卒」。「支籍」：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圖本作「文籍」。

[62] 此上十四字：青本作「後寇逃竄，仲遂流徙關外，爲將軍僕」。

[63] 此上十字：鑄本作「抱頭大哭，一室俱爲酸辛」。

[64] 「已而……仲返」共六十二字：青本作「居無何，將軍獲巨盗數十；中有一人，即曩時魏所誣禄之盗魁也。既具供狀，父子咸泣告將軍。將軍爲之昭雪上聞，命地方官贖業歸仇」。

[65] 「入旗下」：青本作「投將軍有年」。鑄本「鰥也」作「鰥居」，「治任返」作「治任歸」，「自投」作「投大娘」。

[66] 鑄本「可耳」作「可也」，「仇氏」作「仇家」，「而相告」作「来相告」。青本、黄本「告耶」作「告也」。

[67] 「無以」：鑄本作「無地」。

[68] 鑄本「復有」作「復敢有」。

[69] 披削：「〖何註〗披袈裟，削長髮也。

[70] 二十四卷本無「無賴」。「次朝」：鑄本作「次日」。

[71] 「雪之」：鑄本作「雪」。「其故」：二十四卷本作「其自」。手稿本作「其」，今據諸參校本補。

[72] 「其災」：青本、黄本作「其屋災」。

[73] 不動尊：〖吕註〗《清異録》：「宣武劉錢民也，鑄鐵爲算子。薄遊，妓求釵奩，辭之。姥曰：『郎君家庫裏許多青銅，教做不動尊。可惜爛了，風流抛散，能使幾何？』」〖何註〗白鏹也。蘇軾詩：「妙湛總持不動尊。」

[74] 「羣起」：青本、黄本作「矗起」。

[75] 「辭欲」：黄本作「欲辭」。

[76] 「知有」句：〖吕註〗《晉書·阮籍傳》：「時有殺母者，籍聞之曰：“嘻！殺父猶可，乃殺母乎？』衆怪其誕。籍曰：『禽獸知母而不知父。殺父，禽獸之類也；殺母，禽獸之不若。』衆乃釋。」

[77] 「益以」：鑄本作「益」。

[78] 「見之而未顧也」，鑄本作「皆不察」。「厨中」：鑄本作「厨中已」。

[79] 「每」：鑄本作「仇每」。

[80] 盗泉：〖吕註〗《尸子》：「孔子至於勝母，暮矣而不宿；過於盗泉，渴矣而不飲：惡其名也。」

[81] 「亦污」：青本、黄本作「一污」。

曹操冢

許城外有河水汹涌，近崖深黯[1]。盛夏時有人入浴，忽然若被刀斧，尸斷浮出，後一人亦如之。轉相驚怪。邑宰聞之，遣多人閘斷上流，竭其水[2]。見崖下有深洞，中置轉輪，輪上排利刃如霜。去輪攻入，有小碑[3]，字皆漢篆。細視之，則曹孟德墓也。〔馮評〕曹賊名瞞，到底瞞不過人。破棺散骨，所殉金寶，盡取之。〔王芑孫評〕一快。〔但評〕七十二疑冢距許城遠隔黄河，將及千里，而於斷崖汹水之處，盗埋姦骨，其計不可谓不密矣；轉輪排刃，適以此自敗，老瞞如有知，應亦自嗤其愚。〔馮評〕近人詩云：「畢竟機心緣底事，秋風無恙卧龍墳」。

異史氏曰：「後賢詩云：『盡掘七十二疑冢，必有一冢葬君尸[4]。』寧知竟在七十二冢之外乎[5]？奸哉瞞也！然千餘年而朽骨不保，變詐亦復何益？嗚呼，瞞之智，正瞞之愚耳[6]！」

〔何評〕此事他書載之更詳。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手稿本「涌」字之下，原作「□崖□側注而去出窺之」，塗改。

[2] 「閘」：二十四卷本作「間」。「竭其」：鑄本、異史本作「渴其」。

[3] 「輪上」：青本、黄本作「上」。「有小碑」：鑄本作「中有小碑」，異史本作「中有小字」。

[4] 「盡掘」句：〖吕註〗《輟耕録》：「曹操疑冢七十二，在漳河上。」○按：曹操作七十二冢，人欲發之，不能必其柩所在，因目曰疑冢。〖吕註補〗：宋俞應符詩：「生前欺天絶漢統，死後欺人設疑冢。人生用智死即休，何有餘機到邱壟？人言疑冢我不疑，我有一法君未知：直須盡發疑冢七十二，必有一冢藏君尸。」

[5] 二十四卷本「葬君」作「喪君」，「竟在」作「在」。

[6] 「愚耳」：鑄本作「愚也」。

龍飛相公

安慶戴生，少薄行，無檢幅[1]。一日，自他醉歸，途中遇故表兄季生，醉後昏眊，亦忘其死[2]，問：「向在何所？」季曰：「僕已異物，君忘之耶？」戴始恍然，而醉亦不懼，問：「冥間何作？」答云[3]：「近在轉輪王殿下司録。」戴曰：「人世禍福，當必知之。」季曰：「此僕職也，烏得不知。但過煩，非甚關切，不能盡記耳。三日前偶稽册[4]，尚睹君名。」戴急問其何詞，季曰：「不敢相欺，尊名在黑暗獄中。」戴大懼，酒亦醒，苦求拯拔。季曰：「此非所能效力[5]，惟善可以已之。〔何評〕指引。〔馮評〕確語。然君惡籍盈指[6]，非大善不可復挽。窮秀才有何大力？即日行一善，非年餘不能相準，今已晚矣。但從此砥行，則地獄中或有出時。」〔何評〕婆心。戴聞之泣下，伏地哀懇，及仰首而季已杳矣[7]，悒悒而歸。由此洗心改行，不敢差跌。先是，戴私其鄰婦，鄰人聞知而不肯發[8]，思掩執之。而戴自改行，永與婦絶；鄰人伺之不得，以爲恨。一日，遇於田間，陽與語，紿窺眢井，因而堕之。井深數丈，計必死。而戴中夜甦[9]。坐井中大號，殊無知者。鄰人恐其復生，過宿往聽之；聞其聲，急投石。戴移閉洞中[10]，不敢復作聲。鄰人知其不死，劚土填井，幾滿之。洞中冥黑，真與地獄無少異者。空洞無所得食[11]，計無生理。蒲伏漸入，則三步外皆水，無所復之，還坐故處。初覺腹餒，久竟忘之。因思重泉下無善可行，惟長宣佛號而已。既見磷火浮遊，熒熒滿洞，因而祝之[12]：「聞青磷悉爲冤鬼。我雖暫生，固亦難返，如可共話，亦慰寂寞。」但見諸磷漸浮水來，磷中皆有一人[13]，高約人身之半，詰所自來，答云：「此古煤井。主人攻煤，震動古墓，被龍飛相公决地海之水，溺死四十三人。我等皆其鬼也[14]。」問：「相公何人？」曰：「不知也。但相公文學士，今爲城隍幕客。彼亦憐我無辜[15]，三五日輒一施水粥。〔何評〕溺溺而復憐之，何也？要我輩冷水浸骨[16]，超拔無日。君倘再履人世，祈撈殘骨，葬一義冢，則惠及泉下者多矣。」戴曰：「如有萬分一，此即何難。但深在九地，安望重睹天日乎！」因教諸鬼使念佛，捻塊代珠[17]，記其藏數。不知時之昏曉，倦則眠，醒則坐而已。忽見深處有籠燈，衆喜曰：「龍飛相公施食矣！」邀戴同往。戴慮水沮，衆强扶曳以行，飄若履虚[18]。曲折半里許，至一處，衆釋令自行；步益上，如升數仞之階。階盡，睹房廊，堂上燒明燭一枝，大如臂。戴久不見火光，喜極，趨上。上坐一叟，儒服儒巾。戴輟步不敢前。叟已睹之[19]，訝問：「生人何来？」戴上，伏地自陳。叟曰：「我耳孫也[20]。」因令起，賜之坐，自言：「戴潛，字龍飛。曩因不肖孫堂連結匪類[21]，近墓作井，使老夫不安於夜室，故以海水没之。今其後續如何矣[22]？」蓋戴近宗凡五支，堂居長。初，邑中大姓賂堂，攻煤於其祖塋之側。諸弟畏其强，莫敢争。無何，地水暴至，采煤人盡死井中。諸死者家，群興大訟，堂及大姓皆以此貧，堂子孫至無立錐。戴乃堂弟裔也。曾聞先人傳其事，因告翁，翁曰：「此等不肖，其後烏得昌[23]！汝既來此，當毋廢讀。」因餉以酒饌，遂置卷案頭，皆成、洪制藝[24]，迫使研讀。又命題課文，如師授徒[25]。堂上燭常明，不剪亦不滅。倦時輒眠，莫辨晨夕。翁時出，則以一僮給役。歷時覺有數年之久[26]，然幸無苦。〔但評〕眢井中讀成洪制藝，面壁三四年，遂能鄉捷，秀才大得便宜。但無别書可讀，惟制藝百首，首四千餘遍矣。翁一日謂曰：「子孽報已滿[27]，合還人世。余冢鄰煤洞，陰風刺骨，得志後，當遷我於東原[28]。」戴敬諾。翁乃唤集群鬼，仍送至舊坐處。群鬼羅拜再囑。戴亦不知何計可出。先是，家中失戴，搜訪既窮，母告官，繫縲多人，並少踪緒[29]；積三四年，官離任，緝察亦弛，戴妻不安於室，遣嫁去；〔何評〕淫報。會里中人復治舊井[30]，入洞見戴，撫之未死，大駭，報諸其家。舁歸經日，始能言其底裏。自戴入井，鄰人毆殺其婦[31]，爲婦翁所訟，駁審年餘，僅存皮骨而歸。聞戴復生，大懼，亡去。宗人議究治之[32]，戴不許；且謂曩時實所自取，此冥中之譴[33]，於彼何與焉。鄰人察其意無他，始逡巡而歸。井水既涸，戴買人入洞拾骨[34]，俾各爲具，市棺設地，葬叢冢焉。又稽宗譜名潛，字龍飛，先設品物，祭諸其冢[35]。學使聞其異，又賞其文，是科以優等入闈，遂捷於鄉。既歸，營兆東原，遷龍飛厚葬之；春秋上墓，歲歲不衰[36]。

異史氏曰：「余鄉有攻煤者[37]，洞没於水，十餘人沉溺其中。竭水求尸，兩月餘始得涸，而十餘人並無死者。蓋水大至時，共泅高處，得不溺。縋而上之，見風始絶，一晝夜乃漸甦。始知人在地下，如蛇鳥之蟄，急切未能死也。然未有至數年者。苟非至善，三年地獄中，烏復有生人哉[38]！」

〔但評〕今將執途人而告之曰：「冥間果有黑獄也。」則將啞然笑，謂誰則居之，而誰則見之？且以爲佛教欺人，惡得有轉輪王管四天下，而察人間善惡哉！吁！其言若是，雖指其惡而不知懲，雖導其善而不知勸矣。嘗竊謂：「鬼神有靈，何不使夢夢者親歷其境，復令再生人間，而一一自言之也？」乃不謂讀此文，更有意想所不到者。鬼明告之，而曰「惟善可以已之」，是導之以出獄之路也。然使從此終免，戴即信之，人亦將以爲醉中恍惚矣。乃墮諸眢井，從而掩之，躬歷重泉，難睹天日，身伴青磷，口同鬼語，前不信果有黑獄於既死之後，今且身居於再生之年。幸而佛號長宣，龍飛得遇，孽報既滿，乃以浚井而還人間。然昏曉不知，且積三四年矣。不究鄰人，而謂曩時自取；且以冥中之譴，無與於人。所謂已證菩提，現身説法，非深於歷，惡能如是言之親切而有味哉！願普天下善男子、善女人，生清净心，自計我身所行，是否名在黑獄，雖有差跌，砥行可挽；雖有修積，懈弛皆隳；慎勿至罔睹天日，而始悔無善可行，急時抱佛脚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檢幅：〖何註〗檢，式也。《淮南子·主術訓》：「人主立法，先自爲檢式儀表，故令行於天下。」幅，布之兩邊也。又，幅，逼也，所以自逼束也。《左傳·襄二十八年》：「且夫富，如布帛之有幅焉。爲之制度，使無遷也。夫民主厚而用利，於是乎正德以幅之。」

[2] 鑄本無「自他」二字，「亦忘」作「竟忘」。

[3] 「答云」：鑄本作「答曰」。

[4] 此上三十二字：二十四卷本「必知」作「知」，「此僕」作「吾」，「煩」作「繁」，「稽册」作「閲册」；鑄本、異史本「非」作「不」；青本、黄本「不能」作「不」。

[5] 二十四卷本「相欺」作「欺」。鑄本「非所」作「非僕所」。青本「非」作「亦」。

[6] 惡籍盈指：〖何註〗猶言惡事記載已滿，不勝指也。

[7] 鑄本「獄中」作「獄」。「及仰」：二十四卷本作「乃仰」。

[8] 「聞知」：異史本、鑄本作「之」。

[9] 「夜甦」：九二三九號青本、但本、圖本作「夜甦醒」，青本、黄本作「夜醒甦」。

[10] 「移閉」：鑄本、二十四卷本作「移避」。

[11] 鑄本「無少異者」作「無異」，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空洞」作「况空洞」。

[12] 「滿洞」：黄本作「滿水」。「祝之」：鑄本作「祝之曰」。

[13] 青本、黄本「漸浮」作「悉浮」。鑄本、異史本「皆有」作「有」。

[14] 「我等皆其鬼」：異史本無「等」字，並鑄本無「其」字。

[15] 「我」：鑄本、異史本作「我等」。

[16] 「要我」：鑄本、異史本作「思我」，二十四卷本作「但我」。

[17] 鑄本「此即」作「此更」，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萬分一」作「萬分之一」。「深在」：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作「身在」。「九地」：異史本作「九泉」，二十四卷本作「重泉」。「代珠」：二十四卷本作「作珠」。

[18] 「扶曳」：鑄本作「曳扶」。「飄若」：青本、黄本作「飄然」。「履虚」：二十四卷本作「履空」。

[19] 「睹之」：鑄本作「睹見」。

[20] 「耳孫」：鑄本、異史本作「子孫」。

[21] 「曩因」：鑄本、異史本作「向因」。

[22] 「没之」：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投之」。「如何」：黄本作「何如」。

[23] 「烏得」：鑄本作「焉得」。

[24] 「成洪」：青本作「成宏」，二十四卷本、黄本作「成弘」。

[25] 「授徒」：鑄本作「教徒」。

[26] 「覺有」：青本作「若有」。

[27] 青本「曰子」作「曰汝」，並黄本「翁一」作「公一」。

[28] 「當遷」：青本、黄本作「遷」。

[29] 「並少踪緒」：鑄本作「杳無踪緒」。

[30] 「復治」：異史本作「復至」。

[31] 「底裏」：二十四卷本作「端末」，異史本作「底歷」。「其婦」：鑄本「婦」作「妻」。（下同）

[32] 「宗人」：異史本作「族人」。

[33] 冥中之譴：〖何註〗冥，幽冥也；譴，責也。

[34] 「買人」：鑄本作「賣人」，異史本作「覓人」。

[35] 「其冢」：鑄本作「冢」。

[36] 「營」：異史本作「瑩」。「東原」：鑄本作「東」。「歲歲」：異史本作「且歲歲」。

[37] 「攻煤」：二十四卷本作「攻煤井」。

[38] 「烏復有生人哉」：鑄本作「豈復有生理哉」，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烏復」作「烏得」。

珊瑚

安生大成，重慶人。父孝廉，早卒，弟二成幼。〔馮評〕伏下臧姑。生娶陳氏，小字珊瑚，性嫻淑。而生母沈，悍謬不仁[1]，遇之虐。珊瑚無怨色，〔馮評〕有此孝子孝婦，可爲地方生色。每早旦靚妝往朝。值生疾，母謂其誨淫[2]，詬責之；珊瑚退，毁妝以進，母益怒，投顙自撾[3]。〔何評〕如見。生素孝，鞭婦，母始少解[4]，自此益憎婦；婦雖奉事惟謹，終不與交一語[5]。〔馮評〕世之順妻逆母者皆安生罪人。生知母怒，亦寄宿他所，示與婦絶。久之，母終不快，觸物類而駡之，意皆在珊瑚[6]。〔何評〕如見。生曰：「娶妻以奉姑嫜，今若此，何以妻爲！」〔何評〕孝子。遂出珊瑚，〔馮評〕古人「七出」，頗於情理不近，如孔門三出，曾子蒸梨，皆不足信。友人曰：「必如是而後夫婦之道正，後世不然，而夫婦之道微矣。」○天下無不是底父母，亂臣賊子皆坐與君父論理耳。聊齋於「孝友」二字何其認得極真，至且周密毫無可議也。此與《曾友于》篇同爲有關名教之文，當作聖經賢傳讀之。使老嫗送諸其家[7]。方出里門，珊瑚泣曰：「爲女子不能作婦，歸何以見雙親？不如死！」〔王芑孫評〕冤哉！袖中出剪刀刺喉，急救之，血溢沾衿，扶歸生族嬸家。嬸王，寡居無耦，遂止焉。嫗歸[8]，生囑隱其情，而心竊恐母知。過數日，探知珊瑚創漸平，登王氏門，使勿留珊瑚。王召之入，不入，但盛氣逐珊瑚。無何，王率珊瑚出，見生便問[9]：「珊瑚何罪？」生責其不能事母。珊瑚脈脈不作一言[10]，惟俯首嗚泣，淚皆赤，素衫盡染。〔王芑孫評〕可憐。生慘惻，不能盡詞而退。又數日，母已聞之，怒詣王，惡言誚讓。王傲不相下，反數其惡，且言[11]：「婦已出，尚屬安家何人？我自留陳氏女，非留安氏婦也，何煩强與他家事！」〔何評〕快甚。母怒甚而窮於詞，〔何評〕如見。又見其意氣匈匈[12][13]，慚沮大哭而返。〔何評〕如見。珊瑚意不自安，思他適。先是，生有母姨于媪——即沈姊也，年六十餘，子死，止一幼孫及寡媳，又嘗善視珊瑚。遂辭王往投媪。媪詰得故，極道妹子昏暴，即欲送之還。珊瑚力言其不可，〔何評〕成竹。兼囑勿言，於是與于媪居，類姑婦焉[14]。珊瑚有兩兄，聞而憐之，欲移之歸而嫁之[15]。珊瑚執不肯，惟從于媪紡績以自度。生自出婦，母多方爲子謀婚[16]，〔馮評〕换筆，另作轉關。而悍聲流播，遠近無與爲耦。〔何評〕可幸在此。積三四年，二成漸長，遂先爲畢姻。二成妻臧姑，驕悍戾沓[17]，尤倍於母：〔馮評〕特筆提。母或怒以色，則臧姑怒以聲；〔王芑孫評〕此悍虐之報。〔何評〕可知。二成又懦，不敢爲左右袒。於是母威頓减，莫敢攖[18]，反望色笑而承迎之，猶不能得臧姑歡。〔何評〕可知。〔馮評〕何其甚也。〔王芑孫評〕何前倨而後卑也？臧姑役母若婢，生不敢言，惟身代母操作，滌器、汎掃之事皆與焉[19]。母子恒於無人處，相對飲泣。〔何評〕可知。無何，母以鬱積病[20]，委頓在牀，便溺轉側皆須生；生晝夜不得寐，兩目盡赤。呼弟代役，甫入門，臧姑輒唤去之[21]。生於是奔告于媪，〔馮評〕逼出此句。冀媪臨存；入門，泣且訴。訴未畢，珊瑚自幃中出。生大慚，禁聲欲出，珊瑚以兩手叉扉。〔馮評〕《古樂府》中有《孔雀東南飛》一篇爲焦仲卿妻作，然不如此婦遠矣。〔何評〕活現。生窘急[22]，自肘下冲出而歸，亦不敢以告母。無何，于媪至，母喜止之。由此媪家無日不以人來，來輒以甘旨餉媪[23]。媪寄語寡媳：「此處不餓，後勿復爾。」而家中饋遺，卒無少間。〔何評〕作用妙。媪不肯少嘗食，緘留以進病者[24]。母病亦漸瘥。媪幼孫又以母命，將佳餌來問疾[25]。沈嘆曰：「賢哉婦乎！姊何修者！」〔王芑孫評〕始有悔意耶？媪曰：「妹以去婦何如人？」〔何評〕漸入。曰：「嘻！誠不至夫己氏之甚也[26]！〔何評〕如見。然烏如甥婦賢！」媪曰：「婦在，汝不知勞；汝怒，婦不知怨：〔馮評〕二語將孝婦説盡，簡妙。惡乎弗如？」沈乃泣下，且告之悔，曰：「珊瑚嫁也未者？」答云：「不知，然訪之。」又數日，病良已[27]。媪欲别，沈泣曰：「恐姊去，我仍死耳！」媪乃與生謀，析二成居。二成告臧姑。臧姑不樂，語侵兄，兼及媪。生願以良田悉歸二成，臧姑乃喜。立析産書已，媪始去。明日，以車來迎沈[28]。沈至其家，先求見甥婦，極道甥婦德。媪曰：「小女子百善，何遂無一疵？余固能容之。〔何評〕如聞其聲。子即有婦如吾婦，恐亦不能享也。」〔王芑孫評〕冷語。〔何評〕漸逼。沈曰：「嗚乎冤哉[29]！謂我木石鹿豕耶？具有口鼻，豈有觸香臭而不知者！」媪曰：「被出如珊瑚，不知念子作何語？」〔何評〕入實緩受。曰：「駡之耳。」媪曰：「誠反躬無可駡，亦惡乎而駡之？」〔何評〕如聞其聲。曰：「瑕疵人所時有，惟其不能賢，是以知其駡也。」媪曰：「當怨者不怨，則德焉者可知；當去者不去，則撫焉者可知。〔王芑孫評〕此數語是責語，責之誠是也。〔馮評〕都用句法。向之所饋遺而奉事者，固非予婦也，而婦也。」〔馮評〕「而婦也」三字聲淚俱下。〔何評〕百川赴海，一瀉如注。沈驚曰：「如何[30]？」曰：「珊瑚寄此久矣。向之所供，皆渠夜績之所貽也。」〔王芑孫評〕始告其由，愈見珊瑚之孝。沈聞之，泣數行下，曰：「我何以見吾婦矣[31]！」〔但評〕媪與沈問答一段，文字吞吐挑剔，俱臻絶妙，是從《左傳》、《戰國策》中得来。愈委婉，愈真切，一字一珠，一字一淚。我讀至此，忽不知何以亦泣數行下也。媪乃呼珊瑚。珊瑚含涕而出，伏地下。母慚痛自撾[32]，〔馮評〕伏地痛哭，寫孝婦真是孝；慚痛自撾，寫姑悔真是悔。媪力勸始止，遂爲姑媳如初。十餘日偕歸，家中薄田數畝，不足自給，惟恃生以筆耕，婦以針耨[33]。二成稱饒足，然兄不之求，弟亦不之顧也。〔馮評〕左句。臧姑以嫂之出也鄙之，〔馮評〕以上寫珊瑚畢，以下極寫臧姑。嫂亦惡其悍，置不齒。兄弟隔院居[34]，臧姑時有陵虐，一家盡掩其耳。臧姑無所用虐，虐夫及婢。婢一日自經死，婢父訟臧姑，二成代婦質理，大受扑責，仍坐拘臧姑。生上下爲之營脱，卒不免。臧姑械十指，肉盡脱。〔王芑孫評〕此惡婦之報。官貪暴，索望良奢。二成質田貸貲，如數納入，始釋歸[35]。而債家責負日亟，不得已，悉以良田鬻於村中任翁。翁以田半屬大成所讓，要生署券。生往，翁忽自言：「我安孝廉也。任某何人，敢市吾業！」又顧生曰：「冥間感汝夫妻孝，故使我暫歸一面[36]。」〔王芑孫評〕此孝感所致。生出涕曰：「父有靈，急救吾弟！」〔馮評〕真孝子無不友愛，此句又令人感泣。曰：「逆子悍婦，不足惜也！歸家速辦金，贖吾血産。」生曰：「母子僅自存活，安得多金？」曰：「紫薇樹下有藏金，可以取用。」欲再問之，翁已不語，少時而醒，茫不自知。生歸告母，亦未深信。臧姑已率數人往發窖，坎地四五尺，止見磚石，並無所謂金者[37]，失意而去。生聞其掘藏，戒母及妻勿往視。〔王芑孫評〕大度。後知其無所獲，母竊往窺之[38]，見磚石雜土中，遂返。珊瑚繼至，則見土内悉白鏹；呼生往驗之，果然。〔但評〕天之報施孝子，豈偶然哉！磚石白鏹，僞金真金，誰則主之，而倉猝變幻若此！生以先人所遺，不忍私，召二成均分之。〔馮評〕世安得有人，可敬可愛。數適得揭取之二[39]，各囊之而歸。二成與臧姑共驗之，啟囊則瓦礫滿中，大駭；疑二成爲兄所愚，使二成往窺兄。兄方陳金几上，與母相慶，因實告兄。生亦駭[40]，而心甚憐之，舉金而並賜之。二成乃喜，往酬債訖，甚德兄。臧姑曰：「即此益知兄詐。若非自愧於心，誰肯以瓜分者復讓人乎？」〔王芑孫評〕所謂長舌婦，即此類耶？〔馮評〕天下喪心人出語往往如此。二成疑信半之。次日，債主遣僕來，言所償皆偽金，將執以首官。夫妻皆失色。臧姑曰：「如何哉[41]！〔何評〕如聞其聲。我固謂兄賢不至於此，是將以殺汝也！」〔但評〕「婦有長舌，維厲之階。」極無情理之言，出諸如簧之口，偏覺有憑有證，所以動聽。雖然，平日果有至性至情，又能以綱常自立，則婦女亦將化爲和順，無有間言；即有言者，亦能以理折之，而不得逞其技矣。〔馮評〕如聞其聲，如見其人。二成懼，往哀債主，主怒不釋。二成乃券田於主，聽其自售，始得原金而歸。細視之，見斷金二鋌，僅裹真金一韮葉許，中盡銅耳[42]。臧姑因與二成謀：留其斷者，餘仍返諸兄以覘之[43]，且教之言曰：「屢承讓德，實所不忍。薄留二鋌，以見推施之義。所存物産，尚與兄等。余無庸多田也，業已棄之，贖否在兄。」〔何評〕數語甚巧。生不知其意，固讓之。二成辭甚决，生乃受。秤之，少五兩餘，命珊瑚質奩妝以滿其數[44]，攜付債主。〔但評〕瑣瑣寫出，總以見夫婦之全德，亦以見天下無不可忍之事，無不可化之人。主疑似舊金，以翦刀斷驗之[45]，紋色俱足，無少差謬，遂收金，與生易券。二成還金後，意其必有參差；既聞舊業已贖，大奇之。臧姑疑發掘時，兄先隱其真金[46]，忿詣兄所，責數詬厲。生乃悟返金之故。珊瑚逆而笑曰：〔但評〕一笑之間，能忍事，能解事，能省事，是性分内事，非世情中事。「産固在耳，何怒爲[47]！」使生出券付之。〔馮評〕仁至義盡，世真有此人，不謂之賢哲得乎！二成一夜夢父責之曰：「汝不孝不弟，冥限已迫，寸土皆非己有，占賴將以奚爲？’醒告臧姑，欲以田歸兄。臧姑嗤其愚[48]。是時二成有兩男：長七歲，次三歲。無何，長男病痘死，臧姑始懼，〔馮評〕臧姑之悔與其母之悔各是一樣轉頭法。使二成退券於兄。言之再三，生不受。未幾[49]，次男又死。〔但評〕兩男之死，是冥譴，即是慈悲。臧姑益懼，自以券置嫂所。春將盡，田蕪穢[50]不耕，生不得已種治之。臧姑自此改行，定省如孝子，敬嫂亦至。〔但評〕改行實感於嫂，其敬也出於至誠。未半年而母病卒。臧姑哭之慟，至勺飲不入口[51]，向人曰：「姑早死，使我不得事，是天不許我自贖也！」〔但評〕天不許我自贖，自知其罪深矣，安能不慟？然其慟亦有出於至誠，而非專畏罪者，蓋珊瑚之至孝，感之最深矣。産十胎皆不育[52]，遂以兄子爲子。夫妻皆壽終。生三子，舉兩進士[53]。人以爲孝友之報云。

異史氏曰：「不遭跋扈之惡，不知靖獻[54]之忠，家與國有同情哉！逆婦化而母死，蓋一堂孝順，無德以戡之也[55]。〔馮評〕層層都到。臧姑自克，謂天不許其自贖，非悟道者何能爲此言乎[56]？然應迫死，而以壽終，天固已恕之矣。生於憂患，有以矣夫[57]！」

〔但評〕非沈之繆，不足見珊瑚之賢；非珊瑚之賢，不足見安生之孝。珊瑚不得於親，動輒得咎，非彼之罪，生豈不知，而生止知有母，不知有妻；母既不歡，妻即應出。珊瑚之泣而自刺，亦衹謂不能作婦，不可謂人；至血染素衫，含情脉脉，生固自行其是，珊瑚亦負罪引匿已耳。臧姑既相反於嫂，二成又遠遜乎兄。頓减母威；反承色笑，入門泣訴，實羞對我珊瑚。而珊瑚自幃中出時，想已聞之泣數行下矣。不然，兩手叉扉，將謂其欲作快心語乎？抑將借此較短長乎？不有夫己氏之甚，惡足以知冢婦之賢？而甘旨之供，假道以進，此可想孤燈夜績時，飲泣不知幾許也。語之故告之悔，羞見吾婦，痛至自撾，《書》所稱于田號泣，至誠感神，珊瑚有焉。從古未有孝親而不友弟者，臧姑戾沓，瞀亂黑白，顛倒是非，真金偽金，天亦如其瞀亂顛倒，殆亦巧矣。詬厲頻加，兄固能忍；而珊瑚之笑迎付券，何其善調停骨肉間也？悍婦痛自改行，雖由兩男之死；而兩男之死，自知不孝所致，則其感化於珊瑚者可知。姑死而謂天不許其自贖，願天下之爲子婦者早鑒斯言。

〔何評〕前序沈之悍，大成之孝，珊瑚之賢。王詰沈，于責沈，色色精工。後序二成之懦，臧姑之虐，並皆佳妙。

〔方評〕珊瑚性貞而量大，唯性貞，故被出也能擇地以自全；惟量大，故復入也能讓産而不較。人衹知天愛珊瑚，特生王之以庇之，生于媪以始終曲全之；不知無悍姑，則珊瑚雖賢不彰。無臧姑且依于媪以終，安能復歸而食孝友之報哉？故曰玉汝于成。

〔王芑孫評〕觀此篇，善惡之報固不爽也，人之孝友豈可不自盡哉！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青本、黄本無「性嫻淑」三字。鑄本、異史本「悍謬」作「悍」。

[2] 誨淫：〖吕註〗《易·繫辭》：「冶容誨淫。」〔何評〕誨，曉教也。

[3] 投顙自撾：〖何註〗投，擲也；顙，額也。撾，張瓜切，擊也。《三國志·魏志·太祖紀》：「伯魚三娶孤女，謂之撾婦翁。」

[4] 「始少解」：鑄本、二十四卷本「少解」。

[5] 「交一語」：鑄本作「一語」。

[6] 「皆在」：鑄本作「總在」。

[7] 「諸其」：鑄本作「歸母」。

[8] 「嬸王」：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嬸王氏」。「嫗歸」：此用二十四卷本，他本作「媪歸」。

[9] 鑄本「召之」作「召生」，無「無何」二字，「王率」作「王乃率」，「便問」作「問」。青本、黄本無「王率」二字。

[10] 鑄本「一言」作「一語」，並異史本「脈脈」作「默默」。

[11] 此上三十四字，異史本「盡」作「進」，「反數」作「反述」；鑄本「反數」作「返述」，「且言」作「且曰」。

[12] 匈匈：〖何註〗嚇也，喧戾也。《五代史·四夷傳》：「聚而謀者詾詾。」又《三國志·蜀志·趙雲傳》註：「天下詾詾，未知孰是。」△按：語出《新五代史·四夷傳》附録。

[13] 「見其」：鑄本作「見王」。「匈匈」：青本作「詾詾」，二十四卷本作「洶洶」。

[14] 鑄本「於是」作「乃」，「類姑」作「如姑」。

[15] 「之歸而嫁之」：鑄本作「歸另嫁」，異史本作「之歸而嫁」。

[16] 「爲子」：鑄本作「爲生」。

[17] 戾沓：〖何註〗乖戾多言也。沓，達合切。《説文》：「語多沓沓，若水之流。」

[18] 莫敢攖：〖何註〗攖音纓，觸犯也。《孟子》：「莫之敢攖。」

[19] 「汎掃」：鑄本作「洒掃」。

[20] 「鬱積」：鑄本作「鬱抑成」，異史本作「鬱疾成」。

[21] 「去之」：鑄本作「去」。

[22] 二十四卷本「叉扉」作「叉門」，並異史本、鑄本「急」作「極」。

[23] 二十四卷本「不敢」作「未敢」，「母喜」作「母」。鑄本「由此」作「從此」；「不以」作「不有」，「輒以」作「必以」。

[24] 青本、黄本「嘗食」作「嘗」，「緘留」作「輒留」。鑄本「進病者」作「待病者」。

[25] 「問疾」：鑄本、異史本作「問病」。

[26] 此上十八字：青本「曰嘻」作「沈曰噫」，並黄本「以」作「已」，「如人」作「如」；黄本「曰嘻」作「沈曰嘻」；二十四卷本「己氏」作「臧氏」。

[27] 「未者」：鑄本、但本、圖本作「未」。「答云」：但本、圖本作「媪答云」。「然訪之」：鑄本作「請訪之」，青本、黄本作「俟訪之」。「良已」：鑄本作「愈」。

[28] 「車來」：青本作「車乘」。

[29] 「享」：黄本作「亨」。鑄本無「嗚呼」二字。

[30] 「如何」：二十四卷本作「何如」。

[31] 「吾婦」：鑄本作「我婦」。

[32] 「自撾」：鑄本、異史本作「自撻」。

[33] 針耨：〖何註〗耨，褥同，田器。《禮·禮運》：「講學以耨之。」針耨，以女紅爲耨也。

[34] 「饒足」：異史本、鑄本作「饒」。「隔院」：鑄本作「各院」。

[35] 「始釋歸」：鑄本作「姑釋歸」，二十四卷本作「始得釋」。

[36] 「冥間」：鑄本、異史本作「冥中」。「夫妻」：二十四卷本作「夫婦」。「一面」：黄本作「一回」。

[37] 「數人往」：青本、黄本作「數人」。鑄本「數人」作「人」，「所謂金者」作「金」。

[38] 黄本「往窺」作「往視」，並青本「及妻」作「與妻」。

[39] 揭取之二：〖何註〗二，兩分分之也。

[40] 「各囊之而歸」：鑄本作「各囊歸」。「生亦」：異史本、鑄本作「兄亦」。

[41] 「如何哉」：鑄本作「何如」，異史本作「何如哉」。

[42] 「銅耳」：青本作「銅矣」。

[43] 青本「以覘」作「以觀」。

[44] 「兩餘」：鑄本、異史本作「兩」。「奩妝」：青本、黄本作「奩」。

[45] 「刀斷」：鑄本作「刀夾」。

[46] 青本、黄本「發掘」作「掘」。

[47] 青本「逆」作「迎」，並黄本「怒爲」作「怒焉」。

[48] 「已有」：鑄本作「汝有」。「姑嗤」：青本作「嗤」。

[49] 鑄本無「言之再三」四字，「未幾」作「無何」。青本、黄本「始懼」作「懼」。

[50] 田蕪穢：〖何註〗蕪穢，田生草萊也。《漢書·楊惲傳》：「穢蕪不治。」

[51] 鑄本「未半年而」作「半年」。「至勺飲」：鑄本作「勺水」，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至勺水」，青本作「至食飲」，黄本作「至飲食」。

[52] 上六字：鑄本、異史本作「育十胎皆不存」。

[53] 「夫妻」：青本、黄本作「生夫妻」。「生三子，舉两」：鑄本作「生養二子，皆舉」，異史本作「生養三子，舉两」。二十四卷本作「生有三子舉两」；黄本作「三子，兩舉」。

[54] 靖獻：〖吕註〗《書·微子》：「自靖，人自獻于先王。」〖何註〗靖，安也。獻，納也。《書·微子》：「自靖，人自獻于先王。」言當各安其義所當盡，以自達其志于先王。

[55] 「戡」：青本作「堪」。

[56] 「能爲」：青本、黄本作「能」，鑄本作「能有」。

[57] 「矣夫」：黄本作「也夫」。

五通

南有五通[1]，猶北之有狐也。〔馮評〕疏解起法。〔手稿本某甲評〕劈作論斷，起法又别。然北方狐祟，尚百計驅遣之；至於江浙五通，民家有美婦，輒被淫占，父母兄弟，皆莫敢息[2]，爲害尤烈。〔但評〕馬豕之技，未必及狐，而乃莫敢喘息，莫敢動問。使不遇萬生，又惡知其僅足供一喙哉。有趙弘者[3]，吴之典商也，妻閻氏，頗風格。一夜，有丈夫岸然自外入，按劍四顧，婢媪盡奔。閻欲出，丈夫横阻之，曰：「勿相畏，我五通神四郎也。我愛汝，不爲汝禍。」因抱腰如舉嬰兒[4]，置牀上。裙帶自脱[5]，遂狎之，而偉岸[6]甚不可堪，迷惘中呻楚欲絶。四郎亦憐惜，不盡其器，既而下牀，曰：「我五日當復來。」乃去。弘於門外設典肆，是夜婢奔告之。弘知其五通，不敢問。質明，視妻憊不起，心甚羞之[7]，戒家人勿播。婦三四日始就平復，而懼其復至[8]。婢媪不敢宿内室，悉避外舍，惟婦對燭含愁以伺之[9]。無何，四郎偕兩人入，皆少年藴藉。有僮列肴酒，與婦共飲。婦羞縮低頭，强之飲亦不飲，心惕惕然，恐更番爲淫，則命合盡矣。三人互相勸酬，或呼大兄，或呼三弟。飲至中夜，上座二客並起[10]，曰：「今日四郎以美人見招，會當邀二郎、五郎醵酒爲賀。」〔但評〕其將聚而殲旃。遂辭而去。四郎挽婦入幃，婦哀免；四郎强合之，血液流離[11]，昏不知人，四郎始去。婦奄卧牀榻，不勝羞憤，思欲自盡，而投繯則帶自絶，屢試皆然，苦不得死。〔但評〕受其淫毒，若不得死，天焉得不假手於萬以誅之。幸四郎不常至，約婦痊可始一來。積兩三月，一家俱不聊生。有會稽萬生者，趙之表弟，剛猛善射，一日過趙；時已暮，趙以客舍爲家人所集，遂導客宿内院[12]。萬久不寐，聞庭中有人行聲；伏窗窺之，見一男子入婦室，疑之，捉刀而潛視之，見男子與閻氏並肩坐，肴陳几上矣。忿火中騰，奔而入。男子驚起，急覓劍；刀已中顱，顱裂而踣。〔但評〕黔驢技此止耳。〔何評〕快。視之，則一小馬，大如驢。愕問婦，婦具道之，且曰：「諸神將至，爲之奈何！」萬摇手，禁勿聲。滅燭取弓矢[13]，伏暗中。未幾，有四五人自空飛墮。萬急發一矢，首者殪。〔何評〕一快。三人吼怒，拔劍搜射者。萬握刃倚扉後，寂不少動。一人入，剁頸亦殪[14]。〔何評〕又一快。仍倚扉後，久之無聲，乃出；叩關告趙，趙大驚，共燭之，一馬兩豕死室中。舉家相慶。猶恐二物復仇，留萬於家，炰豕烹馬而供之；〔但評〕賀客至矣，劇酒備矣，美人避矣，主人戲矣，小駟斃矣，小豝殪矣，肴而胾矣，兄及弟矣，五通五通，衹足供人之咥而已矣。味美，異於常饈。萬生之名，由是大譟。居月餘，其怪竟絶，乃辭欲去。有木商某苦要之。先是，某有女未嫁[15]，忽五通晝降，是二十餘美丈夫，言將聘作婦，委金百兩，約吉期而去。計期已迫，闔家惶懼。聞萬生名，堅請過諸其家。恐萬有難詞，隱其情不以告[16]。盛筵既罷，妝女出拜客，年十六七，是好女子。萬錯愕不解其故，離坐傴僂，某捺坐而實告之。萬初聞而驚，而生平意氣自豪[17]，故亦不辭。至日，某仍懸采於門[18]，使萬坐室中。日昃不至，竊意新郎已在誅數。〔但評〕竊喜新郎在誅數，此丈人無乃不情。未幾，見簷間忽如鳥墮[19]，則一少年盛服入；見萬，返身而奔。萬追出，但見黑氣欲飛，以刀躍揮之，斷其一足，大嗥而去。〔但評〕未得坦腹東牀，却已剥牀以足。君子謂此一通之智不如葵。〔何評〕亦一快。俯視[20]，則巨爪大如手，不知何物；尋其血跡，入於江中。某大喜，聞萬無耦，是夕即以所備牀寢，使與女合卺焉。〔但評〕就所備牀寝而合卺，女子幸遇萬生，萬生幸遇五通。於是素患五通者，皆拜請一宿其家，居年餘始攜妻而去。自是吴中止有一通[21]，〔馮評〕或曰吴下衹存一通，是調笑吴人。不敢公然爲害矣。

異史氏曰：「五通、青蛙[22]，惑俗已久，遂至任其淫亂，無人敢私議一語。萬生真天下之快人也！[23]」

〔何評〕讀前半懨懨欲絶。萬生豪氣，自是可人。

〔方評〕典商木客唯利是視。一家婦女，耳濡目染，遂不知人間有羞惡事。往往有點污春容而不顧者，則好利之心有以中之也。乃邵妻遭辱，而木商女獨否，母也計利有甚不甚歟？且慨然以女配萬，其豁達有非邵所能及者。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五通：〖吕註〗蘇軾詩：「聊爲不死五通仙。」註：「佛具六通，而神仙衆特五通而已。五通則不死，而佛無死無生。」○《華嚴經》：「六通者，三乘之功德也：一天眼，二天耳，三他心，四宿命，五神足，六漏盡。」○又《維摩經》：「佛身即法身也，從六通生。」註：「六通，一曰天眼通，見遠方之色；二曰天耳通，聞障外之聲；三曰身如意通，飛行隱顯，即神境通，神足通；四曰他心通，水境萬慮；五曰宿命通，神之已往；六曰漏盡通，慧解纍世。」○《池北偶談》：「康熙丙寅，擢江寧巡撫，都御史湯斌，禮部尚書、掌詹事府事湯瀕行疏毁吴下淫祠五通、五顯、五方賢聖等廟，恭請上諭勒石上方，得俞旨通行直省。」○按《香祖筆記》云：「今江浙所祖五通，乃明太祖伐陳友諒陣亡士卒，詔令五人一隊，得受香火。」云云。而《武林聞見録》又載：「宋嘉泰中，大理寺决一囚，數日後見刑獄吏云：『泰和樓五通神虚位，某欲充之，求二差檄言，差充某神位，得此爲據可矣。』吏如其言。經數月，聞樓上五通神日夜喧鬥，吏乃洩前事，爲增塑一像，遂寂然。」則宋時已有五通之説，不自明初始。至於决囚鑽營僞牒，得補神位，某爲邪魅昭然矣。吴越之人信而畏之，理不可解。宜湯公碎其土偶，投畀湖中也。

[2] 此上二十九字：鑄本「尚百計驅遣之，至於」作「尚可驅遣而」，「民家有」作「則民家」；青本、黄本「敢息」作「敢喘息」。

[3] 「趙弘」：青本作「邵弧」。（下同）

[4] 「抱腰如舉」：手稿本作「抱腰舉之如舉」，今據諸參校本删改。

[5] 「自脱」：鑄本作「自開」。

[6] 偉岸：〖何註〗偉，大也。岸，有廉棱也。

[7] 鑄本「視妻」作「視之妻」，「羞之」作「羞恨」；黄本「甚羞」作「羞」。

[8] 「而懼」：鑄本作「懼」。

[9] 「伺」：青本作「俟」。

[10] 「爲淫」：二十四卷本作「爲虐」。「二客」：二十四卷本作「二人」。

[11] 「血液」：鑄本、異史本作「鲜血」。

[12] 青本、黄本「所集」作「所積」。「導客宿」：二十四卷本作「引客宿」，鑄本作「宿趙」。

[13] 「婦具道」：青本、黄本作「具道」。「取」：二十四卷本作「持」。

[14] 「握刃」：鑄本、黄本作「握刀」。「少動」：異史本、鑄本作「動」。「剁頸」：二十四卷本作「剁顱」。

[15] 「某有」：鑄本、異史本作「木有」。

[16] 「隐其情不」：鑄本作「隱不」。

[17] 鑄本「離坐」作「離席」，無「初聞而驚而」五字。

[18] 鑄本「故亦」作「遂亦」，並二十四卷本「仍」作「乃」。

[19] 「竊意」：青本作「竊喜」，二十四卷本作「竊疑」，鑄本作「疑」。「堕」：鑄本作「墜」。

[20] 「俯視」：二十四卷本作「伏視」。

[21] 鑄本「自是」作「從此」。「止有」：青本、黄本作「止存」。

[22] 青蛙：〖吕註〗《述異記》：「平湖進士陸瑶林令江西之金谿，邑有青蛙神。令初至，必虔祀之。陸不爲禮。吏人苦諫，不聽。未幾，青蛙無數，至礙出入，漸至廳事，跳躑滿案，猶不爲禮。俄而粥飯方熟，青蛙出入湯鑊，合署不得舉箸。陸怒甚，欲焚其廟。忽兩眼腫痛，突如蛙目，慘楚不勝。然後往恭祀之，遂安。相傳爲晉物，有一匣貯之，祀者至廟，蛙或作匣上，或據案頭，或在梁間，或一，或二，或三，變化無定。土人水旱疾疫，禱之輒應。」

[23] 「異史……快人也」：異史本無此段。

五通（又）

金生，字王孫，蘇州人，設帳於淮，館搢紳園中。園中屋宇無多[1]，花木藂雜。夜既深，僮僕散盡，孤影傍偟，意緒良苦[2]。一夜，三漏將殘，忽有人以指彈扉，急問之，對以「乞火」，音類館童；啟户納之，則二八麗者，一婢從諸其後[3]。生意妖魅，窮詰甚悉，女曰：「妾以君風雅之士，枯寂可憐，不畏多露[4]，相與遣此良宵。恐言其故，妾不敢來，君亦不敢納也。」生又疑爲鄰之奔女[5]，懼喪行檢[6]，敬謝之。女横波一顧，生覺魂魄都迷[7]，忽顛倒不能自主。婢已知之，便云[8]：「霞姑，我且去。」〔但評〕出名字處，另是一樣筆法。女頷之，既而呵曰[9]：「去則去耳，甚得雲耶、霞耶！」〔馮評〕如聞小妮子妖媚聲口。婢既去，女笑曰：「適室中無人，遂偕婢從來[10]。無知如此，遂以小字令君聞矣。」生曰：「卿深細如此，故僕懼有禍機。」女曰：「久當自知，保不敗君行止，勿憂也。」上榻緩其裝束，見臂上腕釧，以條金貫火齊，銜雙明珠[11]；燭既滅，光照一室。生益駭，終莫測其所自至。事甫畢，婢來叩窗；女起，以釧照徑，入叢樹而去。自此無夕不至。生於去時遥尾之[12]；女似已覺，遽蔽其光，樹濃茂，昏不見掌而返。一日，生詣河北，笠帶斷絶，風吹欲落，輒於馬上以手自按；至河，坐扁舟上，飄風墮笠，隨波竟去，意頗自失。既渡，見大風飄笠，團轉空際[13]，漸落；以手承之，則带已續矣。異之。歸齋向女緬述，女不言，但微哂之[14]。生疑女所爲，曰：「卿果神人，當相明告，以祛煩惑。」女曰：「岑寂之中，得此癡情人爲君破悶，妾自謂不惡。縱令妾能爲此，亦相愛耳，苦致詰難，欲見絶耶？」生不敢復言。先是，生養甥女[15]，〔馮評〕如此入題，蹊徑獨别。既嫁，爲五通所惑，心憂之而未以告人；緣與女狎暱既久，肺鬲無不傾吐。女曰：「此等物事，家君能驅除之。顧何敢以情人之私告諸嚴君？」生苦哀求計，女沉思曰：「此亦易除，但須親往。若輩皆我家奴隸，若令一指得着肌膚，則此恥西江不能濯也。」生哀求無已，女曰：「當即圖之。」次夕至[16]，告曰：「妾爲君遣婢南下矣。婢子弱，恐不能便誅却耳。」〔但評〕登壇命將，計出萬全。次夜方寢，婢來叩户。生急起納入。女問：「如何？」答云：「力不能擒，已宫[17]之矣。」笑問其狀[18]。曰：「初以爲郎家也，既到始知其非。比至婿家，燈火已張，入見娘子坐燈下，隱几若寐。我斂魂覆瓿[19]中[20]。少時，物至，入室急退，曰：『何得寓生人！』審視無他乃復入。我陽若迷。彼啟衾入，又驚曰：『何得有兵氣！』本不欲以穢物污指，奈恐緩而生變，遂急捉而閹之。物驚嗥遯去。乃起啟瓿，娘子若醒，而婢子行矣。」〔但評〕不能便誅却，早已料定，而宫之之計，則閫外將軍之臨機應變也。觀其設伏候敵，以整以暇，出其不意，宫辟行刑，機警中更饒英爽，娘子軍可云不辱命矣。吐屬風雅，筆墨超脱欲飛，讀之當浮一大白。生喜謝之，女與俱去。後半月餘，絶不復至[21]，亦已絶望。歲暮，解館欲歸，女忽至。生喜逆之，曰：「卿久見棄，念必何處獲罪[22]；幸不終絶耶。」女曰：「終歲之好，分手未有一言，終屬缺事。聞君捲帳，故竊來一告别耳。」生請偕歸，女嘆曰：「難言之矣！今將别，情不忍昧，妾實金龍大王[23]〔馮評〕金龍大王，河神也，姓謝，見《神仙綱鑒》。之女，緣與君有宿分，故來相就。不合遣婢江南，致江湖流傳，言妾爲君閹割五通。〔但評〕流言傳播，實乃自取，自謂不合，其引咎也良是。家君聞之，以爲大辱[24]，忿欲賜死。幸婢以身自任，怒乃稍解；杖婢以百數。妾一跬步，皆以保姆[25]從之[26]。投隙一至，不能盡此衷曲，奈何！」言已欲别，生挽之而泣，女曰：「君勿爾，後三十年可復相聚。」生曰：「僕三十年矣[27]；又三十年，皤然一老，何顔復見？」女曰：「不然，龍宫無白叟也。〔但評〕龍宫無白叟，天下何處有龍宫。且人生壽夭，不在容貌，如徒求駐顔[28][29]，固亦大易。」乃書一方於卷頭而去。生旋里，甥女始言其異，云：「當晚若夢，覺一人捉予塞盎中[30]；既醒，則血殷牀褥，而怪絶矣。」生曰：「我曩禱河伯耳。」群疑始解。後生六十餘，貌猶類三十許人。一日渡河，遥見上流浮蓮葉大如席，一麗人坐其上，近視則神女也。躍從之，人隨荷葉俱小，漸之如錢而滅[31]。〔但評〕見首不見尾，其所以爲龍女乎。此事與「趙弘」一則俱明季事，不知孰前孰後。若在萬生用武之後，則吴下僅遺半通，宜其不足爲害也[32]。

〔何評〕除惡未盡，故應不如萬生之快。

〔但評〕閹割五通，去其要害而已，何必誅之乃爲快乎！金龍大王之奴隸，淫亂民間，婢自任宫，而僅加以杖，想亦自知失察，幸假手於婢耳。霞姑力可鋤凶，計能持重。偏師南下，捷音夜來，室中之物已宫，瓿内之魂初醒。猥因除害，致彼流言，屈指卅年，傷心一别。幸駐顔有術，蓮席偕歸，明珠果是成雙，笠帶無煩再續，可知東床坦腹，獻替龍宫；宫中多一椓兒，南方少一五通矣。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搢紳園中。園中」：鑄本、異史本作「搢紳園，園中」，青本作「搢紳園中」。

[2] 「散盡」：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盡散」。「孤影傍偟，意緒良苦」：鑄本作「輒弔孤影」。

[3] 鑄本「音類」作「聲類」，無「納之」二字，「麗者」作「佳麗」，「從諸其後」作「從之」。「童」：諸參校本作「僮」。

[4] 多露：〖何註〗《詩·召南》：「謂行多露。」

[5] 「又疑」：異史本、鑄本作「又以」。

[6] 行檢：〖何註〗詳《龍飛相公》「檢幅」註。

[7] 「魂魄」：鑄本、異史本作「神魂」。

[8] 「便云」：鑄本作「便去云」。

[9] 青本、黄本「而呵」作「而呵之」。

[10] 「偕婢」：諸本作「借婢」；此從九二三九號青本。

[11] 「雙明珠」：鑄本、異史本作「明珠二粒」。

[12] 此上三十一字：鑄本作「生於女去時遥尾之」。

[13] 二十四卷本「茂」作「葉茂」，「飄風」作「風飄」。「團轉」：青本作「圜轉」。

[14] 「微哂」：鑄本、異史本作「微笑」。

[15] 鑄本「生養」作「生有」，並異史本「見絶」作「相絶」。

[16] 鑄本、異史本「我家」作「我」，「無已」作「不已」。「夕至」：二十四卷本作「夕女至」。

[17] 宫：〖吕註〗《韻會》：「宫刑，男子割勢。」〖何註〗宫，淫行也，文王世子公族無宫刑，不剪其類也。

[18] 鑄本「如何」作「何如」，並異史本「答云」作「答曰」。黄本「不能」作「不」，「其狀」作「其故」。

[19] 覆瓿：〖何註〗《漢書·揚雄傳》：「吾恐後人用覆醬瓿也。」

[20] 「斂魂」：二十四卷本作「斂其魂」。

[21] 「絶不」：鑄本、異史本作「女不」，二十四卷本作「女絶不」。

[22] 鑄本、異史本「忽至」作「復至」，「何處獲罪」作「有獲罪處」。「逆」：黄本作「迎」。

[23] 金龍大王：〖吕註〗《金龍山聖跡記》：「謝公緒，會稽諸生，居錢唐安溪，宋謝太后侄也。三宫北行，公投苕溪死，門人葬其鄉之金龍山。明太祖吕梁之捷，神顯靈助焉，遂敕封『金龍四大王』，立廟黄河之上。」邵遠平《戒山文存》：「神父生四子：紀、綱、統、緒，神居季，故號『四大王』。」○按：陳棟《淮郡鎮海金神廟記》：「龍於五行屬乙宿，巽風皆木也，木畏金，從其畏厭之，可無患，於是創鎮海金神廟。」然則地四生金，所謂金龍四大王者，或即以金鎮海之義，不必拘拘於住金龍而行四也。

[24] 「妾實」：青本作「妾屬」。「大辱」：青本、黄本作「大恥」。

[25] 保姆：〖何註〗姆，女師也。

[26] 「皆以」：鑄本、異史本作「必使」。

[27] 「三十年」：異史本、鑄本作「年三十」。

[28] 駐顔：〖吕註〗《神仙傳》：「韓衆謂劉根曰：『藥之上者，有九轉還丹、太乙金液，其次有雲母、雄黄之屬，次乃草木諸藥，能治百病，補虚駐顔，斷穀益氣。』」○李白詩：「又無大藥駐朱顔。」〖何註〗留駐少年容顔也。

[29] 「徒求」：二十四卷本作「求」。

[30] 「捉予」：諸參校本作「捉」。

[31] 「六十」：黄本作「六十年」。鑄本「躍從」作「生躍從」。「漸之」：鑄本作「漸漸」，青本作「漸至」。

[32] 「不足爲」：鑄本、異史本作「不爲」。

申氏

涇河[1]之側，有士人子申氏者，家窶貧[2]，竟日恒不舉火。夫妻相對，無以爲計，妻曰：「無已，子其盗乎？」申曰：「士人子，不能亢宗，而辱門户、羞先人，跖而生，不如夷而死！」〔但評〕跖而生不如夷而死，有此操守，可以對天地，質鬼神。妻忿曰：「子欲活而惡辱耶？世不田而農者止兩途：汝既不能盗，我無寧娼耳[3]！」〔何評〕可惡可恨。申怒，與妻語相侵。妻含憤而眠。申念：爲男子不能謀兩餐，至使妻欲娼，固不如死。〔但評〕室人之謫，真是令人難堪。潛起，投繯庭樹間，但見父來，驚曰：「癡兒！何至於此！」斷其繩，囑曰：「盗可以爲[4]，〔但評〕盜可以爲，出諸士人之口，聞之駭絶。〔馮評〕妻逼其夫，父教其子，奈何，奈何！○盜可爲乎？莊子曰：「盜亦有道。」見《胠篋》篇。須擇禾黍深處伏之。此行可富，無庸再矣。」妻聞墮地聲驚寤，呼夫，不應；爇火覓之，見樹上繯絶，申死其下，大駭，撫捺之，移時而甦，扶卧牀上。妻忿氣少平，既明，托夫病，乞鄰得稀餌申。申啜已，出而去；至午，負一囊米至。妻問所從來，曰：「余父執皆世家，向以摇尾[5]爲羞[6]，故不屑以相求也。古人云：『不遭者可無不爲[7][8]。』〔何評〕憤語。今且將作盗，何顧焉！可速炊。我將從卿言，往行劫。」妻疑其未忘前言之忿，含忍之，因淅米[9]作糜。申飽食訖，急尋堅木，斧作梃，持之欲出[10]。妻察其意似真，曳而止之。申曰：「子教我爲，事敗相累，當無悔！」〔但評〕似盗非盗，疑假又真。反唇相稽，文情絶妙。絶裾而去[11]。日暮，抵鄰村，違村[12]里許伏焉。忽暴雨，上下淋濕，遥望濃樹，將以投止，而電光一照，已近村垣；〔馮評〕寫作盗時，夜景如繪。遠處似有行人，恐爲所窺，見垣下禾黍蒙密[13]，疾趨而入，蹲避其中。無何，一男子來，軀甚壯偉，亦投禾中。申懼，不敢少動，幸男子斜行去，微窺之，入於垣中。默意垣内爲富室亢氏第[14]，此必梁上君子，俟其重獲而出，當合有分。又念：其人雄健，倘善取不予，必至用武。自度力不敵，不如乘其無備而顛之。計已定，伏伺良耑。直將鷄鳴[15]，始越垣出。足未及地，申暴起，梃中腰膂，踣然傾跌，則一巨龜[16]，喙張如盆；〔馮評〕忽斷。大驚，又連擊之，遂斃。先是，〔馮評〕用追叙之筆。亢翁有女，絶惠美，父母皆憐愛之[17]。一夜，有丈夫入室，狎逼爲歡。欲號，則舌已入口，昏不知人，聽其所爲而去。羞以告人，惟多集婢媪，嚴扃門户而已。夜既寢，更不知扉何自而開[18]；入室，則群衆皆迷，婢媪遍淫之。於是相告各駭，以告翁；翁戒家人操兵環綉闥[19]，室中人燭而坐。約近夜半，内外人一時都瞑，忽若夢醒，見女白身卧，狀類癡，良久始寤。〔但評〕此等行踪，不惟龜盗，且是龜劫。翁甚恨之而無如何。積數月，女柴瘠頗殆。每語人：「有能驅遣者，謝金三百。」申平時亦悉聞之。是夜得龜，〔馮評〕忽接。因悟祟翁女者，必是物也。遂叩門求賞。翁喜，延之上座，使人舁龜於庭，臠割之。留申過夜，其怪果絶。乃如數贈之，負金而歸。妻以其隔宿不，方切憂盼[20]；見申入，急問之。申不言，以金置榻上。妻開視[21]，幾駭絶，曰：「子真爲盗耶？」申曰：「汝逼我爲此，又作是言！」妻泣曰：「前特以相戲耳。今犯斷頭之罪，我不能受賊人累也[22]！請先死。」〔馮評〕此婦雖悍，尚有人心，宜其獲享素封。乃奔。〔但評〕固是繳上，亦以見其妻之不愧爲士人婦。申逐出，笑曳而返之，具以實告，妻乃喜。自此謀生産，稱素封焉。

異史氏曰：「人不患貧，患無行耳。其行端者，雖餓不死；不爲人憐，亦有鬼祐也。世之貧者，利所在忘義，食所在忘恥，人且不敢以一文相托，而何以見諒於鬼神乎！」

〔何評〕男盗女娼，用爲串合，彼大腹蹣跚者何人？

〔方評〕甚矣，申氏之委靡也。至妻以爲娼激之，計惟一死。即制梃爲盜，仍一求死故智耳。迨負金歸，而妻駭且泣。泣其且死于妬也，則識力遠矣，天之佑不佑何論哉？人尚以申爲戒，庶使同衾人不願爲娼。

邑有貧民某乙，殘臘向盡，身無完衣，自念何以卒歲？不敢與妻言，暗操白梃，出伏墓中，冀有孤身而過者，劫其所有。懸望甚苦，渺無人跡，而松風刺骨，不復可耐。意瀕絶矣，忽一人傴僂來[23]。心竊喜，持梃遽出。則一叟負囊道左，哀曰：「一身實無長物。家絶食，適於婿家乞得五升米耳。」乙奪米，復欲褫其絮襖，叟苦哀之[24]，乙憐其老釋之，負米而歸。妻詰其自，詭以「賭債」對。陰念此策良佳，次夜復往[25]。居無幾時，見一人荷梃來，亦投墓中，蹲居眺望，意似同道。乙乃逡巡自冢後出。其人驚問：「誰何？」答云：「行道者。」問：「何不行？」曰：「待君耳。」其人失笑。各以意會，並道饑寒之苦。夜既深，無所獵獲[26]。乙欲歸，其人曰：「子雖作此道，然猶雛也。前村有嫁女者，營辦中夜，舉家必殆。從我去，得當均之。」乙喜，從之[27]。至一門，隔壁聞炊餅聲，知未寢，伏伺之[28]。無何，一人啟關荷杖出行汲，二人乘間掩入。見燈輝北舍，他屋皆暗黑。聞一媪曰：「大姐，可向東舍一矚，汝奩妝悉在櫝中，忘扃鐍未也[29]。」聞少女作嬌惰聲。二人竊喜，潛趨東舍，暗中摸索，得卧櫝，啟覆探之，深不見底。其人謂乙曰：「入之！」乙果入，得一裹，傳遞而出[30]。其人問：「盡矣乎？」曰：「盡矣。」又紿之曰：「再索之。」乃閉櫝加鎖而去。乙在其中[31]，窘急無計。未幾，燈火亮入，先照櫝。聞媪云：「誰已扃矣。」於是母及女上榻息燭[32]。乙急甚，乃作鼠嚙物聲。女曰：「櫝中有鼠！」媪曰：「勿壞而衣。我疲頓已極，汝宜自覘之。」女振衣起，發扃啟櫝。乙突出，女驚仆；乙拔關奔去，雖無所得，而竊幸得免[33]。嫁女家被盗，四方流播，或議乙，乙懼，東遯百里，爲逆旅主人賃作傭。年餘，浮言稍息，始取妻同居，不業白梃矣。此其自述，因類《申氏》，故附之[34]。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涇河：〖吕註〗《書·禹貢》：「涇屬渭汭。」《周禮·夏官·職方氏》：「正西曰雍州，其川涇汭。」

[2] 「之側」：鑄本作「之間」。「窶貧」：諸本均作「屢貧」，今據但本改。

[3] 「羞」：二十四卷本作「貽羞」。「而農」：異史本作「而豐」，青本作「而食」。「止兩」：青本、黄本作「止有兩」。「娼耳」：鑄本作「娼乎」。

[4] 「可以」：手稿字跡不清，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可以」，此用青本、黄本、鑄本。

[5] 摇尾：〖吕註〗《前漢書·司馬遷傳》：「猛虎處深山，百獸震恐，及其在阱檻之中，摇尾而求食，積威約之漸也。」○韓愈《應科目時與人書》：「若俯首帖耳，摇尾而乞憐者，非我之志也。」○唐庚詩：「就令摇尾有誰憐？」

[6] 「可以」：手稿字跡不清，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可以」，此用青本、黄本、鑄本。

[7] 不遭者可無不爲：〖吕註〗《前漢書·孫寶傳》：「御史大夫張忠，辟寶爲屬，後署寶主簿。寶徙入舍，祭竈，請比鄰。忠陰察怪之，使所親問寶。寶曰：『高士不爲主簿，而大夫君以寶爲可，一府莫言非，士安得獨自高？且不遭者可無不爲，况主簿乎！』忠聞之，甚慚，上書薦寶，爲議郎。」

[8] 黄本「夫病」作「大病」。鑄本「爲羞」作「羞」。二十四卷本無「古人……不爲」。

[9] 淅米：〖何註〗淅音錫，汰米也。《孟子·萬章》：「接淅而行。」

[10] 「作盗」：青本、黄本作「爲盗」。「欲出」：青本、黄本、鑄本作「欲去」。

[11] 鑄本「而去」作「而出」。

[12] 違村：〖何註〗去村也。

[13] 「垣下」：鑄本作「垣下有」。

[14] 「甚壯」：黄本作「壯甚」，二十四卷本作「壯」。「意」：異史本、鑄本作「憶」。

[15] 「伏伺良耑，直將」：青本作「伏俟良專，時將」，黄本「直」作「時」，二十四卷本「耑」作「久」。

[16] 二十四卷本「傾跌」下有「視之非人」四字。

[17] 「皆憐」：鑄本作「甚憐」。

[18] 青本、黄本「既寢」作「寢」，「扉」作「扇」。「而開」作「開」。

[19] 「操兵」：青本、黄本作「操刀」，二十四卷本作「操刃」。

[20] 二十四卷本「庭」作「庭而」。鑄本「隔宿」作「隔夜」，並異史本「方切」作「方且」。

[21] 「開視」：黄本、青本作「視」。

[22] 「能受」：鑄本作「能爲」。

[23] 「不復可耐」：二十四卷本作「不復可忍」，鑄本、黄本作「不可復耐」。「忽一」：鑄本作「忽見一」。

[24] 「五升」：青本作「五斗」。「哀之」：鑄本作「哀求」。

[25] 「其自」：二十四卷本作「其故」。「次夜」：青本作「次日」。

[26] 「獵獲」：青本、黄本作「獵」。

[27] 「從之」：二十四卷本作「從去」。

[28] 「伺」：手稿本作「祠」，今據衆參校本改。

[29] 「未也」：鑄本作「來也」。

[30] 「傳遞」：青本作「轉遞」。

[31] 「在其中」：青本、黄本作「在中」。

[32] 二十四卷本「及女」作「女」，「媪云」作「媪曰」。

[33] 「幸得」：鑄本作「幸獲」。

[34] 「邑有貧民……故附之」：青本中此段附於《某乙》後，鑄本「附之」作「附志之」。

恒娘

洪大業，都中人[1]。〔手稿本某甲評〕起叙事簡而亮。妻朱氏，姿致頗佳，〔手稿本某甲評〕着眼。兩相愛悦。後洪納婢寶帶爲妾，貌遠遜朱，〔手稿本某甲評〕着眼。而洪嬖之。〔馮評〕二段叙案，以下便放手作文。朱不平，輒以此反目。洪雖不敢公然宿妾所，然益嬖寶帶，〔手稿本某甲評〕按住。疏朱。〔何評〕有故。後徙其居，與帛商狄姓者爲鄰[2]。狄妻恒娘，先過院謁朱。恒娘三十許，姿僅中人，〔手稿本某甲評〕着眼。而言詞輕倩[3]。朱悦之，次日答其拜，見其室亦有小妻，年二十以來[4]，甚娟好。〔手稿本某甲評〕着眼。鄰居幾半年，並不聞其詬誶一語；而狄獨鍾愛恒娘，副室則虚員而已。〔手稿本某甲評〕又按住。朱一日見恒娘而問之曰[5]：「余向謂良人之愛妾，爲其爲妾也，每欲易妻之名呼作妾。〔但評〕欲易妻名作妾，極形容争憐妬寵之深心，於文爲反攻法。今乃知不然。夫人何術？如可授，願北面爲弟子。」恒娘曰：「嘻！子則自疏，而尤男子乎？〔馮評〕亦有見地，先指其失。〔何評〕提明。朝夕而絮聒之，是爲叢驅雀[6]，其離滋甚耳！其歸益縱之[7]，即男子自來，勿納也。〔手稿本某甲評〕句法修潔，絶不言明所以。〔馮評〕第一層工夫。一月後，當再爲子謀之。」朱從其言，益飾寶帶，使從丈夫寢。〔但評〕先飾妾使從丈夫寢，是一縱。洪一飲食，亦使寶帶共之。洪時一周旋朱[8]，朱拒之益力，於是共稱朱氏賢。〔但評〕周旋而拒之益力，使人共稱其賢，是一擒。如是月餘，朱往見恒娘，恒娘喜曰：「得之矣！子歸，毁若妝，勿華服，勿脂澤，垢面敝履，雜家人操作。〔手稿本某甲評〕不言所以。〔但評〕垢面敝履，雜家人操作，較飾妾又進一層，此爲再縱。一月後，可復來。」〔馮評〕第二層工夫。朱從之：衣敝補衣，故爲不潔清[9]，而紡績外無他問。洪憐之，使寶帶分其勞，〔但評〕憐之而使寶帶分其勞，此爲再擒。朱不受，輒叱去之。如是者一月，又往見恒娘，恒娘曰：「孺子真可教也[10]！後日爲上巳[11]節，欲招子踏春園。子當盡去敝衣，袍袴襪履，嶄然一新，早過我。」〔馮評〕第三層工夫。朱曰：「諾！」至日，攬鏡細匀鉛黄，一一如恒娘教，妝竟，過恒娘，恒娘喜曰[12]：「可矣！」〔馮評〕如作文之有正位。又代挽鳳髻，光可鑒影；袍袖不合時製，拆其綫[13]，更作之；謂其履樣拙，更於笥中出業履，共成之訖，即令易着。臨别飲以酒[14]，囑曰：「歸去，一見男子即早閉户寢，渠來叩關，勿聽也。〔手稿本某甲評〕不言所以。三度呼，可一度納。口索舌，手索足，皆吝之。半月後當復來。」〔馮評〕已入玄中，却還有許多妙用。朱歸，炫妝見洪。洪上下凝睇之，歡笑異於平時。朱少話遊覽，便支頤作惰態；日未昏，即起入房，闔扉眠矣。未幾，洪果來款關[15]；朱堅卧不起，洪始去。次夕復然。明日，洪讓之，朱曰：「獨眠習慣，不堪復擾。」日既西[16]，洪入閨坐守之。〔但評〕不受分勞而炫妝以見，意思一變，是三縱；歡笑異於平時，漸入佳境矣，是三擒；闔扉眠，是四縱；叩關不納，是五擒；次夕復然，是六縱六擒；讓之而辭以習慣獨眠，愧之也，日未夕而入閨坐守，此爲七縱七擒：至是，男人不復反矣。滅燭登牀，如調新婦，綢繆甚歡；更爲次夜之約，朱不可長，與洪約以三日爲率[17]。〔馮評〕飽則他去，此處總在留得住。半月許，復詣恒娘，恒娘闔門與語曰：「從此可以擅專房矣。然子雖美，不媚也。〔馮評〕拿得住又有持久工夫在。子之姿，一媚可奪西施之寵，〔手稿本某甲評〕一媚字是通篇之骨。况下者乎！」於是試使睨，曰：「非也，病在外眦。」試使笑，又曰：「非也，病在左頤。」乃以秋波送嬌，又囅然瓠犀微露，使朱效之，凡數十作，始略得其仿佛。〔馮評〕此等做作，聊齋從何處得來？或曰：「從李夫人及《飛燕外傳》等書悟出。」然已玄之又玄矣。恒娘曰：「子歸矣！攬鏡而嫺習[18]之[19]，術無餘矣。至於牀笫之間，隨機而動之，因所好而投之，此非可以言傳者也。」〔手稿本某甲謀〕總括二句，爲前文束。朱歸，一如恒娘教。洪大悦[20]，形神俱惑，唯恐見拒。日將暮，則相對調笑，跬步不離閨闥，日以爲常，竟不能推之使去[21]。〔馮評〕已易妾爲妻矣，即朱往日境界。朱益善遇寶帶，每房中之宴，輒呼與共榻坐；而洪視寶帶益醜[22]，不終席，遣去之。朱賺夫入寶帶房，扃閉之，洪終夜無所沾染。於是寶帶恨洪，對人輒怨謗。洪益厭怒之，漸施鞭楚。〔但評〕教之作態，衹爲善後事宜，心法之傳，止於此矣。乃朱又另生一法，直使施鞭楚而止。此所謂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者。寶帶忿，不自修，拖敝垢履[23]，頭類蓬葆，更不復可言人矣。恒娘一日謂朱曰：「我術如何矣[24]？」朱曰：「道則至妙，然弟子能由之，而終不能知之也。縱之，何也？」〔何評〕左公筆意。曰：「子不聞乎：〔馮評〕以下暢發議論，用《檀弓》智悼子卒、左氏《曹劌論戰》二篇調法，已將《廿三史》中佞幸傳、姦臣傳、嬪妃傳、宦官傳諸人邀媚專寵微妙秘訣，合盤托出，透骨攢心之論，劈流分風之筆，圑花簇錦之文。人情厭故而喜新，重難而輕易。〔但評〕衹是「易故而新，轉易爲難」二語盡之。而忽縱忽擒，旋伸旋縮，狐術固妙，非先生之筆，終恐言之無味也。丈夫之愛妾，非必其美也，甘其所乍獲，而幸其所難遘也。縱而飽之，則珍錯亦厭，况藜羹乎[25]！」〔手稿本某甲評〕從前曲曲寫來，忽隱忽炫，忽納忽拒，機變莫可測識。至此説出，其理亦甚平實耳。然千古佞幸耑愛固寵，總不出此圈憒矣。「毁之而復炫之，何也？」曰：「置不留目，則似久别；忽睹艷妝，則如新至：譬貧人驟得粱肉[26]，則視脱粟非味矣。而又不易與之，則彼故而我新，彼易而我難，此即子易妻爲妾之法也。」〔但評〕證法一段，爲全文點睛，爲通篇結穴，大海回風生紫瀾，文境似此。朱大悦，遂爲閨中之密友[27]。〔手稿本某甲評〕煞句勁。積數年，忽謂朱曰：「我兩人情若一體，自當不昧生平[28]。向欲言而恐疑之也；行相别，敢以實告：妾乃狐也。幼遭繼母之變，鬻妾都中。良人遇我厚，故不忍遽絶，戀戀以至於今。明日老父尸解，妾往省覲，不復還矣。」朱把手唏嘘。早旦往視，則舉家惶駭，恒娘已杳[29]。

異史氏曰：「買珠者不貴珠而貴櫝[30]，新舊難易之情[31]，〔馮評〕諺云：「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此即「新舊難易」四字之謂。吾嘗見此評，必曰：「先生學道人，何作爾語？」不知俗情見透一分，則道理即深入一層。千古不能破其惑；而變憎爲愛之術，遂得以行乎其間矣。古佞臣事君，勿令見人[32]，勿使窺書[33]。乃知容身固寵，皆有心傳也。」

〔但評〕一首翻新出奇之文，窈而深，廓其有容；繚而曲，如往而復。漢文以上，兼擅其奇，不止寢食於八大家者。

〔何評〕恒娘之術，乃退一步法。老氏知雄守雌之訓正如此。

〔方評〕觀恒娘教朱氏衹是人情爛熟，極得以縱爲擒之法，無怪乎大業之入其元中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洪大業，都中人」：鑄本作「都中洪大業」。

[2] 鑄本「輒以此」作「遂致」，「寶帶」作「妾」，「狄姓者」作「狄姓」，並二十四卷本「其居」作「居」。

[3] 輕倩：〖何註〗倩，千去聲。美好也，若草木之葱倩也。

[4] 鑄本「而言」作「言」，「小妻」作「小妾」，「以來」作「許」，並二十四卷本「其拜」作「拜」；青本「二十以來」作「二十來」。「悦之」：二十四卷本作「悦」。

[5] 此上十四字：鑄本作「虚位而已。朱一日問恒娘曰」。

[6] 爲叢驅雀：〖何註〗言反爲妾致夫也。

[7] 二十四卷本「驅雀」作「驅爵矣」，「其歸」作「子歸」。

[8] 「其言」：鑄本、異史本作「其謀」。「一周」：鑄本作「以周」。

[9] 「故爲」：青本、黄本作「故」。

[10] 孺子可教：〖吕註〗《史記·留侯世家》：「良嘗間從容步遊下邳圮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墮其履圮下，顧謂良曰：『孺子下取履。』良愕然，欲毆之；爲其老，强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業爲取履，因長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驚，隨目之。父去里所復還，曰『孺子可教矣，後五日平明，與我會此。』」

[11] 上巳：〖吕註〗《韓詩章句》：「鄭國之俗，三月上巳，之溱、洧兩水之上，執蘭招魂續魄，祓除不祥。」《宋書·禮志》：「自魏以後，但用三月三日，不以巳也。」

[12] 「一一」：鑄本作「一」。「喜曰」：黄本作「曰」。

[13] 「其綫」：二十四卷本作「其縫」。

[14] 二十四卷本「業履」作「業屨」，「訖即」作「成訖即」，「臨别」作「遊後臨别」。

[15] 「來款」：青本、黄本作「來叩」。

[16] 「既西」：二十四卷本作「既夕」。

[17] 「不可長」：二十四卷本作「不可」。

[18] 嫻習：〖何註〗嫺同嫻，亦習也。《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屈原嫻於辭令。」

[19] 「鏡」：青本作「鑒」。

[20] 「洪大悦」：手稿本作「朱大悦」，今據衆參校本改。

[21] 二十四卷本「推之」作「却之」。

[22] 「而洪」：手稿本作「而朱」，今據衆參校本改。

[23] 黄本「怒之」作「惡之」，並青本「自修」作「自修飾」，「拖敝」作「敝衣」。

[24] 「我術如何矣」：鑄本作「我之術何如」。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如何」作「何如」。

[25] 「羹乎」：二十四卷本作「藿乎」。

[26] 貧人驟得粱肉：〖何註〗《漢書·食貨志》：「守閭閻者厭粱肉。」

[27] 「中之」：鑄本作「中」。

[28] 「自當」：二十四卷本作「當自」。

[29] 青本、黄本「把」作「抱」。「恒娘已杳」：二十四卷本作「而恒娘杳矣」。

[30] 不貴珠而貴櫝：〖吕註〗《韓非子》：「楚人有賣其珠於鄭者，爲木蘭之櫝，薰以桂椒，綴以珠玉，飾以玫瑰，輯以羽翠。鄭人買櫝而還其珠。」

[31] 「難易」：鑄本作「易難」。

[32] 「見人」：鑄本作「人見」。

[33] 「古佞臣」句：〖吕註〗《綱鑒》：「唐武宗時，内侍監仇士良教其黨曰：『天子，慎勿使之讀書、親近儒生。彼見前代興亡，心知憂懼，則吾輩疏斥矣。』」〖何註〗勸君勿見人、勿窺書，自古佞臣無不如是，而粗率直陳者惟趙高。

葛巾

常大用，洛人，癖好牡丹，〔馮評〕提筆。聞曹州牡丹甲齊、魯，心向往之，適以他事如曹，因假搢紳之園居焉。而時方二月[1]，牡丹未華，惟徘徊園中，目注勾萌，以望其拆，作懷牡丹詩百絶。未幾，花漸含苞，而資斧將匱，尋典春衣[2]，流連忘返。一日凌晨，趨花所，則一女郎及老嫗在焉。疑是貴家宅眷，亦遂遄返。暮而往[3]，又見之，從容避去；微窺之，宫妝艷絶。眩迷之中，忽轉一想：此必仙人，世上豈有此女子乎[4]！急返身而搜之，驟過假山，適與嫗遇[5]。女郎方坐石上，相顧失驚。嫗以身幛女，叱曰：「狂生何爲？’生長跪曰：「娘子必是神仙。」嫗咄之曰：「如此妄言，自當縶送令尹[6]！」生大懼。女郎微笑曰：「去之。」過山而去。生返，不能徒步[7]，意女郎歸告父兄，必有詬辱之來，偃卧空齋，自悔孟浪[8]；竊幸女郎無怒容，或當不復置念。悔懼交集，終夜而病；〔馮評〕百轉千回。日已向辰，喜無問罪之師[9]，心漸寧帖；而回憶聲容[10]，轉懼爲想。如是三日，憔悴欲死。秉燭夜分，僕已熟眠。嫗入[11]，持甌而進曰：「吾家葛巾娘子，〔馮評〕歐公有《牡丹譜》，凡數百種，内一種名葛巾紫。手合鴆湯[12]，其速飲！」生聞而駭，既而曰[13]：「僕與娘子，夙無怨嫌，何至賜死？既爲娘子手調，與其相思而病，不如仰藥[14]而死！」遂引而盡之。嫗笑，接甌而去[15]。生覺藥氣香冷，似非毒者，俄覺肺鬲寬舒，頭顱清爽，酣然睡去；既醒，紅日滿窗，試起，病若失，〔何評〕頻病頻起，殊無意緒。心益信其爲仙。無可夤緣，但於無人時，仿佛其立處、坐處[16]，虔拜而默禱之。〔馮評〕二句抵《西厢·驚艶》後一篇文字。一日行去，忽於深樹内，覿面遇女郎；幸無他人[17]，大喜，投地。女郎近曳之，忽聞異香竟體，即以手握玉腕而起，指膚軟膩，使人骨節欲酥。〔馮評〕善作温柔鄉中語，此即《飛燕外傳》所云以輔屈體，無所不靡也。正欲有言，老嫗忽至。女令隱身石後，南指曰：「夜以花梯度牆，四面紅窗者，即妾居也。」匆匆遂去。生悵然，魂魄飛散，莫能知其所往[18]。至夜，移梯登南垣，則垣下已有梯在，喜而下，果見紅窗[19]。室中聞敲棋聲，〔何評〕引玉版。佇立不敢復前，姑窬垣歸。〔馮評〕小曲折。少間，再過之[20]，子聲猶繁；漸近窺之，則女郎與一素衣美人相對着[21]，老嫗亦在坐，一婢侍焉，〔馮評〕二美對弈圖。又返。凡三往復，三漏已催[22]。生伏梯上，聞嫗出云：「梯也，誰置此？」呼婢共移去之。生登垣，欲下無階，恨悒而返。〔馮評〕多作幾番曲折，人事文情都宜如此。次夕復往[23]，梯先設矣。幸寂無人，入，則女郎兀坐，若有思者[24]。見生，驚起，斜立含羞。生揖曰：「自謂福薄，恐於天人無分，亦有今夕耶[25]！」遂狎抱之。纖腰盈掬，吹氣如蘭[26]，〔馮評〕《麗娟傳》云：「玉膚柔軟，吹氣勝蘭。」可知小説宋不如唐，唐不如漢。撑拒曰：「何遽爾？」生曰：「好事多磨，遲爲鬼妬。」言未及已[27]，遥聞人語。女急曰：「玉版[28]妹子來矣！〔馮評〕急接，作一曲。君可姑伏牀下。」生從之。無何，一女子入，笑曰：「敗軍之將[29]，尚可復言戰否？業已烹茗，敢邀爲長夜之歡。」女郎辭以困惰。玉版固請之，女郎堅坐不行。玉版曰：「如此戀戀，豈藏有男子在室耶？」〔馮評〕故作輕輕挑動語，有意無意之間最妙。强拉之，出門而去。生膝行而出，恨絶，遂搜枕簟，冀一得其遺物。而室内並無香奩，衹牀頭有水精如意[30]，上結紫巾，芳潔可愛。懷之，越垣歸；自理衿袖，體香猶凝，傾慕益切。然因伏牀之恐，遂有懷刑之懼，籌思不敢復往，但珍藏如意，以冀其尋。隔夕，女郎果至，笑曰：「妾向以君爲君子也，而不知寇盗也！」生曰：「良有之[31]！所以偶不君子者，第望其如意耳。」乃攬體入懷，代解裙結。玉肌乍露，熱香四流，偎抱之間，覺鼻息汗熏，無氣不馥。〔馮評〕曹子桓之靈芸夫人尚恐不及。因曰：「僕固意卿爲仙人，今益知不妄。幸蒙垂盼，緣在三生。但恐杜蘭香[32]之下嫁，終成離恨耳。」女笑曰：「君慮亦過。妾不過離魂之倩女，偶爲情動耳。此事要宜慎祕[33]，恐是非之口，捏造黑白，君不能生翼，妾不能乘風，則禍離更慘於好别矣。」〔馮評〕微露一句。生然之，而終疑爲仙，因詰姓氏，女曰：「既以妾爲仙，仙人何必以姓名傳。」問：「嫗何人？」曰：「此桑姥。妾少時受其露覆，故不與婢輩同[34]。」遂起，欲去，曰：「妾處耳目多，不可久羈，蹈隙當復來。」臨别索如意，曰：「此非妾物，乃玉版所遺。」問：「玉版爲誰？」曰：「妾叔妹也。」付鈎[35]乃去。去後，衾枕皆染異香。由此三兩夜輒一至[36]。生惑之，不復思歸，而囊橐既空，欲貨馬。女知之，曰：「君以妾故，瀉囊質衣，情所不忍。又去代步，千餘里將何以歸？妾有私蓄，聊可助裝。」生辭曰：「感卿情好，撫臆誓肌，不足論報；而又貪鄙，以耗卿財，何以爲人矣[37]！」女固强之，曰：「姑假君。」遂捉生臂，至一桑樹下，指一石，曰：「轉之！」生從之；又拔頭上簪，刺土數十下，又曰：「爬[38]之。」生又從之，則甕口已見。女探入，出白鏹近五十兩許。生把臂止之，不聽，又出十餘鋌，生强反其半而後掩之[39]。一夕，謂生曰：「近日微有浮言，勢不可長；此不可不預謀也。」生驚曰：「且爲奈何？小生素迂謹，今爲卿故，如寡婦之失守[40]，不復能自主矣。一惟卿命，刀鋸斧鉞，亦所不遑顧耳！」女謀偕亡，命生先歸，約會於洛。生治任旋里，擬先歸而後逆之；比至，則女郎車適已至門[41]。登堂朝家人，四鄰驚賀，而並不知其竊而逃也。生竊自危，〔馮評〕迂謹人。女殊坦然，謂生曰：「無論千里外非邏察所及，即或知之，妾世家女，卓王孫當無如長卿何也[42]。」〔馮評〕語雋。〔何評〕花者何罪。生弟大器，〔馮評〕又隨手謅出一弟。年十七，女顧之曰：「是有惠根，前程尤勝於君。」完婚有期，妻忽夭殞，女曰：「妾妹玉版，君固嘗窺見之，貌頗不惡，年亦相若，作夫婦可稱嘉耦。」生聞之而笑，戲請作伐，女曰：「必欲致之，即亦非難。」喜問：「何術[43]？」曰：「妹與妾最相善。兩馬駕輕車，費一嫗之往返耳。」生懼前情俱發，不敢從其謀，女固言：「不害。」即命車，遣桑媪去。數日至曹，將近里門，媪下車[44]，使御者止而候於途，乘夜入里；良久，偕女子來，登車遂發。昏暮即宿車中，五更復行。女郎計其時日，使大器盛服而逆之[45]。〔馮評〕此段却用直捷之筆，一拍即合。五十里許，乃相遇，御輪[46]而歸；鼓吹花燭，起拜成禮。由此兄弟皆得美婦，而家又日以富[47]。一日，有大寇數十騎，突入第。〔馮評〕軒然大波。生知有變，舉家登樓。寇入，圍樓。生俯問：「有仇否？」答言[48]：「無仇。但有兩事相求：一則聞兩夫人世間所無，請賜一見；一則五十八人，各乞金五百。」聚薪樓下，爲縱火計以脅之。生允其索金之請；寇不滿志，欲焚樓，家人大恐。女欲與玉版下樓，止之不聽。炫妝而下[49]，階未盡者三級，謂寇曰：「我姊妹皆仙媛，暫時一履塵世，何畏寇盗！欲賜汝萬金，恐汝不敢受也。」寇衆一齊仰拜，喏聲「不敢」。姊妹欲退，一寇曰：「此詐也！」女聞之，反身佇立，曰：「意欲何作[50]，便早圖之，尚未晚也。」諸寇相顧，默無一言，姊妹從容上樓而去。寇仰望無跡，鬨然始散。〔但評〕以婦美金多而致寇，而乃先允其索金之請，繼且炫妝而面與之言，是漫藏而不必誨盗，冶容而不必誨淫也。然險中得計，仙人乃可行之，如諸葛武鄉侯之啟關彈琴而退司馬，豈他人所得而效之哉！後二年，姊妹各舉一子，始漸自言：「魏姓[51]，母封曹國夫人。」生疑曹無魏姓世家，又且大姓失女，何得一置不問？未敢窮詰，而心竊怪之[52]。遂托故復詣曹，入境諮訪，世族並無魏姓。於是仍假館舊主人。忽見壁上有贈曹國夫人詩[53]，頗涉駭異，因詰主人。主人笑[54]，即請往觀曹夫人，至則牡丹一本，高與檐等。問所由名，則以此花爲曹第一[55]，故同人戲封之。〔馮評〕鈕玉樵《觚賸》云：「牡丹山在曹縣，間有異種。毫州所産，最稱爛熳。」問其「何種」？曰：「葛巾紫[56]也。」心益駭[57]，遂疑女爲花妖。既歸，不敢質言，但述贈夫人詩以覘之。女蹙然變色[58]，遽出，呼玉版抱兒至，謂生曰：「三年前，感君見思，遂呈身相報；今見猜疑，何可復聚！」〔但評〕因見思乃來，因猜疑即去，花王有情亦有識。因與玉版皆舉兒遥擲之，兒墮地並没。生方驚顧[59]，則二女俱渺矣，悔恨不已。後數日，墮兒處生牡丹二株，一夜徑尺，當年而花，一紫一白，朵大如盤，較尋常之葛巾、玉版，〔馮評〕歐公譜有一種名玉版白，單葉細長，白如玉版。瓣尤繁碎。數年，茂蔭成叢，移分他所，更變異種，莫能識其名。〔但評〕寫牡丹確是牡丹，移置别花而不得，合下《黄英》、三卷《香玉》二篇觀之，可知賦物之法。自此牡丹之盛，洛下無雙焉。

異史氏曰：「懷之專一，鬼神可通[60]，偏反者亦不可謂無情也。少府寂寞，以花當夫人[61]，况真能解語，何必力窮其原哉[62]？惜常生之未達也！」

〔但評〕此篇純用迷離閃爍，夭矯變幻之筆；不惟筆筆轉，直句句轉，且字字轉矣。文忌直，轉則曲；文忌弱，轉則健；文忌腐，轉則新；文忌平，轉則峭；文忌窘，轉則寬；文忌散，轉則聚；文忌鬆，轉則緊；文忌復，轉則開；文忌熟，轉則生；文忌板，轉則活；文忌硬，轉則圓；文忌淺，轉則深；文忌澀，轉則暢；文忌悶，轉則醒：求轉筆於此文，思過半矣。其初遇女也：見而疑，疑而避矣；乃忽窺之而想，想而復搜也。其搜見女也：叱而跪，跪而懼矣；乃又悔之而幸，幸而復想也。遺以鴆湯則駭，既乃因其手合而引而進之；謂其神仙則信，又以無可夤緣而拜而禱之。玉腕親握，近聞膩香，無端而嫗忽至，石後隱身，雖明示以居，猶待漁郎問津也。花梯暗度，果見紅窗，無端而棋忽敲，墙陰再過，雖得窺其面，終是桃源無路也。然而前夕移去之花梯，今且復設矣。纖腰在抱，不信好事多磨，果稍遲而爲鬼妬也。然而前夕對著之玉版，已突如來矣。長夜邀歡，似知室藏男子，乃强拉之出門去也。至如意既盗，紫巾已懷，不惟葛巾之消息早通，亦且玉版之因緣已兆。乃懷刑之懼，頓起於伏床；禍離之憂，更深於好别。即果能如意，豈遂謂離魂倩女，真異杜蘭香之下嫁哉！若夫口有雌黄，形殊黑白，君無兩翼，妾少長風，但得竊而逃。何憂邏而察？兄弟皆得美婦，家計又以富饒，終是過海瞞天，盗鈴掩耳。卒之金可求，盗可退，而浮言終不可滅，猜疑究不可消。遂使玉碎香消，誰能解語？花移木接，莫識稱名。事則反覆離奇，文則縱横詭變。觀書者即此而推求之，無有不深入之文思，無有不矯健之文筆矣。

〔何評〕五十八人，乃五十八字。贈曹國夫人詩，遂欲鈎魂攝魄，恐未必然。人各五百金，五五二十五，五八成四，乃貪花不滿三十之類；其人一除而五乘之，幾于一字值千金矣。固知是遊戲之言。

〔方評〕常生亦猶葉公之好龍耳。若真龍下降，便心駭無主矣，又何怪好士若孟嘗、春申輩，終無一士出其門哉！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而時」：鑄本作「時」。

[2] 典春衣：〖吕註〗杜甫詩：「朝來典春衣。」

[3] 鑄本「亦遂」作「遂」，「而往」作「往」。

[4] 二十四卷本「有此」作「有如此」，「女子乎」作「女子」。

[5] 「與嫗」：鑄本作「與媪」。

[6] 「跪」：二十四卷本作「跽」。「神仙」：異史本、鑄本作「仙人」。「縶送」：二十四卷本作「繫送」。

[7] 二十四卷本「過山」作「遂過假山」，並鑄本、異史本「生返」作「生返復」。

[8] 鑄本「之來」作「相加」，「自悔」作「甚悔」。

[9] 問罪之師：〖吕註〗杜牧詩：「慷慨匡時略，從容問罪師。」

[10] 「辰」：二十四卷本作「晨」。「而回」：鑄本作「回」。「聲容」：黄本作「音容」。

[11] 「嫗入」：二十四卷本作「嫗忽入」。

[12] 鴆湯：〖吕註〗《左傳·莊三十二年》：「成季以君命命僖叔待於針巫氏，使針季鴆之。」註：「鴆，毒鳥，以其羽畫酒，飲之立死。」

[13] 「生聞而駭，既而」：鑄本作「生駭然」。

[14] 仰藥：〖吕註〗《前漢書·息夫躬傳》：「其有犬馬之决者，仰藥而伏刃。」註：「仰藥，仰首而飲藥。」○又司馬君實《明妃曲》云：「白門蕭太傅，被讒仰藥更無疑。」註：「仰，去聲。仰藥，自殺也。」

[15] 「相思」：異史本、鑄本作「想思」。青本「接甌」作「持甌」，並黄本「盡」作「進」。

[16] 「仿佛其立處、坐處」：鑄本無此七字。

[17] 「幸無」：青本、黄本作「無」。

[18] 異史本、鑄本「遂去」作「而去」，「莫能知其」作「莫知」。

[19] 「果見」：鑄本、異史本作「果有」。

[20] 「過之」：青本、黄本作「過」。

[21] 「對着」：鑄本作「對弈」。

[22] 「三漏已催」：鑄本作「漏已三催」。「催」：二十四卷本作「摧」。

[23] 「次夕」：鑄本、異史本作「次日」。

[24] 「思者」：二十四卷本作「所思」。

[25] 鑄本「自謂」作「自分」，「夕耶」作「夕也」。

[26] 吹氣如蘭：〖吕註〗見《嬌娜》「芳氣勝蘭」註。

[27] 「撑」：二十四卷本作「女撑」。「及已」：鑄本作「已」。

[28] 玉版：〖吕註〗《羣芳譜》：「牡丹，名玉版，白者單葉，長如拍版，色如玉，深檀心。」○歐陽修《牡丹詩》：「當時絶品可數者，魏紅窈窕姚黄肥；壽安細葉開尚小，朱砂玉版人未知。」

[29] 敗軍之將：〖吕註〗《史記·淮陰侯傳》：「廣武君辭謝曰：『臣聞敗軍之將，不可以言勇。』」

[30] 上三十九字：鑄本作「强拉，出門而去。生出，恨極，遂搜枕簟。室内並無香奩，惟牀頭有一水精如意」。

[31] 此上十九字：鑄本作「妾向以君爲君子，不知其爲寇盗也。生曰有之」。

[32] 杜蘭香：〖吕註〗《墉城集仙録》：「有漁父於湘江洞庭之岸聞兒啼聲，四顧無人，惟三歲女子在岸側。漁父憐而舉之。十餘歲，天姿奇偉，靈顔姝瑩，殆天人也。忽有青童靈人自天而下，來集其家，攜女而去。臨升天，謂漁父曰：“我仙女杜蘭香也，有過謫於人間，今去矣。”其後於洞庭君山降張碩家，授以舉形飛化之道，碩亦得仙。漁父亦學道江湖，不知所之。」

[33] 「要宜」：鑄本、異史本作「宜要」。「慎祕」：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慎密」。

[34] 青本、黄本「因」作「固」，「以妾」作「以」，「以姓」作「姓」，「桑姥」作「桑姥姥」；異史本、鑄本「輩同」作「輩等」。

[35] 付鈎：〖何註〗鈎，謂藏鈎也。起於漢昭帝母鈎弋夫人。京師獨於獵日藏鈎。李白詩：「更闌花月夜，宫女笑藏鈎。」「鈎」字即作「藏」字之隱語，謂所藏如意也。

[36] 「由此」：鑄本作「從此」。「三兩」：青本作「兩三」。

[37] 「辭」：黄本作「辭之」。「感卿」：二十四卷本作「以卿」，手稿本、異史本、鑄本作「卿」。今據青本、黄本補。「人矣」：鑄本作「人乎」。

[38] 爬：〖何註〗音琶，韓愈《進學解》：「爬羅剔抉。」

[39] 此上三十一字：青本「又曰」作「曰」，「探入」作「探之」：黄本「又曰」作「又」，「探入」作「探之」；異史本、鑄本「兩許」作「餘兩」，「十餘」作「數十」。二十四卷本「女探」作「女探手」。「反其」：鑄本作「分其」。

[40] 「小生」：手稿本原作「小弟」，塗改。「今爲」：異史本作「爲」。「如寡」：鑄本作「寡」。

[41] 「逆」：鑄本作「迎」。「適已」：二十四卷本作「巳」。

[42] 「卓王孫」句：〖何註〗王孫古之通稱。卓文君眉不加黛，望如遠山，臉如芙蓉。膚如凝脂，悦長卿之才而越禮焉。言卓氏子亦無如長卿何也。

[43] 此上二十七字：鑄本作「可稱佳耦。生請作伐，女曰：『是亦何難？』生曰：『何術？』」

[44] 此上三十四字：鑄本作「生恐前情發，不敢從其謀。女曰：『不妨。』即命桑嫗遣車去。數日至曹。將近里門，婢下車」；二十四卷本「不害」作「無害」，「桑媪」作「桑嫗」，「媪下」作「嫗下」。

[45] 「逆之」：鑄本作「迎之」，二十四卷本作「逆」。

[46] 御輪：〖吕註〗《禮·昏義》：「婿執雁入，揖讓升堂，再拜奠雁，蓋親受之於父母也。降出御婦車，而婿受綏，御輪三周，先俟於門外。」

[47] 「日以富」：鑄本作「日富」。

[48] 「答言」：鑄本作「答云」。

[49] 「而下」：異史本、鑄本作「下」。

[50] 「何作」：黄本作「何爲」。

[51] 魏姓：〖吕註〗《羣芳譜》：「魏花千葉，肉紅，略有粉，出魏仁溥家。」

[52] 此上二十一字：青本「失女」作「失二女」。鑄本「而心」作「心」，並異史本「一置」作「置之」。

[53] 黄本、青本「並無」作「無」，「壁上」作「壁」。

[54] 「人笑」：二十四卷本作「人微笑」。

[55] 「此花」：鑄本、異史本作「其花」。

[56] 葛巾紫：〖吕註〗《羣芳譜》：「牡丹名洛陽花，其紫者名海雲紫、葛巾紫。」云云。○按：葛巾紫，花圓正而富麗，如世人所戴葛巾狀。故名。

[57] 「心益駭」：鑄本作「愈駭」。

[58] 「變色」：黄本作「色變」。

[59] 「驚顧」：二十四卷本作「駭顧」。

[60] 「鬼神」：青本作「神鬼」。

[61] 「少府」句：〖吕註〗白居易《戲題新栽蔷薇》：「移根易地皆憔悴，野外庭前一種春。少府無妻春寂寞，花開將爾當夫人。」○按：唐時縣尉多稱少府，樂天時尉盩厔，故自稱少府。

[62] 「少府」：二十四卷本作「少陵」。「原」：青本作「源」。

黄英

馬子才，順天人，世好菊，至才尤甚：〔馮評〕提筆。聞有佳種，必購之，千里不憚。一日，有金陵客寓其家，自言其中表親有一二種，爲北方所無。馬欣動，即刻治裝，從客至金陵。客多方爲之營求，得兩芽，裹藏如寶。歸至中途，遇一少年，〔馮評〕物聚所好：癖於書者，嫏嬛畢集；癖於友者，羣賢畢至；癖於花者，百卉繽紛。馬子才之感動花精有以也。跨蹇從油碧車[1]，丰姿洒落。漸近與語，少年自言「陶姓」，談言騷雅。因問馬所自來，實告之[2]。少年曰：「種無不佳，培溉在人。」因與論藝菊之法。馬大悦，問：「將何往？」答云：「姊厭金陵，〔馮評〕隨手添出。欲卜居於河朔耳[3]。」馬欣然曰：「僕雖固貧，茅廬可以寄榻。〔何評〕恰稱。不嫌荒陋，無煩他適。」陶趨車前，向姊咨禀。車中人推簾語——乃二十許絶世美人也，〔馮評〕恰是菊花身分。顧弟言：「屋不厭卑，而院宜得廣。」〔但評〕屋不厭卑，而院宜得廣，是菊花性情，是菊花身分。〔何評〕恰稱。馬代諾之，遂與俱歸。第南有荒圃[4]，〔何評〕恰稱。僅小室三四椽，陶喜，居之。日過北院，爲馬治菊。菊已枯，拔根再植之，無不活。然家清貧，陶日與馬共食飲[5]，而察其家似不舉火。馬妻吕亦愛陶姊[6]，不時以升斗饋恤之。〔馮評〕許曾齋先生曰：「儒者以治生爲第一義。」可見聖賢原在人情中。陶姊小字黄英，〔何評〕正色。雅善談，輒過吕所，與共紉績。陶一日謂馬曰：「君家固不豐，僕日以口腹累知交，胡可爲常。爲今計，賣菊亦足謀生。」馬素介，聞陶言，甚鄙之，曰：「僕以君風流高士[7]，當能安貧，今作是論，則以東籬[8]爲市井，有辱黄花矣。」〔何評〕正論。〔但評〕馬持論未免迂拘，然其介節自不可及。以東籬爲市井，句亦新雅。陶笑曰：「自食其力不爲貪，販花爲業不爲俗。人固不可苟求富，然亦不必務求貧也。」〔馮評〕兩説皆妙。○田子方之説不足道。〔但評〕自食其力數語，曠達可愛。〔何評〕按論亦當。馬不語，陶起而出。自是，馬所棄殘枝劣種，陶悉掇拾而去。〔馮評〕陳穀中出新粒，在人運化何如耳。作文之妙亦然。如鰲山鳳輦，上元爛熟故事，王禹偁用之應制云：「雙鳳雲中扶輦下，六鰲海上駕山來。」何等氣象，非人棄我取之妙乎？由此不復就馬寢食，招之始一至。未幾，菊將開[9]，聞其門囂喧如市，怪之，過而窺焉：見市人買花者，車載肩負，道相屬也；其花皆異種，目所未睹。心厭其貪，欲與絶，而又恨其私秘佳本[10]，遂款其扉，將就誚讓。陶出，握手曳入。見荒庭半畝皆菊畦，數椽之外無曠土；劚去者，則折别枝插補之；其蓓蕾[11]在畦者，罔不佳妙，而細認之，皆向所拔棄也。陶入屋[12]，出酒饌，設席畦側，曰：「僕貧，不能守清戒，連朝幸得微貲，頗足供醉。」少間，房中呼「三郎」，陶諾而去。俄獻佳肴，烹飪良精。因問：「貴姊胡以不字？」答云：「時未至。」問：「何時？」曰：「四十三月。」〔馮評〕商雒鼎十有四月，蔡君謨問劉原父，不能對。吕氏考古圖器銘十有三月、十有九月。按史歷書註，有閏稱十三月；十四月、十九月，無考。或謂嗣王窬年未改元，故以十四月、十九月爲紀。此云四十三月仿此。○《白虎通》言三正相承，繼十一月正者，當用十三月也。十三月今之正月。又詰：「何説？」但笑不言。盡歡始散。過宿又詣之，新插者已盈尺矣，大奇之，苦求其術，陶曰：「此固非可言傳，且君不以謀生，焉用此？」又數日，門庭略寂，陶乃以蒲席包菊，捆載數車而去。踰歲春將半，始載南中異卉而歸，於都中設花肆，十日盡售，復歸藝菊。問之去年買花者，留其根，次年盡變而劣，乃復購於陶。陶由此日富，一年增舍，二年起夏屋，興作從心，更不謀諸主人。漸而舊日花畦，盡爲廊舍。更於牆外買田一區[13]，築墉四周，悉種菊。至秋載花去，春盡不歸。而馬妻病卒，意屬黄英；微使人風示之，黄英微笑，意似允許，〔但評〕不憚千里，多方營求而來，如何勿允？惟專候陶歸而已。年餘，陶竟不至。黄英課僕種菊一如陶，得金益合商賈，村外治膏田二十頃，甲第益壯。忽有客自東粤來，寄陶生函信[14]，發之，則囑姊歸馬。考其寄書之日，即妻死之日[15]；回憶園中之飲，適四十三月也，大奇之。〔馮評〕處處靈跡呈露。以書示英，請問致聘何所，英辭不受采；又以故居陋，欲使就南第居，若贅焉。馬不可，擇日行親迎禮。〔馮評〕逋仙妻梅，馬君妻菊。對門有個林和靖，冷抱梅花奈爾何。黄英既適馬，於間壁開扉通南第[16]，日過課其僕。〔但評〕此以下極寫馬之廉介，以襯黄英之豐足，衹是要逼出「爲我家彭澤解嘲」一段議論來。此特爲黄華作翻案文字。馬恥以妻富，〔馮評〕頗有鬚眉氣。恒囑黄英作南北籍[17]，以防淆亂。而家所須，黄英輒取諸南第。不半歲，家中觸類皆陶家物[18]。馬立遣人一一賫還之，戒勿復取；未浹旬，又雜之，凡數更，馬不勝煩。黄英笑曰：「陳仲子毋乃勞乎？」馬慚，不復稽，一切聽諸黄英。鳩工庀料[19]，土木大作，馬不能禁。經數月，樓舍連亘[20]，兩第竟合爲一，不分疆界矣。然遵馬教，閉門不復業菊，而享用過於世家。馬不自安，曰：「僕三十年清德，爲卿所累。今視息[21]人間，徒依裙帶[22]而食，真無一毫丈夫氣矣。人皆祝富，我但祝窮耳！」黄英曰：「妾非貪鄙，但不少致豐盈，遂令千載下人，謂淵明貧賤骨[23]，百世不能發跡，〔何評〕非意。故聊爲我家彭澤[24]解嘲耳。〔馮評〕語極雋妙，可補《世説》。然貧者願富，爲難；富者求貧，固亦甚易。牀頭金任君揮去之，妾不靳也。」馬曰：「捐他人之金，抑亦良醜。」黄英曰[25]：「君不願富，妾亦不能貧也。無已，析君居。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何害？」〔但評〕爲其第以貧富爲清濁而析之爲兩，使其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意若曰：「必如君所謂清也者，則將絶人逃世，並妻子而棄之，如子輿氏之以蚓論陳仲子而後可者；即我家彭澤靖節稱，亦不爲此矯情之舉也。」乃於園中築茅茨[26]，擇美婢往侍馬。馬安之，然過數日，苦念黄英；招之，不肯至，不得已，反就之。隔宿輒至，以爲常。黄英笑曰：「東食西宿，廉者當不如是。」〔但評〕東食西宿，君惡能廉。不夷不惠之間，晚節自在，何必籍南北，分疆界，而乃謂之清德，謂之丈夫哉。馬亦自笑，無以對，遂復合居如初。會馬以事客金陵，適逢菊秋。早過花肆，見肆中盆列甚煩，款朵佳勝，心動，疑類陶製。少間，主人出，果陶也。喜極，具道契闊，遂止宿焉[27]。要之歸，陶曰：「金陵，吾故土，將婚於是。〔馮評〕此句後不見下落，以兩婢侍寢生子了之。積有薄貲，煩寄吾姊。我歲杪當暫去。」馬不聽，請之益苦，且曰：「家幸充盈，但可坐享，無須復賈。」坐肆中，使僕代論價，廉其直，數日盡售。逼促囊裝，賃舟遂北。入門，則姊已除舍，牀榻裍褥皆設，若預知弟也歸者。陶自歸，解裝課役，大修亭園[28]，惟日與馬共棋酒，更不復結一客。爲之擇婚，辭不願。姊遣兩婢侍其寢處，居三四年，生一女。陶飲素豪，從不見其沉醉。〔馮評〕另提一句，下寫作收場好。菊人自宜善飲，東籬處士家法也。有友人曾生，量亦無對，適過馬，馬使與陶相較飲。二人縱飲甚歡，相得恨晚[29]。自辰以訖四漏，計各盡百壺：曾爛醉如泥，沉睡座間；陶起歸寢，出門踐菊畦，玉山傾倒，委衣於側，即地化爲菊：高如人，花十餘朵，皆大於拳。〔但評〕落花無言，人淡如菊。〔馮評〕人化爲菊，真是好看。馬駭絶[30]，告黄英。英急往，拔置地上，曰：「胡醉至此！」覆以衣。要馬俱去，戒勿視。既明而往，則陶卧畦邊，馬乃悟姊弟菊精也，益愛敬之。而陶自露跡，飲益放，〔但評〕菊而陶，所以豪飲；至醉化畦邊，則陶而菊矣。自露跡而飲益放，其所樂者可知。生值花朝而名曰「醉陶」，快所欲矣。恒自折柬招曾，因與莫逆。值花朝[31]，曾來造訪[32]，以兩僕舁藥浸白酒一罈，約與共盡。罈將竭，二人猶未甚醉。馬潛以一瓻續入之[33]，二人又盡之。曾醉已憊，諸僕負之以去。陶卧地，又化爲菊。馬見慣不驚，如法拔之，守其旁以觀其變。久之，葉益憔悴，大懼，始告黄英。英聞駭曰：「殺吾弟矣！」奔視之，根株已枯。〔馮評〕傅奕青山白雲人也，以醉死。可移作陶君墓銘。痛絶，掐其梗[34]，埋盆中，攜入閨中，日灌溉之。馬悔恨欲絶，甚怨曾[35]。越數日，聞曾已醉死矣。盆中花漸萌，九月既開，短幹粉朵，嗅之有酒香，名之「醉陶」，澆以酒則茂。〔但評〕返樸歸真，仍是本來面目，又添出酒香一種，則葛巾之漉，無稍暇矣。後女長成，嫁於世家。黄英終老，亦無他異[36]。

異史氏曰：「青山白雲人，遂以醉死[37]，世盡惜之，而未必不自以爲快也。〔何評〕絶好論贊，達人之言。植此種于庭中，如見良友，如對麗人[38]，不可不物色之也。」

〔但評〕河朔佳種，來自金陵；而花實過之，地氣宜也。至枯根復活，蓓蕾俱佳，此豈可以言傳哉！自食其力，是自餐其英；采之東籬，衹供騷人清賞，即取其直，亦當與「白衣送酒」同觀。鄙之、辱之，至等諸「五斗折腰」，亦已甚矣。易此荒畦，俱成夏屋，聊爲彭澤解嘲，使知隱逸者非貧賤骨耳。陳仲子顧以爲不義而弗食、弗居乎？玉山傾頹，以醉而死，實以醉而生。嗅之而有酒香，此爲黄花真品。倘非種秫仙人，不可以村醪妄澆之也。

〔何評〕菊堪偕隱，計亦誠良。但必以列花成肆，甲第連雲者爲俗，則幾於固矣。陶弟托命寒香，寄情麴蘖，彭澤二致，兼而有之。乃至順化委形，猶存酒氣，是菊是人，幾不可辨，名曰『醉陶』，風斯遠矣。

〔方評〕英爲彭澤解嘲，實爲馬生增色。不然，耿介如馬，縱苦節可甘，亦安能擁佳麗、享厚富哉！及讀楊萬里《野菊》云：「花應冷笑東籬族，猶向陶翁覓寵光。」又爽然若失矣。○余有句：「窗寒未許因人熱，面白有時仗酒紅。」上句似馬，而未嘗務求貧；下句似陶，而未嘗敢忘身；但室無黄英，吾愧馬，吾恨不遇陶耳。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碧車：〖吕註〗李商隱文：「建幢油碧。」註：油碧，車幕也。

[2] 「實告」：二十四卷本作「馬實告」。

[3] 「居於」：二十四卷本作「居」。

[4] 「第南」：手稿本原作「馬」，塗改。

[5] 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食飲」作「飲食」。

[6] 「妻吕」：黄本作「妻吕氏」。

[7] 「爲常」：黄本作「常爲」。「高士」：鑄本、異史本作「雅士」。

[8] 東籬：〖吕註〗陶潛詩：「采菊東籬下。」

[9] 「將開」：青本、黄本作「開」。

[10] 鑄本、二十四卷本「佳本」作「佳種」。

[11] 蓓蕾：〖吕註〗《廣韵》：「蓓蕾音倍磊，花綻貌。」〖何註〗花包也。

[12] 鑄本「皆向」作「盡皆向」，「入屋」作「入室」。

[13] 青本、黄本無「於牆外」三字。

[14] 「陶生」：青本作「陶」。「函信」：鑄本作「函」。

[15] 「即妻死之日」五字：鑄本、異史本無。二十四卷本作「即馬妻死之日」。

[16] 「何所」：二十四卷本作「何時」。「間壁」：九二三九號青本、但本、圖本作「壁間」。

[17] 作南北籍：〖何註〗作籍，作簿書也。

[18] 「而家」：二十四卷本作「而家中」。「觸類」：鑄本作「觸來」。

[19] 鳩工庀料：〖何註〗鳩庀，鳩能聚陽氣，故取義於聚；庀音仳，具也。

[20] 「連亘」：異史本、鑄本作「連垣」。

[21] 視息：〖吕註〗《晉書·庾亮傳》：「不能伏劍北闕，偷存視息，雖生之日，亦猶死之年。」

[22] 裙帶：〖吕註〗按：宋時，親王南班之婿號曰西官，即所謂郡馬也，俗謂裙帶頭官。詳見《朝野類要》。

[23] 「祝窮」：黄本、異史本作「祝貧」。「致」：二十四卷本作「置」，「淵明」：手稿本原作「我家淵明」，塗改。

[24] 彭澤：〖吕註〗《南史·隱逸傳》：「陶潛字淵明，或云字深明，名元亮。潯陽柴桑人。性愛菊，後爲鎮軍建威參軍，謂親朋曰：『聊欲弦歌，以爲三徑之資可乎？』執事者聞之，以爲彭澤令……」

[25] 「黄英」：異史本、鑄本作「英」。

[26] 茅茨：〖何註〗茅屋也。《莊子·讓王》：「原憲居魯，環堵之室，茨以生草。」

[27] 「宿焉」：青本作「宿馬」。

[28] 「預知」：青本作「預」。「亭園」：黄本、二十四卷本作「園亭」。

[29] 「相較」：二十四卷本作「共較」。「相得恨晚」：青本、黄本作「恨相得晚」。

[30] 二十四卷本「駭絶」作「大駭」，並異史本、鑄本「大於」作「大如」。

[31] 花朝：〖吕註〗《提要録》：「唐以二月十五爲花朝。」

[32] 鑄本、異史本「愛敬」作「敬愛」，並二十四卷本「菊精」作「皆菊精」。「曾來」：鑄本、異史本作「曾乃」。

[33] 「一瓻」：青本、黄本作「瓻」，鑄本作「一瓶」。

[34] 「其梗」：鑄本、異史本作「其根」。

[35] 「甚怨」：青本、黄本作「甚惡」。

[36] 「後女」：二十四卷本作「後陶女」。「他異」：黄本作「他異焉」。

[37] 「青山」句：〖吕註〗《唐書·傅奕傳》：「奕，相州鄴人，卒年八十五，臨終戒其子曰：『古人裸葬，汝宜行之。』奕生平遇患，未嘗請醫服藥，自爲墓志曰：『傅奕，青山白雲人也。因酒醉死。』」

[38] 「見」：異史本作「晤」。「如對」：鑄本作「如見」。

書癡

彭城郎玉柱，其先世官至太守；居官廉，得俸不治生産，積書盈屋。至玉柱尤癡：家苦貧，無物不鬻，惟父藏書，一卷不忍置[1]。〔馮評〕世安得此佳子弟。父在時，曾書《勸學篇》[2]，粘其座右，郎日諷誦，又幛以素紗[3]，惟恐磨滅。非爲干禄，實信書中真有金粟。〔馮評〕極寫書癡。晝夜研讀，無間寒暑[4]。年二十餘，不求婚配，冀卷中麗人自至；〔何評〕癡。見賓親，不知温凉，三數語後，則誦聲大作。客逡巡自去。每文宗臨試，輒首拔之，而苦不得售。一日方讀，忽大風飄卷去，急逐之，踏地陷足；探之，穴有腐草；掘之[5]，乃古人窖粟，朽敗已成糞土。雖不可食，而益信「千鍾」之説不妄，〔何評〕先安置一層。讀益力。一日，梯登高架，於亂卷中得金輦徑尺，大喜，以爲「金屋」之驗；出以示人則鍍金，而非真金，〔何評〕變换。心竊怨古人之誑己也。居無何，有父同年觀察是道，性好佛，或勸郎獻輦爲佛龕。觀察大悦，贈金三百、馬二匹。郎喜，以爲金屋、車馬皆有驗，〔何評〕再安置一層。因益刻苦。然行年已三十矣，或勸其娶[6]，曰：「『書中自有顔如玉』，〔何評〕癡。我何憂無美妻乎？」又讀二三年，迄無效，人咸揶揄之。時民間訛言：天上織女私逃。或戲郎：「天孫竊奔，蓋爲君也。」郎知其戲，置不辨。一夕，讀《漢書》至八卷，卷將半[7]，見紗剪美人夾藏其中。駭曰：「書中顔如玉，其以此應之耶[8]？」〔馮評〕「書癡」二字題也，看他將兩字寫得水乳交融，分拆不開。心悵然自失，而細視美人，眉目如生，背隱隱有細字云「織女」。大異之，日置卷上，反復瞻玩，至忘食寢。一日，方注目間，美人忽折腰起，坐卷上微笑，郎驚絶，伏拜案下，既起已盈尺矣；益駭，又叩之，下几亭亭，宛然絶代之姝，拜問：「何神？」美人笑曰：「妾顔氏，字如玉，君固相知已久；〔馮評〕發呆語，即勸學語。日垂青盼，脱不一至，恐千載下無復有篤信古人者。」郎喜，遂與寢處，然枕席間親愛倍至，而不知爲人。〔何評〕癡。每讀，必使女坐其側[9]。女戒勿讀，不聽，女曰：「君所以不能騰達者，徒以讀耳。〔何評〕微言。試觀春秋榜上，讀如君者幾人？〔馮評〕譏世之言，却不許惰夫借口。然昔人云：「功名消得幾行書。」此一説也。劉貢父譏歐九不學。然《公是先生集》不能與《六一集》並傳，此又一説也。胸羅萬卷，筆重難舉，實不書於場屋。個中人知之。〔何評〕徒讀無益。若不聽，妾行去矣。」郎暫從之，少頃，忘其教，吟誦復起；逾刻索女，不知所在，神志喪失，囑而禱之[10]，殊無影跡。忽憶女所隱處[11]，取《漢書》細檢之，直至舊所[12]，果得之；呼之不動，伏以哀祝，女乃下，曰：「君再不聽，當相永絶！」因使治棋枰[13]、樗蒱之具，日與遨戲，而郎意殊不屬，覷女不在，則竊卷流覽[14]；恐爲女覺，陰取《漢書》第八卷，雜溷他所以迷之。一日讀酣，女至，竟不之覺；忽睹之，急掩卷，而女已亡矣。大懼，冥搜諸卷，渺不可得；既仍於《漢書》八卷中得之，葉數不爽，因再拜祝，矢不復讀。女乃下，與之弈，曰：「三日不工，當復去。」至三日，忽一局贏女二子，女乃喜，授以弦索[15]，限五日工一曲。郎手營目注，無暇他及；久之，隨指應節，不覺鼓舞。女乃日與飲博[16]，郎遂樂而忘讀。女又縱之出門，使結客，由此倜儻之名暴著。〔馮評〕勸學無術，教懶有方。女曰：「子可以出而試矣。」郎一夜謂女曰：「凡人男女同居則生子，今與卿居久[17]，何不然也？」女笑曰：「君日讀書，妾固謂無益，今即夫婦一章，尚未了悟，『枕席』二字有工夫。」〔馮評〕機神流暢，其天已動，引誘之妙何如。郎驚問：「何工[18]？」女笑，不言，少間潛迎就之。郎樂極，曰：「我不意夫婦之樂，有不可言傳者。」〔馮評〕後生小子於夫婦一章了悟者多矣，其餘都是糊塗。於是逢人輒道，無有不掩口者。〔馮評〕天壤之間乃有玉郎，可入《笑林》。女知而責之，郎曰：「鑽穴踰隙者[19]，始不可以告人，天倫之樂，人所皆有，何諱焉？」過八九月，女果舉一男，買媪撫字之。一日，謂郎曰：「妾從君二年，業生子，可以别矣。久恐爲君禍，悔之已晚。」郎聞言泣下，伏不起[20]，曰：「卿不念呱呱者耶？」女亦悽然，良久曰：「必欲妾留，當舉架上書盡散之[21]。」〔馮評〕伏下。郎曰：「此卿故鄉，乃僕性命，何出此言？」女不之强，曰：「妾亦知其有數，不得不預告耳。」先是，親族或窺見女，無不駭絶，而又未聞其締姻何家，共詰之，郎不能作偽語，但默不言，人益疑，郵傳幾遍。聞於邑宰史公。史，閩人，少年進士，聞聲傾動，竊欲一睹麗容，因而拘郎及女。女聞知[22]，遯匿無跡。宰怒，收郎，斥革衣衿，梏械備加，務得女所自往。郎垂死無一言；械其婢，略能道其仿佛[23]。宰以爲妖，命駕親臨其家，見書卷盈屋，多不勝搜，乃焚之。〔馮評〕史進士不愛盈屋書卷，而惟女色妖妄是求，若我作知縣，釋生，捆載而歸，不亦快哉！庭中煙結不散，暝若陰霾。郎既釋，遠求父門人書，得從辨復。是年秋捷，次年舉進士。而銜恨切於骨髓，爲顔如玉之位，朝夕而祝，曰：「卿如有靈，當佑我官於閩。」後果以直指巡閩。居三月，訪史惡款，籍其家。時有中表爲司理，逼納愛妾，托言買婢寄署中。案既結，郎即日自劾，取妾而歸[24]。〔馮評〕郎君不癡矣，早已悟得夫婦一章。

異史氏曰：「天下之物，積則招妬，好則生魔。女之妖，書之魔也。事近怪誕，治之未爲不可，而祖龍之虐[25]，不已慘乎！其存心之私，更宜得怨毒之報也[26]。嗚呼！何怪哉！」

〔但評〕寫書癡可云窮形盡態矣。而癡亦有本，癡亦有説，癡亦有趣，乃至癡亦各有驗，癡亦何負於人哉！然癡於書則可，癡於他事則不可。且即所可者而論，亦有未見其可者。於金粟則信之，於車馬則信之，於美人則又信之，所貴乎篤信好學者，豈謂是歟？積好成癡，積癡成魔，至美人果得，已行年三十餘矣；而男女夫婦之道，尚未了悟，吾不知其所學居何等也。女戒其讀而導之遊藝接客，習爲倜儻，夫亦謂春秋榜上皆當出仕之人，豈嗜古不化者所得濫竽耶？每見今之習舉子業者，木坐齋頭，瞑目摇首，飲食無味，面目改形；作文亦言之津津，遇事則處之貿貿。甚且春秋報捷，父母斯民，借官廨爲書齋，資廉俸爲膏火，必至敗乃公事，流毒民間。堂上不談三尺法，腹中空有五車書，國家重士，亦奚取此書癡也。若郎守父藏書，視同性命，本分之外，無所營求。其言鑽穴逾墙，不可告人，天倫之樂，可不必諱；是則天真爛漫，機械不存於胸中。史以儼然進士而邑侯者，以不可告人之隱，拘其人，火其書，雖曰數不可逃，而梏械至於垂死，虐已甚矣。如玉有靈，仇家籍没，怨毒之於人甚矣哉！此亦可見吾人之居心處世，其黠也不如其癡也。

〔何評〕合「千鍾粟」、「黄金屋」、「顔如玉」三語，苦於書中求之，烏得不癡？即枕席功夫尚未曉，知其於書有所不通也。使非教之輟讀，烏能中鄉選、捷南宫哉？故知不汲汲于讀，乃爲真能善讀書者。

〔方評〕昔盧照鄰之悲今日也，曰：「雖有群書萬卷，不及囊中一錢。」則書可付之一炬，而郎獨性命依之，其果癡乎哉？吾謂癡於實必榮以名；癡于古必宜于今。癡者心專，慧者神散。心專則福，神散則禍。癡郎者以慧爲慧而不慧；郎癡者，以癡爲慧而不癡。故無禍而福如此。郎果癡乎哉？然則女曷爲以博弈結客？醫其癡而名始成耶？曰：「此醫其不思，非醫其學也。若思學兼而加之以養，人猶以癡揶揄之，將顔之愚、曾之魯亦以爲癡乎哉？」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置」：九二三九號青本、但本、圖本作「賣」。

[2] 勸學篇：〖吕註〗宋真宗《勸學篇》：「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鍾粟；安居不用架高堂，書中自有黄金屋；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有女顔如玉；出門莫恨無人随，書中車馬多如簇。男兒欲遂平生志，五經勤向窗前讀。」

[3] 幛以素紗：〖何註〗唐王播題詩木蘭寺，後鎮揚州，訪舊時，則碧紗籠之矣。

[4] 「幛以」：青本作「籠以」。「間」：鑄本作「問」。

[5] 「掘」：異史本、鑄本作「握」。

[6] 「勸其」：青本作「勸之」。

[7] 「讀《漢書》」句：〖吕註〗按：《漢書》八卷中與此不相符；惟宣帝四年五月詔曰：「父子之親，夫婦之道，天性也。」云云。疑即取此。△按：《漢書》第八卷近卷半，「天性也」下云：「雖有禍患，猶蒙死而存之誠。愛結於心，仁厚之至也，豈能違之哉！」當取於此。

[8] 「不辨」：黄本作「不問」。「應之」：鑄本、異史本作「驗之」。

[9] 「必使女坐其側」：青本、黄本作「使女坐於其側」。

[10] 「囑而」：青本作「跪而」，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祝而」。

[11] 「女所」：青本、黄本作「所」。

[12] 「舊所」：鑄本、異史本作「舊處」。

[13] 「因使」：手稿本原作「因與」，塗改。

[14] 「郎意」：二十四卷本作「郎」。「流覽」：手稿本原作「流覽之」，塗改。

[15] 授以弦索：〖何註〗教彈絲也。

[16] 「隨指」：鑄本、異史本作「隨手」。「飲博」：二十四卷本作「博飲」。

[17] 「而試」：青本、黄本作「而仕」。「居久」：黄本作「久居」。

[18] 「今即」：鑄本作「今郎」。「何工」：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何工夫」。

[19] 「踰隙」：二十四卷本、黄本作「踰牆」。

[20] 「伏不」：二十四卷本作「伏地不」。

[21] 青本、黄本「欲妾留」作「欲留」，「書盡」作「盡」；二十四卷本「盡散」作「盡焚」。

[22] 「及女」：鑄本、異史本作「與女」。「知」，青本作「之」。

[23] 「衿」：二十四卷本作「巾」。「略能」：異史本、鑄本作「略得」。

[24] 「取妾」：手稿本原作「歸取其妾」，塗改。

[25] 祖龍之虐：〖吕註〗《史記·秦始皇紀》：「三十六年秋，使者從關東夜過華陰平舒道，有人持璧遮使者曰：『爲吾遺鎬池君。』因言曰：『今年祖龍死。』使者問其故，因忽不見。」註：「鎬池君，水神也。秦水德王，故其君將止，水神先自相告也。祖，始也；龍，人君象，謂始皇也。」○又，三十四年，丞相李斯上言曰：「請名官非《秦紀》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有敢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者，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爲城旦。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欲有學法令，以吏爲師。」制曰：「可。」〖何註〗謂始皇焚書也。

[26] 「報也」：二十四卷本作「報」。

齊天大聖

許盛，兖人，從兄成賈於閩，貨未居積，客言大聖靈著，將禱諸祠。〔馮評〕《艮齋雜説》：「潮州有齊天大聖廟，香火甚盛。」此書尤西堂著。盛未知大聖何神，與兄俱往。至則殿閣連蔓，窮極弘麗[1]。入殿瞻仰，神猴首人身，蓋齊天大聖孫悟空云。諸客肅然起敬，無敢有惰容。盛素剛直，竊笑世俗之陋。衆焚奠叩祝，盛潛去之；既歸，兄責其慢，盛曰：「孫悟空乃丘翁[2]〔馮評〕袁簡齋：《西遊》非長春作。之寓言，何遂誠信如此？如其有神，刀槊[3]雷霆，余自受之！」逆旅主人聞呼大聖名，皆摇手失色[4]，若恐大聖聞。盛見其狀，益譁辨之。聽者皆掩耳而走。至夜，盛果病，頭痛大作。或勸詣祠謝[5]，盛不聽。未幾，頭小愈，股又痛，竟夜生巨疽，連足盡腫，寢食俱廢。兄代禱，迄無驗。或言：「神譴須自祝。’盛卒不信。月餘，瘡漸斂，而又一疽生，其痛倍苦。醫來，以刀割腐肉，血溢盈碗。恐人神其詞，故忍而不呻。〔馮評〕倔强可愛。俗子信鬼，委曲迂就，以神其説，如謂神遷怒是也。又月餘，始就平復，而兄又大病。盛曰：「何如矣？敬神者亦復如是，足徵余之疾非由悟空也[6]！」兄聞其言益恚，謂神遷怒；責弟不爲代禱，盛曰：「兄弟猶手足[7]。前日支體糜爛而不之禱，今豈以手足之病，而易吾守乎？」〔馮評〕認理甚明，非客氣也。但爲延醫剉藥，而不從其禱。藥下，兄暴斃。〔馮評〕看「藥下暴斃」四字。盛慘痛結於心腹，買棺殮兄已，投祠指神而數之曰[8]：「兄病，謂汝遷怒，使我不能自白。倘爾有神，當令死者復生，余即北面稱弟子，不敢有異辭；不然，當以汝處三清[9]之法，還處汝身，亦以破吾兄地下之惑[10]！」〔馮評〕語語剛直，出語亦趣。至夜，夢一人招之去，入大聖祠，仰見大聖有怒色，責之曰：「因汝無狀，以菩薩刀穿汝脛股；猶不自悔，嘖有煩言[11]。本宜送拔舌獄[12]，念汝一念剛鯁，姑置宥赦。〔馮评〕作聖賢豪杰骨子，上可以對天地。汝兄病，乃汝以庸醫夭其壽數，於人何尤[13]？今不少施法力，益令狂妄者引爲口實。」〔馮評〕祈雨倒硯水故智。乃命青衣使請命於閻羅，青衣白[14]：「三日後，鬼籍已報天庭[15]，恐難爲力。」神取方版，命筆，不知何詞，使青衣執之而去。良久乃返。成與俱來，並跪堂上。神問：「何遲？」青衣白：「閻摩不敢擅專[16]，又持大聖旨上咨斗宿，是以來遲。」盛趨上拜謝神恩。〔馮評〕血性人轉身快。神曰：「可速與兄俱去。若能向善，當爲汝福。」兄弟悲喜，相將俱歸。醒而異之，急起，啟材視之，兄果已甦[17]，扶出，極感大聖力。盛由此誠服信奉，更倍於流俗。〔但評〕丘翁寓言，本原已悉。頭病不信，股病不信，至忍痛割疽而仍不信；兄謂神遷怒，責其代禱，而終不信；甚且投祠指數，而即以其處三清之法處之：其剛鯁不可謂不至矣。奈何以兄之誤投藥餌，死而復生，遂謂神果有靈，甘心北面而誠服，信奉乃更倍於流俗？信道不篤故也。而兄弟貲本，病中已耗其半；兄又未健，相對長愁。一日，偶遊郊郭[18]，忽一褐衣人相之曰：「子何憂也？」〔馮評〕老孫亦多情可愛。盛方苦無所訴，因而備述其遭。褐衣人曰：「有一佳境，暫往瞻矚，亦足破悶。」問：「何所？」但云[19]：「不遠。」從之。出郭半里許，褐衣人曰：「予有小術，頃刻可到。」因命以兩手抱腰，略一點首[20]，遂覺雲生足下，騰踔而上，不知幾百由旬。〔馮評〕佛書：四十里爲一由旬。盛大懼，閉目不敢少啟。頃之曰：「至矣。」忽見琉璃世界，光明異色，訝問：「何處？」曰：「天宫也。」信步而行，上上益高[21]。遥見一叟，喜曰：「適遇此老，子之福也！」舉手相揖。叟邀過諸其所[22]，烹茗獻客；止兩盞，殊不及盛。褐衣人曰：「此吾弟子[23]，〔馮評〕「此吾弟子」四字説得嘴響，如今之房考官取中名士，每對人曰：「此敝門生也。」爲之一笑。千里行賈，敬造仙署，求少贈饋[24]。」叟命僮出白石一柈，狀類雀卵，瑩澈如冰，使盛自取之。盛念攜歸可作酒枚，遂取其六。褐衣人以爲過廉，代取六枚，付盛並裹之。囑納腰橐，拱手曰：「足矣。」辭叟出，仍令附體而下，俄頃及地。盛稽首請示仙號，笑曰：「適即所謂觔斗雲[25]也。」盛恍然，悟爲大聖[26]，又求祐護，曰：「適所會財星，賜利十二分，何須他求[27]。」〔馮評〕如房官之愛新門生，十分親熱。盛又拜之，起視已渺；既歸，喜而告兄。解取共視，則融入腰橐矣。後輦貨而歸[28]，其利倍蓰[29]。自此屢至閩，必禱大聖。他人之禱，時不甚驗；盛所求無不應者。〔馮評〕好師弟。

異史氏曰：「昔士人過寺，畫琵琶於壁而去；比返，則其靈大著，香火相屬焉[30]。天下事固不必實有其人；人靈之，則既靈焉矣。〔馮評〕坡詩云：「偶然唤作木居士，便有無窮祈福人。」何以故？人心所聚，而物或托焉耳。若盛之方鯁，固宜得神明之祐，豈真耳内綉針，毫毛能變；足下觔斗，碧落可升[31]哉！卒爲邪惑，亦其見之不真也[32]。」

〔但評〕天下所稱神靈者，祠廟而外，木石亦多有之，有鬼物憑之故也。然不必問其果靈與否，惟剛者不以私求，直者不以枉見，兩不相涉，即過而不問，曷害焉。彼盛之病脛股也，非真有菩薩刀穿之也；藉曰有之，則嘖有煩言之後，又何以欲送拔舌獄，卒念其一生剛鯁而中止也？庸醫促壽，會逢其適；仍令生還，亦其數未絶耳。前之死，將誰尤？後之生，又將誰德乎？至於行善有福，自古云然，幾見有剛方友愛之人，而不獲天佑者？觔斗雲上至天宫，雀卵石融入腰橐，亦其誠服信奉之後，結想深而遂生此幻境耳。

〔何評〕贊語甚正。

〔方評〕空，心也。心空則靈也。悟，我也。孫生也。我所受于天之理于心也。大聖者何？心之精神謂聖。能入風雲變態之中，能通天地有形之外，故謂之大。齊天者何？心參三才也。然則盛之得禍，固因放心而不知求其獲福，猶徇利而失其本心，皆無足論焉。

附録

《艮齋雜説》一則：福州人皆祀孫行者爲家堂，又立齊天大聖廟，甚壯麗。四五月間迎旱龍舟，裝飾寶玩，鼓樂喧闐，市人奔走若狂。視其中坐一獼猴耳。無論《西遊記》爲子虚烏有，即水簾洞豈在閩粤間哉？風俗怪誕如此，而不以淫祠毁，則杜十姨，伍髭鬚相公，固無足怪也。

（原載吕湛恩《〈聊齋志異〉註》）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弘」：二十四卷本、青本作「宏」，諱字。

[2] 丘翁：〖吕註〗丘翁名處機，棲真於始餘山，作《西遊記》。△按：丘處機號長春子，曾西遊，至撒馬爾罕。其弟子撰有《長春真人西遊記》。正文所云「孫悟空乃丘翁之寓言」係沿用舊説。

[3] 槊：〖何註〗音朔，矛也。

[4] 「摇手」：二十四卷本作「摇首」。

[5] 「祠謝」：二十四卷本作「祠謝罪」。

[6] 「余」：青本、黄本作「吾」。

[7] 「猶手」：青本、黄本作「如手」。

[8] 「指神」：青本、黄本作「指」。

[9] 三清：〖吕註〗見《西遊記》。

[10] 「亦以」：二十四卷本作「庶以」。

[11] 嘖有煩言：〖何註〗嘖音，至也。《左傳·定四年》：「會同難，嘖有煩言，莫之治也。」

[12] 拔舌獄：〖吕註〗《西遊記》：「陰山後有十八層地獄，中有拔舌獄。」

[13] 「一念」：手稿本「念」右，後人加「生」字。青本、黄本作「一生」。「於」：鑄本、異史本作「與」。

[14] 「青衣白」：鑄本、異史本作「青衣曰」。

[15] 天庭：〖吕註〗《史記·天官書》：「三能三衡者天庭也。」

[16] 「閻摩」：黄本、異史本作「閻羅」。

[17] 黄本「相將」作「相與」，並青本「已甦」作「已甦醒」。「啟材」：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作「啟棺」。「視之」：二十四卷本作「覘視」。

[18] 「郊郭」：二十四卷本作「郊外」。

[19] 「但云」：青本作「但言」。

[20] 「點首」：鑄本、異史本作「點頭」。

[21] 「上上」：青本作「上下」。

[22] 「過諸」：青本、黄本作「過」，鑄本、異史本作「過諧」。

[23] 鑄本「弟」字下全缺佚。

[24] 「求少」：青本作「求所」。

[25] 觔斗雲：〖吕註〗見《西遊記》。

[26] 「悟爲」：異史本作「大悟知爲」。

[27] 「他求」：二十四卷本作「多求」。

[28] 異史本「解取」作「解而」，「輦貨」作「輦」。

[29] 蓰：〖何註〗音璽，平聲，五倍也。

[30] 「昔士人」二句：〖吕註〗《原化記》：「昔有一書生過江，泊船，上山閑步。見僧房院開，中有牀榻。門外小廊數間。傍有筆硯。書生遂於房門素壁上畫一琵琶，大小與真不異。畫畢，風静船發。僧歸，見畫處，不知何人，乃告村人曰：『恐是五臺山聖琶琶。』當亦戲言，而遂爲村人傳説。禮施求福，甚效。書生入吴經年，聞江西路僧室有聖琵琶，靈應非一，心異之。因還江西，泊船此處，上訪之。僧亦不在，所畫琵琶依舊。前有幡花香爐，書生取水洗之。僧亦未歸。書生夜宿船中，明日又上。僧夜歸，覺失琵琶，以告村人，相與悲嘆。書生故問，具言前驗，令應有人背著琵琶，所以潛隱。書生大笑，爲説畫之因由、及拭却之由，僧及村人信之，靈聖亦絶耳。」

[31] 「豈真」句：〖吕註〗俱見《西遊記》。

[32] 「亦其」：二十四卷本作「抑其」。

青蛙神

江漢之間，俗事蛙神最虔。祠中蛙，不知幾百千萬，有大如籠者。〔馮評〕與《水莽草》一篇皆先以疏解起案，然後叙入正事，左、史多有之。或犯神怒，家中輒有異兆：蛙遊几榻，甚或攀緣滑壁不得墮[1]，其狀不一，此家當凶。人則大恐，斬牲禳禱之，神喜則已。〔但評〕蛙善怒，其性也，然亦易解，即爲神何獨不然。起數語已立一篇之局，而不嫌占實者，此衹論其泛常，後乃叙其實事也。楚有薛崑生者，幼惠，美姿容。六七歲時，有青衣媪至其家，自稱神使，坐致神意，願以女下嫁崑生。薛翁性朴拙，雅不欲，辭以兒幼。〔馮評〕青皮大腹，强作姻好，難怪他不肯。雖故却之，而亦未敢議婚他姓。遲數年，崑生漸長，委禽於姜氏。神告姜曰：「薛崑生，吾婿也，何得近禁臠[2]！」姜懼，反其儀。薛翁憂之[3]，潔牲往禱，自言不敢與神相匹偶。祝已，見肴酒中皆有巨蛆浮出，蠢然擾動；傾棄，謝罪而歸。心益懼，亦姑聽之[4]。一日，崑生在途，有使者迎宣神命，苦邀移趾，不得已從與俱往。入一朱門，樓閣華好，有叟坐堂上，類七八十歲人。崑生伏謁，叟命曳起之，賜坐案旁。少間，婢媪集視，紛紜滿側。叟顧曰：「入言薛郎至矣。」數婢奔去[5]。移時，一媪率女郎出，年十六七，麗絶無儔。叟指曰：「此小女十娘，自謂與君可稱佳偶，〔馮評〕引他來炫之也。君家尊乃以異類見拒。此自百年事[6]，父母止主其半，是在君耳。」〔但評〕聯姻不遂，而以巨蛆作怒，神之示威止此。而邀生見女，使之自主，其言甚婉，其意甚深，蓋亦無奈此翁何也。崑生目注十娘，心愛好之，默然不言。媪曰：「我固知郎意良佳。請先歸，當即送十娘往也。」崑生曰：「诺。」趨歸告翁[7]。翁倉遽無所爲計，乃授之詞，使返謝之。崑生不肯行。方誚讓間，輿已在門，青衣成羣，而十娘入矣。〔但評〕不迎而輿自至，太容易了，無怪後來多反目。上堂朝拜翁姑[8]，見之皆喜。即夕合卺，琴瑟甚諧。由此神翁神媪，時降其家。視其衣，赤爲喜，白爲財，必見[9]，以故家日興。自婚於神，門堂藩溷皆蛙，〔馮評〕不堪。人無敢詬蹴之；惟崑生少年任性，喜則忌[10]，怒則踐斃，不甚愛惜。十娘雖謙馴，但善怒[11]，〔馮評〕所謂怒蛙也。頗不善崑生所爲；而崑生不以十娘故斂抑[12]之。十娘語侵崑生，崑生怒曰：「豈以汝家翁媪能過人耶？丈夫何畏蛙也[13]！」十娘甚諱言「蛙」，聞之恚甚，曰：「自妾入門，爲汝家田增粟、賈益價[14]，亦復不少。今老幼皆已温飽，遂如鴞鳥生翼[15]，欲啄母睛耶[16]？」崑生益憤曰：「吾正嫌所增污穢[17]，不堪貽子孫。請不如早别。」遂逐十娘。〔但評〕門堂藩溷皆蛙，紀綱之僕未必果有三千也，不以十娘故而愛惜之，無乃不情。物傷其類，誰能忍此？況乃斥其忌諱，且迫逐之。此亦足爲强扳婚者戒矣。翁媪既聞之，十娘已去，呵崑生，使急往追復之。崑生盛氣不屈。至夜，母子俱病，鬱冒不食[18]。翁懼，負荆於祠，詞義殷切。過三日，病尋愈，十娘亦自至[19]。夫妻歡好如初。十娘日輒凝妝坐，不操女紅，崑生衣履，一委諸母。母一日忿曰：「兒既娶，仍累媪！人家婦事姑，吾家姑事婦[20]！」〔馮評〕生波。十娘適聞之，負氣登堂曰：「兒婦朝侍食，暮問寢，事姑者，其道如何？所短者，不能吝傭錢[21]，自作苦耳。」〔馮評〕有愧婦道。母無言，慚沮自哭。崑生入，見母涕痕，詰得故，怒責十娘。十娘執辨，不相屈[22]。崑生曰：「娶妻不能承歡，不如勿有！便觸老蛙怒，不過横災死耳！」復出十娘。十娘亦怒[23]，出門逕去。次日，居舍災，延燒數屋，几案牀榻，悉爲煨燼。崑生怒，詣祠責數曰：「養女不能奉翁姑，略無庭訓，而曲護其短！神者至公，有教人畏婦者耶！且盎盂相敲，皆臣所爲，無所涉於父母。刀鋸斧鉞，即加臣身；如其不然，我亦焚汝居室，聊以相報。」言已負薪殿下，爇火欲舉。居人集而哀之，始憤而歸。父母聞之，大懼失色。至夜，神示夢於近村，使爲婿家營宅。及明，賫材鳩工，共爲崑生建造，辭之不止[24]；日數百人相屬於道，不數日，第舍一新，牀幕器具悉備焉。〔馮評〕殺人放火者死，村人何辜，代爲營造，老蛙特幸脱冥誅耳。修除甫竟，十娘已至，登堂謝過，言詞温婉。轉身向崑生展笑，舉家變怨爲喜[25]。自此十娘性益和，居二年，無間言。〔但評〕子得美婦，且致温飽；問寢侍食，内則亦復無虧，奈何以吝傭錢而責之乎？養女嫁小家，往往受此纍。然女終不應登堂使氣，抵觸其姑，崑生以其不能承歡而復出之，禮也。火其室，無乃護短而輕怒乎？使彼得爲口實，以致勞民傷財，女亦自返。蛙之怒，亦足以爲鑒矣。然怒而自解，女亦自此和柔；人之輕爲蛙怒而不能如蛙自解者，應知愧矣。十娘最惡蛇，崑生戲函小蛇，紿使啟之。〔馮評〕生波。十娘色變，詬崑生。崑生亦轉笑生嗔，惡相抵。十娘曰：「今番不待相迫逐，請從此絶[26]！」遂出門去。薛翁大恐，杖崑生，請罪於神。幸不禍之，亦寂無音。積有年餘，崑生懷念十娘[27]，頗自悔，竊詣神所哀十娘，迄無聲應。未幾，聞神以十娘字袁氏，中心失望[28]，因亦求婚他族；而歷相數家，並無如十娘者，於是益思十娘。往探袁氏，則已堊壁滌庭，候魚軒[29]矣。心愧憤不能自已，廢食成疾。父母憂皇，不知所處。忽昏憒中有人撫之曰[30]：「大丈夫頻欲斷絶，又作此態！」開目則十娘也。喜極，躍起曰：「卿何來？」十娘曰：「以輕薄人相待之禮，止宜從父命，另醮而去。固久受袁家采幣[31]，妾千思萬思而不忍也。卜吉已在今夕，父又無顔反璧[32]，妾親攜而置之矣。適出門，父走送曰：『癡婢！不聽吾言，後受薛家凌虐，縱死亦勿歸也！』」崑生感其義，爲之流涕。〔何評〕女字袁氏，且堊壁滌庭，候魚軒矣，生即愧憤成疾，庸有濟乎？善讀者須從此處掩卷深思，代爲之計：如何轉身，如何設法，如何措詞。將再以翁負荆，必無是理。若就昆生設想，不特投祠責數，勢所不能；即卑禮哀求，恐亦無濟。倘謂神字之，神自悔之，又不惟天下無此兒戲之事，亦豈有闒茸之文。至萬不得已，想到十娘身上。而前兩番自至，爲其迫逐，猶可言者；此乃自謂請絶，何肯來？即來矣，又如何安頓袁氏？如何周旋其父乎？想到十分無法，然後展卷再讀，乃知作者筆力直如此圓妙。〔馮評〕當日逼婚，强退姜氏，賴此足以蓋之。家人皆喜，奔告翁媪。媪聞之，不待往朝，奔入子舍，執手嗚泣。由此崑生亦老成，不作惡謔[33][34]，於是情好益篤。十娘曰：「妾向以君儇薄，未必遂能相白首，故不敢留孽根於人世[35]；今已靡他，妾將生子。」居無何，神翁神媪着朱袍，降臨其家。次日，十娘臨蓐，一舉兩男。由此往來無間。居民或犯神怒，輒先求崑生；乃使婦女輩盛妝入閨，朝拜十娘。十娘笑則解。薛氏苗裔甚繁，人名之「薛蛙子家」。近人不敢呼，遠人呼之[36]。

〔何評〕神雖異類，既附之爲婚姻，復待之以輕薄，宜十娘之不安其室也。父命再醮，千思萬想而終不忍，孰謂十娘非貞婦哉？

〔方評〕利不疚，威不惕。崑生其磊落人與？不然，何以能使其妻去其驕，翁悔其禍耶！然函蛇相謔，則虐甚。幸而妻義不二夫；脱從父改醮，豈不鑄成大錯。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鑄本無「不得墮」三字。

[2] 禁臠：〖吕註〗《晉書·謝混傳》：「孝武帝爲晉陵公主求婿，謂王珣曰：『但如劉真長、王子敬便足。』珣對曰：『謝混雖不及真長，不减子敬。』帝曰：『如此便足。』未幾，帝崩，袁崧欲以女妻之。珣曰：『卿莫近禁臠。』初，元帝始鎮建業，公私窘罄，每得一，以爲珍膳，項上一臠尤美，輒以薦帝，羣下未嘗敢食，于是呼爲禁臠。故珣以爲戲。」

[3] 「故」：二十四卷本作「固」。「翁」：二十四卷本作「公」。

[4] 「亦姑」：黄本作「而亦姑」。

[5] 「奔去」：二十四卷本作「奔入」。

[6] 「無儔」：黄本作「無雙」。「此自」：黄本作「此是」。

[7] 「歸告」：青本、黄本作「告」。

[8] 「朝拜」：鑄本作「朝見」。

[9] 「必見」：但本、圖本作「必驗」。

[10] 「則忌」：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則忘」。

[11] 「謙馴」：二十四卷本作「謙遜」。「善怒」：鑄本作「含怒」。

[12] 斂抑：〖何註〗收斂抑遏也。半從「文」，從「欠」另是一字。

[13] 「丈夫」：鑄本、異史本作「大丈夫」。

[14] 鑄本、二十四卷本「汝家」作「汝家婦」，並異史本「益價」作「增價」。

[15] 「鴞鳥」：青本、黄本作「鶚鳥」。

[16] 「鴞鳥」句：〖吕註〗張華《禽經》：「梟鴟害母。」註：「梟在巢，母哺之。羽翼成，啄母睛翔去。」

[17] 手稿本「所增」下原有「者」字，塗改。

[18] 「冒不」：青本作「悶不」；鑄本、二十四卷本作「胃不」。

[19] 「亦自」：鑄本作「已自」。

[20] 異史本、鑄本「吾家」作「我家」。

[21] 不能吝傭錢：〖何註〗傭，雇役也。猶言不能省傭錢耳。

[22] 「相屈」：鑄本作「屈」。

[23] 青本、黄本無「亦怒」二字。

[24] 「不止」：鑄本、異史本作「不肯」。

[25] 「變怨」：二十四卷本作「變怒」。

[26] 鑄本無「紿使……抵」二十二字，「從此」作「自此」。

[27] 「懷念」：青本、黄本作「念」。

[28] 「中心」：二十四卷本作「心中」。

[29] 魚軒：〖吕註〗《左傳·閔二年》：「歸夫人魚軒。」註「夫人用車，以魚皮爲飾也。」

[30] 「昏憒」：異史本、鑄本作「昏懼」。

[31] 采幣：〖何註〗昏禮有納采納吉、納徵之文。

[32] 「反璧」：鑄本、二十四卷本作、異史本作「反幣」。

[33] 惡謔：〖何註〗以惡事爲戲也。

[34] 「謔」：鑄本作「虐」。

[35] 「不敢」：鑄本、異史本作「不欲」。

[36] 「人呼」：鑄本作「人則呼」。

青蛙神（又）[1]

青蛙神，往往托諸巫以爲言。〔馮評〕先提醒。巫能察神嗔喜，告諸信士曰「喜矣」，福則至；「怒矣」，婦子坐愁嘆[2]，有廢餐者。流俗然哉？抑神實靈，非盡妄也？〔但評〕摇曳生姿，有入門下馬氣如虹之致。有富賈周某，性吝嗇。會居人斂金修關聖祠，貧富皆與有力；〔馮評〕修關聖廟，非修青蛙廟也，公而不私。獨周一毛所不肯拔[3]。久之，工不就，首事者無所爲謀。適衆賽蛙神，巫忽言：「周將軍倉命小神司募政，〔馮評〕周將軍可謂善用人。其取簿籍來。」衆從之。巫曰：「已捐者，不復强；未捐者，量力自註。」衆唯唯敬聽。各註已，巫視曰[4]：「周某在此否？」周方混跡其後，惟恐神知，聞之失色，次且而前。巫指籍曰：「註金百。」周益窘。巫怒曰：「淫債尚酬二百，况好事耶！」蓋周私一婦，爲夫掩執，以金二百自贖，故訐之也。周益慚懼，不得已，如命註之。既歸告妻，妻曰：「此巫之詐耳。」巫屢索，卒弗與。一日，方晝寢，忽聞門外如牛喘，視之，則一巨蛙：室門僅容其身[5]，步履蹇緩，塞兩扉而入；既入，轉身卧，以閾承頷[6]。舉家盡驚。周曰：「必討募金也[7]。」焚香而祝，願先納三十，其餘以次賫送，蛙不動；請納五十，身忽一縮，小尺許；又加二十，益縮如斗；請全納，縮如拳，〔馮評〕世之募化者得一金漲如拳，十金漲如斗，百金漲如豕，千金漲如牛矣。何也？自肥也。老蛙胡爲縮小？從容出，入牆罅而去。周急以五十金送監造所，人皆異之，周亦不言其故。積數日，巫又言：「周某欠金五十，何不催併？」周聞之懼，又送十金，意將以此完結[8]。一日，夫婦方食，蛙又至，如前狀，目作努[9]；少間登其牀，牀摇撼欲傾，加喙於枕而眠，腹隆起如卧牛，四隅皆滿。周懼，即完百數與之。〔馮評〕略做模樣，便足嚇人。驗之，仍不少動。半日間，小蛙漸集，次日益多，穴倉登榻，無處不至；大於碗者，升竈啜蠅，糜爛釜中，以致穢不可食；至三日，庭中蠢蠢，更無隙處[10]。一家皇駭，不知計之所出。不得已，請教於巫，巫曰：「此必少之也。」遂祝之，益以廿金，首始舉；又益之，起一足；直至百金，四足盡起，下牀出門，狼犺[11]數步，復返身卧門内。周懼，問巫，巫揣其意，欲周即解囊。周無奈[12]，如數付巫，〔馮評〕明末賊寇楚襄王擁重貲，不以享士，大臣泣諫，及城破，盡爲賊有，且笑曰：朱鬍子有財如許，不以犒軍，真庸兒也。慳吝之夫，老蛙一嚇即動，尤可與爲善。蛙乃行，數步外，身暴縮，雜衆蛙中，不可辨認，紛紛然亦漸散矣。祠既成，開光祭賽，更有所需。巫忽指首事者曰：「某宜出如干數[13]。」共十五人，止遺二人。衆祝曰：「吾等與某某，已同捐過。」巫曰：「我不以貧富爲有無，但以汝等所侵漁之數爲多寡。此等金錢，不可自肥，恐有横災非禍[14]。念汝等首事勤勞，故代汝消之也。除某某廉正無所苟且外[15]，即我家巫，我亦不少私之，便令先出，以爲衆倡。」〔馮評〕公正若此，宰天下可也。即奔入家，搜括箱櫝；妻問之，亦不答，盡卷囊蓄而出。〔馮評〕擴清無餘，蛙可謂公而忘私也。告衆曰：「某私剋銀八兩，今使傾橐。」與衆共衡之[16]，秤得六兩餘，使人誌其欠數。衆愕然，不敢置辨，悉如數内入。巫過此茫不自知；或告之，大慚，質衣以盈之。惟二人虧其數[17]，事既畢，一人病月餘，一人患疔瘇，醫藥之費，浮於所欠，人以爲私克之報云。

異史氏曰：「老蛙司募，無不可與爲善之人[18]，其勝刺釘拖索者，不既多乎？又發監守之盗，而消其災，則其現威猛，正其行慈悲也[19]。」

〔但評〕吾鄉修關聖廟，有首事某鳩工庀材，頗侵漁之，人未之察也。後病。其戚某生夢至廟，見某負枷杻於階下，形容枯瘠，面目黧黑。問之，答曰：「因私剋捐貲若干，故被譴也。」某生醒，往視之，其病狀一如夢中所見。不數日而某死。嗚呼！當其時，設有老蛙司募，能即時而摘發之，何至以此受冥譴乎？雖然，世之類此侵漁者，比比皆是，老蛙雖神，又安能一一摘發之乎！

〔何評〕神巫甚異。然使不吝不貪，神應正直是與耳。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青本題作「募緣」。鑄本、異史本無此題。

[2] 「信士」：異史本作「善信」。「坐」：二十四卷本作「兀坐」。

[3] 「所不肯拔」：二十四卷本作「不拔」。

[4] 「巫視曰」：二十四卷本作「巫視衆曰」，鑄本、異史本作「巫視衆」。

[5] 「弗」：鑄本、異史本作「不」。「室門」：青本、黄本作「窒門」。

[6] 以閾承頷：〖何註〗閾，門限也。謂以首加閾上也。

[7] 二十四卷本、鑄本「必討」作「此必討」。

[8] 二十四卷本「催」作「摧」。「以此」作「以次」。

[9] 「作努」：黄本、鑄本爲「作怒」。

[10] 「隙處」：鑄本、異史本作「隙地」。

[11] 狼犺：〖吕註〗《晉書·元帝紀》：「王敦狼犺無上。」註：「如豺狼抗扞也。」〖何註〗犺音抗，健大也。俗謂粗笨之物曰狼犺。△按：狼犺，爲行步笨重緩慢貌。吕註誤。

[12] 「奈」：異史本、鑄本作「奈何」。

[13] 二十四卷本「祭賽」作「賽神」，「如」作「若」。

[14] 「非」：二十四卷本無此二字，鑄本、異史本作「飛」。

[15] 「無所」：鑄本、異史本作「無」。

[16] 「衆共」：異史本、鑄本作「衆」。

[17] 「其欠……或告」：鑄本、異史本均脱佚，並「二人」作「二」。

[18] 「可與」：青本、黄本作「可」。

[19] 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慈悲也」下有「神矣」二字。

任秀

任建之，魚台人，販氈裘爲業，竭貲赴陝。途中逢一人，自言申竹亭，宿遷入。話言投契，盟爲弟昆[1]，〔但評〕今之相誓指天日而謂爲異姓同胞者，大都類此。《論語》「因不失其親」之言，豈道途相逢，話言投契云爾哉！行止與俱。至陝，任病不起，申善視之。積十餘日，疾大漸，謂申曰：「吾家故無恒産，八口衣食，皆恃一人犯霜露。今不幸殂謝異域。君，我手足也，兩千里外，更有誰何！囊金二百餘金[2]，一半君自取之，爲我小備殮具，剩者可助資斧；其半寄吾妻子，俾輦吾櫬而歸。如肯攜殘骸旋故里，則裝貲勿計矣。」〔馮評〕青天白日之言，非甚凶頑，安忍負之。乃扶枕爲書付申，至夕而卒。申以五六金爲市薄材，殮已，主人催其移槥，申托尋寺觀，竟遯不返。〔但評〕扶枕數言，非全無交情者，至今聞之，猶爲心酸。夫夫也！何乃忍而爲此！孤注之擲，箔灰之報，何其巧也！數年前負心之物，仍全璧以歸故主，而衹賺一縮頸羞汗之形。嗚呼！此何形乎！任家年餘方得確耗。任子秀，時年十七[3]，方從師讀，由此廢學，欲往尋父柩。母憐其幼，秀哀涕欲死，遂典貲治任，俾老僕佐之行。半年始還，殯後，家貧如洗。幸秀聰穎，釋服，入魚台泮。而佻達善博[4]，〔馮評〕以秀孝行，乃偏喜博，爲下果報作地步也。母教戒綦嚴，卒不改。一日，文宗案臨，試居四等。母憤泣不食。秀慚懼，對母自矢，於是閉户年餘，遂以優等食餼。母勸令設帳，而人終以其蕩，無檢幅，咸誚薄之。有表叔張某賈京師，勸使赴都，願攜與俱，不耗其貲。秀喜，從之，至臨清，泊舟關外。時鹽航艤[5]集[6]，帆檣如林。卧後聞水聲人聲，聒耳不寐。更既静，忽聞鄰舟骰聲清越，入耳縈心，〔馮評〕骰聲也，乃云清越。○人生嗜好各殊，如王粲喜驢鳴，孔稚珪喜蛙鳴。刑杖聲最難聞，乃自喜爲一部肉鼓吹，吾實所不解。不覺舊技復癢。竊聽諸客，皆已酣寢，囊中自備千文[7]，思欲過舟一戲。潛起解囊，捉錢踟躇，回思母訓，即復束置；既睡，心怔忡，苦不得眠，又起，又解：如是者三，興勃發，不可復忍，攜錢逕去。〔但評〕欲寫骰聲，先寫水聲、人聲之聒耳。舟中不寐固是難堪，至更静而聞骰聲，不且聒耳更甚哉？而入耳縈心者，偏覺其清越也。技癢而潛起，而捉錢，而回思，而束置，而復睡，而怔忡，而又起又解；如是者三，勃發不可復忍。寫盡嗜博者之神魂，繪出嗜博者之形態，先生似曾親眼見來。至鄰舟，則見兩人對博，錢注豐美。置錢几上，即求入局[8]。二人喜，即與共擲。秀大勝。一客錢盡，即以巨金質舟主，漸以十餘貫作孤注。賭方酣，又有一人登舟來，眈視良久，亦傾橐出百金質主人[9]，入局共博。張中夜醒，覺秀不在舟；聞骰聲，心知之，因詣鄰舟，欲撓沮之；至，則秀胯側積貲如山，乃不復言，負錢數千而返。呼諸客並起，往來移運，尚存十餘千。未幾，三客俱敗，一舟之錢俱空。客欲賭金，而秀欲已盈，故托非錢不賭以難之[10]。張在側，又促逼令歸。三客燥急。舟主利其盆頭，轉貸他舟，得百餘千。客得錢，賭更豪；〔馮評〕州有文人名士喜博，方其登場，聲音笑貌爲之一變，與市井頑皮無異，予最惡之，乃伊偏樂此不疲，豈非怪事！無何，又盡歸秀。天已曙，放曉關矣，共運貲而返。三客亦去[11]。主人視所質二百餘金，盡箔灰[12]耳。大驚，尋至秀舟，告以故，欲取償於秀。及問姓名、里居[13]，知爲建之之子，縮頸羞汗而退。〔但評〕此何人哉？即盟弟昆，訂手足，托攜骸骨之申竹亭也。數年來費盡心力，代守装資，今已全行交付；衹有扶枕遺書，未曾交給。想終日相對箔灰，頸縮盡而汗亦枯，不羞死必悶死。過訪榜人[14]，乃知主人即申竹亭也。秀至陝時，亦頗聞其姓字；至此鬼已報之，故不復追其前郄矣。乃以貲與張合業而北，〔馮評〕戲場之雜脚，文壇之襯筆也。張爲雜脚，即爲任作襯筆，得其解者，於作文之道，思過半矣。終歲獲息倍蓰[15]，遂援例入監。益權子母，十年間，財雄一方。

〔何評〕鬼報甚巧。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弟昆」：鑄本、異史本作「昆弟」。

[2] 「餘金」：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餘」。

[3] 二十四卷本「骸」作「骨」，「扶」作「伏」。「時年」：鑄本作「年」。

[4] 「貲」：二十四卷本作「貲裝」。「善博」：鑄本、異史本作「喜博」。

[5] 航艤：〖何註〗舟也。艤音蟻，整舟向岸也。梁簡文帝詩：「征艫艤湯塹，歸骑息金陵。」塹，七艷切，音槧。

[6] 「勸使」：鑄本、異史本作「勸」。「艤」：黄本作「蟻」。

[7] 「囊中」：青本作「將囊中」。

[8] 「對博」：鑄本、異史本作「對賭」。「即求」：青本、黄本作「便求」。

[9] 「傾橐」：鑄本、異史本、青本作「傾囊」。

[10] 鑄本、異史本「不賭」作「不博」，並黄本「俱空」作「盡空」。

[11] 「三客亦去」：手稿本作「一客亦去」，青本、黄本作「二客亦去」，鑄本、異史本作「三客已去」，今據二十四卷本改。

[12] 箔灰：〖何註〗箔通薄。近代以金銀捶薄，糊紙爲鏹，焚之以祭鬼神，箔灰則其燼耳。

[13] 「姓名、里居」：鑄本作「里居姓名」。

[14] 「榜人」：青本、黄本作「旁人」。

[15] 「息」：二十四卷本作「利」。

馮木匠

撫軍周有德[1]，改創故藩邸爲部院衙署。時方鳩工，有木作匠馮明寰直宿其中。夜方就寢，忽見紋窗半開，月明如晝。遥望短垣上[2]，立一紅鷄；注目間，鷄已飛搶[3]至地。俄一少女露半身來相窺。馮疑爲同輩所私；静聽之，衆已熟眠。私心怔忡，竊望其誤投也。少間，女果越窗過，徑已入懷[4]。馮喜，默不一言。歡畢，女亦遂去。自此夜夜至。初猶自隱，後遂明告。女曰：「我非誤就，敬相投耳。」兩人情日密。既而工滿，馮欲歸，女已候於曠野。馮所居村，離郡固不甚遠[5]，女遂從去。既入室，家人皆莫之睹，馮始知其非人。迨數月，精神漸减，心益懼，延師鎮驅，卒無少驗。一夜，女艷妝來，向馮曰：「世緣俱有定數：當來推不去，當去亦挽不住。今與子别矣。」遂去。

〔何評〕鬼緣。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周有德：〖吕註〗字彝初，遼東人。由内院學士簡撫山東。康熙乙巳，山左大饑，公奏請賑撫；復請建公署，興大役以哺饑民。嗣是歷任撫軍皆遷擢以去。識者謂公署形勝爲卜宅得吉兆。升兩廣總督，甲寅後再起督餉四川，卒於官。

[2] 「紋窗」：黄本、青本作「紙窗」。「短垣」：二十四卷本作「短牆」。

[3] 飛搶：〖何註〗搶音鏘，集也，飛掠也。《莊子》：「我决起而飛，搶榆枋。」

[4] 「已入懷」：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鑄本作「入己懷」。

[5] 「固不」：二十四卷本作「不」。

晚霞

五月五日，吴越間有鬥龍舟之戲[1]：刳木[2]爲龍，繪鱗甲，飾以金碧；上爲雕甍朱檻，帆旌皆以錦綉；舟末爲龍尾，高丈餘；〔馮評〕叙次明醒。以布索引木板下垂[3]，有童坐板上，顛倒滚跌，作諸巧劇。下臨江水，險危欲墮。故其購是童也，先以金啖其父母，預調馴之，墮水而死，勿悔也。吴門則載美妓[4]，較不同耳。〔但評〕叙阿端之死，先插入吴門載美妓一筆，仍是暗用雙提法。〔馮評〕童、妓皆伏下。鎮江有蔣氏童阿端，方七歲，便捷奇巧，莫能過，聲價益起，十六歲猶用之，至金山下，墮水死。蔣媪止此子，哀鳴而已。阿端不自知死，有兩人導去，見水中别有天地[5]；〔馮評〕别開異境。回視則流波四繞，屹如壁立；〔但評〕流波四繞，屹如壁立，水中天地，作如是觀。〔何評〕奇想。俄入宫殿，見一人兜牟坐。兩人曰：「此龍窩君也。」便使拜伏。龍窩君顔色和霽，曰：「阿端伎巧[6]，可入柳條部。」〔何評〕絶好名目。遂引至一所，廣殿四合。趨上東廊，有諸年少出與爲禮[7]，率十三四歲。即有老嫗來，衆呼解姥，坐令獻技已，乃教以《錢塘飛霆》之舞，〔何評〕《錢塘破陣樂》。《洞庭和風》[8]之樂。〔但評〕柳條部教以《錢塘飛霆》之舞，《洞庭和風》之樂，部名、舞名、樂名，皆新雅穩切。但聞鼓鉦喤聒，諸院皆響。既而諸院皆息，姥恐阿端不能即嫻，獨絮絮調撥之；而阿端一過，殊已了了。姥喜曰：「得此兒，不讓晚霞矣！」〔但評〕此處從解姥口中説出晚霞，是逗下筆，是横插筆，却仍是雙頂筆。知如此用筆，則爲文無散漫之筆，無鶻突之筆，無落空疏忽之筆。〔馮評〕趁勢一筆鈎帶起。明日，龍窩君按部，諸部畢集。首按夜叉部：〔但評〕既出晚霞矣，却不即叙燕子部，而先以乳鶯部襯之，是作者本意；乃又不肯遽寫乳鶯，更以夜叉部襯之，是乳鶯部爲正襯燕子部，而夜叉部又反襯乳鶯、燕子兩部也。主中有客，客中又有客，便令讀者迷離惝恍，幾不識其用意用筆之所在，而文章愈格外生新。學者悟此，則天下更無枯窘棘手之題矣。〔何評〕好看。鬼面魚服，鳴大鉦，圍四尺許；鼓可四人合抱之，聲如巨霆，叫噪不復可聞[9]；舞起，則巨濤汹涌，横流空際，時墮一點星光，及着地消滅[10]，〔馮評〕臺上演出。龍窩君急止之，命進乳鶯部：皆二八姝麗，笙樂細作，一時清風習習[11]，波聲俱静，水漸凝如水晶世界，上下通明。按畢，俱退立西墀下。次按燕子部：皆垂髫人，内一女郎，年十四五已來[12]，振袖傾鬟[13]，作散花舞[14]；翩翩翔起，衿袖襪履間，皆出五色花朵，隨風颺下，飄泊滿庭；〔馮評〕每部各極其妙，以燕子部爲主，中有晚霞也。舞畢，隨其部亦下西墀。阿端旁睨，雅愛好之；問之同部，即晚霞也。無何，唤柳條部。龍窩君特試阿端。端作前舞，喜怒隨腔，俯仰中節。〔馮評〕衹用兩句形容，文家煩簡互見。龍窩君嘉其惠悟，賜五文袴褶，魚鬚金束髮，上嵌夜光珠[15]。阿端拜賜下[16]，亦趨西墀。各守其伍。端於衆中遥注晚霞，晚霞亦遥注之。少間，端逡巡出部而北，晚霞亦漸出部而南[17]，相去數武，而法嚴不敢亂部，相視神馳而已。既按蛺蝶部：〔馮評〕點蛺蝶部，文用末筆拖出。文家貴乎能變，庶不板重。童男女皆雙舞，身長短、年大小、服色黄白，皆取諸同。諸部按已，魚貫而出。柳條在燕子部後[18]，端疾出部前，而晚霞已緩滯在後。回首見端，故遺珊瑚釵，端急内袖中。〔但評〕由鬼面入姝麗，由姝麗入晚霞，寫其年，寫其舞，寫其襟袖襪履揚下之五色花，而以旁睨愛好，暗寫其色，然後指其名：是皆就阿端心目中，極力形容晚霞也。彼晚霞者，又惡從知有一阿端哉。龍君特試阿端，而後晚霞聞其喜怒之隨腔也，見其俯仰之中節也，服賜五文袴褶，冠賜束髮夜珠也。兩相遥注，近在數武間，遺釵袖釵，即在斯時，胡不可者。而又以蛺蝶一部，續於柳條，不特文勢曲折，而童子之消息從此漏泄矣。匠心經營，細玩之乃見。既歸，凝思成疾[19]，眠餐頓廢。解姥輒進甘旨，日三四省，撫摩殷切，病不少瘥。姥憂之，罔所爲計，曰：「吴江王壽期已促[20]，且爲奈何？」薄暮，一童子來，坐榻上與語，自言隸蛺蝶部[21]。從容問曰：「君病爲晚霞否？」端驚問：「何知？」笑曰：「晚霞亦如君耳。」〔馮評〕文境之妙如幽禽對語，野樹交花。端悽然起坐，便求方計。童問：「尚能步否？」答云：「勉强尚能自力。」童挽出，南啟一户；折而西，又闢雙扉。見蓮花數十畝，皆生平地上；葉大如席，花大如蓋，落瓣堆梗下盈尺。〔馮評〕欲寫幽歡，先布一妙境，視桑間野合，濮上于飛者，有仙凡之别。童引入其中，曰：「姑坐此。」遂去。少時，一美人撥蓮花而入，則晚霞也。相見驚喜，各道相思，略述生平。遂以石壓荷蓋令側，雅可幛蔽；又匀鋪蓮瓣而藉之，忻與狎寢。〔馮評〕人間所謂蘭閨洞房，賤如糞壤。既訂後約，日以夕陽爲候，乃别。端歸，病亦尋愈。由此兩人日一會於蓮畝[22]。過數日，隨龍窩君往壽吴江王。稱壽已，諸部悉還[23]，獨留晚霞及乳鶯部一人，在宫中教舞。〔馮評〕帶一乳鶯部以泯其跡。數月更無音耗，端悵惘若失[24]。惟解姥日往來吴江府；端托晚霞爲外妹，求攜去，冀一見之；留吴江門下數日，宫禁森嚴[25]，晚霞苦不得出，怏怏而返。積月餘，癡想欲絶。一日，解姥入。戚然相弔曰：「惜乎！晚霞投江矣！」〔馮評〕突用陡筆驚人。端大駭，涕下不能自止。因毁冠裂服[26]，藏金珠而出，意欲相從俱死。但見江水若壁，以首力觸不得入。〔馮評〕自陸入水易，偏説在水出陸難。念欲復還，懼問冠服，罪將增重，意計窮蹙，汗流浹踵。忽睹壁下有大樹一章，乃猱攀而上，漸至端杪；猛力躍墮，幸不沾濡，而竟已浮水上。〔但評〕投水皆自上而下，此則由下而上，殆因上流波壁立二句作周旋語耳。不意之中[27]，恍睹人世，遂飄然泅去。移時得岸，少坐江濱[28]，頓思老母，遂趁舟[29]而去。抵里，四顧居廬，忽如隔世。次且至家，忽聞窗中有女子曰：「汝子來矣。」音聲甚似晚霞。〔馮評〕意想不到，天外飛來之筆。俄，與母俱出，果霞[30]。斯時兩人喜勝於悲；而媪則悲疑驚喜，萬狀俱作矣。〔何評〕酷似。初，晚霞在吴江，覺腹中震動，龍宫法禁嚴[31]，恐旦夕身娩，横遭撻楚；又不得一見阿端，但欲求死，遂潛投江水。身泛起，沉浮波中。〔馮評〕與阿端出水又不同。有客舟拯之，問其居里[32]。晚霞故吴名妓，溺水不得其尸。〔何評〕補出。自念院[33]不可復投，遂曰：「鎮江蔣氏，吾婿也。」客因代貰扁舟，送諸其家。蔣媪疑其錯誤，女自言不誤，因以其情詳告媪。媪以其風格韵妙[34]，頗愛悦之；第慮年太少，必非肯終寡也者[35]。而女孝謹，顧家中貧，便脱珍飾，售數萬。媪察其志無他，良喜，然無子，恐一旦臨蓐，不見信於戚里；以謀女，女曰：「母但得真孫，何必求人知。」媪亦安之。會端至，女喜不自已。〔馮評〕遥接。媪亦疑兒不死，陰發兒冢，骸骨具存。因以此詰端。端始爽然自悟；然恐晚霞惡其非人[36]，囑母勿復言。母然之。遂告同里，以爲當日所得非兒尸。然終慮其不能生子；未幾，竟舉一男，捉之無異常兒，始悦。久之，女漸覺阿端非人，乃曰：「胡不早言！凡鬼衣龍宫衣，七七魂魄堅凝[37]，生人不殊矣。若得宫中龍角膠，可以續骨節而生肌膚[38]，惜不早購之也。」端貨其珠，有賈胡[39]出貲百萬，家由此巨富。值母壽，夫妻歌舞稱觴，遂傳聞王邸[40]。王欲强奪晚霞。端懼，見王自陳：「夫婦皆鬼。」驗之無影而信，遂不之奪，但遣宫人就别院傳其技。女以龜溺毁容[41]，而後見之。〔何評〕記。教三月，終不能盡其技而去。

〔何評〕晚霞、阿端，皆以技死者也。吴江王、龍窩君失晚霞、阿端，並不追究，豈所謂鬼死爲聻者耶？不然，則昔者所進，今日不知其亡也？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吴越間」：鑄本、異史本作「吴越」。

[2] 刳木：〖何註〗刳音枯，判也。《易》：「刳木爲舟。」△按：刳，挖空。

[3] 「下垂」：青本、黄本作「下」。

[4] 二十四卷本「而死」作「死」，並鑄本「美妓」作「美姬」。

[5] 「見水」：二十四卷本作「水」。

[6] 「顔」：異史本作「龍顔」，鑄本原同此，後塗改。「阿端伎巧」：青本、黄本作「伎巧」，鑄本「伎」作「便」。

[7] 「年少」：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少年」。

[8] 洞庭和風之樂：〖吕註〗《拾遺記》：「洞庭之山，浮於水；其下金屋數百間，帝女居之。四時有金石絲竹之聲。」

[9] 「抱之」：二十四卷本作「抱」。「復可」：青本、黄本作「可復」。

[10] 「星光及」：黄本作「珠沫及」，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大如盆」。

[11] 「笙樂」：二十四卷本作「笙歌」。「習習」：青本、黄本作「嫋嫋」。

[12] 二十四卷本無‘已來’二字。青本誤‘來’爲‘丈’。

[13] 振袖傾鬟：〖何註〗振袖，拂袖。傾鬟，低頭：皆舞態。

[14] 散花舞：〖吕註〗未詳。○《漢武帝内傳》：「越巂國貢吸華絲，武帝賜麗娟，命作舞衣。舞時袖拂落花，滿身都著，舞態愈媚，謂之百花舞。」〖何註〗若天女散花者然。

[15] 夜光珠：〖何註〗《三國志·魏志》：「大秦國出夜光珠。」墨子曰：「和氏之璧，夜光之珠。」

[16] 「賜下」：二十四卷本作「賜」。

[17] 「漸出」：黄本作「漸入」。

[18] 「按已」：鑄本作「按畢」。「柳條」：黄本作「柳條部」。

[19] 「成疾」：二十四卷本作「成病」。

[20] 「已促」：青本、黄本作「已迫」。

[21] 隸蛺蝶部：〖何註〗隸籍於蛺蝶部也。

[22] 「日一」：鑄本作「日以」。

[23] 「悉還」：鑄本、異史本作「悉歸」。

[24] 「悵惘」：青本、黄本、異史本、鑄本作「悵望」。

[25] 「森嚴」：鑄本、異史本作「嚴森」。

[26] 毁冠裂服：〖何註〗毁冠，毁壞其冠也。《莊子》：「毁冠裂服。」

[27] 「泱」：二十四卷本作「接」。「之中」：青本、黄本作「之間」。

[28] 「少坐」：青本作「少步」。

[29] 趁舟：〖何註〗殆謂趁人之便舟而去也。

[30] 「音聲」：黄本作「聲音」。「果霞」：二十四卷本作「果晚霞也」。

[31] 「禁嚴」：二十四卷本作「嚴」。

[32] 「沉浮」：青本、黄本作「浮沉」。「居里」：黄本作「里居」。

[33] 院：〖何註〗音杭，俗呼衏，樂人也，故妓院曰院。

[34] 「代」：異史本、鑄本作「帶」。「其情」：青本、黄本作「情」。「韵妙」：鑄本、異史本作「婉妙」。

[35] 「必非肯終寡也者」：二十四卷本作「未必肯終寡也」。

[36] 「以此」：鑄本作「以自」。「惡其」：二十四卷本作「悟其」。

[37] 「魂魄」：二十四卷本作「則魂魄」。

[38] 「骨節」：二十四卷本作「骨」。

[39] 賈胡：〖吕註〗《後漢書·馬援傳》：「伏波類西域賈胡，到一擤輒止，以是失利。」蘇軾詩：「處處留連似賈胡。」

[40] 「聞王」：青本作「聞淮王」。

[41] 龜溺毁容：〖何註〗龜溺入肉不脱。見《本草》。

白秋練

直隸有慕生，小字蟾宫，商人慕小寰之子，聰惠喜讀。年十六，翁以文業迂，使去而學賈。〔但評〕聰慧喜讀，自是佳兒。使之去而學賈，人皆曰「可惜」，我獨曰「可喜」。先生必亦曰「可喜」。先生之喜，喜其學賈而乃得遇秋練。我之喜，喜其學賈而乃得讀斯文。從父至楚，每舟中無事，輒便吟誦。抵武昌，父留居逆旅，守其居積。生乘父出，執卷哦詩，音節鏗鏘[1]。輒見窗影憧憧，似有人竊聽之，而亦未之異也。一夕，翁赴飲，久不歸，生吟益苦。有人俳徊窗外，月映甚悉，怪之；遽出窺覘，則十五六傾城之姝。望見生，急避去。又二三日，載貨北旋，暮泊湖濱。〔馮評〕「湖濱」二字着眼。父適他出，有媪入曰：「郎君殺吾女矣！」〔馮評〕突然一句。〔何評〕突如其來。生驚問之，答云：「妾白姓。有息女秋練，頗解文字，言在郡城得聽清吟，於今結想[2]，至絶眠餐。意欲附爲昏因，不得復拒。」生心實愛好，第慮父嗔，因直以情告。媪不實信，務要盟約[3]，生不肯。媪怒曰：「人世姻好，有求委禽而不得者。今老身自媒，反不見内，恥孰甚焉，請勿想北渡矣！」〔馮評〕又突然一句。遂去。少間，父歸[4]，善其詞以告之，隱冀垂納。而父以涉遠，又薄女子之懷春[5]也，笑置之。泊舟處水深没棹；夜忽沙磧[6]擁起，舟滯不得動。〔馮評〕舟滯從上「無想北渡」來，人疑「無想北渡」必至覆舟之患，乃竟因此作合，出人意想。湖中，每歲客舟必有留住守洲者，〔何評〕法明。至次年桃花水[7]溢，他貨未至，舟中物當百倍於原直也，以故翁未甚憂怪，獨計明歲南來[8]，尚須揭貲，於是留子自歸。生竊喜，悔不詰媪居里[9]。日既暮，媪與一婢扶女郎至，展衣卧諸榻上，向生曰：「人病至此，莫高枕作無事者！」遂去。生初聞而驚，移燈視女，則病態含嬌，秋波自流；略致訊詰，嫣然微笑。生强其一語，曰：「『爲郎憔悴却羞郎[10]』，可爲妾咏。」生狂喜，欲近就之，而憐其荏弱；探手於懷，接爲戲。女不覺歡然展謔，乃曰：「君爲妾三吟王建『羅衣葉葉』之作[11][12]，病當愈。」生從其言，甫兩過，女攬衣起坐[13]，曰：「妾愈矣！」〔何評〕吟詩已疾，與檄愈頭風何異。再讀，則嬌顫相和。生神志益飛，遂滅燭共寢。女未曙已起，曰：‘老母將至矣。’未幾媪果至，見女凝妝歡坐，不覺欣慰；邀女去，女俯首不語，媪即自去，曰：「汝樂與郎君戲，亦自任也。」於是生始研問居止，女曰：「妾與君不過傾蓋之友，昏嫁尚不可必[14]，何須令知家門。」然兩人互相愛悦，要誓良堅。女一夜早起挑燈，忽開卷凄然淚瑩。生急起問之[15]，女曰：「阿翁行且至。我兩人事，妾適以卷卜，展之得李益《江南曲》[16]，詞意非祥。」〔馮評〕突然一句，此書之妙處處如此。生慰解之，曰：「首句『嫁得瞿塘賈』〔馮評〕通篇總以詩作聯串。即已大吉，何不祥之與有！」女乃稍歡[17]。起身作别曰：「暫請分手，天明則千人指視矣。」生把臂哽咽[18]，問：「好事如諧，何處可以相報？」曰：「妾常使人偵探之，諧否無不聞也。」生將下舟送之，女力辭而去。無何慕果至，生漸吐其情。父疑其招妓，怒加詬厲；細審舟中財物[19]，並無虧損，譙訶乃已。一夕，翁不在舟，女忽至，相見依依，莫知决策。女曰：「低昂有數，且圖目前。姑留君兩月，再商行止。」臨别以吟聲作爲相會之約[20]。由此值翁他出遂高吟，則女自至。四月行盡，物價失時，諸賈無策，斂貲禱湖神之廟。端陽後，雨水大至，舟始通。生既歸，凝思成疾。慕憂之，巫醫並進。生私告母曰：「病非藥禳可痊，唯有秋練至耳。」翁初怒之，久之，支離益憊，始懼，賃車載子[21]，復如楚。泊舟故處，訪居人，並無知白媪者。會有媪操柁[22]湖濱，即出自任。翁登其舟，窺見秋練，心竊喜；而審詰邦族，則浮家泛宅[23]而已。因實告子病由，冀女登舟，姑以解其沉痼[24]。媪以婚無成約，弗許。女露半面，殷殷窺聽，聞兩人言，眦淚欲墮。媪視女面，因翁哀請，即亦許之。至夜[25]，翁出，女果至，就榻嗚泣曰：「昔年妾狀，今到君耶？此中况味，要不可不使君知。然羸頓如此，急切何能便瘳[26]？妾請爲君一吟。」生亦喜。女亦吟王建前作。生曰：「此卿心事，醫二人何得效？然聞卿聲，神已爽矣。試爲我吟『楊柳千條盡向西[27]』。」女從之。生贊曰：「快哉！卿昔誦詩餘，有《采蓮子》云：『菡萏香連十頃陂[28][29]。』心尚未忘，煩一曼聲度之。」女又從之。甫闋，生躍起曰：「小生何嘗病哉！」遂相狎抱，沈疴若失。〔但評〕執卷哦詩，感及豚魚，奇矣。渺茲鱗族，從何處得觀多詩？更自詩人得聆妙緒，而乃聞清吟而致無妄之疾，且讀「羅衣」而竟勿藥有喜耶？觀所引「爲郎憔悴」之句，及卷卜而謂詞意非祥，抑何吐屬風雅，慧而多情也。既見之而喜，乃以其浮家泛宅而薄之，僅冀女登舟，姑以解子之沈痛，賈之行爲，固如是耳。爲吟「楊柳」、「菡萏」之句，而羸頓忽瘳，此中况味，兩人共嘗之，兩人共知之，乃翁何與風雅。既而問：「父見媪何詞？事得諧否？」女已察知翁意，直對「不諧」。〔但評〕明知事未即諧，而姑許登舟，固情之不能自已，抑亦聞兩人言，洞見翁之情性，而胸中早有成竹矣。既而女去，父來見生已起，喜甚，但慰勉之。因曰：「女子良佳。然自總角時，把柁棹歌，無論微賤，抑亦不貞。」生不語。翁既出，女復來，生述父意。女曰：「妾窺之審矣。天下事，愈急則愈遠，愈迎則愈拒。〔馮評〕閲歷見道語。當使意自轉，反相求。」〔但評〕「急則愈遠，迎則愈拒」，猶是賈之道也。利市三倍，乃迓魚軒，雖遲歸有時，非阿翁之憐才，乃佳婦之善餌也。生問計，女曰：「凡商賈志在利耳[30]。〔何評〕見同。妾有術知物價。適視舟中物，並無少息。爲我告翁：居某物，利三之；某物，十之。歸家，妾言驗，則妾爲佳婦矣。再來時，君十八，妾十七，相歡有日，何憂爲！」生以所言物價告父。父頗不信，姑以餘貲半從其教。既歸，所自置貨，貲本大虧；幸少從女言[31]，得厚息，略相準。以是服秋練之神。生益誇張之。謂女自言，能使己富。翁於是益揭貲而南。至湖，數日不見白媪，過數日，始見其泊舟柳下[32]，因委禽焉。〔但評〕以利餌之，使反相求，所謂既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此日委禽，惟恐求之不得矣。然必言利驗而後得爲佳婦，賈之爲子求婚者，其必問諸水濱。媪悉不受，但涓吉送女過舟。翁另賃一舟爲子合卺。女乃使翁益南，所應居貨，悉籍付之。媪乃邀婿去，家於其舟。翁三月而返。物至楚，價已倍蓰[33]。將歸，女求載湖水；既歸，每食必加少許，如用醯醬焉。由是每南行，必爲致數罈而歸。後三四年，舉一子。一日，涕泣思歸。翁乃偕子及婦俱如楚。至湖，不知媪之所在。女扣舷[34]呼母，神形喪失。促生沿湖問訊。會有釣鱘鰉[35]者，得白鱀[36][37]。生近視之，巨物也，形全類人，乳陰畢具。奇之，歸以告女。女大駭，謂夙有放生願，囑生贖放之。生往商釣者，釣者索直昂。女曰：「妾在君家，謀金不下巨萬，區區者何遂靳直也！如必不從，妾即投湖水死耳！」生懼，不敢告父，盗金贖放之。既返，不見女，搜之不得，更盡始至。問：「何往？」曰：「適至母所。」問：「母何在？」覥然曰：「今不得不實告矣：適所贖，即妾母也。向在洞庭，龍君命司行旅。近宫中欲選嬪妃，妾被浮言者所稱道，遂敕妾母，坐相索妾，母實奏之，龍君不聽，放母於南濱，餓欲死，故罹前難。今難雖免而罰未釋，君如愛妾，代禱真君可免。如以異類見憎，請以兒擲還君。妾去[38]，龍宫之奉，未必不百倍君家也。」生大驚，慮真君不可得見。女曰：「明日未刻，真君當至。見有跛道士，急拜之，入水亦從之。真君喜文士，必合憐允。」乃出魚腹綾一方[39]，曰：「如問所求，即出此，求書一『免』字。」生如言候之，果有道士蹩躠而至。〔何評〕道士何人？生伏拜之，道士急走；生從其後；道士以杖投水，躍登其上。生竟從之而登，則非杖也，舟也。又拜之。道士問：「何求？」生出羅求書。道士展視曰：「此白鱀翼也，子何遇之？」蟾宫不敢隱，詳陳顛末。道士笑曰：「此物殊風雅[40]，老龍何得荒淫！」遂出筆草書「免」字如符形，返舟令下。〔但評〕費了多少心力，受了多少磨折，乃能嫁得瞿塘賈耳。龍宫何遂少此種，乃魚肉之而陵以威勢？脱非靈符，風雅物將索於枯魚之肆矣。則見道士踏杖浮行[41]，頃刻已渺。歸舟，女喜，但囑勿泄於父母。歸後二三年，翁南遊，數月不歸。湖水既罄，久待不至，女遂病，日夜喘急[42]。囑曰：「如妾死，勿瘞，當於卯、午、酉三時，一吟杜甫《夢李白》詩[43]，死當不朽。〔馮評〕仍以詩作串連。候水至[44]，傾注盆内，閉門緩妾衣，抱入浸之，宜得活。」喘息數日，奄然遂斃。後半月，慕翁至，生急如其教，浸一時許，漸甦[45]。〔但評〕渴而死，浸而復活。吾不奇其一得湖水而死能再生；特奇其對吟杜甫《夢李白》詩而死且不朽也。其人則雅，其情則真，其行則孝。龍君憒憒，猥以浮言稱道，欲奪比目而陳觀之，真君得不書腹綾而敕免之乎？自是每思南旋。後翁死，生從其意，遷於楚。

〔何評〕秋練耽愛清吟，所謂雅以魚者。

〔方評〕傳曰：「伯牙鼓琴，鱘魚出聽。」不圖白驥又能知詩，且因詩而病者可愈，死者可生，較愈頭風更奇。魚乎？其癖性耽于佳句者乎？

【校記】（底本：手稿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鏗鏘：〖何註〗音瑲，金玉聲。

[2] 「結想」：鑄本、異史本作「結念」。

[3] 「實信」：青本作「信」。「務要」：二十四卷本作「務求」。

[4] 「父歸」：二十四卷本作「父至」。

[5] 懷春：〖吕註〗《詩·召南》：「有女懷春，吉士誘之。」

[6] 沙磧：〖何註〗磧音責，淺水中沙石也。△按：磧音戚。沙磧另一義爲沙漠。

[7] 桃花水：〖吕註〗韓愈詩：「三月桃花水。」註：「桃方花時，即有雨水，川谷冰泮，波瀾盛長，故謂之桃花水。」

[8] 「獨計」：鑄本、異史本作「獨冀」。

[9] 「悔不」：青本、黄本作「恨不」。

[10] 「爲郎」句：〖吕註〗詩話：「晉中書令王珉，與嫂婢謝芳姿情好甚篤。嫂鞭撻過苦。婢素善歌，而珉好持白團扇。芳姿因製白團扇歌以贈之，曰：“團扇復團扇，許持自障面，憔悴無復理，羞與郎相見。』」○《會真記》：「鶯鶯贈張珙詩曰：『自從消瘦减容光，萬轉千回懶下牀。不爲旁人羞不起，爲郎憔悴却羞郎。』」

[11] 羅衣葉葉之作：〖吕註〗王建宫詞：「羅衫葉葉綉重重，金鳳銀鵝各一叢。每遍舞時分兩向，太平萬歲字當中。」○衫，一作衣。

[12] 「接」：青本、黄本作「接唇」。二十四卷本「吟」作「咏」，「葉葉」作「夜夜」。

[13] 「起坐」：鑄本、異史本作「起」。

[14] 「始研」：二十四卷本作「研」。「之交」：此用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手稿本字跡不清，青本、黄本作「之友」。

[15] 「急起」：鑄本、異史本作「起急」。

[16] 李益《江南曲》：〖何註〗「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

[17] 「與有」：黄本作「有」。「稍」：鑄本、異史本作「少」。

[18] 「哽咽」：二十四卷本作「嗚咽」。

[19] 「漸吐」：手稿本原作「漸言」，塗改。「財物」：青本、黄本作「則物」。

[20] 「聲作」：青本、黄本作「詩」。

[21] 「益憊」：鑄本、異史本作「已憊」。「賃車」：青本、黄本作「貨車」。

[22] 柁：〖何註〗柁，所以正船者，一作舵，又作柂，拖曳也。《江賦》：「凌波縱柂。」

[23] 浮家泛宅：〖吕註〗《高士傳》：「張志和號煙波釣徒。顔真卿爲刺史，欲館之。謝曰：“願爲浮家泛宅，往來苕、霅之間耳。』」○苕、霅二水名。

[24] 「沉痼」：青本、黄本作「沉痛」。

[25] 「至夜」：二十四卷本作「是夜」。

[26] 「能便」：青本、黄本作「能使」。

[27] 「楊柳」句：〖吕註〗劉方平《春怨》詩：「朝日殘鶯伴妾啼。開簾衹見草萋萋。庭前時有東風入，楊柳千條盡向西。」

[28] 「菡萏」句：〖吕註〗《詩·鄭風》：「隰有荷華。」傳：「荷華，芙蕖也，其華菡萏。」疏：「未開曰菡萏，已發曰芙蕖。」〖何註〗菡萏句，皇甫松詞也。

[29] 「連」：手稿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蓮」，皇甫松詞《采蓮子》、青本、黄本作「連」。「頃陂」：黄本、二十四卷本作「頃波」。

[30] 「賈志在利」：鑄本、異史本作「賈之志在于利」。

[31] 鑄本「從女」作「從婦」，並異史本「自置」作「自買」。

[32] 「過數」：青本、黄本作「過又數」。

[33] 「已」：青本作「以」。

[34] 舷：〖何註〗船邊也。

[35] 鱘鰉：〖吕註〗屠本埈《海味索隱》：「鱘鰉，或以爲黄魚，非也。黄魚名洋生魚，亦名石首魚。鱘鰉是别一種。吾郡嘉靖末年網者得之，以爲怪物，棄於海中，間有去鼻而煮食者。邇來亦知爲鮮矣，終不甚貴也。」○鱘鰉，或謂即鱘魚，誤矣。《本草》：「鱘魚出江中，背如龍，長一二丈。」鱘鰉則湖海皆有之，其形若如聊齋所云，然不多見也。〖何註〗鱘鰉音尋皇，大魚也。

[36] 白鱀：〖吕註〗未詳。△按：白鱀，即白鱀豚，又作白旗，哺乳綱，體長一米五至二米五，腹面白色，産洞庭湖等水中。

[37] 「如楚」：鑄本、異史本作「入楚」。「白鱀」：手稿本、異史本、鑄本、青本、黄本作「白驥」；二十四卷本作「白」，今徑改。

[38] 「妾去」：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妾自去」。

[39] 「綾一」：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紗一」。

[40] 鑄本「顛末」作「始末」，「風雅」作「風流」。

[41] 「浮行」：鑄本作「浮」。

[42] 「既罄」：鑄本作「俱罄」。「喘急」：青本作「喘息」。

[43] 杜甫《夢李白》詩：〖吕註〗詩云：「死别已吞聲，生别長惻惻。」云云。〖何註〗詩二首，後一首無可取，或者前一首：「故人入我夢，恐非平生魂。」有屬其勿忘意。

[44] 「候水」：鑄本作「待水」。

[45] 「漸甦」：二十四卷本作「女漸甦」。

卷八

王者

湖南巡撫某公，遣州佐押解餉金六十萬赴京[1]，途中被雨；日暮愆程[2]，無所投宿，遠見古刹，因詣棲止。天明，視所解金，蕩然無存。衆駭怪，莫可取咎。回白撫公，公以爲妄，將置之法，及詰衆役，並無異詞。公責令仍反故處，緝察端緒[3]。至廟前，見一瞽者，形貌奇異，自榜云：「能知心事。」因求卜筮。瞽曰：「是爲失金者。」州佐曰：「然。」因訴前苦。瞽者便索肩輿，云：「但從我去，當自知。」遂如其言，官役皆從之。瞽曰東，東之；曰北[4]，北之。凡五日，入深山，忽睹城郭，居人輻輳[5]。入城，走移時，瞽曰：「止。」因下輿，以手南指：「見有高門西向，可款關自問之。」拱手自去。州佐從其教[6]，果見高門；漸入之，一人出：衣冠漢制，〔但評〕神耶？人耶？真耶？幻耶？城郭非在異域，衣冠胡爲漢制耶？姬髮既可取，豈六十萬金遂足心而索其命也。以贖貪婪之首領耶？貪夫爲利熏心，視財若命，天奪其魄，鬼闞其家，取彼多金，是即剜其故其處解官不知，惟瞽者知之，亦惟某公自知之。不言姓名。州佐訴所自來[7]，其人云：「請留數日，當與君謁當事者。」遂導去，令獨居一所[8]，給以食飲。暇時閑步，至第後，見一園亭，入涉之，老松翳日，細草如氈[9]；數轉廊榭，又一高亭，歷階而入[10]，見壁上挂人皮數張，五官俱備，腥氣流熏，不覺毛骨森竪[11]。疾退歸舍。自分留鞹異域，已無生望，因念進退一死，亦姑聽之。明日，衣冠者召之去，曰：「今日可見矣。」州佐唯唯。衣冠者乘怒馬甚駛，州佐步馳從之。俄至一轅門，儼如制府衙署，皂衣人羅列左右，規模凛肅[12]。衣冠者下馬，導入。又一重門，見有王者，珠冠綉紱，南面坐。州佐趨上，伏謁。王者問：「汝湖南解官耶？」州佐諾。王者曰：「銀俱在此。是區區者，汝撫軍即慨然見贈[13]，未爲不可。」州佐泣訴：「限期已滿，歸必就刑[14]，禀白何所申證？」王者曰：「此即不難。」遂付以巨函云：「以此復之，可保無恙。」又遣力士送之。州佐慴息不敢辯，受函而返。山川道路，悉非來時所經。既出山，送者乃去。數日，抵長沙，敬白撫公。公益妄之。怒不容辯，命左右者飛索以[15]。州佐解襆出函，公拆視未竟，面如灰土，命釋其縛，但云：「銀亦細事，汝姑出。」於是急檄屬官，設法補解訖。數日，公疾，尋卒。先是，公與愛姬共寢，既醒而姬髮盡失，〔但評〕不取其首而僅禿其姬，亦衹是割其所愛。闔署驚怪，莫測其由。蓋函中即其髮也[16]。外有書云：「汝自起家守令，位極人臣。賕賂貪婪[17]，不可悉數。前銀六十萬，業已驗收在庫。當自發貪囊，補充舊額。〔但評〕究竟屬官補解，未曾解囊，此公雖死，終是便宜。解官無罪，不得妄加譴責[18]。前取姬髮，略示微警。如復不遵教令[19]，旦晚取汝首領。〔馮評〕贜吏讀之，定當汗下。姬髮附還，以作明信。」公卒後，家人始傳其書。後屬員遣人尋其處，則皆重巖絶壑，更無徑路矣。

異史氏曰：「紅綫金合[20]以儆貪婪，良亦快異。然桃源仙人，不事劫掠；即劍客所集，烏得有城郭衙署哉？嗚呼[21]！是何神歟？苟得其地，恐天下之赴訴者無已時矣。」

〔何評〕此事累見他書，不無少異，要是劍客之流。

〔方評〕異史以王者爲神，誠神于懲貪矣。惜乎知州佐無罪，而不知吾民之尤無罪也。當撫公檄屬官補解，非從天降也，非從地出也，仍斂之黎首也。即此一焉，恐赴訴者不在州佐，又在吾民矣。合一省郡之民以相訴，王者已不暇給，况不止一事耶！豈窮民必不若州佐之有力能訴歟？果爾，是不成爲神也。或曰撫公之死，王爲之，然貪囊自若，其于民究何益哉？究何益哉？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公」：二十四卷本作「翁」。「餉金」：鑄本作「餉」。

[2] 愆程：〖何註〗愆，過也。謂前程已過，後程未至也。

[3] 「端緒」：青本、黄本作「踪緒」。

[4] 「曰北」：鑄本作「瞽曰北」。

[5] 輻輳：〖何註〗音福腠。輻，輪中直木；輳，聚也；言如輻之輳于輪也。《漢書·叔孫通傳》：「四方輻輳。」

[6] 「南指」：二十四卷本作「南指曰」，黄本作「南指云」。「從其」：鑄本作「如其」。

[7] 「漢制」：鑄本作「漢」。「訴所」：鑄本作「述所」。

[8] 「一所」：黄本作「一室」。

[9] 「細草」：鑄本、異史本作「細柳」。

[10] 「而入」：青本、黄本作「而升」。

[11] 「毛骨」：二十四卷本作「毛髮」。

[12] 凛肅：〖何註〗凛音廪，凄清也。肅，整肅也。

[13] 「撫軍」：鑄本、異史本作「撫君」。

[14] 「歸必」：青本、黄本作「歸即」。

[15] 飛索以：〖何註〗音榻，《通鑒》：「中宗嗣聖十三年，契丹寇營州，飛索以麻仁節，生獲之。」《集覽》：「，以索罥物也。契丹將李楷固善用索。’

[16] 鑄本「即其」作「即有」。

[17] 賕賂貪婪：〖何註〗賕賂，賄賂也。婪音嵐，亦貪也。

[18] 「妄加」：鑄本作「加」。

[19] 「教令」：異史本、鑄本作「敬令」。

[20] 紅綫金合：〖吕註〗《劍俠傳》：「唐田承嗣將併潞州薛嵩，嵩日夜憂悶。有青衣名紅綫者，請到魏城觀其形勢。乃入閨房飾行具，再拜而行。至曉回曰：“某到魏城，歷數門，抵寢帳。承嗣酣眠，頭枕文犀，枕前露一金合，内書生身甲子與北斗神名，因持以歸。”嵩乃遺承嗣書，並封納金合。承嗣驚怛。遣使謝嵩曰：“某之首領，係在恩私。知過自新，專膺指使。』」

[21] 康熙本「合」誤作「石」，無「嗚呼」二字，今據諸參校本補。

某甲

某甲私其僕婦，因殺僕納婦，生二子一女。閲十九年，巨寇破城，劫掠一空。一少年賊，持刀入甲家。甲視之，酷類死僕，自嘆曰：「吾合休矣！」傾囊贖命，迄不顧[1]，亦不一言，但搜人而殺，共殺一家二十七口而去[2]。〔但評〕殺僕納婦而生子女，則殺甲一人不足以蔽辜也，仍以僕殺其全家，所遲者十九年耳。〔何評〕可畏。甲頭未斷，寇去少甦，猶能言之，三日尋斃。嗚呼！果報之不爽[3]，可畏也哉！

〔王芑孫評〕納婦殺夫，此豈人之所爲，是宜有此慘報矣。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合休」：鑄本作「今休」。「不顧」：青本作「不願」。

[2] 「二十七」：青本作「男婦二十七」，二十四卷本作「男女二十七」。

[3] 「報之」：鑄本作「報」。

衢州三怪

張握仲從戎衢州[1]，云[2]：「衢州夜静時，人莫敢獨行。鐘樓上有鬼，頭上一角，象貌獰惡，聞人行聲即下。人駭奔，鬼亦遂去。而見之輒病，多死者[3]。又城中一塘，夜出白布一疋，如匹練横地上[4]。過者拾之，即捲入水。又有鴨鬼，夜既定，塘邊寂無一物[5]，若聞鴨聲即病[6]。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衢州：〖吕註〗《一統志》：「越西鄙姑蔑之地，唐置衢州。」

[2] 「云」：鑄本作「言」。

[3] 鑄本「駭奔」作「馳而奔」，「而見」作「然見」，「多死」作「且多死」。

[4] 「横地上」：鑄本作「横地」。

[5] 鑄本「既定」作「既静」，「邊寂」作「邊並寂」。

[6] 「鴨聲」：青本作「鳴聲」。「即病」：鑄本作「人即病」。

拆樓人

何冏卿，平陰人，初令秦中。一賣油者有薄罪，其言戇，何怒，杖斃之[1]。後仕至銓司，家貲富饒，建一樓，上梁日親賓稱觴爲賀。忽見賣油者入，陰自駭疑。俄報妾生子，愀然曰：「樓工未成，拆樓人已至矣！」人謂其戲，而不知其實有所見也。後子既長，最頑，蕩其家。〔但評〕建樓工未成，拆樓人已至。當年饒一板，焉得冥頑嗣。〔馮評〕敗其家，未索其命，猶薄償也，逞刑者知之。傭爲人役，每得錢數文，輒買香油食之[2]。

異史氏曰：「常見富貴家數第連亘，死之後，再過已墟。此必有拆樓人降生其家可知也[3]。身居人上，烏可不早自惕哉[4]！」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杖斃」：鑄本作「杖殺」。

[2] 「買」：鑄本作「賣」。

[3] 鑄本「之後」作「後」。「數第」：青本作「樓第」。鑄本無「可知」二字。

[4] 「異史……惕哉」：二十四卷本無此段。

大蝎

明彭將軍宏征寇入蜀，至深山中，有大禪院，云已百年無僧。詢之土人，則謂[1]：「寺中有妖，入者輒死。」彭恐伏寇，率兵斬茅而入。前殿中有皂雕奪門飛去，中殿無異；又進之，則佛閣，周視亦無所見，而入者皆頭痛不能禁[2]。彭親入亦然。少頃，有蝎大如琵琶[3]，自板上蠢蠢而下。一軍驚走，彭遂火其寺。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

[1] 「則謂」：鑄本作「則曰」。

[2] 「而入」：鑄本作「但入」。

[3] 「蝎大」：二十四卷本、鑄本作「大蝎」，青本作「蝎」。

陳雲棲[1]

真毓生，楚夷陵人，孝廉之子，能文，美風姿[2]，弱冠知名。兒時，相者曰：「後當娶女道士爲妻。」父母共以爲笑，而爲之論昏，低昂苦不能就。生母臧夫人，祖居黄岡。生以故詣外祖母，聞時人語曰：「『黄州四雲』[3]，少者無倫。」——蓋郡有吕祖庵，庵中女道士皆美，故云。庵去臧氏村僅十餘里，生因竊往。扣其關，果有女冠三四人，謙喜承迎，度皆雅潔[4]。中一最少者，曠世真無其儔，心好而目注之。女以手支頤，但他顧。諸道士覓盞烹茶，生乘間問姓字。答云：「雲棲，姓陳。」生戲曰：「奇矣！小生適姓潘[5]。」〔但評〕因此一戲，生出許多奇文。〔何評〕戲語錯結。陳頳顔發頰，低頭不語，起而去。少間，瀹茗，進佳果。各道姓字[6]：一，白雲深，年三十許；一，盛雲眠，二十已來；一，梁雲棟，約二十有四五，却爲弟。而雲棲不至，生殊悵惘，因問之，白曰：「此婢懼生人。」生乃起别，白力挽之，不留而出。白曰：「如欲見雲棲[7]，明日可復來。」生歸，思戀綦切，次日又詣之。諸道士俱在，獨少雲棲，未便遽問。諸道士治具留餐[8]，生力辭，不聽。白拆餅授箸，勸進良殷。既問：「雲棲何在？’答云：「自至。」久之，日勢已晚，生欲歸。白捉腕留之，曰：「姑止此，我捉婢子來奉見。」生乃止。俄挑燈具酒，雲眠亦去。〔馮評〕雲眠亦篇中正經脚色，故不與梁、白同叙。酒數行，生辭以醉[9]。白曰：「飲三觥，則雲棲出矣。」生果飲如數。梁亦以此挾勸之，生又盡之。覆盞告醉[10]，白顧梁曰：「吾等面薄，不能勸飲。汝往曳陳婢來，便道潘郎待妙常已久。」梁去，少時而返，具言：「雲棲不至。」生欲去，而夜已深，乃佯[11]醉仰卧。兩人代裸之，迭就淫焉，〔馮評〕此庵幾如勾欄，來往皆屬淫朋，雲棲何以得免？心堅金石，匹夫之志難奪，污泥中有金蓮也。終夜不堪其擾。天既明，不睡而别[12]。數日不敢復往，而心念雲棲不忘也，但不時於近側探偵之。一日，既暮，白出門，與少年去。生喜，不甚畏梁，急往款關。雲眠出應門。問之，則梁亦他適。因問雲棲。盛導去，又入一院，呼曰：「雲棲！客至矣。」但見室門閛然而合。盛笑曰：「閉扉矣。」生立窗外，似將有言，盛乃去。雲棲隔窗曰[13]：「人皆以妾爲餌，釣君也。〔何評〕點明。頻來，則身命殆矣。〔何評〕相愛可知。妾不能終守清規，亦不敢遂乖廉恥，欲得如潘郎者而事之耳[14]。」〔但評〕前低頭不語時，其心可知。〔何評〕見即許以終身，是何等眼力。生乃以白頭相約。雲棲曰：「妾師撫養，即亦非易。果相見愛，當以二十金贖妾身。妾候君三年。如望爲桑中之約，所不能也。」〔何評〕披肝瀝膽之言。生諾之。方欲自陳，而盛復至，從與俱出，遂别而歸[15]。中心怊悵，思欲委曲夤緣，再一親其嬌範，適有家人報父病，遂星夜而還。無何，孝廉卒。夫人庭訓最嚴，心事不敢使知，〔何評〕蓮峰山後不遽合以此。但刻減金貲，日積之。有議婚者，輒以服闋爲辭。母不聽。生婉告曰：「曩在黄岡，外祖母欲以兒昏陳氏[16]，誠心所願。今遭大故，音耗遂梗，久不如黄省問；旦夕一往，如不果諧，從母所命。」夫人許之。乃携所積而去。至黄，詣庵中，則院宇荒凉，大異疇昔。漸入之，惟一老尼炊灶下，〔何評〕零落可想。因就問訊。尼曰：「前年老道士死，『四雲』星散矣。」〔但評〕四雲星散，一大頓挫，仍是藕斷絲連。〔何評〕轉眼不勝今昔之感。問：「何之？」曰：「雲深、雲棟，從惡少遯去[17]；向聞雲棲寓居郡北；雲眠消息不知也。」〔馮評〕世無刻板事，豈有刻板文？蒼衣白狗，倏忽變化，不特可悟文心，亦可以觀世變矣。生聞之悲嘆，命駕即詣郡北，遇觀輒詢，並少踪緒。悵恨而返[18]，偽告母曰：「舅言：陳翁如岳州，待其歸當遣伻來。」逾半年，夫人歸寧，以事問母，母殊茫然。〔馮評〕偏從其母一邊叙來，妙甚。夫人怒子誑，媪疑甥與舅謀，而未以聞也。幸舅遠出，莫從稽其妄[19]。夫人以香愿登蓮峰，齋宿山下。既卧，逆旅主人扣扉，送一女道士，寄宿同舍[20]，自言：「陳雲棲。」〔馮評〕突來。聞夫人家夷陵，移坐就榻，告愬坎坷，詞旨悲惻。末言：「有表兄潘生，與夫人同籍，煩囑子侄輩一傳口語，但道某暫寄棲鶴觀師叔王道成所，朝夕厄苦，度日如歲[21]。〔何評〕數語酸辛可憐。令早一臨存；恐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但評〕或即或離，忽近忽遠，情生文耶，文生情耶？夫人審潘名字[22]，即又不知。但云：「既在學宫，秀才輩想無不聞也。」未明早别，殷殷再囑。〔馮評〕又不即合，妙。夫人既歸，向生言及。生長跪曰：「實告母：所謂潘生，即兒也。」〔但評〕極力反撑，愈撑愈健。夫人詰知其故[23]，怒曰：「不肖兒！宣淫寺觀，以道士爲婦，何顔見親賓乎[24]！」生垂頭，不敢出詞。會生以赴試入郡，竊命舟訪王道成，至，則雲棲半月前出遊不返；既歸，邑邑而病。適臧媪卒，夫人往奔喪，殯後迷途，至京氏家，問之，則族妹也。相便邀入。見有少女在室[25]，〔馮評〕如此插入，蹊徑獨别。年可十八九，姿容曼妙，目所未睹。〔但評〕神光離合，乍陰乍陽，事奇文奇，匪夷所思。夫人每思得一佳婦，俾子不懟，心動[26]，因詰生平。妹云：「此王氏女，〔馮評〕「王氏」二字，幻極。京氏甥也。怙恃俱失，暫寄此耳。」問：「婿家誰？」曰：「無之。」把手與語，意致嬌婉。母大悦，爲之過宿，私以己意告妹。〔但評〕忽而麾之惟恐不去，忽而招之惟恐不來，移步换形，文筆詭變乃爾。妹曰：「良佳。但其人高自位置[27]，不然，胡蹉跎至今也。容商之。」夫人招與同榻，談笑甚歡，自願母夫人。〔何評〕心事。夫人大悦[28]，請同歸荆州，女益喜。次日同舟而還，既至則生疾未起。母欲慰其沉疴[29][30]，使婢陰告曰：「夫人爲公子載麗人至矣。」〔馮評〕故作幻筆。生未信，伏窗窺之，較雲棲尤艷絶也。因念三年之約已過，出遊不返，則玉容必已有主；〔但評〕此處直認出雲棲，奚不可者？乃仍作撑開之筆，令上文加倍出奇，亦以見前此支頤他顧，低頭不語時，既未能審諦真切，隔窗數語，且又三年矣。文心之細如此。〔何評〕改服矣。〔何評〕想當然。得此佳麗，心懷頗慰，於是輾然動色[31]，病亦尋瘳。母乃招兩人相拜見，生出。夫人謂女：「亦知我同歸之意乎？」女微笑曰：「妾已知之。〔何評〕巧甚。但妾所以同歸之初志，〔何評〕點明。母不知也。妾少字夷陵潘氏，音耗闊絶，必已另有良匹。果爾，則爲母也婦；不爾，則終爲母也女，〔何評〕點明。〔馮評〕《檀弓》句法。報母有日也。」夫人曰：「既有成約，即亦不强。但前在五祖山時，有女冠問潘氏，今又潘氏，〔何評〕錯結並合。固知夷陵世族無此姓也。」女驚曰：「卧蓮峰下者即母耶？詢潘氏者，即我是也[32]。」〔馮評〕笠翁云：「被一個作孽的風筝誤到頭。」吾欲改用「潘生」二字。〔何評〕合。母始恍然悟，笑曰：「若然，則潘生固在此矣。」〔何評〕合。女問：「何在？」夫人命婢導去問生。生驚曰[33]：「卿雲棲耶？」女問：「何知？」生言其情，始知以潘郎爲戲。〔何評〕點明。女知爲生，羞與終談，〔但評〕同歸之意，母知之，女已知之，所以同歸之初志，女知之，母不知之也。女冠問潘氏，今女又問潘氏，不惟母不知，女亦不自知。蓮峰下夫人，京氏家夫人，不惟女不知，母亦不自知也。女之驚，知蓮峰下之夫人，即今日之母；今日問潘之女，即前日問潘之女冠也。母之悟，知表兄之潘生，真不肖之兒；欲得爲婦之女，即不願以爲婦之道士也。至潘郎之爲真生，母知之，生知之，女不知也。雲棲之爲王氏女，母知之，女知之，生不知也。女屢問潘，仍使自去問潘；生戲言潘，仍使自言非潘。夫而後，生乃知較雲棲尤艷之王氏女，即是雲棲，而喜而驚矣。女乃知寄語表兄之潘郎即是真生，而喜而羞矣。上文藏頭露角，半遮半掩，乃知皆爲此處數「知」字蓄勢也。急返告母。母問其何復姓王，答云：「妾本姓王。道師見愛，遂以爲女，故從其姓耳[34]。」夫人亦喜，涓吉爲之成禮。先是，女與雲眠俱依王道成。〔何評〕補序。道成居隘，雲眠遂去之漢口。女嬌癡不能作苦，又羞出操道士業，道成頗不善之。會舅京氏如黄岡[35]，女遇之流涕，因與俱去，俾改女子裝，將論昏士族，故諱其曾隸道士籍[36]。而問名者，女輒不願，舅及妗皆不知其意向，心厭嫌之[37]。是日，從夫人歸，得所託，如釋重負焉。合卺後，各述所遭，喜極而泣。女孝謹，夫人雅憐愛之[38]，而彈琴好弈，不知理家人生業，夫人頗以爲憂。〔馮評〕又漏下一筆。積月餘，母遣兩人如京氏[39]，留數日而歸。泛舟江流，欻一舟過，中一女冠，近之則雲眠也。〔馮評〕雲眠忽飄然而至，用筆毫無死相。雲眠獨與女善，女喜，招與同舟，相對酸辛，問：「將何之？」盛云：「久切懸念。遠至棲鶴觀，則聞依京舅矣[40]。〔何評〕亦不堪回首矣。故將詣黄岡，一奉探耳。竟不知意中人已得相聚。〔馮評〕真毓生亦在舟中，不着一語，圖筆墨乾净，不糾纏。今視之如仙，剩此漂泊人，不知何時已矣！」因而欷歔。女設一謀：令易道裝，偽作姊，携伴夫人，徐擇佳耦。盛從之。既歸，女先白夫人，盛乃入，舉止大家，談笑間練達世故。母既寡，苦寂，得盛良歡，惟恐其去。盛早起，代母劬勞，不自作客。母益喜，陰思納女姊，以掩女冠之名，〔但評〕本爲雲眠能代劬勞而欲納之，偏説思納女姊以掩女冠之名。插此一筆，使通篇血脈貫注，骨節靈通。於上文爲正應，於下文爲反撲，於全文爲過脈。不善讀者，便輕看過。而未敢言也。一日，忘某事未作，急問之，則盛代備已久，因謂女曰：「畫中人不能作家，亦復何爲。〔馮評〕隽語。新婦若大姊者，吾無憂也。」不知女存心久，但懼母嗔[41]，聞母言，笑對曰：「母既愛之，新婦欲效英、皇，如何[42]？」母不言，亦輾然笑。〔馮評〕四字妙。女退，告生曰：「老母首肯矣。」乃另潔一室，告盛曰[43]：「昔在觀中共枕時，姊言：『但得一能知親愛之人，我兩人當共事之。』猶憶之否？」〔馮評〕兒女子意中語説來肖極。盛不覺雙眦瑩瑩，曰：「妾所謂親愛者，非他。如日日經營，曾無一人知其甘苦；數日來，略有微勞，即煩老母恤念，則心中冷暖頓殊矣[44]。若不下逐客令[45]，俾得長伴老母，於願斯足，亦不望前言之踐也。」女告母。母令姊妹焚香，各矢無悔詞，乃使生與行夫婦禮。將寢，告生曰：「妾乃二十三歲老處女也。」生猶未信，既而落紅殷褥，始奇之。盛曰：「妾所以樂得良人者，非不能甘岑寂也；誠以閨閤之身，靦然酬應如勾欄，所不堪耳。〔何評〕甚是。借此一度，挂名君籍，當爲君奉事老母，作内紀綱。若房闈之樂，請别與人探之[46]。」〔馮評〕又是一般性情。〔但評〕寫雲眠用輕筆，與上文相配。三日後，襆被從母，遣之不去。女早之母所[47]，占其牀寢，不得已乃從生去。〔馮評〕閨中好合至此，南面王不易也。由是三兩日輒一更代，習爲常。夫人故善弈，自寡居，不暇爲之。自得盛，經理井井，晝日無事，輒與女弈。挑燈瀹茗，聽兩婦彈琴，夜分始散，〔馮評〕姥姥真仙矣。每語人曰[48]：「兒父在時，亦未能有此樂也。」〔何評〕某信。盛司出納，每記籍報母，母疑曰：「兒輩嘗言幼孤[49]，作字彈棋[50]，誰教之？」女笑以實告。母亦笑曰：「我初不欲爲兒娶一道士，今竟得兩矣。」忽憶童時所卜，始信數定不可逃也[51]。〔王芑孫評〕姻緣前定，信矣。〔但評〕繳上相者語，即用作結。生再試不第。夫人曰：「吾家雖不豐，薄田三百畝，幸得雲眠紀理，日益温飽。兒但在膝下，率兩婦與老身共樂，不願汝求富貴也。」〔馮評〕人生真樂，富貴何爲？〔何評〕知足。生從之。後雲眠生男女各一，雲棲女一男三。母八十餘歲而終。孫皆入泮。長孫，雲眠所出，已中鄉選矣。

〔但評〕此篇與《王桂庵》篇文法相似，而中有大不相同者：入手以娶女道士一語作提筆，隨即揚開；徐徐引入，而以姓潘作一綫索；中間縱横頓挫，而脉絡維繫，有如蜻蜓點水，若即還離。於百忙中帶寫雲眠，在有意無意間。文情既不寂寞，至後而亦不至另起爐竈，且不嫌鶻突也。末以娶兩道士作大結束，縱横變化中，仍自有規矩準繩。率爾操觚者，那能解此。雲棲，女中之杰也，而得之女冠中，則更異。託足空門，傷心比匪，玷兹蘭若，似彼勾欄。既已易入於迷，况乃借之爲餌？使中無把握，幾何不乖廉恥而約桑中也。乃貞守於閉户之時，復堅持於隔窗之約。同人星散，隻影萍浮。試問蓮花峰下，誰是表兄？那知京氏舅家，先歸阿母。遂致玉容有主，果得潘郎。此固天假之緣，不可謂非守貞之報。

〔何評〕蓮峰山之遇，謂是將合矣。乃以母氏守正，雲棲出遊，終於錯過。使非奔走迷途，再遇京氏，過此以往，正未或知之矣。遇合之無定如此。雲眠既念雲棲，聞依京舅，到黄奉探，勢必直窮到底，則其合爲必然耳。潘既爲假，陳亦非真，兩相假託，以成此一段姻緣。乃知世事真假假真，正復無庸深論耳。

〔方評〕神女以行雲傳情，碩人以如雲見美，顧彼雲鬟，增我雲想。若黄州二雲者，態逐雲舒，命較雲薄，雖乍離乍合，風雲之變態何常；而孰後孰先，龍雲之類從終慰。從此朝朝暮暮，共偕雲雨之歡；竚看子子孫孫，長綿雲礽之盛。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鑄本、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青本、黄本題作「陳雲棲 雲眠」。

[2] 「風姿」：二十四卷本、鑄本作「丰姿」，異史本作「姿」。

[3] 「黄州」：二十四卷本作「黄崗」。

[4] 「女冠三四人」：青本、黄本作「女道士四人」；「冠」：參校本均作「道士」。「度皆雅潔」：鑄本作「儀度皆潔」。

[5] 小生適姓潘：〖吕註〗《古今女史》：「宋女貞觀尼陳妙常，姿容出群，能詩善琴。張于湖授臨江令，途宿觀中，以詞挑之，妙常拒之甚峻。後與于湖故人潘法成私通。潘密告張，張令投詞，託言舊所聘定，遂斷爲夫婦。」即俗傳《玉簪記》是也。

[6] 「手支」：鑄本作「手指」。青本、黄本「道士」作「女冠」，「姓字」作「姓名」。「各道」：青本作「道」。

[7] 「如欲」：異史本、鑄本作「而欲」。

[8] 「戀」：黄本作「慕」，「少」：康熙本作「生」。「道士治具」：青本、黄本作「女冠治具」。

[9] 「以」：鑄本、異史本作「已」。

[10] 「挾」：二十四卷本作「訣」。「告醉」：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告辭」。

[11] 佯：〖何註〗音羊，詐也。

[12] 「生欲」：黄本作「生思欲」。「不睡」：青本、黄本作「不辭」。

[13] 黄本「乃去」作「乃避去」，「隔窗曰」作「隔窗語曰」，並青本「扉」作「扇」。

[14] 「則身」：鑄本作「身」。「而事」：鑄本作「事」。

[15] 鑄本「復至」作「復之」，「而歸」作「歸」。

[16] 「以兒」：異史本、鑄本作「以」，二十四卷本作「兒」。

[17] 「問訊」：鑄本作「問」。「遯去」：鑄本作「去」。

[18] 鑄本「踪緒」作「踪跡」，「而返」作「而歸」。

[19] 鑄本「遠出」作「出」，無「莫從稽其妄」五字，並青本、黄本「聞」作「問」。

[20] 「寄宿」：青本、黄本作「宿」。

[21] 「棲鶴」：鑄本作「鶴棲」。「厄」：康熙本作「危」，今據諸參校本改。「如歲」：黄本作「如年」。

[22] 「未之」：青本、黄本作「未」。「審潘」：鑄本作「審」。

[23] 「詰知」：鑄本作「既知」。「兒也」：二十四卷本作「兒是也」。

[24] 「肖兒」：二十四卷本作「肖子」。「賓乎」：黄本作「朋乎」。

[25] 「相便」：二十四卷本作「便相」。「在室」：鑄本作「在堂」。

[26] 「俾子不懟」：鑄本原同，改爲「妻子不覺」。「心動」：二十四卷本作「見女心動」。

[27] 「王氏女」：鑄本「王氏女也」，青本、黄作「王氏」。「位置」：康熙本無「位」字。今據諸參校本補。

[28] 青本、黄本「笑」作「色笑」，「大悦」：參校本均作「悦」。

[29] 沉疴：〖何註〗病沉痼也。

[30] 鑄本「生疾」作「生病」，「母欲」作「母」。

[31] 「輾」：二十四卷本、黄本、青本作「囅」。（下同）

[32] 「又潘氏」：鑄本作「有潘氏」，二十四卷本作「又云潘氏」。鑄本「即母」作「母」，並二十四卷本、異史本「詢潘氏」作「詢潘」。黄本「我」作「妾」。

[33] 「生驚曰」：黄本作「生細視，驚曰」。

[34] 二十四卷本「道師」作「道士」，「故從」作「從」。

[35] 「亦善」：黄本作「善」。「會舅」：鑄本作「會」。

[36] 黄本「因」作「因載」，並青本「道士籍」作「女冠籍」。

[37] 鑄本「知其」作「知」，並異史本「妗」作「姑妗」。「心厭」：青本、黄本作「心頗」。

[38] 「憐愛之」：黄本作「愛憐」，青本作「憐愛」。

[39] 「母遣兩人如京氏」：二十四卷本作「夫人遣夫妻如京氏」。

[40] 「棲鶴觀」：康熙本、鑄本作「鶴棲觀」，今據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黄本改。二十四卷本無「則」、「依」。

[41] 「大娘」：康熙本、鑄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均作「大娘」，但本、圖本作「大姊」，不據以改動。鑄本「但懼」作「但恐」，並異史本「無」作「不」。

[42] 「如何」：鑄本、二十四卷本作「何如」。

[43] 「告盛曰」：鑄本、異史本作「告曰」。

[44] 「心中」：鑄本作「中心」。

[45] 逐客令：〖吕註〗見《馬介甫》「逐客之書」註。

[46] 「探之」：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探討之」。

[47] 「早之」：鑄本作「早詣」。

[48] 「語人」：鑄本、二十四卷本作「與人」。

[49] 「嘗」：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常」。

[50] 彈棋：〖何註〗《西京雜記》：「成帝好蹴踘，羣臣以爲勞體，非至尊所宜，劉向乃作彈棋以獻。」〖吕註〗《物原》：「劉向作彈棋。」《商芸小説》：「漢成帝好蹴踘，羣臣以爲勞體，非尊者所宜。帝曰：“朕好之，可擇似而不勞者奏之。”劉向奏彈棋以獻。帝大悦，賜之青羔裘、紫絲履，服以朝覲。」○《藝經》：「彈棋，兩人對局，黑白棋各六枚，先列棋相當，下呼上相彈也。其局以石爲之。」○《世説》：「彈棋始自魏宫内。文帝於此戲最妙，用手巾角拂之，無不中。」○《古今詩話》：「彈棋有譜一卷，唐賢所爲。其局五尺，中心高如覆蓋，其巔爲小壺，四角隆起。李義山詩：『莫近彈棋局，中心最不平。』謂其中尊也。白樂天詩：“彈棋局上事，最妙是長斜。”謂持角長斜，一發過半，局譜中具有此法。柳子厚謂用二十四棋者，即此戲也。今人罕爲之矣。」○按：彈棋與著棋異。《世説》云始自魏宫。《彈棋經·序》因之云：「魏武帝好彈棋，宫中皆效之，難得其局，以妝奩之蓋形狀相類，就蓋而彈之。俗中因謂魏宫妝奩之戲。」而《西京雜記》云劉向作彈棋。《典論》云前代馬合卿、張公子皆善彈棋。《後漢書·梁冀傳》云冀善彈棋，格五。則彈棋始自漢朝，非始自魏宫也。王建宫詞云：「彈棋玉指兩參差，背局臨虚鬥著危。先打角頭紅子落，二三金字半邊垂。」讀之亦不能通曉。《藝經》云黑白棋各六枚。柳子厚云用二十四棋。諸説紛紛，迄無定論。《古今詩話》云此藝後人罕爲之，則彈棋之不傳久矣。

[51] 黄本「忽」作「因」。「數定」：鑄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定數」。

司札吏

遊擊官某，妻妾甚多，最諱其小字[1]：呼「年」曰「歲」，「生」曰「硬」，「馬」曰「大驢」；又諱「敗」曰「勝」，「安」爲「放」[2]。雖簡札往來，不甚避忌，而家人道之則怒。一日，司札吏白事誤犯；大怒，以研擊之，立斃。三日後醉卧，見吏持刺入，問：「何爲？」吏曰[3]：「馬子安來拜。」忽悟其鬼，急起，拔刀揮之。吏微笑，擲刺几上，泯然而没。取刺視之，書云：「歲家眷硬大驢子放勝。」暴謬之夫，爲鬼揶揄，可笑甚已！

〔但評〕以此等狂謬暴戾之夫而爲官，吾不能辨其驢乎，牛乎，犬乎，抑豺狼乎，虎豹乎？即以刺中之名贈之亦可。

〔何評〕武夫忌諱，故鬼吏戲之。

牛首山一僧自名鐵漢[4]。又名鐵屎。有詩四十首，見者無不絶倒。自鏤印章二：一曰「混帳行子」，一曰「老實潑皮」。秀水王司直梓其詩[5]，名曰：《牛山四十屁》。款云：「混帳行子、老實潑皮放。」不必讀其詩，標名已足解頤。

〔馮評〕予嘗見牛山詩中有云：「老僧詩另有門頭，《文選》《離騷》一筆勾；扭肚撇腸醃臘句，山神説道不須謅。」「那巖打坐這巖眠，聽了松聲又聽泉；多謝風爹多禮數，花香直送到床前。」「信心媽媽上山遊，一句彌陀一個頭；磕到山門開鈔袋，紙錢買罷買香油。」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甚多」：二十四卷本作「甚衆」。「諱其」：鑄本作「諱某」。

[2] 「敗曰勝，安爲放」：二十四卷本作「安爲放，敗爲勝」；青本、黄本「曰勝」作「爲勝」。

[3] 「吏曰」：二十四卷本作「吏白」，鑄本作「曰」。

[4] 「一僧」：鑄本作「僧」。

[5] 「一曰」：青本作「二曰」。「秀水」：黄本、青本作「秀才」。

蚰蜒[1]

學使朱矞三家門限下，有蚰蜒長數尺，每遇風雨即出，盤旋地上，如白練然[2]。按蚰蜒形若蜈蚣，晝不能見，夜則出，聞腥輒集。或云蜈蚣無目而多貪也[3]。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青本）

[1] 二十四卷本無此篇。

[2] 青本「矞」作「裔」，「家」字下無「門限下」、「盤旋地上」以及「按……貪也」二十八字。

[3] 鑄本無「然」字，「若」作「類」。

司訓

教官某甚聾，而與一狐善；狐耳語之亦能聞。每見上官，亦與狐俱，人不知其重聽也[1][2]。積五六年，狐别而去，囑曰：「君如傀儡，非挑弄之，則五官俱廢。與其以聾取罪，不如早自高也。」某戀禄，不能從其言，應對屢乖。〔但評〕傀儡偏要登場，即至五官俱廢，更是戀禄。學使欲逐之，某又求當道者爲之緩頰。一日，執事文場，唱名畢，學使退與諸教官燕坐。教官各捫籍靴中，呈進關説。〔馮評〕進呈關説，今無此風。已而學使笑問：「貴學何獨無所呈進？」某茫然不解[3]。近坐者肘之，以手入靴示之勢。某爲親戚寄賣房中偽器，輒藏靴中[4]，隨在求售。因學使笑語，疑索此物。〔王芑孫評〕可發一笑。〔但評〕教官代售房中僞器，可稱稱職。學使問要關説，其醜穢更有甚於索此物者。鞠躬起對曰：「有八錢者最佳，下官不敢呈進[5]。」一座匿笑。學使叱出之，遂免官。〔鑄本無名氏評〕惜也！僞器尚不足以奉上憲矣。學使倘有愛戀之意，未必不使之久於其職。

異史氏曰：「平原獨無[6]，亦中流之砥柱[7]也。學使而求呈進，固當奉之以此。由是得免，冤哉！」

長山吳青立《耳録》云[8]：「東萊一明經遲某[9]，司訓沂水。性顛癡，凡同人咸集時，皆默勿語[10]；遲坐片時，不覺五官俱動，笑啼並作，旁若無人焉者。〔但評〕形容絶肖。若聞人笑聲則頓止。日儉鄙自奉[11]，積金百餘兩，自埋齋房，妻子亦不使知。一日，獨坐，忽手足自動[12]，少刻云：『作惡結怨，受凍忍飢，好容易積蓄者，今在齋房，倘有人知竟[13]，如何？』如此再四，一門斗在旁，殊亦不覺。次日遲出，門斗入，掘取而去。〔馮評〕作惡結怨，忍飢受凍，衹蓄得百金，此教之窮苦何如，乃被盗於門斗，衹博他人一笑。過二三日，心不自寧，發穴驗視，則已空空。頓足搏膺[14]，嘆恨欲死。」教職中可云千態百狀矣[15]。〔馮評〕千態百狀，各途俱有，教職惟甚耳。

〔何評〕教職一途，年來又翻新樣，似仍當以偽器奉之。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重聽：〖吕註〗《前漢書·黄霸傳》：「霸爲潁川太守，許丞老病聾，督郵白欲逐之。霸曰：“許丞廉吏；雖老，尚能拜起送迎，重聽何傷？』」

[2] 「耳語」：異史本、鑄本作「而語」。今據青本、二十四卷本改。「亦」：二十四卷本作「即」。「重聽也」：青本作「重聽」。

[3] 「茫然」：青本、二十四卷本作「茫乎」。

[4] 鑄本、異史本無「輒藏靴中」四字。今據青本、二十四卷本補。

[5] 「躬」：異史本、鑄本作「恭」。「下官」：鑄本此二字右旁有「卑職」二字。

[6] 平原獨無：〖吕註〗《後漢書·史弼傳》：「弼出爲平原相。時詔書下舉鉤黨，郡國所奏相連及者多至數百；唯弼獨無所上。詔書前後切却，州郡髡笞。掾史、從事，坐傳舍責曰：“青州六郡，其五有黨；平原何理，而得獨無？』弼曰：『先王疆理天下，畫界分境，水土異齊，風俗不同。它郡自有，平原自無。』濟活者千餘人。」

[7] 中流砥柱：〖吕註〗《水經註》：「禹治洪水，山陵當水者，鑿之通河。河水分流，包山而過；山屹立水中若柱然，故曰砥柱。」

[8] 「長山吴青立」：青本、二十四卷本作「朱公子青」、鑄本作「朱公子子青」。

[9] 「遲某」：異史本、鑄本、青本作「遲」，今據二十四卷本改。

[10] 「勿語」：鑄本作「不語」，二十四卷本作「無語」。

[11] 「則頓止」：鑄本作「頓止」。「日儉鄙」：青本無「日」字。

[12] 「自動」：鑄本作「動」。

[13] 「知竟」：青本作「知覺」。

[14] 「搏膺」：鑄本作「摶膺」，青本作「拊膺」，二十四卷本作「撫膺」。

[15] 「百狀」：二十四卷本作「萬狀」。

黑鬼

膠州李總鎮買二黑鬼，其黑如漆，足革粗厚，立刃爲塗[1]，往來其上，毫無所損。總鎮配以娼，生子而白，僚僕戲之，謂非其種。黑鬼亦自疑，因殺子[2]，骨則盡黑，始悔焉[3]。公每令兩鬼對舞，神情亦可觀也。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黄本、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塗」：青本、黄本作「涂」。

[2] 「娼」：二十四卷本作「娼婦」。「自疑」：鑄本作「疑」。「殺子」：鑄本作「殺其子」。

[3] 「骨則」：鑄本作「檢骨」。「悔焉」：青本、黄本作「悔之」。

織成

洞庭湖中往往有水神借舟，〔何評〕先註明。遇有空船，纜忽自解，飄然遊行。但聞空中音樂並作，舟人蹲伏一隅，瞑目聽之，莫敢仰視，任所往。遊畢仍泊舊處。〔馮評〕又是一樣起法，先解説，然後叙事。有柳生，落第歸，醉卧舟上，笙樂忽作。舟人摇生，不得醒[1]，急匿艎[2]下。俄有人捽生。生醉甚，隨手墮地，眠如故，即亦置之[3]。少間，鼓吹鳴聒。生微醒，聞蘭麝充盈，睨之，見滿船皆佳麗；心知其異，目若瞑。少間，傳呼織成。即有侍兒來，立近頰際，翠襪，紫綃履，細瘦如指[4]。〔何評〕立近伏晚，故所見衹此。心好之，隱以齒齧其襪。〔但評〕柳生醉漢無賴。〔馮評〕近口食，然亦甚無賴矣。少間，女子移動，牽曳傾踣。上問之，因白其故。在上者怒[5]，命即行誅。遂有武士入，捉縛而起。見南面一人，冠服類王者[6]，因行且語曰：「聞洞庭君爲柳氏，臣亦柳氏；昔洞庭落第，今臣亦落第；〔馮評〕善於詞令。洞庭得遇龍女而仙[7]，今臣醉戲一姬而死：何幸不幸之懸殊也！」〔但評〕語委婉近人，雖是牽扯撒賴，亦有理有趣。〔馮評〕莊甚。王者聞之，唤回，問：「汝秀才下第者乎？」〔何評〕同病。生諾。便授筆札，令賦「風鬟霧鬢[8]」。〔何評〕絶好題目。生固襄陽名士，而構思頗遲，捉筆良久。上誚讓曰：「名士何得爾？」生釋筆自白：「昔《三都賦》十稔而成[9]，以是知文貴工、不貴速也。」〔但評〕文貴工不貴速，是能文語氣。〔何評〕非過來人不得道。王者笑聽之。自辰至午稿始脱。王者覽之，大悦曰：「真名士也！」〔但評〕甚矣，才之不可以已也。風鬟霧鬢，賦比《三都》；翠襪紫綃，珠逾十斛。豈謂秀才落第，同病堪憐；柳氏聯宗，戲姬可恕哉。界方一握，重以水晶；既稱鴻才，遂聯鴛侶。向使狂傖肆妄，筆札無靈，齒痕雖宛然在羅襪之間，白骨早已葬於江魚之腹矣。遂賜以酒。頃刻，異饌紛綸。方問對間，一吏捧簿進白[10]：「溺籍告成矣。」〔馮評〕串插一筆以間之，文境不平。聊齋慣用此法。問：「人數幾何？」曰：「一百二十八人。」問：「簽差何人矣[11]？」答云：「毛、南二尉[12]。」生起拜辭，王者贈黄金十斤，又水晶界方一握，曰：「湖中小有劫數[13]，持此可免。」忽見羽葆人馬，紛立水面，王者下舟登輿，遂不復見。久之寂然，舟人始自艎下出，蕩舟北渡，風逆不得前。忽見水中有鐵猫浮出，〔何評〕寫得汹涌可畏。舟人駭曰：「毛將軍出現矣！」各舟商客俱伏。又無何，湖中一木直立，築築[14]動摇[15]。益懼曰：「南將軍又出矣！」〔馮評〕寫得聲色俱有。少時，波浪大作，上翳天日，四顧湖舟[16]，一時盡覆。〔馮評〕本朝錢塘陸次雲先生有洞庭詩云：「此中有楠木，千載成英靈，出没每不時，異何令人驚，舟婦散紙錢，徐徐乃就平。」知此段非甚虚。生舉界方危坐舟中，萬丈洪濤，近舟頓滅，以是得全；既歸[17]，每向人語其異，言舟中侍兒，雖未悉其容貌，而裙下雙鈎，亦人世所無。後以故至武昌，有崔媪賣女，千金不售；〔何評〕奇異。蓄一水晶界方，言有能配此者嫁之。〔何評〕可想。生異之，懷界方而往。媪忻然承接，呼女出見，年十五六以來，媚曼風流，更無倫比，略一展拜，返身入幃。生一見，魂魄動摇，曰：「小生亦蓄一物，不知與老姥家藏頗相稱否？」因各出相較，長短不爽毫厘[18]，媪喜，便問寓所，請生即歸命輿，界方留作信。生不肯留。媪笑曰：「官人亦大小心！老身豈爲一界方抽身竄去耶？」〔但評〕特爲來配界方，豈以一界方抽身竄去。生不得已留之，出即賃輿急返[19]，而媪室已空，〔馮評〕又一頓。大駭，遍問居人，迄無知者。日已向西，躁悔若喪[20]，邑邑而返；中途值一輿過，忽搴簾曰：「柳郎何遲也？」視之則崔媪。喜問：「何之？」媪笑曰：「必將疑老身略騙[21]者矣。别後，適有便輿，頓念官人亦僑寓，措辦亦艱[22]，故遂送女歸舟耳。」生邀回車，媪必不可。生倉皇不能確信，急奔入舟，女果及一婢在焉；見生入，含笑承迎。見翠襪紫履，與舟中侍兒妝飾，更無少别[23]，心異之，俳徊凝注。女笑曰：「眈眈注目，生平所未見耶？」生益俯窺之，則襪後齒痕宛然。〔但評〕齒痕猶在襪後，想女子時嗅酒香，亦甚得意，故不肯即易也。〔馮評〕齒痕尚在，文章映帶之法。驚曰：「卿織成耶？」女掩口微哂。生長揖曰：「卿果神人，早請直言，以祛煩惑。」女曰：「實告君：前舟中所遇，即洞庭君也。仰慕鴻才，便欲以妾相贈；因妾過爲王妃所愛，〔何評〕龍女也。故歸謀之。妾之來，從妃命也。」生喜，沐手焚香，望湖朝拜，乃歸。後詣武昌，女求同去，將便歸寧。既至洞庭，女拔釵擲水，忽見一小舟自湖中出，女躍登，如鳥飛集[24]，轉瞬已杳。生坐船頭，於没處凝盼之。遥遥一樓船至，既近窗開，忽如一彩禽翔過，則織成至矣。一人自窗中遞擲金帛珍物甚多，皆妃賜也。自是，歲一兩覲以爲常[25]。故生家富有珠寶，每出一物，世家所不識焉。

〔何評〕其怪處即脱胎龍女，但生未嘗入水府，及錢塘破陣許多怪事耳。洞庭君姓柳，生豈其苗裔耶？何遭際皆出於洞庭也？

〔方評〕河上歌云：「同病相憐，同憂相救。」柳生若無落第數語，早亦劫中一鬼耳，焉前沉後揚哉？甚矣，詞之不可已也如是夫？

相傳唐時柳毅遇龍女，洞庭君以爲婿。後巽位於毅[26]，又以毅貌文，不能攝服水怪，付以鬼面，晝戴夜除；久之漸習，忘除，遂與面合爲一。毅攬鏡自慚，故行人泛湖，或以手指物[27]，則疑爲指己也；以手覆額，則疑其窺己也；風波輒起，舟多覆。故初登舟，舟人必以此告戒之。不則設牲牢祭享，乃得渡。許真君偶至湖，浪阻不得行。真君怒，執毅付郡獄。獄吏檢囚，恒多一人，莫測其故。一夕，毅示夢郡伯，哀求拔救。伯以幽明異路，謝辭之[28]。毅云：「真君於某日臨境，但爲求懇，必合有濟。」既而真君果至，因代求之，遂得釋。嗣後湖禁稍平[29]。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不得醒」：康熙本作「不醒」，今據五參校本補。

[2] 艎：〖吕註〗《字彙補》：「荆人呼渡津航曰艎。」

[3] 黄本「生醉」作「醉」，並青本「即亦」作「即以」。

[4] 「紫綃履細」：鑄本、異史本作「紫舄細」。

[5] 「少間」：黄本作「少頃」。青本、黄本「上問」作「座上問」，「在上」作「座上」。

[6] 「捉縛」：黄本作「縛生」。「冠服」：鑄本、異史本作「冠」。

[7] 「洞庭」句：〖吕註〗唐李朝威《柳毅傳》：「柳毅下第，將還于湖濱，見一婦人牧羊道畔。毅詰之，對曰：“妾洞庭龍君小女也，嫁涇陽次子，而夫婿厭薄；又得罪于舅姑，黜毁至此。聞君還吴，欲以尺書寄託。洞庭之陰有大橘樹焉，擊樹三發，當有應者。”毅至洞庭，向樹三擊。俄有武夫出于波間，再拜請曰：『貴客何所至？』毅曰：『謁大王耳。』武夫揭水指路，引以進，遂至其宫。武夫曰：『此靈虚殿也。』俄見一人，披紫衣，執青玉。武夫曰：『此吾君也。』毅曰：『見大王愛女，牧羊于野，風鬟雨鬢，所不忍睹。”取書進之。洞庭君覽畢，掩面而泣，令達宫中。左右皆流涕。君謂左右曰：『無使錢塘君知。』毅曰：『錢塘何人？』曰：『寡君愛弟也。』俄而笑語熙熙中，有一人明璫滿身，綃縠參差。視之，即前所寄辭者。君笑謂毅曰：『涇水之囚人至矣。』遂宿毅于凝光殿。明日，張宴于凝碧殿，會戚友，張廣樂。初笳角鼙鼓，旌旗劍戟，舞萬夫于其右。中有一夫前曰：“此《錢塘破陣樂》。”復有金石絲竹，羅綺珠翠，舞千女于其左。中有一女前曰：“此《貴主還宫樂》。”遂同歸洞庭，莫知其跡。」

[8] 風鬟霧鬢：〖吕註〗按：「風鬟雨鬢」，《洞庭靈祠傳》作「風鬟霧鬢」。〖何註〗柳毅遇婦人牧羊，風鬟雨鬢，龍女也。東坡詩：「霧鬢雲鬟木葉衣。」

[9] 「昔《三都賦》」句：〖吕註〗《晉書·左思傳》：「欲賦三都，十稔而成。」按：稔，年也，熟也。穀一熟爲一年。

[10] 「不貴」：二十四卷本作「而不貴」。青本「一吏」作「一使」，並二十四卷本、黄本「進白」作「進曰」。

[11] 「何人矣」：青本作「何人」。

[12] 毛、南二尉：〖吕註補〗《雙槐歲抄》：「高皇鏖戰鄱湖時，有棕毛巨纜分判爲三，歲久化爲蛟龍。宗一、宗二飛騰而去，獨其一淹留彭蠡湖，每蜿蜒波濤中。舟人稱宗三秀才。經其地者具牲醴求福，稍不修敬，輒有禍患。景泰中，蘇郡孔紹文鏞知都昌，值歲旱，聞其出没，乃往驗之，憑一巨木，水草交結，真若鱗鬣。孔笑曰：『宗三秀才乃汝耶？』命左右秉炬焚之。無他異，患遂息。」《堅瓠集》：「黄郡侯盧某嘗行江中，會顛風起，舟人危之，頻呼楠木大王。盧問故，對曰：“此地有楠木精，往往鼓弄風波，破舟損命。”盧歸，撰文牒報水府云：“象窮魍魎，轉深鑄鼎之思；誠格神明，欲下燃犀之照。惟川靈之失綱，故令尾大者不掉；彼風師亦助虐，其與首惡者何殊？仍期三日以木來。”届期詣江上，大集人夫縛木。不逾時，忽一木自樊口昂首奔至。盧命縛之登岸，曰：“鎖爾鐵樹，用爾作明倫堂柱。”萬曆丙辰，學宫災，兒童口語猶有楠木大王之稱云。」

[13] 「毛南」：異史本作「猫楠」。「劫數」：黄本作「劫」。

[14] 築築：〖何註〗搗也。謂立於水中，形上下如搗也。

[15] 此上二十五字：鑄本「動摇」作「摇動」，並異史本「毛將軍」作「猫將軍」，「商客」作「商人」。「一木」：青本作「有一木」。

[16] 「出」：二十四卷本作「至」。「湖舟」：鑄本作「海舟」。

[17] 「近舟」：鑄本、異史本作「至舟」。「即歸」：青本、黄本作「生歸」。

[18] 「倫比」：黄本作「比倫」，「家藏」：二十四卷本作「所藏」。「毫厘」：二十四卷本無。

[19] 「豈爲」：青本作「豈以」，黄本作「豈因」。「即」：鑄本、異史本作「則」。

[20] 「躁悔若喪」：青本、二十四卷本「悔」作「懊」，鑄本、異史本作「形神懊喪」，黄本作「懊恨若喪」。

[21] 略騙：〖何註〗略，謀略也。騙，誆也。言謀而騙之也。

[22] 「郎何」：二十四卷本作「郎來何」。「略騙」：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掠騙」，鑄本作「拐騙」。「寓」：二十四卷本作「居」。「亦艱」：鑄本、異史本作「良艱」。

[23] 此上二十字：「含笑」，青本、黄本作「談笑」。黄本「少别」作「少異」，並鑄本、異史本「見」作「生見」。

[24] 「如鳥飛集」：鑄本、異史本作「如飛鳥集」。

[25] 黄本「遞擲」作「遥擲」，並青本「自是」作「由是」。異史本、鑄本「帛」作「珠」。

[26] 「唐時」：鑄本、異史本作「唐」。「巽」：鑄本、二十四卷本作「遜」。

[27] 「合爲」：鑄本作「合而爲」。「行人」：二十四卷本作「行旅」。異史本「以手」作「一手」。

[28] 「郡伯」：異史本作「伯」。

[29] 「相傳……稍平」：青系無此段。

竹青

魚容，湖南人，談者忘其郡邑，家綦貧[1]，下第歸，資斧斷絶；羞於行乞，餓甚，暫憩吴王廟[2]〔馮評〕風雷夜半吴王廟，天地清秋伍相祠。一例冥冥誰不朽，早來把酒共論之。中，因以憤懣之詞拜禱神座，出卧廊下。忽一人引去，見吴王，跪白[3]：「黑衣隊尚缺一卒，可使補缺。」吴王可[4]，即授黑衣。既着身，化爲烏，振翼而出，見烏友羣集，相將俱去，分集帆檣。舟上客旅，争以肉餌抛擲，羣於空中接食之，因亦尤效[5]；須臾果腹[6]，翔棲樹杪，意亦甚得。〔但評〕曩歲落第，歸經洞庭，見神鴉逐隊飛集帆樯，亦嘗以肉餌抛食之，果接食馴無機。不謂此中有我輩中人在也。果遇之，亦將求補一缺，而與之得意翔棲矣。逾二三日，吴王憐其無偶，配以雌，呼之「竹青」。雅相愛樂。魚每取食，輒馴無機。〔但評〕取食輒訓無機，是書騃本來面目。竹青恒勸諫之，卒不能聽。一日，有滿兵過[7]，彈之中胸。幸竹青銜去之，得不被擒。羣烏怒，鼓翼扇波，波涌起，舟盡覆。竹青乃攝餌哺魚[8]。魚傷甚，終日而斃；忽如夢醒，則身卧廟中[9]。先是，居人見魚死，不知誰何，撫之未冰，故不時以人邏察之[10]。至是，訊知其由，斂貲送歸。後三年，復過故所，參謁吴王。設食，唤烏下集羣啖，乃祝曰：「竹青如在，當止。」食已，並飛去。後領薦歸，復謁吴王廟，薦以少牢[11]，已乃大設以饗烏友[12]，又祝之。是夜宿於湖村，秉燭方坐，忽几前如飛鳥飄落，視之，則二十許麗人，囅然曰：「别來無恙乎？」〔但評〕爲之歌曰：「相彼烏矣，猶求友生。」魚驚問之。曰：「君不識竹青耶？」〔馮評〕不知當年在黑衣裏爲偶時，麗人耶，抑羽毛耶？所見何如？魚喜，詰所來[13]，曰：「妾今爲漢江神女，返故鄉時常少。前烏使兩道君情，故來一相聚也。」魚益欣感，宛如夫妻之久别，不勝歡戀。生將偕與俱南，女欲邀與俱西[14]，兩謀不决。寢初醒，則女已起，開目見高堂中巨燭熒煌[15]，竟非舟中，驚起，問：「此何所？」女笑曰：「此漢陽也。妾家即君家，何必南！」天漸曉，婢媪紛集，酒炙已進。就廣牀上設矮[16]几，夫婦對酌。魚問僕之所在[17]，答：「在舟上。」生慮舟人不能久待，女言：「不妨，妾當助君報之。」於是日夜談讌，樂而忘歸。舟人夢醒，忽見漢陽，駭絶。僕訪主人，杳無信兆[18]。舟人欲他適，而纜結不解，遂共守之，積兩月餘，生忽憶歸，謂女曰：「僕在此，親戚斷絶。且卿與僕，名爲琴瑟，而不一認家門，奈何？」女曰：「無論妾不能往，縱能之，君家自有婦，將何以處妾也？不如置妾於此[19]，爲君别院可耳。」〔但評〕語不卑不亢，慧心巧舌，的是神品。生恨道遠，不能時至。女出黑衣，曰：「君舊衣尚在[20]。如念妾時，衣此可至；至時，爲君解之。」乃大設肴珍，爲生祖餞。既醉而寢[21]，醒則身在舟中，視之，洞庭舊泊處也。舟人及僕俱在，相視大駭，詰其所往，生故悵然自驚。枕邊一襆，檢視，則女贈新衣襪履，黑衣亦摺置其中；又有綉橐維縶腰際，探之，則金貲充牣焉。於是南發，達岸，厚酬舟人而去。歸家數月，苦憶漢水，因潛出黑衣着之：兩脅生翼，翕然凌空，〔馮評〕在天願爲比翼鳥，到處凌空得並飛。經兩時許，已達漢水。〔但評〕「静言思之，不能奮飛。」果有黑衣，假之者恐復不少。回翔下視，見孤嶼中有樓舍一簇，遂飛墮。有婢子已望見之，呼曰：「官人至矣！」無何，竹青出，命衆手爲之緩結[22]，覺羽毛劃然盡脱。握手入舍曰：「郎來恰好，妾旦夕臨蓐矣。」生戲問曰：「胎生乎？卵生乎？」女曰：「妾今爲神，則皮骨已更，應與曩異。」〔但評〕雖曰與曩異，仍在不胎不卵之間。至數日，果産[23]，胎衣厚裹，如巨卵然，〔何評〕是胎而卵者也。破之，男也。生喜，名之「漢産」。三日後，漢水神女皆登堂，以服食珍物相賀[24]，並皆佳妙，無三十以上人；俱入室就榻，以拇[25]指按兒鼻，名曰：「增壽」。既去，生問：「皆誰何[26]？」女曰：「此皆妾輩。其末後着藕白者，所謂『漢皋解珮[27]』，即其人也。」〔但評〕荒唐語，却言之典雅，證據天然。〔何評〕點綴。居數月，女以舟送之，不用帆楫，飄然自行。抵陸，已有人縶馬道左，遂歸。由此往來不絶。積數年，漢産益秀美，生珍愛之。妻和氏苦不育[28]，每思一見漢産。生以情告女，女乃治任，送兒從父歸，約以三月。既歸，和愛之過於己出，〔但評〕有螽斯之美德，可以爲和矣。過十餘月，不忍令返。一日，暴病而殤，和氏悼痛欲死[29]。生乃詣漢告女。入門，則漢産赤足卧牀上，喜以問女，女曰：「君久負約。妾思兒，故招之也。」〔馮評〕兒女子情，仙人亦復爾爾也。生因述和氏愛兒之故。女曰：「待妾再育，放漢産歸。」又年餘，女雙生男女各一：男名「漢生」，女名「玉珮」[30]。生遂携漢産歸。然歲恒三四往，不以爲便，因移家漢陽。漢産十二歲入郡庠。女以人間無美質，招去，爲之娶婦，始遣歸。婦名「巵娘」，亦神女産也。後和氏卒，漢生及妹皆來躃踴。葬畢，漢生遂留；生携玉珮去[31]，自此不返。

〔方評〕烏亦爲神，神亦生子，男婚女嫁。此其所以爲慈烏。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鑄本無「談者」二字，「綦貧」作「貧」，並異史本「魚容」作「魚客」。

[2] 吴王廟：〖吕註〗宋牧仲《筠廊偶筆》：「楚江富池鎮有吴王廟，祀甘將軍寧也。宋時以神風助漕運，封爲王，靈顯異常。舟過廟前必報祀。有鴉數百，飛集廟傍林木，往來迎舟數里，舞噪帆檣上下。舟人恒投肉空中餵之，百不一墜。其送舟亦然。云是吴王神鴉。」○又許鶴沙《滇行紀程》：「自九江北一十里，過富池入楚境；二十里，過田家鎮，有吴甘興霸廟。順治年間，有史官莊回生典試楚省，夜泊廟前，夢甘將軍來拜訪，索莊一僕、一馬，皆所愛者。夢中不得已諾之。詰朝，僕馬俱斃。地神鴉，往來江上，帆檣過此，不拘餅餌粒食，撇空飼之，羣鴉飛舞接食，百無一墜。食畢，間有集舟檣之杪，送出廟境。俗謂將軍遣使送客。其聲啞啞，類慈烏，上下三十里皆有之。亦一奇也。」○按：甘寧字興霸，巴郡人，少有氣力，好遊侠。仕吴，爲孫權將。開爽，善計略，尤輕財敬士。嘗從周瑜拒曹操於烏林，攻曹仁於南郡，屢立戰功，時稱爲江表虎臣。

[3] 此上二十四字：鑄本作「拜禱神座，出卧廊下，忽一人引去，見王，跪曰」。青本「白」作「曰」。

[4] 「吴王可」：鑄本作「王曰可」。

[5] 尤效：〖吕註〗《左傳·僖二十四年》：「尤而效之，罪又甚焉。」〖何註〗尤，愆也。《左傳·莊二十一年》：「鄭伯效尤，其亦將有咎。」

[6] 「肉餌」：鑄本作「肉向上」。康熙本「因亦」作「因以」，今據五參校本改。黄本「果腹」作「腹果」。

[7] 「諫」：康熙本作「課」。今據五參校本改。「滿兵」：青本作「兵」。

[8] 「乃攝」：鑄本、異史本作「仍投」，黄本作「乃銜」。

[9] 「身卧」：黄本作「卧」。

[10] 鑄本「未冰」作「未冷」，「以人」作「令人」。

[11] 少牢：〖何註〗《禮·王制》：「天子社稷皆太牢，諸侯社稷皆少牢。」少牢，羊、豕也。牛、羊、豕爲太牢。

[12] 青本、黄本「羣啖」作「啖」。鑄本、異史本「乃祝」作「祝」。「烏友」：二十四卷本作「群烏」。

[13] 「飛鳥」：異史本作「飛烏」。「囅」：鑄本作「軃」。「所來」：黄本作「所自來」。

[14] 「欲邀」：青本、黄本作「欲」。

[15] 熒煌：〖何註〗輝煌也。

[16] 矮：〖何註〗烏蟹切，短人也，矬也。矬，坐平聲。《北史·宋世景傳》：「道璵從孫孝王學涉，形貌矬陋，而好臧否人物。」

[17] 青本、黄本「已進」作「已設」，「上設」作「上陳」。「之所在」：鑄本作「何在」，異史本作「之何在」。

[18] 「信兆」：鑄本作「音信」。

[19] 鑄本「能之」作「往」，並異史本「妾也」作「妾乎」。「置妾」：二十四卷本無「妾」。

[20] 「舊衣」：鑄本作「向所着舊衣」。

[21] 「既」：鑄本作「即」。

[22] 「墮」：黄本作「墜」。「爲之」：鑄本作「爲」。

[23] 鑄本「至數」作「越數」，並異史本「已更」作「已硬」。

[24] 「服食」：青本、黄本作「服飾」。

[25] 拇：〖何註〗音某。《説文》：「將指也。」《易·咸》：「咸其拇。」虞註：「足大指。」愚按：當以巨擘言。

[26] 「皆誰何」：鑄本作「適來者皆誰何」。

[27] 漢皋解珮：〖吕註〗《列仙傳》：「鄭交甫至漢皋臺下，見二女佩兩珠，大如荆鷄卵。交甫與言：『願得子之佩。』二女解與之。既行，反顧，二女不見，佩珠亦失。」

[28] 「妻和」：黄本作「生妻和」。

[29] 「過十」：青本、黄本作「逾十」。「和氏」：黄本作「和」。

[30] 「放漢」：鑄本、異史本作「令漢」。「珮」：青本、黄本作「佩」。

[31] 青本、黄本「漢生遂」作「漢産遂」。青本「玉佩去」作「漢生玉佩去」。

段氏[1]

段瑞環，大名之富翁也，四十無子；妻連氏又最妬[2]，欲買妾而不敢，私一婢。連覺之，撻婢數百，鬻諸河間欒氏之家。〔馮評〕鬻之而未盡其命，猶未甚也。段日益老，諸侄朝夕乞貸，一言不相應，怒徵聲色。〔王芑孫評〕可畏。段思不能給其求，而欲嗣一侄，則羣侄阻撓[3]之；連之悍亦無所施，〔馮評〕悍婦衹能悍於其夫，他人前不能悍也，所見甚夥。始大悔，憤曰：「翁年六十餘，安見不能生男！」遂買兩妾，聽夫臨幸，不之問[4]。居年餘，二妾皆有身，舉家皆喜。於是氣息漸舒，凡諸侄有所强取，輒惡聲梗拒之。無何，一妾生女，一妾生男而殤。〔馮評〕簡句。夫妻失望，漫冀將來而已。又年餘[5]，段中風不起，諸侄益肆，牛馬什物，競自取去；連詬斥之，輒反唇相稽。無所爲計，朝夕嗚哭，段由是病益劇[6]，尋死。諸侄集柩前，議析遺産。連雖痛切，然不能禁止之，但留沃墅一所，贍養老稚，侄輩不肯。連曰：「汝等寸土不留，將令老嫗及呱呱者餓死耶！」〔馮評〕妬婦不足憐惜。日不决，惟忿哭自撾。忽有客入弔，〔馮評〕從天而降。直趨靈所，俯仰盡哀，哀已便就苫次。衆不知其誰，詰之，客曰：「亡者吾父也。」〔王芑孫評〕奇矣。衆益駭，客始從容自陳[7]。先是，婢嫁欒氏，逾五六月，生子懷，欒撫之等諸男。十八歲入泮。〔王芑孫評〕始知其故。後欒卒，諸兄析産，置不與諸欒齒。懷問母[8]，始知其故。曰：「既屬兩姓，各有宗袥[9]，何必在此承人百畝田哉！」乃命騎詣段[10]，〔馮評〕捷筆。而段已死。言之鑿鑿，確可信據。連方忿痛，聞之大喜，直出曰：「我今亦復有兒！〔馮評〕如聞得意聲口。〔但評〕來自天邊，喜從天外，如睹其狀，如聞其聲。我於此時，既爲之喜，復爲之哭。願天下婦人共喜之，且共哭之。諸所假去牛馬什物，可好自送還；不然，有訟興也！」諸侄相顧無色，漸引去。懷乃移妻來[11]，共居父憂。諸段不平，共謀逐懷。懷知之，曰：「欒不以爲欒，段復不以爲段，我安適歸乎[12]！」忿欲質官，諸戚黨爲之排解，羣謀亦寢。而連以牛馬故，不肯已。懷勸置之，連曰：「我非爲牛馬也，雜氣積滿胸[13]，汝父以憤死，我所以吞聲忍泣者，爲無兒耳。〔但評〕雜氣滿胸，至夫以憤死而吞聲忍泣，無兒之畏人一至於此。爲人婦者聽之。今有兒，何畏哉！前事汝不知狀，待予自質審。」懷固止之，不聽，具詞赴邑宰。宰拘諸段口對狀[14]，連氣直詞惻，吐陳泉涌。宰爲動容，並懲諸段，追物給主。既歸，其兄弟之子有不與黨謀者，招之來[15]，以所追物，盡散給之。〔但評〕追物散給不與謀之人，施爲極當。連七十餘歲，將終，呼女及孫媳曰[16]：「汝等誌之：如三十不育，便當典質釵珥，爲婿納妾。〔但評〕爲婿納妾，推而極之，典質釵珥，且早之又早，始之以三十之年。無子之情狀難堪也[17]！」〔王芑孫評〕至言。〔馮評〕唤醒天下許多愚婦。友曰：「倘再不醒奈何？」〔但評〕情狀難堪，現身説法，任爾頑石亦當點頭。〔何評〕大聲疾呼。

異史氏曰：「連氏雖妬，而能疾轉，宜天以有後伸其氣也。觀其慷慨激發，吁！亦杰哉[18]！」

〔但評〕嘗謂婦人無德者有三：曰獨，曰妬，曰毒。未有獨而不妬，妬而不毒者。迨其後也，老朽病衰，零仃孤苦，所遺産物，任他人攫取而無可如何。搗枕捶床，噬臍何及！連之無兒而有兒，亦意外之幸矣。臨終呼女及孫媳數言，是痛定思痛，披肝瀝膽語，當採入《女誡》中。

〔何評〕妬情可哂，豈倉庚肉所能已耶？惟投之以所惡，庶幾知所反耳。

濟南蔣稼，其妻毛，不育而妬。嫂每勸諫之，毛不聽[19]，曰：「寧絶嗣，不令送眼流眉者忿氣人也！」年近四旬，頗以嗣續爲念，欲繼兄子，弟與兄言，兄諾；婦與嫂言，嫂亦諾。然故悠忽之。兒每至叔所，夫妻曲意撫兒，餌以甘脆而問之曰[20]：「肯來吾家乎？」兒亦應之。兄私囑兒曰：「倘再問[21]，答以不肯。如問何故不肯，答云：『待汝死後，何愁田産不爲吾有。』」一日，稼遠出行賈，兒至其家。毛又問，兒果對如父教。毛大怒，逐兒，曰：「妻孥在家，固日日算吾田産耶！其計左矣！」急不能待夫歸[22]，立招媒媪，爲夫買妾。〔馮評〕一激能奮，此婦猶有人心，更有堅持絶嗣主意，不令送眼流眉者，忿氣人可奈何！時有賣婢者，其直昂，傾貲不能取盈，勢將不就，兄恐其遲焉而悔，竊以金付媒媪，偽爲媪所轉貸者[23]。毛大喜，購婢而歸。稼既還，毛以情告，稼亦忿，遂與兄絶[24]。年餘，妾生子，夫妻共喜。毛曰：「媪不知假貲何人[25]，年餘竟不置問，此德不可忘。豈子已生，尚不償母價耶[26]？」〔王芑孫評〕稼之兄嫂可謂賢矣。稼乃囊金詣媪。媪笑曰：「當謝大官人。無謝老身矣。身貧如水，誰敢貸一金者。」因以實告。〔但評〕妬婦當氣盛時，輒曰無兒亦甘心也。不肖之兄弟覬覦某業，又從旁附和之，終身不令有眼中釘，田産已他人有矣。觀稼兄嫂之囑兒，爲之一泣；竊付媒金，爲之再泣；生償貲，乃得其實，爲之泣而不已，且將屈膝叩之矣。稼始悟，歸與妻言[27]，相爲感泣。〔馮評〕我亦感泣。遂治具邀兄至，夫婦皆膝行[28]，出金償兄；兄不受，盡歡而散。後稼生三子。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鑄本、青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黄本題作「連氏」。

[2] 鑄本「大名之」作「大名」，並黄本「又最」作「最」。

[3] 阻撓：〖何註〗阻滯也，撓屈之使不得行也。

[4] 「安見」：二十四卷本作「安得」。「不之」：青本作「之不」。「二妾」：康熙本作「而妾」，今據諸參校本改。「身」：黄本作「娠」。

[5] 此上十三字：鑄本作「夫妻失望，又將年餘」。「夫妻」：黄本、青本作「夫婦」。

[6] 「段由是病」：鑄本作「段病」。

[7] 「靈所」：異史本、鑄本作「靈前」。鑄本「衆不知其誰，詰之」作「衆詰爲誰」，「始從容」作「從容」。黄本「客始」作「客乃」，並青本「亡者」作「死者」。

[8] 「懷問母」：康熙本作「問母」。今據五參校本補。

[9] 宗袥：〖何註〗袥音石。〖吕註〗《左傳·莊十四年》：「先君桓公，命我先人典司宗袥。」

[10] 「宗袥」：二十四卷本作「宗祧」。青本、黄本「承人」作「乘人」，「命騎」作「命駕」。

[11] 「訟興」：黄本作「興訟」。鑄本「無色」作「失色」，「移妻」作「携妻」。

[12] 「安適」：青本作「適安」。

[13] 「氣積」：鑄本、異史本作「氣集」。

[14] 鑄本「邑宰」作「宰控」，「口對狀」作「審狀」。「口對」：康熙本無「口」，今據四參校本補。

[15] 此上十四字：鑄本作「其兄弟之子招之來，因其不與黨謀者」。

[16] 鑄本「將終」作「將死」。「媳曰」：作「媳囑」。

[17] 「爲婿」：鑄本、黄本作「爲夫」。「狀難」：鑄本作「狀實難」。

[18] 「杰哉」：鑄本作「杰矣哉」，異史本作「杰矣」。

[19] 鑄本「妻毛」作「妻毛氏」，「諫之毛」作「諫」。

[20] 此上三十七字：鑄本作「兄嫂俱諾，而故悠忽之，兒每至叔所，夫妻餌以甘脆，問曰」。

[21] 「再問」：鑄本作「彼再問」。

[22] 「稼遠出……夫婦」四十六字：鑄本作「稼出遠賈，兒復來。毛又問，兒即以父言對。毛大怒，曰妻孥在家，固日日盤算吾田産耶？其計左矣！逐兒出」。黄本「遠出」作「適出」。

[23] 「時有……貸者」：鑄本作「及夫歸時，有賣婢者，其價昂，傾貲不能取盈，勢將難成。其兄恐遲而變悔，遂暗以金付媪，偽稱爲媪轉貸者，玉成之」。

[24] 此上二十一字：鑄本作「毛大喜，遂買婢歸，毛以情告夫，夫怒與兄絶」。

[25] 鑄本「共喜」作「大喜」，「假貲」作「假貸」。

[26] 鑄本「豈子」作「今子」，「價耶」作「價也」。

[27] 此上三十一字：鑄本作「當大謝大官人，老身一貧如洗，誰敢貸一金者：具以實告。稼感悟，歸告其妻」。

[28] 異史本、鑄本「兄至」作「兄嫂至」。「皆膝行」：黄本作「膝行」。

狐女

伊衮[1]，九江人。夜有女來，相與寢處，心知爲狐而戀其美，諱不告人，即父母不知也；久之，形體支離，父母始窮其故，伊實告之[2]。父母大憂，使人更代伴寢，兼施敕勒，卒不能禁。翁自與同衾[3]，則狐不至，易以他人則又至。伊問之，狐曰：「世俗符咒，何能制我！然具有倫理，豈有對翁行淫者[4]！」翁聞之，益伴子不去，狐遂絶。〔但評〕符咒所不能制者，倫理足以制之。此狐頗有廉恥，於此亦可見邪總不能勝正。後值叛寇横恣，村人盡竄，一家相失。伊奔入崑崙山，四顧荒凉，又無同侣，日既暮，心益惴恐。忽見一女子來，謂是避難者。急近就之[5]，則狐女也。離亂之中，相見欣慰。女曰：「日已西下，勢無復之[6]，君姑止此。我相佳地，暫創一室，以避虎狼。」乃北行數武，遂蹲莽中，不知何作。少頃返，握伊南去[7]；約十餘步，又曳之回。忽見大木千章[8]，繞一高亭，銅牆鐵柱，頂類金箔[9]；近視則牆可及肩，四周並無門户[10]，而牆上密排坎窞。女以足踏之而過，伊亦從之。既入，疑金屋非人工可造，因問所自來，女笑云：「君自居之，明日即以相贈。金鐵各千萬計[11]，半生吃著不盡矣。」既而告别，伊苦留之，乃止，曰：「被人厭棄，已拚永絶，今又不能自堅矣。」既醒[12]，狐女不知何時已去。天明，踰垣而出。回視卧處，並無亭屋，惟四針插指環内，覆脂合其上，大樹則叢荆老棘也。〔馮評〕芥子藏鬚眉。

〔何評〕對翁不可行淫，此狐知其一。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伊衮」：青本作「伊兖」。

[2] 「而戀……告之」三十字：鑄本作「而愛其美，秘不告人，父母亦不知也。久而形體支離。父母窮詰，始實告之」。

[3] 「兼施敕勒」：鑄本無此四字，異史本「兼」作「每」。今據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改。「衾」：二十四卷本作「寢」。

[4] 「易以……者」三十二宇：鑄本無「以他」二字，「問之」作「問狐」。二十四卷本「制我」作「靳我」，黄本「世俗」作「世間」。「者」：青本、黄本作「者乎」。

[5] 此上二十六字：鑄本作「日既暮，心恐甚，忽見一女子來，近視之」。

[6] 「勢無復之」：鑄本無此四字。

[7] 「少頃」：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少刻」。「握伊」：二十四卷本作「握伊手」，鑄本作「拉伊」。

[8] 「大木」：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大樹」。

[9] 「金箔」：青本、黄本作「白金」。

[10] 「四周」：鑄本作「四圍」。

[11] 鑄本「因問」作「問」，「笑云」作「笑曰」。「君自居之」：青本、黄本作「君自居」，異史本、鑄本作「君子居之」。今用二十四卷本。「鐵」：鑄本作「缺」。

[12] 「自堅」：黄本作「自監」。「既醒」：鑄本作「及醒」。

張氏婦[1]

凡大兵所至，其害甚於盗賊——盗賊，人猶得而仇之[2]；兵，則人所不敢仇也。其少異於盗者，唯不甚敢輕於殺人耳。甲寅歲，三逆作亂[3]，南征之士養馬兖郡，鷄犬廬舍一空，婦女皆被淫污。時遭霪霖[4]，田中潴水爲湖，民無所匿，遂乘桴入高粱叢中。兵知之，裸體乘馬，入水冥搜，搒掠姦淫[5]，鮮有遺脱。惟張氏婦獨不伏，公然在家中。有厨舍一所[6]，夜與夫掘坎深數尺，積茅焉；覆以薄，加蓆其上，若可寢處。自炊灶下，有兵至，則出門應給之[7]。二蒙古兵强與淫，婦曰：「此等事，豈對人可行者[8]！」其一微笑，啁嗻而出。婦與入室，指蓆使先登。薄折，兵陷。婦又另取蓆及薄覆其上，故立坎邊，以誘來者。少間，其一復入；聞坎中號，不知何處。婦以手笑招之曰：「在此矣[9]。」兵踏蓆，又陷。婦乃益投以薪，擲火其中。火大熾，屋焚，婦乃呼救。火既熄，燔尸焦臭。或問之，婦曰：「兩豕恐害於兵[10]，故納坎中耳。」由此離村數里，於大道旁並無樹木處[11]，携女紅往坐烈日中。村去郡遠，兵來率乘馬，頃刻數至；笑語啁啾[12]，雖多不解，大約調弄之語。而去道不遠[13]，無一物可以蔽身，輒去。數日無患。一日，一兵至，殊無少恥，欲就婦烈日中。婦含笑，不甚拒，而隱以針刺其馬[14]。馬輒噴嘶，兵遂縶馬股際，然後擁婦。婦出巨錐，猛刺馬項，馬負痛駭奔[15]。繮繫股，不得脱，曳馳數十里，同伍始代捉之。首軀不知何處，繮上一股，儼然在焉[16]。

異史氏曰：「巧計六出，不失身於悍兵。賢哉婦乎！慧而能貞。」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黄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青系無此篇。

[2] 「盗賊」：鑄本作「蓋盗賊」。

[3] 「於盗者」：黄本作「於盗」。鑄本「唯不甚敢」作「特不敢」，「三逆作亂」作「三藩作反」。「不甚敢」：黄本作「不敢」。

[4] 「霪霖」：鑄本、二十四卷本作「霪雨」。

[5] 「入水冥搜，搒掠姦淫」：鑄本作「入水搜淫」。

[6] 鑄本「婦獨不」作「婦不」，「家中」作「家」。「一所」：黄本作「一橺」。

[7] 「應給之」：二十四卷本作「應之」，黄本作「應給」。

[8] 「對人可行」：鑄本作「可對人行」。

[9] 「此矣」：鑄本作「此處」。

[10] 鑄本「或問」作「人問」，「兩豕」作「兩猪」。黄本「婦乃」作「乃」，「豕」作「家」。

[11] 「於大道」：黄本、二十四卷本作「相大道」。

[12] 「啁啾」：鑄本作「啁嗻」。

[13] 「而去」：鑄本作「然去」。

[14] 「無患」：黄本、二十四卷本作「無恙」。鑄本「殊無少恥」作「甚無恥」，「欲就婦烈日中」作「就烈日中欲淫婦」，「而隱」作「隱」。

[15] 「縶」：二十四卷本作「繫」。「駭奔」：鑄本作「奔駭」。

[16] 「同伍始」：黄本作「遇同伍」。「儼然」：黄本作「宛然」。「何處」：鑄本作「處」。

于子游[1]

海濱人言：「一日，海中忽有高山出，居人大駭[2]。一秀才寄宿漁舟，沽酒獨酌。夜既深[3]，一少年入，儒服儒冠，自稱『于子游』，言詞風雅。秀才悦，便與歡飲，飲至中夜[4]，離席言别，秀才曰：『君家何許？元夜茫茫，亦太自苦。』答云：『僕非土著，以序近清明[5]，將隨大王上墓。眷口先行，大王姑留憩息，明日辰刻發矣。宜歸，早治任也。』秀才亦不知大王何人。送至艗首，躍身入水，撥剌而去，乃知爲魚之妖也。次日[6]，見山峰浮動，頃刻已没。始知山爲大魚，即所云大王也。」俗傳清明前，海中大魚携兒女往拜其墓，信有之乎？

康熙初年，萊郡潮出大魚，鳴號數日，其聲如牛。既死，荷擔割肉者，一道相屬。魚大盈畝，翅尾皆備[7]，獨無目珠；眶深如井，水滿之，割肉者誤墮其中，輒溺死。或云：「海中貶大魚，則去其目，以目即夜光珠」云[8]。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黄本、二十四卷本、拾遺本）

[1] 青系無此篇。

[2] 此上十六字，鑄本「人言」作「人説」，「出」：黄本、拾遺本、二十四卷本作「聳出」。「大駭」：黄本、拾遺本、二十四卷本作「駭異」。

[3] 「夜既深」：鑄本作「夜闌」。

[4] 「悦」：拾遺本作「悦之」。「飮至中夜」：黄本、拾遺本作「至中夜」，二十四卷本作「飮中夜」。

[5] 鑄本「何許」作「何處」。「土著以序」：二十四卷本作「不欲盤桓，但以序」。「序」：拾遺本作「時」。

[6] 「身入水」：拾遺本作「入水中」。鑄本作「乃知爲魚妖也，次日」。「次日」：黄本、拾遺本、二十四卷本作「次日辰刻」。

[7] 「初年」：黄本、二十四卷本作「初」。「皆備」：鑄本作「皆具」。

[8] 拾遺本無此則。「即」：二十四卷本作「則」。

男妾

一官紳在揚州買妾[1]，連相數家，悉不當意；惟一媪寄居賣女，女十四五，丰姿姣好，又善諸藝。大悦，以重金購得之[2]。至夜，入衾，膚膩如脂；喜捫私處，則男子也。駭極，方致窮詰。蓋買好僮，加意修飾，設局以欺人耳。黎旦，遣家人奔赴媪所[3]，則已遯去無踪。中心懊喪，進退莫决。適浙中同年某來，因與告訴[4]。某便索觀，一見大悦，以原金贖之而去[5]。

異史氏曰：「苟遇知音[6]，即予以南威[7]不易也。何事無知婆子，多作一偽境哉[8]！」

〔何評〕駭之者直駭其爲男耳，贖之者而乃以爲妾乎？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黄本、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官紳」：黄本作「搢紳」。

[2] 「金購得」：鑄本作「價購」。

[3] 「以欺人耳，黎旦，遣家人奔赴媪所」：鑄本作「以騙人耳，黎明，遣家人尋媪」。

[4] 鑄本「某來」作「某來訪」，「因與」作「因爲」。

[5] 「原金」：鑄本作「原價」。

[6] 知音：〖吕註〗《南史·王筠傳》：「知音者希，真賞殆絶。」

[7] 南威：〖吕註〗《戰國策·魏策》：「晉文公得南之威，三日不聽朝。」○南威，美婦名。

[8] 鑄本「不易也」作「不易」，「作一」爲「作一番」。異史本「不易也」作「不易」。

汪可受

湖廣黄梅縣汪可受，能記三生：一世爲秀才，讀書僧寺。僧有牝馬産騾駒，愛而奪之。後死，冥王稽籍，怒其貪暴，罰使爲騾償寺僧。既生，僧愛護之[1]，欲死無間。稍長，輒思投身澗谷，又恐負豢養之恩，冥罰益甚[2]，遂安之。數年，孽滿自斃。生一農人家，墮蓐能言，父母以爲不祥[3]，殺之，乃生汪秀才家。秀才近五旬，得男甚喜。汪生而了了，但憶前生以早言死，遂不敢言；至三四歲，人皆以爲瘂。一日，父方爲文，適有友人過訪，投筆出應客[4]。汪入見父作，不覺技癢，代成之。〔但評〕隔三世矣，而能以爲秀才時之文，出之於三四歲之日，具有夙根，是以大貴。〔馮評〕秀才夙根，再世不昧，今之考滿秀才不記「詩云」、「子曰」爲何物，斗大一字且不能認。父返，見之，因問：「何人來？」家人答曰[5]：「無之。」父大疑，次日，敬書一題置几上[6]，旋出；少間即返，翳行竊步而入[7]。則見兒伏案間，稿已數行，忽睹父至，不覺出聲，跪求免死[8]。父喜，握手曰：「吾家止汝一人，既能文，家門之幸也，何自匿爲？」由是益教之讀。少年成進士，後官至大同巡撫[9]。

〔何評〕不敢言而敢作，是欲掩之而益揚之也。跪求免死，一何愚！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既生，僧愛護之」：青本作「愛護之」。

[2] 「益甚」：青本作「尤甚」。

[3] 「不祥」：鑄本作「怪」。

[4] 「出應客」：青本無「客」。

[5] 「因問」：二十四卷本、鑄本作「問」。「答曰」：青本作「啟白」，鑄本作「曰」。

[6] 「敬書」：鑄本作「故書」。

[7] 「竊步」：鑄本作「悄步」。

[8] 「免死」：青本作「免究」。

[9] 「後官至」：異史本作「後至」，鑄本作「官至」，今據青本改。

牛犢[1]

楚中一農人赴市歸，暫休于途。有術人後至，止與傾談，忽瞻農人曰[2]：「子氣色不祥，三日内當退財，受官刑。」農人曰：「某官税已完，生平不解争鬥，刑何自至[3]？」術人曰：「僕亦不知。但氣象如此，不可不慎之也。」農人頗不深信，拱别而歸[4]。次日，牧犢于野，有驛馬過。犢望見，誤以爲虎，直前觸之，馬竟斃[5]。役執[6]農人至官。官薄懲之，使償馬焉。蓋水牛見虎必鬥，故販牛者露宿，輒以牛自衛；遥見馬過，急驅避之，恐其誤也[7]。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拾遺本）

[1] 青系、二十四卷本無此篇。

[2] 「農人」：拾遺本作「農」。（下同）

[3] 「退」：拾遺本作「耗」。「自至」：鑄本作「從至」。

[4] 「氣象」：鑄本作「氣色」。拾遺本「深信」作「信」。

[5] 拾遺本無「直前」。「馬竟斃」：鑄本作「馬斃」。

[6] 「役執」：鑄本作「役報」，拾遺本作「後執」。「使償馬焉」：鑄本作「使償其馬」。異史本無「使」，今據拾遺本補。

[7] 拾遺本「遥見」作「見」，「誤」作「誤觸」。

王大

李信，邑之博徒也。晝卧假寐[1]，忽見昔年博友王大、馮九來，邀與敖戲。李亦忘其爲鬼，欣然從之。既出，王大往約村中周子明[2]。馮乃導李先行，入村東廟中。少頃，周果同王至。馮出葉子[3]，約與撩零[4]。李曰：「倉卒無博貲，辜負盛約，奈何？」周亦云然。王云：「燕子谷黄八官人放利債，同往貸之，宜必諾允。」於是四人相將俱去。飄忽間至一大村。村中甲第連亘[5]。王指一門，曰：「此黄公子家。」内一老僕出，王告以意，僕即入白。旋出，奉公子命，請王、李相會。入見公子，年十八九已來[6]，笑語藹然。便以大錢一提付李，曰：「固知君慤直，無妨假貸。周子明我不能信之也。」〔但評〕李與周猶生人也，而鬼已有相信不相信之分。可見人可欺，鬼不可欺也。夫生人而至使鬼不能信，則其人可知矣。王委曲代爲之請[7]。公子要李署保，李不肯，王從旁慫惥之，李乃諾。亦授一千而出。便以付周，且述公子之意，以激其必償。出谷口[8]，見一婦人來，則村中趙氏妻，素喜争善駡。馮曰：「此處無人，悍婦宜小祟之。」遂與王捉返入谷。婦大號。馮掬土塞其口。周贊曰：「此等婦，衹宜椓杙[9]陰中！」〔但評〕一羣賭鬼，而處置此等婦人却當。馮乃捋褲[10]，以長石强納之。婦若死。衆乃散去。復入廟，相與博賭，自午至夜分，李大勝，馮、周貲盡空。李因以原貲增息付王[11]，使代償黄公子；王又分給周、馮，局復合。居無何，聞人聲紛拏，一人奔入，曰：「城隍老爺親捉博者[12]，今至矣！」衆失色。李捨錢窬垣而逃。衆顧貲，皆被縛。既出，果見一神人坐馬上，馬後縶博徒二十餘人[13]。天未明已至邑城，門啟而入。至衙署，城隍南面坐，唤人犯上，執籍呼名。呼已，並令以利斧斫去將指[14][15]，乃以墨硃各塗兩目，〔但評〕利斧斫將指，法斯善矣。然何不並其四指而去之，且並其左手五指而去之？至以墨硃塗兩目，鬼眼熒熒，真是好看，却又是怕看。遊市三周訖，〔馮評〕此法治博者最妙，今之官吏何不仿而行之？押者索賄而後去其墨硃。衆皆賂之，獨周不肯[16]，辭以囊空；押者約送至家而後酬之，亦不許。押者指之曰：「汝真鐵豆，炒之不能爆也！」遂拱手去。周出城，以涶濕袖，且行且拭。及河自照，墨硃未去；掬水盥之，堅不可下，悔恨而歸。先是，趙氏婦以故至母家，日暮不歸。夫往逆之[17]，至谷口，見婦卧道周，睹狀，知其遇鬼，去其泥塞，負之而歸。漸甦能言[18]，始知陰中有物。宛轉抽拔而出，乃述所遭[19]。趙怒，遽赴邑宰，訟李及周。牒下，李初醒，周尚沉睡，狀類死[20]。宰以其誣控，笞趙械婦，夫妻皆無理以自申。越日，周醒，目眶忽變一赤一黑；大呼指痛，視之筋骨已斷，惟皮連之，數日尋墮；目上墨硃，深入肌理[21]，見者無不掩笑。一日，見王大來索負，周厲聲但言無錢，王忿而去。家人問之，始知其故。共以神鬼無情，勸償之。周齦齦不可，且曰：「今日官宰皆左袒賴債者，〔但評〕官宰皆左袒賴債者，亦自有説。或誤信其無力歸還之語，且謂不忍以小民之肌膚爲他人比債者，此亦仁人之心。然此中亦當有辨。余巡視南城時，甫任事，有孀婦控債，已經年矣。鞫之，見婦年十九，懷孤甫歲餘，顔色慘淡。驗其券，某於四年前假五百金，息僅六厘耳。命之追問。某對：「曾付一年息，因生理折本，無力償。」蓋給息之年，婦夫繼卒，遂欺婦弱嫠而立意騙之也。余曰：「子誠無力，可具一家産盡净，倘日後查出别有生理，以及别有隱寄，願全數罰出甘結，以塞婦口。」某聞言支吾。余怒曰：「笞之！汝有生理數處，而乃騙嫠孤之錢乎！」某曰：「願還，求免笞。」余曰：「遲矣。」乃杖之縶之。至次日，子母全繳。問之，曰：「小人果有生理三處。向不該起此欺騙心。若初到案時稍受責罰，則此項早還，不至今日受重杖矣。」陰陽應無二理，况賭債耶[22]！」次日，有二鬼來，謂黄公子具呈在邑，拘赴質審；李信亦見隸來，取作間證[23]。二人一時並死，至村外相見，王、馮俱在。李謂周曰：「君尚帶赤黑眼[24]，敢見官耶？」周仍以前言告。李知其吝，乃曰：「汝既昧心，我請見黄八官人，爲汝還之。」遂共詣公子所。李入而告以故，公子不可，曰：「負欠者誰，而取償於子？」出以告周，因謀出貲，假周進之。周益忿，語侵公子。鬼乃拘與俱行。無何，至邑，入見城隍。城隍呵曰：「無賴賊！塗眼猶在[25]，又賴債耶！」周曰：「黄公子出利債，誘某博賭，遂被懲創。」城隍唤黄家僕上，怒曰：「汝主人開場誘賭，尚討債耶？」僕白[26]：「取貲時，公子不知其賭。公子家燕子谷，捉獲博徒在觀音廟，相去十餘里。公子從無設局場之事[27]。」城隍顧周曰：「取貲悍不還，反被捏造！人之無良，至汝而極！」欲笞之，周又訴其息重。城隍曰：「償幾分矣？」答云：「實尚未有所償。」城隍怒曰：「本貲尚欠[28]，而論息耶？」笞三十，立押償主。二鬼押至家，索賄，不令即活，縛諸厠内，令示夢家人。家人焚楮錠二十提，火既滅，化爲金二兩、錢二千。周乃以金酬債，以錢賂押者，遂釋令歸。既蘇，臀創墳起，膿血崩潰，數月始痊。後趙氏婦不敢復駡；而周以四指帶赤黑眼[29]，賭如故。此以知博徒之非人矣[30]！

異史氏曰：「世事之不平[31]，皆由爲官者矯枉之過正也。昔日富豪以倍稱之息[32]折奪良家子女，人無敢息者；不然，函刺一投，則官以三尺法[33]左袒之。故昔之民社官，皆爲勢家役耳[34]。迨後賢者鑒其弊，又悉舉而大反之。有舉人重貲作巨商者，衣錦，厭粱肉，家中起樓閣、買良沃，而竟忘所自來。一取償，則怒目相向；質諸官，官則曰：『我不爲人役也。』嗚呼[35]！是何異懶殘和尚，無工夫爲俗人拭涕[36]哉[37]！余嘗謂昔之官諂，今之官謬；諂者固可誅，謬者亦可恨也[38]。放貲而薄其息，何嘗專有益於富人乎？」〔馮評〕先生想放過貲來，然放貲而薄其息兩言原平允無弊。

〔何評〕賭兒眼帶赤黑圈，比比皆然，仍有截指而不悛者。

張石年[39]宰淄[40]，最惡博。其塗面遊城，亦如冥法。刑不至墮指，而賭以絶。蓋其爲官，甚得鈎距[41]法。方簿書旁午時，每一人上，公偏暇，里居、年齒、家口、生業，無不絮絮問之[42]；問已，始勸勉令去。有一人完税繳單，自分無事，呈單欲下。公止之，細問一過，曰：「汝何博也？」其人力辨生平不解博。公笑曰：「腰中當有博具[43]。」搜之果然。人以爲神，而並不知其何術[44]。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鑄本、異史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邑之博徒也，晝卧假寐」：鑄本作「博徒也，晝卧」。

[2] 「往約」：鑄本「約」作「邀」。（下同）

[3] 葉子：〖何註〗今謂之牌。〖吕註〗《文獻通考》：「《葉子格戲》一卷，不著撰人。世傳葉子婦人也，撰此戲晚唐之時。」○《天禄識餘》：「唐國昌公主會韋氏族於廣化里。韋士諸宗好爲葉子戲。南唐李後主妃周氏編金葉子格。此戲自唐咸通以來有之，即今之紙牌也。其首選加朱采。豈古六赤編金之遺意。」《遼史》稱爲葉格。○按：葉子之戲，其術不傳。《續事始》云：「雙陸置投子二，葉子加至六投。」蓋取投擲之意，亦未詳其術也。至以紙牌爲葉子，則始於明末。據《明史》，萬歷末年，民間好葉子戲，圖趙宋時山東羣盗姓名而鬥之。至崇禎時大盛。其法以百貫滅活爲勝負，有曰闖，曰獻，曰大順。初不知所自起，後皆驗。

[4] 撩零：〖何註〗强名争勝，謂之撩零，出《國史補》。〖吕註〗《輟耕録》：「正元中，宋清進《博經》一卷。强名争勝，謂之撩零；假借錢物，謂之囊家；什一而取，謂之乞頭。」○按：賭博者强求得名相争以勝於人，故云撩零。今多作乞頭用。

[5] 鑄本「相將俱去」作「四人並去」，並異史本「連亘」作「連垣」。

[6] 「十八九已來」：鑄本作「十八九」；異史本「已」作「以」。

[7] 鑄本「固知」作「知」，「爲之」作「爲」。「信之」：青本作「信」。

[8] 「且述」：青本作「具述」。「出谷口」：鑄本、異史作「出谷」。

[9] 椓杙：〖何註〗猶俗云打橛也。椓音斫，擊也。《詩·周南》：「椓之丁丁。」杙音弋。《爾雅》：「樴謂之杙，橛也。’

[10] 「捋褲」：青本作「捋襟」。

[11] 鑄本「博賭」作「賭博」，「盡空」作「皆空」，並異史本「付王」作「悉付王」。

[12] 「老爺」：青本作「爺」。

[13] 「縶博徒」：二十四卷本作「繫博徒」。

[14] 將指：〖何註〗中指也。《左傳·宣四年》：註：「足之用力，大指爲多；手之取物，中指最長。故足以大指爲將，手以中指爲將。」《説文》：「大曰母，二曰食，中曰將，四曰無名，五曰小指。」

[15] 「將指」：鑄本作「捋指」。

[16] 「硃」：康熙本作「砂」。「獨周」：二十四卷本作「周獨」。

[17] 「逆」：鑄本作「迎」。

[18] 「漸甦」：鑄本作「漸醒」。

[19] 「乃述所遭」：青本作「既乃述所遭」，鑄本、異史本作「乃述其遭」。

[20] 「狀類」：青本作「狀形類」。

[21] 「目眶」：青本作「目旁眶」。「理」：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裏」。

[22] 「賭債」：青事作「賭博債」。

[23] 「間證」：青本作「干證」，二十四卷本作「見證」。「隸」：二十四卷本作「牒」。

[24] 「黑」：鑄本、異史本作「墨」。

[25] 「塗眼」：鑄本、異史本作「徒眼」。

[26] 「僕白」：鑄本、青本作「僕曰」。

[27] 「局場」：青本作「局」。

[28] 「尚未」：二十四卷本作「未」。「本貲」：青本作「本」。

[29] 「墳」：二十四卷本作「突」。「黑」：鑄本、異史本作「墨」。

[30] 「此以」：二十四卷本作「以此」。「人矣」：青本作「人也」。

[31] 「世事」：二十四卷本作「世」。

[32] 倍稱之息：〖吕註〗《前漢書·食貨志》：「當其有者，半賈而買；亡者，取倍稱之息。」○按：取一償二爲倍稱。

[33] 三尺法：〖吕註〗《前漢書·杜周傳》：「君爲天下决平，不循三尺法。」○按：竹法三尺，謂以竹簡三尺寫法律也。

[34] 「敢息」：青本作「敢言」。「勢家」：二十四卷本作「世家」。

[35] 鑄本、異史本無「嗚呼」二字。

[36] 拭涕：〖吕註〗《指月録》：「衡岳寺有執役僧，性懶而食殘。故號懶殘。德宗使人召之，僧寒涕垂膺。使者見之而笑，令拭涕。僧曰：『我豈有工夫爲俗人拭涕耶。』」

[37] 「拭涕」：鑄本作「拭淚」。

[38] 「恨也」：青本作「恨」。

[39] 張石年：〖吕註〗名嵋，仁和人，貢監。康熙二十五年宰淄川，神姿卓邁，歷事精明，下車三月，百廢具舉。嚴保甲，革陋例，不遣一役下鄉，而博徒屏跡，永杜盗源。邑民謳頌功德，躋堂相繼。二十八年升鞏昌府同知。淄人同故明邑侯沈公琦立祠尸祀之，號曰沈張二公祠。詳見《淄川縣志》。

[40] 「宰淄」：鑄本作「宰淄川」，二十四卷本作「宰淄時」。

[41] 鈎距：〖吕註〗《前漢書·趙廣漢傳》：「趙廣漢字子都，精於吏職，尤善爲鈎距以得事情。」註：「鈎，致也；距，閉也。鈎距者，欲知馬價，則先問狗；已問牛，然後及馬。參伍其價，以類相準，則知馬之貴賤，不失實矣。」○按：鈎距者，如鈎之有距，吞之則順，吐之則逆，使人知其術中而不能出，以鈎索其隱情也。

[42] 此上二十二字：「人上」，青本作「人上堂」，二十四卷本作「每一人上，公偏暇豫，問里居、年齒、家口、生業甚詳」。

[43] 「當」：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尚」。

[44] 「而並不」：康熙本、青本作「并不」，今據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改。

樂仲

樂仲，西安人。父早喪，母遺腹生仲。母好佛，不茹葷酒。仲既長，嗜飲善啖，竊腹非母，每以肥甘勸進，母輒咄之[1]。後母病，彌留，苦思肉。仲急無所得肉，刲左股獻之。〔馮評〕善哉，善哉，如來叩拜。病稍瘥，悔破戒，不食而死。仲哀悼益切，以利刃益刲右股見骨。家人共救之，裹帛敷藥[2]，尋愈。心念母苦節，又慟母愚，遂焚所供佛像，〔馮評〕難倒三世佛都不怪他，此釋門真種子也。立主祀母；醉後，輒對哀哭。年二十始娶，身猶童子。娶三日，謂人曰：「男女居室，天下之至穢，我實不爲樂！」〔馮評〕伏有子。遂去妻。妻父顧文淵浼戚求返，請之三四，仲必不可。遲之半年，顧遂醮女。仲鰥居二十年[3]，行益不羈：奴隸優伶皆與飲，里黨乞求不靳與；有言嫁女無釜者，便即灶頭舉贈之[4]，自乃從鄰借釜炊。〔馮評〕諸佛如來一齊下拜，釋老傳中游俠，不可多得。諸無行者知其性，咸朝夕騙賺之。或以博賭無貲，故對之欷歔，言追呼[5]急，將以鬻子。仲自措税金如干數，傾囊遺之；未幾，詬租吏登門，始典質營辦。以是故家益落[6]。先是，仲殷饒[7]，同堂子弟争奉事之，家中所有，任其取携，亦莫之較[8]；及仲蹇落，存問絶少，〔何評〕世情。幸仲達[9]，不爲意。值母忌辰，仲適病，不能上墓，將遣子弟代祀；僕造諸門，皆辭，以故仲乃酹諸室中[10]，對主號痛，無嗣之戚，〔馮評〕「無嗣」句又輕逗下。頗以縈懷[11]，因而病益劇。瞀亂中，覺有人摩撫之[12]，目微啟，則母也，驚問：「何來？」曰：「緣家中無人上墓，故來就饗，即視汝病。」問：「向居何所？」答以「南海」。〔馮評〕家中活觀音，對面即南海，世人若不知，空把菩薩拜。摩撫既已，四體生凉[13]。開目四顧，渺無一人，而病良瘥。既起，思朝南海，苦無侶；會鄰村有結香社者，賣田十畝，挾貲投之。而社中人以其不潔清，共擯絶之，求同行[14]，乃許之；及詣途，牛酒薤蒜，熏騰滿屋，衆益惡之[15]，乘其醉睡，不告而去。仲於是獨行。至閩界[16]，遇友人邀飲，有名妓瓊華在座。適言南海之遊，瓊華願相附以行[17]。仲喜，即待趣裝，遂與俱發；雖寢食共之，而實一無所私。〔馮評〕奇極。既至南海，社中人清醮方畢，見其載妓而至，益非笑之，鄙不與同朝。仲與瓊華窺其意，俟其既拜而後拜之。衆拜已，恨無所現示，中有泣者。二人方投地[18]，忽見遍海皆蓮花，花上瓔珞[19]垂珠；瓊華見爲菩薩，仲視之，朵上皆其母。〔但評〕瓊華見蓮花上爲菩薩，仲見之則皆其母。問果孰是？曰：「仲之視皆其母，真也；瓊華之見菩薩，亦真也。瓊華心中衹有菩薩，故目中皆爲菩薩；仲心中衹有母，故目中皆其母。謂菩薩非母可也，謂母非菩薩亦可也；謂菩薩即母，謂母即菩薩，亦無不可也。」〔馮評〕一片天真，我眼所見，無非是佛，勝讀一部《楞嚴》。○人見爲菩薩，仲見即其母，點化人不少。急奔呼母[20]，躍入從之。衆見萬朵蓮花，悉變霞彩，障海如錦。少間，雲静波澄，一切都杳，而仲猶身在海岸，〔馮評〕筆筆不測。亦不自解其何以得出[21]，衣履並無沾濡。望海大哭，聲震島嶼。瓊華挽勸之，愴然下刹[22]，命舟北渡。途中有豪家招瓊華去，仲獨憩逆旅。有童子方八九歲，丐食肆市，貌不類乞兒。〔馮評〕突來。細詰之，則被逐於繼母，心憐之。兒依依左右，苦求拔拯，仲遂携與俱歸。問其姓氏，自言[23]：「阿辛，姓雍。母顧氏。〔馮評〕「顧氏」二字，人已忘之。嘗聞母言：適雍六月，遂生余。余本樂姓。」仲大驚，自疑生平一度，不應有子。因問樂居何鄉。答云：「不知。但母没時，付一函書，囑勿遺脱。」仲急索書。辛啟荷囊，取付仲。仲視之[24]，則當年與顧家離婚書也。驚曰：「真吾兒也！」審其年月，良確，頗慰心願。然家計日疏，居二年，割畝漸盡，竟不能畜僮僕[25]。一日，父子方自炊，忽有麗人入，視之則瓊華也。〔馮評〕又飄然而來。驚問所自[26]，笑曰：「業作假夫妻，何又問也？向不即從者，徒以有老媪在。今媪已死，顧念不從人，則無以自庇；從人，則又無以自潔；〔馮評〕前友人座中豪家招去，潔耶，不潔耶，人皆樂耶？遠村曰：「不必推論至此。彼固妓也，潔不潔前後可以自至。」計兩全無如從君者[27]，是以不憚千里……」遂解裝代兒炊。仲良喜。至夜，父子同寢如故，另潔一舍舍瓊華。兒母之[28]，瓊華亦善撫兒。戚黨聞之皆餪仲，兩人皆樂受之。客至治具，瓊華悉爲營備[29]，仲亦不問所自來。瓊華漸出金珠，贖故産，因而婢僕馬牛，日益繁盛[30]。仲每謂瓊華曰：「僕醉時[31]，卿當避匿，勿使我見。」瓊華笑諾之。一日，大醉，急唤瓊華。瓊華艷妝出，〔馮評〕「艶妝」二字妙甚。〔何評〕現示。仲睨之良久，忽大喜[32]，蹈舞若狂，曰：「吾悟矣！」酒頓醒[33]，覺世界光明，所居廬舍，盡爲玉宇瓊樓[34]，移時始已。〔馮評〕故作戲筆。由此不復飲市上，惟對瓊華飲[35]。瓊華茹素，以茶茗侍。〔但評〕嗜飲者自飲，茹素者自素。得其道，則素中固有佛，飲中亦有佛也；不得其道，不惟飲中無佛，即素中亦無佛也。爾用爾法，我用我法，以要言之，衹是一個無爲法。一日，微醺，命瓊華爲之按股，見股上刲痕，化爲兩朵赤菡萏[36]，隱起肉際，奇之。仲笑曰：「卿視此花放後，二十年假夫妻分手矣。」〔馮評〕應以美人身而得渡者，即現美人身而爲説法。瓊華亦信之[37]。既爲阿辛完婚，瓊華漸以家付新婦，與仲别院居。子及婦日三朝[38]，非疑難事不以聞[39]。役二婢，一温酒，一瀹茗而已。一日，瓊華至兒所，新婦多所咨白。良久而返，辛亦從往朝父。入門，見仲白足坐榻上[40]；聞聲開眸，微笑曰：「母子來大好！」即復瞑。瓊華大驚〔但評〕仲之微笑而瞑，不待言而知之矣。瓊華之驚，又豈驚其死乎？彼固曰：「即差二三年，何不少待也。」其驚，固驚其無伴也。曰：「君欲何爲？」視其股上，蓮花大放；試之，氣已絶；〔馮評〕予謂仲有仲事，何必拋人自去。急以兩手捻合[41]其花，且祝曰：「妾千里從君，大非容易。爲君教子訓婦，亦有微恩。即差二三年，何不一少待也？」一炊黍時，忽開眸笑曰[42]：「卿自有卿事，何必又牽一人作伴也？無已，姑爲卿留。」瓊華釋手，則花已復合。〔馮評〕朱竹垞詩云：「世無乞食繪，天女隨其後，莫是摩登伽，巧把阿唯咒。」吾於此言大悟，正誦梵天正咒。於是居處言笑如初[43]。積三年餘，瓊華年近四旬，猶窈窕如二十許人[44]。忽謂仲曰：「凡人死後，被人捉頭舁足，殊不雅潔。」遂命工治雙槥。辛駭，問之，答云：「非汝所知。」工既竣，沐浴妝竟，謂子及婦曰[45]：「我將死矣。」辛泣曰：「數年賴母經紀，始不凍餒。母尚未得一享安逸[46]，何遂捨兒而去？」曰：「父種福而子享，奴婢牛馬，皆騙債者填償汝父[47]，〔但評〕種福子享，享福者宜知惜，種福者宜知勉矣。騙債畜償，償債者無可逃，騙債者無可悔矣。〔馮評〕勝聽説法。〔何評〕如是如是。我無功焉。我本散花天女，偶涉凡念，遂謫人間三十餘年。今限已滿。」遂登木自入。再呼之，雙目已合[48]。〔但評〕雖是天女謫降，限滿必歸，其實所以不致墮落者，以其終能自潔也。莫看得現成，莫看得容易。辛哭告父，父不知何時已僵，衣冠儼然。〔馮評〕不約而同，撒手去來，一絲不挂。號慟欲絶。入棺，並停堂中，數日未殮，冀其復返[49]。光明生於股際，照徹四壁。瓊華棺内則香霧噴溢[50]，近舍皆聞。〔但評〕刲痕化赤菡，其孝也，即其佛也。一索而即得男，天豈忍令教子無嗣耶！假夫妻欣然樂受，而忽戒以避匿，勿使見於醉時；乃大醉而急唤者何爲？久視艶妝而大喜者何爲？蹈舞若狂而自謂悟者何爲？頓醒而覺世界光明，所居盡爲玉宇瓊樓者何爲？此後不飲市上，唯對瓊華飲者又何爲？吾不得而知之矣。若瓊華者，相賞在風塵之外，相信在奔躍之時。自庇自潔，計獲兩全。苟非天女謫降，人間女能自脱苦海若此乎？故已諾其避匿于未醉之先，復艶妝見出于大醉之後，時時對飲，蓋已兩兩共悟矣。事未了時，假夫妻强牽作伴；限既滿後，真道侶携手同歸。又何待股際光生，棺中香溢，而乃訝其同在南海蓮花朵上哉？棺既闔，香光遂漸滅[51]。既殯，樂氏諸子弟覬覦其有，共謀逐辛。訟諸官，官莫能辨，擬以田産半給諸樂。辛不服，以詞質郡，久不决。初，顧嫁女於雍，經年餘，雍流寓於閩，音耗遂絶。顧老無子，苦憶女，遂詣婿所。則女死而甥已逐。忿質公庭，雍懼，重賂之。顧不受，必欲得甥。雍窮覓郡邑，半年不得。〔馮評〕此一段金聖嘆謂之獺尾法，他人不能。一日，夫妻皆被刑辱。顧偶於途中見彩輿過，斜避道左[52]。輿中一美人呼曰：「彼非顧翁耶？」顧諾。女子曰[53]：「汝甥即吾子，現在樂家，勿訟也。甥方有難，宜急往。」〔馮評〕筆路變化，左右縈拂，不可端倪。顧欲詳詰，輿去已遠。顧乃受賂如西安[54]，至則訟方沸騰。顧即自投至官[55]，言女大歸日、再醮日，及生子年月，歷歷甚悉。諸樂皆被杖逐，案遂結。既歸，言其見美人之日，即瓊華没日，此時訟猶未興也。辛爲顧移家來，授廬贈婢。六十餘生一子，辛亦顧恤之[56]。

異史氏曰：「斷葷遠室[57]，佛之似也；爛熳天真，佛之真也。樂仲對麗人，直視之爲香潔道伴，不作温柔鄉觀也。寢處三十年，若有情、若無情，此爲菩薩真面目，世中人烏得而測之哉[58]！」

〔馮評〕此篇直可作一部《圓覺經》讀。

〔何評〕樂仲、瓊華皆過來人。瓊華已於樂仲大醉日現菩薩身矣。或以吾儒之規矩準繩較樂仲，似未必然。

〔方評〕仲不斷葷酒，瓊辱身狹邪，以俗論，烏能成佛。而卒成佛者，一念之在母，一俟老嫗卒而從人，其孝皆不可及，以見仲、瓊皆成佛，况高出仲、瓊者耶！佛猶取仲、瓊，况非佛耶！乃佞佛者雖矯仲、瓊之污跡，實棄仲、瓊之孝心，而徒斷斷不可於仲、瓊。彼果能見取于佛耶？

附録

《續玄怪録》：延州一婦，有姿色，少年子弟悉與狎，數載而没，有胡僧敬禮於其墓，曰：「此鎖骨菩薩，慈悲喜舍，順緣已盡。」開墓視之，其骨鈎結如鎖狀。瓊華慈悲類此，故附記之。

（原載《註釋〈聊齋志異〉》）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此上三十三字：鑄本「母遺」作「遺」，「輒咄」作「咄」；二十四卷本「葷酒」作「葷」，「善啖」作「善談」；青本、黄本「咄之」作「出之」。

[2] 黄本、青本「哀悼」作「哀憤」，「裹帛」作「裹布」；二十四卷本「益刲」作「又刲」，「」作「痛」。

[3] 此上二十六字：二十四卷本「浼戚」作「浼親」；黄本「浼戚」作「浼戚好」，「三四」作「再三」；鑄本「遲之」作「遲」；青本「二十」作「十」。

[4] 「黨」：黄本作「中」。「便即」：鑄本作「揭」。

[5] 追呼：〖吕註〗《唐書·陸贄傳》：「禁防滋章，吏不堪命；農桑廢於追呼，膏血竭於笞捶。」○元結《舂陵行》：「追呼尚不忍，况乃鞭扑之。」

[6] 此上四十九字：鑄本作「或以賭博無貲，對之欷歔，言追呼急，將鬻其子。仲措税金如數，傾囊遺之。及租吏登門，自始典質營辦，以故家日益落」；二十四卷本「遺之」作「與之」；黄本「追呼」作「迫呼」；但本、圖本、九二三九號青本「詬租」作「催租」。

[7] 殷饒：〖何註〗殷盛饒足也。

[8] 此上十二字：鑄本作「凡有，任其取携，莫與較」。

[9] 「幸仲達」：鑄本作「仲曠達」。

[10] 此上十四字：鑄本作「欲遣子弟代祀，諸子弟皆謝以故」。「造」：異史本作「告」。

[11] 「以縈懷」：青本作「似縈懷」，鑄本作「縈懷抱」。

[12] 「摩撫」：鑄本作「撫摩」。

[13] 此上三十四字：鑄本「曰緣」作「母曰緣」，「饗」作「享」，「問向」作「問母向」，「答以」作「母曰」，「摩撫」作「撫摩」，「四體」作「遍體」。

[14] 此上四十五字：鑄本作「病瘥既起，思朝南海。會鄰村有結香社者，即賣田十畝，挾貲求偕。社人嫌其不潔，共擯絶之，乃隨從同行」。青本、黄本「求同行」作「苦求」。

[15] 此上十八字：鑄本作「途中牛酒薤蒜不戒，衆更惡之」。

[16] 鑄本「於是」作「即」，「閩界」作「閩」。

[17] 「相附」：鑄本作「附」。

[18] 「寢食……投地」共六十九字：鑄本作「雖寢食與共，而毫無所私。及至南海，社中人見其載妓而至，更非笑之，鄙不與同朝。仲與瓊華知其意，乃俟其先拜而後拜之。衆拜時恨無現示，及二人拜，方投地」；黄本、青本「同朝」作「同事」。

[19] 瓔珞：〖何註〗音嬰洛，蓮座飾也。〖吕註〗《玉篇》：「瓔珞，頭飾也。」

[20] 此上十六字：鑄本作「仲見花朵上皆其母，因急呼奔母」。「花上」：異史本、鑄本作「花」。

[21] 此上二十六字：「猶身」：黄本作「身猶」，康熙本作「猶力身」，今據異史本、青本、鑄本、二十四卷本改；黄本「少間雲静波澄」作「少頃波澄」，「不自」作「自不」，並青本「海岸」作「岸」。

[22] 「挽勸」：黄本作「勸挽」。「愴然」，青本作「慘然」。

[23] 「自言」：鑄本作「則曰」。

[24] 此上十八字：鑄本作「囑勿遺失。仲急索書視之」。

[25] 此上二十八字：二十四卷本「年月」作「年貌」，「能畜」作「能」；青本、黄本「心願」作「心懷」；異史本「二年」作「二十年」。

[26] 「所自」：鑄本作「何來」。

[27] 此上三十六字：鑄本「老媪」作「老嫗」，「今媪」作「今」，「則無」作「無」，「全」作「全者」，「君者」作「君」；青本、黄本「則又」作「則」，「無如」作「則無如」。異史本「君者」作「君」。

[28] 此上十字：鑄本作「另治一室居瓊華，兒母之」：青本、黄本無「兒母之」三字。

[29] 此上十六字：鑄本作「兩人皆樂愛之，客至，瓊華悉爲治具」。康熙本「受之」作「受」。

[30] 鑄本「因而」作「廣置」，「馬牛」作「牛馬」。

[31] 「僕醉」：鑄本作「我醉」。

[32] 此上二十六字：鑄本作「華笑諾之。一日大醉，急唤瓊華。華艷妝出。仲睨之良久，大喜」，黄本「急唤」作「忽唤」，並青本「睨之」作「視之」。

[33] 「酒頓醒」：鑄本作「頓醒」。

[34] 玉宇瓊樓：〖吕註〗《雲笈七籤》：「九天真人呼風爲浮金房，在明霞之上，九户在瓊闕之内，此皆太微之所館，天帝之玉宇也。」○《酉陽雜俎》：「翟乾祐與弟子玩月。或問：『此中竟何有？』曰：『隨吾指觀之。』弟子中兩人見半規天瓊樓金闕焉，指顧間不復見。」○蘇軾詞：「我欲乘風歸去，衹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35] 此上二十二字：鑄本「玉宇瓊樓」作「瓊樓玉宇」，「由此」作「從此」，「惟對」作「惟日對」。

[36] 此上十九字：鑄本無「爲之」二字。「赤菡萏」，青本作「赤菡」，二十四卷本作「赤萏」。

[37] 「亦信」：鑄本作「信」，二十四卷本作「益信」。

[38] 日三朝：〖何註〗三朝，《禮·文王世子》：「文王之爲世子，朝於王季日三。」

[39] 此上二十六字：鑄本作「瓊華漸以家付新婦，與仲别院居。子婦三日一朝，事非疑難不以告」；青本、黄本「家付」作「家事付」。

[40] 此上二十五字：鑄本作「兒媳咨白良久，共往見父。入門，見父白足坐榻上」。異史本「見仲」作「見父」。

[41] 捻合：〖何註〗捻，念入聲，兩指捻合之也。

[42] 異史本、鑄本「急以」作「即以」。鑄本「一炊黍」作「移」，「忽開」作「仲忽開」，並二十四卷本「微恩」作「微勞」；青本、黄本「一少」作「少」。

[43] 「合」：青本、黄本作「含」，鑄本無「居處」二字。

[44] 鑄本無「窈窕」二字。

[45] 「謂子」：鑄本作「命子」。

[46] 上八字：黄本作「母未嘗得一享安逸」。

[47] 「皆騙」：青本、黄本作「騙」。「汝」：鑄本作「爾」。

[48] 「登木」：二十四卷本作「登槥」。「合」：黄本、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作「含」。

[49] 黄本「停堂」作「陳堂」，「復返」作「復活」。

[50] 「香霧」：二十四本作「異香」。

[51] 「遂漸滅」：青本作「遂漸减」，二十四卷本作「始漸斂」。康熙本「遂」作「歲」。

[52] 此上五十五字：鑄本作「詣婿，則女死甥逐。告官，雍懼，賂顧，不受，必欲得甥，窮覓不得。一日，顧偶於途中見彩輿過，避道左」；康熙本、二十四卷本「已逐」作「亦逐」，今據青本、黄本改；但本、圖本「夫妻」作「夫婦」。

[53] 「彼非」：鑄本作「若非」。「女子」：二十四卷本作「美人」。

[54] 此上十一字：鑄本作「輿已去遠，顧乃受賂入西安」。異史本「如西安」作「入西安」。「如」：二十四卷本作「詣」。

[55] 「即自投至官」：鑄本作「自投官」。

[56] 「既歸……恤之」四十二字：鑄本作「及歸，述其見美人之日，即瓊華没日也。辛爲顧移家，授廬贈婢。六十餘生一子，辛顧恤之」。「家來」：異史本、鑄本作「家」。

[57] 「遠室」：青本、黄作「戒酒」。

[58] 「異史……之哉」：鑄本無此段。

香玉

勞山下清宫，耐冬高二丈，大數十圍[1]；牡丹高丈餘，〔何評〕先點明。花時璀璨[2]如錦[3]。〔馮評〕先提。膠州黄生，築舍其中而讀焉。一日，遥自窗中見女郎[4]，素衣掩映花間，心疑觀中烏得有此？趨出，已遯去。由此屢見之[5]。遂隱身叢樹中，以伺其至。無何[6]，女郎又偕一紅裳者來。遥望之，艷麗雙絶；行漸近，紅裳者却退曰：「此處有人。」生乃暴起，二女驚奔，袖裙飄拂，香風流溢[7]。追過短牆，寂然已杳，愛慕殷切，因題樹上云[8]：「無限相思苦，含情對短窗，恐歸沙吒利[9][10]，何處覓無雙[11]？」歸齋冥想，女郎忽入，驚喜承迎。女笑曰：「君洶洶似强寇，使人恐怖，不知君竟騷士，無妨相親。」〔但評〕可知是詩符攝得來。○騷士究竟占便宜。生略叩生平[12]，曰：「妾小字香玉，隸籍平康[13]巷，被道士閉置山中，實非所願。」生問：「道士何名？當爲卿一滌此垢。」女曰：「不必，彼亦未敢相逼，借此與風流士長作幽會[14]，亦佳。」問：「紅衣者誰？」曰：「此名絳雪，亦妾義姊。」遂相狎寢。既醒[15]，曙色已紅，女急起曰：「貪歡忘曉矣！」着衣易履，且曰：「妾酬君作，口占勿笑。」曰[16]：「良夜更易盡，朝暾已上窗，願如梁上燕，棲處自成雙。」生握腕曰：「卿秀外惠中[17]，使人愛而忘死[18]，顧一日之去，如千里之别，卿乘間當來，勿待夜也。」女諾之，由此夙夜必偕。〔但評〕此處衹是暗作下文引綫。每使邀絳雪來，輒不至，生以爲恨。女曰：「絳姊性殊落落[19]，不似妾情癡也。當從容勸駕，不必過急。」一夕，女慘然入曰：「君隴不能守，尚望蜀耶？〔但評〕「得隴望蜀」，口頭爛語，如此借用，頓覺生新。○乘機而入，雙管齊下，篇中慣用此法，另是一樣筆墨。今長别矣。」問：「何之？」以袖拭淚曰：「此有定數，難爲君言，昔日佳什[20]，今成讖語矣。『佳人已屬沙吒利，義士今無古押衙』[21]。可爲妾咏。」詰之，不言，但有嗚咽；竟夜不眠，早旦而去。生怪之。次日，有即墨藍氏，入宫遊矚，見白牡丹[22]，悦之，掘移逕去。生始悟香玉乃花妖也，悵惋[23]不已。過數日，聞藍氏移花至家，日就萎悴[24]，恨極，作哭花詩五十首，〔但評〕花爲騷士而相親，爲騷士而就萎，哭花詩五十首，可作追魂符，返魂香矣。日日臨穴涕洟其處。一日，憑弔而返[25]，遥見紅衣人揮涕穴側；從容而近就之[26]，女亦不避。生因把袂相向汍瀾，已而挽請入室，女亦從之，嘆曰：「童稚之姊妹[27]，一朝斷絶，聞君哀傷，彌觸妾慟[28]，淚墮九泉，或當感誠再作；〔但評〕此數語漏洩春消息矣。然死者神氣已散[29]，倉猝何能與吾兩人共談笑也？」生曰：「小生薄命，妨害情人，當亦無福可消雙美，曩頻煩香玉道達微忱[30]，胡再不臨？」女曰：「妾以年少書生，什九薄幸，不知君固至情人也。然妾與君交，以情不以淫。〔馮評〕「以情不以淫」，語有至理。〔但評〕香玉是詩句邀來，絳雪是眼淚哭來。若晝夜狎暱，則妾所不能矣。」〔但評〕此語不意得之花妖，恰稱「耐冬」二字。言已告别，生曰：「香玉長離，使人寢食俱廢，賴卿少留，慰此懷思，何决絶如是[31]？」女乃止，過宿而去。數日不復至，冷雨幽窗，苦懷香玉，輾轉牀頭，淚凝枕簟[32]，攬衣更起，挑燈命筆[33]，踵前韻曰：「山院黄昏雨，垂簾坐小窗，相思人不見，中夜淚成雙[34]。」詩成自吟。忽窗外有人曰：「作者不可無和。」聽之，絳雪也，啟門内之[35]。女視詩，即續其後曰：「連袂人何處？孤燈照晚窗，空山人一個，對影自成雙。」生讀之淚下，因怨相見之疏。女曰：「妾不能如香玉之熱，但可少慰君寂寞耳。」生欲與狎。曰：「相見之歡，何必在此？」〔但評〕香玉之熱，絳雪之冷，一則情濃，一則情淡。濃者必多欲而易散，散而可使復聚，情之所以不死也。淡者能寡欲而多疏，疏則可以常守，情之所以有節也。於是至不聊時，女輒一至[36]，至則宴飲酬倡[37]；有時不寢遂去，生亦聽之，謂之曰[38]：「香玉吾愛妻，絳雪吾良友也。〔馮評〕金聖嘆四恨：怊怊良夜，鬨飲先醉，一；得江瑶柱，滿口大嚼，二；遇絶世佳人，急索登牀，三；見絶世妙文，滑口讀過，四。每欲相問，卿是院中第幾株？早以見示[39]，僕將抱植家中，免似香玉被惡人奪去，貽恨百年。」女曰：「故土難移，告君亦無益也。妻尚不能終從，况友乎！」生不聽，捉臂而出[40]，每至牡丹下，輒問：「此爲卿否[41]？」女不言，掩口笑之。適生以殘臘歸，過歲二月間[42]，忽夢絳雪至，愀然曰：「妾有大難，君急往，尚得相見，遲無及矣。」醒而異之，急命僕馬，星馳至山，則道士將建屋，有一耐冬[43]，礙其營造，工師方縱斤矣。生知所夢即此，急止之[44]。入夜，絳雪來謝。生笑曰：「向不實告，宜遭此厄，今而後已知卿矣。卿如不至[45]，當以艾柱相炙。」女曰：「妾固知君如此，曩故不敢相告[46]。」坐移時，生曰：「今對良友，益思艷妻，〔但評〕並提二語，又是綰上，又是渡下。久不哭香玉，卿能從我哭乎？」二人乃往，臨穴洒涕，至一更向盡，絳雪抆淚勸止，乃還[47]。又數夕，生方獨居悽惻，絳雪笑入曰：「喜信報君知[48]，花神感君至情，俾香玉復降宫中。」〔但評〕香玉復生，又從詩與哭求來。生喜，問：「何時？」答云：「不知，要不遠耳[49]。」天明下榻，生曰[50]：「僕爲卿來，勿長使人孤寂。」女笑諾。兩夜不至，生往抱樹，摇動撫摩，頻唤絳雪，久之[51]，無聲，乃返。對燭團艾，將以灼樹[52]，女遽入，奪艾棄之曰：「君惡作劇，使人創痏[53]，當與君絶矣。」生笑擁之。坐方定[54]，香玉盈盈而入。生望見，泣下流離，急起把握香玉，以一手捉絳雪[55]，相對悲哽。已而坐道離苦，生覺把之而虚[56]，如手自握，驚其不類曩昔[57]。香玉泫然曰：「昔妾花之神，故凝；今妾花之鬼，故散也。〔但評〕凝練語篇中層出不窮，最宜揣摩。〔馮評〕解「鬼神」二字，與中庸無異。今雖相聚，君勿以爲真[58]，但作夢寐觀可耳。」絳雪曰：「妹來大好，妾被汝家男子糾纏死矣。」遂辭而去[59]。香玉款笑如生平，但偎傍之間，仿佛以身就影，生邑邑不歡[60]，香玉亦俯仰自恨，乃曰[61]：「君以白蘞屑少雜硫黄，日酹妾一杯水[62]，〔馮評〕見種花書。明年此日報君恩。」〔但評〕報君恩而能計時日，生死不渝，亦美人香草之遺意也。亦别而去[63]。明日，往觀故處，則牡丹萌生矣。生從其言，日加培溉[64]；又作雕闌以護之。香玉來，感激甚至[65]。生謀移植其家，女不可，曰：「妾弱質，不堪復戕，且物生各有定處，妾來，原不擬生君家，違之反促年壽，〔但評〕語有至理，一切可以類推。〔馮評〕柳州《種樹郭橐駝》篇言之。但相憐愛，好合自有日耳[66]。」生恨絳雪不至，香玉曰：「必欲强之使來，妾能致之。」乃與生挑燈出[67]，至樹下，取草一莖，布掌作度[68]，以度樹本，自下而上，至四尺六寸，按其處，使生以兩爪齊搔之。俄絳雪自背後出[69]，笑駡曰：「婢子來，益助桀爲虐也耶[70]！」牽挽並入，香玉曰：「姊勿怪，暫煩陪侍郎君[71]，一年後，不相擾矣。」自此遂以爲常[72]。生視花芽，日益肥茂[73]，春盡，盈二尺許。歸後，亦以金遺道士，使朝夕培養之[74]。次年四月至宫，則花一朵，含苞未放，方流連所[75]，花摇摇欲拆，少時已開。花大如盤，儼然有小美人坐蕊中，裁三四指許，轉瞬間，飄然已下[76]，則香玉也。笑曰：「妾忍風雨以待君，〔但評〕前此見其人，未知其花也。繼而知其花不見其人矣，花而人，人而鬼，鬼而復花，花而復人。花大如盤，人之所以定期於明年也，人小如指，花之所以報恩於此日也。種則情種，根則情根，苞則情苞，蕊則情蕊。「忍風雨以待君」二句，無限深情，一時全綻。君來何遲也？」遂入室。絳雪亦至[77]，笑曰：「日日代人作婦，今幸退而爲友。」〔但評〕接以絳雪語，一筆不漏。遂相談宴賡和，至中夜，絳雪乃去。兩人同寢，款洽一如當年[78]。後生妻卒，遂入山，不復歸[79]。是時，牡丹已大如臂，生每指之曰：「我他日寄魂于此，當生卿之左。」兩女笑曰[80]：「君勿忘之。」後十餘年，忽病[81]，其子至，對之而哀，生笑曰[82]：「此我生期，非死期也。何哀爲？」謂道士曰：「他日牡丹下有赤芽怒生，一放五葉者，即我也。」遂不復言。子輿致而歸，至家，尋卒[83]。次年，果有肥芽突出，葉如其數。道士以爲異，益灌溉之，三年，高數尺，大拱把，但不花。老道士死，其弟子不知愛惜，因其不花，斫去之[84]，白牡丹亦憔悴，尋死[85]。無何，耐冬亦死。〔馮評〕殉節，物猶如此。

異史氏曰：「情之結者[86]，鬼神可通。花以鬼從，而人以魂寄，非其結於情者深耶？一去而兩殉之，即非堅貞，亦爲情死[87]矣。人不能貞，猶是情之不篤耳。仲尼讀『唐棣』而曰『未思』[88]，信矣哉！」

〔但評〕愛妻良友，兩兩並寫，各具性情，各肖口吻。入手用雙提，中間從妻及友。又從友及妻；復恐顧此失彼，以言語時時並出之；末後三人齊結，筆墨一色到底。

〔何評〕妻友名色，亦從古人得來。

〔方評〕愛妻良友，不獨秀色可救饑，抑亦詩什可酬興，宜黄生死亦寄魂于此。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大數十」：二十四卷本作「大數」，鑄本、異史本作「數十」。

[2] 璀璨：〖何註〗音漼粲，玉光也。

[3] 「如錦」：鑄本作「似錦」。

[4] 此上十六字：鑄本作「舍讀其中，一日，自窗中見女郎」。

[5] 此上十六字：鑄本作「觀中焉得此，趨出，已遯去。自此屢見之」。青本「見之」作「見」。

[6] 「以伺」：青本作「以俟」。「無何」：鑄本作「未幾」。

[7] 此上二十字：鑄本「有人」作「有生人」，「生乃」作「生」，「流溢」作「洋溢」，二十四卷本「袖裙」作「袖裾」，異史本「人生」作「生人」。

[8] 上八字：鑄本作「愛慕彌切，因題句樹下」；異史本「樹上」作「樹下」。

[9] 沙吒利：〖吕註〗唐許堯佐《柳氏傳》：「韓翊少負才名而家貧。鄰有李將軍姬柳氏。李每至，必邀韓同飲。一日，李謂韓曰：『秀才當今名士，柳氏當今國色，以國色配名士，不亦可乎？』韓遂就柳居。來歲成名。後數年，淮青節度侯希逸奏爲從事，未以柳從。安史亂起，柳避難居佛寺。後韓隨希逸入朝，尋訪不得。已爲立功番將沙吒利所劫。韓不能捨。會入中書，路逢犢車，從之。車中問曰：『得非韓員外乎？某柳氏也。明日當此路還，願更一來取别。”韓如期往訣。是日臨淄大較，置酒邀韓。韓悵然不樂。座人問之，韓以告。有虞侯許俊者起曰：『願得員外手書數字，當立致之。』韓與之，許乃乘一馬，牽一馬，逕趨沙吒利之第。會沙吒利已出。即以入曰：『將軍墜馬，且不救，遣取夫人。』柳驚出，即以韓札示之，扶馬上絶馳而去，以授韓：『幸不辱命。』」

[10] 「短窗」：此用青本、黄本，他本作「短缸」。「吒」：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叱」。

[11] 無雙：〖吕註〗薛調《無雙傳》：「王仙客者，建中中尚書劉震之甥也，與震女無雙幼相狎愛。劉氏病，召震以仙客爲託，無令無雙歸他族。仙客歸葬，飾裝抵京，遣老嫗達求親意，而震意不允。一日，震趨朝，忽走馬入宅曰：『涇原兵士反，天子出苑北門，百官奔赴行在。我以妻女爲念，略歸部署。』疾召仙客曰：『與我勾當家事，我嫁爾無雙。』乃飾金銀羅錦二十馱，命仙客押令出開遠門，曰：『我與汝舅母及無雙出啟夏門。』仙客依所教。待之不至，繞城至啟夏門，門已鎖。仙客問守門者曰：『今日有何人出此？』曰：“午後有一人，領婦女四五輩欲出此門。人皆識，云是租庸使劉尚書，門司不敢放出。近夜，追騎至，一時驅向北去矣。』仙客歸襄陽，三年入京訪舅氏消息，見舊使蒼頭塞鴻，乃知無雙已入掖庭，惟所使婢采蘋在金吾將軍王遂中宅。仙客謁遂中，願納厚價贖采蘋。遂中許之。仙客税屋與鴻、蘋居。遂中薦爲富平縣尹，知長樂驛。忽報中使押領内家三十人往園陵，以備灑掃。仙客謂鴻曰：『我聞掖庭多衣冠子女，恐無雙在焉。汝爲我一窺之。』塞鴻唯唯而去。至夜深，忽聞簾下語曰：『塞鴻，郎健否？』鴻曰：『郎君見在此驛。疑娘子在此，令塞鴻問候。”女曰：『明日於東北舍閣下取書送郎君。』鴻得書送仙客。書云：『嘗聞敕使説，富平縣古押衙，世間有心人，能求之否？』仙客遂尋訪古押衙，以實告。古生曰：『此事大不易，不可朝夕便望。』去半歲，乃致書求采蘋去。一夕，聞叩門甚急，及開門，乃古生也。領一篼子入曰：『此無雙也，今死矣。心頭微暖，後日當活。』仙客抱入守之。至明始有暖氣。見仙客，一聲遂絶，至夜方愈。古生因抽刀斷塞鴻頭，曰：『今日報郎君恩足矣。此聞茅山道士有藥術，服之者立死，三日却活。某求得一丸，昨令采蘋假作中使，以無雙逆黨，賜此藥令自盡。百縑贖其尸。凡道路郵傳皆厚賂矣，必免漏洩。老夫爲郎君，亦自刎。』言訖舉刀，仙客救之，頭已落矣。」○按：歸沙吒利者乃柳氏，非無雙也。此二事當是合用。

[12] 此上十五字：鑄本作「不知君乃騷雅士，無妨相見。生叩生平」，二十四卷本無「不知」二字。

[13] 平康：〖吕註〗唐孫棨《北里志》：「平康里入北門，諸妓所居。」○《天寶遺事》：「長安平康坊，諸妓所居之地，京都俠少萃集於此。每年新進士以紅箋名紙遊謁其中。時呼此坊爲風流藪澤。」○《南宋市肆記》：「歌館平康諸坊，如清和坊、融和坊、太平坊，皆羣花所聚之地，莫不靚妝迎門，争妍賣笑，朝歌暮弦，摇蕩心目。如賽觀音、吴憐兒、孟家蟬等，皆以色藝冠一時。」

[14] 「風流」：二十四卷本作「風雅」。

[15] 此上十字：鑄本作「乃妾義姊，遂相狎，及醒」。

[16] 「口占勿笑曰」：鑄本作「勿笑」，其他參校本作「口占勿笑也」。

[17] 秀外惠中：〖吕註〗韓愈《送李願歸盤谷序》：「清聲而便體，秀外而慧中。」○慧，一作惠。

[18] 「梁上」：二十四卷本作「梁間」。「使人」：鑄本作「令人」。

[19] 「絳姊」：鑄本作「絳姐」。

[20] 「佳什」：鑄本、異史本作「佳作」。

[21] 「佳人」二句：〖吕註〗《許彦周詩話》：「王晉卿得罪外謫，後房善歌者名囀春鶯，爲密縣馬氏所得。晉卿還朝知之，賦一聯云『佳人已屬沙吒利』云云。客有爲足之成章云：『幾年流落在天涯，萬里歸來兩鬢華。翠袖香殘空挹淚，青樓雲渺定誰家？佳人已屬沙吒利，義士今無古押衙。回首音塵兩沉絶，春鶯休囀沁園花。』」

[22] 「白牡丹」：二十四卷本作「牡丹」。

[23] 悵惋：〖何註〗悵恨惋惜也。

[24] 萎悴：〖何註〗萎音逶，蔫也；悴，瘁也。

[25] 鑄本無「其處」二字，「而返」作「方返」。

[26] 「而近就之」：鑄本作「近就」。

[27] 「童稚之」：二十四卷本、鑄本作「童稚」。

[28] 「彌觸」：鑄本作「彌增」。

[29] 「神氣」：二十四卷本作「魂氣」。

[30] 「可消」：二十四卷本作「消」。「頻煩」：康熙本作「煩」。今據五參校本改。

[31] 二十四卷本「長嘆」作「長别」。「是」：鑄本作「此」。

[32] 「枕簟」：鑄本作「枕席」。

[33] 「命筆」：鑄本作「復」。

[34] 「成雙」：諸參校本作「雙雙」。

[35] 「門内」：鑄本作「户内」。

[36] 「不」：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無」。

[37] 「酬倡」：鑄本作「倡酬」。

[38] 「謂之」：鑄本作「謂」。

[39] 「早以見示」：鑄本作「乞早見示」。

[40] 「而出」：康熙本作「而去出」，今據諸參校本改。

[41] 「此爲」：鑄本作「此是」。

[42] 此上十一字：鑄本作「旋生以臘歸，過歲，至二月間」。

[43] 「一耐冬」：二十四卷本作「耐冬一株」。

[44] 此上十五字：鑄本作「工師將縱斤矣，生急止之」。

[45] 此上十字：鑄本作「今已知卿，如卿不至」。黄本「已知」作「知」。

[46] 「不敢相告」：鑄本作「不敢相告也」，青本、黄本作「不敢相告」。康熙本無「相」，今據五參校本補。

[47] 鑄本「至一更向盡」作「更餘」，無「乃還」二字，並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黄本「抆泪」作「收淚」。

[48] 此上十六字：鑄本作「生方寂坐，絳雪笑入曰報君喜信」。

[49] 此上十三字：鑄本作「生問何時，答曰不知，約不遠耳」。

[50] 「生曰」：鑄本作「生囑曰」。

[51] 鑄本無「絳雪久之」四字。

[52] 此上八字：鑄本「將以」作「將往」，並異史本「對燭」作「對燈」。

[53] 創痏：〖何註〗痏音洧，瘡也。《抱朴子》：「生瘡痏於玉肌。」

[54] 「方定」：鑄本作「未定」。

[55] 「手捉」：鑄本作「手握」。

[56] 此上十二字：鑄本作「及坐，生把之覺虚」。

[57] 「其不類曩昔」：鑄本作「問之」。

[58] 「君勿」：鑄本作「勿」。

[59] 鑄本「妾被」作「我被」，無「辭而」二字。

[60] 此上二十三字：鑄本「生平」作「前」，「以身」作「一身」，「不歡」作「不樂」；青本「款笑」作「款愛」；二十四卷本「之間」作「之際」。

[61] 「乃曰」：青本作「曰」。

[62] 「君以」句：〖吕註〗《羣芳譜》：「種牡丹之法，以其子用細土拌白蔹末種之則旺。」○又分牡丹法：「揀茂盛者一叢，去其土，視有根者劈之，或一二枝，或三四枝作一窠。用輕粉加硫黄少許，碾爲末，和黄土，將根劈破處擦匀，方置窠内。」

[63] 「亦别而去」：鑄本作「别去」。

[64] 「從其言，日加培溉」：鑄本作「生乃日加培植」。

[65] 「甚至」：鑄本作「倍至」。

[66] 「好合」：鑄本作「合好」。

[67] 「挑燈出」：鑄本無「出」字。

[68] 「布掌」：黄本、青本作「布裳」。

[69] 「齊搔之」：康熙本無「之」，今據五參校本補。鑄本「俄絳雪自背」作「俄見絳雪從背」。

[70] 「益助桀爲虐也耶」：鑄本無「益」字，黄本「桀」作「紂」。「也耶」：黄本作「耳」，其他參校本作「耶」。

[71] 「郎君」：康熙本作「君」，今據諸參校本補。

[72] 「自此」：鑄本作「從此」。

[73] 「肥茂」：青本、黄本作「肥盛」。

[74] 鑄本「亦以」作「以」，「使朝夕」作「囑令朝夕」。

[75] 「連所」：鑄本、二十四卷本作「連間」。

[76] 此上十八字：二十四卷本「蕊中」作「其中」，黄本「指許」作「指」，鑄本「轉瞬間」作「轉瞬」，「已下」作「欲下」。

[77] 「亦至」：青本、黄本作「已至」。

[78] 鑄本無「賡和」，「兩人」作「二人」，「當年」作「從前」。

[79] 「不復」：鑄本作「不」。

[80] 「兩女」：鑄本作「二女」。

[81] 「十餘年」：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十年餘」。

[82] 「生笑曰」：此用鑄本、黄本、二十四卷本。康熙本、異史本、青本作「笑曰」。

[83] 「子輿致而歸，至家，尋卒」：鑄本作「子輿之歸家，即卒」。青本「致」作「抬」。黄本「子輿」作「其子輿」，「致」作「抬」。

[84] 鑄本無「因其不花」四字。

[85] 「尋死」：鑄本作「死」。

[86] 「結者」：鑄本作「至者」。

[87] 爲情死：〖吕註〗《世説》：「王長史登茅山，大慟哭曰：『瑯琊王伯輿，終當爲情死。』」

[88] 「猶是」：鑄本作「亦其」。「仲尼」：黄本作「孔子」。

三仙

士人某赴試金陵，經由宿遷，會三秀才談言超曠[1]，悦之。沽酒相歡，款洽間各表姓字[2]：一介秋衡，一常豐林，一麻西池。縱飲甚樂，不覺日暮。介曰：「未修地主之儀，忽叨盛饌，於理未當[3]。茅茨不遠，可便下榻。」常、麻並起，捉裾唤僕[4]，相將俱去。至邑北山，忽睹庭院，門繞清流。既入，舍宇精潔[5]。呼僮張燈，又命安置從人。麻曰：「昔日以文會友，今闈場伊邇[6]，不可虚此良夜。請擬四題，命鬮[7]，各拈其一，文成方飲。」衆從之[8]。各擬一題，寫置几上，拾得者就案構思。二更未盡，皆已脱稿，迭相傳視。士人讀三作[9]，深爲傾倒，草録而懷藏之。主人進良醖，巨杯促釂，不覺醺醉。客興辭[10]，主人乃導客就别院寢。醉中不暇解履，著衣遂寢。既醒[11]，紅日已高，四顧並無院宇，惟主僕卧山谷中，大駭。呼僕亦起。見傍有一洞，水涓涓流溢，自訝迷惘，視懷中，則三作俱存。下山問土人[12]，始知爲「三仙洞」。蓋洞中有蟹、蛇、蝦蟆三物，最靈，時出遊，人往往見之。士人入闈，三題皆仙作[13]，以是擢解。

〔但評〕擢解之文，而出之於怪，已奇。怪而爲蟹，爲蛇，爲蝦蟆，則更奇。恨未睹其文，不知其氣味果居何等耳。

〔何評〕此疑有爲而言。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黄本、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超曠：〖何註〗高遠也。

[2] 此上三十二字：鑄本作「一士人赴試金陵，經宿遷，遇三秀才，談論超曠，遂與沽酒款洽，各表姓字」。

[3] 「未當」：鑄本作「不當」。

[4] 「捉裾」：鑄本、異史本作「捉裙」，二十四卷本作「捉襟」，今用青本。

[5] 「精」：鑄本作「清」。

[6] 「闈場」：鑄本作「場期」。

[7] 命鬮：〖何註〗鬮音糾，鬮取也。從鬥，聲。

[8] 「從之」：黄本作「欲從」。

[9] 「視」：黄本作「示」。「士人」：此用二十四卷本。他本作「秀才」。

[10] 鑄本無「客興辭」三字。

[11] 上十二字：鑄本作「客醉，不暇解履，和衣而卧。及醒」。「履」：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作「屨」。

[12] 此上四十字：鑄本作「主僕卧山谷中，大駭，見傍有一洞，水涓涓流。自訝迷惘。探懷中，則三作俱存，下問土人」。

[13] 此上三十字：鑄本無「蓋洞」二字，「往往」作「長」，「皆仙」作「即仙」。異史本無「蓋洞」二字，「時」：二十四卷本作「時常」。「見之」：青本、二十四卷本、黄本作「見之云」。

鬼隸[1]

歷城二隸，奉邑宰韓承宣命[2]，營幹他郡，歲暮方歸。途中遇二人，服裝亦類公役，同行半日，近與話言[3]。二人自稱郡役，隸曰：「濟城快皂，相識者十有八九[4]，二君殊昧生平。」其人云：「實相告：我乃城隍之鬼隸也[5]。今將以公文投東岳。」隸問：「函中何事[6]？」答云：「濟南大劫，所報者，殺人之名數也。」驚問其數。曰：「亦不甚悉，恐近百萬。」隸益駭，因問其期[7]，答以「正朔」。二隸相顧，計到郡則歲已除，恐罹於難；遲之懼貽譴責[8]。鬼曰：「違誤限期罪小，入逢劫數禍大。宜他避，姑勿往。」隸從之，各趨歧路遯歸。無何[9]，北兵大至，屠濟南，扛尸百萬。二人亡匿得免。

異史氏曰：「趨吉避凶，人世之機，不意地府亦復如是。抑二隸本不在劫，故使鬼隸以諭之耶[10]？」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二十四卷本）

[1] 青系無此篇。

[2] 鑄本「歷城」作「歷城縣」，「邑宰」作「邑令」。

[3] 鑄本「途中」作「途」，「服裝」作「裝飾」，無「半日近與」四字。

[4] 鑄本「識者」作「識」。

[5] 鑄本「其人」作「二人」，「我乃」作「我」，「之鬼」作「鬼」。

[6] 「函中」：鑄本作「公文」。

[7] 鑄本「恐近」作「約近」，無「益駭因」三字。

[8] 鑄本「相顧」作「驚顧」，「則歲已除」作「正值歲除」，「之懼」作「留恐」。

[9] 鑄本「入逢」作「入遭」，「勿往」作「勿歸」，無「各趨歧路遯歸」六字，「無何」作「未幾」。

[10] 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均無此段，今據《得月簃叢書》本《〈聊齋志異〉拾遺》補。

王十

高苑民王十，負鹽於博興，夜爲兩人所獲[1]。意爲土商之邏卒也，舍鹽欲遯，而足苦不前，遂就縛，固哀之[2]，二人曰：「我非鹽肆中人，乃鬼卒也。」十懼，但乞至家，以别妻子。鬼不許，曰：「此去亦未便至死[3]，不過暫役耳。」十問：「何事？’曰：「冥中新閻羅莅任，見奈河[4]淤平，十八獄厠坑俱滿，故捉三種人使淘河[5]：小偷、私鑄、私鹽；又一等人使滌厠：樂户也。」〔馮評〕好新政。十從去，入城郭，至一官署，見閻羅在上，方稽名籍。鬼上白[6]：「捉一私販[7]王十至。」閻羅視之，怒曰：「私鹽者，上漏國税，下蠹民生者也。〔但評〕鐵案如山。若世之暴官奸商所指爲私販者，皆天下之良民。〔何評〕今律非大夥集賊不坐。〔馮評〕盬政中確論。貧人揭錙銖之本[8]，求升斗之息，何爲私哉！」責二鬼罰使市鹽四斗[9]，並十所負，代運至家。留十，授以蒺藜骨朵[10]，令隨諸鬼督河工。鬼引十去，至奈河邊，見河内人夫繈續如蟻；又視河水渾赤，近之臭不可聞[11]。淘河者皆赤體持畚鍤，出没其中。朽骨腐尸，盈筐負舁而出；深處則滅頂求之。惰者輒以骨朵擊背股。同監者以香綿丸如巨菽，使含口中[12]，乃近岸。見高苑肆商，亦在其中，十獨苛遇之：入河楚背，上岸敲股。〔但評〕處置姦商，痛快之至。〔馮評〕快哉。商懼，常没身水中，十乃已。經三晝夜，河夫半死，河工亦竣。前二鬼仍送至家，醒然而蘇[13]。先是，十負鹽未歸，天明，妻啟户，則鹽兩囊置庭中，而十久不至。使人遍覓之，則死途中。舁之而歸，奄有微息，大惑，不解其故。既醒始言之[14]。肆商亦於前日死，至是始甦；骨朵擊處，皆成巨疽，渾身腐潰，臭不可近。十故詣之。望見十，猶蹜首衾中，如在奈河狀。一年始愈，不復爲商矣。

異史氏曰：「鹽之一道，朝廷之所謂私，乃不從乎公者也；官與商之所謂私，乃不從其私者也[15]。〔但評〕公中之私，人皆易曉；私中之私，害不忍言。〔馮評〕兩語斷冤，可當一篇《盬法論》，讀之真能洞見癥結，有用文字。近日，齊魯新規，土商隨在設肆，各限疆域。不惟此邑之民，不得去之彼邑；即此肆之民，不得去之彼肆。而肆中則潛設餌，以釣他邑之民：〔何評〕普天之下皆如是。其售於他邑，則廉其直；而售諸土人，則倍其價以昂之。而又設邏於道，使境内之人，皆不得逃吾昂[16]。其有境内冒他邑以來者，法不宥。〔但評〕爲鬼爲蜮，前此未聞。彼此互相釣[17]，而越肆假冒之愚民益多。一被邏獲，則先以刀杖殘其脛股，而後送諸官；官則桎梏之，是名『私鹽』。〔馮評〕蜀費錫璜《鹽徒行》：「鹽徒十百敢成行，日持白棓夜刀槍，邏卒往往遭殺傷，此輩蓄禍亦須防，不見高、黄起鹽澤，旬日之間稱侯王。」又一説也。嗚呼！冤哉！〔但評〕言之心傷，聞之髮指，此輩法不容誅矣。漏數萬之税非私，而負升斗之鹽則私之；本境售諸他境非私，而本境買諸本境則私之，冤矣！律中『鹽法』最嚴，而獨於貧難軍民，背負易食者不之禁[18]，今則一切不禁，而專殺此貧難軍民。〔但評〕以法繩此貧民，是將盡驅之爲盜爲娼而已矣。且夫貧難軍民，妻子嗷嗷，上守法而不盗，下知恥而不娼；不得已，而揭十母而求一子。使邑盡此民[19]，即夜不閉户可也，非天下之良民乎哉！彼肆商者，不但使之淘奈河，直當使滌獄厠耳[20]！〔馮評〕快論，快論！作者説到此，不覺歌唱起來。而官於春秋節，受其斯須之潤，遂以三尺法助使殺吾良民。〔但評〕國家焉用此長民者爲！然則爲貧民計，莫若爲盗及私鑄耳：盗者白晝劫人，而官若聾；鑄者爐火亘天[21]，而官若瞽；即異日淘河，尚不至如負販者所得無幾，而官刑立至也。嗚呼！上無慈惠之師，而聽姦商之法，日變日詭，奈何不頑民日生，而良民日死哉！」〔馮評〕層層駁，語語快，慨乎其言，一片婆心。武夷九曲，轉轉不窮，真是好看。後生解此，作文百發百中。

故事：邑中肆商，以如干石鹽貲歲奉邑宰[22]，名曰「食鹽」。又，逢節序具厚儀[23]，商以事謁官，官則禮貌之，坐與語，或茶焉。送鹽販至，重懲不遑。張公石年宰淄，肆商來見，循舊規[24]，但揖不拜。公怒曰：「前令受汝賄，故不得不隆汝禮；我市鹽而食，何物商人，敢公堂抗禮乎！」捋袴將笞。商叩頭謝過，乃釋之。後肆中得二負販者[25]，其一逃去，其一被執至官[26]。公問：「販者二人，其一焉往？」販者云：「奔去矣。」公曰：「汝股病不能奔耶[27]？」曰：「能奔。」公曰：「既被捉，必不能奔；果能，可起試奔，驗汝能否。」其人奔數步欲止。公曰：「大奔勿止[28]！」其人疾奔，竟出公門而去。〔但評〕快人趣人，快事趣事。〔馮評〕趣甚。見者皆笑。公愛民之事不一，此其閑情，邑人猶樂誦之。

〔但評〕治私鹽當自奸商始，商無有不夾帶私鹽者。若淮綱則於商私之外，又有船户夾帶，名爲「脚私」，則又宜先治船户矣。然余以爲商私、脚私者皆不足治也；正其本，清其源，請治商私、脚私之所從出者。

〔何評〕肆商之弊宛然。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民王」：二十四卷本作「王」。「兩人」：鑄本、異史本作「二人」。

[2] 此上十一字：鑄本作「足苦不前，遂被縛，哀之」。

[3] 鑄本「但乞」作「乞一」，「以别」作「别」，「鬼不」作「不」，並異史本「至死」作「既死」。二十四卷本、青本、異史本「以别」作「一别」。

[4] 奈河：〖吕註〗顧寧人《山東考古録》：「岳之西南有水，自大峪口至州城之西，而南入於泮，曰奈河。世因傳人死魂不得過而曰奈河。」

[5] 鑄本「閻羅莅任」作「閻王到任」，「厠坑」作「坑厠」，「使淘」作「淘」；二十四卷本「三種」作「三等」。

[6] 「從去」：青本作「從」。「閻羅」：二十四卷本作「閻王」。（下同）「上白」：鑄本作「禀曰」，異史本作「上曰」。

[7] 私販：〖吕註〗《治平略》：「鹽課，嘉祐三年，私販坐罪者三千餘人，弊在於官估高而私販轉熾也。」

[8] 「奸商」：二十四卷本作「貪商」；「揭」：青本作「竭」；「販者」：鑄本、異史本作「鹽者」。

[9] 「責二鬼罰使」：鑄本作「罰二鬼」。

[10] 骨朵：〖吕註〗《輟耕録》：「骨朵讀若胍都。」《宋史·儀衛志》：「鹵簿用骨朵，以骨飾之，或範金爲之。」○《天禄識餘》：「骨朵，宿衛人所執，宋鹵簿中有之。即今長柄手撾之類。」《宋景文筆記》云：「關中以腹大爲胍。胍音孤，音都。俗因謂杖頭大者爲胍，復訛爲骨朵。今京師猶有此稱。」

[11] 「續」：異史本作「績」。鑄本無「近之」二字。

[12] 「含口」：二十四卷本作「納口」。

[13] 「醒然」：鑄本作「豁然」。

[14] 「敲」：青本作「擊」。鑄本無「大惑」二字。「既」作「及」。

[15] 「從其」：青本作「從乎其」。

[16] 「吾昂」：青本作「吾網」。

[17] 「互相」：鑄本作「之相」。

[18] 「買諸」：二十四卷本作「賣諸」。「禁」：康熙本作「嚴禁」，今據四參校本改。

[19] 「此」：異史本作「斯」。

[20] 「滌獄」：青本作「滌」。

[21] 「亘天」：鑄本、異史本作「烜天」。

[22] 此上十六字：鑄本作「各邑肆商舊例，以若干石鹽貲歲奉本縣」。

[23] 「具厚儀」：二十四卷本作「且厚儀貺之」。

[24] 二十四卷本「販」作「犯」；「循」作「尋」。「張公石年宰淄」：鑄本作「張石宰令淄川」。

[25] 青本「捋袴」作「捋襟」，「謝過」作「謝」。鑄本「得二」作「獲二」。

[26] 「至官」：鑄本作「到官」。

[27] 此上十五字：鑄本作「販者曰逃去矣，公曰汝腿病不能奔耶」。「股病」：二十四卷本作「病股」。

[28] 「大奔」：鑄本作「奔」。

大男

奚成列，成都士人也，先有一妻一妾[1]。妾何氏，小字昭容。妻早没，娶繼室申氏，不能相善[2]，虐遇何，因並及奚。終日嘵聒[3]，恒不聊生，奚忿怒[4]，亡去。去後，何生一子大男。奚久不返，申擯不與同炊[5]，計日授粟。大男漸長，何不敢求益，惟紡績佐食[6]。大男見塾中諸兒吟誦，羡之；告母欲讀，母以其太稚，姑送詣塾，試使讀以難之。而大男慧，所讀倍諸兒。師異之，願不索束贄[7]。何乃使從師，薄相酬。積二三年，經書全通。一日歸，謂母曰：「塾中五六人，皆從父乞錢買餌，我何無也？」母曰：「待汝長時，當告汝知。」大男曰：「我方七八歲[8]，何時長也？」母曰：「汝往塾，路經關聖廟[9]，當拜之，祐汝速長。」大男信之，每日兩過，必入拜。母知之，問：「汝所祝何詞？」答云：「但祝明年便使我十五六歲[10]。」母笑之。而大男學與軀體長並速。〔但評〕大男學與軀速長，帝實鑒之。其後從死得生，因離致合，顛倒怪變，皆非人力所能爲，非意想所可及者，孰非此賢母孝子之誠，仰邀聖佑哉！至十歲，遂如十三四歲者；其所爲文，塾師不能竄[11]易之[12]。〔王芑孫評〕伏下文「連捷」句。〔馮評〕齷齪兒軀長而學不長者，多矣，何處得此佳兒？令人羡煞。一日，謂母曰：「昔謂我壯大，當告父處。今可矣。」母曰：「尚未，尚未。」又年餘，居然成人，研詰益頻。母乃緬述之。大男聞之，意不勝悲[13]，欲往尋父。〔馮評〕又一朱壽昌。母曰：「兒太幼，汝父存亡未知，何遽可尋？」大男無言而去。至午不歸。往詢諸師[14]，則辰餐未復。母大驚，猶謂其逃塾，出貲傭役，靡處不搜，竟杳無跡[15]。大男出門，不知何往之善，惟循途奔去。遇一人將如夔州，自言錢姓[16]。大男丐食相從，錢病其緩，爲賃代步，資斧皆耗之。至夔，同食，錢陰投毒其中[17]，大男瞑不覺。錢載至大刹，託爲己子偶病，絶貲，賣諸僧。僧見其丰姿秀出，争購之。錢得金而去[18]。僧飲之，略醒，主僧始知之。詣視[19]，奇其相；研詰，始得顛末，又益憐之，責僧贈貲使去[20]。有瀘州蔣秀才下第歸，途中問得故，嘉其孝，携與同行。至瀘，主其家。月餘，無往不諮[21]。或言閩商有奚姓者，於是辭蔣，將之閩，蔣贈遺衣履，其里黨皆斂貲助之。至途，有二布客欲詣福清[22]，邀與同侣。行數程，客窺囊金，引至空所，縶手足，解奪而去。適有永福陳翁過其旁，脱縛，載諸後車，遂至翁家。翁豪富[23]，諸路商賈多出其門。翁囑南北客代訪父耗[24]，留大男伴諸兒讀，大男遂止，不復遊矣。〔但評〕按住大男。由是家益遠，音益梗[25]。何昭容孤居三四年，申氏减其費，抑勒令嫁。何自食其力[26]，志不摇。申强賣與重慶賈，賈劫取而去[27]。至夜，以刀自劙。〔馮評〕所謂匹夫不可奪志。賈不敢逼，俟創瘥，又轉鬻於鹽亭賈。至鹽亭，自刺心頭，洞見臟腑。賈大懼，藥敷之。既平，但求作尼，賈告之曰[28]：「我有商侣，身無淫具[29]，每欲得一人主縫紉[30]，此與作尼無異，亦可少償吾值。」何諾之，賈輿送去[31]。入門，主人趨出，則奚生也。〔王芑孫評〕奇遇。〔馮評〕天上落下。〔何評〕天也。蓋奚已棄儒爲商。賈以其無婦，故贈之也。相見悲駭，各述苦况，始知有兒，尋父未歸。〔馮評〕帶串。奚乃囑諸客旅偵察大男。而昭容遂以妾爲妻矣。然自歷艱苦，疴痛多疾，不能操作。勸奚納媵[32]。奚鑒前禍，不從所請。〔馮評〕又借作渡下。何曰：「妾如争牀笫者，數年間固已從人生子，尚得與君有今日之聚乎[33]？且人加我者，隱痛在心，豈及諸身而自蹈之？」〔但評〕「如争牀笫」數語，將往事一提，既以束上，即以起下。集中慣用此筆，其得力可知，故逐段皆爲指出。奚乃囑客侣，爲買三十餘老妾[34]。〔馮評〕過節無痕。逾半年，客果爲買妾歸。入門則妻申氏，〔王芑孫評〕異哉！各相駭怪[35]。先是，申獨居年餘，兄苞勸令再適。申從之。惟田産爲子姓所阻[36]，不得售。鬻諸所有，積數百金，携歸兄家。有保寧賈，聞其富有奩貲[37]，以多金啖苞，賺娶之。而賈老廢不能人。〔但評〕昭容之節以自劙而全；申則以不遇健男，竟得完璧歸趙。斯亦不幸中之大幸也。申懟兄，不安於室，梁縊井投[38]，不堪其擾。〔但評〕是止欲求淫具者，即以反映上文。賈怒，搜括其貲，將賣作妾。而聞者嫌三十餘，齒加長。賈將適夔，遂載與俱去。遇奚同肆商，遂貨之而去[39]。〔馮評〕遥接。既見奚，慚懼不出一語。奚問同肆商，略知梗概，因曰：「使遇健男，則在保寧，無再見之期。此亦數也。然今日我買妾，非娶妻，可先拜昭容，修嫡庶禮。」申恥之。奚曰：「昔日汝作嫡，何如哉？」〔何評〕現報。何勸止之，奚不可，操杖臨偪。申不得已拜之，然終不屑承奉，但操作别室。而何悉優容之[40]，亦不忍課其勤惰。奚每與昭容談，輒呼給役其側，何更代以婢，不聽前。會陳公嗣宗宰鹽城[41]，奚與里人有小争，里人以逼妻作妾揭訟[42]奚。〔馮評〕此筆又突兀超妙。公不準理，叱逐之。奚喜，與何竊共頌德。一漏既盡，僮忽叩扉，入白[43]：「邑令公至。」奚駭極，急覓衣履，則公已至寢門[44]；益駭，不知所爲。何審之，急出曰：「是吾兒也！」〔王芑孫評〕奇遇。遂哭。公乃伏地悲咽。蓋大男從陳翁姓[45]，業爲官矣。初，公至自都，迂道過故里，始知兩母皆醮，伏膺哀痛。族中人始知大男已貴[46]，反其田廬。〔馮評〕衹兩句便説明。公留僕營造，冀父復返[47]。〔馮評〕帶前。既而授任鹽亭，又欲棄官尋父，〔馮評〕偏有此簡筆。陳翁苦勸之[48]。〔馮評〕陳翁隨宦，不漏一筆。會有卜者，使筮焉。卜人曰[49]：「小者居大，少者爲長；求雄得雌，求一得兩：爲官吉。」〔但評〕繇語奇中，饒有古音。公乃之任。爲不得親，居官不茹葷酒。是日得里人狀，睹奚姓名，〔馮評〕遥接。疑之。陰遣内紀綱竊訪之，果父[50]，〔馮評〕補筆。乘夜微行而出。見母，〔馮評〕又帶。益信卜者之神。臨去囑勿播，出金二百，令即辦裝歸。至家，門户已新，益畜僕馬[51]，居然大家矣。申見大男貴盛，益自斂。兄苞知之，告於官[52]，爲妹争嫡。〔馮評〕如串戲文，無閑空脚色也。〔但評〕未必苞果爲妹争嫡。如此癡頑，特借此以結小人之言，結苞之勸嫁，且通結上文耳。官廉得其情，怒曰：「貪貲勸嫁，去奚已更二夫，何顔争昔年嫡庶耶！」〔但評〕斷獄平允。〔何評〕無可説。重笞之。由此名分益彰。而申姊何，何亦姊之[53]。衣服飲食，悉不自私。申初懼其復仇，至是益愧悔[54]。奚亦忘其舊惡，俾内外皆呼以太母，但誥命不及耳。

異史氏曰：「顛倒衆生，不可思議，此造物之巧也[55]！奚生不能自立於妻妾之間，一碌碌庸人耳。苟非孝子賢母，烏能有此奇合，坐享厚糈以終身哉[56]！」

〔但評〕大男之孝出於童，昭容之貞出於庶，事皆僅見，筆難寫生。兼之子留永福，易奚爲陳；父在鹽亭，棄商作賈。天涯咫尺，萍梗何期？又况昭容之轉鬻且三，申氏之更夫已二，事勢固難撮合，文筆豈易彌縫？及其寫大男也，若有知，若無知，任天而動，備歷艱辛。其寫昭容也，能自忍，能自潔，率性以行，洞見臟腑，已是行行血淚，字字酸心。而買來重慶者，爲求祝髮而賺以縫紉；娶自保寧者，爲備小星而嫌其老大。一則因無婦而相贈，一則買老妾而適逢。文之變，則所謂「拔趙幟易漢赤幟」也；文之譎，則所謂「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也；文之巧而捷，則所謂「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也。至准妾作妻，鹽亭初謳邑宰；而尋父得母，寢門乃識陳公；天公固巧爲安排，文心亦善爲恢詭，彼卜語之求一得兩，申苞之爲妹争嫡，事之有無不可必，實文章之斷不可少者。

〔方評〕妾以才德兼優若邵氏者爲上。何昭容才不及邵，而德自勝之，可稱雙璧。

附記

歙縣陳九郎娶范氏，伉儷甚篤。不三年，生子不育。欲置妾延嗣，得仇氏女。儀容韶秀，舉止端莊。雖我見猶憐，而范氏御之甚嚴。居月餘，仇忽仆地，昏不知人，亦未之異也。既而張目四顧，咈然曰：「取衣衣我，取簪簪我。何令我蒙垢若是？」九郎輾然曰：「衣服首飾，爾自取之，胡漫作此態？」仇曰：「我亡姬汪氏也。冤有頭，債有主，我自問七郎要衣飾，何與爾事？且禮别嫌疑，宜速避。」九郎駭甚，范亦駭甚。先是，七郎買妾汪氏，妻吴氏悍妬，日夜不堪，遂殞命紅絲。死之日，僅距數月耳。七郎聞之，遂踉蹌來。老者少者咸集，而吴亦至。至則其人固仇，而音則宛然一汪也。旋獅吼數聲，仇忽突起曰：「今日尚得以大妻壓我耶？自我爲陳家妾，小心謹慎，未嘗有過，奈懷孕三月，凌辱萬端，致死非命。我訴之閻君，徒以事無可據；且妾不犯嫡，死實自取，欲置我枉死城中。我鳴冤不已，乃置爲疑案。後遇包閻君，問訊再三，始令判官勘復。今判官已在門矣，尚得以大妻壓我耶？」吴始色然駭，且曰：「某日當七郎前箠楚我，某日背七郎鞭扑我身無完膚，故死。豈誑語耶？殺人者坐償，律有明條，判官在上，幸爲善復閻君。我必索大妻命，使俱來對質耳。」吴益駭，汗浹如雨，嗌不能言，急走，欲閤扉遠害，而仇已尾之入。凡内外擺設椅桌箱柜及大小器皿，頃刻碎之中庭，雖有賁之勇，不能稍阻其鋒也。于是舉家惶恐，彌日不寧，咸爲吴緩頰，請合葬以安其魄，不許；請多化冥錢以贍其身，不許；請延高僧作七日超度，遲回者久之，曰：「七郎遇我厚，姑緩其事。」然必大妻某每日虔誠跪禱佛前，庶可緩圖。當是時，吴雄風盡戢，惴惴然惟求生不得是懼。至期則越宿齋戒，焚香禮拜，宛轉乞命。觀者如堵。厥後汪附仇體，間日一至，雖不如前之猛厲可畏，而索命一言，終始不易也。七郎與吴計無復之，遯跡他鄉。而九郎亦不勝其擾，將仇退歸母家。其事後遂無聞焉。

（原載還淳方舒巖先生批本《聊齋志異》）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列」：異史本作「烈」。「先有」：鑄本作「有」。

[2] 上九字：鑄本作「繼娶申氏，性妬」。

[3] 嘵聒：〖何註〗嘵音膮。嘵聒，喧聒。

[4] 「忿怒」：鑄本作「怒」，黄本作「忽怒」。

[5] 鑄本「奚久」作「奚去」，「擯不」作「擯何不」。

[6] 此上十字：鑄本作「用不給，何紡績佐食」。

[7] 此上三十八字：鑄本作「亦欲讀，母以其太稚，姑送詣讀。大男慧，所讀倍諸兒。師奇之，願不索束修」。

[8] 此上二十九字：鑄本「買餌」作「買餅」，「何無也」作「何獨無」，「長時」作「長」，「當告」作「告」，「我方」作「今方」。「告汝」：異史本作「告」。

[9] 「關聖」：黄本、鑄本、異史本作「關帝」。

[10] 此上三十字：鑄本作「每過必入拜，母知之，問曰：『汝所祝何詞？』笑云：『但祝明年便使我十六七歲』」；青本「汝所」作「所」，並黄本「入拜」作「拜」，「何詞」作「何時」，「便使我十」作「使我如十」；黄本「問汝」作「問曰汝」。

[11] 竄：〖何註〗音爨，改易也。李義山《韓碑》：「點竄堯典舜典字。」又：「漬墨竄古文。」

[12] 此上三十字：青本、黄本「軀體」作「軀」；鑄本「而大」作「然大」，「軀體」作「軀」，「遂如」作「便如」，「塾師不能竄易之」作「竟成章」；二十四卷本「遂如」作「如」，「歲者」作「者」。

[13] 「意不勝悲」：黄本作「不勝悲傷」，青本作「意不勝傷悲」，鑄本作「大男悲不自勝」。

[14] 「詢諸師」：鑄本作「塾問師」。

[15] 上十七字：鑄本作「出貲傭役，到處冥搜，杳無踪跡」；黄本、青本「出貲」作「出食貲」。

[16] 此上二十二字：鑄本作「循途奔去，茫然不知何往，適遇一人將如夔州，言姓錢」，青本、黄本「循途」作「隨途」。

[17] 此上十五字：鑄本作「資斧耗竭。至夔同食，錢陰投毒食中」。

[18] 鑄本「秀出」作「秀異」，「而去」作「竟去」。

[19] 「主僧始知之，詣視」：鑄本作「長老知而詣視」，黄本「詣」作「請」。

[20] 此上十字：鑄本作「甚憐之，贈貲使去」。

[21] 「問得」：康熙本作「得問」，今用諸參校本。「無往不諮」：鑄本作「遍加諮訪」。

[22] 此上三十字：鑄本作「乃辭蔣。欲之閩。蔣贈以衣履，里黨皆斂貲助之。途遇二布客，欲往福清」。

[23] 「窺」：異史本作「竊窺」。此上二十九字：鑄本作「縶其手足，解奪而去。適有永福陳翁過其地，脱其縛，載歸其家，翁豪富」。青本、黄本「豪富」作「家富」。

[24] 「父耗」：鑄本作「奚耗」。

[25] 此上十六字：鑄本作「大男遂住翁家，不復遊，然去家愈遠，音梗矣」。

[26] 「抑勒」：康熙本誤作「抑靳」，黄本作「抑勅」。鑄本無「自食其力」四字。

[27] 「重慶賈」：康熙本作「重慶家賈」，今據諸參校本删。「取而」：青本、黄本作「取之」。

[28] 此上十四字：鑄本作「敷以藥，創平，求爲尼，賈曰」；「敷之」：青本、黄本作「敷心」。

[29] 淫具：〖吕註〗「蜀先主嘗因天旱禁酒，釀者有刑，吏於人家檢得釀具，欲令與釀酒者同罰。時簡雍從先主遊，見一男子行道，謂先主曰：『彼人欲行淫，何以不縛？』先主曰：『何以知之？』雍曰：『彼有淫具，與欲釀同。』先主大笑，命原欲釀者。」

[30] 「人主縫」：青本、黄本作「人縫」。

[31] 「何諾之」：鑄本作「何諾」。「賈輿」：異史本作「賃輿」。

[32] 「旅」：二十四卷本作「侣」。「多疾」：青本、黄本作「多病」。「納媵」：鑄本作「納妾」。

[33] 鑄本「年間」作「年來」，「之聚乎」作「耶」；二十四卷本「生子」作「生子矣」。

[34] 「十餘」：二十四卷本作「十許」。

[35] 「駭怪」：鑄本作「駭異」。

[36] 「子姓」：鑄本作「子侄」。

[37] 富有奩貲：〖何註〗言妝奩富也。

[38] 此上十一字：鑄本作「申怨兄，不安於室，懸梁投井」。

[39] 此上二十九字：鑄本作「聞者皆嫌其老。賈將適夔，乃載與俱去。遇奚同肆，適中其意，遂貨之而去」；「嫌三十」：二十四卷本作「皆以三十」，異史本作「皆嫌三十」；「之而去」：青本、黄本作「而去之」；黄本「俱去」作「同去」。「商遂」：鑄本、異史本作「適中其意遂」。

[40] 「而何」：鑄本作「何」。

[41] 青本「鹽城」作「鹽亭」，並黄本無「昭容」二字，「聽前」作「聽」。異史本「給役」作「役使」。

[42] 揭訟：〖何註〗揭其事而訟於官也。揭音訐，舉也，起也，如今日揭貼之揭。

[43] 此上三十五字：青本、黄本「訟奚」作「訟」，「公不」作「陳公不」，「一漏」作「一夕漏」；鑄本「奚喜」作「奚方喜」，「共頌」作「頌公」，「僮忽」作「僮呼」，「入白」作「入報曰」。

[44] 「已至」：青本、黄本作「已入」。

[45] 異史本、鑄本「陳翁」作「陳公」。青本「悲咽」作「悲哽」。

[46] 「族中人始知」：鑄本作「族人知」。

[47] 「復返」：鑄本作「復還」。

[48] 「勸之」：鑄本作「勸止之」。

[49] 「卜人」：二十四卷本、鑄本作「卜者」。

[50] 「内紀綱竊訪之」：鑄本作「内使細訪」。青本、黄本「姓名」作「姓」，「果父」作「果父也」。

[51] 此上十五字：鑄本作「啟父辦裝歸里，父抵家，門户一新，廣畜僕馬」。

[52] 上七字：鑄本作「兄苞不憤，訟官」。

[53] 「怒曰……姊之」三十七字：鑄本「去奚已更二夫」作「已更二夫尚」，「笞之」作「笞苞」，「益彰」作「益定」；「何亦」作「何」。青本、黄本「怒曰」作「曰」；二十四卷本「姊之」作「姊申」；「申姊」：青本、黄本作「申妹」。

[54] 「至是」：鑄本作「今」。

[55] 「此造」：鑄本作「何造」。

[56] 「厚糈」：鑄本作「富貴」，黄本作「厚精」。

外國人[1]

己巳秋，嶺南從外洋飄一巨艘來。上有十一人，衣鳥羽，文采璀璨，自言：「吕宋國人。遇風覆舟，數十人皆死；惟十一人附巨木，飄至大島得免。凡五年，日攫鳥蟲而食；夜伏石洞中，織羽爲帆[2]。忽又飄一舟至，櫓帆皆無，蓋亦海中碎於風者，於是附之[3]，將返，又被大風引至澳門。」巡撫題疏，送之還國。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二十四卷本、鑄本、拾遺本）

[1] 青系無此篇。

[2] 「爲帆」：拾遺本作「爲衣」。

[3] 「蓋亦海中碎於風者，於是附之，將返」：二十四卷本無「蓋」字，「碎」作「破」，並拾遺本「返」作「還」。

人妖[1]

馬生萬寶者，東昌人，疏狂不羈。妻田氏，亦放誕風流。伉儷甚敦。有女子來，寄居鄰人寡媪家[2]，言爲翁姑所虐，暫出亡；其縫紉絶巧，便爲媪操作。媪喜而留之。逾數日，自言能於宵分按摩，愈女子瘵蠱。媪常至生家，遊揚其術，田亦未嘗著意。生一日於牆窺見女，年十八九已來，頗風格，心竊好之。私與妻謀，託疾以招之。〔但評〕秋蟬見陵於螳螂，方欲捕蟬，而不知其後已有黄雀也。天下事大抵如斯。媪先來，就榻撫問已，言：「蒙娘子招，便將來。但渠畏見男子，請勿以郎君入。」妻曰：「家中無廣舍，渠儂時復出入，可復奈何？」已又沉思曰：「晚間西村阿舅家招渠飲，即囑令勿歸，亦大易。」媪諾而去。妻與生用拔趙幟易漢幟[3]計，笑而行之。〔但評〕拔趙幟易漢赤幟，房幃中絶妙計策，亦絶大戰場。日曛黑，媪引女子至，曰：「郎君晚回家否？」田曰：「不回矣。」女子喜曰：「如此方好。」數語，媪别去。田便燃燭，展衾，讓女先上牀，己亦脱衣隱燭，忽曰：「幾忘却，厨舍門未關，防狗子偷吃也。」便下牀，啟門易生。生窸窣入，上牀與女共枕卧，女顫聲曰：「我爲娘子醫清恙也。」〔但評〕當應之曰：「我待娘子醫相思病也。」間以暱辭，生不語。女即撫生腹，漸至臍下，停手不摩，遽探其私，觸腕崩騰。女驚怖之狀，不啻誤捉蛇蝎，急起欲遯，生沮之。以手入其股際，則擂垂盈掬，亦偉器也。〔但評〕前準備拔趙幟易漢幟，此時幾以外蛇鬥内蛇。大駭，呼火。生妻謂事决裂，急燃燈至，欲爲調停。則見女赤身投地乞命。妻羞懼[4]，趨出。生詰之，云是谷城人王二喜，以兄大喜爲桑冲[5]門人，因得轉傳其術。又問：「玷幾人矣？」曰：「身出行道不久，衹得十六人耳。」〔但評〕行道不久，衹醫好十六人清恙耳。生以其行可誅，思欲告郡；而憐其美，遂反接而宫之。〔但評〕宫之，即以其人所行之道治之。血溢隕絶，食頃復甦。卧之榻，覆之衾，而囑曰：「我以藥醫汝，創痏平，從我終焉可也；不然，事發不赦！」王諾之。明日，媪來，生紿之曰：「伊是我表侄女王二姐也。以天閹爲夫家所逐，夜爲我家言其由，始知之。忽小不康，將爲市藥餌，兼請諸其家，留與荆人作伴。」媪入室視王，見其面色敗如塵土。即榻問之。曰：「隱所暴腫，恐是惡疽。」媪信之，去。生餌以湯，糝以散，日就平復。夜輒引與狎處；早起，則爲田提汲補綴，灑掃執炊，如媵婢然。〔但評〕此真男妾。居無何，桑冲伏誅，同惡者七人並棄市；惟二喜漏網，檄各屬嚴緝。村人竊共疑之，集村媪隔裳而探其隱，羣疑乃釋。王自是德生，遂從馬以終焉。後卒，即葬府西馬氏墓側，今依稀在焉。

異史氏曰：「馬萬寶可云善於用人者矣。兒童喜蟹可把玩，而又畏其鉗，因斷其鉗而畜之。〔馮評〕曹操治世能臣語，亦斷其鉗而畜之之意。嗚呼！苟得此意，以治天下可也。」

〔何評〕男子宫之，必不能美，恐不如無鉗蟹之可玩，未知是否？

【校記】（底本：青本 參校本：二十四卷本）

[1] 鑄本、異史本無此篇。

[2] 「寡媪」：二十四卷本作「某媪」。

[3] 拔趙幟易漢幟：〖吕註〗《史記·淮陰侯傳》：「信與張耳以兵數萬，欲東下井陘擊趙。未至井陘口三十里止舍，夜半傳發，選輕騎二千人，人持一赤幟，從間道萆山而望趙軍。誡曰：『趙見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趙壁，拔趙幟，立漢赤幟。』趙軍已不勝，不能得信等，欲還歸壁，壁皆漢赤幟，而大驚，以爲漢皆已得趙王將矣。兵遂亂，遯走。於是漢兵夾擊，大破虜趙軍。」○幟，旌旗之屬。

[4] 青本無「赤身」二字，「妻羞」作「羞」，今據二十四卷本補。

[5] 桑冲：〖吕註〗明成化間，石州民桑冲得師大同谷才之法，飾頭面耳足，又巧習女紅，自稱女師。密探大家好女，即住其旁貧小家，夤緣得入，頓成姦合。或女貞不從，則以厭魅法以致女迷。姦遂，女畏敗名，終不敢言。以是十年，遍遊河南北、直隸、山東、西，污大家女一百八十二人。又傳徒任茂等七人，分途行姦。至二十年七月，冲在晉州高秀才家爲其婿趙某反欲行姦，始識是男子，捉送晉州，讞出前情具奏。犯人凌遲。急捕任茂等七人，罪皆如之。谷才已死，行姦十有八年矣。其罪案甚煩，姑約録之。〖吕註補〗原註太簡，《堅瓠集》載此事較詳，因備録之：「明成化丁酉，真州府晉州奏犯人桑冲供，係山西太原府石州軍籍李大綱侄，賣於榆次縣桑茂爲義男。成化元年，聞大同府山陰縣民谷才以男裝女，隨處教婦女生活，暗行姦宿一十八年未會事發。冲投拜爲師，就彼學女工，描剪花樣、刺綉等項，盡得其術。遂有任茂、張端、楊太、王大喜、任昉、孫咸、孫原等七人復投冲學，各散去。冲歷大同、平陽等四十五府州縣，探聽人家出色女子，即投中人引進，教作女工，默與姦宿。若有秉正不從者，遂將迷藥噴女子身上，默念昏迷咒，使之不能言動，即行姦宿；復念醒昏咒，女子方醒。冲再三陪情，女子隱忍不言，住兩三日，又復他之。丁酉七月十三日至晉州聶村生員高宣家，宣婿趙文舉强淫之，冲不從，文舉捽冲倒，揣胸無乳，摸有腎囊，告官。械至京。具獄以聞，上以情犯醜惡，命磔於市，並命搜捕任茂等誅之。」

韋公子

韋公子，咸陽世家，放縱好淫，婢婦有色，無不私者。嘗載金數千[1]，欲盡覽天下名妓，凡繁麗之區罔不至。其不甚好者[2]，信宿即去；當意，則作百日留。叔某公亦名官，休致歸，聞其行，怒之[3]；延明師，置别業，使與諸公子鍵户讀。公子夜伺師寢，窬垣歸，遲明而返，以爲常[4]。一夜，失足折肱，師始知之。告公，公怒，不之惜，益施夏楚，俾不能起而後藥之。月餘漸愈[5]，公與之約：能讀倍諸弟，文字佳，出勿禁；私逸者，撻如前。而公子最慧，讀常過程。如此數年[6]，中鄉榜。欲自敗約，而公猶箝制之[7]。赴都，以老僕從，授日記籍，使誌其言動，故數年無過行。後成進士，公乃稍弛其禁；而公子或將有作，惟恐公聞，入曲巷中[8]，輒託姓魏。一日，過西安，見優僮羅惠卿[9]，年十六七，秀麗如好女，悦之。夜留繾綣，贈貽豐隆。聞其新娶婦尤韻妙，益觸所好，私示意惠卿。惠卿無難色，至夜携婦至，果少好，遂三人共一榻[10]。留數日，眷愛臻至。謀與俱歸，問其家口，答云：「母早喪，惟父存耳[11]。某原非羅姓。母少服役於咸陽韋氏，賣至羅家，四月生余。倘得從公子去，亦可察其耗問。」公子驚問：「母何姓？」答：「姓吕[12]。」駭極，汗下浹體，蓋其母即生家婢也。生無言。天明[13]，厚贈之，勸令改業。偽託他適，約歸時召致之，遂别而去。後令蘇州某邑，有樂妓沈韋娘，雅麗絶倫，心好之，潛留與狎[14]，戲曰：「卿小字取『春風一曲杜韋娘』耶？」答曰：「非也。妾母十七爲名妓，有咸陽公子，與君侯同姓[15]，留三月，訂盟昏娶。公子去，八月生妾，因名韋，實妾姓也。公子臨别時，贈黄金鴛鴦，今尚在。一去竟無音耗，妾母以是憤悒死。妾三歲，受撫於沈媪，故從其姓。」公子聞其言[16]，愧恨無以自容。默移時，頓生一策。忽起挑燈，唤韋娘飲，藏有鴆毒，暗置杯中[17]。韋娘才下咽，潰亂呻嘶。衆集視，則已斃矣。呼優人至，付以尸[18]，重賂之。而韋娘所與交好者盡勢家，聞之，不解其故，悉不平，共賄激優人，使訟於上官。公子懼[19]，瀉橐彌縫，卒以浮躁免官。歸家，年三十八，頗悔前行。而妻妾五六人皆無子，欲繼公之孫；公以其門無内行，恐習氣染兒，雖諾嗣之[20]，但待其老而後歸之。公子憤欲往招惠卿，家人皆以爲不可，乃罷。又數年，忽病，輒撾心曰：「淫婢宿妓者非人也！」公聞之，嘆曰[21]：「是殆將死矣！」乃以次子之子，送詣其家，使定省之。月餘尋卒[22]。

異史氏曰：「盗婢私娼，其流弊殆不可問。然以己之骨血，而謂他人父，亦已羞矣，而鬼神又侮弄之，誘使自食便液，尚不自剖其心，自剄其首[23]，而徒流汗投鴆，非人頭而畜鳴者耶！雖然，風流公子所生子女，即在風塵中亦皆擅場[24]。」

〔但評〕是篇警人迷途，拯人孽海。防其畜也而人之，憐其絶也而嗣之。真有無量無數無邊功德。

〔何評〕漁色之弊，必至於此，可爲殷鑒。有此嚴叔，而尚逾閑若此，豈性果有不善歟？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世家」：二十四卷本作「世家也」。康熙本「數千」作「數千餘」，今據諸參校本刪改。

[2] 「罔不至。其不甚好者」：鑄本作「無不至。其不甚佳者」。二十四卷本「甚好」作「好」。

[3] 此上十九字：鑄本作「則作百日留，叔亦名宦，休致歸。怒其行」；「百日」：青本、黄本作「數月」；「叔某公亦名官」：青本作「叔父某以名宦」，黄本作「叔父某以名官」，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名官」作「名宦」。

[4] 此上十六字：青本、黄本「夜伺」作「夜同」，「垣歸」作「垣而歸」；鑄本無「以爲常」三字。

[5] 此上二十一字：鑄本作「公益施夏楚，俾不能起而始藥之，及愈」；青本「能起」作「能返」。

[6] 鑄本「私逸者」作「若私逸」，「而」作「然」，無「如此」二字。

[7] 「而公猶」：鑄本作「公」，異史本作「而公」。

[8] 「而公子」：鑄本作「公子」。「曲」：二十四卷本、鑄本、異史本作「曲巷」。

[9] 「羅惠卿」：康熙本作「羅惠中卿」，今據諸參校本改。

[10] 此上二十八字：鑄本無「益觸所好」四字，「至夜」作「夜果」，無「果少好」三字，「遂三人」作「三人」。

[11] 「惟父存耳」：鑄本作「父存」。

[12] 此上二十六字：鑄本「月生」作「月即生」，「耗問」作「音耗」，「母何」作「毋」，「答」作「曰」。

[13] 「生無」：黄本作「默無」。「天明」：鑄本作「時天已明」，異史本作「時天亦明」。

[14] 此上二十七字：鑄本「别而」作「别」，無「某邑」二字，「心好之」作「愛」，「潛留」作「留」。

[15] 「君侯」：鑄本作「公」。

[16] 「其言」：鑄本作「言」。

[17] 上八字：鑄本作「暗置鴆毒」。

[18] 「付以」：黄本作「授以」。

[19] 上二十字：鑄本作「皆不平，賄激優人，訟於上官。生懼」。

[20] 此上五十字：黄本「瀉橐」作「瀉囊」，並青本「公之孫」作「叔父公之孫」；鑄本「年三」作「年才三」，「公之孫」作「公孫」，「其門無内行」作「門内無行」，「習氣染兒」作「兒染習氣」，「諾嗣之」作「許過嗣」。

[21] 此上三十八字：鑄本「欲往招」作「欲招」，「乃罷」作「乃止」，「聞之」作「聞而」；青本、黄本無「惠卿……非人也」二十八字。

[22] 「使定」：二十四卷本作「定」。「尋卒」：鑄本作「果死」。

[23] 「便液」：青本、黄本作「其餘」。「自剄」：鑄本作「自斷」。

[24] 「而宿」：康熙本作「宿」，今據五參校本補。青本、黄本無「雖然……擅場」十九字。

石清虚

邢雲飛，順天人，好石，見佳石，不靳重直[1]。〔馮評〕提句。偶漁於河，有物挂網，沉而取之，則石徑尺，四面玲瓏，峰巒叠秀[2]。喜極，如獲異珍。既歸[3]，雕紫檀爲座，供諸案頭。每值天欲雨，則孔孔生雲，遥望如塞新絮。〔馮評〕南宫石丈人具袍笏而拜，想無此品。牛奇章號爲好事，諒亦未嘗見此。〔何評〕奇石。有勢豪某踵門求觀，既見，舉付健僕，策馬竟去[4]。邢無奈，頓足悲憤而已。僕負石至河濱，息肩橋上，忽失手墜諸河。豪怒，鞭僕；即出金僱善泅者，百計冥搜，竟不可見[5]，乃懸金署約而去。由是尋石者日盈於河，迄無獲者。後邢至落石處，臨流於邑，但見河水清澈，則石固在水中。邢大喜，解衣入水，抱之而出。檀座猶存。既歸，不肯設諸廳事，潔内室供之[6]。一日，有老叟款門而請，邢託言石失已久。叟笑曰：「客舍非耶？」邢便請入舍，以實其無；既入，則石果陳几上，錯愕不能言。叟撫石曰：「此吾家故物，失去已久，今固在此耶[7]？既見之，請即賜還。」邢窘甚，遂與争作石主。叟笑曰：「既汝家物，有何驗證？」邢不能答。叟曰：「僕則故識之。前後九十二竅，巨孔中五字云：『清虚天石供』。」邢審視，孔中果有小字，細於粟米[8]，竭目力裁可辨認；又數其竅，果如所言。邢無以對，但執不與。叟笑曰：「誰家物，而憑君作主耶！」拱手而出。邢送至門外，既還則石失所在；大驚，疑叟，急追之，則叟緩步未遠；奔去，牽其袂而哀之，叟曰：「奇矣[9]！徑尺之石，豈可以手握袂藏者耶？」邢知其神，强曳之歸，長跪請之[10]。叟乃曰：「石果君家者耶，僕家者耶？」答曰：「誠屬君家，但求割愛耳。」叟曰：「既然，石固在是。」入室[11]，則石已在故處。叟曰：「天下之寶，當與愛惜之人。〔馮評〕諺云：「寶劍贈烈士，紅粉送佳人。」天下之寶與愛惜之人。明言。〔但評〕此是文之正面。此石能自擇主，僕亦喜之。〔但評〕天下之寶，當與愛惜之人，此文之正意也。座之以紫檀，供之以案几，以視後車載賢，縞帶獻友奚異也。而孔孔生雲，如塞新絮，彼賢臣之獻替，良友之切磋，瀝血披肝，罔顧忌諱，所謂感深知己者，又豈有殊哉。雖有姦豪，不奪於勢；豈無煽誘，不惑於邪。一日傾心，終身不改，所視者，愛之專與不專，惜之至與不至耳。果能相依爲命，生死不渝，則盤根錯節，百折不回者，不且與之終始死而後已哉。石不能言，所自信者，介如耳。自言石清虚，則擇主之明，從主之忠，誰謂其可轉乎！然彼急於自見，〔何評〕生公説法。其出也早，〔何評〕□石。則魔劫[12]未除。實將携去，待三年後，始以奉贈。既欲留之，當减三年壽數，始可與君相終始[13]。君願之乎？」〔但評〕入於河而復出，是珠還合浦，而不肯暗投也。叟何以必辨爲其家故物而後割愛耶？指其竅，表其石，叟即他日示夢之丈夫可知矣。留之而自肯减壽，始許與之相終始，其出處交遊之道，如是如是。曰：「願。」〔馮評〕老米曰顛，此君可名石癡。叟乃以兩指捏[14]一竅，竅軟如泥，隨手而閉；閉三竅已[15]，曰：「石上竅數，即君壽也。」作别欲去。邢苦留之，辭甚堅；問其姓字，亦不言，遂去。積年餘，邢以故他出，夜有小偷入室[16]，諸無所失，惟竊石而去。邢歸，悼喪欲死，訪察購求，全無踪緒。積有數年[17]，偶入報國寺，見賣石者，近視，則其故物[18]。〔馮評〕又合。將便認取，賣者不服，因負石至官。官問：「何所質驗？」賣石者能言竅數。邢問其他，賣石者不能言[19]。邢乃言竅中五字及三指痕，理遂得伸。官欲杖責賣石者，賣石者自言以二十金買諸市，遂釋之。邢得石歸，裹以錦，藏櫝中，時出一賞，先焚異香而後出之。有尚書某，購以百金，而邢意萬金不易也。〔馮評〕此人可以做得忠臣孝子。某怒[20]，陰以他事中傷之。邢被收，典質田産。某託他人風示其子。子告邢，邢願以死殉石。妻竊與子謀，獻石尚書家。邢出獄始知，駡妻毆子，屢欲自經，皆以家人覺救[21]，得不死。夜夢一丈夫來，自言：「石清虚。」謂邢：「勿戚[22]，特與君年餘别耳。明年八月二十日昧爽時，可詣海岱門，以兩貫相贖。」邢得夢，喜，敬誌其日。而石在尚書家[23]，更無出雲之異，久亦不甚貴重之。明年，尚書以罪削職，尋死。邢如期詣海岱門，則其家人竊石出，將求售主[24]，因以兩貫市歸。〔但評〕戀懷故主，不獻一謀，淹滯多年，生還故國。古人有之，然吾見亦罕矣。後邢至八十九歲，自治葬具；又囑子，必以石殉。既而果卒[25]，子遵遺教，瘞石墓中。半年許，賊發墓，劫石去。子知之，莫可追詰。逾二三日，携僕在道[26]，忽見兩人，奔躓[27]汗流，望空自投[28]，曰：「邢先生勿相逼。我二人將石去，不過賣四兩銀耳。」遂縶送諸官，一訊遂伏。問石，則鬻諸宫氏[29]。取石至，宫愛玩，欲得之，命寄諸庫。吏舉石，石忽墮地，碎爲數十餘片。〔馮評〕數也。予爲説偈云：「事有始終，物有成壞，天地自然，何滯何礙，愚子無知，大驚小怪。」罔不失色。官乃重械兩盗而放之。邢子拾石出[30]，仍瘞墓中。〔但評〕碎爲數十餘片，一文不值矣；而仍瘞墓中，又豈第萬鎰已哉。蓋必如是，而後不負愛惜之人，所以爲天下之寶也。

異史氏曰：「物之尤者禍之府[31]。至欲以身殉石，亦癡甚矣！而卒之石與人相終始，誰謂石無情哉？古人云[32]：『士爲知己者死。』非過也。石猶如此，而况人乎[33]！」

〔馮評〕漢州學宫講堂，有奇石，勢極飛動。聶友仲於治平丙午試郡進士於下，爲之銘曰：「廣漢學宫，後有奇石，磊砢一月，嶺斧九尺。怒蜃驤首，狂龍轉脊。挐空將翻，壓地欲坼。神乳溜腹，老苔積額。堅色勁膂，潤吐活脉。誇殺羽人，咏窮墨客。敢告存護，千年怪碧。」此銘奇古，予愛而録之。

〔方評〕不意燕地忽得奇峰叠秀，四面玲瓏者，與雲飛訂石交焉。覺米襄陽好書好畫，猶不獨石。即好御硯，好州廨石，好漣州靈瓏石，猶不一名，而雲飛自清虚天外無聞焉。其諸得一知己可以不恨者歟？倘爲五色石以補天，或爲黄石授書以興漢，必有可觀者。乃不屑瓦全，而甘同玉碎也。惜哉！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鑄本「佳石」作「佳」，「不靳」作「不惜」。

[2] 叠秀：〖吕註〗《述征記》：「小峰叠秀，迄於嶺表。」

[3] 青本無「既歸」二字。

[4] 「竟去」：鑄本作「徑去」。

[5] 「墜」：青本、二十四卷本、鑄本作「墮」。「不」：青本作「無」。

[6] 此上十七字：鑄本作「携歸，不敢設諸廳所，潔治内室供之」。「事」：異史本作「所」。

[7] 鑄本「既入」作「及入」，「錯愕」作「愕」。二十四卷本「錯」上有「邢」無「耶」。

[8] 二十四卷本「故」作「固」，「後九」作「後有九」，「孔中果」作「竅中果」。異史本「巨孔」作「孔」，鑄本同，並「於」作「如」。

[9] 此上三十字：鑄本作「已失石所在。邢急追叟，則叟緩步未遠。奔牽其袂而哀之，叟曰奇哉」。異史本「疑叟」作「疑邢」，「奔去」作「奔」。

[10] 「長跪」：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長跽」。

[11] 「石固」：青本作「則石固」。「還入」：鑄本作「入」。

[12] 魔劫：〖何註〗釋典云：「凡事皆有魔劫，胡僧天地亦有大劫、通劫。」

[13] 「始可」：鑄本作「乃可」。

[14] 捏：〖何註〗音掜，兩手捏作之也。

[15] 「一竅」：二十四卷本作「石竅」。「閉三」：青本作「二三」。

[16] 「壽」：二十四卷本作「壽數」。「小偷」：鑄本作「賊」。

[17] 「踪緒」：鑄本作「踪跡」。「積有」：康熙本作「有」，今據諸參校本補。

[18] 上六字：鑄本作「則故物也」。

[19] 上六字：鑄本作「則茫然矣」。

[20] 此上十字，鑄本作「邢曰雖萬金不易也，尚書怒」。

[21] 「某托」：鑄本作「尚書托」。二十四卷本無「他」。鑄本無「皆以」二字。

[22] 「謂邢」：鑄本作「戒邢」。

[23] 鑄本「敬誌」作「謹誌」，「而石」作「其石」。

[24] 鑄本「詣海」作「至海」，「將求售主」作「售」。

[25] 「即而果卒」：鑄本作「及卒」。

[26] 鑄本「逾二」作「越二」，「携僕」作「同僕」。

[27] 躓：〖何註〗音致，跆也。

[28] 「自投」：鑄本作「投拜」。

[29] 鑄本「送諸」作「送到」，「遂伏」作「即伏」，「諸宫」作「宫」。

[30] 鑄本「罔不」作「皆」，「而放之」作「論死」，「拾石」，作「拾碎石」。

[31] 禍之府：〖何註〗禍府猶義府，怨府之意。《左傳·僖二十七年》：「詩書，義之府也。」又《昭十二年》：「吾不爲怨府。」

[32] 「欲以」：異史本作「欲一」。「人云」：鑄本作「語云」。

[33] 「而况人乎」：鑄本作「何况於人」。

曾友于

曾翁，昆陽故家也。翁初死未殮，兩匡中淚出如瀋，〔馮評〕伏筆。有子六，莫解所以[1]。次子悌，〔馮評〕正生開場。字友于，爲邑名士[2]，以爲不祥；〔何評〕先見。戒諸兄弟各自惕，勿貽痛於先人，而兄弟半迂笑之。先是，翁嫡配生長子成，至七八歲，母子爲强寇擄去。娶繼室，生三子：曰孝，曰忠，曰信[3]。妾生三子：曰悌，曰仁，曰義。〔馮評〕筆筆提清。○提叙整齊，分明「孝、悌、忠、信、仁、義」六字錯綜出之。孝以悌等出身賤，鄙不齒，〔但評〕禍胎。因連結忠、信，若爲黨[4]。即與客飲，悌等過堂下，亦敖不加禮。仁、義皆忿，與友于謀，欲相仇[5]。友于百詞寬譬，不從所謀；而仁、義年最少，因兄言，亦遂止。〔馮評〕一小停頓。孝有女，適邑周氏，病死。糾悌等往撻其姑，悌不從。孝憤然，令忠、信合族中無賴子，往捉周妻，搒掠無算，抛粟毁器，盎盂無存。周告邑宰。宰怒[6]，拘孝等囚繫之，將行申黜。友于懼，見宰自投。友于品行，素爲宰所仰重，諸兄弟以是得無苦。友于乃詣周所親負荆，周亦器重友于，訟遂息[7]。孝歸，終不德友于。〔馮評〕隨收隨起。無何，友于母張夫人卒，孝等皆不爲之服[8]，宴飲如故。仁、義益忿。友于曰：「此彼之無禮，於我何損焉。」及葬，把持墓門，不使合厝。友于乃瘞母隧道中[9]。未幾，孝妻亡，友于招仁、義往奔其喪。〔馮評〕善處骨肉之變，可法可師。二人皆曰[10]：「『期』且不論，『功』[11]于何有！」再勸之，鬨然散去。友于乃自往，臨哭盡哀。隔牆聞仁、義鼓且吹，孝怒，糾諸弟往毆之。友于操杖先從，入其家，仁覺而逃[12]。義方窬垣，友于自後擊仆之。孝等拳杖交加，毆不止，友于横身障阻之。〔馮評〕我每讀鼻酸淚下，非欺人語也。不知人亦如我否？孝怒，讓友于，友于曰：「責之者，以其無禮也，然罪固不至死。我不怙弟惡，亦不助兄暴。如怒不解，身代之[13]。」孝遂反杖撻友于，忠、信亦相助毆兄，聲勢震動里黨，羣集排解[14]，乃散去。友于即扶杖詣兄請罪，〔馮評〕非大聖大賢安能如此。仁至義盡，可當經傳讀之。循常教孝教弟之書那能如此激切動人。予令子弟日讀數過。孝逐去之，不令居喪次。而義創甚，不復食飲。仁代具造訟諸官，訴其不爲庶母行服。官簽牒拘孝、忠、信[15]，而令友于陳狀。友于以面目損傷，不能詣署，但作詞禀白，哀求閣寢，宰遂銷案不行[16]。義亦尋愈。由是仇怨益深。仁、義皆幼弱，輒被敲楚，懟友于曰[17]：「人皆有兄弟，我獨無。」友于曰：「此兩語，我宜言之，兩弟何云？」〔但評〕善讀書者如是。因苦勸之，卒不聽。〔馮評〕伏下兩兄一弟及繼善。友于遂扃户，携妻子借寓他所，〔何評〕不得已。離家五十餘里，冀不相聞。友于在家，雖不助弟，而孝等猶稍稍顧忌之[18]；既去，諸兄一不當，輒叫駡其門，辱侵母諱。仁、義度不能抗，惟杜門；思乘間刺殺之，行則懷刃[19]。一日，寇所掠長兄成，忽携婦亡歸。〔馮評〕突來，先有提筆也。諸兄弟以家久析，聚謀三日，竟無處可以置之。仁、義竊喜，招去共養之。往告友于。友于亦喜，既歸[20]，共出田宅居成。〔馮評〕吾不識聊齋何如人，觀其於天理人倫，處事持論，何其仁至義盡，毫無可議也，雖聖人亦當骨肉。諸兄怒其市惠，登其門窘辱之。而成久在寇中，習於威猛，聞之[21]，大怒曰：「我歸，更無人肯置一屋；幸三弟念手足，又罪責之。是欲逐我耶？」以石投孝，孝仆。仁、義各以杖出，捉忠及信，並撻無數。成不待其訟先訟之。宰又使人請教友于。友于不得已詣宰[22]，俯首不言，但有流涕。亟問之，惟求公訊[23]。宰乃判孝等各出田産歸成，使七分相準。自此仁、義與成倍益愛敬。談次忽及葬母事[24]，因並泣下。成恚曰：「如此不仁，是禽獸也！」遂欲啟壙，更爲改葬。〔馮評〕用一剛猛人形容出友于之周至。仁奔告友于，友于急歸諫止之[25]。成不聽，刻期發墓，作齋於塋。以刀削樹，謂諸弟曰：「所不衰麻相從者，有如此樹！」衆唯唯。〔但評〕處禽獸之人，惟威猛剛烈者大有用。於是一門皆哭臨，安厝盡禮。由此兄弟相安[26]。而成性剛烈，輒批撻諸弟，而於孝等尤甚。惟重友于，盛怒時，友于至，一言可解。〔但評〕百煉鋼化爲繞指柔。孝有所行，成往往不平之，因之孝無一日不至友于所[27]，潛對友于詬詛；友于婉諫，卒不納。友于不堪其擾，又遷於三泊，僦屋而居，〔何評〕不得已。去家益遠，音跡遂疏。逾二年，諸弟皆畏憚成，久遂相習，紛競絶少[28]。而孝年四十六，生五子：〔馮評〕又另提。長繼業，三繼德，皆嫡出；次繼功，四繼績，皆庶出；又婢出繼祖。皆成立，亦效父舊行[29]，各爲黨，日相競。〔但評〕弓冶箕裘，是爲肖子。〔馮評〕與首段遥遥相對，此處是暗轉。孝亦不能呵止。惟祖無兄弟，年又最幼，諸兄皆得而詬厲之。岳家故近三泊，會詣岳，竊迂道詣叔[30]，入門，見叔家兩兄一弟，絃誦怡怡[31]，樂之[32]，久居不言歸。叔促之，哀求寄居，叔曰：「汝父母皆不之知[33]，我豈惜甌飯瓢飲乎！」乃歸。過數月，夫妻往壽岳母，告父曰：「我此行不歸矣[34]。」父詰之，因吐微隱。〔馮評〕偏自其子口中説出。父慮與有夙隙[35]，計難久居。祖曰：「父慮過矣。二叔，聖賢也。」〔但評〕或疑聖賢過贊，則將應之曰：「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遂去，携妻之三泊。友于除舍居之，以齒兒行，使執卷從長子繼善[36]。祖最慧，寄籍三泊年餘，入雲南郡庠。與善閉户研讀，而祖又諷誦最苦，友于益愛之。而自祖居三泊[37]，家中兄弟益不相能。一日，微反唇，業詬辱庶母。功怒，刺殺業。〔馮評〕骨肉不和，一片殺機，戾氣所積故也。官收功，重械之，數日，死獄中。業妻馮氏，猶日以駡代哭。功妻劉聞之，怒曰：「汝家男子死，誰家男子活耶！」〔但評〕「汝家」、「誰家」，此等聲口，得諸庭訓久矣。操刀入，擊殺馮，自投井中，亦死。馮父大立悼女死慘[38]，率諸子弟，藏兵衣底，往捉孝妾，裸撻道上以辱之[39]。〔馮評〕羣陰凝結，友于以一陽持之，鮮能勝矣。殆至末段，一家雍穆，所謂七日來復，於此可觀易道也。〔但評〕衹算馮氏爲周妻復仇。成怒曰：「我家死人如麻，馮氏何得復爾！」吼奔而出，諸曾從之，諸馮盡靡。成首捉大立，割其兩耳；其子護救，繼績以鐵杖横擊，折其兩股。諸馮各被夷傷，鬨然盡散，惟馮子猶卧道周。衆等莫可方略[40]，成夾之以肘，置諸馮村而還，遂呼繼績詣官自首。馮狀亦至，於是諸曾皆被收[41]。惟忠亡去，至三泊，徘徊門外，猶恐兄念舊惡。適友于率一子一侄入闈歸，望見，驚曰：「弟何來？」忠長跪道左。友于益駭，握手入，詰得其情，驚曰：「且爲奈何！一門乖戾[42]，逆知奇禍久矣；〔馮評〕隨手伏一筆。不然，胡以竄跡至此。兄離家既久[43]，與大令無聲氣之通，今即匍伏而往，衹取辱耳[44]。但得馮父子傷重不死，吾三人倖有捷者，則此禍可以少解[45]。」乃留之，晝與同餐，夜與共寢。忠頗感愧，居十餘日，又見其叔侄如父子，兄弟皆如同胞[46]，悽然下淚〔但評〕有此淚，乃翁之淚减却一半。曰：「今始知曩日非人。」友于亦喜其悔悟[47]，〔但評〕大凡自處於善者，未有不願人之同處於善，况手足乎。此一「喜」字，直從至性中流出。相對酸惻。俄報友于父子同科，祖亦副榜，大喜。不赴鹿鳴[48]，先歸展墓。明季〔馮評〕此處突露‘明季’二字，妙甚。甲第最重[49]，諸馮皆爲斂息。友于乃託親友賂以金粟，資其醫藥，訟乃息。舉家共泣，乞友于復歸[50]。〔但評〕舉家泣，乃翁當破涕爲笑矣。友于乃與兄弟焚香約誓，俾各滌慮自新，〔馮評〕我讀至此，不知何以亦泣數行下。遂移家還。祖從叔，不欲歸其家，孝乃謂友于曰：「我乏德，不應有亢宗之子；弟又善教，即從其志，俾姑寄名爲汝後[51]。有寸進時，可賜也。」友于從之。後三年[52]，祖果舉於鄉。使移家去，夫妻皆痛哭，乃去。居數日，祖有兒方三歲，亡歸友于家，藏伯善室，不復返[53]；捉去輒逃。〔但評〕忠曰非人，孝曰乏德，祖之移居去而夫妻痛哭，有感而然也。至三歲兒而亦依戀不去，何以故？吾知之，吾信之，吾不能言之。孝乃異其居，令與友于鄰。祖啟户於隔垣[54]，通叔家，兩間定省如一焉。〔馮評〕至孝亦感化，則知天下無不可感化之人，特曾友于少耳。自此成亦漸老，一門事皆取决於友于。因而門庭雍穆[55]，〔馮評〕唤醒，若再不醒可奈何？稱孝友焉。〔但評〕乃翁兩睛中淚，至此始乾。〔馮評〕一片救苦經，亦可作渡人經觀之，實可作忠孝經讀。

異史氏曰：「天下惟禽獸止知母而不知父[56]，奈何詩書之家，往往而蹈之也？夫門内之行，其漸漬子孫者，直入骨髓。〔何評〕格言。故古云：『其父殺人報仇，子必行劫[57][58]。』其流弊然也。孝雖不仁，其報已慘[59]；而卒能自知乏德，託子於弟，宜其有操心慮患之子也。論果報猶迂矣[60]。」

〔但評〕異史氏謂止知母而不知父，奈何以詩書故家而蹈禽獸之行。以余所見，正惟詩書家乃多蹈之，農商猶鮮也。習俗錮蔽，不幾謂詩書不足以化人耶！毋亦學者自誤其趨，專以詩書爲文辭之具，而不求諸實行耶？觀之曾友于，可見天下無不可化之人矣。不忍死其父，豈敢讎其兄？方其詣宰自投，負荆請罪，固已泯交愈於不覺，禦外侮於無形矣。奈何雀鼠雖消，塤篪猶未；墓門有棘，隧道難通。既違服於期親，偏苛求於功服。乃操杖以先，惡固不怙於弟；横身而障，暴豈偏助於兄。既勸導之不行，亦惟有自避亂門，潛身遠去而已矣。成來自寇中，家風一變，衰麻更葬，事亦快心。然不以德和人，而惟力是恃，所謂以暴易暴，不知其非。三泊之遷，入山惟恐不深矣。若孝、忠諸人，同惡相濟，不庇本根。父既垂型，子亦跨竈，爲黨相競，實身教之，而乃欲以言禁之乎？不謂見絃誦怡怡之樂，而知有聖賢。曾氏子有達人，復得之庶子也。忠能感泣，自謂非人；孝亦湔除，悔其乏德。雍雍穆穆，門庭一新。《詩》曰：「孝子不匱，永錫爾類。」《書》曰：「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其是之謂乎？

〔横山評〕悌固賢，其妻雖未叙及，其賢可想見已。

〔何評〕友于孝友，遂使兄弟墙，化爲雍睦。人特患處己者有未至耳，孰謂兄弟而卒不可化哉？

〔王芑孫評〕幸有友于，乃可轉禍爲福，轉危爲安。不然，孝等乖戾，其禍正未止也。

〔方評〕舉家凶頑，一友于化之不足，幾疑以德感人之難。及門庭雍睦，始知遲速有時，誠未有不動者。觀大舜尚不能遽格囂傲，况友于乎：然舜免謨蓋于登庸之後，友于待父子登科始能息馮訟齊家政焉。則人生世上富貴功名又曷可少哉！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子六」：青本作「子六人」。「所以」：二十四卷本作「其故」。

[2] 「爲邑」：鑄本作「邑」。

[3] 「曰孝，曰忠，曰信」：二十四卷本作「長曰孝，爲諸生；次曰忠，曰信」。

[4] 二十四卷本「連結」作「結連」，「若爲」作「苦爲」。鑄本無「若」。

[5] 「不加」：鑄本作「不爲」。「欲」：異史本作「與」。

[6] 「告邑宰，宰怒」：鑄本作「告官，官怒」。

[7] 鑄本無「所仰」二字，「親負」作「負」，並異史本「遂息」作「遂止」。二十四卷本「兄弟」作「昆弟」。

[8] 「皆不爲之服」：鑄本作「不爲服」。

[9] 「乃瘞」：青本作「乃殯」。「隧」：康熙本作「墜」，今據四參校本改。

[10] 上九字：鑄本作「義同往奔喪，二人曰」。

[11] 期、功：〖何註〗期，一年服。功，大功、小功服也。

[12] 「而逃」：鑄本作「先逃」。

[13] 「身代」：二十四卷本作「願以身代」。

[14] 此上十字：鑄本作「聲震里黨，羣集勸解」。

[15] 鑄本「具造」作「具詞」，「訟諸」作「訟」，「官簽牒」作「官簽」。

[16] 鑄本「禀白」作「禀曰」，「閣寢」作「寢息」，無「不行」二字。

[17] 「懟友」：鑄奉作「怨友」。

[18] 上九字：鑄本作「而孝等尚稍有顧忌」。

[19] 「懷刃」：鑄本作「懷刀」。

[20] 鑄本「亦喜」作「喜」，「既歸」作「歸」。

[21] 二十四卷本「市惠」作「施惠」。鑄本「其門」作「門」，「辱之」作「辱」。無「聞之」二字。

[22] 此上二十九字：鑄本「及信」作「信」，「並撻」作「撻」，「不待其訟先訟之」作「乃訟宰」，無「不得已」三字。

[23] 上七字：鑄本作「宰問之曰惟求公斷」。

[24] 上十七字：鑄本作「自此仁與成倍加愛敬，談及葬母事」。異史本無「次忽」。

[25] 「仁奔」：青本作「仁義奔」；鑄本「奔告」作「奔」，「止之」作「止」。

[26] 「由此」：鑄本作「自此」。

[27] 此上四十一字：鑄本「而於孝等」作「於孝」，「盛怒時」作「雖盛怒」，「可解」作「即解」，「往往」作「輒」，「因之」作「故」；二十四卷本「友于至」作「友于一至」，「一言」作「片言」。

[28] 此上三十四字：鑄本「遷於」作「遷居」，無「僦屋而居」四字，「逾二」作「又二」，「畏憚」作「畏」，「久遂」作「久亦」，無「紛競絶少」四字。康熙本「不」作「弗」、「二」作「三」，今據諸參校本改。

[29] 鑄本「皆嫡」作「嫡」，「皆庶」作「庶」，「婢出」作「婢生」，「亦效」作「效」。

[30] 「竊迂」：鑄本作「迂」。

[31] 怡怡：〖何註〗怡音飴，悦樂也。

[32] 二十四卷本無「樂之」二字。

[33] 「不之知」：鑄本作「不知」。

[34] 「我此」：鑄本作「兒此」。

[35] 「與有」：鑄本作「與叔有」。

[36] 「繼善」：二十四卷本作「繼善讀」。

[37] 「年餘……三泊」共三十字：青本無；鑄本「而祖」作「祖」，「益愛」作「甚愛」，「而自」作「自」。

[38] 「擊」：康熙本作「摮」，今據四參校本改。鑄本無「中亦」二字；青本「死慘」作「慘死」。

[39] 「孝妾」：青本作「孝妻」。「道上」：青本作「上下」。

[40] 鑄本無「衆等莫可方略」六字。

[41] 「呼繼績」：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無「繼」字。「皆被」：鑄本作「被」。

[42] 乖戾：〖何註〗不和也。

[43] 「猶恐……既久」七十字：鑄本作「適友于率一子一侄鄉試歸，見忠，驚曰弟何來，忠未語先淚，長跪道左。友於握手拽入，詰得其情，大驚曰似此奈何，然一門乖戾，逆知奇禍久矣。不然，我何以竄跡至此。但我離家久」；二十四卷本「長跪道左」作「未語先淚，長跽道左」；康熙本無「一門」二字，今據諸參校本補。

[44] 「衹取」：鑄本作「徒取」。

[45] 鑄本「三人」作「三人中」，「可以」作「或可」。

[46] 鑄本「又見」作「見」，「皆如」作「如」。二十四卷本「侄如」作「侄儼如」。異史本「侄如」作「侄遂如」。

[47] 鑄本「曩日非人」作「從前非人也」，「亦喜」作「喜」。

[48] 鹿鳴：〖何註〗本燕饗賓客之詩，今鹿鳴宴亦取此意。

[49] 「甲第」：鑄本作「科甲」。

[50] 上九字：鑄本作「舉家泣感友于，求其復歸」。

[51] 上二十五字：鑄本作「我不德，不應有亢宗之子；弟又善教，俾姑爲汝子」。「之子」：二十四卷本作「子」。

[52] 「後三」：鑄本作「又三」。

[53] 此上三十二字：鑄本作「使移家，夫妻皆痛哭而去。不數日，祖有子方三歲，亡歸友于家，藏伯善室，不肯返」；青本「乃去」作「而去」，無「藏伯善室」四字。康熙本「伯善」作「伯業」，今據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改。

[54] 此上十六字：鑄本作「孝乃令祖異居，與友于鄰。祖開户」。二十四卷本「隔垣」作「壁」。

[55] 此上二十一字：鑄本作「時成漸老，家事皆取决於友于。從此門庭雍穆」。

[56] 「天下」句：〖吕註〗《晉書·阮籍傳》：「時有殺母者，籍聞之曰：『嘻，殺父猶可，乃殺母乎？』衆怪其誕，籍曰：『天下唯禽獸止知母而不知父。殺父，禽獸也；殺母，禽獸不若矣。』衆乃釋。」

[57] 「其父」句：〖吕註〗蘇軾《荀卿論》：「其父殺人報仇，其子必且行劫。」

[58] 二十四卷本「漬子」作「漬於子」，「殺人報仇子」作「盗其子」；鑄本「故古」作「古」，並異史本「殺人報仇」作「盗」。

[59] 「已慘」：鑄本作「亦慘」。

[60] 「論果報猶迂矣」：鑄本作「若論果報猶迂也」；青本「猶迂矣」作「迂矣」。

嘉平公子

嘉平某公子，風儀秀美[1]。〔但評〕觀止矣。年十七八，入郡赴童子試；偶過許倡之門，門内有二八麗人，因目注之。女微笑，點其首。公子喜，近就與語，女便問：「寓居何所[2]？」具告之。問：「寓中有人否？」曰：「無。」女曰：「妾夕間奉訪，勿使人知。」〔但評〕以風流取人，娼家已露本相，公子得便宜。目注，一層；微笑點首，二層；問寓居，三層；自約奉訪，四層。公子諾而歸。既暮，排去僮僕[3]，女果至，〔但評〕暮果至，五層。自言小字温姬。且云：「妾慕公子風流，遂背媪而至。區區之意，深願奉以終身。」〔但評〕自言傾慕，許奉終身，六層。公子亦喜，約以重金相贖[4]。自此三兩夜輒一至。一夕，冒雨而來[5]，〔但評〕冒雨而來，七層。入門，解去濕衣，罥諸椸上；已乃脱足上小靴[6]，求公子代去泥涂。遂上牀，以被自覆。公子視其靴，乃五文新錦，沾濡殆盡，惜之。女曰：「妾非敢以賤務相役[7]，欲使公子知妾之癡於情也。」〔但評〕欲使知其癡情，是總上一筆。聽窗外雨聲不止，遂吟曰：「凄風冷雨滿江城。」求公子續[8]，公子辭以不解。女曰：「公子如此一人，何乃不知風雅！〔馮評〕笑煞公子。使妾清興消矣！」〔但評〕小作跌筆。因勸令肄習[9]，公子諾之。往來既頻，僕輩皆知。〔馮評〕略頓一筆。公子有姊夫宋氏，亦世家子，聞其事[10]，竊求公子，一見温姬。公子言之，女必不可。宋隱身僕舍，伺女至[11]，伏窗窺之，顛倒欲狂；急排闥，女起，窬垣而去。宋向往殊殷，乃修贄詣許媪[12]；指名求之，則果有温姬，而死已久。宋愕然而退，以告公子，公子始知爲鬼，而心終愛好之。至夜，以宋言告女[13]，女曰：「誠然。顧君欲得美女子，妾亦欲得美丈夫。各遂所願足矣，人鬼何論焉？」〔何評〕豁達。〔但評〕美女子，美丈夫，所願既足，人鬼不論，總極力寫蒙羞自薦，偪出以貌取人之失。公子以爲然。試畢而歸，女亦從之。〔但評〕知其鬼而亦從之，八層。他人不見，惟公子見之。至家，寄諸齋中[14]。公子獨宿不歸，父母疑之。女歸寧始隱以告母。父母大驚[15]，戒公子絶之。公子不能聽。父母深以爲憂，百術驅遣不得去[16]。〔但評〕術驅不去是九層，亦是總上一筆。一日，公子有諭僕帖，置案上，中多錯謬：「椒」訛「菽」，「薑」訛「江」，「可恨」訛「可浪」。女見之，書其後云[17]：「何事『可浪』？『花菽、生江』，有婿如此，不如爲倡。」〔馮評〕《古樂府》云：「妍皮不裹媸骨」，天下終無所有，而虚其表，獨某公子哉？姬何見之晚也。〔何評〕絶妙調侃。〔但評〕驅鬼靈符，駡煞紈袴。○悔不如倡，不知視公子爲何物。遂告公子曰：「妾初以公子世家文人，故蒙羞自薦。不圖虚有其表[18]。〔但評〕「不圖虚有表。」女何見事之晚也。公子終得便宜，世家從此減色。以貌取人，毋乃爲天下笑乎！」〔但評〕以貌取人，女鬼且恥爲天下笑，况非女非鬼者？言已而没。公子雖愧恨，猶不知所題，折帖示僕。聞者傳以爲笑[19]。

異史氏曰：「温姬可兒。翩翩公子[20]，何乃苛其中之所有哉[21]！〔何評〕贊跌宕盡致。遂至悔不如倡，則妻妾羞泣矣。顧百計遣之不去，而見帖浩然，則『花菽、生江』，何殊於杜甫之『子章髑髏』[22]哉！」

〔但評〕此篇純用反逼法，入手衹説公子風儀秀美；即接入麗人，自微笑，自點首，自問寓居，自來奉訪，自語小字，自言慕公子風流，自言願奉以終身，且自冒雨而來，恐不知其情之癡而脱靴相示：一路均作滿心快願之語。中間情興消然一筆，略作頓跌。至明知其鬼而兩相愛好，從以寄齋，至於親命戒絶而不能從，百術驅遣而不得去：在女一邊真寫到十二分快足。忽然轉落正面，作萬分掃興語，真足令人噴飯。公子如此者不少，其父母可以無憂矣。

《耳録》云：「道傍設漿者榜云『施茶結緣』，訛『茶』爲『恭』，亦可笑[23]。」

有故家子，既貧，榜於門「賣古窰器」[24]，訛「窰」爲「淫」云：「有要宣淫、定淫者，大小皆有，入内看物論價。」崔盧之子孫如此甚衆，何獨「花菽、生江」哉[25]！

附記

有故家子，既貧，榜於門「賣古窰器」，訛「窰」爲「淫」云：「要宣淫、定淫，大小皆有。入内看物論價。」崔盧之子孫如此甚衆，何獨「花菽、生江」哉！又江右星士懸榜云：「江西柴天顯算斷命限。」一輕薄士子讀爲「紅面紫光頭弄斷命根。」聞者絶倒。

（原載還淳方舒巖先生批本《聊齋志異》）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風儀」：黄本作「風姿」。二十四卷本作「丰儀」。

[2] 鑄本「門内」作「見内」，「點其」作「點」，「喜近」作「近」，「便問」作「問」，「何所」作「何處」。青本、黄本「二八」作「一」。

[3] 「女曰」：諸參校本作「女云」。鑄本「夕間」作「晚間」，無「諾而」二字，「既」作「及」，「排去」作「屏去」。黄本「排去」作「遣去」。

[4] 此上二十五字：鑄本「遂背」作「故背」，「而至」作「而來」，「深願」作「願」，「奉以」作「奉」，無「約以重金相贖」六字；黄本「而至」作「而出」。

[5] 鑄本「而來」作「來」。

[6] 「已乃」：鑄本作「又」。

[7] 鑄本「靴」作「鞋」，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賤務」作「賤物」。

[8] 「公子續」：鑄本作「公子續之」。

[9] 黄本「肄習」作「肄業」，並青本「清興」作「情興」，鑄本「勸令」作「勸」。

[10] 鑄本「有姊」作「姊」，「其事」作「之」。

[11] 「伺女」：青本作「俟女」。

[12] 鑄本「殊殷」作「甚殷」，「詣許」作「見許」。青本、黄本「詣許」作「詣」。

[13] 此上三十七字：鑄本作「媪曰果有温姬，但死已久。宋愕然退。告公子，公子始知爲鬼。至夜，因以宋言告女」；青本、黄本「已久」作「已多年」；二十四卷本「而退」作「而返」。

[14] 「寄諸齋」：康熙本作「寄齋」，今據諸參校本改。

[15] 「父母」：鑄本作「母」。

[16] 上七字：鑄本作「百術驅之不能去」。黄本無「得」字。

[17] 鑄本「薑」訛爲「姜」，「後云」作「後」。「其後」：黄本作「於後」。

[18] 虚有其表：〖吕註〗《明皇雜録》：「玄宗嘗器重蘇頲，欲以爲相。不欲令左右知。夜艾，乃令草詔，訪夜侍臣曰：『外庭直宿誰？』命秉燭召來。至，則中書舍人蕭嵩。上既以頲姓名授嵩，令草制書。既成，其詞曰：『國之瓌寶。』上尋繹三四，謂嵩曰：『頲，蘇瓌之子，朕不欲斥其父名，卿爲刊削之。』嵩慚懼流汗。筆不能下者久之。上以嵩抒思移時，必當精密，不覺前席以觀，惟改曰：『國之珍寶。』他無更易。嵩即退，上擲其草於地曰：『虚有表耳！』」註：「嵩長大多髯，上故有是名。」○又《册府元龜》：「後唐莊宗同光初，崔協爲御史中丞，器宇宏爽，然少識文字，高談虚論，多不近理，人以爲虚有其表，號没字碑。」亦見《五代史·任圜傳》。

[19] 「以爲笑」：鑄本作「爲笑談」。

[20] 翩翩公子：〖吕註〗《史記·平原君傳》贊：「平原君，翩翩濁世之佳公子也。」

[21] 「所有」：黄本作「有無」。

[22] 子章髑髏：〖何註〗杜詩「子章髑髏血模糊，手提擲還崔大夫」二句，《唐詩紀事》謂能療瘧，放翁詩亦引用之，言可以驅鬼也。〖吕註〗《博雅》：「頊顱謂之髑髏。」《古今詩話》：「有病瘧者，杜子美云：『誦吾詩當愈。』乃令誦『子章髑髏血模糊，手提擲還崔大夫』二句，果愈。」○按：「子章」二句，子美戲作《花卿歌》也。上元二年四月，梓州刺史段子章反，襲東川節度使李直於綿州，自稱梁王，改元黄龍，以綿州爲黄龍府，置百官。五月，成都尹崔光遠率將花敬定攻拔綿州，斬子章。子美因作《花卿歌》云云。詳見《唐書·肅宗紀》。

[23] 上十一字：鑄本作「施恭結緣，亦可一笑」。青本無此段。

[24] 鑄本「於門」作「於門曰」，「古窰器」作「古淫器」。

[25] 「生江」：康熙本作「老江」，今據三參校本改。青系、二十四卷本無「有故……江哉」一段。

二班

殷元禮，雲南人，善針灸之術，遇寇亂，竄入深山。日既暮，村舍尚遠，懼遭虎狼，遥見前途有兩人，疾趁之。既至，兩人問客何來[1]，殷乃自陳族貫。兩人拱敬曰：「是良醫殷先生耶[2]？仰山斗久矣！」殷轉詰之。二人自言班姓，一爲班爪，一爲班牙，便謂：「先生，余亦避難[3]，石室幸可棲宿，敢屈玉趾，且有所求。」殷喜，從之。俄至一處，室傍巖谷，爇柴代燭，始見二班容軀威猛，似非良善，計無所之，即亦聽之；又聞榻上呻吟，細審，則一老嫗偃卧[4]，似有所苦。問：「何恙？」牙曰：「以此故，敬求先生。」乃束火照榻，請客逼視[5]。見鼻下口角有兩贅瘤，皆大如椀。且云：「痛不可觸，妨礙飲食。」殷曰：「易耳。」出艾團之，爲灸數十壯[6]，曰：「隔夜愈矣。」二班喜，燒鹿餉客，並無酒飯，惟肉一品。爪曰：「倉猝不知客至，望勿以輶褻[7]爲怪。」殷飽餐而眠，枕以石塊。二班雖誠樸，而粗莽可懼，殷轉側不敢熟眠。天未明，便呼嫗問所患。嫗初醒[8]，自捫則瘤破爲創。殷促二班起[9]，以火就照，敷以藥屑，曰：「愈矣。」拱手遂别。班又以燒鹿一肘贈之。後三年無耗。殷適以故入山，遇二狼當道，阻不得行；日既西，狼又羣至，前後受敵。狼撲之仆，數狼争齧，衣盡碎。自分已死。忽兩虎驟至[10]，諸狼四散。虎怒，大吼，狼懼盡伏。虎悉撲殺之，竟去。殷狼狽而行，懼無投止。遇一媪來，睹其狀，曰：「殷先生吃苦矣！」殷戚然訴狀，問何見識。媪曰：「余即石室中灸瘤之病嫗也[11]。」殷始恍然，便求寄宿。媪引去，入一院落，燈火已張，曰：「老身伺先生久矣。」遂出袍袴，易其敝敗。羅漿具酒，酬勸諄切。媪亦以陶椀自酌，談飲俱豪，不類巾幗。殷問：「前日兩男子，係老姥何人？胡以不見？」答云：「兩兒遣逆先生[12]，尚未歸復，必迷途矣。」殷感其義，縱飲不覺沉醉，酣眠座間；既醒已曙，四顧竟無屋廬，孤坐巖石上[13]，聞巖下喘息如牛，近視，則老虎方睡未醒。喙間有二瘢痕，皆大如拳。駭極，惟恐其覺，潛踪而遯。始悟兩虎即二班也[14]。

〔但評〕懼遭虎而所趁者適虎，觀者代爲危矣，乃拱立以敬之，山斗以尊之，棲宿以留之。能求醫，能酬醫，能報醫，不可謂非孝且義也。人皆憎虎、畏虎、避虎而不敢見虎，不願有虎，不自知其有愧此虎。蓋虎而人，則力求爲人，故皮毛虎，而心腸人；人而虎，則力學爲虎，故皮毛人而心腸虎。虎不皆具有人心之虎，然人咸以其虎也而遠之、避之，其受害猶少；人或爲具有虎心之人，則人尚以其人也，而近之、親之，其受害可勝言哉！

〔何評〕凡人與物，同生而異類，故虎之報德亦猶人，但不免粗莽耳。○某人云：「人物之生，理同而氣異；及既生之後，氣猶相似，而理絶不同。」此語可徵參。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何來」：青本作「誰何」。

[2] 「先生耶」：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先生也」。

[3] 「避難」：二十四卷本作「避難者」。

[4] 鑄本「即亦」作「亦即」，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偃卧」作「僵卧」。

[5] 「請客逼視」：青本作「殷逼視」。

[6] 壯：〖吕註〗醫家用艾灸，一灼謂之壯。見《字典》。

[7] 輶褻：〖何註〗《詩·大雅》：「德輶如毛。」〖吕註〗輕薄褻凟也。

[8] 「呼嫗問所患。嫗」：青本作「呼媪問所患。媪」。

[9] 「二班」：康熙本作「班」，今據諸參校本補。

[10] 康熙本「兩虎」作「兩狼虎」，「已死」：鑄本作「必死」。

[11] 「灸瘤」：青本作「治瘤」。

[12] 「答云」：鑄本作「媪曰」。「逆」：康熙本誤作「役」，今據諸參校本改。

[13] 鑄本、異史本「屋廬」作「廬」，「巖石」作「嚴」。二十四卷本「屋廬」作「廬舍」，「巖石」作「巖」。

[14] 青本無「惟恐其覺」四字，「兩虎」作「二虎」。

車夫

有車夫載重登坡，方極力時，一狼來嚙其臀。欲釋手，則貨敝身壓，忍痛推之。既上，則狼已齕片肉而去。乘其不能爲力之際，而竊嘗一臠[1]，亦黠而可笑也。〔馮評〕從來割據諸國，如李持、王建、孟知祥皆乘其不能爲力之際，而竊嘗一臠者也。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而竊」：鑄本作「竊」。

乩仙

章丘米步雲善以乩卜，每同人雅集，輒召仙相與賡和。一日，友人見天上微雲，得句，請以屬對[1]，曰：「羊脂白玉天。」乩書云：「問城南老董。」衆疑其不能對，故妄言之[2]。後以故偶適城南，至一處，土如丹砂，異之。有一叟牧豕其側，因問之，叟曰：「此俗呼『猪血紅泥地』也[3]。」忽憶乩詞，大駭，問其姓，答云：「我老董也。」屬對不奇，而預知過城南之必遇老董[4]，斯亦神矣！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請以」：青本作「請其」。

[2] 上十八字：鑄本作「乩批云問城南老董，衆疑其妄」。

[3] 鑄本「有一」作「見一」，無「俗呼」二字。

[4] 上十一字：鑄本作「而預知遇城南老董」。

苗生

龔生，岷州人，赴試西安，憩於旅舍，沽酒自酌。一偉丈夫入，坐與扳談。生舉巵勸客[1]，客亦不辭，自言「苗姓」，言噱粗豪。生以其不文，〔但評〕文於内者，或有不文於外；文於外者，亦多不文於内矣。偃蹇遇之，尊既盡不復唤沽。苗曰：「措大飲酒，使人悶損矣！」起向壚頭出錢行沽，提一巨瓻而入[2]。生辭不飲，苗捉臂勸釂，臂痛欲折。生不得已，爲盡數觴。苗以羹椀自吸，笑曰：「僕不善勸客，行止惟君所便。」〔馮評〕嘗笑世之假名士，一知半解，輒欲目空一世，忽遇通人，當頭一喝，不覺魂魄散，龔之於苗，如是如是。生即治裝行。約數里許[3]，馬病，卧於途；坐待路側，行李重累，無所方計[4]。苗尋至，詰知其故，遂謝裝付僕，己乃以肩承馬腹而荷之，趨二十餘里始至逆旅，釋馬就櫪。移時，生主僕方至。生乃驚爲神人[5]，相待優渥，沽酒市飯，與共餐飲。苗曰：「僕善飯[6]，非君所能飽，飲可也[7]。」引盡一瓻，乃起而别曰：「君醫馬尚須時日，余不能待，行矣。」遂去。後闈畢[8]，三四友人，邀登華山，藉地作筵；方共宴笑，苗忽至，左携巨尊，右提豚肘，擲地曰：「聞諸君登臨，敬附驥尾[9]。」衆起爲禮，相並雜坐，豪飲甚歡。衆欲聯句。苗争曰：「縱飲甚樂，何苦愁思[10]！」衆不聽，設「金谷之罰[11]」。〔但評〕極樂世界，自尋苦惱。衆生顛倒，自是可憐。苗曰：「不佳者，當以軍法從事[12]！」〔但評〕語不驚人死不休，自朱虚侯後，至今始聞此語。衆笑曰：「其罪不至於此[13]。」苗曰：「如不見誅，僕武夫亦能之也。」首座靳生曰：「絶巘[14]憑臨眼界空。」苗信口而續之曰[15]：「唾壺擊缺[16]劍光紅。」下座沉吟既久，苗遂引壺自傾。移時，以次屬句，漸涉鄙俚。〔馮評〕今之詩人，往往類此。苗呼曰：「衹此已足，如赦我者，勿作矣！」客弗之聽。苗不可復忍，遽效作龍吟[17]，山谷響應；又起，俯仰爲獅子舞[18][19]。〔但評〕苗非不耐事者，何不稍假而必迫之。〔馮評〕此亦羯鼓解穢之法。詩思既亂，衆乃罷吟，因而飛觴再酌。時已半醉，客互誦闈中作[20]，迭相贊賞。苗不欲聽，牽生豁拳。〔但評〕更不堪矣。素日無仇，何不輕赦而相逼至此？二人勝負屢分[21]，而諸客誦贊未已。苗厲聲曰：「僕聽之已悉。此等文，衹宜向牀頭對婆子讀耳，廣衆中刺刺者可厭也！」〔但評〕有下第者，歸而憤卧。妻勸解不得，迎母來勸之。妻母謂誦闈中作，贊之曰：「無怪婿憤，我聞之亦覺好聽。上司不中，當是瞎了耳朵。」衆有慚色，又更惡其粗莽，遂益高吟[22]。苗怒甚，伏地大吼，立化爲虎，撲殺諸客，〔馮評〕聞虎食醉人則齒酸，今獨不畏酸耶？咆哮[23]而去。〔但評〕當呼快，快！所存者惟生及靳。靳是科領薦。後三年，再經華陰，忽見嵇生[24]，亦山上被噬者。大恐欲馳，嵇捉鞚使不得行。靳乃下馬，問其何爲，答曰：「我今爲苗氏之倀[25]，從役良苦。必再殺一士人，始可相代。三日後[26]，應有儒服儒冠者見噬於虎，然必在蒼龍嶺下，始是代某者。君於是日，多邀文士於此，即爲故人謀也。」靳不敢辨，敬諾而别。至寓所[27]，籌思終夜，莫知爲謀，自拚背約，以聽鬼責[28]。適有表戚蔣生來，靳述其異。蔣名下士，邑尤生考居其右，竊懷忌嫉。是日聞靳言[29]，陰欲陷之。〔但評〕非名下士不能爲此。折簡邀尤，與共登臨，自乃着白衣而往，尤亦不解其意。至嶺半，肴酒並陳，敬禮臻至。會郡守登嶺上，守故與蔣爲通家，聞蔣在下[30]，遣人召之。蔣不敢以白衣往，遂與尤易冠服。交着未竟[31]，虎驟至，銜蔣而去。〔但評〕可惜少一名下士。○本不善是，偏强作解人，自尋罪苦。倘許得以軍法從事，則此輩亦應斂跡矣。苗生雄才，聞其續句，即當緘口；及恬不知恥，令人聞之欲嘔。至求赦不能，而第以獅舞龍吟，罷其吟咏，苗亦何嘗不耐事哉！胡乃一犯再犯，怙惡不悛，以衹宜牀頭誦讀之文，向人刺刺，是直以婆子欺之矣。大吼而撲殺之，豈苗之過乎。若夫稍知執筆，浪得虚名，井底久居，夜郎自大，媢嫉人技，陰險性成，而儼然服儒服，冠儒冠，此尤名教所不容，鬼神所共怒者。易服而斃，虎何與焉！

異史氏曰：「得意津津者，捉衿袖，强人聽聞；聞者欠伸屢作，欲睡欲遯，而誦者足蹈手舞，茫不自覺。知交者亦當從旁肘之躡之[32]，恐座中有不耐事之苗生在也。然嫉忌者易服而斃[33]，則知苗亦無心者耳。故厭怒者苗也？非苗也。」〔馮評〕末句峭。

〔何評〕讀至後幅，可爲陷人者戒。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上九字：鑄本作「坐與語，生舉卮勸飲」。

[2] 此上四十一字：「不文」，康熙本作「文」，今據衆參校本改。鑄本「尊既」作「酒」，「唤沽」作「沽」，「苗曰」作「苗生曰」，「損矣」作「損」，無「出錢行」三字，「提一」作「提」。異史本「苗曰」作「苗生曰」。

[3] 「里許」：鑄本作「里」。

[4] 「無所」：鑄本作「正無」。

[5] 「神人」：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神」。

[6] 善飯：〖吕註〗《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趙王使使者視頗尚可用否。廉頗之仇郭開多予使者金，令毁之。趙使返報王曰：『廉將軍雖老，尚善飯；然與臣坐，頃之，三遺矢矣。』」

[7] 「飽飲」：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飽飫飲」。

[8] 「後闈畢」：鑄本作「後生場事畢」。

[9] 附驥尾：〖何註〗《後漢書·隗囂傳》：「而蒼蠅之飛，不過數步，即託驥尾，得以絶羣。」〖吕註〗《史記·伯夷傳》：「顔淵雖篤學，附驥尾而行益顯。」

[10] 「何苦」：青本、黄本作「何必」。

[11] 金谷之罰：〖何註〗金谷數，三杯也。李白《春夜宴桃李園序》：「如詩不成，罰依金谷酒數。」〖吕註〗石崇《金谷詩序》：「余以元康六年，從太僕卿出爲使，持節監青、徐州諸軍事。有别廬在河陽界金谷澗中。時征西大將軍王詡當還長安，余與衆賢共送往澗中，遂各賦詩以叙中懷；或不能者，罰酒三斗。受罰者三十三人。」

[12] 軍法從事：〖何註〗《漢書·高五王傳》：「高皇立諸吕爲三王，擅權用事。章嘗入待燕飲，高后令章爲酒吏。章自請曰：『臣將種也，請得以軍法行酒。』高后曰：『可。』酒酣，章曰：『請爲太后言耕田。』太后曰：『試爲我言田意。』章曰：『深根穊種，立苗欲疏；非其種者，鋤而去之。』太后默然。頃之，諸吕有一人醉亡酒，章追拔劍斬之。」

[13] 「其罪不至於此」：鑄本作「罪不至此」。

[14] 絶巘：〖何註〗巘，言上聲，出峰也。

[15] 「而續之」：鑄本作「續」。

[16] 唾壺擊缺：〖吕註〗《世説》：「王敦酒後輒咏魏武樂府：『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以如意擊唾壺爲節，壺口盡缺。」

[17] 「客弗之」：鑄本作「衆弗」。「效作」：青本、黄本爲「作」。

[18] 獅子舞：〖吕註〗唐景龍《文館記》：「三年，宴吐蕃使於承慶殿，太常引樂人奏五方獅子、六裔等舞，殿中奏蹀馬之戲。」

[19] 「爲獅」：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爲「作獅」。

[20] 「詩思」：康熙本作「思」。今據五參校本補。鑄本「半醉」作「半酣」，「客互」作「客又互」。

[21] 鑄本無「二人」二字。

[22] 鑄本「又更」作「更」。黄本「遂益」作「益以」。

[23] 咆哮：〖何註〗咆者庖，哮音嗃，熊虎聲。又嗥也。

[24] 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靳是」作「是」。「忽見」：康熙本作「忽」，今據諸參校本補。

[25] 「苗氏」：青本、黄本作「苗生」。

[26] 「三日後」：青本、黄本作「三日」。

[27] 「寓所」：鑄本作「寓」。

[28] 「鬼責」：青本、黄本作「鬼耳」。

[29] 「邑尤」：康熙本作「尤」。鑄本無「是日」二字，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其右」作「其上」。

[30] 此上二十一字：青本「蔣在」作「在」，並黄本「臻至」作「備至」，鑄本無「守故」二字。

[31] 「冠服」：康熙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冕服」，今據青本、黄本、鑄本改。「未竟」：鑄本作「未完」。

[32] 肘之躡之：〖何註〗肘肱躡足動之，使其悟也。

[33] 「在也」：青本、黄本作「也」，「忌者」作「忌」。二十四卷本「嫉忌」作「忌嫉」，「易服」作「易服冕」。

蝎客[1]

南商販蝎者[2]，歲至臨朐，收買甚多。土人持木鉗入山，探穴發石搜捉之。一歲復至，寓於客肆[3]，忽覺心動，毛發森悚，急告主人曰：「傷生既多，今見怒於蠆鬼，將殺我矣，急垂拯救。」主人顧室中有巨甕，乃使蹲伏，而以甕覆之。無何[4]，一人奔入，黄髮獰醜，便問主人：「南客何在？」答以「他出」[5]。其人入室四顧，鼻作嗅聲者三，遂出門去。主人曰：「可幸無恙矣。」往啟甕，則客已化血水[6]。

〔雪亭評〕「傷生既多」一語，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天地之大德曰「生」。殺人以生人，猶遲飛升；况殺物以取利乎？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二十四卷本、遺稿本）

[1] 青系無此篇。

[2] 「蝎者」：遺稿本作「蝎」。

[3] 「復至，寓於客肆」：鑄本作「商復來，寓客肆」，遺稿本作「復至，至於客肆」。

[4] 「無何」：鑄本作「移時」。

[5] 鑄本「便問」作「問」，「何在」作「安在」，「答以」作「答曰」。

[6] 此上二十二字：遺稿本「出門」作「出」。二十四卷本「可幸」作「幸可」；鑄本「往啟甕，則客已化」作「及啟甕視客，客已化爲」。

杜小雷

杜小雷，益都之西山人。母雙盲，杜事之孝，家雖貧，無日不甘旨奉之[1]。一日，將他適，市肉付妻，令作餺飥。妻最忤逆，切肉時，雜蜣螂[2]其中。母覺臭惡不可食，藏以待子。杜歸，問：「餺飥美乎？」母摇首，出以示之[3]。杜裂視，見蜣螂，怒甚。入室，欲撻妻，又恐母聞[4]，上榻籌思；妻問之，亦不語。妻自氣餒[5]，徬徨榻下久之，喘息有聲。杜叱曰：「不睡，待敲扑耶？」亦竟寂然[6]。起而燭之，妻不知何往[7]。但見一豕，細視，則兩足猶人，始知爲妻所化。邑宰聞之，縶去，使遊四門，以戒來者[8]，談薇臣曾親見之。

〔但評〕肉雜蜣螂，即與他人食之，已有豕心；况以進雙盲之姑，非豕而何？人之所欲，天必從之。彼既甘心爲豕，則豕之而已。立地化形，留其兩足以示衆，其嚴乎！

〔何評〕逆婦化豕，恐此類繁矣。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此上七字：鑄本作「甘旨無缺」。

[2] 蜣螂：〖何註〗蜣音羌，糞虫也。《埤雅》：「蜣螂無鼻而聞香。黑甲，五六月，經營糞穢之下，車走糞丸，一前挽之，一後推之。」又《抱朴子》：「玄蟬潔飢，不羡蜣螂穢飽。」

[3] 「出以示之」：鑄本作「出示子」。

[4] 「聞」：青本作「聞之」。

[5] 鑄本「亦不」作「不」，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氣餒」作「餒」，今據青本改。

[6] 「竟」：二十四卷本、鑄本作「覺」。

[7] 「妻不知何往」：鑄本無此五字。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往」作「在」。今用青本。

[8] 鑄本「邑宰」作「邑令」，「來者」作「衆人」。

毛大福

太行毛大福，瘍醫[1]也。一日[2]，行術歸，道遇一狼，吐裹物，退蹲道左[3]。毛拾視，則布裹金飾數事，方怪異間，狼前歡躍，略曳袍服，即復去[4]；毛行，又曳之。察其意不惡，因從之去，未幾至穴，見一狼病卧，視頂上有巨瘡，潰腐生蛆。毛悟其意，撥剔净盡，敷藥如法，乃行。日既晚，狼遥送之。行三四里，又遇數狼，咆哮相侵，懼甚。前狼急入其羣，若相告語，衆狼悉散去。毛乃歸。先是，邑有銀商甯[5]泰，被盗殺於途，莫可追詰。會毛貨金飾，爲甯氏所認[6]，執赴公庭。毛訴所從來，官不之信，將械之[7]。毛冤極不能自伸，唯求寬釋，請問諸狼。〔但評〕「請問諸狼」，言似妄誕，先釋其縛，而卒昭雪之。諺曰「狼子野心」，未必盡然。官遣兩隸押入山[8]，直抵狼穴，值狼未歸。既暮不至[9]。三人遂反，至半途，遇二狼。其一瘡痕猶在，毛識之，因揖而祝曰[10]：「前蒙饋贈，今遂以此被屈。君不爲我昭雪，回去搒掠死矣！」狼見毛被縶，怒奔隸；隸拔刀相向，狼以喙拄地大嗥，嗥兩三聲，山中百狼羣集，圍旋之。隸大窘，狼競前齧縶索[11]，隸悟其意，解毛縛，狼乃俱去。〔馮評〕康德涵作《中山狼》一齣，駡李崆峒。以天地最殘毒者莫若狼也。聊齋説狼，都有人心，爲對山一雪此言，並爲官理斯獄。歸述其狀，官異之，而猶未遽釋毛。後數日，官出行在道，一狼銜敝履，委路間；未以爲異，過之，狼又銜履奔前途而置之[12]。官命收履，狼乃去。既歸[13]，陰遣人訪履主。或傳某村有叢薪者，被二狼迫逐，銜履而去[14]。拘來認之，果其履也，遂疑殺甯者即薪，鞫之果然。蓋薪殺甯[15]，取其巨金，衣底藏飾，未遑搜括[16]，被狼銜去也。

〔但評〕世之目惡人者必曰狼，狼固無不惡於人也。若此狼也者，銜金聘醫則禮，解其侵陵則忠，圍隸嚙索則義，銜履雪冤則智，且勇而仁在焉。匪特新也，人之不愧此狼者與有幾？

〔何評〕狼能獲盗，孰謂狼也而不可爲政乎？但無猛於狼可耳。

昔一收生嫗自他歸[17]，遇一狼阻道牽衣，若欲召之，乃從去。見雌狼方娩不下。嫗爲之用力，既産始放之歸。明日，銜鹿肉置庭中。乃知此事自古有之也[18]。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瘍醫：〖吕註〗《周禮·天官》「瘍醫」註：「瘍，創癰也。」

[2] 「一日」：青本作「一夜」。

[3] 「退蹲」：鑄本作「蹲」。

[4] 「復去」：鑄本作「去」。

[5] 甯：〖何註〗甯，下從心從用。

[6] 「甯氏」：鑄本作「甯」。

[7] 鑄本「不之信」作「不信」，「將械」作「械」。

[8] 「兩隸」：鑄本作「兩役」。

[9] 「既」：鑄本作「及」。

[10] 「因揖」：鑄本作「向揖」。

[11] 鑄本「旋之」作「旋隸」。二十四卷本、鑄本、異史本「狼競」作「競」，今據青本補。

[12] 此上三十八字：鑄本無「而猶」、「在道」四字，「路間」作「道上」，無「未以爲異」四字，「過之」作「官過之」，「途而置之」作「置於道」；二十四卷本「路間」作「於路側」。

[13] 「既婦」：鑄本作「官婦」。

[14] 鑄本「銜履」作「銜其履」，「薪」：青本作「新」。（下同）二十四卷本「叢」作「業」。「二狼」：青本作「一狼」。

[15] 鑄本「即薪」作「必薪」，「殺甯」作「殺」。

[16] 「搜括」：鑄本作「收括」。

[17] 此上八字：鑄本作「昔一穩婆出歸」。

[18] 此上二十七字：鑄本作「嫗爲用力按捺，産下，放歸。明日，狼銜鹿肉置其家以報之。可知此事從來多有」。「鹿肉」：青本作「麅」，異史本作「鹿」，今據鑄本、二十四卷本改。

雹神

唐太史濟武適日照，會安氏葬，道經雹神李左車之祠，暫入遊眺[1]。祠前有池，池水清澈，有朱魚數頭遊泳其中。内一斜尾魚[2]，唼呷水面，見人不驚。太史拾小石將戲擊之，道士在旁[3]，急止勿擊。問其故，則池鱗皆龍族[4]，觸之必致風雹。太史笑附會之誣，不聽其言，卒擲擊之[5]。既而升車東邁，則有黑雲如蓋，隨之以行；既而簌簌雹落[6]，大如綿子，又行里餘始霽。太史弟凉武在後，相去一矢，少間追及，相與語[7]，則竟不知有雹也，問之前行者亦然[8]。太史笑曰：「此豈廣武君作怪耶？」而猶未之深異[9]。安村外有關聖祠，適有稗販之客[10]，釋肩門外，忽棄雙簏，趨祠中，拔架上大刀旋轉而舞[11]，曰：「我李左車也。明日將陪從淄川唐太史一助執紼，敬先告主人。」數語而醒，自不知其何言，亦不識唐太史何人也[12]。安氏聞之大懼。村去神祠四十餘里[13]，敬修楮帛祭具，詣祠哀禱，但求憐憫，不敢煩其枉駕[14]。太史怪其敬信之深，問諸主人。蓋雹神靈跡最著，往往託生人以爲言[15]，應驗無虚語；若不虔祝以尼其行，則明日風雹立至矣。

異史氏曰：「廣武君在當年，亦老謀壯事者流也。即司雹於東，或亦其不磨之氣，受職於天。然業神矣，何必翹然自異哉！蓋太史道義文章[16]，天人之欽矚已久，此鬼神之所以必求信於君子也。」

〔何評〕前後不雹，而中間獨雹，廣武君似亦可以不必。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鑄本「之祠」作「祠」，「暫入」作「入」。

[2] 鑄本「數頭」作「數尾」，「斜尾魚」：青本作「魚斜尾」。

[3] 鑄本無「在旁」二字。

[4] 「則池」：鑄本作「言池」。

[5] 此上十六字：鑄本「笑附」作「笑其附」，後八字作「竟擲之」。「擲」：青本作「擲擊」。

[6] 青本「升車」作「斥車」。「東邁」作「東行」，「行」下無「既而」。

[7] 此上十一字：鑄本作「追及與語」。

[8] 「亦然」：鑄本作「亦云」。

[9] 「怪耶」：青本作「怪也」。「而猶未之」，鑄本作「猶之」。

[10] 「之客」：鑄本作「客」。

[11] 鑄本無「轉而」二字。

[12] 此上十五字：鑄本作「不自知其所言，亦不識唐爲何人」。

[13] 「神祠」：鑄本作「祠」。

[14] 鑄本無「煩其」二字。

[15] 鑄本「蓋」作「主人曰」，「往往」作「常」。

[16] 鑄本「業神」作「業已神」，「蓋太史」作「唐太史」。

李八缸

太學李月生，升宇翁之次子也[1]。翁最富，以缸貯金，里人稱之「八缸」。翁寝疾，呼子分金：兄八之，弟二之。月生不能無觖望[2][3]，翁曰：「我非偏有愛憎，藏有窖鏹，必待無多人時，方以畀汝，勿急也。」過數日，翁益彌留。月生慮一旦不虞，覷無人，即牀頭秘訊之。翁曰：「人生苦樂，皆有定數。汝方享妻賢之福，故不宜再助多金，以增汝過。」蓋月生妻車氏最賢，有桓、孟之德[4]，翁是以云[5]。月生固哀之。怒曰：「汝尚有二十餘年坎[6]未歷，即予千金，亦立盡耳。苟不至山窮水盡時，勿望給與也！」月生爲人孝友敦篤，即亦不敢復言。猶冀父復瘥，旦夕可以婉告[7]。無何，翁大漸，尋卒。幸兄賢，齋葬之謀，弗與校計。而月生天真爛漫，不較錙銖，又好客善飲[8]，炊黍治具，日促妻三四作，又不甚理家人生産。里中無賴窺其良懦[9]，輒魚肉之。逾數年，家漸落。窘急時，賴兄小周給，不至大困。無何，兄以老病卒，益失所助，至絶糧食；春貸秋償，田所出，登場輒盡。於是割畝爲活，業益消减。又數年，長子及妻相繼殂謝[10]，無聊益甚。尋買販羊者之妻徐，冀得小阜；而徐性剛烈，日凌藉之，至不敢與朋友通弔慶禮[11]。〔馮評〕室有獅子，良朋絶跡，友人笑曰：「享妻賢之福，則不宜多金；室有悍婦，窖藏可得。」然則販羊者妻，月生之福星也，財星也，雖悍何妨？忽一夜夢父曰：「今汝所遭，可謂山窮水盡矣。嘗許汝窖鏹[12]，今其可矣。」問：「何在？」曰：「明日畀[13]汝。」醒而異之，猶謂是貧中之積想也。次日，發土葺墉[14][15]，掘得巨金。始悟向言「無多人」，乃死亡將半也。〔但評〕孝友敦篤，不敢復言，其德也。天真爛漫，不較錙銖，其量也。掘土得金，亦天道之可憑耳。吾不奇於月生之果得窖鏹，而奇於翁之治命如神。

異史氏曰：「月生，余杵臼交，其爲人樸誠無少偽[16]。余兄弟與交，哀樂輒相共。數年來，村隔十餘里，老死竟不相聞。余偶過其居里[17]，因亦不敢過問之。則月生之苦况，蓋有不可明言者矣[18]。忽聞暴得千金，不覺爲之鼓舞。嗚呼！翁臨終之治命，昔習聞之，而不意其言言皆讖也[19]。抑何其神哉！」

〔何評〕月生所遭，其翁早已知之，殊不可解。豈翁之將終，其人固已鬼歟？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青本「升宇」作「斥宇」，「次子」作「次公」。

[2] 觖望：〖吕註〗《史記·荆燕世家》：「獨此尚觖望。」註：「觖，缺也。觖望，謂不滿所望而怨也。」

[3] 鑄本無「不能無」三字。

[4] 桓、孟之德：〖吕註〗《列女傳》：「漢鮑宣娶桓少君，裝送甚厚。宣不悦。少君乃悉歸侍御服飾，更著短布裳，與宣共挽鹿車歸鄉里。」○孟，謂孟光。

[5] 鑄本「即牀」作「就牀」「翁是以云」作「故云」。

[6] 坎：〖何註〗不得志也。音燷。《楚辭》：「坎兮貧士失職而不平。」

[7] 此上二十五字：鑄本作「月生孝友敦篤，亦即不敢復言」。

[8] 此上二十字：鑄本作「勿與校計，月生又天真爛漫，不較錙銖，且好客善飲」；「校計」，青本作「計校」。

[9] 鑄本「又不」作「不」，「懦」：青本作「良懦」。

[10] 鑄本「於是」作「乃」，「長子及妻」作「妻及長子」。「業益」：青本作「業亦」。

[11] 「性剛」：青本作「剛」。「朋友」：鑄本作「親朋」。

[12] 「窖鏹」：鑄本作「窖金」。

[13] 畀：〖何註〗與也。

[14] 葺墉：〖何註〗累葺垣墉也。墉音容。

[15] 二十四卷本「葺墉」作「茸牆」，「中之積」：青本作「中積」。

[16] 青本無「余」字，鑄本「其爲」作「爲」，「無少偽」作「無偽」。

[17] 「余偶」：青本作「余每」。

[18] 「明言」：青本作「名言」。

[19] 「意其」：二十四卷本作「知其」。「言言」：青本作「言」。

老龍船户

朱公徽蔭[1]巡撫粤東時[2]，往來商旅，多告無頭冤狀；往往千里行人死不見尸，甚至數客同遊，全絶音信[3]。積案纍纍，莫可究詰。初告，有司尚欲發牒行緝；迨投狀既多，遂竟置而不問。〔何評〕良有司。公莅任，稽舊案[4]，狀中稱死者不下百餘，其千里無主者，更不知其幾何。公駭異慘怛[5]，籌思廢寢；〔但評〕有念切斯民，痌瘝在抱者，勿徒羡公之遐邇歡騰也，當法其駭異慘怛，籌思廢寢，乃有得耳。遍訪僚屬，迄少方略。〔王芑孫評〕「籌思廢寢」，即此一念可通神明。於是潔誠熏沐，致檄於城隍之神。已而變食齋寢，恍惚中見一官僚[6]，搢笏而入。問：「何官？」答云：「城隍劉某。」〔但評〕思之思之，鬼神通之。願天下長人民者，咸信斯言。「將何言？」曰：「鬢邊垂雪，天際生雲，水中漂木，壁上安門。」言已而退。既醒，隱謎不解。輾轉終宵，忽悟曰：「垂雪者，老也；生雲者，龍也；水上木爲舡；壁上門爲户：合之非『老龍船户』耶[7]？」蓋省之東北，曰小嶺，曰藍關，源自老龍津，以達南海，嶺外巨商，每由此入粤。公早遣武弁，密授機謀，捉龍津駕舟者[8]，次第擒獲五十餘名，皆不械而服。蓋寇以舟渡爲名[9]，賺客登舟，或投蒙藥，或燒悶香，使諸客沉迷不醒[10]，而後剖腹納石，以沉於水[11]。冤慘極矣！自昭雪後，遐邇歡騰，謡頌成集焉[12]。

異史氏曰：「剖腹沉尸[13]，慘冤已甚，而木雕之有司更少疴癢，則粤東之暗無天日久矣！公至而鬼神效靈[14]，覆盆俱照，何其異哉！然公亦非有四目兩口[15]，不過痌瘝[16]之念，積於中者至耳。苟徒巍巍然[17]，出則刀戟横路，入則蘭麝熏心，尊優則極，而何能與鬼神通哉！[18]」

〔但評〕問剖腹沉尸之冤慘，前此城隍豈遂未之聞耶？何以必待朱公之潔誠致檄，而始告也？」曰：「城隍久不得其人而告之耳，非有待於朱公。向使於疴癢不相關之有司，而早以告公之言告之，亦以爲恍惚無憑耳，鬼神雖靈，安能起憒憒者而使之悟哉！」

〔何評〕鬼能通神，此自朱公精誠所格；而猶不以正告者，豈非使公自竭其精誠歟？

附録

「朱公《祭城隍》文」維康熙二十有七年，歲次戊辰，冬十月，庚子，朔，越十有五日，甲辰，巡撫廣東等處地方，提督軍務，兼理糧餉、鹽法，都察院右簽都御史朱，謹以羊壹、豕壹，致祭於城隍神而告之，曰：「夫幽明雖殊，而治幽治明，均爲寅代天工；熙一帝載，則均當無曠厥職。固不得謂治明者有然，而治幽者遂可聽之冥冥不可知之數也。某奉天子命，來撫是邦，一意以澄清吏治，休養民生爲孳孳。籌畫庶務，披覽案牘，心營口商，目竭腕脱；晝不敢以時食，夜不敢以時寢，中宵皇皇，或起或卧，務思所以上不負國，下不負民：其勉莫敢告勞如此。而一自下車，已六閲月，雖不敢謂屬吏之盡洗心，小民之盡被澤，而由是而之焉，亦庶乎有其幾矣。乃往往讞鞫盗案，實繁有徒。而自省至惠、潮一路，舟人劫財殺命者，尤爲慘異。如朱肇運一案，主僕兩命；吴學伊一案，主僕三命；謝俊卿一案，男女五命。至據轅門巡捕、典史周頌禀稱：浙人之往惠、潮，身死無踪者，百有餘人，皆係明明攬載而去，去竟不知所之。不識主名，不見踪跡，爲沉爲殺，了無可據，屠劫慘毒，從來所無。而今謝俊卿者，尤爲可憐，既失其妻，又失其侄，又失其妻之兄，又失其表親；一家而數命隕，一身而數命將向之索也。此其冤苦爲何如者！此皆某未莅任以前事。比有司以謝俊卿一案爲莫可追結，請緩；余嚴訶之，務求其事之必白。聞邇來謝俊卿以無可如何，日焚詞泣訴於神之廟中。神或者哀而憐之，故今特有以誘啟於某一衷歟？此等事者人所不知，而神自知之。彰善癉惡，神有其權。境内而有此凶惡，神固宜大奮威嚴，或未事而早爲驅除，或既事而蚤令發露；亦何待呼吁者之鳴鐘伐鼓，久之而始有其感通乎？則小民惟神是依，神惟地方是庇之謂何矣？然及是時而報之靈響，猶未晚耳。諒神既有以啟某之衷，自必陰驅默相，俾旦晚獲賊，以除地方大害，無俟言者。獨念某與神同莅兹土，而不一相報謁，惟是慢神褻民之爲懼也。且職掌之未明，情愫之未白，亦無以表幽明相通之故。爲是齋潔而來，顯告於神：當今聖天子在上，懷柔百神，及河喬嶽；矧神社稷是司，尤當式序是時。厥後理明者某也，理幽者神也。某奉職無狀，神得而察之；神靈爽無憑，某得而責之。某所當盡，昭然在人耳目，無庸悉數。若神之職，風雨以時，年歲以登，瘴癘以除，災沴以滅，毒蟲猛獸以驅，旱乾水澇以免；至於盗賊無良之徒，以消以遏，以誅以殛。之數者，神固不得而諉焉者也。臣曠職則屏斥，神曠職則變置：某與神，亦惟兢兢求免此而已。苟不然者，歲時伏臘，博碩肥腯，而坎鼓蹲舞，以相侑者，神其能久享於此土乎！惟神聰明正直，諒不以余言爲戇。勉思厥職，無作神羞。」

《各省士民公啟》：巡撫廣東朱大人，於丁卯冬仲，朝廷特簡撫粤。正聖天子任賢擇能之重，名臣矢志報國之時，戊辰夏孟，甫莅是邦，惟一片冰心，滿腔浩氣，下車半載，而全省利弊盡行興除，闔屬無不奉公潔己，士庶驅歌，鄰封誦德矣。乃公特慮粤東江濱海港，爲害最深，舡賊以駕船渡載爲名，肆行謀劫。或燒悶香，或下蒙汗藥，滿船客商，眼睁不能言，手軟不得動；被賊勒其咽喉，縛其手足，刳腸納石，沉尸於水，即閤船多人，無一脱者，貲財行李，盡被擲掠。踪跡詭秘，人不得知，亦無從查察。傷哉！無辜，而罹此禍！至父不見子，妻不見夫，慘不勝言。即告發，亦無影響物色。公閲案卷，食不下咽，寢不安枕，晝夜籌策，乃焚香告天，於十月望日，誠心齋潔，復移牒城隍。神鑒公忠誠，隨示夢於公，始知凶惡者即「老龍船户」也。臬司沈公，捐貲懸賞，多方購兵，共獲凶黨五十餘名，俱不刑自認。其非公視民如傷之心，所以感格至此乎！於是使不伸之冤得伸，不白之案皆白矣。昔西門沉女巫，周公斬白額，韓公祭鰐魚，包公坐夜臺，皆不過除一方之害，伸數命之冤而已，而兆民戴德，至今聲施不朽；矧我公之格神明、除羣凶，雪以前千百之冤，活後來無窮之命，而惠及各省者哉！衆等載德靡涯，無可言報，即建祠勒碑，亦不足酬萬一。惟望各省名公先生，見者聞者，或詩詞歌賦，或贊跋序文，表揚盛德，統祈投付浙紹會館，俾衆等發之棗梨，剞劂成帙，傳播京外，洵當代之異政，萬古之異聞也。謹啟。

（原載吕湛恩《〈聊齋志異〉註》）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朱徽蔭：〖吕註〗名宏祚，高唐人，徙濟南。順治戊子舉人，由江南盱眙縣知縣仕至閩浙總督。

[2] 「巡撫」：青本作「總制」。

[3] 鑄本「往往千里」作「千里」，「甚至數客」作「數客」，「全絶」作「全無」。

[4] 此上二十四字：鑄本「尚欲」作「尚」，「遂竟置而」作「竟置」，「稽舊」作「歷稽舊」。

[5] 鑄本「其幾何」作「凡幾」，「慘怛」作「惻怛」。

[6] 鑄本「檄於城」作「檄城」，無「變食」二字，「恍惚中」作「恍惚」。

[7] 鑄本「合之」作「豈」，「耶」：青本作「也耶」。

[8] 鑄本無「嶺外巨商」四字，「早遣」作「遣」。二十四卷本「捉龍」作「捉老龍」。

[9] 「蓋寇」：鑄本作「蓋此等賊」。

[10] 「使諸」：鑄本作「致」。

[11] 「於水」：鑄本作「水底」。

[12] 「歡騰」：鑄本作「歡」。「成集」：二十四卷本作「咸集」。

[13] 「沉尸」：鑄本作「沉石」。

[14] 此上三十一字：鑄本作「絶不少關痛癢，豈特粤東之暗無天日哉！公至則鬼神效靈」。

[15] 「亦非」：鑄本作「非」。

[16] 痌瘝：〖何註〗痌，痛也；瘝，病也。《書·康誥》：「恫瘝乃身，敬哉。」

[17] 「苟徒」：鑄本作「彼」。

[18] 上十二字：鑄本作「尊優雖至，究何異於老龍船户哉」。

青城婦[1]

費邑高夢説，爲成都時，有一奇獄[2]。先是，有西商客成都，娶青城山寡婦。既而以他故西歸[3]，年餘復返。夫妻一聚，而商暴卒。同商者疑之，具狀告官[4]。高亦疑婦有私，苦訊之。横加酷掠，迄無詞。牒解郡臬，並少情實，淹繫成都獄[5]，積有時日。後高署有病者，一老醫入[6]，適相言及。醫聞之，遽曰：「婦尖嘴否？」問：「何説？」醫初不言，問之堅而後言。蓋繞青城山有數村落，其中婦女多爲蛇交，則生女尖喙[7]。陰中有物類蛇舌，至淫縱時，則舌或出；一入陰管，男子陽脱立死。高聞之駭，尚未深信。醫曰：「此處有巫媪，能内藥使婦意蕩，舌自出，是否可以驗見。」高如其言[8]，使媪治之，舌果出，其疑始解。牒報郡，郡官皆如法驗之，乃釋其罪[9]。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遺稿本、二十四卷本）

[1] 青系無此篇。

[2] 「時」：鑄本作「守」，二十四卷本作「宰時」。

[3] 鑄本「以他故」作「以故」。

[4] 上九字：鑄本作「同商疑而告官」。

[5] 鑄本「迄」作「卒」，「郡臬」作「上司」，「情實」作「實情」，「成都獄」作「獄底」。

[6] 鑄本「有病」作「有患病」，「一老醫入」作「延一老醫」。

[7] 此上三十二字：鑄本作「初不言，詰再三，始曰此處繞青城山有數村落，其中婦女多爲蛇交，則生女尖喙」；遺稿本無「其中」二字，「尖喙」作「尖嘴」。

[8] 遺稿本無「是否」二字。「如其」，鑄本作「即如」。

[9] 鑄本「其疑」作「疑」，「郡官」作「上官」，「其罪」作「婦罪」。

鴞鳥[1]

長山楊令，性奇貪。康熙乙亥間，值西塞用兵，市民間騾馬輦運糧餉[2]。楊假此搜括，地方頭畜一空。周村爲商賈所集，趁墟者車馬輻輳。楊率健丁悉篡奪之，計不下數百餘頭[3]。四方估客，無所控告。時諸令皆以公務在郡。會益都令董[4]、萊蕪令范、新城令孫，會集旅舍。有山西二商，迎門號訴，蓋有健騾四頭，俱被搶掠，道遠失業，不能歸，故哀求諸公爲緩頰也[5]。三公憐其情，許之。遂命駕共詣楊[6]。楊治具相款。酒既行，衆言來意，楊不聽。衆言之益切，楊舉酒促釂以亂之，曰：「某有一令，不能者罰。須一天上、一地下[7]、一古人，左右問所執何物，口道何詞，隨問答之。」便倡云：「天上有月輪，地下有崐崙，有一古人劉伯倫。左問手執何物[8]，答云：『手執酒杯。』右問口道何詞，答云：『道是酒杯之外不須提。』」范公云：「天上有廣寒宫，地下有乾清宫，有一古人姜太公。手執釣魚竿，道是『願者上鈎』。」孫云：「天上有天河，地下有黄河，有一古人是蕭何。手執一本大清律，他道是『贜官贜吏[9]』。」楊有慚色，沉吟久之，曰：「某又有之：天上有靈山，地下有泰山，有一古人是寒山。手執一帚，道是『各人自掃門前雪』。」衆相視覥然，不作一語。忽一少年入[10]，袍服華整，舉手作禮。共挽坐，酌以大斗。少年笑曰：「酒且勿飲。久聞諸公雅令[11]，願獻芻蕘。」衆請之，少年曰：「天上有玉帝，地下有皇帝，有一古人洪武朱皇帝。手執三尺劍，道是『貪官剥皮』。」衆大笑；楊恚駡曰：「何處狂生？敢爾！」命隸執之。少年躍登几上，化爲鴞，冲簾飛出，集庭樹間，回顧室中，作笑聲。主人擊之，且飛且笑而去。

異史氏曰：「市馬之役，諸大令健畜盈厩者十之七[12]，而千百爲羣，作騾馬賈者，長山外不數數見也。聖明天子愛惜民力，取一物必償其值，烏知奉行者流毒若此哉！鴞所至[13]，人最厭其笑，兒女共唾之，以爲不祥。此一笑，則何異于鳳鳴哉！」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二十四卷本、遺稿本）

[1] 青系無此篇。

[2] 鑄本「值西」作「西」，「輦運糧餉」作「運糧」。遺稿本「輦運」作「策運」。

[3] 「健丁」：遺稿本作「壯丁」。鑄本無「計」字。

[4] 鑄本「無所」作「無處」，「在郡」作「在省」，「會益」作「適益」。

[5] 「故哀」：鑄本作「哀」。

[6] 鑄本無「命駕」二字。

[7] 遺稿本「促釂」作「釂」，「一地下」作「地下」。

[8] 「手執」：鑄本作「所執」。

[9] 「他道是」：二十四卷本、遺稿本作「道是」。

[10] 上十四字：鑄本作「衆相視覥然，忽一少年傲岸而入」。

[11] 「久聞」：鑄本作「聞」。

[12] 「盈厩」：鑄本作「盈庭」。

[13] 「烏知」：鑄本作「焉知」。「鴞所」：遺稿本作「鴞之所」。

古瓶

邑北村中井涸，村人某甲、乙[1]縋入淘之[2]，掘尺餘，得髑髏。誤破之，口含黄金，喜納腰橐；復掘，又得髑髏六七枚。冀得含金，悉破之，而一無所有；惟旁有磁瓶二[3]、銅器一。器大可合抱，重數十斤，側有雙環，不知何用，斑駁陸離。瓶亦古[4]，非近款。既出井，甲、乙皆死。移時乙蘇，曰：「我乃漢人。遭新莽[5]之亂，全家投井中。〔但評〕投井而以銅瓶磁器相隨，亦好骨董之癖也。適有少金，因内口中，實非含斂[6]之物，人人都有也。奈何遍碎頭顱？情殊可恨！」衆香楮共祝之，許爲殯葬，乙乃愈；甲不能復生矣[7]。顔鎮孫生聞其異，購銅器而去。瓶一，入袁孝廉宣四家[8]，〔馮評〕孝廉名藩，淄川人，康熙癸卯舉人。可驗陰晴：見有一點潤處，初如粟米，漸闊漸滿，未幾雨至；潤退，則雲亦開。其一入張秀才家，用志朔望：朔則黑點起如豆[9]，與日俱長；望則一瓶遍滿；既望，又以次而退，至晦則復其初。以埋土中久，瓶口有小石粘其上，刷剔不可下。遂敲去之[10]，石落而口微缺，亦一憾事。浸花其中，花落結實[11]，與在樹者無異云。

〔但評〕自漢至此遠矣，乃因少金納口中，而累及他人遍碎頭顱，固村人之貪愚，亦足以見懷璧者之足以賈害，而用寶器以殉葬者，適以自詒伊戚也。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甲乙：〖何註〗《古詩》：「甲與乙，相友善。」

[2] 鑄本「邑」作「淄邑」，「村中」作「村」，「某甲」作「甲」；二十四卷本「縋」作「繾」。

[3] 上十九字：鑄本作「悉破之，無金。其旁有磁瓶二」。

[4] 「亦古」：二十四卷本作「亦古制」。

[5] 新莽：〖吕註〗《通鑒》：「王莽字巨君，孝元后之侄也。初封新都侯。弒平帝，篡漢天下，建國號曰新。僭位十八年，漢兵殺之。」

[6] 含斂：〖吕註〗見《錢卜巫》「飯含」註。

[7] 「共祝之」：青本作「祝之」。「不能」：鑄本作「則不能」。「生矣」：青本作「生也」。

[8] 上九字：鑄本作「袁孝廉宣四得一瓶」。

[9] 「雨至」：青本作「而雨至」。鑄本「雲亦開」作「雲開天霽」，「用志」作「可志」。「黑點」：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黑」，今用青本。

[10] 「其上」：參校本均作「口上」。「遂敲」：青本、二十四卷本作「欲敲」；鑄本作「敲」。

[11] 「花落」：鑄本作「落花」。

元少先生

韓元少先生[1]爲諸生時，有吏突至，白主人欲延作師，而殊無名刺。問其家閥，含糊對之[2]。束帛緘贄，儀禮優渥。先生諾之[3]，約期而去。至日，果以輿來。迤邐而往，道路皆所未經，忽睹殿閣，下車入，氣象類藩邸；既就館，酒炙紛羅，勸客自進，並無主人。筵既撤，則公子出拜：年十五六，姿表秀異。展禮罷，趨就他舍，請業[4]始至師所。公子慧絶，聞義輒通。而先生以不知家世，頗所疑悶。館中有二僮爲之給役，私就詰之[5]，皆不對。問：「主人何在？」答以事忙。先生求導窺之，僮不可；又屢求之，僮乃諾。導至一處[6]，聞拷楚聲；自門隙目注之，見一王者坐殿上，階下劍樹刀山[7]，皆冥中事。大駭。方將却步，内已知之，因罷政，叱退諸鬼，疾呼僮。僮變色曰：「我爲先生，禍及身矣！」戰惕奔入。王者怒曰：「何敢引人私窺！」即以巨鞭重笞訖[8]。乃召先生入，曰：「所以不見者，以幽明異路。今已知之，勢難再聚。」因贈束金使行。曰：「君天下第一人，但坎未盡耳。」使青衣捉騎送之。〔但評〕以生人爲鬼師，可知冥王非有取於天下第一人也。品行心術，先生乃無愧於爲人師矣。先生疑身已死，青衣曰：「何得便爾！先生食御一切，置自俗間[9]，非冥中物也。」既歸，坎坷數年，作會、狀[10]，其言皆驗。

〔何評〕韓宗伯曾爲鬼師，亦所未聞。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韓元少：〖吕註〗名菼，號慕廬，長洲人。康熙癸丑會、狀，官至禮部尚書。

[2] 「含糊」：二十四卷本作「吏含糊」。

[3] 「諾之」：鑄本作「許之」。

[4] 請業：〖何註〗《禮·曲禮》：「請業則起。」謂請問所事之業也。

[5] 此上三十二字，鑄本「絶慧」作「甚慧」，「而先生」作「先生」，「頗所」作「頗懷」，「館中有二僮爲之」作「館有二僮」。「私就詰」：青本、鑄本作「私詰」。

[6] 上十一字：鑄本作「屢求之，乃導至一處」。「導至」：青本作「導之」。

[7] 劍樹刀山：〖吕註〗見《西遊記》。

[8] 「巨鞭重笞」：青本作「重鞭笞」。

[9] 「置自」：青本作「買自」。

[10] 「作會狀」：鑄本作「中會狀」。

薛慰娘

豐玉桂，聊城儒生也[1]，貧無生業。萬曆間[2]，歲大祲，孑然南遯，年餘將歸[3]，至沂而病。力疾行數里，至城南叢葬處，益憊，因傍冢卧。少間如夢[4]，〔馮評〕已死，却不説明。至一村，有叟自門中出，邀生入。屋兩楹，亦殊落落。室内一女子[5]，年十六七，儀容慧雅。叟使瀹柏枝湯，以陶器供客，便向生詰里居[6]、年齒，既已乃曰：「洪都姓李[7]，〔馮評〕姓名多用倒點。平陽族。流寓此間，今三十二年矣。君誌此門户，余家子孫如見探訪，即煩一指示之[8]，老夫不敢忘義。義女慰娘，頗不醜，可配君子。三豚兒到日，即遣主盟。」生喜，拜曰：「犬馬齒二十有二，尚少良匹。惠以眷好固佳[9]，但何處得翁家人而告訴之也[10]？」叟曰：「君但住北村中[11]，相待月餘，自有來者，止求無憚煩耳[12]。」生恐其言不信[13]，要之曰：「實告翁：僕故家四壁耳[14]，恐後日不如所望，中道之棄，人所難堪。即無姻好，亦不敢不守季路之諾，即何妨質言之也？」〔但評〕其意雖要，語則質實，委宛可聽。叟笑曰：「君欲老夫旦旦耶？我稔知君貧。此訂非專爲君，慰娘孤而無依[15]，相託已久，不忍聽其流落，故以奉君子耳。何見疑！」〔但評〕叟亦爽快之至。即捉臂送生出[16]，拱手闔扉而去。生忽似夢覺[17]，則身卧冢邊。日已將午，漸起，次且入村。村人見之皆驚，謂其死道旁已經日矣[18]。〔馮評〕至此説明。頓悟叟即墳中人也[19]，隱而不言，但求寄寓。村人恐其復死，莫敢留。村有秀才與同姓，聞之，趨詰家世，蓋生緦服叔也。喜導至家，餌治之，數日尋愈。〔馮評〕窮死骨何以能坐待月餘？村有秀才，是其緦服叔，便可坐待矣。此隨手撮出例，並非補叙法也。因述所遇，叔亦驚怪[20]，遂坐待以覘其變。居無何，果有官人至村，訪父墓址，自言平陽進士李叔向。先是，其父李洪都，與同鄉某甲遠行賈[21]，死於沂，某因瘞諸叢葬處。既歸，某亦尋死[22]。是時翁三子皆幼[23]。長伯仁，後舉進士[24]，令淮南，數遣人尋父墓[25]，迄無知者。次仲道，尋舉孝廉[26]。叔向最少，亦登第，於是親求父骨；至沂，無處不諮。是日問村人，皆莫之識[27]。生乃引至葬所，指示之。叔向以其年少未敢信，生具陳所遭[28]，叔向奇之。審視，有兩墳近相接[29]，或言三年前有仕宦者[30]，葬少妾於此。〔馮評〕前言義女，至此註明一句，猶衹説得一半。叔向恐誤發他冢，生遂以所卧處示之，叔向命舁材于側，始發冢[31]。冢開，則見女尸，服妝黯敗，而粉黛如玉。叔向知其誤，駭極，莫知所爲。而女已頓起，四顧曰：「三哥來耶？」叔向驚，就問之，則慰娘也。乃解衣蔽覆，舁歸逆旅。急發旁冢，冀父復活。〔馮評〕冀父復活，掩獲一筆以斡旋前頓起句之痕跡也。作者補拙處誰則知之。既發，則膚革猶存，而撫之僵燥[32]，悲哀不已。裝荷入材[33]，清醮七日。女亦縗絰若女，忽告叔向曰：「曩阿翁有黄金二錠，曾分一爲妾作奩。妾以孤弱無藏所，故僅以采綫縶腰[34]，而未將去，兄得之否？」叔向不知，乃使生反求諸壙，果得之，一如女言。叔向仍以綫誌者分贈慰娘。暇乃審其家世。先是，女父薛寅侯無子，止生慰娘，深鍾愛之[35]。女一日自金陵舅氏歸，〔馮評〕生出許多曲折，以補筆爲倒叙。將媪問津渡[36]。操舟者乃金陵媒也。適有仕宦者[37]，任滿赴都，遣覓美妾，凡歷數家，無當意者，故將爲扁舟詣廣陵[38]。忽遇女，隱生詭謀，急招附渡。媪素識之，遂與共濟。中途，投毒食中，女、媪皆迷。推媪墮江[39]，載女而返，以重金賣諸仕宦者[40]。入門，嫡始知，怒甚。女又惘然，莫知爲禮[41]，遂撻楚而囚禁之。北渡三日，女方醒。婢言本末，女大泣。一夜，宿於沂，自經死，乃瘞諸亂冢中。女至墓，爲羣鬼所凌[42]，李翁時呵護之，〔馮評〕又補一句。女乃父事翁。翁曰：「汝命合不死，當爲擇一快婿。」一日[43]，生既見而出，反謂女曰：「此生品詣可託[44]。待汝三兄至，爲汝主婚。」一日曰：「汝可歸候，汝三兄將來矣。」蓋即發墓之日也。〔馮評〕遥接。女於喪次，爲叔向緬述之。叔向嘆息良久，即以慰娘爲妹，俾從李姓[45]。略買衣妝，遣歸生。曰：「資斧無多，不能爲妹子辦妝。意將偕歸，以慰母心，何如[46]？」女亦欣然。於是夫妻從叔向，輦柩並發。既歸[47]，母詰得其故，愛逾所生，館諸别院。喪次，女哀悼過於兒孫，母益憐之，不令東歸。囑諸子爲之買第[48]，適有馮氏賣宅，直六百金。倉猝未能取盈[49]，暫收契券，約日交兑。及期馮早至；適女亦自别院入省母，突見之[50]，絶似當年操舟人。馮亦似驚[51]。女趨過之。兩兄亦以母小恙，俱集母所。女問：「廳前跮踱者誰也？」仲道曰：「幾忘却[52]，此必前日賣宅者也。」〔馮評〕串插聯合之妙，令人白日欲迷。即起欲出。女止之，告以所疑，使詰難之。仲道諾而出，則馮已去，而巷南塾師薛先生在焉。〔但評〕頭緒極繁，筆無經緯，則以棼而治絲矣。鳥跡蛛絲，若斷若續，經營慘澹，大費匠心。因問：「何來？」曰：「昨夕馮某浼早登堂，一署券保。適途遇之，云偶有所忘[53]，暫歸便返，使僕一坐待之也[54]。」少間，生及叔向皆至，遂相攀談。慰娘以馮故，潛自屏後來窺客，細審之[55]，則其父也，突出，持抱大哭[56]。翁驚涕曰：「吾兒何來？」衆始知薛即寅侯也。仲道雖於街頭屢遇之[57]，初未悉其名字，至是共喜，爲述前因，設酒相慶。因留信宿，自道行踪。蓋失女後，妻以悲死，鰥無所依[58]，故遊學至此也。〔馮評〕遊學至此，補得無痕。生約買宅後，迎與同居。翁次日往探[59]，馮則舉家遯去，始知殺媪賣女者[60]，即其人也。〔馮評〕筆乾净。馮初至平陽，貿易成家；比年賭博，漸就消乏，故貨居宅[61]，賣女之資，亦瀕盡矣。慰娘得所，即亦不甚仇之[62]，但擇日徙居，更不追其何往[63]。李母賂遺不絶[64]，一切日用之需皆給之[65]。生遂家於平陽，但歸赴歲試，深以爲苦[66]。幸是科舉孝廉。〔馮評〕層層卸去，層層生出，如柳塘春水，風動紋生。慰娘富貴，每念媪爲己死，思有以報其子[67]。媪夫姓殷氏[68]，一子名富，善博[69]，貧無立錐。一日，以賭局争注[70][71]，毆殺人命，亡歸平陽，雖不識生，然以慰娘故，遠相投。生喜，留之門下，研詰之，道其所殺姓名，蓋即馮某也[72]。駭嘆久之，因爲道破，富始知馮即殺母之仇。〔但評〕慰娘衹被拐賣，雖縊于沂，實已復生，故以居宅償其貲，不妨使之遯去；若不遯，亦不能置之死地也。殺母之讎，富以無心報之，天道可畏哉！益喜，遂傭爲生家服役，亦家於西[73]。薛寅侯就養於婿，婿爲買婦，生子女各一焉。

〔何評〕馮某之誘賣慰娘，實爲豐生作合耳。叔向獲父，寅侯之遇女，莫不曲曲引出。乃知小人無往不福君子，至嫗子之顯報，所不待言。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儒生」：青本作「儒士」。

[2] 「萬曆間」：青本作「崇禎間」。

[3] 「南遯」：青本作「遠遯」。「年餘將」：鑄本作「及」。「孑然」：康熙本作「了然」，今據四參校本改。

[4] 「冢卧」：二十四卷本作「冢憩息」。「少間」：鑄本作「忽」。

[5] 「落落」：參校本均作「草草」。「室内」：青本作「室」。

[6] 「便向生詰」：鑄本作「因詰生」。

[7] 「洪都」：康熙本作「字洪都」，今據四參校本删。「姓李」：二十四卷本、青本作「李姓」。

[8] 「年矣」：康熙本作「年」。「煩一」：鑄本作「煩」。

[9] 「良匹」：參校本均作「良配」。「惠以」：鑄本、二十四卷本作「惠意」。

[10] 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翁家」作「翁之家」，「告訴之也」作「告訴也」。

[11] 「北村」：青本作「此村」。

[12] 「無」：鑄本作「不」。

[13] 「其言」：青本作「其」。

[14] 「故家四壁耳」：二十四卷本作「固家四壁耳」，鑄本作「故家徒四壁」。

[15] 「無依」：鑄本作「無倚」。

[16] 「見疑」：二十四卷本作「見疑耶」。「生出」：青本作「生」。「捉臂」：康熙本作「臂捉」，今據四參校本改。

[17] 「忽似夢覺」：鑄本作「覺」。

[18] 「其死道旁已」：鑄本作「其已死道旁」。

[19] 「墳中」：鑄本作「冢中」。

[20] 「驚怪」：鑄本作「驚異」。

[21] 「其變」：二十四卷本作「其異」。「遠行」：鑄本作「行」。

[22] 「尋死」：鑄本作「死」。

[23] 「翁」：二十四卷本作「公」。

[24] 「後舉」：鑄本作「舉」。

[25] 「尋父」：青本作「詢父」。

[26] 「尋舉」：鑄本作「舉」。

[27] 此上十三字：鑄本作「遍訪，是日至村，人皆莫識」。

[28] 此上二十三字：鑄本作「生乃引至墓所，指示之，叔向未敢信，生爲具陳所遇」。

[29] 「有兩墳近」：鑄本作「兩墳」。

[30] 「仕宦」：鑄本作「宦」。

[31] 「于側」：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其側」。

[32] 「而撫」：鑄本作「撫」。「僵燥」：康熙本作「僵燦」，今據四參校本改。

[33] 「荷入材」：青本作「入材」，二十四卷本作「荷入棺」，鑄本作「斂入林」，異史本作「荷入村」。

[34] 鑄本「故僅」作「僅」，並二十四卷本「采綫」作「絲綫」。

[35] 「深鍾」：鑄本作「甚鍾」。

[36] 「女一日」：鑄本作「一日女」。「津渡」：參校本均作「渡」。

[37] 「仕宦」：鑄本作「宦」。

[38] 「遣覓」：二十四卷本作「托覓」。「故將」：鑄本作「將」。

[39] 「女媪皆迷，推媪」：青本、康熙本「女媪」作「女嫗」，今據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改；鑄本二「媪」字均作「嫗」。

[40] 「賣」：二十四卷本作「鬻」。「仕宦」：鑄本作「宦」。

[41] 「惘然，莫知爲禮」：二十四卷本作「迷悶不知爲禮」。

[42] 「遂撻……所陵」四十三字：二十四卷本作「遂撻楚而囚禁之。北渡至沂女方蘇。婢言始末，女大泣，自經。乃瘞女於沂之南郭亂冢中，女至墓，爲羣鬼所凌」，青本「而囚」作「囚」，鑄本「本末」作「始末」，「至墓」作「在墓」；康熙本「羣鬼」作「郡鬼」，今據四參校本改。

[43] 「一日」：鑄本作「前」。

[44] 「詣可託」：二十四卷本作「誼不凡」，青本、異史本作「誼可託」。

[45] 鑄本「女於」作「女子」，「即以」作「乃以」。「李姓」：康熙本作「姓李」，今據四參校本改。

[46] 青本「生曰」作「生且曰」，「何如」作「如何」。

[47] 「既婦」：鑄本作「及婦」。

[48] 「買第」：鑄本作「買宅」。

[49] 「未能」：康熙本作「不能」，今據四參校本改。

[50] 「自别」：鑄本作「從别」。「突見」：異史本作「卒見」。

[51] 「亦似驚」：鑄本作「見亦驚」。

[52] 此上十三字：鑄本作「廳前跮踱是爲誰？仲道曰」。「跮踱」：康熙本作「蹀躞」，今從參校本。

[53] 「所忘」：康熙本無「所」字，今據四參校本補。

[54] 「一坐待之也」：鑄本作「坐以待之」，二十四卷本作「坐以待之也」，異史本作「以坐待之也」。

[55] 上十字：鑄本作「潛來屏後窺客，細視之」。

[56] 「持抱」：青本作「抱持」。

[57] 「於」：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與」。「屢遇之」：鑄本作「常遇」。

[58] 青本「蓋失」作「蓋自失」。「悲死」作「悲傷而死」，二十四卷本、青本「失女」作「自失女」。鑄本「無所依」作「居無依」。

[59] 「翁次」：青本作「次」。

[60] 青本「馮則」作「則馮」，「女者」作「女」。鑄本「始知」作「乃知」。

[61] 「賭博」：二十四卷本、青本作「博賭」。「漸就」：鑄本作「日就」。「居宅」：康熙本無「宅」字，今據四參校本補。

[62] 「即亦」：鑄本作「亦」。

[63] 「何往」：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所往」；康熙本無「何」字，今據四參校本補。

[64] 「賂遺」：鑄本作「饋遺」。

[65] 「之需皆給」：鑄本作「皆供給」。

[66] 上九字：鑄本作「但歸試甚苦」。

[67] 「思有以」：鑄本作「思」。

[68] 「殷氏」：鑄本作「殷」。

[69] 「善博」：鑄本作「好博」。

[70] 争注：〖何註〗《通俗文》：「記物曰注。」蓋勝負未分之先，以物記多少之數也。《宋史》：「真宗澶淵之役，王欽若謗曰：『寇準以陛下爲孤注。』」

[71] 「以賭局争注」：二十四卷本、鑄本作「博局争注」，青本作「以賭局爲争注」，異史本作「以博局争注」。

[72] 此上三十二字：鑄本作「遠投慰娘。生遂留之門下，研詰所殺姓名，蓋即操舟馮某也」。

[73] 此上二十二字：鑄本作「乃知馮即殺母仇人也，益喜，遂役生家」。

田子成

江寧田子成，過洞庭，覆舟而没。子良耜，明季進士[1]，時在抱中。妻杜氏，聞訃，仰藥而死。〔何評〕節婦。良耜受庶祖母撫育，得以成立。後筮仕湖北[2]，年餘，奉憲命營務湖南。良耜至洞庭，痛哭而返。〔何評〕孝子。自告才力不及，降縣丞，隸漢陽，甚非所樂，辭不就；諸院司强督促之，乃就。輒放浪江湖間[3]，不以官職自守。一夕，艤舟[4]江岸，聞洞簫聲，抑揚可聽；乘月走去，約半里許，見曠野中茅屋數椽，熒熒燈火；近窗窺之，則三人對酌其中[5]：上座一秀才年三十許，下座一叟，側坐吹簫者年最少。吹竟，叟擊節贊佳[6]，秀才面壁吟思，若罔聞。叟曰：「盧中君必有佳句[7]，請長吟，俾得共賞之。」秀才乃吟曰：「滿江風月冷凄凄，瘦草零花化作泥。千里雲山飛不到，夢魂夜夜竹橋西。」〔馮評〕幽冷之作，音調凄楚。吟聲愴惻。叟笑曰：「盧十兄故態作矣！」因酌以巨觥，曰：「老夫不能屬和，請歌以侑酒。」〔馮評〕叟亦趣。乃歌「蘭陵美酒[8]」之什。歌已，一座解頤。少年起曰：「我視月斜何度矣。」〔馮評〕渡下。突出見客，拍手曰：「窗外有人，我等狂態盡露也！」遂挽客入。共一舉手，叟使與少年相對坐[9]。試其杯皆冷酒，辭不飲；少年知其意，即起以葦炬燎壺而進之[10]。良耜亦命從者出錢行沽，叟固止之[11]。因訊邦族，良耜具道生平。叟致敬曰：「吾鄉父母也。少君姓江，此間土著[12]。」指少年曰：「此江西杜野侯。」又指秀才：「此盧十兄，與公同鄉。」盧自見良耜[13]，殊偃蹇不甚爲禮。良耜因問：「家居何里？如此清才，殊早不聞。」答曰：「流寓已久，親族恒不相識，可嘆人也！」言之哀楚。叟摇手亂之曰：「好客相逢，不理觴政，聒絮如此，厭人聽聞！」遂把杯自飲曰：「一令請共行之，不能者罰。每擲三骰[14]，以相逢爲率，須一古典相合。」乃擲得幺二三，唱曰：「三加幺二點相同[15]，鷄黍三年約范公[16]：朋友喜相逢。」次少年[17]，擲得雙二單四，曰：「不讀書人，但記俚典[18]，勿以爲笑。四加雙二點相同，四人聚義古城中[19][20]：兄弟喜相逢。」盧得雙幺單二，曰：「二加雙幺點相同，吕向兩手抱老翁[21]：父子喜相逢。」〔但評〕父子相逢，而以酒令點出，全無痕跡。良耜擲，復與盧同，曰：「二加雙幺點相同[22]，茅容二簋款林宗[23]：主客喜相逢。」令畢，良耜興辭。盧始起曰：「故鄉之誼，未遑傾吐，何别之遽？將有所問，願少留也。」良耜復坐，問：「何言？」曰：「僕有老友某，没於洞庭，亦與君同族否[24]？」良耜曰：「是先君也，何以相識？」曰：「少時相善。没日，惟僕見之，因收其骨，葬江邊耳。」良耜出涕下拜，求指墓所，盧曰：「明日來此，當指示之。要亦易辨，去此數武，但見墳上有叢蘆十莖者是也。」〔但評〕自示葬所，鬼誠有靈矣。然非良耜之誠孝，亦不能感此。良耜灑涕，與衆拱别。至舟，終夜不寢，頓念盧情詞似皆有因，不能待旦，昧爽而往，則舍宇全空，益駭，因遵所指處往尋墓[25]，果得之。叢蘆其上，數之適符其數。恍然悟盧十兄之稱，皆其寓言；所遇乃其父之鬼也。細問土人，則二十年前，有高翁富而好善，水中溺者皆拯其尸而埋之，故有數墳在焉[26]。遂發冢負骨，棄官而返。歸告祖母，質其狀貌皆確。江西杜野侯，乃其表兄，年十九溺於江；後其父流寓江西。又悟杜夫人殁後，葬竹橋之西，故詩中憶之也。但不知叟何人耳。

〔何評〕獲父骸骨，皆孝所感，有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者。母節子賢，田氏之清風遠矣。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二十四卷本「田子成」作「田秀才子成」，無「明季進士」四字。鑄本「覆舟」作「舟覆」。

[2] 此上十七字：鑄本作「良耜受庶祖母撫養成立，筮仕湖北」，二十四卷本「成立」下有「後成進士」四字。

[3] 此上「良耜至……」四十三字：鑄本無「甚非所樂」四字，「諸院」作「院」，「放浪」作「放蕩」，並二十四卷本無「良耜」二字，青本「不及」作「不足」。

[4] 艤舟：〖何註〗艤音蟻，整舟向岸也。簡文帝詩：「征艫艤湯塹，歸騎息金陵。」塹，七艷切，音槧。

[5] 「走」：四參校本作「步」。鑄本「則三」作「有三」。

[6] 「贊佳」：二十四卷本作「嘆賞」。

[7] 「罔聞」：青本作「罔聽聞」。鑄本「中君」作「十君」，並二十四卷本「佳句」作「佳作」。

[8] 蘭陵美酒：〖何註〗李白詩：「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

[9] 「相對」：青本作「對」。

[10] 青本「燎壺」作「燎」。「少年知其意即起」：鑄本作「少年即起」，康熙本作「即起」，今據青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改。

[11] 「叟固」：青本作「叟」。

[12] 「少君」：二十四卷本作「僕少君」。「此間」：康熙本作「此門」，今據四參校本改。

[13] 青本「此盧」作「盧」，「自見」作「目視」，並二十四卷本「秀才」作「秀才曰」。

[14] 「三骰」：鑄本作「三色」。

[15] 「三加幺二」：康熙本作「二加幺三」，今參照下文，據四參校本改。「唱曰」：青本、二十四卷本作「倡曰」。

[16] 「鷄黍」句：〖吕註〗《後漢書·張劭傳》：「劭與范式爲友。曰：『後二年當過拜至尊。至期，劭白母，請殺鷄爲黍待之。』母曰：『二年之别，千里約言，何相信之深也？』至日，范果至。’△按：事見《後漢書·范式傳》。〖何註〗范式與友張元伯别，暮秋爲期。元伯九月十五日爲具鷄黍。果至。

[17] 「次少年」：青本作「次年少」。

[18] 「但記」：鑄本、二十四卷本作「但見」，青本作「但」。

[19] 「四人」句：〖吕註〗見《三國演義》第十四卷。〖何註〗古城在河南，是劉、關、張散而復聚處。

[20] 「四人」：二十四卷本作「三人」。

[21] 「吕向」句：〖何註〗吕向字子回，涇人也。博學，工草隸。玄宗朝以詞賦得幸，官翰林。父久客，存止不相聞。他日，道見一老，乃其父也。向抱號慟。帝聞而憐之，爵其父。〖吕註〗《孝苑》：「唐吕向之生父客遠方不還。後有傳父在者，訪索纍年不獲。他日，自朝還，見一老人，物色之，果父也。下馬抱父足流涕，迎以歸。」

[22] 「二加」：康熙本作「三加」，今參照上文，據四參校本改。

[23] 「茅容」句：〖吕註〗《後漢書·茅容傳》：「容字季偉，郭林宗宿其家。旦日，容殺鷄爲饌，林宗意爲己設。既而供母，自以草具與客共飯。林宗賢之。」○《易》：「損二簋，可用享。」

[24] 「别之遽」：二十四卷本作「遽言别」。「亦與」：鑄本作「與」。

[25] 此上三十二字：鑄本「頓念」作「念」，無「不能待旦」四字，「往尋」作「尋」，並二十四卷本「全空」作「全無」。

[26] 「水中溺」：鑄本作「溺水」，青本作「水溺」。「數墳」，青本作「數墓」。

王桂庵[1]

王樨字桂庵，大名世家子。適南遊，泊舟江岸。鄰舟榜人女[2]，綉履其中，風姿韻絶。王窺瞻既久[3]，女若不覺。王朗吟「洛陽女兒對門居[4]」，故使女聞。女似解其爲己者，略舉首一斜瞬之[5]，俯首綉如故。王神志益馳，以金錠一枚遥投之，墮女襟上。女拾棄之，若不知爲金也者。〔王芑孫評〕伏後「不貴視物」句。金落岸邊，王拾歸，益怪之；又以金釧擲之[6]，墮足下，女操業不顧。無何，榜人自他歸。王恐其見釧研詰，心急甚[7]；女從容以雙鈎覆蔽之。〔王芑孫評〕伏後「憐才」句。榜人解纜，順流逕去[8]。王心情喪惘，癡坐凝思。時王方娶而喪其偶[9]，悔不即媒定之。乃詢諸舟人，並不識其何姓。乃返舟急追之，目力既窮，杳不知其所往[10]。不得已，返舟而南。務畢北旋，又沿江細訪，並無音耗。至家[11]，寢食皆縈念之。逾年復南，買舟江際，若家焉；日日細數行舟，往來者帆楫皆熟，而曩舟殊渺[12]。〔馮評〕「朝朝江上望，錯認幾人船。」可爲斯人咏之。居半年，貲罄而歸，行思坐想，不能少置。一夜，夢至江村，〖何註〗異夢。過數門，見一家柴扉南向，門内疏竹爲籬，意是亭園，逕入之[13]。有夜合[14]一株，紅絲滿樹。隱念：詩中「門前一樹馬纓花[15]」，〔馮評〕虞集詩。此其是矣。過數武，葦笆[16]光潔；又入之[17]，見北舍三楹，雙扉闔焉。南有小舍，紅蕉蔽窗。〔馮評〕點綴景色絶好。探身一窺，則椸架當門，罥畫裙其上，知爲女子閨闥，愕然却退；而内已覺之，有奔出瞰客者，粉黛微呈，則舟中人也。〔王芑孫評〕情之所鍾，夢寐通之，固如是乎？喜出非望[18]，曰：「亦有相逢之期乎！」方將狎就，女父適歸，倏然驚覺，始知爲夢。景物歷歷，如在目前。秘之，恐與人言，破此佳夢。後年餘[19]，再適鎮江。郡南有徐太僕，與有世誼，招之飲[20]。信馬而去，誤入小村，道途景色，仿佛平生所歷[21]，一門内，馬纓一樹，景象宛然。駭極，投鞭逕入[22]，種種物色，與夢無别；再入，則房舍一如其數[23]。夢既驗，不復疑慮，直趨南舍，舟中人果在其中。遥見王，驚起，以扉自幛，叱問：「何處男子？」王逡巡間猶疑是夢。女見步履漸近[24]，閛然扃户。王曰：「卿不憶擲釧者耶？」備述相思之苦，且言夢徵。女隔窗審其家世，王具道之。女曰：「既屬宦裔，中饋必有佳人[25]，焉用妾？」王曰：「非以卿故，婚娶固已久矣。」女曰：「果如所云，足知君心，妾此情難告父母，然亦方命[26]而絶數家。金釧猶在，料鍾情者必有耗問耳。父母偶適外戚，行且至[27]。君姑退，倩冰委禽，計無不遂；若望以非禮成耦，則用心左矣。」〔馮評〕詞嚴義正。王倉卒欲出，女遥呼：「王郎[28]，妾芸娘，姓孟氏。父字江蘺。」王諾，記而出[29]。罷筵早返，謁江蘺。江逆入[30]，設坐籬下。王自道家閥，即致來意，兼納百金爲聘。翁曰：「息女已字矣。’〔馮評〕驚人之句。王曰：「訊之甚確，固待聘耳，何見絶之深？」翁曰：「適間所諾[31]，不敢爲誑。」王神情俱失，拱别而返，不知其言信否。〔馮評〕小曲折。當夜輾轉，無人可以媒之[32]。向欲以情告太僕，恐娶榜人女爲先生笑，今情急，無可爲媒，質明詣太僕，實告之。太僕曰：「此翁與有瓜葛，是祖母嫡孫[33]，何不早言？」王始吐隱情。太僕疑曰：「江蘺固貧，素不以操舟爲業，得毋誤乎？」乃遣子大郎詣孟。孟曰：「僕雖空匱，非賣婚者。曩公子以金自媒，諒僕必爲利動，故不敢附爲婚姻。〔何評〕清族。〔馮評〕此翁頗高品。既承先生命，必無錯謬。但頑女頗恃嬌愛，好門户輒便拗却，不得不與商榷，免他日怨遠婚也[34]。」遂起，少入而返，拱手：「一如尊命。」約期乃别。大郎復命，王乃盛備禽妝，納采於孟，假館太僕之家，親迎成禮。居三日，辭岳北歸。夜宿舟中，問芸娘曰：「向於此處遇卿，固疑不類舟人子。當日泛舟何之？」答云[35]：「妾叔家江北，偶借扁舟一省視耳。妾家僅可自給，然儻來物頗不貴視之。笑君雙瞳如豆，屢以金貲動人。初聞吟聲[36]，知爲風雅士，又疑爲儇薄子作蕩婦挑之也。使父見金釧，君死無地矣。妾憐才心切否？」王笑曰：「卿固黠甚，然亦墮吾術矣！」女問[37]：「何事？」王止而不言。又固詰之，乃曰：「家門日近，此亦不能終秘。實告卿：我家中固有妻在，吴尚書女也。」〔馮評〕平地生波，無事生事。聖嘆曰：「文字不險不快，險絶快絶。」芸娘不信，王故莊其詞以實之[38]。芸娘色變，默移時，遽起，奔出；王躧履追之，則已投江中矣。〔馮評〕驚人之筆。王大呼，諸船驚鬧，夜色昏濛，惟有滿江星點而已。王悼痛終夜，沿江而下，以重價覓其骸骨，亦無見者；邑邑而歸，憂慟交集，又恐翁來視女，無詞可以相對。有姊婿官河南[39]，遂命駕造之，年餘始歸。〔馮評〕文字要繁則累牘連篇，要簡則一語千里，一夕百年。如「年餘始歸」三句中，包却一切，掃却一切，何等迅速，此行文金針也。途中遇雨，休裝民舍，見房廊清潔，有老嫗弄兒厦間。兒睹王入，即求援抱[40]。王怪之，又視兒秀婉可愛，攬置膝頭。嫗唤之，不去；少頃雨霽，王舉兒付嫗，下堂趣裝，兒啼曰[41]：「阿爹去矣！」嫗恥之，呵之不止，强抱而去。王坐待治任，忽有麗者自屏後抱兒出，則芸娘也。方詫異間，芸娘駡曰：「負心郎！遺此一塊肉，焉置之？」王乃知爲己子，酸來刺心，不暇問其往跡，先以前言之戲，矢日自白。芸娘始反怒爲悲，相向涕零。先是，第主莫翁[42]，六旬無子，携媪往朝南海。歸途泊江際，芸娘隨波下，適觸翁舟。翁命從人拯出之，療控終夜，始漸蘇[43]。翁媪視之，是好女子，甚喜，以爲己女，携之而歸[44]。居數月，欲爲擇婿，女不可。逾十月，舉一子，名之寄生[45]。王避雨其家，寄生方周歲也。王於是解裝，入拜翁媪，遂爲岳婿。居數日始舉家歸。至則孟翁坐待，已兩月矣。翁初至，見僕輩情詞恍惚，心頗疑怪；既見，始共歡慰。歷述所遭[46]，乃知其枝梧者有由也。

〔但評〕文夭矯變化，如生龍活虎，不可捉摸。然以法求之，衹是一「蓄」字訣。前於《葛巾傳》論文之貴用「轉」字訣矣；「蓄」字訣與轉筆相類，而實不同，愈蓄則文勢愈緊，愈伸，愈矯，愈陡，愈縱，愈捷；蓋「轉」以句法言之，「蓄」則統篇法言也。朗吟詩而女似解其爲己，且斜瞬之，此爲一伸；拾金而棄之，若不知爲金也者，爲一縮。覆蔽金釧，又伸；解纜徑去，又縮；沿江細訪，並無音耗，又再縮，復南而曩舟殊渺，半年貲罄而歸，又再縮；至於合歡有兆，佳夢初成，明探蕉窗，已呈粉黛，相逢在此，老父何來，此借夢中而又作一伸，又作一縮。重遊京口，再至江村，馬纓之樹依然，舟中之人宛在，妖夢可踐，金釧猶存，至告以妾名，示以父字，極力一伸矣；乃訊之甚確，絶之益深，來時一團高興，不啻冷水澆面，又極力一縮。倩冰矣，委禽矣，孟不以利動爲嫌，女不以遠婚爲却。計已遂矣，禮已成矣，至此有風利不得泊之勢，疑其一往無餘矣。此則伸之又伸。試掩卷思之，欲再爲縮住，真有計窮力竭，莫可如何者。乃展卷讀之，平江恬静之際，復起驚濤；遠山迤邐而來，突成絶壁。積數載之相思，成三日之好合，一句戲言猶未了，滿江星點共含悲，此一縮出人意表，力量極大，極厚。往下看去，又生出一番景象，有如古句所云：「山窮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者。至大收煞處，猶不肯遽使芸娘出見，而以寄生認父，故作疑陣出之。解此一訣，爲文可免平庸、直率、生硬、軟弱之病。

〔何評〕夢中歷歷，固疑赤繩早繫矣。乃先訂後聘，無乃作法於凉？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鑄本、黄本、異史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二十四卷本此題下有「子寄生附」四字。

[2] 「樨」：此用青本。康熙本作「」，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穉」。「鄰」：五參校本均作「臨」。

[3] 「窺瞻」：鑄本作「窺」。「韻」：康熙本、鑄本作「韶」，今據四參校本及《阿霞》「風韻殊絶」語改。

[4] 「洛陽」句：〖吕註〗王維《洛陽女兒行》：「洛陽女兒對門居，才可容顔十五餘。」

[5] 黄本「首」作「手」，並青本「一斜」作「以斜」。

[6] 此上三十九字：鑄本作「以金一錠投之，墮女襟上。女拾棄之，金落岸邊。王拾歸，益怪之，又以金釧擲之」。青本「又以」作「已又以」，並黄本「墮女」作「墮」，無「益怪之」三字。

[7] 「急甚」：二十四卷本作「頗急」。

[8] 鑄本無「順流」二字。

[9] 上八字：鑄本作「時王方喪其偶」；二十四卷本「喪其」作「喪」。

[10] 此上二十六字：鑄本「詢諸」作「詢」，「並不」作「皆不」，「乃返」作「返」，無「目力既窮」四字；青本、黄本「所往」作「何往」。康熙本誤「目」作「日」。

[11] 「至家」：鑄本作「抵家」。

[12] 「殊渺」：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黄本作「殊杳」。

[13] 「亭園」：黄本作「園亭」。「入之」：鑄本作「入」。

[14] 夜合：〖吕註〗《羣芳譜》：「合歡一名合昏，一名青棠，一名夜合，葉似槐而小，相對而生，朝開暮合。」

[15] 「門前」句：〖吕註〗《水仙神》詩：「錢塘江上是奴家，郎若閑時來吃茶，黄土築牆茅蓋屋，門前一樹馬纓花。」

[16] 葦笆：〖何註〗笆音把，有刺竹籬也，一曰笆籬。

[17] 「又入之」：青本、黄本作「又入」。

[18] 二十四卷本「出瞰」作「出看」，並異史本、鑄本「内已」作「内亦」。「非望」：鑄本作「望外」。

[19] 鑄本「爲夢」作「是夢」，「後年」作「又年」；二十四卷本「佳夢」作「佳兆」。

[20] 「招之」：鑄本作「招」。

[21] 「景色」：鑄本作「景象」。

[22] 「逕入」：鑄本、二十四卷本作「而入」。

[23] 「一如」：二十四卷本作「亦如」。

[24] 「履漸」：鑄本作「趨甚」。

[25] 「隔窗」：青本、黄本作「隔扉」。「佳人」：康熙本誤作「家人」。

[26] 方命：〖吕註〗《書·堯典》：「方命，圮族。」註：「方命者，逆命而不行也。」

[27] 「言」：諸參校本作「云」。二十四卷本「偶適」作「適」，並鑄本、異史本「問」作「聞」。「至」：鑄本作「止」。

[28] 「用心」：康熙本作「用」。「王郎」：鑄本作「王郎曰」。

[29] 「王諾記」：鑄本作「王記」。

[30] 二十四卷本「江籬」下有「既見，始知即榜人也」八字；鑄本「逆」作「迎」；青本「江逆」作「翁逆」。

[31] 「所諾」：黄本作「所語」，鑄本作「所説」。

[32] 此上十六字：二十四卷本作「不知其信否，終夜輾轉，無人可以探信」；鑄本作「當夜輾轉，無人可媒」；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其言」作「其」。

[33] 「嫡孫」：二十四卷本作「侄孫」。

[34] 「怨遠婚」：鑄本作「怨婚」，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怨悔」。

[35] 「答云」：二十四卷本作「答曰」。

[36] 「聞吟」：青本、黄本作「聞音」。

[37] 「女問」：青本作「問」。

[38] 「莊」：異史本作「壯」。

[39] 此上十二字：鑄本「可以相對」作「可對」，「婿官」作「丈官」。「官」：青本、黄本作「宦」。

[40] 上八字：鑄本作「兒見王入，即撲求抱」。

[41] 「兒啼」：青本、黄本作「兒涕」。

[42] 「第」：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地」。

[43] 「療控」：青本、黄本作「療救」。

[44] 「携之而歸」：鑄本作「携歸」。

[45] 鑄本「舉一」作「生一」，「名之」作「名曰」。

[46] 「所遭」：二十四卷本作「顛末」。

寄生（附）[1]

寄生字王孫，郡中名士。父母以其襁褓認父，〔馮評〕帶上篇。謂有夙惠，鍾愛之。長益秀美，八九歲能文，十四入郡庠。每自擇偶。父桂庵有妹二娘，適鄭秀才子僑，生女閨秀，慧艷絶倫。王孫見之，心竊愛好，思慕良切[2]，積久寢食俱廢。父母大憂，苦研詰之，遂以實告。父遣冰於鄭。鄭性方謹，以中表爲嫌，却之。〔馮評〕曲筆。而王孫益病[3]，母計無所出，陰婉致二娘，但求閨秀一臨存之。鄭聞，益怒，出惡聲焉。父母既絶望，聽之而已。郡有大姓張氏，五女皆美。幼者小名五可[4]，尤冠諸姊，擇婿未字；一日上墓，途遇王孫，自輿中窺見之，歸以白母。母沈知其意[5]，見媒媪于氏，微示之。媪遂詣王所。時王孫方病，訊知之[6]，笑曰：「此病老身能醫之。」〔但評〕情生文耶？文生情耶？亹亹斐斐，曲曲折折，善讀書者，於此等處悟出多少挪展之法，且悟出多少死中得活之法。芸娘問故。媪述張氏意，並道五可之美。芸娘喜，即使往候王孫[7]。媪入，撫王孫而告之，王孫摇首曰：「醫不對症，奈何！」〔馮評〕曲筆。媪笑曰：「但問醫良否耳：其良也，召和而緩[8]至，可矣；執其人以求之，守死而待，不已癡乎[9]？」王孫欷歔曰：「但天下之醫，無愈和者。」媪曰：「何見之不廣也？」遂以五可之容顔髮膚，神情態度，口寫而手狀之。王孫又摇首曰：「媪休矣！此余願所不及也。」〔但評〕聞五可容顔髮膚，神情態度，而摇首曰：「媪休矣。」是所思之人，非五可也，閨秀也。乃偏以所思之人，引出願所不及之人；而此願所不及之人，即不平於生平所思之人，而遂爲從此深情獨鍾之人。是此後所思之人，五可也，非閨秀矣。有此一段文字，不惟關鍵嚴密，而後所翻雲覆雨，裝鬼弄神，都從此變幻而出：文之蜃樓海市也。反身向壁，不復聽矣。媪見其志不移，遂去。一日，王孫沉痼中，忽一婢入曰：「所思之人至矣！」喜極，躍然能起[10]。急出舍，則麗人已在庭中，細認之，却非閨秀，着松黄袍，細褶綉裙，雙鈎微露，神仙不啻也；拜問姓名，答曰：「妾，五可也。〔王芑孫評〕形之夢寐，亦緣分也。君深於情者，而獨鍾閨秀[11]，使人不平。」王孫謝曰：「生平未見顔色，故目中止一閨秀。今知罪矣！」遂與要誓。方握手殷殷，適母來撫摩，蘧然[12]而覺，則一夢也。回思聲容笑貌[13]，宛在目中，陰念：五可果如所夢，何必求所難遘，因而以夢告母。母喜其念少奪[14]，急欲媒之。王孫恐夢見不的，託鄰嫗素識張氏者，偽以他故詣之，而囑潛相五可[15]。嫗至其家，五可方病，靠枕支頣，婀娜之態[16]，傾絶一世。近問：「何恙？」女默然弄帶，不作一語。母代答曰：「非病也。連朝與爺娘負氣耳[17]！」嫗問故，曰：「諸家問名，皆不願，必如王家寄生者方嫁。是爲母者勸之急，遂作意不食數日矣。」嫗笑曰：「娘子若配王郎，真是玉人成雙也。渠若見五娘者[18]，恐又憔悴死矣！我歸即令倩冰，如何？」五可止之曰：「姥勿爾！恐其不諧，益增笑耳！」嫗鋭然以必成自任[19]，五可方微笑。〔但評〕嫗與五可一段語言，亦是故作滿心快意之筆，而以王孫終不敢以人言爲信，稍稍縮住。至於纖步遲留，玉容盡悉，不特癡公子又將入夢，亦不可謂非玉人之以魂魄來相要也。乃人原可以代閨秀，而前日之趁我來而故却之者，今則我求之而忽變矣，此一挫，豈惟王孫失意，即讀者亦代爲悔悶也。鷄骨支牀，已足爲却媪之報。嫗歸復命，一如媒媪言。王孫詳問衣履，無不與夢適合，大悦。意稍舒，然終不敢以人言爲信。過數日漸瘳，秘招于媪來，謀一親見五可[20]。媪難之，姑應而去。久之不至，方欲覓之，媪忽忻然而入曰：「機幸可圖。五娘向有小恙，日令婢輩將扶，一過對院[21]。公子往伏伺之，五娘行緩澀，委曲可以盡睹。」王孫喜，如其教[22]。明日，命駕早往，媪先在焉。即令縶馬村樹，導入臨路舍，設座掩扉而去[23]。少間，五可果扶婢出。王孫自門隙目注之。女經門外過[24]，媪故指揮雲樹以遲纖步。〔馮評〕化工之筆。王孫窺覘盡悉，彷彿又入夢中，喜顫不能自持[25]。未幾，媪至，曰：「可以代閨秀否？」王孫申謝而返，始告父母，遣媒要盟。及媒往[26]，則五可已别字矣。〔王芑孫評〕故一曲折，伏後頁之「報君之却於媪」句。〔馮評〕又作驚人之筆。王孫失意，悔悶欲死，即刻復病。父母憂甚，責其自誤。王孫無詞，惟日飲米汁一合；積數日[27]，鷄骨支牀[28]，較前尤甚。媪忽至，驚曰：「何憊之甚？」王孫涕下，以情告。媪笑曰：「癡公子！前日人趁汝來，而故却之[29]；今日汝求人，而能必遂耶？雖然，尚可爲力。早與老身謀者，即許京都皇子，能奪之使[30]。」〔馮評〕媒嫗聲口肖。王孫大悦，求策。媪命函啟遣伻[31]，約次日候於張所。桂庵恐以唐突見拒，媪曰：「前與張公業有成言[32]，延數日而遽悔之；且彼字他家，尚無函信。諺云：『先炊者先餐。』〔但評〕「先炊者先餐」，從此心中無閨秀矣。乃先炊更有先焉者，可代閨秀者未至，而五可所不平者先至，未受雁采者已先至，夢中相要者愈不肯不至。序行以齒，愛如姊妹，猥以癡情，膺此厚福。由前而觀：似閨秀爲主，五可爲賓；由後而觀：又似五可爲主，閨秀爲賓。其實玉山並峙，峽龍雙飛。中間霧合雲迷，連而不連，斷而不斷，不至喧賓奪主，亦不至反主爲賓，璧合珠聯，烘雲托月，方茲文境。何疑也！」桂庵從之。次日，二僕往，並無異詞，厚犒而歸。王孫喜，病復，起，由此閨秀之想始絶[33]。〔馮評〕又帶一句收束。初，鄭子僑却聘，閨秀頗不懌；既聞張氏姻成，心益抑鬱，恍惚若病[34]，日就支離。父母詰之，不肯言。婢窺其意，隱以告母。鄭聞之怒，不醫，以聽其死。二娘懟曰[35]：「吾侄亦殊不惡，何守頭巾戒[36]，殺吾嬌女！」鄭恚曰：「若所生女，不如早亡，免貽笑柄！」以此夫妻反目。二娘故與女言[37]，將使仍歸王孫，若爲媵。女俯首不言，若甚願之。二娘商鄭，鄭益怒，一付二娘，置女若已死[38]，不復預聞。二娘愛女切，欲實其言。女乃喜，病始漸瘥。竊探王孫，親迎有日矣。及期[39]，以侄完婚，偽欲歸寧，昧旦，使人求僕輿於兄。兄最友愛，又以居村鄰邇，即以所備親迎輿馬，先逆二娘[40]。〔何評〕恰可。既至，則妝女入車，使兩僕兩媪護送之。及門[41]，以氈貼地而入。時鼓樂已集，從僕叱令吹擂，一時人聲沸聒。王孫奔視，則女子以紅帕蒙首[42]，駭極，欲奔；鄭僕夾扶，便令交拜，王孫不知何由，即亦拜訖[43]。二媪扶女，逕坐青廬，始知其閨秀也。舉家皇亂，莫知所爲。時漸瀕暮[44]，王孫不復敢行親迎之禮。桂庵遣僕以情告張，張怒，遂欲斷絶[45]。五可不肯，曰：「彼雖先至，未受雁采，不如仍使親迎。」父納其言，以對來使。使歸，桂庵終不敢從。相對籌思，喜怒俱無所施。張待之既久，知其不行，遂亦以輿馬送五可至，因另設青帳[46]於别室。而王孫周旋兩間，蹀躞無以自處[47]。〔馮評〕亂點鴛鴦譜，兩占風月樓。母乃調停於中，使序行以齒，二女皆諾。及五可聞閨秀差長，稱「姊」有難色，母甚慮之。比三朝同會於母所，見閨秀風致宜人，不覺右之[48][49]，自是始定。然父母皆恐其積久不相能，而二女更無間言[50]，衣履易着，相愛如姊妹焉。王孫始問五可却媒之故，笑曰：「無他，聊報君之却于媪耳。〔王芑孫評〕始知其故。尚未見妾，意中止一閨秀[51]；既見，妾亦略靳之，以覘君之視妾，較閨秀何如也。使君爲人病，而不爲妾病[52]，則亦不必强求容矣。」王孫笑曰：「報亦慘矣！然非于媪，何得一覲芳容。」五可曰：「是妾自欲見君，媪何能爲。過舍門時，豈不知眈眈者在内也！夢中業相要，何尚未之信也？」王孫驚問[53]：「何知？」曰：「妾病中夢至君家，以爲妄；後聞君亦夢妾，乃知魂魄真到此也[54]。」王孫異之，遂述所夢，時日悉符。父子之良緣[55]，皆以夢成，亦奇情也。〔王芑孫評〕兩情脈脈，俱于夢中通之，有情者大抵然也。故並存之[56]。

異史氏曰：「父癡於情，子遂幾爲情死。所謂情種，其王孫之謂與？不有善夢之父，何生離魂之子哉[57]！」

〔但評〕此幅以「情種」二字爲根，「離魂」二字爲綫。事固離奇變幻，疑鬼疑神，文亦詭譎縱横，若離若即。反復展玩，有如山陰道上行，令人應接不暇，及求其運筆之妙，又如海上三神山，令人可望而不可即。

〔何評〕父之奇緣以夢成，其子遂至於同夢，可謂突過黄初。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黄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二十四卷本無此題。

[2] 上八字：鑄本作「心切愛慕」。異史本「竊」作「切」。

[3] 「而王孫益病」：鑄本作「王孫逾病」。

[4] 「小名」：鑄本作「名」。

[5] 「窺見之」：鑄本作「窺見」，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窺之」。「母沈」：青本、黄本作「母探」。

[6] 「知之」：鑄本作「知」。

[7] 康熙本「芸娘問」作「二娘問」，今據五參校本改；鑄本「並道」作「極道」，「即使」作「使媪」。

[8] 和、緩：〖何註〗和、緩，春秋時名醫，醫和、醫緩也。〖吕註〗《左傳·成十年》：「晉侯求醫於秦，秦伯使醫緩爲之。」又，昭元年：‘晉使求醫於秦，秦伯使和視之。」

[9] 「否耳」：異史本作「否」。鑄本「已」作「不亦」。康熙本「可矣」作「可也」，「而待之」作「而待」，今據五參校本改。

[10] 「能」：鑄本作「而」。

[11] 「黄袍」：鑄本、二十四卷本作「花色」。「鍾」：二十四卷本作「鍾情」。

[12] 蘧然：〖何註〗蘧音詎，自得貌。《莊子》：「昔者莊周夢爲蝴蝶，俄而覺，則蘧蘧然周也。」△按：驚覺貌。《莊子·大宗師》：「成然寐，蘧然覺。」

[13] 「回思」：青本作「回首」。

[14] 「所夢」：二十四卷本作「此夢」。「而以」：康熙本誤作「以以」。「母喜」：黄本作「芸娘喜」。

[15] 此上二十七字：但本「嫗」作「媪」；青本、黄本「不的」作「不得真」；鑄本「而囑」作「囑其」。

[16] 「婀娜」：康熙本、黄本、異史本作「婀媠」，今據鑄本、二十四卷本改；青本作「婀媚」。

[17] 「連朝」：鑄本作「連日」。「爺」：鑄本作「爹」。

[18] 「五娘者」：鑄本、二十四卷本作「五娘」。

[19] 「自任」：黄本作「爲任」，二十四卷本作「自認」。

[20] 此上四十七字：二十四卷本「媒媪言」作「于媪言」，「適合」作「吻合」，「然終」作「終」，「一親」作「以親」；黄本「衣履」作「衣衫裙履」；鑄本「無不與夢適合」作「亦與夢合」，「意稍」作「意雖稍」，「不敢以」作「不以」，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一親」作「以親」，康熙本「漸瘳」作「漸療」，今據五參校本改。

[21] 此上三十一字：鑄本「覓之」作「覓問」，「而入」作「來」，「日令」作「因令」，「一過」作「移過」；青本「五娘」作「五可」；二十四卷本「日令」作「因令」。

[22] 上十八字：青本、黄本「可以盡睹」作「可盡睹」；鑄本「睹」作「睹矣」，無「如其教」三字。

[23] 此上十七字：二十四卷本「縶馬」作「繫馬」，並異史本、青本、黄本「而去」作「乃去」。鑄本「導入」作「引入」。

[24] 「經門」：鑄本作「從門」。

[25] 「喜顫」：鑄本、二十四卷本作「意顫」。

[26] 青本、黄本「及媒」作「乃媒」，並二十四卷本「遣媒」作「遣妁」；鑄本「及媒」作「及妁」。

[27] 「數日」：青本作「數月」。

[28] 鷄骨支牀：〖吕註〗《世説》：「王戎、和嶠同時遭大喪，俱以孝稱。王鷄骨支牀，和哭泣備禮。」

[29] 此上十字：二十四卷本「趁汝來」作「來趁汝」。「而故」：康熙本作「而汝」，今據五參校本改。

[30] 二十四卷本「謀者」作「謀」，「皇子」作「皇帝子」，「能奪」作「儂能奪」；鑄本「謀者」作「謀」，「能奪之使還」作「能奪還也」；青本、黄本「能奪」作「我能奪」。

[31] 「啟遣伻」：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啟伻」，異史本作「致之」。

[32] 「前與」：青本作「前日」。

[33] 上十四字：鑄本作「王孫病頓起，由此閨秀之想遂絶」。「孫喜」：青本、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孫悦」。

[34] 上十四字：鑄本「姻成」作「婚成」，「心益」作「心愈」，「恍惚若病」作「遂病」。

[35] 「不肯」：青本、黄本作「不敢」。「懟」：康熙本作「對」，今據五參校本改。

[36] 頭巾戒：〖何註〗頭巾，儒巾也。古無頭巾。巾，賤者所服。蔡邕《獨斷》謂：「古幘無巾，漢元帝額有壯髮，不欲人見，始進幘服之，羣臣皆隨焉，然尚無巾。王莽頭秃，乃始施巾。故語曰：『王莽秃，幘施屋。』」又明太祖見道士作巾稱善，遂令天下無貴賤服之。王達《椒宫舊事》：「後見秀才巾服與胥吏同，乃更制儒巾藍衫，令上著之。上曰：『此真儒服也。』遂頒天下，專屬秀才。」頭巾戒，猶今言迂腐氣也。

[37] 「柄」：康熙本誤作「病」。鑄本「故與」作「與」。

[38] 此上二十字：鑄本作「意若甚願。二娘商鄭，鄭更怒，一付二娘，置女度外」。

[39] 鑄本‘病始’作‘病’；「親迎」：康熙本作「婚」，今據五參校本改。青本、黄本「及期」作「届期」。

[40] 鑄本「鄰邇」作「鄰近」，「即以」作「遂以」，「輿馬」作「車馬」，「逆」：青本、鑄本作「迎」。

[41] 青本、黄本「送之」作「送而去」，並其他參校本「及門」作「到門」。

[42] 二十四卷本「蒙首」下有「立堂上」三字。

[43] 「何由」：康熙本作「所由」，今據五參校本改。「即亦」，鑄本作「即便」，二十四卷本作「即日」。

[44] 瀕暮：〖何註〗近暮也。

[45] 「遂欲」：青本、黄本、康熙本作「欲遂」，今據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改。

[46] 青帳：〖何註〗青廬也。

[47] 「兩間」：青本、黄本作「中間」。「蹀躞」：鑄本作「蹀踱」，二十四卷本作「跮踱」。

[48] 右之：〖何註〗古人以右爲上。《詩·小雅·彤弓》：「一朝右之。」訓：尊也。

[49] 鑄本「同會於母所」作「公會」，「見閨」作「五可見閨」。黄本無「不覺」二字。

[50] 鑄本「皆恐」作「恐」，「更無」作「却無」。

[51] 青本、異史本、黄本「尚未」作「向未」；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一閨」作「有閨」。

[52] 鑄本、二十四卷本「爲人」作「爲伊」。青本「而不」作「而不能」。

[53] 上二十八字：鑄本「能爲」作「能焉」，二十四卷本「舍門」作「對院」，「内也」作「門内耶」，「信之」作「信耶」。鑄本、異史本「内也」作「内耶」，「未之」作「未知」，「信也」作「信耶」。康熙本無「問」。

[54] 「以爲」：二十四卷本「初以爲」。「真到」：青本作「直到」。

[55] 父子良緣：〖何註〗合前篇桂庵之事而言。

[56] 「存之」：鑄本作「誌之」。

[57] 「離魂」：鑄本、二十四卷本作「離情」。

周生

周生者，時邑侯之幕客。邑侯適公出，夫人徐有參禮碧霞元君[1]願，以道賒遠[2]，將遣僕賫儀代往，使周爲祝文。周作駢詞，歷叙平生，頗涉狎謔，中有云：「栽般陽滿縣之花[3][4]，偏憐斷袖；置夾谷彌山之草，惟愛餘桃[5]。」此訴夫人所憤也，諸如此類甚多[6]。脱稿，示同幕凌生；凌以爲褻，戒勿用，弗聽，付僕而去。居無何，周生卒於署，既而僕亦死；又未幾，徐夫人産後病，亦卒[7]。〔馮評〕想宰有斷袖之癖，而夫人憤之，周遂據之以瀆神。周死宜矣，而夫人與焚文之僕何以亦受其累乎？人猶未之異也。周生子自都來迎父櫬，夜與凌生同宿，夢父戒之曰：「文字不可不慎也。我不聽凌君言，遂以褻詞，致干神怒，遽夭天年；又貽累徐夫人，且殃及焚文之僕；恐冥罰尤不免也。」醒以告凌，凌夢亦同，因述其文，周子方知之[8]，爲之惕然。〔但評〕文字不可不慎，施於人且不可，况褻於神乎。夫人何罪，焚文之僕又何罪？狂生猶有人心，當於冥司力争曰：「刀鋸鼎鑊我身當之，不知情者不科罪也。」

異史氏曰：「恣情縱筆，輒洒洒自快，此文客之常也[9]。然婬嫚[10]之詞，何敢以告神明哉！狂生無知，冥譴其所應爾。乃使賢夫人及千里之僕[11]，駢死而不知其罪，不亦與俗中之刑律猶分首從者，反多憒憒哉[12]？冤已！」

〔何評〕文豈可褻？况代閨閣立言乎？而又益之以嫚，死固其所自取。周雖有才，要亦未識文體耳。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碧霞元君：〖何註〗宋神宗封泰山女號也。〖吕註〗顧寧人《山東考古録》：「世人多以碧霞元君爲泰山之女，後人知其説之不經，而曲引黄帝遣玉女之事以附會之；不知當日所以褒封，固真以爲泰山之女也。今考封號雖自宋時，而泰山之女説，西晉前已有之。」張華《博物志》：「文王以太公望爲灌壇令。期年，風不鳴條。夢一婦人當道而哭。問其故，曰：『我東海泰山神女，嫁爲西海婦。欲東歸，灌壇令當吾道。太公有德，吾不敢以暴風疾雨過也。』明日，文王召太公歸，已而果有驟風疾雨去者。」○按《博物志》云：「吾是東海神女，嫁於西海神童。」未嘗云泰山女也。夢婦人當道哭，及召太公歸，俱作武王，非文王也。俟再考。

[2] 此上二十九字：鑄本作「周生，淄邑之幕客。令公出，夫人徐有朝碧霞元君之願，以道遠故」。二十四卷本「時邑」作「淄邑」。

[3] 栽般陽滿縣之花：△按：青本作‘栽洛陽滿縣之花’。〖吕註〗《羣芳譜》：「洛陽花爲天下冠。」

[4] 「般陽」：青本作「洛陽」。

[5] 餘桃：〖何註〗衛靈公嬖臣彌子瑕事。〖吕註〗見《黄九郎》「分桃」註。

[6] 「諸如此類」：鑄本作「類此」。

[7] 此上二十四字：鑄本「居無何」作「未幾」，無「又未幾」三字，「病亦」作「亦病」；二十四卷本無「於署」二字，「産後病亦卒」作「以産後亡」。

[8] 此上二十四字：「尤不免也」，二十四卷本作「猶未已也」，青本「尤」作「之」。鑄本「醒以」作「醒而」，「夢亦」作「亦夢」，無「方知之」三字。

[9] 上六字：二十四卷本作「此文士之通病也」。

[10] 婬嫚：〖何註〗婬音淫，遊戲也。嫚音慢，侮慢也。

[11] 「乃使」：鑄本作「但使」。

[12] 鑄本無「俗中之」三字，「尤分」作「中分」，「哉」作「耶」。異史本「猶」作「尤」。

褚遂良

長山邑民趙某，税屋大姓之家，病癥結[1]，又素孤，貧難自給，奄就危殆。一日，力疾就凉，移卧樹下[2]；既醒，見絶代麗人坐身傍，因便詰問，女答云[3]：「我特來爲汝作婦。」某驚曰：「無論貧人不敢有妄想；且奄然垂斃，有婦欲何爲！」女自媒能治之。某曰：「我病非倉猝可除，縱有良方，且苦無貲可買藥餌[4]。」〔但評〕觀某之言，可知其平日亦樸誠自守者。前身之真僞不可知，而其遇仙登梯而去，於理可信。女曰：「我醫疾不用藥也。」遂以手按趙腹，力摩之。覺其掌熱如火。移時，腹中癖塊，隱隱作解拆[5]聲[6]；又少時，欲登厠，急起，走數武，解衣大下，膠液流離。結塊盡出，覺通體快爽[7]，返卧故處，謂女曰：「娘子何人？祈告姓氏，以便尸祝[8]。」答云：「我狐仙也。君乃唐朝褚遂良[9]，〔馮評〕褚河南「武氏經事先帝」一語，千載人猶起慄。身凡幾古，委頓至此。即有夙根者，轉世必爲名人，此何可信。曾有恩於妾家，每銘心欲一報之[10]。日相尋覓，今始能得[11]，夙願可酬矣。」某自慚形穢，又慮茅屋竈煤，玷染華裳。女但請行。趙乃導入家，土莝[12]無席[13]，竈冷無煙，曰：「無論光景如此，不堪相辱；即卿能甘之，請視甕底空空，又何以養妻子？」女但言無慮。言次一回頭，見榻上氈席衾褥已設；方將致詰，又轉瞬，見滿室皆銀光紙裱貼如鏡，諸物已悉變易，几案精潔，肴酒並陳矣。遂相歡飲。日暮，與同狎寢，如夫婦。主人聞其異，請一見之。女即出見，無難色。由此四方傳播，造門者甚夥，女並無所拒絶[14]。或設筵招之，女必與夫俱。一日，座中一孝廉[15]，陰萌淫念。女已知之，忽加誚讓，即以手推其首。首過欞外，而身猶在室，出入轉側，皆所不能。〔但評〕名孝廉而心不孝廉，使其首過欞外，而身猶在室，是明示以内外不相一之報，而敬以身首異處之刑。然則外面裝正人，内裏存邪念者，皆當以此法處之。因共哀免，乃曳出之[16]。積年餘，造請者日益煩[17]，女頗厭之。被拒者輒駡趙[18]。值端陽，飲酒高會，忽一白兔躍入。女起曰：「舂藥翁[19]來見召矣！」謂兔曰：「請先行。」兔趨出，逕去[20]。女命趙取梯。趙於舍後負長梯來，高數丈。庭有大樹一章，便倚其上；梯更高於樹杪。女先登，趙亦隨之。女回首曰：「親賓有願從者，當即移步。」衆相視不敢登。惟主人一僮，踴躍從諸其後[21]。上上益高，梯盡雲接，不可見矣。共視其梯，則多年破扉，去其白板耳。羣入其室，灰壁敗竈依然，他無一物。猶意僮返可問[22]，竟終杳已。

〔馮評〕予讀《新唐書》，褚遂良惡劉泊，誣之至死；又於江夏王道宗有隙，誣其與房遺愛謀反，流象州；又嘗構盧承慶、李乾祐，皆坐貶；及賤買中書譚語人地，爲韋思謙所劾。皆遂良生平大不好處。凡此見正史非小説也。今人止知其對「武氏經事先帝」一二語耳。

胡致堂曰：「遂良，王、魏之亞，豈肯譖人？」孫甫曰：「太宗征遼，劉泊監國，有誅大臣之對。後遂良諫廢立，被譴，姦人從而誣之。許敬宗修《貞觀實録》，多以愛憎改易舊文，譖泊之説不足信。」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癥結：〖何註〗癥音徵，腹中結塊，按之實而可徵者，按之無物曰瘕。

[2] 此上三十六字：鑄本作「長山趙某，税屋大姓，病癥結，又孤貧，奄然就斃。一日，力疾就凉，移卧樹下’；「樹下」：青本作「簷下」。

[3] 鑄本「既」作「及」，「身傍」作「其傍」，「因便詰問，女答云」作「因詰問之，女曰」。

[4] 此上四十八字：二十四卷本「某驚」作「趙驚」：鑄本「奄然垂斃」作「奄奄一息」，「欲何」作「何」，「自媒」作「曰我」，「且苦無貲可買藥餌」作「其如無貲買藥何’。「奄然」：青本作「奄忽」。

[5] 拆：△按：青本作‘坼’。〖何註〗醜格切，裂也。又，《月令》：「仲冬地始坼，植物房初開也。」

[6] 「癖」：鑄本作「痞」。「拆」：青本作「坼」。

[7] 「快爽」：鑄本作「爽快」。

[8] 尸祝：〖何註〗古者祭祀皆有尸，以依神祝贊主人饗神者。

[9] 褚遂良：〖吕註〗字善登，錢塘人。太宗時爲諫議大夫，改黄門侍郎。高宗時，貶爲同州刺史，陛吏部尚書，同三品。帝將立武后，力諫，不納，乞歸田里。貶爲潭州都督，又爲愛州刺史，以憂卒。

[10] 「報之」：鑄本作「圖報」。

[11] 「能得」：鑄本作「得見」。

[12] 土莝：〖何註〗莝音剉，細斫藁也，謂土上鋪莝而坐也。〖吕註〗《宋史·隱逸傳》：「蘇雲卿灌園東湖，漕帥屏騎從，入其圃。延入室，土銼竹几，地無纖塵。」○按：莝，似宜作銼。△按：吕註以土銼釋土莝，誤。銼爲瓦鍋，莝爲碎草。應依何註。

[13] 「土莝」：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鑄本作「土莖」，今用青本。

[14] 「無所」：鑄本作「不」。

[15] 「中一」：二十四卷本作「中有」。

[16] 「乃曳」：鑄本作「方曳」。

[17] 「請者日益」：青本作「諸者益」。

[18] 「駡趙」：青本作「罪趙」。

[19] 舂藥翁：〖吕註〗《神異記》：「月中有玉免，持杵搗藥。」杜甫詩：「入河蟾不波，搗藥兔長生。」

[20] 「逕去」：青本作「遥去」。

[21] 「從諸」：鑄本作「從」。

[22] 「去其」：青本作「去」。「意」：鑄本、二十四卷本作「憶」。

劉全

鄒平牛醫侯某[1]，荷飯餉耕者。至野，有風旋其前，侯即以杓掬漿祝奠之，盡數杓，風始去。又一日，適城隍廟，閑步廡下[2]，見内塑劉全獻瓜像，〔但評〕獻瓜事得諸小説，不謂果有劉大哥，而且一靈至此。被鳥雀遺糞，糊蔽目睛。侯曰：「劉大哥何遂受此玷污！」因以爪甲爲除去之。後數年，病卧，被二皂攝去，至官衙前，逼索財賄甚苦。〔馮評〕冥間逼索，亦等陽世。聊齋往往言之。九幽主者與人間之昏官何以異？人官耳目有不及，陰官之燭照無不周，乃亦爾爾耶？或曰此腐論也，聊齋不過游戲作文章耳。侯方無所爲計，忽自内一緑衣人出，見之訝曰：「侯翁何來？」侯便告訴。緑衣人即責二皂曰[3]：「此汝侯大爺，何得無禮！」二皂喏喏，遜謝不知。俄聞鼓聲如雷，緑衣人曰：「早衙矣。」遂與俱入，令立墀下，曰：「姑立此，我爲汝問之。」遂上堂，點手招一吏人下，略道數語。吏人見侯，拱手曰：「侯大哥來耶？汝亦無甚大事，有一馬相訟，一質便可復返[4]。」〔馮評〕一馬且要具訟，今之醫士奈何。遂别而去。少間，堂上呼侯名。侯上跪，一馬亦跪。官問侯：「馬言被汝藥死，有諸？」〔但評〕藥馬死尚且訟之冥官，今之誤藥而死者，何以忍死而不一訟，使彼庸醫常在世上殺人耶？不然，豈其所殺者皆天年適盡者耶？侯曰：「彼得瘟症，某以瘟方治之。既藥不瘳，隔日而死，與某何所干涉？」馬作人言[5]，兩相苦。官命稽籍，籍註馬壽若干，應死於某年月日，數確符，〔何評〕有此籍可無庸勾侯。因訶曰：「此汝天年適盡，何得妄控！」〔馮評〕即藥死，免爾羈勒馳驅之苦，豈不佳耶！叱之而去，因謂侯：「汝存心方便，可以不死。」仍命二皂送之[6]。前二人亦與俱出，又囑途中善相視。侯曰：「今日雖蒙覆蔽[7]，生平實未識荆。乞示姓字，以圖銜報。」緑衣人曰：「三年前，僕從泰山來，焦渴欲死。經君村外，蒙以杓漿見飲，至今不忘。」〔馮評〕一杓之奠，遂得如此厚報，人有遇着旋風，不妨多澆幾瓢。吏人曰：「某即劉全。曩蒙雀糞之污，悶不可耐[8]，君手爲滌除，是以耿耿；奈冥間酒饌，不可以奉賓客，請即别矣。」侯始豁悟[9]，乃歸。既至家，款留二皂，皂並不敢飲其杯水。侯蘇，蓋死已逾兩日矣。自此益修善行。每逢節序，必以漿酒酧劉全。後年至八旬，尚强健，能超乘馳走[10]。一日，於途間見劉全騎馬來，如將遠行。拱手温凉已[11]，劉曰：「君數已盡，勾牒出矣。勾役欲相招，我禁使勿須[12]。君可歸治後事，三日後，我來同君行。地下代買小缺，〔馮評〕地下小缺亦可買耶？亦無苦也。」遂去。侯歸告妻子，招别戚友，棺衾俱備。第四日日暮，對衆曰：「劉大哥來矣。」入棺遂殁。

〔何評〕泰山途經，神固無在而無不在。廡下雀糞，神豈必依於土偶乎？萬一城隍廡中，競塑此像，並被糞污，則悶睛無可開之日矣。吏人之言，其偶耶？抑其常耶？

【校記】（底本：青本 參校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牛醫」：二十四卷本作「馬醫」。

[2] 鑄本「又一」作「一」，「步廡」作「步廊」。「盡」：青本作「既盡」。

[3] 「翁」：異史本作「見」。今據參校本改。「即責」：鑄本作「責」。

[4] 「復返」：二十四卷本作「復還」。

[5] 鑄本無「所干」二字。「藥不瘳」：青本作「瘳」。「人言」：青本作「人語」。

[6] 鑄本「天年適盡」作「大數已盡」，「謂侯」作「謂侯曰」，「送之」作「送回」。

[7] 「雖蒙覆蔽」：青本中「雖」作「遂」，鑄本「蔽」作「庇」。

[8] 「曩蒙」：鑄本作「曩被」。「耐」：二十四卷本作「奈」。

[9] 「豁悟」：鑄本作「悟」。

[10] 「日」：青本作「日夜」。「善行」：鑄本作「善」。「酧劉」：青本作「酹劉」。「超乘」：青本作「乘馬」。

[11] 此上二十五字：鑄本「於途」作「途」，「如將」作「若將」，「温凉已」作「道温凉畢」，青本誤「手」爲「子」。

[12] 「勿」：鑄本作「弗」。

土化兔[1]

張靖逆侯勇鎮蘭州時[2]，出獵獲兔甚多，中有半身或兩股尚爲土質。故一時秦中争傳土能化兔[3]。此亦物理之不可解者[4]。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遺稿本、二十四卷本）

[1] 青系無此篇。

[2] 「張靖逆侯」：鑄本作「靖逆侯張」。

[3] 鑄本「故一」作「一」，遺稿本「能化」作「化」。

[4] 異史本「理之」作「理」，今據遺稿本、鑄本改。

鳥使[1]

苑城史烏程家居[2]，忽有鳥集屋上：香色類鴉。史見之，告家人曰：「夫人遣鳥使告我矣[3]。急備後事，某日當死。」至日果卒。殯日，鴉復至，隨槥緩飛，由苑之新。至殯宫，始不復見[4]。長山吴木欣目睹之。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二十四卷本、鑄本、遺稿本）

[1] 青系無此篇。

[2] 「烏程」：遺稿本作「烏成」，異史本作「鳥程」，今據鑄本、二十四卷本改。

[3] 「夫人」：遺稿本作「天上」，「使告」：鑄本作「使召」。

[4] 上七字：鑄本作「及殯，鴉始不見」。

姬生

南陽鄂氏患狐，金錢什物輒被竊去；迕之祟益甚。鄂有甥姬生，名士，素不羈，焚香代爲禱免，卒弗應[1]；又祝舍外祖，使臨己家，亦不應。衆笑之，生曰：「彼能幻變，必有人心。〔何評〕亦是。我固將引之，俾入正果[2]。」三數日輒一往祝之。雖固不驗[3]，然生所至狐遂不擾。以故鄂常止生宿。生夜望空請見，邀益堅。一日，生歸，獨坐齋中，忽房門緩緩自閉[4]。生起致敬曰：「狐兄來耶？」殊寂無聲。又一夜[5]，門自開。生曰：「倘是狐兄降臨，固小生所禱祝而求者，何妨即賜光霽？」即又寂然。而案頭錢二百[6]，及明失之。生至夜增以數百。中宵，聞布幄鏗然，生曰：「來耶？敬具時銅數百，以備取用[7]。僕雖不充裕，然非鄙吝者。若緩急有需用度[8]，無妨質言，何必盗竊！」少間視錢，脱去二百。生仍置故處，數夜不復失。有熟鷄，欲供客而亡之[9]。生至夕又益以酒，而狐從此絶跡矣。鄂家祟如故，生又往祝曰：「僕設錢而子不取，設酒而子不飲；我外祖衰邁，無爲久祟之。僕備有不腆之物，夜當憑汝自取[10]。」乃以錢十千、酒一尊，兩鷄皆聶切，陳几上[11]。生卧其傍，終夜無聲，錢物亦如故。自此狐怪以絶[12]。生一日晚歸，啟齋門，見案上酒一壺，燂雛盈盤[13]，錢四百，以赤繩貫之，即前所失物也[14]，知狐之報。嗅酒而香，酌之色碧緑，飲之甚醇。壺盡半酣，覺心中貪念頓生，〔何評〕奇甚。驀然欲作賊，便啟户出。思村中一富室，遂往越其牆，牆雖高，一躍上下，如有翅翎；入其齋，竊取貂裘、金鼎而出。歸置牀頭，始就枕眠。天明，携入内室。妻驚問之，生囁嚅而告，有喜色。妻初以爲戲，既知其真，駭曰：「君素剛正，何忽作此[15]？」生恬然不爲怪，因述狐之有情。妻恍然自悟：「是必中狐之酒毒也。」因念丹砂可以却邪，〔何評〕妻聰明甚。遂覓研入酒，使飲之。少頃，忽失聲曰[16]：「我奈何做賊！」妻代解其故，爽然自失；又聞富室被盗，譟傳里黨。生終日不食，莫知所處。妻爲之謀，使乘夜抛其牆内。生從之。富室復得故物，其事遂寢。生歲試冠軍，又舉行優[17]，應受倍賞。及發落之期，道署梁上粘一帖云：「姬某作賊，偷某家鼎、裘[18]，何爲行優？」梁最高，非跂足可粘。文宗疑之，執帖問生。生愕然，念此事除妻外無知者[19]；况署中深密，何由而至？因悟曰：「此必狐爲之也[20]。」遂緬述無諱，文宗賞禮有加焉。生每自念：無所取罪於狐，所以屢陷之者[21]，亦小人之恥獨爲小人耳。〔但評〕生亦自信過深，狐因得而戲弄之耳。我不小人，即不以小人待人。知小人之恥獨爲小人，所以遠小人不惡而嚴。

異史氏曰：「生欲引邪入正，而反爲邪惑。〔馮評〕邪不勝正，然還不足。有轉爲所誘而入之者。事業、人品、心術、文章，有始正而終趨於邪，古來不少。狐意未必大惡，或生以諧引之，狐亦以戲弄之耳[22]。然非身有夙根，室有賢助，幾何不如原涉所云，『家人寡婦，一爲盗污遂行淫[23]』哉[24]？吁！可懼也！」

吴木欣云：「康熙甲戌，一鄉科令浙中，點稽囚犯。有竊盗，已刺字訖，例應逐釋。令嫌『竊』字减筆從俗[25]，非官板正字，使刮去之。候創平，依字彙中點畫形象另刺之。盗口占一絶云：『手把菱花[26]仔細看，淋漓鮮血舊痕斑。早知面上重爲苦，竊物先防識字官。』〔何評〕詩好。禁卒笑之曰：『詩人不求功名，而乃爲盗！』〔馮評〕詩人爲盗，似調笑今之詩人。盗又口占答之云：『少年學道志功名，衹爲家貧誤一生。冀得貲財權子母，囊遊燕市博恩榮。』」即此觀之，秀才爲盗，亦仕進之志也。狐授姬生以進取之資[27]，〔何評〕□世。而返悔爲所誤，迂哉[28]！

〔但評〕士君子欲以正化邪，而和光同塵，自謂不磷不緇，可以使之潛移默易；未幾而身受其惑，信之感之，不覺改行易轍，牢不可破，恬不知羞。如姬生者，何可勝道！小人恥獨爲小人，或以利啖，或以勢熏，或以色迷，或以官餌，鬼嚇狐蠱，其術不窮。慎勿懷兹鴆毒，飲若醇醪；移我脚根，納諸陷阱。即使坐失機會，窮困以終，不猶愈於蔡中郎之感恩董卓，揚子雲之受知新莽哉。此特就出處之大節言之耳；至於交遊徵逐之間，亦名節品行之所關者，不惡而嚴，義取諸遯；以同而異，象叶乎暌。故嘗謂不能造乎可磨可涅之境，不如謹守乎不善不入之言。

〔何評〕姬生飲狐酒，頓易剛正而貪，此與飲貪泉何異？但不知吴隱之飲，當復何如。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鑄本「素不」作「不」，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弗」作「不」。

[2] 正果：〖吕註〗《唐書·經籍志》：「釋迦教弟子多有正果。」

[3] 鑄本「三數」作「數」，「固不」作「不見」。

[4] 康熙本誤「益」爲「亦」。「自閉」：鑄本、二十四卷本作「自開」。

[5] 「又一」：青本作「一」。

[6] 鑄本「即又」作「却又」，「而案頭」作「案頭有」。

[7] 「以備取用」：鑄本作「備用」。

[8] 鑄本無「用度」二字。

[9] 「亡之」：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失之」。

[10] 「自取」：青本作「自取之」。

[11] 「乃以」句：〖何註〗此陳太丘化偷鷄賊法也。

[12] 上十一字：鑄本作「錢物如故，狐怪從此亦絶」。

[13] 「生一日」：異史本作「一日生」。鑄本「燂雛」作「燂鷄」。康熙本「雛」誤爲「鄒」。

[14] 「前所」：鑄本作「前日所」。

[15] 此上十九字：鑄本作「妻駭曰君素剛直，何忽作賊」。

[16] 此上三十五字：鑄本「自悟」作「悟曰」，「覓研」作「研」，「使飲之」作「飲生」，「忽失」作「生忽失」，並其他參校本「是必中狐之酒毒」作「是必酒中之狐毒」。「因念」：二十四卷本作「隱念」。

[17] 「其事」：鑄本作「事亦」。「舉行」：青本作「舉」。

[18] 「鼎裘」：諸參校本作「裘鼎」。

[19] 鑄本「念此」作「思此」。

[20] 「爲之」：鑄本作「之爲」。

[21] 鑄本「所取」作「取」，並二十四卷本、異史本「屢陷」作「屢啗」。

[22] 「狐亦」：青本作「狐」。

[23] 「一爲」句：〖吕註〗《前漢書·遊俠傳》：「原涉字巨先，父哀帝時爲南陽太守。及涉父死，大司徒史丹舉能治劇，爲谷口令，時年二十餘歲。或譏涉曰：『子本吏二千石之世，結髮自修，以行喪推財禮讓爲名，何故遂自放縱爲輕俠之徒乎？』涉應曰：“子獨不見家人寡婦耶？始自約敕之時，意乃慕宋伯姬及陳孝婦；不幸一爲盗賊所污，遂行淫失，知其非禮，然不能自還，吾猶此矣。』人嘗置酒請涉，涉入里門，客有道涉所知母病避疾在里宅者。涉即往侯，叩門，家哭，涉因入弔，問以喪事，家無所有。涉乃側席而坐，削牘爲疏，具記衣、被、棺木，下至飯含之物，分付諸客奔走市買，至日昳皆會。其周急待人如此。」

[24] 「一爲」；青本作「以」。「行淫」：康熙本作「爲淫」，今據諸參校本，並參照《漢書·遊俠傳》改。

[25] 青本「令嫌」作「嫌」，「俗」作「呙」。「囚」：但本、圖本作「凶」。

[26] 菱花：〖吕註〗《埤雅》：「鏡謂之菱花。」○《飛燕外傳》：「飛燕始加大號，婕妤奏上二十六物以賀，有七出菱花鏡一奩。」

[27] 「以進」：康熙本作「一進」，今據諸參校本改。「之資」：青本作「之資耳」。

[28] 此上十字：青本無；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迂哉」下有「一笑」二字。

果報[1]

安丘某生，通卜筮之術，而其爲人邪蕩不檢[2]，每有鑽穴逾隙之行則卜之[3]。〔何評〕易不爲小人謀。一日忽病，藥之不愈。曰：「我實有所見[4]。冥中怒我狎褻天數，將重譴矣，藥何能爲！」亡何，目暴瞽，兩手無故自折。

某甲者，伯無嗣。甲利其有，願爲之後。伯既死，田産悉爲所有，遂背前盟。又有一叔[5]，家頗裕，亦無子，甲又父之。叔卒[6]，又背之。於是併三家之産稱富一鄉。忽暴病若狂[7]，自言曰：「汝欲享富厚而生耶？」遂以利刃自割肉，片片擲地。又曰：「汝絶人後，尚欲有後耶？」剖腹流腸，遂斃。未幾，其子亦死，産業歸他人矣[8]。果報如此，可畏也夫！〔但評〕求富有者爲養其生，而適以戕生；絶人後者，自私其後，而因以無後。自作之孽，使自割之，自剖之，而又自言之，真是痛快！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青本此題下有「二則」二字。

[2] 邪蕩不檢：〖何註〗恣意邪蕩而不知檢制也。

[3] 鑄本「則卜之」原作「則之」，後删去。「逾隙」：青本、二十四卷本作「逾墻」。

[4] 「不愈」：青本、二十四卷本作「不藥」。「吾實」：青本作「我實」。

[5] 「甲利」：二十四卷本作「利」。「一叔」：鑄本作「叔」。

[6] 「叔卒」：鑄本作「死」。

[7] 鑄本「稱富」作「富甲」，「忽暴」作「一日暴」。

[8] 鑄本「其子」作「子」，「他人」作「人」。

公孫夏[1]

保定有國學生某，將入都納貲，謀得縣尹；方趣裝而病，月餘不起。忽有僮入白：「客至。」某亦自忘其疾，趨出迎客[2]。客華服，類貴者。三揖入舍，叩所自來，客曰：「僕，公孫夏，十一皇子坐客也。聞治裝將圖縣秩[3]，既有是志，太守不更佳耶？」某遜謝，但言：「貲薄，不敢有奢願。」客請效力，俾出半貲，約於任所取盈。某喜，求策。曰：「督、撫皆某昆季之交，暫得五千緡，其事濟矣。目前真定缺員[4]，便可急圖。」某訝其本省。客笑曰：「君迂矣！但有孔方[5]在，何問吴、越桑梓耶。」某終躊躇，疑其不經，客曰：「無須疑惑。實相告：此冥中城隍缺也。君壽盡，已註死籍。乘此營辦，尚可以致冥貴。」〔馮評〕冥中詮政亦復如此，剔清者想衹有天上仙班。即起告别，曰：「君且自謀，三日當復會。」遂出門跨馬去。某忽開眸，與妻子永訣[6]；命出藏鏹，市楮錠萬提——郡中是物爲空。堆積庭中，雜芻靈鬼馬，日夜焚之，灰高如山。三日，客果至。某出貲交兑，客即導至部署，見貴官坐殿上，某便伏拜。貴官略審姓名，便勉以「清廉謹慎」等語。乃取憑文，唤至案前與之。〔但評〕傀儡登場，形容絶倒。某稽首出署，自念監生卑賤，非車服炫耀，不足震懾[7]曹屬，〔馮評〕今之震懾曹屬者，車服外無他道也。於是益市輿馬；又遣鬼役以彩輿迓其美妾。區畫方已，真定鹵簿已至。途中里餘，一道相屬，意得甚。忽前導者鉦息旗靡。驚疑間，見騎者盡下，悉伏道周；人小徑尺，馬大如狸。車前者駭曰：「關帝至矣！」某懼，下車亦伏。遥見帝君從四五騎，緩轡而至。鬚多繞頰，不似世所模肖者；而神采威猛，目長幾近耳際，馬上問：「此何官？」從者答：「真定守。」帝君曰：「區區一郡，何直得如此張皇！」某聞之，灑然[8]毛悚，身暴縮，自顧如六七歲兒。帝君命起，使隨馬蹄行。〔馮評〕今之市儈，充盈仕途，幸不遇我夫子耳，且可出面目以嚇人。道傍有殿宇，帝君入，南面坐[9]，命以筆札授某，俾自書鄉貫姓名。某書已，呈進。帝君視之，怒曰：「字訛誤不成形象！此市儈耳，何足以任民社！」〔馮評〕字跡訛誤，德籍全無，此人必多虧損，買爵之罪，特其一耳。又命稽其德籍。傍一人跪奏，不知何詞。帝君厲聲曰：「干進罪小，賣爵罪重！」旋見金甲神綰鎖去。遂有二人捉某[10]，褫去冠服，笞五十，臀肉幾脱，逐出門外。四顧車馬盡空，痛不能步，偃息草間。細認其處，離家尚不甚遠。幸身輕如葉，一晝夜始抵家，豁若夢醒，牀上呻吟。家人集問，但言股痛，蓋瞑然若死者已七日矣，至是始寤，便問：「阿憐何不來？」蓋妾小字也。〔但評〕半日榮華，里餘赫耀，笞來五十，緡去五千。悵耗散兮官貲，慘飛騰兮臀肉。其自言曰：此尚可忍，清夜所難堪者，阿憐不知被誰憐耳。先是，阿憐方坐談，忽曰：「彼爲真定太守，差役來接我矣。」乃入室嚴妝，妝竟而卒，才隔夜耳。家人述其異。某悔恨爬胸[11]，命停尸勿葬，冀其復還。數日杳然，乃葬之。某病漸瘳，但股瘡大劇，半年始起。每曰[12]：「官貲盡耗，而横被冥刑，此尚可忍；但愛妾不知舁向何所，清夜所難堪耳。」

異史氏曰：「嗟乎！市儈固不足南面哉！冥中既有綫索，恐夫子馬跡所不及到，作威福者正不勝誅耳。吾鄉郭華野先生[13]傳有一事，與此頗類，亦人中之神也。先生以清鯁受主知，再起總制荆楚。〔何評〕此事亦見他書。行李蕭然，〔馮評〕如此考成，恐今之牧令罷斥盡矣。必以蕭然行李爲高，將飲一杯水者便爲循吏乎？子輿氏曰：「君子平其政行辟入可也。爲政自有體，君侯百里，士民聲望所關，不可過於炫耀。必以此定賢否，爲去留，則亦未爲平允矣。惟四五人從之，衣履皆敝陋。途中人竟不知爲貴官也[14]。適有新令赴任，道與相值：駝車二十餘乘，前驅數十騎，騶從以百計。先生亦不知其何官，時先之，時後之，時以數騎雜其伍。彼前馬者怒其擾，輒訶却之。先生亦不顧瞻。亡何，至一巨鎮，兩俱休止。乃使人潛訪之，則一國學生，加納赴任湖南者也。乃遣一价召之使來。令聞呼駭疑，及詰官閥，始知爲先生，悚懼無以爲地。冠帶匍伏而前。先生問：『汝即某縣縣尹耶[15]？』答曰：『然。』先生曰：『蕞爾[16]一邑，何能養如許騶從？履任，則一方塗炭矣！不可使殃民社，可即旋歸，勿前矣。』〔但評〕此即一家哭何如一路哭之意，特於途中行之，尤爲暢快耳。想如許騶從，紛紛作鳥獸散時，亦有可觀。令叩首曰：『下官尚有文憑。』先生即令取憑，審驗已，曰：『此亦細事，代若繳之可耳。』令伏拜而出。歸途不知何以爲情，而先生行矣。世有未莅任而已受考成者，實所創聞。先生奇人，故信其有此快事耳[17]。」

〔何評〕市儈而謀縣尹，不自知其非分也。以太守動之，不言德薄才薄，但言資薄。推其心，幾不知名器之重，衹要有錢皆可以惟我所欲而已。至僅出半資，居然五馬；倚孔方之力，遂破原籍之例，冥中有此，真銅臭世界，陰霾地獄矣。貴官出身何途，而殿上巍巍，能作「清廉謹慎」勉人之語？鬼臉欺人，是其長矣。特賣爵事發綰鎖後，罪不可逃，而任所取盈之約，亦歸烏有。應自悔當日未曾告白曰：「求現不賒。」

〔何評〕明陰洞陽。

〔王芑孫評〕所謂與其一邑哭，不如使之一人哭、一家哭矣。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鑄本有目無文。

[2] 青本「入白」作「入曰」，「自忘」作「忘」。

[3] 康熙本奪「夏」字。「縣秩」：青本作「縣尹」。

[4] 此上十四字：康熙本「求策」作「求答」，今據三參校本改；青本「昆季」作「最契」，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曰」作「客曰」。「真」：二十四卷本作「正」。

[5] 孔方：〖吕註〗《前漢書·食貨志》：「錢圜函方，輕重以銖。」註：「外圓而内孔方也。」

[6] 康熙本無「與妻」二字，今據三參校本補。

[7] 震懾：〖何註〗懾音攝，謂震驚而懾服也。

[8] 灑然：〖何註〗灑音洒，驚貌。

[9] 「使隨馬蹄」：二十四卷本作「隨馬跡」，「蹄」異史本作「跡」，青本作「踪」。「南面」：三參校本作「南向」。

[10] 上六字：康熙本於「遂」字下衍「痛不能步偃」五字，今删。

[11] 「嚴」：青本作「麗」。「爬胸」：青本作「椎胸」。

[12] 「每曰」：青本作「每自曰」。

[13] 郭華野：〖吕註〗名琇，字瑞卿，即墨人。康熙庚戌進士，歷官湖廣總督。《通志》：「琇初入臺，即有特參河臣之疏。江南困於水患，誦公疏，人人手額，皆以爲有更生之望。尋升僉都，有《大臣結黨營私疏》，再進總憲，有《近臣招摇撞騙疏》。一時輦下慄然。」

[14] 「竟」：鑄本作「皆」。

[15] 「及詰」：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反詰」。「縣尹耶」：康熙本、異史本無「耶」字，今據青本、二十四卷本補。

[16] 蕞爾：〖何註〗蕞，才外切，小貌。《左傳·昭七年》：「蕞爾國。」又《魏都賦》：「宵貌蕞陋。」

[17] 青本「先生」作「蓋先生」，無「信其」二字。二十四卷本「快事」作「快舉」。

韓方

明季，濟郡以北數州縣，邪疫大作，比户皆然。齊東有農民韓方，性至孝。其父母皆病[1]，因具楮帛，哭禱於孤石大夫[2]之廟。歸途零涕，遇一人，衣冠清潔，問：「何悲也[3]？」韓具以告。其人曰：「孤石之神，即亦不在於此[4]，禱之何益？僕有小術，可以一試。」韓喜，便詰姓字[5]，其人曰：「我不求報，何必通鄉貫乎？」韓殷殷請臨其家[6]。其人又言：「無須。但歸，以黄紙置牀上[7]，厲聲言：『我明日赴都，告諸嶽帝！』病當已。」〔馮評〕一説書大洞經條於門，則能辟疫鬼。又云：書「江西人討本頭錢，要緊，要緊！」焚之亦除。韓恐不驗，堅求移趾，其人曰：「實告子：我非人也。巡環使者以我誠篤，俾爲南縣土地。感君孝，指授此術。目前嶽帝舉枉死之鬼，其有功人民，或正直不作邪祟者，以城隍、土地用。今日殃人者，皆郡城中北兵所殺之鬼，急欲赴都自投[8]，故沿途索賂，以謀口食耳。言告嶽帝，則彼必懼，故當已。」〔但評〕授此術而病果已，固有德於韓矣。然吾謂其術猶疏也，何不惎之徑告嶽帝，使數州縣之邪疫皆祛，且免沿途索賂者之幸進而爲城隍、土地乎？韓悚然起敬，伏叩道側。既起[9]，其人已渺。驚嘆而歸。遵其教，父母皆愈[10]。以傳鄰村，無不驗者。

異史氏曰：「沿途祟人而往，以求不作邪祟之用，此與策馬應『不求聞達之科[11]』者何殊哉？天下事大率類此。猶憶甲戌、乙亥之間，當事者使民捐穀，疏告九重[12]，謂民樂輸。於是各州縣如數取盈，甚費敲扑。是時郡北七邑皆被水，歲大祲，催辦尤難。吾鄉唐豹岩太史偶至利津，見繫逮十餘人，即當道中問其何事，答云[13]：『官捉吾等赴城，比追樂輸耳。』〔但評〕樂輸之名，前事可鑒。農民亦不知『樂輸』二字作何解[14]，遂以爲徭役敲比之名，亦可嘆而可笑也[15]！」

〔何評〕讀贊語，與程子試處女事同發一笑。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鑄本「有農」作「農」，「其父」作「父」。

[2] 孤石大夫：〖吕註〗《章丘縣志》：「東陵山下大石高丈餘，有神異，不時化爲人，行醫邑中。嘉靖初，嘗化一男子，假星命，自號石大夫。至陝西渭南時，前令劉公鳳池尚諸生，見其干支即下拜，曰：『我父母也。異日登第，必令吾章丘。』劉愕然。後果登進士，謁選得章丘。跡其人，父老皆不知。夜石見夢曰：『我非人，東陵山下亭亭大石即我也。』公因往祭其處，爲立廟。邑人有疾，多往祈禱，輒託之夢寐爲人醫，無不立愈。」○按：此第云石大夫，未嘗云孤石大夫也，未知是否。

[3] 「悲也」：鑄本作「悲」。

[4] 「即亦不」：鑄本作「不」。

[5] 「便詰」：鑄本作「詰其」。

[6] 「殷殷」：鑄本作「敦」。青本作「方殷殷」。

[7] 鑄本「又言」作「曰」。青本「牀上」作「牀」。

[8] 鑄本「城中」作「城」。「自投」：青本作「投狀」。

[9] 上六字：鑄本作「伏地叩謝，及起」。

[10] 「則人」：鑄本、青本作「其人」。「皆愈」：青本作「果皆愈」。

[11] 不求聞達之科：〖吕註〗趙璘《因話録》：「唐有德音，搜訪不求聞達者。有人於昭應逢一書生，奔馳入京。問：『何事？』曰：『將應不求聞達之科。』」

[12] 「疏告九重」：鑄本作「具疏」。

[13] 此上四十四字：鑄本作「時郡北七邑被水，歲祲，催辦尤難。唐太史偶至利津，見繫逮者十餘人，因問爲何事，答曰」。青本「餘」作「數」。異史本無「當」，並青本、二十四卷本無「豹岩」。

[14] 鑄本「亦不」作「不」，康熙本無「二字」兩字，今據諸參校本補。

[15] 鑄本「亦可」作「豈不可」，「笑也」作「笑哉」；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而可」作「而亦可」。

紉針

虞小思，東昌人，居積爲業。妻夏歸寧而返[1]，見門外一嫗，偕少女哭甚哀。夏詰之，嫗揮涕相告，乃知其男子王心齋，亦宦裔也。〔但評〕宦裔衰落，亦其常耳。如王心齋者，令人爲宦裔一哭。家衰落[2]，無衣食業，浼中保貸富室黄氏金，學作賈。中途遭寇，巨梃中顱，喪貲，幸不死。至家，黄責償[3]，計子母不下三十金，實無可以準之[4]。黄窺其女紉針美，將謀作妾。使中保質告之：如其肯可[5]，折債外仍以廿金壓券[6]。〔但評〕權子母而謀其女，其惡與權子母而絶人之産者同。吾見之，吾且數見之。王謀諸妻，妻泣曰：「我雖貧，固簪纓之冑。彼以執鞭發跡，何敢遂媵吾女！且紉針固有婿耳，汝烏得擅作主[7]！」〔但評〕王之識見，大不及於其妻，王之氣骨，更有愧於其女。先是，同邑傅孝廉之子，與王投契，生男阿卯，與褓中論婚[8]。〔馮評〕遥接。後孝廉官於閩，年餘而卒。妻子不能歸，消息遂絶。以是故紉針十五尚未字也[9]。妻言及此，王無詞，但謀所以爲計。妻曰：「不得已，其妄謀諸兩弟。」蓋妻范氏，其祖曾任京秩，兩孫田産尚多也[10]。次日，妻携女歸告兩弟。兩弟任其涕淚，並無一詞爲之設處。范乃號啼而歸。〔但評〕范之兩弟，亦計子母者流耳。涕泣而告之，「叔兮伯兮，褎如充耳」。孤負此淚矣。適逢夏詰，且述且哭[11]，夏憐之；視其女，綽約可愛，益之哀楚。因邀入其家[12]，款以酒食。慰之曰：「母子勿戚，妾當竭力。」〔馮評〕襯出夏夫人。范未遑謝，女已哭伏在地。益惋惜之[13]，籌思曰：「雖有薄蓄，然三十金亦復大難。當典質相付。」〔馮評〕菩薩語，牟尼心。○天下惟難能之事爲可貴耳。如夏夫人慈悲心腸，當繪作南海大士日禮拜之。母子拜别[14]。夏以三日爲約，别後百計爲之營謀[15]，亦未敢告諸其夫。三日未滿其數，又使人假諸其母。范母子已至，因實告之，又訂以次日[16]。抵暮，假金至，合裹並置牀頭。至夜，有盗穴壁，以火入。夏覺，睨之，見一人臂上懸短刀，狀貌凶惡，大懼，不敢復作聲[17]，偽爲睡者。盗近箱，意將發扃。回顧夏枕邊有裹物，探身攫去，就燈解視已，乃入腰橐[18]，不復胠篋[19]而去。〔馮評〕平生喜讀俠客傳，至此不足又道也。遂爲之一哭。夏乃起呼。家中惟一小婢，隔牆告鄰，鄰人集而盗已遠矣。夏乃對燭啜泣。亡何，婢睡去，夏引帶自經於欞間。婢覺，天已大曙，始呼人解其懸，四肢已冰。虞知[20]，奔至，詰婢始得其由，驚涕營葬而已[21]。時方夏，尸不僵，亦不腐。過七日乃殮之。既葬，紉針潛出，哭於其墓。暴雨忽集，霹靂大作，墓發，女亦震死。虞聞，奔驗之[22]，則棺木已啟，妻呻嘶其中，抱出之；見女尸，不知其誰，夏審視始辨之[23]，方相駭怪。未幾，范至，見女已死，號曰[24]：「固疑其在此，今果然矣！〔馮評〕讀至此令人目眩心驚，雙瞳霍霍不定。聞夫人自縊，日夜不絶聲。今夜語我，欲哭於殯宫[25]，我未之應也。」夏感其義，遂與夫言，即以所葬材穴葬之。范拜謝。虞負妻歸[26]，范亦歸告其夫。聞村北一人被雷擊死於途，身有字云[27]：「偷夏氏金賊。」〔但評〕夏爲女死，女爲夏已死而死，而皆以雷電復生；偷金者亦以雷電擊死。此赦過宥罪，所以取象於雷雨之並作；折獄致刑，明罰敕法，所以取象於雷電之皆至也。獨惜計子母而謀人女者之漏網耳。〔馮評〕快哉！人心天道，理實可信。俄聞鄰婦哭聲，乃知死者即其夫馬大也。村人白於官，官拘其婦械鞫之，則范以夏氏之措金贖女，對人感泣。馬大博賭無賴[28]，聞之而盗心遂生也。及押婦搜贜[29]，則止存二十數；又檢馬尸，得四數。官判賣婦償補責還虞。夏益喜，全金悉仍付范，俾償債主。葬女三日，夜大雷電以風，墳復破，女亦頓蘇[30]。〔馮評〕事雖奇而理可信。不歸其家，往扣夏氏之門，蓋認其墓，疑其復生也[31]。〔馮評〕補清。夏驚起，隔扉問之。女曰：「夫人果生耶？〔馮評〕先此一句妙。我紉針耳。」〔但評〕「夫人果生」二語，緊接上疑其復生。來望夫人之復生，其本願也；望其復生而不敢謂其必復生，疑其復生而不敢信其真復生。今而見其果生也，我紉針乃可以復生矣。曰「我紉針」，亦亟欲以報慰我夫人耳。九字中欣慰傷感之情，一時全到。夏駭爲鬼，呼鄰媪共詰之，知其更生[32]，喜内入室。女自言：「願從夫人服役，不復歸矣。」夏曰：「得無謂我捐金爲買婢耶[33]？汝葬後，債已代償，可勿見猜。」女益感泣，願以母事，夏未諾。女曰：「兒能操作，亦不坐食[34]。」天明，告范；范喜，急至，亦從女意，即以屬夏。范去[35]，夏强送女歸。女啼思夏。王心齋自負之來，委諸門内而去。夏見之[36]，驚問，始知其故，遂亦安之。虞至[37]，急下拜，呼以父。虞固無子女，見女依依憐人[38]，頗以爲歡。女紡績縫紉，勤勞臻至。夏病幾殆[39]，女晝夜給役，見夏不食，亦不食，面上時有啼痕。向人曰：「母有萬分一，我誓不復生[40]！」夏少瘳，始解顔爲笑。〔但評〕前聞夫人死，則誓不生；繼疑夫人復生，則我亦不能不復生。然其時猶是夫人也。夫人而既母之矣，母有萬分一，我何敢復生乎？夏不食，亦不食；夏少瘳，始解顔爲笑。此何如性情，旁人聞之，亦應流涕。夏愈，聞之流涕，曰：「我四十無子，但復生一女如紉針者足矣。」〔馮評〕生下。夏自少不育，逾歲忽舉一男，人以爲行善之報[41]。居二年，女益長。虞與王謀，不能堅守舊盟。〔馮評〕前已定婚傅氏，此言不能堅守前盟，賢如紉針肯聽之耶？惟要文字好看，生出下文争婚一段波瀾耳。王心齋可謂毫無心肝矣。王曰：「女在君家，婚姻惟君所命。」女十七，惠美無雙。此言出[42]，問名者趾錯於門，夫妻爲之簡對[43]。富室黄某亦遣媒來，虞惡其富而不仁[44]，力却之，爲擇於馮氏。馮，邑名士，子亦慧而能文[45]。將告於王；王出負販未歸，遂逕諾之。黄以不得於虞，亦託作賈，跡王所在，設饌相邀，更復助以資本，漸漬習洽，因自道其子慧以自媒[46]。王感其情，又仰其富，遂與訂盟。〔但評〕夏之仗義，女之感德，曲折寫來，肝膽畢露。至黄之富而不仁，范弟視同膜外，猶無足責。王心齋身受其毒，幾斃其女且及他人，他日復被其愚，仰其富，忘其讎，而甘心以女事之。搢紳之家，不應有此闒茸子。〔馮評〕一起一跌，怒濤掀天。〔何評〕愚人。既歸，詣虞，則虞昨日方受馮氏婚書。聞王言，頗不悦，呼女出，告以情[47]。女怫然曰：「債主，吾仇也！〔何評〕可知。以我事仇，但有一死！」〔馮評〕亦分曉，有志氣。王無顔[48]，託人告黄以馮氏之盟。黄怒曰：「女姓王，不姓虞。我約在先，彼約在後，何得背盟！」遂投狀邑宰，宰意以先約判歸黄[49]。馮曰：「王某以女付虞，固言婚嫁不復預聞，且某有定婚書，彼不過杯酒之談耳。」宰不能堅，將惟女願之從。黄退，以金賂邑宰，求其左袒，以此月餘不决。〔馮評〕波總不平。一日有孝廉赴都，道過東昌[50]，〔但評〕適從何來，其巧乃而于此。將謂其母之克守舊盟至有是歟？抑謂紉針之以死自誓而致是歟？母固不自有其功，即紉針亦不敢有其功也。然則歸功於雷霆乎？雷霆若曰：「紉針之復生，紉針之當復生也。向使無夏，則紉針之死，不在潛哭於墓時矣。」使人問王心齋。適問於虞，虞轉詰之，蓋孝廉傅姓，即阿卯也。入閩籍，十八已鄉捷矣，猶以前約未婚。蓋母囑便道訪王，問其女已嫁否也[51]。虞大喜，邀傅至家，歷述所遭。然婿來千里，患無質實。傅篋中出王當日允婚書[52]。虞招王至，驗之而真，乃共喜。是日當集覆審，傅投刺謁邑宰[53]，其案始銷，涓吉約期乃去。禮闈後，市幣帛而返[54]，居其舊第，行親迎禮。進士報已自閩中還，蓋傅又捷南宫矣[55]。復入都觀政[56]而返。女不樂南渡，傅亦以廬墓在，遂獨往遷父柩，載母俱歸。後數年[57]，虞卒，子才七八歲，女撫之過於其弟。使讀書，早入邑庠，家稱素封，皆傅力也。

異史氏曰：「神龍中亦有遊俠耶？癉惡彰善[58]，生死皆以雷霆，此『錢塘破陣舞』也。轟轟屢擊，皆爲一人，焉知紉針非龍女謫降者耶？」

〔何評〕可爲洊雷矣，然而聾者不聞。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妻夏」：二十四卷本作「妻夏氏」。鑄本無「寧而」二字。

[2] 「詰之」：康熙本作「詰」，今據諸參校本補。鑄本「揮涕」作「揮淚」，「男子」作「夫」，「衰落」作「中落」。「宦」：康熙本作「官」，今據四參校本改。

[3] 鑄本「學作」爲「作」，無「巨梃中顱」四字，「黄責」作「黄索」。

[4] 「以準之」：鑄本作「準抵」。

[5] 「質告」：青本作「責告」。「如其」：鑄本作「如」。

[6] 「廿金」：青本作「女金」。

[7] 「遂媵」：康熙本作「遽媵」，今據諸參校本改。「且……烏」：鑄本作「况紉針固自有婿汝何」。

[8] 「與褓」：青本作「於襁褓」。「論」：鑄本作「結」。

[9] 鑄本「消息遂」作「音耗俱」，「是故」作「故」。「遂」：二十四卷本作「全」。

[10] 鑄本「其妄」作「其試」，並二十四卷本「京秩」作「京職」。「尚多」：康熙本無「尚」字，今據諸參校本補。「祖」：二十四卷本作「曾祖」。

[11] 康熙本「任其」作「任」。「且哭」作「具哭」，今據四參校本改。鑄本「爲之」作「肯爲」，「且述」作「且訴」；二十四卷本「號啼」作「號泣」。

[12] 「益之」：鑄本作「益爲」。「因」作「遂」。

[13] 「女已」：青本作「女亦」。鑄本「惋惜之」作「加惋惜」。

[14] 「子拜别」：鑄本作「女拜謝」。

[15] 青本無「爲之」二字。

[16] 鑄本「母子」作「母女」，「因實告之」作「因以實告」，「訂以」作「訂」。

[17] 鑄本「上懸」作「跨」，「復作」爲「作」。

[18] 「攫」：二十四卷本作「攖」。「已乃」：鑄本作「乃」。

[19] 胠篋：〖吕註〗胠，開也。見《莊子·胠篋》。

[20] 此上四十九字：二十四卷本「告鄰」作「呼鄰」，「遠矣」作「遠」；鑄本「遠矣」作「遠」，「對燭」作「對燈」，「亡何」作「見」，「睡去」作「睡熟」，「夏引」作「引」，「婢覺……虞知」作「天曙，婢覺，呼人解救，四支冰冷，虞聞」；青本「欞間」作「欞」。

[21] 鑄本無「而已」二字。

[22] 此上十一字：鑄本作「發墓，紉針震死。虞聞奔驗」。

[23] 二十四卷本「見女」作「旁有女」；鑄本「其誰」作「爲誰」；青本「啟」作「起」。「辨之」作「解之」。

[24] 「號曰」：鑄本作「哭曰」。

[25] 「欲哭」：康熙本作「哭」，今據諸參校本改。二十四卷本「哭」下有「夫人」二字。

[26] 鑄本無「虞負妻歸」四字。

[27] 此上十五字：二十四卷本「聞」上有「相與哀泣」四字，「有字」作「有硃字」。

[28] 鑄本「死者」作「雷擊者」，「拘其」作「拘」，「鞫之」作「鞫」，「范以夏氏」作「范氏以夏」，「博賭」作「賭博」；青本「官拘」作「拘」；康熙本「措金」作「借金」，今據諸參校本改。

[29] 「及押」：青本作「乃押」，鑄本作「官押」。

[30] 「以風」：二十四卷本作「益以風」。鑄本「破女」作「發女」，「頓蘇」作「頓活」。

[31] 二十四卷本無「蓋認其墓，疑其復生也。」。

[32] 二十四卷本無「夫人果生耶」五字，「針耳」作「針也」，「共詰」作「並詰」；鑄本「共詰」作「詰」，「更生」作「復活」；青本「生耶」作「生也」。

[33] 鑄本、異史本「捐金」作「損金」；二十四卷本「爲買」作「買」。

[34] 二十四卷本「母事」作「母事夏」，「不坐」作「不至坐」，鑄本「未諾」作「不允」。

[35] 上十字：二十四卷本作「母女相見，哭失聲。即從女志，使從夏」。

[36] 鑄本「負之」作「負女」，「見之」作「見」。

[37] 「虞至」：鑄本作「女見虞至」。

[38] 「見女」：鑄本作「又見女」。

[39] 「病幾殆」：鑄本作「偶病劇」。

[40] 「分一」：鑄本作「一」。「誓」：康熙本作「實」，今據四參校本改。

[41] 此上四十六字：二十四卷本「爲笑」作「爲歡」，「夏愈」作「夏」。鑄本「聞之」作「聞」，「但復」鑄本作「但得」。「針者」作「針亦」，「自少」作「從」，「逾歲忽舉」作「逾年忽生」，「爲笑」作「爲歡」。異史本「人以爲」作「僉謂」，「爲笑」作「微笑」

[42] 「言出」：二十四卷本作「言一出」。

[43] 「爲之簡對」：鑄本作「爲揀」，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爲之揀對」。

[44] 「富而」：鑄本作「爲富」。

[45] 「子亦」：鑄本作「子」。

[46] 「自道」：鑄本作「自言」。

[47] 二十四卷本「昨日方」作「已」，「呼女出，告以情」作「以情告女」；鑄本「方受」作「已受」，「王言」作「王所言」，「頗不」作「不」。青本「婚」作「婿」。

[48] 「無顔」：二十四卷本作「無言」。

[49] 鑄本「投狀」作「控於」，「宰意」作「意」。

[50] 此上三十九字：鑄本「能堅」作「能斷」，「之從」作「從之」，「退以」作「又以」，「邑宰」作「官」，「赴都道」作「北上公車」；二十四卷本「之」作「是」。

[51] 青本「虞轉」作「轉」；鑄本「傅姓」作「姓傅」，「鄉捷」作「鄉薦」，「猶以」作「以」，「蓋母囑」作「其母囑令」；「其女已嫁否」作「女曾否另字」。異史本「猶」作「尤」。

[52] 鑄本「婿來千」作「婿遠來數千」，「質實」作「憑據」，「傅篋中」作「傅啟篋」。「傅篋中」：二十四卷本作「傅於篋中」，青本作「傅篋」。

[53] 此上十九字：鑄本「而真」作「果真」，「當集」作「當官」，「謁邑宰」作「謁宰」；青本「當集」作「當」；異史本「謁邑宰」作「邑宰」。

[54] 鑄本「禮闈」作「會試」，並異史本、青本「而返」作「而還」；二十四卷本「市幣帛而返」作「還東昌」。

[55] 上十五字：鑄本作「到閩，又報至東，傅又捷南宫」。二十四卷本「進士報已」作「而捷報又」。

[56] 入都觀政：〔吕注補〕《明紀·洪武十八年》：「帝庭試進士，擢一甲爲翰林院修撰；二甲爲編修檢討；命進士觀政於諸司，其在翰林院承敕監中書六科者曰庶吉士，在六部、都察院諸司者仍稱進士。」○按：進士入翰林自此始，庶吉士及進士觀政之名，亦自此始。

[57] 二十四卷本「廬墓在，遂獨往」作「桑梓地往」；鑄本「遷父」作「扶父」，「後數」作「又數」。

[58] 「癉惡彰善」：鑄本作「彰善癉惡」。

桓侯

荆州彭好士自他飲歸，下馬溲便，馬齕草路側[1]。有細草一叢，蒙茸可愛，初放黄花，艷光奪目，馬食已過半矣。彭拔其餘莖，嗅之有異香，因内諸懷，超乘復行。馬騖駛絶馳，頗覺快意，竟不計算歸途，縱馬所之。忽見夕陽近山，始將旋轡。但望亂山叢沓[2]，並不知其何所。一青衣人來，見馬方噴嘶，代爲捉銜，曰：「天已近暮，吾家主人便請宿止。」彭問：「此屬何地[3]？」曰：「閬中[4]也。」彭大駭。蓋半日已千餘里矣，因問：「主人伊誰？」曰：「到自知之。」又問所在[5]，曰：「咫尺耳。」遂代鞚疾行。人馬若飛，過一山頭[6]，見半山中屋宇重叠，雜以屏幔，遥睹衣冠一簇，若有所伺[7]。彭至，下馬，相向拱敬。俄主人出，氣象剛猛，巾服都異人世，拱手向客，曰：「今日客莫遠於彭君。」因揖彭，請先行。彭謙謝，不肯遽先，主人捉臂行之。彭覺捉處如被械梏，痛欲折，不敢復争，遂行。下此者，猶相推讓，主人或推之，或挽之，客皆呻吟傾跌，似不能堪，一依主命而行。〔但評〕讓，美德也，然亦自有節，故揖讓止于三也；况侍於長者，有不敢以客自居之禮乎。每見一席之間，拘迂太過，不憚其勞。本讓也，而跡若相争，至於彼此相持，逾數刻而不能下，于斯時也，惜其不遇桓侯。登堂，則陳設炫麗，兩客一筵。彭暗問接坐者：「主人何人？」答云：「此張桓侯也[8]。」彭愕然，不敢復咳。合座寂然。酒既行，桓侯曰：「歲歲叨擾親賓，聊設薄酌，盡此區區之意。值遠客辱臨，亦屬幸遇。僕竊妄有干求，如少存愛戀，即亦不强。」〔馮評〕似桓侯聲口。彭起問：「何物？」曰：「尊乘已有仙骨，非塵世所能驅策。欲市馬相易，如何？」彭曰：「敬以奉獻，不敢易也。」桓侯曰：「當報以良馬，且將賜以萬金。」彭離席伏謝。桓侯命人曳起之。俄頃，酒饌紛綸。日落命燭，衆起辭，彭亦告别。桓侯曰：「君遠來，焉歸？」彭顧同席者曰：「已求此公作居停主人矣。」桓侯乃遍以巨觴酌客，謂彭曰：「所懷香草，鮮者可以成仙，枯者可以點金。草七莖，得金一萬。」即命僮出方授彭。〔何評〕桓侯有點金術。彭又拜謝，桓侯曰：「明日造市，請於馬羣中任意擇其良者，不必與之論價，吾自給之。」又告衆曰：「遠客歸家，可少助以資斧。」衆唯唯。觴盡，謝别而出。途中始詰姓字，同座者爲劉子翬[9]。同行二三里，越嶺即睹村舍。衆客陪彭並至劉所，始述其異。先是，村中歲歲賽[10]社於桓侯之廟，斬牲優戲，以爲成規，劉其首善者也。三日前，賽神方畢[11]。是午，各家皆有一人邀請過山。問之，言殊恍惚，但敦促甚急。過山見亭舍，相共駭異[12]。將至門，使者始實告之，衆亦不敢却退。使者曰：「姑集此，邀一遠賓[13]，行至矣。」蓋即彭也。衆述之驚怪。其中被把握者，皆患臂痛，解衣燭之，膚肉青黑。彭自視亦然。衆散，劉即襆被供寢。既明，村中争延客；又伴彭入市相馬。十餘日[14]，相數十匹，苦無佳者，彭亦拚苟就之。又入市，見一馬，骨相似佳，騎試之，神駿無比。逕騎入村，以待鬻者；再往尋之，其人已去，遂别村人欲歸。村人各饋金貲，遂歸。馬一日約行五百里[15]。抵家，述所自來，人不之信。囊中出蜀物，始共怪之。香草久枯，恰得七莖，遵方點化，家以暴富。〔馮評〕人間杯酒尋常事，笑煞桓侯亦世情。敬詣故處，獨祀桓侯之祠，優戲三日而返。

異史氏曰：「觀桓侯燕賓，而後信武夷幔亭[16]非誕也。然主人肅客，遂使蒙愛者幾欲折肱，則當年之勇力可想。」

吴木欣言：「有李生者，唇不掩其門齒，露於外者盈指[17]。一日，於某所宴集，二客遜上下，其争甚苦。一力挽使前，一力却向後。力猛肘脱，李適立其後，肘過觸喙，雙齒並墮，血下如涌[18]。衆愕然，其争乃息。」此與桓侯之握臂折肱，同一笑也。

〔何評〕爲桓侯客不易。○此書桓侯易馬事。

附考

《夷堅志》：蜀車騎將軍張翼德廟，原在遂寧之涪江。元豐三年，邑人任慶長始侈大之。後五十歲，當建炎三年，榱棟仆落，榛棘叢翳。任氏之孫揆復一新之。又三年，當紹興初，元北虜震摇關輔，張魏公宣撫處置秦蜀，移屯閬中。

（原載吕湛恩《〈聊齋志異〉註》）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自他」：鑄本作「友家」，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路側」作「路傍」。

[2] 二十四卷本「夕陽」作「西陽」，「但望」作「但見」。鑄本「近山」作「在山」，並異史本「沓」作「踏」。

[3] 「此屬」：二十四卷本作「此係」。

[4] 閬中：〖吕註〗《寰宇記》：「閬中本漢舊縣，閬水迂曲經其三面，縣居其中，故取以爲名。」○按：今屬四川保寧府。

[5] 此上十三字：鑄本作「主人爲誰？曰到彼知之。又問何在」。

[6] 「山頭」：青本作「山頂」。

[7] 「伺」：二十四卷本作「俟之」。

[8] 「張桓侯」：青本作「桓侯」。

[9] 翬：〖何註〗音煇。

[10] 賽：〖何註〗先代切，報賽也。今俗報祭日賽神，借相誇勝曰賽。通作塞。《前漢書·郊祀志》：「冬塞禱祠。」註：「報其所禱也。」

[11] 「賽神」：鑄本、二十四卷本作「賽社」。

[12] 「相共」：青本作「相與」。「駭異」：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駭疑」。

[13] 「遠賓」：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遠客」。

[14] 二十四卷本無「十餘日」三字。

[15] 「遂歸」：青本作「送歸」。「約行」：鑄本作「行」。「一日」，異史本作「日」。二十四卷本「行五」作「五」。

[16] 武夷幔亭：〖吕註〗《諸仙記》：「武夷山神號武夷君，始皇二年，語村人曰：『汝等以八月十五日會山頂。』是日，村人畢集，見幔亭彩幄，設寶座，施紅雲紫霞褥，器用具設，令男女分坐。聞空中人聲；須臾樂作，亦不見其人，酒行命食，味皆甘美，惟酒差薄。因名其地爲幔亭。」〖何註〗幔亭一作慢亭。

[17] 「外者」：鑄本作「外」。

[18] 「如涌」：二十四卷本作「如泉」。

粉蝶

陽曰旦，瓊州士人也。〔馮評〕袁子才將此篇演化七古長篇，名《颶風引》。偶自他郡歸，泛舟於海，遭颶風。舟將覆，忽飄一虚舟來，急躍登之，回視則同舟盡没。風愈狂，瞑然任其所吹。亡何風定，開眸，忽見島嶼，舍宇連亘；把棹近岸，直抵村門。村中寂然，行坐良久，鷄犬無聲。見一門北向，松竹掩藹[1]。時已初冬，牆内不知何花，蓓蕾滿樹。心愛悦之，逡巡遂入[2]。遥聞琴聲，〔馮評〕從颶風大作，天地震炫後，忽聞琴聲，直覺心清神爽，别是一番世界。小説《三國演義》叙先主馬跳檀溪後，入水鏡荘聞司馬德操琴聲，同是一樣景色。步少停。有婢自内出，年十四五以來[3]，飄灑艷麗，睹陽，返身遽入。俄聞琴聲歇，一少年出，訝問客所自來，陽具告之。轉詰邦族，陽又告之。少年喜曰：「我姻親也。」遂揖請入院。院中精舍華好，又聞琴聲。既入舍，則一少婦危坐，朱絃方調，年可十八九，風采焕映；見客入，推琴欲逝。少年止之曰：「勿遯，此正卿家眷屬[4]。」因代溯所由。少婦曰：「是吾侄也。」因問其「祖母尚健否？父母各平安否？」陽曰：「父母，都各無恙，惟祖母六旬，得疾沉痼[5]，一步履須人耳。侄實不省姑係何房[6]，望祈明告，以便歸述。」少婦曰：「道途遼闊，音問梗塞久矣。歸時，但告而父：『十姑問訊矣』，渠自知之。」陽問：「姑丈何族？」少年曰：「海嶼，姓晏。此名神仙島，離瓊三千里，僕流寓亦不久也。」十娘趨入，使婢以酒食餉客，鮮蔬香美，亦不知其何名。飯已，引與瞻眺，見園中桃杏含苞[7]，頗以爲怪。晏曰：「此處夏無大暑，冬無大寒，花無斷時。」〔何評〕瓊已然，更去三千里可知。陽喜曰：「此乃仙鄉。歸告父母，可以移家作鄰。」晏但微笑。還齋炳燭，見琴横案上，請一聆其雅操。晏乃撫絃捻柱。十娘自内出，〔馮評〕晏方撫絃，在俗手必即鼓一操，此却接入十娘自内出。此不肯用平筆。晏曰：「來，來！卿爲若侄鼓之。」十娘即坐，問侄：「願何聞？」陽曰：「侄素不讀《琴操》，實無所願。」十娘曰：「但隨意命題，皆可成調。」〔馮評〕隨意成調，惟精此道者能之，如歸去來辭、赤壁等篇皆可入譜，勾撥挑剔，自叶宫商。陽笑云[8]：「海風引舟，〔何評〕已是絶妙好調。亦可作一調否？」十娘曰：「可。」即按絃挑動，若有舊譜，意調崩騰。静會之，如身仍在舟中，爲颶風之所擺簸[9]。〔但評〕海風引舟，絶妙命題。意調崩騰，令人静會，如親歷其境者，無文字之文才是至文。陽驚嘆欲絶，問：「可學否？」十娘授琴，試使勾撥，曰：「可教也。欲何學？」曰：「適所奏《颶風操》，不知可得幾日學？請先録其曲，吟誦之。」十娘曰：「此無文字，我以意譜之耳。」乃别取一琴，作勾剔之勢，使陽效之。陽習至更餘，音節粗合，夫妻始别去。陽目注心凝，對燭自鼓；久之，頓得妙悟[10]，不覺起舞；舉首，忽見婢立燈下，驚曰：「卿固猶未去耶？」婢笑曰：「十姑命待安寢[11]，掩户移檠耳。」〔馮評〕接得入妙。審顧之，秋水澄澄，意態媚絶，陽心動，微挑之[12]，婢俯首含笑。陽益惑之，遽起挽頸[13]，婢曰：「勿爾！夜已四漏，主人將起，彼此有心，來宵未晚。」方狎抱間，聞晏唤：「粉蝶！」〔馮評〕粉蝶之名却從晏隔壁唤出。婢作色曰：「殆矣！」急奔而去。陽潛往聽之，但聞晏曰：「我固謂婢子塵緣未滅，汝必欲收録之。今如何矣？宜鞭三百！」十娘曰：「此心一萌，不可給使，不如爲吾侄遣之。」〔馮評〕仙人依然眷屬，不知塵心動否，又拖下。陽甚慚懼，返齋，滅燭自寢。天明，有童子來侍盥沐，不復見粉蝶矣，心惴惴，恐見譴逐。俄晏與十娘並出，似無所介於懷，便考所業。陽爲一鼓[14]，十娘曰：「雖未入神，已得什九，肄熟可以臻妙。」陽復求别傳。晏教以《天女謫降》之曲，〔但評〕暗借點題。指法拗折，習之三日，始能成曲[15]。晏曰：「梗概已盡，此後但須熟耳。嫻此兩曲，琴中無梗調矣[16]。」陽頗憶家，告十娘曰：「吾居此[17]，蒙姑撫養甚樂，顧家中懸念。離家三千里，何日可能還也！」十娘曰：「此即不難[18]。故舟尚在，當助爾一帆風[19]。子無家室，我已遣粉蝶矣。」〔馮評〕明透下。乃贈以琴。又授以藥，曰：「歸醫祖母，不惟却病，亦可延年。」遂送至海岸，俾登舟。陽覓楫，十娘曰：「無須此物。」因解裙作帆，爲之縈繫。陽慮迷途，十娘曰：「勿憂，但聽帆漾耳。」繫已，下舟[20]。陽悽然，方欲拜别，而南風競起，離岸已遠矣。視舟中糗糒已具，然止足供一日之餐，心怨其吝[21]。腹餒不敢多食，唯恐遽盡，但啖胡餅一枚，覺表里甘芳。餘六七枚，珍而存之，即亦不復飢矣[22]。俄見夕陽欲下，方悔來時未索膏燭。瞬息，遥見人煙；細審，則瓊州也，喜極；旋已近岸，解裙裹餅而歸。入門，舉家驚喜，蓋離家已十六年矣[23]，〔馮評〕「十六年」字爲下粉蝶降生作根據耳。始知其遇仙。視祖母老病益憊；出藥投之，沉疴立除。共怪問之，因述所見。祖母泫然曰：「是汝姑也。」初，老夫人有少女，名十娘，生有仙姿，許字晏氏。婿十六歲入山不返[24]，十娘待至二十餘，忽無疾自殂[25]，葬已三十餘年。聞旦言，共疑其未死。出其裙，則猶在家所素着也[26]。餅分啖之，一枚終日不飢，而精神倍生。老夫人命發冢驗視，則空棺存焉。旦初聘吴氏女未娶，旦數年不返[27]，遂他適。共信十娘言，以俟粉蝶之至，既而年餘無音，始議他圖。臨邑錢秀才，有女名荷生，艷名遠播。年十六，〔馮評〕與前「離家十六年」句應。未嫁而三喪其婿，遂媒定之。涓吉成禮，既入門，光艷絶代。旦視之，則粉蝶也。驚問曩事，女茫乎不知。〔馮評〕縹渺不盡。蓋被逐時[28]，即降生之辰也。每爲之鼓《天女謫降》之操，輒支頤凝想，若有所會。〔馮評〕結筆飄飄欲仙，更着不得贊詞。〔但評〕不結之結，趣味悠然。

〔何評〕《海風引舟》，《天女謫降》，二琴操是其命意處，而文品若仙。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亘」：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垣」。二十四卷本「掩藹」作「掩映」。

[2] 「遂入」：二十四卷本作「而入」。

[3] 鑄本「年十」作「年約十」，並青本無「以來」二字。

[4] 康熙本「逝」作「避」，無「勿遯」二字，今據四參校本改。「此正」：青本作「此即」。「眷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瓜葛」。

[5] 「各平安否？陽曰父母都」：參校本均作「年幾何矣？陽曰父母四十餘都」。

[6] 「不省」：青本作「不知」。

[7] 青本「引與」作「因與」，「桃杏」作「桃李」。

[8] 「不讀」：但本、圖本作「未讀」，二十四卷本作「不諳」。「笑云」：青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笑曰」。

[9] 「按」：異史本作「接」。「如身仍」：青本作「身似」。「之所擺簸」：二十四卷本作「擺簸狀」。

[10] 「頓得」：青本作「頓然」。

[11] 「待」：青本作「侍」。

[12] 「媚絶」：二十四卷本作「媚人」。「挑之」：青本作「挑」。

[13] 「挽頸」：二十四卷本作「攬頸」。

[14] 「十娘」：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十姑」。「一鼓」：九二三九號青本、但本、圖本作「一奏」。

[15] 「成曲」：九二三九號青本、但本、圖本作「成聲」。

[16] 「梗調」：康熙本作「哽調」，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硬調」。此用青本。

[17] 「吾居」：九二三九號青本、但本、圖本作「侄居」。

[18] 二十四卷本「此即」作「此亦」。

[19] 「助爾」：二十四卷本作「助汝」。鑄本作「助」。

[20] 上三十四宇：二十四卷本作「十娘解裙作帆曰，但聽帆漾，無須槳楫」。

[21] 二十四卷本無「心怨其吝」四字。

[22] 青本「存之」作「藏之」，「復飢矣」作「飢」。

[23] 「年矣」：青本作「年」。

[24] 「十六」：青本作「十」。

[25] 「自殂」：二十四卷本作「自卒」。

[26] 青本「疑其」作「疑」。二十四卷本「在家所素」作「殉葬時所」。

[27] 「不返」：鑄本作「不還」。

[28] 「被」：青本作「彼」。

李檀斯[1]

長山李檀斯，國學生也。其村中有媪走無常，謂人曰：「今夜與一人舁檀老，投生淄川柏家莊一新門中，身軀重贅[2]，幾被壓死。」時李方與客歡飲，悉以媪言爲妄。至夜[3]，無疾而卒。天明，如所言往問之，則其家夜生女矣[4]。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鑄本、異史本、拾遺本、遺稿本）

[1] 青系、二十四卷本無此篇。

[2] 「重贅」：拾遺本作「重大」。

[3] 「至夜」：拾遺本作「至曉」。

[4] 「生女矣」：拾遺本作「生女焉」。

錦瑟

沂人王生，少孤，自爲族[1]。家清貧，然風標修潔，洒然裙屐少年也[2]。富翁蘭氏，見而悦之，妻以女，許爲起屋治産。娶未幾而翁死，妻兄弟鄙不齒數，婦尤驕倨[3]，常傭奴其夫。〔馮評〕吴梅村詩云：「男兒作健羞裙屐。」「庸奴其夫」一句已盡。下却詳寫逼真。文有當發揮處要發揮，當形容處要形容，不宜以一句了事也。自享饈饌，生至則脱粟瓢飲，折稊爲匕[4]，置其前。〔但評〕脱粟折稊，妻不以爲夫，形容盡致。生悉隱忍之。年十九，往應童子科，被黜；自郡中歸，婦適不在室，釜中烹羊胛[5]熟[6]，就啖之。婦入，不語，移釜去。〔馮評〕寫婦之虐其夫，真是十分不堪。生大慚，抵箸地上，曰：「所遭如此，不如死！」婦恚，問死期，即授索爲自經之具。〔但評〕移釜授索，真是生不如死。遭逢不偶，千古英雄，同此傷心。生忿投羹碗，敗婦顙。生含憤出，自念良不如死，遂懷帶入深壑；至叢樹下，方擇枝繫帶，忽見土崖間，微露裙幅。〔馮評〕異境獨開。瞬息，一婢出，睹生，急返，如影就滅，土壁亦無綻痕。固知妖異，然欲覓死，故無畏怖，釋帶坐覘之。少間，復露半面，一窺即縮去。念此鬼物，從之必有死樂，因抓石叩壁曰[7]：「地如可入，幸示一途！我非求歡，乃求死者。」久之無聲，生又言之[8]，内云：「求死，請姑退，可以夜來。」〔但評〕求死原非易易，請姑退者，試其志之堅與不堅耳。音聲清鋭，細如遊蜂。生曰：「諾。」遂坐以待夕。居亡何[9]，星宿已繁，崖間忽成高第，静敞雙扉。生拾級[10]而入，才數武，有横流涌注，氣類温泉；〔馮評〕又奇。以手探之，熱如沸湯，不知其深幾許，疑即鬼神示以死所，遂踴身入[11]。熱透重衣，膚痛欲糜；幸浮不沉。泅没良久，熱漸可忍，極力爬抓[12]，始登南岸，一身幸不泡傷。行次，遥見夏屋中有燈火，趨之。有猛犬暴出，齕衣敗襪；摸石以投，犬稍却；又有羣犬要吠，皆大如犢。〔但評〕沸湯，所以滌其心也；猛犬，所以静其慮也。於學力，則所謂困心衡慮也；於境遇，則所謂錯節盤根也；於節操，則所謂鞠躬盡瘁也。與下文負尸、飼狗同看。危急間，婢出叱退，曰：「求死郎來耶？吾家娘子憫君厄窮，使妾送君入安樂窩[13]，從此無災矣。」〔但評〕是明明送之死所也。心一不堅，從此不活矣。〔馮評〕伏下。挑燈導之[14]，啟後門，黯然行去，入一家，明燭射窗，曰：「君自入，妾去矣。」生入室四瞻，蓋已歸己家也[15]。〔馮評〕起落令人意想不到。反奔而出，遇婦所役老媪曰：「終日相覓，又焉往？」反曳入[16]。婦帕裹傷處，下牀笑逆〔馮評〕又奇。曰：「夫妻年餘，狎謔顧不識耶？我知罪矣。君受虚誚，我被實傷，怒亦可以少解。」乃於牀頭取巨金二鋌置生懷，曰：「以後衣食，一唯君命，可乎？」〔但評〕裹傷笑逆，啖以巨金，此所謂安樂窩也。真耶僞耶？善讀者當一眼覷破。生不語，拋金奪門而奔，仍將入壑，以叩高第之門；既至野，則婢行緩弱，挑燈猶遥望之。〔馮評〕仙姬幻境試之耳。生急奔且呼[17]，燈乃止。既至，婢曰：「君又來，負娘子苦心矣。」生曰：「我求死，不謀與卿復求活。娘子巨家，地下亦應需人。我願服役，實不以有生爲樂。」〔馮評〕起下。婢曰：「樂死不如苦生，君設想何左也！〔但評〕求死即是求活，爲苦生而後樂死；乃謂樂死不如苦生，無非拂亂其所爲也。〔何評〕微言。吾家無他務，惟淘河、糞除、飼犬、負尸；作不如程，則刵耳、劓鼻、敲刖脛趾。君能之乎？」答云[18]：「能之。」又入後門，生問：「諸役可也。適言負尸，何處得如許死人？」婢曰：「娘子慈悲，設『給孤園[19]』，收養九幽横死無歸之鬼。鬼以千計，日有死亡，須負瘞之耳。〔馮評〕鬼是如何死法，又如何瘞法？請一過觀之。」移時，見一門[20]，署「給孤園」。入，則屋宇錯雜，穢臭熏人；園中鬼見燈羣集[21]，皆斷頭缺足，不堪入目。回首欲行，見尸横牆下；近視之，血肉狼籍。曰[22]：「半日未負，已被狗咋。」即使生移去之。生有難色，婢曰：「君如不能，請仍歸享安樂。」〔但評〕不到萬分困苦，不下十分工夫，如何幹得出大學問，如何幹得出大事業。「君如不能」二語，是爲半途而廢者痛下針砭。生不得已，負置秘處。乃求婢緩頰，幸免尸污。婢諾。行近一舍，曰：「姑坐此，妾入言之。飼狗之役較輕，當代圖之，庶幾得當以報。」去少頃，奔出，曰：「來，來！娘子出矣。」生從入。見堂上籠燭四懸，有女郎近户坐[23]——乃二十許天人也。生伏階下。女郎命曳起之[24]，曰：「此一儒生，烏能飼犬；可使居西堂，主簿籍。」生喜，伏謝。女曰：「汝似樸誠[25]，可敬乃事。如有舛錯，罪責不輕也！」生唯唯。婢導至西堂，見棟壁清潔，喜甚，謝婢，始問娘子宫閥。婢曰：「小字錦瑟，東海薛侯[26]〔馮評〕東海薛侯何人也？見《龍威外編》。女也。妾名春燕。旦夕所需，幸相聞。」婢去，旋以衣履衾褥來，置牀上。生喜得所。黎旦，早起視事，録鬼籍。一門僕役，盡來參謁[27]，饋酒送脯甚多。生引嫌，悉却之。日兩餐，皆自内出。娘子察其廉謹，特賜儒巾鮮衣。凡有齎賚，皆遣春燕。婢頗風格，既熟，頻以眉目送情[28]。生斤斤自守，不敢少致差跌，但偽作騃鈍。積二年餘，賞給倍於常廪，而生謹抑如故。〔但評〕固已能受艱辛矣，然天下亦多有能處貧賤而不能處富貴者，此不能淫之所以難也。樸誠自矢，謹抑不逾，不受苞苴，不惑女謁，從前是十分死工夫，此時是十分真學力。一夜，方寢，聞内第喊噪，急起，捉刀出，見炬火光天；入窺之，則羣盗充庭，厮僕駭竄。一僕促與偕遯，生不肯；塗面束腰，雜盗中呼曰：「勿驚薛娘子！但當分括財物，勿使遺漏。」時諸舍羣賊方搜錦瑟不得[29]，生知未爲所獲，潛入第後獨覓之，遇一伏嫗，始知女與春燕皆越牆矣。生亦過牆，見主婢伏於暗陬。曰[30]：「此處烏可自匿？」女曰：「吾不能復行矣！」生棄刀負之，奔二三里許，汗流竟體，始入深谷；釋肩令坐，飆一虎來[31]，生大駭，欲迎當之，虎已銜女[32]。〔馮評〕如做噩夢，驚魂甫定，險境倏來。生急捉虎耳，極力伸臂入虎口，以代錦瑟。〔但評〕如衹斤斤自守，不敢差跌，到變故時仍同木偶，則受恩胡爲者？負女而逃，伸臂以代，國士遇我，國士報之，固如是耳。〔何評〕試思之。虎怒，釋女，嚼生臂，脆然有聲。臂斷落地，虎亦逕去[33]。女泣曰：「苦汝矣！苦汝矣！」〔但評〕苦汝苦汝，知己知己。生忙遽未知痛楚，但覺血溢如水，使婢裂衿裹斷處。女止之，俯覓斷臂，自爲續之，乃裹之。東方漸白，始緩，步歸。登堂如墟。天既明，僕媪始漸集。女親詣西堂，問生所苦，解裹則臂骨已續；又出藥糝其創始去[34]。由此益重生，使一切享用，悉與己等。臂愈，女置酒内室以勞之。賜之坐，三讓而後隅坐。女舉爵如讓賓客。〔但評〕親詣問苦，出藥以糝之，厚糈以享之，賜宴以勞之，嘉賓以重之。士之積勛名而被恩寵者，何以異是？文其有美人香草之遺意與？久之，曰：「妾身已附君體，意欲效楚畀我之於鍾建[35]。但無媒，羞自薦耳。」生惶恐曰：「某受恩重[36]，殺身不足酬。所爲非分，懼遭雷殛，不敢從命。苟憐無室，賜婢已過。」一日，女長姊瑶臺至[37]——四十許佳人也。至夕，招生入，瑶臺命坐，曰：「我千里來，爲妹主婚，今夕可配君子。」生又起辭。瑶臺遽命酒，使兩人易盞。生固辭，瑶臺奪易之。生乃伏地謝罪，受飲之。瑶臺出，女曰：「實告君：妾乃仙姬，以罪被謫。自願居地下，收養冤魂，以贖帝譴。適遭天魔之劫，遂與君有附體之緣。遠邀大姊來，固主婚嫁，亦使代攝家政，以便從君歸耳。」〔馮評〕起下。生起敬曰：「地下最樂！某家有悍婦；且屋宇隘陋，勢不能員園委曲，以每其生。」女笑，但言[38]：「不妨。」既醉歸寢，歡戀臻至。過數日，謂生曰：「冥會不可長，請即歸。君幹理家事畢，妾當自至[39]。」以馬授生，啟扉令出[40]，壁復合矣。生騎馬入村，村人盡駭；至家門，則高廬焕映矣。先是，〔馮評〕追叙法。生去，妻召兩兄至，將箠楚報之；〔但評〕妻召兄一節，即所云安樂窩也。笑逆置金，比箠楚尤毒。此其故，智者知之，愚者惑焉。至暮，不歸，始去。或於溝中得生履，疑其已死。既而年餘無耗。有陝中賈某，媒通蘭氏，遂就生第與婦合。半年中，修建連亘。賈出經商，又買妾歸，自此不安其室。賈亦恒數月不歸。生訊得其故，怒，繫馬而入；見舊媪，媪驚，伏地。生叱駡之，使導詣婦所，尋之已遯；既於舍後得之[41]，已自經死。遂使人舁歸蘭氏。呼妾出，年十八九，風致亦佳，遂與寢處。賈託村人，求反其妾，妾哀號不肯去。生乃具狀，將訟其霸産占妻之罪。賈不敢復言，收肆西去。方疑錦瑟負約，一夕正與妾飲，則車馬叩門而女至矣。女但留春燕，餘即遣歸[42]。入室，妾朝拜之，女曰：「此有宜男相，可以代妾苦矣。」即賜以錦裳珠飾。妾拜受，立侍之。女挽坐，言笑甚歡，久之，曰：「我醉欲眠。」生亦解屨登牀[43]，妾始出。入房，則生卧榻上；異而反窺之，燭已滅矣。生無夜不宿妾室。一夜妾起，潛窺女所，則生及女方共笑語。〔馮評〕笠翁詩：「將身變成走盤珠。」大怪之；急反告生，則牀上無人矣。天明，陰告生，生亦不自知，但覺時留女所，時寄妾宿耳。生囑隱其異。久之，婢亦私生，女若不知之。婢忽臨蓐難産[44]，但呼「娘子！」女入，胎即下；舉之，男也。爲斷臍置婢懷，笑曰：「婢子勿復爾！業多則割愛難也[45]。」〔但評〕業多則割愛難，語不離正宗。自此，婢不復産。妾出五男二女。居三十年，女時返其家，〔馮評〕家安在，天上耶，地下耶？淘河飼犬之役誰督之？往來皆以夜。一日，携婢去，不復來。生年八十，忽携老僕夜出[46]，亦不返。

〔但評〕「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上下古今，此理不易。孔子三陳、九卦，皆爲憂患之辭；《商書》三風、十愆，可爲安樂之鑒。宴安鴆毒，懷安必敗，古訓爲昭。即使遭逢不偶，當知疢疾所在，皆天之玉汝於成也。操心危慮，患深德成，而境遇不足言矣。况盈虚消息，天道之常，從未見有動心忍性，增益不能之人，而不降大任者。即不然，衹此求生於安樂，而適以速死；求死於憂患，而轉以得生。古人云：「死生亦大矣。」是亦不可以思乎？願後之覽者，有感於斯文。

〔何評〕去蘭入薛，意以爲出地獄而登天堂矣，顧淘河、糞除、飼犬、負尸，初無可樂，世人偏□之者，試思之。「樂死不如苦生」一語，現示微旨，試思之。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青本「沂人」作「沂水」，無「自爲族」三字。

[2] 裙屐少年：〖何註〗晉時諸君多清狂，好服裙着屐。〖吕註〗《北史·邢巒傳》：「巒曰：『蕭深藻是裙屐少年，未洽政務。』」

[3] 「裙屐」：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鑄本作「裙履」。「驕」：異史本、鑄本作「嬌」。

[4] 折稊爲匕：〖何註〗稊音題，匕音比。〖吕註〗王楙《野客叢談》：「食不與箸而折稊焉，賤惡之也。」稊，穢草。

[5] 烹羊胛：〖吕註〗《野客叢談》：「歐公詩：『邇來不覺三十年，歲月才如熟羊胛。』於夾字韻内押，用史載及《通典》骨利國事。骨利國近扶桑，晝長夜短，夜煮一羊胛才熟，而東方已明，言其疾也。《漁隱叢話》又引《資治通鑒》云：『煮羊脾才熟，日已出矣。』所紀與史載《通典》小異。又觀《唐書·天文志》，則曰羊髀，此一字而三説不同，蓋脾、胛、髀字文相近，諸公姑存其疑。然胛者肩也，髀者股也，二字意雖不同，爲熟之時似不甚遠，至脾則太速矣。黄魯直詩亦曰：“數面欣羊胛，論詩在雉膏。』羊胛字，魯直亦嘗用之，不但歐公也。」

[6] 「童子科」：鑄本作「童試」。「羊胛」：鑄本作「羊臛」，二十四卷本作「羊脾」。

[7] 「有死樂因」：康熙本作「有樂死固」，今據四參校本改。鑄本「樂」作「藥」。

[8] 「生又」：康熙本、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王又」，今據青本改。

[9] 「坐以」：鑄本、二十四卷本作「退以」，「居亡何」：鑄本作「未幾」。「亡」：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無」。

[10] 拾級：〖何註〗拾音涉，躡足升階也。〖吕註〗《禮·曲禮》：「拾級聚足，連步以上。」註：「拾，當作涉，聲之誤也；級，等也。」

[11] 「身入」：二十四卷本作「身躍入」。

[12] 「爬抓」：二十四卷本作「抓爬」。

[13] 安樂窩：〖吕註〗《家塾記》：「邵堯夫在洛所居，號安樂窩。」

[14] 「導之」：二十四卷本作「引之」。

[15] 「歸己家也」：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入己家矣」。

[16] 「曳入」：二十四卷本作「曳入室」。

[17] 異史本、鑄本、二十四卷本「生急」作「王急」。

[18] 鑄本「刵」作「刖」，「刖」作「肘」，「脛」作「剄」。「答云」：鑄本作「答曰」，二十四卷本作「曰」。

[19] 給孤園：〖吕註〗《金剛經》：「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衆千二百五十人，俱解義。舍衛國有一長者，名須達拏，常施孤獨貧窮，故號給孤獨長者。欲請佛説法，佛令先卜勝地。往白太子祇陀，太子戲曰：『若布金滿園我當賣之。』須達拏便運金布八十頃園俱滿。太子不受金，同建精舍，請佛説法。」○須達拏，《律經異相》作須達多。

[20] 鑄本「見一」作「入一」。

[21] 鑄本、二十四卷本「則屋」作「見屋」，「燈」作「燭」。

[22] 「曰」：二十四卷本作「婢曰」。

[23] 「女郎近户」：青本作「女近後」。

[24] 「女郎」：青本作「女即」。

[25] 二十四卷本「汝似」作「以汝」，並異史本、鑄本「簿籍」作「簿」。「似」：鑄本作「以」。

[26] 東海薛侯：〖吕註〗史遊《急就篇》薛勝客註：「有奚仲者，爲夏車正，受封於薛，後還於邳。而仲虺居薛，爲湯左相，其後稱爲薛侯。」

[27] 「黎旦」：鑄本作「黎明」。「來」：二十四卷本作「皆」。

[28] 「頻以」：鑄本、二十四卷本作「頗以」。

[29] 「促與」：康熙本奪「促」。「諸舍羣賊」：二十四卷本作「羣賊」，青本「賊」作「盗」。

[30] 「曰」：鑄本作「生曰」。

[31] 「飆」：異史本作「飈」。

[32] 「銜」：異史本作「嗛」。

[33] 「逕去」：鑄本作「返去」。

[34] 「糝」：二十四卷本作「摻」。「摻」通「參」，「參」通「糝」。

[35] 畀我、鍾建：〖何註〗畀我，楚平王女，字季芈。〖吕註〗《左傳·定四年》：「吴入郢，王奔鄖，鍾建負季羋以從。五年，王欲嫁季芈，季芈辭曰：『所以爲女子，遠丈夫也，鍾建負我矣。』以妻鍾建，以爲樂尹。」

[36] 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畀我」作「王女」，「鍾建」作「臣建」。「恩重」：二十四卷本作「恩深重」。

[37] 「女長姊」：康熙本作「長姊」，今據諸參校本補。

[38] 「員園」：鑄本作「容」，二十四卷本作「圓容」，康熙本、異史本作「員圓」，王金範十八卷本作「圓和」，青本作「圓成」，今徑改。「以每」：二十四卷本、鑄本作「以共」，青本作「以謀」。「但言」：鑄本作「曰」。

[39] 「即歸君」：二十四卷本作「君即歸」，鑄本作「郎歸君」。異史本、鑄本無「妾」。

[40] 「令出」：二十四卷本、鑄本作「自出」。

[41] 「駡之」：此用二十四卷本，他本作「駡久」。「舍後」：青本作「舍簷」。

[42] 二十四卷本「即」作「都」。

[43] 「屨」：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履」。

[44] 「婢忽」：鑄本作「婢亦」，二十四卷本作「婢」。

[45] 「難也」：鑄本、二十四卷本作「難矣」。

[46] 「夜出」：青本作「夜去」。

太原獄

太原有民家，姑婦皆寡。姑中年，不能自潔，村無賴頻來就之[1]。婦不善其行，陰於門户牆垣阻拒之。姑慚，借端出婦。婦不去，頗有勃谿[2]。姑益恚，反相誣，告諸官[3]。官問姦夫姓名，媪曰：「夜來宵去，實不知其何誰，鞫婦自知。」因唤婦。婦果知之，而以姦情歸媪，苦相抵。拘無賴至，又譁辨，謂[4]：「兩無所私。〔馮評〕得半。彼姑婦不相能，故妄言相詆毁耳。」官曰：「一村百人，何獨誣汝？」重笞之。無賴叩乞免責，自認與婦通。械婦，婦終不承，逐去之。婦忿告憲院，仍如前，久不决。時吾邑孫進士柳下[5]令臨晉[6][7]，推折獄才，遂下其案於臨晉。人犯到，公略訊一過，寄監訖，便命隸人備磚石刀錐，質理聽用[8]。共疑曰：「嚴刑自有桎梏，何將以非刑折獄耶[9]？」不解其意，姑備之。明日，升堂，問知諸具已備，命悉置堂上。乃唤犯者，又一一略鞫之，乃謂姑婦：「此事亦不必甚求清析[10]。淫婦雖未定，而姦夫則確。〔馮評〕明决。汝家本清門，不過一時爲匪人所誘，罪全在某。堂上刀石具在，可自取擊殺之。」〔馮評〕寬一句好。姑婦趑趄，恐邂逅抵償。公曰：「無慮，有我在。」於是媪婦並起，掇石交投。婦銜恨已久，兩手舉巨石，恨不即立斃之。媪惟以小石擊臀腿而已。又命用刀。婦把刀直貫胸膺，媪猶逡巡[11]。公止之曰：「淫婦我知之矣。」命執媪嚴梏之，遂得其情。笞無賴三十，其案乃結[12]。〔但評〕此等吏才，着實可愛。

附記

公一日遣役催租，租户他出，婦應之。役不得賄，拘婦至。公怒曰：「男子自有歸時，何得擾人家室！」遂笞役，遣婦去。乃命匠多備手械，以備敲比。明日，邑中傳頌公仁[13]。欠賦者聞之，皆使妻出應，公盡拘而械之。余嘗謂：「孫公才非所短；然如得其情，則喜而不暇哀矜矣[14]。」

（原載青柯亭本《聊齋志異》）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頻來」：鑄本作「頻頻」。

[2] 勃谿：〖吕註〗《莊子·外物》：「室無空虚，則婦姑勃谿。」註：「勃谿，争鬥也。」

[3] 「告諸」：青本作「諸」。

[4] 「辨謂」：鑄本作「辨」。鑄本「何」作「阿」。二十四卷本「何誰」作「誰何」，「唤」作「訊」。

[5] 孫進士柳下：〖吕註〗名宗元，號長卿，淄川人。順治乙酉舉人，乙未進士。授臨晉知縣，升開封府南河同知，調濼州知州，升思恩府同知。

[6] 臨晉：〖吕註〗屬山西蒲州府。

[7] 「吾邑」：鑄本作「淄邑」。

[8] 青本「便命」作「便使」，「質理」作「質明」。

[9] 「非」：康熙本作「飛」，今據四參校本改。

[10] 「甚求」：青本作「求甚」。

[11] 青本無「婦把刀直貫胸膺」。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逡巡」作「逡巡未下」。

[12] 「笞無賴三十」：異史本、二十四卷本作「無賴笞三十」，康熙本、青本無此五字，今據鑄本補。「乃結」：鑄本作「始結」。

[13] 「邑中」：鑄本作‘合邑」。

[14] 「附記……矜矣」：二十四卷本「其情」作「情」。康熙本無此段，今據諸參校本補。

新鄭訟[1]

長山石進士宗玉爲新鄭[2]宰[3]。適有遠客張某，經商於外，因病思歸，不能騎步，賃禾車一輛[4]，携貲五千，兩夫挽載以行。至新鄭，兩夫往市飲食，張守貲獨卧車中。有某甲過，睨之，見旁無人[5]，奪貲去。張不能禦，力疾起，遥尾綴之，入一村中；又從之，入一門内。張不敢入，但自短垣窺覘之。甲釋所負，回首見窺者，怒執爲賊，縛見石公，因言情狀。問張，張備述其冤[6]。公以無質實，叱去之。二人下，皆謂官無皂白[7]。公置若不聞，頗憶甲久有逋賦，〔馮評〕要有記性。張睢陽於城中人一見無不記其姓名，可知臨民非易事也。但遣役嚴追之。逾日即以銀三兩投納。石公唤問金所自來，甲答[8]：「質衣鬻物。」皆指名以實之。石公遣役令視納税人，有與甲同村者否；適甲鄰人在，便唤入。石公問[9]：「汝既爲某甲近鄰，金所從來，當自知之。」鄰答：「不知。」石公曰[10]：「鄰家不知，其來曖昧[11]。」甲懼，顧鄰曰：「我質某物、鬻某器，汝寧不聞之乎？」鄰急曰：「然，固聞之矣。」石公怒曰：「是必與某甲同盗，非窮治之不可！」命取梏械。鄰人大懼曰：「我以鄰故，不敢招怨耳[12]；今刑及己身，何諱乎。彼實劫張某錢所市也。」遂釋之。時張以喪貲未歸，乃責甲押償之。石公此類甚多，亦見其實心爲政也[13]。

異史氏曰：「石公爲諸生時，每一藝出，得者秘以爲寶。觀其人[14]，恂恂[15]雅飭，翰苑則優，似非簿書才者[16]。乃一行作吏，神君[17]之名，譟於河朔。誰謂文章僅華國之具哉[18]！故志之，以風有位者。」

〔但評〕事有難於驟明者，有得其端倪而不能以口舌争者，非旁敲側擊，用借賓定主之法，則真無皂白矣。所謂實心爲政者，無論事之大小，皆得與民公此是非也。

〔何評〕太原、新鄭獄二則，可入《智囊》。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青本、二十四卷本）

[1] 青本題作「新鄭獄」。

[2] 新鄭：〖吕註〗屬河南開封府。

[3] 「新鄭宰」：鑄本作「新鄭令」。

[4] 「禾車」：青本作「手車」。

[5] 此上十四字：「飲食」，異史本作「飲酒」，今據參校本改。「人」：青本作「一人」。

[6] 「張備述」：鑄本作「備述」。

[7] 「皆謂」：鑄本、二十四卷本作「皆以」。

[8] 鑄本「但遣」作「遣」，「唤問」作「問」，「甲答」作「甲云」。「日」：青本作「一日」。

[9] 「便唤入，石公問」：鑄本作「唤入，問之」。

[10] 上十一字：鑄本作「爾當知之。鄰曰：『不知。』公曰」。

[11] 曖昧：〖何註〗曖，暗貌，音愛。《離騷》：「時曖曖其將罷兮。」又王延壽《魯靈光殿賦》：「霄靄靄而晻曖。」

[12] 此上四十八字：鑄本作「汝豈不知？鄰急曰：『然固有之矣。』公怒曰：「爾必與甲同盗，非刑詢不可。』命取梏械，鄰人懼，曰：『吾以鄰故，不敢招怨』」；「寧不」，青本作「寧」。

[13] 此上十四字：鑄本作「此亦見石之能實心爲政也」。

[14] 鑄本無此上十三字。

[15] 恂恂：〖何註〗温恭貌。《漢書·李廣傳》：「恂恂如鄙人。」

[16] 此上十字：鑄本作「意其人翰苑則優，簿書則詘」。

[17] 神君：〖吕註〗《晉書》：「喬智明，字元達，鮮卑前部人也。仕晉，爲隆慮令，民愛之，號曰神君。」

[18] 「僅華國之具」：鑄本作「無經濟」。

李象先[1]

李象先，壽光之聞人也。前世爲某寺之執爨僧[2]，無疾而化。魂出，棲坊上，下見市上行人，皆有火光出顛上，蓋體中陽氣也。夜既昏，念坊上不可久居，但諸舍暗黑，不知所之[3]；唯一家燈火猶明，飄赴之。到門，則身已嬰兒。母乳之，見乳恐懼；腹不勝饑，閉目强吮。逾三月餘[4]，即不復乳；乳之，則驚懼而啼。母以米瀋間棗栗雜哺之，得以長成[5]，是爲象先。兒時至某寺，見寺僧，皆能呼其名。至老猶畏乳。

異史氏曰：「象先學問淵博，海岱之清士。其子早貴，而身以文學終[6]。此佛家所云『福業未修』者耶？其弟亦知名士[7]。生有隱疾，數月始一動；動時急起，不顧賓客，自外呼而入，于是婢媪盡避——使及門復痿[8]，則不入室而反。兄弟皆奇人也。」

【校記】（底本：異史本 參校本：鑄本、二十四卷本、遺稿本）

[1] 青系無此篇。

[2] 「寺之」：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寺」。

[3] 遺稿本無「不知所之」四字。

[4] 鑄本「到門」作「及門」。遺稿本「腹不」作「復不」，「逾三」作「三」。

[5] 鑄本「雜哺」作「哺」，「得以」作「得」。

[6] 鑄本「岱之清」作「岱清」，「其子」作「子」，「而身」作「身僅」。

[7] 鑄本「所云」作「所謂」，「其弟亦知名」作「弟亦名」。

[8] 「使及」：遺稿本作「適及」。

房文淑

開封鄧成德遊學至兖州界[1]，寓敗寺中，傭爲造齒籍者繕寫。歲暮，僚役各歸其家，鄧獨爨廟中。黎旦[2]，有少婦叩門而入，艷絶，至佛前焚香叩拜而去。次日，又如之。至夜，鄧起挑燈，適有所作，女至益早。鄧曰：「來何早也？」女曰：「明則人雜，故不如夜[3]。太早，又恐擾君清睡。適望見燈光，知君已起，故至耳。」生戲曰：「寺中無人，寄宿可免奔波。」女哂曰：「寺中無人，君是鬼耶？」〔但評〕女妙於語言，與後幅同是一口吻。鄧見其可狎，俟其拜畢[4]，曳坐求歡。女曰：「佛前豈可作此。身無片椽，尚作妄想！」鄧固求不已，女曰：「去此三十里某村，有六七童子，延師未就。君往訪李前川，可以得之。託言携有家室，令别給一舍，妾便爲君執炊，此長久之計也[5]。」鄧慮事發獲罪，女曰：「無妨。妾房氏，小名文淑，並無親屬，恒終歲寄居舅家，誰知之[6]？」鄧喜，既别女，即至某村，謁見李前川，其謀果遂[7]，約歲前即携家至。既反，早旦告女[8]。女約候於途中。鄧告别同黨，借騎而去。女果待於半途，乃下騎，以轡授女，御之而行。至齋所[9]，相得甚歡。積六七年，居然琴瑟，並無追逋逃者。女忽舉一子[10]。鄧以妻不育，得之甚喜，名之「兖生[11]」。女曰：「偽配終難作真。妾方將辭君而去[12]，又生此累人物何爲！」鄧曰：「命好，倘得餘錢，擬與卿遯歸鄉里，何出此言？」女曰：「多謝，多謝！我不能脅肩諂笑，仰大婦眉睫。爲人作乳媪，呱呱者難堪也！」鄧代妻明不妬，女亦不言。月餘，鄧解館，謀與前川子同出經商，告女曰：「我思先生設帳，必無富有之理[13]。今學負販，庶有歸時。」女亦不答。至夜，女忽抱子起。鄧問：「何作？」女曰：「妾欲去。」鄧急起，追問之，家門未啟[14]，而女已杳。〔但評〕女不招而自來，無故而自去。已爲之生子，而又知其妻不妬，何以忍舍此呱呱者，而反出金以授之哉？女其仙耶，鬼耶？或有前世因，而爲此報耶？想亦鄧夫婦不應遂無此物，而乃有此莫之致而致者耶？〔馮評〕去得飄忽。駭極，始悟其非人也。鄧以跡可疑[15]，故亦不敢告人，託之歸寧而已。初，鄧離家，與妻婁約，年終必返；既而數年無音，傳其已死。兄以其無子，欲改醮之。婁更以三年爲期，日惟塊然一室，以紡績自力[16]。一日既暮，往扃外户，一女子掩入，〔馮評〕又來得飄忽。懷中綳兒，曰：「自母家歸，適晚。知姊獨居，故求寄宿耳[17]。」婁内之。至房中，視之，二十餘麗者也。喜與共榻，因弄其兒[18]，兒白如瓠，嘆曰：‘未亡人遂無此物[19]！」女曰：「我正嫌其累人，即嗣爲姊後，如何[20]？」婁曰：「無論娘子不忍割愛；即忍之，妾亦無乳能活之也。」女曰：「此即何難。當生兒時[21]，患無乳，飲藥半劑而效。今餘藥猶存[22]，即以奉贈。」遂出一裹，置窗間。婁漫應之，未遽怪也。既寢，醒而呼之，則兒在，而女已啟關去矣。〔馮評〕一閃又去。駭極。日向晨[23]，兒啼飢[24]，婁不得已，餌其藥；移時湩[25]流，遂哺兒。積年餘，兒益豐肥，漸學語言，愛之不啻己出，由此再醮之志以絶；但早起抱子[26]，不能躬操作，衣食益窘。一日，女忽至。婁恐其索兒[27]，先問其不謀而去之罪，後叙其鞠養之苦。女笑曰：「姊告訴艱難，我遂置兒不索耶？」〔但評〕一則有所恐而偽言以抑之，一則知其偽而亦偽言以恐之，語皆針鋒相對，文乃摇曳生姿。遂招兒。兒啼入婁懷，女曰：「犢子不認其母矣！此百金不能易，可將金來，署立券保。」婁以爲真，顔作赬。女笑曰：「姊勿懼，妾來正爲兒也。别後慮姊無豢養之資，因多方措十餘金來[28]。」乃出金授婁。婁恐其過此以往索兒有詞，堅却不受[29]。女置牀上，出門逕去。抱子出追，其去已遠，呼之亦不顧。猶疑其意惡，然得金，小權子母[30]，家以饒足。又三年，鄧以賈贏餘，治裝歸。方共慰藉，睹兒[31]，問：「誰氏子？」妻告以故。問：「何名？」曰：「渠母呼之兖生，遂仍其舊。」鄧驚曰[32]：「此真吾子也！」問其時日，即夜别之日。鄧乃歷述與房文淑合離之情，益共欣慰。冀女猶至[33]，而終渺矣。

〔何評〕此鄧既有子，婁亦止其再醮之念，可謂一舉兩得者。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鑄本無「州界」二字。

[2] 鑄本「其家」作「家」，「獨爨」作「獨炊」，「黎旦」作「黎明」。異史本「廟中」作「其中」。

[3] 「如夜」：青本作「如早」。

[4] 鑄本「俟其」作「俟」。

[5] 「長久之計」：鑄本作「長策」。

[6] 「誰知之」：鑄本作「有誰知」。

[7] 「其謀」：鑄本作「謀」。

[8] 「早旦告」：鑄本作「告」。

[9] 「齋所」：鑄本作「齋」。

[10] 「舉一」：鑄本作「生一」。

[11] 鑄本「名之」作「名曰」。

[12] 「方將」：鑄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將」。

[13] 「之理」：鑄本作「之期」。

[14] 「家門」：鑄本作「門」。

[15] 「以跡」：鑄本作「以形跡」。

[16] 此上十一字：鑄本作「日惟以紡績自給」。

[17] 「宿耳」：鑄本作「宿」。

[18] 「者也」：青本作「人」。「因弄」：鑄本作「同弄」。

[19] 遂無此物：〖吕註〗《世説》：「崔瞻才學風流，爲後來之秀。侍中李神儁晚年無子，語邢邵曰：『昨見崔兒爲後生第一，我遂無此物，使人傷懷。』」△按：見《續世説》卷七「企羡」。

[20] 「如何」：鑄本作「何如」。

[21] 「能」：青本作「焉能」。「此即何難，當生兒時」：鑄本作「不難，當兒生時」。

[22] 「猶存」：鑄本作「尚存」。

[23] 鑄本「醒而」作「及醒」，「啟關」作「啟門」，並異史本、二十四卷本「晨」作「辰」。

[24] 啼飢：〖何註〗韓愈文：「年豐而妻啼飢。」

[25] 湩：〖吕註〗《説文》：「湩音棟，乳汁也。」

[26] 鑄本「由此再醮之志以絶」作「由是再醮之心遂絶」，「抱子」作「抱兒」。

[27] 青本無「躬」。鑄本「躬操」作「操」，「衣食」作「謀衣食」。「恐其」：二十四卷本作「恐」。

[28] 青本「慮姊」作「慮」，「金來」作「金」。

[29] 此上十五字：鑄本作「婁恐受其金索兒有詞，堅却之」。

[30] 此上二十五字：鑄本「出追」作「追之」，「呼之」作「呼」，「猶疑」作「疑」；二十四卷本「抱子」作「婁抱子」；並異史本、鑄本「小」作「少」。

[31] 「鄧以」：鑄本作「鄧」。「睹兒」：二十四卷本作「忽睹兒」；青本作「睹」。

[32] 「遂仍其舊，鄧驚」：鑄本作「生驚」。

[33] 「夜别」：青本作「夜到」。鑄本「歷述」作「歷叙」，「冀女猶」作「猶望女」，並二十四卷本「合離」作「離合」。

秦檜

青州府馮中堂[1]家[2]，殺一豕，燖[3]去毛鬣，肉内有字云：「秦檜[4]七世身。」〔但評〕註曰「七世」，紀其數也。推而至於百千萬世，檜之爲豕與天地無終極矣。烹而啖之，其肉臭惡，因棄而投諸犬。嗚呼！檜之肉，犬亦當不食之矣[5]！

聞益都人言：「中堂之祖，前身在宋朝爲檜所害，故生平最敬武穆王[6]。特於青州城北通衢傍建岳王殿[7]，秦檜、万俟[8]伏跪地下。往來行人瞻禮岳王，則投石檜、，香火不絶。後大兵征于七之年，馮氏子孫毁岳王像。數里外，有俗祠『子孫娘娘』，因舁檜、其中，使朝跪焉。」百世下，必有杜十姨[9]、伍髭鬚[10]之誤，甚可笑也。

又青州城内，舊有澹臺子羽祠。當魏璫[11]烜赫時，世家中有媚之者，就子羽毁冠去鬚，改作魏監。此亦駭人聽聞者也。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馮中堂：〖吕註〗名溥，字孔博，臨朐人。順治丁亥進士。官文華殿大學士，諡文敏。

[2] 「青州府」：參校本均作「青州」。

[3] 燖：〖何註〗音潛，温也。於湯中燖肉令温，以便去毛，俗謂之燖毛。

[4] 秦檜：〖吕註〗《宋史》：「秦檜字會之，江寧人。靖康元年，金兵陷汴，二帝北遷，以御使中丞從。與其酋撻懶善，倡割地之議，乃縱之使與其妻王氏航海奔行在。高宗召見，與議國事，大奇之，馴加褒擢，參大政。力主和議，廷臣異己者皆斥逐之。」

[5] 「棄而」：鑄本無此二字，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而棄之」。鑄本「犬亦」作「恐犬亦」，「當不」作「不當」。青本「當不」作「不當」。

[6] 武穆王：〖吕註〗《宋史》：「岳飛字鵬舉，相州人，少負氣節，好《左氏春秋》，《孫武兵法》。初隸留守宗澤麾下，屢戰有功，授河南、河北諸州招討使，轉少保。志圖恢復，用兵能以寡敵衆，破兀朮時金將多降。方指日渡河，秦檜下詔班師，以飛不附和議，誣構殺之。至寧宗嘉泰四年追封鄂王，諡武穆。」○《天禄識餘》：「宋贈鄂王，諡忠武，文曰：『易名之典雖行，議禮之言未一。始爲忠武之號，旋更武穆之稱。獲睹中興之舊章，灼知皇祖之本意。爰取危身奉上之實，仍取勘定禍亂之文，合此兩言，節其一意。昔孔明之志興漢室，子儀之光復唐都，雖計效以或殊，在秉心而弗異。垂之典册，何嫌今古之同辭；賴及子孫，將與山河而並永。然今天下岳祠皆稱武穆，此未定之諡，當稱忠武爲宜。』」

[7] 鑄本「人言」作「人説」，「武穆王」作「岳武穆」，「特於」作「於」。

[8] 万俟：〖吕註〗武穆擊走金兀朮於偃城，追至朱仙鎮，大破之。秦檜矯詔以十二金字牌召之，下大理獄，命何鑄鞫之。鑄察其冤，白檜，檜乃改命諫議大夫万俟。素與武穆有怨，因傅會其獄，遂誣殺之。其子雲與部將皆棄市。詳見《宋史》。

[9] 「香火」：異史本作「香花」。康熙本「檜、」作「毀」，「必有」作「必」，今據四參校本改。

[10] 伍髭鬚：〖吕註〗《國憲家猷》：「浙西吴風村有伍子胥廟。村俗訛舛，相傳爲伍髭鬚，因塑其像，即鬚分五處。旁又有杜拾遺祠，歲久漫毁，訛傳爲杜十姨。一日，秋成，鄉老相與謀以杜十姨嫁伍髭鬚。」○按：髭，一作卒。

[11] 魏璫：〖吕註〗《明史》：「魏忠賢，河間人。幼黠獪無藉。與少年賭博相仇，走匿市肆中。少年追逐之。恚甚，因自宫，事東廠太監孫暹。時熹宗爲皇太孫，忠賢因魏朝隸太監王安下。朝與熹宗乳母客氏通，忠賢乘間亦通焉。遂與朝結爲兄弟。及熹宗即位，忠賢矯旨發朝鳳陽，縊殺之，遂得專。客氏封奉聖夫人，勢傾天下。各處創立忠賢生祠，稱功頌德，曲意獻媚。其上食饗祀一如王公。像以沉香木爲之，眼耳口鼻手足一如生人；腹中肺腸，皆以金玉珠寶爲之；髻上穴空其一，以簪四時香花。一祠木像頭稍大，小竪上冠不能容。匠人恐，急削之。小竪抱頭大哭，匠人遂遇害。而福建獨無祠宇，以蔡善繼不肯獻媚也。崇禎登極，謫忠賢鳳陽，尋著錦衣衛擒赴治罪。忠賢聞旨知不免，因自經。詔磔其尸於河間。」○璫，充耳珠也。《前漢書·宦者傳》：「秦漢中常侍參用士人，冠皆銀璫左貂。明改金璫右貂，悉用奄人爲之，故呼奄人爲璫。」

浙東生

浙東生房某客於陝，貧不能歸[1]，教授生徒，嘗以膽力自詡。〔但評〕凡自詡其能者，必敗於其所能之事。其大者干造物之所忌，其小者致鬼物之揶揄。果能而有自矜之心且不可，况無能乎。一夜，裸卧[2]，忽有毛物從空墮下，擊胸有聲；覺大如犬，氣咻咻然，四足撓動。大懼，欲起。物以兩足撲倒之，恐極而斃[3]。經一時許，覺有人以尖物穿鼻，大嚏，乃蘇。見室中燈火熒煌[4]，牀邊坐一美人，笑曰：「好男子！膽氣固如此耶？」〔但評〕瞻氣不如此，如何便自矜詡？生知爲狐，益懼；女漸與狎戲，膽始放，遂共款暱[5]。積半年，如琴瑟之好。女一日卧牀頭[6]，生潛以獵網蒙之。女醒，不敢動，但哀之，生但笑不前。女忽化白氣，自牀下出[7]，恚曰：「終非好相識！〔但評〕膽始放又故裝大膽，此等人如何是好相識。可送我去。」以手曳之，身不覺自行。出門，凌空翕飛；食頃，女釋手，生暈然墜落。適世家園中有虎阱[8]，揉木爲圈[9]，結繩作網，以覆其口。生墮網上[10]，網爲之側；以腹受網，身半倒懸；下視，虎蹲阱中，仰見卧人，躍上，近不盈咫[11]，心膽俱碎。園丁來飼虎，見而怪之；扶上，已死；移時，始漸甦[12]，備言其故。〔但評〕彼以網施，此以網報。在網中者狐也，卧網上者何物乎？不致之死，聊以碎自詡者之膽耳。其地爲浙界，離其家止四百餘里矣。告之主人，贈以貲而遣之。嘗告人曰：「雖得兩死，然非狐不能歸也[13]。」〔但評〕然非膽力自詡，不能得兩死也。

〔何評〕生以膽力自詡，故狐叠試之。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鑄本、青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鑄本無「貧不能歸」四字。

[2] 「裸卧」：康熙本作「裸體」，今據四參校本改。

[3] 「而斃」：鑄本作「而死」。

[4] 「熒煌」：鑄本作「熒熒」。

[5] 鑄本「狎戲」作「戲」，「共款」作「共狎」。

[6] 「女一日」：鑄本作「一日女」，青本作「一日」。

[7] 鑄本「哀之」作「哀乞」，「但笑」作「笑」，「自牀」作「從牀」。

[8] 阱：〖何註〗音静。陷也。以陷虎，故曰虎阱。《周禮·秋官》雍氏：「春令爲阱擭溝瀆之利於民者，秋令塞阱杜擭。」

[9] 圈：〖吕註〗按：圈，虎限也。見《史記·封禪書》。又，陸啟宏《客燕雜説》：「西苑之北有虎豹圈。」

[10] 「家」：康熙本誤作「身」。二十四卷本、鑄本「墮」作「墜」。並異史本「結繩」作「繩」。

[11] 康熙本無「阱中」二字，今據四參校本補。「咫」：鑄本、二十四卷本作「尺」。

[12] 「扶上」：異史本作「扶下」。二十四卷本無「始」。

[13] 此上三十九字：鑄本「爲浙」作「乃浙」，「離其」作「離」，「而遣之」作「遣歸」，「嘗告人曰」作「歸告人」，「兩死」作「兩次死」。「非狐不」作「非狐則貧不」。二十四卷本「離其」作「離」，「雖得」作「雖經」；異史本「離其」作「離」。

博興女

博興民王某，有女及笄。勢豪某窺其姿，伺女出，掠去，無知者。至家逼淫[1]，女號嘶撑拒，某縊殺之。門外故有深淵，遂以石繫尸，沉諸其中[2]。王覓女不得，計無所施。天忽雨，雷電繞某家，霹靂大作，龍下，攫某首而去。〔王芑孫評〕有此報始令人洩忿。〔馮評〕剛正之氣幻作神奇，凛凛然。未幾[3]，天晴，淵中女尸浮出，一手捉人頭，審視則豪某也[4]。官知，鞫其家人，始得其情。龍其女之所化與？何以能然也[5]？奇哉！

〔但評〕每見有無頭冤獄，有司僅以緝凶了事者，恨其不能爲博興女之自捉人頭也。然必如博興女而冤乃得雪，將焉用此有司？

〔何評〕勢豪稔惡已極，天道必誅，無俟龍女化身。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青本、鑄本）

[1] 「民」：康熙本作「女」，今據四參校本改。「逼淫」：二十四卷本作「逼與淫」。

[2] 「沉諸」：鑄本作「沉」。

[3] 「雷電」：異史本作「電雷」。鑄本「某家」作「豪家」，「大作」爲「一聲」，「某首而去」作「豪首去」，無「未幾」二字；二十四卷本「某首」作「其首」。

[4] 「審視則豪某」：鑄本作「審視，則豪頭」。「視」：青本作「之」。

[5] 「何以能然也」：鑄本作「不然，何以能爾也」。

一員官

濟南同知吴公，剛正不徇[1][2]。時有陋規，凡貪墨者，虧空犯贜罪，上官輒庇之，〔但評〕此等陋規，誰始作俑，其故可知矣。以贜分攤屬僚，無敢梗者。以命公，不受；强之不得，怒加叱駡，公亦惡聲報之，曰：「某官雖微，亦受君命。可以參處，不可以駡詈也！要死便死，不能損朝廷之禄，代人上枉法贜耳[3]！」上官乃改顔温慰之。〔但評〕不肯損俸禄代人償枉法贜，堂堂正正，上官其將奈何！大抵肯代人攤贜者，未必捐自俸禄也。更有取枉法贜之官，而亦抵死不肯代人攤賠虧項者，又其另爲一員官也。人皆言斯世不可以行直道；人自無直道耳，何反咎斯世之不可行哉！〔馮評〕兩頭叙事，中間夾此一段作議論，如傳贊然，横亘其中，鶴膝格也。斷續之妙亦本史法。會高苑有穆清懷者[4]，狐附之，輒慷慨與人談論，音響在座上，但不睹其人[5]。適至郡，賓客談次，或詰之曰：「仙固無不知，請問郡中官共幾員？」應聲答曰[6]：「一員。」共笑之。復詰其故，曰：「通郡官僚雖七十有二，其實可稱爲官者，吴同知一人而已。」〔馮評〕此狐可即名之曰「狐中董狐」。是時泰安知州張公者[7]，人以其木强[8]，號之「橛子」；凡貴官大僚登岱者，夫馬兜輿[9]之類，需索煩多，州民苦於供億，公一切罷之。或索羊豕，公曰：「我即一羊也，一豕也，請殺之以犒騶從。」〔何評〕易于遺風，於茲未墜。大僚亦無奈之[10]。公自遠宦，别妻子者十二年。初莅泰安，夫人及公子自都中來省之，相見甚歡。逾六七日，夫人從容曰：「君塵甑[11]猶昔，何老誖不念子孫[12]耶？」公怒，大駡，呼杖，逼夫人伏受責。〔馮評〕「鐵面」二字不足以盡之。○妻者齊也，何至操杖。且此數語亦俗情常話，聽不聽惟公，何妨正言告之，安得强天下婦女皆作聖賢耶？如張公者終不忍議之矣。公子覆母身號泣，乞代[13]。公横施撻楚，乃已。〔但評〕每見有夫人公子，隨赴任所，内外勾串，關説營私。以此推之，夫人公子亦應杖者。○爲其塵甑猶昔，而老誖加之，原是夫人之謬；怒而杖之，亦戾矣。想亦照枉法贜律擬之，第未計其甫起意而贜未入耳。夫人即偕公子命駕歸[14]，矢曰：「渠即死於是，吾亦不復來矣！」逾年，公果卒[15]。此不可謂非今之强項令也。然以久離之琴瑟，何至以一言而躁怒至此，不情矣哉！而威嚴能行於牀笫[16]，事更奇於鬼神矣。

〔馮評〕殿以此篇，抬文人之身份，成得意之文章。

〔何評〕印綬纍若，獨許爲一員官，吴公之剛正可想。

【校記】（底本：康熙本 參校本：青本、鑄本、異史本、二十四卷本）

[1] 不徇：〖何註〗徇與殉同。《漢書·賈誼傳》：「貪夫徇財，烈士徇名。」△按：徇有多義，一義同殉。徇名，即爲名節而獻身。此處徇義爲曲從。

[2] 「不徇」：鑄本作「不阿」。

[3] 青本「人上」作「人償」。

[4] 青本「何反」作「可反」，並鑄本、異史本「清懷」作「情懷」。

[5] 「慨」：康熙本誤作「忼」。「不睹」：鑄本作「不見」。

[6] 「答曰」：青本作「曰」。

[7] 「公者」：鑄本作「公」。

[8] 木强：〖吕註〗《前漢書·周勃傳》：「勃爲人木强敦厚。」註：「木强，不和柔貌。」

[9] 兜輿：〖何註〗上山之輿也。

[10] 「奈之」：鑄本作「奈何」。

[11] 塵甑：〖吕註〗《後漢書·范冉傳》：「冉字史雲。桓帝時爲萊蕪長，遭母憂不到官。議者欲以爲侍御史，因遯身逃命於梁、沛之間。所止單陋，有時絶粒，窮居自若。閭里歌之曰：『甑中有塵范史雲，釜中生魚范萊蕪。』」○按：冉一作丹。

[12] 老誖不念子孫：〖何註〗誖音背，乘也。〖吕註〗《漢書·疏廣傳》：「廣子孫竊謂廣所愛信者説買田宅。廣曰：『吾豈老誖不念子孫哉！顧自有舊田廬，今復增益之，以爲贏餘，但教子孫怠惰耳。』」

[13] 此上十五字：二十四卷本、異史本「母身」作「母自」，並鑄本「伏受責」作「伏首」。「乞代」：鑄本作「求代」。

[14] 青本「夫人」下有「怒」字。「歸」：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婦」。

[15] 「果卒」：鑄本作「卒」。

[16] 青本「至」作「之」，鑄本「不情矣」作「豈人情」，「威嚴」作「威福」，「於牀」作「牀」。

附録

附録一：補遺

海大魚

海濱故無山。一日，忽見峻嶺重叠，綿亘數里，衆悉駭怪。又一日，山忽他徙，化而烏有。相傳海中大魚，值清明節則携眷口往拜其墓，故寒食時多見之。

△按：此篇僅見於手稿本，排列於《丁前溪》後，標有删除號。《于子游》似在此篇基礎上加工而成。

龍

博邑有鄉民王茂才，早赴田。田畔拾一小兒，四五歲，貌豐美而言笑巧妙。歸家子之，靈通非常。至四五年後，有一僧至其家。兒見之，驚避無踪。僧告鄉民曰：「此兒乃華山池中五百小龍之一，竊逃於此。」遂出一鉢，注水其中，宛一小白蛇遊衍於内，袖鉢而去。

愛才

仕宦中有妹養宫中而字貴人者，有將官某代作啟，中警句云：「令弟從長，奕世近龍光，貂珥曾參于畫室；舍妹夫人，十年陪鳳輦，霓裳遂燦于朝霞。寒砧之杵可掬，不搗夜月之霜；御溝之水可託，無勞雲英之咏。」當事者奇其才，遂以文階换武階，後至通政使。

蟄蛇

予邑郭生，設帳于東山之和莊，蒙童五六人，皆初入館者也。書室之南爲厠所，乃一牛欄；靠山石壁，壁上多雜草蓁莽。童子入厠，多歷時刻而後返。郭責之，則曰：「予在厠中騰雲。」郭疑之。童子入厠，從旁睨之，見其起空中二三尺，倏起倏墜；移時不動。郭進而細審，見壁縫中一蛇，昂首大于盆，吸氣而上。遂遍告莊人共視之。以炬火焚壁，蛇死壁裂。蛇不甚長，而粗則如巨桶。蓋蟄於内而不能出，已歷多年者也。

（以上三則，原載《得月簃叢書》本《〈聊齋志異〉拾遺》）

附録二：各抄刻本序跋、品題

序

乙酉三月，山左趙公奉命守睦州，余假館於郡齋。太守公出淄川蒲柳泉先生《聊齋志異》，請余審定而付之梓。嚴陵環郡皆崇山，郡齋又多古木奇石。時當秋飆怒號，景物睄窕，狐鼠晝跳，梟獍夜嗥，把卷坐斗室中，青燈睒睒，已不待展讀，而陰森之氣，逼人毛髮。嗚呼！同在光天化日之中，而胡乃沉冥抑塞，託志幽遐，至于此極！余蓋卒讀之而悄然有以悲先生之志矣。按縣志稱先生少負異才，以氣節自矜，落落不偶，卒困于經生以終。平生奇氣，無所宣渫，悉寄之於書。故所載多涉諔詭荒忽不經之事，至于警世駭俗，而卒不顧。嗟夫！世固有服聲被色，儼然人類；叩其所藏，有鬼蜮之不足比，而豺虎之難與方者。下堂見蠆，出門觸蜂，紛紛沓沓，莫可窮詰。惜無禹鼎鑄其情狀，鐲鏤决其陰霾，不得已而涉想於杳冥荒怪之域，以爲異類有情，或者尚堪晤對；鬼謀雖遠，庶其警彼貪淫。嗚呼！先生之志荒，而先生之心苦矣！昔者三閭被放，彷徨山澤，經歷陵廟，呵壁問天，神靈怪物，琦瑋僪佹，以洩憤懑，抒寫愁思。釋氏憫衆生之顛倒，借因果爲筏喻，刀山劍樹，牛鬼蛇神，罔非説法，開覺有情。然則是書之恍惚幻妄，光怪陸離，皆其微旨所存，殆以三閭侘傺之思，寓化人解脱之意歟？使第以媲美《齊諧》，希踪《述異》相詫媺，此井蠡之見，固大盭於作者；亦豈太守公傳刻之深心哉！夫易筮載鬼，傳紀降神，妖祥災異，炳于經籍。天地至大，無所不有；小儒視不越几席之外，履不出里巷之中，非以情揣，即以理格，是沾沾者又甚於井蠡之見也。太守公曰：「子之説，可以傳先生矣。」遂書以爲序。

乾隆三十年，歲次乙酉十一月，仁和余集撰。

（原載青柯亭本《聊齋志異》）

弁言

丙寅冬，吾友周子季和自濟南解館歸，以手録淄川蒲留仙先生《聊齋志異》二册相貽。深以卷帙繁多，不能全鈔爲憾。予讀而喜之。每藏之行笥中，欲訪其全，數年不可得。丁丑春，携至都門，爲王子閏軒攫去。後予宦閩中，晤鄭荔薌先生令嗣，因憶先生昔年曾宦吾鄉，性喜儲書，或有藏本。果丐得之。命侍史録正副二本，披閲之下，似與季和本稍異。後三年，再至都門，閏軒出原鈔本細加校對，又從吴君穎思假鈔本勘定，各有異同，始知荔薌當年得於其家者，實原稿也。癸未官武林，友人鮑以文屢慫惥予付梓，因循未果。後借鈔者衆，藏本不能遍應，遂勉成以公同好。他日見閏軒，出以相贈，其欣賞爲何如！獨恨吾季和已赴九原，不獲與之商榷定論已。此書之成，出貲勷事者，鮑子以文；校讎更正者，則余君蓉裳、郁君佩先暨予弟皋亭也。

乾隆丙戌端陽前二日，萊陽後學趙起杲書於睦州官舍。

（原載青柯亭本《聊齋志異》）

刻《聊齋志異》例言

一，先生是書，蓋仿干寶《搜神》、任昉《述異》之例而作。其事則鬼狐仙怪，其文則莊、列、馬、班，而其義則竊取春秋微顯志晦之旨，筆削予奪之權。可謂有功名教，無忝著述。以意逆志，乃不謬於作者，是所望於知人論世之君子。

一，是編初稿名《鬼狐傳》。後先生入棘闈，狐鬼羣集，揮之不去。以意揣之，蓋恥禹鼎之曲傳，懼軒轅之畢照也。歸乃增益他條，名之曰《志異》。有名《聊齋雜志》者，乃張此亭臆改，且多删汰，非原書矣。兹刻一仍其舊。

一，先生畢殫精力，始成是書。初就正於漁洋，漁洋欲以百千市其稿。先生堅不與，因加評騭而還之。今刻以問世，並附漁洋評語。先生有知，可無仲翔没世之恨矣。

一，是編向無刊本，諸家傳鈔，各有點竄。其間字斟句酌，詞旨簡嚴者有之；然求其浩汗疏宕，有一種粗服亂頭之致，往往不逮原本。兹刻悉仍原稿，庶幾獨得廬山之真。

一，編中所述鬼狐最夥，層見叠出，變化不窮。水佩風裳，翦裁入妙；冰花雪蕊，結撰維新。緣其才大於海，筆妙如環。

一，編中所載事迹，有不盡無徵者，如《姊妹易嫁》、《金和尚》諸篇是已。然傳聞異辭，難成信史。漁洋談異，多所採摭，亦相逕庭。至《大力將軍》一則，亦與《觚賸·雪遘》差别。因並録之，以見大略。

一，是書傳鈔既屢，别風淮雨，觸處都有，今悉加校正。其中文理不順者，間爲更定一二字。至其編次前後，各本不同，兹刻衹就多寡酌分卷帙，實無從考其原目也。

一，原本凡十六卷，初但選其尤雅者厘爲十二卷；刊既竣，再閲其餘，復愛莫能舍，遂續刻之，卷目一如其舊云。

一，卷中有單章隻句，意味平淺者删之，計四十八條；從張本補入者凡二條。佳句已盡入錦囊，明珠實無遺鐵網矣。

一，聞之張君西圃云：「濟南朱氏家藏《志異》數十卷。」行將訪求。倘嗜奇之士，尚有别本，幸不吝見遺，當續刻之，以成藝林快事。

萊陽趙起杲清曜謹識。

（原載青柯亭本《聊齋志異》）

刻《聊齋志異》紀事

荷邨先生丞杭時，嘗出《聊齋志異》一書相示，且將進梓人焉，予頗慫惥之。及擢守嚴陵，政通人和，始從事於梨棗。清俸不足，典質以繼之，然竟不克簣成而卒。先生弟皋亭屬予竟其業。比竣厥工，距道山之遊七閲月矣。覽先生自序，方以周君季和不及見爲恨，詎意墨瀋未乾，風流頓盡，予之痛先生，復有甚於先生之痛季和也。悲夫！

先生性恬澹，而獨淫於書，故與予交尤莫逆。嚴陵距杭三百里，借書之伻嘗不絶於道。《志異》之刻，余君蓉裳在幕中商榷爲多。比蓉裳計偕北上，偶一字之疑，亦走函俾予參定焉。今手書滿箧，觸目凄然，輒有山陽夜笛之感。

初先生之梓是書也，與蓉裳悉心酌定，釐卷十二，予第任讎校之役而已。今年正月，晤先生於吴山之片石居，酒闌閑話，顧謂予曰：「兹刻甲乙去留，頗愜私意，然半豹得窺，全牛未睹，其如未厭嗜奇者之心何！取四卷重加審定，續而成之，是在吾子矣。」予唯唯。後五月，十二卷始蕆事，而先生遽卒。未竟之緒，予竭蹶踵其後，一言之出，若有定數。嘻，異矣！

嚴郡試院，去郡衙半里許，非試事，則魚鑰塵封，重門蛛罥而已。五月十有八日，將試童子，先期遣隸掃除。時曉色初分，重扃乍啟，瞥見一緋衣人，高冠峨峨，端拱庭除。隸咸驚仆，人亦隨滅。至日，命題，鍵試，先生飲食言笑如常時，迨受卷未終，竟以暴卒。卒之前一日，遍謁郡僚，備盡覼縷，如話别者。然庫有公帑千金，悉命移貯縣庫，經畫從容，若有先告，何其異也！但不知緋衣何神耳。

五月朔日，皋亭先生夢至一所，經歷堂奥，皆非夙遊，奄然竟逝，魂已離舍，木立尸前，心復自知其死，顧亦無所繫戀。獨惜剞劂之工未竟，悲從中來，一慟而醒。明日以告先生。先生方握管撰序，聞之默然良久，若不能無動於中者。後先生凶問至署，皋亭奔赴，撫尸慟哭，俯仰之頃，悉符夢境。

先生既卒於試院，舉家惶遽無措。侍姬陳氏，哀哭盡禮，遂投繯死。家人驚救，已無及矣。後先生靈槥歸里，以阻於道遠，遂卜葬澄清門外。嗟乎，冉冉貞魂，偕從泉下，纍纍遺冢，寂寞江濱，可哀也已！然而苦心勁節，已足與雲山江水俱長。表揚芳烈，吾黨之責也。因附記於此。

乾隆丙戌十一月望前三日，得閑居士鮑廷博以文識。

（原載青柯亭本《聊齋志異》）

跋

《志異》十六卷，先大父柳泉先生著也。先大父諱松齡，字留仙，别號柳泉。聊齋，其齋名也。幼有軼才，學識淵穎；而簡潛落穆，超然遠俗。雖名宿宗工，樂交傾賞。然數奇，終身不遇，以窮諸生授舉子業，潦倒於荒山僻隘之鄉。間爲詩賦歌行，不愧於古作者；撰古文辭，亦往往標新領異，不勦襲先民；皆各數百篇藏於家。而於耳目所睹記，里巷所流傳，同人之籍録，又隨筆撰次而爲此書。其事多涉於神怪；其體仿歷代志傳；其論贊或觸時感事，而以勸以懲；其文往往刻鏤物情，曲盡世態，冥會幽探，思入風雲；其義足以動天地、泣鬼神，俾畸人滯魄，山魈野魅，各出其情狀而無所遯隱。此《山經》、《博物》之遺，《遠遊》、《天問》之意，非第如干寶《搜神》已也。初亦藏於家，無力梓行。近乃人競傳寫，遠邇借求矣。昔昌黎文起八代，必待歐陽而後傳，文長雄踞一時，必待袁中郎而後著。自今而後，焉知無歐陽、中郎其人者出，將必契賞鋟梓，流布於世，不但如今已也。則且跂予望之矣！

大清乾隆五年，歲次庚申春日，孫立德謹識。

（原載青柯亭本《聊齋志異》）

跋

余家舊有蒲聊齋先生《誌異》鈔本，亦不知其何從得。後爲人借去傳看，竟失所在。每一念及，輒作數日惡；然亦付之阿閦佛國而已。一日，偶語張仲明世兄。仲明與蒲俱淄人，親串朋好，穩相浹，遂許爲乞原本借鈔，當不吝。歲壬寅冬，仲明自淄携稿來，纍纍巨册，視向所失去數當倍。披之，耳目益擴。乃出資覓傭書者亟録之，前後凡十閲月更一歲首，始告竣。中間讎校編次，晷窮膏繼，揮汗握冰，不少釋。此情雖癡，不大勞頓耶！書成記此，聊存顛末，並識向來苦辛。倘好事家有欲攫吾米袖石而不得者，可無怪我書慳矣。

雍正癸卯秋七月望後二日，殿春亭主人識。

【校記】文見鑄本、遺稿本。文中「膏繼」，鑄本作「晷繼」。

跋

余讀《聊齋誌異》竟，不禁推案起立，浩然而嘆，曰：「嗟乎！文人之不可窮有如是夫！」聊齋少負艷才，牢落名場無所遇，胸填氣結，不得已爲是書。今觀其寓意之言，十固八九，何其悲以深也！向使聊齋早脱韝去，奮筆石渠、天禄間，爲一代史局大作手，豈暇作此鬱鬱語，託街談巷議，以自寫其胸中磊塊詼奇哉！文士失職而志不平，毋亦當事者之責也。後有讀者，苟具心眼，當與予同慨矣。

雍正癸卯秋七月，南邨題跋。

【校記】文見鑄本、異史本、遺稿本。稍有岐異：「聊齋誌異」，異史本作「異史」。「不可」，遺稿本作「多」。「觀其」，遺稿本作「讀其書」，異史本作「讀其」。「真職」，異史本、遺稿本作「失職」。「後有」，遺稿本作「後」。

跋

昔阮瞻作《無鬼論》，而鬼即來；干寶撰《搜神記》，而神如在。故司糾奉命，烏府之柏台遂空；而浮提稱王，寇公之蒨桃欲葬。玄機雲涌，冢中王弼重來；妙論風生，穴處雄狐却走。山精水怪，不妨以假爲真；牛鬼蛇神，未必將無作有。彼狗孝順、猿代役，亦屬物理之常；即頂書山、手畫花，無非立法之妙。總之：見怪不怪，我正即能辟邪；怕鬼有鬼，疑心適以殺子。惜世無文帝，賈生之前席全虚；且騎少青騾，曼卿之蓉城乏主。然則鷁飛星隕，知我者其惟春秋乎？衹此魯連、曹丘，得斯人可與言詩矣。

乾隆辛未秋九月中浣，練塘老漁識。

（此上跋文三篇原載鑄雪齋抄本《聊齋志異》）

《〈聊齋志異〉遺稿》序

將欲區文章之善否，不必以理法繩也，但取而讀之：讀未終篇，已厭其詞之長，必弗善矣；讀既終篇，猶嫌其詞之短，必甚善矣；至於全卷讀竟，心悵然如有失，深恨作書者之不再作，刻書者之不再刻，則善之善者也。《聊齋》正編行世已久，其於小説，殆駸駸乎登唐人之堂而嚌其胾，使觀者終日嘯歌，如置玉壺風露中，雖浮甘瓜於清泉，沉朱李於寒水，不是快也。然僕讀之而憾其少，則以爲人心無厭之求，固不得遂，亦置之無可奈何而已。今乃得其遺稿若干首，奇情異采，矯然若生，而亡是公烏有先生又于于然來矣。黎陽段君雪亭，毅然以付梓自任，斯豈獨《聊齋》之知己，抑亦衆讀《聊齋》者所鬱鬱於中，而今甫得一伸者也。故樂爲編次而序之。

鬲津劉瀛珍識。

《〈聊齋志異〉遺稿》序

留仙公生擅仙才，錦在心而不竭；異史氏文參史筆，綉出口而遂多。當其倒醽醁而散墨，倚花木以揮毫，陋志怪於三齊，追新聞於南楚，豆棚瓜架，雨夕風晨，固已邀鑒賞於漁洋，不啻策衙官於屈、宋。矧夫夢羽衣於赤壁，又見坡公；訊修竹於東橋，重來杜老。昌黎毛穎，既磨墨而晨鈔；子厚梓人，復削青而夜刻。剩山殘水，著屐問箬村之酒；散仙逸鬼，呈形侑顧渚之茶。譬春蠶之作繭，見物斯成；似秋雁之銜蘆，聞聲即至。斯其雅趣詼奇，能啟文心於齏臼；豈第清詞俶詭，堪發妙想於子虚？聽彼散亡，不惟嘆幽光之晦；任其湮没，更恐招靈鬼之啼。幸有黎陽騷客，德水逸人，發思古之情，寓表微之意，用鏤梨棗，並貯牙簽。真覺千秋郢社，精神不間琴樽；十載黄州，咳唾無遺珠玉。人皆莞爾，僕亦欣然。嘉其豪興，聊爲酬以片詞；玩此風華，更請藏之什襲。

姑孰者島胡泉序。

重抄《〈聊齋志異〉遺稿》序

留仙《志異》一書，膾炙人口久矣。余自髫齡迄今，身之所經，無論名會之區，即僻陬十室，靡不家置一册。蓋其學深筆健，情摯識卓，寓賞罰於嬉笑，百誦不厭。先乎此、後乎此之類書，無慮汗牛充棟，竟無能望其肩背者，是筆墨骨格，未許輕造也。顧才大如彼，知尋常傳文，不能以一介寒儒，表行寰宇，躊躇至再，未可如何，而假干寶《搜神》，聊志一生心血，欲以奇異之説，冀人之一覽，其情亦足悲矣。是書流傳既久，而俗坊吝於鉛槧，將其短類半删去之，漸久而失愈多，殊堪恨恨。然好事者尚可廣搜遠紹，符其原額。己巳春，於甘陵賈氏家獲睹雍正年間舊鈔，是來自濟南朱氏，而朱氏得自淄川者。内多數十則，平素坊本所無。余不禁狂喜。遂假録之，兩朝夕而畢。後復核對各本皆闕，殆當時初付剞劂，即亡之矣。好事之家，得其一鱗片甲，不啻天球，余何忍聽其湮没，而不公諸海内乎？然欲付梨棗而嗇於資，素願莫償，恒深歉悵。兹於道光癸未，與德州劉仙舫雨夜捉膝言及之；仙舫毅然醵金，余遂得於甲申秋録而付梓，俾遺珠得合浦，不但爲當時好事者之一快，即於風清月朗時，以杯酒酹告清曜先生之靈，九原有知，應亦大暢其未償之願也矣。

道光四年，歲次甲申仲秋，黎陽雪亭段書於清源。

《〈聊齋志異〉遺稿》序

諸小説正編既出，必有續作隨其後，雖不能媲美前人，亦襲貌而竊其似。而蒲聊齋之《志異》獨無。非不欲續也，亦以空前絶後之作，使唐人見之，自當把臂入林，後來作者，宜其擱筆耳。兹幸獲其遺稿數十首，事新語新，幾於一字一珠，而又有可以感人心、示勸戒之意。反復披玩，真覺蒲先生鬚眉若生。時方夏日，對此清風颯然，令人憶蜀宫人納凉詞，所謂「冰肌玉骨凉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也。維時雪亭段君，踴躍付梓，快人快事，其有古人不見我之思乎？抑念兩美必合，《聊齋》之後復有《聊齋》，此亦天地間不可無之佳話，以視他書之贅而續之者何如也？諸友好批閲之餘，間述所聞，附記於後；僕亦登記數則。非敢幾《聊齋》萬一，抑以事有不可没者，爰率爾爲之，以詳其顛末云爾。

道光閼逢涒灘閏七月上浣，清源陳廷機序。

《〈聊齋志異〉遺稿》例言

一，是書本雍正年鈔本，則未刻之前，已貴洛陽紙價矣。的係原物，斷非後人剽竊。

一，所記之事，國朝居多，間及明季，其間未見叙明何代者，有一二字未敢抬寫，又未敢接寫，不得已以鄙意易而隱之。若《鴞鳥》一則，係康熙年事，聖天子不可不出格。《白蓮教》一則，明言徐鴻儒，則大兵不可不空格。意刊書之時，去此未遠，不便刻入，因成割愛歟？

一，此本係余依星巖手鈔校正無訛。第去原本已三鈔矣。魯魚虚虎，應不能免。苟有更得真本寄示更正，則幸甚。

一，所見《聊齋》刊本不一，有截其序者，有去其題詞、例言、小傳者，有删其短篇者，有分門别類，比之《情史》者，苟非自作聰明，即欲省其鉛槧，致令廬山面目，漸失其真。余薈萃各本核對，並無復見重出。倘另有善本續刊者，或爲已刊，亦祈見示，以便削除。

一，原刻十六卷，分沈、浸、穠、郁等字；兹本雖條則不多，亦遵其例，分上、窺、姚、姒四卷。

一，張榆村墓表，得之雅雨《山左詩鈔》；然文義不備，意其節録，未得全稿。其詩文若干集，亦未知刊否。如片紙僅存，會當求而梓之，以永其傳。

黎陽段雪亭識。

《註釋〈聊齋志異〉》序

小説家書存於今者，干令升《搜神記》近俗易解，然是本。唐人説如《集異》、《劍俠》及《虬髯》、《黄衫》、《紅綫》、《李娃》等傳，叙次濃烈，奕奕如生，而非淺學者所能盡讀。以其逮事典奥也。淄川蒲留仙氏《志異》一書，足以追比前人，迥非近時小説家所能及。其鋪叙清晰，舉重若輕，辭足以達難離之情，故覶縷褻事，及閨房牀笫之私，無不摹繪盡致，記無關學問，而筆意實亦可喜，致世多好之，然其多攬古書，取用宏肆，儉腹者一時索解不得，不免觸處有棘目之憾。江寧何地山先生以博雅之才，著作餘閑，爲之考訂註釋，積久得若干條，刊爲别本流布之，即是爲餉貧之糧，振聵之鐸，所謂一滴水可知大海味者，斯註有焉。

道光歲次己亥四月八日鄞縣沈道寬叙。

《註釋〈聊齋志異〉》凡例

一、註解之作，因此書愛看者多，而偶一字忘其解，便勞思索，而興趣輒减。故註不嫌多，解不嫌陋。惟重見叠出之典，註見五六次者，即不復註。

一、音義謹遵《康熙字典》。所音字易識，即註音字；所音字較本字更難識，即照註反切，或云音近何字。

一、凡書皆係盡前註解，後有重複僅註見前某卷某篇。往往前半字嫌太多，後半紙嫌無用，因將重複者，前卷一半註見後卷。

一、所註雖子史，而膾炙人口者，亦有不註處；雖四子書無人不讀，而文義難解者，亦必詳註。

一、零字，一字一解者，與其註見某卷某篇，不如每篇重註二三言，刻字既省，看書亦便。

一、字畫改去俗體，又不盡从古體，欲雅俗共賞也。如「温」、「證」等字，上概加「疒」；「説」、「誤」等字，旁或从「心」，相沿已久，改正轉滋疑惑。

一、此書愛看者多，各省均有刻板。其中以訛傳訛，甚至删改增添，錯謬不可枚舉。余則於可疑處僅存之，俟覓得原本，再爲改正。

一、此書本不急於梓行，爲因諸友窺見，不能匿；梓後復與沈栗仲、龍卧子、姚蘭坪、何芰亭諸友，再校一過，補註數十條。

《〈聊齋志異〉新評》自序

憶髫齡時，自塾歸，得《聊齋志異》讀之，不忍釋手。先大夫責之曰：「童子知識未定，即好鬼狐怪誕之説耶？」時父執某公在坐，詢余曷好是書。余應之曰：「不知其他，惟喜某篇某處典奥若《尚書》，名貴若《周禮》，精峭若《檀弓》，叙次淵古若《左傳》、《國語》、《國策》，爲文之法，得此益悟耳。」先大夫聞之，轉怒爲笑。此景如在目前，屈指四十餘年矣。歲己卯，入詞垣，先後典楚、浙試，皇華小憩，取是書隨筆加點，載以臆説，置行箧中。爲友人王薆堂、錢辰田兩侍讀，許信臣、朱桐軒兩學使見而許之，謂不獨揭其根柢，於人心風化，實有裨益。囑付剞劂而未果。兹奉命莅任江南，張桐厢觀察、金瀛仙主政、葉素庵孝廉諸友，復慫恿刊布，以公同好。余亦忘其固陋，未知有當於聊齋之意與否。書成，爰記其顛末如此。

時道光二十二年夏五月既望，廣順雲湖但明倫識於兩淮運署之題襟館。

序

《聊齋》評本，前有王漁洋、何體正兩家，及雲湖但氏新評出，披隙導竅，當頭棒喝，讀者無不俯首皈依，幾於家有其書矣。然竊觀《聊齋》筆墨淵古，寄託遥深，其毫顛神妙，實有取不盡而恢彌廣者。仁見仁、智見智，隨其識趣，筆力所至，引而伸之，應不乏奇觀層出，傳作者苦心，開讀者了悟，在慧業文人，錦綉才子，固樂爲領異標新於無窮已。吾合馮遠村先生手評是書，建南黄觀察見而稱之，謀付梓未果。先生一官沈黎，寒氈終老，没後僅刻《晴雲山房詩文集》、《紅椒山房筆記》，其他著述今皆散佚無存，惟是書膾炙人口，傳抄尚多副本。同治八年，州人士取篇首雜説數十則及《片雲詩話》刊行，而全集仍待梓也。予於親串中偶得一部閲之；既愛其隨處指點，或一二字揭出文字精神，或數十言發明作者宗旨，不作公家言、模棱語，自出手眼，别具會心，洵可與但氏新評並行不悖。因照但氏本增入，縮爲十二卷，箋題《聊齋志異馮但合評》。工既竣，而爲之略叙梗概云。

時光緒十七年仲春月下浣，合陽喻焜湘蓀氏叙於補拙書屋之竹深處。

（原載喻焜刻《〈聊齋志異〉合評》）

《詳註〈聊齋志異〉圖咏》序

《聊齋志異》一書，《齊諧》志怪之作也。怪，則聖人且不語，又何足圖？然而《山海》之經，相傳爲伯益所著，而實亦無可考證。後人則從而附益之。詮註不足，加以圖繪。其中怪怪奇奇之物，大都出於意匠之經營，閲者披其圖而證其説，可以增長見聞。《爾雅》先不見重於世，自終軍鼮鼠之辨，蜚聲漢廷，始與六經並重，後之人亦有取而圖其形者。水草之區别，鳥獸之離奇，莫不可按圖而索焉，圖之爲用大矣哉！《聊齋》所志，其事非盡爲刑天舞戚，其人非盡屬牛鬼蛇神，則其圖之也，亦不必皆如禹鼎之鑄姦，温犀之燭怪，不過就其事迹，模其神情，觀其事傳而其人亦傳，此廣百宋齋主人《〈聊齋志異〉》圖咏》之所由作也。主人以尚友爲志，讀古人書，必欲知其爲人，爰請名手，就《志異》全書每幅各繪一圖，亦既窮形盡相，無美不臻，又于每圖各繫七絶一首，抉海内詩人之心肝，爲圖中之眉目，以是遊目騁懷，洵可樂也。復以舊註綴於每篇之後，檢查尚恐費事，因而别出心裁，摘録於每句之下，令人一覽可以了然，其用心可謂苦矣。書成，丐序於余，余曰：「是於《山海》、《爾雅》之外，别開生面者也。以余襪綫才，得以附《聊齋》驥尾，何快如之！」遂援筆而爲之序。

光緒十有二年太歲在柔兆閹茂日躔大梁之次，古越高昌寒食生撰。

《〈聊齋志異〉摘抄》序

聖賢之道，中庸而已。子臣弟友之事，日用常行之理，布帛菽粟之文，無所謂異也。所謂異者，必其耳目所未經，考詢所不及，是所謂無稽之言弗聽者，而何可以傳諸海内爲哉？然天下固有事異而理常，言異而志正，則不妨與聖賢中庸之道並行而不悖。今夫庸夫俗子，與之言聖賢切近之理，漠然無所動於中，及聞稗官野史之忠臣烈士、義夫節婦，遂不覺慷慨激昂，悲歌泣下，一若情不能自已者。即一二英敏之儒，搜奇立異，厭故喜新，視六經紛綸，爲古人糟粕；及與之歷諸幻妄，幾於縛船駡鬼，呵壁問天，而泊無所歸。乃漸覺倫常之平實可喜，則莊語之不悟而嫚言之，非所謂相反而適以相成者歟？非所謂窮諸幻境而反其真者歟？且天下之大，何所不有？文人學士發一縷之心思，雕刻萬類，牢籠衆有，詭怪離奇，不可名狀；而實則古今之遥，六合之内，原有其人其事，以供才人之發抒。且既無其人，而未始無其事；無其事，而未始無其理。則無一事非寓言，亦無一事非實境也。世之人，域己以自封，直欲使天下事，盡如吾見見聞聞，而非是，則震而驚之，毋乃非少所見之故乎？柳泉蒲子，以玩世之意，作覺世之言，握化工之筆，爲揶揄之論。凡其所言孝弟廉節，達天知命，與夫鬼怪神仙，因果報應之説，無不可以警醒頑愚，針砭賢智，即所謂事異而理常，言異而志正者，豈得以言之無稽而置之哉？第其書浩漫，亥豕既多，甲乙紊亂，又以未經付梓，抄寫傳訛，浸失其舊。或前後枘鑿，而神理不相貫注；或頭緒繁劇，而賓主不甚分明。猶之名葩雜於蕪草，嘉植蔓於藤蘿，實可惜也。辛巳春，余給事歷亭，同姓約軒假得曾氏家藏抄本，公退之余乃擇其可觀者删繁就簡，分門别類，手抄而點竄之。幾閲寒暑，始得成帙。哦誦之暇，聊以自娱。同人慫恿付梓，公諸同好，置之案頭，不特可以破拘墟之習見，悟理境之無方，而于世道人心，亦不無少補云。

時乾隆丁亥孟夏横山王金範書於周村且居書室。

《〈聊齋志異〉摘抄》跋

《聊齋志異》爲淄川蒲柳泉先生所著，聞書初成，即有以千購之者，柳泉弗受也。柳泉就聞見所及，以風馳電掣之椽筆，寫牛鬼蛇神之情狀，抑亦借無稽之談，發其無聊之思耶？憶丁卯歲適遭悼亡，長夏傷神，友人遺余抄本讀之，悲懷稍釋。惜無好事者登諸梨棗，與《齊諧》志怪、《虞初》紀異並垂爲憾。忽忽廿載，吾友王子横山先生嗜古好奇，學優遇嗇，殆與柳泉後先同轍，爰取是書，删而訂之，得十八卷，名曰「摘抄」。筆雖遊戲，而寓覺世牖俗之心焉。則與柳泉之徒侈詞富，相去有徑庭矣。

長洲同學寅弟宋允睿跋。

（原載《〈聊齋志異〉摘抄》）

擇翻《聊齋志異》序

滿文，乃我朝本土之語言，其形合陰陽，音通律吕。有此以來，首批巴克什陸續涌現，奉旨逐次翻譯四書五經、綱紀淵鑒諸書，啟迪後人，故創百世未有之奇書。嗚呼，何其聖哉！余禀性魯鈍，既未通覽經史，亦不習詩賦，而因家貧年壯，暫習滿文，以謀差行事耳。不意考中翻譯舉人，再中翻譯進士。公餘之暇，瀏覽各類書籍，尤癖嗜《聊齋志異》。此何謂耶？該書效司馬遷之志，取《春秋》之義，諸凡廣衍顯揚，喻世警人，易過遷善，于戲謔、諷諭諸言中，均溶勸誡之理，實有功於名教矣。竊思將此書之奇意隱理以滿文譯之，則先賢所創之妙境，不知能否昭彰而盡，故立意雖久，尚未敢着筆。後求得先師明右圃先生所譯《花神》等四篇閲看，果然傳神形外，恰合文中之奇，由此文心涌起。然因予才疏學淺，猶恐他人齒冷。丙戌年于盛京工部主事任上，每逢花開月明之際，輒取一册翻閲，擇易曉者譯之，日居月儲，積累諸篇。雖向師友求正，仍恐不能盡善；唯期學者文士閲後，去非存是，使無微瑕。倘同好與共，亦爲滿洲才士之一快事也。是爲序。

道光二十八年正月吉日五費居士題。

（原載滿文本《聊齋志異》）

《〈聊齋志異〉註》自序

余童年從先君讀，課業之暇，聞諸同人談鬼狐仙怪事，靡靡可聽。初不知有《聊齋志異》，其後聞之而喜，又以不得讀爲憾；及長，讀之，如有夙緣，神與相迎，而若或引之，幾至忘啜廢枕。噫！亦癖矣。然癖其書，而愈博其徵引。披閲之下，因取事之易知者，旁行側註之。嗣後隨所繙閲，有與卷中徵引相符者，輒簽於卷尾。巾箱綴輯，積日彌多。朋輩見之，悉慫恿卒業。搜奇摭異，靡間寒暑。歷三載而始粗就，謂非癖之尤者哉？雖然，家無藏書，脩羊不行，挂漏免乎？聊爲樵路之導也可。倘有同余癖者相視而笑，用貺以所不逮，則幸甚。

道光五年歲在旃蒙作噩娵月文登後學吕湛恩識。

《〈聊齋志異〉註》序

壬午冬，余莅文邑。越二年，重修邑志，得邑明經吕岐封先生手訂舊本。見其考據精覈，學有本原，心甚佩之。既而詢悉，其嗣君輩俱能讀父書，掇巍科；孫行之食餼貢成均者，踵相接，未嘗不嘆家學淵源，其來有自。吕子叔清，係岐封先生少子也，髫年應試，受知於阮芸臺先生，補博士弟子員，蜚聲黌序有年矣。平生務爲根柢之學，屢躓棘闈，而其志益勵，閉關却埽，足不入城市。余心識之，而未之見也。乙酉春，偶從博庵王少府案頭，見有《聊齋志異註》十六卷，詢知爲吕子叔清所輯。余喜甚，暇日索而閲之，嘆賞不置，因慨然曰：「異哉！吕子之爲是註也。夫人著書立説，必其可以上接聖賢之心法；其次，則爲諸子百家之功臣；若《聊齋》一書，乃柳泉不遇於時者之所爲，大抵皆子虚烏有之説耳，必從而註之，毋乃膠柱鼓瑟乎？」雖然，執是説也，殆不知吕子實甚。蓋吕子之才識，不讓於柳泉，而其功名之困頓，亦與柳泉等。士君子窮而在下，懷抱利器，能不得展，往往託於文章以自舒其抑鬱無聊之氣。則吕子之成是書，吾知其性情所寄，欲與柳泉爲徒，豈沾沾於鬼狐仙怪云爾哉！至其博引繁徵，條分縷析，則又本諸家學。余益嘆岐封先生之流澤長也。爰爲之序。

道光五年乙酉歲四月望日梁溪蔡培序並書。

《〈聊齋志異〉註》例言

一、是書自萊陽趙荷邨太守始梓行於世，坊本之多寡不同。兹用其原本爲註，即一事中無可註之字，亦必列其目，而《夏雪》二則，一本删去，今從之。

一、王逸註《騷》，李善註《選》，逐句分疏，意取覽者之便。而是書卷帙浩繁，無力付梓，故僅撮其典實，著爲是編。

一、凡經語習見者，衹註篇名。稍費解説者，仍不便過從簡略。

一、徵引經、史、子、集，旁及説部、釋典、道經，鄙人涉獵所及，統歸鈔撮。欲閲者得此，更無繙閲之勞。

一、引證諸書，不分時代。其昭代及近人所著，並入搜羅。既媿藏書不多，幸不責其蕪累。

一、是書無句不典，兹僅註其故實。其用《史》、《漢》及唐宋古文成句者，概不復註。

一、百家説部，一事屢見。兹隨聞見徵引，不云又見某書。而一字而二義，及二人而一事者，必並録之。

一、卷中引用，實多重出。已經註過者，後註見某卷某篇。即字之習見數見者，亦必遵此例，庶免脱略之失。

一、卷中所紀之人，半屬亡是；若實有其人，鄉貫出處，宜核其詳。而年代深遠，及名不甚著者，無從考究，姑闕之。

一、卷中事迹有見於他書者，必附録，以備參考。

一、坊本多訛字，如「綉幰」之「幰」訛「」（卷一《瞳人語》），「鼽嚏」之「鼽」訛「骫」（卷二《梁彦》），「睾丸」之「睾」訛「睪」（卷十五《單父宰》），遍閲刊本皆然，今俱加改正。

一、註中徵引，有未甚的確者，先加「未詳」二字，而書其事於後。

一、註輯甫就，同人促之付梓。有知其見於某書而未遑查閲者，止註書名於句下。補註一册，嗣附於後。

一、是書引用極博，其中僻奥之字，有未能悉考者，則書其字而空其下，以俟博物君子添設焉。

讀《聊齋》雜説

柳泉《志異》一書，風行天下，萬口傳誦，而袁簡齋議其繁衍，紀曉嵐稱爲才子之筆，而非著述之體，皆讆言也。先生此書，議論純正，筆端變化，一生精力所聚，有意作文，非徒紀事。予嘗評閲數過，每多有會心别解，不作泛泛語。自謂能抓着作者痛癢處。二十三年居沈黎，宗弟正伸寄一部，請加墨。時風雪滿天，地爐火冷，童子重爲燃煤煨酒，拂案挑燈，至得意處便疾書數行。嘗見近人有《柳涯外編》，叙先生易簀時，有「紅塵再到是金鄉」之句，柳涯遂謂聊齋後身，青林黑塞間倘别有其人乎？吾將遇之。

千古文字之妙，無過《左傳》，最喜叙怪異事。予嘗以之作小説看。此書予即以當《左傳》看，得其解者方可與之讀千古奇書。予又以此一副眼孔讀《昭明文選》。

是書遍天下無人不愛好之，然領會各有深淺。往日有一人聞予評文，索之再三，不肯出以相示。後索之不已，三日見還，無一領會語。噫！作者難，評者亦不易。惟建南黄觀察見而稱之。

署清令陽湖張安溪曰：「《聊齋》一書，善讀之令人膽壯，不善讀之令人入魔。予謂泥其事則魔，領其氣則壯，識其文章之妙，窺其用意之微，得其性情之正，服其議論之公，此變化氣質、淘成心術第一書也。多言鬼狐，款款多情；間及孝悌，俱見血性，較之《水滸》、《西厢》，體大思精，文奇義正，爲當世不易見之筆墨，深足寶貴。」

博陵李金枝宫李氏《柳涯外編》叙曰：「予少師蒲柳泉先生，柳泉殁，泊然無所向。一日遊濟南，自趵突敬步至康莊泉，見柳下一少年，執筆欲有所題。進揖之，曰：『徐氏，住濼干。』予因問曰：『省垣以濟南名，而城北有清河，無濟水，或謂趵突泉即濟水，而泉在城南，不在城北，濼鎮濱大清河，乃名濼口，何也？』少年答曰：“大清河即濟水舊址也。濟三伏三見，至趵突出地，折而北，其由響閘北流入口處，獨名濼，折而東，合東平、平陰諸山之水，匯爲大清河耳。』予心佩其博。次日，次濼干，將以老友任子健爲先容而訪之。任應之曰：『此徐奇童也，年十六七，其父徐敬軒先生，寓金家莊，時年四十三，無子，祈夢小峨眉山。至一境，垂柳映清泉，一老儒至，手執蒲葉，彷彿聞聲曰：「此汝子也。」醒不甚解。次年舉一子，周歲，有冒雨而來者，問莊名，曰：『金家莊。』子方周歲，宴客請抱出見之，曰：『是矣，吾師也。吾師蒲柳泉，積學而殁，在去年此日，有句云：「紅塵再到是金鄉。」遍訪金鄉縣不可得，不圖今日遇之。』翁問：『爾師之貌若何？是否？』客問何由知。曰：『小峨眉夢也。夢執蒲，其姓也。柳近泉，其號也。吾夢解矣。』客嘆息而去。徐名昆，字后山，號柳涯，别號嘯山，平陽人，皆本夙因云。乾隆五十六年辛亥，博陵弟子李金枝宫李氏題於棗林書屋，時年八十有二。」

平生喜讀《史》、《漢》，消悶則惟《聊齋》。每飯後、酒後、夢後，雨天、晴天、花天，或好友談後，或遠遊初歸，輒隨手又筆數行，皆獨具會心，不作公家言。

《聊齋》非獨文筆之佳，獨有千古，第一議論醇正，準理酌情，毫無可駁。如名儒講學，如老僧談禪，如鄉曲長者讀誦勸世文，觀之實有益於身心，警戒愚頑。至説到忠孝節義，令人雪涕，令人猛省，更爲有關世教之書。

吾閑中偶然設想，柳泉一老貢士耳，同時王侯卿相，湮没不知姓名者不知凡幾，聊齋獨以此一書傳，海澨山，雅俗共賞。即聊齋其他詩古文詞，亦不似此流傳之遠。當時王公幸挂一二於卷中以傳者，蓋亦有之。趙甌北詩云：「公卿視寒士，卑卑不足算，豈知鐘漏盡，氣焰隨煙散，翻借寒士力，姓名見豪翰。」諒哉！

此書多叙山左右及淄川縣事，紀見聞也。時亦及於他省。時代則詳近世，略及明代。先生意在作文，鏡花水月，雖不必泥於實事，然時代人物，不盡鑿空。一時名輩如王漁洋、高念東、唐夢賚、張歷友，皆其親鄰世交。畢刺史、李希梅，著作俱在。聊齋家世交遊，亦隱約可見。獨柳泉别種詩文，不可得聞。予於《雨村詩話》中見古作一首，實非凡筆。

詞令之妙，首推《左》、《國》，其中靈婉輕快，不著一語呆笨。聊齋吐屬，錦心綉口，佳處難盡言，如《邵女》篇媒媪之言，《司文郎》篇宋生之言，其他所在多有，不能一一詳也。

往予評《聊齋》，有五大例：一論文，二論事，三考據，四旁證，五遊戲。皆其平日讀書有得之言，淺人或不盡解。至其隨手記註，平常率筆，無關緊要，蓋亦有之，然已十得八九矣。李卓吾、馮猶龍、金人瑞評《三國演義》及《水滸》、《西厢》諸小説、院本，乃不足道。友人萬棗峰曰：「此徐退山批《五經》、《史記》、《漢書》手筆也。」

作文人要眼明手快，批書人亦要眼明手快。天外飛來，衹是眼前拾得。坡詩云：「作詩火速追亡逋，清景一失渺難摹。」鈍根者毫無别見，衹順文演説，如周静軒讀史詩，人云亦云，令觀者欲嘔。遠村此批，即昔鍾退谷先生坐秦淮水榭，作《史懷》一書，皆從書縫中看出也。

金人瑞批《水滸》、《西厢》，靈心妙舌，開後人無限眼界，無限文心。故雖小説、院本，至今不廢。惟議論多不醇正。董閬石先生深訾之。是書雖係小説體例，出入諸史，不特具有别眼，方能着語，亦須具有正大胸襟，理明義熟，方識得作者頭腦處。故紀文達推爲才子之筆，莫逮萬一。而趙清曜稱爲「有功名教，無忝著述」也。

是書傳後，效顰者紛如牛毛，真不自分量矣。無聊齋本領，而但説鬼説狐，侈陳怪異，筆墨既無可觀，命意不解所謂。臃腫拳曲，徒多鋪陳；道理晦澀，義無足稱。不轉瞬而棄如敝屣，厭同屎橛，並覆瓿之役，俗人亦不屑用之，比似《聊齋》，豈不相懸萬萬哉！是之謂自尋苦惱。予謂當代小説家言，定以此書爲第一，而其他比之，自檜以下。

文有設身處地法。昔趙松雪好畫馬，晚更入妙，每欲構思，便於密室解衣踞地，先學爲馬，然後命筆。一日管夫人來，見趙宛然馬也。又蘇詩題畫雁云：「野雁見人時，未起意先改。君從何處看，得此無人態？」此文家運思入微之妙，即所謂設身處地法也。聊齋處處以此會之。

讀《聊齋》，不作文章看，但作故事看，便是呆漢。惟讀過《左》、《國》、《史》、《漢》，深明體裁作法者，方知其妙。或曰：「何不逕讀《左》、《國》、《史》、《漢》？」不知舉《左》、《國》、《史》、《漢》而以小説體出之，使人易曉也。

貪遊名山者，須耐仄路；貪食熊膰者，須耐慢火；貪看月華者，須耐深夜；貪見美人者；須耐梳頭。看書亦有宜耐之時。

《聊齋》之妙，同於化工賦物，人各面目，每篇各具局面，排場不一，意境翻新，令讀者每至一篇，另長一番精神。如福地洞天，别開世界；如太池未央，萬户千門；如武陵桃源，自闢村落。不似他手，黄茅白葦，令人一覽而盡。

文有消納法，於複筆、簡筆、捷筆處見之。

昔人謂：「莫易於説鬼，莫難於説虎。」鬼無倫次，虎有性情也。説鬼到説不來處，可以意爲補接；若説虎到説不來處，大段著力不得。予謂不然。説鬼亦要有倫次，説鬼亦要得性情。諺語有之：「説謊亦須説得圓。」此即性情倫次之謂也。試觀聊齋説鬼狐，即以人事之倫次，百物之性情説之。説得極圓，不出情理之外；説來極巧，恰在人人意願之中。雖其間亦有意爲補接，憑空捏造處，亦有大段吃力處，然却喜其不甚露痕迹牽强之形，故所以能令人人首肯也。

或疑聊齋那有許多閑工夫，捏造許多閑話。予曰：「以文不以事也。從古書可傳信者，六經而外，莫如《左傳》、《史記》。乃左氏以晉莊姬爲成公之女，《史記》以莊姬爲成公之妹。晉靈公使人賊趙宣子，左氏謂觸槐而死者鉏麑，公羊以爲壯士刎頸而死。傳聞異詞，以何爲信？且鉏麑槐下之言，誰人聞之？左氏從何知之？文人好奇，説鬼説怪，《廿三史》中指不勝屈，何獨於《聊齋》而疑之。取其文可也。」

俗手作文，如小兒舞鮑老，衹有一副面具。文有妙於駭緊者，妙於整麗者；又有變駭緊爲疏奇，化整麗爲歷落，現出各樣筆法。《左》、《史》之文，無所不有，《聊齋》彷彿遇之。

作文有前暗後明之法，先不説出，至後方露，此與伏筆相似不同，左氏多此種，聊齋亦往往用之。

此書即史家列傳體也，以班、馬之筆，降格而通其例於小説。可惜《聊齋》不當一代之制作，若以其才修一代之史，如遼、金、元、明諸家，握管編排，必駕乎其上。以故此書一出，雅俗共賞，即名宿巨公，號稱博雅者，亦不敢輕之。蓋雖海市蜃樓，而描寫刻畫，似幻似真，實一一如乎人人意中所欲出。諸法俱備，無妙不臻。寫景則如在目前，叙事則節次分明，鋪排安放，變化不測。字法句法，典雅古峭，而議論純正，實不謬於聖賢一代杰作也。

沈確士曰：「文章一道，通於兵法。金兀朮善用突陣法，如拐子馬之類。韓昌黎習用之。大江之濱，有怪物焉，周公、伯樂等篇皆是也。蓋憑空突然説出一句，讀者並不解其用意安在，及至下文，層層疏説明白，遂令題意雪亮。再玩篇首，始知落墨甚遠，刻題甚近，初若於題無關，細味乃知俱從題之精髓抉摘比並出來，此即文家之突陣法也。」聊齋用筆跳脱超妙，往往於中一二突接之處，彷彿遇之，惟會心人能格外領取也。

《水經註》形容水之清澈，曰：「分沙漏石。」又曰：「淵無潛甲。」又曰：「魚若懸空。」又曰：「石子如樗蒲。」皆極造語之妙。聊齋中間用字法，不過一二字，偶露句中，遂已絶妙，形容維妙維肖，彷彿《水經註》造語。讀者隨所見有會，不能一一指數也。

小説，宋不如唐，唐不如漢。《飛燕外傳》云：「以輔屬體，無所不靡。」《麗娟傳》云：「玉膚柔軟，吹氣勝蘭，不欲以衣纓拂之，恐亂體痕也。」故讀古書不多，不知《聊齋》之妙。

昔鍾退谷先生坐秦淮水榭，作《史懷》一書，皆從書縫中及字句之外尋出。間來議論名隽，語言超妙，不襲人牙慧一語。予批《聊齋》，自信獨具冷眼。倘遇竟陵，定要把臂入林。

友人曰：「漁洋評太略，遠村評太詳。漁洋是批經史雜家體，遠村似批文章小説體。言各有當，無取雷同。然《聊齋》得遠村批評一番，另長一番精神，又添一般局面。」

紀曉嵐曰：「《聊齋》盛行一時，然才子之筆，非著書者之筆也。《虞初》以下，干寶以上，古書多佚，其可見者，如劉敬叔《異苑》、陶潛《續搜神記》，小説類也；《飛燕外傳》、《會真記》，傳記類也；《太平廣記》，事以類聚，故可並收。今一書而兼二體，所未解也。小説既述見聞，即屬叙事，不比戲場關目，隨意裝點。伶玄之傳，得之樊嫟，故猥瑣具詳；元稹之記，出於自述，故約略梗概。楊升庵偽撰《秘辛》，尚知此意。升庵多見古書故也，今嬿昵之詞，媟狎之態，細微曲折，摹繪如生，使出自言，似無此理；使出作者代言，則從何而見聞，又所未解也。留仙之才，予誠莫逮萬一，惟此二事，則夏蟲不免疑冰。」劉舍人云：「滔滔前世，既洗予聞；渺渺來修，諒塵彼觀。心知其意，倘有人乎？」遠村曰：「《聊齋》以傳記體叙小説之事，仿《史》、《漢》遺法，一書兼二體，弊實有之，然非此精神不出，所以通人愛之，俗人亦愛之，竟傳矣。雖有乖體例可也。紀公《閲微草堂》四種，頗無二者之病，然文字力量精神，别是一種，其生趣不逮矣。」

文之參錯，莫如《左傳》。馮天閑專以整齊論左。人第知參錯是古，不知參差中不寓整齊，則氣不團結，而少片段。能以巨眼看出左氏無處非整齊，於古觀其深矣。左氏無論長篇短篇，其中必有轉捩處。左氏篇篇變，句句變，字字變。上三條，讀《聊齋》者亦以此意參之，消息甚微，非深於古者不解。

《聊齋》短篇文字不似大篇出色，然其叙事簡净，用筆明雅，譬諸遊山者，才過一山，又問一山，當此之時，不無借徑於小橋曲岸，淺水平沙，然而前山未遠，魂魄方收，後山又來，耳目又費。雖不大爲着意，然正不致遂敗人意。又况其一橋，一岸，一水，一沙，並非一望荒屯絶徼之比。晚凉新浴，豆花棚下，摇蕉尾，説曲折，興復不淺也。

趙清曜謂：「先生書成，就正於漁洋；漁洋欲以百千市其稿。先生不與，因加評騭而還之。」予思漁洋一代偉人，文章總持，主騷壇者數十年，天下翕然宗之，何必與聊齋争之。且此書評語亦衹循常，未甚搔着痛癢處，《聊齋》固不以漁洋重也。或謂漁洋跋，含蓄有味，不必多見，而見地自高，似未可推倒。予終不以爲然。後人拈筆，何敢遂輕前人。漁洋實有不足聊齋處，故以率筆應酬之，原非見地不高。公是公非，何能爲古人諱。

予讀《李義山集》，集前有一條云：「詩人刻露天地間山川、草木、人物、百怪，幾於毫不留餘矣。故少達多窮，以其鑿破混茫，發洩太盡，犯造物之忌也。」《聊齋》雖小説，描寫盡致，實犯此忌。故文名傳世，遇合蹇澀，以貢士終。壬戌在京師，與會理州嚴鶴堂爾譓同館。嚴曰：「聞聊齋犯雷劫。」予大怒曰：「此口孽也！聊齋聖賢路上人，觀其議論平允，心術純正，即以程、朱語録比對觀之，亦未見其有異也。慧業文人如聊齋者，殁後不向聖賢位中去，定向仙佛位中來也。可以妄語污蔑也哉！」

先秦之文，段落渾於無形。唐、宋八家，第一段落要緊。蓋段落分，而篇法作意出矣。予於《聊齋》，鈎清段落，明如指掌。

近來説部，往往好以詞勝，搬衍麗藻，以表風華，塗繪古事，以炫博雅。《聊齋》於粗服亂頭中，略入一二古句，略裝一二古字，如《史記》諸傳中偶引古諺時語，及秦、漢以前故書。斑剥陸離，蒼翠欲滴，彌見大方，無一點小家子强作貧兒賣富醜態，所以可貴。

不會看書人，將古人書混看過去，不知古人書中有得意處，有不得意處；有轉筆處，有難轉筆處，趁水生波處，翻空出奇處，不得不補處，不得不省處，順添在後處，倒插正前處。無數方法，無數筋節。當以正法眼觀之，不得第以事視，而不尋文章妙處。此書諸法皆有。

《聊齋》説鬼説狐，層見叠出，各極變化。如初春食河豚，不信復有深秋蟹螯之樂。及至持螯引白，然後又疑梅聖俞不數魚蝦之語徒虚語也。

讀法四則

一、是書當以讀《左傳》之法讀之。《左傳》闊大，《聊齋》工細。其叙事變化，無法不備；其刻劃盡致，無妙不臻。工細亦闊大也。

一、是書當以讀《莊子》之法讀之。《莊子》惝恍，《聊齋》綿密。雖説鬼説狐，如華嚴樓閣，彈指即現；如未央宫闕，實地造成。綿密實惝恍也。

一、是書當以讀《史記》之法讀之。《史記》氣盛，《聊齋》氣幽。從夜火篝燈入，從白日青天出。排山倒海，一筆數行；福地洞天，别開世界。亦幽亦盛。

一、是書當以讀程、朱語録之法讀之。語録理精，《聊齋》情當。凡事境奇怪，實情致周匝，合乎人意中所欲出，與先正不背在情理中也。

時嘉慶二十三年戊寅歲小陽月下浣，涪陵馮鎮巒遠村氏識於清溪學署之紅椒山房。

（原載喻焜刻合評本《聊齋志異》）

題詠

冥搜鎮日一編中，多少幽魂曉夢通。五夜燃犀探秘籙[1]，十年縱博借神叢。董狐豈獨人倫鑒，干寶真傳造化工[2]。常笑阮家無鬼論，愁雲颯颯起悲風。

盧家冥會自依稀，金碗千年有是非。莫向酉陽稱雜俎，還從禹穴問靈威。臨風木葉山魈下，研露空庭獨鶴飛。君自閑人堪説鬼，季龍鷗鳥自相依[3]。

搦管蕭蕭冷月斜，漆燈射影走金蛇。嫏嬛洞里傳千載，嵩嶽雲中迸九華[4]。但使後庭歌玉樹，無勞前席問長沙。莊周漫説《徐無鬼》，惠子書成已滿車。

崑崙外史張歷友篤慶[5]。

姑妄言之妄聽之[6]，豆棚瓜架雨如絲。料應厭作人間語，愛聽秋墳鬼唱時[7]。

王阮亭士禛奉題[8]。

冥搜研北隱牆東，腹笥言泉試不窮。秋樹根旁一披讀，燈昏風急雨濛濛。

香茆結就新亭小[9]，睡覺桐陰一欠伸。君試妄言余妄聽，不妨狐窟號詩人。

捃摭成編載一車，詼諧玩世意何如？山精野鬼紛紛是，不見先生志異書！

丙戌橡村居士題于濟上[10]。

（原載鑄雪齋抄本《聊齋志異》）

庭梧葉老秋聲乾，庭花月黑秋陰寒。《聊齋》一卷破岑寂，燈光變緑秋窗前。《搜神》、《洞冥》常慣見，胡爲封此生辛酸？嗚呼！今乃知先生生抱奇才不見用，雕空鏤影摧心肝。不堪悲憤向人説，呵壁自問靈均天。不然盧家冢内黄金碗，鄰舍桑根白玉環，亦復何與君家事，長篇短札勞千言？憶昔見君正寥落，豐頤雖好多愁顔。彈指響終二十載，亦與異物成周旋。不知相逢九地下，新鬼舊鬼誰煩冤？須臾月墮風生樹，一杯酹君如有悟。投枕滅燭與君别，墨塞青林君何處？

膠州高鳳翰西園題。

（原載青柯亭本《聊齋志異》）

丙戌之冬，《志異》刻成，距荷邨殁又五匝月矣。以文索余賦詩殿諸君之後；余不解詩，其何能作？雖然，題《聊齋》可不作，而悲荷邨不容已也。蓋余去年在郡齋時，與先生審訂是書，丹鉛錯列，參互考訂，斟酌去留，釐成一集。今刻前十二卷皆其手定，後四卷則附存之者也。每讀至思徑斷絶，妙想天開，輒如寥天孤鶴，俯視人世逼仄，不可一日居，深以未能擺脱世網，棲神太虚爲憾。且相約他日向平事了，散髮滄洲，相逢海上，共作神仙中語，夜深人静，舉酒相勞。余雖不解飲，亦引滿一卮。何圖然約在耳，而先生遽赴道山，集亦匏繫無用。俯仰今昔，第有腹痛。先是：公以例言屬余，會予計偕未報；及公卒之前十日，自製序文，復草例言數則，若不及待余之歸也者。陳生載周，董剞劂之役者也，十日前亦先公殁。嗚呼！何其奇也！未竟之緒，以文續而成之，今且竣矣。海内之士，争先睹以爲快；獨予中心棖觸，不能無廢書之嘆。異日公嘗戲謂予曰：「此役告成，爲生平第一快事。將飾以牙簽，封以玉匣，百年之後，殉吾地下。倘幽竁有知，亦足以破岑寂。」豈意斯言，竟成語讖！尚當與以文遵富春，涉桐江，支筇挾册，登嚴陵之臺，招先生羈魂焚而告之。吾見南山之顛，白雲溶溶，凝而不流，如來照鑒，其必先生也哉！其必先生也哉！集不才，聊賦短章，以當楚些云爾。

不得奇人得異書，百家持較定何如？分明裂月撑霆手，肯讓文園賦《子虚》。

瑶想瓊思十萬言，殘編剩有粉蟫痕。百年落落逢知己，一笑虞翻地下魂。

分將鶴料佐雕鎸，要使奇書萬古傳。應是驚天逢帝怒，巫陽特遣下瑶天。

重泉若有列仙居，抵掌應知樂有餘。世外益多幽絶語，却愁何處續《虞初》！

鷄林珍重比琅玕，揮麈能翻舌底瀾。幾度燈前重展卷，凄風冷雨助悲嘆。

嚴陵雲樹總蒼茫，江水無言送夕陽。冉冉羈魂招不得，空留遺册哭中郎。

仁和余集蓉裳題。

（原載青柯亭本《聊齋志異》）

君不見：神禹鑄鼎表夏德，能使神姦民不惑？又不見：漢皇前席問鬼神，賈生夜半宣室陳？牛鬼蛇神莫須有，堅儒硜硜一經守。書生忽坐鵝籠中，奇文詫見聊齋翁。我探仇池窺禹穴，《齊諧》、《洞冥》肆披閲。司空見慣滋不悦，塵羹雜陳土飯設。聊齋胸次何超超，葫蘆不屑依樣描。混沌戲鑿虚空雕，陸離光怪騷復蕭。我有塊磊無酒澆，一編三復意也消，可短夏日長秋宵。高堂錦張粉黛列，琥珀光寒銀燭爇。掀髯請爲賓客述，主人鼓掌客擊節。空階露凉蟋蟀咽，星河影沈玉漏絶。翦燈試與兒女説，老妻掩耳兒咋舌。吁嗟乎！人間天上兩渺茫，胡爲筆荒墨又唐？我欲簪珥置玉堂，騶虞麒麟威鳳凰。大書金石相輝煌，窮愁著書劇可傷。聊假寓言列、老、莊，姑置高論周、程、張。嬉笑怒駡成文章，豐城夜夜牛斗光。歐陽不作亡中郎，百年何人爲表彰？玉函金匱名山藏。荷邨先生事搜討，賸喜天留有遺稿。荆州每苦放翁借，書肆曾逢伯長惱。請傾敝箧質書畫，亟進良工命梨棗。銀鈎鐵畫極雕鏤，錦縹牙簽恣奇藻。傳鈔何假十手給，快睹争先一囊倒。塵封《論衡》網《汲冢》，奴命董狐僕干寶。風簷展讀愁易盡，鷄林訪求恨不早。嗚呼！誰似嚴陵太守賢，奇書不惜萬人傳。莫驚紙價無端貴，曾費漁洋十萬錢！

天都鮑廷博以文題。

（原載青柯亭本《聊齋志異》）

蒲公生不遇，老作山澤臞。仰面看屋梁，有毫莫從驅。白日無以遣，聊記腹所儲。唾餘寧肯拾，百家非我徒。山精洎木客，社鬼兼城狐，怪奇互呈態，臞臞以跦跦。用意固有在，豈獨辭榮荂？隨事寓勸賞，因端嚴譴誅。君看十萬言，實與良史俱。時復發光詭，誰爲懸通都？籍甚嚴陵守，同爲魯國儒。遺編藏箧衍，寶若英瓊瑜。今者省清俸，不顧愁妻孥，校讎身獨任，雕鎸工急呼。行行警昏俗，字字醒狂夫。於世殊有補，孰能並捶爐？寄語守經人：莫視作謬誣。

錢塘王承祖逖先題。

（原載青柯亭本《聊齋志異》）

虚堂雨深螢焰澀，牀下暗暗蛩對泣。冰凝桃笙七尺秋，玉樓粟向幽衾粒。寒釭豆點青晶熒，弔影頹形隻素屏。蝴蝶漏沉忽飄去，一編坐對宵冥冥。薜衣蘿帶蒲夫子，地下干旌董狐起。禿管冥搜仰屋時，跳梁嘯梁入良史。古來美人生髑髏，神血未乾雙淚流。王母獨憐茂陵客，髓枯心欲空煩憂。白毫阿紫先邱首，夜載天靈禮北斗。一顆媚珠明月光，魯男當之喪其守。不若尋常清晝逢，狰獰睒眙懷惺忪。君姑妄言臣妄聽，遮莫類異情偏鍾。萬本翼飛令貴紙，南山梨棗心甘死。太守前身玉局翁，幽香燕寢相料理。幽憶怨斷平生心，日斜西海光沈沈。争得賈胡一寸石，死前擲置千黄金！

錢塘魏之琇玉横題。

（原載青柯亭本《聊齋志異》）

蒲君淄川一諸生，郡邑志乘傳其名。假非誦讀萬卷破，安有述作千人驚？《聊齋志異》若干卷，鬼狐仙怪紛幽明。跳梁載車已誕幻，海樓山市尤支撑。諦觀命意略不苟，直與子史相争衡！中藏懲勸挽澆薄，外示詼詭欺縱横。浸淫穠鬱出變態，雕鏤藻繢窮奇情。周詳父子及夫婦，覼縷兄弟而友生。間徵地獄入貪戾，時啟天堂登廉貞。令升、元亮合再世，翰林協律應同鳴。邇來《説郛》頗充棟，積塵飽蠹供譏評：或緣選辭苦陳腐，或緣結體非詳精。就中事有共見者，筆力懸絶難並程。金鐘大鏞一以振，瓦釜牛鐸胥潛聲。久藏箧衍異莫炫，何啻神物埋豐城？嚴陵太守爲綉梓，紙價倏忽高吴荆。乾坤百年遇俊賞，海宇一日公奇擎。人生著書恨非好，詎見瓿甊堙都京。

杭郡沈烺斅曾題。

（原載青柯亭本《聊齋志異》）

留仙傳久矣，怎又把斷雨零雲，從頭説起？觸目琳琅沈吟却，不似蘇豪柳膩。憶當年，抨彈紅紫隨時戲，也無心軒翥文林地。因此上，有遺志。神仙富貴都虚耳，藉星星妖狐厲鬼，猶存忠義。暗惜年華如逝水，何苦勞勞不已？喜仙子蘭心蕙質，風流一洗寒酸氣。清酒一壺歌一曲，味詩書此外無他嗜。刊《聊齋》，有深意。

筆墨久拋荒，懶勞神雕蟲小技，鼓舌掀簧。靈心慧質醒時世，不亞演法干將。快平生，窮通得失，悲歡笑駡假荒唐。奇快處，都是好文章。知音者，細參詳。編摩賞悟讓劉郎，識透了聊齋心事，千古雄談。征誅揖讓火中光，頃刻風流雲散。昨夜殤魂喋新血，今朝狐媚理羅裳。迷樓幾個逃迷路？此中味，須得自親嘗。遣速續，恐遺忘。調寄〔貂裘换酒〕

姑孰者島胡泉。

（原載〈聊齋志異〉遺稿》）

噫嘻！從古石室名山壽萬年，非有知己無與傳。往日英雄逝水流，忽焉没矣留殘編。風雨閉門非一日，胸中鬱結賴此宣。胡爲割愛者，竟欲删其全？設非雅人賞其後，不幾此紙成雲煙？獨絃落落誰能知？何異伯牙待鍾期。羅其失，拾其遺，如獲異珍手自披。續勒功豈清曜下？絶妙文章從此垂。君誠曠世心相感，不增前人後人一切凋殘零落悲。我意清曜亦應感且佩，請爲代謝一章詩。

越山燮堂袁宇泰。

（原載《〈聊齋志異〉遺稿》）

閲盡刊書人，始知著書艱。前人嘔心血，後人隨手删。《聊齋》有遺稿，讀之再三嘆。先生昔不遇，半世蹇且連。名心老愈淡，奇怪時鑽研。作鏡照魑魅，鑄鼎窮神姦。反覆《拾遺記》，凌躥《搜神》篇。譬若《山海經》，能否删其全？竊笑古人書，隱怪皆能傳。中不寓諷刺，意短情不宣。覽者既終卷，渾不知針砭。譬如讀時策，纍牘無筆嚴。先生本史才，其筆真如椽。不獲大著作，假以蒙莊談。志異付梓時，去公將百年。我意趙清曜，亦衹窺一斑。果爲删後稿，其見何戔戔？删此册八則，豈爲無刀泉？乃使後之人，恨璧無時完。幸有好事者，原本藏玉函。得之如異珍，懲勸皆昭然。倘非趙删餘，足附清曜編。清曜亦一快，蔚然成大觀。如爲删後本，人言拾唾殘。我欲慰聊齋，謂此殊不然。人如唾珠玉，不拾心何安？且恐既删後，抱憾歸九泉。清曜如有知，喜余蓋其愆。月昏燈焰緑，鬼嘯風聲酸。先生有遺稿，妖邪暗生歡。君又剞劂之，鬼其攫而看。雌雄劍已合，合浦珠已還。魍魎無遯形，天地無塵煙。此事君不任，何以慰留仙？

弋陽馮喜賡虞堂。

（原載《〈聊齋志異〉遺稿》）

埋頭學執化人祛，犖落文園賦《子虚》。忽地籟從天際發，搜襟快讀帳中書。

干寶當年鬼董狐，巢居穴處總模糊。而今重把温犀照，牛鬼蛇神果有無？

一生遭盡揶揄笑，伸手還生五色煙，但學青牛真秘訣，不須更問野狐禪。

眼界從教大地寬，瑯嬛洞里見青天。賈生前席還應接，翻盡人間括異編。

乾隆辛未九秋練塘漁人題。

（原載鑄雪齋抄本《聊齋志異》）

莊語難諧世，拂殘編，搜神博物，談仙説鬼。一盞客燈秋雨夜，風戛窗欞破紙，仿佛聽楓根環珮。石上三生來噩夢，儘絲纏一縷春蠶死。勘破者，唯君耳。寓言十九逢場戲，喜開函，淋漓載筆，吾家良史。鬼唱狐鳴兼虱賦，不止槐安穴蟻。真面目誰非誰是？我欲乘風天外去，看鷄蟲得失原如此。須記取，蒙莊子。調寄〔賀新凉〕

平原董元度寄廬氏題。

（原載鑄雪齋抄本《聊齋志異》）

結情撰景假耶真？儘足消磨磈磊身。斟酌删除空理障，商量摘取覺紅塵。濡毫几案生風雨，落紙煙霞動鬼神。果是高人有深致，一回展卷一驚人。

錢塘包熏藜照氏題。

（原載二十四卷本、《〈聊齋志異〉摘抄》）

牛鬼蛇神在眼前，非關太乙喜談玄。無邊棒喝何從會，細雨陰風欲暮天。

自關茅堂號「且居」，哦松弄竹更攤書。阮家一任崇無鬼，司馬何時賦《子虚》？

蒲子揮毫寓意深，丹黄讎校費清吟。世人不識弦中趣，未許輕彈子敬琴。

金壇王喬仙令題。

（以上三首原載〈聊齋志異〉摘抄》。第一首也見二十四卷本）

鯨波蜃氣世情浮，且讀仇池恣冥搜。訂誤經年收鐵網，校讎暇日寫蠅頭。妄緣到盡方成覺，識界歸真始可求。爲唤癡人醒塵夢，匠心誰識最深幽？

仁和包燿麗廷題。

（原載《〈聊齋志異〉摘抄》）

羲文周孔載盈輿，司馬多才賦《子虚》。昔日坡公空説鬼，不曾留得幾行書。

《聊齋》草創未經修，豕亥傳流待校讎。宗孟横山筆削後，於今異志有春秋。

翼城王升約軒題。

（原載《〈聊齋志異〉摘抄》）

攤書競欲選奇觀，才捐篇章意已闌。争似此編滋味好，誰人解作眼前看？

颯颯西風欲暮天，呼樽展卷一開顔。編名《志異》原無異，衹在人情反復間。

志怪《夷堅》半寓言，真真幻幻盡真詮。妙從因果虚無處，問取如來大法船。

達觀世事博羣書，宛轉關情豈自娱。滿紙精神真奕奕，聊齋洵不愧名儒。

江左賢才莅政餘，丹黄校讎樂居諸；涸思乾慮歸班、馬，豈但裁成辨魯魚。

跋涉曾經廿載餘，息肩萬慮總消除；秋來曝背茅簷下，快讀新傳志異書。

長山李維梓雲肅題。

（原載《〈聊齋志異〉摘抄》）

惜分釵

聊齋筆，狐鬼跡，真真假假空耶色？墨痕乾，夜光寒，經營慘淡，淚燭成斑，難，難！

江上客，哦松室，小楷蠅頭消永日。一回删，一回攢，鎸梨棗，成就今番，看，看！

河東王廷華思亭題。

（原載《〈聊齋志異〉摘抄》）

滿庭芳

誤入迷途，問津無路，誰令立雪衡門？自不知非，那得席而温？滿懷正欲談玄，異書授，我賴王孫。焚膏細閲鬼狐情，孰道不銷魂？想前人遺恨，賢愚莫辨，史筆名存。看妖魔如現，没法堪吞。幸天孫持造化，能教色相總歸原。書中意，良賈深藏，敢易妄評論？

錢塘陸同文書田題。

（原載《〈聊齋志異〉摘抄》）

書雲蘿公主傳後

鶴唳空宵淚自流，秋來腸斷失鸞儔。倘緣得尚雲蘿主，便不封侯也不愁。

長洲宋允睿默莊題。

（原載《〈聊齋志異〉摘抄》）

[1] 「籙」：鑄本、二十四卷本作「録」。

[2] 「工」：鑄本、異史本作「功」。

[3] 「自」：鑄本作「目」。

[4] 康熙本「嵩嶽」作「嵩月」，「迸」作「送」。

[5] 康熙本作「崙崑崙外史張歷友篤慶」，鑄本作「戊子崑崙外史張篤慶題」，二十四卷本作「淄川張篤慶歷友甫題」，異史本作「淄川張篤慶歷友」，青本作「崑崙外史張篤慶歷友題」。

[6] 妄聽：鑄本作「姑聽」。

[7] 「鬼唱時」：此據鑄本。康熙本、青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作「鬼唱詩」。

[8] 此據康熙本。青本作「漁洋山人王士正貽上題」，鑄本作「漁洋老人題」。

[9] 「結」：青本作「縛」。

[10] 此據鑄本。青本作「朱緗子青題」，二十四卷本作「濟南朱緗子青甫題」，異史本作「濟南朱緗橡村」。

附録三：重要版本編次對照表

説明：康熙本《考城隍》卷定爲第一册，《王者》卷爲第二册，《酒蟲》卷爲第三册，《董公子》卷爲第四册，《某公》卷爲第五册，《李伯言》卷爲第六册。

後記

走過一段漫長的輯校之路，本書也暫時畫上一個句號。擱筆回顧，往事如昨：那是一九六二年，山東省成立了蒲松齡著作編委會，山東人民出版社的社長宋英同志是主任委員，他一向重視學術研究，設立了蒲松齡著作編輯室。當時，我從農場回出版社不久，被調到這個編輯室工作，自然不勝欣慰。可「蒼天變化誰料得」？正訪書、校勘，務期必成，「文化大革命」烏雲突然席捲而至，留仙公頓時被一棍打下「短篇小説之王」的寶座，列入另册；整理蒲著幾乎成爲罪狀。十年浩劫過後，百廢復興，古籍亟待搶救整理。七十年代末，我又回出版社，欲得原編輯室封存資料，竟片紙無存，扼腕而已。幸好八十年代第一春，山東省召開了蒲松齡學術討論會，整理蒲著又提到議事日程。額手相慶，决意再次投入。輯校事枯燥瑣屑，却是古籍研究求真致善的基礎，就再從輯校《聊齋志異》起步，奢望校得最接近原作的本子供閲讀、研究。成書在即，中心惶愧，輯校情况，概述如左。

一

古籍整理，首先要廣泛搜集版本，充分利用善本。這次校讎，對此盡力追求，使用的本子有：

（一）手稿本 全書現存四百頁，二百三十七篇。其中《海大魚》和重出的《猪婆龍》均標有删除記號；《牛同人》一篇，殘去題名和近二分之一的文字；實有可讀篇章共二百三十四篇。應是手稿本半部。從卷次未曾標定，不少篇章作大量文字修改，個别題名尚在書眉，且有缺字待補等現象看，此書可能不是全部定稿。但是絶大部分繕寫工整，又有作者親筆過録的王士禛評語，它一定與定稿本十分接近。因此它是當前最可信的本子，是評價抄、刻本優劣的最重要依據。

（二）康熙本 包括山東省博物館藏《聊齋志異底本》四册、卷首爲《某公》的殘本、卷首爲《李伯言》的殘本。四册中有兩册與文學古籍刊行社影印的手稿本重複，存文二百四十五篇；《某公》册存文六篇，《李伯言》册存文九篇，全書共存文二百六十篇。以《王者》爲首的一册，標有「聊齋志異卷二」，其中《九山王》至《蘇仙》二十一篇，加《某公》册、《李伯言》册，爲本書卷二前部三十六篇（全卷四十八篇）。其他各册未明卷次。文字避康熙諱，不避雍正、乾隆諱，可見抄於康熙年間。其詞句最接近手稿本，其抄寫規格、開本大小、所用古今字、異體字，也很像手稿本。

（三）青本 初刻於清乾隆三十一年，十六卷，扉頁標「青柯亭開雕」。也有多種，文字稍有差異，收文多寡不一，最多者有四百三十二篇。有的收《蚰蜒》，有的以《夏雪》取代，故全部青本收文共四百三十三篇。它的缺點是爲免受文字獄迫害，對原作個别詞句作政治性修改，不過《聊齋志異》也因此才廣爲流傳。

本書所用「青本」，特指山東省圖書館七四四九號青本。它雖然收文不够齊全，文字却很接近手稿本，例如《畫壁》中「貧道」，不作「老僧」，《花姑子》中「斜盼」，不作「斜眄」；《席方平》中「忍而不號」，不作「忍受不復言」，特别是《嫦娥》中「旗下」並未改爲「富室」，與一般青本有所不同（請參看本書書影）。它的《鴿異》篇，收「饋朱鯽」、「靈隱寺僧獻茶」二則，文字位於卷七第十二頁後的「又十二」、十三頁，文末有小字二行：「右二則，以其類笑柄删除後，同人以爲可存，遂續添此頁。荷邨識。」由此可證，它是初刻青本的補刻本。

山東省圖書館藏九二三九號《聊齋志異》也是青柯亭雕本，與手稿本文字的距離，稍遠於七四四九號青本。它的版式和字形與初刻酷似，字有挖改，或换一二字，或小字雙行排列，當是向重刻本過渡的本子。

（四）異史本 其中文字避康熙、雍正諱，不避乾隆諱，當抄於雍正年間。這一書名的來歷十分清楚：就高珩《聊齋志異》序看，首句「志而曰異」僅此書作「史而曰異」，其文末落款與别本相同：記時爲「康熙己未春日」。手稿本高序足可證明抄家作僞。但是，此書收文較多，有目四百八十五篇，《跳神》有目無文。實存文四百八十四篇，文字雖比較接近手稿本，却也有一些詞語獨同鑄本或二十四卷本。是一部很重要的舊抄。

（五）黄本 乾隆年間選抄，十二卷；第二、十二卷缺佚；其中文字多與青本初刻本相同，大概與青本同一底本。青本出於政治原因而删改的文字，它保留原貌。現存文二百六十二篇。其中包括誤收《夷堅志補》或《情天寶鑒》的《猪嘴道人》、《廣艷異編》的《張牧》、《宋學士集·録客語》的《波斯人》，實收文二百五十九篇。

（六）二十四卷本 其中「一弘」字缺末筆，很可能抄寫於乾隆年間。收文四百七十四篇。書末有王喬、包熏題辭，同王金範刻《〈聊齋志異〉摘抄》。文字最接近異史本；但似抄寫中曾據青本底本稍有校改，並有擅自改動。

（七）鑄本 乾隆年間抄本。書末有殿春亭主人識語，十二卷，收文目録四百八十八篇，其中有十四篇有目無文，實存文四百七十四篇。它與手稿本的文字距離最遠：以第一卷爲例，它與手稿本的異文多達五百九十處，二十四卷本四百五十處，異史本四百處，青本初刻本三百七十處，康熙本一百五十處。抽查《席方平》、《胭脂》和《白秋練》，它與手稿本異文一百四十五處，二十四卷本四十四處，青本四十八處，異史本四十七處。它和手稿本文字歧異的表現，不僅在字句，也表現於段落，多向簡直平白傾斜，從《姊妹易嫁》、《董生》可窺一斑。其底本當是已佚濟南朱氏抄本，抄寫中多有妄改。但就其整體看，不無校勘價值。衹有它比較完整地保留了作者原稿的篇次。

（八）趙抄本 一卷，始於《劉姓》。對比鑄本，知爲十二卷本第七卷殘卷。篇次同鑄本。文字最近鑄本，有的與青本等一致。當是鑄本的姊妹本，最有利于辨識鑄本文字的真僞。書中有「趙執信」、「秋谷」印章多處。

（九）遺稿本 初刻於道光四年（一八二四年），是段爲補青本缺佚而刊行的。收文五十一篇。光緒四年（一八七八年），北京聚珍堂據此書翻刻，改名《〈聊齋志異〉拾遺》，但與《得月簃叢書》本《〈聊齋志異〉拾遺》不同。

（一〇）但本 以某青本爲底本加但明倫評刊行。文字居青本和圖本（同文書局版）之間，收文齊全。

（一一）圖本 收文齊全，有江左書林本、同文書局本等版本。前一本，文字較接近青本初刻本；後者，就其整體説，與青本初刻本文字距離最大。

會校中使用了上述許多種本子。此外，還在説明個别版本問題時，涉及到《得月簃叢書》本《〈聊齋志異〉拾遺》、《〈聊齋志異〉摘抄》。版本較多，又各有特色，各具功能，對校勘很有利，例如《花姑子》中，手稿本有「揲山中」，費解，五個參校本中，青本却是「蹀躞山中」，便據以改正。《杜翁》中，手稿本、康熙本等六本有「身在笠中」。「笠」，顯然是錯字，二十四卷本作「苙」，提供了校改的依據。不過，使用版本較多，難免文字歧異紛紜，就必須在尊重底本、擇善而從上多下些功夫。本書近一半的篇章以手稿本爲底本，校改衹怕有所損傷，像《畫壁》中「異史氏曰」首句「幻由人作」，與上文「幻由人生」不全對應，對應者衹有諸參校本之外的但本、圖本，没有改動。《王六郎》中「要當以爲長耳」，「長」，青本作「常」，較通俗，但「長」與「常」義通，不改。再如《鴉頭》中，「異史氏曰」有「唐君謂魏徵饒更嫵媚」，此語非照録正史，「饒更」罕見，青本中作「更饒」，似可據以更改，但鍾繇《答太子書》有「顧念孫權，了更嫵媚」。「了更」與「饒更」同一構詞，也不改。衹是手稿本文字也有訛誤，例如其《阿纖》中「烹鬵」訛爲「烹灊」，《恒娘》中「洪大悦」訛作「朱大悦」。《荷花三娘子》中「捉得履。脱及地，化爲石燕」，語義可通；但對比參校本，「履」下均又有「履」字，後者的主語地位清晰，疑是手稿本脱漏。再如《蹇償債》和《申氏》中，都有「家屢貧」，衆抄本同此，衹有青本作「家窶貧」，「窶貧」語出《詩·邶風·北門》，可能「屢貧」誤。其實手稿本《青梅》就有「家窶貧」。既然如此，據以改動手稿本或不致大錯。對手稿本的校改要求，也應用於康熙本、青本、異史本等底本。像校改康熙本的《鴿異》，其中有「喜走」；參校本中二十四卷本同此，而其他作「善走」。「善」與「喜」義通，如果以「可通者不改」作唯一準則，當然不改；但是《聊齋志異》的單音不及物動詞前以「喜」代「善」者罕見；進行本校，有《竇氏》中「善悲」、《江城》中「善怒」、《樂仲》中「善啖」等，于是擇「善」而從。這樣做，但願有助於再現原本面貌。

使用版本較多，竟也未免捉襟見肘。例如校勘《錦瑟》，康熙本和異史本中有「不能員圓委曲以每其生」，二十四卷本作「不能圓容委曲以共其生」，鑄本作「不能容委曲以共其生」，青本作「不能圓成委曲以謀其生」，額外參校摘抄本，作「不能圓和委曲以安其生」。異文眩目，考之，竟一無是處，原來語出《後漢書·孔融傳論》：「夫嚴氣正性覆折而已，豈有員園委屈可以每其生哉！」衹好據此改正。如果能收集到更多的善本、珍本，或許這類徑改就能避免。但願發現全部作者定稿，得識廬山真面，就省得這樣捉迷藏了。

二

清代刊行的《聊齋志異》註釋本，有吕湛恩註本和何垠的《註釋〈聊齋志異〉》。前者初刻於道光五年（一八二五年）；後來魁文堂增註補一卷重刻；道光二十三年（一八四三年），廣東五雲樓將註文與正文合刊；道光二十六年（一八四六年），三讓堂重刻合刊本；光緒初年，鐵城廣百宋齋、上海同文書局等的繪圖本也用了吕註。何註本刻於道光十九年（一八三九年）。兩個註本都訓詁詞句、註明出典、考證名物。吕註較詳細，何註較簡略。所立條目，彼此互有出入。同一條目之下的註文，兩家頗多類似，有的不差分毫。同一家註文也有重複。本書取兩家註會同作解，但取長補短，略有裁併。

兩家註文，绝大多數有助於閲讀。例如《狐嫁女》中「明府」，吕註考證了這一名稱的來歷，説明其衍變，最後結合文義指出：「依唐人稱縣令曰明府。」又如《胭脂》中「蝴蝶過墙」，吕註僅引唐王駕的《雨晴》詩四句，末二句「蛺蝶飛來過墙去，却疑春色在鄰家」。引文確切，不加解釋而隱含語義自明。何註《嬰寧》「捘其腕」：「捘，尊去聲，掐也。此是調戲，非真掐也。」又註其中「葭莩之情」：「葭音嘉，蘆也。莩音孚，其筒中白皮，喻親之至薄者也。」都訓音釋義恰切易懂。但是全書大量註解中問題也很多。

註释的重點在於釋義，而兩家的註釋有的却脱離文義，誤導讀者。何註中《胡四姐》「沾沾」註文：「輕薄也。《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魏其者，沾沾自喜耳。』」「沾沾」有二義，據文義應爲「執着」。《吕無病》「疃」註引《詩·豳風·東山》註：「禽獸踐處也。」據文義，「疃」同「村」。吕註中，《青蛙神（又）》「狼犺」，引《晋書·元帝紀》，註：「如豺狼抗扞也。」而據文義應釋「笨重遲滯」。《金生色》「阿保」，本來是金生色的幼兒，註文却引《前漢書·宣帝紀》：分釋阿、保二字詞義：「阿，倚也。保，養也。」引人發笑。在《馬介甫》中，有「骯髒之身，不寒而慄」。吕註與何註都引書《後漢書·趙壹傳》，釋義：「體胖也。」據文義，應作「高抗婞直之貌」，《後漢書》中就是如此解釋的。

生僻字註音，何註中多見，吕註很少，都有不切實的註釋。在何註中，《白秋練》「磧」字註音「責」，「愴」註音「搶」（見本書《王六郎》）；《勞山道士》「踣」註音「匐」；註《王成》中「貶」音爲「方斂切」，等等，完全是錯誤的，吕註《嬰寧》中「啁嗻」，訓「啁」音「刀」，有違文義。

在古籍征引方面，兩家註也有不少張冠李戴。例如吕註，《葉生》中註「拋白紵」，引書《樂府解題》，誤，應作《樂府古題要解》；《嬌娜》中註「曾經滄海難爲水」，引元稹《遣悲懷》詩五首，應作《離思》詩五首之四。何註中，釋《神女》「乘人之厄」，引書《漢書》，應作《後漢書》。註《賈兒》中「討狐之陳平」云：「又干寶《搜神記》：『卿可謂鬼之董狐。』亦此意。」引文實出《世説新語·排調》，是劉真長面贊《搜神記》作者干寶語。

除上類錯誤外，兩家註還有割裂原文詞語、引書名稱不規範等問題。對這些註文細加考察，從中總結兩家的經驗，畢竟不太重要，所以在會註中，偏重照顧一般讀者的需要，重點不在提供研究資料。令人慚愧的是，本書未能對註文作全面深入細致地整理，僅對其中缺陷稍有彌補罷了。

三

許多《聊齋志異》抄刻本中都有評語，從總體上看，有益理解原作，並且是研究古代小説評論的較重要資料。因此凡稍有價值者，本書盡可能收入。共收十四家評語：

（一）王士禛（漁洋、阮亭）評 多由作者親筆過録於手稿本，文字比較簡短，大概是作者認可的。部分保存於抄刻本。

（二）但明倫評 見刻於道光二十二年的《〈聊齋志異〉新評》。他在此書的《自序》中表明，他的評語結合論述古文文法和人心風化。

（三）馮鎮巒（遠村）評 見喻焜刻於光緒十七年的《〈聊齋志異〉合評》。自詡其評語「能抓着作者痛癢處」。

（四）何守奇評 見刻於道光三年的《批點〈聊齋志異〉》。

（五）方舒巖評 見還淳方舒巖先生批本《聊齋志異》。全抄本一百三十九篇，評點一百零三篇。多是總評，詞鋒激切。

（六）王芑孫評 見王芑孫手批十八卷本《聊齋志異》。評語一百三十條。

（七）手稿本某甲、某乙評 前者評文自《畫壁》始，共評二十三篇。後者評《酒狂》等五篇。據袁世碩先生考證，某甲很可能是於乾隆七年官於四川潼川縣的王洪謀；而某乙是其友人。

（八）王金範（横山、梓園）評見乾隆三十二年刻《〈聊齋志異〉摘抄》。

（九）遺稿本中者島、先舫、虞堂、雪亭等評語。

（一〇）鑄本中無名氏評語。

上述評論家中，王士禛是順治年間進士，官至刑部尚書，詩論名家、著名詩人，兼善古文辭。但明倫是嘉慶二十四年進士，道光年間主持過湖南、浙江的鄉試，一生政績優異，頌聲載道。王芑孫是乾隆時舉人，官華亭教諭，性格狂放，有《淵雅堂詩文集》傳世。馮鎮巒，乾嘉時人，曾一度出仕於四川沈黎，此後清苦讀書，著有《晴雲山房詩文集》、《紅椒山房筆記》。方舒巖，浙江淳安人，乾嘉年間久困科舉的塾師。他們的評點，很多是對蒲松齡憤世嫉俗的思想共鳴，對其小説創作方法的解析，有助於理解原作。例如但明倫評《夢狼》中，貪官演説仕途訣竅：「黜陟之權在上臺，不在百姓。上臺喜便是好官。」評云：「『好官』遍天下，小民無噍類矣。」表現了對「好官」的深惡痛絶。又評貪官授首：「生死之權在百姓，不在上臺；百姓怨便是死期！」是對儒家可貴的民本思想的生動闡發，後一句無比警策，簡直可收入聖哲名言了。馮鎮巒評《促織》，十分欣賞作者運用對比襯托的手法，針對名促織「蟹壳青」鬥無不勝寫道：「特標一名，用襯墊加一倍寫法，所謂寫煞紅娘，正爲寫雙文也。若衹與尋常之蟲鬥，勝則亦常品耳。」評語精當。

集評，能集思廣益，給人多樣啓迪。例如《邵女》中賈媪説媒：柴廷賓欲得邵女爲妾，面臨四大難題，一是家有妒妻，二是邵女受父母溺愛，三是邵父爲注重名節的秀才，四是邵女擇婿不圖富貴。故柴「謀之數媪，無敢媒者」。賈媪出場，作者調動多種藝術手段，終於伴隨着媒聘的勝利，塑造出一個辭令超絶，活龍活現的典型媒妁。賈媪的唯一願望是完成使命，她的王牌是「千金爲聘」。但是面對秀才，她對孔方兄的神通稍有懷疑，所以違心地貶斥柴「夜猫子想吃天鵝肉」，而急待邵妻表態。作者對人物個性的刻畫於此可見一斑。評點者對這一場面很重視，但評九處，馮評五處，方評四處，何評一處。對作者的語言藝術、心理描繪、細節展現等推敲剖析，相輔相成，終如完璧。評點者社會經歷、思想文化修養和文學藝術實踐各有不同，自然會表現於評點，例如《連瑣》，王阮亭云：「結盡而不盡，甚妙。」馮評：「漁洋獨賞結句之妙，其實通篇斷續即離，楚楚有致。」又如《俠女》，何評：「此劍俠也。」方評：「此女美不勝收，不得以『俠』字了之。」這也表現出集評的功用。評點較之系統的文學評論自有其弱點，却也不好過於貶低，它機動靈活，更便於聯繫作品實際。

《聊齋志異》批判封建統治者的殘戾腐朽，抨擊科舉制度弊端，揭露封建禮教對人性的嚴酷戕害，歌頌清官廉吏、仁智俠義、純真愛情。與此同時，它也宣揚了封建道德規範和迷信思想。各家的評點，其思想内容和正文類似，都是歷史時代、作者社會意識的反映。例如《成仙》中「忍事最樂」一語，但氏贊爲珍寶，馮氏譽作名言。評中又有相面問卜、修仙成佛等，都是應當予以科學分析，切實批判的，應當引起重視。

四

原稿編次，蒲箬《柳泉公行述》、張元《柳泉先生墓表》均記爲八卷。可惜現存手稿本分卷不清，各刻、抄本任意分卷，所以近幾十年來新整理的本子，莫不據鑄本分爲十二卷。但是，事物總是因條件的變化而逐步改觀的，新版本不斷被發現，原稿八卷的編次痕跡日益顯明，我們再也不可據某一種抄本或刻本分卷了。分全書爲八卷，勢在必行。我們是這樣認識和具體區分的：

手稿本，從《考城隍》至《猪婆龍》卷，首篇題前標有「《聊齋志異》一卷」，正文前有序言和《聊齋自誌》，當然它是第一卷。這一卷有九十多頁；其他三册，每册也是九十多頁，且第四册有目録，可見四册就是四卷。即全書的半部。康熙本與手稿本同一規格，當然也是八卷本。這兩部書共有九本，去重，得七卷。距窺見原稿八卷不遠了。我們要找到另一卷，進而分清八卷的編次。爲此曾走過兩條路：

一條是從考察各篇的創作年代出發。作者在《聊齋自誌》中曾説：「聞則命筆，遂以成編。」這或許是説，篇章順序是按照寫作先後排列的。查第一卷，寫作年代大體可考的不到十篇，其中《祝翁》寫於康熙二十一年或更後，却排列在記康熙七年事的《地震》之前，而《地震》是短篇，字數寥寥無幾，一般不會拖至十幾年後才寫成。再查手稿本第二册，《瓜異》記康熙二十六年事，排在前；《李司鑒》也是短篇，記康熙四年事，却排列於後。此册中《水灾》有兩則，一則記康熙二十一年事，另一則記康熙三十四年事，其寫作年代更無從窺知。可見這條路是走不通的。

迷途知返，改從辨析各版本既存編次出發：

手稿本第一册，從《考城隍》至《猪婆龍》，篇次與鑄本總目同。

手稿本第二册，從《劉海石》至《秦生》，篇次與鑄本總目對比，僅二題相互易位，其餘全同。

手稿本第三册，從《鴉頭》至《閻羅》，篇次與鑄本總目對比，僅二題相互易位，其餘全同。

手稿本第四册，從《雲蘿公主》至《白秋練》，篇次與鑄本總目對比，僅有一題移位，其餘全同。黄本雖是選本，在卷九也保持此册前部篇次。

康熙本卷一，篇次與鑄本總目、手稿本第一册篇次同。

康熙本以《酒蟲》爲首的一卷，末篇爲《考弊司》，篇次同手稿本第三册。

康熙本以《董公子》爲首的一卷，末篇爲《夢狼》，篇次與鑄本總目對比，有相鄰二題易位，其餘全同。

康熙本以《王者》爲首的一卷，殘存目《粉蝶》至《一員官》。篇次與鑄本總目對比，其中有《九山王》至《蘇仙》共二十一篇，應是標「卷二」的原因。所餘三十四篇，爲鑄本總目卷七、八中篇章，篇次先後未變。

康熙本以《某公》爲首的殘卷，篇次與鑄本總目同。

上述九個相同，決非巧合。它表明鑄本總目保留了原稿八卷的編次。

原稿各卷中的編次可以大體定下來了。如果有幾個本子的篇目銜接一致，或者目次很接近——這也不是偶然的，再結合手稿本、康熙本的編次加以考察，具體全面地恢復原稿八卷的編次就可實現。考察的結果是：

據手稿本、康熙本，可知原稿第一卷是《考城隍》至《猪婆龍》。

《猪婆龍》的下一篇，在鑄本中是《某公》，二十四卷本、異史本同。至於青本，它的成書在其《刻〈聊齋志異〉例言》中交代：「原本凡十六卷，初但選其尤雅者釐爲十二卷；刊既竣，再閲其餘，復愛不能舍，遂續刻之」，「單章隻句，意味平淺者删之，計四十八條；從張本補入者凡二條。」由此可以推知青本篇次與原稿距離很大。即使如此，它也未能盡泯原稿篇次排列的蛛絲馬跡。鑄本有這樣的篇次：《祝翁》、《猪婆龍》、《某公》、《快刀》、《俠女》、《酒友》。青本第二卷有《祝翁》、《俠女》、《酒友》。二者有異的原因可能是青本初刻十二卷時，删去了《猪婆龍》、《某公》、《快刀》三個短篇，續刻後四卷時，又把《某公》、《快刀》分入别卷了。這一現象透露，青本的底本很可能也是《猪婆龍》下接《某公》的。所以這裏確定《某公》是原稿第二卷的首篇。

鑄本中，《鴝鵒》是《某公》下的第四十七篇。它下接《劉海石》，二十四卷本、異史本同。《劉海石》是手稿本第二册第一篇，青本第六卷第一篇。據此，《鴝鵒》應是原稿第二卷末篇，《劉海石》是原稿第三卷的首篇。

鑄本中，《劉海石》下第六十篇是《秦生》，手稿本第二册同。鑄本《秦生》下是《鴉頭》，二十四卷本、異史本同。《鴉頭》是手稿本第三册首篇。據此，知《秦生》是原稿第三卷末篇，原稿第四卷首篇是《鴉頭》。

鑄本中，《鴉頭》下一篇是《酒蟲》，再下至第六十七篇，六十八篇，是《考弊司》、《閻羅》，手稿本第三册同。鑄本《閻羅》下是《大人》。《閻羅》是短篇，在幾個本子中佚去。所以康熙本以《酒蟲》爲首的一卷，其末篇是《考弊司》；二十四卷本、異史本，都是《大人》上接《考弊司》。據此，定原稿第四卷末篇是《閻羅》，原稿第五卷的首篇是《大人》。

鑄本中，《夢狼》位於《大人》後第六十二篇，其後是《夜明》，異史本同。在二十四卷本中，於此二篇間增《人妖》和《五羖大夫》。康熙本以《董公子》爲首（可能原以《大人》爲首，後《大人》及其下一篇殘去）的一卷，其末篇是《夢狼》。據此，定原稿第五卷末篇是《夢狼》，第六卷首篇是《夜明》。

鑄本中，《沅俗》位於《夜明》下第七十三篇，其後是《雲蘿公主》。它們與相鄰篇章的排列，在鑄本是《楊大洪》、《查牙山洞》、《安期島》、《沅俗》、《雲蘿公主》、《鳥語》、《天宫》。二十四卷本抽去《安期島》、《沅俗》，入第十四卷，所餘的排列在第十八卷中爲《楊大洪》、《查牙山洞》、《雲蘿公主》、《鳥語》、《天宫》。在異史本中，《雲蘿公主》上接《紅毛氈》，而《紅毛氈》是鑄本《沅俗》前的第十五篇。上述可以印證鑄本的總目是可信的。手稿本第四册首篇是《雲蘿公主》。據上述現象，定原稿第六卷末篇爲《沅俗》，原稿第七卷的首篇是《雲蘿公主》。

鑄本中，《白秋練》位於《雲蘿公主》後第四十一篇，其下一篇是《王者》，二十四卷本同。在異史本中，《白秋練》下隔《蚰蜒》接《王者》。手稿本第四册的末篇是《白秋練》。在康熙本中，《王者》是一卷的首篇。據上可知原稿第七卷的末篇是《白秋練》，原稿第八卷的首篇是《王者》。

鑄本中，最後一篇是《一員官》，青本倒數第二篇是《一員官》，康熙本以《王者》爲首的一卷末篇也是《一員官》。《一員官》在異史本和二十四卷本中，都被置入末卷。由此可以推知《一員官》是原稿第八卷末篇。不過，這裏有一個問題，就是康熙本以《王者》爲首的一卷的卷首，標有「聊齋志異卷二」六字。這與把以《王者》爲首的一卷定爲末卷似有抵觸。但是細查該卷中收文，混有原稿第二卷中《九山王》至《蘇仙》二十一篇，可見這就是導致誤標「卷二」的原因。

基於上述對各版本篇次和分卷的認識，本書分《聊齋志異》爲八卷；又據手稿本、康熙本調整了鑄本篇次，作爲原稿的篇次，但願它不致距原稿真貌太遠（關于編次，請參看總第十八期《蒲松齡研究》中拙文《淺談〈聊齋志異〉的編次》）。

八卷的編次已經草創，回顧走過來的這段路，發現過去對作者「聞則命筆，遂以成編」的理解片面。所謂「命筆」，大概不但是指寫出成品，而更多的是記録下創作素材，舊素材暫被擱置，又就後得的素材寫出來新作品，這是很可能的。作者寫書，歷時近半個世紀，一篇脱稿，親友争相傳抄，抄後又改，改後又抄；手稿篇末未曾標明寫作和修改的時間；遲暮之年最後結集，要以寫作早晚定編次，豈不萬難哉！寫作在前的作品，可能有一部分的篇次靠前些，它衹能是無意的，而且也是雜亂無章的。這僅是我們的猜測。

在本書整理過程中，山東省教委、山東省古籍整理規劃小組把本書列入科研項目，並提供不少資助；山東大學教授袁世碩先生熱情鼓勵，大力幫助；齊魯書社孫言誠、周晶同志積極支持；山東大學中國文學系資料室、山東師範大學圖書館特藏部、山東省圖書館、山東省博物館熱情提供圖書資料；安徽省博物館提供了方舒巖評語。因此，本書的整理和出版才得順利進行。謹於此向他們深表感謝。因個人才識淺陋，雖幸有張友鶴先生所輯「三會本」可供學習參考，本書仍不免較多疏舛，敬祈讀者批評指正。

任篤行 一九九三年五月初稿

一九九八年五月修改

修訂版後記

此書出版問世，至今已經歷八個春秋，此期間對訪書校書工作未敢放鬆，企望有幸見到新的手稿本，以利蒲學研究的新發展。其實所得新的認識綦少，衹不過對已有抄本增多些許認識而已，約略爲：一、康熙本，現存抄本中它是最接近手稿本文字和行文格式的抄本，其中部分篇章可能是現存手稿本的過錄本；二、異史本，文字多接近鑄雪齋本和二十四卷本，很可能是殿春亭抄本的過錄本，是現有抄本中收文最多，並文字最近手稿本的抄本，這次修訂也部分地用作底本；三、鑄雪齋本，抄寫于殿春亭抄本，多見抄家改動，文多平簡，此本中，有少量情節改動後，似乎對佛頭有大不敬之嫌。

本書修訂，主要指對校記的改動。

本書在初版書的整理和出版過程中，曾得到全國古籍整理出版規劃領導小組和山東省古籍整理出版規劃領導小組給予的出版資助；于二〇〇一年榮獲第三屆全國古籍整理圖書二等獎。

這次修訂出版，再次得到山東大學著名學者、蒲學家袁世碩先生和山東大學著名教授、作家馬瑞芳先生的大力支持，特此深致謝忱。

二〇〇八年七月二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