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凡尔纳科幻故事1

凡尔纳科幻故事2

凡尔纳科幻故事3

凡尔纳科幻故事4

凡尔纳科幻故事5

凡尔纳科幻故事6

凡尔纳科幻故事7

凡尔纳科幻故事8

凡尔纳科幻故事9

凡尔纳科幻故事10

目录

前言

海底两万里

海上怪物

囚入潜艇

神奇的舱

海底狩猎

意外触礁

水下葬礼

采珠人

黑色长廊

沉没的大陆

恐怖的水晶宫

逃出海底

气球上的五星期

气球出航

国王治病

击毙大象

营救传教士

发现大金矿

进入大沙漠

沙漠幻影

面临绝境

发现绿洲

土著毒计

搏斗巨鸟

寻找伙伴

侥幸逃生

主宰世界的人

爱里巨峰上的光

莫干顿之旅

首次攀登爱里巨峰

奇特的汽车大赛

新英格兰的海中怪物

第一封信

卡尔多尔湖奇事

巨额悬赏

第二封信

“恐怖号”船上

受命追击

夜袭前奏

黑石湾上的较量

“恐怖号”船上

尼亚加拉瀑布历险

巨鸟的家

征服者罗布尔

大自然的惩罚

尾声

Gui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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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

前言

正文

前言

十九世纪法国科幻小说大师儒勒·凡尔纳被誉为“科学幻想之父”。他生于1828年2月，逝世于1905年3月。一生写了上百部（篇）科学幻想小说，其中长篇小说就达64部，总字数达到七八百万字。其主要成就是完成了一套科学幻想和冒险小说，总名为《在已知和未知世界中奇妙的漫游》，内容包括从地球到宇宙空间，从地质、地理到航天、航海等等，简直包罗万象。

凡尔纳的作品流传甚广，多少年来，已被译成50多种语言文字出版。经常被改编成电影、电视、连环画等，读者遍及世界各地，深受世界各国人民特别是青少年喜爱。

他的作品故事惊险，情节曲折，文笔清新。他超越时空的想象力，大胆而新奇，神秘浪漫而又具有科学性，简直达到了集天地于一纸，化时空为一文，纵横捭阖，逍遥自由地遨游于茫茫宇宙，引领着人们不断赶超未来世界。

列夫·托尔斯泰曾高度评价道：“凡尔纳的作品简直其妙无穷。我在成年读它时，都使我大开眼界，他的构思非常新颖，情节十分引人入胜，他是一个天才的大师。”在他年迈力衰的老年，还亲笔为凡尔纳《八十天环游地球》作插图。

高尔基认为凡尔纳的作品“完全有资格列入世界文学名著的行列。”

美国总统罗斯福、俄罗斯化学家门捷列夫，在百忙之中读凡尔纳作品时，都被深深吸引，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给予了高度的评价。

凡尔纳去逝时，人们曾高度评价：“凡尔纳是科学界的文学家，又是文学界的科学家。”

正是凡尔纳把科学与文学巧妙地结合起来，才使他的作品产生了无穷的魅力。他不愧为科学与文学的大师，其作品具有永恒的魅力。

凡尔纳被世界人民称赞为“科学时代的预言家”在那个时代，他就在作品中描绘到巴黎具有全自动的地铁系统、低噪音的汽车和电力照明系统等，在他作品中还“发明”了潜水艇、电报、电视、飞机等。后来许多科学家都认为自己是受凡尔纳作品的启示，才走上了科学之路，比如潜水艇的发明者之一西蒙·莱克、无线电发明者之一马科尼等科学家，发明了凡尔纳在作品中幻想的东西。

凡尔纳的许多名篇佳作如《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海底两万里》、《地心游记》、《神秘岛》、《烽火岛》、《气球上的五星期》、《八十天环游地球》、《从地球到月球》、《环绕月球》、《蓓根的五亿法郎》、《喀尔巴阡古堡》、《征服者罗比尔》等，在十九世纪初就被鲁迅、梁启超等前辈翻译介绍给我国人民。后来，关于凡尔纳的翻译和编译作品陆续出版了许多，深受我国读者喜爱。

在当今世界，以凡尔纳的大名命名的科学奖已成为世界性的科普大奖，受到世界各国人民的仰慕。凡尔纳的作品已成为发展科学技术、幻想未来、推进时代进步的百科全书。

海底两万里

海上怪物

沿海的居民一定不会忘记，1866年，海上发生的那件奇特、神秘而又无法解释的现象，在海上行驶的许多大船都看到一个庞然大物，形状像梭子，有时还会像闪电般发光，快起来像一阵风似的。虽然很多生物学家在看了所有航海日记的记载后还对此有所怀疑，但舆论界则甚为关注。

1866年7月20日，在澳大利亚海岸东边5英里处，人们当正准备测定这个怪物的位置时，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猛地喷出两道水柱，哗地射到150英尺的高空。

而在三天后，印度——太平洋气船公司的克币恩托巴尔哥郎号，在700公里以外的太平洋也看到了它，认识到这个类似鲸鱼的神秘怪物速度是何等惊人。

以后又有同样消息不断传出，当时，真地震惊了整个世界。尤其是在英国、德国和美国，民众更投入了极大的关注，甚至在讨论中逐渐在学术界分成了两大派系——存在派和否定派。

后来，这种议论也似乎慢慢平息了下来，但到1867年4月，又一件怪事引发了再次哄动。

4月13日，在西经15度12分，北纬45度37分的平静海面上，著名英国苟纳尔邮轮公司的斯各脱亚号正在破浪而行。当下午4点17分时，有人发觉船尾、左舷机轮的后面仿佛被轻轻碰了一下，当时船上大部分人都没在意。但接着船舱管理人员就跑上甲板喊道：“船漏了！船漏了！”

船长安德生，立即下到舱底。发现海水涌入了第5间舱，从涌入速度可以看出漏洞不小。他立即下令停船并派潜水员到水下探查船的受损程度。检查过后，潜水员报告说，船底被撞了一条两米长的大洞，那时船到克利亚山甲有300海里远，因为漏洞问题船比原定日期延迟了两天才驶进公司码头。

斯各脱亚号被架上了高处，检查它的工程师几乎无法相信自己所看见的情形。在船的水限位置以下两米半处，有一个标准的正三角形缺口。铁皮上的划痕整齐划一，就是用仪器测量也无法凿得如此完美。能凿出这个洞，证明这东西绝非普通的钢铁，在用巨大力量猛凿穿了4厘米厚的船体铁板后，又能以一种无法解释的方式迅速撤出。

这件事又一次让舆论一片哗然，就连一些早年难以找出原因的海难事件，也都推到了这个怪物头上。但按年代记载统计，估计每年约损失3000艘船。其中包括船帆和汽船，而失踪的也有200多艘，这么大的数目真是触目惊心。

因为这个怪物的存在，海上交通也变得危难重重，于是，各国政府都一致同意，要不惜一切代价除掉这海中一霸。

正闹得沸沸扬扬时，我刚好做完科学考察回来，我此次去的是美国内布拉斯加州的贫困地区。身为巴黎自然科学博物馆的副教授，也对这个怪物难下定论，徘徊在两种见解间不能定夺，但它的存在是不必怀疑了。不过，我不同意这是神秘暗礁的说法，因为除非这种暗礁内部配有机器，否则它无法在五个洲之间的大海中四处游动。另外，我也不认为这是一只废弃的大船或浮动的船壳，因为它们都不会移动得如此神速。在这一种种猜测被否决后，人们又把它想象成一条大鱼，而且对它的构造越传越神，甚至到了荒唐的地步。

我当时正在纽约，身为自然科学中这一神奇部门的一名专家，很快就被《纽约先驱论坛报》追问得不得不明确表态。我找出这个问题中关于政治上和学术上的各种论据，很快，一篇材料充实内容精彩的论文就登上了4月30日的《论坛报》。

“在我将各种假设无法成立的设想，都一一否决之后，我只能将其归结为一种具有惊人力量的海洋动物。

“如果我们还没有把所有生物都从神秘自然界探索出来，那就只能认为在海底探测无法到达的水域中存在鲸鱼类的另一分支。

我们常见的独角鲸或海麒麟长60英尺左右，但如果我们把它们的身长再拉长5～10倍，同时不要忽略了与它们身材相适应的力量和凶猛程度，就会与当前这个怪物很相似。

所以，在当前材料有限的情况下，我只能将人们提到的怪物看作一只不知的麒麟，只是身体更加巨大，而它身上也不再仅是剑戟，而是用真正的冲角作武装，如同铁甲船或战舰般具有强大的攻击性。”

“一石击起千层浪”，人们对我的观点反响很大，而且，我的结论给人们留有很大的想象空间，他们可以充分发挥对这种奇闻异事的幻想。

不过，虽然有人从单纯的科学角度看待这个问题，但比较注重实效的诸如美国人和英国人，则更多是考虑该怎么清除掉这个可怕的海洋怪物，以保障海上交通安全，尤其是工商界对此呼声特高。

民众的呼声一经提出，首先作出反应的是美国政府，声明要在纽约组织讨伐军清除这个海上毒瘤。并很快有一艘装有冲角的“林肯号”二级战舰蓄势待发。司令长官法拉古得到了各造船厂的支援，以期尽早装备好这艘二级战舰。

但任何事情都有一种惯例，正当人们发誓要清除这个怪物时，它却突然销声匿迹了。接连两个月没有再出现过。

所以，这艘装备精良威力强大的“林肯号”，现在根本不知要驶往何处，人们变得焦躁起来。幸好这时得到报告，旧金山轮船公司有一只汽轮唐比葛号，在由加利福尼亚开往上海途中，在太平洋北部又发现了它。

人们立即群情激昂，极力请求法拉古司令立即行动。日常用品备齐了，舱底都装满了灯，船上全部人马都到齐了，只需点燃火炉加热锅炉起锚了。法拉古司令官也恨不得立刻出发！

就在林肯号从布鲁号林码头启程前的3小时，我收到了一封海军部长的邀请信，诚邀我们法国代表参与这项计划。

在我读完这封信前的3秒种，我一点都不想参加远征军，就像我不想去北冰洋渡假一样，但在读完海军部长这封诚挚的信后，我就发觉清除这只危险怪物才是我平生惟一的志愿。

所以，我把长途跋涉刚刚归来的劳累以及身边的琐事都统统抛之脑后，只有一个想法——随船远征。

“康塞尔！”我一声召唤。

康塞尔作为我的仆人和外出旅行的旅伴，一直与我相处融洽、形影不离。他是一个佛兰蒙年轻人，他性格冷漠、遵守规矩，很少对生活的意外而感到惊讶。另外他的手很巧，能做很多细活，只是极少言语。

因为有我这样学术界的专家熏陶，再加上常常与这方面人士来往，他逐渐成了生物分类学的一名准专家。

“先生，您在叫我？”他走进来问道。

“对，马上准备，两小时后我们就出发了。”

“是，先生，”康塞尔面容平和，“你那些标本呢？”

“日后再作整理。”

“你那些外形奇特的植物、大马、大蛇和另外动物的骨骼，又如何处理？”

“先在旅馆寄存起来。”

“你那只活着的野猪呢？”

“先暂时请人代为饲养，另外，请人把我们那群动物送回法国。”

“难道我们不是回巴黎吗？”

“是要回……当然……”我掩饰道，“但需绕个大圈。”

康塞尔没往下问，只用一刻钟他就把一切都办完了，我们赶到码头时，林肯号正“突突”地喷着浓烟。

马上有人接过我们的行李并搬上甲板，一名水手把我领到尾舱内，有一名军官满面春风地与我握手：

“彼埃尔·阿龙纳斯先生？”

“是法拉古司令官吗？”

“是，欢迎您，教授，早就为您准备好舱房了。”

“林肯号”是为这次行动而量体定作的，一切材料、内部构造和装备无不和这次任务相配。其速度相当快，高压蒸气机能够产生7个大气的压力。在该压力驱动下，能使船速达到18.3海里／小时。这在当时已是出类拔萃的了，但这还不足以与那只大鲸鱼相比。

“开船！”法拉古长官一声令下——

于是，“林肯号”穿过上百只满载送行船只形成的巷道，神圣地启程了。

好奇的人们挤满了整个布洛克林码头以及纽约在东河沿岸的地区，欢声雷动，礼炮喧天！

法拉古长官是一个杰出的水手、航海家，他是“林肯号”之魂，他相信存在着一条巨大的鲸鱼，并发誓要为民除害，与它进行殊死搏斗。

船上全体人员也与他同仇敌忾。他们一直围绕着这次行动展开各种设想和讨论，并对海面保持着高度警惕。

远征军全体将士都意气风发，立志要用鱼叉把那海怪刺死，然后将它碎尸万段。他们小心谨慎地观察着辽阔海面。另外，法拉克司令曾许诺，上至长官，下至水手，谁先发现那头海怪，都将得到2000美元的奖励。

我同样加入了观察并想得到荣誉，“林肯号”于是变成了“众目号”。但有一个人例外，他就是冷漠的康塞尔。

我现在最佩服司令的细心和周密，船上准备有各种捕杀鲸鱼类的装备，从手掷鱼叉到机关枪、炸弹以及炮用铁箭一应俱全。前甲板上还有一架威武的膛炮，炮身厚重而口径很小，在1867年的万国博览会上曾见过这种炮的仿制品，它由美国制造，其锥形炮弹重4公斤，射程达16公里。

所以说，“林肯号”上的歼灭性武器应有尽有，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鱼叉王”尼德·兰也在船上。

尼德·兰大约有40岁。身材高大而健壮，外表严肃，性如烈火。在人群中犹如鹤立鸡群。特别是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更使他具有一种特殊的魅力。

他来自加拿大，身手敏捷，技艺高超，在叉鱼这种危险行当中，还未有人能与他匹敌。

在我看来，法拉古请此人真是太明智了，他一个人的手臂和眼睛，就足以抵得上全体船员。

尼德·兰很少与人交谈，但对我却是一个例外，显得特别友好，显然，他对我是法国人很感兴趣。而且，他也可以用加拿大已经不通用的拉伯雷法国话与我交谈，而我也很荣幸能有机会听到这种法国话。

现在，尼德·兰对所谓的海麒麟、独角鲸表示怀疑。在这点上，他与大家有分歧，他干脆对此避而不谈，但最终有一天他会谈到这些的。

三周以后的一个黄昏，我们到达了距巴塔戈尼亚海岸30海里处，那儿和白岬在同一纬度上。我们当时已越过南回归线，南边700海里处就是麦哲伦海峡，顶多再用8天，“林肯号”就要驶入太平洋了。

我和尼德·兰正在船尾甲板上闲聊，眼望着至今人们仍不能到达其底部的令人神往而恐惧的海洋。说着说着，我们很自然地谈到了那头巨大的海麒麟，以及这次神圣远征的结果会怎样。

“作为一个捕鲸专家，尼德·兰，”我说，“你应该对这种巨型哺乳动物很熟悉，也最应该接受这种动物的真实存在，但为什么你到现在还要顽固地怀疑呢？”

“这是你的责任，教授，”尼德·兰说，“人们一般都相信天空中有飞逝的慧星，地底下生活着太古年代的怪兽，但天文学家和地质学家却会认为这很荒唐，不过是无稽之谈。作为捕鲸人我也一样。我曾多次追捕过它们，也杀死过许多条鲸鱼，不过，不管它们有多么强壮，多么凶猛，但它们的尾巴和牙齿都不足以凿穿一艘汽轮的钢板。”

“可是，尼德·兰，曾有很多传说证明独角鲸可以把船咬碎呀。”

“那只能是木头船，”他回答说，“但我对这种情景没看到过。因此，在我没有亲眼见过之前，我不会相信鲸鱼能够洞穿钢板。”

随后我又为他解释了很多，但都无法让他改变观点。

又行驶了几个月，“林肯号”依然乘风破浪，顺利前行，南半球的天气这时正恶劣多变，这里的7月相当于北半球的1月。

尼德·兰一直持那种顽固的怀疑态度，除了该他轮值观察之外，他甚至看都懒得看一眼洋面。本来以他的视力会大有作为，但是他大部分时间却呆在舱房中看书甚至睡觉，我劝告和责备他多次，但他都置之不理。

“行了，阿龙纳斯先生，”他说，“别抱什么幻想了。如果真有什么海怪，会那么巧让我们遇到吗？我们这么瞎撞会有结果吗？听说又有人在太平洋的北部海中发现了这个神秘怪物，这我相信，不过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月了，根据以往的发现对这怪物的脾气来判断，它还能在那个地方等着我们吗？它的移动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况且，教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上帝造物是很有规律的，生性迟缓的动物决不会跑得很快，因为它没必要这么做。因此说，如果这种动物真存在，它也早离开了！”

我无法反驳他这番理论。事实上，我们的行动显然是漫无目的的。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我们遇到它的可能性很小，但直到今天，所有人依然信心百倍，都相信终有一天会遇到这只独角鲸并杀死它。

7月20日，我们在西经105度穿过了南回归线。一周后，27日，我们又在西经10度穿过了赤道。船继续向西前进。从太平洋的中部驶入。

以法拉古的想法，到大洋深处去，因为这怪物不太爱靠近陆地，这很有道理。因为这样机会似乎更多些。战舰又储备了充足的煤，依次穿过帕摩图群岛、马贵斯群岛和夏威夷群岛，并在东经132度穿过北回归线，直奔中国海域驶去。

离这怪物最后出没过的地方越来越近了！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而且到了废寝忘食的程度。有的水手产生错觉发出警报，船上就会骚乱一阵，这就更导致人们情绪紧张，如此恶性循环，一天警报多达一二十次，弄得每个人都很疲惫。

“林肯号”在太平洋北部从本海到美洲海来往奔波了三个月，把每一个地方的景色都看遍了，但除了海洋，并没看到其他东西。

人们在长久的紧张与失望之余，终于怀疑之风日盛。辛辛苦苦一年才构筑起来坚如磐石的意志，轰然倒塌。所有人现在最盼望的不是那2000美元，而是美美地吃一顿、睡一觉，平平自己因愚蠢而产生的冒失行动。

这种徒劳的搜索不能再长久持续下去了。“林肯号”已尽其所能，人们不应该对它有丝毫抱怨。这些隶属于美国海军部的船员们，已经耗尽了前所未有的耐心和激情，失败与他们无关，现在似乎考虑的只有返航了。

人们都向法拉古提出返航建议，他最后以3天为限，3天后，如果再没有怪物踪影，只须舵手将船转动3次，“林肯号”就会朝着欧洲海岸行进了。

诺言发出日期是11月2日，它首先起到了稳定军心的作用。大家都信心十足地向太平洋投去历史性的最后一瞥。

两天来，“林肯号”一直懒洋洋地向前爬着。它尽量想引起那怪物的注意或以这种傲慢来激怒它。但直到11月4日夜间，平静的海面上依然毫无动静。

11月5日中午，最后忍耐就要期满了。过了中午，法拉古将依照许诺将战舰自太平洋北部驶往东南部。

我们这时的位置是东经136度42分，北纬31度15分，南面200英里远处就是日本岛。一弯新月穿行在片片乌云之中。船后海面上留下被犁开的两道波痕。

我和康塞尔在船间向远方张望。船员们都爬上高高的缆索绳梯，看着地平线在远方慢慢变小，变黑。军官们则手持夜视望远镜，在各个变黑的地方仔细观察着。

“嗨，康塞尔，”我说，“能不能获得2000美元奖金全靠最后这一晚上了。”

“先生，请不要这样说话，”康塞尔回答，“我从未考虑过这笔奖金。即使联邦政府许下10万美元奖金那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说得好，康塞尔，这真是一次愚蠢的旅行，当时我怎么头脑一热就跳上船来了。浪费了我们多少时间和精力！不然的话，我们半年前就回到巴黎了……”

“回到您的小别墅里！”康塞尔接过话头，“在您那个博物馆中！我早把您那些生物标本分类完毕了！先生的野物和那些珍禽异兽被放在植物的笼子里，会引来全城的观众参观！”

“你说得很对，康塞尔，而且，我们也不用被别人嘲笑了！”

我们正说到这里，突然听到尼德·兰高声喊道：

“啊呀！这个家伙就在那儿，正横在那里等我们呢！”

囚入潜艇

尼德·兰看得很准确，人们在他的指引下也看到了那个东西：

在“林肯号”下方大约370米的地方，好像有光线从海底射出海面。但大家都看出，这绝非一般磷光。海怪就在光下几米处，发出一种耀眼的无法解释的光芒，和有些船长所说的一样。这种不同寻常的光只能来自某种强大的动力光源。光线覆盖了一片长长的很大的椭圆形水域，在这个椭圆的中心焦点处，是让人难以忍受的强烈白光。这种强光任何生物都不可能发出，只能是某种电光……

战舰上一片惊呼：“呀！快看！它在动！向前去了！又退回来了！它冲我们过来了！”

“镇静！”法拉古命令道，“稳住舵，向后退！战舰迅速逃离光区。”

“林肯号”正要离开，但那怪物却迅速向我们逼近，比我们快好几倍。我在恐惧中更多的是惊讶。

那个怪物在战舰四周绕来绕去，光线始终笼罩着我们。接着它驶出两三海里，留下一道灿烂的磷光尾巴，如同一列蒸汽车驶过后冒出的一团团烟雾。突然从遥远的天边，这怪物以骇人的力量撞向“林肯号”，但又突然停在离船20英尺处，然后就消失了。一场毁灭性的相撞随时都可能发生。

但我对战舰的举动更惊讶。它本应该去进攻怪物，但现在反而被海怪追着逃跑，我从法拉古将军那张原本冷静的脸上看到的却是惊愕。

所有人整夜都没有睡，一直守在甲板上观望。“林肯号”不如怪物速度快，干脆慢慢向前行驶，而那怪物也保持与我们相同的速度，而且在海浪上嬉戏，似乎很乐意这种比赛。

半夜时分，怪物突然消失了。它逃走了吗？我们倒不乐意他逃跑，到零点53分时，猛然听到一种巨大的呼啸声。好像水柱被大力压出时发出的那种声响。

当时我和法拉古，尼德·兰都在尾舱楼顶，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一片黑暗——

“尼德兰，”法拉古突然问，“你肯定听到过鲸鱼的叫声吗？”

“那当然，而且不止一次，先生，但像这种给我送来2000美元的鲸鱼叫声还从来没听到过。”

“别担心，奖金肯定是你的。但现在请问一下，从鲸鱼鼻孔喷水时所发出的是这种声音吗？”

不错，先生，但现在这种呼吸却大了不知多少倍，因此这已经毫无疑问了，我们面对的这个家伙是一条大鲸鱼。”尼德·兰接着说，“等天亮的时候，先生，我就会对它讲话。”

“但它恐怕没有这么好的耐心来听你讲话。”

“听不听就由不得它了！”

凌晨2点左右，在“林肯号”前方5海里处，那种强光又出现了，而且亮度丝毫未减，尽管这么远的距离，而且还有水浪声，它拍打海水和粗重的呼吸仍清晰地传过来。

所有人保持戒备和战斗状态一直到天亮。各类捕猎器具都在栏杆边准备好了。二副把大口径短炮也装好了，它能将鱼叉打出一英里，而且长枪里装好了爆炸弹。再强大的动物一旦被击中也必死无疑。尼德·兰一直在磨他那柄令人胆寒的鱼叉。

浓雾压在海面上，8点钟还没散尽，不过在慢慢向四处退去，视野也渐渐扩大了。

“那家伙在船的左后方！”和昨晚一样，又是尼德·兰首先发现它。

所有目光都朝他手指的地方望去。在后方1.5海里左右，有一个很长的黑色物体露出水面1米来高。尾巴拍打着海水，搅出一个大大的漩涡。什么动物的尾巴会有这么大的力量呢？在它经过的海面上，身后有一行行强大的白色水纹，并且呈现曲状。

“林肯号”在慢慢贴近它，我大体估计了一下，原来的船长对它体积的报告多少有些夸张，在我看来它最多250英尺长。宽度一时不易估计。但总的来看，这个动物的长、宽、高比例都很协调。

正当我凝视它时，它的鼻孔中喷出两道水柱，高达40米左右，我由此又根据它的呼吸方式，更加肯定地判断出它属于脊椎类动物。

“加快速度，全力追击！”法拉古终于下达了命令。

“林肯号”的机轮猛地加速，推动它向那怪物冲击，但那怪物毫不惊慌，战舰离它只有半锚链了，它依然不潜入水下，只是有一点逃走的样子，但并不很快，始终保持着这么远一段距离。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3刻钟，但战舰始终无法再把距离缩短4米。

法拉古恼羞成怒，他不停地捋着自己的浓须：“加大马力！加大马力！”

马力加大了，机轮转速达每分钟43度，蒸汽从活塞口喷出，“林肯号”现在速度已达到了每小时18.5海里。

但那讨厌家伙的速度也变为每小时18.5海里。

战舰又在这个速度下追了整整一个小时，但还是无法多接近它2米！这真让美国海军最快的战舰感到丢脸。船员们一致加以声援——对那海怪报以怒骂。法拉吉则拿着自己的浓须在手指上绕来绕去。

“马力已经加到最大限度了吗？”他向轮机长质问。

“是，长官，已经达到最大限度了。”轮机长答道。

“活塞压力是多少？……”

“6个大气压。”

“加到10个！”

“康塞尔，”我对那个诚实的人说，“看到了吧，他们非把‘林肯号’弄炸了不可！”

“林肯号”速度明显增加了，连桅杆都不断颤动。浓烟挤出那窄窄的烟囱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现在的速度是多少？”法拉古还有些不满地问。

“长官，时速19.3海里。”

“继续增大火力！”

气压表指向10个大气压，但那怪物显然也提速了，因为它轻易地就达到了时速19.3海里。

尼德·兰手持鱼叉，严阵以待，当那怪物有几次故意让战舰能靠近它时。

“快追上了！快追上了！”就听到尼德·兰激动地高呼。

但是，当他做出要掷叉姿势时，那怪物又迅速地离开，他那时速度会达到每小时30海里。它甚至戏弄似地忽儿绕着“林肯号”转一圈，这真让大家难堪！人们的肚子仿佛要气炸了。

一直追到中午也没有一点迹象表明可以追上它，法拉古决定用更为解恨的方式：开炮。

他喊道：“谁能击中这个坏蛋，奖励500美元！”

一个老炮手，兴奋地捋了捋花白胡子，从容而镇静地站到炮台上，摆正炮位，仔细瞄了很久，大炮轰地一声怒吼，所有船员齐声欢呼。

“打中了！真棒！”但却没使它受到多大伤害，炮弹从它身上蹭了一下，落在两海里处的海中。

“见鬼了！”老炮手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这恶魔身上一定披着一层6英寸厚的铁甲！”

“该死的！”法拉古叫道，“追，我们的船只只要不爆炸，就绝不罢休！”

“林肯号”这一整天下来，苦苦地追出了至少500海里，但那怪物却一点疲惫的状态也看不出。

到夜间11点左右，“林肯号”前方3海里处又亮起了那怪物发出的强光。但这次它似乎是在睡觉，静静地躺在那里随着海浪起伏。法拉古认为这是个天赐的良机。

战舰无声无息地向前偷偷靠拢，在离那怪物只有370米时关闭了气门，只靠惯性向前滑行。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现在距那焦点仅剩100英尺了，光亮照得我们头昏眼花。

我这时正倚在船头的栏杆上，而尼德·兰就在我下面，我见他一手抓住桅绳，另一只手紧握他那把寒森森的鱼叉。我们距那一动不动的怪物只有20英尺了。

突然，我看到他的手臂猛地一挥，鱼叉飞了出去。鱼叉正中目标，只听到一声如同金银撞击发出的响亮声音。

眼前的电光一下子消失了，突然，两条大水柱猛地向战舰甲板上冲来，把从船头到船尾的所有人都冲倒了，而且连护桅的绳索都被打断了。

接着，战舰被撞得剧烈地一震，我站立不稳，直向大海中坠去。

“救救我！救救我！”我高叫着，向“林肯号”拼命游去。

但衣服贴在身上，阻碍了我的游动，使我行动不便。我呼吸困难！正在向下沉去……

“救命！”

我绝望地喊了一声，正要“潜”入水下，突然，一只有力的手拉住了我，我觉得自己又被托出了水面。

“如果先生不介意的话，就靠在我的肩膀上，这样先生就会游得更从容些。”

一把抓住我的，是最可靠的康塞尔。

“你也被冲下来了！”我说。

“不是。我是自己跳下来的，先生既然在海里，仆人怎么能不跟从呢？”

“在我跳下来的时候，”他又说，“我听到舵手在喊：‘舵和暗轮都被那怪物咬坏了！’我想，可能现在‘林肯号’已失去了操纵。”

“那我们就只能等死了！”

“有这种可能，”康塞尔依然冷静，“但我们再坚持几个小时还没问题，几个小时，我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他很快就帮我把衣服割掉了，我也帮他做了这些。然后我又做了“不少事”——游啊游。

战舰坏了，不能来救我们，所以我们仍未脱离险境。现在惟一的希望是船能放下小艇来接我们。因此，我们只能尽力多坚持一段时间，直到小艇到来。我冷静下来想了一个办法，能使两个人不必同时使劲。方法如下：两人其中一个仰面朝天，两臂张开，两腿伸直一动不动地浮着，另一个泅水向前推着走。过会儿再换过来重复这一动作，这样也许可以多坚持一段时间，甚至到天亮。

到1点钟左右我就累极了。我的手脚抽筋、僵硬，活动不再自如了。康塞尔只得独立支撑着两个人的担子。很快，我就听到他痛苦的喘息声。

“放开我吧！放开我吧！”我说道。

“放开先生？那不行！”他答道，“除非我先被淹死。”

这时，风吹散了乌云，月光洒落海面，四边一片光亮。我发现了“林肯号”，它离我们大约5海里，但只是朦朦胧胧一团黑影。但我没看到一只小艇！

我想呼叫，但发不出半点声音。康塞尔还勉强可以，他冷静地呼号着：“救命！救命！”

我们停止地划水，侧耳倾听，虽然我头脑发涨，耳晕目眩，但还是仿佛听到有人在回应着康塞尔。

“你听到了吗？”我轻声问。

“是，先生。”

他又发出两声呼喊。

不用再怀疑了！真的有人在回答我们！

康塞尔使尽余力托住我的肩膀，我尽力忍住痉挛的痛苦，他从水面上挥出半个身子，然后疲惫地躺在水面上。

“你看到什么没有？”

“看见了……”他说，“我看见……先生别说话了……我们省点力气吧！……”

康塞尔拖着我直向前游，时而抬头看看，发出两声呼叫。

回答声更近了，但我越来越听不到了，我已无力支撑身子了，十指僵硬，嘴唇发抖，冷冷的海水直灌进肚里。我最后挣扎了一下，慢慢沉了下去……

但与此同时，我似乎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我下意识地倚在上面，接着，好像有人把我拉出了水面，胸部一下舒畅了，但随即我就幸福地晕了过去……

“尼德·兰，是你？”

“是我，教授。”他回答。

“您还好吗？先生！”康塞尔询问道。

“我们在哪儿？”

“在尼德·兰的2000美元上。”康塞尔难得的幽默，“或称之为‘游动的小岛’。”

“真是个小岛？”

我精神为之一振，看到这生物（或物体）有一半没入水下，现在已成了我们的暂住地。我拿脚感受了一下，显然这东西坚硬无比，刀枪不入。而绝非有着松软滑腻肌肉的大型海洋哺乳动物。怪不得连鱼叉都被它碰弯了。

毋庸置疑，目前必须承认，这个令整个学术界绞尽脑汁，而使世界所有海员莫名其妙的家伙，不是一个一般的怪物。但这种怪物更令人惊讶，因为它是人工制造而成的。

即使面对着古怪，最荒诞，甚至是传说中的怪物，我都不会感到如此惊讶。

一切都很清楚了，我们的确是正在一只潜水艇的脊背上避难。

“这么说，肯定有一套动力机器驱动它，里面还会有人驾驶它。”我说。

“那是自然，”尼德·兰答道，“但我已在这小岛上呆了3个钟头了。它仍然一点动静也没有。”

“如果它只是这样行驶在水面上，我倒不用担心，”他又说，“但它假如突发奇想，要潜到海底去，那我们可就要完蛋了！”

尼德·兰说的确是实情。因此，当务之急是要想方设法通知里面的人，那就找个“入口”吧，但钢板之间都被一排排螺丝钉严密地铆在一起，简直连条缝都找不到。

恰好这时月亮又隐去了，周围又是一团漆黑，看来要想进到其内部，只好等天亮再想办法了。

可以这么说，我们的命运完全操纵在这个潜水艇的船长手中了。

现在对法拉古舰长则不再抱任何幻想了，因为我们正以12海里的速度向西行驶。

船到凌晨4点钟左右则明显加速了。我们感到一阵目眩神驰。尼德·兰慌乱中幸运地在钢板上摸到一个大环，我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但总算没被甩出去。

天亮了，浓雾慢慢散尽。我正想认真观察一下船壳的上层平台，但它却慢慢地向下沉去。

“喂！你这恶棍！”尼德·兰边叫边踢着钢板，“快开门，你这见死不救的家伙！”

不过他的话夹杂在螺旋桨的转动声中，显得很微弱，幸好船很快就停下了。

有一块钢板突然被哗地猛然掀开了。站出来一个人，但这个人“嗷”地怪叫了一声，随即就缩了进去。

又过了一会儿，上来八个带着面具的高大汉子，他们无言地站在我们四周，并将我们押到船的内部去了。

里面很黑，我辨不明方向，只感觉被很快推入一间屋子，接着，身旁响起尼德·兰的叫骂声。

又过了半小时，囚室才被照亮了，刚开始我还不适应这种强光，眼前只有一片雪白，我知道，这就是那天晚上我见到的强烈电光，我把眼睛闭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睁开，发现舱顶装着一个透明的半球体，光就是那里发出来的。

“嗨！终于看清楚了！”尼德·兰拔刀在手，作好了战斗准备。

“不错，现在能看清楚了，”我答道，“但是，我们的前途却很黑暗。”

“请先生稍安毋躁。”康塞尔依然像往日一般冷静。

我打量这间囚室，四面墙壁上看不到门和窗户，房内只有一张桌子和五把椅子，安静得出奇。

又过了不长时间，只听到“哗啦”一声，一块墙壁向外打开，走来两个人。

在前面的是一个五短身材，扁宽背厚，显示出强健的体魄。一颗结实的大脑袋上，生满了乱蓬蓬的头发和胡须。面孔上两点漆光，那自然就是眼睛了，略带着法国南部普罗文斯省人所特有的气质。

另一个身高腿长，天庭饱满，鼻直口方，十指修长，用句常用的说法，叫“通灵相”。特别是他有一双能穿透一切的冷静的黑眼睛。

两个人都戴着水獭皮的帽子，脚穿海豹皮水鞋，身上的衣服不知是什么料子的，宽松舒畅，一点也不妨碍行动。

我敢肯定，身材高大的那位是船长，因为他打量我们较仔细些，但他没有出声。然后向他的同伴交待了几句，我没有听懂他说的话，但他语言响亮，富有韵味，声调婉转多变。

那同伴边听边点头边回答。然后他回过头望着我们，用我们完全听不懂的话询问我们的来历。

我就用法语把我们的经历讲述了一遍，他们听得很认真，但从那漠然表情可以看出，他们没听懂。我们又用英语、德语和拉丁语把上述内容重复了一遍，结果是两个字：不懂。

这两个人又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讨论了几句，随后就走了，他们甚至忘了可以用手势来使我们安心——这是全世界通用的，但他们没有，关上门就走了。

“真是一群混蛋！”尼德·兰在发第二十次火了。他也不明白这是何方神圣，讲的哪家仙语。

我尽管也急躁，但我能从那个高个首领眼神中，看出那是一个有思想、有感情的人，决非鲁莽粗浅之辈。

不久门又开了，进来一个仆人。他送来了全部衣服，但我们不认识这种衣料。

过了一会儿，那个仆人——好像听不到什么，又好像不会说话——送进来三份餐具。

“这还差不多，看来这是件好事。”康塞尔说。

“得了吧，”尼德·兰气哼哼地说，“在这儿能吃到什么？也就是些甲鱼肝、鲨鱼片、海狗排而已！”

“看看再说！”康塞尔答道。

食物被罩在银盖子下，全都摆在餐桌上，我们依次入坐。跟我们打交道的是些有教养的人，要不是灯光耀眼，我还真以为是在利物浦的旅馆或在巴黎大酒店里呢。但这里没有酒，也没有面包。但水却甘甜、清爽。所有吃的肉类食品中，我只认出了几种烹调得很好的鱼；但那几盘好吃的菜我却认不得了。而餐具更是精美别致。所有的叉子、刀、匙子、盘子上都刻有这样一圈格言和字母：

MOBILISINMOBILI

N

格言的意思是“在行动中行动”。而那个“N”字母，我估计可能是那个神秘船长的姓名开头一个字母。饭吃饱之后，我们美美地睡了一觉。

不知我们睡了多久，直到一股新鲜的海风把我们吹醒，船内显然刚刚换了空气，我们立刻神清气爽，但肚子却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我们一面谈论着当前的处境，一面等待着开饭。

尼德·兰进行了各种设想，但都令他恼火，他喉咙也和肚子一样咕咕地骂着，神情很是吓人，如同一只关在笼中的猛兽一般围着屋子乱转，不时打出一拳，踢一脚。但这只能让他更饿。

仆人还没来。一向胃口很好的尼德·兰饿得有些忍不住了，不停地咒骂着。

又过了两个钟头，尼德·兰就破口大骂，但毫无作用。我甚至一点声音也听不到，恐怕它早已潜入了海底。这种死一般的沉寂的确有些恐怖。

我们被抛弃在这间屋子里，无法设想还要呆多长时间，原来见面后对这位船长产生的好印象，都慢慢毁掉了。他们不给我们送饭，在这间小牢房里让我们忍受折磨，难道要故意饿死我们？这个可怕的想法缠绕在我的脑海中，我觉得我已被一种极度的恐惧打倒。康塞尔依然很平静，尼德·兰则在咆哮。

终于听到外面有动静了。有脚步声传过来。锁一响，门打开了，仆人走了进来。

我还来不及动手，尼德·兰早就冲过去把那个仆人打倒了，然后又掐住了他的脖子。

康塞尔极力想把尼德·兰的双手从这个已快昏死过去的仆人脖子上拉开，我也正想上前帮忙。忽然有几句法语把我钉住了，尼德·兰松开了双手。

“安静一下，尼德·兰先生，还有你，教授先生，听我说几句！”

说话的正是船长。

“各位，我懂得法语、英语、德语和拉丁语。原本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能回答你们，但是我想先了解一下，然后再做打算。你们把经历讲了四遍，内容一样，这让我明确了你们的身份，我现在了解到，一次意外的遭遇，使我有幸碰到正出国作科学考察的巴黎博物馆的彼埃尔·阿龙纳斯教授，教授的仆人康塞尔以及美国海军‘林肯号’战舰上的加拿大鱼叉王尼德·兰。”

我点头承认这些，他的法语说得很好，不带一点土音，而且语意准确、措辞恰当、流畅自然，但这些并不能让我感觉他就是我的同胞。

他接着说：

“先生们，我直到现在才来拜访，可能你们会认为我有些怠慢。但是，在我知道了你们的身份后，我总要认真考虑一下要如何对待你们，我有些为难。最重要的是我一向都不与人类交往，但你们把我的生活打乱了……”

“这并非是我们故意的。”我说。

“你说不是故意的？”船长提高了嗓音，“难道‘林肯号’千里迢迢赶到这里，不是故意的吗？你们在海面上搜寻追逐我，不是故意的吗？‘林肯号’炮击我的船，不是故意的吗？尼德·兰用鱼叉刺我的船，难道不是故意的吗？”

我听得出来，他的话里隐含着一种愤怒。但对于他这一连串责问，我却认为有很充足的理由回答他。

“先生，”我说，“你大概不知道，你已经轰动了整个欧美大陆。由于你的潜水艇的冲撞而引发了各界人士的争论，人们在这些只有你才能解释的问题上做出种种设想，直到‘林肯号’在北太平洋上追逐这个潜水艇时，仍把它当成海怪来追杀，因为只有把它清除掉才能保障水上交通安全。”

船长嘴角掠过一丝微笑，他语气平和地问道：

“教授先生，你能肯定当你们发现所追击的不是海怪，而是潜水艇时，会放弃炮击吗？”

这的确让我难以回答，因为，首先法拉古司令官是不会犹豫的，即使他发现这是潜水艇，他仍会坚决地予以打击，以消除这海上隐患。

“我迟疑了好长时间，”船长接着说，“我们完全没必要接待你们，我可以将你们再放到你们曾经避难的船背上，然后像忘记了你们一样潜入海中，难道我不能这么做吗？”

“但这是野蛮人的做法，”我答道，“文明人是不会这么做的！”

“教授先生，”船长有些激动，“我可不是什么所谓的文明人，我为了自己的梦想，同整个人类社会都完全隔绝了，生活在人类社会的道德法规之外，希望你最好别再跟我谈这类问题了。”

他的话如此决绝，眼中射出愤怒和羁傲不驯的光芒，在这一瞬间，我感到他肯定有过一段不平常的经历。他不仅不服从人类社会的法规，而且他还渴望绝对的独立自主，不愿受到丝毫束缚！

在沉默很久之后，船长打破了僵局：

“既然上帝让你们来到这里，那就住下来吧。我会让你们自由行动，不过，为了得到这种相对自由，你们要答应我一个条件，现在你们只要先答应就行。”

“请说，先生，”我回答道，“我想这肯定是一个让正派人能够接受的条件。”

“条件很简单：有时可能发生某种意外，我们只得把你们关在舱房里，只有几个小时或几天，我们并不愿使用暴力，因此需要你们绝对服从，这只是不想让你们看到你们不该看到的，希望你们能够接受。”

“我们答应你，”我答道，“不过，船长先生，不知您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只有一个。”

“请讲，先生。”

“我想知道，我们得到的是怎样的自由。”

“手脚行动的自由，用耳听，用眼看的自由，甚至在船上参观的自由，当然有时候不行，除此之外与我们一样。”

“那就是说，我们将再也不能回到祖国和亲人、朋友们身边了？”

“可以这么说，但这也使你们摆脱了世俗的约束。你们还是把这种约束当作自由，扔了它吧，这不会让你更难过的！”

“什么？”尼德·兰怒道，“让我们答应以后不会逃走！”

“你不必答应这些，尼德·兰先生。”船长冷冷地答道。

“船长先生。”我有些按捺不住了，“你不要仗势欺人，蛮不讲理！”

“错了，教授，你用不着生气，这不是欺侮，这是宽厚！别忘了你们是我的俘虏，我想把你们送到海底也是举手之劳，但我仍然收留你们。你们曾攻击过我，现在你们又看到了谁都不应该看到的秘密，这就是关于我的秘密！难道我把你们留在这里还过份吗？”

我们现在知道，船长是让我答应以后不会逃走！

“这么说，先生，”我说，“这也无异于是生与死之间的选择了。”

“不错。”

随后，他换了一种较平和的语气说：

“我可以保证，教授，在我的船上你肯定不会失望的。你将会游历于神奇的世界中，我就要做一轮周游海底世界了，会经过我曾去过多次的海底，继续我的研究，届时，你可以成为我这次科学研究的同事。那时，你将接触到新元素组成的世界，会看到除了我之外谁都没见过的东西，地球将把它最后的秘密呈现给你。你将不虚此行。”

这番话的确把我打动了，我将自由的神圣向下降了降，然后回答他说：

“先生，尽管你已经与人类社会断绝了往来，但我想你还没有失去人的情感，我们作为遇难者被你好心收留了。我们不会忘记你的恩情。对我而言，假如因为科学的原因使我忘掉自由的话，我会承认，这次与你同行将是对我最大的补偿。”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我又说，因为他正要离开，“我怎么称呼你呢？”

“教授先生，”他回答道，“你就叫我尼摩船长吧，你和你的同伴同我诺第斯号上的乘客一样。”

尼摩船长向外面喊了一声，进来一个仆人，船长用我们不懂的奇怪语言交待了一句，然后他对尼德·兰和康塞尔说：

“你们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饭菜，请跟这个人走。”

等他们走后他又对我说：

“现在，教授先生，我们的午餐也准备好了，跟我来。”

神奇的舱

在一个装饰典雅的餐厅里，我和尼摩船长一起用餐，吃过后他平静地对我说：

“教授，假如你现在有兴趣参观一下我们的船，我正好有空为你作向导。”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说心里话，这东西带给我这么多的困惑和麻烦，了解他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我们走到餐厅后面，穿过两扇门进入一间与餐厅大小相当的房间。四面的墙壁被高大的檀木嵌钢丝书架遮住了，书架上每一层都摆满了装璜讲究的书籍，书架前面是一圈栗色兽皮包裹着的沙发。房子中间有一张大桌子，上面也堆着杂志、笔记本和报纸，四个半透明磨砂玻璃球镶嵌在天花板上，正发出柔和的光，使这个雅致的图书室显得更加温馨。

使我吃惊的是，还有我的两本书被放在书架显眼位置上。可能正是因为这两本书船长才对我这么友好。

“尼摩船长，”我对他说，他舒适地坐在沙发上，“你的图书室足以与地上的宫廷相媲美。”

“但是，教授，难道陆地上有比这儿更隐蔽更安静的地方吗？”尼摩船长说，“在巴黎自然博物馆，您的工作室会为您提供如此安全静谧的环境吗？”

“不会，船长，而且我那工作室与这儿相比，还显得有些寒酸。这图书馆恐怕有6000多册……”

“共有12000册，教授先生，这是我了解陆地的途径。我的诺第留斯号下水那天起，就完全与世隔绝了。在那一天，我买了最后一套书，最后一本杂志，和最后几份日报。我从那时就意识到，人类不会再有什么思想和著作了。教授，这些书你可以任意挑选来看。”

“多谢，船长，”我说，“我肯定会在这科学室中发现不少财富。”

走出图书室，迎面走进一扇门，里面竟是一间富丽堂皇的客厅。

我刚走进屋内，就张大了嘴赞叹不已。这哪里是客厅，分明是一家博物馆，大自然的所有奇珍异宝齐聚于此，在柔和的光线照射下，置身其间，恍若隔世。

客厅是一个10米长，6米宽的长方形，四面墙上挂着和贴着许多世界名画和壁毯。画与画之间用明亮的武器艺术品隔开。这一切都向我说明，它们的主人还是一个博学多识的艺术家。

尼摩船长似乎早就预料到我会怎么想，他淡淡地说：“我只是个业余爱好者而已。”

“还是音乐爱好者？”我指着房间一边大钢琴上一些音乐家的乐谱说。

“噢！这只是一些永久的记忆。”

他说了这句话，就无言地倚在雕花桌子一角，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我不忍心去打扰他，于是继续观赏这间房子里的奇珍异宝。

除了那些艺术品，自然界的各种珍品也摆放在显著位置。它们主要包括各种植物、贝壳，以及其他海产品，无疑这都是尼摩船长亲自收集的。大厅中央有一个电照明的喷泉，水被喷起落回由一片大贝壳做成的水池中。这个最大的无头软体动物的壳，周边大概有6米长，上面还镶着精美的花纹。

在这喷泉的周围，在镶着铜边的玻璃柜内，一些最珍贵的海洋动物被分门别类贴上了标签，任何一个生物学家看到它们，肯定会昏厥过去，因此，我当时内心的狂喜也是可以理解的。

看着这些收藏价值很大的稀世珍品，我不禁纳闷，他哪来这么多钱呢？这时，我的思绪被他打断了：

“你已经看到这些贝壳了，教授，我相信它们会让每一位博物学家跌破眼镜，但它们对我却有更大魅力，因为我是用自己的双手亲自把它们收集起来的，而且没有哪个海洋的角落能躲过我的搜寻。”

“我能理解，船长，理解你在这些财富中漫步是多大的快乐。你属于自己收集珍宝的异人。欧洲没有一所像你收藏的这样的海洋生物博物馆。我固然要赞美这些珍宝，但我又拿什么来赞美装载着它们的这只宝船！我并不是想探查你的秘密，但我必须承认，诺第留斯号的发动机马力，它的机动装置，以及它的强大能源，所有这些都将我的好奇心吊得高高的。”

“教授先生，”尼摩船长答道，“我早就说过你在船上是自由的，所以，你可以参观诺第留斯号的所有地方，而且我乐意作你的向导。”

“我不知该怎样感谢你，船长，但我不能滥用你的好意，任意询问，我只想知道，这些物理装置是干什么用的……”

“教授，首先还是过去看看我为你留出的房间，我想让你知道你在诺第留斯号上会受到怎样的礼遇。别的事我们还有很多的机会说它们。”

我跟着他穿过客厅的一个角落，进入船上的一个走廊。他领着我走向船头，我走进的不仅是一个房间，而是一个漂亮房间，里面有床、梳洗台和其他许多家具。

“你们的房间和我的紧挨着，”他对我说，“我的房间跟我们刚才去过的客厅相连，还行吧？”

“非常感谢！”

我随船长走进他的房间，里面却十分简朴，只有一张铁床，一个办公台和简单生活用具，好像隐居者的住所一样。

尼摩船长示意我坐在椅子上。

“教授，刚才你问的问题，其实就是船上最重要的问题，即它的能源问题，”他指着那些挂在墙壁上的仪器说，“这些仪器是诺第留斯号所必不可少的，我房间和客厅里各有一套，我看到它，就能知道我在海洋中的确切位置和实际方向。”

“航海家们常用的也是这些仪器，”我答道，“我也知道它们的用途，不过另外这几种仪器，必定是为诺第留斯号特备的。比方这个表盘，上面的针能转动，这是不是流体压力计？”

“一点不错，它与海水相通，能告诉我海水的压力，所以，我就能知道我们所处的深度。”

“那些新型测验器又干什么用？”

“向我指出海底各个水层温度，叫做温度测验器。”

“另外那些我就猜不出其用途了。”

“教授，既然说到这儿了，我不妨给你介绍一下，”尼摩船长说，我们的能源用途很广。船长所有生活、行动都得靠它，它方便、强大、安全，能为我提供光和热，以及机械动力，这种能源就是电。”

“电！”我大吃一惊。

“不错，教授。”

“不过，船长，当今世界见到的那些电不可能产生这么大的动力？”

“是的，教授，”他答道，“但我的电不是普通的电，我对你只能说这些。”

“船长，我不是想追查你，只是对此效果很意外。有一个问题是我最纳闷的，如果你不愿回答，我也不会怪你，用来产生电的物质早晚会用完的，比方锌吧，你也说过你与陆地已经没有联系了，那电用完后又将如何补充呢？”

“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船长答道，“我产生电力的原料全都来自大海本身。”

“来自大海？”

“正是，先生，我有很多方法，不用去分解钠，不需用本生电池，直接用煤。”

“陆地煤？”我重点指出。

“不，是海底的。”

“你在海底采煤？”

“教授，以后我怎么采煤你会看到的，只要耐心等待，不过我向你重申一下，我所需要的一切都取自海洋：用海洋来产生电，为诺第留斯号提供光、热和动力，总之，电是诺第留斯号的生命。”

原来，他们利用煤产生电及动力，电又创造了诺第留斯号的神奇。各种仪器将船上各个环节通过电来连成一个统一的和谐整体。

尼摩船长领着我继续参观。我们在通向平台的梯房走过，看到康塞尔和尼德·兰正在旁边一间小舱房内狼吞虎咽，吃得津津有味。

厨房同样用电气来烹调。炉子下面接着电线，电阻丝上方是导热均匀的金属片。使各处的温度分配非常协调，用电把蒸馏器加热产生清洁的饮用水。厨房的隔壁是一个干净舒适的浴室，水龙头内水的温度可以任意调节。

与厨房相连的是船员工作室，它有5米长。工作室与机房间用第四道防水板隔开。我走进机房，里面装置着各式各样的机器。

整个机房长约20米，灯光明亮。里面顺理成章地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用以生产电力，另一部分则是利用电力的机器。

我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这些奇妙的装置。

“请看，”尼摩船长说，“利用来产生电的原理，虽然装置简易，但电力强大，电传到那边，使巨大的电磁铁驱动那些杠杆和齿轮，使推进器轮转动，船就开始行驶了。”

“那船的最大速度能达多少呢？”

“大概每小时50海里吧。”

但这又有一个令人费解的难题，电是如何产生这么大的能量的呢？这种巨大的能量又从何而来呢？它是来自于一种新型的变压器产生的高压电呢，还是利用一种能无限加强转动的特殊杠杆结构产生的呢？

“船长，能告诉我一些关于驾驶方面的问题吗？”

“这很简单，教授，当它在水平方向行驶时，只需连通的舵就能做到。在船尾还有一个宽大的副舵，用一个滑轮操纵。当要使它在水中上升、下降时，利用装在船两侧标线中央的两个纵斜机板，它们能任意调节其位置，在船内部用动力强大的杠杆来操纵它们。当船水平行驶时，机板与船身平行，当机板的位置倾斜时，船就会在推进器作用下，沿着这个角向上浮或向下降，另外，如果我想升得快些，我就加大推进器力度，能使诺第留斯号在水的压力下直线上升。

“太棒了！船长，”我叫道，“不过，舵手在水下能看到你发号施令吗？”

“舵手在船顶部的一个特殊舵里，船舵上装有各种凹凸玻璃，能让他像站在镜前一样看清航路。”

“但我想知道在黑暗的海底，怎能……”

“在舵手的船舵后面，有一个强光探照灯，可以照亮周围半英里的水域。”

这就解释了让科学家们困惑的那种磷光现象了！

“啊，船长！”我发自内心地感叹道，“你的诺弟留斯号真是一艘不同寻常的船！”

“是的，教授，”尼摩船长动情地回答，“我爱它，好像它就是我的亲生儿子一样！你们的船在大海中常会感到危险，但在诺第留斯号上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但是，这艘伟大的船是怎样被你秘密建造而成的呢？”

“教授先生，船的每一个部分都是从全世界的不同地方，按一个匿名地址寄给我的。我们在大海中的一个荒岛上建了一个车间。在那里，我的工人们，更确切说是我的同伴们，在我的指导下，与我一起完成了诺第留斯号。装配完成后，我就烧掉了我们在这岛上留下的所有痕迹。”

“不过，这船必定耗资巨大。”

“包括所有设备，大约价值四五百万法郎吧。”

“这么说，你一定是个很富有的人了？”

“绝对富有，先生，我可以很轻松地偿还法国的几十亿债务！”

我吃惊地紧紧盯着这位告诉我这些事情的怪人，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海底狩猎

在足足睡了12个小时之后，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了，康塞尔走进来，像往常一样习惯地问我：“先生睡得怎么样？”并开始服侍我，他没有叫醒尼德·兰，因为他不想做什么，只想干一件大事——睡“大”觉。

尼摩船长自从昨天和我谈了那些之后就不再露面了，但我希望能很快见到他。

但接连过去好几天了，船长仍没有出现。我随意在客厅里看书，而尼德·兰和康塞尔则整天陪着我。他们也对船长莫名奇妙的回避表示惊讶。难道这个怪人物生病了？还是他要对我们采取什么别的手段？

但是，我们的自由一直没受到限制，而且吃得依旧很讲究。每天清晨，当诺第留斯号到海面上去换气时，我能登到平台上去，自由地沐浴着海风，观看壮观的海上日出。

一连5天就这样过去了，一切如故，我也放弃了再见到尼摩船长的希望。但11月16日那天，当康塞尔和尼德·兰陪我回到我房中时，却发现桌上躺着一封信。

信的内容言简意赅，尼摩船长邀请我们明天早晨去克利斯波岛打猎。

“打猎！”尼德·兰兴奋地叫起来。

“在克利斯波岛森林！”康塞尔补充道。

尼摩船长说过他厌恶陆地和岛屿，现在却来邀请我们去森林打猎，他真让人无法琢磨，但我仍满心欢喜：

“我们看一下地图，这个克利斯岛是个什么地方。”

我打开平面地图，这个岛位于西经176度50分，北纬32度40分，它因1801年由克利斯波船长发现而得名。

“小岛位于太平洋北部一隅，”我对他们说，“这无疑是座荒岛。”

第二天一觉醒来，可以发现诺第留斯号已经停下了。

船长已经在客厅中等候了。

“你好，船长，既然你完全与陆地隔绝了，又怎么会去克利斯岛上的森林呢？”

“教授先生，”他答道，“我这座森林不用太阳光照射，也不需要它的温暖。而且也找不到什么狮子、老虎、豹子等任何四足野兽，林中的一切都是为我而生长的。它并非是陆地的森林，而是海底的森林。”

“海底森林！”

“不是吗，教授。”

“你邀请我去海底森林？”

“是的。”

“走着去吗？”

“走着去，而且不会弄湿你的脚。”

“带枪吗？”

“带枪。”

我想，他一定是大脑出毛病了，这个人是不是疯子呢？

这种疑问明显地写在我的脸上，但尼摩船长并没多说，只是带着我就走。我们走进餐厅，早餐早就准备好了。

“教授，”船长说，“我们边吃边谈好吗。虽然带你去林中漫步，但我却不能保证能在那儿找到饭店，因此我劝你多吃些，我们可能要到很晚才能回来吃午饭。”

我于是就像很迟才能回来吃午饭一样在早餐时吃得很饱。

开始时，尼摩船长也只陪着我吃，吃过后他才说：

“教授先生，希望你能耐心听完，然后再看我是不是真的发疯了或大脑出了毛病。”

“我在听，船长。”

“我们都知道，教授，只要有充足的可供呼吸的空气，人照样可以在水底下生活。”

“你是说潜水设备？”我问道。

“是，不过，如果带着这套设备，人并不自由。因为要用一条输送空气的胶皮管把他与气泵相连，那就如同一条拴住的锁链，假如我们也是这样被拴在诺第留斯号上，那我们就不会走得很远。”

“那么，又有什么方法可以自由行动呢？”我问。

“用一下你的两个法国同胞发明的装置，我只是做了一些改进，可以让一个人在新的生理压力条件下，不会遭受身体伤害而进行水下探险。它由一个厚钢板制作的密封瓶构成，里面我储存了50个大气压的空气，这个瓶子用带子绑在人的背后，就像士兵的背包，瓶的顶部有一个钢盒，在吹风机的操作下，盒内的空气在一定压力下释放出来。原来的设备中两个橡皮管从钢盖通到套住嘴和鼻子的面罩里，一个用来吸进新鲜空气，另一个用来呼气，两条胶皮管的开关由人用舌头来控制。不过，我要在海底相当大的压力下走动，所以我必须将我的头封在一个铜球里，就像潜水员那样，这个铜制头盔将吸气管和呼气管连在一起。”

“不错，船长，但是你携带的空气一定会很快用完的。”

“你错了，教授先生，诺第留斯号上的气泵会让我在相当大的压力下储存空气，因此，我可以在瓶内装入足够使用960个小时的空气。”

“那么，船长，你怎样照亮海底的路呢？”

“用兰可夫灯，探照灯就挂在腰带上，电来源于海水中含量最多的氯化钠。”

“但不是那种用于火药的枪。”

“那么，是气枪吗？”

“当然。我总不会在船上制火药吧，我利用高压下的空气代替火药，这种高压空气可由诺第留斯号大量供给。”

“但是，我认为，在这种半明半暗的地方，和比空气密度大得多的海水中，子弹不可能射出很远，而且也不会有什么杀伤力吧？”

“先生，这种枪的每一击都是致命的，只要动物被击中，不管伤势有多轻，它也会如同遭到雷击一样，倒下而死！”

“为什么？”

“因为这种炮射出的不是一般的子弹，而是由一位奥地利化学家发明的小玻璃弹丸，我储备了大量的这种玻璃弹。它上面都有钢套，并且用铅加重，于是它就成了空气瓶，里面带有高压电。”

“我再没什么要问的了。”我站起身来，“无论你到哪儿去，我都会舍命陪君子。”

尼摩船长领我向船尾走去，当经过尼德·兰和康塞尔的舱房门前，我招呼他们同去。

很快，我们走进了机房旁边的一个房间，里面有很多套潜水服。

尼德·兰很讨厌穿这种潜水服，他表示抗议。

“忘了告诉你，”我对他说，“船长所说的克利斯波岛的森林可是指的海底森林。”

“是嘛！”尼德·兰因为吃不上鲜肉而大失所望，“教授先生，你难道也要钻到这皮套子里去吗？”

“那当然，尼德·兰。”

“你愿意穿你就穿吧，先生，”尼德·兰耸了耸肩膀，“我可不愿意钻进套子里去，除非有人拿刀逼着我。”

“没人会逼你，尼德·兰先生。”尼摩船长答道。

“你难道也去干傻事，康塞尔？”尼德·兰想尽量发展一个同盟军。

“先生去哪里，我就跟着去哪里。”康塞尔忠诚的答道。

在船长的吩咐下，两个船员过来帮我和康塞尔穿上潜水衣，衣服用橡胶制成，密不透水，沉甸甸的，胸前有两块钢板，可以承受强大的压力，使人体免受损伤又能呼吸顺畅，如同又软又结实的甲胃一般。

我们一行共有四人：尼摩船长，他的一个同伴（一个身强力壮的大力士），康塞尔和我，现在都把潜水服穿好了，只差没套铜头盔了。

在此以前，我对船长说我打算看一看我们的猎枪。有个船员递给我一支枪，其实这种枪很简单。钢板制成的枪托，内部有很大的空间，用以储存压缩空气，枪膛内有活塞，扣动板机，能把空气压入枪膛，枪托一侧是个弹盒，内盛二十粒子弹，子弹能通过弹簧自动弹入枪膛，当第一粒子弹射出时，第二粒会立即填补，因此能够连发。

“船长，”我说，“这枝枪真不错，我很想亲手试一下，但我们如何到海底去呢？”

“教授，诺第留斯号现在已是悬浮在水下10米处，只等我们出发了。”

“我们将如何出去？”

“很快你就会明白。”

尼摩船长随即把头盔罩到头上。康塞尔和我也照他那样做了。身后传来尼德·兰阴阳怪气地说“打猎愉快啊！”

接着我们把探照灯挂在腰间，猎枪拿在手中。虽然说出发，但实际上，穿上这身沉重的盔甲，铅块做的鞋底牢牢地扎在甲板上，想挪动一下脚步都很艰难。

这时，有人把我们抬进与更衣室相连的一间小房子里，我听到身后一声沉重的门响，房内立刻变得漆黑。

几分钟后，耳边响起一声刺耳的尖啸。我似乎感到从脚底一直凉到胸膛。显然是海水把我们淹没了，很快屋内的海水就满了，脚下的地板突然打开，眼前又看到了光线，我们向海底沉落并很快双脚着地了。

尼摩船长打头，他的同伴则断后，中间是紧挨在一起的康塞尔和我。似乎我们在通过金属壳交谈，其实是自己与自己说话。衣服、鞋底和氧气瓶都变轻了，连头上的铜球也像没那么厚了。我的脑袋可以像我的思维一样在这个球内转动自如，而且四肢也活动自如了。

阳光能透射到水下50英尺，这的确让我惊讶。太阳光可以照亮方圆百米之外，水下的天空更是蓝得出奇。由近及远依次变深，最终阴入黑暗之中。可以说，我发觉周围与空气没什么两样，尽管密度大了些，但透明度还是蛮好的，而且能看到头顶那寂静的海面。

我们走在沙滩上——海底的沙滩，切记。在这地毯上，如反光镜般反射出太阳光彩夺人的光亮。而且可以由此产生强烈的辐射，把附近的水层都照亮了。

我们在这层亮沙上走了将近一刻钟，原来这是一层贝壳的粉末。诺第留斯号如同暗礁般在身后隐去了，不过依然可以看到它的探照灯发出的强光，以便指示我们在黑天时能顺利返回船上。

又走了一会儿，远方出现一些隐隐约约的东西，其形状越来越清晰了。我能看出这是美丽的海底斜坡，石上有五彩缤纷的植物及动物，我一下子就被这种美丽吸引住了。

现在正是上午10点，太阳光通过折射，更加倾斜地穿入水底，而海底的花、石、植物、贝壳等上面，被如同三棱拆开一样的太阳光呈光谱状排列出七种颜色。整个海底世界被染得如同艳丽多姿的万花筒一般。

康塞尔的惊奇犹胜于我，他身处这绚丽的美景中，正将眼前观赏到的这些各种各样的植物动物和软体动物不停地分类、分类、再分类。

游览在继续，成群结队的管状水母从我们头顶飞过，天蓝色的胡须随波飘摇。另有一种月形水母，撑着它那乳白色或玫瑰红的伞在漫步，黑暗中还有半球形水母提着灯笼，在前面为我们引路！

我们一直走出0.25海里，眼前也不断有珍品出现。尼摩船长招手示意我们跟上。很快，脚下的沙滩变成了一片胶粘的泥地，其构成主要是硅土或石灰贝壳。随后我们从一段海藻上走过，它们有很强的繁殖力，而且不易被海水冲走。又像厚厚的草坪，踩上去软绵绵的，简直如同人工织成的最精美的地毯一样。水中向上直立着的长长海带，有球形的，有管状的……我看到与海面最贴近的是一层海草，呈现青绿色，再稍向下是红色的海草，而黑色或紫色的则在最底层，是海底花园和草地。

我们从船内走出来已经一个多钟头了，我发现太阳光直射下来，说明正是中午了。阳光不再发生折射了，颜色也不再那么多分散，我们默默前行，响亮的脚步声震得我的耳朵都有些受不了。

我们顺着一条斜坡向下走，光线越来越暗，在百米深度时，其实外面水的压力已经很大了。但我们却没有感到痛苦，这是潜水衣的功劳。这样走了两个小时，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累。

到了300英尺的深度，太阳光已经很微弱了。但我们还能借此看清前面的路。兰可夫灯暂时还用不着。

这时，尼摩船长站住向我招手，等我走到他跟前时，他把前方不远处的阴影地带指给我看。我依稀可以看到一团团的物体，那就是克利斯波森林。

这的确是一片罕见的大森林，林间空地上基本没长什么草，到处都是参天木本植物，树枝和所有长草都一律笔直向上。那些没有枝杈、没有树叶的细条也像旗杆似地直立着。海带水藤等也在海水的密度作用下，固执地成了一条条垂直线，在各种温带树木般高大的灌木丛中，长满了各种花朵般的珊瑚。一群群绳鱼如同麻雀般在林间嬉戏，脚下一群蠢虫鱼，就像鹌鹑似的绊来绊去。一点钟左右，船长示意我们休息一下，于是我们躺倒在一个海草伞盖下。

在这段时间内，我休息得很好，无法交谈是惟一的遗憾。我将铜球贴在康塞尔的铜球上，看到他一张兴奋的脸，脑袋表情牵动出各种鬼脸在里面转来转去，非常滑稽。

尽管已走了四个小时，我却一点都不感觉饿，只是像所有潜过水的人一样，感到一种难以抑制的昏睡欲，而我后来去看尼摩船长和他那大力神同伴时，却发现人家早已进入梦乡了。

我也赶紧像他那样做。当我再次醒来时，一睁眼就不得不毛骨悚然。因为我突然发现眼前几步远处，有一只一米多高的海蜘蛛正对我冷眼旁观，并随时想袭击我。我捅了捅另外三个人，并把那个可怕的家伙指给他们看，尼摩船长的同伴举起枪托，一下就把那个讨厌的怪物打死了。

这时，我有些想返回船上去的意思，但尼摩船长却没做这种手势，他继续领我们向下走去。

地势逐渐变得陡峭起来，将我们送入了海底深处，这时大约快三点了，我们来到一座峭壁间狭小的山谷中，这时已到了150米的深海底，周围一团漆黑，几乎看不到十步以外，因此我只能摸索着向前走。忽然眼前亮起一道强烈的白光，原来尼摩船长已把兰可夫灯打开了，他的同伴也打开了，康塞尔和我也向他们学习，灯终于亮了，周围25米内都被四盏灯照亮了。

那些黑暗中的海底居民兴致勃勃地聚集着来看灯光，但它们不敢靠得太近，总是准确地保持在猎人力量的范围外。尼摩船长曾有几次站住，举枪瞄准，但过了一会他又放下枪，继续前行。

在四点钟左右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道高耸的石墙和一大堆乱石群。前面就是陆地了，这是克利斯波岛的边缘。

尼摩船长停步站住，并示意我们也站住。他不愿越过这界限走上他不愿涉足的陆地，于是这次新奇惊人的旅行结束了。

现在我们开始返回，仍然是尼摩船长在前面带队，他总是自信地向前走，但我能感觉我们并非沿原路返回。这次走了一条很陡很难走的新路，但自然也就更易接近海面。我们慢慢走，也是为了防止速度过快而引起我们身体上的严重损害。不过光线还是很快出现了，估计太阳可能要落山了！

我们走在10米的深处，身旁围着一大群各种各样的小鱼，船长突然站住并迅速把枪托起来，他瞄准丛林中一个正怡然散步的动物，一声枪响，它应声倒了下去。

原来是一头漂亮的水獭，足有一米半长。它那深褐色的表皮，银白色的肚子，都可制成精美的皮筒。这是俄国和中国市场很难得的皮货，估计其价值不会少于2000法郎！

船长的同伴上前捡起水獭，将它搭在肩上，我们接着前进。

我们在一片广阔的细沙平原上一直走了一小时，有时海面就在头顶不足两米处，可以看到我们的倒影，脚向着天空。

这时，一次猎杀真令我敲着铜盔叫绝，一只大鸟在海面几米高处，船长举枪就射，大鸟直扑下来，跌到这位优秀猎人伸出的手中。

我们又向前走了两个小时，进而轻松地走在细沙平原上。归来艰难地走在苔藓丛中。我终于看到有一道光线在前方半里左右黑黑的海水里发光。那肯定是诺第留斯号了！再有20分钟……

我正想着，却发现前面20步左右的尼摩船长突然回身向我扑来，我猝不及防被他按倒在地。而康塞尔也遭到了大力神的袭击。但我发现船长按倒我之后自己也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幸亏我没有乱动，因为我抬头一看，有一团巨大的磷光猛地冲了过来。原来我们遇到了可怕的鲨鱼，它们厉害的钢牙足以把我嚼成肉酱！我没来得及问康塞尔是否也将它们准确分类了，但我血管中的血液肯定停止了流动。

但这残暴的家伙眼神不济，并没有搜出海草下面的四肢高级肉罐头，却自以为是地扬长而去了。

我们终于在半个小时后回到了诺第留斯号，从地板下爬上去，尼摩船长等所有人都进去后，就用手按了一下电钮，地板合上了，然后抽水机开始运转。我觉得身边的水慢慢降了下去，房内的水一会儿就排尽了。里面的门又打开了，我们脱下潜水服，正等在我房中的尼德·兰只听到一声“好朋友，你应该感到遗憾！”然后响起了我响亮的鼾声。

意外触礁

诺第留斯号于11月26日凌晨3点在西经172度越过了北回归线，第二天，夏威夷群岛已隐约可见了，到现在为止，我们已经驶出了4860海里！

现在的船向依然是东南方。12月1日，在西经142度穿过赤道，4日，在经过快速的顺利行驶后，远远看到了马贵斯群岛，西经139度32分，南纬8度57分的奴加衣瓦岛的马丁尖岬，它是法属马贵斯群岛中地位最高的一个。那山岭上覆盖着茂密的丛林，不过尼摩船长并不想靠近它。

这些美丽的富有诗意的岛屿渐渐远去了，自12月11日一个星期驶出了4000海里。这期间我与尼摩船长谈话的机会很少。大部分时间是在客厅里读书，或者欣赏窗外的海底世界。隔着客厅墙壁上打开的厚厚玻璃，每天都觉得受益匪浅。

海洋向我呈现出层出不穷的各种神奇景观，有时会搞得人眼花缭乱。

有一天，我正捧着一本书读得津津有味，那是让·马西所著的一本极富情趣的《胃的奴仆》，突然康塞尔的喊声打断了我！

“先生能到这儿来一下吗？”他用一种惊异的声调说。

“是什么，康塞尔？”

“还是请先生自己来看吧。”

在电灯照射下，有一团巨大的、静止不动的黑乎乎的东西悬浮在海水中。我认真地观察着，努力想分辨它是不是鞭种鲸类，但是，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我的脑海，我惊叫道：

“是只船！”

“不错，”尼德·兰答道，“是一只沉船的残骸。”

那的确是一只沉船，船上已经断了的桅绳还系在链上，船体看来还很完整。看来这次事故就在几小时之前，船向左侧斜躺着，可以看到几具尸体拴在绳索上，还可以看到他们临死前的挣扎，保持着生命最后的动作。里面竟有一个妇女和一个小孩，她曾想把孩子举向头顶，那可怜小家伙的手臂还紧紧地搂着妈妈的脖子，妇人绝望的脸上刻画出生之渴望与死之恐惧交织而成的神情。

我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没有想到在这大洋底部，有那么旺盛的生命，也有这么悲惨的幽灵，在它广阔的胸怀中，凝聚着那么多的苦痛与欢乐，包容着万物生灵的爱与恨。

在后来，我们又能看到了其他遇难的船只，那一幕幕惨剧，一场场恶梦，在我沉闷的航行中增添了凝重。

我在12月11日又远远看到了帕摩图群岛，它延伸在西经125度30分至151度30分之间，南北纵横于南纬13度30分到20度50分之间，自度西岛跨至拉查岛，东南伸向北，起伏绵延在海面上达5000海里。把它扯平了，面积是370平方里，内含60个小群岛，其中有不支属甘比尔群岛，全是法国国旗下的珊瑚岛。地面由于珊瑚的堆积而缓慢但不间断地升高。所以，这些小岛终有一天会被连成一个整体，日久天长，就会有一个新大陆自新西兰到马贵斯群岛，那可能是新人类的第五大洲。

有一天，我把新大陆的构成理论讲给尼摩船长听，他只是冷冷地答道：

“地球上现在并不缺少新大陆，而是缺少新人类！”

我们的航向是克列蒙端尼岛，这个岛在群岛中最特别。我在那儿可以研究这个太平洋中的小岛是如何由石珊瑚建成的，我发现，石珊瑚不能与普通珊瑚相混淆，它由一种裹着一层石灰石的纤维组成，可根据其构造不同将其分为五类。这些组成珊瑚的细小微生物，成百万地生活在石珊瑚的细胞之中。这些石珊瑚堆积起来，形成岩石、礁石和岛屿。有时它们还会形成一个圆环，组成一个环礁湖的洞。其边缘的缺口与大海相通。有时会形成高高的、陡峭的礁石，有时则形成一道礁石屏障，跟一堵高耸的石墙一样。

沿着克到蒙瑞尼岛航行了几百米，我惊叹不已地打量着这些微型工作者们建成的“大厦”。这些大厦的墙壁主要是干孔珊瑚，滨珊瑚、星状珊瑚等造礁高手的杰作。这些珊瑚虫主要生长在动荡的海水表层，所以它们的工程是从“空中楼阁”开始，向下建起，上层“地基”带着分泌物向下层伸展。

“先生，要用多长时间才能建起这面巨大的墙垣？”康塞尔问。

“科学计算，每个世纪才长出1／8寸的厚度，也就是100年左右！”

他听了非常吃惊。

“那这墙看来大概有1000多英尺，那肯定要花……”

“1920000年，康塞尔。”这个朴实的康塞尔可真是张大了口许久合不拢了。

当诺第留斯号回到海面，我能够辨认出覆着低矮灌木的克列蒙端尼岛的整个发展历程，岛上的珊瑚石明显地被暴风雨侵蚀，成为了肥沃的土壤，接着可能有可可果的种子被海浪冲到这片未来的海滩上，在这里发芽扎根，渐渐成为大树和树林，阻止水的蒸发。于是逐渐形成了溪流，慢慢地，植物有了生长的土地。一些小生物、爬虫、昆虫随着大风从邻近岛屿刮过来，海龟也来这里产卵，鸟儿在树上筑巢，动物于是繁衍起来。最后，这片青翠、肥沃的土地也吸引了人类，来到这个岛上。这就是这些微小动物们建造岛屿的过程。

傍晚，当克列蒙端尼岛融入远方的夜色中时，诺第留斯号的航向改变了。在西经135度处跨过南回归线后，船又改向西北偏西、向着回归线区驶去。当它在东加塔布群岛和航海家群岛间穿过时，测程仪上表明已航行了9720海里。

我已经有一个星期没见到尼摩船长了。这天早晨他走进客厅，跟往日一样，仿佛刚离开我们只有5分钟。

我正忙着在地图上寻找诺第留斯号多变的航向。他修长的手指按在一个点上，说：

“万尼科罗。”

万尼科罗是一个神奇的名字，那是拉·白鲁斯探险沉没的地方。我当即站起身来。

“诺第留斯号将把我们带向万尼科罗去吗？”

“是的，教授。”

“那么，我将可以看到罗盘号和浑天仪号两只船触礁沉没的地方吗？”

“只要你愿意，教授。”

“那我们何时到达？”

“已经到了，教授。”

我爬上平台，急切地扫视着天际。尼摩船长也随后上了平台。

在东北方向有两个高低不一样的火山岛，周围环绕着40海里的珊瑚礁，万尼科罗群岛就在眼前了。

这时，尼摩船长问我对拉·白鲁斯的失事知道多少。我说：

“也就是每个人都知道的那些，船长。”

“你能告诉我每个人都知道些什么吗？”他带着一点挖苦的味道问。

我告诉他这事件的大体情况后，他说：“那么，这些遇难者建造的第三条船是在哪里失踪的呢？恐怕人们不会知道吧？”

“是的，没有人知道。”

尼摩船长不再说什么，不过他示意我跟他来到客厅，诺第留斯号向海水下潜入几米深，并打开了嵌板。

我冲向玻璃窗，只见菌生植物、管状植物、翡翠莫石竹草下面的珊瑚礁石基上，沉甸着无数可爱的鱼，我可以分辨出一些不能打捞上来的残骸，有铁马蹬、大炮、炮弹绞盘架和船头废料等，都是那些沉船上的东西。

我久久地凝视着这些触目惊心的场面，这时，尼摩船长在我身边严肃地说：

“1785年12月7日，罗盘号和浑天仪号在白鲁船长率领下出发，开始时，它在植物湾靠岸，探查了友爱群岛、新喀里多尼亚，然后驶向圣克鲁斯群岛。至哈巴与群岛时停靠在摩加岛。最后他们驶向从未知晓的万尼科罗群岛。罗盘号率先撞在了南岸的礁石上。浑天仪号慌忙来救，撞上了暗礁，罗盘号当时就沉没了，浑天仪号仍苦苦支撑了几天。幸好他们受到当地土著人的好意收留，遇难者们在岛上居住期间，把两艘船的船骸又加以拼凑，建造了一艘小型的船。当时，有的船员就在岛上定居下来没随船走，另有一些老弱有病者，又在白鲁斯的率领下出发了。他们打算驶向所罗门群岛，但是，当他们行至万尼科罗群岛的主岛与西岸之间时，再次遭到不幸，船上人等无一生还。”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我叫道。

“这是我在他们失事的海底找到的证据。”

他指着一个铁盒子对我说，上面还印着法国的国徽，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卷已有些发黄的公文。

那是法国海务大臣为白鲁斯船长下达的指令，下方还有路易十六的亲笔批语！

“啊！”尼摩船长叹道，“作为一名海员，这样才算风光！多么幽静的珊瑚公墓啊！请上帝保佑，不要让我和我的同伴们葬到与此不同的坟墓中！”

12月的末尾3天，诺第留斯号离开了万尼科罗群岛，向西北方向疾速行驶。自拉·白鲁斯群岛走出750海里到达巴柏亚群岛的东南尖角。

今天是1868年的第一天，一大清早，康塞尔也爬上平台问候我。

“先生，祝你新年快乐，一年幸福。”

“谢谢你，康塞尔，我接受你的祝福，但就我们现在的处境，你所谓的一年幸福，是我们结束囚禁生活后的一年呢？还是说我们要在船上继续一年这种神奇旅行呢？”

“上帝呀，”康塞尔答道，“我该怎样回答先生呢？这两个月以来，我们始终觉得很充实，游历了许多奇异的景观，虽然将来还生死未卜。但我却知道我们再不可能有这种机会了。”

“因此我想说，先生，”他顿了一下说，“我想说的一年幸福，就是可以在一年内看到一切……”

“你想看到一切，康塞尔？那一年时间恐怕不够，而且也不知道尼德·兰是怎么想的。”

“尼德·兰与我想得恰好相反，”康塞尔答道，“他这人很务实，而且胃口特棒，每天只是看鱼和吃鱼并不能令他满足。一个真正的萨克逊人，如果失去了酒、面包和肉，那是很痛苦的。”

自从登上诺第留斯号，我已随船驶出了11340海里，再往前行就是澳大利亚北边的珊瑚海，那可是个危险地带。我们将从暗礁几海里远的地方驶过去。

我却希望能看到这条360里长的礁脉，暗礁上时常巨浪滔天、奔腾鼓荡、震耳欲聋。但诺第留斯号这时却向深海潜下去，我想看这座珊瑚长城的愿望破灭了，看到的只有钻出来的各种鱼类：有嘉蒙鱼、青花鲷鱼，还有被称为海底飞燕的锥角飞鱼，黑夜中磷光闪闪，照耀在空中和水中。我还在鱼网中捡到一些软体类和植虫类动物，有翡翠鱼、海猬、槌鱼、马刺鱼、罗盘鱼和樱子鱼、硝子鱼。另外网中还有漂亮的海藻，如刀片藻和大囊藻，它的表面上有一层从细孔中分泌出的粘液。并能采出一种美丽的胶质海藻，这在博物馆中一般都要被奉为“天然珍宝”。

离开珊瑚海两天后，巴布亚岛映入了眼帘。这时尼摩船长对我说，他计划穿过托列斯海峡去印度洋。

听到这个计划，我感到高兴而又害怕，高兴的是能游历号称世界最危险的海峡，害怕的是，那里曾令许多航海家都望而却步，我们能否闯得过去？但有一个人却高兴得跳了起来，那就是尼德·兰，因为欧洲海正是他向往的地方。

三十四里宽的托列斯海峡来到了，小岛、岛屿、暗礁和岩石星罗棋布，不时拦住去路。所以，为了安全起见，尼摩船长亲自驾驶诺第留斯号，他使船浮上水面行驶，鲸鱼尾巴似的推进器，在后面慢慢揉搓着海浪。但海水被激怒了，张牙舞爪地翻腾起来。海浪气冲冲地从东南跑到西北，见到那些露出头来的珊瑚礁，就拳打脚踢，发泄一通。

“大海真是太可怕了！”康塞尔富有诗意地说。

“这古怪的船长，”尼德·兰却说，“对这条航道一定非常熟悉，因为在这礁石密布的地方，稍不注意，船身就会被撕碎……”

的确，我们正身处险境，但船长也真是神通广大，竟能神奇地穿过一个个险关。它并没有沿着浑天仪号和热心女号原来的航路，而是稍微向北沿着莫利岛，又转向西南方，驶向甘伯兰海道，忽而它又转向西北，从很多不知名的小岛间穿过，驶向通提岛及一些凶险的航路。它又一次改变方向直往西方的格波罗尔岛。

下午3点时，大海更加怒不可遏，到了涨潮期，诺第留斯号靠近岛屿并绕着它走了大约两海里，我一个没留神被突然震倒了。原来船碰到一座暗礁，它不再前行，而是在这里搁浅了。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船长。

“没什么，只是一次偶然。”他答道。

“是一次偶然，”我说，“但它却可能会造成使你成为陆地居民的必然！”

尼摩船长怪异地打量了我一下，用一个否定的手势来回答我。

“教授先生，诺第留斯号完好无损，它仍将带你去游览海洋的奥秘，真正的海底旅行才刚刚开始，既然很荣幸能请到你，那就肯定不会让你扫兴。”

“尼摩船长，”我丝毫不在意他的嘲讽，“但诺第留斯号搁浅时正值涨潮，太平洋的潮水一般不会上涨太高，假如这时你都不能将船浮起来，请问你还有什么机会使它离开暗礁，重返大海。”

“你说得对，教授，”尼摩船长答道，“太平洋的潮水的确不会涨得太高，但这是托列斯海斯，潮峰谷底仍会有1.5米的差距。5天之后的月圆之夜，我们会有好运气的。”

“教授，有什么结果？”尼德·兰在船长走开后凑近我。

“哦，是这样，尼德·兰，等到9号再次涨潮时，船长说圆圆的月亮会好心地把我们送回大海。”

“有这种事？”尼德·兰像个行家似地耸耸肩，“教授，你该听我的话，听着，这个铁筒永远不会再回到海上或海底了，现在，趁着没生锈还能卖个好价钱，其他的用途没有了，现在，我们只好跟船长说告辞了。”

“好朋友，”我答道，“我对神奇的诺第留斯号很有信心，在这四天中，说不定真会有涨潮到来。另外，等我们到了英国或法国的海岸，可以随时实施逃走计划，但现在是在巴布亚海域，那则另当别论，而且，等诺第留斯号真无力脱身时，我们再离开它也为时不晚。”

“难道就这么干耗着？”尼德·兰的火又上来了，“哪怕到岸上走一走，看一看，重要的是换换口味！”

“我也这么想，”康塞尔赞同道，“难道先生不能向你的朋友尼摩船长请求一下，我们哪怕只是到陆地上踩踩脚，可别到时回到地面上连路都不会走了。”

“我试试看，”我犹豫着说，“不过他可能不会答应。”

令我惊奇的是，尼摩船长竟爽快地应允了，并出奇地友好和关怀，嘱咐我们可以不回到船上来了，岛上的土著人可能会对我们有特殊对待。

第二天早晨8点，我们驾驶着诺第留斯号的小艇穿过格波罗尔岛周围的珊瑚石区，停在了沙滩上。

水下葬礼

重新踏上陆地竟会让人如此激动，尼德·兰拿脚亲热地踢着土地，好像已经占有了它。实际上我们不过才与土地分开仅两个月嘛！

走出几分钟后，离岛岸只有枪的一个射程远了。构成土地的几乎都是珊瑚石。偶尔还可以看到一些枯竭的河道，里面有花岗石的残渣，可见岛是在原始的太古时期形成的，漫山遍野都是茂密的森林。

尼德·兰不愧是个务实家，他无心看风景，只捡对身体有实际意义的东西，很快我们饱食了一顿他献上的榔子，真是赛过天堂的仙果。这也表明，其实我们还是不满足于诺第留斯号单一的海味菜肴。

“真好吃！”尼德·兰回味无穷的说。

“好美的味道！”康塞尔咂着嘴说。

“尼德·兰，”我见他又打榔子，“榔子虽然好吃，但可别把小艇全装上榔子，我们先看看岛上是否还有别的，比方新鲜蔬菜、水果，可以拿回去放在厨房里。”

“先生言之有理，”康塞尔答道，“我习惯性地将小艇分为三部分，水果部、蔬菜部和野味部，但至今还没看到野味影子，那如何是好！”

“接着找呗，”我说，“但千万要注意，岛上可有著土人呐！别我们只顾打野味，自己却让他们猎去了！”

一边说笑着，我们走进了森林幕帘之下，两小时后，我们就轻快地踏遍了整个小岛。

意外的收获令我们很开心，我们找到了许多食用植物。值得一提的是，在热带地区最有用的一种，相信会受到船上所有人的欢迎，这种宝贵食物叫面包果。我特意挑选了没有核仁的一种，被马来西亚称作“利马”的。这是上天对不产麦地区的恩赐，使人们不用耕种，这种面包果就够采摘八个月时间。

面包果又勾起了尼德·兰的食欲，这个美食家用火镜把干树枝引着了。火猛烈地烧起来，康塞尔递给他十二三个无核面包果，他都切成厚片放在火上烧着，嘴里还念念有词，却并非祈祷：

“等着吧，教授，美味的面包快好了！”

“而且我们好久都没有吃面包了！”康塞尔补充道。

“这不是普通的面包，简直是美味糕点，啧啧……，教授，你恐怕没有吃过吧？”

“没有。”

“那你可防备着，吃它时别把舌头也咽下去了，如果你吃了第一块不想吃第二块的话，我就不是鱼叉王了。”

几分钟后，面包片向火的一面已变得外焦里嫩了。里面的粉条像松软的面包屑，略带几丝百叶菜的味道，果然很好吃。

“遗憾的是这种好面包不能保存长久，”我说，“否则我们可以带回船去储存起来。”

“这好办，教授！”尼德·兰叫道，“康塞尔，再去摘些来，我们回去的时候带上它们。”

见我一脸迷惘，他补充说：“取出淀粉制成发酵粉，那就能长久保鲜了。”

“可是，教授，”尼德·兰又道，“到哪儿去寻找水果和蔬菜呢？”

功夫不负有心人，中午时分，我们又找到了很多香蕉、芒果和大个的菠萝。

“尼德·兰，”康塞尔问，“看看还缺什么吧？”

“好朋友，”尼德·兰反驳道，“还差汤和肉呢！”

“是啊，”我说，“尼德·兰曾答应做排骨给我吃，看来我可吃不上了。”

“教授，”尼德·兰喊道，“还没开始打猎呢，你千万别灰心！”

“但我们天黑前一定要赶回诺第留斯号。”我说。

“在陆地上才能感到时光飞逝！”尼德·兰师傅差点儿吟诵起来。

直到下午五点钟我们才离开小岛，收获颇丰，当然除了排骨。

第二天，船还是不能出发，小艇仍放在旁边没收起来，我们决定再到格波罗尔岛游一番，尼德·兰则希望今天能兑现对我的许诺。

我们在太阳升起时出发，船儿在海浪中悠悠前行，很快就到了岛上。

这次，尼德·兰提议沿海岸向西走，然后我们横渡几条溪流，来到高地平原上，边上树木苍翠，翠鸟喧闹，闹而怕人，人来便飞，飞到远方……看来岛上常有人出没。

又穿过一片广阔的草原，走到一座小树林前，林中鸟语花香，歌舞升平，但却没有务实家的排骨。

从林间小径走过去，眼前又是一片长有灌木的平原。能看到空中有一些打扮花哨的鸟儿。

它们艳丽的羽绒服迎风展开，而且飞行时画出某种类似函数图像的优美曲线，长长的鲜艳羽毛能使人很容易认出它们。

“天堂鸟！天堂鸟！”我高唱道。

“燕雀目，直肠亚目。”康塞尔应和着。

“现在该你了，尼德·兰，是不是想弄回一只这么望而脱俗的东西？”

尼德·兰虽作了一番努力，但一直徒劳到中午。大家的肚子都饿得直响。充满自信的猎人们，却连根猎物的毛也没得到一根。康塞尔虔诚地闭上眼睛放了两枪，一只白鸽和一只山鸠应声砸在他头上。这意外的午餐驱使他们俩拔毛去肠，点火燃烤，佐以面包果，很快，白鸽和山鸠连骨头也塞进了我们肚中。

“吃着有点像刚长大的母鸡味道。”康塞尔余味未绝。

“尼德·兰，我们还需要——吃——什么？”我提醒他道。

“一头四足动物，教授先生，”尼德·兰略带尴尬，“我知道这些鸽子、山鸠只是零食和小吃，我会让你吃到最美味的——排——骨。”

“但尼德·兰，如果不带回一只天堂鸟，我照样很遗憾。”

随后康塞尔提议，向海边的森林走，我三人都一致同意。走进森林时，天堂鸟远远地飞走了。

我正望鸟兴叹时，被前面康塞尔的欢呼声打断了。而且我也随着他一起欢呼。

“真了不起，小伙子！”原来他得到了一只美丽无比的天堂鸟。

“不过，先生，这也并非全是我的功劳，”他谦虚地说，“它自己多吃了豆蔻汁，正醉卧树下。”

“把它带回巴黎，”我忘了自己是尼摩船长的“客人”，“动物园里还没有一只活的天堂鸟呢。”

接下来的运气更好了，尼德·兰一枪击毙了一头肥大的野猪，他利索地割下几块腰窝肉，又拔毛、开膛、清除内脏，然后他又打到几只袋鼠。

“好了！教授，”尼德·兰的沮丧情绪一扫而光，“多美味的猎物，尤其是焖煮着吃！我敢打赌，诺第留斯号上的人肯定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这次打猎让我们心满意足。兴奋的尼德·兰做好了明天打猎的计划。他要打尽岛上所有能吃的四足动物。

我们下午六点回到海滩。尼德·兰更不敢怠慢，立即点火挂肉，烤野猪腰窝肉的香气很快弥漫在空中……

丰盛的晚餐，吃得我们个个都笑容满面。

“我们要不今晚就不回诺第留斯号了吧！”康塞尔说。

“一辈子都不用回去才好呢。”尼德·兰也说。

一块石头突然从天而降，把他们的提议打断了。

我们逆着石头落下来的方向看去，又一块石头正从那里飞过来，准确地打落了康塞尔手中的山鸠腿。

我们举枪在手，作好了还击准备。

“肯定是土著人。”康塞尔说道。

“快回小艇！”我边喊便率先撒开两腿。

从林中追出二十来个土著人，手拿弓箭和石器，离我们只有100步之遥。

小艇在20米外的海边。

土著人们越追越近，尼德·兰不甘心放弃这些美味，冒着石林箭雨，敏捷地把食物一古脑抱在怀里狂奔。

很快，我们跑到海上，将食物和武器放下，把小艇推下水，安上双桨，说时迟，那时快，我们刚划出200米，就有100来个土著人口中乱叫着，手舞足蹈地冲进齐腰深的海水中。诺第留斯号还在那儿呆呆地躺着，平台上一个人影也看不到。

我们上了船，把小艇藏进暗舱，迅速钻进诺第留斯号肚中。

“船长！”

我叫喊着跑进客厅，尼摩船长正弹着大钢琴，陶醉在音乐之中。

他似乎没听到我的男高音加入。

“船长！”

我又叫了一声，同时拿手碰了碰他。

他好像吃了一惊，回头一看是我：

“啊！教授，是你。你们玩得开心吗？肯定带回不少猎物吧？”

“是很开心，船长。”我答道，“也带回不少猎物，但带回更多的两足动物，估计他们已到达我们周围了！”

“两足动物！”

“就是那些野蛮人！”

“哦？野蛮人？”尼摩船长挖苦道，“教授，你刚一踏上陆地就碰到野蛮人了，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陆地上到处都是野蛮人。”

“那好，船长，”我说，“如果你不想增加诺第留斯号上乘客的话，我劝你还是想个办法吧，因为他们有100多人。”

“教授，”船长的手指正放回琴键上，“就是召集巴布亚所有的土著人，也不能把诺第留斯号怎么样！”

随即他的手指又在琴键上跳动了，很快地脑中就没有我了，只有他那如诗如幻的音乐。

在这低纬度的地方，太阳很快下落了，黑夜挤走黄昏而直接降临。格波罗尔岛融入了夜色之中，但海滩上火光闪耀，说明了那些土人的存在。

船长的镇定给了我信心，我也很快像船长一样，忘了那些土人，而沉浸在热带夜景之中。

澄净的天空中月朗星稀，当后来这个地球的忠诚卫士再露面时，会带动潮汐把诺第留斯号推离珊瑚石床。午夜时候，海浪在黑夜的轻抚之下入眠，岸上树下也寂静无声，我返回舱内，安然入梦。

第二天清晨，我又早早走上平台，黑夜在黎明中隐退，格波罗尔岛慢慢变得清晰了。

岸上聚集了更多的土著人，至少有五六百人。这时正值低潮，他们走到离诺第留斯号400米远的礁石上，使我能更清楚地打量他们。

那是正宗的巴布亚人，高大魁梧，凸出而宽大的前额，鼻孔张开，牙齿雪白，浓密的羊毛似的红发，更与他们漆黑发亮的身躯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更清楚，哦！不，更近了，石块和箭已经射过来了。

我飞快地向尼摩船长报告。

“是吗，教授？那很简单，把舱口关上就行了。”他淡淡地回答。

他一按电钮，传达了一个命令。

“没事了，教授。”他对我说，“舱口关上了。据我看，连你们‘林肯号’都不能损伤这些钢铁外壳，好像也不必害怕这些土人们的石块吧。”

随后，他与我谈起了杜蒙·居维尔，那是法国最杰出的航海家之一。

他手拿着居维尔地图，与我一起回顾这位航海家的事迹，他怎样环球航行，他怎样两次南极探险，结果发现了阿米利岛和路易·非动岛，并且最终制作了大洋洲主要岛屿的船海图。

“你们居维尔在海面上做的事，”船长说，“我已在海下做过了，而且更容易、更安全，当浑天仪号和热心女号遭受风暴的时，诺第留斯号就像是一个安静的海下工作室一样！”

“是的，船长，”我说，“但是，有一点，诺第留斯号很像杜蒙·居维尔的旧式海船。”

“哪一点，先生？”

“那就是诺第留斯号也像它们一样搁浅了！”

“诺第留斯号并不是搁浅，教授，”他冷静地回答，“诺第留斯号经常在海底停靠，而居维尔则必须使他的船漂浮起来，到海面上去做那些困难、危险的工作，我可不需要。浑天仪号和热心女号消失了，但诺第留斯号却一点危险也没有。明天，我指给你确切时间，海潮会平静地托起它，再次穿洋过海，航行在水中。”

“船长，”我说，“我从未怀疑……”

“明天下午2点40分，”船长站起来补充说，“诺第留斯号将漂浮起来，安然无恙地离开托列斯海峡。”

他说这几句话时口气生硬，然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要求我离开。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康塞尔在我房中，急切地想知道我与船长见面的结果。

“当我提出诺第留斯号处于巴布亚土著人的威胁之中时，回答我的是他的嘲讽。因此，我能告诉你的就是：充分相信他，放心地去睡觉！”

“依照先生的愿望，”康塞尔又说，“尼德·兰正在做袋鼠肉饼，那将是最棒的美味！”

康塞尔走后，我独自睡下，但睡得并不好，我听到野蛮人在平台上走来走去，不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声。不过，这个晚上就这样过去了，船上的人没有任何举动。他们好像根本没有因这些吃人的家伙出现而受惊，如同在城堡里的士兵不为爬上城墙的蚂蚁担心一样。

第二天下午，尼摩船长站在客厅里宣布：

“我们将要离开。”

“那些巴布亚人怎么办？”

“跟他们有什么关系？”船长耸了耸肩反问道。

我看着船长。

“你没有明白？”他问。

“是的，一点也没有明白。”

“那好，您过来看一下。”

我们走向升降梯口，尼德·兰和康塞尔也惊奇地站在那里。船上的人把舱口打开，这时20颗吓人的头颅排满了舱口，当先一个土著人，勇敢地挥身抓住铁梯扶手，但他立刻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扔了出去，他疯狂地嚎叫着边跑边逃。另十来个同伴依次学了一番，都得到同样的下场。

康塞尔乐得捂着肚子，尼德·兰则好奇地冲上楼梯。但是，当他一伸手抓住扶手时，也同样被扔了下来。

“真邪门！”他喊道，“好像遭雷击了！”

一切都很清楚了，那不仅是扶手，而且是连着平台的电线，任何摸它的人都会被它狠狠地反咬一口。

巴布亚人已经被吓退了，而我们则笑着安慰尼德·兰，给他按摩，而他自己则像妖魔附体般咒骂不止。

而这时，正好是船长指定的时间，诺第留斯号被海水抬了起来，离开了珊瑚石床。螺旋桨片高傲而庄严地拍打着海水，速度一点一点在加快，在海面行进，游刃有余地在托列斯海峡那条险道内穿行。然后它不停地变化着方向，向印度洋驶去。船要驶向何方？哪里才是尼摩船长的最终目的呢？

在这段时间的航行中，尼摩船长做着有趣的实验，测量不同深度的海水温度。这些实验的结果是：在1000米深度时，在任何一个纬度，海水的温度都是4.5度。

我怀着极大的兴趣看他做实验。尼摩船长似乎全身心投入进去了。我常常问自己他做这些观察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人类？我不相信，除非他有一天把这些实验结果交给我。这一天会来到吗？

有时，尼摩船长也会告诉我他获得的一些数据，这些数据显示了世界上主要大洋的海水密度的关系。

这天早晨，船长与我正在平台上溜达，他问我是否知道海水密度的差异，我说不知道，并告诉他，科学上缺乏这方面的精确测量。

“但我做过了，”他对我说，“并且我能保证其准确性。”

“好的，”我说，“但是，这是在诺第留斯的世界上，而这个世界的科学‘理论’不会在全世界留传。”

“你说对了，教授，”他沉思了一会儿，“这是和陆地没有关系的世界。不过，既然命运让我们见面了，我会告诉你我所观察到的结果。”

“愿闻你的高见，船长。”

“海水的密度比淡水的大，这已经知道了，教授，但这也并不是说各处的海水密度都一样。”

他随即列举出一系列精确的数据。由此表明，它在各个大洋中可能已游历多次了。

在以后的几天时间内，我和他兴致勃勃地做着各种类型的实验，计算各种深度的海水盐的含量、导电性、染色功能以及其透明和传光性。从这些实验中，能看出尼摩船长是一个多方面的奇才，也慢慢对我友好起来。不过，他不久又离我而去，使我独守客厅。

这天，诺第留斯号在水下几米深处仿佛睡着了。船上的电机、螺旋桨都停止了工作，任船随波摇晃。客厅窗外的嵌板打开了，船的探照灯关闭着，外面水中阴森晦暗，但我却看到一种新奇的景象。

外面忽然一片光明，但并不是探照灯亮了。

那是一片磷片，在阴暗的海底尤其显得绚烂辉煌。这显然是一些发光的微生物，因为可以看到它们提着灯笼在船身上溜过。

借着这些不发热的光，我能看到漂亮的海猪急着去赶集，永不知疲倦的海中丑角，长达3米的剑鱼，预示着风暴将至。接着又是一群小型鱼类，奇形怪状的箭鱼，会跳的鳍鱼，长着一副人脸的狼鱼等等。在这海下夜市熙来攘去，一幅繁荣昌盛的景象。

我们就这样走着，不时陶醉在窗外的美景中。但接下来的一件事，使我顿时又对航行兴致大减。

1月18日，诺第留斯号正处在东经105度和南纬15度。天色陡变，顿时让人体会到“江湖险恶”的含义，风从东方猛烈地横扫过来，船上的仪器也显示出与四大高手——暴风、雨、海水、空气之间的一场决斗。

在平台上，大副看完后叫出船长，他眼睛对准望远镜，望远镜则对准天边。看了一会儿，两人之间交谈了几句。大副似乎很不安的样子，有点按捺不住。

船长则胸有成竹，神态镇定。他似乎在不停地以反面作论证，而大副则语气坚定，固执己见。

我努力地向他们指的方向望了望，不得要领。天水之间地平线依然清晰。

尼摩船长在平台上来回踱步，似乎当我是假人。他步伐沉稳，但有失往日的节奏感。他临风而立，但安祥略显不足。他到底要寻找宇宙的什么真谛？在距海岸几百海里的诺第留斯号上会有什么担心呢？大副又取过望远镜，依然向天边瞪望，并不时望洋兴叹，这两人一静一动搞什么把戏呢？

尼摩船长下达命令，机器推动力增强，转动加快。

我好奇地跑下客厅，拿出我用的大功率望远镜，返回平台。

我的眼睛与望远镜似触非触之际，突然有人一把夺走了望远镜。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尼摩船长，他目光中闪着阴森可怖的光芒，简直换了个人似的。他身体直挺，双拳紧握，要把望远镜抢在手中，但望远镜却掉在了他的脚下，看得出，他在极力控制着愤怒。

是我什么地方无意中得罪了他吗？还是这个常有怪异之举的人认为我作为一个“乘客”看到了不该看到的秘密？

但他很快又换上了那副镇定的面具，变得又像个镇定的船长了。他回头向大副交待了几句，然后又扭回身面对着我。

“阿龙纳斯先生，”还是无法掩饰他的激动，“希望你能遵守原来我们约定的条件，现在，需要把你和你的同伴都关起来，直到我认为能让你们恢复自由。”

“客随主便，”我不回避他的目光，“但能否向你提一个问题？”

“不能，教授。”

话说到这份上，只有照办了，因为再多说也没什么用了。

我们三个人又被关进最先关我们的船舱里了。尼德·兰在怒骂，但回答他的只有门“咣当”一声关上了。原来，船长交待大副的是为我们准备午餐。吃过午餐后尼德·兰很实际地睡去了，不过忠诚的康塞尔竟不服侍我也自己睡着了。我正埋怨他入睡的迫切性时，令我惊异的是，我自己的头脑也昏沉沉的，我趁大脑没完全麻痹时一想，我们的午餐中也许被放了安眠药。

我能听到舱口关上了，原来一直动荡着的大海也平息了，难道诺第留斯号潜入了宁静的水底了？

我努力瞪大眼睛与昏睡抵抗，但我的呼吸变得细微了。我渐渐向睡神屈服，不久，眼前什么也没有了，我想我可能是睡着了，不！我没来得及想。

第二天，我早早就醒了，不知是不是第一个醒的，因为让我惊讶的是房内只有我一个人——原来已回到了我的房间。

我的同伴们也和我一样，现在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当然包括自由。

下午，我正在客厅做笔记，门一开，尼摩船长走了进来，他沉默不语，眼里布满血丝，好像一夜没睡那样疲乏。他表情忧郁，来回走动着，有点坐卧不安，随手抓起一本书，没看一眼就放下了。他依次看了各种仪器，但却不像往日那样记录下来，难道嫉妒我比他睡得好？但他最后走到我面前：

“教授先生，你也是医生吗？”

“是的，”我答道，“我学过临床，在我去博物馆作教授前，曾在医院干过几年。”

“那么，教授，”他说，“你是否乐意来为我的一个船员做一次治疗？”

“现在就去。”

现在，我紧张得心直跳，我意识到，这个船员的病可能和昨晚的事件有关，这秘密如同那个病人，萦绕在我心头。

我跟着尼摩船长，走进一间挨着水手住房的舱内。

床上躺着一个人，大约40岁左右，但不是有病，而是受了伤，他头上的绷带都被血浸透了。我慢慢解开绷带，那人呆呆地望着我，连呻吟也没有一声。

看来伤势很严重，那人的头盖骨被钝器击碎，脑浆外露，而且受到了震动。在外露的脑浆上布满了一块块血痂，颜色好像酒糟一般。大脑在被打伤的同时又受到了震动。他呼吸迟缓，肌肉抽搐，整脸都扭曲了。大脑已受到了感染，所以思想和行动都变得麻痹。

我给他拿脉，已经断断续续的了。肢体已开始发冷，死神也在接近他，我也无回天之术了。我又包上他的伤口，转过身来对着船长：

“他是怎么受的伤？”

“原因并不重要！”船长闪烁其词，“发生了一次撞击，机器上一根杠杆折断之后击中了他。他还有救吗？”

“没救了。”

尼摩船长浑身发抖，两行热泪流上了脸颊。

“你可以回去了，教授先生。”他强忍着说出这句话。

我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心里沉甸甸的，略感一丝不祥。这一夜没睡安稳，时常被一种类似遥远地方传来的哀歌惊醒。第二天，我早早地赶到平台上，船长早就在那里了，他一见我就走了过来。

“教授，”他说，“你乐意今天再和我去做一次海底散步吗？”

“我的同伴能一块去吗？”我问。

“只要他们乐意，我不制止，你们去穿上潜水衣吧。”船长说。

他却没跟我说起那个病人的任何情况。

八点半左右，我们都准备好了。门一开，尼摩船长以及我们，还有十来个船员一齐下到了10米深的海底。

尼摩船长带领我们穿行在一条珊瑚王国的黑暗通道中，一路倾斜向下，来到100米深的地方，在探照灯的照耀下，这些天然的错落有致的拱形建筑以及水晶烛台和下重吊篮，如同一座魔宫般变幻万千。

又走了两个小时，下到300米的深度了，已到达珊瑚岛的山脚。尼摩船长停住脚步。我们也都站住了。只见船员们围拢在船长的身后两侧，还有一个长方形的物体被四个人抬着。

这时，我的眼前有一片空地，是海底高大森林的林间空地，数盏探照灯的光交错辉映，使地上人影绰绰，而空地的末端是漆黑一片，只偶尔能看到几枝珊瑚的尖刺。

空地中央，石头的地基上，矗立着一副大型的珊瑚十字架，它的两条横支架，如同是被石质鲜血凝固而成。

船长打了一个手势，其中一个船员走出去，走到距十字架几英尺的远处，他从身后取出铁锨，向下挖起来。

原来他是在挖坑，哦，挖坟！这空地原来是墓地，那个长方形物体肯定是昨天晚上那人的尸体！现在船长和他的船员来到这海底秘密公墓，来安葬他们的同伴！

慢慢地，一个深坑挖成了，尸体裹在白色的麻布中，庄重地安放进去。尼摩船长双手交叉胸前，跪下来为朋友祈祷，所有的人也都这么做了，他们都在哀悼着亲爱的同伴。

这奇异的葬礼把我深深打动了。好安静的公墓，在这里，死者将得到真正意义的安息，永远不会受到鲨鱼和人类的侵扰。

采珠人

海底墓葬那感人的一幕，牢牢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更激发了我对尼摩船长的兴趣，他到底是什么人？我不敢再苟同老实人康塞尔的说法，他把船长分在被埋没的学者那一类，认为他是个傲视世人的科学家，后来他又将其归入不为人所知的天才那一类，因为厌倦人类的欺诈和世态的炎凉才躲到这个只有他能自由行动而别人却无法到达的海底世界来。但在我看来，尼摩船长却绝非为了逃避人类。制造如此强大的机械设备不仅是为了提供行动自由所需，恐怕后面还有大的行动。

表面看来，尼摩船长并没太多干涉我们的自由。这是因为他对我们的逃跑很有把握。所以，实际上我们还是俘虏、囚犯。所以，可以理解尼德·兰持久的逃跑念头。但船长慷慨地让我分享了诺第留斯号的秘密，我如果一走了之，而又带走了这些秘密，会问心无愧吗？另外，说实话，我想把这次奇妙的海底世界游历进行到底，我想看看地球上的海洋所包含的所有新奇东西，我想看看其他人没有看过的东西。虽然我有可能要以生命为代价来满足这种好奇心！

我们正驰骋在印度洋中，这个广阔的海洋面积达到1亿5000万公亩，海水清澈见底。诺第留斯号一般在100至200米的深度航行，就这样行驶了好几天。每个人都觉得这样的时间太长，太单调无聊。但除了我以外，因为我爱大海。每天，我在平台上散步，呼吸海上清爽的空气，舒展筋骨，有时透过客厅的玻璃板观察海里的无限风光，在图书室里看书，写笔记。这些占据了我很多时间，使我没有一刻感到无聊和厌倦。

一天，当诺第留斯号在北纬9度4分露出水面时，我看到西边海里有一块陆地，峰峦高耸，连绵起伏——那是锡兰岛。（即当今的斯里兰卡）

美丽、富饶的锡兰半岛以盛产珍珠而著称于世。我返回客厅，打开地图，仔细研究岛的位置和面积。

尼摩船长这时开门走了进来。

“教授先生，你有兴趣去参观一下采珠场吗？”他问。

“那当然好，船长，”但现在还没到采珠的季节，可能看不到采珠人，不过去采珠场看看肯定也很过瘾。

“教授，”船长又说，“在雷加拉湾，在印度洋，在中国海和日本海，在美洲南部的巴拿马湾和加利福尼亚湾都有采珠的，但采珠最棒的地方却是锡兰岛。渔民每年只是在三月才来到观纳尔湾，一连干三十天。采珠人一般分为两组，两组轮流下水，他们身系一条系在船上的长绳，双脚夹着一块大石头，潜入十二米深的水下采珠。”

“啊！我叫道，他们还在用这种最原始的方法？但你的潜水衣肯定会对他们大有好处。”

“那当然，因为这些人不能长久地呆在水底。据我看来，采珠人在水下最多只能停留30秒，他们需要在20秒内把采得的珍珠贝塞进一个网兜。他们的寿命一般都很短，视力会过早衰退，眼睛会溃烂，他们全身都会发炎，有时还会在水下中风而死。”

“不错，”我说，“这是一种悲惨的谋生方式，因为它只是为了满足少数人的兴趣。但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一条船一天能采到多少珍珠贝？”

“好的话可达到四五万左右。”

“那么，”我说，“这采珠能保证他们有不低的收入吧？”

“不，他们的雇主却发财。教授，他们通常卖一个珍珠贝才得一分钱，还有好多没有珍珠的贝，那么一周只能挣得1美元。”

“好了，教授，”船长说，“明天邀上你的同伴们，我们去马纳尔湾参观采珠场，如果有幸遇到早来的采珠人，我们就能看到他们采珠了。”

“那好，就这么定了，船长。”

“顺便问一下，教授，你怕鲛鱼吗？”

“鲛鱼！”我惊叫道，“老实说，船长，像这种鱼我从未见过面！”

“别害怕，我们有枪。”

他说完后，从容镇静地溜达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四点钟就被尼摩船长安排的管事叫醒了，我穿衣起床，直奔客厅。

尼摩船长已恭候多时了。

“教授，”他问，“做好准备了吗？”

“做好了。”

“那来吧。”

我随着他走向楼梯，爬上平台，尼德·兰和康塞尔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们很高兴去“海底散步”。放在诺第留斯号旁边的小艇中，五个水手持桨等候在上面。

夜色还没褪尽，空中有朵朵白云，星光闪烁其中，但已不很明亮了。我望着陆地，但只能看到一条模糊不定的地平线。在夜间，诺第留斯号沿锡兰岛西海岸直接上溯到马纳尔岛的海湾两侧。

我们登上小艇。

小艇向南驶去，水手们用力划着桨，珍珠真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似地噼啪落在幽黑的海面上。

晨曦微现，但五英里外的岸边仍然被雾气笼罩着，看不见一只小船，到处一片沉寂。

六点时，阳光猛地照在我们身上。赤道地区没有真正的黎明或黄昏，日夜的交替是很快的，阳光穿透地平线上厚厚的云彩，霞光万道。

“我们到了，教授，“尼摩船长说，“现在我们穿上潜水衣，开始水下旅行。”

我们穿好潜水衣，被几个水手一个个送下水。他们则留在艇上，落下1.5米，双脚踏上了平坦的沙滩。船长打了个手势，领我们顺着斜坡向水底走去。

来到安静的水底，我一直被鲛鱼侵占的脑际也变得平和多了，动作的灵便更使我信心大增，随后就被美丽的海底世界吸引了。

到七点时，我们终于到达了生长着上百万只珍珠贝的水域。这些珍贵的软体动物贴在岩石上，被自己棕色的丝足缠在石上，不能移动。有着人类破坏天性的尼德·兰很快就往他的怀中塞最好的珍珠贝。

船长打手势要我们跟他走，只有听他的，因为只有他认识路。

这时，一个巨大的石洞出现在我们面前，洞口的岩石上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海底动物。起先洞里很黑，但我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我能分辨出几个天然石柱，立在花岗石基上，支撑着一个形状古怪的拱顶。

为什么奇怪的向导将我们引到这么深的地窖里来呢？

下了一段陡坡之后，我们站在一个圆坑的底部。尼摩船长站住了，指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个体积大得惊人的珍珠贝，巨大得简直就是一个大圣水盘，一个两米多宽的大钵。

很显然，尼摩船长早知道这家伙在这儿。他不只是为了向我们展示奇观，而是自己来看看这儿现在的情况。

这个大贝壳半开着，尼摩船长将匕首伸在两壳间不让它们合拢，然后用手掀起贝壳上的膜边。

在两扇树叶状的膜皮里，看见一颗椰子那么大的能自由转动的珍珠，圆圆的、清澈透明、光泽完美，这是一颗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船长想让这颗珍珠在那只贝壳里任其生长，这珠子就会一点点长大。每年，这动物的分泌都会让珍珠长厚一层。只有尼摩船长才知道这个美妙的大自然果实什么时候“成熟”，也只有他认得这个地方。

走出石洞，我们像逛花园似地随意漫步，停停走走，自己想自己的事。过了十分钟，尼摩船长又站住了，但显然我们躲在大岩石后面，然后他指着水中一点，我仔细看着。

5米远的地方，有一黑影缓缓沉到水底。立刻我想起了船长告诉我的——鲛鱼！

但不是，那只是一个印度人，一个采珠人，他早早就赶来采珠了。他的小船就在他头顶几英尺的水面上。他潜到水中，然后再往上游，一颗圆圆的石头吊在他的脚上，石头由一根绳子系着绑在小船上，这样有助于他很快下沉到海底，到水下约5米处，他曲膝跪下，将手边的珍珠贝顺手塞入袋中，然后他又游上去，倒空袋子，将石头提上去，又这样下来一次，大约30秒钟打一个来回。

突然，当这个印度人再次落下时，我发现他做出一个惊恐的姿式，并快速站起来，奋力向上游。一个巨大的阴影出现在他上方，我明白了他的惊恐，那是一只眼睛放着光，嘴巴张得大大的鲨鱼！正向他猛扑过来！

这个贪婪的家伙，把鳍用力一拨，扑向印度人，他向旁边一躲，把鲨鱼的嘴躲开了，但鲨鱼的尾巴击中了他的胸部，将他打昏了。

然而，没过几秒钟，鲨鱼又卷土重来，想要拿这个印度人开荤。这时，船长突然从我身边跳将出去，手中握着匕首，冲向鲨鱼。

鲨鱼正要去咬采珠人，突然发现了新的敌人，立刻转过头来，向船长凶猛地冲过来。

尼摩船长曲膝蹲身，蓄势待发，当鲨鱼冲过来时，他机敏地向旁边躲了过去，同时用匕首一下刺入鲨鱼身上。

鲨鱼更加狂怒，伤口上血流如注，染红了海水，水中一片浑浊，我什么也看不清了。

等海水略显清晰时，我发现船长正伏在鲨鱼身上，一只手抓住它的鳍，另一只手在鲨鱼身上乱刺，但由于每次都没能致命，鲨鱼仍在疯狂地挣扎。

我看得目瞪口呆。船长被猛地甩出，落在水下，鲨鱼很快向他扑去，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锋利的牙齿。情势万分危急，突然我身旁又冲出一人，那是尼德·兰，他手握鱼叉一下击中了鲨鱼，海水更红了，并在鲨鱼的猛烈挣扎下激荡澎湃起来。尼德·兰不愧是鱼叉王，一叉刺中了鲨鱼的心脏，鲨鱼在做最后的挣扎时，又带翻了康塞尔。

尼德·兰扶起尼摩船长，幸好他没受伤，船长走到采珠人身旁，急忙一刀割断他身上的绳索，然后抱起他双腿一蹬，向海面浮去。

我们三个人也紧随其后，劫后余生的人们聚集在采珠人的船上。

尼摩船长首先要把这个可怜的采珠人救活。他在水中呆的时间并不太长，但鲨鱼尾巴的这一击可能对他是一个严重伤害。

康塞尔与船长给采珠人按摩，终于使他慢慢苏醒了过来。他睁大双眼，惊恐地看着面前的四个大铜脑袋。

尼摩船长取出一颗大珍珠，放在可怜的采珠人的手中，他双手颤抖着捧起它，以为遇到了海神。

离开采珠人，我们回到自己的小艇上，卸下沉重的头盔后，尼摩船长首先对尼德·兰说：

“谢谢你，尼德·兰师傅。”

“不必了，船长，”尼德·兰答道，“一报还一报吧。”

船长的嘴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八点半左右，我们返回了诺第留斯号。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细细地回味着这次马纳尔之行的不平凡遭遇，心中充满了对船长的敬佩。看到他能勇敢地为素不相识的人类做出牺牲，我感觉他并没有完全失去人的仁爱之心。

我把我的感觉说给他听时，他略带些激动的口气说：

“教授，这个印度人生活在被压迫的陆地上，我属于那块陆地，而且会永远属于它！”

黑色长廊

诺第留斯号离开了锡兰岛，然后它以20海里的时速行驶在马尔代夫群岛和拉克代夫群岛之间曲折蜿蜒的水路中。

自日本海出发起，我们共行驶16220海里。

等船浮出洋面时，也看不到一点陆地了。船向着西北偏北的阿曼海行驶，那是波斯湾的出口，位于阿拉伯半岛和印度半岛之间。

波斯湾内显然是没有出路的，那尼摩船长究竟到那儿去干什么呢？

热爱自由的尼德·兰已彻底厌倦了这种安逸的生活，他对这种漫无目的航行更是大发雷霆，他说这个疯子船长根本就是在故意绕着玩，为的是不去欧洲。

“教授，”他那天忍无可忍地说，“你知道我们在诺第留斯号上囚禁多久了？快3个月了！”

“我不知道，也不想去算它。”

“什么时候是个头？”

“那一天终究会来到，等到你来对我说：‘机会来了’，我就跟你去，但现在不是这种情况，而且我可以告诉你，尼摩船长可能永远都不会冒险去欧洲海。”

我们以各种速度穿过了阿曼海，诺第留斯号似乎是盲目航行，但它从不超出北回归线。

我们几天后到达了亚丁湾，它简直就是巴布厄尔曼这个长颈海峡头上的漏斗，将印度洋的水注入红海。

诺第留斯号谨慎地行驶在水下，很快就进入了红海。

红海在《圣经》中很出名，雨季也不清爽，也没有大河注入它，而它的蒸发却很大，平均每年可蒸发掉1.5米的水面！但令人惊异的是，这个四面封闭的海湾竟能存在至今，如果别的湖泊在这种情况下早就干涸了。

现在我顾不上去猜尼摩船长的想法，只是很感谢他能让我领略这片海湾中的奇妙景象。

一天，诺第留斯号在红海的最宽处浮出水面，从西岸到苏阿京列东岸有190海里。

中午时，尼摩船长走上平台，他一看到我走了上来，并很快地递上一支雪茄烟，然后对我说：

“嗨！教授，你喜欢红海吗？你仔细观察过它的神秘宝藏吗？它的鱼类和植虫类，它的海绵亭榭和珊瑚丛林……你向海边的城市眺望过吗？”

“不错，船长，”我答道，“在诺第留斯号上做这种研究极其简单，它的确是一艘科学之舟！”

“说得好，教授，它机智而又勇敢，又不怕碰撞！红海中的风暴浪涛以及暗礁对它毫无损伤。”

“可惜的是，”他说，“我不能带你去参观苏伊士，不过，后天我们到地中海时，你能观赏到塞得港长堤。”

“后天到地中海！”我惊叫道。

“太不可思议了！到地中海要经好望角绕非洲一周，要在后天到达，这让人无法相信。”

“谁说要绕好望角，教授？谁说需要绕非洲一周呢？难道不可以更直接地穿过去。”

“那么说，必须有一条地下通道！”

“不错，是有条地下通道，我把它叫作阿拉伯海底隧道，它就在苏伊士下面，直达北路斯海湾。”

“那你是怎么发现的？”我惊奇地问。

“这是偶然当然也靠推理。”他看我不明白又说，“教授，一个生物学家的简单推理让我发现了这条当前只有我知道的海底隧道，我曾观察到红海海水中有一种与地中海中完全相同的鱼类，在得到证实后，我就想，这两个海之间会不会存在某个通道。如果有地下水流，当然要从红海流向地中海，因为它水面略高，我为此在苏伊士捉了好多鱼，上面作了标记，然后又把鱼放入海中。过了几个月，我在叙利亚海岸发现了我放走的鱼。所以证实了两海之间确实存在着通道。诺第留斯号最终荣幸地找到了它。很快，教授，你也要通过我的阿拉伯海底隧道了！”

我把这神乎其神的事传达给康塞尔和尼德·兰。当我说到两天内将进入地中海时，康塞尔兴奋地鼓掌，而尼德·兰灵活的肩膀则又耸了耸，不屑道：

“海底隧道！谁会信他那一套？走着瞧吧，其实我倒恨不得相信他会带我们去地中海。”

诺第留斯号时快时慢地行驶，我们在埃及海岸捕到一些尼罗海燕和海鸭，而尼德·兰的鱼叉再发神威，竟叉住了一条大海马，于是我们的食谱又丰富了不少。

这天晚上，诺第留斯号行驶在几米深的水下。我估计我们该接近苏伊士了，从客厅的窗户向外望去，可以借助灯光看出，海峡正变得越来越窄。

船再次浮出水面时，我走上平台，一直盼望着见识一下“阿拉伯海底隧道”。过了一会儿，我发现一海里远的黑夜中有一些火光明灭可见。

“那是苏伊尔的水上浮灯。”船长说，“很快我们就要进入隧道了。”

“入口好找吗？”

“不好找，教授，所以，过一会儿我要亲自领航，现在我们下去吧，诺第留斯号现在要潜入水中了，直到通过阿拉伯海底隧道后才会再浮上来。”

我随着他走下去，入口关闭了，水舱里蓄满了水，船下沉了10米左右，我正准备返回房间，船长忽然对我说：

“教授，你愿意在领航间陪我吗？”

“我深感荣幸。”我答道。

船长将我领到领航间，这是一个大约6英尺见方的小屋，适应了昏暗后发现，中间是一个立式舵轮，连着通向船尾的舵链，电线从发动机房通到领航间，因此，船长可以直接发布命令，只要按下金属暗钮就行，舱四壁的四个棱镜组成的舷窗使舵手能够看清每个方向。

我在左舷的窗旁，能够看到珊瑚积成的基脚、植虫动物和海藻，从岩石的缝隙里，可以看到甲壳动物挥舞着它们巨大的螯。

10点15分，尼摩船长开始掌舵。一个狭长的、又黑又深的通道出现在眼前。诺第留斯号勇敢地冲了进去。两边可以听到奇怪的隆隆声，那是红海水在这个倾斜的隧道冲向地中海。诺第留斯号像箭一样向前飞驶。沿着隧道狭窄的岩壁，我们的高速和强烈灯光画出一道明亮的笔直光带。我的心跳加速了。

10点35分，尼摩船长放下舵轮，回头对我说：“地中海到了。”

诺第留斯号随着这股高速水流，在不到20分钟的时间里就通过了苏伊土。

第二天一早，诺第留斯号就浮出了水面。我马上爬上平台，向南望去，塞浦路斯在三海里远处隐约可见。

7点时，尼德·兰和康塞尔一起跑上平台。两个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只热爱睡觉，却错过了观看诺第留斯号勇敢大胆穿越的好机会。

“现在，生物学教授，”尼德·兰得意问我，“你不是已到地中海去了吗？”

“你不是也在地中海吗，尼德·兰？”

“哦！”康塞尔不解地问，“先生，难道昨天夜里……”

“对，就是在夜里，只用了几分钟，他们就穿越了这个无法通行的海峡！”

“鬼才相信。”尼德·兰的肩膀总是相应地耸动。

“我佩服你的眼力，尼德·兰，”我说，“你应该很容易看清探入海中的塞得港长堤。”

“呀！真的，教授，这位船长还真是有点儿邪门，既然已经来到地中海了，那我们就来考虑一下我们的前途吧。”

我自然明白他指的前途是什么。我们避开船上的人，走到探照灯附近坐下来，仔细商谈起来。

“现在，我们已到欧洲了，教授，”尼德·兰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趁着固执的尼摩船长还没有将我们带入两极的海域，在带我们回大洋洲之前，我们必须赶紧逃走。”

说实话，一谈起这事我感到很为难。不想因为我而使我的同伴受连累，但我又不能下定决心离开诺第留斯号。因为它使我逐步完成了我的海底研究，我要重写一部关于海底宝藏的书，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这样千载难逢的良机还会再碰到吗？因此如果使我的环球海底考察半途而废，也真让我遗憾。

尼德·兰顿了一下，接着说：

“我承认，我对这次海底旅行没太多的失望。我也很满意，并且最好能完成它。”

“我们想到一块儿了。”康塞尔接口道，“尼摩船长如果能让我们走遍所有海洋，然后让我们自由返回大陆就好了。”

“但是，我们知道了诺第留斯号的秘密，”我说，“就算船长对我们的自由不放在心上，但他也不会冒险让我们回到陆地上去把他的秘密传遍全世界。”

“那我们还等什么呢？”尼德·兰问道。

“我们总会等到一个机会的，如果不是现在，也许要在六个月后。”

“啊！教授，”尼德·兰叫道，”你的推理有一个根本性的错误，你总是谈到将来，我说的却是现在，我们就在现在，充分利用这个机会。”

康塞尔是两不相帮，埋没个性的人。目前只有我跟尼德·兰来谈论这个问题了。我无法回避了，必须说点什么。

“好吧，尼德·兰，”我说，“我的回答是，我的论据没有你的充分，我们不能指望尼摩船长会发善心。因此，我们必须提高警惕，珍惜我们离开诺第留斯号的第一次机会。如果不成功，就不会有第二次了。”

“当诺第留斯号在某个夜晚靠近海岸时，机会就来了。”尼德·兰说。

“那么，我想说，这个机会将绝不会出现。”

“为什么？”

“因为，尼摩船长不可能相信我们放弃逃跑，他会保持警惕，特别是当我们靠近欧洲海岸的时候。”

“我们走着瞧。”尼德·兰不再耸肩，而是固执地摇了摇头。

“目前，尼德·兰，”我说，“就到此为止吧，以后也不要再随便拿来说。等到那一天，你准备妥当了，来通知我一声，我一定会跟你走。”

结束了这次谈话后，事实好像正验证着我的推理，在这船只来往频繁的海域，诺第留斯号一直潜在很深的水底，即使在海面上行驶，也都距海岸很远，而且只让领航露出水面。这就彻底打碎了我们逃跑的美梦。

当在希腊群岛间行驶时，客厅的窗外嵌板打开了，我仔细观察着鱼类，而船长则在客厅里不安地走动。

突然，我透过玻璃发现了一个人，他在海水中游动，腰间还带了一只皮袋。他有时到上面换口气，随继又潜入水中。

我回头对尼摩船长颤声说道：

“船长！有人遇难了！”

船长快步走向玻璃，潜水人竟也凑在玻璃上两眼向内张望。我正大惑不解，忽见船长向那人点了点头，那人也打了个手势回答船长，随后就浮上海面再没回来。

“船长，你认识这个人？”

“是的，教授，不仅是我，西克拉群岛无人不知，他是当地有名的最出色的潜水人！”

说着话，尼摩船长走向客厅左侧隔板旁边的一个橱子。橱子旁边有一个铁皮立柜，柜盖上嵌着一块铜板，上面有“诺第留斯”字样，还有船上的格言“在行动中行动。”

船长把橱子打开，他在柜盖上写了一个地址。

船长接着按一个按钮，走进四个人。他们把框子吃力地抬了出去。我清楚地听到他们用滑车将它提到楼梯上去了。

我满心疑虑地回到房中，那个潜水人和装满金块的柜子有什么关系呢？接着，我感觉到船在摇动，说明它已经浮出了水面。

然后，又有脚步声在平台上响起。我能听出是有人把小艇放到了海中。

过了两个钟头，又听到平台上的声响，这次是把小艇又重新放好了。随后诺第留斯号又潜入水下。这么说，这万两黄金是送到那个地址去了。送到哪儿去了呢？谁和尼摩船长有联系呢？

第二天，我将昨天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尼德·兰和康塞尔，他们和我一样惊奇。

“但这么多黄金他是从哪儿得来的呢？”尼德·兰眼中放出光芒。

但他们只能怪我知道的这样少。吃过午饭我按惯例写日记，一会儿就觉得热起来。

“难道船上着火了？”我想道。

正在这时，尼摩船长走了进来。他走到温度计前看了看，转身对我说：“42度。”

“实在太热了，船长，再热我就受不了了。”

“我们一会就会离开这个产热区。”

“这热来自外面？”

“是的，我们正在沸水中行驶。”

船长打开嵌板，我发现船的四周一片白色，水流中泛出一阵硫磺质的蒸汽，而海水则像热锅内的开水般沸腾着，我试探着摸了一下玻璃，烫得我赶紧缩回手。

“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我问。

“教授，”船长答道，“我们正在桑多林岛附近，正行驶在尼亚-加孟宜岛和巴利亚-加孟宜岛之间的峡道中。我想让你亲眼看一下海底喷火的美景。”

“我本想，”我说，“这些新岛早就停止活动了。”

“火山海域内永远不会停止，”他答道，“地球正在地下火炉的烘烤之中。”

“现在我们走的水道在哪儿？”我问。

“就在这儿，”尼摩船长展开一张希腊群岛地图指给我看，“你来看，我已经把这些新岛都添上去了。”

“将来有一天这条水道会被填平吗？”

“极有可能，教授，因为从1866年开始，在巴列亚-加孟宜岛的圣尼古拉港对面已经浮出了八个灿石了，用不了多长时间，尼亚和巴利亚两个小岛肯定会被连接起来。”

我又走近玻璃，诺第留斯号已停止前进了，更加热得让人无法忍受。原本海水是白的，但由于铁盐肯有染色作用，已经变成红色了。尽管船封得很严密，但仍然有一种刺鼻的硫磺气味传进来，同时，我还看到绚丽的辉煌赤红色火焰，好像电灯的光辉。

远离了希腊群岛，我们仍在地中海行驶。尼摩船长明显对这海有一种厌烦情绪。他不再像以往那样带着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态，而且让诺第留斯号以25海里的时速飞驰而去。如果这时从诺第留斯号上离开，那就和从疾驰着的列车上跳下去一样，简直是拿生命开玩笑。而且，船总是在夜间才浮到海面上来换空气。其他时间只凭罗盘仪和测程器来指示航行。这引起了尼德·兰极大的不满。

因此，我在船内向外观看，如同快车上的乘客凭窗看到外面飞奔而过的风景一样。但我和康塞尔仍旧能观察到一些地中海的鱼类。它们有力的鳍能使它们跟着诺第留斯号游出一段距离。我们一直呆在客厅的玻璃窗前，用笔记来校正原来对地中海鱼类的研究。

当驶进地中海第二段水域时，不时能发现许多沉入海底的船只。它们或由于碰撞，或由于触礁不幸遇难。在这一片悲惨的水域中，上演着一幕幕灾难剧。随着直布罗陀海峡的日益临近，就能更大量地看到这些沉船的残骸。诺第留斯号开足马力，全速逃离这恐怖的世界，仅用四天就来到了直布罗陀海峡的入口处。

沉没的大陆

诺第留斯号驶出直布罗陀海峡，进入大西洋，我们又可以每天在平台上散步了。

我们在葡萄牙沿海行驶。再向前就是法国和英国了。一直没放弃逃走的尼德·兰认为时机即将“成熟”了。

“就在今夜吧。”他向我下达了通知。

我惊恐地站起来，他的决定让我措手不及。

“今天晚上，我们离西班牙海岸只有几海里，教授，”他接着说，“我完全相信你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放心，夜色昏暗，而且还刮着海风。”

我没有应声。

尼德·兰离得我近些说：

“我已经通知了康塞尔。今晚9点，船长已经睡了。机械师和其他人员也不会轻易发觉，我和康塞尔先去打开入口，教授，你就呆在图书室里听我们的好消息。上帝会帮助我们的！”

这一整天我烦乱地关在房中。我想重获自由，但又不想放弃这次海底研究！至于尼摩船长，他会怎样看待我们的逃跑，不知是否会让他着急，还是会真的伤害他。另外，如果我们的计划失败了或被其发觉，他会怎么做？在我们离开之前，命运会让我们再见一面吗？我现在又想见他，又怕见他。我仔细听着隔壁他的房间，并没有一点声音。

我不禁想道，这个神秘的人是否还在船上。自从那天晚上，小艇离开诺第留斯号去完成某个神秘任务后，我对他的看法有一些改变。无论怎么说，尼摩船长肯定还和陆地保持着某种联系。那么，他有时接连几个星期看不到，他都做什么去了？现在7点了，再过120分钟就到了尼德·兰约定的时刻了。我的心难以控制地剧烈跳动。我们在这次冒险的逃亡之中会牺牲，这并不是我担心的，但是，我担心的是我们如果在离开诺第留斯号之前被发觉了，可能会被带到一个截然不同的愤怒的船长面前。更担心他会为我的不辞而别感到难过。我简直无法镇静下来。

最后我还是决定去客厅看看。穿过长廊，走进我曾多么幸福和陶醉地呆过的陈列室。双眼凝视着这些财富，这些稀世珍宝，如同一个人要永远流浪而对故乡产生的留意一样。

我在客厅来回走了几趟，墙的一角是通向船长房间的门，我惊讶地发现门虚掩着，但里面无人。我推门走了进去，里面如同隐士般的朴素。墙上的几幅铜板画那次进来时我并未注意，这时留心观看。那是一些历史上的伟大人物的肖像，他们曾把毕生的精力都献给了人类的幸福事业。

这些伟大的人物能与尼摩船长的灵魂产生什么沟通呢？我会从这些肖像中发现一些他心灵的秘密吗？他会是被压迫人民的领袖和奴隶主的掘墓人吗？他会是近代世界政坛上的某个杰出人物吗？他是这次悲壮而光荣的美国内战中一个英雄人物吗？……

突然，时钟敲响了8下，但它敲第一下就把我击得全身颤抖，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已洞察了我最深的秘密。

回到我的房间，我穿戴整齐，准备着、等待着，船上只有螺旋桨的震动，打破了宁静，我感到了恐惧。

我走到客厅，尼德·兰还没来，我又向船长房内听听，仍一片沉寂。

我把通向图书室的门打开，室内光线昏暗，冷冷清清的，我站在门口，焦急地等待着尼德·兰的信号。

突然，螺旋桨的震动减弱了。接着完全停止了。过了一会儿，我觉得脚下一顿。我意识到，诺第留斯号已停在洋底了。我惶恐极了。但这时客厅的门开了，显然，尼德·兰不会愚蠢到这时进来发信号。是聪明的尼摩船长，他见到我就说：

“哦！教授，我想找你，你了解西班牙的历史吗？”

即使一个人对他自己的国家了如指掌，在这样的条件下，正值头昏脑涨时，也不可能记得一个日期了。

“知道一点儿，但有限。”我吱唔道。

“博学的人总是要学很多东西，”船长说，“那好，坐下，我要把西班牙历史上一段奇特的事件告诉你。”

船长在一个沙发上坐下来，我木然地挨着他坐在阴影处。

“听我说，教授。”他说道，“这段历史会在某个方面令你感兴趣，因为它将回答你一个心中长久的秘密。”

“请说，船长。”我心不在焉地回答，却在考虑是不是关于我们逃跑的秘密。

“这不得不从1702年说起，教授，”他又说，“当时，你们的路易十四非常蛮横，非要把他孙子——安儒公爵强加给西班牙人做国王。后来这个国王便号称菲力五世。但不久，他的外交上遇到了麻烦。荷兰、奥地利和英国王室签署了海牙同盟，要把王冠从菲力五世的头上换到奥地利某亲王头上。

这个同盟当然遭到了西班牙的反抗，但它缺少勇士和水手，于是海军派出23艘战舰，护送一个满载金银财宝的船队支援西班牙，由海军大将夏都·雷诺指挥。

这个船队正要驶向加的斯港，但大将军发现这带海域有一支英国舰队，就决定先把船队开到一个法国港口去。”

但船队中的西班牙人反对这么做，坚决要把船驶往西班牙港口，不能去加的斯，就去维哥湾，维哥湾位于西班牙西北部。那里不会有敌人的军舰，夏都·雷诺听从了这个建议。但是，维哥维是个易攻难守的开放型港口。所以，必须赶在敌人海军封锁之前把船上的金银卸下来。但没料到，加的斯港的商人在菲力五世授予的特权下，不允许在维哥港卸货，要求等敌人舰队走后，将满载金银的船直接开到加的斯港去。

不幸的是，当他们正打算行动时，英国的舰队已封锁了维哥湾。夏都·雷诺大将率队与敌人展开了殊死搏斗，他不忍心大量财富落入敌人手中，在最后关头放火烧毁并凿沉了这些船只。”

尼摩船长止住了话头，我实言相告，我从这段历史中没有发现能使我感兴趣的秘密。

“那么，教授，”船长回答道，“目前，我们正是在维哥湾中，你很快就会发现这个秘密了。”

我跟着他走到客厅的玻璃窗前，努力稳定了一下情绪，仔细看着外面。

灯光照亮了诺第留斯号周围的半海里，在那些漆黑的残骸中，一些船员身穿潜水衣，正在清理那些已经腐烂的木桶、木箱，地上散落着金银财宝。船员们拾起这些宝贝战利品，回到诺第留斯号上卸下来，再重新投入这种永远不会让人疲倦的拾金拣银的工作中。

“你知道吗，教授？”他微笑着问我，“海洋中竟藏着如此巨大的财富。”

“我只知道，”我回答，“海水中的银有200万吨呢。”

“这没错，但是要提炼这些银，费用比利润要大得多。而在这里就不一样了，我只须捡别人丢掉的就足够了，还不止是维哥湾，我还知道千百处这样的失事点，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会是亿万富翁了吧？”

“我明白了，船长，但恕我直言，世上还有无数的穷苦人，如果把这些财富分给他们就好了，但现在这些对他们却永远没有益处了！”

我原本不想发表这些感慨，因为我知道这可能会触怒尼摩船长。

“没有益处？”他有些冲动，“你认为，教授，我费了这么大的劲捡拾这些财富是满足我自己吗？你又怎么知道我不会用于正道呢？你认为我忘掉了世上那些受压迫、受奴隶的穷苦人吗？还有那么多穷人要去救济，那么多被压迫的民族需要解放。你知道吗？……”

他突然把话头止住了，也好像后悔说了这么多。我没有猜错，不管他到海底来寻求绝对的自由是出于何种动机，但他最起码还是一个“人”！我也猜得出，他送出去的那万两黄金作何用途了！

只有尼德·兰最失望了，因为他的计划被这次打捞金银的行动打破了，但他仍不会罢休。

现在，诺第留斯号正向西南偏南行驶，正好背对着欧洲。天气又阴暗不定。海面上波涛汹涌，根本无法逃走。这天可以想像尼德·兰百分之一百二十地被气疯了。

我却觉得压在心头的大石头被搬开了，我又能够以平和的心态去继续我的研究了。

晚上，尼摩船长突然走进来看我，我感到很吃惊，因为现在已经11点钟了。

“教授，你乐意在晚上做一次海底漫游吗？”

“非常乐意。”

“首先我要提醒你，需要走很长时间，而且还要爬山，道路很难走，会很累人。”

“这更能提高我的兴趣，船长，我不怕累。”

走进更衣室，并无其他人。船长也没对我说要通知尼德·兰或康塞尔一起去。

很快，我俩漫步在300米深的大西洋海底了。

已是半夜时分。四周一团漆黑，船长向远处指了指，我看到一团暗淡的红光，如同有一大片光源，距离诺底留斯号大约有2海里。

我们并肩走在一起，直奔向那团发光处。平坦的海底正慢慢上升。我能听到头顶上有种杂乱的声音，原来海面上正在下大雨。很可笑，我竟然怕淋了雨！在水中竟还怕弄湿了？但潜水衣使我没有一点湿的感觉。

那淡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了，眼前的海水也被照得通红。光源竟是在水下，难道这又是一种电光吗？我的惊讶达到了顶峰。

眼前的路越来越清楚了，那发光的焦点是在一座800英尺高度的山顶上，我看到的只是在水层中多晶体产生的反光罢了。真是的光源还在峰顶的另一侧。

凌晨1点，我们到达了山脚。眼前出现了一片被海水石化了的树林，好像站立着的海底煤矿，路上到处都是海藻和黑角菜，里面爬着几乎所有的甲壳动物，我们爬岩石，它们会在身后轰然崩落，发出隆隆声。山路两侧是被挖空了的山洞，黑暗得看不到任何东西，我不时想到，当地人会不会突然跳出来拦在我的眼前。

我勇敢地跟在船长后面，幸亏来时还带了手杖。走在这临近深渊的狭窄山路上，任何一步走错都是危险的，我谨慎而坚定地向前迈步，双眼却不禁要饱览这粗犷的海底山景。

我竭尽全力，终于和船长同时到达了山顶。

远方有一座火山。在山顶50英尺处，岩石和火山渣堆中，可以看出一个巨大的火山口喷出熔岩流，在水中像瀑布般散开，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炬，照亮了伸展到远方的整个低谷平原。事实上，在我眼底下是一座废弃崩溃的城市，屋顶坍塌、庙宇摧毁，拱门破损、石柱倾倒，还能辨认出这是多斯加式建筑物的坚实结构，远方是一个庞大的运河工程废弃遗址。更远处有一线长长的倒塌的墙垣，宽敞的大路上空无一人，这是尼摩船长向我呈现的一座水底庞贝城！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尼摩船长拿走一块铅石，在一块玄武岩上写了这样一个名字：大西洋城。

我恍然大悟！大西洋城，这个千百年被世人争议的古城，竟然是真实存在的。

是幸运之神赐给我这次离奇的命运之旅，我正踏入神话中的大陆上！我的双手触摸到了10万年前那远古地质年代的遗址了，我正走在人类远祖曾生活过的地方。我的靴子沉重地踏在那洪荒时期的动物骨骼上，而那些森林即早变成了化石。

我忍不住从这悬崖上走下去，把这片曾连接非洲和美洲的大陆看个够，去走访那史前的伟大城市。我真想在这里多呆一段时间，将这一切都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中。

尼摩船长现在正倚在布满苔藓的巨石上，也像被石化了一船呆呆地发怔，他是否也在想着那些久远的人类？还是正向他们询问人类命运的真谛呢？

我醉心地伫立在这让人心动的峰顶，凝视着在火光照耀下的平原，有时火石的热力是惊人的，地心熔炉的沸腾把整座山都撼得直颤。巨大的轰鸣声回荡在清晰的海水中。突然间，月亮出来了，苍白的月光透过海水，洒在这块沉没的大陆上，我们也要返回去了。

我一直睡到第二天的11点才起床。昨夜的疲惫仍留在身上。船依然向南行驶。

透过客厅的玻璃，还能看到一部分那沉没的大陆。

我把这些大西洋的历史讲给康塞尔听，讲述那些勇敢人民的苦难。但发现他听得并不入神，原来他已被窗外的鱼类吸引了，只要有鱼类经过，康塞尔就会陶醉在对它们的分类中，而忘掉世上的一切。

这天，诺第留斯号在一个四面环山的圆形湖中浮出水面。四面的高山都有五六百米，使整个湖面如同一个倒扣着的漏斗。最上方有一个圆孔，从那儿射进淡淡的微光。

“我们到哪儿了？”我向船长问道。

“一座死火山的山口。”船答道，“由于地震，造成海水的入侵，把这座火山扑灭了。教授，当你还在做梦的时候，诺第留斯号已从水下10米处的一条天然水道进入了这个火山湖，这是诺第留斯号安全、机密，简易的港口！”

“不错，船长，除你之外谁也无法进入这个湖中，但它用处不大，诺第留斯号不需要港口的。”

“你说得不错，教授，但它需要动力，动力需要电，电需要钠，而钠来自煤。而这里正有无数地质年代淹没的森林，现在已经变成巨大的煤矿了，是我取之不尽的能源。”

“哦！那能让我看看在海底是如何采煤的吗？”

“这次来不及了，教授，因为我要急着进行我的海底旅行。因为这次只是装载原来储藏的钠罢了。”

但储备时间要一天，在船长的允许下，我和两个同伴作了一次环湖旅行。登上火山喷出的大岩石，在曲折的石间小径穿行，真好像又一次贴近了陆地。尼德·兰不断敲敲周围岩石的厚度，像想凿通大山逃走似的。

夜晚来临前，我们返回船上，诺第留斯号又通过那条秘密的地下水道重新进入大西洋。

恐怖的水晶宫

自3月13日以来，诺第留斯号一直向南行驶。我原想到合恩角时，它肯定会掉头向西，再回到太平洋，从而完成它周游世界的计划。但它出乎意料地没有改变航行。它难道要去南极吗？那可真是有点神智不正常了，我不由想到，尼德·兰对船长的狂妄产生的担忧还是有远见的。

又过了几天，尼德·兰不再想他的计划，他开始变得郁郁寡欢。每当他看到船长，双眼中就会冒出愤怒的火花。我不由担心他会不会在哪天做出傻事来。

这天，康塞尔和尼德·兰走进我的房中。

“教授，”尼德·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诺第留斯号上可能有多少人？”

“这我不清楚，尼德·兰。”

“我只是说，”尼德·兰说，“驾驶这条船并不需要太多人。”

“据我对船长的了解，”我说，“诺第留斯号不单单是一只船，而同时它又是所有与陆地隔绝的人的最佳藏匿处。”

“这很有可能，”康塞尔说，“但它的容量毕竟是有限的，先生能估计一下它的极限容量吗？”

“怎么算，康塞尔？”

“就是通过计算估摸一下。先生可能已知道了这船的容积，就能知道它能容纳多少空气，另外，每个人对空气的消耗是一定的，而诺第留斯号每24小时就要换一次空气，以此计算……”

我拿铅笔迅速计算：

“照这样计算，诺第留斯号所容纳的空气可供625人呼吸24个小时。”

“625人！”尼德·兰惊叫道。

“但请你相信，”我说，“包括乘客和水手在内，可能还不到这个数目的十分之一。”

“那我们也万万对付不了。”尼德·兰说。

“可怜的朋友。”康塞尔说，“因此，你能做的只是忍耐了。”

尼德·兰不再耸肩了，而是摇着头沮丧地走了。

诺第留斯号意志坚定地向南前进。沿着西经50度飞快地行驶。但显然不是去南极圈，因为至今为止，每一次去南极的尝试都以失败而告终。而且现在这个季节也太迟了，因为3月13日的南极地区相当于北半球的9月13日，正开始进入秋季了。

在南纬65度，我已能看到浮冰了。但都是只有20至25英尺的小块，如同一块块礁石，任凭风吹浪打。在南边的地平线上，天空中有一片夺人眼目的白光带。英国捕鲸人称其为“冰眩”。不管上空有多么厚的云，都无法遮住它。它表明再向前就是大冰块或冰层了。

果然，很快我们看到了大冰块。白光随云雾的变幻而光怪陆离。有的甚至透出绿色的脉管，如同画上了硫酸铜的波纹一样。而有的更像一块巨大的紫色水晶，在阳光下照射出黄色的亮光。

越向南走，所遇到的冰山就越多，而且也越大，但诺第留斯号在尼摩船长的灵巧指挥下，机敏地躲过了冰山的撞击。有的冰山甚至有几海里长，七八十米高。接着就迎面遇到北极的冰群。如同座座雄伟的冰城，交相辉映在阳光下，但风雪的来临，又使它们失去了五彩缤纷的色彩。这变幻莫测的美景只有用四个字来描述——叹为观止。

到了3月15日，我们的前路被层层冰群封锁了。但这还不算真正的南极冰山，只是寒风扯到一块儿的冰原。这在尼摩船长眼里根本不算障碍。诺第留斯号猛撞冰原，像一只楔子打进这些冰团中，冰原破裂时发出可怕的嘎嘎声。被撞碎的冰片冲向天空，然后像冰雹一样落在我们周围。诺第留斯号凭强大的动力为自己开出一条路。有时它会由于力量过大而冲上冰面，将冰面压碎，或许会钻到冰层下，它就会粗暴地从下面将冰层撞开一条大口子。

最后，到3月18日，经过几十次无效的冲击，诺第留斯号完全被真正的冰山封住了。尼摩船长准确地测定位置是西经51度30分，南纬67度39分。我们已经深入南极地区很远了。

到处是尖尖的冰峰，直刺入空中200英尺高。更远处，一片灰白色的削尖了的陡崖，像一面面大镜子一样，反射着那些弥漫在浓雾中的阳光。在这荒凉的自然界中，只有一片可怕的寂静，偶尔间被海燕和海鸥的翅膀拍打声打破，一切都被冰冻了，甚至是声音。

诺第留斯号被迫在这块冰场上停止了其大胆的冲撞。

“教授，”尼德·兰说，“如果那位船长还能往前，我就拿他当超人。”

“为什么，尼德·兰？”

“因为谁也走不出冰山。尼摩船长是了不起，不过，他不可能胜过大自然的力量吧？”

“不错，尼德·兰，但我很想看看，冰山后面有什么。”

“除了冰，还是冰，永远都是冰。”

“你倒很肯定，尼德·兰，”我说，“但我不能肯定，因为我更想去看一看。”

“算了吧，教授，”尼德·兰答道，“抛开这个想法吧，能让你看到冰山就不错了！不可能再往前了，尼摩船长，诺第留斯号都不能。不管他怎么想，我必须掉头往北走，回到人们居住的地地方。”

我应该认同尼德·兰的理论，因为这船不是用来爬冰山的，所以遇到冰山只能止步了。但是，目前返回和前进时一样不可能了。因为刚走过的水路也在后面封闭了。不到下午2点，船两边的冰层就快速冻结了。

“那么，教授，”尼摩船长后来问我，“你有什么想法？”

“依我看，船长，”我回答，“我们被困在这儿了，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

“依你的想法，教授，诺第留斯号是无法行动自由了！”

“是的，船长，因为季节已太迟了，指望解冻已经是不可能了。”

“哦！教授，”尼摩船长略带嘲讽地说，“这是你的作风！你眼前只有困难和障碍！现在我就告诉你，诺第留斯号不但能够行动自由，而且它仍将向前！”

“也就是说还要向南前进？”我盯着他问。

“不错，直到南极！”

“去南极！”我叫道，但惊讶也掩饰不住我的怀疑之情。

“对！”船长斩钉截铁地说，“去南极，去那地球上没人去过的所有经线的交点！让你明白我想做什么，诺第留斯号就能帮我做到。”

“我当然明白，船长，”我不由回敬道，“冲破冰山！把它炸成碎片，如果还不行，你就会给诺第留斯号安上翅膀，飞越它们！”

“谁告诉你要飞了，教授？”他冷冷地说，“非从上面过去吗。难道我们就不能从下面通过？”

船长的话使我豁然开朗了，诺第留斯号将再次创造神奇，成全他的这次超人事业。

“现在剩下惟一的问题，”船长补充道，“我们可能要在水下潜游几天，不能再到海面上换空气了。”

“这也好办，”我答道，“我们船上有大型的储气库，只要把空气储够，就会满足我们对氧的需求。”

“好主意，教授，”船长不禁笑了，“但如果南极的冰层覆盖住所有海面的话，我们就不能再浮到海面上来了。”

“是，船长，但你不要忘了，诺第留斯号船头还有尖锐的冲角，到时我们可以直冲冰田的对角线，就有可能把冰田冲裂。”

“哦！教授，你今天的主意还真不少呢！”

“而且，船长，”我越说越激动，“既然在北极人们会看到广阔的海面，那在南极为什么就不会碰到寒极和陆极，在南半球和北半球难道不是一回事，除非我们找到相反的证据。否则，我们应该设想这两极既会有陆地，也会有开阔的海域。”

“我也这么想，教授，”船长回答我，“在我们产生了那么多分歧后，你会主动赞同我们的计划。”

一刻也没有浪费，这个冒险计划就开始执行了，诺第留斯号强劲的泵把空气压进储舱，再在储气库内以高压存起来，到4点钟，船长宣布，关闭平台的入口。这之前下来十来个船员，用尖镐凿开了诺第留斯号两旁的冰。冰很薄，船身很快就自由了。我们都回到船内，不久诺第留斯号就潜入水底了。

在广阔的海底，诺第留斯号一直沿西经52度向南行驶。但现在是南纬67.5度，到极点还差22.5度的路程，即要走500多海里。诺第留斯号正以26海里的时速行驶，这相当于特快列车的速度。在这个速度下，它只需40个小时就能到达南极。

第二天早晨5点，我感觉诺第留斯号放慢了速度。它正排出储水舱内的水慢慢向上升。冲击了一次，冰面回答得如此不欢迎，我们也意识到碰到的是冰山的底面，上面的冰层肯定有4000英尺，比它露出水面的高度还要厚。情况有些不妙，诺第留斯号一天做了好几次试验，而总是向上触礁无法突破这么厚的天花板。我仔细记录着各种深度，并能画出这个水下冰山的界限轮廓。

这天晚上，我们的处境仍没有变化。我们仍在400～500米的深度发现冰山。虽然这是个好兆头，但毕竟距离海面还很厚！这天我总是被希望和恐惧困扰得睡不着。诺第留斯号一直在尝试着。到早上3点，我看到我们在50米的深处才碰到下层冰面。这时我们头顶只有150英尺的冰层了。

到早上6点，客厅的门开了，尼摩船长说出一句具有纪念意义的话：“开阔的海面到了！”

我冲上了平台。

开阔的海面伸展到远处，天空中岛屿在飞翔，水中五颜六色的鱼儿成群地漫游，按深度不同，颜色由深蓝色转为橄榄绿色。我忘记了寒冷，在纯净新鲜的空气中贪婪地呼吸着。

“我们在南极吗？”我问船长，心却嘭嘭直跳。

“不清楚，”他答道，“中午我们将测定位置。”

“不过，我们能从这些乌云中见到太阳吗？”我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问道。

“只要太阳露一下就可以了。”船长回答。

但是，天空一直灰蒙蒙的，到11点还不见太阳出来。尼摩船长沉默地朝天观望着，他似乎很不耐烦。但他又能做什么呢？这个勇敢、有能力的人对付太阳可不如对付海洋那样有办法。

天上又下起了大雪。人被狂风刮得在平台上呆不住了。我走进客厅记载下这次南极之行。诺第留斯号沿着海岸行驶，趁着太阳在太空掠过时的曙光，又向南推进了十海里。

3月20日，风雪终于停了。气温下降到零下二度。浓雾逐渐退去，我希望今天能有机会测量。

明天21日就是春分了，除了折射作用看到一点阳光之外，太阳将有6个月时间不会出来，也就是到了长长的极夜时期。再到9月中的秋分开始，它会在北方游回，沿螺旋状上升，直到12月21日。那么明天将是太阳在南极露面的最后一天了。

“那只能利用精密的航海计时仪了，”船长答道，“如果明天，太阳如果被北方的地平线相切，那我们就在南极。”

“你说得对，”我说，“但是，按数学计算来说，那不是绝对准确的，因为春分时刻不一定正好在中午。”

“是的，教授，但误差不会超过100米，而且这对我们已够准确了。因此，等到明天吧。”

第二天早上5点，我来到平台时，船长已早在那儿了。他对我说：

“天气更晴朗些了，太阳很可能会出来。我们吃过早餐就到陆地去，选好地点测量一下。”

这事决定后，我去找尼德·兰，叫他一起去，但被他拒绝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沉默和恼怒了。

早饭我们要去海滩。诺第留斯号在晚上又向前行驶了几海里。船在开阔的海面上，离海岸有一里多，岸上有一座400～500米的山峰。小艇上除了我，还有尼摩船长、两个船员和计时仪、望远镜和晴雨表。

9点，我们到了岸上，我们花了两个小时抵达山顶，尼摩船长用晴雨表仔细地测量了山峰的海拔。

船长用网形望远镜校正折射光观察着太阳，此时太阳正一点点向地平线滑落。我拿着计时仪，心扑通直跳。如果太阳在消失一半时正好是中午，那我们此时就在南极上。

“中午！”我喊道。

“南极！”尼摩船长庄严地宣布，同时送给我望远镜，镜中的太阳正好有一半露在地平线上。

我盯着射在尖峰上那最后的阳光以及逐渐弥漫上来的阴影。

尼摩船长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激动地说：

“1898年3月21日，我，尼摩船长，到达了南纬90度的南极，我占据了相当于地球上所有大陆1／6面积的南极大陆，将它命名为尼摩大陆。”

接着，他抖开了一面黑色大旗，上面锈着一个金色的“N”字，面向正要落下地平线的太阳叫道：

“再见了，太阳！你到海下面休息去吧，让6个月的漫漫长夜降临在我的新领地吧！”

第二天，我们准备离开南极。储水舱装满水，诺第留斯号潜入1000英尺的水下，然后螺旋桨转动，以15海里的时速驶向北方。自命运之神将我偶然送到这只船里的5个半月中，已经行驶了14000里，这比绕地球一周的距离还要长，这期间发生了许多新奇和可怕的事件使得旅行丰富多彩，回味无穷。

凌晨3点，我被一次猛烈的碰撞惊醒了，又猛地被抛到了房间的中央。显然是船撞到什么东西上了，并大幅度倾斜，把桌椅床板都掀翻了。

原来，我们被翻倒的冰山夹住了！冰山翻过来时，打中了正在行驶中的诺第留斯号。而下面滑到的冰则以无法抵御的力量顶起了船，在诺第留斯号两侧，各竖起一道10米高的闪闪的冰墙。而且上面和下面也都有冰墙。要不是想到这里在被四面包围的隧道中，就真要把它当成水晶宫了。灯光照在冰墙上，反射出蓝宝石和绿宝石的耀眼光芒，让人目眩神驰。真是太漂亮了！

但不久，“水晶宫”就成了“恐怖城”了，冰山的危险，窒息的威胁，我们随时都会面临绝境，储藏的空气只够两天用的了。如果两天内不能脱离险境，就算不被压死，也会被憋死。

人们无助地看着尼摩船长。

“船长，我们必须在两天内冲出重围。”

“起码，要努力去尝试一下，凿开围住我们的冰墙。”

“向那一面凿呢？”我问道。

“探测器能够告诉我，把船停靠在下层冰墙上，船员们穿上潜水衣，凿开冰墙最薄的地方。”

尼摩船长依然从容镇定。

船长发出号令，很快就听到了储水舱储水的声音，诺第留斯号缓缓下沉，在350米的深度搁浅了。

“朋友们，”我对我的同伴说，“情况紧急，需要我们拿出应有的勇敢和力量！”

“我用铁锹和鱼叉一样顺手，只要船长允许，我愿意效劳。”尼德·兰说。

我带领尼德·兰来到诺第留斯号的更衣室，将尼德·兰的决心告诉了船长，船长应允了。尼德·兰也换上了潜水服，大家很快就准备好了。他们背好空气箱，过了几分钟他们走出船身到了冰地上。尼摩船长让人测量了几种冰层的厚度，艰苦而卓绝的凿冰行动开始了！

要使诺第留斯号完全从这儿通过，大约需挖冰层6500立方米。

在苦干了两个小时后，尼德·兰他们疲惫地返回船内，我和康塞尔参加的另一组紧接着顶替上去。

我们又干了两小时返回船上吃东西休息时，我发觉船上空气变少了。而令人窒息的二氧化碳却沉积起来。只有去凿冰时，才能吸到氧气瓶中的剩余空气。但我们苦干了12小时，才挖了大约600立方米的冰，照这样看来还需要苦干4天5夜。

“还需要4天5夜！”我告诉同伴们，但是储气库中的空气仅够我们两天所需。”

“另外，”尼德·兰补充道，“即使我们能离开这座牢笼，仍有可能还在冰山下，不能及时地到海面上换空气！”

这是真的，谁敢肯定我们需要多少时间才会得救？在诺第留斯号返回水面之前，我们会不会缺乏氧气而闷死？难道这条神奇的船注定要和它所有乘客葬身于这冰墓之中？

真是祸不单行！第二天早晨，等我们换好潜水衣，走到冰冷的海水中时，看到刚刚挖开的冰墙又慢慢冻结了。而且两侧的冰墙也在增厚，这是因为海水正在冰墙附近结冰。这是个新的危险，很可能最后把诺第留斯号挤扁。我连忙告诉了船长，要他对这种严重的情况加以警惕。”

“我很明白，”他总是这么一副临危不惧的神态，“我们的危险增加了，现在只有一个机会，就是我们挖冰的速度需要快过结冰的速度。”

赶在前头！我应该习惯于他的老一套！

干了一天，又挖下去一米深，当晚我回到船舱中，差点被那饱满的二氧化碳闷得半死。

夜里，多亏尼摩船长向舱内放了些储气库中的纯净空气，否则第二天可能大家都不会醒来了。

一连干了5天，最多到后天，储气库中的空气就要用完了，而且海水也向我们示威似地加快了冻结，而船的周围也看到了冰块。大家都感到了恐慌。

但是，尼摩船长一直在那里静静地思考。

“热水！”他忽然吐出这个词。

“热水！”我不解地问。

“不错，教授，我们被封闭的空间相当小，如果用诺第留斯号的抽水机把热水放出来，是不是能提高局部的温度，缓解冰的威胁？”

“很有可能。”我表示赞同。

浸在水中的螺旋管通过电池把机器中的水加热了，几分钟后，抽水机把沸水喷到冰层上，3个小时后，船周围的温度有了明显升高，起到延缓冻结的效果。挖掘工作继续艰难地进行着。

第二天，已经挖出了一个6米深的冰坑，还剩下4米厚的冰了，仍需干两天两夜。但船内的空气已经无法补充了，所以形势变得更严峻了。

空气浑浊得让人无法忍受。到下午3点，我已处在半昏迷的状态了。我疲倦不堪地躺下，险些立时失去知觉，但这种难受却刺激了工作热情。每当轮到自己去挖冰，每个人都会积极、兴奋地换上潜水衣，并迅速出去干活！虽然身体累些，手也磨破了，但至少可以呼吸到新鲜空气。

但是，没有人会故意拖延工作时间，到了该换班时，每个人都会自觉地将有新鲜空气的气瓶让给别人，因为尼摩船长已在这一点上做出表率。

这天，我们的冰墙只剩最后一层冰了。尼摩船长看到铁锹挖得太慢，就准备用高压力来冲破这牢笼的最后一道封锁。在他的指示下，100立方米的储水舱储满了。诺第留斯号的体重增加了10万公斤。

我们暂时忘记了痛苦，怀着最后的希望等待着，成功于否在此一搏了。很快，我觉得诺第留斯号发出一阵抖动，听到了冰层破裂那清脆悦耳的声音。诺第留斯号一直下降。

“我们成功了！”康塞尔艰难地向我祝福道。

3月28日这天，诺第留斯号以40海里的时速飞奔。它被痛苦的折磨激怒了。我们上面20英尺就是海面，但中间却是广阔的冰原。诺第留斯号在做最后的挣扎。它如同一架凶猛的攻城机从水下向冰原直冲上去。先把它撞开了一道裂缝，然后使尽全力一跃，冲上了被它撞碎的冰面。

打开入口，新鲜的空气如春潮般灌进诺第留斯号。

逃出海底

诺第留斯号最终冲出了重围，我们三个在庆幸重获生命的同时，更激发了对自由的渴望。

“我们应该离开这魔鬼般的诺第留斯号了。”尼德·兰急切地说。

一连几天没有看到尼摩船长。诺底留斯号一直在快速行驶，只用两天就跨越了南极圈。3月31日晚上经过了南美洲著名的尖岬合恩角。

直到4月3日，我们一直行驶在巴塔戈尼亚水域，有时在水下航行，有时在水面上行驶，通过拉巴拉他河，航向一直向北，沿着南美洲迂回曲折的海岸进发。

自日本海上航行到这时，我们已航行了16000里。到上午11点，我们在西经37度上穿过南回归线，并以超高速通过了佛利奥角，尼摩船长似乎不喜欢靠近巴西海岸太近。

我们穿过赤道，向西20海里是几沿尼群岛，是一个法属领地，在那里我们很容易找到安全地带，但是海风呼啸，波涛汹涌，阻拦了尼德·兰去冒险。我则努力用充满热情的观察、研究来弥补这个缺憾。

当船在墨西哥湾航行驶时，透过客厅的玻璃，我们看到一群面目狰狞令人恐惧的大型怪物。尼德·兰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叫一声：“章鱼！”

这时，右侧的玻璃窗前出现七条章鱼。它们为诺第留斯号保驾护航，而且能听到它们吻得船的钢壳咯咯作响。他们整齐地排列在船两侧，在我们看来好像它们是静止的，我甚至能耐心地为它们的尊容画一幅肖像。

而诺第留斯号却忽然停住了。一次碰撞令船身微微震动。

“好像撞到什么东西了。”我们同时问另外两个人。

诺第留斯号依然浮着，但它没有行驶。尼摩船长和他的副手走进客厅。

我好多天没见到他了。他一脸的焦虑，径直走到窗前，看了看那些章鱼。然后向副手交待了几句，大副出去了，很快，窗外的嵌板关上了。

我走近他，惊叹地说：

“多么奇妙的大自然杰作啊！”

“是的，教授，”他答道，“我们要跟这些杰作发生肉搏战了。”

我茫然地望着他。

“螺旋桨停了，很可能是一只章鱼的嘴伸进页轮中去了，从而阻碍了船航行。”

“那怎么办？”

“不好办！电气弹对这团软肉不起作用，只有用斧子砍死它们。”

“用鱼叉也行，船长，”尼德·兰说，“只要你不反对，我愿意效劳。”

“我欢迎你的加入，尼德·兰。”

“我们也陪你一块去。”我说完就和大家一起奔向中央楼梯。那里已经有十来个人，都手中拿着利斧，准备出击，我和康塞尔也一人拿一把，尼德·兰则手持一柄鱼叉。

这时，诺第留斯号已经浮到水面上来了，一个水手登上梯，将入口嵌板上的螺钉松开，但刚刚取下螺母，嵌板就忽地被掀开了，并立即有一条蟒蛇一样的长胳膊伸了进来，另外，还有两条在外面晃动，尼摩船长大斧一挥，斩断了这条手臂。

我们相互照应着拥上平台，眼前立即有两条长臂挥舞过来。只听船长前面一名水手惨叫一声，就被那无法抵挡的大手臂卷起。章鱼的触须缠住了这个不幸的人，将他粘在吸盘上如同一只手拿着笔在空中挥毫疾书。那人用法语呼号着：“救救我！救救我！”

尼摩船长跃起一斧，又砍掉了一条长须，大副则呼喝着与船上另外几只章鱼苦斗正酣。船员们挥动利斧，猛劈狂砍，那只大章鱼被砍掉了七条手臂，但仅剩的一条却仍将那人卷在空中摇摆。但当尼摩船上和大副向它扑去时，这个可恶的怪物喷射出一团黑色的液体，顿时，我们眼前一片昏暗，等这团浓雾散尽后，我那不幸的法国同胞也已随那只章鱼一起消失了！

我们狂怒到了极点，拼命与这些章鱼搏斗。又有十几只章鱼围了上来。我们奋力冲杀，在鲜血与浓墨中砍下一条条肉臂。似乎这些触须会像多头蛇的头一样，永远也杀不完。尼德·兰每一叉都准确地刺入章鱼的绿色眼睛中。突然，他被一只章鱼的手臂掀翻在地，而且那怪物张开大口要将他咬为两段。尼摩船长一个箭步冲过去，将斧子劈在两排巨大的牙齿中，尼德·兰死里逃生，忽地手中叉一抖，刺入章鱼的三个心脏，直没杈柄。

章鱼退缩了，尼摩船长浑身血迹、墨迹。他呆立在探照灯旁，狠狠地盯视着吞掉他同伴的大海，两行热泪流淌在脸颊上。

从这以后，尼摩船长又有好多天没露面，而诺第留斯号一直徘徊在这片海域中，似乎不忍离开他失去的同伴。

10天以后，在5月1日那天，我们又向北行驶。随后一星期一直沿大西洋的暖流有75海里宽，210米深，诺第留斯号这时好像不受什么控制似地随意航行。我们的逃离成功性越来越大了。

但气候突然变得很恶劣，再次使我们的计划搁浅，如果在这波涛汹涌的海面驾小艇逃走，无异于白白送命，尼德·兰尽管思乡情绪已不可遏制，但还不至于活得不耐烦。

“事情必须有个了结，”他对我说，“去跟船长谈一次，当我们经过你的祖国沿海时，你可以向他提起，但现在来到我的祖国沿海了，我必须跟他说。”

“那么，我今天就去找他。”我只好对他说，如果让他去说，那肯定会把事情搞砸了。

我听到船长房中传出脚步声，就敲了敲门，没人答应，我就推门走了进去，看到船长正伏在工作台上。他没听到我进来。我慢慢走近他。他猛然抬头看到我，立即眉头紧锁，粗暴地对我叫道：

“谁让你进来的！你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船长。”

“但我正忙着，先生，我有工作。我能让你自由地呆在自己房中，难道我在自己船上却没有这种自由吗？”

“船长，”我冷言相对，“我的事也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你有什么事？”

“我们已经在你的船上七个月了，我今天代表我的同伴向你恳求，让我们恢复自由。”

“我几个月前怎么说的，现在还是怎么说，谁进了诺第留斯号都甭想出去，希望你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跟我谈这个问题，如果有第二次，我就不会听你的！”

船长的话中毫无商量的余地。

我向两个同伴讲述了谈话的结果。

“现在明白了吧，”尼德·兰说，“我们对这个疯子不能再抱什么幻想了，诺第留斯号正向长岛靠近，无论天气如何，我们必须逃走。”

但天气更加恶劣了，并有大风暴降临的迹象，浓云密布，海水激荡，掀起滔天的巨浪。除了热恋风暴的海燕之外，什么岛屿也看不到了。

正当诺第留斯号与长岛处于同一纬度、离纽约水道几海里远时，大风暴来临了。不知尼摩船长又产生了什么古怪念头。他没让诺第留斯号躲进水下，而是继续在海面上乘风破浪。

尼摩船长站在平台上，腰间系上绳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傲视着迎面而来的风浪。

我也走向平台，把自己用绳子系住，观看风暴和这无畏于风暴的人。此时狂风怒吼，雷电交加，在船内想站都站不稳。

尼摩船长回船时可能已到半夜了。我听到储水舱在储水。诺第留斯号慢慢沉入水底了。

风暴过后，我们已向东吹出了很远。计划在纽约或圣劳伦斯河附近逃走已不可能了。尼德·兰失望之余，也向船长学习，变得沉默、孤独起来。

5月31日，诺第留斯号一整天都在海上徘徊，似乎要找一个很难确定的位置。中午时候，船长又在客厅观察船的方位。他没搭理我，他变得比从前更忧郁、沉闷，是什么让他这么难过呢？

第二天，天气晴朗，风平浪静，诺第留斯号依然在这儿转来转去。尼摩船长亲自测量位置，和昨天的表情一样。这时，东方六海里处出现了一艘大汽轮，但桅杆上没有挂旗帜，也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船。

当太阳跨过子午线前，尼摩船长拿起他的六分仪非常仔细地观察起来。

“就是这里！”完成观测后他肯定地说。

他走下楼梯，他是不是看见了那艘大汽轮改变了航线并向我们开过来了呢？

我也返回客厅。随后听到关闭嵌板和储水的响声。诺第留斯号开始直线下沉，过了几分钟，他已经停在了833米的海底。

客厅的嵌板打开了，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周围半海里被照得一片通明。

向右舷望去，有一个从海底冒出的大团物体。我仔细一看，我辨认出那是一艘相当大的、没有桅杆的船，而且它的船身先沉入海中。这一定是一起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事故，因为船体上粘满了石灰质。

突然，我听到身边的尼摩船长缓缓地说：

“教授，今天是1868年6月1日，74年前的今天，就在同一个地方，北纬47度24分，西经17度28分，这艘船与英国舰队进行了英勇战斗，365名水手宁愿与它一起沉没也不愿做俘虏，他们将旗帜钉在船尾，随着‘法兰西万岁’的高呼声，他们一起沉入了大海。”

“复仇号！”我喊道。

“正是！教授，‘复仇号’！多好的名字！”尼摩船长轻声赞叹道。

诺第留斯号缓缓向海面上升去，复仇号的残骸也在我眼前渐渐模糊、消失。

当浮上水面时，我听到一声沉闷的爆炸声，我看到船长，他纹丝不动。

“他们在向我们开炮。”我走上平台时，尼德·兰对我说。

我朝先前发现那艘汽轮的方向看去。它正向诺第留斯号靠近，它正加大马力，全速追赶，离我们只有6海里了。

“那是一艘什么样的船，尼德·兰？”

“从它的帆索和桅杆高度来判断，”尼德·兰说，“我敢肯定那是一艘战舰。但它没挂国旗，看不出它的国籍。”

“教授，”尼德·兰接着说，“机会难得，等到船离我们只有1海里时，我们就跳进海中。”

我刚想回答，只见战舰前部发出一道白烟。仅过几秒钟，就有一件重物落到诺第留斯号后面，水花四溅，并很快发出了巨大的爆炸声。

“他们怎么会向我们开炮？”我嚷道。

“打得好，伙计！”尼德·兰低声说。

“如果先生不介意……哇！”康塞尔又看到一颗炮弹飞过，如果先生不介意，他们肯定以为碰到了独角鲸，于是就用炮打。”

“但他们也应该看清楚。”我叫道，“这上面还站着人呢。”

“也许正因为站着人呢！”尼德·兰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我立刻心领神会了。显然人们已经知道这个所谓的怪物真相了。当它与“林肯号”相撞，尼德·兰拿鱼叉刺中它时，法拉古司令肯定认出了这只独角鲸其实是一艘潜水艇，但它无疑比那种鲸科动物更具有危险性。当前人们已经在所有海面上对这凶残的机器展开了追杀！

我们那天晚上被囚禁在小房子里时，当在印度洋时，是不是攻击了某些船只？被葬在海底墓地中的那个人，是不是在诺第留斯号的战斗中牺牲的？肯定是，我反复说，事情确乎如此，那尼摩船长一部分神秘浮出了水面。虽然还不能明确他的身份，但至少有那么多国家联合起来反对它，而且它们追逐的并非是一个神话传说，而是一个对人类社会怀有爱憎分明的复仇者！

那艘战舰离我们只有3海里远了。虽然它的炮火非常猛烈，但尼摩船长并不予理睬。

尼德·兰忍不住对我说：

“我们该尽力脱险了，教授，发信号吧！”

说完，他掏出手帕，举在空中摇摆，但他刚要举起手，立刻有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把他掀倒在平台上。

“蠢货！”船长怒吼道，“你想让我在诺第留斯号出击之前，先把你挂在它的冲角上吗？”

他的脸色因过度激愤而苍白，他身子前倾，按住尼德·兰的肩头，转过头向着那正对我们猛烈开炮的战舰喊道：

“来吧！你们已知道我了，哼！你这见鬼的不知国籍的船！但我不用看你的旗帜！现在让你们看看我的旗帜！”

尼摩船长将一面大旗在船头展开，和他在南极插下的旗帜一样。这时，又一颗炮弹斜斜地飞过来打到诺第留斯号的船身上，但它并未损伤，炮弹从船长身旁落进水中。尼摩船长耸了耸肩膀，然后坚定地说：

“下去！你和你的同伴们都下去！我要把它击沉。”

“不要这样做！”

“非这么做不可！”他干脆地说，“你别再阻止我了，教授，上天让你们看到你们不该看到的事情，他们已开始进攻我们了，我会给它更有力的反击，进去吧！”

“这是哪国的船？”

“你也不知道？那好极了！最起码这对你来说还是个秘密，快下去！”

我只好服从命令，15名诺第留斯号上的船员站在船长身后两侧，带着非常明显的复仇情绪盯着那艘正追过来的战舰。

我正走下楼梯，又听到一颗炮弹打在诺第留斯号身上，接着，船长叫道：

“来吧，你这白痴战舰！诺第留斯号不会放过你，但我不会让你在这个地方沉没！你不配与光荣的‘复仇号’沉在一起！”

诺第留斯号快速逃离，驶出了战舰的大炮射程。但战舰随后追来，尼摩船长一直与它若即若离。下午4点钟，我大着胆子走上平台，船长正在那里兴奋地走动，始终盯着五海里外的战舰。诺第留斯号绕着战舰转圈，引着它向东开。

我又极力劝阻船长，避免使用这种极端行动，但被他粗暴地打断了。

“我就是权利和正义。我是被这些压迫者逼的！正是由于他们的迫害，我失去了所热爱的祖国、妻儿和父母，他们全部死去了！我仇恨的所有一切都在这里！你给我闭嘴！”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艘战舰，它正在后面吃力地追着。接着，我下去对尼德·兰和康塞尔说：

“我们逃吧！”

“很好，”尼德·兰说，“那是哪国的战舰？”

“我也不知道。但无论是哪国的，天黑前它一定会被击沉。即使这样，与其做这个疯狂复仇者的同谋，还不如与那艘战舰一起沉没呢！”

“我也同意，”尼德·兰一脸的严肃，“我们到天黑行动。”

夜幕降临，船上死一样的沉寂。但从罗盘看出，诺第留斯号并未改变航向。

我们三人下定决心，一旦战舰靠得相当近时就逃走。

凌晨3点时，我忐忑不安地爬上平台。发现尼摩船长还在那儿。他耸立在船头，双眼盯着战舰。

我就这样一直等到天亮，尼摩船长甚至都没看我一眼。战舰距我们仅有1.5海里远了，当黎明的曙光划破天空时，它的大炮又开始叫起来。诺第留斯号向它的敌人反击了。但我们也即将永远离开这个难以琢磨且不可理喻的人了。

我坐在客厅里，诺第留斯号不时浮出水面。朝阳有时透过海水射进屋内，在海浪的汹涌起伏下，阳光也变得鲜活灵动。可怕的6月2日终于来到了。5点时，诺第留斯号明显放慢了速度，我知道这是引敌人来追近。但炮声也一阵更比一阵猛烈了。

“伙伴们，”我说，“是时候了，我们握住手，愿上帝帮助我们！”

尼德·兰非常坚定。康塞尔依然冷静，我恐慌不安。三个人走进图书馆，接着推开那扇偏向楼梯的门。但正在这时，我听到入口的嵌板突然关闭了。又听到熟悉的储水声，诺第留斯号慢慢潜入水下。

我们行动得太晚了！原来，诺第留斯号不想攻击战舰有坚固铁甲的双层甲，它想从水下冲击它钢壳无法保护的脆弱部分！我们又被囚禁在小房间里，不得不目睹将要发生的惨烈悲剧。

诺第留斯号速度猛然加大了，整个船身都在抖动，冲撞发生了！

我再也忍受不住了，像疯子似地冲进客厅。

尼摩船长就在那里，默不作声，脸色阴沉，透过左舷玻璃，眼望外面。

只见战舰的船体已被撞穿了，海水伴着巨大的轰鸣声涌进船舱，甲板上到处是匆忙逃窜的黑影。海水涨到战舰上。可怜的遇难者们冲上桅墙网，攀上桅杆，在水中拼命挣扎，面目扭曲可怖。

庞大的战舰慢慢下沉。突然，一声爆炸响起，接着那巨大的物体加快下沉，伴随着它的是那群被漩涡卷走的活生生的船员……当这一幕结束后，尼摩船长朝他的房间走去，我看到他跪在一幅肖像前，上面是一个年轻妇人和两个小孩，他伸开双臂，呜咽起来。

从这以后，诺第留斯号在北大西洋海中一路狂奔，难道它要去北极吗？尼摩船长究竟又有什么计划呢？

船一直行驶在水下，当它需到水面上来调换空气时，嵌板也总是自动关闭，打开再关闭。地图上也没有船长标注的方位了，我弄不清我们到了哪儿。

“我们逃走吧！”尼德·兰低声说。

“好！尼德·兰，好，我们今晚就走，就算海浪把我们吞没了也要逃！”

“如果我们被抓，就算被他们杀死我也要跟他们拼到底！”尼德·兰又说。

“我们一起死，尼德·兰！”

我下定了决心，不顾一切逃走。尼德·兰去准备了，我走进客厅，既想见尼摩船长又怕见到他。

在诺第留斯号上度过的最后一天多么漫长啊！我独自守在这里。尼德·兰和康塞尔尽量避开我，不来找我，害怕万一露出马脚，前功尽弃。

6点半时，尼德·兰进来对我说：

“我们出发前不再见面了。10点钟，月亮还没升起来，我们趁黑逃走。你自己到小艇上，我和康塞尔在上边等你。”

说完他就走了。

我想核实一下，诺第留斯号的航向，走进客厅，我发现船正以惊人的速度，在50米的深度向东北偏北方向疾驰。

我向堆在阵列室中的天然珍宝、艺术珍品投去最后一瞥，这些奇珍异宝终有一天会与收集人一起葬身海底。我想再最后把这些珍贵收藏品深深留记忆中。

回到房间中，我穿上了结实的航海服，把我的笔记藏好。

我的心又不争气地跳得厉害起来。

尼摩船长此刻在做什么呢？我站在他门口侧耳倾听。里面有动静，他就在里面，而且还没睡。听着他发出的每一个声响，我感到他将要走出来，责问我为何逃走！在幻想中不时有警报声响声，而且这警报声越响越大，使我压抑得几乎窒息。

突然，一个可怕的假想掠过我的脑海，尼摩船长已走出了房间，来到了我逃走时必经的客厅里，他只要一句命令我就会被锁在船上！

差不多快10点钟了！跟我的同伴会合逃走的时候到了。

不容许再有丝毫的犹豫了，即使尼摩船长就站在眼前也不再退缩了。我悄悄把房门打开，沿着黑暗的走廊，慢慢摸索着向前走，走一步停一下听一听，心跳得更快了。

我把客厅房门打开，里面一团漆黑。但钢琴正发出轻柔的乐曲，尼摩船长正陶醉在他音乐的海洋中，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地毯，花了5分钟才到达了客厅另一端通往图书室的门前。

我正想打开房门，却被尼摩船长的一声长叹钉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了。他静静地走来，就像一个幽灵在飘移，而不是人在行走，他悲泣着，我听到他低声说着：

“万能的上帝啊！够了！够了！”

这就是他最后一句话。

这是不是这个人发自内心的忏悔呢？

我心慌意乱，冲进图书室，跑上楼梯，爬上平台，到了小艇边。我从入口走进小艇中，两个同伴早已等候在里边了。

“快走！快走！”我叫道。

“立刻就走！”尼德·兰答道。

诺第留斯号的船身钢板上有一个孔，小艇上也有个孔，中间有一根螺钉串在一起。尼德·兰手拿一把钳子，开始往下松那个仍扣得紧紧的螺钉。

船内突然发出响声，好像有人在彼此呼喊。发生什么事了？难道我们被发觉了？

尼德·兰往我手中塞了一把匕首。

“不用怕！”我轻声说，“我知道该怎么去死！”

尼德·兰突然停下了手头的活。我们听到船内重复叫喊着一句令人恐怖的话：

“北冰洋大风暴！北冰洋大风暴！”

北冰洋大风暴！我们是处在挪威沿岸的危险海域中了。就在我们的小艇将获得自由时，诺第留斯号难道要被卷入这个大漩涡中了吗？

大家都知道，涨潮时，费罗哀群岛和罗夫丹群岛之间的海水，会以雷霆万钧之势汹涌而出，它们到此形成任何船只也无法逃脱的漩涡。四面八方的滔天巨浪齐聚于此，形成这个被恰当地叫做“海洋肚脐”的深渊，它能将15公里远的物体吸过来，不仅船只，甚至鲸鱼、北极熊，都会被毫不例外地吞噬。

诺第留斯号无意中——或有意地——被尼摩船长驶到了这无底深渊的附近，它在作螺旋状前进，而且越转圈子越小，小艇也被它带着，被迅速地卷入！

“要尽全力坚持，”尼德·兰说，“再把螺栓拧紧，只要不脱离诺第留斯号，我们可能还有机会……”

他一句话未说完，就听嗄吧一声，螺钉断了，脱离了巢窝的小艇，像投石机打出的一块石头一样，飞快地抛入了大漩涡中。

我的头撞在一根铁柱上，在如此猛烈的撞击下，我想不昏迷也不行了，于是就失去了知觉……

当我苏醒时，发现正躺在罗夫丹群岛上一个渔民的家中。我的两个伙伴平安无事地坐在我床前。经过这次九死一生的劫难，我们无比激动地拥抱在一起。

在挪威等候汽船的两个月时间里，我又重温了一遍这次刺激惊险的纪事。

这是我的亲身经历，没有什么遗漏的事实，也没有什么夸大的情节。我完全有权利和理由，来讲述在不到10个月行程两万里的海底旅行，描述我在太平洋、印度洋、红海、地中海、大西洋以及南北两极海域中发现的无数奇观！

然而，诺第留斯号怎样了？它逃过了那次北冰洋大风暴吗？尼摩船长是否还在人世？是否仍在海底继续他那可怕的复仇行动？

我真希望这艘强大的潜水艇能征服那些海洋最可怕的风暴，继续生活在它的海洋领地中。但愿尼摩船长心中所有的仇恨都已经平息了，使他能继续和平地在海洋探索，尽管他的行动如此神秘，但同时他也是令人崇敬的杰出学者。

因此，对于6000年前《传道书》所提出的一个问题：那最深的深渊，谁能最终测透？

现在，世上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只有两个人——那就是尼摩船长和我。

气球上的五星期

气球出航

19世纪上半叶，“非洲之谜”吸引了众多的地理学家、旅行家和探险家去考察，这些人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有的甚至一去不复返了。

尽管如此，非洲这片一望无际的荒野仍有许多秘密没有揭开。现在，萨梅尔·费尔久逊博士，一位相貌并不出众、双眼闪烁着勇敢和智慧的探险家，决心继承前人的未竟之业，彻底揭开“非洲之谜”，以满足人们渴求了解它的愿望。他打算乘坐氢气球，从东往西飞越整个非洲大陆，进行一次伟大的尝试。

1862年1月14日，伦敦皇家地理学会正式受理了费尔久逊博士的探险计划，学会负责人弗朗西斯爵士决定拨出2500英磅资助他进行探险。

费尔久逊从小头脑灵活，对科学事业充满了热情，曾跟随父亲参加过航海活动。聪明好学使他长大后不但精通水文学、物理学、力学，而且对天文学、植物学、医学等都有研究。他见多识广，曾到过印度、澳洲、中国西藏等地考察。他挂在口头上的名言是：“不是我在赶路，而且路在赶我。”

为完成乘气球横跨北洲大陆的创举，费尔久逊费尽了心思说服老朋友狄充·凯乃第与自己同行。狄充除了爱钓鱼，还是个打猎的神枪手。流在他身上的苏格兰人的血液使他果敢而固执，为人坦率。开始他不赞同老朋友这项冒险计划，结果反而被老朋友说服同上征途。

费尔久逊有一个叫“乔”的仆人，对他忠心耿耿。乔聪明、乐观，对博士充满尊敬和信任。当听说博士要乘气球探险，就请求博士让他同往，他坚信这次探险能够成功。

博士有了这两位得力伙伴同行，对探险充满了信心。

乘气球探险是十分危险的事情，博士一连几星期反复计算气球的结构、容积、载重量等数据，许多事情他都亲自参与，以保证征途中不出问题或少出问题。临行前他亲自一件件检查各种仪器、甚至对3位“空中英雄”的体重都过了磅，并对应带的铺盖、猎枪、食品等用品的总重量都作了严格限定，把一切都考虑得非常周到。

3月20日，应准备的都准备好了。伦敦地理学会为三位英雄举行了盛大的欢送宴会，英国女王发来了贺电，预祝探险成功。第二天，大型运输舰决心号载上3位探险家和那个大气球从伦敦出发了，经过好望角，直达非洲东岸。4月15日上午，决心号在桑给巴尔岛港口抛锚。

在船员们的帮助下，费尔久逊博士、凯乃第和乔给气球充上了氢气，再套上网套，把一应用品放在吊篮里，再把100公斤重的压舱物装成50袋，也放入吊篮中。

4月18日清晨，博士和两名伙伴都进入了吊篮。他们点燃了燃烧嘴，氢气受热膨胀，庞大的气球便冉冉升空。博士他们三个人，从现在开始为揭开非洲之谜而进行的气球探险旅行。他们用“维多利亚”这个吉祥的字眼作为这次探险气球的名字。

维多利亚号缓缓升空，顺风南飘，脚底下是美丽的非洲大陆，树丛和森林像团团大绿球，桑给巴尔岛尽收眼底。“太美妙了！”乔高兴得叫喊起来。

没有人答腔。凯乃第探身篮外，尽情地欣赏着大自然的美景，而博士则忙着记录气压表上的数据。

在燃烧嘴加热气球里氢气的作用下，维多利亚号不久就上升到800米的高度。

气球以每小时20公里的速度飞行着，2小时后，他们便飞临东海岸的姆利马地区。博士降低气球高度以便观察。只见这片物产丰富的沃土上，海岸边一排密密的芒果树清晰可见，就连被海浪冲刷的树根也看得清清楚楚。沿海的绿树丛中，一条羊肠小道蜿蜒曲折。眼底是一片庄稼。土著居民坐在他们的土屋旁，仰头看见了“维多利亚”这个可怕的空中怪物。他们惊恐地叫喊着，并用毒箭射气球。但是毒箭够不到气球，气球不慌不忙地飘行而去。

夜幕降临，气球上的三个探险家也开始进晚餐了。尽管吃的只是罐头肉、饼干和咖啡，但大家觉得很开心，胃口很好，希望以后一切顺利。

夜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但第二天出事了。凯乃第一觉醒来，感到忽冷忽热，浑身发抖，看来他得了疟疾。博士告诉两位同伴，这里几乎一年到头雨水不断，瘴气就聚集在潮湿的地面上，是非洲疾病的多发地区。“老朋友，你的病很快就会好的，忍耐一下吧。”博士安慰道。

博士把燃烧嘴的开关拧大，气球很快升到乌云之上。这里没有阴雨，周围阳光灿烂。没过几个小时，凯乃第的病好了，真是奇迹。博士把这种现象叫做“高空疗法”。

凯乃第康复之后，博士又把气球降低到1000米的高度。气球又开始随一股东北方向的气流飘荡。

中午11点左右，前方出现一座很高的山脉——鲁别霍山。为了避免和山相撞，博士命令道：“快点上燃烧嘴，全速上升，绕过高山！”

气球很快爬到2000米的高度。由于空气稀薄，大家感到呼吸有点儿困难，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维多利亚号终于飞越鲁别霍山顶峰，逐渐下降到地面一片荒野之中。气球被固定在一顶大树上，博士让燃烧嘴保持不灭，以便遇到突发危险好随时升空。

老猎手凯乃第和乔跳出吊篮，几天没打猎，他俩早就有些手痒了。

“如果碰上什么危险，不管哪一方，以鸣枪报警。”临走时博士叮嘱道。

凯乃第和乔发现十多只羚羊在橡胶林中一条干河底喝水。凯乃第举枪打倒一只，而乔却没有打中。

凯乃第拿了刀来把美丽的羚羊皮剥下来，准备带回国去，又割下一些肉来准备烤吃。忽然，一声枪响，从气球着陆的方向传来。

“有情况，看来博士出事了。”乔惊慌地说。

两人急忙带上猎物跑回去。他们穿过密密的树林，看见大气球仍在大树上飘扬，但见30多个怪物叫嚷着，有几个爬到了树上，想扯断拴气球的绳索。

“那些黑人在攻击博士！”乔喊叫起来。

“别废话，快去保护博士。”凯乃第对乔命令道。

又听到一声枪响，一只准备解开绳索的怪物被击中，掉了下来，剩下的怪物立刻逃之夭夭。凯乃第和乔奔到大树上看时，见怪物不是什么黑人，而是一只长毛狒狒。

“我们以为土著把你包围了，谁知却是这些家伙！”见到博士安然无恙，乔松了一口气。“不过万一狒狒把绳索扯断，气球飞走了，探险也就完不成了。”博士说。

经过一场虚惊，维多利亚号又点火升空，向东北方飘去。

国王治病

第三天下午，气球飞到卡结赫上空。

零星地散布着各种各样的小屋和茅草房的6个大凹地便构成了非洲中部的重镇卡结赫。有不少纯阿拉伯血统的阿曼人住在这里。他们常常赶着驼队在这儿做生意，使得卡结赫变得热闹起来。这里经常能听到脚夫的吆喝声、女人的歌声、鼓声、喇叭声，驴叫马嘶，接连不断，一片乱哄哄的样子。

市场里有布匹、象牙、珍珠、犀牛角、烟草等货物出售，真是应有尽有。市场里的买主和卖主正忙着交易。

空中出现了一个大怪物，喧嚣混乱的市场突然变得鸦雀无声。当气球逐渐下降时，市场上所有的人全都跑回家去藏了起来。原来他们害怕这个空中怪物。

不久，3个头上戴着贝壳做的尖形装饰物的巫师从一间草房中走了出来，她们的腰间挂着涂甘油的黑葫芦。一群女人聚到巫师身边，使劲地敲着鼓，向天空乱伸着手，似乎在做祷告。

“这是怎么啦？”乔疑惑地问。

“我想这里马上就有好戏看了，”博士笑着说，“等一会你就会成为一个伟大的神了。”

一个巫师用手势让人群安静下来。她向这3位空中来客说了几句话。费尔久逊因为听不懂，就用阿拉伯语和他们对话。这一招还真管用，人群中有不少人懂阿拉伯语。通过对话得知这些人把维多利亚号气球当作月亮下凡，把博士等三人当成月亮女神的三个儿子了。

博士假装成天使昂头上前，对巫师神气十足地说，月亮女神每隔1000年就要带着她的儿子下来巡视，如果大家有什么要求和愿望可以当面诉说。巫师马上伏拜在地上请求：“我们的苏丹王已经病了多年，医治不好，请月亮女神派您的儿子去为苏丹王治病。”

“可是我们不会治病。”凯乃第用英语说。“别担心，老朋友，都包在我身上。”博士说。

巫师和宗教仪仗队簇拥着博士和凯乃第向苏丹王宫走去，留下乔看守气球。乔学着阿拉伯人，盘腿坐在绳梯旁。他俨然以月亮之子自居，装成庄严肃穆的样子。

半路上来了个翩翩少年前来迎接他们。他们是苏丹王的私生子。

40多分钟后，一行人来到了苏丹宫。苏丹宫实际上是一座方形的简陋的茅草房，只是外面的木柱上雕着花，墙壁上有红色粘土做的人形和蛇形浮雕图案。

苏丹的宠臣和卫兵恭恭敬敬地迎接博士。许多兔子尾巴和斑马鬃毛挂在屋内，它们是巫师为苏丹王驱邪用的东西。博士又看到屋里有一群漂亮的女人，她们都是苏丹王的老婆。她们不知自己的死期将临，还在嬉笑玩乐。因为这里的风俗规定，苏丹王一死，她们将要和她们的丈夫埋在一起。

国王40来岁，死一般地睡在木榻上，由于荒淫过度，已经成了白痴。博士认为他没救了，一时束手无策。突然，他灵机一动，把药箱里装着兴奋剂的小瓶子拿出来，往国王嘴里滴了几滴。垂死的国王因为药物的强烈刺激而动了一动。守候在旁边的大臣和女人们立刻欢呼起来，纷纷跪在地上，向“月亮之子”表示谢意。

博士知道呆下去会惹出祸患，于是见好就收，立即出了王宫，回到气球的吊篮中。宠臣和卫兵再次向“月亮之子”表示感谢。

傍晚来临，一轮明月从东边升起。博士慌忙命令乔升起气球。

“这么急急忙忙地离开，出了什么事？”凯乃第不解地问。“难道你不知道，”博士跟他解释说，“当地人把我们当成月亮的儿子。现在月亮已经升了起来，我们再不走，骗局就要戳穿了。那时我们就会被他们活活弄死。”

第二天，只见一望无际的草原，点缀着像花团一样的一小片一小片的树林。原来他们飘到了富饶的牟托富地区。成群结队的羚羊在草原上吃草，时不时还能看到卷着长鼻的大象。

见到这些景象，凯乃第忍不住又想要下去打猎。博士阻止他说：“天快黑了，随时都会下大雨。下雨时这些地方就像一个蓄电池，大气中也充满了电，一碰即响，十分可怕。”

暴风雨即将来临，空气仿佛凝固了。鸟兽都躲得一干二净，好像有什么大难就要降临。晚上维多利亚号停在空中，下面是隐隐约约的村落。有时候借助于水面的反光，能够见到棕榈树等树木的黑影。

“降下去吧，博士，我简直快闷死了！”凯乃第向博士请求道。

“不行！这样做我们就控制不了气球了。”博士坚决不同意。

头顶的乌云变得更低更黑了，如同一块巨大的铁板压向地面。突然，天空被划了个口子，一道耀眼的闪光划破黑暗，接着是一声巨响。

“我们必须赶快到乌云上面去，否则等到降下暴雨我们就倒霉了。乌云是很危险的，它会形成相反的气流，引起漩涡，而且会产生闪电，把我们的气球毁灭。”博士把燃烧嘴开大了。

热带雷雨爆发能产生可怕的力量。天空中又是一道闪电，火蛇夹着雨点窜过天空，雷声滚滚而来。

“糟啦，我们晚了一步。”博士不无忧虑地说。“我们现在只有快速穿过充满电火花的乌云，愿上帝与我们同在。”

天空中电光闪闪，雷声隆隆。

博士让暖气箱保持最高温度，气球膨胀起来，一边旋转一边快速升上去。气球的边上满是闪耀的火花，火海把维多利亚号包围了。

“愿上帝保佑。如果有什么意外，请大家做好准备。”博士凄然地对同伴说。气球旋转着，摇摆着，一刻钟后终于脱离了带雷电的云层。三个人说不出有多兴奋。

现在在博士他们脚下是狂风暴雨，而头顶却是宁静的星空。这是多么美妙的一种境界。博士看了看气压表，上面显示他们处在4000米的高空。

“刚才差点就完了。”凯乃第庆幸他们脱了险。

击毙大象

终年积雪的月亮山环抱着但葛尼喀湖。探险家认为这是不可逾越的屏障。现在气球正沿着月亮山向西北飞行，底下是一大片草原。博士准备让气球降落，补充一下水箱，同时凯乃第也顺便打些野味，改善一下伙食。

气球一会儿在起伏不定的草原上飘飞，一会儿又在湖面上贴湖而过。乔把锚索抛了出去，希望能钩住大树或者巨石，以固定气球。

大概是锚索挂住了石头，气球猛地颠簸一下。乔正准备放下绳梯，只听到半空中传来尖叫声。

“奇怪的声音！”大家感到很惊奇。

“咱们还在向前移动，怎么回事？”

“难道石头还会走？”

大家又发出疑问。

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草丛里动。一会儿只见草丛里伸出一根弯弯长长的东西。

“蛇！”乔惊叫道。

“不对，这是大象的鼻子！”博士纠正道。

在草丛中飞快移动的确实是大象。一会儿，大象跑到空地上来了。这是一头强壮的公象，它的白色的象牙有两米多长。气球上抛下的铁锚钩不偏不倚正巧卡在象牙之间。

大象把鼻子一甩，想把锚索拉断，却无济于事。它愤怒地狂跑起来，将鼻子左右乱甩，吊篮被它甩得不住摇晃。

因为怕大象弄断锚索，博士已做好砍断它的准备。但只有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才这样做，因为锚索实在太重要了。

一个多钟头过去了，大象仍旧不知疲倦地奔跑。据说陆地上的这种最大的动物，可以毫不停息地跑一天一夜。

前面出现了一片树林，如果大象进入到里面，锚索就会缠在大树上，情况非常危险。现在惟一的办法就是把大象击毙，让气球停下来。凯乃第端起枪，子弹打在大象脑袋上。大象的皮太厚了，子弹从皮上滑走了。枪响以后，大象反而跑得更快了。

凯乃第连续射击，大象的两肋被子弹击中，稍微停了一下，又朝森林猛跑。大像甩鼻晃脑，鲜血直流。吊篮噼哩啪啦地摇晃着，好像就要散开一样，博士手中的斧子也被摇落地上。

维多利亚号离森林很近了。现在既没法把锚索砍断，又不能解开，情况变得万分危急。就在这关键时刻，凯乃第手中的枪又响了，这次打中了大象的大腿。大象晃了一下，跌倒在地。这样它的腹部就暴露出来了。

“瞄准心脏打！”博士慌忙叫道。凯乃第射出一颗子弹，正打在大象的心脏部位。大像挺起身子，甩动长鼻发出垂死的嚎叫，然后轰地一声倒地死了。

三个探险家爬下吊篮，发现锚索卡在大象的牙上。“让我们来做一顿象肉吃。”乔高兴地说。“凯乃第再去打一些野味回来，打打牙祭。”

“好，就这么办。我去检查一下气球。”博士答道。

乔在地上挖了一个大坑，燃起了篝火，拔出刀来，从象鼻上割下一大块肉，又砍下一只象掌。他从篝火里拨出炭火，把象肉用树叶包好，埋进炭火中煨，然后又在上面加了一些柴禾。

这真是独具一格的烤法，约半个小时之后，香喷喷的肉烤好了。乔把饼干、白酒、咖啡拿出来，在地上摆出一顿丰盛的酒席。

由于波纹绸和涂在气囊外面的树胶发挥了作用，气球经受住了暴风雷雨的考验，完好无损。博士又算了算气球的升力，很满意地说：“到现在为止，我们的氢气一点也不外泄。”

凯乃第回来了，拎着许多鹧鸪和一只羚羊腿。乔又烤了几样肉以丰富酒席内容。

“开饭啦！”乔兴高采烈地叫道。

三个探险家坐在草地上津津有味地吃着烤肉，都认为象掌好吃极了，能与熊掌相媲美。大家为祖国和这次探险干杯。凯乃第醉意朦胧，提出过一夜非洲野营生活，大家一致举手赞成。于是用树枝搭了个棚子，晚上就睡在里面。又在棚子周围生了几个火堆，以防止野兽的侵袭。半夜里，只见棚子四周围了一群群狼、狮子和鬣狗。凯乃第不时用子弹来应付些不善的客人，一夜总算无事。

天亮了，乔找到了斧子砍断象牙，维多利亚号升空而起。4月23日，气球飞临赤道上空。底下是波涛翻滚的的乌克列维湖，湖的源头就是尼罗河。“我们终于来到尼罗河的源头！”凯乃第和乔叫喊起来。

营救传教士

到中午时，忽然听到下面传来呼喊之声。博士让气球减速飞行，以便认真观看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可怕的场面。两个部落正在你死我活地搏杀，大约有300多人参加了战斗，鲜血染红了他们的衣衫，令人惨不忍睹。由于他们忙于厮杀，没有注意到维多利亚号的出现。

但他们终于发现了维多利亚号，暂时停止了打斗，朝气球发出吓人的嚎叫声。有些人还向吊篮射箭，有枝箭飞得近，被乔伸手抓住了。

博士忙把气球升高一些，以防被箭射中。下面的屠杀又在继续。只见大刀、长矛乱舞乱挥，有人倒在地上，对方马上就把他的脑袋割下来。战场上还有不少女人，她们专门把割下来的头收起来，并常常为争夺这些血淋淋的战利品而扭打。

“太可怕了！”凯乃第厌恶地说。

“我认为应该干涉一下这场战争。”博士说。

战场上有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他体力惊人，一只手举着长矛不断向敌人进攻，一只手握着斧头。他像头野兽般地吼叫着，把长矛投向敌人。敌人一被刺倒，他马上向前挥斧砍下对手胳膊，大嚼起来。

“他不是人，他是野兽！”凯乃第叫道。他说完举起枪，瞄准这个人开了一枪，把他打死在地上。

这个人是个酋长。酋长一死，他的部下便开始退却，敌人追了上来。“这种场面太恶心了，我们赶快离开这儿。”博士把燃烧嘴火头加大，气球又开始上升。

这天他们飞行了250公里，天黑前到达东经27度的地方。乔抛下了锚索。

由于天黑，博士弄不清他们到了哪里。夜晚他们轮换着站岗放哨，以确保安全。

下半夜里凯乃第值班。突然，他觉得下面闪过一道微光。闪光的地方离他只有200米远，然而微光那么闪了一下就不见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他定神注视着黑暗。突然一阵刺耳的声音传来。

这是野兽的吼叫，还是人的叫喊声？

凯乃第本想叫醒两个伙伴，但那叫声毕竟离得较远，就没有这样做。他继续向黑暗中观察。

过了一会儿，借着一道月光，他看到远处有一些黑糊糊的影子，正偷偷地向大树走来。这棵大树正是固定锚索的大树。

他记起了以前那次狒狒袭击气球的事件，就马上推醒博士。“不好，又是那些该死的猴子。博士，让我和乔去守护锚索。”

“防犯一下也好。”博士说。“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枪声一响，对我们来说是很危险的。”

凯乃第和乔轻轻地爬到树上，他们静静地躲在树叶里倾听。突然，他们看见一个黑影向他们移动。

“好像是一个人。”乔说。

那个黑影来到大树下，好像在爬树。“黑人！”乔轻轻地对凯乃第说。

黑人从四面八方过来，直往树上爬。凯乃第和乔端着枪，紧张地盯着黑人。这些黑人身上涂着一种臭油，浓浓的气味令人作呕。他们爬到了比较接近凯乃第和乔藏身的地方。

“打！”凯乃第大喊一声。

枪响过后，只听到一阵痛苦的呻吟声。那些黑人听到枪响，立刻奔逃。突然，黑人的叫喊声中夹杂着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声音。这个喊声是用法语叫的。

“救命！救命！”

凯乃第和乔听得清清楚楚，不禁惊讶万分，忙去和博士商量。

博士其实也听见了喊救声，他激动地说：“这个呼救的法国人可能是个传教士或者是个旅行家，现在被土著人抓住了。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把他解救出来。他听到枪声，把我们当成救星了。我们不要让他失望。”

“博士说得对，我们应该去救他。”凯乃第和乔说。

“好，我们先给他个信号。”于是博士用手捂成个喇叭样子，用法语喊：“朋友，请放心，我们会来救你的。”

但是他们听不见俘虏的回答，因为一片可怕的叫声盖过了他的声音。

博士考虑到由于他的喊话，黑人有可能先把俘虏杀死。他对两位伙伴说：“这个俘虏可能被折磨得够戗了，我们还有100公斤的压舱物，把他弄上来肯定没问题。”

接着博士下达任务。

“凯乃第负责救人，但不能擅自行动，要听我的命令。乔守候在吊篮边，如果俘虏救上来，就马上扔掉压舱物。”

布置好任务，博士从随身携带的物品中拿出两根分解水的绝缘导线，再拿出两块削得尖尖的炭条，接在一根导线的顶端，凯乃第和乔看得莫名其妙。博士两手拿一根炭条，把它们的顶端凑在一块。

突然，只见一阵闪耀的光芒从两根炭条间发出来，划破了黑暗。博士把电光扫向那片发出可怕叫声的地方，一切都看得明明白白。

那是一片芝麻田和甘蔗田，许多圆锥形屋顶的矮屋散布在当中，黑人就聚居在那里。维多利亚号静静地停在当中一棵高大的锦葵树上空。在气球的斜下方竖着一根木柱，一个30岁左右的青年躺在木柱脚下。他半裸着身子，瘦得皮包骨头，满身伤痕。

当这些土著黑人看到这个气球像扫帚星一样带着闪亮的尾巴，全吓得四散开去。那个俘虏听见喊叫，头微微抬起，使出仅有的力气伸出双手。博士和凯乃第发现俘虏还活着，高兴叫起来：“谢天谢地，黑人们都吓跑了，我们快去救他吧。”

“好，现在开始行动！乔，把燃烧嘴熄掉。”博士下达命令。

这时吹来一股微风，把气球吹到那个俘虏呆的地方上空，气球由于气体收缩而下降。吊篮已接近地面。

看到俘虏就要逃脱，有三五个胆大的黑人叫嚷着跑过来。凯乃第准备放枪，但博士止住了他。年轻的传教士奄奄一息，黑人也就没有把他绑在柱子上。乔帮助凯乃第把他送上吊篮，然后把100公斤的压舱物抛了下去。

博士命令赶快升高气球。他们终于升到了安全的地方。传教士浑身都是刀砍和火烧的伤痕。他显得极度虚弱。博士动手给他疗伤，又拿出兴奋剂，往传教士的口里滴了几滴。传教士清醒了许多，向博士他们讲述自己不幸的遭遇。

“谢谢上帝派你们来救我，我的生命就要结束了。

“5年之前，圣拉撒路教会派我到非洲来拯救人们的灵魂，我很热爱自己的职业。我是布列塔尼半岛阿枝顿村人，20岁那年，我来到非洲。我的苦难从此开始了。不知经历了多少磨难，我一路祷告，来到尼罗河上游一个部落里，原想用我的热情去劝化这些原始的土著人。可是两年过去，没有人愿意相信上帝。

“有一天，一个残暴的巴拉人把我抓去，不断虐待我。但我还是想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罪孽。

“后来，在一场部落间的战争中，他们以为我死了，我才得以脱身。我继续在非洲流浪，从事我喜欢的工作。我尽量入乡随俗，学习当地人的语言，以方便我的传教活动。

“巴拉夫利部落是出名的野蛮部落，去年我到了这里。几天前，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部落的酋长突然不明不白地死去，我被认为是这件事的祸根，要杀了我祭奠那个酋长。他们用酷刑把我折磨了两昼夜，准备明天把我处死。当我听见枪声，不由大喊救命。没想到还真碰到了你们这些救命恩人。

“上帝赋予了我生命，我用它回报上帝，无怨无悔。”

说到这里，传教士无力说下去了。凯乃第和乔都为他那执着的精神所感动，并为之而掉泪。

“他睡着了，永远睡着了，可怜的小伙子。”乔很悲伤。

“他的呼吸快没有了，我无能为力了，让他去天国吧。”博士说。

活着时从来没有享受这尘世的喜悦，临死之前，传教士脸上却充满了愉悦之色。因为他知道自己正慢慢走向天国，开始新的生活。在最后一刻，小伙子做了个祝福博士他们三个人的手势，之后就头一歪，躺在乔的怀里死去。

博士、凯乃第和乔都跪着默默地为传教士祈祷。下半夜，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家都沉浸在悲伤之中。

第二天，三位旅行家把传教士安埋在他曾用鲜血灌溉过的非洲土地上。

“安息吧，耶稣的忠诚孩子！”

发现大金矿

安葬了传教士，博士他们三人又驾驶维多利亚号飞向一片辽阔的高地。越往前行，空气变得越热。

“看，那边有一片大火！”乔突然指着那边说。

“那是正在喷发的火山，我们运气还不错，正好碰上了！”博士说。

维多利亚号飞了过去，只见千万条令人眼花缭乱的金色瀑布在火山口翻滚，热浪扑面而来。博士把气球升到2000米的高空，逃离熊熊的火山口。

又飞行了几个小时，到了一个山谷。这儿的岩石一层一层的，山谷中滴水不见。虽然这是一个荒谷，但博士还是决定下去看看。

气球刚降到地面，乔就立即跳出去。他忙着捡石头放到吊篮里，充当压舱物。博士把燃烧嘴关了，然后和凯乃第从吊篮里出来。由于乔在吊篮中放了很多石头，气球就牢牢地停在空中。

脚下遍地都是石英和云斑石，博士说：“这些石头含金量很高，这个大金矿无意中让我们发现了。”

“你说什么？金矿？”凯乃第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这确确实实是个大金矿。这种岩层裂缝里常常藏有大块生金。”

“哦，找到金矿啦，我们要成为富翁了！”乔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跳起来，拼命往吊篮里装石头。

“别捡了，我亲爱的乔。”博士笑着对乔说，“这些东西对我们有什么用？你想想，我们的吊篮能装多少重量？”

“这些石头可都是宝贝呀！”乔仍在装。“有了这些石头，我们就是百万富翁啊！”

“那就随你吧，不过，到时我们飞不动时，不得不把许多钱财扔掉时，你可不要泪眼汪汪哦！”博士开玩笑说。

乔还是舍不得这些宝贝石头，就精神百倍地干起来，没多久，他就往吊篮中装了500多公斤石块。

“够了，我们该走了。”博士边对乔喊边点燃燃烧嘴。过了一会儿，虽然气体在加热下膨胀起来，但吊篮中的石头实在太重了，根本不可能升空。

“好了，乔，现在开始扔石头吧，去掉200公斤。”博士命令道。乔扔掉了200公斤石头，气球没有不动。

“再扔掉一些！”

“再扔！”

……

乔一边往外扔石头，一边唉声叹气，不时愁眉苦脸地问：“升了没有？”

但是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一样的：“没有，再扔。”

当乔有点儿赌气似地把一块15公斤重的矿石扔出吊篮时，气球终于升空了。看着懊丧的乔，博士禁不住笑了，指着剩下的矿石说：“看，现在你还有一笔不小的财富。假如这笔财富能够安全保存到英国，就够你用一辈子了。”

要离开这个金矿还真是令人有些舍不得，但为了完成探险，三位探险家又乘气球飞走了。

进入大沙漠

4月30日，维多利亚号进入撒哈拉沙漠。

早上，周围是一片晴空，火热的太阳光照着气球，不知怎么，维多利亚号几乎不能飘行。博士想了许多办法，终于使气球顺着一股微弱的气流向西北移动。

“我们现在想前进真是太困难了。”博士忧愁地说，“前10天我们差不多飞行了一半的路程，但从目前来看，得花几个月才能完成剩下的路程。糟糕的是，我们的水快用完了。”

“不必忧愁，博士。”凯乃第信心十足地说。“这么大的沙漠，还怕找不到水？”

“希望像你说的那样。”博士并不乐观。

在无边无垠的撒哈拉沙漠中，水源是非常少的，博士的担心并非多余。气球慢慢地飘行，博士仔细地观看每一个山谷。

沙漠中除了这里或那里长着几株灌木树，全是白茫茫的沙土和火红的石头。到处是一片荒凉，没有村庄，就是一个草棚子也难以发现。博士看着这些景象，更加担忧了。

现在绝无退路了，只有前进才是惟一的生路。博士心里想，要是来一场风暴把气球吹出这片死地就好了。但是一丝风也没有，一丝云彩也没有，飘行了整整一天才前进了50公里。

现在吊篮上只剩下30加仑的水了。博士认为只能拿出10加仑水用以解渴，剩下20加仑水留下制氢气。20加仑水只能制造出480立方尺的气体，而燃烧嘴每小时要消耗9立方尺。这就是说，他们只能再飘行54个小时。

吃饭时，由于水太少，只能用多喝点酒来补助，但酒精反而使人更加口渴。

维多利亚号飘到一块200米高度的山谷高地时，他们在这里过了一夜。博士记得在非洲中部好像有一个大湖。

沙漠的夜晚是宁静而美丽的，然而炎热的太阳却使人恼火。即使是早晨，天气也热得不得了。5点钟时，博士命令出发，但是气球却没法移动，因为一点风都没有。而有风的地方都是高空，气球要升上去，就要消耗很多的水，而实际情况却不允许他们那样做。

这一天，维多利亚号仅仅挪动了10公里。

第二天是5月1日，星期四。这天依然是烈日当空，燥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似的，纹丝不动。

即使如此，费尔久逊并不垂头丧气，还是保持沉着和冷静。通过望远镜观看，前面见不到丘陵，植物也绝迹了，一望无际的沙漠摆在他们面前。博士的心是痛苦的，但他却没有把它表露出来。他把他的朋友们领到了这荒漠之地，他怎能不感到痛苦呢？

博士觉得他有责任把目前的不幸处境坦白地告诉他的两个朋友。如果实在不行，就掉头回去。他想看朋友们有什么意见。

“博士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乔很干脆地说。“博士往哪里去，我就同他到哪里。他能忍受，我也能忍受。”

博士又问凯乃第。

“亲爱的博士，你看我是那种一点也经不起困难的人吗？在我决定和你同行的时候，我把一切最危险的情况也考虑进去了。我和乔一样，完全听从你的安排。我认为我们只有前进，而后退并不能减少危险。只有前进，博士，我们和您一起前进！”

博士被两位伙伴的精神感动了。“亲爱的朋友们，谢谢你们这样相信我，你们的话给我以极大的鼓励，我再一次谢谢你们！”博士激动地说。

三位探险家的六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沙漠幻影

“朋友们，”博士开始分析情况。“据我计算，几内亚湾离我们最多只有500公里。有人曾到过那里考察，知道沿岸有人居住。所以说，沙漠还是有边的。必要时我们可以向那里去，说不定我们在途中就会碰到水井和绿洲。现在的问题是没有风，维多利亚号动不了。”

这一天仿佛比一年还漫长。举目望去，见到的都是令人失望的景象。太阳光终于从沙丘上逐渐消失，沙漠进入了黑夜。沙漠之夜静极了，这一夜博士辗转难眠。

又一天过去了。这一天就和前两天没有什么两样，维多利亚号仍旧缓慢地移动着。

“我们现在大概已经在撒哈拉沙漠中心了。”博士说。只见沙漠无边无际，寸草不生。他们感叹大自然的造化是那么神奇。同样的阳光，同样的纬度，一边树木繁茂，一边却寸草不生。

“看，乌云！”乔手指着东北方叫喊起来。

确实，在那边升起一片浓浓的云雾，一片黑黑的乌云。乌云缓缓地移动，从8点开始，到11点钟时，太阳才被乌云完全遮住。

“仅仅这点儿云，希望是不大的。风雨不会因这点云儿而起。”博士皱着眉说。

“乌云在上头一动不动，我们到上面去看看，看到了上面会有什么不一样。”凯乃第说。

“这样做会用去很多氢气，也就要消耗很多水。虽然我们的水已经非常少了，但处境迫使我们只有冒险了。点火升空吧！”博士答道。

燃烧嘴的火头加大了，不多久，气体也因温度升高而膨胀了。气球终于升到乌云里，包围在乌云之中。尽管气球到了乌云中间，可是风一点儿也没有，连云里面的水分也不多。维多利亚号在雾里微微有些荡漾，这就是他们的收获。

正当博士为这次收获不大的行动而闷闷不乐时，突然听见乔惊奇地大声说：“看，那是什么？”

“那边有一个气球，肯定是另外一些阴谋家偷走了我们的气球。”

乔是不是因为天气太热而神经失常了？博士和凯乃第疑惑地看着他。

“我可以发誓，先生！您自己瞧瞧那边。”乔仍然用手指着天空。

“天哪！那边果真有一只气球，气球上也有人！”凯乃第也看见了，激动地叫起来。

有一只和维多利亚号一模一样、下面也吊着吊蓝、也有旅客坐在吊篮里的气球，在离他们60米左右的上空飘着，而且沿着他们经过的路线飞行。

“不要大惊小怪了，那是海市蜃楼，一种光学现象。那只气球就是维多利亚号，吊篮中的人就是我们三个人。”博士感到很好笑。

尽管博士这样给他们解释，但这件奇怪的事情实在难以令人相信。

过了不久，维多利亚号离开了乌云，那只紧跟的气球幻影不见了。当气球升高后，天空中的乌云已无影无踪。

风，似乎变得更小了。若有若无的，看看没有希望，博士开始让气球降落。

刚才那有趣的幻影让三位旅行家暂时忘记了他们的艰难处境，但是酷热又来了，他们又开始悲观起来。

面临绝境

“棕榈树！棕榈树！”4点钟左右，看到前面有树，乔嚷起来。

“有树的地方就有水，我们有救了！”博士也兴奋起来。

大家立刻搬出贮水罐，谁都不客气，一下子就喝掉了剩下的水的四分之一，他们实在太渴了。

晚上6点左右，气球飞到了棕榈树上空，这两棵小树干枯得几乎没有叶子了，就如同早已失去生命的死树一样。

树下的石头有曾经被水浸蚀的迹象，但现在已被太阳晒得裂开了缝。四周都看不到水。这种意外的结果，重重地给了博士致命一击。正在他十分沮丧时，伙伴们的叫喊声让他回过头来看，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出现在面前。

只见西面一个一点水也没有的水井周围堆着很多白骨，不用说，这里曾经来过一支大型驼队，他们在这儿没有找到水，一个个都渴死了。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白得怕人。

第二天早上，博士沉痛地说：“由于昨天浪费了很多水，现在剩下的水只能维持6个钟头。在这段时间里能否找到水源，只有天知道了。”

该死的天，一丝风儿都没有，天气热得出奇。乔和凯乃第干脆躺在吊篮里，闭上眼睛，但就是睡不着。这种日子实在太难熬了，但又不能用工作来摆脱它，真是令人痛苦。现在他们对于一切都无能为力，他们只好听天由命了。

他们因缺水而越来越难受，他们每个人都眼巴巴地望着仅剩下的一升水，没有谁想去动一动它。处在沙漠之中，两杯左右的水代表什么结果！

博士依然不死心。早晨10点钟左右，他喃喃地说：“再碰碰运气吧，看能不能找到气流，总比坐以待毙好。”

博士把气球的燃烧嘴拧到最大，气球开始膨胀，向上升去。从30米到2000米所有高度都试过了，但就是丝毫找不到气流。气球一点都无法动，努力彻底失败了。

现在，水用完了，燃烧嘴也没火了。气球开始缩小，慢慢地降落在原先升空的地方。

到了晚饭时间，面对饼干和肉饼，谁都不去动，每人只喝了口水，便解决了晚餐。

又捱了一天，只剩下四分之一升水了。这点水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能动的。

“我闷得慌！”乔大叫起来。“热得受不了啦！温度计上有60摄氏度了！”

“这就跟炉子差不多热了！”凯乃第也嚷起来。“我的天，天上一块云都没有！”接着他骂了一句娘。“我们不要绝望。”博士鼓舞他们道。“这个地方的特点就是热过之后必定有暴风雨。你们再坚持一下，要不了一个小时，暴风雨就会来的”

乔明白博士是在安慰他们，就自言自语地说：“给我们风吧。有了风我们的气球就能飞了，就能够找到水了。我们有足够的东西吃，但我们却没有水。水呀水，这该死的东西！”

周围是望不到尽头的沙漠，没有水，谁不感到沮丧？你看不到沙丘，甚至于一块石头！这种情况下人很容易产生一种所谓的“沙漠病”。太阳光把漫漫沙漠烤得如同炉子。到现在连博士也不能再给两位伙伴以安慰了，因为他自己都感到绝望。

在这样酷热的天气里，由于没有水喝，三位探险家的神经开始有点不正常了。他们的眼神呆滞无光。

天黑以后，为了解除这种不安的心情，博士打算以快步走的方式在沙漠里走几个小时。

迈开步，博士才发觉吃力，仿佛一个生病的人一样有些摇晃。但不久他就感到这样走对身体是有好外的。向西走了几公里以后，他感到精神多了。但就在这时，博士抬头一看这漫无边际的沙漠，不觉腿一软，跌倒在地。他想爬起来，但是爬不动，他开始呼喊，却连回音都没有。

博士就一个人倒在沙漠里，昏了过去。

半夜里醒来时，博士发觉自己躺在忠实的仆人乔的怀里。原来是乔看到博士去了很久还没有回来，非常担心，就顺着博士走过的脚印找来，发现了不省人事的博士。

“博士，您没事吧？”乔关切地问。

“不要紧的，只是一下子没劲罢了，放心吧。”博士笑笑说。

博士在乔的搀扶下沿原路返回。“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得想办法活命。”回到气球旁，乔对博士说。

博士沉默着，没有说话。

“如果为了大家的利益而需要有一个人做出牺牲时，我认为这个最适合的人应该是我。”乔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打算怎么办？”博士非常惊讶地说。

“我是这样打算的。我准备带上吃的东西，一直往前走，看看有没有村庄。如果我走后起了风，你们可以先走，不必等我。你们先给我在一张纸条上写上几句阿拉伯语，我碰到人就可以应付了。如果找到村庄我再回来救你们，否则我就是牺牲了。您认为这样做好不好？”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博士吼起来。“我们不能分开，一分开又让我们担心。尽管处境到了这种地步，但我们还是等一等，也许还是有救的。”

“博士，那好，我暂时听你的。”乔想了一下说。“不过我只能给您一天时间，如果一天过后我们还是没有什么办法，那我就要坚决地走了。”

博士还有什么话可说呢？乔尽管只是一个仆人，但他的人格和心灵却不能以仆人看待。

又是一天来临。博士去看看气压表，水银柱和昨天一样高。

三个探险家像饥饿的野兽一样，用一种可怕的目光互相盯着对方。大家心里都清楚，水就剩下那么一点点，谁都惦记着，谁都想喝，却没有一个人去动它。凯乃第身材格外高大，他比两个同伴更承受不了缺水的折磨。他的嗓子都快哑了，整天走来走去，像个疯子，咬着自己的拳头，好像要把它咬破，喝自己的血。

天快黑时，乔开始有点儿神思不大正常了。看着无边无际的大沙漠，他突然扑倒在滚烫沙地上，张开口大“喝”起来，原来他把沙漠当成水汪汪的大池塘了，结果嘴巴都被沙子烫伤了。

乔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不由自主地跪着爬向吊篮，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瓶水，想把它喝掉。然而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凄惨的喊叫：“给我！我要喝水！”

凯乃第正向乔爬来。这位好猎手现在变得那么可怜。他跪在乔的旁边，哀求乔把水给他。泪水在乔的眼眶里打转，他艰难地把瓶子递给凯乃第。凯乃第接过瓶子，一口气就把水喝了个底朝天。

谁也不知道这一夜是如何度过的。第二天，太阳又把它的威力向这三个不幸的旅行家压来。他们的身体正慢慢地失去水分。乔想爬起来，却力不从心。他已经没法动弹了。

凯乃第的头左右摇晃着，他的神情可怖，眼光像一头垂死的野兽那样。他突然从吊篮里拿出枪，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不！你不能！”乔拼命喊着奔过去。

“不要管我，滚开！”凯乃第气喘吁吁地吼叫。

两个人激烈地扭斗起来，在扭斗中只听到“砰”的一枪，幸好没打着人。

发现绿洲

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博士被枪声惊醒了，他猛地站起来，眼睛里发出了亮光，用手指着远方，用一种奇怪的声音喊：

“那边！那边！看那边！”

被博士这一喊，乔和凯乃第停止了搏斗，怔怔地望着博士。

无垠的沙漠上沙浪翻滚。狂风卷起一个巨大的沙柱，从东南方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滚过来。太阳被乌云遮住了。细沙就像水的飞沫那样在空中飞转，这片沙海翻腾着向他们逼近过来。

“热风，”博士眼睛里充满希望的光芒，“快到吊篮上去把压舱物扔掉！”

乔飞快跑到吊篮边把他的宝贝石头扔出吊篮，这时他顾不上心痛了。

维多利亚号迅速爬升。

再晚一步，气球就完了，热风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气球被巨大的龙卷风追上了，被风裹着的沙子像冰雹般向他们打来。

“再扔掉一些石头！”博士命令道。

一块很大的石头扔出去后，气球升到龙卷风上面。上面强大的气流柱托着气球向前快速飘行。

3点钟的时候，天空又恢复了死寂，但在3位旅行家的面前却出现了一个沙漠中的绿洲。

“绿洲！绿洲！”博士惊呼道。他们立刻放掉些氢气让气球降落，在离绿洲200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找到了盼望已久的绿洲，3位旅行家从死神的手中挣脱了出来。

凯乃第和乔实在太兴奋了，他们立即跳下吊篮，用东西把吊篮压住，然后背上猎枪拿起水瓶，向树林飞奔。他们在林中发现了一潭清洌的泉水。因为太高兴了，连脚下狮子的脚印都没有注意到。

他们正要喝水，突然一声如雷的咆哮从附近传来。

“不好！有狮子！”乔有些紧张。

“来得好！”听说有狮子，凯乃第反而高兴起来。“我正想吃狮子肉呢！”

一只黑色鬃毛的狮子从一棵棕榈树后跑过来，做出进攻的架势，准备纵身扑过来。然而狮子的爪子还没有扑到猎人身上，一颗子弹已经穿透了它的心脏。

两个人急不可耐地奔到水井下，趴在水面上贪婪地猛喝。

“先生，别太喝多了。”乔喘了两大口气说。但凯乃第仍旧把头贴在水面上，拼命地喝着水，比酒鬼见了酒还贪喝。

“博士还在等我们呢！”乔又一次催促。凯乃第这才停止了喝水。

他们拿着装满水的瓶子正准备走时，只见井口有个黑糊糊的庞然大物拦在那里，不禁吓得倒吸了一口气。

他们没想到又来一只狮子，凯乃第赶快往枪里装子弹。等他装好子弹时，狮子却不见面了。

“冲上去！”凯乃第叫道。

“慢，狮子正在井口外边等呢。第一个出去的人必然会被他抓伤的。”

乔说：“我们总得出去呀，博士正等着我们的水喝呢。”

“我想办法把它引过来，然后你就一枪结果它。”

乔把外套挂在枪的枪筒上，伸到井口外去。饥饿的狮子以为是人出来，就扑上去。凯乃第毫不迟疑地一枪打中狮子的腿部。狮子狂叫一声，从上面跌了下来，把乔撞倒在地。眼看着狮子的爪子已经扑在乔的身上，只听到“砰”的又是一枪，狮子栽倒在地。原来是博士恰好过来，在危急时救了乔的命。乔赶快把装满水的瓶子递给博士。博士口渴已极，咕咚咕咚喝掉了大半瓶。

有了水，三位旅行家痛痛快快地吃喝一顿，感谢上帝救了他们。他们在沙漠中又过上了宁静的一夜。他们太疲惫了，这一夜他们睡得格外香甜。

5月7日，尽管火辣辣的太阳光从树叶中透过来，但他们在树下休息还是很凉快的。乔又开始做他的拿手好菜，来让两位先生饱餐。现在用水不需要节约了。

一天之隔，给人的感觉大不一样，昨天如同在地狱，而今天则如同在天堂一样。

由于现在有了水喝，三位旅行家又振作起精神。昨天的苦难已经离去，明天仍然是充满希望的。

5月9日，天还没亮，空中布满黑云，气温突然下降。“赶快起来吧！风来了！”值夜班的乔叫醒伙伴。

“我们快上吊篮，风暴就要来临！”博士看了一下天色说。

狂风已把气球刮得贴近地面，真是一点也不能耽搁了。乔赶快奔过去按住吊篮，以免被风刮跑。

三人进入吊篮，把压舱物扔掉一些，气球就升到了60多米高的上空。他们依依不舍地看着这片绿洲，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

土著毒计

由于风大，气球飞得很快，到中午时，已有少量的青草进入了视线的范围。这些青草的出现，意味着他们就要结束可怕的撒哈拉沙漠之行了。

飞行了一个小时，旅行家们看见了前面荒凉的陆地。又飘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个不大的湖，湖的周围是一些丘陵。丘陵上生长着各种各样的热带植物，有油棕、木棉、香杉以及木瓜树、香蕉、苏丹核桃树等等。

“多美的土地啊！”博士感叹道。

“嘿，看，那里有动物呢！”乔欢叫起来。

这里各种各样的动物都有。野牛在草丛里吃草，身体高大的大象甩着长鼻子，在森林中横冲直撞，用鼻子把树卷倒在地。水中有正洗澡的河马，岸上有七八米长的海牛露着大大的奶子在休息。山坡上溪水奔流，瀑布飞奔而下，林中飞鸟鸣声不停，一派生机。

博士判断，他们肯定到了自然资源丰富的阿达马乌阿王国了。

又飞了大半天，维多利亚号到达苏丹王国上空。高耸在地平线上的阿特兰提卡山有800多米高，巍峨挺拔。非洲这一带的河流却都从西面山坡奔流到海洋中。阿特兰提卡在当地就是“月亮山”之意。

再向前有一条大河出现在眼前。这是一条真正的大河，这条河就是当地人称作“万水之源”的别努埃河。河西岸有一大片如同蚂蚁窝一样的土房子。

下午5点钟，维多利亚号轻轻沿着一座山脉的山坡落下，停在一块空地上。凯乃第抓起猎枪就跑去打猎。凯乃第一出去总是不会空手而回，没多久他就提着许多野鸡回来了。这天晚上，他们又美美地吃了一顿。

休息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三位旅行家又启程了。

维多利亚号在旅行中经历了多次严峻的考验。它经历了可怕的飓风、热带沙漠的酷暑、忽上忽下的剧烈颠簸。现在他们相信维多利亚号。不管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它都能从容应付。当然，这成功的因素里面少不了博士驾驭气球的高超本领。

经历了这些大灾大难，他们已不再害怕旅途中会遇到什么困难了。但是，非洲这块地方充满了野蛮和迷信，旅行家们还是谨慎行事。

维多利亚号顺着气流向北飘去。早上9点钟左右，他们来到斯菲亚城——一座大城市。城市坐落在两座大山中间的高地上，易守难攻，只有一条小路可以上去。

气球飞过城市上空时，只见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簇拥着一个阿拉伯族长进城去，还有不少吹鼓手在吹着喇叭。

博士把气球下降到低一些的地方，以便好仔细地看看那些土著。但是气球一下降，阿拉伯人就赶快逃走。只有族长一人没动，好像不知道气球逼近似的。当气球离地面50米高的时候，博士用阿拉伯语大声跟族长打招呼。不料阿拉伯族长一听到天上有人说话，立即翻身下马，趴在地上。博士怎么叫他，他都不起来。

“用不着奇怪，”博士说：“以前也有欧洲人到过这里，当地人把他们看作是天神。很明显，他们也把我们当作天神了。以后，我们会被那位阿拉伯族长当成神仙告诉他们的族人的。”

维多利亚号又飞了几个小时，到了曼达拉上空。这个地方非常富饶，到处都是皂角树林、草场和棉田。当气球飞临达克尔纳克上空时，不知怎么回事，气流消失了，整整一个小时，维多利亚号停在70米高的地方一动不动。

达克尔纳克是罗古姆的都城，房子整齐，街道宽阔。只见许多奴隶主把他们的奴隶带到一个广场上交易，正在热烈地讨价还价。

维多利亚号一出现在市场上空，土著人都惊叫起来，然后买卖也不做了，扔下货物就跑。气球停在半空中不动，3位旅行家欣赏着这座人口众多的城市。

这时，只见酋长手举着旗帜，从房子里面出来。一队吹鼓手跟着他，拼命地吹着牛角。博士想和他们搭话，无奈那些人听不懂。

有着很高额头、头发卷曲、鼻子钩着的罗古姆人看上去聪明而骄傲，但维多利亚号的出现却把他们吓坏了。这时一批身佩刀剑的骑手出现了，原来他们是准备跟来自空中的敌人决一死战的。乔拼命挥舞着红的或白的手绢，但都无济于事。

这时，酋长做了个手势，让大家安静下来。接着他便用一种类似于阿拉伯语的话讲了一大通，但博士一个字也没听懂。后来酋长做了个手势，这下博士明白了，酋长的意思是要求他们赶快离开。博士本来想快点走，但是气球却没法动，因为一点风都没有。酋长见博士他们不走，就发起怒来。身边的人也怪叫起来，想把怪物吓走。

这些人都穿着花花绿绿的衬衫，挺着大肚子，样子很滑稽。这里向别人讨好的方式之一就是尽量挺着肚子。这些人一边指手划脚，一边叫嚷。一群土著人像猴子一样，酋长做什么手势，他们也做什么手势，并且跟着狂叫。成千上万人做着同样的动作，样子非常好笑。

见博士他们还不走，土著人决定用弓箭把他们射下来。一看情况不妙，博士立即把燃烧嘴加大，气球就开始笔直上升，这下弓箭再也射不到了。酋长见他们往上逃跑，就用火枪对着球瞄准，然而他还来不及开火，他的枪就被凯乃第打掉了。土著人被这一枪吓得立即逃回屋去，街上一个人也不见了。

风一点儿也没有，夜幕降临了。博士他们只好停在空中。一点灯光都见不到，脚下一片漆黑。夜，死一般的寂静。博士担心在这寂静中隐藏着阴谋，就更加警惕起来。

博士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午夜时分，脚底下突然火光冲天，照亮了夜空。

“他们要干什么？”博士不解地问。

“这片火好像在上升。正在朝我们烧来。”凯乃第说，“上帝保佑我们。”

不出所料，这片大火确实是冲维多利亚号来的。博士仔细观察着火光，皱眉思考了一会，马上明白土著要干什么了。

原来，土著人利用成千上万只鸽子，在它们的尾巴拴上燃烧物让它们往上飞。凯乃第一看不妙，立即拿出马枪，朝带着火焰的鸽子开火。但鸽子实在太多，怎么打得完？没多久，维多利亚号已被火光包围了。

得让气球赶快上升！博士和乔拼命往外扔压舱物，气球终于升到了高空上面。只见鸽子在气球下面比较低的地方飞着，火光已经非常微弱了。

“这些土著人的办法够损的了。”乔气得差点骂娘。

“这是他们烧村子房屋的拿手好戏。”博士告诉伙伴们。“幸亏我们的气球能升，否则就完了。”

“我们的维多利亚号真伟大！”两个伙伴赞道。

搏斗巨鸟

5月12日，维多利亚号被一股突变的气流吹向乍得湖上空。尽管博士驾驶气球的技术熟练，他也难以控制飞行方向，因为这里的气流方向变化无常。

“瞧，有一群大鸟在向我们飞来。”乔目光敏锐，能够看到很远的地方。

“什么？鸟？”博士立刻抓起望远镜，顺着乔指的方向望去。

“我数清楚了，共是14只。”乔对凯乃第说，“猎手先生，现在可是你大显身手的好机会。”

“这些鸟是兀鹰，最大的兀鹰，糟，它们正向气球飞来……”博士放下望远镜，神情严峻地说。

“干掉他们！”凯乃第说着举起枪准备打。“我们的弹药很充足，不怕它们！”

一会儿，鸟群已在射程以内。14只兀鹰呀呀地叫着冲过来，看来它们被维多利亚这个空中怪物激怒了。

兀鹰围着气球盘旋。它们在空中以极快的速度乱飞乱窜。

博士知道他们的环境是很危险的，决定把气球往上升。他们把燃烧嘴火苗加大，气球因氢气膨胀而开始上升。然而这群兀鹰展开翅膀随着气球上升，它们仍不肯就此罢休。

“看来他们要和我们一争高下。”凯乃第一面自言自语，一面往枪里面装子弹。

这群大鸟果真这样做，有的飞得离气球只有十来米，仿佛在向凯乃第挑战。

“博士，我真想把它们全都打掉。”凯乃第对博士说。

“这样做不行！”博士反对道，“枪声很可能引来兀鹰的进攻，不要去刺激它们。”

“博士，我能够百发百中。”凯乃第坚持说。

“如果它们万一从气球上面扑下来的话，你怎么打得着呢？”博士反问说。“我们现在在空中遇到这些鸟类，就如同在陆地上碰到一群狮子，或是海洋中碰到一群鲨鱼那样危险。”

“那么就再等等吧。”凯乃第把枪放了下来。

兀鹰飞得更近了。这些猛禽不长羽毛的脖子和紫色的毛冠已清晰可见了。这些一米多长的兀鹰十分凶猛，在太阳光下，它们扑动着白色的起膀，就像长着翅膀的鲨鱼。

“我们该怎么办？”凯乃第着急地问。

博士沉默着。

突然，一只最凶猛的兀鹰伸出利爪，张开尖嘴，向气球猛地扑过来，准备把气球啄破。

“打！打！”博士终于下了命令。

话音刚落，兀鹰已被凯乃第击中，打着转，落了下去。凯乃第赶紧换上双筒枪，乔也做好了射击的准备。

枪声一响，兀鹰被吓得飞逃开去。但没过多久又折了回来。凯乃第和乔同时开枪，把离得最近的两只兀鹰打死了。

“还有11只！”乔说。

但是，没想到剩下的11只兀鹰改变了进攻方式，从头顶上向维多利亚号飞下来。现在别说从吊篮中打到它们，就是看也看不见。这下，就连一贯沉着的博士也有点惊慌了，心中不安起来。只听到头顶上传来一阵绸子被撕裂的声音，原来兀鹰正用它们的尖嘴利爪把气球撕开一道口子。这下氢气往外漏，气球迅速降落。最可怕的情况终于出现了。

“气球漏气了，我们完了！”博士十分恐慌。

“快扔石头！”

“把水箱里的水全倒掉，快！把食品也扔掉！我们就要掉到湖里去了！”博士拼命叫喊。

水全部倒掉了，食品也全扔掉了，但气球还在继续下坠。博士从吊篮边探身一看，只见滚着波涛的湖水正向他们冲来。此刻离乍得湖只有60米高了。

“扔呀！再扔呀！”博士发疯似地大喊。

“全扔完了！”凯乃第答道。

“有！”乔说完一个字，迅速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然后纵身跳出吊篮。

“乔！乔！”博士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由于减少了一个人的重量，气球的负担减少了很多，于是重又上升。恰好这时出现一股气流，把气球吹到乍得湖边上。

“多好的乔。救了我们，自己却牺牲了！”博士和凯乃第忍不住流下了热泪。

第二天是5月13日，博士和凯乃第先考察了他们降落的那片湖岸。这是在一片沼泽当中的一个小岛。四周长满了看不见边的芦苇。

接下来几天，博士和凯乃第默默地修补气球，两个都很少说话。凯乃第出去打了一些野味回来补充粮食。他认为如果乔还活着，听到枪声他一定会赶来会合，然而连乔的影子都没见到。

寻找伙伴

气球修好了。博士和凯乃第重新把气球升到空中。他们把气球维持在80米左右的高度，在湖的四周到处飞，想找到乔的踪影。两个人仔细观察，不放过任何一片灌木或每一片小树林。凡是该查看的地方都查看过了，然而一无所获。

“再找找看，别灰心。”博士说。

“乔落入乍得湖之后，他会不会淹死……还会不会……”想到这里，博士不禁心头一颤。在这一带湖中，生活着很多凶残的鳄鱼。太可怕了！虽然两个人都想到这点，但谁都不愿意说出来。最后还是博士有点儿自欺欺人地说：

“……鳄鱼一般只是在岛的附近或湖边，乔那么灵巧，总会避开它们的。再说，非洲人常常在湖里逍遥自在地洗澡，从来不怕鳄鱼袭击，所以这里的鳄鱼根本不可怕……”

凯乃第一点也没有心情同博士讨论这些可怕的事。

这个晚上，博士抛锚时不慎钩住一束芦苇。芦苇沾上了很厚的淤泥，变得很结实。两人怀着沉痛的心情熬过了一夜。第二天，起锚时无论如何也不能把锚索拉上来，如果下去又怕被鳄鱼咬住，博士只好举起斧子把锚索砍断，气球一下子蹿上100多米的高空。

上午10点钟时，凯乃第吃了点干粮，站到吊篮前用望远镜观察，密切地注视着地平线。“博士，那边有一群什么东西在动。暂时看不清是人还是兽。但从后面扬起的大片尘土可以判断，他们跑得很快。”

“我来看一看，”博士从凯乃第手里接过望远镜，仔细地看了几分钟之后说，“对，好像是骑兵在演习，那边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啊，我看清了，这些是阿拉伯人，他们有50多个人，似乎是在追一个逃亡的人，而不是搞演习。”博士接着说。

“逃亡的人？”凯乃第疑惑地问。

“对，是他！是他！”博士激动得声音有些发抖。说到这里，凯乃第已明白了一切。

在阿拉伯人前面飞奔的人就是乔，他们日思夜想的伙伴。在叫喊声中，阿拉伯人已从两面包抄而上。阿拉伯人由于忙着追人，不注意后面空中飘行的气球。

乔眼看就要被一个阿拉伯人追上，那个阿拉伯人正要举长矛刺他，在这紧急时刻，凯乃第从吊篮上开了一枪，把那个阿拉伯人打下马背。

一听到枪声，乔就知道是博士他们救他来了。一些看见维多利亚号的人立即从马上翻身下来，在地上跪拜，那些没有看见的还在继续追赶乔。

博士为援救乔，命令凯乃第把超过乔的体重的压舱物准备好，以便乔上来时就立即扔掉。他则守在绳梯旁，等待时机。

这时，乔已跑到维多利亚号下面。博士早就做好了放绳梯的准备。“乔！快上！”博士边叫边放下绳梯，刚好落在乔身边很近的地方。

乔并没有因为博士的叫喊而减低速度，他立即朝绳梯跑去，纵身上了绳梯。

“扔掉！”看到乔爬上了绳梯，博士忙叫凯乃第扔石头。

维多利亚号因为扔出去75公斤压舱物而迅速上升了50米。气球摇晃得很厉害，乔在空中就像荡秋千一样。一会儿气球不那么晃动了，乔对着下面的阿拉伯人做了个鬼脸，然后敏捷地爬到了吊篮上。三位旅行家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乔衣衫褴褛，身上、手上伤痕累累，沾满鲜血，他肯定受到了很多的折磨。博士拿来一杯酒让他喝，听他讲述他的遭遇。

“我从气球上跳到湖里后，从水里钻出来向上面瞧了一眼，当看到维多利亚号升高后向北方飘去时，我就放心了。这时，我开始考虑我的处境。我在湖中张望，不知湖岸上住的是些什么人，他们也许非常残忍。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我只有依靠自己应付各种情况。

“我看见地平线上有个小岛，就赶快把身上妨碍我游泳的衣服脱去，使出全部的本领向小岛游去。

“我游了一个半小时后，离小岛不远了。但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际，我想到了鳄鱼。我明白了，鳄鱼经常在这一带出没。我清楚这种贪婪的动物有多凶残。虽然我知道一个人的命运该怎样还是怎样，但我仍感到害怕。因此我特别小心地向岸边游去。就在离岸边不远时，我闻到了一股难闻的气味。

“啊，附近有鳄鱼，我怕的就是它们！

“我立刻潜入水中，但在水中却被一个巨大的东西碰了一下，把我刮得很痛。我以为自己完了，就拼命游泳。我游到水面吸了口气，重新钻入水底。我似乎听到鳄鱼就在我身后咬牙，我真是害怕到了极点。为了不惊动它们，我尽量悄悄地潜游。突然，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膀子，又抱住我的腰。

“当时我吓坏了，就拼命挣扎。值得庆幸的是，这东西没有把我往水底下拖，反而把我送上了水面。

“我喘了一口气，睁开眼看时，原来是两个黑人。

“不是鳄鱼是黑人，这下我放心多了。我想，即使死于黑人之手，也比丧身鳄鱼之口强多了。

“当我从维多利亚号跳下来时，这两个黑人可能正在湖边洗澡，他们把我当成天降的天神了。

“两个黑人把我拉上岸，我被乱哄哄的人群包围起来。这些黑皮肤的男女老幼属于比地奥马部落。这些人把我当成了崇拜的对象，因此我尽管赤身裸体，但我并不为此而感到羞惭。

“围着我的人越来越多。这些人有的叫嚷，有的磕头，还有些人甚至伸手来摸我。我的肚子正咕咕叫，他们恰好把酸奶、米粉和蜂蜜等献给我。我也顾不了许多，把这些东西一扫而光。这些黑人以为在隆重的场合，神就是这样吃东西的。

“晚上，我被巫师们恭恭敬敬地扶到一个小房间后关上了门。房间里挂满了咒符。我在房间里，听到狂欢的歌声、鼓声和叮当声在外面响成一片，黑人们在这种音乐的伴奏下，像狼似地唱着歌。我知道这些黑人在扭着腰狂跳着舞蹈。

“如果是在平时，这种古怪的仪式是很吸引我的，但当时我实在太累了，倒身便睡。半夜里我被潮湿惊醒了。没多久，水来了，而且很快就有一米多深。

“‘到底是怎么啦？’我叫喊起来，‘是不是发大水了？’

“情况很危急，总不能让水没过头顶再逃。我急忙在墙上撞开一个洞，往外面看去，哪儿还有岛？我是在湖中间了。肯定是夜里湖水上涨，把岛淹了，这是乍得湖地区常有的事。

“我的游泳技术还是不错的，否则就完了。这时我看见一只独木舟，舟上没人。我游过去，爬上了小船，向北岸漂去。当小船到了长满芦苇的湖滩时，已是夜里两点左右。尽管天黑，但我还是发现了岸上的一棵大树。大树枝叶繁茂，我毫不犹豫地爬了上去，躺在树枝里休息。

“没多久天就亮了。当我醒来时睁眼一看，不禁吓得魂飞天外。只见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蛇和蜥蜴密密层层地爬满了我睡的这棵大树，这一棵树简直可以说是爬虫们的家。太阳一出来，这些蛇便开始活动起来。我看着真是恶心，就赶快跳了下去。

“这件事让我知道以后要当心一点了。我从太阳的方位判断，我该向北方走去。

“此后几天，我又经历了许许多多的磨难，但我靠着一个誓死也要找到你们的决心，克服了重重困难。这天，我终于走出了茫茫丛林，看见一群马在草地上吃草，就跳上一匹马朝北方飞奔。阿拉伯人发现了我，就从后面追了上来。我狂奔了3个多小时，越过灌木丛和很多土墙。如果我被那些阿拉伯人抓住就必死无疑。幸好你们及时赶到，不然我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维多利亚号于5月20日到达尼日尔河上空。

第二天，环境变了，平地变成了丘陵，由此看来他们离高山不远了。这时，气球开始逐渐向下降低，为了减轻重量，博士不得不命令把一些不必要的东西扔掉。由于缺乏氢气，气球飞了大约200米之后，样子变长了，有一大块瘪了下去。气球变得很皱了。

“气球是不是漏气了？”凯乃第问。

“没有。大概橡胶受到高温而熔化，这使波纹绸有点漏气。”博士答道。

“有没有办法解决？”

“没有。”博士答道，“现在只好把东西扔掉。”

转眼间，几座高山出现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危险的高山越来越近，维多利亚号正被大风向山峰吹去。现在得立即把气球升上去，不然无疑必会撞到山峰上。

“扔掉帐篷！”

“除留够一天用的水外，把水箱里的水倒掉！”

尽管采取这些措施，气球仅仅上升了一点儿，还必须再上升六七十米才能越过山峰。如果气球还是保持现在的高度，那么气球还是会和高山相撞。

“水既然已经倒掉了，水箱干脆也扔掉！”

“除了肉饼，连肉也扔掉！”

由于减轻了50公斤的重量，气球上升了不少，但山峰仍比气球高，没有解决问题。维多利亚号飞得很快，马上就要和高山相撞了。

博士把吊篮看了一遍，已是无物可扔，最后把眼光停留在枪枝上：“凯乃第，看来只好把你心爱的枪也扔掉了。”

又扔掉了被子和几袋子弹。这时气球已飘到山峰上，而吊篮还是比山峰低，再过半分钟，吊篮就会被山峰撞碎。

“等等，等等！”凯乃第正要扔掉他心爱的枪时，突然听到乔喊起来。

“扔掉枪，凯乃第！”博士差点跳起来。“快点扔，否则我们就完了！”

凯乃第转身一看，只见吊篮里已没有了乔。

“乔！乔！”博士和凯乃第悲伤地喊叫。

现在吊篮猛地升高了好几米。只听到乔从吊篮下面喊：“就要过去了！”博士和凯乃第听了高兴地跳起来。

原来，在危急时刻，乔攀在吊篮下面，双脚踩着山坡跑，这样就减除了一个人的负担。等到吊篮到达前面的深渊时，乔就迅速抓住绳梯一纵，重新回到吊篮里，和两个朋友呆在一起。

“亲爱的乔，你真勇敢！”博士和凯乃第紧紧地拥抱着乔，非常感动。

侥幸逃生

当维多利亚号飞过一片原始森林时，就慢慢地下降了。乔抛下锚索，钩住了一棵大树。天快黑时，已经没有风了，气球就停在绿色的森林上空一动不动。

“朋友们，要想渡过塞内加尔河，我们现在惟一的办法还是减轻吊篮里的重量。因为河上既没有桥，也没有船。”博士研究了一番地图后说。

“但是东西已经全部扔掉了。”凯乃第说。

“有！还有东西可扔！”博士想了一会，就像在决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说道，“把与燃烧嘴连着的水箱和本生电池、蛇形管都扔掉，它们大概有500公斤重。”

“但是，这些东西一扔掉，我们就没办法让氢气膨胀了。”

“不要紧，我们还是能飞的。”

说完大家就开始动手。仪器一件一件被扔出了吊篮，掉进古老繁茂的森林里。这是一项很费事的工作，干了大半夜，博士让伙伴们去睡觉，他来值夜。

好宁静的夜，博士靠在吊篮边上，举目四望。但他的视线被黑沉沉的树叶挡住了。但他还是仔细地观看着，即使是树叶轻地摆动，他都不放过。在这种可怕的环境下，他感到分外的寂寞。这次气球探险，不知克服了多少艰难险阻，但就在快要结束旅行时，他却感到不安和慌张。

在这种思想的作用下，博士好像听到森林里有一种奇怪的声音，并且有什么火光闪了一下。博士马上用夜视望远镜进行观看，但是夜里那么宁静，他什么也没见到。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神经过敏。但注意去听时，却什么也没有听到。

吊篮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摆，好像婴儿的摇篮一样。博士感到有些困倦了，眼皮耷拉了下来，他终于伏在吊篮边进入了梦乡。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出乎意料的亮光和噼啪声突然把博士惊醒了。他闻到了一股熏人的热气，熊熊的火焰从森林中升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凯乃第和乔也惊醒了。

“是野人！”博士叫起来，“他们想把我们烧死！”

这时候，火光熊熊，喊声阵阵，到处都是火海，维多利亚号被火网包围了。枯枝噼哩啪啦地燃烧着，火焰咝咝地往上窜，土著人在附近嚎叫。

博士毫不犹豫地用斧子把锚索砍断，摆脱了束缚的气球一下子窜到300多米的高空，向西很快地飞去。这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幸亏我们昨晚把那些沉重的仪器扔掉了，否则我们就必死无疑了。”博士刚才被吓出一身冷汗，庆幸又一次捡回了三条命。

气球飞过森林边缘时，乔眼尖，发现手拿着土枪长矛的30多个土著人骑着马在追气球。这些人一面瞪着大眼，一面野蛮地叫喊着。他们显得非常愤怒，挥动着手中的武器。这些人长着一副黑黑的面孔，胡子稀稀拉拉，样子特别凶残。

“这些塔利巴人非常凶狠。”博士对两个伙伴说，“落入他们的手中比落入老虎口中还遭罪。”

“幸好保留了枪。”凯乃第一面往枪膛里装子弹，一面有点庆幸地说，“还好，子弹够用。”

燃烧嘴已经扔掉，氢气造不成了，气球升降没法控制。由于气球泄气，维多利亚号不停地降低。一会儿，吊篮基本上就是贴地而行了。

“把剩下的15公斤干肉饼也扔掉！”博士果断命令道。

维多利亚号上升了一点儿，但30多分钟后又急剧下降。吊篮终于和地面相碰，撞地后的气球被弹了起来。飞行了一段路程的气球降落到地面。

骑着马的土著人慢慢逼近过来。3个旅行家的处境十分危险。

“还有100公斤的东西可扔！”博士突然闪出一个念头。

“什么东西？”凯乃第问。

“吊篮！”博士答道。“我们爬到气球的绳网里去，气球准能飞越塞内加尔河。”

这是惟一的生路了。3个人立即爬上绳网，然后用斧子把绳索砍断。气球失去吊篮后一下子升了100多米高。这时恰好吹来一阵风，把气球吹起来。追击者被抛在了后面。眼看气球就要飘过河了，风突然又停了。气球迅速降落在大河边上。

宽700米的塞内加尔河，波涛汹涌，波涛声震耳欲聋。枪支弹药已经扔掉，前有河阻，后有人追，凯乃第不禁感到绝望：“这下性命难保了！”

“有了！”博士临危不惧，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什么办法？”乔急忙问。

“用热气代替氢气过河！”博士高兴地说。“我们赶快收集干柴，不能耽搁了，再有一小时土著人就会赶来了。”

马上行动！乔和凯乃第去捡干柴，博士则打开阀门把氢气放出，在气囊底下弄了一个洞，把干柴放在洞下烧起来。

一会儿，气球因充满热气而开始膨胀。博士把火加大，气球也越来越大。追赶的塔利巴人出现在几公里远的地方。博士他们已能听见叫喊声和马蹄声了。

“加柴！快加柴！”博士大声喊。

气球因热气的增加而开始摇晃，好像就要飞起来。然而塔利巴人离博士他们只有三四百米远了。在这十分危急的时候，博士用棒把火堆里的一大篷干草搅起，火焰顿时升高，气球终于升到了天空。

在200多米的高处来了一股强大的气流，把氢气球吹过塞内加尔河去。气球在离岸几米远的地方降落，三个人都掉在水里面。恰好有十多个法国士兵正在岸边，把博士等三个救起。干瘪的维多利亚号则像个巨大的气泡，漂向湍急的塞内加尔河的下游去了。

侥幸逃生，博士忍不住热泪长流，张开双臂把两位朋友抱在一起。从4月18日出发算起，到5月23日到达非洲西岸的塞内加尔河，3位勇敢的探险家整整历时五星期，完成了他们伟大的“非洲之谜”探险计划。

6月10日，三位探险家到达圣路易，受到热烈欢迎。他们搭乘英国战舰于6月26日抵达伦敦。全欧洲几乎所有报纸都在头版头条报道他们的探险事迹。费尔久逊博士和他的两位朋友，因他们的勇敢而荣获1862年度伦敦皇家地理学会颁发的优秀探险队的金质奖章。

主宰世界的人

爱里巨峰上的光

在本故事中我用第一人称：因为有些轰动的事件牵扯到我本人，它在二十世纪的世界奇闻录中无疑有着重要地位，甚至至高无上。所以有时，我回想起来也会自问这也许不是真的，因为这些我记忆深刻的事情有时好像是我想象出来的那般栩栩如生的场景。

身为华盛顿联邦警察局的督察长官，调查一切神秘事件是我的兴趣和天职，因此，我非常热衷于将奇闻轶事搞个水落石出。我从事多年处理各类重要的政府事务，也经手过一些秘案，所以上司让我负责这桩怪事也是理所当然的。为此我就必须费尽心神去面对这些不可思议的事件。

首先，要请诸位在听我讲述这些骇人听闻的经历时，必须相信我所说的都是事实。因为这些事实大都是我亲眼目睹的；但假设你不相信也不要紧，因为毕竟连我也未必全信。

这桩怪事发生在美国北卡罗来纳州西北部。在蓝岭山脉的中央，屹立着一个巨峰，人称“爱里”，从卡托巴河岸边的莫干顿小镇能十分清晰地望到它那伟岸的英姿。倘若游客在路过一个叫做欢乐田园的小村，向蓝岭山脉方向行进时，更能把爱里巨峰一览无余。

我一直奇怪，为什么当地人要将这山峰取名为爱里巨峰。它怪石横生，阴森恐怖，陡不可攀，在特定的缥缈的大气层所形成的氛围中，山峰显得非常蓝，分外幽深。不过，山脉的名字让人联想到，这儿必定是凶猛野兽、山鹰、秃鹫以及多种羽毛动物的乐园，它们在人们望而却步的山巅上空盘旋，吼叫。此刻，爱里巨峰似乎并不特别受鸟类青睐；相反，附近的百姓开始注意到，在有些时候，当鸟儿朝着山峰飞去时，往往比平日飞得更高，在山峰周围盘旋良久，然后迅速飞去，那刺耳的叫声打破了天空的寂静。

为什么要叫爱里巨峰呢？可能称之为坑口更合适，因为可能在那高耸入云的圆形山壁中央曾有一个巨形的大盆地，恰如在阿巴拉契严山脉的另一些地方所发现的那样，在峰壁的合围下，曾有个大湖，是由多年的雨水和冰雪融化汇集形成的。

那么，它就似乎是个火山的遗址，或许已沉睡了多年，但深藏在其内部的熔岩，或许会重新爆发？或许爱里巨峰会给当地人带来像喀拉喀托火山和佩雷火山那样沉痛的灾难？如果那儿真的有过一个中心湖，湖水也许会渗透进山峰下的地层，被火山火焰所蒸发，以势不可挡之势喷发，倾泻奔腾，把卡洛来纳富裕的平原淹没，正像1902年，在马提尼克所发生的那场灾难一样。

事实上，后一种可能性极大，因为人们已经发觉，最近的确出现过火山活动的种种预兆：山上烟尘缭绕，当地百姓在附近经过时，听见过从地底下发出的一种难以描述的轰鸣声；夜间，天空中的一道亮光把山峰映得通亮。

当风把烟云吹到欢乐田园时，会有少量火星和火灰四处散落。在一个暴雨之夜，峰顶的云层映出淡淡的火光，终于给巨峰四周的居民发出了不祥的警告般的光亮。

显然，这些不同寻常的现象引起了当地人的恐慌。继而引发出急切想得知爱里巨峰的动向，卡罗来纳的报纸头版刊发出触目惊心的大标题：“神秘莫测的爱里巨峰。”笔者提出，该地区是否仍可安全居住？这篇文章引发了好奇和恐惧——好奇指的是危险区外居住的人，他们只是为自然界的奇观而兴趣盎然；而恐惧则来自担心因灾难而受害的人。而最感到这种灾难的威胁莫过于莫干顿镇的居民，其中包括欢乐田园甚至附近山庄的农民百姓。

当然，这也令那些登山者失望，因为历来没人能登上爱里之巅。圆形的直壁峭谷无人攀缘。可能它们本就无路可寻，即使最杰出的登山者也难以深入腹地。但假若将有火山爆发会覆盖整个卡罗来纳西部地区的话，就绝对有必要把爱里巨峰彻底勘察清楚。

考虑到山壁攀登以及要进入坑口的种种危险障碍，人们另外想了一个办法来攀登和进入坑口。人们永远记得这一年9月的一天，还能够在安全合适的高度用高倍望远镜来仔细观察它。并可由此得知，巨峰之顶是不是真有火山口，这一结论至关重要。如果能行得通，当地居民就可以尽早地得到火山是否爆发的确切信息。

气球众望所归地升上了天空，微风轻柔，天气晴朗，朝霞映照着清晨的浮云。

如果山口处没有烟尘缭绕的话，他就可以用望远镜观看爱里巨峰的全景。如果有蒸汽升空，他也能明察蒸汽的来源。

气球很快上升到1500英尺高度，几乎不动地悬浮了15分钟。显然，地表的强劲东风并没有在此高度上发挥作用。不幸的是，一股逆流恰好向气球涌来，尽管飞行员费尽努力，但气球仍向东方开始飘浮，越来越远地离开了爱里巨峰，莫干顿人眼巴巴地瞧着它消失在东方的天际。事后得知，气球降落在北卡罗来纳首府罗利附近。

尽管这一次尝试失败，但他们仍决定等待更好的时机。这时，从爱里巨峰又传来轰隆声，伴之以厚重的乌云和夜晚闪烁的阵阵微光。人们开始意识到，爱里巨峰确是一大隐患，或许正在酝酿一场即将临近的灾难。是的，整个地区随时都可能陷入一场地震或火山爆发所带来的灾难中。

第二年4月的前几天，这种多少有些预感但尚未明确的忧虑却转变为真正的惊慌。报纸对公众的恐慌很快便作出了反应。爱里巨峰和莫干顿一带的居民都认为火山即将爆发。

4月4日夜晚，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声将欢乐田园的村民惊醒。他们以为巨峰已倾倒，正向着他们斜压过来。人们冲出家园，四散奔逃求生，不希望看见在他们眼前出现万丈深渊，将方圆数英里的田园和村子一齐吞没。

在这令人压抑的黑暗中，虽然呼号声四起，大自然却无能为力。惊慌失措的男人、女人以及儿童，沿着伸手不见五指的路径摸索前行。传闻四起：“地震！”“火山爆发！”“在何处？”“爱里巨峰！”

整个莫干顿镇都充斥着这样的传闻：岩石、熔岩、火山灰，立刻将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不过，一些冷静精明的莫干顿镇居民都注意到，火山如果真的爆发，随之发出的声响将持续不绝而且越来越响，在坑口上空定会烈焰升腾，或者至少火焰那强烈的光亮会将云层照得通明。而此刻，并没出现这些现象。如果说是地震，惊慌失措的居民却没发现他们的房屋因震动而倒塌。或许，那轰响声是由一次山崩，甚至是从峰顶上的某些巨石滚落而下所造成的。

过了一个多钟头，什么事也没发生。从西边吹来的一阵强风在长长的蓝岭山脉上空掠过，生长在斜坡高处的松树、铁杉在风中晃动不止。人们消除了起初的惊恐，开始返回家园。当然，他们不耐烦地等待着白天降临。

但是，凌晨三点钟又突然引起了一次惊恐！火光从爱里巨峰峰顶的石壁之上升起；在云层的反射下，四下里很长一段空间竟被火光照射得耀眼夺目，接着，便听见如同燃烧的树林所发出的那种噼哩啪啦声。

莫非引起了火灾？大火烧到了何处？这么大的火势不可能由闪电引发，而且根本没听到雷响。但有许多可诱发火灾的隐患，在蓝岭山脉这一海拔层上，森林浓密。但无论怎么说，如此突然的火势绝非一般客观原因而引起。

“火山爆发了！”“火山爆发了！”

惊叫声又四处响起。火山爆发了！显然，爱里巨峰的确曾是一次源自内部的火山喷射口。多年以后，甚至可以说在历经若干世纪之后，难道还会复活，以至有倾盆大雨般的岩石和火山灰随之泻落？是否熔岩将会把熔化的火流倾泻到土地上，将它所到之处的一切化为灰烬，摧毁城镇、村庄、农场、那风景如画的牧草地、田野和森林，甚至远在欢乐田园和莫干顿镇的万物生灵？

这一次，人们的惊恐程度达到了极点；没有什么能够平息这种惊恐。女人抱着婴孩儿，惊恐地奔向通往东方的大道；男人也决定丢弃家园，匆匆忙忙地把家里的金银细软打包，放开他们的牲畜，牛、羊、猪各自四处奔散。

这种大溃逃，或者说是大汇合带来的混乱场景真是令人惊心动魄。人和动物在漆黑的夜色中，怀着对随火山爆发而来的火焰的恐惧，纷纷沿着沼泽地边缘逃进森林中，寻求一个安全的栖身之所，可沼泽地里的暗流似乎随时都会泛滥，危及生命！而且，大地本身也随时都可能从逃亡者的脚下陷落沉没！人们会有能力拯救他们自己吗？燃烧的熔岩所形成的另一支熔岩流或许碰巧越过逃亡者所经之路向山谷冲去。

不过也有例外，农场主中的一些人并没有陷入疯狂，他们在这场世界末日般的溃逃中仍能保持镇定，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们竟冒险来到爱里巨峰周围约一英里的地区探查，发现火焰的亮度正在降低。事实上，并没有任何迹象够表明这个地区会很快将受到地震或火山的威胁：看不到一块落在地上的岩石，山坡上也根本没有看到任何一条熔岩流，地面上也听不见一阵隆隆声。总之，完全没有发现地震或火山爆发这种吞没大地的灾难的迹象的任何蛛丝马迹。

终于，人们停止了奔逃，他们在似乎能远离一切危险的地方停了下来。接着，少数人壮大胆子又返回了家园。天明时，有些农场又出现了人影。

黎明时，爱里巨峰峰顶清晰可见，几乎没有一丝烟云。大火显然早已熄灭。虽然不可能一下查明这些大火的起因，但至少人们希望大火不会再次引发。

这样看来，爱里巨峰并非在预示火山爆发前的种种征兆，没有进一步的迹象表明。这一带的百姓必须随时防备火山喷射或地震爆发，所以不必害怕受到侵扰。

又到了早晨5点时分，夜色渐渐褪尽，从爱里巨峰下发出一种奇特的响声打破了天空的寂静；呼啦啦的声响与巨翅的拍打声混杂在一起。如果天空澄净，人们就可以发现一只巨禽正从天空中掠过，到达巨峰后直飞冲天，随即疾飞东方。

莫干顿之旅

我于4月25日离开华盛顿，26日到达北卡罗来纳州的首府罗利。

24日那天，联邦警察局局长在他办公室召见了我。

“约翰·斯特拉克，”我刚一进门他就迫不及待地说，“你可仍是我所知的斯特拉克，在任何情况下都忠于职守、能力超群的那个斯特拉克？”

“沃德先生，”我回答，“我可不敢担保自己肯定成功、能力过人，但讲到忠于职守，可以坦率地说，我绝对值得你信任。”

“那好，斯特拉克，我来告诉你。这儿发生的情况不可能没有原因。总之，我们已计划对爱里巨峰的奇异现象进行一次周密彻底的调查，搜取一切证据，探访那一带村镇和农庄的百姓。为了完成这一使命，我已精心挑选好了一位密探，我们对此人充分信任，让他全权处理此事，斯特拉克，这位密探就是你。”

“好！沃德先生，我随时待命，”我大声地说，“我向你担保，我将万死不辞，一定会向你提供所有情报。”

“斯特拉克，这一点我完全相信，可我还要说：我认为让你干这事最适宜不过。我希望你竭尽全力，这将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以如愿以偿地满足你对怪事一向刨根问底的好奇心。”

“局长先生，借您吉言。”

“你可以见机行事，无须请示。”

沃德先生五十岁上下，精力充沛，机智过人，这一要职对他可以说是游刃有余，十分称职。有好几次，他曾将一些极其重要的事安排我去办，我都处理得很成功，深得他的器重。不过，过去几个月，他一直都没发现合适的差事让我有用武之地。我耐心等待，不知道他要交给我什么紧要任务。当然，我相信他对我如此郑重地交待，意味着一定有一项艰巨而且重大的任务要我去完成。

“你想必也听说过，”他说，“在莫干顿附近的蓝岭山脉发生的事情。”

“是的，局长先生，从那儿传出的一些奇特现象，足以引起任何人的好奇。”

“这些现象不只是异常这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分外出奇。斯特拉克，这是显而易见的。但应该冷静去想一想，对于当地的居民来说，有关爱里巨峰的奇特传说是否一直是令他们忧心忡忡的根由，是否这些现象会是某种神秘可怕的灾难的前兆呢？”

“局长先生，这确实值得考虑。”

“斯特拉克，这也是地方当局的职责。”

我接着说：“咱们有必要弄清，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正是如此，斯特拉克，不过，要这样做绝非易事。人人都说，要攀登爱里巨峰的峭壁悬崖，进入其腹地简直是妄想。但反过来说，有谁曾经利用科学手段和设备，在十分有利的条件下去尝试过呢？据我所知，从来没有人做过，我深信，只要坚韧不拔，不畏艰险，最后就一定能成功。”

“沃德先生，没有任何事能难倒我们，令我们棘手的只是经费问题。”

“我们要让所有居民去除忧虑，或者说，确保他们免受一切灾难，因此不必担心经费问题。我还要提醒你一句，也可能，爱里巨峰并非像人们传说的那样危险，不可攀登。也许，那儿正躲着一伙罪犯，只有他们才能够攀登上去。”

“你是怀疑那儿有罪犯？”

“斯特拉克，可能我的猜想并不正确，那儿所发生的怪事和声音也许纯属自然现象。咱们得搞清楚，越快越好。”

“我有一个疑问。”

“斯特拉克，你说。”

“假如我们登上了爱里巨峰，查明了一切真相，如果那儿真有一个火山口，而且火山爆发的确即将发生，咱们会有能力阻止吗？”

“斯特拉克，我们无能为力。不过，咱们可以预测灾害的程度。如果阿勒格尼山脉的火山导致的灾难像马提尼克的火山那样，会对北卡罗来纳造成危险，那么这些地区的居民就必须撤离。”

“局长先生，但愿不会出现这种影响极大的灾难。”

“我想不会，斯特拉克，我认为蓝岭山脉地区绝不可能存在着一座活火山。阿巴拉契亚山脉在历史上根本没有过火山记载。不过，至于花费，如果有必要组织一支登山队，开支可能会不少，但你有权来机动处理。”

“沃德先生，我一定会全力以赴、见机行事的。”

“我还要建议你，务必多加注意。那一带居民的情绪已经够恶劣了。最好秘密行动。千万别提及我刚才向你说到的那些疑虑，重点是要避免引起任何新的慌乱。”

“明白！”

“你到那儿后，可与莫干顿市长打个招呼，我会事先通知他协助你，我还要再次强调，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向任何人提及这次使命。你的果干和机敏为同仁称道，希望这次你能不辱使命。”

“我何时出发？”

“明天。”

“明天，我就离开华盛顿，后天，保证抵达莫干顿。”

对我所面临的神圣使命，说实话，我也没有把握。

我返回家中，立刻准备好行装。第二天下午，我就抵达了罗利。休息一夜后，第二天下午就在莫干顿车站下了车。

莫干顿只是建筑在珠罗纽第地层上的小城，却有着很和睦繁荣的景象。

城内有数不清的矿泉湖散发着刺鼻的气味，虽然这样，却仍吸引了大批游客。城的四郊是肥沃的农田，麦草青青一片。城区位于苔藓和芦苇密布的沼泽地中央。山坡自下而上，森林四季长青。这地区缺乏的是动力、光和热等能源巨大的矿井。而在阿勒格尼河谷的大部分地区，天然气矿井却随处可见，村庄、农庄相连，一直伸展到山林脚下。如果不幸爱里巨峰被查明确是火山，如果大地的震动或者说火山熔岩将波及到欢乐田园和莫干顿城，那么数以万计居民的生命财产将遭到损失。

莫干顿市长伊里亚斯·斯密斯，大高个儿，精力旺盛，事业心极强，四十岁左右，身体很棒。他酷爱捕猎熊、豹以及各种野兽。这些动物仍经常出没在阿勒格尼的山谷和森林中。

斯密斯先生本人便是一个大农场主，在周围一带拥有好几个农庄，他经常不顾路途遥远去看望佃户。事实上，只要公务不太缠人，不得不呆在他在莫干顿城的机关内，出于酷爱狩猎的天性，他总是兴致勃勃地，在周围一带的山野中奔波。

我直接走到斯密斯先生的家。他事先已收到了电报，正盼望着我的到来。没有多余的客套话，他坦诚地招呼我，嘴上叼着烟斗，桌上放着一杯白兰地。仆人接着又端上另一杯，在正式谈话之前，我须先向主人敬上一杯。

他对我说话，语气随和：“好极了，让我们为沃德先生的健康干杯！”我同他碰杯，共同为局长的健康把白兰地一口喝干。

“现在告诉我，”伊里亚斯·斯密斯问道，“眼下有何贵干。”

于是，我就把这次来到北卡罗来纳州的原因和目的全部坦诚地告诉了他。并向他声明，上面已委托我全权处理此事，而且提供我需要的一切支持，包括经费和人力等。重要的是弄清事实，使这一带居民免受爱里巨峰的威胁。

斯密斯听着我的陈述，一语不发，不过，却不停地把他的和我的酒杯斟满。此刻，他不停地吸着烟，显然，对我的叙述十分重视。我看见他的脸不时地抬起，那在浓眉下的眼睛明亮闪动。显然，莫干顿的这位父母官对爱里巨峰的有关传言深感忧虑，而且跟我一样，也急于查明所有这些现象的原因。

我说完后，斯密斯沉思良久，注视着我。然后平静地说：“这么说，华盛顿方面想知道，到底有什么秘密隐藏在爱里巨峰上喽？”

“的确如此，斯密斯先生。”

“你也一样？”

“对。”

“不瞒你说，斯特拉克先生，我也想知道。”

共同的猎奇爱好把我俩拉近了不少。

“你也很清楚，”他抖掉烟灰接着说，“身为农场主，我十分关注爱里巨峰的情况；而作为市长，保护市民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从这两方面出发，”我说，“更迫切地使你必须把事实真相搞清楚！斯密斯先生，无论对你或你的市民，这些现象都同样扑朔迷离，并且同是心腹大患。”

“斯特拉克先生，这当然无法理解。我从来不相信爱里巨峰可能是一座火山，阿勒格尼的历史上从没有过火山活动的纪录。从地质学的角度上来看，我在临近地区也从未发现过任何火山渣、熔岩或丝毫火山喷射岩石或类似的东西留下的迹象。所以，我不相信莫干顿会因这样的谣传而混乱。”

“斯密斯先生，你真的这么想？”

“对。”

“可听说本地百姓的确感觉到了大地的震动。”

“哦，大地震动！大地震动！”斯密斯先生重复道，摇摇头，“可事实是，谁来证明大地真的在震动？当火光最亮时，我正在我的离爱里巨峰还不到一英里的威德隆庄园，空气中确实能感觉到震颤，可我并没有感觉到地在震动、摇晃。”

“但据沃德先生收到的莫干顿发出的情况看……”

“这些情报是在慌乱中撰写的。”斯密斯打断我的话，“我万分怀疑大地在震动。”

“可你如何解释在峰顶上空明明有烈焰腾空？”

“不错，斯特拉克先生，至于火焰，是另一回事，我也看见了。在数英里之内亲眼看到云层确实被火光所映红；而且声响确实发自爱里巨峰的坑口，一阵阵嘶嘶声，仿佛有一个巨大的锅炉没盖严实一样。”

“你说的都是事实？”

“当然，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斯密斯先生，透过这声响，你确信能听到一种特别不同寻常的声音，好像巨翅拍打时发出的声响？”

“是的，斯特拉克先生，可只有某种硕大无比的神鸟才能够在火焰熄灭之后飞去，也只有巨翅，才能发出那样出乎意料的、奇特的声响。因此，当时我就怀疑但又难免是自己产生了错觉。爱里巨峰也许是某种人类尚未发现的异禽的居处！它们长久以来是否一直隐居于此，只在特大的险峰巢穴上空翱翔？总之，这是一个迄今为止仍没能解开的神奇之谜。”

“可最终咱们必须要解开这个谜，斯密斯先生，如果你肯大力协助的话。”

“斯特拉克先生，我很荣幸能为您效劳，明天咱们就开始行动。”

“没问题，明天。”

于是我和斯密斯分手，走进一家旅馆，办理完一切手续，打算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或许会长时间地延误下去。用完餐，我给沃德先生写了一封信。当天下午，我又去拜见斯密斯先生，打算同他商议在拂晓时离开莫干顿。

我们最先想到的是，要找两名有经验的向导带领我们去登山。这两位向导曾经登上过蓝岭山脉的朱契尔山以及其他山峰。当然，因为知道爱里巨峰的悬崖峭壁无论从何处都难以攀援，他们从来对此都望而却步。此外，在没有出现如此令人胆战心惊的现象以前，爱里巨峰对旅游者也没有多大的吸引力。斯密斯所熟悉的这两名向导胆量过人，登山经验丰富，值得信赖，在任何艰难险阻面前都不会退缩，我们决心在他们的带领下，为完成使命去克服重重困难。

最后，斯密斯对我补充道：“可能，进入爱里巨峰腹地，不会像原先想像的那样艰难。”

“为什么？”我问。

“因为最近一块巨石从山峰一侧滑落下来，或许会留下一条可以攀缘的小径或通道。”

“那咱们真走运，斯密斯先生，如果真是那样的话。”

“斯特拉克先生，最迟明天，咱们就会把一切弄清楚的。”

“但愿如此，明天见。”

首次攀登爱里巨峰

第二天清晨，我和斯密斯一道儿离开了莫干顿。我们沿着圣卡托巴河左岸的一条崎岖小径来到欢乐田园村。我们有两位向导：30岁的哈里·霍恩以及25岁的詹姆斯·布拉克与我们同行。他俩都是本地人，在那些攀登蓝岭山脉和坎伯兰山脉顶峰的登山者中一向深受信赖，因而也总是顾客盈门。

由两匹膘肥体壮的马儿驾驶的一辆轻便马车载着我们来到了蓝岭山脚。马车上载着足够两、三天用的食物用品，如果缺少这些物品，此行必会无功而返。斯密斯热情好客，为我们准备了丰富的肉食和饮料。至于水，我们将极其方便地从山泉中汲取；因为在春季，该地区一向大雨倾盆，泉水量尤其丰富。

莫干顿市长为了顺便狩猎，还随身挎了一支长枪，并带上了猎犬尼斯柯，这条猎犬在马车四周欢跳不止。不过，当我们要真正开始上山时，尼斯柯将不得不留在斯密斯的威尔登农庄，它没有能力跟随我们沿着峭壁翻过山口登上峰顶。

天气晴朗，清新的空气仍然带有四月清晨的丝丝凉意。几片羊绒般柔美的云朵在一阵穿过带状平原从遥远的大西洋吹来的和风的驱赶下，在我们的头顶上漫步。太阳不时地露出笑脸，使田野上那嫩绿的草木显得分外清爽诱人。

我们穿行的森林充溢着勃勃生机，松鼠、田鼠以及色彩华丽的鸟儿从我们的眼前掠过。袋鼠行色匆匆，蹦跳而过，腹袋中携着幼仔。种类繁多的鸟儿在榕树、松树以及杜鹃花的枝叶上驻足，林木长势繁茂，形成的林丛简直让人难以穿行。

我们在这天黄昏抵达欢乐田园村。村长是斯密斯的好友，我们和他共度了愉快之夜。欢乐田园村并不大，好客的村长热情地款待了我们，在他的款待下，我们美美地在他温馨的家中大吃了一顿。

谈话间，自然涉及到我们想探查爱里巨峰腹地的事情。村长说：“这的确很有价值，要是不弄明白产生这些奇怪现象的原因，老百姓将永无宁日。”

“自爱里巨峰的上空发生那次大火后，这段时间有新的变化吗？”我问。

“没有，斯特拉克先生。从我们这里可以看到山峰全景。但没有听到特殊的声响，也再没看到有一丝火星冒出。如果那儿真躲着一群妖怪，也肯定是吃饱之后又躲到其他地方去了。”

“妖怪！”斯密斯叫道，“我倒盼着它们曾在那儿住过，那样可能会发现它们遗留下来的足迹，或角，或尾巴，我们非把这些东西找出来不可。”

第二天是4月29日，我们大清早就出发了。因为大家都想在天黑前到达爱里巨峰山脚下的威尔顿农场。这儿的山野景色同我们所经之处大同小异，只是，越往上走，路径变得越艰险。森林和沼泽地竞相出现，但到达高处时，由于被太阳热辐射而产生的蒸发作用，沼泽地越来越少。这一带的农舍也越来越稀疏，偶尔有几个小村庄在下面若隐若现；通向卡托巴河的数条水量丰富的溪流，曲折地从孤零零的几个农庄穿过。

能够见到小一些的鸟和小野兽，不过数量也比山下多。

“我真想让我的猎枪显显威力，”斯密斯先生说，“带着尼斯柯下车。这是我头一次路过这儿时没有在山鹑和野兔身上寻找乐趣。这些野物还没领教过我的厉害。不过，这并非因为咱们给养充足，而是咱们今天要追捕的猎物更重要，咱们追捕的可是神秘之谜啊。”

“但愿咱们能达到目的，”我补充说，“咱们应该不会无功而返。”

我们在中午时距蓝岭山脉只有6英里了，在晴朗澄净的天空衬托下，峰顶的轮廓格外清晰。山脚下林木繁茂，但到峰顶便稀疏可数，甚至光秃，只可见到生长迟缓的长绿植物。在峰顶，树木矮小稀落，甚至先天地扭曲，岩石形成的峰顶显得特别突兀。山脊连绵起伏，奇峰交错出现。在我们的右边，大约7000英尺高的黑顶峰，高高地昂着它那伟岸的头，在云雾中时隐时现。

“斯密斯先生，你登上过黑顶山峰顶吗？”我问。

“没有，”他回答，“但我听人说过，攀登相当困难。几位登山者曾经到达过山顶，可他们说，从那儿看不到爱里巨峰。”

我说：“可能是老天故意捣乱。”

“斯特拉克先生，并非如此，那儿的天气特别晴朗，但山顶那面的爱里巨峰山壁非常高，把腹地全部遮住了。”

“上去，”斯密斯先生大声说，“我一定要登上从未有人登过的，甚至遥望过的峰顶。”

真的，那一天，爱里巨峰显得格外安宁、祥和。我们眺望它时，峰顶上既没有声响也没有火光。

下午五点，一行四人抵达威尔顿农场，佃户们殷勤地迎接他们的主人。农民们告诉我们最近一段时期，爱里巨峰一带没有发生过任何异常的情况。我们和农庄的所有佃户共同在一张木桌上进餐。当晚，我们睡得很香，丝毫没有被难以预料的可能面临的困难所困扰。

第二天拂晓，我们就起身出发了。爱里巨峰峰顶不会超过5000英尺，但在阿勒卡尼山脉这一海拔高度却已算是很高了。我们已行进到海拔3000米的高度，不过，攀登并没让人感到太疲惫。只需再过几个钟头，我们就能到达峰顶山口了。

当然，攀登陡峭山谷定会困难重重；山脊上的断裂处一定会更增加攀登的难度，甚至不得不冒着危险另寻小径。许多难以预料的情况随时可能出现在眼前，而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才激励我们努力攀登。

正如我已说过的，我们的向导对此巨峰并不比我们了解的更多。我所担忧的，当然是爱里巨峰根本不可攀登的报道的真实性。不过，这种说法还没得到证实。何况，我们最近才获知，一块巨石从山脊上滚落下来后在石壁上留下了一道裂痕。

“总的来看，”斯密斯先生点燃了第一支烟卷，他一天要吸二十多支，“攀登还算顺利，不管这次攀登要耗费多少时间。”

“斯密斯先生，不管怎样，”我打断他的话，“你和我都要下定决心坚持到最后。”

“下定决心，斯特拉克先生。”

“上面命令我要不惜一切来彻底查清爱里巨峰的秘密，不管是否愿意，咱们都必须如此。”

斯密斯先生发誓：“以上天作证，咱们必须把这座山峰搜查一个底朝天。”

“那么，需要考虑到，”我说，“咱们的探险可能要延长，不能只限于一天的时间，因此必须保护好给养品。”

“斯特拉克先生，这不成问题，我们向导的登山背包里储备了足够两天的食物，而且，我们自己也随身携带着食品。再说，虽然我已将我那机敏勇敢的尼斯柯留在农庄，但我还有猎枪。森林里以及山下峡谷中有丰足的猎物可供猎捕。在山顶，咱们还能够寻觅到一个火堆来烤肉吃，那里有火了。”

“那里有火，斯密斯先生，真的吗？”

“斯特拉克先生，这不明摆着吗？我是说这些火焰！那些熊熊烈焰，它们可把村民们吓坏了，难道这些火焰所发出的热量已完全冷却？是否在火灰下没有火种被留下来？而且，果真如此的话难道这真是一个火山口？难道，这火山已完全熄灭，咱们找不到一点儿余烬燃屑？如果没有足够的热度，甚至连一只鸡蛋或一个马铃薯都烤不熟，那么，这只能表明，这不过是座死火山。咱们走着瞧，我再强调一遍，咱们走着瞧。”

对这种看法，坦率地说，我并不完全赞同。对于爱里巨峰的探查，我自有主见。如果能证明它是安全的，我会将此公布于众，百姓将会解除忧患。不过，说句心里话，我自己也承认，我怀有一种由好奇心这个精灵所驱使的天生的愿望。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完成这一使命能给我带来的声誉，一旦爱里巨峰被证实确是最骇人听闻的一些现象所发生的焦点，我也将会感到窃喜——我的使命正是要挖掘这些现象所产生的根源。

我们的攀登就在各种动机下开始进行。两位向导走在前面，去寻找最省力的捷径，斯密斯和我不费心神地紧紧跟随。我们穿行在夹在岩石和树林中的一条狭窄但并不十分陡峭的峡口。一条小溪在我们脚下潺潺流淌。雨季或者在一场大雨之后，水当然顺着岩石汇入了喧闹的小瀑布。不过，小瀑布必定只是由雨水所形成的，因为此刻我们根本没发现它的源头，它绝不可能是发源于爱里巨峰某处湖泊的出口。

一小时后，山势越行越陡，我们不得不放慢速度，时而向右，时而向左，行进速度明显受阻。不过，现在我们在峡谷中再难移动一步，因为它那直立似的山坡根本不能立足。

“坚持！”斯密斯先生喊道，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我才明白，为什么攀登爱里巨峰的人出奇地少，据我所知，还没有谁登上过山顶。”

“关键是，”我回答，“为无足轻重的小事去冒险是得不偿失的，我们如果没有特殊的目的，谁会去白费力气——”

霍恩直言：“我的同伴和我多次登上过黑顶山，可我们从来遇到过像这样的困难。”

“我看，从这儿上山是根本不可能的。”布拉克补充说。

现在，关键是要决定应该转向哪一侧山坡去寻找一条新的路径，但不管是右侧还是左侧的山坡到处都是浓密得难以进入的树林和灌木丛。其实当此情况下，从峭壁上攀登好像更容易些。也可能，假如我们能够登上这个有树木的山坡，从此就能顺利地前行。现在，我们只能试探着往前走，依靠两位向导的直觉。布拉克特别忠实肯干。我相信这位勇敢的小伙子，他行动轻捷可同猴子相比；而就其机敏而言，堪与野山羊媲美。但很遗憾，不论是斯密斯还是我都不能够像他那样善于攀登。

就天性而言，我一向以坚毅著称；就身体素质而言，我接受过严格的训练。无论布拉克能走到哪里，我也将同样跟随，尽管我会在行进中摔倒，但这毕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然而，对于莫干顿的市长斯密斯来说，情况则另作别论。同我们中的任何人相比，他远不如我们年轻，精力旺盛，而且有耐力。尽管如此，为了不使我们的前进受到影响，他仍竭尽全力地攀登着。不过，他气喘吁吁的，我只好执意要他停下来歇息片刻。

所以，攀登所耗费的时间要远远超过事先所预料的。我们原打算可在十一点前到达石脊底部，现在看来，即使到正午，我们离目的地还可能有数百英尺之遥。

我们在十点钟仍不停地试探着新的路径。在无数次的往返之后，一位向导发出信号让我们停下。我们终于发现已位于密林上部的边缘，这儿的树木之间有较大的空隙。我们能够到观察石脊底部，而正是底部才最能展示爱里巨峰的真实意义。

“哎！”斯密斯先生大叫了起来，他倚着一棵大榕树，“在这儿歇歇脚吧，能够吃上一餐最好。”

“咱们休息一小时。”我说。

“那也好，咱们的肺和腿已经够辛苦了，不能再让咱们的胃受苦了。”

大伙儿一致赞同。休息能使我们恢复体力。惟一使我们烦躁的是仰望头顶上的绝壁，可以看见山坡上那狭长形的土层，裸露平滑，在这一地区被称为滑槽。就在这滑槽的松散土层中，奇形怪状的石头、险峻的岩石兀立，根本无路可寻。

霍恩对他的同伴说：“很难攀登。”

“或许不能。”布拉克回答。

他们的话让我深感担忧。倘若我连峰顶都没登上就回去，我的使命必定将以夭折告终。显然，我的好奇心也将遭受一次残酷的打击。当我再次站在沃德先生面前时，必定羞愧难当，无言以对，我的自尊心将大受伤害，到那时，我只能承认自己不过是一个低能的懦夫。

我们各自打开登山的背包，无言地拿出面包和冷肉作为午餐，不到半小时就吃完了。随即，斯密斯站起来，示意马上出发。布拉克走在最前面，我们都尽力紧跟其后。

在缓慢的进程中，两位向导明显地露出犹豫和忧虑，过了一会儿，霍恩独自前行了一段，以便探寻有可能攀登成功的路径。

他过了20分种就返回来了，然后率领大家向西北方行进。此处已可见到巍峨耸立的黑顶山了。但路更艰险难行了，一会儿爬行在光滑的石头上，一会儿钻入灌木丛中。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走出200英尺远。这时，前面出现一个大裂口，它恰好在此处把地面分开。到处都杂乱地躺着刚被拔掉的树根、断裂的树枝以及被砸成粉末状的碎石，好像一场山崩刚刚横扫了这一带。

“这肯定是从爱里巨峰滚落的巨石开出的那条路径。”布拉克说。

“正是，”斯密斯回答，“咱们正好沿着这条路上山。”

显然，这个地裂或者说洼地正是霍恩为我们的探险所寻找到的最佳路径。我们此刻可以踏实地在那已经被巨石滚落倾轧过的坚实地面上站立了。攀登这时显得容易多了，行进速度也大大加快了。刚到十一点半，我们就抵达到“滑槽”的前端。前面不到一百英尺的地方，直立着高达一百英尺的石壁，那是爱里巨峰的最后一道屏障，它的顶峰就竖立在这儿。

从我们落脚的地方仰望，石壁之巅突兀怪异，十分险峻，犬牙交错的群峰此起彼伏。换个角度看，峰形犹如一只巨鹰的侧影，凌空展翅、展翅欲飞。看来，至少这一侧险壁无法攀登。

“休息一会儿吧，”斯密斯说，“咱们得先瞧瞧，能不能绕过绝壁的底部探出一条路来。”

“能够肯定，”霍恩说，“巨石一定是从这侧的绝壁滚落下去的，可并没有留下一丝能使我们可以利用的缝口。”

两人都提出了正确意见，我们只得另觅路径。我们在休息十分钟后登上了壁底，绕着壁脚前行。

此刻，爱里巨峰在我眼前呈现的是无比神奇壮观的景象。它的峰顶似乎是龙潭虎穴。

我毫不惊奇，会有像客迈拉的狮身鹰面兽或其他神话中的神怪兽作为爱里巨峰的山神。

我们艰难地冒险环行于底部，这里的一切所见之景都可使人感到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把爱里巨峰设计得天衣无缝。没有人们借以攀登的缺口、裂缝。巨峰四周的绝壁几乎每侧都有100英尺。

艰难环行了几个钟头，却发现又绕回了出发点。我流露出明显的失望之情，而斯密斯脸上的沮丧也无法掩饰。

“真是邪了门儿了！”他气哼哼地说，“费了半天劲儿，爱里巨峰到底是不是坑口，我们竟和从前一样一无所知。”

“会不会是火山出口，”我说，“眼下听不到任何可疑的声响，峰顶上也看不到烟雾或火光，根本没有任何可怕的火山爆发的征兆。”

的确，四下里万籁俱寂，头顶上万里无云。我们所感受到的是一种绝然的静寂和安宁。

我注意到这巨壁周长大约有120英尺到150英尺长；而其所包容的面积，如果不清楚环绕的巨壁周围的厚度就无法估算。四周空旷、荒凉，也许从来就没有任何生灵曾登上过此高度，除了一些在我们头顶之上盘旋着的食肉鸟。

看看表，已经三点了，斯密斯烦躁地嚷道：“整天都呆在这儿做什么，简直是耗费时光！呆在这儿咱们也没什么收获，咱们得赶快上路，斯特拉克先生，如果咱们今晚要回到欢乐田园的话。”

我没回答，也没移动一下脚步。他再次大叫起来：“斯特拉克先生，听见我的话了吗？您决定吧！”

说实在的，我实在不情愿没攀上山顶就这样空手而归。此刻，我最需要的是毅力和冷静，我的好奇心更加强烈了。可我无能为力。难道我能喝令这坚韧不屈，逼人却步的地层为我让出一条通道？难道我能肋生双翅从这巨壁之上飞过？我气恼地朝爱里巨峰望了最后一眼，只得随着其他伙伴一起下山。

返程十分顺畅，只需顺着我们曾费尽力气探查过的地方下行就可以了。不到五点，我们便到达了最后一个山坡。在威尔顿农庄，又受到庄主热情的款待，让我们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你们没进入腹地？”庄主说。

“是的，”斯密斯回答，“我认为，所谓腹地，也许只是当地百姓的一种幻想。”

八点半，我们的马车准时停在村长家门前，准备在此过夜。可我整夜翻来覆去都难以入睡，我打定主意离开这个村子后，应该着手准备进行第二次攀登，可同这次相比，成功的把握性又有多大呢。最明智的办法，无疑是回华盛顿请沃德先生指导。

于是，第二天，给两位向导付酬告辞后，我就离开了莫干顿城、斯密斯先生的家，当晚乘火车返回了华盛顿。

奇特的汽车大赛

是不是今后能在某天，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将爱里巨峰的秘密揭开？也许要等到那天才知道，这个结果是否很关键？当然，北卡罗来纳人民正等着这一问题的解决来保证他们的安全。

但刚回到华盛顿不到15天，人们却对这一问题不再关注了。而把兴趣完全转移到了同样令人震惊的另一件性质完全不同的事件上去了。

5月15日左右，读者从宾夕法尼亚州的报纸上看到，该州许多地区都发生了一种奇异的现象。有一辆不同寻常的汽车沿着费城通向外地的公路上飞驰着，但无人看清它的形状、种类和大小，因为它太快了。但都共同指证那是一辆汽车，但到底是什么样的发动机能驱使它开得如此飞快，这就很难凭想象做出判断了。于是各种各样的猜测都随人们被激发的想象力而出现，这有什么奇怪的呢？

当时，最著名的汽车，不管它使用能源蒸汽、汽油或电力，时速都不能超过60英里。即使这样，在美国和欧州最先进的铁路线上的火车，甚至特快车都没打破过这一时速。但报纸上说的这种汽车，是由于其速度要比上述速度的两倍还要快而引起了世界轰动的。

很显然，这种高速行驶在公路上的汽车，对过往的车辆和行人都造成了极大威胁。它奔驰起来快如闪电，且伴以巨大的轰鸣，并带起一股旋风；折断公路两旁的树枝，附近田野上觅食的动物和飞禽都被吓得四散奔飞，那些巨大的气流引力，使好多无力抵抗的鸟儿丧生。

另外，报纸上刊登出特别令人感兴趣的事是，这种风驰电掣的怪车好像没有触及路面，因为公路上没留下任何痕迹，这对其他任何重型车辆都是无法想象的。它顶多只是对地面的尘土有一种轻快的摩擦，也只有车辆以特快的速度飞驰后才能卷起旋风般的尘土。

“最有可能的是”，《纽约先驱论坛报》如此解释，“行驶时的超高速抵消了重力”。

一时之间四方怨声不绝于耳：绝不能任由这个怪物如此放肆地在其所到之处危极生命，掀翻车辆，摧毁设备。但怎样制止它呢？这怪物车是谁的？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在人们眼前一晃它就过去了，就如同一颗子弹疾飞过去，令人眼花缭乱。难道有谁能抓住从炮口飞向空中的炮弹吗？

我得再次强调，没有谁能证实，这种怪车的发动机种类！它驶过后，并没有留下烟雾或蒸汽甚至油类燃烧的气味。而且似乎看出，它有可能是电力驱动，并且，没有人知道其蓄电池的种类和电解液的名称。

公众的兴奋度由其想像力激发得高涨起来，足以接受关于它的任何传说。据说，这是一种超自然的车辆。它由一个幽灵，由一个地狱的赛车手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鬼怪，甚至一个从神话传说中的动物园中逃出的恶魔所驾驶。总之，是一个人形妖魔。他对于人类所设置的任何障碍均可置之不理，具有神秘的以及无限的撒旦似的魔力。

然而，就算是撒旦本人，在没有得到特许之下，没有注册车牌，没有正规驾照的情况下，也无权以如此的高速驾车在美国的公路上行驶。并且，没有任何一个城市曾经批准过谁的车速可以达到时速二百英里。公共安全机构呼吁，必须采取某种手段，来将这个可怕的驾驶员的秘密公之于众。

再说，这位趾高气扬、招摇过市的家伙的驾车乐园并不仅仅限于宾夕法尼亚。警方已通报，他在其他州也出现过：靠近弗兰克福德的肯塔基，哥伦比亚附近的俄亥俄，与奈希威尔邻界的田纳西，杰弗逊附近的密苏苏里，最后还出现在与芝加哥相邻的伊利诺伊。

通报的情况如此紧急，有关当局有义务采取措施来消除这类危及公众的危险。但阻截或甚至于追捕如此高速行驶的怪车似乎不太现实，较为可行的办法是：在公路上筑建坚厚的闸门，急驰的怪车迟早会与门相撞，有可能会被撞得粉碎。

“天方夜谭，”对此方法持反对态度的人说，“那怪物定会知道怎样绕过这些障碍物的。”

“只要乐意，”其他人附和，“那车子会飞越障碍的。”

“如果他真是鬼怪，正像天使一样，他可能备有翅膀，遇到这种情况，也可以飞过去。”

但，最后一种说法好似有些愚蠢透顶，是那些喜欢乱讲、没有研究过此事根由的人的无稽之谈。因为，如果冥王长着一对翅膀，为什么他执意要冒着撞毁自己的危险在地面上行驶呢？他本可以像小鸟一样任意地在空中飞行。

这就是到了5月的最后一个星期由这桩怪事所引发的局面。它似乎表明，在面对某一无法接近的怪物时，美国也是无能为力的。如果，号称新大陆的美国竟然被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汽车制造者的疯狂行为所戏弄，这是否预示着整个世界也将被骚扰统治呢？

以上现象，美国各大报纸都有报道，自然也就极易设想，人们对这些报道将有何评价，激发起怎样的反响。

威斯康星汽车俱乐部发起的一次汽车赛，将在该州的首府麦迪森的公路上举行。比赛路线是一段极好的跑道，大约200英里长，以该州西部边界的普雷尼德欣为起点，经过麦迪森，到密执安湖畔米尔沃基附近为止。除了在日本的日光市和一个不出名的小城之间以巨大的柏树作为跑界的公路外，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威斯康星的跑道更好的了。

其中一段路，有五十英里，像一支箭那样平坦笔直。参加这次大赛的有各种名牌车。任何种类的机动车都准许参加大赛，甚至包括摩托车和汽车。参赛车辆的牌号和国家各不相同。各类奖项的奖金总额高达5万美元。因此，这次大赛必定会进行一场激烈的竞争，并可望创造新记录。

迄今为止，能达到的最高时速是80英里，这次国际性大赛全长为200英里，耗时大约为三小时。为了避免危险，威斯康星州当局规定，在普雷尼德欣和米尔沃基之间的公路上，所有非参赛车辆在5月30日这天上午禁止通行，预定时间为三小时。因此，万一出现意外交通事故，肇事者将负全部责任。

观众拥挤如潮，不仅包括威斯康星的居民；还有成千上万的人从邻近的伊利诺伊、密执安、爱荷华和印第安娜诸州，甚至从纽约赶来。参赛的运动员有很多外国的车手——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澳大利亚人。每个国家当然都为其驾驶员提供了练习赛场。由于大赛是在世界赌业最繁荣的美国举行，所以，五花八门的赌法和巨额投赌也空前的热闹。

比赛将于上午8点开始。为了避免拥挤和由此而引发的冲撞，规定参赛车辆每隔二分钟相继出发；沿跑道两旁的赛车危险区域也禁止观众入内。

由抽签产生的首名选手在8点和8点20分相继出发。如果不发生某些特殊的意外事故，这些赛车将会在11点到达终点。其他选手将依次相随。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在普雷尼德欣只剩下一名参赛者。每隔五分钟，通过电话向赛场通报名次。在麦迪森和米尔沃基之间的跑道上，领先的是，由雷诺尔特兄弟驾驶的配有四个汽缸、20马力、米契林牌轮胎的赛车。紧随其后的，是由哈沃德·沃森驾驶的车，第三名是由迪恩·布斯驾驶的车。由于发生了一些事故，其余一些赛车远远地被抛在了后面，已无获胜希望。不到十二辆赛车将进入决赛，有几位选手受了伤，不过好在伤得不重。即使因此丧生，也只不过是赛车场上的一个小插曲，在美国这样一个充满新奇和刺激的国家，实在不能激起任何波澜。

当然，当第一辆赛车出现在米尔沃基终点不远处时，人们的兴奋更为高涨，那里聚集了大量最热心的车迷，那是情感火山的爆发口。到10点钟时，局势有些明朗了：两万美元的一等奖要在两辆美国车，两辆法国车和一辆英国车之间进行角逐后产生。可以看到那些带着民族倾向而观赛的赌徒们的狂热梦想。这使那些以经营赌马为生的人也无法来掌握现场的风云变幻，人们纷纷带着狂热挤到前面连下赌注：

“哈瓦德·沃森1赔3！”

“狄恩·布斯1赔2！”

“雷劳特，1赔1！”

每当电话中公布一次新的打赌结果时，观众席上便传来阵阵吼叫声。

突然，当普雷尼德欣镇的政府大钟指到10点半时，二英里以外处传来一阵巨大的隆隆声，接着只见团团尘土翻滚，伴以类似军舰警报器那样的尖鸣。

观众还来不及躲向两旁，以避免一场可能祸及无数生命的灾难时，一股尘浪像台风般地席卷扫过。谁也没看清楚什么东西能以此等速度疾驰而过。保守点说，其速度至少是一小时150英里。

那幽灵般的怪物，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后面是一道长长的白色烟尘，正像一条白龙相仿，搅起一阵阵烟云。显然，这是一辆备有超常马力的汽车。如果这汽车保持它那御风飞行般的速度，它将超越其他车辆，最先抵达终点。

接着，由于没发生任何事故，四面八方传来阵阵欢呼。

“就是那辆怪车。”

“就是它，连警察都无法阻止它。”

“可最近两周，它从没出现过。”

“听说，它已呜呼，被摧毁，永远消失了。”

“是魔鬼车，或者是由地狱之火驱动，由魔王驾驶的。”

确实，如果不是魔王，那神秘的车手又能是谁，居然能够以这种匪夷所思的高速驾驶那辆奇异的车？至少，这肯定是那辆已传得沸沸扬扬的车。如果警察宣称，他们已经将这辆车赶跑了，永远不会再出现，现在可以说，这又是警察的自诩。这种情况在美国随处可见。

因为最初的惊魂未定时刻早已过去，所以许多人涌向电话，向那些靠近终点方向的人提出忠告，因为这种危险不仅威胁观众，而且也会危及公路上其余的汽车。

当这个该死的狂人像一阵狂飚那样来到时，他将会被撞成碎片，击成粉末，被彻底摧毁！

但，当事故发生时，难道杀手本人还能安然无恙吗？这个车手中的强手必须机敏过人，他必须用他那判断准确的视觉和熟练的手操纵车，因为，他知道在任何情势下应该怎样化险为夷。值得庆幸的是，威斯康星有关当局已经采取了防范措施，除了参赛车辆，公路上禁止有其他车辆，以保证畅通无阻。但不知为什么，这辆怪车依然能在这种情况下冲上公路。

赛车手们对此有何看法呢？他们曾在电话上被通知，在拼力角逐当中，他们务必避免驶出公路之外。按他们的猜测，这辆超凡脱俗的车，时速至少是150英里。虽然赛手们的车速也非常快，但这辆怪车很快就超过了他们的车，其速度之快，让他们根本无法看清怪车的形状，只隐约感觉它类似一个细长的纺锤，也许至多30英尺。在怪车的车轮飞快地转动下，根本不可能被任何人瞧清。此外，怪车疾驰后，并没有留下任何烟雾或气味。

至于躲在怪车内的车手，从来没有任何人发现过。正如他第一次出现在美国各地的公路上时那样，至今仍是一个神秘人物。

米尔沃基有关当局很快就得到通知，这个入侵者已出现。当然，这消息将引起极大的惊慌。当务之急，是拦住它，要在其所经的路线上设立障碍物，这样才能把它撞成碎片。但有充足的时间吗？谁知道它又会在什么时候出现？而且，此刻还有这种必要吗？因为赛道的终点位于密执安湖畔，不管怎样，怪车将不得不被迫在这儿停下，除非它那非人类的车手能够像在陆地上那样驰过水面。

这时，沿跑道两侧，人们又议论纷纷。那些原本不相信这高深莫测的驾驶者是撒旦本人的人也认为，这家伙可能是圣经传说中的那恐怖的世界末日异像中逃出来的妖魔。

良机难得，不管怎样，无论如何，必须采取行动，因为人们所盼望已久的这辆怪车也许会随时出现。

快到11点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隆隆声，猛烈的旋风把尘土抛向了天空。尖厉的汽笛声划破了天空，警告人们最好为它让开一条通道。

怪车抵达终点后并没有减速。密执安湖全长不足半英里，怪车一定会掉落在湖水中！怪车车手难道会在这一刻失去对怪车的控制吗？

少许人对此提出质疑，怪车在通过米尔沃基时，快如流星，驶出城外，它是否会落入密执安湖中坠毁？

然而没有，它却在公路上的一个拐弯处消失了，去向何处无从知晓。

新英格兰的海中怪物

我返回华盛顿时，正是各大报纸争载这些传闻之时。我一下火车就径直赶往局长办公室沃德先生那里去了。由于家庭事务，他突然告假，已经有几周了。他当然早已知道我的使命并未完成。报纸，特别是北卡罗来纳的报纸，已经对我们不久前攀登爱里巨峰作了详尽的报道。

我自然等得非常心焦，由于好奇心和不服气而更加烦躁不安。下一步将怎么办，我心中没底。难道就此放弃对爱里巨峰的探查吗？决不！

一旦条件允许，虽然仍可能会失败，但我仍要以百折不挠的信心向爱里巨峰挑战。显然，要登上它的险峰顶是绝非人力所能及的。可以利用脚手架登上峰顶，也可以从内部挖掘一条隧道。我们的工程师每天都在忙于许多大事。可就此事而言，很有必要去考虑投入的巨大和收获的微小。一条隧道将耗资数万美元，但除了用来满足公众和自己的好奇心外，究竟能带来什么好处呢？

我自己的财力完全无法胜任这一计划。而对政府基金有支配权的沃德先生却不在华盛顿。我甚至打算说服几个百万富豪，激发他们对此事的兴趣，如果我可以向他们承诺，山上有金矿和银矿，那就好了。但是，这种假设难以向他们兑现。阿巴拉契山脉并没有处于蕴藏金矿的地区，不像太平洋沿岸的山脉，以及德拉土瓦山或澳大利亚。

沃德先生一直到6月15日才重新上班。虽然我的任务未能完成，但他仍然热情地接待了我。

“见到你很高兴，斯特拉克，你这不给自己争气的小子。”我一进门他就大声迎上来。

“咱们可怜的斯特拉克，无功而返！”

“沃德先生，这件事可要比你命令我去探查月球表面难得多，”我回答，“我们看到我们所面临的全是自然造成的壁垒，以我们人类的力量绝没办法克服。”

“斯特拉克先生，我相信是这样，我信任你。不过，重要的是，你注意到爱里巨峰腹地目前有没有什么奇特的现象发生？”

“没有，沃德先生。”

“没看见任何起火的迹象？”

“没有。”

“没听见任何异常的声响？”

“没有。”

“那儿有没有火山仍不能断定？”

“是的，沃德先生。不过，就算那儿有火山，我们也有足够的理由做出判断，它已经完全睡去了。”

“不过，”沃德先生接口道，“也没有任何理由相信，它某天会苏醒过来。斯特拉克，仅仅让火山沉睡还不够，必须让它绝对熄灭。除非证明这些让人闻之色变的谣传，只不过是卡罗来纳百姓的幻想而已。”

“局长先生，那无能为力，”我说，“斯密斯市长以及他的朋友欢乐田园的村长，都是很值得信赖的人，他们讲的都是他们亲眼目睹的事实。爱里巨峰上真的有火光，从那儿也真能听到奇异的声音。对于这些现象的真实性，根本没必要怀疑。”

“果真如此的话，”沃德先生说，“我承认，证据确凿。那么，这次惟一的收获是，爱里巨峰的秘密至今还是一个谜。”

“沃德先生，只要我们横下一条心要揭穿这个秘密，就一定能成功。但关键在于经费开支，如果有十字锹和炸药就能轻易地打通绝壁屏障。”

“那是自然，”沃德先生回答，“不过，目前采取这种举动似乎欠妥，因为山峰眼下还不能打通，这样的话，咱们得耐心地等着，也许，自然本身会揭示一切的。”

“沃德先生，很抱歉，我深感遗憾，辜负了您对我的信任。”我说。

“废话！斯特拉克，别庸人自扰，胜败乃兵家常事。谁都不可能事事顺心，这对于警察也是如此。从我们身旁脱逃的罪犯恐怕还不少呢！我相信，我们将无法抓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如果他们能够聪明一些，多少有点儿收敛，而且，只要他们不那么愚蠢透顶以致于太暴露自己的名声，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比谋划一桩罪行更为容易了。抢劫或者暗杀，干这种事可以不留任何把柄，或者不必导致轻易的认定。斯特拉克，你也清楚，我并不是给罪犯某种暗示，我倒情愿他们从此在世界上消失。当然，有许多罪犯是警察永远也休想抓获的。”

关于这一点，我完全赞同自己上司的看法。那些被捉的罪犯，人们能发现他们中大多都很愚蠢。

正因为如此，我才感到了迷惑，没有任何机构能够对近日来出现的“怪车”现象作出解释。当沃德先生谈及这一问题时，的确使我对此事的困惑和惊奇溢于言表。

他承认，那辆怪车根本无法追踪。第一次出现时，甚至在人们还未来得及报警时，它已然在所有的公路上突然消失，不知去向！众多出类拔萃的警察已被派往全国各地搜巡，但没有谁能描述出这位闯入者的面貌。这怪车并不总是在各地频繁地出现，虽然，其速度快得惊人，也似乎只在眨眼间出现，然后就逃得无影无踪了。不错，它最终在从普雷尼德到米尔沃基的全程跑道上露了面，而且在不到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内，它竟然驶完了200英里。

然而，打那时起，就没有再得到有关这辆怪车的任何报道。怪车到达赛道终点时，由于惯性而难以停下，是否它真地奔落密执安湖？我们是否可以由此断定，怪车及其驾驶者都已葬身湖底，因此，对于它不必再怀有任何忧虑？但大多数公众却不愿意接受这种结论，他们都希望怪车重新出现。

沃德先生直言不讳，有关这一事件的所有传闻，在他看来真是匪夷所思。对此，我也有同感。显然，如果这位神秘驾驶者不再出现，他的幽灵或者说事迹，一定会被当作是某些超自然的神奇逸事，是人类难以理解的。

我和沃德先生就此事进行了广泛地探讨。终于，我该告辞了。在房中来回走了一会儿后，他突然说：

“是的，在米尔沃基发生的事令人惊奇，可还有另一桩同样奇怪的事。”

说着，他递给我一份才从波士顿寄给他的报告。这份报告所刊登的内容最近正被各家晚报炒得火爆，令读者津津乐道。在我读报告时，沃德先生有事出去了。我坐在窗边，惊奇而专注地研究着这份报告。

最近一段时间，沿新英格兰地区、缅因、康涅狄格以及马萨诸塞州的一带海域中，曾出现过一种无人能够确切描述的某种怪物。某一移动的物体正在离海岸大约2～3英里的海水中出现，速度很快，有时它在波浪中穿梭游戈，有时又突然潜入水中。

这怪物闪电般行动的速度，甚至连高倍望远镜都难以追寻其行踪。其长度大概顶多三十英尺，它那像雪茄状的外形和浅绿色的外观，使它在海水中不易被识别。在科德角和新斯科舍半岛的海岸之间，人们曾发现过它。从普罗维登斯，从波士顿，从相朴兹茅斯以及从波特兰，摩托艇和大汽艇曾多次试图接近它，甚至跟踪它，但却难以靠近它。追踪根本行不通，它总像一支离弦之箭一样飞快地消失在视野中。

当然，有关这一怪物是何种东西的谈论可说是五花八门，然而，没有哪种假设具有令人信服的证据，海员们像其他人一样，对此也茫然不解。

最初，水手们认为，它是一种类似鲸鱼那样的大鱼。但众所周知，这类鱼一般在固定的时间内浮出水面呼吸，喷吐出道道水柱。而这个神秘的动物——既没像捕鲸人所讲的那样“喷吐出水柱”，也没发出任何呼吸可能产生的声响。不过，如果它不属于这些巨型海中动物中的任何类别，又怎样才能得出其归属？难道它真是如传说中那样是住在海底的某些精灵、北海巨妖章鱼、海中巨兽，或者妇孺皆知的海怪？

无论怎么说，这一怪物已经出现在沿新英格兰的海面上。小型渔帆船以及游船，不敢轻易驶入深海太远。每当它一出现，船、艇便赶紧驰向最近的港湾躲避。人们都担心这动物生性凶残，谁也不愿拿身家性命去冒险。

巨轮和大型军舰却不惧怕任何类似鲸或其他海上的巨兽。好多大船曾经在数英里以外发现过这怪物。可当它们想接近它时，这怪物却快速逃离了。甚至有一天，一艘速度极快的美国炮舰从波士顿港出发后，无论其目的是否想追踪这一怪物，这只炮舰都至少向这怪物发射了好几颗炮弹。但就在那一瞬间，这怪物突然消失了，炮舰只好望洋兴叹。尽管这样，这怪物竟然没有尝试着反击炮舰或海员。

这时，沃德先生回到办公室，我暂停阅读，对他说：“眼下似乎还没有充足的理由对这海中怪物的危险性进行抱怨。它遇到大船时便逃离，也不追踪小船，鱼类的感觉和智力并不突出。”

“但是，它仍有可能被激怒，斯特拉克，特别当其生存受到严重威胁时”。

“不过，沃德先生，这怪物好像根本没什么可怕的。最多只会出现两种后果：可能它会立即远离海洋逃之夭夭；也可能最终被捕获，如果是那样的话，咱们有闲暇时，就能在华盛顿博物馆对它好好研究一番了。”

“可如果它不是海洋生物呢？”沃德先生问道。

“它难道会是别的什么吗？”我惊奇地反问。

“看完了再说。”沃德先生说。

我继续读下去，发现局长在这篇报告的第二部分的某些段落下用红铅笔做了记号。

长期以来，没有谁对这怪物不是动物产生过怀疑，而且认为，如果对其穷追猛攻，最终它会从海中被赶跑；但还有另一种猜测，认为它倘若不是鱼，会不会是某种新型的不同以往的船。

那如果是真的，它的发动机的功率一定极大。也有这种可能：这怪物的发明者在其专利出台前，试图以此来吸引公众的注意，以便令造船业领域为之震惊，从而讨个好价钱。因此，他必须做到，这船在行驶时灵活自如，无比完美，而飞箭一般的船速又可摆脱任何追捕。当然，这种船必然会引起全世界的好奇和轰动！

在当时，海船动力制造业已有巨大的发展。越洋巨轮在五天之内即可完成洲际航行。但造船工程师并不认为这种进展已到了巅峰，更何况海军在这方面也不甘落后：巡洋舰、鱼雷艇、鱼雷驱逐舰上的发动机和遨游在大西洋、太平洋以及印度洋上的最快速的货轮上的发动机都可与之相媲美。

但就算真是一种新型的船，而人们却到现在还不识其庐山真面目，更何况它的发动机类型尽管可以断定它一定大大高于现存最先进的机器，但它没有帆，显然不是靠风力推动的；更没有大烟囱，也表明它并非蒸汽所驱动。

看到此处，我再次停下沉思，考虑该如何对此发表看法。

“斯特拉克，你又有何感想？”沃德问道。

“局长，我认为这一被看作船的怪物的能源，正和那辆使我们都感到震惊的与众不同的怪车上的能源一样，一定极其强大。”

“斯特拉克，你真这样想？”

“是的，局长。”

目前只能得出一种结论。倘若那神秘的车手真的消亡，倘若他连同他的怪车一同在密执安湖中消失，现在同样重要的就是，揭开这一同样神秘的航海员的真相，而且必须在他决定逃离沿海地区之前被揭开。

莫非这怪船的发明者不想让怪船的秘密公布于众，难道美国政府或者其他任何别的政府，都不愿付给这家伙所索取的昂贵代价？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也许那在陆地上电速行驰的恶魔般怪车的发明者，为了避免世人了解他的真实身份及住址而销声匿迹了？是否这位海上幽灵般的怪船的发明者也会出于同样的考虑而使其真实身份藏而不露呢？倘若首先出现的那怪车仍然存在，但至今又不知去向，那么，随之而来的那怪船是否也在大显神威之后，会以同样的方式再次消失，根本不留下任何踪迹呢？

令这一可能性变为现实的事实是：就在这份报告被送到华盛顿的前一天，沿新英格兰海域一带的任何地方都没再发现这艘不可思议的怪船。

甚至在其他任何海域，也没有它出现的类似报道。当然，就此断言它不会再次出现，是有害无益的。

我从中发现了一个有趣但可能是很重要的疑点。事实上，就在我考虑这一问题时，沃德先生也恰巧想到了。就是在那神秘的汽车消失之后，另一个同样神秘的船却出现了，而且它们的发动机都同样显示出极其令人震惊的巨大动力！如果两者同时在世界上疾驰，同样的危险就都会威胁到其所到之处的汽车、船只，甚至正步行着的人。因此，绝对必要的是，警察应该采取得力措施进行干预，以确保公共交通的安全。

这正是沃德先生要对我交待的问题，我们所面临的任务自然十分艰巨。不过，我们如何完成这一任务才是成败的关键。对此问题，我们又进行了磋商。正当我打算告辞时，沃德先生又对我提出了另一建议。

“斯特拉克，你可曾注意到，”他说，“那个怪船和怪车之间着有某种惊人的相似之处？”

“沃德先生，确实如此。”

“唔，你看，这两件怪物有没有可能是同一种东西呢？”

第一封信

我辞别沃德先生后，回到了我在长街的家，我有足够的时间不被妻子或孩子们干扰，一门心思专注于这桩奇事。我家中只有一个老仆，以前曾侍奉我母亲，到我家已有好多年了。

两个月前，我获准一次休假。如果没有意外的事情发生，如果没有任何重要的公务缠身，我将还有两周假期，这次休假，正如前面所讲，已被为期四天的爱里巨峰之行所中断。

可现在，我是否还要中断休假，绞尽脑汁去解开在米尔沃基以及沿新英格兰海域相继出现的神秘事件之谜呢？我情愿不惜一切地去揭示这两件神秘事件的根由。不过，如何才能查到那怪车或那怪船的线索呢？

用过午餐，我坐在安乐椅上，点燃烟斗，翻出报纸。我要读点什么呢？我对政治，尤其是民主党和共和党之间永恒的争斗很有兴趣，但绝对说不上对我有吸引力；我既不关注社会新闻，也不注意体育版消息。诸位想必会料到，当我打开报纸时，首先想到的，是看看是否刊载着北卡罗来纳的有关爱里巨峰的消息，不过，这种可能性不多，因为斯密斯先生答应一旦有情况发生，就打电话告诉我。我确信，他也像我一样，正急切地想了解并且留意这方面的消息。果然，报上没有与此有关的任何新报道。将报纸放下，我要把纷乱的思绪整理一下。

久久萦绕在我头脑中的是沃德先生的看法：可能耸人听闻的那辆怪车和怪船实际上是同一件东西。非常可能，至少，这两件东西都出自同一个人之手。而且，无疑，两者都具有同样的发动机，它能够产生比当今世上无论是在地上还是在海上行驶，都会快出两倍的令人震惊的速度。

“肯定是同一个人！”我重复道。

这个假说的理由越来越充分。两个怪物没有在同一时间出现，为这种假设提供了强有力的论据。我喃喃自语，“爱里巨峰突发奇事之后，接着是在米尔沃基和波斯顿又出现了不可思议的怪事。难道新出现的两桩奇事也同前一件奇事那样棘手？”

我无意中突发了一个念头，新近发生的两件事同头一件事有一个共同特性：两者都具有大众危害性，确实如此。不同之处在于，爱里巨峰可能出现的火山喷射和地震所带来的威胁只对于蓝岭地区的居民。而现在，在美国的各处公路上，沿美国海岸线及港口，每一个居民都随时担心这怪车和怪船的突然临近和疯狂的表现，并为此都心存疑虑。

我发现，果然不出所料，对此报纸不仅有所暗示，而且特别对这一些事件的危险性还煽风加火地大加议论了一番，使胆小的人现在成天胆战心惊。我那老仆一向因轻信而受骗，而且多疑，现在更是整天忧心忡忡的。就在同一天晚餐后，她收拾完毕，在我面前站住了，一只手端着水壶，另一手拿着餐巾，急切地问：“先生，有新的消息吗？”

“没有。”我回答，对她想要关心的事我心知肚明。

“没再发现怪车？”

“是的。”

“那怪船也没再出现？”

“没有。消息最灵通的报纸上也未提及此事。”

“可——连你们警察也没得到任何消息吗？”

“我们也毫不例外。”

“先生，我说句不该说的话，警察管什么用呢？”

这正是不止一次地使我尴尬，又令我不得不正视的问题。

“你瞧，没准儿会发生什么事，”她继续说，“也许某一天早晨，那可怕的怪车会出乎意料地突然出现，冲到咱们这条街上，把咱们统统害死！”

“正好！他只要出现，我们就有机会捉住他。”

“先生，你们别想捉到他。”

“为什么不可能？”

“他是魔鬼，你们不可能捉住魔鬼。”

我认为，魔鬼有时确实也能派上用场，尽管他不存在，我们先假设他是个魔鬼，也好解释那些不可知的事。正是他在爱里巨峰上点的火，正是他在威斯康星的汽车赛中刷新了纪录，也正是他沿着康涅狄格和马萨诸塞州的沿海疾驰而过。不过，也许为了说服那些对此心怀疑虑的人，而杜撰出这一魔鬼十分必要，显然，我们仍面临着最令人余悸尚存的难题。是否这两个怪物就此永不出现？它们像流星一样在空中划过，而后，就销声匿迹了，然后百年之后，这异乎寻常的奇事就会演变为一个传说，成为下一个世纪善讲者津津乐道的材料。

接连几天，美国甚至欧洲的报纸对这些事件的讨论持续升温，社论接踵而发，谣传接连不断，各种写传奇小说的人纷纷奉献妙笔，欧美两大陆的公众对此也兴致不减。在欧洲某些地方，甚至出现了一种反常的妒忌情绪：美国居然会有幸成为奇闻的发祥地；如果这些非凡事物的发明者是美国人，那么，他们的国家，他们的陆军和海军，一定会令其他的国家高山仰止；美国一定会近水楼台先得月。

6月10日这一天，一家纽约报纸发表了一篇就此事件进行的专业性的文章，该文把行业内所知的具有最快速度的船舰，同那些可能的新型船舰的最快速度相比较后。得出了理论上的结果，一旦美国掌握了这一技术，那么美国到欧洲将只要三天航程，而欧洲到美国却要航行整整5天。

就算我们的警察凭着自己的努力，已经揭开了爱里巨峰的秘密，但这些新出现的问题，目前必定是世界各国特工情报部门关注的焦点。

每一次，当我见到沃德先生，他便会向我就此问题侃侃而谈。话题总是从谈及我在北卡罗来纳的那次无功而返的使命开始；不过，我总回答他，要他别忽略了一点，攀登爱里巨峰的成功与否，仅仅取决于经费问题。

“不说这些了，斯特拉克，好小子，”他说，“一定会有机会让咱们能干的警察重获殊荣的。现在，对怪车和怪船事件千万别松手，如果你能赶在世界其他侦探之前探明真相，对我们警察署来讲，这将是何等值得骄傲的事！对你又将是何等的荣耀！”

“沃德先生，我保证会这样。如果你将这件事交于我处理——”

“斯特拉克，可一时还不能很明朗，让咱们再耐心等一下。”

情况就是这样。6月25日早晨，我的老仆人从邮差那儿带回来一封必须由我亲启的挂号信。我看看信封，不知道是谁的笔迹。邮戳日期是两天前莫干顿邮局的。

莫干顿！终于盼到了。好的，斯密斯先生一定会告诉我某些消息。

“不错！”我惊呼，对我的仆人说，她没有回答。

“一定是斯密斯先生的信。我不认识莫干顿的其他人，如果是他写的，上面一定会告诉我很重要的事！”

“莫干顿？”她说，“莫非就是魔鬼在山顶上放火的那个地方？”

“你记性真好。”

“唔，先生，我真希望你彻底忘了那个地方。”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你会被爱里巨峰的大火烧死。先生，我可不想让你就那样被烤成焦炭。”

“乐观一些，咱们先瞧瞧，会不会有什么好消息。”

信封上有红色印记蜡封，盖着一种环绕着三颗星的信章。信封纸很厚而且质地结实。我剪开信封，抽出信。信笺只有一张，对折成四等面，只在其四分之一的部分写着字。我的目光首先定在了签名处。

没有任何签名？只在最后一行结尾处有三个大写字母！

“信不是斯密斯寄来的。”我说。

“那是谁？”老仆人问道。她天生具有女人和老仆人都有的那种寻根问底的毛病。

仔细看看签名处的三个大写字母后，我说：“我不知道这些字母代表谁，既不是来自于莫干顿的，也不是其他地方我所认识的人写的。”

笔迹醒目，字母的笔划非常流利，一共有二十行。下面是出于某种原因我所提供的同原件一样的此信的副本。令我万分惊讶的是发信的地点，正是那神秘莫测的爱里巨峰。

蓝岭山脉爱里巨峰

北卡罗来纳6月13日

致斯特拉克先生

警察署警察长官

华盛顿特区长街34号

斯特拉克阁下：

您受命对爱里巨峰进行艰苦探查。

阁下在莫干顿市长和两名向导的陪同下，于四月二十八日到达。

你们登至峰壁脚底，在山脚底环行，由于山峰太高太陡无法攀登。

你们妄图找一个山裂口，但很遗憾。

务必警示：没有谁进入过爱里巨峰，倘若谁进入，就永远别想出去。

别再莽撞，因为第二次尝试不会像第一次那样幸运，不过，对你尤有更为严重的后果。

牢记这一警告，否则，莫怨大祸临头。

MOW

卡尔多尔湖奇事

我无须讳言，最初，这封信令我不胜胆寒：“天哪！怎么回事！”我情不自禁地惊呼出来。老仆打量着我，不知道我在发什么神经。

“啊，先生！坏消息？”

我无言以对——对于这位忠诚的女仆我宁可让她担忧，也不能让她对我感到失去信任——我从头到尾将此信读完。她听着，显得非常焦虑。

“肯定是恶作剧。”我说，耸耸肩。

“哎哟，”满怀疑虑的老仆回答，“即便不是魔鬼写的，让我说，也是从地狱寄来的。”

老仆走后，我再次揣摩这封意外的信。反复对信的语句进行推敲之后，我越来越确信，这必定出自一个惯于搞恶作剧人之手。我对爱里巨峰的探查并不是什么秘密。诸家报纸都已作了详尽报道。毫不为奇，某些流氓作家，这种人在美国可以说随处皆是，无聊之余写了这封恐吓信来作弄我。

由此也可看出，爱里巨峰是一伙罪犯隐藏的聚集地的假设可以排除。如果他们害怕警察会发现他们的行踪，断不会愚蠢到如此的地步，用这种暴露手段来提高警察的注意力。他们倘若想逍遥法外，最好的办法是不让任何人得知他们的藏身处。他们必定清楚，这种挑战只能招惹警察再次对他们采取行动。达纳炸药或麦宁炸药将会轻易炸开通往峰顶的通道。

此外令我疑惑的是这些家伙自己为何非潜入爱里巨峰？——如果是这样，一定存在着一条尚不为人知的通道，毫无疑问，这封信一定出自某位恶作剧专家甚至一个疯子之手。我不必为此而烦恼，甚至不应该浪费脑细胞。

坦率地讲，有那么一瞬间，我的确曾产生过把此信带去让沃德先生看看的冲动。不过，我最终决定不这样做。因为他必定会认为这信不值得疑神疑鬼。尽管这样，我也没将这封信毁掉，出于慎重的原因，只是将它锁在了抽屉里。假如同样的信再寄来，具有同样的姓名缩写字母，将它们进行比较或许多少能有点收获。

接连几天过去了，平安无事。没有任何行动让我很快离开华盛顿，虽然，就我的职业特点而言，我很难预料明天将会发生何种情况。说不定，我会在风平浪静时突然面对滔天巨浪，从俄勒岗到弗罗里达，从缅因到德克萨斯。

一种令人不快的预感常常在脑中萦绕——如果我的下一次使命还像探查爱里巨峰那样以失败告终的话，我将很遗憾地引咎辞职。至于那神秘的车手和航行员，眼下再也没传出任何新闻。我知道，我们国家以及外国的特工人员正在美国所有的公路、河流、湖泊以及海上广布罗网，密切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当然，由于幅员辽阔，任何严密的监视措施都难免会有疏忽，然而，这些仿佛由同一发明者所制造的怪物，却从来只是在那些偏僻的，乃至人迹罕至，交通落后的地区出现。像举行隆重汽车大赛的威斯康星高速公路、进出口船舶来往云集的波斯顿海湾，这些地方实在很难相信是安全的藏身处！如果那肆无忌惮的驾驶者并没有消失——其实这有极大的可能，那么，他无疑离开了美国。也许他会出现在其他的海域中或者隐蔽于只有他本人知道的地方，如果这样的话——

“喔！”我暗自揣测，“要寻找这样的世外桃源，既隐秘又安全，难道世上还有比爱里巨峰更理想的地方吗？但显然，船只不可能抵达那儿，就是汽车也无法登上峰顶。只有高飞的猛禽，山鹰或秃鹫能够栖息在那儿。”

6月19日，我起身前往警察署。就在离家时，我无意中发现，两个男人在有意识地注视着我。我同他们素未谋面，便没在意。后来，这事之所以会引起我的警觉，是因为我到家后，老仆对我提及这事。

她说，接连好几天，她注意到，这两个男子似乎从街上在对我进行盯梢。他们一直站在大约离我家100步的地方，她怀疑，是否我每次上街时，他们都在跟踪我。

“你真发现如此？”我问道。

“没错，先生，就在昨天，你回家时，这两个家伙还远远地跟在你后面，门一关，他们就离开了。”

“你没看错？”

“没有，先生。”

“要是你碰到这两个家伙，你能认出来吗？”

“能。”

“好极了！”我大声说，笑起来，“我看，你有资格当我的私家侦探了，我得雇用你呢！”

“可能你是开玩笑。先生，不过我的眼力可是真好，不需要戴眼镜也保管能识别出任何人。有人在跟踪你，肯定没错。你也得叫你手下的人去监视他们。”

“就这么办，我记住了。”为了使她放心，我说，“如果他们被我抓住了，咱们就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追踪我了。”

其实，我对她的高明提议并没太介意。

“如果我再发现这两个家伙，”她接着说，“在你出门前我会提醒你的。”

“一言为定！”我结束了谈话，如果再听这老妇女唠叨下去的话，接下去她一定会断言，撒旦和他的随从每时每刻都在跟踪我。

接下来的几天，并没有发现有人在街上或家门附近监视我。我由此暗笑，我的老仆准像往常那样疑神疑鬼、捕风捉影。可在6月22日早晨，虽然她已老迈，却依然敏捷地奔上了楼。闯进我的房间，气喘吁吁地低声说：

“你瞧！先生！”

“怎么了？”

“瞧，他们又来了。”

“谁？”我顺口问，当时我正在思考另外一些事，可她的语气已引起了我的警觉。

“那两个家伙！”

“唔，你能肯定是那两位！”

“是他们！——在街口——在咱们家窗户前靠右！——在监视咱们家，等着你出去。”

我走到窗前，揭开窗帘一角，以免惊动他们。我看见街上果然有两个男人。

那两位都仪表堂堂，宽肩膀，身材魁梧，大约40岁，身穿当时流行的服装，头戴宽边软帽，厚羊毛外套，脚穿厚帮运动鞋，手上提着手杖。他们肯定一直都在注视着我那显然未加防范的房屋。接着，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朝附近的地方走去，片刻又回到了原地。

“你真的可以肯定，他们就是你以前看见的那两个家伙？”

“是，先生。”

无疑，我不能再对她的忠心置若惘闻了。我决定把此事弄个水落石出。如果我本人去跟踪他们，他们又对我太熟悉，或许会弄巧成拙，向他们当面询问也许不会有效果。有意思的是，竟然会有这一天，像我这样一位杰出的侦探，居然会被别人监视；如果这两个不识趣的家伙明天再出现，我保证他们肯定将会被监视，而且最终会搞清楚他们到底是何许人也！

现在，他们是否会一路跟踪我到警察署去？因为我通常是要去那儿的。如果他们同我形影不离，我便能够十分好客地请他们进警察署去做客，这肯定会使他们极为尴尬的。

我戴上了帽子，此时老仆仍在向窗外窥视。我下了楼，打开门，走上了大街。

那两个人已无影无踪了。

尽管那天我沿着街道走时十分警惕，却依然没有发现他们。从那以后，老仆人和我既没有再发现他们出现在我家附近，我在任何地方也再没碰到过他们。不过，他们的容貌已经铭刻在我的脑海里，无法抹去了。

无论如何，我可能一直是他们跟踪的目标，他们对我的外貌长相不甚清楚。一旦对我观察清楚之后，他们便不用再跟踪我。总之，我认为这件事并不比那封写有缩写字母“M·O·W·”的信更值得我关注。

随后的6月24日，另一件事吸引了我的兴趣，也令一般公众再次轰动，虽然在这以前，怪车和怪船这两件神秘事件都已经先后发生过。《华盛顿晚星报》发表了以下报道，第二天早晨，就被全国各地的报纸纷纷转载了。

“托贝卡以西40英里，位于堪萨斯的卡尔多尔湖一向默默无闻，其实它值得出名而且无疑从此将名闻遐迩。因为眼下，以一种极其不同凡响的方式，它已成为举世关注的焦点了。

位于深山环抱之中的卡尔多尔湖自古以来便无出口，被蒸发的湖水由邻近的小溪流水和大雨补充。

此湖面积约75平方英里，其海拔高度只略低于围绕它的群山。掩映于崇山峻岭之中，只有取道狭窄而陡峭的山谷才能进入。尽管如此，沿湖两岸仍坐落着几个小村庄。湖中盛产鱼类，湖面上处处可见渔船往来不断。

卡尔多尔湖沿岸一带的许多地方深度达50英尺。辽阔的湖面四周伫立着悬岩绝壁。狂风卷起层层巨浪，汹涌地拍打着湖岸，湖边的房屋常常遭波涛冲击，仿佛被一场飓风席卷，在某些地方，调查结果表明，水深超过了300英尺。

以打鱼谋生的人多达数千；除了作为运输工具的数十条小汽船外，还有数百只渔船。铁路从山外围穿过，把堪萨斯和附近诸州的渔产品运往全国各地。

对于卡尔多尔湖的这一说明，之所以如此详尽，是为了让大家了解，我们将报道发生在它身上的一桩奇事。”

这家报纸上的这篇引起哗然的报导，对此事作了如下的描述：

“最近一段时期以来，渔民们发现，湖水中泛出一团奇怪的水花，有时候，冒出水面，仿佛是从水底涌上来的；甚至在风平浪静，天空清澈的好天气里，有时，这股水柱也会涌起阵阵浪花。

在惊涛和激流的冲击下，渔船失去了控制，四处漂流。有时候，渔船相互撞击，船毁人亡的严重后果屡屡发生。

湖水的这一异常变化显然来源于湖底的某处，对此有多种解释。首先，有人认为这是源自地震破坏力所致，或由于湖底地层内的火山运动，但这假设迅速被推翻了，因为人们发现，这种怪异现象并不仅仅在某一些地方出现，而是波及到整个湖面，时而在湖中心，时而在沿湖岸一带，其发生范围总是沿固定方向，因此完全排除了其发生是由于偶然性的地震或火山运动的可能。

第二种假设认为，由于某种海中巨兽的搅动，致使湖水出现了这种特殊的变化。然而，除非这巨兽原本就在湖中生长，而且在这里一直长成庞然大物，但这不大可能。如此，它只能来自湖外，但卡尔多尔湖同任何其他河流并不相连。如若此湖位于大海附近，也可能有地下运河；然而，它位于美国中部。在海拔几千英尺之上，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总的来说，这又是另一无法解释的神秘之谜。指出这些错误解释的理由很简单，但要寻找出令人信服的解释却相当困难。

或许有以下可能，也可能是湖水下面某一潜艇实验正在进行？制造这种潜艇现在已不是不可能。多年前，在康涅狄格州的布里奇港，一艘取名为‘捍卫者’号的海艇离港启航，它能够在水上、水下，甚至在陆地上行驶。这只船由一名叫做奈克的发明家建造，装有两部发动机，一部是75马力的电力发动机；另一部是功率高达250马力的蒸汽发动机。其车轮的直径为三英尺，这船能进行水陆两栖作业。

不过，就算相信卡尔多尔湖的怪异现象是由潜艇所导致的，似乎无懈可击，却仍然同其他假设一样难以置信；它怎样到达卡尔多尔湖的？此湖座落在群山怀抱之中，根本没有任何与外界的通道，无论潜水艇或海中的巨兽都同样不可能进入湖中。

“不管人们以什么理由来解释这一令人迷惑的现象。但显然从6月20日以后，对这一特殊现象的各种争论已告终止。那天下午，正当‘马克尔’号纵帆船扬帆加速行驶时，突然与刚好就在水面以下的某种东西发生了剧烈的撞击；周围并没有浅滩和暗礁，因为这一片湖水深达90英尺。纵帆船的船头和一侧严重开裂，有沉没的危险，然而在甲板全部沉入水中之前，帆船还是竭尽全力到达了岸边。当人们将它打捞上来时，发现船头遭到重创，如同一枚威力强大的鱼雷所致。

由此可证明，确有一艘潜艇在卡尔多尔湖下行驶，其速度出奇地快。

这件奇事难以解释。人们不禁要问，这只潜水艇是如何驶入湖水中的？而且为何它要躲在那里？为何它从未浮上水面？出于什么原因，使这艘潜艇的主人要隐瞒自己？能否断言，如此横冲直撞是否会带来其他灾难……”

这篇文章收尾时提出了一个非常敏锐，意味深长的问题：“神秘怪车出现后，随之是神秘的怪船。而今，又出现了神秘的怪水艇。

我们是否应该下这样的结论：其实这三个奇异怪物上的三台发动机都出自同一发明者之手，因此，这三样怪物实际上是同一件东西。”

巨额悬赏

《华盛顿晚星报》提出的问题确实发人深思。公众深有同感，议论纷纷。不仅这三件怪物为同一发明者所创造，而且它们其实是同一样东西！

大家知道，由一种行驶工具迅速改换成另一行驶工具，其实并不简单。汽车如何改变成舰艇，又是如何改变成为潜艇的？一切都不得而知，但现在这些东西，以极其惊人的速度处处表明了它们的共性。舆论与热情日渐高涨；这一篇报导的发表足以令他们兴奋不已。

报纸现在津津乐道的主要是这些发明的后果。这种发动机，不论是装备在一种行驶工具上，或三种工具上面，都已证实了其超常的功率！必须竭尽全力购买这种发明。美国政府为了国家的利益应该立即出资将它购买。

无疑，欧洲列强决不会自甘人后而会率先抢在美国前面去争购，这对于陆军和海军的建设来说是极其珍贵的发明！这种发动机一旦被任何国家在陆地和海上所利用，就将会取得绝对的优势。一旦其性能及局限性掌握得不好，其破坏性的威力将难以预测。如果不付出巨资去获求这一秘密发明，美国的巨大财富就不能真正地派上用场。

但如果想购买它，首先要找到卖主，当务之急是找到其发明者，而这似乎是最头痛的事。对卡尔多尔湖的多番的搜索都以失败而告终。即使使用探测绳对湖底进行探查也一无所获，难道由此可以得出结论，潜水艇已经逃离了卡尔多尔湖？然而，如果真是这样，潜艇又是怎样消失的？由此牵涉到的另一问题是，它又从何而来？真是一个解不开的谜团！

自那以后，不管是在卡尔多尔湖或其他的什么地方，再也没有听见有关潜艇的任何消息。正像怪车从公路上隐退一样，它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同沃德先生的几次见面，都涉及到这一问题，他对这件事也同样关切。我们的特工人员继续在各地搜索，但都同样毫无结果。

6月26日上午，我奉命去会见沃德先生。

“噢，斯特拉克，”他说，“这可是你戴罪立功的大好良机呀。”

“什么机会？”我问，不知他当真还是在开玩笑。

“那就是，”他回答，“你能找出这桩三合一性质的怪物的发明者吗？”

“沃德先生，当然了。授权我负责此事，我肯定万难不辞。当然，我知道，这是困难重重的。”

“斯特拉克，必定如此。这可能比进入爱里巨峰还要难。”

显然，沃德先生是提醒我，上次我的使命已铩羽而归。但我相信，这一提醒并无任何恶意。他那么做，无非只是想促使我鼓起勇气。他对我非常了解，深知为了一雪耻辱，我会不惜一切代价的，想到这些，我心绪反而宁静下来了，等待着新使命的下达。

沃德先生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对我说：

“斯特拉克，我相信，凡人力所能及的事你都能够完成。但我们目前要面对的这件事，同爱里巨蜂的探秘又有着很大的区别。我是说，当局已决定将此事弄清楚，现在已经作好了一切准备，我们只需拿出上万美元，就必然能扫清成功道路上的所有障碍。”

“的确如此。”

“可是，当前，”沃德先生摇摇头说，“关键是要找出这个神秘的发明者。这家伙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说真的，一个出类拔萃的侦探，应该有信心把他给找出来。”

“可至今仍然没有一点儿蛛丝马迹？”

“是啊！虽然，咱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始终，而且继续躲藏在卡尔多尔湖底，但咱们却从没发现他在那一带留下一点儿痕迹。人们甚至传说，这家伙擅长隐身术，就像千变神灵那样！”

“也有可能，”我说，“除非他高兴再出来逗大家兴奋一次。”

“是的，斯特拉克，据我的判断，对付他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向他提出一笔他无法抵抗其诱惑的巨款，驱使他出卖他的专利。”

沃德先生说得不错。其实，政府目前正努力同这位堪称当代奇才的发明者接触。世界上的确还从未有人能获得如此殊荣。报纸早已将这一消息大量披露，这个神奇的人，一定清楚政府对他此举的意义何在，可他又如何按他的企图对这些条件作出反应呢？

“显然，”沃德先生接着说，“他的发明对于个人没有价值，没有任何理由使他不向大众公开。出卖这一发明对他来说是名利双收。莫非，这个非凡的发明者本人就是某一位可怕的罪犯？他之所以制造出这怪物，是因为他能够随时逃离警方的追捕。”

沃德先生补充说明，政府为搜寻此人已决定采取其他措施；他可能会在进行他的冒险活动时，随同他的发明一起毁灭。如果是这样，被毁的怪物对于机器行业以及人类本身都将是无价之宝。然而，自从纵帆船“马克尔”号在卡尔多尔湖被撞击事件之后，警方对此人的去向仍一无所知。

说这些话时，沃德先生的脸上带着失望与担忧。之所以担忧，是因为，这意味着要行使其保卫公众安全的职责愈加困难。如果罪犯以如此高速在陆地上和海洋上从容脱身，我们怎样才能将他们一一逮捕归案？我们又如何能在海上对他们追捕？当可操纵的气球工艺达到完美地步时，我们甚至被迫在空中去追捕罪犯！我警告自己，如果我的同事和我，某天有辱使命，因而空手而归的话；如果我们警官自己对此也一筹莫展，我们一定会被社会所耻笑。

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两周前的那封奇怪的信，它对我的自由和生命进行恐吓和威胁；还有那神秘的跟踪。那么，现在是否向沃德先生说出隐情？但它们可能与当前的任务无关，爱里巨峰的事早已被暂时搁置，也由于那里没有发生新情况。而我要全力以付承担此事。我暗想，到那封信不再具有恐吓意义的那一天，我再提及此事。

沃德先生接着说正事。

“我们计划，通过某种方式同这位发明者接触。但他现在不知去向，他可能会在某个特定时刻在美国的某个地区重新再次出现。斯特拉克，我现在命令你，他再次出现便跟踪他，你不得不随时准备离开华盛顿。你千万别离开家一步，除了每天到警察署来一次以外；离家前事先用电话同我打招呼，通知我一下。”

“沃德先生，我听您的吩咐！”我回答，“我还有一个问题，我是不是一个人单独行动，还是有其他人同我——？”

“正要告诉你，”他打断我的话说，“你可以挑选你认为最适合于这项任务的两个人来作你的助手。”

“沃德先生，我一定照办。此外，一旦有一天我发现了咱们所搜寻的那位发明者，我要如何处置他？”

“关键是盯牢他；如果有必要就逮捕他。你有权这样做。”

“沃德先生，你说得很对。如果他打算钻进怪车，以我们无法望其项背的速度逃跑的话，我将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我们可不能再和一个能够以每小时200英里逃窜的人讲道理。”

“斯特拉克，你必须截住他。将他逮捕后，马上用电话报告我，我来处理这件事。”

“遵命，沃德先生，我和我的搭档将随时待命出发，不管昼夜。谢谢你将此重任托付于我。一旦成功，我将深感荣幸——”

“而且将为你带来极高的名利。”他幽默地打断我的话，同我告辞。

回到家，我开始为这次难以确定出发日期的外出作着准备。我那善良的老仆可能认为我又要到爱里巨峰去，她认定，那地方是通向地狱之门。她一言不发，脸色阴郁，默默地做她的事。但我看出，她对我此行十分担心。但我不能告诉她实情，对于这桩重大使命，我必须严守秘密。

挑选两位助手对我来说很容易。他们一直在我负责的部门工作，多次直接在我的领导下执行过任务，其坚强、机敏以及主动性均已得到认可。一位叫约翰·哈特，是伊利诺伊州人，30岁；另一位叫纳布·沃尔克，32岁，马塞诸塞州人。没有比他俩更为适合的人选了，对此我很满意。

一连几天过去了，有关怪车、怪船以及潜艇仍然毫无音讯。谣传很多，但警方明白，这些都是子乌虚有。至于报纸上出现的危言耸听的故事，大多数也是无稽之谈。甚至一向最有信誉的报刊，也不得不刊载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来招揽顾客。

接下来，便有接连两篇报道开始对那“隐侠”的重现似乎很抱有希望。第一篇报道肯定地说，此人着驾驶怪车在阿肯色州小石城附近的公路上开始露面了。第二篇报道则声称，他乘怪艇在苏必利尔湖中央出现过。

遗憾的是，这两则报道的内容互相矛盾，因为前者肯定，这位“隐侠”被发现的时间是在6月23日；而后者则断言，也是在那一天的傍晚。这两地之间，即使同在美国的领土，也相距800多英里。即使承认怪车的速度出乎想象，但它何以能穿过位于两地之间的所有必经之地竟无人发觉？它如何能够通过阿肯色州、密苏苏里、衣阿华以及威斯康星诸州，居然如入无人之境，竟没有哪一个特工人员对其出现发出过警告，甚至也没有任何一位热心于此事的人打电话报告？

就算确有此事，但在这两次短暂出现后又神秘地失踪。沃德先生认为，没有必要命令我或我的助手，急切地前往报道中所说的现场去探查。

但因为证实了它的存在，就有必要采取某些防范措施。7月2日，美国各地的报纸刊发了美国政府的全民公告，以下是公告的全文，行文措辞颇具官方口吻。

“本年4月，密苏苏里、伊利诸伊诸州的公路上，在宾夕法尼亚、肯培基、俄亥俄、田纳西，曾有一辆汽车飞驰；5月27日，在美国汽车俱乐部举办的汽车大赛期间，这辆汽车掠过了威斯康星的公路。之后，这辆汽车便不知去向。六月的第一周，一艘快艇以高速出现在科德角和塞布尔角之间的新英格兰沿海一带。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这艘快艇也曾在波士顿海湾一带出现过，之后，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同月中旬，一只潜水艇在堪萨斯州卡尔多尔湖面下游戈。其后，这只潜艇便不知去向了。

一切迹象均使我们相信，以上所述三种交通工具都出自于同一位发明者之手，可能就是同一种工具，其构造特点是都可以水陆两用。

鉴于此，特向这位发明者郑重声明，无论你是何方人士，也不管你是出于何种动机，制造了上述工具，我们将高价购买你的工具。

请求此人于近日公开其身份，并提出你同美国政府对话的条件。也要求此人务必尽快同美国华盛顿特区联邦警察署取得联系。”

以上公告，以头版头条刊载于各家报纸。可以肯定，不论此人身在何处，他也一定能够读到这份公告，他也许会以某种方式作出应答，似乎不存在任何理由能使他拒绝接受如此优厚的条件，咱们只须耐心等待。

也可以想象，这事已在社会上闹得沸沸扬扬，急不可待的人群一天到晚吵吵嚷嚷地涌向警察署，渴望知道是否有来自那位发明者的信件或电报。一些极负盛名的记者则随时等候在这儿，等待抢到第一手资料。如果谁先向全国发表这一特大新闻，这家报纸必定更加名声显赫而且利润巨大。让公众最终知道这位“不速之客”的姓名和仙居之处，知道他是否会答应政府提出的条件或者会讨价还价。不用说，全世界也都会看到，美国人办事是何等的气魄。百万富翁们将涌向发明者。如果必要，这个国家的巨贾们定会向发明者敞开他们那永不枯竭的钱包！

天黑了。很难计算这一天究竟有多少人因激动而迫不及待地来到警察署，似乎24小时川流不息。然而，却没有收到一封信或一封电报。到晚上，仍然音讯皆无。第二天如此，——第三天也毫无消息。

总算有了另一些结果，这是人们意料之内的。越洋电报向欧洲传去了美国为此事采取行动的消息，欧洲的诸强国也试图获得这项迄今为止最先进的发明。为何他们不能为占有这一发明而不惜一切呢？为何他们不能为此投下巨资而同美国展开角逐呢？

事实上，每个强国都插足此事了：法国、英国、俄国、意大利、德国只有那些次等强国没有参与竞争，因为它们国力有限，心有余而力不足。欧洲及各国报纸也纷纷刊登了与美国政府类似的通告。只要这位独一无二的“驾驶者”说一句话，就可足以成为与范德比尔特家族、阿斯特家族、范尔德家族、摩根家族，以及欧洲各国罗特希尔德家族相媲美的富豪。

既然，这位神秘的发明者不想露面，又有什么更有吸引力的条件诱使他抛出他的专利呢？整个世界成了一个火爆的大市场，一个拍卖行，在这儿出价高得简直令人目瞪口呆。一天两次，报纸将新价码公之于众，从百万到亿万，而且还在继续上涨。美国国会在召开了一次特别会议后，最后终于出价两亿美元。没有任何一位美国公民对此巨额数目发表异议，因为他们深信此举至关重大，如果能因此获得那神奇的专利的所有权。就像我对我的老仆人说的：“这东西的价值应该比任何所标价码还要多！”

但是，其他国家可未必这样看，因为他们所提供的数目一直持续偏低。然而，诸强国之间的竞争却近于荒谬！因为这位发明者究竟有没有，谁也不清楚！这全是美国报纸声势浩大的炒作攻势的结果，竟然最终也让欧洲列强置信不疑。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仍然听不到有关这位发明者的最新消息。这家伙根本置之不理，毫无反响。他不再出现，我自己也束手无策，对揭开这桩奇事也开始灰心了。

第二封信

7月15日早晨，在警察署的邮箱里发现了一封没有邮戳的信，经过权威人士鉴定后，才将这封信交给了华盛顿的报纸，在特刊号中将原件副本发表。全文如下：

“恐怖号”船上

7月15日

给欧美诸国：

对欧洲各国政府所提出的主张以及美国政府最后确定的条件，现答复如下：

我拒不接受为我的发明所提出的标价。

我的发明既不会属于法国，也不属于德国、奥地利、俄国、英国或者美国。

这发明永远属于我个人，我将按我的意愿使用它，拥有它，我要掌握全世界，绝没有其他人类可及的力量能够损及我，不论在何等情势下。

别再试图抓住我或诱骗我。现在、将来都是痴心妄想！对于任何胆敢伤害我的举动，我会百倍地加以报复。

至于用金钱来利诱我，我不屑一顾！我视之如粪土。不过，一旦我乐意得到百万、亿万时，那只是举手之劳。

欧美诸国务必谨记：谁要同我作对，无异于以卵击石；我要惩罚他们易如反掌。

为此，我特意在信尾签下我的大名。

主宰世界者

受命追击

这封信竟然是写给美国政府的！谁也没看到有人将这封信投到邮箱里。

我们办公室前的通道上整晚都有人；从早到晚，人们都来去匆匆、急不可耐或充满好奇地经过那里。尽管这样，当然送信人也能轻易混在人群中找机会把信投进信箱里。在浓浓夜色中，就算从街的对面也很难看清这些情况。

我前面讲过，这封信的副本被刊登在直属机关的报纸上。也许大家会以为，公众的第一反应是：“这是哪个恶作剧专家的即兴工作。”五个星期以前，我不也在同样的情形下收到来自爱里巨峰的信吗？

但包括华盛顿在内的全国各地，只有少数人同意这一观点，认为这封信不值得惊诧莫名，另有绝大多数人是如此反应：“这封信无论在内容和行文特色上，都似乎不是在开玩笑。写信人只可能是他，就是那超速怪物的发明者。”

对于充满好奇的公众来说，以上结论似乎无懈可击。况且，对以上所发生的缺乏令人信服的解释的离奇事件而言，这也是为公众所普遍赞同的合理解释：发明者只是暂时不想露面，或者只是为了在某一时刻，以更令人震惊的花样展现给世人。他根本不可能意外地丧生，只会在一个绝对隐蔽的地方躲藏起来。现在，必须给世界各国政府一个明确的答复，才写了一封信，之所以没有通过其他地区邮局将信寄过来，是为了避免导致不必要的追踪；而且很轻易地赶到华盛顿，直接投到了联系地点：警察署。

显然，如果这个狂妄的家伙希望，他的存在会在两大陆之间引起公众哗然，显然他做到了。就在这一天，成千上万的黎民百姓阅读，而且一遍又一遍地阅读了当地的报纸——引用一句极其时髦的话就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对这封信逐行逐字地仔细研究后，发现下笔粗重，笔迹专家一定会从其行文上识别出，这出自一个刚愎暴戾，绝情而且阴冷的人之手。突然，我情不自禁地失声惊叫——幸好，我的管家没有听见——“为什么我没能立刻注意到，这封信同我收到的那封寄自莫干顿的信有相似之处呢？”

此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也许是个巧合——寄给我的信上的名字的缩写字母“M．O．W．”不正好代表的是“主宰世界者（MarteroftheWorld）？”

第二封信发自何方？“恐怖号船上”，显然，这是由那位神秘的船长所驾驶的三而为一的怪船的代号，给我的信上的名字是他的亲笔签名，正是他恐吓我，如果我胆敢再次进入爱里巨峰，后果将不堪设想。

我起身，从抽屉里将6月13日的信取出来，将这封信同报纸上的第二封信的复印件相对比后发现，明显的是，两者的笔迹都极其特别。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不停，我苦苦思索着，想从这属于我个人的秘密当中得出某种结论。那个恐吓我的人就是“恐怖号”的驾驶者——这使人胆颤的名字的确应该出自一个人之手！我暗自想道，我们的探查能否顺着根藤找到一点真正的线索呢？我们的特工人员在现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去冒险值得吗？现在，首先是要弄清“恐怖号”和爱里巨峰之间有什么联系，巨峰顶上出现的奇特现象是不是“恐怖号”造成的？

我明白首先应该怎么办了，我将信件放在上衣口袋里，径直到警察署所在地，我询问沃德先生是否在，确定后我直奔他的办公室，用与往日不同的，或许是有点浪费的力气敲门。听到“请进”后便大步进入办公室。

那封已刊登在报纸上的信放在沃德先生面前，但不是报纸，而是那封神秘来信的原件。

“斯特拉克，你好像有什么事？”

“沃德先生，你先看了再说。”我从口袋里取出那封带着威胁意味的信。

他取出信，浏览了一下信纸，问道：

“这是什么？”

“你看过了，一封只有缩写字母署名的信。”

“从何处寄来的？”

“北卡罗来纳的莫干顿。”

“何时收到的？”

“一个月前，6月13日。”

“你当时怎么想？”

“这封信的口气有点像闹剧。”

“听我说——斯特拉克，你现在有何看法？”

“沃德先生，我想知道你看过之后有何想法？”

他再次打开此信，这一次看得很仔细。

“签名只是字母缩写。”他说。

“不错，沃德先生，这些缩写字母代表的是第二封信中的‘主宰世界者’。”

“你敢肯定？”沃德先生回答。

“毫无疑问，”我说，“这两封信出自同一人之手。”

“有些道理。”

“你现在知道，为了查明爱里巨峰奇事的真相，我承受了何等的压力。”

“是的，竟然威胁到了你的生命！不过，斯特拉克，你收到这封信已一个月了，可为什么始终瞒着我？”

“因为，我认为这是在开玩笑，看到今天收到从‘恐怖号’上发出的这封信后，我才认为不得不认真对待了。”

“你说得很对，我认为此信至关重要。我甚至希望，它能为寻找这奇怪的家伙提供线索。”

“沃德先生，我也希望是这样。”

“另外——‘恐怖号’同爱里巨峰之间有没有关系？”

“我还不清楚，我甚至难以想象——”

“只有一种理由可以解释这些，”沃德先生继续说，“虽然这几乎难以置信，甚至根本没有可能。”

“你的意思是？”

“那位发明者就藏在爱里巨峰，他的机器也藏在那儿。”

“不可能！”我大声说，“他用什么办法能把机器运到山上去？他又如何能把机器弄下来？沃德先生，在我看来，你的观点太过荒谬。”

“斯特拉克，除非——”

“除非什么？”我追问。

“除非‘恐怖号’船上还装有翅膀，正因为如此，他才选择爱里巨峰作为其绝佳据点。”

如果依此推想下去，那行驶在海底深处的“恐怖号”也能够同秃鹫和飞鹰相匹敌。我认为这想法太不可思议了，忍不住耸了耸肩。连作出这一大胆推测的沃德先生本人也觉得匪夷所思，也耸了耸肩。

他再次拿起这两封信，放在显微镜下仔细推敲，而且特别注意姓名字母的缩写，希望能找到两者之间最值得注意的相似性：不仅仅出自同一只手，而且用的是同一支笔。

沉思良久之后，沃德先生说：“斯特拉克，你的这封信我必须留下。我认为，你无疑在这桩奇怪的事件，或者说两件事中，注定要充当主角。两者之间有何联系，我尚不敢肯定，但我确信，这联系一定存在。第一件事与你有关联，那么，假如你同第二件事也有关的话，也就不足为奇了。”

“沃德先生，但愿如此。你知道，我这个人生性爱刨根问底。”

“斯特拉克，我也一样，这不用多加解释。听着，请牢记我以前的命令，时刻作好出发准备，一旦命令下达便随时离开华盛顿。”

这一天，这封傲视天下的信所引起的公众反响越来越强烈了。白宫和国会均意识到要回应公众采取某些措施的要求了。当然，也难以明确作出什么行动来。怎样才能发现这位自称为主宰世界者的人？就算发现了他，怎样才能逮捕他？他不仅具有他那已显露出的超人的力量，而且毫无疑问，还具有仍不为人知的潜力。他是怎样超越崇山峻岭到达卡尔多尔湖的？又是怎样从该处逃遁的？再者，如果他真的又曾出现在苏必利尔湖，他又是如何穿过两地之间的所有地区而逃过所有人的耳目的？

这一切真要把人搞得一塌糊涂了！让此事真相大白，自然是困难重重。因为这家伙居然不为上亿美元所动，必须付诸武力。发明者及其发明已无法购买，他的拒绝所使用的措辞是何等的目中无人，而且气焰嚣张！既然如此，就应该视他为全社会的公敌。对付这样一个疯子，使用任何手段都毫不为过，这就是说，必须剥夺他危害他人的权力。他已车毁人亡的想法，现在已完全被否定了。他活着，仍然很舒适地活着，他的存在对公众已构成持久的威胁。

出于安抚舆论的考虑，政府发布了以下声明：

“因为‘恐怖号’已断然拒绝，不管以任何价格为条件都不屑将其发明公之于众；由于他所发明的机器的使用对公众造成的隐患，政府对此无法无动于衷，‘恐怖号’的驾驶者因此将不受法律的保护。任何为此作出的措施，不论是截获或摧毁他以及他的机器，都将受到鼓励而且会获得奖赏。”

这如同是战争宣言，对这位“主宰世界的人”的死刑宣判书，他竟敢威胁而且蔑视全国乃至全世界人民！

天黑以前，各种巨额奖赏也相继出台：任何人，只要能披露这个危险的发明者的藏身之处，或能揭发其身份，甚至将他驱逐出境，都会受到重奖。

这就是7月中下旬出现的事态。所有的人都甘心为这笔巨额奖赏去赌一把。一旦这狂妄之徒再次出现，必须盯住他不放而且发出警报；如果有机会，应将他抓获。不过，当他的怪车行驶在陆地上，或舰艇出现在水面时，人们将束手无策。这种情况应坚决杜绝，必须趁他失去防范时，突然将其抓获，不让他有丝毫机会，以其他任何交通工具所难以企及的速度逃跑。

我也同样时刻警惕，随时等待接受沃德先生的命令准备与我的助手们马上出发。然而命令迟迟不来，其原因是，这家伙至今尚未露面。转眼就是月底，报纸继续为公众的骚动情绪推波助澜。它们不断发表谣传，也不断有最新的线索提供上来，但所有这一切都毫无根据。

从全国各地，电报雪片般飞向警察署，但这些电报相互矛盾，而且毫无真实性可言。巨额奖赏不但没达到预期的效果，反而引起了责难、错觉乃至混乱。有时候，电报上宣称，发现一团浓云，汽车藏在浓云中。有时候，美国大大小小的湖泊中卷起的任何波滔惊浪都被证实有潜艇出没。事实上，在由公众丰富想像力所激发的狂热情绪中，幻觉或者说幽灵，时刻在每一角落欢欣雀跃。

7月29日，我终于收到沃得先生当日发给我的一封电报，我马上出现在他的办公室。

“斯特拉克，一小时后出发。”他说。

“地点？”

“托莱多。”

“那家伙已经出现？”

“是的，到托莱多后，你将收到新的命令。”

“一小时后，我同我的助手们就出发。”

“斯特拉克，好好努力。现在，我正式任命你。”

“沃德先生，请指示？”

“成功——这次只许成功。”

夜袭前奏

看来，那位狂妄而神秘的发明者又在美国的领土上出现了！他从没在欧洲的公路上或海洋上出现过。他并没有穿越大西洋，虽然那样只花去三天的时间。难道他真的故意把美国作为他耀武扬威的场所？我们是否应该由此断定，他是美国人？

我同意这一观点。这很容易解释，潜艇要穿越东半球和西半球的广阔海域并非难事。不仅那不同凡响的速度可以使航程大大缩短，而且它能避开航程中危险的惊涛骇浪。这一切对它毫无威胁，它只须避开波谷浪尖，在水面数十英尺之下就能如闲庭信步一般。

但是，这位发明者并没有去大洋彼岸，如果此刻捕获他，就一定是在俄亥俄州，因为托莱多是该州的一个城市。

此次，对这怪物的出现一直严守口风，只有警察局和举报人以及我即将接头的那位特工人员知道。没有任何报刊——许多报社不惜付出高价以获取消息——报道此事。我们决定，事情弄不明白之前，绝不将这消息向外界透露。我和我的助手都将不容许有任何轻举妄动。

受沃德先生之命，同我接头的特工叫阿瑟·威尔斯，他已在托莱多等我们了。托莱多市座落于伊利湖西端。我们乘坐的火车在夜间穿过西弗吉尼亚和俄亥俄州。马不停蹄地赶路。次日上午，列车抵达托莱多。

约翰·哈特、纳布·沃尔克手上提着旅行包，上衣口袋中装着手枪走下火车。我们也许有必要武装自卫。当我步出车厢，就发现了正等待着同我们相见的人，此人烦躁地打量着已下车的旅客，显然同我一样急切。

我走近他：

“威尔斯先生，”我说。

“你是斯特拉克先生？”他问我。

“是我。”

“我奉命前来。”威尔斯先生说。

“咱们是在托莱多停留吗？”我问。

“不，斯特拉克先生，一切听你的指示。一辆二匹马拉的马车，在车站外接你们，咱们必须马上离开，以便尽早赶到目的地。”

“咱们马上就走。”我回答，示意两位助手跟随其后。

“多远？”

“20英里。”

“地点？”

“黑石湾。”

将旅行包寄存在旅馆，我们立即启程。使我惊讶的是，我们发现马车座位下藏有足够好几天的食物。威尔斯先生告诉我，黑石湾周围一带是俄亥俄州最荒凉的地区，农民或渔民都不愿在此居住，我们将不可能寻到一所可供膳食的小客栈，也找不到可以住宿的房间。幸运的是，7月份，那里的气温并不太低，即使我们在星光下露宿一、二天也无所谓。

但愿此行万事如意，不会在路上耽搁。“恐怖号”的驾驶者来不及逃走，但愿他在惊慌失措下束手被擒；除非他生出翅膀腾空而去，才能逃脱我们的追捕。

阿瑟·威尔斯，约40岁，高大魁伟。我知道，作为地方警察局的特工人员，他相当出色，颇负盛名，勇敢无畏，总是积极进取，不止一次在生死攸关之际表现出其冷静果断。在托莱多，当局派遣他参加追踪“恐怖号”的行动，因他曾在很多的使命中独挡一面。

马车沿着伊利湖岸朝着西南方向疾行。这一风景优美的湖泊位于美国北部边界，一边同加拿大相连，另一边联通俄亥俄州、宾夕法尼亚和约纽。我此刻之所以特别交待这个湖泊的地理位置，是因为，对于叙述的事件，这种了解必不可少。

伊利湖面积大约有10000平方英里，海拔高度大约为600米。由于底特律河的汇入，它在西北部同更大一些的湖泊相连，将那里的湖水纳入胸怀。它也形成了某些河流，虽然并不很大，如落基河、凯霍加河以及黑河。伊利湖在其东北端通过尼亚加拉河以及举世闻名的尼亚加拉大瀑布流入安大略湖。

伊利湖可知的最深处超过130英尺，因此，由此可知其水量极其庞大。总之，这是由众多景色怡人的湖泊组成的地带。这儿的陆地虽然离北方很遥远，但却无所遮拦，听任北极冷风的肆虐。其北部的区域地势较低，严冬的狂风以其席卷一切的凛冽横扫而过。因此，伊利湖沿岸的冰冻现象随时可见。

伊利湖湖区内的主要城市，是东部纽约州的布法罗，西部俄亥俄州的托莱多，南部俄亥俄州的克利夫兰和桑达斯基。沿湖岸一带，小镇和村庄不计其数。交通网自然很密集，年收入估计超过200万美元。

马车沿着湖边崎岖的人车罕见的公路前行；在颠簸行进之际，阿瑟·威尔斯告诉我他所了解的一些情况。

9月26日下午，威尔斯骑马向赫里镇奔行。在距赫里镇还有5英里时，他刚想策马拐向一小片树林，这时候，他忽然发现一只快艇竟然在湖面上穿行。他停下来，拴好马，悄悄潜回湖边。从树后，他看见——亲眼所见——这只潜艇正朝他驶来，在黑石湾岸边处减慢。是否这就是全世界都在追踪的那万众瞩目的怪船，这一念头使他差点跳起来！

眼看要靠近岸边时，两个男人相继出现在甲板上，登上岸。是否其中一个就是主宰世界的人？自从报道他曾在苏必利尔湖出现之后，他从未再露过面？难道从伊利湖底升上水面的正是那神秘的“恐怖号”？

“当时就我一个人，”威尔斯说，“躲在湖岸边，要是你们也在那儿，斯特拉克先生，我们四人对付两个，就能在他们返上船离开之前将其捕获。”

“这有可能，”我回答，“可船上难道再没有其他人了吗？当然，如果咱们抓住了两个，至少能知道他们是谁？”

“如果碰巧，”威尔斯接着说，“他们中的一位可能恰恰是‘恐怖号’的船长。”

“威尔斯，我现在只担心，无论它是不是咱们要追踪的那一只或其他的潜艇，他们可能早就赶在我们返回之前，离开湖湾了。”

“那我们很快便可见分晓。上天有眼，保佑他们别离开，只等天黑后——”

“但是，”我问道，“你那天是否继续观察，一直到晚上？”

“没有，过了一个钟头，我就离开了，骑马飞奔托莱多电报局。深夜才赶到，立即向华盛顿报告。”

“那是在前天晚上。昨天你返回过黑石湾吗？”

“去过。”

“潜艇还在那儿？”

“是的。”

“那两个人呢？”

“也在，依我看，潜艇一定是出了事故，他们才来到这个僻静的地方修理。”

“可能是这样，”我说，“一定是某些故障使他们不可能返回他们的隐匿处。如果他们现在还在那儿。”

“我敢肯定，他们得走。因为我看到他们从船上取下许多物资，停放在岸边，再说，我从远处也能够看清他们好像在甲板上忙着干活。”

“只有他们俩？”

“不错。”

“但是，”我反问，“难道只有两个人就能够操纵这种高速度的、极其复杂的机械，忽而是汽车，忽而是船，或者又是潜水艇？”

“我也纳闷，斯特拉克先生，但是，我确实只看见这两个人，他们曾多次走到我躲避的小树林边，收集树枝在湖岸上生火。那地方根本毫无人烟，而湖湾又位于湖边的最隐蔽处。他们以为可以放心大胆地干活，因此毫无戒备”

“你还能再认出这两个人吧？”

“当然，一个中等身材，精力旺盛而且行动迅速，络腮胡须。另一个稍矮些，可精壮结实。昨天，像前天那样，我在大约5点时离开树林赶回托莱多。我发现沃德先生寄给我的一封电报。通知我你会来，所以我一直在车站等你。”

也就是说，那只潜艇很可能正是我们要搜寻的那一只，最近两天一直躲藏在黑石湾停泊维修。因为，这些消息绝对可靠，我们应该认定它仍在那儿。

至于“恐怖号”怎么到伊利湖的，阿瑟·威尔斯和我交换意见后认为，伊利湖应该是“恐怖号”隐藏的最理想之处。上次，它出现在苏必利尔湖。从苏比利尔湖到伊利湖，潜艇能够穿过密执安州的公路，但是沿线竟然无人报道过其行踪，而警察和百姓对此事则倍加关注，在美国的这部分地区戒备森严。

也许是另一种可能，“恐怖号”是通过水路来到伊利湖的。整个大湖区域及其相连河流航行极为方便，水路又无甚防范，以潜水艇的性能，它能轻易地从水道中通过而不为人发现。

现在关键问题是，是否“恐怖号”已经从湖湾逃走了，或者当我们试图截获它时，它会很快逃避。那么它又将驶向何方？总之，要跟踪它绝非易事。在布法罗港——伊利湖的另一端，停泊着两艘鱼雷驱逐舰。我离开华盛顿之前，沃德先生曾告诉我此事，而且，在发给驱逐舰舰长的电报上明确地说，需要时，驱逐舰可出发追捕“恐怖号”。

但是，尽管驱逐舰速度极快，又怎能与“恐怖号”相比呢？而且，如果潜艇沉入水下，驱逐舰更是一筹莫展。此外，阿瑟·威尔斯肯定地说，即使交战，驱逐舰沾不到丝毫便宜，虽然有众多水兵以及枪炮。因此，万一我们今晚袭击不能成功，对“恐怖号”的追捕就将功亏一篑。

阿瑟·威尔斯曾多次对黑石湾进行过探查，对其地理地形情况极其熟悉。黑石湾岸边大部分区域是陡峭的被湖水重重拍击的悬岩，湖湾最深处大约30英尺，因此，“恐怖号”可以在湖面上或水下栖身。有二、三处断层与沙滩相连，形成了许多小峡谷，这些峡谷长约200多英尺，一直向上延伸至树林。

马车到达树林边时，已是傍晚7点。即使在树林的遮掩下，日光仍然能使我们清晰地看到周围的一切。如果我们在夕阳下穿过树林到达湖湾附近，我们就会暴露在“恐怖号”上的两位船员的视野之内；如果“恐怖号”仍然在那儿的话，就必然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有机会逃离。

“就停在这儿吗？”我问威尔斯，当我们到达树林边时。

“斯特拉克先生，不行，”他说，“咱们最好把马车停在树林深处，那儿不容易被发现。”

“马车能钻进树林？”

“可以，”威尔斯回答，语气很坚定，“我对树林一带进行过仔细探查。进去五、六百英尺远，有一片林中开阔地，我们可以在那儿很好地藏身，马儿也可以在那儿吃草。天一黑，咱们就赶到绝壁边缘的沙滩上，绝壁恰好锁住黑石湾的咽喉。所以，假如‘恐怖号’仍在那里，我们就能够截住它，不让它逃跑。”

我们焦急地等待着，显然，如威尔斯所说的那样，最好晚上行动。也正如他所说，我们正好可充分利用出发前的这段时间。此时马车已被卸空。我们握着马缰绳，牵着它朝茂密的树林走去。

高大的松树，粗劲的橡树，还有柏树稀稀疏疏的散布在各处，使我们头顶上的夜空显得幽暗。我们的脚下是由乱的牧草、松叶以及枯叶覆盖着的林地。树木上部枝繁叶茂，夕阳的余晖根本无法从这儿透进来。我们不得不摸索着前行，无须费力驱赶，十分钟后马车到达了林中开阔地。

此处四周耸立着高大的树木，形成了一个椭圆形圈，野草长势良好。这儿天色稍明朗，或许，夜晚在一小时后才会到来。我们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经受颠簸后，在这儿稍加休整。

尽管我们急切地盼望尽早赶到湖湾，想知道“恐怖号”是否还在。但是，我们不得不提醒自己务必小心谨慎，再忍耐一会儿；夜幕降临，我们就可以到达那具有战略优势的重要位置。威尔斯再次强调必须夜晚行动，因为看到我有些按捺不住，为了万无一失，只好继续忍耐。

马车没卸套，由车夫负责照料吃草。把食品包打开后，约翰·哈特和纳布·沃尔克就在高大的柏树底部的草地上将食物摆放停当。这使我不由回忆起在莫干顿以及欢乐田园村的森林时的那种气氛。我们又饿又渴，食品和饮料也不缺乏。我们点上烟斗，好让余下的这段令人焦虑的时间能够平安地度过。

树林中一片寂静，鸟儿停止了最后的啁啾。随着夜幕的降临，阵阵凉风习习，即使在树的最高处，树叶也很少晃动，当落日和晚霞渐渐进入了朦胧，天空很快便为夜色所笼罩。

我看看表，已经8点半。

“时间差不多了，威尔斯。”

“斯特拉克，你是说现在出发？”

“是的，咱们这就出发。”

我们告诫车夫别让马离开这里，然后上了路，由威尔斯领队，我跟着他，约翰·哈特和纳布·沃尔克紧随在我后面。在黑暗中，要是没有威尔斯带路，我们定会迷路。我们很快到达树林靠近湖岸的边界。在我们面前，黑石湾两岸已清晰可见。

四下里一片沉寂，荒凉萧条，我们可以放心大胆地前行。要是“恐怖号”仍在那儿，我们会发现它停泊在悬岩后面，但它还会在那儿吗？我突然有些害怕！这举世瞩目的事件，其真相即将在我们面前揭开，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威尔斯示意我们跟紧。湖岸上的沙粒在我们的脚下嚓嚓作响。我们就这样越过了200英尺，来到黑石湾出口，几分钟后便来到湖边的悬岩上。

什么也没发现，湖上什么东西也看不到！

威尔斯24小时前在“恐怖号”停泊之处离开时，此刻已空旷无物。“主宰世界的人”已经在黑石湾逃离得无影无踪。

黑石湾上的较量

人最大的特点就是爱幻想。尽管我相信昨天威尔斯确实曾发现过“恐怖号”停泊在这里，但现在它极有可能已经离开了黑石湾，它原先到黑石湾来躲避，可能是由于它那三合一机器的某一部件遭受了创伤。现在它没在这里，只能说明：它已被修好了，能够继续行驶，早已逃离了伊利湖。

我从一开始就担心这种可能性的存在。现在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我们本应该从威尔斯曾发现它停泊在黑石湾绝壁时就开始行动，但如今的情景是多么令我们感到失望啊！一路的奔波和精心的准备都是白费心机！就算现在“恐怖号”在伊利湖面上，要想靠近它并截住它也是不现实的，因为那确非人力所能及。

我们呆站着，威尔斯和我，万分沮丧；而约翰·哈特、纳布·沃尔克也同样感到失望，他俩沿着湖湾岸边一路搜寻，试图找到“恐怖号”逃遁后留下的一丝痕迹。

我同威尔斯还站在黑石湾口，一言不发。此刻，我们的心情是一样的，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在漫长的等待和随之而来的绝望之后，我们现在觉得十分疲乏，我们精心准备的努力已付之东流，我们当然不甘心就此罢休，但是如何进行却苦无良策。

大约过了一个钟头，我们不情愿就这样离开；我们仍透过夜色仔细搜索。不时地，由于浪花涌动，一点星光在湖面上荡漾。突然间，所有这一切都从眼前消失了，一个错误的然而但愿有可能的念头却掠过心头：不久，我们发现在夜色中显露出一个黑影，好像一艘船正向着我们驶来；在我们脚下的湖面上，我们竟发现升起了一圈圈漩涡，好像河湾底部被什么东西搅动一样。这些幻想一个又一个被赶走，原来那只是在绝望中仅存的希冀所激起的幻想罢了。

哈特和沃尔克此时已出现在我们的身边，我连忙问：“有什么情况？”

“没有。”哈特说。

“河湾沿岸都仔细探查过？”

“查过，”沃尔克回答，“我们一直到了浅水区，压根儿没看到威尔斯先生曾在湖岸边见过的那条船的任何踪影。”

“再等一等吧。”我说，“实在不愿就这样此回到树林去。”

就在此刻，我们被湖水的一阵猛然波动所吸引，在绝壁底处，湖水正在往上泛。

“这像是船快速行进时激起的波浪。”威尔斯说。

“嗯，”我下意识地说，压低声音，“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一点儿风没有，难道湖外有什么东西不成？”

“也可能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威尔斯说，不由弯腰向下看。

湖水的漩涡肯定是由船的行进所导致的。不管这船是在湖底或正从湖外向这里驶来。

大家不再说话，屏住呼吸，我们在朦胧的夜色中向四周倾听观望。波浪拍打着黑石湾外面的湖岸，我们能够清楚地听见那从夜色中传来的轻柔而微弱的声响。沃尔克站在绝壁边缘，身子微微下探；而我躬背望着湖面，湖水仍在上涌，不但毫无减弱之势，而且，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强烈。我开始注意到，这种波动极其有规律性，正像一艘轮船正在行进时所掀起的那样。

“错不了。”威尔斯肯定地说。

“一条船正朝我们这儿驶来。”

“确实如此。”我同意，“除非伊利湖上有巨鲸或大鲨鱼。”

“不，确实是船，”威尔斯说，“是开进黑石湾口，还是想远离湾口？”

“就是你两次看见船的地方？”

“没错，就在这儿。”

“如果的确还是那条船，不是别的船，我想它极有可能会再次返回它以前停泊过的地点。”

“快看！”威尔斯低声惊呼，手指向黑石湾口。

哈特和沃尔克以及威尔斯和我蹲在湖岸上，一起望向那里。

我们隐隐约约地看见有一团黑影在夜色中移动。它的速度很慢，现在仍然在黑石湾口外以北的湖面上，看起来或许有缆绳那样长。此刻，还听不到发动机的丝毫声响。可能发动机已经关闭，船只是以它固有的惯性冲力向前滑行。

无疑，这确是威尔斯所说的那艘潜水艇，它此刻如同上一次那样，返回它在黑石湾的藏身处。

如果千里奔波只是为了回来过夜那可能吗？是否它又遭到什么新的创伤，而再次损害了其动力？或者在上次未能修复好时就不得不离开？是什么让它再次返回？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使它不能够改换成汽车，而冲出俄亥俄州的公路？

所有这些问题在我的脑中走马灯似地浮现，我无法解释。此外，威尔斯和我一直在为如下的疑问寻找其确切的答案，即，这确实就是由“主宰世界的人”所指挥的“恐怖号”？是他以此名写了一封蔑视美国政府及全世界列强的信？但这一假设的前提仍尚有待考证，虽然我们对此毫不怀疑。

现在不管这些，此刻它正缓慢而隐秘地在夜色中向我们驶来。显然，这位船长对黑石湾地带的地理情况非常熟悉，因为它居然敢在夜里航行。甲板上没发现任何灯光，从其船体的任何缝隙中也看不到一丝光亮。

不久，我们听见船体缓慢前行时发出的微弱的机械声。由漩涡形成的浪花更加猛烈，一会儿，船就到达了“码头”。

“码头”这一字眼对这儿来说还挺合适，在我们脚下的岩石恰似一个平台，高出水面五、六英尺。垂直向下，真像一个可以停靠的码头。

“咱们得离远些。”威尔斯低语，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臂。

“不，”我回答，“那会被他们发现。我们要么趴下，要么躲在岩壁缝里。”

“行，我们听你的。”

机不可失。那艘船已停下来，在略高出水面的甲板上，我们看到了两个人影。

不，确切说是三个人，但甲板上只有两人。

我们悄悄地回到树林边上。岩壁上有几处可以藏身，威尔斯和我在其中一处蹲下，而我的两位助手则蹲在另一处。如果“恐怖号”上的人上岸时没发现我们，而我们却能观察他们，我们就能够见机行事。

舱上发出了轻微的声响，有人在用英语交谈。显然船打算在这儿抛锚。就在这时，有人向我们刚才待过的地方抛出一根缆绳。

威尔斯探出身子看见绳子被一个跳上了码头的人接住。接着，我们听见传来拴钩在地面上拖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河滩上响起了脚步声，两个男人从峡谷攀上来，在一只船用手提灯的照耀下，上到森林边缘。

他们要去何处？莫非黑石湾是“恐怖号”长期的隐匿处？还是它的主人到这儿来贮藏物资或买食品？他们到这里难道是为了养足精神，当他们心血来潮，在远航后来到大陆的这一角落，他们是否对这儿杳无人烟的荒凉处所十分熟悉，因此根本不必考虑会在这儿“翻船”？

“咱们怎么办？”威尔斯悄悄地说。

“等他们一回来，然后——”我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恐惧惊住了。那俩人离我们只有3英尺，其中一位正好转过身来，手提灯的灯光照亮了他的一张脸。

此人就是在长街监视跟踪我的两名陌生主人中的一个。我敢打保票没认错，正如我的老仆对我的保证一样。正是他，正是我没能更进一步接触的那两位跟踪者中的一个！现在，能够解释出的是，给我的恐吓信正是他们送来的，因此也必然是从“主宰世界的人”那儿发出的，其执笔人也一定是“主宰世界的人”。我进一步思索：“这一工具同爱里巨峰肯定有联系。”

我贴近威尔斯耳边把我的发现告诉了他，他只说了一句：“简直太难以置信了。”

此时，两个男人继续向树林走去，并开始在林中拾捡树枝。

“要是我们的营地被他们发现了……”威尔斯忧虑地说。

“不要紧，他们不会往树林中走得太远。”

“如果他们真的发现了怎么办？”

“他们会匆忙地往回跑，咱们必须切断他们的退路。”

在停靠船的湖湾，一切静悄悄的，我离开掩体，从峡谷上到码头，站在牢牢地固定着挂钩的岩石上。

“恐怖号”就泊在那儿，缆绳的一头没有任何声响。甲板上见不到任何光亮；在岸边和船舱里也没看到人的踪影。是否这是个好机会？我是否应该躲在甲板上，在那儿等待那两人回来？

“斯特拉克先生。”威尔斯在我附近低声说。

我赶忙转身蹲在他旁边。现在去占领舱是否为时太晚？是否我们的举动会由于被守船人发现而惨遭失败？

情况紧急，携带手提灯的那两个男人此刻正从树林返回，很快就要到达码头了。显然，他们并没有发觉有人。两个人各抱着一捆树枝，他们终于上了码头。

其中一人提高嗓门，当然声音仍然很小。

“喂！船长！”

“在这里。”船上传来声音。

威尔斯对我耳语：“有三个人。”

“可能是四人，”我回答，“甚至还要多。”

情势变得严峻起来。面对这么多的船员，我们将如何处理？任何的轻举妄动都将会前功尽弃！现在，两个家伙已经回来了，他们是否会带着树枝上船？是否他们会立刻离开河湾？或者一直停到天亮？如果它开走，是否意味着将再难以发现它的踪影？它即将离开伊利湖水域，再从公路上穿过邻近诸州；或者仍然顺着底特律河，再到休伦湖以及其他大湖区？在黑石湾如此狭窄的水域中，它什么时候才会再次出现？

“现在，”我对威尔斯说，“我们有四个人。他们又无防范，因此会惊慌失措。鹿死谁手还很难说。”

我正要向我的两名助手打手势，威尔斯又抓住我的手。

“快看！”他说。

我们发现一个人正指引船向石壁靠近。果然船靠近了石壁。我们听见船长对在岸上的两人说，“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船长，准备好了。”

“还有两捆柴吗？”

“是的。”

“再跑一趟，全部柴禾都要运上恐怖号。”

“恐怖号”！没错，果然是它！

“是的，还需一趟。”其中一人说。

“那好，我们天亮再出发。”

难道船上只有他们三个人？船长就是“主宰世界的人”，岸上的两个人是他的手下。

看来，他们要再去带回最后两捆柴禾，然后就在船上过夜。最好的时机是否应在他们熟睡而又无反击能力前就发动袭击？

我们面对的是警惕非凡、狡猾异常的船长，我和威尔斯一致同意，与其现在靠近并试图将其截获，不如先别打草惊蛇，等他们睡熟了再说。

到了10点半，再次有脚步声响起，两个男人再次提着灯向树林走去。他们走远了，威尔斯起身，我回头示意两位助手准备好，然后跟在他们后面悄悄来到码头边上。

“恐怖号”在缆绳另一端的水面上停泊着，我可以判断出它长而细的船身就好像一个纺锤，既没有烟囱，也没有桅杆和船桨，确实和人们描述的它出现在新英格兰沿海时的外貌一样。

我重新返回藏身处，两位助手也过来了，我们准备好手枪，该让它们显示威力了。

两个男人也已去了15分种了。我们担心不要让他们潜到水下或进入湖的深处。

我现在的焦急在我的侦探生涯中是绝无仅有的，我深恐那两个家伙被某些意外事件拖住了或迷了路而无法返回。

突然平地里响起一阵混乱声，马儿好像被惊吓了似地沿着湖岸狂奔！

那是拉车的马，由于受了搔扰或者马车夫的大意，突然从那片开阔地冲了出来。

与此同时，那两个男人也从树林里冲出来向湖边疾奔。无疑我们的营地被发现了，他们立刻猜到附近有警察，也马上意识到自己正处在被抓获的危险之中。于是就不顾一切地想滚下峡谷，解开缆绳。显然，等他们跳上甲板后，“恐怖号”就会如离弦之箭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同时他们也发现了我们，马上扔下柴禾向我们开枪，哈特的腿部被击中。

我们开火予以还击，但没打中。那两人边打边跑，既没跌倒，也没受伤。抵达码头后，不等解开缆绳就跃上甲板，钻进船舱。

这时，船长跳出来持枪向我们射击，子弹从威尔斯身旁呼啸而过。

沃尔克和我拉住缆绳，奋力将船向岸边拉。他们会将缆绳砍断逃跑吗？

突然，挂钩从石壁固定处断开，一个挂钩碰巧挂住我的皮带，而这时，疾飞的缆绳将沃尔克扫倒在地，我被挂钩和缆绳拖向湖中。

“恐怖号”开足了马力，只在湖水中晃动了一下便疾速驶出了黑石湾。

“恐怖号”船上

当我再次醒来，已是白天。狭窄的船舱中，从厚玻璃舷窗中透进一点儿阳光，不知是谁将我放在这儿的，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了！然而，从阳光的斜倾度来看，太阳一定早就出来了。

我躺在船舱中的一个高低床辅上；床很窄，身上盖着被子。我的衣服已经晒干，挂在角落。我的皮带被挂钩撕成两段扔在地板上。

我发觉我身上既没有枪伤，也没有其他创痛，只是有点儿乏力。我之所以曾经昏迷，我相信绝不是被谁曾经痛击过。当我被缆绳挂住时，我一定是因此被拽入水中。如果无人将我从湖水中拖上来，我早就被淹死了。

现在，我是否就在“恐怖号”船上？是否这里除我之外，还有船长他们三个人？这极有可能。我的眼前又浮现出当时的情景：哈特受伤倒地；威尔斯连续开火还击；当挂钩将我的皮带勾住时，沃尔克倒伏在地上！他们现在怎样了？可能他们认为我一定已葬身于伊利湖中了。

“恐怖号”现在位于什么位置，到底要去往何方？它是否曾变成汽车飞奔？以高速度穿过邻近诸州的公路？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失去知觉肯定好几个小时了，具有非凡动力的怪物显然早就离开伊利湖很远了。或者，我是否身处潜艇内，而潜艇正在伊利湖下潜行？

不，“恐怖号”无疑是在某一宽阔的水面上行进。透进船舱的阳光表明，窗户是在水面以上。此外，我也没有汽车行进时的那种感受，即使在最平稳的高速公路上都不可避免有摇晃。所以，可以肯定，“恐怖号”不是在公路上行驶。

至于猜测它是否仍然在伊利湖水域，则是另一回事。是否船长决定重返底特律河，继而进入休伦湖，或者进入苏必利尔湖？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无论怎样，我决定到甲板上去，在那儿，我也许可以发现什么。我吃力地从床上起身，去取衣服，费了半天劲才穿上。我真担心是否被锁在这间船舱里！惟一的出口看来是通过在我头顶的梯子和舱盖。舱盖被打开，我终于来到甲板上。

我谨慎地朝前后看了看，也朝正在快速行驰的“恐怖号”两侧观望。眼前一片宽阔的水域，碧波浩荡！看不到任何陆地，除了水天相连的地平线，其他的什么也没看见！

我一时很难分辨出“恐怖号”是在湖面上或在海上行驶。“恐怖号”正疾速行驶，水面被船首劈开，随着船体的行进，浪花在其两侧狂乱地飞溅，水珠肆意地扑打在我身上。

我尝了尝水珠，是淡水，那么极有可能是伊利湖水。太阳离最高处才只一半距离，因此，“恐怖号”从黑石湾快速离开后，顶多七、八个小时。

肯定已是第二天，即7月12日的上午。

想起伊利湖有220英里长，50多英里宽，怪不得我看不见位于在西南方的美国，或西北方的加拿大湖岸。

这时，我发现甲板上有两个男人，一个在船头守卫，另一个在船尾。通过太阳的位置，我判断此时船是向着东北方向行驶。我认出船首那个正是在黑石湾认出的那位；在船尾的正是那提着灯的同伙。我没有看到被他们称为船长的人，他并不在甲板上。

大家肯定猜得到，我多么急切地盼望能见到这位超凡脱俗的发明家，此人性格刚愎，已经是世界舆论的中心。这位蔑视一切的发明者傲慢刚烈，要同全人类拼死一搏，公然自称为“主宰世界的人”。

我走近船首的那人，站了一会儿后，我问他：“船长在哪里？”

他斜着眼盯着我，好像听不懂我的话。但我明明昨晚还听见他讲英语。此外，我同时发现，看到我走出船舱，他并不意外，背朝我转过身去，继续警戒前方。

我又向船尾走去，打算再提出同一问题：船长在哪儿？但当我向他走近时，这位舵手向我摆手，示意让我走开，除此之外，他也无特殊反应。

我只好趁机观察一下这艘船。就是这艘船，我们本来已经抓住了它的缆绳，却让它仓惶逃窜。

尽管还在纳闷它要驶向何方，但现在只好看看它的构造。甲板和船体上部全是用某种我叫不出名的金属做成的。甲板中央，有一个半开的小窗盖着发动机房，在这儿，可以看到发动机有节奏地几乎是无声地运转着。正如报纸上描述的那样，看不到烟，也嗅不到味！在船尾，一根小旗竿也没有！船首有一个潜望镜盖，依靠它，给“恐怖号”在水下航行导向。在舱两侧有两个向后的折叠物，类似荷兰船上的舷侧入口处。我弄不清它们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在船首，能看到三个通向甲板的舱口，下面可能就是这两位助手在“恐怖号”停泊时的休息室。

在舱尾，还有一个舱口可能与船长的船舱相连；他至今还未出现。当这些不同的舱口关闭时，上面就有一种橡胶将它们紧紧封闭；可以防止船在海下行进时水进入船内。至于那产生如此高速的发动机，我一直不明白，没有发现推进器。我只看到，“恐怖号”快速驶过后便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平滑的波痕。船体极其完美的造型使它几乎不会激起任何浪花，就算行进在狂暴大海的惊涛骇浪中也能同样轻快自如。

正如报上所言，驱动它的动力既不是蒸汽，也不是汽油，也不是凭气味就可以判断出的其他类似液体燃料，就像普通的汽车或潜水艇惯常使用的那种。显然，它使用的是电动力，而且是在船上发动的，功率很大。我当然更纳闷，这电源从哪儿来呢，电池组或蓄电池？然而这些电池组或蓄电池又是怎样充电的呢？除非——，这简直是一定的，通过某种至今仍不为人所知的反应，电力直接由周围的空气或水产生。我暗自想道，在眼前这种情形下，我是否能够得到这所有的秘密。

一时，我又想起我的两位助手。我知道，哈特受了枪伤，沃尔克也有可能。他们亲眼看见我被缆绳拖下水，是否会想到我已被“恐怖号”俘虏？可能不会！也许，我已牺牲的消息已经从托莱多通过电话传到沃德先生那儿。在这种情况下，谁还再敢向“主宰世界的人”再次发起进攻？我一时浮想连翩，我在等着船长在甲板上出现，但，他始终没出现。

我突然觉得饿得难受，我已经将近24小时没有进食了。昨夜在树林里匆忙地吃了几口后，我至今水米未进。我的胃开始疼痛起来，我甚至据此怀疑，是否我在两天前就在船上——，或者已经不止两天了。

另一疑问又向我袭来，他们如果并不想让我饿死，将会让我吃什么食品？我的愿望很快得到了满足，在船首的那位，离开岗位下到船舱，等再上到甲板时，他将一些食物放在我的面前，一言不发地回到船首。罐装肉、干鱼、压缩饼干，还有一罐我不得不加上水才能喝得下的烈性麦酒，这些就是为我准备的食品，确实让我感到快意。在我醒来离开船舱之前，他们显然早已用过餐了。

我看也没有什么新鲜东西了，我就再次思索，我的这一次奇遇将是什么结局？我是否最终能看见那位万众注目的船长？他是否会放了我？不管他将怎么对付我，我是否能有办法从“恐怖号”上脱身？这一切都将随情势而定！不过，如果“恐怖号”一直不上岸，或者它潜入水底，我又如何逃脱？除非到陆地上，潜水艇改换为汽车后，我将想尽一切办法逃跑。

然而，坦白说，我决不甘心在对“恐怖号”的秘密没弄明白之前逃跑，那样我会永不安宁。我不敢断定我一定会成功。不错，为了这一目的我险些丢掉性命，而且要达到此目的难如登天；但无论怎样，我已向目标迈近了一步。显然，如果我从此将永远不能与外界发出任何联系；如果——正像这位傲慢地将自己置于法律之外的“主宰世界的人”那样，我现在完全与世隔绝，那么此刻，尽管我就在“恐怖号”船上，又有何意义？

“恐怖号”一直在伊利湖上向东北方向不停地航行。船速已慢多了，如果它全速行驶，它一定早在几个小时前就到达伊利湖畔了。

伊利湖东北边缘的惟一出口处是尼亚加拉河。湖水流入尼亚加拉河后再由此注入安大略湖。可现在，尼亚加拉河已被离大城市布法罗15英里的著名大瀑布所封锁。由于“恐怖号”此刻没有沿着大湖区上游转向底特律河，它将如何才能逃离这些水域？除非它改向陆地行驶。

太阳已经偏西了。天空晴朗，由于航行时所产生的微风，虽然阳光炽烈，但却仍感到十分惬意。靠加拿大和美国一侧的伊利湖岸仍看不到陆地。

难道船长真决心不露面？难道有什么特殊原因使他不得不如此？这也许表明，当“恐怖号”晚上抵达现在看来仍很遥远的湖岸时，他也许会释放我。

但这次我错了，到两点时，我听见一声轻响，甲板中央的舱口打开了。我一直急于一见的船长终于出现在甲板上。

和他的水手一样，他对我也不理不睬，径直走向船尾，亲自掌舵；他低声对那人吩咐了几句，那人便离开，从甲板前部的舱口钻进船舱。船长凝视着前方地平线，调正指南针，改变了航向，“恐怖号”加速前进。

这个包括我在内的全世界人关注的人，大约50多岁，中等身材，宽肩膀，背部挺直，头部浓密的头发已经发白，脸刮得干干净净，留有一撮短而弯曲的胡须。宽胸，下额棱角分明，无不体现出他的精力充沛，两道浓眉紧锁。他分明具有铁一般结实的体格，而且在被阳光晒黑的肌肤下流动着沸腾的鲜红的血液。

和手下们一样，船长也身穿航海服，套一件防水外套，头戴一顶在必要的情况下，可以完全下翻遮住头顶的毛线帽。我要指出，“恐怖号”船长正是在长街监视我的两个男人中的另一个。现在，正如我能认出他一样，他也肯定知道我是曾受命进入爱里巨峰进行探查的督察长官特拉克。

我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而他也不打算回避我的目光，他至少想显示对于在他船上的一个陌生人，他并不在乎。

我看着看着突然心头一动——当我在华盛顿第一次见到他时，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我脑海里对他的面貌特征已经有所印象了：似乎这张面孔曾经在警察署备案的照片中看到过，或者是在某家橱窗里摆放的照片中看见过？不过，这种特征并不明显。也许只是我的错觉罢了。

先不说这些题外话，我想，虽然他的手下出于某种原因不理我，可他总会有礼貌些吧，他同我一样讲同一种语言，虽然不敢断言他是美国人。他也可能试图装作听不懂我讲的话，以此来拒绝同我交谈，以此来显示我是一个俘虏。

那么他会怎样处置我呢？难道他能永远对我这样？莫非他想趁天亮时将我扔到水中？甚至因为我可能多少知道了些内情而除掉我以绝后患？但假如那样，他为何不在刚开始就不救我而淹死我更省事？

我站起来向船尾走去，停到他面前，他凝视着我，目光如炬。

“你就是船长？”我问。

他没吭声。

“难道这只船就是所谓的‘恐怖号’？”

他仍以沉默来回答我。我迈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他略一抬手就将我推到一边，但我觉得他有无穷的潜力。

我再次走近，囔道：“你到底要拿我怎样。”

他的嘴动了动，但强压怒火忍住了要冲口而出的话。又好像在想着措辞，但他猛地把头一侧，用手在一个类似调速器的东西上一触，“恐怖号”猛地提速。

我被气得头昏涨胀，我想大叫：“随你沉默去吧！我知道你是谁，我也早有耳闻，你发明的怪物在麦迪逊、波士顿、卡尔多尔湖早就领教过了。不错，就是你疯子似地在我们的公路上、海上、湖上乱闯！你的船是‘恐怖号’，你就是它的船长，就是你给美国政府写信，就是你不自量力想同世界作对。就是你，自称‘主宰世界的人’！”

他不会否认这一切吧？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船舵上分明刻着那众所周知的，姓名字母缩写！

好在我克制住了。我走回舱口附近坐下来，一连几个钟头，耐心地遥望前方，希望看到陆地尽快从地平线上出现。我只能等待，除了等待我什么也不能做。天黑前“恐怖号”就将抵达伊利湖边，因为它现在正径直向东北航行着。

尼亚加拉瀑布历险

过了几个钟头，陆地仍没出现，又有一个人走上来接替了船长，船长检查了一下发动机。就算在现在这种快速运转下，仍没听到一点声响，而且极其正常。大多数发动机会在运转的冲程间隙出现某种暂时性中断；但“恐怖号”上的发动机却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我相信在它由一种工具变换为另一种工具时也不会中断，但这有待进一步考证。

“恐怖号”一直向着东北方向在伊利湖上飞驰，看来真的是驶向布法罗。

我又在想，船长为什么要向那儿航行？他不会在布法罗停泊，因为那一带水域船舶密集，会发生冲撞，如要走水路离开伊利湖就只有通过尼亚加拉河，但那著名的大瀑布则是对“恐怖号”也毫无例外的难以逾越的障碍。说要通过底特律河吧，它又早就远离了去底特律河的航线。

我又猛然意识到，船长可能只想到天黑时抵达湖岸。那时会把船换成汽车，飞驰过邻近诸州的公路。假如到那里时我再不找机会脱离，就永没有恢复自由的机会了。但假如到那里时船长还不处置我的话，我就有可能发现迄今为止外界无人知晓的“恐怖号”的一些秘密。

我对伊利湖东北端非常熟悉。我过去经常到属于纽约州的这一地区，从奥尔巴尼西部向西一直延伸到布法罗。三年前，执行任务时，我曾仔细地对尼亚加拉河岸进行过探查，包括位于尼亚加拉瀑布上下的水域及其吊桥。我也到过布法罗和尼亚加拉瀑布附近的两个主要岛屿。我曾认真考察过列维岛和戈特岛，这两个小岛把尼亚加拉瀑布地区的美国和加拿大边界分开。

因此，假如此时能找到脱身机会，我将置身于一个很熟悉的地区，可这种机会是否会有呢？而且，我真的希望如此吗？或者说，我能够利用这一机会吗？有关秘密仍然一无所知，是如愿以偿，还是厄运将至，这些问题深深令烦恼！

此外，我还想到，没有任何让我足够乐观的理由能表明：我会有机会登上尼亚加拉河岸。“恐怖号”肯定不会冒险进入这个没有出口的陷阱一般的水域。它甚至不会到达伊利湖的尽头。

目光凝视着空茫茫的地平线，我的思绪一直无法平静，仍苦思着这些问题。

总有一个强烈的问号徘徊在我的大脑中：为什么船长给我本人写了那封恐吓信？为什么他要在华盛顿对我进行监视？他和爱里巨峰有什么联系？或许通向卡尔湖还有地下暗道？难道他有可能翻越那浑然天险般的爱里巨峰要塞吗？绝不可能！他不可能具有那种能力！

下午4点钟，从“恐怖号”的速度和航向来判断，我们快要到布法罗了，远在15英里外的布法罗已隐约可见。在“恐怖号”行进的方向已看见一些船舶，不过，“恐怖号”远离它们驶过，这种距离，是船长可以随意调节的。此外，“恐怖号”船体始终在水面上露出一小部分，一英里之外，也很难发现它。

此时可以看到，在布法罗附近那环绕着伊利湖岸的山峦，状似漏斗，伊利湖水正是在这儿流入尼亚加拉河道。右边湖岸上有些许坟状沙丘，树丛星罗棋布。远处有几艘轮船和渔船出现。团团烟雾弥漫在天空，被一阵来自东方的微风吹得四处飘散。

船长让“恐怖号”继续向着布法罗驶去是何用意？难道他居然狂妄到如此地步，愚蠢的又想去冒险？我总认为他会随时掉转船头，向伊利湖西岸行驶。我甚至寻思，他也许会将“恐怖号”潜入水下。然而，船一直没改变方向，这的确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终于，一直盯着东北方向湖岸的舵手向船首的同伴暗示了一下。此人离开船首，来到甲板中央的舱口，进入机房。与此同时，船长来到甲板上，凑到舵手身旁，同他低声交谈。

舵手向着布法罗方向抬起手臂，指着离左舷一侧大约五、六英里处的两个黑点。船长对这两处黑点仔细看了一会儿，耸耸肩，在船尾坐下。“恐怖号”的航向仍向着布法罗。

过了一刻钟，我才发现，在他们仔细观察过的地方升起了两团烟云，烟云下的那两个黑点渐渐清晰起来，两艘狭长的从布法罗港开出的舰艇正在快速驶来。

我突然明白了，这正是沃德先生所提及的两艘鱼雷驱逐艇。他曾嘱咐我，在必要时，可以向他们求助。这两艘驱逐艇是当今美国制造的最新式的、速度最快的驱逐艇。新式的发动机功率强大，一小时可行进大约30英里。当然，“恐怖号”的速度还要快得多。不过，如果处在阻截之中，它也不可能达到其极限速度，那它将潜入水下以逃避追击。事实上，驱逐艇在攻击“恐怖号”时如要确保胜利，就要求它必须具备潜水功能。然而，我明白，这是不可能的，即使驱逐艇变成潜水艇，也不能同“恐怖号”相比。

我也可以想到，我们突袭“恐怖号”失败的消息一定通知了驱逐艇指挥官。无疑，威尔斯在那次袭击后迅速返回了托莱多，用电报通知了警方。现在这两艘有备而来的驱逐艇也显然发现了“恐怖号”，因为它们此刻正加速向着“恐怖号”冲来。然而，“恐怖号”船长似乎对此根本不屑一顾，仍继续让“恐怖号”向着尼亚加拉河航道行驶。

鱼雷驱逐艇将采取何种行动？也许，它们会设法将“恐怖号”堵截在伊利湖狭窄一带的水域，而在此处，“恐怖号”根本无法找到任何通道进入尼亚加拉河。

现在船长亲自掌舵。其他两人，一个站在船首，另一个在机房。他们是否会强迫我也进入船舱？

令我意外的是他们并没有这么做。而且没人提防我，好像没我这个人似的。我心情激动地盯着驱逐艇慢慢接近。在距“恐怖号”2英里处分散开来，以便更有效地将“恐怖号”控制在火力范围之内。

至于“主宰世界的人”，他现在分明表露出对驱逐艇的蔑视。他好像在嘲笑驱逐艇竟不自量力想拦住他，只要他稍加调整，什么追捕、拦截都谈不上了，“恐怖号”将把它们甩得远远的。只须发动机多转动几次，就会超越炮弹冲出包围，或者必要时潜入水中，可怕的枪林弹雨对它无可奈何！

不到5分钟，距驱逐艇只有一英离远了。船长并没有转身逃跑，等驱逐艇接近到一定距离，他一按操纵杆，“恐怖号”猛的提速，船身似乎在湖面上飞行，它显然故意引逗驱逐艇，竟直着向它们中间冲去，难道它想明目张胆地从两艘驱逐艇之间强行穿过？而且还会引它们追逐到夜晚时让他们无功而返？

布法罗城中的高楼教堂、塔尖和谷仓也清晰地映入眼帘，尼亚加拉河在四、五英里远处向北流去。

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情况，我该做些什么？当“恐怖号”在驱逐艇前面，或者，穿过它们中间时，我是否应该纵身跳进水中？我水性很好，没什么可怕的，而这有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船长不可能为了再抓获我而将“恐怖号”停下。不过，我在向水中跳时，是否能安全脱险，或者不被子弹击中？两只驱逐艇中一定有一只会发现我，或许，艇上的船长早已事先被告知我在“恐怖号”船上。指挥官因此派一条小船来搭救我？

当“恐怖号”驶进尼亚加拉河窄窄的河流，继而登上列维岛，我就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那样逃离“恐怖号”的可能性会更大。可万一船长要冒险冲过大瀑布会出现什么情况？但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因此，我决心等驱逐艇再靠近“恐怖号”时，最后一刻拿定主意。

但我确实从心里不想逃跑。我实在不甘心彻底解开这神秘之谜的机会就这样轻易失去，这出于我做警察的职业本能。不能放弃罪犯！我决不能这样无功而返！那样我将会遭到何种命运？我如果在船上，“恐怖号”将带我去往何方？

6点15分，由于快速行驶，驱逐艇的船身发生了轻漂和晃动，正向“恐怖号”靠近。两艘驱逐艇之间的距离大约保持在12或13英尺。“恐怖号”还没有加速，此时，一艘驱逐艇正向“恐怖号”左舷驶近；另一艘则从右舷接近。我仍然呆在原地，在船首的那位水手离我很近。船长眉头紧锁，眼睛放光，牢牢地握着舵，等待着。也许他正在考虑怎样最后一次从驱逐艇的围困中冲出去。

突然，从“恐怖号”左侧的那艘驱逐艇上猛然间喷出一团烟雾，一枚鱼雷擦着水面在“恐怖号”前面呼啸而过，同时，“恐怖号”右侧的驱逐艇更加快了速度。

我焦急地张望着。站在我身旁监视我的水手好像在等待船长的命令。而此时船长仍很镇定，甚至根本没看我一眼，他脸上所流露的那种极度的蔑视，令我终生难忘。

我正发愣时，突然被猛地从舱口推进船舱，接着舱口关闭。与此同时，另一个舱口也关上了，舱面已经密封得滴水不入；我听见“恐怖号”船体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声响，显然，它已潜入水下，从湖面上消失。

鱼雷仍在头顶上轰响不停。我听见其巨大的爆炸声，接着，一切趋于安静。我只能感觉到从船舱孔透射进来的一束微光。“恐怖号”潜水艇在深水处平稳地疾行，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

这次亲身经历了“恐怖号”从船艇变为潜艇的快速而简易的变化，由此相信，当它要变为汽车时也是轻而易举。

那位船长现在想干什么？他或许会改变航向。事实上，除非他仍然想让“恐怖号”靠岸，然后再由此登陆在公路上行驶。而且，他极有可能会掉转向西方行进，在彻底摆脱驱逐艇的追击后，再进入底特律河。“恐怖号”在水下或许只须驶出鱼雷射程之外，或等到夜晚，等驱逐艇不得不放弃追踪时，便又可平安无事。

然而，命运注定使这场惊心动魄的追击有不可思议的结局。10分钟过去了，这时，船上似乎有点儿颠簸。我听见从发动机房传来急促的交谈声，与此同时，平稳前进的“恐怖号”突然发出了某种紊乱，而且有点儿震颤。我当即想到，一定是某种意外故障迫使它不得不浮出水面。

果然如我所料，我所置身的那昏暗的船舱有阳光射进来。“恐怖号”此时已在水面上行进。我听见甲板上有脚步声，所有舱口包括我的，重新打开，我从舱梯上了甲板。

船长此时在掌舵，其他两名水手在船舱内不知忙什么。我四处观望，是否驱逐艇仍然在附近？是的！就在0.25英里远！驱逐艇已经发现了“恐怖号”，它们显然是奉命追捕的，此刻正摆好阵势，准备继续轰击。“恐怖号”再一次向着尼亚加拉河驶去。

我现在真让船长的举动弄糊涂了。如果是因为故障而被迫浮上水面，那“恐怖号”就危险了。它现在虽可暂时甩掉驱逐艇，但不久它就会发现后路被驱逐艇切断；假如它想在此登陆，它再快还能比电报快？通过电报，前面将被特工层层封锁！

驱逐艇全速追击在“恐怖号”后面不足半英里，但这么短的距离使它们不能对“恐怖号”进行鱼雷打击。船长似乎故意保持这一距离；显然，他如果想让“恐怖号”加速，等到夜晚便可把追兵甩得无影无踪，这对他可说是轻而易举。

布法罗已在“恐怖号”右侧迅速穿过。7点刚过，尼亚加拉河的入口处就在前面不远处。明明知道已无路可退，却又偏偏让“恐怖号”进入尼亚加拉河，那不是太傻了吗？但同时我也想到，目空一切号称“主宰世界的人”的船长不会偏在此时变得愚蠢了吧？我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但他毫无异样，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后面的驱逐艇，我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伊利湖尽头的这片水域显得很不繁华。极少有开往尼亚加拉河上游两岸城镇的货轮，因为在这儿航行很危险。此刻，水面上看不见一艘货轮，甚至在“恐怖号”的航行中没发现一条渔船；看来如果它持续在这片危险水域航行，连驱逐艇也要被迫停下来。

我已介绍了，尼亚加拉河流经纽约州和加拿大之间的边境。它还不到一英里宽，在临近瀑布时尤其狭窄。其长度从伊利湖到安大略湖间约为15里格。尼亚加拉河向北流去，它流经苏必利尔湖、密执安湖、休伦湖和伊利湖，最后汇入最西部的安大略湖。世界闻名的尼亚加拉大瀑布位于尼亚加拉河中游，高度为150英尺，有时被称为“霍斯舒”瀑布，因为，这些瀑布向内弯曲，酷似马蹄。印第安人将尼亚加拉瀑布取名为“雷鸣水域”。确实，瀑布发出的声音犹如响雷，不绝于耳，其轰隆声在几英里以外也能清晰听到。

伊利湖和尼亚加拉瀑布旁的小城之间，两个岛屿将河水主流一分为二；列维岛位于瀑布上方1里格；戈特岛则将美国和加拿大境内的瀑布分隔开来。原来，在戈特岛的下端曾经耸立过修建在靠近深渊激流中的“特拉平塔”。不过，这个以其创意大胆而著称的建筑物已经消失，因为瀑布下的岩石长年受到冲蚀致使岩层慢慢向河水中流失，特拉平塔也因此倾翻卷入深渊。

伊利港位于尼加拉河出口靠近加拿大一侧。在瀑布上方沿河两岸另有两个集镇。右岸是施洛塞尔，左岸是位于列维岛一端的奇普瓦。就在这里，主流河道变得极其狭窄。流速加快，再往前2英里就是著名的尼亚加拉瀑布，开始急速奔流，形成了长达两英里多的尼亚加拉瀑布。

“恐怖号”已经驶过伊利港。西方的残阳已贴近了加拿大一侧的地平线；沿南边的一轮淡月在雾霭中升起。再过1个钟头天才会黑。

驱逐艇离“恐怖号”只有一英里，它们加足马力追击，浓浓的烟云在四周弥漫，两岸的树木和建筑物向后迅速跑去。

驱逐艇上的船长显然并不知道“恐怖号”现在发生了故障，使它不能变为潜艇而被迫浮上水面。它们极力追击，现在，“恐怖号”后路已被截断，即将被堵住捕获。

我很佩服驱逐艇如此不顾危险穷追不舍。可我更敬佩船长的定力。再有顶多半个钟头，就会抵达瀑布了。尽管“恐怖号”显得那么尽善尽美，但仍无法冲过这道障碍。现在看来，船长可能计划在某处岸边登陆，沿公路逃跑。

在这生死攸关的危险时刻，我将做些什么？是否我要想办法登上列维岛？如果“恐怖号”一直向前，而我又不抓住这一机会，他们肯定会在因为我已得知了他们的秘密而永久性地囚禁我。

但就算现在逃跑就能逃得掉吗？我看希望不大。那样就会被关进舱内监视起来。身旁那家伙的眼睛一会儿也没离开我。现在我只能听由命运的安排了。

驱逐艇越追越近了。眼看就要撞到“恐怖号”上，莫非“恐怖号”果真由于故障而不能高速运转了？但又不太像，因为船长仍十分镇定，一点也没有靠岸的意思。

从驱逐艇上发出的蒸汽的嘶嘶声已听得清清楚楚，烟囱冒出更浓的烟。但可以听到更大的声响是3英里以外的大瀑布如雷般的吼声。

“恐怖号”现在顺尼亚加拉河左侧的一个支流穿过列维岛。在这儿，它靠岸方便些，然而，它却仍然向前行驶。5分钟后，戈特岛上的树丛清晰可见。这时，流水开始变得湍急。如果“恐怖号”一直驶下去，驱逐艇将不会再追了。如果驱逐艇逼得太紧，船长只能将“恐怖号”开进瀑布的涌潮中去，但驱逐艇不可能冒险，因为继续追击会被带进深渊！

也正是如此，两艘驱逐艇彼此发出停止追击信号，这时，离瀑布大约只有600英尺。接着，驱逐艇上几枚鱼雷齐发，响声惊天动地，从“恐怖号”头上飞过，因为“恐怖号”露出水面极低，所以没有击中。

日升日落，清冷的月光撒在薄暮笼罩下的“恐怖号”上，加上激流的力量，“恐怖号”现在快得惊人！不久它将沉入加拿大一侧瀑布下面的深渊中。

我不寒而栗，惊骇万分，戈特岛从身边一闪而过，然后，三姐妹岛就在眼前，此岛因为有姐妹三人在此投江自尽而得名。

我奋力跃起，想不顾一切地跳入水中，想从这儿上岸求生。但却被一个人从后面抓住。

突然，“恐怖号”发出尖厉刺耳的响声。甲板两侧长长的过道收缩折叠，像机翼一样展开。就在这时，“恐怖号”已冲到瀑布边缘；它跃入空中，犹如新月，如闪电般的向瀑布中心逃离。

巨鸟的家

等到我第二天醒来时，我发觉“恐怖号”好像不再行驶。因为这种感觉与在陆地，水下和空中都不相同。难道现在“恐怖号”已回到了它那无人知晓的神秘的隐居处？

我现在能不能利用船长对我放松警惕时，好好了解一下有关情况呢？

我对自己在“恐怖号”飞行的大段时间的沉睡而大惑不解。我猜想可能是船长怕我知道“恐怖号”的去向，因而在给我的食物里加入了某种药品。但我已了解到“恐怖号”实际上具有四重功能，它具备汽车、船、潜水艇以及飞船的用途，可以在地上、海中、空中任意驰骋！多么惊人的功率！超常的速度！只须瞬间变形就能成功！在整个航程中只使用同一发动机！而我亲眼看到了这一变形！不过，我至今仍不清楚“恐怖号”的能源来自何处；我更感兴趣也最重要的问题是，那天才的发明者究竟是谁？他发明了如此完美、功能多、细节周详的机器；又能有如此的意志和胆量来使用它。

就在“恐怖号”从加拿大境内尼亚加拉瀑布上升起之时，我虽被关在船舱里，但清朗的月色能使我判断出飞船航行的方向。“恐怖号”沿着尼亚加拉河，从瀑布下3英里的吊桥上空掠过。就在这儿，尼亚加拉河水开始变得湍急，汹涌澎湃，然后以不可遏制之势向安大略湖奔去。

“恐怖号”飞越吊桥后，我敢肯定，它已转向东方行进。仍由船长掌舵。我没理他，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再者，就算我问他，他也不会回答。我感到“恐怖号”在空中飞行时竟如此平稳。显然，它熟悉空中航线，如同它在水上和陆地上行驶那样，对一切了如指掌。

当看到这一切后，人们也许会觉得他自称“主宰世界的人”真的有几分道理。正是他操纵着比至今任何人类所能创造出来的更先进的机器，而且蔑视人类；可人类面临如此怪物时又显得如此脆弱无能。所以，他为什么要同意出售这一机器的专利权呢？他为什么要接受向他提供的巨额金钱呢？我终于理解了，他眼下对自己不同寻常的能力信心十足，这从他的所作所为中已表露无遗。然而，如果这种狂妄自大有一天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的野心又将他变得疯狂地想要控制一切，他就会由天才变成蠢才，由此变成恶魔。

我是在“恐怖号”升空后半小时昏迷过去的，以后它飞向哪里我就不知道了。我想这无疑是被下了麻醉药的后果。因为船长不希望我知道得更多。

我想象不出在7月31日这天晚上“恐怖号”的船向和飞抵位置，它以后是在海上、河流中、湖上或是通过公路甚至是一直就从空中飞到此处的？

这次历险将怎样收场？尤其是我的命运将怎样？

我的确能感觉到“恐怖号”似乎停下了。因为无论它在地上、水上还是在空中我必定会感觉出来；我现在又躺在船舱内，情形和上次醒来时一样。

我又想看看这次是不是可以再上到“恐怖号”甲板上，反正它已停下了。我怒力去推舱口，但好几次都没成功，它关得牢牢的。

“天哪！”我暗自叫道，“难道要在这牢笼里等到‘恐怖号’再启程？”这会是又一次逃跑的机会吗？也不知道“恐怖号”要停留多长时间，我当时的心情不知焦急到什么程度。

过了不到15分钟，忽然听到头顶上舱口的门闩被拨开。紧接着舱口打开。一束强光和新鲜的空气一起冲入舱内。

登上甲板后，我放眼向四下里张望。

果然，“恐怖号”早已安全着陆，位于一个盆地的中央，方圆大约有150到180英尺；地面上全是黄色的碎石，一棵植物也看不到。

这个盆地形状呈标准椭圆形，南北长东西宽。至于盆地四壁的高度，和顶端的形状，我还看不清。在我们头顶上空，浓雾弥漫，太阳光射不进来。沙砾地表上涌动着团团浓云。显然，刚刚天亮，云雾还未散尽。

虽然刚到8月1日，但这儿寒气袭人。所以表明，这儿一定位于北方，或者是在高原之上。“恐怖号”一定仍在北美的某个地方，我虽然不敢判断它的准确位置。然而，不管“恐怖号”的速度多么惊人，它也无法在离开尼亚加拉后，在12小时内到达大洋彼岸。

这时，就见船长从一个石缝中，也可能是浓雾笼罩下的石壁底部的某个洞穴中走了出来。或者有几只巨鸟在绝壁上方盘旋，一声声尖厉的鸣叫刺穿了寂静的天空。或许是被这只生有双翅的庞然大物所惊吓。因为它们都不能和这只“怪兽”的速度和力量相比。

这些都表明，“恐怖号”在“主宰世界的人”的操纵下，在长时间航行后经常返回到这里，这里是“恐怖号”的车房、码头和停机场。

“恐怖号”此刻就静静地停在面前。我现在有机会来仔细观察它了，因为它的主人似乎并不介意。确实是这样，它的主人现在对我的存在与以前相比似乎更加无所谓。他的两位助手此时也出现了，三人立即进入我看见的那个洞穴。对我来说，机会难得。至少我可以观察“恐怖号”飞船的外部构造，至于其内部构造如果仅凭我的想象，我将永远弄不明白。

其实，除了囚禁我的船舱舱口外，所有舱口都未打开；我若要打开这些舱口肯定是白费力气。先不管那些，令我感兴趣的主要是能够发现“恐怖号”在这么多次变形时，是用何种调节器来驱动它的。

我从甲板上跳下来，趁着四处无人，我可以放心地观察它而不用担心有人阻拦。

如前所述，“恐怖号”呈纺锤形，前部比尾部还要尖。机身是铝合金材料，机翼是用什么物质制成我不能确定。机身用四个轮子支撑，车轮直径大约2英尺，这些充气的轮胎非常厚实，所以在任何高速进行中，也能运转自如。车轮辐条似短桨或桨状木板打开，一旦“恐怖号”在水面上或水下行进，可以借以加速。

这些机轮当然不是主要的推进器。推进器是安放在机体船背两侧的二个“帕森斯”涡轮，由于发动机的快速驱动，涡轮便带动一对螺旋桨在水中前行；不过，我怀疑这些涡轮是否具有足够的功率推动“恐怖号”在空中飞行。

显然，“恐怖号”在空中航行主要靠两个巨翼的浮力，此刻已折叠在机身两侧。正是因为这种原理，这“比空气重得多”的怪物才能在理论上被应用，使它能以比任何巨鸟快得多的速度在天空中飞行。

至于在“恐怖号”的各种变形中，我说过，它只以电为动力。不过，它的蓄电池从何处得到这些电力，我还一无所知。难道发电机就在这里的某个山洞中？

我从外观上也只能看到车轮、涡轮和两翼；其内部结构，如发动机、能源等却无人得知，也许这些发现对我毫无意义，因为我首先是要重新获得自由。但我也清楚，对“恐怖号”的秘密知道得越多，获得自由的机会就越少。

当然不能说以后没有逃跑的机会了，但它会自动送上门来吗？在“恐怖号”行进过程中没有，现在它就停在这儿，那机会又在哪儿呢？

我现在先要了解所处的位置。它是如何与外界联系的？只能飞出去吗？这是美国的哪个州？是不是真像我所想的那样：“恐怖号”已离开伊利湖好几百英里了？

虽然很难被人接受；但惟一一个地方顺理成章地出现在脑海，难道除了爱里巨峰，还有“恐怖号”更适合的隐匿处吗？很明显，即使对飞行员来说，到达峰顶也不是很容易，以前不是曾试过吗？事实证明那里只有一些猛禽才能飞上去，所以爱里巨峰正是一个难于被警察发觉而又有天然壁垒的最适合“主宰世界的人”藏身的地方。再者，从尼亚加拉瀑布到爱里巨峰最多450英里，这对“恐怖号”来讲简直是小菜一碟。

我越想越觉得我的猜测很合理，同时许多尚未明确的答案也一起浮出水面。是否这可以解释爱里巨峰和我曾经收到的那封有“主宰世界的人”姓名缩写的信之间存在着必然联系？也可以解释它对我发出的威胁，让我放弃再次攀登爱里巨峰！还有随后神秘的监视跟踪。所有这一切都是在爱里巨峰策划的。难道它们不可以都归结于同一根缘吗——虽然在这些现象后面，还有何种内幕尚有待研究？是的，这儿是爱里巨峰！一定是这样！

然而，因为正如我曾经试图登爱里巨峰腹地失败一样，现在，除了通过“恐怖号”难道我还有其他办法离开此地吗？啊！倘若云开雾散，也许我能认出我目前所在的位置。本来是一种假设现在却驱使我开始采取行动。

值得庆幸的是，我仍然能够自由走动，因为船长本人以及他的助手此时对我都蛮不在乎。我准备彻底探查此处。他们三人现在都在椭圆形盆地北端的一个洞穴里。我可以从南端开始工作。

我走近南面石壁，小心地沿着底部观察，发现上面有许多裂缝，还有很多的坚硬的长条岩石，阿勒卡里山脉就主要是由这种岩石所组成的。但是，我仍然无法看清石壁的高度和石壁顶的形状。我要等到太阳将雾气驱尽后才能做到。

同时，我继续沿着石壁底部走去，石壁上的槽沟都很短。在几处槽沟里可以看见人手搬动后留下的碎屑，碎木堆以及干草堆。地面的沙堆上可以看见，可能是船长和他的助手在数日前留下的脚印。

那三个家伙到现在还没出来，一定是忙得很；不将一切东西打包成捆收拾停当是不会出洞的了。莫非要把行李等物都搬到“恐怖号”上？莫非他们想离开这里永不回来了？

我只用了半个小时就把盆地四周转了一遍，又回到中央地带。随处可见一堆堆在气候作用下变白的灰；还有没烧完的木柴和残板，生了锈的铁块，在火上锻烧过的金属，另外还有大火烧毁的某些精密部件的残骸。

显然，在不久前，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意外的或是故意策划的火灾。我不由联想到，人们曾经亲眼所见过的在爱里巨峰出现的现象：山顶上闪耀的火光，曾经使欢乐田园村和莫干顿的百姓心惊胆战的那奇怪的声音。不过，这些毁掉的机械究竟是什么。是什么原因使船长要摧毁它们，却无人知晓。

这时，我感觉到从东方吹来一阵微风。天空很快便洁净如洗。盆地中已充满了从地平线和峰顶上太阳洒进的缕缕光辉。

我抬头一看不由得惊呼出来！我头顶上的石洞壁高达一百英尺。而在东边是极易识别的黑顶山峰顶，外貌酷似一只展翅欲飞的山鹰。这正是当我们从爱里巨峰外侧举目眺望峰顶时曾引起斯密斯先生和我很感兴趣的那形状。

因此，飞船在夜晚已从伊利湖飞到北卡罗来纳是千真万确的。飞船正是降落在爱里巨峰峰顶的底部！这正是船长煞费了一番苦心所创造出的巨大而安全的飞船栖身处！这坚固的悬崖绝壁只有他才能占据！而且，爱里巨峰内部的暗道可能已被他在某个洞穴底部发现，而那正适合“恐怖号”安全藏身。

这下我总算弄清了他们从爱里巨峰寄出的对我进行恐吓的第一封信的秘密，假如我那时就攀登成功而进入峰顶内部，那时他们还没来得及离开，那这些秘密不就揭开了吗？

我久久地凝视着那似欲展翅高飞的山鹰，站在那里苦思良策。现在最重要的是，不惜一切地把“恐怖号”毁掉。机不可失，必须赶在它再次嚣张地起飞前将其摧毁。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转过身一看，船长正好走到我面前，我们四目相对。

我克制不了自己，对他大声嚷道：

“爱里巨峰！这里是爱里巨峰！”

“不错，斯特拉克警官！”

“你是谁，你就是‘主宰世界的人’？”

“事实已经证明，我无愧于这个称号！”

“就凭你！”我反问一句，略带嘲讽似地惊讶。

“不错，”他回答，一副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神态，“就是我，本人就是征服者罗布尔！”

征服者罗布尔

征服者罗布尔！我的确曾记得有这么一个人。我记得所有美国报纸都曾在几年前的6月13日这一天刊登过他的照片，而就在一天前，此人曾在费城威尔顿学会的一次集会上出尽风头。

当时，这张照片曾给我留下过很深的印象，肩膀宽阔；背部像一个标准的梯形，双肩则是这梯形的长边；颈部粗壮，虎头虎脑的；目光凌厉，但炯炯有神，双眼上的两道浓眉始终紧锁，显示出充沛的精力；短发卷曲，闪烁着健康的金黄色；宽厚的胸部像铁匠的锻铁炉那样肌肉突出；臀部、手臂、以及手都非常坚实有力，粗短的胡须给人留下同样的印像。脸颊修刮得干干净净，更使下颚显得极富线条。

他就是征服者罗布尔，现在就站在我面前，在他那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地里向我坦白相告他那让人闻风丧胆的鼎鼎大名！

在这里，我有必要把当年曾令罗布尔名声大振的一些事实介绍一下：威尔顿学会是专门从事航空技术的组织，其会长在费城极负盛名，人们称他为普鲁顿特大叔。学会秘书长是菲力普·伊万斯先生。这个学会的成员精心研究一种“比空气还轻”的机器的设计原理；学会的这两位首领正在制造一个可用人力操纵的巨大的气球，取名为“冲锋号”。

有一次，会议正专门讨论这一发明的制作细节，当时还没有名气的罗布尔突然光临，他讥讽有关制作这一气球的所有构想：声称，惟一可行的是要制造“比空气还重”的飞行器，而且他本人已经研制并拥有了一个这样的飞行器，验证了这一理论。

学会成员一致反击他的狂言妄语，并戏谑地称他为“征服者罗布尔”，接着双方的争论逐步升级，后来一声枪响后，罗布尔逃出了会场。

当天晚上，罗布尔用武力绑架了学会会长和秘书长，逼迫他们坐上他发明的“信天翁”号飞船飞上天空。其用意是向他们显示他的理论的绝对正确性。这只飞船，长100英尺，在空中飞行时由许多水平方向的螺旋桨保持平衡，船首和船尾有垂直的螺旋桨来推动飞船。至少由6个人操纵，他们都对他们的头儿罗布尔忠心耿耿。

在飞船即将完成它的环球航行时，普鲁特顿先生和伊万斯先生想尽一切办法逃离了“信天翁”号。并且他们成功地在飞船上制造了一起爆炸事件，摧毁了飞船，使征服者罗布尔以及他的所有手下从天空中坠入太平洋。

普鲁特顿和伊万斯返回费城。他们发现，“信天翁”号飞船是在太平洋上的X岛上建造的；但是由于这一隐秘的地点无人知晓，所以要想找到这一小岛难以办到。此外，搜寻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因为这两位曾被罗布尔绑架的绅士都断定，他们已经消灭了飞船上的全部人员。

于是，这两位百万富翁放心大胆地回到家，继续建造“冲锋号”气艇。他们盼望再一次乘坐这只气艇，飞到罗布尔绑架他们飞行过的区域，并且证实，他们的这种比空气轻的气艇至少可以和笨重的“信天翁”号飞船相媲美。他们发誓不能证明这一点，就不是真正的美国人。

一年后的4月12日，“冲锋号”终于建成了，从费城的费尔蒙特公园起飞。我那天同成千上万观众一起目睹了那一盛况。我们看见那巨大的气艇顺利地升上天空，人们惊叹于其螺旋桨强大的功率，这使它在每一个方向上飞行时都极易操纵。

我听见阵阵欢呼声，但与此同时，观众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声：又有一只飞船出现在远处的天空中，正以惊人的速度飞来。这又是一架“信天翁”号飞船，也许其性能超过第一只“信天翁”号飞船。罗布尔和他的助手并没有丧生在太平洋上，带着复仇的欲望，他们在神秘的X岛又制造了第二只飞船。

“信天翁”号像一只巨大的飞鸟从“冲锋号”头顶掠过。显然，罗布尔在向对手挑战复仇时，也同样想向世人展示其比空气更重的飞船举世无双的优越性。

普鲁顿特和伊万斯极力保持镇静。他们知道，他们的气艇在速度上无法同“信天翁”号相比，因此试图利用其重量轻这一优势飞得比“信天翁”号更高。“冲锋号”扔下其所有的压载物，升上2000多英尺高度。然而，即使在这一高度，“信天翁”号仍然可以飞到它的上方，而且在它周围轻松自如地盘旋。

突然，响起了爆鸣声。“冲锋号”巨大的气袋在已升高的高度上，由于外界气压的降低而导致气袋扩张并随之爆裂。

由于漏掉了一多半的气体，气球开始迅速下坠。

但让人惊讶的是“信天翁”号也跟着急速坠落下来，不过，它是自己在坠落，既没爆炸，也没受伤。接下来的事实更让观众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罗布尔并没有见死不救，居然拉住了正在下落的“冲锋号”。他的助手将普鲁顿特和伊万斯从气球上救起来，并且将他们的一个随行人员及其他飞行员安全地解救到“信天翁”号的坐舱内。气球迅速下落，坠毁在费尔蒙特公园的树丛中。

人们在庆幸之余也有些担忧，现在，罗布尔又一次抓获了他们，他将用什么手段对待他们呢？这次他们还有上次那么幸运吗？“信天翁”号继续下降，好像要降落在费尔蒙特公园的空旷地面上。难道罗布尔不怕愤怒的人们群起而攻之，将他们和“信天翁”号飞船撕成碎片吗？

“信天翁”号在离地面6英尺高度时停住。我清楚地记得人群蜂涌而上，试图将它包围并毁坏。就在这时，传来罗布尔洪亮的声音，我至今清楚地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

“美国公民们，现在威尔顿学会会长和秘书长又一次落在了我手中，又一次成为我的俘虏；对于他们对我的所作所为，我本来有充分的理由进行报复。不过，‘信天翁’号飞船的成功飞行在他们和你们之中所导致的愤怒与反感表明，人类的智慧还不足以驾驭征服空间带给他们的那种无穷的潜力。普鲁顿特大叔，菲力普·伊万斯，你们重获自由了。”

被释放的三个人从飞船上下到地面。“信天翁”号飞船上升到30英尺时，罗布尔又说道：“美国公民们，对天空的征服已变为现实，然而，不到适当时机，我不会传授给你们。我走了，带着我的秘密，但人类并不会失去它。当人类明白不应该去憎恨它时，我将会传授给人类。再见了，美国公民们！”

“信天翁”号在螺旋桨强大的推动力下升上天空，在人们的惊呼声中飞向远方。

我把这些详细地告诉大家，因为让大家能更深刻地了解此刻站在我面前的罗布尔复杂而丰富的内心世界。对人类的敌视无疑并没有冲昏他的头脑，他充满了自信。尽管他的神态明显表明对自己的天赋不容置疑，但同时也为自己具有如此超凡的能力而自豪。

另外，这种傲慢和偏见很容易使他变得野心勃勃，比此刻就想主宰整个世界，这在他最后那封信中表露无遗。这种妄自尊大的刚愎自用会与日俱增，最终导致他喜怒无常。

关于“信天翁”号飞船以后的这几年所发生的事情，我也只能向大家介绍我知道的所有情况：

这位目空一切的发明家永远不会满足当前看来似乎已十分完美的创造！他一直想再制造一种具备现代一切交通工具的功能的东西。

他于是精心挑选了一些手下，在X岛上逐件选出这些能组装这件可任意变换的神乎其神的东西的各个部件。然后，利用“信天翁”号把这些部件运到爱里巨峰；因为这里比X岛更方便进出，再把这些零件装配起来。那些烧毁的残骸肯定是“信天翁”号的，或许是意外事故也可能是故意毁掉的，接着，在美国的公路及湖泊中便出现了“恐怖号”，我并已亲身经历了它在伊利湖、尼亚加拉瀑布那神奇的变换，以及怎样把我这个俘虏带上了天空。

大自然的惩罚

我的这次异乎寻常的冒险或者说奇遇还将会增添些什么内容呢？是否我能够终结此事呢？难道只有任罗布尔摆布吗？或许，我将永远不能获得自由，正如普鲁顿特和伊万斯被罗布尔困在太平洋的小岛上一样，我只有等待，而这种等待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尽管我已经知道了有关爱里巨峰的秘密，我的好奇心也已经得到了一些满足。我总算对爱里巨峰的内部环境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我弄明白了蓝岭山脉一带百姓所发现的所有现象的真相。令我放心的是，不管是这个地区的百姓还是欢乐田园村和莫干顿的居民都没有受到火山爆发或地震的威胁；也没有其他强烈的地下活动正在山岭内部发生。

爱里巨峰仅仅是征服者罗布尔的隐匿之地而已。无疑，这一外人无法进入的，储存着他的物质、材料以及食物的隐匿处，一定是他在“信天翁”的某次航行中发现的。也许，它甚至比至今仍不为人知的太平洋中的X岛更隐蔽。

我目前所知的就是这些。但是，对于他那部神秘的机器，这机器的内部构造以及动力系统的秘密，我究竟知道些什么呢？就姑且当作这部一具有超凡功能的机器是由电力所驱动的，而且这电力正如我们已了解的，就像在“信天翁”号上时一样，借助于某一新的功能转换，直接源于周围的空气？我没得到许可观察发动机，无疑，他们不会轻易让我有这种机会。

关于我是否能重获自由，我想到：罗布尔显然还不想将它公之于众。但通过他的信，我可判断，这肯定会给世界带来灾难和不幸。但无论如何，他这么谨慎地露面就表明他将来也不会向人们传授这个秘密。现在能证明“主宰世界的人”就是罗布尔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我。我有权抓捕他，并应该按住他的肩膀说：“我依据法律——”

另外，是否我该等着外面的人来解救呢？那不行，因为黑石湾事件警方肯定已得知了，沃德先生通过分析断定：我被“恐怖号”带走后，或者已被淹死，或者被囚禁在“恐怖号”上，没有了自由。

对于前者，那就会在华盛顿联邦警察督长官约翰·斯特拉克姓名后写上“因公殉职”。

对于后者，我的同事们会指望我仍能重获自由吗？两艘驱逐艇将“恐怖号”驱赶到尼亚加拉河上时，由于担心会被激流卷走，被迫停止追击。那时，天色已黑，驱逐艇上的人是否会认为“恐怖号”坠入瀑布的深渊中被淹没了？因为在夜色中，人们不可能发现“恐怖号”冲出马蹄瀑布或者飞越重山向着爱里巨峰航行。

关于我的命运，是否我应该鼓足勇气与罗布尔摊牌？他是否有耐心听听我的道理呢？是否他仅仅向我透露出他的姓名就够了呢？是否他认为这一名字就足以回答我的一切问题？

这一天就这样毫无转机地过去了。罗布尔和他的伙伴一直在“恐怖号”上忙碌地工作。显然，它需要进行必要的维修调整。我由此看出“恐怖号”很快就将载着我离开这里。当然，也有可能会将我留在爱里巨峰山顶，在这儿我根本找不到任何下山的路径，也有足够的食品不至于把我饿死。

在此期间，我一直在研究着罗布尔的心理活动。显然他始终处在极度的兴奋中。他那从不停歇的大脑现在正想些什么？他对将来做何打算？他又会去往何方？他会不会真像信中所讲的那样，对人类进行疯狂的报复？

晚上，我在爱里巨峰的一个洞穴中的干草堆上睡了一夜，以后就每天都有人定时把食品送到这里，让我在这儿进餐。

8月2日～3日，他们继续修理“恐怖号”。即使在干活时，他们之间也很少交谈。发动机终于修好，罗布尔很高兴。三个人开始将贮藏品搬进飞船，也许，“恐怖号”将进行一次长久的飞行，或许，船长想重新返回X岛。

有时候，我看见罗布尔在洞穴附近满怀心事地转悠。有时候，他停下来，向着天空指手划脚，仿佛在和上帝争论，因为只有他而不是别人将与上帝争作这个世界的主宰。难道他的难以抑制的狂妄将促使他失去理智吗？而这种疯狂发作是他的两位远不如他那么亢奋的伙伴所无法制止的！他曾经在还只拥有“信天翁”号时就公然对这世上的一切不屑一顾，何况现在，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强大，在陆地、海洋和天空都无与匹敌，他是否意识到他已骄横到将崩溃的边缘？

所以，我很担心未来会发生什么恐怖的灾难，在他们的下一次航行之前我又无法逃出爱里巨峰，而且就算他们将我带上飞船，我也不可能从空中或海洋上脱身，惟一的办法是当“恐怖号”在陆地上停止或慢速行驶时寻找机会。但这种希望又看起来那么渺茫！

我从到达爱里巨峰后，便想就我的命运得到明确答案，但没有人回答我，现在我不得不再尝试一次。

下午我就走到他们工作的洞口前。罗布尔正站在那里看着我。我走到他面前。“罗布尔先生”，我说，“你一直没回答我问你的一个问题，你们究竟要怎样处置我？”

我们面对面只隔着二步远。他双手抱在胸前，对我横眉怒视。难道他真失去理智了？一个正常人怎么会有如此令人不寒而栗的眼光！

我横下一条心，用更强硬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我想，这次罗布尔不会以沉默面对我的挑战。

“你究竟要拿我怎样？是不是想放了我？”

罗布尔显然正在沉思着其他事情，我的质问只不过让他的思路中断了一下。他突然又对着天空怒视着，并抬起手臂，又是那种傲视一切与天抗争的神态，也许是某种不可遏制的冲动使他来到这冲天的绝壁上，使他远离了地面，而一心想生活在天空中。

他没有理我，返身进洞去了，好像根本没有听到我说的话。

我无法估计“恐怖号”将要在爱里巨峰待多久；但就在8月3日的下午，机械维修和物资贮备工作已经结束了。

我现在已知道曾跟随罗布尔在“信天翁”号上飞行的一个助手名叫约翰·特勒。我看见他现在开始着手另一项工作：和另一个助手来到盆地中央，这里堆放着物资、空箱、碎木头，以及显然原是用在“信天翁”号飞船上的特制木块，这些东西堆放在一大片干草上。我突然才意识到，罗布尔打算永远离开这个地方！

事实上，他不会不知道，现在人们正极大地关注着爱里巨峰。他可能担心，某一天，爱里巨峰将被征服，而且其隐藏处将被发现。难道他会让人们获取任何其隐藏处的证据吗？

太阳沉落到蓝岭山脉那边去了，余辉映照着西北方那高耸的峰顶。或许，为了方便启航，“恐怖号”要等到天黑。人们还不知道这集汽车和船为一体的”恐怖号”还能够变形为飞船。谁也没有看见这种飞船在天空中飞过。难道罗布尔希望人人都知道他的能够变形四种机器的发明吗？决非如此。除非他为了使用它来向人类进行疯狂的报复。

天色到9点钟已完全黑了。天空中没有星光；被来自东方的劲风所鼓动的乌云已把天空盖得严严实实。“恐怖号”如果此时起飞，不仅在附近，甚至在美国境内和它邻近的海洋中都不会被发现。

特勒此时走到那堆废物前，把下面的干草堆点燃。

草堆立即燃起熊熊大火，浓烟翻滚，烈焰腾空，一直冲出爱里巨峰上空。这将使莫干顿和欢乐田园村的百姓认为，火山口重新开放。这些火光在他们看来等于是表明火山即将爆发。

我盯着这场大火，听见火焰升腾时发出的轰轰声，火光将天空映照得一片通红。罗布尔也站在“恐怖号”上注视着。

特勒和他的同伴把火堆挑散，慢慢地火势减弱，火焰渐渐熄灭，化为灰烬。一切又恢复寂静，一切又被黑暗所吞没。

突然，我的手臂被人抓住了。特勒推搡着我朝“恐怖号”走去。即使我反抗，也是无济于事。而且，万一我真被留在这儿，既没有任何食物，也不能攀下山去，那不是更糟糕。

我上到甲板上，特勒也上来了。他的同伴站在船头眺望。特勒随后进入了发动机房，里面有电灯光，但从外面却看不见任何光亮。

罗布尔亲自掌舵，调节器就在身边，所以他很容易控制速度和航向。而我被强迫进入船舱，舱口随即关闭。正如离开尼亚加拉河那次一样，这一夜，我无法得知“恐怖号”航行的方向。

不过，我对“恐怖号”上的情况也不是一无所知，我听见了机器的响声。我首先感觉到，“恐怖号”确切说它的船首微微抬起，与地面失去接触，起初或许因为转向而有些晃动，马上便在空中平稳飞行了，我听见“恐怖号”上的涡轮以飞快的速度转动着；随即，它巨大的双翼有节奏地持续在空中拍动。

“恐怖号”就这样离开了爱里巨峰，可能从此不再返回；它像一只在水中遨游的潜艇，此刻在空中翱翔。“恐怖号”此时已高高越过阿勒格里山脉。无疑，“恐怖号”将一直在高处飞行，直到它已飞出山峦处的整个区域。

罗布尔会让“恐怖号”飞向何方？难道他将越过北卡罗来纳平原，奔向大西洋？或者转向西方飞抵太平洋？或许，他也会往南驶入墨西哥海湾？当它落下的时候，如果我们的周围都是茫茫的海洋的天空，我如何能辨认出我们究竟位于哪一个海洋？

漫长的几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我不想再无谓昏睡，但杂乱纷繁的思绪却接连向我袭来，当一个飞行怪物载着我在空间飞驶，我觉得自己也被奇思怪想所困扰住，而不能自拔。以“恐怖号”所具有的速度，在这漫长得永无尽头的夜晚，我将会被带到哪里去呢？我想到“信天翁”号那次奇特的航行，威尔顿学会为此曾发表了由普鲁顿特和伊万斯所写的纪实报道。征服者罗布尔在他的第一个飞船上的狂妄行为，也必定会在这个功能更先进的飞船上加数表演。

终于，第一道曙光射进了我所在的船舱，他们现在能否让我出去，正如“恐怖号”停泊在伊利湖上时，允许我在甲板上站一站呢？

我用力推开舱口，把身子探出来。

极目所至全是天空和海洋。我预测，“恐怖号”正在大海上大约一千或一千二百英尺的高度上飞行。我没有看到罗布尔，也许，他在发动机房。此刻，特勒已代替他掌着舵，他的伙伴还在船首观察室。由于在舱面上，我现在能够看见在夜间无法看到的情况：“恐怖号”巨大而强有力的双翼同时在两侧拍动，而它的侧翼下的螺旋桨也在飞快地转动。

根据正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的太阳的位置，我判断“恐怖号”正向南方航行。因此，如果在夜间也一直是朝南方飞行的话，那么，下面一定是墨西哥湾。

地平线上灰沉沉、雾蒙蒙的一片，意味着这将是可怕的一天。罗布尔也注意到了这种风暴的前兆。8点钟，他到前舱上接替特勒，也许，那些云雾团让他回忆起“信天翁”号曾经遭遇的龙卷风之难，或者曾在南极洋上空避过一次危险的“飓风”。

当然，现在的“恐怖号”比原来的“信天翁”号更轻灵、机敏，原来无法抵挡的自然力量现在可以轻易避开。能在云雾降到海面之前迅速穿过。况且实在风浪太猛，它还能潜到水面以下去安全前行。

现在，罗布尔肯定凭经验能判断出，暴风雨最快也要等到明天才可能降临。

“恐怖号”继续飞行。下午，它靠近海面行驶，天气并没有什么变化。“恐怖号”是一只海鸥、一只信天翁或者军舰鸟，能够在海面上乘风破浪而游刃有余。只有它具有这种能力，为天空无限的电力所驱动，这个金属机体从不知道什么是疲劳。

“恐怖号”置身于无边无际的大海中，没有一只船。甚至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也看不见任何一丝烟雾。因此，没有人会发现“恐怖号”穿越云层。

下午一切平安，“恐怖号”平稳航行。我无法猜测罗布尔的心思。如果它一直向南方航行，我们将抵达西印度群岛，或者航行更远，到达墨西哥湾彼岸，委内瑞拉或哥伦比亚海岸。不过，到夜晚，“恐怖号”也许又会飞上天空，飞越危地马拉和尼加拉瓜山峦的阻碍，向着太平洋中无人知晓的海域中的X小岛飞去。

黄昏降临，血红的太阳沉落在地平线上。“恐怖号”四周的海水波光粼粼，好像在它的航道上弥漫着五彩的星光。暴风雨即将来临。显然，罗布尔也意识到了。这时我被迫离开甲板又进入船舱，接着舱口关闭。

从接下来的声响，我知道“恐怖号”打算潜入海下。果然，5分钟后，“恐怖号”已经平静安稳地在海下行进。

我身心疲惫，与其说是由于困倦，不如说是因为兴奋和焦虑，我很快沉睡过去。这次，睡得十分香甜，尽管并没有服安眠剂。睡了好长时间，当我醒来，“恐怖号”仍然在海下行进。

不久，“恐怖号”升到海面上。月光从舱口射进我的船舱。而就在这时，由于波浪起伏，我感到船身在摇晃。

我又登上甲板。我首先想看看天气如何。一场风暴正从西北方向汹涌而来。明亮的闪电划破浓厚的乌云。我们已能听到隆隆雷声在天空中不绝于耳。我不胜惊讶——不止是惊讶，应该说是恐惧万分！——风暴竟然这么快就聚集席卷到达极点。没有哪只船会有时间来得及卷起帆篷来躲避狂风的袭击，就已经惨遭摧毁了！它来得如此神速，又如此猛烈。

突然，狂风怒吼，其势异常凶猛，仿佛骤然间从云层的禁锢中迸裂一般。瞬间，大海狂啸，其状恐怖至极。浊浪滔天，卷起层层浪花，以其雷霆万钧之势扑向“恐怖号”。要不是我牢牢地抓住栏杆，我肯定已经被抛出甲板！

毫无选择，“恐怖号”只能再变形为潜水艇，潜入数十英尺的水下，它才能幸免于难。继续在咆哮的大海波涛中穿行，显然已是不可能的事。

罗布尔掌着船，我想他可能会命令我重回船舱——但这一命令迟迟不肯下达。我甚至根本没有作任何潜水的准备。罗布尔的目光怒视大海，从来没有这样神采飞扬；他傲视大海，仿佛根本没有把它放在眼里，没有任何东西能使他畏惧。

形势迫在眉捷，“恐怖号”如果不立即潜入水下，定会在顷刻之间被狂涛所吞没；但是罗布尔好像压根儿没有这种打算。他决不会退缩！他仍然凛然不可侵犯！作为一个笑傲江湖无与匹敌之人，他异常镇静，仍然保持着他的高傲，他是独一无二的征服者，或者说，他把自己当作了超人。

此情此景，即使从不迷信的我，也几乎把他当作一个非人类的恶魔而产生敬畏。他的吼声夹杂在风暴的狂吼和雷电的轰鸣中：“我，罗布尔！罗布尔——主宰世界的人！”他作了一个拿破仑及其同伴都理解的手势。这是命令，没有踌躇的余地，另两个人也像他们的主人一样疯狂的随从立即遵命。

只见“恐怖号”的两只巨翼分别向两侧伸展；飞船正像上次穿过尼亚加拉瀑布时那样从波涛上飞向天空。不过，虽然那一天它能从瀑布的威力中逃遁；那么这一次，在暴风雨的肆虐中，“恐怖号”要想飞上天空却是不可思议的。

“恐怖号”在撕破天空的道道闪电中飞上充满隆隆雷声的天空，置于其围攻之下。它穿越耀眼的疾驰的雷电光行进，随时都有可能被击成碎片。

罗布尔的位置和气势没有丝毫改变。他的一只手把住舵；另一只手按在速度调整器上，机翼在空中剧烈拍动，他操纵着“恐怖号”向着风暴最猛烈的中心冲去，只见电火花在四周跳跃不止。

我应该向他冲过去，阻止他驾驶着“恐怖号”飞向这个空中熔炉的焰心！我得命令他下降，在海下寻求避险之地，因为现在，无论在海面上或在天空中都危险万分！在海下，我们可以一直等到要命的暴风狂涛以及雷电都已平息之时才重新回到海上或空中航行。

刹时，强烈的责任感令我怒火难捺，我不这么做将会受到良心上的遣责！我不顾一切地要将这置国家法律和公众秩序于不顾的罪犯抓获！因为他威胁着全人类！难道我不应抓住他的胳膊将他绳之以法吗？要不我还算联邦警察署鼎鼎大名的斯特拉克警官吗？虽然现在我被囚在“恐怖号”以一敌三，而且“恐怖号”剧烈的晃动让我甚至站都站不稳。但我还是大步走到罗布尔面前，大叫一声：

“我以法律的名义来命令你——”

猛然间“恐怖号”突地一震。整个船身就像人遭到电击时一样摇晃抽搐。雷电把它强大的蓄电池击得粉碎，船体也随之四分五裂地散落。从1000多英尺的高空落下，沉入大海。

尾声

在长时间的昏迷之后，当我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还躺在一个船舱里，不过，站在周围的一群海员让我明白这并非是“恐怖号”的船舱，是他们救了我。坐在我枕边的军官向我询问，我清醒地作答。

我把一切经历详细说给他们听，但当他们听完后，认为他们救了一个可怜的差点失去理智的人。

这艘船行在墨西哥湾上的轮船叫“渥太华”，将驶向新奥尔良港。但它躲过了把“恐怖号”推毁的那场灾难风暴后发现了海面上“恐怖号”散落的残骸，还在其间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我。

我竟然神奇般地大难不死，但征服者罗布尔却和他的同伴们丧生在波涛汹涌的墨西哥湾，退出了主宰世界的岗位。主宰世界的人在被雷电击中的顷刻前无谓地冲进雷电最密集、威力最强的中心，从此与他的神奇的发明一起灰飞烟灭，其中的秘密也沉入大海。

“渥太华”号5天后靠近路易斯安娜港。8月10日，我在港口登陆，向海员们道谢告辞。然后乘火车赶回华盛顿，我做梦也想不到还能再回到它的怀抱。

没回家我径直赶往联邦警察署，希望尽快与沃德先生见面。

大家肯定能想象到，当我推开沃德先生办公室的门时，他会是一副什么表情：他直愣愣地盯着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哪”他转惊为喜，“你这家伙，接到他们的报告，我以为你已经死在伊利湖中了。”

我向他详细叙述了与伙伴们分开后的一切：伊利湖大追捕，飞越尼亚加拉瀑布以及爱里巨峰上的大火，墨西哥湾上的风暴。

通过我的讲述，沃德了解到“恐怖号”可以在陆地、海洋及天空中行驶，并由一个叫罗布尔的创造天才发明。

其实，完全有理由把拥有如此神奇的机器的人称作“主宰世界的人”。但他的存在对公众的日常生活甚至生命造成了损害，而对他的防范和自我保护又显得如此脆弱。

不过，我亲眼目睹了在他心目中逐渐滋生涨起来的傲慢甚至发展到不可一世，驱使他疯狂地挑战世界上一切最强大的甚至人力无法相比的力量。但我最庆幸的是，我竟能神奇地死里逃生。

沃德无法相信这是事实，“唔，好小子，斯特拉克，”他说，“你能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现在除了臭名远扬的罗布尔，你就是当前最传奇的人物了。但我警告你，别像他那样因贪慕虚荣而日益骄横。”

“局长，那绝对不会，”我笑着答道，“但你必须听我一句，没有哪一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会甘愿身隐绝境来满足自己的好奇。”

“好，斯特拉克，这我赞同，现在你已征服了爱里巨峰，也满足了对‘恐怖号’变形的好奇，不过最遗憾的是这个神奇的人的关键秘密却永远无人知晓了。”

当天晚上的冒险经历已见诸报端，而且都是真实的。接下来不出沃德所料，我成了最引人注目的人物。

有一家报纸评论说：

“多谢斯特拉克长官，美国的警察是最棒的。其他特工海洋和陆地上的都有功勋：美国警察不但能在湖面上和大洋深处，甚至可以在空中抓捕罪犯。”

但就我来看，像追捕“恐怖号”这类事件，就算到本世纪末，我所做的一切对我的后来人来说，会不会都具有这种能力和责任感呢？

大家可以想象，当我回到家时，我的老仆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当我的魂灵——她可能会这么认为——站到她面前的那一刻。我真怕把这个善良的女人吓昏过去。她含着热泪听我讲完了这一切，虔诚地感谢上帝保佑我大难不死。

“但是，先生，”她说，“我没说错吧？”

“哦，你没说错什么？”

“我说爱里巨峰住着魔鬼？”

“瞎说，罗布尔他们不是魔鬼。”

“唔，可人们都说，这家伙真是魔鬼。”

目录

前言

格兰特船长的儿女

奇怪的瓶子

寻找失踪者

游艇陌生人

身陷地震中

土著神枪手

草原红狼

逃上大树

降服海浪

向导与海盗

牛马猝死

大阴谋

酒鬼船长

遭遇土著人

躲进坟墓

原形毕露

九死一生

佐奇瑞大师

冬天的晚上

科学家的自负

奇怪的来客

圣·彼埃尔教堂

死亡的时刻

撒哈拉沙漠中的城市

神秘城

高空飞行

独裁者

平静的日子

新监狱

天才

黑域工厂

对旷野的呼唤

灾难

阿梅迪尔·弗罗伦斯有了个主意

门后的发现

哈利·基勒其人

血腥的夜晚

黑域的结局

Gui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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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

前言

正文

前言

十九世纪法国科幻小说大师儒勒·凡尔纳被誉为“科学幻想之父”。他生于1828年2月，逝世于1905年3月。一生写了上百部（篇）科学幻想小说，其中长篇小说就达64部，总字数达到七八百万字。其主要成就是完成了一套科学幻想和冒险小说，总名为《在已知和未知世界中奇妙的漫游》，内容包括从地球到宇宙空间，从地质、地理到航天、航海等等，简直包罗万象。

凡尔纳的作品流传甚广，多少年来，已被译成50多种语言文字出版。经常被改编成电影、电视、连环画等，读者遍及世界各地，深受世界各国人民特别是青少年喜爱。

他的作品故事惊险，情节曲折，文笔清新。他超越时空的想象力，大胆而新奇，神秘浪漫而又具有科学性，简直达到了集天地于一纸，化时空为一文，纵横捭阖，逍遥自由地遨游于茫茫宇宙，引领着人们不断赶超未来世界。

列夫·托尔斯泰曾高度评价道：“凡尔纳的作品简直其妙无穷。我在成年读它时，都使我大开眼界，他的构思非常新颖，情节十分引人入胜，他是一个天才的大师。”在他年迈力衰的老年，还亲笔为凡尔纳《八十天环游地球》作插图。

高尔基认为凡尔纳的作品“完全有资格列入世界文学名著的行列。”

美国总统罗斯福、俄罗斯化学家门捷列夫，在百忙之中读凡尔纳作品时，都被深深吸引，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给予了高度的评价。

凡尔纳去逝时，人们曾高度评价：“凡尔纳是科学界的文学家，又是文学界的科学家。”

正是凡尔纳把科学与文学巧妙地结合起来，才使他的作品产生了无穷的魅力。他不愧为科学与文学的大师，其作品具有永恒的魅力。

凡尔纳被世界人民称赞为“科学时代的预言家”在那个时代，他就在作品中描绘到巴黎具有全自动的地铁系统、低噪音的汽车和电力照明系统等，在他作品中还“发明”了潜水艇、电报、电视、飞机等。后来许多科学家都认为自己是受凡尔纳作品的启示，才走上了科学之路，比如潜水艇的发明者之一西蒙·莱克、无线电发明者之一马科尼等科学家，发明了凡尔纳在作品中幻想的东西。

凡尔纳的许多名篇佳作如《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海底两万里》、《地心游记》、《神秘岛》、《烽火岛》、《气球上的五星期》、《八十天环游地球》、《从地球到月球》、《环绕月球》、《蓓根的五亿法郎》、《喀尔巴阡古堡》、《征服者罗比尔》等，在十九世纪初就被鲁迅、梁启超等前辈翻译介绍给我国人民。后来，关于凡尔纳的翻译和编译作品陆续出版了许多，深受我国读者喜爱。

在当今世界，以凡尔纳的大名命名的科学奖已成为世界性的科普大奖，受到世界各国人民的仰慕。凡尔纳的作品已成为发展科学技术、幻想未来、推进时代进步的百科全书。

格兰特船长的儿女

奇怪的瓶子

英国豪华游艇邓肯号在苍茫的大海上乘风破浪，船起浪伏，片刻之间，伦敦港口已近在眼前。

这个时候，船主爱德华·格里那凡爵士——英国贵族院苏格兰十二元老之一，皇家泰晤士河游船会出色的会员，他正和他的夫人海伦、表兄麦克那布斯少校端坐在安全舒适的船舱里，欣赏着气势磅礴的海风狂浪。

豪华公爵游艇邓肯号一如既往地勇冲向前。这时，船长孟格尔在望远镜中突然看见前方不远处窜出了一条凶猛的大鲨鱼。警笛奏响，一个魁梧的水手快速地将一个系着块腌肉的大鱼钩沿船舷投向海中。

大鲨鱼出现在前方的消息，马上传遍了整艘游艇。年过三十的格里那凡爵士一脸严肃地走在人群之前，俨然一副领袖人物的模样。麦克那布斯少校步伐沉稳，神情威严，他已经五十过头了，皱纹深深地刻在了他的额头上。海伦内心激动，眼神闪烁。她在屏声敛气地观看大海捕鲨的情景。

大鲨鱼靠近腌肉，张口吞入腹中，正要抽身离去，大力水手抓住时机，双臂一扯，大鲨鱼立时被大力水手生生拽住，内脏被钩，想逃也逃不掉了。只听哗的一声，鲨鱼破水而出，一头撞在船舷上，额部受伤流血，大力水手不敢怠慢，大喝一声，使力回拖，受了重伤的大鲨鱼尾下头上地被拖到船甲板上。这时，只听咔嚓一声，手起斧落，那条对人构成极大威胁的尾巴被另一个大力水手手持利斧砍断了。大力水手按住鲨鱼的腹部，哧的一声脆响，鲨鱼的肚子被剖开了。令人惊奇的是，水手从鲨鱼肚中掏出了一个灰白色的罐子。

格里那凡爵士立刻看出了那个罐子是一个漂流瓶。他和孟格尔船长以及麦克那布斯对此十分敏感。他们知道，漂流瓶的出现就预示着一些可怜的人们不幸地遭遇了惊心动魄的海难。

罐子周围已经被乱七八糟的海上垃圾紧紧缠住了。显然，这个罐子在大海上漂泊有一段时间了。麦克那布斯眉头一皱，马上脱口而出：“这绝对是只法国香槟酒瓶！”

孟格尔船长并没有闲着，他找来了一把铁锤。当啷一声响后，瓶子被打碎了。几张折叠好的纸立刻展现在大家的眼前，可能是瓶塞没塞紧吧，渗透进去的海水盐渍使它们粘合在一起。格里那凡谨慎地揭开了纸张，这是三张大小相同的写过字的纸。此时此刻，纸张上有好多字母都已模糊不清，有的甚至消失了。格里那凡拿到手上，照着阳光，一遍遍地从头至尾，又从尾到头，反反复复细看了许多遍，最后才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这是三份用不同文字写下的内容一样的文件。”

麦克那布斯凑近格里那凡，认真严肃地观看了一番。他说：“嗯，有一份是英文，有一份是法文，另外一份极有可能是德文！”

漂亮的海伦兴致勃勃地问：“哦，都写了些什么？”海伦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三张纸。

“我们应刻有能力有办法解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格里那凡微笑了一下。

孟格尔船长精通德文，他今年才30岁，是一个富有正义感的年轻人。格里那凡、孟格尔、麦克那布斯三人鼎力合作，他们拼拼凑凑，你翻译一句，他弄懂一词，终于拼凑出了这三份文件所表达的意思：

1862年6月27日，三桅船“不列颠尼亚号”在格拉斯哥沉没，沉没地点：哥尼亚南半球，经度37度11分。幸存船长和两名水手，上陆后被土著人俘虏，请救援，否则必死！

格里那凡转身对海伦说：“今天是1864年7月26日，就是说，差不多在两年前，格拉斯哥港的一艘三桅船“不列颠尼亚号”在海上遇难了，船长和两名水手在南纬37度过11分处将这个文件装进漂流瓶中，请求发现者设法救援他们。”

对文件中的一些字词，海伦和麦克那布斯还在考证查据着，例如“哥尼亚”（gonie），“到达”（abor），“野蛮的…印第”（cruelsindiens）——“野蛮的印第安人”等一些有头没尾，模棱两可的词句。他们一致认为，“哥尼亚”是指正好被南纬37度线掠过的阿根廷南部“巴塔哥尼亚”（patagonie）。孟格尔立刻从一大包1862年商船日报中费了很大劲儿找出了1862年商船日报的消息：“喔，很清楚了，1862年5月30日，秘鲁的卡亚俄商埠，满载货物，驶往格拉斯哥港。船名正是“不列颠尼亚号”，船长格兰特！”

格里那凡马上接口：“原来是他，苏格兰人格兰特呀！我听说过他的名字，在英国商船会员中名气挺大的。”

这份文件所描述的场景已经非常清晰了，惟一不清楚的地方就是文件中描述的纬度问题了。格里那凡爵士拿起笔，立刻在一张雪白的纸上写下了一些字，麦克那布斯上校迅速瞥了一眼，最后把纸递给海伦。海伦全神贯注地看了起来：

1862年6月27日，三桅船“不列颠尼亚号”，隶属格拉斯哥港，沉没于近巴塔哥尼亚一带海岸的南半球海面。因为急于逃生，船长格兰特和两名水手逃上了大陆，被野蛮的印第安人俘虏了。情急之中抛下此文件于经度37°11′处，请求救援，不然，必死无疑！

“喔，上帝！整整长达两年之久，不幸的幸存者，不知道他们还活没活在这个世上。他们的家人望穿秋水也不知道他们身在何处啊！我们应该帮助他们。”海伦伤心地说。

格里那凡说：“我们不会撒手不管这件事的，因为我们都有良知，事不宜迟，我们立刻返航，我要去找海军大臣。”

当豪华的邓肯号返航进港时，夕阳的最后一丝光彩已经把宽阔的海面抹得有些淡黄了。

寻找失踪者

不久，英国最有影响力的，发行量最大的《泰晤士报》刊发了一则启事：

“如果有人想知道格拉斯哥港的三桅船“不列颠尼亚号”及其船长格兰特先生的消息，请和格里那凡爵士联系。地址是：苏格兰，丹顿郡，玛考姆府。”

玛考姆府是一座古老的贵族庄园，居住在这里的是格里那凡爵士家族，格里那凡家族和周围街坊邻居一直和睦相处。格里那凡家族时常救济贫苦的街坊邻居，在当地名望极高，非常受人尊敬。

刊发启事的当天傍晚，有两个不辞劳苦的人来到玛考姆府，叩求拜访格里那凡爵士。

海伦一直担心着这件事情，她希望有一个好结局。她亲爱的夫君爱德华·格里那凡爵士在《泰晤士报》上刊出启事后，就赶往英国海军大臣府邸请求支持，她一直在等待好消息，但是爱德华至今未归。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她是著名地理学家威廉·塔夫内尔的女儿，她父亲在探险中不幸遇难，她真心诚意祈祷上帝不要轻易夺走别人宝贵的生命。

玛考姆府的管家把访客请入客厅。海伦接待了他们。

访客是一男一女，男的年龄比女的小，似乎是姐弟俩。姐姐穿得大方得体，美丽的双眸略显浮肿，显然是痛哭所致；弟弟十岁上下左右，幼稚的脸庞显出忧虑和不安。

“格里那凡夫人，我们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格兰特船长的女儿玛丽·格兰特，他是我弟弟罗伯尔。我们是看了《泰晤士报》上刊出的启事才赶来询问的。虽然现在格里那凡爵士先生不在家中，但是我们的心情你是能够理解的，快告诉我们格兰特船长的下落吧！”

“喔，上帝保佑！你们是格兰特船长的孩子？太好了！上帝保佑你们，孩子们！”海伦起身离座，拉住他们姐弟俩的小手，轻轻地抚摸着他们的头发。她轻声对他们说：“我马上要告诉你们的可能是一个不幸的消息，但是希望依然存在着。”

“格里那凡夫人，我父亲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您直说了吧！我们很坚强的。”玛丽咬紧嘴唇说道。

于是，海伦向格兰特姐弟俩讲述了藏在漂流瓶中的3张纸以及模糊不清、残剩仅余的文字等等。最后说：“格兰特船长大概是在巴塔哥尼亚附近的海湾遇难的。他和两个水手设法上了岸，这就是那个漂流瓶里的求救信所透露给我们的讯息。”

“格里那凡夫人，可不可以让我们看看那份求救文件以及那个漂流瓶？”

“对不起，暂时不能。我丈夫已经把它们带到了伦敦，想请海军部出力救援落难的格兰特船长，现在已经是晚上了，你们不辞劳苦、风尘仆仆地来到这里，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你们令我十分感动。让我们一起共用晚饭吧。我丈夫会为你们带回好消息的，假如你们不急着去办其它事，就在我家住上几天吧。愿上帝保佑你们！”

格兰特姐弟俩推辞不掉海伦的真诚盛邀，再说他们也不愿空手而归，要知道，他们一直放心不下他们那可怜的父亲。所以他们答应了。

用完晚饭后，玛丽非常直率地向格里那凡夫人讲述了父亲的生平：

哈利·格兰特生于苏格兰柏恩郡，一直受着良好的教育。长大后首先做了水手，然后当了大副，渐渐地掌握了航海技能，最后当了船长。在数次远航中，他在航海和经商两方面都表现得非常出色。他的妻子生下罗伯尔后就去世了。他痛不欲生，于是就把出海远航当作了一生的奋斗目标。他的民族兴衰意识很强，他一直想在海外寻找一个新大陆，真心诚意希望苏格兰人能够富足强大。他把全部积蓄都贡献给了苏格兰民族。在苏格兰同胞的赞助之下，他终于在1861年聘雇了一些船员，驾驶着三桅船“不列颠尼亚号”驶向了太平洋。他要去寻找新大陆，临行前，他拜托一位年老的堂姐照顾他的儿女。

1861年，玛丽才14岁。她非常思念他的父亲，她一直关注着商船日报，她只能从报上获知父亲的情况。自从1862年5月，不列颠尼亚号驶出秘鲁的卡亚俄港口，她就再也得不到有关父亲的任何情况了。恰恰在这个时候，照顾他们的堂姑妈病故了，姐弟俩悲惨地沦为了孤儿。

玛丽坚强地担负起生活的重荷，她性格坚毅，靠自己勤劳的双手艰辛地抚养着幼小的弟弟罗伯尔。姐弟俩相依为命。虽然生活如此不幸如此坎坷，但是，她寻找父亲的信念一直都没有放弃过。她四处打听消息，但父亲似乎是一去不复返。她不敢相信格兰特船长也就是她父亲已失踪或遇难身亡。《泰晤士报》上刊发的启事使她看到了希望。她不敢耽搁，立刻带着弟弟风尘仆仆地赶到了玛考姆府。

玛丽的不幸令格里那凡夫人非常感动，她暗庆自己适才给了玛丽姐弟新的希望，她没有说出格兰特船长已经不在人世，事实上，她也只知道格兰特船长在大海上遇难了，海难之后的具体情况她跟玛丽姐弟一样，也是一无所知。她多么希望格兰特船长还活在这个世上啊，因为，她不愿看到玛丽姐弟成为真正的孤儿。

第二天清晨，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打破了寂静。格里那凡爵士一夜夫眠，从伦敦急忙回到了玛考姆府。格里那凡夫人和麦克那布斯少校都起得很早，他们坚信，格里那凡爵士会从伦敦带来令人振奋的消息。一听到清晰而又熟悉的马蹄声，格里那凡夫人就知道是格里那凡爵士回来了。他们快步走出了府门。

风尘仆仆的格里那凡爵士一脸倦色，他拥抱了迎向他的妻子，一句话也没有说。

麦克那布斯少校从他那一脸倦色中看到了格里那凡爵士的内心无奈。事情肯定不妙，麦克那布斯这样想。

格里那凡夫人在拥抱丈夫的那一瞬间，也知道到了事情遇到了困难，但是她还是问道：“怎么样了，爱德华？”

格里那凡爵士无奈地叹了口气：“哼！海军部那伙人根本就没有同情心，他们不愿意为这件事情作出任何的援助，他们认为漂流瓶中的求救信字迹模糊，分辨不清，时间相隔太久，这是一件大海捞针的工作。到头来，也是空忙一场。喔，格兰特船长！”

“不，不！我悲惨的父亲呐！”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号之后，格里那凡爵士突然看到一个小姑娘向自己跪下了——格里那凡夫人和麦克那布斯上校只顾着询问格里那凡爵士，却疏忽了格兰特船长的儿女。姐弟俩起得比格里那凡夫人还早，他们睡不着，一直忐忑不安地在庄园里散步。他们恰好听到了格里那凡爵士无奈的叙述。

格里那凡爵士吃惊不小，立刻双手扶起了可怜的玛丽。格里那凡夫人马上向丈夫介绍了玛丽姐弟。格里那凡爵士连声说：“很抱歉，玛丽小姐，真没想到……”

玛丽姐弟幽怨哀苦的声音缠绕在庄园周围，格里那凡夫妇及其他人的心情也很沉重。

过了一会儿，坚强的玛丽强忍巨痛擦去眼泪，拜谢了格里那凡爵士夫妇，牵着同样悲伤的罗伯尔，往门口走去。

就在玛丽姐弟走到门口的时候，格里那凡夫人胸口一热，激动地说道：“孩子，请稍等片刻，我有话要对你们讲。”

她深情地望着格里那凡爵士，同情的泪水顺颊而下，她的声音哽咽地说：“假如，格兰特船长当时写下求救信装入漂流瓶中是把自己的生死交给了上帝，那么，我们这些打开漂流瓶子的人就是上帝特派的营救者。亲爱的爱德华，我明白你制造豪华的邓肯号是想带我去游览观光，为的是，希望我每天快快乐乐。眼前的事情告诉了我，去拯救一个随时有生命危险的人，取得最后胜利获得的快乐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最美好的快乐！亲爱的爱德华，不能再耽搁了，让我们乘邓肯号去寻找濒临死亡的格兰特船长吧！”

海伦的声音很轻，周围的人都听到了，他们不仅听到了，而且还听得很仔细。有声的表达，无声的感动。格里那凡爵士欣慰地抱住了他美丽而善良的妻子。

因为格里那凡爵士的豪华游艇邓肯号要出海仗义救人，所以格拉斯哥港口人山人海，热闹非凡。人们都非常关注这件事情。

排水量高达21吨的邓肯号是一艘英国游艇族中数一数二的游艇，它装有当时最先进的蒸汽机，马力十足，比狂风还快。邓肯号拥有首桅和主桅，它可以任意张开调整主帆，它还拥有梯形帆、小前帆、小顶帆、樯头帆等一系列普通帆船所拥有的风帆，风力有多大，航行的动力就有多大。

孟格尔船长为这次远程航行费尽脑汁，在他的安排和指挥下，游艇作了一番增添。孟格尔船长以及他的手下群策群力，为此次远航人员，为格里那凡爵士夫妇、格兰特姐弟、麦克那布斯少校切身着想，对他们照顾得十分周到，安排得非常贴心。格里那凡爵士一行人对此感到十分满意。

孟格尔船长将格里那凡爵士庄园的24名子弟全部安排到下层平舱住宿。庄园子弟们对格里那凡爵士忠诚不二，尽心尽职；他们尤擅格斗，善使武器，是此次远航格里那凡爵士一行人的卫士。船员们都配置了防身兵器，在船的甲板上还安置了一尊活旋转大炮，以防意外之祸，以御突发之难。

这样豪华、功能齐全的邓肯号令人们大开了眼界，众口称妙，拍手赞好。连港口内紧挨着邓肯号停泊的大型汽船苏格提亚号船长伯尔冬也用羡慕的眼光久久凝望着邓肯号。

8月24日晚上，已在船舱中安置停当的格里那凡爵士夫妇、麦克那布斯少校、玛丽姐弟、奥比内夫妇及全体船员，一齐离开了邓肯号，往格拉斯哥教堂走去，他们要为自己这次远行进行祈祷。回到邓肯号，时间已经到了晚上11点整。

游艇陌生人

第二天凌晨3点钟，随着一阵汽笛轰鸣，豪华游艇邓肯号载着格里那凡爵士一行人以及他们的豪迈深情，向大西洋驶去。

大海的狂风巨浪猛烈地拍击着邓肯号，。黎明时分，海水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玛丽跟着格里那凡夫人走到甲板上观看海上日出。格里那凡爵士和麦克那布斯起得更早。此时，他们正面朝大海，伸开双臂，迎着海风感受大海的博大胸怀。罗伯尔顽皮地扯住帆索，猱身直上，霎时便攀到桅杆高顶。他正在刻苦适应大海的脾气。

惊鸿一瞥，海上日出结束，大家又转回到船舱里去。惟一留下的是，正在凝神抽着雪茄烟的麦克那布斯少校，他似乎余兴未尽。就在这时，舷梯上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少校回头一望，一个陌生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麦克那布斯心里吃惊不小，但没有溢露于言表，他仔细地打量了陌生人一番，暗自揣测这个陌生人的身份及来历。

那个陌生人身形高瘦，年纪大概有四十岁上下。一顶旅行专用鸭舌帽戴在高高的额头上，高鼻梁上架着副大眼镜，棕色的旅行夹克衫，口袋密布在上衣和裤子周围，每个口袋塞得很挤，形象很怪异，极其眩人的是，胸前吊挂着一个单筒大望远镜，少校以前看到过这种望远镜。

陌生人慈眉善眼，举止大方，行径端正。麦克那布斯并没有因为这个陌生人表面谦和就放松警惕。少校心里嘀咕：他是不是格里那凡的客人？可是爵士似乎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个人呀？

“总管！总管！”陌生人的语言不是纯正地道的英语。舱里的奥比内先生应声即到，他看到这个陌生人时也吃惊不小，他也嘀咕：他是谁呀？我怎么不认识？

陌生人解释道：“我整整安睡了三十多个小时，哦，现在我需要填饱肚子。这个要求应该不算过分吧，先生们？”

奥比内问道：“等等，先生，你住几号房？”

“嗯，我是6号房的乘客雅克·巴加内尔呀！”

孟格尔船长在这个时候来到了甲板上，他是恰巧路过。雅克·巴加内尔见他身穿船长制服，立刻走上前伸手说：“嗨，你好，伯尔冬船长！”

“等等！先生，你搞错了，我不是伯尔冬。”

“啊？这难道不是去印度的苏格提亚号吗？”

“瞧，先生，你又搞错了，这是邓肯号，开往大西洋，远航！”孟格尔说。

这时，格里那凡爵士夫妇、玛丽·格兰特也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陌生人一见到气宇轩昂的格里那凡爵士，又述说起自己来了：“打扰了，先生。我是巴黎地理学会理事雅克·巴加内尔，也是柏林、孟买、达姆施塔特、莱比锡、伦敦、彼得堡、纽约、维也纳等地的地理学会会员，我还是东印度皇家地理科学会名誉会员。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我现在脚下所站着的这艘船是开往印度的苏格提亚号。但这位先生却说这艘船是驶向大西洋的邓肯号！”

关于雅克·巴加内尔的名声，格里那凡爵士早有耳闻，不能说是如雷贯耳，但用耳熟能详来形容却是一点都不过分。巴加内尔是地理学家，在地理学方面既是专家也是权威，同时，他也以在生活中粗心大意闻名。格里那凡爵士微笑着问道：“巴加内尔先生，如果方便的话，你不妨说说你是如何搭上这条船的？”

“好，非常愿意。我是从巴黎预订的船票，舱房是苏格提亚号6号房。当我搭火车赶往格拉斯哥港时已经是上午9点钟了。当时天很黑，我立刻乘马车赶到码头，马不停蹄地上了船。奇怪的是，我没有碰到船员。我没有细想那么多，立刻走到了6号舱，门是开着的，我在火车上折腾了将近四十个小时，我来不及多想，倒头便睡了。没想到一觉睡了三十多个小时。现在想想，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他在身上口袋里翻出翻进，手忙脚乱一阵后，终于拿出船票，又瞧了瞧自己的手表，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嘿，巧得很，不多不少正好36个小时。没骗你们吧，苏格提亚号的船票，瞧瞧！”

事情很快就弄得一清二楚了。马虎大意的雅克·巴加内尔是在大家上教堂祈祷的时候，糊里糊涂地上了船。

“很抱歉，事情的结果不得不让你放弃去印度考察的计划。你本来搭乘的是苏格提亚号，可是你却摸黑错上了我们这艘开往智利的邓肯号。”

“喔，上帝！”巴加内尔连声叫苦，咚咚几声急步声响，他飞快奔下楼梯，跑回6号舱。他迫不及待地查看了自己的行李。很幸运，在搬放行李这一细节行为上他还没有粗心大意。他的行李都在舱里，一件不少。

巴加内尔心情非常沮丧，后悔之情溢于言表。他望邓肯号上悬挂的旗帜，脸上很难为情：“哦，哦，尊敬的格里那凡爵士，我想我们应该商量一下。就是，这艘豪华气派的游艇应该驶往东方的印度才是明智之举。观光世界风采，东方的印度比智利美丽多了。我们同往印度那可真是幸运万分啊！我去印度肩负着考察当地地理的神圣使命啊！”

“对不起，巴加内尔先生。假如我们此行是旅行观光的话，随便到哪里都可以。但是我们现在是去找几个遇海难后被遗弃在巴塔哥尼亚地区的人，并要安全地把他们带回英国……”格里那凡夫人情绪很激动地说。

雅克·巴加内尔仔仔细细地听完格里那凡夫妇对漂流瓶以及格兰特船长的讲述。最后，他听到海伦大义慷慨要远航救援落难的格兰特船长时，他格外激动，深情地说道：“高尚的海伦女士，我为你这种义举，这种无私奉献的崇高精神深深感动。一切的赞美之辞尽在我激动不已的内心深处。那么在邓肯号抵达第一个靠岸停泊的地点之后，请让我上岸，换搭回欧洲的船再去印度，可不可以呢？”

“我们不反对你的这个决定。既然有一面之缘，不妨在我们这艘游艇上逗留几天，您意下如何？”格里那凡爵士举手投足尽显绅士风度地说。

巴加内尔听了爵士这一番话，心里稍感欣慰。上错了船，本来是件难堪的事情，巴加内尔非常感谢爵士寥寥数语便解其围。他拜读了格里那凡爵士递给他的那3份求救信。并对爵士一行人能够想方设法救落难的格兰特船长的行为表示赞赏。大家都很高兴，并为之大受鼓舞。

雅克·巴加内尔得知海伦的父亲是已逝著名的威廉·塔夫内尔时，他立显恭敬谦和神情。威廉·塔夫内尔生前经常与他有书信来往。两人虽未谋面，但却是神交已久，威廉·塔夫内尔在地理方面的学识让巴加内尔十分钦佩。巴加内尔和另外一位著名地理专家曾联名致信地理学会，郑重推荐威廉·塔夫内尔加入地理学会，成为巴黎地理学会会员。

豪华游艇邓肯号经过了马德拉群岛、加那利群岛，但他都没有下船的意思。大家猜想，巴加内尔大概是除了印度对其它地区皆不感兴趣，也有可能是，他从地图和地理书刊上对它们烂熟于胸了吧。

9月2日，邓肯号经夏至线，驶向佛得角群岛，这些时日都是一帆风顺。

邓肯号停泊在佛得角群岛普腊亚湾，这是航行南美大洲的最后一个停泊点。巴加内尔要转程去印度就非得下船不可了。

此时此刻，风雨笼罩住了普腊亚湾。孟格尔船长准备放小艇将整理好行李的巴加内尔送往普腊亚城。但此时此刻的巴加内尔非常不愿意离船上岸。尤其是他听格里那凡说，这样的天气将延续很长一段时间，在这种时候，很少有船来普腊亚，在普腊亚湾等待乘回欧洲的船，少说也要等上一年半载的。很显然，巴加内尔此时还不想形单影只地离开邓肯号。

格里那凡爵士看到雅克·巴加内尔犹豫的样子，就知道他也想加入到援救格兰特船长的行动中来。所以他直言不讳地询问巴加内尔是否愿意放弃到印度深入考察的计划，参加寻找格兰特船长的行动，与此同时，还可以考察沿途其他地方的地理位置。

“我早就想这么办了，但一直不好意思开口，既然格里那凡爵士盛情邀请，我当然愿意了。”巴加内尔喜上眉梢。

9月7日，邓肯号驶过了赤道，进入南半球，一如既往地，徐徐航行在大西洋上。

巴加内尔忘不了他的老本行，他的眼睛总离不开地图。他幸运地在船舱里翻出了几本旧西班牙文图书，他很乐意在漫长的航行中学习西班牙语。西班牙人当年横渡大西洋，征服了南美洲，大洲众多地区都沦为西班牙的殖民地，于是南美洲听得懂的外国语言是西班牙语，对英语、法语似乎是闻所未闻。巴加内尔还为罗伯尔讲述了哥伦布发现美洲，麦哲伦环球航行等探险家的轶事。巴加内尔给人的感觉已经很明显了，直言快语，激情乐观。

当邓肯号驶入著名的麦哲伦海峡，进入太平洋时已是9月25日了。

格里那凡爵士要求孟格尔船长把邓肯号驶到南美洲科尔科瓦多湾。从地图上看，此处离南纬37度线很近了。邓肯号紧挨着奇洛埃岛和南美洲南部海岸一些零星小岛边缘航行。他们一丝不苟地沿岸寻找，不肯放过任何海上漂流物，甚至连垃圾也要捞起来查看，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邓肯号在智利和塔尔卡瓦诺港口停泊。格里那凡爵士和巴加内尔乘小艇上岸，急急忙忙赶往康塞普西翁城，直接奔往当地英国领事馆。最后的结果令大家都很失望，不要说英国领事，就连其他国家设在此处的领事馆，都没听说过有船只遭遇海难的消息。紧接着，格里那凡爵士又私自掏腰包雇人到周围海岸探查亲访，如此尽心尽力地进行了一个礼拜，依然是一无所获。玛丽姐弟俩垂头丧气，全体船员的心情和玛丽姐弟的心情一样糟糕。

巴加内尔重新接过那3份求救信，他看得非常细心，一个字也不肯漏过。他一言不发地看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开口了：

“先前，你们的推测是印第安人（indian）之前的空白应是‘将受俘于’的意思，但我的观点却是‘已被俘于’更为恰当。也就是说，他们刚扔完瓶子就被野蛮凶猛的印第安人俘虏了。”

“我不这样认为。”格里那凡爵士说，“瓶子只能在船遇难时扔入海里，也就是说，信中说的经纬度肯定是指船只出事时格兰特船长等人上岸的地点。”

“可是我们在经纬37度附近查找了六天了，依然是一无所获。我想，应该另外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船长和水手遇难后一上岸就被印第安人抓住了。依格兰特船长的航海经验，他当时应该是急急忙忙将写着求救信的漂流瓶在南纬37度附近扔进流向大海的大河，渴望瓶子能随河水漂入大海，侥幸被人捞起而获救。我想，格兰特船长也知道这种做法希望渺茫，但是，除了这个办法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

“雅克先生的推理很科学。”海伦赞赏地说道。

“过奖了，夫人，我坚信我们上岸一直沿着南纬37度线寻找，哪怕是走遍南美大洲到达南美大洲的另一侧大西洋沿岸，我们也一定会找到格兰特船长的！”巴加内尔立刻熟练地打开地图，指东划西，“瞧，内格罗河、科洛拉多河，这两条大河的许多支流都被南纬37度线横截。很显然，格兰特船长肯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瓶子顺河入海，漂泊游移。”

格里那凡爵士接过巴加内尔递给他的那3张模糊不清的纸，沉思了好久，才开口说道：“嗯，巴加内尔先生的推理的确很科学，就这样吧！让我们登岸寻找，作一次横穿智利、阿根廷的陆上探险吧！”

格里那凡爵士、麦克那布斯少校和巴加内尔是这次探险的主要参与者。罗伯尔得知父亲极有可能被印第安人抓住了，急躁忧虑地吵着要一起去寻找。大家都理解罗伯尔寻找父亲的心情。格里那凡爵士非常喜爱罗伯尔，在他的心目中，罗伯尔已经成了他的儿子。他同意了罗伯尔的请求。孟格尔身份特殊，工作艰巨，他必须身不离船地掌舵邓肯号，在阿根廷的哥连德角和圣地安托尼角间巡航，等候与陆上探险队会合；他同时还肩负照顾海伦夫人、玛丽小姐的重任。探险队中有3名成员是邓肯号船员：大副奥斯丁、水手穆拉第和威尔逊。他们非常幸运，在经过千筛万选后，有幸参加陆上探险队。

身陷地震中

10月14日，陆上探险队搭小艇上岸，船上的海伦一干人挥手向格里那凡爵士一行人告别。

格里那凡爵士雇了一名在南美生活了20余年的英国人作向导，还租了10匹阿根廷骡子以及两个阿根廷当地的骡夫。探险工作全部准备就绪，交通工具，驮行李和几捆布匹的问题就这样解决了。格里那凡准备将布匹赠送给土人酋长交谊用的。在陌生而艰险的南美大陆碰到当地土著人，最好的捷径就是结交他们，便于得到帮助。探险人员各自都身配武器，带齐弹药。这些在探险旅程中都是必不可少的。

他们最先在沿海地区扩大寻找范围，但是一无所获，他们不得不转移寻找探查的视线，开始在内陆沿着南纬经度往东径直寻找过去。

南美草原风光无限，越靠近内陆人烟越为稀少。探险队渡过拉克河和杜巴尔河后，前方已经出现了安第斯大山脉的险岭峻峰。

巴加内尔一路忙得不亦乐乎，他边行边观察随身携带的南美地图，他对路过之地考察得格外仔细，一一对照书上所载文字记录。对于同伴们提出的各种疑问，他回答得非常出色，走在前面的向导也不时用钦佩的眼神回头看看巴加内尔。空闲之余，巴加内尔便独自一人学习西班牙语。

几天过后，探险队已经深入了安第斯山脉，他们不走向导熟悉的两条穿山小路，而是选择另外一条狭窄的安杜谷小道艰难地跋涉。要知道，只有安杜谷小道才真正位于南纬37度线上。

山道曲折，小路坎坷，险谷幽深，山峰险岩重重叠叠，有几座峭崖已是摇摇欲坠。这一带是地震、火山爆发的多发地区。山高路险，但格里那凡等人却是丝毫不畏惧。向导对这条狭径窄道十分厌恶。要知道，这些地方的自然标志如一株树、一堆石头、一方山谷，都极有可能在某次地震中改变形态或者隐没。失去这些自然标志，向导根本就无法带路。这时，向导已经技穷才微，再也辨认不出上次来的路径了，骡子也累得气喘吁吁。

这些情形格里那凡爵士瞧得非常清楚，大家都心知肚明。于是，格里那凡转身和巴加内尔交换了一下意见，立刻便和向导、骡夫结帐了事。探险队员再无他念，只管一心一意穿山越岭，一路艰行。

前方道路坎坷不平，身体极棒的穆拉第和威尔逊两位水手扶弱携幼，众人极为感激。尤其是罗伯尔，他年幼身小，在他们两位水手屡施援手的情况下，才勉强赶上大家。

路越来越陡，山越来越险，高处不胜寒，草木略显枯稀，但大家依然能够见到高原的珍稀动物骡马、羊驼。眼看山顶渐近，视野之中冰壁耸立，寒气慑人，高空缺氧，呼吸困难，每走一步极费劲力，稍有疏忽，都有可能摔倒滑落，此处山高险阻，常年冰川不融，大雪不化。

夕阳西下，傍晚来临。格里那凡爵士愁眉苦脸观察周围何处能更好宿夜之时，麦克那布斯少校突然手指前方，惊呼：“前面好像有一座土屋！”

格里那凡爵士转头回望，但见前方凸突之处有一个冰雪堆，形如小屋，状似偏房。

那座小屋是印第安人用土坯——一种粘土制成的，日晒后变硬吸热，十分坚固。格里那凡一行人大步跨进小屋之中，但见小屋甚为简陋，房虽小，但七人住宿一夜还是能勉强度过。僻角处还存放一个可供取暖的炉灶，大家不由齐声欢呼。

格里那凡和威尔逊大步跨出小屋，巴加内尔尾随其后。三人走到洞外干燥的地方寻找干枯的苔藓毛草，雪峰冰巅没有木炭取火之物。不一会儿，倒也幸运地捞起了一堆毛草。格里那凡想到漫漫长夜，没有温火暖身实在是过不了这一宿，他带着水手威尔逊不停地寻找毛草。巴加内尔踮足长望，但见安第斯山脉连绵千里，纵横天地之间，蜿蜒多奇。看那安杜谷火山，喷口长烟，轻摇直上，却是另一番风光。

三人怀抱珍稀易燃干枯毛草苔藓奔回小屋，嚓嚓嚓用火石敲打了好一会儿，在雪山之巅终于燃起了颤颤微火，大家伸手出脚尽力接近火堆取暖，口中吃着的干粮算是晚餐了。

这时，突闻尖锐野兽吼声不断，啸声不绝，各自心头不禁一惊。不由暗想，这千丈万仞山巅，怎么会有野兽出没呢？此时，吼声越来越响，啸声越趋越近，稍一细听，便可听见野兽杂乱的奔跑声，直奔小屋而来。大家心头一震，纷纷抢先出屋，麦克那布斯随手持枪而出。

黑暗中，模糊不清的兽群狂冲而来，在离他们不到一英尺的地方一冲而过。格里那凡他们根本看不清是什么动物。众人本能地趴在地上，惟有巴加内尔临危不惧，倒趋步靠近，巴加内尔正要细眼观望，突见一物窜起将他立马摔倒在地，半晌不作声，情急之中，他双手紧紧抱住了头部。麦克那布斯一声不吭，横枪在臂，砰的一声，朝兽群开了一枪，依稀望见有个黑影猝然而倒。片刻之间，兽群飞奔山崖下不见了踪影。

麦克那布斯走上前去看到雪地上躺着一只死兽。

众人一边夸奖少校神枪无敌，一边赞扬猎物皮嫩。众人拽拉那死兽进屋里，借炉中火光一看，巴加内尔首先拍掌大笑道：“妙啊！妙啊！这样夜深气冷之时有烤驼肉吃，倒也不失风雅。这可是只健壮的南美驼马啊！”

巴加内尔一边烤驼肉一边流口水，在火堆上折腾翻滚几下，张嘴就向那烤驼肉咬去，忍不住怪叫一声“啊呀！”竟不敢再咬下去。众人问他：“怎么啦？”

他不好意思地说：“可能是这头南美驼马长途跋涉，体内养分已消失殆尽了，才会这样难吃。”众人听后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众人不得不回到现实中来，这些雄壮的南美驼马为什么不顾疲劳飞身奔跑？大家，百思不得其解，这个问题伴随着一日劳顿恍恍入睡。格里那凡爵士也恍恍入睡。刚睡不久，隐隐约约听到一阵轰轰声由远及近，好像是雷声。他立刻惊醒，一跃而起，刚一站定，立刻就感到地面在摇晃、颤抖。紧接着又是一个猛烈的大震动，小屋顿时摇摇欲坠。格里那凡大声喊道：“大家快起来！发生地震了！”他这一声似迅雷响过，大家手忙脚乱地抓起自己的行李，蜂拥出屋，刚一出屋，哗啦一声大响小屋倒塌了。

突逢地震，大伙儿茫然小屋倒塌了站在山顶，极目眺望，但见周遭乱石蹦撞，冰川崩溅，轰轰声天崩地裂，隆隆声震耳欲聋。紧接着，格里那凡一行人脚下之地渐渐崩下，大伙儿慌忙之中伸手力抓住石凸岩不敢放松，生怕一个不小心被甩出去。地震愈演愈烈，山崩渐滑渐速，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危急之中哪里敢眨一下。山头下崩之势时稳时猛，大家的心情也是时紧时松。这生死惊变，谁也不敢轻视自己的生命。

这支小小的探险队看来只能听天由命了，他们的命运都掌握在上帝手中。

大伙儿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崩滑的山头突然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猛然停止了下滑，格里那凡等人被惯性抛到了空中，只听得啪啪扑扑接连几声重响，大伙儿先后摔落在地。

直到此时，众人才摆脱了地震山崩的折腾，慢慢清理头绪，重新审视自己，虽然没有什么损伤，但一回想起刚才那天崩地裂的情景，不由得背凉汗冷。麦克那布斯少校是第一个站起身来的。他回顾周围，不由得目瞪口呆——年小体弱的罗伯尔不见了。

众人此时心情不亚于又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地震，他们又担惊受怕起来。众人分头在周围寻找，叫喊着罗伯尔的名字，希望他平安出现在大家的面前。

大家四处寻找，依然是一无所获。众人心情沉重，不由得仰天悲叹。这一看更是吓了他们一跳，就在刚才，大伙儿从1200英尺的雪山冰巅，滑到安第斯山脉的东侧。这里属于阿根廷的草原，气温宜人，艳阳高照。

此时此刻，大伙心里都不是滋味，又是沮丧又是懊悔，格兰特船长没有找到，现在又把他的儿子罗伯尔也给弄丢了。格里那凡爵士万分无奈，百般惆怅，愁看天际，苍天之上一只苍鹰正振翅高飞。

苍鹰目光犀利，它能在2万英尺的高空俯瞰大地，能够清晰地分辨草原上的牛、羊、鹿、兔。它捕猎时急遽陡落，倏地伸出锐利刚劲的鹰爪抓起野兔、山羊，振动大翅，急速离地凌空。没有食物的时候，它也不会放过死尸。

土著神枪手

格里那凡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苍鹰在空中盘旋，忽见它猛拍几下长翅，急遽陡落向远处的山岩扑去，似乎发现了猎物。

“是不是罗伯尔遭遇不测了？”格里那凡心口一紧，忧虑缠绕在他的双眼周围。再睁眼观望时，苍鹰复又返飞高空，利爪之下已多了一具人体。格里那凡连声叫苦，鹰爪之下正是罗伯尔。他记得罗伯尔所穿服饰的颜色。格里那凡提枪在手，右眼轻闭，左眼直望，久久不敢开枪。

麦克那布斯早就觑出了苍鹰的一举一动，他接过爵士的马枪，双手稳持，枪口对准了高空中的苍鹰，正准备扣动板机，这时，另一边山谷的岩石间传来“砰”的一声大响，枪响鹰落，苍鹰像断了线的风筝直掉下来。

众人不及细想快步径奔苍鹰坠落处，昏迷不醒的罗伯尔躺在了那儿。格里那凡万分惊恐，他生怕罗伯尔有个闪失，将头贴在罗伯尔的胸口，顷刻之间，格里那凡惊恐的脸色露出了一丝欣慰。他脱口而出：“他还活着！罗伯尔还活着！”

喜上眉梢的探险队员们兴奋地大笑起来。在大家群策群力之下，罗伯尔重新睁开了眼睛。地震山崩之时他被震晕过去，不省人事，而现在罗伯尔又活泼蹦跳了起来。

直到此时，大伙儿才想起那位在紧急之时开枪救罗伯尔的人。在山坡一侧的岩石边，一个剽悍汉子提着长枪威严地站立在那儿。

麦克那布斯和格里那凡齐步走向那个大汉。那个大汉脸上涂着红、白、黑三种花边，慈目面善。他俩用手势表达了他们对这位印第安人的感激之情。那个大汉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但他知道格里那凡他们是友好的。巴加内尔这时快步奔来，他立刻用刚刚学会的西班牙语问候那个印第安人。那人不解，巴加内尔又补充了几句，那人还是不解，但也说了几句话。

麦克那布斯和格里那凡疑惑地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细心地听了一会儿，觉得双方交谈中印第安人的语言像是西班牙语，巴加内尔的发音却很怪异。麦克那布斯少校忍不住插了一句：“雅克先生，你的西班牙语似乎不是纯正的吧？”

巴加内尔恼羞成怒，大声说道：“你说什么？你有没有搞错。我是照着这本诗集上学的，我所说的才是纯正的西班牙语！”

巴加内尔立刻从身上掏出一本诗集出来。格里那凡爵士翻开一看，书中文字他是一字不识，但是书卷首有一幅作者画像，他还是认识的：“这不是葡萄牙著名诗人卡蒙斯吗？他为葡萄牙航海家达伽马写过颂扬长诗，哪个不知，谁人不晓！”

麦克那布斯毫不客气地说：“很抱歉，你学的是葡萄牙语！”

地理学家巴加内尔学西班牙语却背起葡萄牙诗集里面的诗句对答陌生的印第安人，这个笑话搞得太大了，众人忍不住长声大笑。巴加内尔很尴尬地挤出了一丝苦笑。他立刻为自己打起圆场来了：“这无大碍，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大致上差不多，跟这位印第安人交谈几句还是绰绰有余的。再怎么说，我也是苦练了一个多月的葡萄牙文呀！”

又费了好一阵时间，巴加内尔终于了解到了对方的一些情况。

救罗伯尔的那个印第安人名叫塔卡夫，塔卡夫这个词在当地土语中意思就是神枪手。塔卡夫枪法超群而且对巴塔哥尼亚高地和阿根廷草原的道路、河流了如指掌，烂记于胸。格里那凡正需要这样一个好向导。

他让巴加内尔向塔卡夫表达了想雇请他当向导的意思。塔卡夫非常爽快地答应了，他以前就是干这一行的。

探险队得到塔卡夫的相助，真是如虎添翼。

在塔卡夫的指点下，格里那凡用低廉的价格买了六匹健马，增添了一些食物。当格里那凡想为塔卡夫买一匹健马时，他大摇其头，表示不需要。

当探险队装备完毕，各人上了马准备出发时，塔卡夫立时指塞嘴唇，长啸一声，啸声刚停，对面山脚下树林中闪出一匹棕红色的马朝塔卡夫直奔而来。

少校是军旅行家，他马上就看出那匹马是匹罕见的宝马，忍不住称赞了起来。塔卡夫听麦克那布斯少校称赞他的马，心里当然高兴，呼喊着马的名字，牵住缰绳，抚摸起骏马来。而巴加内尔就所当然地成了翻译。

格里那凡爵士一行人安全深入到阿根廷大草原。

初冬的南美洲大陆，气候燥热，太阳毒辣，大家准备好的水在这时却不够饮用。沿途水源罕见，行走十分辛苦。

塔卡夫的经验告诉大伙儿，要补充水分必须抵达盐湖。格里那凡希望大伙儿稍加忍耐，急速前进。当大伙儿千辛万苦抵达盐湖时，他们差点气得连嘴唇都要破裂了——盐湖早在几个月前就被太阳蒸发干了。

补充水分的问题一时间成了焦点问题，格里那凡感到这个问题的确很棘手。塔卡夫说他知道在30多英里外的瓜米尼河有充足的水源，不妨一试。但如果瓜米尼河也断流，就立刻回来和后面的队员会合绕到另一方向寻找水源，这样省事不会走冤枉路。罗伯尔毛遂自荐要和格里那凡、塔卡夫同行。

炎热的天气让格里那凡三人热得透不过气来。走了一段路程，其余的两匹马都不愿再走下去了，只有塔卡夫的骏马愿意继续它的旅程。可是没过多久，塔卡夫的坐骑也变得焦躁不驯，它张开鼻孔和嘴巴喘着粗粗的大气，不停摇着颈脖，它总想要挣脱缰绳直冲向前。这时，有经验的塔卡夫喜上眉梢，他告诉同伴：“它一定是发现水源了。”话刚说完，那匹骏马突地直冲向前方。果然不出塔卡夫所料，前面不远处有一条波澜壮阔的大河。人和马拼命喝瓜米尼河的清水，喝完水后，他们决定先找一个地方住宿下来，因为天快黑了。

在河边，他们很快找到一个三面有木柱围起，只有一面是缺口的院落。塔卡夫说这是当地人用来关牛马用的。选好住宿的地方后，他们骑马纵横在森林里，打了很多猎物野味，足够吃两天了。然后三个人各显其技，分别捕获了不同种类的猎物。由三匹马驮着，仍略显得吃力。

天黑了，但少校他们还没赶来，其中的主要原因不排除人渴马乏，看这情形，今晚，格里那凡三人只能露宿了。格里那凡三人剥皮拔毛，生火添柴，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饭后，劳累了一天的格里那凡三人早早入睡了。这天晚上，月光昏暗，草原宁静。罗伯尔和格里那凡的坐骑经受不住一日的折腾卧地而眠。惟独塔卡夫的骏马站守在院落当中。

半夜三更的时候，一阵轻微的声响，惊醒了塔卡夫，他一跃而起，他感觉到一种秘密的危险正在靠近。他的骏马喷着粗粗的鼻息，平时他的马遇到劲敌就是这样表达不安的。通过未灭的炭火，塔卡夫看到，众多的黑影偷偷地围住了院落，他明白这些都是凶残的野兽。

他准备好了兵器和弹药。一声长啸在夜深人静时陡然响起，格里那凡和罗伯尔被惊醒了。

“那是什么？”

草原红狼

只听“砰”的一声大响，塔卡夫一枪打倒一头肉红色的如狼大小的猛兽。仓促之际打出这一枪，倒也吓住了那伙进攻者。塔卡夫依然持枪御兽，告诉两个同伴他们遇到了草原红狼！

“别担心，罗伯尔。”格里那凡看见罗伯尔惊恐的目光拍了拍罗伯尔的肩膀，但暗自却连声叫苦。草原红狼又称鬣狗，经常成群结队地袭击猎物，是很难对付的凶残野兽。

罗伯尔表现得非常勇敢，他拍了拍他手中的枪说道：“我们何必怕它们，我们的枪可不是吃素的。要它们尝尝子弹穿心的厉害。”

格里那凡苦笑了一声，要知道，因为白天打猎消耗了不少子弹，要对付这些草原红狼，子弹远远不够。塔卡夫飞快地烧起了一堆熊熊大火，他想凭这堵火墙抵挡草原红狼的疯狂进攻。明亮的火光，让格里那凡和罗伯尔看清了侵略者的数量，简直是太多了！

塔卡夫他们三人不敢浪费一颗子弹，他们只知道打出一颗子弹就应打死一只草原红狼，他们想熬到天亮。15发子弹干掉了15只红狼，但火光渐暗，子弹也所剩无几了，夜更深了。

当最后一颗子弹打出去后，塔卡夫抽出锋利的佩刀快速地结果了几匹红狼。离天亮还早着呢，红狼要等到太阳升起后才会离去。令他们意料不到的是，红狼不再硬冲硬闯了，它们改变战术，一心想摧毁那堵木柱围墙。如果木柱围墙真被红狼摧毁，后果将是不堪设想。

惊恐不定的马匹挣断缰绳，在围墙里乱奔猛跑。塔卡夫的骏马正围着他绕圈子。塔卡夫独自沉思了半晌，立刻快速将鞍辔安在他的骏马身上，又飞快绑牢马肚带。

“你这是干什么？”格里那凡慌忙抓住想上马的塔卡夫。

“我骑上我的骏马借机引开红狼，你们在这里，不会有危险。”塔卡夫知道眼下情势危急，若不将红狼群引开，三人都难免一死。

“塔卡夫，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爵士斩钉截铁地说道。

“时间紧急，事不宜迟，应该当机立断！”塔卡夫说得很急。

“好，让我一个人去吧，你保护好罗伯尔。”格里那凡爵士也很果断。他也知时机稍纵即逝，虽然此举凶险无比，却也不在乎了。

他们都争先要骑马引开草原红狼。

格里那凡正要抢步上马，突觉肋下一紧，身不由己向一侧倾倒，幸亏脚步稳扎，没有摔倒。与此同时，一个矫捷身影飞身上马，只听得一声“对不起，朋友们！”正是罗伯尔的声音。罗伯尔此声一落，人马已奔出院外。骏马奔跑得奇快无比，引得草原红狼纷纷随后追赶。转眼间，院落又平静如初。

格里那凡得知是罗伯尔骑马引开红狼，急得捶胸顿足，后悔莫及。但塔卡夫却镇定自如，说道：“他不会有事的，因为他骑的是骏马。”

天刚一亮，一夜无眠的格里那凡催促塔卡夫一同寻找年小体弱的罗伯尔。格里那凡一上马背，立时挥鞭猛抽，那马吃痛不起，昂颈长嘶，马蹄响起，远远把塔卡夫抛到后面，他骑得这么猛急是担心罗伯尔途中落马丧命。刚走上一程，就听到连续又富有节奏感的枪响，这是和巴加内尔他们约好的见面信号。

格里那凡迫不及待又猛抽几鞭，快马上前，他依稀看到对面六个骑马人飞奔而来。走在最前头的正是少年英雄罗伯尔。格里那凡大喜过望，催马来到罗伯尔跟前，纵身跃下，罗伯尔也从马上跳了下来，投入了格里那凡的怀抱。格里那凡死死抱住他不放：“你昨晚的动作，吓死我了。你知道我是多么担心你啊！”

“这是我应该做的，塔卡夫把我从鹰爪中救了出来，爵士你要去救我父亲的命，你不能有什么闪失。”罗伯尔已经很懂事了。

塔卡夫紧随爵士后面。罗伯尔忘不了救命恩人塔卡夫，他刚从爵士怀抱中挣脱出来，立刻又被塔卡夫深情地拥抱住了。罗伯尔没有忘记塔卡夫的骏马，罗伯尔对它亲了又亲，他很感激它。

探险队的其他成员已经渴得受不了了，争先恐后奔向瓜米尼河，纵身投入到深水中去尽情享受。上得岸后，大伙儿团团席地而坐，抓起已经烤得香喷喷的野味，狼吞虎咽，吃了起来。看着成堆的死红狼，详谈昨夜惊险，各人都替他们三人捏了一把汗。

探险队继续前进，已经到了印第安人经常放牧的地区，他们要打听格兰特船长的消息也就容易些了。这地区气候宜人，和风轻拂，可令他们感到奇怪的是，行了几天路程，连一个人影也没有看到。

塔卡夫的回答也显得自圆其说：“可能是发生了战争吧！”

探险队继续向前挺进，他们来到了驻军要塞独立堡，碰到了独立堡驻军司令。

独立堡驻军司令是个客居他乡多年的法国军官。也许是入乡随俗了吧，他的法语说得越来越不纯正了。虽然如此，他对欧洲来客却格外热情，尤其是对巴加内尔倍显亲切，他直言不讳：“因为阿根廷发生了内战，这里的一些印第安人部落全都举家迁往北方去了。”

“请问，您是否听说过几个欧洲人被当地土著人俘虏的事？”

“三五年前还是有的。但最近两年我却没有听说过啊！要是有，怎么瞒得了我！”

听到驻军司令的果断回答，探险队最后连半点希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大伙儿垂头丧气地往大西洋海岸进发，离大西洋沿岸只有150英里的路程了，再走4天就可以和邓肯号会合了。但是，格兰特船长到底在哪里呢？罗伯尔一路上一声不吭，幼小的年龄和瘦弱的身体与别人相比更显得形单影只。

探险队垂头丧气地赶路，不幸纷沓而至，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塔卡夫是第一个感觉到前途凶险的人，他发现天空云翻雾覆，空气越来越潮湿，路上沼泽地也越来越多。紧接着一场大雨，持续了三十多个小时。

天亮了，大雨歇停，但空气更加潮湿了。塔卡夫的骏马在这时突然左腾右跃，倔强地要朝北跑。塔卡夫硬要它沿着预定的南纬37度方位走。

塔卡夫非常熟悉这匹马的性情，他猜想到洪水已经爆发了。一想到这里，他警惕地要求大伙儿赶紧往地势高的地方走。

当探险队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迟了，滔天大浪滚滚扑来。果然是洪水泛滥了。洪水凶猛，铺天盖地地把探险队连人带马淹没了。

逃上大树

大浪滔天之际，大伙儿时起时伏，水有多大，人就被抛起多高。

就在这个紧要关头，麦克那布斯少校一眼瞥见前方有一棵大树，心中大喜，大声呼喊，招呼大伙儿往大树处靠近。罗伯尔拼命抱住塔卡夫的骏马脖颈不放，任它摆布。塔卡夫等人水性精熟，虽临如此大难，却丝毫不惧。大伙儿左滑右划，高耸大树越来越近。大伙儿刚爬上树枝，这时，只听骏马长啸一声，塔卡夫的骏马被一个大浪打得漂泊不定，紧随大水而去。塔卡夫担心他的骏马，纵身跳跃，窜入水中，终于抓住了骏马的缰绳，回头刚向大伙儿打了个手势，就连人带马随大水而去。

这棵大树又高又大，成为众人心头的水中孤岛。它的枝干又粗又密，覆盖四周。要藏住六个人在树上丝毫不难。众人惟恐这洪水急流不退。

山洪大水缓缓退去，他们也慢慢谈起落难的格兰特船长。大伙儿都想：他到底落难何处呢？

“南纬37度线，南纬37度线。”格里那凡嘀咕着，“难道这还不够清楚吗？”

“会不会在其他被南纬37度线横截的地方呢？”巴加内尔深思一下。

“不可能，除了这地方哪里还存在哥尼亚这个地名。难道求救信真的不准确吗？不过我们也不排除多种可能性。除了南美，被南纬37度线横截的地方还有哪些呢？”格里那凡也为难了。

巴加内尔是著名的地理学家，对付这类地理常识问题，他是绰绰有余，他一口气将南纬37度线上所有的岛屿、陆地全说了出来。当他说到澳大利亚时猛地大叫一声：“一着不慎，全盘皆输。我这时才明白，格兰特从来就没有到南美洲，那信上的字母我们都推测错误了。我们被求救信的单个字母给弄得顾头不顾尾，我们白下了功夫，据我推测，格兰特船长应该是在澳大利亚落难的。”

“澳大利亚只是个岛，怎么能称为大陆呢？”格里那凡不解地追问。

“这是地理常识，很多著名的地理学者都把澳大利亚称为澳洲大陆。”巴加内尔从容不迫地说。

听巴加内尔这一说，大伙儿又为之一振，罗伯尔比其他人更为兴奋，要知道，他父亲的下落终于探明了。但少校却一言不发。

麦克那布斯少校在这次大水灾面前表现得非常勇敢、十分坦然，他精心地保存好了食物和弹药，大家坚持到了大水退去。天黑的时候，雷光电火直窜近大树，树干立时燃烧起来，火势越来越猛。

火蹿上了威尔逊的衣服，到了此时，他只得扑入水中，刚用水浇灭身上的火焰，立时他又大喊大叫了起来：“上帝！鳄鱼！”情急之中，奥斯丁伸手抓住他的手，奋力一拉，将他拉上大树。此时此刻，十几条凶残的大鳄鱼将大树团团围住。大水汹涌，鳄鱼围攻，急火扑来，风势奇大，大家稍不小心，立即有被吹走的危险。树上的人死死抱住树干，连气都不敢喘，生怕被风掳走。只听喀啦一声大响，大树被狂风连根拔起，大树立时倾倒在水面上，大伙儿唬得魂不附体，哪敢松懈半点力气。大树漂泊在大水之上，大家只好随树漂流。傍晚时分，大树被高地挡住去路，大家齐声叫好。

又过了一夜，晨光微露，只听得远方马蹄声响，越来越近，大伙儿定眼一看，正是塔卡夫和他的骏马。

“上帝！塔卡夫！”大家齐声呼唤。

塔卡夫将格里那凡一行人带到一堆火边，火堆上串着烤得喷香的野味。大伙儿早饿得前心贴后心，毫不客气地抓起野味就往嘴里塞。原来塔卡夫连人带马被大水冲走后，半途险遇此处。他料到格里那凡一行人极有可能会被大水冲到这个高地上来，所以早早准备了晚餐。

探险队在塔卡夫的带领下艰辛跋涉，最终到达了大西洋岸边。孟格尔船长指挥着豪华的邓肯号到了大西洋岸边。格里那凡一行人欢天喜地和海伦他们会合了。他们都很感激塔卡夫以及那匹神奇的宝马。

格里那凡指挥大伙儿登上小艇，划动木桨，徐徐向邓肯号靠近。罗伯尔等人回头向岸边的塔卡夫望去，只见塔卡夫和他的宝马依依不舍地站立岸头，看着他的朋友们平安地离去。

降服海浪

豪华游艇邓肯号在大西洋上乘风破浪，急速向东而行。

玛丽整日心神不定，茫然不知所措但寻找父亲的信念仍然没有丝毫改变。弟弟罗伯尔此次跟随格里那凡一行人到南美大陆探险表现出色，让她欣喜不已。当她得知父亲极有可能在澳大利亚时，她的心情又好转了。

虽然，格里那凡爵士赞同地理学家巴加内尔的推测，邓肯号也为之改变了航程，但是，麦克那布斯少校却坚持他一贯一丝不苟的原则：眼见为实。

少校不大赞同地理学家巴加内尔的原因是，原先大伙儿把三份求救信的残剩部分进行揣摸推测，得出格兰特船长在巴塔哥尼亚附近等结论。但此行寻找却一无所获。巴加内尔认为格兰特船长落难澳大利亚的原始根据依然是那些求救信。但少校不希望大家又空忙一场，徒劳而返，为节省金钱和时间，他赞成爵士沿着南纬37度线环球旅行的建议。

巴加内尔随手翻开地图顺着37度线，手指沿线比划着，边指边讲，俨然一副大学者身份。

他娓娓道来：“各位细看此处，南纬37度线越横大陆后，第一个相交的陆地是特里斯坦——达库存尼亚群岛经此冲出大西洋，绕好望角，进入印度洋，这一路上只有阿姆斯特丹群岛在南纬37度线上，而没有澳洲。我们再细看那几份求救信，澳大利亚（Australie）反复出现，事实上很明显了，格兰特船长肯定是在澳大利亚遇难了。我们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才得知到这一点，难免又耽误了一些时间。我不否认南纬37度线同样也横过新西兰。但是我必须反复申明的是，求救信中明明写的是大陆，而新西兰却只是一个岛。如果一定要坚持到底的话，南纬37度线还经过一个荒凉小岛马利亚特雷萨。但信中从未提起过啊！你认为呢，麦克那布斯先生？”

此言一出，大伙儿自然是没有话说，巴加内尔如此精确推测，不由得人们不信。但少校却仍然不放过对特里斯坦——达库存尼亚群岛和阿姆斯特丹群岛的寻找建议。爵士认为这个计划十分周密，他答应了。

邓肯号开足马力，很快就到达了第一站特里斯坦——达库存尼亚群岛。格里那凡登门拜访了当地总督。总督的回答让格里那凡非常失望，同样，他们也没有听说过哈利·格兰特船长以及不列颠尼亚号。孟格尔命令水手划着小艇不断在周围绕岛寻查，依然一无所获。

达库存尼亚群岛的海豹特别多。海豹被俘，立即被剥皮、煎油。邓肯号在离岛时，船身加重已经倍添了许多桶海豹油。

邓肯号继续前行，他们已经看到了阿姆斯特丹岛的圆锥形山峰。抵达岸边，大伙儿又分工寻找，依然一无所获。

没办法，邓肯号只得继续前行，船行半途，天气陡然变坏。大海一直是风平浪静、万里无云、艳阳当空。紧接着突然无风，孟格尔经验丰富，海上无风对航行非常不利，他惧怕大海的狂风巨浪。要知道，海啸一到，邓肯号在大海无处藏身，必是大祸临头。

孟格尔船长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半夜三更的时候，海风越刮越猛，大浪也跟着拍打起来。孟格尔船长作好了紧急防御措施。

印度洋素以风暴猛急出名，几百年来，吞没了不计其数的大船小艇。就在这时巨浪掀天，狂风横扫，海风呼啸，邓肯号顿时左摇右晃。突然，船上警笛响起，此时蒸汽机的推进器叶片扭歪了，被卡住再也不能转动。

孟格尔临危不乱，命令大力水手张帆扬旗，见风折风，望浪扑浪，依赖海风定向航行。孟格尔船长剑眉微皱，忽见后面大浪一个高过一个，尾随而至，紧追掀动。虽然澳洲近在视野之中，但就此路程行驶起来丝毫不逊于登天爬峰。孟格尔眼观八方，耳听六路，今逢大难，竟是连气都不敢喘一口。

又行一段，孟格尔已见一片浅水滩在前面不远处。浅水滩前，水波大起，巨浪高掀。孟格尔极目四眺，发现仅此一处是避风大港，生死由命，不管多么凶险也只有拼命一搏了。

孟格尔苦思冥想，发觉如果要邓肯号顺利进滩，惟一的办法就是倒掉豹油，以油扑平浪花，让海水平定一二十秒，邓肯号就乘这一丝机会往前疾驶。一经想好，孟格尔不敢再耽搁，立刻指挥行动。

孟格尔站在甲板上，一声令下，只见十几桶海豹油齐挂在船首，桶盖已开，大力水手这十几桶油全部倒入海中。油落浪平，再大的海浪都被海豹油压住了。邓肯号乘机硬闯入浅水滩。船到滩口，孟格尔下令抛锚停船。此时风暴已去，邓肯号再也不用担心害怕，海面又像平常一样宁静。

要修复邓肯号的推进器只有到墨尔本等大港口才能办到。格里那凡让孟格尔将邓肯号借风力渐渐沿海岸而行，又派出水手乘坐小艇四处查访，两天过后，水手们仍是一无所获。

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南纬37度线横截的百奴衣角。如果在这里也寻访不到，那么格兰特船长只能算失踪了，最后的结果是无处可寻。

向导与海盗

格里那凡夫妇、少校、巴加内尔、孟格尔、玛丽姐弟一起乘小艇到百奴衣角查寻。百奴衣角沿海是一片荒原，绿色植被只有一些矮小的灌木丛。前进一程，只见前方有一架风车，众人看到风车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

众人费了一番周折，才来到一座磨坊之前。大家见风车磨坊立在一片新开垦的庄园之中，从庄园的规模和布局，可以猜到这家主人是位勤劳的人，要不然，这片庄园也不会有如此勃勃生机。

一条狗见有生人到来就“汪汪”地叫起来，庄园主人闻声出屋，见到格里那凡一行人立刻盛情邀客进屋。

庄园主自称帕第·奥摩尔，他祖籍爱尔兰，迁徙到澳洲。他乡遇故国之人，彼此更感亲切，宾主之间立时就熟悉起来。帕第先生边招呼宾客稍坐边炒菜端盘。顷刻之间，饭菜齐上，依次坐下，大伙儿吃了起来，酒菜齐全，大家吃得很爽口。在饭桌的另一头坐的是一些庄园雇工。

格里那凡一边用餐一边向帕第先生打探附近有没有沉船的消息。他一口气将格兰特船长以及不列颠尼亚号前后发生的事情讲了出来。旧事重提，众人心头都是一沉。帕第先生也颇受感动，他很遗憾地说此处没有听过此事。

此言一出，这支旅行队的各个成员胸口都是一痛，玛丽姐弟此时无声自悲。

就在此时，一个粗浊的声音说了出来：“尊敬的格里那凡爵士以及诸位关心格兰特船长的朋友，上帝应该把格兰特船长救到了澳洲大陆的某个地方！”

众人循声望去，格里那凡忍不住霍地站起，原来，说这话的人坐在帕第先生的雇工中，他身材魁梧，神态威猛，一望便知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

帕第先生也颇感意外，他问道：“咦！艾尔通你怎么知道？”

“整件事情我都知道，并且当时我也在场。因为我也是个苏格兰人。”

除了麦克那布斯，格里那凡一行人都纷纷凑前询问那个叫艾尔通的人。都向他打听关于格兰特船长的情况。

只有少校不为所动地观察着艾尔通。艾尔通已过中年，看到他那手宽臂粗的样子，很容易让人想到他曾经干过这水手这一行。

麦克那布斯少校不慌不忙地向艾尔通提出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他问的都是船遇海难的地点、日期以及当时的情况等等。艾尔通说出他所知道的部分，还说出一些船长不为人知的家庭琐事。玛丽姐弟惊喜地肯定了他的答复，他还拿出了船长当时发给他的聘书，玛丽姐弟证实了这是他父亲的手迹。帕第先生直言不讳地向邓肯号一行人述说了艾尔通的为人和作风。由此可见，当时，格兰特船长很信任艾尔通。

艾尔通也直言不讳地讲述了当时不列颠尼亚号的遇难细节：不列颠尼亚号到过包括新几内亚、新西兰等大洋洲的主要大岛。但格兰特船长不满意这些地方，他认为只有巴布亚的西岸某处还勉强可算是一个较好的地方。不列颠尼亚号返航在秘鲁补充了给养，准备从印度洋绕好望角回欧洲，那时是1862年5月30日。万万没有想到，船行驶到第三周后遇到一场大风暴，不列颠尼亚号破漏了。糟糕的是小艇被狂风巨浪吞没了。大船开始下沉，最后，海浪把船推卷到澳大利亚东海岸附近，在吐福湾口触礁。艾尔通是不列颠尼亚号的水手长。他当时正在值班。船一触礁，他就被抛出船外，跌入大海，海水将他卷到海滩上。当他睁眼观望附近情况时，他已经成为当地土著人的俘虏。最后，他逃了出来，投奔了帕第·奥摩尔。

“我一直以为我是惟一活下来的船员。上帝保佑，原来，格兰特船长以及另外两个水手也还活着，并和我一样落入当地土著人之手。”

正如艾尔通所说的吐福湾正在南纬37度线处。

“艾尔通，你知不知道格兰特船长的下落？”爵士问道。

“我也不敢确定，如果换成我，我一定首先到吐福湾去，运气好一点的话，有可能找到当时失事船员的遗物以及其它东西。”

众人都觉得艾尔通的这个提议不错，但麦克那布斯少校在这时提及了损坏的游艇推动器，于是孟格尔船长说道：“墨尔本港口有能力修好推动器，要知道，推动器是游艇必不可少的部件啊！”

直言快语的巴加内尔立刻插言说道：“办法有很多种，就看我们用哪种。我们可分工行动，派人将邓肯号开往墨尔本去修理，我们登陆沿南纬37度线走澳洲大陆。如果赞成的话，爵士夫人和玛丽小姐不妨也和我们一同旅行吧。澳洲风光无限，而且治安问题也处理得很好，我们走的是大道，此行可谓畅通无阻，不敢说事事如意，但最起码的安全是有保障的。”

“那个地方不知道有没有流放犯？”

澳大利亚是英国政府安置流放犯的地方，爵士不敢疏忽大意安全问题，因为此行增加了他夫人及玛丽小姐。

“澳洲南部从来不接受流放犯，流放犯都在澳洲东部。”巴加内尔说。

“不错，我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听说过有关类似事件。”帕第先生也说。

“既然这样，我们就出发吧！”爵士夫人说。

经过多方考虑，格里那凡爵士没有忘记邀请艾尔通一同加入寻找格兰特船长的队伍。

艾尔通沉思片刻，最后果断地说道：“这么多年来，我和大家一样一直没有忘记格兰特船长。这是一个好机会，必须好好珍惜。我不得不问一下，我们什么时候和邓肯号相会呢？”

“假如我们在路途中找到了格兰特船长，我们就赶到墨尔本上船；如果寻访到澳洲东部，那就到吐福湾相会，邓肯号由我指挥。”

艾尔通对爵士的回答赞赏地点了点头。艾尔通又建议寻找格兰特船长将队伍扩大一些，可以多派一些船员参加。格里那凡认为邓肯号船上的水手人数并不多，修船之事并不简单。在与艾尔通的逐步接触之中，少校和孟格尔对艾尔通的怀疑也逐渐消除了。

爵士特别照顾女士，他为她们买了一辆大牛车。车上可以做饭就寝，非常舒适。

1864年12月23日，格里那凡爵士一行人出发了。

澳洲东部气候适宜，沿途景色迷人，一行人流连忘返，速度在不知不觉中慢了下来。

12月26日正午，格里那凡一行人抵达维买拉河，河浅水清，没有桥也没有木筏。艾尔通牛鞭抽响，牛车大步往河里驶去。

格里那凡和孟格尔不放心，策马守在车旁。牛车驶到河中心的时候，突然牛蹄倾陷，大牛车已经倾斜向一边倒去。艾尔通万万没料到有此一着，纵身下马，捉住牛蹄，使劲往起提。此时格里那凡和孟格尔也来帮忙，扶住牛车左右栏杆，奋力前推，就这一推一提，牛车又慢慢过了河。

众人全部渡过浅河，此时格里那凡的马掉了蹄铁，要重新配备才能行走。要在这荒僻之地配备蹄铁谈何容易？艾尔通不等格里那凡开口说蹄铁的事，便自告奋勇要为爵士找个铁匠来，不待格里那凡阻挡艾尔通早已远去。

艾尔通一去大伙儿都稍感不安。第二天清晨，艾尔通带来了一个彪形大汉。这铁匠其貌不扬，但修理活却是内行。很快，他便修配好了蹄铁。少校发觉这铁匠钉的蹄铁十分怪异，每走一步就会留下一个三叶草花纹的印痕。少校疑虑地望了艾尔通一眼，艾尔通知他又在怀疑别人，必是针对这铁匠。便解释他也不认识这个铁匠，这个铁匠住在北面二十英里的地方，那地方叫黑点。这种蹄铁是黑点牧场的专用蹄铁。少校又发现那铁匠的两个手腕上留有一圈紫黑色的伤疤。少校问了一句：“痛不痛？”那铁匠不理睬，快速修配好蹄铁，取了工钱然后走了。

牛马猝死

一行人继续前行，一路上没有遇见一个土著人，根本探听不到格兰特船长的下落。

格里那凡一行人在澳大利亚最大的河流墨黑河支流吕顿河畔亲眼目睹了火车出轨的惨剧。在康登桥上，一列火车的机车头和前五节车厢都已掉进河底，只有最后一节车厢没有出轨。格里那凡一行人都不忍再看惨剧现场。

事故的原因马上就有了端倪，原来是列车中一伙暴徒抢劫旅客后故意制造的。连康登桥的看守人员都无一幸免。这伙暴徒都是流放犯。虽然此地严禁流放犯进入，但仍有一些胆大包天的家伙越境潜入。格里那凡眉头微皱，扬鞭抽马，对他的夫人说：“此处不是久留之地，我们还要办正事呢。”

旅行队继续前进，南纬37度线穿越的维多利亚盛产黄金，健谈的巴加内尔神采飞扬，向大家讲述起这一方水土来。1865年元旦，旅行队抵达金矿区亚历山大山脚。一行人又不辞劳苦地继续赶路。穿过一片树林，到达了维多利亚省的边缘城塞木尔。

旅行队全体人员在镇上的旅店住了下来。罗伯尔和巴加内尔耐不住寂寞，在镇上闲逛了一圈，并没有觉察弥漫在城镇的紧张气氛。麦克那布斯上校刚一进镇就觉察到了，他和旅店主交谈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他的同伴说，铁路出轨惨案已水落石出了。

“凶手是谁？落网了吗？”艾尔通急问。

少校不慌不忙地答道：“没有。”他从怀里取出一份向店主要来的澳大利亚新西兰日报。格里那凡接过来看看标题，念道：

“本报1865年2月2日消息：去年12月，康登桥火车出轨惨案已初步查明。据警方声称，这是一伙越狱的流放犯作的案，作案人员达29人。罪魁祸首名叫彭·觉斯。此人狡诈阴险，几个月前潜到澳洲，目前正在通缉他。至今还未抓获。希望市镇居民提高警惕，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报警。”

爵士念完后，便让大伙儿对此事发表各自的观点。大伙儿惟一担心的是有女士同行。男士因为有女士同行，都有投鼠忌器的心理，生怕一个疏忽，就会引来灾祸。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对当地情况颇为了解的艾尔通。

艾尔通开口了：“此地离墨尔本少说也有200英里，路途并不顺畅，向南和向东都有危险。但大伙儿武器先进，怎么能被几个外强中干的歹徒吓住呢？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我们犯不着怕那些歹徒，继续往东就是了。”

大伙儿被艾尔通一激，勇气陡增，都赞同继续东进。每人佩枪带弹，全副武装。

旅行队穿过一片荒漠，就到达了澳洲黑人区。爵士一行人途经此地，所见之人尽是瘦骨嶙峋，生活非常悲惨。

格里那凡一行人在途中碰到不少欧洲人，向他们打听格兰特船长的情况，都说不知道也没听说过。再走一程，众人来到了一条崎岖的山路前，艾尔通面对这么一条道路，也束手无策。牛车要通过这条山路，要大费周折。艾尔通向前一望，发现前面山谷中有一家小店。艾尔通立刻上前向那长相凶恶的店主询问捷径，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艾尔通请两位女士下车，男士们在后使劲推车。正走到半山坡，忽听嚓一声，穆拉第的坐骑倒地气绝身亡，仔细查看全身，却找不到任何伤痕。

一行人使出全身力气才进入平原。艾尔通早知此处有条捷径可直抵墨尔本，他说他可以从这里骑马赶去通知邓肯号开到吐福湾去。过了这个地方，就会错过捷径。巴加内尔不相信在这荒山野岭中能找到格兰特船长，他很支持艾尔通的做法。他知道，早通知邓肯号开往吐福湾，便可以早沿太平洋澳洲东海岸一带去寻找不列颠尼亚号，但麦克那布斯少校极力反对，他坚持不让艾尔通离开旅行队。在这个时候，在这种环境和情形之下，旅行队离不开艾尔通。大伙儿都认为少校说得有道理。艾尔通不好再坚持自己的观点，少校发觉他的神情颇显不悦，也就提高了警惕。又行了一程，天气炎热了起来。猝然之际，巴加内尔的坐骑又猝死。紧接着，又死去了几匹牲口。仔细查看，所有死去的牲口周身都无任何伤痕。

艾尔通惊讶地说，他也搞不清楚牲口莫名其妙猝死的原因。

失去几匹牲口，速度缓慢了。快要抵达斯诺威河畔时，牛车猝然陷进了沼泽地，这次陷车跟上次大不相同，无论众人如何牵拽拉扯，牛车就是走不出沼泽地。没办法，大伙儿只好搁下牛车，离车寻找宿营地。格里那凡爵士让大家别瞎忙了，等第二天再想办法。

大伙儿很快就开始搭棚架蓬。收拾好后，大家倒头便睡，长途跋涉，身疲体倦，极易安睡。半夜三更之时，天空陡然下起了大雪，众人惊醒，纷纷跑回牛车上避风躲雪。慌忙之中，没人留意少校的行踪。少校早就惊醒了，那时还没下雨。第二天清晨，大雨停了下来。没出太阳，天气阴沉。此时，河水渐涨，沼泽地里泥浆虚浮，牛车在众人挤压下，下陷得更深，情势危急。格里那凡急道：“把全部牲口找来齐拉，一定能把牛车拉上岸。”众人都觉得这办法很好。

于是，一行人重新奔回昨晚放牛马的那片枯死的胶树林中，但不见那些牛马的踪影，此时众人顿感不妙。艾尔通大声呼唤，空荡荡的树林连回音都没有。一行人分头寻找，格里那凡几经周折终于在半英里外的密树林中发现了那些牛马。但此时已死去两牛三马，只剩下一头老牛和那匹钉了三叶草蹄铁的马。众人目睹这一惨景，只惊得手足失措。

麦克那布斯少校剑眉紧皱，望着艾尔通说道：“假如所有的马匹都让那个铁匠钉上三叶草蹄铁，事情也许不会这么糟糕，对不对？”

“这匹钉了三叶草蹄铁的马匹幸存至今，我认为不是偶然之事。”艾尔通觉察出少校对他异样的神情。少校不再言语，但少校这一问，不由得令爵士夫妇大惑不解，他们深知少校是从来不开玩笑的。爵士也有点怀疑此事和艾尔通有关。牛马接连猝死，事先无半点征兆，这是艾尔通加入旅行队之后怪事不断发生。但他一路上任劳任怨，尽职尽责，又是当年不列颠尼亚号的水手长，而此时此刻，他正在作把牛车拽出泥沼的准备。如此种种，令爵士左右为难，他也只能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艾尔通不断鞭催老牛，掌打马背，要它们拼命拉车，车后又有两个大力水手在弓背猛推，但深陷泥沼的牛车依然举步艰难。爵士见数次费工，便叫他们停手，不必勉强。他十分珍惜最后这两匹牲口，生怕它们力疲腿倦，误了脚程。

爵士决定让大伙儿弃牛车而徒步前行。巴加内尔摊开地图仔细看了看，然后告诉众人此地和吐福湾相距不过75英里，十分便捷，墨尔本太远，费时又费力。于是一行人决定，全部徒步往吐福湾而去。一牛一马驮起许多行李，跟随众人往吐福湾急急而去。

大阴谋

刚行几步，突然，艾尔通大声说道：“各位请留步。我想起了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就是，我们到达吐福湾要费时十七八天，前面坷坎不平，荆棘丛生，十分不好走。前面河深水湍，又没有大船渡河。我的意思是，先叫人给墨尔本的邓肯号送信，让邓肯号开到吐福湾，再让船上水手来帮助我们。我们暂住此处，粮食可是很充足的呀！”

孟格尔不大赞成这个办法。但艾尔通又紧接着说道：“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可以经常测量水位，如果水位下降，就能从浅水处渡过此河。如果情况允许，我们不妨造个木筏，那就更加妥当了。”爵士觉得这个办法考虑得很周密。爵士要少校发表一下看法。

“艾尔通的计策的确绝妙，一举两得，我们何乐而不为呢？”少校笑道。

少校这一句话令大伙儿颇感意外，艾尔通更是惊讶。一时之间，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少校。要知道，少校一直都不赞成艾尔通的看法。

爵士见少校这句话说得举足轻重，轻描淡写，显然是胸有成竹，便放下心来。只有孟格尔还是不放心，他说：“假如河水高涨，送信人无法渡河送信，那又该怎么办？”

艾尔通哈哈一笑，说道：“这件事情好办得很。送信人根本就不用渡河。他只要知道我们从哪里来的，就行了。要知道，他可以沿着来路返身而回啊。路过卢克诺镇，那里有条直通墨尔本的大道。他乘全队惟一的骏马，只用四天就能够到达墨尔本。上船和邓肯号开到吐福湾，再从吐福湾带齐帮手来助我们脱离苦难，这样来来去去，也只用八天就足够了。”

众人都觉得艾尔通说得有道理。很多人都争着要当送信人，艾尔通对此一言不发，少校在一旁也是一声不吭。爵士被众人弄得茫无头绪，左右为难，进退维谷。这时，艾尔通说话了，他说他是最适合充当送信人这个角色的。

爵士正要点头同意，这时孟格尔又站出反对，他说艾尔通是全队的向导，不能少了艾尔通。假如在这些天碰巧发现船长踪迹，那非艾尔通出马相助不可。

“孟格尔船长，你此言丝毫不差，但你想得太过理想了，我们此时只能在此处束手待毙，只有等到邓肯号水手来帮助我们再论其他事情了。”少校不慌不忙地说。

“事不宜迟，艾尔通，你准备一下，我马上为你写一封信带给邓肯号汤姆·奥斯丁大副，请他立刻把船开到吐福湾。”格里那凡铺纸，就书写起来。

孟格尔瞥了艾尔通一眼，但见艾尔通脸上露出诡秘的微，孟格尔心头一震，顿感蹊跷。再望艾尔通时，却见他笑得更加诡秘。此时，但见格里那凡爵士草草几言，寥寥数笔，信已经写好了。孟格尔欲言又止。

格里那凡把他写的那封信拿在手上，念了起来：“汤姆·奥斯丁大副，即日将邓肯号开到吐福湾来，事紧情急。送信人是我的朋友，他叫——”格里那凡正要读出艾尔通姓名。少校却生硬地说道：“事情本来很简单的，现在却搞得这么复杂，实在不应该。读音是读艾尔通，但拼写字母却要写成彭·觉斯。”

此言一出，众人都大吃一惊。艾尔通突然转一把拔出手枪。只听“砰”的一声枪响，爵士应声而倒。艾尔通怪叫一声，拔腿就跑。等众人醒悟过来时，艾尔通已逃到前面那片胶林边了。孟格尔、穆拉第、威尔逊拔枪上弹正要猛追艾尔通，此时，胶林中有子弹向这边射来。

仓促之际，孟格尔护着爵士夫人和玛丽小姐上车躲避。少校赶忙护扶爵士往车厢靠近。其余人各持武器，趴在地上伺机还击。没想到彭·觉斯逃进胶林之后，胶林里的枪声再也没有响起。少校果断地说道：“胶林里的枪声是彭·觉斯手下打的，他们以为我们会还击，害怕事情败露，早没命地逃走了。”

少校和孟格尔持枪赶往胶林，但见胶林地上脚印杂乱，早不见一个人影。少校不敢轻敌，立刻又奔回车旁，保护同伴。爵士受了一点皮外伤，并无大碍，只是渗出了一些血。爵士夫人早已包扎好了爵士的伤口。少校早知道艾尔通是流放犯彭·觉斯，猝然揭破他的身份，歹徒惊慌失措，乱放一枪。

众人回想起刚才的凶险际遇，仍是心有余悸，不由得痛恨起彭·觉斯来。麦克那布斯说：“其实我早就知道彭·觉斯心怀不轨了。但我却疏忽了他会身藏暗枪。我一直怀疑他的真实身份。为马钉马蹄铁时，艾尔通表面上不认识那铁匠，但我在不经意中却发现他俩暗地里悄悄交换眼色。艾尔通城府甚深，生性狡诈多变，心狠手辣，一直深藏不露。自从他加入我们这支队伍里后，我一直反对他离开我们独自去墨尔本送信给邓肯号。我们的牲口接连猝死，我早就怀疑到他了，但一直找不到有力的证据。如果不是昨晚的偶然之事，我真不敢相信任劳任怨的同伴艾尔通竟然是汪洋大盗彭·觉斯。”

少校向同伴们详细叙述了昨晚他的所见所闻。昨晚少校非常疲劳，睡得很早。半夜时分，他突然被惊醒，睁眼一看，看到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了银白色光，仿佛是贴在地面浮动的一幅银白色缎子。少校见识颇多，知道这是某些菌类植物在黑暗里会发射出的磷光。少校正想邀上巴加内尔一起研究研究，要知道，这类奇观常人是难以见到的。少校正要叫醒巴加内尔，突然，他看到几个人影出现在远处的胶林边。那伙人正偷偷伏下身体，似乎在寻找什么。少校顿感不妙，立刻拔枪在手，屏声敛气。

这些形迹可疑的人并没朝牛车这边走来，只是在树林边活动。少校定睛细看，那伙人中就有昔日钉蹄铁的铁匠。他们正在辨认马蹄印呢。

只听那铁匠说道：“艾尔通先生显然是足智多谋，博学多才，寥寥数语竟能胡编出船只失事的故事！”

另一个声音却道：“更绝的是无声无息，神不知鬼不觉地用胃豆草毒死牲口，我们不得不佩服！”

只听第三个人说道：“艾尔通这名字叫起来可真别扭。还是彭·觉斯叫起来更亲切一些。”说完，三人窃笑不止。

事情真相大白，众人对彭·觉斯恨之入骨。多亏麦克那布斯少校沉着机智，要不然真是后患无穷。

玛丽这时大哭起来，她终于明白她父亲根本就没到过澳洲。此次又扑空了，真不知父亲身在何处。

“孩子，别担心，事实上，情况并不是你想象得那么糟糕。彭·觉斯虽然不是不列颠尼亚号上的水手长，但他却有格兰特船长亲笔签名的聘书。彭·觉斯一定跟不列颠尼亚号关系密切，至于他为什么会成为流放犯头子，现在虽然不清楚，但是事情总是会水落石出的。彭·觉斯一定跟不列颠尼亚号有关系。”少校安慰玛丽姐弟。爵士动员大伙儿商量下步该怎么走。

麦克那布斯坚信彭·觉斯一伙决不肯善罢干休，他们一定会卷土重来，说不定会在夜晚偷袭。大家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一行人望河兴叹，河深浪大，一时之间，有船也难渡。

孟格尔说应该立刻动身派人去找邓肯号，要求船上水手把船开到吐福湾后，再派人来接应。这里的人只待河浅水退之后，马上赶回吐福湾会合，众人都赞同。

情况是越来越不妙了，大伙儿都感觉到事情的严峻，不敢粗心大意。此行沿途凶险莫测，一时之间难定合适人选。

男士们都争先恐后地表示，就算赴汤蹈火也不惧怕。受伤的格里那凡也争着要去。他说他是旅行队的领袖，应该身先士卒，担当风险。最后公平抽签，水手穆拉第担当重任。穆拉第身形高大，非常强壮。大家都放心他去送这封紧急信。于是格里那凡口述，巴加内尔代笔记录。爵士虽受轻伤，但还未痊愈，稍一用力伤口就要裂开。当他口述到“汤姆·奥斯丁大副：请见信后立即启航，将邓肯号开往——”时，巴加内尔的注意力转移到那张从塞木尔镇拿来的，上面有康登桥惨案消息的报纸，折叠处只露出“aland”这几个字母，巴加内尔情不自禁地念着“阿兰（aland），阿兰。”笔势缓慢了。

“怎么回事？继续啊！”爵士说。

“嗯。”

格里那凡爵士接着说道：“——南纬37度横截澳大利亚东岸的地方……。”巴加内尔立刻抄写在纸上，递给爵士。爵士忍着伤痛签了名。巴加内尔把信交给大力水手穆拉第的时候，还念念不忘：“阿兰，阿兰，西兰（zealand）。”

晚上8时，孟格尔把最好的手枪递给了穆拉弟。穆拉第提枪上马，双腿一夹，那匹马如风而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大伙儿为他捏了一把汗。

穆拉第刚刚离去。天空立刻乌云密布，顷刻间大雨倾盆，狂风暴雨困住了众人。

半夜时分，风雨歇停。突然一声尖叫传来。众人立时惊醒，大家屏声敛气，观察四周。紧接着又是一声尖叫，枪声迭起。

格里那凡立刻抓枪而出，他的声音有点颤抖，他说穆拉第极可能遭遇了不测。他立马就要去救援。少校拦住他，叫他不要中了歹徒的诡计，这可能是彭·觉斯他们一伙声东击西的诡计，不要上当。正在这时，一声呼救声又传来，少校辨声定位，立刻撇下爵士自己独身前往。前方不远外，一个步履蹒跚的人向少校靠近。正是大力水手穆拉第，他肋下受伤，流血不止。

少校搀扶着穆拉第，将其救回车厢，爵士夫人立即帮他包扎伤口。穆拉第倒在车上迷迷糊糊地念叨：“信……彭·觉斯……”爵士慌忙查找穆拉第的口袋，原来那封信已被彭·觉斯抢掳去了。

第二天清晨，众人沿昨晚穆拉第经过的路径查找过去离这约两英里的地方，发现两具尸体，其中一人正是那个铁匠。

穆拉第醒来后回忆，昨晚他单骑赶路，走到大概离此地有两三英里的地方，突听前方传来一声怪叫，黑暗中冲出几个人来。穆拉第顿感不妙，他立刻明白遇上强盗了，不及细想，拔枪就射。他连打两枪看到前方有两个人应声而倒，正要再开枪射击，突见眼前寒光一闪，立刻觉得肋下痛了起来。他马上知道自己受了刀伤。一个失神，从马上摔了下来。他受伤不轻，已无力反抗。有人在他口袋里搜寻片刻，听得有人说道：“得手了，信得手了，有了这封信，邓肯号就会为我们称霸印度洋效力了。”穆拉第听出正是凶徒彭·觉斯的声音。

众人早料到这伙杀人不眨眼、抽筋不皱眉的凶徒不会善罢甘休，想到告急信被凶徒掳去，念及邓肯号的安危，都是心中一紧。大伙儿争着奔往吐福湾。

他们要赶在彭·觉斯一伙人之前赶到吐福湾，阻止不幸的事情再次发生。

众人不辞长途跋涉，历尽千辛，饱受万苦，终于抵达了吐福湾。大家都希望邓肯号完好无损地停泊在港口。但事与愿违，码头没有邓肯号。

看到这个情景，大伙儿的心都凉了半截。

酒鬼船长

众人脑海里想到的都是彭·觉斯一伙凶徒抢先一步掳走了邓肯号。

众人站在船头上眼望海水波涛起伏，想起当日从英国启航的情景，忆及近期跌荡起伏的经历，不由得感慨万千、不能自己。

大家历尽千辛万苦，不但没找到格兰特船长，而且还把邓肯号也弄丢了。更糟糕的是，邓肯号船上的那些船员生死未卜。挂念及同伴的安危，一时之间倒忘了自己一路的颠簸之苦。爵士胸怀宽广，自然不会计较区区一艘邓肯号。他体贴别人苦处，念念不忘的依然是船员安危以及格兰特船长的情况。玛丽姐弟觉得此生无法报答爵士夫妇对他们家的大恩大德。玛丽克制对父亲的思念，顾全大局地说：“我们此时此刻紧要做的事情是想方设法早日赶回欧洲，其它的事就不必再提了。”罗伯尔也支持姐姐的观点。众人都暗称玛丽姐弟深明大义，非常懂事。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此时此刻，此种情形此种环境要回欧洲谈何容易。众人共同商议，都没有讨论出一个好的回归欧洲的方法，这时，巴加内尔说他有办法让大家平安回到欧洲。

大伙儿都洗耳恭听地听他讲说回归欧洲的良策妙计。他说大家不如折路转去新西兰或是奥克兰，那里有定期邮船往返欧洲。他得知吐福内港有一艘麦加利号正要去奥克兰，乘船到奥克兰只需五六天。

巴加内尔说完就不再言语了。原来巴加内尔知道奥克兰正在南纬37度线上，但他不好意思再点明这一点。要知道，他曾两次自以为是地解释求救信，结果是大家费时费力，空忙一场。最后把邓肯号也丢失了。巴加内尔心里感到愧疚，于是不再重提救援格兰特船长的事情。

麦加利号船主威尔·哈莱是一个爱钱又好酒的人。他经营着这艘双桅船来往于新西兰和澳大利亚。他做的是运送货物的买卖，赚头挺大，他得意之际，又大口大口往嘴里灌起酒来。

水手向他禀告：有客人拜访。哈莱一身酒气摇摇晃晃走向甲板。来客正是格里那凡、少校、孟格尔。

爵士跟哈莱船主说他们一行人要顺路搭乘麦加利号到奥克兰。哈莱船主心中高兴，又是送上门来的一桩买卖，他开了一个漫天价：“50英镑！”

孟格尔是航海行家，他向这艘双桅船四周扫了一眼，就知道了这艘船速度不快，但还是稳当的。又瞥了一眼哈莱，觉得此人做事应是挺老练，料想在这一带一定滚打多年。于是交易成功，预先付了25英镑作为定金。哈莱船长告诉他们开船时间是明天中午。

众人在上船之前念念不忘地做了一些寻找格兰特船长的工作，但依然无功而返。到了第二天中午，爵士一行人全都登上了麦加利号。

人已到齐，货物摆好，哈莱船主立刻下令启航。几个长得粗手粗脚的水手马上扯帆启航，但扯帆动作笨拙难看，孟格尔等人是航海行家，一见哈莱船主的水手这等身手，不禁哑然失笑。

大船扬帆，顺风顺水，一路上倒也想安无事。待到半夜，海波涨伏，涛浪颠簸，风声呼啸，云过帆响，众人都担心起航程来。又过半时，海船依然平稳前行，大家悬在心头的石头遂又掉落。爵士一行人想到邓肯号同伴落入贼手，心中都十分难受。

双桅船在波天浪海之中平平安安航行了四天，众人相安无事。哈莱时刻酒不离口，瓶不离手。他那几个粗鲁水手受他感染整日也酒不离口。孟格尔观形察势，时刻准备在意外之际，救众人脱离危险，至于麦加利号的船主哈莱要怪他自作主张，那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此时，海风拍浪，海上陡起大风，情形大不如往日了。麦加利号摸黑前行，顿时显得手忙脚乱起来。海浪高掀，狂风凶猛，立时将麦加利号弄得晕头转向，找不着北。

船身左倾右斜，几下折腾，吓得哈莱不敢再饮第二杯酒。他仓促地指挥应付眼前的风浪困扰。虽然他们费力抢救，还是有一艘挂在船侧的小艇顷刻间被海浪掳走了。哈莱因此把他的手下骂了个狗血喷头，虽然船外此时风高浪急，但站在甲板上帮助收帆扯锚的孟格尔和威尔逊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又折腾片刻，大力水手威尔逊听浪辨声，发觉前方不远处有一大暗礁。心中骇极，抢步抓住船舵，奋力一扭，船猛地转个弯，一场即将要发生的海难被他这大力一扭就避过。众人看得分明，忍不住松了口气，大伙儿以为平安无事了，正要往船舱里走，忽然，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倒，全都摔倒在甲板上。摔得他们头昏脑胀，四肢疼痛。原来，刚才一个大浪，把双桅大船推到了一处浅滩上，船身向右歪歪地倾斜着，陷进泥沙中，再也不能动弹。

酒鬼哈莱看到这个情形，忍不住又大骂起来。一副吃了大亏的模样。他的水手们此时想混水摸鱼、趁火打劫，歹毒的目光纷纷投向了放满了货物的舱房。麦克那布斯等人顿感不妙，也不多言，立时拔枪在手，枪口对准了那伙心怀不轨、不安守本分的水手们。那伙水手们手无寸铁，生怕一个莽撞，立时被一颗致命子弹打中自己的要害部位。那伙人不敢轻举妄动，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回舱底，不敢再上甲板来。

风雨过后，晴天即到，大船重入大海，又行数程，众人已看到前方不远处陆上山峰高耸入云。爵士一行人恨死哈莱以及他的水手们了，昨晚船搁浅浅滩避难之际，他们竟然偷走船上惟一的一艘救生小艇，无耻地逃走了。爵士一行人费了好大劲儿，终于平平安安地登上了新西兰的海岸。

遭遇土著人

众人登上浅滩岸，心情也像脚踩实地一样稳定了。刚在岸上走了几步，忽然天上又下起雨来了。众人慌忙往密林荫树处躲藏。

地理学家巴加内尔怀带地图，此时想探明身在何处，只往地图瞥了一眼，手脚就慌乱了起来。原来，他从地图上得知，现在他们的方位离新西兰土著部落——毛利人不远。要知道，当年英国军队残杀新西兰的毛利人，从此结下了深仇大恨，双方势不两立，经常发生冲突。巴加内尔想到此节，不由得毛骨悚然。

躲雨的时候，巴加内尔跟爵士等人讲述了这一段悲惨的历史。

听完巴加内尔的介绍，爵士众人也觉得胆颤心惊，想到格兰特船长等人如果在37度线附近的新西兰海岸遇难，落入毛利人手中，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一行人不敢再呆在此处，立马就走，生怕被仇恨英国人的毛利人看见。

巴加内尔每走一段路程，便摊开地图细看一阵。不出一日，众人徒步到了新西兰北岛最大的河怀卡托河。

天色黑了起来，众人劳累了一天，脚疲体困不想再动，胡乱弄些吃的，便倒头沉睡。这一夜竟然忘记了安排人员值班守夜。

爵士等人一觉睡到天亮。多日劳累尽在一夜之间睡得荡然无存。爵士正要伸个懒腰，忽觉四肢绷紧，有麻木之感，心中大骇，慌忙睁眼一看，这一看吓得他魂飞魄散，原来自己和同伴身上早已在昨夜沉睡之际被毛利人五花大绑，丝毫动弹不得，立时明白自己一干人已成了毛利人的俘虏。

一见爵士等人睁眼醒来，那伙长得魁梧的毛利人立刻大声吆喝了起来。吆喝一阵，马上把爵士一干人推上一只独木舟。小舟虽小，但容纳二三十个人却是绰绰有余。爵士等人被押上船后，那伙毛利人在一个面相凶猛大汉的带领下也登上了独木舟。这个大汉是这伙毛利人的首领，也就是酋长。

爵士细心观察了这一伙毛利人，发现他们也会说英语，但说来说去也就是那么十来句，爵士心中立时大感欣慰。他想到自己一行人能用语言和这伙毛利人交流沟通，同时认为自己一干人危险性也减少了许多。爵士也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他只是不想自己的同伴无辜被毛利人残害。他下定决心，宁肯用自己的生命换取同伴们的平安。他早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大有一副视死如归的气概。就这么转念一想，他原先被毛利人暗地里俘虏时的沮丧心情顿时化作昂昂斗志。

爵士从这伙毛利人的交谈中得知了大概的情况，原来，他们刚刚被登岛作战抢夺新西兰地盘的英国军队打败，他们不服输，正要回去搬援兵。途经此处，看到爵士一行人沉睡入梦，认为有机可乘，便顺手牵羊将爵士等人尽数绑住。想起刚刚败于英国人之手，此时又俘虏了一些英国人，不禁自满起来，脸上也有虽败犹荣的光彩。

爵士大声问那个酋长：“你们到底想把我们怎么样？”

酋长嘿嘿冷笑两声，说道：“用你们作人质，交换我们的兄弟。”

此言一出，爵士等稍感欣慰，用他们跟英国军队俘虏的毛利人交换，众人被害的可能性又小了许多。爵士等人暗喜，任凭这一伙毛利人大力划船，巴不得他们马上将自己一行人送去英国军队驻地交换被俘的毛利人。

途中，不断有一些土著人划着船加入进来。那些人全身佩带着武器，衣衫上血迹斑斑，如此看来这些毛利人和英军的战斗打得很残酷。

独木小舟最后左拐右折来到了一个地图上没标名字的小河畔，河岸长着很多新西兰麻。这种植物是毛利人制作绳索、织造土布衣服的天然原料。俯瞰河畔低地的山崖上，有一个用木桩、树枝作围墙的村寨。毛利人将爵士等人推推搡搡往村寨走去。

爵士等人边走边看村寨周围的环境，村寨最外面围起了一堵高高的栅栏，栅栏里面是一排木桩，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木桩上悬挂着的一排头颅，那些都是在部落之争中战败被俘的其它部落的酋长头颅。土著人吃掉了他们的身体，将头颅挂在木桩上，以炫耀本族的赫赫战功。村寨都是些草棚茅屋，酋长啃骨魔的茅屋高大宽敞，与其他人居住的稍有不同。

爵士等人刚被推押到酋长的茅屋边，一群土著人妇女立刻迎上来，将他们围了个泄水不通，指着他们，显然是对欧洲人恨之入骨。但那群土著人妇女越骂越凶，目眦欲裂，唾沫溅在他们的身上。爵士忍无可忍，不由得朝酋长喝了一声：“请她们出去！”这断然一喝，声震茅屋，众人耳朵只听得嗡嗡作响。那群妇女被他这断喝之声吓得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所措，望望酋长又看看爵士，不知该继续臭骂下去，还是悻悻离开。只听那酋长嘿嘿冷笑两声，也不动怒，斜望了爵士一眼，然后大手一挥，转身进了茅屋。那群土著人妇女看见酋长的手势，立刻停止了辱骂，只是并没离开。

此时四周来了更多的毛利土著人，会集在这群妇女背后，挥舞拳头，口中怒喝声不绝于口。片刻之间，酋长大步走出茅屋，站在一土台上和前来会聚的人讲话。他时而振臂高呼，时而惨然落泪，讲到动情之处，酋长竟哑然无语，失声痛哭，在场之人无不为之感动。有人大声呐喊，也有人掩面痛哭，整个会场一片凄惨景象。哭声起此彼伏，怒声高涨惊天，众人情绪陡升，也为之动情。爵士和少校见识颇广，知道酋长在向他的同族人讲述自己带着本族兄弟和英国军队英勇作战，最后不敌，惨败而归的悲壮情景。爵士等人忽听哧哧声不绝于耳，循声望去，但见一些失去亲人的妇女用利器将自己的脸和手臂划破割烂，鲜血迸溅而出，一时之间，面目全非，惨不忍睹。爵士等人虽见识多广也没有瞧见过这等自残场面，冷汗涔涔而出，毛骨悚然。

又过了一会儿，酋长在土台上讲完，那些毛利人全都转目盯向爵士等一干人。爵士等人念及英国军队和毛利人争夺岛屿，抢掳地盘，本是不该，虽不关爵士等人的事，但同为英国人不由得也汗颜不语。毛利人恨不得剥掉英国人的皮，抽去英国人的筋，虽然如此，也不能缓解杀害同族之人掳抢本族之地的深仇大恨。好在酋长想利用爵士一行人换回本部落的祭师，不想让这批手下俘虏过早死去。一声令下早有威猛的毛利男子将爵士等人押走。

爵士等人被关押在村寨另一头一间大草棚里，草棚宽敞，地上铺着草席，坐在地上，倒也舒服。草棚四周有毛利大汉严关把守，爵士等人要想逃走，那简直是白日作梦。

格里那凡爵士一行人刚舒服地坐在地上不久，这时草席门突然被掀开了，走进了一个满脸横肉，怒气冲冲的毛利大汉。他命令爵士他们站起来跟他走。众人不知道这毛利大汉要带他们去哪里，但此时性命已不由自己掌握，也不敢违拗了毛利人的意思，只得一一跟着毛利大汉走出了草棚。那个毛利大汉把他们带到刚才那空地中央。早有十几个毛利大汉等候在那里。少校见有几名毛利土人服饰各异，满脸霸气，站在那些毛利大汉面前大有领袖风范，便知这几个人来头不小，想是在土著部落中享有很高的声望。啃骨魔也身在其中，站在啃骨魔左侧的毛利大汉也是一位部落酋长，名叫雷火酋长。原来，附近几个部落酋长得知啃骨魔酋长俘虏了几个英国人，都想来瞧瞧情况。若是俘虏了在战场上经常和他们短兵相交的英国仇人，那自是要手刃仇人。

啃骨魔代表其他酋长向格里那凡爵士问话。格里那凡爵士如实相告，并反复强调，他不想以及他的同伴也不想英国军队和新西兰当地土著部落发生战争，他们这一行人并不是来参加作战的，他们是路过此地，不期相遇。雷火酋长早已探捺不住地咆哮起来，他说有他在一日就要多杀几个英国人，他一直对英国人恨之入骨，恨不得口咬他们的肉，狂喝他们的血。

最后，雷火酋长恨恨地说道：“要不是我们部落的大祭师被英国军队抓走了，我一定会一刀全砍光你们的头颅。挖掉你们歹毒冷酷的心，来祭大神。”

雷火酋长说完就向爵士一行人仔细打量起来。最后，他色迷迷地盯着美貌的爵士夫人不放。

格里那凡爵士见雷火酋长一脸色相，心中很是憎恨。当下踏上一步，指着雷火酋长喝道：“你看什么看？”

雷火酋长一脸奸笑：“我看我的妻子难道也不行吗？”雷火酋长话还没落音，便抢上一步，右手前伸，抓向漂亮的爵士夫人。

爵士夫人大惊失色，身不由己往爵士身旁躲去，忍不住大叫一声“啊！”少校等人正待要出手相救，却见爵士右手早从怀中掏出手枪，朝扑过来的雷火酋长开了一枪。只听“砰”的一声震耳大响，雷火酋长应声而倒，一脸惊讶之色，似乎不相信手下俘虏敢用手枪杀他。众人见雷火酋长左胸鲜血喷涌而出，立时明白子弹已经穿胸而过。这一变故，实在大出啃骨魔等人意料。而此时，格里那凡爵士也是惊得六神无主，不知所措，呆立在那儿，忘记了自己杀了人之后该怎么办？就这么一迟疑，一个毛利大汉乘格里那凡不备，突然抢上一步，扬手一夺，将爵士手上那把手枪轻而易举地抢去。少校等人见良机已过，不由得连声叫苦，虽然有和毛利人决一死战的勇气，但此时毛利人蜂拥而上，顷刻间将他们裹在空地中央，浩浩千余人将他们四面八方围住，凭自己这一干人纵然勇斗恶拼也是枉然。当下各自屏声敛气，静观其变。

毛利人不待他们反抗，纷纷抢上，几下折腾，片刻又将他们五花大绑了起来。这次，毛利人对待他们不像初次俘虏他们那样轻手轻脚了，在押回大草棚这一段路上，毛利大汉再也不手下留情，猛推狠搡将爵士一干人推得跌跌撞撞的。

一回到大草棚，爵士立刻发现巴加内尔和罗伯尔不见了。众人十分担心他们两人。大伙儿猜测种种，答案虽多，但也不知道他们俩个人此时有没有生命之忧。

天黑了下来，大伙儿无心入睡，想到今天杀死了雷火酋长，毛利人肯定不会放过格里那凡爵士，又忍不住黯然失神，为爵士提心吊胆。又想到自身的命运，众人一时之间也惆怅满怀。格里那凡爵士早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他惟一担心的是他的同伴因他而受到牵连，他不愿他的同伴因他而受无辜伤害。

格里那凡以为毛利人第二天清晨会来提他去接受惩罚，祭奠死去的雷火酋长，但一连几日竟无人来提喊他，心中猜疑，不知道毛利人到底要如何惩罚自己。

众人忐忑不安地度过了漫长的四天。

到第五天的大清早，大草棚突然恶狠狠地冲进来几个彪形大汉，各捉一个，将爵士一行人推推搡搡地朝村寨中央的空地走去。

啃骨魔酋长早率他的土著人手下站候在那里。格里那凡爵士刚一走到空地中央，那些毛利土著人立时大喊大叫：“杀他！杀他！杀他！”只见啃骨魔大手一挥，叫喊声戛然而止。啃骨魔问爵士：“你们一共有十个人，还有两个人藏到哪里去了？”

格里那凡爵士料想凭巴加内尔和罗伯尔两人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出这个严关把守的土著村寨的，他们一定是被害了。这时想到他的两个同伴被害，当下强忍悲痛，情绪激昂地朝说道：“哼！你还在这里装假，你的鬼伎俩骗不了我的。雷火酋长是我亲手杀死的，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随你的便！”说到此处，豪情尽显脸上，伸手往胸口一拍，又昂然道：“我的同伴与此事无关，他们没做任何对不起你们的事情。是大丈夫是男子汉的话，就放了我这些无辜的同伴。”

这一番话出自肺腑，慷慨激昂，豪气干云。啃骨魔听了爵士这一番肺腑之言，心头也是一热，差点拍掌叫好起来。正在这时，一个毛利大汉快步急奔到酋长身边，叽哩咕噜说了一大通，说得很急，爵士等人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但见那人神色紧张料想必是发生了什么紧急大事。

啃骨魔越听越怒，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紧握拳头，振臂高呼，用生硬的英语对格里那凡爵士等人吼道：“你们死定了！死定了！刚才有人告诉我，我们的大祭师被你们英国军队杀死了，我们要报仇！”

其他毛利人悲痛欲绝，都响应酋长的号召，各个振臂高呼：“杀了他！杀了他！”酋长又是大手一挥，八个彪形大汉立时走到爵士等人面前，各推一人，将爵士等八人推到广场一侧的大树底下。他们将要被处死，祭奠雷火酋长和大祭师。

毛利土著人首先把停尸四天的雷火酋长火葬了，然后又杀了他的妻子陪葬，还杀死他的八个奴隶殉葬。那场面血肉横飞，惨不忍睹，爵士等人都闭上了眼睛。啃骨魔酋长决定在第二天处决爵士等八人，为他们死去的同族兄弟报仇。

在祭神的草棚里，爵士等人无法入睡。他们受尽屈辱，最后还要被野蛮的毛利人处死。此时各人都觉得世事难料，人生悲苦。但想到人本善良，不忍心别人落难天涯，纵施援手，那也不枉活此一生，众人也不再胡思乱想，都在商量如何逃，离此地。

草棚背靠山崖，左右两边是山谷，草棚门处由二十五名全副武装的彪形大汉把守，毛利土著人又搭着火架守夜，真是插翅难逃。众人苦思冥想，一时之间束手无策，难道真要坐以待毙吗？不知不觉已过了午夜。就在这时，麦克那布斯上校突然听到了很轻很轻的声音从山崖另一端传过来。少校屏声敛气，贴耳在石壁倾听，那声音叮叮响起不绝于耳，并且还极有规律。那声音越来越大，难道是什么动物在这里掏土打洞，是鼹鼠？还是穿山甲？少校听得那挖掘之声越来越清晰，他的心也怦怦跳起来，当真是欣喜若狂。少校轻声招手邀过格里那凡爵士和孟格尔船长到石壁倾听。少校细声说道：“这是一个好时机，我们也挖，时机稍纵即逝，事不宜迟，动手吧！”

这时有两个人悄悄从门口观察门外情况，其他人都轻手轻脚挖起石壁来了。大伙儿齐心协力大挖石洞，直到挖墙洞时众人才发觉山崖石壁是磷质岩和混凝土的混合体，并不坚硬难挖。洞越挖越深，突然，少校的手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戳了一下，痛得几乎要叫出声来。他不得不停下来。就在这时，他看到黑暗中那个洞里有一个东西在动，啊！那是一只手呀！他立刻也拿出一把小刀掏挖起土来。天色微微发亮，少校辨认出这是一只肤色白皙的小手，不错，是少年的手。少校正想叫出声来，他心里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罗伯尔，但他还是忍住了。要知道，门外是看守他们的毛利人。少校等人轮流猛挖了几下，石洞挖通了。从山崖的另一端洞口一个少年钻了进来。正是罗伯尔。罗伯尔飞快地拥抱了一下玛丽，然后急忙说道：“事不宜迟，先离开这里再说！”

原来，那天格里那凡爵士突发一枪杀了雷火酋长之时，场面混乱，罗伯尔人小机灵，东躲西藏，逃出了毛利人的视线。他从一个土著人的草棚中偷到一把小刀和一根长绳，就想找机会营救同伴。他多方考虑，决定从山崖戳石挖洞打通山崖，这一行动营救同伴最保险。至于从山崖的另一端挖洞，是他偶然从石崖中发现了一个石洞，这洞很深，从距离判断，很可能通向草棚那方向。他走进洞，直找到洞底便不顾一切挖了起来。他刚挖了一会儿，就听到同伴也在挖，心中狂喜，最终把石洞挖通了。

爵士得知巴加内尔没有跟罗伯尔在一起，不由得大吃了一惊，罗伯尔见地理学家巴加内尔不在爵士等人之列，也是大吃一惊。少校顾全大局，叫大伙儿先逃出去，然后再想办法寻找或营救巴加内尔。众人也觉得有道理，依次从洞口爬到山崖的另一端。守在门外的土著人，万万没有想到爵士等人有此惊人之举，他们此时此刻还围着火堆取暖呢。

躲进坟墓

格里那凡爵士一行，由罗伯尔带路，绕着小路离开了啃骨魔部落的村寨。但他们不熟悉村寨外的路径，只是不停地走。

此时天已大亮，山谷在阳光照射下更显幽静，晨露沾草湿，清风拂树干，鸟语花香，景色迷人，众人的心情都为之一振，只觉心胸开豁，脚步奇快。片刻之间，众人已爬上了山顶。极目远眺，四周海水汹涌，海风拂过，掀起浪花朵朵。

大伙儿触景生情，想到风趣善良的地理学家巴加内尔此时不知身在何处，都为他的安危担忧。

就在这时，众人突然听到远处一阵嘈杂的喊叫声。原来毛利人发现爵士等人逃跑了，心中恼怒，气急败坏，怒气冲冲地从村寨里追出来，四处搜寻。他们一眼看到山顶上有人影，马上就猜想到是爵士等人。他们熟悉地形，一路上大喊大叫从小路上追上山来。少校果断地带领同伴沿土著人相反方向奔走。

众人沿途爬过了几座山峰，来到孤立的山腰，山腰之上却是一片平坦的岩石。爵士夫人和玛丽从未遇到过刚才不顾一切的奔逃之事，狂跑一阵，体力差不多消耗殆尽，再要往前走一步也很艰难。

此时土著人也拼命追了过来。爵士心中慌忙，不断鼓励两位女士，坚持下去。这时却听得少校说道：“还是休息一会儿吧！”

爵士不及细想，脱口而出：“再停一会儿，我们又要落入野蛮土著人的手里了！”

少校让他仔仔细细看看四周形势。爵士依言而看，这一看，看得他目瞪口呆。原来，众多的土人已经包围了这座山。但奇怪的是他们只在山脚下怒挥拳头，高扬长矛、斧头、木棒、大声吼叫，使劲咒骂，耀武扬威，一直没有人往山上抢上一步，似乎忌讳什么。

爵士等人都不知道毛利土著人为什么不上来抓他们？为什么只在山脚下朝他们示威？这时玛丽突然伸手遥指前方说道：“瞧，前方是什么？”众人顺指望去，只见前面是他们本来想爬过的山顶，顶边的岩石上有一个木棚栏围成的大草棚。

罗伯尔应声而答：“那是雷火酋长的坟墓。那天，我亲眼看见毛利土著人把雷火酋长埋在那里的。”

“不管那么多，先瞧瞧上面有没有土著人把守。”

前面由孟格尔和威尔逊带路，后面爵士和少校押阵。

孟格尔边走边说道：“这个情形多有点滑稽，山脚下千万土著人在和山上一个死土著人都在恨我们，我们一群人倒成了出气筒。”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其他人也相视而笑。一行人大步来到酋长的坟前，但见里面有个棚栏围成的大草棚，这个草棚就是雷火酋长的坟墓。

爵士当先一步，伸手一推，棚栏门应手而开，正要跨步进墓室，立刻又退了出来。他轻轻转身对少校说：“里面有个土著人！”少校先是一惊，立刻脸色一沉，向坟墓望了几眼，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和孟格尔两个人悄无声息地走进去倚在门口，然后向格里那凡点点头。爵士也点头相应，忽地抬腿猛踢只听得“咔嚓”一声裂响，墓室门被爵士一脚踹开，身形一晃，三个人影闪进了墓室里。

墓室暗淡无光，但三人屏声敛气，全神贯注，室内大概布局摆设已了然于胸，草棚里真有个披着新西兰麻长袍的土著人。他面对着门，浑然没有把爵士等三人放在眼里。少校和孟格尔正要上前制服那土人，却听到那长袍土人说道：“朋友们，早餐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

这个声音太熟悉不过了，不是地理学家巴加内尔还会是谁？

话音刚落，身披长袍的巴加内尔缓缓站起身来，笑嘻嘻地向爵士等三人打了个招呼。少校等人虚惊一场，立时上前将巴加内尔紧紧抱住不放。

巴加内尔告诉少校等人：“新西兰土著人酋长的墓地，是永久的神圣地方。我就乘个空当跑到这儿来避难，当真是侥幸之极，上帝保佑！”少校等人都为巴加内尔长长吁了一口气。

爵士夫人等人进得室内来，见得风趣乐观的巴加内尔平安无事，也都替他高兴了起来。大伙儿寒暄片刻，都吃起巴加内尔早为大家准备好的早餐来了。这几天，大家一直为逃出土著人村寨而寝食难安，今日全体人员侥幸躲到这块宝地，心情好转，包袱顿轻，一时之间胃口大开，大伙儿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片刻之间便将巴加内尔准备好的早餐吃得丝毫不剩。巴加内尔与同伴们吃相都十分文雅，彼此相视忍不住捧腹大笑，也管不了那么多礼数了。

罗伯尔缠着巴加内尔讲述他是如何脱险，又如何躲到这儿来的。巴加内尔是个爱说话的人，罗伯尔挠到他的痒处，也不客气，滔滔不绝讲述了他的历险：那天趁混乱之际，他逃出啃骨魔的部落，刚走一程又被另一伙土著人抓住。他趁土著人防守不备，又逃了出来。他没想到会误打误撞来到了雷火酋长的葬身墓地。他本打算休息几天，然后想办法营救同伴们，没想到同伴们自己找上门来了，当真是巧极。

麦克那布斯少校意外地发现墓室里还摆放着几枝英国造的枪支和一些弹药。原来，毛利人认为首领死后也要打猎，所以把雷火酋长的心爱武器也带进了墓室。爵士等人意外地得到这些枪支，心情更是激昂，想到有了武器便再也不用为手无寸铁发愁了。大伙儿只是盘算着如何利用这些武器冲出土著人的包围，格里那凡想得更周密一些，他知道这样等下去不行，粮食和水吃光后那又该怎么办？于是大伙儿试着突围，但由于火力不足，被熟悉地形的啃骨魔命令土著人用火力封锁了这条惟一的出路，大家只得退回原处。

啃骨魔虽然大占优势，但因顾虑雷火酋长的坟墓是神圣之地，不敢冒犯神灵，胡乱造次，只得守住山脚各条通道，不放爵士等人逃出这座山。爵士等人虽然以酋长坟墓作为屏障，但要想冲下山脚，那也是妄想。一个是想攻却不敢往上进攻，另一个想逃却不敢往下逃，双方相峙不下。

双方对峙到第二天傍晚，天空惨暗，风云变幻，转眼间就要下倾盆大雨了。啃骨魔以为上天发怒了，要惩罚污蔑神圣之地的爵士等人，不禁洋洋得意起来，狂笑两声，指天要雷电劈死山顶上那些英国人。千余名土著人团团包围在山脚下，吆喝着他们自己的咒语。只见他们手拉手连成一片，那自是要同仇敌忾，众志成城对付本族大敌了。

又等到半夜三更的时候，毛利土著人突然看见山顶那座埋葬雷火酋长的坟墓冒出了耀眼的红光。霎那间，一股热气直冲天空，山口在颤动着，喷出滚滚岩浆。那些炽热滚烫的岩浆立刻如狂狮猛虎般扑向山脚四周，蔓延开去，正是火山爆发了。几名守在山脚下的土著人没来得及逃离，顷刻之间就被滚烫的岩浆吞没了。啃骨魔赶忙带领手下土著人拼命撤离，那些逃得快的土著人吓得跪在地上，恳求神灵息怒。祷告完毕，啃骨魔立刻带领手下土著人退回到村寨去了。毛利土著人以为爵士等人在山顶上被神灵惩罚处决了。所以才放心离开。

第三天夜里，一溜人影沿山而下，避开啃骨魔部落村寨，往奥克兰走去。这些人影正是格里那凡等人。他们不但没被火山爆发的岩浆吞没，相反，这次火山爆发却是他们一手制造的呢！

原来，地理学家巴加内尔发现这一带是火山活动频繁的地区，灵感突发，想出了一条突围的妙计。那座日夜冒焰的汤加里罗火山仅仅是地下沸腾的岩浆一个小小的出气口。他在雷火酋长墓室附近发现了一处地面出现明显裂缝全靠几块沉重的巨大岩石遮掩的地方。那天晚上乌云密布，他瞅住时机，不敢怠慢，指挥威尔逊等人拔出墓地围栏的木柱，撬开几块沉重的巨石，人为地制造了这次火山爆发。

啃骨魔以为神灵发怒要惩决爵士等人，知他们此劫难逃，便放心撤回，不再防守山脚。众人静候两天，见无毛利人守住山脚，心中自是欣喜，立刻飞快逃下山顶，趁机脱身。要知道，巴加内尔等人制造这次火山爆发也是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此次行动当真是凶险，但巴加内尔等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也顾不了那么多，一心只想让同伴安全脱险，除此一计，并无其他方法。爵士等人见巴加内尔以及威尔逊几个水手奋不顾身撬开岩石，制造这场火山爆发，吓退毛利蛮人，救命之情，那自是终生不忘、感激不尽了。

此次大伙儿能够平安下得山来，全仗巴加内尔等人之功，巴加内尔等人立刻深得大伙儿敬重。巴加内尔生性风趣，自是没将搭救同伴之事放在心上，只觉得是举手之劳，没什么了不起的。

大伙儿逃离了毛利土人部落，生怕土著人又会追杀过来。当下马不停蹄地赶往奥克兰。虽然路途遥远，但大伙儿一心赶路，倒也觉得要逃回奥克兰并非难事。新西兰的景宜人，天气甚好。众人离太平洋海岸还有30英里。大家望见前面是一个到处长满藤蔓植物的平原。平原上的这些野草藤蔓长得杂乱，众人行走，绊脚拽腿，十分不便。大伙儿小心翼翼见隙落脚，望空踏足，花了大半天功夫才走出平原。

再走一程，遥遥望见波涛汹涌的大海。待再望海滩四周时，众人都陡然变色。原来，海滩附近也有土著人居住，村舍零星不群，草屋散类不分，料想又是啃骨魔部落的毛利土著人，众人都是心头一震。大家只好藏身绕道，生怕被土著人发觉他们的行踪。

饶是如此谨慎小心，还是被土著人发现了。这时背后的呼喊声隐隐传来，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伙土著人手持武器，飞奔杀来。爵士等人四下寻望避难场所，但除了茫茫大海，已无任何退路，再看看自己一行人的武器装备，除了有几枝从雷火酋长墓室取来的枪外，再无任何搏杀武器，知道单凭几枝枪是难以对付这伙凶神恶煞般的土著人。

眼见敌人越来越近，大伙儿都心急如焚，难道真的要束手待毙吗？突然，罗伯尔拔腿就往海滩一侧跑过去。大伙儿吃了一惊，正要叫喊阻止他时，却听他急急地喊道：“快过来！这儿有一只小船！”

原来罗伯尔发现了一只独木舟，想是当地土著人停泊在此处的。众人赶到，看到是一只窄长的独木舟，乘坐一二十个人不成问题。众人纷纷上船，拿起木桨拼命划船。等到野蛮的土人追到海边的时候，独木小舟已漂行在大海之中，土著人鞭长莫及，只得望海兴叹。

孟格尔指挥划桨的人慢慢地将独木舟朝海岸另一侧靠近。他认为船小人多，倘若大风刮来，独木舟上的人立刻会被吹翻落海。他话刚刚说完，大伙儿就吃惊地看到后面出现了五只大独木舟，舟上土著人手持武器，模样和岸上追杀爵士等人并无大异。彼此距离越来越近，少校等人心中大骇，除了拼命向前划船，再无第二个办法可以逃离土著人的追赶了。

爵士见敌方乘坐的独木舟渐渐逼近他们的小独木舟，不由得心中一阵惊慌，此时后面追赶的土著人都举枪向他们瞄准，只待再追近一点，就要开枪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爵士从前方看到一艘汽船正轰轰地朝他们驶来。爵士遥指前方，对同伴们大声说道：“别怕！前面有一艘汽船正朝我们开来，我们有希望了！”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前方有一艘汽船正急速朝他们驶来。大伙儿精神为之大振，求生欲望越来越强烈。汽船越来越近，大家看得越来越清晰，前面朝他们驶来的汽船正是他们整日牵肠挂肚的邓肯号。

爵士等人以为自己身在梦幻之中，擦擦眼睛，再仔细观望，不错，正是日思夜想的邓肯号。大伙儿看着邓肯号又是忧愁又是惊喜。忧愁的是此时此刻邓肯号已不再属于他们的了，而是成了大匪徒彭·觉斯等歹徒的掌中之物。惊喜的是今日重见邓肯号，却见邓肯号安然无恙，丝毫未损。

这时，后面土著人疯狂而来，前面彭·觉斯等人掌握的邓肯号也咄咄逼近，一时之间，爵士等人乘坐的独木小舟顿时成了众矢之的，进退两难，急得大伙儿想跳海弃船而去。只听“砰”的一声，一颗子弹打中了威尔逊手中的木桨，一个赫然大洞立现眼前。威尔逊骂了几句粗话，手上活儿可不敢怠慢，又快速划了几下木桨。

刚才这一枪是一艘独木舟上的一个土著人打的。那土著人见一枪奏效，立时举枪又射，引得有枪的土著人也举枪射击。爵士等人全部趴在舟底，伏身不敢动弹半分。听“轰隆”一声巨响，一颗炮弹从邓肯号上发射而出，从爵士等人头顶呼啸而过，落在土著人独木船上爆炸了，立时掀起一股大浪，一艘独木舟因为靠近大浪，被掀翻到半空，在半空中连翻几个跟头，最后“啪”的一声重响，舟底朝天，船上土人全都掀翻到大海里去了。其余舟上土著人见势头大为不妙，慌忙狼狈逃走。

爵士等人向邓肯号望去，直看到一个人影正朝他们挥手。罗伯尔大声叫了出来：“奥斯丁大副！奥斯丁大副！”邓肯号越来越近，船上挥手打招呼的人正是大副汤姆·奥斯丁。

原形毕露

奥斯丁身形如塔，力大如牛，他见到爵士一行人挤在窄长的独木小舟上，生怕众人被海风大浪全数倾翻到大海中，心中非常担心，当下一言不发大步走向船首。船首摆放着的一只大救生皮艇被奥斯丁高举过顶，奥斯丁转过身来，面朝爵士等人的方向，又跨出两步，只见他双臂一振，“呼”的一声，那只大救生皮艇被奥斯丁大力掷向爵士等人。紧接着又听得“啪”的一声巨响，皮艇落入海中，平稳地向爵士等人的独木小舟撞去。眼看就要撞上，但那救生皮艇却停漂在独木小舟一米开外，徐徐撞来。

原来，奥斯丁料到救生皮艇会在半空落下大海，但这一掷余势尚在，剩劲后推，皮艇自当又会冲撞上前一程，这一落一冲已削去一掷之力，皮艇自然撞不到独木小舟，波涛流动，便会将皮艇徐徐推漂到独木小舟之前。这一拿捏之准真是绝妙绝伦，若不是航海行家，怎能有如此本领？

此时邓肯号上和爵士的独木舟上掌声不断，适才奥斯丁大副举艇、掷艇之威，大伙儿亲眼目睹，要知那只大救生皮艇，虽是皮革制造，但宽大修长，可容纳二三十个人，少说也有三四百斤。但奥斯丁大副却毫不费力地将它举起掷出，如此大力当真是罕见，众人都拍掌喝彩。

爵士等人依次爬上大救生皮艇，拿着独木小舟上的木桨划水弃舟而去。爵士等人登上邓肯号后，一颗心终于稳定了下来，想想这些日子所经历的种种危难，所处环境时变时幻，当时真是大起大落，常人又怎能有如此经历。爵士夫人一上船后感觉仿佛回到了自己久别的家一样，转身抱住格里那凡爵士伏肩大哭了起来。玛丽也抱住弟弟罗伯尔，呜咽了起来，其余人也为之动容。爵士等人向奥斯丁大副讲述了这些日子的非同寻常的经历，奥斯丁大副也向大伙儿进述了自己和船员如何和大匪徒彭·觉斯周旋的经过。

原来，彭·觉斯等人一抢到爵士写给邓肯号大副汤姆·奥斯丁的亲笔信后，立即快马加鞭、马不停蹄地赶往墨尔本大港口。彭·觉斯找到邓肯号，然后把格里那凡的亲笔信交给了奥斯丁大副。彭·觉斯依然自称是原来不列颠尼亚号的水手长。奥斯丁大副并没有因为彭·觉斯有爵士的亲笔信而完全信任他。

相反，奥斯丁大副觉得彭·觉斯来者不善，另有图谋，一直提防着他。彭·觉斯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了奥斯丁那一双锐利的眼睛里。没过两天大匪徒彭·觉斯便迫不及待地想霸占邓肯号，但奥斯丁大副等人早有准备，彭·觉斯虽然凶狠，但碰到勇猛的奥斯丁大副，他也不得不自认倒霉。奥斯丁大副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彭·觉斯没有在奥斯丁大副的面前讨得丝毫便宜，反而大吃苦头。奥斯丁几下就把大匪徒彭·觉斯制得服服贴贴，五花大绑捆在了舱内。

爵士等人听完大副奥斯丁的叙述后，为他英勇斗敌喝彩起来，但想到大匪徒彭·觉斯的狡诈诡变，虽然事已至此，但此时此刻还是为奥斯丁大副捏了一把汗。虽然奥斯丁大副将制服彭·觉斯说得轻描淡写，但是，彭·觉斯之人并非等闲之辈，能制服彭·觉斯的人那更是了不得，众人不由得对奥斯丁大副刮目相看。

一提到大匪徒彭·觉斯众人立时咬牙切齿了起来，爵士曾被他暗枪打伤过，心中大怒，但见都是自己的同伴，当下强压怒火，说道：“我倒要瞧瞧彭·觉斯！”

少校等人也连声说要好好教训教训大匪徒彭·觉斯。奥斯丁大副笑道：“我看各位的脸都已面黄肌瘦，那肯定是饱受饥苦，先好好休息，饱餐之后，再审讯他不迟。”

经他一提醒，众人的肚子立时顿感饥饿。这些日子大伙儿疲于奔命，哪里安心吃过一顿饱餐？从英国出发前大伙儿都是十分健壮，万没想到几经波折，大伙儿都都面黄肌瘦了。经奥斯丁大副一提及，大伙儿相视而笑。

用完餐后，爵士等人威严端坐在船舱，静待水手押出大匪徒大恶贼彭·觉斯来。彭·觉斯被押到船舱里来，当他看到爵士等一行人安然无恙地端坐在他面前的时候，满脸尽是惊诧之色，似乎不相信这是真的。

爵士、少校、孟格尔冷冷地望着他，只看得他脸上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当真是羞愧尴尬之极。爵士冷冷说道：“你老实招供吧，我有权在这里处决你。你作恶多端，难道还不反悔吗？”彭·觉斯只是说他计划不周密，技不如人，他不怨谁，还说要杀要剐随便，他也不在乎。他闭口不谈有关格兰特船长以及不列颠尼亚号的任何事情。爵士等人终究不是警察法官，不懂得用严刑酷法迫他就范，一时之间奈何不得。罗伯尔忍耐不住，啪啪两声，在彭·觉斯的脸上左右打了两个清脆的耳光。

彭·觉斯双手被缚，脚足横放在地上，丝毫动弹不得，这两个耳光连三岁小孩都能打中，更别说身手矫健的罗伯尔了。彭·觉斯恶狠狠地朝罗伯尔瞪了一眼，满脸怨恨之色溢于言表。奥斯丁大副起身离座，走到彭·觉斯面前，说道：“你是不是还不服气？不服气的话，我们重新再来打过？”

彭·觉斯见奥斯丁这时起身走向自己，定是又要让自己吃苦头来了，当时在抢夺邓肯号时，自己有枪都被他赤拳打得趴在地上站不起来，现在自己双手被缚，若是和奥斯丁再斗，不打得半死也会重伤。奥斯丁的大铁拳他是领教过的，他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缚手和他对打。一时之间，垂下头去，不敢正视奥斯丁，更不敢讲“打”这个字。爵士等人见作恶多端的彭·觉斯被奥斯丁铁拳震慑住了，不禁哑然失笑，觉得彭·觉斯当真是怕强欺弱，懦弱无能之极。

彭·觉斯怕挨奥斯丁的铁拳，只得说道：“要我讲出不列颠尼亚号以及格兰特船长的有关情况，我很愿意讲，但有一个交换条件。”

爵士说：“什么条件？”

彭·觉斯说道：“我说了之后，你们不能把我交给警方，你们可以随便把我扔到一个与世隔绝的荒岛上，就这个条件。”

爵士万万没有料到他还会有这么一个奇怪的交换条件，一时之间犹豫不决，想到他种种罪行，件件恶案，总不能这么容易就饶了他，但听他说把他抛弃在一个与世隔绝的荒岛他也愿意，爵士的心又为之一动。爵士本来心地善良，怜悯之心胜过常人，要不然他也不会耗掉巨资，带着妻子护送着素不相识的玛丽姐弟，万里奔波，不辞劳苦，来到海外寻找同样是和自己素不相识的格兰特船长以及他的船员。

想到如果将彭·觉斯抛弃在一个与世隔绝的荒岛，彭·觉斯再也不能为非作歹，便同意了这个条件。彭·觉斯见爵士答应了，脸色又平和了起来，心头大事一除，心情也好转起来。奥斯丁大副将他扶正坐地，但缚住他双手的绳索却没有松开。

彭·觉斯感激地向奥斯丁大副望了一眼。他慢慢讲述了他和不列颠尼亚号的关系，以及如何隐藏到澳洲东海岸那个爱尔兰人的农庄。原来彭·觉斯确实是跟不列颠尼亚号有很大的关系。他并不是不列颠尼亚号的水手长。1861年3月12日，他随格兰特离开了格拉斯哥；在长达十几个月的航程中，他和格兰特船长的意见不合，使他暗恨在心，并时刻有杀人夺船的暴力倾向。格兰特船长何等精明，他早有准备，制服了凶徒彭·觉斯。

1862年4月8日，格兰特船长将他抛弃到澳洲西岩荒凉的海滩上作为惩罚。没过多久，他遇到一伙越狱的流放犯结成的匪帮，他便加入了匪帮。彭·觉斯狡诈诡变，不择手段杀害了原来的匪帮头目，他自己做了匪首，并化名艾尔通。

1864年9月，他以雇工身份来到澳洲东海岸的帕第农庄干活，目的是想夺取一条船，恰巧碰到爵士等人。他骗取了爵士等人的信任，虚为爵士等人带路寻找格兰特船长，实是想抢夺豪华游艇邓肯号。他抢走了格里那凡爵士写给邓肯号大副奥斯丁的亲笔信。他登上邓肯号不但没有抢到邓肯号，反而被奥斯丁大副制服了。

格里那凡爵士从彭·觉斯的口中得到的有关格兰特船长以及不列颠尼亚号的情况并不多，知道再问下去，他也是不知道，便叫水手将他押出舱底，等待发落。

格里那凡爵士、麦克那布斯少校、孟格尔船长、地理学家巴加内尔等人又聚集在一起，商量下一步应该如何寻找格兰特船长。地理学家巴加内尔几次让爵士一行人无功而返，他此次不敢随便说话，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又说错了话，说错话不要紧，要紧的是千万别让自己这一言一语又误引大伙儿走上不归之路。所谓祸从口出，这等大事他是万万不敢担当的。巴加内尔也学会了小心谨慎。

爵士、少校、孟格尔船长见地理学家巴加内尔这次表现得十分保守，也不好说什么孟格尔船长是大名鼎鼎的航海行家，他见巴加内尔又从怀中掏出他那幅携带的地图，想到在审问彭·觉斯的时候，彭·觉斯曾经说过格兰特船长可能落难在澳洲西岸的一个不出名的岛屿上。他想到此节，立时抢着摊开地图，在地图上搜寻了起来。邓肯号此刻所在的太平洋中，有一个位于南极、新西兰、南美洲三地之间的孤零零的小岛，距离新西兰大概有1500多海里。没有船只去停靠。

孟格尔的手指着地图上这个标名马利亚——特雷萨的小岛，格里那凡爵士点了点头，麦克那布斯少校把烟雾长吐了出来，那样子很像长吁了一口气，这时巴加内尔也插口说道：“就是这里了，如果艾尔通又使出诡计欺骗我们的话，那他一定是多长了一个脑袋！”

九死一生

大伙儿认定马利亚——特雷萨岛一定是格兰特船长以及不列颠尼亚号的落难之所。

两天后，邓肯号前方出现了那个小岛的侧影。孟格尔指挥邓肯号向马利亚——特雷萨岛开去。邓肯号离岛屿越来越近，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孟格尔船长站在船首，他看到前方岛屿上升起了一股烟柱，轻摇上天。孟格尔剑眉一皱，转身向地理学家巴加内尔，问道：“这座小岛难道也有火山口吗？”

巴加内尔眉头也是微微一皱，说道：“我一时也不能断定，再靠近些好好瞧瞧！”

邓肯号驶到离小岛大概一海里的地方，天已经黑了下来。这时，孟格尔又看到小岛上出现了红光，他说：“应该不是火光。难道这个小岛上也有土著人居住？”

巴加内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孟格尔船长，他也不知道这个岛的具体情况。孟格尔不敢冒险停泊在岛屿海岸边。他和爵士商量了一下，决定停下来守住这个岛屿，只待第二天天一亮，再靠近一些仔细观察。

格里那凡爵士本来想将大恶贼彭·觉斯丢到这个有点神秘的荒岛。但一想，如果这荒岛有土著人居住，彭·觉斯手无寸铁对付野蛮吃人的土著人，要想生存下来，那是万万不能。想到这里，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半夜三更的时候，甲板上除了当值的水手，还有玛丽姐弟俩在轻声轻语着。他们说起了他们的父亲格兰特船长，他们在海风轻拂中忆及当年父亲对他们姐弟的恩爱，想起了父亲的伟大理想。罗伯尔动情地说他要像他父亲那样，他也要航海，他要继承父亲的事业。他还说，他不会忘记寻找父亲，直到找到父亲，全家团圆。玛丽听着听着就流下了热泪，她紧紧地抱住了懂事的弟弟。海风更加凶猛，海浪也在这时猛急了起来。又过了一会儿，海风海浪都缓和了起来。就在这时，玛丽突然听见了一阵熟悉而亲切的声音：“救我！救我！”

玛丽猛地一惊，她身不由己地站了起来，她叫了出来：“父亲，是父亲，父亲你在哪里啊？”

罗伯尔也闻声而起，跑到船首，呼喊着：“父亲！父亲！你在哪里？”

海风又起，海浪再涨，淹没了玛丽姐弟俩的呼喊声。海风海浪刚一缓和，立刻又传来了哀苦绝望的声音：“救我！救我！”玛丽姐弟俩这次有了准备，听得细心，不是他们父亲的声音又是谁的声音？罗伯尔拔腿就往舱底跑去，他要去告诉格里那凡爵士他刚才和姐姐听到了久别数年的父亲的声音。爵士夫妇、少校、孟格尔船长听到这个消息先是一惊，但又转念想到可能是姐弟俩思父情切，产生了幻觉。但众人不远万里来到了这里，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寻找格兰特船长，有此时机，都不想错过，大伙儿都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陪同罗伯尔走上甲板。

众人见玛丽在船首倚栏倾听，不由得好奇心大起，都屏声敛气起来，这时又传来了哀苦绝望的声音：“救我！救我！”爵士等人和格兰特船长未曾谋过面，他的声音那更是不知道，但大伙儿清清楚楚听到的是远方传来的呼救声，这是半点也假不了。玛丽姐弟再次听到父亲的呼救声，只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罗伯尔紧握着格里那凡爵士的手要爵士下令开船过去上岸搭救他的父亲。爵士等人看着玛丽姐弟俩救父心切的样子，个个都肃然起敬，眼见千辛万苦寻找的人就在近处，大伙儿都是激动不已。恨不得马上就见到格兰特船长。

格里那凡爵士命令邓肯号向小岛驶去，急速登岛寻找落难的格兰特船长。突然，海上风云陡变，海风狂猛了起来，大浪猛急扑天，越到小岛近处，风浪越大。邓肯号几次差点进入了岛屿的小浅滩，但都被大风大浪拦住，只得退回原处。几下折腾，天已微亮了起来，海风吹散了海雾，前面小岛情况尽在众人眼睛之中。待得海雾散尽时，大海风浪已重新平静，邓肯号又前行了一程，此时小岛一树一木大家都瞧得清清楚楚。突然，一直站守在船头的罗伯尔惊呼了起来：“看！是我父亲！是我父亲！”玛丽狂奔到罗伯尔的身边，只见小岛左侧一棵大树后走出一个长发披肩、长须垂地的中年人来。爵士等人顺着罗伯尔手指方向看去，那长发长须的中年人正拿着一面破烂褪色但依稀还能辨认的英国米字旗，站在大树前朝他们摇旗呼喊：“救我！救我！”

格里那凡爵士回头对舵手大声说道：“开足马力！开足马力！快！！”邓肯号划破海水，直驱急进，片刻之间，已到岸边。大伙儿纷纷下船，向那长发长须中年人跑了过去，玛丽姐弟俩真想立刻长出一对翅膀，振翅一下便飞到他父亲格兰特船长面前。

玛丽姐弟奔跑在最前面，他们边跑边喊着：“父亲！父亲！”那长发长须的中年人正是格兰特船长。父子通心，他立刻就明白眼前奔冲过来的是他的两个孝顺的儿女。他伸开双手，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将玛丽姐弟紧紧地搂在怀里，久久不肯放开。

一家人终于团圆，却止不住泪水长流，儿女的泪水打湿了父亲的长发长须，父亲的泪水打湿了儿女稚嫩的肩膀。爵士等人随后赶到，见到了这一感人的天伦亲情倾诉场面，大伙儿的胸口都为之一热。好久好久，格兰特船长才放下了他的两个儿女，他看到了格里那凡爵士等人，他立刻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是爵士一行人救了他。他此时此刻望着这群救命恩人，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爵士也示意他不必多言。

格兰特最终还是为众人讲述了他的遭遇：1862年6月26日夜，一场连续6天的风暴把不列颠尼亚号掀翻在马利亚——特雷萨岛附近的礁石上。只有格兰特船长和两名水手死里逃生爬上了这座小岛。他们没有船只回航，远处的片帆又听不到他们三个人的呼喊声，他们与世隔绝了起来。昨天，他们看到了邓肯号，这是近3年来惟一的一艘朝马利亚——特雷萨岛开来的船，他们高声呼救，两个水手喊破了喉咙，但格兰特船长没有放弃救生的机会，他不断地喊呼了起来。终于引来了邓肯号的救援。

巴加内尔、少校等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漂流瓶中的求救信得到了最原始的回答，格兰特船长一字不漏地背出了那封求救信：1862年6月27日，三桅船不列颠尼亚号，隶属格拉斯哥港，沉没在离巴塔戈尼亚1500海里的南半球海洋上，为了急着登上陆地，两水手和船长格兰特爬上了达抱船，不幸从此将成为蛮荒绝地之人，特抛下此信于经153度纬37度11分处，请求救援，否则必死于此地！

听完格兰特船长的翻译，爵士等人都哈哈大笑。格兰特船长也长笑起来，这3年的悲苦忧愁就在这一声长笑中荡然无存。

邓肯号平安返航了，格兰特船长和不列颠尼亚号的水手将重回故里。艾尔通即彭·觉斯接受了上帝对他最轻的惩罚，他被留在了荒岛上忏悔余生。

佐奇瑞大师

冬天的晚上

日内瓦城因位于日内瓦湖的西畔而得名，有一条罗讷河将它一分为二；而河的中央恰有一座小岛。

这小岛就像河中央停泊的一艘游轮似的。当地建筑缺令现代气息，到处是随意而建的屋群，堆积罗列没有秩序，非常难看。小岛不大，后来把一些房屋都挤到水边上，接受风浪洗礼。房子的横梁由于长年的风吹浪打，变得像大螃蟹爪子一样黑乎乎的。河道纵横交错，像一张蜘蛛网盖在上面。河水像老橡树丛中的叶子似的在群屋暗影中闪动。罗讷河则躲在屋群身后呜咽着，痛苦地口吐白沫。

岛上有一幢古老的房子特别突出，房主是老钟表匠佐奇瑞，他和他女儿吉朗特、学徒沃伯特、老佣人斯高拉共同生活在一起。

佐奇瑞这人可真怪！没人知道他的岁数。就连城里最有资格的老人也说不出他肩膀上的那颗脑袋在什么时候变得又瘦又尖了。当然更无人知道他白发飘飘走过大街的岁月。他身材又瘦又干，一年四季穿的都是一成不变的黑色衣服。如同从达芬奇的黑色素描画中走出来的，确切地说是“晃”出来的，他就像他的闹钟摆一样整日晃着。

整幢房子中数吉朗特的房间最舒适，她每天都忧郁地看着窗外远方古老的雪山，佐奇瑞的卧室和工作间就在水面上，好像房子的地下室。

说不清从什么时候，佐奇瑞除了吃饭和去城里调校那些钟表之外，就极少露面了。他整天都呆在工作台上，面前是一大堆钟表零件。其中大多数都是他亲手发明的。他心灵手巧，聪慧过人，他的钟表畅销整个法国和德国，极负盛名，他是全城人的骄傲，也是钟表制造业的权威。

的确，他的该项发明是真正意义上的计时器诞生的标志。

经过一天的苦心研究，佐奇瑞起身把正在调试的精密部件放到玻璃罩下，关上车床，慢慢收拾好工具。然后把地板上的活门打开。把头凑到上面呆几个小时，看着潺潺的流水，呼吸着清爽的雾气。

冬天的一个夜晚，老佣人斯高拉备好了晚餐，仍只有佐奇瑞和沃伯特在餐桌旁。虽然有他最爱吃的一道蓝白相间的美味，可老人仍难以下咽。他也不搭理吉朗特关心的问候。吉朗特担心地看着父亲，脸上写满了忧虑。他也听不进斯高拉的唠叨和抱怨，正像他连罗讷河的怒吼也听不见一样。

晚饭尴尬地过去了，老人离开了饭桌，没有看女儿一眼，也没搭理任何人，打开小门走向工作间，楼梯也痛苦地抱怨着他沉重的脚步。

吉朗特、沃伯特和斯高拉又沉闷地坐了几分钟。外面天色阴冷，浓厚的乌云压在阿尔卑斯山头上，仿佛要落下雨来。人们的心情也让坏天气弄得很糟。南风在屋外冷冷地笑着。

“我的宝贝小主人，”斯高拉首先打破了沉默，“老爷这几天有些反常，您也看出来了吧？圣母玛丽娅！他为什么吃不下东西——他心事很重，但神仙也无法让他说出来。”

“我也看出父亲有话憋在心里，但我一点头绪也没有。”吉朗特忧郁地答道。

“小姐，不用担心。”沃伯特注视着吉朗特漂亮的双眼——沃伯特是老人的首徒，因为他聪明细心，又善良朴实，很受佐奇瑞赏识，所以就留下他协助自己的工作。沃伯特从心底里崇拜吉朗特。他有一种随时为她献身的冲动。

吉朗特今年18岁。她纯真而恬静的面容，让人不由得想到古城街头的圣母像。她的双眼中有着最自然的直率和天真。她本会成为被讴歌的梦中女神，她穿着朴实，古色古香的白披肩，当时的日内瓦还没受到讨厌的加尔文主义（一种以节俭、忍受为荣，以禁欲来求得上帝宽恕的教派）的影响。她整日深居简出。

每天晚上，当她捧着那本弥撒书诵读时，她都会为沃伯特的深情感动不已，深知他对自己的一片痴心。的确，师傅的家就是沃伯特的全部世界，他只要一有空闲，就找机会去陪她。

老斯高拉心知肚明，却不说破，她最热衷的是反复抱怨这时的罪恶和琐碎的家庭小事，但没有人会指责她，她就和当地生产的一种带音乐的鼻烟盒一样，只要发条上足了，除非把它砸烂了才能让它不再跑调。

她看了忧郁的吉朗特一眼，离开旧木椅，往蜡烛顶上加了一根灯芯，点着，放在石壁龛里的蜡制圣母像旁。往日，他们总是虔诚地跪在像前，求万能的圣母保佑一夜平安，但今晚吉朗特却只呆呆地坐着。

“行了，小姐，”斯高拉奇怪地说，“吃完饭该去睡觉了，别把眼睛熬坏了。啊，听从圣母玛丽娅的安排，去睡吧，安心去做个美梦，这个罪恶的时代，任何人也无法保证自己每天都能很快乐。”

“给父亲请个医生好不好？”吉朗特试探着问。

“医生！”斯高拉叫道，”老爷可从来不信他们那一套。要说给他的钟表开点药还有可能，但他决不会为自己有劳他们！”

“那我们能做什么？”吉朗特喃喃道，“他没休息，又去工作了？”

“吉朗特，”沃伯特安慰道，“师傅只不过是有个难题没解开而已，没有别的问题。”

“你清楚内情么，沃伯特？”

“可能我没猜错的话……”

“你快说说看。”斯高拉叫道，顺便节俭地吹灭了蜡烛。

“最近一段时间，”沃伯特说，“有一些事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师傅做的畅销多年的表突然不走了，被退回来许多。师傅小心地拆开它们，弹簧和齿轮都没事。他又仔细地组装在一起，但不知怎么搞的，它们依然如故。”

“没理由！”斯高拉嚷道。

“我并不觉得意外，”吉朗特说，“这很正常嘛！天底下万物都不是永恒的，人类又怎么能强求制造出永久不坏的东西呢？这有什么烦恼的？”

“这话虽然不错，”沃伯特回答，“可这事太稀奇了，我和师傅仔细查找了好多次，就是找不出原因，我觉得很灰心。”

“费那个劲干什么？”斯高拉抱怨道，“就让那个小铜器做它自己想做的事，我们还是用日晷仪算了。”

“别乱说，斯高拉，”沃伯特说，“你忘了日晷仪是该隐发明的了吗？”

“上帝！你想说什么呀？”

“依我说，”吉朗特说道，“我们最好向上帝祈祷，让父亲的表重新动起来。”

“我赞同。”沃伯特热烈响应。

“也好！尽管祈祷不会有用，”斯高拉唠叨着，“但上帝会被感动而宽恕他们的。”

重新点亮蜡烛，吉朗特、沃伯特和斯高拉并肩跪在地板上，吉朗特首先祈祷母亲的灵魂，然后祈祷夜晚，祈祷路人和罪犯，祈祷良心和恶念，最衷心的祈祷是为了父亲难解的苦恼。

随后，三个人信心十足地、虔诚地站起来，因为他们已将苦恼一古脑抛给了上帝。

沃伯特回房休息去了，吉朗特则满怀心事地坐在窗前。直到城中所有的窗户都没有光亮，斯高拉又给余火中加了点水，门上插了两个大拴子，倒头便睡，很快进入了梦乡，但差点没被梦吓死。

夜深了，更加阴森可怖。时而狂风冲击着急流中的地基，整幢房子都跟着晃动，但美丽的少女心中充满了担忧，听沃伯特解释过后，她一直牵挂着父亲的心病，他更明白了他在她心中的重要位置，仿佛自己也像机器出了故障，偏离了自己的轴心。

突然，狂风吹动厢房的百叶窗，敲打着她的窗子。吉朗特浑身一激灵，不知是怎么回事，稍微定了定神，她打开窗。外面大雨倾盆，把四周的屋顶打得噼啪直响。她探出窗外，把正随风摇晃的百叶窗关好。她还是不放心，她发觉河水正汇着雨水漫上来，要将整幢房子淹没，四周的厚木板墙也都嘎吧直叫。她想逃出去，却发现下面有一盏灯闪烁着，好像发自父亲的工作室。她还听到一些哀怨声夹杂在暴风雨间歇中。她想把窗户关上，但费了半天劲也关不上。狂风粗暴地把她抛了回来。

吉朗特恐惧到了极点。父亲还在干什么？她把门打开，门在后面呼地被暴风雨关上了。她通过黑漆漆的餐厅，摸索着来到去父亲工作室的楼梯，她身心交瘁，不得不慢慢爬下去。

四处风雨怒吼，老佐奇瑞直直地立在屋中央，头发倒竖，脸色阴森，正指手划脚地谈论着，但听不清他说些什么。吉朗特站在门槛上。

“该死！”佐奇瑞声音沙哑，“该死！既然已魂归故土，我还活着干什么？我是佐奇瑞大师，我是所有钟表的真正发明者！这些铁盆、银盆、金盆里都有我的灵魂！每当这见鬼的表有一块停止走动，我的心跳也会随之而停止，因为它们都是我用心跳来调校的！”

他说着这些莫名奇妙的话，又看看工作台。上面有他小心翼翼拆开的一块表的所有零件，他拿走一根用来装弹簧的空管。依照弹性原理，当他移动钢丝螺线时，螺线应被解开。但没有，它如同一条冬眠的蛇，或一个濒临死亡的老人，一动不动地蜷缩着。佐奇瑞还在解着螺线，他瘦弱的手指都扭曲变形了，但一切努力都是徒劳，很快，他发出一声恐怖而绝望的怒吼，把螺线从活门抛进了湍急的罗讷河。

吉朗特一动不动地站在地板上，吓得屏住呼吸。她真想走上前去，但她眼前一阵眩晕。这时，有个声音低低地在她耳边响起——“求求你，亲爱的吉朗特！回来吧，你悲伤得无法入睡，但冬夜太冷了。”

“是你！”吉朗特惊呼，“沃伯特！是你！”

“你如此伤心，我又如何能不伤心！”

姑娘的心被这体贴的话语而打动，她偎着沃伯特说：“父亲快没救了，沃伯特！现在，只有你能平息他错乱的神经，我无能为力。因为有一种幻觉困扰着他，而你是他工作中的伙伴，有办法让他清醒。沃伯特，这些钟表为什么会影响他的心跳呢？太令人费解了！”

沃伯特一言不发。

“父亲的生意会冒犯上帝吗？”吉朗特声音发抖。

“不知道。”沃伯特回答，握住她冰冷的双手，“吉朗特，回房去吧，安心睡上一觉。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吉朗特又疲倦地回到房中，坐了一整夜。天亮了，她没有一丝困意，此刻，佐奇瑞纹丝不动地默默盯着脚下湍急汹涌的罗讷河。

科学家的自负

日内瓦商人以正直闻名，他们诚实得木讷，正直得呆板，所以，当佐奇瑞大师发现自己费尽心血发明制造的手表被纷纷退货时，极大地损伤了他的自尊心。

事实摆在眼前，这些表都莫名奇妙地不走了，齿轮都完整无损，相互之间紧密地咬合着。但弹簧均没有弹性了。佐奇瑞把弹簧换过了也不管事。他稀里糊涂地被损坏了声誉。早些年，他的神奇发明曾被人疑为巫术，现在好像更证明了这点。这些谣言传到吉朗特耳中，看到父亲被人污辱，她的心都碎了。

灾难的黑夜过去了。天亮之后，明媚的阳光使佐奇瑞清醒了，又信心百倍地投入了工作，沃伯特走进工作室，看到他又成了慈祥的师傅。

“我没事了，”老师傅告诉他，“昨天也不知是什么离奇的想法困扰着我，但阳光把它们赶走了，就像昨天的乌云一样。”

“真的，师傅，”沃伯特回答，“昨天晚上太让人讨厌了，我也和您一样难过。”

“说得不错，沃伯特，如果你是一个非凡的人，你就会了解光明的重要性，一位大师应对同类的尊重毫无愧疚感。”

“师傅，其实困扰着您的正是科学的自负。”

“自负？沃伯特！如果我没有了过去、现在和将来，我才能忍受平庸的生活！但是孩子，你应该付出全部，才能投入到伟大事业中，难道你只是我工作室中的一个工具吗？”

“我知道，师傅。”沃伯特感激地回答，“您曾多次称赞我用心调校您的钟表部件。”

“是的，沃伯特，你当然是个很好的工匠，我很赞赏你，不过，在工作中，你总觉得手中仅仅是铜片、银片、金片而已，你不会懂得，它们的活力中有我的智慧，我把它们看作跳动着的有生命的血肉！所以你永不会与你的作品共存亡。”

佐奇瑞陷入了沉默，沃伯特接着话茬说了下去。

“毫无疑问，师父，”他说，“看着您很投入地工作时，我也欢喜得不得了，我知道您已准备好了我们表行的庆典，我也知道，这水晶表进展得很顺利。”

“那当然，沃伯特，”佐奇瑞感慨道，“这简直是奇迹，这种金刚石般坚硬的材料被我切开，再打磨成形！这要感激路易斯·伯革翰姆把切金刚石的技术改进了。”

现在，佐奇瑞手中就有几块用水晶研切而成的手表部件，工艺精美，齿轮、轴心和表壳均为同一种材料。从这项艰巨复杂的工作中，也展示了他精湛绝伦的技巧。

“这还不算奇迹吗？”他问道，脸色红润，“它跳动在通体透明的壳中，并且连它的心跳都数得出？”

“我敢打赌，师傅，”沃伯特也说，“一年的误差也不会到一秒。”

“这赌打得绝妙！我赋予了它自己最好最纯的东西，甚至我的心——难道它也会走错！”

沃伯特不敢正视他。

“你不必否认，”老人凄凉地说，“你心中曾当我是疯子，甚至有时觉得我傻到家了，难道我说错了吗？我常在你和吉朗特脸上读到抱怨、指责。哦！”他痛苦地叫道，“自己最亲爱的人也不理解！但很快你就会明白，沃伯特，我没有错！你不用否认，我不久就会证明给你看。当你能真正理解我时，你会明白，我揭示了生存的奥秘，那就是灵魂与肉体的和谐统一的秘密！”

他盛气凌人，傲视一切，双眼射出异样的光芒，五官也骄傲地喷着火。如果我们要包容虚荣，佐奇瑞就幸福多了。

在那个年代，制表业始终处在婴儿期停滞不前，还停留在400年前的柏拉图年代，依靠横留滴漏来作夜间计时器。工匠们无心投入科研，而热衷于展示技艺。该时期的铜表、铁表、木表、银表，几乎都装饰得精美，精巧得能与功利尼的大口水壶相媲美，尽管它们计时都难免差错太大，但仍堪称杰作，艺术的想象力突破了完善模型时，带移动数字和优美音乐的钟就应运而生，效果显著。

况且，那时谁能在乎时间的准确性呢？还没有制裁延误的法令，物理和天文学尚不需要精确到分秒；客栈不会按时关门，火车也按需要起始。傍晚有宵禁的铃声，夜晚靠星斗来判别时辰。如果生命靠事业来换得，而人又未必能活足够长，但可能活得更心安理得。

高尚的情操充斥着人的心灵，追求艺术上的杰作，两个世纪才修一座教堂，画家一生仅二、三幅作品，诗人一世惟传一阙，而精品典范，万古流传。

当科学迈进精确的门槛，钟表业随之发展，虽然总要面对难以克服的障碍。时间的规律性测量正当徘徊不前时，佐奇瑞发明了控制摆轮的设备。将钟摆置于恒力之中，便使它的精确规律性成为现实，这一发明使他大喜过望。自负如同温度计中的液体水银，最终导致超出了理智的控制。

他类推出一个自感唯物的结论，当制表时，他认为自己找到了灵与肉统一的奥秘。

所以，今天，当他发觉自己的话对沃伯特产生的影响很大时，他用简洁的语气说：“你认真审视过自己吗？没有，但是你可以用科学的眼光，看出上帝与我在工作中的亲密联系。因为我从他的发明身上，发现了钟的齿轮的连接方式。”

“师傅，”沃伯特很焦虑，“没有生命的铜铁怎么可能构成灵魂的机器呢？正像风儿吹开了花朵，我们感到灵魂的生机，难道我们的四肢会靠齿轮活动吗？那思维是如何运行的呢？”

“这是两码事。”佐奇瑞温言道。但他还是很固执，如同飞蛾不顾一切地奔向火焰，“要明白发明摆控装置时的初衷，当时钟运动得很没有规律，我清楚它们的机制达不到，因此必须将其置于恒力控制之下，我灵机一动想到了平衡轮。于是我成功了，它的运动有规律了。这难道不是奇妙的想法吗？它在运动时所损耗的动力恰是使它保持有节律运动所需要的！”

沃伯特表示理解。

“那么，沃伯特，”佐奇瑞变得精神百倍，“再审视人体，难道你不知道其中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一种是心灵的，一种是肉体的——换种说法，一种机制，一个调节器。生命的源泉，即机械装置是灵魂。不管是重量或是弹簧，还是某些非物质的影响，都是在心脏中；不过没有肉体的话，运动就失去了平衡，当然，没节律也不可能！因此心灵由肉体来调节，正像平衡轮使它有节律的摆动一样，这毫无疑问。假如人生病，总之，是肉体功能得以适当调节，比如吃得过多、喝得过多或睡得过多要生病一样等等。在我最初的想法中，肉体在摆动中消耗的动力要由灵魂输送进去，那么，灵与肉之间的和谐统一又靠什么，还不是那只奇妙的摆控装置？齿轮与齿轮凭借它才紧密结合在一起，这就是我的发明和应用；生命对我而言已不再是秘密，它只是一种灵肉的机制而已！”

佐奇瑞在自己心目中高大起来，幻觉将他捧到了神秘的宇宙中，但吉朗特，他亲爱的女儿，在门槛上听到了这一切！她扑进父亲怀中，佐奇瑞拥紧她。

“出什么事了，乖女儿？”他问。

“如果我这里仅有一根弹簧，爸爸，”她把手指着心口，“我就不能这么爱您了。”

佐奇瑞凝视着女儿，沉默良久，突然，他大叫一声，手捂着胸口摔到旧皮椅上，昏迷过去。

“爸爸，您怎么了？”

“来人！”沃伯特大叫，“斯高拉！”

没有斯高拉的回答，前面有敲门声，她开门去了。当她急匆匆赶到工作室，佐奇瑞早已醒过来了，没待老佣人开口就对她说：“不用说，老斯高拉，肯定是又有人送来一块见鬼的走不动的表。”

“老爷，是这样！”斯高拉边说边把表递给沃伯特。

“我的心永远不会错！”老人凄凉地说。

沃伯特接过表，小心翼翼地上了链，但还是走不动。

奇怪的来客

如果不是沃伯特的一片痴情感动着她，吉朗特真想替父亲去衰老。

大师明显地衰老了。他的机制因固执而严重磨损。他常陷入大喜大悲中。他似乎远离了人类的生活，而进入了超自然的神秘空间。此时，那些居心不良的对头又在到处散布谣言，攻击他。

佐奇瑞大师的表会出故障，这的确震动了整个日内瓦钟表界。齿轮的离奇瘫痪有什么含义？为什么佐奇瑞大师与它们之间有如此奇特的联系呢？这些难解之谜纠缠着人们，令他们胆战心惊。不分尊卑大小，上至侯爵，下到学徒，凡是大师的顾客，人人都按自己的理由推测。他们试图拜会老人，但均遭到拒绝。大师病得很厉害，吉朗特避免让这些无休止的拜访影响他，是因为这些拜访更易变为指责和嘲笑。

医生的药也无能为力了。他莫名奇妙地消瘦下去。老人的心脏时而会停止了搏动，时而又变得吓人地急促和紊乱。

当时有公开展览名家杰作的惯例。谁都想让自己巧妙完美的作品独领风骚，技压群雄。但与此同时，大师的遭遇引起了最偏执和最强烈的怜悯。对手们由于敬畏他，因此更甘心怜悯他。他们咀嚼着老人往日的荣耀，当展览出他那带移动数字和反复报时设备的伟大发明时，得到了一致好评。在法国、瑞士和德国也是身价倍增。

同时，佐奇瑞在吉朗特和沃伯特的精心照料下，也渐渐有些好转，精神怡静，他摆脱了那些怪念头的纠缠。当他可以下地时，吉朗特引他走出户外，避开那些堵在家门口落井下石的买主们。沃伯特却呆在工作室里，徒劳地摆弄着那些瘫痪了的手表。可怜他根本一点头绪也找不到，有时只得闭上眼睛歇一下，深恐变成师傅那副模样。

吉朗特尽量领父亲到城里最怡人的地方去，她挽住父亲的胳膊，穿过圣安东尼教堂，在那里可以欣赏到科隆的湖光山色，晴朗的早晨，能清晰看到布尔特山地平线上的山尖。吉朗特指着这些让父亲看。他好像失去了记忆，神不守舍。看到这些远离了记忆的事物，他流露出犹如孩童般的快乐。大师的头靠着女儿。两颗脑袋挨在一块儿。黄金白银区分明显，共同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

现在，老人为自己在世上并非孤单而充满了幸福感。他欣慰地看着年轻美貌的女儿，想到自己已年老体衰，如果有一天离开人世，女儿会无所依靠，尽管全日内瓦几乎所有的年轻钟表匠都很崇拜她，但他们都没有胆量进入大师森严的门户。因此，趁现在自己神志清醒，大师想到了沃伯特，更想到了两个青年人在一起时，情投意合的情景。

正像他有一次向斯高拉所说的，两个年轻人连心跳都“步调一致”。

斯高拉尽管难以理解，但还是表现了她对字面的欢喜，要以圣母玛丽娅奴仆的名义，发誓在一刻钟内发布全城。佐奇瑞努力使他平静下来，并让她重新发誓，无论多久这个秘密也不会从她嘴里传出去。

所以，全城中，现在只有两个人还蒙在鼓里，那就是吉朗特和沃伯特。但人们谈论他俩的婚事时，总会听到一声怪笑，有个声音响起：“吉朗特不能嫁给沃伯特！”

如果谈论的人稍加注意，会看到身后站着一个陌生的又矮又丑的老家伙。他有多大年纪？没人说得出，至少打赌已到了几百岁，但无人真下赌注。他双眉横架额头，大脑袋平放在肩上，也就只3尺宽，和身高差不多。活脱是一口古老的大钟，脸庞与钟面一般无二，胸前晃动着钟摆，鼻子扁而长，恰如日晷仪。一圈圆周形牙齿突出唇外，紧密地咬合在一起。说话嗓音如钟铃之鸣，心跳仔细一听，像闹钟一样嘀哒作响。

小矮人的手臂像钟面的指针一样活动，双腿一停一顿地往前迈，从不回身。如果有心人跟着他走一趟，会发现他1小时走1里路，大约是个圆圈。

这个怪老头刚在城里出现不久，或者说转了不久，人们慢慢注意到，每天的正午，他总会停在圣·彼埃尔教堂前，等钟敲响12点又继续转悠。除此之外，凡涉及大师的私语中似乎都有他的影子，人们不放心起来，猜测他与佐奇瑞有非同一般的关系，但同时人们也注意到，他似乎一直监视着父女俩散步。

有一天，吉朗特不安地靠紧父亲，因为她看到了一个怪物正冲她笑。

“怎么回事，吉朗特？”老人问。

“没什么，只是有些害怕。”女儿说。

“你没发现你在变吗？孩子，你不会生病吧？那没事。”大师苦涩地笑了笑，“我还能照顾你，我会把你照顾好的。”

“不，爸爸，不知为什么，我有些冷，我也不知道——”

“怎么了，孩子？”

“有个怪人，他老跟着我们。”她悄声说。

佐奇瑞瞟了矮老头一眼。

“我敢打赌它走得准极了，”他满意地说，“现在是4点钟，不用担心，孩子，它不是人，是口钟。”

吉朗特看着父亲，浑身发冷。父亲怎么能从这“人”脸上读出时间？

“对了，”大师话题一转，“接连好几天都没见着沃伯特了。”

“他根本没出门，爸爸。”吉朗特回答，脸上写满了温柔。

“那他在干什么？”

“工作啊。”

“什么！”佐奇瑞叫道，“他还在修表对吧？他是永远不会成功的，因为它们仅靠修理是不行的，重要的是新生。”

吉朗特沉默不语。

“我得看看，”大师说，“是否有更多可恶的走不动的表被退回来了。”

佐奇瑞就这样一声不吭地回到家，这是他恢复后首次回工作室，吉朗特忧虑地回自己房间了。

佐奇瑞刚一跨进工作室房门，墙上有一只钟响了5下。原先这样精心调校好的挂钟总会齐声共鸣，令老人常常开怀大笑；但今天钟声竟断断续续响了一刻钟，不绝于耳，都快把人吵晕了。

他不能再保持冷静了，痛苦地走到那些钟前面，像一个指挥家打着拍子，希望失控的乐队能回归一致。

伴随着最后一声响，门被打开了，那矮老头出现在佐奇瑞面前，他不顾老人的恐慌，盯着老人说：“大师，我们谈谈好吗？”

“你是什么人？”佐奇瑞没好气地问道。

“您的同行。我负责调节太阳。”

“噢，太阳原来是你调节的！”佐奇瑞不加思索，飞快地说，“那我就没办法恭维你了，你的太阳走得很差劲。为了应和它，我们不得不把钟时而拨快，时而拨慢！”

“魔鬼值得赞美！”这怪物说，“说得不错，大师！我的太阳和你的钟并不总是同步。但大家最终会明白，这是地球的不平衡转动造成的，要调节这种无规律现象，必须发明一个平均正午！”

“我会等到那时吗？”大师眼睛放光，急切地问。

“没问题，”矮老头笑着回答，“你对死恐惧吗？”

“唉！我不行了。”

“好，我们谈一下吧。荣誉属于撒旦，我要说说我的看法！”

一边说着，矮老头放肆地跳上旧皮椅，跷着二郎腿，仿佛刚从葬礼画家的骷髅画中走出来，头骨下面是一副交叉的枯骨。随后，他嘲讽地说：“给我瞧瞧，佐奇瑞大师，这蛮好的一座日内瓦城怎么了？人们传说您的身体越来越差，您的表也病入膏肓了！”

“嗯，你也能意识到它们会与我的生命有密切关系吗？”佐奇瑞反问他。

“噢，我认为是这些表自己犯了猎，或者说有罪。这些蠢货老是不守规矩，到头来只能是自作自受。按我说，它们急需更新！”

“犯了什么错？”佐奇瑞被这些讽刺弄得面红耳赤，“它们为自己的诞生而骄傲，不对吗？”

“别再要强了，还狡辩，”怪物道，“它们美名远扬，确实还有表壳上的鼎鼎大名。它们有进入富贵家族的特权。但最近一段，它们先后病倒，而你一筹莫展，大师，连日内瓦最蠢的学徒也能因此而讥笑您！”

“讥笑我，别忘了我是佐奇瑞大师！”老人叫道，感觉受到了污辱。

“讥笑您，别人叫您佐奇瑞大师，但您对着一堆破手表束手无策！”

“这只是由于我感冒了，它们也一样。”老人反驳道，冷汗直冒。

“那么，就让它们和您一起去死吧，因为您不能使弹簧恢复弹性。”

“谁说我会死，谁乐意死谁就去死！反正我不会——我是天底下最棒的钟表匠；这些金属块和齿轮，能在我手中变成准确有规律运动的机器！难道不是我制定了时间的严密法则吗？难道我无权像国王一样随便处置它吗？飘忽不定的时间在没有被我这样的天才节律化之前，人类的生活是何等散漫和无序啊！生命靠哪一点才能准确地连接起来？而你，不管你是人还是鬼，竟敢小瞧我的杰出艺术。这里汇集了多种科学的艺术！不会的！我是佐奇瑞大师，我不会死。时间既然是由我规范的，就应为我殉葬！是我将它从无限虚空的深渊中拯救出来的，它必将义无反顾地回到无限中去！不！上帝与我同在，我怎么会死去！我遵守他的教条！我和他是等同的，将与它共享造物主的权力！如果说上帝创造了永恒，而佐奇瑞大师则创造了时间！”

大师仿佛变成了堕落的天使，竟敢蔑视上帝，小矮人满意地望着他，好像也在分享这傲视下的精神。

“精彩，大师，”他赞道，“撒旦也对您望尘莫及！您功不可没！作为您的仆人，我想建议您惩罚这些不守纪律手表的方法。”

“你有办法，是什么办法？”佐奇瑞急切地追问。

“等到您把女儿交给我时，自然会知道。”

“吉朗特？”

“不错！”

“我女儿已经情有所钟了。”佐奇瑞淡淡地答道，丝毫不为他这荒唐的请求而感到意外。

“哼！她也许不能和您最杰出的作品相比；不过她有一天也会停止走动的——”

“吉朗特——我的女儿！妄想！”

“那好，继续摆弄你的表去吧！佐奇瑞大师，仔细点。快把女儿嫁给你的得意弟子吧。拿出最好的钢制弹簧吧，尽管去祝福沃伯特和吉朗特的美满。但您要记住，您的表永远也走不了，吉朗特也永远不会嫁给沃伯特！”

圣·彼埃尔教堂

现在，佐奇瑞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强烈的刺激让他更玩命地工作。吉朗特想不出能将他引开的办法。那个怪物的言论极大地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但他发誓，要依靠自己的才智把这对身心都有碍的影响消除掉。他到城里去，仔细审查了他调校过的各式钟表，确信齿轮完好无损，轴心稳固，重心位置很好，甚至小心地拆开钟铃彻底地检查一番，他真像一个医生，把钟表看作病人。但是“病人”毫无发病的迹象。

吉朗特和沃伯特往往会陪伴左右，如果他能想到心爱的女儿能将自己的生命延续下去，她已经继承自己生命中的某些东西，显然，他会很欣慰两个亲人能与他享受天伦之乐，也会渐渐淡忘了自己的末日。

回到家，佐奇瑞就会信心百倍地埋头工作，虽然成功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但他总是坚持不懈地把它们拆开后再装上。

沃伯特尽管想破了脑袋，还是找不出原因。

“师傅，”他提醒道，“会不会是由于驱轴和转动装置的磨损导致的。”

“你嫌我死得慢吗？”佐奇瑞有些冲动，“这是小孩的玩具吗？我用车床来镂刻加工，难道是怕伤着手吗？为了使它们更具承受力，难道我没有亲手锻造过吗？这些弹簧难道没被调到最佳状态吗？这种高级机油除了我还有谁会舍得用？你说错了，你必须承认，总之，你会明白，这是魔鬼在作乱。”

一天到晚，忿愤难平的买主们在家门口纠缠着。终于，他们见到了老人，七嘴八舌向老人抱怨。

“我的表走得慢，怎么调也不行。”

“我的表我行我素，懒得动一步，如同约书亚的太阳。”

“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异口同声道，“确实与您的健康相关的话，那祝福您早日康复吧。”

大师不知该听谁的好，只有疲惫地摇头，或者伤心地说：“等气候好转吧，朋友们，天气好了，身体才会恢复活力。我们都喜欢温暖的阳光！”

“说的不错，但我们冬天怎么过呢？”其中有一个人大声说，“您别忘了，佐奇瑞大师，表壳上有您的赫赫大名。圣母玛丽娅！您怎么会给您的签名抹黑呢！”

最后，老人心力交瘁，从旧柜子里取出了金币，回收坏表来平息这声讨。这个好消息一传开，顿时门庭若市，老人很快散尽了所有金币，却维护了正直，正直使他成了穷光蛋，但女儿还是热情地赞美他。很快就轮到沃伯特拿出了自己的积蓄。

“我对不起女儿。”老人在万分困顿时丝毫没减少他的父爱。

沃伯特没敢说什么理想抱负，对吉朗特仍痴心一片，佐奇瑞当时就想认了这个女婿，来回击不时萦绕在耳边的恶毒诅咒。

“吉朗特不会嫁给沃伯特。”

很快，古花瓶让人抢走了；雕镂精美的嵌板不翼而飞；女儿再也不能欣赏早期法兰德斯画家的原创作品了；甚至倾注了他智慧的珍贵工具，也被人索赔拿走了。现在，他已经一贫如洗了。

只有斯高拉对这些人的抱怨，态度生硬。但她阻止不了他们讨伐主人，更无力阻止这些家珍的流失，她又在抱怨，每个街坊都领教了她的抱怨。她努力给主人辟谣，那些谣言涉及佐奇瑞的巫术，但斯高拉心底却认为那些人没有错，她更虔诚地祈祷，希望她的愚忠得到神的宽恕。

人们已经好久没有看到大师去教堂了。过去，他常领着女儿去教堂，他那多虑的大脑会在祈祷声中再次充满智慧，这祈祷声会激发他丰富的想像力，但现在没有这种欲望了，更不可思议的是他放弃了每天的祈祷。这更使得谣言四起。为了让父亲返回上帝面前，也为了使他重现活力，吉朗特决心用宗教来挽救他。只有万能的主才能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但这种信仰和顺从又与佐奇瑞内心傲视一切的自负冲突激烈。

面对重重困难，吉朗特还是决心拯救父亲。她的努力没白费，老人最终答应了下星期日去参加大弥撒活动。吉朗特大喜过望，仿佛眼前开了一扇天堂的门。老斯高拉也喜不自胜，她终于有了有力的证据来反击那些有损主人尊严的风言风语了，她把此事传遍了全城。

“说真的，我有所怀疑，斯高拉夫人。”他们答道，“大师向来是与撒旦称兄道弟的。”

“你们不要忘了，”斯高拉反击道，“那铃声是我们老爷做的钟敲响的。多少次祈祷和弥撒是在这些钟声中开始的。”

“确实，”他们又说，“那的确是好东西，很有个性，想走就走，想停就停。”

“撒旦的朋友会做出安德那特府邸那么奇妙的挂钟吗？”斯高拉勃然作色，“这钟日内瓦有谁买得起？每小时都出现一句箴言，遵照箴言行事会直接升入天堂！这是魔鬼能办到的吗？”

这个杰作曾使20年前的佐奇瑞大红大紫。尽管当时也有人冠以“巫术”，但起码现在大师重返教堂的行为会使谣言不攻自破。

毫无疑问，老人忘记了对女儿的承诺，又钻进了工作间。在对这些表彻底丧失信心后，他决意推陈出新。他把所有坏表弃而不用，专心致志于研制水晶表，他要再创辉煌。但是，虽然他使用了最完美的工具，采用红宝石和金刚石来消除摩擦，但白费心机，当他上发条时，表竟然因他用力过猛在他手中莫名奇妙地碎了。

他开始仇视所有人，甚至连女儿也不例外。他的身体更是急剧变化。他如同一支钟摆，由于无法恢复原有的动力而摆幅逐渐变小，接近停止了。他此时，更深刻地体会到了引力定律，它仿佛将他拉向坟墓。

星期日在吉朗特的盼望中终于不可避免地来临了。这天天气晴朗，温度适中。日内瓦城的人纷纷走上街头，对春天即将到来充溢着喜悦。吉朗特温柔地搀着父亲，向天主教堂走去，后面跟着斯高拉，手捧祈祷书，他们引起了人们的好奇。大师被女儿领着，像个孩子，或者说像个瞎子，当他跨进圣·彼埃尔教堂的门槛时，那些虔诚的信徒几乎都大吃一惊；他们对他的走近更显出畏惧。

教堂中已经响起了大弥撒的颂歌，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上，吉朗特虔诚地跪下去，而佐奇瑞则直挺挺地站在她身旁。

庄严肃穆的《信仰时代》响起，但大师没有信仰。他没有向上天祈求宽恕；《崇高的荣耀》赞美着天堂的光辉，老人无动于衷，众人宣读福音，他正陷入唯物的幻觉中，没有对《信条》表达敬意。

自负的人纹丝不动地站着，如同一尊石像，神情恍惚，一声不吭，甚至到了最神圣的时刻，当铃声宣告圣体全质变化的奇迹响时，他都没有跪下，而是迷惘地望着牧师把面包和葡萄酒举过信徒头顶。吉朗特望着父亲，泪水像断线的珍珠般洒落在了弥撒书上。

突然，11点半时，圣·彼埃尔教堂的大钟敲响了。

佐奇瑞立刻对这仍能敲响的古钟投以专注。钟面不动声色地盯着他。只有计时的数字一闪一闪的，如同火焰跳动，指针的尖端也电光闪烁。

弥撒结束了。“奉告祈祷”一般要到正午，要等钟敲完12点，牧师们才会离开祭坛。祈祷不久就会呈现给圣母了。

突然，佐奇瑞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12点了，钟没有敲响，就在时针临近12点的瞬间，停止了走动！

吉朗特连忙把父亲扶住。他直挺地摔倒，被众人抬出了教堂。

“这对他是致命的打击。”吉朗特哭着说。

回到家后，佐奇瑞绝望地躺在床上，仅有肉体还能表明他的存活，犹如一盏灯，刚熄灭后仍有几缕青烟在灯旁缭绕。

当他醒来时，面前站着吉朗特和沃伯特，一脸的关切和焦急。在这弥留之际，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女儿无依无靠，孤苦伶丁。

“儿子，”他对沃伯特说，“我将女儿交给你了！”

他俩握住老人的手，在他的病塌前订下了婚约。

那矮老头的话又回响在耳边，顷刻间，大师恼怒地坐起身来。“我不会死！我的记录本——我的账本。”

随着这番话他跳下床来，抓起一本账簿，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买主的姓名和商品。他飞快地翻着，最后用手指着其中的一条记录。

“找到了！”他叫道，“在这里！皮藤耐西奥！一座旧铁钟！这是惟一没退的钟！它还在走——我有救了！啊，只要我拿回它——必须找回来，细心地照管，我就不会死。”

他重新陷入昏迷。

沃伯特和吉朗特并肩跪在床前，虔诚地祈祷着。

死亡的时刻

过了几天，灯枯油尽的佐奇瑞竟神奇地下了床，重新投入了积极的生活。他活在自负的激情中，但吉朗特心里明白，她已经永远失去了父亲，不管是他的肉体还是灵魂。

大师使尽了全部智慧，压根儿不搭理家人。他异常兴奋，东奔西走，四处乱翻，嘴里念念有词，说的什么，别人听不明白。

吉朗特一大早走进父亲的工作室，但老人不在里面。

整整一天她也没见父亲回来，心力交瘁的吉朗特痛哭失声。第二天，仍没有老人的踪影，沃伯特找遍了整个日内瓦城，最后，不得不接受这个悲哀的事实——老人已离城而去了。

“一定要把父亲找回来！”听完沃伯特沉痛的诉说，吉朗特不顾一切地叫道。

“他会到哪儿去呢？”沃伯特自言自语道。

回想着师傅最近的言行，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老人肯定活在那座惟一没退回的旧钟里！只有一个可能——他去找它了！

沃伯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吉朗特。

“记录本！”她叫道。

他们奔进工作室，那本账本就摊放在工作台上，上面记录着所有售出的钟表。其中，大多数都因有毛病退了回来，而只有一只例外：“铁钟一座，带移动数字和铜铃，售给西格勒·皮藤耐西奥，送往安德那特府邸。”

这正是斯高拉曾用来作为反驳语言的那座“品德”良好的挂钟。

“父亲去那儿了！”吉朗特眼前一亮。

“事不宜迟！”沃伯特说，“或许我们还来得及救他！”

“今生是没救了。”吉朗特说，“但起码对来世有帮助！”

“尽力而为吧，吉朗特！安德那特府就在但特-都-米蒂峡谷中，从这儿20小时可以赶到，上帝保佑，我们马上出发！”

这天晚上，沃伯特、吉朗特和斯高拉，绕着日内瓦湖踏上征程。一晚走出5里路，费了很大的力气渡过绢斯河。一路走一路打听佐奇瑞的行踪，很容易就得到了证实，他正是沿这条路走的。

他们不停地向前走，一种非凡的毅力支撑着他们。沃伯特手持拐杖，时而扶扶吉朗特，时而拉拉斯高拉，他鼓励她们要坚持，途中，大家谈起心头的焦虑，愿望，这样不知不觉走完了湖边的路。

远离湖边后，他们很艰难地行走在山道上。腰酸腿软，尖尖的岩石把脚都刺破了。地面上铺满了岩石，恰如花岗石林。但一直没发现佐奇瑞！

不能放弃，两个年轻人一会儿也不敢耽搁。在太阳落山时，他们终于拖着半条命到达了诺特-达摩-都-塞克斯隐居区。该隐居地位于但特-都-米蒂峡谷的尾部，在罗讷河上游600英尺处。他们得到了隐士的热情接待，天早已经黑了，他们也实在走不动了，只得在此过夜。

他们没有从隐士这里打听到佐奇瑞的下落，甚至悲哀地怀疑他是否能到达这里。山风在黑夜中呜咽着，时而顺着山吹，崩落的雪块呼啸而下。

沃伯特和吉朗特围拢在隐士家的火炉旁，把这个凄惨的故事讲给他听，角落里搭着他们被雪沾湿的披风，门外的隐士的狗在暴风雪中哀嚎着。

“这是自负，”隐士听完后愤然说，“它把原本善良的天使毁掉了，人常常用生命作代价来提醒世人反抗自负，而同这个万恶的本源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因为，强烈的自负使老人听不进任何劝告。所以，惟一能做的只有为他祈祷！”

他们刚刚跪下，狗吠声更响，隐士的门被人敲得山响。

“快开门，魔鬼会原谅你！”

门随即被打开，一个头发蓬乱，脸色枯槁，穿着凌乱的人冲了进来。

“爸爸！”吉朗特惊叫道。

正是佐奇瑞大师。

“我这是到哪儿了？”他问，“到了永恒的世界里！时间停滞了——没有钟声——指针停了！”

“爸爸！”吉朗特无助地叫着，老人仿佛重返了人世。

“你也在这儿，吉朗特？”他嚷着，“啊！还有你，我亲爱的沃伯特！你们两个年轻人是来古老教堂举行婚礼的吗？”

“爸爸，”吉朗特抱住他的胳膊，“和我们一起回日内瓦吧！”

老人猛地挣脱了，快步退向门口，门外，雪下得更急。

“不要抛下你的孩子们！”沃伯特扑过去哀求道。

“回去有什么用？”老人万念俱灰地伤感道，“我的生命已不属于那个地方，在那里，我只会被埋葬。”

“但你还有灵魂！”隐士庄严地向他宣告。

“灵魂？噢，你看——齿轮依然完好无缺！你听——它正常的跳动着。”

“你无形的、不朽的灵魂还在！”隐士厉声喝道。

“不错，它代表着我的辉煌！但它被封在安德那特府邸，我一定要找到它！”

隐士画十字默默祈祷，斯高拉奄奄一息，沃伯特揽着摇摇欲坠的吉朗特。

“安德那特的主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恶棍！”隐士警告道，“一个从我门前经过，也不向十字架顶礼膜拜的十恶不赦的家伙。”

“爸爸，不要去！”

“灵魂是我的！我必须把它找回来——”

沃伯特、吉朗特和斯高拉随继追了出去。道路湿滑，但佐奇瑞在难以遏制的冲动驱使下，一路向前狂奔。大雪粗暴地围攻他们，成团的雪花滚入汹涌的河流中。

路旁有一座礼拜堂，是为纪念底比斯的死难军团而修建的，三个人赶紧画十字礼拜。老人早已不见踪影。终于，在这块荒野的中央，他们看到了埃维昂村，就算铁石心肠的人见了这副惨像，也会伤心落泪。大师跑得更快，迅速在高入云霄的但特-都-米蒂最深的峡谷中消失了。

他很快就来到一个由岩石垒成的又阴森又古老的一堆废墟跟前。

“到了——就是这！”他更像疯子似地一边喊着一边奔向前去。

安德那特的景象真令人触目惊心。一座摇摇欲坠的塔眼看就要砸到下面的山形墙上。大块大块张牙舞爪的怪石，看来煞是吓人，尚有几间大厅耸立其间，屋顶早已坍塌，里面黑乎乎的，到处爬满了蛇虫。

壕沟成了垃圾场，里侧有一扇门，又矮又窄，这是进入安府的通道。里面还有人吗？不清楚。要么是那半爵半匪之人，侯爵镇压了匪和制假钱者，并将其处死。有人说，在冬天的夜晚，可以看到魔鬼带着小妖们在废墟顶部的山坡上饮酒作乐。

佐奇瑞毫不畏惧，没有一点阻拦，他就从后门进去了，看到一座空荡荡的宫殿，但没有一个人影。他爬上一个斜坡，有一条长廊，里面让拱门遮得黑咕隆咚的，仍没有人。后面吉朗特·沃伯特和斯高拉已经赶了上来。

佐奇瑞似乎心有感应，他毫不犹豫地快步走进去，走到一扇腐朽的门前，轻轻一推，门就“哗啦”一声散开了，“扑愣愣”飞出几只蝙蝠。

走进的这座大厅还算保存得不错，厅墙上的壁板刻着花纹。不时地有一些蛇虫在上面爬来爬去，用以换气的几扇又长又窄的窗子，被狂风吹得直晃。

佐奇瑞四下一张望，突然大叫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惊喜。

那支撑生命的大钟正挂在墙的铁架上，这座模仿古罗马式教堂的大钟简直是举世无双的。这种教堂里有锻铁做成的扶墙，大钟楼一天到晚，钟声不绝于耳，祈祷的钟声，弥撒的钟声，晚祷的钟声，感恩祷告的钟声。教堂会定时开门。门上方安着一个蔷薇圆窗，两个表针就在窗的中央，钟面则是窗的带浮雕的圆盘。

针对着每一时刻，正如斯高拉说的，都在钟面和门之间的铜盘上设置了具体工作指示。那是当年，作为忠实信徒的佐奇瑞费尽心血设计的。按照宗教的教规安排了祈祷、工作、就餐、娱乐和休息时间，并被人宣称，如果教徒严格照此行事即可获得解救。

大喜过望的佐奇瑞正想跳上前去摘大钟，却突然听到有人在身后发出一声冷笑。

他回过头来，看到朦胧的灯光下，站着日内瓦城中的小矮人。

“怎么你也到这儿来了？”他惊叫道。

吉朗特惊恐地抱住沃伯特的手臂。

“佐奇瑞大师，别来无恙吧！”那怪物说。

“你是什么人？”

“西格勒·皮藤耐西奥，您的仆人。您是听了我那句‘吉朗特不能嫁给沃伯特’才把小姐送来的？”

沃伯特愤怒地扑向皮藤耐西奥，但他迅速一让，闪开了。

“住手！孩子！”佐奇瑞嚷道。

“回头见。”皮藤耐西奥说完就不见了。

“爸爸，快走吧！我们不要呆在这鬼地方了！”吉朗特哀求着，“爸爸！”

佐奇瑞也不见了。他跟着皮藤耐西奥从摇晃的地板上穿过去。斯高拉、吉朗特和沃伯特面面相觑，呆立在空阔阴冷的大厅里。吉朗特颓然在石凳上，斯高拉跪在旁边不住地祈祷。沃伯特呆呆地凝视着吉朗特。惨淡的灯光明灭闪烁，只有那些生灵在朽木中的声响回荡在大厅里。周围死一般的沉寂。

天亮了，三个人壮着胆子走下石堆下的楼梯，一直走了两个小时，没碰到一个人，只有自己的声音从远处传回来。他们忽而钻到地下100英尺处，忽而又登上山顶，远眺群山。

胡乱冲撞了一番，他们又转回到那间大厅里。这回看到了人影——是佐奇瑞和皮藤耐西奥。他们一个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另一个在大理石板上蜷缩着，正谈着什么。

佐奇瑞发现了吉朗特，就走过来抓住她的手，指着皮藤耐西奥对她说：“亲爱的女儿，这就是你的丈夫，他就是吉朗特的主人。”

吉朗特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不！”沃伯特叫道，“她是我的妻子！”

“那你们是希望我死了！”佐奇瑞叫道，“我亲手制造的依旧完好的大钟就挂在那里，我的生命也在那里，这个人对我说，只要我把女儿给他，他就把钟还给我。因为他不会上发条，最后就会把它摔烂，那样我就会被抛进死亡之中。女儿啊，难道你不爱父亲了吗？”

“爸爸！”吉朗特痛苦地叫着，从眩晕中醒来。

“如果你能理解我内心的痛苦，就知道我并非贪生怕死！”老人又说道，“这钟或许因无人照看，它的弹簧正逐渐失去弹性，也许齿轮被阻塞了。但如果让我照料，它会重获新生。那我就不会死去——我是全日内瓦最杰出的制造大师。亲爱的女儿，请你看看，指针走得如此平稳，它马上就要敲响5点了。仔细听吧，等着那能把你们带进天国的箴言出现在你们面前。”

5点，钟果然敲响了。吉朗特万分痛苦。这时，出现了一行红字：

“你一定会吞下科学之树的果。”

沃伯特和吉朗特相顾失色。这并非天主教徒的箴言，一定是被魔鬼撒旦换过了，但佐奇瑞并不理会，接着说道——

“你们都听到了？特别是你，吉朗特，我还活着，听到了我的呼吸，看到我心脏在跳动，你只要不想要我的命，就答应跟随他，那我将会永存，最终拥有上帝的力量！”

听他说出这样亵渎神灵的话，老斯高拉连忙画起十字祈求上帝饶恕，而皮藤耐西奥则兴奋地大叫。

“好了，吉朗特，他会让你感到快乐的，因为他就是时间！他会调节你的生命。乖女儿，你的生命既然是父亲给的，那现在就把它还给父亲吧！”

“吉朗特，”沃伯特痛苦地说，“我们是相爱的。”

“但他是我父亲啊！”吉朗特说着又昏倒了。

“好了，她属于你了！”佐奇瑞快活地大声说，“皮藤耐西奥，你要遵守你的诺言！”

“给你，这是开钟门的钥匙，”怪物阴险地笑道，说着掏出一把类似蜷蛇的东西。

佐奇瑞伸手夺过钥匙，一个箭步窜到钟前，打开门，发狂地猛上发条。弹簧发出刺耳的叫声。大师不知疲倦地转个不停，最后，他越转越快，发条仿佛在自动收紧，他的手臂开始发麻，终于，他全身乏力，瘫坐在地。

“就这样，已上满了一百年！”他欣喜地说。

沃伯特发疯似地跑出大厅。昏头昏脑地乱闯了半晌，终于从这灾难的府邸奔了出来，他一路奔回诺特-达摩-都塞克斯隐居处，一头扑倒在地，大哭起来。隐士问明了一切，决心到安府一趟。

即使心中已痛苦到了极点，吉朗特也没有流泪，因为她的泪早已哭干了。

佐奇瑞一刻也不离开大厅。过不多大会儿，他就跑到钟前，听听它富有节律的嘀嗒声。

钟清晰地敲了10下，银制钟盘上出现了一行字，令斯高拉毛骨悚然——

“人和上帝是平等的。”

老人不但没被这大逆不道的话吓坏，反而津津有味地读着，洋洋得意之情溢于言表。皮藤耐西奥则在他身边不停地转悠。

他们将在午夜签定婚约。吉朗特好像没有了灵魂。她看不到，也听不到任何东西，只有佐奇瑞在念念有词，只有那怪物在怪声狂笑。

11点的钟声敲响了，佐奇瑞浑身发抖，原来的银盘上又出现这样的话：

“人必须为科学效忠，并不惜为科学抛弃父母和家人！”

“对！”他叫道，“天底下除了科学，还有什么？”

指针像游蛇般在钟面上滑动，钟摆的摆力明显加快了，佐奇瑞发不出声，慢慢瘫倒在地，喉咙里咯咯作响，胸口发闷，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生命……科学！”

隐士和沃伯特正好走进来看到了。

吉朗特跪在奄奄一息的父亲身旁祈祷着。

突然，一个单调的、刺耳的声音传来，大钟即将敲响。

佐奇瑞一骨碌爬起来叫道：

“午夜到了！”

但午夜的钟声并没有敲响——隐士伸手抓住了它。

佐奇瑞长声哀嚎，绝望的声音传到了地狱，钟上却出现了又一行字。

“任何一个想与上帝平起平坐的人，都将遭到报应。”

大钟突然雷鸣般一声爆响，弹簧蹦出来飞出大厅，欢快地扭动着；佐奇瑞跃出去追，一边大叫：

“灵魂——我的灵魂！”

他试图抓住它，但它忽左忽右，怎么也抓不着它。

最后，它被皮藤耐西奥抓在手中，他恶毒地诅咒了一句，就没入了大地中。

佐奇瑞仰天摔倒——真死了。

沃伯特、吉朗特和斯高拉回日内瓦去了。他们需要做的，就是在这个漫长的岁月中替这被科学所遗弃又被神惩罚的灵魂赎罪。

撒哈拉沙漠中的城市

神秘城

在本世纪初，撒哈拉沙漠周围的荒原达30万平方英里，无论在新旧地图上，都是一片空白。从来没有人穿越过那片沙漠，也没有人进入过。

在那片沙漠中流传着许多有关那块神奇土地的传说了。有人说他们经常看见巨大的黑鸟张着宽大的翅膀、瞪着凶恶的眼睛从那片不毛之地飞来飞去；有时候还有一大帮红魔鬼，骑着嘴里能喷出火焰的马，从那个神秘的地方突然扑来，一路烧杀抢劫地冲进村寨，然后把男女老少全都集中到一起，然后捆起来，横撂在马鞍上带走，没有人知道这些被掳走的人的去向。

这些恶棍到底是干什么的？这些毁坏村落、掠夺财物、洗劫黑人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财富的坏蛋又是些什么人呢？他们留下的只是一片废墟、痛苦和绝望，除此之外，甚至一根头发都没留。没人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也没人能搞个水落石出。是的，谁又敢去追踪那些据说有超自然能力的敌人呢！他们被奉为沙漠之神！

这就是尼日尔河流域上下几百英里远的地方流传的神话。假如有人的胆识超过那些胆小的当地黑人，冒险进入沙漠，并且跋涉150英里，到达东经1度40分、北纬15度50分的位置，那他就会因其超人的勇气而受到大大的嘉奖：他会看见以前从来没看见过的东西，即使是探险队或商队也没见过——那是一座沙漠中的城市。

那的确是座城市，尽管那里的人口，不包括儿童在内，已达6808人之多，可哪张地图上也见不到它的踪影，甚至从没有人想到沙漠中能有城市存在。

如果假设有位旅行家向镇上某个人打听这所小镇的名称时，而这个居民又乐意告诉他，那他就很可能用法语回答；或用西非人的曼丁歌语回答；也可能用葡萄牙语；或者用西班牙语回答。但无论是哪种语言，意思无非是“这个小镇的名字叫黑域”。

回答也可能是拉丁语，而问话的人很可能是在和J．E本人打交道，他曾经是一所著名大学的教授，来到黑域后，发现他渊博的学识已变得非常苍白，甚至一文不值，于是开了一个经营各类化学药剂的小店。那招牌上毫无特色地写着：J．E，药剂师，经营染料。

在这座新城内，人们操着各种不同的语言。其人口中除了5778个黑人男女外，还有1，030个白种人。他们来自世界上各个国家，但大部分人有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他们要么是从囚船上逃过来的，要么是从监狱里逃出来的。这些无所不为的冒险家，是些无恶不作的坏蛋。在这些鱼龙混杂的人群中，英国人掌握实权，占统治地位，于是英语获得优先使用权。那位长官就是用英语发表讲话的；当地所谓政府也是用英语制定法律条文的；镇上的官方报纸也是英文版的，叫《黑域霹雳》。

报纸还办得红红火火，经常有新鲜事见诸报端，现摘录几段如下：

“今天约翰·安珠吊死了，他的丈夫名叫科罗莫科，因为今天午餐后，科罗莫科没有给妻子安珠买烟抽。”

“明晚6点，由希拉姆·赫伯特上校率领10名快乐党党员分乘10架直升机奔赴库赫库苏和比第，还要求当晚完成任务并迅速赶回。任务是彻底洗劫那两个村子，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要洗劫一空，我们已经3年不曾光顾那里了。”

“近期获得一可靠消息，一支由巴尔扎克议员率领的考察队即将从肯纳里出发了，途经锡卡索和瓦加杜古，最后抵达尼日尔河。黑域长官已召开过紧急会议，并部署了行动方案：20名黑色卫士和两名快乐党党员将日夜监视其动向。一旦时机成熟，爱德华·胡弗斯上校就会采取行动。因为胡弗斯是在殖民地孤儿院长大的，他现以拉古赫这个化名扮演法国中尉的角色，并利用他对该国军事力量的指挥权，通过特殊的途径监控那位巴尔扎克议员的行动，以确保他不至于到达尼日尔河。”

“最后研究的结果是：埃勤·威力斯顾问有必要在花园桥上用子弹射穿快乐党党员伯纳德的脑袋。由于后者笨得出奇的脑袋全被灌满了铅，跌进红河后就被冲进了大海。由于必须找人填补这个空缺，所以又立刻召开紧急会议。吉尔曼·埃利获此荣誉，他曾先后数次被法国、英国和德国法庭判刑，入狱时间长达10年；在囚船上被关押已达8年。吉尔曼·埃利现已从平民区转到快乐党区。我们祝他飞黄腾达。”

显而易见，凡被提到的人只以其名称呼，这也是黑域的习俗。新来的人只称其名，而姓氏只有这里的头儿才知道；白种居民也是这样称呼的；只有头儿的名字才是按照正常方式连名带姓来称呼的。就是这样，他的名字也不过是个绰号，是恐怖和罪恶的代名词，他叫哈利·基勒。

在巴尔扎克考察队中的剩余人员被围捕前10年，哈利就和他的同党们进入这片沙漠。当他走到黑域一带时，在那里停了下来，并安营扎寨，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想干什么。他说：

“就在这里建城吧。”

黑域就这么在沙漠中央建起来了，就像变魔术一样。

准确地说，黑域位于塔法萨塞特欧德溪谷的右岸。溪谷早已干枯断水，建城后，是哈利·基勒下令才使之重泛清波的。该城呈半圆形：从东北角到西南角整整1200码，与河流几乎平行；西北到东南方向恰好600码，面积约上百公顷。城内分为三个不平等的区域，用半圆形的压缩砖墙隔开。墙高30英尺，可厚度与其底座差不多，没有人能从外边爬过去。

哈利·基勒建城后，便把此溪谷改名为红河。第一区紧靠河岸，面积约250平方码。一条林荫大道宽100码，从与第二区交界点开始，沿河岸一直伸向第三区，从而使第一区的面积增加了35公顷。

所有的大恶之人都住在第一区，被视为黑域的贵族，并被尊称为快乐党党员，与黑色卫士相呼应。其中大部分是哈利·基勒集团的同伙，并由他们构成了该城的核心层。时间不长，就有一大群从监狱或者囚船上逃出来的恐怖人物被纠集到这个核心，因为长官答应满足他们可恶的天性。快乐党党员人数急剧增至566名，这个数字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多了。

他们统一管理，纪律严明，每天都有新的任务，根据新的军队编制规定：他们当中有一个上校、五个上尉、10个中尉和50个中士，分别统领500、l00、50和10人，构成了黑域军团，并发动战争，当然这种战争是非正义的，或说是掠夺性的，其目的就是洗劫那些比较富裕的村庄，屠杀或掳掠其居民，使之沦为奴隶。他们既是黑域的军队，也是城市警察，对那些从事农业和其他工作的奴隶，他们不是用枪就是用拳头。平时他们还充当长官的保镖，忠诚地服从其命令。

黑域城的第三区离中心区最远，是个半圆的弧形，长约600码，宽50码，两端分别与第一区和红河相交。它沿着此城的轮廓线，在外边界和住着奴隶的第二区外边界之间。

第三区被称为平民区，住在这里的白人不能随便进入第一区。在等候第一区有空缺期间，这种时候往往不会太长，因为黑域的规矩粗暴野蛮，稍有违反法律者，都有可能导致死亡。这些白人平时大都集中在这里居住。因此，他们视这里为他们的炼狱，而天堂便是成为快乐党中的一员。

他们一边做生意谋生，一边在等候时机，因为只有快乐党党员的开销才由长官从公共基金中支付。因此他们居住的这一区就成了城里的商业区。也正是在这里，黑色卫士们可以买各种各样的东西。这些产品大都是抢掠来的；而那些从欧洲来的许多珍贵的东西，只有长官本人和他的心腹才知道是怎么来的。这一区里有246户居民，包括45个白种妇女，她们也和那些白种男公民一样，没有多少人性。

第二区位于第一区和第三区之间，面积约63公顷，也称奴隶区。有5，778人，其中4，196人为男性，1，582人为女性。他们全部住在小茅棚里，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

每天清晨，墙上的铁门便会同时打开。配备着大头短棍和枪的快乐党党徒们驱赶着这些悲惨的黑人下地劳作。到了晚上，这群在苦难中煎熬了一整天的人们还是这样被人当作牲畜一样驱赶回来，然后沉重的大门就此关上，要到次日清晨才会打开。他们没有任何途径可以通往外界，更无法与外界联系——一边是快乐党区，另一边是平民区，两边的人都同样凶残。

这些可怜的人要不了多久就会相继死去——或由于所遭受的贫困，或由于监工们灭绝人性的拳打脚踢。不过这对黑域来说太微不足道了，下一次洗劫很快就可以补上这些空缺，别的受害者就会取代那些通过死神获得了自由的奴隶们。

红河右岸的区域只不过是黑域的一部分。在红河左边，地势突起，形成一座约有50码高的山峰。城墙由此向外延伸，构成一个矩形：沿红河堤岸的那边约有12，000码，宽约300码，其规模比先前说的那个城池小不了多少，红河两岸还长着不少高低不等的草，占地面积约30公顷。中间一道高高的围墙将之一分为二。

山峰东北坡那一半成了城里惟一的公园，公园的北端有座花园桥，与快乐党区和平民区相连接；山顶上那一半是城镇首脑及其机构的所在地。

这个城池的北端，位于公园的边上，一座巨大的四边形建筑拔地而起，雄伟壮观，是城中最高的建筑，它四周被波浪形的围墙包围起来。建筑北边的塔楼约90英尺高，耸立在红河之滨。这就是被人们称为宫殿的地方，也是哈利·基勒以及他的参谋等居住的地方。这些神秘的参谋也只不过是其上司惯常作恶的帮凶罢了，他们的主要作用就是立刻执行主人的命令。主人平时从不露面，一般情况下无法同他接近。只要是他定的罪就没有申诉的机会。

将“政府所在地”与红河右岸相连的是另一座桥，叫堡垒桥。一到晚上，桥就被结实的栏杆封锁起来了，令人无法通过。

宫殿外有两座宅子：一座是给十几个当仆人的奴隶和50个当黑色卫士的黑人用的；另一座是给40个专门驾驶飞行器的白人用的，这些飞行器被称为直升飞机。而选拔这些人的原则就是他们必须具备胆大而又残忍的天性。

这些直升机真可谓是天才的发明。它们强大无比，升降方便，可以在不续加燃料的情况下飞行3，000英里，平均时速250英里。正因为有了它们，黑域的强盗们才显得无所不在，无法无天，使他们得以在犯罪之后立刻逃之夭夭。哈利·基勒的独裁统治主要也是靠这些直升飞机来维持的。

他的确是靠恐吓手段建立并维持其权威，用铁的手腕来统治着这个无人知晓的独立王国的。但这位暴君并非高枕无忧，并非没有料到其不同肤色的臣民有朝一日会发动暴动，因此他谨慎地布置宫殿的防卫，防守相当严密。他将枪口对准了小镇、花园和兵营，只要有任何一点暴乱的迹象，就会招来杀身之祸，谁都无法逃脱。另外，沙漠本身也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如果有谁自动走了进来，那无异于坐上了死亡列车，只有死路一条。

在设置配备方面，黑域也条条是道，颇有一片繁荣景象：城里干净整齐，商品品种齐全。平民区和快乐党区，没有哪家没装电话；没有哪条街道、哪户人家不是使用自来水——甚至连奴隶区的茅棚里也一样；没有哪家不用电灯照明。

在这座10年前完全建立在沙漠上的城市四周，奇迹更是惊人：尽管它仍然为沙的海洋所环绕，可城墙几英里外的地方才有沙漠。城墙周围全是绿油油的庄稼，而不是黄沙；地里用最有效的方法种植着非洲和欧洲大陆的各种蔬菜。

哈利·基勒是一个非常有才能的首领，如果他不是以其作为犯罪的基地，这项工程可以说是举世瞩目的。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他是怎样使这块贫瘠干涸的荒漠变成沃土的呢？水是任何一种有生命的植物和动物赖以生存的基础，土地同样也离不开水。他又是怎样把水引到这个常年不下一滴雨的地域，并且把它贮存起来的呢？莫非他会施魔法，可以独立创造这些奇迹？对于所有的人来说，这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事实上，哈利·基勒并没有什么超自然能力。如果是靠他自己，绝对无法创造出如此辉煌的奇迹。然而他不是一个人，他和那些被他升任为参谋的无耻之徒，都有着超人的头脑。黑色卫士的军营、直升飞机的机库不过是黑域里很小的一部分。在一大片空地的中央还耸立着其他建筑物，或称之为城中之城也未尝不可。其不同风格的建筑、庭院以及域内花园，占地约100公顷。还有工厂，就建在宫殿正对面。

工厂是座相对独立自治的区域，黑域的长官在这里投入了大量钱财。他尊重这座城池，甚至可以说是敬畏，只是他不肯承认这一点罢了。如果说是他给黑域配备了各种设施，那只能说是因为有这座工厂制造的一切，才使得城里不仅具备了种种现代化的福利设施，才有其他惊人的发明创造，而欧洲大陆在很多年后才发明出这些新东西。

厂长管理工厂内所有的事务，其职工则由大约100名工人组成。他们来自不同国家，但大部分是法国人和英国人，而且是他们所在行业中选拔出来的优秀分子。付给他们的工资都是上百万美元，享受部长级待遇。反过来，他们也必须服从黑域各种法律条款的规定。

这个技术性团体中个个都是能工巧匠，大部分是熟练机械工，有车工、钳工、铣工等。有几个是结了婚有家室的，因此他们当中还有27个女人和几个小孩。

他们诚实守信，遵纪守法。他们活动范围狭窄，完全生活在工厂区内，不得外出。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门口都有黑色卫士或者快乐党徒严密看守，即使他们想出去也不行。这是在签约之前就已经告诉过他们的，因此没有人去破坏这个规矩。为了这份高薪，他们在工厂工作期间必须完全与世隔绝，不许写信，不许通电话。

虽然不少人没有尝试就提前退出了，可相当一部分人提出，只要薪水能再高一点就可以接受这些条件。是啊！已经穷得要为每天的面包奔波了，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呢？只要有发财的机会，接受未知的种种不利条件也是值得的。这么一想，他们到后来也就想通了，自己不过是去进行一次探险，也许并没有什么危险可言。

合同一签订，就立刻生效，新雇员登上一艘指定的大船，在西班牙境内的几内亚海岸、比绍尔群岛中的某个小岛上登陆。到了那里，他们必须都得把眼睛蒙上，然后被送上一架直升飞机。这些直升机往往藏在海岸上人迹罕至的某个隐蔽处。不到六个小时，飞机就可以抵达14000多英里外的黑域了。直升机降落在宫殿和工厂之间的一大片广场上，新雇员在被摘掉蒙眼罩后，重新填写一份新档案，登记一下姓名，就直接进了工厂。一直要到合同期满，准备回国时才允许出来。

合同上规定，雇主负责送雇员回国。如果有人觉得在黑域如同被囚，他可以选择立刻离开。合同上说会有一架直升飞机把他们送回比绍尔群岛，但这一切费用得由他个人支付。然后从那里搭乘汽船返回欧洲大陆。

不管是真是假，那些想离开的工匠得到的承诺的确是这样的。可是工厂的同事们则一直被蒙在鼓里，哪里知道那些离开了工厂的人永远都无法抵达其目的地了。他们的尸骨被弃于荒漠，他们的薪金无一例外地又被那些付给他们的人收了回去。正因为如此，黑域的金库从来不会亏空，而且居高不下。黑域一直保持着神秘色彩，这也是哈利·基勒的独立王国一直不为世人所知的缘由。

由于待遇和福利很高，所以没有特殊情况，一般人是不会轻易离开的。厂内居民由于没有任何外界信息来源，根本无从了解上述情况，甚至没产生过丝毫怀疑。

工厂里有九个男女黑奴帮着女人们做家务，和工匠们一样被囚。他们不至于象在奴隶区那样忍饥挨饿，且有令人愉快的工作，因此，他们常常是自愿加班到深夜。

工人们只有一个头儿，那就是厂长，一个名叫马歇尔·卡马雷特的法国人。职工把厂长奉为神明，都非常尊敬他。工厂的居民当中，只有他才可以在黑域的大街小巷、乡间田野自由行动。尽管他充分享有自由，可以四处游荡，可如果谁要是认为他对城里的种种陈规陋习的了解程度一定比他的下属多，那就大错特错了。他甚至连这个城池的名字都不知道。

有时，当工人问他这是什么单位时，他怎么也想不起来，甚至一点印象也没有。更有甚者，别人问过之后，他便再也不会想这件事了。

这位马歇尔·卡马雷特真是个奇特而又个性怪异的人。

他40来岁，中等个子，平肩，单薄，亚麻色的头发稀稀落落，毫无光泽，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印象。他说起话来总带着孩子般的腼腆，而且声音温和，无论在什么场合说话，都慢声细语，甚至不会有半点烦躁的感觉。他总是特别沉静，即使做手势，动作幅度也很小。他的头总是偏向左边，头发似乎有半年没有洗了。那张苍白的脸一脸病态。在他的五官中，唯有一样具有非凡美感的就是他那双时常闪现着无穷智慧的蓝眼睛。

细心的人不难从那双迷人的眼睛中发现异乎寻常的东西——时不时会有一线迷惑不解的光闪过；时而又会是茫然若失的神情。只要你看到了他的眼睛，你准会吃惊，都会无一例外地怀疑马歇尔·卡马雷特的神经是否正常。这种判断也错不到哪里去，超人的天才和疯子也仅仅只是一步之遥，天才不正是与疯子相邻的吗？

尽管马歇尔·卡马雷特身体羸弱，性情温和，似乎一阵风都能把他吹倒，但外表的纤弱不等于他内无刚骨，他内在的能量却是不可估量的：极度的不幸、巨大的危险以及最残酷的囚禁都不能动摇他，因为他根本不把这些情况放在心上。那双清澈的蓝眼睛总是注视着未来世界，而对周围发生的事情一概熟视无睹。他生活在遥远的未来时代里，生活在想象王国里。他不学习、不了解、不观察、只是不断地思索着，而且十分独立。他简直就是一台彻头彻尾的思维机器——无比强大、不可侵犯、令人畏惧。

他总那么心不在焉，比圣·伯雷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对物质生活的构成简直是一无所知；有好几次他以为自己在桥上走，结果却掉进了红河。他那位长得像猴子、外号叫“加库”的仆人总是想方设法让主人按时就餐，可总是一直办不到。马歇尔·卡马雷特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工厂里转，把中午当成半夜是常有的事。

10年前，出于偶然他和哈利·基勒走到了一起。当时他满脑子幻想，其中之一就是造雨的构想，想让全世界的人都来购买他的雨具。只要有人愿意听，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向人们描述他的梦想。所以，当他的这一发明创造还处于理论阶段时，哈利·基勒和其他人就已经听说了。别人只是嘲笑他疯疯癫癫，哈利·基勒则不然，他相信马歇尔·卡马雷特的天才头脑和能力，他非常认真地对待这些构思，并将之作为他整个计划的基础。

如果说哈利·基勒是个强盗，那他至少也是个颇有远见卓识的强盗，至少他懂得如何去利用一个尚不为人发掘的天才。既然命运将卡马雷特交到了哈利·基勒的手中，他就一桩接一桩地让科学家的幻想变为现实。他先是将卡马雷特带到沙漠中后来建立黑域城，让卡马雷特先熟悉这里的情况，说希望雨水能降在这。于是，雨水顺从地降落了。

从那以后，卡马雷特就一直处于发明的狂热中，而他的想象也一个接着一个地变成了现实。在造雨设备之后，他脑海里又产生了上百种其他发明，比如直升机、枪炮、子弹等。哈利·基勒不断地从中获利，而发明家对其发明的用途从不过问。

尽管世界上有很多坏事是由于某些发明直接导致的，可谁能要求发明者承担责任呢？因为任何一种新的东西的出现，无疑都会推动历史的进程。手枪的发明者肯定意识到这种武器一定会用于杀戮的，但他相信利一定大于弊。

卡马雷特的情形则完全不同：假如他想到要设计一种大炮，使其射程在炮弹远远重于现有炮弹的同时，而又大大超过现有大炮的射程，那他准会十分乐意地计算武器各部位的比例、重量，并设计其外壳厚度、火药用量等等。做完这一切，除了能满足他对弹道学的兴趣以外，他丝毫不会想到他的发明会使战争更加残酷。

哈利·基勒要雨，卡马雷特就制造出设备，让上天降了雨；哈利·基勒要农业机械，卡马雷特就制造出了集耕地、播种、除草、收割和脱粒为一体的多功能混合机器；哈利·基勒要飞行器，卡马雷特则又造出了可以连续飞行3，000英里的直升飞机。

至于这些发明创造被用于什么场合，马歇尔·卡马雷特连想都没想过要去过问。他是个狂热思维家，把所有发明视为纯粹的解难题，从不考虑其实际应用，也不考虑提供给他的原材料需要如何运送到工厂。他目睹了黑域的诞生，也见证了沙漠不断变为沃土的全过程，可他丝毫不想了解哈利·基勒到底是通过什么途径为他提供工厂最初那些仪器设备的，从而使之具备了制造更多设备的能力。

最初，马歇尔·卡马雷特要求建一座工厂，在他看来，建工厂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于是就有成百上千名黑人立刻按照他的要求建起了一座工厂。接着他又要求配置各种各样的工具设备、发电机和蒸汽发动机。这些东西有时会立刻到货，有时要隔上两个月，但所有的要求都能被满足，仿佛沙漠会变魔术一样。

后来他说要工匠，于是各种出类拔萃的能工巧匠陆续汇集到工厂。至于这种奇迹是怎么创造的，马歇尔·卡马雷特根本不过问，甚至没想过实现他这些梦想到底要耗费多少资金。就连“钱从哪儿来？”这种最简单的问题都没问过。他所要的东西，都能顺利到手，这对他来说是再满意不过了。

当本书中描述的故事发生的时候，黑域一切如常。工厂的人忙于做工；雨季将要来临时，奴隶们照样到农田里干活，快乐党徒们则仍然在一边监视着；其余的人则沉迷于最原始的乐趣之中；平民区笼罩在一种似是而非的贸易气氛之中，这种贸易受到严格控制，许多买卖极不公平，而平民则敢怒不敢言。

上午11点，哈利·基勒独自在自己的房间里，深深陷入了沉思。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他脑子里肯定又在谋划着一桩罪恶的计划。

他想着想着，突然电话铃响了起来。

“听着呢！”他不耐烦地抓起听筒说。

“西南方向17度，10架直升机进入视野。”电话中传来报警的声音。

“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呢！”哈利·基勒说着就撂下话筒。

不久之后，他就来到了宫殿的房顶，朝耸立在那里的一座大约50英尺高的塔楼上爬去。塔楼的平台上站着那个向他发出警报的快乐党徒。

哈利·基勒用望远镜仔细看了看报警人手指的方向，果然有10架直升机迅速向黑域城方向飞来。他放下望远镜，嘴里嘀咕道：

“噢，是我的英雄们归来了。”

“把参谋给我召来，”他继续说，“我这就下去。”

就在那个快乐党徒用电话通知各位参谋到场的当儿，哈利·基勒迅速走下塔楼，来到工厂和宫殿之间的广场上。九位参谋随即到来，和他站在一起，抬起头朝天上看着，等着眼前将要发生的一切。

直升机越近就显得越大，几分钟工夫，就轻巧地降落在广场上了。

哈利·基勒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如果说有四架直升机上只有令人尊敬的机师和快乐党徒，而另外六架上除了机师还有两名乘客：一个是黑色卫士，另一个是被牢牢捆住了手脚、用罩子严严实实蒙住了头脸的囚徒。

六名囚徒被松绑后，他们等了一会儿，才适应这里的光线，便惊诧不已地四下打量起来，结果发现自己身处异地，四周围有高高的围墙。那些带着他们在空中飞行的怪物就停在几步远的地方；他们前方是像宫殿那巨大的建筑物，上面高高耸立着塔楼；数个由黑人组成的黑色卫队颇有气势地站在一边。

在他们身后大约l00码远的地方有一堵250码长的墙。墙上既没开窗户也没有门，只是在墙头立着一个烟囱——只有工厂才会有——和一个比烟囱还高的金属塔楼。可他们都不知道那究竟有什么用。而且他们现在在哪儿？这里是什么地方？他们曾花了大量时间研究各种版本的非洲地图，可哪张上面都没有标出这个城市。

就在他们迷惑不解的时候，哈利·基勒打了个手势，结果就有一只只粗暴的手按在了他们的肩头，连推带搡地把他们带进了宫殿。宫门在他们的面前一扇扇自动敞开，又在他们身后一一自动关闭。简·布拉松、圣·伯雷、巴尔扎克、阿梅迪尔·弗罗伦斯、夏托内医生以及M．彭辛就此落入了哈利·基勒的手中，落入了这个不为世人所知的王国首府的独裁者的手中。

高空飞行

（摘自阿梅迪尔·弗罗伦斯的日记）

3月25日。自从我们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后，不知不觉已过去了24个小时，尽管我们都饿得晕头转向，但没人为我们送一点食物，甚至一杯水也没送过。我们究竟在什么地方？要是有人告诉我说我们在月球上，我也不会太吃惊，因为我刚刚体验了那种迷人的快速飞行方式。可事实上我们对自己身处何处一无所知。

不管事实如何，我还是可以用以下文字准确地表达我们刚刚的经历：我们沦为囚徒已不止24小时了。只是到了今天早上，在经历了一个极不平静的夜晚之后，我才觉得很有必要在日记中添进下面这些颇为罕见的事情：

我们被迫玩了一次“怪鸟”飞行，尽管教训深刻，可总的说来我们的身体状况还不错，精神状态也很好。只有圣·伯雷因为剧烈的腰痛被牢牢地粘在床上，就像一根柱子放在床上一样。这个可怜的人躺在那里，一动都不能动，脸色苍白的和白布差不多，我们得像喂孩子一样给他喂吃喂喝。这倒没什么可奇怪的，奇怪的倒是我们在经历了昨天那场旅行之后，竟然还能动！我那天一整天都没法集中思想，脑子里总是想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今天似乎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我还是尽最大的努力，把我们被劫持后的事情记录下来。

我们是前天被抓来的。那天我们累坏了，躺下就睡着了。拂晓时分被一阵饿狼般的吼声吵醒。以前我也几次被这种喧闹吵醒，可这次比前几次都厉害。我睁开眼睛，可又不得不立刻闭上，因为我的眼睛被从上面一个地方射来的强光刺得无法睁开。

还不等我们从那震耳欲聋的噪音和刺眼的强光中清醒过来，就轻而易举地被一伙人扑倒了。有人把我们硬往一起赶，翻倒在地押了起来，又用破布、烂棉花堵住了我们的嘴，用袋子之类的东西把我们连头带脚都套了起来，袋口扎得死死的。这一切发生的速度之快超过了我说话的速度。简直没得说：干得太漂亮了！

一眨眼工夫我就被捆得像火腿肠一样，头、脖子、手、腿全缩在了一起，而且双手还被扭到了背后，太可笑了！

等我稍微能用大脑思考时，便听到一个声音，而且听出来是拉古赫中尉用他那沙哑的嗓子在咆哮：

“都在吗，伙计们？”

那群伙计还没有来得及答话，立刻又听见他用同样的语调更加严厉地补充说：

“谁要敢动一下就叫他脑袋开花！快点，齐步走！”

谁都能听明白后面的话是说给我们听的。动？谈何容易！我才不会动呢，我当然有充分的理由不动。我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听到他下命令。

有人立刻回答了这位粗声大气的中尉：

“Heruntersteigenkonnenwirhirnicht.EsgibtzuwieleBaume.”

虽说我根本听不懂这些胡言乱语，可我敢打赌他说的是德语。后来，熟谙那种晦涩语言的巴尔扎克先生告诉我说我猜对了，他们说的的确是德语，那句话的意思是：

“我们在这里下不来，树又高又密，枝上长满了针子。”

可不管怎么说，我当时都听不明白。那句用日尔曼语说的话之所以使我印象深刻，是因为那是从上面什么地方传来的喊叫。

他的话音还没落，那种噪音就在远处传来了回音，只听见又有一个人用同样的语气吼着说：

“你必须把那些囚犯全部带到树林的另一头去才行。”

天啊，这次说的竟然是英语！换了莎士比亚的语言，我马上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了——不是我这么想，而是实实在在是个英国人在说——意思是说我们会被带到远离矮树林的地方。拉古赫中尉——我想大概是问了句：

“朝哪个方向走？”

“往库赫布苏的方向。”不忠实的海神之子阿永宾前妻的儿子回答说。

“到底还需要走多远才能到头？”中尉问。

“Circaventichilometri.”第四个声音喊着说。

像我这样的拉丁语学者是不难猜出这三个字是用意大利语说的，意思是大约20公里远。这么说我们是在一个多语种的地方？我在心里猜想，这大概是好几个国家的交界处。

且不管情形如何，反正拉古赫中尉回答说：

“那好，我在黎明时分命令他们全部出发。”

这会儿谁都没注意我。我躺在那里，手脚全被捆得死死的，什么也看不见，头上的罩子简直让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一听到中尉的回答，那轰鸣声又大了，然后逐渐减弱，直到最后消失。只几秒钟，就没有一点声音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那么大的噪音？难道是这个国家的大钟？要不就是这片树林中的野鸟？我心里充满了好奇。

时间过得飞快。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有两个家伙抓住我，一个抬肩膀，一个抬脚，然后像甩一麻袋玉米那样来回晃悠了两下，接着就被横搁在马背上，然后骑士开始策马奔跑，我的肚子被马鞍硌得生疼。

我从没有预料过自己会在非洲腹地扮演起马泽帕的角色，而且我请你们相信无论我如何向往那位英勇的哥萨克都不能使我振奋起来。我想自己是不是该像他那样以逃跑来结束这一切，也许我命中注定要成为班巴拉的首领。正在这时，我听见一个叫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我想这人一定是个恶魔，不然声音决不会如此恐怖。

“小心点，你这个顽固的老东西！要是敢动一动，这把枪就会叫你的脑袋开花。”

我已经第二次受到这种警告了——总是用那种野蛮粗鲁的英语，语调变化又是那么明显、清晰。也许我不该奢求太多的礼貌！

我周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时还听见几声痛苦的呻吟，肯定是我的伙伴——他们的情形肯定和我一样糟糕，因为我的确太糟糕！我快被闷死了，只觉得血往头上冲，像要炸开了一样。我可怜的脑袋吊在马的右侧，马每走一步，我的双脚都会把马的左侧敲得“得得”直响，我这时真正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就这么疯狂地跑了一个多小时，马队突然停下来了。有人把我抬起来，或者说有人把我像扔一捆破布似地扔到了地上，我浑身像散了架一样难受。过了一会儿，痛苦不堪的我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说话：

“她可能死了！”

“No，Ell’esolamentasvenita.”（“没有，只不过是昏过去了。”）

“把她松开，”有人用法语命令道。我从声音判断说话的人是拉古赫中尉。“把医生也松开。”

“这个女人……布拉松小姐有生命危险吗？”我心里暗想。

这时，我觉得自己被松了绑，嘴里堵得让我出不了气的东西也拿出来了。莫非这帮混蛋把我错认成夏托内医生了？这正是他们围着我卑微的身体忙乎的原因，因为他们一发现搞错了就说：

“这不是他。”另外一个主管说。他正是我所怀疑的拉古赫中尉本人。

我看着他，用最恶毒的语言无声地咒骂着。想想！我竟然以为他是个优秀的法国军官！……我敢公开地说，并以我的名誉担保，我从一开始就怀疑这是个圈套，我一直在怀疑他们在耍诡计，只不过我没有撕下这恶棍的假面具罢了。我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就像我前面解释的那样，我的脑袋都快炸开了！哦，这个披着人皮的狼！……要是他落到我的手上，我会叫他生不如死，但我却落入了他的手中了。

就在这时，有人走上前来和他说话，隐隐约约听到在汇报一些情况。但我听见了他的真名实姓：爱德华·胡佛斯上校。

啊哈！原来是个上校！他本来可以当上个将军什么的。怎么在这么艰苦的地方才熬了个上校。

胡佛斯上校只顾说话，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我这才有了喘息的机会。如果再那样走下去，我非窒息不可。大概是我的脸憋紫了，使这一点变得非常明显。所以那位上校瞄了我一眼，发出一道命令。我没听懂，但是马上身上全部被搜了一遍。他们没收了我随身携带的武器和钱，却留下了笔记本。这些粗陋的家伙根本不明白写着“阿梅迪尔·弗罗伦斯”字样的笔记本有多大价值。天！我要对付的不过是些愚笨无知的劫匪罢了！

这些傻瓜给我松了绑，并勒令我站起来，于是我立刻利用难得的机会，仔细观察起周围的环境来。

可我首先注意到的是10……什么呢？……10个……怪物，反正是10个！东西……系统……10个家伙，也许，鬼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和我以前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不相同。

在我的头脑中马上形成了这样的一种形状：两块滑板支起来的宽宽的平台，一头朝上翘着；平台上有个棚式塔楼，有45米高；中间部位有两片叶片用螺丝固定；顶部有两个……（唉，又像前面一样，我找不到合适的词了！）两个……臂膀？两个……飞行机器，不，我知道该叫什么了！这玩意儿像只巨大的苍鹭独自立在那里，一对翅膀展开着——是两只闪闪发光的金属翅膀！全长约摸有6码。我还看见有十来个和这机器相应的机械师排成一列战斗队，他们又想干什么呢？

我在仔细观察这些从未见过的场面时发现，他们这一行人的数量还真不少。首先是刚刚荣升为上校的准中尉胡佛斯先生；护卫二队的两个中士（我不知道他们的真实姓名和官衔是什么）；20个黑枪手和10个白人。那些黑人中有一部分是我认识的，他们是我刚下飞机时见到的，不过我从没见过那些白人。他们长得很像那些该受绞刑的家伙。这群人的数量还真不少，可我认为并不都是精心选拔出来的。

我的同伴们都在那群“骑手”中间：布拉松小姐躺在地上，脸色死一般苍白；夏托内医生和玛丽可正在她身边悉心照料着，玛丽可泪如雨下；伯雷坐在旁边的地上端着粗气，那样子真叫可怜：光秃秃的脑门变成了砖红色，一双大眼睛鼓得都快暴出来了，可怜的伯雷！

巴尔扎克先生和彭辛稍好一点，他们站在一边活动关节。同时，还谈论着一些文学作品中的人物。对呀！我干嘛不学他们的样子，活动活动关节呢？

可我在人群中怎么也找不到通伽内。他会上哪儿去呢？莫非是在这场偷袭中丧了命？这很难说。而且玛丽可也许正是因此才痛哭流涕呢。我很难过，也替英勇忠实的通伽内感到深深的惋惜。

我咬着牙站了起来，立即向布拉松小姐走去。我两腿疼痛，不能走太快，所以胡佛斯上校几步就走到我前面去了，问：

“莫娜丝小姐怎么样了？”

也难怪他说“莫娜丝小姐”，因为只有他才知道我们这位女同伴的假名。

“没问题，”医生告诉他说，“瞧，她睁开眼睛了，张口还想说话呢！”

“她是否可以上路了？”上校接着问。

“起码一个小时内还不行。”夏托内医生坚定地说，“除非你们想害死我们这些人，否则，我劝你少用刚才那种野蛮行径对待我们。”

胡佛斯上校一言不发地走开了。我走上前，看到布拉松小姐确实清醒过来了，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过了一会儿，跪在她身边的夏托内医生扶着她站了起来。巴尔扎克先生和彭辛也聚集过来。我们一行算是齐了。

“原谅我吧，朋友们！”布拉松小姐突然说，大滴大滴的眼泪直往下掉，“是我把你们拖进了这种可怕的境地，我现在非常后悔。不过有我在你们会平安无事的……”

我们都不同意她这种说法，认为她一直是个好姑娘，她不会做这种事的。可她还是不住地责备自己，并请求我们宽恕。我是个比较明智的人，认为这样说下去毫无用处，不如换个话题。

由于外人只知道布拉松小姐叫莫娜丝，我建议大家还是用这个化名称呼她。谁也不知道这些人中有没有她哥哥以前的同僚？如果有的话，暴露真名实姓岂不是更加危险？大伙认为这个建议提得非常合理，还是像以前一样称布拉松小姐为莫娜丝小姐。

决定刚定下来的时候，我们的谈话就被突然打断了。胡佛斯上校用黑话发出命令，先让我们所有的人躺下，于是我们又一次被粗暴地抓住，像捆香肠一样被捆了起来。我这卑微之身竟然有三个家伙侍候！那个讨厌的口袋又一次把我的视线与外界隔离开来。在我被完全蒙上之前，我瞥见同伴们也获得同样的待遇，包括布拉松小姐——哦，对不起，应该是莫娜丝小姐。接着我就被拖到——莫非又要让我像马泽帕那样横在马背上？

显然我猜错了，因为我被人扔到了一个非常硬的平面上，我不知是什么地方，像掉进井里一样。几分钟后，我听到一种声音像翅膀一样猛烈地扑棱起来。与此同时，我身子下面的平面开始轻轻地四下摆动。持续了一小会儿，突然间，那种震耳欲聋的——我所熟悉的轰鸣又开始了，不同的是这次比以往响100倍！紧接着就听见了呼呼的风声，而且一阵强似一阵。同时我有一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那种在电梯里的感觉——更准确地说是在模拟列车里：列车在人造的山峦间起伏奔驰，令人心跳加速，呼吸困难，胸口紧得发疼，而那种疼难以言状……是的，正是那样！我觉得就是那一类的东西。

这种难以言状的感受持续了大约五分钟，我的身体又一点点地恢复了平衡。我的头还是被那该死的口袋罩着，在里面憋得恶心；那轰鸣也变得有规律起来。一会儿高，又一会儿低，像波浪在上下不停地起伏。就在那种摇晃中，我敢肯定自己是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被惊醒了，因为有只手突然动了一下。还真是这样！我手腕上的绳子没绑牢，在摇晃中松了。我下意识地挣了一下，两手便自动分开了。

一开始我小心翼翼地装作未睡醒的样子，因为尽管周围仍是喧闹不堪，我还是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因此知道我并非独自一人在荒野。那两个人在聊天，其中一个说英语，声音像敲打破锣一样，很可能是个酗酒成性的家伙；答话的也是说英语，可咬文嚼字得厉害，话里还混杂着一些没法听懂的词儿。我猜他们都是班巴拉人，因为在过去的四个月里，我一直住在这个可爱的国家，经常听到这种让人无法理解的调子。他们中有一个是地道的英国人；另一个应该是黑人。我越来越听不明白他们说的话了，两眼瞪得直发愣。管他们是什么肤色的人呢，只要我动了头上的罩子而不引起他们的怀疑就行。

我不停地，慢慢地使劲挣，绑带慢慢地滑到我握着的拳头里面去了。然后我又谨慎地把刚刚松了绑的手沿着身体动了动。成功了！

做完了我依然没有起来，让绑带散落在手臂上，防止那伙人发现这一切。

我有东西可以帮我达到看的目的。我的上衣口袋里有把刀，是把削铅笔的小刀，小得连那些搜我的人都没发现。虽说这没法当武器用，可用于在那个憋得我连气都喘不过来的口袋上开几个小孔还是绰绰有余的。现在我不能不这样做，经过一刻钟耐心努力，我终于成功了！

我先是拿出铅笔刀，把右手挪到和脸平行的位置，然后在口袋上扎了个眼。

天哪！……我看见什么了！简直要把我的魂给吓掉了……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惊叫。我是脸朝下趴着的，离地面有500英尺高。地面的景物在我眼前一掠而过。我是在一种飞行器上，正以特快的速度在空中穿行。

我的两只眼睛不敢同时睁开，从头到脚感到一阵颤粟。在经历了那种恐惧旅行之后，我不妨承认自己被吓坏了。

等心跳恢复正常后，我开始比较平静地估计飞行器每小时飞行多远的路程？每小时100、200英里？或许更快？不管怎么说，我认为自己飞行在一片荒芜的沙漠上，黄沙加卵石，时而会有一丛矮小的棕桐树。总之这儿没有村庄，是荒无人烟的。

然而事情并非我想象的那么恐怖：矮小的棕桐树是那么翠绿；鹅卵石之间长着茂密的青草。这和人们对沙漠的认识却要有所违背。莫非沙漠里也会降雨？其他那些机械装置有时会在我们下面，我可以看得真真切切。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会儿它们正在我们上方更高的地方，我们悬在空中是那种穿越太空的机器鸟领着我们在空中飞行。这么一想，尽管我处境艰难，可还是产生了极大的热情，这景象毕竟很难看到。劫持我们的人！无论是谁，也不管他们在干着什么勾当，但他们决不是平庸之辈。他们使古代伊卡洛斯的传说变成了现实。而且做得更加完美。我的视野仅限于金属平台板之间的缝隙：平台板把四周的视野挡了个严严实实。那是因为所处位置高才让我看到四处的景物。尽管如此，我还要感谢那些看守们，他们只顾聊天，没有看到我的小动作。

在飞行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视线内的景色变了。我突然看见了棕榈树、草地、花园，是块绿洲！规模不大，但景色别致方圆只有十来码。刚刚掠过一个，地平线上又出现了另一片同样的景色。接着是第三片、第四片。我们像龙卷风一样在其间穿行。又像坐在轻汽球上旅游一样。每片绿洲上只有一幢房子，只有一个男人听到我们飞行器发出的噪音从屋里走出来，此后就再也没见过有什么人。难道这些绿洲上就住一个人？

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又有了新的发现。过了第一个绿洲后，飞行器一直沿着间距有致的杆子飞，而且我猜这些杆子是用电线连着的。如果不是做梦的话，沙漠里可能有电话。

第三片绿洲过了，前方的景色又出现在我面前。看样子这个地方比先前经过的那些地方要重要得多。这里也有树——但不单是棕桐树，还有其他品种的树，像是猴面包树和刺槐树等。我还看见了耕地，土地肥沃，平坦如镜。地里还有几个黑人在干活。接着，我们朝地平线上出现的那道围墙冲过去——我们正在向一座神秘莫测的堡垒靠近，因为“机器鸟”开始降落了。现在我们正在一座城市上空盘旋。这是座规模中等却又鲜为人知的城市！我清楚地看到城市的规划和布局非常合理。呈同心圆的街道，其中心部分是一个大广场。几个黑人听到飞行器发出的吼声赶忙躲进各自的小茅屋去了，而一区的白人却像无事一样站在那里不动，他们扬着脸朝上看，仿佛在朝我们开枪射击。上帝宽恕我吧！我不断问自己：我们到底怎么妨碍他们了？我们有啥错？

容不得我多想，载着我们的那台机器就降落了。飞过一条窄窄的河流之后，我突然感到像石头一样一直往下掉。我几乎呕出来，心也冲到了嗓子眼。我们这是上哪儿？一时间我感到有点天旋地转。

哪儿也不去了。螺旋桨停止了轰鸣，飞行的机器着陆了，在地面滑行了几十码远，速度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停了下来。

有只手把我头上的罩子一下就拽下来了。我赶忙把手恢复成原先绑着的模样。

头上的口袋罩子取掉了，手也松了绑。不过给我松绑的家伙一眼就能看出我曾经做过的手脚。

“是哪个该死的狗崽子打的结？”那种充满酒气的声音责问道。

不难想象，我这时已没有心思理他了。等到手脚全松开，我抓紧活动了一下筋骨和关节。

“起来！”有人趾高气扬地命令，只是我看不见他。

我并不要求什么，可要服从他也决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做到，因为腿被绑得太紧，血液循环不畅，既麻木又疼痛，想站起来都很困难。我一再使劲，终于站了起来，并四下打量了一番。

看到周围的一切令我失望：眼前是一面高高的围墙，比监狱的围墙还要高许多，没有窗户也没有门；对面也是这样，委婉点说是太单调了；不过第三面墙上面有个塔楼之类的东西，还有一个烟囱。难道这是座工厂？有可能。实际上我认为什么都有可能，只是我想象不出那个比塔楼还高上几百码的标塔有什么用处。

我右边的景致则让我迷惑不解：两座庞大的建筑物，前方有一座巨型建筑，类似堡垒，既有简易外围工事，又有带枪眼的掩体工事。难道这儿是战场？

我的同伴们也都被抓来了，不幸的是我没看见通伽内和玛丽可。今天早上我们停下来休息时玛丽可还在呢！他们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的朋友们没像我那样在罩子上开个小眼，所以对强光一定适应不了。他们不住地眨着眼睛，使劲用手搓揉，但仍然没有看清什么。

他们正揉着，就有人抓住了我们的肩，连拖带拉，又把我们搞得不知所措。他们抓我们到底想要什么？我们到底在什么鬼地方？正当我们充满迷惘的时候。

老天！一分钟不到我们被统统关进了大牢！

独裁者

（摘自阿梅迪尔·弗罗伦斯的日记）

3月26日。我仍在监狱里，自从扮演过马泽帕之后，接着又扮演了修维奥·佩利科的角色。

当我们一行几人在前天被囚的时候，三个黑白混血儿粗野地抓住我，逼迫我走上了几级楼梯，又在昏暗的过道里走了一段。过道通向一条长廊，长廊上一扇扇全是地牢的门。这地方很容易把守，过道很窄很窄，只需在两端各设一个哨兵就行了。我不知道将来用什么方法才能逃出去。

我被单独关在一间黑屋里，门随即被锁上，用三种不同式样的大锁锁着。牢房倒是不小通风也不错；光线从离我头顶12英尺高处的一扇窗户外射进来，上面有纵横交错的铁栏杆。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支笔、一瓶墨水和一个本子；桌子旁边有一把椅子。一张看起来还挺干净的床以及一些盥洗用具。天花板上有一盏固定的电灯，地牢的“湿草”当然很舒服。如果我不是被劫持来的，准会觉得这书房挺合心意。可这会儿，我独自在牢房里，满脑子都是消极的念头。

这时候我什么办法也没有，只好躺在床上，静静地望着天花板。同时我在回忆着旅途的迷人风光。

一个小时后，正当我发呆的时候。门扣“轧轧”作响，锁也发出哐当的声音，门被推开一道缝。你猜，我看见什么了？任凭你怎么想也未必猜得出。

我看见了托摩基！他是在我第三次听见那种神秘的（当然我现在仍不知道那噪音是什么）轰鸣声的那天失踪的。他竟然敢在出卖了我们之后，还跑到我跟前来！这家伙一定另有所图，我要小心提防才是。

他似乎已经准备好接受我的指责，所以进门前先朝里面窥视了好半天，他这样做还算是明智的。

“你这个该死的家伙，我真想一拳把你打死，你还有何面目来见我？”我嚷道。

那个叛徒赶紧把门一甩，我一下撞在了门上，这样倒使我冷静下来。我使劲地拧他的耳朵来取乐，可那样我又能得到什么益处呢？只会让我目前已经很不愉快的处境变得更加复杂罢了。

他也似乎猜到了我的想法，接着门又开了一条缝，那讨厌的东西又把头探了进来。哦，他这会儿可以进来了，我已经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慢慢地内心也恢复了平静。

我重复着刚才的话，但口气已缓和多了。

“哼，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在这儿当差。”托摩基面带羞愧地说着推开门走了进来。

长廊里还有两个端着食物的黑人，托摩基把食物摆到我桌上。一看见食物，我似乎闻到了香味，馋得直流口水，这才意识到自己饿得要命。这也难怪，现在已是下午两点了，可我还没吃过任何东西。

我不想再等了，也不再问什么，只顾吃食物。托摩基不无敬意地侍立一侧，问他什么，他也就毫不隐瞒地回答什么。按照他的说法，我是客人——很不情愿来的客人！是强大的无人能比拟的君主哈利·基勒的客人。这是个令人作呕的名字——是他让人把我们带到这个独特的城市中来的，这里到处是“大房子”和许多的机械装置。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飞行之后，要相信这些实在不难。飞行至今还使我心有余悸呢。

我不停地提问，他则很有耐心地接连不断地回答着。我敢肯定地说是我们谈论的这位国王把托摩基安置在莫娜丝小姐的必经之路上，并聘请他当向导，就像一个人不由自主地抽到了变戏法的人塞给她的牌那样。托摩基不承认有那么回事，说他在受聘时根本没有其他意图，他甚至还说只要莫娜丝小姐和圣·伯雷在非洲，他就一直会受到黑域国王的聘用。他在嘲笑我吗？我看着他，他似乎有点蔑视我的样子，是不是认为我今天不如他呢？

他承认自己是受了莫西利埃的引诱。莫西利埃自然是这位关押我们的暴君所豢养的走狗，而且是相当忠心的那种。他经常用花言巧语向托摩基描绘那位他从未谋面的哈利·基勒的威力有多么大，又是多么慷慨，他答应给托摩基轻松自由的生活。这就是他背叛我们的全部理由。

我问他是否知道他的老朋友通伽内出了什么事时，他的脸顿时变得严峻起来。他扫视一下四周，轻声说：“Kwik”！

和我预料的结果一样，可怜的通伽内已经死了。

托摩基把他所了解的情况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我：我在他失踪那天听见的轰鸣声就是那些飞行机器发出的；拉古赫中尉，我该称他为胡佛斯上校才对，就是乘那些机器来的。他安排手下的两个士兵带路来接我们，同时他们以洗劫所经过的村寨为业，并引以为豪。那天我和通伽内出门时发现树上有很多凹凸不平的地方，那正是飞行机器降落时，其叶片打在灌木丛上留下的痕迹。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士兵会突然出现以及为什么其指挥官会保持那么整齐的仪表这两个疑问。有个黑人在无意中被子弹射伤，但他并不认识那位所谓的中尉，不过他认出其中有个士兵曾袭击过他的村子。当那黑人认出他时马上露出一副惊恐万分的样子。至于托摩基，他也是乘坐那台机器来的。那叫……

他说了一个名词，可他的发音太难听懂了，我费了很大劲才听明白他是想说“黑域”这个复合英文单词。太好了！那么我们现在是到了黑域城了。我认为这是一块不易被人发现的尚待开发的处女地，可托摩基说这是个了不起的城市。

在这黑人向我透露上述信息的时候，我心里仍在不断地琢磨着：既然他能以财背叛我们，就能以财背叛他的主子喽？于是我靠近他，告诉他，想给他一笔数目可观的钱，足以他生活后半辈子。这坏蛋对我的提议丝毫不感到高兴，他只是摇了摇头拒绝了，那神态就像是个完全看不到获得这笔财产的希望的人。

“别抱任何幻想，”他告诉我，“这里有很多士兵，有很多`toubab'，很高的围墙。”

他还补充说，城的四周是茫茫无边的沙漠。这倒是真的，我在空中穿行时也亲眼目睹了。这么说来，我们无论想什么办法也都无济于事了？

吃完饭，托摩基走了。剩下的时间仍然是我在独处中度过的，无事时我依然在看着头上的天花板。

晚上还是托摩基替我送饭——从这吃的两顿食物的味道来看还真不错。我的表刚指向九点钟，灯突然就灭了。我只好摸黑上了床。

等我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已是3月25日了。起来后，洗漱完毕，我便拿起笔来记录下了被捕和空中旅行时所经历的一切。心里感到十分平静。那天除了见过按时给我送饭的托摩基，再也没见过其他任何人。晚上我吸取了前一天的教训，为了防止摸黑上床，便早早躺下了。果然不出所料，灯确实和头天时间一样灭了。看来这是这里的规矩，又一夜安睡。再醒来时已是3月26日了。我感到神清气爽，正当我得意忘形的时候，又产生了一个难解的疑问：他们抓我们来到底想要什么？什么时候我才能看到一个可以回答这些疑问的人？

真是天遂人愿，我的这一愿望当天下午就实现了。我们受到了独裁者哈利·基勒的会见，而且我们的境遇自此有了重大变化。直到现在我还在为此激动不已呢！

我的房门是在下午大约3点钟左右打开的。这次与以前不同的是，托摩基没有来，而是另一个老“朋友”莫希利埃。还有12个黑人陪他一起来，大概他是他们的小头目吧。

我的同伴们被这些人夹在中间，规规矩矩地向这边走来，包括布拉松小姐。只有圣·伯雷没来，据他年轻的姨妈说，他被松绑后，直到现在还是没法动弹。我自然而然走出去加入到他们的行列，心里想，我们的最后时刻就要到了，我们正被押往刑场。

事情完全出乎我们的预料。我们沿着一连串过道走啊走，最后终于来到一个大房间门口。我们走了进去，卫兵们站在门的两边一动不动。

房间里只有一把用棕丝编的扶手椅和一张桌子。桌上有个杯子，里面装了半杯液体。从散发出来的气味判断，那里面是白酒。扶手椅在桌子后面，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我们的目光全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他确实值得我们仔细端详。

从他的面部表情判断，他的年龄甚至更大。虽说他不能同赫尔克里比，却也高大结实。一双大手和粗壮的四肢都表明他非同一般，体力过人。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的头部：脸上没有一点胡须，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给人的第一印象是雄壮、勇猛、险恶；额头宽而光秃，似有超人的智慧；头顶上顶着一丛乱蓬蓬的灰白色头发，真是名符其实的鬃毛，似乎他从来就没使用过梳子。他下颌朝前伸，下巴又方又厚，表明此人相当粗暴且感情强烈。深陷的双颊晒得黑黝黝的，颧骨凸出，形成两片往下垂着，露出他那满口结实但由于不常洗刷而发黄的牙齿；两道浓密的眉毛下那双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时不时发出令人难以承受的光芒。

此人的确不同凡响。他唆使人们贪欲、犯罪和厚颜无耻，是个无恶不作的家伙；可他也令人畏惧。

哈利·基勒穿着灰蒙蒙的上装，下穿马裤、绑腿以及紧身短上衣；衣服上污迹斑斑，一副狩猎归来的模样。桌上还摆着一个大大的毛帽子，右手就在帽子旁边，不住地颤抖着。

夏托内医生用眼角的余光注视着那只手，我知道他是想告诉我们说：

“我们面前这家伙一定是个嗜酒如命的家伙，是个十足的酒鬼。”

那家伙一言不发地把我们挨个打量了一番，然后又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下。

“听说你们一共有六个人，”他终于开了口。说的虽然是法语，但带着浓重的英语语音。他声音沙哑，语气严厉，“我怎么只看见五个？”

“有一个在生病，”夏托内医生说，“是你的手下把他捆得太紧了，以致松绑后动弹不了了。”

又是一阵沉默。我们这位对话者突然站起来，唐突地说：“你们到我的王国里来是想干什么？”

这问题太出人意料了！尽管当时气氛紧张，我们还是不免想笑。咦，明明是他指使人把我们抓来，怎么还说是我们要来的呢？真是个野蛮的独裁者。

他用威胁的神情看着我们，接着说：“毫无疑问，你们是不是搞间谍工作，想打探我们虚实的？”

“请原谅，先生，……”巴尔扎克说。

可对方打断了他的话头，突然愤怒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桌子啪啪响。沙哑着嗓子吼道：“要管我叫主人！”

巴尔扎克一直是个演说家，现在更是他充分发挥的最好机会。他将左手放到胸前，然后用右手在空中一挥，热情奔放地说：

“自1789年以来，就没有谁敢自称是法国的主人。”

我敢保证，假如换个什么地方，巴尔扎克这番颇有些夸张的辩解都会招来一阵哄笑。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在野蛮人聚居的地方，我敢说这番言辞算是相当文明的。这表明我们决不会在这个醉醺醺的冒险家面前低三下四。我们对这番雄辩报以热烈的掌声，彭辛也是一个爱国主义者，他受其爱国热情的感染，也大声喊道：

“剥夺我们的独立就是剥夺我们的自由！”

伽兰特·M·彭辛！说得太棒了！我们都非常赞同他的说法。

听到这些无可辩驳的声明，哈利·基勒一时无言以对，他只是耸了耸肩。他再一次轮番审视我们，仿佛以前从没有碰到过敢顶撞他的人。他的目光飞快地从这人身上转到那人身上，最后盯住巴尔扎克，投以最凶恶的目光。巴尔扎克毫不畏惧，不仅能滔滔不绝地驳斥对方，让对方无言以对，而且大有米帝之子英勇威严的气概。对这位考察队队长的敬佩之情在我心中连续不断地升级。

哈利·基勒竟然忍了忍，没发脾气，这可真是难得一见的事！他用平静的语气问：“你会说英语？”那种平静来得和他刚才那阵爆发一样突然。

“是的。”巴尔扎克回答说。

“你同伴们也都懂英语？”

“是的，他们和我一样，都懂。”

“很好。”哈利·基勒表示赞许，然后用英语把他刚才提出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你们来到这儿究竟是想干什么？”还是那种沙哑粗鲁的调子。

“应该是我们来问你这个问题才对。”巴尔扎克回答说，“而且还要质问你们有什么权利强行关押我们？”

“就因为我抓到了你们！”哈利·基勒啪地一掌拍在桌上，脾气突然又变得不可收拾，咆哮着说，“只要我还活着，谁也别想靠近我的王国。谁也别想侦探我的情报，把信息传送出去。”

他竟然这样厚颜无耻，把这儿说成是他的王国？……我真想不通。

哈利·基勒跳起来，怒气冲冲地对巴尔扎克继续吼着，而巴尔扎克依然镇静自若。

“是！就是我的王国！任何人也别想有非分之念。我很清楚你那些同胞们已经偷偷地到了汀巴可图，而且还在不断朝尼日尔河进发。让他们现在立即转身回去！”他边说边捶桌子，不无威胁地说，“要是不给我打住，……现在他们谨慎多了，竟然派你们这些间谍从陆路来尼日尔河！……你们这些间谍！我要把你们砸个稀巴烂，就像我砸碎这个杯子一样，信不信由你。”

说着他真地把杯子摔了个粉碎，玻璃碎片落得满地都是。

“赶快给我重新拿个杯子来，我太渴了，真是让人受不了！”他冲着门口嚎叫道。

这会儿的哈利·基勒更是丑陋无比。令人难以置信的暴怒使他声嘶力竭、语无伦次，嘴角冒着白沫，下巴朝前伸，脸部全变成了紫色，再加上那双充血的眼睛，使他更像头野兽了。

一个红色卫士立即跑步送来一个杯子。哈利·基勒没有理睬，一副主人的架势，倚在桌边仍然一个劲地拍打，转身对着毫无惧色的巴尔扎克又喊又叫：

“我不早就跟你们说过了吗？……我可是为你们着想才事先提醒你们注意的！是我把那个巫师布置在你们的必经之路上的。他的警告之所以成为现实，都是你们自己造成的！是我有意把我的奴仆托摩基安排在路上，然后给你们当向导，想把你们拦在锡卡索，那是我能用的最后一招了。可一切都白费了，我把向导撤走没起作用；让你们没吃没喝也没用。你们好像除了向尼日尔河前进就再没有别的目标了，那儿没有别的路可走？好啦，你们到了尼日尔河，甚至穿过了它，发现了你们想知道的一切……甚至更多！可现在你们怎么向雇你们的人交代呀？”

哈利·基勒一边气愤地吼叫，一边又不停地来回踱步。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他明显发疯了。突然间，他不说话了，脑子里闪现出一个意想不到的想法，他以超乎常人的平静问巴尔扎克：“可实际上，你们的目标真的是撤退吗？”

“这个，你根本没有必要怀疑。”巴尔扎克先生回答。

“那为什么却又偏离了那个方向呢？你们到寇波去又想干什么呢？”

哈利·基勒边问边投来能洞察一切的一瞥，一时弄得我们束手无策，他的智慧确实不同凡响。由于我们一致同意不透露布拉松小姐的真名实姓，所以要回答这个问题比较棘手。幸亏巴尔扎克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答复才使我们摆脱了窘境。

“因为向导离开了我们，”他说，“所以我们打算到汀巴可图去。”

“为什么不去锡卡索呢？那里又不是很远。”

“不为什么。我们只是其中有个人熟悉去汀巴可图的路线。”

“噢，是这样。”哈利·基勒不无怀疑地嘟囔了一句。沉默了一段时间后，他又问道，“那么，你们究竟是否打算朝东一直走到尼日尔河？”

“我们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巴尔扎克肯定地说。

“要是我事先想到这点就好了，”哈利·基勒告诉我们说，“那你们就不会在这儿了。”

真是太可笑啦！似乎他已经问过我们多次，而我们却有意保守秘密。

他发完这句荒谬的感慨之后，又是一阵沉默。我趁势接过话头。我——也就是事件的记录者——是个理性十足的人。凡是不符合逻辑的事情都会让我惊奇不已，在我记录的时候，有几个地方不是很清楚，这个疑问一直使我心有不安，所以这时我插了话，极尽优雅地问道：

“请原谅，先生。请您告诉我，您何苦绞尽脑汁把我们带到这里来？把我们解决掉不是更简单？您的爱德华·胡佛斯上校和他的手下占了我们的上风，我们又完全相信他们，所以还不如把我们统统杀掉了事。”

哈利·基勒皱起眉头，不屑一顾地看了我一眼。他大概在想这个胆敢对他说话的如此狂妄的人究竟是谁？不过他不很在乎。于是他降尊屈就地回答说：

“那是为了避免法国当局的调查。假如说，他们派出的某个考察队被人出卖了，或者中途遭袭了，他们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的回答满足了我的部分好奇心，使我对于征服这个残暴凶恶的人充满了信心。于是我反驳说：

“我认为，要是我们失踪了，结果也会一样的。”

“那自然。”哈利·基勒赞同地说，这可是他第一次表现出正常的语气和态度。接着又理智地说，“所以我曾希望你们自动放弃，不再前进。只是你们太顽固了，我只好把你们带到这儿来。”

我一听他的话有漏洞，就马上加以发挥。

“现在你也明白我们内心里并不打算去尼日尔河了，”我提议，“所以只要把我们放回到你们抓到我们的地方，以后的路程就不用你费心了。不会有什么问题……”

“你们想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张扬自己的奇迹？让你们宣布迄今无人知晓的城市的存在？”哈利·基勒狂怒地打断了我的话，说，“不行！你们想得太简单了。进了黑域的人就休想离开！”

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咆哮，所以随他如何费口舌，我根本不理睬，坚持说：“那要是当局着手调查我们的下落呢？如果发现我们在你这里，难道你不害怕吗？”

“很可能，”哈利·基勒回答说，仿佛他脑子里那个气压表在一阵混乱之后又恢复了正常，“万一我被他们发现，万一我不得不对他们宣战，我还是占优势的。无论如何，我有比你们的装配更有利的武器。”

“什么武器？”

“人质啊。”

这个权力人物说得一点不假，他确实占优势。我和他的这番对话也很不错，使我们心里都有了底，起码我们能保全性命，因为他的答复表明，他至少无意于把我们就地处死。能了解这点总是令人宽慰的，心中积压多日的阴翳终于驱散了。哈利·基勒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这会儿，他平静异常，完全控制了自己的情绪。真是个捉摸不定的家伙！

“我们干脆都把话挑明吧，”他冷冷地说，这种语气对我们倒颇为新鲜，“既然你们已经到了黑域，就别想再出去了，想出走是根本不可能的。我可以随意处置你们，坐牢、杀头，或者在我的王国范围内享有和我同等的自由和权利。”

又一次听到他说“我的王国”的字眼！简直太无法无天了！

“一切都取决于你们自己，”他接着说，从头到尾都只对着巴尔扎克先生，准是把他看作我们的头儿了，“你们可以当我的人质，或者………”

他那副装腔作势的样子让巴尔扎克先生吃了一惊，我也一样。那我们除了作人质以外还能作什么？

“合伙人。”哈利·基勒冷静地说。

如果说这个提议只是令我们吃惊，夸张一点说，应该说是晴天霹雳！可哈利·基勒还是那么若无其事地接着说：“别以为我不清楚法国军方的进展情况，实际上我对他们的情况了如指掌。如果说他们至今还不知道我的存在，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的。到那个时候，就由不得他们了，我就得选择了：要么和谈，要么开战。别以为我怕打仗，我一点也不害怕战争，我完全可以保护自己。但战争并不是解决争端的惟一途径嘛，而对尼日尔河流域实行殖民统治就够法国忙上一阵子了。纵然我的军队要穿过沙漠，飞越海洋去和他们开战，可他们仅仅为了向东发展而冒被打败的危险又有什么好处？我不是正在把沙漠改良成沃土吗？只要双方稍微冷静一点，我们的和谈很可能以双方结盟而告终呢！”

他简直是异想天开！这家伙真会吹牛。法国会和他这种令人恶心的独裁者结盟？那只是鼠目寸光的人才会这么想。

“与你合作？”巴尔扎克先生惊诧不已的反问，恰到好处地表达了我们的心声。

估计那位暴君可能要忍耐不住了，而我们也觉得他那种平静持续得太久，都有些乏味了。

“你们认为我不配？”哈利·基勒又捶响了桌子，眼里怒火万丈，说，“也许你们还是想逃离我的王国，那只不过是因为你们还没有完全领教我的力量罢了。”

他站了起来，用威胁的口气说：“你们很快就会知道的！”

他一声召唤，卫兵马上来了。他们抓住我们就不松，还一个劲地往什么地方拖。上了很多级楼梯，多得简直没有尽头；又沿着一个大阳台走了好半天；接着又是楼梯，最后终于来到一座塔楼的平台上。哈利·基勒不一会儿也来了。

此人性情变化无常，像滚滚波浪一样起伏不定，可以从暴戾骤变得冷漠，也可以再度狂怒，不需要过渡，突发大喜大悲。此时此刻，他脸上丝毫看不出刚才狂暴的痕迹了，又像湖面一样平静了。

“你们现在离地面300英尺，”他像个向导在讲解某个景点似地说，“因此地平线到这里的距离是20英里。要知道，你们视野之内环绕本城的沙漠已经变成了肥沃的农田。方圆150英里是我的王国，面积差不多1，200平方英里。这就是我10年工作的成果。”

他顿了顿，可能是他说得又有点不耐烦了他接着说：“假如有谁想踏进这方圆1，200英里的范围，马上就会有人用我遍布整个沙漠的有线电话向我报警……”

这就对了，我前几天在沙漠中看见的那些绿洲和电线杆就是专为这里的通讯设施服务的。不过现在且听听哈利·基勒的解说吧。他这会儿正向我们展示架在平台中央一个像玻璃灯笼一样的东西、又有点像灯塔，但比灯塔要大、要亮。

他还是用那种语调说：“谁也不能在没经过我允许的情况下，随便踏进这片土地。假如电话还不足以阻止他，他就会遇到那道半英里宽、无法穿越的保护区，因为黑域的城墙外每隔5弗隆就有这么一个区，并且通宵都有强大的探照灯扫视。这种仪器是光学结构，所以可以直接看到四周领域内的任何动静，而且保证能看清其中心部位的每一细微末节——还能放大。我既叫它望远镜，有时又叫它放大镜。现在我允许你们到里面来——你们自己看后再下结论吧。”

他这番话激起了我们的好奇心——于是我们通过他的许可，穿过一道用巨大的透镜做的门走进“灯笼”。我们刚进去，眼前的景象就变了。不管我们转向哪边，看见的除了一面墙之外就没有别的了。那堵墙被一条条黑线隔成了许多独立的方块。

墙的基础部分无法看清楚，顶部似乎远远高出我们所在的位置。上面有一层很明显的银光。我们后来才明白：墙的颜色根本不同，其中赤、黄、绿、蓝、青五种颜色居多，它是由无数外形各异、轮廓模糊的小块组合成的。只要稍加注意就不难看出有些小块是树木；有些是农田和道路；其余是地里干活的人。他们被放大了，好让我们看清楚。

“看到那些黑人了吧？”哈利·基勒指着两个相距挺远的黑点问道，“即使他们有逃跑的企图，但走不出多远，也会自动消失的。”

说着他就拿起了电话筒。“圈号111，半径1，528。”

他拿起另一个听筒继续说：“圈号14，半径1，502。”

说完，他又转向我们说：“你们仔细看着墙上的变化。”

有那么几分钟什么动静也没有。又过了一会儿，有个小块被烟雾笼罩了。等烟雾散尽后，那个小块已经没有了。

“在那儿干活的人到哪儿去了？”莫娜丝小姐好奇地问。

“死了。”哈利·基勒冷冷地说。

“死了？……”我们惊叫起来，“你竟然无缘无故就把那个人杀了？”

“别担心，不就是个黑人吗？”哈利·基勒简洁地解释道，“垃圾！就是一分钱不花，我也能马上搞来许多。那个人是被空中鱼雷干掉的。鱼雷是火箭炮之一，发射范围约15英里。至于速度和准确性嘛，你们已经亲眼目睹了。”

我们听着他的解释，对这种令人发指的残忍行径感到非常愤慨。可就在这时，又有什么东西移进了我们的视野。那东西沿着银白的墙迅速前进，不一会儿，墙上的那个方块又消失了。

“那个人又怎么了？”莫娜丝小姐呼吸短促地问，“他也死了？”

“还没死，”哈利·基勒回答说，“还活着呢。你们呆会儿就可以看见他了。”

他走了出去，卫兵们紧跟在后面，也让我们一齐出去，于是我们又来到塔楼的平台上。我们四下张望，发现有个东西正像流星一样从远处朝我们冲过来，就是那种把我们运到这里来的机器。它下面还吊着什么东西在来回摇晃。

“这叫直升飞机，”哈利·基勒把那机器的名称告诉我们说，“用不了一分钟，你们就可以看到谁能在得不到我许可的情况下进出这个地方！”

直升飞机越来越大，一眨眼功夫就飞到了我们头顶上。我们突然感到一阵颤栗：吊在它下面摇来晃去的东西原来是个黑人！巨大的铁钳夹着他身体的中部。

直升机飞得更近了，它越过了塔楼……太可怕了！铁钳顿时张开了，可怜的黑人在我们脚边摔得头骨粉碎，脑浆四溅，成了一堆肉泥。我们身上也沾满了斑斑血迹。

我们愤怒地吼了起来。莫娜丝小姐眼中闪着泪花，脸色苍白，双唇也没有一丝血色。她不单是叫喊，在叫喊的同时，似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她一把推开发愣的卫兵，扑向哈利·基勒。

“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你这个失去人性的畜牲。”她一边冲着他大减大叫，一边用那双小手勒住那恶棍的喉咙。

哈利·基勒轻而易举地从她手里挣脱出来。姑娘的盲目冲动把我们吓了一身冷汗，可又没法帮她，因为卫兵把我们牢牢抓住了，动弹不得。

两个卫兵把莫娜丝小姐拖开了。万幸的是这位独裁者似乎作出一副好男不与女斗的高姿态。他的嘴角残忍地一撇，眼里发出类似赞许的光。他盯住还在发抖的年轻姑娘。

“好哇，”他很有耐心地对她说，“你是我王国里第一匹有个性的小雌马。”

他用脚踹了一下可怜的黑人的尸体，接着说：“小姑娘，你大可不必为这种小事大动肝火。”

他走了，我们跟着就被赶回了那间有一张桌子和一张庄严的扶手椅的房间，我们应该称这个地方为议事厅才对。哈利·基勒在他那个所谓宝座上落了坐，看着我们。

我说他看着我们……其实他只是盯着莫娜丝小姐一个人罢了。他用威胁的目光盯着她，目不转睛，脸色很难看，眼中渐渐发出邪恶的光芒。

“你们这下该知道我的厉害了吧，”他终于开口道，“你也应该明白我这个人是说一不二的。我最后再说一遍：据说你们当中有个政治家、一个医生、一个记者和两个笨蛋……”

对彭辛来说，这种说法倒也没什么；对可怜的圣·伯雷来说就太不公正了！

“必要的话，政治家可以和法国政府谈判；我会为医生建造一所医院；记者可以到《黑域霹雳报》工作；我也可以为另外两个找份合适的工作。还有这孩子，我倒挺喜欢她的……我会娶她的。”

这结局太出乎意料了，可以想象我们有多震惊！可是，一想到整天和一个疯子打交道，我们又都不乐意了……

“你说的都不可能实现，”巴尔扎克先生斩钉截铁地说，“我们是你所犯罪行的见证人，可我们不会被你吓倒。我们宁肯以武力方式解决，也不愿屈从于你残酷的统治。我们决不会同意成为你的什么人，至于莫娜丝小姐……”

“哦，这么说我未来的妻子叫莫娜丝，这一点可以成为现实是吗？”哈利·基勒打断巴尔扎克说。

“不管我是叫莫娜丝还是叫别的什么，”我们这位同伴气疯了，大声嚷嚷着说，“我视你为野兽，不会让你靠近我半步，我只会藐视你，讨厌你；你的提议是对我的侮辱，是最卑鄙、最可耻、最……”

她呛住了，而哈利·基勒竟然哈哈大笑起来。气氛变得有些松缓了。

“很好……太好了……”他说，“不着急。我会给你们足够的时间考虑这个问题的，至少一个月。”

那个气压表到此急剧下降，天气骤变。只见他站起来，对着卫兵咆哮道：“把他们全部给我押下去！”

巴尔扎克先生和推他的卫兵又嘀咕了一阵。他转向哈利·基勒，问：“那这一个月里你打算把我们怎么样？”

风变得愈来愈大，独裁者已经没有心思考虑我们的事了。他正抖抖嗦嗦地举起一杯烈性酒打算喝干，听到巴尔扎克的问话就把杯子从嘴边移开，然后两眼望着天花板，没有丝毫怒气地说：“暂时我也不知道，你们慢慢等着。”

平静的日子

正像阿梅迪尔·佛罗伦斯在笔记中记载的那样，在见过哈利·基勒之后，六个囚徒都被极度恐惧震慑住了。那两个可怜的黑人遭受到无辜的伤害，尤其是后者那惨不忍赌的结局使他们万分悲愤。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惨无人道的人！仅仅为了一个荒诞的念头，为了显示他不可一世的力量，竟然如此草菅人命！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一个惊喜：刚刚同意给他们一个月时间考虑的哈利·基勒，想通过改善他们的待遇赢得其支持，于是下令解除他们房门上的锁，并允许他们在阳台和长廊里自由活动。这样一来，长廊便成了他们在一起聚会的场所，他们随时都可以在这里碰头了。

长廊一头，在紧靠上面一层地板的地方有一道楼梯通往这座重要防守的工事顶部。他们就是被关押在这座工事的牢房里。现在他们也可以在这个平台上自由活动了。如果说他们不想利用这个地方，那只是在一天中热带日照最强的中午时分；能在那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度过黄昏时光成了他们最大的乐趣。他们愿意呆多久都行，没有人会来干涉。因为从这儿休想到别处去，无路可走。

总的说来，生活并不是那么枯燥乏味：失去自由和对未来的担忧并没有完全破坏他们愉悦的心情。他们所在的那些牢房、阳台和长廊，形成了一个真正独立的空间。只要他们对长廊另一头那道紧闭的门漠然处之就行了。看守他们的人就站在那道门后面，他们荷枪实弹，一副威严不可侵犯的样子，形成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们的生活起居由托摩基料理，他倒是热情有加。但除了在清扫牢房和送饭时间能见到他，平时他们也不想见到这个坏蛋。说他是坏蛋一点也不冤枉他，因为他们的不幸遭遇多少是由他直接造成的。

白天，他们在牢房里互相走动或在长廊里散步；到晚上的时候，他们便来到楼顶的平台上，有时甚至让托摩基把晚餐也摆到上面来。

他们被囚禁的这座监狱呈正方形，它构成了宫殿西拐角的一部分，使西侧那些通往中央塔楼的大阳台，也就是我们参观望远镜的那个平台在其控制范围内，而一系列内院又将它与大阳台隔开了；监狱的另外两面，一面对着工厂和宫殿之间的广场，一面被红河岸边将之围住；另一面则向远处延伸，高高耸立在红河岸边90英尺高的地方。

因此，他们不得不承认：想逃跑无异于自讨苦吃，自取灭亡。且不必说要逃避种种监视有多难，哈利·基勒已经残酷地向他们显示过他的威力了；哪怕离开宫殿也是痴心妄想。即使他们想方设法从监狱逃到了阳台上，那也毫无用处。更何况那些参谋们、值班的快乐党徒们以及替职员和黑色卫士们做杂务的黑人时时经过那里；四周完全被高墙包围着，就算逃出了那个广场也是徒劳。红河似乎成了他们逃跑的惟一希望所在，可他们既没有船，也没有工具使他们从几百英尺高的平台上下到河里去。

从他们所在的平台上可以看见红河：上游和下游的一些地段时时被一排排、一列列高大的树木遮蔽，而这些树木只不过才种了10年！黑域的全貌，除了被宫殿挡住的公园外，还有其它的一些景物展现在他们眼前：用高墙隔断的三个区域：同心的、半圆形街道，居民稀落的东、西区以及人口密集的中央区。每当黎明时分，那些人便聚集在那里，然后分散到四周的田野里。

他们的视线还能远及部分工厂，因为工厂的烟囱时刻不停地在冒烟，然而所见之处并不能使他们对那个城中城有进一步了解，它与外界根本没有任何联系。

那些车间是干什么的？它究竟生产何种产品，销往何处？还有阿梅迪尔·弗罗伦斯一到这里就注意到的那个高塔，它和宫殿上的塔楼一样，稍高一点，约有100码，它又是干什么用的？不少高耸于红河岸边的庞大建筑外覆盖着一层草皮，他们又意味着什么？是否为了防止外人的侦察和发现？还有一大片是黑域最大的区域，里面有市场和果园，它能满足哪些需求？究竟能有多少种水果和蔬菜？为什么高高的围墙上还要加金属护墙？那道墙，内外两侧既不是红河，也不是连着开阔的农田的外墙，修了护网又有什么作用？很显然是有人要使这座小小的城中城具有特殊防御功能，同时完全隔断它与外界的联系。这一切真是让人不敢想像！

即使问托摩基，他也不知道这座内城叫什么，只说是“干活的房子”，而且发音极不准确，没法听明白；何况他对那些房子怀着一种类似对宗教信仰的敬畏。他是哈利·基勒新近招募来的，确实知之甚少。他自己也说不清有什么理由畏俱，只不过是受城里人们普遍的心态影响罢了。那堵面对宫殿的大墙背后肯定隐藏着某种力量，这是显而易见的。但这种力量是什么性质的呢？他们是不是地下部队，或者当突发事件发生时执行特殊任务的呢？

哈利·基勒下令给简·布拉松小姐更大的自由。托摩基来告诉她说她，可以在宫殿里或外面的广场上自由活动，既没有人敢阻拦，也不必担心安全。只是不许超过红河，桥头堡上时刻都有快乐党徒站岗，走近红河就会有危险。

不用说，布拉松小姐没有利用这种特权。无论发生什么事，她总是和同伴们同甘共苦。她还是和其他人一样继续当他的囚徒，这使托摩基大惑不解。在他看来，他的新主子为他的前主人所作的种种安排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布拉松小姐对这黑人的话一直当作耳旁风。

当囚徒们缓漫游荡在长廊或平台上时，总是按照各自的爱好来消磨时光。

巴尔扎克太虚弱了，由于他整天动脑筋写文章，因而只能在对待哈利·基勒的态度上表现其决心。他确实值得我们敬佩，但也使他的虚荣心得以膨胀。任何一件事都可能引发他的长篇大论，实际上自上次见过哈利·基勒之后他一直在准备一篇演讲稿，以便在时机成熟时让哈利·基勒难堪。他一次又一次地修改这复仇的篇章，一旦哈利·基勒再提出那种无耻的条件，他将即席演讲，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让他下不了台。

夏托内医生和圣·伯雷颇感失落，前者是因为没有病人可供他治疗，后者则因为背痛痊愈，而环境限制了他一直喜欢的体育运动。所以他们常和简·布拉松小姐一起消磨时光，以便在心理上都能互相安慰，说简·布拉松小姐感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可以减轻老父亲难以愈合的绝望心境，可仍不免难过。她怎样才能证实乔治·布拉松是清白的呢？尽管肯定有不可反驳的证据，但得不到别人的承认。

阿梅迪尔·弗罗伦斯把大部分时间耗在笔记的编辑整理上，他一天到晚在文字的海洋里。假设他有机会重新回到欧洲大陆，人们至少可以了解巴尔扎克探险队的奇特经历了。

彭辛则一言不发，无所事事，只管往他那本庞大的记事簿里写些神秘的注解。他的这种做法激起了阿梅迪尔·弗罗伦斯的兴趣。

“彭辛先生，”有一天，他壮着胆子问这位沉默寡言的同伴，“要是我问您在仔细地记些什么，会不会太冒昧？”

彭辛的脸上发出光来。不会，真的不会，他似乎有一种自豪感。如若有谁注意到他的工作并表现出兴趣来，他倒真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眼下我正解决难题呢。”他不无得意地说。

“你千万不能再开玩笑！”记者说。

“真的，先生，我想解答这个问题：当A在B现在这个年纪的时候，A的年龄是B的两倍；当B到了A现在这个年龄时。他们的年龄之和为N。问A和B各多大年纪？用X代表A的年龄……”

“这算什么问题！这叫中国玩具。”阿梅迪尔·弗罗伦斯大声说，“你感兴趣的就是这些东西？”

“我不光是感兴趣，而且非常的投入，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在解答了，而且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停止过。”

“从做小孩的时候起？”弗罗伦斯万分惊讶。

“是的，先生，”彭辛不无吹嘘地肯定道，“到今天为止，我的结论已经是第1，197个了，也就是说A4，798岁，B3，691岁。”

“可是老大不小了。”阿梅迪尔·弗罗伦斯寸步不让地评论说，“那其余1，196个结论……”

“它们都是一样准确。每乘一个9等式就成立，所以说结论的次数是循环的、无止境的。即使我活上一万岁也算不到尽头。假如您用X代表A的年龄，用Y代表B的……”

“行了，行了，彭辛先生，”弗罗伦斯慌忙打岔，“我情愿提另外一个至少有点新颖的问题。”

“非常乐意。”彭辛手握铅笔，准备作详细记录的样子。

“有三个人，”阿梅迪尔·弗罗伦斯说，彭辛先生听写，“一个6英尺4英寸高；第二个5英尺8英寸高；第三个10英尺。他们24小时内走了20英里。如果三个人中有两个是瘸子，平均年龄45岁，问三人每秒走多少英里？”

“这是三连环规则。”彭辛边说边想，眉头也皱了起来。

“有空的时候再慢慢解答吧。”阿梅迪尔·弗罗伦斯赶忙提议道，“喂，我们上路的时候你一直在记的是不是都是这类乱七八糟的东西？”

“压根儿不是，弗罗伦斯先生。”彭辛很当回事地否认道，“这类问题只不过是我的爱好，纯粹是为了消磨时光。请相信我，我记的事情全是旅途中的大事！”

“我能问问吗？”

“我是个统计员。”彭辛先生装得很谦虚的样子说。

“那里面全是些统计数字？”阿梅迪尔·弗罗伦斯指着那个众所周知的记事簿问。

“是的，先生，”彭辛陶醉地回答说，“这些记录构成一座永不枯竭的信息库，先生！我已经发现了一些令人惊叹的事实！”

彭辛打开记事簿，用食指翻着页。

“看这儿，”他一边解释一边指着5月16日记下的一项。等到念出他们所谈论的那个羚羊数目之后，他接着说，“从这里可以得出一个数学结论：我们估计尼日尔河湾25，000平方英里的土地上有556，055只羚羊。我认为，从动物学家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就相当有价值了。”

“的确……的确……”阿梅迪尔·弗罗伦斯惊得目瞪口呆。

“我跟你说的很惊人吧，”彭辛继续滔滔不绝地阐述他论点中一些让人惊讶的统计数字，“如果把这一地区黑人的纹身图案首尾相连，其长度可绕地球103，589圈！那个……”

“够了，够了！……彭辛先生，”弗罗伦斯捂住耳朵，打断了他的话头，“这些数字听起来像拉车的，不过我可受不了。最后一个问题——这些象形文字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随手记下来的，和你那些东西不应该混在一起吧？”

“完全正确。”彭辛声称，接着又解释了一些神秘学问题，“最有意思的是结论。尼日尔河湾的总人口，你瞧，PT是总人口的意思，12月5日为1，479，114人。”

“我看见了，”弗罗伦斯说，“可我还注意到12月16日，PT就只有470，652了。这两个数字到底哪个对呢？”

“两个都没错，”彭辛说，“第一个数字是12月5日的真实反映，第二个则是16日的真实数字。”

“那就是说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可怕的瘟疫了？”

“这我不清楚，也不需要我清楚。”彭辛郑重宣称，“真正配叫做统计学家的人是不考虑事件发生的原因和过程的，先生。他只是调查、观察和计算，这就是他要做的。从他的观察、调查和估算中，结果自然而然就出来了。变了有什么关系？因素的变化是数学上不可避免的问题。那种细节无论怎样变化，最后的结论只能有一个。”

“等等等等。”彭辛机械地重复道，“统计学家可能是最不可改变的科学家，他只要求数据的真实性。”

听了这番令人赞叹的箴言之后，阿梅迪尔·弗罗伦斯的好奇心得到了完全的满足，他见好就收，立即带头提出结束这场讨论。

囚徒们在一起讨论的问题就严肃多了。可以想见，他们谈论得最多的肯定是他们的处境及其决定性人物哈利·基勒的态度。时间并没有抹去这个人在他们脑海中留下的阴影，他对他们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那家伙是从哪儿来到这里的呢？”

“是从英国，”简·布拉松说，“从他的语音就听得出来。”

“是啊，……这点是没错，”巴尔扎克回答道，“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不管怎么说，他不同凡响，他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他建立了一座城市；把沙漠改良成农田；把水引进了这个荒无人烟的地区。多少年以来从没有人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的存在，而他所做的一切仅在短短的10年之内完成！这就表明有个名副其实的天才充分利用了科学知识。这个冒险家竟然有如此伟大的想像力并把它变为现实，真叫人难以置信。”

“我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一切。”阿梅迪尔·弗罗伦斯说，“我认为哈利·基勒是个疯子。”

“至少半疯了，”夏托内医生纠正他说，“他是个半疯狂的酒鬼，太可怕了！”

“这两种个性加在一起，”阿梅迪尔·弗罗伦斯说，“使他成了古代典型的暴君：感情冲动，命运赐予他非凡的能力，而他却像个被惯坏了的孩子一样，滥发脾气，滥下命令。他丝毫不能容忍不同的意见，对反对他的人打击报复，残酷无情，可以由平静一下子变得暴跳如雷，然后再恢复平静。这之间不需要任何调节，而且在旁人看来，他对生命极端藐视。”

“长期与不如自己的同性为伴，可以随意把他们支使得团团转，这就是欧洲官吏的特点，”夏托内医生解释说，“他们的性格往往不够坚强，也没有什么崇高的理想，所以容易受到各种诱惑。可在非洲，这种性格并不常见。专制统治是殖民地的地方病，因为统治者往往疑心太重，只不过哈利·基勒比他们更严重罢了。”

“到目前为止，我认为他是个疯子。”阿梅迪尔·弗罗伦斯总结性地说，“千万不要相信一个疯子。我敢肯定他这会儿已经把我们忘得干干净净了，可我也不能否认，过上五分钟他很可能又把我们叫去，就地处决或全部扔到河里去。”

一个星期过去了，阿梅迪尔·弗罗伦斯悲观的推测没有成为现实。就这样过到4月3日，一直都很平静。可3日那天，发生了两件不同寻常的事：一件是那天下午3点钟，囚徒们惊喜地见到了玛丽可。她一看见简·布拉松就跪到地上，热烈地吻她好心的女主人的手。简·布拉松自己也非常激动。

这位小黑女人和他们不同，不是由直升飞机送来的，而是跟着14个男人和护送队里的两个军士一步步走来的。她沿途受尽了无数的磨难，而且从她那副沮丧的神情判断，她肯定不知道通伽内的下落，因此大家都没有主动问她。

玛丽可才到两个小时，又发生了一件性质完全不同的事：托摩基在下午5点左右跑进长廊。他神情激动地告诉囚徒们，说哈利·基勒命令他来把莫娜丝小姐带去，因为他已经把莫娜丝小姐视为他未来的妻子。

托摩基一再坚持，可在囚徒们的一致反对下，他不得不让步。他一走，囚徒们就情绪激动地讨论起哈利·基勒这莫名其妙的邀请来。大家一致认为，莫娜丝无论如何也不能和大伙儿分开，否则那太危险啦！

“谢谢你们，朋友们，”简·布拉松告诉他们说，“感谢你们这么仗义地为我筑起保护圈。可是不要以为我独自面对那头野兽就不知道怎么自卫了——他毕竟不是刀枪不入。他们搜过你们的身，可没有人碰我一下，也许他们认为不值得对一个女人那么谨慎吧，所以我本身就有一种武器。”

简拿出那把在她哥哥的墓穴里发现的匕首给他们看，她一直把它藏在衣服里，以防不测。

“放心吧，”她接着说，“时机恰当的话，我会让它派上用场的。”

她刚把武器藏好，托摩基又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说哈利·基勒一听莫娜丝小姐的回答就大发雷霆。他要托摩基立刻把她带去，否则就立刻把其它六个囚犯吊死。不能再犹豫了，简·布拉松觉得自己把他们连累进来，已觉得过意不去，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他们为自己受苦了。因此尽管她的同伴们一再请求，甚至强行拦住不让她去，她还是坚持要去。托摩基一声呼喊，十几个黑人立刻冲进长廊，把他们牢牢抓住，挣扎不脱，直到简走出长廊才松手。

她离开了足足有三个小时，直到晚上8点才回来。在这期间，他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一个个坐卧不安，同伴们一直深深担忧着她的安全。尤其是圣·伯雷更是泪流满面。

“怎么样？”他们一看见她便问道。

“担心总算过去了。”姑娘回答说，身子还在不住地发抖。

“他要你去干什么？”

“没啥——还不如说他想见我，仅此而已。我到那儿的时候他已经喝开了，慢慢地就醉了，这似乎是他的习惯。他命令我坐下，然后就开始以他惯用的方式夸我，说我很适合他，他想有个像我一样的家庭主妇。他还吹嘘说他的本事有多大、财富有多少。我要是成了他的妻子就可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一言不发地听着。碰上他问我，我也只回答说他答应给我们一个月时间考虑，而现在才过了一星期。说来你们可能会觉得奇怪：他对我说的话丝毫没感到恼火！他对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感到满意，我真的想自己是不是能影响那个疯子。他同意给我一个月时间来决定，但前提是我每天下午都得上他那儿去一趟，哪怕是说上一句话就回来也行。”

“那就是说你还得去，可怜的孩子？”圣·伯雷痛苦不堪地喊起来。

“只能如此。”简·布拉松回答说，“但从这第一次经历判断，我并不需要冒太大的险，也没有什么难事让我做，还不到7点他就彻底醉了，我要做的就是替他点烟、倒酒，等他开始打呼噜了我就趁机回来了。”

从那以后，她真的每天下午3点就到哈利·基勒那儿去，直到晚上8点钟才回来。根据她每天晚上的汇报得知对方倒遵守了约定，她每天下午都以同样的方式消磨时光。她去的时候暴君大多是和参谋们开会，他发出的命令当然是非常精明的，可也说不上有什么特别，都是有关黑域的行政事务和农田耕种情况的内容。如果不是哈利·基勒时不时附在某个参谋耳朵上嘀嘀咕咕，发出一些简所不知的指令，黑域的政府倒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会议通常要开上四个小时，结束后大家都走了，只留下简·布拉松和哈利·基勒两人单独相处。不一会儿，他就把她一个人撇在一边，因为每到4点正，他便消失在一扇小门背后，而那扇门的钥匙是从不离身的。他上哪儿去了？对这一点，简直没有人能摸清。

头三天她还呆在房间里等他回来。他走后几分钟，她就会听见一种奇怪的噪音——是远远传来的极度痛苦的哭嚎，就像是有人在受折磨时发出的那种绝望的低泣声。这叫喊声大约持续15分钟，使她痛苦不堪。而哈利·基勒在离开半个小时左右，然后兴冲冲地再从那道门里回来。于是她便养成习惯，在这一段时间里到宫殿各处散步。宫里所有的人——参谋们、黑奴们、值勤的快乐党徒们不久便都认识了她，甚至对她表示出一定程度的尊重。等哈利·基勒回来，简就替他点上烟斗，往杯子里倒满酒，他就一直那么喝，直到烂醉如泥。

事实上，年轻姑娘每天晚上都有机会随意处置哈利·基勒，只要她将那把从他不幸的哥哥那里找到的唯一遗物——那把匕首扎进他的胸膛，她便可以轻而易举地结束他的性命。但是她没有那么做。一来是她天生仁慈，不会杀一个毫无防备的人，无论此人罪恶有多大；二来杀了他又有什么好处？即使他死了，还有那帮自诩为参谋的强盗们、长着禽兽面孔的黑色卫士以及构成黑域众多人口的冒险家们。囚徒们的残酷不会因城里头号人物的死亡而改变，实际上很可能更加残忍。因为哈利·基勒也许是城里惟一能以其真正充满智慧的头脑运用知识的人。简·布拉松的同伴们完全同意她的看法，并认为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藐视他。

也许有更好的办法。既然暴君信任她，有没有可能将他绑架？如果是那样，到时候他们自己手里就有个人质了，就可以硬碰硬地和他们公开对抗了。

不过要实现这一计划也是困难重重：首先如何在宫里到处是人、而又被严密控制的情况下抓住哈利·基勒？即使克服了这一困难抓住了他，难道黑域就没人想干掉他？难道参谋们不想当君主？难道他们不会拒绝为了他的获释来谈判？退一万步说，假如这些都可能实现，谈判如期举行，但他们又如何保证对方遵守谈判条件呢？要解决这一系列问题可不太容易。

在简·布拉松心里，她还有个想法没和同伴们说。哈利·基勒按时的离开以及每天晚上同一时间听到的令人心碎的哭嚎声大大激发了她的好奇心和同情心。当哈利·基勒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她曾不止一次想取下那把小门钥匙，哈利·基勒每天下午都是消失在那后面。不过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那个勇气，惟恐自己为满足好奇心而给同伴们带来灭顶之灾。

五天就这么过去了，接着就到了4月8日。

那天晚上9点刚过，囚徒们，包括玛丽可在内，都聚集在平台上，像往常一样问简·布拉松当天发生的事情；托摩基在下面，他要把活干完才会离开，直到第二天才又出现。

虽说月亮还没到下弦，但厚厚的浓云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似乎马上就要下暴雨一样。由于红河对岸的探照灯照不到这里，因此平台上显得格外阴暗。

突然有件东西落到平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囚徒们一惊，立刻停止了谈话。这个无法看清的东西是从哪里掉下来的呢？到底是什么呢？

阿梅迪尔·弗罗伦斯首先恢复了冷静，只几分钟便找到了那个抛上来的神秘物——是个用绳子拴着的大鹅卵石，绳子的另一头越过护墙，接下去再也看不清了。

这是什么意思？是信件？是他们在黑域有个不知名的朋友要给他们通风报信？是否有人来救他们了？只有把绳子拉上来，看看那头拴着什么东西才能弄清楚。阿梅迪尔立刻往上拉，由于绳子很细，所捆的东西不轻，所以老是打滑。他只好叫夏托内医生来帮忙。可以肯定的是，拴在绳子上的不会是一封信。

细绳终于到头了。可接着的是另一根粗得多的绳子。他们仍然像刚才那样往上拉，毫不费力地拉了30至35码便怎么也拉不动了。绳子绷得很紧，且有点弹性，好像是绑在什么固定的东西上了，又似乎有人在另一头拉着。有那么几分钟他们感到不知所措了。他们既不敢松，也不敢再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把绳子拴牢，”阿梅迪尔·弗罗伦斯提议道，“我们马上就会知道这个抛绳子的人是不是想让我们这么做——先别管这个人是谁。”

绳子拴牢了。

绳子绷得更紧了，肯定是有人在往上爬——囚徒们争先恐后地趴到护墙上一齐瞪大眼睛往下看，急于想看清楚来人是谁。不久他们便看到一个敏捷的身影正飞快地往上爬，而且一会儿便翻身进了护墙，跌倒在这群惊得目瞪口呆的囚徒们中间。

“通伽内！”他们尽可能压低声音惊呼起来。

新监狱

通伽内还活着，而且正像他自己后来解释的那样，连毫毛都没伤。突袭的时候他躲过了探照灯，他在树丛里爬着，偷袭的人也没追捕他。

可他不愿意背弃他的主人，更不想离开这个有友情的团结的集体。更何况玛丽可还和他们在一起。他确实想过营救他们，但他明智地认为保全自己会更好地帮助他们。

他不是乘飞机来的，而是跟在那些抓了玛丽可的人后面，时走时停，到了耕地的边上才停下来。直等到天黑，他才开始在这个不知名的国度里摸索着前进。不等天亮，他已经藏在树林里了，然后混在干活的黑人群里，和他们一起种地、挨监工的虐待。监工们在这一方面可是一点都不吝啬。到了晚上，他又和黑人们一起回到黑域的中心区，与黑人们一起睡觉，谁也没有注意他。

过了几天，他偶然间在一个闲置的茅棚里发现了那根绳子，就是靠了它，他才得以爬过平民区，抵达河岸的。他在一个排污口藏了整整两天，等待时机。这两天可真漫长啊！

在这期间，他看见囚徒们在工事的平台上来来往往，既暗自高兴，又心急如焚，也曾努力想引起他们的注意，但没有达到目的。直到第三天晚上，也就是4月8日晚上，他才算等到了机会。夜很黑，天空中乌云密布。他趁机从藏身之处爬出来，把绳子抛给囚徒们，待拴牢后沿着绳子爬上去，再滑下去，最后终于和他们会合了。

他只顾一个劲地说他们可以按照他进来的方法全部逃走，如果不发生意外的话，这确实是可行的计划。他还神不知鬼不觉地搞到一艘船，他们所有的人只要顺着红河划就都能逃出去。

不用说，他们立刻同意了这一计划，并要付诸行动。如果四个男人划桨，加上顺流而下，他们的航速每小时应可达6英里。假如他们能在夜晚11点前出发，并没有遇到其它麻烦的话，破晓前他们就可以到达45英里以外的地方了。这样一来，只要他们沿着河岸的阴影走，无疑可以逃离望远镜的监视范围、逃离耕地，甚至远离沙漠中最后一根电线杆。为了不被直升飞机发现，他们白天可以藏在河岸某个凹缝里休息，晚上再继续上路，直至抵达尼日尔河流域。红河是沿着原乌尔得·塔法萨塞特河的河床流的，所以应该在比基尼岛，也就是在沙那河上的一个小村子附近汇入尼日尔河。走出监控区的行程不是很远，有四五个晚上时间就够了。

他们迅速地讨论了一下，便采取了行动。他们首先要做的是干掉托摩基，扫除第一个障碍，他老爱在长廊或平台上转悠。他们不能久等，得马上行动。

简·布拉松、没用的彭辛先生和通伽内被留在平台上，其余的人下了楼，看见托摩基正在故意磨蹭着干活。他并没留意他们，因为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敢逃跑。囚徒们按照事先的安排，由圣·伯雷先动手。他趁其不备，用那双强有力的手一下扼住了托摩基的喉咙。他连喊都没喊出声就被堵上了嘴，其余三个人，有抓胳膊的，有抓腿的，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然后他们把他装进麻袋里塞进一个地牢，锁上门，再把钥匙扔进红河。这样就尽可能使敌人晚些时候发现他们的出逃了。

等他们做完这一切，回到平台时，被雨水浇了个透湿。正如他们所料，浓云终于化作了雨水。瓢泼大雨覆天盖地地倾盆而下，给逃亡者提供了绝好的机会——雨帘将能见度限制在20码以内；红河对岸快乐党徒区的探照灯成了隐约可见的小点。

阿梅迪尔·弗罗伦斯在前开路，通伽内殿后，逃亡者一个跟着一个，首尾相连，互相照应，立刻开始顺着绳子往下滑。他们要简·布拉松绑住腰再往下滑，以防摔伤，可她坚决不同意，并用事实表明她的技巧和同伴们一样熟练。绳子的下端是拴在小船上的，船的大小也刚好能坐下他们所有人，一切都如他们想像的那样顺利进行。

通伽内最后离开的时候，很谨慎地把绳子解开，套在平台一个枪孔上。然后他抓住分成两半的绳子滑了下来，敌人就没法知道他们是怎么逃跑的了。

10点刚过，他们启动了小船，顺着潮水朝下游冲去。逃亡者们躬着身体，蹲在船舷后面，等离开了城区，离外墙足有600码远的时候，他们才抓住船桨使劲划起来。船速立刻加快了，他们冒着雨，流着汗也不觉得累，虽说大雨形成的暗淡的雨帘遮住了他们的视线，可他们还是觉得比能看清航向要安全得多。

又过了10多分钟，他们觉得已经到了城外了。突然，船一下撞到了什么障碍物上面，不动了。逃亡者四下摸索，终于绝望地发现他们被一道铁栅栏挡住了去路。铁栅栏高高耸立，其上部还包着铁板，下部则深没于水下。如果他们沿着栅栏划着船，那也必将是徒劳，因为栅栏的一端固定在外墙上了，而外墙的一侧是平民区和快乐党徒居住区，另一边是厂区环形道路。

他们不得不承认如果不顺河而下，这里绝对又是无路可走。红河的河道白天敞着，晚上便被封锁了。哈利·基勒说得没错：他的种种防范措施的确非常严密。

囚徒们深感泄气，连瓢泼大雨把他们淋得浑身透湿也不觉得。他们等待了好一阵子才恢复了勇气，是回去在宫殿门口乞讨似地求生？还是想办法脱离困境？不！他们决不屈服！可是眼下怎么是好？要爬过那道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攀扶的铁板显然不可能，更别说把船拖过去了，没有船又无法逃跑。上岸吧，一面是工厂，一面是快乐党徒，况且所有的出路都被封锁了。

“我想我们不能呆在这儿坐以待毙！”阿梅迪尔·弗罗伦斯终于打破了沉默。

“你认为我们上哪儿去好？”巴尔扎克一筹莫展地问。

“只要不是去哈利·基勒那里，哪儿都行。”记者回答说，“既然我们别无选择，何不到那座似乎叫做工厂的房子里找个新的藏身之处呢？”

怎么说都是需要值得一试的。也许他们可以在那个与城区完全不同的小环境里找到帮助呢。反正不管会出什么事，他们的境遇不会比这儿更糟，试一试也许会出现另一种奇迹。于是他们靠了左岸，往上游方向走了几步就到了和道路相交的地方了。环绕工厂的道路有50码宽，可由于雨太大，即使相距很近也还是看不清楚。

暴风雨肆无忌惮地发出巨大的声响，覆盖了一切，纷乱的雨滴也挡住了视线。不过逃亡者们还是顺着泥泞的路小心谨慎地朝前走去。

走了一半，他们停了下来。迷茫中他们看到前边不远处有一堵城墙，工厂的西墙和北墙刚好形成了一个拐角，一边和城墙并行，另一边沿着红河上游伸展开去。与宫殿的正门不同的是，西墙并没有直接通向红河，而是被一个宽宽的码头使之与红河隔开了。

逃亡者们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他们发现就在工厂的拐角上有个令他们十分不安的岗亭，雨雾中依稀可辨。这意味着这里有人站岗，而他们之所以没见到哨兵是因为大雨使他躲进了岗亭。

他们更不敢在原地久等了，如果这时雨突然停了，哨兵走出岗亭，给他们一个突然袭击那就彻底完了。

于是阿梅迪尔·弗罗伦斯打了个手势，要同伴们离开红河朝前走。他们假定岗亭的门是朝红河方向开的，因此穿过路面，借着工厂围墙的掩护沿着另一边走了回来。这样他们就可以从岗亭的背面接近岗哨。

到了拐角处他们停了一下，考虑下一步该怎么行动。后来阿梅迪尔·弗罗伦斯、圣·伯雷和通伽内拐过弯到了码头上，他们三个人一齐冲进了岗亭。

里面确实有个哨兵，是个快乐党徒。圣·伯雷卡住他的喉咙，一把将他摁倒在地，就像摔托摩基一样。那白人也像黑人一样吓得缩成一团，毫无防备就被打晕了，仅有一声叫喊声也被雷雨声吞没了。

通伽内跑到船上拿来绳子，把这名快乐党徒牢牢捆住。逃亡者们顺着墙根悄悄向上游方向走去。

这座工厂不同寻常，他们走了这么远，连张门都没看见：在朝广场那边没有门，这是他们在平台上就看到了的；透过浓浓的雨雾，他们看到对面的墙上也没有任何出口；现在到了红河的北面，还是没发现。

不过既然修了码头，就一定会有卸货的场所。除了把船运来的东西卸下来还会有别的什么用途吗？因此总该有什么地方可以把卸下来的东西运进厂吧？

他们没猜错，又朝前走了150码左右，他们终于看到了一张大大的铁板门，又牢固又厚实，门上没有任何锁具。怎么开呢？怎么才能引起里面的人的注意而不被在附近巡逻的哨兵发现呢？

在大门旁边靠上游方向还有一道门，其结构相同但小得多。可这个门上却有一把大铁锁，周围没有任何撬锁工具，他们还是无法对付。

犹豫了好一会儿，逃亡者们正想用拳头砸门，看看里边是否有人出来开门，突然发现上游方向有个黑影正顺着广场走。在骤雨中，那模模糊糊的影子朝他们走来。码头上除了一个和环形道路相通的路口外没有别的出路了，而这个夜游的人正从那里往这边走来，看样子是准备到码头上去。

逃亡者已来不及躲闪了，只好挤在大门的屋檐下面，随时准备向夜游的人扑过去。来人走近了，几乎碰到了他们，可他丝毫没感觉到他们的存在，没起半点疑心，所以逃亡者们也认为没必要采取暴力袭击，因为他对他们没有一点威胁。夜游人的视而不见使他们的胆量大起来，于是在他经过时，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跟在他后面。

正如他们所料，来人在那道小门前停了下来，把钥匙插进锁孔。八个逃亡者已经在他背后形成了一个半圆形，八双眼睛紧紧盯着他，而他还是浑然不觉。如果他一转身，就把他一下打晕，快速进入院内。门开了，逃亡者们跟在他后面一拥而上，把开门的人轻松地挤到了一边，最后进来的人把门重重地带上了。

顿时他们置身于一片漆黑之中，黑暗中听到有人。柔声细语、彬彬有礼地惊叹道：“嗯……这是什么意思呢？……你们想要干什么？……出什么事了？”

灯突然亮了，虽说昏暗，可在漆黑之中还是显得很刺眼。简·布拉松把手电筒拧亮了，早在可可鲁的时候，他们就用这手电筒发过信号。布拉松的手电筒光正好照亮了通伽内，他对面站着的是个瘦削的男人——浅色头发，衣服透湿，呼吸急促地靠在墙上。

通伽内和那个浅色头发的男人一看清对方，尽管语气不同，可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起来：

“通伽内医生！”后者还是用先前那种温和的语调轻声说。

“马歇尔·卡马雷特！”黑人则大声说，眼珠子惊讶得直打转。

卡马雷特！……简·布拉松小姐一听到这名字不由得浑身一颤，她太熟悉这名字了，是她哥哥生前一个同事的名字！

阿梅迪尔·弗罗伦斯认为是插话的时候了，既然双方互相认识，就不必那么客套。他走上前，让自己到了灯光可以照到的地方。

“卡马雷特先生，”他说，“我和我的朋友们想与你说几句话，可以吗？”

“这还不简单！”卡马雷特平静地回答。

他按了一个按纽，天花板上的电灯全部亮了。逃亡者们这才看清自己是在一间没有任何家具的拱顶房间里，显然这是接待客人的大厅。

马歇尔·卡马雷特打开另一扇门，里面是楼梯的入口。他彬彬有礼地往旁边一让，简洁地说：

“如果不介意，那就请吧。”

天才

一行人被他这种表示欢迎的动作惊呆了：在这样的情形下，马歇尔·卡马雷特这种多余的礼貌举动使他们认为这是多此一举。六个欧洲人走在前面，两个黑人在后面，上了灯火通明的楼梯。走了约有20来级，他们来到第二个厅房，站住了。马歇尔·卡马雷特从后面走上前来，又开了一道门，像先前一样站在一侧，让外来的客人们走在前面。

他们进了一间宽敞但十分凌乱的房间——一张大大的绘图桌靠墙放着，另外三面墙则排满了书柜。房间里乱七八糟地摆了十几张椅子，上面也堆满了书和报纸。马歇尔·卡马雷特收拾起其中一堆东西，默默地放到地上，然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他示意客人们自己动手，客人们在他的带动下也纷纷仿效——除了玛丽可和通伽内还毕恭毕敬地站着外，其余人很快就收拾完椅子坐了下来。

“我怎么帮你们呢？”马歇尔·卡马雷特问，好像这次意外拜访是世界上最平常的事一样。

逃亡者们在收拾东西落坐的那几分钟里，审视了一下这位主人，心里踏实了许多。不能不承认：这位被通伽内称为卡马雷特的主人相当沉稳慈善，他深深地沉浸在思索中，以至刚才在码头上差一点碰到逃亡者却视而不见；对这些并不太友好地冲向他、又无礼地闯入他家门的人，他用平静简洁的话语欢迎他们，那种平易近人的姿态使他显得超凡脱俗。

他是如此坦诚，正直无私，像对待久别的老朋友一样热情，仿佛他的躯体尚未被险恶的社会所玷污，像个纯真的青少年一样，充满无邪的天真和可爱，尽管一切的一切都表明他和哈利·基勒享有同等的自由和生活，可像他这样前额宽阔而线条优美的人，像他这样拥有一双如此清澈明亮的眼睛的人，怎么可能和哈利·基勒同流合污呢？

“卡马雷特先生，”巴尔扎克恢复了一点自信，开口说，“我们是来请求您庇护的。”

“庇护……”卡马雷特有点吃惊地重复道，“以上帝的名义，请告诉我你们在逃避谁？”

“逃避这座城的主宰——确切地说是暴君——哈利·基勒。”

“哈利·基勒！……暴君！……”卡马雷特无法理解似地重复着。

“莫非您不知道这个人目前所做的一切？”巴尔扎克惊讶透了。

“确实不知道。”

“那您总该知道这里有座城市吧？”巴尔扎克有点不耐烦地继续问道。

“规模如此大的城市，我怎么能不知道！”卡马雷特承认道。

“这座城市叫做黑域，对吧？”

“是的，就是黑域，一点也不错。”卡马雷特思索着说，“这名字我以前偶尔听说过，不太留意，现在你说了我就知道了。我根本不关心这种事。”

“如果说您不知道城市的名字，”巴尔扎克不无讥讽地说，“我想您该知道城里有人住，而且人不少吧？”

“这自然。”卡马雷特静静地回答。

“唔，不管什么城市，总会有某种行政管理机构，分管行政、经济、司法、城建等之类的东西吧？”

“自然有。”

“黑域的政府完全在哈利·基勒的控制之下，以上的所有机构都徒有其名，如同虚设。且不说他是个疯子，除了是个残忍的恶棍、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一个醉鬼之外，他什么都不是。”

马歇尔·卡马雷特一听这话，睁大了那双充满思索的眼睛。他若有所失、惊慌失措，就像是从月球上掉了下来一样。

“哦，哦，”他迷惑地喃喃道，“先生，您的措辞也许有点不太恰当。”

“要是把幕后事实再考虑进去，这些措辞还远远不够呢！”巴尔扎克有些愤怒地接着说，“不过先让我解释一下我们是些什么人吧！”

卡马雷特很有礼貌地做了个手势表示同意，但动作的幅度很小。于是巴尔扎克逐一将同事们介绍了一番，并介绍了各人的资质。只是在介绍简·布拉松的时候还是用的化名。

“最后就是这位通伽内先生了，”他总结似地说，“你们似乎已经认识了，就不必再详细介绍了。”

“是的……是认识……”卡马雷特温和地说，眼皮又低垂下来。

“受法国政府的派遣……卡马雷特先生，您肯定是法国人吧？”

“是的……是。”这位工程师用无动于衷的语气说。

“我们是受法国政府派遣到尼日尔河来执行一项任务的，我的同伴都参加了这一行动。”巴尔扎克继续说，“可我们不断受到哈利·基勒为我们设置的种种障碍，严重阻挠了任务的顺利进行。”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卡马雷特反问道，终于表现出一点兴趣了。

“为了阻止我们抵达尼日尔河，因为他害怕世人知道他的匪巢的所在地。这就是他一心要阻止我们靠近这一区域的原因——惟恐我们听到关于黑域的消息。欧洲各国还从来没人想到过会有这么个城市存在。”

“你说什么？”卡马雷特提高声音说，显得很惊讶，“从来没让人知道这坐城市的存在？这里有那么多工人离开这里返回故里，他们的家乡可不仅仅限于欧洲哦！”

“可这是事实。确实没人知道这座城市。”巴尔扎克回答。

“你是想告诉我，”卡马雷特显得有点坐卧不安地追问道，“没有人——你是说谁都没听说过我们？”

“谁都没听说过。”

“那他们还是以为这片沙漠里没有人烟喽？”

“这毫无疑问，先生，我敢肯定。”

卡马雷特站起来，在一种强烈的感情控制下，在房间里来回不停地踱步。

“简直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呢！”他自言自语地说。

这种躁动使他感到很不安，他靠着坚强的意志很快恢复了平静，接着又坐了下来。

“请接着说吧，先生。”他说，脸色有点苍白了。

“我不会因我们使您感到很不安。”巴尔扎克极其恳求地接着说，“我只告诉您：当哈利·基勒撤走我们的向导，却发现我们仍在朝他禁止的那个方向前进的时候就变得怒不可遏。最后他派人深夜袭击我们，把我们抓到这儿来。到现在为止，他已经关押了我们14天，而且动不动就用处以绞刑来吓唬我们。”

马歇尔·卡马雷特脸上的表情的一下子变了，变得有点吓人。

“你们说的太不可思议了！”巴尔扎克一说完，他立刻大声说，“什么！……哈利·基勒竟敢这么胆大妄为！”

“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呢！”巴尔扎克接着讲述了简·布拉松所受的令人憎恶的暴力。两个黑人之死——一个被空中鱼雷所杀害，另一个被直升飞机钳起扔在塔楼的平台上摔死。

马歇尔·卡马雷特震惊了。这也许是他第一次从纯抽象思维中回到了现实中来。而与现实的接触使他与生俱来的诚实天性倍感痛苦。什么！——连小虫子都不会伤害的他竟然长年与一个有如此暴行的家伙生活在一起！而他竟然从来没有发现过他的令人发指的罪行！

“这太可怕了！……太恐怖了！……”他说。

很显然，他们所说的那些事情在他内心引起的恐惧是相当明显的，也十分沉重。他生性正直，而他对所生活的这座城市的统治者一旦产生怀疑，就会于心不安。

“现在，先生，”巴尔扎克概括地说，“一个人既然能干出这样的勾当，就肯定不会是偶尔所为。哈利·基勒肯定还有其他犯罪行为。您难道一点都不知道？”

“你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这样反问我？”卡马雷特一反常态地辩驳道，“是的，我当然是一无所知！就像对你们刚才告诉我的那些事情一无所知一样！我现在甚至开始怀疑还有比这些更可怕的暴行。我天天蹲在工厂里，这里有许多事情要靠我去做，主要精力用于营销方案的设计，还要开发新产品，我当然可以说什么也没看见，也什么都不知道——从来没听说过，从来没有！”

“如果您能理解我们，”巴尔扎克说，“您一定会帮助我们解开心中的疑团，这是我们一到这里就感到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我们对哈利·基勒能建立这样一座城市，并使大片沙漠变成农田这一点感到非常震惊。我们记得这里10年前不过是一片沙的海洋而已！今天的变化是一个了不起的奇迹，这种变化确实令人惊叹不已。假如说哈利·基勒曾经是个名符其实的天才，那现在也早该被酒精淹没了。我们无法相信他这么个败类能创造出如此伟大的辉煌。”

“他！……”马歇尔·卡马雷特突然愤怒地喊道，“他！……那个无名小卒！那个微不足道的家伙！你们太高看他了！……工作成绩是肯定的，而这一切的成就并非他个人的功劳！”

“那么是谁负责呢？”巴尔扎克问。

“我呀！”卡马雷特无比自豪地说，脸颊因自豪而发光，“是我创造了这里的一切；是我将生命之雨降落在这片不毛之地上；是我使这片沙漠变成了沃土；也是我使这座城市平地而起，就像上帝在虚无中创造了宇宙一样！”

只见马歇尔·卡马雷特因莫名的狂热而颤抖着，赞美着自己创造的辉煌，然后抬头仰望天空，仿佛在寻找着空中最明亮的星星。巴尔扎克和同伴们不安地交换了一下眼色，怀疑他们是否又遇到了一个疯子？

“那么，”夏托内医生沉默了一阵后问，“既然是您创造了这里的一切，那您怎么会将您的创造交给像哈利·基勒这样的人呢？”

“当上帝向宇宙间发射星辰的时候，”卡马雷特振振有词地反问道，“莫非万能的主也想过它们以后会相撞吗？”

“但主懂得惩罚罪恶，这是人所共知的。”医生嘟嘟嚷嚷地说。

“早晚有一天，我会和上帝的做法一致的。”马歇尔·卡马雷特的眼中再次闪现出那种令人不安的光芒来。

逃难者们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他也许真是个天才，但他的神经肯定有问题。刚才他还对周遭的事情漠然视之，这时却变得如此自高自大起来。他们哪敢相信这么一个人啊！

阿梅迪尔·弗罗伦斯想尽快结束这场谈话，于是开口说：

“如果我问您怎么认识哈利·基勒的，怎么产生建立黑域这个念头的，那么这一定不会太冒昧吧？”

“一点也不会，”马歇尔·卡马雷特这时已恢复了往常的平静，轻声细语地说，“主意是哈利·基勒想出来的，我只负责具体实施。我在参加由美国公司组织的一次远征的时候认识了哈利·基勒，领队是个退伍的军人，一个叫乔治·布拉松的上尉。”

一听到这个名字，逃难者的目光都转向了简·布拉松。可她个人却非常镇静自若。

“在那次行动中，通伽内是个中士，”卡马雷特继续说，“所以尽管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至于我本人，一直是名工程师。我的任务就是研究我们所经过地区的山志、水文，尤其是矿物学。我们从阿散蒂兰的阿瑟拉朝北方进发，历时两个月。有一天，哈利·基勒加入到我们的队伍里，领队热情地欢迎了他。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跟着我们，再没有离开过。”

“他是怎样取代布拉松上尉的位置的呢？”简·布拉松问，“他一定是逐步取代，所以谁也没留意罢了！”

卡马雷特转向年轻姑娘说：“我从来不去过问那些争权夺利的事。”他有点犹疑不定，但并不感到吃惊。

“我当时一心忙自己的工作，你该理解这一点。不过我见哈利·基勒的次数确实比见到布拉松上尉的次数要多些。后来有一天，我独立完成一次考察后回到小分队驻地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了！我当时很恼火，正想着朝哪个方向走能追上他们。要不然，我可能要离开他们独自行走了，就在这个时候，我碰到了哈利·基勒。”

“他告诉我说布拉松上尉带着大部分人回海岸去了，只留下他和20来个人继续预定的行程。我知道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再想找到布拉松上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我毫不犹豫地跟着哈利。他以前听说过我喜欢搞一些发明创造，所以把我带到这儿来，建议我将它们变成现实。我同意了，就这样开始和哈利·基勒打起了交道。”

“卡马雷特先生，”简·布拉松语气沉重地说，“请务必允许我补充有关哈利·基勒的情况，您似乎一点儿都不知道。从他加入布拉松上尉的考察队那天起，他领头的那个小分队就成了一伙强盗。他们放火烧村子，强暴妇女，把孩子们剁成碎片。”

“不可能！……”卡马雷特反驳道，“我天天跟他在一起，他的一举一动无形中都在我的监视下！”

“就像您现在也没看见发生在眼前的事情一样！就像您在过去的10年中对哈利·基勒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一样！我说的一切都是不可否认的，我们将向全世界公布这里的事实真相！”

“而我怎么可能丝毫不知道！……”马歇尔·卡马雷特像听到了晴天霹雳一般。

“不管您是否知道，总之有关他们暴行的流言已经传到了欧洲。他们派部队肃清了布拉松上尉的考察队。您那天在营地没找到人，乔治·布拉松并没有离开，他已经被处死了。”

“死了！”卡马雷特又是一惊。

“是的。以前大家都以为他是被军队士兵的子弹打中的，可最近才发现事实真相。他是被人暗杀的。”

“暗杀……”

“刚才您听到的我的名字是化名。我不叫莫娜丝，我叫简·布拉松，您以前的领队是我的哥哥。所以通伽内一说出您的名字，我就知道您是谁了。我到非洲来的唯一目的，就是要找到证据来证明我无辜的哥哥是清白的，而他受到指控的种种罪行是被人凭空诬陷的，那根本不关他的事。”

“暗杀！……”卡马雷特还在重复这个字眼，似乎对这一连串事实的揭露不堪重负。

“而且是从背后袭击的。”简拿出让乔治·布拉松丧生的匕首继续说，“我和这些绅土们一起到过我哥哥的墓地，并且在他们的陪同下挖出了他的遗物。我们在他的肋部发现了这把匕首，它牢牢地插在肉里，刺穿了我哥哥的心脏。刀柄上刻着四个字的人的名字，可惜天长日久，除了两个字还隐约可见以外，其余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根据您告诉我们的情况，我认为这名字就是哈利·基勒，从字的外形完全可以推测出来！”

马歇尔·卡马雷特越听这一悲惨往事越显得烦躁不安。他时而托着下巴，时而用手捂住脸，大滴大滴的汗珠从他脸上往下滑落。

“太可怕了！……可怕呀！我竟然做出这种事来！……我！……”他不住地重复着，瞪大的双眼充满了迷茫。

“那么您会不会同意让我们在您这儿避一避？”巴尔扎克总结似地问。

“这么点小事情？……”卡马雷特回答说，“这还用问吗？莫非在你们的想象中，我是这些可耻罪行的同谋吗？正相反，你们该相信我是个好人才对！”

他语气中那种激情对逃亡者来说十分陌生。

“我们现在没有理由去考虑惩罚别人的事情，”阿梅迪尔·弗罗伦斯总是比较实际，“我们就不用担心哈利·基勒再把我们抓起来吗？”

马歇尔·卡马雷特微微一笑。

“他还不知道你们在我这儿呢，”他说，“即使知道了……”

他做了个不屑一顾的手势。

“这会儿你们尽可以安下心来，”他接着说，“你们在这里是绝对安全的。”

他按了一个按纽。铃响了，一个黑仆人应声出现。

“雅各，把绅士们和这位女士带到他们各自房间去吧。”

那口气仿佛在说世界上最简单易行的事一样，而黑仆人愣住了，然后直翻白眼。

说完他就站了起来，打开一扇房门。

“晚安，先生们。”

他彬彬有礼地走入那道门后，把为客人们安排床位之类的简单事留给了仆人。客人们也和仆人们一样惊得目瞪口呆。

可不是吗！可怜的雅各上哪儿找床去？厂里既没有空床位，也没有任何设施供外来客人使用。莫非把熟睡的工人叫醒？

巴尔扎克也似乎看出了雅各的难处，于是宽慰他说没床也行，只要他帮忙找些椅子和铺盖来。他还说他们会坚持到天明的。

天终于亮了，马歇尔·卡马雷特6点钟准时从他离开的那道门里走了出来。当看到房间变成了宿舍时也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来。

“早上好，先生们。”他还是像头天晚上道晚安时那样平静地对客人们说。

“早上好，马歇尔·卡马雷特先生。”他们齐声回答道。

“先生们，”卡马雷特接着说，“昨晚我把你们告诉我的那些事情考虑了很久，认为这种局面不会长久。我们一定要要争取主动。”

他碰了碰一个按纽，外面立刻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请跟我来，先生们。”他说。

他们穿过几条过道，来到一间摆满了各种机器的大车间。机器还没开动，一群男男女女已经集合在那里等候了。”

“都来了？”卡马雷特问，“里戈得，点名吧。”

等到确认厂里的人都到齐了，卡马雷特先是将前来请求庇护的客人逐个介绍了一遍，然后将自己头天晚上了解到的事实真相告诉了大家：乔治·布拉松上尉的部下由于种种原因，如何在哈利·基勒的指挥下犯下的滔天罪行；乔治·布拉松如何被哈利·基勒所杀害；巴尔扎克考察队员如何被绑架关押；他又是如何对待简·布拉松，又如何不公正地杀害了那两个黑人的等等——他把所有事实一一地摆在听众面前，令工人们大惊失色。

工人们这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一直在不知不觉中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流氓效劳，而且震惊于工厂的运作所造成的犯罪行为。他们不能允许类似事情再度发生。而良知也不允许他们将哈利·基勒非法关押的囚犯们交出去。因此他们要求站在正义的立场上保护避难者。

正直的工友们鸦雀无声地听完了马歇尔·卡马雷特的讲话。他们先是感到震惊，待冷静下来之后，他们一致赞同厂长的结论。他们知道诚实稳重的厂长作出的结论一定是正确的。

最后卡马雷特对他的结论作了进一步说明，从而更加深了听众的印象：

“在我头天晚上听到的一件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件中，最让我震惊的就是欧洲至今没有人听说过这座城市。哈利·基勒把这座城取名为黑域。我知道这个城市是建在沙漠中心，远离任何商队路线，所以没有人来是完全合乎情理的。

“有一点我敢肯定：我们有不少同事在这里工作了一段时间，饱受思乡的痛苦，因此要求回去。昨晚我算了一下，总共有137人离开这里。他们当中只要有哪怕是几个人到了欧洲，这座城市的存在就不会至今不为人所知。可既然没有人听说过，由此我们完全可以推测出这137人没有一个回到了他们的目的地。”

整个人群静得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可以听到，他们被这个推理击中了。

“其结果就是：只要哈利·基勒的势力还在，你们谁也别想再回到自己的故土；我们一旦落入他的手心，就休想逃出他的手掌。因此，为了我们自己的利益，也为了正义，我们必须奋起反抗！”

“为了我们的权利而战，我们一定反抗到底！”四周发出一片呼喊。

工友们就是这么信赖马歇尔·卡马雷特，一开始听说自己与世隔绝的消息，个个都感到垂头丧气；可一想到卡马雷特还和自己站在一起时便信心倍增了。所有的人都朝他伸出了臂膀，以显示他们坚不可摧的团结力量。

“你们照样若无其事地工作，我一定会为你们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他一边说，一边走出了雷鸣般欢呼的人群。

卡马雷特一走出厂房就交代那个叫里戈得的工头，待后者去执行他的命令时，他便回到了书房，避难者们也紧紧跟在他后面。

刚进门电话铃就急促地响了起来。卡马雷特一把抓起听筒静静地听着，旁边的人只听到他语气和缓地说着“是的”，“不行”、“好的”或者“请便”之类的话。最后卡马雷特在哈哈大笑中撂下了听筒，电话也就此中断了。

“是哈利·基勒打来的，”他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丝毫没受刚才通话的影响，这一点可是太惊人了，“他知道你们在这儿。”

“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呢？”巴尔扎克惊诧地说。

“是的。他们好像找到一个叫托摩基的人，还发现了你们停泊在河边的船和一个像托摩基一样被捆起来的军官。既然没有可能在夜间离开，那么他推测你们一定在这儿。接着他要我把你们交给他，我拒绝了。他坚持要，我重申了我的态度，所以把他气得够呛。他扬言要打到我这里来，让我们这里的人全部成为他的俘虏，然后慢慢惩治我们。我一听就笑了，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大伙儿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巴尔扎克代表大家说：

“只要给我们武器，我们完全可以治服这个恶棍。”

“武器？”卡马雷特微笑着重复道，“干嘛要武器？……我想这里没有一样武器，但你们大可不必惊慌，先生们，我们可以用别的办法来对付他们。

“有办法对付他们的子弹？”

“岂止是对付！只要我想摧毁这座城，一根烟的功夫就能完成任务。不过我想还不至于被逼到那一步吧。放心，宫殿方面的枪我自有办法应付。

“哈利不仅了解我的本领，也知道整个工厂都有屏蔽层。他很清楚自己的权势要靠工厂来维护，所以会特别当心，以免造成破坏。他很可能会派个代表过来谈判，不过他的代表没有一个能辩得过我。”

就像是回应他这番声明一样，楼下传来重重的撞击声。

“你看，我说的话得到证实了吧！”这位工程师温和地一边微笑一边说，“瞧，他们不是来了吗？攻门，我敢保证大门结实得很。”

“假如他们用炮弹呢？”巴尔扎克对工程师的冷静半信半疑地问。

“即使用大炮也难以炸开。”工程师回答说，“何况要把宫里的哪台机枪搬到码头上来攻打厂门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我们只需要用人力来对付撞墙锤的攻击就行了。他们用那玩意儿就是攻上一个世纪也未见得能有多大进展。你们要是愿意就跟我来，可以从围墙边上见识见识，那情形挺有意思的。”

他们从车间里横穿过去。机器已经开动，可工人们却显得三心二意。他们三五成群地讨论着刚刚听到的消息，心里明显有些躁动，整个厂区显得凌乱不堪。然而，卡马雷特却视而不见。

他们穿过车间，上了一道螺旋形楼梯，来到塔楼的平台上。这个平台和宫殿的那个相似，惟一的区别就是它上面还立着一个不可思议的金属定向塔，塔尖高耸在空中上百码的地方；其支柱间也装配了一座望远镜。卡马雷特请他们到望远镜里面去。

“这个望远镜和我替哈利·基勒做的那个不同，”他解释说，“虽然看不太远。不过工厂围墙顶上装了一圈倾斜的反射镜，所以我们就可以看到隔墙发生的任何事情，即使在墙根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图像虽说不如宫里那架望远镜大，可清晰度高多了。他们透过镜片看到外面有很多人，其中几个扛着梯子沿着工厂的围墙跑；另外几个人还在努力撞门，他们已累得汗流浃背，但仍进展甚微。

“果然不出我所料，”卡马雷特说，“他们打算强攻了，这样才会有点意思了。”

强攻开始了：几架云梯靠到了墙上，快乐党徒们正拼命往上爬。他们一挨到房顶便毫不犹豫地往上攀。那些家伙刚碰到房顶就扭曲起来。他们吊在房顶上跳呀蹦的，简直和魔鬼跳快步舞差不多；他们的胳膊也像被强力胶粘在房顶上了似的，活像牵线木偶。

“他们太蠢了，”卡马雷特解释说，“把围墙四周用我发明的金属包起来，这种金属的导电性能比铜要好上百倍。我就是通过这种金属传输适当的电流，就出现你们刚才看到的奇迹了。”

就在他解释的时候，云梯下面的人因不明白上面那些人发疯似地乱抖是什么意思，所以爬上去抓他们的腿。于是这些倒霉的家伙也同样疯狂起来，其余的人不明白为什么他的伙伴爬到高处就跳舞。

“那些疯子在干嘛？不怕自己掉下来？”圣·伯雷问。

“他们自己是没法掉下去的，可怜的恶棍！”马歇尔·卡马雷特解释说，“我想让他们粘多久就得粘多久……不过我还是想多玩弄他们一会儿！”

说着，他抓住一个开关一扳，只见云梯朝墙外倒去，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往后推了它一把。登云梯的人一个个跌倒在地，被摔得嗷嗷直叫，有的摔断胳膊，有的折断了腿。墙上只剩下那些被电流吸住的人还在最后做垂死的挣扎。

“这件事就发生在你们眼前，”卡马雷特轻轻地说，“我对任何毁坏不负任何责任。想知道怎么做到这一切吗？”

显然，大家都说想知道，于是他继续说：

“其实很简单。在我看来，任何力无非是物质间的相互作用形成的。光是一定频率极限之间的一系列振波，这是众所周知的；而电气现象是另一系列的振波，它们一开始就被属性不明的振波间距区分开来，我认为这些振波与温度有关，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不管它是什么，总之，我懂得怎样制造并利用它们产生奇特的效果，比如你们刚才看到的那幅情景。”

与此同时，那些被电流吸住的人还在稀奇古怪地跳着、抖着、真的像发疯了一样，跳个不停，虽然大汗淋淋，却仍在跳着。

“这种小把戏玩得够久了。”说着他扳动了另一个开关。

那些“牵线木偶”立时从50英尺高的房顶掉到了地上，一动不动了。他们的同伙迟疑了很久才决定上前将他们抬走。

“第一次行动到此为止，”卡马雷特说得再平常不过了，“不过，我想哈利·基勒不肯善罢甘休。已经有30来个人动弹不得了。也许我们接下来该对付那些不停地撞门的疯子了吧。”

他抓起电话听筒，问道：“准备好了吗，里戈得？”

“准备好了，先生。”对方回答说，望远镜室里的所有人都能听见。

“放！”卡马雷特命令道。

顿时，一个形状奇特的装置像听到了他的命令一样立刻从塔楼底座冲了出来——类似竖式气缸，朝地的那一面比较大，形成了一个大大的锥体。它的另一端有四个螺丝，一个横向，另外三个纵向，飞快地旋转着。它“唰”地从外墙冲向空中。待离地面几英尺高时，它便开始沿着工厂的边界作横向循环。紧接着就有第二、第三、更多的这种装置飞了出来。他们数了数，总共有20个，而且每一个发出时的间隔都一样。它们像是从巢里飞出来的小鸟，一个接一个，并重复着前面一只的动作。

“那些是我的‘小黄蜂’，”马歇尔·卡马雷特有些强调其所有权似地说，“我等会儿再给你们解释怎么操纵。现在先看它们是怎么攻击的吧。”

他又操起电话筒说：

“给他们一个警告，里戈得。”

接着，他转向新结识的朋友们说：

“那些可怜的恶棍毕竟没对我怎么样，暂实没必要杀死他们。只要他们能接受教训也就足够了。”

那些想把墙推倒的攻击者们一看行动受阻，不敢再轻举妄动。他们将动弹不得的同伴抬走了，其中有几个肯定已经死了，没死的也全都受了重伤，很难恢复过来。他们全聚集在广场上，远远地躲着工厂，并惶惶然地盯着那道围墙。环形马路上已空无一人了。与此同时，那些攻门的人并没有停下来。40来个顽固分子用一根结实的梁柱冲撞大门，可丝毫看不到有多少作用。被卡马雷特称为黄蜂的东西始终在他们头上绕着圈子，而这些人似乎对此不予理睬。

突然，一只黄蜂传来爆炸声，接着就是一阵像机关枪扫射似的声音，子弹直射向地面上百码宽的范围。那些撞门的人听到噪音，这才抬起头来，还没等他们明白过来，飞近的黄蜂又发出一声爆炸，接下来又是像机关枪一样的扫射声。这次的扫射离他们近多了，好几个人被射中。剩下的人不敢怠馒，立刻扔下撞梁，抬起受伤的人，飞也似地跑掉了。

避难者们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黄蜂竟有如此大的威力，而且，每次扫射完之后便乖乖地回到塔楼底下各自的“窝”里；等再次装满后又飞出来，恢复它在那个大圆圈中的位置。

“那些家伙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了，我们不用担心他们了。”卡马雷特说，”跟我到工厂去看看……”

黑域工厂

这是客人们盼望已久的事了。

“我们先到工厂各处转一圈，然后再回这里，”卡马雷特说，“你们首先要对工厂有一个大概的了解。工厂是个长方形——250码宽，360码长。长边与红河平行，总面积大概有20公顷。西头菜园的面积大约是总面积的五分之三。”

“为什么要这样布局？”阿梅迪尔·弗罗伦斯问。

“我们的一部分食物就靠它来供应，其余供给靠外面。其余的部分才是工厂的主体，入口在靠码头那边。我自己的住处和车间全在工厂中部，就在那座塔楼底下，大约有200码长的地方。它两头各有大约220码宽的空间，有条与红河垂直的宽马路，同时也将工人住宅隔成了两排；每排七幢，每幢包括底层在内各有四层楼，总共有120套住房。”

“你所管辖的工厂里总共有多少人？”巴尔扎克何。

“正好100人。有几个是结了婚的，所以你们经常看到有孩子跑来跑去。你们也看到了：车间只有一层楼高，上面覆盖了厚厚的一层草根土，所以子弹对它们根本不起作用。大体就是这样，我们可以下去细看了。”

下楼前，客人们最后看了一眼望远镜里的情形：外面的情况没什么变化，黄蜂还在绕工厂边界运行；攻击者们也学乖了，不敢冒然踏入这个死亡区域。避难者们放心地跟在工程师后面下了平台，并由他领着，先参观了被他称为“蜂房”的塔楼底座，那20只黄蜂就是从那里的许多蜂窝里冲出去的，蜂窝之间还摆着子弹。接着，他们横穿一连串工作间，装配车间、磨机车间、锻工车间以及铸造车间等等，来到离宫殿最近的菜园里。

工厂四周高高的围墙挡住了宫殿方面的视线。不过走到离墙大概70码远的地方时就可以看见哈利·基勒的塔楼顶部了。那里立即响起一声爆炸声，紧接着就有子弹从他们头上飞过，发出呼呼的风声。一行人赶紧往后退。

“蠢货！……”卡马雷特自言自语地说。他没有停步，只是举了举胳膊。

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客人们本能地朝工厂方向看。可卡马雷特却朝宫殿方向指了指，等他们回头看时，塔楼上的望远镜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该吸取教训了吧，”发明家说，“我也有空中鱼雷！比他的要多得多！这东西就是我造出来的。至于望远镜，再做一架就是了。”

“先生，”阿梅迪尔·弗罗伦斯问，“您既然有这种被称为空中鱼雷的武器，为什么不早攻击哈利·基勒呢？”

卡马雷特沉默了一小会儿。

“我！……”他终于闷声闷气地说，“我去摧毁自己的成果！”

阿梅迪尔·弗罗伦斯和同伴们交换了一下眼色，没再追问下去，虽然卡马雷特很了不起，但他仍有自身的弱点，那就是他的骄傲自满。

他们全部默不作声地穿过菜园，宫殿方面也吸取了教训，没再攻击。

“现在我们来到了中央控制室，”卡马雷特打开一扇门说，“这里以前是发电室。电动机、蒸气发动机和锅炉，全以木材作燃料。燃料可是件麻烦事，因为要从很远的地方运过来，而我们的用量又相当大。幸好那种情形没持续多久！我发明了人工降雨法，同时在红河上游6英里的地方建了一座水力发电站。红河一进入汛期，电站马上开始运作，多余的就暂时贮存起来，等到冬天再使用。所以我们现在不用这些古老的设备了，发电站供的电足以满足我们的需求。”

他们跟着卡马雷特来到另一个房间。

“这里和隔壁几个房间是雷电区，里面堆满了直流发电机、交流发电机、变压器和线圈。我们就在这里将电站供的电变压变流。”

“什么？”弗罗伦斯惊呼起来，“你们怎么把那么笨重的机器运到这里来的呢？”

“只有极少数几台是运来的，”卡马雷侍回答说，“大部分是我们自己制造的。”

“那你们也得有原材料哇！”弗罗伦斯寸步不让地说，“鬼才知道你们在沙漠腹地是怎么运输这些东西的！”

“我承认自己以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只管要，然后就有了，别的什么都没想。现在你既然问起，倒让我注意起来了……”

“而且，在你们造出直升飞机之前，拖运着这些东西穿过沙漠肯定死了不少人！”

“这倒是真的。”卡马雷特无法争辩地认同道。

“还有钱的问题。哪里来的？买这些设备可是要大量金钱的。”弗罗伦斯用他一贯不太客气的语气问。

“钱？”卡马雷特张口结舌。

“是啊，钱。没有钱怎么能办成事啊！”

“我！……”卡马雷特反驳道，“我到这里来以后，口袋里从来不装钱。”

“那你是怎么生存的？”

“是哈利·基勒……”卡马雷特羞愧地说。

“确实如此，可他到底哪里来的钱呢？你那位哈利·基勒，难道他是位百万富翁吗？”

卡马雷特两手一摊，表示自己对此一无所知。这个问题似乎使他的思维陷入了混乱，他眼里又显现出那种毫无生气的迷茫神情。由于他料想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而这种唐突地提问使卡马雷特感到头晕目眩。

看到他那种很难为情的样子，夏托内医生恻隐之心大发。

“这一点我们待会儿可以问问别人，”他说，“现在我们不要缠在这些无聊的事情上，还是接着参观吧。”

卡马雷特像卸了沉重的包袱一样叹了一口气，默不作声地走进另一个房间。

“这里是些空气压缩机，”他的声音还是有点激动地说，“我们生活中经常用液化空气和其他气体。你们也知道，只要气压适宜，而且温度足够低，任何一种气体都可以液化。可只要放出来，它们就会升温，并很快恢复成气态；如果用容器装起来，气体所产生的压力就足以将容器炸成碎片。

“我的发明彻底改变了这种状况。实际上是我发现了一种特别防透热的物质——一点都不传热。其结果是：任何一种液化气体，只要是装在用这种物质制造的容器里，其温度可以保持不变。这样一来，气体就可以总是液态，而且绝对不会爆炸。这一发明为我制造长距离飞行的直升飞机提供了保障，那些直升飞机你们也都知道了。”

“我们都知道了！这些是你制造的！”阿梅迪尔·弗罗伦斯愤慨地大声说。

“你以为还有谁能造吗？”卡马雷特突然充满了自豪地反问道。说着说着，他恢复了自制，接着说：“我所制造的直升飞机有三大特点：稳定性、起飞方式和动力与一般飞机有明显区别。

“首先是稳定性：一只鸟在遇到暴风袭击的时候，其神经系统——按生理学家的说法，称为反射系统——就自然启动了，使之不用计算，本能地恢复身体的平衡。为了使我的机器鸟自动保持稳定性，我就必须给它类似鸟那样的反射系统。你们也看到了，在它们15英尺高的吊架顶上有两个翅膀，下面才是电动机、飞行员和乘客所在的平台。这样设计的目的是为了平衡飞机的重心，确保飞行安全。

“但是吊架并没有和翅膀固定在一起。在不用方向操纵杆固定的时候，它可以自如地作轻微的上下运动。因此，只要翅膀朝侧面或前方转动，吊架的自重就会使角度发生变化，以适应翅膀的方向。这个动作立刻就能使重量与翅膀所指方向平行或垂直，同时翅膀也稍稍翘起或弯曲。这样一来，直升飞机偶然发生震动的同时，会通过自身得以调整。”

马歇尔·卡马雷特轻松而又自然地讲述着这一切，由此可以证明他知识的丰富。他一刻不停，用同样的声调继续说：

“现在说第二点：起飞。直升飞机在起飞的时候，机翼降下来，并且靠着吊架卷了起来；与此同时，螺旋桨的轴会使螺旋桨横过来，这根轴在机翼垂直的平面上不停地运动着。而螺旋桨的惟一功能就是悬吊，但等升到一定高度时，机翼就会自动展开，同时螺旋桨的轴也朝前倾斜，并逐渐变成了推进器，直升机又成飞机了。

“至于动力，那是靠液体空气提供的。液体空气用那种阻热材料制造的燃料箱装着，其流量由一系列阀门控制。当液体空气流到一条保持较高温度的管道里时，立刻恢复其气态，产生巨大压力，也就启动了电动机。”

“这些直升飞机的速度是多少？”阿梅迪尔·佛罗伦斯问道。。

“3，000英里以内是每小时250英里，不需要加燃料。”卡马雷特回答说。

“Nilmirari.”霍拉斯曾经这样告诫我们，不要对任何事情大惊小怪，可卡马雷特的客人们无法掩饰他们内心的惊叹。回到塔楼以后，他们也没找到合适的词来赞扬他的天才。可这位奇人，虽然有时候会流露出过分的骄傲，但对他们的喝彩和赞美压根儿不往心里去，像经过大风大浪一样显得平静而又坦然。

“现在我们来到了工厂的中心，”他们到了塔楼时，卡马雷特说，“这里有六层楼，每层都和这层差不多，而且装着类似设备。你们当然一定首先注意到那个高高的金属标塔了，那是个‘电波发射器’。另外，塔楼上还有很多小点点，那是小发射器。”

“您是说电波发射器？”夏托内医生问。

“我现在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给你们讲装置的细节，”马歇尔·卡马雷特微笑着说，“不过解释几个要点还是必要的。如果你们已经知道了就当作提醒；不知道的就当讲解：有位名叫赫兹的德国物理学家前些时候注意到，当导体线圈发出的电火花在电容器——或者叫谐振器——的两端之间的小缝隙里闪过时，该火花会在这个装置的两极之间产生振荡放电现象。

“缝隙间会有交流电通过，也就是两极在整个放电过程中正负交替，直到恢复平衡状态。这种振波的速度，也叫频率，每秒可以高达几千万次。

“这些振波并不限于其发射点，而是对其周围形成干扰，在整个大气层中都起作用，更确切地说是对星际间无法度量的流体形成干扰。它们遍布整个空间和物体分子间的每一个空隙，被人们统称为电磁波。

“那就是说每一个振波都有一个相应的电磁振动，形成一个小型磁场，并逐渐朝远处传播。这些振波的正确名称就是赫兹波。我说清楚了没有？”

“非常清楚。”巴尔扎克回答说。他是个政治家，也是卡马雷特的听众当中对科学问题最不感兴趣的人。

“除了在我这里，”科学家继续说，“这些电波还处于实验室里引起人们的好奇心的阶段。人们在没有任何物质接触的情况下，用它们来给离发射点距离不同的金属体通电。结果电波向四周散播，并在越来越广阔的空间里逐渐变弱、扩散，直至消逝，就像在池塘里投进一颗石子所产生的那些同心波纹一样，波纹从中心到四周，由强到弱逐渐消失。还听得明白吗？我说清楚了没有？

“清楚极了。”阿梅迪尔·佛罗伦斯声称。

“尽管人们已经注意到这些赫兹波可以像光那样被反射，可至今还没有一个人得出任何有意义的结论。但是，多亏我发现的一种金属超导体——就是我用来装饰围墙顶的那种金属——才使我能够将这些电波的全部强度集中在我所需要的方向，并按照我的要求通过空间发射出去，因为这种强度不会被任何东西扩散。我们已经完全掌握了改变频率的方法，因此我就构思出一种接收器，让它只接收指定的频率。这就是物理学家们所谓的‘谐振法’！

“这样一来，接收器就只对那些在设计中指定的电波才作出反应。由于频率的数量是无限的，所以我又可以制造出无数种电机，而每种电机的灵敏度又不一样。还能明白我说的吗？”

“稍微感到有点难，”巴尔扎克承认，“不过还是跟得上你的思路。”

“我马上就说完了，”卡马雷特说，“正是靠这些电波，我们才得以操纵远处那些农业机械。它们都是从塔楼上某个发射器上获取电能的。我们的黄蜂也是靠同样的方法操纵的；每个黄蜂上都有四个螺杆和四台谐振各异的电机，我们想启动几台就可以启动几台。最后，如果有人把我逼急了，我就靠它毁灭整个城市。”

“它能有这么大的威力？”巴尔扎克嚷嚷道。

“轻而易举。哈利·基勒要我把它建得坚不可摧，我就做到了：每条街道、每座房子、宫殿以及工厂本身的下面，我全安上了强大的炸弹，而每个炸弹的引爆谐振只有我一个人掌握。要想毁掉这座城市，我只需要向每个炸弹发射出与它的谐振器频率相应的电波就可以了，几分钟时间，整个城市就可以化为灰烬。”

阿梅迪尔·佛罗伦斯一直在紧张地记录着，他迫不及待地想建议利用这些手段尽快结束哈利·基勒。幸好他及时地想起前不久他曾建议用空中鱼雷达到同样目的时遭到的婉拒，因此谨慎地保持着沉默。

“塔楼顶上那个大吊架是干什么用的呢？”夏托内医生问。

“我正要给你们解释呢。”卡马雷特回答说，“很奇怪的是，所谓赫兹波的运动似乎也受到地心引力的影响：它们从发射点放射出来，然后慢慢朝地面下降，最终消失。所以要想使它朝某个方向传播，发射的高度一定要适当才行。而要达到目的，高度显得尤为重要，要做到这一点就更难。不过我还是成功了，一方面是靠连接在振荡器上的一个100码高的标塔；另一方面也是靠我发明的反射器，我把它装在标塔顶上了。”

“为什么要朝上发射电波呢？”阿梅迪尔不解地问。

“为了降雨啊！我在遇见哈利·基勒的时候，脑子里最主要的想法就是这个了，是他把这个重任交给我，并鼓励我努力完成它。我用标塔和反射器将电波发射到云团里，使它们所包含的水分达到饱和而成为雨滴。当云团的电荷与地面附近另一个云团的电荷达到一定强度时，就会产生雷电，雨也就跟着落下来了，这就是锋面雨形成的原理。沙漠变良田就足以证明这种发明的伟大了。”

“那也得有云才行啊！”夏托内医生插话说。

“那当然——至少得有潮湿的空气才行。云总有一天会有的，问题是要让它们在一定的地点爆发，而不是在别的地方。现在土地已经开垦，树木也生长起来了，只要天空能定时降雨，这个城市就可以永远存在。”卡马雷特一边解释一边用手扳动了一个开关，“电波马上就以上千马力的强度发射出去，并且用无数个振波撞击云彩。”

“这真是太棒啦！”听众们热情洋溢。

“这时，还不等你感觉，电波就已经从标塔顶上飞流出去，并消失在无限的空间里。”他在介绍自己的发明创造时越来越激动，“我还能想象到它们成千上万种用途。比如，它有可能用于在世界范围内实现电话或者电报通讯，而无需电线。”

“不要电线？”听众们惊呼起来。

“对，不要电线。用电线实在是太麻烦了，只要发明一种适当的接收器就行了。我正在研究，还差一点点，结果不久就会实现。”

“我们怎么听不懂了。”巴尔扎克打断他说。

“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了，”卡马雷特越来越兴奋地说，“你们瞧，这是一台摩尔斯发报机，普通电报用的也是这种。我把它接到一条专用电路上做实验，通过操作这些开关，”他边说边示范，“就可以让波长产生的电流将电路接通。摩尔斯键抬起来则没有电流通过；只有在摩尔斯键被按下的时候，铁塔才会发射电波。

“不过，这种时候就不是朝空中发射了，而是朝假定的接收器方向发射。要做到这一点，只要把聚波反射器调整到适当的方向才行。如果不能确认接收器在哪个方向，那就干脆把反射器关闭。这样一来，电波就会在我们周围四下散开。在这种情况下照样可以发出电报，并且保证会有人收到——只要真的有那么一个接收器——在哪里都行。可惜至今还没有这种接收器。”

“你刚才在讲解中提到‘电报’两个字，那是什么意思呢？”简·布拉松问。

“就是平常人们说的意思呀。我只要用这个开关以普通方式发出摩尔斯字母，任何一个收报员都能明白我的意思。我还是给你们示范一下吧，这样可能容易理解一点。首先假定外面有那么一个接收器，我让你优先利用这个机会帮你摆脱目前的困境怎么样？”

“好哇！”简说。

“嗯，假设那里有接收器吧，”卡马雷特坐到摩尔斯发报机前说，“你想给谁发电报呢？”

“我在这个国家一个熟人都没有，”简微笑着说，“还是让我再想一下吧！噢，我突然记起一个名叫马申内的上尉。

“那就发给马申内上尉吧，”卡马雷特一边说一边就用摩尔斯键发出长短不一的字母代码，“他大概在什么地方？”

“我想他现在该在汀巴可图吧。”简不很肯定地说。

“好吧，我就向汀巴可图发一个试试，”卡马雷特重复着，同时用键发出了信号，“你想对马申内上尉说点什么？简·布拉松……”

“对不起，”简打断他说，”马申内上尉只知道我叫简·莫娜丝。”

“没关系，没有第二个人会收到这份电报的。不过还是改成莫娜丝好了。这样一来，我发出的信号就是：请火速前来营救被关押在黑域的简·莫娜丝……”

马歇尔·卡马雷特停下了，说：

“既然外界不知造黑域在哪儿，让我说明一下它的方位吧。东经15度，北纬28度……”

他忽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好哇！”他大声说，“哈利·基勒发现我们在向外发射电报，所以把电源切断了。”

客人们并不明白出了什么问题，于是围拢过来。

“刚才我跟你们说电源是从上游6英里远的水力发电站送过来的，”他解释说，“哈利·基勒从那里把电给断掉了，就这么回事。”

“那工厂也无法再继续生产了？”夏托内医生说。

“已经停了。”卡马雷特回答说。

“那些黄蜂呢？”

“肯定已经掉到地上去了。”

“那我们又将被哈利·基勒控制了？”简·布拉松紧张得大声嚷嚎起来。

“那倒不一定，”工程师回答，“你的结论为时过早，你们先跟我上来再说。”

他们赶紧爬上楼，走进望远镜室。和在哈利·基勒那里见到的一样，他们首先看到了墙外，墙外的周围是护壕，最里层就是那些一动不动的黄蜂了。

广场上的快乐党徒们发出了胜利的欢呼声，他们又一次发起攻击。有些甚至越过护壕去抓那些死黄蜂，刚才它们活着的时候可把他们吓得够呛。

可是他们刚触到黄蜂便大惊失色地连连后退，赶紧往护壕外爬。可有几个爬不上去就接二连三地昏倒在地。

“我可不会让他们轻松活下去。”马歇尔·卡马雷特冷冷地说，“你们这下该相信我的估计是多么准确，所以早就采取了相应的防范措施。哈利·基勒在切断电源的同时又自动打开了一个阀门，液态的一氧化碳经该阀门流进护壕，并立刻恢复了气态。由于它比空气重，所以总是在护壕里面。进到里面的人都会窒息而死，无一生还。”

“这些家伙太可怜了！”简·布拉松感慨地说。

“更糟糕的是我丝毫帮不了他们。”卡马雷特声明说，“对机器我也提前采取了保护措施。从今天早上起我就用液体空气代替了电站的电源。我这里的液化空气是足够用的，它便成了所有靠电运转的机器的动能了。瞧，机器还在运转，黄蜂再次飞起来了。”

黄蜂的螺杆又以令人目眩的速度转动起来，机器也恢复了正常运转。与此同时，快乐党徒们撇下倒在护壕里的同伴逃命去了。

马歇尔·卡马雷特的表情显得很神经质——他立即表现出一种异常的情绪波动——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中又闪现出令人不安的光芒来。

“大家可以安心地睡觉了。”他说话的语气既单调又充满得意。

对旷野的呼唤

当马申内上尉离开巴尔扎克考察队时，内心十分愧疚，特别是离开那个叫简·莫娜丝的姑娘更是让他难过不已。不过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奉命急行军到了绥沟西克罗，因为他首先是名军人，军人就要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完全的自我牺牲和绝对服从正是军人的气概所在。他们所服从的命令不一定能名扬天下，但总是以爱国主义思想为前提的。

尽管马申内上尉领着部下昼夜不停地赶路，可还是用了九天时间才走完了到绥沟西克罗的300英里行程。也就是说直到2月6日晚上他们才到达目的地，所以他只好等到次日清晨才向总指挥官舍金斯上校报到，并呈上圣·沃本的手令。

舍金斯上校把手令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越看越吃惊，越看越搞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种安排太出人意料了！”他终于说，“竟然命令西卡苏的驻军到汀巴可图去？真是不可思议。”

“这就是说您没接到我们到来的通知，上校先生？”上尉问。

“确实没有。”

“送手令来的那个中士告诉我说，”马申内解释说，“汀巴可图发生了骚乱，图雷格也蠢蠢欲动。形势十分危急！必须当机立断，否则贻害无穷。”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儿呢，”上校声明说，“实际上佩罗上尉昨天才离开这里，你也许认识他吧？”

“我认识他，上校先生。我们两年前在同一个纵队服役。我们还曾在同一个房间里住过呢！”

“唔，他正好从汀巴可图出发去达卡路过这里，昨天才离开，我一点也没听他提起什么骚乱的事件。”

马申内上尉只好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对出现这种情况毫无责任。

“你没错，上尉，”舍金斯上校说，“我们不必为此事争得面红耳赤。命令明摆在这里，那就只有服从。可我也说不清你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为这次远征他们费尽了心思，单是替那些马找马厩装备并收集足够的粮食和运载工具就用了八天时间，当初的命令是要他们把那些东西留在绥沟西克罗。因此马申内上尉一行直到3月2日才启程前往尼日尔河。

由于春季雨水特少，河里水位很低，他们的船一再搁浅。这样一来、他们在路上一直航行了两个星期，也就是到3月17号才到了卡巴拉——离汀巴可图港约10英里。

当马申内上尉向阿列格赫上校报到的时候，这位长官也和舍金斯上校一样感到惊讶不已。他声称当地没发生任何骚乱，他也从来没请求过增援；还说他无法解释圣·沃本为什么会在没有通知他的情况下派给他100名士兵。

这件事实在有点蹊跷，马申内上尉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上了某个圈套。可是为什么要骗他？目的何在？答案似乎很明了：尽管有点不可思议，但伪造者的目的无非是想使巴尔扎克考察队失去保护，然后将其摧毁。马申内经过一番推理得出这一结论后，认识到自己责任重大，更想到莫娜丝小姐面临的威胁，心里却怎么也安定不下来。此时此刻，他全心身都充满了对莫娜丝小姐的牵挂。

到了汀巴可图，马申内上尉还是没了解到那个自称拉古赫中士的任何情况，就像他在绥沟西克罗时一样，似乎没有人认识这个拉古赫中士。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尽管圣·沃本上校自己在手令中提到过诸如苏丹自愿队，其他人谁都没听说过。这更加剧了他的担忧。

不过，当他们仔细查看上校的命令时，没有发现一点漏洞。除非有足够证据证明命令是伪造的，否则就该视为有效。于是马申内上尉和他的部下被安顿下来，并在有机会时将这份命令送给其签发人。只有他才能解释这到底是真是假。

然而汀巴可图距巴科600英里，而且道路崎岖，要得到上校的回音并弄清事实真相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对马申内上尉来说，这段时间自然又显得格外漫长——一天到晚呆着，真是让人无聊得心烦。不过到了月底，皮里格尼上尉的到来使他喜出望外。他和马申内上尉在圣西荷时是战友，而且关系一直很密切。两人为重逢感到高兴，而且从那天起，马申内上尉长时间的郁闷才逐渐消失。

皮里格尼一听说战友的不安便不停地宽慰他。他认为伪造命令，并且逼真得骗过每一个人的想法是不明智的，并且说很可能是拉古赫中士把上校的动机理解错了，所以才出现了误传。至于阿列格赫上校所表现的惊讶也很好解释，在管理机构尚不完善的地区，误传命令已经不足为奇。

皮里格尼上尉奉命到汀巴可图驻扎两年，所以带了不少行李，确切地说应该是实验器材。要不是穿着制服，皮里格尼准会被人当成仆人的，因为他热衷于科学，不修边幅。于是他的朋友马申内上尉帮着他拆包。皮里格尼对当今科学界的难题了解得非常透彻，特别是那些和电有关的问题。在他和马申内的相处中，他擅长于研究，后者则擅长于行动。两人一静一动的性格差异常常带来不伤感情的争论，你管我叫“书耗子”，我管你叫“二流子”，非常随便，同时彼此也非常了解。马申内的好动并不影响他成为一个有教养、有见地且消息灵通的人；正像皮里格尼的好学并不妨碍他成为一名英勇好胜的军官一样。

几天后，马申内发现他朋友住处的院子里安了一种新装置。

“你来得正是时候，”皮里格尼大声说，“我正想给你看点有意思的玩意儿。”

“就那玩意儿？”马申内指着一些由电池、磁铁和一个装着金属粉末的小管子问。它的上方还竖着根几码长的铜杆。

“对，就是它。”皮里格尼回答说，“就是你眼前这些小玩意儿，也能立马创造出奇迹！这是个电报接收器，可是——请相信我——它是用于无线电报的。”

“他们已经谈论好几年了，”马申内很感兴趣地说，“现在问题解决了？”

“那当然！”皮里格尼兴奋地说，“在这个伟大的变革期间，地球上同时出现了两个发明家：一个是叫马可尼的意大利人，他发明的是将已知的赫兹波发射到空中的仪器……哎，你这个爱吹牛皮的人，有没有听说过这回事？”

“当然听说过，”马申内回答说，“我还在法国的时候人们就谈论马可尼了。另一个发明家是谁？”

“是个法国人，叫布兰利博士。他发明的是接收器，真是天才创造了奇迹呀！”

“我面前这个装置是……？”

“就是接收器——一会儿工夫你就会明白它的工作原理了。布兰利博士注意到：铁在一般情况下的导电性能较差，而在赫兹波的作用下，铁分子相互吸引，其粘着力增强，其导电性变得格外好。看见这个小试管了吗？”

“看到了。”

“这就是粉末检波器，或者叫电波探测器，两个名称随便叫哪个都行。哎，能为你做示范可真是我莫大的荣幸！把这根装满铁粉末的管子插入由普通电池构成的电路里，由于铁的导电性能差，试管一插入，电流无法通过，那就自然而然把电路阻断了，明白吗？”

“这个我懂，那以后又该怎么办？”

“试管和这根铜线——也叫天线相连，如果有赫兹波传来，天线就可以捕捉到，试管也就成了导体，致使电路闭合，电流就能通过了。不知你这个二流子理解得怎么样？”

“我全听明白了，你这个烦人的书呆子。接着说吧！”

“这就是目前信号传入的地方。我在这里发明了一个新的装置，还没有别人知道，把它与布兰利博士的发明连接起来，电流就可以启动摩尔斯电码接收器，还可以用普通方式展开纸卷。与此同时，你看到的这个小锤子一样的东西敲打探测器，震动把金属粉末分开了，使之成为常见的非导体，电池中的电流也就过不来了，从而使摩尔斯接收器停止工作。你说纸上留下的不过是些小黑点？是啊。可是只要天线能一直捕捉到电波，这种小黑点就会成串留在纸上；电波一停，打印也跟着停下来，要等接收到下一个电波才会继续打印。也就是说我们得到的是一串不均等的点群，它们就是摩尔斯字母代码，即电报内容，任何一个收报员都可以看懂，就像看普通文字一样。”

“你能看懂吗？”

“这是我发明的东西，能看不懂吗？”

“可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不同寻常的高级通讯设备带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来呀？”

“我还把电波发生器也带来了，我明天就会把它装起来。我对无线电报简直可以说有一种痴迷，而且一心想成为第一个把它装在撒哈拉沙漠的人。这就是我把两台装置都带来的原因。这种东西在世界上目前还很罕见，我敢肯定非洲至今还没有。想想吧！要是我们能直接和巴拿科取得联系……也许能和圣路易斯联系上呢！”

“和圣路易斯直接联系！……那不有点太远了吗？”

“不算远，”皮里格尼反驳说，“电板主要用于远距离快速联系！”

“这大概不现实吧！”

“完全可能，你这个被战争搞昏了头的老兵蛋子！你不了解当今世界科学技术的发展动态，我打算沿着尼日尔河做一系列实验。”

皮里格尼上尉突然停下不说了，眼睛瞪得老大，脸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像受了强烈刺激一般。那台布兰利仪器发出一阵微弱的嘎吱嘎吱的声音，皮里格尼那双训练有素的耳朵一下就听到了。

“你怎么了？”马申内吃惊地问。

他朋友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仿佛刚才被惊呆了。“动起来了，”他终于说，“那玩意儿继续在打着点！”

“什么？动起来了？”马申内上尉嘲弄他说，“我看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家伙是在做白日梦吧！你那装置是非洲惟一的一台，而你又把它说得那么神乎其神，不可能那么容易动起来，一定哪里出了问题。”

皮里格尼上尉也不反驳，急忙来到接收器前。

“你竟然怀疑我的发明有问题？”他激动不已地反驳道，“不仅不是出毛病，我还能懂它的意思呢！”

“你看，马申内上尉的名字已经打在上面了。”

“我真怕你拿我来开玩笑。”

接收器停了，在两位军官的注视下静悄悄的。不过很快又传来了意义重大的嘎吱声。

“瞧！又开始了，”皮里格尼俯下身子，看着纸带大喊起来。“看，下面是你的地址：汀巴可图。”

“汀巴可图。”马申内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他也被这种奇特的情感攫住了。接收器第二次停了下来。稍顷，打印纸带又转动了几下，又停了。

“简·布拉松。”皮里格尼大声读道。

“不认识。”马申内不由得松了口气，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有人在耍我们。”

“没有人敢这么做？”皮里格尼沉思地重复道，“那怎么会出现陌生人的名字，又开始了！”

皮里格尼弯下腰，字母一出现他就马上读了出来。

“请……火速……前来……营……救……简……莫娜丝………”

“简·莫娜丝！”马申内上尉嚷了起来，而且感到有点呼吸困难，赶紧把制服的钮扣解开。

“安静！”皮里格尼命令道，“关……押……在……黑域……”

嘎吱声第四次中断了。皮里格尼直起腰来看着他的朋友，后者的脸已经变得变得毫无血色了。

“你不要太悲伤，好吗？”他关切地问。

“等会儿再跟你解释吧，”他痛苦不堪地回答说，“可是黑域，你听说过黑域在什么地方吗？”

不等皮里格尼回答，接收器又动了起来。他接着念道：

“北纬……十……五……度……五……十……分……”

接收器又突然停了，两位军官连忙弯下腰，等了半天，可一点反应也没有了。摩尔斯接收器“哑巴”了。

皮里格尼上尉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这真是个神奇的东西！莫非在这个被上帝遗弃的地带也有一个无线电报爱好者？而且是个认识你的人，老伙计。”

他转过身，看着朋友苍白的脸，吓坏了。

“怎么了？”他问，“你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马申内上尉简单地向朋友解释了一下他难过的原因。如果说他看到自己的名字时稍稍有点惊讶的话，但当皮里格尼念出简·莫娜丝的名字时，他由吃惊变得十分冲动——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不安。他认识简·莫娜丝，并且爱上了她。尽管他们双方谁也没提起过这种情感，可他惟一的愿望就是有一天她会成为他的妻子。

当初，他三番五次地怀疑圣·沃本的命令，那种为她的处境忧心忡忡的折磨曾使他痛苦不堪。现在天外传来的神秘信息确认了他的担忧：简·莫娜丝身陷囹圄。

“她在向我求救，她在困难的时候想起了我。”痛苦中掺和着欣慰。

“嗯，很简单，”皮里格尼说，“你是非救她一把不可了。”

“我不会有半丝怀疑，为了她我什么都可以做。”马申内激动得嚷道，“具体该怎样采取行动呢？”

“我们得好好合计合计。”皮里格尼告诉他说，“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我觉得他们似乎挺安全的。”

“你觉得有什么用！”马申内又痛苦起来。

“是的。首先，莫娜丝小姐不是独自一人，因为她是绝对不会有无线电报发报机的，她那些同伴就更不用说了。因此她至少有一个保护者，这个保护者必然具备现代通讯设备，类似发报机一样的东西。你该相信我，他是个专家。”

马申内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皮里格尼接着说：

“第二，莫娜丝小姐不会马上出事。因为她以为你还在汀巴可图，而她还会发电报给你，说明她知道你离她很远，不会立刻有回音。既然她在这种情况下还是给你发了电报，这就说明她在目前是极其自由的，并且有很大的活动空间。由此可见，即使她有危险，那也不是马上会发生。”

“去找上校吧，要他组织人马去营救巴尔扎克议员……和莫娜丝小姐。”

两个上尉立刻找到上校，把刚才的惊人事件告诉了他。他们还把摩尔斯接收器打印的纸带拿给他看，皮里格尼对电文作了详细的翻译。

“电文上不是没有巴尔扎克的名字吗？”上校提出。

“是没有，”皮里格尼回答说，“可莫娜丝小姐不是和他在一起吗？”

“谁告诉你她没有离开巴尔扎克议员呢？”上校反问道，“我很清楚巴尔扎克考察队的路线。我敢保证这次考察不可能达到那么高的纬度。考察队应该穿过瓦加杜古，谁都知道它的纬度是12度；然后在13度的撒耶结束考察。可是这个神秘的信息说的是15度50分——差不多都16度了。”

这番分析使马申内想起了什么。

“您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好，上校先生，”他赞同地说，“莫娜丝小姐很可能离开了巴尔扎克考察队。我想起来了，她曾想一个人朝北到离锡卡索上百英里远的地方去，然后抵达尼日尔河。”

“这样我们就不必那么紧张了，”上校严肃地说，“为了解救巴尔扎克先生，一位议员，一个官方考察团，派兵远征还说得过去；可要是为了莫娜丝小姐，纯属一种个人行为……”

“不过，”马申内冲动地打断上校说，“现在有种种迹象使我们怀疑我带来的命令是伪造的。如果是那样，巴尔扎克先生肯定也落到了那个取代我的流氓手里了。”

“也许……也许吧，”上校不无疑虑地承认，“要澄清命令是否伪造这一点就一定要等巴马科的回音了。”

“可现在情况十分紧急呀！”马申内焦躁地嚷了起来，“既然莫娜丝小姐向我们发出了求救信号，我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遭难啊？”

“这不是遭不遭难的问题，”上校终于恢复了平静，辩解道，“她不过是被人抓住了，又没说别的。况且你上哪儿救她去？她告诉你黑域究竟在哪儿了吗？”

“她把纬度告诉我们了。”

“是啊，可是经度呢？唔，你是在远离锡卡索的地方离开莫娜丝小姐的吧？我想她不至于又回到西边吧。北纬16度可是得横穿马西纳，越过尼日尔河，那里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大漠。如果黑域在马西纳，我们就不会没听说过；既然我们连听都没听说过，那恐怕就得到沙漠腹地去找啦。”

“那么，上校先生……”马申内还是试探地问。

“唔，上尉，说什么我也不能往那儿派人，否则就意味着为救一个人要用一、二百人的命才能换来。”

“根本不需要花费如此大的代价，只要几个人就够了。”

“我可不这么想，上尉。尼日尔河两岸流传着一些谣传，你不会没听说过吧？那些黑人说有那么一个地方——谁也说不清到底在什么位置——有个恶名昭著的王国。既然谁都不知道黑域，很有可能就是他们所说的那个帝国的首府或城市之一。你电报上所指的那个纬度使这种说法更加可信了，因为只有那个地方才有可能建立强权统治而不为世人所知。从‘黑域’的发音你应该联想到近期的历史？……索科托是英国的殖民地，离黑域可能的地理位置不远……这就更难了，就不是一般的棘手问题。总之，如果我说的情况是真的，那我就完全有理由认为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去探险，不带足兵力去应付，随时都可能发生各种情况，那极有可能导致全军覆没。”

“上校先生，那就是说您拒绝了？”马申内追问道。

“很抱歉，我必须这么做。”阿列格赫上校回答说。

马申内上尉还是不死心，像对知心朋友一样进一步向上司解释了他对莫娜丝的感情，仍然丝毫没有动摇上校的心；他又说自己带来了上百人完全可以胜任这项工作；阿列格赫上校还是不动心。

“上尉，我真的替你感到非常难过，可我有权利拒绝。你的部下在这里可能没人要，可他们是人，我绝不能轻易拿他们的生命冒险呀！而且我们可以再等一等，看看莫娜丝小姐是否会再一次向我们发出求救信号。既然她发过一次电报了，就很可能再发一次，大可不必这么着急。”

“要是她不再发呢？”马申内反驳道，“电报是突然中断的，您让我怎么想？”

上校只是做了个爱莫能助的手势，同时也表明他那无法改变的决定。

“我独自一人去。”马申内坚定不移地宣称。

“你独自一人？”上校重复道。

“是的，上校先生。您总不能不同意我请假吧……”

“正好相反，我更加不能同意了。”上校回答说，“你以为我会让你去冒险？你完全有可能有去无回的！”

“既然这样，上校先生，那我只好请求您发发善心接受我的辞职了。”

“辞职？”

“是的，上校先生。”马申内平静地回答。

上校没有立刻回答，很理解地看着自己这位情绪不很稳定的下属。

“上尉，”他像父亲一样开导说，“你该明白，辞职手续得经过上级长官批准才行，我根本无权接受。不过这件事真是该慎重考虑。先放一放吧，明天一早你来见我，我们再好好聊一聊。”

两位军官规规矩矩地敬过礼之后就退出了。尽管皮里格尼尽了最大的努力宽慰他的战友，可对方根本听不进去。一回到营地，马申内便和朋友道了别，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感到自己的意志消沉，无法再压抑下去，于是趴在床上痛哭起来。

灾难

水力发电站断电间隔不太久——4月9日断的电，次日早上就恢复了供电。

实际上这一行动的受害者当中，哈利·基勒最为严重。一开始他还认为这一招很高明，结果是工厂所需要的能源被切断的同时，他所习惯的靠电能提供的种种服务也没了：耕种机械突然间停止了运行，用于将红河水抽进两座水库的泵也照样停了，而其中一个水库在厂区，红河水由这里流入另外一个坐落在黑色卫士区的水库。由于水是分开供应的，所以第二个水库两天内就干了枯，黑域顿时停水了。

天黑之后，既没有电灯照明，又没有其他照明方式，整个黑域陷入一片黑暗之中。这使哈利·基勒大为恼火，尤其是当他看到工厂里一直灯火通明，探照灯照常护卫着厂区时，更是怒火万丈。暴君怎么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于是在4月10日一早就恢复了供电。同时他还给马歇尔·卡马雷特打了个电话。其实，卡马雷特正在和避难者们谈论此事。

像上次一样，他们也只听到工程师哼哼哈哈的，很少说话，所以旁听的人不大明白。最后只见他轻轻地挂断了电话，又像前一次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卡马雷特把哈利·基勒的意思简洁地告诉给客人：对方要求和他通过谈判达成协议，对方恢复供电，工厂保证黑域的需求。不过这一协议只是暂时性的，没有从根本上彻底解决问题；其他方面还得靠武力解决，因而显得不伦不类。哈利·基勒还特别强调要他交出“犯人”，而他坚决拒绝。谈到最后，哈利要求工程师提供直升机所需的液体空气。以前每次完成飞行后，直升机的油箱就空了，总是到工厂来补充。现在连一滴燃料都没有了，飞机根本无法行动。

马歇尔·卡马雷特断然拒绝了这一要求，因为他也担心自己的动力源是否够用；况且他也不愿意使敌人拥有像直升机这样强大的武器。暴君一听，暴跳如雷，赌咒发誓要把工厂里的人统统饿死。工程师正是在那时撂下电话哈哈大笑的，因为这些威胁根本难不倒工程师。

听的人可不这么想：如果说工厂真的坚不可摧，那也是因为有卡马雷特设计的种种防御工具。但是在攻击型武器方面，工厂似乎一无所有，而且即使有，卡马雷特一时也不一定使用。这样一来，这种情形就可能没完没了地僵持下去，但终有一天饥饿会迫使工厂方面投降的。

巴尔扎克把他的担心直截了当地告诉了卡马雷特，后者耸了耸肩。

“给养可以维持一段时间。”他似乎胸有成竹地说。

“你给我说具体一点，到底能再坚持几天？”

卡马雷特做了个含糊的手势，说：

“也许15天，也许三个星期。不过这并不重要，我们正在赶造一架直升机，48小时内即可完工，后天晚上，也就是4月12日凌晨4点试飞。因为天没有亮，到时你们可以全部出来观看，宫殿方面发现不了。”

这可是出乎囚徒们意料的特大喜讯。有了直升机，情况就会大不相同。但是直升机能使他们最后得救吗？

“厂里有100多人，”巴尔扎克指出，“不管机器多么庞大，要想装下所有的人也一定很困难？”

“不包括飞行员，一次只能载10人。也不算太糟啊。”

“太好啦！”巴尔扎克赞同地说，“不过只有一架，也够难办的了。”

“确实是，”卡马雷特回答说，“到撒耶的行程大概200英里；到汀巴可图大概450英里，但后一条航线比较安全。为了避免空中鱼雷的攻击，我们只能在晚上飞行。48小时内可以跑三趟撒耶，或者跑两趟汀巴可图。我估计工厂总人数大约100多，包括妇女儿童。按照第一条航线需要五天才能全部送出去，按第二条航线需要不到八天时间。”

对被围困在这里的人来说，一天的时间似乎比一年还要长。工厂的围墙挡住了宫殿方面的视野，所以他们通常以在菜园里散步来消磨时光。彭辛先生更是从早到晚地泡在那儿，时而弯下腰来，量一量各种各样植物的尺寸；时而用一架精密天平称一称其重量，并一一详细记录在案。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你还在搞这些名堂。”弗罗伦斯把专心致志的彭辛吓了一跳。

“这就是我的工作，弗罗伦斯先生。”彭辛郑重其事地回答说。

“又是统计？”弗罗伦斯惊诧地问。

“还能是什么呢？我正在算尼日尔湾能养活多少人。”

“哈！总是关于这个湾。”阿梅迪尔·弗罗伦斯说，他对同伴的这项工作不屑一顾。“可照我说，我们很可能已经不在那个著名的湾了。”

“凭什么我们不能模拟呢？”彭辛一副学者腔调地宣称。

“一起纵欲狂欢的马屁精们！”从他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是维克多·雨果的讽刺诗“夏帝蒙”中为了押韵插进去的句子，阿梅迪尔·弗罗伦斯一听就知道准是夏托内医生。

“你们在干什么呢？”这位心地善良的伙伴背诵完诗句后问道。

“彭辛先生正在解释统计的技术，”弗罗伦斯语气庄严地说，“请接着说吧，彭辛先生。”

“很简单。这是些菠菜，占了约4平方英寸土地；再往前一点你们可以看到一片花椰菜，占地约16平方英寸。我已经随意挑选了100种植物进行测量，并一一记下它们的平均占地面积；我还量了它们每天的生长量，比如这棵莴苣，准确地说从昨天到今天就从61．7谷增加到80谷。简单地说，我已经用数学的方法确定了其平均日生长率为每六十四分之九平方英寸0．339谷。”

“真够神奇的！”夏托内医生目不转睛地大声说。

“确实很神奇，不是吗？这类科学探讨总是那么引人入胜！”彭辛直起腰来说，并且又开始统计该地区能出产的粮食总量。“每天12，012，000吨，或者说每年10亿吨。”

“只要算出养活1个人所需的食物量，求出尼日尔湾能养活多少人就太简单了？”彭辛先生镇静地总结道，“我们要学以致用，随时准备想方设法脱身。”

“多谢您了，彭辛先生。”阿梅迪尔·弗罗伦斯和医生异口同声地说完就走了，留下统计员独自在那里继续他的研究。

10日和11日真是一个小时一个小时挨过去的。

第二天发生了一件事，打破了单调乏味的生活节奏。那天下午大约5点钟左右，有人向卡马雷特报告说：负责从红河往上抽水的那台水泵失灵了。

工程师赶到现场，发现水泵在没有任何阻力的情况下空转。他估计是活塞损坏了，导致与气缸筒配合不好。于是他叫人取出活塞，一看确实如此。不过他认为这是小故障，他有把握在48小时内就能完成。

次日黄昏时分，焦躁不安的等待终于结束了。尽管离马歇尔·卡马雷特宣布的试飞时间还很早，但是谁也不会愿意错过这次机会的。马歇尔·卡马雷特实现了自己的诺言——当大家赶到菜园时，工人们已经早早将直升机运到了外面的广场，准备就在那里试飞。

工程师爬上直升机的平台，启动了发动机。过了几分钟，旁观的人有点等得不耐烦了，有的人甚至担心机器是不是出了故障。不过这种担心很快就消失了，直升机突然轻盈地腾空而起，展开双冀，在空中滑行了一圈；然后又轻松地回到了出发点。第二次马歇尔·卡马雷特带了10个人再次升空，并绕着菜园子飞了三圈。试飞成功了。

“今晚9点第一批准时出发。”他走下平台宣布说。

一听到这个消息，人们将以前所有的烦恼——都被忘得一干二净。几个小时后，这场噩梦就该结束了，他们将重新获得自由！他们互道祝贺，互相祝福。机械师们则忙于将直升机覆盖起来，准备好晚上飞向汀巴可图。工厂里的人要全部运出需要好几天时间，因此日常工作还不能中断。当天完成了水泵检查工作，结论是根本没有坏，故障原因待查。目前的工作是重新组装水泵，恢复正常生产。

晚上8点半，天色完全暗了。马歇尔·卡马雷特终于发出了出发信号，哈利·基勒的八名囚犯和两位工人的妻子是第一批。他们将由一位经验丰富的飞行员送到汀巴可图。他们早就等在园子里了，12位技师接到上司的命令立刻朝机库走去，打开了库房门……

就在那时，灾难发生了。

门刚刚推开，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机库应声坍塌下来，库房和直升机同时毁坏。除了一堆废墟，什么都没有了。

虽然这次爆炸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可对被围困者来说，这无异于天上突然降下的自然灾难。直升机毁了，几乎片甲不留，地上除了碎片还是碎片。

“里戈得，”卡马雷特平静地说，“清理现场，我们一定要把爆炸原因查清楚。”他那种平静的语气即使在这种糟糕透顶的情况下也没有丝毫改变。

大家一齐动手清理废墟。人手多，进展也就快。还不到1l点，那块地方就整理得差不多了，结果发现地下有个很深的坑。

“那一定是炸药，”卡马雷特冷冷地说，“它是怎么落到这里的呢。”

碎石块上的斑斑血迹表明在爆炸中有人伤亡，于是大家又像刚才那样继续清理周围的废墟。半夜时分，他们惊恐地发现了一只被炸飞了的胳膊——是个黑人的；接着是一只手，像是猛然撕裂的样子；最后是那个脱离尸体的脑袋。

阿梅迪尔·弗罗伦斯像所有过硬的新闻记者那样，一直专注地看着他们的清理工作。这时他立刻认出了那个令人恶心的丑恶面孔。

“托摩基！”他毫不迟疑地叫出声来。

他向卡马雷特解释了那家伙是个什么样性格的人，他又一直在充当什么角色；他是如何背叛布拉松小姐而投靠哈利·基勒等等。这实际上也就解释了一切：托摩基是爆炸的直接起因，他也成了这次事故的牺牲品。剩下的问题就是要查明他是怎样进入场区的。既然他能进来，别人也可以从同一途径进来。查明这一点就可以用计设下埋伏，对破坏者一网打尽。

为此，马歇尔·卡马雷特命令将托摩基那支离破碎的尸体扔到厂区墙外的广场上，哈利·基勒的人是不会看不见的。他们由此可以清楚知道进入厂区一定有危险。

清理工作仍在继续。工人们排成一行，把碎块一一递到菜园里码成一堆。机库的其余部分也一点点显露出来了。

“又一个他们的人！”有个工人突然叫起来。

马歇尔·卡马雷特走过去，看见碎片中露出一只脚。几分钟后，整个身体被拖出来了——是个奄奄一息的白人，其肩部被坍塌的机库砸伤了，伤势很重。

夏托内医生弯下腰看了看，说：

“他极有可能活下来！”

大家把他从废墟里抬到夏托内面前，医生则开始施行急救。如果能让他说话，他们就一定能查清这次事情的真相。

“那也得他愿意说才行啊。”阿梅迪尔·弗罗伦斯说。

“我自有办法让他开口。”马歇尔·卡马雷特咬牙切齿地说。

清理工作暂时可以告一段落了，至少可以肯定废墟里不会再有人了。于是马歇尔·卡马雷特叫大伙儿住了手，回去先休息一下。

工程师自己和他的客人们随后也离开了灾难发生现场，朝各自的住处走去。走了没几步，阿梅迪尔·弗罗伦斯停下脚步，问卡马雷特：

“请问先生，现在直升机没了，我们还有什么好的办法没有？”

“再造一架就是了。”卡马雷特回答说。

“还有原材料吗？是否缺少配件？”巴尔扎克问。

“当然。”

“要花多长时间才能造好？”

“至少也要将近两个月时间。”

弗罗伦斯非常失望地“哼！”了一声，然后低着头，便若有所思地走了。

两个月！……而食物只够两个星期！

记者试图寻找摆脱这一困境的办法。

阿梅迪尔·弗罗伦斯有了个主意

4月13日的早晨和前一天对于囚徒们来说简直有着天壤之别！昨天，囚徒们还满心欢喜，为即将摆脱困境而欢欣雀跃；今天，一切希望都成了泡影，他们变得垂头丧气起来。

他们一整夜都无法入睡，大部分人从各方面考虑整个事态的发展变化，结果发现无法克服所面临的困窘。

包括马歇尔·卡马雷特本人也一筹莫展。除了再造一架直升机外，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弥补这种损失。可是将希望寄托在要耗时两个月的直升机上，不太现实，因为食物仅够两星期，这连他自己也很清楚。

经过再三考虑，结果发现逃生的机会远不如他们想象的多。仔细清查了库存食物和菜园里所有产品后更让他们清楚地看到：他们的给养并不能维持15天，而是九天或者10天！也就是说他们在4月结束之前就会受到饥饿的煎熬。

为了尽可能推迟无法避免的不幸的到来，他们决定立刻开始定量供给。如果说他们无法逃避命运的摆布，至少可以延长生存时间，多想一些可行的办法出来。

13日上午，大家都投身于给养的清点，并开始按马歇尔·卡马雷特的命令赶制另一架直升机。虽说直升机获救的希望不大，可他决心已下。大家忙忙碌碌，直到下午才顾得上审问那个从废墟中救出来的人。

午餐只是吃了一些点心，喝了点水。吃过饭后，卡马雷特在客人的陪同下来到受伤的犯人处。正是这个突然闯进他生活中的恶棍使他如今面临种种威胁，一定要他付出昂贵的代价。夏托内医生说他的状态基本恢复正常，可以接受审问了。

“你是什么人？”卡马雷特问。这个问题似乎毫无意义，可实际上他正在按部就班地实施他周密的计划。

那人没有回答。卡马雷特又问了一遍，还是没有答话。

“我警告你，”工程师慢声细气地说，“我自有办法让你开口。”

这一威胁不但没能让对方开口，反而使他一撇嘴，满脸带着讥讽而挖苦的嘲笑。仿佛在说：让我开口要比登天还难，你们面对的可是个精力过人的人。

卡马雷特耸了耸肩，似乎作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只是把四块小金属片分别放到这个不驯服的家伙的大拇指和脚板下，然后把它们和一些线头连接起来。一切准备停当后，他猛然按下一个开关。

那家伙立刻缩成一团，样子可怕极了：脖子上动脉外突，像要爆裂一样；涨成紫色的面孔表明他正经受着极度的痛苦。

几秒钟后，卡马雷特便关掉了电源。

“感觉怎么样，是否愿意开口？”他问对方。

那人还是闭口不说，他一看就说：

“很好！那就再来一次吧！”

电路再次接通，刚才那种情形又呈现在他们眼前，不同的是比上次时间长了，运动也剧烈多了。犯人脸上满是汗水，翻着白眼，胸口剧烈地起伏，像铁匠铺里的风箱似的。

“怎么样？还不愿意说吗？”卡马雷特又切断电流问。

“我说……我说！”那人精疲力竭，连连回答。

“真是太棒了，这才叫刺激！”卡马雷特大声说，“叫什么名字？”

“弗尔格斯·大卫。”对方回答。

“这哪是名字，这分明只是两个姓而已！”卡马雷特反驳道。

“在黑域，人们都这么叫我。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真名叫什么。”

“你给我说没关系，我会为你保密的。”

“丹尼尔·弗莱斯。”

“国籍？”

“英国。”

丹尼尔·弗莱斯——这才是他的真名实姓——他似乎铁了心要尽可能简洁地回答所有问题，就像他刚才决心保持沉默一样。

“好了，我的孩子，”卡马雷特说，“我现在想了解点别的。如果你拒绝回答，我仍然要玩刚才那种游戏。你愿意说实话吗？”

“我非常愿意。”受伤的人回答。

“首先，你在黑域的职位是什么？扮演什么角色？”

“参谋。”

“真的是参谋？”卡马雷特反问道。

工程师竟然连这都不知道，这使弗莱斯大感吃惊。不过他还是解释说：

“他们把哈利·基勒政府里的人统统叫做参谋。”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那么你也一定是政府主要成员之一喽？”

“是的。”

“那你早已就认识哈利·基勒？”

“是的。”

“你在哪儿认识他的？”

“在布拉松的考察队里认识的。”

简听了一抖。命运又给了她一个证人。

卡马雷特又问道：

“你既然在布松拉的纵队里？我怎么不认识你？”

“我想一定是我变了。”弗莱斯随机应变地回答说，“我当时也和您在一起呀，卡马雷特先生。”

简再也忍不住了，插话说：

“请原谅，卡马雷特先生，您能让我和他说几句吗？”

在得到卡马雷特的同意后，简问：

“既然你属于布拉松的纵队，那哈利·基勒来的时候你准在场啦？”

“在啊。”

“布拉松上尉为什么要那么热情欢迎他？”

“我对这件事确实还不知道。”

“你是否认为哈利·基勒从到的那天起就成了实质上的指挥官？”简接着问。

“一点没错。”弗莱斯回答。竟然会有人问起那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这令他非常吃惊。

“也就是说，布拉松的纵队是听命于哈利·基勒才犯下了种种罪行，最终被人消灭了？”

“是的。”弗莱斯表示同意。

“那么，布拉松上尉和那些犯罪行为没有任何直接的关系？”

“对。”

“听到了吧，先生们？”简转向同伴们反问道。

“那么布拉松上尉为什么要让位给哈利·基勒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弗莱斯不耐烦了。

简一看对方说的像是真话，也就不再追问。

“可无论如何你得告诉我：你知道布拉松上尉是怎么死的吗？”她换了个话题。

“哦，……还不是在反抗镇压的时候，”弗莱斯以毋庸质疑的口气说，“有许多人与他同时死去。”

简叹了口气。还有许多地方需要澄清，可这样盘问下去也不一定就能得出结果。于是转向卡马雷特说：

“谢谢您，先生。我的问题结束了。”

工程师马上接着刚才中断的地方继续盘问。

“先告诉我，哈利·基勒是怎么弄到那些来修建城市的黑人的？”他问。

弗莱斯瞪大了眼睛。怎么还问这种问题？老天爷！难道刚才受折磨就是为了要他回答这种问题不成？

“这不是明摆着吗？”他说，“从村子里呀，只有到村子里才能找到工匠，这还难理解吗？”

“是不难，但你还没有说清楚呀！”

弗莱斯耸了耸那边没受伤的肩。

“这种把戏！好像你一无所知似的！”他说，“沙漠地带无法走过来，只有通过水运或空运！”

“啊！……”卡马雷特惊呼，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

“你们开始需要的那些机器是哪里弄来的？”

“不管怎样，它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弗莱斯反唇相讥。

“难道是从欧洲大陆运过来的？”

“当然是。”

“那又怎么运到这儿来的呢？”

“自然不会自己飞来……哎呀，卡马雷特先生，这些问题简直太可笑了！你以为是怎么运？当然是用船啦！”

“卸在哪儿？”卡马雷特继续平静地问。

“在科隆那。”

“可科隆那离黑域还有那么远的距离！怎么运到这儿？”

“骆驼、马和黑人。”弗莱斯简洁地回答，那样子眼看就要没耐心了。

“路那么远，我想一定有不少黑人累死在路上吧？”

“不计其数！”弗莱斯咕浓着说，“我记那些死的人数有什么作用？”

卡马雷特又问另一个问题了：“这些机器得花不少钱吧？”

“管它花多少钱了，那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弗莱斯觉得问题一个比一个离谱，所以嚷了起来。

“那就是说黑域有足够的钱购买这些机器了？”

“现在这个社会，没有钱能办成事吗？”

“你知道这些钱的来源吗？”

这下可真让弗莱斯不耐烦了。

“你什么时候才不这么耍着我玩哪，卡马雷特先生？”他气急败坏地质问道，“这些问题你比我清楚多了！还有什么可问的？你制造直升飞机是作什么用的，你比我清楚！他们隔三差五地把哈利·基勒和他的同伙送到比绍沟群岛，然后由机动船带着他们到欧洲转上一圈再回来，多半是在英国。莫非还要我来告诉你欧洲有的是银行、老财主等等？值得拜访的人多着呢！……自然是不请自来的拜访啦。他们拜访完就回到这里，谁也没见过他们，而且没有人认识他们。”

“这种旅行经常吗？”卡马雷特羞愧得满脸通红地问。

弗莱斯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说：“好啦，好啦，既然你喜欢就只管问吧！……”他喃喃地说，“那要看形势如何——每年三到四次吧。”

“最近一次是在什么时候？”

“最近一次？”弗莱斯一边重复一边绞尽脑汁地回忆，“让我想一下！……大概是四个月以前吧，或者是四个半月前。”

“上次拜访的是什么人？”

“这还确实不太清楚，”弗莱斯回答说，“因为上次我没去。我想大概是一家银行吧。不过我倒确实知道我们的运气从来没那么好过。”

马歇尔·卡马雷特沉默了片刻。他脸色发青，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最后问一句，弗莱斯，”他说，“你们抓来干活的黑人有多少？”

“保守估计，最少也有4000人。”

“其中女人有多少？”

“三分之一多一点，也就在1500人左右。”

“你们是否也是用同样的方法把这些女人劫到这里来的呢？”

“哪里，”弗莱斯用很坦然的口气说，“现在不是有直升机了吗？”

“唉！……”卡马雷特一声长叹。他思考了一小会儿，接着说，“你们怎么进厂的？”

弗莱斯第一次犹豫了。终于问到要害了！他恼火透了，可又不得不回答。

“从水库里。”他不再多想地回答。

“水库？”卡马雷特惊奇地问。

“是啊。前天河上的水闸关了，所以你抽不到水。宫里的水库干了，厂里的也干了。工厂的水库通过广场下面的一根管道和宫里的水库相通。托摩基和我就是从那根管道里进来的。”

就在几个小时前，工程师对水泵的故障还没太在意，只不过让人重新装上了，这会儿运转完全正常了。现在他才明白哈利·基勒为什么再度打开了水闸，让水流正常：由于托摩基的惨死使他彻底改变了主意。他原以为是厂里的防御武器导致了托摩基的死亡。

“好了，我的问题问完了，先回去吧。”卡马雷特说。他的思想已经集中于他所感兴趣的事情上去了，无心再问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了。

13日那天就这么慢慢地耗过去了；14日又暂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围困的形势依然严峻，所见之处，上游的码头上、广场上和环形马路四周布满了快乐党徒的岗哨。现在想逃走似乎已经不可能了，而且事态丝毫没有改善的迹象，仿佛只等着被困的人饿得投降了。

阿梅迪尔·弗罗伦斯脑海中全是这种走投无路的想法。自从直升机被毁以来，他就一直在寻求摆脱困境的途径，但因无计可施而大伤脑筋。到14日晚间，他总算有了个主意。从各方面看，这办法似乎有一线希望。于是第二天一早他就和通伽内医生长谈了一次，然后带着同伴一起找到卡马雷特，说有要事和他商量。

卡马雷特审问了弗莱斯之后。他就回到了自己的住处，现在还在里面。他独自回忆着那些被揭露出来的残酷事实，估算着由此造成的恶果，感到自己仿佛大难临头，头晕目眩。

他了解了全部真相：黑域是建立在暴力之上的，并用暴力、掠夺和谋杀维护其统治的；欧洲和非洲全部成了哈利·基勒及其同党的掠夺场所。而他，正是靠这些丰厚的收入，才得以实现他的梦想，垄断了沙漠王国。这一切他再也不能视而不见了！他不忍心看到这些暴行。更可憎的是对巴尔扎克和平考察队的可耻偷袭——他明白了一切。

他深感自己也陷入了不可告人的罪恶行径当中。虽说他并不知情，但是他为这些犯罪行为提供了种种便利。当他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在过去的10年中包含着罪恶感的时候，一种真正的恐惧袭遍全身，使他已经不甚稳定的理性逐渐丧失。他对这座叫黑域的城市也开始一点点憎恶起来，可这又是他亲手创建的，是他心血的一部分；是他创造的奇迹才铸成了金字塔之巅峰！那么，其臣民所犯的罪行到底该不该受到惩罚？这座制造了种种罪恶的城市该不该受到指控？

阿梅迪尔·弗罗伦斯和同伴们找到卡马雷特时，他还一动不动地半躺在一张扶手椅上。他目光呆滞，一副精疲力尽、毫无生气的样子，仍然沉浸在那些令人沮丧的念头中。估计近两天，他滴水未进。

这种状态下的卡马雷特对弗罗伦斯来说毫无益处。他要的是过去那位发明家！他吩咐通伽内医生去找来些食物，卡马雷特顺从地吃了，不过并不象饿得很久的样子。吃过东西后，那张没有颜色的面孔总算有了一点血色。

“之所以把大伙儿召集起来，”弗罗伦斯解释说，“是因为我突然有了个想法，可以帮助我们摆脱目前的困境。这个想法就是有效地联合身边一大批人。”

“怎么联合？”巴尔扎克和夏托内医生立刻问。

“奴隶区的黑人。”弗罗伦斯回答说，“不算妇女，黑人总数不少于4000人。他们一旦获得自由，一定会尽全力相拼。我认为他们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这是一支有生力量，”巴尔扎克赞同地说，“不过这些黑人没有武器，而且他们对目前的处境和周围的一切一无所知。”

“正是因为如此，”弗罗伦斯说，“我们才要和他们取得联系，并且让他们武装起来。”

“谈何容易！”巴尔扎克说。

“也许不会太难。”弗罗伦斯回答说。

“真的？”巴尔扎克问，“先不说武器，先选一个比较称职的联络人。”

“一个像他们一样的黑人呀！通伽内。”

“他怎么到那边去呀？你也知道工厂被封锁住了。只要他一露面，准会遭到一连串子弹的袭击。”

“所以他决不能从门口走出去，”弗罗伦斯解释说，“而且即使走出去了也帮不了我们。工厂对面是白人区，而他要去的是黑人区。他只能采取迂回曲折的办法——先趁黑夜隐蔽到耕地里，然后混进干活的黑人群里，随他们一起进城。”

“那他还必须要越过环形马路和围墙？”巴尔扎克反对说。

“也可以从下面穿过。”弗罗伦斯转向马歇尔·卡马雷特说。

可卡马雷特沉浸在他的思路里，认为自己的方法才是可行的，不想听弗罗伦斯说的话。

“卡马雷特先生，”弗罗伦斯问道，“是否可以在工厂的围墙和城市地下挖条隧道，穿过环形马路通到外面的农村。”

“当然可以。”卡马雷特满有把握地说。

“要多长时间？”

卡马雷特想了想。

“如果用普通方法，即用人工来挖隧道，那就太慢了。”他说，“不过可以用我刚刚想到的一种机械来挖，时间就会大大缩短了。这种机械对沙质土壤最合适不过了。从设计到制造到使用，需要两星期吧，足够了。”

“那就是说你可以在这个月底完成任务喽。”

“那当然。”卡马雷特肯定地说。

一旦有人向他提出什么问题要他解决，卡马雷特立刻就恢复了常态。他的脑筋转得特别快，像充满活力的年轻人。

“挖隧道需要多少人，”弗罗伦斯接着说。

“要很多。”卡马雷特回答说。

“那些用不上的人——他们能在此同时赶制出三到四千把武器来吗？”

“这种武器？只要不是用弹药的武器都行。”

“长矛、刀、斧、大头棒，随便什么形状的，只要能用来刺、砍或打就行。”

“这一定能做到。”卡马雷特肯定地说。

“你能不能在必要的时候把这些武器运到奴隶区而不被哈利·基勒的人发现呢？”

“这恐怕不太好办，”卡马雷特静静地回答。他沉默了片刻，又肯定地回答说，“只要那天天色黑就行。”

阿梅迪尔·弗罗伦斯终于喘了口气。

“那我们就得救了！”他大声说，“要知道，卡马雷特先生，通伽内医生将从隧道出去，先在出口处等着干活的黑人回来。随后他就会混到他们中间去，做他们的工作和他们一起回到城里去，并计划当晚组织一场暴动。那些可怜的人早已都受够了。只要给他们武器，他们会迅速响应的。你得马上行动起来，卡马雷特先生。”

“我已经干起来了。”这是工程师惟一的回答。的确，他已经在图板前工作起来了。

阿梅迪尔·弗罗伦斯这一大胆的设想大大鼓舞了被围困的人们。是啊，他的主意的确不错：不向那上千名自然同盟军求救就会错过一次最有希望的求生机会？他们也是被囚禁在红河那边的呀！至于说和他们取得联系，在得到了卡马雷特的确认后，谁也不怀疑这方法是可行的。在这方面，卡马雷特已经多次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从第二天起，制造直升机的工作停了下来，所有人手按不同的分工都派上了用场：有些人在锻造和磨尖武器；一些人在制造卡马雷特构思的机器；还有一些人在掏空一根不知道派什么用的树干；剩下的人则在宫殿方面看不到的地方挖坑，并且进展很快。

到4月21日，坑深已达30英尺。卡马雷特认为能容下机器了，于是开始用机器挖掘一条横向通道。他发明的装置是一根15英尺长、4英尺宽的钢锥体，其表面沟纹交错，看起来就像个巨大的螺钉。一台电动机把它的尖头朝松软的土层里推进，像螺丝那样直往里钻；沙子通过特制孔涌出锥形体，然后通过挖好的深坑运走。

等这根巨大的“螺钉”完全没入土层但还没被埋没时，他们置入了另一根同样大小的圆柱体，用螺旋千斤顶顶进去。隧道完成的时候，圆柱体便形成了150英尺长的地下金属隧道。

待横向挖掘完成后，他们将调整带孔锥体的方向，使其口朝上；接着再装进一个尺寸稍小的锥体，并把它朝上顶，使之抵达地层表面。

上述工作复杂极了，可卡马雷特只在关键情况下才到场，而且一脸阴郁。一解决完问题就马上把自己单独关在房间里。

隧道终于按原计划如期完成了。

4月30日黎明时分，150英尺长的横向管道完成了。大家又重新换上一个锥体，一分钟都没耽搁，因为按规定是必须在天亮之前完成。

隧道完成得正是时候：从4月27日起——也就是三天前——就出现了食物短缺问题。已经十分有限的配给再次减少，一部分干重体力活的人已显得少气无力。

平时脾气再好、心境再平和的人在面对生活困难时，在忍饥挨饿时也会变得粗暴起来的。员工们的道德水准渐渐降低，脸色也越来越阴沉，时不时还出言不逊。他们以前对头儿心怀敬畏，甚至觉得他有超自然的能力；而现在他们显然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失去了对他的那种盲目崇拜。尽管他是个天才，可这位“魔术师”亦无法使他们逃脱饥饿的威胁，这无形中损害了他的声誉。

更严重的是谣言四起。究其根底，不过是在与宫殿方面的对峙刚刚开始的时候，卡马雷特在对简·布拉松的介绍中说的几句话。那时人们并没把哈利·基勒对简的倾心当回事，认为只不过是他寻求开心的一种方式罢了，和他的其他行径没多大区别。随着事态的日趋严峻，随着磨难的升级，尤其是在饥饿的困扰下，人们逐渐开始注重哈利·基勒的意愿了——尽管这时他很可能早忘了自己喜欢她。然而这种想法一旦产生就难以消除了，而且还像人们熟知的水晶现象一样——把其他人的思维也吸引住了。

到了这会儿，工人们已不只是在议论，而是认为只要能拯救生命，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他们之所以受饥饿之苦、遭围困之难，完全是因为布拉松小姐太漂亮了。只要她站出来作出奉献，一切便会恢复平静。他们还认为得有人站出来，指出为救一个人的性命而牺牲100多人太过分、太荒唐。

简意识到了工人中这种看法的改变。从她听到的只言片语，从她经过某个车间时注意到的敌视的目光中，她感到他们由保护她而渐渐转为不喜欢她了。她先是为此感到惊讶不已，最后终于明白了他们把目前所面临的险境归罪于她了。

尽管简自己也认为远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重要，可她难免受到人们一致认同的看法的影响，也渐渐觉得只要她现在去向哈利·基勒投降，这种献身行为一定会使被围困的人们重新获得自由。

毫无疑问，要她和一个怀疑是谋杀其兄弟凶手的人共同生活会有多么恐怖！不过即使工人们对她的责难没有充足的理由，无论这么做有多么害怕，她还是有责任这么做的。假如她没有勇气面对这一切，她还是只有通过死来逃避现实的。

她被这种想法打动了，她毫不保留地将此想法告诉给周围的人。她责备自己胆小怯懦，说只要哈利·基勒答应放过其他人这个条件，她就把自己交给他。可怜的圣·伯雷一听就肝胆俱裂地痛哭起来。

“你这么做不是想侮辱我们大伙儿吗？小姐。”阿梅迪尔·弗罗伦斯正色说，“让一个弱女子献身去救那么多男人的生命实在是不值得，更何况哈利·基勒这个人如此残暴。就算他接受了，我敢肯定他不会守约。”

巴尔扎克、夏托内医生乃至彭辛都同意阿梅迪尔·弗罗伦斯的看法，简只好放弃她这个慷慨而荒诞的计划。

现在隧道也挖好了，简的提议就更没有必要了。通伽内在几个小时后就会从这里逃到外面去，并肯定会在第二天发出暴动信号，解救被围困的人。

30日下午，那根小一点的锥体也安置停当了；日落时分便开始了竖井的挖掘，一刻也没有耽误。午夜前管道通了，忠诚的通伽内在黑暗中倏然消失了。

竖管接着就被抽了回来，随即坍塌的沙土完全填没了洞口，地面上留下了许多一时搞不清的痕迹，但没有其他任何线索能说明这是什么印记。围攻者们做梦都想不到这些痕迹和远在150码外的工厂之间会有什么联系。

如果黑域城的规划比较精确，工厂靠红河上游部分正好对着隔离白人区和黑人区的围墙的某个角落。通伽内将在条件成熟时从那个角上发出运送武器的信号。因此从5月1日晚上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那点上了。卡马雷特在房顶最靠近红河的地方搭起了脚手架，以便让人们爬上去看个清楚。

头一个晚上自然是白等了，因为即使通伽内成功地逃出去了，那也还没到黑人区，这是意料中的事。更何况他还需要时间向黑人同胞解释事情的真相，说服他们，征得他们同意才能组织暴动。

第二天还是没有信号，厂里的人开始坐立不安起来。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那天晚上月亮太亮，不适合运送堆放在脚手架上那些武器，以此宽慰自己。

可到了5月3日，厂里的人愈发坐卧不安了，因为那天晚上没有月光，浓云密布，一片漆黑。通伽内没能按计划行动，这使得形势变得严峻了。所剩食物也已全部吃光了，再过两天，最多三天，他们必须在成功和投降之间作出选择，否则只有饿死。

对堡垒里的人来说，5月4日漫长得简直没有尽头。人人都极其烦闷地渴盼着黑夜的来临。但是那晚还是没有得到信号。

5月5日仍没有丝毫变化。饿了两天的人们，肚子咕咕直叫；车间里一片狼藉：工人及他们的妻儿都依偎在工厂的墙角里，如果再过48小时还是这样毫无动静，那就只好投降，束手就擒了。

他们成群结队，互相谩骂，对通伽内的指责更是毫不留情，说他早忘了这帮难兄难弟了，还说那些黑人要是关心他们的处境如何才是个大傻瓜呢。

简路过一群人，听到有人提起自己的名字，于是站下来听个明白。在那群人中间，有个工人正和一个女人吵得不可开交，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好了，”那男人嚷嚷道，“现在不管他们怎么想，可为了那个小女人要我们大伙儿都这么受苦也太过分了！假如是我的女人！……”

“你那么说就不害臊？你有没有良心？”女人质问道。

“害臊？……简直在开玩笑，娘儿们！……我家里也有孩子啊！他饿得哇哇直哭啊！”

“我不也有孩子吗？”

“你或许觉得他饿死更好，那是你的事。要是明天我们还这么呆在这儿，我一定要去找头儿。我会去这么对他说的，谁也别想拦住我！我不能光为了她困在这儿。鬼也知道不值得。”

“你这个胆小鬼！”女人不无尊严地大声说，“我也有孩子，可我宁愿让他们饿死也不会做出这种丧失良心的举动！”

“各人都有各人的想法理由，明天再说。”那男人结束了争执。

简·布拉松的心被强烈地震撼了。这么说，他们就是这样公然指责她的，就是这么看待她的——这些不幸的人一直把她视为他们苦难的惟一缘由！这简直让人受不了！她屈服了。可她怎么做才能让他们明白这种做法是行不通的呢？

5月5日就这么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一分钟一分钟地艰难熬着。太阳下山了，夜幕降临了。这是通伽内出发后第三个乌云笼罩的夜晚了，四周一片漆黑。那个黑人会不会利用这种绝好的时机发出他们盼望已久的信号呢？

尽管工人们不再抱任何幻想，所有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盯住了应该发出信号的那个角落。7点、8点、8点半，工厂的时钟一次次报时。信号还是没能按照人们的意愿出现。

8点半过了那么几分钟，焦虑不安的人群中产生了一阵颤栗的骚动。通伽内没有抛弃大家！黑人区的墙头终于发出了运送武器的信号！这时人们把欢呼化作了动力。

他们马上行动起来：卡马雷特指挥工人将一个形状奇特的东西搬上了脚手架。那是一门木质大炮，只不过没有轮子而已。他们将射弹装进用树干制成的膛道，然后用强大的压缩空气将之喷射出去。

射弹的重量、压缩空气的用量、大炮的瞄准、粗绳子的位置和形状全是卡马雷特亲手设计的，并亲自操作发射的全过程，只是为了确保计划的万无一失。

射弹带着一根系在锚爪上的钢缆无声无息地穿过码头、红河以及快乐党徒区的上空飞向黑人区。如果一切顺利，锚爪应可攀在黑人区的墙头上。成功与否，就看锚是不是死死抓住了墙头？

卡马雷特轻轻拉了拉钢缆的滑轮。滑轮立刻作出了反应，卡住了！设计成功了！真的！现在，堡垒和奴隶们之间有了一道空中索道了。

武器运输工作紧张有序地进行着——先是一包炸药，然后是4，000把刀、斧和长矛，11点时武器运输完毕。大家离开了脚手架，用随手能拿到的武器将自己武装起来，然后聚集在那张大门后面；女人们也混杂在人群中，严阵以待。

然而，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又出现了，那就是简·布拉松失踪了。

圣·伯雷、阿梅迪尔·弗罗伦斯、巴尔扎克以及夏托内医生到处找着，喊着她的名字。然而除了工厂四周响起的回音外，其余没有一点反应。

几个好心的工人也帮着找，找遍了每个角落也没有任何收获。

门后的发现

简·布拉松不想因为她的存在而使大家再受到伤害，她没有向任何人打招呼，就独自离开了工厂。她的同伴几经查问才知道在望远镜室值班的人看见她离开了工厂，但当时并没看出是谁。由于值班人员的职责不允许他造成任何伤害，除非绝对必要，所以他也就没随便使用黄蜂来对付这个手无寸铁的向外走的女人。

负责监视的人报告说，简·布拉松离开工厂后沿码头朝上游方向去了。由此可以判断：她要用实际行动来验证人们的方案。她主动去向哈利·基勒投降，而且是在没有必要做这种牺牲的时候！

码头下游方向与环形马路相连，此时早已封锁；上游通往广场的围墙，使之成了个死胡同。不过墙上有道用金属板包着的门，平时紧闭，只有卡马雷特和哈利·基勒本人有钥匙。但自对峙开始后就一直敞开了。只要快乐党徒不阻拦，简·布拉松就能顺利到达广场，并由此进宫。

她是在绝望的时候毅然决定逃走的，因为每个人都坚信他们不过是为了她一人在作无谓的牺牲；每个人都指控她导致了当前的危难，这一念头已经使她内心极度不安；而更让她害怕的是那种被人憎恨的感觉——在她身边受苦的、不幸的人们全都恨她。没准他们是对的，也许她真的是哈利·基勒希望通过这番较量想得到的惟一有价值有份量的战利品。要是那样，她每拖延一分钟都是对他们的犯罪呀！她恨自己犹豫了这么久还没去自首，即使堡垒里的人认为自己挨饿全是她造成的这一看法是错的，她要是用实际行动来证实这种错误，不也是很高尚吗？即使以她的生命为代价也再所不惜。

一路上她尽量贴着工厂的墙根走，以避开厂房上耀眼的探照灯。

那些在黑域城外站岗的快乐党徒很快就看见了她，不过他们也认为此人可能是自己人，一个女同志不会干出什么坏事来。

于是，简没遇到任何阻拦，穿过那道没有上锁的大门，勇气十足地沿着红河岸边的围墙朝前走，来到空旷的广场上，丝毫没有惊动那些成群结队的快乐党徒。他们被她的大胆行为镇住了，所以走了大半路也没遇到一次阻拦。直到她离宫殿只20来步远的时候，才有两个卫兵从人群中朝她跑来。

可他们恰巧是在囚犯逃跑前看见过简·布拉松在宫里自由出入的人，所以他们一眼就认出了她，交头接耳一阵后由于不清楚她想干什么，又知道主人对她的宠幸，所以不仅没阻拦她进宫，反而护送她到了宫殿门口，并为她开了门让她进去。

她一跨进门坎，身后的门旋即关上了。到这时候，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她反正已经落到哈利·基勒的手心里了，现在没有人能救得了她。

在宫里，她的到来同样引起了人们普遍重视，接待她的黑仆赶忙把她往主子那里领；简跟着他上了楼，走过长廊，又经过黑洞洞的过道，最后来到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里。简立刻认出这就是被称为“觐见宫”的那个房间，囚徒们曾经被连推带搡地押到这里来和黑域的暴君见了惟一一面；而这里的家具曾经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扶手椅。

那张椅子还在，哈利·基勒也还像过去那样四仰八叉地歪在上面；面前的桌上堆满了瓶子、杯子，所不同的是房间里的家具除了扶手椅之外，还有另外九张椅子。有张椅子空着，另外八张上，八个粗鄙的家伙正懒洋洋地倚在那里喝酒。原来，哈利·基勒正和他的参谋们狂饮呢！

这九个醉醺醺的人一看到门口的姑娘，顿时惊得两眼发直。还有什么比在这种时候看见一个被困在厂里的人更让他们吃惊的了。

他们一下子全站了起来，异口同声地惊呼：

“莫娜丝小姐！”

“是你一个人来的吗？”哈利·基勒朝桌子方向探着身子，不安地看着门外黑漆漆的走廊问。

“就我一个。”简马上回答说，但声音明显有点发颤。

有那么几分钟，九个男人被惊呆了，一言不发地盯着姑娘。她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而且是独自一人，这简直不可思议！而这时的简有点害怕了，无意中流露出心慌意乱的神情。

“你从那儿来？”哈利·基勒终于用手指着工厂，哑着嗓子问。

“是的。”简小声回答说。

“你到这里来有什么事？”

简从他那种很不友好的语气中意识到：厂里那些正在挨饿的可怜的人把受苦的原因完全归咎于她是大错特错了。而她此时比任何时候都担心自己的牺牲将会显得毫无价值。

“我是来投降的。”她吞吞吐吐地说。她已经感到他们并不看重自己，并感到万分羞耻。

“啊哈！”哈利·基勒挖苦地说，然后转向同伴，接着说，“让我们单独呆会儿，朋友们。”

八位参谋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行啊，让你们单独呆着。”其中一个咧着大嘴说。

他们刚走到门口，哈利·基勒又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停下，然后转身对简·布拉松说：

“我不想问托摩基出了什么事，我已经发现他的尸体碎片了！那个跟他一起去的人呢？”

“托摩基不是我们杀的，”简回答说，“他是在企图炸直升机的时候被炸死的。和他一起去的那个人受了重伤，工厂里的人已经把他抢救过来了。”

“哦！……”哈利·基勒说，“那直升机怎么样了？”

“炸坏了。”简回答。

哈利·基勒听到这里，得意地又一挥手，八个参谋接着又退了出去。

“这么说，你是来投降的，对吧？”哈利·基勒问，“你为什么要来自首？”

“我想舍己救人。”简鼓足勇气回答说。

“怎么可能？”哈利·基勒嘿嘿一笑，大声说：

“这么说他们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否则，我不会自投罗网的。”简低着头说。

哈利·基勒大喜过望，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烈酒，一口干了。

“怎么说？”他咽下酒之后问。

简的脸被羞得通红，低声说：“以前你要我嫁给你，现在我同意了，条件是，你必须放了其他人。”

“条件？……”哈利·基勒惊呼，“你以为就这么简单？我明天，最迟后天就可以让他们全部就擒。你竟然还来讲什么条件？其实你今晚来真是不值得，只不过使我的计划提前一天实施罢了。”

说着，他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朝简走去。

“你真想当我的妻子……”他声称，“以当我妻子为条件？等我想娶你的时候再当也不迟。现在嘛，我倒想知道你能把我怎么样？”

他继续朝简·布拉松走去，把简吓得连连后退，伸直双臂挡着醉鬼。哈利·基勒马上就要碰到她了，那股酒气已经扑鼻而来。

“你如果再向前走，我就死给你看。”简说。

“死？……”哈利·基勒重复了一遍，站住了。他被姑娘说这个字眼时的冷静和决断镇住了，两条腿尽可能站稳。“死？”他又重复一遍，犹豫不决地站在原地不动。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顿时有了另一个主意。

“那好！我们明天再说。姑娘，我们很快就会互相理解的！这会儿先让我们放松一下心情。”

他回到座位上，拿起酒杯。

“我们共同喝一杯好吗！”他说。

他一杯接着一杯地干。早在简来的时候就有三分醉意的哈利·基勒一刻钟后就鼾声大作了。这家伙的性命又一次落在姑娘的手掌之中了，而他很可能就是杀害她哥哥的凶手。她完全可以用那把杀害哥哥的匕首杀死哈利·基勒。她再三考虑那样做也无济于事，甚至连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

她在沉思中等了一会，眼睛一直盯着熟睡的暴君。突然，她感到一阵饥饿。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除了对食物的渴望，她什么都忘记了。无论要付出多大代价，她一定得吃点东西才行！

她小心翼翼地拉开那些参谋退下的那道门，隔壁房间里的桌子上摆着他们吃剩的残羹剩菜。他们在去“觐见宫”消磨时光之前，肯定在这里大肆宴请过。

简直奔餐桌，随手抓起什么都往嘴里放。吃着吃着，她便感到自己有了生气，精神状态大为好转。她的体力和意志力都在迅速恢复。

她吃饱喝足之后又回到了原来的房间，哈利·基勒还在那里酣睡，鼾声震耳。她静静地坐在他面前等着他醒来。

过了几分钟，哈利·基勒突然翻了个身，一件东西顺势掉到了地上。简弯下腰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一把小钥匙。

简一看见这把钥匙，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不禁油然而生。她想起了哈利·基勒曾定时离开房间；想起自己曾经多么渴望知道门后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只有哈利·基勒本人才有那道门的钥匙，而他又总是随身带着。现在是命中注定让她有机会满足那份好奇心了！这实在太诱人了，非好好利用这一天赐良机不可。

简轻轻地走到哈利·基勒每天都要进去的那道小门的门口，把钥匙插进去，门随即开了，一道楼梯直接通向下面楼层，下面有一线光亮反射上来。于是，简迅速虚掩上门，踮着脚朝楼下走去。

简只知道自己刚才离开的那个房间在宫殿的二楼，等她下了两层楼后才发现下面还有一段楼梯，想必是通往地下室的吧。她想，既然走下去了，就一直走到底看个究竟。

她终于来到一个像前厅一类的地方。走到门边，她不由自主地站住了。入口处有黑人把守，一看见她过来，警惕地站了起来。

简意识到那哨兵没有敌意，相反，他几乎是贴墙而立，以便让出更大的地方让她走过去。这一下简就放心了，她认出此人是快乐党徒之一，因此明白了他这么出人意料地听命于她的原因了，他也像那些护送她进宫的快乐党徒一样，以前常常看见她在宫里自由自在地来回漫步，因此认定她对其主人有相当的影响力。

简果断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没有被阻拦。但那个哨兵那头还有一道门。简装出一副镇静自若的神态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插进锁孔，第二扇同样的门又开了，就像她开第一道门那样。她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条长长的走廊上——是她刚刚穿过的那个前厅的延伸。走廊左右两边开着十几个房间。

除了一道门外，其余的都大敞着。简朝那些门里瞥了一眼，发现全是地窖，里面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密不透风，除了一张桌子和一张破旧不堪的床外就再没有别的东西了，而且看样子很久没人用过了。

只有一道门还锁着。简第三次又用那把钥匙试了一下。果然，锁像前两次一样应声开了。

在黑漆漆的地牢里，简什么都看不见。等眼睛渐渐适应了那昏暗的光线后，她隐约看见墙角有一堆什么东西，并传来有规律的呼吸声，像是个熟睡的人。

一种超自然的直觉警告她有了重大发现。她感到虚弱，缺乏向前的勇气。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地牢门口，双眼在那深不可测的黑暗中搜寻着，可还是看不清楚。这时她突然摸到门边的电气开关，于是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阴沉的地牢，一边扭动了开关。

那情景与其说令她大惊失色，倒不如说是恐惧令她毛骨悚然！她目瞪口呆！

骤然亮起的电灯惊醒了地牢角落里那张破床上躺着的人。他“呼”地坐了起来，充满恐惧的眼神直盯着门口。他挣扎着枯瘦如柴的身体想站起来，身上露出了无数的伤痕，尽管他在经历了非人的折磨后瘦骨嶙峋、面容憔悴；尽管他胡子拉碴，蓬头垢面。简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路易斯·罗伯特·布拉松——她的哥哥。她决不会看错的！六个月前，当她离开他时，他还在英国平静地工作，而现在居然被困在黑域的地牢深处！无论如何，这都是个无法令人相信的事情。

一时间，简愣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喘粗气。

“路易斯。”她终于喊出声来，一边急忙奔向受难的哥哥。但她的哥哥同样也想不通简又怎么会到这里的。

他们彼此相拥，放声痛哭，两人的泪水流到了一起，可谁也说不出话来。

“简，”路易斯终于克制住悲伤，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又是如何穿过层层关卡进入此地的？”

“我以后再跟你解释，”简说，“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你以为我比你清楚吗？”路易斯做了个绝望的手势，大声说，“我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五个月前，也就是11月30日那天，我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工作，突然被人从背后猛地一击。我晕过去了，等醒来后已经无能为力了，我被堵住嘴，塞进一只箱子里。就这么被运出了很远，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自己是在哪儿？我已经四个多月没离开过这地牢了。他们每天都来，要么用钳子，要么用鞭子抽打我……”

“到底是谁这么折磨你呀？”简问。

“最糟糕的就是这点了，”路易斯沮丧地回答说，“你永远都想不到这种暴行是谁的罪过。是……”

他突然停住了，手指着门口的走廓，脸上露出令人吃惊的神色。

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脸顿时吓得苍白，她本能地握住那把匕首。哈利·基勒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流着口水的嘴里发出一声充满仇恨、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

哈利·基勒其人

“哈利·基勒！你终于醒过来了，你给我站住！”简近乎疯狂地大声叫道。

“哈利·基勒？”路易斯·罗伯特·布拉松惊异地看着妹妹，他搞不清楚妹妹怎么会知道这个人的名字。

“站住？你想把我怎么样？”哈利·基勒说。

他朝前迈了一步，在敞开的门边停下脚步，强壮的身体几乎把门全堵住了。他喝得太多了，以至于站都站不稳，只好倚在门柱上。

“原来小姐有了情人，怎么，还想瞒住你未来的丈夫吗？”

“她丈夫？”路易斯更加困惑不解地重复说。

“你以为我那么好哄？”哈利·基勒跨进地牢，两只巨大的手伸向简。

简抽出藏在衣服里的武器在胸前晃动着，喊道：

“别过来！”

“好！……好！……一切都听你的，”哈利·基勒挖苦地说，“看来黄蜂的确有刺呀！”

尽管他讥讽挖苦，可还是谨慎地停下了脚步，一动不动地站在地牢中央，眼睛直逼简手里那把锋利的匕首。

简趁他迟疑的工夫，搀着哥哥走到了门边，截断了可怕的对手的退路。

“是的，我是有武器，”她声音颤抖地说，“而且这武器很棒！这是我从坟墓里找出来的武器……在寇波！”

“乔治正是在寇波倒下的——就是在那儿死的。而这把匕首上面还刻着一个名字：是凶手的名字，‘基勒’！”

一听简提到寇波的惨剧，哈利·基勒倒退一步，畏惧地看着简。

“你说，基勒？”路易斯大声说，“不，你一定搞错了，这是他的假名，他隐藏了自己的真实姓名。”

“他还有一个名字？”

“是的。他离开咱们的时候你还太小，所以认不出他来了。可你以前常听大人们提起他。母亲和我们的父亲结婚的时候已经有个儿子了，他就是你眼前站的这个人——你同母异父的哥哥，威廉·凡尔纳！”

这层关系的揭露在相关的两个人身上起着绝然不同的作用。

简一听差点晕了过去，握着武器的手无力地垂下了；而威廉·凡尔纳——现在该用他的真名了——一听到在这沙漠王国里有人叫他的真实姓名，他酒也醒了。他面对简和路易斯站得笔直，仇恨和充满残忍的目光直射向他们兄妹。

“啊，这么说你就是简·布拉松啦。”他威胁地说。

突然，他以极快的速度说开了，简直是前言不搭后语。他双眼冒火，喘着粗气，用不堪入耳的粗话说了一大通。他压抑已久的种种恶毒情感仿佛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对象：

“哼！我太高兴了！……是的，我确实很高兴……嗯，你去寇波了！……是我杀了他……你的乔治哥哥……那个大好人……他可是布拉松家族的骄傲啊！……我杀了他两次呢……先是他的灵魂……然后才是他的躯体……现在你们也落到我的手里了……你们俩……在我的手心里攥着呢！在我脚底下踩着呢！你们是我的了！……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他有点妄乎所以，又有点得意忘形，谁也听不清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在讲些什么。他欣喜若狂，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我记得只抓了一个呀……另一个竟然自己跑来了！……太好笑了！……”

他朝前挪了一步，简和路易斯互相握着对方的手，寸步不让。哈利·基勒俯下身子继续对他们说：

“你们自以为什么都知道？其实狗屁不知……还是让我来告诉你们吧……把一切都告诉你们！……很有意思的！哼！是他把我撵走的，是你们的父亲！……他大概很乐意这么做吧！可让我高兴的事只有一桩，那就是让他在死之前……你们如果想问对他的那些打击是谁造成的？……那就是……就是我！……是我一手制造的！”

他又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碰到那兄妹俩了。他们一步步后退，准备在关键时候反击。

“是他把我撵出去的！他们能给的不过是一点可怜的津贴，简直像打发要饭的！我拿那点钱能做什么？……我要金子，堆成山的金子！……我得到了……没有你们的帮助……没有你们任何人的帮助……完全靠我自己！……我有了满屋满屋成堆的金子！……我怎么得来的？……啊哈！……当然是用你们这类人所说的犯罪方式……抢劫……杀人……谋财害命……得来容易得很！

“可金子还不能满足我……我最强烈的动机就是对你们的仇恨……你们所有的人……格兰诺家族！……这就是我到非洲来的目的……我跟踪乔治·布拉松的纵队……然后被人带到他面前……我成功地演出了一幕喜剧……忏侮……懊恼……自责……我撒谎、欺骗、虚伪……因为这是在打仗，不是吗？……谁让他那么傻，自己钻进圈套里去呢！他张开双臂欢迎我，我和他同寝共餐……哈！我充分利用了他那种愚蠢的自信心……每天向他的食物里加一点粉末……什么粉未？……无关的东西，鸦片……大麻之类的东西……加什么是我的事……找乔治·布拉松去吧……他成了个孩子，一个废物。

“队长？……我自己当呀！……多么辉煌的胜利啊！……报纸上头版头条进行报道！……乔治·布拉松疯了……乔治·布拉松杀人了……乔治·布拉松叛变了……这就是人们所谈论的……看了报纸以后有谁会笑？我想是我吧。不过事情并没完呢……终于有那么一天，军队开来了……更妙的是他名誉扫地了……所以我才杀了他灭口。

“后来我就到了这里，建起了这座城市……对一个被人粗暴地踢出家门的人来说，这里不算太坏，对吧？在这里，我是主宰……主人，国王……皇帝……我发号施令，任何人都要无条件服从。我还是不满足……他还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我不能容忍有这种事！……先对付他儿子吧……哪天我缺钱用了，我就要拿他的钱……拿他儿子当筹码……哈哈！那个儿子就被打晕了，像只小鸡似地被拎起来，塞进箱子里……我们就这么走了……火车、船、直升机，我们走啊，走啊！来到这里……到了我的地盘上了……！我要杀了他……就像杀一只羊一样容易。不过不是马上杀死，而是慢慢杀……一天一天地杀！……同时……在那边……在英国……那个当爹的……哦，一位高贵的勋爵！又有钱！……只知道儿子失踪了……带走了保险箱……干得够漂亮吧，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不过他还有个女儿……我妹妹……哈哈，妹妹……现在轮到她了。

“……怎么处置？……我已经想好啦，我可是绞尽了脑汁呀……好，她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机会来了！……前不久我还想娶她当老婆呢！…………当我老婆？妄想……给我最下贱的黑奴当老婆还差不多！……对，让她嫁个最丑的黑人！让她一辈子都痛苦地活着。

“那老爷子还有什么？除了爵位和财富还有什么？……两个儿子——一个是叛徒……一个是窃贼……他女儿？……走了……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只剩下那孤老头儿了……还有他那些偏见……这个结局对格兰诺家族再好不过了！”

威廉·凡尔纳一边喘着粗气，穷凶极恶地说着上述这番话，上气不接下气，由于暴怒呛得眼珠子往外鼓；一边朝受害者伸出那双钳子般的大手，一副恶虎扑食的姿态。

简和路易斯对他所说的一切感到震惊不已，他们充满恐惧地盯着这个疯子，不明白一个人的内心怎么会变成这般恐惧和仇恨？

“今晚且让你们呆在一起，”魔鬼喘过气来之后接着说，“你们似乎挺愿意呆在一起的。可是明天……耐心等着去见阎王吧！”

一声巨响传进了地牢，顿时淹没了他的声音。魔鬼突然打住不说了，万分惊骇。焦虑不安地听着……。

爆炸声过后几分钟，四周死一般的沉寂。接着就传来了嘈杂的叫喊和哭嚎声，近乎疯狂的喧嚣和时时响起的火枪声、手枪声响成一片。

威廉·凡尔纳已经不再注意简和路易斯了。他在倾听，极力弄清楚这爆炸声是怎么回事。那个在地牢门口站岗的黑色卫士猛然冲了进来，大声说：

“主人，城里着火了！”

凡尔纳不顾一切地向外冲去，然后不屑一顾地推开拦住他去路的简和路易斯，冲出走廊就不见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兄妹俩还来不及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凡尔纳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一时间他们竟然没意识到是单独在一起。他们仍然紧紧握着对方的手，想到年迈的父亲、格兰诺家族以及自己所受的屈辱，更是悲痛万分、抱头痛哭起来。

血腥的夜晚

简和路易斯被刚才梦境般的经历吓坏了，他们相拥而泣，哭声不止，一时无所适从。过了一阵，他们才从刚才的恐惧中回过神来，终于深深地叹了口气，恢复了对外界的注意。

尽管外边到处是一片乱糟糟的吵闹声，可首先引起他们注意的倒是那种令人不安的寂静。走廊上仍被电灯照得通明透亮，可那种安静使人犹如在坟墓里的感觉。寂静得让人害怕。同时，外面混乱的叮当声、使用火药的武器发出的砰砰声，以及喧哗声、混合声不断加剧，有增无减。

他们全神贯注地听了一会儿，简突然明白了那种一时难以解释清楚的喧哗声的真正含义，于是转身问哥哥：

“你能走路吗？”

“我尽力坚持走吧！”路易斯回答说。

姑娘搀扶着一个被折磨了四个月的男人艰难地走出地牢，穿过走廊来到前厅。可这会儿，前厅空无一人。他们可能全跑去救火了。

他们艰难地上了三楼，简用从威廉·凡尔纳那里拿到的钥匙开了门，路易斯则跟着她进了房间。

就在刚才，简离开了烂醉如泥的“疯魔王”，而当时她一点都没认出此人竟然是她同母异父的哥哥！

这里也空无一人，摆设如底厅一样，别的什么都没有改变：凡尔纳的扶手椅还是那样摆在桌前，桌上满是酒瓶酒杯；另外九张椅子也还是呈半圆形放在它对面。

路易斯的腿支撑不住了。简让哥哥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们发现这里仍然死一般寂静、悄无声息，侩子手怎么啦？

简心里突然一动，毅然离开路易斯，勇敢地走到宫外四下察看了一番。

她从底层开始看，发现整个底层没有一个人。外面那张门是被人小心地关上的，而所有的内门都向外开着，好像里面的人全走了。她惊讶不已地又查看了其他各层，发现也是杳无人迹。这太让人难以相信了——整座宫殿竟然空无一人了！这不太危险了吗？这个王国是否已接近末日了。

只剩下中央塔楼和通向塔楼的平台没检查了。简在通往平台的楼梯口想了一下，接着继续上楼。正如她所想到的，宫殿并没有完全被抛弃。当她快上到楼顶时便听到外面传来了说话的声音。她小心翼翼地爬上最后几级台阶，躲在阴影里，借着工厂方向远远射来的探照灯的光线朝外看。

宫里所有的人都集中在那儿了：简认出了威廉·凡尔纳，八个参谋也站在两边，再过去一点就是一些黑色卫士和那九个黑仆人了。只见他们伏在栏杆上，指着远处的什么东西边打手势边大声嚷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们如此发火呢？

突然，凡尔纳站直了身子，一声令下，然后就领着所有的人朝简隐蔽的这个楼梯口走来。她看见他们每人腰间的皮带上都别着两把手枪、一把短剑，手里还杀气腾腾地握着一支火枪。

只消几秒钟工夫他们就会发现她的藏身之处。到那时，这帮野蛮的家伙可能不会再放过她。

她茫然四顾，下意识地想找条逃跑的退路，而这是不可能的。她的目光突然落在楼梯顶上的一张门上——一张通往平台的门。简一个转身来到门后，简的位置立刻就改变了——被一个本能的、尚未意识到的动作改变了。

外面顿时传来暴跳如雷的叫喊声和威胁的咒骂声。简刚把门插上，便用身体倚住门，外面的人就开始用枪托猛砸这道出乎意料地拦住了他们去路的障碍物。

简被这些叫嚣声和喧闹声吓呆了，转过身来，两眼紧盯着那张门，随时准备着它被凶猛地冲击撞开。

可是门却很结实，任由外面的人怎样使劲，只有声音，却不见晃动，连摇都没摇一下。这使简逐渐恢复了自制。她明白了：这扇门也像工厂和宫殿外面的门一样是用金属板包覆的，可以经受任何强烈攻击。因此，根本不用担心控制在凡尔纳手里的那点能力会把门砸开。

简领着哥哥，把宫殿的各道门逐道关死，说明凡尔纳对可能发生的突然袭击早有防范：他的宫殿被这种障碍物分隔成许多区域，要想冲进来必须一道一道砸开那些障碍才行。可现在这些防御工事转而对付他自己了！这时简心里踏实多了。

宫殿的窗户上有结实的栏杆和厚重的金属窗板保护，因此简又一层楼一层楼地跑去关上这些窗户，插上窗板。她急中生智，似乎很熟练地做完了这一切，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能轻而易举地挪动那些笨重的金属板。只用了一个小时她便关上了所有楼层的所有门窗——现在她可是在一座砖石加金属的建筑的正中心了。

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很累：两腿发软，手上血迹斑斑，精疲力竭得几乎无法回到哥哥身边了。

“你怎么累成这样？”路易斯一看到她这副模样，担心地问。

等缓过气来，简才向他解释自己干了些什么。

“现在，我们成了宫殿的主人了。”最后她以胜利者的口气说。

“除了那道楼梯就再没别的出口了吗？”她哥哥不敢相信这一壮举，问道。

“没别的出口了，”简宣称，“我敢肯定，威廉现在被关在平台上，无路可走。”

“可他们为何要全都上到那里去呀？”路易斯想知道，“可能发生了什么事呢？”

这也正是简不明白的地方。她没有看到为保卫工厂所作的任何准备。不过只要朝外面看一看就不难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们又一起爬上一层高楼，拉开窗板透过一条缝向外看。

这下他们终于明白了威廉·凡尔纳和他的同党们为什么会如此惊慌失措了：尽管他们脚下的广场上一片漆黑、沉寂，可红河右岸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黑人区的所有茅棚都着了火；城市的中心部分，即奴隶区成了地地道道的炼狱。

火势还蔓延到了平民区的住宅，位于上游和下游的快乐党徒区也开始烧起来。由于火势太大，无法扑灭，只能无穷无尽地烧下去。在还没有着火的区域则传来可怕的叫喊声：哭嚎、诅咒、乞求怜悯的喊声。乱糟糟的嚎叫和连续不断的枪弹扫射声响成一片。

“这一定是通伽内带头干的，”简说，“奴隶们造反了！”

“奴隶……通伽内？……”路易斯根本不理解这些字眼的含义，机械地重复说。

简如实向哥哥解释了黑域城的机构，并将自己是怎样到这里来以及使她成为囚徒的那些事件简单地告诉了他。她还告诉了他为什么自己要作这次旅行；如何找到了证明她的哥哥——乔治·布拉松的清白证据；她是如何与巴尔扎克议员率领的考察队取得联系以及如何被绑架的等等。

她指着广场远处被探照灯照得通明透亮的工厂告诉哥哥，她的同伴，除了黑人通伽内以外都在那里面避难。至于说到通伽内，正是他承担起唤醒黑域黑人同胞的任务，而眼前的景象证明他把这一切做得很好。

由于她没有耐心等，所以就在那个晚上独自逃了出来，以为能救所有被困的人。她就是这样才发现了不幸的哥哥。与此同时，通伽内完成得很出色，武器也如约送了出去，所以才发动了造反。毫无疑问的是：刚才威廉·凡尔纳和他手下的人正打算亲临现场指挥，不巧的是她抢先了一步，截断了他们的后路。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路易斯问。

“等着，”简回答说，“随便外出一定不安全。何况在这种乱糟糟的情形下，他们会谁都不认的。况且我们也帮不了他们的忙——我们手里什么武器都没有。”

路易斯理智地告诉简说最好能有武器，于是简又在宫里各处转了一圈。收获并不大，只找到一杆火枪和两把手枪，外加一把子弹。有了这些武器，简已经很满意了。

等简带着武器返回时，外面的情形已经完全变了：黑人已经冲进广场，聚集了上千人。一转眼，他们又像暴风雨一般袭击了黑色卫士的营房，当场杀死了那些黑色卫士，那40架直升机停泊的机库上火焰直窜。黑奴们已经尝到了抢劫和血腥的滋味，为他们长期所受的折磨进行疯狂地报复。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表明不将整个城市摧毁、不把所有异类斩尽杀绝，他们的仇恨是不会平息的。

看到这一切，威廉·凡尔纳一时急得六神无主，即使有回天之力，也无法平息这场暴乱。因为他们在楼下虽然听不清下面的黑人具体说的是什么，但能听到他们又是叫又是嚎的。平台上频频传来砰砰的射击声，子弹射向成群的黑人，受害者不计其数。

但他们并不畏惧。黑色卫士的住处和直升机库的火焰有如巨大的火炬照亮了广场。他们穿过广场，开始攻击宫殿。正在他们努力进攻的时候，红河岸边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原来，快乐党徒们终于排好了阵势，开始组织人员进行反击，不一会儿，地上便躺倒了上百具尸体。广场顿时成了残酷搏斗和大肆屠杀的战场。那情景确实难以描述。没有火药射击武器的黑人只能挥舞手中的斧头、大刀、长矛乃至牙齿和快乐党徒们短兵相接；而后者却能用枪弹对他们近距离射击。

赤手空拳的黑人怎么也无法与手持武器的快乐党徒们长时间对垒。黑人的阵营很快就犹豫不定了，而且开始后退，甚至朝红河岸边溃逃，而将广场留给了快乐党徒们。

他们穷追不舍，试图抢救还没有着火的快乐党徒区的中心部分。

就在他们过桥的时刻，一声剧烈的爆炸声传来。他们一群人顿时全掉到水里啦。简和路易斯从他们所在宫殿里的有利位置看到爆炸发生在平民区域最远的一角。

无论爆炸的原因如何，总之，它给溃逃的黑人开出了一条逃往开阔地带的生路。奴隶们从这个缺口逃了出去，在农田和四周的灌木丛中藏了起来。过了一刻钟，追兵们撤到了红河岸边，回到广场上来了。不仅仅是因为没敌人可追了，还因为他们自己也被随之而来的又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吓坏了。

这些有计划的爆炸是蓄谋已久的。第一次发生在离宫殿最远的平民区。

五分钟后，在第一次发生爆炸地点的左右分别又有两次爆炸。又过了五分钟，在靠近红河的地方又发生了两起爆炸，不过还是在平民区。快乐党徒们就是在这时才把目标放到平民区去。

从那以后，每隔半小时左右就爆炸一次，原因始终搞不清楚。每过30分钟就会传来一次喧哗，平民区的某个部分便会随之夷为平地。

黑域的白人以及所有活着的人都缩在广场上，无能为力地听从命运的摆布，仿佛真的有一种可怕的超自然力量正在有步骤地毁灭这座城市。

那些曾经作威作福的监工、中层指挥人员此时都气愤不已，他们徒劳地敲打着宫殿的大门，竭尽其恶毒之能事地咒骂着站在平台上的威廉·凡尔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抛弃他们。而威廉·凡尔纳也在冲着他们大喊大叫，做着种种手势。不过这一切都是白费劲，因为他们都不知道各自的难处；他的叫嚷也被震耳欲聋的喧嚣声淹没了。

那个夜晚就这么过去了，白天的情景更让人惨不忍睹：黑人和白人的尸体成百上千，遍布整个广场。如果说白人最后赢了，他们付出的代价也是相当惨重的——头一天还住在平民区和快乐党徒区的800多名白人如今只有不到400人没有伤亡；其余的都丧了命——暴动使白人失去了一半以上。简和路易斯从宫殿的高处可以清楚地看到大部分奴隶都躲藏在野外的耕地里，直奔尼日尔河而去，可他们之中能有多少人在没有食物，没有水和武器的情况下完成这一旅程呢？

不过大部分人还是有点故土难移，想待战斗结束后重建家园。只见他们成群散落在田野里，愚蠢地朝黑域城方向眺望着。那里浓烟滚滚，一系列的爆炸正逐步使之变成一片废墟。就在这时，又是一声爆炸声。这次是在宫殿平台方向，而且一声接着一声。伴随着最后一声爆炸而来的是围墙的倒塌声。

简和路易斯一直在窗口，外面的所有变化都逃不过他们俩的眼睛，这时，路易斯捏了一下妹妹的手，向她投去询问的眼光。

“是威廉，”她解释说，因为她太了解宫殿的建筑了，不可能不明白爆炸的含义，“现在他想用炮火把平台的门炸开。”

简说得很平静。她一直在观察着事态的进展，她认为这次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了。

“那么，”路易斯一把抓起妹妹找来的手枪说，“我们就是死也不能再落到他们手上了。”

简打了个手势，示意他暂时不要动。

“他们进来还早呢。”她镇静地说，“总共有五张这么结实的门，而且安装的角度使得大炮根本瞄不准它们。”

她的预言很正确，接着，爆炸声停了。平台上传来沉重的轧轧声和气极败坏的叫嚣声，这告诉他们，威廉·凡尔纳和他的同党正竭力将大炮搬上平台轰炸第二张门，而且相当艰难。

不过没多久，这项工作也中断了。因为原先停歇的爆炸又开始了，也同样引起了路易斯和简·布拉松的注意。

那种定时爆炸现在达到了顶峰，所造成的破坏远远超过了先前那些爆炸。现在这种毁灭性的威力正在摧毁红河左岸，工厂的菜园本身也随着一声爆炸化为泥土飞向空中。待烟消雾尽时，只见菜园的一线被炸毁了，工厂也有一小部分坍塌了。在浓浓的烟雾中，一大批工人立刻冲了出来。简立刻认出了他们：是和她一起被关押的同伴和卡马雷特的工人组成的队列，中间是妇女和儿童。这些可怜的人们为什么要离开工厂走上空旷的广场？他们肯定会遇上那些还在徒劳地轰炸宫殿大门的快乐党徒的。

快乐党徒们倒是没看见这些新来的对手，因为他们被广场的围墙挡住了；可站在平台上的威廉·凡尔纳可以越过墙头看见他们，还指给他的党徒们看。可是这时快乐党徒非常憎恨这个独保其身的国王。没人理会他的手势的意思，从工厂里跑出来的人穿过了连接码头和广场的那道门。

快乐党徒们一看到他们便发出了疯狂的嚎叫，并且立刻放弃了徒劳无功的攻门，转而抓起武器朝新来的对手们扑了过去。

不过他们大都是头脑比较灵活且身强力壮的人。从工厂里出来的人用随手抓到的东西武装了自己——有的手里拿的是铁匠用的锤子，有的拿着一把钳子，还有的拿着铁棒，也朝快乐党徒们扑去。战斗十分激烈，金属的碰撞打击声震耳欲聋。前夜尸体遍布的广场又一次血流成河。

简看着这些惨不忍睹的场面，心中痛苦不堪。那里有多少她的朋友啊！她为巴尔扎克、为阿梅迪尔·弗罗伦斯、为心地善良的夏托内医生，尤其是为她亲爱的圣·伯雷的安全担心。

呼号声突然变得更加凶猛起来。

武器帮了工人的大忙，工厂方面的人被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朝码头方向撤退；另一部分则被逼向宫殿方向。对这一部分人来说是没有逃跑的希望了：他们被逼到墙根，一方面要对付眼前的快乐党徒；另一方面，威廉·凡尔纳和他的同伙可以从上面朝这些可怜的人开火，连退路都被截断了……。

正在他们进退两难、走投无路的时候，宫殿的门开了。门里站着简·布拉松！她和路易斯则用手枪和火枪掩护着被敌人追赶的人们逃进宫殿避难。快乐党徒们愣住了，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等他们回过神来继续追击时，已经来不及了。宫门又关上了，他们只能在那里叹气。

黑域的结局

突围人员进屋后，简立刻给他们进行包扎。阿梅迪尔·弗罗伦斯受了轻伤，他和巴尔扎克一样，被命运所迫，到自己的宿敌的宫殿来避难，这就如同小说中的传奇人物般刺激。简·布拉松一一关照着他们。

经过长时间的艰苦的战斗后，他们一个个都饿得直不起腰来，急需为他们找到一些吃的。她能办到吗？宫里有那么多食物供给这么多张嘴吗？

她逐层逐层地找，结果能找到的食物太少了。形势非常严峻，只能拖延几个小时而已。

直到中午11时，才把他们的饥饿问题解决好。广场上，快乐党徒们还在一次次徒劳地攻击宫门；平台上则是威廉·凡尔纳和他的走狗们在声嘶力竭的叫喊。躲避在里面的人们对这一切早已习惯了。他们相信自己的阵地坚不可摧，外边的吵打声影响不了他们的正常行动。

简一闲下来就问阿梅迪尔·弗罗伦斯他们为什么不和工人们在一起，而冒险到广场上来。记者将她走后所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了她。

他告诉她，那天晚上8点半过了一点点，通伽内医生就发出了他们盼望已久的运送武器的信号；马歇尔·卡马雷特又是如何迅速响应的，他安排人们将几箱炸药和大量武器发送到了黑域城的中心区；运完后，工厂里的人又是如何组织起来，做好了投入即将到来的战斗准备。

阿梅迪尔·弗罗伦斯还把圣·伯雷不可救药的精神状态告诉了简，说他想简快要想疯了。

发完武器半小时后传来一声爆炸声，那是通伽内炸开一张黑人区的大门的声音。黑人区的茅屋着火了，随之他们乱作一团。

后来发生的事简都知道了：黑人们冲进广场后被迅速击溃，连援助都来不及；她的朋友从工厂冲出来，但不得不撤退，因为当他们到达时，大部分黑人已经被赶到广场外面去了。

工人们在黑暗中煎熬着，他们也像简一样听到了一系列的爆炸声，也看到了城市正在毁灭，可就是不明原因。最后他们才知道那原来是马歇尔·卡马雷特的杰作，他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他曾经确实是位天才发明家，可他一直处于癫狂的边缘，这一点从他怪异的行为与他有条不紊的才智之间的差距就一目了然了。

交替发生的大喜大悲的事情：哈利·基勒的囚犯跑到工厂来避难使他第一次感到震惊；第二次打击则是丹尼尔·弗莱斯带给他的，而且远比第一次强烈。知道了这一切后，卡马雷特一天比一天疯狂。简也想起，自从他们来到工厂之后，卡马雷特多次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而每当她见到他时，他的神情却很异常。

给通伽内运送武器算是他最后一桩神志清醒的行动。当第一声爆炸声响起时，当奴隶区和平民区窜起第一柱火光时，他身边的人看见他抱着头不停地来回跑着。同时他嘴里还念念有词，虽然听不清楚，可随着他不断地轻声重复，也就不难明白了：

“我的创作毁了！……我的创作毁了！”

有那么一刻来钟，他一边不停地重复这一句话一边摇头，周围的人都很为他惋惜，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变成这样了。突然间，他站了起来，捶胸顿足地哭喊道：“上帝诅咒黑域啦！……”从他的手势来判断，他所指的“上帝”就是他自己。

他不停地边跑边喊，嘴里不断地大声说：“上帝诅咒黑域啦！……上帝诅咒黑域啦！”以前谁也没有听到过他如此响亮的声音。

几乎是紧接着就传来第一声爆炸声。

里戈得被他所崇拜的天才首领的状态吓呆了。他带了几个工人冲进工厂，试图切断塔楼的电源，使之孤立起来。可塔楼里有储备能源和靠液体空气驱动的发电机组，所以无法制止爆炸。而且一旦切断电源，保护工厂的“黄蜂”也就掉到护壕里去了，那时他们都要面临着灾难。尽管卡马雷特疯了，但他一定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因为他一看来电了，立刻就让那些保护性武器继续运转了。

第二天天一亮，工程师就又站在塔楼的平台上了。他在那儿不停地叨唠着，可以断断续续听清只言片语。他提到了“天怒”、“圣火”、“彻底毁灭”等等，就足以证明他仍然处于癫狂状态。演讲到最后，他的声音大得整座工厂都听得见：“飞吧！……全飞到天上去吧！”然后，他钻进塔楼再也没出来过。

红河左岸的爆炸声接着也响了起来。这次爆炸就发生在工厂里，把大伙儿吓得够呛。他们面对这种险境别无选择。于是，他们下定决心突围。

他们出来后才发现广场的对面就是快乐党徒。广场的围墙挡住了他们的视线，所以事前没有发现。他们的人员遭到了严重的伤亡，最后被迫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在追杀到哈利·基勒本人的宫殿里时找到了庇护；其他人被逼退至码头，但总算挡住了追兵。

从宫殿里可以看见这一部分人。他们呆在露天地上，又饿又怕，精神几近崩溃。进攻显然是徒劳，而工厂又掌握在一个疯子手里，正当他们犹豫不决、进退两难的关键时刻，有些人已经倒下了，所有的人随时都可能遭到来自红河对岸或宫殿顶上的枪击，甚至会遭到前后夹击。

简看到圣·伯雷和夏托内医生都在他们当中时才松了一口气，她的同伴们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损失的，更重要的是她最疼爱的亲人的存在使她心里得到了宽慰。她还没转过神来，就听到楼上传来重重的撞击声。声音很显然是从平台方面传来的，上面的人正试图砸烂平台上的木板。不过地面也很结实牢固。要不是威廉·凡尔纳和他的同党们也饿得体虚力乏，他们很快就会成功的。那天下午6点刚过一点，平台的地面真的被撬开了。逃难的人们不得不撤离三楼。

她们一层一层向下退守。

简趁机向巴尔扎克和阿梅迪尔·弗罗伦斯解释了自己离开工厂后的种种历险：她解释了家中发生的事；哥哥路易斯如何被粗暴地绑架囚禁在这里。最后她把他们发现的可悲事实也告诉了他们——哈利·勒竟是自己同母异父的哥哥威廉·凡尔纳！她说假如自己和哥哥最终没能活着返回英国，阿梅迪尔·弗罗伦斯和巴尔扎克就能作为见证人，乔治和路易斯的清白便可得到证实。快到7点钟时，二楼的天花板在雨点般的撞击下也开始动摇了。威廉·凡尔纳和他的同党们稍事休息便又开始动起手来。

到午夜两点钟时，这种声音一直没有停息，宫里到处回响着敲地板的轰鸣声。威廉·凡尔纳越来越觉得体力不支，便躺在椅子上歇了两个小时。

直到早上4点左右，一楼的天花板上才再度响起了猛烈的敲打声。这次，避难的人们不等天花板被凿穿就早早撤到底层去了，还没忘记关上那张牢不可破的金属板包的大门。这可是他们的最后阵地了。如果威廉·凡尔纳再一次钻透天花板，那时就再也没有退路了，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正当威廉·凡尔纳努力想扫除最后一道障碍时，天亮了。这下他才看清了黑域城毁坏的程度：无论发生什么事，黑域城的暴君从此只能统治一堆废墟了。

整座城市都彻底毁灭了，红河两岸的建筑被彻底夷为平地。

但这还没有结束，爆炸声一声接着一声，比任何时候都频繁。工厂本身也变成了灰烬。

广场上那些快乐党徒们似乎放弃了无谓的攻击，整个晚上都很老实，没有继续攻门。但当他们又一次听到爆炸声时，接着就重新开始朝宫门发起猛烈攻击。

他们似乎也失去了理智，既然黑域已经不复存在了，他们还企盼什么？为什么不离开这座死城朝尼日尔河方向撤离呢？

外面传来的只言片语充分解释了他们之所以如此顽固地攻门的原因：他们是要夺取一部分财宝。他们推测，哈利·基勒将所有财宝都藏在宫殿里了。

避难者们倒是很愿意满足他们这个愿望。让他们拿到财宝后赶快离开这儿。不幸的是，他们压根不知道黑域城的暴君把这些财宝藏在哪里了，因而不那么容易把敌人打发走。

威廉·凡尔纳还在继续不断地凿一楼的房顶；外面的快乐党徒们也在不停地撞击那张纹丝不动的宫门。

但他们在这关键时刻改变了战术。他们开始攻击四周的砖石。有那么一个小时，只听见他们用一种工具在石头墙上又是凿又是挫；接着就传来一声爆炸，墙根的碎石飞溅开来。原来，他们狡猾地在墙根凿了个眼，然后将火药埋进去炸这道坚不可摧的障碍。

宫门虽然还没垮，但已被炸得摇摇欲坠、千疮百孔。已经有枪托从墙上被炸开的孔里伸进来了。

避难者们只好离开前厅，退到宫殿的最远的角落里；快乐党徒们则继续凿第二个炸药孔。几乎是与此同时，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告诉他们，第三个房顶也垮下来了。快乐党徒们就在他们头顶上。

三四百个快乐党徒围住了这个残余的宫殿底部；头顶上是十几个亡命之徒，他们差不多可以在快乐党徒闯入的同时从天花板上向避难者开火。无论简、路易斯·布拉松、阿梅迪尔·弗罗伦斯和巴尔扎克怎样宽慰他们，那些胆小的人还是趴在地上，消极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不知何故，对手突然停止了攻击。一声不同寻常的爆炸响彻整个宫殿，其声音之剧烈以前闻所未闻。这次爆炸像炮弹的轰击声，接着又是几声。不久，威廉·凡尔纳放弃了抵达底层的打算，而那些快乐党徒们则像一群乌合之众朝红河对岸冲去。这时又是一声爆炸，大约50人丧了命，桥头堡和花园桥也都被炸毁了。这一下，交通完全断绝了，幸存的人毫不迟疑地跳下水朝对岸游去。

广场和宫殿周围沉寂一会儿之后，又时不时传来一阵爆炸声。逃难的人们正茫然不知所措，宫殿的一角突然在爆炸声中塌了下来。原来，马歇尔·卡马雷特的破坏性行动已经达到了高峰，他要让这里变成荒无人烟的地方。

在宫殿里避难的人们不知道是什么使快乐党徒们如此惊慌，所以也冲到广场上，不等他们到那儿，就听到远处传来了营救的号角声。他们无法相信自己真的得救了，所以犹豫不决地停了下来，但过了一会儿那些人又同时迎了上去。

马申内上尉发现他们时——大炮和号角宣告了他的到来，士兵们一出现在缺口处，所有逃难者们都想奔过去迎接他们。可他们实在太虚弱太激动了，只能朝营救者们伸出双臂，有的流着激动的泪水，有几个人甚至晕倒在地。

这就是冲在队伍最前列的马申内上尉来到广场上时目睹的悲惨景象。河那边，滚滚青烟正从一大片废墟中缓缓升腾；眼前的大广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百具尸首，而在其中央却缩着一群痛苦呻吟和叫喊着的人们。

马申内正是朝着这群人走去的，因为这是他发现的惟一幸存的人们。他要从中找到他最爱的、最喜欢的人。

他很快就放心了。简·布拉松第一个跌跌撞撞地奔了过去。他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可怜的姑娘是谁了：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双颊深深地凹陷下去，两眼像患热病的人一样发亮。他在三个月前离开她的时候，她是那样生机勃勃、容光焕发。

正当马申内抢救简的时候，又是两声可怕的爆炸声。工厂和宫殿立刻全塌了。

人们顿时看见威廉·凡尔纳、八个参谋、九个黑仆人和五个黑色卫士一共23个人站在宫殿原来的位置上。他们俯在护墙上，似乎在求救。

与宫殿相对的地方，还有一个人在发表他无法让人理解的长篇演说，可还是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词：

“受到诅咒吧……让黑域受到诅咒吧！”

威廉·凡尔纳肯定也听到了。只见他暴跳如雷地抓起一杆火枪，朝400码远的工厂塔楼一阵猛射。虽然他摇摇晃晃，但子弹依然射中了目标。只见马歇尔·卡马雷特双手按在胸前，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塔楼。

两声剧烈的爆炸同时传来。而且两座塔楼相继轰然倒塌，发出骇人听闻的巨响。威廉·凡尔纳和他的同党们被压在了一座废墟下；而另一座下面则掩埋了马歇尔·卡马雷特。

巨响之后又是一阵沉默。在这场灾难中幸存下来的极少数人被这一切惊吓得目瞪口呆，没什么可看却还愣愣地盯着；什么也听不见了依然在听着。一切都完结了——黑域现在只不过是一堆废墟和荒漠而已，它毁于亲手缔造它的人之手。马歇尔·卡马雷特那些被坏人滥用了的伟大的发明创造已随着他的逝去而消失了。

工程师马歇尔·卡马雷特和威廉·凡尔纳即黑域的国王哈利·基勒同时毁灭了；包括他们历尽千辛万苦设计的辉煌的发明创造。整座城池和那里的一切不过是一堆废墟，而且很快就会被沙漠覆盖。云彩不再降生命之水；红河干了，没有一滴雨水滋润的河床成了一片不毛之地；田野干裂了。在这片沙漠深处永远也见不到绿洲了。

在卡马雷特的授意下，他的杰作已没有任何意义。这位出类拔萃但神经错乱的发明家没给同时代人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马申内上尉尽了一切努力来解决沙漠中的遗留问题，既要掩埋尸体，又要诊治伤员。他不仅要等到这些伤员恢复到能承受长途跋涉的状态，还要给那些在最后时刻得救的人们以恢复体力的时间。估计要在一个月后才能往回走。

黑域城里有很多人无法再回到自己的故土，还有20几个工人、三个妇女以及两个孩子在快乐党徒的攻击中丧命了。不过命运却保护了考察队——巴尔扎克考察队中的官员和队员。除阿梅迪尔·弗罗伦斯受了轻伤外，其余都有惊无险，通伽内和玛丽可，他们最终获得了田园诗般的爱情。

当获救的人们恢复了健康，伤员们的伤势得到好转的同时，马申内上尉一方面集合散落的黑域人员，另一方面将不肯就范的白人套上了手铐或脚镣，他们的命运将由法律裁决。过去在黑域当奴隶的人们也渐渐集合到一起，并且很快就安心了。他们被带到尼日尔河流域才解散，所有的人都回到了自己的村落或亲戚们的家中。

马申内的纵队直到6月10日才起程，他们准备了充足的食物和必需品，他们把黑域城中剩余的能找到的食物全带上了。他们用担架抬着几个重伤员。上述种种原因使这次旅行不得不慢慢进行。

离开黑域的废墟六个月之后，马申内上尉率领的纵队历尽了千辛万苦之后终于抵达了汀巴可图。两个月后，这次戏剧性探险的主角们踏上了欧洲大陆——一部分在英国，另一些到了法国。

他们都得到了各自应得的回报。彭辛先生回到了原来的岗位上，继续享受统计学的乐趣，并时不时发现一些确实“令人惊叹”的事实。最新发现包括世界上不同种族的人的头发、指甲等在不同季节、每年、每月、每小时乃至每秒中的平均生长量。无论在世界上什么地方，他总是能找到可以计算的东西。因此，他生活得很充实。使他耿耿于怀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他至今没有解决阿梅迪尔·弗罗伦斯提出的那个问题。不过世上没有任何事是完美无缺的。

夏托内医生又操起了老本行，以前的病人仍相信他的医术，他们良好的健康状况就是对他的赞扬。自从他成为他们的医生以来，一切又恢复了原样：生了病的人只要找到他，保证药到病除，活力重现。

巴尔扎克议员当然“保住了阵地”，尽管是否赋予黑人以选举权的议案暂时被搁置，但推翻由米帝议员提出的理论不但没有危害他的声誉，反而使人们觉得他所冒的风险、所经受的磨难应该得到一定的补偿。因此，他的地位比以前更加牢固了，而且人们现在说他很可能成为下一任殖民部部长。

玛丽可和通伽内离开了非洲，他们跟着女主人到了英国，并结了婚。他们在英国的土地上繁衍生息，家族逐渐扩大，已经有一群迷人的后代了。

圣·伯雷……圣·伯雷可是没什么可说的。他整天钓鱼打猎，还是把长胡子的人叫做女士，而将相反性别的人称为先生。在其他方面，他和简·布拉松的经历相差无几。由于简与她哥哥路易斯和马申内上尉的一切关系都相当密切一致，所以这四个人的命运就可想而知了。

正如人们所料，马申内一到汀巴可图就请假，而且立刻获得批准。他陪伴着另外三个人回到了英国。

在黑域的废墟附近他们共度的那一个月里，马申内对他如何收到马歇尔·卡马雷特由那台发射器发出的电报。他又如何请求阿列格赫上校。在遭到断然拒绝后如何绝望地，一遍又一遍地说给现在成了他未婚妻的简听。幸好第二天就得到了圣·沃本上校的回复：他不仅没有给过所谓拉古赫中士任何命令，并且明确指示应派出远征队营救巴尔扎克议员，他完全有理由担心他的安全。于是，他立刻组织了一支远征队，并马上朝尼日尔河下游出发；在横穿沙漠途中，他们遇到了种种困难，但全都一一克服了，马申内配备了一架野战炮，不久急行军直奔黑域。

简·布拉松和哥哥、马申内上尉以及圣·伯雷一行选择了最快的途径赶往格兰诺城堡。他们刚刚抵达就收到一封电报。她离开已经一年了，现在又光彩照人的回到了老家，家族的荣誉又恢复了昔日的光耀。

她父亲现在已经是94岁的老人了，能承受得了与女儿的长期分离吗？能受得了次子抢劫中央银行的耻辱吗？报界在给予充分诋毁之后极力想予以弥补。阿梅迪尔·弗罗伦斯一与外界取得联系，就立刻为乔治和路易斯·布拉松鸣冤叫屈，还其清白。格兰诺的老爵爷看到这些报道了吗？这一巨大的幸福是不是来得太晚了？简无法忘记中央银行事件发生后父亲的身体和精神状况每日愈下，因此她不仅深感不安，也非常迫切地想见到他。

她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父亲，终于能跪在年迈的父亲床前。他已经完全不能自理了，不过他的目光依然睿智，神志依然清醒。

姑娘在哥哥路易斯、圣·伯雷及马申内上尉的陪同下，向父亲解释了马申内上尉为什么会来，并详细地讲述了自己此行的经历，接着展示了在寇波的墓穴里挖出来的证据。对新闻界至今仍保持沉默的许多事实，她更是揭露无遗：可怜的威廉·凡纳尔对布拉松家族的仇恨以及他复仇的恐怖手段。这一切都是真的，新闻界对此又给予大篇幅的报道，格兰诺家族的爵爷没什么可怀疑的了。格兰诺家族的荣誉终于得到了恢复。

老人静静地听着女儿述说着这一切，仿佛青春重现，他的双唇颤动着，身体也在发抖。很显然，他极力想站起来，想挣脱将他的身躯缚住的羁绊！

所有看到这种场面的人都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然而意志终于战胜了肉体——在经过了如许岁月之后，格兰诺的老爵爷第一次可以动了，并开始张口说话了！

他两眼一直看着眼前这位勇敢的女儿，一边抖抖索索地摸索着这位对他忠诚不二且勇敢顽强的姑娘的手，一边不停地道谢。就在那一时刻，他似乎失去了生活的理由，长长地叹了口气就闭上了眼睛，呼吸也就此停止了。

大家千方百计进行抢救，但没有成功。格兰诺家族的布拉松爵爷永远睡着了。他死了，死得十分平静。

故事到这儿就该结束了。

我们业已了解了本书中各主要人物的命运：巴尔扎克，未来的部长；彭辛先生醉心于统计学；夏托内医生恢复了老行当；圣·伯雷快乐地生活在姨侄女身边；简则成了马申内上尉的太太；路易斯·布拉松被提升为中央银行的总管；玛丽可和通伽内则成了众多儿女的父母亲。

至于我自己……

我就没有必要再保密了，干脆说阿梅迪尔·弗罗伦斯吧，他又回到了《法国前进报》的工作岗位上，并在那上面发表了自己的历险记。他的编辑为此付给他每行30生丁的报酬。这位并不富裕的记者为了补充自己的收入，又灵感大发地以同一主题写了另外一个故事，两个故事相辅相成，相映生辉！真可谓一箭双雕呢！

你问是什么故事？

亲爱的读者们，我写的就是你现在看的呀，你们已经从头读到尾了。阿梅迪尔·弗罗伦斯是个真正的心理学家。他认为，假如他只是就事论事地把事实写出来，他的读者准会看得生厌；而用小说的形式来写，一可让读者们消遣；二可再版发行。世事如此啊！历史往往成为固定的过去，而故事却会给我们以快乐……有时心中会充满无限的快乐！你们还期望什么呢，我们现今已经不那么一本正经了！

这些历险对阿梅迪尔·弗罗伦斯本人来说是有些不幸，但同时也使他的描述有根有据。他先是将自己的真实身份隐瞒起来，在这方面他是行家。这种从新闻报道到逐日记录的技巧给人一种间接叙述的曲折印象；而这种夸张手法，则将自己描绘成一个智勇双全、有些恶意的角色；吹嘘和含糊的相互混用使他得以更加成功地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

现在，他的任务完成了。无论好坏，这时他的书已经不容怀疑，而他的叙述切实可信。所以，在这个故事圆满结束的时候，我满足读者的一个愿望，就是让你看看我的真实姓名和职业：阿梅迪尔·弗罗伦斯，《法国前进报》记者。

目录

前言

地心游记

发现天机

生死攀缘

坠入深渊

奇鸟怪兽

地心巨人

冲出火山口

绿光

萨姆和西布兄弟俩

海伦娜·坎贝尔小姐

《晨邮报》上的文章

沿克莱德河而下

从一条船到另一条船

考瑞威尔坎旋涡

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

海平面上的云彩

贝丝夫人的话

一场槌球比赛

奥利弗·辛克莱

新计划

海的壮丽

约纳岛上的生活

约纳遗址

两声枪响

在克洛瑞达游艇上

斯塔福岛

芬格岩洞

为了坎贝尔小姐

岩洞里的一场暴风雨

绿光

尾声

隐身新娘

旅行前的准备

沿途风光

兄弟相见

拜访罗特利契一家

参观拉兹城

又见怪人

订婚晚宴

疑点重重

搜捕行动

善意的谎言

世俗婚礼

宗教婚礼

怪事连连

疯狂的市民

偶遇隐身人

米拉失踪

隐身米拉

幸福结局

后记

Gui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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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

前言

正文

前言

十九世纪法国科幻小说大师儒勒·凡尔纳被誉为“科学幻想之父”。他生于1828年2月，逝世于1905年3月。一生写了上百部（篇）科学幻想小说，其中长篇小说就达64部，总字数达到七八百万字。其主要成就是完成了一套科学幻想和冒险小说，总名为《在已知和未知世界中奇妙的漫游》，内容包括从地球到宇宙空间，从地质、地理到航天、航海等等，简直包罗万象。

凡尔纳的作品流传甚广，多少年来，已被译成50多种语言文字出版。经常被改编成电影、电视、连环画等，读者遍及世界各地，深受世界各国人民特别是青少年喜爱。

他的作品故事惊险，情节曲折，文笔清新。他超越时空的想象力，大胆而新奇，神秘浪漫而又具有科学性，简直达到了集天地于一纸，化时空为一文，纵横捭阖，逍遥自由地遨游于茫茫宇宙，引领着人们不断赶超未来世界。

列夫·托尔斯泰曾高度评价道：“凡尔纳的作品简直其妙无穷。我在成年读它时，都使我大开眼界，他的构思非常新颖，情节十分引人入胜，他是一个天才的大师。”在他年迈力衰的老年，还亲笔为凡尔纳《八十天环游地球》作插图。

高尔基认为凡尔纳的作品“完全有资格列入世界文学名著的行列。”

美国总统罗斯福、俄罗斯化学家门捷列夫，在百忙之中读凡尔纳作品时，都被深深吸引，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给予了高度的评价。

凡尔纳去逝时，人们曾高度评价：“凡尔纳是科学界的文学家，又是文学界的科学家。”

正是凡尔纳把科学与文学巧妙地结合起来，才使他的作品产生了无穷的魅力。他不愧为科学与文学的大师，其作品具有永恒的魅力。

凡尔纳被世界人民称赞为“科学时代的预言家”在那个时代，他就在作品中描绘到巴黎具有全自动的地铁系统、低噪音的汽车和电力照明系统等，在他作品中还“发明”了潜水艇、电报、电视、飞机等。后来许多科学家都认为自己是受凡尔纳作品的启示，才走上了科学之路，比如潜水艇的发明者之一西蒙·莱克、无线电发明者之一马科尼等科学家，发明了凡尔纳在作品中幻想的东西。

凡尔纳的许多名篇佳作如《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海底两万里》、《地心游记》、《神秘岛》、《烽火岛》、《气球上的五星期》、《八十天环游地球》、《从地球到月球》、《环绕月球》、《蓓根的五亿法郎》、《喀尔巴阡古堡》、《征服者罗比尔》等，在十九世纪初就被鲁迅、梁启超等前辈翻译介绍给我国人民。后来，关于凡尔纳的翻译和编译作品陆续出版了许多，深受我国读者喜爱。

在当今世界，以凡尔纳的大名命名的科学奖已成为世界性的科普大奖，受到世界各国人民的仰慕。凡尔纳的作品已成为发展科学技术、幻想未来、推进时代进步的百科全书。

地心游记

发现天机

大名鼎鼎的自然科学家黎登布洛克教授是我的叔叔，他是矿石学学界的权威人物。

1863年5月24日，这一天是星期天，阳光灿烂，天气晴朗。

我每天用完了早餐就会走进叔叔的书房，这似乎成了我的习惯。我喜欢观察他书房里四处堆放的形形色色的矿石标本。

我今天的早餐吃得很饱，手上的劲力自然而然也就大了。虽然我只是轻轻一推，但是书房的门却被我推得咣咣作响，声音很大。我生怕叔叔生气，因为连我也觉得推门声实在是太大了。我伸了伸舌头，还好，叔叔依然坐在他的大靠椅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手上的书。

我叔叔虽然长得很瘦，但是却很健康，五十多岁的人，步伐依然是那么的敏捷。我走到他的面前，他跟我打招呼，他一脸喜色，一边把书递给我，一边对我说：“好好瞧瞧，我的阿克赛，这本书很有研究价值。它是一本卢尼文的手抄本，记录着挪威统治冰岛的历史。”

我随手翻了翻，全都是一些我不懂的文字，我不屑一顾地把它还给了叔叔。叔叔没瞧见我的脸色，他只是关注着他那本书，看得出来，他对那本书已经着迷了。就在这时，书页中掉出了一张很陈旧的羊皮纸。我的叔叔像发现了宝贝一样，立刻把它捡了起来，放在书桌上。他拿来了度数很高的放大镜，放大镜在那几行卢尼字上停留了很久。

终于，他放下了手中的放大镜，吁了一口长气。他欣喜对我说道：“这些卢尼字是阿恩·萨克奴姗写的，他是冰岛人，一位16世纪著名的矿石学者。”说到这里，他突然喃喃自语了起来：“阿恩·萨克奴姗收藏了这本书，这张羊皮纸极有可能是他夹进书中的。但是萨克奴姗为什么要把这些难以琢磨的神秘文字写在羊皮纸上？难道这位著名学者把一些神秘的发现隐瞒了起来？”

叔叔为自己这个推理感到惊讶。他心情很激动地说：“我不会错过这张羊皮纸上的任何秘密。我一定要弄明白搞清楚。”

叔叔又拿起了他的放大镜照在那些卢尼文字上。

我可不愿意继续陪我这位固执的叔叔，我认为他固执，当然这是我的看法，因为当我第二天早晨起来的时候，我那位教授叔叔依然用同样的手势举着那块度数很高的放大镜，照在那张羊皮纸上。我当然不会学习他了，他继续他的固执吧，我的肚子可受不了了，我太饿了，我去吃早餐了。这次早餐我吃得又爽又饱，我知道我的力气又大了。我今天又把门推得咣咣作响。这次我叔叔有点生气了，但我没敢伸胆小的舌头，我走了过去。只见熬了夜的他，脸色很不好。我看到叔叔把羊皮纸上的卢尼字抄在了一张白纸上，字母依次排列。我随眼一瞥，一个意外就这样发生在了我的身上，因为我从纸张的反面看到了一些依稀可辨的拉丁字，那里面其中就有“陷口”和“地球”两字。我有了那么一点兴趣，继续毫不在意地看了下去。看完了，我就对我叔叔说：“这是一个意外，对不起，你的功劳全落到我的身上来了。”他满眼血丝，显得很累很饿，他不清楚我在说什么。于是我叫他把白纸拿好，从后面念起。他这样做了，他念念有辞：“从斯奈弗·姚可的陷口下去，7月以前斯加丹利斯的样子会落在这个陷口上。勇敢的勘探者，他可以由此抵达地心口。我已经到达了。阿恩·萨克奴姗。”

他平静地把纸张放在桌上，然后后退几步，就仰天打起哈哈来了，他再也抑制不住兴奋激动的心情，他在书房里跳起了踢踏舞。他那个样很像我小时候顽皮的影子。最后他终于让自己安静了下来。虽然羊皮纸上的秘密是我破译的，但是他却比我还得意。反正我也不在乎这一意外的发现，就让我的叔叔得意下去吧。他突然问我：“亲爱的阿克赛，你能告诉我现在的准确时间吗？”我当然愿意告诉他了，因为他是我的叔叔嘛。我看了看手表，说：“很抱歉，已经3点了。”

“哎呀！我连吃饭都忘记了吗？”

“是的，我亲爱的叔叔，你还忘记了睡觉呢！”

“是吗？喔，我的天！我得赶快饱餐一顿，然后出发。”

“出发？去哪里？”

“去一个很刺激的地方，去一个我们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哈哈，让我们到地心去吧！”

我觉得我叔叔此时此刻比我十岁的时候还要天真还要幼稚，我认为我叔叔这个想法简直是异想天开，太初级了，初级得让人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劝他别冲劝，他说他不冲动，他很镇静，他知道他要干什么。我又对他说：“你知不知道‘姚可’，‘斯奈弗’和‘斯加丹利斯’是什么意思？”我叔叔翻找起地图来了，他说：“别担心，问题很快就能解决。”

我也认真地同他一起查看起地图来了。

我看到我叔叔的手指指在了冰岛的位置上，他说：“很明显，这么多的火山都叫姚可，那么姚可就是指火山了。”

我又问他：“斯奈弗呢？”

“瞧，冰岛的西部海岸。特别要注意纬度65°下面一点的地方，你能够看到什么？”

“一座好像伸到海里去的山。”

“非常正确！这就是斯奈弗山，这座山很高，我认为如果它的陷口可以通到地球中心，那它就将闻名于世界。”

我不相信地说：“这怎么可能呢？”

“你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谁不知道火山陷口有燃烧着的熔岩。”

“这个我比你懂。斯奈弗是死火山，根据记载，它一共只爆发过一次，就是1912年的那一次，此后它一直是完全熄灭的。”

我追问：“‘斯加丹利斯’和‘7月’又怎么解释呢？”

“斯奈弗有好几个陷口，这个聪明的冰岛学者为了指出通向地球中心的那个陷口，他巧妙地告诉我们，在将近7月初也就是6月底的时候，这座山的一个山峰斯加丹利斯的影子正好落在那个陷口上。这个时间应该是正午之时。我很容易就能辨认出上了山顶之后该走哪条路直通地心口了。”

我认为他真是异想天开了。我说：“科学理论证明你的假设不成立。”

“你怎么老是用科学理论来跟我抬杠。没这个必要！”

我看到我叔叔生我的气了，我可不愿他老人家生气，我也不是要跟他抬杠，我只是想告诉他要保持清醒的头脑，我对他说：“科学理论证明，每往下70英尺，气温就上升一度，地球半径有4000英里，也就是说地球中心的气温不小于200万度。200万度呐！我的叔叔！你别头脑发热了。”我叔叔又固执起来了：“我也很相信科学，但科学是不断地改变的。在傅利叶之前，谁相信了星球之间的温度是在不断地减低？而今天大家都承认了宇宙间最冷地区的温度没有超过-40～50度。由此可见，地心热，这个说法并没有得到证明。相信我的能力。”

我叔叔的自我感觉真好，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跟他抬杠了。我当然相信我叔叔的能力，我们抵达地心那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

生死攀缘

去探险地心可不是弄着玩的。我和我叔叔都做了充足的准备，我们用上了一辆大马车，我们的旅行用品整整装了一车。

我们走出了家门，上了马车，马车夫扬手抽鞭，啪的一声清脆鞭响，大马车急急赶往车站去了。

我们买了车票，把所有的行李都搬上了火车。火车把我们带到了基尔——陆地的尽头。

到了晚上10点15分，我们又搭上了“爱尔诺拉”号汽船，开始了航海行程。第二天早上7点，我们在谢兰岛西部一个小镇考色尔上岸。我们又上了另一列火车。

一路颠簸，到了上午10点，我们到了哥本哈根。我们一下火车，又马不停蹄地赶往码头。正好有一艘丹麦小帆船“伏尔卡利”号将于6月2日开往冰岛首都雷克雅未克。

船长说我们运气不错，碰到了好心肠的他。他告诉我们：“星期二早晨7点钟开船。过期概不负责。”我们叔侄俩当然很感谢他的好心提醒。

我们决定在哥本哈根舒服地休息几天。

我叔叔看到了位于哥本哈根西南角的一座高尖的教堂。

我叔叔想爬上那个又高又尖的教堂尖顶。

我劝他别耍小孩子脾气了。

他就是要在我的面前耍小孩子脾气，还拉上我，要我同他一起爬上尖顶。

他自我感觉真的很良好，叔叔老当益壮，数百级的台阶在他脚下算不了什么。我很直率，我爬上了几十个台阶后告诉他：“叔叔，我爬不动了！”我的教授叔叔可不买我的帐，他用手拉住我，头也不回直奔尖顶。虽然，他很看重我，他这样扶着我，我当然会受宠若惊，最后我还是惊吓得双腿打颤，因为我发现我爬到了第180级台阶，我害怕一阵风就把我吹下去。这么高的地方，一落下去，性命肯定是没有的。但是我的叔叔不以为然，他仍然扶着我，在他的帮助下，我终于爬上了顶端的圆球。叔叔要我俯视四周。我害怕，他告诉我：“玩的就是心跳！”我小心地俯视四周来了，那种感觉真好。

就这样我们玩了整整5天的“高空心跳”。我突觉我的胆子也大了起来，我再也不用伸出胆小的舌头了。

6月2日早晨7点，伏尔卡利号启航了。船长把我们带到略显狭窄的船尾部。船长告诉我们十来天就能抵达冰岛的首都雷克雅未克。

伏尔卡利号乘风破浪，平平稳稳地航行在大海上。

两天后，我们驶过了彼德黑德，一路顺风，路过费罗群岛后又急速驶向冰岛南岸的波得兰海峡。

伏尔卡利号在大西洋上乘风破浪，直向西航行。

十一天后，伏尔卡利号一路波折终于抵达了雷克雅未克。

我的教授叔叔第一个走出了船舱，他终于到达了梦寐以求的地方。他就要开始他的征途了，他的心情无比激动，这我能理解和体会。他看到了一座双峰高山，重迭的山峰上盖满了积雪，他的手颤抖了起来，我有点担心他会把手上的行李扔到海里去，他太激动了。

弗立特利克逊先生在码头上接待了我们，他在一所雷克雅未克学校里教自然科学。这位先生是面善心慈的一个人，他帮我们提拿了很多行李，并热情地邀请我们到他家里做客。

我们的一切行李都存放在他的家里。他的炒菜手艺不错，我们饱餐了一顿。关于弗立特利克逊先生其人，我和我的教授叔叔当然是没齿难忘的，虽然他的名字又长又拗口又很难记，但我们还是把他永记在心中。

我叔叔这个人我最了解的，他哪怕是接受别人那么一丁点小恩小惠，也会感激不尽的，别人有求他必应。我不是在说弗立特利克逊教授的坏话，事实上这位教授对我们好得很。我的教授叔叔告诉了他来雷克雅未克的目的。这位冰岛教授很赞成也很支持我和我叔叔到斯奈弗火山勘探。他毫不保留地告诉了我们一切有关于斯奈弗火山的情况。我的教授叔叔听了他的这位冰岛朋友对斯奈弗火山的阐述后，去地心勘探的意志更加坚定了。

第二天清早，弗立特利克逊教授为我们找来了一个熟悉斯奈弗周围地势的向导。这个向导比我还要强壮高大，在他的面前一站，我会产生一种不好意思的感觉。我们叔侄俩以及善良好心的弗立特利克逊教授都一致认为他是一个优秀的向导。这位严肃、镇静、沉着的人名叫汉恩斯·布杰克。

6月16日清晨，我们一行三人出发了，向斯奈弗火山进发。我们共有4匹小马，我们叔侄各骑一匹，其余2匹运行李。汉恩斯按照他的习惯步行，并且答应带我们走最短的路。

我们一行人沿海岸向斯奈弗火山靠近。沿途土地十分贫瘠、荒凉。夜晚时分，我们到达了加丹。在冰岛6～7月份，太阳从来不落下去，只是温度已经下降。

走过加丹，地形开始变了，它已成为一片沼泽，我们的速度慢了下来。在沼泽地上行走当真是每走一步都很艰难。一路曲折颠簸，直到6月21日才抵达了我们旅程的最后一站斯丹毕。

这是一个由30间茅屋构成的小村庄。

斯奈弗近在眼前，它的两个尖峰高插苍穹，气势魄大。

我们一行三人在山脚下休息了一天，做好了第二天攀峰的准备。4匹小马已经用不着了，汉恩斯为我们雇了3个冰岛人帮我们搬运行李。他们答应把我们送到火山的陷口处。

山高峰陡，我们都不敢马虎大意。

大家小心翼翼，脚踏实地，手抓稳石，一步一个脚印扎实行进，稳盘攀升。

汉恩斯和那3个冰岛人熟悉斯奈弗火山地势，他们比我们叔侄俩可走得轻松。

我们一行人终于在晚上11点的时候，攀上了斯奈弗山顶。太阳向西，阳光的余温铺盖在峰顶积雪之上。我们一行人在这海拔5000英尺以上的花岗石床上睡了一个安稳觉。第二天清早，当我睁眼观看的时候，我看到了山顶四周到处都是雪天冰地，霜气逼面，寒光耀眼。我情不自禁大声呼喊：“太美了！”

斯奈弗有两个山峰，一个在南部，另一个在北部，我们是站在斯奈弗比较偏南的群峰之一的山顶上。

向导告诉我叔叔：“我们所站之地就是斯加丹利斯。”

我叔叔大喜，手一挥，大声说道：“到陷口去！”

斯奈弗火山的陷口是个倒着的圆锥体，上面的圆周大约500英尺，我估计它有2000英尺深，坡度很小。汉恩斯在前面领路，我们紧随其后。在中午的时候，我们抵达了圆锥的底部。

陷口的底部出现了3条小道，我叔叔反应非常灵敏，他用最短的时间检查了它们的位置，他来往于它们之间。就在这个时候，我叔叔惊呼一声。他的惊呼使我的神经为之一绷。

我闻声而到。

“瞧。”我叔叔说。

我在一块石板上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卢尼文字。

“阿恩·萨克奴姗！”我们叔侄俩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

我叔叔比我要高兴几倍，他为他的这个发现，感到自豪。那3个冰岛人向我们告辞了。我叔叔没有多说一句感谢的话，他在继续他的自豪。我自认为口才很好，我说了几句好话送走了那3人冰岛人。汉恩斯也累了，他马上沉睡在一块岩石脚下。我的身子也不是铁打的。我也找了一块岩石躺下倒头便大睡起来。这一觉睡得是何等舒服，第二天我叔叔又大声赞扬这里的岩石简直可以当床睡了。我知道他又耍小孩子脾气了。突然，他骂了几句粗话，原来此时天空一片漆黑，乌云密布，阳光稀少，我的教授叔叔担心没有阳光，到正午的时候就找不到通往地心的道路了。

天公不作美，我和汉恩斯都自认倒霉，但我叔叔却整日唠叨不停，后来我们觉得不是上天不给我们面子，倒是我的教授叔叔不给我们面子。我们嫌他的嘴巴太吵。当真是天公不作美，一连两天都是乌云密布，阳光稀少，还下了冰雹。我叔叔骂累了，便闭了嘴。我们耳根清净，心安理得地等待上天给点面子，晴上一两天也是好的。

到了第3天，也就是6月28日的早晨，天空万里无云，阳光强烈，斯加丹利斯在阳光下显示着它清晰的脊影，它的影子随着太阳慢慢地移动着。我叔叔全神贯注地追随着它的影子。

坠入深渊

正午时分，斯加丹利斯的影子最后投射到中间洞口的边缘。我看到我叔叔的手向前一挥，我就知道这条路直通地心。我们一行三人走进了洞内。大伙儿都很镇静，说句老实话，我还是有点忐忑不安的，要知道这可是去地心探险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靠着一块岩石往下看，这一看当真把我吓了一跳，下面深不见底。几乎笔直的岩壁上有许多突出的部分，我们可以把它们当作立足点，只要有一根绳子拴在上面就行了。这些工作和保护措施，我叔叔早已经安排好了根本不用我操一点心。我这时感觉我叔叔真是一个有办法的人。

我叔叔为这次探险做完了全部准备工作之后，然后分起工来。汉恩斯负责管理工具和一部分粮食；我拿另外一部分粮食和枪；我叔叔背剩下的食品和精密的仪器。我没忘记绳索、梯子和衣服。

我问我叔叔怎么处理这些绳索、梯子、衣服。

我叔叔几下就把这些不容易碎的东西抱在了怀里，他双手一放，怀里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就从喷烟口边飞落下去了。我想拍掌叫好，但还是忍住了，这个时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依次下降，第一个下去的是汉恩斯，第二个是我叔叔，第三个才是我。我们都很小心谨慎地攀绳而下。我想往下面看看有没有到底，但我不敢看，太深了，真的是深不见底。

我们都没有说话，没有说话就代表大家都相安无事、安然无恙。我们沿壁而下，脚踩重一点，一些稀松的小石子就被踩掉了，落往下面，好久好久才听到那么一丁点微细的回响。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到底离地面有多远，我们只知道我们必须往下。

突然，汉恩斯发出了声音：“停一会儿！”

我马上依言做了，我几乎踩在了我叔叔的头上。

“幸运得很，我们抵达了底部。”我叔叔说。

我知道我叔叔不会骗我，他说到了就到了。于是我就从他身边滑了过去，其实我早就想抵达地面了，在那个不知有多高的陡壁上面，我的心都不知该不该跳动。

我听见我叔叔说：“我只能看到斜向右边的一条小路，我们明天可以看出来。先用餐，休息休息！”我听汉恩斯说我们在绳索上晃了整整5个小时，这真是一个吓人的数字。叔叔说我们这5个小时整整下降了2800英尺，这个数字我又觉得不可怕了，因为现在我们已经脚踏实地了。我忍不住仰面往上一看，只见这长达3000英尺的喷烟口好像是个巨大的望远镜镜筒的末端，我还看见了一颗星星呢。

我们太累了，这一觉睡得很香甜。

第二天一醒来，我就觉得什么东西刺眼，原来是一道阳光反射在平滑的石壁上。我们收拾好了我们的行李，吃饱了饭。我叔叔忙了起来，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大笔记本，看他那个架势，肯定是要在笔记本上记很多东西。他观察了他那些精密仪器，一一做了记录：星期一6月29日；时辰表：早晨8点17分；气压计：73.9厘米；温度计：66℃；方向：东南偏东。东南偏东就是我们要进入的黑暗坑道的方向。

我叔叔说我们正在海平面上，还没有穿过地球内部一英寸。他说：“我们马上就要开始真正地心探险了。”说完他点亮了灯。

我们又分好了工，带齐了我们的东西，大步出发了。我叔叔走在最前面，汉恩斯紧跟其后，我走在最后，我们进入了坑道。坑道里面又光又滑，构成了45°的斜坡。我们连人带包系在一根长绳索上轻滑而下。我感觉很舒服也很好玩。我想我叔叔以及汉恩斯也能体会到这种舒服的滋味。我叔叔在前面提着灯照明坑道。

我通过灯光看到了坑道上嵌着无数透明的石英结晶体，我叫了起来。

我叔叔告诉我别太激动，这还不是激动的时候。更精彩的还在后头呢。但是我还是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啊！

我一路激动了起来。我们一连下滑了10多个小时，直到下午8点，我叔叔才说停下来。

现在给我的感觉，我们仿佛置身在一个洞中，汉恩斯把灯挂在突出的熔岩上，拿出了粮食。我们风卷残云般扫光了摆在我们面前的食物。我们所带的淡水已经不多了，至今我们还没有发现地下水源。

我叔叔的自我感觉太好了，他说：“只要一走过这层熔岩，地下水源就会出现在我的面前，现在我们已经到了海面以下1万英尺的地方。”我又用起我所知的科学理论来了，用他的话说我又跟他抬起杠来了，他说我又运用地心热这一理论。他说：“你跟我较劲就较劲吧，反正我有科学依据。我的仪器显示，我们脚下这里距海平面有1万多英尺。”我想这一定是我叔叔一直沿途用他的仪器精确测量的结果。我相信他的仪器，我也同样相信真正的科学实据。

6月30日，上午12点17分，我们滑到了坑道的尽头。我看见前面有两条阴暗、狭窄的小路，我和汉恩斯都不知道该走哪一条路。但我叔叔却果断地往东南一条坑道走了过去。我和汉恩斯都很佩服我叔叔的勇气，觉得他很有冒险家的气质。

但这条新坑道很不好走，我觉得这条坑道很讨厌，我想我叔叔肯定暗地里会为他这个决定感到愧歉的。他应该觉得对不起我和汉恩斯。下午6点钟，我们向前走了6英里；晚上，我们吃完东西就大睡了起来。

第二天醒来我们继续前进。这次我们并不是往下，完全是沿着地平面前进，不觉已有陡峭之势。这下可难为我们了，我们都觉得路是越来越难走了。我有点责怪我叔叔领导我们走这样吃力的路，我怀疑我叔叔的选择错了。于是我就说：“叔叔，你觉不觉得我们越走越不对劲了。我们都已经离开了花岗石和熔岩流。”我叔叔说：“阿克赛，在没有到达这条坑道尽头之前，你的话语，我可以看作是废话。”我叔叔的步伐很坚定。他这句话明显是不给我面子，我生气了。我又说：“叔叔，你别忘了我们正缺水呢！”我叔叔的步伐依然很坚定，他头也不回地说道：“没办法，我们凑和着过吧！”

到了星期五，我口干舌燥了起来，我看到我叔叔的嘴唇也并不比我的嘴唇滋润。我们忍着干渴继续深入地心。

又走了10多个小时，我看到我们周围全是煤。

我现在感觉我们已经走上了不归路，我心里当然不高兴了。我说：“嘿嘿，这可是煤矿！”我叔叔不以为然，他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要知道这儿从来没有矿工来过。”

这天的晚饭，我吃得很生气。因为在我教授叔叔的带领下我们所带的淡水所剩无几了。

第二天一大早，一起来我们又出发了。我走得有点麻木了，我麻木得不知道我现在身在何处。到了傍晚的时候，我们被一堵坚硬无比的岩壁挡住了去路。很明显，我叔叔领导我们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他又吩咐我们沿原路回去。

我对他说：“水已经快没了，支持不到明天的！”

我叔叔一脸怒色：“我们还有勇气！”

我们立刻返回，急忙赶往上次分岔的地方。在回归的路上，我昏迷了好多次。我叔叔和汉恩斯搀扶着我前进。他们俩个人先后多次在我耳边说了些让悲观者有力，让无力者前行的话，我很受鼓舞。

我们最后达到了用手和膝盖匍匐而行的艰难地步。我敢说这三天的艰苦爬行，并不亚于我们身受重伤；这九死一生的经历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到达两条坑道分岔的地方的时候，我们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我叔叔爬到了我的身旁，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把我抱起来。他把他的水壶放到了我的嘴唇边，把壶底最后一口水也留给了我，我正要开口拒绝因为这水应该他喝，他的愿望还没有实现呢，还不能死去。但我的嘴刚一张开，那口水就流进了我的肚里。

我不想我叔叔和汉恩斯渴死在这里。我劝我叔叔立刻回斯奈弗。但是我叔叔却说：“我想不久我就要成功了，我死也不会回去的。你和汉恩斯一起回去吧！”

汉恩斯一直沉默不语。

我说：“我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你的，叔叔！”这句话很令我叔叔感动，他抓住我的胳膊，激动地说：“好，我们再忍耐一天。也许在西面这条坑道里我们会找到水源。如果说明天仍不能找到水源，那么我们三个人就一起回去，回斯奈弗去！”

我们又出发了，这次是下降，我们向西走去。这条坑道也不好走，我们走得很艰难。晚上7点时分，我们已经深入到岩石中最古老最坚硬的岩石层。我叔叔走在最前面，我看到了他那张坚毅的脸。我心里很受感动。我们一路上都屏声敛气。生怕一个不小心就错过了一条地下水道发出的水流声。

我们又艰难地走了几个小时，我们都累得趴在了地上喘着粗气。四周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附近安静得连掉一根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时，我看见汉恩斯拿着一盏灯，摇摇晃晃走向前方。我搞不懂汉恩斯为什么会作出这样一个举措。我想他可能要独自逃生。我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吧，汉恩斯又提着灯摇摇晃晃地走到我们面前。他摇醒了我的叔叔。

我叔叔问他：“有什么事吗？”

汉恩斯只吐出了一个字：“水。”我和我叔叔听到这个消息，差一点要跳起来，但我们跳不起来，我们已经气若游丝了。

我们在汉恩斯的带领下，横越了6000英尺，下降了2000英尺。我听到轰轰的水流响声。我们感觉附近就有地下洪流。

于是我们急往前跑，由于太高兴了，我们都忘记了干渴和疲劳。我们发觉越往前走水流声反而听不清了。我们返回来到最初听到洪流的地方。水流声从我们耳边哗哗而过，但我们却看不到一滴水从我们眼前流过。我好生失望。

我看见汉恩斯拿起铁锹往岩壁挖去。我和我叔叔立刻明白水与我们只隔着一堵岩壁的距离。汉恩斯此时此刻的力气依然大得惊人，他一铁锹就在岩壁上凿开了一条大约6英寸阔的小缝。再凿片刻又凿进了2英尺。只听得嘶嘶声不断，一股水从裂缝口里喷射而出。汉恩斯抽身而退，原来从喷水口喷出的水是滚烫的！我们终于有水喝了。三人捧水不停往口中猛灌。

饮水思源，我叔叔把这道源源不断的水流取名“汉恩斯小溪”。汉恩斯依然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处。

我叔叔接着说：“饮水问题我们已经解决了。接下来，我们只要顺流而下，一定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我极力赞成和支持我叔叔的这个决定。

我们又喝了很多水，好久没有让自己的嘴唇这么滋润过了，现在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直到我们的肚子拒绝再装水后，我们才停止了喝水的动作。

我们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个安稳觉。第二天醒来，手脚恢复到了原先下喷烟口时的状态，我们精神为之一振。此时此刻的我们不敢说生龙活虎，但是身手敏捷那是半点不假。一路上我叔叔时刻不忘观察以及调摆他的精密勘探仪器。

7月10日星斯五晚上，我们又遇到了一个陡峭的坑道。

我们又按老办法前行了——倾斜滑去。

这条坑道和前面两条坑道又稍有不同。前面两条坑道都是倾滑而下，但这条坑道时直时曲，我觉得很有趣。

7月18日星期六的傍晚，我们来到了一个很大的洞窟。我叔叔吩咐我们休息一天。我叔叔开始整理他一路上所做的记录。我叔叔对我说：“阿克赛，我决定无偿为我们此行画一张地图，这张地图一旦画出来那可真是不同凡响。一张闻名于世的地心纵断面的地图将出自于我的双手。”

我叔叔告诉我们：“我们此时身在东南方向，离出发点已经有225英里。我们此刻是在大西洋下旅行哩！”我大吃了一惊：“啊！这可是地壳的限度！”

我吃惊地说：“按照地心热的规律，应该有1500℃，所有的花岗石都熔化了。”

我叔叔拿出温度表让我看，我看清了，实际温度是27.6℃。我更是吃惊，我不得不相信科学实据。

我叔叔从来就不相信地心热。

我们继续下降，一直向着地心前进。

8月8日，我们抵达了离地面90英里的地方。

这一段时间我们相安无事，沿途风景令我们大开眼界。

有一天我走着走着，突然觉得脚下一松，大地裂了，哗啦一声，我失脚跌入了笔直的坑道里，我突听脑袋嗡的一声响，我昏死了过去。

当我模模糊糊睁开眼睛时，我发现我正躺在厚毯子上。我叔叔见我醒了过来，欣喜地大叫道：“活了！活了！”

我知道是我叔叔在危难之际救了我。

汉恩斯也在一旁安慰着我。我很感激我叔叔和汉恩斯。我知道说上一万句感激他们的话，也不足以表达我对他们的感激之情。我叔叔非常了解我，也很体贴我。

他告诉我今天是8月9日星期日。他吩咐我什么都不要想，只管安心休息。

我依言做了。我再次睁开眼睛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我身体好转了起来，脑袋也不再像昨天那般疼痛了，我的手脚都能动弹了。

我看了一眼四周，我发现我此时身在一个怪异的山洞里。头顶钟乳石，地铺软细沙。洞内没有灯光，但光线还是有的，不是很亮。我又看到几道奇怪的亮光穿过狭隘的岩缝射进山洞，我依稀听到了风吹浪拍声。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视觉和听觉。我叔叔这时进洞来了。我想我的所见所闻告诉了他。我叔叔笑着对我说：“这都是你想象不到的。”

我好奇心大起，我非要我叔叔带我出洞去见识见识不可。我叔叔拗不过我，我就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走出了洞外。我一看到洞外的景色，我的心胸立时宽广了起来，我们精神也为之陡然一振。

我看到了地下海洋。我叔叔自豪地告诉我：“这就是日后声名鹊起的黎登布洛克海。可以这么说吧，我是第一个发现这个地下海洋的人。”我细细观看这个地下海洋起来，它什么都具备了，重要的是它具有真正大海的气质。

我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这个海洋，我不得不在它的面前冠之“地下海洋”这个名词，以示区分我们人类在地面上时常看到的大海。

我能够看到这一切景象凭靠的是一种奇特的光亮。它不是日光的照射，也不是月亮灰淡的光线。我把头顶上的空间也称为“天空”，这是出于我的意识本能以及我的见识程度。“天空”中飘聚着一些“云”，现在“天气”不错。

我的想像力在眼前这些景象面前变得贫乏起来，我找不出合适的语句来形容它们。

我觉得我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应该静下心来好好欣赏这些世外风光。

“叔叔，让我们到周围瞧一瞧吧！”“嗯，阿克赛。”

我和我叔叔心情都很激动，面对眼前这些闻所未闻的景象，谁都会怦然心动。我们沿岸走去，沿途峰峦叠嶂，风光奇异。

我们绕过陡峭的海角，走着走着，眼前豁然一亮，我们惊喜地发现了一片茂密的森林。

我们加快速度跑到森林近处。我叔叔大声说道：“蘑菇森林。”我也看清楚了，无数的蘑菇组成了这片奇蔚的森林。这些蘑菇都长得异常高大，在往前走又是另有洞天，形形色色的风化石树嶙峋各异。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东西，当真是大开了眼界，增长了见识。

这时我叔叔突然惊呼了一声，然后弯下腰盯着地上一动不动。原来地上是一些巨型猛兽留下来的骨头。

我叔叔说：“我从这些巨型猛兽留下来的骨头肯定，它们原先就生活在这块地方。”

我搞不懂在这种环境下也会有动物。有些时候，我不得不为我的浅薄见识感到汗颜。我叔叔是矿石学学界的权威人士，他当然知道得比我多。他详细地解释了在这种环境下动物能够生存的各种原因。

我叔叔告诉我：“这是有科学依据的，地质学可以解释。在某一段时期，地壳是伸缩性的，也因为引力，使它不断变化。极有可能在它裂陷下去的时候，有一部分深积地层被带到突然裂开的地缝中去。时隔年久，便留下了这些残剩的骨头。”

我怀着一种无比敬佩的心情回到了我们居住的洞窟。我们在地下的日子过得不错，有吃有喝的，还能看到别人一辈子都看不到的景象。这种欣喜的心情很容易让人胃口大开，精神处于兴奋状态。

我们的地心勘探旅程仍然继续着。我叔叔决定带着我和汉恩斯横渡地下海洋，横渡这个以我叔叔名字命名的黎登布洛克海。我和汉恩斯打心里敬佩我叔叔的勇气和胆量。

“我们此时此刻是身在何处呢？”我问我叔叔。

“这个问题很玄，冰岛离我们已有1050英里，目前是在地下150英里的地方。”

我总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这似乎是在梦境中。

我叔叔是一个很务实的人，他可不像我爱梦想一些连自己都弄不明白的东西，他应该划到实干家那一类人中去。

我也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我不知道前面有没有更凶险的环境，我看到了那么多我闻所未闻的景色，我觉得这已经足够了。我劝我叔叔留步返回。我叔叔不干，他立刻反驳了我。

他有点失望地对我说：“我不会半途而废的，我们有能力抵达地心。”

他又告诉我汉恩斯正在造船。

这个消息令我又处于精神兴奋的状态，我看到了汉恩斯正在做完善木筏性能的工作。我的信心因为有了这只完全可以容纳四五个人的木筏而又坚定了起来。

奇鸟怪兽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都起得很早，收拾了行李，把它们放在那只木筏上，又把毯子做成船帆，我们三个人登上木筏，凭借东北风，扬帆而去。海岸离我们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中。我们看到的除了大海还是大海。

我们每个人的心情都很兴奋。我想我叔叔的心情是很难平静的，正如海水一样时起时伏，这可是他发现的地下海洋啊，令人自豪的黎登布洛克海。

大海风平浪静地陪伴着我们。汉恩斯出奇不意地钓上了一条鱼。

我吃惊不小。我叔叔观察了一下，他说这是一种灭绝了很久的鱼。我为我们在黎登布洛克海找到有生命的动物而感到激动。我叔叔又告诉我地下水里的鱼没有视觉器官。

我在一旁寻找这条地下水鱼的眼睛，我从头至尾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它的眼睛。我刚开始认为这只鱼没有眼睛是偶然，但汉恩斯不断钓上来的水鱼都有没有眼睛，我不得不信了。想到我以前只在博物馆里见到过它们的化石，而现在我却看到了活生生的实物，我叔叔也说我应该激动几秒钟。看到这些没有眼睛却活蹦乱跳的鱼，我的幻想也跟随着活蹦乱跳了起来：我在脑海里看到了一只比小岛还大的乌龟正在朝我游过来；我又在脑海里看到了许多庞大的乳齿象在海岸上朝我咆哮嘶吼；我在脑海里看到了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我得感谢这一片汪洋，它让我的想像力在不知不觉中更加丰富了起来。

我叔叔时刻念念不忘到地心去。他说他不想在这个海洋里没有目的地漂泊。我叔叔用一根1200英尺的长绳子系住一把铁镐放入水中，镐根本碰不到底。当我们往上拉镐的时候，我们的双手都陡然一紧，我们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咬住了铁镐。我们不敢怠慢，立刻快速把铁镐拉了上来。我第一眼就看到了一排深深的牙印留在镐的铁把上。我们都被这一排又深又大的牙齿印吓得立刻端枪而站。我们一致认为咬铁镐的动物肯定又庞大又凶猛。我们也知道我们这样端枪临敌是没有多大用处的，但我们除了能做这个动作外，我们也不知道该做哪个动作能更有效地保护自己。我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掌握着我们自己的生命之舟。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们连船带人掀高了起来，大力源源不断从水下传上来，我们的生命之筏也不断高升。待到半空，我们突觉脚下一松，那股水中大力陡然撤去，只听得啪的一声大响，水花四溅，我们的生命之筏从半空中坠落，幸亏筏大浮力也大，要不然加上我们二三百斤的重量，不下沉才怪。饶是如此，木筏已全部进水，但马上海水又从木缝间隙中自漏而去。我们三人死死抱住帆杆，不敢放松半点，我们也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并不显得手忙脚乱，惊慌失措。我们极目远眺，寻找大力之源，我们看到了在400米远的海面上有一大块黑色的东西在不断地上下波动着。我脱口而出：“大海豚！”

我叔叔说：“不错，还有巨大的海蜥蜴，糟糕得很，还有一条巨大的鳄鱼！”我叔叔刚喘了一口气马上又惊呼：“不妙，不妙，还有大鲸鱼呢！”前方海域因为不断浮现庞大的海兽，一时之间，浪涛迭起，涨伏不定。

海水马上就不平静了，我叔叔的嘴也一直没有停止惊呼，他告诉我和汉恩斯情况似乎不妙，这些海兽纷纷抛头露面似乎都是为了对付我们。我感到很委屈，我想它们凭什么要跟我们为难，我们又没有招惹它们，彼此都平安无事那不是更好吗？我知道它们是不会听我讲道理的，一切都听天由命吧！

但情况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糟糕，在前方那块颇为不平静的海域，它们自相残杀了起来，这令我们感到特别意外，我们都有了一丝幸灾乐祸的感觉。

我们还看到了闻所未闻的蛇头龙和大鳖龟的海上激战。这一场海兽大战打得残酷惨烈极了，海水和鲜血齐飞，浊浪与海兽一色，半个小时后，战斗停止了。海面上留下了一些四肢不全的海兽尸体，当真是惨不忍睹。

情况不错，一阵强劲的海风吹着我们脚下的生命之筏疾驶而去，我们很快远离了战场，刚才激烈异常的战斗惨景，我们再也看不清了。

8月20日中午我们在生命之筏上休息。突然，我们清晰地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阵低吼声。

我叔叔说那是浪打岩石声。

汉恩斯攀到帆杆顶，什么都没看见。

几个小时过去了，低吼声越来越清晰。

汉恩斯又攀到了帆杆顶上极目远眺。

他下来了，用手指着南方说：“瞧！”

我叔叔拿起了望远镜。我叔叔边看边说：“好像是一只海兽在喷水。”

我叔叔又作出了惊人之举，他坚持一直向前。

汉恩斯很忠诚地掌舵前行。我们离那个突出海面的东西越来越近。

我们的生命之筏终于靠近了那个巨大的东西，它一动不动地浮在那块海域上。

这时，汉恩斯惊诧地说道：“岛！”

“岛！”我叔叔笑了。

汉恩斯又说：“岛上有喷泉。”

“不错，岛上有喷泉。”我叔叔很开心。

我们的生命之筏一触接海岛边岸，我叔叔立刻率先纵身跳上小岛，我紧随其后。

汉恩斯很忠诚，他坚守在生命之筏上。

我们叔侄俩走上了这个海岛，这个海岛到处布满硅质凝灰岩的花岗石，地面温度极高。我们的脚能够感受到地下在运动。我叔叔告诉我这个海岛是一个火山岛，我们还观察了那个喷泉。我叔叔为这个火山岛取名为阿克赛岛。

我知道我叔叔对我很好，真给我面子。谁也不知道我在地下海洋中还拥有一个小海岛。

我们回到木筏上，汉恩斯立刻扬帆启航。我叔叔要汉恩斯沿着阿克赛岛南端的海岸前进。

我们在阿克赛岛周围逗留了两天，海风把我们送出了阿克赛岛。

“天气”阴沉了起来。

我叔叔预测暴风雨就要来了。

汉恩斯建议把帆杆撤下来，这样可以安全些。但我叔叔不赞成，他要我们接受暴风雨的洗礼。

“天气”果然被我叔叔言中了。“天空”上的云气迭翻骤起，眨眼间的工夫海风海浪齐起。

我们的生命之筏被掀了起来。我担心我们的帆毯。我叔叔和汉恩斯叫我别担心。

顷刻之间，大雨倾盆，电闪雷响，惊心动魄，十分吓人。大雨之中夹杂着的冰雹砸在了我们的头上并覆盖住了木筏。我们很无奈也很狼狈，说得不好听，当时我们那个样子有点抱头鼠窜。我们的生命之筏跟我们一样忙得晕头转向。

依然是电闪雷鸣，大雨倾盆，海风呼啸，巨浪掀天，到处都是惊心动魄的场面。

我们不知道身在何处？

我叔叔这时的眼神灰暗了起来。汉恩斯坚强地掌着船舵，我和我叔叔疲惫地站在木筏上寻找生存的彼岸。狂风暴雨没有停歇下来的意思，生命之筏在大海上顽强地漂泊着。

我们都被眼前的场面吓呆了，我们看到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火红的大球，迎面向我们扑来。

到了近处我们终于看清了这个火球的形状，很像古代奇鸟翼龙。它在我们的上空盘旋着，突然它俯冲直下，撞在了我们脚下的木筏上，这一撞，力道是何等大，木筏立刻下沉，海水漫上。那个大火球一撞木筏随即高弹而去，继而又围绕在木筏之上空不肯离去。我害怕极了，想走到帆杆边牢牢抓住帆杆再也不松手，但事与愿违，我全身似乎被什么吸住了，根本动弹不得。我立即明白了，这个火球还带磁电。木筏上所有的铁器都被它吸住了。

我看到火球又向我们扑来，它在我们每个人身边呼啸而过，我们浑身立即滚烫起来。

我们晕头转向了起来。暴风雨缠裹我们有好长一段时间了。我们在这个时候已经精疲力尽，我们真有点怀疑我们是不是在做梦？

我此时此刻头脑昏沉，听得耳边又是一声巨响，木筏撞在了礁石上。

地心巨人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觉我正躺在温暖松软的沙滩上。我看到我的叔叔躺在我的身边，汉恩斯正在岸边搁浅的木筏上忙碌着。我立刻明白了，我和我叔叔的命是他救的。我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只觉头脑晕得厉害，我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一大早。此时此刻的“天气”晴朗，大海风平浪静。我们的心情好转了很多。

“阿克赛，我们到了彼岸！”

“彼岸！这就是地心吗？”

“你别误会，这还不是神秘的地心。暴风雨已经远离我们，暂时的平安在我们的身边缠绕着。我们的地心探险还没有结束。”

我叔叔就是这样一个人，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我可不会像他那样。汉恩斯早为我们准备了早餐。我们知道汉恩斯冒着生命危险把最宝贵的东西全都抢救了回来，装有各种工具和粮食的箱子一排排地放在岸上，整理得井井有条。我叔叔很受感动，他闭着眼睛紧紧抱住他不放，多么忠诚的向导啊！多么真挚的友谊呀！

早饭后，我叔叔带着我和汉恩斯又出发了。我们向岛的高山走去。沿途中，我叔叔细心地观察每一条石缝。他观察得很认真。

我们一行三人沿着海岩走了大约一英里，我们发现沿途的石块许多地方都有断层的痕迹。

再往前走，路是越来越难走了。我们远远看见一块满是骨头的田地，非常阴森，我不禁全身为之一颤。

我叔叔却不以为然，他被这些形形色色的动物遗骨吸引住了。我叔叔首当其冲走在前头，没有办法，我和汉恩斯只好又跟在他的后面，紧随而上。

我叔叔在前方突然停住了脚步。

“噢！上帝！阿克赛！阿克赛！快来！一个人头！”我叔叔惊呼。

我三步化作一步跑到了他的跟前。

我看到了一具保存得非常完整的人体遗骸。这个玩意儿算不算人呢？我有点怀疑。

我叔叔仔细观察后，说他是第四纪人。

我没有见过第四纪人，为此我感到无比惊讶。我叔叔继续带我和汉恩斯往前走。我们在途中碰到了很多第四纪人的遗骨。很恐怖，这是我一直的感觉。

我不知道第四纪人当年的生存状态；我也不知道在这个地下海洋中的海兽水鱼跟这些第四纪人有多大关系；我猜想我目前所观察到的地下生物生活的这幅景象，颇有原始时代的气息；我又猜想在这荒凉的地洞中会不会有活的穴居人呢？

我们一行人一言不发地继续前行着，前面出现了为我们照明的是一道道电光，电光分布得很均匀。我们瞧不出它的来处。

又行了一程，前方展现给我们的是一片茂密的大森林。森林很大，树种繁多，各种各样的树都有。在地球上面森林生长出来的树，在这片大森林里也能找到。森林还有潺潺的溪流，水声动听，走近溪边我们都有一种清凉的感觉。

我叔叔带着我大步走进了森林深处，在森林的深处我们看到了一些反刍动物所喜爱的小树。紧接着我们又看到了一大片种类不同的树，其种类之多，其生长势头之好，令人叹为观止、不可思议。地球上也有这些树，但都成了珍稀植物，所剩无几，我们却在这里大面积看到，心情不得不为之兴奋，我大开了眼界，总算不枉此行。

我不经意地朝森林更深处瞥了一眼，这一瞥当真是非同小可，我看到了真正的乳齿象了，我以为我的眼睛看错了，我使劲揉了揉眼睛，不错，是一些乳齿象。这些乳齿象非常庞大，它们的鼻子极为粗大。我吓得张不开口，我悄悄伸手拉住我叔叔，朝乳齿象那边一指，我生怕拉我叔叔手时发出的声音会让那些庞然大物们听到，我不敢用力。我叔叔也看到了眼前所面临的危险。虽然如此，我叔叔却大无畏地拉着我的手要往前走，我认为他疯了！他伸手往前一指，我瞧了瞧，又是一个惊世骇俗的发现，我看到了在前面不远处的一棵树大树下站着一个巨人，他在看守着这些庞大的乳齿象！

那个巨人比乳齿象还大！

我们叔侄俩除了惊讶就剩下心跳了。这么大的巨人，他身高20多英尺，他的脑袋比乳齿象的头还大，头发掩盖住了他的后脑部。他手里拿着一根巨大的树枝！

如果说庞然大物乳齿象可怕的话，那么这个巨人比乳齿象还要可怕。摆在眼前的危险，令我们不知所措了。

我不顾一切地拉着我叔叔的手往回跑，我叔叔脸如死灰，很明显他也很惧怕这个巨人。半个小时后，我们看不到那个巨人的半点身影，我们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我们都为各自的生命庆幸。我们的脚步没有停下来，要知道，如果那人巨人追来，我们哪里还有命在。

“等等，阿克赛，这是什么地方？”我的叔叔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我也停了下来，我看了看四周，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我忽然发现沙地上有一个发光的东西。我立刻奔跑过去，从地上捡起了一把匕首。我叔叔非常细心地观察了一番。他又说出了一句惊人之语。

“这不难看出，它是16世纪的匕首，来自西班牙。”

我不知道这把匕首的半点来历。我叔叔很自信地说：“情况似乎比较有利于我们，根据我的经验，这把匕首在这个沙滩上少说也有二三百年了！”

我也不笨，我说：“这一定是有什么人比我们先到过这里！”我叔叔也赞成我这个推测。

我追问：“是谁呢？”

“这个人肯定用这把匕首刻下了他的名字。如果运气好一点的话，他还指出了通向地心的途径。好好找找！”

我们都怀着极大的好奇心仔细地查看每一块岩石。海岸变得狭窄了，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中间，有一个通到坑道的黑暗进口，我们毫不犹豫走了进去。我们看到了一块花岗石板上雕刻两个神秘的字母，被磨蚀了一半。我叔叔叫了起来：“A·S，是阿恩·萨克奴姗！”花岗石上雕刻着的字母让我彻底相信这位旅行者的存在和他远征的真实性。

我叔叔站在昔人刻字的石前大发感慨，无非是赞扬阿恩·萨克奴姗的勇气，赞扬他为人类勘探地球中心作出的卓越贡献。他在歌颂这位前辈的壮举，此时此刻我能够理解我叔叔的心情，他极力推崇这位16世纪西班牙大冒险家阿恩·萨克奴姗，令我都大受感染和鼓舞，我产生一股步前辈后尘的冲动劲儿。

我叔叔非常冷静地劝我别冲动，千万别感情用事，一时冒进，肯定会让我后悔一辈子的。我想我可能是太冲动了，年轻人嘛，风华正茂，血气方刚，有那么一点冲动，也蛮可爱嘛。

我叔叔从长计议，顾全大局，考虑周密，我们联合了汉恩斯搭乘木筏沿海岸往以萨克奴姗名字命名的海角挺进。

一路上顺风顺水。到达了萨克奴姗海角后，我第一个冲上了岸，急忙朝事先发现的那个坑道跑去。

我们钻进了坑道，刚走上几步平坦的坑道，就被一块巨大的岩石挡住了去路。

我们在四周寻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可供继续前进的坑道。

我大发牢骚起来，我不服气不甘心。我坚信这块岩石本来是不在这里的，它可能是受到地壳运动的影响才挤凸出来的，时隔年久，便把坑道给堵塞住了。我认为这是个偶然的障碍，萨克奴姗以前可能没有遇到这块岩石。我极力赞成摆平这块岩石，这样我们到地心探险的道路才能畅通无阻。

我叔叔也支持我这个建议，他用锄头来砸这块岩石。

我反对用锄，因为岩石十分坚硬。我叔叔又向我推荐镐这玩意儿。

我看不上镐这玩意儿，因为这块岩石可不薄。我叔叔为难起来。我马上想到了用炸药用地雷。我叔叔支持我用炸药摆平这块讨厌的岩石。他认为只要把岩石炸掉一部分就行了。我想至于炸药会把岩石炸成什么样，那只有炸药知道了。

汉恩斯马上行动了起来。他用铁镐在岩石上凿了一个能够放60磅炸药的洞眼。一切准备好了，就等点燃导火索了。

我对炸药能摆平这块岩石信心十足。我叔叔也信心百倍。

我们得选择一个避难的地方，因为我们也不知道这一包炸药会产生多大的威力，这可是在地壳之下，我们可不敢把炸岩石这回事当作儿戏。

我们决定把避难场所选在木筏上。炸药导火索一点着，马上奔回木筏，扬帆而去。这个创意不错，也是我想出来的，我现在的自我感觉是越来越良好了。

点燃导火索的这个任务也由我来完成。我愿意这么干！我叔叔嘱咐我要小心。我奔到导火索面前。

“准备好了吗？”我叔叔问道。

“好了！”

“点火！”我叔叔在木筏上遥控。

我一点燃导火索马上跑回木筏上。

我叔叔看了看表，说：“还有10分钟就要爆炸了。”

汉恩斯扬帆划浆，木筏远离了海滩，远离了爆炸地点。我叔叔站在木筏上一动不动地拿着时辰表盯着。我很激动，我听到我的心跳声了。

我叔叔大声说：“爆炸！”

果然那块岩石应声爆炸。炸药的威力发挥到了极点，那块岩石被炸得碎石纷飞，最后散成灰尘，飘落四周。这一爆炸威力何等的奇大，海水都震掀了起来，木筏被海浪掀到半空中。紧接着海水像洪流一样注下，把我们带向那岩石后面的无底洞。炸药把岩石炸得粉碎，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坑道深不见底，无疑是一个无底洞。

我们连人带筏伴随海水直坠入无底洞，洞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在这种环境，在这个时候，汉恩斯居然点亮了灯，虽然火焰颤动得几乎要熄灭，但微弱的光芒还是让我们看清了周围的环境和形势。

坑道变得越来越宽了，疯狂的海水像大瀑布一样急坠而下。我们在半空中直坠而下，看情形要坠落到底部还需要花一段不短的时间。

这种运动我们都是生平第一次做，没有什么经验，我们三个人紧紧抱在一起，谁也不想让谁离开。这种运动有点像蹦极，但比蹦极更凶险更刺激。如果我们三个人直坠到底部大难不死的话，除了感谢上帝，还应该感谢我们自己的情绪。我们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不在乎生死，大有一副视死如归的气概。

大概是晚上10点钟吧，我发觉一直充斥在我耳边的海水下坠声消失了。这时我听见我叔叔说：“妙得很，我们正在上升。”

我感觉很好玩，从这么高的坑道边缘上直坠了下来，坠落了足足有两个小时，我们不但没有一命呜呼，反而还活着而且还有继续活下去的可能。汉恩斯及时点亮了灯，我们看到木筏正踩在我们的脚下，海水不断地托高我们。

原来这是一口直径不过20英尺的窄井，海水坠到洞底后，立刻上升了起来，正所谓水涨船高，我们幸运得很。

我问我叔叔：“我们会被带到哪里去呢？”

我叔叔说：“不清楚，但我能猜到此时上升的速度有每秒10英尺，如果一直保持这样的上升速度，我们就可以很快升到地面。”

我们的朋友汉恩斯告诉我们木筏上已经没有多少食品了。

我有点沮丧，我叔叔有点伤感。大家都一言不发，静观上升之变。

冲出火山口

上升之势依然丝毫不减，温度也不断上升。

我们不想错过求生的机会，肚子还是要填饱，就算是死，也不能当个饿死鬼！我们把最后所剩无几的食物平均分成了三份，每人一份。

我们在不停地上升，温度也在不断上升，周围的环境让人感到窒息。

我发觉水在沸腾。

我觉得情况越来越不妙了，我知道一场难以预料的灾难就要来临了。

我惊恐万分地告诉我叔叔：“完了，我们就要完了！”

我叔叔出奇地镇定。我告诉他马上就要地震了。我叔叔否定我的观点，他说这是爆炸。我怀疑我们身在活火山喷口。

我叔叔说我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一点就通。

我看到我叔叔面带微笑，他显然对这件逃生的事情胸有成竹，但我想的跟他大不相同。

我叔叔又对我说：“要知道，这是我们回到地面的惟一机会！”

我叔叔说得不错，我们一直在上升着。木筏下的海水已经不见了，它已经被凝重的岩浆所代替。岩浆的温度奇热无比。

我们都很关心我们到底会被喷射到世界的什么地方。

木筏在早上8点的时候停了一会儿。

我很担心。我叔叔告诉我这是暂时的停止，我们马上又会出发的。

没过5分钟，我们连人带筏又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上升起来。在这种时候，我、我叔叔和汉恩斯三个人表现得异常团结。

我们生怕我们当中某一个人会被抛出木筏外，这些天的相处，我们跟汉恩斯在无形之中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我知道上升之势肯定还会维持一段时间，我的眼睛都看得花了。于是我闭上了眼睛，我想休息一会儿。

我重新张开了双眼，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我们已经从陷口里出来了。太阳光照射着我们半裸着的身体。

我们整整有两个月没有看见阳光，今天重见天日，心情是何等激动。

我们还没有冲出火山喷口。我们都不敢轻视自己的生命。

火山陷口离我们越来越近了。越到火山陷口，情形就越加凶险。我不知道现在我们所处的温度是多少，要不是急速上升招引的风罩隔住我们，我们早就化为灰烬，烟飞烬散了。突听轰的一声巨响，我们被喷射到空中，直往山脚下坠落。

谢天谢地，我们平安落在一片长满软草的山坡上。我们飞快地避开了炎热滚烫的熔岩流，走进了一片美丽的树林。树林里有很多果实，我们吃得很爽。

我们正狼吞虎咽着，一个小孩从一棵果树下钻了出来，他看到我们这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样子，吓得拔腿就跑，汉恩斯大手一伸，捉住了他的小手。

我们哄着他，首先用德语问他：“这座山叫什么，小朋友？”

那小孩没作答。

我叔叔很有耐心，他又用英语问小孩子，小孩子还是不作答。最后我叔叔用意大利语问那个小孩，终于问出来了。

“斯特隆博利。”小孩一说完，挣脱了汉恩斯的手，穿过树林，奔向平原。

“乖乖！我们到了意大利。”

我们万万没料到我们竟然到了意大利的斯特隆博利岛，这可是位于地中海的一个活火山岛啊！

我们三个人都感慨不已，这是一个伟大的壮举，也是一个伟大的奇迹。我们非常幸运地在地下生存了两个多月，非常幸运地在地下行走了4000英里。我们此时此刻大有经历这种后才能感到的博大胸怀和气魄。我们为我们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感到自豪，感到骄傲。

我们平安地回到了德国汉堡。我叔叔一回到汉堡，就成了全世界最引人瞩目的人，他为大家讲述了我们这次地心探险的豪迈壮举，我叔叔黎登布洛克教授的名字没过多久就传遍了全世界。

我们的生死之交——汉恩斯，他执意要回到他的故乡——冰岛。

汉恩斯回家那天，我说我想抱他一下。汉恩斯说一抱又要没完没了。那就算了吧，我想。他就这样默默地离开了我和我叔叔。

我们都忘不了所经历过的一切。

绿光

萨姆和西布兄弟俩

在海伦斯堡的豪华大厅里久久地回荡着一个名字——贝丝，这仅仅是因为名字的主人是这里的管家。此时主人正需要她。

但是现在，无论萨姆和西布兄弟俩怎样呼唤，即使直呼其全名——伊丽沙白·贝丝夫人，这位举止文雅的女管家也不会出现。

男管家帕特里奇听到呼唤手持直筒无边高帽地来到来到正坐在窗边的两位主人面前。

“主人，刚才是在叫贝丝夫人吧，”他说道，“她不在别墅里。”

“不在别墅？那她到哪去了，帕特里奇？”萨姆焦急地问。

“坎贝尔小姐要去花园散步去，她陪小姐去了。”

然后，帕特里奇在看到主人的手势后，静静地退了出去。

这两位主人是地道的苏格兰人，出身于高地的一个古老的家族，哥哥萨姆与弟弟西布俩人的年龄加在一起有120多岁，哥哥又比弟弟年长一年又三个月。他们兄弟俩的真正名字分别是塞缪尔和塞巴斯蒂安。当然，这幢别墅里还有另外一个主人，那就是刚才提到的去花园散步的坎贝尔小姐，她是兄弟俩最疼爱的外甥女。

海伦娜·坎贝尔小姐的父母也就是兄弟俩的姐姐和姐夫，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相继去世了。

于是萨姆·麦尔维尔和西布·麦尔维尔便成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惟一的亲人。

兄弟俩为了更好地照顾外甥女儿坎贝尔，他们一直没有给她找舅妈。而父母的角色一直由他们分别扮演着，坎贝尔小姐一直称呼他们“萨姆爸爸”、“西布妈妈”。

萨姆与西布的姐姐与古老的坎贝尔家族的一个旁支联姻。他们拥有相同的精神气质，他们之间很默契，以至于，其中一个的举手投足对方都了如指掌，他们常常可以把同一个手势接着做下去，把一句话补充完整。

总之，他们就像一个整体，密不可分。

就是对衣服的款式，他们也显出了相同的品味，都喜欢做工简单的老式服装，偏爱英格兰产的上等呢料，惟一的差别就是在布料的颜色上，哥哥喜欢浅蓝色，而弟弟钟情于深栗色。

如果不是兄弟俩的外貌略有不同，人们是很难分清他们谁是哥哥，谁是弟弟的。从外形上，萨姆比西布略高大些，而西布比萨姆略胖一些，至于面貌，他们都继承了麦尔维尔家族的一切尊贵的印记：灰色的头发下面是一张英俊、诚实的面孔。

海伦斯堡别墅是他们的父祖辈留下的遗产，他们是古老的麦尔维尔家族的最后两根顶梁柱，他们还得长时间地支撑着这幢古老的建筑。这个古老家族的历史可上溯至十四世纪，那时正是罗伯特·布鲁斯与华莱士所处的战火硝烟的年代，这时正值苏格兰为了争取独立自主权与格兰人作斗争。

虽然萨姆和西布已远离了那段漂荡不定的年代，生活在和平时期，但他们仍继承了祖辈慷慨大方、乐善好施的美德。

在生活上，他们严格要求自己，不允许有任何不检点行为。这使他们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而且身体也很健壮，这一直都是他们引以为豪的。

现在，既然已经提到了他们的生活，也就不得不说说他们共同的爱好——吸食鼻烟。在联合王国的烟草界，最显为人知的要数这那手持鼻烟盒的强壮的苏格兰男子，他身穿传统的服装，像高傲的孔雀一样不可一世。而麦尔维尔兄弟则是他的同类；他们的烟量比特威德河两岸的其他人都重。这里值得一提的是，他们两人共用一个鼻烟盒，这件随身携带的用具在他们两人的衣袋里来回穿梭着。在吸食鼻烟上，他们也很默契，首先是在一个小时里共犯10次烟瘾，然后是拿出鼻烟盒共同吸上一口，接着共同打喷嚏，在共同说出的一句“愿上帝保佑我们”中结束他们的嗜好，最后要说明的一点就是，他们对鼻烟末的要求很高，从法国弄来的上等烟末，才会使他们津津乐道。

总之，萨姆和西布兄弟俩的社会经验很少，在这方面，他们就像两个孩子。

他们从不去了解工业、金融业与商业的事情；而且，在政治上，他们仍怀念斯图加特王朝的最后一任国王，对当政的汉诺威王朝仍有几分偏见；在感情方面，他们更是局外人。

他们心里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坎贝尔小姐。他们惟一的心愿就是能够按照坎贝尔小姐自己的心愿把她嫁给一个他们信任的、认为诚实可靠的、能使坎贝尔小姐幸福的人，然后与他们一起生活。——似乎他们已找到了一个英俊潇洒、正直的年轻人，找到了那个去完成令人羡慕的任务的人了。

“坎贝尔小姐去花园了，西布？”

“是的，”西布看看手表，接着说，“五点钟了，她也许快回来了。”

“那么，等她回来……”

“必须得找她好好谈一谈了，我认为。”

“你说得对，因为，两个星期后就是她18岁的生日了。”

“金子般的年龄，你不认为她比《罗布·罗伊》中美丽的女主人公黛安娜·弗农更光彩照人吗？”

“当然，萨姆。我们的海伦娜知书达理……”

“善解人意……”

“她只会令人想起黛安娜·弗农，而不是弗洛技·马克·艾弗，《弗伏莱》中的美人。”

他们很崇尚本民族的作家，他们又列举了《古玩商》、《修道院》、《珀斯的漂亮姑娘》等作品中的女主人公，但所有这些人，在他们的眼里，在坎贝尔小姐面前都要甘败下风。

“西布，她还是一个天真、纯洁的小姑娘，我们应该……”

“为她选一位保护人，我想，最合适的莫过于……”

“她的伴侣，这个人必须是坎贝尔小姐……”

“最最中意，并且愿意嫁给他的人，萨姆。”

兄弟俩的这段对话，简直就像是一个说得似的，语句连贯，思路清晰。然后，萨姆微笑着打开鼻烟盒，用手指醮上一点，自然地塞到西布手里。西布也同样吸了一撮后，随手装在了自己的衣袋里。很显然，他们对刚才的谈话很满意。

“看来你我想的一样，萨姆？”

“谁让咱们是兄弟呢。”

“也包话丈夫的人选？”

“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比那位年轻学者更让人喜欢、海伦娜更为之倾心的人了，而且，他也不止一次向我们表达了他的忠心……”

“看上去，这件事对他来说比任何事都重要。”

“他是牛津大学和爱丁堡大学的高才生，真是不简单。”

“同时，他还是一位与泰恩多尔齐名的物理学家。”

“与法拉德伊不相上下的化学家。”

“具有很高的觉悟，对世上的万世万物都有很深的研究。”

“无论你提出多么难的问题都不会难倒他，他总能对答如流。”

“他是法夫郡一个显赫家族的子孙，并继承了一大笔财产。”

“尤其是他那副铝框眼镜，更显得他英俊、潇洒、文质彬彬。”

至于这位年轻的物理学家、化学家的眼镜框到底是钢制的还是镍质的问题，麦尔维兄弟准备把它暂且放在一边，总之，这副眼镜很适合这位被谈论的绅士。但是，这位杰出的青年真的与坎贝尔小姐是最完美的结合吗？他们最终会走入教堂吗？既然把坎贝尔小姐比做黛安娜·弗农，但弗农直到最后也只是向她的堂兄表示了最纯洁的友谊，并没有与她的堂兄白头到老啊！

即使是这样，萨姆与西布也不会为此而闷闷不乐的，因为他们对感情几乎是免疫的。

“他已被海伦娜的美丽所折服，现在，他们开始不断地幽会了。”

“我们的海伦娜是莫伊娜，她受到所有人的尊敬，得到众人的爱戴。”

“西布，如果他把海伦娜比作菲奥娜，无疑，她在他心目中，将是绝代佳人。”

“难道他还不知道海伦娜的心思，萨姆，他说：她从那间遮掩了她悲叹的房屋，就像普照万物的太阳，光彩照人。”

“闪闪的光环围绕着她，西布，她迈着轻盈的脚步，就像微微的春风。”

好在兄弟俩急时收住了口，走出诗的世界回到现实之中。

“毋容置疑，”萨姆说道，“年轻的绅士为海伦娜痴迷，那么海伦娜也会倾心于他的。”

“萨姆，如果我们单纯的海伦娜还没有注意到年轻绅士头上的光环的话……”

“那就只有一个原因，西布，那就是我们没有提醒她，她已经到了婚嫁的年龄了。”

“假如，我们把这些告诉了她，但她却对丈夫或者是婚姻持反对意见的话……”

“别担心，她会做出选择的。”

“就像《小题大作》里的木尼迪哥塔那样，西布，在抵制过后……”

“欣然嫁给了她的丈夫。亲爱的萨姆。”

坎贝尔小姐的两位最亲的亲人就是以这种方式解决问题的。他们认为，海伦娜与年轻学者的婚姻与莎士比亚喜剧的结局一样顺理成章。

他们互视一眼，笑容爬上了他们的脸庞。这桩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不会有任何障碍，年轻的学者已向他们求婚，姑娘也已暗自心许。这层窗户纸已被揭开，最后，就只剩下选择黄道吉日了。

最终，婚庆大典将会热闹非凡。当然，它决不会在苏格兰惟一的一座宗教堂圣·芒女教堂举行，因为这里的空间不够宽敞，麦尔维尔兄弟认为年轻人的婚礼应该充满青春的气息，无疑，窄小的空间会约束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所以他们认为圣安德鲁教堂或者圣伊诺克·圣·乔治教堂可以任选其一。

与其说萨姆与西布是在谈话，倒不如说他们在按照自己的意愿凭空设想。他们从没有间断过对话，但眼睛却一直透过窗户上的菱形玻璃观赏着花园里葱绿的树木，此时，坎贝尔小姐正在其间散步。看着他们日益美丽的外甥女，他们的手仍没有忘记时不时地互握，以表达自己最真诚的感情。

是的，那时，婚礼的庆典将盛况空前。当然，他们也不会忘记那些流落街头的穷苦人。到那时，如果坎贝尔小姐提意一切从简的话，他们将破例反对她的意见，而且绝不让步，按照惯例，宴席上宾朋们将举杯痛饮，互道祝福。想到这里，兄弟俩的手臂再一次合二为一。

正当他们沉浸在幸福的幻想中时，一位手持报纸、笑容满面、美丽年轻的姑娘撞开了大厅的大门，跑到他们面前，在每个人脸上吻了两下。

“您好，萨姆舅舅。”她甜甜地说。

“你好，我亲爱的天使。”

“您好，我的西布舅舅，您看上去精神不错。”

“是的，我好极了。”

“有件事情，”萨姆趁机说，“事实上早就该对你说，我们来谈谈好吗？”

坎贝尔小姐睁大她那水灵灵的大眼睛，笑盈盈地问：“有什么事，您们就说吧。”

“你听说过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这个名字吗？”

“何止是知道，我们已经相识了呀。”

“那么，你讨厌他吗？”

“我们的关系很好，根本谈不上讨厌。”

“很好，那么你不讨厌他，就一定是喜欢他，对吗？”

“我不明白，西布舅舅？”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俩人经过考虑，最后决定让他来作你的丈夫。”

“什么？让他作我的丈夫，让我嫁人？”坎贝尔小姐一边指着自己，一边笑弯了腰，她那银铃般的笑声使整个大厅都为之一震。

“别笑，我亲爱的海伦娜，难道你不想结婚吗？”萨姆与西布被她笑得莫名其妙。

“为什么要结婚呢，那多没意思呀。”

“永远不……？”西萨姆问道。

“永远不。”坎贝尔小姐止住笑，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永远不，亲爱的舅舅，至少在我没有看到前。”

“没有看到什么？”萨姆和西布异口同声地问，看得出，他们很着急。

“绿光。”

海伦娜·坎贝尔小姐

克莱德湾的右岸是一个风景秀丽，但又不失变幻莫测且参差不齐的锯齿状河岸，其中一个是加尔-洛克河岸，海伦斯堡镇就座落在这里，而麦尔维尔兄弟和坎贝尔小姐居住的别墅离这个小镇还有三英里的路程。

整个冬季，他们三人都将在格拉斯哥西乔治街，一个离布莱兹伍德广场不远的历史悠久的旅馆里度过。但偶尔他们也在海伦娜的提议下，去意大利、西班牙或法国进行长期旅行。旅行期间，他们将在海伦娜的带领下游览各地的美丽风光和娱乐场所。最后，在海伦娜写下旅游日记后，欣然返回到西乔治街温馨的旅馆里。

五月即将过去，格拉斯哥——这座商业城市依然那样喧嚣，东来西往，穿流不息。萨姆和西布与他们的外甥女海伦娜都心照不宣地想到他们的乡间别墅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城市里夹杂着工业废气的空气及无休止的噪音让他们快要透不过气来了。

一经决定，马上动身，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好家里的一切事情就出发了。

他们的乡间别墅建在海伦斯堡附近，海伦斯堡是个旅游的好地方。那里的海水浴场是许多游客向往的地方，但那里的消费标准对一般游客来说有一点昂贵。

麦尔维尔兄弟在离村子一英里的加尔—洛克河岸选择了一处最好的地方，建造了他们的乡间别墅。这里，树林茂盛，潺潺溪水环绕着整座丛林，丛林里是一个天然的大花园，园中绿树成荫，草坪茵茵，百花争奇斗艳，草地上温顺的羊儿正在吃草；池塘里波光粼粼，这里是野天鹅的家园。

所有这一切都天然形成的，没有经过任何加工，麦尔维尔一家的乡村别墅就座落在这里。

乡村别墅座落于罗森黑德半岛，阿盖尔公爵的意大利式别墅修建在那里；左边是海伦斯堡镇，在所有房屋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钟楼，镇子沿岸的居民主要是为湖面上的汽船服务；别墅的正面是克莱德河的左岸——格拉斯哥港——纽马克城堡遗址，村庄与船泊形成了一副美丽的生活画面，清新、自然，令人不由得止步不前。

别墅的主塔是景致的最佳观赏点。

主塔是四方形，在四方平台的其中三个角上各设有一个哨亭，上面装有三个堞眼朝下的三个雉堞；而第四个角另有其作用，那里是国旗的领地。在联合国里，所有的房屋和船只上都挂国旗。站在主塔上可以看到整座别墅的全景，条石砌成的围墙，错落有秩的屋顶，向外凸出的正面建筑，精心雕饰的小巧阳台，以及那别具一格的建在屋顶的壁炉，这是典型的撒克逊建筑。

通常坎贝尔小姐都会在小塔的平台上独自沉思，因为她喜欢这里的环境，这里可以免受外界任何干扰，是思考心事的好地方。如果在这里找不到她，那她很可能是在花园中散步，身边时常伴有贝丝夫人。坎贝尔小姐还有另外一个嗜好——骑马，如果在平台和花园找不到她的话，除了骑马奔驰在乡间小路上，她别无选择，这时她身边常伴着的却是最忠实的男仆帕特里奇。

贝丝夫人和帕特里奇是别墅里两个特殊的仆人，因为他们是在麦尔维尔大家庭中长大的。

伊丽莎白，Laluckie（母亲之意），在乡村别墅里，人们这样称呼她，她身上挂着47把钥匙，这也正是她的年龄。

在她身上兼有管家的所有美德，她温文而雅，做事井井有条，精打细算、聪明稳重。麦尔维尔兄弟受到了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当然，最被关心的还是坎贝尔小姐。

帕特里奇，这位忠实的苏格兰男仆，一直恪守着最最传统的忠诚。他的装束也是最传统的——山民们酷爱的传统服装，一顶斑蓝色直筒无边帽，传统的苏格兰花格呢制成的短裙，Pouc特有的一种外面有长毛的钱袋挂在短裙上，菱形图案的饰带缠在他腿上，脚上穿着一双牛皮硬鞋。

帕特里奇不仅在装束上默守成规，而且称乎主人名称时也绝不老卖老。他总是这样称呼他的女主人：坎贝尔小姐。因为在苏格兰，如果仆人叫主人的全名，或是直呼其名的话，那就触犯了等级制度，将受到惩罚，即使在麦尔维尔家里不会计较这些，但他仍然觉得那样是对主人的不尊。

在麦尔维尔的家里，有聪慧的贝丝夫人和忠实的帕特里奇这两个完美的搭当管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难道还能找到比这个家庭更温馨舒适的住所吗？

坎贝尔小姐就是在舅舅与这两位管家的精心照料下逐渐长大的，即使她是苏格兰图勒岛上高贵的小姐之一，但他并没有娇横的小姐架子，她对这两个仆人非常有礼貌，并不因他们是仆人而蔑视、欺侮他们，而是与他们成了很好的朋友。

用绝代佳人来形容坎贝尔小姐一点也不为过，因为她的确非常美丽——苏格兰人特有的湖兰色大眼睛镶嵌在白里透红的脸庞上，显得格外动人，匀称的身材、轻盈的步伐，——完美的化身。惟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她的眼睛里总是透露出一种让人难以琢磨的迷惘。

坎贝尔小姐不仅人长得漂亮，而且心灵也像她的容貌那样美丽，她继承了坎贝尔家族乐善好施的传统美德。

“在我们身上，有两个存在生命体：我和另外一个我。”这是德·迈斯特说的。

而坎贝尔小姐的“我”，是一个精明、沉稳的生命体，在她的生活中，义务比权利更重要。

她的另外一个“我”，则是集梦想和迷信于一身。喜欢读科幻小说、传奇故事，这些书在芬格的国度里随处可见：与这些小说里女主人公不同的是，这个生命体会跑遍周围的峡谷，以便听到高地人称之为“斯特拉斯德的笛声。”

对于坎贝尔小姐的两个我，麦尔维尔兄弟都喜欢。只不过她的前一个“我”是因理智而被欢迎，而后一个则因其不可思考的幻想和一些实施的行动，经常令她的两个舅舅不知所措。尽管这样，萨姆和西布兄弟还是纵容着她的一切。

此时，麦尔维尔兄弟不知坐在平台躺椅上的坎贝尔小姐心里倒底在想些什么。

“绿光对于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呢？”萨姆问道，“为什么她的眼神里总会出现迷惘。”

“为什么她一定要看到这种光呢？”西布回问道。

到底是为什么？人们只有拭目以待。

《晨邮报》上的文章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坎贝尔小姐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面带笑容，急步走进大厅，她迫不及待地打开报纸给两个舅舅念，这是一份《晨邮报》，坎贝尔小姐念的是篇有关“绿光”的报导。下面是这篇文章的内容：

您曾经观察过在海平面上落山的太阳？是的，有可能见过。那么，您可曾观察着它，直到日轮将要全部消失？无疑，您也有可能这样观察过。那么，当天空一片澄清时，您是否注意到，就在这个发光的天体放射出最后的光芒时所发生的现象？肯定没有，是不是。很好，以后您要有机会——当然不会很多——来做这种观察时，您就会发现，撞入您眼帘的并不是人们常说的红色光线，而是“绿光”，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绿色，这种绿色是画家调不出来的颜色；在自然界里，无论是植物还是各种水质都没有一种颜色与其相同！也许它是天堂中的一种绿色，无疑，这是代表着希望的真正绿色。

事实上，坎贝尔小姐向她的舅舅隐瞒了她知道关于绿光的一个古老的传说。传说是这样说的：这种绿光的神奇之处就在于，所有看到绿光的人们，都不会在感情方面做错事，因为它会摧毁所有的谎言与幻想，有幸看到它的人，不仅会看清自己的心，还会看清别人的心。

萨姆和西布此时正呆坐在椅子上，不知所措。他们的脑子还一时无法转过弯来，他们认为这种绿光，世界上从没有人看到过它，而他们的坎贝尔小姐的另一个“我”却轻信地追随着它，并准备倾注一生的时光。过了好长时间，他们才清醒过来。

萨姆摇着头大声地问坎贝尔小姐：“这就是你说的绿光？”

“是的。”坎贝尔小姐重重地点了下头。

“这就是你为之准备牺牲一生幸福的绿光？”西布大声追问道。

“我想尽早看到它，但我必须得争得你们的同意才行，两位舅舅。”

“那么，在你看到它之后有什么打算呢？”

“之后我们就可以谈一谈我丈夫的人选问题了。”

听到坎贝尔小姐的回答，麦尔维尔兄弟相视笑了一下，似乎轻松了许多。

“既然这样，那我们赶快去看绿光吧。”萨姆说道。

“马上就去，越快越好。”西布接着说。

说着，他们就急步走至窗前，伸手准备打开，但被坎贝尔小姐制止了。

“别忘了，只有在太阳落山的最后一刻，它才会出现。”她提醒道。

“好吧，就在今天晚上，我们共同来观察。”萨姆说道。

“希望晚上的天空一片澄清，大海风平浪静。”坎贝尔小姐直视前方说道。

“今天，我们早点到罗森黑德岬角去。”萨姆认真地说。

“也许我们登上别墅的塔楼会更好。”西布建议。

“亲爱的两位舅舅，您们说的这两个地方都无法看到绿光，因为它需要一定的条件，那就是必须在水天交接处才可以与它会面。而我们现在只能看到海平面！”

坎贝尔小姐好笑地看着两位舅舅。这下，麦尔维尔兄弟可着急了。

萨姆口是心非地说：“我想不必操之过急吧。”

“我们可以再等一段时间。”西布附和道。

“不行，两位舅舅，我不能等，因为时间已经不多了。”坎贝尔小姐摇着头说。

萨姆眼里闪过一丝惊喜，说：“是因为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吗？”

“可怜的年轻人，他的命运竟掌握在绿光手里。”西布说道。

“你们想到哪去了，我着急是因为现在已经是八月份了，苏格兰的天空很快就会被云雾所遮盖，现在这种美丽的夜晚已经不多了。哦，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坎贝尔小姐问道。

现在，问题已经很明确，为了保证坎贝尔小姐在今年看到绿光，他们必须立即出发去苏格兰海岸的某个地方住下来，然后抓紧时间，每晚仔细观察绿光的出现，时间紧，任务重，一刻也不能耽搁了。

但《晨邮报》上也有这样句话：“即使具备了观看绿光的所有条件，也很难捕捉到它的身影。”

《晨邮报》是苏格兰最具权威的报刊，它的结论是有根据的。

首先，要在西海岸的某一处可以看到水天相接的地方。

但是，要到达西海岸就必须通过克莱德湾。

然而，克莱德湾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基勒·德·布特、阿兰岛、克那普德兰岛、康提尔半岛、汝拉岛和艾莱岛，这些在地质变迁中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岩石在阿盖尔郡整个西半部形成了一个岛链，如果想越过它们是不可能的。

还有一个途径，那就是留在苏格兰，在秋季傍晚时赶在雾气到来之前，往南或往北走，直至没有任何障碍物的地方。但要走出很远。

毫无疑问，无论坎贝尔小姐选中哪个地方——爱尔兰海岸、法国海岸、西班牙海岸、葡萄牙海岸——只要可以看到绿光，她的舅舅——麦尔维尔兄弟都要尾随其后。

麦尔维尔兄弟迅速递换了一个眼神，心领神会。

“我有个好地方，”萨姆首先开口，“那就是奥班。”

“我保证，那里是最佳观察点。”西布不失时机地说道。

“真的吗？”坎贝尔小姐激动地问。

“当然，而且不止一个观察点！”萨姆大声说。

“至少有两个。”西布肯定地喊道。

“明天就出发，怎么样？”寻问的口气。

“我们可以准备三天。”他给大家一点时间。

这时，坎贝尔小姐离开椅子上站起来，用不容更改的口吻说：“不，明天就出发。”

“好的，明天，就明天！”萨姆给予肯定。

“我希望现在已经到那里了！”西布认真地说。

从这些话语中可以听出来，麦尔维尔兄弟的话是出自真心的。那么，是什么让老兄弟俩如此急于去奥班呢？原来，到奥班去观看绿光是假，让坎贝尔小姐去见他们心目中的未来外甥女婿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现在，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正在奥班度假。他们认为，不管坎贝尔小姐是否看得到绿光她必定会被累得精疲力竭，那时绿光已不是她的最终愿望，他们的杰出青年将会兴高采烈地得到未婚妻。在这里必须强调一点，这只是麦尔维尔兄弟一厢情愿之事。

“贝丝！”这个名字又回荡在大厅里。这次贝丝应声而来，并得知了主人们要出远门的消息。

气压计的数值（30英寸3／10处也就是796毫米）预告近来几天将是一段好天气。无疑，乡村别墅的主人必须抓紧时间，准备第二日清晨即刻出发。

动身前的准备工作正在紧张忙碌，但又在有条不紊中进行，整幢别墅里听到的都是开关柜橱及抽屉和挂在贝丝夫人身上的47把钥匙奏出的交响乐。这都是为了坎贝尔小姐的希望，难道不应该为坎贝尔小姐反复无常的性格考虑一下？要是绿光不肯出来见她怎么办？如果云雾挡住了她的视线怎么办？如果需要去苏格兰更南边的海岸，去英格兰或者爱尔兰，甚至去欧洲大陆寻找新的观察点该怎么办？出发的时间不能更改，但这不意味着返回的时间不可以更改，一个月、六个月、一年还是十年以后？这还是一个未知数。

“怎么就一定要去看绿光呢？”贝丝夫人忙里偷闲，问身旁的帕特里奇。

“不知道。”帕特里奇答道，“不过我们的女主人不会轻易做出决定，这你是知道的，Mavourneen。

在苏格兰，Mavourneen的意思是“亲爱的”，贝丝很愿意听到这个词。

“你说得对，”女管家说，“同你一样，我也觉得坎贝尔小姐这个决定的后面隐藏着什么秘密。”

“你知道是什么秘密？”

“我怎么知道，无非是想托延她舅舅把她嫁出去的时间罢了。”

“我真不明白，”帕特里奇接着说，“那位尤尔西克劳斯先生究竟好在哪里，至使我们的主人一定要把坎贝尔小姐嫁给他。”

“事情明摆着，”贝丝夫人答道，“坎贝尔小姐是不会嫁给一个不如她的男士的，到时候，她将会很自然地拒绝她的两位舅舅。给他们留下一连串的疑问。总之，我对这桩婚姻不报有任何希望。”

“跟我想的一样，Mavourneen！”

“在我看来，坎贝尔小姐的心就像这把抽屉，”贝丝夫人指着面前的抽屉，做着示范，“它已经被牢牢地锁住了，而要打开它，就必须用与它相配的惟一的这把钥匙……”

“也许钥匙会被盗走，除非她愿意。”贝丝夫人说，“如果坎贝尔小姐真的成了尤尔西克劳斯先生的新娘，那么，大风就会把我的头巾吹到圣·芒戈教堂钟楼的尖顶上去。”

“如果他生在苏格兰，我想他一定会住在特威德的南边，遗憾的是，他是南方人。”

贝丝夫人并不赞同帕特里奇的话，她认为尤尔西克劳斯先生根本不符合苏格兰的传统风俗。不管怎么说，这两位管家是不赞成这桩婚事的。

美丽的坎贝尔小姐在他们心中是最纯洁且至高无上的。

“你知道吗，”贝丝夫人接着说，“事实上，我们山地人的传统习俗是最好的，它使以前的婚姻要比现在的更幸福。”

“我也是这样想的，”帕特里奇用赞成的口气说，“过去的人们并不在意物质，只要人好，那么一切都是美好的，但是，现在的人却把物质摆在第一位，他们相信钱是万能的。”

“你说得很对，那时，人们选择伴侣总是先看人品，然后他们会在八月初在基尔科沃举行的圣·奥拉庙会上互述爱慕之情。而现在，正值金色的八月，圣·奥拉庙会已经开始了。”

“我想，如果当初，”帕特里奇说道，“我们的主人能够听见你的这番话，而选择一位伴侣的话，那么坎贝尔小姐就会有两位舅妈，也许现在的生活也不会这样单调了。”

“是这样的，”贝丝夫人接着说，“如果那样的话，坎贝尔小姐的舅妈肯定不会把她嫁给尤尔西克劳斯先生的。”

其实，贝丝夫人的话是有一定道理的，如果两个年轻人没有经过了解就忽忙结合的话，它的稳固性是值得怀疑的。但坎贝尔小姐与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即使是经过圣·奥拉庙会的考验，他们的结合，也是不会美满的。

两位管家一边聊一边收拾行李，他们不愧为最称职的管家，瞧，一切物品都被整理得井井有条，而且非常齐全。

无论贝丝夫人和帕特里奇对这次旅行多么不情愿，但出发的时间已经定了，度假的地点也已选好了，明天的报纸上也会刊登出麦尔维尔兄弟和坎贝尔小姐去奥班度假的消息。惟一没有决定的就是去奥班的路线。

到达格拉斯哥西北方向的一百英里外，濒临马尔海峡的奥班小城有两条路线可供选择。

第一条路线是陆路——由鲍灵，经丹巴通，沿着莱温河右岸到达洛蒙德湖畔的巴朗克；穿过有三十多座岛的湖泊，沿着湖畔走就到了达尔马林，然后再走到一段盘山公路，经过格兰扁山脉的洗礼之后，便来到了布满欧石南、冷杉、橡树、落叶松的狭谷，穿过这里，奥班就出现在眼前了。这里的海岸是大西洋中最为宜人的，是其他海岸所不能比拟的。

如果走这条路线，那将是一次令人陶醉的旅行，这也是很多人向往的旅途，但遗憾的是，走这条路线看不到海平面，所以坎贝尔小姐给它贴了封条。

那么，既然第一条路线被查封了，就只剩下这条惟一的路线。——水路——沿克莱德河——克来德海湾——大小岛屿连成的一个似手掌的海湾，从手掌的右侧迎水而上——目的地奥班港。这条路线是坎贝尔小姐一心想走的。尽管沿途的海岸风光非常迷人，但这对于她来说都不是重要的。她的最终目的是要看到她梦寐以求的仅仅出现五分之一秒的绿光。

“两位舅舅，”坎贝尔小姐说道，“您们知道，我只希望看到绿光，其他的对于我来说都不重要，所以，我并不需要一定到达奥班。”

坎贝尔小姐的话可不是麦尔维尔兄弟想听到的，他们的愿望恰恰与坎贝尔小姐相反——他们只想到达奥班并在那里呆上一段时间——至于绿光——最好不要出现。

但这只是他们的希望，实现的积率微乎其微。

“愿绿光永远不会出现！”萨姆在坎贝尔小姐走出大厅后喊道。

“愿我们的海伦娜小姐早日成婚！”西布嘀咕道。

沿克莱德河而下

第二天，也就是8月2日，清晨，坎贝尔小姐便如期登上了海伦斯堡火车站的火车。到达格拉斯哥后，转乘去奥班的汽船。陪同坎贝尔小姐去的有麦尔维尔兄弟和两位忠实的管家。

7点整，火车准时抵达格拉斯哥火车站，坎贝尔小姐一行五人坐上了一辆马车。因为，哥伦比亚号汽船烟筒里喷出的黑烟预示着即将起航。黑烟混在雾气里已经慢慢消退了，说明今天是个晴朗的天气。

汽船自然不会落下这五位尊贵的乘客，它把坎贝尔小姐一行人迎了上来。

正是第三次钟声敲响之时，随着最后一批乘客的上船，哥伦比亚号的机械师发动了汽船，一声长笛响过之后，便启航顺流而下。

哥伦比亚号不仅速度快而且船舱内的设施也非常讲究，客厅与餐厅极尽舒适，宽敞的轻甲板用有垂饰的天篷遮了起来，甲板上有一些铺着软垫的长凳与椅子——这可是一个真正的平台，还用精美的栏杆围了起来。在这里，乘客可以沐浴着新鲜的空气，凭栏远眺。

在八月——旅行黄金季节里，克来德湾和赫布里底群岛是最受欢迎的地方。因此，这也使往返于克莱德河上的哥伦比亚号生意兴隆。船上所有的客舱都住满了人；乘客中，有的是全家出动，他们的家庭和睦得到上天慷慨的祝福；船上的年轻姑娘美丽动人，小伙子们英俊萧洒；还有一些身穿黑色礼服、头戴丝质高帽的牧师；另外还有几个农夫；船上大部分都是苏格兰仍和英格兰人，有一少部分是外国人——德国人和法国人。相比之下，他们的言行则显得有些拘谨，但也不失他们好献殷勤的天性。

麦尔维尔兄弟的旅途并不寂莫，因为他们要忙着观察坎贝尔小姐指的景物，又要解答她提出的问题，时而还得跟随这位活泼的外甥女往返于船的两个极端。结果是，在从格拉斯哥到旅程中忙得不亦乐乎，连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都没有。然而，他们不但没有发牢骚，还兴致勃勃，这全归属于他们太爱这个外甥女了，她就是他们的全部。

就在三位主人在船上穿梭不停时，贝丝夫人和帕特里奇则与其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们坐在甲板前半部，迎着温和的海风，亲切地谈论着逝去的时光、消失的习俗和四分五裂的古老家族。那时，克莱德河澄清的上空还没有消失在工厂排出的烟雾之中，河两岸也不会回响着沉闷的撞击声，河水也不会因来往的船只而变得浑浊不堪。

“过去这里的美好景象会很快重现的。”贝丝夫人十分肯定地说。

“希望这一天能够早日到来，那时，我们就又可以看到祖先的古老习俗了。”帕特里奇严肃地说。

在贝丝夫人和帕特里奇谈话期间，他们共同承受了克莱德河沿岸铁器碰撞发出的叮当声、工业的喧哗吵闹声再加上缭绕的烟雾与水蒸气，和充满炭味的烟雾。这令他们心烦意乱。

不过，很快他们的烦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心旷神怡，因为此时显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别致的住宅，林木掩映的别墅和散布于绿色丘陵之中盎格鲁·撒克逊式的房屋。

这些乡间住宅与别墅构成了一条美丽的风景链，连接着一座座城市。

很快，柯尔帕特里克丘陵便在里伏尤镇的后面显现出来，圣·帕特里克——爱尔兰人的保护神就出生在此，这在爱尔兰家喻户晓；美丽的克莱德河在这也成为了大海的一只臂膀。贝丝夫人和帕特里奇先是向勾起人们对苏格兰历史的回忆的道格拉斯·卡斯尔遗址致敬，但他们又很快扫视了为纪念哈里·贝尔建造的方尖碑，这位第一艘机动船的发明者所发明的齿轮正在扰乱安静的水面。

即使这些名盛古迹也没能把坎贝尔小姐的思绪拉回来。她心里就只有那个能够看到绿光的海平面。但在哥伦比亚号驶出这一系列圈住了克莱德河海湾的河岸、岬角和山丘之前，他们是看不到海平面的。

再往远处，是格里诺克市入海口，这里停泊了上百艘汽船，这座城市是工业和商业的前沿，它拥有四十五万人口，但这对坎贝尔小姐而言又有多重要呢？为什么她的目光总是停留在河左右两岸罗克村和丹限村，注意那些参差不齐的峡湾处？这些峡湾不断地侵蚀着阿盖尔郡的滨外沙洲，使其呈锯齿状。

坎贝尔小姐那焦急的目光似乎在寻找着什么，难道是在找莱文塔楼遗址里的小精灵吗？不！她是在寻找照耀着克莱德湾出海口的克洛克灯塔。

突然，在河岸的拐角处，一盏巨大的明灯展现在她面前。

“看，克洛克灯塔，哦，萨姆舅舅，您看到了吗？”坎贝尔小姐高兴得叫起来。

“我看到了，克洛克。”萨姆答道。

“大海，大海，西布舅舅，快看！”坎贝尔小姐再次因兴奋提高声调。

“我看到了，大海。”西布答道。

“简直是太美啦！”麦尔维尔兄弟异口同声。

像他们第一次见到大海时一样赞美着。

的确，随着哥伦比亚号的前行，海平面呈现出来。

现在，他们正在五十六度赤纬线下，再经过七个小时，他们才会消失在大海中，但即使他们看到大海，也不意味着在这里就会看到绿光，因为，太阳只有在冬至时才会光顾这里的弧形海面。要想现在看到的话，只有再继续向西并稍微偏北走。因为离九月还有六个星期。

但这对坎贝尔小姐来说并不重要，她可以等，甚至陪上她一生的时光，她只要看那1／5秒、稍纵即逝的绿光。

此时的坎贝尔小姐再没有心思去做别的事情，她站在甲板上，眼睛直盯着水天交接处，好像在测量太阳所处的位置及它的光盘没入海平面时的最后那一段弧线的长度。她默默祈祷——雾气不要笼罩澄净的天空！

“时间到了，海伦娜。”

西布的声音打断了坎贝尔小姐的思绪，她愣了一下。

“时间到了，什么时间，舅舅！”她还没转过神来。

“当然是午饭时间到了。”西布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好吧，我们去吃饭。”坎贝尔小姐答道。

从一条船到另一条船

坎贝尔小姐与两位舅舅吃了一顿正宗的英式午餐，味道很好，他们都很满意。饭后，他们一行三人又来到了甲板上。

“啊，我的大海，我的海平面不见了！”坎贝尔小姐刚到甲板上就嚷道。

此时，汽船在朝北航行，海平面已经消失很长时间了。

“都是你，西布舅舅，如果你不来叫我吃饭，海平面就不会消失。”坎贝尔小姐有些不讲理。

“可是，亲爱的海伦娜……”

“我已经记下这笔帐了，萨姆舅舅！”

麦尔维尔兄弟对眼前这位骄横的外甥女，一时间哭笑不得。这确实不是他们的错，他们无法控制船的航行。

其实，走水路也有两条航线可以到达奥班。

很显然，船走的不是第一条路，这段航线比较长，也是麦尔维尔兄弟没选择它的原因。它的航线是——首先汽船在巴特岛的首府罗瑟塞停靠，十一世纪的古老城堡座落在那里，巴特岛以西的高大峡谷挡住了侵袭古城堡的海风——沿克莱德海湾顺水而下——阿兰岛的南部——改变航线，向西，绕过阿兰岛和康提尔半岛的顶端——吉戈汉航道——穿过艾莱岛和汝拉岛之间的桑德海峡——洛恩海湾，这个海湾的顶端在奥班北面一点。

没有走这条航线，不用坎贝尔小姐责怪，麦尔维尔兄弟就已懊悔了。因为如果沿着艾莱岛海岸航行，他们就会看到马克·唐纳德的旧居，而马克·唐纳德在十六世纪初，被坎贝尔小姐家族打败并驱逐。面对这个与他们密切相联的历史事件，不只是麦尔维尔兄弟很遗憾，就是贝丝夫人和帕特里奇也有些不满。

历史事件对于坎贝尔小姐来说并不是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她失去了观看大海的机会。要知道，如果按这条航线走，她就可以看到从阿兰岛岬角到康提尔半岛岬角和从康提尔半岛的马尔岛连绵三千里的美洲海峡。但走这条航线有一个很大的弊病，那就是，汽船到达布里赫群岛时，那里的天气会非常炎热，旅客将感到很不舒服，同时，酷热的天气将给航海员带来不快，从而增加事故的发生率，所以，为安全起见，哥伦比亚号还是选择了另外一条——坎贝尔小姐他们现在正走的航线。

自然，走这条航线不会看到三千里的美洲海峡，取而代之的是沙滩、森林和山脉。

此时，哥伦比亚号沿着艾尔邦戈雷戈小岛驶入了里多狭湾，这个小岛是阿盖尔公爵在格兰争取苏兰政治与宗教自由的斗争中避难的最后地方，这场战斗以失败而告终。现在，汽船又转向南方，沿巴特海峡航行，然后，又调头继续向北，经过康提尔海岸左侧的分斯特——塔贝特村和阿尔德瑞西格角，便到了洛克吉尔费德村，克里南运河的入口。

到达这里，也就意味着哥伦比亚号已完成了它的使命，人们将转乘早已等在那里的一艘小汽船——里内特号。

换船几分钟便完成了。然后，里内特号以飞快的速度航行在运河中。正当人们坐在甲板上自在地欣赏着沿途风光时，一位风笛手吹响了他的乐器。这首乐曲一改欢快的曲调，以那特有的既悲伤又怪异的曲子舒发了无比愁畅的心怀，这使所有游客的好心情跌入深谷。

悲哀过后是一段十分惬意的航行。里内特号先后穿过了陡峭的河岸——布满欧古南的山脉——开阔的田野——两个船闸之间的陡堤，而后准备在引水渠中暂做停留，这里热情的青年和孩童用大量的新鲜牛奶招待着他们的客人，尽管客人们很快便会离开。

里内特号因船闸出了点故障而晚两个小时到达巴拉诺克村。在这里，旅客们将经历第二次换船，也就是说，他们得从此下船再转乘格伦加里号，然后沿着西北方继续他们的旅程。格伦加里号将带着他们驶出克里南过它的岬角，到达巴特岛，这里很像苏格兰中部的湖泊地带，罗布罗伊热的家乡。景色宜人的岛屿随处可见，岛上地势起伏平缓，植物主要是桦树和落叶松。

随着汝拉岛海湾的北端岬角的逝去，无边无际的海平面在这个岬角和斯卡岛之间展现出它全部的容颜。

萨姆指着海平面，转向坎贝尔小姐，说：“你看，我把海平面又还给你了。”

“事实上，”西布接着说，“是老尼克的岛屿挡住了它美丽的容颜，我们是无辜的。”

“我已原谅您们了，我的两位舅舅。”坎贝尔小姐微笑着说。

考瑞威尔坎旋涡

现在是晚上六点整，也就是说，在太阳完全逝去之前，他们完全可以到达奥班。并且极有可能，坎贝尔小姐的愿望将在今晚实现。

澄清的天空，平静的海面，为观察提供了最佳条件。应该说，在奥隆塞岛、科隆塞岛和马尔岛之间看到海平面已成定论。

然而，一件始料未及的事阻碍了船的正常航行时间。

坎贝尔小姐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个岛之间圆弧状的水线。在水天连接的地方，由于太阳在这完美的环境中幻想着当她看到绿光的那一刹那激动人心的场面。突然，汽船的舰首与海浪互相撞击的声音，惊醒了陷入沉思的土地。

“怎么会有这么大声音和如此湍急的水流？”坎贝尔小姐转向两个舅舅问道。

这无疑是在向麦尔维尔兄弟的知识误区挑战，他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们本不知的问题。

既然在两位舅舅那里得不到解答，那就只好求助于格伦加里号的船长了。

“您听到的是考瑞威尔坎旋涡发出的声音，”船长做出解答，“这只是很正常的潮汐现象。”

“可是天气，一点风也没有。”坎贝尔小姐又提出疑点。

“这是天气所不能左右的，”船长耐心地说，“这是海流作用的结果，流出汝拉一桑德时，海流只能在汉拉与斯巴两个岛之间寻找出路。在那里水流速度猛然加快，小吨位的船只上那儿去是很危险的。”

这一海域的考瑞威尔坎漩涡是赫布里底群岛中最为奇特的地方之一，其危险程度令人畏惧。

这个漩涡的名字传说是以一位在克尔特时期在此遇难的王子的名字命名的。

实际上，已有很多船只被这条水道吞没，因此人们把它与挪威海岸的迈斯达姆急流排在了一起。

海峡中一个黑点引起了坎贝尔小姐的注意。它在起伏不定的浪涛中时隐时现，如果细心的话，还真会以为那是一块岩石。

“那个黑点是岩石吗，如果不是，又会是什么呢？”坎贝尔小姐指着远处问船长。

“事实上，”船长答道，“大概是随着水流游过来的漂浮物，也可能是……”

船长举起望远镜。

“不，是一艘船！”他大声喊道。

“一艘船！”坎贝尔小姐重复道。

“我看得清清楚楚，是艘在考瑞威尔坎水面遇难的小船！”船长紧张地说。

旅客们也寻着船长的声音陆续来到甲板上，望向旋涡处。

是的，船长通过望远镜看到遇险的船只被涨起的潮水勇流卷着，被漩涡的吸力吸住，极有沉没的可能。

“也许它早已遇难，被冲到了这里。”一位乘客说。

“不！我看到一个人。”另一个说。

“一个……两个人！”站在坎贝尔小姐身边的船长冲口而出。

船长说得没错，的确是两个人，他们正在努力控制这艘小艇，实际上，他们的努力是徒劳的，现在，或许有一阵风吹过，帆可以张起的话，两个人还有生还的希望。

“船长！”坎贝尔小姐喊道，“我们不能眼看着他们死去，应该去救他们！应该去……”

坎贝尔小姐一席话道出了船上所有旅客的心声。

“格伦加里号，”船长镇定地说道，“不能去冒这个险。”

“但是，如果我们慢慢靠近也许可以帮上他们的忙。”

船长又接着说，并用征求的目光看着旅客们。

坎贝尔小姐走近船长。

“您的决定是对的，船长！……”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所有人的心情都和您一样，那两个人需要您的救助，去救他们吧……去吧……求你了！……”

“去救吧！”旅客们异口同声地喊道，他们被坎贝尔小姐的善良打动了。

听到大家的回应，船长毅然转身举起望远镜朝着遇难船只的方向，下达命令：“注意驾驶！”他喊道，“左满舵！”

随着一声令下，格伦加里号很快调转方向，朝着西方全速航行，汝拉岛的岬角被远远地抛在了后边。

寂静笼罩着格伦加里号的每一个角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远处那个小黑点上，渐渐地，小黑点扩大成了一艘小渔船，船上放倒的桅杆使它免遭由于海浪剧烈的撞击而导致的巨大反冲力的侵害。

船上只有一个人在奋力划桨，试图死里逃生，而另一个则因某种还不清楚的原因现在躺在船尾。

三十分钟后，格伦加里号靠近了考端威尔坎漩涡，因海浪的冲击，船开始剧烈地前后颠簸。但船上旅客似乎并没有感觉到，他们只感觉到了两个渔夫面临死亡的危险气息。

距渔船还有半英里，这是汽船不可愈越的距离。显然，格伦加里号的靠近，给了渔夫无比的力量。他正用尽全力划桨努力地靠近格伦加里号，他知道，只有与汽船汇合才会摆脱死亡。

形势更加危急，为了保证旅客的安全，船已经是一点点在往前挪了，尽管如此，由船头拍上船来的海浪已经在威肋着锅炉舱的甲板窗，这极有可能使船熄灭，直接威肋着整船人的生命安危。

船长是位极富有经验的老船长，他紧靠着舷梯，以防船偏离航道，他娴熟地操纵着，从而使船在水中被横过来。

现在，渔船的处境更加危险，在漩涡的冲击下，随波浪忽高忽低，如同利箭一般，又如弹弓射出的石块般迅速地做着圆周运动。

“快！快！”坎贝尔小姐抑制不住内心的焦急，一遍一遍地喊到。

波涛汹涌的巨浪令船上的旅客连连发出惊叫声。想到船上的旅客，船长有些犹豫，他是一船之长，确保旅客安全是他的职责，但见死不救又违背了他的做人原则，二者互相矛盾。船长一时想不出一条万全之策。

然而，遇险船只与格伦加里号之间还有不到半里的距离，这时，已经可以看清渔船上的遇险人员了。

奋力划桨的是一位年轻的小伙子，而躺在船尾的是一位老水手。

一个巨浪袭向格伦加里号，增加了它的危险度。

虽然船长经验丰富，但在如此困难的条件下，似乎也显得有些吃力。

突然，小船在一个浪尖上摇摆几下之后滑向了一边，即而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声惊恐的尖叫声久久回荡在空中。

旅客们的心紧缩着，当看到小船又出现在另一个浪尖上时，人们的心才又恢复了正常收缩，此时，渔船已被海浪推到了汽船这边。形势一片大好。

“加油！加油！”水手们站在船头大声地呼喊着。

他们手里摆着早就准备好的一捆绳子，伺机抛向年轻人。

机会来了，两个旋涡之间的海平面出现了暂时的平静，船长果断下令加足马力，水手抛出了绳子。

年轻人敏捷地把绳子缚在桅杆脚上，格伦加里号开始倒航，从而尽快摆脱漩涡，小船被拖在后面。

这时，沉着冷静的年轻人把老水手用船上又抛下的绳子绑好，在水手的帮助下，老水手得救了，年轻人也随后跳到了格伦加里号的甲板。

只见小伙子脸色平静，神不慌气不喘，他的态度表明他具有超人的勇气和意志。

老水手一上船，人们就对他进行了急救，好在他在一杯白兰地的作用下，度过了危险期，开始恢复知觉。

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用那微弱的气息道出一个人名——奥立弗。

“我在这里！我的老水手！”年轻人有些激动，“那阵海浪……”

老水手摇摇头，说道：“那没什么！我还经历过比这更汹猛的！它已过去了！……”

“都是我不好，一定要再往前走走，结果差点让我们丧了命！不过，还好，我们得救了！”

“在您的努力下，奥立弗先生！”

“不，是上帝帮助了我们！”

年轻人与老水手相拥在一起，如此动人的场面，撞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年轻人扶老水手躺好后，走向刚从舷梯上下来的船长。

“船长先生，”他说道，“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您刚才对我们的帮助。”

“这是我的责任。不过，感谢船上的旅客才是理所应当的，是他们使我下定了决心。”

听了船长的话，年轻人与船长握手后，转向旅客们摘下礼帽深深鞠了一躬，这是旅客们应该得到的，不过，更确切地说，坎贝尔小姐最应该接受这真诚的谢意，这位美丽姑娘的乞救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但她却躲在了一边，她不想宣扬自己的功劳。突然，她想起了绿光——此行的目的，眼望着落日，惊呼出声：

“光线呢？太阳呢？”

“太阳落下去了！”萨姆说。

“光线消失了！”西布说。

太阳落山的时候，正是急救的关键时刻，坎贝尔小姐那时正在关注着她可以看到的现实，而一时忽略了头脑中时时幻想的绿光。看来，想真正看到它，还要耐心地再等一段时间。

“哎！机会错过了！”坎贝尔小姐喃喃地说，但她并不后悔，为刚才的事情。

格伦加里号安然无恙，此时已调整好方向，继续朝目的地方向驶去。惟一不同的是，船上又多了一位乘客——年轻人，而那位老水手已乘着他的小船向汝拉岛驶去。

格伦加里号在经历途中的小小的插曲后，终于沐浴着黄昏的最后一缕光芒，完成了它此航的使命——抵达奥班港。

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

奥班的海滩每天都会迎接很多来这里进行海水浴的游客，使这里人潮涌动，热闹非凡，但在众多的游客中，仍没有遮住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的才华，使之脱颖而出，倍受关注。

奥班地处马尔海峡，凯尔雷雷岛为它挡住了大风的侵袭，令其免受西风的打扰，也因此倍受外国人的偏爱。他们有的是来泡一泡有利于身体健康的海水，有的是以此为根据地，沿呈辐射状的路线去了格拉斯哥，依据内斯和赫布里底群岛里那些最最稀奇的岛屿。需要说明的一点就是，凡是在奥班度过热季、经过海水疗养的人都身体健康，并且长寿者居多。这也是奥班成为联合王国中人们喜欢的海滨城市的一个很重要原因。

奥班已有一百五十年的历史了。这里的城市规划得很合理，房屋布局整齐，街道干净宽敞，且畅通无阻，充满现代都市气息。古老的钟楼与杜罗莱城堡给这座城市更增添了几分文化气氛，港口五颜六色的船只与岸上白色的住所以及阔气的别墅则构成了另一幅令人陶醉的写生画。

八月份是旅游旺季，这也使大大小小的旅馆生意兴隆，收入大增。然而，在城中最好的一家旅馆的登记簿上，来自苏格兰的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的名字已经连载了几周。

这位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今年二十八岁。他的外表与年龄正相辅，既不多也不少。就其面孔而言，实在找不出值得称赞的地方。一头并不受男人们欢迎的颜色过深的金发；眼镜后是一双失去光芒的近视眼；鼻子出奇的短。顶着一头比一般人少一半的发丝，络腮胡遮住了他的嘴，这使他看上去有几分猴相。看到他很难让人把他与年轻的学者联系在一起。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这位奇貌不扬的尤尔西克劳斯先生，毕业于牛津大学和爱丁堡大学。并且说起文学来，他拥有物理、化学、天文学与数学知识，或者更多一些。实际上，他自命不凡得几乎像个蠢才。他主要的嗜好就是随心所欲地给那些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作出解释；总之他是个爱卖弄学问的学究，顺从的交往者。这样一个任何人都认为滑稽的人，高地的哪位姑娘，包括坎贝尔小姐在内，哪会把芳心交给他呢？

这就是麦尔维尔兄弟俩为坎贝尔小姐挑选的作为她丈夫的最佳人选？难道只是因为他是第一位向这两位可爱的六十岁老人表白对他们的外甥女爱慕之情的人？也许麦尔维尔兄弟在兴奋之余会这样说：

“如此出身贵族，拥有大笔财产的年轻学者竟然会看中我们的迷人的海伦娜，我们还有什么好挑剔的呢，他做我们的外甥女婿最合适不过了！”

接着，兄弟俩美美地吸了一撮法国上好的鼻烟，然后满意地关上鼻烟盒，似乎他们已完成一项伟大使命。

第二日，上午九点，坎贝尔小姐还在喀里多尼亚旅馆二楼房间里休息的时候，她的两位舅舅已经出发去找他们心目早就定好的外甥女婿人选——亚里斯托布勒斯·尤西尔西克劳斯。

麦尔维尔兄弟从喀里多尼亚旅馆前厅出来，走下海滩，朝海湾北边的一家旅馆走去。

似乎是上天的安排，他们刚刚走出旅馆不到十分钟便在海滩上与每天早晨都要迎着温和的海风作科学散步的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相遇了。他们与他完全机械化式地握了握手。

“哦，亚里斯托布勒斯先生！”麦尔维尔兄弟说。

“哦，麦尔维尔先生！”尤尔西克劳斯用一种故作惊喜的声调应道，“真想不到在这儿……”

“昨天到的。”西布说道。

“在这见到您真高兴，尤尔西克劳斯先生！”萨姆说道。

“是的，我也很高兴，事实上早晨的快讯破坏了人们的好心情。”

“什么快讯？”萨姆说，“是否是关于格拉斯内阁……？”

“不，”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很快否定道，“是一个气象快讯。”

“气象，真的吗？”麦尔维尔兄弟同时脱口而出。

“是的，上面说Swinemunde低压已向北部转移，并形成一明显的空洞，它的中心已到达斯德哥尔摩附近，气压计已经降低了二十五毫米，不过，在英格兰与苏格兰的气压虽然变化不大，但还是于昨天在巴伦西亚下降了十分之一，在斯托诺韦下降了十分之二。”

“那么，这个低气压……”萨姆说。

“将给我们带来什么结果？”西布说出他想问的话。

“不再有好天气，”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回答道，“即将刮起西南风，而且，北大西洋上的雾气将笼罩我们的天空。”

这个对于所有游客来说都是个坏消息的快讯并没有使麦尔维尔兄弟感到懊恼，反而令他们有点欢喜，因为这样——绿光可能会让坎贝尔小姐再等上些日子——就可以延长他们在奥班逗留的时间——两个年轻人就有了更多的接触时间。

“麦尔维尔先生，你们到这里来是……？”亚里斯托布勒斯道出他心中的疑问。

“我们想呆上一段时间。”西布在说谎。

“顺便加上一句，”萨姆说，“由外甥女陪着我们……”

“坎贝尔小姐！是真的吗？”亚里斯托布勒斯有些惊喜地大声说道，“——我想这里的海水浴会对她的身体很有益的，……你们瞧，今天的天气多么温和，她会感到舒服的。”

“是的，”萨姆说道，“她也会这样认为。”

“我会告诉她这里的天气好极了，”亚里斯托布勒斯接着说，“0.21的氧，0.79的氮，再加上一定数量有益健康的水气，至于碳酸，几乎没有。我真希望马上见到坎贝尔小姐。”

麦尔维尔兄弟很想告诉他坎贝尔小姐的住址，但这个年轻的学者似乎关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我想知道，”亚里斯托布勒斯问道，“麦尔维尔先生，是什么原因使你们离开了海伦斯堡别墅？”

“我们当然没什么可隐瞒您的，只是现在还……”萨姆答道。

“那么，在这段时间里，”年轻学者打断他的话，“我是否可以找一些机会，与坎贝尔小姐更好地彼此了解一下，以增近感情呢？”

“你会有机会的，年轻人，只要你努力。”萨姆鼓励道。

“我会的，先生，”亚里斯托布勒斯认真地说道，“在这个公共场所，坎贝尔小姐和我有机会的时候可以谈谈大海的风向、浪高、潮汐的变化，还有其他一些物理现象，我想这些会让坎贝尔小姐很感兴趣的。”

此次交谈令麦尔维尔兄弟很满意，他们准备帮助年轻人。

“我想，麦尔维尔先生，”尤尔西克劳斯接着说，“一定是你们编造了一个借口来到这里，否则坎贝尔小姐是不会想到这的。”

“是有一个借口，但它是坎贝尔小姐自己提供给我们的。”西布答道。

“是什么借口？”尤尔西克劳斯先生问道。

“一种物理现象，它需要特定的条件，只有奥班才具备。”

“原来是这样。”尤尔西克劳斯先生说道，“看来我与坎贝尔小姐还是有相似之处的，我们可以共同来研究，但不知是什么物理现象？”

“绿光。”萨姆简明扼要地说。

“绿光。”年轻学者重复着，想了想，还是不明白，问道，“对不起，我能问一下，何为绿光？”

麦尔维兄弟便把《晨邮报》上的内容叙述了一遍。

“哦！”尤尔西克劳斯先生恍然大悟，“这不过是一种毫无意义的猎奇，根本没有观察价值。”

“坎贝尔小姐还是个小姑娘，”西布说，“她把这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也是她一生的愿望。”

“她发誓，不看到绿光，绝不结婚。”萨姆补充说道。

“放心吧，麦尔维尔先生，我会令她实现愿望的。”尤里西克劳斯先生肯定地说。

就这样，他们边走边谈来到了离喀里尼亚旅馆一百步的地方，准备结束他们的谈话。

就在这时，二楼上，一个正对着他们的窗口。有一位年漂亮的姑娘正在焦急地望着海滩，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也似乎在期待着……

忽然她看见了海滩上的三个人。然后窗户被用力地关上，片刻，她出现在海滩上。她——坎贝尔小姐，半抱双臂，神情严肃，紧锁的眉头充满责备之意。

坎贝尔小姐的神情令麦尔维尔兄弟一时不知所措，他们以为海伦娜已经看穿了他们的计划，正准备兴师问罪。

这时，年轻学者走上前，很礼貌地向坎贝尔小姐问好，打破了尴尬的局面。

“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先生……”萨姆热情地介绍道。

“事情真是巧极了，……恰巧在奥班！……”西布说道。

“您好，尤尔西克劳斯先生。”

坎贝尔小姐出于礼貌与他打了个招呼。

然后，她表情严肃地转向麦尔维尔兄弟，他们的心在剧烈地跳动。

“两位舅舅。”她说。

“我们亲爱的外甥女。”麦尔维尔兄弟说，显然有些底气不足。

“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奥班吗？”她问道。

“当然，这就是奥班。”

“在这里，我可以看到绿光，是吗？”

“是的，孩子。”

“那么，它需要的海平面呢？”

“海平面……”麦尔维尔兄弟倒吸了一口凉气，转过身去。

眼前，除了塞尔岛、凯尔雷雷岛和基斯摩尔岛构成的一处到另一处连绵不断的屏障，哪里不有什么海平面；现在，他们不得不承认，他们向坎贝尔小姐保证的海平面在奥班根本不存在。

这也是麦尔维尔兄弟在沙滩散步时并未注意到的一点，他们发出两声叹息，表达出内心真正的失望。

“舅舅们，一小时之后我们将不在这儿！”

“不在这儿？”

“是的，我要去找海平面。”

“你决定了？”

“是的，必须这样。”

“看来，需要解释一下。”麦尔维尔兄弟互望了一眼。

海平面上的云彩

最有理由做出解释的是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先生，但他与此事无关，坎贝尔小姐也并不需要他的解释，只是生硬地向他行了个礼，便快步走回了旅馆。

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为刚才被拿来与一个毫无价值的绿光作比较，感到是对自己的侮辱，所以也生硬地回了一个礼，然后径直走回海滩，想给自己一个安慰。

麦尔维尔兄弟沮丧地回到喀里多尼亚旅馆的会客厅里，满脸羞愧地等着坎贝尔小姐找他们谈话。

坎贝尔小姐的态度很明确，为了看到绿光，必须放弃一切，即使是以和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见面的便利条件为代价。

两个舅舅只能从他们良好的愿望出发进行推测，因为他们压根就不熟悉奥班嘛！谁会想到尽管游客们如潮般涌来，可大海，真正的大海却并不在那儿！

“现在，我们没有其他选择，”坎贝尔小姐说道，“必须离开奥班，寻找真正的海平面。”

尽管麦尔维尔兄弟极不愿意，但那只能怪讨厌的赫布里底群岛遮住了大海的面容。

“我们马上收拾行李，”坎贝尔小姐接着说，“最好今天就动身。”

“好的，我们没有意见。”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于是，贝丝夫人与帕特里奇，在他们女主人的再次决定之下，开始快速地收拾行李。

让人们料想不到的是，喀里多尼亚旅馆的主人——麦克·菲恩老板。

当他得知这一消息后，便宣布可以为他们找到一个令大家都满意的解决方法。当然，他还有另外一个目的，那就是把客人留住。要知道，在苏格兰的旅馆业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无论他的客人因何原因要离开旅馆，那么老板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挽留，直到客人执意离去。

坎贝尔小姐与她的舅舅有什么要求？一个可以看到海天相接的地方？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事情了，只要太阳落山时可以看到海平面。奥班看不到？那么，在凯尔雷雷岛行吗？不行，这里只能看到一小部分大西洋。事实上如果沿海岸下行就能看到塞尔岛，它的北端与苏格兰海岸之间由一座小桥连接着，在塞尔岛上，西边罗盘五分之二的地方，将会看到海平面。

坎贝尔小姐从挂在旅馆大厅里的大幅地图上，证实了麦克·菲恩老板并没有说错。的确，在塞尔岛上可以看到一段宽阔的海平面，秋分前后，太阳便会光顾那里。

为了尽到最后义务，麦克·菲恩老板建议他们可以坐一辆马车前往，只需三十分钟即可到达，并且沿途的风光也十分迷人。

结果如何？当然是坎贝尔小姐决定接受旅馆老板的建议，而麦克·菲恩也为可以得到一笔不小的收入而心满意足。

麦尔维尔兄弟悬着的心，终于又落回了原处。

“真奇怪，”萨姆说，“怎么偏偏就奥班这里看不到海平面。”

“自然界真是让人理解不透。”西布答道。

可是，知道了坎贝尔小姐不再去另外的地方寻找海平面，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却没有表现出十分热衷的态度，只是沉迷于自己的高深研究，这是令人很难理解的。也许是他心里高兴，没有表现出来吧。

相反，坎贝尔小姐的态度有所变化，她对他不再是冷冰冰地，似乎温和了许多。

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惟有天公不做美，正午时，被炎热所驱散的云朵，总是在日出日落时笼罩着海平线，想看到绿光，还需要耐心等待。

在这漫长的等待中，麦尔维尔兄弟与尤尔西克劳斯先生接触甚密，而坎贝尔小姐则喜欢一个人独自到海边的沙滩上散步，她需要清幽而没有喧闹的环境。与她形成强烈对比的是构成海滨城市流动人口的大军：这其中有举家出游，在温暖的海滩其乐融融；还有一些学者，头顶遮阳帽，不停地从这边走到那边；在沙滩的一角，画家支起画架寻找最入画的角度，试图创作出满意的作品；电学家们则为了赚两个便士向那些阔绰的游客兜售一种流体；摄影家们则为那些美满的家庭递送全家福；最忙碌的要数那些身穿黑礼服和头戴花帽的小商贩们，他们推着小货车遍布整个沙滩，不放过一位游客，向他们推销世上最好的饮料、水果……

麦尔维尔兄弟与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分手后，总是到沙滩的边缘，或海湾内突出的尖端去与坎贝尔小姐会合。

坎贝尔小姐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双肘支在腿上，双手托着俏丽的脸庞，双眼茫然地望向远处平静的海面，时而追随因受惊而飞起的鸬鹚，它们不愧捕鱼高手，瞧个个收获甚丰。

我们纯洁美丽的少女在想什么呢？是不是想找一位长相厮守的伴侣，而且不是别人，正是年轻学者？啊，我们的宝贝外甥女终于把注意力转到男士身上了。麦尔维尔兄弟为他们的私下猜测惊喜不已。

不过，他们只猜对了一点点。坎贝尔小姐的确是在想一位男士，但不是尤尔西克劳斯先生而是另一位年轻的小伙子，那个在考瑞威尔坎漩涡中奋勇挣扎、临危不乱、沉着冷静的青年。坎贝尔小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举止优雅的勇士出现在甲板上，摘下礼帽向大家致敬，然而他并不知道是这位年轻姑娘放弃了观看绿光的最佳时期挽救了他的生命，更不知道他已在姑娘心中烙下了印迹。

坎贝尔小姐满脑子都是离奇的想象，她把考瑞威尔坎漩涡遇险事件和绿光混在一起，可以肯定的是前者与后者一样都不明朗，雾气使后者模糊不清，姓名与身份的不明则让前者可望而不可及。

在这以后的四天里，她都跟随两位舅舅与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呆在一起，但年轻学者似乎并不珍惜这难得的机会，在看到云雾时，他就解释云雾的形成，以及构成它的每一种物质的科学分类，他只听到和看到自己，只顾自己涛涛不绝地讲，根本没注意到坎贝尔小姐的态度。

一开始，坎贝尔小姐还能很有礼貌地仔细听他的科学理论，渐渐地，她开始看别处；抬头去看杜罗莱城堡；最后，干脆低头看着自己精美的鞋尖——这是一位苏格兰女孩能做到的最不加掩饰的冷漠标志，一种极端的不满，不光对谈话的内容，也对谈话者本人。

第五天，麦尔维尔兄弟从气压计指数上获得了一个好消息——上升了几度。

十点钟，太阳露出了它清晰的面孔，光芒四射，大海也显示出它那干净明亮的蓝色。

晚上五点，一辆专供出游用的四轮敞篷马车准时停在了喀里多尼亚旅馆门前，毫无疑问，这是为坎贝尔小姐准备的。

过了一会儿，马车上的乘客出现在旅馆门口，不过，错了，只有三位，那么另一位呢，那个麦尔维尔兄弟心目中外甥女婿的最佳人选怎么迟到了？他不怕坎贝尔小姐生气吗？

生气也没有办法，一篇不可放弃的科学论文挡住了他的步伐。

车夫的长鞭梢轻轻掠过四匹马，马车便踏上了由奥班去克拉干的路。

在看到海平面之前，坎贝尔小姐兴致勃勃地欣赏着沿途的美景。他们正在穿过凯尔雷雷岛与苏格兰海岸之间的火山岛，岛上有绿葱葱的树林，被阳光分成了两半，还有一些丹麦人的城堡遗址围着岛的南端。

“这是麦克·道格格斯·德·洛恩的旧居。”西布指着城堡说。

“这是我们家族的荣耀，”萨姆补充道，“因为它是坎贝尔家族摧毁的。”

过了凯尔雷雷岛，马车走进了一条通往克拉干村的狭长的小路。过了克拉干村，马车驶入了人工地铁——连接塞尔岛与苏格兰海岸的桥梁。三十分钟后，马车停在了一条沟壑深处，坎贝尔小姐一行三人走下马车，登上了一个山丘较为陡峭的山坡，在临海的岩石边缘坐了下来。

现在，再不会有阻碍坎贝尔小姐观看绿光的物体了。转向西面：既没有伊斯达勒岛，也没有伊尼施岛，这两个岛靠着塞尔岛。在赫布里底群岛最大的岛之一——马尔岛东北面的阿达里斯岬角以及西南面的科隆寒岛之间露出一大片海平面，过一会儿，太阳将在那儿将它的炽火浸入水中。

站在天文学角度上来看，每年的这个时候，在此纬度，晚上七点四十五分太阳都会准时在阿达里斯岬角处落山。

不过，再过几周，科隆寒岛将掩去它的光芒。

今天晚上，的确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现在，太阳正沿着一条弧行轨迹滑向水天交接处。

在天边的太阳放射出刺眼的红光，尽管这样，坎贝尔小姐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大火球，她不会放过它，一丝一毫也不会。

突然，坎贝尔小姐的眼前出现了一线又细又长的小云团，它把太阳分成了不等的两部分，然而，太阳仍在不停地降落，云团也不落后。

当太阳变成了一弯极小的弧时，小云团恰巧给太阳最后一道光辉戴上了面纱——即而成了水天相接的分界线。

满怀希望的坎贝尔小姐目睹了全过程，随着太阳的消失，她的好心情也无影无踪了。

此次观察在坎贝尔小姐的叹息中宣告结束。

贝丝夫人的话

在回喀里多尼亚旅馆的路上，既有规律而有节奏的马蹄声显得格外响亮，很长时间以来，似乎没有人愿意打破这片寂静。

事实上，坎贝尔小姐大可不必为此次观察的失败而懊恼。因为气候宜人的季节还会延续六周多，谁也不能保证在这一百多个晚上都是雾气弥漫，所以观看绿光的机会有一个……十个……几十个也不止。

接下来的两天，薄雾一直笼罩着天空，但傍晚时，太阳的余辉布满了天空，绚丽多彩。使海平面成为了善于运用色彩的画家的令人眩目的调色板，所有的游客都陶醉在这幅五光十色的美景中，只有坎贝尔小姐一心想看到那幻想中的另一种颜色。

坎贝尔小姐除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赌气外，什么也不想做。但她也不是一味地想令她心烦的观察，事实上大部分的时间都被划桨的青年小伙子占据着。

这种关闭，直到贝丝夫人的出现才结束。

坎贝尔小姐在贝丝夫人的陪伴下来到多诺里-卡斯尔城堡散步以排解心中的沉闷。这儿，常春藤爬满了老墙根，远处，奥班海湾的凹入处，凯尔雷雷岛苍凉的外表展现在余辉下，马尔岛西边的岩石正遭受来自西大西洋的风暴侵袭。所有的这一切都透着一种凉意。

坎贝尔小姐的目光直视远方，似在观赏那里的迷人景色。可她真是在欣赏吗？

这时某段回忆，某些画面仍在脑海中浮现，可以断定，那上面的主角绝不是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先生。这位年轻学者如果能听到贝丝夫人这天谈到他时发表的那些发自内心的意见，一定会黯然伤神的。

“我一点也不欣赏他！”贝丝夫人反复地说，“我一点也不欣赏他！从我见到他的第一面起，他一定是自私的马克家的人！真不知道麦尔维尔先生是怎么想的，竟然会选这样一个人做他们的外甥女婿。“帕特里奇更不能忍受他，这我知道，您呢，坎贝尔小姐，您对他的印象如何？”

“谁，对谁的印象？”坎贝尔小姐根本没听贝丝夫人说的话。

“那个考虑的人……门当户对的。”

“您认为我会考虑谁呢？”

“当然是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啦，难道麦尔维尔先生还选择了别人吗？”

这位直言不讳的老管家，在关系到主人幸福的关键时刻，道出了自己的观点。同时，她也明显地感觉到坎贝尔小姐对年轻学者并不热衷，她猜测造成这种现象的也许是因为另一个人的侵入。贝丝夫人的猜测在坎贝尔小姐问及她还是否记得考瑞威尔坎漩涡中被救上的那个年轻人时得到了证实。

“记得，不会忘记的。”贝丝夫人答道。

“那您说，在奥班还会再见到他吗？”坎贝尔小姐认真地问道。

“怎么可能，”贝丝夫人答道，“不过，帕特里奇好像说看到了他……”

“真的，什么时候？”坎贝尔小姐有些着急。

“昨天，在达尔马里大街，一副艺术家的装束，还背着一个包，看来是旅游刚回来，啊！我想他的旅行一定非常不愉快，就凭他遇到了考瑞威尔坎漩涡。”

“可是，他已经获救了，大难不死的他应该交好运才对呀。”坎贝尔小姐持反对意见。

“有可能。但无疑，坎贝尔小姐，”贝丝夫人接着说，“这个年轻的小伙子肯定不知道他的得救，多亏了您。第二天，他本该向您致谢……”

“不，”坎贝尔小姐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我只不过做了任何人都会去做的事而已。”

“您还能认出他吗？”贝丝夫人望着美丽的少女。

“能，”坎贝尔小姐毫不迟疑地说，“我不否认，他站在甲板上时，所表现出的超人的意志和勇气以及向众人致谢时优雅的动作，令我至今难忘。”

“我敢肯定，他一定和谁有些相像，我虽一时想不起；但肯定不是尤尔西克劳斯先生。”

听了贝丝夫人的话，坎贝尔小姐只笑了笑，没有说话，然后，她们走下了通向奥班大路的陡峭小径。

这天晚上，两位舅舅为她准备了她最爱吃的晚餐，但她只吃了几口，便匆匆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又陷入了沉思。

一场槌球比赛

这几天，麦尔维尔兄弟的心情并不比这大雾天气好多少。坎贝尔小姐的独处意识，对尤尔西克劳斯先生的不理不睬，而年轻学者似乎并不像麦尔维尔兄弟那样关心，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样不尽如人意。更让他们不能接受的是，坎贝尔小姐为了那个绿光竟忘了每天早晨都要给两位舅舅的那个吻，要知道，这个吻可以使两个人保持一整天心情愉快。

看着昔日活泼快乐的外甥女闷闷不乐，麦尔维尔兄弟挖空心思，终于想出了一个主意，八月十一日下午，他们建议坎贝尔小姐去玩一场槌球，如果可能的话，也好让她借机消遣一下。

尽管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也会去玩，坎贝尔小姐还是答应了，因为她知道，应该让两位舅舅高兴才是。

麦尔维尔兄弟早已为这场比赛找好了场地——每天夜里洒水机都会浇灌这片绿茵茵的草坪，早晨又有特殊的机器在上面滚压，场地像优质的线毯从轨制机下滑过，划出了面积为1200平方英尺的每一块场地。

这是一处上好的场地，要知道，这种在英国很盛行的槌球游戏，一般的，只要一块比较平整的草地，就会令人们满足了，而像这样的，却很少见。

很多次，麦尔维尔兄弟都在这里羡慕地看那些年轻人尽兴地玩着。而自认为擅长这些运动的老运动员却没有一展身手的机会。

今天，在坎贝尔小姐接受邀请的情况下，他们是多么兴奋啊！既可以过足槌球瘾，又能使可爱的外甥女散心，一举两得的好事，还有谁会想得到呢？

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接到请帖，决定暂时放下手中的论文，准时来到场地。

在毫无办法的情况下，坎贝尔小姐只好屈尊跟这年轻学究搭档。因为她不能自私地把两位在思想、性格、身心都是那么统一的舅舅分开，毕竟他们已经相依为命六十年又有余了。

“坎贝尔小姐，”尤尔西克劳斯先生说，“很高兴您能选我做您的搭档，首先，我想先向您介绍一下取胜的经验……”

“对不起，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坎贝尔小姐打断他的话，“这场比赛我们必须输掉。”

“必须输掉？”

“对……，并且要很自然。”

“可是，坎贝尔小姐……”

“舅舅的年龄大了，如果他们输掉，会影响他们的心情，这样对健康不利。”

“要知道，坎贝尔小姐，”尤尔西克劳斯先生说，“我特意计算过线的组合和曲线值，我想我有几种方法可以……”

“不管用哪种方法，”坎贝尔小姐打断他的话，“我只想让老人们打得高兴，另外，我想您的理论未必能够胜过两位擅长打槌球的老运动员。”

“那就赛场上见吧。”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小声嘀咕着。

他认为只有战胜对手才能使自己快乐，即使坎贝尔小姐会生气。

此时，服务人员已经把装有小木桩、标签、拱门和木槌的盒子拿来了。

九个拱门呈菱形状已摆在小石块上了，两个小木桩也已安在菱形对角线的两头了。

萨姆指着放在一个帽子里的签让大家抽，于是，每个人都抽出了一张。

抽签的结果表明他们将按这样的顺序进行比赛，萨姆用蓝色槌打蓝色球，尤尔西克劳斯先生用红色槌打红色球，西布用黄色槌打黄色球，坎贝尔小姐则分到了绿色的槌和球。

“刚好与绿光属同一色系——好兆头！”

比赛开始了，先由萨姆开球。

只见他身体既不太直，也不太斜，头向后转，刚好打到球恰到好处的地方，两手挨着放在槌柄上，左手在上，腿站稳，膝盖稍曲，以抵挡打球时的冲击力，左脚站在球前，右脚稍朝后挪一点，——完美的动作。

槌起球落，木槌打了一个放在离福克或者说起点木桩18英寸的球。真不愧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运动员，萨姆打出的第一球省去了还要试打两次的机会，因为此球准确无误——球被利索地发出之后，穿过第一个拱门，接着过了第二个，第二个打过之后，球穿过了第三个拱门，只是在第四个拱门口外因受到了小小的阻碍而停了下来。

“漂亮！”另外几个场地的观众中响起一片喝彩声。

接下来，该到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大显身手的时候了。不过他的实际操作可比他的科学理论差远了。只见他动作笨拙，打三次才把球打入第一个门，而在第二个拱门前却不得不停下来。

他转身对坎贝尔小姐解释道：“我想可能是这个球的直径没定好，由于重心偏离，使球偏离了跑道……”

“看您的，西布舅舅。”坎贝尔小姐只关心她的舅舅。

西布也是一个出色的槌球手。他的球空越了两个拱门，停在了尤尔西克劳斯先生球的旁边，这个球正好帮他过了第三个拱门。在他把自己的球紧靠这个球并同时出击，也就是说从远处把这球打出去之后他又击了一下。又咬了一下对手的球，也就是说，通过反弹作用把对手的球弹到了六十开外的地方，远远超出了界沟。

而尤尔西克劳斯先生也只得踉跄地跟在后面。

坎贝尔小姐随后也打出了一技漂亮的绿球。

此时，比赛还没有结束，但两位舅舅却已遥遥领先了。

五分钟之后，坎贝尔小姐开始奋起直追，而年轻的学者却仍在纸上谈兵。

“反射角等于入射角，”他不停地说着，“这就指出了球在碰撞之后会朝哪个方向，那么就应利用……”

“先生，请您还是把理论应用于实践吧，”坎贝尔小姐强调道，“现在，我已经超出您三个拱门了！”

事实上，尤尔西克劳斯先生令坎贝尔小姐很满意，他打得非常好，完全是接照他们事先商量好的计划顺利进行。但这可不是年轻学者希望的。可以看出他很烦。已尝试过了多次想穿过中央的双拱门，但都没有成功。

而他的搭档——坎贝尔小姐，真不愧为两位舅舅的外甥女，她打得非常好。这项运动恰好尽显出了她的优雅风姿。她右脚尖轻轻抬起，以确保在把另一球击离球门时，稳住自己的球，两只胳膊圆润，很有魅力，她用木槌划上半个圆，她那漂亮的脸庞生气勃勃，稍稍倾向地面，她的腰身优雅地摇摆着，这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可爱！

比赛就在这三强一弱中不协调的情况下继续进行着。

弱者并没有失去信心，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对手也尝尝的滋味，把他的球打到场外去，于是，他把自己的球放到萨姆的球旁边，小心翼翼地把草压下去好保证能紧贴着球，他左脚踩在上面，把木槌转了大半个弧，好让这一击更有力，然后快速旋转着木槌。

随着在一声恐怖的尖叫，人们并没有看到被打出去的球，奇怪，球呢？尤尔西克劳斯不是准备好了吗？怎么，球还在原地？为什么？原来是年轻学者的高帮鞋挡住了木槌的道路。

尤尔西克劳斯先生是这样的解释他的不幸遭遇的。

“木槌划的圆弧，是那个应跟地面成切线擦过的圆的同心圆弧。而我把这个圆弧半径弄得太短了，所以才会打在脚上，这存属意外事件，具有偶然性。”

“尤尔西克劳斯先生，要不，我们下次再打？”坎贝尔小姐建议道。

“下次？”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嚷道，“下次？那么，这次呢，算我输了吗？不，根据概率公式，可以发现……”

“好吧！我们继续！”坎贝尔小姐说道。

但所有的概率公式却都不像年轻学者为自己计算的那样，它似乎没给他一点机会。这时比赛已经接近了尾声，萨姆已经“打完”，——他的球已经穿过了所有拱门，碰到了欠桑或者说终点木桩，接下来，他打球只是为了帮搭档一把，按照需要把所有的球击离球门或并撞，打过几下之后，麦尔维尔兄弟已遥遥领先。坎贝尔小姐因这一结局大喜过望。然后，她随意打出一球，想结束整场比赛。

但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坎贝尔小姐打出的球飞出靠海那边小沟划的边线，在一块卵石上弹了一下，又飞了起来，并以飞快的速度越过了沙滩的边界。

结果，球击中了一个画面，然后迅速擦过调色板——五颜六色盖住了它自身的绿色。最后打翻画架后落在了地面上，而它的余震却又打到了一位无辜的人身上。

年轻艺术家转过身，耸耸肩说道：

“通常，炮弹来临之前都会发出警报，看来并非完全如此！”

发现事情不妙，坎贝尔小姐早已朝沙滩跑去。

“对不起先生，”她急切地对“遇难者”说，“请原谅我的大意！”

艺术家原谅了这位漂亮的年轻姑娘。

与此同时姑娘惊喜地发现，这个“遇难者”恰巧是：考瑞威尔坎漩涡里的“遇难者”。

奥利弗·辛克莱

“遇难者”又名奥利弗·辛克莱，苏格兰籍，是爱丁堡一体面家族的最后一个后裔，雅典北部，中楼甸首府前参议员的儿子。

由于父母过早地相继离开人世，他的舅舅便成了他的养父；他的舅舅是四个行政大法官之一。奥利弗·辛克莱从小就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上了大学之后，仍是名列前茅，在他二十岁时，便有了自己的财产，这也为他渴望去看看世界的愿望提供了物质保障，他先游历了欧洲几个主要国家，其中有印度、美洲等，著名的《爱丁堡杂志》也时常发表他的游记。作为一个优秀的画家，以高价出售作品并非难事。在文学方面，他又是一位颇为著名的诗人。然而，在这层层光环的围绕下，更显得这个年轻人十分有教养、和蔼可亲、举止得体。

二十六岁的奥利弗·辛克莱身材匀称，面容开阔，神情坦诚，一脸阳刚之气，面部轮廓刚劲有力、目光温柔，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那么优雅，言语流畅，才华横溢，举止自然得体，眼光里总带着微笑，这一切都是那么迷人。他从不觉得自己自命不凡，或者说就从没这么想过，又不过分注意自己。

这对一个年轻漂亮的苏格兰姑娘来说，激起的决不仅仅是好感。

事实上，他今天来到这里，完全是想放松一下连日来的紧张情绪。当坎贝尔小姐的一记绿球打坏他的画具后，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上天的安排。

坎贝尔小姐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勇敢、敏捷、机警的年轻人，而年轻人却没有认出她。要是他知道，在考瑞威尔坎漩涡中得救，坎贝尔小姐起了决定性的作用，那他就不会像陌生人一样只对年轻的姑娘微笑一下了。他当然也不会知道了，因为就在当天，坎贝尔小姐禁止家人告诉他这件事，因为坎贝尔小姐不愿出风头。她认为，这是她应该做的。

在球打着人之后，麦尔维尔兄弟也追了过来，他们的内心很难过，除了不住的道歉外，不知该用什么来弥补这次过失，这时，画家打断他们说：

“我没事，小姐，先生们，真的，请相信我。”

“先生，”西布继续说，“请接受我们最真诚的歉意……”

“对于这场灾难，我们很担心会无法去弥补……”萨姆接着说道。

“这只是个意外，根本说不上是灾难，”年青人微笑着回答，“至于画，只是消磨时间罢了。”

看上去奥利弗·辛克莱的心情很好，这让麦尔维尔兄弟放下了紧张的心。他们伸出手，觉得应该互相自我介绍一下，就像即将成为好朋友那样。

“塞缪尔·麦尔维尔。”一个说。

“塞巴斯蒂安·麦尔维尔。”另一个紧接着说。

“还有舅舅的外甥女坎贝尔小姐。”海伦娜自我介绍道，生怕落下自己。

下面，该年青人自报家门了。

“尊敬的麦尔维尔先生们，坎贝尔小姐。”他微笑着说，“被您们的槌球打中的奥利弗·辛克莱，很高兴认识您们。”

“奥利弗·辛克莱先生，”坎贝尔小姐说，“请您再次接受我的歉意……”

“也是我们的。”麦尔维尔兄弟跟着说。

“坎贝尔小姐，”奥利弗·辛克莱说，“请不要这样，真的没这个必要。我刚才正想画出蔚蓝的天空，可您的球，就像我想起了是古代那个画家的海绵一样，横着扔到画上，产生一种我的画笔一直想画出的效果来、但却总是事与愿违的颜色。”

他说话时的表情是那样地哭笑不得，逗得坎贝尔小姐和两位舅舅都忍俊不禁。

不管怎样，奥利弗·辛克莱的画是报废了，必须再重画一张。

但就在大家又是道歉，又是寒暄的时候，却没有看到尤尔西克劳斯先生的身影。

比赛结束后，年轻学者很是沮丧，他没能把理论和实践结合起来。他回到旅馆收拾行囊，准备去赫布里底群岛的路英岛，该岛位于塞尔岛南部，他想去那从地质学角度研究丰富的板岩矿。

此后的三、四天里，大家再也不会受到他那科学分析的干扰了。这对坎贝尔小姐来说是最高兴的一件事。

奥利弗·辛克莱终于知道了那次横渡时发生的事情。

“原来，坎贝尔小姐，还有两位先生们，”他很惊讶，“当时您们也在把我救上来的格伦加里船上。”

“千真万确，辛克莱先生。”

“当时我们的心都要跳出来了，”西布说，“我们看到您的船在漩涡里迷失了方向！”

“真是上天的安排，”萨姆接着说，“要知道，如果没有……”

就在这时，坎贝尔小姐打手势示意舅舅不要说出事情的真相，因为那样她会很不舒服，但又不得不接受别人的谢意，她无论如何也不想看到这样的情景。

“……那位老渔夫的不谨慎，也许不幸就不会发生。”萨姆随机应变地说。

“他既然是当地人，应该对那里很熟悉呀？”西布用责怪的口气说。

“那不是他的错，先生们，”奥利弗·辛克莱答道，“其实，是我造成了那次遇难。当时，我看到漩涡的表面上就像蓝色的丝绸一样平静、细腻，我觉得它美极了，便一直向前，老渔夫已经感觉到危险了，并且劝告我，但我当时心中只有那幅美景，以致于小船被卷入了漩涡中。我从梦幻中惊醒过来，但为时已晚了。可以肯定，要是没有格伦加里号，没有船长的献身精神，没有所有船上的每一个人，那我可能早就走在黄泉路上了，水手和我的名字也可能都已列入考瑞威尔坎遇难者的名单上了。”

坎贝尔小姐一直在仔细地听着，不时抬起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年轻人，而辛克莱的回视一点也不让她感到不舒服，当他谈到追赶蓝色丝绸时，她想到了绿光，那种追逐难道与她追赶绿光没有一些相似之处吗？

接下来，在麦尔维尔兄弟谈到来奥班的目的时，向他讲述了关于绿光的物理现象。

“原来，你们是来看绿光的。”奥利弗·辛克莱释然。

“您见过，先生？”坎贝尔小姐用寻问的目光看着他。

“没有，坎贝尔小姐，”奥利弗·辛克莱摇了摇头，“我只听人说过某个地方有绿光！但我却从未见过，不过今世，我是一定要见到它的，哪怕有天大的困难。然后我再用绿色来画太阳的最后一道光线！”

奥利弗·辛克莱在说这些话时，表情很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至少，坎贝尔小姐相信他说的一定是真的。

“绿光并不是我的私有财产，”坎贝尔小姐又说，“它为所有人闪亮！谁都有权力分享它。如果您又反对的话，我想与您共同去看它。”

“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反对呢！”

“那需要有耐心。”西布提醒道。

“我富有超极的……”

“眼睛会很痛。”萨姆接着提醒。

“为了绿光这不算什么。”奥利弗·辛克莱坚定地说，“我发誓，不看到绿光，绝不离开奥班。”

“其实，昨天是个很好的机会，”坎贝尔小姐说，“但就在太阳落下时，一团小云替代了它的位置。的确很遗憾，辛克莱先生，因为自那以后，我们就再没见过那么纯静的天空。”

“还会有的，坎贝尔小姐，相信在太阳改变降落点之前，它会施舍给我们绿光的，天气也会成全我们的。”

“您知道吗，辛克莱先生，”坎贝尔小姐说，“事实上，在八月二日晚上，在经过考瑞威尔坎时，要不是我的注意力集中在一项救援活动中，在那儿的天空上我肯定看到它了……”

“哦！您看，都是我不好，”奥利弗·辛克莱一脸懊悔，“如果没有我的冒失……总之，坎贝尔小姐，请您接受我的歉意，并相信我，以后我再也不会那样了。”

在回喀里多尼亚宾馆的路上，他们边走边谈甚是高兴，在大家的要求下，奥利弗·辛克莱谈起了爱丁堡和他的大法官舅舅帕特克·奥尔迪摩。这时，大家才知道，原来麦尔维尔兄弟与奥尔迪摩大法官已有几年的交情，而且这两个家族之间在上流社会早有交往，只是由于距离太远，联系才中断的。知道了这层关系之后，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拉近了许多，而且艺术家也表示要把帐篷安在奥班，直到寻找到著名的绿光。

以后的几天里，毫无疑问，坎贝尔小姐、麦尔维尔兄弟和奥利弗经常在奥班的海滩相遇。他们共同观察大气的变化情况，但晴雨表的显示总是不如人意。

然而，在八月十四日上午，晴雨表上显示的数值是30.7英寸，这就意味着，今天是观测绿光的好时机。奥利弗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坎贝尔小姐。

他们共同看向窗外，天空纯净得像圣母的眼睛！蓝天从靛色到云青色，颜色一点点渐弱！空气中没有一点湿气！一定会是个美妙的夜晚，日落也会让天文台的天文学家为之赞叹！

“如果今天我看不到绿光，”辛克莱先生说，“那我就是天下最笨的人！”

“我已经记住您说的话了。”坎贝尔小姐说。

下午五点，坎贝尔小姐、麦尔维尔兄弟、奥利弗·辛克莱准时出现在喀里多尼亚旅馆门口，还是上次的那辆马车，但人却增加了一个。转眼，马车便飞驰在风景如画的克拉干马路上了。不久，塞尔岛那广阔的海域便呈现在他们面前，在上次的岩石上坐下了四个人，但愿结果不要再与上次相同。

“马上就要如愿以偿看到绿光了，我感觉我的心跳在加快！”奥利弗·辛克莱有点激动地说。

“我也一样。”萨姆说。

“还有我。”西布补充道。

“我希望它慢些到来。”坎贝尔小姐紧盯着空旷的大海和无瑕的天空，喃喃地说。

大家谁也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绿光出现。黄昏的太阳像一个燃烧着的大火球，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下沉，就在大家全神贯注地盯着看时，坎贝尔小姐突然尖叫一声，接着，麦尔维尔兄弟和奥利弗·辛克莱也禁不住跟着焦急地喊起来。

在塞尔岛下，一艘从伊斯达岛驶出的一只小帆船恰巧停靠在那里，它那扬起的帆是否恰巧遮住了水天交接处，现在还不能确定。

要知道，绿光的出现仅有短短的1／5秒，而这里又是最佳观测点，况且，时间已经不允许他们再换一个角度。

大家都很着急，奥利弗·辛克莱使劲对小帆船打着手势，朝它喊，示意它放下帆，但是没有用，距离太远，船上的人既看不见他，也听不到他的喊声。

就在太阳圆盘顶部要消失的那一刻，帆船刚好驶到水天交接处，这一事实确定刚才的猜测。

缓缓地驶向了塞尔岛的一个小海湾，并且停在了海角底下。

显然，它送来了一名乘客。乘客下船后，绕过沙滩，越过几块岩石，好像要到海角尽头去。

他好像认识观察者们，因为他正向他们招手，那身影似乎有些熟悉。

“该死的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坎贝尔小姐生气地喊道。

“对！这是他！”麦尔维尔兄弟同时说道。

“这位先生是干什么的？”奥利弗·辛克莱心里想。

没错，就是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他到路英岛堪察完板岩矿，刚好归来。

面对这样一个冒失鬼、扫把星，人们会欢迎他吗？答案是肯定的——绝对不会。

那好，现在，就让我们来证实一下——麦尔维尔兄弟俩丢掉绅士风度，面部的肌肉紧绷着，甚至忘了把辛克莱先生介绍给他，而坎贝尔小姐则低头看着她的鞋尖，沉默不语。

最后，坎贝尔小姐紧握着拳头，用狠狠的目光盯着他，她忍无可忍，大声说道：

“尤尔西克劳斯先生，您真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新计划

两次观察，同样的目的，同样的结果，惟一不同的就是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

如果说第一次的原因是人力所不能及的，那么，第二次呢，他确实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有头有脚，完全可以支配自己。虽然，在局外人看来，把这件事的责任完全推到亚里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身上是不公平的，但谁叫他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在这个时候并且就在那1／5秒时……

在一阵怒骂之后，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那个曾大胆嘲笑绿光的家伙，只好识趣地回到帆船上返回奥班。即使他很想坐马车……但谁会给他让坐呢？坎贝尔小姐不会，麦尔维尔兄弟也不会，奥利弗·辛克莱根本不认识他，自然就更不会。

第二天，奥利弗·辛克莱独自漫步在沙滩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这个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是坎贝尔小姐和麦尔维尔兄弟的一个亲戚？还是……？但他们之间的关系肯定不一般，这一点从坎贝尔小姐对他毫不留情的指责可以看出来。不管他是谁，可这与奥利莱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他想知道，只需问一下麦尔维尔兄弟就可以，可他又不想问，最终也没那么做。

这段时间以来，大家一直都在盼望着晴朗的夜空再次出现。

坎贝尔小姐在年轻画家的陪同下，渐渐淡化了对观察失败的懊恼。他们谈得很投机；奥利弗把他周游印度、美国等国家时，所见到的听到的奇闻趣事讲给坎贝尔小姐听，使她受益匪浅。两位年轻人在一起，朝气蓬勃，思想活跃，他们大胆想像着未来的世界……但无论什么，都无法掩盖绿光存在的现实，最终，他们还是回到绿光上，奥利弗想抓住这次机会，解开常时间以来围绕在心中的谜团。

“我们还会有机会看到绿光的，坎贝尔小姐，”奥利弗·辛克莱慢慢引入正题，“会看到它的，要不我亲手点亮它！是由于我使你错过了第一次，这次我也有错使这位尤尔西克劳斯先生……是您亲戚……我想？”

“不……是我未婚夫……舅舅定的……好像是这样……”坎贝尔小姐边说边急步朝前走，她看见两位舅舅就在前面不远处。

坎贝尔小姐的回答对奥利弗·辛克莱的触动可以说是很奇特的，尤其是她说话时的口气。这让年轻画家有些失望，失望什么？说不清楚，隐隐约约……有些酸酸的。

观察绿光回来后的第一天和第二天都没有看到尤尔西克劳斯先生，从第三天以后，他开始频频露面，奥利弗·辛克莱好多次看到他和麦尔维尔兄弟呆在一起，兄弟俩或许没有对他怀恨在心，他好像跟两个人关系很好。年轻学者和年轻艺术家也碰到过几次，要么是在海滩上，要么在喀里多尼亚宾馆的大厅里。麦尔维尔兄弟觉得应该为他们互相介绍一下。

“这位是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先生，来自邓弗里斯。”

“这位是奥利弗·辛克莱先生，来自爱丁堡。”

经过介绍之后，两个年轻人很格式化地互相问候一句，之后就都沉默了下来。

显然，两个人根本没有交谈的意思。谈什么呢？谈物理、化学现象，还是谈浪漫多彩的艺术世界，大相径庭，没有一点相通之处。

如果说两位年轻人的追求大相径庭，那么年轻姑娘对待他们的态度也是同样。此时如果她在的话，一定会热情地走过去与奥利弗先生交谈，而用英国礼节里最直截了当的方式跟尤尔西克劳斯先生“隔绝”。

麦尔维尔兄弟看到他们之间的尴尬。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但又不明白，就像外面的天空一样，朦胧不清。

然而，面对这阴晴不定的天气，除了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外。每个人都感到自己的耐心要经受一次极大的挑战。为了增加信心，他们又到塞尔岛游玩了几次。

一切都是徒劳的，八月二十三日到了，绿光还是不肯露面。

于是，大家焦急地期盼着。绿光充满了他们的空间，在他的眼里，蓝天是绿色的，沙滩是绿色的，岩石是绿色的，水和葡萄酒也都绿得像苦艾做的一样。……总之，一句话，简直是绿色世界！真不知这样的状态还要维持多久。

终于有一天，奥利弗·辛克莱有了个主意。

“坎贝尔小姐，麦尔维尔先生们，”他说，“这几天我一直在考虑，我们选择在奥班观察绿光是不是很合适。”

“自然不合适，”坎贝尔小姐看着两位舅舅说，“可是有的人却认为这里不错。”

“这里看不到水天交接，”年轻画家接着说，“只有塞尔岛才会看到，我们应该去那里寻找最合适的地方。”

“我同意！”坎贝尔小姐答道，“真不知道当初两个舅舅为什么会偏偏选这个鬼地方来观察绿光。”

“亲爱的海伦娜！”萨姆说，他觉得一时有些语塞，“我们原以为……”

“原认为……以为……在哪都一样……”西布接着解释道。

“以为太阳每晚都会选择落在奥班的海平面上。”

“奥班就位于海边！”

“您们有没有想过，舅舅们，太阳并不愿意落在奥班的海面上。”

“事实上，”萨姆说，“是这些岛屿挡住了我们的视线，使我们看不到外海！”

“可总不能把它们炸掉吧？”坎贝尔小姐问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会做的。”西布回答道。

“可是，塞尔岛上没有旅馆，我们总不能露营吧！”萨姆提出疑问。

“为什么不呢？”

“亲爱的海伦娜，如果你坚持那样的话……”

“别无选择。”

“我们没有意见。”两位舅舅可不想让可爱的外甥女生气。

两个人完全服从外甥女的安排，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一声令下，立刻离开奥班。

这时，奥利弗·辛克莱插了一句。

“坎贝尔小姐，如果您愿意，我想在塞尔岛住下也许不是更好。”

“接着说，辛克莱先生，只要您说得对，我舅舅们是不会反对的！”

麦尔维尔兄弟俩点了点头，对外甥女的话给予肯定。

“事实上，”奥利弗·辛克莱接着说，“塞尔岛的确不适合久留，哪怕只是几天。另外，通过观察我还发现那里的山坡地形也有些挡住了看海的视线。而从现在的天气看，也许我们还得在那等很长时间，甚至几周也说不定。要是那样的话，太阳正朝西逆行，最后可能就会落在科隆塞岛的后面，或者是奥莱塞岛，甚至去艾莱大岛后面。到那时就会由于没有够宽的海平面，而导致我们的观察彻底失败。”

“也就是说，这也许是最后一个机会了。”坎贝尔小姐应声说。

“也许我们可以找到一个远一点的观测站，就面对着无边无际的大西洋……”

“您知道哪有这么个观测站吗？辛克莱先生。”坎贝尔小姐焦急地问。

两双眼睛都紧盯着年轻画家的嘴唇。他会怎么说？外甥女的梦想最后究竟会把他们带到哪去？为达到她的目的，旧大陆最后会在哪结束呢？年轻画家的回答让两位舅舅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在马尔岛高地后面有一个约纳岛，它锁住了奥班往西的视野，这个美丽的小岛是赫底里群岛中靠大西洋最近的一个岛，我说的观测点就在那里。”

“约纳岛！”坎贝尔小姐喊道，“舅舅们，我们还没去过吧？”

“是的，不过明天你就会到达那里了。”萨姆回答道。

“明天，日落前。”西布补充说。

“对，就在明天日落前，”坎贝尔小姐接着说，“如果，在约纳岛还找不到一个宽阔的地方，我想两位舅舅不会反对找海边的另外一个地方，从约翰·奥格雷特到苏格兰北端，再一直到英国南端的法地之端……”

“不管你去哪找，我们都会陪着你的，亲爱的海伦娜！”两位舅舅宠爱地说。

“即使去周游世界。”奥利弗·辛克莱补充道。

海的壮丽

做出决定后，麦尔维尔兄弟首先想到的就是，把这一消息告知尤尔西克斯先生，他们本以为，年轻学者会毫不迟疑地同行。但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听了两位舅舅的消息，反应却很冷淡，然后又以科学实验为由拒绝前往。

麦尔维尔兄弟于是告辞离开，心想，要是他们的宠儿态度过于谨慎，而坎贝尔小姐又不欢迎他的话，那一切就算过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麦尔维尔兄弟、坎贝尔小姐与贝丝夫人和帕特里奇与早已等在蒸气式先锋号快船上的奥利弗·辛克莱会合，准备共同前往约纳岛。他们之间因没有尤尔西克劳斯的科学理论而显得更加和谐、融洽。

所有乘客都上了船，随着第三声汽笛的响起，机械师发动了船，船桨的叶片在水中激起串串水花，一声长笛响过之后，缆绳被解开了，先锋号驶出了海湾。

一路上大家都非常兴奋，他们互相交谈着，观赏着沿途美丽的风光。

先锋号快船沿凯尔雷雷岛海峡而下，绕过岛的南端，开始穿越宽阔的络恩湾入海口，左边的科隆塞和古老的修道院——十四世纪岛上著名的贵族们修建的——渐渐远去，船又沿马尔岛南部海岸驶下，海岸就像一只巨大的墨鱼漂在茫茫大海上，它的触角却慢慢朝南弯曲，欧石南丛林形成了它的天然外衣，圆润的山峰俯视着绿茵茵的牧场，羊群像点缀的朵朵白花，景象清新自然，令人心旷神怡。

事实上，正午前，他们就会到达目的地，现在，风景如画的约纳岛已呈现在北方，几乎就在马尔岛这只巨大墨鱼触角顶端上，放眼望去，大西洋宽广无垠，浩翰无边。

在先锋号的舷梯上。两个年轻人在欣赏着这美丽的景色。

“您爱海吗，辛克莱先生？”坎贝尔小姐问挨着她坐的年轻同伴。

“我太爱海了，坎贝尔小姐！”他答道，“它丰富的内涵给我的艺术创作带来了无穷的灵感，要知道，一个画家要画出这变化既一致又不同的全部色彩，是多么富有挑战性啊，相比之下，画一张表情不变的脸就要容易得多了。”

“确实是这样，”坎贝尔小姐说，“一丝微风轻轻吹过，大海也会跟着不断变幻着面容，而且随着它浸透光的不同，也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着。”

“您看，坎贝尔小姐，”奥利弗·辛克莱指着风平浪静的海平面，又说，“它是绝对平静的！不像一张熟悉睡美人的面孔吗？什么东西也不会让它那令人赞叹的纯洁变质，它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它很年轻，很美！也可以说是一面大镜子，为所有人服务。”

“一面时常被暴风雨打破，又会不厌烦破镜重圆的镜子。”

“对！”奥利弗·辛克莱答道，“就是这让大海的面貌那样变幻无穷！一阵微风吹过，它的脸就会变，长上皱纹，让它满头白发，瞬间，它就老态龙钟，但它总是那么奇特，波光粼粼，动荡不定！”

“那么，辛克莱先生，”坎贝尔小姐问，“就没有一位画家可以在画布上画出这变幻的大海容貌吗？”

“没有，没有一个人能。大海的颜色太多了，有些是颜料无法调试出来的，你不能说它是哪种蓝，也不能说是哪一种绿。当它愤怒时，那海水里尖杂着深蓝、墨绿、黑，还有一些灰色；当它兴奋时，客观存在又泛出朱红、橙色、天蓝、白色，这许多种颜色互相交错，融合，又显得那样清新，透明，坎贝尔小姐，我越看越觉得大海雄伟壮丽！海洋！两个字说明了一切！那是辽阔！在海底极深处覆盖着无垠的草原，相比之下，我们的草原是多么的荒凉！是的！海洋是无穷无尽的，人看不到，但能感觉到，像水里反射的宇宙一样无穷无尽！”

“我也和您一样深深地爱着大海，”坎贝尔小姐说，“爱它的千姿百态！”

“您不怕会遇到危险吗？”奥利弗·辛克莱说。

“不怕，因为无论是谁，都不会怕自己喜爱的东西。”

“您是个勇敢的旅行者吗？”

“或许是吧，辛克莱先生，”坎贝尔小姐答道，“我平时最爱看的就是有关大海探险的小说，多少次，我想着自己也像书中的英雄们那样出海远行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他们的经历更值得羡慕的了。”

“您说得对，坎贝尔小姐，古往今来，还有什么比发现更美的呢？每当我看到出海的船即将起航，心都禁不住跟着登上船，我想我是为大海而生的。”

“那您一定在海上旅行过吧？”坎贝尔小姐问。

“是的，”奥利弗·辛克莱答道，“我游历了一段地中海，从直布罗陀海峡到地中海东岸渚港，和直到北美洲的那段大西洋，还有欧洲北部海域，而且英格兰和苏格兰的所有海域都在我的心中，如果想去，可以随时启航。……”

“一定非常美，辛克莱先生！”

“的确如此，坎贝尔小姐。但事实上，我觉得所有的地方都不能与我们要到的赫布里底群岛相媲美，那才是真正的群岛，淡蓝的天空，映着野生岩石丛和雾朦朦的天空使它更富有诗意。那里没有世俗的勾心斗角，权益之争。是超自然生灵之所！斯堪的那维亚的神，不讲物质，非常纯洁，有抓不住的身形，那不是肉体！是奥丹、奥西昂、芬格这些诗的灵魂的升华。”

“您说得太对了，只有苏格兰人才会拥有如此的境界，”坎贝尔小姐被年轻同伴灼热的话语所鼓舞，“只有苏格兰高地上的苏格兰人！啊！辛克莱先生，我同您一样，为我们的喀里多尼亚群岛而痴迷！我爱它，即使它发怒时，我也会觉得它很美！”

“的确，它的大动肝火是很壮丽的，”奥利弗·辛克莱跟着说，“经过三千里的跋涉，什么也挡不住它的狂风大作！苏格兰海岸与美洲海岸遥遥相对，要是那边，从大西洋的另一岸，掀起了惊涛骇浪；这边，浪潮和风暴的侵袭也就要来临了，风和浪一齐向西欧涌去！但它们对我们的赫布里底群岛又能怎样呢？花岗岩的构造，可以使它从容面对狂风和大海的凶猛的攻击！……”

“那是氢与氧的化合物，含2.5%的氯化钠！是的，没有什么比氯化钠的撞击更美的！”

这些话一改浪漫的语气，显得那样呆板、乏味。听到这，两个人转过身。

站在舷梯上的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正在朝他们微笑。

这个不受欢迎的人知道奥利弗·辛克莱要陪坎贝尔小姐去约纳岛，他无法再继续研究，于是，赶在两人前面先上了船，一直呆在船舱里，刚刚上来看小岛。

氯化钠的撞击！这给奥利弗·辛克莱和坎贝尔小姐的愿望是怎样重重地击了一拳呀！

约纳岛上的生活

近午时分，约纳岛已展现在眼前，该岛旧名波涛之岛，岛上的阿贝山海拔不过四百英尺。“先锋号”在方石砌成的石堤旁停泊下来。很多乘客下了船，一部分人准备在这里游览一小时后乘船穿过马尔海峡返回奥班，而另一些人则想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以实现他们愿望。

按照日程安排，游客们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观看岛屿，所以这些人一下船就抓紧一切时间尽可能地把美景尽收眼底。而坎贝尔小姐他们也在忙，不是忙着游览，而是去找一个合适的住处。

不要指望在这里找到英国海岸城市所具有的优越条件。

约纳岛长不过三里，宽不过一里，居民仅有500人，由阿盖尔公爵领导。这里称不上是城市，说是城镇也不确切，甚至构不成一个村落。这里只散落着几个茅草屋，除了门和房屋上替代烟囱的圆洞，再也找不到可以直视屋里的缺口，草和石子垒成的墙上盖着芦苇和石竹南的屋顶，它们之间由海草的粗纤维连着，看上去倒也有一种乡间之美。

这里只有几户农家，他们的生活仅靠那么一点大麦、土豆和小麦维持着。还有少见的几户渔家，渔民靠赫里布里底小岛的多鱼水域生存。

“坎贝尔小姐，”亚里斯托布勒·尤尔西克劳斯以轻蔑的口吻说，“我觉得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简直就像牛圈，您认为呢？”

“请注意您的措词，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坎贝尔小姐冷冰冰地说，“我认为这里是上帝缔造的最纯洁最神圣的地方，您应该为您刚才的话感到羞愧。”

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没有再说话，因为他知道，他的话已惹怒了坎贝尔小姐。

因为没有餐厅或饭店，麦尔维尔兄弟找到一家稍微好些的客店，准备住在那里，但坎贝尔小姐对那里停船的时间不太满意，那时间不适合参观岛上的德落伊教祭司和基督教遗址。于是他们在阿尔摩德丹安下身，而奥利弗和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则将就住在渔民的小屋里。

虽然这里没有喀里多尼亚饭店的大厅，也没有宽敞明亮的卧室，但坎贝尔小姐的心情却很好，在她的房间里，站在西边面向大海的窗前，她觉得就像在海伦斯堡乡间别墅的平台上一样，放眼展望，天海交界处展现于眼前，没有小岛挡住这圆球环。

就这样，临时组成的一家人过起了古老的苏格兰人极其简朴、单一的生活。早晨，大家在底层的大厅中一起用餐，按老习惯，贝丝夫人和帕特里奇与主人同桌共餐，这令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很惊奇，奥利弗却觉得无可指责。他已经对两位管家有了好感，他们同样也对他心存爱意，然后，一家人共享午餐，八点共进夜宵。

大家都认为这里费尔有的正餐、奥尔德地克·朗迪盖尔的夜宵和按苏格兰方法做的菜肴无可挑剔，贝丝夫人和帕特里奇被带到一个世纪以前，他们觉得很幸福，仿佛生活在远古年代一般。

大家都对这里的一切感到满意，惟有习惯了都市生活的尤尔西克劳斯不停地报怨，但那也只是自言自语，没有听众。

说老实话，约纳岛并不大，但对在清新空气中散步的人来说，用得了这么大的地方吗？广阔的皇家公园就不能浓缩在花园的一角吗？

大家每天都在这里散步，欣赏这超凡脱俗的古朴。

而坎贝尔小姐则追随着奥利弗·辛克莱到处寻找入画的景点，看他勾勒出一副副自然的轮廓。

傍晚，太阳的光晕渐渐逝去，夜晚拉开了帷幕，坎贝尔小姐和奥利弗听两位舅舅背诵着苏格兰的不幸儿女——英雄赞歌诗人的诗节。

“星，夜的伴侣，闪光的头从落月的云朵中闪出，谁把你庄严的步伐印在苍穹，你在向平原上看什么？”

“白天的狂风沉默，平息了的海浪匍伏在岩石脚下，夜晚的小飞虫，很快喜欢上了自己的轻轻羽翼，天空的沉寂便填满了嗡嗡之声。”

“闪光的星辰，你在看平原上的什么？我已能见你微笑着向地平线边缘滑去，再见，再见，沉默的星辰。”

然后，大家一起散步回到旅馆里。

然而，尽管麦尔维尔兄弟没什么也没说，但他们明显感觉到奥利弗已经替代了尤尔西克劳斯先生的位置。的确，奥利弗在坎贝尔小姐心中深深地扎下了根，而坎贝尔小姐也深深吸引着年轻画家。他们有共同的爱好、共同的愿望、共同的追求，总之，当两个人在一起时，他们都觉得就像在快乐世界里遨游一样。看来，两位舅舅的外甥女婿的人选要重新考虑了，但他们根本不需要再去寻找，因为那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值得一提的是，亚里斯托布勒斯和奥利弗之间也不再互相躲避，不再对对方保持一种冷漠的态度，彼此希望结交。

终于，他们决定用巧妙的方式达到目的。大家商定在八月三十日，一起去阿贝山的东北部和南部去参观教堂、修道院和墓地的遗址。

约纳遗址

八月三十日，一家人在吃过美味的午饭后便动身前往遗址所在地。这是一个典型的秋天的午后，秋高气爽，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均匀地散向万物。

一路上，大家有说有笑，气氛十分融洽，尤其是萨姆和西布兄弟显得格外兴奋，尤尔西克劳斯先生也放弃了他的科学话题与大家一起谈古论今，坎贝尔小姐和年轻画家享受着这少有的和谐。

首先，大家来到麦克-雷思耶稣受难的十字架前，它高十四英寸，由美丽的红色花岗岩巨石雕成。它是岛上宗教改革时期，即十六世纪中期左右竖起的三百六十个十字架中，惟一保留下来的一个。

奥利弗拿出画夹，想把这古老而状观的雕刻速描下来。

于是他找了一个最佳视角，坐下来，开始描绘。

坎贝尔小姐和两位舅舅则在远离十字架四百步左右的地方，恰好把整个建筑尽收眼底。红色的麦克-雷思十字架威严地耸立在长满灰色杂草的干旱平原上，更显得古老而历史悠久。

正在大家都沉醉在这座古建筑带来的美好回忆时，突然，一个人影破坏了整幅画面。

“唉，”奥利弗说，“这个家伙闯进来干什么？要是他在这十字架前跪拜，也许我还会留下他的身影，可他似乎不像个虔诚的信徒。”

“不过是个专门给您捣乱的家伙，在他的好奇心怂恿下，辛克莱先生。”坎贝尔小姐说。

“那不是走在我们前面的尤尔西克斯先生吗？”哥哥萨姆问。

“没错，正是他。”弟弟西布回答道。

确实是尤尔西克劳斯先生，他爬上十字架的底座，正在用锤子敲打着。

坎贝尔小姐被这个地质学家放肆的举动激怒了，急步朝他走去。

“您的行为很不友好。”她一针见血地说。

“怎么会，坎贝尔小姐，”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回答道，“我只是想弄下一块花岗岩来。”

“但您这么认真有什么用？我想，破坏历史遗产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不，我并不想破坏历史遗产，”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强调道，“要知道，我是地质学家，搞清楚这石头的性质是我的职责。”

随着一锤重击，十字架本不完整的底座又添新创。

亚里斯托布勒斯拣起石块，从包里拿出标本制作家的放大镜，透过它仔细观察着。

一会儿，他得出了结论，说：“这和我想的完全一样，看它，颗粒紧凑，很坚固，应该是出自诺内斯岛，它很像十二世纪的建筑师用来建筑那座大教堂时的花岗岩。”

他的论述，使麦尔维尔兄弟觉得很有必要了解一下。

坎贝尔小姐不再多说什么，朝辛克莱走去，画完画，大家在教堂广场上会面。

这座教堂已经有一千三百年的历史了，由成对的两个教堂构成。

大家首先来到了具有罗曼式建筑风格的教堂，从这里拱顶的拱腹和拱廓的曲线可以看出。之后，大家又进入了第二个教堂，它属于哥特式建筑，构成了前面教堂的中殿和十字形耳堂。

他们踩着不平整的方石板，一边是棺材盖，一边是几块刻着画像的墓碑，这景象、这布局、这气势，无不显现出一种古朴。

接着，他们来到高塔的拱顶下，继续前行至教堂的大门，最后停在两个教堂的交叉处。

突然，带回音的石板上传来整齐的步伐声，好似堂·古的汤德的骑士，在幽灵的推动下步履沉重地走来。

大家互望了一眼，彼此都心知肚明，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又在进行他的某项测量了。

果不出所料，一会儿，尤尔西克劳斯嘴里唠叨着“东西向一百六十英尺”走进第二个教堂。站在那里记录着数字。

“哦！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坎贝尔小姐挖苦他说，“真是想不到您不仅是位矿物学家，还是一名出色的几何学家。”

“在耳堂的交叉处只有七十英尺。”亚里斯托布勒斯记完数学后应声道。

“多少英寸？”奥立弗问。

亚里斯托布勒斯皱着眉，直盯着辛克莱，强压心中怒火。麦尔维尔兄弟见状，急忙建议大家去参观修道院，因此而避免了一场风波。

说是修道院，其实已面目全非，只剩下了一些难以辨认的残迹。它曾经是圣奥主斯丁的女修道院，并受国家法律保护，在宗教改革时被破坏。

人们走进这座女修道院，进入一座保存比较完整的小教堂。这里除了缺少屋顶外，祭坛及其它物品都完好无损。

再往西走是女修道院最后一位院长的坟墓，黑色大理石墓上刻着一个圣女的图像，左右两边是两个天使，上面圣母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耶稣。

“这就是坐在椅子上的圣女和圣西克斯特圣母，拉法埃尔惟有的两个圣母，她们永远也不会闭上眼睛，圣·西克斯特圣母注视的眼睛似在笑。”

坎贝尔小姐在讲解这些时就像是一个专业的导游。

“坎贝尔小姐，您是怎么知道的？”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带有嘲讽的口气问道，“圣母的眼睛还会笑？”

对于这样的事都追根究底，真是个不懂情趣的家伙。坎贝尔小姐不想浪费细胞，所以没有吭声。

“这是一个很常见的错误，”尤尔西克劳斯紧接着说，“正如眼科专家告诉我们的那样，这些视觉器官根本没有表情，例如，给一个人的脸上戴上面具，透过面具看那人的眼睛，那你就根本看不到这张脸是高兴还是气愤。”

“啊！真的。”萨姆说，似乎对这个说法很感兴趣。

“这个我还真不了解。”西布补充道。

坎贝尔小姐无意再听他们讲下去，和辛克莱先生信步来到了奥班的圣物馆——为纪念圣·柯化巴的同伴而命名。这里用大栅栏围着，铺着并列的石板，那里的石头是坟墓，上面记载着四十八个苏格兰国王、八个赫布里底总督，四个爱尔兰总督和一个法国国王的名字。这些墓碑中，除几个是由几何图形装饰外，其余都是用圆形雕塑像刻成。

坎贝尔小姐和年轻画家站在这些墓碑前，沉默不语，良久。

“我们应该晚上再来，”坎贝尔小姐打破寂静，”我觉得那时更适合唤醒这些不幸的邓肯国王，现在这个时候，不太适合唤醒那些守护王家墓地的幽灵，是吧？”

“是的，坎贝尔小姐，我相信他们不会在白天出来的。”

“怎么，坎贝尔小姐，您相信幽灵存在？”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喊道。

“对，作为一个拥有苏格兰血统的人，我相信他们存在，先生！”坎贝尔小姐答道。

“可您是位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您知道这些幻想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要是我喜欢相信呢！”坎贝尔小姐说，她被这个破坏分子不合时宜的反驳惹恼了，“要是我愿意看家里家具的棕仙，相信诗人伯恩斯的不朽诗篇中赞扬的那些仙女。大家跳着舞，在淡淡的月光下，朝高尔希飞去，飘散在海湾里，消失在岩石和小溪中间。”

“可是，坎贝尔小姐，”尤尔西克劳斯先生继续说，“你认为人们会信诗人想象出来的梦境吗？”

“为什么不信呢？”辛克莱应声说，“否则他的诗，就不会被广为流传了。”

“您也相信吗，先生？”尤尔西克劳斯先生惊讶地说，“我只知道您是画家，却不知道您还懂诗。”

“诗也是艺术。”坎贝尔小姐说。

“哦！这简直让人无法理解！……您们不相信克尔特族歌颂英雄的诗人们写的神话吗？他们混沌的脑袋让人想起那些幻想出的神灵们。”

“尤尔西克劳斯先生，”萨姆舅舅喊道，他很气愤，“不许这样污辱我们祖先时代的诗人们，他们为我们古老的苏格兰而歌颂！”

“我爱这克尔特人的颂歌。我爱听以前的故事。对我，那就是清晨的宁静和润湿山峦的新鲜玫瑰……”

西布舅舅诵起他们忠爱的诗歌。

“当太阳只把疲惫的光投向山坡时，”萨姆接着念，“当山谷深处湖水平静，一片蓝色时！”

“先生们，”尤尔西克劳斯打断他们的朗诵，“您们这么热衷于所谓的神灵，但您们必须得承认，从没有一个人见到过。”

“先生，您竟能说出这么蠢愚的话，”坎贝尔小姐说，“所有的人都会看到他们显现在苏格兰高地上，沿着荒芜的幽谷滑行，升起在沟壑深处，在我们赫布里底群岛周围的海水里嬉戏，在北方冬天带来风暴中玩耍，还有这绿光，我一直坚持去追赶它，它难道不是那个瓦尔基丽女神的披肩吗？”

“不！不是的！”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喊道，“我来告诉您绿光是什么……”

“别讲了，先生，”坎贝尔小姐也喊道，“我不想知道。”

“不，我必须得说。”年轻学者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警告您不要说……”

学者无视坎贝尔小姐的警告，径直说：“太阳圆盘的上半边在轻触天际时，发出的最后一道光线，之所以是绿色的，或许是因为它在穿过薄薄的水层时，染上了绿色……”

“闭嘴……尤尔西克劳斯先生！……”

“坎贝尔小姐，我的推理与事物的本质相符，”尤尔西克劳斯先生继续说，“我正要写一篇关于这方面的论文。”

“先生，”奥利弗这时加了进来，“我想您关于绿光的论文会引起轰动，但我建议您还是该写另外一篇论文，内容更有趣。”

“是什么，先生？”尤尔西克劳斯先生问。

“先生，”辛克莱先生说，“您应该知道科学界讨论了这样一个问题，鱼尾对大海起伏的影响吧？”

“哦！辛克莱先生……”

“好吧，我这还有一个题目，您可以去仔细研究一下，那就是，管乐器对暴风雨形成产生的影响。”

两声枪响

自从这次大辩论结束后，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就再也没有露面，他在干什么呢？是不是因失去了坎贝尔小姐的热情早已乘船回奥班了呢？坎贝尔小姐不允许任何人去打听，她对这个学者的态度已经不仅仅是冷漠，而是非常地厌恶。无疑，这都得归功于学者把坎贝尔小姐的绿光讲得一无是处，毫无意义。

但帕特里奇在贝丝夫人的怂恿下，还是打听到了他的情况，这个年轻学者并没有离开约纳岛，还一直住在渔民家里，他在那里一个人孤独地生活。

他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进行某种深奥的科学思辨，或者，背着枪，穿过海滨的沙滩。在那里，他对黑秋沙鸭和海鸥进行了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屠杀，这些鸟在当地一钱不值，只有这样，他低落的心情才会得以改善。他是不是还报有一丝希望？想坎贝尔小姐在实现了她的愿望后，对他的态度会恢复正常？从她的个性看，这也是有可能的。

但是，又发生了一件讨厌的突发事件。如果不是他的情敌急时出现，又慷慨相救，他的结局可能会更惨。

事情发生在九月二日上午，当时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要去研究约纳岛南端的岩石，一块花岗岩，一浪蚀岩柱尤其引起了他的兴趣。于是他决定攀登到顶上去。但是岩石的表面很滑，根本找不到可踩的地方，但是出于对科学的执着，他还是克服一切困难，终于攀到了岩柱顶上。

一到那儿，他就开始认真地研究，当他满意地记录下所观察到的结果准备回去时，却发现要想从这又滑又陡的岩石上下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认真看过哪面岩石壁更适合往下滑，他就开始冒险了。

忽然，他一脚踩空，身体往下倾，无法保持平衡，要不是一根断裂的树桩在他摔落到一半时把他及时拦住，他可能就要掉到汹涌澎湃的大海里去了。

现在，尤尔西克劳斯先生正处在进退两难的境地，既爬不上去，也不能下去。

他就这样过了一个小时，要不是奥利弗背着画夹写生回来恰好经过这里，真不知尤尔西克劳斯先生还会怎样。奥利弗听到喊声，停下脚步，抬头看见尤尔西克劳斯先生挂在三英尺高的半空中，就像一只顽皮的猴子在荡秋千一样晃动着，其样子十分滑稽。

不过奥利弗还是忍住了笑，想办法救他下来。

奥利弗先攀到岩石柱顶上，把亚里斯托布勒斯拉起来，然后又帮他从另一边滑下来。

亚里斯托布勒斯脚刚一踩到安全地带，就说：“辛克莱先生，因为我事先没计算好岩壁与垂线的夹角，所以才会滑下来又挂到那。”

“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很高兴，在这个时候我能帮上您一点忙，奥利弗答道。

“还是让我向您表示我的谢意……”

“不必客气，先生。要是我遇难，您不是也会救我吗？”

“当然！”

“好，我等您也来帮我！”

于是两个年轻人握手辞别。

奥利弗觉得这是一件小事，没必要声张。至于亚里斯托布勒斯，更不会说。他因为很惜命，心里还是很感谢情敌帮他解困的。

那著名的绿光呢？是不是得专门祈祷！可是，已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秋季的雾气会很快地将天空弥漫的，海拔高的地方，九月里，很少有晴天了。那是不是就要放弃对绿光的观察了呢？是不是要等到明年或者到别处去追赶它呢？

这也是让坎贝尔小姐和奥利弗·辛克莱烦心的原因。

每天晚上，坎贝尔小姐、奥利弗·辛克莱、麦尔维尔兄弟、贝丝夫人和帕特里奇都座在面对海平面的岩石上，全神贯注地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希望天空纯净，那样落日一定会更加壮丽。

然而，每次他们都带着对明天的期望回到奥尔德丹旅馆。

那天，突然刮起了微风，很轻却连续不停。微风穿越了东面的群山，滑过远处长长的草原，不会再有广阔水面蒸发出的或者晚上海外的风带来的潮湿分子。

这一天，大家都在焦急地等待着，坎贝尔小姐忘记了伏天的炎热，不停地来回走着，奥利弗跑到岛上的高地观察远处天空的状况。麦尔维尔兄弟也不耐烦地把鼻烟盒倒出了一半，贝丝夫人和帕特里奇也停止了交谈，呆呆地站在那里。

大家商定好晚上五点就吃饭，然后到观测站去。

但，就在快三点时，大家一阵恐慌，一片云，呈棉桃状，在东方升起，在微风的吹动下，正在朝海上飘去。

坎贝尔小姐第一发现了这片云，她不禁失望地叫出了声。

“只是一小片云，不用担心，海伦娜，”萨姆舅舅说，“它就会散开的……”

“或者它走得比太阳快，会在太阳前头先消夫在海平面之下。”奥利弗说。

“这会不会是雾气到来之前的先兆呀？”坎贝尔小姐问。

“那需要去看看。”

奥利弗跑到修道院旧址，观看那片云。

半小时后，他赶回来，带回一个让大家放心的消息，这云只是宇宙中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干燥的空气中找不到一点给养，很快就会在半路上饿死的。

但它似乎没有听从奥利弗的话，继续追随着太阳，并在微风的吹动下，渐渐靠近太阳，即而遮住了太阳的光盘。

坎贝尔小姐闭上双眼，长叹了一口气。但又放不下心，睁开双眼，紧盯着那块挡住了太阳光的云团。

云团没有让坎贝尔小姐失望，很快便移开了。太阳又射出那万丈光芒，云朝天边落着，还没能达到海平面，就不见了踪迹，也就半个小时的光景，好像天上出了个洞一样。

“这片云总算消失了，”年轻姑娘大声说，“但不知它后面有没有追随者！”

“放心吧，坎贝尔小姐，”奥利弗解释道，“不会再有云出现了，这云消失得这么快，又是一子下不见的，就说明它在大气中没有碰到别的水气，西面的整个天空都是纯净的。”

晚上六点，大家聚到一个比较开阔的地方，全神贯注地看着天空。

那是在岛的北端，阿贝山的上山脊，从山顶上环视四周与马尔岛翘起的那部分便尽收眼底。北面斯塔福岛，看上去像一块巨大的龟甲，搁浅在赫布里底海水中，远处，埃尔瓦岛和戈美达岛在大岛长长的海岸线上清晰地显现出来。无边的大海往西、西南、西北方扩展着。

太阳沿着一条倾斜的轨迹迅速下滑，天边渐渐暗下来，但约纳岛上房屋的窗户却在夕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一片金色。

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凝视着这无比壮美的景色，沉默不语，这时，圆盘在变换着形状，在与水面平行处，慢慢膨胀开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鲜红的热空气球。

天空一片澄清。

“这次我们一定会抓住它。”萨姆忍不住说道。

“我也这么想。”西布答说。

“别说话。”坎贝尔小姐提醒道。

两个人忙闭上嘴，屏住呼吸，好像担心呼吸会汇集成一片轻云，把光盘挡住似的。现在，星体的下部终于咬去了海平面。太阳在变宽，还在变宽，好像装满了发光的流体一样。大家都在期盼着最后几道光的出现。

突然，山下海边礁石处的两声巨响打破了这片寂静。接着，一阵烟从那里慢慢升起，在缭绕的烟雾中，冲出几十只海鸥、海鸟、银鸥和海燕，它们是受到枪声的惊吓才突然飞起的。它们连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浮云。这片浮云径直向上飘去，像屏幕一样叠在天际与岛之间，就在太阳把最后一道光线射向水面时，它从这即将逝去的星体前掠过。这时，猎人——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出现在悬崖顶上，他手里的枪还在冒着烟。

“啊！怎么又是他，简直让人无法忍受！”萨姆喊道。

“太过分了！”西布也喊道。

“看来，把他从岩石上救下来是个错误。”奥利弗心想。

坎贝尔小姐紧皱眉头，两眼发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由于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的错，让她的愿望又一次落空。

在克洛瑞达游艇上

第二天，天刚亮，克洛瑞达游艇在北风的吹拂下离开约纳港口，驶进了公海。

游艇的载重量在四十五至五十吨左右，这其中包括坎贝尔小姐、麦尔维尔兄弟、奥尔弗·辛克莱、贝丝夫人、帕特里奇几人的重量。

显然，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被赶出了家门。

就在昨天晚上意外事件发生之后，大家做出决定，并马上加以实施。

昨天，大家扫兴地回到奥尔摩丹旅馆时，坎贝尔小姐坚定地说：“舅舅们，我的两次观察都是因为尤尔西克劳斯先生的出现而失败，既然他声称不会离开约纳，那我们就不要在这里呆了，在这里，这不知趣的人有施展他笨拙的特权！”

听了坎贝尔小姐的话，麦尔维尔兄弟不再想说让她留下的话，他们也同大家一样，很气恼，也在诅咒着亚里斯托布勒斯。——不用说，他们这个外甥女婿的最佳人选已经被宣判死刑。

当晚，大家在奥尔摩丹下面大厅里互道晚安时，坎贝尔小姐向大家说：“我们明天就走，我一天也不想在这里多呆。”

“就按你说的办。”萨姆答道，“可我们总得有个目标吧。”

“去再也见不到尤尔西克劳斯先生的地方，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离开约纳和去哪了。”

“一言为定，”西布答道，“可亲爱的海伦娜，我们怎么走，又去哪呢？”

“这个问题我已经想过了，我们一大早就离开，然后在苏格兰沿岸找一个没人住，甚至不能住的地方，排除一切干扰，观察绿光。”坎贝尔小姐回答道。

这时，奥利弗·辛克莱提供了一个符合坎贝尔小姐心意的地方。

“坎贝尔小姐，”他说，“我倒有个好去处，在这附近有个岛，确切地说是个小岛，很适合我们观察，在这个小岛上，没有一个讨厌的家伙会来打扰我们。”

“它叫什么名字？”

“斯塔福，在约纳以北最多二海里的地方。”

“我们可以在那儿生活并有可能看到绿光吗？”坎贝尔小姐问。

“当然可以，”奥利弗答道，“而且很方便，我们先去租一艘游艇，船长可以按照旅客的要求提供服务，去英吉利海峡，北海或爱尔兰海。然后买一些够吃上十五天左右的东西，因为斯塔福岛上什么也找不到，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我们就可以在天刚刚亮时出发了。”

“辛克莱先生，”坎贝尔小姐说，“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会很感激您的。”

“不出意料的话，明天正午以前我们就可以抵达斯塔福岛了，”奥利弗答道，“在那里除了一周两次持续两小时的游客观光外，我们将不会受到任何干扰。”

于是，贝丝夫人的名字又充满了整个大厅。

贝丝夫人应声走了出来。

“准备行李，我们明天一早就离开。”萨姆说。

“天刚刚亮就走。”西布强调道。

接着，贝丝夫人和帕特里奇没再多问，便马上去做出发前的工作了。

奥利弗·辛克莱则来到港口，同船长约翰·奥尔德商量租船的事宜。

第二天早上六点，坎贝尔小姐一家人便在没告诉任何人此行的目的地在哪的情况下，离开了奥尔摩丹旅馆，登上了克洛瑞达游艇。

在太阳还没有出来之前，大家便各回船舱内休息，坎贝尔小姐的休息室在游艇后部一个舒适、优雅的客舱里，麦尔维尔兄弟在大厅外面主舱的铺位上，奥利弗住在通向大厅楼梯四周的船舱里，贝丝夫人和帕特里奇则住在餐厅两旁的两个吊铺上。

克洛瑞达游艇启航后，大家都来到甲板上，欣赏沿岸的风光。小艇优雅地随风倾斜，不太费劲就能达到8海里的时速。

坎贝尔小姐迎着海风，心情舒畅极了，不管斯塔福岛上怎样艰苦，总之，只要远离那令人厌恶的科学研究家，那么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海伦娜决定不但要把他的样子忘掉，还要把他的名字也忘掉。

她坦率地跟两位舅舅说：

“难道我错了吗，萨姆爸爸？”

“没错，亲爱的海伦娜。”

“西布妈妈，您认为我不该这样做吗？”

“绝对应该。”

“现在您们知道了，”她亲了亲两个舅舅，接着说，“把我的终身交给这样一个丈夫并不是明智之举！”

两位舅舅也承认了这一点。

他们在心里暗自庆幸，幸亏没把可爱的外甥女托付给这个古怪的年轻学者，否则，他们将会死不瞑目的。

早上八点，大家一齐到克洛瑞达的餐厅里共进早点——茶、黄油和三明治。虽然这里的食物没有奥尔摩丹旅馆里的丰富，而且味道也差了很多，如果让大家选择的话，幸运者一定是后者。因为它周围的环境宁静、优雅，没有化学成份，也没有噪杂的科学理论。

用过早餐后，坎贝尔小姐又回到甲板上，她靠在一个粗帆布做的靠垫上，小艇极速航行带来的劲风给她带来一丝快感。这没有马车的颠簸，没有火车的摇晃，船首与冰面碰撞击起的浪花，如同皓月下的点点繁星。

斯塔福岛北部和南部被赫布里底群岛覆盖，东面则隐在海岸里，如同一个内陆盆地，微风不能把它的海水波动。

游艇倾斜着朝斯塔福岛奔去，前方是马尔岛外海上一块独立的岩石峭壁，峭壁与游艇航行的公海有一百多英尺远，看上去好似是峭壁在移动，西面是玄武岩岩壁，东部是靠海的岩石堆积成的小山。小船在朝西俯冲时，在马尔岛的端角以外，海水更加凶猛地摇晃着它，但小船还是很敏捷地冲过了涌来的波浪。在后面的抢风航行里，海水温柔地摇晃着小船，就像在摇婴儿的摇篮一样。

十一点时，斯塔福岛已出现在眼前，克洛瑞达游艇驶进了靠近柯兰歇尔岩洞入口处的小海湾。游艇下后角索降下，上桅的帆也降下桅杆，三角帆被拉了起来，锚也随之被抛了下去。

大家走下小艇，走到玄武岩头级台阶上，爬上一个装着栏杆的木制楼梯，来到斯福岛圆润的平台上。

坎贝尔小姐终于来到了这与世隔绝的小岛上，在这里，她将免受一切外界干扰，静下来，专心观察绿光。

斯塔福岛

在这个大家庭中，除了奥利弗·辛克莱观赏过斯塔福岛外，其他人都是第一次来。

于是，他便充当了导游的角色。

这个呈椭圆形长一里、宽半里的巨石，地质下丰富的玄武岩岩洞构成了斯塔福岛的独特地貌。这些玄武岩由来已久，早在地壳形成的初期就已经定在那里了。

科学家就玄武岩的冷却做了一些实验，实验表明，玄武岩只有在二千度高温下才能溶化，据观察，玄武岩要达到完全冷却，需要三千五百多年。因此，应是在很早的时候，地球经过了气态到液态的转化，才开始凝固下来。

奥利弗讲解完后，又朝四处看了一下，接着说：

“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占领这个新地方。”

“别忽略了我们来这的目的。”坎贝尔小姐微笑着提醒道。

“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怎么会忘呢，”奥利弗大声说，“现在，我们就去找一个观察站，看看岛西面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怎样的海平面。”

“好吧，”坎贝尔小姐说，“不过，今天的天有些阴，大概日落的状况不会很好。”

“那我们就一直等下去。不论多久。”

“你说得对，”麦尔维尔兄弟说，“只要海伦娜不命令我们离开。”

“没错。”坎贝尔小姐说，“为什么不等下去呢，我觉得这里很美，牧场像一块软绵绵的绿毯，在这个天然别墅中生活，肯定会很舒服，既使汹猛的狂风袭击到斯塔福岛上的礁石时，也不会有什么妨碍！”

“我想狂风也许并不慈祥。”西布舅舅说。

“的确很可怕。”奥利弗·辛克莱说，“外海的风都能吹到斯塔福岛。在大西洋这片海域里，坏天气要持续长达几个月之久。”

“难道就没有一个可以躲藏的地方吗？”坎贝尔小姐问。

“当然有，在东边海岸，也就是我们抛锚的地方。”

“很好，那么夏天我们就在这小岛住上两三个月，难道不应该吗？”坎贝尔小姐说，“如果这个小岛可以出售的话，舅舅们，您们真该买下来。”

麦尔维尔兄弟对外甥女的任何要求都不会拒绝，他们已经把手伸进口袋里，好像要掏钱付账一样。

“这小岛归谁所有？”西布问。

“麦克多纳尔家族，”奥利弗回答道，“年租金十二镑，但我想无论出多高的价，他们也不会卖掉它的。”

“这太遗憾了！”坎贝尔小姐失望地说。

大家边聊边走过凹突不平的地表，来到绿茵茵的牧场，几匹稀有的马和几只黑白花的奶牛自在地啃食着牧草，熔岩的喷涌在各处留下薄薄的腐殖土层。

欣赏完陆地上的美景，大家开始关注天空。

很明显，那天晚上，浓雾笼罩着整个天空。快六点时，几片淡红色的云彩弥漫了西方，预示着空气变得浑浊不堪。

于是，大家在落日的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后便又回到了船上。

第二天，也就是九月七日，大家决定去看看小岛底层的岩洞。

游艇把他们带到柯兰歇尔岩洞。奥利弗·辛克莱告诉厨师准备午饭后，便与同伴们一起走进了这个岩洞。

柯兰歇尔岩洞高三十英寸左右，宽十五英寸，深一百英寸；开口偏东，是为了躲过恶劣的风。飓风猛烈地袭击其他岩穴时，也绝不会光临它的门。曲线布置精美的花岗岩，显现出人类巧夺天工的一面，让人赞叹不已。

奥利弗·辛克莱拿出他的写生画夹，记录下了这美丽的景象。

吃过午饭，约翰·奥尔德科船长又把游客们带到了“轮船”岩洞如此命名是因为大海占据了整个岩洞内部，人要去参观，脚就不能保持干爽不湿。

在游艇到达深深的岩洞出口前时，刚刚载着奥班的游客的汽船抛锚，幸运的是，这两个小时的逗留，一点也没给坎贝尔小姐和同伴们带来不便。因为游客们的观光地点只限于芬格尔岩洞和斯塔福岛的地表，而此时坎贝尔小姐他们正在“轮船”岩洞里。

当坎贝尔小姐和同伴们走出那长长的隧道时，它好像是一种没出口的隧道，隧道似乎在玄武岩上凿出来的。此时，斯塔福岛上的岩石又恢复了宁静，孤零零地耸立在大西洋的岸边。

大家列举了地球上许多地方的一些著名岩洞，尤其是在火山活动地区，它们的成因有所不同，有火成的，也有水成的。

这些岩洞中，有些是被流水一点点地冲击，磨损而使它们变成宽宽的洞穴。

有些是由于花岗岩或玄武岩壁的脱落而成，而这是由火成岩石的冷却所引起的。火成岩石为它们的构造提供了变化急剧的特性，相反，水成岩洞正缺少这个特点。

而坎贝尔小姐他们第二天将要参观的著名芬格岩洞则属于那种曾在地质演化史上的烈火中沸腾过的岩洞。

芬格岩洞

第二天，九月八日上午，约翰·奥尔德科船长从游艇的晴雨表上得知天气将有大的改变，于是他走下小船想去看清天与海到底是处在怎样的状况下。

天空中几片形状不清的云，几丝尚未成云的蒸气的褴褛，快速地滑了过来，风力在不断加强，起伏的海面泛起片片白浪，这一切都预示着暴风雨即将来临。

船长决定趁航道还没变得难以通行之前尽早启航。他忧心忡忡地回到船上，把消息告知了游客们，并提出如果再晚几个小时，斯塔福和马尔岛之间的大海可能会波涛万丈，那样，他们将无法躲过灾难。

“难道就再也找不到可以躲藏的地方了吗？”坎贝尔小姐问道。

“有，在斯塔福岛的后面，最好是在阿基纳格雷港，在那克洛瑞达对外海的狂风丝毫不用担心。”船长回答道。

“可是我不想放弃斯塔福这么美的天空。”坎贝尔小姐喊道。

“我想呆在柯兰歇尔的停泊处会很危险的。”船长说。

“如果必须得走的话，那就走吧！亲爱的海伦娜。”萨姆说。

“是啊，要是必需得这样！”西布跟着说。

奥利弗怕这仓促的动身会给坎贝尔小姐带来不愉快，急忙问道：

“奥尔德科船长，您估计这场暴风雨会历时多长时间。”

“大概二、三天吧。”船长答道。

“您认为必须离开吗？”

“是的，而且必须马上走。”

“您的计划是……”

“今天早上启航。由于风力加强，我们可以借助风的力量，在天黑前赶到阿基纳格雷港。暴风雨来时，我们就已到斯塔福岛了。”

“为什么不回约纳岛？克洛瑞达一小时就能到达。”萨姆问。

“说什么也不能再回约纳岛。”坎贝尔小姐一提起约纳，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那张猴脸就仿佛竖在她面前了。

“在约纳港与在斯塔福停靠同样没有安全保障。”船长提醒说。

“就这样吧，”奥利弗·辛克莱说，“船长，您启航去基纳格雷港吧，让我们留在斯塔福。”

“不行，这连一间房子都没有，你们在哪儿藏身呢。”船长说。

“在柯兰歇尔岩洞，那里不会受到暴风雨的侵袭。”奥利弗又说，“我们还会缺什么呢？什么也不缺！我们可以把卧具、换洗的衣服还有食物从船上搬下来，外加上一个厨师。”

“太好了，”坎贝尔小姐高兴得喊起来，“就这么决定了，船长您可以启航去阿基纳格雷港了，让我们留在这里，呆在斯塔福！就像航海游记里被遗弃在荒岛上的人一样，在这里我们将带着几分不安和忧虑等待着克洛瑞达的归来，就像那些流浪的人在发现外海上还有一座宏伟的建筑那样激动万分。啊！多么富有诗意呀！奥利弗先生，还有什么比这更富有传奇色彩吗，舅舅们，您们以为如何？好了，船长，您快走吧，否则就来不及了。”

两位舅舅正在犹豫，但很快，在坎贝尔小姐及时送上的一个亲吻的瞬间，坚定了留在斯塔福岛的决心。

可这主意是奥利弗·辛克莱想出来的，坎贝尔小姐觉得也应该感谢他。

于是，一小时后，克洛瑞达便张起恶劣天气下用的三角帆启航开往阿基纳格雷港。

大家目送游艇离开后，便由奥利弗带路走出柯兰歇尔岩洞，来到环绕小岛东部的堤岸上。支柱垂直插下，顶端构成大岩石脚下一块平整、干爽的路面。走到路面尽头，一行人又登上了几级天然形成的台阶，在台阶下的拐角处矗立着那些外柱，都紧靠在岩壁上。

台阶脚下，平静的大海已经开始波澜起伏。

那里，微黑的台基底座在水底清晰可见。

奥利弗到的巨形面的石柱，朝左一拐，给坎贝尔小姐指了一段狭窄的堤岸。再准确一点说是一段天然的护坡道，顺着岩壁，一直延伸到岩洞深处。一段栏杆的铁支架砌在玄武岩里，在墙和小堤岸的尖背之间形成一个栏梯扶手。

“这个栏杆破坏了芬格宫殿的整体形像。”坎贝尔小姐说。

“是的，我也有同感，它就像是一个入侵者，与这里格格不入。”奥利弗答道。

“只要它有用，就应该去用它。”萨姆说。

“说得对。”西布跟着说。

然后，大家来到芬格岩洞前，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大殿，又高又深、半明半暗，充满、神密色彩。

坎贝尔小姐一行人，第一眼，便为这景观惊诧不已。接着便沿着护坡道的突出部分走进去。

洞里整齐地排列着几根棱柱形柱子，大小不一，突出的棱边雕刻细腻，线条柔美。岩柱凹凸部分交相呼应，显出一种协调美。光从外面射进来，跳跃在上面，明暗清晰，遥相对称。

岩洞深一百五十英尺左右，中殿深处露出一种管风琴木壳，那显出了一些立柱，比入口处的立柱小一些，但线条同样很完美。从那儿可以看出来，向广阔天空展开的视角很美。

水浸着光，可以看到海底深处的景物，海底有四面到七面不同的柱角，四周的岩壁上，光与影奇妙地变幻着。当几片云飘到洞口时，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烟雾挡住了剧院的舞台前方一样。相反，当一束光射进来，被深处的棱柱的棱角反射时，阳光像长长的光板，升到宽阔的圆室，这时，光与影又再次闪烁，棱柱又是五彩缤纷。

大家面对这仙境般的美景，心醉神迷，心灵的震撼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

外面狂风四起，大海的波涛拍打在岩洞的玄武岩上，震耳欲聋，坎贝尔小姐与同伴们不得不恋恋不舍地回到护坡道上，浪花已把它遮去了一半，绕过小岛的一角，外海的风撞击着小岛，大家又回到围堤上，暂时躲藏起来。

短短的两个小时，狂风在苏格兰沿海地带即已成形，并有转成飓风的可能，不过玄武岩的峭壁挡住了狂风的侵袭，使他们得以安全地回到柯兰歇尔岩洞。

第二天，天气变得更加恶劣，风更加凶猛，乌云又厚又低，遮住了太阳的光线。面对这意外的情况，坎贝尔小姐并没有表现出不满，许多次，她被芬格岩洞的奇景所吸引，又回到岩洞里，她常常在那里沉思，一呆就是几个小时，两位舅舅和奥利弗提醒她小心点不要去那冒险，但她根本听不进去。

第三天，也就是九月九日，飓风终于在苏格兰海岸形成，在岛的高地上根本无法抵住它。这时已经晚上七点钟了，在大家回到柯兰歇尔准备吃晚餐时，发现坎贝尔小姐还没有回来，大家耐心地等着，心里越来越不安。一直到晚上八点，仍不见她的影子，奥利弗再也呆不住了，他几次登上岛的高地，可在那儿连一个人影也没有看到。

暴风雨肆虐地袭卷整个海面，大海掀起巨浪，不断拍打着小岛西南部。

“坎贝尔小姐！”奥利弗突然大叫一声，“要是她还在芬格岩洞里，得去把她拉回来，说不定她已在里面迷路了！”

为了坎贝尔小姐

时间不长，奥利弗·辛克莱便出现在芬格岩洞前，并沿着玄武岩台阶急步前行，后面紧跟着的是麦尔维尔兄弟和帕特里奇。

留守柯兰歇尔岩洞的贝丝夫人心急如焚，她把一切都已准备好了，只等坎贝尔小姐早些回来。

高涨的海水，淹没了上面的柱子，根本无法通过。

既然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就无法出来。如果，坎贝尔小姐在那里面的话，那她就被困到里面了，但又怎么能知道她是否在那儿，然而又怎么能到她那儿呢？

“坎贝尔小姐！海伦娜！”

这喊声能传进去吗？咆哮的大海早已把喊声吞没，好像是风与浪的轰鸣声涌进了岩洞。

“也许海伦娜不在里面？”萨姆说，他多么希望她真的不在那儿啊！

“那她会在哪儿？”西布说。

“是啊，坎贝尔小姐会在哪呢？”奥利弗喊道，“我找遍了岛上的高地，海岸的岩石，都没有，如果她能回来的话，她也许早已回到我们身边了。她在哪？！在哪？！”

大家想起，坎贝尔小姐曾几次强烈表示想要到芬格岩洞里看暴风雨。但她是不是就忘记了暴风雨会把岩洞填满，岩洞就成了牢房，根本无法打开了呢？

此时此刻，为了到她那里去救她，大家该做些什么呢？

暴风雨猛烈地侵袭着小岛的这一角。浪花时而升到拱顶，带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浪花的冲击下水坝坍塌了。大海似乎撞到了岩洞的最深处。

坎贝尔小姐能在哪找到藏身的地方，而免遭浪花的侵袭呢？岩洞的前部直接面对着浪花的袭击，无论是涌进还是退出来时，护坡道都是必经之路。

“坎贝尔小姐！海伦娜！”

大家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但是没有回应，根本没有回应。

“不会的！她不会在岩洞里！不会的！”麦尔维尔兄弟不断地说着，沮丧至极。

“她一定在那儿！”奥利弗·辛克莱肯定地说。

这时，一股回浪卷出来一片衣物，抛到一块玄武岩石上。

奥利弗最先发现了它，并冲上去。

“是条发带！坎贝尔小姐头上戴的苏格兰带子！”奥尔弗喊到。

随即，他趁海水涌出，护坡道露出一半时，迅速抓住栏杆的第一个支柱。但一股水把他拽下，掀翻在护坡道上。

要不是帕特里奇冒着生命危险扑到他身上，奥利弗也许会一直滚到最后一个台阶上，大海浪将把他卷走。

奥利弗重新站起身，要进入岩洞的决心更加坚定。

“坎贝尔小姐在那儿！”他不停地说，“她还活着，不过她的力气很快就会用完了，根本坚持不到潮水退下的时候！所以必须赶快到她那里去！”

“让我去！”帕特里奇说。

“不！……还是让我去吧！”奥利弗·辛克莱喊道。

他已想出了一个到坎贝尔小姐那儿去的办法，尽管他只有百分之一的成功率，但他还是要试一试。

“麦尔维尔先生们站在这里别动，我们五分钟后就回来。跟我来，帕特里奇！”

八点三十五分，奥利弗和老仆人沿围堤拉着约翰船长给他们留下的克洛瑞达上的小船回来了。

奥利弗想把小船抛进岩洞，因为他已无法从陆地上走过去了。

他清楚这要冒着很大的危险，甚至丢掉性命，但他仍然毫不犹豫。

小船被拉到台阶角下。

“让我和您一起去吧！”帕特里奇说。

“不行，那样小船会超载的，如果坎贝尔小姐还活着，我一个人就够了！”奥利弗回答道。

“奥利弗！”麦尔维尔兄弟呜咽地喊道，“救救我们可怜的姑娘吧！”

奥利弗深深地看了看麦尔维尔兄弟后，跳上小船，抓住两支桨，敏捷地进入了漩涡，大浪把小船抛向拱顶，又在一股无法抗拒的退力作用下把它推回外海。

这样反复了三次，然后朝岩洞冲去，但又被冲了回来，水堵住了岩洞出口。

奥利弗心不慌，手不乱，像在考瑞威尔坎漩涡里那样，奋力用双桨保持着平衡。

最后，一个巨浪把小船推到小岛高地平行的液体脊背上，小船摇晃了一阵后，又被斜着抛了出去，好像是沿着瀑布的斜坡而下。

但勇敢的奥利弗用桨努力的矫正了一下小船，这时出口显露出来，他抓住时机箭一般地快速消失在岩洞里。

刹那间，浪花像雪崩一样袭来，一直涌到小岛的顶部。麦尔维尔兄弟的心悬在半空，他们担心小船会撞碎，更担心岩洞里出现两个年轻的遇难者。

事实上，麦尔维尔兄弟的担心不是没有理由的。

奥利弗很快穿了过去，没撞到拱顶部，一秒钟的时间，他便到达了对面岩壁处，但在被反向起伏所削弱的冲击力的作用下，小船撞到了一种珊瑚壁橱式的地方，它就在岩洞的“床头”处。小船一半撞到了上面，但奥利弗迅速地抓住了一块玄武岩，并且顽强地抓住不放，这样，躲过了海水的冲击。

但支离破碎的小船却被一股回浪冲回了洞口处，而恰巧被麦尔维尔兄弟看到，他们难过地以为奥利弗有可能已经遇难了。

岩洞里的一场暴风雨

奥利弗平安无事，目前还处在安全地带。在两个浪头之间的空隙里，露出一半的入口处透进了一丝幕色，奥利弗借着这一点点光亮，努力寻找着坎贝尔小姐。

“坎贝尔小姐！坎贝尔小姐！”他大声地喊着。

突然，他听到一个声音在回应他：“奥利弗先生，我在这儿！”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是多么得激动啊！

坎贝尔小姐还活着。

那么，她是在哪才躲过了这场灾难呢？

奥利弗寻着声音在护坡道上沿着岩洞的内壁往深处爬。

在左面岩壁上，有一块凹进去了，像一个小窝一样，恰好可以容纳一个人，两边分别立着一个柱子，传说中把这壁凹叫做“芬格的椅子”。

坎贝尔小姐就坐在这“椅子”上惊恐地看着涌入的浪涛。

就在下午两点，岩洞的入口还可以自由通过时，坎贝尔小姐走进了岩洞，进行她每天一次的观赏。在那儿，她陷入了沉思，当她想出去时，才发现潮水蜂拥而入，堵住了洞口，她害怕极了！

不过她很快就镇静下来，开始四处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经过一番努力后，终于找到了“芬格的椅子”处。

奥利弗看到她蜷缩在那里，还好，浪头没有打到她。

“啊！坎贝尔小姐！”他喊到，“您怎么这么不小心，暴风雨来临之前还到这来，您知道我们有多担心，还以为您迷路了。”

“您是来救我的，奥利弗先生。”坎贝尔小姐说，她被年轻人的勇敢所打动，心里暖暖的，自然也就不怕了。

“是的，我要把您带出去，相信我，有上帝的帮助，我会成功的！您还害怕吗？”

“不怕了……一点也不怕了！……有您在这儿，我什么都不怕……再说，在这壮丽的景观前，除了赞叹还会有别的情感吗！……快看！”

只见一个浪头猛地向坎贝尔小姐扑了过来，奥利弗见状赶快挡在了她的面前，努力保护着她。

两人都默默不语，此时此刻两个年轻人的心在渐渐靠近，他们的感受在迅速升华！

然而，眼前的危险正在急剧加强，年轻人在为坎贝尔小姐担心，他知道潮水很快就会把洞口积满。如果说洞里还没有全黑，是因为浪头还模糊地浸着外面的光线，还有一些宽磷光板四处散落着，像是一种电光的闪烁。磷光板挂在玄武岩岩角上照亮了棱柱的棱边，留下一道黯淡的白光。

白光闪现的那一刹间，奥利弗转向坎贝尔小姐，激动地看着她。

坎贝尔小姐惊喜地微笑着，她被这壮丽的景观所吸引。啊！岩洞里的一场暴风雨！

突然，一个更强的涌浪一直涌到芬格椅子的壁凹处。奥利弗心想，他们肯定要被卷走了。

他紧紧地抱住海伦娜，不让大海从他手里把她夺走。

“奥利弗！奥利弗！……”坎贝尔小姐惊慌地喊着。

“别怕，海伦娜，有我在，您不会有危险的……”奥利弗答道。

他说她不会有危险，可危险明明就在眼前，浪花越来越猛，水越涨越高。他知道应该找一个可以躲开翻腾的潮水的地方。

他沉着、冷静，保持着清醒的头脑，果断地采取行动。

这时，坎贝尔小姐已经筋疲力竭，她经受了太长时间的奋斗。奥利弗已感觉到她越来越虚弱。

尽管他也觉得没有什么希望，可他还想让她把心放下。

“坎贝尔小姐，我亲爱的海伦娜！”他小声地说，“在我回到奥班时，我才知道，在考瑞威尔坎的漩涡中，多亏了您，我才得以生还的！”

“您都知道了？”坎贝尔小姐答道，声音很微弱。

“是的，我今天来报答您！我要把您救出去！”

此时已是晚上九点半，暴风雨最强的时候。

坎贝尔小姐因这场持久战而体力不支，昏倒在奥利弗怀里。他想用身体去为她取暖，但潮水已涨到了他腰间，不知他还能坚持多久。

但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倒下去，否则两个人都将遇难。

勇敢的年轻人扶着坎贝尔小姐，为她挡住海浪，用力靠在玄武岩上，他在一片黑暗中搏斗着。

终于，潮水开始下降了。外海的浪头稍微平息了一些，芬格椅子上的潮水也退到了门槛处。出口在半明半暗中朦胧地露了出来。

透过出口处，奥利弗心里有了希望，因为从外面的海来看，现在子夜已过，也就是说，再有两个小时，暴风雨即将过去，他们也就会得救了。

离开岩洞的时刻到了。

可坎贝尔小姐还没有恢复知觉，他抱着她走出芬格的椅子，沿着岩壁来到峭壁的岩角上，看到了麦尔维尔兄弟和帕特里奇。

他们跑过去，激动地说不出话来，不知该用怎样的话语来表达他们对年轻人的谢意，然而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时，奥利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由于精神放松，身体也支撑不住了。他把坎贝尔小姐交给萨姆之后，自己也昏倒了。

他用实际行动再次证明了自己——勇敢、敏捷、机警。

绿光

过了一段时间，由于在柯兰歇尔岩洞深处透进了新鲜空气，坎贝尔小姐慢慢地苏醒过来，她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经历了一场海岛历险，而奥利弗一直都陪伴在她身边。

她睁开眼，看见了躺在帕特里奇怀里的奥利弗，感激的泪水夺眶而出，她还不能说话，只把手伸向救命恩人。

麦尔维尔兄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紧紧地握着年轻人的手。帕特里奇则把他抱得更紧。

他们太疲倦了，换下了被海水打湿的衣服，睡去了。夜就这样静静地结束了。

第二天清晨，他们回到了柯兰歇尔岩洞，担心得一夜未睡的贝丝夫人一看到坎贝尔小姐就紧紧地拥抱着她，不停地感谢奥利弗救了她的女主人。

大家在用过早餐后，坎贝尔小姐就躺在柯兰歇尔岩洞里给她准备的床位上休息，麦尔维尔兄弟则手拉着手散步在围堤上，他们没有说话，还需要用语言表达相同的思想吗？在他们心目中，已经预见到了以后事情的发展趋势，奥利弗不再是奥利弗！他跟盖耳人史诗中最完美的英雄相比，也毫不逊色。

奥利弗·辛克莱此时正独自漫步在斯塔福高地上，他很高兴，但同时一种新奇的炽热的感情在他心底燃烧着，以至于在麦尔维尔兄弟面前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们生死与共，两个人不再是坎贝尔小姐和辛克莱先生，他们彼此称呼着奥利弗和海伦娜，仿佛在死亡威胁到他们时，俩人想重新开始新生一样。

年轻人的脑子里充满了这些炙热的想法，虽然他很想见到坎贝尔小姐，可是理智控制了他的冲动，他怕见到她，帕自己见到她之后会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暴风雨过后的天气格外晴朗，天空纯净无比。太阳已滑过天顶，天空没有一丝雾气弥漫。

奥利弗面对着外海的一片晴空，突然，脑海里闪现出一道光线，那是什么？

“绿光！”他喊道，“不趁今晚的好时机，更待何时呢？坎贝尔小姐可能想不到今天晚上会有怎样一个绝妙的日落！应该去！……应该去找她！……可别晚了……”

奥利弗为了有这样一个合适的理由回到海伦娜身边而兴奋，转过身往柯兰歇尔岩洞走去。他来到坎贝尔小姐床前，麦尔维尔兄弟亲热地看着他，贝丝夫人握着他的手。

“坎贝尔小姐，”他说，“您好点了！……看上去……您体力已经恢复了吧？”

“我是好多了，奥利弗先生。”坎贝尔小姐说，看到他她也很激动。

“那么，我建议您最好到高地上去呼吸点新鲜空气，经过暴风雨的洗涤，空气很好，天空也很美，它会让您恢复得更快。”

“你说得对，辛克莱先生。”萨姆说。

“很有道理。”西布也说。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奥利弗又说，“如果我的预感没错的话，就在今天晚上您最大的愿望将会实现。”

“我最大的愿望？”坎贝尔小姐一时没有转过弯来。

“天空非常纯净，太阳落下时，天上可能不会有云！”

“真的吗？”西布喊。

“我可以保证您们在今晚一定会看到绿光！”

“绿光！”坎贝尔小姐应声说。

似乎她在思绪混乱的记忆中寻找着绿光的概念。

“哦！对……对！……”她接着说，“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看绿光！”

“走！走！”萨姆为有机会把年轻姑娘从混沌状态里拉出来感到高兴，“从小岛的另一边走。”

“那我们回来再吃晚饭吧。”西布建议道。

那时正是晚上五点。

于是，一家人在奥利弗的带领下离开柯兰歇尔岩洞，登上木制楼梯，来到上部高地的边上。

光芒四射的天体慢慢从天空上滑下，或许有些夸张，但大家的心情真的是非常兴奋，他们迁移了这么多次，经受了这么多磨难，从海伦斯堡的乡间别墅到斯塔福岛，中间又经过了约纳和奥班。

的确，那晚的天空非常美，外海吹来的微风中的盐性气体浸没了大气，在这样的空气中，坎贝尔小姐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她睁着美丽的大眼睛，注视着眼前的大西洋。她那因过度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又泛起了苏格兰女子特有的玫瑰红色。她太美了！身上散发出无穷的魅力！奥利弗有意靠后些，默默地注视着她。现在，他有些紧张，心里有些乱，以至于有些不敢抬头看她。

麦尔维尔兄弟激动地跟太阳说着话，请它找块没雾的地方落下，恳求它在这美好的一天结束时，赐给他们那最后一道光。

大家都怀着激动的心情朝斯塔福高地的尽头走去。他们选择了一个最佳观测点，在那里的岩石上坐下，遥望天边星体的徐徐下落。

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的船帆或水鸟的云彩挡住天边了。

这时夜幕开始降临，天上刮起了丝丝微风，远处的大海，风平浪静，如同一面镜子。

一切都符合绿光出现的条件。

半个小时过去了，突然，帕特里奇手指南方，喊道：“看，帆！”

的确，那是一只帆，它会不会在太阳光盘落下的一刹那，从它面前驶过！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们也就只能承认运气不佳了。

帆船从约纳岛的马尔岛尖端之间狭窄的海湾中驶出，航速很快。

“是克洛瑞达游艇，”奥利弗说，“它正在朝斯塔福岛东部航行，对我们的观察毫无影响。”

大家放下心，目光又回到了西边的天际。

太阳在快速地下降，就像被什么东西推着它朝大海靠拢。太阳很快从落下时的那种金色，变成桃红的金色。轻轻的波纹擦去了太阳照射在水面上划出的彗尾，如同银色的光片，在靠近海岸时黯淡下来。

大家静静地呆在那儿，无比激动地盯着仍在下降的球体，它在沿斜线朝天边移动着。这时可以感觉到它在一点点变宽，转瞬又慢慢地缩小。

一会儿，海平面上就只剩下了半个太阳，像金箭一般射出的几道光，射在斯塔岛上的一些岩石上。随后的火光染红了马尔岛峭壁和本莫尔山峰。

最后，太阳只剩下了一点点细细的弧行，与海平齐。

“绿光！绿光！”麦尔维尔兄弟异口同声地喊道。

贝丝夫人和帕特里奇在五分之一秒一瞬间里，也捕捉到了它，他们的眼睛被那道光线染成了绿色。

然而，奥利弗和海伦娜，这两个最渴盼看到绿光的年轻人，在这绿光出现的时刻却什么也没看到！

就在太阳把这最后一道光射向宇宙时，两人的目光交错在了一起，忘却了自我！……

海伦娜眼里的绿光变成了小伙子眼中射出的黑光，而奥利弗看到的却是年轻姑娘眼睛里闪出的蓝光。

整个太阳都消失了，奥利弗和海伦娜都没有看到绿光。

尾声

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月十二日，坎贝尔小姐、奥利弗·辛克莱、麦尔维尔兄弟、贝丝夫人和帕特里奇，登上克洛瑞达游艇，经过斯塔福岛、约纳岛、马尔岛抵达了奥班，他们又转乘火车到达尔梅雷，再从达尔梅雷到格拉斯哥。他们穿越了苏格兰高地最美的地区，最终回到了海伦斯堡别墅。

十八天之后，在格拉斯哥的圣·乔治教堂里举行了一次盛大的婚礼，婚礼上的一对新人可不是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和坎贝尔小姐。

尽管新郎是奥利弗·辛克莱，可麦尔维尔兄弟同坎贝尔小姐一样，都非常满意。

在斯塔福高地上的最后那天晚上，虽然奥利弗没有看到苦苦追寻的绿光，可他的心里却印下了绿光的烙印，永远不会消失。

一天，他展出了一幅画，名叫“日落”，效果很奇特，在画中可以欣赏到一道极强的绿光，仿佛是用融化了的绿宝石画成的。

两个月后的一天，当一对新人和两位舅舅在别墅花园前的克莱德河边散步时，意外地碰到了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此时，他正饶有兴趣地尾随着克莱德河的疏浚工程，朝海伦斯堡火车站走呢，大家见面时，年轻学者并没有表现出一丝尴尬。

大家互相问候着，亚里斯托布勒斯礼貌地祝愿这对新人白头谐老。

麦尔维尔兄弟看到这么完美的结局，无法掩饰内心的喜悦。

“我真是太高兴了。”萨姆说，“有时我会独自笑起来。”

“我是喜极而泣。”西布说。

“好了，先生们，”亚里斯托布勒斯提醒说，“我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您们之间有了分岐，一个是笑，一个是哭……”

“这根本就是一回事，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奥利弗说。

“是的。”年轻妻子跟着说。

“哭和笑怎么能是一回事呢，”亚里斯托布勒斯答道，“笑是脸部肌肉故意做出的一个特殊表情，这对呼吸现象有点异常。而哭呢……”

“哭呢？”辛克莱夫人紧接着问道。

“那是一种情绪，它把眼球润湿，人才会哭。而眼球是由氯化纳、磷酸钙和氯酸纳构成！”

“先生，从化学角度上讲，您说得没错，”奥利弗说，“但那仅是从化学角度讲。”

“我不清楚这又有什么区别。”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尖酸地说。

说完，他就生硬地向众人致礼道别后，头也不回地继续朝火车站走去。

“这就是尤尔西克劳斯先生，”辛克莱夫人说，“他总想像解释绿光一样，去理解人的内心世界！”

“但是，事实上，亲爱的，”奥利弗说，“我们并没有看到我们那么渴望看到的绿光！”

“那是因为我们看到了更好的。”年轻妻子低声说，“我们甚至看到了幸福本身——传说中不是说幸福和绿光是连系在一起的吗！……亲爱的奥利弗，我们已经找到了幸福，这就足够了，还是把绿光留给那些还未尝到幸福而又期盼幸福的人们去追寻吧！”

隐身新娘

旅行前的准备

快点来吧！我亲爱的亨利，非常盼望你的来临。匈牙利南部地区风景怡人，会让你乐不思蜀的，并且会使你永难忘怀的。

祝你幸福！

玛克·维达尔

确实如此，我对此次旅行毫不后悔。但我是否该讲出来与大家一起分享？我犹豫不决，因为我怕无人相信这是真的。

我在心里琢磨，即使是世界上一流的幻想小说家，也不敢将这部小说发表。包括爱伦·坡在内，恐怕也不敢将它发表在《怪诞故事》中。

玛克是我的弟弟，今年28岁，是一位在沙龙里颇受崇拜的肖像画家，曾被授予金质奖章以及劳誉勋位军官的玫瑰花形徽章。在同时代的肖像画家中，他可谓是鹤立鸡群，他的老师以能有如此出色的得意弟子而感到万分自豪。

我们兄弟二人感情深厚。我比他大5岁，我对他不仅有兄长的爱，还有父亲般的溺爱。在我们很小的时候，父母相继去世。作为长兄，我尽了最大的义务去照顾小弟。从小他对画画非常痴迷，所以，我就特意让他向这方面发展，并深信他会取得骄人的成绩。

唉！时间过得真快，玛克竟然要结婚了，他现在居住在匈牙利南部的重镇拉兹，并且已在那里居住很久了。他的路线是：先到达布达佩斯，并在那儿停留几周。在这期间他画了几幅令人称赞的肖像，所获不菲。他对匈牙利人民对待艺术家的狂热深表敬意。然后他沿多瑙河乘船抵达拉兹城。

在匈牙利有几大名门望族，其中，住在拉兹的罗特利契医生就是其中之一。他拥有万贯家财，而且他的医术高明，行医也给他带来了惊人的财富。每年九月份，他都要去法、意或德国玩上一个月。病人们都迫不及待地盼望着他归来。尤其是穷病人，因为他慷慨大方，乐善好施。

罗特利契家有四口人，有罗特利契夫妇，他们的儿子哈拉朗上尉及女儿米拉。弟弟时常前去拜望这家人。年轻的米拉拥有绝色姿容，以及她那奔放的热情，这一切都让玛克为之倾倒。总之，如果说米拉·罗特利契使玛克神魂颠倒，那么玛克也使米拉·罗特利契芳心暗许。因为玛克也是个让女人愉悦的有为青年，一米八的身材，炯炯有神的蓝眼睛，金黄色头发，透着灵气的前额，性格温柔体贴，以及艺术家那特有的气质。我毫不怀疑，他们是天设的一对，地造的一双。

在玛克的信中，我大概了解了米拉，这使我急不可待地想看看她本人。玛克希望我作为男方家长前往拉兹，并在那儿住上一段时间。他多次强调说，米拉也盼望我去，并说只有我去了，他们才会确定婚期。因为米拉也想亲眼看看这位倍受弟弟崇拜的大伯子，并且了解一下自己将进入什么样的家庭。只有这样，她才会对玛克作出最后的许诺。不过从这些来信中，我可以感觉到，陪伴弟弟一生的女人只有米拉·罗特利契小姐。

除了玛克信里的描写，我无缘目睹这位少女。事实上，米拉只要寄一张照片，或者玛克画一张倩影，一切不都解决了吗？然而，玛克偏要将简单的事情复杂化，说什么只有亲眼目睹，才会体会到米拉的美，否则其它手段，决不能表现米拉美的十分之一。因此亨利·维达尔必须前往拉兹，拜访罗特利契先生。

其实，又何必用这些信件来轰炸我呢？我怎么也不会不参加弟弟的婚礼。在他们的黄道吉日之前，我一定会如约抵达拉兹城的。另一方面，我也想利用这次旅行去参观一下使人流连忘返的匈牙利。

至于旅程，我作了如下安排：去的时候，先乘火车到维也纳；然后再沿多瑙河顺流而下；到拉兹后，再乘火车返回。这样，我在维也纳可以乘船航行在那条风光旖旎的河流之上，虽然我不能欣赏它沿途2790公里的独特风光，至少，我可以饱览到奥匈两国的风景从维也纳、普莱斯伯尔格、布达佩斯直到塞尔维亚边镜的拉兹，这段最令人流连忘返的河流。

拉兹，将是我此行的终点站，我没有时间一一游览多瑙河两岸的所有城市。多瑙河从土耳其的瓦拉西、摩尔达维以及保加利亚王国的贝萨拉比之间穿过，越过著名的铁门峡后，又途经维丁、尼科波里、鲁斯楚克、锡利斯特里、布勒伊拉、加拉茨，最后分三支注入黑海。多瑙河孕育了多少伟大的文明啊！按照我的安排，完成这次旅行大约花费六个星期，从巴黎到拉兹，花费两个星期时间，米拉·罗特利契一定会耐着性子等我的。在拉兹和弟弟相处两个星期，然后用同样的时间返回法国。

我处理完几件紧急事务，并将不在公司的这段时间做了安排，然后办齐玛克需要的几份文件，就准备启程上路了。

准备工作没有花费太多时间。我的行李极其简单，手提一个小箱子，肩挎一个包，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对于语言的问题，我根本没有必要操心。我德语还算略知一二。再者，听懂马扎尔语，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何况，匈牙利境内法语比较流行——至少上流社会里如此。我弟弟从来没有在奥地利境外碰到过语言方面的困难。

“您是法国人，您在匈牙利国土上享有公民权。”匈牙利一位国会议员曾这样对一位法国人说过，这句友好的话语流露出马扎尔人民对法兰西民族怀有的诚挚感情。

在给玛克最后一封回信中，我请他转告米拉小姐，我们的心情都是迫不及待的，我也渴望早日见到她。并说我立刻启程，但确切的日期不能肯定，因为我可能为那条令人心旷神怡的“蓝色的多瑙河”所陶醉。假如罗特利契家不反对，玛克也没意见的话，他们可以把婚期定在五月初的某个黄道吉日。我又写道：如果我在旅途中，没有写信逐一告知我在哪座城市，请千万要理解我。我偶尔会写信，仅只为米拉小姐清楚我离她家还有多远……无论如何，在必要时，我会发封电报，简单明了地告知我到达拉兹的日期、小时，甚至分钟，如果可以实现的话。

由于我到维也纳才能乘船，所以，我向东方公司的秘书长申请了一张定期护照，可以在巴黎至维也纳这段路的各站随意停留。这纯属各公司间的业务往来，我的申请非常顺利。

启程的前一天，也就是4月4日，我去秘书长的办公室领取护照，并向他辞行。他向我发放完护照，同时向我祝贺，说他知道我将去匈牙利，也知道我弟弟玛克·维达尔准备结婚，他知道玛克是位了不起的画家，也是上流社会知名的交际人物。

“我还知道，您弟弟即将进入的罗特利契家是拉兹最负盛名的一个家族。”

“您听说过此事？”我问他。

“是的，在昨天，在奥地利大使举办的晚宴上有人谈起过。”

“他是谁？”

“布达佩斯卫戍区的一位军官。他在匈牙利首都，和你弟弟关系很好，有过交往。他对令弟大加赞赏，说他在布达佩斯取得了令人注目的成绩，在拉兹也受到了同样的盛情款待，想必您对这一切已了如指掌，不会大吃一惊吧，亲爱的维达尔……”

“他对罗特利契家的评价如何？我问。

“当然。医生的美名传遍整个奥匈帝国，大家都很尊重他。总之，这是门美满的婚姻，因为米拉·罗特利契小姐也是位美如天仙……”

“亲爱的朋友，我不妨向您透露一下，玛克觉得她是位绝代佳人，对她一片痴心。”我又说。

“太好了，亲爱的维达尔，请向令弟转达我的祝福。但……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您……”

“什么事？……”

“玛克没对您提起过，他到拉兹前几个月………”

“他到拉兹以前？……”我莫名其妙地说。

“是的……米拉·罗特利契小姐……看来，亲爱的维达尔，令弟也许对此一无所知……”

“告诉我，亲爱的朋友，我也不知道，玛克从没有向我暗示过什么……”

“好吧，好像是，——这也不足为怪，——罗特利契小姐被许多人追求过，特别是有一个人发疯似地爱她，他当然不是第一个了。至少，我那位大使馆的军官朋友是这样告诉我的，他三星期前还在布达佩斯呢！”

“那个情敌……”

“他被罗特利契医生拒绝了。我想没必要提心吊胆……”

“是的，如果有什么困惑的话，玛克一定会在信中提到那个家伙，既然他只字未提，那么些事也就无足轻重了……”

“确实是的，亲爱的维达尔。但是，那个情敌向罗特利契小姐求婚，已引起一些谣言，您最好知晓内情……”

“哦，顺便问一下，亲爱的朋友，”我问道，“您那位军官朋友告诉您那个人的姓名了吗？”

“威廉·斯托里茨。”

“威廉·斯托里茨？……可是那位以发明闻名于世的学者的儿子？”

“是的，德国以其为骄傲，亲爱的维达尔。”

“他不是已过世了吗？”

“对，几年前，但他儿子还在人世。据我朋友说，这个威廉·斯托里茨不简单，是个令人担心的角色，应该小心提防………”

“我们会小心提防的，亲爱的朋友，直到米拉·罗特利契成为玛克·维达尔的新娘以后。”

为了不增加负担，我也不再打听别的消息了。我起身告辞，回到家中，完成出发前的最后准备工作。

沿途风光

4月5日上午7点45分，我乘坐173次列车离开巴黎。30小时后，我将到达奥地利的首都维也纳。

从巴黎到维也纳的路程十分顺利，没有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情。离开亲爱的祖国，令人有点难受，再加上铁轨发出的嘎哒的声音，因此感到乏味和沉闷，使人昏昏欲睡，即使列车进站，人也沉睡不醒。终于在4月6日2点50分，在汽笛的长鸣声中，列车驶进了维也纳车站。

我在维也纳城仅停留了36小时，其中还有两个夜晚，所以不能观光太久。我打算等返回时再仔细游览。旅途中的安排也要像处理问题一样，要分门别类，有轻有重；合理安排才会节省时间。

多瑙河既不穿越维也纳市区，也不紧依市郊。我不得不乘车赶了大约4公里路程才到达码头。眼下已不是1830年，那时，内河航运业刚刚起步，乘船旅行的人很少。

在“马提亚·高万”似的甲板上或船舱里，能找到各种各样的乘客：德国人、奥地利人、匈牙利人、俄国人及英国人。乘客们都挤在后舱，因为前舱装满了货物，难有栖身之处。在这些人中，你留心观察，不难发现一些穿着匈牙利服装却讲意大利语的波兰人。迪律伊先生曾在1860年写的巴黎与布达佩斯游记中提到过这些人。

我曾听说这条秀丽的河流呈现出天青色，然而事实上是赭石色。驳船乘风破浪，快速前进。航道里，各种船只穿梭往来不断，船舱里满载大河流域的富饶物产。河面上也有一些庞大的木筏，仿佛是由一座座森林的木材扎成的，甲板上盖着房屋，使人联想到巴西亚马逊河上那负有传奇色彩的水上村落。河面上大小岛屿星罗棋布，大部分刚刚露出水面，只要河水稍稍涨高，就会被淹没。两岸杨柳成行，鲜花点缀在绿油油的芳草丛中，令人流连忘返。

驳船急驰，激起层层波浪，它也驶过靠近大河两岸的吊脚村庄。房屋也好像在木桩上左右摇摆。然后，驳船从两岸间的一根绳索下穿过，船顶的烟囱差点被挂住了。这是渡船的牵索，由两根高竿支撑着。一根高竿顶上挂着奥地利国旗。在维也纳城下游，我看到一个环形小岛，直径超过4里，沿岸绿树成荫，岛上地势平缓，一望无际。河流水位上涨时，溢出的河水在地面上冲刷出千万条痕，就像犁耕过似的。眼前的一切使我想起1809年7月6日，此著名日子的一件重大历史事件。该岛屿即是远近闻名的洛波岛，岛上的法国防御工事里，15万法国士兵开辟了多瑙河航道，拿破仑带领他们由此取得了埃斯令和瓦格拉姆战役的骄人战绩。

4月8日，“马提亚·高万”号驶过菲夏梅南和里热尔斯普伦，在当天晚上，抵达马尔赫河口。这是从左边汇入多瑙河的一条支流，它发源于摩尔维亚，一直流至马扎尔王国边境。船从4月8日夜至9日凌晨停泊在此。次日清晨，它又扬帆起锚，穿越那片7世纪时，法国人和土耳其人曾誓死捍卫过的土地。此后，轮船相继停靠在彼得罗纳尔、阿尔膛堡、海恩堡，驶过匈牙利狭窄的大门。船闸打开，轮船驶进普雷斯堡码头。

为了装卸货物，船只在普雷斯堡码头停泊了一天。从维也纳至此城，轮船已前进了300公里。因此，我有时间仔细欣赏这座正值观光客光顾的城市。它仿佛矗立在海角之上，脚下淌着的不是平静的河水，而是波浪滔天的大海，令人赞叹不已。繁华的码头上，房屋的轮廓隐约可见，既错落有致又美观大方。左岸海角处，有一座高耸入云的教堂；另一端还屹立着另一尖顶，两座教堂之间是座浑圆的大山丘，上面屹立着古城堡。

一道金光沐浴着大教堂的穹顶。随后，我观赏了许多宫殿及匈牙利贵族的府邸。我登上山丘，俯望古老而庞大的城堡。这是座四角形建筑物，四角上筑有塔楼，现在不过是座封建时代的废墟。登高远眺，富饶的葡萄园林，以及多瑙河河水流过的广阔平原。此行收获不小啊！

在以前，历代匈牙利国王都在普雷斯堡建都；但现在，马扎尔人的首府和国会都座落在此。原来国会一直在布达佩斯召开，直至奥斯曼帝国入侵，从1530年至1686年他们霸占了这座城市长达半个多世纪。尽管普雷斯堡有45000人，但只有在召开国民会议时，议员们才会从各地蜂涌而至，这时才显得热闹拥挤些。

但我作为一名法国人，必须补充一点，普雷斯堡的名字与奥斯特利茨战役后于1805年与奥地利签订的光荣和约紧密相连。

4月11日上午，“马提亚·高万”号从普雷斯堡下游驶进一望无际的普斯陶平原，俄国人称之为“斯潘捷”，美国人则称为“萨瓦纳”，它占据了整个匈牙利的中部地区。这是一个真正的神奇王国，无边无际的草原上，骏马奔驰，数以万计的牛悠然生活其间。

多瑙河在匈牙利境内蜿蜓曲折。它汇集了喀尔巴阡山脉和斯蒂里亚阿尔卑斯山的滚滚流水，声势浩大，不再是奥地利境内那条小河道了。

当天晚上，轮船抵达了拉堡码头，并停泊在此过夜，第二天白天与夜晚也暂时不走。我花十二个小时游览了这座城市。马扎尔人称这城叫“杰尔”，杰尔距离普雷斯堡60公里，居住着20000人。曾经历了1849年轰轰烈烈的起义风暴的洗礼。

当船从拉堡启程后，行驶了大约四十公里，我从船上远远望见著名的克劳摩纳城寨，这是马提亚·科万于15世纪修建的一座城堡，也是起义者浴血拼搏的铁证。

在这片马扎尔人的土地上，多瑙河畔散发着诱人的魅力，令人神清气爽。河道弯曲，景色也变化万千，白鹞、水鹳在碧绿的水面上展翅遨翔。普斯陶，一会儿是绿油油的草地，一会儿又是地平线上连绵起伏的山岭。这里是匈牙利最负盛名的葡萄园产区，葡萄藤枝繁叶茂。此地区葡萄酒的产量为年产两千万升，在世界上占第二位，仅次于法国，并且他们生产的酒几乎全部在本地销售。不瞒各位，在旅店，在船上，我偶尔也喝上几杯，当然比起豪爽的马扎尔人，我这点酒量就有点班门弄斧了。

值得注意的是，普斯陶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首先，为了确保粮食生产，平原上挖掘了不少水渠；其次，种植了百万株洋槐，形成一道道坚固的防风墙，可以抵挡狂风的蹂躏，减少水土流失。因此，在不久的将来，谷物和烟草的产量会成倍增长。

但遗憾的是，匈牙利的极少数地主拥有土地总面积的三分之二，而数量众多的自耕农占有的土地还不足三分之一。分配的极度不合理造成国家人民收入水平很低。但在历史发展的推动下，土地重新分配将势在必行，事实也确实在改变。勇敢而富有智慧的匈牙利人民对将来信心百倍，虽说他们有点自负，但比起目空一切的日耳曼农民，他们是最有进取心的。

至于右岸的格朗，景致已经截然不同了。普斯陶的平原延伸成绵远的山岭，这是喀尔巴阡山脉和诺里克的阿尔卑斯山脉的分支，它们把河道挤得很窄，迫使它流过狭窄的河谷，河床也更深了。

全匈牙利首度教区也没在格朗，而且此地教士们的收入令人怦然心动。在这个教区任职的红衣主教、首席主教、罗马教皇的特使、帝国的王子、王国的法官，他们的年收入不低于一百万法郎。

穿越格朗，又是一片平原。必须相信，大自然具有神奇莫测的力量。像它创造的万物，它都遵循着对比的自然法则，多瑙河先向东流去，然后向右拐，拐向南方，不管河道如何变化无常，它基本流向就是这样——在普雷斯堡与格朗之间的景色多么令人神往，眼花缭乱，而此地的景色却又显得特别凄凉。

“马提亚·高万”号在此处必须选择圣安德岛两侧支流的其中一条，这两条支流都适合航行。船长选择了左边的那条，这样，我就可以欣赏到耸立着六座钟楼的威申城。

这里的景色又发生了变化。平原上的绿色耕地尽收眼底，河面上小舟络绎不绝，喧嚣过后是一片沉寂。显然，我们正接近首都，多么迷人的城市啊！像两颗璀璨的明珠，虽称不上北斗，但仍在匈牙利的星座上散发光芒。

最后，穿过一座郁郁苍苍的岛屿，映入眼帘的是布达，接着是佩斯。我打算在这里停留三天，我并没有马上游览，而是稍事休息。如果马上就游览，那样反而容易令人厌倦。

多瑙河河面上一座宏伟的吊桥把布达与佩斯连接起来，横跨河面的吊桥将布达与佩斯连成一体，就像是土耳其城与马扎尔城之间的一个连字符——布达在前，佩斯次之。吊桥下，船只拥挤，船只一般在船头竖着旗杆，有很宽的舵和很大的木桨，沿岸码头上排列着带有尖顶和钟楼的豪华住宅。

布达在右岸，佩斯位于左岸，翠绿的岛屿点缀着的多瑙河像条环形飘带围绕着这座美丽的城市。布达毗邻平原，有利于以后向纵深发展。城市另一面是戒备森严的山岭，山上修筑着阴森森的碉堡。

布达原属土耳其，但现在已匈牙利化了，甚至奥地利化了。布达佩斯共有居民36万，其中布达16万。此城是座军事重镇，商业萧条。如果看到街道上、人行道旁杂草丛生，请别太在意。城中的居民多数是军人，这里好似座被废弃的城堡。许多地方国旗飘扬，绿色、白色、红色的丝织旗帜迎风招展。但它却显得死气沉沉，毫无活力，而对岸的佩斯城却热闹非凡。可以说，多瑙河从匈牙利的过去与未来间穿梭而过。

布达城中有一座军火库，最多的建筑是兵营，偶尔也能看到几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站在古老的教堂面前，站在奥斯曼帝国统治下由大教堂改建而成的清真寺面前，我不禁感慨颇多。我沿着一条宽敞的大街漫步前进，两旁的房屋如东方建筑一样带有平台，围着栅栏。我参观了市政府大厦，黄、黑两色的栅栏紧紧围住它，看上去更像座政府堡垒，而不是军事机构。我也瞻仰了居尔·巴巴的陵墓，往来不息的游客大多是土耳其人。

和大部分外国观光客一样，我大多数时间花在佩斯，但没有虚度。我登上位于布达南部的达抱镇旁边的山岭，俯瞰这两座姊妹城。伟大的多瑙河从其间穿流而过，最窄处仅400米。河面上有几座桥梁。其中一座吊桥显得风姿独特，与玛格丽特岛上的铁路高架桥形成鲜明的对比。佩斯沿岸的码头、广场四周，富丽堂皇的宫殿及大厦都清晰可见。佩斯有20多万人，随处可见富丽堂皇的圆顶和耸入云霄的尖塔。佩斯城的外观确实宏伟壮观，人们喜欢它，甚至胜过维也纳，这无不表明它具有独特的魅力。

城郊建有许多别墅，还有无际的拉备平原。以前，匈牙利的骑士曾在此召开过国民议会，轰动一时。

如果想用两天时间仔细游览这座举世闻名的城市，简直是在做梦。尽管时间仓促，但也要游览一番国家博物馆里展出的油画和雕像，以及珍藏在自然历史厅和史前文物厅中的题铭、古币和无价之宝的人种志学方面的收藏品。除此之外，还必须到玛格丽特岛上一游，看看岛上的丛林、草地、温泉浴场以及花园。小溪从其间流过。在凉爽的绿荫下、帐篷中、咖啡馆与小餐馆里，一群衣着华丽的时髦男女谈笑风生，快乐地嬉笑玩耍。

最后，我走进一家咖啡馆。木板墙壁上镶金镀银，五光十色，令人眼花缭乱。大厅、院落里遍植小灌木，争奇斗艳，尤其以月季、玫瑰花居多。马扎尔人最喜欢喝兑了冰块的白葡萄酒。我要了一杯，酒刚下肚，顿觉心情舒畅。离开咖啡馆后，为了消磨时光，我在大街小巷里闲逛。突然，我的目光落在一张摊开的报纸上。我机械地拿起来，粗大而醒目的标题映入眼帘：“斯托里茨的诞辰”。

脑海里闪现了关于这个姓氏的一切：那不是东方公司的秘书长曾提到的姓氏吗，米拉·罗特利契那位求婚者的姓名，那位著名化学家的姓氏。

报上登载了如下几段文字：

“二十天以后，即5月5日，伟大的奥多·斯托里茨的诞辰庆祝会将在斯普伦贝格举行。届时，市民们将成群结队地拥向他的故乡，到他的墓前祭奠。大家都知道，这位伟大的学者以他杰出的工作业绩、惊人的发现和他的发明创造为德国赢得了荣誉，使物理学领域的研究突飞猛进。”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奥多·斯托里茨在科学界里出类拔萃，尤其是他对各领域的发现及研究，现在这些发现已经为社会的文明做出不可估量的成绩。

最令我深思的是下面这段文字：

“众所周知，一些科学家具有超自然主义的倾向，奥多·斯托里茨生前更是被人称为‘巫师’。如果早二三个世纪，他肯定是科学的殉葬品，将被活活地烧死在广场上。他去世后，也许是出于迷信，不少人把他当成了一个装神弄鬼的神汉，说其拥有超人的本领。他们暗自庆幸他把大部分秘密带进了坟墓，有理由相信他儿子并没有继承老子的超凡科学天赋。在他们心目中，奥多·斯托里茨是个实实在在的巫师、魔法师、恶魔附体之人！”

我想，不管别人对奥多·斯托里茨如何看，关键在于罗特利契已断然拒绝了他儿子的求婚，再也不必担心那位情敌的搔扰了。

文章接着写道：

“所以，今年和往年一样，只有大批民众参加这位学者的诞辰纪念典礼，当然包括奥多·斯托里茨的忠诚朋友。可以推断，迷信到极点的斯普伦贝格的市民们期待着能亲眼目睹某种奇迹的降临。现在，城中谣言四起，说墓地将出现令人难以相信的奇迹，令人瞠目结舌的异事——就是坟墓将炸开，学者的幽灵在一片金光照耀中复活。

还有另外一种说法，认为奥多·斯托里茨根本没死，埋在坟墓里的只不过是具空棺。看来，理智要摧毁这些可笑的无稽之谈，恐怕还得需要许多年月日吧。”

看完报道，我感到万分不安。奥多·斯托里茨已过世并被埋在地下，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如果说他的坟墓会在5月5日这天炸开，他就像一个新的基督徒在民众眼前复活现身，这简直难以设想，但假如说父亲的去世是千真万确的事实，那么他的儿子在人世间也好端端地活着，那就是被罗特利契家拒绝的威廉·斯托里茨。他会给玛克的婚事制造事端吗？……

“该死的！”我扔掉报纸说道，“看我想到哪儿去了！威廉·斯托里茨向米拉求婚……但遭到拒绝……他再也不会在那儿出现了。既然玛克对此事没有讲起过，我又何必牵挂这件事呢？”

我给玛克写了封信，告诉他，我次日离开佩斯，23日晚到达拉兹城。此地离拉兹不过300公里。我告诉他，到目前为止，我的旅途非常顺利，沿途也没有耽搁，看来余下的路程也不会出什么意外。我没有忘记向罗特利契先生及夫人致敬，并请玛克代我转达我对米拉小姐的倾慕之情。

第二天8点，“马提亚·高万”号在汽笛的长鸣声中驶离码头。

事实证实，从维也纳起，轮船每停一站，都有旅客上上下下。一些人在普雷斯堡、拉堡、格朗和布达佩斯下船，一些人在这些码头上船。在抵达奥地利首都时，船上又上来五六个乘客，其中还有英国人，他们途经贝尔格莱德、布加勒斯特，直达黑海。

“马提亚·高万”号在佩斯停泊时。船上又上来了几名新旅客，其中的一位行为举止显得很特别，因而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个人大约三十五岁，高高的个子、红色的头发、冷冰冰的面孔，冷酷的双眼射出严厉的目光。他似乎觉得非常了不起、傲慢无礼、拒人于千里之外。他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问人问题时，语调也粗暴无比。这位怪人是位独行客，且不愿和人打交道。通过种种迹象，我可以断定他是德国人，祖籍很可能还在普鲁士。要是我没弄错，他肯定是普鲁士人，因为，他身上带有明显的日耳曼特征。根本不可能把他和真正的匈牙利人、平易近人的马扎尔人混淆在一起，后者可是把法国人当成真正的朋友。

“马提亚·高万”号离开停泊的码头，平稳航行在河面上，因无事干扰，我观赏两岸风光。我们把那对姊妹城远远地抛在几公里之外，到达切波尔岛时，船只驶入左边的支流。

船只行驶了150公里后，抛锚调整，又沿蜿蜒的河道前进。天气阴晴不定，看来很可能下雨。19日夜，轮船到达施策兹扎德镇，我只瞥见它一个模糊的轮廓。

次日，天高气爽、风平浪静，估计天黑时能够到达莫哈奇。

大约9点钟左右，我正要进船舱，正好那个德国人走出来，他盯着我，眼神很古怪，使我百思不解。这是我们第一次相逢，那眼神既傲慢无礼，又充满着仇恨。

这个人为什么要恨我呢？也许他刚刚知道我是法国人？一个想法闪现在我脑海中，他准是看到了放在船舱长椅上的我的旅行箱，箱盖上贴着我姓名的标签：亨利·维达尔。所以，他才会这般奇怪地瞪着我。

无论如何，他知道了我的姓名，但我可不愿浪费时间打探他叫什么，我对此人毫无兴趣。

夜幕降临，“马提亚·高万”号也停泊在莫哈奇码头了。这座有一万人口的小镇，我只在夜幕中瞧见了两个尖顶。但我仍上了岸，在镇上闲逛了一个小时，才上船休息。

21日又上来了20多位游客，天刚破晓，船就出发了。

当天，那个家伙在甲板上几次和我擦身而过，他恶毒地用那副神情死死地盯着我。其实，我对这样的礼遇非常恼火，如果这个目空一切的家伙有话讲，大可径直冲我说好了，不要用那双眼睛盯着我，如果他听不懂法语，我可以用他的母语回答他。

为了对这个家伙有所了解。于是，我向船长打听，问他是否认识这个乘客。

“他第一次乘我的船。”他说。

“他是德国人？”我又问。

“没错，我甚至觉得他是个双料德国人——他可能还是普鲁士人。”

“单料的都让人受不了！”我的回答看来很对船长的胃口，因为他是匈牙利人。

轮船在下午的时候抵达鲍姆。但这座城市离河岸太远，无法看清楚。那是座重镇，人口不会少于8万。它与塞格德同位于多瑙河和蒂萨河之间的宽阔半岛上。蒂萨河是多瑙河最大的支流，它在贝尔格莱德前50公里处注入主河道。

次日，“马提亚·高万”号沿着弯曲的河道驶向右岸的武科瓦尔。在这儿，多瑙河沿着斯洛文尼亚边境，先向南流去，随即拐弯向东流。这一带是军事边境区。在险峻的河岸后面，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守卫森严。流动的巡逻哨保持着相互之间的联系，他们就住在简陋的木房子和树枝搭成的哨所里面。

这是一片军事管制区。居民被称为“边防居民”，他们都是士兵。省、县、教区的区域规划被这支特殊部队的连、营、团编制取代。这片区域自亚德里亚海延伸至特兰西瓦尼亚的群山之中，面积大约为610平方英里，下辖110多万雇民，他们必须遵守严格的纪律。这一制度的设制能追溯到玛丽·黛莱瑟统治以前，它不仅可以抵御土耳其人的入侵，同时也形成一条隔离带，防止瘟疫流入。

轮船到达武科瓦尔后，我就再也没有在船上见到那个德国人，他也许下船了。我摆脱了他的纠缠，也免去了一场无谓之争。

现在，我不会再为此事而苦恼了。几小时后，驳船就要抵达拉兹了。见到阔别一年之久的弟弟，我们相互拥抱，然后谈论轶闻趣事，结识他的新朋友，该是多么快乐的事啊！

大约10点左右，左岸的杨柳丛中掩映着几座教堂，白云飘浮的蓝天上清晰地浮现出教堂的尖顶、圆顶的剪影。

驳船缓缓靠近码头，这时，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当时，我站在船弦，望着码头，大部分乘客此刻已拥到弦边。在栈桥码头的出口处也挤满了人。我敢肯定玛克也在其间。

我正一心一意地搜寻着玛克的身影，突然，我耳边响起一个清晰的声音，那是用德语说的：

“如果玛克·维达尔迎娶米拉·罗特利契，灾难必将降临米拉！玛克也要遭殃！”

我猛地转过身去……没有别人，但明明有人对我说话，声音很像那个已下船的德国人。

可是没人，我又重新寻找了一遍，没人！虽然，我误以为听到的这句威胁……仅是幻觉……并没放在心上……我手提旅行箱，肩挎背包，在震耳欲聋的轮船轰鸣声中下船了。

兄弟相见

与我所预料的一样，看到弟弟时我们紧紧拥抱在了一起。“亨利……亲爱的亨利，”他不停地叫着，声音有点颤抖，双目湿润，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亲爱的弟弟，”我说，“你要带我到你的住处？……”

“是的……去特梅丝瓦尔公寓，就在米洛契王子街，只需几分钟就到了……但我先要介绍你认识我未来的大舅子。”

由于太高兴，我一直没看到玛克身后站着一位军官。他是个上尉，穿着边防部队步兵军服，最多不过28岁，身材中等偏上，仪表堂堂，蓄有唇翘和栗色胡须。他的神态中带有典型的马扎尔人的自负与贵族气质，但眼神是友好的，嘴角挂满笑意，是那种看上一眼就能给人以好感的人。

“哈拉朗·罗特利契上尉。”玛克介绍道。

我们俩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维达尔先生，”他对我说道，“很高兴见到您，您不知道大家都在迫切地期待着您的光临，您的到来将会给我的家人带来多大的快乐啊！……”

“包括米拉小姐吗？”我问。

“这还用说！”我弟弟叫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罗特利契一家都能讲一口流利的法语，因为他们曾游历过法国。再说，玛克和我都听得懂稍带匈牙利味的德语，从今天起，和以后的日子里，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几种不同的语言谈天说地，语言不会给我带来烦恼。

一番问候之后，我们坐车去特梅丝瓦尔公寓。

我打算明天首次去拜访罗特利契家。玛克为我准备了舒适的房间，而且就在他的隔壁。

我们一直聊到吃晚饭的时候。

“亲爱的哥哥，你对我如父如兄，我的婚礼必须得到你的允许……”

“我的允许？”

“是的，但只要你认识了米拉决不会拒绝这门亲事……”

“她到底如何？”

“你会见到她的，届时，你自己判断吧，你会喜欢她的！……这是我送给你的最好的弟妹……”

“我接受这个弟妹，亲爱的玛克，我早就清楚你的选择极其称心如意。但为什么不今晚就去拜访罗特利契医生呢？……”

“我们谁也没想到你今天白天会来，我们以为是在晚上。哈拉朗和我只是以防万一才到码头上去的，正巧让我们撞个正着，驳船刚刚靠岸。啊！要是亲爱的米拉知道了，她该会感到多么遗憾啊！……但我再说一遍，你只有等到明天了……罗特利契夫人和米拉今晚去教堂了，明天，她们会请求你的谅解……”

“一言为定，玛克，”我回答道，“既然今天我们还有几个小时，可以聊聊天，畅谈过去、未来，说说各自在这一年多的生活。”

玛克描述了他离开巴黎后的经历，以及他取得的成绩，维也纳和普雷斯堡的艺术殿堂对他敞开大门，热情地欢迎了他。正如他写信所描述的一样。凡有玛克·维达尔署名的肖像画，奥地利与马扎尔的富豪们都争相购买！

“亲爱的玛克，告诉我，你是怎么结识罗特利契家的？”

“确如我信中所写的那样。”

“当然，我想亲耳听你讲一遍……”

“刚到拉兹时，我受到好几个沙龙的隆重邀请，这种聚会使我消靡了长夜。对漂泊异乡的游子来说，夜晚显得格外漫长。我就是在沙龙里再次遇到哈拉朗上尉的……”

“你们以前认识？”我不解地问道。

“是的，亨利。我在佩斯和他相遇过几次，他光明磊落，出类拔萃，为人和善，如果是在1849年，他定能出名，成为英雄人物……”

“生于这个时代是他的不幸了。”我开玩笑说。

“确实如此，”玛克也笑着说，“反正我们在拉兹每天都见面，因为他回家休假一个月，我们的交往日渐密切，成了真正亲密的好朋友。他想把我引见给他家人，我愉快地接受了，尤其是我在几次招待宴会上见过米拉小姐，如果……”

“哦！”我说，“妹妹比哥哥更出色，于是，你就更加殷勤地往罗特利契家跑………”

“不错……亨利，六星期来，我每晚必去！

“我也很高兴你能进入一户名门世家……”

“对，最负盛名的家族，”玛克回答道，“罗特利契医生的医术精湛，慷慨好施，他的同行们都对他交口称赞！……他还是一位仁慈和睦的人，不愧为……”

“他女儿的父亲，”我接着他的话头，“正如罗特利契夫人不愧为她的母亲。”

“罗特利契夫人！最优秀的妇女之一。”玛克说道，“她虔诚、仁慈、热心慈善事业，全家人都尊敬她。”

“亨利，但在我们的国度，此地的民风还保留着过去的淳朴，家庭中还存在着家长制。”

“哦，未来的一家之长——你会如愿以偿的。”

“家长很有社会地位的。”玛克说道。

“是的，你简直比得上玛蒂萨英姆、诺亚、阿布拉罕、伊扎克、雅科布。不过，在我看来，你的罗曼史也没什么惊人之处。由于哈拉朗上尉的出现，你结识了他的家人……他们盛情款待你。据我对你的了解，这本在情理之中！……你一见到米拉小姐，就被她婀娜的体态、美丽的容颜、纯真的天性所迷住……”

“正如你所言，哥哥。”

“崇高的品质是对未婚妻而言，美丽的姿色则对画家而言，前者铭刻在心中，后者存于画布上！…我说得如何？…”

“有点夸大，但还算确切，亲爱的亨利！”

“你的评价也倒恰如其分。再说一句，如同玛克·维达尔一见到米拉小姐，就痴迷于她的风姿，米拉·罗特利契小姐一见到玛克·维达尔，芳心也为之暗动。”

“我没这样讲，亨利！”

“于是，玛克向哈拉朗上尉吐露心事，而哈拉朗将这一切禀明父母，在家庭会议上，米拉小姐接受了玛克的一片痴情。于是，玛克·维达尔登门求婚，并得到允诺，至此，这段罗曼史圆满结束。”

“亲爱的亨利，你称之为结束，”玛克宣称，“我觉得这只是开始。”

“你说得对，玛克，我已经搞不清词汇的含义了！……婚礼何时举行？……”

“我们都等你来后才确定黄道吉日。”

“但你们要确定在6周后……6个月后……6年后……”

“亲爱的哥哥，希望你能向医生说明，你的假期很短……”

“放心吧，弟弟，我一定会尽力促成此事。我也希望在你们夫妻身边生活一段时间……”

“那简直太完美了，哥哥。”

“哦，你打算在哪里定居，拉兹还是巴黎？”

“我只关心现在，对我来说，只有结婚，其它的全不考虑。”

“过去的已经消逝，”我深有感触地说，“未来还没降临，只有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我们就这样聊到吃晚饭。用过晚餐，玛克和我抽着烟，沿着多瑙河左岸漫步。

夜晚漫游，我对这座城市并没留下深刻印象。很显然，我们谈话的内容还是围绕着米拉与玛克这对主角。

不知为什么，我时常回忆起秘书长告诉我的那件事，但从弟弟的谈话中却始终没感觉到他受过情敌的干扰，米拉有很多的追求者，这并不令人意外，因为米拉家资产雄厚，而且本人又貌美如仙。但现在，所有的情敌都别再痴心妄想了，尤其是威廉·斯托里茨。

最使我不踏实的是，临下船时耳边所听到的威胁。假如那不是幻觉，的确有人跟我说话，我也无法归咎于那是那个德国佬搞的恶作剧。我们从佩斯起就在一条船上，但船还没到拉兹，他就上岸了。

为了不使弟弟担心，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但关于那个威廉·斯托里茨，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他一句。

玛克只是蔑视地作了一个不值一谈的手势，对我说：

“我听说过那个家伙，听说他是那位学者奥多·斯托里茨的独生子。还听说那位学者在德国被人当作巫师，这简直太愚昧了，他在自然科学领域里占有一席之地，在物理、化学领域里也有重大发现。但现在，我们只要记住一点，他儿子的求婚已被拒绝。”

“这事发生在你求婚之前还是之后呢？”

“可能三、四个月以前，如果我的记忆没出问题的话。”弟弟回答道。

“米拉小姐是否知道有个威廉·斯托里茨一心想娶她？”

“我想她可能不知道。”

“他以后没有再采取任何行动？”

“没有，大概他清楚自己没有希望了……”

“威廉·斯托里茨是个怎样的人？”

“一个古怪的家伙，行踪诡秘，离群索居……”

“他住在哪……”

“住在拉兹。他住在戴凯里大街一座简陋的房子里。他是德国人，单凭这点，罗特利契就不可能答应他的求婚。匈牙利人和法国人一样厌恶吉约姆二世的后代。”

“玛克，他也许还是普鲁士人。”

“是的，事实也如此，勃兰登堡的斯普伦贝格出生的普鲁士人。”

“你见过他吗？”

“见过几次。第一次是哈拉朗上尉把他指给我看了，但他好像没看见我们。”

“他现在还在拉兹吗？”

“我无法准确回答，亨利，但我觉得已有很长时间没见到他了。”

“他最好不在拉兹。”

“嘿！”亨利说道，“咱们别再谈他了。如果哪天有个女人成了威廉·斯托里茨夫人，你大可放心，那绝不会是米拉·罗特利契，因为……”

“对，”我接着说道，“因为她成了玛克·维达尔夫人！”

我们边说边走，一直走到连结匈牙利河岸和塞尔维亚河的木桥上，并在桥上站了几分钟，欣赏着桥下那条美丽的河流。夜色纯净，繁星点点，倒映在水中，就像千万粒闪闪发光的珍珠。

我向玛克讲述了我自己的事务、朋友们近况以及艺术界的动态，还讲述了许多有关巴黎的事情。并希望他婚后回巴黎住几个星期，新婚夫妇一般都前往意大利或瑞士度蜜月。但他们也可以去法国。米拉会很高兴再次见到熟悉的巴黎，何况这次还是跟着丈夫旧地重游呢。

我还告诉玛克，他索取的一切文件手续，包括蜜月旅行所需的护照手续，我都已经准备齐全了。

我们的谈话就像磁针的一端总是指向北方一样，总离不开魅力四射的米拉。玛克不厌其烦地讲，我静静地倾听。如此多的事情，他早该向人倾诉了。最后，还是我比较理智，否则，我们要谈到第二天。

在这么清爽的夜晚，码头上几乎没有行人，我们的散步也没受到什么干扰。因为我太疲倦了吗？怎么我总感觉到身后有个人在跟踪我们。他紧紧跟随，似乎想窃听我们的谈话。从他蹒跚的步履来判断，他一定是个上了年纪的家伙。后来，那人也许被远远地抛在后边，反正我再也没有感觉到有人了。

10点30分，玛克和我回到特梅丝瓦尔公寓。我入睡之前，耳边仿佛又响起在驳船上听到的那些阴森而又恐怖的话语，……那可是恐吓玛克和米拉·罗特利契的！

拜访罗特利契一家

不平凡的日子终于到了，4月23日，也是我首次拜访罗特利契夫妇。

医生的府邸座落在巴蒂亚尼堤岸的尽头，戴凯里林荫大道的拐角处。戴凯里大街环绕整座城市，在不同地段有不同的称呼。医生家的住宅是座古老的城堡，但风格典雅，内部装璜极其现代化，厅内摆设富丽堂皇，而又不失古朴，家俱摆设体现了主人不凡的艺术造诣。

镂花仿古的正门朝着戴凯里大街，大门两侧立着两根粗石柱，柱顶放着两盆植物，生长旺盛。进入大门，一条大理石砌的通道延伸到主宅，道路两旁高大的树木郁郁油油。左右各式各样的花草，花园里一簇簇灌木丛枝叶繁茂，形状不规则的草坪绿油油的，几座椭圆形花坛里繁花似锦。沿着通道前进100米，有两条岔路，左边是通向家禽饲养场，场里饲养着各种动物，在它的左边有座凿有枪眼的岗楼。右边的尽头是座小楼。底层有厨房和仆人的工作间，小楼的后边是车库、马厩、狗窝。紧挨着仆人干活的房间是柴房，还有车库（里面停放着两辆马车），马厩（关着3匹马）、盥洗室、狗窝；二楼通过百叶窗采光，有浴室、熨烫室、仆人卧室，一个形状特别的楼梯把两层楼连接起来。二楼6扇窗户之间的墙壁上爬满了葡萄藤、马铃薯，茂盛的玫瑰花枝斜倚着墙面。

道路尽头是60尺高的圆塔，尖形穹窿里镶嵌着彩绘玻璃，从楼梯爬上去是一圆形亭台，走上环形台，举目远眺，一切尽收眼底。

主宅前面有间玻璃花厅，阳光从东南方射来，洒满花厅。花厅里面有三道门，门上都挂着古色古香的挂毯，分别通向罗特利契医生的工作间、宽敞豪华的客厅和餐厅。这些房间都朝向马蒂亚尼堤岸和戴凯里大街一侧，6扇大窗户一字儿排开。

二楼的布置与一楼差不多，客厅的上面是罗特利契夫妇的卧室，餐厅上面是哈拉朗上尉居住的房间，医生工作室的上面则是米拉小姐的闺房及她的书房，书房的3扇窗户，一扇朝着堤岸，一扇朝向大街，另一扇则可望见花园，这和整座楼层的过道窗户结构相同。

大约在下午1点钟，在那间玻璃花厅里，我和玛克受到主人的隆重款待。花厅中央旋转着一个精雕细琢的铜制花盆架，花盆里花儿争奇斗艳，墙角摆放着几盆热带灌木：棕搁、龙血、南美杉……客厅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匈牙利和荷兰流派的油画，玛克十分欣赏这些杰作。

在左边墙角的画架上，有一幅少女的肖像。我细细欣赏，的确画得不错，不愧是当代最负盛名的肖像画家的手笔。这对我无疑是最好的回报。

罗特利契医生，52岁，不过，看上去特别年轻。他身材魁梧，腰板笔直，浓密的头发有点发白，红润的气色显示着主人体质健壮。他身上流露出真正的马扎尔人的原始气质，他的目光热诚、姿态高贵，透出一股天生的傲气，但却被他英俊的脸庞上的浓浓笑意冲淡了。我发现他具有军人的气质。事实上，他年轻时曾在军队服过兵役。我被介绍给他时，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我感觉到，面前站着的是世界上最和蔼可亲的人。

再看罗特利契夫人，大约45岁左右，庄重秀丽，岁月的流逝并没有带走她少女时代的美丽，迷人的双眼，樱桃似的小嘴，苗条而匀称的身材，无不给人以美的享受。她不但雍容华贵，而且是世界上最典型的贤妻良母，作为一位有教养的母亲和妻子，给予丈夫、儿女们无私的爱。她虔诚地信奉天主教，不问为什么，只热诚地履行着一名天主教徒的义务。罗特利契夫人对我表达的真情厚意令我激动不已。她非常高兴能在家中接待玛克·维达尔的哥哥，并希望我不要见外，要像一家人一样。

玛克介绍米拉·罗特利契时，她满脸热情，张开双臂朝我走来，接着，她像位活泼而淘气的妹妹，拥抱着我，我也友好地拥抱她。在旁边的玛克羡慕嫉妒之情不言而喻。

“怎不对我也这样呢！”他酸溜溜地说。

“不，先生，玛克先生，”米拉小姐回答道，“你不是维达尔哥哥，你！………”

见到米拉小姐，我才明白了美人的含义，你看她，容颜俏丽迷人，一头细软金发，既活泼又可爱，俏皮的蓝眼睛里闪烁着智慧之光，她肤色红润，这是匈牙利民族所特有的，嘴唇轮廓鲜明，朱唇微启，露出洁白的贝齿。她身材中等偏上，步履轻盈，优雅娴静。她美艳绝伦，但没有丝毫造作之情。

依我看，玛克的高超绘画技艺只画出了形体，而她本身所拥有的灵气及韵味是不能用笔和纸来描述的。

罗特利契小姐身穿马扎尔人的特殊民族服装，但在式样的剪裁及颜色的搭配上更具马扎尔人民族服装的特色：上身穿件紧领衬衣，束一条金线编织的腰带；下身穿一条百折裙，长至脚踝，显得飘逸潇洒，脚穿一双金褐色的长皮靴，整个打扮令人忘乎所以，恰似空谷幽兰。再也不能找到比这更精致的装束了。

哈拉朗上尉身着军装，英姿飒爽，气度温和，富有儒将之风采，他伸出手迎接我，像兄弟一样拥抱我，尽管我们昨日刚刚相识，但我们已成了推心置腹的朋友。

我要认识的罗特利契家的全部成员都在这儿了。

一番客套之后，我们开始无拘无束地闲聊：从巴黎的夜景到维也纳的盛会，从迷人的多瑙河到马扎尔地区丰富的文物古迹，从令人向往的普旺陶到美丽的拉兹城。

“您有幸来到这，我感到万分高兴，维达尔哥哥！”米拉小姐优雅地合拢双掌，不停地说着，“您在路途中逗留那么久，我们都非常担心。收到您从佩斯写来的信，我才相信您真的会来。”

“我为路上的耽搁向您表示歉意，米拉小姐，”我说，“如果我坐火车，半个月前就到了。但是如果那样的话，上帝定会对我的麻木不仁感到恼火，因为多瑙河令世人向往和崇拜。”

“确如您所言，维达尔先生，这条河流是我们的骄傲，从普雷斯堡到贝尔格莱德这段属于我们。”

“看在多瑙河的份上，我们就原谅您了，维达尔先生。”罗特利契夫人说道。

“但条件是您一定要游完多瑙河！”米拉小姐接口说道。

“你看到了吧，亲爱的兄长，”玛克对我说，“你让大家等得多么心急。”

“还有好奇。”米拉小姐说道，“好奇想见识一下亨利·维达尔先生，玛克对您可谓推崇至极，他在我们面前对您赞不绝口。”

“连带称赞他自己。”哈拉朗上尉打趣道。

“哥哥，你说什么呀！”米拉小姐不依。

“妹妹，事实证明，两兄弟长得非常像！”

“对……一对双胞胎。”

“对”，我以同样的语气说道，“所以呀，上尉，那么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呀，玛克那么忙，我实在不指望他会当我的导游……”

“仅凭您的吩咐，维达尔先生！”哈拉朗上尉回答道。

我们天南地北地闲聊了许久，这个温暖的家庭令我感动不已。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罗特利契夫人脸上始终洋溢着无比幸福的微笑，她温柔地注视着女儿和玛克，在她心中，这两人已经密不可分了。

罗特利契先生也很健谈，他讲他度假时的奇闻铁趣，谈论意大利、瑞士、德国、法国给他们的记忆，以及布列塔尼和普罗旺斯。他还用法语谈论巴黎，使人倍感亲切。投桃报李，我也用含混不清的马扎尔语说话，赢得了他们的好感。而弟弟说马扎尔语就像说法语一样流利。

巴黎，世界上最美的城市！但对玛克而言，拉兹才是最美好的，因为拉兹城有米拉·罗特利契小姐。而米拉在艺术方面的高雅品位、不凡造诣也令我叹服。事实证明，对玛克有无穷魅力的不只是米拉的外表，还有她的美德和修养。

医生处理日常事务去了，但罗特利契夫人和米拉在家。这天下午我肯定走不出这家的大门口。她们陪我参观了住宅，欣赏室内的不俗摆设，精心挑选出来的名画和古玩，餐厅碗橱中摆放的银质餐具，以及花厅里古色古香的箱柜。楼上那间米拉的小图书室里，有关法国古代与现代的文学作品数量很多。

别以为我们会放过花园，当然不会。然后我们去了花园。我们漫步在浓浓绿荫丛中，坐在树荫下舒适的柳条椅上，在草坪上的花坛里摘几朵鲜花，其中一支，米拉小姐亲手插在我的上衣礼服袋口。

“维达尔哥哥，您不登上这座塔，就想结束首次来访吗？”米拉说道。

“不，米拉小姐，绝不！”

“绝对不会的！”我附和着说，“玛克每封信里都在称赞这座塔，说真的，我到拉兹来，一为看望您们，再者也为了能登塔一观。”

“那就快去吧，不用管我，”罗特利契夫人说道，“对我来说，这塔太高了！”

“哦！妈妈，只有90级台阶！”米拉说道。

“是呀……照您的年龄来算，您每年只需爬两级。”哈拉朗上尉说，“不过，您还是留下吧，亲爱的妈妈。我陪妹妹、玛克和维达尔先生上去，一会儿，我们到花园找您。”

“我们上天啦！”米拉小姐兴奋地叫喊着。

米拉走在最前头，我们几乎跟不上她轻盈的步伐，只用了两分钟，我们就登上塔顶，走上了平台。

顿时，万千景象，一览无余。

西边，是整座拉兹城及城郊，沃尔岗山丘雄踞在城郊，山上有一座古堡，城堡塔楼上飘扬着匈牙利国旗。南边，是多瑙河蜿蜒的河道，大约三百米宽，河面上船只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再过去，就是普旺陶了，树木茂密，就像座森林公园，平原上长满了庄稼和牧草，一直延续到塞尔维亚省和军事边境区的连绵山峦。北边，遍布豪华的别墅、村舍，还有农庄。

4月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明媚，赏心悦目的景色清晰可见，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处，令人心旷神怡。我倚靠着栏杆，向下俯视，看见罗特利契夫人坐在草地旁边的凳子上，正向我们招手微笑。

这时，米拉小姐走到我身边，替我作讲解：

“那是贵族区，您可以看见宫殿、宅邸、广场、雕像……下边呢，维达尔先生，是商业区，看，街道上人群拥挤，多么热闹呀……多瑙河，我们总忘不了我们的多瑙河，这时候它多么忙碌啊！……再看斯闻多尔岛，上面绿草茵茵，繁花争奇斗艳，树木郁郁葱葱！……您一定会非常喜欢这里的。”

“请放心，妹妹。”哈拉朗上尉说道，“维达尔先生一定会走遍每个角落，否则我是不会饶过他的！”

“还有教堂，”米拉小姐接着说，“您瞧，教堂的钟楼上挂满了铃铛！礼拜天，您会听见清脆的钟声！那是圣·米歇尔大教堂，您看那宏伟的主体建筑，正面的钟楼，以及哥特式的尖顶，仿佛把人们的祈祷送到天堂！里面和外面一样，也是金碧辉煌。”

“明天，”我说，“我去拜访它。”

“喂，先生，”米拉小姐朝玛克喊道，“我把大教堂指给您哥哥看，您又在看什么呢？”

“市政府，米拉小姐，靠右一点，高屋顶，大窗户，报时的钟楼，中间是大院，特别是那里面永垂不朽的楼梯……”

“为什么您提起市政府的楼梯时，显得这么兴奋异常？”米拉问。

“因为它通向某个大厅……”玛克答道，痴情地盯着未婚妻，米拉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大厅？”她问。

“在大厅里，我们将完成生命中最美的时刻……”

“是的，亲爱的玛克，我们将在市政府里亲口许下诺言，然后在上帝面前请求他祝福我们！”

我们在平台上眺望良久，然后下去，到花园里找到罗特利契夫人，她正在等我们。

那天，我留在罗特利契府上用餐。这是我踏上匈牙利国土的第一餐，既不是在旅馆的饭店里，也不是在轮船上。

当天晚上，我在罗特利契家吃晚饭。美酒佳肴，令我胃口大开。我不禁想起，人们常说，罗特利契医生是这个国度里所有医生的榜样。大部分菜都加了辣椒，味道更浓。匈牙利很流行这种烹调法，自然，马扎尔人的上流社会也比较适应。看得出来，弟弟已经习惯这种吃法了，而我，也只有入乡随俗了。

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米拉小姐几次坐到钢琴前，边弹奏边用甜美的嗓音演唱着具有匈牙利独特旋律的歌曲，有颂歌、哀歌、史诗和叙事诗，听者无不被旋律所倾倒。如果不是哈拉朗上尉示意应该结束了，宴会一定会进行到天明。

我们回到特梅丝瓦尔公寓，玛克走进我的房间。

“怎么样，”他说，“我没有言过其实吧，难道世界上还能再找到一位像米拉那样的姑娘……”

“如此的绝代佳人，”我回答道，“我简直怀疑世间是否真有这样的女子……米拉·罗特利契小姐是否是尘世之人？”

参观拉兹城

第二天上午，我在哈拉朗上尉的陪伴下，参观了部分拉兹城区。玛克则忙于办理结婚的各种手续，婚期定在5月5日，只有二十来天了。哈拉朗上尉仔仔细细地向我介绍了他的家乡，他实在是位不可多得的导游，既认真又博学。

我的脑海中时常浮现驳船上的怪事，但我没有向他提及那个威廉·斯托里茨。对弟弟，我也只提过一次。哈拉朗上尉对此事也只字未提，也许这事太微不足道了吧。

当天上午8点钟，我们走出特梅丝瓦尔公寓，沿着多瑙河畔的巴蒂亚尼码头漫步。

匈牙利的大部分城市一般都有好几个名称，当然拉兹也不例外。时代不同，在这些城市里签署一张命名证也要用四、五种文字：拉丁语、德语、斯拉夫语、马扎尔语，差不多和王、大公爵、奥地利王公的命名证同样复杂。在现代地理上，拉兹就是拉兹。

“在地位重要性上，拉兹比不上佩斯。”哈拉朗上尉对我说，“但它人口将近4万，属中等城市，由于工商业发达，在匈牙利王国里，地位也相当重要。”

“它是典型的马扎尔城吗？”我问。

“当然，您所亲眼目睹的风俗习惯、人物景观无不显示着马扎尔文化。据说，在匈牙利是马扎尔人建国，德国人建城，这话有几分道理，但拉兹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在商业界，您可能会遇到日耳曼人，但为数甚少。”

“我还了解到，马扎尔人以他们的城市纯洁不受混杂而深感自豪。”

“但是，你不要把马扎尔人和匈牙利人混为一谈。”上尉又说，“他们在政治上紧密团结，这一点上匈牙利比奥地利优越，因为在奥地利，不同种族的人杂居在一起。”

“斯拉夫人如何？”我问。

“斯拉夫人比马扎尔人少，但比德国人多，亲爱的维达尔。”

“匈牙利对德国人的态度如何？”

“我承认，很不好，尤其是马扎尔人特别讨厌他们，那些祖籍德国的移民，他们根不在拉兹，而在柏林。”

事实证明，哈拉朗上尉也讨厌奥地利人、俄国人，因为后者曾参与镇压了1849年的起义，这些往事埋在匈牙利人心中，令他们热血沸腾。至于德国人，他们与马扎尔人世代为仇，表现形式也各种各样，甚至连有些谚语也赤裸裸地反映了这种敌对情绪。

“Ebanemetkutyanelkul”

翻译成地道的法文就是：

“德国佬和狗同在！”

这句只证明了两民族之间的不友好，但有些谚语却非常过火。

匈牙利境内的民族构成中，还有巴纳的50万塞尔维亚人，10万克罗地亚人，2万罗马尼亚人，200万斯洛伐克人，一般他们都聚集在某一区域。

拉兹的城市建设规划很不错，除了河左岸的低洼地带，高处的城区错落有致，就像几何图形。

不久，我们来到马扎尔广场，广场周围矗立着豪华的大厦。一面，有座桥梁横跨多瑙河，从斯旺多尔岛上穿过，与维尔维亚相连；另一面，穿过城市最著名的米洛什大街，直达圣·米歇尔广场。拉兹城的总督府就在那里。

我们并没有走米洛什大街，而是走过堤岸。这时，市场上人正多，只见接踵摩肩，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市场两侧的货堆上，商品目不暇接，有各种特产、粮食、蔬菜、普旺陶平原上出产的水果，在沿岸平原和树林里扛来的野味，是用船运来的，以及来自拉兹城郊区的牧场禽肉。

市场上除了各种农产品，还有烟草与葡萄，仅托凯一地的葡萄园就占地3000公顷。山地蕴含优质的金、银、铁、铜、铅、锡。硫矿的储量也很大，可开采的岩盐估计达330万吨，如果有一天，地球上海盐已用完，此地的岩盐也足够人类使用几千年。

马扎尔人曾说过，他们即使生活在山巅，也不会为生活犯愁。事实也确实如此。

“巴纳盛产小麦，普旺陶生产面包和肉，蒙达尼又产了不少食盐、黄金，我们还奢求什么呢？否则，其它国家过的日子能叫生活吗？”

身着传统服装的农民在商楼市场上也处处可见，他们依然保留着鲜明的民族风彩：脑门宽阔，鼻子稍塌，魔眼，两撇八字胡；头戴宽沿帽，下面露出两缕头发；身穿羊皮袄，外套一件羊皮背心，钮扣是骨质的；下穿粗布裤子，这种粗布丝毫不比我们北方农村的丝绒差，腰间紧束一条彩带；脚穿大马靴，大雪天时，鞋底钉上马刺。

女人服装也很独特，而且很活泼。她们穿着色彩鲜艳的短裙，绣花短上衣，帽上插着羽翎，帽檐上翻，扣在头发上，颈上系着围巾，很显然，这种帽子缺少民族气质，遮住厚厚的发髻。

看，还有一些走南闯北，四处漂泊的吉普赛人，男女老幼，衣衫褴褛，而且很贫穷，使人见了怜悯之情不由而生，与我在法国看到他们的同胞截然不同，但都气宇不凡。

欣赏完市场，哈拉朗上尉把我带进有如迷宫般的小巷，小巷两旁都是打着招牌的店铺。走到小巷的尽头，我们到了拉兹城最大的广场——居尔茨广场。

广场中心矗立着喷泉，是用青铜浇铸和大理石砌成的。晶莹的水柱从奇特的喷口中喷出来，散入池中。上方竖着马提亚·科万的雕像，这个15世纪的传奇英雄人物，15岁就登上了王位，他打败了奥地利人、波西米亚人及波兰人的侵略，挽救了基督教的欧洲，使其免受奥斯曼王朝的野蛮统治。

真是座美丽的广场！左侧有一座保留着文艺复兴时期特点的古老建筑，这就是市政府，房顶上竖着风信标。一道铁栏杆楼梯通向主楼，穿过一条摆放着大理石雕像的长廊，便来到了二楼。正面一排窗户的石头窗格中镶嵌着古老的彩绘大玻璃。市政府右边耸立着钟楼，其穹形屋顶上安有天窗，最上面有间守夜人住的小棚屋，顶上悬挂着一面匈牙利国旗，正在微风中飘扬。右侧有两座大楼，用铁栅栏围着，栅栏门面对着一个大院子，里面绿树成荫。市政府对面是火车站，乘坐火车沿特梅瓦尔支线可到达巴纳。但经塞格德去布达佩斯，比较方便的还是坐船；火车西行，沿途可经过莫哈兹、瓦拉、斯丁、瑙尔堡、格尔兹和斯蒂尔安的首府。

我们在居尔茨广场停了一会儿。

“这就是市政府，”哈拉朗上尉一边用手指一边说，“二十几天后，玛克和米拉将在里面回答婚姻登记处官员的提问……”

“人们早就知晓答案了。”我笑着说，“然后再去教堂，远吗？”

“几分钟之后就到，亲爱的维达尔，如果您愿意，我们沿这条拉蒂斯拉斯街直走就到了。”

这条街也有电车通行。街道尽头就是圣·米歇尔大教堂，它兼备罗马与哥特式风格，是13世纪的建筑物。这座教堂有些部分很漂亮，值得行家们品味。它的正殿夹在两座钟楼间，十字形耳堂的尖顶高达315法尺，中间拱形正门雕凿精美，落日的余辉可以透过巨大的圆花窗照进来，大殿里一片明亮，最后是由许多拱扶垛支撑着的半圆形后殿，不信教的观光客也许会称之为大教堂的矫形器。

“我们以后有时间参观内部。”哈拉朗上尉说道。

“悉听尊便，”我回答道，“您是向导，我跟您走……”

“那么，我们先去城堡，然后沿林荫大道绕城一圈，回家正好吃中午饭。”

由于拉兹的天主教徒颇多，因此建有好几座教堂。路德教派、罗马尼亚、希腊教徒都拥有各自的庙堂殿宇。在建筑家的眼里，毫无欣赏价值。在匈牙利境内，罗马教还占有绝对优势，尽管首都布达佩斯是仅次于克拉科维的第二大容纳犹太人最多的城市。这里与别处没什么差别，大量的财富几乎全落入犹太人的口袋里。

在去城堡的途中，我们经过拥挤不堪的闹市。在那里，只听得满耳的吵嚷声，比起一般集市嘈杂多了。

几个女货摊主正围着一个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男人。看着他半天都爬不起来了，气得直嚷：

“我告诉你们，有人打了我……他一下子撞在我身上，我就跌倒了！……”

“谁打你呀，”一个女人反驳道，“当时就你一人……我在货摊旁看得一清二楚……那时除了你之外根本没人……”

“有人……”男人气急败坏地说，“我当胸被人猛推了一下……我明明感觉到了。真活见鬼了！”

哈拉朗上尉走上前去，扶起那人，询问原因。那男子解释说：他当时正在集市上，大约走了20来步，突然觉得有人推他，就像是有个壮汉从前面和他相撞，他环顾四周，却没看到人。

这段叙述真实吗？那农民是真的受到了意外的撞击？可是没有肇事者，怎会有被推的感觉呢？难道是风，但天气晴朗，空中一丝风都没有。但农民跌倒确是事实，怎么跌倒的，实在让人难以琢磨……

这也就是市场如此喧嚣的原因。

显然，那人不是在恶作剧。就是喝醉了酒，醉汉自己跌倒，物理规律表现得非常清楚。

周围的人也许也这么认为，但农民极力申辩，说他没有喝酒。警察可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带回了警察局。

风波平息后，我们走了段上坡路，去城东。拉兹城的大街小巷，纵横交错，好似迷宫，令人晕头转向，外地人一定会迷失在里面。经过一段时间，我们来到了城堡，它耸立在沃尔岗的圆形山包上。以前，它作为匈牙利城市防守的堡垒，希腊语称为“卫城”，马扎尔语叫“瓦尔”。封建时代修筑这样的城堡，一为防止外敌入侵，如匈奴人、土耳其人，二为防止诸侯反叛作乱。筑有雉榘的城墙高不可攀，墙顶的突矩上开着射击孔，两侧有粗大的炮楼，其中最高的是塔楼，站立上面，可以尽览八方风光。

城壕里杂草丛生，上面架着吊桥，直通往暗门。暗门夹在两座废弃不用的大炮间，炮口伸在暗门上面。

在哈拉朗上尉的带领下，我们轻易进入这座古堡之中，现在它只不过是座历史纪念馆。几名守卫的老兵向上尉敬礼表示欢迎。进门后，是练兵场。上尉建议我登上塔楼。

240级台阶，才到达塔顶的平台。我凭栏远眺，可以看见30公里开外的多瑙河河道，河水向着纳扎茨滚滚东流。其视野比在罗特利契家的圆塔上还广阔。

“亲爱的维达尔，”哈拉朗上尉对我说，“您对拉兹城已有了初步印象。现在，它就展现在我们脚下……”

“虽然我已游览了布达佩斯、普雷斯堡，但你们的城市仍令我流连忘返。”我回答道。

“我代表拉兹城的人谢谢您的夸奖，等您参观完整个拉兹城，完全了解了它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我敢肯定，它定能给您留下美好的记忆。我们马扎尔人热爱自己的城市，这是一种儿女对母亲无比依恋的柔情！在这里，各阶层的人都能够和睦相处。民众有高度的觉悟，怀有天生的爱国主义热忱，崇尚自由和独立。富人们慷慨解囊，由于慈善机构的捐助，穷人已经越来越少。说实话，您在此遇到的穷人并不多。总之，只要发现贫困，就能马上得到帮助。”

“我明白，亲爱的上尉。我了解罗特利契医生乐善好施，罗特利契夫人和小姐都热心于公益事业。”

“家母和妹妹只是做了她们应该做的。我觉得，乐善好施是最神圣的义务！”

“不错，”我接口道，“但履行方式却各有千秋。”

“这是女人们的秘密，亲爱的维达尔，也是她们的职责。”

“对……而且是最崇高的职责。”

“我们生活的城市平静而安宁，它对政治狂热已经具有免疫力了。它坚决维护自由权与优先权，中央政权的干涉与侵犯已丝毫不起作用。在我的同胞身上，我只看到一个缺点……”

“是什么？”

“极度迷信，特别是轻信一些超自然现象，他们对那些怪诞的妖魔故事总是津津乐道！拉兹的天主教徒很多，这无疑也助长了这种倾向。”

“但是，”我说道，“罗特利契医生总不至于如此吧？医生对鬼神之说往往嗤之以鼻，您母亲和妹妹怎样？”

“她们也是圈里人，这可是个致命的弱点，我却对此无可奈何！……或许玛克可助我一臂之力。”

“米拉小姐不把他同化掉就算好的了！”我说道。

我们又闲聊一会儿，然后走出了暗门，沿城北的大街回家去了。

穿过那片延伸到拉兹城边的漂亮的居民区，是条林荫大道，它每与一条大马路相交，便更换一个街名。林荫道与多瑙河合拢成一个圆环有5公里长，约占圆环的四分之三。林荫道旁排列着四行树木，有山毛榉、栗树、椴树，郁郁葱葱。一旁是延伸而来的古代的城墙，望过去，只见一片田野。另一旁，豪宅鳞立栉比，大部分住宅前都有庭院，花坛上鲜花盛开，屋后的花园里绿树掩映，流水淙淙。

在最后一个拐角处，我们向左拐去，以便朝着巴蒂亚尼堤岸方向回到戴凯里大街上。

在那里，我看见一座房子孤零零地立在花园正中。紧闭的百叶窗，好像从没有人打开过，墙基杂草丛生，长满青苔，与林荫道上的其它房屋形成天壤之别。整幢房子显得阴森、凄凉，充满鬼气。

栅栏内长满了杂草，从栅栏门进去，是个小院子，里面长着两株老榆树，树干弯曲，并有一道已腐烂的长长裂口。

因为长年风吹日晒，正门上的油漆已剥落。一道破破烂烂的三级台阶直通到窗边。

这是一座两层楼房，在层顶上有一个由粗大檩条支撑的四方平台，狭窄的窗户被厚实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这座房子本可以住人，但目前看来，里面肯定没人。

“这是谁家的房子？”我问。

“一个恶魔的。”哈拉朗上尉回答道。

“这房子实在有损市容，市政府应该买过来，拆掉……”我说道。

“拆掉房子，？亲爱的维达尔，它的主人就得离开我们的城市，就像拉兹城的巫婆说的，滚回他的魔鬼老子身边去。”

“房主是哪国人？”

“德国人。”

“德国人？”我不禁大吃一惊。

“是的，还是普鲁士人。”

“他叫什么？”

在哈拉朗上尉刚要回答之际，门“吱嘎”一声打开了。两个男人走了出来。一位大约在六十岁左右，站在台阶上；另一人穿过庭院，从栅栏门走了出来。

“瞧，”哈拉朗上尉低声嘟哝着，“他在，……我以为他早就滚了呢……”

那人转身盯着我们，他认识哈拉朗上尉？肯定认识，因为两人都狠狠地盯着对方，我决不会看错的。

那个人走远了，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影来。

“是他！”我叫起来。

“您见过那人？”哈拉朗上尉惊慌地问我。

“对，我见过。”我答道，“我和他从佩斯到武科瓦尔一直同乘‘马提亚·高万’号，不过，我做梦也没想到会在拉兹再碰见他。

“他最好不在这儿！”哈拉朗上尉大声地说道。

“您好像与那德国人有过节。”我问。

“谁会受得了那种人！”

“他在拉兹住多久了？”

“有两年了吧，不瞒您说，那家伙竟厚颜无耻到向我妹妹求婚！家父和我一口回绝了，癞蛤蟆竟想吃天鹅肉。”

“上帝，原来是他！”

“您知道？”

“听人说过，亲爱的上尉，我知道他叫威廉·斯托里茨，是基普伦贝格著名的科学家奥多·斯托里茨的儿子！”

又见怪人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有空就在城内溜达。我就像真正的马扎尔人，站在连接多瑙河两岸与斯闻多尔岛的桥面上，伫立良久，欣赏着这条美丽的河流，忘乎所以。

但是威廉·斯托里茨不仅没有从我的脑海里消失，而且时常出现。现在，我知道他平时就住在拉兹城，和他在一起的是一个叫海尔门的老仆人，那个海尔门和他主人一样，阴阳怪气，沉默寡言，令人生厌。从他的步伐来判断，此人很像那晚在巴蒂亚尼堤岸上跟踪我们的那个家伙。

我并没有将碰到威廉·斯托里茨的事告诉玛克，如果他知道了离开拉兹的情敌又回来了，心情一定会大受影响。为什么要给他的幸福蒙上一层阴影！那个被拒绝的情敌没有离开拉兹，至少在玛克和米拉举行婚礼前，他是不会离开的，对此我深感遗憾。

27日早晨8点，同往常一样，我准备出去散步。我想去拉兹城郊，塞尔维亚乡村看看。我正要出门，玛克走了进来。

“我很抱歉，哥哥，”他说道，“我把你一人抛在一边，你不会生气我吧……”

“你忙你的，玛克，”我对他说，“我会安排得很丰富的。”

“和哈拉朗上尉一块去吗？”

“不是，他今天没时间。我随便在多瑙河对岸找间小餐馆就行了。”

“亲爱的亨利，别忘了，7点之前一定要回来！”

“我忘不了，医生家的饭菜对我太有诱惑力了！”

“馋鬼……呀！希望你也别忘了，几天后将在医生家举办晚会。届时，你可以仔细研究一下拉兹城的上流社会。”

“订婚宴吗，玛克？”

“哦！亲爱的米拉和我早就订婚了。自从认识米拉，我就认为我们是未婚夫妇了。”

“是的……在肚子里开始……”

“有可能！”

“再见，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等米拉成为我的妻子，再说这句话吧！”

玛克向我握手道别，我也下楼到餐厅吃早点。

吃完早餐，我正要出门。这时，哈拉朗上尉来了。我十分惊讶，因为早说好了，他今天不来了。

“您？”我叫起来，“亲爱的上尉，这太令人惊喜了。”

我眼花了？哈拉朗上尉看上去心事重重，他只是这样对我说：

“我父亲想和您谈谈，他正在家等着您呢。”

“好吧！”我答道。

我们离开了公寓，并排沿着巴蒂亚尼堤岸走着，哈拉朗上尉默默无语。究竟出了什么事？罗特利契医生要与我谈些什么？是有关玛克的婚事吗？

我们一到，仆人马上把我们领到了医生的办公室。

罗特利契夫人和小姐出门了，玛克很可能陪她们散步去了。

医生独自一人坐在办公桌前，他转过身，我感觉到，他和他儿子一样忧郁。

“一定出事了，”我想，“可为什么玛克没告诉我……也许他们不想让我知道……”

我坐在医生对面的椅子上，哈拉朗上尉站在壁炉前，炉里木炭烧得正旺。

我心存疑问，等医生说明情况。

“打扰您的计划，维达尔先生，”他对我说，“让您来到舍下……”

“您太客气了，罗特利契先生。”

“我想当着哈拉朗的面，和您谈谈。”

“有关玛克的婚事吗？”

“是的。”

“很严重？”

“是，也不是，”医生回答道，“不管怎样，我没有告诉夫人、女儿和令弟，我宁愿他们对此事毫无所知……这样做是否合适，您可以以后再判断。”

本能使我把这次谈话与威廉·斯托里茨联系在一起。

“昨天下午，”医生又说，“我夫人和女儿已经出门了，我正在工作。仆人呈上威廉·斯托里茨的名片。”

我仔细地看了几分钟。名片不同的是，上面的姓名不是刻印的，而是手写体的复印件，签名连着一串复杂的花缀，恰似禽兽的嘴喙。从笔迹可以判断，此人危险可怕。

名片上印着：

威廉·斯托里茨

“您还不知道这个德国人吧？”医生问我。

“对，但我听说过。”我说。

“事情很简单，玛克向米拉求婚并获应允之前大约三个月，威廉·斯托里茨也曾登门求婚，我妻子、儿子和米拉都一致赞成我的意见——拒绝了他的求婚。我告诉威廉·斯托里茨，请他另选新娘，他遭到拒绝后并没死心，又来求婚，我又再次严厉地拒绝了他，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事。”

罗特利契医生说话时，哈拉朗上尉时而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时而站在窗前，望着戴凯里大街。

“罗特利契先生，”我说道，“您拒绝威廉·斯托里茨的求婚，并非因为我弟弟出现的缘故，仅仅是这门亲事不合您的心意，是吗？”

“不错。我们断不会答应与他联姻，这太不合适了，况且米拉也不同意。”

“是威廉·斯托里茨本人，还是他的家境使您拒绝了他？”

“他的家境很不错，”罗特利契医生说，“大家都知道，他父亲闻名于世，有多项发明，给他留下了可观的财富，至于他本人嘛……”

“我知道他。”

“您认识他？”

我讲述了我在船上遇见怪人的经过。当时我还不知道就是他。从佩斯到武科瓦尔，我们一直同船。我想他在武科瓦尔下船了，因为从那里到拉兹，我都没在船上再看到他。”

“就在昨天，”我又说，“我和哈拉朗上尉路过威廉家门口时，他正好出来，我才知道船上的怪人是他。”

“有人说，几星期前他已经离开拉兹了。”罗特利契医生说道，“大家不过认为他有可能离开过拉兹，”哈拉朗上尉回答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回来了，昨天他就让我亲眼目睹。”

哈拉朗上尉的声音显得异常烦躁。

医生接着说：

“维达尔先生，我已告诉了您威廉·斯托里茨的家境。至于他的生活从无人知晓！……那人好像生活在人类社会之外……”

“太夸张了吧？”我对医生说。

“大概有点吧。”他说，“但他的身世确实可疑，他父亲奥多·斯托里茨就有许多流言。”

“我在途中曾看到过一条消息，从那可知，流言蜚语并没有消失。报上讲到每年一度在斯普伦贝格市区公墓里举行的诞辰纪念会。据专栏作家的看法，那些谣言并没有随时间而流逝！……学者仍在影响着世人……他是巫师……他掌握着另一个世界的秘密……他拥有超凡的本领，好像他的坟墓真会炸开一样！”

“所以，维达尔先生，”罗特利契总结道，“照斯普伦贝格发生的事来看，这个威廉·斯托里茨在拉兹被视为怪物，您就不必感到意外了！……这样的人竟敢向我女儿求婚。昨天，他贼心不改，又提出这个要求………

“昨天？”我惊呼道。

“昨天来访的目的！”

“有一点我们必须认识到，”哈拉朗上尉嚷着，“就凭他是普鲁士人，我们就不愿与他结亲！您能理解吧，亲爱的维达尔……”

“我明白！”

马扎尔人对日耳曼人抱有成见，这种敌对情绪已根深蒂固，上尉的话足以证明这点。

“昨天的事是这样的，”罗特利契医生说了下去，“您也许已经猜到几分了。我接到那人的名片后，迟疑了很久……应该见他还是不见他呢？”

“当然是不见为好，”哈拉朗上尉说，“那家伙第一次遭到拒绝后，就该明白，想进入罗特利契家好比登天……”

“也许你说得对，”医生说，“我怕弄得他太尴尬，会引起轩然大波……”

“我们会怕他！”

“我太了解你了，”医生拍着哈拉朗上尉的肩膀说，“所以，我得谨慎行事！……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看在你母亲、你妹妹的面子上，不要冲动，一旦那个威廉·斯托里茨狗急跳墙，一旦他到处瞎说，你妹妹的处境肯定相当尴尬……”

虽说我认识威廉·斯托里茨的时间很短，但我能感觉到，他性子很急躁，十分看重家族的名誉体面。玛克的情敌回到拉兹而且再次登门求婚，我不禁为那人捏把冷汗。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不胜惊异的医生经过深思熟虑，将威廉·斯托里茨请到工作室。两个人一见面，威廉·斯托里茨就固执地说：“我之所以坚持要见您，是因为我要再次向米拉小姐求婚，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先生，”医生回答道，“对您的前两次求婚，我非常理解，但您又一次提出这样的要求，我实在不明白了。”

“先生，”威廉·斯托里茨冷淡地说，“我并没有放弃成为米拉·罗特利契小姐丈夫的希望，所以，我想再见您。”

“先生，”医生说道，“您在浪费时间……我们决不会答应，您这样固执下去，简直没有任何道理……”

“恰好相反，”威廉·斯托里茨说，“有个理由使我决心坚持到底，因为另一个求婚者比我幸运，得到了您们的同意……一个法国人……一个法国人……”

“是的，”医生说，“一个法国人，玛克·维达尔先生向小女求婚……”

“您们答应了他！”威廉·斯托里茨叫嚷着。

“是的，先生，”医生说，“就凭这一点，您该明白您没有任何希望了，如果以前您还心存一丝幻想的话。”

“我现在仍不死心，”威廉·斯托里茨说，“不！我决不会放弃娶米拉·罗特利契小姐为妻！……我爱她，如果我得不到她，那谁也别想得到她！”

“恶魔……混蛋！”哈拉朗上尉不停地诅骂着，“他竟然说这种话，如果我在场，非把他打个半死不可！”

我想，假如这俩人狭路相逢，罗特利契医生担心的争端恐怕在会所难免了！

“听完他的这番话，”医生继续讲述道，“我站起来，意思是我不想再听他讲下去……婚期已定，再过几天就举行婚礼了………

‘再过几天，哪怕就在今天，这婚礼肯定举行不成。’威廉·斯托里茨说。‘先生，’我指着门说，‘请出去！’我这样做是让他明白，他在这里不受欢迎。但他根本没动，却降低声调，威胁不成就来软的：‘至少可以推迟婚期吧。’我走到壁炉前，摇铃召来仆人。他气急败坏地抓住我的胳膊，说话声音很大，外面的人都能听见，亏我妻女还没回家！最后，威廉·斯托里茨终于答应走了，最后，还恶毒地威胁我：‘罗特利契小姐永远别想嫁给那个法国人，否则会有意外的变故阻止婚礼的举行……斯托里茨家族有本事挑战人间一切势力，我不怕动用一切可行的方法，对拒绝我的无礼之人施加报复……’最后，他踢开房门，怒气冲冲地跟着候在过道的仆人离去了。我被他的威胁弄得不知所措。”

最后，医生叮嘱我们，别向罗特利契夫人、米拉及玛克透露风声，否则他们会为此担心的。再说，我很了解玛克的性格，害怕他知道真相后，也会像哈拉朗上尉那样不肯罢休。至于哈拉朗上尉，他父亲劝说了半天，才勉强答应不去找威廉·斯托里茨算帐。

“好吧，”他说，“我不会亲自去找那个恶徒评理，但，如果他再次上门，如果他敢迁怒于玛克……如果他先向我们挑衅……”

罗特利契医生没再说什么，只是注视着教堂的方向。

没有万全之策，谈话也结束了，我们只有听天由命，没人知道威廉·斯托里茨是否真会把威胁付诸行动。但事实证明，他有什么能耐可以阻挠这门亲事？当众侮辱玛克，迫使玛克与他决斗？……或者对米拉·罗特利契采取劫持行动？……可他如何进入罗特利契家的大门？这家人肯定不会再接待疯子了。他只有破门而入吧，我想，如果那样，拉兹的警察会让这个可恶的普鲁士人生不如死的。

离开房间前，医生再三恳求儿子不要去招惹那个疯子，我也好言相劝，哈拉朗上尉好歹应允了。

这次谈话用了很长时间，罗特利契夫人、米拉、玛克都回来了。我只得留下来吃午饭，城郊只有下午再去了。

很显然，我编了个谎言搪塞了我为何会在医生工作室里，玛克丝毫没有怀疑。午餐气氛融洽。

当我从餐桌旁站起来，米拉小姐对我说：

“亨利先生，既然您已来了，您可不能再抛开我们。”

“如果我上城郊去散步呢？”我问道。

“米拉小姐都求你了，你可不能拒绝。”玛克在旁帮腔。

“是呀，您不可卸，否则，我们绝交，亨利先生！”

“那就谨遵芳命，小姐！”

“亨利先生，您还没有欣赏到斯闻多尔岛的优美风景……”

“一定会去的。”

“为什么不今天去呢？”

最后，在罗特利契夫人、米拉小姐和玛克的陪同下，我观赏了斯闻多尔岛。它已被改建成一座花园式的公园，树木郁郁葱葱，别墅林立，还有各种娱乐设施。

但是我却无法集中心思，玛克发现这一点了，我只得找个借口解释一下。我怕在路上遇到威廉·斯托里茨？……不，我在想他对医生说的威胁：一定会出现意外变故阻止玛克和米拉的婚事……斯托里茨家族拥有超凡本领，可以挑战人类一切力量！……这话包含着什么深意？……他的话可否当真？……我决定当与罗特利契医生单独在一起时，再和他好好商榷一番。

几天过去了，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我开始放下心来，威廉·斯托里茨也没有出现，但他人还在拉兹。戴凯里大街的那幢房子里始终有人居住。一次路过那里时，我看见海尔门走了出来。甚至还有一次，我看见威廉·斯托里茨站在二楼一扇窗户后面，眼睛盯着大街尽头的罗特利契住宅……

不料，好景不长，在5月4日早上，发生了一件怪事。

5月4日早上，值班人员发现玛克·维达尔和米拉·罗特利契的结婚布告被人从告示栏里撕掉了，并在不远处，发现了撕碎的残片。而在市政府大门外日夜都有士兵守卫，如果有人靠近，不可能不被发现！

订婚晚宴

罪魁祸首是谁？除了那扬言要报复的疯子，谁还会这么卑鄙？有了第一次，是否还会有更严重的报复？也许这次挑衅仅是报复的开场白吧。

上尉向父亲报告了事情的始末后，来到了特梅丝瓦尔公寓。

可以想象，哈拉朗上尉是多么愤怒。

“一定是那个无耻之徒干的，”他叫嚷道，“一定是他！……他怎么干的，我不知道！但他不会就此罢手的，我也不会任他胡作非为！”

“要冷静，亲爱的哈拉朗，”我劝他，“别感情用事，那只会使问题复杂化！”

“亲爱的亨利，如果在那个无赖离开之前，父亲通知了我，或者当初听我的，我们早就摆脱他了！”

“亲爱的哈拉朗，我总以为，最好不要鲁莽行事。”

“如果他继续胡作非为呢？”

“警察会有办法的，多为您母亲、妹妹着想吧！”

“她们也许知道这事了。”

“不会有人告诉她们，还有玛克……等婚礼结束后，我们再想对策……”

“婚礼结束后？”哈拉朗上尉说，“不会太迟了吗？”

当天，罗特利契家每人都忙忙碌碌，准备着晚上的订婚宴会。罗特利契先生和夫人盼望，用法国人的说法，“把婚事办得体体面面的”。医生发出大量的邀请函，邀请拉兹城内的朋友们。在这片“中立地带”上，马扎尔贵族和军政要员、商界人士将齐聚一堂。拉兹城的总督与医生也是老朋友了，自然也会光临祝贺，为晚会添彩。

大约有150名宾客出席订婚宴，如果客厅、花厅的面积不够大，这么多来宾还真是个问题。晚会结束时，还将在花厅里准备了晚宴。

米拉·罗特利契为了得体大方，真是煞费苦心，玛克也没忘了表现自己，想方设法地把他的艺术风格表现出来。事实上，他早就这么做了。米拉是马扎尔人，但凡马扎尔人，不论男女，均对服饰十分讲究。这已渗透到血液里，就像他们对舞蹈的狂热。因此，我对米拉小姐的评价，也适用于诸位男士、女士。订婚晚会上将会百花争魁，令人眼花缭乱！

下午3点钟，万事俱备，我整天都呆在罗特利契家中，就像出嫁的新娘，焦急地等待着花轿来临的时刻。

偶尔，我站立在窗口前，伫立眺望着多瑙河畔，却意外地看见威廉·斯托里茨，好心情一扫而光。他偶然路过此地？可能不是。他低着头，沿着堤岸慢吞吞地走着。当他走近罗特利契家的府邸时，猛地抬起头，从他眼中射出一道光芒，是那样的令人毛骨悚然！他在附近来回走去，最后，引起了罗特利契夫人的注意，她认为应该告诉丈夫。医生听后，安慰她，叫她放心，但仍对威廉·斯托里茨来访之事只字未提。

有必要告诉大家一点，晚上我和玛克返回特梅丝瓦尔公寓时，又在马扎尔广场上遇见他。他看见我弟弟，突然停了下来，不知所措，像木头一样站着，脸无血色，两臂僵硬……他会晕倒在广场上吗？他那双喷着怒火的眼睛恶毒地盯着我弟弟。

我们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继续向前走去。

“你留心到那人了吗？”玛克问我。

“看到了。”

“他就是威廉·斯托里茨……”

“我知道。”

“你怎么认识他？”

“哈拉朗上尉指给我看过一、两回。”

“我以为他不在拉兹了。”玛克说。

“看来没有，否则，就是他又回来了。”

“随便吧！反正要结婚了。”

“只有如此了。”我小声附和着。

事实上，如果威廉·斯托里茨不在拉兹，订婚宴将会更热闹。

大约在晚上9点钟，自从第一批车子来了以后，客厅开始变成了欢乐的海洋。医生夫妇和米拉站在花厅门口迎接宾朋。不久，总督大人也到了，万分真诚地向主人道喜，米拉小姐尤其受到他们欢迎，我弟弟也沾光不少。玛克和米拉被祝贺之辞包围了，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辉。

10点钟左右，受邀的宾客全部到齐。尽管我看到上尉心事重重，但仍不失待客之道，热情地接待着来宾。衣着华丽的妇女们，在男人们的黑色礼服衬托下，宛如黑空中发光的恒星。医生工作室里摆满了精美礼品，昂贵的珠宝首饰，珍贵的小古玩，尤其是玛克送的礼物，显示出不凡的艺术风格，令客人们赞不绝口。大厅靠墙的桌上放着一束娇艳的玫瑰和橙花，这是订婚花束。根据马扎尔人的风俗，在花束旁边的一块丝绒方垫上搁着花冠，米拉在结婚那天上教堂时就要戴上这顶花冠。

晚会节目分音乐会和舞会两部分，舞会在很晚才会开始，这么晚，令大部分宾客感到遗憾，因为，我再重申一次，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比跳舞更能令匈牙利男女老少狂热的了！

匈牙利人深深地被音乐的独特魅力所吸引，根据一项公平的答卷，匈牙利人热爱音乐。根据一项比较公正的评价，匈牙利人与德国人在欣赏音乐的方式上有明显的区别。马扎尔人只是音乐爱好者，不是音乐家，他们不唱歌，要么也唱得很少，他们重在欣赏。如果演奏民族音乐，听，不仅是一件庄严的事情，也可以从中得到无限乐趣。我敢肯定，马扎尔人在这一点上是首屈一指的。吉普赛人，这些天生的波西米亚乐器演奏家，最擅长于撩拨听众内心的爱国主义激情。

整个乐队由十三个人组成，他们将要演奏雄伟的《匈牙利妇女》，这是一首军队进行曲。马扎尔人是实干家，他们喜欢此类音乐胜过德国的梦幻曲。

人们也许会问，为什么不挑选具有喜庆气氛的乐曲呢？因为匈牙利是一个注重传统的国家，而放喜庆的音乐有违传统。匈牙利人热爱自己的民族旋律，如同吉普赛人热爱他们的“佩斯玛”，罗马尼亚人钟爱他们的“杜瓦玛”，同样道理，他们需要激昂奋进的乐曲、节奏慷慨无畏的进行曲，这些音乐能唤起他们对战争烈士的怀念，并且颂扬先辈们的卓著功绩。

在四种弦乐器、低音乐器及中提琴的演奏下，乐曲的主旋律开始了，小提琴、笛子和双簧管的伴奏如梦如幻。两名乐师拨弄着洋琴上的金属琴弦，发出醉人的乐音，浸人心脾，纯属仙乐。

尤其是乐队的保留节目，是我有生以来听到的最美的音乐，它引起了强烈反响。来宾们如痴如醉，陶醉在美妙的音乐中。演出结束，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即使演奏通俗乐曲，也格外受欢迎，其中有《罗卡之歌》和《特兰西瓦尼亚进行曲》。乐队高超的演奏，足以唤起整个普斯陶的共鸣。

乐队演出结束了。置身于马扎尔人中间，我感到莫大的快乐。在乐队演奏的短暂间歇中，远方多瑙河的淙淙流水声传入我耳畔。

我不敢肯定，新奇的音乐是否吸引了玛克；但我敢说整个灵魂都沐浴在更为温柔、更为亲密的“米拉乐”中，他们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对方。

最后一阵掌声平息后，乐队指挥及乐师们起身回礼。罗特利契医生和哈拉朗上尉向他们表示了诚挚的谢意；他们深为感动，然后退场了。

音乐演奏完以后，有一段休息时间。这时，客人们离开座位，寻找着相识的人，形成一个个不同的圈子。有些来宾分散在灯火通明的花园里，仆人们端着装有清凉饮料的托盘在人群里忙碌不停。

晚会节目进行到此刻，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事件。我想，说实话，如果我开始还有所顾虑，心中时常掠过不祥的阴云，那么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我该放心了。

因此，我满腔赤诚地向罗特利契夫人祝贺。

“谢谢，维达尔先生，”她回答道，“这是一个祥和而快乐的夜晚。但在这么多欢乐的人当中，我眼中只有我最爱的女儿和令弟！……他们是多么幸福的一对啊……”

“夫人，”我说道，“您是这幸福之源……这也是作父母期望能得到的最大幸福。”

不知为什么，这句很普通的话却使我想到那个威廉·斯托里茨。哈拉朗上尉是真的不担心那人的威胁，还是只不过故作坦然状？……我无从考究。他在人群里来往应酬，以他诙诣的谈吐感染着周围的人，许多匈牙利少女被他吸引得神魂颠倒，他也很得意能得到大家的喜爱，可以说，全城的人都想借此机会向他家表明心意。

“哈拉朗上尉，”当他经过我身边时，我对他说，“下一个节目也一样精彩？”

“当然！”他大声说，“音乐很美妙，可舞会更迷人！”

“呃，”我又说，“法国人不会输给马扎尔人的……我有幸请您妹妹跳第二轮华尔兹……”

“为什么不跳第一轮？”

“第一轮？……那是玛克的专利……无论从传统上看还是从权利上看！……别忘了玛克，你想他会允许吗？……”

“您说得对，亲爱的维达尔。那就由那对未婚夫妻开舞吧。”

舞会伴奏的乐队已坐在花厅的里端，医生的工作室里摆了几张桌子，这样，那些不跳舞的客人可以在桌上打牌消磨时光。

乐队正准备演奏。突然，从花厅另一头，它的门朝着花园，正虚掩着，——远远传来一个很刺耳的声音。有人在唱一首外国歌曲，节奏很古怪，没腔没调，听不出任何旋律。

准备跳舞的人都停了下来，仔细倾听着。难道这是为晚会准备的助兴节目吗？

我走到哈拉朗上尉身边。

“怎么回事？”我问他。

“不知道。”他答道，语气中明显透露出内心的恐慌。

“也许是从大街上传来的？”

“不……我想不是！”

实际上，歌声一定是从花园里传出来的，它离花厅越来越近了……可能唱歌的人正向花厅走来？……

哈拉朗上尉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客厅门口。

花厅里只有十来个人，不包括花厅里端的乐队。其他客人都聚集在客厅里，去花园的客人早已回来了。

哈拉朗上尉走上台阶……我跟着他。我们环视亮如白昼的花园。

一个人也没有。

罗特利契夫妇也来了，医生问儿子：

“怎么回事？”

哈拉朗上尉作了个表示不知情的动作。

歌唱的声音依然回响在四周，更加响亮，更加粗暴，越来越近。

玛克挽着米拉小姐，来到我们身边。一群女人围着罗特利契夫人，问东问西，夫人无言以对。

“我知道，跟我来。”哈拉朗上尉叫着，冲下台阶。

医生、我，还有几个仆人跟了上去。

忽然，歌声嘎然而止。很显然，唱歌的人离花厅只有几步远。

花园搜查过了，树丛也翻遍了；花园里灯火辉煌，没留下一丝阴影……仍没发现人。

难道是戴凯里大街上的流浪者在唱歌？

但是，医生也去查看了大街，街道上空无一人，寂静无声。

惟一特别之处，就是在远处的斯特里茨家，有束若隐若现的灯光从窗口射出来。

我们又回到花厅，面对客人的疑问只有推说不知何故。

舞伴们重新站好位置，哈拉朗上尉示意舞会开始。

“亨利，”米拉小姐笑着对我说，“您选好舞伴了吗？”

“我的舞伴就是您，小姐，但只能等待第二轮华尔兹了……”

“哦，亲爱的亨利，”玛克说，“我们不会让您久等的！”

乐队刚奏完施特劳斯的一首华尔兹舞曲的前奏曲，歌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歌声是从客厅里发出的。

宾客中一阵骚乱，他们被激怒了。

原来，这次竟唱的是德国国歌，即弗莱德里克·马尔格拉德的《仇恨之歌》，这简直是对马扎尔人的爱国主义感情的公然挑战，肆意的侮辱嘛。

令人讨厌的歌声响彻整个大厅，但却偏偏看不见唱歌的人！但可以肯定，他就在大厅里，只是没人能看得见他！

跳舞的舞伴们都分开了，涌进了客厅和花厅。一阵不安情绪攫住了每一位来宾，尤其是妇女。

上尉火冒三丈，紧握住拳，横穿客厅，像要逮住那个无形的家伙。

突然，歌声又止住了。

这时，我看见了……是的！大家都亲眼目睹，简直难以相信……

放在靠墙角桌上的订婚花束，突然腾空飞起，被撕碎，花屑飘落在地板上，一朵朵花瓣惨遭践踏……

所有的人，都被吓呆了，不知所措。每个人都想逃离这个恐怖的地方！……我呢，看到这情景，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头脑清醒。

哈拉朗上尉找到我，他气得面无血色，对我说：

“是威廉·斯托里茨干的。”

威廉·斯托里茨？……难道他真有超凡的能力？

此刻，新娘花冠也离开了方垫，穿过客厅、花厅，消失在花园的树丛中，没人看见一个人影。

疑点重重

第二天清晨，拉兹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罗特利契家发生的怪事，各大报纸如实报道了这件怪事。果不出我所料，起初，大家都不相信这会是真的。可事情确实已发生了，至于要作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当然，那晚的宴会只能草草收场。看得出来，玛克和米拉很难过。订婚花束被践踏，新娘花冠在眼前不翼而飞！……这一切竟然发生在婚礼前夕，多么不祥的预兆啊！

当天上午，许多好事之徒围在医生家门口。还有许多人，主要是妇女，潮水般地涌向巴蒂亚尼堤岸紧闭的窗户下。

大街小巷沸沸扬扬，一些人发表着荒谬的看法，另一些人则带着敬而远之的神情望着医生家。

罗特利契夫人和女儿没有出门作弥撒。米拉留在母亲身边，昨夜的情景惊吓得她，到现在还魂不守舍，需要好好休息。

8点钟左右，玛克领着医生进了我的房间。我们确实需要交谈一下，商量出应对之策，但谈话地点最好不要在罗特利契家。大清早，玛克上医生家去看望罗特利契夫人和米拉，在他的建议下，三人急不可待地来到特梅丝瓦尔公寓。

我们马上切入正题。

“亨利，”玛克说，“我已叮嘱仆人不让任何人来打扰我们。”

玛克的情绪低沉到了谷底，与昨天的他相比，判老两人，现在却苍白得吓人，精神也萎靡不振。现今的状况确实令人沮丧。

哈拉朗上尉紧锁眉头，眼冒怒火，看来他正强忍着不让怒火发泄出来。医生则与儿子不同，他不让自己失控，保持冷静。

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自己一定要头脑清醒，才不会给无形人机会。

我首先问了罗特利契夫人和米拉小姐的情况。

“昨夜的事使她们恐惧不安，”医生回答道，“得过几天才能恢复过来。但是米拉却是个了不起的姑娘，尽管她非常痛苦，但还是坚强地站起来，并且千方百计地安慰她妈妈。我希望昨夜留下的不愉快事情，不会在她心中留下阴影。但愿那些不幸的事件别再重演……”

“再重演？”我说，“不必担心，医生。这种怪事不会出现了。”

“谁敢保证？”医生说，“谁又能保证？所以，我想赶紧给他们二人完婚，因为我觉得……”

医生没说下去，但意思已很清楚了。玛克对他的话没在意，因为他对威廉·斯托里茨最近上门求婚一事毫无所知。

哈拉朗上尉却保留着自己的想法，也许是想听听我对前夜发生的怪事的看法吧。

“维达尔先生，”医生接着说，“您对这一切有什么见解？”

我觉得我们最好持怀疑态度，不必把亲眼目睹的事当真。不要因为它的不可解释性（如果可以用该词的话），就认为此事超常。医生的问话颇令我为难，我如何回答他呢？

“罗特利契先生，”我说，“在我看来，大可不必去寻根究底，或许这只是个恶毒的恶作剧！有个坏蛋混在宾客里，独出心裁，在晚会的娱乐节目中增加了那项腹语表演，结果产生了悲剧性的效果……您知道，现在这种魔术很流行，而且技艺也十分高明……”

听我说完，上尉面对着我，盯着我的眼睛，他的目光清楚地说：“我们来这里，不是听这种无谓的胡扯的！”

医生又说：

“很抱歉，我并不认为这是魔术……”

“医生，”我辩解道，“除此之外，我找不出合理的解释，除非那是一种超自然的能力，可这，我们中谁能相信呢？”

“绝对不是超自然的，”哈拉朗上尉打断了我的话，“只是我们还不清楚其中的奥妙所在……”

“但是，”我固执地说，“我们明明听到人的声音，为何不会是腹语呢？”

罗特利契医生摇了摇头，坚决不肯接受这种解释。

“我再说一遍，”我说道，“完全有可能，一个居心叵测的人潜进客厅，并唱着德国国歌《仇恨之歌》，故意伤害马扎尔人的民族感情，挑畔他们的爱国主义情感！”

假如说歌声是人为的话，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解释了。但医生在同意我的推测同时，他只简单地反问我：

“维尔达先生，就算我同意您上述看法：一个喜欢恶作剧的人，或者一个到处惑事惹非的家伙闯入我家，我们都受到腹语的嘲弄，——实际上，事实决非如此。可您如何解释花束被毁，花冠被一只无形的手劫走呢？”

确实如此，如果说腹语是魔术师的拿手好戏，另外两件事就叫人琢磨不透了。哈拉朗上尉又进一步紧逼而来：

“亲爱的维达尔，您的腹语大师确实不可思议，撕毁花束，能取走花冠，并带着它穿越几个厅堂……像小偷一样劫走它。”

我无言以对。

“您是否又说，这是偶然产生的幻觉呢？”他激动地又说。

肯定不是幻觉！一百多人亲眼目睹了那桩怪事！

我实在无法回答，在一段时间内，大家都沉默了。最后，医生总结道：

“让我们面对事实，别再掩耳盗铃了。虽说我们不能作出合理的解释，但事实不容否定。我们实事求是，想想看，是谁处心积虑地要破坏这场定婚宴？此人也许是个爱好恶作剧的家伙，也许是想报复我们的敌人。”

终于谈到了实质问题。

“敌人？”玛克叫起来，“您家的敌人，还是我的敌人，罗特利契先生？我从未与人结仇！您知道吗？”

“我知道他是谁。”哈拉朗上尉肯定地说。

“是谁？”

“就是在你之前，向舍妹求婚的那个人。”

“威廉·斯托里茨？”

“对，威廉·斯托里茨！”

与我的预料相同，确是那个阴险可怕、行踪诡和家伙。

直到此刻，玛克才了解到对他隐瞒的实情。医生将威廉·斯托里茨又去求婚的经过描述了一遍。从某种观点来判断，昨夜的场面一定是个失意的情敌策划的。

“你们竟然瞒着我到现在！”玛克叫着，“今天，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你们才告诉我！……哼！威廉·斯托里茨，我马上要你好看。”

“让我教训他，玛克，”哈拉朗上尉说，“他当众侮辱了我的家族。”

“他侮辱了我的未婚妻！”玛克再也控制不住了，怒不可遏地说。

两人怒火中烧，丧失了理智。如果说威廉·斯托里茨想报复罗特利契家，并把威胁付诸行动，有此可能性，但认为他参与了前夜的阴谋，并亲自扮演了角色，这须要确凿证据。不能只凭主观的判断来指责他：“昨晚你混入客厅里，然后扯碎了订婚花束，接着劫走新娘花冠！”我们不能凭单纯的推测来指控他，因为没有一个人看到他出席晚宴！

最后，我们经过长时间的争论，作出了惟一理智的选择。

“走吧，去市政府警察局吧。如果他们不太了解昨晚的怪事，就原原本本地讲出来，并说明他对罗特利契家的无理纠缠，以及他对医生的恐怖威胁，说出我们对他怀疑的理由。甚至讲他扬言可以挑战人类一切力量。警察局长会对我们有所交待的！”

就目前而言，这是惟一妥当的解决方法了。警察出面干涉，远比个人蛮干更行之有效。假如哈拉朗上尉和玛克直接闯到斯托里茨家，他肯定不会开门，因为他的房门从不对任何外人开放。强行撞开门？……凭什么？……但警察就有这个权利，所以，求助警察是上上策。

于是，医生、哈拉朗和我去市政府，而玛克回罗特利契家看护罗特利契夫人和米拉。

当我们走在路上时，路人对医生父子投来异样而好奇的目光，并猜测他们此行的意图。

到达市政府后，医生递上名片，警察局长下令马上把我们带到他的办公室。

警察局长个子矮小，名叫亨利什·斯泰帕克。他表情刚毅，充满探索的目光，透露出精明干练和机智，是个讲究实际、嗅觉敏锐的人，是那种“很有办法的人”。在许多场合，他办事不仅热诚，而且很机敏。大可放心，他必会采取一切可行的措施揭开发生在罗特利契医生家的疑案迷雾。可问题在于此案异乎寻常，他能否进行有效的干预呢？

显然，局长对整件事情的始末都了如指掌，只除了医生、哈拉朗上尉和我三人之间的秘密。

他一见到医生就说道：

“您早该来了，罗特利契先生。如果您再不来找我，我就会去找您。我听说了昨晚您家发生的怪事。您的客人受到了极大的惊恐，我表示非常遗憾。还有一点，这种恐怖气氛已传染到了整座城市，看来，拉兹城将会风起云涌了。”

为了解决问题，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等斯泰帕克先生提问。

“医生先生，我先请问，您是否与某人结过什么怨恨，是否由于这段仇怨，那人便向您家施以报复，确切地说，是针对米拉·罗特利契小姐和玛克·维达尔先生的婚事……”

“大概是这样。”医生回答道。

“他是谁？”

“普鲁士人威廉·斯托里茨！”

哈拉朗说出这个名字，我觉得好像在局长的意料之中，因为他没感到任何意外。

罗特利契医生接着讲了最近一次求婚。斯泰帕克先生知道威廉·斯托里茨曾向米拉·罗特利契小姐求婚。但他不知道那人最近又登门求婚，再次遭到拒绝后，他扬言拥有挑战人类一切力量的本领，想藉此阻挠米拉与玛克的婚事。

“于是，他先神鬼莫测般撕毁了结婚布告！”斯泰帕克先生说。

我们也赞同他的看法，但没有合理的解释。除非果真如维克多·雨果所说有只“黑手”存在！……这不过是诗人的幻想罢了！现实并不是这样，警察只有在现实范围内采取行动，铁腕只能对血肉之躯起作用！警察从来没有逮捕过妖魔鬼怪！然而，撕掉布告，扯碎花束，偷走花冠，只有尘世中的人能办到，他一定会落入法网的。

斯泰帕克先生承认他们对威廉·斯托里茨的怀疑与猜测完全有理由。

“虽说他安份守己，但我始终觉得此人疑点很多。”他说道，“他的生活隐私从无人知晓，他为什么要漂泊到异乡生存？而且在一个对普鲁士人成见很深的国家定居？他那长期关闭的房子里到底有什么秘密？所有的这一切，都太令人怀疑了。”

“您打算采取什么行动，斯泰帕克先生？”哈拉朗上尉问。

“非常明显，”警察局长答道，“搜查他的住所，我们可能会找到蛛丝马迹……”

“但要进行搜查，”罗特利契医生问，“应该先得到总督大人的批准吧？”

“确实如此，但您不必担心，总督大人会批准的。”

“总督昨晚也光临了晚会。”我告诉警察局长。

“而且他也想找到合乎情理的解释。”斯泰帕克先生答道，“先生们，请稍候，我去总督府，半个钟头后，我会带回搜查戴凯里大街住宅的许可证。”

“我们可以陪您去吗？”

“只要您愿意，上尉。您也可以去，维达尔先生。”警察局长又补上一句。

“我不去了，”罗特利契医生说，“但你们可以与斯泰帕克先生和警察一同前往。我要赶回家，搜查结束后，你们回来告诉我最后结果。”

“事情水落石出后定会让您知道的。”斯泰帕克先生庄严地宣告。我看得出，他已下定决心要彻底查清此案。他要前去总督府。医生与他一起离开，回家静候音讯。

哈拉朗上尉和我留在局长办公室里，我们默默无语。我们马上要闯进那座阴森的屋子！……房主人现在在家吗？我无从知晓，如果他在，哈拉朗上尉是否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而不采取任何过激行为吗？

半个小时以后，斯泰帕克先生回来了。他带回了搜查许可证，总督授权他可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以对付那个外国人。

“好了，先生们，”他对我们说，“您们先行一步，我走一条路，我手下走另一条路，20分钟后，我们在斯托里茨家会合。你们认为如何？”

“就这么办。”哈拉朗上尉答道。

我们两人立刻离开市政府，朝斯托里茨家奔去。

搜捕行动

我们分三条路线去斯托里茨家，斯泰帕克先生绕道城北，警探走市中心，哈拉朗上尉和我穿过欧梯埃纳大街，再沿多瑙河岸行进。

天灰蒙蒙的，大片乌云从东方涌向河谷。狂风乍起，小舟劈开泛黄的河水，急驶前进。一对对鹳和鹤在风中发出尖厉的叫声。虽然天还没有下雨，但高空阴云密布，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之中。

此刻的拉兹城区，除了商业区人群拥挤，其他城区的行人比较稀少。但如果警察局长和他的手下与我们同行，目标就太明显了，所以离开市政府时我们分头行动。

途中，哈拉朗上尉沉默不语。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要是他撞见威廉·斯托里茨，恐怕会无法控制自己，作出暴力举动。我很后悔没有阻止上尉前来。

走了一会，我们来到罗特利契的府邸。

与往昔相比，眼前的景象何等凄凉，让人神伤！面对这一切，上尉只是深深地叹息了一下，没说什么。

上尉深深地长叹一声，做了个愤慨的动作，仍没说话。

我们继续前进，来到戴凯里大街。在离斯托里茨房子一百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对面有一人手插在兜里，正悠闲地走着。

那正是警察局长。哈拉朗上尉和我按照预先的约定，走上去和他会合。

几分钟以后，六名便衣警探到了。斯泰帕克先生命令他们在栅栏前排成一行。与他们同来的还有一位锁匠，如果主人不在家，或者拒绝开门，我们就请锁匠施展神通。

斯托里茨家和往常一样，窗户紧闭着；平台的窗户从里面拉上了窗帘，遮住了里面的一切。

“也许屋里没人。”我对斯泰帕克先生说。

“我们立刻就能知晓。”他说道，“我倒会很吃惊屋子没人……您看左边，烟囱正冒着烟呢！”

果然，缕缕青烟在烟囱顶端盘绕着。

“如果主人不在，”斯泰帕克先生又说，“仆人可能在家……只要能开门，管他是谁。”

但从我的角度看，我情愿主人不在家，因为我不敢保证哈拉朗上尉能控制住自己。

这时，警探上前去敲门。但是过了很久，门依然没有打开。

“里面的人都没长耳朵。”斯泰帕克先生嘀咕着，然后，他转向锁匠下令：

“开门。”

这个锁匠确实身手不凡，锁舌一插进潢头，门一下子就开了。

两名警探守在门外，警察局长、哈拉朗上尉、我，还有四名警探，走进庭院。

来到正门口，它同栅栏门一样关得紧紧的。

斯泰帕克先生用手杖重重地敲了两下。

没有回音，屋里没有传来任何响动。

锁匠跑上台阶，把一把钥匙插进锁孔。如果威廉·斯托里茨发现了警察，想阻止他们入内，门可能上了几道锁，而且可能里面闩上了。然而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锁松动，门开了。

警察的搜查行动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只有几名行人驻足观看。在这样一个浓雾弥漫的早晨，戴凯里大街上，出来散步的人非常少。

“进去！”斯泰帕克先生命令道。

警探走在前面。光线把走廊照得很亮。

警察局长到了走廊中间，大声喊道：

“喂！……有人吗？”

没人回答，接连几次，仍无人回答。屋内静得吓人，但似乎有人溜进了旁边的房间里。

一名警探站在院内的台阶前警戒。

到了走廓尽头，透过敞开的房门，整个花园尽收眼底。它的四周围着围墙，占地约两三百法丈。中间那片草坪，杂草丛生，有几片已经枯黄衰败了，很显然，已经很久没人修剪了。围墙边种着五、六棵树木，树顶高过破旧的风水墙。

一切都杂乱无章，无人居住的荒凉景象不言而喻。

警探将花园仔细地搜查一遍，却一无所获，惟一可疑的是，小径上有新近留下的足迹。

除了二楼楼梯的最后一扇窗户开着之外，其余的挡板都关闭了。

“主人也许马上就回来了。”警察局长推测着，“因为门只简单地上了一道锁，不然就是有人泄密。”

“您认为他们知道了警方的这次行动？”我问，“不，我宁可相信他们随时都会回来！”

但斯泰帕克先生只是否定地摇了摇头。

“此外，”我又说，“烟囱正冒着烟，这就证明了……”

“证明了某处生着火……我们去寻找火源。”警察局长回答道。

搜查结束了，庭院和花园一样，没有人迹。屋里的人有可能藏在花园里，斯泰帕克先生叫我们进屋，走廊的门在身后关上。

这条走廊通向四间屋。花园旁边是厨房，另一间实际上是楼梯的隔厢，从这里可以登上二楼和阁楼。

首先搜查厨房。一名警探推开窗户，打开挡板，挡板上有条狭窄的菱形缝隙，透进来的光线非常少。

厨房里并没有豪华的家俱：一只生铁炉子，炉子的管道隐藏在巨大的壁炉的炉坡下面。有两个橱柜分别立在两侧，中间桌面上铺着桌布。两把麦秆包裹的坐椅，两张木凳，各种橱具挂在墙壁上，墙角挂着时钟，嘀嗒嘀嗒地走着，钟摆的摆动显示了它新近刚上足发条。

炉灶里的煤炭燃得正旺，外面看到的烟就是从这儿升上去的。

“这是厨房，”我说，“可没有厨师？”

“房子也没主人？”哈拉朗上尉接着问。

“会有收获的。”斯泰帕克先生回答道。

其它两间屋也都搜过，它们都面向庭院。其中一间是客厅，摆放着几件破旧的家俱，地上铺着德国产的旧地毯，已经破烂不堪。在粗铁架的壁炉搁板上放着一台洛可可式的座钟，指针早停了，钟面上灰尘盈寸，显然已废弃很久了。面对窗壁上挂着一副镶在椭圆形镜框里的肖像，框边写着“奥多·斯托里茨”的红色字体。

这是一幅不知名画家所作的油画，但画笔苍劲有力，色彩明艳，是不可多得的杰作。

自从进到客厅，上尉就一直盯着肖像出神。对我来说，最深刻的是学者的脸。也许是受阴森冷清的客厅影响，我有点毛骨悚然。他硕大的脑袋，蓬乱的头发，宽阔的前额，冷森的眼睛似要喷出火来，在我的眼里，学者就像个神秘诡异的幽灵，仿佛复活了，他要走下画框，嘴唇微微颤抖，吼叫着：

“你们来此干什么……滚出去？”

客厅的百叶窗关着，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也许正是由于客厅里这种若隐若现的氛围中，这幅肖像才显得如此诡异，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警察局长吃惊的是，他发现奥多和威廉·斯托里茨父子长得很像。”

“多亏年龄不同，”他对我说，“否则，这幅画可以是老子的，也可以是儿子的——同样的眼睛，同样的前额，宽肩上顶着同样的脑袋，同样一幅阴森恐怖的样子……人们会把他们两人当作魔鬼给赶出去。”

“是呀，”我说，“好像双胞胎。”

上尉仍一动不动地站在油画前，好像斯托里茨本人就站在他前面。

“走吧，上尉。”我对他说。

他又盯了一眼肖像，才跟上我们。

我们又走进了隔壁的屋里，这是间工作室，里面凌乱不堪。白木书架上堆满书籍，大部分没有装订，是有关数学、化学、物理方面的著作。一个角落散落着不少工具，包括一些仪器、机械、短颈大口瓶、一个手提式炉子、一节干电池、线圈、一个电辐射能源，能产生四、五千度的高温，几个曲颈瓶和蒸馏器以及各种金属样品，一煤气储蓄罐，它可为墙上挂的煤气灯灌气。屋子中央有张桌子，上面堆满纷乱的纸张及办公用具，还有三四册奥多·斯托里茨所著的作品，其中一本正翻在关于光学研究的那章。

我们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我们正打算离开，斯泰帕克先生忽然在壁炉上发现了一个形状古怪的蓝色小玻璃瓶，瓶上贴着张标签，瓶口封得非常严密。

不知是出于好奇，还是出自警察的本能，斯泰帕克先生想仔细地观察一番。但可能他一时大意，因为他正要抓住放在台板边沿的瓶子时，玻璃瓶却一下子跌在地上摔碎了。

浅黄色的液体立刻溢出来了，并挥发出一种气体，散发出一股奇特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味儿很淡，迷漫在整间屋子里。

“唉，”斯泰帕克先生叹道，“掉得可真是时候……”

“也许是奥多·斯托里茨发明的某种物质。”我说。

“他儿子一定有配方，可以再配制出来。”斯泰帕克先生回答道。

他朝门口走去，边走边说：

“上二楼。”

上二楼之前，他吩咐两名警察守在走廊里。

紧临厨房的房间就是楼梯隔厢，我们爬上楼梯，脚底下传来嘎吱嘎吱的响声。

楼梯平台上有两间相邻的房间，门没上锁，只须推开门，就可以进到里面。

客厅顶上的那间应该是威廉·斯托里茨的卧室。屋里的陈设极其简单，都是生活必需品，一张铁床，一个床头柜，一个像木柜子，一张盥洗台，一张长沙发，一把扶手椅，两把椅子。壁炉和靠墙角边放的小圆桌上没有任何纸张。我们进来的时候，床上的被子凌乱不堪，显然，前夜有人睡过。

斯泰帕克先生走到盥洗台前，发现脸盆里盛着水，水面还漂浮着肥皂泡。

“假如24小时以前有人用水洗脸，肥皂泡早就消失不见了……因此，我可以肯定，我们要找的人，今天早晨，出门之前，就在这里洗涮。”他说道。

“同样有可能他已回来了，”我接着往下说，“除非他发现屋里来了警察……”

“假如他发现我的手下，我的人也会发现他，他们会奉命带他来见我。但我不指望能够抓住他！”

突然，屋外传来一阵响声，似乎有人在木板上走动，腐朽的木板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声音是从工作室顶上的那间屋里传来的。

卧室与隔壁的屋中间有道门，可以不必再绕到楼梯的平台上进去。

哈拉朗上尉抢到局长前面，扑向门，猛地把门推开。

没有一个人！

毫无疑问，声音是从平台的阁楼里传出来的。

这间屋比头一间的陈设还要简单：一张帆布吊床，压得扁平的褥子，揉成一团的大床单，羊毛被，两张不配套的椅子，壁炉上放着一个水罐，一个塘瓷洗脸盆，炉膛里没有一丁点灰烬，衣帽架上挂着几件厚呢大衣，一个既当衣橱又当五斗橱的橡木箱，里面放了许多衣服。

显然，这是仆人海尔门的房间。斯泰帕克先生从手下的报告中了解到，主人的卧室还偶尔开开窗换换空气，仆人的房间虽也面朝庭院，但窗子从来没开过。再瞧瞧窗户上那锈迹斑斑的插销，百叶窗上的绞链也长满铁锈，也可证明窗户没开过。

总之，整幢住宅：主人卧室，还有阁楼、平台、厨房下面的酒窖，都没发现有人藏在里面。

搜查结果证明，主仆二人在今天离开了这里，也许打算离开拉兹。

“您说他们是否能预料到这次搜查吗？”我向斯泰帕克先生询问。

“是的……不然他躲在我的办公室里，维达尔先生，或者我去总督邸时，他藏在总督府里。”

“我们到达戴凯里大街时，他也许看到了我们。”

“如果这样，他们怎么离开的呢？”

“翻墙离开。”

“但围墙很高，而且外面还有城壤，这是非常困难的。”

局长坚持认为，在我们到达之前，他们已离开家了。

我们停止了谈话，爬上三楼台阶，准备去三楼看看。

三楼除了阁楼之外，别无他物。阁楼中间架着一个很陡的梯子，靠着一扇平衡锤开关的翻板活门，通过它，就到了屋顶的平台。

“活门打开着，”我对斯泰帕克先生说，他刚把脚踏在梯子上。

“维达尔先生，刚才听到的声音，事实上是活门灌进来的穿堂风搞得鬼，难道您没注意到今天风很大吗？”

“可是，”我辩解道，“那好像是脚步声……”

“既然无人，何来脚步声？”

“如果在上面呢？”

“在那个鸟笼子里，不可能躲在那里。”

上尉听我们说到这，他指着平台，简单地说：

“上去吧。”

首先是斯泰帕克先生爬上扶梯，接着是上尉和我。三个人将这个小空间挤得满满。

实际上，上面就像个鸟笼子。尽管屋顶上镶着一块玻璃，但里面仍然很暗。因为厚厚的羊毛窗帘把窗子遮得非常密实，就像我们从外面看到的那样。拉开窗帘，平台上顿时亮了很多。

从平台四周可以眺望环抱整座拉兹城的地平线。视野比从罗特利契家的平台上望去还要宽广，但和圣米歇尔塔和城堡塔楼相比，还差一大截。

读者也许猜到了，平台上仍没有一个人。看来此次搜捕以失败告终，我们只有听天由命了。斯托里茨住宅的谜底何时能解开呢？

我原先认为平台是个小型的天文观测台，上面会有一些研究仪器。但我错了，平台上只放着一张桌，一把木椅。在桌上放着几张纸，其中有份报纸。上面有篇我曾看过的有关奥多·斯托里茨诞辰纪念的报道。

也许此地是威廉·斯托里茨的休息场所。他肯定读过那篇报道，因为报纸上有个用红笔打的叉，经过判断，证明是他的笔迹。

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惊呼声，混杂着惊讶与愤怒。

原来，上尉在搁板上发现了一个纸盒，无意中揭开一看，他惊叫出声。

他看到了什么？

新娘的花冠，而且是从订婚宴上不翼而飞的那顶！

善意的谎言

现在，我们可以断定，威廉·斯托里茨参与了这件事。在真凭实据面前，所有的臆测都成为事实。在这件事中，不论他是帮凶，还是直接凶手，他都难逃法律的制裁。但对于他采用了什么手段，我们仍一无所知。

“您还有什么怀疑，亲爱的维达尔！”哈拉朗上尉叫着，声音有点发抖。

斯泰帕克先生在沉思，他心中清楚，此案尚有许多疑点有待查证。的确，这件怪事是威廉·斯托里茨干的或策划的，但他怎样作案，却无人能知。能揭开谜底吗？继续查下去能查清楚吗？

面对哈拉朗上尉的责问，我没有说话。但又能说什么呢？

“这个无耻的恶魔，当众演唱《仇恨之歌》，侮辱我的家族，还挑衅马扎尔人的爱国热情。虽然我们没有看到他的人，却听到了他的声音。我说过，他逃过了我们的视线，但他就在那里！在客厅里。……这束花冠，已被凶魔玷污了，我要它永远消失。……”

但他的举动被局长阻止了。

“请记住，这是物证，”他说，“留着它还有用，我想这事还没结束！”

哈拉朗上尉把花冠交给他，我们下楼，把所有房间又搜了一遍，但仍无人迹。

正门和栅栏门又被锁上了！房子又是那样的荒凉冷清。斯泰帕克先生命令两位警探留在附近监视斯托里茨家。

局长希望我们对此次行动不要声张，然后我们和他握手道别。

这时，上尉再也无法抑制住满腔怒火，他恶狠狠地诅咒，向空中挥舞着拳头。我对此无能为力。但我仍希望威廉·斯托里茨已离开拉兹，如果还没有，那么在知道他的住宅受到警方的搜查后，他也会立刻离开拉兹。

我实在没有什么办法，只有劝慰道：

“上尉，我很理解您此时的心情，并知道您想以牙还牙，但您应该还记得局长先生的交待吧。”

“我父亲还有令弟，他们难道也不会问吗？”

“肯定要问的，我们就说没有找到威廉·斯托里茨，我想他也许离开拉兹城了。”

“难道不告诉他们，我们找到花冠了？”

“当然不，他们应该知道，但不必让罗特利契夫人和小姐知道，如果在她们面前提那个无耻之徒，只会增加她们的误会，那又有何益处呢？至于花冠，我们可以来个善意的欺骗，使它失而复得。”

“哼！”哈拉朗上尉吼着，“我不会放过这个混蛋的！”

“对了……我相信米拉小姐看到花冠失而复得，会很高兴的！”

尽管心有不甘，但上尉还是承认我说的有道理。

不过，我急于见到弟弟，告诉他事情经过，更希望他的婚礼能如期举行。

我们一进门，仆人就把我们领进了工作室，医生和玛克正在焦急地等待我们，我们刚走到门口，他们就问东问西。

当听到在戴凯里大街那所住宅里发现了花冠后，他们是多么惊讶，多么愤怒啊！玛克气得暴露如雷！他同哈拉朗上尉一样，要在法律制裁这个无耻之徒之前，先让他尝点教训。

“他不在拉兹，”他吼道，“就在斯普伦贝格。”

我费尽唇舌也无法说服他，医生也从旁帮我劝他。

我坚持认为威廉·斯托里茨要么早已离开拉兹，要么听说他的家被搜查现在正急于逃离这里。这点勿容置疑。何况，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已逃回斯普伦贝格，急匆匆地前去，也不一定能找到他。

“亲爱的玛克，”医生说，“听亨利的话，这件事对我们家来说极为难堪，就让它过去吧。大家别再提此事了，很快就会过去的。”

玛克将脸埋在手里，痛苦之情不言而喻。我能够体会到他所受的痛苦，我多么希望能分担他的痛苦，哪怕为此少活几年也无所谓！

医生说他要去见总督大人。威廉·斯托里茨是外国人，总督会毫不犹豫地下令把他驱逐出境。为了避免罗特利契家的不幸再度发生。何必要什么解释呢。至于威廉·斯托里茨说他拥有超人的本领，没人会相信他的胡言乱语。

我特别强调此事要对罗特利契夫人及米拉绝对保密。她们不能知道警方的行动，以及威廉·斯托里茨肯定参与了破坏活动。

我对花冠的提议，得到了一致赞成。就说玛克偶然在花园里找到了它。这仅是个恶作剧，真凶不会逍遥法外的。

下午，我到警察局拜见斯泰帕尔先生。告诉他我们对花冠所作的决定。他立刻把花冠交给我。

晚上，我们所有人，包括罗特利契夫人和米拉，都坐在客厅里。一会儿，玛克出去了。回来时高声嚷着：

“米拉……亲爱的米拉……看我给你带回了什么！”

“花冠……我的花冠！……”米拉叫着，向我弟弟扑过去。

“这个花冠……玛克？”罗特利契夫人问，激动得声音直打颤。

“是的，”玛克又说，“我在搜查花园时，在树丛里发现了它。”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罗特利契夫人反复地说着。

“谢谢……谢谢，亲爱的玛克。”米拉说着，眼泪夺眶而出。

在以后的几天里，平安无事。拉兹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有关那次搜查，知情人都闭口不言。没人再提起威廉·斯托里茨的名字。大家都急切地盼望着玛克和米拉的婚期来临。

在闲暇时间，我经常去城郊散步。哈拉朗上尉有时也同去。现在，我们很少走戴凯里大街出城。但那座阴沉沉的房子仍有莫名的吸引力。它一直没人住，但两名警察仍在日夜监视。只要威廉·斯托里茨一露面，警方立刻就能知道，并会迅速地将他逮捕归案。

事实证明，威廉·斯托里茨不在拉兹城，至少这几天没有在拉兹城。

5月9日，据报上报道，奥多·斯托里茨的诞辰纪念仪式，几天前在斯普伦贝格举行。我赶紧把这篇报道拿给玛克和哈拉朗上尉看。

诞辰纪念仪式非常盛大，不仅有本城居民，附近城市甚至柏林的数以万计的好奇者也慕名前来。墓地容纳不下如此多的人，因此出了不少事故，有好几个人被挤死。他们那天没有在墓地找到容身之地，次日却在公墓有了葬身之所。

众所周知，奥多·斯托里茨在生前和死后都是个充满神奇色彩的人物，迷信的群众都祈盼着出现奇迹。在纪念会上一定会发生怪异的现象。至少，那位普鲁士学者会从坟墓里钻出来，此刻，宇宙一切事物都会受到惊扰，地球将自东向西旋转，无数的反常运动将会使宇宙变迁，新时代将从此开始。

事实证明，仪式的进行平平常常。墓石没有裂开，死者也没有离开墓穴。当然地球仍在自西向东旋转着！

有一点使我们放心不少：威廉·斯托里茨亲自出席了父亲的诞辰纪念会。这证明他确实不在拉兹，我希望他永远别重返拉兹，但我担心玛克和哈拉朗上尉会去斯普伦贝格找他算帐！……，对于玛克，也许我能劝说他打消这个念头，毕竟他将要举行婚礼。可哈拉朗上尉，我只有密切注视其行动，必要之时，请医生出面。

尽管此案引起的风波已风平浪静，但总督却心事重重。无法给予那些怪事合乎情理的解释，就算是手段高明的魔术，亦或有别的原因，都已大大地扰乱了本城的秩序，必须防止此类事件的再度发生。

因此，当斯泰怕克先生向总督报告了威廉·斯托里茨与罗特利契家的纠缠，以及他对医生家的威胁等，总督万分惊讶！

总督听取了汇报以后，决定对这个外国人采取措施，至少，那人或他的同谋犯了盗窃罪，如果他还没有离开拉兹，就把他逮捕归案，把他关进铁笼般坚固的监狱里，看他还能否像闯进罗特利契家那样，轻而易举地逃出狱房！

那天，总督与斯泰帕克先生谈了许久，总督首先问道：

“有什么新情况？”

“一直没有进展。”

“没有任何消息证明威廉·斯托里茨已回到拉兹？”

“至今没有。”

“一直有人监视他的住宅吗？”

“从没有间断过。”

“我已写信报告了布达佩斯当局，这个案件引起的影响太大，要采取有效措施，控制事态的发展。”

“只要威廉·斯托里茨不在拉兹出现，我们就安心了。”警察局长说，“据可靠消息，几天前他还在斯普伦贝格。”

“我也听说此事了，确实如此。但他可能企图返回拉兹，必须阻止他回来。”

“这太简单了，总督大人，既然他是外国人，只需签发一张驱逐令……”

“这张驱逐令，不仅禁止他进入拉兹城，而且不准他踏上整个奥匈帝国的国土。”总督补充道。

“总督大人，接到驱逐令后，我将立刻通知所有的边防哨卡。”

总督立即签发了驱逐令。于是，整个奥匈帝国，对威廉·斯托里茨来说，成了禁地，同时，派人查封了他的房子，所有钥匙都上交给警察局长。

实施这一系列措施，乃是为了使医生、他的家人和朋友安心。但是，谜底还没有揭开，谁知道是否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世俗婚礼

再过两天，就是5月15日，当太阳从拉兹城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时，最难忘的时刻即将来到了。

现在的米拉很活泼，看来已走出可怕的阴影，四个男人感到很宽慰。事实上威廉·斯托里茨的名字始终没有在她和她母亲面前提到过。

她已把我当成知心朋友，她告诉我她将来的计划安排，但她不肯断定会实现。玛克和她可能会回法国定居，但不是现在。和父母别离，该多么令她心痛呀！

“不过，”她说，“我打算回巴黎度蜜月，您会陪我们，是吗？”

“除非你们觉得我碍眼！”

“一对新婚夫妇可是很烦人的旅伴啊！”

“我尽量忍受吧！”开玩笑地说。

医生也赞成这个决定。离开拉兹一两个月，从哪方面考虑，都很不错。虽然罗特利契夫人对女儿的远行会很难过，但也可以忍受。

玛克只有看到米拉或在米拉身边时，才会忘记不快的往事。否则，又变得惶惶不安。我怎么劝慰他都无法排解他的烦恼，他总是反复地问我：

“没发现新情况吧，亨利？”

“没有，亲爱的玛克。”我也总是这样回答他，这也确属实情。

一天，他觉得应该补充一句：

“如果你听到什么风声，或者从斯泰帕克先生那儿了解到……”

“我会立刻通知你，玛克。”

“如果你再对我隐瞒什么，我会恨你的。”

“我不会对你隐瞒什么的，你放心吧。事实上，已经没人再谈论此事了，城市格外宁静，所有人都在为美好的明天打拼！”

“你又在开玩笑，亨利。”

“这不过向您证明我现在一点都不担心。”

“但是，”玛克说道，脸色阴沉下去，“如果那人……”

“不会的。他不会自投罗网的，他会永远离开拉兹，回德意志施展他的‘才华’。”

“如此，他吹嘘的超人本领……”

“那只能骗小孩！”

“你不相信？”

“难以让人相信！亲爱的玛克，你该用手指算算还有几天、几小时、几分钟就到了你的大喜之日了！……你只须记准时间，别的没什么好想的！”

“这一切太残忍了！”玛克激动地叫着，心脏猛烈地跳动着。

“你太不通情理了，玛克，米拉比你懂事多了！”

“因为我知道，她不知道……”

“你知道了什么？我再重申一遍，那个家伙已被迫离开拉兹，而且永远无法回来了。拉兹已没有他立足之地了，明白了吗？”

“我也是情不自禁呀！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觉得……”

“你太敏感了，可怜的玛克！我看你还是回到米拉身边去吧。”

“是的，我应该在她身边，一分钟也不离开！”

可怜的玛克，看他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听到他那消极的话语，真让我的心痛如刀绞！婚期越近，他也越来越惊恐不安。我呢，坦率地说，我也不安地等待着那天的到来。

如果说我还可以指望米拉使玛克安静下来，那么，对哈拉朗上尉，我却一点方法也没有。

当他从报上得知威廉·斯托里茨在斯普伦贝格，马上就想去找他，我好不容易才劝阻住他。斯普伦贝格和拉兹仅仅只有800公里，两天就可以到达。但尽管他父亲和我，两个人苦口婆心阐明道理，说必须忘掉这件事，他却时常想起，我总在担心，哪天，他会趁我们不注意时跑去找威廉·斯托里茨。

有天上午，他来找我。谈了一会儿话，我就明白他决定出发。

“您不能去，亲爱的上尉，”我劝他，“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们迟早会要找那个德国佬算帐的，但不是现在！您千万别如此。”

“亲爱的朋友，那个无耻的恶魔必须受到惩罚。”

“他迟早会遭报应的，”我嚷起来，“是的，迟早会的！惟一能对他实施强制手段，把他推上法庭的，只有警方！您想亲手惩罚他，但您想想米拉，难道您不留在拉兹参加婚礼吗？”

哈拉朗上尉虽觉我言之有理，但仍拐不过弯来。

“亲爱的维达尔，”他回答道，声调让我觉得劝服他实在无望了，“我们看问题的方式不一样，当然不可能取得一致，我的家族，蒙受了耻辱，难道我不应该为它报仇雪恨吗？”

“不！警察会有个圆满答复的！”

“如果那家伙不回来，我们对他有什么办法？事实上他也不可能回来。所以，我必须亲自去找他，他一定在斯普伦贝格。”

“既然如此，”我无可奈何地说，“您可以去，不过再等两三天，那时我陪您去斯普伦贝格！”

我满怀热情步步紧逼，最后，他答应我等婚礼结束后再说，那时我不能再反对他的计划，决定同他一起去。

短短的48小时，我真的觉得度日如年！虽说我把劝慰别人当成一种义务，可我自己也常常心神不宁。有时，一种神秘莫测的预感驱使我徘徊在戴凯里大街上。

从搜查到现在，门窗一直紧闭，庭院、花园荒凉冷清。身着便衣的警探日夜监视着住宅、街道和四周旷野。主仆二人都不可能溜进房子里去。难道真有鬼吗，尽管我想方设法说服玛克、哈拉朗上尉和我自己，我却好像看见从实验室的壁炉里冒出一缕青烟，甚至还发现平台窗户后有张面孔。我居然没感到惊讶。

拉兹城已经摆脱了恶魔般的恐怖，不再议论此事。可威廉·斯托里茨的幽灵却始终纠缠着罗特利契医生、玛克、哈拉朗上尉，搞得我们大家心力交瘁。

5月13日下午，我朝斯闻多尔岛的桥走去，想到多瑙河左岸散散心。

路过码头时，从布达佩斯来的客船正靠岸，正是“马提亚·高万”号。

往事又浮现在脑海里：我和那个家伙的相遇，他挑衅的态度，第一眼看到他就激发了我的厌恶；我在武科瓦尔上岸时，听到的那些话！一定是他，只可能是他，那声音和罗特利契家的客厅里听到的一样——冷酷阴森的语调，粗野而目空一切的问话方式。

日耳曼式的粗鲁。

怀着这些想法，我不由自主地瞪着一个个下船的乘客。我寻找着那张苍白的脸，古怪的眼神，霍夫曼式的狠毒神情！不过，一切都是白费心机。

晚餐时，我仍坐在往常的位子上，罗特利契夫人差不多已恢复了平静，她看上去好多了。我弟弟坐在米拉身边，忘掉了不愉快的事。明天，她将成为他的妻子。哈拉朗上尉尽管脸色还有点阴沉，但也冷静多了。

我想使气氛活跃起来，驱除笼罩在大家心头的阴影。幸运的是，米拉也从旁协助，使得这个夜晚充满了欢歌笑语。不经请求，米拉便坐到钢琴前，弹唱了几首古老的马扎尔歌曲，似乎要洗刷掉可憎的《仇恨之歌》留在这间客厅里的阴云。

夜深了，我们起身告辞，米拉微笑着对我说：

“明天！……亨利先生……别忘了……”

“忘了，小姐？……”我反问，跟她一样开起玩笑来。

“是呀……别忘了明天在市政府里举行婚礼。”

“啊！明天！”

“您是令弟的证婚人。”

“您真该提醒我，米拉小姐，你看我都忘了我是证婚人了。”

“我一点也不吃惊！……我早就注意到了，您有时做事糊里糊涂的。”

“我真该自责！明天我一定不会犯糊涂了。我向您保证……但愿玛克也别忘了。”

“他肯定不会！”

“说好4点钟。”

“4点，米拉小姐？……我以为是五点半呢？……别担心……我3点50就到！”

“晚安，玛克的大哥，明天您将成为我的大哥了！”

“晚安，米拉小姐……晚安！”

第二天上午，玛克出门采购一些东西。我看他已完全恢复了平静，就让他单独去了。

为了预防不测，也想确定一下威廉·斯托里茨确实不在拉兹，我去了市政府。

见到斯泰帕克先生，我开门见山，问他是否有什么消息。

“没有，维达尔先生，”他回答道，“您大可放心，我们要找的人不在拉兹……”

“在斯普伦贝格吗？”

“我可以证实，昨天他还在那里。”

“您如何得知的？”

“从德国警察厅的一份电报上证实的。”

“那我就放心了。”

“可我不放心，且还为此烦恼呢，维达尔先生。”

“为什么？”

“因为这个魔鬼——对，他就是魔鬼——看来不打算返回拉兹了。”

“这求之不得呀，斯泰帕克先生！”

“您求之不得，我却不愿轻易放手！”

“我不太明白您遗憾什么！”

“哦，作为侦探，我更愿意抓住他，把他关进监狱！可能会有机会吧。”

“哎！婚礼完成后再说吧，您会如愿以偿的，斯泰帕克先生。”

我向局长道谢后，就告辞了。

下午3点半，我们全都聚集在医生家的客厅里。两辆华丽的双篷四轮马车在主宅前等候着。一辆给米拉、她父母及她家的一位朋友纳芒法官乘坐的，另一辆为玛克、哈拉朗上尉和他的朋友阿尔姆加德中尉准备的。纳芒法官和哈拉朗上尉是新娘的证婚人，阿尔姆加德中尉和我是玛克的证婚人。

当时，匈牙利国会经过长时间的争论，最后决定像奥地利一样允许世俗婚礼的存在。

一般的世俗婚礼比较简单，只有家族成员参加。而第二天的宗教婚礼却排场宏大，也更加豪华壮观。

年轻的新娘子打扮得清新脱俗，她穿着一袭高雅精致的裙装，镶着金边，没有绣花。罗特利契夫人的穿着也很素雅。医生、法官和我们两兄弟身穿礼服，两名军官穿着威武的军装。

好奇的妇女和年轻姑娘站在林荫道上等着马车出发。看来明天在大教堂举行的宗教婚礼会更加壮观，他们都想向罗特利契家表示应有的尊敬。

两辆马车驶出大门，拐个弯，沿着巴蒂亚尼堤岸，穿过米洛契王子路，经过拉蒂斯拉斯路，最后停在市政府门前。

居尔茨广场和市政府的大院里人头攒动。他们是想瞧瞧美丽的新娘呢？还是想看看是否会出现新的怪事呢？

马车驶进市政府大院，停在台阶前。

米拉小姐挽着医生，罗特利契夫人挽着纳芒法官，还有玛克、哈拉朗上尉、可尔姆加德中尉和我也相继走下马车，最后在市政府厅里就座。大厅里嵌着彩色玻璃窗，墙壁上镶着雅致的雕刻壁画，中间那张大桌子的两端摆放着两个华丽而精致的大花篮，夕阳的余晖照得很亮。

罗特利契夫妇坐在主婚位上，对面椅子上，玛克和米拉·罗特利契相伴而坐，然后是四位证婚人，纳芒法官、哈拉朗上尉在左边，阿尔姆加德中尉和我在右边。

4点钟时，司仪宣布拉兹城的总督驾到，总督将亲自主持这一结婚仪式。他进来时，所有人都肃然起立。

总督站在大桌子前面，问罗特利契夫妇是否同意把女儿许配给玛克·维达尔，罗特利契夫妇回答愿意。他没问玛克，因为玛克和我是男方家庭的惟一代表。

然后他问未婚夫妇：

“玛克·维达尔先生，您是否愿意娶米拉·罗特利契为妻？”

“我愿意！”

“米拉·罗特利契小姐，您是否愿意嫁给玛克·维达尔？”

“我愿意！”

最后，总督庄严宣告二人结为夫妻。

世俗婚礼就这样完成了。尽管不祥的阴云时常掠过心头，但仪式进行得非常顺利。婚姻注册处的官员宣读的签字结婚证书也没有被撕毁，新郎新娘和证婚人手中的笔也没有被夺去。

显然，威廉·斯托里茨不在拉兹。多希望他永远呆在斯普伦贝格，在那里百般愚弄他的同胞吧。

今天，玛克·维达尔与米拉·罗特利契在法律面前结为夫妻。明天，他们将在上帝面前宣誓。

宗教婚礼

5月15日，火红的太阳正冉冉地从地平线上升起了，再过几个小时，宗教婚礼将在圣·米歇尔教堂里举行。

如果说几天前发生的怪事还在我们心中留下阴云，那么在世俗婚礼结束后，一切都将烟消云散了。特利契家客厅里的怪事，没有在市政府重演。

我大清早就起床了，但玛克比我还早。他走进我的房间时，我还没有穿好衣服。

他穿着全黑的新郎礼服。黑礼服是上流社会绅士们的时髦打扮，男士们庄严肃穆的穿着与花枝招展的女人们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玛克神采飞扬，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他激动地拥抱着我，我也紧紧地抱住他。

“亲爱的亨利，”他对我说，“我再次提醒您……”

“婚礼今天举行。”我笑着说，“哈，告诉米拉小姐，我会从一而终的！昨天，我甚至把表放在钟架上！亲爱的玛克，倒是你可千万别让人久等呀！今天你是必不可少的主角，没有你，婚礼可无法举行！”

他离开后，我赶忙盥洗，一切都完毕时，刚刚早晨9点。

礼车从医生家出发，因此我们在那儿会合。为了兑现我准备到达的诺言，我早早到达，这使新娘子眉开眼笑。

出席世俗婚礼的贵宾都陆续到来，穿着打扮都非常精心：黑色的礼服，黑色的背心，黑色的长裤，纯粹的巴黎风格，不带丝毫马扎尔民族服饰的特色。别在钮扣孔上的简单饰物熠熠生辉：玛克戴上了玫瑰花形勋章，医生和法官佩戴了奥地利、匈牙利的胸饰，两名军官笔挺的边防制服上别着十字勋章和奖章，我只简单地在胸前插了一朵红玫瑰。

米拉·罗特利契，哦，不，既然他们已由上帝的红绸联在一起，何不称她为米拉·维达尔呢。身穿洁白的曳地的丝绸长裙，上身又穿一件绣着橘黄色橙花的短上衣。整个打扮令人赏心悦目。胸侧别着新娘花束，迷人的金发上戴着新娘花冠，花冠上的白色珠帘垂下来。这个花冠是玛克替她找回来的，她不愿意更换。

她和雍容华贵的母亲一同走进客厅，她伸出双手朝我走来，我带着兄长般的怜爱紧握住她的手。

“啊！哥哥，我真高兴啊！”

苦恼的日子终于过去了，这个正直的家庭度过了痛苦的煎熬，现在终于云消雾散了！连哈拉朗上尉也好像忘记了一切，他握紧我的手，说：

“请忘记过去吧，不要再想过去的事了！”

当天婚礼的日程安排如下：早晨9点45分出发去教堂，拉兹城的总督、达官显贵聚集在那里等待新婚夫妇的到来。做完婚礼弥撒，接着签订婚约，然后是相互介绍与祝贺。然后回家举办午宴，估计有五十几位客人。晚上，在府邸里举行盛大的晚会，将会有很多宾客来参加。

去教堂时，马车按前一天那样分配。从教堂回来时，玛克和米拉·罗特利契将乘坐同一辆马车。将另外派车接那些参加婚礼仪仗队的人。

斯泰帕克先生也采取了措施，以便维持秩序，因为定会有人蜂涌到教堂和圣米歇尔广场上。

上午9点45分，马车出发，沿巴蒂亚尼河堤前进，穿过马扎尔广场，经米洛契王子街进入拉兹最漂亮的住宅区。

5月的天气，风和日丽，天清气爽。行人川流不息地涌向教堂。所有的目光，都充满赞美和羡慕，都投在第一辆马车中的年轻新娘身上。玛克也直朝第一辆马车张望。从马车窗户里，可以瞥见一张张笑脸，祝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令人激动不已。

太感人了，”我说，“这座城市必将留给我美好的回忆！”

“匈牙利人通过您向他们尊敬的法国表示敬意，维达尔先生，”阿尔姆加德中尉对我说，“这门婚事能使一名法国人跨入罗特利契家庭，他们为此感到由衷的高兴与祝福。”

临近广场时，由于激动的市民占领了道路，马车的行进更加缓慢了。

钟楼里飘出清脆悦耳的钟声，在微风中传得很远。10点整，报时钟楼上也响起钟声，那高亢的音符飞进米歇尔教堂嘹亮的钟声里。

10点零5分，我们的马车停在台阶下，教堂的正门也正缓慢地打开着。

罗特利契医生第一个下车，然后他将米拉扶下车。罗特利契夫人挽着纳芒先生。我们也随玛克下了车，穿过广场上密集的人群，走进教堂。

此刻，教堂内大管风琴也奏响了匈牙利作曲家孔扎施谱写的婚礼进行曲。

当时的匈牙利有条特殊的礼拜仪式的规定：婚礼弥撒完后，再举行婚配降福之礼。看上去，不像是夫妇，应该是未婚男女参加典礼。

米拉挽着玛克走向祭坛，并坐在为他们准备的两把椅子上；父母和证婚人各自在他们身后就坐。

所有的座位、唱诗台、祷告席都坐满了人，来宾有总督大人、政府官员、军官、法官、亲朋好友及工商界知名人士。祷告席上为珠光宝气的太太们特备了座位。教堂里坐无虚席。

唱诗台是13世纪建造的杰作。它的铁栅栏后面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那些无法靠近栅栏边的人，就站在大殿中央，就连大殿的角落里也都挤满了人。

人群中，妇女占大多数，并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些女人穿着典型的马扎尔服装。

难道这些善良的拉兹市民们还念念不忘曾搅得满城风雨的怪事，她们来教堂是为了重睹那一切吗？……不，显然不是，虽说她们有点信奉魔鬼，但在光天化日之下，并在上帝的领地，法术是没有施展余地的，难道上帝的神威不足以令魔鬼畏而止步吗？

唱诗台的右边传来一阵骚动。原来是教堂神父、主祭、副祭、教堂执事和唱诗班的孩子们在往里走。

本堂神父站在祭台前的台阶上，向大家鞠了一躬，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唱诗班开始唱祷文。

米拉跪在祭坛前的垫子上，低着头，虔诚地祈祷。玛克站在她身边，深情地注视着她。

弥撒排场壮观，天主教堂在进行这种庄严的仪式时总免不了讲究这些排场。管风琴一会儿奏响赞美歌，一会儿奏响合唱曲，琴声悠扬，在教堂里回荡。

大殿上偶尔传来嗡嗡的说话声，挪动椅子的吱嘎声，座位跌倒的响声，还有教堂里的警官来来回回巡查的脚步声，他们负责大殿的整条通道畅通无阻。

平常，教堂内总是笼罩在朦朦胧胧的微光里，人们的灵魂仿佛沐浴在浓郁的宗教气氛中。从古老的彩绘大玻璃，从早期尖顶风格的狭窄窗户里，从侧面的玻璃壁透进来几缕闪烁不定的光线。只要天气稍微有点转阴，大殿、侧道及后殿就会变暗，只有祭上的烛光划破这神秘的幽暗。

今天教堂里却非比寻常。灿烂的阳光，映红了东窗和耳窗的圆花圈。一束阳光穿过后殿的窗洞，直落在大殿柱子间的讲台上，就像是大力神用巨肩托走了讲坛。

铃声响起，全体起立。一阵乱哄哄的嘈杂声过后，大家鸦雀无声，倾听着执事用虔诚的声音朗诵圣马蒂安福音。

然后，神父转过身，向新郎、新娘致词。他是一位满头华发的老者，声音低沉浑厚。他说话简略，但句句拨动着米拉的心弦。他赞扬罗特利契家族的美德，以及他们对穷人的乐善好施。他祝贺这门婚姻使一位法国青年和一名匈牙利女郎结为连理。他祈求上苍降福于这对新人。

致词结束，主祭与副主祭回到神父两侧的座位。神父转身面对祭坛，诵读“奉献经”的祈祷。

我在这里不厌其烦地描述那次婚礼弥撒的细枝末节，因为它们已深深地留在我的脑中，它们永远不会从我记忆中消失。

在神父朗诵祷文的同时，在弦乐的伴奏下，奉献礼赞歌也唱起来。歌手是在马孔尔人中享有盛名的男高音歌唱家戈特利埃伯，正在演唱奉献礼赞美歌。

玛克和米拉双双离席，走到祭坛前，副主祭接受了他们慷慨的布施。他们把嘴唇印在主祭牧师递过来的圣器上，两人回到座位上。啊！玛克从来没有这样英俊潇洒，他全身都笼罩在幸福的光环中！

接下来是修女为病人、穷人募捐。教堂执事领着她们挤进唱诗台和大殿。只听见移动椅子的声音，裙子的沙沙声和顿足声。其间，小钱币纷纷滚进这些年轻女子的钱袋里。

唱经班唱起了分四部分的圣哉颂歌，孩子们清脆的高音格外悦耳。祝圣仪式的时刻到了。第一声铃敲响，男人们起立，女人们跪在凳上。

玛克和米拉跪在地上，等待着奇迹的降临。这个至高无上的圣体，千百年来，一直经神甫之手代代相传。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低着头，所有的心都默默地祈祷，难道这种无比的虔诚、这种撩人心弦的情景不令人终生难忘吗？

老神父在圣餐杯、圣体饼前弯下腰，准备朗诵圣言。两名助手跪在台阶顶上，托着他的祭披下端，以免他在跪拜时有所不便。唱诗班的一位孩童，手擎铃铛，准备摇铃。

主祭用低沉缓慢的嗓音吐出两声长长的呼唤，下面一片应承声。

可就在这时，突然一声惊叫传来，真是撕心裂肺，令人毛骨悚然。

唱诗班孩童手中的铃铛脱手而出，飞到祭台上。

主祭和副祭也被推开了。

神父嘴唇微微颤抖，脸已有点扭曲，目光惊恐不安，双腿直发颤，好像有人要将他扳倒，他正极力稳住。刚才那声尖叫就是出自他口。

这是我亲眼目睹的，千百人可以为我作证。

圣体钵从老神父手中被夺走，这个象征圣洁的圣物在半空中漂浮了一会儿。然后，它被撕碎，碎沫撒落在唱诗台上。

与此同时，响起一个可怕的声音，我们一生都难以忘记的声音，是那个魔鬼威廉·斯托里茨的声音，和在罗特利契家一样，我们仍看不见他的人影：

“让灾难降临到新人头上吧，让他们世代遭受不幸吧！”

这句恶毒的诅咒，好似地狱的寒流，使原本深受打击的米拉晕倒在玛克怀中。

怪事连连

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分别上演了希奇古怪之事，但它们之间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都是为了阻止婚礼举行，它们的犯罪嫌疑人都是威廉·斯托里茨。他是如何进行这种伤天害理的罪恶的呢？也许是从他父亲那儿继承了某一科学秘方，某项秘密发明，能使他隐身不见。就如同有些光线能穿过物体，使得这种物体变得透明。可是，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位科学家发现这种秘方这种无稽之谈，我能告诉谁呢？又有谁会相信呢？

当我们把昏迷不醒的米拉护送回家并想尽一切办法进行救治，但她仍不省人事。万幸的是，她还一息尚存。多么坚强的少女啊！在经受了如此残酷的磨难之后，生命之花仍未枯萎。

医生的同事也来了，他们围在米拉的病床旁，看着这个往日活泼俏皮的姑娘如同死人般躺在床上，竟然束手无策，不禁暗自神伤。

玛克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泪如泉涌，握着米拉发凉的双手，反复地呼唤着：

“米拉……亲爱的米拉……”

但多情的姑娘已听不见痴情的呼唤了。

罗特利契已有点神智不清了，喃喃地叨唠着：

“米拉……我的孩子……我的女儿……我在这里……在你身边……好好在这……”

她仍平静地躺着。

医生们用上了各种灵丹妙药。也许她会苏醒过来的，上帝不会如此对待他那善良的子民的。

天啊！她的嘴唇动了，并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无人知晓那是什么意思，接着，她的手指也动了，眼睛也微微睁开。但是，在半开的眼睑里射出的目光是多么呆滞啊！眼睛空洞无神！

显然玛克很了解这意味着什么，他跌坐在地，发出闻者落泪的呼号：

“为什么？……上帝啊！……把亲爱的米拉还给我吧！”

我和上尉急忙上前将他扶起，心中不禁担心他是否能经受住这种折磨，是否会丧失理智！

我们把他送到另一房间，医生们赶紧采取应急措施，否则，后果将令人担忧！

这样的痛苦折磨何时才结束呢？随着时间的流逝，米拉是否有望恢复理智，医生能治愈她那迷茫的神态吗？她这种精神错乱只是暂时性的？

当玛克、米拉、罗特利契夫人安顿好后，上尉对我说：

“事情该有个了结！”

“了结！他想表达什么？还是宣布什么？事实证明，威廉·斯托里茨已潜回拉兹，他亵渎了神圣的婚典，他是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但是，怎样找到他的影踪，用什么办法才能抓住那个混蛋，那个阴险可怕、飘浮不定的家伙？”

现在，拉兹城的市民对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有什么反映呢？他们会接受科学的解释吗？这不是法国，若在法国，这些怪事统统会被报刊杂志嗤之以鼻，蒙特利尔的酒馆也会当成笑料，狠狠地讥讽。但在这个国度里，一切都应另当别论。我再重申一遍，马扎尔人天生迷信。他们对荒诞不经之事深信不疑，这种本性，在愚昧无知的市民心中扎下了根，对有知识的人来说，虽可将它们归于某种物理、化学上的发明。但如果科学也不能合理解释，那只可能是魔鬼作祟了。威廉·斯托里茨则会被视为魔鬼的化身。

现在，拉兹总督下令驱逐那个如此胆大妄为的德国佬，其内情再也隐瞒不住了。我们一直保守的秘密，在圣米歇尔教堂事件发生后，早已传遍大街小巷了。

旧事重提，使刚平静下来的城市又掀起了滔天巨浪，恐慌再度降临这座城市。现在，谁一提起威廉·斯托里茨的名字，脑海便浮现出这样的景象：一座阴森森的庭院，孤零零的二层楼房，长年不见阳光的屋里，居住着恶魔和他的奴仆。

消息一经传开，人群在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驱使下，不由自主地涌向戴凯里大街，这不足为怪。

5月5日，人们也是这样拥向斯普伦贝格墓地的。但在那里，学者的同胞们总是企盼某种奇迹的降临，没有任何敌意。但在拉兹，截然不同，人们心中怀着对无耻之徒的强烈仇恨。复仇的欲望一触即发。

诸位应该清楚，教堂里的风波在这座虔诚的宗教城市里轩起了多么浓重的恐怖气氛！

亵渎上帝之举就在善良而勇敢的子民面前发生。在弥撒中，正值举行圣体的时刻，圣体饼从神父手中被夺走，并被撕碎，撒在讲经书上。

上帝，天主教的守护神，难道您对虔诚信徒的祈祷竟充耳不闻吗？

这种狂热的激动情绪还在继续上涨，令人担心。但绝大多数人都不愿接受惟一合理的解释：隐身术的发明。

所有的一切都令总督不安。他命令警察局长，在万般无奈之下，可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否则，其后果不堪设想。此外，教堂风波一发生，警方就派人保护戴凯里大街那座住宅。数以千计的市民集结在栅栏门前，必须防止狂热的民众冲进住宅，破坏财物。

如果我的猜测正确的话，也就是学者发明了隐身术是真的，那么公众的安全更难以保障了。更让人忧心的是威廉·斯托里茨到底在哪里？是只有他一人施展隐身术，还是别人使用隐身术供他驱使呢？他的仆人海尔门是否参与了此事？假如一切都被不幸言中，那么，只要他们高兴，他们就可以随心所欲，随时闯进市民家里，窥探他人隐私，谁又能阻止他呢？家庭的私生活将彻底被揭露？……人们关在家里，可谁又敢保证没有别人呢？谁能担保不被偷听，不被人窥探？除非置身于浓浓黑暗中。在屋外，走在大街上，您永远会害怕被人跟踪，他紧紧盯着您，您却看不见他，他可以为所欲为，对各种侵犯易如反掌，您又怎能防备他呢？用不了多久，这个社会将处在一片混乱之中了。

报纸也谈论起曾发生在高楼门市场的那个插曲，哈拉朗上尉和我均当场所见。那人在自欺欺人吗？难道不会是威廉·斯托里茨或海尔门或别的什么人撞了他？人人心里都忐忑不安，害怕这类事件会降临在自己身上。但只要人还活着，危险不就存在吗？

所有的怪异之事都浮现在眼前：市政府的结婚布告被撕碎。搜查斯托里茨家时听到房间里传来脚步声，搁板上的小玻璃瓶出乎意料地掉在地上，摔碎了！

现在，可以肯定威廉主仆都在房里。订婚晚会后，他们并不像人们预料那样，离开了拉兹。如此，卧房里洗盥用的肥皂水，厨房炉灶里的火烧着，一切都不奇怪了。不错！那主仆二人跟随我们走遍庭院、花院、房间……我们搜到他藏在平台的新娘花冠，不过是由于突如其来的搜查令威廉·斯托里茨不知所措，来不及拿走而已！

如果推理正确的话，在船上的怪事也真相大白了。那个乘客，我以为他在武科瓦尔上岸了，其实他一直在船上，只是隐身罢了！……

显然，这套隐身术，并不能使他随时、随心愿隐事隐身、显形，也不像仙境中的神仙一样，念念咒语就可以隐身。但是，他能隐去肉体、隐去衣服，可他无法隐去手中拿着的物体，因为我们亲眼看见了撕碎花束，劫走花冠，掰碎、扔在祭坛下的圣体饼。很明显，威廉·斯托里茨掌握着这种药液的配方，他喝下去即可见效。可是药水在哪里呢？肯定就是装在玻璃瓶里的液体，它一溢出，即刻就挥发掉了！但如何配制它，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我们不知道，也许会成为千古悬念！

再者，虽然威廉·斯托里茨的肉体隐形了，但没有可能抓住它吗？即使它能躲过人们的视线，我想它不可能逃过触觉吧！他并没有像空气一样，他始终是血肉之躯。肉体隐去，尚且可能，不可触摸，绝办不到！幽灵可以随风而逝，无法捉摸，可他毕竟不是幽灵！

如果抓住他的胳膊，抱住他的腿，拽住他的衣服，即使大家看不见他，这种可能性也会存在吧。

这仅仅是一个尚可接受的推理，谁都可以这样想，但形势非常严峻，市民的生活已受到威胁。人们终日心事重重。不管白天黑夜，还是屋里屋外，所有人都充满恐怖。屋里稍有响动：地板上的吱吱声，风吹百叶窗的瑟瑟声，屋顶上风信标的呻吟，耳边飞虫的嗡嗡声，从门窗缝里钻进来的呼呼风声，一切都令人惶惶不可终日。即使坐在桌边进餐，晚间闲聊，夜间睡觉（假如还能安然入睡的话），只要屋里稍有动静，人们就疑云满腹，不知是否有陌生人闯进来，威廉·斯托里茨或别人是否在窥视自己的一举一动。

魔鬼也许早就将这项发明贡献给自己的祖国，使德国佬掌握超人本领，能探听一切，监视一切。那么，其他国家还有什么机密可言呢！

人们不禁又想：现在他可能离开拉兹了，但他会停止卑鄙的破坏活动吗？如果米拉清醒过来，他会放弃复仇吗？这样的恐怖何时才能到头呢？他那恶毒威胁会实现吗？

回答是否定的，对这样的无耻之徒，他的卑劣手段都将出人预料。

其实，我对罗特利契府邸封锁警戒，深表怀疑。如此这般能将他挡住吗？他会害怕警察吗？

所以，无论以何种观点看待这件事的人，都会心惊肉跳。说真的，在改善这种干扰上我们无能为力。即使躲蔽，威廉·斯托里茨也会追踪他们。再者，米拉的痴情也不允许这样。

毫无疑问，他混迹于善良的民众中，执拗地冒犯、恫吓他们，却又逃脱了法律的制裁。

当天晚上，座落在居尔茨广场上的钟楼发生了一件怪事。一束燃烧的火把，忽上忽下，摇曳不定，仿佛有个纵火犯想烧毁市政大厅。

警察局长带领警察，迅速奔出警察局爬上警钟楼顶端。只有熄灭的火把横放在地板上，余烟未尽。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诚如斯泰帕克先生所说，警钟楼里没找到任何人。

拉兹城的市民彻底愤怒了，涌向市政府，并高声叫喊：处死德国佬！但这又有什么成效呢？也许站在一旁的威廉·斯托里茨正在发出魔鬼般的狂笑。

第二天上午，魔鬼对濒临崩溃的城市又发起了新的挑衅。

10点30分，教堂的钟楼里发出一阵阴森可怖的钟声，像阴郁的丧钟，像恐怖的警钟。

显然，威廉·斯托里茨有帮凶，起码有仆人海尔门。否则，单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办到的。

市民们涌向圣米歇尔广场上，甚至有人从城边赶来，恐怖的警钟吓得他们魂飞魄散。

当然，警察们又是迅速出动，扑向北边的钟楼，迅速地爬上楼梯，来到警钟的支架前，钟架上洒满从门窗的挡雨披檐上飞泻而下的阳光。

他们仔细搜查了钟楼廊台，又是一无所获！又是没人！当警察到达大钟时，钟锤已停止了摆动，四周寂静，显然，无形的敲钟人又已逃之夭夭。

疯狂的市民

拉兹，这个昔日无比祥和的城市，这个曾让其他马扎尔市民羡慕不已的城市，现在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它就像前线的阵地，不知何时会落下炸弹。每个人都担心那第一枚炸弹会掉在何处，自己的家是不是第一个被毁灭掉的？

罗特利契家的情况更加糟糕了。两天过去了，米拉还没有清醒，她嘴唇翕动，吐出一些令人费解的言语，她呆滞的目光游移不定，从不固定在某人身上。我们的劝慰也无济于事，她不认识她母亲，也不认识陪伴在她床边的玛克。这位可怜的姑娘，以前充满了欢声笑语，此刻却弥漫着愁云惨雾。她是处于暂时的疯狂吗，精心的护理会战胜这场危机吗？还是永远没有痊愈的希望？唉！一切都是未知数。

支持她战胜邪恶的理念从她身上消失了。她躺在病床上，几乎一动不动，偶尔她的手刚抬起，马上又放下了。我们在想，她是否想拨开眼前的层层迷雾，她是否想最后一次表达出自己的意志？玛克俯在她的耳边，对她温言软语，想从她口中得到某个回答，从她眼里找出某个暗示，但一切都图劳无功。

至于罗特利契夫人，母爱战胜了一切。她靠一股精神力量支撑着。她休息了几小时，但这也只是医生强迫她的。可她怎么睡得安稳？恶梦不断袭来，一点响声都能惊醒她。她总以为有人在屋子里走动，认为是他溜进了住宅，在她女儿周围游荡！于是她起床，看到丈夫或玛克守在米拉床头，才稍觉安心。如果这种情况持续几周或几个月，她即使是铁打的，也会躺下的。

每天都有医生的同事前来会诊。其中有位是专程从布达佩斯请来的著名精神病专家，他对病人进行了长时间仔细的检查，但也找不出病因来。她对所有外界事物均无反应，没有神经质的发作，有的只是冷漠，全然的无意识，死一般的安静。面对这一切，再高明的医生也束手无策。

现在，玛克住在米拉的隔壁，他一步也不愿离开米拉。我也几乎足不出户，除非是去市政府探听消息。斯泰帕克先生把所有谣言都告诉了我。因此，我了解到整座拉兹城都已经沸腾了。目前，已不只是威廉·斯托里茨一人，而是有一个以他为首的隐形人团伙，他们实施可怕的阴谋诡计，骚扰市民，令人防不胜防！要是能逮住他，非将他粉身碎骨不可！

教堂风波以后，我很少见到哈拉朗上尉了。只有偶尔在罗特利契家才会见到他。我知道他抛不开复仇的念头，一刻不停地奔走于拉兹的大街小巷里，也不叫人陪他。他是否已想付诸某个行动，害怕我劝阻他？……还是他指望靠这番死闯瞎碰会撞上威廉·斯托里茨？还是他等待着那个家伙在斯普伦贝格或别处露面，就立即去找他算帐？他不该如此的，我这次非但不会阻止他，而且还会陪他前往，助他一臂之力，宰了这个恶魔。

但瞎猫碰到死耗子的机会太渺茫了。

18日晚饭后，我和玛克谈了很多。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消沉，真担心他会承受不住而倒下。应该带他远离这座城市，带他回法国，可他怎么会答应与米拉分离？但是，说真的，要罗特利契全家离开拉兹一段时间也不是没有可能！难道这个问题不值得好好考虑一番？我在深思熟虑之后，决定找医生商量一下。

那天谈话快结束时，我对玛克说：

“可怜的玛克，你要勇敢地挺住，所有的医生都一致认为，米拉没有生命危险，她只是暂时丧失理智。你要相信，米拉会恢复过来的。”

“我能不绝望吗？”玛克哽咽地说，“你以为那个满腔恨意的魔鬼会就此罢手吗？如果他想摆布我们……如果他想……亨利，懂我说的吗？我说不下去了！……他无所不能，我们没法对付他……他无所不能……无所不能！……”

“不……不！”我吼起来，——我承认，我的回答也是违心之论——“不，玛克，不是没有办法自卫，不是没有办法逃脱他的威胁。”

“怎么逃……怎么逃？”玛克情绪激动地嚷起来，“不，亨利，你没说心里话……你昧着良心说话！……不！我们在那个坏蛋面前无能为力……他在拉兹……他随时都能隐身，溜进房里！………”

玛克太激动了，我无法回答。他自顾自地讲下去。

“不，亨利，”他不停地说，“你想对这种现实视而不见……你拒绝看到事情的本质！”

他抓住我的双手。

“谁告诉你他这时不在屋里？我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房间，在走廊、在花园，总觉得他就跟在后面！我身边好像有人！……一个人盯着我……我迎上去，他往后退……当我想抓住他时……我却什么都找不到……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扑过去，好像要抓住什么，我不知道如何才能使他冷静下来！……最佳的上策就是带他离开这座房子……走得远远的……远远的……

“呃，”他又说，“谁说现在只有我们两人，他也许就在旁边，把我们的谈话一字不漏地听了去。听……这扇门后传来脚步声……他在那里……咱们两个一起上！……我们会抓住他……我要揍扁他！我要杀死他……但……这个恶魔……，难道只有死神才能抓住他吗？”

瞧我弟弟神经紧张到何种地步，如果他再这样发作一次，恐怕会神智错乱了！

为什么科学家会研究这类发明？他们是在为社会服务，还是在助纣为虐呢？

我终于拟定计划，决定催促罗特利契全家离开拉兹城，带着神智不清的米拉和执拗的玛克，远离这座正受到诅咒的城市。尽管威廉·斯托里茨那次在钟楼顶大声宣布：“我在这儿！我一直在这儿！”后，没有发生别的挑衅事件，但是，恐怖气氛已像瘟疫一样蔓延到整个居民区，没有哪家人不认为受到了隐身人的搔扰！因为他们是一个团伙！自从圣体饼被撕摔后，教堂也不再安全。报纸曾想驱散这种阴翳，但没有成功。对这种恐怖气氛，人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下面这一事件充分表明群众紧张到何种疯狂的程度。

5月19日上午，我离开特梅丝瓦尔公寓去警察局。

走到离圣米歇尔广场有200步远的地方时，我看见哈拉朗上尉，我迎上去。

“我去见局长先生，”我对他说，“您陪我去吗，上尉？”

他一言不发，只是机械地跟着我，我们快到居尔茨广场时，听到一片惊恐的叫声。

一辆马车正全速冲了过来。路人惊慌失措，左右躲闪。马车夫大概早被抛到地上，受惊的马匹更加失去控制，在广场上横冲直撞。

简直不可思议，有几名行人，其受惊的程度不亚于失控的马匹。他们认为是隐身人驾着马车，座位上坐着的正是威廉·斯托里茨，吼叫声传到我们耳中：

“是他！……是他！……是他！”

我还没来得及与上尉说话，他就跑上去了。我看见他朝马车冲了过去，想在马车驶过时拦住它。

当时，街上行人很多。“威廉·斯托里茨”的名字从四面八方响起！市民失去控制，无数石块向马车砸了过去，在米洛契王子街拐角处的商店里竟传来枪声。

子弹打在马腿上，马倒在地上，马车撞上马身，“啪”地一下翻倒了。

人们迅速冲了上去，紧紧抓住车轮、车身和车辕，无数只胳膊伸出去，想抓住威廉·斯托里茨，但是，什么也没找到。

大概马车翻倒以前他就跳了出去。因为众人坚信，就是他鞭打着疯狂的马匹，驾着马车，驶进闹区，目的是再次制造祸端！

事实上，这确是一次意外。过了一会儿，一个普旺陶地主跑了过来。他的马车停在高楼门市场上，马匹因受惊狂奔了出去。他看见一匹受伤的马躺在地上，不禁大怒！……围观的人根本不听他解释，眼看那个可怜人要遭殃，我和上尉费了老大劲才使他脱离险境。

随后，我们向市政府走去，上尉一句话都没说。当我们到达时，斯泰帕克先生已经得到了发生在米洛契王子大街上事件的报告。

“全城人都疯了，”他对我说，“真不知他们还会干出一些什么……谁能预料啊！”

我仍千篇一律地问：

“有进展吗？”

“有。”斯泰帕克先生回答道，递给我一份德文报。

“报上说什么？”

“威廉·斯托里茨在斯普伦贝格。”

“在斯普伦贝格？”哈拉朗上尉失声惊叫，迅速地浏览了一遍文章，转身对我说：

“出发吧！亨利……今晚我们就能抵达斯普伦贝格。”

我深信此行必定徒劳无功，但不知该如何说他。

“谨慎行事，上尉，”斯泰帕克先生说，“我已向斯普伦贝格当局求证这条消息是否属实，电报随时会到。”

话音刚落，卫兵就把一份急电送呈警察局长。电报上清楚地写着：

据查，报上的消息纯属虚构。不仅威廉·斯托里茨被证实不在斯普伦贝格，而且警方相信他没有离开拉兹。

“亲爱的哈拉朗，”我说，“我一定会陪你去找他的，但此刻，您的家人需要我们留在身边。”

不久，我们离开警察局。上尉和我分手道别，我独自回特梅丝瓦尔公寓。不久，拉兹各家报纸争先恐后报道了马车事件的真相，但我并不认为这样会说服所有的人。

两天后，米拉·罗特利契的病情仍没好转。玛克呢，我觉得他平静了一些。我也等待时机想和医生谈谈离开拉兹城的计划，希望他能赞同。

5月21日拉兹城更加不平静。气氛动荡不安；对被狂热冲昏了头的人群，当局感到无能为力。

10点多钟，我正在巴蒂亚尼堤岸散步。有句喊声震荡在我耳边：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这个“他”是谁，我正暗自猜测。这时走来两三个行人，我向他们打听。

“有人刚刚看见他家的壁炉冒烟！”其中的一个人说。

“有人看见他的脸藏在平台的窗帘后面。”另一人加以证实。

无论这些消息是真是假，我都该马上赶往戴凯里大街。

这个绝顶的罪犯，这次为什么这么不小心？他应该清楚，一旦被抓，等待他的将是什么？难道他真有挑战人类一切的超人本领吗？

不论消息是真是假，它引起了非常大的轰动。当我赶到时，成百上千的人挤满了林荫大道、环行道，把房子围得水泄不通。斯泰帕克先生带领几队警探火速赶到现场，但他们也无法控制住激动的群众，无法穿过挤满人的林荫大道。男女老幼还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情绪激昂，充满敌意的呐喊声惊天撼地。

面对着人们毫无理性的、坚定的信念：恶魔威廉·斯托里茨和仆人海尔门以及他的同伙都在里面。警方无法插手！这座该死的房子被围得像个铁桶似的，里面的人一个都跑不掉，他们妄想通过人墙而逃跑。如果威廉·斯托里茨真的出现在平台窗户后，那必然是他真实的形体，没等他再度隐身，就能逮住他。这次，他逃脱不了公众复仇烈焰的焚烧！

尽管警察局长多方劝说，警察极力阻挡，但房子还是难逃厄运：栅栏被挤倒，房子被砸破，窗框也被扯了下来，家俱被扔进了花园、庭院里，实验室的仪器被摔得粉碎，这时，有人在顶楼点火了。不久，在一片火海中，平台坍塌了。

人们在屋里、院内、花园里搜寻了很长时间，也没找到威廉·斯托里茨，难道他不在家？至少没有发现他，没有他也没有别的任何人。

现在，这幢房子已多处起火，火焰正在吞噬房屋，一小时后，只剩下断壁颓垣。

毁掉房子是否明智，只有结果才能证明。但现在，拉兹市民那紧张的神经已松弛下来。因为人们深信德国佬已葬身火海，再也不能做恶了。

住宅被焚，惟一保存下来的就是斯泰帕克先生从工作室里抢救出的大批资料和文件。它们都被上呈给市政府，经仔细查看，说不定会发现学者的秘密，或者说他的儿子借此胡作非为的秘密。

偶遇隐身人

斯托里茨的府邸被烧了以后，我觉得城内激愤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人们也安心了。但是，尽管人们烧毁了他的住宅，但毕竟没有见到他的尸体，他可能逃过了这一劫。部分天真的市民发挥无穷想象，坚持认为凶犯已葬身火海，不然的话，他如何能逃过大火的焚烧呢？

这时，斯普伦贝格警方传来急电证实：威廉·斯托里茨没有在故乡露过面，他的仆人也失去了踪迹，两人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躲在哪里。他们很可能还留在拉兹。

尽管城里稍微平静了些，但罗特利契家却没有。可怜的米拉的精神状态没有丝毫好转。她对一切仍无动于衷，对亲人们给予的关心照顾也漠然视之，她仿佛不认识任何人。医生们不敢持乐观态度，因为她没有间歇性的情绪激动，如果大吵大闹一番，医生们还能想办法刺激她，使其作出某种有益的反应。

尽管米拉身体很虚弱，但万幸的是，她没有生命危险。她静静地躺在床上，脸白如纸。如果有人想扶她起来，她就发出阵阵呜咽，眼睛中充满害怕的神情，双臂扭曲着，嘴里喃喃着不成文的句子。她想起了可怕的往事？她在神智混乱中又看见了花束被毁，花冠被夺，又依稀回到教堂里？她又听见了那恶狠狠的威胁？但愿如此，至少她头脑里还保留着对过去的记忆。我们只能等待，时间能治愈一切吗？

大家可以想象，如此不幸的家是怎样度日的！玛克一刻也没离开过罗特利契家。他和医生、罗特利契夫人陪伴在米拉身边，他亲手喂米拉进食，他多想再见到米拉眼中那俏皮的神情。

22日下午，我漫无目的地闲逛在街头巷尾。心中预感，不知是否会碰到什么。

忽然，我决定去多瑙河右岸看看。我早想去那边瞧瞧，但情况不允许，何况目前这种心情也不适合。我走过桥，穿过斯闻多尔岛，到达了彼岸的塞尔维亚。

真是一片壮美的原野。这个季节里，庄稼、牧草长得绿油油的，令人心情舒畅。我发现塞尔维亚的农民和匈牙利农民有着相似之处：同样的漂亮迷人，同样的姿态。男人们的目光有点冷酷，他们迈着军人般坚实的步伐，女人们仪态万千。塞尔维亚人身上的政治热情特别浓烈，无论在乡村还是在城市，人们都极度关心政治。塞尔维亚被喻为“东方之门”，首都贝尔格莱德，是一座行政职能的城市，正扼其咽喉。虽说它名属土耳其，匈军向土耳其缴纳三十万法郎的捐税，但塞尔维亚是奥匈帝国最大的基督徒聚集地。

塞尔维亚民族具有杰出的军事才能，一位法国作家说得好：如果世界上存在一个地区，只要登高一呼，立刻就出现千军万马，这只能是塞尔维亚，这个爱国、尚武的省份。塞尔维亚人是天生的士兵，他们生为士兵，死为士兵。这个南斯拉夫民族向往的圣地，难道不是首都贝尔格莱德吗？如果有一天，这个民族起来反抗日耳曼人；如果革命爆发，必将是塞尔维亚人用坚毅的手擎起这面独立的旗帜！

我沿着蜿蜒曲折的河岸，一路走，一路沉思。左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尽管塞尔维亚人认为，砍倒一棵树，等于杀死一个塞尔维亚人。但树木砍伐依然严重，已经没有茂密的森林了。

我也时常想起威廉·斯托里茨。我暗自琢磨，他是不是躲在原野上的一幢别墅里，他是否已恢复人形。不会。他的可怕在多瑙河两岸都传得童叟皆知，如果有人在此发现他和海尔门，塞尔维亚警方会马上逮捕他们，送交给匈牙利警方。

大约6点钟，我又回到桥上朝斯闻多尔岛的中央大街走下去。

我刚走了几步，远远看见了斯泰帕克先生。他也是独自一人，朝我的方向走来。我们两人就共同关心的话题聊了起来。

他告诉我仍没有新发现，我们一致认为拉兹城前段日子的恐慌已经过去，城市开始恢复平静。

大约三刻钟以后，我们来到岛的北端。夜幕降临，树林里一片漆黑，小路上冷冷清清，木屋紧闭，路上没有一个人。

我们正要朝回走，这时，一阵说话声传来。

我立刻刹住脚步，拉住斯泰帕克先生的胳膊，示意他停下来；然后我俯身过去，小声地对他说：

“您听到有人说话了吗？好像是威廉·斯托里茨。”

“威廉·斯托里茨？”警察局长也轻声地问。

“确实是他。”

“既然是他，就一定不能让他发现！”

“不止他一人。”

“可能还有他的仆人。”

斯泰帕克先生拉着我，猫着腰，躲到树丛后。

浓浓夜色方便我们向他们靠近，使他们无所觉察。

我们迅速地躲进树丛里，离威廉·斯托里茨大约有几米远；也许他们都隐身了，我们没有看见人影。

现在，我们可以确信威廉·斯托里茨和海尔门就在拉兹。

天赐良机，让我们在这儿巧遇上他们，并没使他们发觉。我们可以多了解一些情况，甚至可能抓住他本人。

他做梦也不会想到我们就在旁边，偷听他们的谈话。我们半蹲在灌木丛中，在树枝间，屏住呼吸，心情有说不出的激动。主仆二人时而靠近，时而远离树丛边，他们的谈话也时而清楚，时而模糊。

我们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威廉·斯托里茨在问）：

两人在用德语交谈，斯泰帕克先生和我都能听懂。

“我们明天就能住进去？”

“一定能”，海尔门答道，“而且没人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

“你什么时候到拉兹的。”

“上午刚到。”

“你带药水了吗？”

“带了两瓶，但藏在房间里。”

“海尔门，你能保证我们在光天化日下住进去，而不会被认出来？”威廉·斯托里茨说出一个城市名称，但遗憾的是我们没听清楚，因为说话声音离我们又远了，当声音近时，只听海尔门反复保证：

“主人您放心，我用的是假名，拉兹警局查不出我们。”

拉兹警局？他们还住在一个匈牙利的城市里？

脚步声越来越微弱，他们走远了。这时，斯泰帕克先生才低声对我说：

“必须搞清是哪座城市？用什么化名？”

“还有，”我补充道，“为什么两人又回到拉兹？”我不禁暗自为罗特利契家担忧起来。

当他们又走近时，一切都明白了。

“我不会离开拉兹。”威廉·斯托里茨说，声音中充满怒气。

“我要报仇雪恨，除非米拉和那个法国人……”

他没说完，接着胸中发出一声怒号！这时，可以感觉到他离我们很近，一伸手，或许就能抓住他！但海尔门的话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

“拉兹人现在都知道了您能隐身，只是不清楚隐身的秘密。”

“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永远！”威廉·斯托里茨咬牙切齿地说，“我跟拉兹没完！……每家每户……他们以为烧掉了我的房子，就烧掉了我的秘密！……疯子！不！……拉兹逃不出我的报复，我要让它片甲不留。”

话音刚落，树枝猛地被拨开。原来是斯泰帕克先生，他朝发出声音的方向扑了过去，那就在我们藏身处三步远的地方。

我也迅速跟上，这时，他喊道：

“我抓住了一个，维达尔先生。您对付另一个！”

显而易见，他的双手捆缚着一个人，虽然看不见，但完全触摸得到。但是，一股强大的力量把他推开了，要不是我抓住他的胳膊，他就摔到地上了。

当时，形势对我们极为不利，因为我们根本看不见对手而且周围一片漆黑，这时，左边响起一阵笑声，随着“啪啪啪”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竟让他溜了。”

“出师不利！”斯泰帕克先生大叫，不过，我们也有所收获，隐形术并不妨碍我们抓他的身体。”

轻而易举地让两个坏蛋从手中溜掉，我们心中非常懊恼。我们还不知道他们的藏身之处。但我们清楚地了解，罗特利契家、整个拉兹城仍然置于流氓的魔掌之中。

我俩走出斯闻多尔岛，过桥后，在巴蒂亚尼堤岸分手。

晚上九点钟，我回到医生家，当时，罗特利契夫人和玛克守在米拉床边。重要的是，应该马上告诉医生发生在斯闻多尔岛上的事件，并提醒他，威廉·斯托里茨仍在城内。

当我单独和医生在一起的时候，我向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他明白，面对那个家伙的威胁，面对他执意向罗特利契家复仇的意志，离开拉兹已势在必行。必须离开，而且越早越好！

“我有一点担心，米拉能否承受旅途的颠簸？”我问道。医生沉思了一会儿，他回答道：

“我女儿的健康没问题，她只是精神受到伤害，我希望在不久的将来，她就会好起来。”

“尤其是安静，”我说，“在法国，她会找到安静，她不用再恐惧什么。在那里，父母兄弟，还有她丈夫玛克精心照顾她，毕竟玛克和她之间举行了世俗婚礼，谁也不能拆散他们。”

“谁也不能，维达尔先生！但我们远走他乡，就能避开危险了，威廉·斯托里茨不会跟踪我们吗？”

“只要我们秘密行事，不泄露行期，绝对不会有问题。”

“秘密？”医生不无怀疑地低声说。

医生和玛克一样，对所有的事情都产生了疑惑，因为谁也难保威廉·斯托里茨没有蹲在屋内，偷听我们的谈话，他会不会又在策划什么新的阴谋，企图阻止我们离开拉兹？

但是，尽管如此，离开拉兹是决定下来了。罗特利契夫人也没有异议，她巴不得米拉早已被护送到另外的地方。

玛克也没有反对。我没有告诉他我们在斯闻多尔岛与威廉·斯托里茨、海尔门的巧遇。我觉得告诉他也于事无补。但我把斯闻多尔岛上的巧遇告诉了哈拉朗上尉。

“他还敢在拉兹！”他听后叫道。

他没有反对此次转移，还极力赞成，又说：

“您一定会陪着玛克吧？”

“我别无选择，我必须陪他，您也必须防……”

“我不走。”他回答道，语气中显示出内心的决定不可动摇。

“不走？”

“对，我必须留在这，我有预感，我留下来乃是明智之举！”

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于是我又问道：

“可是，上尉……”

“我信任您，亲爱的朋友，有您在我家人身边——他们也是您的家人，我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

“您尽可放心！”

第二天，我到车站预订了火车包厢。这是一列快车，晚上8点57分发车，途中只在布达佩斯停靠，次日凌晨抵达维也纳。我们再转乘“东方快车”，我已电告，让人预留一间厢。

随后，我去拜访局长先生，并把计划告诉了他。

“英明之举，”他说，“只可惜，不可能全城的人都搬走。”警察局长显得心事重重，也许是因为昨晚我们听到的威胁之词吧。

晚上7点钟左右，我回到罗特利契住宅。我相信，出发前所有准备工作都应该料理妥当。

8点刚过，一辆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四轮马车停在住宅前，是罗特利契夫妇、玛克和神智不清的米拉乘坐的。哈拉朗上尉和我坐另一辆马车，从另一条路驶回车站，这样可以避人耳目。

医生和玛克走进米拉的房间，准备把她抬到马车里。但是，米拉已不在房间了！

米拉失踪

米拉失踪了！

惊叫声响彻整座府邸，大家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失踪？……怎么可能……太难以想象了……

在7点半时，罗特利契夫人和玛克还在房里，那时米拉已换好衣服，躺在床上。她很安静，呼吸均匀，似乎在睡觉。而几分钟前，玛克还喂她吃了点东西。

然而当医生和玛克上楼，准备抬她到车上去时，他们发现米拉不见了，房间里空无一人。

“米拉！”玛克呼喊着，扑到窗前。

但窗户关着，门也关着。

罗特利契夫人、哈拉朗上尉闻讯赶来。

家中一片呼喊声：

“米拉……米拉……”

当然，没听见米拉回答大家，都指望她会回答。但她不在房间里，这怎么解释？她难道已能行走，走下楼去，却没人看见她？

那时，我正忙着把一些小件行李放进马车里。听到喊声，我立刻跑上二楼。

我弟弟像疯子一样来回走动，悲痛欲绝，反复呼唤着。

“米拉……米拉！……”

“米拉？”我问，“你说什么……你怎么了，玛克？”

医生垂头丧气地告诉我：

“米拉失踪了！”

这时，再也经受不住打击的罗特利契夫人晕死过去，大家又七手八脚地救治她。

哈拉朗上尉脸部肌肉抽搐，眼中充满仇恨，他靠近我，说：

“一定又是他干的！”

我尽最大的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我从没有离开过花厅门，马车停在那里，米拉如何走出这道门，越过花园门，我却没发现她呢？看不见威廉·斯托里茨，这还说得过去！可她……她？

我急忙召集所有的仆人，把通往戴凯里大街的花园门紧紧锁上，取下钥匙。然后，我们搜查了整座房子：顶楼、地下室、廊屋、钟塔、直至阳台，翻了个遍，没放过任何角落。搜完房间，又查花园……

没人，没人！

我回到玛克身边，可怜的弟弟正在干号，眼角已渗出血来。

我想，应当通知警察局长，让警方张开天罗地网，也许会有所发现。于是，我对哈拉朗上尉说：

“我们立刻下楼上车。”大门一开，马车飞驰而去，不一会儿，我们到了市政府。

斯泰帕克先生正在办公室里，我把米拉失踪的经过告诉了他。

这位遇事一向沉着的人，这次也目瞪口呆了。

“米拉小姐失踪了！”他好一会儿才惊叫出声。

“是的，”我回答道，“这好像做梦一样，但确实发生了，她被威廉·斯托里茨劫走了，……他隐身潜入住宅，又隐身离去。但谁也没看到米拉的身影。”

“难道是……？”斯泰帕克先生问。

显而易见，局长已有大概的合理看法。难道这不是惟一合乎逻辑，唯一真实的可能吗？威廉·斯托里茨难道没有能力让别人也隐身吗？海尔门的隐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先生们，”斯泰帕克先生说，“您们愿意和我回到宅子里吗？”

“马上走。”我答道。

“好的，先生们……但请稍候片刻，我还有点事。”

斯泰帕克先生召来一名警察队长，命令他带一队警员，赶到罗特利契府邸，日夜守卫。随后，我们一行三人乘车回到医生家。

在局长的帮助下，我们又将屋里屋外搜查了一遍，但仍什么也没发现。

“维达尔先生，”他对我说，“你没闻到有股特别的气味吗？这气味，我们好像在什么地方闻过。”

确实，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气味。我心中一动，叫道：

“好像与在斯托里茨实验室里跌碎的玻璃瓶里溢出来的液体气味一样。”

“是的，维达尔先生，现在可以证实它就是‘隐身剂’，斯托里茨借此将米拉·罗特利契隐身，然后把她带走。”

我们一点也不感到吃惊。事情真相大概就是如此吧。毫无疑问当我们搜查实验室时，他在里面，他宁愿打碎盛隐身剂的玻璃瓶，使其迅速地挥发掉，也不愿让它落入警方之手。

是的！我们现在闻到的正是那种特殊的气味！……不错！威廉·斯托里茨来过米拉的房间，是他劫持了米拉·罗特利契！

漫漫长夜，我守在弟弟身边，医生陪着夫人，我们心急如焚地等待着白天的到来！

白天？白天对我们又有什么益处？难道白天能使威廉·斯托里茨望而却步吗？它能使他原形毕露吗？他不是总让黑夜包围着自己吗？

斯泰帕克先生走了。上尉离开我们，回到自己的寓所。大约八点，总督大人驾临。他安慰医生，说会尽一切力量替他找回女儿。

可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大清早，米拉被劫持的消息传遍整个拉兹城；它所引起的震撼绝非语言所能描述。

大约10点左右，阿尔姆加德中尉来到医生家，准备替他的朋友效劳——上帝啊，他们将采取什么行动啊？但不管如何，如果哈拉朗上尉重新搜索的话，至少他不会再是孤军作战了。

难道就是他的计划吗？因为，他一看见中尉，只简单地说了一句：

“走！”

他们两人走到正门时候，我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想一同前往。

我将自己的冲动告诉了玛克，但对于身心疲惫的他，我不敢保证他能听懂。两位军官已经走上了河堤。过往行人惊恐不安地看着医生的住宅。难道不正是从那里掀起了席卷全城的恐怖浪潮吗？

我追上他们，哈拉朗上尉瞟了我一眼，好像我是个废物。

“您也去，维达尔先生。”阿尔姆加德中尉问我。

“是的，您们去哪？”

很显然，这是个无答案的问题。不过是去碰碰运气而已。运气难道不会是我们最可靠的向导吗？

接下来，谁也没再说话，大家都毫无目标地乱走着。

我们穿过马扎尔广场，沿米洛契王子大街往前走。我们在圣米歇尔广场的拱廊下转了一圈。有时，哈拉朗上尉停了下来，好像被钉在那里，一动不动。不久，他又迈着步子缓慢前进。

我望见了广场尽头高耸的大教堂，大门紧闭，没有生气。死气沉沉，一片荒凉景象。自从那次挑畔后，再也没有市民敢去教堂祈祷了。

经过教堂的圆室后面时，哈拉朗上尉犹豫一会儿，便转入皮阿尔街。

这个拉兹的贵族区没有一丝生气，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地走过。大部分住宅的门窗都关得密密实实的，如同举行国丧一般。

大道尽头，戴凯里大街可以一直望到底，街上空无一人。自从斯托里茨住宅被烧毁后人们就很少从这经过了。

哈拉朗上尉想去哪里？是往城市的高坡，从城堡那边穿过去，还是沿多瑙河畔，朝巴蒂亚尼堤岸走去？

突然他失声叫了起来：

“那儿……那儿……”他反复地说着，目光发亮，手指着那堆仍在冒烟的废墟。

哈拉朗上尉加快了脚步，他的双目喷出仇恨的火花！这堆废墟似乎对他有无穷的诱惑力，他冲过松垮的栅栏。

几分钟以后，我们三人就置身院内。

眼前只剩下断壁残垣，墙下一片狼籍。有烧焦的木料、家俱，扭曲的铁制门窗。左边墙顶上的风信标上还看得见两个字母：WS。

哈拉朗上尉默默地注视着这片废墟。啊！为什么没有把那个该死的德国佬与他那可怕的发明像他的住宅一样烧的片甲不留呢？善良的人们受到多大的折磨啊！

阿尔姆加德中尉看到朋友又陷入极度激动之中，心中有些害怕，想劝他离开。

“去别处吧。”他说。

“不！”上尉吼着，对中尉的劝说置若惘闻，“不！……我要翻遍这堆废墟！……我感觉那家伙就在这里……妹妹也在！……我们看不见他，但他就在这里……听……有人在花园里走动……是他，是他！”

哈拉朗上尉停止了吼叫……他做了个手势，示意我们也别动……

难道是幻觉，可我，我似乎也听到了沙沙的脚步声。

这时，哈拉朗上尉向中尉一挥手，扑到废墟堆里。他站在废墟上，脚下正是以前院子边上的实验室所在地。他呼叫着：

“米拉……米拉……”

叫声传得很远。

我望向阿尔姆加德，他也正用疑问的目光无声地望着我。

哈拉朗上尉突然穿过废墟，冲到花园里，他突然跳下台阶，倒在杂草丛生的草坪上。

我们正要上去扶他，他突然手舞足蹈起来，好像撞上了一个障碍物……他前进、后退、张开双臂、又合拢，他费劲地弯下腰去，又直起来，好像一个正在进行赤身肉搏战的斗士。

“我抓住他了！”他突然喊道。

阿尔姆加德中尉和我迅速冲过去，我听见呼哧呼哧地喘气声。

“我抓住这个坏蛋了，抓住他了！”他不停地嚷着，“快来帮我，维达尔，阿尔姆加德！”

这时，我觉得一只无形的手推了我一下，同时，一股浑浊的气息喷到我脸上。

再也没有哪场拼搏比这更惊心动魄。抓住了隐形人，也许是威廉·斯托里茨，或是他的手下，但不管是谁，我们都会将他抓住，逼他说出米拉的下落。

和我以前推测的一样，虽然他能隐去形体，但他并没有消失。他不是幽灵，而是活生生的人体，我们正竭尽全力去制服他！显然，威廉·斯托里茨是一个人，如果他的同伙也在花园的话，他们早就扑向我们了！他一定是一个人前来，但为什么他发现我们来了却不逃跑？还是他来不及逃跑就被上尉出其不意地抓住了呢？

现在，隐形人的挣扎越来越微弱。我抓住他的一只胳膊，阿尔姆加德中尉抓住另一只。

“米拉在哪里？……米拉在哪里？……”哈拉朗上尉向他吼道。

他没有回答，正试图挣脱出去，我感到面前是一个强大的对手，他拼命地挣扎，想摆脱我们的束缚，如果他成功了，他就会穿过花园、废墟，跑到林荫大道上去，要想再抓住他，那将难于登天了！

“快说，米拉在哪里？”哈拉朗上尉反复地质问他。

终于，我们听见对手说：

“永远不！……永远不！……”

不错，正是威廉·斯托里茨！……是他的声音！……

我们支撑不住了，尽管我们三个对一个，但我们的力量正慢慢耗尽。突然，阿尔姆加德中尉猛地被推在草地上，我抓住的那只胳膊也脱手而出，阿尔姆加德中尉还没站起来，他的军刀突然被拨了出来，军刀在空中挥舞着，是威廉·斯托里茨的手吗？是的，他在盛怒之下，再也不想逃跑了，他要杀死我们！这时，上尉也抽出军刀，两人面对面开始了决斗，只是一方看得见，一方看不见。

我们对这场奇特的决斗无能为力，情势对哈拉朗上尉极为不利，他的招式越来越缓慢。他一味专攻疏于防守，两把军刀在激烈地拼杀之中：一把刀被一只有形的手握住，另一把则被一只无形的手握着。

显然，威廉·斯托里茨很擅长用刀。哈拉朗上尉肩部被刺伤。但他的刀尖依然向前猛戳，紧接着，响起一声痛苦的尖叫，同时一个物体摔倒在草坪上。

威廉·斯托里茨很可能被刀刺中了胸膛，鲜血喷涌而出。就在生命的火花即将熄灭之际，这具躯体也逐渐显露出来，在濒临死亡的极度痉挛之中，他原形毕露。

哈拉朗上尉抓着威廉·斯托里茨的头发，高声质问着：

“米拉……我妹妹，米拉在哪儿？”

但面前只是一具死尸，面部痉挛，双眼圆睁，冷酷阴森的眼睛，这就是威廉·斯托里茨那具丑恶的躯壳！

隐身米拉

作恶多端必有报，恶毒的威廉·斯托里茨就这样死了。虽说罗特利契家从此不必再因他而担惊受怕了，但是，局面会不会因为他的死亡而有所改变呢？

经过商议，我们决定：

先通知警察局长，以便他采取必要的措施。哈拉朗上尉只受了点轻伤，由他回家通知家人。我去市政府，把发生的事告诉警察局长。阿尔姆加德中尉留在花园里，看守尸体。

我们分头行动，哈拉朗上尉朝戴凯里大街走去，而我经皮阿尔街，赶往市政府。

见到斯泰帕克先生后，我描述了那场决斗，他既惊奇又怀疑地说：

“真的吗，威廉·斯托里茨死了？……”

“对……我亲眼目睹，您也可以去看看。”

“我去看看？”

斯泰帕克先生一定认为我也精神不正常了。我便补充说：

“随着血液的流出，人就渐渐地露出了原形。”

“您看到了？”

“就像我看到您一样，您可以去看看！”

“走吧！”警察局长说，并下令班长带一队警察跟他一起去。

前面已交待过，戴凯里大街自斯托里茨住宅被毁后，几乎没人从这走了。我离开后没人路过此处，可见消息还没传开，理所当然，拉兹人还不知道他们已摆脱了一个恶魔般人渣的骚扰。

我们一行人穿过皮阿尔街，翻过栅栏，到达花园。

威廉·斯托里茨的尸身僵卧在草丛中，略向右侧，衣服上溅满血迹，血从胸口渗出来，已变成黑紫色。他面无血色，右手还紧握着中尉的军刀，左臂微微弯曲——这具僵尸，太适合进坟墓了。

局长先生打量了很久，才肯定地说：

“就是他！”

警探们心惊肉跳地走近，他们也认出了这个坏蛋。斯泰帕克先生还信不过眼睛所见，又全身上下摸遍尸身，以求证实。

“这个坏蛋确实死了！”我说。

他转身问阿尔姆加德中尉：

“在这期间，您又发现什么没有？”

“没有。”

现在可以相信，当我们出其不意地来到时，威廉·斯托里茨是一个人在废墟里。

“现在怎么办，斯泰帕克先生？”阿尔姆加德中尉问。

“把尸体抬到市政府……”

“当众送去？”我问。

“当众送去，”警察局长答道，“必须让所有拉兹人都知道，威廉·斯托里茨死了，现在，他们只有亲眼看见他的尸身才会相信！”

“然后再把他埋葬。”阿尔姆加德中尉接着说。

“如果要把他埋葬的话！”斯泰帕克先生说。

“为什么？”我不由得问道。

“维达尔先生，首先要进行尸体解剖，检查死者的器官、血液、也许会找到那不为人知的秘密。”

“千万别如此做！这已够让人担心的了。”我叫起来。

“那么，”警察局长说，“最好把尸体火焚，把骨灰撒在风中，就像中世纪时代，人们对付巫师那样。”

斯泰帕克先生派人去抬担架，阿尔姆加德中尉和我与局长告别后，一同回医生家了。

哈拉朗上尉把事情经过告诉了父亲。鉴于罗特利契夫人目前的状况，他很谨慎，没告诉她。因为威廉·斯托里茨的死并不能还给她女儿！

当我们回来后，玛克也还一无所知，于是派人请他到医生的工作室里。

他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并没有复仇的快感，而是号啕大哭，绝望地叫着：

“你们杀了他！你们也杀了米拉，可怜的米拉，我永远也见不到她了！”

面对这巨大悲痛的倾诉，实在不知用什么话来劝慰，只有任他发泄。

我试着安慰他，就像过一会儿要安慰罗特利契夫人那样。“不应悲观绝望，虽说不知米拉在哪里，她是否被囚在城里的某间房子里，还是离开了拉兹，但海尔门一定会知道，现在，他主人死了，他已成惊弓之鸟，在多方的逼迫下，他会自首的。米拉会回来，回到她的亲人身边的。再经过安心静养，她的神志也会恢复的。”

但是，玛克却充耳不闻。对他来说，惟一知道米拉下落的人已经死去，现在米拉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使他安静下来。这时，室外传来一阵喧哗声，谈话也就中止了。

哈拉朗上尉和阿尔姆加德中尉冲到面向林荫大道拐角和巴堤亚尼提岸的窗户前，往外看。

又发生了什么事？依我们目前的心境，我相信很少有事能令我们大惊小怪的了，除非威廉·斯托里茨死而复活，或是米拉回来了。

原来是抬死尸的通过这里。威廉·斯托里茨的尸身躺在担架上，由两名警探抬着，看热闹的人跟在后面。全拉兹城都会知道威廉·斯托里茨死了，这个恐怖时代宣告结束了！

他们沿巴蒂亚尼堤岸一直走到欧梯埃纳一世大街，再穿过高楼门市场，取道各闹市，最后才在市政府门前停下来。依我所见，如果不经过罗特利契府邸会更完美！

玛克也冲到窗前，望着那具血淋淋的尸体，绝望地哽咽着。他多么希望能让担架上的那人复活，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拉兹城的市民都热烈地拍手欢庆！倘若威廉·斯托里茨还活着，他会被愤怒的人群撕得粉碎！既然他已死去，人们也就放弃了仇恨。但正如斯泰帕克先生所说，但市民不愿意让他入土为安，他应该在广场上被焚烧，或者推入多瑙河中，让河水冲洗他那肮脏的灵魂。

哈拉朗上尉告诉我们，他立刻去总督府。他想就搜查海尔门一事同总督大人商量一番。必须通知柏林、奥地利大使馆，必须敦促德国警方立刻采取行动，布下天罗地网。报纸也可提供帮助宣传，悬赏捉拿海尔门，威廉·斯托里茨秘密的惟一参与者；而且，他可能带着米拉。

哈拉朗上尉上楼探望完母亲，在阿尔姆加德中尉的陪同下离开了家门。

我与玛克一起分担这痛苦难熬的时光！我无法使他安静下来，他那种过度激动的情绪还在不断地高涨，令人颤栗。我觉得他在躲着我，我害怕他会忍受不了这种精神折磨！我真怕他会精神错乱。他想离开，当晚就走，去斯普伦贝格去找海尔门，他认为海尔门决不会在拉兹，他一定会带着米拉回到斯普伦贝格。

玛克的话也不无道理，但说米拉也在那里，这说不过去。米拉头晚失踪，第二天，威廉·斯托里茨还在拉兹，他可能将米拉带到郊外，然后把可怜的米拉关在小屋里，他可能没有让她恢复形体。如果是这样的话，谁又能保证可以找到她？

玛克却不肯听我劝，但也不争辩，他只有一个固执的念头，动身去斯普伦贝格去找米拉。

“求求你了，亨利，陪我去吧！”他哀求着。

“好吧，可怜的玛克。”我回答道。我实在不知道是否能令他取消这次无用的跋涉！

最后，我答应他明天动身前往。我得去拜访斯泰帕克先生，求他向斯普伦贝格警方打个招呼，并请阿尔姆加德中尉陪我们一起去。

大约七点钟，阿尔姆加德中尉和哈拉朗上尉回来了。总督向他保证，即刻组织人力搜查全城、城郊，他也认为，米拉一定在海尔门的手上。

罗特利契医生在楼上陪着妻子，在客厅里只有两名军官、我弟弟和我四人。

仆人进来关上百叶窗，并点燃烛台上的灯。我们等医生下楼一起用餐。

七点半的钟声刚刚敲响，这时，我坐在哈拉朗上尉身边，刚要告诉他斯普伦贝格之行。突然，花厅门猛地被打开了。

也许是花园里的穿堂风把门吹开了。因为我并没看到有人进来，但更怪的是，门又自动关上了。

这时，令人难以忘怀的时刻来临了！

一个声音传入了耳中，不是那个恶毒可怕的声音，而是一个甜蜜、愉快的声音，一个大家都祈盼的声音！

“玛克，亲爱的玛克，”她说，“您，维达尔先生，哦，不，维达尔哥哥。喂，吃饭的时间到了，难道还没有通报爸爸、妈妈？哈拉朗哥哥，你去叫他们，我可要先入席了，我快饿死了。您也来吧，中尉。”

天哪！是米拉，……恢复了神智的米拉，痊愈了的米拉！可以说，她就和平时一样来到了客厅！是米拉，她看得见我们，我们却看不见她！一个隐身的米拉！

我们全都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她从哪儿来？从郊外的小屋吗？她是如何骗过老奸巨猾的海尔门，逃回家中的？可是房门紧闭，谁给她开过门呀！

请稍候，我们很快就揭开谜底了。原来，威廉·斯托里茨将她隐身后，我们以为她被带出房子，其实，她一直没有离开过卧室的床，24小时里，她一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说话，也没有知觉，没人会想到她就在床上，说真的，我们确实谁也没想到这点！

威廉·斯托里茨当时没有带走她，可能因为他另有要事，但如果今天早上不是哈拉朗上尉一刀结果了他，他迟早会回来带走米拉的。

现在，米拉已恢复神智，可能是由于斯托里茨给她喝了隐身的药水吧。米拉对一周来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她站在客厅里，和我们说话，看着我们。她站在那里，还不知道我们看不见她。

玛克站起来，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她……

她又说：

“怎么了，朋友们？我和你们说话，你们怎么都不理我？您们好像看到我很惊讶，发生什么事了？妈妈怎么不在这儿？她病了吗？”

她还没说完，罗特利契医生走了进来。

米拉马上扑了过去——至少我们是这么猜的——因为她喊着：

“啊！爸爸！怎么了？妈妈怎么没来？她生病了？我去房间看她。”

医生愣在门口，他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但是米拉已经靠近他，抱住他，不停地说：

“爸爸……爸爸！”

“她没有生病！……”医生结结巴巴地说，“她马上就下楼，就呆在这儿，孩子，就呆在这儿。”

这时，玛克也摸到了米拉的手，他温柔地拉着她，就像牵着一个瞎子。

可她不是瞎子，我们这些看不见她的人才是瞎子！

玛克让她在身边坐下。

她不说话了，可能被大家的古怪反应吓坏了。玛克声音颤抖，轻声说着一些她摸不着头脑的话：

“米拉……亲爱的米拉！……是的！……是您……我感觉到你就在我身边……哦！我求你……我亲爱的……别离开我……”

“亲爱的玛克，为什么所有人都很惊慌？难道我让您们害怕？爸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妈妈怎么还不来！”

玛克觉得她站了起来，又轻轻地将她拉回沙发上。

“米拉……亲爱的米拉……说话……说话！……让我听听你的声音。我亲爱的米拉！”

我们坐在那里，身上一阵阵发凉，因为惟一能使米拉恢复形体的人，已经带着他的秘密去地狱了。

幸福结局

面对如此的结局，谁也无回天之力了。玛克和米拉会有幸福的结局吗？世人会排斥米拉吗？一切都没人能回答，这怎不叫人绝望？重获她，是巨大的幸福，可我们永远失去了再见她的优美身姿、绝世姿容，这又是何等的不幸啊！

在这种情况下，众人的情绪是可想而知的。

这时，米拉试着看看自己，但她没看见；她又冲到壁炉前的镜子面前，没有自己的娇颜；她再冲到烛台前，灯光下没有投射出她的身影！她禁不住发出绝望的叫喊……

我们只好告诉她实情。我们听到她发出阵阵哽咽声，玛克跪在她的坐椅旁，试图抚平她的痛苦。看得见她，他爱她；看不见她，他仍然爱她。看到眼前这幕，大家心都碎了。

医生要米拉去看望妈妈。最好让罗特利契夫人知道女儿就在她身边，听女儿说话。

几天以后！米拉认命了。她以其坚强的毅力挺了过来。罗特利契家看上去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生活。她时而跟这个说话，时而与那人说笑，一会儿又问我们问题，借此让我们感觉到她的存在。我现在还仿佛听见她说：

“朋友们，我在这儿。您们需要什么？我去替您们取！亲爱的亨利，您在找什么？……您刚才放在桌上的书，在这儿……您的报纸？它掉在地上了……爸爸，这是我平常拥抱您的时间！……你，我的哥哥，您为什么这么忧伤地看着我？我向您保证，我笑容满面！您为何自寻烦恼呢！还有您，亲爱的玛克，这是我的手，握住它们，您想去花园吗？……我们一起去走走……亨利，把您的胳膊给我，让我们海阔天空地聊聊！”

这个善解人意的姑娘不愿意给家人带来一丝阴影。玛克和她一起度过了漫长的时光。米拉让他握住双手，不停地鼓励他，想法安慰他，说她对未来充满信心，总有一天，她又会被大家看到。她的心里真的这样想吗？

在我们生活当中，唯一的变化就是米拉不和我们同桌用餐。她心中明白，这时候，她在场会令众人痛苦不堪。但等大家用餐完毕，她又下楼来到客厅里，大家听见她打开门又关上门，说：

“我来了，朋友们，我在这儿！”

只有到了就寝时间时，她才跟我们道声晚安，离开我们。

如果说米拉·罗特利契的失踪曾引起轩然大波，不用说，她的重新出现——我找不到别的字眼——引起的反响更大！诚挚的问候从四面八方涌来，家中人络绎不绝。米拉已不再步行出门散步了，她只有乘车外出，并在父母、玛克和哈拉朗上尉的陪同下才出门。她更愿意坐在花园里，和她热爱的家人们在一起，至少在精神上，她是完整的！

人们没有忘记海尔门。威廉·斯托里茨死后，拉兹总督曾下令搜捕此人。当时大家都以为米拉被他看管着。

现在，追捕仍在继续，因为他既然是主子的心腹，可能知道主人的部分秘密，人们相信他能恢复米拉的形体。

确实，既然威廉·斯托里茨能够随心所欲的隐身、现形，他的仆人肯定也会懂一点。一旦逮住海尔门，就可以迫使他吐出秘密，不管是答应给他一大笔钱，还是无罪释放，也许这是最后的愿望了。这难道不是一项最令人发指的罪行吗？

因此，警方日夜不停地追捕他。此案在社会上引起了巨大的轰动。报纸详细地报导了整个事件，全世界人民都了解了经过。科学家对米拉·罗特利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各国安全部门谈论着德国化学家的发明：它对社会安全造成了可怕的恶果，惟一掌握该秘密的人是否会泄秘。

即使除去海尔门，还有人知道秘密的话，他们绝对也经受不住巨额赏金的诱惑：罗特利契家拿出的，还有各个国家的警局悬赏的。

结局证明，海尔门是秘密的惟一知情者。因为没有人来告密。

拉兹警局的调查也毫无进展。但德国当局已撒下捕网。众所周知，普鲁士警察是欧洲最能干的。但也没有找到海尔门的藏身之处，无论是在拉兹还是在别处。

其实，所有的搜捕都是徒劳无功！

为了彻底地清除掉市民心中的阴影，拉兹市政府决定摧毁残留在戴凯里大街上的废墟。瓦烁被运走，几堵断墙被推倒，那座阴森森的房子只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中了。

6月2日上午，工人们进行最后清理工作。他们在花园深处发现一具尸体。人们马上认出来，那就是海尔门。忠实的仆人也返回故园，死时也露出原形，尸检报告出来后，知道他死于胆破裂。

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隐身的秘密随着海尔门的死，变成了千古之谜。

从戴凯里大街救出的文件存放在市政府。经过仔细的研究，只发现了一些空泛的公式，物理、化学上无法理解的概念。根本无法推断出任何结果来。

难道可怜的米拉只有在生命之火熄灭之时，才能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

6月5日上午，玛克找到我。他看上去平静多了。他对我说：

“亲爱的亨利，我作了一个决定，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就是你。我想你肯定会赞成，所有人都会赞成。”

我会赞成的，为什么不呢？我预感到他要说什么。

“我的弟弟，”我回答道，“尽管放心地说吧！我知道你的决定没错。”

“理智和爱情，亨利！米拉已成为我法律上的妻子，但还缺少宗教上的承认，我要求得到宗教上的承认，我要获得宗教上的认可。”

我拥抱住玛克，对他说：

“我理解你，玛克，这不会有困难的。”

“惟一的困难可能来自米拉，”玛克答道，“希望米拉能和我一同跪在祭坛前！如果神看不见她，至少他听得见她亲口宣布她愿嫁我为妻，我愿娶她为妻！我想教会是不会为难我们的，不然我就……”

“别做傻事，亲爱的玛克，我负责一切事务。”

我先去拜见了老神父。上次就是由他主持的婚礼弥撒，由于斯托里茨的破坏而被迫中止。可敬的老人回答我说，他早已考虑过这件事，拉兹大主教提请罗马教庭批准，上面破例恩准了。无疑，新娘是个大活人，从现在起就可以接受婚姻的洗礼了。

最后，婚姻庆典定在6月12日。

6月11日晚上，米拉又像上次那样，对我说：

“明天哟，亨利！……您别忘了！”

和上次一样，婚礼在圣·米歇尔大教堂里举行，同样隆重的场面，同样的证婚人，同样的亲朋好友，同样的观众。

显然，这次人们带着更大的好奇心而来，这种好奇心，可以理解，也可以体谅！也许，一些宾客心中还有忧虑；只有时间的流逝才会洗掉人们心中的阴云，虽说恶魔主仆都已下了地狱，但是可能不止一人在想：这第二次婚礼弥撒会不会像第一次那样被打断？是否有新的怪现象破坏结婚仪式？

现在，这对夫妇坐在唱诗台上。米拉的椅子上看上去没人。但她在那里，身着洁白的新娘礼服，跟她第一次打扮一样，仍然是那么漂亮……

玛克站着，紧靠着米拉。他看不见她，但他感觉到她在他身边，他握住她的手，为了在祭坛前证实她的存在。

他们身后坐着证婚人：纳芒法官、哈拉朗上尉、阿尔姆加德中尉和我。然后是罗特利契夫妇，可怜的母亲跪在地上，祈祷万能的主为女儿降临奇迹！……希望就在这主的庙宇中发生奇迹。朋友们聚集在四周，城内的显贵们把大殿挤得水泄不通，甚至两边的走廊也是满满的人。

钟声飘荡在大殿中，管风琴奏出欢快愉悦的婚礼进行曲。

神父和主祭们到了，弥撒开始。在唱经班儿童的歌声中，结婚典礼开始了。奉献仪式开始后，大家看见玛克领着米拉走向祭坛的第一级台阶……当布施落进副祭的钱袋后，他又把米拉领回座位。

最后，三声清脆的铃铛声响，举扬圣体仪式开始。圣体钵被举至空中，这次，祝圣仪式在信徒们的一片寂静中顺利完成。

弥撒结束了，老神父转身面对人群。玛克与米拉走上前去，他问：

“您在这儿吗，米拉·罗特利契？”

“我在。”米拉回答道。

他接着问玛克：

“玛克·维达尔，您愿意娶米拉·罗特利契为妻吗？”

“我愿意。”玛克答道。

“米拉·罗特利契，您愿意玛克·维达尔作您的丈夫吗？”

“我愿意。”米拉回答道。所有人都听到了她的声音。

“玛克·维达尔，”神父继续问，“您能保证，作为丈夫，对妻子忠诚不渝吗？”

“能……我保证。”

“米拉·罗特利契，您能保证，作为妻子，对丈夫保持忠贞不渝吗？”

“能……我保证。”

经过几多磨难的玛克和米拉，终于完成了神圣的婚礼。

婚礼结束后，新婚夫妇、证婚人、朋友们艰难地挤过人群，来到圣器室。

在教堂婚礼处的登记簿上，玛克·维达尔的名字旁边添上了另一个名字：米拉·罗特利契——这是由一只无形的手书写的！

后记

玛克与米拉的离奇而又怪诞的婚礼就这样完成了，难道这不是最美满幸福的结局吗？

毫无疑问，新婚夫妇放弃了很多计划。包括不去法国作蜜月旅行，玛克将很少回巴黎，他将永远定居在拉兹。对我来说，这极为痛苦，但又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实际上，夫妇俩住在大宅子里面，生活在罗特利契夫妇身边是最好不过了。况且，大家已习惯了这种生活，人们仿佛看到娇艳如花、优雅贤淑的她……她通过声音，通过她的触觉，来显示其存在。家人总能知道她在哪儿，她在干什么。她是全家的灵魂，她也像灵魂一样，飘忽在我们周围的空间。

令人欣慰的是，玛克画的那幅绝美的肖像仍保留完好，米拉喜欢坐在这幅油画旁边，用安慰的语调说：

“您们看清楚了，我在这儿，您们看得见我，如同我看得见您们！”

我延长假期的申请被批准了，我得以又在拉兹呆了几周，和这个几多苦难的家庭无忧无虑地生活在一起。眼看分别的日子一天天迫近，心中恋恋不舍！

这时，我问自己，难道永远无望再见到这位善良而俏丽的佳人了吗？难道不会出现某种生理上的奇迹？难道只有徒然地任时间流逝，而最后带回失去生命的躯壳吗？难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米拉，年轻而优雅的米拉又光采照人地出现在我们眼前？

希望也许会变成现实吧。愿饱经磨难的有情人天长地久！愿上苍让奥多·斯托里茨和威廉·斯托里茨的“隐身术”秘密永远不再被人发现，永远埋在他们的坟墓里！

目录

前言

八十天环绕地球

巨款豪赌

银行失盗

假扮土王

罪恶阴谋

海上恶斗

生死海难

大获全胜

马丁·帕兹

利马城的混血儿

临危援手

利马大街的夜晚

逃命

犹太商

犹太少女

西班牙侯爵

乔里约斯避难

印第安人的仇恨

无情的桑伯

金钱交易

哭泣的新娘

再次相见

酝酿悲剧

胜利者与失败者

真相

山里追敌

永恒的结合

征服者罗布尔

旷世谜团

一针定乾坤

不速之客

神秘劫匪

捐弃前嫌

工程师不宜

不肯信服

穿越落基山

宣告结束

高空悬挂

普吕当大叔的智慧

罗布尔的行为

遇险大西洋

极地脱险

胜利脱困

空中大爆炸

荣归故里

并非结局

墨西哥的“幽灵”

从格让岛到阿卡普尔科

从阿卡普尔科到西格朗

从西格朗到塔斯科

从塔斯科到库埃纳瓦卡

从库埃纳瓦卡到波波卡特佩特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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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

前言

正文

前言

十九世纪法国科幻小说大师儒勒·凡尔纳被誉为“科学幻想之父”。他生于1828年2月，逝世于1905年3月。一生写了上百部（篇）科学幻想小说，其中长篇小说就达64部，总字数达到七八百万字。其主要成就是完成了一套科学幻想和冒险小说，总名为《在已知和未知世界中奇妙的漫游》，内容包括从地球到宇宙空间，从地质、地理到航天、航海等等，简直包罗万象。

凡尔纳的作品流传甚广，多少年来，已被译成50多种语言文字出版。经常被改编成电影、电视、连环画等，读者遍及世界各地，深受世界各国人民特别是青少年喜爱。

他的作品故事惊险，情节曲折，文笔清新。他超越时空的想象力，大胆而新奇，神秘浪漫而又具有科学性，简直达到了集天地于一纸，化时空为一文，纵横捭阖，逍遥自由地遨游于茫茫宇宙，引领着人们不断赶超未来世界。

列夫·托尔斯泰曾高度评价道：“凡尔纳的作品简直其妙无穷。我在成年读它时，都使我大开眼界，他的构思非常新颖，情节十分引人入胜，他是一个天才的大师。”在他年迈力衰的老年，还亲笔为凡尔纳《八十天环游地球》作插图。

高尔基认为凡尔纳的作品“完全有资格列入世界文学名著的行列。”

美国总统罗斯福、俄罗斯化学家门捷列夫，在百忙之中读凡尔纳作品时，都被深深吸引，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给予了高度的评价。

凡尔纳去逝时，人们曾高度评价：“凡尔纳是科学界的文学家，又是文学界的科学家。”

正是凡尔纳把科学与文学巧妙地结合起来，才使他的作品产生了无穷的魅力。他不愧为科学与文学的大师，其作品具有永恒的魅力。

凡尔纳被世界人民称赞为“科学时代的预言家”在那个时代，他就在作品中描绘到巴黎具有全自动的地铁系统、低噪音的汽车和电力照明系统等，在他作品中还“发明”了潜水艇、电报、电视、飞机等。后来许多科学家都认为自己是受凡尔纳作品的启示，才走上了科学之路，比如潜水艇的发明者之一西蒙·莱克、无线电发明者之一马科尼等科学家，发明了凡尔纳在作品中幻想的东西。

凡尔纳的许多名篇佳作如《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海底两万里》、《地心游记》、《神秘岛》、《烽火岛》、《气球上的五星期》、《八十天环游地球》、《从地球到月球》、《环绕月球》、《蓓根的五亿法郎》、《喀尔巴阡古堡》、《征服者罗比尔》等，在十九世纪初就被鲁迅、梁启超等前辈翻译介绍给我国人民。后来，关于凡尔纳的翻译和编译作品陆续出版了许多，深受我国读者喜爱。

在当今世界，以凡尔纳的大名命名的科学奖已成为世界性的科普大奖，受到世界各国人民的仰慕。凡尔纳的作品已成为发展科学技术、幻想未来、推进时代进步的百科全书。

八十天环绕地球

巨款豪赌

咚咚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响在英国伦敦白林敦花园坊的林荫大道上，此时此刻是正午十二点，居住在白林敦花园坊里面的都是伦敦的富豪绅士，白林敦花园占地虽广，居住的人倒不是很多，再加上四周管理得井然有序、丝毫不乱，所以这条林荫大道上的行人也不显得拥挤，有时人多，有时人少。这个时候，整条大道只有一个年轻人在行走。这个年轻人脸色有点焦急，他一会儿猛冲向前几步，一会儿却倒着后退几米，东张西望、南瞧北看，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这个年轻人名叫洛旺，经常帮大户人家做工，当仆人，他工作非常认真，是一个忠厚老实的人。前两天他的朋友告诉他说白林敦花园坊微乐街7号主人想雇佣一个仆人，洛旺很高兴，于是他今天就找过来了。

事情也还算顺利，洛旺找到了微乐街7号。洛旺看了看他面前的这幢房子，很庄重很典雅，从这些可以看出房子的主人是一个有品味的人。能帮这样体面的主人干活，洛旺当然愿意了。

微乐街7号的主人福克先生为洛旺开了门。

福克先生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洛旺笑着说：“我有很多名字，真名叫洛旺，我的朋友都管我叫路路通，因为我跑得很快，做什么事情都比较顺利，所以才得到了这个绰号。见笑了！”福克先生从来没有听过有用路路通作名字的，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洛旺的肩膀，开心地说：“好，好名字！以后我就叫你路路通了！”路路通说行啊！叫什么都行！路路通打量了一下他的新主人，新主人长得眉清目秀，很有绅士风度。

福克先生挺喜欢他这个新仆人，手脚麻利，非常机灵。福克先生一直单身，是英国伦敦上流社会出了名的单身贵族。他以前有一个老仆人，前两天被他辞退了。由于一直单身，他养成了独来独往、我行我素的性格，他的社交活动范围不广，朋友也不是很多，他们大都聚集在伦敦改良俱乐部。每天上午去伦敦改良俱乐部逛一圈，这成了他的生活习惯。福克先生的朋友都知道他平时不苟言笑、一脸严肃，外表看起来是一个冷酷的人，但内心里对人待物却热情得很。

第二天，福克先生吃完了路路通为他一大早准备好的早餐后，就往家门口走去。路路通知道主人又要赶着到改良俱乐部去会他的朋友们去了。于是路路通便对福克先生说了一些出门小心，早去早回的嘱咐话儿。福克先生虽然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但心里还是很高兴的，他觉得他的这个新仆人路路通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一路上他的心情都很好，心情一好，他的脚步就快了起来，他比平时少花了十多分钟就赶到了位于伦敦中心的改良俱乐部。

今天他是来得最早的，他的朋友们都比他晚到了几分钟，他的朋友们一进俱乐部大门便看到了心情不错的福克先生，正悠闲地端坐在俱乐部大厅的东侧茶室里，一边喝着淡淡的咖啡，一边脸露微笑地看着桌上的《泰晤士报》。

福克先生的老朋友——工程师安德鲁跟福克先生打了一声招呼：“嗨，福克先生，早啊！《泰晤士报》有什么值得我们一看的新闻吗？”

福克先生合上报纸，喝了一口咖啡说：“老样子，伦敦的经济、政治都很正常，看不出有什么变化。”站在工程师安德鲁左边的苏里万先生接口说道：“福克先生还是玩得那么深奥，玩扑克你是高手！”苏里万先生是伦敦有名的银行家，他跟福克先生的交情不是很深。

这时，站在安德鲁右边的啤酒商多玛斯笑着说：“福克先生最拿手的还是品尝咖啡了。”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福克先生报之一笑，继续喝着他的咖啡，他今天心情不错，虽然刚一会面就被他的几个朋友抢白了一顿，但是他没有把这些玩笑放在心上。

福克先生喝了一口咖啡后，举起咖啡杯对安德鲁三人说道：“朋友们，我请你们喝咖啡怎么样，赏不赏脸？”安德鲁三人笑着对福克先生说：“福克先生，你今天心情不错嘛！”三人有说有笑地走到了福克先生的座位旁边，依次坐下。福克先生立刻为他们三人要了三杯最好的咖啡，点了一些可口的甜饼和奶酪。

安德鲁三人都是伦敦上流社会的成名人物，他们平常都不愿跟孤傲的福克先生交往，今日福克先生盛情邀请，这倒是出乎他们的意料，想到福克先生在伦敦金融界纵横大半生只胜不败，肯定有独到的经营理财之道，今日碰到他主动邀请的好机会，怎肯错过？三人喝着咖啡，吃点心，都大赞福克先生够朋友、讲义气。福克先生对此淡淡一笑，知道这是他们的吹捧之词。

福克先生请安德鲁他们谈谈伦敦最近发生的大事并对此发表一些看法。苏里万和多玛斯立即就谈到了伦敦一家大银行被盗十万金镑的大案。他们俩你一句我一句，本来一件耸人听闻的大案，最后被他们谈成了儿戏。福克先生一直一言不发，只是听他们争执作案凶手会逃到哪里去的问题。一个说作案凶手肯定逃出了伦敦，另一个却大声说作案凶手早逃到大洋洲去了。安德鲁不相信作案凶手只用五天就能从伦敦逃到大洋洲，他说环绕地球一圈少说也要花一年时间，伦敦和大洋洲之隔何止万里。这时福克先生冷冷地说：“八十天就能够环绕地球一圈。”

此言一出，安德鲁、苏里万、多玛斯都吓了一跳，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福克先生，他们根本就不相信这是真的。他们一致认为这根本不可能。

安德鲁说道：“福克老兄，你说得也太夸张了吧？”

福克先生依然冷冷地说道：“一点也不夸张。”

苏里万插口说道：“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谁相信呢？”

福克先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多玛斯有点不甘心，他问：“福克老兄，你能不能提供一个可靠的数据，证明你的说法是正确的。”

安德鲁也说：“多玛斯说的有点道理。福克老兄你可不能胡乱冒出这么一句惊世骇俗的话语来啊！”

福克先生一声不吭地从桌上拿起那份《泰晤士报》递给了安德鲁，说道：“报纸上都这么说了，这么权威的报纸肯定不会欺骗读者的。《泰晤士报》上还列出了时间表，有这么多保证和依据，八十天完全可以环游地球一圈！”安德鲁看了看报纸，又递给了苏里万和多玛斯，三个人都无话可说了，报纸上正如福克先生所说的那样只要八十天就能够环游地球一圈。但是他们三人虽然心服但是口却不服，苏里万说：“你中途就不把海盗的骚扰、天气的恶劣变化、方向选择错了、航行速度有快有慢等诸多因素考虑在内吗？”

福克先生斩钉截铁地说道：“不管在海上碰到多少意想不到的情况，但是我坚信环游地球一圈，八十天足够了！”

多玛斯硬是要跟福克先生较劲，他说：“不管你信心多么十足，但现实很明显，你根本办不到这一点！”

福克受不得别人激将，他对多玛斯说：“好！你不相信是不是，那我们就打个赌，怎么样？”

苏里万在一旁幸灾乐祸了，他一直和福克先生不太好，今天这个局面正合他的心意。安德鲁虽然是福克先生的好朋友，但要让他相信八十天环游地球一圈，打死他也不会相信。

福克先生见连老朋友安德鲁也不帮他说两句话，心里有气，忍不住说道：“别忙！在场讨论这件事情的是我们四个人，俗话说得好：见者有份！那么这一场大赌就算是我跟你们——苏里万、多玛斯、安德鲁三个人赌的，谁输谁赢，都不能反悔，怎么样？”多玛斯是个急性子，他等不及了，不停地催促说：“别那么多废话，怎么个赌法？赌钱还是赌宝物？”四个人都是有钱人，家里自是家财万贯、宝物多多。

福克先生说：“赌宝物那就不必了！家藏珍宝那是很平常的事情，随手拿出的都是宝物，但到底值多少钱，却是很难下定论了。不如直接赌钱吧！”

多玛斯大手一挥，急问：“赌多少钱？快说！”

福克先生笑道：“不赌那么多，也不赌那么少，意思意思就行了。”

苏里万知道福克先生是在卖关子，钓他们的胃口。他有恃无恐，算定福克先生这次大赌必输无疑，只怕福克先生赌得少了，于是他着急起来，说：“赌多少都跟你赌定了。开价吧！”

福克先生脱口而出：“2万英镑！”安德鲁、苏里万、多玛斯心头都是一震。

银行失盗

多玛斯三人听得福克先生报出这个高价，心里都是吃惊不小，都想：乖乖，2万英镑还算小意思，这家伙真是有钱！但转念又想：八十天要环游地球一圈那绝对是办不到的事情。这次豪赌，我们各自只需承担六千六百六十七英镑的风险，而福克却要承担2万英镑的大风险，划得来，我们坚信福克必输无疑。

安德鲁三人最后决定和福克先生赌这2万英镑，福克先生立刻要他们三人签字立据，安德鲁他们三人颤抖着手签了字立了据。福克先生拿上了属于他的那一份字据，立刻揣入怀里，又捋袖对表：“现在时间是10月2日星期三，按规定我必须在两个月后的12月21日星期六晚上8点45分回到这里，要是我做不到这一点，我银行里存的那2万英镑就是你们三个人的了。要是我按时赶到，你们的2万英镑就是我的了，是这样吗？”

安德鲁三人齐声说道：“不错！就是这样！”

福克先生大声对他们三人说道：“好！咱们后会有期！”话还没有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伦敦改良俱乐部的大厅。

福克先生一回到家里，立刻风风火火收拾好了旅行必备品，叫上路路通，风尘仆仆地赶往伦敦火车站。

路路通的生活习惯全被福克先生彻底地打乱了。他搞不懂他的主人为什么会这么冲动地说声：“我们要去环游地球！”然后义无反顾马不停蹄地赶着出发，踏上环游地球的征途。

路路通还不了解他的新主人，所以他才会这么想，不过他慢慢通过跟新主人的相处会了解到一切的。

福克和路路通配合得非常默契，有时候是路路通去买车票，有时候是福克先生去买船票；有时候是路路通去买食品，有时候是福克搬弄行李。他们俩人合作得十分融洽，很快就感觉到了通过这短短几天的相处，他们的关系再也不是纯粹的主仆关系了，他们有了友谊，而且友谊深厚了起来，他们达到了谁也离不开谁的程度。

福克先生和路路通在10月5日下午4点左右抵达了布林迪西，这是一个很大的港口，他们俩个人决定在这里搭乘苏伊士港的客轮大蒙古号。

福克先生的八十天紧急环游地球行动并不是一帆风顺的，他在苏伊士港口就碰到一件棘手的事情，准确一点说，这件事情是最先由路路通碰上的。

那天，福克先生去买两张从苏伊士到孟买的船票，路路通提着两个大行李包站在码头等福克先生的到来。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长得又矮又瘦的中年人迎面向他走来。这个矮个子的身份非同小可，他是伦敦警察厅的大警探，名字叫费克斯。

自伦敦大银行十万金镑被盗案发生后，伦敦警察厅的警察们就忙得不可开交。他们费尽心思想在伦敦捉住那个汪洋大盗，但事情并没有他们想象得那么简单，他们不仅没有捉到那个作恶多端的汪洋大盗，而且连他的影子都没有看到。没办法，英国最高警察厅只好向国际警察总部求援，希望世界各地的警察都关注一下这件案子。英国警察厅向世界各地都派出了不少有经验的警探，一旦在当地发现可疑人物，可以监视并随时逮捕。费克斯被派往苏伊士港，任务是严密监视所有经过该地的旅客。

费克斯早到英国驻埃及领事馆告知了这件事情，并希望领事馆能够协助他调查。领事馆领事答应了他这个请求。

费克斯看到了站在码头上东张西望的路路通，他见路路通神色紧张而且非常焦虑，他当然不知道这是路路通在担心他的主人福克先生，福克先生去买船票买了这么久都还没有回来，路路通不得不为福克先生担心。

费克斯的职业感觉告诉他这个人不简单，也算得上是一个神色可疑之人，这个机会他可不愿错过，他立刻走了过去。费克斯礼节性地跟路路通打了声招呼：“嗨！朋友，等人吗？”路路通没有时间打量费克斯，他仍然东张西望寻找福克先生的影子，生怕错过了上船时间。

费克斯见路路通对他视而不见，对他所说的话充耳不闻，心中不由得恼怒了起来，当下也不跟他啰嗦了，立刻拿出他的工作证在路路通的面前晃了晃，说道：“我是警察，我现在要查一查你的证件！快拿出来！”

路路通没办法只得拿出了他和福克先生的出国相关证件。福克先生去买船票的时候，把一切贵重东西都交给路路通保管，出国的相关证件也包括在其内。

当费克斯翻开福克先生的出国护照时，他惊呆了。原来，那张护照上的记载，跟他收到的有关窃贼的材料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那张照片上的人的外貌，不就是英国警察厅所描绘的那个模样吗？

费克斯心里高兴得要跳了起来，但是他却装得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问路路通：“这张护照是谁的？”

路路通说：“是我主人福克先生的，怎么了？”

费克斯说道：“我怀疑他跟前些天在伦敦发生的银行十万金镑被盗案有关，我马上要见到他！”

路路通大声说道：“你搞错了吧！我家主人福克先生是伦敦的大绅士，堂堂的正人君子！你误会了，再说，你瞧，护照上还有苏伊士港口英国驻埃及领事馆领事亲自盖的通行公章，你无权逮捕他。再说，你有没有证据证明他就是那个盗钱恶贼？”

费克斯一时语塞，他对这起大案的调查仅仅是刚刚开始，他还不了解这起大案的诸多情况，现在要他拿出作案证据，他到哪里拿去？

这时，路路通看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人影在朝他招手。他一眼就认出了，是福克先生在招手示意他过去，大蒙古号轮船停在福克先生面前，马上就要启航了。路路通把他和福克先生两人的出国相关证件重新收藏好，左手提一个大行李包，右手提一个大行李袋，白了费克斯警探一眼，转身迈开大步，朝福克先生走了过去。

费克斯被路路通刚才给他的那个白眼搞得非常难堪十分尴尬，他没来由地询问别人一通，不但什么也没有询问到，还遭受了别人的白眼，最后是自己没来由的一阵惭愧。他呆站在原处有半分钟，忽然恍然醒悟，那个汪洋大盗狡猾得很，如果他的手段不高明的话，伦敦大银行的巨额金镑也不会落入他的手中了，他隐隐约约感到刚才查看福克先生的出国护照时蹊跷大意得很，福克先生作案的可能性很大，时机稍纵即逝，他可不能错过捉拿汪洋大盗的机会。他不想放过任何犯罪嫌疑人，福克先生绝对算一个犯罪嫌疑人。天下没有如此凑巧的事情：盗贼跟福克先生长得一模一样。费克斯是一个很固执的人，他认定了福克先生就是伦敦银行十万金镑被盗案的作案凶手，他决定即使追踪福克先生到天涯海角，他也一定要把福克先生缉拿归案。

费克斯想到这里，信心陡然大增。这时，大蒙古号轮船已经鸣笛即将启航了，他看到了路路通和福克先生一人提着一个大行李包蹒跚地登上了大蒙古号轮船。费克斯猛地一拍后脑勺，立刻拔腿往大蒙古号奔跑了过去。他要追踪到船上，然后伺机将福克先生逮捕。

大蒙古号启航了，它平稳地开出了苏伊士港，直驶东方。

上了船后，福克先生马上为路路通安排了住宿的地方，他和路路通同住一室。他们又可以互相帮助互相照顾了。福克先生不爱走动，他在船舱里找了几个爱好玩扑克的志同道合者，立刻就席地而坐，兴趣盎然地玩起扑克来了。路路通可坐不住，玩扑克也不是他的爱好，他的双腿在任何地方什么时候都闲不住，如果整日叫他坐在一个地方不动一下，他一定受不了，他会认为他那样做是在自己难为自己，跟蹲监狱没什么两样。他满船四处游逛了起来。他领略到大海的胸怀，大海的胸怀是那么的宽广，跟他的新主人、好朋友福克先生的胸怀一样，他自从见到大海后就一直这么想。

10月10日上午，吃了早餐的路路通又到船甲板上闲逛了起来。他不经意间看到了费克斯。

其实，费克斯一上船后就开始寻找起福克主仆俩来了。但大蒙古号轮船非常庞大，福克先生坐在自己的房间跟牌友玩牌，一直没有出过房间，路路通虽然四处闲逛，但他时而在船首站一会儿，时而又在船尾瞧一会儿，所停时间非常少，一晃即过。费克斯又不敢向别人询问福克主仆俩住在哪个房间，他生怕打草惊蛇，万一让福克先生知道他在四处追踪他，他肯定会藏得更加隐秘，如此本领高强、手段高明的汪洋大盗对易容术也肯定十分精通，要是福克闻讯立即易容，在这成千上万的旅客当中，要找到福克那当真是大海捞针。所以他在大蒙古号轮船上寻找了几天，都没有看到福克和路路通。

路路通看到了费克斯，费克斯也发现了路路通，两个人一见面，都是不由自主的发出了“啊！”的一声。路路通这“啊”的一声自是惊讶怎么又在大蒙古号轮船上碰到讨厌的费克斯；费克斯的这一声“啊”却是惊讶终于找到了福克主仆当中的一个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费克斯哈哈大笑，突然，大手一挥，抢先一步，抓住了路路通的左肩。路路通左肩顿感麻痛，知道这个矮个子不好惹，当下心一沉，左肩往右一撇，脚步一滑，一溜而逃。路路通一经逃脱，哪里敢回头停下，当下脚步狂奔，往人群密处逃逸而去。费克斯早知道他生性机灵，怕一搭话，路路通会拔腿逃走，所以才抢先下手抓拿他，但他这一招先发制人却没有成功，他小看了路路通，待要举步追赶时，路路通早混入了人群中，哪里还有他的人影。

假扮土王

十月二十日正午时分，大蒙古号抵达了印度的大港孟买。福克先生决定带路路通到孟买城中去办理签证。

费克斯虽然没有看到福克主仆下船登岸，但转念想到福克肯定要到孟买领事馆办理签证，于是他也下了船，径直往孟买英国领事馆走去。

路路通生性好动，他乘福克去买火车票办理签证手续时，偷偷到大街上溜达了起来。

路路通看到了一座美丽的寺院，他觉得寺院里面一定很好玩，就大步踏进了大寺院里。

他刚踏进大寺院六步，寺院厢房里立刻就怒气冲冲地跑出了六个僧侣。他还以为这六个僧侣在向他表演节目，便张开嘴哈哈大笑来了。六个僧侣恼怒他不懂得规矩便随处在寺院里乱逛胡玩，此时又见他笑他们滑稽，心里本来就生路路通的气，此时此刻更是气上加气，怒不可遏。也顾不上什么身份不身份了，纷纷抢步伸手来抓路路通。路路通见六个身材肥胖的印度僧侣伸手怒抓向自己，心中大吃了一惊，虽然是他机灵敏捷，还是被六个僧侣抓住了。六个僧侣把路路通高举过头顶，走到寺院门口，一声齐喝，六双手同时向寺院门外抛出，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半空划了一条弧线，紧接着听到“扑”的一声重响，尘土飞扬，路路通硬生生被六个印度僧侣抛甩在地。

这一抛用力真是奇大，路路通被摔得鼻青脸肿，牙齿都撞掉了一颗。

路路通是双拳难敌六手，孤掌难鸣，自知吃了大亏，也只得把打落的牙齿往肚子里吞。路路通艰难地爬起，身上的灰尘也不拍，头也不回，蹒蹒跚跚找福克去了。那六个印度僧侣却站在寺院门口哈哈大笑起来。

路路通找到了福克先生。福克先生一看到路路通那副模样忍不住大吃了一惊，急忙关切地问他是怎么回事。路路通刚开始死活也不肯说，但在福克先生再三要求下，他才把如何挨了六个印度僧侣一顿痛打的事情告诉给了福克先生。福克先生大骂那六个印度僧侣横行霸道，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出家人。他立刻就要到孟买英国领事馆状告那六个印度僧侣的恶行。就在这时，火车要开车了，路路通死活求他不要再管这件事情，赶路要紧，不要误了大事。福克先生叹了一口气，只得和路路通提包拿袋地上了火车。

刚上火车，就有人告诉他们火车头突然出现故障，已经不能前行。

福克主仆不敢再耽误行程时间，只得另寻他路。路路通告诉福克先生在印度陆上的交通工具是大象。大象庞大，脚步奇宽，行速也不慢。最后没办法，福克先生花了两千英镑买了一头大象，还雇了一个当地向导。立刻，福克他们一行三人又出发了。那个年轻的向导对当地路线地形地势非常熟悉，他为福克先生选择了一条最近的路线，道路虽然十分坎坷，但是福克一行三人没有半点怨言，一直不辞劳苦地赶路，希望早点到达目的地。

一路上他们也遇到了不少野蛮的当地土著人，那个年轻向导总是小心翼翼带着他们主仆二人避开那些当地土著人。在那个年轻向导的带领下他们逢凶化吉，躲过了不少危险。

当天下午四点的时候，他们正准备穿过一片茂密的森林，忽然，他们的坐骑——那头大象表现出惶恐不安的样子。福克他们三人立刻就听见了阵阵嘈杂混乱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福克他们三人躲在丛林中屏声敛气，不敢动弹。向导告诉福克和路路通：“是印度僧侣在游行。”

路路通领教过印度僧侣的厉害，此时此刻身上还有几处被那六个印度僧侣摔伤的伤口还没有痊愈。福克想到自己的任务艰巨，不能多管闲事，也不想招惹是非。向导知道当地的情况，更是不敢随便走出丛林现身。印度僧侣游行的时候最忌讳有人挡道旁观，如有违者，格杀勿论。

福克三人躲在丛林里只是静观事态等印度僧侣游行过去，到时又可以安心赶路。

印度僧侣游行队伍越来越近。福克他们三人看见游行队伍当中有一个美丽的女子被四个僧侣推推搡搡着。那个美丽女子全身五花大绑，头发散乱，伤痕累累，惨不忍睹。向导轻声告诉福克和路路通：“那个美丽女子是当地土王的妻子，刚嫁给土王3个月，那个土王就老死了，她不幸成为寡妇。当地习俗是丈夫死后，妻子必须为丈夫殉葬。不管妻子愿不愿意！”福克大吃了一惊，问向导：“那么这个美丽女子是无辜的了！”向导叹了一口气说：“正是，这个美丽女子我很了解，她出身富商家庭，受到英国式教育，知书达礼，德才兼备，是一个有能力、有抱负、有理想的女子。你们瞧她走路的倔强性子，就能瞧出她是一个贞烈女子。哎，这么好的一个美丽女子今日却要无缘无故地死去。真悲惨！”

福克心头为之一震，胸口一热，说道：“把那个可怜、无辜的女子救出来是我们三人的人性职责！”路路通很支持他的主人的这一义举，年轻向导虽然有点不情愿，但见福克主仆二人大义凛然，他也受到了鼓舞，也要参加搭救那个可怜的女子的英勇行动。

那群僧侣们走到前方一块空阔地上便停了下来。立时有七八个僧侣搭起了一个火架。噼啪几声脆响，一堆大火已经烧了起来。两个僧侣推着那个美丽的女子走向了一副大担架。

大担架上躺着的正是老土王的尸体。那两个僧侣朝老土王的尸体拜了两拜，然后站起，要那个美丽女子行跪拜之礼。那个女子正要跪拜，突然那个躺在担架上已经死了的老土王又活了过来，他站了起来，然后抱起那个美丽女子就走，他一脸的庄严相，在熊熊的火焰映照之下，显得威风凛凛。

那些僧侣哪里见过这样死而复活的奇事，都以为是神灵附体，只吓得他们各个魂不附体，倒头便拜，把脸紧贴在地上，双脚发颤，不敢抬头再望死而复活的老土王。老土王抱着那个女子一步一步走过跪拜在地的僧侣群，往一片绿林丛中迈步快进。

那个老土王很快就走到了福克和那个年轻向导的隐身处，他对福克二人急急说道：“快把大象牵来，我们快逃！”

这个老土王的假扮者，不是别人正是机灵的路路通！原来，路路通乘天色漆黑之时，悄悄混到人群之中，又偷偷走到抬老土王的担架前，神不知鬼不觉地移走了老土王的尸体，然后穿上老土王的衣服，用泥土乱七八糟地在脸上乱涂一阵，路路通便面目全非了，连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来，他重新躺到担架上，伪装起老土王来，没想到伪装成功。

福克和向导立刻牵来了大象，将那个美丽女子扶上大象，他们三人也依次爬上大象背上，路路通坐在最后，他伸手在大象屁股上大拍一掌，他们的大坐骑立刻大步行走了起来，福克等人只觉耳边呼呼生风，两侧树林纷纷倒退，大象的速度当真是快得惊人，几分钟过后，福克等人和那些仍然跪在地上的僧侣们已经相隔一英里之遥。待到那些僧侣们醒悟过来纷纷追赶路路通等人时，已经不见了路路通四人。僧侣们跺脚懊悔不已。

福克先生一行人在次日上午七点时到达了阿拉巴哈德。他们决定从这里搭乘火车赶去加尔各答。

福克先生非常感谢那个年轻向导的一路照顾，他给了那个年轻向导很多钱，又把那个大象送给了他，之后，福克他们便和那个年轻向导再见了。路路通立刻去买火车票，福克先生陪那个美丽女子去买衣服。福克先生在路上询问了那个美丽女子的一些情况，那个美丽女子十分感谢福克先生他们救了她的性命，她毫不保留地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福克先生。她说她叫艾娥达，是印度一个富商的女儿，她嫁给那个老土王是迫于家庭压力，她说她再也不回老土王那个部落了，她在香港有亲戚，她想去香港投奔她的亲戚，但是她现在却身无分文。福克先生非常同情这个美丽女子艾娥达的不幸遭遇，他非常大方地说：“假如不嫌弃，请接受我的帮助吧！”艾娥达感激地向福克先生跪拜致谢。福克先生赶忙扶起艾娥达，叫她不必行如此大礼，还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艾娥达自是打心里感谢福克先生了。福克先生为她买了很多好看的衣服，又为她买了很多好药治伤。

罪恶阴谋

十月二十四日上午七点，福克先生他们一行三人从阿拉巴哈德乘火车抵达了加尔各答。

福克先生在签证办理通行手续时，他和路路通被逮捕了，原因是孟买玛勒巴山寺的僧侣们状告路路通冒犯了佛家神像。根据当地法律，判决被告路路通拘禁半个月，罚款300英镑。至于福克先生，由于对自己的手下仆人管教不严，也同时被判禁五天，并罚款150英镑。

其实这些都是英国警探费克斯捣的鬼。他一心要逮捕福克先生。他喜出望外地得知路路通在孟买被六个僧侣痛打了一顿，所以立刻挑拨印度僧侣们跟踪福克先生。他希望用路路通乱闯佛家圣地这条罪名拘捕福克主仆。但是他的这个梦想很快就成了泡影。加尔各答法庭释放了路路通和福克先生，因为福克先生花了2000英镑赎回了自由。他保释了自己和路路通。

福克先生、路路通、艾娥达三人平安地离开了加尔各答，登上了去香港的仰光号轮船。费克斯也紧跟着上了仰光号轮船。

费克斯一上船又不顾一切地寻找起福克主仆来了。不幸的是，他寻找了一天都没有碰到他们主仆二人。

第二天，费克斯幸运得很，他刚一走上船首甲板就碰到了出来溜达的路路通。这下他生怕路路通再次逃跑，连招呼都不向路路通打一声，他就不顾一切地扑向路路通。路路通数次被费克斯戏弄，心里也非常恼怒这个莫名其妙的人，存心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他明知费克斯从后面扑了过来，但他偏偏就是不躲开，待到费克斯双手又往他肩上抓时，突地往前猛跑两步，费克斯一扑落空，扑了个狗吃屎，好不疼痛。路路通毫不客气地在费克斯后背上猛踩了两脚，这两脚踩得费克斯疼痛不已。路路通见好就收，拔腿就跑，片刻之间，又不见了。费克斯气得哭笑不得。

十月三十日早上四点，仰光号提前半天抵达新加坡。大船停靠了几个小时，加足了煤又继续航行。这次航海计划是从新加坡开往香港。但这次航行并不是很顺利，在海上他们碰到了狂风巨浪，仰光号受尽了狂风巨浪的折腾，所有的乘客都吓得惊慌失措，手忙脚乱。仰光号随时都有翻船沉海的危险。仰光号的船速一下子慢了下来。

福克先生计划了一下航行时间，如果再出现这样的情况仰光号要比预定时间推迟20小时到达香港，也就是说，他们已赶不上那班十一月五日从香港开往横滨的船了。

事情又渐渐好转了起来，狂风巨浪在十一月四日开始渐渐变小了，仰光号升起了风帆，船速虽然加快了，但要想赶上十一月五日香港那班开往横滨的船，那是根本就不可能的事情。他们到达香港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六日了。在下船的时候，福克先生问了一下仰光号的引水员什么时候有开往横滨的船。引水员告诉他：“明天早上涨潮的时候，卡尔纳蒂号会启航开往横滨。”福克先生立刻带着路路通和艾娥达下了船，登上了香港岛。

福克先生还是有点不放心明天早上是否有船的问题，他接连问了几个长期居住在香港的英国海员，得到的答案是明天早上五点钟卡尔纳蒂号开往日本横滨港。福克先生舒了一口长气。福克先生在一家饭店内订了一个房间，安顿好艾娥达后，他独自一人到香港的交易所。在那里他向人打听艾娥达亲戚的住所，但是人们都说这个人早在两年前就离开了香港，听说是移居到欧洲去了。

艾娥达听完福克先生带回来的这个消息后感到很伤心，福克先生安慰她并对她说：“如果你不嫌弃我的话，请再次接受我的祝福和帮助吧！到欧洲去！”艾娥达是多么的感动啊，她真是遇上了一个好人。

艾娥达只好随同福克先生一行到欧洲去了，并对福克先生表达了无比的感激之情，但福克先生却说只是举手之劳，小事一桩，不足挂齿。但艾娥达可不这么想，她觉得她一辈子都还不了福克先生对她的人情。总之一句话，艾娥达非常信任福克先生和路路通。

福克先生还没有吩咐路路通去买到横滨的三张船票，路路通早已经出发了。他做事非常迅速，雷厉风行，福克先生很欣赏他这一点。

路路通在售票处碰到了费克斯，他觉得费克斯很有趣，便跟他打了一声招呼。费克斯看到了路路通立刻就从心里升起了一股无明火，但知道发火也没有用，于是强作欢笑，走了过去和路路通聊了起来。

路路通本来是不想跟这种人打招呼的，但上次让费克斯吃足了自己的苦头但今天费克斯却不计前仇和他搭话，两个人以前的恩怨也算是一笔勾销了，谁也不欠谁的。

路路通是一个喜欢交朋友的人，他见费克斯挺热情，便觉得费克斯值得交往。费克斯替路路通买了三张船票，并如实告诉他：“卡尔纳蒂号的锅炉已经修好，原定明早5点开船，现改为今晚8点开船。”路路通吓了一大跳，他立刻就要赶回旅店把船提早启航的消息告诉给主人福克先生。但费克斯却一手拉住他，笑着说道：“别急，有的是时间，先喝上几杯酒吧，我请客，一定要给我面子喔！”路路通本来想马上向他告辞的，但想到刚才费克斯不怕人多拥挤，为自己买了三张船票，觉得不能就这样不给他面子，只得答应了。

费克斯心里暗喜。

他们二人找了一家大酒店，依次坐下，喝起酒来。路路通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喝三杯酒，但费克斯敬了一杯又一杯，路路通不好意思推却，只得低头仰脖一饮而尽，最后他也不知道他总共喝了多少杯酒，就这样他沉睡了下去。费克斯就是希望路路通醉倒不起，这样就没有人去通知福克先生卡尔纳蒂克号将提早启航的消息了。费克斯得意洋洋地离开了大酒店。

福克先生见路路通去了一整天都没有回来，他想路路通肯定又跑到哪里去玩耍去了。时间紧迫，必须马上出发。福克先生还想到了一点，那就是路路通直接去了码头。福克先生带上艾娥达急急忙忙赶往码头。

但码头上没有路路通的影子，等候在码头上的却是英国警探费克斯先生。当然他不敢马上就逮捕福克先生，因为他没有逮捕令，更重要的是他没有福克先生犯罪的罪证。

他忍不住又看了看英国警察厅印发的通缉令，通缉令上那个汪洋大盗的外貌长得跟福克先生简直是一模一样。他坚信福克先生就是那个汪洋大盗。他此时此刻的心情是很激动的，想到自己追踪了多日的罪犯嫌疑人就站在离他只有三步之遥的地方，只要自己动手，那么福克先生必定是手到擒来。但自己苦于没有英国警察厅的逮捕令，即使他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无缘无故地随便逮捕人，更何况是伦敦名流福克先生。其实若凭费克斯一个人的力量，根本就不是身材高大的福克先生的对手。于是两个人彼此相安无事。费克斯为了拖住福克先生，便和福克先生搭讪了起来。费克斯告诉福克先生从香港到横滨的船要过八天才能到达香港岛。福克先生不以为然，冷冷地说道：“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可以乘其他的船去横滨！”这时，恰好有一个港口海员走了过来。福克先生询问了那个海员开往横滨的船只情况。海员抱歉地回答：“只剩下一条游船了，而且还只是去中国上海的船。”

福克先生立刻找出地图察看起太平洋航线来，他发现去旧金山的船都是从上海出发的，他觉得从上海到旧金山是最近的路了，省时又省路。计划已定，福克先生立刻决定搭乘那条游船先去上海，然后再转船去旧金山。费克斯不敢怠慢，他立刻赶先到了那条游船上，静候福克先生和艾娥达的到来。

下午三点的时候，游船张开大风帆，顺风起程。福克先生和艾娥达久久站在船尾回望香港码头，他们多么希望在码头上看到路路通的身影啊！但是他们失望极了，路路通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海上恶斗

卡尔纳蒂克号没有按时搭上，但能搭上这条游船，况且这条游船的速度也不是很慢，福克先生为此也不十分在乎搭乘的是什么船了。艾娥达愿意和福克先生同甘共苦，她觉得这条游船不错，因为能够帮助她的救命恩人赶时间。

海风将大风帆吹得瑟瑟作响，浪涛滚滚，水涨船高，游船的速度是越来越快。福克先生真希望马上就到达中国上海港口。当游船穿过台湾海峡的时候，他们经历了一场不小的台风，风大得很，有几次差点将大风帆尽数掳夺而去，愤怒的波浪此起彼伏，搞得整艘船的乘客都心惊胆颤的。十一月十一日大清早，福克先生觉察到风浪声小了，他走出了船舱，大海已经风平浪静了。他的心情也好转了起来。掌舵的舵手不敢怠慢，开足马力，直驱大船，往上海方向而去。

游船离上海越来越近，只有30海里了。福克先生看了看他的行程安排表，他料到了从上海开往横滨的那艘美国邮船已经启航离开了上海，他又错过了一个好机会。

就在这个时候，在前方不远的海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又长又黑的大烟囱，正冒着滚滚浓烟往横滨方向而去。

福克先生猜到那是一艘邮船，极有可能是从上海开往横滨的那艘美国邮船，他立刻问了问旁边几个乘客，他们曾经搭过那艘船，知道那艘船的情况，福克先生得到证实，那艘船正是从上海开往横滨的美国邮船。

福克先生喜出望外，立刻要求游船船长发信号向那艘美国邮船求救，他要马上搭乘那艘船去横滨。他给了船长不少钱，游船船长答应了。福克先生和艾娥达终于登上了那艘开往日本横滨的美国邮船。当然，福克先生又拿出了不少钱送给邮船的船长。

邮船的速度不慢，它很快就把福克先生和艾娥达带到了横滨。福克先生和艾娥达都非常挂念路路通，他们到英国驻横滨领事馆查询了路路通的情况，领事告诉福克先生他们对这个人一无所知。福克先生非常难受。他悲伤地走过横滨一个马戏棚时，被一幅巨大的海报吸引住，他走了进去。也许是天意，他在马戏棚里发现了分别多日的路路通，路路通也发现了观众群中的他。他们俩紧紧抱住对方不放，似乎是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一样。

福克先生给了马戏棚棚主一笔钱，他赎回了路路通。路路通非常感激福克先生，他向福克先生讲述了他的遭遇：他那天晚上被费克斯灌醉了，一直昏睡不醒，几个小时后，当时他搞不清是经过了几个小时，但现在搞清了，是3个小时。他迷迷糊糊赶往码头，他以为福克先生早就上了船，他就这样胡里胡涂地走上了卡尔纳蒂克号，刚一走上船甲板，他就晕倒了。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九点，就这样他来到了横滨。在横滨他无依无靠，身无分文，他只好投奔了马戏棚，充当马戏棚的道具佣人，直到今天才和福克先生相遇。

福克先生马上带着路路通、艾娥达登上了即将开往旧金山的格兰特将军号大轮船。

福克先生又计算了一下行程时间。他坚信，十二月二日将到达旧金山，十一日到达纽约，十二月二十日将重新回到伦敦。这样一来，他最终能够在这个决定胜败输赢的时间——十二月二十一日晚上八点四十五分之前完成这次旅行任务了。他也知道，他预定的八十天期限已过去了五十二天，只剩下二十八天了。他也坚信，他会一路平安，即使碰上凶险，他也会逢凶化吉。他有忠诚不二的路路通帮助，又有美丽善良的艾娥达支持，他坚信他必胜无疑，他不会在困难面前低头屈服，他信心十足，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路路通恨死那个讨厌的英国警探费克斯了，他和费克斯往日无仇，近日也无冤，没有想到费克斯却三番两次谋害他，他决定再碰到费克斯那个可恶的家伙，就一定不放过他。路路通料定英国密探早已隐藏在格兰特将军号轮船上监视着福克先生和他。以前是费克斯处心积虑地寻找福克先生主仆，现在情况倒反过来了，路路通主动找起费克斯来了。费克斯不知道路路通在找他算帐，也是该他倒霉，那天他刚一走上船首甲板，他就碰到了路路通。当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费克斯在格兰特将军号大轮船碰到路路通大感诧异。正要上前和路路通搭讪，突见路路通一脸怒色看着自己，他顿感不妙，他打算好好跟路路通谈谈。这时，路路通再也忍耐不住，如一头咆哮的狮子，双手张开朝费克斯胸口抓了过去。费克斯懂得格斗术，知道路路通这一抓厉害难挡，慌忙向后一退，路路通早料到他会后退一步，当下左足踏出，已经抢上一步，这一步跨得大，迈得宽，费克斯想要再往后退已经来不及了，他被路路通抓住，路路通一时性起，大喝一声，把费克斯高举过头顶。

生死海难

费克斯万万没料到路路通有如此神力，他上百斤的身躯随随便便就被路路通抓举了起来，吓得他心惊肉跳，大呼“饶命！饶命！”路路通好不容易找到他，又好不容易抓住了他，岂肯轻易饶了他，不好好吓一吓他，他一辈子也不知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路路通虽然瘦小，但肌肉结实，力气很大，他把费克斯在头顶上转了两圈，这两圈转得费克斯头晕脑胀，不知所措。路路通玩够了，突然想起当日在孟买六个僧侣高举他齐手大甩的情形，立刻便把那一损招使用在费克斯身上，路路通内劲外吐，双手大力外甩，一个矮小的人影已经向前跌飞了三米多远，嘭的一声大响，摔得费克斯脸皮擦破、鼻梁撞歪、嘴唇裂开，牙齿也摔掉了两颗，费克斯被路路通这一甩，摔得老半天趴不起身来。

路路通见好就收，立刻在费克斯的面前消失了。

十二月三日，格兰特将军号轮船到达了旧金山。福克先生下了船就打听好了下一班开往纽约的火车是下午6点开。福克先生陪艾娥达去游逛旧金山。路路通打听到火车所经过的那一带常常有西乌人打劫旅客。他决定为福克先生和自己买上两把手枪护身。

这趟火车是从旧金山开往纽约的。速度不是很快，但福克先生并没有表现出焦急的神情，他早已经胸有成竹了。

十一月七日的中午，火车已经到了一个叫哈莱克堡的地方。这一带地势非常险恶。火车必须穿过一条大铁索桥，这座大桥因为年久失修，铁索上面锈迹斑斑，看上去像经受不起火车的重压。大部分旅客不赞成硬冲直闯这条大铁索，但火车司机是一个爱冒险的人，他开足了动力，以高达每小时120英里的速度飞快冲闯了过去。因为速度抵消了重量，铁索上的铁轨承受的压力变小了。最后，火车像闪电一样终于冲过了大桥！列车一过桥，人们就听到轰隆一声巨响，回头一看，大铁索桥已经一断为二，崩落到激流奔腾的梅迪西湾里。

旅客们都连声叫险，要不是火车的速度快如急风，这条大铁索可就让这列火车一断为二了。有人称赞自己命大，也有人颂扬火车司机技术高。一路上所有的旅客都在讨论这件事情。但福克先生却微笑不语。当火车驶到一个名叫普鲁木河的车站附近时，旅客们忽然听见车厢外响起了一阵凶猛的喊叫声，还夹着噼噼啪啪的枪声。福克先生警惕地掀开车厢的窗帘往外一看，一大帮骑着马，手持各种武器的西乌人正沿着铁轨，拼命地追赶火车。

福克先生早在出发前就料到了这一带会有野蛮凶狠的西乌人打劫火车，现在果然不出所料。虽然大难临头，他却临危不乱，他吩咐火车上的旅客们不要慌乱，团结一致，同仇敌忾，共同抵御西乌人的进攻。福克先生这一声大呼起了极大的作用，一时之间，他俨然成了全火车的首领人物。旅客们都觉得自己在危难时期有了一座靠山，便不再慌乱了。福克先生打探到前方两英里的克尔尼堡的小镇驻扎着一个美国的兵营。要是火车在克尔尼堡镇停下来，镇上的美国士兵一听到枪声，一定会出兵援助旅客的。如果火车一味前进，冲过克尔尼堡，那时候，可就危险了，西乌人没有了后顾之忧，有恃无恐，想要怎么对付旅客就怎么对付旅客。福克先生想到这一点，不由得吓出了一身冷汗。于是他一边吩咐有枪的旅客开枪抵抗追赶而来的西乌人，一边命人叫火车司机掌握好速度，务必在克尔尼堡小镇停下车来。

艾娥达的枪法令福克先生非常佩服，她达到了一颗子弹结果一个敌人的水平。路路通不甘落后，开枪也打死打伤不少劫车抢财凶徒。福克先生的枪法那是不用说了，有时候还一枪打死两个凶徒。虽然如此，凶徒们还是爬上了火车。因为火车的速度越来越慢，凶徒的马跑得比火车还快，有几匹马因为没有刹住脚，还超过了火车头。火车前半部被凶徒们控制了，形势非常凶险。福克先生为了保证全体旅客的安全和财产，决定放弃前半列火车，让前半列火车带走那些凶徒，这虽然不是万全之策，但事到如今已是别无其他良策了。旅客们担心火车司机的安危，因为在火车过大铁索桥的时候，火车司机出力很大，大家都非常感谢他。路路通霍地从坐位上站起，他要去火车头搭救火车司机。福克先生虽然舍不得路路通去冒这个大险，但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了。他同意了路路通的请求。路路通立刻带上一把手枪插在腰间，奋不顾身冲向了前半列火车。他出其不备地干掉了几个已经上了火车的凶徒，他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到火车头和车厢的交接口。他奋力抛开了交接口上的大搭链。火车头不停往前开去，车厢却慢慢停了下来。克尔尼堡镇近在眼前。旅客们都如看到了胜利的曙光，顿时信心百倍。

旅客们和残余的凶徒大干了起来，子弹纷飞，因为有车厢的保护，旅客们没有多少伤亡。凶徒站在宽阔地带还击，当然伤亡是惨重的，谁叫他们好好的不做人，偏偏铤而走险要去当贼。喊杀声密集，哀嚎声嘈杂，终于引来了克尔尼堡镇上的美国兵的大力援助。前后一包抄，凶徒们伤亡更是惨重，最后是寡不敌众，兵败如山倒，片刻之间就留下十几具凶徒尸体，其他凶徒逃得无影无踪。

福克先生清点旅客伤亡人数，惟独少了路路通和火车司机。在这个时候，大伙儿忽然听到前方轰轰声不绝于耳，正在惊疑不定的时候，失而复得的火车头又倒开着回来了。旅客们都欢呼雀跃了起来，因为火车司机和路路通正在火车头上朝他们招手呢。

福克先生检查了一下火车，这列火车再走几英里路还是可以的，但是要想再走上十几英里，非脱轨翻车不可。

费克斯瞧出了福克先生的心思，便轻声对福克先生说：“你是不是想在十一日晚上九点钟之前赶到纽约？”

福克先生斩钉截铁地回答：“不错！”

费克斯又笑着问道：“你还想急着赶上开往利物浦的邮船，是吗？”

福克先生不耐烦地说：“你这人话挺多的。”

费克斯又问道：“你现在有什么办法吗？你的时间似乎不多了呀！”

福克先生傲然道：“我自有办法！”

费克斯说道：“我有一个建议，坐上雪撬，一种带帆的，速度很快！”

福克先生又看了看表，时间紧迫，再也不能耽误了。

福克先生马上答应了费克斯。费克斯带领福克先生、路路通、艾娥达三人来到一个专门出租雪橇的小木屋前。福克先生花了一笔钱买了一辆大雪橇。

美国北部的冬季到处是冰天雪地，辽阔的平原冰雪坚固如石。在大雪橇上挂上一面很大的帆，借助强劲的西风，雪橇可以从一个地方很快地滑到另一个地方。它的速度虽比不上一列特快列车，但至少和普通客车的速度不相上下。

福克先生、路路通、艾娥达、费克斯四人踏上大雪橇，四人双脚同时用力，大雪橇立时在冰天雪地上飞奔了起来。路路通踏在大雪橇前部，费克斯踏在大雪橇的后部，福克先生居中掌桅帆，艾娥达来回在大雪橇前后移动，若是哪方有震动，支持不住，她立时上前援助。四人团结一致，同心协力，大雪橇速度快得出乎他们的意料。

福克先生猜想雪橇现在的这种速度，少说也超过了每小时40英里。照这样速度，要赶上去纽约的火车看来并非难事。福克先生舒了一口气。

在半路上，福克他们四人还碰到了几天未进食的饿狼。饿狼成群结伙，凶狠吓人。福克他们四人幸亏有大雪橇作掩护，一路飘滑，饿狼奔跑得虽快，但总和大雪橇有一段不小的距离。艾娥达忽然童心大起，随手抄起一团冰雪，手上加劲，扬手一掷，一团拳头大小硬如石头的冰块呼啸着朝跑在最前头的饿狼身上打去。

只听得阵阵哀号声传来，福克等人回头一望，饿狼全都驻足不前，引颈长嗥。福克等三个男性再定睛细看时，不由得吓了一跳，原来那头一直首当其冲的大狼被艾娥达一块冰团就击死了，领头狼一死，狼群无心再追，都围着领头狼的尸体哀号不绝。福克先生、路路通、费克斯都吃惊于艾娥达的手劲奇大，想不到这个娇滴滴的女子身手竟这般了得，对她都佩服得很。

费克斯此时对捕拿福克先生已经是心灰意冷了，别说主仆难以对付，单是一个泛泛女流也够他对付的。他这个时候哪里还敢生逮捕福克先生之心，他想如果福克他们不对付他，那已是他的福气了。费克斯暂时没有和福克先生产生敌对的意思，而福克先生他们却一直把他当成患难朋友对待，所以四人一路上相处得十分融洽，和和气气，倒也快活。

福克先生四人一路上平平安安地相处、马不停蹄地赶路，终于在十二月十一日晚上十一点十五分赶到纽约。

福克先生一下雪橇，立刻就风尘仆仆地赶往纽约港口，他得到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开往利物浦的英国号邮船在45分钟前刚刚开走！

福克先生的心情糟糕得很，不过他的心情很快就平静了下来。他想这一切可能是天意，天公不作美，他也没有办法。

但是他没有放弃争取时间回伦敦的念头。他转念又想天无绝人之路，一定会有办法的，只要自己用心去做，事情一定能够做好，他最终还是会成功的。

福克先生又打探了很多地方，也没有当天或第二天去伦敦的船，只得知下一班船要十二月十四日才启航。

路路通差点就要跳起来骂娘了。

艾娥达也为福克先生担心着。

但是他们都对此无能为力，束手无策，爱莫能助。

福克先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会有机会的！”

第二天是十二月十二日，按照预定的计划，距离福克先生返回伦敦的时间十二月二十一日下午八时十五分仅剩下九天零十三个小时四十五分钟了。

这一天一大早，福克发现了一个大好的情况，他不经意地看到一艘带机轮装备的商船，商船正升着火，看情形即将出海远航。

福克先生马上找到了商船的船长。他问船长这艘商船即将驶向何方？船长告诉他这艘船开往波尔多。福克先生表达了要搭这艘船去利物浦的意思。船长刚开始不同意，但福克先生给了他八千英镑后，他才眉开眼笑地说：“看在这八千英镑的面子上，我就允许你们四人上船。但我只把你们带到波尔多。关于利物浦我的船是不会去的。”福克先生真想一拳把他处理掉，但是他不像船长那样卑鄙无耻、出尔反尔。他冷冷地说：“好吧！那我们就走着瞧吧！”商船船长继续得意地说道：“别忘了，明天九点钟开船！到时候不按时赶到，你这八千英镑就等于白送给我了。”福克先生“哼”的一声，头也不回就离开了那个可恶的船长。

福克先生一回到路路通他们住的旅馆，马上就把明天早上九点钟搭船赶路的消息告诉了路路通他们。福克先生叫路路通他们准备好自己的东西，明天一大早就出发。路路通等人都不知道福克先生花了一大笔钱，才在商船上买了四个位置。路路通真替福克先生高兴，因为福克先生的计划马上就要圆满完成了。艾娥达也是像路路通那样想的。

第二天，路路通一登上商船立刻就明白了实际情况，原来这艘商船是不去利物浦的，而是去波尔多。船长敲诈了福克先生一大笔钱。路路通恨死商船船长了，他真想将那个可恶讨厌的船长臭打一顿，但福克先生在身旁，他不敢胡乱揍人，因为他是福克先生的仆人，仆人出手打人，那自然要怪主人管教不严了，所以路路通当下便忍住了这一口恶气。

艾娥达深知福克先生必然又是花费了一大笔钱才上得了这艘船的。她理解福克先生的苦衷，但是此时此刻她却总是无能为力，爱莫能助，她能为福克先生做什么呢？她惟一能做的就是安慰福克先生。

费克斯一直白吃白喝白住福克先生的，他虽然是一个善良的人，但他却很固执，他一直认为福克就是伦敦大银行十万金镑被盗大案的作案凶手，他一贯恩怨分明，虽然这些日子福克先生对他极好，但他却认为这是福克先生伪装出来的。他认为福克先生装假对他这么好，目的是要让他放松警惕，从而不怀疑福克先生就是作案凶手。想到这些，费克斯更加不敢放松对福克先生的跟踪。他的立场就是：即使追踪到天涯海角，他也要将福克先生缉拿归案。

十二月十二日早上九点钟，那艘商船离开了纽约港。福克先生见商船离纽约港越来越远了，正在快速驶向波尔多。他脸上突然得意地笑了笑。他走到船长的面前，他对船长说：“很抱歉，船长先生，我现在必须跟你谈谈这艘船的去向问题。”船长不解地问：“怎么？福克先生，我昨天不是跟你讲得好好的吗，这艘船目的地是波尔多。”福克先生哈哈大笑道：“你昨天不是亲口对我说这艘船即将开往利物浦吗？”船长大声说道：“少来那套，你想耍我吗？我的拳头可不比你的小！”福克先生笑道：“讲打吗？你所说过的话，你可不能耍赖！明明是你在耍我，你怎么反说我耍你？你讲不讲理？”船长见福克先生这样戏耍自己不由心中大怒，当下便大声吼道：“我不跟你那么啰嗦，想跟我谈条件，那就先试试我的拳头有多厉害吧！”福克先生等得就是船长这句话，他正愁没办法让船长接受他改航直驶利物浦的建议，这时船长提出较量本领，那正合他的心意，只要能打败这个牛高马大的船长，什么话都好说。

乘客们见船长要跟一个绅士打架，这个热闹却是不得不瞧。尤其是英国大密探费克斯，他巴不得福克和力大如牛的船长打起来呢。福克先生要胜船长并非易事，只要福克先生一被船长打得趴在地上爬不起来，到那时候他再顺手牵羊，将福克先生逮捕起来，就算艾娥达和路路通联手来攻他，他也有船长和水手们相助，因为他帮助船长收拾福克先生嘛，这艘商船的工作人员自然把他当作自己人，自己人有难，他们怎么会袖手旁观，见死不救？费克斯暗自为自己的想法叫好。

福克先生仍然笑着对船长说道：“别忙！这场架是一定要打的，但怎么打还没说定呢。”船长性急，说道：“他妈的，打架还有那么多规矩，当然是用拳头打啦！难道用嘴巴咬吗？”乘客都觉得船长这一句话说得过于低级了，都想笑出来，但碍于船长的面子，只得错过一次大笑的机会。

福克先生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输了，这艘船就归我指挥，我想开到哪里就开到哪里。怎么样？”

船长大怒道：“要是你输了又怎么办？”

福克先生掏出他的钱袋，拍了拍，说道：“这六万英镑就归你！”

大获全胜

船长心头一震，他暗自算了一下，这艘船他二十年前买的价格是一万英镑，年隔时久，已经很旧了，这艘船如果能卖得一万英镑那就是大赚了一笔了，现在突然之间，它的价格一下子能卖到六万英镑，船长还能说什么呢。于是他大声说道：“好！就这样！”他抖擞精神，右手将外套往后一甩，长长的外套立时从他的身上甩脱了出去，后面一个水手接住了他的大外套，船长露出一身劲装，肌肉结实，体形魁梧，霸气十足。旅客见船长露出这么一手，都知道船长本领高强，高高瘦瘦的福克先生绝对不是他的对手。有不少人为船长喝彩起来，也有不少人为福克先生捏了一把汗。路路通和艾娥达都怕福克先生会被粗鲁的船长打伤，纷纷要代福克先生出战。但都被福克先生拒绝了，只得站在一旁为福克先生鼓劲，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帮助福克先生了。

福克先生极具绅士风度，他伸出手在船长面前一甩，彬彬有礼地说道：“请，船长！”船长见福克出手凝重沉稳，显然是个深谙格斗之术的行家，但他以为自己本领强过别人，根本就没有把福克放在眼里。船长不再搭话，右足大踏一步，呼的打出一拳，直冲福克先生的面门。福克先生嘿嘿冷笑两声，也是踏出右足，打出了一拳。“砰”的一声响，两人对了一拳，这一拳硬碰硬，立时将胜败分了出来。船长向后退了一步，但福克先生却是纹丝未动。

旅客们看得清楚，这一比自是船长输了。这时突听一人尖声叫道：“老船长，你别让他！”说这话的人正是英国大密探费克斯。费克斯只希望他们二人斗个两败俱伤，到那时他就煽动水手们围攻福克先生他们三人，就算他们三人本领再厉害，但要对付这一船三十多个水手，却是很难。

众人听费克斯这么一说，都暗想：莫非真是老船长谦让福克先生，但不像啊！

就在这时候，老船长又打出了一拳，福克先生知道老船长这一拳使出了生平大力，自是非同小可，拳挟劲风，来势汹汹。福克先生要硬对硬和老船长较量那自是不难胜他，但转念一想，这是老船长一生荣誉之拳，要是打败了老船长，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又怎么能够输起下这么大的脸面。当下往后退，侧身避过了这一猛拳。老船长见福克侧身避让，他还真以为福克怕他，精神陡长，更不手下留力，呼呼呼接连打出三记猛拳。福克先生见老船长好不识趣，不但不领他的情，还紧紧相逼、得寸进尺，心中恼怒，也不再谦让。但见福克前闪后移，左挪右动，避过老船长这三记猛拳，老船长三拳打空，心中大骇，正要收拳防守，突见面前拳影飞舞，啪啪的两声脆响，他脸上被福克早打两个巴掌，这两个巴掌打得他脸上疼痛得很，他顿感不妙，刚要往后退避，突觉脚下松动，身子向后仰倒。原来福克先生忽然扫出一腿，生生将他这数百斤的身躯绊得倾倒。老船长立刻想到他这一摔倒，这几十年的威名马上就要全部扫地了。老船长身不由己地往后摔倒，突觉后肩稳挺，定睛一看，原来他被福克先生扶住了。福克先生将老船长扶稳站住，笑道：“老船长，多谢了！”老船长此时万念俱灰，要不是福克及时将他扶住，他这数十年的威名当真要扫地去了。

老船长见福克先生给足了他面子，知道再和福克先生争斗下去，那就要算是无赖缠打了。当下便对福克先生说道：“我非常感谢你！你不必谦让，我认输了。这艘船归你。”

福克先生笑道：“我不是要抢你这艘船，我只是想请你把我们送到利物浦，老船长的大恩大德我终生不忘！”

众人懂得格斗的都知道要不是刚才福克先生及时扶住老船长，老船长这一摔下去那就败得太惨了。大伙儿都暗暗称赞福克先生深明大义、为人正派，是一个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大丈夫。艾娥达和路路通忍不住拍掌为福克先生叫好起来。费克斯自知大势已去，心里暗叫惭愧。

老船长马上命令舵手转向变航，直驶向利物浦，他在一旁亲自开船，船速提到了最快。但见船过水退，这艘商船在大海上快得好像要飞起来。福克先生、艾娥达、路路通站在船头看着前方，他们都很激动，想到马上就要到达利物浦，他们能不激动吗？

六个小时后，利物浦终于到了。

福克先生谢了老船长，然后立刻带着艾娥达和路路通马不停蹄地赶往火车站。福克先生太激动了，从利物浦有直接到伦敦的火车，他马上就要回到伦敦了，迎接他的将是胜利。

就在这个时候，费克斯带着几个警察气势汹汹地朝他走了过来。费克斯拿出了逮捕福克先生的逮捕令。

费克斯对福克先生说：“很抱歉，福克先生，你被捕了。”

福克先生就这样被关进了利物浦的监狱。路路通和艾娥达都为福克先生伤心了起来。要知道福克先生还有两天，他一回到伦敦，胜利就将属于他的了。他们也不知道福克先生犯了什么罪，但在他们的眼里，福克先生确实是一个正人君子啊！他们痛苦极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二天一大清早，艾娥达和路路通刚从旅馆里出来，他们正要去监狱看望福克先生。这时他们惊喜地看到福克先生带着费克斯向他们走来。

费克斯红着脸向艾娥达和路路通解释道：“朋友们，对不起，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这是上帝跟我们开的一个大玩笑。福克先生是无罪的，有罪的是那个长得跟福克先生极为相似的汪洋大盗。我搞错了，我向福克先生道歉，我向你们赔礼！”费克斯分别向福克先生等人鞠了一个躬。

路路通大步走向费克斯，把手伸向费克斯的手边，说道：“握握手吧！”费克斯和路路通握起手来。但见费克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原来路路通恼怒费克斯不分青红皂白、是非不分胡乱抓人，在和他握手的时候，手上加劲，立刻将费克斯的手紧紧握住。费克斯力气没有路路通的大，这一握只握得他痛得喘不过气来。他想叫出声来，但有福克先生、艾娥达在旁，这一叫出声来自是将要把自己的脸面丢尽了。他一直咬牙挺住，死死不叫出声来。路路通这次却见好不收，他要让费克斯尝尝他的真正厉害，他不给费克斯点颜色看看，他是不会放手的。最后费克斯痛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路路通仍是不放手。福克先生瞧得分明，他轻轻在路路通的手上一拉，费克斯的手才得以解脱。费克斯长长吁了一口气，再看他的那只被路路通紧握过手时，他吓了一大跳，原来他的那只手已经被握得皮贴着骨，骨贴着皮，没有一点血色。他知道了路路通的厉害。他想路路通真是不可小看，连路路通都这么厉害，那么他的主人福克先生更是不能小看了。

最后的结局是：福克先生提前一天到达了伦敦改良俱乐部，他胜利了。艾娥达觉得福克先生是一个真正的正人君子，她决定嫁给这个正人君子。福克先生和艾娥达结为了夫妇，他们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马丁·帕兹

利马城的混血儿

太阳慢慢地隐入了科迪勒拉雪山的怀抱中。在秘鲁这样极好的晴空中，夜幕都变得透明了，不时会有零乱的光线划破夜空，在这清爽湿润的空气中射向远方。

这的确是炎热的低纬度一天中最好的时刻，人们可以尽情地轻松一下了，到阳台上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高大的金属屋顶遮住了阳光的辐射，人们可以在下面充分地休息一下。

教堂的钟声悠扬地响起来，人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当地平线上升起最早的星星时，利马的大街上已经有许多出来散步的人了，他们一边溜达着，一边海阔天空地闲侃着。

在马约尔旧王都广场上，更是人山人海，笑语喧天：跑江湖的趁着这人流的高峰期施展着浑身的绝艺；小商贩们卖力气地兜售自己的“优质”产品；穿着入时的利马妇女们，把披风上的风帽低垂在额头上，并不时地羞怯地向周围的人投去惊慌的一瞥；当她们走在那群吸烟的人中间时，真像飘行在云雾中的仙女一般；另外还有些身穿节日盛装的西班牙妇人，稍微整理了一下长而密的头发，甚至还找了几朵鲜花插在上面，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往马车上一躺，并不时地打量着过往的先生、绅士们。

不过，她们更多是把目光投向那些年轻、潇洒的骑士们；这些自视清高的贵妇人，眼睛里只有那些高雅而且不俗的人物。印第安人因为自惭形秽，所以不敢招揽这些高傲的目光，他们一声不吭地从她们眼皮下面溜过去。

但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混血儿，虽然也和他们一样被人瞧不起。但他们愤怒时，就会爆发出火山一般的激情。

这些骄傲的皮扎尔的后裔，走路时也显得趾高气扬，他们因他们的祖先创建了这座王朝而有着明显的优越感。随着印第安人的屈服、归顺，在和他们通婚时创造了大量的混血儿，这些人的清高愈来愈盛；反观印第安人则不同了，他们只能沦为奴仆，并被残酷地戴上镣铐；但他们不停地反抗，并对这印加旧帝国的统治者恨之如骨。

所以，这里既有压迫侮蔑印第安人的西班牙混血儿，又有憎恨西班牙人的印第安人，仇恨在彼此的敌视中日渐高涨。

从马约尔广场美丽的喷泉边，走来一群踉踉跄跄的年轻人，他们穿着用长方形的毛毯或棉布裁成的“捧首”，从那些布上钻出大小不一的脑袋，下身穿的格子裤颜色各异，宽沿瓜亚基尔帽压在头的前方，他们手舞足蹈，大呼小叫！

“我赞同你的说法，安德烈。”一个小伙子奉承道，他的外号叫马屁精。

被他奉承的年轻人名叫安德烈·塞尔塔，是一个富商的儿子，富商在一次拉夫昂特发动的暴乱中被人杀害了。安德烈继承了大批的巨额遗产。

安德烈是个喜欢招摇的阔少，他很快就结识了一帮狐朋狗友，当然也可以说是他豢养的一群食客。例如刚才这个黑小子马屁精，就是这群向他卑躬屈膝者之中最杰出的代表。

“为了满足个别人的欲望，而去做这种权钱交易甚至颠覆秘鲁的事，对他们又有什么益处？”安德烈叫嚣道，“即使是甘巴拉或桑塔-克鲁兹统治，只要它是公平的，我们管这么多干什么？”

“有理！对极了！”马屁精立即附和道，“处在共和政体这种激进的统治下，还有什么精神平等可言！”

“那当然！”安德烈接着说，“我作为一个统治者的后裔，当我在这广场上散步时，难道我只配乘坐这种骡子拉的大篷车吗？难道这个国家的财富中没有我们的船所作的贡献吗？作为一个富贵者不值得那些西班牙人尊敬吗？”

“这简直就是侮蔑，”年轻的混血儿怒不可遏，“看到那个乘坐双马拉马车的人了吗？他就是堂·费尔南德……达吉罗……他刚刚能够把车夫和他的马喂饱，就跑到广场上来耀武扬威！嗨！这边又过来一个，那就是堂维加尔侯爵！一群寄生虫！”

四匹纯种马拉着一辆豪华的四轮马车，从马约尔广场上缓缓地驶了出来；车上下来一个气宇轩昂的人，他神情忧郁地慢慢向前踱着；他的眼光从乘凉的人群头顶上掠过，一副超凡脱俗的样子。

他就是阿尔康塔拉、马尔特和查尔勒的三世侯爵——堂维加尔侯爵。他有特权可以乘坐豪华的马车外出，并且地位仅次于总督和大主教。

但这位爵爷却并非为了招摇，他是偶尔出来解闷的，他的脸上写满了忧愁和烦闷，而且眉头从未舒展过。当他的马车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时，他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对这些自命不凡的混血儿的议论也听而不闻。

“我讨厌他这副德性！”安德烈撇着嘴说。

“他也兔子尾巴长不了了！”

“那还用说！这群寄生虫已挥霍到头了；我知道他们把那万贯家财都用到什么地方了！”

“我劝您最好还是不要随便到萨米埃尔这个犹太人家里去！”

“我知道！……所有贵族的债权清楚地记载在他的帐本上；他剩余的巨额财产的登记薄就锁在他的保险柜里；我会等到那一天，等所有这些西班牙人，都变得像凯撒·德·巴占那样恬不知耻！”

“对！到时候，亲爱的安德烈，你就会轻易地变成百万富翁，穿金戴银！而且你将有比现在多两倍的财产！你要到何时才能把犹太老头的仙女般的女儿娶过来？她可是个纯粹的利马姑娘，却被犹太人取了个萨拉的名字。”

“再过一个月，”安德烈自豪地回答，“我的财富在秘鲁就首屈一指了！”

“不过，你为什么不选一位尊贵的西班牙姑娘为妻呢？”

“我根本瞧不起她们，我讨厌那种人！”

安德烈当然不会说他曾被人家拒绝过好多次了。

听到他说这番话的人脸上都显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正在这时，他们与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擦肩而过，安德烈不由捏了捏鼻子，讨厌地看着这个长着50公分长的灰色头发的家伙。但他也承认，这是一个力大无比的人，他有着强健的肌肉和坚毅的表情。

此人身穿一件棕色衣衫，内穿一件宽领粗布衬衣，敞胸露怀，胸前长满了浓密的护心毛，下身一条绿格马裤，腰系一条红腰带，足蹬一双牛皮便靴；再往脸上看，黑灿灿的一张脸庞，头戴一顶又高又尖的丝帽，双耳上各有一只闪闪发光的大耳环。

他与安德烈四目相对。

“印第安人，可怜的家伙！”安德烈点指着对方叫道。

马屁精在一旁脸都吓白了。其他的同伴赶紧把安德烈拉住。

“安德烈，别惹祸！”

“你们没看到这个下贱货竟敢顶撞我吗？”

“这是个白痴！一个黑混血儿！”

大家用这个名字恰如其分地表明了桑伯——一个山区印第安人的身份，他冷冷地打量着被他冲撞的混血儿。安德烈气昏了头，一把上前扯住了对方的红腰带，但对方轻轻一甩就把他扔进了人群中。围观众人“噢噢”起着哄，但等安德烈再爬起来，那个人已经消失了。

“混蛋！无赖！”安德烈气愤填膺地吼叫着。

“好汉不吃眼前亏，”马屁精劝道，“忍一忍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马屁精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看到周围有几个印第安人在不安分地向他们靠拢，他连忙拥着安德烈冲出包围圈。

“我一小时后非到萨米埃尔那个犹太人家不可。”安德烈撒着泼说。

“一小时还长着呢！我们还是先到玻利格罗大厅去吧，找那些漂亮的的踢挞舞女们散散心，玩痛快了再去吧。”

两个人于是一路说笑着走向广场深处，到了丹瑞大街的时候，马屁精很想让人给他算一卦，不过天黑了，没找到相面算卦的人。利马的女人们懂得如何掩饰自己，她们用披风把脸严密地包裹了起来。

临危援手

马约尔广场上热闹非凡，欢呼与叫卖齐飞，彩灯共月光一色；就连广场北面总督府门前那些严肃的骑马的哨兵也无法在这骚乱的人群中保持镇定。

在这里，所有的商贩都能找到买主，而所有想买的东西也应有尽有。这儿简直成了一个大的劝业场、百商会，或者是商品博览会；既可用作游乐场，也可当作集市或庙会；反正只要想玩，到马约尔广场准没错儿，小商贩的摊子都挤占了总督门前的便道，而台阶下方则是可供人们散步的大走廊。

广场东侧，威严的教堂俯瞰着广场，几个小钟楼和塔楼恭顺地站立在两侧，露出骄傲的神态；它的地基高达十多英尺，一些热带产品的专卖店从街的两侧一直延伸到教堂的纵深处。

总督萨尔瓦特里严伯爵励精图治。在1653年，他又下令在广场的中央修建了一个美丽的喷泉。喷泉的中心是美丽的信息女神，从她的高高的圆柱上涌出富有节律的水柱，向四外喷射到水池中，水池的中央卧着一具栩栩如生的石狮子；有些人会用骡子驮两个大桶来这儿汲水，然后再把清爽的泉水兜售给前来纳凉的人们。

广场上夜以继日地喧哗着，就算一些附庸风雅的利马人在晚间涌入广场观看科迪勒拉雪峰上的灿烂的星光时，依然用商贩叫卖的口吻交谈着。

不过，每当教堂敲响三钟经的钟声时，广场上就会骤然安静下来；人们只能用更小的“嗡嗡声”交头接耳；妇女们也不敢到处乱走了，她们手拿念珠向玛利亚祈祷。

这么一来，商贩们再也不敢高声叫卖了，而且买主们也都没有兴趣了。一转眼的工夫，偌大的广场就变得冷冷清清的了。

正当利马人都虔诚地伫立着并默念三钟经时，有一个年轻的姑娘却力图挤出人群，她身上裹着一件紫色斗篷，身后还带着一个混血妇女，那是负责照顾她的奶妈，奶妈并不在意响亮的提醒钟，她只是寸步不离地盯着小主人；当她们从虔诚的人群中穿过时，人们有点骚乱了，并且有的竟口出不逊。

“一个小骚货。”有人轻声骂道。

“王八蛋，从哪儿钻出这么个讨厌的尤物？”

“八成还是个加加曼妇女！”

年轻的姑娘窘得满面红晕，几乎都不敢迈步了。

这时，忽然冲过来一个高丘贩马商，他想按住姑娘的肩头，强迫她跪下去。但他没有成功，因为横刺里伸过一条粗壮的胳膊，轻轻一弹就将他扔了出去。人群中顿时一阵大乱。

“赶快离开这儿，小姐。”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附在姑娘耳边温柔地说。

脸色苍白的姑娘猛地回过头来，眼前站着一个高大的印第安小伙子，他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暴跳如雷的对手。

“我们快逃吧！”奶妈叫道，“妮娜，我求求你了，我们还是走吧！”

她上前拉着年轻姑娘，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高丘贩马商已经被摔得头破血流了。他一边牵着马离开，一边抛下诸如“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之类的话。

利马大街的夜晚

热带的黄昏很短，白天和黑夜之间几乎没有什么过渡。现在天早就黑了。

两个妇女匆匆地向前赶路。一路上奶妈不停地求上帝保佑，而年轻的姑娘则已显得很镇定了。她们现在正走在通向马约尔广场的一条斜斜的大街上。

马约尔广场大概位于海拔400多英尺高的位置，而比里马克河却足足高出于450英尺，利马城如果被看作一个半圆的话，它正好可当作直径。

利马城在距里马克河入海口36公里处的沙谷中，东、北两面都是安第斯山那起伏不定的山峦；而城后面则是由圣-克里斯托巴尔山和阿芒卡埃斯山组成的智利高丘山谷。

城市在河的一侧，倚山傍河而建，而河的另一侧是圣·拉扎罗城，两座城之间有一座五孔桥，在桥的上游修筑了一座三角形的防洪堤，用来减小水流对桥的冲击；而在下游的堤岸上则设置了很多方便凳，专供一些有闲情逸致的人在夏夜来此散步、游玩，观赏夜景。

城市的东西跨度大约有2000米，而城墙到桥则有1250米远；城墙高只有12米，却有10米多厚，用模具制成砖形，然后经太阳晒干即成。

在城墙的中间有七个明门和三个暗门，城墙一直向东南延伸到圣·卡特林纳小城堡。

这本来是一个旧王都，是埃皮法尼时代的皮扎尔于1534年建造的，它自古至今都是复兴革命最惹人注目的焦点。

利马距海岸只有5公里，它下属的卡亚俄港是1779年在特殊情况下建立起来的，所以它一直被用作货轮从太平洋到美洲的中转站。至今海滩上还保留着一只过去最先进的轮船，不过它已经被石头、沙子和无数的碎片填满了，并在其周围打下了来自瓜亚基尔的、能在水中不腐坏的红木桩。而以此为地基，风格独特的卡亚俄港码头就形成了。

相对于巴伊亚和卡塔赫纳而言，这里的气候明显要温和得多了，利马之所以被誉为新大陆最宜人的城市，原因也在于此。风在一年中只向两个方向吹，从太平洋吹来的西南风会带来丝丝凉意，而从科迪勒拉冰峰再经过森林而吹来的东南风则是暖湿温和的。

利马正好处在南回归线附近，所以它有着优美纯净的夜色；白天在晴朗的天空中烈日暴晒下的土地，正好需要夜晚的露水来滋润；因此，利马的夜市可以招揽很多纳凉的人，他们久久不肯散去。

每当夜幕降临，忙完了一天的活计后，市民们都会到广场上谈天说地。偶尔遇到阴天的时候，利马的夜晚才会显得冷清起来。

此时，市内的活计静静地结束了，除了广场之外，大街小巷都已变得萧条了，仅有几个杂货店还在出售咀嚼茶叶或糖果。

刚从拥挤的人群中逃脱出来的那位年轻姑娘，她绕过杂货店，穿过街道两旁的一串串长椅，顺利地到达了里马克桥，她迟疑而紧张地聆听着周围的声音，但她只能听到有赶车人或年轻的印第安人赶着的牲口脖子上发出的铃声。

现在我们有必要交待一下，这位姑娘名叫萨拉，她是犹太商人萨米埃尔的女儿；她穿着一种紧裹在身上的“一步根”，这种裙只允许她轻柔地向前迈着小步移动，但这使她更富有了利马女人所特有的优美和娇媚。裙子上绣着花朵，衬着花边，丝制的披风在头上翻着，并向下搭在裙子上，披风的上沿是风帽；在漂亮的长统袜外面是一双缎子小鞋，在裙子下面灵活地交替迈出，手腕上戴着一对价值连城的手镯，令她更具有一股高贵典雅的气质。总之，她的身上集中了所有西班牙人应该具有的魅力。

正如马屁精所言，安德烈的未婚妻虽然在名义上是犹太人，但她却的确是一个美得让人无法形容的现代小姐的代表。

老奶妈也是个犹太老妇女，你在她的脸上可以看到四个字，左脸上写着“吝啬”，右脸上写着“贪婪”；她一生忠于萨米埃尔，确切地说是忠于她的主人付给她的工钱。

正当萨拉和她的奶妈走进圣-拉扎罗市郊时，迎面碰到一个身穿黑袍、头戴风帽的高大男人。

当她们和他擦肩而过时，这个男人和她们相互对视了一下，他长得很好看，神态安详，这是若阿希姆·德·卡马罗纳神父，他神秘地向萨拉笑了一下，萨拉却回过头看了看奶妈。

奶妈一边低声咒骂着，一边连忙跑到萨拉面前挡住她，当萨拉回头再去看善良的神父时，神父和蔼地向她点了一下头。

“行了，小姐，”奶妈挖苦道，“您这不是自找着要受那些基督的乖孙子的耻笑吗？您就不会不看那个教士吗？”

萨拉并没有回答她。

“有朝一日，我会看到您手持念珠举行天主教仪式的！”

利马女人把举行天主教的仪式看得很重。

“您这只是一厢情愿罢了。”萨拉忍不住反驳道。

“谁让您做出了这种事呢！假如今天晚上的事让我的主人萨米埃尔老爷知道了，天知道他会说些什么？”

“不就是有个野蛮的贩马商侮蔑我，有罪吗？”

“您心里明白，小姐，”老奶妈叹息道，“那个高丘人根本就不值一提！”

“照你这么说，那个男人保护了我反而有错了？”

“我不说了，您难道真是和这个印第安人第一次见面吗？”

“我的事你也有权过问？”

“那我可不敢，小姐。但老爷让我跟随你，我也只能这样了。否则，我不是和金钱过意不去吗？”

“不会什么都装作看不见吗？”

“那么你是有点喜欢那个印第安青年了！”

多亏萨拉的脸藏在披风后面了，否则奶妈肯定能发现她那窘迫的神情。

“您最好还是把那个印第安人忘了，”老妇人继续唠叨着，“我还要费心监视了，我不愿意看到您在那些基督徒在那祈祷时，还要小心翼翼地陪在旁边。您难道不能和他们一样跪下虔诚祈祷吗？您父亲如果知道您竟敢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他肯定会怪罪我的！”

逃命

不过，萨拉根本没有听进去这番话，当奶妈提到那个年轻的印第安人时，她不再那么心慌意乱了，因为她认为能遇到他，这纯粹是上天的安排，她甚至想回头看看这个年轻人是否会暗中跟踪她。

但萨拉可不是个胆怯的姑娘，她在热带的太阳和植物的刺激下，变得异常泼辣；她自己感觉像西班牙女人一样漂亮，她敢于直视这些男人，是因为每当男人面对她的高傲时，都会自惭形秽；尽管他那么极力地保护她，她也懒得看他一眼。

萨拉既然肯定这个印第安青年注意她，她就大概不会搞错。这个印第安青年名叫马丁·帕兹，他在姑娘危难时挺身而出。危难过后，他估计姑娘肯定已经走了，所以他在暗中尾随着她，因为四周一片漆黑，所以他也不必过分隐藏自己。

马丁·帕兹是一个贵族的后裔，但这个英俊青年却从不穿传统的山地印第安人服装，又黑又亮的头发，暴露在宽沿草帽的外面，富有磁性的嗓音充满了男性的阳刚之气。眼光明亮，永远充满着温和与幸福，让人顿生亲善甜蜜之感；鼻梁高耸挺拔，嘴角荡漾着笑意，这是与他的同一血统的男人截然不同的，他是芒戈-卡帕后裔中的美男子，他身上永远流淌着澎湃的血液，能使其对前程充满信心。

他身上披着一件大红的“捧首”，腰上佩着一把马来匕首，当他一旦把匕首握在手中时，就可能轻易地斩断任何对手的手臂。马丁·帕兹曾是北美洲安大略湖流域游牧部落的一位领袖，曾领导族人多次英勇地反抗英国人的压迫。

马丁·帕兹也很清楚，这个利马城最漂亮的姑娘——萨拉，是犹太富翁萨米埃尔的女儿，而且她已和混血儿安德烈·塞尔塔订了亲；他也知道她的出身是多么地高贵；但他没有想到，自己凭一时冲动产生的念头只是痴心妄想罢了。他只是不顾一切地想看到她，照顾她，今生今世，就像森林眷顾着羊驼，天空包容着飞鹰一般。

马丁·帕兹在迷恋中不能自拔，他紧赶了几步，直到看到姑娘的裙子在门口消失；但是与此同时，萨拉却又回过头来，把面纱拉开一点，向他露出感激的目光，让他如醉如痴。

但这时，他身后来了两个赞柏族印第安人，这是两个强盗。他们靠近了马丁·帕兹。

“马丁·帕兹，”一个说，“我们的兄弟要见你，今晚你必须到山里和他会面！”

“我当然知道该怎么做。”马丁·帕兹傲然答道。

“‘天神报喜’”号纵帆船已经在卡亚俄港海面出现了，不久它就会逆风而上，然后在当局武装的护卫下离开，而且里马克河口是它向陆地靠近时的必经之处。到时我们会用小船来帮他们减轻负担，你到时一定要在场！”

“这机会错过了可就可惜了，而你们也就白费心机了，马丁·帕兹的事不用你们操心，他知道该怎么做。”

“这也是桑伯的意思，我们刚才见过他了。”

“我的意思已经对你们说得很明白了。”

“不用解释，我爱到哪儿去完全是我自己的事。”

“难道你就是为了到这个犹太人的家门前来？”

“一直讨厌他的兄弟们，我今夜会到山里去的。”

三个人无言地对视了片刻，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赞柏人又返回里马克河口去了，他们迅速消失在黑夜中。

马丁·帕兹也毫不犹豫地走近了萨拉的家，这是一座典型的利马式住宅，只有上下两层，最下层是砖砌的地基，比那由木柱篱笆涂上石灰建成的墙还要高，而这种结构也无疑是为了抵抗地震，在粉刷过的墙面上画上砖砌的方格；争奇斗妍的鲜花长满了方形屋顶，就如同一个布置巧妙的大阳台一般。

宽敞的大门两旁各有一座别致的小亭，从这儿可以进到院子里；不过在利马的风俗中，亭子向街的一面是不开窗子的。

马丁·帕兹走到犹太人屋前时已经11点钟了，周围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但从宅内隐隐约约的灯光可以判断，萨米埃尔还没有睡。

马丁·帕兹呆呆地站在墙前，他为什么不在这幽香清凉的空气中散步呢？他为什么无暇去观赏那灿烂的星空和远方广场上方那朦胧的月色呢？

夜色在晶莹剔透的星星点缀下是如此地迷人，大地也温柔地睡去了；但是，他和他的心上人，却只能用心灵来交流，而中间隔了这么远的距离。

后来，在阳台的花丛中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她在这百花丛中、在这朦胧的夜色衬托下是如此地迷人，花也因此而奉献出它们的芬芳；随着东风的轻轻吹送，大丽菊、薄荷、向日葵那沁人心脾的馨香扑面袭来，而在这个大花篮中，站着那位年轻的漂亮的犹太姑娘，马丁·帕兹的心上人——萨拉。

马丁·帕兹不由自主地举起双手，膜拜似地伸向她。

突然，萨拉惊恐地一下子蹲了下来。

等马丁·帕兹回过身来时，看到安德烈已站在了他的面前。

“谁定的这规矩，黑印第安人深夜还要祈祷？”安德烈恶毒地说。

“印第安人在自己祖先的土地上必须如此。”

“那怎么你的同胞姐妹这时在山那里唱亚拉维歌、跳包列罗舞呢？”

“那是霍拉舞，”马丁·帕兹回敬道，“这种舞必须由两个彼此倾心的人来跳，而印第安人是最忠诚于心灵的。”

安德烈简直要气疯了，他慢慢地逼近这个镇定自若的对手。

“可怜的家伙！莫非给你们的自由太多了？”

“我看是把你们这群杂种惯坏了！”马丁·帕兹怒吼道。

很快两个对手都把匕首握在了手中。

两人身材相当，实力好像也相差无几，眼光在匕首的映衬下变得如此阴森可怖。

安德烈大吼一声，举手向马丁·帕兹刺去。马丁·帕兹不慌不忙，抬手前向一迎，两柄匕首相碰，发出刺耳的声音，迸出耀眼的火花。

马丁·帕兹顺势回手向安德烈头上刺来，安德烈无奈地滚开。但胳膊却被划了一道伤口。

“来人！……救命啊！”他高声叫道。

院子里一阵大乱，几个人打开门冲了出来。其中几个混血儿跑去救助安德烈，另外几个去追马丁·帕兹。但安德烈已经失去了知觉，而马丁·帕兹也已经逃远了，但仍有几个人追了上去。

“这是个什么人？”有人问道，“要是水手的话，最好送到斯皮利图·桑托医院去；要是印第安人，则要送到桑塔-安娜医院去。”

这时有个老人走出了门外，他挤进了人群，看到了昏迷的安德烈，大吃了一惊：

“快把这个年轻人抬到屋里去！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他就是萨米埃尔，因为他已经认出了自己的乘龙快婿，在未达目的之前，安德烈决不可以死去。

马丁·帕兹在夜色中一路狂奔，他想尽快甩掉追赶自己的人；他也只有拼命逃走，因为他已经成了一个谋杀犯！如果能逃到山里去，可能还有活命的机会。但他更清楚，城门在11点已经关闭了，到第二天凌晨4点才会重新开放。

他飞快地穿过了石桥，但是，迎面有几个士兵，向他跑过来，而后面追击的人带着巡逻队也一边叫喊一边向桥上跑来，越来越近了，现在马丁·帕兹已经进退两难了，他容不得细想，一个箭步跨过栏杆，纵身跳进奔腾的河流中，河底的石头碰痛了他。

两队人马在河的两岸追出了好远，想在他上岸时捉住他。

但他们的搜寻是徒劳的，他们始终没看到马丁·帕兹再露出水面。

犹太商

安德烈被萨米埃尔的家人抬入宅内，大家手忙脚乱地给他设置了床铺。当他苏醒过来的时候，他激动地抓住了萨米埃尔的手。有人把医生叫来了，给安德烈检查了一下，发现只是肩膀有一点儿皮外伤，伤得并不严重，估计用不了几天就会康复。

屋里最后只剩下安德烈和萨米埃尔两个人了，安德烈低声说：

“您最好还是让人把通往阳台的大门封死吧，尊敬的萨米埃尔。”

“有什么问题么，安德烈？”

“我不愿意萨拉再到阳台上去和那个印第安人见面！刺伤我的并不是盗贼，而是一个出乎我意料的强劲的情敌！”

“啊！难道真有人为了一个姑娘而甘愿受上帝的惩罚吗？”萨米埃尔叫道，“不过您太多心了，安德烈，萨拉和你的婚姻会很幸福的。因为我知道，她应该为能嫁给您而感到荣幸。”

安德烈强忍着痛坐了起来。

“您可能还没忘记吧，尊敬的萨米埃尔，我和萨拉订亲的时候给了您10万皮阿斯特。”

“小伙子，”萨米埃尔冷笑着说，“我一点都没忘记，我只要乐意，随时都会把它撕得粉碎。”

说着，萨米埃尔打开钱包掏出一张纸，安德烈赶紧把他阻止住了。

“我们又不是做生意，在萨拉没成为我的太太之前，现在出现了这样一个强劲的对手，那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嫁给我了。您也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尊敬的萨米埃尔，我想通过我们两家的联姻，使我们能够让那些趾高气扬的贵族俯首称臣。”

“你会成功的，安德烈，因为您将拥有西班牙人最值得羡慕的身分，你将成为真正的利马明珠。”

“萨拉今天晚上去哪儿了？”

“跟老阿蒙到以色列庙去了。”

“何苦要让萨拉加入你们的宗教呢？”

“因为我是犹太人，小伙子，”萨米埃尔冷冷地说，“如果萨拉不按照我们的宗教行事，我还能认她这个女儿吗？……”

萨米埃尔好像一下子陷入了痛苦之中，他把头深深地埋在干枯的双手中，原本红润的脸色突然有些苍白，从那深色的礼帽下露出了花白了的头发，显得苍老了很多，身上裹着一件宽袖长袍。

这个犹太老人生意很广，跑遍了世界各地。但他的祖先犹大却仅仅为了30块钱就把他的主人出卖了！这令他受到很多羞辱，也学会了更多的厚颜无耻和无孔不入的投机。

他于10年前才在利马定居下来；他通过精挑细选，最后在圣-拉扎罗近郊选中了这块风水宝地。

他通过竞争把那些奸商逐出了利马，因为那帮家伙也会不择手段牟取暴利。而萨米埃尔渐渐成为了巨贾中的领袖；他的府邸装饰得富丽堂皇，到处都显示出其豪华气派；他家有成群的奴仆，并都在他的滋养下变得高人一等。

萨拉8岁时起就已经名声在外了。表面上是混血儿安德烈迷上了美丽的萨拉，这其实也很正常；但暗地里，他付给了萨米埃尔10万皮阿斯特；不过这当然只能他与萨米埃尔心照不宣了。

老萨米埃尔把女儿像商品一样出卖了！……这也许是从他的祖先犹大那里继承的本事。他八面玲珑，能和各种类型的人打交道。那艘将要在里马克河口靠岸的“天神报喜号”纵帆船，正是萨米埃尔的。

在这次卑劣的感情买卖中，鉴于根深蒂固的传统，他巧妙地利用了以色列人的信仰和风俗来欺骗自己的女儿，让她参加了这种对他有利的宗教。

现在，当安德烈发现老萨米埃尔保持沉默并甚至心灵上有些不安时，就打算解除他心中的忧虑。

“那就请您不要为了让萨拉嫁给我而强给她灌输天主教的思想了，我不会让您为难的，”他表现得很慷慨，“一切让它顺其自然吧！”

“这不是您的错，”萨米埃尔若有所思地说，“不过依据《圣经》，她作为我的女儿，也应该是犹太人啊！”

房门这时被人打开了，管家走进来，恭顺地站在一旁。

“抓到那个凶手了吗？”老人问道。

“没抓到，但是他已经活不成了！”

“为什么？”安德烈兴奋地问。

“我们把他追到桥上，正好前面又有士兵拦住他，他就跳到河里去了。”

“跳河逃走了？”安德烈又惊问。

“难道他不可能潜到对岸吗？”老人又追问。

“不会，水流得很急，而且我在两岸都安排人去搜查了，但始终没看到他再露出水面。我最后还留人在河边守候着。”

“干得不错，”老人说，“这么说就好了！你认出凶手来了吗？”

“是的，主人，他叫马丁·帕兹，是赞柏族印第安人。”

“他纠缠萨拉多长时间了？”

“这不清楚，主人。”

“去请一下阿蒙老太太。”

管家出去了。

“可恶的印第安人，”萨米埃尔说，“有人跟踪了小姐这么久，竟没有人知道，难道非等人家闯进去才知道吗？”

奶妈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站好。

“萨拉知道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吗？”萨拉埃尔问。

“当我被人吵醒时，我赶紧跑到小姐的卧室里，我看到小姐都快被吓死了，脸色苍白，双目失神……”

“好了，好了！”萨米埃尔不耐烦地打断了她，“说点儿有用的。”

“我赶忙问她为什么害怕，但小姐说什么也不肯告诉我，后来还把我撵了出来。”

“你和小姐出去时经常遇到那个印第安人吗？”

“这我没注意，主人，不过我看到他经常出现在我们去圣-拉扎罗的路上。”

“那你为什么一直没告诉我？”

“对了，今天晚上在马约尔广场，这个人还救了小姐一命。”奶妈又说。

“为什么要救她？”

老太太把广场上的事讲述了一遍。

“啊！我的女儿竟然跑到基督徒中间，并且还差点儿和他们跪在一起！”老犹太人怒吼道，“我竟然还被蒙在鼓里！你成心想气死我吗？”

“宽恕我这一次吧，主人！”

“滚出去！”萨米埃尔骂道。

奶妈仓皇地退了出去。

“我想我们要尽早结婚了，”安德烈趁机说道，“我都听到了，尊敬的萨米埃尔！不过我现在要睡了，也许我会在梦中计划一下我们的婚礼。”

老人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但他并没有马上回自己的房间，他向萨拉的房间走去，他想亲自探询一下女儿的情况。

犹太少女

萨拉虽然躺在天下最舒服的床上，但她还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阿拉伯式的天花板上，大理石雕的吊灯发出柔和的光，使这张美丽的脸蛋更显得妩媚动人；轩窗微启，窗帘低垂，宁静的夜幕透进房内，带进各种花的馨香；多么会享受的克里奥尔人，他们善于挖掘生活中的一切高雅情趣，并能从生活中发现艺术，夜色朦胧而恬静。有人认为，少女的灵魂正在这些奇迹中嬉戏。

犹太商走到萨拉的床前，俯下身子，窥视她睡梦中的隐秘。漂亮的犹太少女轻皱黛眉，好似正受着某种烦恼的折磨；而且，不时地从她那惹人的口里吐出马丁·帕兹这个名字。

老人悄然地离开了，返回自己的房间，然后开始咬牙切齿地诅咒起来。

太阳刚刚爬出地平线，少女就起床了。她那忠诚的仆人——一个印第安黑人——里贝尔塔就靠近她。然后按照她的嘱咐，开始为女主人的骡子和他的马备鞍。

早起散步是萨拉的习惯，而且，每次都是忠心耿耿的里贝尔塔跟随。

今早，萨拉穿着一件棕色的裙子，外罩大流苏开司米斗篷；她戴着一顶宽沿草帽，并没戴平时的风帽，而她那长长的辫子在背上飘舞；她为了减小不必要的烦恼，还叼了上一支香烟。

里贝尔塔穿着山里的印第安人的服装，准备时刻保护他的女主人。

“记住，里贝尔塔，”少女对他说，“你不仅是个瞎子，而且还是个哑巴。”

然后，两人策马出城。依据往日的习惯，坐骑开始在乡间的小路上奔跑，他们朝卡亚俄港奔出去。

现在，港口热闹非凡。海岸巡逻艇正和一艘纵帆船争执不下，纵帆船上向来的勾当。都表现出欺诈性的投机。“天神报喜”号似正等着几艘向里马克河口开去的可疑的小船，不过，在看到海岸巡逻艇之后，它们很快就转头逃走了。

在小船终点处，喧闹不堪。

有人说，这艘满载着哥伦比亚部队的纵帆船，试图抢劫卡亚俄港口的某些船只；因为伯里瓦尔认为有必要洗刷他留在秘鲁的士兵所遭受的侮辱，他们是被野蛮地驱赶出来的。

而有的人却说，纵帆船无非是在走私欧洲的奶制品。

对于犹太少女来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毫无用处。她只关心里马克河岸边的消息。

萨拉沿河而上，径直来到石桥上。那里聚集着政府兵、混血种和印第安人，他们分别占据了河岸的不同地点。

忠诚的仆人把昨夜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少女，然后将人们谈论的话题——马丁·帕兹不仅淹死了，而且连尸体都没找到——告诉了她。

萨拉听了这番话，脸无血色，差一点儿被这意外的悲痛击倒。

在印第安人聚集的地方，她看到一个悲痛欲绝的印第安老人正蹲在岸边。

萨拉走近印第安人，听到他凄惨而愤恨地说：

“不幸啊！他们竟敢杀死我儿子！”

年轻的萨拉坚强地抑制住自己的悲伤之情，做个手势让仆人跟着她。这一次，她不再担心被看见了，径直朝圣安娜教堂走去。

两人到达教堂之后，姑娘把坐骑交给了仆人，进入天主教堂里；在善良的若阿希姆神父的指导下，她跪在石板上，乞求耶稣和圣母玛利亚提携马丁·帕兹的灵魂。

西班牙侯爵

实际上，印第安仆人说的有很大失误。印第安青年并没有死在里马克河里。马丁·帕兹凭借自己超人的力量和不可屈服的信念，还有绝对的冷静——新大陆潘帕斯草原上自由的游牧部落的特长之一，摆脱了死神的呼唤。

帕兹很清楚，政府兵在桥下布下了天罗地网，准备抓捕他；而且水流又不能轻易被征服，无奈之下，印第安青年只好顺流而下。可是在猛浪的冲击下，他最终被卷入激流之中。但经过他百般努力拼搏，他爬上了岸，蜷缩在树丛里。

但他是如何摆脱以后危险的呢？他知道，离开是很难的，稍不谨慎，不但会丢了性命，而且还会失去萨拉。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他打定了主意。他在深街小巷或人迹罕至的地方游荡，甚至还去了城市的中心。

不过，最重要的是，人们都认为他死了。但他那湿淋淋的衣服上沾满了水草，是很难避人耳目的。

为了避开几个守不住口的当地人，马丁·帕兹只好也仅能走上城市的贵族区。他发现一所住宅里还亮着灯，一扇可进出车子的大门打开着。这样的门面，只有西班牙最尊贵的人物才有。

马丁·帕兹快速地蹿进这所豪宅。他不能在大街上游荡了，因为大街的那边过来一群赞柏人。不久，豪宅的大门认真地关上了，帕兹不可能逃走了，几个仆人在院子里踱来踱去；他飞快地穿过一个装饰得很考究的雪松木楼梯。

此时，大厅里亮如白昼，肯定没有他的藏身之处。因此，他躲进了一间漆黑的屋里。

对于精力气充沛的印第安青年来说，时间太宝贵了，而且，不安始终在他的心头萦绕，他想出去了解一下情况，寻求更稳妥的办法逃出去。

逃跑是个办法，他听到有人说这话时，就想向外跑：

“先生，别忘了有人偷了我放在桌上的钻石！”

一个态度蛮横的人指着首饰盒对马丁·帕兹说。

马丁·帕兹受不了这种侮辱，他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匕首。他迅速贴进了西班牙人，浑身气得直打哆嗦，正想举手时，却又克制住了，接着把匕首对准了自己。他说到：

“大人，如果您还是说原来的话，我就死在您的脚下。”

惊恐万状的西班牙人仔细地看着印第安青年，他打量了几眼这个狼狈的人，怜悯之心油然而生！他来到窗前，轻轻地关上了窗户，当他再转向印第安人时，后者的匕首掉到了地上。

“你是谁？”他问。

“印第安人马丁·帕兹，有一队士兵正在追捕我。为了自卫，我一刀砍伤了一个攻击我的人。这个混血儿是我爱的一个漂亮姑娘的未婚夫，大人，您可以把我交给对方。但您不可侮蔑我的人格。”

“先生，”西班牙人一本正经地说，“你明天可以陪我去乔里约斯浴场，暂时躲避一下追捕你的人。但你不要埋怨堂维加尔侯爵对你的宽恕！”

马丁·帕兹从容镇静地低着头，一点也不外露。在这个关键时刻，决不可将心事全部外泄。

“假如你愿意，可以放心地在这个床上休息吧。”

堂维加尔说：

“谁也不敢怀疑你是来我这里躲藏的，晚安，先生！”

西班牙人离开了，而印第安人则被他的宽宏大量感动得流下了热泪，他不再防备侯爵；他也不再害怕别人趁他睡着的时候，把他捆起来。他一会儿便睡着了。

第二天天刚亮，侯爵立即起床，派人请犹太人萨米埃尔准时来自己家中，而他则去做早晨的弥撒。

早晨做弥撒是贵族们例行的宗教仪式。利马城建立后，利马人大多信奉天主教；城中除了众多的教堂，此外还有22座女修道院，17座隐修院以及4座供妇女不发誓而进行静省的场所。这些场所的每一出口处都有一座专用的小教堂，所以利马城共有100多处用于礼拜的场所，那里有800多名年长或正规的教士，300名宗教兄弟姐妹，来完成宗教仪式。

堂维加尔侯爵进入圣安娜教堂以后，首先看到有一个跪在地上的少女在哭着祈祷。侯爵看她那痛不欲生的样子，顿生恻隐之心；他正想走近安慰她几句时，若阿希姆·德·卡马罗纳神父对他说：

“堂维加尔大人，请你别过去。”

接着，他向萨拉做了个手势，她跟他进入一个无人的小教堂。

堂维加尔做完弥撒后回去的途中，不由想起那个可怜的少女，她那哀怨悲伤之情深深地留在了他的脑海里。堂维加尔根据安排的时间回来了，在客厅里他见到了萨米埃尔，这时萨米埃尔早已把昨晚发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显然，这种收益的勾当令他喜形于色。

“大人，你需要什么吗？”他问西班牙人。

“一小时内我需要三万皮阿斯特。”

“三万！谁能有这么多？圣达维德国王，大人，用您那仁慈的心可以想象得到，我找到这笔钱会多么困难！”

“这里有几个值钱的首饰，”堂维加尔转移了话题，“另外，我可以低价卖给你库斯科附近一块很大的土地……”

“大人，土地对我们没有多大作用，我没有更多的人手去耕种，印第安人回山里去了，土地在我们手里也会荒芜的。更何况，凭庄稼本身是无法满足我们的开销的。”

“你估计这些钻石能值多少钱？”

萨米埃尔随即从口袋中掏出一个精制的小天平，一丝不苟地称了起来。他一边称着，一边在不停地贬低钻石的价值，这也是他惯有的伎俩。

“钻石！不好代销，没有什么利润，买钻石就等于把钱埋在了土里……大人，你看，钻石里的水一点也不透明……这么贵重的首饰，实在太难卖，我首先要把商品送到美国的一些州！……美国人一定会买这些钻石的，但目的是为了再卖给白种人的儿子，他们只是从中挣到一笔合理的佣金，而贬值就属于我的事了……我想如果能获得1万皮阿斯特，一定就会使老爷感到满意了，虽不多，但是……”

“我想是不是还少点……”西班牙人带着一种轻视的支配者的口气说，“1万皮阿斯特够吗？”

“大人，这是我能出的最高的价格了！”

“首饰你带走，钱数就按你说的给，只要能凑齐3万皮阿斯特，宅子作为你的抵押，你看这房子还可以吧？”

“大人，这是地震多发区，任何人也不能预料自己的死活，也不知道谁会站得住，谁会倒下……”

萨米埃尔一边说，一边用脚狠跺了几下砖墙。

“总而言之，大人，我对你无限感激。虽说我现在无法花光我的钱，因为我把我的女儿嫁给安德烈·塞尔塔先生……你认识他吗，大人？

“我不认识他，我只是想让你按我们商定好的数目把钱给我送来，你把这些首饰带走吧！”

“要不要给你写个收据？”犹太人问道。

堂维加尔没有回答他，走进了旁边的屋子。

“等着瞧吧，傲慢的西班牙人！”萨米埃尔气愤地低声说，“总有一天，我会让你高傲的头自动低下，我以所罗门的名义起誓，我要让你的财富耗尽！”

堂维加尔离开了犹太人，找到陷入极度沮丧中的马丁·帕兹。看到侯爵走了进来，马丁感到万分羞愧。

“你怎么这样？”他友好地问道。

“大人，我唯一爱的就是这个犹太人的女儿。”

“一个犹太姑娘？”堂加维尔轻蔑地惊呼道。

但当看到印第安人痛苦的情情时，他又补充说：

“走吧，朋友！我们别再谈这件令人烦心的事了。”

于是，马丁·帕兹换上了异国服装，陪同堂维加尔一起出了城，侯爵没有再带另外任何人。

乔里约斯避难

过了半个小时，他们一起来到乔里约斯海滨浴场，这个浴场距利马8公里。这个印第安教堂区有一个美丽的教堂，是利马上流社会的约会地点，这里的娱乐开放而有趣。小姐们尽情为漂亮的舞伴而打赌，经常放纵她们的强烈欲望，致使男舞伴在几夜之间就让自己的财产挥霍殆尽。

堂维加尔讨厌那种高声喧哗、人声鼎沸的地方，他领着马丁·帕兹躲到海边的小别墅里去，平静地望着茫茫大海。

堂维加尔侯爵家族，是秘鲁的西班牙人最古老的家庭之一。他看到引以为豪的家族将要断送在自己手里，脸上显出了浓厚的忧愁。在经历一段政治事件之后，他为不能实现自己的野心而进行的无休止的纠缠感到厌倦，他深深地陷入了一种孤独中，只是为了应付一些礼节才打破这种孤独感。

他的巨额财产在不停地消失，由于人手不足，他不得不放弃许多财产，最后以致于债台高筑；不过，今后不太好的前景，决吓不倒他；西班牙人天生的乐观，以及他对这种无意义生活的厌倦，使他对未来的威胁麻木不仁。以前，他是一个受人崇拜的妇女的丈夫，一个迷人少女的父亲，他认为，在那次事件中，别人抢走了他所爱的两个对象！从此，他拒绝与人往，任由这种冷漠的生活逐渐而去。

自从堂维加尔接触到马丁·帕兹后，他原先那种热情的本质又死灰复燃了；印第安人的自豪仪表同西班牙骑士的精神正好吻合；堂维加尔讨厌这种贵族生活以后，也就开始讨厌那些自私的想尽力扩张的混血儿，他依然在想把自己的家族恢复如初，恢复到与皮扎尔的士兵激烈地争夺美洲土地时期的地位。

侯爵从新闻界获悉，人们都以为印第安青年已死了；但他看到他爱上一个比死亡更糟糕的犹太少女时，西班牙人决定加倍拯救他的客人，促成萨米埃尔与安德烈·塞尔塔结婚。

当马丁·帕兹看不到希望时，堂维加尔则尽量避开这些话题，和他谈一些其他的话题。

后来，当西班牙人正在为一些烦心事而苦恼时，他对马丁·帕兹说道：

“我的朋友，为什么你那高尚的本性要被一种庸俗的感情所否定呢？你要走出人类感情的误区，你要克服人性的弱点，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应该成就一项伟大的事业，挣脱情感的束缚，争取灵魂和思想的独立，切莫听凭可卑的爱情的指使，要像勇敢的曼戈-卡巴克一样，列入英雄的行列，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真男人。”

“我们干，大人，”印第安人说，“我的兄弟们全都在祈盼这一天的到来呢！”

“我理解你，你给我说过你的兄弟在大山里早已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只要一声令下，他们立即就会来到城里……但他们会被打败的，以前常出现这事！你们的利益大多都丧失在以秘鲁为舞台的革命中，既不为印第安人的利益，也不为西班牙人的利益，只是为混血儿的利益而革命，这样慢慢会使秘鲁丧失殆尽。

“我们来拯救秘鲁吧，大人！”

“是的，如果你们知道怎样发挥自己的作用，你们就能拯救秘鲁！帕兹，我已把你作为自己的儿子看待了……秘鲁的痛苦也是我们的痛苦，不过，我们这些西班牙人，一个强大的家族堕落的子孙，已经无力再重振一个国家。应该由你们把一切欧洲移民及早赶走，就像不幸的美国人民……一定要记住！”

“只有欧洲侨民才能有力量拯救古老的秘鲁帝国。并不是为了取消社会不平等的内战。这个旧大陆能够而且只能由你们劳动人民来拯救。”

“大人，印第安人一惯仇视国人，他们不让外人踏入他们的田园半步。我会永远诅咒他们实行的这种独裁统治，不论他们是谁，何时统治结束！”马丁·帕兹还气愤不已地补充道：“但我现在是什么呢？一个在利马大街上不能露面的的逃犯！”

“帕兹，我不想再返回利马……”

“我只能这样对你说，堂维加尔！我是在用心向你表明，和我向你发誓一样！”

堂维加尔无话可说，而印第安青年的情欲则与日俱增；侯爵担心他重新在利马露面……他下大了决心，争取让犹太姑娘早日结婚！

为了搞清事实真相，他一早就离开了乔里约斯，返回到城里。然后，他知道安德烈·塞尔塔的伤已经好了，他的婚事提到了日程上来了，城里的人正在谈论这件事。

堂维加尔想认识这个让马丁·帕兹心里不安的少女。临近晚上时，他来到马约尔广场。那儿的人非常多，他在那儿碰到了那个让他忏悔的神父；他把帕兹的事告诉了神父——他的老朋友。听到马丁·帕兹还活着，好心的神父太惊讶啦！因为他极其关心这个印第安青年。

突然，堂维加尔看到了一个身穿黑色服装、坐在敞篷马车里的少女。

“这个美丽的女人是谁？”他问神父。

“她就是萨米埃尔的女儿，安德烈·塞尔塔的未婚妻。”

“是她！犹太人的女儿！”

侯爵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紧紧握住若阿希姆神父的手，沉思着返回到去乔里约斯的路。

他认出了这个犹太姑娘，这是他曾见过的那个虔诚祈祷的基督女教徒。

印第安人的仇恨

当按照桑塔·克吕兹将军的命令，将波里瓦尔的哥伦比亚军队赶出去后，这个国家——被无休止的“檄文”和军事叛乱搅乱了的国家，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事实上，有些个中的野心家还不想暴露。甘巴拉总督似乎在马约尔广场的宫殿里很沉稳。他不再担心什么了吗？是的，在某些方面，他不再担心什么，他不再害怕那些此起彼伏的叛乱，因为叛乱正迎合了那些炫耀武力的美国人的口味。

这个未知的危险，避开了高高在上的西班牙人的眼光，避开了那些永远不想被轻视的混血种人的注意。

但是，在城里的印第安人中，则常有一种异常的骚动，他们经常介入山区居民中，他们似乎有所觉悟了，他们不想再麻木不仁了，不想再蜷缩在“捧首”里了。他们经常散居在乡下，用一些特殊的符号进行对话，并且经常出现在人群最少的地方，那样是为了毫无顾忌地进行交谈。

这些小型的聚会活动，常在远离城市的广场上进行。在街角有一所平房，门面相当破旧。

平房后有一个印第安老太太开的名叫“新家纳”的小酒馆，赞柏人供应着一种叫“希沙”的玉米啤酒，和一种叫“卡拉波”的甘蔗饮料。

印第安人在规定的时间内聚集，用一个长鹿角竖在客栈的屋顶上作为集合的信号。于是各行各业的赞柏人，车把式、赶骡子的，带驮队的，一个接一个进入“新家纳”，很快消失在大厅里。老板娘则亲自照料这些不寻常的顾客，而小店则由女仆人照料。

几天以后，马丁·帕兹就不见了。但小客栈的客厅仍有许多人来参加集会。天已黑，但仍然可以辨清酒店的常客。50多名印第安人围坐在一起，有人喝着啤酒，有人则喝着浓茶，但这些事一点儿也没分他们的心，他们都在聚精会神地听一个印第安人讲话。

这是桑伯，从他呆滞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的古怪。他依然穿着穿过马约尔广场时的那身衣服。

他看了一下众人后，开口说道：

“太阳的儿子可以做大事，小人的耳朵无法听到这事；我的一些朋友，在广场上，化妆成街头卖唱的，吸引了行人，而我们则享有完全的自由。”

这时，曼陀铃等乐器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

小酒店里的印第安人都感觉到安全了，全心全意地听着他讲话，他们全都非常崇拜他。

“桑伯，是否可以给我提供一点马丁·帕兹的消息？”一个印第安人问。

“一直都没有一点消息，不知下游的那几个兄弟是否能找到马丁·帕兹的尸体。”

“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好首领！”印第安人马南加尼说，“不过，为什么纵帆船给我们运武器那天，他不在自己的岗位上呢？”

桑伯无言以对，只好沉默不语。

“兄弟们，”马南加尼又说，“由于‘天神报喜’号与海岸巡逻艇交火了，如果夺取这艘船必将泄露谋反的计划！”

一阵掌声表明印第安人说法的正确。

“我很感谢兄弟们的一片忠心！”桑伯说，“谁也说不清楚我的儿子马丁·帕兹能否再露面！但现在大家可以放心：从塞楚拉运来的武器，全都藏在科迪勒拉山里，一旦你们需要时，它们就会派上用场。”

“没有什么需要再等待了吧？”一个印第安青年问，“我们已经磨好了刀！”

“那就让时刻尽快来吧！”桑伯说，“我的兄弟们知道该先斩断哪些敌人的手臂吧！”

印第安人开始七嘴八舌地叫喊起来。

“是混血儿拿我们当奴隶，像鞭打犟骡子一样打我们。”

“还有各种资源的囤积者，不让我们给老人买福利！”

“不是，你们搞错了，第一枪应该打向别的地方。”桑伯说道：“300年前是西班牙人首先践踏了我们祖先的土地，不是那些被金子压得喘不气的财主，也不是那些不守本分的坏印第安妇女生的杂种，不是他们让曼戈-卡巴克的子孙猪狗不如的，不是他们！是西班牙人把种种不幸推到了我们的身上，他们才是把我们变成真正奴隶的征服者！虽然他们不再拥有财产，但他们还有权力；虽然秘鲁解放了，但他们破坏和践踏了我们的自然法权！让我们回顾一下父辈们的处境吧！”

“说得好！”人群不停地呐喊着。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桑伯认为其他的谋反者已准备像一个人一样去接受打击。接着，他激动地说：

“所有山里的兄弟们，如果你们所有的人都像正直的马南加尼一样心里埋藏着仇恨，那你们的勇敢精神就像高山的雪崩一样，突然降临到利马吧！”

“桑伯希望在规定那一天看到他们的勇猛。当印第安人从城里走出来的时候，他们会看到他们的，周围冒出了复仇的赞柏人。在圣克里斯托未岛和阿芒卡埃斯群岛的狭谷，不会再有任何人睡在他们的“捧首”里。他们腰里都插着匕首，手里拿着灵巧的卡宾枪。他们时刻牢记着为曼戈-卡巴克的战败而向自负的西班牙人复仇……”马南加尼激昂地说。

“好样的！马南加尼，你说出了我们大家共同的愿望！我们会早点推选你去领导这次伟大的复仇。甘巴拉总督只求眼前稳定，伯利瓦尔又离得太远，桑塔·克吕兹被赶走了，我们完全可以行动了。几天以后，在阿芒卡埃斯搞庆祝时，我们随便点压迫者的名字，就可以让他们上路。”

这时，有三个印第安人进了大厅，桑伯问：

“情况怎么样？”

“没有见到马丁·帕兹的尸体，我们仔细查看了河流各段，他没有在河水里。”

“他们把他杀了！……他们该死，假如他们杀了我的儿子！……让兄弟们悄悄回到自己的岗位……”

无情的桑伯

印第安人散去后，马南加尼问桑伯道：

“桑伯，是什么念头促使你的儿子去圣-拉扎罗的呢？你相信你的儿子吗？”

印第安人怒视着马南加尼，凶狠的马南加尼不停地向后退。

但是，印第安人稳定住情绪说：

“如果马丁·帕兹敢背叛他的兄弟们，我要杀了所有和他有关系的人，然后我就杀死他本人，最后我再自杀，不能让阳光下留下任何罪恶！”

这时，老板娘推开大厅的门，递给桑伯一个纸条。

“谁给你的纸条？”他问。

“没有人给，是一位喝‘希沙’的人留在桌上的，而女仆在桌上发现后交给我的。”

“这里只有印第安人来过吗？”

“只有印第安人来过。”

老板娘出去了，桑伯摊开纸条，上面写道：

一位少女为马丁·帕兹的返回衷心祈祷，她时刻想念那位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自己的青年，如果桑伯深知他儿子的消息，或有找回他的希望，让他在手臂上缠上红纱。许多人都渴望看到这一幕。

桑伯攥紧手把纸团了起来。

“倒霉鬼，怎么被一个女人盯上了！”

“这个女人是谁？”马南加尼问。

“她不是印第安女人，”桑伯说，“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该死！马丁·帕兹，我再也不认你了！”

“这个女人求你做什么？”

“不，”印第安人说，“让她死了这条心吧，即使马丁·帕兹找到了，我也不让她见他。”

桑伯把纸条撕成了碎片。

“这可能是城里的印第安人留下的纸条。”马南加尼提醒道。

“他不会是我们的人！他怎会知道我常来这个小酒店？我以后不来了，不想关心这些无聊的事，”他又说，“让我的兄弟回山里，我留下注意城……到阿芒卡埃斯节日那天，看压迫者高兴，还是被压迫者高兴！”

两个印第安人在这里分手了。

谋反和行动计划都已拟定，行动时间也确定了。人口稀少的秘鲁只有少数的西班牙人和混血儿；印第安人的入侵则来自四面八方：从巴西的森林里，智利的大山、普拉塔平原，他们携带武器，布满战场。一些大城市，如利马、库斯科、普尼奥等大城市将被彻底摧毁。很显然，不久前被秘鲁政府赶走的哥伦比亚军队，是决不会来援助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的。

如果这些秘密只有印第安人知道，并且没有被叛徒泄露出去，那么谋反一定会成功的。

但他们不知道，有一个人向甘巴拉总督道出了一些事实真相：“天神报喜”号纵帆船被印第安海盗抢劫了！船上载有各种武器，小船在里马克河口运走了东西。这个人索要了笔巨额赔偿金，效忠给了秘鲁政府。

这个人把他的船租给了桑伯的代理人，他收到了一大笔钱，他刚把无意中听到的消息卖掉。

毫无疑问，这个人就是犹太人萨米埃尔。

金钱交易

安德烈·塞尔塔彻底痊愈了，他确信马丁·帕兹死了，他正在忙于准备婚事，想早一天带上年轻貌美的犹太姑娘去利马大街上散步。萨拉对他很冷淡，因为他把她当成了一件可以出售的物品。

安德烈·塞尔塔根本不把犹太人放在眼里，他知道此类契约很不体面，但这也意味着签定者的不光彩。于是，有一天，混血儿把萨米埃尔带到了乔里约斯海滨浴场。

况且在他的婚礼前，他离开禁止赌博的利马，想到外面来碰碰运气，感受一下冒险赢利的离奇感觉。利马的男人和女人对这类冒险的赢利既觉得厌恶，可又抗拒不了。

堂维加尔侯爵到达乔里约斯的几天里，每天都睁大眼睛盯着大街。他看到大街上人群活动比较频繁，经常听到有人短期富了起来，而有的人则血本无归。

堂维加尔和马丁·帕兹没有参加什么娱乐活动。印第安人虽然失眠了，不过，他有着高尚的原因，因为他常想到自己的幸福——萨拉。

乔里约斯海滨浴场聚集了许多利马人，但对他并不造成威胁；因为城里人不认识这个印第安人。而且他也可以轻易地避开质疑者那探询的目光。

晚饭后，他和侯爵一起散步，散完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把臂肘支在窗户上，凝视着太平洋，过了很长时间他杂乱的思绪才得以平静下来。隔壁房子里的堂维加尔像慈父一样经常过来看他。

西班牙人经常想起在教堂祈祷的凄惨的少女，可又不敢告诉马丁，怕助长了他正奋力扑灭着的情欲。他想用基督教来灌输这个无知和流放的印第安人，让他放弃一切幸福的愿望！况且若阿希姆神父告诉堂维加尔，警署已放弃了马丁·帕兹的案子。随着时间的推移，并在其监护人的影响下，这个名副其实的人有朝一日终可以成就大事，甚至跻身于秘鲁的上流社会。

所有的事都还没有最后定下来，帕兹想在这期间了解一下犹太少女的情况，幸好他今天穿了一身西班牙服，他才得以走进一间游艺厅，听到游玩的人的谈话。由于安德烈·塞尔塔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当然他的婚礼也将成为这里常客的中心话题。

这天夜里，这个印第安人并没有返回海滩别墅，而是从有许多人休息的高高的乔里约斯的岩石上，看到了一所外表很讲究的房子，他决定进去看看。因此，他没有回到海滩别墅，而是悄悄地溜进了那间房子——供利马有钱人玩乐的地方。

对于许多利马有钱人来说，晚上是最快乐的；而最令人难忘的莫过于乔里约斯浴场，这里简直是人间的天堂。

在这里有些人正躺着睡觉，而另一些人则聚在一张绿色宽地毯前，这块地毯被两条从中心直角切割开的线分成四个赌盘，在每个赌盘上写着“赢”“输”两个字母，A和S。这是一张赌桌，许多赌徒都纷纷地在字母上对庄家下赌注。这一局是银行家作庄，他加了一下各区赢的点数，然后把两个陀螺放在桌上。

此时，加码区域的人们开始下赌注，他们个个显得精神百倍，信心十足，其中有一个混血儿兴奋地下在一个不利的区域。

“2，000皮阿斯特。”他大声叫喊道。

银行家手里转动着陀螺，赌徒们大声喊着一些不雅的粗语。

“4，000皮阿斯特。”混血儿加大赌注。无疑他又输了。

站在大厅阴影里的马丁·帕兹认出了他——安德烈·塞尔塔。帕兹不由得紧张起来。

这时，坐在他身旁的犹太人萨米埃尔站了起来。

“已经玩了很长时间了，安德烈先生，”萨米埃尔对他说，“今天您不走运。”

“这与你没关系。”安德烈冷冷地说。

萨米埃尔弯下腰，在他耳畔低声说：

“我知道这与我无关，但是我想您应该在您举行婚礼之前，暂时戒掉这个坏毛病。”

“8，000皮阿斯特！”

安德烈·塞尔塔没有理他，继续把更大的赌注下在S区。

A区赢了；混血儿咒骂起来。

银行家又说：

“先生，请您下赌注！”

安德烈气愤地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大笔钱，他不相信自己今天真的就这么倒霉。他盯着银行家转动的陀螺，但好运没有降临到他头上，陀螺正好停在赢区。

萨米埃尔俯下身，在安德烈耳边说：

“如果您没带够钱的话，那我们今晚的交易就到此结束。”

安德烈无奈地耸了耸肩，拿起钱走了。

“您继续玩吧，先生，”萨米埃尔看着混血儿的背影，小声对银行家说，“您再等等，在他结婚后，您再毁了他也不迟呀。”

银行家点头默许。这个犹太人是乔里约斯赌场的创办者，也是这里的东家，他是个很有经济头脑的人，绝不会放过一个里亚尔可。

在与银行家说完后，他便匆匆走出大厅去找混血儿，在门前的台阶上，看到了他。

“请等一等，我有一件要紧事告诉您，”犹太人说，“最好找个安全的地方。”

“由你选吧，我无所谓。”安德烈粗暴地说。

“别着急，先生，我想说您这个坏毛病会毁了您的前程的。这个秘密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因为我从不相信锁紧了的屋子和无边无际的平原。只要您慷慨，因为这秘密既好说，又易保管。”

犹太人刚说完，两个人便心领神会地一起来到一个浴池前，他们左右看了一下，没有人影，当然他们没有看到藏在暗处的马丁·帕兹。

“去租一条小船，”安德烈说，“我想大海里的鲨鱼一定会守口如瓶。”

然后，安德烈去找了一条小船，付给船主一些钱，两个人随即登上小船，小船转眼间便划出了2000米。但他们怎了也没想到这次秘密的活动全被一个印第安人侦察到了。而这个人就是马丁·帕兹。他在萨米埃尔和安德烈上船后不久便从一大石头边的坑中爬出来，迅速脱掉衣服，跳进水里，奋力追赶小船。

马丁·帕兹只是没想到，在这个致命危险的海滩上，有最危险的鲨鱼出没其间。他在离混血儿的小船不远的地方停下来，刚好能听见说话声。

“我凭什么让姑娘的父亲相信我呢？”安德烈·塞尔塔问犹太人。

“你还记得他丢掉她时的情形吗？”

“什么情形？”

“就是这些。”

马丁·帕兹手持匕首，仔细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但却越听越糊涂。

“事情是这样的，”犹太人说，“姑娘的家在智利的康塞普西翁，她的父亲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商人，并且出身贵族，自从您认识这位大人时，只有他的财产与其贵族身份相符合。他为了商业上的利益只身来到秘鲁。过了一段时间，商人觉得秘鲁的环境很适合自己发展，因此写信让妻子带着15个月的女儿前来与他团聚。接到信后，侯爵夫人便带着最信任的仆人，从瓦尔帖莱索登上‘圣约瑟’号客轮，当时我也在船上，值得注意的是‘圣约瑟’号必须在利马停泊。然而，在船行至胡安·费尔南德斯群岛时，不幸的事发生了，由于船长没有料到会遇上可怕的飓风，因此没有任何准备。就这样，‘圣约瑟’号开始进水，并慢慢下沉，情急之下，船上所有的人都逃上了救生艇，只有侯爵夫人紧紧地抱住女儿不肯离开，当时只有我伴在她身边，救生艇渐渐远去了，在行出160米后消失在大海里。而此时狂风更加肆虐，因为我的财产并不在船上，所以我没必要担心。在‘圣约瑟’号的船舱内进水5英尺时，撞到了暗礁，船帮被撞碎了，年轻的夫人和孩子都被抛向了大海，而我却幸运地抓住了那个孩子，并把她带上了岸。”

“一切情节都真实准确无误吗？”

“是的，先生，千真万确，而且她的亲生父亲也知道这些，尽管放心好了，我已经选好了黄道吉日，您即将付给我10万皮阿斯特。好了，我们明天婚礼上见。”

“这里是10万皮阿斯特。”安德烈把一个钱包递给萨米埃尔。

“您是个守信的人，安德烈先生，”萨米埃尔接过钱并拿出一张纸交给安德烈说，“这是交换收据，请您收好，记住如果您不能成为第一批西班牙人家庭中的一员时，您可以向我索赔20万皮阿斯特。”

然而，潜在水里的可怜的马丁·帕兹并没有来得及听到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潜在水里，以避免被混血儿看见。突然，他看到一个巨大的、样子难看的东西正迅速地朝他游过来，他还以为是小船。但是他错了，他碰到了鲨鱼，而且是最残忍的那一种。

此时，他不得不放弃小船，全力以赴对付眼前巨大的敌人。

鲨鱼逼近他，印第安青年潜下水，但很快又不得不浮出水面来呼吸……他看看天空，好像再也不会看见这繁星闪耀的夜空一样。

鲨鱼用尾巴猛地撞击他，帕兹觉得自己的胸部被鲨鱼滑腻的粗皮擦破了，但他并不惊慌，从容地拿着匕首看准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鲨鱼的白肚皮用尽全力刺去。

倾刻间，鲨鱼的血染红了帕兹周围的海水，他又向下潜了十几米，想快速跟上安德烈·和萨米埃尔的小船，但是，他什么也没有找到，只有脱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岸边。这个不幸的人再一次摆脱了死神。

休息了一会后，马丁·帕兹便回到了自己的住所，早已等在家里的堂维加尔见他安然地回来，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帕兹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样子，安慰他，与他高兴地聊天。

哭泣的新娘

第二天，帕兹又离开了乔里约斯，留下惶惶不安的堂维加尔。没有办法，侯爵马上又返回了利马。

然而，安德烈要娶富翁萨米埃尔的女儿为妻是千真万确的事。此时，美丽的姑娘们正不知疲倦地为自己挑选最漂亮的头花和最昂贵的首饰及礼服。

最忙碌的要数阔佬萨米维尔了。他正指挥家仆按照西班牙的习惯做婚礼前的准备工作。

按照西班牙的习俗，一些布置住宅的壁画、挂毯要挂起来。用最华丽的宽褶帷幔挂在窗户上和常走的大门上；用名贵的、散发自然香味的木材，按照最新风格，雕刻家具，摆放在宽敞明亮的大厅里；稀有的小灌木，是热带的土特产，因其绚丽的色彩，使人百看不厌。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最时尚的、最独特的，萨米埃尔想使这场婚礼引起极大的轰动。

但是，面对这个婚礼的女主角却在暗自悲泣。在她的内心深处，并不赞成这桩婚姻，她的心中只有马丁·帕兹，但桑伯并没有给她带来希望。而黑人里贝尔塔暗中观察这个印第安老人的尝试，也没有任何结果。为了悼念马丁·帕兹，年轻的姑娘便闭门不出静修，用安静来弥补心灵上的创伤。

面对天主教教义的巨大吸引力，犹太少女悄悄地改变了信仰，在神父若阿希姆的照顾下，她皈依了充满希望和爱的天主教，她内心的冲动与天主教完全交融在了一起。迫于萨米埃尔把她嫁给了一个犹太人，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信仰犹太人的宗教。不过，在嫁给一个天主教徒之前，她要对丈夫保守着她叛教的秘密。

在她嫁人之前，若阿希姆神父一直在帮助她隐瞒着她叛教的秘密，对他来说，萨拉的皈依是最重要的。他每日只给姑娘讲一些日课经，尽量回避心愿的讨论，因为那会令姑娘想起自己不幸的心上人。他为萨拉与安德烈的婚事感到欣慰，丝毫不怀疑这桩婚姻的内幕。

今天是安德烈盼望已久的新婚大喜之日，他邀请了全城的宾客来参加他的婚礼晚宴，但他邀请的贵族家庭，大都以适当的理由拒绝前来。但这并没有影响他的好心情，仍然一副高高在上，傲视一切的样子，对与他状况相当的人更是不屑一顾。小马屁精们尽量低声下气地迎合，但毫无作用；他们只好自我安慰，认为他们代表着婚礼晚宴中最活跃的部分。

此时，灯火通明、热闹非凡的大厅里，前来祝贺的人们正都围在安德烈周围奉承、道喜。而他却骄傲地炫耀着精美绝化的服饰和伦妆品。

天色已经很晚了，签署契约的时间早已过了，但年轻的姑娘还没有出现……

难道她是与其陪媪和室女在讨论系什么发带或戴什么首饰？为什么还要戴那些庸俗的东西呢？少女脸上那鲜艳的色彩，使之产生的这种迷人的优雅气质，难道还远不够引起惊异的目光？

在大厅里的人们显得有些尴尬，尤其是安德烈和萨米埃尔，他们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还有一个最焦急的人，他就是堂维加尔侯爵，正在门外不停地走来走去。

再次相见

任由外面的人焦虑不安，而萨拉只是穿戴整齐地独自呆在窗前，她心里乱极了，她要嫁给一个自己从没有爱过的人，而心上人的身影又占据了她全部的心身。

带饰物的斗篷滑落到地上，露出许多钻石在她的手臂上闪闪发光。这些首饰又烘托出她那自负的和庄重的痛苦。确切地说，这是一个穿着雍容华贵的古典式衣服的当奴隶的美人。

她多么希望现在自己穿着的雍容华贵的新娘礼服是为帕兹而穿戴的。

事实上，她并不看重金钱，只要与她相亲相爱的人在一起，就算沿街乞讨也是幸福的。但那些只能是幻想，现在，她必须面对事实，痛苦和悲伤折磨着她的灵魂。

她透过绿色的窗帘观看幕色下的田野。突然，一条黑影很快闪到木兰花林荫道里，她开始一惊，但很快又放松下来，那是她的仆人里贝尔塔，他好像正窥伺着一个看不见的敌人，一会儿躲在一座雕像后面，一会儿又躺在地上。

难道有坏人进来了？那人想干什么？年轻姑娘有些不安，她环视一下自己的周围，只有她一个人，确实只有她自己，她的目光移回花园，她的心再次缩紧。

她看到了什么？里贝尔塔和一个大个子男人打了起来，高个子把里贝尔塔打倒在地，里贝尔塔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好像有一只粗大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萨拉睁大眼睛，终于鼓足了勇气，准备喊人之即……仆人站了起来并指着面前的人……

“你！你！你！”他叫了起来。

接着，高个子揪着里贝尔塔来到萨拉的阳台下。萨拉刚要大叫的嘴改变了口形，那声尖叫也变成了另外一种惊讶的声音：

“你！你！你！”

谁，是谁让年轻的姑娘既惊喜又不安？

长久以来，从没有人让她如此激动过，能够引起她强烈反应的只有一个人——马丁·帕兹。

他像阴间来的幽灵一样出现在她的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萨拉，用冷冰冰的口吻说：

“听到为你的幸福奏起的欢快音乐了吗，美丽的未婚妻？宾客们都挤在客厅里要一睹你娇艳的容颜呢！准备当那个该死的人的殉难品的人，是不是甘愿让这些贪婪的人一饱眼福呢？一张痛苦、苍白的脸，眼睛里闪着苦涩泪水的少女，怎能面见她的未婚夫呢？”

接着，马丁·帕兹又用无比温柔的口吻说：

“未婚妻既然不情愿埋葬自己的爱情，那她就应该摆脱束缚，还自己少女之身，越过父亲的家，越过让她悲伤、忧愁的地方。在那里，没有纷争，没有压迫，没有痛苦，男人们心胸开阔，女人们精神焕发、心情舒畅！”

说完，他抬起手，萨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仿佛看到了那充满阳光的幸福地带。这时，她的神智开始模糊，只听到情人在跟她说话，而且那声音越来越温柔了。

突然，一阵脚步声打断了这美好的感觉，这是她父亲和未婚夫的脚步声，印第安年轻人机警地关掉了他头上的灯，随即一声吹哨子似的叫声响了起来，使人想起马约尔广场上听到的哨声，打破了夜空的宁静，姑娘失去了知觉。

萨拉的房门被撞开了，萨米埃尔和安德烈冲了进来，显然他们也听到了哨声，仆人拿着灯火及时赶到。然而，房间里已空无一人！

“无耻的泼妇！”混血儿嚷道。

“她到哪去了？”萨米埃尔问。

“这件事，你要负全部责任。”安德烈恶狠狠地朝犹太人喊道。

萨米埃尔吓得直冒冷汗，心里在不停地打鼓。

“都跟我来。”他朝仆人们喊，随后冲到了房子外面。

黑暗笼罩的大街上，马丁·帕兹抱着少女飞快地在前面奔跑；仆人里贝尔塔紧随其后，但看样子并不像要为安德烈夺回未婚妻。

在离犹太人的居住地200步远的地方，帕兹找到了几个随行的印第安人，他们是听到哨声后聚集在一起的。

“回到我们山里的牧场去！”帕兹大声说。

“不，回到堂维加尔侯爵的住处去！”另外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转过身，看到一个西班牙人站在他的身边。

“现在，你想保护这个姑娘？”侯爵问。

马丁·帕兹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对他的随从说：

“好吧，现在到堂维加尔侯爵住处去！”

然后，一群黑影快速地奔向侯爵住处。

这边，在萨米埃尔的家里，再也找不到喜庆的音乐，无声的哀乐充斥着整个住宅。他们翻遍了所有的房间，找遍了每一个角落，没有，没有萨拉，没有萨米埃尔的女儿，没有安德烈的未婚妻。

安德烈的朋友们加快脚步，他们在圣-拉扎罗市郊仔细地搜寻着，匆忙地打听，但一无所获。犹太人烦燥地走来走去，整夜千方百计地追寻都毫无结果。

“马丁·帕兹还没死！”安德烈·塞尔塔怒吼道。

他的猜测没有错，现在警署被告知一位犹太少女被绑架，立刻，最积极的警察开始追踪，印第安人被通缉；既然大家没发现少女离开，这就明确地证实了最近要有反叛活动，这和犹太人的告发很吻合。

为了找回未婚妻，安德烈不惜重金打听她的消息，但城门的守卫者一口咬定没有看到一个人从利马出去，那么可以肯定，少女就藏在城中。

送完女主人回到犹太人家里的里贝尔塔，成了最大的嫌疑人，他经常被传讯。至于是否是他绑架了少女，所有人的答案都是肯定的。

然而，就在犹太少女失踪后，安德烈看到了可以证明马丁·帕兹还活着的证据，一个人，他就是桑伯。当安德烈听到哨声时，他看到桑伯在大街上走过，安德烈熟悉这哨声，这是他们集合的标志，所以，无疑桑伯参加了这次绑架活动。他追随他到了堂维加尔侯爵的住宅。

马丁·帕兹抱着萨拉从一扇暗门进入一间休息室，只有西班牙人才能打开这扇门，马丁·帕兹把少女放在一张躺椅上。

当堂维加尔侯爵从正门来到这间休息室时，他看见帕兹正跪在萨拉的面前，他很气愤，斥责帕兹的这种行为，而帕兹对他说：

“您看，我的父亲，我是多么爱您啊！您为什么要挡住我的去路呢？我们大山里已经自由了，我怎么能听您的话呢！”

堂维加尔侯爵一时不知所措。他开始不安起来，他肯定受到了马丁·帕兹的爱戴。

“有朝一日，萨拉离开您的家，回到她父亲那里与她的未婚夫成婚时，至少在这个世界上，您还有一个儿子和一个朋友。”

这时，帕兹的眼泪已经滴到了堂维加尔的手上，这是他自长大以来第一次洒泪。

既然堂维加尔侯爵对这样的人都加以责备，那只能表明他对这少女的重视，他开始赞赏并喜欢上了萨拉，并准备把她嫁给印第安青年。

就在萨拉醒过来时，她发现自己面前有个陌生人。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

“这儿有位让我称他为父亲的先生。”马丁·帕兹边说边指着一位西班牙人。

萨拉猛然回忆起自身的处境，忍不住哭了起来。

“你可以下去了，朋友！”堂维加尔对这个印度安青年说道。

马丁·帕兹无奈，只好退下。

这样，屋子里只有堂维加尔和萨拉了，堂维加尔便对萨拉进行了耐心的开导，萨拉则专心地听这位好心人善意的话语。在萨拉的口中，堂维加尔知道萨拉还在感激她的救命恩人。

酝酿悲剧

而马丁·帕兹却懂得了他此时该干什么，尽管前途充满了艰辛和危机，但他也决不能再在此呆下去了。

他毅然地冲了出去，一副奋不顾身、勇往直前的样子。然而，他走上大街没多远，就有几个粗壮的男人向他扑来，尽管他奋力反抗，但最后还是失手被擒，他发出了绝望的呼声，此时他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个年轻姑娘。

马丁·帕兹被人弄进了一间屋子，当有人为他拿下遮盖眼睛的黑布时，这个印第安人发现自己在一个小酒馆的大厅里。他周围围满了人，有桑伯、马南加尼，还有其他一些人。继而，他发现这些人满眼愤怒的目光。

“我的儿子是不会同情我的，”桑伯说，“因为他已经不在了！”

“我也认为，在暴动之前，一个首领不该在敌营出现。”

马丁·帕兹面对这两人的质问，一言不发。

“我们不能把前途断送在一个女人身上！”

马南加尼说完，靠近了马丁·帕兹，并拿出了匕首，而马丁·帕兹却不去理会他。

“让我讲讲我的看法，”桑伯说道，“在运动前夕，我的儿子没有带领大家行动，这是一种背叛。但大家别忘了，那个犹太人萨米埃尔的女儿虽还在这地区，但我们却不知道她在哪儿，这一点更是我儿子的错，但如果他反省，带领我们大家恢复我们古老的家园，那么我们会把光荣和幸福献给他和他的未婚妻。”

马丁·帕兹听了他父亲的一番话，不由得犹豫起来，他如果按照他父亲指给他的路，他将会获得荣耀与显赫，反之将是一条充满艰辛、苦恼与危险的征途。不过，他不会放弃侯爵，侯爵的崇高理想是使他致力于秘鲁的安定。

继而，他又想到如果自己不依从他们，那自己和萨拉的命都会保不住。

“现在让回心转意的马丁·帕兹回答我们！”桑伯说道。

这些人之所以非要马丁·帕兹参加他们的行动，主要是由于马丁·帕兹在城中印第安人那里有着极大的号召力，行动只有在他的领导下，才有成功的可能性。

接着，桑伯又令人解开绳索，恢复了帕兹的自由。

“我可亲的儿子，”桑伯亲切地说道，“明天，在阿芒卡埃斯欢庆的时候，咱们旋风般袭击那些手无寸铁的利马人，但是，你只有用武器杀死那些该死的人，你才能获得自由。”

“那好！我们现在进山。”马丁·帕兹说道。

现在，马丁·帕兹又回复到以前的他了。

“进山！”他又一次喊道，“对！杀死那些该死的人！”

就在第二天的黎明时，科迪勒拉山里的印第安人的首领们召开了一次秘密会议。

然而，对萨拉而言，这段时间简直苦恼极了，她不停地祈祷。侯爵也为此烦心不已，他请来了若阿希姆神父。这个高尚的人在那儿碰到了他可爱的忏悔者。当萨拉伏倒在神父面前时，她心中一下开朗了许多。

但是，萨拉就这样呆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若阿希姆神父把萨拉的意思转告给堂维加尔，而堂维加尔也犹豫不安，他心中为逃走的马丁担忧。他怕马丁·帕兹落入敌手；他又为马丁·帕兹离开萨拉而感到遗憾。他曾多次出去找马丁，但毫无结果。

“尊敬的神父，”他对若阿希姆神父说，“望你照顾好这可怜的姑娘，有您照顾我十分放心。”

“可是，她的父亲、她的未婚夫都在找她！”

“我只求您照顾好一天，您不知道这姑娘将如何度过这天，我只求您代我照顾她。”堂维加尔说完，又匆匆地出了门。

堂维加尔走在街上，发现大街上十分嘈杂、热闹，这个可亲的西班牙人全然忘记了今天（6月24日）是圣·约翰日，阿芒卡埃斯正在搞庆祝活动，就连附近的山上，也披上绿装，缀满了鲜花；无数的人，或步行、或骑马、或乘车，都一同向离利马2公里的高原进发。在这里，混血儿和印第安人在共同庆祝节日，亲朋好友三五成群结伴而行。他们穿过玉米地、香蕉园。在路上不时遇到流动的小摊，这些小摊出售一些廉价的饮料，小摊主人向游人们兜售榨汁饮料和玉米饮料，骑马的游人虽然没有下马参与这些活动，但他们驭马在人群中比赛，进行着速度与灵活的较量。另外，还有一些歌乐、乐师在疯狂地叫着，舞着，直至精疲力竭为止，而观众们也乐此不疲，为他们的精彩表演而欢呼。

就是在这个来自小山花名称的节日里，人们都尽情放纵自己，为他人高兴，同时也为自己高兴。在这欢庆的人海中，也有一些手持长枪身穿凯甲的人，他们在维持节日秩序。

利马社会各阶层的人都沉浸在节日的欢乐中，这样的欢乐可以持续整个七月份。跳踢踏舞的漂亮女孩微笑地碰碰那些不把脸罩住、火辣辣地注视着兴高采烈的骑马男人的同龄少女；而当人们到达阿芒卡埃斯高原的时候，一片喝彩声在山谷中回荡着。

旧王都就呈现在人们的眼前，它那带有令人惊讶奇异的排钟的排钟楼，还有那巍然挺立的尖塔，都耸入霄汉；圣奥古斯汀教堂和圣彼得主教堂，它们那富丽堂皇的屋顶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圣多明戈大教堂的圣母像在两天前就已遮盖着帷幔，大教堂的屋顶比其附近的镂空的尖塔还要突出。

在右边，太平洋在西风的吹拂之下，碧波起伏；从卡劳到利马，人们可以体会印加大帝昔日的辉煌；在东边，是被环抱在倾斜的丘陵里的莫罗——索拉尔海角，也是这幅画中最令人称赞的壮观之处。

因此，利马人对这些令人流连忘返的景点从来都不厌倦，而且，他们也从不忘记把最美的赞叹留给圣克里斯托瓦尔和阿芒卡埃斯人。

然而，就在他们对这如诗如画的美景赞叹不已，无忧无虑地陶醉在壮观的风景中时，在科迪勒拉冰峰上正酝酿着一个狠毒的、残酷的、令人为之落泪的悲剧。

胜利者与失败者

堂维加尔受盲目的悲痛煎熬着，四处奔走着。自从他丢失了女儿，就已失去了对爱的渴望。但自从他挽救了帕兹，他埋藏在内心的爱又被激活了。

现在，堂维加尔再也不记得他的女儿了，一心想着马丁·帕兹这个年轻人。

在利马的大街上，许多走着的印第安人、赞柏人、奇诺人给堂维加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平时都参加阿芒卡埃斯节日，现在却谨慎地静静地散步。不时有些忙碌的头领来向他们下达命令，随后又急忙地走了；尽管所有人已拐弯了，随着利马市民进入了小巷，但却都逐渐朝利马的繁华区聚拢。

此时，堂维加尔正忙于寻找帕兹，完全不会再意这种奇异的目光。他找遍了整座圣拉扎罗，在那里，他看到了气急败坏、手拿武器的安德烈·塞尔塔；至于犹太人萨米埃尔，并没有因萨拉的丢失而悲痛伤心，却为丢失的10万皮阿斯特而破口大骂；可是，他却没发现年轻的印第安人。他跑到红衣主教教廷监狱，仍是徒劳！他快速返回到自己的家里，也是一无所获！他骑上马，急奔乔里约斯……所到之处全不见他的人影。最后，他身心疲惫地返回利马，此时已是下午4点钟了。

堂维加尔失望地回到自己的家，却发现有一大群印第安人坐在他住处的门前。他上前向他们问道：

“马丁·帕兹在哪里？”

没有一个人回答他，他只好进屋了，比出去时还失望。

不久，从附近的林荫道里走出一个人，径直朝这群印第安人走来，这个人就是他们的首领——桑伯。

“可恶的西班牙人已经进去了，”桑伯走近印第安人，对他们说，“现在，你们都认识他了吧？他是压迫我们的种族中最突出的代表，他应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什么时候动手？”

“下午五点，当警钟传进山里，就是我们复仇的时刻。”

随后，桑伯快速地走进“新家纳”酒店，与起义的头目会合。

现在，太阳正缓慢地向地平线降落；也是利马的殖民统治者们前往阿芒卡埃斯的时候；这些贵族老爷们穿着华丽的衣服，戴着珠宝玉石，坐在漂亮的马车里，在树荫的路上行进，时而靠左，时而靠右；行人、乘车的和骑马的人乱成一团；呼喊声、歌声和乐器声交织成一片，喧闹不堪。

突然，主教堂的钟响起来了！紧接着，一个断断续续的、紧急的、悲哀的声音划破了天空；警钟声也在人群中响起，疯狂的人们立刻呆怔了……

随着城里的一声巨响，愤怒的、手持武器的印第安人，纷纷地从广场、街道、家里跑出来，潮水般地向城里的繁华区涌去，甚至有些人还举着火把。

“杀死殖民者！杀死外国强盗！”

这就是起义的口号，满街都回响着这两句口号！

面对这群粗野的起义者，返回利马的游客只好向后退，可是，山丘上站满了起义者，他们已无路可退了；当山区印第安人杀出一条血路来接应城里的弟兄时，赞柏人如闪电一般地扑向那些手无寸铁的人们。

利马的可怕形势，人们是完全可以想象的。起义者离开酒店、广场、家里，立刻赶往预先知道的各个区。

马丁·帕兹站在广场的圆台上，挥舞着一面黑旗——独立的旗帜；当各个区的印第安起义者在攻击指定的豪宅时，帕兹和他所率领的起义者正好抵达马约尔广场；他身边的马南加尼，发出恶兽般的吼叫声，骄傲地舞着血淋淋的武器，十足一个嗜血者。

不过，政府军得知起义的消息后，立即在总督府前投入了战斗；猛烈的射击挡住了正要闯进广场的印第安人。由于突如其来的射击，走在前面的起义者倒下了，后面的人怒不可遏地冲向政府军；接着，双方人员混战在一起，近身赤搏。在那场射击中，帕兹和马南加尼不可思议地奇迹般地生存了下来。

他们只有不怕牺牲，猛烈地攻占总督府，然后将它作为堡垒，起义才会成功。

“前进！”

马丁·帕兹高喊着，这使印第安人又发起了冲击。尽管他们没有精良的武器，又受到多方的攻击，但他们还是能够战胜守卫总督府的这队士兵。马南加尼已经冲到台阶上了，可是，他又停下来了。因为士兵们揭掉了两门准备射击起义者的大炮的隐盖物。

决不能失去良机，必须在大炮开火之前毁掉它。

“我们快过去！”马南加尼朝马丁·帕兹喊道。

不过，马丁·帕兹什么也没听见，因为在他刚低下身时，有个黑人溜到他的身旁，悄悄地对他说：

“堂维加尔的住宅被攻陷了，有人要杀了他！”

听了这番话，年轻的印第安人准备退回去，马南加尼拽住他的手臂，但被帕兹推了回去，帕兹迅速地向广场外冲去。

“叛徒！可耻的叛徒！”马南加尼大声骂道，并取出手枪准备向马丁·帕兹射击。

与此同时，大炮开火了，台阶上的印第安人都倒下了。

“跟我走，我的弟兄们！”帕兹大声喊道，他那几个已准备逃跑的忠实同伴又聚在他身旁。他完全可以利用这部分人马冲出去。

这样的退缩就意味着背叛，起义者以为自己被首领抛弃了。尽管马南加尼在大声呼喊他们，试图让他们继续战斗，但一切都是徒劳的。

密集的火力网不断地向他们射击，起义者完全陷入了恐慌之中，战斗的信念完全丧失了，起义彻底失败。政府军乘胜追击，用利剑毫不留情地砍下他们的头颅，或是将他们劈成两半。

真相

在这段时间里，马丁·帕兹已赶到侯爵的住宅。桑伯正是这场激烈争斗的指挥官，他认为抓住堂维加尔有双重利益，既反抗了殖民强盗，而且还可以夺回萨拉，使其成为换取儿子忠诚的抵押品。当他看到帕兹回来后，他相信他不叛变了，并把他的属下交还给他。

现在，门和院墙已被推倒了，侯爵正手持利剑，被一群忠心的下属护卫着，共同抗击着这群印第安人。堂维加尔的勇敢和厉害是众所周知的，在他可怕的、致命的技击之后，几个起义者成了剑下游魂。

可是，如何抵御从马约尔广场上溃败下来而且正在不断增加的起义者呢？侯爵明显地感到下属已无能为力了，他只能被印第安人杀死了。

在千钧一发之际，帕兹飞快地冲上去，从入侵者的背后进行袭击，致使他们转过身来对付他。在这危险时刻，帕兹用自己的身体来掩护堂维加尔，使后者有了求生的勇气。

“干的好，我的儿子！”堂维加尔握着马丁·帕兹的手，骄傲地说。

不过，马丁·帕兹却满脸阴沉。

“太好了，马丁·帕兹。”

一个魂牵梦萦的声音传进他的耳中，他立刻辨出是萨拉的声音。他向她看，发现她的手臂有一处刀伤，正在淌着血。

桑伯领着手下退去了。这个残酷的家伙向他的亲生儿子发起了20次攻击，但都没能靠近他；而马丁·帕兹也20次调转枪口，准备向他亲生父亲下手。

突然，浑身是血的马南加尼狼狈地出现在桑伯面前。

“你曾发过誓，”马南加尼对桑伯说，“如果有人敢叛变，他的亲人、朋友一定要遭到复仇。现在，混血儿安德烈·塞尔塔带着士兵来了，该是复仇的时候了。”

“既然这样，马南加尼，”桑伯狰狞地冷笑着说，“好吧！我们来看看叛徒的可耻下场吧！”

在其他起义者还在奋力拼杀时，桑伯和马南加尼两个人悄然地离开了堂维加尔的家。他们径直朝政府兵的队伍走去，士兵向他们瞄准，但他们并没有胆怯或退缩，桑伯面不改色地来到混血儿面前。

“您就是安德烈·塞尔塔吧，”他对他说，“那么，您的未婚妻萨拉正在堂维加尔的住宅里，如果您去晚了，马丁·帕兹就会把她带进山里去了！”

说完这几句话，两人就从容地走了，转眼间就不见了。

这是一个多么狠毒而残忍的计谋！如此一来，两个为了争夺萨拉而埋下深仇大恨的情敌将面对面地进行搏斗，直到有一方死掉为止。

在士兵的护卫下，混血儿来到了侯爵的住宅。

“我们俩个公平决斗。”

当马丁·帕兹看到混血儿时，就朝他喊道，离开了他曾舍命相护的人，扑向安德烈。与此同时，马丁的忠实同伴也与政府兵展开了搏击。

安德烈·塞尔塔看到自己的情敌如此勇敢，不禁有点胆怯了，但最终，妄图摆脱自己卑下的社会地位的野心战胜了懦弱，他想拔枪朝印第安青年射击，但为时已晚，马丁·帕兹已用他那威武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于是，两个不共戴天的情敌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近身搏。他们拳脚相加，犀利的目光如同一把利剑，狠狠地盯着对方。两人动作奇快，朋友和敌人都无法接近他们。很快，两人搂抱撕打在一起，气喘吁吁。不久，双双摔倒在地。安德烈·塞尔塔突然站了起来扑向印第安青年，同时，抽出了匕首，狠狠地向对手的胸膛刺去。可怕的一刹那，马丁·帕兹用了一股神奇的力量，抓住了安德烈的手臂，顺手将匕首刺进了他的心脏，混血儿痛苦地倒下了，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一切都归于平静了。广场空了，士兵和起义者都走了。马丁·帕兹艰难地站起身，继而倒进堂维加尔的怀里。

“快逃进山里去吧，我的儿子！现在我命令你去山里。”

“他真的死了吗？”马丁·帕兹问道，然后来到混血儿的尸体旁。

这时候，有个人正在搜那具尸体，一会儿掏出了混血儿的钱包。马丁跑到那个人身旁，把他踹倒在地。原来这个人是犹太人萨米埃尔。

马丁·帕兹夺过钱包，打开，迅速地浏览一遍，他兴奋地叫喊着，冲到堂维加尔身旁，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写着：

本人收了安德烈·塞尔塔先生10万皮阿斯特；我起誓：要是我收养的女儿——萨拉，不是堂维加尔侯爵的女儿和唯一的继承人，我将还给安德烈·塞尔塔先生20万皮阿斯特。

“我的女儿！萨拉，是我的女儿！”

堂维加尔惊喊起来，接着他昏倒在马丁·帕兹的怀里，印第安青年把他抱到萨拉的屋里。

然而，少女不见了，而若阿希姆神父也倒在血泊里，只能断断续续地说：

“桑伯……绑架了……向马代拉河行……”

话未说完，他就失去了知觉。

山里追敌

“上路！立刻出发！”印第安青年声嘶力竭地喊着。

西班牙侯爵沉默不语，跟着马丁·帕兹。萨拉是他的女儿！他一定要把女儿找回来。

他们将穿越科迪勒拉山，必须做长途跋涉的准备。骡子被牵来了，他们把“捧首”缚在骡子身上；在膝盖处用皮带套绑上厚实的护腿，脚上穿着装了长马刺的大马靴，头上戴着宽大的瓜亚基尔草帽。马鞍的每个枪套里都插上了手枪，每人肩上还挎着一支厉害的卡宾枪；印第安青年还围着一条纽带，另一头固定在骡鞍辔上。

准备完毕，两人扬鞭起程，当到达城门时，一个全副武装的黑人赶上了他们，他是黑奴里贝尔塔——萨拉的忠诚仆人。

印第安青年认识桑伯一行要穿越的所有荒山野岭，他也知道他的未婚妻将被带到哪个野蛮的部落或哪片不毛之地。

他的未婚妻？是的，他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用这个词了。因为萨拉是堂维加尔侯爵的女儿。

“有希望吗，我的儿子？”侯爵问。

“恨与爱令我烦恼不堪。”

“现在，犹太商人的女儿变成了我的骨肉，她将永远属于你。”

“我们还是走吧！”马丁·帕兹落漠地说。

他们在路上看到若干四处逃窜的印第安人纷纷向大山里的宿营地逃窜。由于马丁·帕兹的背叛，失利和溃败接踵而来。尽管起义在几个地区取得胜利，但在利马却惨遭失败。

三个人匆忙地赶路，他们只有一个愿望、一个目的。不久，他们钻进了科迪勒拉山区。

在长着可可树和松树的染红色土壤上，一条坎坷不平的小径延伸到山里。有时高大的仙人掌还刺着他们的坐骑，使他们原本难行的征途更加艰辛。

在夏季里，穿越科迪勒拉山是很可怕的。常会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在夏天灼热的阳光照耀下，积雪融化，雪水如山洪爆发，流淌不停；而且时常还会有巨石从山顶滚落，可怕地滚入幽暗的深渊。

然而，一切都阻止不了他们前行的脚步，不论是狂风暴雨，还是猛兽的袭击。他们昼夜兼程，从不找村落休息片刻；困了，他们就倒在干燥处睡一觉；饿了，就吃几口晒干的肉；渴了，就喝几口雪水。

经过长途跋涉，他们终于到达了海拔14000英尺高的安第斯山峰顶。

那里荒芜一片，没有任何植物；有时他们还会碰到棕熊和大黑熊。下午还时常有风暴，狂风使科迪勒拉山最高处形成雪的漩涡，致使他们寸步难行。尤其是堂维加尔侯爵，完全不能适应这样令人生厌的危险环境。马丁·帕兹不得不用手搀扶着他，让他到避风处躲着。

而且，跋涉者还会受到病魔的折磨，这是一种高海拔地区常见的病——高山病，即使最坚强的人也会被它折磨得丧失勇气、精疲力竭。他们必须拥有超人的意志力，否则，必将懦弱地倒在雪峰上，继而成为大兀鹰的美餐。三个人都沉默不语，完全沉浸在凄风冷雨的孤寂之中。

在科迪勒拉山区的东北面，他们发现了敌人那清晰的脚印，于是，他们更加奋力向前走，以便最终走下山峦；但是，安第斯山脉是由众多的山峰组成，因此，他们眼前总呈现出可望不可及的山峰。

不过，他们不久就发现了生着高等树、羊驼、小羊驼的草地，他们欣喜不已，因为这就意味着会有人来往。事实也确实如此，自那以后，他们时常碰到会赶着骡子的高丘人，因而，他们也得以换下三匹筋疲力尽的牲口。

就这样，他们抵达了位于秘鲁和巴西交界处的苍茫的原始森林。自此，他们紧跟绑架者的痕迹。在这纵横交错的森林里，马丁·帕兹将印第安人的追踪术发挥得淋漓尽致。

当他们发现一堆尚未熄灭的火时，侯爵和里贝尔塔又来了神，因为这意味着绑架者刚过去不久。马丁·帕兹也注意到了这一切，而且他还对其它的可疑之处进行了观察。

堂维加尔担心极了，要是他那可怜的孩子被拖着穿越砾石路和荆棘丛生的路，她会……不过，马丁·帕兹让他看一些碎石和踩倒的树丛。很显然，那是被骡马踩的。于是，憔悴的父亲又开始充满了希望。

至于马丁·帕兹，他更是信心十足，因为对于他来说，任何困难都可以克服，任何障碍都可以逾越；只要活着，就会有希望。然而，茫茫的森林却使他们烦恼、焦虑。

有天晚上，在这密不透光的树林里，夜色更加昏暗。由于长时间的劳累，他们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于是，他们停在一条河边。马丁·帕兹清楚地记得，这是马代拉瀑布水流的源头。古老的红树探身在平静的水面上，由纠缠不清的藤科植物与对岸的树连接起来，藤上荡悠着几只不知名的鸟。

绑架者走哪条路了呢？是顺流而下，还是沿河而上？谁也无法判断出来。

印第安青年离开同伴，寻找着很难分辨的绑架者留下的蛛丝马迹。就这样，他来到了一处不太黑的河边空地，四周被踩踏得凌乱不堪，看来，他们从此处过河了，这就是他的判断。

尽管附近没发现任何造船的证据，但在印第安青年看来，桑伯一定会造几个树皮木筏，把人渡过去。然而，当他看见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在不远处蠕动时，他又有些犹豫了；他准备好圈套，准备抓住它。他悄悄地向前走去，却发现一匹母骡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看了这一切，他不再怀疑敌人的逃跑方向了。

很显然，那些印第安人不能把这个可怜的动物弄过河去，便一刀把它杀了，骡子脖子上那条深深的刀伤完全可以说明这些猜测都是事实。

于是，他回到了同伴身边，而他的同伴正因为他长时间没回来而担忧呢！

“明天我们就能见到萨拉了！”他告诉他的同伴。

“不幸的女儿！唉，我的儿子！我们这就出发吧！”侯爵说，“我已经不累了，我的女儿使我迅速恢复力量！出发吧！”

“好的，不过，应该先渡过这条河，但我们却没时间去造船。”

“那就游过去！”

“好吧！上帝会保佑我们的！”

于是，三个人脱掉衣服，马丁·帕兹把衣服包好，顶在头上。他们谨慎地溜进水里。因为这的水里居住着一群野蛮而可怕的居民——鳄鱼，稍不注意就会命丧黄泉。

很幸运，他们平安地游到了对岸。马丁·帕兹穿戴好以后，又开始搜寻那些绑架者的足迹；他仔细观察河岸边的一草一木，但却白费力气，一无所获。他登上陡峭的河岸，放眼四处眺望，仍无法确定那些印第安人所走的方向。也许他们为了防止被跟踪，在下游几英里处才上岸。

为了不使同伴们失望，马丁·帕兹并没告诉他们那些令人不快的想法，甚至也没提那头骡子的事，他生怕堂维加尔陷入悲痛之中。因为代步的骡子被砍死，萨拉很可能会被拖着走这段难以通行的砾石路上。

当他回到侯爵身边时，发现他已经睡着了。这不幸的老人，刚获知自己的女儿还活着，却还没来得及细细地看看她，就被可恶的桑伯给劫走了。真不知他还能支持多久。

马丁·帕兹并没吵醒他，休息一会儿对他大有好处。于是，他让堂维加尔的头枕着他的大腿，他那锐利的光透过重重的黑暗，监视着四处。而且，他派里贝尔塔到下游的河岸寻找敌人的踪迹。后者在他的指示下，如猎豹一般敏捷地蹿入黑暗中。

里贝尔塔走后，马丁·帕兹陷入了深深的孤寂之中；西班牙侯爵已进入了梦乡，也许他正在梦中和女儿享受着天伦之乐。

马丁·帕兹并没猜错。桑伯和他的同伴以及少女确实在下游几里处登岸。在这些人当中当然少不了受重伤的马南加尼。

在路上，桑伯的队伍越来越壮大。利马城外的印第安人，都在热切地盼望着起义能够成功；当他们得知失败了，他们陷入了绝望的痛苦之中；当知道马丁·帕兹被叛了自己的弟兄时，他们用他们的母语骂着最难听的话；当看到这个替罪羔羊时，他们又疯狂地欢呼着，并立刻加入了这个嗜血者的行列。

就这样，他们追着这个无辜的羔羊，他们睁大喷着阴森之光的双眼，好像要把这个少女千刀万斩。

这就是叛徒马丁·帕兹最爱的女人？帕兹就因为她而叛变的？

肮脏的话如潮水般向她涌去。想当众向她复仇的桑伯，费了很大力气才使萨拉免除了因狂怒而引起的更罪恶的野蛮行为。

面对这群并不比鳄鱼温和多少的印第安人，萨拉面无血色，目光呆滞，昔日那悦人的神态再也不见了。她昏昏愕愕；甚至都感觉不到压力、意志、生命的存在。她被这帮血腥的恶徒抛进了罪恶的深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死亡向她靠拢。

有时，她父亲和马丁·帕兹的影像从她的眼前掠过，但这也只是像闪电一样令她目炫，过后，她就像具会喘气的尸体一样，可怜地堆在鞍上。

过了河以后，她再也没有骡子来代步了。两个粗鲁的印第安人拽着她的双臂，拖着她飞快地走着。走过之后，留下了一条血路。无声地控诉着野蛮的嗜血者。

现在，桑伯虽然认为这条血路会暴露他的形踪，但他的目的地已快到了，他已不再担心被追上了。

永恒的结合

桑伯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一个小村庄，庄上有百余间茅屋。看到他们来了，一大群妇女和孩子兴奋地叫喊着向他们跑来。一小部分妇女见到了自己的男人，而大部分妇女将再也无法看到自己的丈夫了。

这些妇女很快就知道他们失败了，当她们得知马丁·帕兹背叛后，盯着这个马丁深爱的女人，愤恨代替了悲痛。

萨拉的双腿已无力支撑她的身体，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用空洞的双眼望着她们。她周围全是狰狞的面孔，耳畔响着最狠毒的威胁。

不幸而可怜的女孩，也许以为自己被送入地狱了呢！

“我的男人呢？”一个妇女问，“都是因为你，他才被杀的。我的兄弟也是因为你而回不来了。该死的犹太女！我们每个人要咬你一块肉，让你饱尝受罪的滋味！”

这群悲痛的印第安妇人，并不比她们的男人逊色。她们挥舞着木棍，晃动着滴着油脂的火把，把少女围起来，用油脂烫她，用手掐她。

“快住手！”桑伯喊道，“这个罪恶的灵魂应呈献给天神！由于天神的生气，我们的武器才会如此沉重。她并不只用来报你们个人的仇恨。”

听了这番话，妇女们向少女投去了恶毒的目光，然后散开了。少女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绝望地躺在碎石上。

马代拉河瀑布就位于小镇的附近，落差有一百多英尺。马代拉河的水在突然被挤出深深的河床之后，狠狠地向下面那锋利的岩石砸去，带白沫的雾长久地悬浮在激流上，瀑布那雄浑而可怕的咆哮声传得很远。

这个可怜而无辜的少女将会葬身在这气势磅礴的瀑布里，太阳升出地平线的时候，她就会被绑在一只树皮小船上，放入马代拉瀑布的上游，继而撞击在瀑下锋利的石棱上，用她的鲜血安慰生气的天神。

酋长和巫师的决定都是这样。他们推迟到第二天对这个少女进行祭祀。当处决宣布后，所有的印第安人都疯狂地快活地吼叫起来。

狂欢之夜，却充斥着血腥与恐怖。

酒精使他们那狂热的头脑更加沸腾。他们把少女捆绑在柱子上，然后围着她无休止地吼叫，他们披头散发，画着狰狞的嘴脸，跳着荒诞的民族舞；并在捆绑她的柱子上装上杂乱的褶，圈子越缩越小，她被缠在疯狂的曲线里，曲线已深深地勒进肉里。

不幸的小羔羊，她是如何度过这个遍布着焦虑不安、痛苦和恐惧之夜呢？

人们是很难想象的。

这样恐怖的折磨一直持续到太阳升起。当替罪羊从柱子上解下来时，情况更糟糕了，百余只手同时想拖她去刑场。当她不由自主地呼出情人的名字时，愤怒的复仇声立刻响起。这个可怜的少女被拖着穿过那条布满砾石的小径，当到达瀑布的上游时，不幸的孩子就像一只被活剥的羔羊，鲜血淋淋。在瀑布百余米的地方，一只树皮小船正在等着她，她被捆绑起来，绳子已深深地勒进了她的肉里；然后，她被放入了小船。

“杀死她！报仇！雪恨！”所有的印第安人都吼叫着。

在激流的冲击下，小船快速地向瀑布驶去。难道少女就这样死了吗？

突然，一个人出现在河对岸。天啊！是马丁·帕兹！紧接着堂维加尔和里贝尔塔也出现了。

“我的女儿！萨拉！”父亲扑跪在岸边，声嘶力竭地叫喊着。

“爸爸！我爱你！”在一股神奇的力量支撑下，萨拉一边回答，一边坐了起来。

这个场面用语言是难以叙述的。不过，你一定会想象出来的。

小船仍急速地冲向瀑布，泡沫的雾水已将小船裹住了。

在小船被冲下的千钧一发之际，马丁·帕兹站到一块石头上，把摇晃得嗖嗖作响的圈套活结甩向小船。

太棒了！小船被绳套套住了。就连他的对手都为这漂亮的绝活而欢呼，继而才大声诅咒。

“我的女儿！”堂维加尔侯爵仍在叫着。

“亲爱的未婚妻！”马丁·帕兹喊。

“快杀死她！”嗜血者们怒吼着。

然而，即将冲下深渊的小船被马丁·帕兹拉回来了。激流也被勇敢的马丁·帕兹征服了，小船向对岸而来，转眼就来到了岸边。他的敌人远在对岸，再也无能为力了，少女得救了！

突然，一枝毒箭呼啸而来，马丁·帕兹正在紧要关头，决不能躲闪，否则，年轻的犹太少女就会被冲下瀑布，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毒箭射进自己的心口。马丁倒下了，并顺势倒在少女的小船上。水流又无情地托着小船流走了，继而被瀑布的漩涡吞没。

一阵巨大的欢呼吼叫，如在寂静的天空里响起了一声惊雷，令激流都为之发悚。

忠诚的仆人里贝尔塔拉着颓丧的侯爵，在箭丛中消失了。堂维加尔又回到了利马，在那忧郁地死去。

谁也没有再见过桑伯，他也许仍留在那个血腥恐怖的部落里。

犹太商仍在利马城，守着交换来的10万皮阿斯特，继续用他的高利贷供利马的贵族花天酒地。

至于马丁·帕兹和萨拉，成了永恒生命的未婚夫妻。因为，他们在那短暂而又崇高的接触中，年轻的女基督徒用自己那带血的红唇，把洗礼的标志，轻轻地印在了再生的印第安青年的额头上。

征服者罗布尔

旷世谜团

“砰！……砰！……”

两支枪同时开火，一头在50米外吃草的母牛被无缘无故击中了脊背。但这头牛并未参与此事。两个决斗者彼此都没有被击中。

那么这一对冤家叫什么名字呢？不清楚。如果知道，可能他们会留芳百世！但有一点可以告诉大家，年龄大点的是英国人，年龄小一些的是美国人。不过，我可以把刚才那头牛吃草的地方标出来，那就是美国和加拿大的交界处，尼亚加拉瀑布右岸3英里的一座悬索桥附近。

英国大哥向美国小弟走去，他边走边说：

“我始终认为那首歌是《大英之治》。”

“不！”对方立即反驳，“是《杨基歌》。”

争吵又将重新发作，决斗的公证者也许考虑到牲口的安全，急忙阻止道：

“叫它《大英杨基》和《之治歌》好不好？总之我们要吃午饭了？”

大家一致同意这种将两首歌的名字重新打乱组合的做法。于是，他们偃旗息鼓，地回到大瀑布的左岸。到美、加边界之间的中立区山羊岛上找了一家餐厅共进午餐。

桌上摆满了充满古朴风情的煮鸡蛋、肉火腿、冷烤牛肉以及味道鲜美的泡菜。每人面前摆了一杯香茶，那浓郁的香茶就连举世闻名的尼亚加拉大瀑布都会因留恋它而停止流动。让他们安心地去享受吧，我们不再说他们了，况且他们也可能在本故事中不会再出现了。

人们一时很难判断，是英国人正确，还是美国人坚持了真理。但总之这一切充分说明：不管新旧大陆上所有的人，都对那个奇特的现象怀有极大的兴趣。他已使人们沉迷其间一个月了，就仿佛奥维德这样颂扬人类：

“仰望天空。”

确实，自打人类在地球产生伊始，可能从来没有如此之多的人向天空投以如此专注的仰望。

因为就在昨天夜里，就在安大湖和伊利湖之间，加拿大领土上的天空中，又有一支用铜号演奏的乐曲在悠悠回荡，听众们有的说是《杨基歌》，有的说是《大英之治》。这也是篇首盎格鲁·撒克逊人争吵的原因。也许是哪首歌根本就不重要，甚至根本两首都不是，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竟给疏忽了：那首乐曲仿佛来自天上。

难道是天使们在吹奏天堂之音？……又或许是哪个气球旅行家快乐地吹响铜号，奏响那种被美丽女神吹得婉转悠扬的乐曲？

不会！那时空中并没有气球，也当然不会有旅行家，但天空中的现象的确让人们大惑不解，迷惑于它的来源和目的。今天它在美洲上空，两天后又出现在欧洲上空，再过8天又飞到亚洲，出现在中国上空。它走到哪里铜号就吹到哪里。假如它吹的不是世界末日的号角，又会是什么呢？

地球上所有国家的人民都整日为此神魂颠倒，走火入魔。尽早让民心安定成了当务之急。如果换作是你坐在家里突然听到莫名奇妙的声音，你不查清楚难道不也一样坐卧不安吗？也许你查了好长时间也不得要领。这时你肯定会因不安而搬到另外的房子里去！

但现在地球上所有的房子里的人都听到了这种声响，我们有可能离开地球而搬到月球、火星、金星、木星或者太阳系其他的行星上去吗？所以，现在只能想方设法弄明白大气层中的事，而不是没有空气的广袤宇宙。因为声音离开了空气就无法传播。既然能听到铜号声，那就证明它来自大气层；又因为高度越高，大气就越稀薄，所以这种现象产生在地球表面2法里以内。

所有的报刊都趋之若鹜，把这一焦点炒得更是沸沸扬扬，它们从不同的角度进行剖析和探讨，并对一些事实加以澄清，但这些报导有些失实甚至误导，更让人迷惑恐慌不已。这样就把已不知所措的人们搞得更迷茫，报报刊发行量也一路飚升，结果造成了政府信任度下降，而生意却很兴隆，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束手无策的公众一起向世界各地的天文台咨询。天文台连这种现象这都不能解释，还设它干什么？那些能将100万亿法里以外的星球能分割成两部分或三部分的天文学家，如果连几法里范围内的自然现象都说不出，还有何面目据此称号？

所以，在这些晴朗的夏夜里，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大的、小的、单筒的、双筒的望远镜都毫无例外地对准了天空，无数只眼睛贴在这些功能不一、规格不一的望远镜的目镜后面。谁也说不清到底有多少，但至少也有几十万。夜幕下肉眼能看到的星星恐怕也只有它们的1／10，甚至1／20。

如此万众仰望苍穹的盛景，恐怕胜过了在世界各地同时观察某一日蚀或月蚀。

许多天文台作出解释，但理由单一，又各执一词。于是，导致了4月中下旬和5月中旬的一场学术界内讧。

巴黎天文台出言谨慎，它下属的所有部门都保持沉默。他们坦言相告：数学天文室根本就不屑于观测，子午线观测室什么都没发现，物理观测室什么也没察觉，大地测量室什么也没望见，气象室什么也没瞧见，计算室什么也没看到。蒙苏里天文台、圣摩水地磁站也都同样坦率，经度局也同样据实承认。没说的，法国人就是“坦率”。

外省的态度则很明朗。也许在5月6日～7日的夜空，确实有一种由电产生、持续不超过20秒的亮光出现。类似的亮光在南部山峰晚上9点至10点之间也曾被发现；凌晨1点至2点之间比依·德·多姆气象台望到过这种亮光；凌晨2点到3点，普罗旺斯省的旺都峰也见到过这种亮光；这种亮光出现在尼斯时已是凌晨4点了；位于安纳西、布尔热湖和莱蒙湖之间的莱诺瓦——阿尔卑斯，则是在拂晓前后才看到这种亮光的。

显然，所有这些观测结果都不容置疑。可以断言，就在这短暂的几小时内，不同的站台肯定都先后观察到了这种亮光。这可能是穿过地球大气层的几个光源发出的。但假如是同一个光源的话，这个光源的移动速度必须达到时速200公里。

那么，白天就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东西在天空出现吗？

从来没有。

那总会有人听到过通过大气层传下来的铜号声吧？

大白天，那只铜号从来没响过。

在联合王国，人们各持己见，各天文台之间众说纷纭。虽然格林威治天文台和牛津天文台一致认为，“其实什么也没有”，可他们的看法仍然无法达成一致。

一个说：“这是由视觉造成的错觉。”

另一个却说：“那是由听觉造成的错觉”。

于是他们又斯文扫地地争吵起来。但终究表明这是一个错觉。

柏林天文台和维也纳天文台之间的争论差一点导致两国关系恶化。俄国通过彼尔科瓦天文台台长向他们证明：双方都说得有理；对这个现象的本质进行判断之所以大相径庭，完全是由于各人的侧重点不同。理论上不可能发生的事，现实中却可能发生。

在瑞士的阿彭策尔州、萨于提斯天文台、里吉高原、加布里施区、圣戈增尔观测站、圣贝尔纳尔观测站、瑞利艾观测站、桑普龙观测站、苏黎世观测站、蒂罗尔、阿尔卑斯山区的松布利克观测站，对这个无法统一验证的现象都保持缄默，这无疑是明智之举。

但是，在意大利的维苏威气象站、设在从前的卡萨英格莱斯的埃特纳观测站和卡沃峰的观察家们则理直气壮地断定这是一种物质现象，因为他们曾在某个白天见到它像一团螺旋状的烟云，在某个夜里又如同一颗流星。至于它究竟是什么，结论是不知道。

说句实话，科学家们已经逐渐对这个奇特的东西感到厌倦了，然而那些愚昧迷信的人们却仍然为它痴迷、不安。按照最科学的自然规律，无论是在过去、现在还是将来，这类人都会以绝大部分的数量存在于地球上。

要不是26日到27日的夜间，在挪威芬马克的康托凯诺天文台，28日到29日夜里，在斯匹次卑尔根群岛的伊斯弗若尔天文台，挪威人和瑞典人双方几乎同时证实了，在极昼中，曾出现过像一只巨鸟形状的空中怪物，天文学家和气象学家们早就没有必要为此而大动干戈了。当时其结构虽看不清晰，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它曾像炸弹爆炸那样喷射出许多粉末。

在欧洲，人们非常乐意接受芬马克和斯匹次卑尔根天文台以上的观察结果。但是，瑞典人和挪威人居然能在一个如此平常的问题上达成共识，却是这件事情的最异乎寻常之处。

在南美洲，从巴西、秘鲁到拉普拉塔；在澳大利亚，从悉尼、阿德莱德到墨尔本，所有的天文台，尤其是澳大利亚人，都在讥笑这个所谓风靡全球的发现。

总之，只有一个天文台台长对这个问题作了正面的阐述，尽管他对这个问题所持的态度可能会招致各种挖苦和讥讽。这是个中国人，徐家汇天文台的台长。这个天文台建立在离大海不到10法里的平原上，那里视野辽阔，空气纯净。

他说：

“大家所看到的东西很可能是一种飞行器，一种能飞的机器。”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如果说在旧大陆的争论已经到了白热化，那么，在这个美国拥有最大面积的新大陆上又会出现什么情景，也就可想而知了。

众所周知，美国人做事从来就是直来直去，一条路走到黑，直抵目的地。所以美国的所有天文台都直接地相互阐明了各自的见解，他们之所以没有把望远镜砸向对方的头，那是因为怕等到再用望远镜时还得去买新望远镜的缘故。

哥伦比亚特区的华盛顿天文台、马萨诸塞州的坎布里奇天文台同康涅狄格州的达特默思大学天文台、密执安州的昂·阿勃天文台在这个问题上争得不可开交，他们争论的问题并不是被观察物的性质，而是观察到那物体时的精确时间。

虽然这个神秘飞行物体的运转轨迹距离地平线并不高，但是他们全都认为他们是在同一夜晚、同一时刻见到它的，分秒不差，从康涅狄格州到密执安州、从马萨诸塞州到哥伦比亚特区的距离很遥远，两地却同时观察到这个物体实在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纽约州阿尔巴尼的达德利和西点军校的维斯特·布恩特公布了一份标明该物体的经纬度的坐标的记录，从而否定了他们同行的上述意见。

记录表明他们看到的是一颗穿过大气层的小行星，不可能是大家所说的那个飞行物。但是，小行星怎么会发出号角声呢？

说到那个号角声，如果非要硬把亲耳听到的悠扬的号声说成是听力的错觉，那真是自欺欺人。在这种情况下，耳朵有可能比眼睛更灵敏。人们肯定是看到了，听到了。在12日～13日那个昏黑的夜晚，谢菲尔德科技大学耶鲁分校的观察者们记下了乐曲的一个短句，每个音符、每个节拍都和《出征歌》完全相符。

“真妙！”那些喜欢幽默的人说道，“法国的哪个太空乐队怎么跑到空中开起演唱会来了？”

调侃一番并不等于问题有了答案。大西洋钢铁公司创办的在学术界具有举足轻重地位的波士顿天文台这样发表意见。

同时发表意见的还有设在臃考特峰上、1870年由基古尔先生出资建立、以双星测微技术著称于世的辛辛那提天文台。它的台长郑重宣称，肯定是某个物体或某个运动体在很短的时间内穿过大气层的不同地点，但这个运动物体的性质、体积、速度、轨道暂时还无从断定。

就在这时，《纽约先驱报》——一家发行量及影响力极大的报纸，收到了一封匿名读者的来信：

“人们不该忘记，几年前，美国俄勒冈州的南部，拉贝甘·德·拉格日那拉的两位传人，弗朗斯维尔市的法籍博士萨拉然和斯塔勒，斯塔特市的德籍工程师舒尔茨先生之间的惊心动魄的争斗。

人们也想起舒尔茨先生为了摧毁弗朗斯维尔市而发射的那枚恐怖的飞弹吧。这枚飞弹万一命中，这个法裔城市肯定会成为一片废墟。

人们不会忘记，由于飞弹速度计算失误，这枚飞弹飞出巨型大炮的炮口时，竟以高出普通炮弹16倍之多的速度，即150法里的时速飞出，导致它不能返回地面而成了一颗绕着地球永无停息地飞行的流星。

为什么大家谈论的那个客观存在物体不是那枚飞弹呢？”

《纽约先驱报》的这位读者真是构思巧妙！然而对铜号又该做如何解释呢？……舒尔茨先生的飞弹上可没有安装铜号啊！

所以，所有这些解释都是无用的，所有这些观察家们的观察都有失误。

徐家汇天文台台长的假设倒是始终没被否定。可这却是一个中国人的观点！……

如果认为这场争论就此偃旗息鼓那就错了。不！争论反而愈演愈烈，根本就无法把意见统一起来，不过，后来也曾出现过一段风平浪静的时间。最近几天，那个不知是流星还是其他什么的东西，竟再也没有听说有人看见过它或是听见过号角声在空中响起了。难道那东西会落到地球上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去了？还是坠入大海里了？那么，它是躺在大西洋的海底，还是躺在太平洋或是印度洋的海底？结局究竟如何？

可是，从6月2日至9日一连串的新情况相继出现了，仅仅以这是一种自然现象来解释显然已站不住脚了。

在这8天里，汉堡圣米歇尔塔的尖顶上，土耳其圣索菲清真寺的最高塔尖上，鲁昂大教堂钟楼的金属顶端，斯特拉斯堡人蒙斯特谷的尽头，美国赫德森河口自由女神的头上和波士顿市的华盛顿纪念碑上，中国广州500罗汉殿的庙顶上，印度但殊尔庙的第17层塔顶上，罗马圣彼得教堂的十字架上，英国伦敦圣保罗教堂的十字架上，埃及的吉载大金字塔的尖角上，巴黎在1889年博览会时建立起来的300米大铁塔的避雷针上，所有这些难以攀登的顶端都飘扬着一面旗帜。

旗帜是一块黑色的薄纱做的，周围有星星作烘衬，中央是一个金色的太阳。

一针定乾坤

“谁敢说个不字！……”

“哼……到该说的时候，一定会说！”

“不怕你恐吓！……”

“你嘴上留点神，巴特·芬！”

“普吕当大叔，说话应该注意的是您自己！”

“我就是认为，螺旋桨不应当装在尾部！”

“我们都赞成！……”50个嗓门齐声大叫。

“不对！……螺旋桨应当安在头部！”菲尔·艾文思大声说。

“对！就该装在头部！”另外50个嗓门也异口同声地大声响应。

“这样，永远不会弄出结果！”

“永远不可能！”

“那么白白争论又有何益？”

“这不是争论！……这是有益的讨论！”

会场上唇枪舌剑、谩骂喧嚣。听到的人谁能相信这是在讨论？

这个礼堂真的是韦尔顿学会最大的礼堂。它设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费城的沃尔纳特路，沃尔纳特路在众多的俱乐部中最负盛名。

前一天，为了选举一名点路灯的工人，这个城市曾爆发过游行示威。集会上吵吵嚷嚷，而且人们还大打出手，激动的情绪到现在仍在沸腾，刚才韦尔顿学会的会员们显得那么亢奋，可能有这方面原因。虽说这仅仅是“气球主义者”的一次普通会议，讨论的是一个即使在那个时候也算是激动人心的问题：气球的驾驭问题。

这些事就发生在当时美国的一个城市。这个城市的发展速度超过了纽约、芝加哥、辛辛那提和旧金山。但它既非港口又非煤矿或石油基地，既非工业中心又非交通枢纽，可它比柏林、曼彻斯特、爱丁堡、利物浦、维也纳、都柏林、圣彼得堡都要大；它的公园比伦敦七大公园的总面积还要大。目前，该市有120万人口，号称是继伦敦、巴黎、纽约之后的世界第四大都市。

费城的建筑风格宏伟大气，公共设施首屈一指，几乎就是一座大理石城。新大陆最好的学校——吉林德学校，在费城；世界上最大的铁桥——舒依基尔河大铁桥，在费城；共济会最漂亮的教堂——共济堂，在费城；就连航空事业的狂热者最大的俱乐部也在费城。如果有谁有兴趣于6月12日这天晚上前去参观，或许真的能从中获得许多意外的惊喜。

大礼堂里，这一百来名头戴礼帽、群情激昂、指手画脚、口吐莲花、争吵不休的气球主义者，全归俱乐部主席一人领导，他手下还有一位秘书和一位司库。这些人并不是正宗的职业工程师，根本不是，他们只是一些气球爱好者，但这是一些非常狂热的爱好者，他们与那些想以“比空气重”的机器、比如飞行器啦、飞船啦或其它什么东西来取代气球的人势不两立。这群英雄或许可以找到驾驭气球的办法，但此时此刻，他们的主席想要找到驾驭他们的办法却有些难度。

这位主席，就是费城的名人、大名鼎鼎的普吕当大叔——普吕当是他的姓，至于大叔，当然只是个称呼，这在美国这个地方却不足为怪，这里叫大叔，就像别处虽然没有儿女却被称作老爹一样。

普吕当大叔可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他虽姓普吕当，但却以大胆著称。他非常富有，即使是在美国，钱多也不会有什么坏处。尼亚加拉瀑布的大部分股权都掌握在他的手中，所以他不富又怎么可能呢？

当时，布法罗市成立了一个瀑布能源开发公司，这确实是一笔一本万利的买卖！尼亚加拉瀑布每秒流量7，500立方米，产生的能量达700万马力。将这股巨大的能量分配给周围500公里以内的工厂，每年能有15亿法郎的利润，其中一部分就落入了公司的钱柜和普吕当大叔的腰包。而且他还是独身，生活简朴。他惟一的仆人就是他的听差弗里科兰。这位仆人与主人的大胆恰恰相反。世上就有这种类似喜剧似的现象。

普吕当大叔钱多，当然朋友也就多，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他也有敌人，原因就是他是学会主席，这其中也包括所有希望得到主席这个宝座的人。在反对他的人中间最强烈，一个人需要介绍给诸位，他就是韦尔顿学会的秘书。

他叫菲尔·艾文思，他也十分有钱，是沃尔顿钟表公司的老板。这是家大型钟表厂，采用先进的机械化生产，日产500只机芯，其质量足可与瑞士最好的产品相比。如果没有普吕当大叔，菲尔·艾文思就可成为全美国、甚至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他们俩同岁，都是45岁，也同样地身体强健，经得起摸爬滚打；他们也同样有胆量，同样是不愿意以独身生活的快乐去换取婚后生活那无法预知的幸福的人。他们本该是天生的一对知己，可他们却互相猜忌，而且，两个人又都个性太强：普吕当大叔脾气火爆，而菲尔·艾文思则城府极深。

为什么菲尔·艾文思没有当上学会主席呢？他和普吕当大叔的得票总是不相上下，投了20次票，就有20次得票相等，谁也没有明显胜出。这种尴尬的局面，说不定要等到两位候选人都死了也仍然旗鼓相当。

后来，有一位学会的会员提出了一个打破僵局的办法，这个人就是韦尔顿学会的司库杰姆·西普。杰姆·西普是个绝对的素食主义者，不食荤腥，滴酒不沾，一个半婆罗门半穆斯林式的人物，足可以与这个宣称与人为善的半神经病宗派中的著名人物皮特曼、瓦尔德、戴维之辈相提并论。

杰姆·西普的此项提议还得到了另一位会员威廉·特·福布斯的大力支持。他是一家用硫酸处理破旧衣服制取葡萄糖的大工厂的老板，这个威廉·特·福布斯是个非常持重的人，他有两个漂亮的女儿，一个叫多萝丝，人称多尔小姐；另一个叫玛尔莎，人称玛特小姐。两个在费城的上流社会颇有影响的老小姐。

该项提议很快获得了许多会员的赞同，于是据此决定，学会的主席人选应采用“中点”法来决胜负。

其实这项提议应该得到大力提倡，因为它适用于任何难分轻重的选举场合，许多有远见的美国人已经在考虑用这种方式来选举美国总统了。

在两张洁白无瑕的白色板子上各画一条黑线，两条黑线的长度要绝对相等，就像在三角测量时确定第一个三角形的底边那么精确。然后，把板子架起来，放在礼堂中央光线明暗度相同的位置，两位竞争者各拿一枚细针同时向各自的白色板子走去，两个人谁能把针插得更靠近黑线的中点，谁就当选为韦尔顿学会的主席。

不须多问，这个动作必须是一针定乾坤，不能做标记，不能反复揣测，全靠自己的眼力，就像俗话说的，要胸有成竹，胜败全凭这“一插”定夺。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同时将针插了进去。随即，人们便当众进行测量，以确定两个竞争者谁插得离中点更近。

真是奇迹！两人的动作都是如此准确，简直看不出差别。两根针尽管都没有准确地插在正中，但两根针的偏差单凭简单测量是量不出来的，好像偏差也是一样大小。

这可把与会的会员们难倒了。

这时，有个叫特鲁克·米尔纳的会员建议要用另一种更精确的尺子重新测量，这就是佩罗先生的机械微米尺。这种尺可以将1毫米分成1，500等份，尺子上画出的1／1500毫米的刻度闪耀着钻石的光芒。借助显微镜读出刻度以后，得到如下结果：

普吕当大叔距中点约为6／1500毫米，菲尔·艾文思则约为9／1500毫米。

就这样，菲尔·艾文思只好当韦尔顿学会的秘书，而普吕当大叔则幸运地当选为学会主席。

仅仅3／1500毫米之差！不用其他理由，就单这一些菲尔·艾文思就已经开始忌恨起普吕当大叔来。这种怨恨虽没有表露出来，但却在心中埋了很久，而且越来越强烈。

那时候，经过自19世纪最后25年所进行的一系列试验，气球飞行中的导向问题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1852年亨利·吉法尔、1872年迪皮·德·罗姆、1883年蒂桑迪埃兄弟以及1884年克莱勃船长和勒纳尔船长的挂着装有螺旋桨推进器吊舱的椭圆形气球，都曾取得过许多辉煌的成果。然而，这些飞行工具虽然曾在比它们重的大气中，靠着螺旋桨的推动，斜顶着风，甚至逆着气流前进，而且后来又安全返回到原来的出发点，从而进行了所谓的“有方向飞行”，但所有的这些成功都是在非常良好的气候条件下进行的。在高大宽广的室内场地，非常成功！在平静的大气里，良好！在5～6米／秒的小风中，还过得去！

但是，所有这些进步都没有多少实用价值。遇到能吹动风车的风，即风速为8米／秒的时候，这种飞行工具就无能为力了；遇到稍强的风速为10米／秒的时候，它们就得倒退；遇到风速为25～30米／秒的暴风时，它们就会像羽毛似的被风吹走；遇到风速为45米／秒的飓风，它们也许会碰得粉身碎骨；如果碰到风速为100米／秒的龙卷风，可能就被吹得无影无踪。

显然，就算是有了克莱勃船长和勒纳尔船长那轰动一时的试验，尽管飞艇的速度确有提高，但它毕竟只能抵挡微风。所以直到那时，这种空中客车始终不能进入实际应用领域。

尽管如此，与气球导向问题，即如何使气球获得一个静速度的问题相比，发动机问题倒是进展得很快。亨利·吉法尔发明的蒸汽机和迪皮·德·罗姆发明的人力发动机已逐渐为电动机取代。使用蒂桑迪埃兄弟的高能铬钾电池，气球速度可以达到4米／秒，用克莱勃船长和勒纳尔船长的12马力的电动机，能够使气球的平均速度达到6.5米／秒。

于是工程师和电气技师们便开始争取让电动机能发展到“每一只手表大小的体积产生l马力”这样的理想动力。克莱勃船长和勒纳尔船长一直密而不宣的那种电池的功能早已被超越，继他们之后，气球旅行家们使用的电动机越来越轻，而马力却越来越大。

对于那些确信飞艇有实用价值的信徒们来说，这确实令人大受鼓舞。可是，又有多少有识之士赞成这种工具投入使用呢？是的，飞艇是可以从大气那里得到支撑，但是同时它也从它所置身的环境中受到限制。只要它为这个环境所控制，即使它的推进器马力再大，而它那体积庞大极易招风的艇身又怎能抵挡得住哪怕是中等强度的风呢？

这一直是个难题。不过，人们梦想通过继续增大机械动力的办法来使问题得以解决。

在这场追求发动机体积小、重量大而又马力大的发明竞争中，美国人一直站在最前沿。从波士顿一位当时尚属无名之辈的化学家那里已经能够买到一种以新电池（电池的组成当时还很绝密）作动力的电动机，经过详细计算和精确图形演示后表明，用这种电动机带动适当大小的螺旋桨，便可获得18～20／秒的速度。

要真是这样的话就太伟大了！

“而且价格适中！”普吕当大叔实话实说。他一边说，一边从那位发明家手中接过手续齐备的收据，并把购买制造权的最后一叠美钞付给了他。

韦尔顿学会马上开始行动。只要某项试验成果稍有实用价值，美国人是愿意掏钱的。用不着成立什么基金会，资金就会滚滚而来。号召一发出，相当于15万法郎的30万美金，就源源不断地流进了学会的钱柜里。

由美国大名鼎鼎的气球飞行家哈里·乌·廷德领导，开始制造飞艇。他曾飞行过上千次，其中有三次飞行足可以使他名扬千古：一次是他升空的高度达12，000米，远远超过了盖·吕萨克、考克斯韦尔、赛维尔、克罗塞·斯皮奈利、蒂桑迪埃和格莱歇尔等人飞行的高度；另一次，是他从纽约横越整个美国飞到旧金山，飞行距离比纳达尔、戈达尔和其他许多人，其中包括曾经从圣路易斯飞越1150英里到杰斐逊的约翰·怀斯，都要远几百法里；第三次是他从1，500尺的高度摔下来，仅仅是右手腕扭伤了一点。但皮拉特尔·德·罗济埃就相对不幸多了，他从700尺的高度摔下来，就一命呜乎了。

当本故事开头时，可以说：韦尔顿学会的事情畅通无阻。一只巨大的飞艇已躺在费城的特纳工地上，正准备用充压缩空气的方法对其可靠度进行检查。和其它任何气球相比，这个气球确实可以称得上是大巫见小巫。

是的，纳达尔的“巨人号”体积有多大？6，000立方米。约翰·怀斯的气球呢？2万立方米。1878年博览会上吉法尔的气球有多大？2.5万立方米，半径有18米。要是拿这三个飞艇去和韦尔顿学会的那个体积达4万立方米的庞然大物相比，就无须解释为什么普吕当大叔和它的同事们是多么的骄傲和自豪了。

由于这个气球不是用来探索大气层高度的，所以也就没有用“Excelsior”这个形容词为其命名，尽管这个形容词在美国公民中很流行。不！就随便把它叫作“GOahead”好了，意思就是“前进”。现在，只要它能让驾驶员操纵，就可以证明它无愧于这个称号。

当时，按照韦尔顿学会买了发明权的那套系统的图纸制造的电动机器也已进入尾声。顶多不出六个星期，“前进”号就可遨游天空了。

然而，正像大家所了解的，并不是所有技术难关均已攻克。他们已经多次举行磋商会议，不是为了商讨螺旋桨的形状或大小，而是为了讨论螺旋桨是该像蒂桑迪埃兄弟那样装在飞艇后部，还是像克莱勃船长和勒纳尔船长那样装在飞艇前部。不须重复，总之，在讨论过程中，两种方案的支持者甚至还拳脚相加。“前部派”和“后部派”的人数相当。按理说，在两派意见不一致，闹得不可开交的情况下，普吕当大叔的意见应该起决定性作用。而普吕当大叔或许真的是比里当教授的嫡传弟子，此时此刻，他竟什么意见也没发表。

所以，在意见无法一致的情况下，螺旋桨也就不知如何安装了。在这种情形，除非政府出面干预，否则会日复一日地拖下去。可是，正如大家所知，美国政府不喜欢搅和私人事务或是被卷入局中的事情。这点它很明智。

事情就这样一天天毫无进展。6月13日那天的会议差点无法收场，或者再说得确切些，会议是在混乱的争吵中收场的。大家互相指责谩骂，由指责谩骂发展到动拳头，由动拳头发展到挥舞手杖，由挥舞手杖发展到开枪……，正当此刻，8点37分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韦尔顿学会的看门人，冷静、从容得像一位穿过惊涛骇浪般的会场警官一样，走上主席台，递上一张名片，然后站在一边恭候普吕当大叔的指示。

普吕当大叔没有使用摇铃来使会场安静，他用的是汽笛，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就是克里姆林宫的大钟也略嫌低哑！他拉响了汽笛……可是喧哗声始终逐浪升高。于是主席“脱帽”向大家致礼。采用了如此极端的措施，会场才慢慢安静了少许。

“请大家听个通知！”普吕当大叔从随身携带的鼻烟壶里吸了一大口鼻烟，说道。

“快讲！快讲！”99个嗓子一齐发声，能在这一点上取得一致，也算难得。

“诸位同仁，有个陌生人，想进入我们的会场。”

“不行，绝对不行！”所有的人一起答道。

“他说想向我们大家证明：谁相信气球可以被驾驭，谁就是在相信最无比荒谬的乌托邦。”普吕当大叔又说。

按着便是一片嘈杂声。

“让他进来！……可以让他进来……！”

“这个家伙叫什么名字？”秘书菲尔·艾文思问。

“罗布尔。”普吕当大叔说。

“罗布尔！……罗布尔！……罗布尔！”所有到会的人都大声地叫着这个名字。

在韦尔顿学会，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地对这个怪异的名字采取一致的反应，是因为大家都想把那些还没发完的怒气发泄到这个陌生人身上去。

暴风雨暂时平息——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对于如此一个每月都要以怒发冲冠的方式向欧洲发去两三场风暴的民族，他们的暴风雨能真正平息得下来吗？

不速之客

“美利坚合众国的公民们，我叫罗布尔，我无愧于这个名字。别看我样子还不像有30岁，但我的实际年龄已经40岁了。我有一副像铁打的筋骨，肌肉坚强有力，身体可经得起任何考验，而且，我还有就算在鸵鸟世界也堪称举世无双的胃口。我的身体状况大体就是这样。”

大家都愣住了，这出乎意料、滔滔不绝地开场白，使他们安静下来，但他们安静并非是考虑他说的内容，而是怀疑他是否神智正常，还是绕着弯有别的含义？但不管怎样，他的仪表和举止的确把众人镇住了。刚才还浊浪滔天的会场，现在却是风和日丽、一片风平浪静的详和气氛。

罗布尔的身体与他自己所描述的一样：个头中上，上身呈等腰梯形的几何形状，最长的底是肩膀。肩膀通过粗壮的脖子与一颗滚圆的脑袋相连。假如从“仿生学”角度看，这同什么兽类的脑袋相仿呢？公牛最恰当不过，但这是颗聪慧过人的公牛脑袋，一双牛眼常常会冒出炯炯的亮光，始终紧锁的双眉呈显出超常的毅力。闪耀着金属光芒的钢丝般的头发；宽厚的胸膛如同打铁人的风箱般起伏着，手臂、手掌、腿和脚都很理想地安在躯体上。

他整张脸上刮得干干净净，只在下颌长着一簇美国水手性格的短胡子。他的咀嚼肌力量惊人，固而使得下巴棱角分明。曾有人计算过（不会有什么东西不曾被人计算过）：一只普通鳄鱼的颌部可以有400个大气压的力量，而一只大猎犬却只有100个大气压的力量。人们甚至还算出了下面这些有趣的数字：每1克猎狗的咬力有8克，而每1克鳄鱼则有12克咬力。估计这个罗布尔每克至少能有10克咬力，比鳄鱼不足但要高于猎狗。

这个超凡脱俗的家伙是从哪儿来的？没人知道。但有一样，他讲一口流利的英语，但没有新英格兰的杨基们所惯有的那种拖腔。

他接着说道：

“尊敬的公民们，关于我的精神方面。我是位工程师，我的精神方面比我的肉体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不怕天神，不怕地狱，更不怕人。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屈服过。如果我认定了一件事，即使是全美洲，全世界联合起来，也无法阻止我去办成这件事。当我提出什么建议，我就希望得到大家的一致赞同，我不能忍受异议。我之所以强调这些细节，尊敬的公民们，目的是为了让你们对我有比较透彻的了解，你们可能会觉得我谈论自己谈得太多了，不过，没关系！现在，就请你们商议一下，是不是现在就让我闭嘴，因为下面我要讲的可能会不合你们的口味。”

会议厅的前排已经出现了海浪拍击岸边般的声音——这是大海即将咆哮的前兆。

“说下去，尊敬的陌生人。”普吕当大叔说道，他也在极力地控制着自己。

罗布尔并没有太在乎听众会有什么想法，一如继往地说了下去。

“不错，我也明白！经过了一个世纪毫无进展的试验、尝试之后，仍然存在着一些头脑简单的人，他们还在愚蠢地信奉气球是能够驾驭的，仍然梦想着把电动机或是什么别的发动机装到他们那些自吹自擂的、在空气中会受到很大阻力的皮囊上去，以为这样就能像在水面上驾驭轮船一样去驾驭气球了。单凭有那么几个发明家在晴朗或少云的日子里斜顶着风或是逆着一阵小气流成功地飞行过，就能证明驾驶这种比空气轻的航空器很实用吗？得了吧！你们这百十多人，自以为这样的梦想会成真，可这是把成千上万的美元，当然不是往水里丢，而是往天上抛。这实在是败家子的行经呀！”

令人惊讶的是，在场的学会会员竟都听得很专注，莫非他们的听觉、视觉有了毛病，还是耐心增强了？又或是暂且忍一下，看这个咄咄逼人的家伙会搞出什么花样？

罗布尔又说：

“说什么气球！……要用1立方米的氢气才能得到1，000克的浮力！想让气球凭借机器的力量来抵抗风的力量吗！知道吗？吹在船帆上推动一艘船舰前进的风力已超过400马力；泰湾大桥事件中，风的压强已达到每平方米440千克！气球！气球！不管是某些长着翅膀的鸟类，还是某些长着鳍的鱼类或哺乳动物，大自然还从来没有创造过一只有这种构造的飞行动物……”

“哺乳动物吗？……”一个会员叫起来。

“是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蝙蝠是会飞的！难道刚才说话的人不知道这种会飞的动物是一种哺乳动物？难道他吃过炒蝙蝠蛋吗？”

于是，那个人只好把打断别人说话的嘴巴暂时闭起来。罗布尔又口若悬河地说了下去：

“这是否表明，人类既然有了火车这种良好的交通工具，就应该放弃用飞行机器来征服天空，改造旧世界的恶习呢？那绝对不是！人类既然通过船桨、风帆和齿轮、螺旋桨在海浪中畅游；也同样能借助比空气重的飞行器在天空中翱翔。只有重于空气，才能摆脱空气的限制。”

这无异于是一颗重型炸弹，一时间会场上下百炮齐发，唇剑舌枪一起向罗布尔鸣叫。罗布尔这不是公然向气球主义者们叫阵吗？“比空气轻”和“比空气重”两派之间不是意味着风云再起吗？

罗布尔毫不为此动容，他两手抱胸，信心百倍地对着敌人的炮头。

普吕当大叔打了个手势，下令停止射击。

罗布尔又继续说：“是的，未来的世界是属于飞行机器的。空气就是它可靠的支撑。如果以45米／秒的速度向上喷射气流，这股气流就足够把一个人托起来，只要他的鞋底面积有0.125平方米就可以了，如果气流速度达到90米／秒，他就可以光着脚在气流上散步，当螺旋桨的叶片以这个速度排开空气时，也可获得相同的效果！”

罗布尔的这番道理，都是从前飞行事业的先驱们曾经说过的，虽然实施起来进展很缓慢，但问题终将得到完美的解决。像德·篷通·达梅库尔先生、德·拉朗代勒先生、纳达尔先生、德·吕济先生、德·卢夫里埃先生、利埃先生、贝莱吉克先生、莫罗先生、理查德兄弟、巴比内先生、若贝永先生、迪·当普勒先生、萨利弗先生、柏诺先生、德·维勒纳弗先生、戈绍先生和塔坦先生、米歇尔·洛先生、爱迪生先生、普拉纳维尔涅先生，还有其他许多人，传播这些观点的功劳应当属于他们。这些观点，虽然几度被人摒弃又多次被重新拾起，但是它终归会在某一天取得胜利。

对于那些飞行事业的敌对派，即那些认为鸟只需将体腔内的空气加热就能在空中滞留的人，他们毫不手软地给予痛击，并已经证明，一只5公斤重的老鹰，只是为了能在空中停留就需要50立方米的热空气作支撑。

罗布尔以不容辩驳的推理在这一片喧嚣声中把这些证实了，而且还把他的最后结论向气球主义者们迎头摔了出来：

“单凭你们那破飞艇，你们什么也干不了，什么也干不成，什么也不能干！你们气球飞行家中最出名的人要属约翰·怀斯了吧，他虽然在美洲大陆上飞行了1，200英里，可他却不得不放弃飞越大西洋的计划！从那以后，你们在这条道路上连一步、甚至是一小步，也没能向前迈出！”

“先生，”这时主席实在是克制不住了，不服气地说，“您忘了我们伟大的富兰克林在第一个热空气气球出现，即现代气球行将诞生时所说的话：‘它现在还只是个婴孩，但他终将长大成人。’它现在确实已经长大了……”

“你错了，主席，它还没有长大成人！……它只是发胖了……这是两回事？”

这明显是对韦尔顿学会计划的正面攻击：学会的确曾经支持并资助制造过一个巨大无比的气球。于是会场上立刻响起了一些令人恐惧的号召：

“把这个不速之客轰出去！”

“把他从讲台上扔下来！……”

“如此向大伙展示一下比空气重的飞行！”

诸如此类的话此起彼伏。

但是，现在大家只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因此罗布尔还能从容、泰然地继续他的演讲：

“气球主义者们，天空探索的进步绝不会属于飞艇，只会属于飞行机器，鸟类飞行，但它不是像气球那样地飘，而是靠像机器一样扇动翅膀！”

“不错，它是会飞，但却是违反所有力学原理式的飞行？”勃然大怒的巴特·芬嚷道。

“是吗！”罗布尔说道，轻蔑地耸了耸肩膀。

接着，他又说：

“人们对各式各样能飞的生物进行研究后，一个如此简单的思想就为人们所共识，即只要模仿大自然就行，因为大自然永远不会错。从每分钟扇动翅膀不到10下的信天翁，到每分钟扇动翅膀70下的鹈鹕……”

“7l下！”有人嘲讽地说。

“到每秒扇动192下的蜜蜂……”

“193下！……”又有人讥讽地叫道。

“到330下的一般苍蝇……”

“330．5下！”

“到几百万下的蚊子……”

“错！……是几十亿下！”

尽管一再被人打乱，罗布尔仍然没有中断自己的阐述。

“在这种种差异之中……”，他继续说。

“有一个圣人！”，一个声音接口道。

“……存在着导致切实有效的解决问题的办法。当德·吕西先生发现鹿角锹甲这种仅重两克的飞虫竟能提起400克，即比自身重200倍的物体时，这就说明飞行的问题就已完全解决了。此外，事实证明，动物的体积和重量越大，其翅膀面积相对地就越小。因此，人们设想并制造了六十多种飞行器……”

“但一架也没试飞成功！”学会秘书菲尔·艾文思叫道。

“成功了，或即将成功，”罗布尔镇定地答道，“有人把这种机器称作航天机，有人称它是螺旋桨器，有人叫它是翅膀机，还有人依着船这个名字称它为‘飞船’，但终归都是同一个机器。它的发明让人类最终成为天空的主人。”

“哦！还是螺旋桨！”菲尔·艾文思反驳他道，“据我所知，鸟类并没有安装螺旋桨！”

“有！”罗布尔答道，“柏诺先生已经证明，鸟类其实就是个螺旋桨，其飞行本身就是螺旋运动。因此，未来的推进器应当是螺旋桨式的……”

“这是邪门歪道。

圣爱莉丝啊，千万别让我们碰到！……”

恰巧会场中有人想起了哈罗德的《赞柏》里的这段歌词，于是便唱了起来。

在场的人都跟着齐声唱了起来，那种腔调简直能把这个法国作曲家的在天之灵听了气得翻过身来。

可怕的叫嚷和谩骂把最后几个音符完全淹没其中。普吕当大叔趁着一浪与一浪间歇的安静，说：

“陌生人，从你进来到现在，我们可始终没有打断您的发言……”

在韦尔顿学会的主席看来，好像那些顶撞、嘲骂，那些风马牛不相及的插嘴都算不上打断，仅仅是交换意见而已。

他接着说道：“现在我要提醒您，飞行理论已经灭亡，它遭到美国和外国大多数工程师的非议。尽管伊卡洛斯之死是神话中的传说，但这种神话的理论所制造的悲剧，数得出的，已经有萨拉冉·沃朗在康士坦丁堡的遇难，沃阿道尔在里斯本的丧生，勒蒂尔在1852年和格鲁夫在1864年的去世，还没有算那些默默无闻的牺牲者……”

“这种理论造的孽并不见得比另一种理论更多，”罗布尔反驳道，“因另一种理论而殉难的人的名单也不见得短，有加莱的皮拉特尔·德·罗济埃、巴黎的布朗莎尔太太、掉到密执安湖中的唐纳森和格里姆伍德，还有西韦勒、克罗塞-斯皮内利、埃卢瓦，以及许多值得大家怀念的其他人！”

这可真是“针锋相对”！

“此外，”罗布尔又说，“你们的气球就算再完善，也无法达到实际应用的速度。你们环游地球要用10年的时间，而飞行机器只用八天就够了！”

这句话导致的抗议和叫嚷声让菲尔·艾文思耐心等了三分钟，然后才得以发话。

“飞行家阁下，”他说，“您始终在吹诩飞行的好处，那您亲自飞过吗？”

“当然！”

“您已经征服了空气？”

“也有可能。先生！”

“征服者罗布尔万岁！”一个嘲弄的声音叫道。

“好吧！征服者罗布尔，我接受这个称号，我以后就用这个名字，因为我无愧于这个称号！”

“我们有权怀疑！”杰姆·西普嚷道。

“公民们，”罗布尔的眉头皱了起来，“当我严肃认真地前来与大家讨论一件严肃的事情时，我无法接受别人给我的答复就是一口否定，我很想请教方才怀有疑议那位的尊姓大名。”

“我叫杰姆·西普……素食主义者……”

“杰姆·西普先生，”罗布尔说道，“我听说，素食主义者一般说来，肠子比别人要长一些，起码要长l尺。l尺已经不算少了……请不要逼我扯您的耳朵，结果是您的肠子被拉得更长。”

“滚出去！”

“把他扔到街上去！”

“把他五马分尸！”

“绞死他！”

“把他扭成螺旋桨！”

气球主义者们的怒火爆发了，他们冲上去，把讲台围得水泻不通。罗布尔淹没在举起的手臂丛中，仿佛有狂风在吹动树枝似的，手臂丛在一齐晃动着，即便是汽笛长鸣对整个会场也无能为力了！那天晚上，费城的居民们说不定真地认为城里有哪一个街区全都起了火，用尽舒依基尔河之水都无法扑灭呢。

突然，喧嚣的人群哗地后退，罗布尔从口袋里抽出手来，朝最前面几排发狂的人群打了过去。

他的双手戴着美国式的铁手扣，同时还可用作手枪，手指一动就等于扣响扳机——袖珍连发手枪。

于是，进攻者仓惶后退，而且也忘记了怒吼。他趁机又说：

“倒也是的，发现新大陆的人不是亚美利克·维斯皮斯，而是塞巴斯蒂安·卡博，因此，尊敬的会员们，你们不应该被称作亚美利克，而应被称作卡博……”

话言刚落，响起了四五声枪响。枪是朝空中放的，没伤着任何人。罗布尔消失在硝烟中，等硝烟散尽后，连他的影踪也不见了。征服者罗布尔飞走了，仿佛是被他的飞行机器带着飞上了天空。

神秘劫匪

韦尔顿学会的会员们议论纷纷地离开会场，在沃尔纳特路及邻近几条马路都能听到他们的叫嚷声，这种情形已经不止一次了。所以，这一带的居民也并非首次抱怨这些弄得家家户户不得安宁的吵闹和永无休止的争论声。为了保证大多数对航空问题没有兴趣的行人过往畅通，警察们也屡次出面进行干预。而那天晚上，喧哗声已经到了震古烁今的程度，所以市民们的抱怨也前所未有地理直气壮，警察们的干预也从来没有显示出如此敬业。

这一次，韦尔顿学会的会员们情绪如此激烈确是情有可原的：有人打到家门口来了，一个同样狂热的“比空气重”派居然指着鼻子对这些狂热的“比空气轻”派挑三驳四。而当大家正要给予他应受的惩罚时，他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口气谁能咽得下去！除非血管里流的不是美国人的血，否则一定要对此侮辱进行报复。尊贵的美利克的后裔居然被人称作卡博的子孙！岂能与他善罢干休？尤其不能容忍的是：这种侮辱正是历史上的痛处。

于是，韦尔顿学会的会员们组织起来涌上了沃尔纳特路，穿过邻近几条街，走遍了整个街区。他们叫醒居民，强行进行搜查。在盎格鲁·撒克逊的后裔中，私生活权是不可侵犯的，他们甘愿冒着因侵犯人权而付出赔偿的风险。白白地折腾、搜寻了一番，挨家挨户找遍了，就是没有罗布尔的踪迹，他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使是乘坐韦尔顿学会的气球“前进号”逃跑也不至于逃得如此快速。经过个把小时的搜索后，他们只得作罢。但在分手前，他们都发誓要把搜索范围遍及包括南北美洲在内的整个新大陆的所有角落。

大约11点，街上逐渐恢复了宁静，费城居民又将重新进入甜美的梦乡了。大凡没有变成工业城市的市镇都有这种福气和令人羡慕的特权。学会的会员们现在都打算回家去了。威廉·特·福布斯正在朝他以破布为原料的制糖厂走去，多尔小姐和玛特小姐早已为他准备好了调入他们自己生产的葡萄糖的夜茶；特鲁克·米尔纳也正走在通往他座落在最偏僻的郊区、鼓风机日夜吁吁作喘的工厂的路上；那位被当众说成肚肠比别人长一尺的司库杰姆·西普也已回到自家的餐厅，一桌素食晚宴正等着他呢。

在这些颇具盛名的气球主义者中，有两人——也只有这两个人——似乎暂时还不想这么早回家去，他们还要利用这个机会进行一场无比尖刻的谈话。这两个人就是势不两立的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

听差弗里科兰始终在学会门口等着自己的主人——普吕当大叔。

他等他们一出来就紧跟在后面。至于两位同事在争论什么问题，他却毫不放在心上。

把学会主席和秘书此时的行为说成“谈话”，这确实是一种不很准确的说法，其实他们争吵得很凶，起因当然还是他们旷日持久的竞争。

“不，先生，不！”菲尔·艾文思反复说道，“要是当初我幸运地担任了韦尔顿学会的主席，这样的耻辱永远永远也不会降临的。”

“如果您真的有幸当上了主席，您又当如何呢？”普吕当大叔问。

“我不等他张嘴，就会把这个胆敢蔑视全体会员的人的话头给打断。”

“我觉得，应该只有等人先张嘴讲话了，您才有可能打断他的话头。”

“在美国可并非如此，先生，在美国可并非如此！”

这两个人一边酸溜溜地反唇相讥，一边穿街走巷地前行，他们穿了好几个街区，渐渐远离了住处。要绕一个大圈才能返回家里。

弗里科兰一直尾随其后。看到主人走到了这么荒僻的地方，他开始有些害怕了。听差弗里科兰很讨厌这些地方，尤其是在夜半时分。是的，夜色浓重，夜空中只有一弯新月。

弗里科兰紧张地四下张望着，看看是否有可疑的人在跟踪他们。果然，他发现有五六个彪形大汉好像一直在窥视着他们。

弗里科兰下意识地向主人靠拢。可他又不好去打断他们的谈话，生怕受到责骂。

总之，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朝费尔蒙公园方向走过来纯属偶然。他们根本就没注意脚步的方向，在激烈的争论中，他们踏上了那座著名的大铁桥，走过了舒依基尔河，路上只碰到了几个晚归的行人，最后来到一片广场。这片广场，一边是宽广的草坪，一边是成荫的嘉木，也正因为如此，才使这个公园成为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去处。

到了这种地方，本来就够弗里科兰心惊胆战的了，而现在那五六条人影也跟着他们过了舒依基尔河大桥。他瞪大眼睛，瞳孔已扩张到虹膜的边缘了，两腿发软，身子也缩作一团，仿佛他具备了软体动物和某些节肢动物所特有的收缩功能。

听差弗里科兰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

他是一个地道的南卡罗莱纳州黑人，长着一个木头似的脑袋，刚满21岁。也就是说，他从来没给人当过奴隶，甚至不能算是奴隶家庭出身，可他却并不因此而变得更有出息。他既馋又懒，喜欢狐假虎威，且胆小如鼠。他给普吕当大叔当差已经三年了，可被撵了不下上百次，把他留下来仅仅是因为，惟恐再找一个说不定会比他更糟。既然涉入了一个时刻准备去冒险的主人的生活圈中，他就不得不随时准备面对常常会对他的老鼠胆进行严重考验的机会。不过也能得到好处：大家都不太嫌他嘴馋，也不挑剔他的懒惰。唉！可怜的弗里科兰，要是你能未卜先知就好啦！……

弗里科兰早年为何不留在波士顿姓斯内福的那个人家当差呢？他们本来是想去瑞士旅行的，可是就在他们要启程时，却听说那边有塌方，于是就放弃了旅行的打算。难道这不就是对弗里科兰最合适的人家吗？哪里是像普吕当大叔那样经常冒险的人家啊！

但不管怎么说，他被留了下来。普吕当大叔也渐渐习惯了他的毛病。而且他也有他的长处：虽然他出身黑奴，语言却不像黑奴——可别小看这一点，再也没有比那种滥用主语代词和动词不定式的可恶而出乎意料的语言更令人讨厌的了。

总之，弗里科兰是个胆小鬼，这一点确凿无疑。他如同俗话所说的那样，“如月亮一般胆小”。

说到底，如果人们要对强加给这位金发的费贝、温柔的塞莱娜、绚丽多姿的阿波罗的纯洁的妹妹所作的如此侮辱性的比喻提出抗议，那是有充足理由的。人们凭什么、有什么权利指责这颗星星怯懦呢？自从开天辟地，她就一直正面直视着地球，从未背过脸去。

但现在——立刻就到午夜了——那一弯“苍白的、备受诬蔑的”新月已经开始西沉，消失在公园高高的枝梢后面。月光透过树枝在地面投下一些斑驳杂乱的月影，使树林下面的倒影显得有些亮堂。

弗里科兰就借此四下打量着。

哎哟！这些家伙！他们一直跟在后面，而且还越来越近了！

他再也忍不住了，便贴近主人说：

“主人大叔。”

他一直这样称呼他的主人，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很高兴他这么称呼。

这时，两位对头的争论已进入白热化状态，双方都在向对方说“到一边儿呆着去吧”，于是弗里科兰就只好莫名其妙地到一边呆着去了。

他们彼此怒视着对方，普吕当大叔越说就向前走得越快。他们边说边走，穿过了费尔蒙公园空荡荡的草坪，越走离舒依基尔河和回城惟一的那座铁桥就越远了。

现在，三个人已经来到了一片茂密高大的乔木林中间，树梢上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淡淡的月光。林间有一片宽阔的空地，呈椭圆形状，是进行赛马竞技的最佳场所：没有任何高低不平的地面会影响马速，几英里长的圆形跑道上，没有一丛遮挡周围观众视线的树木。

如果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不是如此全神贯注地忙于组织争论的材料，那么他们只要对周围略加注意，他们就会发现这块空地与往日的不同。难道是昨天晚上刚修建了一个面粉厂？瞧那一应俱全的风车，那些静止不转、在昏暗中伸展辐射的风车翼子，谁会说那不是个面粉厂呢！

但是不管是普吕当大叔还是菲尔·艾文思，都没有看到费尔蒙公园风景中的这一奇特变化。弗里科兰也什么都没注意到。他只是发觉那几个在他们周围往来逡巡的人越走越近，越靠越紧，似乎马上就要采取行动。他吓得四肢痉挛，全身瘫软，毛发直竖——总之是恐惧到了极点。

尽管他两腿战战，却还是鼓足剩余力气最后一次叫道：

“主人大叔！……主人大叔！”

“哎！你究竟是怎么回事！”普吕当大叔应道。

菲尔·艾文思和普吕当大叔两人也许都会赞同把这个倒霉的仆人拉过来暴打一顿，好发泄发泄心中的怒气。可是他们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倒霉的人也没来得及答话。

这时，林子里传出了一声口哨，接着在空地中央亮起一颗明亮的星星。

绝对是某种信号！这就是说，有人要采取某种暴力行动了。

说时迟，那时快，六条汉子从树林里猛扑过来，两个扑向普吕当大叔，两个扑向菲尔·艾文思，两个扑向听差弗里科兰，显然，最后这两个人是多余的，因为胆小鬼早已被吓得没有还手之力了。

本来，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没想到会突遭袭击，但胆大和本能使他们没忘记反抗。但给他们的时间太少了，来不及反击。只几秒钟，他们就被人堵住嘴巴，蒙上了眼睛，什么也喊不出什么也看不到。被人按着捆绑起来，然后又迅速被抬着离开了林间空地。他们估计：除了那帮专在树林深处拦路抢劫的无法无天的歹徒，还会是什么人？然而细想又不像。虽然普吕当大叔有随身带着几千美元纸币的习惯，可那些人根本没搜他们的身。

袭击者彼此都没言语。一分钟后，普吕当大叔、菲尔·艾文思和弗里科兰都感到自己被人抬着，轻轻地放到了一个地方，不像是放到公园的草坪上，而像是放到了地板上。他们沉重的身子压得那地板吱吱作响。他们依次躺在那里，一扇门在他们身后被关上了。接着，锁舌在铁锁横头里刺耳的咔嚓声告诉他们：他们已经成了囚犯。

随着，一种声音永无休止地响了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震颤，呼噜呼噜地不绝于耳，在这如此寂静的夜晚，除了这声音，别的什么声响也没有。

第二天，整个费城沸腾了！因为，大清早，人们就议论着昨天晚上在韦尔顿学会会场上发生的事：来了个陌生人，一个叫做罗布尔——征服者罗布尔！——神秘的工程师；他就像是故意来找气球主义者们出气的；后来，他莫名奇妙地消失了。

而当人们得知学会的主席和秘书也在6月12日至13日夜间一同失踪的时候，整个事情就变为另一种性质了。

寻遍了大街小巷，城里城外！仍然毫无线索，费城的地方报纸，整个宾夕法尼亚州的报纸，再后来是全美国的报纸都抓住这个事件，各家发表各家的言论，却没有一种说法令人信服。许多广告、招贴都许诺了大笔赏金，不但找回可敬的失踪者的人有赏，而且所有可为寻找他们提供线索的人都有赏，但仍没有任何结果。即使是大地突张大口将他们吞进腹中，也不一定会比他们就这么从地球的表面消失得更干净。

接着，官方的报纸马上呼吁大量增加警察编制，因为这一类劫持事件可能还会危及美国其他最优秀的公民——这样说不无道理。

高唱反调的报纸则要求将警方人员作为废物予以开除，居然发生了这样的谋害行为，而且连个嫌疑犯也找不到——可能他们也说得很对。

总之，在这个最先进但并不完美，而且更不可能是十全十美的国度里，警方原来是什么模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模样，而且将来永远还是这副模样。

捐弃前嫌

普吕当大叔、菲尔·艾文思、听差弗里科兰三人的眼睛上被人蒙着布条，嘴里堵着东西，手腕上、脚脖上捆着绳子，既不能看，又不能说，也不能动。这样做可不是为了使他们更好地感受当时的处境，况且，谁是这些罪犯的主谋，把他们像扔行李车里的邮政包裹似的抛进的这个地方是哪里，他们无从知晓。

现在到了什么地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命运，恐怕连最温柔的羔羊也要忍耐不住而愤怒了。任何人都知道，韦尔顿学会的会员们正好不是善于忍耐的羔羊，像普吕当大叔这样性如烈火的人，可以想像他当时是什么感受。

无论怎么说，他和菲尔·艾文思应该意识到他们无法在第二天晚上学会的集会中露面了。

至于弗里科兰，早在眼睛、嘴巴失去作用之前，就已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现在他脑子里根本就是一片空白。

大约过去了一个钟头，这种情况丝毫没有改变。没有人走进来看一眼，也没有任何人来给他们解开绑绳、除去眼罩，而他们又是多么渴望这种自由啊！他们只能发出窒息的叹息，只能透过塞在口里的破布呻吟几声，像逃出鱼池的鲤鱼一样扭动几下身子。不难看出，这一切掩藏着何等无言的愤怒和强压下去的（或者说被绳索捆绑住的）火焰啊。经过几番徒劳的挣扎之后，他们安静了一会。既然视觉失去了作用，就只好靠听觉来获取某些信息以了解这个令人担忧和愤怒的事件真相了。但他们是白费气力，除了那永不停息的、无法想象的、像是把他们沉浸在一种震颤的空气中的呼呼声外，其余什么响声也没有。

不过事情毕竟有了转机：在菲尔·艾文思的屡次试探下，终于把他手腕上的绳索弄松了，后来绳扣也慢慢地被弄开了，手指一个一个地抽出来。手部恢复了自由。

经过一番活动，被捆绑而受阻的血液循环又畅通了，又过了片刻，菲尔·艾文思解开了蒙住眼睛的布条，掏出了塞在嘴里的东西，用他那把锋利的小猎刀割断了绳索。不随身带着小猎刀的美国人不能算是真正的美国人。

菲尔·艾文思此刻虽然可以活动了，也能说话了，但所获的自由仅此而已。他的眼睛一时还派不上用场——至少现在不能：房间里漆黑一团。不过壁上六七尺高的地方开着一个枪眼大小的洞口，从那里能透进来一丝光亮。

不说大家也猜得到，菲尔·艾文思毫不迟疑地立刻动手给他的那位死对头松绑。用他的小猎刀三两下就把捆住普吕当大叔手脚的绳子给割断了。快被怒火焚烧了的普吕当大叔用双膝跪起身来，扯掉蒙在眼睛上的带子和堵住嘴巴的东西，然后用不太均匀的语气说道：

“谢谢！”

“不！……别客气。”另一位答道。

“菲尔·艾文思？”

“普吕当大叔？”

“在这儿，再也没有什么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啦，咱们之间也不是竞争对手了！”

“我赞同，”菲尔·艾文思答道，“当前的第一项任务就是两个人共同去报复那个恶棍，应该对他的谋害行为予以猛烈的报复。这个恶棍就是……”

“就是罗布尔！……”

“对，就是罗布尔！”

在这点上，两位昔日的竞争对手取得了一致。这种问题，用不着再担心会发生争执。

“你的听差仆人怎么办？”菲尔·艾文思指着像海豹一样喘着气的弗里科兰说，“给他解开绑绳吧？”

“那不忙，”普吕当大叔说，“我们会被他的诉苦给烦死的，而我们除了要训斥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干呢。”

“普吕当大叔，您指的是……”

“逃跑，一旦有机会的话。”

“就是没有机会也要逃。”

“说得好，菲尔·艾文思，我们必须如此。”

是否应当把这次遭遇绑架事件算在怪人罗布尔的帐上，主席和他同仁的聪明脑子里一刻也不曾怀疑过。是的，要是那些普通真正拦路抢劫的强盗所为，那他们首先就会夺去他们的怀表、珠宝、大小钱包，接着再在他们的胸口上妥善地补上一刀，最后把他们投进舒依基尔河里，而不用费心把他们关在……关在什么里面？这确实是个重要问题，不管逃跑成功与否，逃跑之前应该弄清楚。

“菲尔·艾文思，”普吕当大叔又说，“开完会出来，我们如果不那么你一言我一语地无谓争论，我们也许不会这么粗心大意。如果我们呆在费城的大街上，也不可能有这样的事。这个罗布尔，显然是早已知道俱乐部里要发生的事，已经料到他的挑衅会激起大伙儿的怒愤，所以预先在门口安排了他的几名帮手。当我们走出沃尔纳特路时，这伙打手一直在盯梢、跟踪着我们，而当看到我们心不在焉地走进费尔蒙公园的林荫道时，他们也就阴谋得逞了。”

“肯定如此，”菲尔·艾文思说，“我们最大的失误就在于没有直接回家。”

“错就错在这完全没必要上。”普吕当大叔答道。

这时，从小屋昏暗的角落里传来了一声叹息。

普吕当大叔接着说：

“我们在距林间空地几步远的地方遭到绑架，到被扔进这个囚室里，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显然，这些人还没把我们弄出费尔蒙公园。”

“如果我们真被弄出了公园，那么，我们应该感觉到转移。”

“当然，”普吕当大叔答道，“所以，毋庸置疑，我们肯定是被关在某种车子的车厢里——或者是西部草原的那种大货车，或者是江湖卖艺的大车。”

“对！假如这是艘泊在舒依基尔河边的船，水流会使得船舷左右摇摆，我们也应当能感觉出来。”

“对，很有道理！”普吕当大叔连声说，“因此依我说，既然我们还在公园里，这就给我们提供了千载难逢的逃跑良机，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找这个罗布尔算帐……”

“这个恶棍是什么人？……是哪国人？……英国、德国还是法国人？……”

“知道他是个恶棍就行了，”普吕当大叔说，“现在，我们开始行动！”

两人伸出双手，开始用十个手指头在小房间的壁上四下里摸索，寻找接头或是缝隙处，没有；门上什么都没有；门关得严严实实，根本就无法把锁撬开。看来必须挖个洞，然后从洞里逃出去。问题是小猎刀能否割得动这墙壁，刀锋会不会因此而磨损或是被折断。

“这呼呼噜噜的叫声究竟来自何方？”菲尔·艾文思问道，这种一直不绝于耳的轰隆声让他很纳闷。

“可能是风吧？”普吕当大叔答道。

“不可能吧？因为今天夜里一直没有一丝风。”

“菲尔·艾文思，我可明明听着是风。如果不是风，那又会是什么？”

菲尔·艾文思抽出刀，准备去挖门旁边的墙壁。如果门只是从外面插上，或者锁上忘了拔钥匙，那只须挖一个洞就可以从外面把门打开。

挖了一会儿，刀刃就被磨出了好几个缺口，刀尖也弄折了，但毫无结果。

“挖不动？”

“是的。”

“这间房子会不会是一间铁板舱房呢？”

“不会，这些墙，敲起来根本就不像金属声。”

“那是什么呢？”

“不清楚。但总之，这是一种连钢刀也无法划损的东西。”

普吕当大叔的怒火猛地冲上脑门，他口里骂着，脚奋力顿着地板，双拳紧握，好像攥住了罗布尔的脖子。

“别急，普吕当大叔，”菲尔·艾文思劝道，“别急！你不妨也试试看。”

普吕当大叔拔出猎刀，但就算用刀刃上最锋利的部分也划不出一点痕迹，就像拿木头刀去挖水晶一样。

因此，现在已没有撬门逃走的可能了。

但任人宰割可不是美国佬的性格，把一切屈服于上天，也不是实干家所崇尚的。他们一直不停口地骂着罗布尔：把最脏的话和所有花样都翻了新——如果罗布尔在私生话方面与他科研时的气概相同的话，这些话对他没有任何效果。

普吕当大叔在无聊之极和趁他还能起作用时，割断了捆绑弗里克兰的绳索。

但他马上懊悔起来：害怕加上饥饿，让弗里科兰在嘴里东西刚被掏出一半时就开始唠叨。思想和胃肠都一起操纵他，他一时很难分清谁亲谁厚。

普吕当大叔恐吓他说，他和艾尔·菲文思正饿得厉害。为了不饿死可能会吃掉某个活物。

那黑人显然知道他们会用他的贱命来维持两条尊贵的生命，只好尽量不让他们发觉他的存在。

随着时间的推移，所有可能逃走的尝试都宣告失败。他们甚至没辨别出墙壁的材料。非金、非木、非石，而且从四壁、天花板到地板都是同样材料。用脚踏上去，发出一种特殊的声响，一种从没听过的声音。此外，那种“空空”声也让他们怀疑，地板下不是实地，同时也听出那种持久不息的轰隆声仿佛就来自地板下面。这更让人忐忑不安。

菲尔·艾文思说：

“普吕当大叔，你有没有感觉到我们的房间好像在移动？”

“没有这种感觉。”

“但我们刚进来时，还闻到公园里的青草味和树脂味，但现在，仔细闻也辨别不出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菲尔·艾文思，你除了别说我们的房间在移动，说什么都行。我再向你重申一次。假如我们被关进车厢或船舱里，只要它一动我们就应该感觉到。”

此刻，弗里科兰的几声长长呻吟，让大家又感觉他还活着。

“据我估计，罗布尔不久就会面见我们。”

“求之不得，”普吕当大叔嚷道，“那我就要告诉他……”

“什么？”

“说他起初还只是个狂徒，而现在却是个恶棍！”

菲尔·艾文思这时注意到天将破晓，一道不太亮的光线正从那个小窗口透进来，可以猜测，现在可能是第二天凌晨4点左右，因为费城6月份的黎明总是在此时来临。

普吕当大叔把菲尔·艾文思送给他的电报时表弄响，从铃声可以听出是2∶45，但表并没因为绑架而停止工作。

“真奇怪，”菲尔·艾文思说，“两点四十五分没有道理会天亮呀？”

“可能是我的表出了毛病……”普吕当大叔说。

“沃尔顿钟表公司的表从没有出过毛病！”菲尔·艾文思叫道。

但说归说，天还是亮起来了，白亮亮的小窗子镶嵌在漆黑的墙壁上，处于北纬40度的费城天不可能亮得这么早，更不可能亮得这么快。

普吕当大叔的这项疑问又成了一个难以回答的谜。

“要么我们爬到窗口上，看看究竟在哪儿？”菲尔·艾文思提议道。

普吕当大叔表示赞同，然后回头对那一团肉体说：

“弗里科兰，站起来，对，过来……背靠墙站好了，对……菲尔·艾文思……嗯，你应该爬到他的肩上，我扶住你，不会摔着你的。”

“好的。”菲尔·艾文思答道。

他站到弗里科兰肩膀上，然后把眼睛靠近了窗口。

窗子不像船上的舷窗那样装着透镜玻璃，而只装了一块平面的玻璃，玻璃虽然很薄，但因为窗子太小妨碍了菲尔·艾文思的视线，使他看不到更大的范围。

“把那鬼玻璃击碎，这样，可能会看得清楚些。”普吕当大叔说。

菲尔·艾文思用猎刀的刀把使劲地砸了一下玻璃，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但没有破。

他加大力气击了一下，毫无作用。

“真妙！”菲尔·艾文思叫道，“竟然是玻璃钢！”

这的确是根据发明家西蒙斯的方法制造的玻璃钢，任凭你怎么砸，它也完好无损。

但现在天已大亮了，如果只向远处看，也至少能看到点什么吧？

但他什么也没看到，窗口里没有树木，甚至连树梢也看不见，这证明他们已不在公园内了，也没有屋顶或厨房，没有阁楼顶上的旗杆和教堂的钟楼，连一根工厂的高大烟囱也看不到，只有空白的望不到头的一片。

突然房门大开，一个人站在门口，果然是罗布尔。

“尊敬的气球主义者们，”他用庄重的口吻说，“现在，你们可以自由行动了……”

“什么样的自由行动？”普吕当大叔叫道。

“就是只能在‘信天翁号’上规定的范围内！”

两个人气哼哼地冲出房间，他们看到了什么？

脚下1200～1300米的地方，是他们完全陌生的土地。

工程师不宜

“人类到何时才能摆脱地球的束缚，生活在湛蓝而祥和的天空中呢？”

其实可以轻易地回答卡米耶·弗拉玛里翁的问题：到了飞行器发展到能解决人类飞行的问题时。随着电的实际应用，人们可以展望解决这个问题的日期不会太久了。

1783年，蒙戈尔菲埃兄弟制造出了世界上第一个蒙戈尔菲埃式热空气气球。物理学家查尔斯造出了第一个氢气球。而远在此之前，就有一些富于冒险精神的人幻想依靠机械来征服空间。因此，最早的发明家们并没有考虑要使用比空气重的设备——受他们那个时代的物理学水平所限。他们所想的是怎样借助比空气轻的装置或对鸟类的模仿来制造飞行器，实现空中运输。

据说，代达罗斯之子，高傲的伊卡洛斯就成功飞行了，但他在飞近太阳时，那对用蜡粘起来的翅膀融化了。

不用追溯到神话传说中的上古年代，也无须说塔兰托·德·阿希塔斯，即使是但丁·德·贝卢兹、列奥纳多·达·芬奇；吉多提等人的作品中，也都能发现关于在大气中航行的机器的影子。

二百多年之后，发明家开始大批涌现。

1742年，巴克维尔侯爵制作了一套翅膀系统，他在塞纳河上进行试飞，结果摔折了胳膊。

1768年，波克东的一种有提升螺旋桨和推进螺旋桨的装置问世。

1781年，巴登亲王的建筑师密尔威恩造出了一种模仿直翅昆虫动作的机器，来抵制当时刚刚发明的飞艇。

1784年，罗诺瓦和比安沃尼设置了一种用发条发动的螺旋桨机器。

1808年，奥地利人雅克·德根进行试飞。

18l0年，南特的德尼奥发表了一本小册子，提出了“比空气重”的原理。

后来，从1811年到1840年，又出现了贝林格、维迦勒、萨尔蒂、迪博谢和卡尼阿尔·德·拉图尔等人的许多研究和发明。

1842年，英国人亨森发明了斜翼和用蒸汽推动的螺旋桨机。

1845年，科叙发明了直升螺旋桨机。

1847年，卡米耶·维尔发明了鸟翼螺旋桨。

1852年，勒蒂尔发明了可控降落伞系统，他本人也死在试验中，同年，米歇尔·鲁制造了带四个旋转翼的滑翔机。

1853年，贝蕾尼克发明了借助牵引式螺旋桨推进的飞机，沃桑沙尔达纳发明了可控风筝，乔治·戈莱提出了装有煤气发动机的飞行机器方案。

从1854年到1863年，涌现出了约瑟夫·波利纳（他曾获好几项航空发明专利）、布莱昂、卡林福德、勒·布里、迪·当普勒、布莱特（他发明的提升螺旋桨可按正反方向分别旋转）、史密斯、巴拿菲厄、克罗斯尼埃等人。

1863年，在纳达尔的不懈努力下，“比空气重”者协会终于在巴黎成立。

发明家们在那里试验他们的机器，有些已获得专利，如：蓬通·达美库尔的蒸汽螺旋桨机、拉朗代勒的斜翼带伞螺旋桨组合系统、卢弗利埃的飞舟、埃斯泰尔诺的机械鸟、格鲁弗的杠杆牵引翼。极大地调动了人们的积极性，发明家们大搞发明，数学家们计算着能使空中运输成为现实的所有数据，如：布尔卡尔、勒·布里、戈夫曼、史密斯、斯特体费洛、普里让、当雅尔、波梅和德·拉波兹、穆瓦、贝诺、诺贝尔、于罗·德·维尔纳弗、阿申巴赫、加拉蓬、迪舍斯纳、当迪朗、巴利泽尔、迪厄埃德、梅勒基期夫、福尔拉尼尼、布瑞尔里塔坦、唐德里厄、爱迪生等，他们有的用翅膀，有的用螺旋桨或斜翼，在想象、创造、研制、完善着飞行机器，直到有一天，某位发明家制造出一种可装到这些飞行机器上的功率强大而重量体积极小的发动机，这些飞行器就会大显身手了。

请诸位耐心地默念这繁多的人名。我们应该把征服者罗布尔之前的飞行器发展历程简单介绍一下，正是这些前辈的不懈探索，才使罗布尔设计出迄今为止世界上最完美的飞行器，虽然他对那些顽固的气球主义者不屑一顾，但对“比空气重”的先驱者，无论他们是英国人、美国人、意大利人、奥地利人和法国人，他都衷心佩服。而且他是在法国人的试验成果上加以改进，才最终使“信天翁号”得以问世，他也才得以翱翔蓝天的。

确实，不管是实践还是理论上，都很清楚地表明，空气是一种很牢靠的支撑体。一个直径1米的圆形降落伞不但能减缓降落的速度，而且可以使降落伞失去加速度，这已是事实且为大众所接受。

同样具有说服力的是，在高速运动中，由于重力的作用基本上与速度的平方成反比而使它变得微乎其微。

而且尽人皆知，飞行动物的体重越大（尽管这类动物的飞行速度不快），支撑它们的必要的翼展面积相应地会越小。

所以，飞行工具应当把这些自然规律充分利用起来，去模仿飞鸟——这个被法兰西科学院的马雷博士称之为“空中运动令人惊叹的物种”。

大体来讲，有三类机器能够解决这一问题。

1．螺旋桨机，或称螺旋机：其实只是些轴向垂直的螺旋桨。

2．蚱蜢机：就是尽力模仿鸟类自然飞行的样子去飞行的机器。

3．飞行机：其实也不过是一些有斜度的平面，很像风筝，只是在水平方向加入了螺旋桨的牵引或推动。

所有这几种系统，直至今日依然还有一些立场坚定的捍卫者。

而罗布尔经再三筛选，决定选用最后一种。

蚱蜢机——机械飞鸟，无疑有其优势。1884年雷诺先生的试验证明了这一点。但也正如有人指出的那样，总不能对大自然一切照搬。火车头并非行驶得很好，蒸汽轮船亦非游鱼的拷贝。前者安的是轮子而不是腿，后者装的是螺旋桨而不是鳍，但它们都走得不错。况且鸟类飞行的动作千变万化，怎么弄清它的每一个细节？马雷博士不是曾经猜测说鸟翼在上抬时羽毛会疏散让空气通过吗？这样的运动，要人工发明一部机器去模仿，怎么说也是勉为其难。

另外，飞行机系列中有不少成功的事实记录。带有斜面翼的螺旋桨作用在大气上，可以产生向上的提力，一些小型试验表明，除了机器本身的重量之外，大可以掌握的载重量与速度的平方成正比。这个结果极为重要，它有利的方面甚至比作匀速运动的飞艇更有益。

在罗布尔看来，最直接的方法是最好的。因此利用那被韦尔顿学会成员诓称为“圣爱莉丝”而纷纷指责的螺旋桨就足以使飞行器所需全部动力得以满足，一部分螺旋桨来满足垂直需要使用，机器能在任意高度悬浮；另一部分满足水平方向，使它平稳快速地前进。

的确，从理论的角度看，制造出一个短螺距但大面积中片的螺旋桨，正如维克多·塔坦所言，就能够“四两提千钧”的了。

蚱蜢机如果是通过模仿鸟儿用翅膀向下扇动空气而利用空气反作用而上升。那螺旋桨机就是利用其螺旋桨的叶片斜切空气而得以升高，如同利用通过斜面升高一样。其实这些叶片是螺旋状的，而不是涡轮式的，螺旋桨的旋转会使它沿轴向移动。轴是垂直的，它就会垂直移动；轴是水平的，它就会水平移动。

罗布尔的整个飞行机器却同时具备这两种功能。

具体地说，可以把它分成三个主要部分：平台，升降和推进机构，机房。

平台——这是个长30米，宽4米的大框架，就像一个带有踢马刺状尖头的最标准的轮船甲板。甲板下面，是一个结构坚实的圆形壳体，里面包括发动机、火药枪、调控装置、工具，还包括机上淡水箱在内的各类物资储存总库。平台四周边缘上是一些小柱子，以铁丝网相连着，上面装着栏杆以作扶手。平台上面建有三个舱楼，舱楼内的小房间有些用作休息室，有些用作机房。中间舱楼里装的是全部提升装置的驱动器，前部舱楼装的是前推进装置驱动器，后部舱楼装的是后推进装置驱动器，三部机器均有各自独特的启动方式。

前部的第一舱楼里，还包括储食室、厨房和船员舱。船尾的后舱楼里还有几间舱房，一个是工程师室，一个作餐厅；上面的玻璃舱里，舵手通过一个强有力的舵轮来驾驶飞行器。舱楼的舷窗都装着钢化玻璃，比普通玻璃要结实10倍。尽管工程师操纵机器已十分得心应手，着陆时完全可以做到平缓、轻柔，但壳体下面还是装了一套弹簧减震系统，以便着陆时起缓冲作用。

提升装置和推进装置——平台上，每边各垂直安放15根轴，两边共30根，中间还另外有七根更高些的，状如一艘37根桅杆的轮船，只是桅杆上没有船帆，而是螺旋浆。每根轴上水平安放两个螺旋桨，桨距和直径都比较短，可作超高速旋转。每根轴的运动相对独立。每相对着的两根轴的转动方向相反，这样设计是为了防止飞行器打旋而采取的必要措施。这样既能保证螺旋桨连续不断地沿着垂直的空气柱上升，又不会在水平方向上失去平衡。

这样，整个飞行器上总共有74个提升螺旋桨。每个螺旋桨的三个叶片由一个金属环固定，金属环相当于飞轮以节省动力。船体头部和尾部各有两个装在水平轴上的四叶推进螺旋桨，方向相反，桨距极长，各自朝不同方向转动，以产生水平推进力量。两个螺旋桨的直径都比提升螺旋桨的长，旋转的速度同样是极高。

总之，这个飞行机器同时采用了科叙、拉朗代勒和蓬通·达美库尔等人各体系的优点，经过罗布尔的改进而更加完美。特别是在动力的选择和应用上，罗布尔真是当之无愧的“发明家”。

动力部分——罗布尔既不用水蒸汽或其它液体蒸汽，也不用压缩空气或其它弹性气体来生产他飞行器上升和前进的动力，也不是将不同物质混合后反应产生爆发机械力来获得。他用的是电，是不久的将来会成为工业社会灵魂的原动力。而且，他的电力并非来自发电机，而是电池和蓄电池。

但是，这些干电池是由什么成份构成的？使之产生电流的酸是什么酸？这是罗布尔的秘密。至于蓄电池，其阴极板和阳极板属于什么性质？这些均不为人知。工程师并不去申请专利，这其中的道理自是不言自明的。总之，不容辩驳的事实就是：干电池的效力异乎寻常，蓄电池用的酸几乎永远不会蒸发，不会结冰。其性能已把富尔·赛隆·沃克马尔蓄电池远远抛在了后面。一句话，电流强度之大是世上所罕见的，其产生的电力简直可以说是用之不竭的，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它都能为螺旋桨提供所需动力，使飞行机器得到足够的提升力和推动力。

但在此必须重申一下：所有这一切全都是罗布尔一人所为。不过，他本人对此密而不宣，如果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不能揭开这其中奥秘的话，看来这秘密将会成为千古之谜。

由于其重心偏低，飞行器的稳定不必多虑，在水平方向，它不会倾斜到让人受恐惧的程度，更用不着担心它会翻船。

最后说的就是罗布尔的这个飞行器（用飞行器来称呼“信天翁号”真是再适合不过了）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这种连菲尔·艾文思的猎刀也划不破，连普吕当大叔也不能说出是属于什么性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那是纸！

多年来，造纸业已取得了可喜的发展。无胶纸经糊裱和淀粉浸泡，然后再经水压机压制，就可以变成一种坚逾钢铁的物质。这种材料可以用作滑轮，做铁轨，做火车的车轮。这种轮子甚至比金属轮子更坚固，而且重量小。罗布尔制造他的太空客车所需要的恰恰就是这种坚固轻巧的物质。

船壳、框架、舱楼、舱房，全是以稻草为原料的纸做成的，这种纸经过高压处理就变得像金属似的，甚至极难燃烧，对于一个要在高空飞行的机器来说，这后一点绝不应该忽略。至于提升和推进装置的各个部分，如螺旋桨的轴和叶片，就是使用涂了明胶，即一种既结实又柔韧的纤维作原材料制成的。这种物质可塑性强，又不会在大多数气体和液体（酸或汽油）中分解，其绝缘性能也是最优越的。所以，在“信天翁号”的电气部分使用它，正可发挥其长处。

工程师罗布尔，工头汤姆·特纳、一名机械师和两名助手，两个舵手，一个厨师，总共八人，这就是机组的全部成员，这已足以对这个空中机器应付自如了。飞行器上装备有打猎和打仗的火力、渔具，电灯、观测仪器、测定航向的罗盘和六分仪、温度计、各种气压表（有的是用来测量飞行的高度，有的是用来测量大气压的变化）、一个预测风暴的气候变化预测管、一个小书柜、一个便携式印刷机、一门安放在甲板中央（可以绕轴旋转，由炮尾装炮弹，口径60毫米）的大炮、一个存放（火药、炮弹和雷管的）仓库、一个电热取暖炉、一批放在专用贮藏室内的食品（包括罐头、猪肉，蔬菜，外加几桶白兰地、威士忌和杜松子酒），总之，足够几个月不着陆的飞行食用了。飞行器上的全部物资和食品就是这些，当然还要算上那最有名的铜号。

另外，机舱内还备有一条重量轻、不会轻易沉没的橡皮艇，可供八个人在河流、湖泊或平静的海面上乘坐。

罗布尔是否也配置了遇险时应急的降落伞呢？没有。他认为这类事件永远不会发生在“信天翁号”上。所有螺旋桨的轴都是互相独立的。即使有一部分螺旋桨停转，其他螺旋桨还会照转不误。只要有半数螺旋桨在转动，就足可以让“信天翁号”的飞行正常运行。

正如征服者罗布尔向他的几位新客人（不情愿的客人）所宣称的：

“有了它，我就成了世界第七部分的主人。这个第七部分，它比大洋洲主席和秘书仍不肯信服的非洲、亚洲、美洲和欧洲都要大，将来会有成千上万的伊卡里亚人到这个空中的伊卡里亚来居住的。”

不肯信服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都惊讶异常。但两人又强迫自己把这谁都会很自然产生的惊愕埋藏在心里，不让它们流露分毫。

但听差弗里科兰却把这种高空飞翔带来的恐惧展现得淋漓尽致。

提升螺旋桨永不停歇地高速在头顶旋转着，这期间转速尽管已算很快了，但罗布尔想让它再次升高的话，转速能够达到此时的三倍。

但推进螺旋桨转得并不快，它转动的时速仅为20公里。

两位“信天翁号”上的贵宾向平台下俯瞰，有一条类似小溪的、长长的、九曲百折的水带映入眼帘。这一带地势起伏较大，小溪在阳光漫洒波澜不惊的泻湖间蜿蜒穿行。但事实上，这是一条大江，并是该国最大的河流之一。一条山脉自河的左岸绵延伸展开来。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们这是什么地方？”普吕当大叔用气得发抖的声音说。

“我没有这个义务。”罗布尔答道。

“那这是往哪儿去？”菲尔·艾文思问道。

“飞越天空。”

“需要多长时间？……”

“该多长时间就多长时间。”

“这也叫周游世界吧？”菲尔·艾文思嘲讽地问。

“不仅如此。”罗布尔答道。

“如果我们不愿意做这样的旅行呢？……”普吕当大叔问。

“你们无权反抗！”

这就是“信天翁号”上的主人和客人（免得说：他的俘虏们）间未来关系的序幕，但是，看来他是想留给他们一点自由时间，让他们恢复恢复体力，欣赏一下载着他们在太空遨游的这台令人叹为观止的飞行器，八成还会歌颂一番这部机器的发明者，于是他悠闲地在平台上来回踱着步，也好让他们的心情更加放松地参观各种精巧的设计和装配，或者饱览脚下美不胜收、扑朔迷离的景色。

“普吕当大叔，”菲尔·艾文思说，“要是我没看错的话，我们现在应该是在加拿大中部的上空。流向西北方的那条河是劳伦斯河。我们刚飞过的那座城，是魁北克市。”

确实是香普兰老城，城内的白铁皮屋顶在阳光下就像无数镜子一样闪闪发光。照这么看，“信天翁号”已经飞到了北纬46度——怪不得天亮得那么早，白昼又那么异乎往日的长。

“对，”菲尔·艾文思又说，“正是那个圆形剧场式的城市，瞧那耸立着城堡的小山，还有北美的直布罗陀海峡！那儿是英国式、法国式的大教堂！那儿，圆屋顶上插着英国国旗的，是海关！”

菲尔·艾文思话音未落，这座加拿大的重镇已慢慢远去。飞行器开始进入层层云海，大地也随之被遮住了。

罗布尔见两人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信天翁号”的外部结构上，于是走过来问道：

“喂，先生们，现在你们总该相信比空气重的机器也能够飞行了吧？”

这让人难以否认的事实就摆在眼前，但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却避而不答。

“你们不回答？”罗布尔又说，“可能是饿得没力气说话了！……那真是太怠慢了，请相信我是不会用这种对健康无益的大气来招待你们的。你们的第一顿午餐早已准备好了。”

两位贵宾正饿得眼睛发蓝，也就抛掉斯文，暂不客气了；既然你带我们上天，请我们吃饭也是应该的，这样，等罗布尔放他们重返地面时，不至于由于饥饿而无法活动。

由厨师把他们领到尾部舱楼的餐厅里，一桌干净的饭菜早在等候他们了。这是他们此行的雅座。菜是各种各样的罐头，其中有一种像切糕一样的东西，由面粉和肉末混合而成，里面还掺有一些肥肉用来提味。把这种东西加水煮沸后，便成为一种很好喝的汤，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煎好的切成片的火腿以及沏好的茶。

他们并没有抛弃可怜的弗里科兰，他也得到了一份这样的汤，被安排在甲板前部的厨房用餐，他一定是饿得不行了才勉强把它吃下去，否则由于吓得失灵的下颌骨可能不会听命于他。

“要是飞船裂开怎么办！……要是飞船掉下去怎么办！……”倒霉的黑人反复唠叨着。

这让他恐惧万分，设想一下：从1，500米的高度掉下去，岂不是会摔成肉酱！

过了一个钟头，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用过餐又来到平台上。罗布尔不在，尾部的玻璃舱里，舵手的双眼盯着罗盘，镇定地严格按照罗布尔指定的航线前进。

其他人可能都在舱里吃午饭吧，只有一位机械师助手从一个舱楼到另一个舱楼，依次巡视着。

“信天翁号”已经飞出云区，大地在他们身下1，500米处又重现了。尽管知道飞行器飞行的速度很快，但到底有多快，两位同行却只能做一些大略的估计。

“真是令人出乎预料！”菲尔·艾文思说。

“别轻易上他的当。”普吕当大叔答道。

他们走到船头，向西方的地平线遥望。

“啊！又看到一座城市！”菲尔·艾文思说。

“能认出它吗？”

“能！我感觉很像蒙特利尔。”

“蒙特利尔？……但我们离开魁北克还不到两小时啊！”

“这表明，这个飞行器的飞行时速至少有25法里。”

“信天翁号”的确有这么高的速度。乘客们之所以没觉得有什么不畅，是因为当时正顺风飞行。要是在无风的情况下飞行，这种速度就会让人感到很不舒服，因为这已差不多与特快列车的速度相当。要是在逆风的天空中飞行，那就更不堪忍受了。

菲尔·艾文思说得很正确。“信天翁号”下方出现的确实是蒙特利尔，看到维多利亚桥就可以自然而然地认出来。就像威尼斯泻湖上的高架铁路桥一样，这是圣劳伦斯河上的一座管状桥。接着，他们又认出了蒙特利尔那宽阔的马路、巨型的商场、银行大厦和那座模仿罗马圣彼得教堂风格的刚刚峻工的大教堂，后来，他们还认出了能俯视全城、如今已被建成了一座美丽公园的皇家峰。

多亏菲尔·艾文思曾经到加拿大的一些重镇旅游过，这样，不用向罗布尔请教他也能认出其中一些城市来。过了蒙特利尔，他们于下午1点半又来到了渥太华上空。从高空俯瞰，瀑布群就像一锅烧得正沸的开水，翻滚着水花四溅，蔚为壮观。

“那是议会大厦。”菲尔·艾文思说。

他指着山顶上一个五颜六色的类似纽伦堡玩具似的东西，这个建筑颇像伦敦议会大厦，和类似罗马圣彼得教堂的蒙特利尔大教堂一样。这不必大惊小怪。事实已证明这是渥太华。

渥太华也很快向远方的地平线飘去，不久就变成辽阔大地上的一枚纽扣。

罗布尔再次走上甲板时已差不多2点钟了。工头汤姆·特纳跟上来。罗布尔回头对他只说了三个字，他又把命令传达给在前部和尾舱里的两位助手。舵手收到指示便改变了“信天翁号”的飞行方向，与此同时，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注意到飞行器的推进螺旋桨的转速明显加快了。

事实上，它的速度还可再提高一倍，可以超过地球上当时最快的机动工具前进的速度。

可能大家都知道鱼雷可以达到的速度是每小时40公里；英、法铁路的火车的时速为100公里；美国冰河上的冰橇时速为1l5公里；帕特森工厂制造的用齿轮传动的机车，在伊利湖线路上的速度可达每小时130公里；特伦顿与泽西城之间的机车的时速达到137公里。

而一旦“信天翁”号的推进器提高到最大的功率，它能使飞行时速达200公里（即每秒50米）。

这个速度与可以把大树连根拔起的飓风速度相当，与1881年9月21日，卡奥尔那场风暴中每小时194公里的大风速度接近，相当于信鸽的飞行速度，只有燕子（每秒可飞67米）和雨燕（每秒可飞89米）的飞行速度能够超过它。

所以，罗布尔很自信地扬言：如果“信天翁”号发挥出它的全部潜能，就能用200小时，即八天之内绕地球游一周。

而且，它不必沿着地球上45万公里——即相当于赤道周长11倍的铁路行驶，它直接利用空气用最直接的路线来完成。

现在，一切都不用再加解释了，那个使得新、旧大陆公民乐此不疲、如醉如痴的“流星”就是“信天翁”号；那空中的号角声是工头汤姆·特纳的喇叭发出的；那些亚欧美各洲的有名建筑上的奇特旗帜，就是罗布尔“第七部分”的旗帜。

以前，为了不让人发现，罗布尔采取了万事谨慎的态度：尽量在夜间航行，必要时才用舷灯照一下路；到了白天，便藏匿于云层之上。现在，他好像不想再掩饰自己成功的自豪了，他赶到费城，出现在韦尔顿学会的会议厅，要说不是为了将他的惊人发明向公众展示，以事实本身来说服那些顽固愚蠢的人，又是为了什么？

大家早已知道了他，那他将得到了怎样的礼遇。现在，我们来看看他会怎样报复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

当罗布尔向两人走近时，他们都努力作出若无其事的态度来掩饰对所见所闻的吃惊。很明显，这两个美国佬的思想里有着多么难以根除的顽固。

罗布尔也装作根本没有察觉到。尽管他们中断谈话两个多小时了，但他却像从未中断过一般接着往下说：

“先生们，你们可能纳闷，这个在空中飞行如此方便的机器，能否承受得了更高的速度？要是它不能战胜空间，它就不配叫做‘征服空间了’。我曾预想过大气层是一个牢靠的支点，事实上的确如此。我明白，要战胜风，就只有比风更强大才行，我做到了。我不需要任何风帆推动，也不需依靠木桨或车轮，更不需要铺设铁轨来使自己行驶得更快。有大气就足够了。我周围的大气就和包围在潜水艇周围的水一样，我的推进器在空气中的旋转和轮船的螺旋桨在水中旋转是一样的原理。这就是我解决飞行问题的办法。这是气球或别的比空气轻的装置永远做不到的。”

两位同行沉默不语。罗布尔并不在意，他只是微微笑了笑，接着又问道。

“你们大概在想，‘信天翁号’除了这种水平行驶的能力以外，是否在上升下降方面具备同样的能力？也就是说，到了稀薄的高层大气时，它还能不能和飞艇相媲美？这个嘛，我劝你们休想拿‘前进号’来和它比赛。”

两人耸了耸肩膀。也许他们正想以此来反驳罗布尔。

罗布尔打了一下手势，推进螺旋桨马上停了下来。“信天翁号”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向前滑翔了1000多米，然后就一动不动地悬浮在空中了。

罗布尔又做了个手势，提升螺旋桨的旋转速度迅速提高了，桨叶发出的响声好像进行实战演习的警报器，轰鸣声一下子升高了8度，但强度却因空气稀薄反而变小了。飞行器像只尖叫着的云雀，直冲九霄。

“主人！……主人！……它会不会散了架！”弗里科兰一再叫道。

罗布尔微微一阵冷笑，只几分钟，“信天翁号”便升到了2，700米的高度，他们的视野也一下子扩展到70英里开外的范围，接着，他们又升到了4000米的高空，气压计降到了480毫米就是证明。

试验过后，“信天翁号”又重新降了下来。高层大气气压低，空气里的含氧量少，血液中的氧气也会随之减少，人体会发生供氧不足，有些气球飞行家发生事故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罗布尔觉得没有必要冒这个险。

于是“信天翁号”又降到了往常的高度。推进器又转了起来，以更快的速度载着他们朝西南方向飞去。

“先生们，刚才你们所想的是这些问题，现在你们看到答案了。”罗布尔说。

以后，他一直凭栏俯视着辽阔的大地，沉浸于冥想之中。

当他重新抬起头时，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已站到他面前。

“罗布尔工程师，”普吕当大叔怒火有些抑制不住了，“你以为我们在想的问题，却根本不是我们所想的，不过我们倒真想问你一个问题，并希望得到你的回答。”

“请讲。”

“你有什么权力在费城费尔蒙公园突然袭击我们？有什么权力把我们囚禁在你的舱房里？有什么权力使用暴力把我们劫持到这个飞行器上？”

“那你们又凭什么？气球主义者先生们，”罗布尔反问道，“你们凭什么在你们的学会里对我进行侮辱、起哄和人身威胁？那种阵势想起来都害怕，我能够活着出来，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答非所问，”菲尔·艾文思说，“那让我再问你一次，你有什么权力……？”

“你们真想知道？……”

“请讲！”

“那好！这就是强者的权力！”

“这是无耻之由！”

“但这就是事实！”

“那你究竟还要多久，工程师阁下，”普吕当大叔终于按捺不住了，“你的这种权力究竟还要行使多长时间才能满足呢？”

“怎么，先生们，”罗布尔用讥讽的口吻答道，“当你们只要眼睛向下一望就能欣赏到美妙绝伦的景致时，还好意思向我提出这样的问题？”

这时，“信天翁号”正好位于安大略湖的上空，明镜般的湖面上清晰地倒映着它的影子。它刚刚飞越库珀曾经那么富有激情地讴歌过的地区。现在正沿着这个广阔无垠的大湖群的南岸，朝着那条久负盛名的、沿途瀑布飞扬并把伊利湖水带入此处的大河飞去。

瞬时，一种震耳欲聋的、风暴般的怒吼声冲到飞行器上。仿佛是有人在大气中洒下潮湿的水雾似的，空气明显清爽起来。

下面，马蹄状的水帘汹涌奔腾。日光在水雾的折射下，形成数道彩虹，映照着这股巨大的水晶溶流，极为壮观。

瀑布的前面，是一座吊桥，像一根绷紧的线一样将两岸紧紧地拴到了一起，下游3英里开外的稍远地方，有一座悬索桥，桥上，一列火车正从加拿大驶向美国。

“尼亚加拉大瀑布！”菲尔·艾文思叫起来。

仅用一分钟，“信天翁号”就越过分隔美国和英属殖民地加拿大的那条河流，来到了辽阔的美国北部上空。

穿越落基山

尾舱有一个舱房，里面只有两个非常舒适的铺位，这就是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的寝室，壁橱里有充足的内衣、外衣、大衣和旅游毛毯。就算横度大西洋的豪华远洋客轮也不一定比这更舒服。但他们并没有睡多长时间，因为现在的忧虑让他们失眠了。这将是一场什么样的冒险？这会是什么性质的试验？将如何收场？罗布尔有什么目的？这其中确有值得仔细考虑的地方。

而听差弗里科兰却被安置在前部，与“信天翁号”的厨师成了邻居。这样的邻居他会很满意，因为他喜欢与当今世界比他大的人物接近。虽然他最终还是睡着了，可是他梦见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被抛向太空，再往下掉。这一夜尽是一些毛骨悚然的恶梦。

随着夜晚的到来，气流平稳了，没有什么比此时在大气中旅行更安静的了。除了螺旋桨的唰唰声以外，整个夜空再也听不到一点杂音。偶尔传来地面上奔驰的火车头汽笛的一声长鸣，或是一些家畜发出的鸣叫声，动物的这种本能真是奇特！它们在地面上能感觉到飞行器掠过头顶，于是被吓得狂叫不止。

第二天，6月14日早上5点，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来到平台上散步，和前一天一样：监察哨站在前部，舵手立在后部。

设一个这样的监察哨干什么用呢？怕碰到另一架飞行器吗？当然不是，迄今为止，像“信天翁号”这样的飞行器恐怕别人听都没听说过。那万一碰上飞艇呢？那不要紧，一则这种可能几乎没有，此外就算真有，它们与“信天翁号”相撞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究竟有没有可能发生碰撞呢？有，这就和轮船在大海中航行时一样，“信天翁号”在空中也会遇到空中暗礁——大山的阻挡，那时则需要避开行驶。

罗布尔也相当于轮船上的船长，根据所经高山的高度，随时下达命令，调整飞行高度。现在很快就到多山区了。出于慎重起见加派了监察人员。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俯瞰着身下的大片地区，他们发现了一个大湖，“信天翁号”很快将飞到湖的南岸。他们猜想夜里飞行器肯定是沿着伊利湖纵向飞行的。而既然飞行器现在是朝着更加偏西的方向飞去，那它必然要飞越密执安湖的南端。

“肯定是！”菲尔·艾文思说，“远方那群建筑，肯定是芝加哥！”

他说得很对，那正是美国西部最大的都市——芝加哥，是16条铁路汇集之地，这里塞满了来自印第安纳、俄亥俄、威斯康星、密苏里和甚至整个西部的产品。

普吕当大叔在舱房里找出一副高倍率的航海望远镜，有了它，轻而易举就能辨认出这个城市的主要建筑，就能随着菲尔·艾文思的指点去看教堂，看大厦，看那无数个机械化粮仓，看那巨型的谢尔曼旅馆，旅馆像赌博用的大骰子，每一面上的窗户恰似数百个骰点。

“既然这里是芝加哥，”普吕当大叔说，“那就表明我们正行驶在比回费城该走的稍微偏西的路线了。”

没错，“信天翁号”正逐渐偏离了宾夕法尼亚的首府。

此时，即使普吕当大叔要强迫罗布尔转向东飞，也不可能办到。这天早上，罗布尔似乎根本就没打算走出他的舱房：要么是在忙于工作，要么是在睡懒觉。两位同行见他始终不出来，也只好先去吃早饭。

飞行器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是照此速度飞行。因为东风与它基本同向，所以并没有让人感到不适。高度上升170米气温才下降1度，因此从气温上也不成问题。韦尔顿学会的两位首脑不得不一边漫步在七十四棵螺旋桨的“树”荫下，一边考虑着、交谈着，等着罗布尔露面，高速的旋转使螺旋桨叶片变成一个半透明的碟子。

不到两个半钟头，他们就穿过了伊利诺斯州的北边，飞过了“万河之父”密西西比河，正行驶在河上的两层汽轮就像一条条小船似的。上午11点左右，衣阿华市已隐约可见，并很快进入其境内。

最明显的是由东南到西北斜贯全州的几条低矮但陡峭的山脉。“信天翁号”也根本不用提升高度，而且在航向前方地势逐渐降低而最终融入衣阿华太平原。那其实是一个广阔的大草原，自衣阿华州的西部连通内布拉斯加州并延伸至落基山脚下。草原上河道交叉密布。其实这些都是密西西比河的子孙。沿河两岸城市、村庄稀少。故而，“信天翁号”一阵疾驰。

这一天很平静地过去了，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如同闲人，无人约束。奇怪的是弗里科兰也没见面：为了保持眼不见心不惊，他一直在前面躺着闭目养神。其实他并未像他对人所说的头晕。如果眼前无物，即使站得再高也不会头晕，身处在高空中的气球吊篮或飞行器平台上，看到深渊也不会感到心惊肉跳。所以站在飞行器上并不会对地面产生恐惧，而只会看到四周的地平线在上升。

下午2点，“信天翁号”飞临内布拉斯加州边界上的奥马哈市的上空。奥马哈是纽约到旧金山长达6，000公里的太平洋铁路的真正起点，有一段时间，从飞行器上还能看到泛黄的密苏里河里的流水，看到这座砖木建筑居多的城市。

奥马哈市坐落在富饶的密苏里河流域，如同是一条束在北美腰部的金腰带上的皮带扣。很显然，当飞行器上的乘客们欣赏这些美景时，奥马哈的居民们也一定看到了这个空中怪物。不过，他们看到这个机器在天空翱翔所发出的惊叹，不会比已经站在这个机器平台上的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更甚。

总之，这一现象会很快荣登联邦各大报端，那些评论家也会发挥他们永不枯竭的才智大肆点评一番。

奥马哈城在一小时后随着普拉特河向西移去。因为此时“信天翁号”正向东飞去。这多少让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感到不安。

“看来他说要带我们去周游世界并非开玩笑。”

“而且也不问我们是否愿意，哼，走着瞧吧，罗布尔，我可不是随便屈服于人的人！……”

“我同样不是，普吕当大叔，不过，我还是劝你暂时忍耐一下！……”

“我忍不下去了！”

“省点精神，以便等到该用它的时候能够很好地利用……”

临近黄昏时，就已跨越了整个普拉特河流域。虽然“信天翁号”已升到很高处，但仍然能看到身下平原的尽头。

火车和轮船的汽笛声随着黑夜的到来消失了，头顶是宁静的繁星点点的苍穹。偶尔有“哞”的一声会传到低飞时的飞行器上。这是草原上野牛发出的。野牛的吼声停止后，可以听到牛群奔腾在草原上时发出的像洪水泛滥似的轰轰声，但比螺旋桨的声音要低沉得多。

时而还可听到一两声狼嚎，这种狼嗓门特大，俗称“叫狗”，当真名符其实。一些薄荷香，鼠尾草和苦艾香与针叶树的清香混合在一起，令人闻起来顿感清爽。

当然，要是能把地面上传来的一切声音都录下来，还有一种骇人的嚎叫声令人特别难忘，这种叫声有别于野狼的嚎叫声，这是“红皮肤”们的喊声。北美大陆的开辟者们是不会把它和野兽的叫声混为一谈的。

第三天，即6月15日这天早晨5点左右，菲尔·艾文思走出舱房。今天会不会碰上罗布尔呢？

他毕竟对罗布尔为什么昨天一直没露面很感兴趣，便找到工头汤姆·特纳聊了一阵。

汤姆·特纳祖籍英国，45岁左右，肩膀宽阔，四肢粗短，有副钢筋铁骨，顶着一个霍格思式的富有特点的大脑袋，与这位以描绘撒克逊人种种丑态著称的画家笔下的脑袋一模一样。如果你仔细观察一下《沦落风尘记》的第四幅图，你就会发现那个监狱看守的肩膀上长着的就是汤姆·特纳的脑袋，你就会承认他的这副模样丝毫不会让人悦目。

“今天罗布尔工程师有空出来吗？”菲尔·艾文思问。

“没准。”汤姆·特纳说。

“我不是问你他是不是出去了。”

“有可能。”

“也不是问你他何时回来。”

“看样子，要等到他买完东西啦。”

说完，汤姆·特纳就回舱房去了。

所能得到的回答就仅限于此了。但罗盘显示着“信天翁号”一直飞向西北，这越发让人忐忑不安了。

飞离奥马哈大约1000公里后，飞到了一个菲尔·艾文思也辨认不出的地区，因为他没有到过这地方。悬崖上印第安人的建筑呈现堡垒状，成角成棱，多棚栏而围墙很少。和比它纬度稍低的盛产黄金的科罗拉多州相比，此处显得如此荒凉。

红艳艳的朝霞洒满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

那就是落基山脉。

早上，虽然阳光明媚风也不大，但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首先感到的是寒冷，显然这种寒冷另有原因。

“这定是由于高空造成的。”菲尔·艾文思说。

他说得没错，从气压计的540毫米可以看出他们大约升高了3000米，这是因为地形的变化而作出的相应调整。

并且从身后的几座终年积雪的高峰不难想象刚过去的一小时肯定在4000米高空下飞行的。普吕当大叔两人搜肠刮肚地回忆不出这是哪里，这可能是在夜里，“信天翁号”以极快的速度向南或向北偏离了原来的方向，所以把他们弄懵了。

几番排除猜测之后，他们断言：这个群山环抱的地方肯定是美国国家公园，它因1872年3月通过的国会法令而命名。

这个奇妙的地方的确无愧于公园的称号：背倚崇山峻岭，临湖为池，化江为溪，以洋冰斗当迷宫，能量强大的间歇泉拿来作喷泉正合适。

不一会儿，“信天翁号”自斯蒂文主峰左侧越过，沿着耶鲁斯通河飞抵耶鲁斯通湖。岸上美艳多姿，铺满湖滩的黑曜石和小水晶石，把阳光反射成万点光芒。湖中的小岛神密，怪诞地排列着。蔚蓝的天空倒映在明镜般的湖面上！各类各样的飞禽栖息在这世界最高湖上，如鹃鹏、天鹅、沙鸥、野鹅、北极鹅等！湖岸的一些悬崖上，覆盖着浓密的绿树，有松树、和灌木林。陡壁底下，无数个白色的火山口在向外喷着白色的气体。那是从地壳内冒出来的蒸汽，仿佛是一个庞大的水壶，下面有火在不停地加热，水也不停地沸腾着。

鳟鱼是那鲁斯通湖里惟一大量繁殖的鱼种，对于厨师来说，这真是捕捞鳟鱼的大好机会。但由于“信天翁号”飞得太高，根本找不到捕鱼的机会，不然，一定会收获颇丰的。

短短45分钟就飞离了大湖，向前不远处有些比冰岛的间歇泉更美的多泉区。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低头俯在平台上，欣赏着那些喷涌而出的千姿百态的一个个水柱，它们有的像“扇子”，辐射出的水柱像一条条扁平的扇骨，闪闪发光；有的像“碉堡”，在用一股股中央水柱护卫着自己；有的像“老信徒”，水柱上方罩着圆圆的彩虹；有的像“巨人”，在地球内部的强大压力下喷出一股笔直的、周长20尺、高200多尺的巨流。

这种美艳绝伦，甚至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奇景，想必罗布尔早已看腻了，不然，他为何不出来一同观看？难道仅仅是为了招待客人他才让“信天翁号”飞抵到这片土地上来的吗？无论为了什么，他看来并不想施恩图报。直到早晨7点“信天翁号”临近落基山脉，开始了飞越落基山脉这一冒险的行动时，他仍未出现。

大家都知道，这条山脉是墨西哥安第斯山的延伸，状如一条宽大的脊背，从美洲的腰部一直伸展到颈部。起伏绵延3，500公里，最高峰詹姆斯峰，最高海拔将近120000尺。

“信天翁”如果也像飞鸟般鼓足精神，也一定能飞越詹姆斯峰，抵达另一侧的勒冈州或犹他州。但无疑如此，由于天然的谷口，不必越过山脊也同样能穿过它。这样的峡谷有宽窄不同的好几条，如太平洋铁路就是通过布里杰隘口深入魔门教徒地区的。向北、向南都有几条通道。

“信天翁号”确实这么做了，它为了防止碰到山石而减缓飞行。舵轮灵敏得很，舵手的操作技艺高超，就如同驾驶着先进的赛艇驰骋在皇家泰晤士俱乐部赛场上一般令人叹服！尽管“比空气重”的死对头不愿相信它如此完美，但身临其境也不禁发出惊叹。

没用两个半小时，就把整个大山抛在了身后，“信天翁号”又加快恢复到原来的时速——100公里，低空越过尤他州直飞西南。当它只距地面几百米时，普吕当大叔两人听到清晰的汽笛声。

他们看到一列火车正行驶在向盐湖城的太平洋铁路上。

“信天翁号”遵照秘密指令持续下降。与正全速飞驰的火车并驾齐驱，很快有人看见了它。他们把头伸出车厢，接着好多人站满了车厢的平台上，还有几个大胆的不顾危险爬上了车厢顶部，以便看得更清楚。呼喊声、尖叫声响成一片，但罗布尔没被这种场面吸引出来。

“信天翁号”继续减缓提升螺旋桨的转速，也放慢了前进的速度，以免跑到这列它毫不费力就可超过的列车前面；它像一只巨型金龟子在上面飞着，其实它更像一只大猛禽。它时而飞左，时而飞右，时而飞前，时而飞后，骄傲地升起了它的黑底金色太阳旗。列车长也挥舞着美联邦有37颗星星的国旗作回应。

两位贵宾很想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让人们了解他们的处境，普吕当大叔大声喊着：

“我是费城的韦尔顿学会的主席！”

菲尔·艾文思高叫：

“我是学会的秘书！”

他们的喊声完全淹没在旅客们热情激昂的“乌拉”声中。

这时有三四个飞行器上的工作人员也走到平台上。其中有一位甚至像船员们嘲讽一艘比自己慢的船那样，在超过时扔出了一根绳子。

“信天翁号”恢复原速，仅半个钟头就把火车远远地抛在身后，很快连火车发出的烟雾也看不到了。

地面上一面巨大的反光镜把阳光反射上来，夺人眼目。

“可能是盐湖城到了。”普吕当大叔说。

确实是盐湖城。那反光镜就是那个可以轻松地容纳下一万个圣徒的大礼拜堂的圆顶，它像一面凸镜一样把太阳光全方位散射开来。

盐湖城位于苍松翠柏一直延伸到其半山腰的威萨契峰下，在那条聚尤他州众河于大盐湖的约旦河滨。和美国大部分城市一样，从飞行器上往下看，也如同一付大棋盘，这儿，可谓是“棋子倒比棋格多”，原因是摩门教徒中盛行一夫多妻制。此处纺织业兴旺，城市秩序井井有条，农田精耕细作，遍布四野的羊群不计其数。

但这些都如连环画一般很快翻过去了。“信天翁号”急速驶向西南。速度明显加快，甚至超过了风速。

不用多久，他们就飞临内华达州的银矿上方。它与加利福尼亚的金矿隔山相邻。

“到不了天黑我们就能到旧金山了！”菲尔·艾文思说。

“那到了之后呢？……”普吕当大叔问。

他们由铁路通道特拉基山口穿越内华达山。从那儿只差300公里就到旧金山或是加利福尼亚州的首府萨克拉门托了。

此时飞行器速度非常快，州议会大厦的圆顶不到8点，就从西边移过来，瞬间就漂到了东方大地的尽头。

两人突然发现罗布尔已站在甲板上，就向他走过去。

“罗布尔先生，”普吕当大叔说，“我们已经到了美国的最西边了，这场闹剧也该散场了……”

“我讨厌闹剧。”罗布尔答道。

他做了个手势，“信天翁号”马上快速朝地面降去，而且速度极快，让人不得不往舱房里躲。

两人刚一进屋，普吕当大叔就说：

“我恨不得掐死他！”

“主要是想法逃走！”菲尔·艾文思说。

“是的……不择手段地！”

一阵沉闷的隆隆声传入他们耳畔。

那是浪涛拍击海岸发出的吼声，“信天翁号”显然已飞至太平洋上空。

宣告结束

两人一门心思想逃离魔掌，如果“信天翁号”上的八个人不是这么强壮，可能他们真要玩硬的了。奋力一搏可能还会占据它的领导地位，然后命令它安全在美国降落。但现在众寡悬殊，也无法可想了，所以只能智取不能力敌：必须等到“信天翁号”在某地着陆时再动手。菲尔·艾文思极力使火暴的普吕当大叔保持冷静，以免打草惊蛇，于事无补。

无论如何，现在还为时尚早，飞行器正疾驰在北太平洋的上空。第四天（6月16日）天亮时，已看不到海岸了。自温哥华至阿留申群岛间是一段弧形海岸线，假如“信天翁号”继续延此方向飞行，也会与这条弧线的另一顶点相交。

对他俩来说这黑夜是何等漫长啊！他们一刻也不愿待在舱房里。等他们走到甲板时，天早就亮了。夏至将至，这一天是北半球一年中最长的一天，而超过北纬60度，甚至天根本就不会黑。

而罗布尔总是迟迟才从舱房里出来，这不知是他的习惯还是有意这样，他走出来后也只是在和两位客人在船尾相遇时打了个招呼。

多日失眠的弗里科兰弄得两眼红肿、无神，双腿发抖，他终于大着胆子来到甲板上，但踉踉跄跄地像走在地震区似的。他首先是看看那些螺旋桨。它们正平稳地、有规律地旋转着，让人感到很放心。

把螺旋桨看了一遍，他就摇摇晃晃地冲向扶手，然后两手死死地抓住，他当然也想亲眼看一下身下200米处的大地。

弗里科兰一定是给了自己足够的勇气才敢作出如此冒险的行动壮胆，这对他是多么大的考验。

他先身子后仰，检查扶手是否牢固，随后……站直身子……闭上眼睛……俯下身子……把头探出……睁开双眼……啊！！！

他发出恐怖的叫声，向后猛退！都快把头缩到肚子里去了！

下面是无底的深渊，浩翰无边的大海，幸亏他天生卷发，否则肯定会头发直立起来。

“啊……大海！”他尖叫着。

他的邻居赶紧伸手拦住了他，否则他就摔倒在甲板上了。

厨师是法国人。尽管他叫弗郎索瓦·塔帕日，但他也许是加斯科尼人呢，就算不是加斯科尼人，也必定在童年时期到过加龙河边住过。弗朗索瓦·塔帕日怎么会成了罗布尔的人呢？是什么偶然的机会使他成了“信天翁号”的成员呢？一切都不得而知。但这个滑头讲起英语来就像个地地道道的美国佬。

“喂，站直喽，站直！”他一边大声说着，一边朝黑人的腰部使劲捶了一下，让他站直身子。

“塔帕日师傅！……”胆小鬼绝望地望着螺旋桨说道。

“怎么啦，弗里科兰！”

“它会不会出毛病？”

“没坏过，但早晚会坏的。”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常言说得好，是东西，都会变旧、变坏、并腐烂。”

“可下面是大海啊！……”

“要摔，还是摔到大海里好。”

“那会被淹死的！”

“当然会淹死，但绝不会摔得粉——身——碎——骨！”弗朗索瓦·塔帕日拖着长腔说。

话言未落，弗里科兰就飞快地钻进舱里去了。飞行器在6月16日这天一直缓缓而行。似乎就贴着风平浪静，波光粼粼的洋面飞行，距水面仅100尺。

普吕当大叔两人不愿碰到罗布尔，都呆在舱房里。罗布尔有时一个人，有时由工头汤姆·特纳相陪，一边抽烟，一边散步。螺旋桨只有一半在工作，在低层大气中飞行，这就足够了。

在这种高度，如果太平洋的这一带水域鱼类众多，“信天翁号”的人真可以享受一下捕鱼的乐趣，改善一下伙食。但只有几条鲸鱼在海面上出没。这种鱼腹部呈黄色，长达25米，它们是北方海洋鲸类中最凶猛的一种，它们那惊人的力量连职业捕鲸人也避而远之。

不过，如果使用鱼镖或是捕鲸炮箭（飞行器上就配有这种设备）的话，便可以不必冒险而捕捉到它们。

为何要进行这种残忍的屠杀呢？大概是想让韦尔顿学会的两位会员领教一下他飞行器具有多功能的作用，罗布尔还是决定把这种巨大可怕的鲸鱼捉一条上来。

听到外面“鲸鱼！鲸鱼！”的叫喊声，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忍不住走出了舱房。可能下面正有捕鲸船……果真如此的话，只要能逃出这监牢般的飞行器，他们两人会毫不犹豫地纵身跳进大海，把性命交给有可能会来搭救的船只。

“信天翁号”上所有工作人员都站立在甲板上，列队候命。

“罗布尔船长，您决定碰一碰它们？”工头汤姆·特纳问。

“是的，汤姆。”罗布尔回答道。

机房内，机械师和他的两位助手正坚守岗位，只要罗布尔把手一挥就会进行操作。“信天翁号”立刻向海面下降，停在距海面仅50尺左右的空中。

普吕当大叔两人却没在海面上看到船只，也看不到海岸，否则，假定罗布尔不会重新把他们俩抓回来，他们就可以游上岸了。

从鲸鱼鼻孔里喷出来的汽雾和水柱说明鲸鱼很快就要浮出海面呼吸了。

汤姆·特纳和一个助手站在船头，他手旁有一枚用炮发射的捕鲸炮箭。这是一种由加利福尼亚制造的金属圆筒状的东西，弹头是一颗圆状炸弹，上面装有尖头带倒刺的铁箭。

罗布尔登上前部的值班凳，右手指挥机械师，左手指挥舵手进行操作。这样，飞行器在垂直、水平的任何方向的移动他都能操纵自如。这架空中机器能将他的命令如此快捷、准确地执行，真是令人心悦诚服，简直可以说这是个有机的整体，而这个整体的大脑就是罗布尔。

“鲸鱼！……鲸鱼！”汤姆·特纳又喊了起来。

果然，在“信天翁号”前方750米左右的地方，一条鲸鱼的脊背露出海面。

“信天翁号”迅速朝它掠了过去，在离鲸鱼还有60尺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汤姆·特纳将架在扶手处一个叉子上的火枪托上肩。枪一响，炸弹拖着长长的、一头系在平台上的绳子，击中了鲸鱼的身体。装满炸药的炮弹炸响了，弹出一个双头小鱼镖，扎进鲸鱼的肉里。

“注意！”特纳喊道。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尽管心里不是滋味，却也对眼前这个场面产生了兴趣。

遭受重创的鲸鱼把尾巴猛地一摇，击得水花一直溅到飞行器的前部，随即，又深深地潜入水下，人们连忙放绳子。绳子盘在一个盛满水的大木桶里，主要是为了防止摩擦起火。鲸鱼又浮出海面，拼命向北逃去。

无法想象，“信天翁号”是被怎样的速度拖着往前跑！飞行器的推进螺旋桨已经停止，任凭鲸鱼拖着前进，只与它保持成一条直线。汤姆·特纳则在那里全神贯注地看着，一旦鲸鱼潜入深水中，可能发生危险时便把缆绳砍断。

鲸鱼就这样拽着“信天翁号”奔了半个小时，跑出大约6海里，但很明显它已经体力不支了。

罗布尔又做了个手势，机械师助手立即倒车，螺旋桨推进器开始给鲸鱼增加阻力，使它渐渐靠拢过来。

不久，飞行器离鲸鱼的高度只有25尺了，而鲸鱼仍在水中不停地翻滚着，并用尾巴以惊人的力量猛击着水面，顿时，水面上波滔四起。

突然，它一下子跃出水面，接着一头扎入水底，其速度之猛，使得汤姆·特纳来不及放缆绳。

飞行器猛地被拉到海面。鲸鱼消失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大漩涡，巨浪越过扶手迎面打了过来。

幸好汤姆·特纳一斧砍断了缆绳，“信天翁号”脱开了束缚，迅速上升到了200米的高处。

而罗布尔从容地指挥着整个飞行器，始终镇定自如。

过了几分钟，鲸鱼又浮出海面——但它死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海鸟扑到它的尸体上，那叫声简直能震聋全体国会议员的耳朵。

“信天翁号”不再理会这只死鲸鱼，它继续向西飞去。

第二天，即6月17日早晨6点，天边又出现了一块陆地的影子，那是阿拉斯加半岛和阿留申群岛的链状礁岩。

“信天翁号”飞过这道屏障，这里繁衍着大量皮毛优良的海豹，阿留申人为俄美联营公司捕猎的就是这种海豹。捕捉这些六七尺长、铁锈色、300－500公斤重的两栖动物可真是生财之道！数以千计的海豹栖息在那里，一行行地望不到头，像是战场前沿阵地上井然有序的士兵。

“信天翁号”飞过时，它们丝毫不以为意，只是那些水鸟反应极为灵敏：它们争先恐后地潜入水中，嘶哑的叫声直冲云霄，仿佛是受到了什么凶猛的空中怪物的袭击。

从阿留申群岛的首批岛屿到堪察加半岛的顶端，仅用一天一夜就飞越了2，000公里宽的白令海。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的逃跑计划已不再具有实用价值：从远东荒凉的海岸或鄂霍次克海的海域逃跑的可能性不大。看样子，“信天翁号”现在正朝日本或是中国飞去。尽管将自己的命运交给日本人或是中国人未必是件幸事，但这两位同事还是一致商定，不管飞行器在这两个国家的任何地方停留，他们将不顾一切地逃跑。

它有可能有停留的时候吗？它可不像飞鸟，飞得时间长了就会疲劳；也不像气球，气用完了就得降落。它的饮食还能用好几个星期呢，而且机件极坚固，不会有任何劳损或衰竭。

6月18日的白天，他们飞越堪察加半岛的上空，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的建筑物和克留赤夫火山已隐约可见。接着，又顺着千岛群岛纵身跃过鄂霍次克海上空。一个个小岛很像是一道被千百条沟渠截断了的鄂霍次克海的堤坝。19日早晨，他们来到了位于日本北端与萨哈林岛之间的拉彼鲁兹海峡，到了西伯利亚的大河阿穆尔河入海处的那个狭窄的海峡。

这时天空中浓云密布，飞行器只好提升高度，这并不是说需要到云雾的上面去辨清方向，在现在这个高度上，它不必担心遇到任何障碍，既没有高楼大厦拦路，也没有崇山峻岭阻隔。这个地区地势十分平缓。只是这种浓雾使人很厌烦，而且把船上的一切都给浸得湿漉漉的。

所以，只好飞到这个三四百米厚的浓雾上面去，螺旋桨转速增快，“信天翁号”又到了浓雾上面阳光明媚的空中。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能离开飞行器，也无法逃跑。

那天，罗布尔遇到他俩时停下来随口说道：

“两位都知道，要是帆船或汽船钻进浓雾出不来，那就麻烦大了，它不得不一边航行，一边鸣笛或吹响号角，而且要降低速度，哪怕是万分谨慎，还有时难免发生碰撞事件，‘信天翁号’就不必为此担心：既然它能冲出大雾，大雾就对它无可奈何。整个空间都是它的！”

说完之后，罗布尔不等他们开口，便又继续悠然自得地散起步来，他那烟斗的缕缕青烟消失在“空间”里。

“普吕当大叔，”菲尔·艾文思说，“看来这个令人叹服的信天翁号’好像对什么都无顾忌！”

“那还得要碰到才知道！”普吕当大叔答道。

6月19日、20日、21日，大雾会人遗憾地一连持续了三天，为避开日本的富士山，他们再度升高。但是，当雾的帷幕缓缓拉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城市，宫殿、别墅、木屋、花园、公园清晰可见。即使不用眼睛看，单凭那声势浩大的狗吠。猛禽的叫声，特别是从那些受刑者身上散发到空中的尸臭般的气味，罗布尔就能够辨认出这是哪座城市。

罗布尔记下这些标志，以备将来再碰到大雾时便用。这时，两位俘虏也在平台上。罗布尔对他们说道：

“先生们，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这座城市就是东京，日本的首都。”

普吕当大叔一言不发。一见到罗布尔，他就感觉呼吸都不畅通。

“这京都的景致还真有趣。”罗布尔又说。

“就算它再有趣……”菲尔·艾文思反驳道。

“也无法与北京比，是吧？”罗布尔回击说，“我也有同感。不用多久，你们就会有鉴定的机会。”

真是殷勤到极点了！

“信天翁号”一直是朝东南飞的，这时绕了一个大圈，要找一条向西去的路。

黄昏时分，雾散了，种种征兆表明，附近有台风经过。气压计迅速下降，雾气退尽了，一朵朵椭球状的云彩堆满紫铜色的天空；几抹胭脂红清晰地、长长地画在西边青灰色的天际；北边却是一大块十分明亮的空间；平如明镜的海水在夕照下血红一片。

真庆幸，台风还在南方更远的地方肆虐。它除了把堆积了三天的大雾一扫而光外，其它并无影响。

他们在一个小时后越过了200公里宽的朝鲜海峡。接着，又掠过朝鲜半岛的南端。当中国东南沿海遭到台风蹂躏的时候，“信天翁号”已飞行在黄海的上空；22日、23日，它飞抵渤海湾上空；24日，沿北运河上行，不久到了天朝的京城。

两位客人把身子探出平台。正如罗布尔事先交待过的那样，他们清楚地看到了这个辽阔的帝都：将整个城市分隔为满、汉两部分的城墙，城市四郊的12乡镇，从市中心向四周辐射的宽阔马路，阳光照耀下泛出黄绿色的庙宇屋顶，达官贵族府内的花园；满人城区中心面积达668公顷的黄城；内有白塔、御花园、人工湖及俯瞰全城的煤山。位于黄城中央的红城，即皇宫，其布局巧妙，巧夺天工的建筑就像交叉重叠、层层镶嵌一样。

这时，“信天翁号”下面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叫声，恰如一场空中竖琴音乐会演奏正酣。有上百只各式各样的风筝在空中轻歌曼舞，有棕榈叶状的，有露兜树叶状的，上部是由轻质木料做成的像弓形骨架，弓下绷着一块薄竹片。在风的吹奏下，这些竹片像口琴的琴簧一样，发出音调不同的沧凉的低吟。在这种环境里，人们所呼吸的空气也似乎被音乐化了。罗布尔忽发奇想，驶近那个空中乐团。于是“信天翁号”便在风筝的伴奏下缓缓而行。

这么一低飞立即引起那无边无际的人群一片哗然。锣鼓声、丝竹声等，凡是能发声的东西、甚至不绝于耳的枪炮声顿时大作，这无非是迷信地想赶走这怪物。就算中国的天文学家能看出这是那世界传闻的不明飞行物，而那些上至王公大臣下至黎民百姓的数百万天朝子民，都会认为它是在菩萨统治的世界里跳出《圣经》启示录中的怪物。

枪炮不会伤到“信天翁号”，所以大家根本不用担心；只是那些风筝却不能平稳地飞行了，随着绳子被割断或失控而一路尖叫着向地面坠去；如同被子弹打伤的鸟儿似的，音乐声也随即消失。

这时，京城上空响起了汤姆·特纳用铜号演奏的高昂乐曲，但这也不能使地面上的枪炮声平息下来，有颗炮弹竟然在离甲板只有20尺左右的空中爆炸了。“信天翁号”只得再升高一些。

随后的几天，并没有给普吕当大叔和艾文思创造可乘之机，“信天翁号”向着西南方持续飞行。表明他们可能打算去印度斯坦，此时地势逐渐升高，飞行器也只有随着地势的升高增加飞行高度，在离开北京后的十多个小时，为了避开高耸连绵的昆仑山，他们便一直沿着黄河河谷飞行，穿过西藏飞出了中国。

辽阔的青藏高原一片荒芜、雪峰连绵、河道干涸、寸草不生，白刷刷的盐城盆地，绿树环绕的湖泊。然而令人感触颇深的是凛冽刺骨的寒风。

通过气压计上的450毫米，可以得知他们所处的高度是海拔4000米，即使在北半球的夏季，在这种高度，气温也极少超过零度；再加上“信天翁号”的高速，无异于雪上加霜。即使穿上旅行羽绒服，人们也不愿再到甲板上去。

为了使飞行器在稀薄的空气中仍能维持必要的高度，显然所有的提升螺旋桨应相应地高速旋转。但即便如此，它们仍和谐地转动，桨翼只轻微颤动，如置身摇篮中。

西藏的西部城市、嘉里库尔松地区首府嘉洛克的居民在这一天见到“信天翁号”如同信鸽般大小掠过他们的上空。

6月27日，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发觉他们的视线被远处一道巨大的屏障遮住了，一座座雪峰耸立其上。两人使劲把身子紧倚在前舱上以抵抗由于速度过快而造成的不稳，双眼望着那些庞然大物，仿佛它们正朝着飞行器迎面扑过来。

“这肯定就是喜马拉雅山，”菲尔·艾文思说，“这个罗布尔只能是沿着山脚兜一圈，他根本就不敢去尝试飞越珠穆朗玛峰。”

“命不该绝！”普吕当大叔说，“在这片广阔无垠的土地上，我们说不定会……”

“除非他从东面去缅甸或从西面去尼泊尔。”

“但我倒想看看他们如何能从山顶越过去！”

有一个声音发出来：“真的吗？”

第二天，即6月28日，“信天翁号”飞抵桑桑地区上空，到了喜马拉雅山这个巨岭面前，山的另一侧，就是尼泊尔了。

事实上，有三条山脉切断了从北面通往印度去的道路。靠北面的两条山脉，即“信天翁号”钻行其间的那两条山脉，是这道中亚地区屏障的头两级。

第一条山脉是昆仑山，第二条是喀喇昆仑山。两山之间是那条纵向的、与喜马拉雅山平行的峡谷，差不多到了将印度河谷和布拉马普特拉河谷东西相隔的峰顶线那儿。

壮观的山群就在眼前！200多个山峰的高度已经测定，其中有17个超过25，000尺！在“信天翁号”正前方耸立着8，840米高的珠穆朗玛峰；其右侧是8，200米高的希夏邦马峰；左侧是8，592米高的干城章嘉峰，直到最近经过对珠穆朗玛峰的高度进行重新测量后，它才屈居到第二位。

显然，罗布尔也没有奢望飞过这些高峰，但他肯定辨认得出喜马拉雅山的各处山口，其中就有施拉金特威特兄弟曾于1856年穿过的海拔6，800米的伊比嘎明山口。飞行器现在正坚定地向这个山口飞去。

穿越山口时那漫长的几个小时真是惊心动魄，甚至令人不堪忍受。虽然稀薄的空气还不至于达到要用应急设备为舱房供氧的程度，但气温却出奇地低。

一直守在飞行器前部的罗布尔，正在镇定地指挥着各岗位的操作，风帽下露出他那极富有男子汉气概的面孔，汤姆·特纳手握着舵轮；机械师谨慎地注视着电池；万幸的是这些电池并无结冰的迹象。螺旋桨已在极限功率下旋转着，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尖。尽管空气密度极低，声音却依然响极了。气压计已跌到了290毫米，这说明飞行器的高度在7，000米左右。

这茫茫一片的山峰蔚为奇观！到处是白雪皑皑的峰尖。没有湖泊，只有冰川一直挂到海拔一万尺高度以下。除了植物生命线附近零星的几朵显花植物外，真可谓是寸草不生，再也没看到像山腰下那些令人赞叹不已的松柏林，见不到那些粗大的蕨类植物和热带丛林灌木丛中那些连株攀援的，盘根错结且漫山遍野的寄生植物，什么动物也没有：看不到野马，看不到牦牛，也看不到西藏牛，偶尔有一只瞎逛的藏羚会一直闯到这个高处。除了几对小嘴乌鸦飞到这空气极其稀薄的高处来以外，真是千山鸟飞绝。

终于冲出了山口，“信天翁号”开始下降，出了山口，林区外面是广阔无垠的原野。

这时罗布尔走近他的客人们，热情地说：

“先生们，印度到了。”

高空悬挂

但罗布尔并没有到印度斯坦上空欣赏这个美丽国家的打算。飞越喜马拉雅山，只是为了让那两位反对派看看他的飞行器是何等完美无缺。但这就表明“信天翁号”已完美无缺了吗？世上根本没有尽善尽美的东西。到后面大家就会知道。

虽然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从内心佩服罗布尔的精美创造，但表面总还是要掩饰一番的。他们一直在想办法逃跑，所以根本无意观赏下面风光秀丽的旁遮普邦边境的美景。

喜马拉雅山脚下的特拉伊沼泽地是一条散发着瘴气的危险地带。这里经常流行热病。但这些都不足以对“信天翁号”的飞行和机上人员的健康造成影响。它从容不迫地飞向印度斯坦、土耳其斯坦和中国的交界处，到6月29日早晨，下面呈现出举世无双的克什米尔山谷。

这个无与伦比的峡谷是由大小喜马拉雅山夹峙而成！从峡谷向两旁的巨大山脉辐射出数百条山梁分支，中轴是印度河，它九曲婉转浇灌着这一道道的沟壑。波吕斯和亚历山大两军对阵，它也是印度和希腊争雄于中亚的目击者。

想当年，这个耸立着马其顿人为纪念胜利而修建的两座城市，如今已消失得一点痕迹也没有了，惟有奔流不息的印度河。

上午飞行器来到了斯利那加（或称克什米尔）上空。普吕当大叔和他的伙伴看到，一座非常漂亮的城市展现在河的两岸。一座座木桥宛如一条条拉紧的细线，一栋栋带阳台的木房恰似剪纸艺术画；陡岸上高高的杨树绿荫覆地；铺着草皮的屋顶像一个个大鼹鼠窝似的；城内沟渠交错，一条条小船核桃般大小，船夫如蚂蚁一般。宫殿、庙宇、清真寺、城门外四周带凉台的平房，这一切都倒映在水中；小山顶上古老的阿里·帕瓦达城堡，很像是巴黎地区建在瓦莱里山头上的重要工事。

“如果这是在欧洲，就要美过威尼斯了。”菲尔·艾文思说。

“要是真的在欧洲，我们就知道如何回美洲了！”普吕当大叔答道。

“信天翁号”在印度河连通的湖泊上空停了不大一会儿便沿着河谷继续往前飞去。

他们在水面上10米高的地方停留了半小时。汤姆·特纳和助手们一起，将一根橡皮管探到湖面，给水箱泵水，水泵由蓄电池发动。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见此情景相互对视一下，两人想到一块去了：下面几米处就是水面，而且靠着河岸，两人的水性很好，只要一个猛子扎下去就自由了。罗布尔的人在水下很难找到他们，飞行器如果离水面不足两米时，螺旋桨推进器就会失去作用。

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就对成败系数和各种后果做了估计。但他们没有算计到达水面以前的可能，几双手不等他们跳起就抓住了他们的臂膀。

大家始终把他们照顾得很周到，根本没有行动的机会。

他们奋力挣脱，不愿错过这个机会，但在身强力壮的大汉面前，他们显得如此无能为力。

“先生们，”罗布尔得意地说，“当一个人得到征服者罗布尔——这个名字你们起得真好——陪同的殊荣，乘着他超凡脱俗的‘信天翁号’旅行时，不能就这么不辞而别吧！依我说，你们再也别做这种打算。”

普吕当大叔还要发火，却被菲尔·艾文思拽走了。两个人回到舱房，暗暗发誓如果再有机会，就算不幸失去生命。也一定要逃出去。

“信天翁号”又开始飞向西方。这一天，飞行速度不快不慢。先飞越了喀布里斯坦，有一段时间，他们还见到它的首府。后来又飞到了离克什米尔以西1，100公里远的赫拉特王国的边境。

这个地区一直很有争议，它位于从俄国到英属印度间的咽喉。那里到处人马涌动：有队伍，有车辆，总之这是一支装备齐全的远行军。偶尔还有大炮的轰鸣和火炮声传来。但罗布尔不关心除了荣誉和人道之外的别人的私事。径直飞了过去。就像赫拉特虽然让别人看作是打开中亚地区钥匙的人，但他才不在乎这把钥匙是在英国人、俄国人或其他国家的人手中。对于以天空为自己领域的超人，地球上的一切都是无所谓的。

况且这个地区不久以后便消失在一场名符其实的黄沙风暴里了。在这一带，这类风暴时常发生，这种被称作“泰巴德”的风暴，带来狂暴的气流，所经之处飞沙走石，大团的沙尘被卷上天空。已不知有多少骆驼商队曾被覆盖在这种空气的漩涡中而丧生！

为了确保传动设备的精密度不受这种尘灰的影响，“信天翁号”越上2000米的高空，这里空气澄净。这段时间身下闪过波斯边境和它那又长又窄的平原。尽管无须担心有暗礁，但飞行器还是缓缓而行。地图上所标的几座山峰都在中等高度。但将至首都时最好绕开海拔6600米多年积雪的马万德山峰顶；此外还要注意厄尔布尔山，因为它的脚下是德黑兰。

7月2日凌晨，随着一阵飞沙走石的西蒙风后，马万德山依稀出现在视野中。

细沙被狂风卷挟着抛向德黑兰，“信天翁号”也跟在风后面向它上空飞去。

上午10点钟，他们看见宽阔的护城河环绕在城市四周；沙赫王宫座落在城中央，宫墙镶满瓷砖，城内的水池恰似精心雕刻的湛蓝晶亮的巨大绿松石。

这一切迅速从眼前消失了，“信天翁号”突然改变了航向，飞行方向近乎正北。过了几小时，一座小城出现在眼前，这里是波斯北部边境一角，小城坐落在一间由东向北无限伸展的浩翰水域边上。

这是俄国的最南站——阿斯塔港口，那片水域就是里海。

这里没有沙尘暴，欧式房屋沿着岬角一字排开。中间高耸着一座钟楼。

里海的水面低于海平面300尺。“信天翁号”在海面上降低了高度。晚上，飞行器一直沿着早先属于土耳其，如今属于俄国的通向巴尔干海湾的海岸飞着。第二天，即7月3日，它的飞行高度离里海的水面只有100米。

不管是朝亚洲方向看，还是朝欧洲方向看，都看不到陆地的影子。海面上，有几条微风鼓起的白帆，这是当地的船只，从它们的外形上可以辨认出来：有双桅的“开思拜”船，有旧式的单桅“卡尤克”海盗船，还有那些简陋的载人或捕鱼的“泰米尔”式小船。烟是从阿斯塔腊港汽船的烟囱里冒出来的，这是俄国给土库曼警察配备的船只。

汤姆·特纳和弗朗索瓦·塔帕日早上聊天时，有这样两句对话：

“是，我们是要在里海上空待48小时。”

“好极了！”厨师说，“我们终于可以捕鱼啦？”

“正是！”

既然“信天翁号”飞越长625英里，宽200英里的里海要用40小时，这说明它会把速度减到相当缓慢的程度，捕鱼的时候可能还要停下来。

正在飞行器前部站着的菲尔·艾文思碰巧听到了他们的这段谈话。

这时，弗里科兰正挥之不去、喋喋不休地纠缠着他，让他去和主人说情，将自己“放到地上”去。

菲尔·艾文思没有搭理他这些荒谬的请求。他回到后舱把普吕当大叔拉到一个角落，又四处看了看确实没人，才低声把工头和厨师的谈话讲给他听。

“什么幻想也没有了，”菲尔·艾文思答道，“只有等他心满意足了，他才可能让我们自由。如果他永远不给我们自由，那又该如何呢？”

“所以我们应抛弃一切幻想，设法逃离‘信天翁号’！”

“这部机器真不错，你说呢？”

“那很可能，”普吕当大叔大声说道，“但这是个无视任何人权把我们监禁起来的混蛋机器，这部机器，对于我们和我们的同事来说，永远是个祸胎。我们一天不能摧毁它……”

“先想办法逃走……”菲尔·艾文思说，“然后再考虑下一步行动！”

“是这样！”普吕当大叔又说，“我们就利用这个即将面临的机会。看来‘信天翁号’是要先穿过里海，然后，或者是经由俄国到达北欧，或者是转向南部飞往西欧。棒极了！只要时间赶在到达大西洋之前，无论停在哪里我们都会得救。所以我们得时刻准备着。”

“但问题是，”菲尔·艾文思问，“怎么逃啊？”

“别急，听我说，”普吕当大叔说道，“夜间，‘信天翁号’有时离地面才几百尺高，而且飞行器上就有好几条很长的缆绳。只要别害怕，或许就能滑下去……”

“好，”菲尔·艾文思说，“到时候，我决不会胆小……”

“我更不会的！普吕当大叔说，“我还注意到，晚上，除了后部有舵手当班，没有任何人守卫。前部刚好就有一条这样的缆绳，瞅准机会把缆绳放下去估计能够办到……”

“好，”菲尔·艾文思说，“普吕当大叔，难得你能冷静下来，我感到十分欣慰。这样，我们采取行动就更有把握了，可是，现在我们是在里海上空，下面有不少船。捕鱼的时候，‘信天翁号’会降低高度并停止前进的……我们何不趁机……”

“唉！就算我们认为无人看守的时候，都有人在盯着我们，”普吕当大叔回答说，“上次我们正要往印度河里跳的时候，那情景你不会忘记吧？”

“那夜里再有人监视怎么办？”菲尔·艾文思答道。

“想不了这么多了，”普吕当大叔说道，“是时候了，该和这个‘信天翁号’及其主人永别啦！”

很显然到时候这两个人，尤其是普吕当大叔，弄不好会在盛怒之下不顾自身安危冒险一试的。

力不从心加上罗布尔的粗暴和蔑视、挖苦，使他们对罗布尔从原来的不友好而变为仇恨且正日益加深。

弗里科兰做梦也没想到他会成为罗布尔和两位客人新的争吵的导火索，而且险些使当时的场面变得无法收拾。

这个可怜的家伙和那些黑人一样，看到无边无际的大海，又吓得魂飞胆裂，他如同孩子一般吵吵嚷嚷，长吁短叹，大声抗议，还不时地扭屁股，做鬼脸。

“放我走……放我走……”他大声叫着，“我又不是鸟，我没有翅膀……把我放到地上去……立刻就放……”

显然，现在普吕当大叔不会设法让他安静——丝毫不会！但他如此叫嚷，终于把罗布尔有点惹火了。

汤姆·特纳和伙伴们很快就做好了捕鱼的准备，为了摆脱弗里科兰，罗布尔下令把他关进他的舱房里。可黑鬼还是继续嚎叫、擂墙，而且闹得更凶。

将近中午时，“信天翁号”离海面只有五六米高了。海面上的船一见到飞行器就吓得急忙逃走；不一会儿，整个海面上就一只船也看不见了。

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形，他们只要一头扎进水中就可能逃掉，两位同行一定而且确实受到了特别的监视。就算是真的跳水成功，用“信天翁号”上的橡皮艇还不是依然可以把他们抓回来？所以，当捕鱼的时候，最好是不要干傻事。菲尔·艾文思觉得不妨去看他们捕鱼，普吕当大叔觉得怒气难平，又躲进自己的舱里去了。

众所周知，里海是因为火山造成地面陷落而形成的。像伏尔加河、乌拉尔河、库尔河、库玛河、恩巴河等等，所有这些河流的水汇入这个盆地中。多亏蒸发作用把这个面积17，000平方法里、平均深度为60－400尺的凹陷中多余的湖水给去除了，否则东岸和北岸低洼的沼泽地带肯定会被没入水下。这个大盆地，尽管和与水位比它高得多的黑海和咸海互不相连，湖内还是有众多鱼类的。不过，这都是些不嫌弃它那带有浓重苦味湖水的鱼类。湖水之所以有苦味，主要是因为南部河流中含有石油精。

想到捕鱼能改善一下他们的日常伙食，“信天翁号”的船员们都喜笑颜开。

“注意！”汤姆·特纳叫道。他刚刚用鱼镖投中了一条鱼，那条鱼甚至和鲨鱼一般大。

这是一条7尺来长的美丽的鲟鱼，属俄罗斯勃隆卡种，将这种鱼的卵用盐、醋、白酒拌在一起就成了可口的鱼子酱。河里捕到的鲟鱼可能要比海里的鲟鱼味道更美。不过，在“信天翁号”上，海里的鲟鱼照样深得青睐。

不过，拖网是这次捕鱼收获最大的。拖网把鲤鱼、欧鳊、鲑鱼、咸水中的白斑狗鱼，尤其是大量的小体鲟鱼都统统打上来了。这种小体鲟鱼，莫斯科和彼得堡的阔佬们要花很多钱才能买到从阿斯特拉罕运到的活鱼。而现在，不花一分钱运费，它们便由其原产地直接进入船员们的汤锅之中了。

“信天翁号”将拖网一直拖出好几海里，工作人员开始兴高采烈地收起网来，弗朗索瓦·塔帕日兴奋得直叫，捕了一个小时后，鱼已把飞行器上的鱼池装满了，于是“信天翁号”继续向北飞行。

在捕鱼期间，弗里科兰一直在不停地叫嚷，他使劲捶打着舱房的墙壁，吵闹得让人实在无法忍受。

“这个讨厌的黑鬼，真该再把他的嘴巴堵上？”罗布尔说，明显流露出愠怒。

“先生，我觉得他有抱怨的权力，”菲尔·艾文思说。

“不错，正像我也有权让我的耳朵免受折磨一样！”罗布尔反驳道。

“工程师先生！……”普吕当大叔说，他刚刚来到甲板上。

“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先生！”

两人互相逼近，怒目相对。

然后，罗布尔耸耸肩膀，说：“拿绳子来！把那家伙给我吊起来！”

汤姆·特纳知其所指。几个人把弗里科兰从舱房里押了出来。

汤姆·特纳和一个助手把他按到缆绳尽头的一个木桶里，他更是一阵鬼哭狼嚎。

那正是普吕当大叔计划中的那根缆绳。

弗里科兰开始时以为他们要绞死他，但却没有，只是把桶放到半空中吊了起来。

弗里科兰在下面100尺的高空中四处摇荡。

这回他喊破喉咙也没人管了，但他已吓得一声也叫不出来了。好像有人捏住了他的脖子。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试图上前阻止，但众人拦住了他们。

“残忍！……无耻！……”普吕当大叔怒不可遏地大声骂道。

“我承认！”

“这是以强凌弱，别以为我骂两句就算了，我要采取手段！”

“悉听尊便！”

“罗布尔工程师，我要以牙还牙！”

“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先生，我等着！”

“我要把你和你手下的人碎尸万段！”

“信天翁号”的人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罗布尔示意他们退后。

“对！……我一定要让你和你手下的人得到报应！……”普吕当大叔又说。菲尔·艾文思想让他冷静下来，但无济于事。

“您请便！”

“而且是不择手段！”

“够了！”罗布尔以威胁的口吻说道，“够了！飞行器上缆绳还多着呢！你马上闭嘴！否则，主仆一样对待！”

普吕当大叔说不下去了，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气哽住了咽喉。菲尔·艾文思硬将他拉回舱房。

1点钟以后，天色突然大变。天空中出现了一系列让人放心不下的迹象。暴风雨将至。大气中电荷很密集，2点半左右，当时天上出现了罗布尔无法判断的现象。

暴风雨自北方而来。在那儿，升起一条条明亮的螺旋状的水汽，这无疑是由于不同云层的电荷变化造成的。

这些水汽映照在水面上，使海面上闪耀着无数亮斑。由于天色逐渐变暗，亮斑也愈发明亮。

“信天翁号”眼看就要与那些螺旋状水汽相撞了，它们正越靠越近。

弗里科兰呢？他当然还一直被拖着。用“拖”字实在是最恰当不过，因为飞行器此时的前进时速是100公里，缆绳与飞行器水平航向构成了一个大大的钝角，大木桶一直被拖在后面飞行。

四周电光闪闪，雷声阵阵，不难想象他会被吓成什么样子了。

“信天翁号”上所有的人都在忙着准备抵挡暴风雨。要想脱离困境，除非向上越过风暴或向下进入低层云。

但“信天翁号”正处在1000米左右的高度，正好与暴风雨不期而遇，随着一声霹雳，狂风挟着燃烧的云层一瞬间就扑到了飞行器上。

菲尔·艾文思赶紧出来为弗里科兰讲情，要求拉他上来。

其实罗布尔早在他出来之前就命令这么做了。众人正七手八脚地往上拉缆绳，但是，水平螺旋桨不知为什么突然旋转减慢了。

罗布尔马上冲上中间舱楼。

“加快！……加快！……”他向机械师喊道，“一定要快速升到风暴上面去！”

“不行啊，船长！”

“为什么？”

“电流受到干扰！……断断续续！……”

“信天翁号”在快速地下降。

如同无线电报的电波遇到暴风雨干扰那样，飞行器蓄电池的工作发生紊乱。对于电报来说，这仅仅是一种暂时性不便罢了，而此时此地却成为严重的灾难：飞行器在坠向大海，而众人却束手无策。

“任凭它降落，离开电荷区！”罗布尔喊道，“加油啊，孩子们，别慌！”

他登上值班凳子。其余的人都固守原位，随时准备执行他下达的命令。

“信天翁号”已经降低了几百尺，但是依然没能摆脱云雾，周围的闪电像节日的礼花一样，令人觉得随时会被雷电击中，螺旋桨的速度越来越慢，刚开始时飞行器还只是下降的速度显得快了一点，但现在它随时就有直接摔下去的危险。

显而易见，不用一分钟，它就要跌到海面上了，一旦它坠入大海，想把它再从这个深渊拉出来是不可能的。

电荷丰富的云层猛地掠到了他们头顶，再用两三秒钟，“信天翁号”就要碰到60尺以下的海面了，海浪会很快没过甲板的。

罗布尔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冲到中部舱房，抓住启动杆，接通了电流，现在周围大气中的电荷已不再影响电流了……螺旋桨一下子恢复了正常，下跌停止了。“信天翁号”保持着低空飞行，并在螺旋桨的推动下逃离了风暴，不一会儿便把风暴远远地抛到了后面。

不消说，弗里科兰无奈地洗了个澡，不过只洗了几秒钟的海浴。被拉回甲板时，他里外都湿透了，仿佛到过海底一样，但从此，他再也不叫唤了。

第二天，即7月4日，“信天翁号”到达了里海北部海岸。

普吕当大叔的智慧

从现在50个小时之后，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才不得不彻底失望了。罗布尔不怕他们会在穿越欧洲途中更难监视吗？那大概会，因为他也知道他们逃跑的决心比以往更强烈了。

但是不管怎样，这期间的一切莽撞行为都无异于是自杀；如果说从一辆每小时100公里的快车上跳下去只是拿生命开玩笑，那么从每小时200公里的特快列车上跳下去，就只能是活得不耐烦了。

“信天翁号”此时的飞行时速正是200公里，这也是它的最高速度。燕子每小时180公里；现在“信天翁号”已超过了它。

大概人们早已注意到了，这段时间东北风一直猛烈地吹，这对于“信天翁号”的飞行却很有帮助，因为这一段它一直在向西飞，只是现在，风逐渐停了，由于飞行速度太快，人在平台上已无法站稳，甚至呼吸都不通畅。有一次，两位同事假如不是因为大气的压力把他们一直按到舱楼上，就要差点被甩到飞行器外面去了。

多亏舵手透过舷舱的窗子发现了他们，用电铃向前舱值班的人发出信号。

立刻四个人匍匐在平台上向他们爬过来。

所有曾经乘船航行于茫茫大海的人，一定还记得迎着狂风而立的感觉，也一定会明白这种压力有多么强大。只是现在这种压力是由于“信天翁号”本身那无可匹敌的高速引起的。

最后“信天翁号”只好放慢飞行，不然，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就难以返回自己的舱房里去了。正如罗布尔所说，在“信天翁号”的舱房里，自由呼吸是不成问题的。

更让人赞叹的是这架飞行器的坚固程度，它竟能承受如此高速的飞行！甚至看得出前部和后部的螺旋桨正在转动。它们正以无尽的力量在大气层中旋转而行。

在飞行器平台上重新看到的城市是里海北岸附近的阿斯特拉罕。

这座曾被某位俄国诗人称为“沙漠之星”的城市现在已由第一位退居第五、六位了。不久，这座古朴的行政首府只能用作装饰有雉谍的旧城墙、耸立城中央的古塔。现代风格的教堂旁边的清真寺以及大教堂一览无余。五个金色大教堂的圆顶点缀着，仿佛从蓝天上剪下的蓝色星星，这些建筑在伏尔加河口连绵达两公里。

过了此地，“信天翁号”就如同被神马拉着似的在天空中全速行驶。

7月4日早上10点，飞行器一路沿着伏尔加河谷朝西北疾飞。顿河草原和乌拉尔草原从河的两侧转瞬即逝。就算能够向无垠的土地投去一瞥，也来不及数清那些城镇和村庄，天慢慢黑了。还没有来得及向克里姆林宫的旗帜致敬，就已飞过了莫斯科。它只用了10个小时便从阿斯特拉罕飞到俄罗斯旧都，行程达到2，000公里。

从莫斯科到彼得堡的铁路线长度至多1，200公里，所以用不了6个小时，像特快列车一样准时的“信天翁号”于凌晨2点便来到了彼得堡和涅瓦河沿岸。在这个6月的骄阳才能给其恩惠的高纬度上，凭借白夜的光芒，人们仍然可以一览豪华都市的全景。

接着，飞行器又飞过了芬兰湾、阿波群岛、波罗的海；顺着和斯德哥尔摩相同的纬度线飞越了瑞典；顺着和克里斯蒂安尼亚相同的纬度线飞越了挪威。仅仅10个小时又飞过了2000公里！

人们似乎可以相信，从此再也没有任何人类的力量能阻止“信天翁号”，以这一速度沿着一条由它的飞行力和地球引力的合力所形成的环绕地球的轨迹永久地飞下去。

但是，它又停了下来，正好停在挪威世界闻名的留坎弗斯大瀑布上空。美丽的特勒马克地区的最高峰古斯塔山仿佛成了一块不可超越的巨大界碑，使它不能继续前行。

于是，“信天翁号”，便从此掉头向南飞，但速度依然不减。

在这趟让人永生难忘的飞行中，可怜的弗里科兰有何贵干呢？他始终一声不吭地呆在他的房间里。除了吃饭，他就是努力地做美梦。

弗朗索瓦·塔帕日有时陪着他，时常故意拿他的胆小开玩笑。

“喂！喂！男子汉，”他说，“你再也不唱摇滚啦！是吧？……其实用不着不好意思……大不了多洗两个小时澡……按当前的速度，对风湿病患者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空气浴啊！”

“我觉得浑身骨头快散架了！”弗里科兰嘟噜道。

“我相信，我的好弗里！我们飞得这么快，想摔下去都很难！……你就放心吧。”

“您倒挺想得开？”

“我以加斯科尼人的信誉担保！”

其实，弗朗索瓦·塔帕日的说法并非夸张。由于前行的速度快，飞行器确实不用提升螺旋桨而转速都非常太快。

“还要飞很长时间吗？”弗里科兰问道。

“很久？……哦，那倒不会！”厨师回答说，“顶多也就这一辈子吧！”

“呵！”弗里科兰叫了一声，又差点嚎起来。

“小声，弗里，小声！”弗朗索瓦·塔帕日大声说道，“老板听到了会让你去打秋千的！”

于是弗里科兰只好狠狠咬了一口食物，把它和痛苦一起咽进肚里。

此时，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他们绝不是那种轻易丧失信心的人——刚刚打定了一个主意。显然，逃跑已行不通了。虽然不能回到地上，难道就没办法让地上的人知道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失踪后的情况是谁干的好事？他们又是被监禁在怎样的飞行器上？说不定还可以促使——他们的朋友冒险把他们从这个罗布尔手中解救出来呢？上帝呀！这是什么想法？

取得联系？……如何联系？效仿遇难的水手，写上出事地点后放到瓶子里，然后把瓶子抛进大海，这样行吗？

而这儿却是空气的海洋，瓶子只会落下去，除非是它刚好落到行人的头上——这很可能会砸破他的头——否则可能永远也不会被发现。

可是，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什么别的办法？他们正准备浪费飞行器上的一个瓶子时，普吕当大叔忽然由此想到了另一个主意。他吸鼻烟，这一点大家早已知道，一个美国人的这点小毛病，大家会原谅的，因为一般的美国人身上都有比这糟得多的毛病。既然是个吸鼻烟者，他就必定有鼻烟壶——虽然现在已经空了。这只是铝质的鼻烟壶，如果扔下去，某位诚实的公民发现了，便会捡起来；然后他就会把它交到警察署去。那么，在警察署，人们就会看到自己写的字，就可以告诉他们被征服者罗布尔绑架去的两个名人的情况。

就这么办！信很短，但是简单明了，而且注明了韦尔顿学会的地址，并请求将信转到那里。

随后，普吕当大叔把信放进鼻烟壶里，又用厚呢子条将它层层地缠牢。这样，既能防止它在坠落过程中打开，又可防止它落到地上时摔碎，现在就只剩等待良机了。

在高速飞越欧洲的过程中，最困难的事，要数走出舱房在平台上爬行了，万一自己被风卷走了，而别人根本就不知道。而且，还要保佑别让鼻烟壶落进海洋、湖泊之中或是任意哪条河里，不然，就前功尽弃了。

不过，二位智者用这种办法和地面世界重新取得联系并非不可能。

只是现在还是白天，最好是等到晚上，趁减速或休息的时候偷偷溜出舱房。到那时，说不定还能一直靠近平台的边上，让这个救命的鼻烟壶落在某个城市里。

然而，就算所有这些条件都具备了，计划也行不通，至少这天不行。

自“信天翁号”从古斯塔离开挪威后，便一直向南飞。分毫不差地沿着零度经线——在欧洲这正是通过巴黎的经度——飞行。它掠过北海上空，引起漂游在英格兰、荷兰、法兰西和比利时之间的海面上数千条船只的意料之外的惊愕。如果鼻烟壶不能准确地落在某条船的甲板上，那就很可能沉入海底。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只好耐心等待更好的时机。再说，绝佳的机会马上就要送上门来了。

夜里10点，“信天翁号”飞抵法兰西海岸，离敦刻尔克不远了。夜色深沉；有一阵子，还能看到灰鼻子港灯塔的灯光从加莱海峡的一侧射到另一侧，与多弗尔的灯光交织在一起。随后，“信天翁号”稳定在1，000米的高度，继续朝法兰西领土的深处前进。

它保持着高速，像流星似的飞快地掠过迷人的法兰西北部诸省星罗棋布的城市和村镇的夜空，它依然沿着经过巴黎的经线，自敦刻尔克之后，又飞越了杜朗斯、亚眠、克雷、圣德尼；没有任何力量能使它偏离笔直的航线。午夜前后，它飞抵“光明城”的上空。就算是所有的居民都已进入梦乡或是都该入睡了，但这个城市也恰如其名。

罗布尔在巴黎的上空驻足是出于一种什么想法？谁也说不清。但事实，就是“信天翁号”的高度一直降到了离这座城市只有几百尺的高度。这时，罗布尔从他的舱房走出来，全体船员也都走上平台，呼吸一下夜空的气息。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是不会错过这个天赐良机的；他们俩走出舱房，尽量离他们远一些，以便选择最佳时刻，尤其是避免被人发现。

“信天翁号”像一只硕大的金龟子从容和缓地在这座大城市上空飞着。一条条宽阔的马路被爱迪生发明的电灯照得亮如白昼。依然在大街上穿行的车辆声，巴黎四通八达的铁道上奔驰着的火车的汽笛声，一直传到飞行器上。接着，它飞近最高建筑物，仿佛要来碰一碰先贤祠的圆顶或是残废军人院顶端的十字架。在特罗卡德罗的两个清真寺尖塔和顶部装着巨大的反光灯罩、把整个城市都照得通亮的战神广场上的艾菲尔铁塔之间，来回地不停飞行。

这次太空漫步，这次观赏夜景，前后大约一个小时，很像是在重新开始那无休无止的旅行前的一次空中小憩。

大概罗布尔想让巴黎人见识一下一颗他们的天文学也从未见过的流星吧。“信天翁号”所有的灯一齐打开了。两束耀眼的光柱从天空射向广场、公园、街心绿地，从宫殿和全城6万幢房顶上扫过，前后大灯把巨大的光束从地平线的这一端一直射向另一端。

这一次“信天翁号”肯定被发现了——人们不仅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而且也听到了，因为汤姆·特纳取出了铜号，朝着全城响亮地吹了一曲铜管乐。就在此时普吕当大叔俯在栏杆上，抛出了手中的鼻烟壶……

随后，“信天翁号”又迅速地升向高空。

顿时，巴黎上空的呼喊声直冲云霄，这是大街上依然川流不息的人群呼喊声，是对这神秘的怪流星发出惊愕的呼喊声。

突然，飞行器关闭了所有的灯，它又回到天边的黑暗和沉寂之中了，以每小时200公里的速度重新赶路。

这就是巴黎居民所看到的一切。

清晨4点，“信天翁号”斜着穿过了法兰西国土。然后，为了避免因飞越比利牛斯山或阿尔卑斯山而耽误时间，它贴着地面，经普罗旺斯径直朝昂蒂布岬角的顶端飞去。9点钟，正在罗马圣彼得教堂露台上聚集的圣彼得信徒们瞪大了眼睛看着它飞过了“不朽之城”。又飞行了两个小时，飞行器飞临那不勒斯海湾上空，在维苏威火山的浓烟漩涡里颤抖了几下，然后斜跨地中海。刚到下午1点，便被突尼斯港口城市古莱特的了望哨发现了。

“信天翁号”从美洲飞到亚洲，又从亚洲飞到了欧洲，在23天的时间内，这架奇妙的机器行程竟达3万多公里！

如今，它又飞临非洲，来到那些已经获知尚无人知晓的地区上空！

或许诸位急于知道那只宝贝鼻烟壶落下后的遭遇吧？

鼻烟壶落到了利沃里大街210号对面。落下时，街上正巧没人。第二天，一位诚实的清洁女工拾到了它，并立刻将其上交了警察局。

在警察局里，人们先把它当作一个炸弹，便小心翼翼地解开绳子，去掉呢子条，再慢慢打开。

突然，一声爆炸——警察局长没能控制住，打了个响亮的大喷嚏。

从鼻烟壶里发现了那封“信”。在一片惊讶声中，人们看到了下面一段话：

美国费城韦尔顿学会主席普吕当大叔与秘书菲尔·艾文思被工程师罗布尔绑架，现被囚禁在“信天翁号”飞行器上。

请通知其亲友。

普吕当大叔，菲尔·艾文思

那个不可思议的现象终于向新旧两个大陆的居民露出了真面目。地球上无数个观测站里的学者们终于平静下来了。

罗布尔的行为

“信天翁号”环球飞行已经很久了，人们肯定会提出许多疑问。

这个罗布尔到底是什么人？时至今日，读者所知道的仅仅是他的名字。他的一生都生活在天空中吗？他的飞行器是否能永不休息？是不是在某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有一个营地，在那里，就算他不需要休息，至少也该储备些给养？如果不是这样，那就太令人惊讶了。即便最凶猛的飞禽也会在某个地方有个巢穴吧。

另外，罗布尔将如何处置那两个棘手的俘虏呢？是把他们扣下来，囚禁他们一辈子呢？还是先带着他们去畅游非洲、南美洲、澳洲、印度洋、大西洋和太平洋，使他们心悦诚服，然后再让他们恢复自由，并对他们说：

“现在，先生们，希望你们能充分认识到“比空气重的”的高明之处！”

现在给这样的问题下结论还为时尚早，它要等到将来的某一天或许会解开这个奥秘！

但无论如何，罗布尔的这只巨鸟并非是到非洲的北海岸来寻找巢穴的，在突尼斯的上空，从奔角到迦太基角，它迎着夕阳，时而上升，时而滑翔，自由自在地飞着，好不畅快，稍后，它开始向内陆飞去，先是沿着隐蔽在仙人掌和夹竹桃丛中的淡黄色河流飞去，穿过迷人的迈杰尔达河谷。沿途中，它惊飞了无数只栖息在电线上、似乎在等待途中电报的鹦鹉。

夜幕降临的时候，“信天翁号”飞抵克鲁米里山边境地区的上方。假如有幸存下来的某个克鲁米里人，看到这只巨鹰的出现，他准会伏在地上乞求安拉的保佑。

第二天早晨，人们看到了波尼城及其周围秀丽的山峦。随后，又飞抵了有“小阿尔及尔”之称的菲利浦维尔，看到了新修的拱型堤岸和景色怡人的葡萄园；一株株翠绿的葡萄枝，田野里到处都是浓密的丛林，真像是从波尔多或是勃艮第地区剪过来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来到阿尔及尔的卡斯巴后，宣告了在大、小卡比利亚山脉上空的这500公里遨游的结束，飞行器上这些乘客都说，这儿的景色真是太美了！从马地福角一直延伸到佩斯卡沙嘴的开放式海港，有宫殿，清真寺院，有别墅，鳞次栉比的海滨，有漫山遍野长满葡萄的绿色山谷，有湛蓝色的地中海，海面上一艘艘好像只有蒸汽艇大小的横渡大西洋的客轮，它们在海面犁出一道道波纹。这秀丽的景色一直延续到风景如画的奥兰城。逗留在城中花园里游玩的居民肯定看到了“信天翁号”溶入夜幕的繁星中。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一直在猜测着罗布尔为什么异想天开地拖着这个囚禁他们的飞行器，在阿尔及利亚——这个素有“法兰西之湖”之称的上空游荡。太阳落山后两小时，他们还以为他已经满足了他的怪念头呢，因为舵手掉过船头，“信天翁号”便转向东南方飞去。

第二天，他们飞出特勒山区时，一轮红日正从撒哈拉沙漠远方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

7月8日这天白天，飞行器的飞行路线如下：首先，飞越热里威尔小镇（同拉格瓦特一样，小镇也建在沙漠的边缘，以备将来征服撒哈拉），然后，穿越斯蒂梭山口。这次山口穿越毫不轻松，主要是因为逆风飞行，而且风力强劲；接下来便是穿越沙漠。飞行器时而行进在青翠的沙漠绿洲，时而在城堡上空缓缓漫游；时而又发狂似的一路狂奔，其速度简直超过了胡兀鹫。有很多次，船员们不得不向那些凶猛的胡兀鹫鸟群开炮。那些胡兀鹫，12～15只一群，无所顾忌地朝着飞行器乱撞一气，可把弗里科兰吓晕了。

如果说胡兀鹫的回应无非是些令人恐惧的鸣叫，或是啄敲爪击，而那些同样可怕的土著人却毫不吝惜他们的枪弹，特别是飞行器飞经盐山的时候。

紫青色的山梁从盐山透过银白色的外套显露出来。广袤的撒哈拉沙漠出现在面前。阿布戴尔·卡德营地的旧址便沉睡在此处，对于欧洲旅行家来说，这里，特别是贝尼——姆扎尔联合管辖区，永远是个恐怖地带。

西蒙风挟着粉红色的沙粒像刀子似地划过地面，很像是汪洋中的潮头在水面上汹涌而来。为了避开锋利的西蒙风，“信天翁号”不得不提升飞行高度。荒凉的谢勃加高原上灰黑色的熔岩渣一直铺洒到清爽的、绿荫荫的安·马新山谷。整个地区一览无余，但地表的变化之大出人意料。满目苍翠的山岭后面，紧接着便是灰蒙蒙绵延起伏的丘陵，远处，是激流汹涌的沙漠季节河。棕榈树林围拢着一座清真寺及建在小山丘上的大片茅屋，这座清真寺就是梅特利蒂寺。有一位伟大的宗教领袖，伊斯兰隐士西迪·希克就是在这里过着单调的生活，年复一年。

黄昏以前，飞行器已在散布着大沙丘的荒原上空飞行了几百公里。如果想暂时歇息一会儿，“信天翁号”本可以在位于浓密的棕榈林中的瓦尔格拉绿洲着陆。从飞行器上，这座城市的三个区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苏丹旧宫——一个筑有工事的城堡、由太阳晒干的土砖砌成的房子，挖设在山谷里的自流井。“信天翁号”本可以在这里储备用水，只是，由于它那惊人的速度，水箱里在克什米尔山谷汲取的印度河河水尚未用完。

瓦尔格拉城中杂居的阿拉伯人、姆扎布人和黑人也肯定看到了“信天翁号”，因为它得到了数百发枪弹的热烈欢迎，但这些子弹还没升到它身旁就掉下去了。

夜色更浓了，这是沙漠所特有的那种沉寂的夜晚，即费利西安·达维德曾用极其优美的乐谱记下了一切奥秘的那个夜晚。

以后的几个小时，飞行器掉头向西南飞行，横越通往古累阿城的条条道路，其中的一条就是由勇敢的法国人迪韦里埃于1859年找到的。

黑夜中，根本看不到根据杜邦歇尔计划正在修建的穿越撒哈拉的铁路。设计中，这条长长的铁道纽带将路经拉格瓦特和加达雅，把阿尔及尔和廷巴克图连在一起，然后再直达几内亚湾。

现在，“信天翁号”已跨过北回归线，来到了赤道地区。随继它飞越了莱恩少校1846年命归黄泉的那条路，还越过了从摩洛哥通往苏丹的商路，在图阿雷格人横行霸道的那段沙漠地带，从飞行器上可以听到传闻中的“沙漠之歌”。那舒缓哀怨的靡靡之音仿佛是从地下冒出来似的。

惟一有趣的遭遇是：有一群蝗虫漫天飞来，挤满了平台，给飞行器增添了重重的负荷，险些“坠落”了。大家连忙把这些超载物赶了下去，只有弗朗索瓦·塔帕日储存了几百只以备食用。蝗虫被烹调后味道极其鲜美，连弗里科兰都一时忘掉了恐惧。

“就和虾一个味。”他说。

这时，飞行器距瓦尔格拉大约1，800公里，已到了辽阔的苏丹王国北部边境附近。

下午2点时，一座城市出现在尼日尔河的拐弯处。那就是延巴克图。

如果说从古至今只有旧大陆的探险家，如巴图达、英伯特、芒戈·帕克、亚当斯、莱恩、卡耶巴思、伦兹等到过这座非洲的麦加城，那么从今天起，又有两位美国人，由于不平凡的遭遇而带来的机会，将可以在返回美国之后——如果他们真地能回去——就会大谈他们的所见所闻甚至所嗅了！

所见，是因为他们可以把这座边长五六公里的三角形城市的每个角落一目了然；所闻，是因为城里这天正好赶大集，喧闹声鼎沸；所嗅，是因为他们的嗅觉神经受到从尤布·卡靡广场散发出的难闻气味的强烈刺激，那儿，就在索玛依斯王的宫殿旁边，有个大肉铺。

罗布尔认为应该告诉他的两位贵宾，他们有幸观赏的这座城市正是沦落在塔格涅的图阿雷格人之手的苏丹名城。

“先生们，廷巴克图到了。”他说话的声调和12天前对他们说“先生们，印度到了”一样。

接着他又说：

“廷巴克图位于北纬18度，西经5度56分，平均海拔245米。这是个人口有12，000～13，000的重镇，曾因艺术和科学而闻名——诸位是不是有意在这里停留几天？”这个从罗布尔口中提出的建议，不过是讽刺。

“不过，”他又说，“对于外国人来讲，跑到这里的黑人、柏柏尔人、福拉那人和阿拉伯人中间，那可是非常危险的事——我还要特别嘱咐一句，他们可能会对我们的飞行器很不友好。”

“不过，”菲尔·艾文思用同样的口吻回敬他，“为了能得到和你道别的快乐，我们倒更愿意去冒受土著人怠慢的风险，监狱换监狱，廷巴克图总比‘信天翁号’让人感觉舒服！”

“有自己的看法。”罗布尔反驳说，“反正我是不会傻到这个程度，因为我要对肯屈尊与我一起旅行的贵宾的安全负责……”

“依你看，罗布尔先生，”普吕当大叔又怒火难捺了，“你对我们的管制还觉得不理想，是吗？除了绑架我们，你还要随时侮辱我们？”

“唉，没有！大不了是讽刺！”

“我要和你这个恶棍决斗！”

“要决斗？”罗布尔大声叫道，“如果决斗，我们中就必定有一个人要倒下去。”

“那还用说。”

“不，普吕当大叔，我打算让您活下去！”

“还是先保重你自己吧，这样才算明智！”

“明智不明智，反正对我无所谓。随便你怎么想；只要您能做的，您爱找谁诉说就找谁诉说好啦。”

“早就诉说过了，罗布尔工程师！”

“噢？”

“当我们从欧洲的居民区飞过时，扔下封信不会很难吧？”

“你们真这么干了？”罗布尔有些按捺不住了。

“干了……怎么啦？”

“那就该……”

“该怎么样？”

“该到下面去读你们的信了！”

“那就麻烦您把我们扔下去吧，”普吕当大叔吼道，“我们就是这么干了！”

罗布尔朝他们逼近。他做了个手势，汤姆·特纳和其他几个手下一下子全靠了过来。是的，罗布尔非常想把这句话变为现实，也可能是怕控制不住自己而真地做出什么来，他转身朝自己的舱房走去。

“棒极了！”菲尔·艾文思在一旁叫好。

“量他也不敢！”普吕当大叔说，“我不怕！我就是要让他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这时，廷巴克图的广场上、大街上和一栋栋房屋前面的阳台上，都聚满了人。不管是在圣喀尔、撒拉哈玛等富区，还是在大片茅屋的贫穷区，阿訇们都登上清真寺的塔尖向这个飞行中的妖魔发出最恶毒的诅咒。不过这毕竟比枪弹显得平和多了。

飞行器还没到尼日尔河弯口处的卡巴拉港呢，那儿船队上的船员们已经准备好了。显然，要是“信天翁号”此刻着陆，一定会被打得稀巴烂。

惊叫不止的鹳群、鹧鸪群跟在后面飞了好几公里。但过了不久鸟群就被远远地甩在后面。

整整一昼夜，“信天翁号”飞越了位于0度经线和西经2度的尼日尔河河弯中的所有地区。

如果地理学家有一台这样的机器，就可以很轻易地绘出这个地区的地形图，测出海拔高度，标明河道及其支流的方位，确定城市和村镇的位置。这样，中部非洲地图上就不再是一片空白了，再也不会有虚线框和那些含糊不清、让绘制地图的工人无所适从的标记了。

离开廷巴克图以后，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发现飞行器一直是由北向南飞行着。所以，他们估计：如果航向不变，再过六个纬度，就该到达赤道了。难道“信天翁号”又要离开陆地到大海上方去？但那可不是白令海或里海，也不是北海或地中海，而是大西洋啊！

想到这儿，两位同行不禁暗暗担忧，这样，他们逃跑的希望就完全破灭了。

这时，“信天翁号”放慢了速度，像是离开非洲大陆之前也多少有些犹豫。罗布尔想原路返回吗？不是，是飞行器下面发生了有趣的事。

众所周知——他本人也一定十分清楚，这里是非洲西部沿海列强之一的达荷美王国。能与它的邻国阿桑蒂斯王国抗衡多年，这已说明它有一定的实力。尽管它国土面积不大，南北只有120法里，东西也才不过60法里，但自从它吞并了独立之邦阿德拉和维达以后，其人口已达八十万之多。

这个达荷美王国，国土面积虽小，名气却很大。尤其是每年节日期间用活人祭祖、为老国王送葬和庆祝新国王登基时令人震惊的大屠杀，更是四海闻名。达荷美还有一种特殊的礼节：国王在接见外国贵宾或使节时，有一项令被接待者惊诧不已的做法，就是国王要下令砍下12颗人头来表示庆祝。执行砍头的正是司法部长本人——对刽子手行当极为熟练的明翰。

“信天翁号”飞抵王国上空那天，恰逢国王巴哈杜驾崩，举国上下，一片忙乱，这番热闹的景象，都被罗布尔看到了。

迤逦不绝的队伍正从达荷美乡村各地向王国首都——阿波美进发。道路宽阔，四通八达。辽阔的大平原上生长着浓密的草丛；木薯地无边无际；美丽的果园里有棕榈树、椰树、合欢树、柑桔树和芒果树；果实的清香一直飘到“信天翁号”上；成群的鹦鹉和飞雀在绿色的海洋里嬉戏。

罗布尔俯身在栏杆上，仿佛在苦苦思索，偶尔才和汤姆·特纳“说上几句多美的景致啊！”

“信天翁号”好像并没有引起那些在密不透风的树冠下面的人群的注意，可能是因为飞行器飞得太高，而且有薄云遮挡吧。

上午11点到达首都。城外的城墙高耸，城墙外是一道二十多公里长的护城河；城里地势平坦，街道宽敞整洁。王宫位于广场北面；靠近祭品室的祭坛是最高建筑。每逢节日，缚在柳条筐里的俘虏就是从这座祭坛上抛下去给民众的。实在不敢想象，那些可怜的家伙怎样被疯狂的民众撕成碎片的。

王宫大院内，有一个角落是一支皇家军队的大营，4，000名亲兵都是勇于献身的勇士。

人们虽然一直怀疑亚马逊河畔是否真有女兵，但现在却不会怀疑达荷美有没有，有一列女兵上身穿着蓝色衬衣，肩上披着蓝色或红色的披肩，下身穿着白底蓝条的裤子，头戴白色无边圆帽，腰带围着子弹袋；另有一列女兵是女猎象手，她们配备有重卡宾枪、短刃匕首，头顶的铁圈上固定着两只羚羊角；女火枪手们身穿红蓝各半的上装，装备着老式的铸铁管喇叭口火枪；年轻姑娘穿的则是蓝上装、白裤子，她们全部是处女，像狩猎女神狄安娜一样纯洁，身上也带着弓箭。

除了这些女士兵以外，还有五六千名穿着短衬裤、棉布上衣，腰间系着一块布的男兵，这就是达荷美军队的全貌。

首都阿波美在这一天全城出动，国王皇室成员以及全部的军队、百姓都要到几英里外一片密林环绕的开阔平原去。

就在此地，将举行盛大的国王登基大典，庆祝活动中要杀掉大批近期在劫掠中抓获的俘虏。

“信天翁号”到达平原上空时大约2点左右，缓缓下降，因为正有迷雾遮掩，所以达荷美人一时还未发现它。

从全国各地甚至最偏远的地方赶来的人们齐聚此处，大概有六万多人。

强健开朗的25岁小伙子布·那迪是新国王，他高高地站在树荫下的小丘上，身前簇拥着他的王公大臣，男女士兵和子民。

山丘下，有50多名乐师吹响野蛮部落特有的刺耳音乐，士兵们鸣放着步枪、火枪和大炮，炮声险些把女炮手震趴下，人群中欢声如雷。

将要为先王陪葬的俘虏们被士兵们押着挤在原野的一角。死去的国王仍要显示其不同凡人的特权，老国王哈杜当年曾杀了3000人为父亲戈估陪葬，现在布·那迪要比父亲杀得更多。是不是应该多派些“信差”去通知诸位神灵和更早上天的亲友们来迎接升天的君王呢？

耗费了一个小时，除了演说、致词、献礼就是夹杂其中的各种各样的舞蹈。有舞女跳的舞，也有女兵们表演的倡导尚武精神的舞蹈。

快到屠杀的时刻了。罗布尔了解达荷美这种残暴的习俗，所以眼睛始终盯着那些专为这次屠杀而准备的男女老幼俘虏。

明翰站在小丘下，手执一把弯刃刑刀；刀尖上缀一只金属小鸟，加上鸟的重量，能使刀子抡起来更稳当。

这次并非他一个人行刑，只身一人是很难完成这项艰巨工作的。在他身旁，还有上百名一刀就能把人头砍下来的刽子手。

“信天翁号”通过连续调整提升螺旋桨和推进螺旋桨，越飞越近，不久，便从隐蔽的云层中露了出来，在距地面不到100米的空中，出现在达荷美人的头顶上空。

但这次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些一贯凶残的土著人竟把它当作从天上下来特向哈杜国王致敬的天神了。

欢呼声，祈祷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人们都向这只肯定是接老国王英灵上天堂的仙界神鸟表现出无比崇敬的激动。

人群一阵大乱。他们明白了，这个带风车的怪物根本不是什么善神，而是一个与达荷美善良人民为敌的恶神；明翰倒毙后，四面八方响起了一片复仇的怒吼。随继原野上响起了一阵枪声。

这些威吓并没能阻止“信天翁号”无畏地降到距地面不足150尺的高度。无论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对罗布尔的私人情感怎样，他们还是参加了这一人道主义大拯救。

“一定要救出那些俘虏！”他们喊道。

“正合我意！”罗布尔回答。

“信天翁号”的连发步枪在这两位同行的手中和船员们一样弹无虚发，一排排子弹射向人群。连舱内的那门小炮也转动角度，不失时机地发射了几发散弹，收效甚佳。

那些俘虏们，等不及弄清这来自上天的援救是怎么回事，趁看守们只顾忙着向飞行器还击的时候，一个个都把绳索挣断了。一颗子弹击中了船首的螺旋桨，又有几颗打在飞行器的外壳上。躲在舱房一角的弗里科兰险些被打中。

“哼！他们想尝尝更刺激的！”汤姆·特纳大声说着。

于是，他跑回弹药舱，拿来12枚硝化甘油炸药筒，分给同伴们。罗布尔一声令下，炸药筒一齐向小丘飞去，一碰到地面便爆炸了。

遭到突如其来的袭击，国王、贵族、军队和百姓都惊恐万分，一个个都惊慌失措地四下逃散！看到俘虏们四散逃走，没有一个人顾得上去抓他们。

达荷美国王的登基大典就这样被搅散了。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也更了解了这部机器拥有的威力以及它还能帮人类做些什么。

随后，“信天翁号”从容地升到了半空，飞过了维达。不大会儿，这个巨浪翻滚的、令船只难以停靠的荒凉海岸就再也看不见了。

它直奔大西洋去了。

遇险大西洋

“信天翁号”逆着两位同行的意愿向大西洋飞去了。

罗布尔毫不担心这种冒险飞越大洋的旅行。就是他手下的人也对这一望无际的大洋一点都不畏惧：他们早已习惯了越洋飞行。现在他们各自回到舱房安心睡觉去了，甚至睡梦中也没有丝毫的惊扰。

“信天翁号”要飞往何方？真像罗布尔所说的，它不只想环绕地球一周？但无论如何它总得有个结局吧？如果说他要在飞行器上生活一辈子，永远不到地面上去那是瞎话。因为弹药和食物补充就是个大问题。机器的能源问题更别说了。那么他肯定在某个不为人知、人力无法到达的地方有个秘密基地。“信天翁号”就到那里去休整、维修和补充给养。所以只能说它和地球人没有联手，而不能说它和地球没有任何接触。

究竟这个营地在什么地方呢？罗布尔当初是怎么发现那个藏身之处的呢？是否那是一个小居民区，而罗布尔正是他们的首领？他是否接纳新成员？最关键的是，为何这些来自不同地方的人会与他生死与共，心血相连？另外，建造如此一个机器当然耗资巨大，那他是否拥有雄厚资产？当然维修花不了多少钱。大家像一家人一样共同生活在这飞行器上，而且看得出他们都很和睦。这个罗布尔到底是怎么一个人？属哪国人？原来做些什么？只要当事人不说，这些将永远是个谜。

这一个个的问题堆成堆，压得两个美国佬一肚子气没处撒。他们莫名奇妙地走进这个陌生的世界，不知何处何时才是尽头。就这么不由自主地跟着漫无目的地飞行，这一切把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快逼得孤注一掷了。

自7月11日夜开始，“信天翁号”便开始进入大西洋海域。第二天，太阳刚刚露面，仿佛就在大洋之中。海水无边无际，看不到一块陆地，非洲大陆早已消失在北方地平线的后面了。

弗里科兰又勇敢地走出了舱房。当他发现下面是一片汪洋时，勇气立刻全无。“下面”这个词不太准确，最好是用“周围”来形容，因为当你在高空张望时，好像到处是万丈深渊。地平线与你同高，并且不停地往后退，让你永远无法到达。

当然，弗里科兰心理上的这种感觉，无法从物理学的角度去理解，这已足以诱发他的“深渊恐惧”症了。这种感觉，再勇敢的人也难免会觉得难受。所以，为预防再次惹火罗布尔，黑人没有再轻易地抱怨，他闭上双眼，双手摸索着爬回自己的舱房。再也不打算出来了。

在374，057，912平方公里的海洋总面积中，大西洋所占的比例大约四分之一多点。然而，罗布尔好像不急于飞行，所以他并没有让飞行器全速前进，另外，飞行器也不可能飞出它在欧洲上空飞行时的200公里的时速，因为这一带西南气流很强。

“信天翁号”现在是逆风行驶，虽然风势还不很猛，但也足以使它无法全速前进了。

根据气象学家们的最新研究成果表明，这个热带地区存在一股聚合信风，要么是吹向撒哈拉，要么是吹向墨西哥湾，而在无风带以外，它有时从西吹向非洲，有时又从东吹向新大陆——至少在热季如此。

“信天翁号”根本就没有发挥推进器的全部潜能来和这股逆向的信风抗衡，它缓慢前进。不过，这种速度也大大超过了最快的远洋轮船。

7月13日，飞行器越过赤道。每个船员都得知了这个消息。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也知道他们离开了北半球，进入了南半球。没有学那些战舰或商船，飞行器越过赤道线时没举行什么庆祝仪式。

只有弗朗索瓦·塔帕日恶作剧地朝弗里科兰的脖子里倒了一杯水。但紧随着这次洗礼的是几大杯杜松子酒，黑人便宣称：

“只要不是在这只让他充满恐惧的机器鸟的脊背上，无论过多少次赤道，他都乐意。”

15日早晨，“信天翁号”飞到了阿森松群岛和圣赫勒拿岛之间，接下来好几个小时，都可以看到距离较近的圣赫勒拿岛出现在地平线上的高地。

拿破仑被英国人俘虏时，如果有一架类似罗布尔这样的飞行器，即使赫德森·洛再小心谨慎，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位显赫的囚犯从空中逃走！

7月16日、17日晚上，日落时分，霞光中景象令人惊奇。要是在高纬度地区，肯定会把它当作极光。太阳落山时，霞光五彩缤纷。

那是地球正穿行在一片折射落日余辉的宇宙尘埃中——有些观测家就是这么解释霞光的。要是这些学者来到飞行器上，他们可能就会改变自己的观点了。

经过飞行器上的验证得知，和平常火山喷出的物质一样，大气中悬浮着细小的辉石结晶、玻璃状颗粒和含磁铁质颗粒。那么，这片云显然是由某个火山喷上天空的，在空中气流的作用下，这时正悬浮在大西洋上空。是云中的那些晶体微粒使他们欣赏到了这一奇观。

除了这些，在这一段飞行期间，还观察到了好几种其它景观。他们多次看到，大块大块的乌云把天空染成一种奇特的灰色。而且，如果从这气雾状的帷幕上方飞过，会发现云面上有一些白得刺眼的螺旋状凸起物，中间还散布着一些微小的光闪闪的片状物体——在这个纬度上，对这一现象只能解释它与冰雹的形成相似。

17日夜里，由于飞行器正飞行在一轮满月和一道来不及落到海里之前就会被蒸发掉的细雨帷幕之间，他们看到一条黄绿色的月亮似的彩虹架在空中。

这些现象，是否说明天气将要突变呢？很有可能。自从离开非洲大陆以后，西南风一直不停地刮，而到了赤道地区风就停息了，在这个热带地区，气候格外炎热。罗布尔决定到更高的气层中去寻找一丝凉意，这个地区太阳的直射令人无法忍受，得尽量躲一躲。

气流的这一变化预示着在赤道地区以外可能会有不同的气候变化。尤其要记住的是这一点：南半球的7月等于北半球的1月，也就是说北半球那时正值隆冬季节。如果“信天翁号”继续南飞，那它很快就会感受得到的。

正如海员们所说，大海是有感觉的。7月18日，刚过南回归线，就出现了一种奇特的现象，要是此时有一条船恰好经过那儿的话，一定会惊慌失措。

海面上涌起一堵堵闪光的巨浪，速度极快，估计至少每小时60英里，浪峰的间距有80尺，在海面上划出长长的光痕。正好又是傍晚的时候，耀眼的反光一直射到“信天翁号”上，象流星一样，罗布尔本人也从未在一片火海的上空飞行过。不过，这火并不发热，因此不用把飞行器升到高空。

这种现象肯定是电引起的，据说由于有大群的鱼苗或是会散发磷光的小生物聚在海面，但这毕竟不能令人信服。

可以猜想，目前空气中的电压肯定极高。

假如此刻真在海上有一条船，肯定第二天只能到海底去找它了。而“信天翁号”却真如其名，在浪尖嬉戏。它不愿意学燕子只贴着海面，它要像雄鹰翱翔天空，去追寻阳光和安静。

现在已跨过了南纬47度，越靠近南极，白天越短，现在白天只有七、八个小时了。

到下午1点钟左右，“信天翁号”只得降低飞行高度去寻找更合适的飞行条件，最后降到离海面不足100尺的高度。

经常有大团大团的乌云从平静的天空中浮过。云的上部起伏涌动，而后面却拖着一条水平笔直的细长尾巴，而下部则伸出长长的大嘴好像在吸海中的水。海水翻滚喷涌，一丛丛液体树林般的水柱耸立在浪尖。

海水突然像一只容量极大的大肚玻璃瓶一样猛地鼓起。

龙卷风猛然间把“信天翁号”团团围住，大漩涡里二十来股龙卷风此来彼往，幸好它们的旋转方向与螺旋桨正相反。否则飞行器会因螺旋桨失去作用而坠入大海；但现在整个飞行器身子都在跟着快速转动，出奇地快。

形势万分危急，好像人人都束手无策，因为飞行器始终被龙卷风牢牢吸住，罗布尔被困在漩涡中央了。船员们被离心力抛到了平台的两端，一个个紧紧地抓住护栏才没被卷走。

“沉着点！”罗布尔喊道。

要沉着——更要耐心。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刚刚走出舱房，他们立即就被甩到了飞行器的尾部，险些被甩出去。

“信天翁号”一边打转，一边随着龙卷风移动。龙卷风旋转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连飞行器的螺旋桨也赶不上。刚摆脱一个漩涡，又被卷进另一个漩涡，飞行器面临着被搅成碎片的危险。

“放炮！……”罗布尔喊道。

命令是朝汤姆·特纳下的，他抓住安在平台中央的那门炮，这儿离心力的作用不大。他明白罗布尔的意思，转眼间，他便拉开炮栓，从固定在炮架上的弹药箱里拿出一枚炮弹装进炮膛。炮声响了，龙卷风连同驮在它背上的乌云一下子都散开了。

空气的震动打乱了原来的气候状况，浓云变作倾盆大雨，像一张巨大的水帘张挂在水天之间。

“信天翁号”终于重获自由了，于是急忙提升几百米。

“损坏了什么东西没有？”罗布尔问道。

“没有，”汤姆·特纳回答说。“可不能再玩这种球拍打陀螺的游戏了！”

真的，别看只有十几分钟，“信天翁号”可谓死里逃生，若非罗布尔的智慧和镇定，“信天翁号”恐怕早就四分五裂了。

飞越大西洋的旅途这么漫长，要不是有些刺激事发生，就显得太单调而枯燥啦！而且白天一天比一天短，一天比一天冷。两个被囚者极少再看到罗布尔，他整天呆在舱里，忙着确定新的航线，并在地图上标注出来，并注明一些标志性地点的位置，还要记录下气压、温度和时间，并且还写旅行日记。

两个美国佬裹上严实的风衣，毫不放弃搜寻陆地的机会。

另外，普吕当大叔还让弗里科兰去和厨师聊天，看能不能得到罗布尔的什么情况。但弗朗索瓦·塔帕日的话实在让人无法相信，他要么说罗布尔早先在阿根廷当共和国部长，还兼海军司令；并且当过美国总统，并被西班牙国王任命为大将军，不愿当印度副总督了才到天上寻求更高的职位；要么就说他利用“信天翁号”抢劫虏掠，强聚旁资而被起诉；而制造这机器使他已身无一文，只好去做官捞点油水，而且这次他决心不再回地球了，打算到月亮上去看看是不是会过得更舒服一些。

“哎！弗里！……老伙计……我想你也很高兴能到那儿去玩玩吧？”

“不！我才不去那鬼地方！……”傻瓜信以为真，惊恐地叫道。

“那为什么？弗里，我们会找一个年轻漂亮的月球姑娘做你的新娘！……你会成为月球黑人的祖宗的。”

黑人把听到的一切都向主人据实回报，普吕当大叔知道这条路行不通了，现在只有靠自己去想办法进行报复了。

“菲尔，”一天，他对他的同事说，“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但我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呀？”

“哎！人要是没有了自由，那还不如失去生命的好……”

“如果不可避免地要献出生命，那就越早越好吧！”菲尔·艾文思答道。他虽然平时是那么的冷静，现在却也觉得忍无可忍了，“是的，这件事情该结束了……，‘信天翁号’要飞往何方？……眼下它在斜穿大西洋，如果照直飞下去，它会到巴塔哥尼亚和火地海滨……接下来呢？……去太平洋？飞到南极大陆去探险？……这个罗布尔，真让人难以琢磨！……那就没希望！……所以，我们现在是正当防卫，而且，就算死了……”

“最好不会这么早，”普吕当大叔说，“在没有报完仇，没有毁掉这部机器和它所有成员之前我们不会死。”

两位同行那无能为力的忿恨和被压抑太久的懊恼已经发展到了极点。对！既然没有别的办法可想，那就拼了，和这位发明家以及他的秘密同归于尽。尽管他们也承认这部空中运输机器有显而易见的优越性。

这一想法已经牢牢占据了他们的大脑，他们整天都在盘算着要如何去付诸实施。如何实施？去偷一枚飞行器上储存的炸弹，把飞行器炸掉？这首先得进入弹药仓才行。

幸好弗里科兰一直被蒙在鼓里，不然的话，想到“信天翁号”将在空中被炸掉，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去揭发他的主人！

7月23日，西南方麦哲伦海峡入口处维尔京角的附近，再一次出现了陆地。在这个季节，54度纬线更高的地区黑夜长达18个小时，平均气温降到零下6度。

一开始，“信天翁号”并没有持续向南飞，而是顺着曲折的麦哲伦海峡往前行，似乎要飞往太平洋。飞过洛马斯海湾，便看到了智利的一个小村彭塔阿雷纳斯，村里的教堂正钟声大作，随后，又飞了几个小时，法米那港的古老建筑便出现在眼前。

在南半球短短几个小时的白天内，却能看到异常壮观的景色！有险峻的山峰，有顶部终年冰雪覆盖而山腰上却密林从生的雪山，位于群岛的岛屿和半岛之间的海湾，克拉伦斯岛、德索拉雄岛、海峡、航道，还有数不清的海角和岬地。从美洲大陆最顶端的弗罗瓦德角到新大陆尽头的合恩角，因为寒冷，这犬片牙交错的沟沟坎坎已被冻成了大冰块。

到法米那港后，“信天翁号”重新向南飞行，穿过布伦斯维克半岛上的塔尔那山和格拉夫斯山之间的山峪，直飞屹立在麦哲伦海峡边海拔2，000米的银白色巨峰——萨米恩托峰。

原先这里曾是现在居住在火地岛上的土人、佩什人或称火地人祖居的地方。

半年前，此处正值盛夏，白天长达十五六个小时。这片土地，特别是在南部地区，是多么肥沃壮丽啊！到处是足以牧养数万头牲畜的山谷和牧场；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平原上的美洲驼，小羊驼和鸵鸟随意漫游，还有庞大的企鹅大军和成群的飞禽。所以，当“信天翁号”打开探照灯时，海雀、野鸭、野鹅马上都落满了平台，弗朗索瓦·塔帕日如果有100间储藏室都可以装得满满的。

于是，厨师又多提供了一种美食，这就是野味，他做的这种野味最奇特的就是油而不腻。弗里科兰也找到了一份差使，他不得不答应去拔掉所有飞禽的毛。

下午3点左右，太阳即将落山，出现了一个周围由参天大树环绕着的大湖，湖面已经结冰。几个土著人，脚上绑着长长的滑板，在湖面飞快地滑着。

当他们看到这个会飞的怪物后，都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来不及逃走和躲藏的，都像动物那样伏在地上。

极地脱险

这天是南半球的7月24日，正好与北半球的1月24日相当。飞行器刚刚跨越的是经爱丁堡穿过苏格兰的56度纬线。

现在温度计上的液柱始终没越过零度线，所以要另外用供暖设备来满足各舱室取暖。

当南半球6月21日冬至后，本来白天应该越来越长，但因为“信天翁号”南飞南极，所以白天还是很短。南部太平洋尤其是靠近南极圈之后天空一直很暗淡，什么也看不清，夜间冷得出奇，必须像爱斯基摩人和火地人那样穿戴才能御寒。幸亏飞行器上各种气候适宜的衣服都有，所以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能够站在平台上不被冻僵，也能让脑筋转起来谋算他们的计划。现在见到罗布尔的机会更少了，自从那次针锋相对的廷巴克图冲撞之后，罗布尔再也没找他俩谈过话。

弗里科兰呢？他现在成了“信天翁号”上的工作人员，作了厨师弗朗索瓦·塔帕日的助手，他当然会吃到厨师的拿手好菜。而且主人并没有反对，他怎能不心花怒放，而且这样每天可以把自己关起来不出门，对外面的事不闻不问，终日看着、吃着美食，心中也慢慢地安定了下来。他胃口真好，但脑袋也真笨，好像是舵鸟的衍生物。

“信天翁号”究竟要飞向哪里呢？难道它真想冒险在严寒之时飞到南极的上空去？当此隆冬季节，就算不用害怕电池里的化学物质会结冰，难道能保证不冻死人吗？如果在夏季时罗布尔到南极去可能人们不会有什么想法，但在这极夜极寒之时，这不是疯了吗？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都这么想，现在尽管他们现在还是在美洲大陆的尽头，但离美国所在的那个美洲还远得很呢！

该死的罗布尔，他到底要干什么？当此之际若不把这架机器摧毁。恐怕以后也没多大意义了。

罗布尔和汤姆·特纳在6月24这天显著增加了交谈次数，他俩一次又一次地看气压表，并记了一些与气候相关的数据，这肯定不是判断飞行高度，而是有一些天气将要突变的迹象。

并且普吕当大叔注意到罗布尔把剩余的各种给养仔细地清查了一遍：既有供人生存的，也有供飞行器维持飞行的，这两样缺一不可。

这表明罗布尔可能有意返回。

“返航！”菲尔·艾文思说，“往哪儿返？”

“他们的秘密营地。”普吕当大叔答道。

“这个营地肯定在太平洋中的某个小岛上，那里有一伙罗布尔的恶棍。”

“你说得对，菲尔·艾文思，据我看，他如果从现在掉头向西，到达目的地按说很容易。”

“但他们一旦返回目的地……我们的计划不就全完了？”

“菲尔，他到不了的。”

他们基本上猜对了，“信天翁号”在这天继续向南飞了一会儿后，果然不得不返航了，从合思角海域上的冰块可以看出，整个太平洋的南部海域可能全部结冰了，就算最勇敢的航海家，驾驶着最坚固的船，面对这些浮冰构成的强大障碍也会望而生畏。

话又说回来，“信天翁号”可不是船，它会在空中跨越这些漂浮的冰山，飞越那仿佛地球头顶帽子似的南极大陆上的崇山峻岭。但现在是南极的极夜季节，去享受零下60摄氏度的滋味，它敢吗？当然不敢。

因此，“信天翁号”又飞出了100公里后就掉头返航了，径直返回太平洋中那个无人知晓的小岛。

飞行器下面是连通亚洲和美洲的液态平原，但只能靠轮船作交通。这时的海水是被称为“牛奶之海”时的特殊颜色。在阳光也无能为力的灰暗笼罩下，太平洋上面是一片乳白色。从高处望下去，整个洋面恰似平坦广阔的雪原。就算冰封住了整个大洋，大概颜色也不会有多大改变。

当然现在人们都明白了，这是由无数发光粒子的微生物磷光所致。人们不禁奇怪，怎么这种会聚一处的乳白色发光物会出现在印度洋海面以外的地方呢？

气压表从天亮后一连好几个小时一直保持在较高位置，现在却猛然降下来。这只能有一种解释——暴风雨的征兆，轮船会被这种征兆吓坏的，但飞行器却不在乎，显然太平洋海面不久前曾遭受过暴风雨的袭击。

下午1点，汤姆·特纳向罗布尔报告说：

“船长，您看那儿……地平线上的那个黑点……对，正北方……会不会是一块礁石？”

“那不可能，汤姆，这一带根本就没有陆地。”

“那肯定是一条船，起码是一只小艇。”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也凑过来看汤姆·特纳指的那个黑点。

有人给罗布尔取来航海望远镜，罗布尔认真地观察着。

“确实是一艘小艇，”他说，“肯定有人在上面！”

“那是在暴风雨中的遇难者！”汤姆叫道。

“是的，可能他们的大船已在暴风雨中沉没了，罗布尔说，“可怜的家伙，如果他们找不到陆地，就会饿死、渴死在大洋中，大伙准备好，‘信天翁号’上的人不能见死不救！”

命令很快由机械师和他的两名助手来实施。飞行器逐渐向海面下降。降到100米高度时，全速向北疾驰。

真是一艘小艇，没有风，虽然桅杆上张着帆也无法行驶，显然艇上的人都丧失了划桨的能力。

艇上的五个“死人”——或者说已累得无力动弹更恰当——都在沉沉昏睡。

飞行器飞至小艇正上方，又开始下降。

小艇上印着“让内特号”，那是原先所属的那条法国轮船的名字。

“喂！”汤姆喊了一声。

飞行器离小船不足80米，照理他们应该能听到的。

但他们一点都没有反应。

“鸣枪！”罗布尔说。

一声枪响在宁静的海面上分外清晰、响亮。

“死人”堆里爬起一个恰似骷髅的瘦脸，一双无神的眼睛慌恐地四下张望。

他发现了“信天翁号”，第一反应是——惊恐地挣扎！

“别怕，朋友！”罗布尔用法语向他们喊，”你们得救了……你们是什么人？”

“‘让内特号’轮船上的大副，他们几个是船员。”那人答道。

“半月前，船沉没了……我们只好放弃了它……没来得及拿吃的、喝的。”

另外四个人也艰难地坐起身来，面无血色，有气无力，皮包骨头，他们乞求地伸出双手。

“看好了！”罗布尔喊道。

一只装淡水的桶从平台上用绳子放到小艇上。

他们围在桶上，把头伸进去喝了起来，真不忍心看这些可怜的家伙那副贪婪相。

“面包！……请给点面包！……”他们嚷着。

又用桶把食品、罐头和好几瓶咖啡甚至还有一小瓶白兰地放了下去。大副费尽力气才制止住他们那难看的吃相。

吃完后他们问：

“我们漂到什么地方来了？”

“到智利海岸乔诺斯群岛50海里。”罗布尔说。

“多谢。但老不起风，何况……”

“我们拉你们到岸上！”

“请问你们是……”

“你们有幸遇到的人。”罗布尔只说了这些。

大副知道他们不想让人知道底细，就没再多问。但他怀疑这机器会有这种能力把他们拖走吗？

很快他便消除了这种忧虑，“信天翁号”用一根100多尺长的缆绳把小艇拴住，然后拖起它就向东驶去。

这方陆地的灯光到晚上10点钟就闪烁可见了。这次及时的救援可以使“让内特号”上的遇难者当作神奇的历险记讲给世人听了。

抵达乔诺斯群岛，罗布尔直到把他们拖到航道入海处才收回缆绳，这些人一边与飞行器告辞，一边祈祷上天赐福给他们的恩人，“信天翁号”又开始飞向大海。

“这架飞行器的优点还真是多。竟然具备海上救援功能，要是换作气球，就算吹得再圆，遇到此类事情也束手无策。”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表面上尽管表现得不屑一顾，但从内心里不得不对它的优秀功能表示赞叹。

大海上一直很不平静，种种迹象让人放心不下。随着海风愈吹愈烈，气压表又降低了几个毫米，飞行器的螺旋桨被吹得忽而尖声长啸，忽而悄无声息，要是换作帆船，遇到这种天气一般都会把两张主桅帆和一张前桅帆都放下来。大家不安地看到气候变化预测管变得混浊起来，风也即将变成西北风。

午夜1点狂风大作，不过“信天翁号”依靠螺旋桨强大的旋转，依然能逆风而行，速度可达每小时4～5法里。但再想提高速度已很困难了。

这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风暴显然将很快发生，这种现象在如此高的纬度本来少见得很，通常在大西洋被称为飓风，到中国沿海称台风，而在撒哈拉叫西蒙风，等到了西部海岸又会称之为陆龙卷。这些指的都是这种风暴，一种令人恐惧的旋转剧烈的风暴，它可以吞下任何一种大船，把它卷进漩涡中，那里猛烈的水势会把它们拆得四分五裂；而惟一平静的地方是漩涡中心。

罗布尔对这些都很了解，要想最终躲开风暴，只有十分谨慎地驾驶飞行器升到高空才能摆脱风暴旋转时的强大吸引力，但他还从来没失败过，关键是要迅速，因为即使最短的一瞬也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风力越来越猛，把波涛的浪尖都狠狠地压下去了，在海面上激起了一层白雾。风暴显然正高速向南方猛扑过来。

“提升！”罗布尔命令道。

“提升喽！”汤姆·特纳高声传达。

“信天翁号”使足了力气斜刺西南天空，仿佛在攀登一道斜坡。

气压计的水银柱不久又下降了8毫米，但很快又跌落了12毫米。与此同时，“信天翁号”升高受到阻碍。

这肯定是有一股从高而低的强大气流大大削弱了向上的大气反作用力。

这就像轮船在逆流中行驶一样，水流速越大，螺旋桨就越容易失去作用，所以船会随水而流，至少要大幅倒退。

罗布尔让大家坚持住。74个螺旋桨全部用最高速度旋转，然而仍无法摆脱风暴旋转产生的强大吸力。尽管在风暴旋转的间隙中飞行器能够很快升高一段，但接着压下来的是更沉重的气流。如同沉船一般向连飞行器的探照灯都不能穿透的黑夜下的茫茫大海中直落下去。

这横扫一切的风暴只要再猛烈一分，“信天翁号”就会被它卷得无影无踪。

罗布尔和汤姆·特纳互相打着手势，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抱住栏杆，期盼着风暴把罗布尔及他的飞行器毁掉，又祈祷老天爷保住自己的生命。

“信天翁号”现在已没办法从垂直方向脱险了，现在只有想办法冲破控制它的剧烈旋转的环形气流钻到风暴的中心去，那里相对要平静得多，对！只剩下这一条路了！现在就看机械师的力量能否使它摆脱困境了。

猛然间云层乍裂，倾盆大雨从天而降。

现在是凌晨两点，气压表一直浮动不止，上下气压差达12毫米，最低时才709毫米，这恐怕是飞行器在海上的高度导致的。

按说这种风暴极少在北纬30度到南纬26度之间发生。现在它又导致一场倾盆大雨，这种暴风雨太可怕了！人们有印象的只有1882年康涅狄格州的那场大风。人们测得的风速是116米／秒，合计计时速100法里。

现在“信天翁号”即不能升高以越过风暴，又无法冲破它，它只能顺着风势走，一边飞一边寻找机会逃离风暴，但这又会回到那罗布尔不愿靠近的南极，但那又能怎么样呢，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汤姆·特纳万分谨慎地掌着舵，尽量保持飞行器的平衡。

将近黎明（这样说是为了区别于地平线上的一片混沌颜色），已经距离合恩角往南跨过了15条纬线，这就是说，飞出了400多法里，已到了南极圈以内的地区。

这里白天只有5个小时，一轮既不发光、也不发热的太阳刚一露头，便马上缩回了地平线。这种长夜现象长达179天。到了这里就如同坠入无边无际的黑窟窿里。

其实，这里已是南纬66度40分，再向南1400英里就到极点了。

飞行器被无法抗拒的大自然的力量带到这人间绝地，虽然极地半径短会增加物体的重量，但由于它的高速度使重量变得微乎其微了，甚至不用提升螺旋桨工作。此时暴风雨猛然加剧，为了避免机器受损，罗布尔命令把推进螺旋桨降到仅能维持驾驶所需的最低限度。

罗布尔镇定地指挥，全体船员默契配合，大家齐心协力应付连续不断的险情。

普吕当大叔两人始终站在平台上，没有了空气阻力，在这里感觉很舒服，飞行器飘飘荡荡，如同一叶小舟随波逐流。

南极地区据说面积达450万平方米。它是一块大陆？一群岛屿？还是从古至今四季不化的冰态海洋？没有人能说得出。大家只知道此时南极正是冬天，它要比北极冷得多。

从各项数据看，暴风雨一点也没有要减弱的征兆。“信天翁号”会通过西经75度线进入南极区，它还会从这个经度上返出南极吗？

飞行器越向南行，白天就变得越短，不久的将来，它就只能凭借月光和南半球黎明时的霞光来获得一点光明了。但现在新月如钩，他们甚至连这个对人类永远充满神秘色彩的地区的面目也难得一见了。

“信天翁号”处在南极圈稍前一点，可能早已飞过了一些人类略知一二的地方，但其实他们东面就是莫斯科在1832年发现的格雷姆和迪蒙·德·于里维勒，在1838年发现的路易·菲利浦。已经到了人类足迹所能达到的南极上的最远点。

暴风雨好像暖流一般挟带着许多温和的空气，所以这时的气温比人们想象中的南极气温要高得多，他们也并未因此而痛苦。

痛苦的是这周围无尽的黑暗！就算明月当空照，也很难看到些什么。每逢这个季节，一层冰封的铠甲严密地保护着这片神奇大陆；但由于根本没有光，所以冰雪也不会发生映光。那将怎样看清陆地的形状、海洋和岛屿的位置呢？如何分辨水道、山峰、丘陵、冰山和浮冰呢？

午夜前后，南半球黎明的曙光穿过无尽的黑暗。太空中巨大的银白色扇形光束闪耀着，大半个天空都被照亮了。光芒一直延伸到天空闪烁的南十字星座处。多么美丽壮观的景致啊！“信天翁号”上的人们也终于看清了光茫照耀下的朦朦胧胧的白色世界。

罗盘针在这个南磁极的端点必然会失去作用，它只是不停地乱转，但在认真观察了指针的倾斜度后，罗布尔凭经验判断此时他们所处的纬度是南纬78度。

又继续飞行到凌晨1点钟左右，他计算了一下指针和垂直线的角度，大声叫道：

“我们下面就是南极！——真正的南极点！”

只能看到一个巨大的白色帽子，至于帽子下面是什么，那就谁也不知道了。

南极短暂的黎明消失了，只有在日后再来认识这个地球上所有经线的交汇点了。

这是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毁掉这架飞行器的最佳时机，而且地点选得也不错，但他们却没有动手，难道仅仅是因为身边没有工具吗？

暴风雨依旧猛烈异常，风速高得惊人，假如“信天翁号”这时遇到大山拦路，那它肯定会身不由己地碰个粉身碎骨。

因为它现在无论是水平方向还是垂直方向都无法操纵了。

南极大陆上还真不乏高峰，随时都有撞在山上机毁人亡的可能。

风向在跨过零度经线后忽然西转，这显然增大了发生危险的可能性。就在100公里的正前方，突然有两个亮点映入眼帘。

那是艾勒布斯火山和泰罗尔火山，它们同属雄伟的罗斯岛群山。

莫非“信天翁号”要成为扑火的飞蛾了吗？

情势万分紧急，艾勒布斯火山已扑向无力回天的“信天翁号”。团团火焰在急速膨胀，飞行器前进的路被一张巨大的火网拦住了。火光冲天，映红了飞行器上一张张恐惧无助的脸，神情呆滞的人们一言不发地面对着被巨炉吞没的命运。

但那场给“信天翁号”带来灾难的暴风雨及时地挽救了他们，火焰被暴风雨压低了。让出一条通道，飞行器上螺旋桨的离心力把正在喷射的火山上空如稠密冰雹般的熔岩排得四下飞散。

熊熊燃烧在世界尽头，照亮极地漫漫长夜的两支大火炬一小时后就隐入了地平线后面。

当飞行器在凌晨2点飞越德古威尔海岸上的巴勒尼岛时，没有一个人认出它来，小岛和南极大陆已被冰连在一起了。

“信天翁号”从东经175度飞出南极圈。这以后，它随着暴风雨越过浮冰，飞越冰山，好多次险些被撞毁。舵手已无法控制它了，它的命运只有上帝才能驾驭……，大家都不得不承认上帝才是一位优秀的驾驶员。

飞行器又飞回巴黎经线继续北上，这和它进入南极圈时的经线恰好成105度夹角。

暴风雨终于在60度纬线处逐渐减弱，“信天翁号”重新把命运掌握到自己手中了。而且更让人心胸为之开阔的是回到了有白天的地方。天空在早晨8点左右就完全大亮了！

罗布尔带着他的部下们从合恩角到南极，又从南极回到太平洋，从一个风暴进入另一场暴风雨，历时19个小时，行程达7000公里，大约每秒钟1法里，该速度大约相当于飞行器常态飞行速度的两倍。

但仍然无法得知他们目前的方位，因为罗盘指针仍未摆脱磁极的影响。唉！要不是满天的乌云，就可以利用太阳来测定了。

此时大家最担心的是飞行器的两部推进螺旋桨已被暴风雨损坏得很厉害了。

飞行器在这一天中只能缓缓而行，这使得罗布尔甚为恼火，这期间仅以6法里的时速经过了巴黎在地球另一面的对应点，此外，还得加十二分的小心，以免损伤加重。万一推进螺旋桨都失去作用，就等于把飞行器置于茫茫太平洋上危险重重的境地了。因此，罗布尔正考虑是否马上就地维修以保障飞行安全。

7月27日早晨7点，有一块陆地出现在飞行器正北方，不难发现那肯定是一个小岛，但不知这是太平洋中数以万计岛屿中的哪一座？罗布尔毫不犹豫地下令停止前进，但并不在小岛着陆。他想利用白天的时间尽快修理完毕，晚上好重新赶路。

气候对修理工作很有利，因为已完全没有风了。最起码“信天翁号”在修理过程中，不用担心再被吹到别的什么陌生的地方去了。

一条两端拴着大铁锚的150尺长的缆绳从飞行器上抛下来。锚挂到了小岛最边缘的礁石，随继就被两块礁石之间的夹缝牢牢卡住了。提升螺旋桨带动飞行器把缆绳拉得紧紧的。“信天翁号”如一艘抛了锚的轮船，静静地悬浮在空中。

自打从费城升空以后，这是它第一次与地球进行连接。

胜利脱困

早在“信天翁号”没停下来时，大家就都看出这个小岛其实很小，它所处的经纬度各是多少？属于太平洋、大洋洲或印度洋的哪一地区？要想了解这些必须等罗布尔准确测量后才能知道，虽然现在还不能靠罗盘针指示，但罗布尔很肯定地说这是在太平洋中，这当然更有待太阳出来后进一步准确观测。

现在处在150尺——缆绳的长度——的高度，这个呈三角海星状的小岛周长大约15英里。

在最东南角是一块兀立的大礁石，往北散布着一些小礁石，岸汐不存在被海潮冲击的痕迹，没有涨潮和落潮是太平洋的特征，从而证实了罗布尔对它位置的判断。

再往前，有一座海拔1200尺左右的锥形山峰耸立在西北角上。

没有发现岛上有土人出没，但可能岛的另一侧会有，也可能他们远远地瞧见飞行器，就吓得逃到远远的地方去了。

虽然从他们停靠的东南角上看去，海湾、河流、小山谷随处可见，还生长着各种动植物，看来完全适合人类居住，罗布尔完全可以在这里着陆但他没这么做，可能是找不到一块合适的地方停放飞行器。

大家开始修理工作，罗布尔强调希望天黑前修完，提升螺旋桨完好无损。可能真是风暴的力量，使它们不必为本身的重量付出太多，所以现在状态良好。现在只要有一半螺旋桨在转动就足以拉紧缆绳，所以他们非常明智地这么做了。

但两部推进螺旋桨受到了比想象中更严重的损坏，不但桨翼需要矫正，传递旋转齿轮也需要修整。

罗布尔指挥大家先从螺旋桨着手修理，因为这样有一个优点：万一发生意外，飞行器必须马上起飞但修复还未全部完工，也可以用来调整航向。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走出来在平台上走了一会，就坐到船尾去了。

弗里科兰现在放心多啦！现在离地面只有150尺了！

修理工作中间只休息过两次，一次在太阳刚露面时，能够测出时角；另一次是日至中天，可以计算出当地的正午时间。

观测出的精确结果是：

经度：东经176度17分

纬度：南纬43度37分

从地图上看，这个方位是统称布劳顿群岛的查塔姆岛和维福岛。地处南太平洋，自此向西15度，就是大卫·波玛努群岛。

“正如我所料。”

“那我们在……”

“自此向北46度，也就是2800英里，就回到X岛了。”

“那就更要把推进螺旋桨修好了，”汤姆说，“这段路程很可能会遇到逆风，在我们给养即将耗尽的情况下，必须尽快返回X岛！”

“不错，因此计划天黑前修好一部推进螺旋桨后就立刻启程，另一部可以在路上边走边修。”

“船长，”汤姆又问，”那两个学会首领和那个黑人怎么处置？”

“汤姆，难道他们不为成为X岛的移民而感到荣幸吗？”罗布尔问道。

他们说的X岛究竟在哪里？它是太平洋中的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岛，在赤道和北回归线之间，状如“X”形而得名。座落在广阔的马克萨斯海域，远离所有大洋间的航线。那里有罗布尔一手创建的小移民区；它是“信天翁号”的栖息地，它能为“信天翁号”的远途跋涉提供一切旅途所需，罗布尔利用它丰富的资源建立了工厂，来研制他的飞行器。在那里，他能全方位修理机器甚至轻易再制造一架，岛上仅有的五十名居民可以在仓库里找到应有尽有的原材料和食品。

罗布尔几天前从合恩角转向时，就是打算斜飞太平洋回到“X”岛。在历尽了风暴折磨并在南极冒险飞越火山后，总算又找回了最初的航向。若非推进系统遭受损坏的话，耽搁的这几天，凭它的速度可以轻易弥补回来了。

现在回X岛的路途还很遥远，甚至还要面对各种意想不到的恶劣气候。要打算如期到达，就必须发挥各部件的机械能力。即使老天不作梗，能达到正常速度，也得三四天才能到达。

罗布尔也是出于这种考虑才决定在查塔姆岛就地维修。可以利用有利的条件尽快先把前部的螺旋桨修好，这样就不怕在北上时被北风吹回南方了，天黑如果能修好，就马上启程，至于被礁石卡住的锚，干脆砍断它算了，别耽误北行的计划。

从这一点也可看出罗布尔处事多么果干、精明，似乎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进行。

全体工作人员也都紧张有序地在船头工作着。而与此同时，船尾的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也没闲着，他们正为出逃计划而积极筹谋着。

“菲尔，你下定了必死的决心了吗？”

“对，您也一样吧？”

“嗯，我们再最后想一想，是否对罗布尔永远不抱任何幻想了？”

“对。”

“既然这样，我也豁出去了。‘信天翁号’不是打算今晚就走吗？那我们必须今天就行动，我决心折断罗布尔这只巨鸟的翅膀！让它今天晚上爆炸在天空中！”

“就这么办！”

长期同甘共苦显然已使两位宿敌在一切问题上，包括从容面对死亡这一点上都达成了默契。

“所需之物都准备好了吗？”菲尔·艾文思问。

“是的！昨天晚上，我趁罗布尔他们正忙着检查飞行器的时候，偷偷到弹药仓拿了一支硝甘炸药筒！”

“那我们就行动吧……”

“不，到天黑再动手！我们回舱房后，您就在门口看着别让人进去就行了。”

6点钟，他们两位跟往日一样照常吃着晚餐，两个小时后他们早早地回到舱房，仿佛是昨天一夜没睡，想好好大睡一觉。

罗布尔他们万万没料到“信天翁号”大祸将至了。

菲尔·艾文思现在正检查普吕当大叔偷来的炸药筒。

在它坚固的金属壳内装有1公斤炸药，这些炸药足够毁坏整个飞行器，炸烂螺旋桨，即使不能让它一下子灰飞烟灭，也得让它坠毁，把这枚炸药筒安放在舱房的角上，就能炸毁整个平台和船身大架，这是不难做到的。

但要先引爆炸药筒上的雷酸盐雷管才能发生爆炸。这一环节是整个行动中最精细的，因为需要精确计算好雷管的引爆时间。

普吕当大叔又考虑到：修好了推进螺旋桨后，飞行器会马上启程北上。但随后罗布尔肯定会带领手下到船尾来维修尾部螺旋桨，人来人往的难免会妨碍普吕当大叔的行动。所以，他决定采取用导火索进行定时引爆的方法。

他告诉菲尔·艾文思：

“我偷炸药筒时，顺手拿了些火药，我打算用火药制一根导火索，与雷酸盐雷管相连，计算好燃烧时间，我们在12点引燃导火索，让爆炸发生在三、四点钟左右。

“真是好计划！”菲尔·艾文思赞道。

五个多星期压抑着的满腔怒火终于有机会发泄了，这囚犯般的管制快把他们气炸了，现在既然已决心与“信天翁号”及其主人同归于尽，他们反而冷静下来了，他们精心的策划，可以看出他们对罗布尔的仇恨之深，甚至顾不得自己的性命也会干这么荒唐可恶的事情了！

“还有弗里科兰怎么办呢。”菲尔·艾文思说，“我们有权决定他的生死吗？”

“但我们连自己的生命也不顾了！”普吕当大叔说。

很难说弗里科兰能否接受这一理由。

普吕当大叔马上行动起来，菲尔·艾文思也密切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船员们一直忙个不停，似乎根本不用担心有人闯进来。

普吕当大叔把火药碾成粉末。略微喷湿，然后用一块帆布条把火药卷进去捻成导火索，点燃后发现它10分钟烧掉了5厘米，那么三个半小时就应当燃烧1米，他熄灭导火索，搓得紧紧的，最后将它接到炸弹上。

准备工作在晚上10点钟就完成了，没被人发觉。

菲尔·艾文思回到舱房，向普吕当大叔示意：一切顺利。

首部螺旋桨的修理工作正在忙碌进行着，但麻烦的是必须把它取到平台上，才能卸下变形的桨叶翼。

幸好干电池、蓄电池等飞行器的动力能源并没有在暴风雨中遭受丝毫损坏，再维持四五天应该不成问题。

天黑下来了，罗布尔只好命令大家停下来。螺旋桨还没完全修好，恐怕还要三个多小时才能修好并安装上去。大家都累得受不了了，罗布尔与汤姆·特纳商量后决定第二天再接着修理，不休息是受不了的，何况这么精细的矫正工作，在白天有时还嫌光线不足，又怎么能仅靠夜晚的灯光呢？

但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只听说了罗布尔今早的决定，并不知道现在的变化，还在想着天黑前螺旋桨就修好了，现在“信天翁号”早就离开小岛向北飞了好几个时了吧。其实它一直被缆绳稳稳地拖着根本没动，但就凭这一误解大大改变了事件的结果以及他们的命运。

浓云遮住了月光，并加重了夜晚的黑暗。起风了，从西南方向吹过来的风还不足以把“信天翁号”吹得挣脱缆绳和铁锚的束缚。

两个破坏者一直沉默地呆在舱房里，耳边只有提升螺旋桨发出的尖啸声。他们都静静地等待着那一时刻。

已是午夜了，普吕当大叔说：

“时候到了！”

床下也有一只带抽屉的小箱子，那支硝甘炸药筒就安置在抽屉里，这样，既不影响导火索燃烧，又不会发出太大的气味和声响。普吕当大叔毅然点着了导火索，然后把箱子仍然放回床下。

“走，我们到后面等着去。”他说。

他们走上平台，忽然惊讶地发现舵手的位置上竟然没有人。

菲尔·艾文思疑惑地俯下身子向下边看了看。

“它根本没动！”他悄声说，“可能还没修好！……它并没有飞！”

普吕当大叔把手一推，表示很失望。

“必须把导火索熄掉。”

“不！我们应当趁机逃走。”

“逃！”

“是！……趁着天黑沿缆绳滑下去……才150尺应该很轻松的。”

“的确是个好主意！菲尔·艾文思，连这个天赐良机都不利用，恐怕上帝都不会答应！”

他们返回舱房把该带的全带上，做好了长期滞留小岛的准备。随后把门关严，悄悄地走向船头。

他们并没有忘记可怜的弗里科兰。

四周黑漆漆、静悄悄地风吹着浓云从西南方飘过来，把“信天翁号”吹得轻轻晃动，而且缆绳已有些斜了。这就增大了下滑的难度，但对于连死都不怕的人，这点小困难就不在话下了。

两人伏下身子在平台上匍匐向前，不时躲在舱房后面查看一下。只有一片沉寂，所有窗子里都没一丝光亮，仿佛整个飞行器也在寂静的黑夜中沉睡过去了。

他们已经接近弗里科兰居住的舱房，突然菲尔·艾文思警觉地停下了。

“有人！”他说。

果然有个人正躺在舱房旁，他显然是个岗哨，可能太累了才刚刚睡着，但万一惊动了他，再想逃跑就根本不可能了。

白天维修时用过的一些绳索、帆布片和垃圾就扔在那人的身旁。

他们迅速贴近，猛地塞住岗哨的嘴巴，岗哨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捆在栏杆上不能动弹了。

干净利落，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两人四下倾听了一会儿……沉寂依旧，并没有惊扰大家的美梦（很快将变成一场恶梦）。

两个逃犯——这个称呼还算贴切吧？——走到弗里科兰房前，只听到弗朗索瓦·塔帕日雷鸣般的鼾声。

让他们惊讶的是胆小鬼的门竟虚掩着，普吕当大叔探进半个身子，很快便退出来，诧异地说：

“没有人！？……他到哪儿去了？”

两个人又想，可能弗里科兰睡在哪个角落里了，两个人一路查寻到船头。仍然没发现他。

“会不会这个混蛋比我们行动得还快？……”普吕当大叔说。

“管不了这些了，没时间了，我们快走吧！”菲尔·艾文思催促道。

两个逃犯一点不敢怠慢，先后抓住缆绳，平安地滑到地面上。

久违了，大地！踏在坚实的陆地上，不再有虚飘的感觉，简直是心花怒放！

他们正想顺着一条河逃到小岛的深处去藏起来，猛然眼前发现了一条人影。

果然是勇敢的先行者弗里科兰！

主人和仆人都想到一块去了，不过作仆人的也不向主人打声招呼就先行溜走了！

但现在顾不上训斥他了，普吕当大叔的意思是逃到小岛的深处去，菲尔·艾文思却说：

“普吕当大叔，我们已经不再受罗布尔的摆布了。他们注定要为他们的暴行付出代价，死了也是活该！不过，如果他能以信誉担保不再难为我们，那……”

“和这样的人谈什么信誉……”

一句话还没说完，“信天翁号”上忽然一阵大乱。他们显然已经发觉三个人逃跑了。

“喂！……快先来救我！……”一个人高声喊道。

显然那个岗哨已吐出了口中之物，正发出警报，飞行器上随即传来一阵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束明亮的光柱从探照灯上射过来。

“他们在那儿！……在那儿！……”汤姆·特纳的声音。

他们已发现了三个逃犯。

罗布尔一声令下，提升螺旋桨马上减缓旋转，“信天翁号”随着缆绳的回收一步步贴近地面。

这时，菲尔·艾文思高声喊道。

“罗布尔先生，只要您以信誉担保不再为难我们……”

“妄想！”罗布尔粗暴地打断了。

随着一声怒喝、一声枪响，菲尔·艾文思捂住了肩头。

“你们这群恶棍！”普吕当大叔怒吼一声。

他一边朝缆绳狂奔一边拔刀在手，飞行器再下降50尺就可以着陆了……

猛挥几刀，缆绳被割断了，正逐渐增强的西南风吹着“信天翁号”向东北方的海面飘去。

空中大爆炸

已经零点20分了。普吕当大叔和弗里科兰扶住菲尔·艾文思藏在大石后面，躲过了飞行器上继续发射过来的五六发子弹，现在他们心里反而更加踏实了。

“信天翁号”飘离了查塔姆岛，它不得不迅速升高到900米处的高空。以避免掉入大海中。

罗布尔和汤姆·特纳松开了大喊大叫的岗哨的绑绳。

然后发现包括弗里科兰在内的三个俘虏全不见了。

罗布尔对此非常恼火，他们只要一逃走，就会把他的秘密向外界透露，对在欧洲时抛下的那封信，他并没太放在心上，因为很有可能在下落途中遗失！……但如今……

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哼，逃出去又怎样？”他说，很快我就会回来，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就逃出查塔姆岛！……只要仔细搜查……抓回他们！……那个时候……”

三个人确实还没完全逃离困境，一旦“信天翁号”恢复了航向能力，它会马上赶回岛上搜查，但他们那时不可能已经逃离了小岛。他们又会很快被罗布尔抓回去的。

但是，用不了两个小时，“信天翁号”就将在世界上消失了！那支炸药筒恰如一枚定时炸弹，它即将完成它的使命。

更猛烈的海风吹着飞行器向东北方向飘去，虽说不是很快，但估计到天亮时就看不到查塔姆岛了。

如果要顶着风飞回去，至少要把前推进螺旋桨修好才行。

“汤姆，”罗布尔吩咐，”加大灯的亮度。”

“是，船长。”

“大家加紧修好前螺旋桨！”

“好，大伙加油啊！”汤姆·特纳答道。

事态紧迫，必须加快修理，所有的人都忘记了疲劳！他们都理解船长的心情，都齐心协力抓捕逃犯。先修理安装好前螺旋桨，然后迅速返回查塔姆岛，把逃犯重新抓获，再进行后螺旋桨的维修。做完这些，“信天翁号”才可以放心大胆地返回X岛。

但现在让大家忧虑的是西南风吹着“信天翁号”向东北方向越飘越远。现在风大得别说逆风飞回了，连原地不动都维持不住了。失去了推进器，它就变成了无法驾驭的气球，三个逃犯目送着飞行器远去，确信不等爆炸它就会飘得无影无踪。

这些情况更加重了罗布尔的担忧，回查塔姆岛的时间岂不是又得延迟吗？所以，一边加紧修理，一边命令下降，看低空中的风是不是小一些，以确保“信天翁号”不至于在恢复与风暴抵挡能力前飘得太远。

“信天翁号”下降到离海面只有几百尺时停住了。

但事与愿违，在低空中风反而更大，那样它就会被吹得更远。

经过几番试验，他们决定还是回到高空中风速较小，于是重新升到3000米的高空中。在高空确实飘得慢些。罗布尔早已精确测得了查塔姆岛的位置，他估计到天亮时还不至于离查塔姆岛太远。

罗布尔根本没考虑三个逃犯是否会取得岛上土人的信任，况且岛上有没有人居住还值得怀疑，即使有土人帮忙，那也不成问题，“信天翁号”上强大的火力会击垮他们，那样就可轻易抓回逃犯，等再次落到他的手里，“哪个也休想从X岛上逃出去。”罗布尔说。

凌晨1点左右，终于把前螺旋桨完全修好了，顶多再有一个小时就可以安装完毕，恢复运转，“信天翁号”就能转向西南行驶，那时再着手修理尾部推进螺旋桨。

但炸弹的导火索已经烧掉三分之一多了！越来越接近硝甘炸药筒了！

如果不是大家都一直在忙着，可能就会有人发觉舱里发出的轻微燃烧声或气味。那人们就会提高注意和进行查寻，或许把炸弹找出来挽救飞船还来得及。

但所有人都在船头忙碌着，那儿离普吕当大叔的舱房有20米左右，他们没有想到再仔细搜查一遍，况且有什么必要耽搁目前最重要的修理工作呢？

连罗布尔也加入到修理中，他穿着工作服亲自带头干起来，他一面让大家加紧、一面注意一切细节，所有这些都要做到精确无误才行。他要飞行器完全恢复，因为一旦让逃犯回到家乡，那当局马上就会派人来探查，也就可能发现X岛，那自己和同伴们创建的世外桃源就再也保不住了。

1点过1刻，汤姆·特纳走到罗布尔面前。

“船长，”他说，”我发现风好像要减弱了，并且在偏西。”

“你看过气压表了吗？”罗布尔问，一边仰头看看天。

“气压正常，”汤姆·特纳回答，“但我觉得头顶上好像乌云越积越厚了。”

“你说得对，汤姆，这很可能要下雨，不过我们只要飞到雷区上面，就不会影响到我们的修理工作。”

“如果下雨的话，”汤姆·特纳又说，“从云的形状看也不会很大，那可能下面已经没有风了。”

“是这样，汤姆，”罗布尔答道，“依我看还是不降为好，现在最重要的是马上修好螺旋桨，等我们重获自由后就什么也不怕了。”

2点多一点，前螺旋桨安装完毕，与干电池之间的线路也已连接好了，桨翼逐渐加速旋转，飞行器掉转方向，朝西南方的查塔姆岛中速飞去。

“汤姆，”罗布尔说，“风吹着我们飘出了两个小时，我通过罗盘针看出风向没有改变，因此我们不用一个小时就能够回到查塔姆岛。”

“我同意您的说法，船长，”汤姆·特纳回答，“我们现在的速度是12米／秒，估计回到那里也就才凌晨三四点左右。”

“太棒了，汤姆！”罗布尔叫道，“趁天黑我们抓紧赶回，然后在那里秘密着陆，那几个混蛋可能认为咱们被风吹远了，因此毫无防范，我们把‘信天翁号’降落到大礁石的后面，随后，我们可以在查塔姆岛上住几天……”

“住几天倒没什么，船长，只是如果碰到土人……”

“那怕什么？汤姆，我们是为‘第七大陆’而战！”

随后，罗布尔对着正整装待命的全体船员说：

“伙伴们，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大家再坚持到天亮！”

后螺旋桨和前螺桨是同样的故障，同一种原因，都是南极的风暴造成的，因此还要用同样的方法进行修理。

要卸下这个螺旋桨，最好是停下飞行器，或者倒开几分钟。罗布尔吩咐技师助手倒车，让前螺旋桨反向旋转，“信天翁号”便一步步后退。

大家正要向尾部走去时，汤姆·特纳忽然闻到一股特殊的味道。

“嗯？”他哼了一声。

“怎么啦？”罗布尔问。

“你闻到没有？……好像有火药燃烧的味道。”

“真的，汤姆！”

“气味来自尾舱。”

“对……就是他们那间……”

“莫非那些坏蛋放了火？……”

“哎呀！要只是放火倒没什么……”罗布尔喊道，“把门撞开，汤姆，快把门撞开！”

汤姆·特纳刚跑了一步，爆炸发生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震憾了整个舱身，舱楼炸得四处散落，探照灯突然熄灭，整个“信天翁号”漆黑一片。大多数的提升螺旋桨被炸得不成模样甚至断裂，只剩船头几个还在转动。

前推进螺旋桨仍在转动，因为它连着蓄电池在第一座舱楼。突然，飞行器的外壳从靠近第一座舱楼后面的地方猛地断开了，后半部分落下去了。

剩下的几个提升螺旋桨也在同时停下不转了，“信天翁号”不断向下坠落！

八个人紧紧抱住飞行器的残骸，他们要从3000米的高空栽向大海了！

前半截突然倒立起来，因为此时前推进螺旋桨正保持倒车状态，更加快了下坠之势！

罗布尔在危险时刻表现出了惊人的镇定，他顺势爬进只剩一层的舱楼里，握住操纵杆，使螺旋桨再次反向旋转，由推进作用变换为提升作用。

尽管终究还是要摔下去，但这样至少可以使这一部分不会以自由落体的方式摔下去。

那样遇难者不会因快速下落时不能呼吸被窒息而死。

从爆炸后不到80秒，“信天翁号”的残骸就被大海的巨浪吞没了。

荣归故里

几周前的6月13日，也就是韦尔顿学会那场异常激烈的讨论会的后一天，费城的各方人士，不管黑人白人，都表现出无法形容的兴奋。

从早上开始，大街小巷都谈论着前天晚上那件令人无法容忍的怪事。有一位陌生人——不知道他的国籍和身世，他自称是工程师，不仅有一个怪名字叫做“罗布尔”，甚至前面加上“征服者”三个字——竟敢擅闯会场，抨击气球主义者，侮辱其爱好者，又高谈阔论大吹比空气重的机器的好处。尽管人们奚落他，威胁他，甚至想趁乱围攻他，但他毫不客气地还击众人。最后他在枪声中逃出会场，从此踪迹全无。而且不管怎么找也没有一丝消息。

这显然给健谈者提供了很好的谈资，也给多梦者提供了绝佳的素材，在费城以及美国其他6个洲，甚至新旧两个大陆，老实说谁也不会错过这个锻练舌头、开发大脑的好机会。

6月13日的夜里，当人们发现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始终没回家时，这种激烈情绪更高涨了。两个人都是生活严谨、起居有规律且值得人们尊敬的人，昨天晚上离开会议室后，他们只想回家休息，又都是光棍汉，回家不必看老婆的脸色，莫非是偶然外出一次？不会，至少没有人听他们说过相关的话。而且大家一致商定，第二天仍要回办公室，一个要坐在主席的位置上，另一个要坐在秘书的位置上，接着在会上讨论上面的问题。

不但这两位宾夕法尼亚鼎鼎大名的人物不见踪影了，而且连仆人弗里科兰也一起失踪了。除了图森——鲁威尔杜尔，苏卢科和德林之外，还没出现过引起如此轰动的黑人，不但是在费城，而且整个美国的怪癖名人榜上，他都将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

又过了一天，还是没有消息，于是人们担忧起来，都显得很焦急；络绎不绝地前去打听消息的人挤满了电信局大厅。

但一直没有结果。

但的的确确有人曾看到他俩并肩走出韦尔顿学会，带着一直守候着的弗里科兰，一路高谈阔论着沿沃尔纳特大街费尔蒙公园走去了。

素食家杰姆·西鲁还曾亲密地握着主席的手说：

“明儿见！”

破布糖厂的厂长威廉·特·福布斯也曾记得菲尔·艾文思曾拉着他的手连说了两遍：

“晚安！……晚安！……”

与普吕当大叔有着无比高尚友谊的多尔·福布斯小姐和玛特·福布斯小姐，更是为了此事整天都坐卧不宁。她们为了能得到失踪者的消息而四处打听。

一连三天、四天过去了，后来五天、六天、一周……两周……失踪者依然杳无音信。

人们在整个街区进行了认真地搜索，仍一无所获！——沿着去港口的路搜查，没有结果！——公园里的角角落落、大树下、密林中……毫无进展！终究什么也没发现！

但曾有细心的人发现，密林中那块空地上的草有被新压过的痕迹，很值得怀疑，没有人能解释这些，又有人发现了林子边缘有搏斗留下的痕迹，莫非他们遭到了歹徒的袭击！

这极有可能，警方秉公办理，进行情理之中的琐碎取证，并把舒依基尔河清理了一遍。而且顺便除掉了岸边多年未除的荒草，算是功勋一件，但却没有在此事上得到任何突破性进展，人们又开始向报纸、公告、街头广告求助，很快各大报社，连合众国的民主党都伸出了援助之手。弗里科兰的近期留像还被刊登在黑色人种的专报——《黑人日报》上。不论是谁，凡能提供三个人的线索或有关信息，均可获得奖赏和酬金。

“不管是谁，只要能……将得到5000美元！”

一切都如石沉大海，酬金至今还放在韦尔顿学会的钱柜里。

“没有！没有！！没有！！！”一直都没有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的消息。

这不用问，学会主席和秘书的奇异失踪，使学会陷入了瘫痪状态。正在进行当中的“前进号”气球的制造工作也不得不停了下来，既然这项伟大事业的主创人和投资者不再出面，别人自然无法完成。

但与此同时，几个星期前人们曾极度关注过的那个神奇现象又重新出现了。

一连几次都有它隐隐约约出现在空中的传闻。但没有谁会把这个怪物的出现和这起神秘的失踪事件联系到一块。的确要有非凡的想象力才有可能突发奇想般地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不管它被人们叫作大流星、水行星、还是“会飞的怪物”，反正它又出现了，而且因为气候相当好，人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它的大小和形状。先是有人在加拿大的渥太华和魁北克之间发现了它，而就在两位名人失踪的第二天；接着在西部平原上空有人发现它与一列行驶在太平洋铁路上的火车并驾齐驱。

直至那天，科学界的争论平息了，这并非是什么自然体，而是一种飞行器，是“比空气重”理论的成功实验品，虽然它的发明者兼主人还不愿公开自己的身份，但他显然已不再想掩盖它的成果了，从他刚刚在西部平原，在伸手可触的低空中显示自己，就足以证明这点。虽然还不清楚机器所具备的机械力和能源装置，但总之可以肯定一点，这架飞行器具有惊人的远行能力。过了几天它又出现在天朝上空，接着是在印度斯坦北部，还有人看到它出现在俄罗斯大草原上空。

对于这样一个有如此强大的运行能力的飞行器来说，已经不存在什么国与国之间、陆地与海洋之间的界限了，太空才是它的领地，这个勇敢的发明者是什么人呢？人们万万没有想到他就是那个痛斥气球主义者、用自己的理论把韦尔顿学会的会员驳得体无完肤者——征服者罗布尔！

也许几个头脑特别聪明的人曾有过这个念头，但谁也没把罗布尔大闹韦尔顿学会和学会主席与秘书双双失踪的事件联系到一起。

这么说吧，如果不是一封由法兰西经纽约电讯局于7月6日11点37分传到美利坚的电报，将永远没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电报上说：巴黎居民捡到一只鼻烟壶，里面装有一封信，信中说明了美国险些被认为已经去世了的两位同行的情况。

这么说，歹徒的头目正是罗布尔，那个特意赶到费城，妄图扼杀“比空气轻”的理论的工程师！“信天翁号”就是他制造的！他为了报复会场上的非礼，劫持了普吕当大叔等三人！

现在除非制造出一种可以和强大的“信天翁号”相媲美的机器，不然这几个人是没有希望回来了，反正地上的人是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从巴黎来的电报是发给韦尔顿学会的。学会的会员们很快接到通知了。不到20分钟，整个费城人都在电话中得知了这一消息。接着一个小时后，全美国人都获悉了这一新闻，因为这一切都是通过无数的电线传开的，人们惊讶、激动不已！他们都不愿承认这一事实！但这却是千真万确的。但究竟劫持事件怎样在费城发生的呢？为什么进行得如此周密？“信天翁号”又是如何降落在费尔蒙公园的呢？怎么没人在宾夕法尼亚的上空发现它呢？

但仅凭一张电报还是有人产生怀疑。直到七天后的7月13日，法国“诺曼底号”轮船抵达赫德森河，带来了那只珍贵的鼻烟壶，纽约铁路连忙把它送到费城，最有力的证据打消了所有人心头仅存的一点疑虑。

这的确是普吕当大叔的鼻烟壶。杰姆·西普就算那天吃了大量高营养的东西也不会看错，因为他看到那只鼻烟壶时，险些昏厥过去。他曾经多少次从那里捏出象征着友谊的一撮烟丝！同时认出的还有多尔小姐和玛特小姐，她们曾多少次注视过它，希望有一天也能把自己老姑娘的纤纤玉指伸过去！接着，威廉·特·福布斯，特鲁克，米尔油，巴特·芬及其他许多学会成员都认出了它。因为这只与他们尊敬的主席形影不离的鼻烟壶对他们来说太熟悉了。总之，这只鼻烟壶最终被普吕当大叔的费城朋友们证实了。这个城市的名字真不愧——完全有必要重复一下——象征着所有居民亲如兄弟，情同手足。

所以，任何的怀疑都排除了。现在既有主席的鼻烟壶，又有主席的手迹，这都让怀疑分子信服，人们都仰天长叹，失望地挥动着双手。面对着普吕当大叔等人的遭遇，大家却束手无策！

尼亚加拉瀑布公司失去了它最大的股东，该公司差一点使瀑布停止流动，中断经营，沃尔顿钟表厂没有了老板，也面临着停业转让。

确实！情绪一片低落！并非用低落一词来夸张，因为除了几个神经不健全的人——合众国也不例外有这样的人——谁都会想到这两位可敬的公民也许永不复返了。

自从“信天翁号”在巴黎上空招摇了一番后，人们只在几小时后的罗马上空发现过它，但从此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如果能知道飞行器从北向南飞越欧洲以及横跨地中海时的速度，就不会再感到奇怪了。因为它速度快得任何一架望远镜都无法在它飞行时捕捉到它清晰的一点。日夜守望的观测台白费心机了。

罗布尔的“信天翁号”，不是飞得太高就是飞得太低——正像他所说的，是“在伊卡利亚飞行”——根本不可能发现它的行踪。

这里要补充一点，尽管“信天翁号”在非洲沿海地区曾放慢了速度，但那时鼻烟壶还没发现呢，所以没有人到阿尔及利亚去寻找；它在廷巴克图上空也曾出现在人们眼中，但城中的天文台——假如它有天文台——尚未来得及把观测结果寄往欧洲。至于达荷美的新国王，它宁肯砍掉2万颗脑袋，甚至包括那些部长的脑袋，也不愿承认自己被一架空中机器打败，重要的是保住尊严。

此后，罗布尔飞过大西洋，越火山，跨合恩角，奔南极；……但从南极那鬼地方会得到什么消息？

7月转眼过去。无人再敢炫耀他发现（或瞥见）过飞行器。8月又过去了，被绑架的人仍杳无音信。这时已有人怀疑，狂妄的罗布尔是否也像史书中的第一位工程师伊卡洛斯一样，由于自己的莽撞而丧失了生命。

接下来，9月中失望依旧的27天又过去了。

人只要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就要去适应一切情况。忘记痛苦是人的天性。因为有必要忘记才去忘记。不过，说老实话，这一次人们表现出久违的高尚，他们始终关注着两位白人和一位黑人的命运。

《圣经》上没有许诺被绑架的先知艾利能返回地面。现实中竟有三个人被像艾利那样被绑架了。

人们热切的关注，尤其在费城感受更强烈，况且这次罗布尔的报复有着明确的目标，这更加重了费城人的忧虑，虽然他现在把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绑架去算是出了一口气。他是否能就此罢手呢？还是否仍会向韦尔顿学会其他人下毒手呢？谁又有把握能躲过他这么高明的手段呢？

但就在9月28日，突然有一条消息不胫而走：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在韦尔顿学会主席的私人住宅又露面了。

尽管开始还有些人表现出明显的怀疑，但很快这条消息就被证明是千真万确的。

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那的确是活生生的他们而不是影子。……况且还有弗里科兰呢！学会的会员们，亲友们，以及闻讯赶来凑热闹的人，如众星捧日般簇拥着他们。一边欢呼着一边兴奋地把他们抛向空中。

杰姆·西普扔下刚吃了一半的素菜午餐匆匆赶来，威廉·特·福布斯领着两个女儿挤进人群。假如普吕大叔是摩门教徒的话，完全相信他会把姐妹俩都娶过来。但可惜他不是也不打算皈依此教。特鲁克·米尔纳及巴特·芬等所有学会成员济济一堂，时至今日，人们仍对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能从成千上万只把他们抛遍了全城的手臂上能活下来表示怀疑。

这天晚上要举行学会的每周例会。大伙都明白两位领导一定会届时出席。也许大家光顾高兴还没来得及问他们，所以他们也根本没对大家提起这次遭遇。因此所有成员都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详谈。

但不知是什么缘故，两人对此都闭口不提。甚至受到同胞们狂热崇拜的弗里科兰也一直守口如瓶。

但他们不愿意讲出的事实是这样的：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勇敢脱险，他们欣喜地接触到了查塔姆岛的礁石，菲尔·艾文思肩部受伤，毅然斩断缆绳，“信天翁号”一路随风向东北飘去，逃犯们通过上面的灯光看着他越来越远，终于看不到了。

这是诸位已经知道的7月27日晚上的情况，在此就不细讲了。

逃犯们放心多了，因为三、四个小时内推进螺旋桨难以完全恢复，罗布尔怎么能返回小岛来呢？

根本等不到那个时候，“信天翁号”就会被炸弹炸得四分五裂。上面的人也会变成一堆堆肉酱而成为海中的鱼食。

终于报仇雪恨了。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都没对自己的正当防卫产生一丝内疚。

菲尔·艾文思的肩部只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于是，三个人顺着海岸向上走，盼着能碰上岛上的土人。

他们很幸运，查塔姆岛果然有50个渔人在西岸。飞行器上发生的事他们都看在眼里，他们像对待下界神灵一样供奉着三人。并且出于对他们三人的崇拜，把最适合的房子给他们。这种把黑人当作神的礼遇弗里科兰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碰上了。

果然被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猜中了，飞行器没有再回来。他们都断言，大爆炸成功了！罗布尔和他那神秘的机器从此将从世人的论坛上消失了。

现在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返回美国的机会了。但查塔姆岛极少有航船经过，转眼间8月就过去了。三个人又担心是不是从一座监狱转入另一座监狱。只有弗里科兰觉得这个监狱比原来的舒服多了。

9月3日那天，总算有一艘船在此经过，它是到查塔姆岛上储备淡水的。这时幸亏普吕当大叔随身携带的几千美金发挥了作用，他足以支付返回美国的所需费用。三位天外来客——当地人是这么认为的——辞别了他们的崇拜者后乘船前往奥克兰。他们对船上的人只字未提自己的遭遇，航行两天到达了新西兰首都。

他们又从那儿登上了一艘太平洋远洋客轮，经过两周的妙不可言的旅行，旅费一分也不少，一般美国的船长不会在乎其他的事情。

三个“信天翁号”上的幸存者在旧金山弃船登陆后赶上了太平保铁路的首班列车，到达费城时正是9月27日那天。

以上是三个人逃离飞行器、离开查塔姆岛的并不传奇的经历，随后就是当天晚上，两位同行在大家的簇拥下重新坐到主席和秘书的位置上。

但两个人都表现得出奇的平静。瞧他们那个劲儿，似乎6月12日那次特殊意义的会议期间并没有发生过什么，又或者他们生命中从没有这三个半月。

会场上响起第一阵乌拉声，但两人脸上的表情并不是很兴奋，普吕当大叔把帽子戴上，平静地说：“亲爱的朋友们，开会了。”

会员们又情不自禁地热烈鼓掌。因为，即使这次会议并不解决什么重大问题，但它起码经久不息的掌声过后，普吕当大叔继续讲道：

“朋友们，在上次的会议上，我们就“前进号”飞艇的螺旋桨究竟该安在头部还是尾部进行了热烈讨论。（安静！安静！有人喊道。）现在，我们有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听众一片愕然）那就是头尾各安装一个螺旋桨！”（会场上雅雀无声，所有人都震惊了！）

讲话结束了。

只有这样！

关于他和菲尔·艾文思的遭劫，“信天翁号”和征服者罗布尔有什么秘密，期间经历了些什么，如何脱险的，“信天翁号”现在怎样了，依旧翱翔在天空中吗？学会的成员们是否还有必要加以防范……普吕当大叔只字未提。

当然，他们都想亲口向主席和秘书打听一下，但当看到他们郑重的表情，严整的装束，实在不能不尊重他们的意愿，他们该讲的时候自然会讲的，反正什么时候人们对此也一样感兴趣！

何况，这里面可能还有些事不便公开。

这是迄今为止韦尔顿学会最安静的一场会议，此刻，普吕当大叔又宣布：

“朋友们，我们当前最重要的任务，这是将担负征服天空重任的‘前进号’的制造工程进行到底，——散会！”

并非结局

一年后的4月29日，也就是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意外归来后的第七个月，费城又一次热闹起来。但并非由于政治：不是竞选和集会，而是韦尔顿学会大力关注下的“前进号”飞艇终于制造完工，即将充气试飞！

驾驶员就是开始时介绍给诸位的著名飞行员哈里·乌·廷德和一名助手。

乘客是著名的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他们的确是最佳人选，他们要亲自利用这次机会来给予“比空气重”的理论以最有力的反击。

但尽管已过去了七个月，他们仍丝毫没透露那次离奇的遭遇。虽然弗里科兰曾有吹嘘的冲动，但最终不曾提及罗布尔和他的飞行器。也许，坚定的气球主义者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是不屑于谈气球以外的飞行工具，在“前进号”气球没有在飞行界独领风骚前，他们肯定不会认可其他航空发明的。在他们心目中，飞艇才是切实可行的航空工具，天空必将是它的天下。

何况，他们正当防卫和报复的对象罗布尔已经命丧太平洋了，包括他的手下也无一生还，“信天翁号”的秘密也和它的身体一样沉入大洋底了。

有时也偶尔想起浩翰太平洋的X岛，那个罗布尔的秘密基地，但那是不是罗布尔故意说给他们听的，或许它仅仅是一个假设呢？今后有机会也可能会真的探查一下那个小岛。

功夫不负有心人。“前进号”这项伟大的试验终于要开始了，它无疑是航空艺术中迄今为止最完美的发明。如同航海艺术中的“坚强号”和“神奇号”。

“前进号”集所有飞艇的优点于一身，其体积能保证它打破气球升高的纪录，其严密程度能使它永久悬浮在大气中任何一点，其坚固性使它能承受任何气体膨胀和暴风雨的袭击，其性能使它具备强大的提升力。从而能承载输送推进螺旋桨最强大动力的一整套电器设备。

前进号”外型是对水平运动最有利的椭圆形；与克莱勃船长和勒纲洋船长的飞艇相似的平台式吊舱；驾驶员所需的物理工具、缆绳、锚、导索等一应具全，另外还有给飞艇提供强大机械力的仪器、干电池和蓄电池。头部和尾部各安装了一个螺旋桨，外加一只舱。然而它的机器效率可能要比“信天翁号”差得远。

“前进号”充入气体，被运到费尔蒙公园的林间空地上，也就是去年6月13日晚上“信天翁号”曾停留过的地方。

它的浮力自然用最轻的气体来提供，照明用的普通煤气浮力每立方米只有700克左右……这仅够打破与周围空气的平衡；而氢气则可达到1100克。通过著名的亨利·吉法德制气法，并利用专门仪器制取的纯氢气被充入了巨型气球，比方说“前进号”的容气量为40000立方米，那么它就能产生44000公斤的浮力。

4月29日，所有准备工作在早上就已完成，11点多，“前进号”已在离地面几尺高处蓄势待发，随即可以飞上天空。

上天也为这次盛事开了绿灯，天空晴朗平静。但事实上，最好风能再大些，试验才更有说服力，气球在平稳的气流中行驶那还用试吗？

一直没有风，甚至连一点起风的意思也没有。北美洲的风雨神，这一天不知怎么也吝惜起他们的积蓄来，不肯送一场可怕的暴风雨。

这种天气无疑有利于试验的成功。

大家非常有兴趣看一看费尔蒙公园中的大场面，工商界都暂停营业；老板、职员、工人、国会议员、军队代表、法官、记者、本地的白人和黑人，把这块林间空地挤得满满的；人群喧闹、嘈杂，莫名其妙的举止，人浪起伏，蔚为壮观。当挂着美利坚合众国国旗的飞艇下方吊舱中露出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的脑袋时，人们欢呼起来。

这个赫赫有名的团体——韦尔顿学会的成员无一缺席，全都聚集在空地中央用绳子和木桩围起来的专用席中，人们看到了特鲁克·米尔纳·巴特·芬，也看到了威廉·特·福布斯及其两位出名的女儿。所有人的到齐充分表明，无论什么情况下，“比空气轻”的支持者们都不会分裂！

11点20分，第一声炮响。

准备工作完毕。

11点25分，第二声炮响。

“前进号”被网绳拉着上升15米。

吊舱正好居于人海的头顶上，普吕当大叔与普尔·艾文思并肩站在吊舱平台前端，他左手按在胸前，这表明他们和所有在场的人们心心相连；然后，他们用右手指着天空，宣布迄今为止最大的气球将征服空间领域。

与此同时，便有10万只左手按在10万个胸前，另有10万只右手指向天空。

11点30分，第三声炮响。

“升空！”普吕当大叔庄严宣告。

“前进号”垂直上升——空气绝对平静——升至250米高度停住。

它开始作水平行驶。依靠两个螺旋桨推动，以10米／秒的速度朝太阳飞去。这相当于鲸在水中的速度。拿这种生长在北部海域中的巨兽来比喻它非常恰当：它的外形酷似一头大鲸。

又一阵欢呼声爆发出来，飞向灵巧的飞行者。

接着，舵手操纵着“前进号”飞出各种花样：大环绕、小环绕、直线飞、斜线飞、前进、倒退，要让最顽固的反对派对气球的可驾驶性心悦诚服——假若真有反对派！事实上，真正的反对派在这里恐怕会被撕得粉碎。

这么伟大的试验，怎么会不起风呢？这太让人失望了。如果是那样的话观众们肯定能看到“前进号”更精彩的表演：像帆船逆风而驶般侧身偏飞，像汽轮似地顶风而行。

这时，飞艇又升高了几百米。

大家理解这样做的含义：他们打算到高空去寻找气流，以便让试验更具说服力。

飞艇上配有内部充气系统，类似鱼的鳔，利用泵充气或放气来调节高度。因此，飞艇无需靠丢弃重物来上升；也无需释放里面的氢气来下降，飞行者可以对升高或降低随意操纵，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在气球的上半部安了一个阀门，以备紧急下降的之需，总之把所有人类已经掌握的技术进行了完美的发展和组合。

“前进号”现在正直线上升，巨大的身体也在逐渐变小，对那些看得脖子发酸的观众来说，依然对这种现象感觉很新鲜：巨大的鲸鱼慢慢变为鼠海豚，不久它还会变成小小的驹鱼。

“前进号”继续上升，已经在4000米的高空上了。天空依旧晴朗，没有一丝云雾，因此在地面上仍能看得很清晰。

但它一直徘徊在空地的上方，仿佛被线扯住的风筝似的，就算把大气放在一口钟里，也不过如此平静吧？飞艇一直飞到这样的高度都没有碰到风，它毫无阻碍地在天空中飞行。由于太高了，看起来这么小，就好像人们把望远镜倒过来看到的那样。

人群中突然发出一声尖叫，随即是10万声合在一起的巨大叫喊，所有的手臂都聚焦在西北天边的一点上。

那个点在蓝天中迅速变大、靠近。那或者是一只飞翔的大鸟？还是一颗斜着穿过大气层的流量？反正以极快的速度，很快就到达人群的正上方了。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掠过所有人的大脑，遍及空地的各个角落。

“前进号”似乎也发现了这个物体，明显察觉到了危险，于是向东方快速逃跑。

观众们明白了！以韦尔顿学会成员为首的10万张嘴里反复呼喊着这个名字：

“信天翁号！……信天翁号！……”

的确是“信天翁号”。罗布尔又回来了！它如同一只苍鹰扑向“前进号”！

在九个月前的大爆炸中，“信天翁号”四分五裂。多亏罗布尔情急生智，螺旋桨的旋转方向改变，使它发挥了提升螺旋桨的作用，他和伙伴们才没有因急速下落而窒息至死，但他又如何幸运地没被太平洋淹没呢？

因为所有“信天翁号”的残骸，包括平台碎板、螺旋桨叶片及舱房隔板全都浮在水面上。罗布尔他们先在这些东西上呆了几个钟头，随后又幸运地找到了一艘海洋中的小橡皮艇。

遇难者得救了，不管这是上帝的旨意（相信上帝主宰万物的人认为），还是属于偶然（不信的人这样认为）。

天亮后几小时，他们被一条船发现了。船上抛下救生艇把他们连同飞行器的残骸一起弄上船。罗布尔对他们说自己的船发生意外沉没了。对方也没有再多问什么。

这条三桅船是英国利物浦的“两个朋友号”，开往墨尔本，没有几天就到了。

罗布尔明白这是澳大利亚，到X岛还远着呢！必须尽早往回返。

罗布尔在检查尾舱残骸时发现了一大笔钱，如此，他们就可以不用求救来维持他们所需了。一到墨尔本，他马上就买了一条100吨级的双桅纵帆船。罗布尔依靠精湛的航海技术终于返回了X岛。

他胸中燃烧着一个强烈的信念：报仇！想要报仇，首先要重造“信天翁号”，重造毕竟比初造要简单得多了。所有旧飞行器部件及两部推进螺旋桨都用船带回来了，有用的直接利用。需要重造的只有机械系统，干电池和蓄电池，工期仅用了八个月，一架与被毁掉的外型一样、功率相当、速度同等的“信天翁号”即将展翅高飞了。

依然是原来的八个人，八个人对于韦尔顿学会，特别是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痛恨到极点的人，这点谁都明白。

“信天翁号”于4月初启程，因为不想再让地球上的人看到，它几乎一直飞行在云层上部，抵达北美以后，在西部平原找了一块荒漠着陆。罗布尔明察暗访，终于听到一个令他欣喜万分的消息：韦尔顿学会即将于4月29日在费城对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制造的“前进号”进行试验。

这对正苦于寻找复仇机会的罗布尔一伙来说，真是天赐良机！“前进号”难逃此难，并且要让它当众出丑！也正好借此向世人证明“比空气重”的飞行器要远远优越于所有“比空气轻”的飞艇。

于是，“信天翁号”在这天瞅准时机，像雄鹰般冲下云端，扑向费尔蒙公园上空。

这绝对是“信天翁号”，甚至从来也没见过它的人也不难猜出它！

“前进号”落荒而逃，但它心里清楚：凭水平的行驶是无法逃脱的，因此只有垂直运动才有希望，但当然不是向下降，因为“信天翁号”截住它的退路；只有逃到飞行器无法到达的高空去，这虽然危险，却很合理。

但“信天翁号”紧追不舍，也跟着升高，它远远小于“前进号”，如同箭鱼追杀鲸鱼一样，随时可以将它一箭刺死；又好似鱼雷袭击舰艇，势必一举摧毁。

下面的人看到这里，异常焦急。很快，“前进号”提升到5000米的高度。“信天翁号”始终咬住不放，在它四周盘旋，一圈圈绕着它转，而且越转圈越小，它只要一冲就能刺穿那脆弱的皮囊，把对手置于死地。那样“前进号”就会坠下高空，所有人都会摔成肉酱！

观众们都惊呆了，屏住呼吸，心缩成一团，一想有人得从这么高的空中摔下来，就觉得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似地双腿酸软，一场空战已势在必行，但它可以像海战那样有获救的希望——这是人类第一场空战，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因为世界是进步的。“前进号”上的美利坚国旗和“信天翁号”上的星日同辉旗都在天空中迎风招展（风是由于速度速成的）。

“前进号”为了摆脱纠缠只得再次上升。它抛掉了艇上的重物，又上升到10000米，现在人们只能看到一个小黑点了。“信天翁号”的螺旋桨全速旋转，直追不放，人们已经看不到它了。

人群中猛然一声惊叫。

“前进号”突然变大了，开始降落。“信天翁号”也随继出现了，同它一起降落。但这次飞艇其实是跌落，因为到了高空，气球内的气体过度膨胀，皮囊被胀破了。只剩下一半的气体，现在正直线坠落下来。

与此同时，“信天翁号”降低提升螺旋桨转速，匀速降落，到离地面仅剩1200米时，它猛一加速，向“前进号”靠近。

罗布尔要复仇了？……不！……他是来救飞艇上的人的！

“前进号”的驾驶员及其助手，如同他们驾驶飞艇时一样矫健，轻松地跃到了“信天翁号”的平台上。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固执地拒绝接受罗布尔的救援，但罗布尔的手下冲上前把他们从“前进号”上拖到了“信天翁号”上。

接着，“信天翁号”向旁边一闪，停在了半空中，完全干瘪了的“前进号”落下去挂在了树上，像一块缀着美国国旗的大破布。

所有人都吓得出不来声音，似乎所有心脏都停止了跳动。也好像所有的眼睛都痛苦地闭上了。

这样，普吕当大叔和菲尔·艾文思又一次被罗布尔绑架了。那么这一次会不会把他们再次带往任何人也无法追踪的空中呢？完全有可能。

出乎意料的是，“信天翁号”并没有飞走，而是向地面降落。难道它要着陆？人们这么想着，便纷纷后退，人群中央出现了一块空地。

人群情绪高涨，做好了围攻的准备。

“信天翁号”停止在距地面两米高的地方，随继传出了罗布尔响亮的声音。

“尊敬的美国公民。”他说，“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重新做了我的俘虏，我如果扣留他们，对一个复仇者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但我通过他们对‘信天翁号’的反感态度，意识到了一个问题：由于征服天空带来的重大革命，人类的灵魂还没有准备接受这些，普吕当大叔，菲尔·艾文思，你们重新获得自由了！”

被释放的四个人从飞行器跳到地上。

“信天翁号”又上升到了十米高的地方。

罗布尔又说道：

“美国公民们，对空间的征服，我已将其变为了现实。但我明白了，今后一切东西都不应过早成熟，科学上的进步也不例外。它不能违反常规。应逐步演变，而非革命，总之要水到渠成。现在，由于我的过早出现，从而导致了自己遭受非议和污蔑，看来实现各民族联合还为时尚早。”

“因此，我只有告辞。我将带走我的秘密，不过人类不会因此而失去它，将来，人类教育提高后，就会从中获益；理智增加了，就不会用它做恶，到那时，这个秘密就还给人类了。再见了，美国公民们！”

“信天翁号”在它强大的螺旋桨作用下升上天空，在人群的欢呼声中向东方飞去。

韦尔顿学会的两位领袖及全体成员，都感觉遭受了莫大的侮辱，他们采取了惟一的行动就是灰溜溜地回家。

突然改变立场的人群则向他们致以最尖刻的挖苦，这正是现在所必需的！

现在，旧事重提：

“这个罗布尔究竟是谁？将来会知道吗？”

今天就知道了。罗布尔是未来的科学，甚至就是明天的科学，这就是未来的真实存在。

那“信天翁号”呢，它是否翱翔在大气层中——这是任何人也难以从它手中夺去的领域？这一点不必怀疑。征服者罗布尔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像他自己所说的再次出现吗？肯定会！他一定会来揭示给世人那个足以改变世界的社会条件和政治条件的发明秘密。

至于航空工具的未来，它属于飞行器，而绝非飞艇。

征服天空的事业最终将属于那些“信天翁号”！

墨西哥的“幽灵”

从格让岛到阿卡普尔科

1825年10月18日，一艘装备精良的西班牙军舰“亚洲号”，还有一艘装备着8门大炮的双桅横帆船“康斯坦齐亚号”，在格让岛启航了，格让岛属于马里亚那群岛。

水手们生活得很不好，薪水也低。经过开往西班牙半年的劳顿，他们已无法忍受，正准备发起一次哗变。

“康斯坦齐亚号”上的水手比“亚洲号”上的更加顽劣难驯。它的船长是唐·奥特华，是个铁打的汉子，有着强健的体魄，从不言败，但近期却时时发生机械机械故障而造成延误航程，这显然有人为的因素。恰在此时，“亚洲号”在唐·罗克船长的指挥下也被迫驶入港口。

一天夜里，罗盘仪被砸碎了，谁也说不清是谁弄的。又一天夜里，前桅的左右支索一下子垮了下来，仿佛被人砍断了似的，桅上的帆和索具都掉了下来。又过了几天，在几次关键的机动操作中，舵绳出人意料地绷断了两次。

格让岛也和别的马里亚那岛屿一样在菲律宾总督的管辖之下。当地的居民都很友好，船很快修好了。在这期间两位船长进行了亲密接触，决定要对这些不安分的船员严加防范，防患于未然。

唐·奥特华最放心不下的是他的两个手下——大副马丁内斯和主桅平台的负责人乔塞。

大副马丁内斯坐过几次牢，他在船楼的几次暴动中充分暴露出其凶残的本性。服刑期间，他的大副位置一直由见习船员巴布洛代替。年轻的巴布洛温文尔雅，开朗大方，为人仗义，他是由奥特华船长抚养长大的孤儿。他时刻都对船长感恩戴德，为了救命恩人虽死不惜。

而乔塞则是个不折不扣的无耻小人，平生热衷于除了钱还是钱，但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唐·奥特华的心腹之一——雅各布的监视之中。

巴布洛在与雅各布交谈时常常露出要报效船长的决心，这个心地仁厚的年轻人平时对船长视若亲人。这是两个绝对可以信任的人，但仅凭他们三个人，如何对付一群嚣张暴戾、羁骜不驯的海员？他们正每天彷徨无计，盼望能平息船员们的叛乱情绪时，马丁内斯和乔塞又在密谋策动叛乱了。

启程前一天夜里，马丁内斯和早已等候在一家破旧餐馆中的水兵、水手们召开秘密会议。“弟兄们，”他说，“幸好出了事，我们才得以休息几天，抓紧说几句吧。”

下面欢呼响应。

“请讲吧，大副，”有人说道，“说说你的具体计划。”

“是这样，”马丁内斯说，“两只船一落入我们手中，我们马上驶往墨西哥海岸。大家可能都听说了，墨西哥刚刚独立，还没有一艘战舰，我们的战舰肯定很抢手，到那时大伙就可以有钱分了。”

“太棒了！”

“定个信号吧！大家一见到信号，立刻动手。”乔塞提议。

“以‘亚洲号’上的火箭为信号。”马丁内斯宣布说。

“就这么定了！以10对1，还没等他们回过味来，就成阶下囚了。”

“还要等多长时间？”有人问道。

“两天以后，等过了漫登那岛更方便。”

“我们船上都有大炮，墨西哥让靠近吗？”乔塞又问，“据我所知，墨西哥政府出台了一道命令，说要严防西班牙军舰，说不定招待我们的不是金子，而是子弹！”

“这没关系，乔塞，我们会在远处表明诚意。”马丁内斯从容地说。

“如何表明？”

“我们可以在船上悬挂墨西哥国旗。”马丁内斯说着掏出一面红、白、绿三色相间的旗来。

水手们表情失望，沉默不语地看着这面象征着墨西哥独立的旗子。

“看来有的胆小鬼已经害怕了！”大副面带冷笑，“那好！谁是孬种谁就消失在我面前！滚回唐·奥特华或者唐·罗克那儿去！甘心去给他们干活吧！我可不想再当牛做马了！走着瞧吧，不久他们就会知道我们的厉害了！”

下面又是一阵叫好声。

“弟兄们，”马丁内斯继续说，“两位尊敬的船长还梦想着乘贸易之风飞到巽他群岛呢，但很快他们就会知道，没有他们，我们照样能到达太平洋东岸。”

秘密会议散了，水手们各怀心事，返回到自己的船上。

第二天一大早，“亚洲号”和“康斯坦齐亚号”在短暂准备之后，就向西南的新荷兰驶去，大副马丁内斯也登上岗位，但他已在奥特华船长的严密监视之中了。

船长经过一些莫名奇妙的故障之后，船长担心焦虑之余已经预感到——这将是西班牙海军的巨大损失，它甚至会在船员的叛乱中完全倾覆，墨西哥独立使西班牙雪上加霜，但他丝毫没有因为祖国蒙受接踵而至的损失而减少对它的热爱。他在与巴布洛谈及这些严肃的话题时，常以西班牙军而自豪。

“孩子，”他说，“最近船员们越来越不安分了。发动暴动的迹象日益明显，或许——我预感——我会在这起叛乱中丧生。可你肯定会为我报仇的，当然这也是为我们的祖国复仇。因为他们对我的反抗其实就是对祖国的不忠。”

“我一定会的，船长，”巴布洛目光坚定地说。

“别得罪船上任何一个人。不过你千万记住，这段难熬的岁月中，报效祖国的最佳方法就是提高警惕，加倍谨慎。时机成熟了就给这些无耻之徒以致命的一击。”

“我发誓我会以死相拼的。”巴布洛果断地说，“不错，如果有必要，我会不惜牺牲自己来惩罚他们！”

已经出发三天了，“康斯坦齐亚号”伴着轻风已驶出了很远。它的船身很低，造型优美，索具轻巧，桅杆灵活地在两边晃动，在海面上乘风破浪。

“我们的时速达12海里，”巴布洛对马丁内斯说。“风吹到右艉上，依如此的速度，用不了多久就到达了。”

“正合我意！”乔塞暗想，他正在上层甲板附近偷听，“我们干得这么辛苦，就是要早些让他们完蛋！”

“陆地不久就会出现。”马丁内斯高声说。

“那是绵兰老岛。”巴布洛接口道，“我们的位置是西经140度，北纬8度，那岛的位置应该是……”

“西经140度39分，北纬7度，”马丁内斯立刻回答。

约瑟站起身，向马丁内斯偷偷打了个手势，马丁内斯快步走过来。

“是你的中班吗，巴布洛？”他问。

“是的，大副。”

“6点了，你下去吧！”

巴布洛转身到下层甲板去了。

马丁内斯在船尾徘徊了一会儿，抬头向“亚洲号”张望着。“亚洲号”在下风头。夜色平和，热带地区的夜晚总是温柔宁静，清爽怡人。

马丁内斯走向舵手。然后对他耳语了几句，转身走开了。

可能被人发觉了，船更加迎风快速行驶。而且不难觉察到，它正迅速靠近一艘更大的舰船。

马丁内斯举止反常，他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时常快速地望一眼“亚洲号”。他浑身不自在，甚至有些恐惧，神经质地玩弄着手中的喇叭筒。

突然“亚洲号”上发出一声巨响。

信号响了！马丁内斯几步跨到吊床网上，大喊一声：

“都到甲板上来！卷起横帆！”

“亚洲号”又是几声轰鸣。

水手们按照大副的命令执行了，船鼓帆转航，在船头斜桁帆下猛烈地摇摆颠簸。

奥特华船长向他身旁几个大声惊叫的人说：“伙计们，向我靠拢！”接着他大踏步奔向马丁内斯，“给我把他抓起来！”他怒吼着。

“歇着吧，你！”马丁内斯叫嚣着。

巴布洛和两名高级船员一手持剑，一手握枪，雅各布也带着几个人上前增援，但众寡悬殊，他们顷刻间就被夺下武器，被捆绑起来了。

奥特华船长举枪对准马丁内斯。

一声呼啸，“亚洲号”射出一支火箭。

“我们胜利了！”马丁内斯兴奋不已。

唐·奥特华枪打偏了。

大副冲上来，与船长厮打在一起。但终究因寡不敌众，船长受了重伤，也被捆绑起来，还有少数几个心腹也束手就擒。

“康斯坦齐亚”的索具射出一道道蓝光，与“亚洲号”相互应答，两艘船都被叛乱者控制了。

马丁内斯把俘虏扔进装有杂物的主舱里。有几个暴徒一看到鲜血就立刻兽性大发。他们竟然想杀死这些俘虏。

“割破他们的喉咙。”几个灭绝人性的家伙叫嚣着，“死人是不会暴露秘密的！”

歹徒的首领正是马丁内斯，他穷凶极恶地向统舱冲去，但大多数水手反对这样残忍，船长等人才幸免于难。

“把唐·奥特华带上来。”马丁内斯吆喝道。

几个人把唐·奥特华押上来了。

“奥特华，”马丁内斯得意地说，“如今两只船全是我的啦！唐·罗克也和你一样了。明天找个荒岛把你们扔上去，然后开到墨西哥，把船卖给共和国政府。”

“无耻的叛徒！”唐·奥特华骂道。

“挂起大帆！调整船帆！把他给我押到船尾绑起来！”他指着奥特华发号施令。没有一个人反抗他。

“把其他人看严点儿。我们抢风前进！注意了伙计们！”

众水手七手八脚照他的命令做。把唐·奥特华绑到了下风侧，风帆扯起来把他遮住了，但他还是不住口地骂马丁内斯是无耻卑鄙的叛徒。

马丁内斯恼羞成怒，一步窜到艉楼上，手握一把斧头。他被阻拦打不到船长，于是他奋力把主缭绳砍断，帆杆从空中悠过来。恰好打在唐·奥特华头上，把他打得脑浆迸裂。

有人吓得尖叫起来。

“这真没想到，”马丁内斯自圆其行，“把他扔到海里吧，便宜他了。”

手下照他说的做了。

两艘船齐头并进，向墨西哥驶去。

第二天，前方出现了一座岛屿，两艘船上都放下了小艇，高级船员等俘虏被放逐到了荒芜的岸边。但其中没有巴布洛和雅各布，因为他们已归顺了马丁内斯。上帝保佑，放逐者被几天后路经此地的英国捕鲸船救到了马尼拉。

至于巴布洛和雅各布为何会临危倒戈，后文自有交待。

经过几周的航行，马丁内斯把船停泊在蒙特雷湾，蒙特雷湾座落在原加利福尼亚北面，在此马丁内斯向当地军领导说明了来意，并表示情愿将两艘西班牙战舰和舰上的供应、武器等全部移交给墨西哥，联邦政府可以挑选水手留用，但墨西哥政府要支付他们离开西班牙的费用。

长官说这事他做不了主。大家纵情挥霍了一个月。随后就指挥“康斯坦齐亚号”继续行驶，巴布洛、雅各布以及乔塞随同前往。船顺风而行，直抵阿卡普尔科。

从阿卡普尔科到西格朗

阿卡普尔科是墨西哥沿岸四个港口城市中地理位置最优越的一个，有优良的港口，险要的地势，四周绝壁林立，仿佛一个山中大湖。港中的三座城堡中，其中一座——圣迭戈有一个配置了30门排炮的炮台，范围笼罩所有的泊位，任何船只胆敢入侵，就会立刻将其化为灰烬。

在最近的三个月中，虽然没发生什么，但阿卡普尔科的居民还是每天提心吊胆的。

有一艘来历不明的军舰出现在沿海，市民不明真相，难免疑虑重重。联邦政府的确很担心西班牙重新杀回来，再一次占领墨西哥——这种猜测合乎情理。尽管墨西哥已同大英帝国签订了商务条约，条约中也承认了墨西哥共和国的独立，并有一名代办从伦敦派来，但墨西哥政府没有一艘自己的战舰，如何能保卫自己的海疆！

总之，这艘军舰显然操纵在某个胆大包天的亡命徒手中，船帆在冬日的凛冽北风中不停地摇摆，市民心存余悸。后来军舰上挂起了墨西哥的新国旗，其用心是昭然若揭，大家齐心协力，准备抵御外来之敌。

“康斯坦齐亚号”突然停在离港口仅大炮射程一半的地方，可以清晰地瞧见船艉部刻的字。船上放下一只小艇，很快就到达了港口。

马丁内斯立刻去拜见当地总督，表明自己的意图。总督也赞同他去墨西哥城，通过瓜达卢佩·维多利亚总统，定下这笔交易。消息一传开，市民们一片欢腾。所有人都满怀喜悦地盼望墨西哥能拥有第一艘自己的战舰，他们也找到了对付往日侵略者所有野心的一种捷径，而水手们在西班牙海军中所染的极为盛行的目无法纪的作风丝毫没有改善。

马丁内斯返回“康斯坦齐亚号”，几个小时后，船驶入港口。水手们得到了热情、友好的款待。

但当马丁内斯清点人数时，却发现巴布洛和雅各布不见了。

墨西哥以幅员辽阔、海拔高而天下闻名，阿卡普尔科距墨西哥城约80里，全是山路，但地势起伏不大，坡也较平缓，并不像墨西哥城与韦拉克鲁斯之间那样高低不平。

几天后，有两个人骑着马并肩走在这条山路上。

原来是马丁内斯和乔塞。乔塞非常熟悉这条路，他曾多次攀登过阿纳华克山，因此，他断然拒绝了一名印度人要给他们当向导的请求。两人跨上骏马，策马扬鞭直奔墨西哥城。

在疾驰了两个小时后，两人放缓了速度。

“等一下，大副！”乔塞气喘吁吁地赶上来，“我们已经走过了最难走的一段顶风路！”

“挺起精神，”马丁内斯回答，“乔塞，你对路很有把握吧？”

“那当然了！就如同你熟悉加斯列到韦拉克鲁斯的路一样。不要太性急了，只要不碰上海湾的风暴或桑坦德的雅斯潘沙滩，耽误不了正事的！”

“赶紧！赶紧！听我说，”马丁内斯又猛抽几鞭，“巴布洛和雅各布去哪儿了？这事很让我烦心，莫非他们不但想得到自己那份，还妄图吞掉我们那一份吗？”

“圣·詹姆斯！他们的确是这么想的。”乔塞冷冷地说，“都乱成一锅粥了！”

“骑马要几天才能到墨西哥城？”

“四天左右，这样走得很慢……但还是这样走吧！你也看到了，地上凸凹不平的！”

确实，他们在过第一道山坡时走得很辛苦，还多次险些摔下马来。

“马没有钉掌，”乔塞接着说，追了上来，“再在这些坑坑洼洼的石路上走，不久就会磨穿马蹄！但这有什么办法？只有沿着路走！这地里埋着黄金，大副，别因为不好走，就鸡蛋里挑骨头！”

两人爬到山岗上，脚下是一片宽阔的农田。田里庄稼茂密，映着阳光显得生机盎然。但此处却热得让人受不了。生活贫困的居民经常被肆虐的黄热病所折磨。所以这片地区杳无人烟，死气沉沉。

“远方地平线上那个尖是什么东西？”马丁内斯向乔塞问道。

“是拉布雷亚山，其实它比平地高不了多少。”乔塞答道。

“可它是科迪山脉中的著名的山峰啊！”

“走吧！”马丁内斯说着又加紧赶在前边，“我们的坐骑是来自墨西哥大牧场，它们常走萨凡纳，路再难走也早该习惯了，我们利用这些陡坡尽快出去，这鬼地方连个活物都看不到，谁走这儿准倒霉！”

“你是不是打退堂鼓了？”乔塞挖苦道。

“这叫什么话？”

说完不再言语。两人又快马加鞭赶路。

到达拉布雷亚山峰时，他们谨慎地穿过陡峭的山道，身旁悬崖耸立，不过，还不算马德雷山脉最凶险的地方，临下坡前他们停下来让马也休息了一会儿。

黄昏前后他们赶到了西格朗村。村中茅舍稀疏，村民是些贫穷的印第安人。他们被叫作“曼索士”，意即农民。这些人都懒惰成性，每天的工作只是到肥沃的土地看作老天有什么恩赐。而较高平原上的印第安人则与他们不同，那些人勤劳耕作，生活无缺；另一些北方的游牧民族更与他们截然相反，他们居无定所，到处烧杀抢掠。

两个西班牙人受到了村民们不太友好的接待。作为昔日的压迫者，两人当然打心里瞧不起他们。而且不久前，曾有两名西班牙人经过这里，带走了所有的食物。

马丁内斯和乔塞尽管深感诧异，但也没往别处想。

他们在一间草棚里过夜，觉得很舒坦，买了一只羊头煮来吃，地上掏个坑，把燃着的木材塞进去，为防止热量散失，上面加了些石头。火势很旺，他们把羊肉用香叶包起来，放在红红的炭灰上，上面用土和树枝封严，过了几个小时，两个长途劳顿后的人们，已饥肠辘辘了，他们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之后，他们手握匕首，仰天睡倒，虽然床很硬，很不平，蚊子很多且叫得很响，不时在身上叮两口。但他们实在太累了，很快就睡熟了。

但马丁内斯这一觉睡并不踏实，几次听到他在梦中叫着巴布洛和雅各布的名字。

从西格朗到塔斯科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起身备马，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进发。前面是曲折的山路，朦胧的晨景，一片温柔、宁静的气氛。马丁内斯显得心事重重，一路上寡言少语，而乔塞则谈笑风生，高谈阔论。不明白他们来历的人甚至会当他们是世界是最忠厚老实的人。

地势越来越高低不平了，很快就看到了辽阔的夏潘赞戈。这是墨西哥气候最好的地方。这属于温带，向远方无尽延伸，海拔大约10000英尺，既不像洼处那么炎热，也不像高处那么寒冷。两人没走右边的“绿洲”，而穿过圣佩罗的一个村庄，休息了三个钟头后，继续奔向蒂特拉代尔一里奥小镇。

“今天我们在哪过夜？”马丁内斯问。

“塔斯科。”乔塞回答，“大副，相对于前面几个小村来说，那是个大镇。”

“有没有条件稍微好一点儿的客栈？”

“肯定有，气候这么舒适，而且天空也很晴朗！不像海边的太阳那么烤人，要是我们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说不定会在不知不觉中命丧波卡特佩特尔顶峰的积雪中。”

“那么何时过山呢？”

“后天夜里，大副，再走一段就能到达山峰了。在那里能看到墨西哥城，那可是个金城啊！”

“大副，你能猜到我现在想什么吗？”

马丁内斯没吭声。

“我正想，放到岛上的那些高级船员和停在港口的‘康斯坦齐亚号’船——不知怎么样了？”

马丁内斯打了个冷战，“我哪知道！”他没好气地回答。

“设想一下，”乔塞还在喋喋不休，“那些高傲的家伙都将被饿死！就算有几个傻瓜想跳到水里游到岸上，也难免一死，那里有一种鲨鱼叫‘坦托雷’，碰到它准完蛋。圣母玛丽娅，要是唐·奥特毕没死，我们也许已成为鱼的腹中之物了！可他已把脑袋留在帆杆顶上了！怪了，缭绳会绷断……”

“闭上你的臭嘴！”马丁内斯粗暴地打断了他。

乔塞安静了一会儿，“这真是块宝地，”他又打开了话匣子，“去他的！”他说，“墨西哥倒是个好地方，过后我就在这儿隐居了。下半辈子就可以尝尽山珍海味，聚集金银财宝了！”

“你这辈子就图这个？”马丁内斯问。

“当然了，大副，除了钱什么也没有！”

“呸！”马丁内斯轻蔑地啐了一口。

“那你又图什么？”

“我呀……要荣誉。”马丁内斯沉吟着说。

“哼！”现在倒是乔塞鄙夷马丁内斯了。

无论他们有何目的，这只是一对蠢货。

“嘘！”马丁内斯突然停住，“那是什么？”

乔塞站起身，伸长脖子，“啥也没有啊，”他说。

“你看花眼了吧！”

“不，绝不是幻觉！”马丁内斯固执地说。

“你闲着没事去看看算了。”乔塞说完径自走了。

马丁内斯下马察看，周围一片沉寂，并无人影！

突然，他发现有一团东西在草丛中蠕动，是蛇！蛇的后半身扭作一团，痛苦地颤抖，而头部却被卵石砸得稀巴烂。

“绝对有人！”他嚷道。

他感到毛骨悚然，心里充满了悔恨，他茫然四顾，两腿发软。

“是什么人？”他嘴唇发抖。

“怎么回事？”乔塞走回来问。

“没事，”马丁内斯回答，“走！”

两个人沿着梅克斯拉河岸边走，这是巴尔萨斯河的一条小支流，没多久就看到远处升起几缕炊烟，这里也有人居住。前面就是蒂特拉代尔一里奥小镇。他们希望天黑前到达塔斯科，因此只停了片刻又急忙登程。

山路崎岖，他们只得放慢速度，山脚下是浓密的橄榄树丛，由于地域、温度和生长条件不同，它们的长势也各有优劣。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乔塞在前带路，在浓浓的暮色中吃力地辨别着一条条道路。沿途他骂个不停，因为他时而让木桩绊倒，时而让树枝抽在脸上，气得他连抽得正香的高级雪茄也掐灭了。

马丁内斯紧随其后，总有点不祥之兆，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落入了圈套。

天完全黑了。两人匆忙赶路，顾不上在孔塔佩和伊格拉休息了。他们最终赶到了塔斯科。

正如乔塞所说，塔斯科确实比途经的几个贫穷落后的小村庄大多了。一条主街上正好有家客栈门还没关。马夫把马接过去，他们被让进一间大厅里，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

两个西班牙旅客相对而坐，大吃大喝起来。这是当地人最好的美味，但却只够填饱饿得发昏的两个欧洲人的肚皮。菜肴有青椒汁浸鸡丁、米饭拌红胡椒和藏红花、炖牛肉塞在老母鸡肚中、葡萄干、木田芥、洋葱、糖拌南瓜和马齿苋，主食是一种在铁盘上烤干的玉米饼，叫做“托提拉”。他们吃饱后还喝了点酒。

其实味道并不是太好，但饿极生美味嘛！加上长途跋涉，他们饭后倒头便睡，直到第二天早上很晚才醒来。

从塔斯科到库埃纳瓦卡

马丁内斯首先醒来。

“乔塞，起来啦！”他叫道。

乔塞惺松着双眼，呵欠连连。

“我们从哪条路走。”马丁内斯问。

“别着急，大副，最少有两条。”

“哪两条？”

“一条通过扎居阿里康，泰南森戈和托卢卡，托卢卡到墨西哥城这段路很好走，因为我们已在马德雷山上了。”

“那另一条呢？”

“从东面走，但比较远。我们要经过波波卡特佩特尔山和耶可塔许奥尔山。这条路很偏僻，肯定安全。只要走15里格，翻过一个很缓的坡就到了。”

“那就走远路吧！立即启程！”马丁内斯决定了，“今晚我们住哪儿？”

“离此20里，到库埃纳瓦卡过夜，”乔塞回答。

两人从马厩牵出马，备上鞍，并用玉米饼、石榴和肉脯塞满了马褡裢（一种鞍囊，马具的一部分），以防备到山中万一断粮之需，付了店费，上马拐到右边的一条路上。

出去没多远，他们首先遇到了一片榕树林，潮湿的洼地里散发出的阵阵刺鼻的气味至此已完全消失了，这让他们觉得很愉快。

况且1500码的高度，气温适宜，令人心旷神怡。

他们跨过墨西哥平原上的重重阻碍，慢慢临近了阿纳华克高原的顶峰。

“哇！”乔塞兴奋地大叫，“我们到了需要跨过的三条河中的第一条。”

果然在脚下横着一条河流，河床已被冲蚀得很深了。“我上次来这儿时，河中没有水。”乔塞感叹道，“跟紧了，大副，千万别被落下。”

他们沿着一条不太陡的斜坡绕过了浅滩。

“好了，已经过了一条了！”乔塞松了一口气。

“那两条也很好过吗？”马丁内斯问。

“不错，”乔塞答道，“河水到了雨季才会上涨，流进小伊克斯托卢卡河，一进山就能看到。”

“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是的。除非天上下匕首。”

“说得有理，”马丁内斯说，“这里山区的印第安人有个风俗——”

“对，”乔塞大笑起来，“他们会给自己钟爱的武器取一长串名字，像什么爱斯托克啦，瓦迪戋啦，波那啦，安什洛啦，伯多克啦，以及纳瓦日拉等等。这些名字就像匕首出鞘一样极快地从他们嘴里吐出来。圣母玛丽娅！这至少比那些从卡宾枪里射出的一长串子弹好受些！也不须作无名鬼。”

“在山上居住的印第安人究竟属于什么人种？”马丁内斯问。

“哟，大副，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墨西哥的多拉多，种族多得数不过来。我曾对各式各样的混血儿专心研究过，还做梦要找个好媳妇。但混血儿的名字五花八门，我竟算出不下几十种！”

“这是实情，多个民族在这个国家相互混杂。要从人类学角度研究颇费功夫。”乔塞一直没住嘴，而马丁内斯却又一声不吭了。他常常与乔塞离得很远，好像不愿靠近他。

前面的路被两条小河分成几段。马丁内斯流露出遗憾的表情——河里没水。他本来想在这儿饮饮马的！

“现在真是山不穷而水尽了，大副！弹尽粮绝无退路了，”乔塞说。

“不怕！跟我走，我们到橡树林和榆树林中找‘阿胡胡尔特’树。如今的酒店都扔掉稻草改用它作标志了，一般这种树的树荫下会有泉水，假如泉水清澈的话，我敢保证，绝对称得上是荒原琼浆。”

两人策马在半山腰到处寻找，还真让他们找到了那种树，而且确实有过他们梦寐以求的泉水，但不幸的是，泉水已干涸了，而且很明显是刚刚干掉的。

“这事怪了。”乔塞搔着头说。

“是很怪。”马丁内斯吓得脸色苍白，“别看了！快走吧！”

两人一言不发，一口气赶到卡楚米尔尚村，取出马褡裢中的食物吃了些，又向东直奔库埃纳瓦卡。

路变得更难走了，到处坑坑洼洼，海洋上空形成的朵朵白云悠荡在崇山峻岭的顶端，两人站在一块巨石上遥望远方，可以隐约望到科西卡肖城堡，面积达9000平方米，是以前的墨西哥人在高原上修建的。他们朝这座尖顶建筑走去，城堡四周到处都是根基不稳的巨石和奇形怪状的废墟。

两个人甩蹬离鞍，把马拴在一棵榆树上。都是忧心忡忡，急于辨明方向。借着高低不平的路面，他们爬上了城堡。

天色昏暗，一切变得很模糊，朦胧中，古堡在夜幕下犹如一头巨大的野牛，安祥地卧在高原上。马丁内斯那些莫名奇妙的想法又浮上脑海。他发现“野牛”的背上怪影闪动，好像……，但他没吱声。和乔塞说也没用，他才不信这一套，而肯定会被挖苦几句。乔塞沿山路爬行，上得很慢，当有什么东西遮住他时，他就会说“圣·詹姆斯”或“圣母玛丽娅”来让马丁内斯知道他的位置。

猛然间“嗖”地飞出一个怪物，那是一只大猫头鹰。

马丁内斯停住脚步。

他们上面30英尺处有块巨石，这时突然晃动起来。

紧接着，石头向下风驰电掣般滚落，碰到什么都一律辗成粉碎，大石眨眼间就滚入了山涧。

“圣母玛丽娅！”乔塞大叫，“喂——！大副！”

“乔塞你在哪儿？”

“我在这里。”

两个人失魂落魄地向对方靠拢。

“好恐怖的山崩！咱们下去吧！”乔塞提议。

马丁内斯茫然地跟在身后，很快他们就滑到下面。

岩石所经之处，轧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圣母玛亚娅！”乔塞惊叫一声，“呀！我们的马呢？——它们被砸死了！”

“天哪！”马丁内斯倒吸了一口凉气。

“瞧那儿！”

更令人恐怖的是，拴马的那棵榆树都被轧扁了。

“如果我们在树下面……”乔塞喃喃道。

马丁内斯毛骨悚然。

“蛇，干泉，巨石！”他自言自语，嘴唇发抖，他回身盯着乔塞，双眼充满了恐惧。

“你说！你有没有想起唐·奥特华？说实话，到底有没有？”他咬紧双唇，声色俱厉。

乔塞听得往后退。

“你说到哪去了！大副！我想他干什么？我们向这两头不幸的牲畜脱帽致哀吧！我们快走吧！这鬼地方到处透着邪气！我们呆在这磨蹭个什么劲儿？”

两个西班牙人不再言语，又急急忙忙向前赶，终于在深夜到了库埃纳瓦卡，但在那里竟挑不出一匹象样的马。没办法，他们不得不用脚向波波卡特佩特尔走去。

从库埃纳瓦卡到波波卡特佩特尔

寒气袭人，荒野中空无一物。这些人迹罕至的高原属“冰川地带”，也就是常说的“寒带”。再往远处一片朦胧，几株孤独的橡树那么凄凉地呆立着。地面上的土壤也多是碎裂的粗面岩和松散的杏仁岩。在这里根本无法找到泉水。

马丁内斯和乔塞脚步蹒跚，艰难跋涉了六个钟头，路上尖尖的岩石棱角及时地激励他们前进。以致于他们手脚都伤痕累累。最后，他们实在走不动了，一下坐倒在地，乔塞趁机找些食物吃。

“这真叫自作自受！当初何不走那条旧路！”他抱怨着自己。深山密林中有个小村庄叫阿拉科比斯特拉，他们满心想在此找一种交通工具，来走完剩下的路。真让人失望，这里同样穷得精光，村中的居民也同样不友好，他们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带着绝望走上征程。

波波卡特佩特尔的锥形巨峰就在面前了，它直插云霄，偏僻荒凉，高不可攀、山路两侧绝壁丛生，脚下也虚飘飘的，看一眼都让人眩晕。

为了辨明方向，他们爬上了5500码高的山腰，当地人称之为“烟岩”。不难看出，火山刚喷发完不久，山坡上交错着黑黝黝的沟壑，乔塞不久前曾到过这里，但火山的喷发震撼了山野，已找不到原来的道路了。他如同一只瞎了眼的驴一样在这些处处充满障碍的死谷中胡冲乱撞，还常常停下来歪着头听一下，因为山顶的缺口处不时传出沉闷的隆隆巨响。

太阳早已下山了，天空的乌云把天遮得更暗了，山雨欲来风满楼，天地间变得阴森森、冷嗖嗖的。这片地带水分蒸发较容易，因此人们对这种天气早已习以为常，不足为奇了。山上覆盖着四季不化的积雪，植物根本无法生长。

“我快累死了？”乔塞一跤摔倒在地，不愿再起来了。

“你还有时间累？快给我站起来！”马丁内斯暴躁地喝斥着。

雷在波波卡特佩特尔山缝中连续响起，传出不绝的余音。

“我实在没有信心走出去了！”乔塞说道。

“快起来！快走！”马丁内斯恼羞成怒，逼迫着乔塞踉跄向前走。

“也找不到个向导！”乔塞又抱怨道。

“这更好！”马丁内斯粗暴地叫道。

“你听说过没有！墨西哥很不安定，每天都发生近千起凶杀案哪！”

“这更好！”

一些大滴的水珠随着一闪一闪的光在岩石上也烁烁发亮。

“过了这些山到哪儿了？”马丁内斯问。

“往左是墨西哥，往右是普韦布洛，”乔塞回答，“我们只有走出去才能看得见它们，可现在什么也看不见！其实前面就是伊科塔西华山，下坡路很好走。可我不相信我们能走到那儿！”

“少废话！”

乔塞没说错。墨西哥的重重屏障是一层层崇山峻岭，绵延18里格，方圆67里格。到处是让人望而生畏的高坡。立在坡顶，能望到波波卡特佩特尔和伊科塔西华。

在山顶上，他们很快发现了一条下山路，由此径直到达阿纳华克平原，随后平安向北去墨西哥，在静幽深远的橡树和杨树的林荫小路上，他们留连忘返，欣赏着阿兹特克人种植的柏树赞叹不已，还有一些像柳树般令人爱怜的幼树。果园里、田野里到处洋溢着丰收的喜悦。苹果树和樱桃树上的红果绿叶衬托着蓝天，由于高山地区空气干燥稀薄，所以天并不是很蓝。

又听到山谷中的轰隆声。雨声减缓，而使山中的回音更清晰、响亮。

乔塞走一步骂几句，马丁内斯则沉默不语，脸色苍白，他偶尔拿眼角狠狠地瞥一下乔塞，好像正在思考着除掉这个同伴的方法。

夜空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乔塞和马丁内斯已走到悬崖边上了。

雷声过后，马丁内斯几步赶上去，抓住乔塞的肩膀说：

“乔塞，我真怕！”

“怕这鬼天气？”

“不是，乔塞，我总是心惊肉跳的，有种不祥的预感。”

“噢，你还想着唐·奥特华！……算了吧，大副！省得让我笑歪了嘴巴！”乔塞说着，但他的笑容凝固了——马丁内斯双眼空洞无神，呆呆地盯着他。

又是电闪雷鸣。

“别吵，乔塞，安静点！”马丁内斯略显狂态。

“今晚正是你教导我的好时机呀！”乔塞讥讽道。“你如果害怕，就闭上双眼，塞上耳朵算了！”

“我似乎，”马丁内斯语气急促地说，“我似乎看到他了……唐·奥特华……脑袋血肉模糊！……呀……就在那里！”

在马丁内斯和乔塞上方20步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星光闪动下异常可怕。

但更令乔塞感到恐惧的，是在电光下马丁内斯狰狞的面目，脸色苍白，表情疯颠，手里赫然握着一把匕首！

“你！……”

“救命啊！”乔塞一声惨叫。

那里还剩一个人了。犹如第二个冒死鬼，马丁内斯冒雨狂奔，手里挥舞着一把沾满鲜血的匕首。

过不了多久，两条人影走近，俯身看了看，“死了一个。”两人说。

马丁内斯精神崩溃，在漆黑的荒山野岭中乱冲乱撞，帽子掉了，头发被暴雨打湿了，沾在额头上，却仍不知疲倦地四处狂奔。

“来人啊，救命啊！”他凄厉地呼号，不时摔倒在滑溜的岩石上。

猛地一阵急流声从脚下响起。

是伊克托卢西亚小河，就在脚下500英尺处。

就在前方几步远，有一座“桥”在风雨中摇曳，那是用绳索编成的，两端用一些凿岩石的铁钉固定着。仿佛一根线悬在空中。

马丁内斯趴在桥上，紧抓住绳索，一点点向前爬，好不容易挪到对岸，他几乎已精疲力尽了。

眼前赫然立着一条黑影。

他不敢吱声，退回去又往回挪。

那儿也出现了一条身影。

他呆在桥中央，跪下来，脑袋扎在双手之间。

“大副，我是巴布洛！”一个说。

“大副，我是雅各布！”另一个说。

“你这个无耻的叛徒，罪该万死。”

“你这个灭绝人性的杀人犯，死有余辜！”

接着是两声重重的金属碰撞声，桥两头的铁钉很快就被愤怒的斧头劈碎了。

叫声凄厉。不可一世的大副马丁内斯坠入了万丈深渊。

巴布洛和雅各布在下游1格里处会合了。

“我已为唐·奥特华复了仇！”雅各布欣慰地说。

“而我，”巴布洛接口道，“则替祖国出了气！”

但两艘被叛徒出卖的军航仍然留在了墨西哥，墨西哥的海军就这样诞生了，两艘军舰最近还驰骋在墨西哥与美国为争夺德克萨斯和加利福尼亚的战场上！

目录

前言

机器岛

神秘引路人

怪异的城市

富豪漂流岛

穿过赤道

狂欢与阴谋

恩怨情仇

巨额敲诈

斗智斗勇

激战海盗

孤岛分裂

突破封锁

“苔尔芬”号

启航

海上

克伦科斯顿的诡计

易洛魁号发射的炮弹和詹妮小姐的说服

沙利文岛的航道

南军将领

越狱

腹背受敌

圣门哥

空中历险记

出发在即

少年突现

飞越大海

死里逃生

喀尔巴阡城堡

发现古堡冒烟

追溯城堡历史

维斯特村概况

讨论去城堡的人

艰难的跋涉

进入城堡

古堡遇险

陌生的客人

一位女歌唱家

巧遇神秘城堡

秘密探查古堡

大胆黑夜行动

女歌唱家的身影

艰难的探密

绝妙的合作

罪有应得

为爱发疯

真相大白

Gui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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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

前言

正文

前言

十九世纪法国科幻小说大师儒勒·凡尔纳被誉为“科学幻想之父”。他生于1828年2月，逝世于1905年3月。一生写了上百部（篇）科学幻想小说，其中长篇小说就达64部，总字数达到七八百万字。其主要成就是完成了一套科学幻想和冒险小说，总名为《在已知和未知世界中奇妙的漫游》，内容包括从地球到宇宙空间，从地质、地理到航天、航海等等，简直包罗万象。

凡尔纳的作品流传甚广，多少年来，已被译成50多种语言文字出版。经常被改编成电影、电视、连环画等，读者遍及世界各地，深受世界各国人民特别是青少年喜爱。

他的作品故事惊险，情节曲折，文笔清新。他超越时空的想象力，大胆而新奇，神秘浪漫而又具有科学性，简直达到了集天地于一纸，化时空为一文，纵横捭阖，逍遥自由地遨游于茫茫宇宙，引领着人们不断赶超未来世界。

列夫·托尔斯泰曾高度评价道：“凡尔纳的作品简直其妙无穷。我在成年读它时，都使我大开眼界，他的构思非常新颖，情节十分引人入胜，他是一个天才的大师。”在他年迈力衰的老年，还亲笔为凡尔纳《八十天环游地球》作插图。

高尔基认为凡尔纳的作品“完全有资格列入世界文学名著的行列。”

美国总统罗斯福、俄罗斯化学家门捷列夫，在百忙之中读凡尔纳作品时，都被深深吸引，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给予了高度的评价。

凡尔纳去逝时，人们曾高度评价：“凡尔纳是科学界的文学家，又是文学界的科学家。”

正是凡尔纳把科学与文学巧妙地结合起来，才使他的作品产生了无穷的魅力。他不愧为科学与文学的大师，其作品具有永恒的魅力。

凡尔纳被世界人民称赞为“科学时代的预言家”在那个时代，他就在作品中描绘到巴黎具有全自动的地铁系统、低噪音的汽车和电力照明系统等，在他作品中还“发明”了潜水艇、电报、电视、飞机等。后来许多科学家都认为自己是受凡尔纳作品的启示，才走上了科学之路，比如潜水艇的发明者之一西蒙·莱克、无线电发明者之一马科尼等科学家，发明了凡尔纳在作品中幻想的东西。

凡尔纳的许多名篇佳作如《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海底两万里》、《地心游记》、《神秘岛》、《烽火岛》、《气球上的五星期》、《八十天环游地球》、《从地球到月球》、《环绕月球》、《蓓根的五亿法郎》、《喀尔巴阡古堡》、《征服者罗比尔》等，在十九世纪初就被鲁迅、梁启超等前辈翻译介绍给我国人民。后来，关于凡尔纳的翻译和编译作品陆续出版了许多，深受我国读者喜爱。

在当今世界，以凡尔纳的大名命名的科学奖已成为世界性的科普大奖，受到世界各国人民的仰慕。凡尔纳的作品已成为发展科学技术、幻想未来、推进时代进步的百科全书。

机器岛

神秘引路人

扬鞭声起，马蹄声落，一辆陈旧破烂的马车载着四位演奏家急急忙忙赶往火车站。车到坡路上，因马车夫驾驭马车的本领不高，一不留神，马倒车翻，四位演奏家立时被抛出车外。这一抛，可让他们吃足了苦头，虽然是皮外伤，但还是免不了鼻青脸肿。不幸中的万幸，他们吃饭的家伙——乐器完好无损。四位演奏家受了委屈，一时之间牢骚满腹，口中骂骂咧咧，怨天尤人，自己和自己过意不去。

苦头吃得最多的是那位马车夫，马倒车翻这一惊变把他的脚摔得脱了臼，路是不能再走了，再驾车那简直是妄想。他也认栽，谁叫自己功夫不到家。这四位演奏家本来是急着赶火车到圣地亚哥的，也就是后天吧，他们要在那里举行一次演奏会。他们早就为自己安排好了行程。

他们昨晚从旧金山出发，就在离圣地亚哥只有50英里的地方他们遇上了——火车在巴夏尔被迫停车——前方突然洪水泛滥，火车无法通行。没办法，四位演奏家要急着赶路，只好在周围的一个村子里找了一辆破旧的四轮马车，付了马车夫一笔钱，把行李放在火车上，带上乐器乘马车赶路。紧接着，他们四位又遭遇了马倒车翻的惨事。

这真是祸不单行，几下折腾令他们欲哭无泪，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左右为难，进退维谷。要知道，他们离圣地亚哥还有20英里。这四位演奏家平常只跟演奏打交道，至于其它琐事他们可不是很精通，平时养尊处优惯了，现在，面对眼前这件必须解决的事情，他们显得束手无策。在他们眼里，可不能小看这20英里路，这可是一段很长的距离呀。

这四位演奏家在音乐方面有很高的造诣，从他们手中拨弄出来的声音让人听了那真是一种享受。他们凭自己在音乐演奏这一方面的真才实学，赢得了许多受之无愧的荣誉。很多美国富豪绅士都很敬重他们，给他们四人冠之“四重奏”的美名，每个人都有“琴弓王子”、“四弦皇帝”之称。鲜花和掌声一直陪伴在他们的身边，同样，他们的身价也很高。

这四位大红大紫、赫赫有名的演奏名家依次是：

伊凡尔内，小提琴家，32岁，身材高瘦，金黄色的卷发，有一双又蓝又大的眼睛，手臂修长，天生适合拉小提琴。他仪态文雅，很在乎自己的形象，是个很乐观的人。

弗拉斯戈莱，小提琴家，30岁，个子不高，肥胖的身材，蓝眼睛，长鼻子，戴着眼镜。他面善心慈，待人很真诚。

潘希拉，最擅长拉中提琴，27岁，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小伙子。他很风趣也很健谈，有点顽皮。

赛波斯蒂·邵恩，大提琴家，55岁，又矮又胖，脾气急躁。他很有音乐天赋，在演奏方面有丰富的经验和娴熟的技巧。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8点钟，四位演奏家还被搁置在加利福尼亚这条荒野的路上，马车依然躺在坡路边。弗拉斯戈莱问马车夫：

“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离弗来西只有5英里。”

“那里是个火车站吗？”

“不，它是一个接近大海的村庄。”

“弗来西有没有旅馆？”

“有，我还打算在那里换马呢。”

“怎么走？”

“一直走就能走到弗来西。”

“还等什么呢？赶路！”邵恩朝同伴们喊道。

“还有这位可怜的马车夫呢！我们不能撇下他不管。”潘希拉有点着急。

“你是不是走不动了？”

“是的，很糟糕，我的脚骨脱臼了。再说，我也不会丢弃我的马车的。”

“我们一到弗来西就会想方设法来帮你脱离困境的。”弗拉斯戈莱说。

马车夫在潘希拉和弗拉斯戈莱的搀扶下走到一棵大树下。“四重奏”给马车夫留下一壶酒，拿起他们的乐器往弗来西赶去。

他们的运气并不是很好，天上的乌云遮住了月亮，月光稀少，道路并不好走，走得比较艰难。要知道，这四位演奏名家还是第一次在荒山野岭上走这样的夜路。道路坎坷不平，崎岖坑洼，给他们出了不少难题。

他们肩并肩、脚挨脚地走进了一片茂密的树林。走着走着，潘希拉忽然驻足不前。

“怎么了？”弗拉斯戈莱问道。

“情况不妙，前方有危险。”潘希拉的声音有点颤抖。

“什么危险？”弗拉斯戈莱又问。

“不清楚。”

四位演奏名家你看看我，我瞧瞧你，不知所措。

此时月光钻出云缝，树林里，方圆百步的东西都看得见了。

这时，四位演奏名家都看清楚前面的危险是什么了，是一头大黑熊。他们暗想：今天算是倒霉到家了。

碰到这样的危险，他们除了选择躲避之外，真的想不出其它更好的办法了。

“四弦皇帝”知难而退，他们退到了树林中的一块空地上。

但大黑熊不给他们面子，它有恃无恐地走来，危险正一步一步逼近“四弦皇帝”。

四位演奏名家如临大敌，连气都不敢喘了。

弗拉斯戈莱比他的同伴们镇定一些，他为大家壮胆。

在弗拉斯戈莱的带领下，大伙儿走出了那块空地，钻进另外几棵大树后面去了。但这并不表明他们已经完全摆脱了危险。大黑熊立刻从后面追了过来。

这个时候，一阵嘹亮悦耳的琴音缠绕在树林中，音调起伏，曲调缓慢。这是伊凡尔内的杰作，他操琴在手，手指动处，琴声缓缓拉出，他决定用音乐自救。

潘希拉也操琴在手，然后向其余两位还没有动作的同伴们说：“来，我们‘四弦皇帝’齐奏一曲熊舞乐，轻快一点！”

琴声如行云流水般舒畅轻快，大黑熊在那里应声起舞了。它站在原地掌舞足蹈、得意忘形，已经忘记攻击’四弦皇帝”了。

四位演奏名家，随机应变，抽身而退。他们终于逃离了危险，平安赶到了弗来西村庄。

四位演奏名家大步走进村子，但见全村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村前村后鸡犬无声，村路小巷门窗紧闭。他们找来找去，哪里有旅馆的影子。

弗拉斯戈莱建议敲门询问，定能找到住宿的地方。“四弦皇帝”从村口挨家挨户敲了许多人家的门，没有一家回答。这时，潘希拉想出了一个打破静寂的办法。他建议大伙儿用自己的琴声来打破这个村庄的寂静。

邵恩拍手叫好，但见他开琴匣，取提琴，架琴在胸，拉琴出声，不紧不慢，潇潇洒洒，一气呵成。其他同伴也依样照做。四人合奏了翁斯罗降B调四重奏。这首曲子，深含饱满情感，曲调荡气回肠，这样激昂的四重奏，一直是他们四位的保留曲目，不到最后是不会露声亮音的。就是他们如此用心良苦，但弗来西村庄依然静寂无声。

这是对他们的杰作不尊重的表现，邵恩想。他勃然大怒道：“哼！太不给我们面子了！我们走南闯北，凭这首曲子赢得了无数荣誉，没想到，竟在这个荒野之地碰了一鼻子灰。气死我了！来，我们大伙儿乱七八糟地拉起来，看他们识不识货！”

伊凡尔内、弗拉斯戈莱、潘希拉虽然觉得老大邵恩的此举有点恶作剧，但要想叫醒沉睡的弗来西村庄，这个办法是最有效的。于是，四弦皇帝同时各拉一曲，四种曲调混掺而响，当真是嘈闹之极，令人难以忍受。

这一招果然奏效，弗来西村庄渐渐苏醒了，灯光推窗而亮，人影破门而出，村民们都纷纷跑到他们四人身边静心倾听。这种场面倒是他们所料不及的。

手停曲止，立时掌声爆起，久久方息。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陌生人走到他们四人面前，用纯正的法语以一种非常亲切的口吻说：

“我非常欣赏你们四位演奏的翁斯罗降B调四重奏。你们的演奏手法让我大开眼界，你们演奏的音乐让我大饱耳福。你们是优秀的演奏名家。”

邵恩他们异乡逢知音，心情都很激动，尤其是在如此偏僻的荒野乡村能够碰到这样一位对音乐有较高领悟水平的人，这使他们特别激动。那个陌生人非常理解邵恩他们刚才各拉一曲的苦处。他愿意帮助这四位赫赫有名的四弦皇帝。他非常愿意为四位演奏名家义不容辞地去干力所能及的事情。四位演奏名家的住宿问题解决了。

弗拉斯戈莱问那人这个村子的旅馆在哪里？

那人告诉他在离弗来西2英里的一个城市里。

潘希拉感到很是惊奇，因为他从没有听人说起离弗来西2英里的地方还有一个城市。但是那人保证前面不远处一定会有一个城市，他说他不会让他所崇敬的四弦皇帝失望。

邵恩还是有些不放心，他怕会耽误到圣地亚哥的旅程。要知道，他们可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跟圣地亚哥的人民早已许诺，到他们那里举行一次大型演奏会，他们可不能失言，那样他们就会失去真诚的听众，以后他们还有什么面子走南闯北呢？邵恩以大局为重，考虑周密。

那人理解四弦皇帝现在焦急的心情和不利的处境。他说他不会耽误他们的旅程，更不会耽搁他们在圣地亚哥的演奏会。四弦皇帝答应了那人的盛情邀请。

那人开着一辆电动车把他们带到了一条河的岸边，一只轮船送他们过了河，穿过田野，走进了一个花园，他们住进了一个舒适的旅馆，四弦皇帝吃完丰盛的晚餐后，各自回到自己床上倒头大睡。

怪异的城市

潘希拉是在次日上午10点钟才醒的，他一醒来马上叫醒了他的同伴们。外面，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和风轻拂，晨雾还未散尽。

这四位演奏名家在这个旅馆里享受的待遇真是令人羡慕：

他们在一间舒适的洗漱室里洗漱，洗漱室里的洗漱用品应有尽有，而且都很现代化，如此功能齐全、性能极好的现代化洗漱设施，他们还是头一次使用。

四位演奏名家所住的房间，到处装有电铃和电话，要跟外界联系那是易如反掌的事，真是方便极了。

他们的心情非常舒畅，就在这时，电话向他们传达了下面一段英国话：“加里斯特斯·蒙波尔向四位著名演奏家问候早安，恭请诸位洗漱完毕后，到精益旅馆餐厅共用早餐。”

四位演奏名家的肚子正饿得咕噜咕噜直响，有这么一个提议他们心里可高兴了，都暗赞这个旅馆服务周到。他们大步走到旅馆的餐厅。昨晚盛情邀请他们的人早已等候在餐厅里。

那人自我介绍，他说他叫加里斯特斯·蒙波尔。

四位演奏名家暗想，这人的名字不错，见蒙波尔脸色非常红润，一点都不显老，若算实际年龄应该有五十多岁了，但看上去只不过四十五岁的样子。蒙波尔四肢非常发达，应该是一个精明能干的人。四位知名演奏家都这么想。

早餐一用完，蒙波尔微笑着带四位演奏名家去游览这座城市。

四位演奏名家觉得这个城市很规范，交通便利，车水马龙，十分繁华。这个城市的居民房都有一种宫殿气派，讲究的庭院两旁是优雅的楼房，房后还有花园，花园很大，花园里绿树成荫。

他们四人在蒙波尔的带领之下游览了这个城市的大部分地方，给他们四位演奏名家的第一印象是：这个城市是一个具有现代化气息的城市。

潘希拉看到很多商店，但奇怪的是，商店里没有售货员。

蒙波尔告诉他，这是因为买东西的人都用电话购物。

一行人迤逦而行，他们来到一条大街，看见这条第十九号大街的路面都铺着硬如金属板的东西，走在上面响声很大。弗拉斯戈莱正要向蒙波尔询问这一情况。

蒙波尔却说道：“各位请看那所公馆！”他指着一所富丽豪华的高大建筑物，介绍道：“这所公馆的豪华程度并不亚于一座宫殿。公馆的主人是这个城市最富有最受人敬重的人，他的大名叫詹姆·托克登。伊利诺斯州的石油矿产采挖权就掌握在他手中。”

蒙波尔向四位演奏名家毫不隐瞒地说出了这个城市里居住的人都是家产愈亿，非常非常富有的人。

伊凡尔内问道：“咦？难道这个城市就没有一个工人？”

“工人都是从外面雇来的，工作完毕，都会回去。”

弗拉斯戈莱不解地问道：“难道这里没有一个穷人吗？”

蒙波尔回答得很坚决：“没有！”

“监狱呢？”

“这里没有犯罪的人！”

“不可能，这里是怎样处置罪犯的？”

“罪犯流放到新、旧两大陆。”

“这真令人匪夷所思，我感觉我不是在美国。”邵恩还是有点不相信。

蒙波尔向四位演奏名家解释，他说这是一个独立自由的城市。美国没有权力管辖。

“那么这个城市的名称呢？”

蒙波尔说要带他们四个游览完这个城市后才告诉他们城市的名称。

邵恩、潘希拉、伊凡尔内、费拉斯戈莱在蒙波尔的带领下将这个有点奇异的城市游览完了。这个城市的商业气息非常浓厚，商业空前发达。

“这里还有一个教堂呢！”弗拉斯戈莱有点惊喜。

“嗯，它是基督教堂！”蒙波尔说。

“这个城市有没有天主教堂？”伊凡尔内问道。

“在我们这个城市，市民们只信仰两种宗教，一种是天主教，另一种是基督教。这个城市有两个大区。”

“我们现在是在东区吧？”弗拉斯戈莱问道。

“不错。”

“听你的口气，我说得不对吗？”弗拉斯戈莱说。

“可以说你的答案正确，也可以说你的答案不正确。这里住的全是基督教徒，天主教徒住在西区。”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到了上午十一点。四位演奏名家很直率地说出了他们肚子很饿的实情。蒙波尔马上带他们乘电车回到旅馆，午餐非常丰盛，大伙儿吃得很饱。

四位演奏名家正要喝点饮料养神，突然，馆外传来了猛烈的爆炸声，旅馆的玻璃都震动了。他们被吓住了。

蒙波尔立刻向他们解释，这是天文台的炮声。他叫大伙儿稍安勿躁。

蒙波尔说他们这个城市跟世界上所有的城市一样，非常正常，惟一不同的是，这个城市的生活水平是全世界城市中最高的，现代化设备也最完善。

蒙波尔见四位演奏名家吃饱喝足了，便又盛情邀请他们去游览天主教徒居住的东区。他们看到东区比西区更繁华一些。

蒙波尔带领他们走到东区第五号街中段，然后停下来。伊凡尔内看到了一座像宫殿一样富丽堂皇的房子。

蒙波尔介绍说：“这是考弗兰先生的居所，南特·考弗兰跟詹姆·托克登一样有钱。”

潘希拉赞叹不已。

蒙波尔继续介绍：“考弗兰以前是新奥尔良的银行家，富可敌国。”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两位大名鼎鼎的人物一定是仇家。”

“不错，他们一直明争暗斗着。”

“结局可能是鱼死网破。”邵恩也说道。

“这极有可能。”

“有点残忍。”潘希拉说。

蒙波尔没有再向四位演奏名家介绍这两位城市的其他名人。

大伙儿继续往前走。四弦皇帝很欣赏这座城市，这让他们大开了眼界。

弗拉斯戈莱注意到一件事：下午2点钟的时候，太阳按理应该在西南方，但是现在它却在东南方。

在这个时候，蒙波尔向他们四位说道：“上电车吧，我们到港口去！”

“什么，港口？”邵恩吃惊不小。

“并不远，只有10英里。沿途我们还可以瞧瞧城市公园！”

四弦皇帝这时已觉得有点雾里云里的了，这时蒙波尔已经上了电车，他们四人也只好依次而上。蒙波尔所说的“城市公园”其实就是城郊延绵不断的田野。田野风光美好，山地景色宜人，丛林幽静，鸟儿轻飞，到处是一派鸟语花香的景象，沁人心脾，怡人情操。四弦皇帝本是性情中人，自小饱受情感的薰陶，见到如此美景忍不住抒情诉意，佳语片片，妙言重重。突然潘希拉大摇其头。蒙波尔问他为什么大摇其头。

潘希拉有点遗憾地说：“只可惜是人工城市公园，并不是天然生就的。”

蒙波尔不以为然。

潘希拉心中有气，便指着那条人工河说道：“这条河并不妙啊！”

蒙波尔依然不以为然地说道：“这河水没有一点用处。”

他紧接着说：“我们能制造不含任何杂质的纯净水。”

四弦皇帝们大吃一惊。

“这很简单，什么冷水、热水、光等生活的必需物，都能直接制造，然后非常方便地送到住宅里去。”

伊凡尔内惊讶地问道：“你们灌溉花草的雨水也是人工制造的？”

“不错。”

“等等，暂停一下行不行？我想问的是，天上下雨你们能阻止吗？”

“什么天上，天上指的是什么？”

“这么说吧，就是天上的云，在天气糟糕的季节里。”

蒙波尔不解地望着潘希拉。潘希拉向他解释“天气糟糕的季节”就是冬天。蒙波尔反问：

“冬天？冬天是什么？”

邵恩忍不住大声说：“下雪！结冰！你懂不懂？”

“我们这个城市的市民都不懂这些！”蒙波尔说得很诚恳。

这下，不知所措的是四弦皇帝了。

这时候，出现了一个工厂，低矮的屋顶上耸立着一排排金属烟囱，跟一艘十万马力的轮船上装有的烟囱一样，只是有一点不同，它冒出的烟尘一点都不影响空气清洁。这是四弦皇帝在这座城市里看到的第一个工业性的建筑物。

邵恩问蒙波尔这个工厂制造什么东西？

蒙波尔如数家珍地说了一大串：“制造电力。它向全城的公园和田野送电，这个工厂还把电力供给电报机、铝质月亮、海底电线……”

“什么？等等，你是不是说的海底电线？”弗拉斯戈莱吃惊不小。

“不错！它把这座城市和美国的沿海各地联系了起来。”

不知不觉，此行的目的地终于到达了。

这个港口是椭圆形的，可以容纳十条船，其实这里更像一个船坞。船坞里的船是这个城市跟外界联系的最强有力的海上交通工具。

电车又带着蒙波尔一行五人继续往前走，大概前进了五公里后，电车停在一个有十三门大口径炮的炮台前面，炮台的入口处写着：船舻炮台。

参观完炮台之后，蒙波尔把他们带到了最后一站——天文台。

他们一行五人乘电梯上了天文台的巅顶，这是一个平台。平台上竖立一根旗杆，旗杆上的旗帜，四位走南闯北的演奏名家都不认识。

蒙波尔见到旗帜，立即脱帽致敬。四位演奏名家知道这面红白相间中有一个金黄色的太阳的旗帜就是这座城市的旗帜。

四位演奏名家走向了栏杆前面，他们情不自禁地往下俯瞰。

他们在这个城市的最高处，可以把这个城市尽收眼底。这个城市是椭圆形的，城市外面是一片汹涌的大海。

弗拉斯戈莱转身问蒙波尔：

“我们是身处一个岛上吗？”

“不错。”

“这是什么岛？”

“模范岛。”

“城市叫什么名字？”

“亿兆城。”

富豪漂流岛

模范岛是一个机器岛，亿兆城是它的首府。亿兆城这个名字名副其实，要知道这座城市居住的都是亿万富翁。原来，在六年前，为兴建这个人工岛，美国富豪提供大陆上固定地点所没有的种种便利，于是就成立了一个模范岛股份有限公司。

模范岛股份有限公司取得了马格达利那湾的海岸地区，把那里划为工地。这家大公司投入巨资，前后历时四年，终于把这个模范岛制造成功了。它由二十六万只钢箱组成，每个钢箱十六点六六米高，十米长，十米宽，全部用钢箱钉在一起，形成一个总面积有二十六万平方公里的岛。由二十六万只钢箱构成的岛架子——也就是岛身，除了市中心特别坚固的那部分外，一律铺了一层很厚的种植土。亿兆城占地五万平方公里，中间有一条三公里多长的第一号街把它分成两个区。

岛上住的都是美国富豪，大概有一万居民。因为宗教信仰，北方人住在岛的左边，南方人住在岛的右边。岛上的环境很优美，治安也很好。在机器岛上，已经用人力消灭了气候的突然变化，居民们不会受到任何细菌的侵害。他们根本不用担心自己的健康。岛上有一支由斯蒂华脱上校率领的五百人的军队，防御海盗，还有几队警察，谁犯法，马上就把罪犯开除出岛，流放到新大陆或旧大陆的某个地方。

四位演奏名家这时有点怀疑蒙波尔所说的话的真实性了：既然这个机器岛是活动的，轮船怎么能从美国沿海往这里定期运送货物呢？

蒙波尔的回答非常科学，也非常令人信服，他说模范岛并不能随便移动，它的移动必须听令于最高当局根据天文台气象学家的意见。为避免气候忽冷忽热的变化，模范岛只在赤道南北各三十五度的纬线间移动。海面上敷设有几百根浮标，这些浮标上架着电线。只要靠近浮标，把电线接上天文台上的发报机，海湾上的人便可以随时知道模范岛的位置，船舶也就能够定期把给养运到岛上来。

供给岛上的淡水，由靠近港口的两家工厂制造，这两家工厂的设备都很先进。这两家工厂的最高领导人是伊塞尔·西姆考那舰长，舰长住在天文台，他用电话遥控工厂，指挥机器岛前进或后退。

这时，机器岛正在做第二次太平洋航行，它在1月以前就离开了马格达利那湾。当它沿着加利福利亚海岸行驶时，蒙波尔从电话中得知，四弦皇帝离开了旧金山，正要到圣地亚哥去，他是个音乐迷，于是他就把四弦皇帝请到岛上来做客。

蒙波尔介绍完机器岛的情况，趁四弦皇帝还没回过神来的这会儿，他便乘上电梯立刻离开了塔顶的平台，因为他害怕四弦皇帝骂他太自私了。

“四重奏”发现上了蒙波尔的当，心情跟上次车翻马倒一样糟糕。邵恩大骂蒙波尔是个混蛋。

潘希拉臭骂蒙波尔无耻。

伊凡尔内怒骂蒙波尔卑鄙无耻。

弗拉斯戈莱差点就要捶胸顿足了，他愤慨地说：“叫岛上的警察把他抓起来！”

邵恩吼道：“叫上帝干掉他！”

他们怒不可遏，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够下去。电梯不再上来，也找不到楼梯。他们是上天无门，下地无路。四位演奏名家难堪尴尬地站在高高的平台上，饱受夕阳西下的嘲笑，面对微凉晚风的欺辱。

邵恩四人的心里非常悲凉，他们还想着圣地亚哥的演奏会呢。

真可谓天无绝人之路。这时，平台的塔顶电梯升了上来，停在邵恩他们的面前。电梯里面一个人也没有，邵恩他们可不愿错过这个机会，钻进电梯平安到了塔下。

此时此刻，四位知名演奏家的肚子准时在晚餐的时候叫响起来，四人如临大敌，他们不敢怠慢自己的肚子。他们大步往精益旅馆走，但却钻进一号街的一家豪华饭店用起晚餐来了。他们实在是饿得不行了，多走一步，饥饿就向他们走近一步。肚子饿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丝毫不敢马虎怠慢。

刚上一道菜就被四位知名演奏家一扫而光，用狼吞虎咽来形容他们吃饭着急的样子似乎并不过分。酒菜的味道很合他们的胃口，他们吃得非常非常饱，以至于走路都成问题了。

弗拉斯戈莱要付钱结帐。

这时加里斯特斯·蒙波尔大步走了进来。

他早为他们付了帐。他此时此刻看上去很慈祥。

看到蒙波尔，“四重奏”都想揍他一顿。

蒙波尔伸手作挡拦状，对“四重奏”说别冲动，他不是恶意要这么做的，他很想成为“四重奏”的朋友。

蒙波尔把“四重奏”带到了舒适的休息室，他毫无保留地向“四重奏”讲述了自己：

加里斯特斯·蒙波尔，纽约人，50岁，知名人士巴内姆的曾孙。职位是模范岛的艺术总长，他全权负责亿兆城的一切文娱活动。

“四重奏”仍耿耿于怀，因为蒙波尔骗了他们。

蒙波尔不停地向“四重奏”赔礼道歉。

蒙波尔果然在音乐方面有一种天赋，这一种天赋反映在了他感受音乐优雅水准方面。他对音乐的超现实理解，令“四重奏”感到无比的惊讶和难以接受。但总之一句话，不管蒙波尔如何阐述他剖析音乐的能力，“四重奏”都对他一直很愤慨。

邵恩大手一挥，不耐烦地对蒙波尔说：“你给我打住！你醒醒吧！你怎么向我们解释你的行为？”

“我很敬佩你们。亿兆城需要你们的音乐。”

“老兄，你醒醒行不行。少来这一套，这已经过时了，简单点说吧！”

蒙波尔见误会越来越深了，赶忙站起来解释，说：“天呐！有太阳作证，我们完全把你们看作大名鼎鼎的艺术家。你们闻名美国，大名如雷贯耳，我对你们的崇拜就像那大河之水滔滔不绝。我是多么希望能够用自己的身心去感受你们那天籁般的乐声啊！”

蒙波尔为了表示他们对“四重奏”的诚意，立刻拿出一份合同，递给了“四重奏”，他说：“这是模范岛股份有限公司跟你们订的合同。一份从今年开始为期一年的室内乐演奏合同。一年以后，模范岛就回到马格达利那湾，你们可以在那儿继续举办演奏会。”

“我们可以继续在圣地亚哥举办演奏会，是这样吗？”邵恩说。

弗拉斯戈莱把合同看得很认真。

“凭什么让我们相信这份合同？”他问。

“一份由我们岛上的最高领导人吕斯·波克斯丹夫先生签字的模范岛公司的保证书。”

“酬金不会出错吧？”

“怎么会呢？每人一百万法郎，一分不少。”

“什么时候能领到这笔钱呢？”

“先后分四次领取。”蒙波尔答道，“这是第一次的二十五万法郎。”

蒙波尔的大提包鼓鼓的，他先后拿出一百万法郎平均分给“四重奏”。并且承诺，他们在模范岛这一年的费用全部由模范岛负担。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他们还有什么话好说呢？他们非常激动地在合同上签上了他们的大名。

从此，“四重奏”就要为四百万法郎服务一年了。

蒙波尔的心情也很激动。

“四重奏”第二天就搬进了模范岛最豪华的旅店。他们住的是饭店里最豪华的房间，亿兆城第一号街就横在窗前，他们每人住一间房。饭店的左边是亿兆城的陈列馆，右边是音乐厅。陈列馆珍藏了很多古代和近代的名画，世界各地的名画都云集在这里。名画稀品收藏得非常丰富，连巴黎、伦敦、罗马也只能望其项背。陈列馆里面还陈列着许多珍贵的雕像。另外陈列馆还有图书阅览室，那里有定期运来的欧美报刊杂志，书架上排列着数千种图书，由一个图书管理员专门负责管理。

当地报纸共有两份，一份叫《右舷新闻》，给右舷区居民看的。一份叫《先驱报》，给左舷区居民看的。岛外的各种讯息都通过海底电线，由电话传达过来，这样，亿兆城居民就可以知道世界上发生的一切。

亿兆城掌握的信息每天都处理不完。模范岛的媒体业十分繁荣，有周刊、月刊、画报以及十几种专门刊登俱乐部消息、戏剧介绍和街头新闻的小报。这些小报使人们在精神方面甚至肠胃方面都能得到片刻消遣，刊登的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道消息。

模范岛的教育事业也空前发达，教育制度非常完善，模范岛的居民都非常尊重教师。每个人的素质都很高，尊师重道蔚然成风。

模范岛算得上世界奇迹了，“四重奏”一致这样评价模范岛。“四重奏”也一致认为这个岛上只居住着美国人，他们不相信这个岛上还有其他国籍的人。于是，伊凡尔内问了一句：“难道就没有法国人吗？”

“有，阿答纳斯·陶莱缪先生。他是教舞蹈和礼仪的，他的收入很高。”

“不错，这种课只有法国人能教。”潘希拉有点自豪。

半个月后，“四重奏”第一次公开亮相在模范岛的大型音乐厅里。音乐厅的门票在半个月前就预订好了，所有的站票在一天内就一售而空。门票价格高达一千法郎，音乐厅内人如潮涌、万人空巷。演奏节目共有四个：

降E长调第一弦乐四重奏，门德尔松作品第12号；

F长调第二弦乐四重奏，海顿作品第16号；

降E长调第二弦乐四重奏，贝多芬作品第74号；

D长调第五弦乐四重奏，莫扎特作品第10号。

赫赫有名的“四重奏”在如潮水般的掌声中亮相于富丽堂皇的音乐厅演奏台。“四重奏”的演奏令模范岛的音乐迷们如痴醉，虽然曲终，但人未散，余音绕梁，难分难舍。

“四重奏”获得了空前的成功，掌声爆起，久久不停，回荡在音乐厅中。

没过几天，“四重奏”在蒙波尔的引见下，会见了模范岛的最高领导人吕斯·皮克斯丹夫先生。吕斯先生是个单身贵族，年龄已到60岁，气质非凡，仪表文雅。四位知名的演奏家第一次看到吕斯先生就觉得他很有风度，有领袖风范。

吕斯先生再次向“四重奏”表示歉意，为模范岛文艺总长蒙波尔先生邀请他们的方式感到惭愧，希望“四重奏”能够原谅蒙波尔先生的鲁莽。

这四位知名演奏家早把那件事情忘记了，他们一笑释怀。

机器岛继续向西航行。邵恩他们慢慢习惯了岛上的生活。他们每个月只为模范岛的人们演奏两次四重奏大曲。他们的生活过得很舒闲，一有时间，他们就到岛上游逛。

邵恩他们结识了一位法国同胞——阿答纳斯·陶莱缪。这位老先生今年已经70岁了，一副老态龙钟模样。

阿答纳斯第一次见到四弦皇帝时心情特别激动。他激动的原因并不是单纯地敬佩“四重奏”的演奏，更多原因是在他乡遇到自己的同胞。四位知名演奏家的心情也很激动。

阿答纳斯告诉他们，他已经在这个岛上生活了十八个月。他还告诉他们，他原先是住在新奥尔良的，后来吕斯先生把他聘请到模范岛工作。吕斯先生对他不错。

邵恩把他们的生平经历毫无保留地告诉了阿答纳斯老先生。当然，他们也没有忘记提到蒙波尔邀请他们时的行径。

“蒙波尔先生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他就是喜欢这样玩点戏剧性的花样。蒙波尔先生的性格就是这样，你们不要责备他。他算得上是一个好人，你们很幸运被他慧眼识珠地邀请到模范岛。”

阿答纳斯先生还告诉邵恩他们关于岛上考弗兰和托克登之间的争斗。左舷区和右舷区之间的明争暗斗趋势越来越明显了。右舷区的居民到模范岛是为了安安静静地享福，而左舷区的居民却想利用岛上的资源做生意。两区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虽然还没有达到白热化的程度，那也只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了。

这可让吕斯先生感到左右为难，他现在的处境很尴尬，要是最后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的处境真是不堪设想。吕斯先生的职位尽管是岛上最高的，但实际上不过是公司的一个代理，他是个中立派人物，他不赞成托克登，也不反对考弗兰。吕斯先生还有两个助理，一个是基督教徒巴戴莱米·鲁其，一个是天主教徒赫勃莱·哈柯特。他们两个对吕斯先生非常忠诚。

四位知名演奏家向和蔼可亲的阿登纳斯老先生告辞了，答应以后再次相会。

机器岛不停地在大海上移动。6月25日傍晚，机器岛进入了太平洋热带边缘。

穿过赤道

机器岛在海洋中航行，速度时快时慢，极像一艘庞大的巨型海船，但是它与海船不同的是，它所遇到的风险要比海船小得多。机器岛朝着夏威夷群岛方向航行。

四位知名演奏家特别想在这次航海中碰到几个海岛土人。特别是潘希拉，他非常想瞧瞧吃人的野人长得什么模样。

7月6日上午，有一个消息传遍了整个机器岛：

夏威夷群岛离机器岛不远了。

夏威夷群岛中的阿胡岛是机器岛第一个到达的夏威夷岛屿。阿胡岛的首府是火奴鲁鲁，它还是整个群岛的首府。

四位知名演奏家站在机器岛前放眼向阿胡岛望去，他们看到了一大片森林，西南有一条窄长的岩礁，众多岩礁围成的一个小小内湖，叫珍珠湖，那里有一个火山口。

忽然，潘希拉惊呼了起来：

“上帝，那是什么呀？”

“什么？”弗拉斯戈莱有点紧张。

“那边，瞧，钟楼……”

“哇噻，是宫殿！”伊凡尔内声音有点颤抖。

“我们现在是不是在夏威夷群岛，我有点怀疑了。”邵恩真的有点怀疑。

“有没有搞错呢？”潘希拉又说。

搞错的是这四位知名演奏家，这正是阿胡岛。火奴鲁鲁的建筑规模已经有一个城市大小了。火奴鲁鲁的变化令四位知名演奏家赞叹不止，看到火奴鲁鲁翻天覆地的变化真让四位知名演奏家简直不敢相信。夏威夷岛和欧洲已建立了海上交通，岛上除了英国人以外，还住着美国人、中国人和葡萄牙人，当然这些岛上也没有吃人的野人。

“真是没有想到啊！真令人不可思议！”邵恩感叹不已。

在他们这四位知名演奏家的印象里，阿胡岛以至整个夏威夷群岛应该还过着那种刀耕火种的原始生活。但事实上，这个群岛的生产生活方式已经从根本上改变了昔日的刀耕火种。居住在岛上的人们更趋近现代文明，从整体的发展水平可以看出整个夏威夷群岛一直在以日新月异的速度不断地进步着。他们已经步入了一个到处充满机遇和挑战的时期，人类的文明史又重新在这块土地上重演开来。

夏威夷群岛的风光还是很美丽的，这让这四位演奏名家有点流连忘返，依依不舍，像这样的岛上风光一般游客是难得一见的。

模范岛在阿胡岛边靠岸后，立时引起了火奴鲁鲁城里面的居民的关注，他们都想瞧瞧这座到处充满了现代化气息的模范岛到底是个什么样子。阿胡岛上的居民川流不息每天都乘坐着小艇，在模范岛的四周观看。有一艘马来西亚的双桅船，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模范岛前，参观模范岛的奇特之处。

机器岛在阿胡岛逗留了几天后，又转航出发了，向西南方驶去。令人感到不解的是那一艘马来西亚双桅船一直跟在后面。

但到第二天清晨的时候，那艘双桅船已消失在机器岛的视野之外。

从6月23日以来，太阳越来越偏向南半球。既然太阳是往赤道那边移动，最好跟在它后面穿过赤道，那里气候不错。模范岛正以最快的速度朝马贵斯群岛挺进。

在模范岛上生活了这么久，四位知名演奏家已经逐渐了解了岛上一些鲜为人知的事情。岛上所发生的大事莫过于托克登集团和考弗兰集团之间的明争暗斗了。

詹姆·托克登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美国人，原先生活在美国北部，身材高大，四肢发达。他有十二个子女，四位知名演奏家比较欣赏他的大儿子华脱。

南特·考弗兰，气质庄重高雅，长得也很高大，五官端正，眉清目秀，头发有点发白了。他可是一个沉稳果断的人。他在亿兆城有很好的人缘，口碑颇佳，待人真诚。他热爱艺术，尤其在绘画和音乐方面有独特的见解，精通欧美文字。他是赞成大家在机器岛安享一生的典型代表人物，也是领袖人物。考弗兰的夫人比他小十岁，也已经四十六岁了，她文雅高贵，精通音乐，擅弹钢琴。她经常和“四重奏”切磋技艺。考弗兰夫妇生下了三个女儿，这三个女儿都长得非常漂亮，尤其是大女儿蒂安娜，有着天使般的身材，刚满二十岁。

在模范岛，众所周知华脱·托克登和蒂安娜·考弗兰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情侣，但因为父辈的竞争使他们一直无法联姻。

模范岛的文艺总长蒙波尔总希望他们这一对情侣能够终成眷属。

越来越令人感到大失所望的是，华脱好像对蒂安娜越来越冷淡了，这也许是人们看走眼了，他们双方极有可能都在保持着矜持。

机器岛继续向赤道航行，差不多是沿着西经一百六十度走。在模范岛的面前是一片汪洋大海，除了大海还是大海。

站在机器岛上，看汪洋潮起潮落，望鱼跃鸟飞，念及四面八方水天一色，寄思深夜星辰漫空，点缀情趣，放逐思绪，精神振爽，胸怀为之博大，沉迷于海风轻拂清醒之中，独醉于模范岛风光无限之内，心情是何等舒畅。

夜幕徐徐降临，夕阳西落，星辰漫天耀目，月光倾泻洒播，心境空明，手掌微凉，风声浪语，一拍一合，凭临于晓夜微晨之时，采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不敢说会延年益寿，但强身健体那是少不了的了。这等夜色，这等情景，让人恍然于梦幻之中，不可思议。

快速的模范岛终于来到了赤道线。经过赤道时，亿兆城的居民要举行一次联欢大会。公园要举行群众性娱乐活动，教堂要举行隆重的宗教仪式，电动车要举行环岛比赛，天文台塔顶上要放出绚烂的烟火。

联欢大会终于如期举行。全岛休假，一切工作全部停止。模范岛虽然让推进机停止工作，但是它并没有停止航行，有一股海流把它带向地球的平分线。繁荣昌盛的模范岛此时是一片欢乐的海洋。岛上的居民不分男女老幼，都尽情游乐着。这一天，在经过赤道这一天，模范岛成了人们快乐的大本营。在亿兆城最豪华最富丽堂皇的饭店大厅里，大名鼎鼎的“四重奏”又让热爱音乐的人们，接受了一次精神的洗礼。

四位知名演奏家又拿出了他们的拿手曲目：F长调第7弦乐四重奏，贝多芬作品第59号；降F长调第4弦乐四重奏，莫扎特作品第10号；D短调弦乐四重奏，海顿作品第17号；第7弦乐四重奏，门德尔松作品81号。演奏技艺登峰造极的四位演奏名家为听众们演奏出了天籁妙音。

吕斯先生代表全岛人民为赫赫有名的“四重奏”献上了一块镶嵌着好几粒金刚石的金匾。

模范岛的天文学家计算出了机器岛将在当晚10点35分穿过赤道线。到时候船舻炮台将鸣炮一响。大家都想知道发炮人是谁，要知道，能代表全岛人民发炮庆祝这一盛举的人肯定是在岛上德高望重、极受人们推崇和尊敬的人。

模范岛的两位领袖人物詹姆·托克登和南特·考弗兰都想代表全岛人民为之发炮，充当一回能够获得至高荣誉的炮手。他们两个人对这个能够提高自己知名度，获得至高荣誉的炮手位置争夺得差点兵刃相见。

亿兆城的城市政府和模范岛最高领导人吕斯先生都不能从中调解考弗兰和托克登的争执。

最后，托克登和考弗兰不约而同地来到了天文台船舻炮台上，他们只离大炮五步距离，事情已经发展到了白热化的程度，这个消息立即轰动了模范岛。人们纷纷围到天文台四周观看。在炮台前，托克登冷冷地对着考弗兰说：“你不觉得你这样做很不礼貌吗？”

“在我面前，说到‘礼貌’二字，你应该感到脸红。”考弗兰说。

“凭你刚才说的这一句话完全可以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我的拳头也不是好惹的。”

“那就试试吧！”托克登话还没说完就已经抢先一步靠近了那个炮台上发射大炮的电动按钮。考弗兰寸步不让，紧跟而上。就在这个时候，双方拥护者都参与进来，磨擦正在进行着。华脱看到蒂安娜在一旁静观不动，他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谁也不能预料哪方能胜，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家听到了一声炮响，大家都惊呆了。这炮声不是从船舻炮台发出的，而是从海上传来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模范岛的居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立刻从右舷港拍来了一封紧急电报。

原来，刚才那一声炮响，是在前方不远处，有一只遇险的船只刚刚发出的求救信号。

大家都说这炮声响得正是时候，由于有这一声求救炮响，把点炮时间混过去了，才让模范岛最有名望的两家人免遭火拼。

大伙儿都忙于观看遇险船只的情况，考弗兰和托克登也无暇为刚才的无礼解释计较。

遇险船已经沉没到了太平洋海底，船上的人员全都被模范岛派出的电气艇及时救起。原来这艘遇难船正是一直尾随模范岛的那艘双桅船。

被救的连船长一共有十一人，船长身形高大，四十多岁的样子，名字叫萨洛尔。他的手下都是一些从马来西亚招聘来的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他们都会说流利的英语。他们毫不保留地告诉了模范岛的人们他们遇险的情况，就在一天前的晚上，一艘开得非常快的轮船撞上了他们的双桅船。相撞之后，他们的双桅船遇险徐徐下沉，而那艘轮船却安然无事，扬长而去。

萨洛尔船长说他们的船本来是向新赫布里底群岛行驶的。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半途上会碰上这么糟糕的天灾人祸。模范岛现在正往东南航行，不能改变航线，折向西去。吕斯先生为此向他们提议在马贵斯群岛上岸，在那里等候到新赫布里底的过路商船。

但这个建议令萨洛尔他们很失望，他们恳求吕斯先生答应他们到新赫布里底才上岸，他们说他们货船两失，在这个茫茫大海已经走投无路了；希望模范岛上的居民帮他们一把，只要一到新赫布里底，他们立刻会离开模范岛，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将没齿难忘，感激不尽，下辈子也愿意为模范岛上好心的人们做牛做马。

但吕斯先生婉言拒绝了他们的请求。他说他愿意到了马贵斯群岛时打电话跟马格达利那湾当局商量一下，如果模范岛股份有限公司同意的话，他可以带他们到斐济群岛去。

于是萨洛尔他们在模范岛上留了下来。8月31日下午，模范岛在大伊星哈埃湾停泊下来，它将在这里逗留几天。马贵斯岛的居民大部分散居在树荫下。马贵斯岛上的风光也是非常美丽。

四位演奏名家心情舒畅地在岛上作了一次旅行。这次旅行令他们又一次大开眼界。当地土著人热情招待了他们四人。

四位知名演奏家的名声虽然没有波及到马贵斯岛上的塔伊人村庄，但是他们受到的欢迎程度并不亚于在模范岛上受到的。他们的心里得到了最大满足，因为他们看到了世人难得一见的山谷风光，塔伊人村庄背后的山谷当真是花香鸟语，幽幽邃静，一派世外美景。

“四重奏”只看得心醉神痴，流连忘返，美景一处胜过一处，当真是目不暇接，怎么看也看不完。

他们碰到了很多来往于山谷的当地土著人，他们虽然长得没有“四重奏”一行人高，但身强力壮丝毫不逊于欧美人。

吕斯先生陪同“四重奏”游览起马贵斯岛来。

伊凡尔内看到体魄健康的马贵斯人后，赞赏道：“这些马贵斯人长得真美！”

吕斯先生说：“但马贵斯人可能很难到达我们这样的文明水平。”

“他们有他们独特的生活方式。”

“这一点我赞成。他们确实有他们独特的一面，例如复杂的穿戴。但我们也不能强加给他们一些不必要的精神枷锁。”

“吕斯先生这一番话说得很中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也正像我们，虽然是文明人，但我们还是有不同的地方。”说话的是潘希拉。

“吕斯先生，马贵斯岛上的妇人们似乎长得并不美。”伊凡尔内说了一句后悔的话。

“这并不是一个特例，你将来会碰到很多这样的岛屿。人们比较原始的性别，从外形美来说，认为雄的确实要比雌的健美一些。”

“很抱歉，吕斯先生，我代表美丽的巴黎女人向你提出抗议！”

在马贵斯岛上逗留了几天后，模范岛又启航了，向帕摩图群岛驶去。

11日上午，左舷港有一艘小船靠近一个有电线通往马格达利那湾的浮标，浮标跟美国海岸电话线接通。吕斯先生向模范岛公司当局请示双桅船脱险者的事情。模范岛公司同意萨洛尔他们到斐济群岛再上岸。

这个消息令喜欢做好事的吕斯先生感到特别欣慰，他的努力果然没有白费。

吕斯先生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萨洛尔他们。萨洛尔他们非常感激吕斯先生以及愿意继续收留他们的人们。

狂欢与阴谋

模范岛继续前进，人们渐渐看到了前方的一片片乌云。看到这样的情形，模范岛上的人们忧心忡忡，要知道，模范岛的上空一直都没有经历过暴风雨呢。

自从船舻炮台对抗那次后，托克登和考弗兰都摆明了誓与对方为敌的立场。从他们两家中散发出来的那一股无形的火药味非常浓重，令人窒息。

人们把精力都花到全心全意关注托克登、考弗兰两家的争斗上去了，把萨洛尔一行人忽略了。

萨洛尔他们在模范岛上到处乱跑，观察街道结构和高楼大厦以及旅馆，他们长时间察看日夜戒备的岛岸，参观岛前岛后的两个炮台。他们的举措的确有点不正常。四位知名演奏家也没有在意萨洛尔他们这一失常举动。

9月17日一大早，“四重奏”用完早餐后，大伙儿又去四处游逛。弗拉斯戈莱在图书馆里兴致勃勃地翻看着他们正要前去帕摩图群岛的地图。他一打开地图，突然大声惊叫起来：“糟糕，在前方的海域上有成千上万的暗礁和极多的岛屿。机器岛一定会触礁搁浅的，前途凶险啊！”

但掌舵的西姆考那舰长却早已胸有成竹，他对这一带海域很熟悉。要躲避这些危险，对于西姆考那舰长来说，那是易如反掌。

模范岛到达了安娜阿岛，刚一靠岸，亿兆城居民马上纷纷上岸。安娜阿岛跟帕摩图群岛中其他岛屿一样，也是珊瑚岛。珊瑚岛上长满了成千上万的椰子树，这是岛上主要的财富。

四位知名演奏家现在有了旅游的爱好，这倒是他们没有意料到的。那天，他们舒服地躺在海边的沙滩上，忽然间，草丛中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四重奏”立时惊觉，站了起来。他们看到一个庞大无比的甲壳虫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大得吓人！”伊凡尔内声音有点变样了。

“应该是一只大海蟹。”弗拉斯戈莱并不惊慌。

弗拉斯戈莱说得不错，那庞大无比的玩意儿正是一只大海蟹。它并没有要攻击”四重奏“的意思，它看上的是荆棘丛里一颗大椰子。它把大椰子拖到嘴边，吃得津津有味。

“这只大海蟹的吃相看上去挺美的。”伊凡尔内说。

“而且还很潇洒。”弗拉斯戈莱风趣地说。

“哥儿们，我们逗一逗这只大海蟹怎么样？”潘希拉有点顽皮。

“你省省吧！别到处招惹是非，再说它也不是好惹的。”伊凡尔内很有自知之明。

四位知名演奏家哈哈大笑，绕过那只大海蟹，离开了海滩，到其他地方去了。

又过了几日，模范岛抵达了帕摩图群岛的首府法卡拉伐。法卡拉伐的环境并不优美。这里到处都在炼制椰油，海滩上的珍珠贝也早被当地人一捡而光。

在法卡拉伐逗留了几天后，模范岛又朝大赫的岛靠近。

亿兆城的居民早对大赫的岛神往已久。他们虽然到过帕摩图群岛，但遗憾的是，他们并没有游览大赫的岛，因为时间太紧，这次有备而来，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次与其失之交臂了。

大赫的岛有“太平洋珍珠”的美誉，面对如此风光，模范岛上的居民强烈要求应以隆重的登岛仪式表达对美丽的大赫的岛的无比神往。

于是在登岛之前，机器岛的船舻炮台连续发了二十一响礼炮，大赫的岛炮台也发射了同数的礼炮作为答谢。

机器岛上的居民得到了大赫的岛居民的热烈欢迎。机器岛上的领导人物和重要官员都登上了漂亮豪华的电气艇前往大赫的岛的巴比丹港，四位知名演奏家和岛上一些公务员乘坐另一只船。他们在一个美丽的喷泉旁靠岸后，立刻朝群岛首长所在地奔去。

这一带是法国殖民地，归法国保护，岛上的长官是总督。他手下有一位指挥官，领导海陆军并且兼管财政、法政，总督的秘书长则管理当地民政。这个岛上的制度非常完善，俨然像一个独立的岛国。

岛政府设在一片到处是茂盛的椰子树、桔树、木蔷树丛生的树林之中，是一幢一楼一底的房屋，外观非常雅致。

大赫的岛总督对吕斯先生一行人非常热情，他非常欢迎吕斯先生率领机器岛上的全体居民来访大赫的岛。最后在交谈结束的时候，总督告诉吕斯先生一行人这个星期法兰西舰队会来。

向总督告辞后，吕斯先生一行人决定到皇宫去参见女王。

这是一幢二层的方形楼房，掩映在绿荫丛中。建筑风格倾向瑞士建筑风格，很优雅舒适。大赫的岛女王包玛莱六世就住在这里。

包玛莱女王看上去非常典雅尊贵，她的气质十分高雅、和蔼可亲，对人待物非常温和，果然有王者风度。

大名鼎鼎的“四重奏”也被包玛莱女王接见了，“四重奏”深感荣幸，他们的心情有那么一点激动。

重新回到机器岛的文娱宫时，天已经黑了。弗拉斯戈莱的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要知道，他们今天可是见到了一位王者风度无可挑剔的女王啊！

“四重奏”回到起居室便谈开了向包玛莱女王露一手四重奏演奏绝技时的情景。

一句话，大名鼎鼎的“四重奏”被包玛莱女王的温和态度感动了，难以自己。

模范岛决定把大赫的岛作为自己的休憩处，每年开往南回归线以前，模范岛居民都要到巴比丹周围逗留一个星期。为了表示答谢，模范岛决定向大赫的岛的居民开放。大赫的岛上的居民可不客气了，他们非常敬佩机器岛上发达的工业文明、先进的现代化设备。大赫的岛继续为机器岛上的居民开放。彼此互有需求，双方也乐意交往。机器岛上的亿万富翁们早已用电报在巴比丹周围预订了房子。托克登家族和考弗兰家族都搬到了环境优雅的巴比丹高山上。两家的别墅有好几英里远。

弗拉斯戈莱对蒙波尔说，既然两家人已离开模范岛，总督拜访吕斯先生的时候，他们就不能到场了。

蒙波尔一脸轻松地说：“这样一来，事情似乎好办多了。你们想想，吕斯先生应该把总督先带到考弗兰家拜访，还是先带到托克登家拜访。如果他们不在这个时候离开，吕斯先生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事情如果不加以缓制，这场争斗就不会停止。”弗拉斯戈莱很担心。

蒙波尔说：“看来只有两家儿女联姻才会使事情发生根本性的转变。”

伊凡尔内插了一句：“到目前为止，华脱·托克登和蒂安娜·考弗兰还没有恋爱的倾向呢。”

蒙波尔说：“好说！好说！如果老天不给他们创造恋爱的机会，我们可以人为地制造嘛！虽然这种手段非常那个，但是，为了顾全大局，我们这种手段还是有点现实意义的。”

四位知名演奏家来到了巴比丹。群岛的首府环境果然与众不同。这是一座非常美丽的城市，街道宽阔，十字交叉，十分整齐。路旁鲜花似锦，绿草如茵。

大赫的岛上的居民绝大部分是马来西亚人，而且其中还有毛利人，这些毛利人长得很漂亮，男俊女俏。四位知名的巴黎演奏家来到大街上，看到的俊男美女比路旁的鲜花还要多。四人走马观花，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那些俊男美女们美得不可尤物，各有特色。四位知名的巴黎演奏家瞧瞧别人又看看自己，觉得自己的这副尊容和他们相比，就应该马上换个角度来观看了。

四位知名巴黎演奏家从街头走到街尾，看到的都是俊男美女，他们越往下看，他们的心理就越不平衡。他们除了感叹上帝的手艺外，只剩下欣赏别人的能力了。

11月7日，“四重奏”去参观维纳斯地角，谁也不甘落后。考弗兰家就住在那片苍翠的山城上。四位知名巴黎演奏家在考弗兰家附近意外地看到了华脱·托克登。华脱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山坡上徘徊着。

“四重奏”的晚餐是和考弗兰一家人共用的。在考弗兰家的别墅里，考弗兰一家热情接待了大名鼎鼎的“四重奏”。考弗兰夫人见到四位知名演奏家时心里非常激动，她热爱艺术，非常钦佩“四重奏”登峰造极的演奏技艺，这次又有机会好好切磋切磋了。蒂安娜小姐的嗓音非常优美，有歌唱家的气质。

大家的心情非常舒畅。这时，潘希拉偶然提到了华脱·托克登，他说华脱今天在别墅附近散步时，看上去忧心忡忡。这一霎那间，“四重奏”觉察到了蒂安娜小姐的举止有点不安。“四重奏”知道蒂安娜还是对华脱有意的，“四重奏”转念一想，华脱到考弗兰家别墅散步，若不是对蒂安娜小姐有情，那又是为了什么？他们会心地笑了。

一件轰动大赫的岛的事情终于来临了：法兰西太平洋舰队抵达巴比丹港。这可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法兰西太平洋舰队同意了模范岛和大赫的岛提出的举行一次盛大隆重的联欢大会的提议。在这次联欢大会上，当然少不了扬名世界的法国“四重奏”。

盛大的节日终于来临了。包玛莱女王和她的宫廷人士以及舰队高级军官身着盛装，在礼炮声中被迎上了模范岛。

在亿兆城的市政大厦的大厅里，举行了一场隆重的别开生面的舞会，上流人物云集于此，华脱·托克登凑巧在一次四组舞里作了考弗兰小姐的舞伴。这里面一定有模范岛文娱总长蒙波尔的秘密参与。

“四重奏”的高超演奏赢得了大赫的岛女王、法兰西舰队司令、模范岛高层人士的热烈掌声。

两天后，模范岛带着大赫的岛和法兰西舰队的祝福启航离开了。

一边是快乐的结束，一边是罪恶的开始。模范岛上善良的人们万万没有想到，被他们搭救上岛并长期收留的萨洛尔等人正在阴险地进行着他们罪恶的计划。

恩怨情仇

模范岛的上空一直笼罩的异样气氛仿佛有了一定的缓解。模范岛正在上演一场举足轻重的爱情剧。

华脱·托克登早在一年前就对蒂安娜·考弗兰的美貌一见倾心了；美丽的蒂安娜·考弗兰小姐也对英俊的华脱·托克登心动不已。但是由于难言的处境，双方都没有吐露真情。

最近引起模范岛居民关注的事情是：在第十五号街和第十九号街公馆里时有强烈过激的议论，对于这种议论，华脱和蒂安娜小姐从不参加。当詹姆·托克登激烈抨击考弗兰家的时候，华脱·托克登总是借故避开；当南特·考弗兰对托克登大肆攻击时，蒂安娜小姐也总是伺机躲避。考弗兰太太和托克登夫人对各自儿女想的事情是心知肚明、心照不宣。

在公共场合，华脱和蒂安娜见面后总是怦然心动，为自己也为对方。虽然，有时他们只离对方几步远，但也不敢跟对方问候一声，打一声招呼。在他们眼里，眼前这几步远，其实比千里万里还要遥远。他们不敢逾越心灵深处的雷池，他们被家族的仇恨隔开了，而且隔得很远很远。这是一种无情而又痛苦的折磨，两位青年人的神经已经快要被家族隔阂的无形巨石压断了。

在人为制造的家族仇恨深渊中，善良、无辜的华脱·托克登和蒂安娜·考弗兰深深地陷入了痛苦之中。在火与剑的面前，两位青年人感到茫然失措，他们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这个痛苦的现实。令人欣慰的是，傍晚暮色之时，华脱散步时，常能遇见考弗兰太太和蒂安娜，他总是礼数周到，她们对华脱也是如此。

11月11日上午，模范岛上的望员看到了位于南纬二十度、西经一百六十度的科克群岛的山峰。这群岛又叫芒其亚岛。它是澳大利亚英国殖民政府的保护地，模范岛首先遇见的岛屿是芒其亚岛，它是群岛首府。

模范岛按照航行计划，要在这里停泊十五天。刚到芒其亚岛时，一只独木船便从港口划出，来到右舷港码头。船上坐着英国特派传教士，一位普通的基督教牧师。他的实际权力比芒其亚的君王还要大。他是这个岛屿的实际统治者。他纵身一跳就上了模范岛。右舷港口的负责人迎接了他。

牧师上了模范岛的头一句话就是：“芒其亚岛的君王规定，凡是到芒其亚岛的外来人员，都要上缴一笔进岛税。”

“缴税？”

“别惊讶，又不是只收你们的税，两个银元不多，一人一份。”

模范岛港口负责人一眼就看穿了牧师卑鄙、狡诈、阴险的用心。什么芒其亚岛的君王规定，那还不是这个狡诈可恶的牧师的借口。港口长官觉得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他不敢胡乱决定一些他不能决定的事情，他的本职工作就是用心工作，忠诚上级。他立刻向舰长作了汇报，舰长马上打电话给吕斯先生。吕斯先生经过深思熟虑，决定不买那个牧师的帐，而且决定不在芒其亚岛停泊，另改新的路线航行。吕斯先生还征询了模范岛高层人士的意见。

新航线不再经过新赫布里底了，萨洛尔一行人恨死了吕斯先生等人。

模范岛不再到芒其亚岛，人们一看到那个阴险狡诈的牧师就恶心。模范岛的航线要经过东加群岛，也经过西北方向的萨摩亚群岛。

这个航线令萨洛尔他们非常高兴。在模范岛上居住的人们都不知道萨洛尔他们一行的真实身份。他们到夏威夷群岛是早有目的、早有企图的。萨洛尔是一个人面兽心的大海盗。他很有心计，阴险狡诈，城府极深。早在几个月前，萨洛尔和他的水手就跟埃罗芝果岛——新赫布里底群岛的岛屿之一的一伙恶贯满盈的海盗共同策划了劫持机器岛的大阴谋。他们早闻机器岛是一个宝岛，岛上的财富根本无法估计。要想劫持机器岛，单凭几个人的力量是无法办到的。于是，他们制造了自毁船只的假象，骗取了模范岛居民的同情，乘机呆在岛上偷偷考察机器岛四周的环境、地形、警戒等情况，伺机劫岛夺宝。萨洛尔等人把模范岛引到埃罗芝果岛，只待模范岛一停下来，埋伏在埃罗芝果岛上的上千名海盗蜂拥而上，把模范岛引到埃罗芝果岛猛撞，誓把模范岛撞得粉碎，然后进行屠杀和抢劫。

12月14日，模范岛接近萨摩亚群岛中的土土伊拉岛。模范岛在土土伊拉岛北部六锚链的一带沿岸行驶。海上有几百只精巧的独木船，船上坐着半裸上身的土著人。他们放声歌唱当地民歌，纷纷跟在模范岛后。模范岛停在彭果港。

土土伊拉岛的首府是莱翁内，在岛中央。而萨摩亚群岛的首府在乌士卢，乌士卢住着君王，岛上还驻有英国、美国和德国特派的专员。

模范岛上有一些热爱旅游的人，他们游览了土土伊拉岛。岛上物产富饶，风光美好。

四天后，模范岛拜访乌士卢。乌士卢比土土伊拉岛好不到哪里去。乌士卢山冈有很多处，茂盛的树木生长在已经熄灭的火山上。山麓平原和田地一直延伸到岛岸冲积地带，那里生长着各种热带奇花异卉。

萨摩亚群岛一直被英、美、德三国控制着，但是法国也抢占了不少地盘。在萨摩亚群岛上的法国势力范围的首领是天主教传教士。法国传教士们在岛上和当地居民和睦为邻，他们跟当地居民的关系处理得非常好，极有口碑，德高望重。

四位知名演奏家特地上岛拜访了西翁山天主教堂的负责人。负责人是修道院院长，年纪很大，在萨摩亚居住了很多年。院长非常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四重奏”对老院长十分敬重。他们十分诚恳地邀请老院长到亿兆城做客。院长盛情难却，在“四重奏”的陪同下参观了现代化气息很浓的亿兆城。“四重奏”还为老院长和他的同事们演奏了几首贝多芬的作品。“四重奏”向老院长他们告别了。老院长他们祝“四重奏”以及模范岛一路顺风、平安。

巨额敲诈

模范岛启航北去。模范岛距南回归线有十度，它一直南下到东加大布列岛，这样做无非是想一直保持宜人的气候。

12月就要无声无息地过去了。模范岛的居民们正在准备过圣诞节，他们非常重视这个盛大的节日。吕斯先生举行了一次宴会，招待亿兆城的首脑人物。考弗兰家和托克登家坐在了一处，这两个家族的仇恨已经缓解了很多。元旦那天，两家还互相寄出了祝福对方的贺年卡。两个家族和好的形势一片大好。

机器岛继续向东加大布列岛挺进。但谁也不会料到半途上会碰到出乎意料的变化。

事情发生在30日凌晨2点多钟的时候，几声震耳欲聋的响声远远传来。天空被火光染红，一直红到岛的上空。

天亮的时候，模范岛上的居民非常惊讶，不仅响声没有停止，空中还有一种黑红色的雾，又好像扬起的尘埃，开始像雨一样往下落。天文台学者判断这种东西来自西部岛屿的某一座火山，现在还听得见没有规律的巨响，这肯定是剧烈的火山爆发所引起的。

天空逐渐变成漆黑一片，航行越来越困难。模范岛以最慢的速度移动着。

糟糕的事情还没有结束，不幸的事情接踵而至。模范岛紧接着又被猛撞了一下，这是不祥的预兆。

吕斯先生立刻得到了消息，有一艘大轮船撞在模范岛的岛尖上。模范岛没有遭受什么损失。但是那艘船却倒霉得很，人们在出事时才发现了它，船上发出喊叫声，一会儿就什么也听不见了。船极有可能沉没了，人们想弄清楚这艘船是哪个国家的。模范岛上的了望员说他曾听见一个粗哑的声音发布命令，要知道，这种粗哑声是英国船长所特有的。不过这也只是假设，很难下定论。

撞船事件发生的第二天一大早，模范岛的东南方出现了三艘英国军舰。很快，这三艘军舰的长官妥奈尔昂首挺胸，傲然登上了模范岛。

吕斯先生在一间会客室接见了妥奈尔。彼此寒暄一番，立刻言归正传。妥奈尔从口袋中掏出一份公文开始念起来：

“我，英国海军大将爱德华·考林森爵士诚告模范岛最高领导人吕斯先生：在12月31日到1月1日夜里，从格拉斯哥港开出的大货轮格仑号，在东经一百七十七度十三分，南纬十六度五十四分，受到属于设在美国加格尼亚马格达利那湾的模范岛有限公司的模范岛的撞击；被撞以前，该船前桅点有白灯，右舷点有绿灯，左舷点有红灯，完全合乎航海法之规定。撞后第二天，它出现在距出事地点三十五英里的地方，当时由于左舷尾端漏水将沉，后来，当格仑号全体船员幸运地被救上由海军大将爱德华·考林森爵士指挥的英王陛下的头等巡洋舰先驱号的甲板后，格仑号轮船就沉没了。

尊敬的吕斯先生，所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些道理你应该比我还懂，我就不多费口舌了。事情很直接地告诉我们双方，我代表不幸的格仑号全体船员正式也是正义地向你以及你所领导的模范岛表示强烈的抗议，并提出赔偿损失一百二十万英镑，这笔赔款由海军大将爱德华·考林森爵士为遇难的格仑号代收，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模范岛将要全部葬身大海。”

吕斯先生等妥奈尔一念完那份所谓由“英国海军大将爱德华·考林森爵士”亲自拟写的交涉公文后，嘿嘿地冷笑两声。吕斯先生觉得在模范岛和格仑号轮船相撞的真相还没有大白于天下的时候，提早下出这样的结论，真是荒谬之极。

那个所谓的“英国海军大将爱德华·考林森爵士”拟写出这样的公文递交给模范岛的最高领导人，简直是视模范岛上的最高领导人如无物，这份交涉公文实际上是变相的敲诈威胁信。“海军大将爱德华·考林森爵士”的态度简直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吕斯先生和妥奈尔争执得面红耳赤，最后不欢而散，妥奈尔悻悻离去。

吕斯先生立刻命令模范岛快速启航，但那三艘英国军舰一直纠缠不休。无论模范岛以多快的速度航行，那三艘英国军舰总能尾随而至，看来这三艘英国军舰是有备而来，军舰的装备应该很先进，要不然，凭一般军舰的航速又怎能和模范岛的航行速度相提并论。

没过多久，英国军舰鸣炮示威。模范岛的高层人士立刻召开了紧急会议。托克登和考弗兰这两位模范岛首脑都不同意跟英国军舰正面交锋，他们宁可赔点钱，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最好了。既然两位首脑人物都这么说，吕斯先生也不好再说什么，模范岛同意赔款给英国军舰。

没过多久，英国军舰先驱号舰长的特派员妥奈尔飞扬跋扈地登上模范岛，拿走了一百二十万英镑。模范岛没有了后顾之忧，这才安心离去。

1月9日上午，模范岛的了望员已经看到东加大布岛了。东加大布岛是英国的势力范围，岛上的头脑人物当然是英国人，他们并不欢迎模范岛上的美国籍居民。但是著名的“四重奏”却看到岛上有一小块法国建筑，法国派驻大洋洲的天主教主教就住在这里。“四重奏”受到了法国同胞的热情招待。法国派驻大洋洲的主教陪同“四重奏”游览了国王乔治的首府纳夸洛法和缨亚村——这个村的居民都是天主教徒。

法国“四重奏”在岛上流连忘返地游览当地奇特风光时，萨洛尔船长求见了吕斯先生。他告诉吕斯先生，他在东加大布岛有一批同胞，他们是从新赫布里底招募到东加大布岛来垦荒的。前几天，岛上的垦荒工作已经结束，不知道他们这一百人可不可以顺便搭模范岛回去？吕斯先生看到萨洛尔为自己同胞求情的诚恳模样，他感到此事不好推却，便答应了他的请求。萨洛尔转身出门的时候，脸上堆满了诡秘的笑容。

东加大布岛上举行了一场半宗教半民间的节日庆祝活动。节日的广场是一片欢乐的海洋，当地居民在岛上载歌载舞。闻名世界的法国“四重奏”决定为载歌载舞的人们助兴，他们要为当地居民演奏一曲《地狱天堂》。提琴横架，手指拨弦，琴声绵绵，歌者应舞。大家一唱一和，把节日的气氛推到了高潮。

就在大伙儿忘情歌舞的时候，一个魁梧的当地青年，被邵恩用大提琴演奏出来的声音陶醉。他突然大步急冲，靠近邵恩，伸出手，立时将邵恩手上的大提琴抢走了，一面跑一面喊：“‘大布’！‘大布’！”这把大提琴已被宣布为神圣禁物任何人都不能动它，否则就是亵渎神灵。

邵恩哪里知道这样莫名其妙的礼教，那个当地青年乘他拉得聚精会神之时，出其不意无礼地抢走了他的大提琴，而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想他也算得上是一个名声显赫的公众人物，今天，看家宝贝被一个无名小辈伸手之间就一掳而走，心里越想越气，最后由气变成恼怒，当下瞧清楚了那个青年人的身形，立刻拔腿向那人追去。那个青年在人山人海中倏忽溜转几下，片刻之间不见了人影。

邵恩知摆他熟悉当地地形，要摆脱一个外地人的追踪那是易如反掌。虽然，邵恩看不见那个抢琴人的身影，但仍是四处张望，不甘心就此罢休。蒙波尔的焦急的心情此时此刻跟邵恩的心情是一模一样。邵恩如果丢了他那把熟悉的大提琴，从此以后，法国“四重奏”就要变成法国“三重奏”了。要知道，模范岛重金聘请他们四人登岛献艺，如今要是四弦不全，后果不堪设想，他怎么向模范岛全体公民交待呢？想到这种棘手后事，蒙波尔追赶那个青年人的脚步就一直不敢放松。

幸亏岛上当局干预了这件事。没过多久，那个抢琴人被抓到了法国“四重奏”的面前，他低头交出了邵恩的大提琴。邵恩也没把那个青年人打一顿，拿回自己的大提琴后，便和蒙波尔等人离开了东加大布岛。

1月16日下午，模范岛从东加大布岛到斐济去的途中差不多走了一半，东南方忽然出现一艘船，朝模范岛的左舷港开来，那艘船上没有一面旗帜，船的国籍身份不明。当天夜晚，天空下起了一场倾盆大雨，雷电交加，风雨大作，情景煞人。一场模范岛居民闻所未闻的灾难降临在他们的头上。

第二天，模范岛全部混乱起来，城郊城外野兽凶猛奔窜。亿兆城的日常秩序完全被破坏了。亿兆城的居民惊慌失措，不知道模范岛到底发生了什么人神共怒的事情。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是什么船把动物运来的？是昨天瞧见的那艘船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那艘船又发生了什么事呢？那只船是不是沉没了呢？望员视野所及的海面，没有任何残留的漂浮物，再说，船只沉没的话，既然野兽能逃到岛上，船员怎么会不逃过来呢？吕斯先生和模范岛的高层人士为此召开了紧急会议。

吕斯先生身居正中，对与会人员说：“想必各位都已经知道昨天岛上大乱的事情，岛上莫名其妙地涌入一些凶猛的野兽扰乱秩序，破环居民的日常生活，严重威胁了岛上居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影响恶劣。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摆在眼前的首要工作是先平定岛上的兽乱。大伙儿要齐心协力，团结一致，对付险情。”

与会人员全力赞成吕斯先生的计划，大伙儿都想：就算吕斯先生不提出，我们都会去干好这件大事的。大伙儿又想到了这件岛上兽乱的事情内幕上去。精明的模范岛高层人士隐隐约约认为这件事情并不是猛兽作乱这么简单。他们都一致认为这件事情是大祸的一个开端，事情还会更糟糕地发展下去。他们猜想，这是有意识、有目的、预先策划好的阴谋，他们毫不忌讳地想到这一定是英国人干的。

吕斯先生也猜想到了这件事情一定是那伙自称英国太平洋海军舰队的人干的，什么英国海军大将爱德华·考林森爵士，狗屁！说不定还是大海盗呢！

这次高层会议似乎要没完没了地继续召开下去。因为，他们通过各抒己见，一些鲜为人知的内幕渐渐暴露出来，他们觉得这个会议召开得非常成功，难得有机会大家会想到一块儿去的机会。他们中一些跟英国人打过长久交道的人，毫不保留地向与会人员列举了英国海军为了取得海上霸权而采取的一些海盗行径。

与会人员特别憎恶这些自称是英国海军的英国人，为他们偷偷用船把一些在模范岛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凶残猛兽运上模范岛感到无比愤怒。人们各自发出了自己强烈的谴责和抗议！

他们决定首先将模范岛上所有的野兽全部围捕起来，一个都不能放过。在这个时候，萨洛尔船长他们一行人求见了吕斯先生，他们希望能够为模范岛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他们要报答模范岛人民对他们的恩惠，这当然是他们的假话，他们真实的意图是害怕模范岛发生什么意外从而破坏他们的计划。他们可不愿到嘴的肥肉被这场微不足道的意外给弄丢了。

法国的“四重奏”也参加了围捕野兽的行动。

萨洛尔船长和他的手下都是海盗，在大海上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长期的海盗生活使他们面对自然灾难时临危不惧。他们四肢发达、手段凶残、嗜好格斗，暴力思想早已根深蒂固。不可否认，他们在这次围捕猎杀凶兽时，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得到了岛上居民的好评。但他们并不像善良的岛上居民想的那么简单，他们认为这次只是小试牛刀而已，真正厉害的地方，模范岛上的善良居民还没看到呢，他们认为岛上少了一头作恶的野兽，那么模范岛的特殊意外发生率也会随之减少一点。

萨洛尔带领他的手下首当其冲，打死了几只狮子，还杀了几只老虎。一时之间，他们的名字传遍了全岛。

围猎工作进行了一天，战果颇丰，还剩下少数野兽没有捕获猎杀，也许野兽被模范岛全岛人民同仇敌忾的气势吓住了，它们吓得躲藏起来。但模范岛的高层人士并不感到轻松，他们感到岛上到处都充满了危机，谁也不能保证自家附近不会隐蔽着一只野兽。虽然大部分野兽被干掉了，但模范岛的居民还是感到不安全，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模范岛，无辜的人们还是处在危险之中。

就在围猎当天的下午四点，模范岛上的高层人士刚刚走到市政大厦门口的时候，忽然响起了一片惊叫声，声音从一号大街源源不断地传来。吕斯先生等人不及细想，首当其冲，大步往出事地点奔了过去。南特·考弗兰和华脱·托克登最先到达广场。他们冲了过去，原来是一只巨虎突然从街道左侧咆哮窜出，街道行人被吓了个措手不及，都拼命四散狂逃。

华脱跑得太急，他忘记了自卫。街头巨虎咆哮一声，纵身跃起，将华脱笼罩在自己的利爪之中。只听街道两侧逃不及的妇女、儿童、老人在这个时候，齐声惊叫了一声“啊！”原来华脱被巨虎爪一爪抓得肩膀受伤，伤势很重，血溅当街。华脱被巨虎抓倒在地。

考弗兰惊急之中，从腰间抽出腰刀，朝巨虎背上砍了一刀。巨虎受伤，立刻转身，呼的一声，挥出大利爪，只听“咣当”一声响，考弗兰手上的刀被巨虎舞爪打飞了。巨虎张牙利爪向惊魂未定的考弗兰逼近。忽听“砰砰”两声枪响，巨虎身中两枪，倒地而死。

考弗兰立刻扶起受伤的华脱走向詹姆·托克登。原来刚才开枪打死巨虎的正是詹姆·托克登。他及时救了考弗兰的性命，同时詹姆·托克登也很感谢考弗兰不顾危险救了他儿子华脱的性命。考弗兰家族和托克登家族终于不记前仇，和好如初了。模范岛平定了兽乱，又安静下来，继续朝斐济群岛驶去。

斗智斗勇

自从上次勇斗凶虎，南特·考弗兰救了詹姆·托克登长子华脱·托克登的性命，詹姆·托克登在南特·考弗兰生命垂危之际大施援手之后，两家就再也没有芥蒂了，重归于好。经过华脱·托克登和蒂安娜·考弗兰的不懈努力，双方家长都同意了他们的婚事。模范岛的两位首脑人物的儿女结为夫妻，这件事情轰动了模范岛全岛。善良的人们为他们这两位青年男女结为夫妻由衷高兴，并为他们祝福，愿他们白头到老，天长地久。

华脱和蒂安娜的结合，当真是众望所归。模范岛这一对天造地设的情侣的婚礼定在2月27日举行。蒙波尔担任婚礼筹备人，这也是众望所归的事情。婚礼筹备人这个职位非蒙波尔莫属。

模范岛继续朝斐济群岛挺进。首先到达的是斐济群岛之一的维的岛。模范岛上很多人都知道斐济群岛有二百五十五个岛，但只有一百来个岛上有人居住，居民人口不过十二万多，这些小岛的面积很小，最大岛的面积都不超过一百五十平方公里。斐济群岛早被划入英国的势力范围。斐济群岛的当地居民有吃人的传统，至今他们也没有抛弃这个传统。这个传统跟宗教有关，他们信仰崇拜的神喜欢鲜血淋漓的人肉。这样的事情让知道详情的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1月20日下午，模范岛终于靠近了维的岛。维的岛群山众合，它是斐济群岛中最大的岛。群岛的首府苏瓦城就在这个岛上。模范岛在苏瓦港口停泊了下来。当天办好了相关手续，得到了维的岛当局自由上岸的许可。

法国“四重奏”越来越喜欢旅游了，说实在的，他们四位还真的从心里感激蒙波尔呢。要不是蒙波尔的引荐，他们也不会沿途看到这么多景色奇特的岛屿风光。当然，这次维的岛的旅行，他们也不会错过，不敢说他们是专业的旅行家，但业余旅行家却是一点也不为过。

最吸引法国“四重奏”的还要算当地土著人的小屋，他们几次请求参观都被当地居民拒绝了。经过几次折腾，法国“四重奏”乘他们没注意时还是偷偷地瞧了一下小屋里面的摆设和布置。他们看了第一眼，就再也不敢瞧第二眼了，里面臭气熏天，臭气的影响波及到屋外三米开外的地方，法国“四重奏”差点作呕，但出于礼貌，他们千方百计地忍住了。

第二天，法国“四重奏”余兴未尽，他们还想到岛上参观参观，他们跟吕斯先生说，岛上有一条大河叫尼瓦河，到那里游玩一定会很尽兴。要知道，他们睁开眼看到的是大海，闭着眼睛听到的是海风海浪的拍合之声，这可是他们每天的生活，他们有点腻烦了这种生活，如果有机会登上一个有大江大河的岛屿，他们一定会引以为人生之大快事。虽然模范岛有一条河，但早被他们玩烦了，一看到那条人工河，他们就生气。吕斯先生二话没说，马上拨给他们一艘电气快艇去尼瓦河游玩。既然吕斯先生这么够朋友，法国“四重奏”也知道该怎样好好驾驶那艘电气快艇了。

电气快艇由一个驾驶员和两个水手操纵着，还带了一个本地的领航员。

电气快艇用了一个小时，终于抵达了尼瓦河源头。法国“四重奏”在那个当地领航员的带领下去参观当布村。当布村依然保留着斐济人的古老传统，巫术盛行。

法国“四重奏”走进了村庄里，但村民对他们并不热情，没有人上前搭理他们。法国“四重奏”看到当地居民那不友好的眼光，颇感尴尬。又走了一程，他们来到当布村酋长的住宅面前。酋长出来了，他身后跟着一群身材魁梧的土著人。酋长长得非常高大，肌肉绷紧，面相凶恶。

酋长一脸严肃地朝法国“四重奏”走来，刚走几步，可能是他走得太急了，也可能是他要用走这几步路证实他的领袖身份，才会如此过分地全神贯注。他昂首挺胸朝前走，看不到脚下那根大木桩，他走路也太用力了，刚一碰到粗硬的木桩，扑的一声重响，他被大木桩绊倒了。

如果说酋长大人被一根木桩绊了个狗吃屎让法国“四重奏”感到吃惊的话，那么他的手下全体摔倒在地上就让法国“四重奏”感到难以理解了。法国“四重奏”大惑不解地把目光移向了那个当地领航员，希望他能够为此事作一个圆满的解释。但他们却看见那个领航员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没办法，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土著人酋长重新端端正正地站起来，领航员用当地语言跟酋长交谈了几句，“四重奏”一句也听不懂。领航员向“四重奏”翻译，酋长问这些外来人员想干什么，回答是参观参观。酋长同意了法国“四重奏”自由参观当布村。酋长对法国“四重奏”不理不睬，然后头也不回地往自己住所走去。其他土著人也自行散去。法国“四重奏”暗道：好大的架子！

法国“四重奏”在那个领航员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座破屋里。破屋里住着一个巫士。就在弗拉斯戈莱和巫士交谈的时候，潘希拉一个人离开了大家。等大伙儿离开破屋时，发现潘希拉已经不见了。

法国“四重奏”剩下来的“三重奏”吃惊不小，他们非常担心潘希拉的安危。他们手忙脚乱地寻找潘希拉。但找遍了当布村四周都没有看到潘希拉的踪影。

他们穿过村子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所有的村民都不见了。所有的茅屋都关门闭窗，酋长也不见了，他们顿感事情不妙，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他们心头之上。他们以为潘希拉提早回到电气快艇上去了。但回到船上，也没有发现潘希拉的影子。

剩下的法国“三重奏”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机智灵活的潘希拉一定被土著人捉走了。邵恩他们决定请求吕斯先生帮忙。吕斯先生得知这个可怕的消息大吃一惊，但他马上就镇静下来。他立刻命令西姆考那舰长速领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陪邵恩他们到当布村落营救潘希拉。

当他们这支队伍走到一片密密的荆棘丛前时，他们看到丛中火光冲天，一堆柴木正在熊熊地燃烧着，柴火的对面，在一群闹哄哄的男女中间，潘希拉赤膊露肚被绑在一棵树上。那个面相凶恶的土著人酋长操着一把巨斧站在他的面前。邵恩三人惊恐万分，脱口而出：“住手！”士兵蜂拥而上，土著人哪里见过这等阵势，撒腿跑得无影无踪，潘希拉安全得救。

激战海盗

模范岛继续朝前航行。吕斯先生曾经答应要把萨洛尔他们安全送到新赫布里底，于是航线直指新赫布里底岛。

模范岛上的两家名门望族的公子小姐的婚期一步步逼近了。蒙波尔是婚礼筹备人，他的担子可不轻，他向一些世界名城为华脱和蒂安娜预订了很多昂贵的家具。为华脱和蒂安娜运家具的船已经从马赛出发了，蒙波尔早已预算好了，以模范岛的速度可以在约定地点——斐济和新赫布里底之间的地方跟它会合。

10月2日，模范岛来到了将要跟那艘从欧洲来的轮船会合的地方，模范岛上的全体居民都在激动地等待着那艘满载婚礼希望的船只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

当天下午，望员看见一只没有旗帆不明国籍的大轮船出现在模范岛的东北方向。岛上的居民都拭目以待，人们都以为是为华脱和蒂安娜运家具的海船。但事情却并不是这样的。那艘大轮船一接近模范岛就升起了模范岛公司的旗帜。

“这是模范岛公司总部派出的轮船。”大轮船的负责人一见到吕斯先生，就生硬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吕斯先生在办公室和这位自称是模范岛股份有限公司总部特派员交谈了几分钟，得知了一个令他吃惊的消息：模范岛股份有限公司在1月23日就宣布破产了。

吕斯先生认为这件事非同小可，马上打电话通知模范岛的高层知名人士到会议厅出席紧急会议。会员们全部到齐了，吕斯先生向会员们公布了这个消息。会员们个个都是身家过亿的大富豪，他们对公司破产并不感到像吕斯先生那么吃惊，这是金融界一件很平常很自然的事。

考弗兰和托克登在会上询问了一些关于模范岛公司破产的情况。那个总部特派员说，总部因为无节制地投机，亏损了五亿美金，导致公司破产。

情况是这样，目前急需解决的问题就是尽快建立一个新公司，以协议或拍卖的方式把模范岛全部买下来。谈到钱的问题，在场会员个个都是亿万大富豪，自然没将这区区五亿美金看得很重。考弗兰和托克登等几位会员率先在会上凑齐了五亿美金，他们联合买下了模范岛。那位总部特派员叫来好几队人马，才把五亿美金从模范岛搬到他们的大轮船上。

新公司成立了，由詹姆·托克登和南特·考弗兰联合执掌，简称联合公司。模范岛没有丝毫变化，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模范岛接下来应该办的大事是华脱和蒂安娜的婚礼，蒙波尔这个婚礼筹备人可忙开了，忙得近乎玩命。

2月19日，等待中的“喜船”终于出现在海上。运来的东西在考弗兰公馆大厅里举行了一次展览，全岛的居民都去参观了，婚具受到了广泛好评。

2月27日一大早，模范岛看到了新赫布里底群岛的第一座山峰，华脱和蒂安娜梦寐以求的婚礼终于开始举行了。

下午1点的时候，在萨洛尔船长的指点下，模范岛停泊在离埃罗芝果岛一英里远的地方。此时此刻的模范岛到处是欢乐声，到处是芬香的鲜花，欢声笑语充斥了整个模范岛。岛上的男女老幼都尽情地在城市公园、露天广场、大娱乐宫载歌载舞。

今天，模范岛上最快乐、最幸福的要数华脱和蒂安娜了。华脱牵着蒂安娜的手正一步一步走近结婚的礼堂。在他们幸福地走向礼堂的时候，礼堂前的道路两侧堆满了鲜花，祝福的掌声回荡在礼堂周围，回荡在英俊潇洒的华脱先生和美丽大方的蒂安娜小姐的头顶之上。

这一对青年情侣离庄严圣洁的礼堂大门越来越近，只有二十步之遥了，幸福美满的日子正向他们招手呼唤。

就在这个时候，从左舷港方向远远传来几声猛烈地爆炸响。一个非常恶劣的情况出现在正在参加隆重婚礼的人们面前，人面兽心的萨洛尔船长从埃罗芝果岛带领着三千余名海盗和凶狠的当地土著人正在猛烈地进攻模范岛离埃罗芝果岛最近的左舷港口。

人们的情绪一下从欢乐的巅峰坠落到莫名惊诧的深渊。这个糟糕的消息令华脱和蒂安娜非常失望，在他们大婚喜庆的日子，竟然碰到这样大煞风景的事情。人们感到非常扫兴，大家的心里都在诅咒痛骂阴险狠毒的萨洛尔以及他的同伙。罪魁祸首萨洛尔的下场将会是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深明大义的华脱和蒂安娜为了顾全大局，请求主持他们婚礼的蒙波尔暂时延迟婚礼，等退去公敌之后再举行婚礼，到那时，模范岛将会是双喜临门。蒙波尔为难地点头同意了他们的诚挚请求。吕斯先生以模范岛最高领导人的身份命令全岛军民进入一级警戒状态，同仇敌忾，抗击忘恩负义的萨洛尔一伙和不分好坏的野蛮土著人的疯狂进攻。

善良的模范岛居民都知道，一场捍卫生命财产和领土完整的自卫反击战开始了。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消灭来犯的敌人，对于忘恩负义的海盗，他们再也不会怀有怜悯爱护之心，他们将战斗到底，誓死保卫模范岛，奋不顾身与敌人搏斗，即使是死也要和敌人同归于尽。

由于萨洛尔一伙亡命之徒抢占了偷袭的先机，他们攻上了模范岛，并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攻到了亿兆城下。吕斯先生身先士卒，萨洛尔工于心计，认为杀死了模范岛最高领导人吕斯先生，模范岛上的坚守军民就会土崩瓦解。

于是，他命令所有的枪口都瞄准吕斯先生。吕斯先生身中数弹，英勇地牺牲了。吕斯先生的死激起了模范岛军民最强烈的复仇欲望，他们以一当十，将所有恶贯满盈的海盗和顽固不化的土著人全部歼灭在亿兆城下。

萨洛尔果然被剐了万刀，死无葬身之地。他的残碎肢体被愤怒的模范岛军民扔进了同样愤怒的大海，战乱平定了，模范岛人民将永远记住为模范岛献身捐躯的勇士们。

孤岛分裂

经过和萨洛尔一伙亡命之徒的激烈战斗后，模范岛的大部分地区被炮火洗礼了一次，但损坏程度并不严重。在西姆考那舰长的领导下，模范岛的损伤部分立刻用先进维修设备修复好了。大家都坚信，只要大伙儿团结一致，万众一心，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同样，大家也坚信，用不了四个月，模范岛就能返回美国沿海。

自从德高望重的吕斯先生英勇为民捐躯、奉献出自己宝贵的生命后，亿兆城就没有了市长。由于没有民政长官，华脱和蒂安娜的婚礼就不能举行。

模范岛的居民都恨死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萨洛尔了！不过，恨归恨，事情已经过去了，再也不复存在了。目前模范岛最棘手的问题出现了：选举多次，都选不出一位新的全岛最高领导人。

原来模范岛的两位首脑人物托克登和考弗兰都想担任这个职位。要知道，这可是万人之上的巅峰之位啊！

托克登是左舷区的区长，想也不用想，所有的左舷区居民都支持托克登荣登模范岛最高领导人之位。由左舷区出版的《新先驱》报纸，它的头版头条及整版内容都是托克登选举必胜的吹捧之词。

考弗兰是右舷区的区长，所有的右舷区居民当然是拥护考弗兰出任模范岛最高领导人的职位。由右舷区发行的《右舷新闻》，全部版面刊发的，都是模范岛最高领导人大选的结局必然是德高望重的考弗兰获胜的阿谀之句。

一时之间，模范岛最高领导人大选成了全岛人民关注的焦点新闻。左舷右舷两区的火药味又死灰复燃。真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几天前，全岛人民团结得比铁还要坚硬；也就是过了短短几天的时间，在无形之中模范岛已经一分成半，敌对仇恨情绪立时高涨了起来，而且演烈得如火如荼。右舷区人民和左舷区人民也就是在这几天达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势不两立就是两区人民情绪化的真实写照。

托克登和考弗兰两位有头有脸的显赫人物，他们对彼此的态度再也不是当初华脱和蒂安娜订婚时那样和和气气了，他们在所有事务面前，再也不会心平气和坐在座位上推心置腹地交谈了。他们开始斤斤计较对方的得与失了。可以这么说，他们都希望对方永远在自己面前消失。在这种情况下，在这样的环境中，华脱和蒂安娜的婚礼也不幸夭折了。双方的家长虽然没有提出退婚，但是不再为华脱和蒂安娜这对天造地设的情侣举行婚礼这件事情却是千真万确的。

英俊潇洒的华脱是这么的不幸，美丽大方的蒂安娜是那么的悲惨。

这一对无辜的年轻情侣整日都以泪洗面，悲痛欲绝。

但是托克登依然坚持和考弗兰争斗下去，他可不管他的亲生儿子华脱·托克登如何难受。在权势的诱惑下，托克登表现出了他不近人情、自私自利的丑恶一面。在他眼里，他的儿子华脱应该无条件服从他的安排；在他心里，他为他亲生儿子华脱处理和蒂安娜的婚事是为华脱好，他认为只有分开华脱和蒂安娜，才会使华脱幸福。但是他这样做完完全全违背了无辜的华脱的本意，要知道，华脱已经把美丽大方的蒂安娜视为了今生惟一的生命，他如果要让自己的生命达到永恒，那么他就要生死和蒂安娜在一起。

悲哀的是，考弗兰在对待女儿蒂安娜的婚姻大事方面感到无可奈何。他知道英俊潇洒的华脱正是他的理想女婿，但是，他的老对手詹姆·托克登却一味反对这门十分完美的婚事。詹姆·托克登自私得宁肯用自己亲生儿子的幸福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南特·考弗兰不像詹姆·托克登那样不近人情，他愿意成人之美。

但是他不会低三下四地请求詹姆·托克登为华脱和蒂安娜举行婚礼。南特·考弗兰的身份是何等高贵，如果向他的老对手妥协，那他的名望将会一落千丈，永远都会屈落在托克登的威势之下。到时候，问题将不是名誉声望的问题了，而是整个家族日后的生存和发展将怎样进行的大问题。

南特·考弗兰的原则性很强，儿女的婚事是一回事，而公平竞选模范岛最高领导人职位又是另一码事，在他眼中，这两件事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不能混淆而谈。

南特·考弗兰是不会放弃竞选全岛最高领导人这一职位的。在他心里，模范岛不是他詹姆·托克登一个人的，它是全岛人民的。这一方面，在考虑到为模范岛谋更好的生存之道，求更佳的发展之路这方面，他还是很民主的。

南特·考弗兰极具领袖风范，他深谋远略，高瞻远瞩，他看待事物要比詹姆·托克登全面。他不会像他的老对手詹姆·托克登那样以偏概全。

模范岛的大选举行了很多次，但结局都是竞选双方不欢而散，他们的选票都是一样多，总是在获取选票上打成平手，谁也不输于谁。

南特·考弗兰和詹姆·托克登都明白，这场大选将会演变成一场他们在获取民心方面的拉锯战。在冰与火的较量中，发展趋势呈现得越来越像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了。双方势均力敌，一时之间，难较高低。

如此拉锯，可苦了岛上的居民，他们已习惯于每天准时投出一张选举自己领袖的选票，至于谁获胜的结局他们已经感到麻木了。这是左右舷两区选民的悲哀，也是模范岛的悲哀。每次投票竞选的结局都已经形成千篇一律的模式了，打成平手是最好的结局。这场竞选就是这样纠缠不清。

最后的最后，再所难免的冲突终于爆发了。

詹姆·托克登见通过竞选不能击败南特·考弗兰，于是，他决定孤注一掷了，他不顾一切地命令左舷港口指挥官开动左舷区的推动机，他要将左舷区从模范岛上分裂出去。

南特·考弗兰也如法炮制，不顾一切地命令自己的手下——右舷港口指挥官开动右舷区的推动机朝左舷区相反的方向开，他才不稀罕和住在左舷区的詹姆·托克登共处一岛呢。

左舷港和右舷港里的推动机同时相向而开，只听得“轰隆”，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模范岛真真实实一分为二，分成两个各自对峙的模范半岛和机器半岛。

这对模范岛可是一个致命的伤害，好好的一个完美的模范岛竟然被活生生地分裂了。

但是，模范半岛和机器半岛的两位领袖人物立即付出了分裂模范岛的沉重代价。

模范半岛被大海的狂浪团团围住，不仅不能前进半米，而且连后退半米也不能了。海水围攻着孤单的模范半岛，南特·考弗兰为此拧紧了眉头。分裂出来的机器半岛情况也不比模范半岛好到哪里去，情况都差不多。机器半岛被狂浪猛涛紧裹住，休说前行半尺，就是后撤半尺也不行了，海水围攻着孤单的机器半岛，詹姆·托克登为此皱巴了嘴脸。面对天灾，他们已经无能为力，孤掌难鸣了。

但是面对人祸呢，他们却一点都不感到内疚、惭愧，要知道，这一切都是他们俩决策的失误一手造成的啊！

形势越来越严峻，如果模范半岛和机器半岛再不合二为一的话，凭他们单独航行大海的能力根本不能回到美国沿海。

在危难之际，南特·考弗兰和詹姆·托克登最终答应重新和好。于是模范岛又成了一个完整无缺的整体了。华脱和蒂安娜最终举行了他们的婚礼，他们非常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幸福。

大名鼎鼎的法国“四重奏”一直为华脱和蒂安娜与众不同的婚礼伴奏着，直到婚礼结束。

“四重奏”最后还是去了圣地亚哥，在那里，他们举行了一场演奏会。法国“四重奏”的演奏会空前成功，又一次赢得了无数掌声和鲜花。

突破封锁

“苔尔芬”号

克莱德河昔日平静的河面如今（一八一二年）被嘈杂的机器声打破。这条名为“慧星号”的船只时速达六千米，定期往返于格拉斯哥和格勒谋克之间。从这以后，克莱德河面上热闹非凡，许多过往船只来往其上。居住在大的商业城市的人一定特别熟悉蒸汽船只在航海史上的这段故事。

在一八六二年十二月三日，格拉斯哥的大街上出现了各种各样的人。有船主、商贩、手工作坊主、工人、水手、妇女、儿童。他们直奔凯尔万船坞。凯尔万船坞归属托德和麦克·格莱葛瑞，是一座大型造船厂。格莱葛瑞这个姓氏充分显示了过去的高地人的后代。高地人是以工业家著称的，而以前古老的部落的子孙多沦落为工人。

这个大型造船厂坐落在克莱德河右岸，离城也就几十米距离，来此的人很多，以至于岸边码头、商店房顶都站满了人。河面上的小艇也纵横交叉，拥挤不堪。左岸的戈旺高地也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围观者。可实际上人们争先恐后想一睹风采的并非一个隆重恢宏的场面而只不过是简单的船舶下水仪式而已。格拉斯哥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苔尔芬”号（就是这艘由托德和麦克·格莱葛瑞造船厂建造的船只），也与其它船只雷同，只不过稍有差别，它是一艘一千五百吨级的大型钢船，性能及各项技术指标都很高。

发动机由朗斯菲尔德车间锻造，耐高压，能达五百马力的强大功率。两个双螺旋桨分别安装在船尾舵柱的两侧，在发动机的带动下高速运转——这是迪德式德米瓦尔系统的全新运用，它不仅使船只获得较快的速度，而且还使船只在需要时可以把速度提高到最大值。船体的吃水深度也不大。行家们并没有自欺欺人，他们不无道理地指出该船只适合于中等水深的河道里。就算把这些看作“苔尔芬”号的独特性能，但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释为何人群蜂涌而至。说到底，“苔尔芬”号与别的船只毫无二致，同时也不是它身上包含着新的科学含量，更不是史无前例的，是一艘再普通不过的大型钢船。

开船操作的时间定在涨起的潮水落下去的那一时刻。木槌敲在垫在平板龙骨下的楔子上，飘出一声声清脆悦耳的乐音。一阵颤栗闪过庞大的船身；尽管船身只升起一点，但在人们眼里船体正在剧烈摇动并开始下滑，不大一会儿，它就脱离了涂抹着厚厚一层油脂的滑道，进入克莱德河。顿时，水面上烟雾笼罩，只看得见浓重的白色蒸气正盘旋着升空。船尾在与河岸猛烈撞击以后，随即出现在巨浪顶。

试航圆满成功。“苔尔芬”号平静地荡漾在碧波里，它就像鱼儿回到大海的怀抱，悠闲自得。两岸欢声雷动，人们欢呼雀跃，为试航成功鼓掌欢呼。

“苔尔芬”号得到人们异乎寻常的关注的原因，可能是那些心绪激动的围观者籍以表达他们的似火热情吧。这艘船究竟什么地方激起群众这般不同寻常的兴趣？答案只能是人们对它即将驶往何地茫然无知。没人知道它出海的确切意图。问问周围的人，得到的答案必是千奇百怪，五花八门，这让人大吃一惊，但并不足以为怪。

据说，“苔尔芬”号此行与美国大陆上厮杀正酣的那场残酷的战争有关。除此之外，也就没什么了。至于这是艘私掠船、运输船还是南部联军或北军的舰船，这就不得而知了。

“哦！哦！”一个人嚷着，一口咬定“苔尔芬”号是为南部联军造的。

“呸！呸！呸！”另一个人也叫喊着，赌咒发誓说再快的船只，也不可能靠近美洲大陆沿岸海域。

就在这样彼此争论着的人群中，对这事最有发言权的要属于格拉斯哥的万桑·普雷费尔和科商行的合作伙伴与他们的亲信至交。

万桑·普雷费尔和科商行是这座城内极负盛名的大商号，有着雄厚实力，是本城一个古老而倍受尊崇的家族所创，他们的先祖多巴科老爷修建了本城最漂亮繁华的城区。《联合法令》颁布后，这些头脑精明的商人看准时机成立了格拉斯哥最早的一批商行，经营维尼吉亚和马里兰的烟草。一个新兴的商业中心，就在此时产生。格拉斯哥也很快发展成一个工业和制造业中心；许多新兴产业，也迅速发展起来，这样就使格拉斯哥更加繁华起来。

现今的普雷费尔家族像他们的先祖一样，投身于最富风险的交易中，支持英国的商业发展。老板万桑·普雷费尔，五十岁左右，虽然野心勃勃，但基本上还是务实求上进的，他的血管里流着纯净的船主的血液。除了生意上的事能使他惊慌失措以外，别的事很难使他动容，同时他也是个忠厚、正直的人。但是，建造并武装“苔尔芬”号这个设想并不是他首先提出的，而是他侄子吉姆斯·普雷费尔的主意。吉姆斯·普雷费尔是位三十岁的美男子，享有“大不列颠联合王国商队中的最勇敢的船长”之美誉。

这天，坐在东蒂恩咖啡屋里，吉姆斯·普雷费尔怒气冲冲地看完美国报纸，把一项风险很大的计划告诉了叔叔。

“万桑叔叔，”他冷不防地说道，“用不了一个月的时间，咱们就可以净赚两百万！”

“拿什么去赌？”万桑叔叔问道。

“一艘满载货物的船只。”

“没别的？”

“当然少不了船长和船员，但这并不包括在内。”

“等等看吧。”万桑叔叔含糊其词地回答道。

“这一切再清楚不过了，”吉姆斯·普雷费尔接着说道，“您不是看过了《论坛报》、《纽约先驱报》、《泰晤土报》、《里乞蒙调查》还有《美国评论》吗？”

“不错，早已看过多遍，这有什么？”万桑叔叔反问道。

“您跟我一样认为美国这场战争还会打很久吗？”

“是的。”

“您清楚这场战争令英国，特别是格拉斯哥蒙受多大的经济损失吗？”

“知道，而且我还知道我们的普雷费尔和科商行是首当其冲的。”万桑叔叔答道。

“对。”年轻船长表示赞同。

“为了这事我终日痛苦不堪，甚至不敢想象这场战争会给我们的生意造成多大灾难。这并不是说普雷费尔和科商号实力不够强大，而是它的一些生意伙伴会因为这场战争解散、破产，导致我们的重大经济损失。啊！这伙美国佬，不管他们是拥护奴隶制还是废除奴隶制，都给我统统见鬼去吧！这些可恶的东西！”

这番言论就人道主义而言，是颇偏的，而站在商业角度来看又是无可非议的。格拉斯哥市场上棉花匮乏，而大量的棉花都是从美国进口来的。“棉花饥荒”日益严重，成千上万的工人为此沦落靠乞讨、施舍度日。格拉斯哥拥有二万五千台机动棉纺机，美国内战爆发前，每天可纺棉六百二十五万米，即每年五亿镑棉纱。通过这些数字不难看出，格拉斯哥的棉花市场几乎因这场战争而完全停顿，从而对城市工业造成巨大的冲击。随时都有公司破产倒闭，所有工厂被迫暂停生产，工人们挣扎在饥饿线上。

吉姆斯·普雷费尔就是目睹了这一景象才下定决心采取这个计划的。

“我要去寻找棉花，解除这种局面。”他说，“不惜任何代价都要运回棉花。”

但因为他与万桑叔叔一样身为商人，所以他决定以商品交换的方式来达成买卖。

“万桑叔叔，这就是我的想法。”吉姆斯说道。

“等等看吧，吉姆斯。”万桑先生又一次这样回答道。

“事情很简单，我们只需建造一艘容积大、航行快的船只。”

“这倒可以。”

“船上满载军需品、粮食及衣物。”

“这也没问题。”

“我负责指挥，途中尽量避免与北军遭遇。我要突破南部港口的封锁线。”

“你向物资紧缺的南军高价出售这些货物。”叔叔说道。

“我会满载棉花胜利返航……”

“他们会毫不吝啬地用棉花塞满你的船舱。”

“恰如您说的，万桑叔叔，您认为可行吗？”

“还不错，你打算亲自出马？”

“是的，但得有艘好船。”

“这你不用操心。船员呢？”

“哦！这个也很好办。我并不需要太多的人手，精通航海即可。我们此行不是与北军正面冲突，而是要远远地避开他们。”

“必须这样做。”万桑叔叔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好了，吉姆斯，告诉我你打算驶往美国海岸的哪一处？”

“从这启航，叔叔，已经有船只突破了新奥尔良、维明顿和萨瓦拉的封锁。我呢，计划沿这条航线一直朝前驶向查理斯顿。除了‘百慕达’号，还没有英国船只驶进过那片水域。我要做驶过这片水域的第一艘英国船只，如果我的船吃水浅的话，我们可以去的地方，北军船只将无可奈何。”

“查理斯顿的棉花简直泛滥成灾了。当地人别无他法，只有烧掉。”万桑叔叔又说。

“事实确像您所说的那样，再加上那座城现在已变成一座孤城，急需我们运去的物资，博勒加尔将军会令我们满意的。”

“太棒了，侄儿！你何时出发？”

“但时间须定在半年后，因为我必须借助漫长冬夜的掩护，这样，此次航程会更顺利些。”

“放手干吧，侄儿。”

“谢谢您的支持，叔叔。”

“一言为定。”

“千万别声张？”

“千万别声张！”

“苔尔芬”号航船就产生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它在五个月后始建成功。

启航

“苔尔芬”号航船的现状令人满意，设备运转良好，无异常现象。船上的帆缆索具早已预备齐全，稍加调整即可使用。高悬三个纵帆的桅杆不过是奢侈的摆设，同时也为迷糊北军之用。事实上并不能指望船只靠扬帆破浪逃开北军，主要还是靠船舱里的功率强劲的发动机。这种设计完全合乎情理。

“苔尔芬”号航船究竟怎么样，这要在十二月末，克莱德河的试航上见分晓。新船乘风破浪，遨游在广阔的水面上。测程仪测出其时速为一万七千米。这个时速在英、美、法的航海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因而，“苔尔芬”号即使和最快的船只赛跑，也一定能把它们远远地抛在后面。

吉姆斯把装货的时间定在了十二月二十五日，到了那天，“苔尔芬”号停驻在格拉斯哥桥下边的码头，巨大的码头上衣物、武器及军需品堆积如山，它们很快被搬运到船舱里。这些货物无疑暴露了此行的神秘的目的。对此吉姆斯也无能为力，再加上此行甚急，英国水域并没有发现美国巡洋舰的影踪。到时还要招募船员，怎么可以对此永久地保持缄默呢？招募船员，却不告诉他们航行的目的地，这恐怕很难办到。更重要的是此行要冒生命危险。

一般说来，当人会有性命之忧时，总喜欢事先知道为什么及怎样，但是这种危险的前景并没吓倒人。不仅雇佣的船员薪水很高，而且每人还可分到红利。因此水手们闻讯而至，其中不乏好手。吉姆斯·普雷费尔简直不知如何是好。最终经过精心、严格的选拔，有三十名优秀水手有幸成为这次行动的成员。

虽然启航日期是一月三日，但早在这以前“苔尔芬”号已整装待发，货舱里军需品、食物装得满满的，煤舱里也贮满了煤。什么也无法挽留住它的出海。

一月二日这天，船长站在船顶，威严的目光最后扫视了一遍他的船只。这时，舷门口出现一个人，他要求见吉姆斯·普雷费尔。一个水手把他带到艉楼。

此人身材魁梧、宽肩、面色红润，尽管表情呆痴，但仍无法掩饰住他细敏的心思、乐天派的性格。乍看上去，他对航海似乎是个外行，上船以后东瞅瞅西看看，不像一个经常在船上混的人。可是，他注视着帆缆索具，像水手那样晃荡着身子，又似乎是个经验丰富的水手。

他径直来到船长面前站住，盯着他，说道：

“您是吉姆斯·普雷费尔船长吗？”

“是我。”船长答道，“你找我有何贵干？”

“想在您这儿做事。”

“船员已满员了，我们不缺人手。”

“哦！正相反，多一个人并不会碍您的事，何况我还有用。”

“你这么想？”吉姆斯·普雷费尔紧紧地盯着这个人，反问道。

“当然。”水手答道。

“你是谁？”船长问。

“您放心，我不过是个粗野的水手，一个强壮的家伙，一个快活的人。我的双臂结实有力，完全能胜任船上的工作。”

“但除了‘苔尔芬’号还有别的船只，除了吉姆斯·普雷费尔还有别的船长。为什么你偏偏选择这里呢？”

“因为我只愿意为‘苔尔芬’号效力，只服从吉姆斯·普雷费尔船长的命令。”

“可我不需要你。”

“可您总用得着壮汉。为了证明我确实有劲，就让您手下三、四个最强壮的水手与我比试比试，上吧！”

“请别多心！”吉姆斯·普雷费尔说道，“你叫什么？”

“克伦科斯顿，先生。”

吉姆斯重新打量了眼前这个壮汉，的确，以外观上看，这个壮汉确像他所说的那样，神情显得坦诚、真挚。

“你去过哪些地方？”普雷费尔问他。

“各处都转了转。”

“你知道‘苔尔芬’号去那边干什么吗？”

“知道，这正是吸引我来此的地方。”

“很好。如果再不收留你，那将是个很大的遗憾，去找大副马修先生登记一下吧。”

说完，吉姆斯·普雷费尔满心以为这个水手会离开，跑到船头上去，但他错了，克伦科斯顿站着没动。

“嗯，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船长责问道。

“听见了。”水手应道，“但我还有事要说。”

“啊！你真烦人，”吉姆斯不耐烦地说道，“我没时间和你废话，有许多事等着我去做。”

“我不会烦你太久，”克伦科斯顿回答道，“只两句话，我告诉你，我有一个侄儿。”

“你那个侄儿可有位英俊的叔叔。”吉姆斯·普雷费尔说道。

“不错。”克伦科斯顿回答道。

“你有完没完？”船长显得极不耐烦。

“事情是这样的：既然您要了叔叔，那也得捎带上侄儿。”

“天！岂有此理！”

“对！这是规矩，叔叔和侄儿必须在一起。”

“你侄儿？”

“一个十五岁的男孩，目前还在见习。但他信心十足，终有一天会成为一名出色的水手。”

“哦，克伦科斯顿大叔，”吉姆斯·普雷费尔叫起来，“你把‘苔尔芬’号当成了什么？培养少年水手的学校吗？”

“别这么小看他，”克伦科斯顿接口道，“他将来有可能成为像纳尔逊富兰克林式的著名人物。”

“也许吧！朋友，”吉姆斯·普雷费尔答道，“你这个人很对我的胃口。把你的侄儿带来吧；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做叔叔的你不是自称的那个大力士，那你就要小心了。去吧，一小时后回来。”

没等普雷费尔说完，克伦科斯顿就向他敬了礼转身回去了，一个小时过后，他和侄儿出现在船上。这是个十四、五岁的男孩，脸色白皙，身子柔柔弱弱，看上去怯生生的，可没有他叔叔的那般体格和意志。克伦科斯顿甚至还温言相待，让他不必害怕。

“走吧，”他说，“大胆点！不必害怕！船快开了。”

“哎！”年轻人答道，“愿上帝保佑我们。”

当天，克伦科斯顿和约翰·史蒂格斯叔侄俩加入了“苔尔芬”号。

一月三日清早五点，“苔尔芬”号发动机遽然响起，船旋动的蒸汽缓缓升空。出发的时刻到了。

送行的人群静静地在黑夜里站着，默默地注视着令人敬佩的航船。万桑·普雷费尔紧紧地拥抱住吉姆斯船长，就像古罗马时代送别亲人上战场一样。他气度不凡，落在侄儿脸上的两个响亮的吻显示出一个不倦的灵魂。

“去吧，吉姆斯，”他对年轻船长说道，“早去早回，千万记住，要充分发挥你的优势。高价售出低价买进，叔叔会对你刮目相看的。”

这句话是从《怎样作一个成功的商人》上引用的，话音一落，叔侄作告别分手，所有送行的人都上岸了。

这时，克伦科斯顿和约翰·史蒂格斯紧靠着站在舷楼上，叔叔兴奋地对侄儿说：

“太好了！太好了！两小时后我们就在海上了，我想象中的旅行就是这样开始的。”

小水手只是紧握克伦科斯顿的手，没说话。

吉姆斯·普雷费尔正在下达启航前的最后命令。

“有压力吗？”他问大副。

“没有，船长。”马修答道。

“很好，解开缆索。”

他的命令马上被执行。“苔尔芬”号启程了。它穿过众多的船只，很快就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外，只留下响彻云霄的欢送声。

此时，“苔尔芬”号航船正驶于克莱德河纵深处，克莱德河可说是人类辛勤劳动创造出的奇迹。六十年来，挖泥机不停地挖、铲，致使河道深达十五法尺，河窝也增加了三倍。“苔尔芬”号离码头越来越远，已看不清码头上村庄的桅杆和高大的建筑。锤子、斧头的叮当声也越来越微弱，渐不可闻。

船驶至巴尔蒂克村，只见岸上农舍、别墅鳞次栉比，与工厂毗邻而居。“苔尔芬”号减缓马力，慢慢航行在河堤间的狭窄水道里。其实对一条可通航的河道来说，宽度并不是第一要求，主要要求航道比较深。轮船由苏格兰最优秀的水手驾驶，穿过漂漂荡荡的浮标，抛下挂着信号灯的石柱和沙丘，昂头前进。它驶过朗弗朱镇，缓缓驶到布林港湾前（沿布林港往里走，可到达连接爱丁堡和格拉斯哥西城的运河口），这时克莱德河面也陡然变宽。

高有四百法尺的敦巴顿城堡逐渐出现在人们眼前，而且还可以看见格拉斯哥的船只，再下去就到了克莱德河的入海口，河水从这里的海湾流入北方运河里。“苔尔芬”号感受到了波涛汹涌的大海的气息。驶出海口，它沿着风景如画的阿兰岛海岸航行。

“苔尔芬”号继续向前，船长另派小船把领航员送回漂浮在海面上的小帆船后，一声令下，“苔尔丝”号取道一般船舶都不走的爱尔兰北部海道，不久，最后一片陆地也消失不见了。眼前是苍茫一片碧海。

海上

“苔尔芬”号上的水手都是风里来，雨里去，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经验丰富的海上雄鹰。这些人不但意志坚定。而且他们都具有商人的投机心理，他们抛开荣誉，追逐财富。

“苔尔芬”号果然不负重望，的确是一只令人满意的船，航行很快，不久就驶出英国水域。悬挂着英国国旗的“苔尔芬”号，任何北方海军都无权进攻。它充分利用这个有利条件冲破了海上封锁，开足马力全速前进。

船上始终高度警戒着，无论天气多么冷，必须派一个水手爬在高高的桅杆上，检查一下远方地平线上是否有船只追来。夜幕降临时，吉姆斯船长认真地嘱咐大副。

“不要让值班海员呆的时间过久。”他说道，“天冷，加上时间长，他们也会心不在焉，这样会出现疏漏。多派几个人换换班。”

“好的，船长。”马修答道。

“对了，让那个壮汉去，他不是自许视力好吗？让他值早班，早晨有雾，这样比较合适。出现什么新情况，马上通知我。”

说完，吉姆斯·普雷费尔返回船舱。马修先生遵照船长安排把克伦科斯顿叫来。

“明早六点，”他说道，“你去前桅帆舵柄处的观察台。”

“遵命，大副先生，”克伦科斯顿答道。可马修还没转背，他嘴里便哼哼唧唧地不知在抱怨些什么，末了，终于吼出声来：

“什么见鬼的前桅帆的舵轮？”

这时他侄儿来艏楼找他。

“怎么了，克伦科斯顿？”他问。

“怎么了？没什么！没什么！”克伦科斯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只是这条鬼船像刚从河里爬出来的落水狗似的摇来晃去，搞得我心里乱七八糟的，不是滋味。”

“可怜的人！”小水手叹道，感激地望着克伦科斯顿。

“我这个年纪竟然会晕船！真可恶！”老水手又说，“但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美好起来的！可是还有什么前桅帆的舱柄，什么东西，想起来就心烦……”

“亲爱的克伦科斯顿，都是我拖累了你。”

“有您还有他。”老水手说，“别再提那事了，约翰。相信上帝会帮助我们的。”

说完，两人回到船舱。老水手看着侄儿躺在狭小的床铺上安静地进入了梦乡后，他才放心睡去。

第二天早晨六点，克伦科斯顿起床去换岗；他登上甲板，大副命令他爬上桅杆，小心警戒注意观察。

水手听了，愣了一下，然后好像做了什么决定，径直向船尾走去。

“喂，你到底去哪儿？”马修责问他。

“去值班呀。”克伦科斯顿答道。

“我叫你去前桅帆的舵轮。”马修有点怒了。

“是啊！我就是去那里。”水手镇定地答道，继续朝艉楼走去。

“你在开什么玩笑？”马修不耐烦地说，“你去后桅找前桅帆的舵柄，简直就像个伦敦东区人听不懂叫他编根短绳还是打个结。你究竟在哪艘船上干过，朋友？是挂前桅帆的桅杆，傻瓜，挂前桅帆的桅杆！”

其他水手听了大副这番话，转身又看了看克伦科斯顿一脸的窘样，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老水手回转身，走到艏楼上。

“呃，”他望着桅杆，清晨的浓雾把船遮得严严实实的，桅杆顶消失在一片白雾中，“要我爬上去？”

“对，”马修说道，“快点！北军的船就快追上来了，而圣巴特克这个懒鬼还没到位。你到底上不上？”

克伦科斯顿看了看，什么也没说，费劲地爬上舷墙；又抓住索梯，动作笨拙无比，既不知怎么用脚又不知如何用手；好不容易爬到了桅楼，他没有轻盈地荡过去，反而呆呆地站着，死命地抓住绳索不放，好像晕船。马修看到他那幅德性，简直惊呆了。气都不打一处出，只好喝令他马上下来。

“这家伙好像不是一个水手，”他对水手长说道，“吉森，去搜搜他的口袋。”

水手长马上跑去船舱。

这时，克伦科斯顿正小心地往下爬；没注意一脚踩空，他赶紧抓住一截动索，却不料其尾端松开了，结果，他“啪”地一声重重地摔在甲板上。

“你怎么这样笨，虚伪的家伙！”马修劈头盖脸地骂着，发泄着心中的怒火，“你究竟是谁？你混到船上来干什么？哦！还大言不惭地吹嘘自己是个健壮的水手。你连前桅后桅都分不清，还是个水手！等着瞧，咱们需要好好谈谈。”

克伦科斯顿没说话，默默地承受着这一通责骂。这时水手长回来了。

“这就是我在这个乡巴佬的口袋里找到的：一个装着信的可疑的包。”他告诉大副。

“拿来！”马修命令着，“这些信贴着美国北方的邮票！‘哈里伯尔特先生，波士顿！’一个废奴分子！一个北方佬！……混蛋！你这个奸细！你混进来想出卖我们！慌什么！这下你可玩完了，你会尝到九尾猫的利爪的滋味！水手长，派人通知船长。你们给我看守这家伙。”

水手们七手八脚地把克伦科斯顿缚了起来，相反克伦斯科顿没有反抗，也没有言语。不一会儿，吉姆斯·普雷费尔从船舱里出来，来到艏楼。马修马上向他禀告了这一意外发现。

“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吉姆斯·普雷费尔勉强忍住怒火，责问道。

“没有。”克伦科斯顿答道。

“你混到我的船上究竟有何企图？”

“什么也没有。”

“你在期待着找什么？”

“什么都不期待。”

“你是什么人？难道真如信件证明的那样，你是美国人？”

克伦科斯顿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笑了笑。

“水手长，给我打五十鞭，直到他开口。”吉姆斯·普雷费尔说道，“够你受吧，克伦科斯顿？”

“走着瞧。”老水手说道，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们两个，去。”水手长指着两个水手命令道。

接到命令，两个健壮的水手走上前去，剥掉克伦科斯顿的衣服，举起可怕的鞭子，正要抽打克伦科斯顿的时候，突然，小水手约翰·史蒂格斯脸色刹白，惊慌失措地冲上甲板。

“住手，我有话说，船长。”他喊道。

“哦！侄儿！”吉姆斯·普雷费尔似有所思。

“船长，”小水手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道，“克伦科斯顿不愿意说出他的苦衷，我会代替他说。不错，他是美国人，我也是，我们两人都坚决反对奴隶制，但绝不是奸细、卧底，绝不是想把‘苔尔芬’出卖给北方盟军。”

“那你们来此有何贵干？”船长厉声质问，一边仔细地注视着这个男孩。

约翰先是犹豫了片刻，然后以坚定的语气说道：

“船长，有些话我只能对你一人讲。”

吉姆斯在小水手说这些话时，又重新、仔细地注视着他，眼前的小水手皮肤白净，声音悦耳动听，白皙纤巧的双手刚刚染成茶褐色；一双大眼睛充满神采，但其中不乏温柔的情感。看到这一切，船长脑海中灵光一闪。当约翰说出要求后，普雷费尔转头看了看克伦科斯顿，后者耸了耸肩；他又疑惑地看着小男孩，约翰躲闪着他的目光，他只说了句：

“跟我来。”

约翰·史蒂格斯随他来到艉楼，吉姆斯·普雷费尔推开舱门，对紧张得面色泛白的年轻人说道：

“请进，小姐。”

约翰听他这么一叫，脸刷地一下变红了，两粒泪珠情不自禁地从眼眶里滑落出来。

“请放心，小姐，我不会难为您的。”吉姆斯·普雷费尔放柔了声音，“但请您告诉我，为什么你们要到我的船上来？”

年轻女子犹豫了一会儿，难作决定，但见船长毫无恶意，便鼓起勇气，准备据实以告。

“船长，”她说道，“实际上我想搭乘您的船去查理斯顿找家父。但由于所有水、陆上的通道均被北军所控制，我无法通过，此时听人说你此去正是到达查理斯顿港口。因此，我上了您的船，先生，我事先没征得您的同意，请原谅。但如果我直接向您提出这个要求，您必然会拒绝我的。”

“当然。”吉姆斯·普雷费尔答道。

“所以，我只好瞒着您了。”姑娘坚定地说。

船长抱着双臂，在舱里走来走去。

“您叫什么？”他停住脚步。

“詹妮·哈里伯尔特。”

“但据从克伦科斯顿那里搜到的信件上看，您父亲不是在波士顿吗？”

“是的，先生。”

“在美国南北两方打得正激烈的时候，一个北方人却为何跑到南部的城市去？”

“船长，事情是这样的，在南北双方交火，北方节节败退之际，家父正在查理斯顿。由于他极力宣扬废除残酷的奴隶制，招致南方拥护奴隶制分子的忌恨。勒内加尔将军恼羞成怒，竟下令逮捕了家父，把他投入了监牢。恰恰那时我住在英国亲戚家，不幸得很，亲戚也去了。因此，除了我家最忠实的仆人克伦科斯顿外，我连一个亲人也没有了，孤寂无助之际，我下决心再去找父亲。”

“哈里伯尔特先生以前是干什么的？”吉姆斯·普雷费尔问。

“他是位正直忠诚的记者，”詹妮自豪地说，“他是《论坛报》最受尊敬的一名主编，他是勇敢捍卫黑人权益的斗士。”

“一个典型的激进分子！”船长激动地嚷起来，“就是那些以废除奴隶制为借口、在国内点燃战火、使人民流血、使国家变为一片焦土的人！”

“船长，”詹妮·哈里伯尔特脸色苍白，反驳道，“你不要侮辱家父！请您牢牢记住，即便我是一孤身女子，也要坚决捍卫父亲的名誉！”

年轻女子的话使这位年轻船长恼火羞愧，但终于忍住没有发火而走向舱门。

“水手长。”他喊道。

水手长应声而至。

“这个船舱以后属于詹妮·哈里伯尔特小姐，”他说道，“在艉楼给我准备一张吊床。好了，就这样吧。”

水手长听到船长称这个小男孩为“小姐”，愣了愣没有动。吉姆斯·普雷费尔示意他退出去。

“小姐，现在您在自己家了。”

年轻船长说完转身快步离去了。

克伦科斯顿的诡计

很快，全船上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不时有人去问克伦科斯顿，这时克伦科斯顿早已被放了下来，他神情欢快。

“九尾猫，真是漂亮的小东西。特别是它那天鹅绒般的爪子。”克伦科斯顿开玩笑地说。

克伦科斯顿被放下来后，他马上回到船舱，把一个小箱子拿去交给詹妮小姐。詹尼小姐脱去男装，恢复了女儿身。但她把自己关在船舱里，不到甲板上去了。

至于克伦科斯顿，经盘问，他只作过骑兵，从没当过水手，对船上那套一窍不通，因此，人们只得让他到一边歇着去。

“苔尔芬”号驾着长风继续畅游在大西洋上。詹妮小姐隐匿的身份被揭穿的第二日，吉姆斯·普雷费尔疾步走过艉楼。他实在不想再见到姑娘，与她旧话重提。

克伦科斯顿近日总在船上散步之时跟着他，并看出他对船长这个职务比较满意。很明显，老骑兵想与船长聊聊，他执拗地盯着吉姆斯，终于惹得船长心烦意乱。

“喂，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吉姆斯·普雷费尔朝着美国人吼着，“你阴魂不散地在我身边打转！到底有完没完？”

“抱歉，船长，”美国人眨巴着眼睛，“我有话说。”

“你有话说？”

“嗯！不错，我想告诉您我的感觉，您实质上是位正直勇敢的年轻人。”

“为什么是实质上？”

“实质上是，表面上也是。”

“你没必要恭维我。”

“这不是恭维。希望您能坚持到底。”

“坚持什么到底？”

“您的使命。”

“啊！我要履行什么使命？”

“很显然，您收留了我们，并且还把最好的舱房让给詹妮小姐住，这些都表明您是个正直的人，但好人应做到底，您的事情还没完。”

“什么！还没完！”吉姆斯叫起来。他被克伦科斯顿的话气坏了。

“当然没完，”美国人答道，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神情，“她父亲还在那边坐牢呢！”

“什么意思？”

“没什么，应该救出她父亲。”

“救出哈里伯尔特小姐的父亲？”

“不错，他是位高尚的人，一个勇敢的公民！完全值得为他冒险。”

“克伦科斯顿大叔，”吉姆斯·普雷费尔皱起了眉头，“你似乎很会说笑话，但请记住：我没心情开玩笑。”

“您误会了，船长，”美国人辩解道，“我可不是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我说的事您可能起先会觉得很荒唐，但您仔细考虑一下，就会发现您别无选择。”

“怎么，难道我必须救出哈里伯尔特先生？”

“不错，您可以请求勒内加尔将军释放他，相信将军不会拒绝您的要求的。”

“如果他拒绝呢？”

“那时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从南军鼻子底下劫走他。”克伦科斯顿平静地说道。

“那样的话，我不仅要躲避北军的追逐，突破查理斯顿的海上封锁，而且还得领教南军炮火的轰炸，这一切只为了一个我素昧平生不识的家伙，一个我讨厌的废奴分子，一个只会纸上谈兵却不上前线像其他人一样抛洒鲜血的蹩脚文人！”吉姆斯怒气冲冲地吼叫着。

“对！可能还会挨一炮！”克伦科斯顿接着说道。

“克伦科斯顿大叔，”吉姆斯·普雷费尔警告他，“请当心，别再向我提这件事了，否则，我就把你关进货舱里。教你学会管住你的舌头。”

说完，船长叫美国人马上离开，后者嘟囔着走开。

“嘿，我不会就此罢休的，我一定会再说的，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实际上，吉姆斯船长是违心说了这番话的，首先他不拥护奴隶制，但同时也不愿把废奴问题扩大化、严重化，对美国南方八州脱离美国，船长也认为是无可非议的，不应强制。实际也不是这样，他恨美国北方人，仅此而已。他恨他们，因为他们脱离了英国这个大家庭，漂洋过海来到异地，他——吉姆斯·普雷费尔，因而支持南部联军，任何一个真正的英国人都不会认为他做错了。这就是我们这位“苔尔芬”号船长的政治观点；特别是这场美国内战让他个人非常恼火，他痛恨发动这场战争的人。因此，大家也就很容易理解，为什么克伦科斯顿向他提出解救一名废奴分子，背叛他想与之合作的南部联邦。

可是，克伦科斯顿的话始终缠绕着她。他把它们抛得远远的，可过会儿它们又盘旋在脑海中。次日，当詹妮小姐在甲板上溜达时，他几乎不敢正视她。

她真是漂亮极了。只见詹妮小姐一头漂亮的金发，眼睛里闪烁着智慧、温柔的光芒，完全能吸引一位三十岁的年轻男人的目光。但她的存在令吉姆斯心怀愧疚。他感受得到，这位漂亮姑娘的灵魂由于痛苦不幸的磨炼而显得更加高大无私。他知道，自己对她的沉默意味着拒绝帮助她实现她强烈的心愿。詹妮小姐既没有主动寻找吉姆斯·普雷费尔帮忙，也没有刻意避开他。开始几天里，他们很少搭话，哈里伯尔特小姐平常很少走出舱门，要是克伦科斯顿没有用计的话，恐怕两人会永远僵持下去。詹妮小姐决不会与“苔尔芬”号船长讲话的。

克伦科斯顿是一位合格的仆人，他对主人忠诚、热忱。他勇敢、充满活力，同时深谙人情世故。有目共睹的是：他思考问题有自己的方式；他对事件持有一种独特的哲学观点；他极少悲观失望，哪怕陷入最令人沮丧的处境中，他也能从容地脱身而出。

在搭救他主人的这件事里，这个美国人有自己的打算，那就是利用“苔尔芬”号及船长本人达到这一目的，然后返回英国。这就是全部计划。而詹妮小姐只一心想和父亲重聚，陪他分担牢狱之灾。在这种情况下，美国人试图拉拢吉姆斯·普雷费尔，就像大家刚刚看到的那样，他主动出击，轮番轰炸，可射手并没有缴械投降，反而更加顽抗。

“必须想一个办法促使船长与詹妮小姐接触，否则什么都干不了，得使他俩开口说话，讨论，甚至争吵，互相谈心。要让吉姆斯·普雷费尔主动要求承担此事，一定能做到。”他思忖着。

可当他看见两个年轻人互相回避对方时，又不禁犯愁了。

“必须想个法子。”他想。

就在第四天的一大清早，他急冲冲地跑进詹妮小姐的舱房。

“好消息，好消息！”他嚷着，“您根本想不到船长向我说什么了。哦，真是位可敬的年轻人！”

“他说什么了？”詹妮急切地问道。

“他说他要搭救哈里伯尔特先生，把您父亲从南军手中解救出来，并带他回英国。”

“真的？”詹妮激动地问。

“千真万确，小姐。这个吉姆斯·普雷费尔是多好的人啊！英国人总是这样：要么太好，要么太坏！啊！他真让我感动，我愿为他赴汤蹈火，即使粉身碎骨也再所不惜。”

听到克伦科斯顿的话，詹妮欣喜若狂。救出父亲！她从来不敢奢望！“苔尔芬”号的船长竟愿意为她拿船只和船员的生命去涉险！

她马上离开舱室，准备向这位可敬的吉姆斯船长当面致谢，去向吉姆斯·普雷费尔表达内心汹涌澎湃的激情。

“太好了，好极了，”美国人低语着，“太顺利了，看来离成功不远了！”

吉姆斯·普雷费尔正在艉楼上来回巡视。他看到姑娘眼里噙着泪水向他走过来，感到很意外。

“谢谢，先生，谢谢您的心意，我真不敢指望一个外国人像您那样！真是太感谢了。”

“先生，您愿意为我出生入死，甚至不惜牺牲您的利益！您已经做了太多了，您热情地接纳了我，而这，我实在无权享受……”詹妮又说道。

“请原谅，詹妮小姐，不必这样。”吉姆斯答道，“坦白地讲，我实在不懂您在说什么。我所做的，任何一位有教养的男士都会为女士做到。”

“普雷费尔先生，”詹妮接口道，“别再隐瞒了。克伦科斯顿全都告诉我了。”

“啊！”船长诧异地说，“克伦科斯顿全都告诉您了？那我更不明白您为何离开舱房，跑来对我说这些话……”

年轻船长说着，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粗暴地拒绝了美国人的大胆建议。可詹妮没让他再作解释——这对他未尝不是件幸事。

詹妮打断他的话，说：

“吉姆斯先生，请接受我真挚的谢意吧，原本我不敢奢望您出手帮助，我只是希望搭您的船到达查理斯顿去陪我父亲坐牢，就已感激不尽了。没想到您竟然这般讲义气，愿意搭救家父出狱，既然您愿意全力营救他，那么请您接受我深深的感激之情，请让我把手递给您吧！”

吉姆斯被这年轻姑娘弄得不知说什么才好；他咬紧了嘴唇，迟迟没有伸出手。他明白克伦科斯顿把他“卷进”这一事件中，逼得他无路可退。他不愿意因冒风险搭救哈里伯尔特先生而给自己惹祸上身。但他又怎能忍心浇灭姑娘满腔的希望？怎么能抗拒她伸出的友谊之手？怎样狠心看到她感激的泪花变成痛苦的眼泪？

想到此，年轻人含混其辞地应付着，他既想保持行动上的自由又不愿以后被承诺束缚。

“詹妮小姐，”他说，“请放心，我会尽我最大努力的。”

他握住詹妮的小手。但他一接触到那只温柔的手掌，就觉得自己坚硬的心融化了，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该用什么言语表达他的感受，他结结巴巴地：

“小姐……詹妮小姐……为您……”

克伦科斯顿躲在一旁，偷偷地注视着这一切，他兴奋地搓着手，做着鬼脸，不停地说：

“成功了！成功了！终于成功了！”

为把吉姆斯·普雷费尔从窘境中解救出来。他快步走向艉楼。

“喂！值班长！怎么了？”他喊着。

“有什么发现？”马修接着问。

“上风处有船！”

吉姆斯·普雷费尔闻言马上冲向后桅。

易洛魁号发射的炮弹和詹妮小姐的说服

这是“苔尔芬”号自入海以来，第一次遭遇到船只。

“苔尔芬”号此时正位于西经五十六度四十三分，北纬三十二度十五分，即它整个航程的五分之三处。其时海上雾气四起，视觉度极低，既有利于“苔尔芬”号的前行，也有利于敌方船只跟踪、追击以至于造成如此之近，才发现来船。

现在这种情况已经发生：当船只被发现时，它在“苔尔芬”号上风处仅三海里。

吉姆斯·普雷费尔小心、迅速地爬上舵柄，在晨曦中清楚地望见一艘北军的大型巡航艇正全速行驶。它朝“苔尔芬”号开过来，意图拦截“苔尔芬”号。

船长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爬下来，命人找来大副。

“马修先生，”他问，“您有什么看法？”

“船长，我想这艘北军海船怀疑上我们了。”

“事实上，这条船的国籍没什么值得怀疑的，”吉姆斯说，“您看。”

此时，对面的船上传来一声炮鸣，又见美国北方联邦的星条旗沿着斜桁冉冉升起。

“他们叫我们也升旗，”马修说道，“好吧，升旗。这没什么。”

“升旗又有什么用？”吉姆斯·普雷费尔说道，“他们不会看见我们的旗而放我们过去的，国旗保护不了我们，那伙人还是会来拜访的。别理他们，继续前进。”

“我们得开快点，”马修又说，“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我曾在利物浦附近见过这艘巡航艇，它在那儿监督船只的建造。船尾栏杆的板上不是写着“易洛魁”吗，对，一定是这样的，我保证！”

“这是艘好船吗？”

“它是联邦海军里最好的一艘。”

“船上有几门炮？”

“八门。”

“哦！”

“船长，千万要提高警惕，小心应付。”马修严肃地说，“这八门大炮中，其中两门能调转炮口；六十口径的大炮安置在船尾的艏楼上，一百口径的那门放在甲板上，两门可都是线膛。”

“哦！我知道！”吉姆斯·普雷费尔惊叫，“这是帕鲁特大炮，射程远达三千多米。”

“是的，甚至更远，船长。”

“别管它有几门大炮，也不用管射程有多远，我们要依靠自己，应充分相信我们的实力，相信我们的‘苔尔芬’，我们就跟‘易洛魁’比试一下。听我命令，全速前进。”

大副向技师下达了船长的命令，不久，烟囱里冒出滚滚黑烟。

这些征兆令巡航艇极为恼火，以为它发出信号命令后“苔尔芬”号能马上停下来。但吉姆斯·普雷费尔依旧我行我素，“苔尔芬”号扬长而去。

“好了，看看‘易洛魁’的反应吧！这可是个机会，让它试试它的一百口径大炮到底能射多远。全速前进！”他又一次吩咐道。

“等着吧！它立即就会狠狠地回敬我们。”马修接着说。

船长回到艉楼，看见哈里伯尔特小姐正安静地坐在船栏边。

“詹妮小姐，”他说，“您看到上风处的巡航艇了吧，我们很可能会遭到它的攻击，炮弹就要落下来，请允许我陪您回舱。”

“非常感谢，普雷费尔先生，”姑娘看着年轻人，回答道，“我并不怕大炮。”

“小姐，尽管敌船离我们还远，可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哦！船长先生，您放心，这一切并不能使我屈服。”

“您很勇敢，詹妮小姐。”

“谢谢，普雷费尔先生，请允许我陪在您身边。”

“我无法拒绝，哈里伯尔特小姐。”船长回答着，一边钦佩地注视着面前这位临危不惧、镇定自若的年轻女子。

船长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巡航艇的舷墙外喷出一股白烟，一梭圆标——圆锥形的弹丸高速旋转着，速度快得骇人，简直就像拼命地想嵌进空气中，它气势汹汹地朝“苔尔芬”号扑过来，炮弹的前进速度相对自身的旋转要慢些，所以更容易看清楚，因为从线膛射出的炮弹不如从光滑的炮膛中射出的快。

弹丸行至离“苔尔芬”号二十英寻处，开始下斜，它轻轻地掠过海面，溅起一串水花，又蹦起来，向前急跃，从“苔尔芬”号上面飞过去，撞断了前桅帆横桁的右舷，又行了三十英寻，才掉进海里。

“太好了！”吉姆斯·普雷费尔高兴地嚷起来，“我们胜利了！胜利了！好样的！”

“是的，我们成功了。”马修说道。

“哦，真是精采绝伦的场面，”克伦科斯顿说着，他抱着双臂神态漠然地注视着这场海战，“我们的朋友送给我们的竟是这等大炮！”

“哦，是你？”詹姆斯·普雷费尔上下打量着他。

“是我，船长。”美国人泰然自如地回答着，“我来看看这些勇敢的战士如何作战，说实话，他们真不错，真不错！”

船长正要开口指责美国人，这时，第二枚炮弹飞来，从船尾的右弦穿过，落入大海。

“好极了！”船长高声说道，“我们已领先两局了。喂，你的朋友们可不怎么样，克伦科斯顿大叔？”

“我又没说什么，”美国人回敬他，“平生第一次，这让我感到庆幸。”

第三枚远不如前二枚，不到十分钟，“苔尔芬”号就驶出了巡洋艇的射程范围。

“啊！大副，看看我们的‘苔尔芬’多棒，无与伦比，是最优秀的，同时也是航速最快的。现在吩咐下去，烧旺船尾的火，不必再白白浪费我们的燃料。”

“您指挥的真是条好船！”哈里伯尔特小姐告诉年轻船长。

“是的，詹妮小姐，勇敢的‘苔尔芬’号时速为十七海里呢。天黑前，我们一定能甩掉这艘北军海船。”

事实正如吉姆斯所料，在太阳还没落山时，就已完全看不到“易洛魁”号的影子了。

由于这一事件使吉姆斯船长对哈里伯尔特小姐的印象大有改观，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冷漠地对她，而且还常常与之热情地交谈。他发现詹妮是个聪明伶俐、有头脑的姑娘，她性格平和、坚定，说话直截了当（典型的美国式的坦诚），对一切事物很有见地，热情洋溢地抒发着内心的情感。詹妮小姐已逐渐步入年轻船长的心里，她热爱祖国，热烈地拥护建立合众国的伟大构想。她满怀激情地评点美国南北战争，任何别的女子都不可能像她这样。

很多次，她的质问令吉姆斯·普雷费尔哑口无言。詹妮还经常抨击商人们的观点，一点不留情面。吉姆斯起初还经常驳斥她。在南北内战上，吉姆斯与詹妮背道而驰，他支持南方分裂分子，他认为，既然大家按自愿原则联合起来，同样也有权自愿地分离开。在这点上，詹妮毫不妥协。她指出，废除奴隶制是这场战争的首要目标，它体现了人道主义的精神，它是非政治的产物。

吉姆斯被问得哑口无言，瞠目结舌。再说，在与詹妮的讨论中，他主要充当听众。与其说他是沉迷于詹妮小姐动听的嗓音中，倒不如说他屈服于她的慷慨陈词下。最后，他只得承认奴隶制问题的确是美国内战的核心问题，必须从根本上加以解决，结束野蛮时代遗留下来的这一残酷制度。

年轻船长首先是一个生意人，政治倾向比较含糊，在这位迷人的女伴的循循善诱下，他完全舍弃了自己原来的观点，转而附和詹妮的说辞。但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姑娘的矛头最后直接指向生意场。这就牵涉到“苔尔芬”号为南军提供军需品以换取棉花的这场交易。

“吉姆斯先生，”一天，哈里伯尔特小姐对他说，“是的，我对您深怀感激之情，但我仍然要直言相告。您是位勇敢的海员，能干的商人，普雷费尔和科商行一向声誉很好；但现在，它却丧失立场，从事一项有损其声誉的买卖。”

“你说什么？你说普雷费尔和科商行无权去做这样一项生意！”吉姆斯叫起来。

“对，它没有权利！它向背叛合法政府的叛军提供军需品，这就等于提供武器，支持一场非正义的事业。”

“詹妮小姐，这涉及到南北双方的政治问题，我不想同您争论这是不是南方联盟的权利问题，”船长回答道，“但我只告诉您一句话：我是商人。正因为如此，我才关心我商行的利益。我到处寻找机会赚钱。”

“这正是应该遣责的地方，詹姆斯先生。”姑娘又说。

“詹妮小姐，您这次太过分了，我无法承认……”

“不，我所说的完全是正确的，您应该好好想想，您现在正在进行什么性质的买卖，应不应该做，对此，您应负的责任。我想，在这点上，您会像在其他事情上一样认为我所言不差。”

吉姆斯·普雷费尔听得头昏脑胀。他离开了詹妮，为自己无力驳斥感到非常恼火。他像个孩子一样，赌完气，过了半个钟头，至多不过一小时，又回到那位奇特的姑娘身边。而詹妮带着和煦的笑容，又向他灌输着一篇篇的大道理。

总之，不管“苔尔芬”号的船长承不承认，他在自己的船上不再是毫无拘束了。他不再是船上“仅次于上帝的人”了。

克伦科斯顿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他知道吉姆斯一定会倾全力去救詹妮的父亲。而要实现这一目标，这就意味着他必须拿“苔尔芬”号船上的货物及全体船员的生命涉险，甚至可能招致他尊敬的万桑叔叔的咒骂。

沙利文岛的航道

“苔尔芬”号又连续行驶了十天，终于来到了恐怖的百慕大群岛，此处须小心谨慎，特别要提防暴风雨的袭击。

这场风暴声势骇人。吉姆斯·普雷费尔曾一度努力把船停靠在梅恩兰岛（这是百慕大群岛中的一个岛屿，英军在岛上设有哨所）以暂避风暴。这场意外事故真令人懊恼。但幸运的是“苔尔芬”号安然无恙，风暴平息后，它又扬帆朝美国海岸驶去。

在暴风雨无情地袭击“苔尔芬”号航船时，姑娘表现出的勇气和冷静让他钦佩不已。从始至终她没有离开船长半步，与他一同对抗暴风雨。吉姆斯深深明白，一种深沉的爱像潮水般涌来，不可遏制地占据了他整个身心。

“是的，”他自忖着，“这位勇敢的女子就是船上的女主人！她让我如此着迷。我感到自己沉溺其中，无法自拔。万桑叔叔知道了会怎么说？我敢肯定，即使詹妮叫我把这船该死的走私货扔进大海里，我也会照办不误。”

幸运的是詹妮没有进一步让他做出痛苦的选择。可是年轻的船长已掉进情网，不可救药了。克伦科斯顿对船长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高兴得简直忘乎所以手舞足蹈。

“我们胜利了！我们胜利了！”他不停地自语着，“再过一个星期，主人就会平平安安地住进‘苔尔芬’号最好的舱房。”

至于詹妮小姐，她察觉到了年轻船长对她的感情吗？她也爱上了船长吗？无论吉姆斯·普雷费尔还是旁观者，都无从得知。姑娘的态度完全是深受美国式教育的结果，她的秘密深藏心底让人无从琢磨。

就在年轻船长对姑娘的爱日益高涨时，“苔尔芬”号也同样快速地驶向查理斯顿港。

在一月十三日九点，克伦科斯顿突然发现十海里外有一个黑点，他仔细看了又看，大叫起来：

“查理斯顿的灯塔！”

灯塔耸立在莫里斯岛上，离海平面有一百四十法尺。如果“苔尔芬”号是夜晚到达的话，它早几个小时就被看见了，因为灯塔发出的光远达十四海里。

既然“苔尔芬”号所处的方位已经明确，吉姆斯·普雷费尔只需完成一件事情：决定从哪条水道入港。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说，“三小时后，我们就能安全靠岸。”

查理斯顿位于长六海里、宽四海里的一个三角港湾里面，又称查理斯顿港，位置险要。狭窄的入口夹在两岛之间，北边是沙利文岛，南边是毛里岛。那时，毛里岛被北军控制，吉穆尔将军下令在岛上修筑了炮台，以扼制这片水域。相反，沙利文岛掌握在南军手中，他们守在穆尔特鲁要塞里严密地监视着入口。因此，“苔尔芬”号决定利用这个有利条件，沿北方的沙利文岛行驶，避开毛里岛上的炮火。

有五条水道直通三角湾，他们是沙利文岛航道、北方航道、奥弗洛航道、主航道及劳富德航道。外来船只除非有高超的技术，且吃水深度要不足七尺，一般说来都不走劳富德水道。而北方航道和奥弗洛航道又途经北军炮台。眼下最可能的，也是最好的办法就是走主航道，因为容易确定方位，但是吉姆斯必须审时度势，随机应变，幸好他对这个海湾很熟悉，现在问题只有一个，就是如何完全进入主航道。

驶进峡口，不但需要丰富的航海经验，而且需要准确地掌握“苔尔芬”号各项技术性能。

这时，查理斯顿水域里出现了两艘北军大型驱逐舰。马修很快发现了它们，并报告了吉姆斯。

“他们会查问我们为什么来这里。”他说道。

“嗯，不必理睬他们，”船长答道，“他们只会白费心机。”

说话间，北方驱逐舰已靠近“苔尔芬”，“苔尔芬”开大马力，与它保持射程范围之外的距离。同时为了争取时间，蒙蔽敌人，吉姆斯·普雷费尔命令船只驶向西南角。两艘北军海船的确以为“苔尔芬”号慌不择路，想驶进莫里岛水域。岛上的大炮正等着它，只需一炮就能炸翻那艘英国船。于是，它们任由“苔尔芬”号朝西南方行驶，远远地看着它，不再加紧驱赶。

一小时里，双方就这样僵持不下。吉姆斯·普雷费尔为进一步欺骗驱逐舰，早就下令放开滑阀的活塞。只以小马力行驶。但是烟囱里冒出的浓烟却让对方认为在蓄积能量，准备高速行驶。

“等一会儿让他们瞧瞧我们怎么溜出他们的手掌心，他们定会大吃一惊！”吉姆斯·普雷费尔不无得意地说道。

当“苔尔芬”离莫里岛越来越近，以至于能够看清北军的军舰大炮时，船长才断然灵活地调转船头向北方驶去，把两艘巡洋舰抛在上风处二海里远的海面。对方这才恍然大悟，赶紧拼命追赶，但为时已晚。“苔尔芬”全速行驶，很快就把巡洋舰甩得老远，驶近北部海岸。巡洋舰开了几炮，也只不过寻求一种心理平衡做做样子而已。

上午十一时，轮船沿沙利文岛航行，由于船体吃水较浅，它在狭窄的航道也能全速前进。此时它已脱离险境，因为这片浅海平均水深不足十一尺，没有一艘北军巡洋舰敢冒险跟进去。

“喂，不会还有比进来更难的了吧？”克伦科斯顿问道。

“哦！哦！克伦科斯顿大叔，”吉姆斯·普雷费尔回答道，“难的不是进来，而是怎样出去。”

“哦！”美国人说道，“我可不操心这点。有像‘苔尔芬’号这样的船，有吉姆斯·普雷费尔先生这样的船长，我们想什么时候进来就什么时候进来，想什么时候出去就什么时候出去。”

吉姆斯没有继续与他闲侃，而是拿起了望远镜，仔细审视航道。他面前摊放着各种详尽的海图，靠着这些地图，他得心应手地指挥着船只。

这时“苔尔芬”号已驶进沙利文岛附近的狭窄航道。

这时从莫里岛上射来几枚炮弹，但没击中。“苔尔芬”号继续朝原方向行驶，它经过沙利文岛边缘的穆尔特里维尔，进入了海湾。

一会儿，它又从桑特堡的左边经过，这座堡垒正好替它挡住了莫里岛上的炮火。

过了桑特堡，横卧在阿雪利河和科裴河间的查理斯顿就出现在眼前，它凌驾于一片水域之上。

“苔尔芬”继续前进，这时已绕过查理斯顿灯塔，英国国旗也早已升起，“苔尔芬”轻快地滑行在水面上。

船只把第四十个浮标抛在右弦后，驶进了港湾。哈里伯尔特小姐站在艉楼上，凝视着这座囚禁父亲的城市，不觉热泪盈眶。

最后，船长下令减慢船速，“苔尔芬”号沿着岬头的炮台行驶，不久，停靠在“北方商业码头”。

南军将领

“苔尔芬”的到来，引来查理斯顿市民议论纷纷，近段时间查理斯顿市民很少见到欧洲船只，更别说这么大型的航船。他们上前询问，在知晓了“苔尔芬”号此行的目的，以及它刚刚如何穿过沙利文岛水域密集的炮火时，特别是船舱里装的是他们急需的军用物资时，顿时出现一片热烈欢呼的动人场面。

吉姆斯·普雷费尔立即下船去见本城的军政长官博勒加尔将军，将军热情地接见了“苔尔芬”号的年轻船长，他把他当作大救星，因为吉姆斯运来了士兵急需的衣物和军用品。他们谈妥，将军会派若干人手帮助英国水手马上把货物卸上岸。

在离船之前，哈里伯尔特小姐千般叮嘱船长代为打听她父亲的消息；吉姆斯·普雷费尔也表示一定会倾全力完成此事。

“詹妮小姐，”他说，“这一点您放心，我会全力营救您父亲，希望此事不会太难，我今天就去拜见博勒加尔将军，但不会冒然提出释放哈里伯尔特先生的要求，我打算先了解清楚情况，看看采取哪种办法更为妥当。”

“可怜的父亲！”詹妮发出一声叹息，“他还不知道女儿就在眼前。我多么想扑进他的怀抱啊！”

“耐心地等待吧！詹妮小姐。您很快就能拥抱令尊了。请放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会小心行动的。”

吉姆斯·普雷费尔把货物出售给将军，又谈妥低价收购大批量的棉花，这件事一完成，他便询问起城中战况。

“将军，您认为您们这方会获胜吗？”他问博勒加尔将军。

“我从不怀疑，最后的胜利必将属于我们。至于谈到查理斯顿目前的形势，我相信李将军的军队对它的围困不会持续太长时间了。进一步说，那些可恶的废奴分子不会长久的，即便他们现在取得了一些胜利，占领了一些地方，但仍无济于事，他们无法在这里立足，胜利最终仍会属于我们。”

“您对您手下的士兵就完全放心？”船长又问，“您不担心这种围困会令军心动摇？”

“不担心！我不怕背叛。叛徒只会被无情地消灭掉。如果我抓到什么蛛丝马迹，查理斯顿城会血流成河。杰佛逊·大卫亲手把查理斯顿托付于我，您尽可放心，它绝对安全。”

“您这里有在押的北军战俘吗？包括一些废奴激进分子。”吉姆斯·普雷费尔问，他拐弯抹角说了大半天，就为了这句话。

“有，船长。”将军回答道，“查理斯顿打响了南北战争的第一枪，当时城内的废奴分子企图顽抗，结果被我们击败。于是，他们就成了战俘。”

“他们在城内行动自由吗？”

“曾经自由。后来我发现了他们的阴谋活动，他们的头领勾结围城的北军，出卖城内的机密。没办法，我只得把这伙危险分子关起来。一些人只能到城堡的平坡上放放风。他们非常顽固，只能枪毙才能解决问题。”

“什么！枪毙！”年轻船长叫起来，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对！先枪毙带头的，他实在是一个顽固不化的分子，任何说教对他都没用，只能处以极刑。”

“您说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吉姆斯·普雷费尔装作毫不在意地问。

“是波士顿的一个记者，一个狂热的废奴分子，林肯的忠实信徒。”

“他叫什么名字？”

“贾纳唐·哈里伯尔特。”

“可怜的人！”吉姆斯不动声色地叹息道，“不管他干过什么，我还是忍不住为他惋惜。您认为他会被枪毙吗？”

“毫无疑问。”博勒加尔回答道，“这又有什么办法！战争就是战争。各为其主嘛。”

“说到底，这与我毫不相干。”船长说道，“再说，等执刑时，我早就不在城内了。”

“怎么，您打算离开吗？”

“是的，将军，只要棉花装上，我很快就会离开，将军您知道，出查理斯顿将比进查理斯顿更难，虽然说“苔尔芬”号是艘不错的船，它可以与北军的所有船只一决高下。但它跑得再快也快不过远程炸弹的袭击。一旦中炮，我的生意可就完蛋了。”

“别误会，船长，”博勒加尔将军辩解道，“我无意使您陷入那样的窘境。您是商人，您考虑的的确很有道理，换了是我，也会那样做。何况，逗留在查理斯顿也不是件好事。此地三天两头遭到北军的炮击，船只停泊在那里很不安全。您愿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吧。但顺便打听一下：查理斯顿附近水域的北军海船的数量和实力如何？”

吉姆斯·普雷费尔把所知道的一一告诉了博勒加尔将军，然后告辞出来，一路上盘算着如何把情况说给詹妮。

“该怎么面对詹妮小姐呢？”他想着，“应该告诉她哈里伯尔特先生的处境很危险？还是别让她知道这重重危机为好？可怜的姑娘！”

他还没走出多远，克伦科斯顿就从后面追上了他。

“怎么样，船长？”

吉姆斯·普雷费尔盯着克伦科斯顿，美国人明白没有什么好消息。

“您见到了博勒加尔将军吗？”他又问道。

“见到了。”吉姆斯·普雷费尔答道。

“他说什么了，船长？”

“好吧！克伦科斯顿，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一切，船长。”

“嗯！博勒加尔将军告诉我，你家主人一周后将被枪决。”

听到这个坏消息，换了别人，一定会暴跳如雷，或者悲痛欲绝。可美国人什么都没问，嘴唇上挂着一丝微笑，只是说道：

“啊！那又怎样！”

“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吉姆斯·普雷费尔怒火起来，“我告诉你哈里伯尔特先生一周后就会被处决，你却说：那又怎样！”

“对，如果六天后他安然无恙地登上‘苔尔芬’号，如果七天后，‘苔尔芬’号已经漂洋过海了！”

“哦！……”吉姆斯紧握克伦科斯顿的手，“我明白了，克伦科斯顿，好样的，你真勇敢，我，即使遭到万桑叔叔的责骂，即使赔上满船棉花，我也在所不惜！”

“不必让什么人粉身碎骨，”美国人说道，“那只会让鱼儿捞便宜。重要的是救出哈里伯尔特先生。”

“可你知道这事很难办！”

“是吗？”克伦科斯顿似略有所思。

“要策划一次奇迹般的越狱事件。”

“对！”克伦科斯顿说道，“看守总有疏忽之时，我们就要抓住这一时机，救哈里伯尔特先生出狱。”

“你说得对，克伦科斯顿。”

“我总是对的。”

“但具体怎么做？先得制订个方案，然后谨慎行事。”

“我还没考虑成熟。”

“詹妮小姐怎么办？要是她知道父亲被判死刑，随时都可能被处死……”

“我们尽量保守秘密，不让她知道。”

“对，不让她知道。这于她，于我们都有好处。”

“哈里伯尔特先生关在哪里？”克伦科斯顿问。

“城堡。”吉姆斯·普雷费尔答道。

“很好，现在咱们回船吧！”

“克伦科斯顿，对，回船！”

越狱

此时的詹妮正等待着船长，期盼船长带来好消息，正心急如焚时，船长和克伦科斯顿一先一后回来了。

船长和克伦科斯顿一唱一和。只告诉了詹妮她父亲的确被关在城堡里。他说他小心试探过博勒加尔将军，问他将如何处置那些战俘。将军看来还没什么打算，他谨言慎行，想看看局势如何发展再作计划。

“这件事不是那么容易就办成的，但詹妮小姐，请放心，我一定倾尽全力，甚至我个人生命。”

“谢谢，吉姆斯先生，你真是个好人。”詹妮满怀感激之情说道。听到姑娘的动听话语，吉姆斯·普雷费尔感觉到一颗心砰砰直跳。他靠近詹妮，饱含柔情的双目注视着她，不知该说什么。他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情感，就要向詹妮倾吐爱慕之情。这时，克伦科斯顿突然来了。

“事情还没了结，”他说，“现在还不是陶醉温柔乡的时候，过来，我们一起认真商量商量。”

“克伦科斯顿，你有办法了？”姑娘问。

“我早就想好了。”美国人答道。

“可行吗？”

“太好了，这主意太棒了，妙绝天下，我仿佛已看到哈里伯尔特先生正在向我微笑呢。”

克伦科斯顿说得那么自信，一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叫人无法不相信那一定是个好主意。

“我们听你的，克伦科斯顿。”吉姆斯·普雷费尔说道。

“很好，船长，您去求见博勒加尔将军，请他帮您个忙，他一定不会拒绝。”

“帮什么忙？”

“您告诉他，说您船上有个坏蛋，一个无赖，整个航程中他一直给您找麻烦。他煽动船员起来反对您，实在是个令人恶心的家伙。您请求他允许把此人暂时关押进城堡，等离开时再把他放出来，带回英国，送交法庭。”

“很好。”吉姆斯·普雷费尔微笑着说，“没问题，这个问题博勒加尔将军一定会效劳的。”

“我想也没问题。”美国人又说。

“可我还少件东西。”吉姆斯说道。

“什么？”

“那个坏蛋。”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船长。”

“啊！你是多么勇敢，多么可敬啊！”詹妮大声叫起来，一双小手紧紧握住美国人粗糙的手掌。

“克伦科斯顿，干吧。”吉姆斯说，“我支持你，你的举动让我敬佩，有一点让我汗颜，那就是我不能代替你去。”

“大家各有分工，”克伦科斯顿回答道，“如果您替我，那您的处境就比较尴尬了，而我就不存在这个问题。到时‘苔尔芬’号在南北两军的炮火夹攻下，离开查理斯顿，那时还得多多依靠您的指挥，您知道航海方面我是个门外汉。”

“好吧，克伦科斯顿，还有什么？”

“我进入城堡后——我对里面的环境很熟悉，知道该干什么，请放心，我不会有事。这段时间里，您只管往船上装棉花。”

“哦！现在生意一事，已退而求其次了，不能顾那么多了。”船长说道。

“不必这样！您的万桑叔叔会怎么想？我们可以感情和生意两头兼顾嘛。这样也以免别人疑心。但我们得加紧行动。六天时间您能准备好吗？”

“没问题。”

“好，让‘苔尔芬’号整装待发，二十二日那天准时启航。”

“放心吧，不会误事的。”

“您听好，一月二十二日晚，您挑几个最好的帮手驾舟到城边的‘白点’处等着。九点，哈里伯尔特先生和您的仆人会准时出现。”

“但您怎样使哈里伯尔特先生和您自己脱离险境？”

“这您就别管了。”

“那，什么时候把你关起来？”吉姆斯·普雷费尔问。

“就今天，您明白吧，我们已没有太多的时间，需要抓紧。”

“您需要黄金吗？可能在监狱里能派上用场。”

“用黄金去买看守！不行！这行不通，再说也没这个必要。看守可能既留下黄金，也不放走犯人，一举两得，不行！我有更好的办法。但是需要几美元。必要时可以买酒喝上两盅。”

“把看守灌醉。”

“不是，那根本行不通。我说了我有办法。您就别问了。”

“好吧，勇敢的克伦科斯顿。给你十美元。”

“你准备好了吗？”

“早准备好当一回无赖了。”

“那就开始吧。”

“克伦科斯顿，”詹妮感动地说道，“克伦科斯顿，你真让我感动，你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这我倒承认，”美国人眉开眼笑地说，“哦！船长，另外还有一事。”

“什么事？”

“如果将军提议吊死那个家伙。——您知道，军人嘛，干事往往就这么直来直去。”

“那我该怎么办，克伦科斯顿？”

“您就说要先考虑一下再作决定。”

“好的，一切遵照你说的办。”

就在说话当天，克伦科斯顿五花大绑地被几个人押上岸，在博勒加尔将军的授意下，这个无赖很快就被关进了城堡的牢房里。

按照约定的那样，吉姆斯这边开始繁忙的卸货，查理斯顿市民也自愿加入了这一活动。他们或给水手帮帮忙，或对他们赞不绝口。这些勇敢的水手简直给捧上了天，南军对他们也恭恭敬敬的；但吉姆斯·普雷费尔丝毫不让他们有时间去理会美国人的敦敦殷勤。他督促他们加紧干活，显得有点亢奋，但水手们似乎没有怀疑什么。

卸货整整用去三天。

一月十八日，一捆捆的棉花开始装船了。尽管吉姆斯不再挂念此事，但普雷费尔和科商行这次廉价的收购了查理斯顿码头上堆积如山的棉花，还是做了笔极为合算的买卖。

克伦科斯顿那边一时还没有传过信来。尽管詹妮没说什么，但看得出她很担心，坐卧不宁的神情泄露了她内心的惶恐与不安。吉姆斯·普雷费尔没有办法只得好言劝慰她。

“我完全信任克伦科斯顿，”他对她说，“他侠肝义胆，再加上足智多谋，此事一定会成功的，您应该比我更了解他，詹妮小姐。您完全可以放心。再过三天，令尊就会把您抱在怀中，请相信我。”

“啊！詹姆斯先生！”姑娘情绪激动地嚷起来，“我如何报答您们的一片赤诚？家父和我用什么偿还您们的恩情啊！”

“等我们返回英国后，我再告诉您吧！”年轻船长满有深意地回答道。

詹妮泪水盈眶，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赶紧垂下了。随后，她回到了卧舱。

可意外的事情发生了，詹妮知道了她父亲的真实情况。她是从一名水手那听到这个消息的。头晚，一名信使冲破重重防线把里士满的批文送抵将军府，上面批准了判处贾纳唐·哈里伯尔特死刑的决定。时间定于次日清晨执行。全城都在传着这件事，“苔尔芬”号上的一名水手也听说了。他回到船上，把这个消息转告了吉姆斯船长。没想到哈里伯尔特小姐就在附近，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姑娘惨叫一声，晕倒在甲板上。吉姆斯·普雷费尔急忙把她抱回卧室，赶紧采取急救措施。

姑娘苏醒过来，睁开眼，便看见了船长。吉姆斯手指摁在嘴唇上，示意她保持绝对安静。于是詹妮听话的一声没吱，极力压抑着内心的痛苦。吉姆斯·普雷费尔凑到她耳边，轻声告诉她：“詹妮，两小时后，令尊就会平安回到您身边，如若不然，我拼上性命也会救出他！”

他离开艉楼，心中暗自盘算：

“现在必须不惜一切救出他，哪怕为此牺牲我的生命，牺牲全船人的生命！”

关键的时候来到了。上午，“苔尔芬”号已装完棉花，贮藏舱里也蓄满了燃料煤，再过两小时，它就要起程了。詹姆斯·普雷费尔先命人把船驶出“北方贸易码头”，在锚地水域里航行；他准备在晚上九时潮水上涨时采取行动。

吉姆斯·普雷费尔离开詹妮后，看看时间刚好，便下令开始作出发前的准备，直到此时，这件事情只有他、克伦科斯顿和詹妮知道。但吉姆斯认为这个时候最好也让马修先生了解内情。他稍后叫来大副，告诉了他。

“既然这样，好吧，怎么做？”马修没有犹豫道。

“九点钟生火，烧得旺旺的。”

“是，船长。”

“用多爪锚把‘苔尔芬’号停泊在水面上，到时我们砍断缆索，即刻就能出发。”

“太好了。”

“在大桅杆顶端悬挂一盏航行灯。天黑，海上又起雾了，可别在返船途中迷了路。记住，从九点起，定时让人敲钟。”

“我们会照办的，船长。”

“放心吧，船长，误不了事的。”

“马修先生，现在马上派人备好小艇，派出六个最强壮的桨手。我即出发赴‘白点’。要注意照顾好詹妮小姐，马修先生。愿上帝保佑我们！”吉姆斯·普雷费尔又吩咐道。

“愿上帝保佑我们！”大副也说道。

马修按照船长的命令准备好了一个小艇，挑选了六个健壮的水手，燃起了炉灶。船长带领六个水手登上小艇离大船而去。

黑夜里，凉风习习；宽阔的锚地死一般的寂静，大海似乎也在半梦半醒之间，几点模糊的灯火时隐时现。吉姆斯·普雷费尔掌着舵，毅然驶向“白点”。这段航程大约有二海里。由于吉姆斯白天认真观测过这条航线，所以他现在能径直驶向查理斯顿城的岬角。

夜里八点，小艇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白点”。

离九点还有一小时，还不见克伦科斯顿的身影。只听见不远处炮台上的哨兵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吉姆斯·普雷费尔心急如焚，可时间似乎静止不前。

过了大约半小时，前方忽然有脚步声传来。他急忙命令手下拿起船桨，作好离开的准备。他自己迎着脚步声走去。没多久，他遇到一队海岸巡逻兵，总共二十来人。吉姆斯从腰带上拔出手枪，以防万一。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巡逻兵队长朝他走过来，他发现了小艇，于是问吉姆斯：

“这艘小艇是谁的？”

“是‘苔尔芬’号的。”船长答道。

“您是？……”

“吉姆斯·普雷费尔船长。”

“哦，是您，您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我是准备离开……我本来应该上路了……可是……”

“可是什么……？”队长追问道。

猛然间，吉姆斯想到了一个颇为合理的解释。

“我船上有个水手关在城堡里，说真的，我都把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幸亏我想起来了，还算不晚，所以我派一些人来接他。”

“哦！那个坏蛋，怎么，您要把他带走？”

“是的。”

“其实哪儿都一样，他都逃不过被绞死的命运！”巡逻队长说道。颇为自己的俏皮话自得。

“应该是这样。”吉姆斯·普雷费尔说道，“但最好还是按规矩办事吧。”

“那好吧，船长，小心点。”

“请放心，既然我能进来，就能出去。”

说完，这队巡逻兵又巡逻去了。沙滩又回归平静。

吉姆斯又耐心地等，终于，约定的时间到了，吉姆斯提高警惕，忽然传来一个唿哨声，吉姆斯赶紧回复过去，过了不长时间，一个裹着件花格子呢大衣的人出现了，他小心翼翼地四面张望着。吉姆斯赶紧迎了过去。

“哈里伯尔特先生吗？”

“是我。”那人回答道。

“啊，太好了！”吉姆斯·普雷费尔激动地叫起来，“快，快点，克伦科斯顿呢？”

“克伦科斯顿！”哈里伯尔特先生一愣，“您在说什么？”

“救您并把您带到这儿的就是您的仆人克伦科斯顿。”

“不对呀！跟我来的人是看守呀！”哈里伯尔特先生回答道。

“看守！”吉姆斯·普雷费尔惊叫起来。

他莫名其妙，顿时，一种不祥涌上吉姆斯心头。

“对，看守！”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看守！他在我的牢房里睡得像头死猪！”

“克伦科斯顿！你！是你！”哈里伯尔特先生激动地嚷起来。

“快别这样，主人，小心点！现在，赶快上船，上船。”

三人随即登上了小艇。

“出发”船长命令。

船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迅速离开了码头。

腹背受敌

海上的雾似乎又加重了，但小艇依然努力飞速向前，吉姆斯·普雷费尔与哈里伯尔特呆在船尾，克伦科斯顿坐在船首。哈里伯尔特几次想问问克伦科斯顿；但克伦科斯顿告诉他回头再说。

小艇行进到了锚地水域里，克伦科斯顿认为可以谈谈了。他理解哈里伯尔特先生心里堆着无数问号。

“事情是这样的，主人，在趁看守给我送饭之际把他打晕，把他关进我的牢房，然后从他身上取来钥匙，乔装救了您，就这样，没别的了。”他说，“看守正躺在我的牢房里，他给我送晚饭时，我在他颈背和胃上狠狠给了两拳。还可以吧！我换上他的衣服，取了钥匙，找到您，在那些南军鼻子底下把您带出城堡。这再简单不过了。”

“我女儿呢？”哈里伯尔特先生问。

“她正在把我们送回英国的船上。”

“我女儿也在！”哈里伯尔特先生叫着，猛地站起来。

“别激动，主人！”克伦科斯顿阻止他，“再过一会儿，我们就脱险了。”

夜里的浓雾使小艇只能缓缓而行，此时，也看不到“苔尔芬”号的航行灯，情况异常严重。

“情况如何，吉姆斯先生？”克伦科斯顿问。

“我们应该走了一海里半了，”船长答道，“克伦科斯顿，你怎么样？”

“什么都看不见。我视力还不错呢。哎！我们会到的！那边不会察觉什么……”

话还没说完，一束焰火划破夜空，朵朵小花绽放在高空中。

“信号！”吉姆斯·普雷费尔叫起来。

“可恶！”克伦科斯顿骂起来，“是在城堡方向，等等。”

第二响、第三响相继升空。几乎同时，小艇前方一海里处也亮起同样焰火。

“那是桑特堡，”克伦科斯顿说道，“是警告有人越狱了。全力划！事情暴露了。”

“快，加油，伙计们！”吉姆斯·普雷费尔大声鼓励着水手们，“那些焰火燃亮了前进的道路，‘苔尔芬’号在我们前方不到八百法尺处。我听到了船上的钟声。加油！加油！五分钟后能到，每人奖二十英镑。”

由于方向已确定，水手们鼓足了劲，把小艇划得飞快，众人精神高度紧张起来。查理斯顿城方向炮声隆隆。克伦科斯顿感觉到船头二十英寸的地方闪过一个物体，料想是一枚炮弹吧。

“苔尔芬”号的钟声在前方恰是时机地又响起来，水手们奋力向前把船靠拢过去。

小艇马上被波浪冲走，吉姆斯·普雷费尔冲上艉楼。

“马修先生，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船长。”

“干得好，现在砍断缆绳，全速前进。”

不大一会儿，螺旋桨推动“苔尔芬”号驶往主航道，把桑特堡抛在身后。

“大副先生，”吉姆斯吩咐道，“我们不能走沙利文岛那边，那是南军炮火密集区，尽量靠右，舷侧避开北军的攻击。驾船的人可靠吗？”

“放心吧，船长。”

“把船上的灯火熄灭，尽量避免暴露目标。”

说话间，“苔尔芬”号正全速行驶着。但由于要靠右航行，船有时不得不被迫靠拢桑特堡。它离岸还不到半海里，这时，远方炮声大振，许多炮弹击中船前方水面，溅起万丈水花。

“太早了，一群笨蛋！”吉姆斯·普雷费尔哈哈大笑，“全速前进！我们必须冲出重围！”

突然一声炮响传来，船尾一枚弹丸尖叫着冲上来。

“太迟了，没用的家伙！”年轻船长吼叫着，声音如虎狼般地咆哮着。

克伦科斯顿正站在瞧楼顶上，他叫着：

“又逃脱一炮。再过几分钟，我们就能摆脱掉南军了。”

“你认为我们不必顾虑桑特堡的进攻了？”吉姆斯问。

“当然。现在应该小心沙利文岛边的穆尔特里堡。但它仅仅有半分钟时间，如果它想逮住我们，就只能抓住时机，仔细瞄准吧。我们正在接近它。”

“好！穆尔特里堡的位置能使我们的船扬长直入主航道。开火呀！开火呀！”

话音刚落，炮声又起，仿佛在验证吉姆斯的话。空中传来一声可怕的巨响，随后听到“苔尔芬”号上劈里啪拉的断裂声。

“糟了！”打中了，克伦科斯顿哀叹一声。

“马修先生，”船长喊着船头的大副，“怎么了？”

“船头的斜帆桁断了。”

“别管什么桁了！靠右！靠右！朝小岛驶去。”

“南军都是些混蛋！”克伦科斯顿叫起来，“我宁愿挨北军的炮弹，那还好受点！”

当时“苔尔芬”实际上还没脱险，因为就算当时莫里岛上过几上月后才安装那些可怕的大炮，但它用已有的炮火对付像“苔尔芬”号这样的大船也已绰绰有余。

此时北军封锁海面的北方战舰也加强了戒备，虽然他们还不明白这炮声究竟因何响起，但不管怎样他们也会加强戒备，以随时应付突发事件。

这种情况对“苔尔芬”号极端不利。只一刻钟后，半边夜空被照得亮如白昼。雨点般的炸弹落在船体四周，舷墙挂满了击起的水花，有几枚甚至都落到甲板上了。令人庆幸的是，它们是底座落地，“苔尔芬”号这才幸免于难。

事后人们才知道，这种炸弹威力巨大，里面装有希腊火硝，一旦被引燃，足以覆盖一百二十平方尺的大面积，并且引起的燃烧可持续二十多分钟，根本没法扑灭，只需一枚这种炸弹就能毁掉“苔尔芬”号。但幸运的是，由于这种炸药刚发明出来，构造设计上远不完善。炸弹射出后，自身的旋转使其呈抛物线运动，落地的时候，先以弹体的底座触地，而不是装着击发器的尖头。正是由于这种情况才使“苔尔芬”号逃过一劫。加之这些炸弹一点不沉，所以对船体没有造成很大损害，“苔尔芬”号得以继续前进。

这时，哈里伯尔特先生和詹妮父女二人不顾船长的命令，离开舱房，也来到艉楼。吉姆斯·普雷费尔想强迫他们回舱，但詹妮小姐怎么也要留在船长身边。

哈里伯尔特先生也刚刚知道他的救命恩人的崇高行为，他感激地抓住吉姆斯的手不放。

眼看“苔尔芬”号就要驶出航道进入大西洋，吉姆斯得意地笑着，这也就意味着他的冒险计划成功了，但是就在此时，观察台上的一名水手高叫起来。

“有船！”

“有船？”吉姆斯紧张地问。

“是，在左弦墙右侧。”

这时，海面上的雾已不如先前那么浓厚，能看清较远的物体，只见有三艘战舰一字排好，看样子准备拦截“苔尔芬”号。

“向右！快！”船长吼着。

他冲上发动机房上边的驾驶台，根据他的命令，停了一支螺旋桨，船只在一只螺旋桨的推动下，围着一个极小的圈圈调换船头，远远看去，好像在自转。这样“苔尔芬”号就避开了与战舰的正面遭遇。两船一同驶向入口。现在只是比谁速度快的问题。

吉姆斯·普雷费尔清楚地知道全船的希望就在于此。只见三艘战舰在“苔尔芬”号前方很远处，烟囱里冒出滚滚黑烟，显然，它们正加大速度。但吉姆斯·普雷费尔可不是个甘居其后的人。

“情况如何？”他大声问机械师。

“已到达最大压力了，蒸汽从所有的阀门里溢出来。”机械师回答道。

“给阀门充气。”他命令道。

尽管这样做可能会引起爆炸，但他的命令还是被执行了。

这下“苔尔芬”号跑得更快；活塞的跳动快得吓人，发动机的整个底板抖个不停，这副场景任谁看了都不免心惊肉跳。

“全速前进！全速前进！”吉姆斯·普雷费尔吼叫道。

“不行了！”机械师很快报告他，“阀门都封死了，锅炉也塞满了。”

“那又怎样！把棉花浸上酒精塞进去！不借一切代价也要赶超过那些该死的船！”

听了他的话，连胆大的水手们也都面面相觑。但没人犹豫，几捆棉花扔进了发动机房，一桶酒精也打开了，这种可燃液体倒进了炽热的炉膛里，这不是没有危险的。火苗劈劈啪啪地响着，司炉们彼此之间都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很快，炉壁烧得红通通的，甚至都发白了；活塞就像火车上的一样来回跳跃，从气压表上看，气压高得吓人；“苔尔芬”号就像飞翔在水面上；船体各部分的接缝处嘎吱嘎吱地响个不停；烟囱冒出的浓烟里还喷出一条条火舌；船只也由此获得了疯狂的可怕的速度，它迅速赶上三艘战舰；超过它，把它抛在后面。十分钟后，“苔尔芬”号驶出了航道。

“成功了！”船长兴奋地大声喊道。

“成功了！”所有的人都鼓掌齐声欢呼。

离查理斯顿越来越远了，连灯塔也模糊不清了。船上的人都以为危险过去了。没想到，海上的一艘炮舰朝“苔尔芬”号开炮了，一颗炮弹在夜空中尖声呼啸着朝“苔尔芬”扑来。

人们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条抛物线；没办法避开，只一会儿功夫，这颗炸弹“嘭”的一声落在船头。

水手们慌忙涌向船尾。没人敢向前一步，只听得见引信“嗤嗤”燃烧的声音。

在这关键时刻，克伦科斯顿奋不顾身，抢前一步，毫不犹豫地用有力的双臂抱起这颗炸弹，用尽全身力气把它从船头扔了出去。

炸弹刚擦着水面，就爆炸了，声音震耳欲聋。

“乌拉！乌拉！”全船人欣喜若狂地叫喊起来，而克伦科斯顿只是擦了擦手。

不久以后，“苔尔芬”号昂首阔步，以胜利者的姿态行驶在太平洋面；美国的海岸线已经被黑暗吞噬，遥远的地平线上炮声隆隆，莫里岛和查理斯顿城之间的战斗正酣。

圣门哥

第二天清晨风吹起时，“苔尔芬”号已远离了美国海岸，正平稳、悠闲地向前航行。

大约航行了十几天，终于驶出大西洋水域进入了爱尔兰领域。

也就在这归途中，年轻的船长吉姆斯先生鼓起勇气向詹妮小姐表达了由来已久的爱慕之情，詹妮小姐也抛开矜持，毅然接受了吉姆斯的爱。哈里伯尔特先生也为此兴奋不已。

吉姆斯与詹妮小姐的婚礼定在了情人节，也就是二月十四日那天，许多人参加了他们的婚礼，其中各阶层的人物都有。詹妮小姐身披洁白的婚纱，由勇敢的克伦科斯顿作她的证婚人，而年轻人穿着一套苹果绿的新郎装，衣服上缝着金纽扣，整个人容光焕发。万桑叔叔自豪地站在侄儿身旁。

婚礼排场盛大。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苔尔芬”号的此番冒险经历，所有人也都以为年轻船长的忠诚得到了回报，只有年轻人明白詹妮嫁给他并不是为了报恩。

夜晚，万桑叔叔家，热闹非凡，人们还在这里欢聚，迟迟不肯散去。克伦科斯顿也禁不住丰盛菜肴的诱惑，不再故作文雅，狼吞虎咽起来。

在这场婚礼上，每个人都感到心满意足，一些人是为自己，一些人是为别人，——在婚庆这种场合并不多见。

最后，客人们都走光了，吉姆斯·普雷费尔在叔叔的脸颊上吻了两下。

“满意吗？万桑叔叔？”他问道。

“您对我此番的意外之喜究竟怎么看？”吉姆斯船长指着他勇敢的小妻子又问。

“非常满意！”可亲的商人回答道，“我卖掉棉花，可获得百分之三百七十五的高额利润呢！”

空中历险记

出发在即

那是19世纪50年代的一个9月，我途经缅因河边的法兰克福。在我的气球飞越德国的几座名城时，曾引起过轰动，可始终没有德国人与我同行。就连我在巴黎的成功升空也不能让那些生活严肃的德国人对空中旅行产生兴趣。

法兰克福的市民刚一得知我要乘气球升空，就跑来三个人，踊跃地参加这次伟大的尝试，我们商定两天后从喜剧广场启程。我开始筹备气球了，气囊是在丝制品的外面加涂了一层防酸防氧化的胶木胶。3000立方码的体积可以使它升到高空。

出发那天刚好是9月的一个大集会，数以万计的人涌进法兰克福，尽管气球性能很好，也十分坚韧，但还是只充满了四分之三体积的气体——这是很必要的预防措施。因为到达高空后，大气变得稀薄，气球内气压大大高于外部而易把气囊胀破。我通过细致的计算后，让充入的气体浮力能恰到好处地负载我和同伴的重量。

升空时间定在中午12点，人群开始有些骚动，围场外面人潮涌动，广场上挤得密不透风，附近的大街上也万头攒动，甚至楼道里、墙头上也人影绰绰，场面极其壮观。

前一段时期的狂风早已停歇了，朗朗晴空下却略显闷热，似乎喘口粗气也会使空气变浑浊，碰到这种天气，会让你升空不久便不得不落下来。

我用300磅的重物来压舱。吊舱是直径为4英尺的圆筒状，装备也不复杂。固定它的是从气球上半部平衡垂下拉直的麻绳。摆好了指南针，与麻绳相连的铁圈正好挂气压计，手握抓具，所有准备工作完成了。

此时，我发现有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站在拥挤的人群中，异常兴奋，他曾追随我经过德国的好几个城市，一直对我的升空极大地关注，现在他又出现了！气球悄无声息向上提升了几英尺，他专注地凝视着，神情中略带恐慌，但仍表现得对我很有信心。

已经12点了，应该出发了，可那三个积极的人一直也没到。

我派人去催他们一下，但得到的回报说，三个人分别去了汉堡、维也纳和伦敦。本来凭现在的气球驾驶水平，飞行安全绝对有把握，但这三个人却还是打了退堂鼓。他们本来也应在这次欢送之列，但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他们却仓惶而逃，贪生怕死。不客气地说，这是些懦夫，是些不敢做实事的胆小鬼。

观众因为受骗而混乱起来，我立即决心独自出发。因为载重少了，我又装进几个沙袋，弥补那三个无赖的欠缺以保持平衡，接着钻进吊舱。气球本来由下面几个人用绳子拉着，现在让他们把绳子松了松，气球再次提升了几英尺，沉闷的空气中一丝风也没有，好像故意和这次飞行作对似的。

“准备！”我喊道。

他们早已等得不耐烦了，我感觉了一下，完全正常。

“出发！”

气球徐徐升空，我有些虚脱，一下坐倒在吊舱内。

少年突现

等我再次起身，却猛然发现面前多了一个人——就是那个年轻人！

“您好，先生。”他非常从容地向我打招呼。

“你是怎样上来的——”

“爬上来的。没有我，您将一事无成。”

我惊呆了，但他却出奇地平静。我默然无语，惊讶地看着这个陌生人，但他却毫不在乎这些。

“我的重量会不会破坏气球的平衡，先生？”他问道，“这很容易——”

也没向我请示，他就提起两个沙袋抛出舱外。

“你既然来了，小伙子，这没关系，你只要别乱动，至于气球的驾驶我知道怎么做。”我只好对他说。

“不瞒您说，先生，”他又说，“您的身上透着点我们法国人的浪漫气息，您不介意我和您握握手吧？礼多人不怪，随您怎么处置吧，过后再说。”

“您还想做什么？”

“随便聊聊。”

气压计下降到26英寸，表明我们所处的高度是600码。但气球在水平方向是不是也在移动？这就不知道了，因为上面已经有风了，而我们下方是被一圈光晕环绕的物体，我也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只有将我的同行者先看清楚再说。

他30岁左右，衣着简朴，棱角分明，身体强壮，带着一股顽强坚毅的气质。他从容镇定地呆立着，毫不在意气球会不会发生危险。他也想看清气球下方那些是什么玩意儿。

“该死的雾！”过了几分钟他气愤地喊道。

我没答腔。

“您的气还没消吗？”他说，“唉！我会付给你旅费，其实把您吓了一跳，我也是出于无奈呀！”

“我没说要撵你，先生！”

“您听说过吗，1784年1月15日，当洛朗森伯爵和当皮埃尔伯爵在里昂升空时，也发生了这种事。当时有个商人名叫方丹，他不顾危险钻进了气球的扎口内，结果飞行圆满结束，大家都平安无事。”

“等回到地面，我一样会报答你。”我回答，他那居高临下的神态让我很不满。

“哼！你还想回去！”

“我为什么不能立刻降落？”

“降落，”他吓了一跳。“不行，还是先上升吧！”

我来不及阻拦，他又甩出两个沙袋。

“住手！”我愤怒地向他叫道。

“对于您我很了解，不速之客，”他不屑地说，“你这壮举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了，要说经验来自于实践，那它也同样可以来自于理论。我研究飞行技术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它的理论知识我已掌握得差不多了。”他侃侃而谈，随继又像在思索着什么。

气球又升了一段高度才停了下来。他瞅了瞅气压，郑重地讲道：

“我们现在正处于800码高度，看吧！大街上人来人往好像蚂蚁一样！站在我们这个高度俯视人类，才能了解到他们的卑微！喜剧广场已成了蚂蚁窝！看！港口川流不息，山也变得很渺小，我们在大教堂的正上方，缅因河好像条金丝带拴在城市的腰上，横跨大河的桥梁只不过是一只手链！”

我仿佛有点冷了。

“我听凭你的吩咐，先生。”他转回头说，“你一定冷了？穿上我的大衣吧。”

“用不着，谢谢。”我勉强回答。

“喂！要什么不妨直言！有什么难为情的，拉拉手，我们都是来自地球的老乡嘛！旅途中有我在，保您不吃亏。我虽然给你添麻烦，可只要你与我一交谈，保您将那些烦恼统统抛掉。”我一言不发，坐在他的对面，他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大卷笔记——是那些关于怎样驾气球的理论。

“我收集了所有与飞行家有关的著名版画和漫画，别人看了又是眼热又是嘲讽，我才不管那些呢！目前，不管蒙戈尔费埃，用蒸汽也好，或用温革与碎羊毛燃烧也好，对于它们所产生的带电气体形成的人造云，我们也不会再感到新鲜和惊讶了。”

“你胆敢蔑视那些科学家？”我不服气地说，“你自己为什么不到天空尝试一下呢？”

“哟，先生，我怎么敢蔑视咱们的飞行先驱呀！当时升空，那得多大勇气啊！那时只有简陋易破的气囊，而气囊里也只有热气，请教您一下，从一个世纪前，布朗夏尔飞越英吉利海峡以后，航空业有过质的飞跃吗？请你再看看这个。”

他随手从笔记中抽出一张版画。

他的话便像关不住闸门的洪水般喷涌而出：“气球发明四个月后，曾首次进行空中旅行的是皮拉特尔·德罗齐埃和阿尔朗公爵吧？路易十六就是不同意，还把两个最早的飞行迷判了死刑，皮拉特尔·德罗齐埃很同情他们的遭遇，他想出妙计，最终使计划通过了。气球的操纵本来用吊舱就很简单了，但可惜当时还没人发明出来。到蒙戈尔费埃在气球底部安装了一个环形的支架，两名飞行员要一本正经地分立两侧，气球内塞入湿草来减小他们的晃动。下方球口处悬着一个炉子。如果要上升，就向炉内扔草，然后小心翼翼地点燃火炉，加热环内空气浮力，使气球上升。”

“1783年11月21日，皮拉特尔·德罗齐埃和阿尔朗公爵从米埃特皇家花园出发了。这是一个供王室成员游玩的花园，气球缓缓升到空中，飞呀飞呀，飞过塞纳河，停在医院与军事院校的圆顶楼之间，呆了一会儿才又飞到圣绪尔比斯教堂头顶。飞行员又添了些燃料，越过大街，打算降落。都已经碰到地面了，但气球“嘭”地一声炸了，皮拉特尔·德罗齐埃顿时被火海吞没了。”

“天哪！真是太不幸了！”我听得太入迷了。

“不幸的皮拉特尔·德罗齐埃就这样丧生了。”年轻人呜咽着说，涕泪滂沱，“你有过这样的遭遇吗？”

“没有。”

“唉！灾难真是可遇而不可求呀！”他莫名其妙地说道，然后沉默不语。

我们现在正向西南飘去，已看不到法兰克福了。

“或许我们会遇到风暴。”他又说。

“那赶快降落！”我着急地说。

“下降不如上升，我们可以躲开它。”

两只沙袋又被抛向空中。

气球迅速提升到1200码高空。虽然阳光灿烂，但我还是觉得凉了，气球明显变大了，浮力急剧变大。

“急什么，还有3500立方英寻的空气，供我们呼吸呢，你放心！”

我想起身，但被一只手有力地按住了。

“请问尊姓大名？”我问。

“我？这很重要吗？”

“我再问一次，尊姓大名？”

“埃诸斯多德，或恩培多克勒，叫什么都行。”他的语气显得十分含糊。

年轻人在谈话时带着非凡的镇定，我实在搞不清他到底是什么人。

“先生，”年轻人再次打开话匣子，“物理学家查理是新时代科学的一个重要奠基人，他创造的新生事物不断出现，发明气球仅9个月后，他又研制了阀门，真不愧是个天才。气球内空气过剩或想降落时，阀门一打开就解决了。不久他又发明了吊舱，加强了气球的可操作性；还有一种包住气球的网，用来平衡和缓解表面的压力；一种压舱物，用来协助上升和降落地点的选择；一种橡胶外层，用来增加气球密封度，还有用来判断高度的气压计。另外，查理选用只占空气十四分之一重量的氢气，不但能够使气球升至大气层最高点，而且不用害怕会引起火灾。”

“1783年，12月1日，在30万观众的欢呼声中，查理乘气球从杜伊勒利宫升空，一直升到了9里格的高空中，要讲驾驶技术，就算当今飞行员也自愧不如。国王亲赐2000利弗尔给他，从那时起，不再禁止新发明，人们再也不用暗地里搞试验了。”

年轻人讲得神采飞扬。

“先生，据我考证，最早的飞行员肯定知道如何驾驶气球，咱们撇开有争议的布朗夏尔不说，就从吉东·蒙沃说起吧，他单凭桨和舵就能很成功的升空！他采用一种椭圆形特殊装置，竟能够逆风而行。”

“佩坦先生也来了灵感，共用了四个氢气球，并将翼折叠起来使之水平固定，用以打破平衡，这样仪器向一侧歪斜，气球侧身飞行。也曾有人说要借用外力，比如螺旋桨来抵抗气流的阻力，但螺旋桨产生不了多大的阻力，根本发挥不了作用。先生，我对操纵气球可是个内行，而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但结果怎么样呢？显赫的人物不让我进门，我找不到提供资助的城市，政府也不在乎我的提议，真该死。”

他指手划脚，吊舱也跟着剧烈地晃动，看来很难让他安静下来了。

气球与一股更强的气流相遇，我们还在距地面1500码的高空向西南漂移。

“已经到达姆施塔特了，”他向下看了看，“你看那些城堡，是不是成了模糊的一团？您知道为什么吗？那是热气流搞得许多物体很漂渺，没有好眼神是看不清的。”

“真是达姆施塔特吗？”我问。

“我敢打赌，我们离开法兰克福已经6里格了。”

“我们必须降落！”

“降落！您不会想降落在这些尖尖的楼顶上吧！”他冷笑一声。

“是不想，可我们能降到郊外呀！”

“先过了这里再说吧！”

说着他又提起几个沙袋要往下扔，我冲上去阻止，被他一把推了回来，重量又变轻了的气球升到了2000码。

“坐好！”他威胁道，“你知道吗？布廖斯基里奥、盖·吕萨克比克肖和巴拉尔在做科学实验时，比我们升得要高得多！这点高度根本不算高。”

“我们必须降落，先生，”我强压着怒火，委婉地说道，“暴风雨快来了，我们最好小心点……”

“算了吧，暴风雨算什么？我们会超越他！”年轻人慷慨激昂，“天下还有比居高临下踏着原本高高在上的云层更让人骄傲的吗？当你翱翔在云海狂涛之上时，你不觉得万分自豪吗？这不就是天之骄子的旅行嘛！”

“侯爵夫人、女伯爵蒙塔朗贝尔、波得娜女伯爵、加尔德夫人和蒙塔朗贝尔候爵，从圣安东尼附近出发，飞往那些人迹罕见的地方。夏尔特公爵在1784年7月15日升空时异常镇定从容，技术出类拔萃；洛朗森伯爵和当皮埃尔伯爵在里昂，利埃·安德列尼在意大利，还有与我们同一时代的布任斯克公爵，全部在空中留下了永不磨灭的成就。我们学习和超越他们，一定要飞到更高的云层上！”

因为空气变稀，气球内的氢气快速膨胀，气球底部本来是空的，现在也胀得满满的了，必须打开气门。年轻人却对此不屑一顾，还在那儿神侃哪！我准备悄悄地解开系住气门的绳子，我没必要再费心猜测他的来历，真该死！

12点45分了，我们已经在空中呆了40多分钟，一团团浓云从南面顶着风扑过来，仿佛要吞掉我们，简直太恐怖了。

“你的计划一直没得到实施？”我兴致致勃勃地问。

“没有，”年轻人声音沙哑地说，“侮蔑、挖苦、轻视全朝我劈打来，这些混蛋差一点就毁了我！其实他们一直在诋毁新生事物，您看！这里是各个时期的讽刺漫画。”

他动手翻包里的宝贝图纸时，我趁机悄悄抓住系气门的绳子，但我必须小心翼翼，否则放气时发出的“嘶嘶”声会惊动他。

“他们曾多次取笑阿尔·米奥兰，当时他正打算与凯尼勒和布勒东一起出发，但没想到刚给气球充完气，那帮蠢货冲上去撕烂了气球。更有人画了一张叫‘怪物’的漫画，并给每个人取了一个谐音绰号。”

我拉住绳子，气压高了，恰好南面传来轰隆声，是机会了。

“你看，这还有一张，”年轻人说着，并未发觉我做的一切。“画着一个奇大的气球，上面有船只，殿宇、住宅和类似的其他东西，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强烈抨击的目标有一天会成为现实！这只巨艇简直完美无缺！左侧是驾驶室，内设舵轮；前部是一个大娱乐厅，并有一座大炮，用以表示不可侵犯；后面是了望塔，救生艇；中间的平台上建着营房；左上角有个透气孔；气球上还有供漫步和游览的长廓；巨大的帆和翼下面是咖啡厅和仓库。”

“听听阿尔·米奥兰的庄严宣告吧：‘气球将给人类带来幸福，它奔向利凡特诸港口，它会向大家公布是否会在归途中计划去两极和西部边远地方，上面一应俱全，你无须带任何东西，空中旅行包您满意，虽然要付一定的旅费，但就算到离我们最远的地方，也仅需1000金路易。不必怀疑，这笔花销是很合算的，因为在气球上可以享受到高速度，以及舒适的环境和优质的服务，这一切都是在陆地上难以做到的。上面的每位旅客都可以随其所好，想玩什么就玩什么。你既可以去跳舞，又可以去散步，还可以健美减肥，这绝非虚言，我可以用信誉做保证，所以气球旅行的宗旨是：让每一位乘客都满意。’”

“但这只被人当作笑料。但用不了多久——假如我还在人世的话就会让他们看看，这一切绝非幻想，理想终将成为现实！”

我们当然在降落，不过他还没感觉到！

“空中游戏，”他又翻出一叠图纸，“气体静力学的整个发展历程都包含其中，只有一些绝顶聪明的人来玩，就像掷骰子，下筹码玩牌一样，不管你下多大赌注，总之直到玩完了才结账。”

“这么说，”我说，“你还对气体静力学有研究？”

“当然，先生，您算说对了！我对法厄同、伊卡罗斯、阿尔希塔都有研究，我废寝忘食，再三论证，晓古论今。如果上帝能让我活得更长久些，我肯定会成为这门科学的领袖人物，但这不现实了！”

“为什么呢？”

“因为我不是别人，我是恩培多克勒或埃诺斯多德。”

上帝保佑，气球慢慢向地面降落，但就算降到100英尺，也和5000英尺一样有危险性。

“你总听说过弗勒鲁之战吧？”这个家伙接着高谈阔论，“在这场战役中，当局派康特洛组建一支气球队。前线的孺尔丹将军，每天都让康特洛陪同飞行两次，他通过这种新型侦察方式学到了很多东西。飞行员与上级之间通过白色、红色和黄色的旗子来传递信号。”

“尽管敌军猛烈射击上升中的气球，但它仍安然无恙。”

“孺尔丹将军准备攻占查力瓦。康特洛与莫尔洛将军，深入险境，乘气球连续进行了七八个小时的细致侦察，为弗勒鲁的大捷立下了汗马功劳，孺尔丹将军曾坦诚地说，空中观察功不可没。”

“还有在同年的比利时之战以及另外一些战役中，气球开始在军事上展露头角，建功立业，但此后不久就销声匿迹了。政府设立的摩登学校没等波拿巴从埃及返回就被停办了。你如何看待新生婴儿呢？富兰克林说得好：‘婴儿天生是有生命力的，不可以把他们扼杀在摇篮里！’”

飞越大海

年轻人双手插在头发里，痛苦地沉思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你怎么没跟我说一声就把阀门打开了呢？”

我把绳子扔了下去。

“多亏我们还有300磅的压舱物。”

“你究竟想干什么？”我问。

“你还没享受过飞越大海的感觉吧！”他说。

我也一下子变得脸色苍白了。

“我们很不走运，现在正飘向亚得里亚海，小小的一块水域不算什么，我们再升高一点，肯定还会遇到风。”

说着，他又提起几个沙袋扔掉了。“我不追究你把阀门打开，也是出于避免把气球胀破，但仅此一回，没有下次！”——他语气中充满了威胁。

“你该听说过布朗夏尔和杰弗内那次惊险的多佛尔-加莱之行吧？简直是绝唱！1785年7月1日，他们从佛尔海岸在西北风中起飞。但在上升的途中，平衡出现了事故，在无奈中他们抛掉了重物，这样才保持了悬浮状态。此时只剩下仅仅30磅的物体了，风热也没增强，他们摇摇晃晃向法国飘去。但气球因为有漏洞，它还是慢慢地、慢慢地瘪了下去。过了一小时，他们发觉自己正在坠落。”

“‘怎么办？’杰弗内问。”

“‘刚走了四分之一！’布朗夏尔说，‘还不算太高，继续上升，能遇到顺风。’”

“‘剩余的沙袋也扔掉吧！’”

“气球升高了一段又向下落，只好把书籍、工具全抛出舱外，过了一刻钟，布朗夏尔问：‘气压如何？’”

“‘还在上升呢！我们完了！噢，不，能看到法国了！’此时却听到一声巨响。”

“‘是气球炸破了？’杰弗内问道。”

“‘不是，但底部在漏气，它仍在下降，快点！把所有东西都扔下去！’”

“食物，桨、舵全被抛进海中，它们离海面仅剩100码了。”

“‘我们又升上来了，布朗夏尔。’杰弗内医生说。”

“‘是不是由于重量减轻了，但毕竟不会维持太长时间，见鬼！怎么一只船也看不到！快把衣服脱下来，快！’”

“两个人脱下了衣服，可是气球仍在不停地降。

“杰弗内大声叫道：‘布朗夏尔，本来你自己可以单独飞的，可你不愿抛下我，我跳下去！这样就能减轻重量，气球就会上升了！’”

“‘千万别做傻事！’”

“气球瘪得厉害了，凹进去的皮囊更加将气体向外压，气球越降越快。

“‘亲爱的朋友，永别了，愿上天保佑你！’杰弗内说完就想跳。”

“但这时布朗夏尔一把拉住了他。

“‘还有办法，’他说，‘把绳子割断，把吊舱拉住系在网上！这样可能还有一线希望。快！等一下——气压下降了！风增大了，我们得救了！’”

“加莱出现了。两个伙伴相拥而泣。过了几分钟，他们降落在吉拿森林中。”

“我敢说，”年轻人补充道，“万一我们遇到类似情况，你一定会像杰弗内那样做的！”

转眼向身后望去，乌云翻滚，电闪雷鸣，一片光环笼罩着气球，把一块块阴影投在云层上。突然脚下传来一声雷鸣，令人魂飞魄散。

“降落！降落！”我立刻叫道。

“这时候还说什么降落！太阳正在上面等着我们呐！干脆再把一个沙袋扔下去！”

气球又减少了50磅。

气球停在3500码的高空。

年轻人还在滔滔不绝，我浑身瘫软，他却神采奕奕。

“我们要乘风远行。”他大声嚷道，“安的列斯群岛的气流速度高达每小时100里格，拿破仑登基的时候，加尔纳兰半夜里放出一只流光溢彩的气球，当时正刮西北风。当气球第二天清晨从圣彼得教堂的圆形屋顶飞过时，当地百姓欢呼雀跃，鼓掌致意，我们会比它飞得更高，更远。”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没听到他说些什么，突然云层裂出一道缝隙。

“呀！螺旋城！”他大叫。

我向下望去，发现了一小团黑影。确实是螺旋城，莱茵河依旧像一条展开的绸带般曲折优美，天空是湛蓝的一片，竟然看不到一只鸟——空气太少了！广袤无垠的天空中除了我们空无一切——而我的同伴却丝毫没意识到这点！

“你不必知道我要带你到哪里去，”指南针被他甩出舱外，“下降的感觉真是美妙！人们记忆中只有少数几个太空遇难者的姓名，比如皮拉特尔、德罗齐埃、加莱中尉，他们是由于操作不慎造成灾难的。1785年6月13日，皮拉特尔·德罗齐埃与罗曼在布伦结伴同行，他们在气球上增添了蒙戈尔曼埃热气装置，这样就不用放气或扔重物来调整高度了，但这等于把火炉放在炸药上一样，在他们升高到400码时碰到顶风，下面是一片海洋。皮拉特尔想尽快下降，不料阀门带打了死结，解了半天没解开。他们七手八脚一顿乱扯，把气都弄跑了。气球瘪下去裹住了热气装置，在空中翻了几下，不幸的人顷刻间丧身大海，太可怕了！”

我精疲力竭，哀求道：“求求你，下降吧！”

周围的云团向我们聚拢过来，气球里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微爆炸声。

“少烦我！”年轻人扯开嗓子大叫，“上升还是下降由不得你了！”

气压计继指南针之后也被扔出了舱，里面只有几个沙袋了。我们现在至少在5000码高空，吊舱两侧各有一根冰柱，我都冻透了。下面是狂风怒号。

“不用怕，”他又说，“别冲动，不然会出事的。奥利瓦尔在奥尔良丧命时用的是纸做的蒙戈尔费埃热气设备，在吊舱下方挂了个火炉，靠这些易燃物固定气球，结果他直线下落，命丧黄泉；莫斯蒙定在里昂升空，他的吊舱又轻又薄，摇摇晃晃极不稳定，结果也被摔死了；毕托夫在曼海姆看着气球着火也束手无策，他同样死于非命；哈里斯乘了一只残废的气球——阀门大得关不上，也送上了性命；萨德勒的气球因无法驾驶而在空中呆得太久，在波士顿上空逗留片刻迎头撞在烟囱上，他也一命归西。我对他们万分钦佩和敬仰。虽然他们有些莽撞，但我愿意像他们那样死去。升高，再高点啊！”

他描述的那些亡灵在我眼前依次浮现。稀薄的空气加上阳光使气球持续膨胀，它仍在上升，我试图把阀门打开，但年轻人猛地扑过来把我头上的绳子割断了。

“布朗夏尔夫人怎么坠落的你知道吗？”他问，“我亲眼目睹。1819年7月5日，我刚巧在蒂沃晨。布朗夏尔夫人为减少支出，乘坐了一只很小的气球。但充满空气后，又从下端漏气，气球飞行时后面拖着一缕轻烟，吊舱下面用一根金属丝挂着一种烟火装置，打算点着它。她从前经常这么做，她那天还准备了一只小型降落伞，只要一点燃伞下的烟弹，伞就会随着火树银花张开。”

“她用一种特殊点火装置把烟弹点燃后，再打算把它扔掉，浓云密布，她一时着急，竟把点火器放到了正喷射而出的氢气柱下。”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突然，一道灿烂的光线刺破黑暗，我起先认为这又是她的新发明，光闪了一下，又灭了，随继天亮了，气球顶端有一股强大的气流。灾难光照亮了大街，笼罩了整个蒙特马尔特广场，她惊慌失措地站起来，希望打开气球灭火，但打了两次都没打开。她重新坐下，努力想操纵下降的方向，减缓速度。但她没被吓倒，气体持续燃烧几分钟后，气球越来越瘪，持续不断地下降，但并非坠落。气球被一阵西北风吹向东南。当时有几个大花园就在德普罗旺斯街的一幢住宅旁边。布朗夏尔太太原本能平安降落，不料气球的吊舱撞在房顶上，只听一声巨响。”

“‘天哪！’不幸的女人叫声凄惨。我跑到街上，吊舱沿着屋顶滑下来，又碰到一个物体上，吊舱歪了，布朗夏尔夫人从里面跌出来，落到马路上，活生生摔死了！”

这些经历吓得我肝胆俱裂，浑身发抖。但他笔直地站在我面前，头发乱蓬蓬的，目光中流露出蔑视一切的傲慢。

什么也不用猜了！我终于明白了这个恐怖的事实，我面前站着的，是个地地道道的疯子！

他抛出剩余的几个沙袋，我们升到了最少9000码，我头昏脑涨，鲜血顺着嘴角、鼻孔向外直冒。

“科学的殉道者要比任何人都伟大！”疯子大叫，“他们流芳百世！”

我根本没有心思听他的话，他向周围望了望，把嘴贴到我耳朵上慢慢说：

“你知道赞贝凯利那次失事么？听我说。1804年10月7日，天上白云朵朵，前几天的风雨尚未散尽，但消息早就传开了，没有理由延期，反对他的人在旁边也冷潮热讽，为了科学与尊严，也为了堵住那些无赖的口，他没有退路，只有出发，在布伦出发前给气球充气，人们在旁边幸灾乐祸，无人帮他一把。’

“他于子夜启程，另外有安德烈奥利和格罗塞蒂陪同。由于风雨原因，升空缓慢，此外气球内的气体也同时外逸。三个勇敢的人仅靠一盏暗淡的灯观察气压的变化。赞贝凯利一整天水米未进，格罗塞蒂也已饿得受不了。”

“‘朋友们，’赞贝凯利说，‘我浑身发冷，我撑不住了。’”

“他瘫倒下去，随后格罗塞蒂也不行了，只有安德烈奥利还在孤军奋争，他费尽了力气才让赞贝凯利清醒过来。”

“‘有进展吗？风势怎么样？现在几点了？’”

“‘凌晨两点’。”

“‘方向呢？’”

“‘指南针失灵了。’”

“‘坏了！灯灭了！’”

“‘空气太稀薄，根本不能点亮。’赞尔利凯解释。”

“‘没有月亮，周围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我很冷，安德烈奥利，这如何是好！’”

“他们从灰蒙蒙的云层穿过，缓缓降落。”

“‘注意！’安德烈奥利说，‘你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没有？’”

“‘什么声音？’赞贝凯利问。”

“‘一种可疑的声音。’”

“‘你没听错吧？’”

“‘肯定没听错。’”

“飞行家们在黑暗中猜测着这些奇特的声音，心里显然非常害怕，是会碰到尖塔呢？还是会碰到房顶？’”

“‘听到了吗！大海！这是大海的声音！’”

“‘这怎么可能？’”

“‘是大海吼声，波浪滔天！’”

“‘没弄错吧？’”

“‘点灯！快点灯！’”

“安德烈奥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点着了灯。已是凌晨3点了。”

“大海波涛翻滚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畔。他们都快碰到了海面！”

“‘没希望了！’赞贝凯利抱住一个大沙袋叫着。”

“‘把沙袋扔出去！’安德烈奥利大喊。

“吊舱沉入海中，冰冷的海水淹没到了他们的胸部。”

他们打起精神，抛出沙袋，脱掉衣服，重量减轻了的气球，重又飞上天空，赞贝凯利“哇哇”地大口吐着，格罗塞蒂鲜血直流，他们都心慌气短，说不出话。寒风刺骨，残月殷红。”

“气球上飘摇了半个钟头后，无奈地坠入了大海。他们一半没入水中，就像一艘船似地被气球拉着漂了好几个钟头。”

“清晨时，他们看到了4英里外的佩扎罗海岸，不幸的是在他们即将到达佩扎罗时，又被一阵风刮回了浩渺的大海中，他们分不清方向。有些船只远远地看到他们就吓得逃走了，幸亏一些有见识的船员把他们救到船上，他们最终在菲瑞达登陆了。”

“这次危险很恐惧吧？但赞贝凯利不屈不挠，意志坚强。从这次失败中刚恢复了精力，他又继续投入了飞行中。其中有一次，他被一颗树挂住，酒精灯撞碎了，烧得正旺的酒精洒到身上，眨眼间把他没入火海中，那次把他烧了个半死。”

“经过这两次水深火热之后，他反而更加顽强。1812年9月21日，他在布罗尼飞行时不幸又被缠在树上，又一次把灯打翻发生了火灾，这次他摔下来，摔死了。”

“看看这些榜样，我们还有什么理由畏缩不前？飞得越高，死得越伟大，越有价值！”

气球的镇重物已经全被他扔出去了，气球剧烈地晃动着，我们悬在高空，甚至很轻微的一点声音，都会发出长久的余音。茫茫无际的宇宙中，只有我们的地球还隐约可见，但它也正渐渐远离我们。星星就在头顶闪烁着，但它们也迅速被沉沉的黑夜所吞没了。

年轻人还是笔直地站在我面前，如同一具僵尸。

死里逃生

“伟大的时刻终于来到了！”他说，“我们只有牺牲这条路了。人类既然卑视我们，我们同样也可以卑视他们，把他们炸个粉身碎骨！”

“行行好吧！”我苦苦劝着。

“把绳子割断！我们要改变航向，向着太阳的吸引力飞去！”

我绝望地向他猛扑过去。我们纠缠在一起，疯狂地厮打，我终于被他打倒了。这个灭绝人性、头脑发疯的家伙用膝盖抵住我，腾出手去割吊舱的缆绳。

“一！”他叫着号。

“不！”

“二！三！”

我也不知哪来的神力猛地跳起来把他推开。

“四！”

吊舱向下坠落，我下意识地抓住绳子，落到网中。

他不见了！

气球已不知飞到多高了。是什么声音这么奇怪？是气球！气球内气压太高，胀破了，我闭上双眼——

很快，我在一阵温暖湿润中醒过来，发现四周全是团团红云。气球正飞快地转个不停，被风吹着以每小时100里格的速度前进，身旁电光闪烁。

下降的速度并不是很快，祖国已映入眼帘，再有2英里就到海面了，狂风带着我直逼大海。我一抖手把绳子松开，真不敢相信！竟然就落到了坚实的陆地上！

太幸运了！绳上的抓钩钩住了一块岩石的缝隙，我得以死里逃生，气球毫无牵挂地坠入了大海中……

等我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格尔德一所叫荷德成克的小村庄一家农舍床上，这里离阿姆斯特丹只有15里路。

我没死，这真是个奇迹。但我的确太冒失了，没有考虑周密就草率出发，还让一个疯小子对我为所欲为，而我只能看着他胡闹，却无能为力。

喀尔巴阡城堡

发现古堡冒烟

本故事绝非虚构，只是有些出乎意料，但人们已不再把它看作是传奇故事了。况且，处在重实际、讲实效的19世纪末，编造传说早就过时了。

特兰西瓦尼亚的喀尔巴阡山区的神秘景色极易让人头脑中鬼影飘摇。这主要在于远古的迷信传说对特兰西瓦尼亚人有着根深蒂固的影响。

有一年的5月29日，雷特亚扎山下绿草如茵的高原边上，一个牧羊人正在放牧。山谷中一片葱茏，并且高原上有高大直立的巨树和种类繁多的植物。毫无遮挡的广阔高原在西北风怒号声中战栗，仿佛剃须刀般锋利的西北风把它扫得一片光亮。

牧羊人被称作维斯特村的弗利克，弗利克就和他的羊一样邋遢散漫，他住在非常肮脏的村口破洞里。弗利克和羊、猪共同住在一个洞里，身上又黑又脏，沾上了不少动物的粪便，让人看了直想呕吐。

弗利克懒洋洋地伸展着四肢，倒在草地上，当有羊远离羊群时，他就吹一下嘴里的笛子，牧羊犬就会追回离群的羊。每次吹响笛子，笛声都会在山峦间引起久久的回荡。

下午4点时太阳就开始西落了，东面云雾缭绕的几座高山沐浴在夕阳下，黑得异常神秘；阳光从西南面的山谷上口斜斜地挤过来，仿佛光彩绚烂的瀑布从狭谷中喷涌而出。

这条山系属于特兰西瓦尼亚最荒凉的部分，叫作克劳森堡或科罗斯瓦拉几亚。罗马尼亚人、匈牙利人、茨冈人、塞克勒人以及撒克逊人等敌对的民族杂居于此，但他们并不通婚，可随着时过境迁最终必将“匈牙利化”，这对特兰西瓦尼亚大统一可是件大好事。

牧羊人弗利克属于哪一种族呢？是退化的达纤斯人的后代吗？这可就很难猜了。他那满头乱麻似的头发，肮脏至极的脸，猪鬃似蓬乱的胡子，眉毛像两把红钢丝毛刷子，蓝绿混合色的眼睛，湿湿的眼窝四周布满了老年的皱纹。他肯定已经有65岁了，但远远看上去可能要比细瞧年轻得多。他高大、强壮、腰板挺直，披着一件暗黄色的斗篷，看后面不像前面那么破落，他还戴着一顶像稻草盖子似的破草帽，靠在鹤嘴形的牧羊杖上，好像一尊石像静立在夕阳下，真是令画家心痒的绝美景象。

阳光从西南的山缝中射来，弗利克手搭凉篷四处张望，如同他把手拢成喇叭筒，声能传很远地喊话时一样——专注地张望着。

数里之外的蓝色天边之下，有一群古堡拥挤的轮廓被夕阳衬托得异常清晰。但要看清它的具体部分，必须有极佳的视力才行。

弗利克突然摇着头喊叫起来：

“古堡啊！……古堡！多么希望你就这样永久挺立，但你却只有几年活头了！因为只有三根树杈还存在于那棵柏树上了。”

他说的柏树只有他自己看得见，它就在古堡的一个棱堡顶上，黑色的暗影衬在蓝蓝的天幕上，别人距离这么远是看不到它的。

“是的，”他又唠叨道，“还剩三根枝干……昨天还有四根的，可在昨天夜里又断落了一根……只剩下了三根……我只能在树干上数出三根来……只剩下三根了，古城堡啊——只剩下三根了。”

假如我们透过现实主义去理解他的这些唠叨，很可能把他理解成一个好冥想的思想家。他能向行星倾诉，与星星交谈，仰视天空。其实却只不过是个爱做梦的傻瓜。但大家却迷信地推崇他的神奇表现。是人们赋予他巫术，他用春药或催眠粉让人相信他能支配世人和野兽，能够用一块魔石把大地变成一片荒漠；可以用那只左眼使母羊失去生育能力。迷信存在于任何年代任何国度，就算它文明程度再高也不例外。人们碰到他，会恭维他，对他敬仰，顶礼膜拜，他很高兴人们称他“牧羊人”。用手摸他的帽子可以消灾避祸，这在特兰西瓦尼亚尤其比别处过份。

弗利克顺理成章地成了可以呼风唤雨的巫师。

有人说吸血鬼和半狗半女人的吸血鬼都对他俯首贴耳；还有人说看见他在没有月光的漆黑夜里在磨房的墙角里跟狼说话或者在星光下冥思。

弗利克任人去议论他，因为这会使他发财。他既卖迷幻药也卖解药。但是，值得一提的是，他也和那些被他骗的人一样迷信。再说，尽管他不相信自己的骗术，他还是相信他们那地方的传奇故事。

因此，他根据目前那棵柏树上只剩下三根枝杈来预言古城堡的命运并不意外，他打算把这个发现在维斯特张扬一番。

弗利克用一长长的木号角的响声来召集羊群，随后起身回村，他的两只凶猛异常的牧羊犬在羊群后面巡视催促，似乎想把一只吃掉。他的一百多只羊中有十多只小羊羔，除此之外都是三四年的年轻小羊。

这是当地法官柯尔兹大人家的羊群，他曾向镇政府上交了一大笔放牧税，弗利克很得他赏识，因为他是剪羊毛的高手，同时还能对羊的疾病进行及时治疗。

羊群挨挨挤挤地走着，前头挂着铃铛的头羊，其铃铛声超过了羊的“咩咩”叫声。

弗利克赶着羊群走在乡间大道上，大道两旁广阔田野上的玉米正在吐穗。玉米长势良好，挺拔高大；玉米因是当地的主粮而被大批种植。当经过冷杉和云杉边缘时，树林带来一丝凉意。继续向前就是波光粼粼的希尔河，河水中漂浮着从上游游锯厂冲下来的下脚料。

羊群和牧羊犬停在岸边，拨开水草把嘴伸进河水中贪婪地喝着水。

维斯特距此还有三箭地了，掩映在高大茂密的树丛之后的，那是一大片肆意疯长的杨柳。这片柳林伸展到与乌尔干山同省的乌尔干村，它位于普利萨山向阳的一个突出的山坡上。

此时路上杳无人影，忙碌的村民要在天黑前才回家，所以弗利克一路上不用和人打招呼。等羊喝饱了水，他就赶着它们进入山峪。这时他突然发现有个人正在希尔河下游50码处出现。

“嗨！你好，朋友。”那人发现了弗利克就向他打招呼。

这是一个走街串巷的小货郎，随便走在城镇中或山野僻壤都能碰到这种人。他们的职业使他们能讲各种语言，很容易与人交流，他们是意大利人、撒克逊人或是瓦拉几亚人？无人知道，但他是一个波兰籍的犹太人，瘦高个，鹰钩鼻，络腮胡子，大前额，双眼烁烁放光。

这个小贩卖望远镜、温度计、晴雨表，还有各种各样的小钟表。他没有把这些塞在肩上的背包里，而是挂在脖子和皮带上，这样他就如同一个流动杂货铺。这个犹太人很显然对牧羊人心生敬畏。他握了握弗利克的手，接着他带着用罗马尼亚语、拉丁语和斯拉夫语的混合外国口音说：

“你生活顺利吗？朋友。”

“还好——这要看天气如何。”弗利克答道。

“那么你今天肯定不错了，因为今天是个好天。”

“但我明天会很倒霉，因为明天会下雨。”

“会下雨？”小贩诧异道，“这么晴朗的天也能下雨吗？”

“今晚就会变阴了——就从那边——从那座邪恶的山的另一边会过来一片阴云。”

“你是如何知道的？”

“利用羊的毛呀，你看它就像已鞣制了的皮革一样既干硬又无光。”

“这对出门在外的人可就太不幸了。”

“但有家的人就可以享受一天的轻松。”

“因此你也该有个家呀，牧羊人。”

“你有孩子吗？”弗利克问。

“没有。”

“你结婚了吗？”

“没有。”

弗利克的这些问话是当地人互相打招呼的习惯，他接着问：

“货郎哥来自何方？”

“来自赫曼斯塔。”

赫曼斯塔是特兰西瓦尼亚的一个重镇。

“去往何方。”

“去科罗斯瓦。”

说实在的，这些卖温度计、晴雨表和各式钟表的小贩总是透着怪异，使人联想到霍夫曼作品中的主人公，这是职业使然。他们卖的这些东西都与时间和天气有关，如同那些卖篮子和布匹的小贩与日常生活有关。与天气和时间有关的推销员就是给老天爷打工的。弗利克出于对犹太人产生的如此印象，充满好奇地看着那些他一无所知的玩意儿。

“我说，小贩，”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点着，“喂，货郎哥，你皮带上这个咔咔作响的像吊死鬼骨头似的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这可是最贵重的东西，”小贩说，“所有的人都用得着它。”

“所有的人？”弗利克说，“牧羊人也用得着它吗？”

“对，牧羊人也用得着。”

“那么这一个呢？”

“这东西，”小贩回答着，并将一只温度计拿在手里摆弄着，“能使你知道天气是冷还是热。”

“啊，朋友，不用它我也知道——我穿着短袖还出汗就是热，穿着厚外套还冻得发抖就是冷。”

很显然对科学一无所知并不屑费心的一个牧羊人来说，这就足够了。

“那带有指针的大表作什么用呢？”他指着一个膜盒气压计问。

“这可不是表，这是件仪器，能让你知道明天是晴天还是雨天。”

“真的？”

“真的。”

“行了！”弗利克说，“我又不用买这个，哪怕只卖一个十字币。我只要看看云是在山间飘荡或是在峰顶翻腾，我不就能知道明天的天气了么？喂，你看到了那团从地面上涌出的雾气了吗？哼，我能够告诉你那表示明天准会下大雨！”

细心的观察使弗利克成为一个很不错的气象员，他根本不用气压计就能准确预测。

“还没问你用不用钟？”小贩接着说。

“钟！……我有一块万能的自动表，它整日在我头顶走动。它就是伟大的太阳，你看着，当太阳正挂罗德顶是正午，当它斜射伊着尔狭谷时是下午6点，这一点连我的羊群和牧羊犬都知道，那破玩意你自己留着用吧。”

“那好！”小贩说，“要是我碰到的人都像你这样，我又怎么赚钱呢？你什么都不想要吗？”

“什么都不要。”

况且说，便宜没好货。气压计时常报不准天气，钟表时快时慢，耽误事也不少见。弗利克可能早就看出这是一堆不值钱的破烂，才没上当受骗。当他拿起牧羊杖准备继续赶路时，无意中对小贩皮带上一根管子似的东西发生了兴趣。

“那根管子是干什么用的？”

“这不是管子。”

“是马枪吗？”

“不是”，小贩答道，“这是望远镜？”

这是一支普通的单筒望远镜，它能够把景物放大5～6倍，也可以把景物距离拉近以便观看。

弗利克取下它，翻来覆去地打量，用手摸，摆弄一番，又把套筒拉出来推进去。摇着脑袋问：“这是望远镜。”

“对，牧羊人，这可是个好玩意，它能使你看到很远以外的景象。”

“嘿！朋友，我的视力极好。不是吹的，天气晴朗时，我可以看到雷特亚扎山顶上最远处的岩石和乌尔干山最远处的树木。”

“眼睛都不眨吗？”

“绝对不眨。我只是在美丽星空下露宿时，露珠才能使我眨眼睛。是它滋养和洗亮了我的双眼。”

“什么——露水？”小贩诧异地说，“也许它会弄瞎……会弄瞎眼睛的，牧羊人。”

“不一定吧！”

“但就算你的视力好，也比不过我把眼靠近望远镜时看得远。”

“那可说不准。”

“你现在最好把眼睛凑上来亲自看看！”

“我？”

“试试看嘛！”

“不用花钱吧？”弗利克问，他有点怀疑。

“分文不取，除非你要买它。”

弗利克这才放大了胆，他拿起望远镜，小贩调了焦距，他闭上左眼，把望远镜放在右眼上。

他先向乌尔干山口了望，接着又望了望普利萨山，望过后，他把镜头放低，对着维斯特村望去。

“呀！呀！”他惊讶地叫起来，“真的哩，它确实比我的眼睛看得远多了。那是大道，那些人我都认得，那个人是护林人尼克·戴克，刚巡林回来，他背上背着粗帆布背包，肩上还扛着枪。”

“我不是早跟你说过了吗？不是吹的吧。”小贩得意地说。

“对，对，那人绝对是尼克，”弗利克继续说道，“可那个从柯尔兹法官家出来的穿红裙子、黑背心的少女是谁呢？她好像是来接尼克的。”

“仔细看吧，牧羊人，既然你能认出尼克，就一定会认出这位姑娘的。”

“啊！看出来了！她是米丽奥塔——美丽的米丽奥塔！……啊！多好的一对恋人！……这下他们赖不掉了，他们就在我这管子的前面呢，什么小动作也逃不过我的眼睛！”

“你觉得这望远镜还可以吧？”

“哦？……它真能看得很远！”

从弗利克头一遭接触望远镜就可以知道维斯特村肯定是克劳森堡地区最落后的村庄：而这一点很快便会真相大白。

“继续，牧羊人，”小贩接着说道，“再四处看，看得比维斯特村更远点儿，这村子离咱们也太近了。再看远一些，听我的吧。”

“还是不花钱吗？”

“当然。”

“那好！我就来瞧一瞧匈牙利的希尔河！……看到了，审利扎尔钟楼，可以从那个断了腿的十字架上判断出。再远点，山谷尽头的松林中的彼特森尼尖塔……张着嘴的锡皮铁鸡好像来呼唤小鸡！……那边又一片森林……耸立在里面的一定是彼里拉塔……但我想，货郎哥，没长价吧！”

“横竖一个价，牧羊人。”

弗利克把视线对准奥加尔高原，接着缓缓地把它从普利萨山坡那一片黑沉沉的森林掠过。远方古城堡的轮廓最后落在他的视野中。

“是的。”他大声叫道，“第四根树枝已掉下去了……我没有看错。谁也不会捡起它，为圣·约翰点燃圣火，谁也不会，我也不例外！……这是个生死存亡的大事……但不用担心……今晚总会有人明白怎样把它捡起来点燃它那地狱般的火焰的——那就是苏特。”

当地人提到苏特时就代表着魔鬼。

小贩当然不懂这令人费解的代名词，因为他不是本地人，他正想要求弗利克解释一下，却听到了他惊异恐怖的大叫声。

“古堡里怎么会冒出雾来？……哦！不是雾……谁都会看出那是烟！……这怎么可能！……城堡在千百年来从来不曾冒过烟呀！”

“要是你确实看到有烟冒出的话，牧羊人，那就确实有烟。”

“不可能，货郎哥……别不是你的镜片被雾气弄模糊了吧？”

“那你擦擦看。”

“要是擦完了……”

弗利克调转镜头，仔细擦了擦物镜，又把眼睛靠上去。

那肯定是烟！古城堡顶上的烟柱奔腾而起和天空中的云混作一团。

弗利克呆呆地站着，说不出一个字，他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古城堡，那里冉冉升起的烟开始弥漫到奥加尔高原上。

他猛然离开望远镜，把手伸进上衣的口袋里：

“你这根管子卖多少钱？”

“一个半福林”小贩答道。

如果弗利克懂得讨价还价的话，就可以用一个福林买下它，但他却二话没说，毫不犹豫地掏出钱买了下来，很明显刚才的奇异情景深深地刺激了他。

“你给自己买吗！”小贩问道。

“哦不……我要把它送给我的主人柯尔兹法官。”

“他会因此给你钱的，对吧？”

“那是，我会要两个福林。”

“啊！……两个福林。”

“哦！是两个……很可能……再见吧，朋友。”

“再见，牧羊人。”

弗利克一边打口哨召过牧羊犬，一边迅速赶着羊群匆匆返回维斯特村。

小贩目送着他很久，然后遗憾地摇了摇头，好像刚才碰到了一个疯子，并喃喃自语道：“早知道会这样，我就该把价码抬高些。”

他整理好脖子上、皮带上的货物，沿希尔河右岸继续向卡尔斯堡前行。

他将去何处并不重要，因为他只是故事中的一个过客，今后再也不会出现了。

追溯城堡历史

不管那些岩石是大自然千百年的造化，还是人类巧夺天工的杰作，随着岁月的消逝从远处望去都没什么区别。天然的和经过斧凿加工的混在一起，远望中一样大小，一样嶙峋突兀，一样被风吹雨淋而成灰绿色。

神秘的古城堡——喀尔巴阡堡就是给人这样的印象，它也和奥加尔高原、乌尔干山脉连成一体难以分清。它并未从群山掩映之中突出来。被看作城堡的主塔楼也许只是块高耸的小山丘，仿佛麦垛一样的围墙可能是一排岩石。整个城堡扑朔迷离、神秘莫测。以至于许多前来旅游的人认为喀尔巴阡城堡只不过是当地人凭空捏造出来的。

也许，能搞清它是否存在的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找个向导顺乌尔干山谷攀到山顶去实地考察一下。可要雇一个向导如同寻找通往城堡的路一样难。不论出多少钱，也没有一个本地人愿意带人到喀尔巴阡城堡去。

从弗利克给他主人柯尔兹老爷买的这个廉价简易的望远镜的视野中，这个古老的神秘建筑看起来更大更清楚了：

乌尔干山背后高低不平的高原上有一座灰色的围场，绵延了几百米，上面爬满了爬山虎的藤；左右各有一个棱堡，右边棱堡上有一个尖顶的了望塔，紧靠它的是那棵远近驰名的大柏树；右边的棱堡则是一个小教堂的塔，旁边的几段围墙用花墙加固，塔顶的钟常在风中发出悠远的令人惊恐的声音；中央一个有城垛的平台上耸立着庞大的、具有三排金属窗子的主塔楼，最上面一层被一圈带齿的平台环绕着；塔顶有一个高高的金属架，架尖上有个作为预测风向的古老年代的风信鸡，已经锈得不再起作用了，尽管西北风凛冽，但它仍固执地面向西南。

究竟这围场内藏有什么，围场里是否有适合居住的房屋，是否有吊桥或有后门通往堡内，多少年来无人知晓。真的，尽管喀尔巴阡城堡比外表的坍塌要坚固得多，那是由于一种被迷信所神化了的具有感染力的恐怖力量保护了它，其威力强过古老的射石炮、火枪以及另外一些中世纪的武器。

但是，喀尔巴阡城堡的确值得旅游者和古董商考察一番。它地处奥加尔高原最高处的巅峰位置。从城堡主塔的最上层，可以俯瞰群山的最远处。背后高高的山脉连绵，一路延伸到瓦拉几亚的边界。前面是乌尔干山脉蜿蜒的隘路，边界行省之间惟一可行的通道。在希尔河两条支流交汇的河口处，几个城镇汇集在矿井盆地口上，它附近有个含煤量很大的煤矿正在开采。远处连绵的山峦奇丽壮观，山下森林葱茏，山腰绿树繁茂，山顶荒凉一片，多岩石的雷特亚扎峰和帕林峰巍峨耸立。远处在薄雾中现出中部特兰西瓦尼亚阿尔卑斯山脉美丽的轮廓。

远古时这是一个大湖，两条希尔河没有穿过群山前只得汇入湖中，随着地壳的变动，大湖成了含煤丰富的盆地：杨树、松树、柏树林中又多出了烟囱林，喷出的烟充斥在甜甜的花香中，天空常是灰暗一片，尽管也存在着如此多的现代工业，可它的独特风貌并未完全丧失。

喀尔巴阡城堡建于十二、三世纪，那时，在长官或者总督的统治下，寺院、教堂、王宫、城堡也像城镇与村庄一样精心配制城防，无论帝王或百姓都必须保卫自己免遭外来侵袭。这足以说明了该城堡的棱堡和城堡主塔的装饰特点为什么使它看上去像带有防御之势的封建时代的建筑风格。哪位建筑师会把它建在这么陡峭的高原上呢？这也无人知晓。何况这位有胆识的建筑师又是那样默默无闻，除非他是瓦拉几亚传说中大加推崇的罗马尼亚人马罗里，他曾在阿济斯王宫修建了著名的鲁道夫布莱克城堡。

无论对建筑师如何猜测，可对拥有这个城堡的家族来说大家都一清二楚。自古以来，鲁道夫男爵家族一直是本地的领主，他们参加了所有的战役，鲜血已染红了特兰西瓦尼亚的大地，他们与匈牙利人、撒克逊人、塞克勒人作战，他们的名字出现在“赞美诗”和“怀念歌”上，永留在那些怀念战争灾难的人们的记忆之中。他们有著名的瓦拉几亚谚语座右铭——“战死不悔”，他们为了独立事业抛头颅、洒热血，那血统继承于他们的祖先——罗马人。

但是，他们对那些不值一提的剥削行为做出的奋斗和献身换来的却是这个勇敢家族的后裔的没落。政治上他已没有地位了。三个残暴的地主制服了它，但是这些特兰西瓦尼亚的瓦拉几亚人从未丧失挣脱枷锁的愿望。未来是属于他们的，他们带着不可动摇的信念，重复着这些包含他们所有抱负的豪迈誓言：

“罗马尼亚人万年永生！”

19世纪中叶，科茨勋爵家族只剩下的惟一继承人就是鲁道夫男爵。他出生在喀尔巴阡城堡。他青年时代便目睹了其家族在他身边逐渐衰败，33岁那年他在这世上已是孑然一身，他的家人一年比一年少，如同那株腐朽的柏树的树枝一样，人们愚昧地认为它与城堡的命运相同。

鲁道夫男爵没有亲朋好友，他是怎样度过这种由死亡造成的孤独寂寞的枯燥时光呢？他的爱好、天赋、性格是什么？除了他对音乐、尤其是对当时最著名的女音乐家的歌唱有着无法克制的酷爱之外，其他的很难被人了解。因此，将残破败落的城堡托付给老仆人管理之后，他终于有一天开始浪迹天涯了。正如一般人都能猜到的那样，他把他的金钱，显然是一大笔财富，耗费在了游遍欧洲的音乐中心——德国、法国、意大利的歌剧院上，在那些地方他可以陶醉于他那永无止境的艺术爱好的浪漫之中。他是个圣者还是个疯子呢？他那狂放不羁的生活使得人们不能不如此猜测。

但是他永远不会淡忘他深深眷恋着的故乡。对特兰西瓦尼亚的思念常常使这位天涯浪子愁肠百结，当他返回故乡后，还参加过一次罗马尼亚人民反抗匈牙利压迫的浴血奋战。

古老的达纤斯族后裔被击溃了，他们的土地被征服者瓜分了。

这次起义失败导致了鲁道夫男爵永远地离开了喀尔巴阡城堡。城堡有几处已经坍塌，死神很快光顾了城堡里最后一个仆人。古堡彻底废弃了。关于鲁道夫男爵，据说他与恶名远扬的罗丝扎·圣多很要好，他从前是个打家劫舍的强盗，独立战争使他成了个极富传奇色彩的人物。幸运的是战争结束时鲁道夫已与那“土匪”脱离了。他这么做是明智的，因为这个昔日的土匪又啸聚山林重操旧业，最终落入警察手中，被关进了斯扎莫龙瓦监狱。

但本地人宁愿相信另一种传说，据说鲁道夫男爵与英勇的罗丝扎·圣多共同与边防军交火中牺牲了。也许真相并非如此，但男爵确实再没有出现在城堡中，所以大家不再怀疑他确已死去。

一个被废弃的、阴魂不散的神秘城堡。一时之间丰富而离奇的想象力让城堡充满了神秘恐怖的色彩：城堡里来往的幽灵在深夜里时常回归城堡。这种神乎其神的鼓吹在欧洲一些迷信的国度里仍然相当流行，而特兰西瓦尼亚又恰恰是最迷信的地区。

可以设想，维斯特村又怎么能够摆脱鬼神阴影的笼罩呢？神父和学校教师，一个负责忠实信徒的教育，另一个负责孩子们科学的教育，他们公然宣扬这些子虚乌有的故事，他们对此都深信不疑。他们断言，甚至添油加醋地拿出了“证据”，说这一带有狼人在荒郊野外出没；说吸血鬼被认为是半狗半女人的妖魔，因为它们的嘶鸣声既像狗又像人，而且它们喝人的血来止渴；说磷火鬼徘徊在废墟周围，要是哪天忘记给它们送去吃的喝的，它们就会实施凶残的报复。严防在星期二和星期五，这一周里最凶险的两天遇到小精灵。在那些被施了魔法的神秘幽深的森林里，潜伏着“蛇头怪”，一种肋生巨翅、朝天张着大口的巨龙，它掳走地主的女儿，甚至那些普通百姓的女儿，只要她们稍有几分姿色！看起来世上竟有许多凶恶恐怖的鬼怪，而在人们的心目中驱邪避祸的好神是什么呢？只不过是“炉中的蛇神爷”，它就住在壁炉后面，每家农民都用最好的牛奶供奉它，以乞求它消灾解难。

如果说有哪一座城堡适合做这些罗马尼亚传说中的凶神恶鬼的安乐窝的话，那就非喀尔巴阡城堡莫属！在那个人迹罕至的高原上，它不容易进入，只能从乌尔干山脉的左边进入，很显然那里藏着巨龙、幽灵、吸血鬼，或许甚至还有科茨家族的一些鬼魂亡灵在堡中四处游荡。

它因此而恶名昭著，无人胆敢惠顾。恐怖好像瘟疫一样迅速地向四方扩散，又好像臭气熏天的沼泽中辐射出的瘴气一样。甚至如哈默德老师在课程上所言，无人能从离它1／4英里的地方活着通过。

也许这种传说将一直持续到鲁道夫男爵家的古城堡完全变为灰烬才会结束，但至少现在它还在这地区弥漫着。

根据维斯特村人最权威的预测，城堡的命运与围墙右角棱堡上长出的老柏树紧密相联。自打鲁道夫离堡出走开始，村子里的人，尤其是牧羊人弗利克，便发现了这个秘密，那棵柏树每年落掉一根主枝。从鲁道夫男爵在城堡主塔的顶上最后一次出现开始，从分枝处长出了18根新枝，而现在只剩下三根了。如此每掉下一根树枝就表明城堡的寿命又减少一年。当最后一根落下时便宣告城堡己完全垮掉；那时奥加尔高原上的喀尔巴阡城堡就会片瓦无存了。

其实这也只不过是那些始终浮现在罗马尼亚人捏造中的迷信故事罢了。首先，这棵柏树确实每年掉一根树枝吗？弗利克拍着胸脯证实了这一点，他在希尔河放羊时在草地上总看见它。事实上，维斯特村男女老幼已无人怀疑那城堡只剩三年的时间了，因为现在那棵命运树上只剩下三根树枝了。

如今弗利克又从望远镜中得到了重要发现，他带着这一消息赶紧返回村子！

这真是骇人听闻的重要发现！城堡主塔上竟然冒出了烟！弗利克用肉眼没有发现的景象，用小贩的望远镜却观察得清清楚楚。那不是雾气，那是烟，与云交织在一起的烟。可城堡早已被废弃，好久都没人踏进那扇无疑是紧闭着的门了，也没有人能从那座肯定是拉起的吊桥上走过。要是有人住在城堡里的话，那只会是亡灵鬼神……但神灵们在城堡主塔的屋子里生火是为了什么呢？……那火是用来取暖的还是做饭的呢？……这些都让人想破脑袋也不得其解。

弗利克督促着羊快走，听到他的呼喝声，牧羊犬把羊赶上那块地势逐渐升高的小山坡，黄昏的露水使路上的尘土缓缓飞扬。

在路上，几个在田里延误了的农民和他打招呼，可他对他们却置之不理，这引起他们极大的不安。因为要避开邪恶和灾祸，光朝牧羊人说“晚上好”是不够的，牧羊人必须还礼。而弗利克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还礼，他两眼直直地瞪着，步态慌恐散乱，手势紧张失常，急冲冲地只顾向前赶路，即使狼和熊叼走了他的一半羊，恐怕他都注意不到。他为什么这样惊慌呢？

首先得知这个坏消息的是柯尔兹法官，还离着老远，弗利克就发现他了，他喊道：

“城堡里在冒烟，老爷。”

“你在胡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情。”

“你疯了吧？”

这么一堆废弃的破烂石头里怎么会忽然冒出烟来呢？这好比说喀尔巴阡山脉的最高峰被大火淹没了，那岂不比这更荒唐可笑。

“你是说喀尔巴阡城堡着火了么？”柯尔兹法官问。

“不是着火，是冒烟。”

“那肯定是些水蒸气。”

“不对，是烟，您过来自己看。”

两人一起走到村子南边的大道中间，来到山谷斜坡上的一处平台上，从那儿能够清晰地看见城堡。到了平台上面，弗利克把望远镜递给柯尔兹法官。

很显然，柯尔兹法官对这玩意儿的陌生并不亚于弗利克。

“这是什么东西？”他问。

“这是我用两个福林买给您的，老爷。可它实际上值四个福林哩！”

“从谁那儿买的？”

“从一个小贩手里。”

“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处？”

“把它放在您眼睛前面，对着城堡，您一看就明白了。”

柯尔兹把望远镜对准城堡方向，透过它专注地看了好一会儿。

确实！浓烟正从城堡主楼的一个烟囱里冒出来。一阵微风掠过，烟雾飘向天空，被微风吹散，在山边飘荡。

“是烟！”柯尔兹法官惊恐地说。恰在此时米丽奥塔和看林人尼克·戴克走上前来了，他俩在这儿呆了好一会了。

“这是干什么用的？”尼克·戴克问，随手拿过望远镜。

“用来看远处东西的。”弗利克告诉他。

“你在开什么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不到一个小时前我亲眼看见你到村子里，你还和——”他的话刚说了一半，米丽奥塔已双颊绯红，垂下了她那双漂亮的眼睛。他俩轮番拿起这个奇妙的东西，透过它遥望四方。

这时五六个邻居也来到这块平台上，打听了其用途和买它的原因之后，轮流用望远镜向城堡了望一番。

“烟！城堡真有烟。”其中一人惊叫道。

“可能城堡主塔被雷电击中了。”另一个自言自语道。

“最近你们听到过雷声吗？”柯尔兹法官问。

“已近一星期没打过雷了。”弗利克代大家回答。

如果有人意识到这是特亚扎峰上火山爆发时排出地下的大量水蒸汽并告诉大家，这些愚昧而善良的人或许就不会大惊小怪了。

维斯特村概况

维斯特村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大多数地图上都没有标明其地理位置。

整个村子只有一条宽阔的大街而已，还因其位于高原上而使得出出进进很不方便。它担当起瓦拉几亚与特兰西瓦尼亚两国边境之间的自然通道。卖牛、羊、猪、新鲜肉、新鲜水果、新鲜粮食的商贩，还有的探险者穿过山谷，接着乘坐科罗斯瓦和马洛斯山谷的火车的过客都路过此地。这地方在外人看来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的优势，可落后的人们却并没有意识到这些，因而也没有从上天赐予的财富中得到什么好处。

沿着大街，两旁零散地座落着六十来家村舍，每个房子都有一个古怪的屋顶，屋脊都高垂在坚硬的土墙上，正门对着花园，有天窗的顶楼用作存储室，破烂不堪的谷仓用作杂屋；一间稻草封顶的马棚摇摇欲坠；村头一口水井，井上架一根横梁，梁上吊着一只桶；两三个池塘一下暴雨就会往外溢；那些曲折交错的沟痕是溪流的水道；这些构成了位于大路两旁山坡的乱石横生的维斯特村。但是在门口窗前都栽着花，翠绿色的藤萝遮掩着墙壁，杂乱无章的植物与古金色的营养土融为一体——杨树、槐树、柏树、松树、槭树一个劲地长，遮住了天空，这一切使村子看上去清新诱人、妩媚多姿。村外是山边崎岖的小道，远方是峰峦叠嶂，高耸入云，与蔚蓝的天空相互辉映。

维斯特村和特兰西瓦尼亚整个地区一样，不讲德语和匈牙利语，只讲罗马尼亚语——甚至连那几户在村里定居而不是匆匆过客的外来人，也像接受这个国家的宗教一样接受了其语言，维斯特村人形成了一种世袭头领统治下的部落，他们的小窝棚屋，尖顶的矮小木板屋，大群大群的子女，其生活和风俗习惯与其在欧洲漂泊的同族人区别很大。他们甚至服从于希腊教会组织，并想与他们所皈依的基督信徒的宗教协调一致。维斯特村的宗教领袖是位牧师，他住在乌尔干村，往返在这两个相隔半英里远的村子讲道。

文明就像空气和水，它四方渗透，即使只是一道小小的缝隙，它也可以挤进去改变一下那里的面貌。但必须认识到，喀尔巴阡山脉的南部一直天衣无缝。乌尔干山，正像伟大的地理学家依利斯·里克勒斯提到的那样，是“瓦拉几亚的希尔河河谷文明的顽固驿站”，所以说维斯特是科罗斯瓦县城最落后的村庄之一，也就不必惊诧了。在这种每个人从一落地一直到离开人世都不涉足外界一步的地方的文明又能怎样呢？

前面不是说过村里有教师和法官吗？的确有。但哈德老师也仅有肚子里的一点货——也就是说一点，写一点，算一点，再多一点，也都没有了。至于科学、历史、地理、文学方面，除了流传甚广的民谣和周边地区的一些传说之外，他一无所知。在这方面他的记忆非常深刻。他精通于讲鬼怪神灵的传奇故事，村里的几个“好学者”从他的讲授中常可得到谈资。

说到柯尔兹法官——维斯特的总督老爷，他个头矮小，大约55岁，罗马尼亚血统，头发灰白，剪得短短的，胡子黑黑的，目光慈祥但又炯炯有神，他体格强健得和登山运动员一样，他头戴一顶硕大的帽子，腰间系着装饰华丽的昂贵皮带，穿一件无袖坎肩，短短的宽松式灯笼裤脚掖在高筒皮靴里，说他是个法官，却更像是个镇长，虽说他的职责使他必须调解邻里间的许多纠纷，但他主要还是以当地最高的权势掌管村里的政务，同时又可使自己的腰包迅速膨胀。事实上，所有交易，买方与卖方，都必须向他交税，更不用说那些来往的观光游客与客商塞进他口袋里的借路费了。

这个油水充溢的职位令柯尔兹老爷的家产十分富足，即使这里的绝大部分农民很快被这儿的真正地主希佰来高利贷者的债务所剥削，总督老爷也会毫发无损。他的产业是免税的，而且他没什么债务，他宁可把钱借给别人，而不向别人借钱，但他却从不趁机敲诈穷人。他有好几个牧场，有富饶的草地来放羊，有产量丰富的土地，尽管他与最新潮的耕作方法相抵触；他还有葡萄园，当他在坠满了葡萄的架下漫步时，他的心头就充溢着得意。他把葡萄大部分高价卖了，留下一小部分供自己享受。

显而易见，柯尔兹老爷的房子是全村最好的，它位于那条长长的斜坡处对面平台的角上。那是座砖垒成的房子，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屋子的正面向着花园；门开在第三个和第四个窗户之间；青翠的垂花点缀，那纤细的小枝杈给屋檐镶上了一道绿边；那两棵大柏树在长满花草的屋顶上伸展开枝丫。屋后有个优美的果园，园中蔬菜畦像棋盘一般，一排排果树伸展到山坡周围。屋子里面是整洁宽敞的房间，有餐厅、卧室，漆光可鉴的家具、桌子、床、长椅和短凳，而餐柜上摆着干净的瓶罐和碟子；屋顶的横梁上悬挂着饰有丝带和颜色鲜亮布头的花瓶；上面罗列着被褥的笨重箱子，姑且当作衣柜和小橱子用；白色的墙壁上悬挂着罗马尼亚爱国者极为浓重颜料的画像——其中有那位15世纪人人皆知的英雄瓦达·亨雅总督。

这真是个令人羡慕的府邸，一个人住显得太大了。但是柯尔兹老爷并非一个人住。在12年前他的太太去世了，留下当时还是8岁的女儿，可爱的米丽奥塔，她的漂亮不仅在整个维斯特和乌尔干，甚至在更远的地方都有耳闻。她本会取那些比方说象是弗罗利卡、戴依娜、多丽特亚等非常怪异的异教徒名字的，这些名字在瓦拉几亚人家庭中非常多见。但她偏叫作米丽奥塔——意即“小羊羔”。

现在这只小羊羔长大了，她正当20妙龄，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白嫩的皮肤，褐色的眼睛，匀称的五官，高窕的身材。穿着那件领上、肩上、腰上绣着红色图案的紧胸衬衣，裙带是一根配有银色搭扣的皮带，腰间用红蓝条纹的带子扎着一个双层围裙，足蹬一双黄色小皮靴子，头上扎着小手绢，长长的秀发编成粗辫子在背后摇荡，辫子上饰有丝带或者金属发夹。

是的！这位富有而且美丽的姑娘就是米丽奥塔·柯尔兹，她的美是属于喀尔巴阡山脉深处的这个小村庄的。她能管好家吗？当然，她把她父亲的屋子管理得井井有条。她受过教育吗？当然，在哈默德先生的学堂里，她学会了读书、写字、算数，而且她能很好地计算、写字和阅读，不过由于以上提到的原因使她无法得以进一步的提高。

另外，关于特兰西瓦尼亚的传说和轶闻，她全都知道，并且有些方面她比哈默德先生知道的还要多。她知道处女岩李立科的传说，传说中一位可能是幻想出来的王子逃脱了鞑靼人的追捕；“皇梯”谷龙洞的传说；始建于仙子时代的德瓦要塞的传说；那个号称“电火霹雳”的德塔那塔的传说，那座出名的玄武岩山像一把巨大的石头琴，雷雨交加的夜晚魔鬼在山顶弹奏它；被巫师削去顶峰的雷特亚扎山的传说；被圣·拉边斯拉斯怎样一剑劈开的托尔塔山谷的传说。但仍要指出，米丽奥塔毫不怀疑所有的这些神话故事，同时，却又是一位美丽可爱的姑娘。

当地有许多小伙子都倾倒在她的美丽之中，这些都与她是维斯最高长官的独生爱女无关，不过再向她讨好也没有用了，她已成为尼古拉斯·戴克的未婚妻了。

这个尼古拉斯，就是前面提到的尼克·戴克，他是英俊的罗马尼亚青年，25岁，高大魁梧，气宇轩昂，头发乌黑，头上缠着白色丝巾，一副朴实的模样，穿一件用手工刺绣的羊羔皮大毡，十分英武，两条像鹿一样修长的腿，使他行动如风，举手投足之间一副英勇果敢的气概。他的职业是看护树林，这是一种半工半农的职业。因为他在维斯特附近拥有自己的一小块耕地，姑娘的父亲便把她许配给了他。被他大献殷勤的那位姑娘看他英俊潇洒，也就同意了。他不允许任何人与他争夺姑娘的芳心，也不许任何人出神瞧她——这是何苦呢？也没人想过要这么做。

半月后，也就是下月中旬，尼克·戴克和米丽奥塔就要举行婚礼了。那一天全村将集体放假，柯尔兹老爷早就将一切布置妥当。他并不是个吝啬的人。虽然他也喜欢攒钱，可该用的钱他从不吝惜。成亲后，尼克·戴克便可以作他的养老女婿，等法官去世后，那宅院家产就归他了；而且米丽奥塔有他在身旁，在漫长的冬夜里，就算再听到门的嘎吱嘎吱声，窗子格格作响，还当作是某个从她熟知的传说中逃出来的幽灵要显身时，也不会再吓得发抖了。

说到维斯特村，还有两个人也不得不提：哈默德老师和帕塔克医生。那也是村中赫赫有名的人物。

哈默德老师身材魁梧，架副眼镜，45岁左右，嘴里时常衔着他那陶瓷锅的曲柄烟斗，他那有点儿扁平的脑袋上头发稀疏散乱，脸上长着胡子，左边脸颊患有面瘫症。他最大的乐趣是给学生削铅笔，按规定，他禁止学生用钢笔。可见他是如何欢畅地用他那把旧的小折刀来削铅笔的啊！最后一下他总能眯起双眼，准确无误地把笔尖削断！但他写有一手好字——对此他倾注了全部的心血；一个严于律己的教师应该敦促其学生写好字才是神圣，教育尚在其次——我们都清楚哈默德先生教什么，也明白这一代孩子们坐在学校的板凳上能学到什么。

该轮到帕塔克医生登场了。帕塔克医生身材粗短，腆着个将军肚，矮矮胖胖的，大约45岁，是维斯特村及周围地区名义上的医疗顾问。他冷静自尊，声音大且充满自信，与牧羊人弗利克相比，他所得到的信任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给人诊疗开方；不过他的药虽无明显疗效，但也不至于加剧病人的小病小痛，他们本来不需寻医问药，病也会自行痊愈。当地人的体质很好，这儿的空气又无明显污染，流行疾病但也很少光临；就算有人去世，那也是因为他们的生命到了尽头，特别是在特兰西瓦尼亚这个上帝眷顾的地方。

至于帕塔克医生——是的，大家称他医生！——尽管他给人看病配药，他却并没有医学药剂方面的基础常识。他只不过是个老资格的隔离病人护理员，他的差事是看护那些由于健康状况不佳而在边境上逗留的旅行者，仅此而已。不过，这对善良的维斯特人来说已无可挑剔了。需要补充的是——这或许并不令人惊奇——帕塔克医生是个睡眠极少的人，这对那些负责看护别人的人来说是个优势。而且他不顺服喀尔巴阡山区的所有迷信，甚至包括那些跟城堡有关的恐怖传说，他对此嗤之以鼻、蔑视嘲讽。当他听说自古至今仍无人敢走近城堡时，他便会对那些提起此事的人吹嘘说：

“你们打赌叫我去那间破石堆走一趟呀！”

但是因为人们不愿跟他打赌，人们也尽量注意避免跟他挑战生怕得罪他，帕塔克医生从没机会去过那儿；在迷信的推动下，喀尔巴阡城堡始终掩藏在神秘的迷雾之中。

讨论去城堡的人

很快，弗利克带回的这个坏消息就在这小小的村庄流传开来了，柯尔兹带着女儿、尼克·戴克，手中提着弗利克的孝心赶回府内。只留下了兴奋的弗利克及他的二十多个听众，其中还有几个茨冈人，他们在这些维斯特人中一点儿也不兴奋。这些人围着弗利克，连珠炮似地问这问那，而弗利克则趾高气扬地回复着，仿佛他发现了一件大事。

“确实！”他反复地说：“城堡的烟会继续冒个不停，直到把它全部烧光。”

“谁会干这件恐怖的事呢？”一位老妇人双手合十地问。

“他！”弗利克加重了语气，“就是恶魔苏特，这个专搞恶作剧的家伙。”

经他这一番话，大家都想看看城堡主塔上的烟，到后来他们中很多人说他们也看得非常清楚，其实离这么远他们根本就看不清。

这个奇异的事件引起了出乎意料的强烈反响。如果你处在维斯特，也会对此深信不疑，并非对冒烟的现象，而是相信这在当地引起的反应不足为奇，因为人们一直认为喀尔巴阡城堡已好多年都没人居住，现在突然发觉有恶魔住在里面。我的上帝！这是多么恐怖的事啊！

维斯特村有个酒馆，无论喝酒的还是不喝酒的，没事的时候人们总爱往那儿跑，但那只是少数的闲人。这也是全村惟一一个对外开放的客栈。

客栈的老板是谁呢？他是位名叫乔那斯的犹太人，一个和善的人，大约60岁，外表和蔼，一双有点像闪米特人具有的黑眼睛，鹰钩鼻子，大嘴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还蓄着传统的山羊胡子。他八面玲珑，热心助人，他愿意借小款项给周围邻居而不太在乎他们是否有能力归还，利息也不很高，尽管他指望借钱人能在约定的日子还钱。假若特兰西瓦尼亚所有的犹太人都像客栈掌柜那样乐善好施的话，那人人都会像住在天堂一般。

但可惜乔那斯只是他众多教友、同行中的异类，那些客栈老板、肉食店掌柜，卖酒和食杂——经营放债这一行当主要是出于对罗马尼亚农民前途的考虑。土地正逐渐地从本地人手里过渡到外国人手里。因不要再付额外的钱，这些犹太人正在成为真正的农场地的主人。这些土地是以还高利贷的方式抵押给他们的。假设“圣地”不是在巴勒斯坦，那么有一天它或许会出现在特兰西瓦尼亚地区的版图上。

这个被叫作“金玛阡”的客栈——位于维斯特主干大道另一边平台的拐角处，与柯尔兹是对门。那是一个旧窝棚，石根上是木板墙，有几处地方曾经修缮过，但葱茏的草地一片青翠，外观十分可人。那是座只有一层的平顶房，一扇玻璃门正对着顶楼平台。进入屋内，首先是大客厅，正中央一张桌子上放着干净的玻璃杯，旁边是长凳，油漆的橡木橱具里摆放着瓶盆碟罐。墙角有一个檀木柜台，乔那斯站在柜台后面随时招呼顾客。

阳光从面向平台的那面墙上的两扇窗子照射进来，对面靠街墙上还有两扇窗子。一个被浓密的爬山虎和攀附植物幕遮掩着，挡住了外面的景色，只能透进一点点亮光；另一个打开时，可以观赏山下乌尔干山谷的全貌。俯瞰几英尺的坡下，纳亚河汹涌喧嚣。在河的一岸这条急流从奥加尔高原的源头处顺流到山地的斜坡上，喀尔巴阡城堡就耸立在高原上；在河的另一岸，山上丰富的溪水流下，水哗哗地汇进瓦拉几亚的希尔河。

右侧六间小房通过走廊与大厅相连，足够为寥寥的几个过边境前想在金玛阡歇歇腿的过客住宿了。他们无疑会得到店主的盛情款待，且价格公道。店主还好心地从邻近市场买来上等烟叶招待客人。乔那斯本人则在一间狭小的顶楼上休息，其古式窗子探出铺满野花的茅草屋顶，对着那个平台。

今天，也就是5月29日，金玛阡客栈又是顾客满园。其中包括柯尔兹法官、哈默德老师、尼克·戴克等维斯特村的十多个重要人物，当然还有小人物弗利克。不过帕塔克医生缺席了，因为他的一个老病人快要咽气了。他事先曾告诉过大家，病人一合眼他马上会赶过来。

在等待帕塔克医生的时候，他们一面吃喝一面聊着白天的重要发现。乔那斯给一些不喝酒的人端来了那种“玉米面糊”，这种东西掺着新鲜牛奶很好喝。他给另一些人端来了几小杯烈性酒，这酒倒在罗马尼亚人的喉咙里就跟喝凉水一样，“德国烈酒”一杯值大约半个苏的，特别是“雷基酒”，是种烈性白兰地，深受当地男人的青睐。

必须知道此处客栈的规矩，一般老板只招呼坐着的贵宾，因为乔那斯注意到坐客要比站客喝得多几倍。今天肯定生意兴隆，因为座位都被坐满了；乔那斯手里端着酒瓶，从一张桌转到另一张桌上，把那些应接不暇的空杯子斟满。

已经是晚上8点钟了，他们从傍晚一直聊到现在，还不能决定他们应该做些什么。但有一点是他们一致认可，如果喀尔巴阡城堡里住着陌生人的话，那么这将对维斯特造成威胁，就跟城门堆满炸药一样。

“情势紧急。”柯尔兹老爷说。

“非常紧急。”哈默德先生重复道，一边吧嗒着那从不离口的烟斗。

“可以肯定，”乔那斯接着说，“城堡的恶名对这儿附近的山村影响极坏。”

“而且目前，”哈默德先生说，“又多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本来此地游客就稀少。”柯尔兹老爷说，一边叹了口气。

“现在更不会有人来了。”乔那斯附和道，也随之叹了口气。

“村民已不能安居于此，”一位喝酒者说。

“我将第一个离开，”不远处的一个农民说，“我把葡萄园一出手就走。”

“这个时候谁还会买你的葡萄园，老兄，”乔那斯说。

可以听出他们谈话的真实用意，城堡冒烟所造成的人心不安，从而诱发一些人的利益损失。金玛阡客栈将因没有顾客而关门大吉；客商不敢从此路过，不路过，柯尔兹老爷就收不到借路费；人们不再想在此地居住，再好的土地再低的价格也没人要。原来的精灵鬼怪只存在于想象之中，现在可以看到它的形迹了，这对原本落后愚昧的村民是多大的打击呀！

这时，牧羊人弗利克觉得他该提些建议，不料一张嘴却又觉得不妥。

“也许咱们应该……”

“什么？”柯尔兹老爷问。

“上那儿去看看，老爷。”

这帮人大眼瞪小眼，然后耷拉下眼皮，无人搭腔。

半天，乔那斯接过话头对柯尔兹老爷说：“您的牧羊人，”他语气很坚决，“刚才指出了咱们惟一可做的事。”

“到城堡去？”

“是啊，乡亲们，”乔那斯说，“比方城堡主塔的烟囱里真的冒了烟，那必然是有人生了火，而又比方有人生火的话，就必然有一只手来点它——”

“一只手！——可能是只爪子！”一个老农民叫道，一边摇着头。

“手还是爪子，”乔那斯说，“这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什么。这是在鲁道夫男爵离开城堡后烟囱第一次冒出烟来。”

“很可能以前也冒过烟，或许没人看见，”柯尔兹老爷提醒道。

“我不这么认为。”哈默德突然打断他。

“我只是说有可能，”柯尔兹指出，“因为我们以前从未用望远镜来观察过城堡那儿的情况。”

这话很有份量。这种情况可能经常出现，甚至连牧羊人弗利克都没注意，尽管他眼力很好。但无论怎么说，可以明确的是的确有人住在城堡里，这对乌尔干和维斯特的村民来说是件令人异常恐慌的事情。

但哈默德先生马上用一个反对意见来维护他的立场：

“你们认为真的是人吗？请原谅我不相信这一点。人怎么会想到躲避在城堡里呢？有何原因呢？他们又是如何进去的呢？”

“依你之见那是些什么东西？”柯尔兹老爷问。

“超自然体呀！”哈默德先生加重语气说，“可能会是神灵、小妖精，甚至是那些长着美女相貌的危险的蛇妖呢？”

话言未落，所有的眼睛都朝门、窗子、大厅里的烟囱望去。这帮人也在考虑他们会不会看见一两个这位教书先生所描绘的幽灵。

“不过，朋友们，”乔那斯大着胆子说，“假若是神灵的话，我搞不清他们为什么要生火，他们可用不着做饭呀……”

“八成是魔法吧？”弗利克问，“你忘了他们在施魔法时是要点火的吗？”

“顺理成章嘛。”哈默德先生说，神态不容置疑。

所有人都相信了，都认为那些选择喀尔巴阡城堡作为它们根据地的毫无疑问是妖魔鬼怪，而不是人。

尼克·戴克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古老神秘的喀尔巴阡城堡，它尊贵的过去和特异的外貌，同样令他充满了敬畏和好奇。但他是个勇敢的年轻人，曾冲动过好多次，想为了破除村民们的恐慌而冲进去一探究竟。

但这个凶险的念头遭到了米丽奥塔的极力反对。这种计划只能存在于自由的光棍汉时期，但现在有了生命中的另一半，他不得不考虑到爱他的人的感受而一意孤行。善良的未婚妻现在仍日夜担心他会由于冲动而去做这种傻事。不过尼克·戴克目前的表现还很令她满意。但她也知道这是早晚的事，她很了解她倔强的未婚夫，他要是想干什么是九条牛也拉不回来的。现在这种场合，米丽奥塔会惊恐地猜到年轻的尼克·戴克又有了这种冲动。

但连勇敢的尼克·戴克都没有明说出来，别人更不会傻到在城堡的鬼魂闹得正欢的时候去送死。现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法官大人年迈体衰，教师教务繁忙，客栈老板生意正旺，牧羊人不能让羊饿着，农民则要照料农忙。

所以每个人心里都在犯嘀咕——“谁去就等于把自己送上鬼门关。”

突然，响亮的开门声令众人心头突地一跳，进来的是帕塔克医生，一点也不像哈默德口中所说的美丽迷人的美人蛇。

老病人去世了——尽管这没法说明他有回天之力，可也表示他有先见之明——在众人散去之前他匆匆赶来。

“他可来了。”柯尔兹老爷说。

帕塔克医生赶忙与大家握手寒喧，就跟平时给大家发药一样，他带着些许嘲讽的口吻说：

“嗬，乡亲们，是那个破城堡，那个恶魔苏特的城堡，让你们这么操心！……啊！一帮胆小鬼……主城堡愿意冒烟，那就让它冒去吧！咱们这位大学者哈默德不就整天冒烟吗？真的，整个这地方都在议论纷纷。我出诊期间就只听到这些！……不就是小妖在那儿生了点火吗？为什么不许呢，如果它们的头受了风寒的话？5月城堡主塔的石头房间里肯定还很冷的，要么是给亡灵做烤面包。我相信它们在那边也需要些食物——就是说，如果人又活过来了是千真万确的话？……也许那是几个上苍的面包师在烤炉前取暖哩。”

他旁若无人地大发言论，令所有维斯特村民侧目。

由他吹去吧。

他的吹嘘告一段时，柯尔兹老爷问：“照你说，大夫，城堡里的古怪事与我们无碍了？”

“无关紧要，老爷。”

“你不是曾扬言去拜访那儿吗？如果大家举荐你的话？”

“我！……”医生对别人重新提起自己的吹嘘表示反感。

“没错，你不止一次要因此与人打赌！”哈默德老师超凡的记忆力从无人怀疑。

“我的确说过……那是……当然……说着玩嘛……”

“现在就看你的啦！”哈默德紧追不舍。

“让我去？”

“对，这并非故意挤兑你，而是诚心诚意请你去。”法官大人作了重要补充。

“你们得想清楚……好朋友……现在……如此的请求……”

“算了，你如此推三阻四，”乔那斯老板叫道，“我们仍旧和你打赌。”

“你们是向我挑战……”

“没错，勇敢者。”

“乔那斯，别太过火了，”法官说，“别这样对待帕塔克。大家都知道他一诺千金，说到做到——为了全村甚至全地区，他会拿治病救人的精神的。”

“你们一直在等我，原来是为了叫我到喀尔阡城堡去……”帕塔克顿时面无血色。

“你责无旁贷。”法官的语气不容置疑。

“求你们了，朋友们，求你们理解我，讲点道理。”

“我们很理解你。”乔那斯道。

“那么就请公正些吧。我到那儿去能干什么呢？我能发现什么呢？或许那里只有几个在城堡里隐居的君子，他们又不会伤害大伙。”

“那不正好，”哈默德反唇相讥，“如果他们是正人君子，那你更无需害怕了，再说这不正好让你给他们看看风寒？”

“假如那里需要医生的话，”帕塔克医生说，“他们要是请我，我二话不说——肯定——去城堡。可现在没人请，我就哪儿也不去，况且不给钱我不会白给人看病的。”

“你的劳动会得到酬谢的。”法官说，“甚至一小时的酬码也不菲。”

“谁会给我钱？”

“我！——还有大家——你随便开个价！”客栈老板和一些人随声附和。

虽然帕塔克把话说得很大，但和维斯特的村民没什么区别，外强中干。但作为破除迷信的一面旗帜，他历来对传说不屑一顾，现在发现自食其言是多么难为情。事实上就算酬劳再高，他也不敢拿生命开玩笑。所以他就只能尽力使大家相信花这么多钱而让他白跑一趟是多么不值得。

“听我说，医生，”哈默德打断了他的解释，“你根本不必害怕，你不相信迷信吧？”

“我当然不信。”

“即然如此，或许那不是妖魔鬼怪，而真是一些隐居的人，你只是看看到底是什么‘人’。”

学者的推断合情合理，令人无法抵赖。

“教师先生，我不是不敢去，”帕塔克说，“我只是怕人单势孤，万一被他们扣在城堡……”

“那正说明他们很欢迎你。”乔那斯接过话头。

“那是，哦！可我在那呆得太久了，万一村里有人病了……”

“绝对没人生病，”法官断言，“刚才你的最后一个病人已经咽气，目前维斯特人都健康得很。”

“照直说吧，”乔那斯又急了，“你到底去不去！”

“我才不去呢！”帕塔克说，“但这并非我胆小，因为你们都了解我不怕鬼怪，我只是觉得这太荒唐了，甚至会让人笑掉大牙……一堆烂石头冒了点烟……或者像烟的东西，大家竟逼着我像傻子似的跑一趟。”

“我去！”尼克·戴克终于按捺不住心头压抑很久的冲动。

“什么，孩子你？”法官惊奇地问。

“对，是我，但不是我一个人，我要帕塔克陪同。”

帕塔克就像被人扎了一针，他跳起来仿佛要随时逃掉。

“尼克，你犯什么傻？”他说，“我俩一同前往，哦，这也可能是很浪漫的旅行，如果这确有效果……对了尼克，你也知道没有路通往城堡呀……没有路是没法到那儿的！”

“我已经说了我要去，”尼克·戴克说，“我不像有的人说了话不算数。”

“但我——我从来没说过。”帕塔克叫道，奋力向后躲着，好像有人在用力向后拽他。

“你说过！”老板首先反驳。

“是的！是的！”众人随声附和。

帕塔克这回真是四面楚歌，无处求援。唉！谁让自己吃饱了没事爱吹牛呢，但没料到报应不爽，很快就自己打了自己一记响亮的嘴巴，很快就会被维斯特人甚至整个乌尔干地区的人瞧不起，因此他咬咬牙打算豁出去了。

“那好，你们怎么说就怎么做吧，”他说，“虽然没什么用，但为了大家，我同意和尼克·戴克走一趟。”

“太伟大了，帕塔克！”金玛阡客栈欢声雷动。

“什么时候去，随尼克的便吧，”帕塔克很自信地说，但流露出的沮丧谁都看得出来。

“明天一早就走！”尼克·戴克大声说。

随着这句豪言壮语的是长久的沉寂，可以看出维斯特人心头的激动。酒杯空了，罐子也空了，但没人起身，没人有离开的意思，虽说这么晚了，乔那斯瞅准这个机会再斟一轮德国烈酒和雷基酒。

万籁俱寂中突然响起一个抑扬顿挫的声音：

“尼克·戴克，明天不要去城堡！否则你会后悔莫及。”

这是谁的声音？它自何方传来？没有一个人讲得出，好像它来自空气里，或者是天外来音……

恐怖达到了极限。人们都不敢看别人恐慌的表情，他们甚至不敢说一句话。包括最勇敢的尼克·戴克也想弄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可以肯定，那声音就是在这间大厅里发出来的。看林人走近柜子，打开门。

没人。

他打开房门，走到外面，沿着平台跑到维斯特的大街上。

也没人。

一会儿功夫，所有金玛阡内的人都离开了客栈，店老板乔那斯赶紧把门上了两把锁。

那一夜，恐怖笼罩着整个村庄，维斯特村的村民们好像受到了某种幽灵的警告，把自己牢牢地闷在家里。

艰难的跋涉

早晨9点，尼克·戴克和帕塔克准备出发了。尼克计划直接登山到达喀尔巴阡城堡。

从城堡冒出阴森的烟，接着金玛阡客栈传来天外来音。维斯特村人的神经似乎经受不了这连续的打击，整日在家里用低沉的语调谈论着这些。

如果有人说这恶毒的诅咒出自恶魔苏特之口，又有谁会怀疑呢？当时清晰地听到这神秘话语的是最诚实的15个村民。要说大家都神经错乱了，也未免太牵强了。但可以确信：尼克·戴克已受到严厉警告，假若一意孤行到底，必遭报应。

但坚强的年轻人正整装待发，事实并不在探堡行动本身。而是他那倔强的性格在作怪，说得好听点叫不屈不挠，确实，探到了城堡的秘密对法官老爷和全体村民都有益无害，而且还可以实现自己多年的梦想。可米丽奥塔不愿他这么做，她美丽的大眼睛已哭得红肿，她苦苦哀求他，并一再拿那个神秘的警告来使他回心转意，但尼克·戴克是什么也休想拦住他了，尽管朋友们劝阻他。但如果了解他的个性，就并不会感到奇怪。未婚妻尽管抱紧他的双腿哭泣，但也更了解他的个性，是的，那个压抑在他心头由好奇心而逐渐演化成强烈的巨大冲动已经一发而不可收拾！即使明知凶险，甚至生还无望，他仍要义无反顾地前往。

终于该出发了，尼克·戴克最后一次拥抱未婚妻，可怜的米丽奥塔按罗马尼亚风俗用拇指、食指、中指来祈求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的上帝保佑未婚夫。

帕塔克医生呢？哦，帕塔克医生绞尽脑汁想摆脱，可就是摆脱不了。他磨破了嘴皮……他提出了每一个能设想的反对意见。他费尽口舌使自己不去冒犯那个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的不得去城堡的严重警告。

“那警告只针对我。”尼克·戴克说。

“可是你要是有什么意外，尼克，”帕塔克医生说，“我能安然无恙地逃走吗？”

“无论如何，你答应了陪我一起去城堡，你去是因为我要去。”

古堡探险已势在必行，维斯特村的人都支持医生和护林人去冒这个险。

帕塔克又无路可退了，觉得再推诿下去会影响他崇高的威望，更会令人鄙夷，他满肚子羞恼，可他只能想办法在路上让尼克自己打退堂鼓。

尼克·戴克和帕塔克出发了，柯尔兹法官、哈默德老师、弗利克，以及乔那斯一直把他俩送到大路的拐弯处。

在这里，柯尔兹法官最后一次拿起与他形影不离的望远镜对着城堡了望。现在城堡主塔上没有冒烟，虽说这是在5月里一个晴朗的上午，那澄净的天际很容易发现。那么他们是否就此确定，即城堡的贵宾，不管是人还是精灵发觉尼克·戴克对他们的警告毫不畏惧而逃跑了呢？有些人会这样认为，而这似乎更是要将它弄个水落石出的决定性理由。他们握手送别，尼克·戴克硬拖起医生，消失在山谷中。

尼克·戴克为此次远行作了最佳装备，一顶宽边的硬鸭舌帽，马甲腰带的刀鞘里插着一把锋利的大刀，穿着宽松的马裤，带铁掌的靴子，腰间挎着子弹夹，肩扛一支猎枪。他是当之无愧的一等射手，遇不到鬼魂，他们也许会遇到强盗，甚至凶残狠毒的熊，因此随时作好保护自己的措施是很有必要的。

帕塔克也带着一支旧式火枪，这支火枪五次有三次会卡壳。他还带着一把好友送给他的短柄斧头，因为可能要在普利萨森林下层厚厚的灌木丛中披荆斩棘。他戴着一顶富有乡土气息的宽大帽子，厚实的旅行斗篷密排扣子，足蹬一双硕大的钉着铁掌的靴子，不过这身笨重的外壳不会妨碍他逃跑的速度，只果他认为有必要的话。

尼克·戴克和帕塔卡的行囊里都带着足够的食物，以备延长这次探险时间。

拐过大路的弯处，他俩沿着纳亚河的右岸向上走了几百码。如果他们沿着穿行于山谷的那条小路走的话，他们准会偏到西边去了。他们要是沿着河走就会好多了，这会缩短三分之一的路程，因为纳亚河的源头在奥加尔高原起伏的山峦中。虽然河岸开始还能够通行，但它被起伏纵横的沟壑所隔断，被巨石所阻挡，即使空手步行都寸步难行。于是他俩转变方向斜插左岸，绕到普利萨森林的下游地带踏上去城堡的路。

这也是到达城堡的通道之一。鲁道夫男爵还在城堡时，就是这一条通道，把维斯特村、乌尔干山、希尔河串连起来。但多年的人迹罕至使原来的路径杂草丛生，藤蔓交错，障碍重重，没有当年的丝毫痕迹可寻。

当远离了奔腾喧嚣的纳亚河，尼克·戴克停住脚步看了一下方向。城堡被山坡挡住，需要穿过山下的森林才能再次出现，这在沟壑纵横的喀尔巴阡山区不足为奇。由于没有先进的仪器，只能靠观察太阳的位置来确认方向，太阳正呆在西南方的峰顶上向下观望。

“尼克，你也看到了。”帕塔克说，“这根本就无路可走……或者说找不到去那儿的路。”

“会找出一条来的。”尼克·戴克回答。

“说得容易，尼克。”

“做起来也简单得很，帕塔克。”

“那就是说你仍要前去……”

尼克·戴克只肯定地做了一个手势，就钻进丛林中。

此刻帕塔克真有心返回村去，可尼克正好回过头来望着他。他屈服在了那坚毅的目光中。

帕塔克仍然不死心：最好尼克·戴克在这迷魂阵般的树林中迷了路，那他就会退出这项任务，天真的家伙却不知道尼克具有类似动物嗅觉般非凡觉察力，能通过蛛丝马迹来辨别方向。地面的起伏不平、树皮的颜色变化、遭受不同方向的风侵袭的沼泽的色泽。尼克·戴克深精此道，又很精明，善于观察积累，他是不会迷路的，甚至在陌生的地方也不会。他本可以和法尼莫库柏地区的“皮袜子”一较高下。

可要穿过这片森林地带也绝非易事。榆树、柏树，一些被称为“假飞机”的槭树、高大的橡树从山下一直延伸到桦树、枫树林边，山谷左边高处的山梁上长满了云杉。这些树高大挺拔，树干粗壮，肥大的叶子交错成一个巨大的绿伞，遮住了阳光。

在矮树枝下弯腰前进相对要简便些。可是地面上又有如此多的障碍，要清除这些障碍穿过荨麻和有刺灌木，避开那些数不清的轻轻一碰就会扎破衣服的荆棘要费很大劲。尼克·戴克可不会为这种事犯犹豫。只要能穿过林子，他才不理会几处扎伤呢。但无论如何速度都会受到影响，这多少令人有点烦躁。因为他和帕塔克本打算下午赶到城堡的，这样就能够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回维斯特了。

尼克·戴克挥舞利斧，从茂密多刺的灌木丛中开出一条小径。在这里脚踏着多岩石的地面，地面凸凹不平，还有树根树桩不时碰到脚面。无数的豆荚劈哩啪啦地蹦射开来，使医生提心吊胆，畏缩不前，偶尔有细树枝像爪子一样挂住他的马甲好像要把他拽住时，他便心惊肉跳地左顾右看。可怜的家伙，他可真是心神憔悴。不过目前他不敢一个人回去，所以只好拼命去跟上他那固执的同伴。

森林中经常碰到些起伏不平的林中空地，空地被阳光笼罩。几只鹳受到惊吓，从高高的树枝上飞起来，翅膀迅速地扇动着飞远了。由于穿过这些林间空地故而使得旅途更加劳累。这里堆满了大批被风暴刮折的或者因自然起火折断的树干，它们就像是被樵夫的斧头砍倒的一样。好多的树干已腐烂发霉了，面对这些难以清除而又无法避开的障碍，尼克·戴和克帕塔克忙得不可开交。如果说年体健、精力旺盛的尼克·戴克能设法穿行的话，而短腿、腆着个将军肚、上气不接下气的帕塔克却不断被绊倒，这让尼克还得照顾着他。

“尼克，你看这样我最终将被害得残废了。”他嘟噜着。

“你是医生，这点伤残不在话下吧？”

“算了，尼克，放聪明点，大自然的力量是不可抗拒的。”

尼克·戴克没理他就向前走远了，帕塔克的抱怨没起到效果，不得不紧随上去。

那这个方向就是通往城堡的正确途径吗？现在还很难说，可从地势的不断升高可以判断，肯定能走出这片林子。两人终于在下午3点走出了林子。

一块很大的绿树帷幕一路伸展到高原另侧，但随着地势的升高树木也变稀少了。

纳亚河又从岩石中奔腾流出，不是由于它历尽曲折流向西方，就是由于尼克·戴克改变了方向朝它走去的原因。那么尼克·戴克就可以肯定他的方向是正确的，因为那条溪流是发源于奥加尔高原的纵深处。

尼克·戴克不得不同意帕塔克提出的在河岸上歇息一个小时的建议，同时他也确实有点饿了。行囊塞得鼓鼓的，帕塔克和尼克的水壶里都装满了雷基酒。除此之外，几步之遥，经河里的卵石过滤过的溪水清澈而透亮。还能指望比这更多么？他俩已经消耗了太多能量，是该补充一下了。

从一上路帕塔克就就很少有时间与尼克·戴克交谈，尼克始终走在前面。不过他俩现在是坐在纳亚河的河岸上，帕塔克找到了机会。他俩一个沉默寡言，一个口若悬河，那么提问冗长而回答简短也就很正常了。

“咱俩谈谈吧，尼克，好好谈一谈。”帕塔克说。

“我在听。”尼克·戴克答道。

“我想我们在这儿歇息是为了养足精神吧？”

“是。”

“然后回村去吗？”

“不，去城堡。”

“可是，尼克，我们都走了六个小时了，却还没走上一半。”

“这就更提醒我们得抓紧。”

“等我们到达城堡时天已黑了，我想，尼克，你不致于疯到竟然去冒险却不清楚到底为了什么吧。咱们只能等到天亮。”

“必要时会等。”

“那你会不会放弃这个让人生畏的计划呢？”

“不会。”

“天哪！现在我们太累了，需要在一间豪华的餐厅里美食一顿，然后在一间温暖舒适的卧室里好好睡上一觉，莫非你打算露天夜宿吗？”

“对，假如我们不能提前进入城堡的话。”

“如果顺利进入呢？”

“我们就可以睡在城堡主塔的卧室里。”

“城堡主塔的卧室。”帕塔克叫道，“尼克，你以为我会情愿在那个见鬼的城堡里过夜吗？”

“我不勉强你，如果你愿意独自在城外看星星的话。”

“独自！没搞错吧，尼克？事先可不是这样说的，否则我早就回村了。”

“事先讲定你陪我到古堡去。”

“白天行，夜晚不可以。”

“那你可以回去嘛，反正你又不会在森林里迷路。”

“迷路。”帕塔克担心的就是这个。要是丢下他一个人，又不了解森林和山坡上那些数不清的小径，他非迷路不可。另外，在独自一人在黑夜奔走，万一掉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沟里，那可不是开玩笑。如果在天黑前赶不到城堡就好了。要是尼克再固执下去，他宁肯和他露宿城外，于是他继续和尼克讨价还价。

“听着尼克，我亲爱的伙伴，”他说，“我一定不会离开你，既然你一定要赶到城堡，我非舍命陪君子不可了。”

“这才像话，医生，我也不相信你是个口是心非的人。”

“慢着！我强调一句，尼克，要是我们到达那里天已经黑了，我们就不要进城了。”

“帕塔克，我要是不探个究竟，就绝不罢休。”

“里面会有什么好看的，尼克。”帕塔克摇了摇头，“你为什么对此这么感兴趣？”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只是我决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可为什么要到那该死的城堡去呢？”帕塔克已无力回驳，“从一开始到现在已经历了那么多艰难险阻，我估计不等到围墙外天就黑了。”

“那可不一定，”尼克说，“山上的树木稀少，不会像山下灌木丛那么难走的。”

“可山路也不好走。”

“这关系不大，只要想办法总能走完的。”

“听说你曾在高原附近见过熊。”

“我们都带着自卫的武器呀，你忘了？”

“可是天太黑了，就有可能找不到路。”

“不会，有这么好的向导，只要按它的指引走就行了。”

“哪有向导！”帕塔克吓了一跳。

“有，”尼克冷静地说，“它就是纳亚河。只要我们沿着河岸而上就能到达河流起源的那座山峰，我想如果我们不停地赶路，不再延误的话，两小时后就能到达城堡的大门了。”

“两小时后——但愿不是六个小时！”帕塔克答道。

“行了，你休息好了吧？”

“休息？尼克，别忙走，咱们才坐了不过几分钟哩……”

“几个几分钟加起来就是半小时，我最后问你，休息好了吗？”

“哪里呀……我两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你应该清楚，尼克·戴克，我可没有你那样的长腿。我的脚都肿了，让我和你一样快……”

“我已经开始讨厌你了，帕塔克！我不逼你了，你回去吧！一路平安。”说着，尼克站起身来。

“看在上帝的份上，尼克，”帕塔克大声说，“请听我再说一句。”

“听你浪费时间？”

“天色已经晚了，不如就此休息一夜？为什么不能在这些树荫下支起帐篷好好睡一觉呢？等明天天亮了再出发，用整整一上午的时间准能走到高原。”

“帕塔克，”尼克·戴克答道，“我再跟你重申一遍，我就是想在城堡里过夜。”

“不！”帕塔克叫道，“不行，你不能这么做，尼克！我将阻止你……”

“你？”

“我会紧紧地拽住你！牢牢拖住你！实在不行的话，我会揍你！”

可怜的医生已经不知所云了。

尼克·戴克一声没吭。他扛起枪沿纳亚河的河岸走去。

“等一下——等一下！”帕塔克无助地喊道，“该死的年轻人！就等一会！我的四肢已经麻木，关节都失灵了。”

但麻木、失灵的部件迅速恢复了功能，因为帕塔克的短腿要小跑才能跟得上尼克，尼克连头都没回。

现在是下午四点，太阳斜挂在普利萨山上，又很快沉落下去，余辉洒满松树顶上的树枝。尼克·戴克有充足的理由急着赶路，因为随着傍晚的来临，山下的树林里显得有些昏暗。

那些森林的模样十分粗犷古朴，它们大半是常见的高山植物。参天的树干笔直挺拔而很少弯曲，树与树之间很宽阔，从树根处生出的枝丫高达五六十英尺，枝叶搭成一个绿色的顶棚。树下没有什么灌木或别的植物，但它们粗壮的根却像冬眠的蛇一样盘根交错匍匐在地上。地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微绿色的苔藓，干燥的细树枝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的孢子叶球踩上去噼啪作响。山坡起伏不平，结晶岩石形成许多沟壕，其锋利的棱边可以将最具韧性的皮子割裂。

穿过森林的路程只有四分之一英里，非常难走，需要有毅力、有体力、有稳实的步伐，而帕塔克医生却不拥有这些。要是尼克·戴克独自穿行，他根本不用一个小时就可以穿过，可是由于帕塔克的连累，他却耗费了三个小时，他不得不时常停下来等他，帮他翻过好些高大的岩石，因为他的腿不够长。帕塔克只担心一件事，真的担心：他生怕被丢在这恐怖阴森的深山老林里。

相比山坡的陡峭难攀而言，普利萨顶峰的树则稀稀拉拉的，东一簇西一群。透过树缝可隐约看出群山的轮廓，漂浮在黄昏的薄雾中，如同仙境。

尼克始终沿着河岸急行，此时它已变成了涓涓细流，可以推测出离源头已不远了。那个平坦的奥加尔高原座落在最后几个海拔几百英尺的山丘尽头，神秘城堡的建筑群高高地耸立在高原之巅。

尼克·戴克一鼓作气，终于到达了高原。帕塔克早已筋疲力竭了，他已没有力气再移动20码了，就像一头倒在屠夫的牛刀之下的死牛。

尼克·戴克似乎丝毫没有感觉到爬山的疲乏。他挺直胸膛、纹丝不动地凝视着这座喀尔巴阡城堡，他还从没有这么近地欣赏过它。

他眼前是一道筑有城垛的围墙，围墙外面被一条深深的护城河环绕着，它惟一的拉桥吊起在一扇砌有石头门框的门前。

围墙周围，奥加尔高原上一片沉寂。

暮色中城堡建筑群在夕阳的余辉中模糊难辨，不管是城墙上或者城堡主塔里都不见一个人影。圆形露天大阳台上照样没有人。风信鸡周围也没有一丝烟冒出来，只见它上面锈迹斑斑。

“噢，尼克，”帕塔克长出了一口气，“这下你看到了，根本不可能渡过护城河，放下吊桥，再打开暗门。”

尼克懒得理他，他也不得不承认要等在城墙外了。黑暗中，他怎么可能下到护城河里，爬上陡坡，进入院子里去呢？最明智的莫过于等到明天早晨，天大亮以后再行动。

他们决定这么做了，对此尼克异常恼怒，帕塔克却洋洋得意。

进入城堡

太阳下山的时候，银镰般的月牙也随即消失了，西边天际飞过几片黑云，渐渐加深了天色的阴暗。黑色慢慢降临，模糊了人的视线，城堡也迅速淹没在黑暗的山峦中。

即使他们早就料到山中的夜晚会异常黑暗，但感到幸运的是没有遇到暴风雨，可以露天宿营。

光秃秃的高原上没有一片树林。矮矮的灌木丛不能阻挡寒夜的侵袭。大小的岩石随处可见，或深或浅地埋在土中，有的轻轻一碰就会向山下的树林滚落。

当务之急是找个可以睡觉的地方，寻找一个可以躲避寒流的地方。在这种海拔高度，晚上的气温会降得很厉害。

“咱们有很多地方可存身——只是哪儿都很难受！”帕塔克发着牢骚。

“你是在抱怨吗？”尼克·戴克问。

“不错，我是！真是一个培养感冒或者风湿的好地方啊！我真没把握今后还能不能痊愈。”

资深的护理员毫不掩饰他的心虚。唉！他是多么地思念他在维斯特舒适的卧室呀！屋子里是那么温暖舒适，床上有柔软的枕头和床罩！

必须在高原的石林里找一个可以阻挡山风的好住所。尼克不久坐了下来，很快帕塔克也凑过来挤在一块有方桌大小的石板上。

那是一张被山藤和野草掩盖的石凳，这在瓦拉几亚道旁随处可见。远行的旅客可以坐下来休息，渴了就喝水壶里的水，每天农民都会把它灌满。鲁道夫男爵还在城堡时，这里也放着水壶，城堡的仆人也每天给它添水。但现在壶早就腐朽了，表面上生了一层层的锈，随手一捏就会烂掉。

石凳一头竖立着石柱一样的一根花岗岩，但那是一个没有双臂的残缺的十字架。但是已经模糊的臂槽表明原来确实是有双臂的。

帕塔克不信鬼神，他也就不相信这个十字架可以使他免遭到鬼怪神灵的伤害。但他却反常地信起许多幽灵的存在，他感到幽灵就在附近。恶魔苏特近在咫尺，就是它在城堡里兴风作浪，如果它想来捏断他俩的脖子，关起的大门、耸起的吊桥、高耸的围墙以及深深的护城河都拦不住它。

帕塔克眼到要在这恐怖的环境下过夜已在所难免，他不禁头根发悚。不！这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要求太高了，即使连神经最坚强的人也难以承受。

他突然记起一件为时已晚的大事，刚离村的时候却没有意识到，今天是星期二，每周的这一天当地人一般在太阳下山后是决不出家门的。他们都清楚星期二是个非常不吉利的日子。传说如果那天冒险出门的话，他们就会碰见恶魔。所以，星期二天黑之后大路和小径上人影皆无。

此时帕塔克不仅远离家门，而且就在鬼神聚集的城堡外面，离开村子已经好几英里了。却跑到这里来等天亮，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帕塔克正想到这里，他看到尼克拿出酒壶喝了一口，又镇定地掏出一块冷肉吃着。他想这样也许会好受些，就依样去做，他喝了一大瓶雷基酒，吃了一口鹅腿几片厚面包。最起码能恢复体力，抵抗寒冷。但肚子虽然饱了，恐惧却丝毫未减。

“睡吧。”尼克说了一句，然后解下行囊放在石头根处。

“这就睡了，尼克？”

“晚安，帕塔克医生。”

“你晚安吧，说得轻巧，我恐怕一晚都不会安宁的。”

尼克无意谈论下去，就没再搭腔。由于职业，他已习惯了在树林中睡觉。他在那个石凳旁一躺下，不久便睡熟了。听到他发出均匀的鼾声，帕塔克只能小声抱怨。但他的眼睛和耳朵却一刻也没得到休息。尽管他累得很，但还是始终睁大眼睛竖直耳朵。他的脑子里鬼影乱窜、恶魔狂笑，令他毛骨悚然。

他能在漆黑的夜幕中搜寻到什么呢？他周围景物模糊不清的轮廓，天空中散乱缥缈的云朵，城堡那几乎难以辨认的主体。似乎奥加尔高原上的岩石在舞动，仿佛在跳着一种魔鬼似的萨拉班德舞，说不定岩石会翻转，滑落下斜坡，砸向这两个探险家，把他俩压扁在那扇永不开放的城堡门前！

可怜的医生爬起来，他倾听着那回荡在山谷里的声音——那些令人恐慌的低沉连续的声音似乎在私语、呻吟、悲叹。他听见大蝙蝠用翅膀狂暴地拍打着岩石；听见磷火怪在作夜空巡察；听见两三对丧气的夜猫子的叫声像绝望的呻吟。这时他全身的肌肉立刻僵硬起来，全身战栗着，冷汗直流。

好不容易捱到半夜。如果帕塔克能跟人谈话，不时说上两句，发泄一下怨气的话，他也许会消除点恐慌。但现在尼克·戴克睡着了，他只能一个人呆坐着。

午夜时分——那是最可怕的时分，是幽灵活动的时分，是邪恶降临的时分！

他重新躺下又象发生了什么？

帕塔克又再次爬起来。他是未入睡，还是从恶梦中惊醒？

在头顶上方他似乎发现了——不！他的的确确发现了——奇形怪状的物体，被地府里的光照着，在视野中忽高忽低，随着云朵升降飘散。它们光怪陆离，长着尖尾的飞龙、长着巨翅的鹰头马身怪兽、庞大的北海巨妖、巨大的吸血鬼，这些怪兽争着想用爪子抓住他或者把他吞进口里。

随即，奥加尔高原上一切都在动——岩石、长在山坡的树木。一阵钟声急促地传入他的耳膜，非常清晰。

“钟声！”他咕噜着，“这是城堡的钟声！”

对！正是那个古老的小教堂传出的钟声，而不是有可能逆着风传来的的乌尔干教堂的钟声。

这会儿钟声更急促了，那钟声不再是哀怨的丧钟。不！那是一种警告，其急促的敲击声引起了特兰西瓦尼亚边境山谷的共鸣声。

在倾听这阴沉的钟声时，帕塔克医生被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一种难以形容的极度痛苦，一种无法抗拒的担忧震慑住了，这使得他全身抽搐，战栗得几欲昏厥。

尼克也被响亮的钟声惊醒了。当他爬起来时，帕塔克医生看上去已吓得魂飞魄散了。他听了听，他的眼睛试图刺穿笼罩在城堡上空的阴影。

“听这钟声！听这钟声！”帕塔克反复地说，“一定是恶魔苏特在敲钟！”

可怜的魂不附体的帕塔克现在比谁都更信鬼神。

尼克呆呆地站着，一声不响。

猛然间一阵仿佛轮船靠港时发生的号角声响起，四周一切都随着这巨大的声波晃动着。随着这一声巨响，一道明亮的光从城堡主塔射出来，强烈的光柱刺穿黑幕。这是从什么物体中发出来的？光柱向四方蔓延，整个奥加尔高原被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岩石上泛出渗人的青灰色。

“尼克——尼克！”帕塔克叫道，“看看我！是不是像你一样如同一具僵尸了呢？”

他俩真的都呈现出死尸般的脸色：脸色苍白，眼球好像没了，眼窝深陷，脸颊呈灰绿色，就像传说中吊死鬼头颅上的苔藓。

尼克·戴克对其所见所闻惊得瞠目结舌，帕塔克瘫坐在地上：他的肌肉抽搐着，汗毛倒立，目光散乱，身体僵硬仿佛他患有强直性脊椎炎。就如维克多·雨果在他的诗《冥想》中所描述的那样“他嗅到了恐怖”。

这可怕的景象只持续了一分钟——顶多一分钟，那奇特的光就慢慢消失了，号叫声隐去了，奥加尔高原又恢复了宁静与幽暗。

两人都睡意全无。帕塔克呆若木鸡，尼克靠着石凳颓然坐下，等待着黎明的尽快到来。

尼克·戴克是怎么看待这些在他眼里明显是非人类的现象的呢？莫非这些还不足以动摇他的决心吗？他仍然固执地要进行这个愚蠢的冒险吗？

尽管他说过他要进入城堡，要探查清楚一切，但来到这个不可逾越的围墙外。冒犯了护卫神，搅得四周风云变色还不够吗？如果他回到村里，而没有进到这个恶魔似的城堡以完成其莽撞计划的话，谁会因为他没有遵守诺言而责备他呢？

帕塔克突然扑向他，抓着他的手，使劲地摇晃着，沙哑着喉咙说，“算了吧！算了吧！”

“不行！”尼克·戴克答道。

他也一把抓住赖在地上作最后努力的帕塔克医生。

漫长的一整夜终于捱过去了，但尼克和帕塔克在懵懵中根本没意识到斗转星移。他俩都不知道早晨的第一束晨羲到来之前他们做了些什么。

一道曙光终于从帕林山顶出现了，东方遥远的天际，两条希尔河尽头，黎明暗淡的散光使苍穹深处呈现出斑马皮似的白暗相间的条纹。

城堡在朝阳下清晰地展现在眼前：城堡主塔没有乌尔干山中的浓雾缠绕；小教堂和那个圆形平台及围墙从拉开夜幕后展露容貌，一棵柏树出现在棱堡角落处，随着微风树叶沙沙作响。

城堡的外观依旧坚固，那口钟像那古老的风信标一样丝毫无损，城堡主塔的烟囱里并没有冒出烟来，城堡的带铁条的窗子仍然严严实实地关着。几只鸟儿盘旋在堡顶，婉转地唱着歌。

尼克·戴克转过身去寻找进入城堡的要道，护城河后面的吊桥封住了两根石柱间那条进入城堡的暗道，吊桥两边各有一根雕刻着鲁道夫男爵家族盾形纹章的石柱。

尼克没有动摇探险的决心吗？是的，他的坚强意志并没有被夜里发生的事情击垮。言出必行——这便是他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金玛阡客栈的大厅里那个警告他的神秘声音，还有他午夜亲眼目睹过的无法理解的声和光的怪景都阻挡不了他想进入城堡的决心，一个小时足够他穿过门廊去塔楼里转一圈，那么，履行了诺言之后，他将在上午赶回维斯特。

而帕塔克医生呢，他此时仅仅是个毫无生气的木偶，既没有力气反抗，也没精力思考。叫他怎么做就怎么做。要是他倒下，那就再也扶不起来了。夜里的惊吓使他三魂出窍，当尼克指着城堡说“加把劲！”时，他竟然没说个“不”字。

天既已大亮，帕塔克本可轻易地穿过森林回到村里去了。但他仍然寸步不离随尼克去了城堡。这并非是他病了，而是由于他没了灵魂。帕塔克已变成了个光有皮囊而无头脑的行尸走肉，所以当他被拉着朝城堡壕沟的围墙走去时，他一点也没反抗。

能不能从其他地方而不需要从门进入城堡里去呢？这正是尼克·戴克所想的。

围墙上没有可以通往里面的裂口、断裂处、地道。这些古老的围墙保护得这么好，的确是个奇迹，但这显然是墙的厚度的原因。要爬上那道修建在围墙上的垛口看来是不用想了，因为它们高出护城河约40英尺。如此看来，尼克·戴克好像在到达喀尔巴阡城堡的最初就面临着一个无法跨越的障碍。

可幸运的是——对他来说或许是不幸的，通往城堡的那条暗门的上方有个了望孔，或者说是一个枪眼，从前火枪的枪口从这里可以向外射击。这样一来对一个敏捷健壮的人来说，通过那根从吊桥上垂拖到地上的铁链子攀援到这个枪眼去绝非难事。那枪眼的宽度他可以轻易进入，除非里面安了铁条。尼克·戴克就是具备这种条件的年轻人。

尼克立刻意识到这是他的最佳选择，这就是他为什么要斜滑下城堡壕沟的围墙里面的斜坡，神智不清的帕塔克尾随其后。

他俩很快就来到了护城河的河床下，那儿乱石密布，杂草丛生，几乎无处落脚，也不能肯定这潮湿而浓密的草丛中的洞穴里是否隐匿着毒蛇猛兽。

与围墙平行处，有一个旧时的小水沟，它现在几近干涸，他俩能够很轻易地就跨过去。

尼克·戴克依然体力充盈，思维敏捷，他冷静地走着，帕塔克机械地跟在他后面，像一头用缰绳牵着的牲口。

跨过水沟后，尼克沿着围墙的墙基走了20多码，在门下站住，那儿垂下一节铁链子，他可以手足并用，轻易地爬到那个枪眼下面的石头垛口上。

显然，尼克无意勉强帕塔克和他一起爬上去，这么笨重的家伙是绝对爬不上去的。所以他只是用力抓住他肩膀摇了几下，好让他明白自己身处何地，然后叫他在这儿等他，别到处乱跑。

然后尼克·戴克开始抓住铁链往上攀援，这对那些肌肉发达的山里人来说简直是小把戏。

但当帕塔克发觉他独自待在地上，在某种程度上他想到了这意味着什么。他清醒了，他四下张望，发现尼克已经离开地面12英尺悬挂在铁链上，他用沙哑的声音叫道：

“等——尼克——停下。”

尼克置之不理。

“快下来——快下来——否则我要走了！”帕塔克一边哀求，一边真的要拔腿往回走。

“你走你的，”尼克说。

他继续抓着铁链往上攀。

一阵莫名的恐惧向帕塔克袭来，他想以最快的速度走上墙外围的斜坡，爬过奥加尔高原的山峰，返回维斯特。

猛然间，一件比午夜发生的事更恐怖的事发生了，他的两只脚竟像是被神秘的大嘴咬往一样，牢牢地钉在了地上，丝毫动弹不得。脚掌紧贴在鞋跟上不能迈步，似乎是一个机关，吓糊涂了的帕塔克不明白——又似乎是靴子上的马铁被吸住了。

但无论怎么说，他是真地拔不动腿了。可怜的家伙双腿僵直，双手绝望地挥舞挣扎着……就好像要奋力从已经咬住他的龙口里挣脱出来一般。

此时尼克也已经攀到了枪眼上方，他的手搭在了吊桥上通过铁链的铁环上……

猛然间他一声惨叫，好像遭到雷击似的沿着铁链仰天滑下，仅存的一点意识让他握住铁链身子像荡秋千失手一样，直摔到护城河底。

“那个恶毒的诅咒警告过我，果然很灵验。”他一边念叨着一边昏迷过去。

古堡遇险

自从尼克·戴克和帕塔克走后，维斯特的村民是如何焦虑地等待呀！时间不断延长，这种焦虑也无边无际地膨胀着。

柯尔兹老爷、乔那斯老板、哈默德老师还有其他几个村民一直在楼顶平台上面翘首等待，每个人都时不时地眺望远处的城堡，看城堡主塔烟囱里是否又冒出了烟。没有出现烟——这用望远镜可以看得很清楚，为买望远镜付出两个福林当然物超所值，虽然总督大人花钱很节俭，但他对这种应该的花销从未犹豫懊悔过。

中午十二点三十分，弗利克赶着羊群回来了，人们纷纷上前询问。弗利克说他刚到过瓦拉几亚河河谷，没有发现什么奇特的迹象。

回家吃过午饭，才过下午两点，平台上又站满了人。谁在家里也呆不住，但同时又不想再聚集在那个听到恐怖警告的金玛阡客栈，人们尽管早听说过隔墙有耳，但这是无形的嘴！乔那斯完全相信他的客栈可能开到头了，这更令他担心。如果没有客人，他就得整日关门，自斟自饮直至喝光所有的酒。为了重新在村民心中取得信任及消除对大厅的恐惧。他费了好多时间和力气翻箱倒柜，甚至掘地三尺，不放过每个角落。深恐有古怪的家伙藏在附近什么地方，搞出这种捉弄人的名堂。

结果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包括那个有高高的窗子、坚直的墙的面向纳亚河的房间也没放过，好了！谣言总会不攻自破的，到了它烟消云散的那一天，就是金玛阡客栈重新开张大吉的日子。

耐心等一阵吧！……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也许那有点丧气的设想不会实现的。

但几天以后，谁也想不到，村子里一些举足轻重的人物竟又聚集在金玛阡的大厅里了。

但这次的议题却要从尼克和帕塔克说起。

我们都记得尼克·戴克离开维斯特时，他曾承诺悲痛欲绝的米丽奥塔，他不会在喀尔巴阡城堡待很久。要是他没有遭到凶险的话，那冲他大声发出的警告没有效果的话，那天晚上上半夜他就能回来。所以人们都在等他。真是度日如年啊！姑娘、姑娘的父亲、教书先生都猜不出一路上阻挡看林人尼克在天黑前到达城堡前的重重障碍。

当乌尔干教堂的钟敲响晚上8点时，人们白天那种无尽的焦虑愈发沉重了。是什么让尼克和帕塔克一天后不能按期返回呢？在他们回来之前谁也不要回家去。人们都想象着仿佛看见他俩正从大街的尽头拐过来。

柯尔兹老爷和米丽奥塔到大街的尽头去了，弗利克在那儿搭了个了望台。好多次他们幻想着有人穿过林中的空地，但其实没有！像往常一样，山边没有人，因为住在边境上的人夜里不敢冒险去那儿。何况这天是星期二晚上——邪恶的星期二——在这一天特兰西瓦尼亚人在太阳下山后决不会迈出家门。尼克·戴克却选择这么个日子去探察城堡，肯定是脑子出了问题。其实尼克根本没考虑过这些，村里的其他人也都没考虑过。

可现在米丽奥塔在冥想。多么恐怖的先兆压在她的心头上啊！想象中，当心上人朝奥加尔高原走去时，她就连续数小时追随着他，穿过浓密的普利萨森林。现在天黑了，她似乎看见他在墙内，正在极力躲避占据喀尔巴阡城堡的幽灵。他已成为它们恣意玩耍的猎物……他是投身于它们复仇的对象……他被关押在某个阴暗幽深的地牢深处——甚至他已经死了……

伤心的姑娘！要是她能寻着踪迹找到他，她将不惜一切代价！既然她无法做到这些，她至少可以整晚在屋外等待。但她父亲坚持拉她回家去，让弗利克留下来观察，他与女儿一起回到屋内。

她父亲刚走出她的卧室，她就禁不住热泪盈眶。她全身心地爱着他，这个勇敢的尼克，因为年轻的看林人没有按当地特有的方式来追求她。在这些特兰西瓦尼亚国度里，婚姻有其特定的方式。

每年，在圣保罗节上，同时举行选亲集会。那一天，本地所有达到婚配年龄的姑娘们都聚在一起，她们乘着帅气的马，拉着的最漂亮的车；她们带着嫁妆，那些衣物是她们亲手织的、缝的、绣的，都装在色彩鲜艳的箱子里；由亲戚、女友或邻居陪伴着。年轻的未婚小伙子也来了，他们穿着节日盛装，束着丝绸腰带；他们趾高气扬，得意非凡地穿过集会，挑选他们中意的姑娘，送给她一枚戒指和一块手绢作为定亲的信物，婚礼于第二年的集会举行。

但尼克·戴克并不是在这种选亲集会上选中米丽奥塔的。他俩并非一见钟情。他俩从小就青梅竹马，待长到恋爱年龄时便自然地恋爱了。尼克没有到集会上选自己的新娘，米丽奥塔对此很感激他。

啊，为什么尼克·戴克是一个如此倔强的人呢？为什么他如此固执地信守一个冒失的诺言呢？虽说他爱她，可她对他的影响力却不足以阻止他到那个鬼神聚集的城堡去探险！

伤心的米丽奥塔是怎样在恐惧和眼泪中度过这一夜的啊！她一点睡意也没有。她站在窗边，望着地势逐渐升高的大路，好像听到一个低语声：

“尼克·戴克蔑视警告，米丽奥塔失去未婚夫了。”

她那错乱的神经愚弄了她。没有声音响在寂静的夜里。金玛阡客栈大厅那令人费解的现象并没在柯尔兹老爷家发生。

第二天天刚亮，维斯特人就全都起床了。从平台到山坡，有的人向东，另一些人向西，沿着大路不停地走动——一些人打听消息，一些人带回消息。据说牧羊人弗利克远离了村子足有1英里，但不是到普利萨森林中去，而是沿着林子边走了。他这么做是不是有什么原因呢？人们必须等他，为了尽快地与他取得联系，柯尔兹老爷、米丽奥塔和乔那斯来到村头。

半个钟头后，弗利克出现在几百码外的山坡上。

由于他看上去不是很兴奋，这便被认为没有带回好消息。

“喂，弗利克，”一等弗利克走近，柯尔兹老爷就问道，“你发现什么了吗？”

“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发现，”弗利克答道。

“什么也没发现！”姑娘重复自语，眼里溢满了泪水。

“黎明时，”弗利克接着说，“大约在1英里之外我看见两个人，起先我以为那是尼克与医生在一块，但却不是！”

“你问过他俩是什么人吗？”乔那斯问。

“两个外地人，刚刚越过瓦拉几亚边境。”

“你跟他们交谈了吗？”

“是啊。”

“他们是来咱们村吗？”

“不，他们想到雷特亚扎山去，正准备登山。”

“两个登山者？”

“他们看上去像，柯尔兹老爷。”

“昨晚他们穿过乌尔干时，在城堡附近没发现什么吗？”

“没有——因为那时他们还没越过边境哩。”弗利克答道。

“你没得到关于尼克·戴克的一点消息吗？”

“没有。”

“啊，天哪。”不幸的米丽奥塔掩面长叹。

“另外，”弗利克说，“过两天你就可以问问这两个登山者了，因为他们计划在维斯特休整，然后到科罗斯瓦去。”

“如果没人说我客栈的坏话，”乔那斯寻思，“他们就会在店里留宿的。”

在过去的一天半里，这位精明的店主一直在担心从此再没有过客敢在金玛阡吃饭住宿了，这搅得他一直惴惴不安。

弗利克与柯尔兹老爷之间的对话根本没有把事情明朗化。既然尼克与帕塔克医生在早晨8点时都还没出现，那难道这么干等下去就是办法吗？喀尔巴阡城堡不可能畅通无阻地轻易走近。

米丽奥塔由于被一整夜的痛苦折磨，她再也承受不了了，她精神几近崩溃，连迈步都很费力了。她父亲把她扶回家去。在家里她号啕大哭。她用催人泪下的声音呼唤着尼克的名字，她想出去寻找他。大伙儿都觉得眼里酸酸的，担心她会大病不起。

当前的事态使大家意识到，必须再派些人去城堡一趟，而且越快越好。因为尼克和帕塔克很可能遇到了危险，或已遭到了什么不测。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应尽快得知他俩的情况。这不但是他的亲友的责任，也是全村村民不可推卸的责任，有俩人在前面，村中不乏勇敢的人穿过森林，直达古堡。

经多次商定，最后三个最勇敢的人：柯尔兹老爷，牧羊人弗利克，还有客栈老板乔那斯——再没有别人了。至于哈默德老师，在学校上课时他的腿突然抽筋，只能平卧在两个拼起来的椅子上讲课。

一小时以后，同样装备精良的柯尔兹老爷带领两个同伴出发了。走到了上次和尼克分手的地方他们也拐了弯，一头钻进森林里。他们认为这是正确的，因为尼克和帕塔克回来时必须从此路过；另外通过他俩开辟的路径穿过森林，会很容易发现他俩的踪迹。

他们急切地搜寻他们俩。这时村里人在他们走后产生了许多想法：两个探险者已经一去不复返，再搭上这三个人不是同样于事无补吗？尼克和帕塔克多半已经遇难，这无可怀疑。但柯尔兹老爷、弗利克和乔那斯的朋友也会陷入懊悔和自责当中，那损失不是太大了吗？

维斯特村被一片愁云笼罩，且有加重之势，即使他们没遭到伤害，三个人回来时天也会很晚了。

但刚过下午四点，就有人吃惊地发现他们回来了！他们立即告知米丽奥塔。她立即飞奔出村迎接他们。

回来的并非只有三个人，帕塔克出现在第四个位置上，走动的只有这四个人。

“尼克呢？”姑娘叫道，“尼克没回来吗？”

但很快就发现了尼克，不过他躺在弗利克和乔那斯抬着的用树枝编织的担架上。

米丽奥塔飞快地扑向未婚夫，她俯下身去，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可怜的尼克！”她哭喊着，“你竟然就这么死了。”

“不，他没有死，”帕塔克回答道，“不过他应当死——我也该死。”

尼克只是失去了知觉。他四肢僵直，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得看不到胸腔起伏。至于帕塔克，他的脸色不像尼克那样没一点血色，那是由于一路行走使他的脸色恢复了往常那种红润的颜色。

尽管米丽奥塔的声音那么温柔，那样令人心碎，也没能把尼克·戴克从昏迷中唤醒。他被抬回村里，躺在柯尔兹老爷家的卧室里。

不过他不久就睁开了双眼，当他看见姑娘正关切地看着他时，他的嘴角掠过一丝微笑。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是却力不从心。他身体的一部分失灵了，好像中了风一样。这时，为了使米丽奥塔放心，他虚弱地低声对她说道：

“没事了——没事了。”

“尼克——我可怜的尼克！”姑娘不停地呼喊他。

“我只不过有点乏，亲爱的米丽奥塔，有点虚弱……在你的照料下我很快就会恢复的。”

病人需要安静地休养，于是柯尔兹老爷出去了，留下米丽奥塔陪伴在未婚夫床前，他不可能渴求有比她更放心的护士了，很快他便安然入睡了。

这时候，人们正簇拥着乔那斯老板，听他指手划脚地大声讲述一路上发生的事情。

他和柯尔兹老爷以及弗利克通过尼克走过的小路后，就继续朝喀尔巴阡城堡前进。他们爬上了普利萨山的大斜坡，过了约两个小时，再有半英里就到森林的边缘了，这时突然发现两个人，正是尼克和帕塔克，一个腿不听使唤了，一个已经精疲力尽，甚至将要摔倒在树下。

他们赶忙跑上前去向帕塔克询问，但他呆呆地说不出一句话；他们很快用树枝编了个担架，把尼克·戴克放在担架上，然后扶帕塔克站起来。随即除了帕塔克之外的三人轮流抬着担架，慢慢地返回维斯特村。

问到尼克怎么会成为这副模样，他把城堡查看过了吗？乔那斯老板了解得不比柯尔兹老爷他们多，帕塔克神智尚未恢复，此时人们的好奇心并未得到满足。

要说帕塔克当时还没有开口的话，现在他可以放心说话了。什么魔鬼！他现在在村里安全了，由朋友包围着，待在他的家人中间。对城堡那儿的神灵不必再说“怕”字了。而且即使它们强迫他发下毒誓，对他在喀尔巴阡城堡所见所闻绝不泄露只字片语，大伙儿也会央求他违背诺言的。

“好了，振作起来，医生，”柯尔兹威严地说，“好好回忆一下。”

“你是叫我说？”

“以维斯特全体村民的名义，也为了村子的安全考虑，我命令你必须说出来。”

乔那斯敬上一杯雷基酒，这酒有助于帕塔克恢复舌头功能，帕塔克用强烈的语气结结巴巴地说：

“我们俩人出发了，我和尼克……傻瓜！傻瓜……穿过那些该一把火烧光的森林，用了差不多一天的时间……直到黄昏我俩才到城堡外面……现在回想起来我还后悔哩，我这一辈子一想起它时都会心有余悸……尼克想进去……是的！他想到城堡的主塔里睡觉，也就是说睡在魔王的床上。”

帕塔克医生用如此低沉的声调追忆这些往事，以致于那些听众都觉得毛骨悚然。

“我坚决反对！”他接着说，“是的，我反对。要是当时我对尼克·戴克的要求不退让的话，会有什么后果呢……想起这些我就头发发竖。”

如果说医生的头发真的竖起来了，那是因为他的手在不停地扯住它揉着。

“尼克让步了，他同意在城堡外露宿……多恐怖的夜晚啊！……朋友们，多恐怖的场景啊！……想睡觉，可恶魔不会让你安稳一个小时……是的，甚至一个小时也不放过……突然钟声大作，云里腾出火红的怪兽，是常见的蛇头怪！它们从高原上猛扑下来，想吞噬我们。”

每双眼睛都朝天空张望，人群中不止一个人似乎看到了空中飞舞的火妖。帕塔克的叙述，在听众中产生了神圣的效果。

“突然，”他接着说，“空中吼声响成一片，说得具体些是野兽的吼叫声，……接着一道耀眼的光从城堡主塔的窗户里射出来……一团地狱之火照亮了整个高原，甚至山下松树林，……我和尼克·戴克对望着，啊！看到了恐怖！……我们俩像两具僵尸……两具僵尸，那死灰色的光照在我们脸上弄得像鬼一样吓人！”

众人一起看他的脸，一张抽搐变形的脸，两眼空空，目光散乱，真以为他还没从他亲手送去了很多人的世界里游回来。

让他喘口气吧，因为他说不下去了。乔那斯只好又端过来一杯雷基酒，帕塔克一饮而尽，仿佛又清醒了一些。

“可是，医生，尼克为什么会弄成这样呢？”柯尔兹老爷问。这合乎道理，他非常重视帕塔克的回答，因为他们就是在金玛阡客栈的客厅里受到了神秘声音的警告。

“我记得什么说什么，”帕塔克接着说，“等到天亮……我要求放弃进堡打算……你们都很清楚他的脾气……九条牛也拉不回来……他下了护城河……我只得跟着下去……真的，当时他拉着我，我早吓傻了……尼克到了门边……他抓住吊垂下的铁链，几下就攀了上去。

我猛然清醒我们身处何地……还来得及喊住他，这个冒失鬼……或者说……这个无视神灵的年轻莽汉，我最后一次命令他下来和我一起回维斯特去。‘不！’他固执地喊。我想逃……真的，朋友，我承认……我想逃，处在当时那种状态，你们中没有一个不会产生逃的念头！……我试图从那个该死的地方跑开，但根本就是徒劳。我的双脚被吸住了，钉紧了，在地上扎了根。我想抬起脚来——但却办不到……我奋力挣脱——可是那是白费心机！”

帕塔克医生模仿着一个人的脚被吸住时的绝望动作，就像一只困在陷阱中的野兽，随后，继续讲了下去——

“与此同时只听得一声惨叫——慑人心神的叫喊声！是尼克·戴克发出来的惨叫……他紧抓铁链的双手松开了，落到了护城河的河滩上，他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击中了。”

显然，帕塔克讲出了事情发生的经过，尽管这很惊心动魄，却没有掺杂任何夸大的成份。如同他所描述的一样，事实就是这么发生的，奇事就发生在头天晚上的奥加尔高原上。

以下是尼克·戴克倒下后的经过。

尼克昏倒了，帕塔克不能跑过去帮他，因为他的靴子正粘在地上，而他又难以把肿胀的双脚从靴子里抽出来……忽然，那个固定住他的巨大的无形的力量消失了……他的腿重获自由了。

他向尼克奔过去——这无疑被村人所敬佩——他拿小手帕在水里浸湿后敷在尼克的脸上……尼克慢慢醒了过来，但他的左手和部分肢体受到那可怕的一击后仍不能行动……但在帕塔克的搀扶下，他艰难地站起身，爬上护城河的山坡，翻过高原……一刻不停地回村……一小时后他的手和胸口剧烈地疼痛起来，他不得不停下……正当帕塔克准备独自返回维斯特叫人时，柯尔兹老爷、乔那斯，还有弗利克恰好赶到了。

当询问尼克的伤势是否严重时，帕塔克避免正面回答，尽管他在给人诊病时总是充满了自信。

“单看身体的正常症状，就已经相当严重了。”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加上是拜魔苏特所赐，病因就无从查起，看来解铃还需系铃人，只有去求苏特了。”

由于无法确诊，尼克·戴克的病情也就无法判断其发展，但庆幸的是这并非福音书所载：自从神医希波克拉底和盖伦后，几乎天天都有医生误诊的事，但那也比帕塔克医生高明。尼克年轻，体质又好，再加上米丽奥塔的悉心调养，假如恶魔不从中作梗，康复还是大有希望的，只要不严格按资深的老护理员所开的药方执行的话。

陌生的客人

近来发生的一切都不能使村民心头的恐慌得到抚慰。人们毫不怀疑在客栈听到的“黑暗之口”发出的警告只是个开始。尼克被无形的手击昏了，为他的冒犯和莽撞已付出了代价，如果再有人做类似的尝试的话，难保不会遭到同样的惩罚。所以这个警告是向所有人发出的正式禁令，无论谁再试图冒犯都会有性命之忧。如果尼克成功地进入了那座围墙，或许他再也不能活着出来了。

于是强烈的恐惧弥漫了维斯特、乌尔干甚至扩散到整个希尔河谷地区，人们不再只是议论什么，而是逃离此地，有几家吉卜赛人已经搬走了，他们永远不想回来了。城堡变成了鬼怪和恶人的大本营，这是平民百姓所不能接受的。但惟一能做的是远走他乡，除非匈牙利政府决定发兵摧毁这个外人很难进入的魔窟。但是喀尔巴阡城堡能被人的力量轻易摧毁吗？

6月的第一个星期里，没人敢冒险走出村子，甚至连地里都不敢去。铁锹最轻的挖掘声会不会召来某个居于地下深处的鬼魂呢？犁地时，犁上的铲头，会不会使一群磷火怪或者半狗半女人的吸血鬼从土中飞出呢？种下玉米种子的地方，会不会结出魔鬼来呢？

“这也难说不会发生。”牧羊人弗利克用毫无疑问的口吻说。反正他是绝不会再把羊群赶到希尔河河谷的牧场去了。

村民们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庄稼完全荒芜了。大家都关紧门窗待在屋内，柯尔兹老爷不知怎样才能使他管辖之下的那些人包括他自己在内恢复信心。毫无疑问，惟一的办法是到科罗斯瓦去，请求当局出面进行干预。

城堡的烟囱又冒过烟吗？冒过，通过望远镜看到过好几次了，烟与漂浮在奥加尔高原的雾气混杂在一起。

夜半时分，云彩呈现出被火映照出来的桔红色吗？……是的，据说能看到城堡上空闪耀着火光。

那种把帕塔克医生吓得半死、使维斯特人恐怖的吼声，在普利萨森林外还能听得见吗？……是的，虽然隔得这么远，至少西北风带来的可怕吼声在山谷的回声中悠扬不绝。

甚至有人战战兢兢地说，大地似乎也在晃动，仿佛喀尔巴阡山脉远古的火山又复活了。但是维斯特人也自认为他们所见所闻中存在着夸张的程度。但不管怎么说，不可能再在这样一个充满危险的地方居住是肯定无疑的，这一点人们都有同感。

自然金玛阡客栈至今仍无人光临。流行病专科医院也受到冷遇。没人胆敢跨进门槛，因为没有顾客，乔那斯正考虑是不是该关门时，两位旅客的突然到来改变了处境。

6月9日晚上，8点左右，客栈外面的门闩被人取了下来；可因为门从里面也闩上了，打不开。

已经回到顶楼歇息的乔那斯听到响声赶忙跑下楼来。即盼望有顾客光临，又担心这位顾客是某个面目狰狞的鬼魂，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们拒之门外，也拒绝给它提供食宿。

于是他先没有急着开门而是隔着门问话。

“谁呀？”他问。

“住店的。”

“是活人吗？”

“活得很舒坦呢。”

“真的？”

“我们一直好端端地活着，尊敬的老板，但是如果你现在狠心地把我们拒之门外的话，我们可就会变成饿死鬼了。”

乔那斯一咬牙，拉开门闩，那两个人便越过门槛走进屋内。

他俩进屋首先便是每人定了一间房，他们计划在维斯特住一天。借着灯光，乔那斯仔细地打量着陌生的顾客，看模样像是在与人做生意。那金玛阡真的是时来运转了！

两人中年纪较轻的那位32岁左右，高挑个，有一张尊贵英俊的脸庞，黑眼珠，深褐色头发，修剪得很精致的棕色胡子，他流露出一副忧郁而又高傲的神态——显然是位绅士，像乔那斯这样阅历丰富的老江湖是不会看走眼的。

他问贵客在他的旅客登记本里写什么名字时，年轻的绅士说，“弗朗兹伯爵和他的仆人罗兹科。”

“籍贯？”

“克拉佳瓦。”

克拉佳瓦是罗马尼亚国的一个重镇，它与喀尔巴阡山脉南部的特兰西瓦尼亚地区相毗邻。

弗朗兹是一个罗马尼亚后裔，乔那斯一眼就看出来了。

仆人罗兹科大约40岁，长得高大而健壮，蓄着浓密的八字须，竖直坚硬的头发，行动像个军人，他肩上背着个军用背包，手中拎着个轻便旅行箱。

这就是年轻的伯爵所有的行李，他像个地道的旅行家一样漫游世界。这从他的打扮可见一斑——一件披风卷成卷搭在肩上，头上戴一顶轻便太阳帽，穿一件带腰带的短上衣，腰带上串着他那把瓦拉几亚匕首的皮鞘，绑腿密密地直打到他那肥厚大底的靴子上。

这两位旅客正是大约10天前弗利克在出迎尼克时通往山里的大路上碰到的。那时他们主仆正往雷特亚扎山去，观赏过摩洛斯的乡村内景。翻过大山，来到维斯特歇息一天，然后再去两条希尔河汇合的山谷看看。

“你有几间空房？”弗朗兹问。

“两间——三间——不，四间——伯爵要多少间都有。”乔那斯回答说。

“两间足够了，”罗兹科说，“但两间必须相邻。”

“这两间行吗？”乔那斯边问，一边指着大厅尾端的两间房子。

“确实不错，”弗朗兹满意地说。

显然现在乔那斯不用害怕这两位顾客是幻化成人形的妖魔了。年轻的伯爵是赫赫有名的贵族，是深受老板们欢迎的人物，也许这会使金玛阡东山再起。

“这儿离科罗斯瓦有多远？”伯爵问。

“50英里左右，如果你们走那条经过彼特森尼和卡尔斯堡的路的话。”乔那斯回答说。

“难走吗？”

“是的，非常难走，依我的小小看法，伯爵最好歇息几天……”

“有什么吃的？”弗朗兹打断了他的话。

“稍等，半个钟头后您就可以吃到与您相配的伯爵式大餐了。”

“我只要酒、冷肉和面包再加点蛋就行了。”

“好，我这就照做。”

“越快越好。”

“马上就来。”

乔那斯正准备往厨房去，突然伯爵的提问使他不得不站住——

“你这客栈里好像没有多少顾客啊！”弗朗兹问。

“对——刚才还多呢，这会都走了。”

“可此时正是人们喝酒聊天的时候啊？”

“是，往常是，现在维斯特人都早早关门睡觉了，对他们而言已经有些晚了。”

但他避口不谈为什么没有顾客上门。

“这村里总有三四百人吧？”

“可能有这么多吧，先生。”

“那我们从大街上走过来时怎么连个人影都没看到呢？”

“那是由于——今天——哦，今天是星期六，您也清楚——一星期中的最后一天是——”

多亏弗朗兹没继续追问，否则乔那斯真不知该如何作答。谁也不愿让乔那斯把真相讲出来。如果两位贵客知道了，岂有不拔脚走路的道理，那不是自断财路吗？

“但愿那声音不会在他们在大厅吃饭时响起来！”乔那斯一边忙一边暗自祷告。

很快，弗朗兹要的那些食物就摆上了干净的餐桌。伯爵先生坐下了，仆人也坐在对面，跟他们平时旅游时一样，香甜地吃起来，酒足饭饱后他们各自回房休息。

因为弗朗兹和罗兹科吃饭时说不了几句话，乔那斯一直无法插嘴——这令他有些悻悻然。弗朗兹看上去沉默寡言。至于罗兹科，乔那斯早就看出别人是无法从他嘴里得到任何有关他主人家里情况的。

所以，乔那斯只能向他的客人说声晚安。爬上顶楼之前，他把屋子认真地检查了一遍，忐忑不安地竖起耳朵听了听客栈内外哪怕最细小的声音，然后自言自语说：

“但愿那该死的声音别打扰了他们的美梦。”

这一夜总算平安度过了。

第二天一大早，村里的人就都知道了客栈里住了两个陌生人，一时都好奇地围在客栈门前。

弗朗兹和罗兹科还没起床，一天的徒步行走使他俩十分疲惫。他们很难在7点或8点之前醒来。于是围观者等得不耐烦了，可他们中谁也不敢走进大厅去叫醒两人。

8点时他俩起床走进大厅，没有发生出乎意料的事情。人们发现他俩在客栈里走来走去，接着坐下来共进早餐，所有这一切都使人觉得像往常一样。

乔那斯一边在门前向众人解释，这次光临金玛阡客栈的是罗马尼亚最古老家族之一的贵族弗朗兹伯爵主仆，一边邀请老主顾再次惠顾小店，因为只要你高兴进去坐的话，有如此高贵的人物作伴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柯尔兹意识到他应起到带头作用，便大着胆向前迈了一步。犹豫到9点钟左右，柯尔兹才决定挪进屋内，后面紧接着是哈默德、弗利克和另外几个人。而帕塔克呢，打死他也不会再到这儿来了。

“去乔那斯那儿！”他发誓似的说，“哪怕他每次倒找我两个福林我也不去，绝不去！”

必须说明，这里面还有一个关键性的问题，柯尔兹法官之所以愿意进入客栈，一方面是好奇心的驱使，想和弗朗兹伯爵结识一下；但关键是另一方面这关系到自身的利益。

弗朗兹伯爵和他的仆人做为过路人，他们就有义务交纳借路税。大家不要忘了这些税金将要溜进谁的腰包。

柯尔兹上前寒喧过后，委婉地讲明了规矩，弗朗兹尽管略显诧异，但还是立刻交了税。他接下来要求法官几人一块落坐喝几杯，这么屈尊的请求让他们受宠若惊。

乔那斯快速把地窖里最好的酒端上来，后来进来的村民们也要了自己的酒。毕竟是老主户了，尽管出了些小误会，但相信很快金玛阡客栈又会顾客盈门了。

付过借路税后，弗朗兹想知道这种税金的收益怎样。

“并不是很理想。”

“外地人很少来这里吗？”

“的确不多，”柯尔兹说，“但这确是值得游览的地方。”

“我也有同感，”弗朗兹赞同道，“我就发现了好几个景点，站在雷特亚扎山顶看去，我特别喜欢希尔河河谷东侧山村的景色，还有你们村后面连绵起伏的群山。

“伯爵，这些的确很美。”哈默德教师说，“但还有一个地方可谓锦上添花，那就是巴林峰……”

“可能没有时间去了，”弗朗兹答道。

“一天时间都用不了。”

“可能，但我要到卡尔斯堡去，而且明早就出发。”

“什么！”乔那斯以他最亲热的语调插嘴说道，“伯爵想这么快就离开我们吗？”

他多么希望客人能在客栈多住几天。那会对他大大有利。

“不行，必须走，”弗朗兹伯爵回答说，“况且，我在维斯特待那么久有什么好处呢？”

“请相信我，维斯特村非常值得游客多住段时间。”柯尔兹老爷说。

“可看来并不常有人在这儿，”弗朗兹说，“主要原因可能是没有什么可看的。”

“是这样——的确没什么可看的，”柯尔兹答道。

“是没什么可看的。”哈默德附和着。

“啊！哦！”弗利克无意间发出了惊叫声。

接着他从柯尔兹老爷和其他人，特别是乔那斯老板那儿所看到了怎样的责怪神情啊！

他非要把这地方的秘密泄露给陌生人吗？向他吐露奥加尔高原上所发生的一切，把他的好奇心引向喀尔巴阡城堡吗？这不会吓坏他，导致他匆忙离开村子吗？接下来等到何时才会有游客经乌尔干到特兰西瓦尼亚来呢？

弗利克肯定不会比他的羊更聪明。

“住嘴，你这蠢货。”柯尔兹老爷小声喝斥道。

但是弗朗兹的胃口给吊起来了。他转向弗利克，问他叫喊“啊！哦！”有什么含义。

弗利克不善于自圆其说，况且他真的在想弗朗兹可以给村里提些有益的忠告。

“我说了，‘啊！哦！’，”弗利克道，“我不否认。”

“那么维斯特附近还真有奇景美地可看吗？”

“有什么奇景美地。”柯尔兹老爷打断道。

“没有！没有！”旁观众人齐声说。他们一想起又有人试图进入城堡可能使他们遭受更大的灾难就惊恐不已。

弗朗兹惊讶地望着这些人以各种神情发出的警告，但所有的含义都深刻。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这个嘛，主人？”罗兹科回答说，“唔，好像有个什么喀尔巴阡城堡。”

“喀尔巴阡城堡？”

“是的！这是牧羊人刚才偷偷告诉我的。”

罗兹科说着向弗利克指了指，只见弗利克低下了头，不敢看柯尔兹。

但这个迷信很重的村庄里的隐密也裂开了一丝缝，纸里再也包不住火了。

其实，柯尔兹早就想单独对伯爵说明这一切。现在他把关于城堡的事情全盘托出。显然弗朗兹对这一切也很感诧异，也显得有些兴奋。尽管他也和常年居住在偏僻的瓦拉几亚城堡中的年轻贵族一样缺乏必要的科学知识，但他毕竟有思想、明事理；他向来不信神灵，甚至蔑视谣传。神秘的城堡只引起了他的好奇。对他而言，虽然柯尔兹没有添油加醋、夸大其词，但这只能说明维斯特人骨子里存在着迷信成份。城堡烟囱冒烟，钟声大作，这都简单易懂，至于上空的火光和吼声，那只不过是幻觉作怪。

弗朗兹毫不客气地指责一番，并拿它当笑柄，这引起众人强烈的不满。

“但是伯爵，不止这些。”柯尔兹老爷说。

“还有别的事？”

“是的，进入喀尔巴阡城堡去是根本不可能的。”

“真的？”

“几天前村里的看林人和医生，为了村民的利益试图进去探个究竟，他俩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他俩怎么啦？”弗朗兹问，语气里充满讥讽的味道。

柯尔兹老爷详细地叙述了尼克·戴克和帕塔克的遭遇。

“就是说，”弗朗兹说，“医生想跨过沟时，他的脚被地牢牢地吸住了，导致他一步都迈不出去？”

“不但不能前进，连后退一步也不行。”哈默德补充说。

“医生自己这么感觉吧，”弗朗兹答道，“是强烈的恐惧通过神经达到脚趾，把他钉住了！”

“可能吧，”柯尔兹老爷答道，“但是尼克·戴克用手抓着吊桥的铁链时，他遭到了可怕的电击。”

“可怕的电击。”

“十分可怕，”柯尔兹回答，“从那以后他一直卧床不起。”

“不会有生命危险吧？”弗朗兹问。

“没有，万幸。”

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柯尔兹老爷等着弗朗兹作出合理的解释。

“我再重申一下，我刚才所听到的一切没有什么是不能解释的，我不排除有人住在城堡里的可能——什么人呢，我不清楚，但是，他们不是神、幽灵，而是把那儿当作世外桃源，想在那儿隐居的人——也有可能是土匪。”

“土匪！”柯尔兹老爷大声说。

“很有可能，因为他们不想让人发现，所以希望人们认为城堡有妖魔作怪。”

“那么！”哈默德说，“你以为——”

“我以为你们村里的人很迷信，于是住在城堡里的人抓住这一弱点，制造幻觉不让外面的人靠近。”

这种解释似乎有些道理，但维斯特人却没人愿意接受这种观点。弗朗兹看到他的观点没有得到认同，就又补充道：“要是你们不屑听我所言，朋友们，你们可以继续迷信喀尔巴阡城堡的神秘传说。”

“但是事实摆在眼前呀！”柯尔兹老爷答道。

“叫人不得不信——”哈默德说道。

“好啦，我真遗憾不能多待上一天，否则我和罗兹科就能够去你们所说的大名鼎鼎的城堡看看，我向你们担保，我们马上就可以查出——”

“去查看城堡？”柯尔兹老爷大声叫道。

“不必担心，魔鬼也无法阻挡我们进去的。”

听弗朗兹说得如斩钉截铁、信心十足，村民们震惊不已，如此不恭地蔑视城堡里的神灵，会不会又给村子带来灾难？难道神灵不会听到在金玛阡客栈说的这些大道理的话吗？警告会不会第二次在此响起？

于是柯尔兹老爷向弗朗兹讲述了当尼克决定进入喀尔巴阡城堡时他受到警告的情况。

弗朗兹只是皱了皱眉，接着他站起来，说反正他没有听到过警告威吓的声音。闻听此言，这帮人有的向门外走去，不想在一个狂妄的贵族说这种话的地方继续停留了。

弗朗兹伸出手示意叫他们站住。

“很明显，先生们，”他说，“我看得出维斯特村笼罩在恐怖的阴影之中。”

“这并不是没有道理的，伯爵。”柯尔兹老爷答道。

“哦，有个直截了当的办法可以阻止你们所说的喀尔巴阡城堡日益猖厥的勾当。后天我将到达卡尔斯堡，如果你们不反对的话，我可以通知镇当局，他们就会派些警察来，我能保证这些训练有素的人知道怎样进入城堡，赶走那些拿你们开玩笑的人，或者逮捕那些土匪，那帮家伙可能正在预谋犯罪呢。”

没有什么比这个建议更妥当的了，可它却不太合维斯特首脑们的口味，他们认为，不管是警察还是军队都战胜不了这些刀枪不入的神灵鬼怪。

“还有一件事，”弗朗兹说，“我还不知道这个喀尔巴阡城堡如今或者当初属于谁呢？”

“那也是个古老的家族，鲁道夫男爵家族。”柯尔兹说。

“科茨家族！”弗朗兹惊叫道。

“正是。”

“就是那个鲁道夫男爵的家族吗？”

“是的，先生。”

“你们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吗？”

“不知道，自从人们发觉他在城堡消失以来已有很多年了。”

弗朗兹脸色变得苍白，语音沙哑，喃喃地重复道：

“鲁道夫！”

一位女歌唱家

弗朗兹伯爵的家族是罗马尼亚最古老最有名望的家族之一，早在16世纪初在该国取得独立前就已声名显赫。这个家族的名字一直与组成这些行省历史的一切政治运动光荣地结合在一起。

弗朗兹生活的泰勒克庄园并不如喀尔巴阡城堡中只剩三根枝杈的柏树那般引人注目，这只是克拉佳瓦普通的庄园——泰勒克庄园，现在它的最后继承人就是这位年轻的弗朗兹伯爵。

弗朗兹在少年时从没离开过父母及他的家园。他们经常周济周围的穷人，所以它的成员一直受到国民敬重。在庄园里贵族们享受天伦之乐，一年顶多离开泰勒克庄园一两次，到几英里外的克拉佳瓦镇处理一些事情。

封闭式的生活阻碍了弗朗兹的成长，他在成年后时时感受到童年时代的环境对他的束缚。一个意大利老神父对他进行教育，而且神父知识有限，所以弗朗兹在科学、艺术、文学方面知识甚少。他爱好运动、精力旺盛，但那时的乐趣只限于捕杀猎物，一连几天钻进森林和草原上，手舞猎刀，扑向糜鹿和野猪等野兽。这使他逐渐锻炼成一个勇敢坚毅而又体格健壮的人。

弗朗兹命运很不幸，15岁丧母，21岁丧父。父母的相继离世使年轻的弗朗兹在短短几年中接连遭受打击，他悲痛万分，现在他没有了父母，没有了老师，又没有朋友，他感觉自己是那么孤独寂寞。

弗朗兹在克拉佳瓦庄园住了三年，他不想离它而去。他住在那儿与外界完全隔绝。只是有时去一趟布卡里斯特，而这也只是短暂的离开，因为他每次总是急于返回自己的世界。

生活不可能永如这般，年轻健壮的弗朗兹要到外面的世界去闯一闯，开阔一下眼界。

他下决心出走，当时只有23岁左右，他不必担心旅途上的盘缠。终于有一天他把庄园托付给老家人，自己则离开了克拉佳瓦，只带了罗兹科一人作随从，这个罗马尼亚退伍老兵到他家已经10年了，每次弗朗兹打猎都要带着他，他不但勇敢、坚强，而且是个忠诚的仆人。

首先他想去欧洲游历一番，到各国首都和大城市转一圈。他认为这样可以学到好多少年时在克拉佳瓦没有学到的东西。

弗朗兹首先想去意大利看看，因为他的启蒙老师是意大利的，所以他通晓那儿的语言。这个国家非常有吸引力，它具有很多名胜，能够激发诗人的灵感，让诗人留下大量的诗歌。

他被强烈地迷住了，他在那里一待就是四年。从威尼斯到佛罗伦萨，从罗马到那不勒斯，他不停地往返于这些艺术之都。他始终难以割舍。法国、德国、西班牙、俄国、英国，这些国家等以后再说吧，等年龄大些，思想成熟了，再去游历那里也不为迟，另外，意大利的伟大美妙只有用年轻人的激情才能更好地品味它。

弗朗兹最后一次去那不勒斯时是27岁。他计划只待几天再去西西里。他在古老的特里纳克里亚探访了一番后，结束意大利之旅。他就可以返回他的克拉佳瓦城堡去休息一年。

一个意外的事件不仅改变了他的打算，甚至决定了他的一生，改变了他的人生历程。

在意大利的几年中，弗朗兹虽然在科学知识方面限于天赋并无多大进展，但像瞎子重见天日一样，他对美学产生了挚爱。面对古老的艺术殿堂，他如痴如狂地陶醉在罗马、那不勒斯和佛罗伦萨的画廊里，在杰出的绘画作品前驻足不前。同时热衷于歌剧院抒情作品，尤其欣赏伟大艺术家的演出。

这就是上次他待在那不勒斯一段时期情况；在文将要介绍的巧遇下，使得一缕柔情闯入了他的心扉。

丝蒂娜是圣卡罗剧院的一位著名歌剧演员，嗓音清亮、表演细腻，其艺术天份得到业内人士好评，但那时丝蒂娜并不想到国外发展，何况她只唱意大利语歌剧，当时意大利歌剧艺术造诣都很深。在都灵的卡里兰剧院、米兰的斯嘎拉剧院、威尼斯的法尼斯剧院、佛罗伦萨的阿尔非艾尼剧院、罗马的阿波罗剧院、那不勒斯的圣卡罗剧院等处都在响着她的清纯歌声。她的成功没有让她遗憾于曾在欧洲其他剧院演出。

那时丝蒂娜25岁芳龄，显得非常美丽，金发披肩，明眸善睐，五官匀称，肤色嫩白，就是用普拉西特里的刻刀也无法雕刻出更完美的身材。这个女人已被誉为艺术家——玛丽布蓝第二，对于她，缪塞（法国诗人、剧作家）或许会赞颂道：

“你的歌声能带走苦痛。”

这个诗人在他不朽的诗歌里颂扬这种声音：

“只有发自心声才能找到心灵。”

这个声音便是丝蒂娜那妙不可言的甜美歌声。

但尽管她唱出如何动情的歌声，可她却没有过感情经历，从未体验过恋爱的甜蜜，她在表演时从未看过下面如痴如醉观赏她的观众，她只为艺术而生，为艺术而投入情感。

自从第一眼看见丝蒂娜，弗朗兹就有了初恋般的激情。参观过西西里之后，他便再也不打算离开意大利了，决心留在那不勒斯直至演出季节结束，仿佛某种剪不断的情丝把他与歌唱家拴在一起了。她的演出他每场必到，公众的热情使得她的艺术得到了真正认可。许多次，他都控制不住那疯狂的迷恋，试图进入她的房间，但是丝蒂娜把他无情地拒之门外，就像对待众多狂热的追星族那样。

于是弗朗兹很快便陷入痛苦的单恋之中。他老是想见到她，心里只有这位杰出的歌唱家，活着只是为了看着她、听她唱歌，在这世界上，他不想有太多朋友，而这刚好与他的名望与身份不相称。

这种单相思是如此猛烈，以致损害了他的健康。完全能够想象，如果再出现一个情敌，他得忍受怎样剧烈的妒忌的折磨，会遭受什么样的痛苦。可据他所知，不必有这种烦恼——甚至连那个外貌及人品能引起注意的可疑人物都不是。

那是弗朗兹上次游玩那不勒斯时，有个年纪在50～55岁上下的人。很显然这位不苟言笑的人尽量使自己生活在上流社会流行的世俗之外。人们对他的家庭、地位、过去一无所知。人们看见他时而在罗马，时而在佛罗伦萨，只要是丝蒂娜在那里。其实，他只有一种激情：倾听这位享有声誉的女艺术家歌唱，她当时在声乐艺术中正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假如自从在那不勒斯的舞台上见到丝蒂娜以来，弗朗兹只是为了她而生存的话，这个古怪的艺术爱好者过去的六年则只是为了听她的歌唱而活着。但并非她的人而是她的歌声，那就像他呼吸的空气一样不可或缺。除了在舞台上，他从未渴望过见到她本人。他也从未登门拜访过她或写信给她，但每当丝蒂娜演出时，无论是在哪家剧院，总是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一件绿色长外套，戴着一顶遮住脸的大沿帽，在剧院的售票口穿过。这个男人会迅速走到事先预订好的私人包厢里，整个演出过程中他始终保持着沉默。但等丝蒂娜唱完最后的一曲，他便悄悄走掉，其他歌唱家，无论男女都不能留住他——他甚至从没听其他人唱过歌。

如此古怪而热衷的观众是谁呢？丝蒂娜无从打听。由于她生性十分敏感，她真的开始害怕起这个古怪的家伙来——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确实存在。尽管他在包厢里她看不见他，但她知道他在那儿，她感觉到他从傲慢地神情专注地望着她，他的光临使她深感不安，以致于她几乎听不见观众欢迎她登台后雷鸣般的掌声了。

如上所述，这个人从未接近过丝蒂娜。但如果他不奢望认识她——我们必须强调这一点——为什么这位女演员的一切却成了他关心的对象，而且就因为这个原因他收藏了伟大的画家迈克尔·格雷戈里奥为她作的最美的画像：丝蒂娜充满激情、高贵，是她所饰演的美丽人物的化身，画像非常珍贵，非常值得她那富有的崇拜者为之付出巨资。

即使这个怪人在丝蒂娜演出的时候一直独自待在他的包厢，即使他从不走出房间而只去剧院，也不能证明他就生活在完全的孤独之中，不，一个和他同样古怪的同伴分享着他的生活。

这个人便是奥凡尼克。他是那种未出名的科学家之一，怀才不遇，他对这个世界感到烦透了。

奥凡尼克中等身材，很瘦弱，像患了肺结核似的，一副类似“骷髅”的苍白脸色，特别是他的右眼上蒙着一块黑色眼罩，他是在做一次物理或者化学实验时失去右眼的；他鼻梁上架着一副搭配古怪的眼镜，只有左眼上有块淡绿色的镜片。他独自散步时，指手划脚的，好像他是和某个只听而从不回答的隐形人在谈话。

这两个人，古怪的听歌迷和古怪的科学家奥凡尼克，都很出名，至少像他俩将来一样出名。固定的演出季节把他俩牵引到意大利所有的城镇，他们引起了大众强烈的好奇心。虽然他们总是回避着记者及莽撞的来访者，人们终于还是打听到了他们的名字和国籍。那个古怪的听歌迷出生在罗马尼亚，弗朗兹第一次询问他时便得知：

“鲁道夫男爵。”

这便是弗朗兹初来那不勒斯时的情景。两个月以来，圣卡罗剧院场场爆满，丝蒂娜的成功与日剧增。她对她的全部曲目的表演从未像现在这么动人，她引发的热情欢呼也从未比现在更加热烈。

每场演出，弗朗兹总是坐在正前方贵宾席上，鲁道夫男爵则坐在他的包厢里，身心投入地听这些动人的歌，沉醉在这极其美妙的音乐之中，仿佛没有这歌声他们将不能生存。

此时在那不勒斯传开一个爆炸性传闻——一个公众不愿接受的传闻，但却最终警告了这些音乐爱好者。

据说丝蒂娜将在这次演出季节结束时退出舞台。什么！在她歌唱的黄金时期，在她美貌的最佳时期，在她艺术生涯的全盛时期，她会考虑引退吗？

这看起来令人难以相信，但却是真的，鲁道夫男爵不得不采取一些手段不让她实现这个目的。

这个神秘观众总会坐在包厢里，尽管看不见他，但最终还是引起丝蒂娜没完没了的恐慌，她甚至不能克制。她一登上舞台就立刻觉得被这种不安笼罩住，观众们已经注意到了她的慌乱，而且已损害到了她的健康。

她明白离开那不勒斯逃往罗马、威尼斯，或到半岛的其他任何地方去均不能摆脱鲁道夫男爵。甚至她离开意大利去德国、俄国或法国也无济于事。他会跟踪她到每一个她唱歌的地方。为了彻底摆脱这个难缠的人，惟一的办法就是退出舞台。

她要离开舞台的传闻传开前的两个月，弗朗兹终于决定向她一诉衷肠，不幸的是，却造成了一个无法挽救的灾难性后果。

自由自在，腰缠万贯的弗朗兹顺利地获准进入丝蒂娜的房间，并向她提出了要娶她为妻的请求。

丝蒂娜也早就对弗朗兹心存仰慕，她很清楚他是个绅士，任何女人，包括上流阶层的女人，都会很高兴地委身于他。以她当时的心境，弗朗兹一报家门，她便以一种不加掩饰的好感接受了他。她完全明白他对她很迷恋，于是她同意做泰勒克伯爵夫人，而且对放弃歌唱生涯毫不懊悔。

传闻就更加确切了，圣卡罗演出季节结束时，丝蒂娜将退出歌剧舞台。她的婚姻，有关这事本来还很隐密，现在已是确无可疑了。

可以设想，这件事不但在演艺界，而且在整个意大利上流社会都引起了巨大震动。开始人们不相信这会是真的，后来，人们不得不承认事实，继而对弗朗兹产生了仇恨与妒忌，是他让她离开了艺术，放弃了辉煌，夺走了意大利音乐爱好者心中的偶像，甚至许多人匿名威胁弗朗兹，但他对此不以为然。

如果说连普通观众都这样，可以想象鲁道夫一想到将失去丝蒂娜，所有那些支撑他生存的空气也将随她一起消失时，那会有多么伤心。谣传说他要自杀。有一点得到证实，即从那时起奥凡尼克再也没出现在那不勒斯的大街上。他寸步不离地跟着鲁道夫男爵，他许多次陪伴男爵坐在观看演出的包厢里——他以前还从没如此忠诚。像许多其他学者一样，他对乐曲的魅力没有丝毫感觉。

时光流逝，但躁动却没平息。丝蒂娜最后一次演出达到了高潮，她准备以麦斯特·阿克那提的代表作《奥兰多》中那个优秀的人物安吉利卡作为告别演出。

那晚，圣卡罗剧院的观众比平时增加了十倍，人们挤满了夹道，更多的人只能站在门外。许多人担心会举行示威游行以反对弗朗兹伯爵，即使不在丝蒂娜演出过程中，也会在歌剧末尾一幕结束之后。

鲁道夫男爵依旧坐在他的包厢中，奥凡尼克陪伴在他的身旁。

丝蒂娜出场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激动。然而，她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进入角色之中，她唱得美妙绝伦。如此独一无二的天才，她在观众中所激起的无法描述的热情几乎达到了狂热。

演出过程中，弗朗兹在侧厅等候着，他焦虑、紧张、坐立不安，咒骂剧情冗长，简直按捺不住，对鼓掌和谢幕导致的延误很恼火。啊！把这个将要成为泰勒克伯爵夫人的丝蒂娜从这个剧院带走竟如此颇费周折。他一定要把她带得很远很远，让她只属于他，永远属于他一个人。

终于挨到最后一幕了，在这一幕中，女主角死了。阿克那提婉转的乐曲好像要从未如此令人回肠荡气，丝蒂娜也从未表演得如此撕心裂肺，她的整个灵魂好像要从她的嘴唇中飘了出来……然而这个声音快要失去了，人们再也听不到了。

这时，从鲁道夫男爵包厢的围栏上露出一个奇特的脑袋，披散着灰白的头发，一双喷着火的眼睛，那一张心弛神往的脸露出来了，苍白得吓人，弗朗兹在侧厅头一次在灯光下注视他。

丝蒂娜那时正充满激情地唱完那个令人肃然起敬的结尾段最后的曲调，她刚以极其伤感的语调重复完那一句：

“我的爱人，我的心在颤抖，我要为爱去死。”

突然，她嘎住了。

鲁道夫男爵的脸吓坏了她……一种极度的惊恐使她毛骨悚然……她把手放到嘴边，嘴上沾满了血迹……她抽搐了一下……倒下了……

观众们轰然起身，颤栗着，惊慌失措，悲恐交加。

鲁道夫男爵的包厢里发出一声尖叫。

弗朗兹冲上舞台，他把丝蒂娜搂在怀中，把她抱起来……凝望着她……呼唤着她。

“死了！死了！”他哭喊道，“她死了！”

丝蒂娜死了……她胸腔里破了一根血管……她随着她临终前的歌声消失了。

伤心得昏死过去的弗朗兹被人抬回了旅馆。他没能参加丝蒂娜的葬礼，那不勒斯全体市民为她的葬礼举行了盛大的追悼会。

在她安葬的圣多勘波纽奥沃墓前，那块纯洁大理石上只隽刻着她的名字：

丝蒂娜

葬礼的那天夜里有个男人去了圣多勘波纽奥沃公墓，他的泪眼模糊，低垂着头，双唇紧闭着在忏悔，他对着丝蒂娜的坟墓凝视了很久。他仿佛在侧耳倾听，仿佛这位杰出女艺人的歌声可以从她的坟墓中发出。

此人就是鲁道夫。

当天晚上，鲁道夫男爵在奥凡尼克的陪同下离开了那不勒斯，他今后如何了，无人知晓。

第二天上午弗朗兹伯爵收到了一封信。

这封信只有几个简短恐吓的字：

是你杀了她……你等着倒霉吧，弗朗兹伯爵！

鲁道夫

巧遇神秘城堡

弗朗兹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都挣扎在生死线上，他高烧得几乎连罗兹科也不认得了。嘴里只是喊着丝蒂娜的名字，好像深恐自己一死就再也没机会喊了。

但由于医生的治疗，罗兹科的照料，以及得益于他良好的体质和青春年少，弗朗兹终于脱离了危险。似乎神经也没受什么损伤。但在他清醒后，他时常回忆起丝蒂娜临死前类似于《奥兰多》的一幕……

“丝蒂娜！我的丝蒂娜！”他声泪俱下，伸出手来像是要抱住她。

等他可以走动了，罗兹科便劝他离开这个伤心的城市，劝他赶快回到克拉佳瓦城的庄园去，但在离开那不勒斯之前，弗朗兹想到丝蒂娜的坟墓去作祷告，再与她做最后的诀别。

罗兹科和他一起去了圣多勘波纽奥沃公墓。弗朗兹趴在那冰冷的地上——他试图用指甲把地挖开，要随她而去……罗兹科费了很大劲才把他从埋葬着他所有幸福的坟墓前拖走。

几天后，弗朗兹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克拉佳瓦，回到了他的家园。他在这儿踏踏实实地隐居了四年，与世隔绝。时间和距离都不能治愈他的伤口，他想忘掉却发现很难。对丝蒂娜的记忆，像第一天见到她一样鲜明逼真，与他的生活结合在了一起。这样的创伤只有等到死亡，否则很难消失。

最后，罗兹科磨破了嘴皮，费尽了心机，才使得精神恍惚的弗朗兹放弃了无聊的隐居，尽管不可能完全使他从悲痛中解脱，但罗兹科必须做这方面的努力和尝试。

旅行于是在周密的日程安排中开始了，首先要游遍特兰西瓦尼亚的名山大川，然后——罗兹科希望弗朗兹面对坎坷，重新继续他们中断过的欧洲之旅。

主仆二人就这样上路了。弗朗兹此次只在各地做短暂停留。首先和罗兹科横穿瓦拉几亚平原，攀登喀尔巴阡山脉中最出名的几个山峰；穿越乌尔干狭谷，登上雷特亚扎山，再绕过马罗斯河谷后，才到达了维斯特，住进了金玛阡客栈。

提到“鲁道夫”，弗朗兹心中的感受可能维斯特人无法知道，但罗兹科却恨不得一脚把他们全踢飞，此时讲出这些会造成什么后果？到了这么远竟然莫名奇妙地跑到这个维斯特村来了？

弗朗兹伯爵沉吟不语。瞅瞅这个又看看那个，谁都能看出他在极力控制着心中的不安。

柯尔兹老爷和村民们意识到弗朗兹伯爵与鲁道夫男爵之间可能存在着某种神秘的瓜葛；但无论心中多么纳闷，他们还是尽量保持着一种有分寸的矜持，而不去做更多的打听，以后他们只有到时再说了。

很快人们走出了金玛阡客栈，都被这一连串非常令人困惑的预示着对村子不利的变化搅得焦虑不安。

现在既然弗朗兹伯爵知道了喀尔巴阡城堡属于谁的，他会信守承诺吗？到达卡尔斯堡后，他还会通知当局并要求他们干预吗？这正是柯尔兹、哈默德、帕塔克等人所担心的。但无论如何，即使他不这么做，柯尔兹老爷也会去做。警察知道了事态的严重性，他们会来进攻城堡，会来看看里面是不是有鬼怪作乱或者住着匪徒，因为村子不能再继续这样混乱下去了。

大多数居民认为，试图攻克城堡并无好处，这种行动没有效果，可以肯定，攻击鬼怪！——警察的刺刀会自动断裂，他们的枪每次射击都会卡壳。

弗朗兹独自一人留在金玛阡客栈的大厅里，他陷入了由鲁道夫男爵的名字所勾起的一连串不堪回首的往事之中。在扶手椅里呆坐了一个小时后，好像有点累了，他站起身，走出客栈，来到大街的尽头，朝远处眺望。

喀尔巴阡城堡就矗立在普利萨山脉的奥加尔高原上。

那个奇怪的观众曾在那儿居住过，那个经常出没于圣卡罗剧院的人，那个人使不幸的丝蒂娜产生了无法遏制的恐惧，但是城堡现在被废弃了，鲁道夫男爵自从离开那不勒斯后再没有回来。无人知道他现在如何了，有可能在丝蒂娜死后他也自尽了。

弗朗兹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不知道哪种猜测最合理。

此外，看林人尼克·戴克的遭遇多少令他有些忐忑不安，他本想解开这个疙瘩，哪怕仅仅是为了使维斯特人民安居乐业。

另一方面，弗朗兹不能排除一群小偷在城堡里避难的可能，他决定履行诺言，向卡尔斯堡当局汇报情况来拆穿这些装神弄鬼的鬼把戏。

但为了知己知彼，弗朗兹想更详细地了解这件事，最好还是亲自去向尼克·戴克询问。下午3点左右，在回客栈之前，他来到了柯尔兹家。

柯尔兹老爷很荣幸能接待一位像弗朗兹伯爵这样的贵族……这个罗马尼亚世袭贵族的后裔……维斯特村将为此重得和平……走向安宁而感激他……因为等真相大白后游客们又会慕名前来……而不必考虑喀尔巴阡城堡的鬼神……。

弗朗兹对柯尔兹的欢迎表示感谢，问方不方便见一下尼克·戴克。

“没问题，伯爵，”柯尔兹说，“体质健壮的尼克恢复得很快，相信不久就能去看林了。”

他转身向刚进屋的米丽奥塔说：

“女儿，是这样吧？”

“希望是这样的，爸爸！”米丽奥塔不安地答道。

弗朗兹很欣赏米丽奥塔的落落大方。见到她很担心未婚夫的身体，就向她询问。

“据我所知。”他说，“尼克的伤并不很严重。”

“是的，伯爵，”忧虑的姑娘说，“多亏上帝保佑。”

“你们村有好医生吗？”

“哼！”柯尔兹语气中充满了对资深护理员的不满。

“有帕塔克医生，”姑娘答道。

“就是和尼克一起去城堡的帕塔克？”

“对，伯爵。”

“米丽奥塔小姐，”弗朗兹说，“为了他着想，我想见见您的未婚夫，从而了解一下这次经历最真实的详细情况。”

“他会很荣幸给你提供情况的，尽管这会让他有些累。”

“啊！我是不会乘人之危的，米丽奥塔小姐，我不会做任何对他有害的事情。”

“我很清楚，伯爵。”

“你们的婚礼定在什么时候举行？”

“两周以后，”柯尔兹说。

“如果你不介意，我将很高兴参加这次婚礼——”

“荣幸之至，伯爵——”

“那么，说好了，两周以后，我可以保证只要尼克·戴克能与他漂亮的未婚妻一块散步，他马上就会好的。”

“感谢上帝，伯爵！”姑娘红着脸答道。

她那美丽的脸上流露出一种焦虑的神态，弗朗兹问她是什么缘故。

“是的，感谢上帝！”米丽奥塔答道，“因为他不听警告而又试图进入城堡，尼克冒犯了邪恶的鬼怪，谁知道它们会不会报复他一生一世呢。”

“啊，你担心这个，”弗朗兹回答说，“我们会很快解除你的忧虑，我向你保证。”

“我可怜的尼克不会再受什么折磨了吧？”

“一切都会好的，警察把一切弄清楚后，你们就可以自由地游览城堡，就像在村里的大街上一样安全。”

弗朗兹知道继续与这些迷信的人谈论下去也没什么结果，就让米丽奥塔带他去看尼克。

米丽奥塔把他领进房间就出去了，让他与尼克单独谈一会儿。

尼克早就听说客栈里住了两位贵客。此时他正坐在一个巨大的罗圈椅上，他赶忙起身欢迎弗朗兹。现在那种麻木的痛苦感已消失了，身体也恢复得很好了，长时间交谈已不成问题。

彼此寒喧过后，弗朗兹说：

“我想先问你，你真的相信喀尔巴阡城堡有鬼神存在吗？”

“事已至此，不相信又能怎样。”尼克·戴克答道。

“是鬼怪阻止你翻过城堡的围墙吗？”

“我相信这点。”

“你有什么根据？”

“如果那不是鬼怪的话，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就难以理解了。”

“请你告诉我一切，别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好的，伯爵。”

然后，尼克·戴克把经过详细地叙述了一遍。这些也只是证实了弗朗兹在金玛阡客栈与那些顾客谈话时所听到过的一样。显然，弗朗兹认为这些事实纯属自然现象。

概括地说，只要城堡里住的是人而非鬼怪，那天夜里的事就很容易理解，他们用机器设备制造出声光幻影。至于帕塔克医生宣称他被某种无形力量固定在地上，或许他只是处在某种使人产生短暂幻觉的状态。或许他的手脚动弹不得，仅仅是因为他被吓呆了，弗朗兹就是这么向尼克解释这件事的。

“但是，”尼克·戴克说，“难道那个胆小鬼的双腿会在他想逃跑之际恰好不能动吗？这根本不可能，你得承认。”

“噢，”弗朗兹继续说道，“咱们姑且认为他的腿可能是被某个埋伏在沟底草丛中的机关给夹住了。”

“但如果被夹住的话，”尼克说，“它会把他的腿弄破甚至弄残，但事后他的腿上没有留下任何伤痕。”

“也许你是对的，尼克，但也可能是被某种绊索缠住了双腿。”

“那我倒想请教，绊索最后是如何自动松开的呢？”

弗朗兹无言以对，这令他非常尴尬。

“况且，伯爵，放下帕塔克不说，我自己的亲身感受总不会错吧。”

“是的，先不说他了，你说说你经历的事吧，尼克。”

“我自己能体验得到，肯定那是可怕的电击，那种滋味与众不同。”

“你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吗？”弗朗兹问。

“没有，先生，这种技术水平不是寻常的人力所能做到的。”

“是当你抓住吊桥铁环的时候吗？”

“是的，我刚刚触到它就好像突然全身瘫痪了。幸亏我抓铁链的那只手没有放开，我滑落到沟底，帕塔克赶到时我已经昏迷了。”

弗朗兹摇了摇头，一副不太信服的神情。

“您也看见了，伯爵，”尼克继续说，“我跟您说的这些就摆在眼前，如果我在这床上整整地躺了八天，胳膊和腿都动不得，还认为这是想象出来的那就太荒唐了吧。”

“我没说你在想象，”弗朗兹说，“你肯定是受到了残忍的电击。”

“不仅残忍，而且是恶魔一般的。”

“不——这点我不敢苟同，尼克，你相信你是被恶魔击中了，我不这么看，因为世上根本不存在任何鬼怪，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那么您能解释我身上发生的事吗？”

“一时还不能，尼克，但这一切总会水落石出的，而且是以最直接的方式。”

“但愿如此。”尼克说。

“请告诉我，”弗朗兹继续问，“这座城堡一直属于鲁道夫家族吗？”

“是的，伯爵，现在还是他们家的，尽管该家族的末代子孙鲁道夫男爵失踪多年，杳无音讯。”

“他失踪多久了？”

“大约20年了。”

“20年？”

“是的，伯爵。一天鲁道夫男爵走出了城堡，他离开几个月之后，堡内最后一个仆人也死了，从那时起再也没人见到过男爵。”

“那么从那时就无人进入过城堡吗？”

“是的。”

“当地人怎么看他？”

“都认为鲁道夫男爵失踪后不久便客死他乡了。”

“他们错了，尼克，男爵还没死——至少五年前还没死。”

“他还健在？”

“是的，5年前在意大利——那不勒斯。”

“您与他见过面？”

“是的。”

“在最近的五年中呢？”

“我再没听到过他的消息。”

尼克沉思了一会儿，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现，但一时还拿不准，想了一下，终于他明白了想法，抬起头来，皱着眉头说：

“难道不能想象，伯爵，鲁道夫男爵带着与世隔绝的想法回到城堡隐居起来了吗？”

“对——但这太离奇了吧，尼克。”

“假设是，那他为什么把自己封闭起来而又不许外人接近呢？”

“无法解释。”弗朗兹答道。

但是这一想法已开始盘旋在弗朗兹的脑海中了。这个一向如此神秘怪诞的人离开那不勒斯之后，难道不可能心灰意冷一般回城堡隐居吗？因为当地人虔诚地奉行迷信，对他来说想与世隔绝地生活，拒绝每一个不受欢迎的造访者不是易如反掌吗，特别是他对周围地区的主流思想了如指掌的时候。

不过弗朗兹以为现在向村民说这些并没有用。也不必让人们得知他的个人隐私；另外还有许多理由都不充分。恰如尼克接下来所说的更让他清楚认识到这一点：

“如果城堡里居住的确实是鲁道夫男爵，大家也会认为男爵就是幽灵，因为只有幽灵才会对我这么残忍。”

弗朗兹不想旧事重提，就岔开了话题。说既然进入城堡这么危险，劝慰尼克今后别再冒失地尝试等等。叫他安心休养身体，今后的事不用他插手了，当局会派满腔热情的警察来揭开喀尔巴阡城堡的神秘面纱。

弗朗兹向尼克告辞，祝他早日康复，不要延误了婚期，因为届时自己会来参加。

随后，他一边思索着一边往客栈走去，回到客栈，他一天都没出门。

晚上六点钟，主仆二人在客栈大厅里共进晚餐，出于对伯爵的尊敬，柯尔兹老爷和别的村民都没到客栈打扰他。

8点钟左右罗兹科问：

“现在不需要我吧，主人？”

“不需要，罗兹科。”

“那我去平台那儿抽烟去了。”

“好了，你去吧。”

弗朗兹乏力地斜躺在罗圈椅内，一幕幕往事又在眼前浮现：那不勒斯圣卡罗剧院最后的演出……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鲁道夫男爵，他的头探出包厢，贪婪的目光盯着丝蒂娜，好像要吃了她。

……最后他收到了那个家伙的恐吓信，他恶毒地诅咒说，并说是弗朗兹杀死了丝蒂娜。

弗朗兹浮想联翩，慢慢进入昏睡状态。正在似睡非睡的朦胧中时，不过此时即使最小的声响他也会听到。

突然传进一阵轻柔的歌声，甜美动听的嗓音回荡在弗朗兹独处的大厅里。他也弄不清是否在梦中，站起身来仔细倾听。

确实，斯特芬罗那优美的乐曲正通过一张看不见的嘴在他耳畔哼唱，歌词很清晰。

“到那百花盛开的花园去，一起去吧，我心爱的……”

弗朗兹熟知这个浪漫乐曲……这是个无法言喻的甜蜜的爱情歌剧。在她告别演出会上，丝蒂娜在圣卡罗剧院举办的告别演唱音乐会上唱过这首歌……

虽然不知不觉中似醒似梦，弗朗兹被深深地陶醉了，只想继续听下去。然而那一句唱完后，音乐声逐渐变小，消失在空气轻柔的流动中。

弗朗兹从朦胧中清醒过来，他跳起身，屏住呼吸，极力想抓住这个已侵入他心扉的声音萦绕的回声。

房子内一片沉寂。

“丝蒂娜的歌声！”他低声说，“没错，确实是她的歌声……那个我曾几度迷恋的声音。”

接着理智使他回到现实中，他说：

“我睡着了，我在做梦。”

秘密探查古堡

弗朗兹在清晨醒来时，仍被萦绕在心头的幻觉扰得脑子里一片混乱。

上午他就要离开维斯特赶往科罗斯瓦了。

他计划在彼特森尼和利瓦扎尔参观完现代工厂后，在卡尔斯堡休息一天，再到特兰西瓦尼亚的首都逗留几天，再在那儿乘火车一路游览匈牙利的各省，完成他此次旅行。

弗朗兹走出客栈，他眼睛上戴着双筒望远镜站在平台上，他激动地认真观察着被太阳清晰映照在奥加尔高原上城堡的轮廓。

他的思绪一直在犹豫着：到了卡尔斯城堡要不要履行自己的诺言？是否把喀尔巴阡城堡的情况反映给当局呢？

当弗朗兹承诺让村子重获安宁的时候，他确信城堡是一帮匪徒，或者至少是一帮嫌疑犯的避难所，他们不想被人发现，因此采取了一些手段避免人们接近他们。

但通过昨天尼克的一席话，晚上把整个事件仔细考虑了一遍。他改变了决定，一直犹豫不决。

科茨家族的最后子孙鲁道夫男爵失踪了，整整五年没人知道他的情况。传说他离开那不勒斯不久便死去了。这有可能吗？关于他的死有何为证？可能鲁道夫男爵还活着，假若他还活着，为何不能回到他祖先的城堡呢？难道他惟一亲密的朋友奥凡尼克不能陪他回城堡吗？如果这个神秘的科学家就是在此地引起民心不安的恐惧现象的导演和幕后策划者呢？

人们也许会认同这种似乎合理的假设。是啊！凭鲁道夫男爵的性格和习惯，如果他回到城堡，肯定会尽量使人远离他。

但就算假设成立，弗朗兹又能怎样呢？去扰乱男爵的生活于他有什么好处？他正犹豫着，罗兹科从后面赶上来。

他向弗朗兹提出了他的想法。

“主人，”罗兹科说，“是鲁道夫的可能性很大，他一向神神秘秘的。噢！假设果真如此，您还是别掺和进去了，让维斯特村这些蠢货自己去看着办吧——这是他们的事，我们没必要为此操心。”

“不错，”弗朗兹说，“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我认为你说得对，我的好罗兹科。”

“我是怎么想怎么说。”罗兹科朴实地答道。

“至于柯尔兹老爷和他的村民，他们现在明白该怎样对付城堡里所谓的鬼怪了。”

“是的，主人。其实他们所要做的只是去通知卡尔斯堡的警察。”

“咱们用过午餐就走。”

“我都准备好了。”

“咱们先绕道去普利萨山再转回希尔河河谷。”

“为什么，主人？”

“时间允许的话，我想再走近点仔细看看这座神秘的喀尔巴阡城堡。”

“那又何必呢？”

“我突然觉得很有趣，罗兹科，仅仅是一时心血来潮，它浪费不了半天时间的。”

罗兹科对这一决定很不赞同。他认为，即使旅途顺利，这也没什么好处。它只会勾起痛苦的回忆，这是他想尽力避开的原因。可现在他很为难，只得听从主人执意要做的事情。

弗朗兹——像是受到某种不可抵制的诱惑——感到被城堡紧紧地吸引住了。他不知道，这种吸引力是否缘于他在梦中听到的丝蒂娜唱的斯特芬罗那首优美的歌曲呢？

罗兹科对此很担心，因为他还记得村民提到尼克受到神秘声音的警告，而他因违抗而受到了惩罚。于是他想到，主人也听到过那件事，现在他只是到城堡外的墙角下看看，这也许能平息他激动的心理。

弗朗兹显然不想使他的计划让维斯特人知道，那样他们很可能会和罗兹科一样苦劝他，于是他告诉罗兹科不要泄露秘密。所以人们目送着他走出村子沿着希尔河向下走时，都相信他们是去了卡尔斯堡。但弗朗兹早在平台上观察到了雷特亚扎山外有条通向乌尔干山的路。这样不必通过维斯特村就可爬上普利萨山到达城堡，村里人也就不会发觉。

到了中午，乔那斯面带谄笑地呈上帐单，尽管有些过高，但弗朗兹还是二话没说就结帐走人。

柯尔兹老爷、可爱的米丽奥塔、哈默德、帕塔克、弗利克，还有许多村民都来向他们道别。甚至尼克也走出了房间，看来他很快就能恢复健康了——医生觉得这是他的功劳。

“祝你们幸福，”弗朗兹特别对尼克说，“祝你和你的未婚妻永远幸福。”

“我们衷心地感激您。”姑娘说着，脸上充满着幸福。

“祝您一路平安！”尼克补充道。

“好的，借你吉言！”弗朗兹答谢说，尽管他的眉头微锁着。

“伯爵先生，”柯尔兹老爷说，“请您不要忘了您曾许诺把消息通知卡尔斯堡当局。”

“我记住了，柯尔兹老爷，”弗朗兹答道，“但可能我在旅途会有些延误。您自己也清楚了结此事最直接的方法，那城堡很快便不会再在维斯特善良人们心中引起任何恐慌了。”

“说起来轻巧，”哈默德低声咕噜。

“做起来也容易，”弗朗兹答道，“不出两天，只要你们乐意，警察将会让一切真相大白。”

“除非——那极可能——那是些鬼怪。”弗利克发表议论说。

“那就走着瞧吧！”弗朗兹微微耸了耸肩。

“伯爵，”帕塔克说，“要是您跟我和尼克去过，您就不这么想了！”

“我会吓坏的。”弗朗兹说，“如果我的脚也那么莫名奇妙地被纠缠住的话！”

“脚——哦，伯爵，或者不如说是靴子！除非你认为我是在说梦话——”

“我当然不这么认为，我不想就此事再做解释。但是如果警察来探查喀尔巴阡城堡，可以肯定他们的靴子会和警察一样守纪律，按规定他们必须穿靴子，不会像你的一样长在地上。”

对帕塔克说了这番告别的话之后，弗朗兹最后一次接受了金玛阡客栈掌柜的谢意——说他十分荣幸尊贵的弗朗兹伯爵屈尊大驾光临小店等等。与柯尔兹老爷、尼克及其未婚妻，还有其他人道别后，他朝罗兹科示意，两人便快步走下大街上路了。

一小时不到，他们就抵达了雷持亚扎山脚的希尔河右岸。

罗兹科决定不再多费口舌了，因为这不会起任何作用。作为老军人他习惯于服从命令。一旦弗朗兹遇到生命危险，他会奋力帮助他脱险。

又连续走了两个钟头，两人止住脚步稍事歇息。

在此处，瓦拉几亚的希尔河朝右边逐渐弯曲，在贴近大道的地方拐了个大弯。另一面距此1里路左右，是普利萨山和奥加尔高原。弗朗兹将离开河岸攀登山峰，如果他要翻山到城堡去的话。

选择绕这么长的弯路是为了避开维斯特村民。可这明显地使城堡与村子间的距离增加了好几倍。不过他们到达奥加尔高原的顶峰时天应还是大亮，这使弗朗兹有时间从外面来欣赏城堡。然后，等到天黑才再回到维斯特，即使沿着大路走也不易被人瞧见。他计划在利瓦扎尔过夜，那是个位于希尔河汇流处的小镇。第二天白天再继续赶往卡尔斯堡。

他们休息了半小时，弗朗兹陷入回忆之中，一想到鲁道夫可能就藏身在城堡里他便莫名地激动不已，但他一言未发。

罗兹科费了很大的劲才没说出口来：

“不必再去了，主人！别去管什么城堡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他俩开始沿着河谷前进，但首先他们得穿越浓密的灌木丛，地上有一个个冲得很深的坑，这是由于在雨季，希尔河有时河水暴涨，巨浪滔天的洪水溢满了地面，把它变成一片沼泽。这给他们制造了前进的障碍，也延误了不少时间；他们用了一个小时才绕到乌尔干大道上来，那时大约是下午5点钟。

普利萨山的右坡没有那种尼克必须用斧子开路才能穿过的森林，但他们不得不面临另一种阻碍。有堆得很高的石堆，他们不得不小心翼翼；突然陡立的巨石和深深的洞穴；巨大的石头，好像阿尔卑斯山的冰山一样林立着，所有这些杂乱无章的大石头都是山体滑坡时从山顶滚落下来的——事实上，那是令人望而生畏的拥挤的一大堆。

费尽了体力，攀登了一小时，才爬到石堆顶端。看来这也是嗒喀尔巴阡城堡的一道天然屏障罗兹科期盼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但没有出现。

到了大石阵和陷坑的边缘，就登上了奥加尔高原的外层山峦。在这荒漠的中央，可以更清晰地观察城堡，但好多年来，没人敢冒险靠近它。

必须指出，弗朗兹主仆是从北面接近城堡的，而尼克和帕塔克则从东面到达围墙，这两面围墙形成一个很大的夹角，顶角的顶点是城堡的主楼。但要从北面进入城堡是办不到的，因为北面没有吊桥和暗门，而且墙特别高。但进不进去无关紧要，反正弗朗兹并没打算到里面去。

弗朗兹站在奥加尔高原时已是7点半了。面前这片古老的建筑群耸立在暮色之中，颜色跟普利萨山上岩石的那种陈旧的颜色一样。左边，围墙猛然拐弯，侧面的夹角处耸立着棱堡。在有垛口的围墙上方顶部，露出柏树的奇异面目。

弗利克没有看错，根据传闻看，鲁道夫城堡只有三年活头了。

他俩静静地看着中间耸立着坚固的城堡主塔的建筑群。毋庸置疑，在那看似混乱的一大堆景物下面，仍然有着隐蔽的富丽堂皇的地下宫殿，迷阵般长长的走廓，像古马格亚要塞至今还遗留着的埋藏在地下纵深处的宫殿。除了这个神秘的庄园外，没有别的府邸更适合科茨家族的最后子孙让世人忽略自己，这个真相没有人会了解。弗朗兹越是认真思索，就越觉得鲁道夫肯定藏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喀尔巴阡城堡里。

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城堡主塔里有人居住。烟囱里没有冒烟，紧闭的窗子里没有发出丝毫响声。什么也没有——甚至鸟叫声——这便更衬托出这座阴森森的庄园的寂静。

弗朗兹激动地凝视着围墙内的城堡，看了好久，这里曾经弥漫着节日的欢笑和武器的铮鸣。可他什么也没说，他心里想着另一件事情，那就是对往事的追忆使他思绪万千。

罗兹科想让弗朗兹安静一会儿，尽量不去打扰他，甚至连一句话都不说，以免打断他的思绪，但当太阳滑下普利萨山梁、夜色笼罩着希尔河谷时，他便不再沉默。

“主人，”他说，“天色很晚了，已经8点了。”

弗朗兹似乎没有听见。

“该回去了，”罗兹科接着说道，“如果咱们想在客栈关门前赶到利瓦扎尔的话。”

“罗兹科——别急——是的——等会儿我们就走，”弗朗兹答道。

“我们要花一个多小时，才能回到山谷那边的大路上，那时天早黑了，走大路时不用担心让人发现了。”

“再过几分钟吧，”弗朗兹说，“咱们就下山回村子里去。”

弗朗兹从一到达高原上，就站在原处没动过。

“不要忘了，主人，”罗兹科继续说道，“黑暗中再穿过那些岩石堆就很困难。甚至大白天都很困难哩。请您原谅我多嘴——”

“好吧……咱们这就回去，罗兹科……你先走……”

看样子弗朗兹好像是身不由己地留连在城堡前，可能是被一种内心无法抗拒的某种神秘预感给留住了。他是否也像帕塔克所说的那样被吸在围墙下呢？不，他脚下没有任何机关、任何罗网，他可以自由地在高原上行动，只要他愿意，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绕着围墙走。

可能他正有此意？

罗兹科想到这里，他最后一次说：

“快走吧，主人。”

“好的，好的。”弗朗兹答道。

可脚下却仍没有移动。

奥加尔高原已完全黑了，暮色渐渐向南移动扩展到城堡上，其轮廓已变得很模糊了。不久什么都看不清了，除非有强光从城堡主塔的窗子里发出来。

“走呀，主人，走吧！”罗兹科说。弗朗兹刚要跟他走，突然棱堡的阳台上，那棵古怪的柏树旁边，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弗朗兹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那个身影，越来越清晰了。

那是个女人，长发披肩，身穿一件雪白的白色长袍，双手伸向前方。

这件服装，不正是丝蒂娜在最后一次演出《奥兰多》的最后一幕中穿过的那件么？

是的！肯定那就是丝蒂娜，默立平台，手臂朝弗朗兹伸着，用她那热切深邃的目光望着他——

“是丝蒂娜！……是她！”他叫道。

他朝前扑过去差点跌倒在护城河边，如果不是罗兹科一把拉住他的话……

但是身影随即消失了，丝蒂娜不见了。

这又何妨？那确实无关紧要。一秒钟就能让弗朗兹认出她来了。他叫喊起来：

“她！……她！……还活在世上。”

大胆黑夜行动

这是真的吗？弗朗兹从未奢望过还能见到丝蒂娜，刚才她却出现在棱堡的顶上！……他不相信幻觉，罗兹科也同样看见了她！……确实是那位穿着饰演安吉利卡戏装的杰出女歌唱家，如同她在圣卡罗剧院告别演出时一样！

一丝羞愤掠过弗朗兹脑畔。事实上他苦恋的女人，这个差点成为泰勒克伯爵夫人的女人，在特兰西瓦尼亚山中的城堡里竟然被囚禁了五年！当时他被抬到旅店生命垂危时，鲁道夫男爵必定挟持了她，把她带回了喀尔巴阡城堡，那不勒斯全体市民运到圣多勘波纽奥沃公墓埋葬的只不过是个空棺材。

所有这一切看起来难以置信，不可接受，与所有常理不符。太骇人听闻了，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弗朗兹本应牢记这一点……是的！……但一个念头却执拗地占据了他的大脑：丝蒂娜被鲁道夫男爵掳走了，因为她现在就在城堡里！她还活着，因为她转瞬前还出现在城堡的平台上！……这确是个不可否认的事实。

弗朗兹想冷静下来，他的思绪集中在一点上：把被囚禁在喀尔巴阡城堡长达五年的丝蒂娜从鲁道夫男爵手里夺回来。

“罗兹科，”弗朗兹用急促的语调说，“听我说……你要理解我……我感到仿佛我的大脑正在——”

“主人呀——敬爱可怜的主人。”

“无论付出多大代价，我都必须救她出来……就是今天！”

“今天已太晚了，明天吧。”

“就是今晚，我决定了！她也看见我了，就像我看见她一样。她正在等我呢——”

“那好吧，我陪您一起去……”

“不，我独身前往……”

“您要一个人？”

“是的……”

“但您怎么进入城堡呢？连尼克·戴克都进不了。”

“我会成功的，我敢肯定。”

“大门是紧闭着的……”

“我不从大门走……我要找一个缺口，我能够找到的……从那里进去。”

“您不需要我陪您一起进去吗，主人？……主人……您真的不想要我去吗？”

“不！咱俩必须分开，你只有离开我才能帮助我。”

“我就在外面等您吗？”

“不！罗兹科。”

“那我怎么办呢？”

“回维斯特去——不——别去维斯特，”弗朗兹答道，“让那些人知道了没什么好处，下山到乌尔干村去，你可以在那里住一晚。如果明天我不回去，后天一早你就离开乌尔干……也就是……不……再多等几个钟头……随后去卡尔斯堡，你去告知那儿的警长，你把详细情况都告诉他……然后带着警察来……如果你发现事态需要的话，就对城堡发动猛攻，把她解救出来……啊！老天有眼……她……在鲁道夫男爵的劫持之下！”

弗朗兹说出这些间断的话时，罗兹科注意到他越发激动，这表明他已不能控制自己纷乱的思绪了。

“走吧，罗兹科。”他最后命令道。

“您真地让我走吗？”

“对。”

主人有令，罗兹科只好服从，更何况弗朗兹已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罗兹科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他认为主人的冒险可能只是徒劳；他恐怕连围墙也进不去，更别说到达主塔了；他只得返回乌尔干村，明天一大早或更晚些，等他到达卡尔斯堡，当局必能做到弗朗兹和尼克无法独立完成的事。他们会威胁鲁道夫，聪明的话就会把丝蒂娜放出来，否则，管它什么鬼神妖怪，把他的喀尔巴阡城堡翻个底朝天。

罗兹科一边想着一边走下奥加尔高原的斜坡，回到乌尔干山谷的大路上了。

弗朗兹顺着墙根，绕着右面侧边的棱堡转了一圈。

他的脑中一片混乱。现在鲁道夫男爵住在城堡里已是确凿无疑了，因为丝蒂娜就是最好的证明……那是她，决不是旁人……丝蒂娜还活着！……但弗朗兹如何才能接近她呢？……又怎样把她救出城堡呢？……他没把握，但必须做……会做的，尼克·戴克不能克服的困难他能克服……促使他到这片废墟中来的不是好奇心，而是对这个他发现尚在人世的女人炽烈的爱。是的，她还活着！……他一直以为她死了，如今他要把她从鲁道夫手中解救出来。

弗朗兹私下考虑从南边护墙那边就能够进到城堡里面去，那儿有暗门和吊桥，从别处攀登这些高大的围墙对他来说是徒劳的，他在棱堡那儿转向后，便沿着奥加尔高原巅峰的边缘走去。

在大白天这可以轻易做到。

可在死一般黑暗的夜晚——没有月光——四周还起了浓雾，浓雾弥漫在山上，使漆黑更加凝重，也更加大了危险。走错一步，就有掉到护城河里去的危险，如果被大岩石绊倒，也许会引致大石头砸到他头上。

但弗朗兹还是不停地走着，尽量紧挨着外护墙蜿蜓崎岖的墙根，一边用手和脚探路，以免走错。

一股强大的力量支撑着他，他感到某种明确的、超常的预感在给他引路。

南边的围墙伸展到棱堡那一头，吊桥放下时，可以通向里面。

但此时困难更多了。在高原堆满了巨大岩石中，不可能始终沿着外护墙走。大家可以设想一下有人试图越过一片怪石嶙峋的田野，不管哪张地图上都没标明哪儿有石板墓或巨石阵，没有一个标记可以确认方向，没有一丝光亮可以让他发现城堡主塔在哪里。

弗朗兹坚持向前走，时而爬过挡住去路的巨石，时而在乱石中摸索而行，他的双手被荆棘和灌木划破，他的头被从窝内惊起的几对鹗擦痛了，它们刺耳地尖叫着飞走了。

啊！塔顶的钟为何不像它为尼克和帕塔克那样敲响呢？震慑住他俩的那道耀眼强光为何不从城堡主塔的窗户里照射出来呢？他本会迎着那钟声朝着那个亮光走去，如同水手朝着汽笛声或灯塔的亮光走去一样。

不！只有夜晚的黑暗使他无法看清看不出几码之外。

这样坚持了一个小时左右，他发觉大地好像向左倾斜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走偏了，或许处在暗门下方，还是已过了吊桥？

他停下脚步，抓耳挠腮地想了想，到底向哪个方向去呢？……一想到他将只能等到天亮，他是多么地恼火啊！……到那时他可能会被城堡里的人发现，他就无法出其不意地突袭他们……鲁道夫会有所戒备……

就在今晚——他必须在今天夜里进入这个四面围墙高耸的城堡，而弗朗兹在黑暗中却连方向也迷失了！

他大叫一声——绝望的叫声：

“丝蒂娜，”他喊道，“我的丝蒂娜！”

他希望那个可怜的女人能听到他的叫喊声，然而她会回答他吗？

他把她的名字喊了20遍，回答他的却只有普利萨山谷空荡荡的回声。

弗朗兹忽然睁大了双眼，一道亮光刺破黑暗——一束非常明亮的光从一个高处射出来。

“城堡就在那儿……在那儿！”他兴奋地喊道，那光亮可能来自中央城堡的主塔。

弗朗兹激动万分，不假思索地相信这是丝蒂娜在给他照明，可以肯定，他看见她在棱堡顶端的那一瞬，她也发现了他，现在是她向他发出信号，指明那条到达城堡的路。

弗朗兹朝光亮奔过去，越接近，那个光亮就越强烈。因为他在高原上向左偏出了很远，他只得朝他的右侧折回20步，经过一番努力后，终于回到了围墙脚下。

那光亮就在他的眼前闪烁着，从其高度估计它是从城堡主塔的窗子里发出来的。

弗朗兹需要面对最后的难关——可能是不可逾越的难关。

因为，如果大门关着，吊桥拉着，他就只能走到围墙脚下去——面对一个高达50英尺的围墙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只能朝吊桥走去，因为只有那儿才有进去的门……

吊桥竟然放着。

弗朗兹想都没想就奔上吊桥，来到门前，把手往上一按……

门就又自动开了。

弗朗兹从那漆黑幽深的门洞里跑过。但当他刚刚跑出十来步时，吊桥便吱呀一声提起来堵住了大门。

弗朗兹伯爵就这样被困在了喀尔巴阡城堡里。

女歌唱家的身影

在乌尔干谷居住的人或到此地旅行的人都只能远远地看着喀尔巴阡城堡，它的传说让所有人因害怕而不敢靠近它，但从外表来看，它也只不过是一座废墟，一堆大石头。

不过城堡真像在远处看到的那样废弃了吗？在高大厚实的围墙里，仍可以驻得下一支装备完善的卫城军。

高大、圆顶的大厅，深藏不露的地窖，无穷无尽的廊道，乱草覆盖的庭院，常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暗藏于围墙夹层内的小楼梯，从城墙上的枪眼透进来的光线使暗堡内并不阴暗，三层的楼堡，尚能居住的中央主楼，楼顶是围有垛口的平台；城堡所有的房间都有错综复杂的通道，上下通道连接得四通八达。地下各处都有蓄水池收集雨水，从满了的池子里溢出的水流进纳亚河；另外最重要的是一个长长的地下隧道，它一直通到乌尔干谷口大道——这就是喀尔巴阡城堡的大体组成，它的建筑几何图就和普罗森那莱蒙洛斯或克里特的迷宫一般变幻无穷。

弗朗兹心中只有一个目标——进到围墙里面去，现在他成功了。但有一件事让他困惑惊恐：那个现在已经拉起来的吊桥像是特意为他放下来的！……虽说他听到那扇大门在身后“啪”地关上时感到忐忑不安。可他为了丝蒂娜已义无反顾，他既然已进入鲁道夫的城堡，就抱着进行到底的决心。

弗朗兹走进一个宽阔、高大的门廊，门廊的顶端呈拱形，里面一团漆黑，路面高低不平，所以不是那么好走。

弗朗兹沿左边那面墙往前走，他摸着墙的饰面慢慢地走，墙风化了的表层随着他的手“簌簌”往下掉，除了响起自己脚步空荡的回声，四周一点声响也没有。一股夹杂着腐烂刺鼻味道的暖湿气流从背后吹过来，好像门廊的另一头有股吸力。

走过左端立在屋角的最后一个石头支柱以后，他进入一个细长的走廊内，走廊只有一人多高，一人多宽。

他就这么手脚摸索，身子前探着慢慢前行，这样才能知道前面是不是通的。

向前走了200码左右，他觉得墙在向左边拐，他就向左走了50步。走廊尽头是围墙呢，还是城堡主楼的底层呢？

他尽量加快步伐，但不时被地上鼓起的小土包绊倒或者出现急转弯使他改变路线。他经常会摸到墙上的分洞口一直通向侧面的支柱。可是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深不可测，他不能确定他是在这个好像鼹鼠挖的迷宫深处的哪个部位。

他好多次从死胡同里返回来，他还必须小心陷坑或者翻板会突然在他脚下打开，让他落进某个地牢里，永无脱逃之日。因此每当他踩到一块声音有异的石板时他便小心谨慎地紧贴在墙壁上，可他没时间细想，继续勇往直前。

因为他没感觉到上坡或下沉，所以他认定是与城堡的院子在同一水平面上行走，甚至有可能把他引到城堡主楼，或者直接到达楼梯口。

显然在大门与中央建筑物之间必然还有一条更直接的通路。科茨家族世居于此，他们不可能往返于这些漫无尽头的暗廊之中。有一扇门，正对着第一个门廊，朝着大广场开着，城堡主楼伫立在它的中央，但是主楼被挡住了，弗朗兹甚至分不清它耸立在哪儿。

弗朗兹乱闯了大约一个小时，侧耳倾听远处是否有声音，他不敢喊丝蒂娜的名字，害怕声音会传到城堡主塔的楼上。他一点也不灰心，他会坚持下去直到精力衰竭为止，或者有什么不可克服的障碍阻止他前进。

不知不觉中，他已是精疲力尽。从离开维斯特后，他还水米未进，他饥渴交加，连走路都直打晃，双腿直发软。在这霉臭潮湿的空气中，他的呼吸变得困难，他的心跳开始加剧。

那时快9点了，当弗朗兹的左脚踏出去时发觉脚下虚空，他赶忙弯下腰，下面摸到一级楼梯台阶，接着下面还有一级。

那是个楼梯。

这些阶梯是否通向城堡的底层有没有出口呢？

弗朗兹来不及细想便走下楼梯，他数了数这个从走廊那边一直弯曲下去的楼梯。

直到又一条通道共有77级台阶，一路崎岖婉转，伸手不见五指。

他一共走了半个多钟头，实在走不动了，就想停下来歇歇，突然，他发现有一点亮光就在前方几英里处，这亮光是从哪来的？它是月光呢，还是磷火？还是城堡内部的灯光？

“是不是丝蒂娜呢？”弗朗兹暗想。他回想起早些时候出现的那个亮光好像是给他照亮进入城堡的路，那时他正在奥加尔高原的岩石丛中徘徊着。如果那是丝蒂娜在城堡主塔的窗前发出信号的话，那么现在会不会是她设法在这些地下通道的迷宫里给他引路呢？

弗朗兹心头怦怦直跳，他躬下腰，静静注视着前方。好像不是一点，而是一片散开的亮光，注满了走廊那端的地下室。

他向亮光爬去，因为他已经迈不动了，爬过一个狭窄的入口之后，他倒在了一间地下室的门前。

这是一间保存完好的圆形地下室，12英尺高，直径20英尺左右。穹顶的拱是由八根石柱的柱顶支撑着，与悬吊的伞架相接，其中央有一盏玻璃灯泡，发出昏黄的光。

正对着入口，两根柱子当中，还有一扇门，门关着，那个又大又圆的铁钉，锈迹斑斑，可它表明了门那边门闩的位置。

弗朗兹吃力地移到第二扇门前，想拨开那个又大又重的门闩，但他失败了。

地下室里有几件古老的家具：一张床，更像一条长凳，是用老橡树做的，上面堆了些铺盖；一张断腿的凳子；一张桌子，桌子用铁橛固定在墙上。桌上有几件餐具，一个盛满水的罐子，一个放着一片冷肉的盘子，一块像压缩饼干那么薄的面包。角落里有泉水的“哗哗”声；蓄水池里盛着涓涓细流，槽里溢出的水通过一根柱子下的排水沟流走了。

这些难道表明这间地下室是用来招待客人的吗？或者是用来引诱陷入城堡中的囚犯呢？

弗朗兹饿得头昏眼花精疲力尽，哪还管得了那么多，他想一番狼吞虎咽地吃掉这些食物，又喝掉罐内的水，然后往那张床上一躺，想好好休息一下。他想努力集中思想，但它们四处逃逸，就像竹篮打水一般无法聚拢。

必须等到天亮才行动吗？是不是意志也和气力也一同消失了，他无法支配自己的行动了呢？

“不行，”他想，“不能拖延下去！……到主楼去！……事不宜迟，我必须在今晚找到主楼。”

灯突然灭了，地下室又恢复了黑暗。

弗朗兹想站起来……可他却办不到，他的思维睡着了，也可以说它们突然停止了，就像表的指针断了弦那样。那是一种奇异的沉睡，更确切地说是一种无法自控的麻木，一种真实意义上的精力衰竭，它决非出自心灵的舒畅。

弗朗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虽然地下室的灯光又亮了，但他的表却停了，无从得知准确时间。可地下室再度沐浴在人工的灯光下，他从床上走下来，朝进来时开着的门走了几步——然后朝第二扇门走去，它仍然关着。

他努力想了好半天，但还是理不出一点头绪。

他的身体虽然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可大脑仍然昏昏沉沉，一片混乱。

“我究竟睡了多久？”他想，“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

室内又和刚进来时一样，有灯光、面包、肉，水罐里添满了水。

那肯定是在他昏睡时有人进来过？他来到地下室已经被人发觉了？他已经在鲁道夫的掌握之中了！但他无法与外面的同伴取得联系。

他决不能屈服，况且现在还有力气逃出去；他能按原路返回暗门，然后逃出城堡……

逃走？可他回忆起那扇在他身后自动关闭的门。

要不，先设法走近围墙，然后无论如何也要找一个钻出去的缺口，用一个小时足够逃出去了。

还有丝蒂娜呢？难道就这样放弃寻找她的打算吗？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她受鲁道夫劫持，就这样忍心离开吗？

那好吧！既然他自己不能做到，那就等警察来吧，罗兹科很快会带领警察抵达维斯特……

他们将对这个该死的城堡发动猛攻，甚至把它夷为平地。他下定了决心，就想立刻行动起来。

他刚站起身，想回头往门口走时，忽然从那间关着的门后面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这人肯定是向这里走来，不过走得很慢。

弗朗兹把耳朵靠在门缝，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那均匀的脚步越来越近，顺着台阶一级一级走上来。显然门那边还有楼梯连着地下室和内宅。

为了做好防身准备，弗朗兹抽出鞘里的猎刀，紧紧地握在手中。

如果进来的是鲁道夫的仆人，弗朗兹就会猛扑过去，抢过钥匙，然后飞快地顺着那家伙的来路跑去，就一定可以找到城堡主楼。

万一是鲁道夫本人，弗朗兹会马上认出他，尽管只有一面之缘，但在那刻骨铭心的丝蒂娜“去世”之际。只要是他，弗朗兹会毫不手软地干掉他。

那脚步声走到门外的门槛平台上却停下了。

弗朗兹一动也不动，他等着门被打开……

门并没有被打开，可门外却响起了一个无比甜美的声音。

是丝蒂娜的声音！——没错，虽然略显柔弱，但那温柔婉转的声调，散发着荡人心魄的魅力……

丝蒂娜现在重复吟唱的正是弗朗兹那天在金玛阡大厅梦中听到的那个曲调。

“到那百花盛开的花园去吧，一起去吧，我心爱的……”

这首歌拨动了弗朗兹的心弦。他把它呼吸进去，像喝琼浆一样畅饮了它，此时丝蒂娜仿佛叫他跟着她走，因为她重复唱道：

“一起去吧，我心爱的……一起去吧……”

但门关着他过不去……难道无法见到她，再把她紧紧搂住，然后带出城堡？

“丝蒂娜——我的丝蒂娜！”他呼唤着，他用身体猛力去撞门，但门纹丝没动。

那歌声仿佛越来越低了……那声音慢慢消失……脚步渐渐走远。

弗朗兹跪在地上，使劲晃动着厚木板，铁钉把他的双手都划破了，他不停地喊着丝蒂娜的名字，她的声音却一点也听不到了。

突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不祥之兆。

“疯了！……”他叫喊道，“她准是疯了，因为她没有听出我的声音，也没有回答我……她被囚在这里……五年了……在这家伙的蹂躏之下……不幸的丝蒂娜……她的灵魂丧失了。”

他跳起身，嘴里发疯似地喊着，他暴跳如雷，五脏俱焚……

“我也疯了，我也不能控制自己了，像她一样！”他不停地念叨，“我也疯了……和她一样。”

他在地下室里横冲直撞，像笼子里关着的一只困兽。

“不！”他又叫道，“不！……我不会丧失理智……我必须逃出城堡……我一定要出去的。”

他向原来开着的门奔去，可它刚刚又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关上了。

那时弗朗兹正沉醉在丝蒂娜的歌声里，丝毫没注意到这些……

他被困在城堡的地下室，活动范围逐渐缩小。

艰难的探密

弗朗兹不知所措，他又焦急又担心，大脑的思维、理解能力、对所有一切来龙去脉的判断能力，都统统丧失了。残存的惟一记忆是丝蒂娜留下的身影和歌声，但现在也看不到、听不到了。

这有可能是他的幻觉在作怪吗？绝对不是！丝蒂娜的声音再微弱他也听得出，丝蒂娜的身影再模糊他也认得出。

可是那可怕的想法又从脑海里涌出来，他沮丧万分，好像她又一次得而复失。

“她疯了！”他喃喃道，“是疯了……她竟然听不出我的声音……她不回答我的呼唤……疯……疯了！”

想起来这很有可能。

但是！如果自己能救她离开这里，带她回到克拉佳瓦自己的庄园，再尽心尽力地照料她，他相信自己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真诚的爱心一定能使她恢复理智。弗朗兹这么寻思着，他的确有些精神失常，费了很长时间他才慢慢地恢复了理智。

他先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再整理那混乱不堪的千头万绪。

“当务之急是逃离此地……”他自语道，”如何逃脱得了呢？……等下次门被打开时！……对……他们乘我昏睡之际把食物换掉的……我必须等……或者假装又睡着了——”

一丝疑虑闪现在脑海中，水里肯定投了麻醉药……他之所以突然昏睡过去不能醒来，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可能水里有鬼——一定小心别再喝它……连桌子的食物也不能动一下……把它们倒掉，他们就会来，然后……那会等到哪年哪月？……就是现在，太阳是正在升起呢，还是正在下沉呢？天是大亮着，还是黑着呢？

弗朗兹从这扇门走到那扇门，非常注意外面的动静……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当他急火攻心时，在这湿重空气的压力下，耳鸣目眩，气如牛吼，门缝里好像渗不进一丝新鲜空气。

空气……猛然间，从右侧一根柱子根部，一丝新鲜空气掠过他敏感的嘴唇。

难道这里有一个通风暗道吗？

是的，有一个通道由于被柱子挡着他一直没发现。弗朗兹沿着墙根悄悄地向那一缕微光走去。

这儿有个方圆5码或6码的露天小庭院，其围墙有100英尺高，好像是一个水井的底部作为这个地牢的通风口和采光口。

弗朗兹看得出现在仍是白天，水井的口部有一小束亮光斜照在井壁上。太阳至少走了大半天的行程，因为这个被照亮的区域在慢慢变小。

现在大约是下午5点钟了。

如此看来弗朗兹至少已经睡了有40个小时，他更加证实这是麻醉药起的作用。他是前天6月11日离开维斯特的，那么今天就应该是13日，而且它很快就要过去了。

尽管在这个纵深的地底下空气很潮湿，弗朗兹还是贪婪地吸着，并感到清爽些了。但如果说他曾幻想过爬到这个高高的石头围墙上面能够逃跑的话，现在他清醒了，那圈光秃秃的围墙是不可能逾越的。

他只得回到地下室，既然现在只有在门上想办法了，就得认真研究研究那些门了。

第一扇门——曾经开着的那扇门——他看到过它的坚固，肯定是用门闩从外面插入铁的U形钉栓住的，因此想把它拉开将是白费功夫。

第二扇门——他听到丝蒂娜声音的那扇门——好像保存得不很完好，有的地方木板都烂透了，从那上面挖个洞出去可能没什么问题。

“对——就这么办！”弗朗兹想着，他保持住冷静，“就从这儿！”可他必须马上行动，因为据他猜测在药水的作用下，他一睡着或许会有人立刻到这个地下室来。

他进行得出乎意料地顺利。固定门闩的铁钉周围木头很潮湿，弗朗兹可以用刀把它们挖透，他干得悄无声息，还不时停下来听一下，确信外面没有一丝声响。

三个小时以后，门闩松动了，门开了，门里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弗朗兹又跑回小庭院去吸了一口不太有霉味的空气。

这时阳光不再照进井口的顶端，太阳肯定将要落山了。井底一片黑暗，只看到井口闪着几颗星星，好像是框在镜头内的一小角景物一样。几丝云彩随着晚风飘移，云边缘上的一丝光影说明中旬半圆的月亮可能早已升起在东方的天际。

现在肯定9点多了。

弗朗兹更不敢怠慢，匆匆返回地下室吃了点东西，把水罐里的水倒掉了，然后把刀别在皮带上，从门口走了出去，随手把门带上。

现在，也许他会遇见那不幸的丝蒂娜在这个地下长廊中游荡。一想到她，他的心就像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一样。

他没走几步，就被一级楼梯绊了一下，正如他听到的那样，确有一个楼梯，他数了数，只有60级，他从平面走下来到这个地下室门槛是77级，这样他得知是在地平面以下大约8英尺的地方。

因为没有别的选择，他不得不继续沿着这条漆黑的走廊走下去，他伸开手臂就能触摸到两边的墙壁。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他没有碰到门或铁栅栏等阻碍物。但是拐了很多弯使他弄不清他正朝哪个方向走去。他停下稍微歇息了一会，又继续朝前走，他不知何时才能走到尽头，却摸到前面挡着的一面墙。

这是一堵砖墙。

他四下摸了一遍，没有发现一丝裂缝，也没有发现有洞孔的迹象。

这竟是一条死路。

现在一切希望都破碎了，弗朗兹绝望地大叫一声，身子瘫软，坐在墙下面。

但此时他碰到一块松动的砖头，它在墙的最底层，说明这里有个裂缝。

他兴奋地叫起来：“有办法了，就从这儿出去！”

他把砖头一块一块慢慢抽出来，突然从墙那边传出声音来。

他警觉地停下了。

那声音持续不断，突然一束亮光通过破洞射进来。

弗朗兹趴在洞口斜着眼向那边看去。

这里是城堡古老的小教堂，时光的流逝和长久失修使它破败不堪！顶部塌掉了一半，压得陷入的主柱支撑着天花板，两三个尖顶拱窗即将掉落，窗梁上美丽的花棂七零八落；一块块洒满灰尘的大理石板盖在地上，下面埋葬着科兹家族的先祖；中央竖立着祭坛，刻着花纹的屏风挡住了塌掉的屋顶以阻避风雨；大门顶上悬挂着一口大钟，钟绳一直垂到地面——有时可以把钟敲得悠久回荡，引起维斯特人的恐慌。

一个人刚走进这个被废弃了的历经喀尔巴阡山脉中风吹雨打的小教堂，此人手中提着一个灯笼，亮光正映在他脸上。

弗朗兹立刻认出他来了。

是奥凡尼克，鲁道夫在伟大的意大利城镇客居时聘为惟一伴侣的人，那个在大街上指手划脚自言自语狂妄古怪的人，那个愤世嫉俗的科学家，那个总在异想天开搞些稀奇古怪的发明家。他顺理成章地把所有的发明都带来给鲁道夫服务。

要说弗朗兹开始对鲁道夫在喀尔巴阡城堡里还有所怀疑的话，甚至在丝蒂娜出现之后，那么当他看见奥凡尼克时便深信不疑了。

夜半更深，他鬼鬼祟祟地来到这个破烂的小教堂有何勾当呢？

弗朗兹沉住气，想看清楚他到底在干什么——奥凡尼克弯下腰，提起一个圆柱形的铁块，在那上面缠了一根电线，接着他从一个放置在小教堂角落里的绕线圈轴上把电线拽来。他对自己的工作如此全神贯注，所以他没有发现年轻的弗朗兹伯爵，就算弗朗兹靠近他。

唉！为什么没有提前把洞弄大些能使自己钻过去呢？如果弗朗兹能靠近他，猛地制服奥凡尼克，然后就可以挟持着他带他去城堡主塔了。

但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假如一击不中，鲁道夫就会因怕秘密泄露而杀了弗朗兹灭口。

过了几分钟，又一个人走了进来。

此人那令人终生难忘的外貌一点都没有变。他好像没有变老，灯笼映照着他那阴沉苍白的脸，他那长长的灰白头发梳在耳后披散着，他的双眼在那幽暗的眼窝深处闪着寒光。

鲁道夫走上前去看奥凡尼克干得如何了。

以下是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语气简短而惊人。

绝妙的合作

“与小教堂的电线接好了吗，奥凡尼克？”

“刚接好。”

“棱堡暗炮台内的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吗？”

“是的。”

“那现在棱堡与小教堂和城堡主楼串起来了吗？”

“对。”

“仪器接通电流后，我们还有时间脱身吧？”

“有的。”

“你检查过挖的那个通往乌尔干山口的地下通道吗？”

“是的。”

接着他俩沉默了几分钟，奥凡尼克举起灯笼，照了照小教堂的纵深处。

“啊！我热恋的古城堡！”鲁道夫大声地说，“你会让他们付出惨重代价的，让那些打扰我清静的人！”

鲁道夫用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声调说出以上这句恶毒的话。

“他们在维斯特怎么说你都听到了？”鲁道夫问奥凡尼克。

“50分钟前这根电线使我得知他们在金玛阡客栈是怎样商定的。”

“他们在今晚攻击吗？”

“不，要到清晨。”

“这个罗兹科何时赶到维斯特的？”

“两小时前，他还带来了卡尔斯堡的警察。”

“嗯！既然城堡已经保不住了，”鲁道夫又道，“但至少它会把弗朗兹和他的伙伴们埋葬在一片废墟下。”

过了一会他接着说：

“如何处理那根电线呢，奥凡尼克？他们会不会发现是它把城堡与维斯特村连在一起的？”

“他们什么都别想发现。我会拆除它！”

现在看来是应该解释一下发生在这个故事中的某些现象的时候了，其真相不应再隐瞒下去了。

在这个时代——应该指出这个故事发生在19世纪末——电的利用刚刚被誉为“宇宙的灵魂”，已达到极其完美的程度。著名的爱迪生及其弟子们完成了他们最伟大的发明。

在许多奇妙的电器中，电话发达到更加精密的地步，以致于电话的膜片所吸收到的声音不用靠耳机都能听得非常清晰。说的话、唱的歌、低声私语，在很远的距离之外都能听见，两个相隔千里的人可以随心所欲地交谈，就好像他俩肩并肩地坐在一起密切交谈一样。

多年以前，与鲁道夫形影不离的同伴奥凡尼克，已成为了在电的实际应用方面一切用品的第一个发明者。但是，前面也讲过，他的那些杰出发明并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学术界把他当作疯子，而实际上在这个行业他的确是个天才，因此这位遭人们冷落的发明家恨透了那些俗人。

鲁道夫男爵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认识了正处在贫寒孤独中的奥凡尼克。他鼓励他的发明，对他重金相赠，最终招纳他作为他的职业随从，条件是所有发明所得利益全归鲁道夫所有。

这两个人，各自都有自己的习惯与嗜好，却又同病相怜。自从他俩相互结识以来，便一直形影不离，甚至当鲁道夫在意大利迷恋着丝蒂娜从一座城市跟随到另一座城市时也没有分开过。

当音乐狂鲁道夫自我陶醉于无与伦比的女艺术家歌唱中时，奥凡尼克正专注于完成电学专家近几年来的重大研究，完善电的应用，用来获取最非凡的荣誉。

发生了那件圣卡罗剧院丝蒂娜惨死的事件后，鲁道夫便销声匿迹了，没人知道他后来怎样了。其实，他离开那不勒斯后就在喀尔巴阡城堡里隐居起来，他由奥凡尼克陪伴着，他十分乐意与鲁道夫一同面壁。

当决定在这个古老的城堡里隐居时，鲁道夫首先想到的是不让本地的居民知道他回到了城堡，也不让任何人来打扰他。当然他和奥凡尼克有办法得到他俩的日常需求。实际上，在乌尔干山另侧的大路上有一条秘密通路，鲁道夫的一个不为人知的忠实可靠的老仆人就是通过这条道路给鲁道夫和奥凡尼克弄来生活所需要的一切用品。

实际上城堡的内部——特别是中央城堡主塔——没有外观上那么破败不堪，甚至比一般住宅更加舒适。这样，如果有作实验所需的所有材料的话，奥凡尼克就可以进行物理化学方面意义重大的研究。他想利用这些研究成果阻止那些不受欢迎的来访者。

鲁道夫男爵对他的建议很感兴趣，奥凡尼克制造了一个特殊仪器，利用它造出的只能让人认为是魔鬼在作乱的现象在这个地方制造恐怖。

但首先必须随时让鲁道夫了解村子里的内情。有什么手段可以听到村民们每天所谈论的事情而又不会引起他们注意呢？对了，要是能在城堡和金玛阡客栈的大厅之间安装一个电话传递的通讯系统就好了，维斯特的显赫人物几乎每晚都在那儿聚会。

奥凡尼克干得很漂亮，很隐秘，很简单。一根包着绝缘材料的铜线一头接在城堡主塔楼，铜线穿过纳亚河底，延伸至维斯特村。第一步工作完成后，奥凡尼克乔装成旅行者出了门，来到金玛阡客栈投宿，并设法把电线接在客栈的大厅里。他发现把电线的一头从急流险滩上牵到那个很少打开的后窗很容易。然后他安上一台电话器具，电话机就藏在宽厚的树叶后面，他把它与电缆连接起来。因为电话器具有十分神奇地发音和接收声音的功能，鲁道夫可以听见人们在金玛阡客栈谈论的所有话题，而且只要他高兴，他还能讲话给他们听。

从那以后的开始几年里，城堡的宁静没有遭到破坏，它的传说足够令维斯特人敬而远之，而且所有人都知道自打那个家族的最后一个仆人死后城堡就被废弃了。但最终由于望远镜事件使城堡主塔烟囱里冒出的烟被弗利克看到。从那一刻起，大家通过描述也都知道了，一时之间风云又起。

用电波传递通讯的工具就是在那时发挥作用的，因为鲁道夫和奥凡尼克可以及时得知村子里发生的情况。他们就是通过这根电线得知尼克想来探索城堡，那个警告的声音也是通过这根电线传到大厅里力图阻止他的。当尼克执意前往时，鲁道夫决定好好教训他一顿，以便让他今生再也不敢前来了。

那天夜里，奥凡尼克那台时刻准备着的机器制造了那一系列纯属物理的现象，目的是使整个地区充满恐慌；古老的小教堂钟声响个不停，掺拌了海盐的耀眼光芒发射出来，使所有的东西都覆盖上幽灵般的颜色，刺耳的汽笛声是经过仪器处理了的，压缩了的空气泄漏时发出恐怖的呼啸声，那些鬼怪的影子是用巨大的反射器投影到云层上的，铁片被藏在护城河底的草丛里，与电池连接起来，其中的一个铁片吸住了帕塔克的铁掌靴子，另一个在尼克的手抓住吊桥铁环的那一刻接通了电流，给了他狠狠的一击。

鲁道夫原以为制造了这些奇观，尼克的计划遭到惨败之后，恐惧会在这一带达到极点；恐怕今后无论给多少金银作酬报，也没人敢再走近鬼怪显灵的喀尔巴阡城堡方圆2英里内。

鲁道夫也自信再不会有人怀着好奇心来探访城堡了，不料这时弗朗兹来到了维斯特村。

他一走进金玛阡客栈，还有乔那斯、柯尔兹及村民们之间的谈话都通过电线传到鲁道夫耳中，那不勒斯的旧事使鲁夫重新燃起对弗朗兹的仇恨。他就住在几英里之遥的村中，还当众取笑这些愚昧迷信的村民，并企图揭穿喀尔巴阡城堡的密秘；甚至扬言要通知卡尔斯堡当局，只要警察大举来攻，一切都会大白于天下。

于是鲁道夫男爵决心把弗朗兹诱入城堡，大家已经知道了他是用什么手段达到目的的。用电话的方式把丝蒂娜的声音传到金玛阡客栈大厅，使得弗朗兹中途绕道去了城堡；丝蒂娜出现在棱堡顶上，使他产生了一种不可遏制的强烈的想进入城堡的冲动；城堡主塔的窗子里射出亮光把他指引到门边，再把门打开让他进来；在这个灯光昏暗的地下室里，他又一次听见了那个美妙而渴望的声音；他在那儿沉睡时有人给他添换了食物，在那个地处城堡纵深的地下室里，牢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这样弗朗兹已处于鲁道夫的掌握之中。

这就是通过鲁道夫和他的同谋奥凡尼克之间那令人拍案叫绝的合作所取得的成果。但是鲁道夫知道罗兹科去报了警，这令他十分懊恼。他没有陪伴他的主人进入城堡，却跑去通知了卡尔斯堡当局。一个警察小分队已抵达维斯特村，鲁道夫男爵将要面临强大的对手。他和奥凡尼克将如何抵挡？他用来对付尼克和帕塔克的办法显然不够了，因为警察才不相信有魔鬼哩。

于是他俩准备摧毁城堡，等时机成熟就行动。用电流引爆埋在城堡主塔、棱堡、古老小教堂里的炸药包，准备工作已经就绪，这样做是为了使鲁道夫和奥凡尼克及其同伙有时间从暗道逃到乌尔干山口的大路上。爆炸过后，弗朗兹和越过围墙的人都将与城堡同归于尽。他们会远遁他乡，人们将再也找不到他俩的踪迹。

弗朗兹通过他们的对话得知了事情的原委。现在他知道了在喀尔巴阡城堡与维斯特村之间有一个用电线连通的通讯工具。他并非不知道城堡即将被爆炸所摧毁，这爆炸会使他丧命，也会危及罗兹科及其带来的警察。他明白鲁道夫和奥凡尼克会有时间脱身——但带着神志不清的丝蒂娜……

啊，他为何不冲进教堂，扑向这两个家伙呢？……他本可以突然袭击他们，把他俩打垮，他本可以使那可怕的灾难得以避免。

但是眼下还不能这样做，要等男爵走出教堂之后才能行得通。等他俩离开小教堂之后，弗朗兹将尾随其后，跟踪他们来到城堡。如果老天有眼，他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鲁道夫与奥凡尼克已经到了教堂门口，弗朗兹紧紧地跟着他们。他们从哪条路出去呢？围墙的门还开着吗？或者有暗道把小教堂与城堡主塔连接起来了？因为看起来所有城堡建筑物相互之间都有连通，那没什么，只要他不遇到无法克服的困难。

这时鲁道夫同奥凡尼克说了几句话：

“这儿没什么问题了吧？”

“没了。”

“那么咱俩最好分开走。”

“您还是想一个人留在城堡吗？”

“是的，奥凡尼克，你立刻从暗道离开去乌尔干山口的大道。”

“那您呢？”

“我要等最后一刻才离开。”

“说好了，我在比斯特茨等您吗？”

“好——因为我还想再听听她唱歌——当我在喀尔巴阡城堡的最后一个晚上我想再听听她的歌声。”

几分钟后两人离开了小教堂。

尽管在他俩的谈话中没有提及丝蒂娜的名字，但弗朗兹心中明白：鲁道夫刚才指的就是丝蒂娜。

罪有应得

灾难就在眼前。弗朗兹只有把鲁道夫的计划弄得不能实施才能阻止灾难的发生。

这时已深夜11点钟了，不用再担心被发觉，他就继续从墙里抽砖把洞弄大，等这厚厚的墙能够让他钻过去时已费了半个小时。

他钻进去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夜光从坍塌的屋顶和窗孔中透进来，可以看到轻柔的浮云和稀疏的星斗，明媚的朗月从东方天际正缓缓升起。

弗朗兹迅速找到了小教堂后殿尽头的那扇门，鲁道夫与奥凡尼克肯定就是从那扇门出去的，因此斜着穿过中殿，他继续朝教堂东侧的半圆形拱顶配殿走去。

这里四周遮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光也透不进来，不时有残裂的墓碑和碎石块在脚下绊来绊去。他一步步地小心翼翼地转过供坛背壁，来到配殿尽头，摸到墙角上有一扇腐朽已久的门，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的后面肯定是一条通道。鲁道夫与奥凡尼克就是沿着这条通道进入小教堂的，离去时也是从这条通道走的。

弗朗兹进门后又走进走廊，他发现自己仍处在一团漆黑之中。走廊弯弯曲曲，但既没上楼也没下地，他可以肯定他现在与内堡在同一水平线上。

走了半小时，黑暗好像没那么重了；清冷暗淡的月光从走廊侧面的几个洞孔里射进来。

这样他可以走得快些了，他来到一个棱堡屋顶下，建在外围墙左边角落侧面的一个大暗堡。

这个暗堡上有密密的枪眼，月光从那些枪眼中照射进来。

对面的墙上有一扇打开着的门。

但弗朗兹先凑在一个枪眼上，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他返身正想走开，突然发现在奥加尔高原的南端，月光笼罩着的大松林边缘，晃动着几个隐约的身影。

他擦擦眼睛，定睛再看。

那里确实有几个人在来回走动——肯定是罗兹科和卡尔斯堡的警察。他们是打算今晚突然袭击、打鲁道夫个措手不及呢，还是要等天亮时再行动呢？弗朗兹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忍住没向罗兹科喊叫，罗兹科肯定能听出他的声音来。但是喊叫声也会传到城堡主塔，在警察进入城堡之前，鲁道夫会很从容地让机器开始运转，然后从通道离开。

弗朗兹压抑住了冲动，从枪眼走开了。然后，他穿过暗炮台，从另一扇门出去，沿着暗道继续往前走。

走了500多步，他来到一个楼梯的前面，楼梯在厚厚的墙壁夹层中攀缘而上。他到达了广场中央的城堡主塔了吗？他估计应该差不多。但这个楼梯可能不是通向各个楼层的主楼梯。它那又黑又窄的楼梯过道里有一个盘旋而上的螺旋形楼梯。弗朗兹蹑手蹑脚地走上楼梯，侧耳听了听没有动静；上了20级后，他在楼梯平台上站住脚步。那儿有一扇门通向楼顶平台，它环绕着与它齐高的城堡主塔顶。

他偷偷地沿着楼顶平台走着，谨慎地隐藏在立柱后面，他朝奥加尔高原望了一下。仍发现那几个人在松林边上，看来他们一时还没决定攻打城堡。

弗朗兹决定要在鲁道夫逃离城堡之前见到他，于是他顺着楼顶平台绕了一圈，来到另一扇门边，在这儿继续有楼梯向上升去。

他双手扶墙，更加小心翼翼地向上爬去。

四周静得怕人。

二楼没有人。

弗朗兹快速奔到通向更高楼层的楼梯平台。

他到达第三个楼梯平台时，已经再没有楼梯了。楼梯到这儿就结束了，城堡主塔的最顶层高耸于有城垛的胸墙之上，鲁道夫家族的旗帜曾经在它顶上迎风招展。

楼梯平台左侧墙上有一扇门，门关着。

屋内有光从钥匙孔透出来。

弗朗兹贴在孔上听了听，没有任何动静。

从钥匙孔向里看，他只能看见房间的左面；这面灯光明亮，其余各面则漆黑一片。

弗朗兹试着推了一下门，门竟出乎意料地开了。

这间宽敞的大厅占了整个一层楼。其环形墙覆盖着镶嵌的屋顶，屋顶中央拱肋与大型的浮雕装饰相连。墙上挂着厚厚的色彩华丽的挂毯。室内的家具有陈旧的立柜、餐橱、太师椅和凳子。窗子上挂着厚厚的帷帘，从外面一点亮光也看不到。地上铺着一块厚厚的羊毛地毯，脚踩在上面悄无声息。

弗朗兹走进这黑白分明的怪房子，这种强烈的对比使他感到惊奇，过目难忘。

门的右侧房内一片昏暗。

相反，靠左边是类似于舞台的布景，那黑色的帷幕沐浴在灯光下，那是某个装置映出来的，摆在前面是不让人看见装置。离这个舞台10英尺左右，有一张古老的高靠背扶手椅，与舞台间隔着齐胸高的帷幕，由于那个帷幕遮着，很昏暗。椅子旁边有一张铺着台布的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长方形的盒子。长12～15英寸，高5～6英寸，其隆起的盒盖镶嵌着珠宝，里面装着一个圆柱状金属块。

一走进房间，弗朗兹就发现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纹丝不动地坐在椅子上；他的头枕在椅子背上，眼睛眯着，他的右臂搭在桌子上，手搁在盒子上。

正是鲁道夫。

只是为了最后好好体息一下，鲁道夫才跑到这里来坐在椅子上睡觉吗？绝对不是，从他和奥凡尼克的对话中，弗朗兹能听得出来。

毫无疑问，奥凡尼克已通过暗道逃走了，现在只有鲁道夫独自一人待在这里了。

但丝蒂娜呢？……鲁道夫不是说过在城堡被毁掉之前他要在这个喀尔巴阡城堡最后一次听她唱歌吗？……他躲到这间屋子里来还有别的原因吗？她过去每天晚上都到这里来替他唱歌解闷吗？但为什么她还不出现呢？

既看不到她的人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但现在鲁道夫已逃不出自己的掌握，别的无关紧要……弗朗兹知道如何让他说出来。但目前他处在这种激动的情绪之中，他能不扑向这个他所恨之入骨、这个带走丝蒂娜的人吗？……丝蒂娜依然活着，但精神失常了……精神失常是让他吓得……把他揍扁吗？

弗朗兹蹑手蹑脚地靠近扶手椅，他只要再向前迈一步就可以抓到鲁道夫了，他怒火难忍，不能抑制，他把猎刀举起来……

突然丝蒂娜出现了。

弗朗兹的刀掉在地毯上。

她正站在那个灯光明亮的台上，她的头发披散着，手臂向前伸着，穿着《奥兰多》中安吉利卡的白色长袍，美艳绝伦，就像她在城堡顶上出现时那样。她的双眼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弗朗兹，直达——他的心灵深处。

她不可能看不见他，可她没招手叫他过去，也没有开口对他说话。啊呀，她真疯了！

弗朗兹正准备奔上舞台，把她抱在怀里，把她带走——

丝蒂娜开始唱歌了。鲁道夫坐在椅子里，身子朝前略倾，聆听着，这个艺术爱好者心驰神醉地吸入她的声音。仿佛狂嗅一种香气，正像他在意大利歌剧院看演出时一样。他现在在这间屋里，在这个伫立于特兰西瓦尼亚山脉的喀尔巴阡大“包厢”内，陷入了无限的孤独之中。

在为他歌唱……只一人演唱！……一口气像是要从她的口内呼出来，但她的嘴唇看上去似乎没有动……就算她失去理智，至少这位女歌唱家的灵魂存于她的艺术之中。

弗朗兹呆立着，也被这美妙的歌声陶醉了，已经五年没听到过这迷人的声音了……他沉浸在对这个原以为今生无缘再见的女人的狂热冥想之中，她就站在面前，活生生的，好像是某个奇迹使她死而复生！

丝蒂娜唱的不就是那首最能令他的心弦颤动的歌吗？是的！他还清楚地记得《奥兰多》中，最后一幕的悲惨景象，在那最后一幕中，这位歌唱家人艺俱亡，掀起了一个高潮——

“我亲爱的，我的心在颤抖。

我想为爱去死。”

这个刻骨铭心的短句，弗朗兹是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体味着……他暗自祷告，不应像在圣卡罗剧院时那样惊吓她！……不！……歌声不能从丝蒂娜的唇边消失，就像在她告别演出时那样。

弗朗兹屏住了呼吸……他的生命全部都溶入了乐曲之中。再唱几个音符，这首歌将以其无以伦比的完美达到高潮。

但是歌声开始变弱。仿佛丝蒂娜在重复那些悲伤的话时，有些犹豫——

“我想为爱去死。”

她会像上次一样再次倒在台上吗？她没有摔倒，可她的歌声却在圣卡罗剧院时停止的那个音符上嘎然而止……她发出一声惨叫，就是弗朗兹那天晚上听到的那叫声……

但丝蒂娜却亭亭玉立，带着无限柔情站在台上，看着弗朗兹，那神情把她心中所有最纯真的感情都赋予了这个年轻人。

弗朗兹飞奔上前……他要把她带出这间屋子，带出这座城堡。

恰好他与刚站起身来的鲁道夫面面相觑。

“弗朗兹！”鲁道夫惊叫道，“弗朗兹，你竟然逃……”

但弗朗兹顾不上搭理他。他边朝舞台跑边呼唤着：

“丝蒂娜！我亲爱的丝蒂娜！我想得你好苦……原来你还活着！”

“活着！……丝蒂娜还活着！”鲁道夫恨恨地说。随着这句嘲讽，他哈哈一阵大笑，笑声爆发出他复仇的满足。

“还活着！”鲁道夫接着说，“唔，那么，你把她从我这儿带走好了！”

弗朗兹正向她张开双臂——她那双含情脉脉地眼也正凝望着他。

就在这一刹那，鲁道夫弯下腰，拾起弗朗兹掉落的刀，向一动不动的丝蒂娜奔过去——

弗朗兹朝他猛扑过去，奋力阻挡那致命的一击。

但太迟了……刀直插进她的心脏。突然发出玻璃打碎的声音，玻璃碎片在房内四溅，丝蒂娜消失了。

弗朗兹愕然而立——他大惑不解——他也疯了吗，也像丝蒂娜一样？

这时猛听鲁道夫大声喊道——

“弗朗兹，丝蒂娜又从你身边跑掉了！但是她的声音——她的声音将与我同在！……她的声音只是我一个人的！……是我一个人的，永远不会属于别人。”

弗朗兹向鲁道夫扑去，但他只觉得力尽神昏，倒在舞台边上不省人事了。

鲁道夫没再理会年轻的弗朗兹伯爵，他从桌上抱起盒子，奔出屋外，下到城堡主塔的二楼，到达了屋顶平台后，他沿着它奔跑，想尽快到达另一扇门，这时突然一声枪响。罗兹科正站在围墙外的斜坡上，朝鲁道夫开了一枪。鲁道夫没被击中，但他抱在怀里的盒子却被子弹打碎了。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她的声音——她的声音！”他不停地喊道，“她的灵魂——丝蒂娜的灵魂……它碎了……碎了……碎了！”

他狂怒，双拳挥舞，只看见他一边沿着屋顶平台奔跑一边叫喊……

“啊！声音——她的声音！他们毁了她的声音！该死的！”

他消失在门里了，罗兹科与尼克·戴克不等警察赶来，奋力攀越围墙。

猛然间一声巨大的轰鸣震撼了整个高原，烈焰腾空而起，一阵雨点般的石头落在乌尔干山的大道上。

棱堡、围墙、城堡主楼、小教堂灰飞烟灭，硕大一座喀尔巴阡城堡顿时化为灰烬，只剩下一团团冒着烟的残垣散落在奥加尔高原上。

为爱发疯

前面已提过，鲁道夫与奥凡尼克商定好，鲁道夫须等到跑出危险区时才能让它爆炸。但这次他却没等逃出城堡就引爆了。他悲痛异常，极其绝望，谎乱之中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是决心让城堡立即毁灭而使自己在慌乱中成了第一个殉葬品吗？罗兹科的子弹打碎了他携带的那个盒子后，他说过一些没头没脑的话，他是故意把自己埋葬在城堡的废墟下的吗？

无论如何值得庆幸的是，当大爆炸发生时，警察离得较远，罗兹科的枪声让他们惊醒。他们中几乎没人被飞向高原的碎石砸着。罗兹科和尼克那时一起待在围墙的墙脚那儿，他们竟然没被密集的石头砸死真是个奇迹。

当罗兹科、尼克以及警察从护城河那边冲进已倒塌的围墙覆盖了一半的围场时，爆炸已经平息了。

往围墙走了50步，在城堡废墟下面发现了一具尸体。

正是鲁道夫！这儿的几个老年村民——其中包括柯尔兹老爷——立即认出他来。

罗兹科和尼克一心只想找到弗朗兹。因为弗朗兹没有在约好的时间里返回，那肯定是因为无法逃出城堡。

但罗兹科还能指望他的主人得以幸存，而不会在这次毁灭中丧生吗？他痛哭失声，尼克不知怎样安慰他才好。

搜寻了半个钟头之后，在城堡主楼二层的扶壁下找到了弗朗兹，那个扶壁使他没被砸扁。

“主人，呀！我可怜的主人！”

“伯爵——”

罗兹科和尼克朝弗朗兹俯下身，泣不成声地呼喊着。他俩认为他已死了，其实他只不过是被震晕过去了。弗朗兹慢慢睁开眼睛，他那迷惘的表情好像没认出罗兹科来，也没听见他们呼喊。尼克把怀中的弗朗兹扶起，又对他说话，他仍没有回答。

从他的嘴里只反复吟唱丝蒂娜唱的那首歌的最后一句——

“我亲爱的，我想为爱去死。”

弗朗兹疯了！

真相大白

显然，弗朗兹已失去了理智和记忆，喀尔巴阡城堡的这些最后事件已不会得到任何解释，要不是以下的事件披露了事实真相的话。

奥凡尼克在比斯特茨等鲁道夫同他会合，一直等了四天。却一直不见踪影，心想他会不会在爆炸中丧生。受好奇心与忧虑的驱使他离开比斯特茨，回到维斯特，在城堡的废墟周围勘探。不料在那儿被逮捕了。警察根据与他相识的罗兹科提供的情报早就掌握了他的特征。

当被带到卡尔斯堡，面对大法官，在官方对本次灾难进行审问取证的过程中，奥凡尼克坦白地回答了向他提出的所有问题。

怪异、自私的电学专家看来即使他的主人和多年的惟一伴侣惨死了，他也毫不悲伤，因为他心中只有他的科学研究。

首先，在罗兹科的逼问时，奥凡尼克证实丝蒂娜已经死了，确确实实早死了——这是他的原话——她被埋葬了，确确实实被埋葬了，五年来她一直葬在那不勒斯圣多勘波纽奥沃公墓。

这一事实的揭露是所有真相中震动最大的。

是啊，如果丝蒂娜死了的话，弗朗兹怎么会在客栈大厅里听到她的歌声，又发现她在棱堡的顶上，当他被关在地下室时会听到她走到门外唱歌呢？……在城堡主塔的那间屋子里又怎么会发现她还活着呢？

如下是对这些表面上不可思议的现象的解释。

时光返回五年前的那不勒斯，当鲁道夫听说丝蒂娜决心引退而将成为泰勒克伯爵夫人时，他伤心欲绝，一个女艺术家的黄金前程即将断送——这对他来讲意味着失去一切。

奥凡尼克那时建议用录音，用他的留声装置录下丝蒂娜准备在她的告别演出中演唱的重要曲目。那时，这种器械得到了重大突破，奥凡尼克使它如此完美，以致于它能重新播放人的声音而又丝毫不失纯正与优美。

鲁道夫接受了他的建议。该演出季节的最后一段时间里，留声机被秘密地安装在剧院的包厢内。就这样，抒情浪漫曲、歌剧的选段、音乐会，甚至包括因丝蒂娜的死所消失的《奥兰多》的最后旋律都被录了下来。

鲁道夫是在这种情况下才回到家乡，隐居在喀尔巴阡城堡里的。在那儿，每天晚上通过这个世所罕见的器械收听录制的歌曲，他不仅能够听见丝蒂娜演唱歌曲，仿佛坐在剧院的包厢里，而且——这是最不可思议的——他还能看见她，好像活生生就在眼前，近在咫尺。

那只不过是普通的光学效果。

大家都知道，鲁道夫有一幅丝蒂娜的巨幅画像。画中她穿着《奥兰多》中安吉利卡的白色长袍，她那秀美的头发柔柔地披在肩头。然后，通过用多面镜子对着奥凡尼克测量过的各个角度，这幅画像被一束强光照亮，通过多次反射，使丝蒂娜看上去呼之欲出，仿佛充满了活力，风彩依旧。

就是用这个器械，在天黑时搬到棱堡顶上去，鲁道夫在必要时机让她出现，把弗朗兹诱进堡内，也是通过这个器械，弗朗兹在城堡主塔的那间屋子里又一次看见了丝蒂娜，那时她狂热的崇拜者正陶醉在她的歌声之中。

以上是奥凡尼克在审问过程中所讲述的详情细节的一个梗概。当然啦，他是怀着一种无比自豪的心情宣布他本人就是这些伟大发明的创始人，是他使它们达到尽善尽美的程度。

但虽然他用科学对这个特别事件作了解释，但他也很纳闷爆炸前鲁道夫有充足时间为何不从那个通道逃到山林里去，但当得知到一颗子弹打碎了他随身携带的那个盒子时，他明白了，那是录了丝蒂娜最后的歌声的留声机，就是鲁道夫在城堡炸毁之前，在城堡主楼的房间里想再听一次的歌。鲁道夫的生命也随着它一同破碎了，于是由于绝望而疯狂，他选择了把自己埋葬在自己家园的废墟下面。

出于对这个古老家族的尊敬，鲁道夫男爵被非常体面地安葬在公墓里，科茨家宗族的香火也在他这儿断了。

至于弗朗兹伯爵，罗兹科雇人把他带回克拉佳瓦城堡，他将在那儿精心照料他的主人。奥凡尼克也甘愿交出那个录有丝蒂娜其他歌曲的仪器，弗朗兹听到那个伟大的艺术家的歌声就变得神情专注，恢复了一些清醒的神志，他的灵魂好像在这难忘的回忆中得到了重生。

几个月后，年轻的伯爵恢复了神智，从他那儿人们才了解到喀尔巴阡城堡最后一晚的详细情况的。

更可喜的是，可爱的米丽奥塔与尼克于灾难发生后的一周举行了婚礼。这一对小夫妻在接受了乌尔干村神父的祝福之后，回到了维斯特村，柯尔兹老爷已给他俩预备好了温馨舒适的洞房。

虽然所有这些曲折离奇的事件都已真相大白了，但仍不能轻易使米丽奥塔相信城堡里确实没有鬼神，尼克尽力解释也无济于事，乔那斯也是如此，他要以此来招回老主顾，但柯尔兹、弗利克、哈默德还有很多维斯特的村民仍心存疑虑。恐怕还要过很长的时期，才能使这些善良的人们不再迷信。

至于帕塔克，牛皮更吹得咚咚作响，不厌其烦地逢人便讲：

“唔！我早就说过了吧？……城堡闹鬼？……哪来的鬼？”

但谁也不理他，有时他玩笑开得太过火了，别人就叫他闭嘴。

哈默德老师则把他整理的特兰西瓦尼亚的鬼神传说继续作教材向学生灌输。以致许多年后，村里的年轻后生们仍相信喀尔巴阡城堡废墟周围有幽灵出没。

目录

前言

环绕月球

飞上太空

太空之夜

空中魔术

飞临月球

太空奇景

离开月球

炮弹扎入海中

抢救探险家

测量子午线

橘子河畔

美妙旅行

水陆并用

关于子午线

拉塔寇镇

内部危机

初战告捷

二十四度子午线

流动村庄

超级猎杀

搜救帕兰德

默里的爱好

幸运的大火

宣战

赌注

羚羊的皮囊

困难重重

沙漠之旅

测量的命运

绝处逢生

最后激战

帕兰德生气了

最后的决裂

天边灯塔

故事的开头

司达登岛

三个灯塔看守员

康加的徒党

二桅船“摩尔号”

在爱尔高湾里

山洞

修理摩尔号

法司奎士

开出港湾

三天

圣费号

故事的结尾

Gui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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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

前言

正文

前言

十九世纪法国科幻小说大师儒勒·凡尔纳被誉为“科学幻想之父”。他生于1828年2月，逝世于1905年3月。一生写了上百部（篇）科学幻想小说，其中长篇小说就达64部，总字数达到七八百万字。其主要成就是完成了一套科学幻想和冒险小说，总名为《在已知和未知世界中奇妙的漫游》，内容包括从地球到宇宙空间，从地质、地理到航天、航海等等，简直包罗万象。

凡尔纳的作品流传甚广，多少年来，已被译成50多种语言文字出版。经常被改编成电影、电视、连环画等，读者遍及世界各地，深受世界各国人民特别是青少年喜爱。

他的作品故事惊险，情节曲折，文笔清新。他超越时空的想象力，大胆而新奇，神秘浪漫而又具有科学性，简直达到了集天地于一纸，化时空为一文，纵横捭阖，逍遥自由地遨游于茫茫宇宙，引领着人们不断赶超未来世界。

列夫·托尔斯泰曾高度评价道：“凡尔纳的作品简直其妙无穷。我在成年读它时，都使我大开眼界，他的构思非常新颖，情节十分引人入胜，他是一个天才的大师。”在他年迈力衰的老年，还亲笔为凡尔纳《八十天环游地球》作插图。

高尔基认为凡尔纳的作品“完全有资格列入世界文学名著的行列。”

美国总统罗斯福、俄罗斯化学家门捷列夫，在百忙之中读凡尔纳作品时，都被深深吸引，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给予了高度的评价。

凡尔纳去逝时，人们曾高度评价：“凡尔纳是科学界的文学家，又是文学界的科学家。”

正是凡尔纳把科学与文学巧妙地结合起来，才使他的作品产生了无穷的魅力。他不愧为科学与文学的大师，其作品具有永恒的魅力。

凡尔纳被世界人民称赞为“科学时代的预言家”在那个时代，他就在作品中描绘到巴黎具有全自动的地铁系统、低噪音的汽车和电力照明系统等，在他作品中还“发明”了潜水艇、电报、电视、飞机等。后来许多科学家都认为自己是受凡尔纳作品的启示，才走上了科学之路，比如潜水艇的发明者之一西蒙·莱克、无线电发明者之一马科尼等科学家，发明了凡尔纳在作品中幻想的东西。

凡尔纳的许多名篇佳作如《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海底两万里》、《地心游记》、《神秘岛》、《烽火岛》、《气球上的五星期》、《八十天环游地球》、《从地球到月球》、《环绕月球》、《蓓根的五亿法郎》、《喀尔巴阡古堡》、《征服者罗比尔》等，在十九世纪初就被鲁迅、梁启超等前辈翻译介绍给我国人民。后来，关于凡尔纳的翻译和编译作品陆续出版了许多，深受我国读者喜爱。

在当今世界，以凡尔纳的大名命名的科学奖已成为世界性的科普大奖，受到世界各国人民的仰慕。凡尔纳的作品已成为发展科学技术、幻想未来、推进时代进步的百科全书。

环绕月球

飞上太空

10点钟后，法国冒险家米歇尔·阿当、巴比康主席和尼却尔船长同所有的朋友们告别。3位旅行家向巨大的铸铁炮炮口走去。他们被一架活动吊车送到下面炮弹的圆锥形顶端。这里有个洞口，是专门为他们开的，他们从这里进入到里面的铝制车厢。

进入飞行器以后，尼却尔立即用一块坚固的金属板把洞口封闭。金属板是从里面用坚硬的螺丝固定的。另外几个高强度窗的透镜玻璃也是用这种金属板装的。当金属板密封后，三位旅行家就一点光亮也看不见了。

“亲爱的伙伴们，”米歇尔·阿当说，“现在，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我这人对于家务事样样在行。来，为了使每个人都感到轻松，让我们布置一下新居。我们总不能黑灯瞎火地做事情。煤气在哪儿？真见鬼！”

米歇尔·阿当天生是个乐天派。他在靴底划着一根火柴，准备去点煤气灯头。这是个装有煤气和氢气的高压容器，够他们用144小时，也就是6天6夜。

点燃了煤气，飞行器内就变得明亮了。墙壁上装有软垫，墙角边有球形沙发，这真是一个舒适的房间。

所有的东西都检查一遍之后，米歇尔·阿当感到很满意。

“这是一个可以旅行的囚房，不过这个囚房有一个不错的窗口，我真想在这儿住上100年。巴比康，你别笑！你是不是认为这间囚房也许就是我们的棺材？就算是吧，穆罕默德来和我换我也不干，他的棺材只能埋在地下，而我们的却能飞行！”

巴比康和尼却尔不去听米歇尔·阿当的高论，他俩在进行最后的准备工作。

“一起来动手吧，我们离发射时间不久了。让我们同舟共济吧，朋友们！”巴比康用严肃的语气说。这时离发射只有5分钟了。

“行！”米歇尔·阿当说，他显得很激动。

准备工作完了，三位勇敢的旅行家拥抱在一起。

“上帝保佑！”巴比康虔诚地说。

米歇尔·阿当和尼却尔躺在了炮弹中央的床垫上。

“10点56分。”船长看看表。

还有40秒时，煤气灯被巴比康灭掉了，他也躺了下去。

嘀嗒，嘀嗒……除了时钟的滴嗒声，一片寂静。

突然，三个人感到剧烈地震了一下，原来，火棉燃烧时释放出来的60亿公升气体把抛射体送上了太空。

3秒钟后，三个人当中有一个动了一下。这个人抬起头，慢慢爬起来，最后又跪在地板上。“嗨！”他摸摸自己，叫了一声。原来是米歇尔·阿当。

“米歇尔·阿当一点事没有，现在看看两个伙计怎么样。”他说道。

“巴比康！尼却尔！”

没有回答，他不禁忧虑起来。如果能听到同伴们叫痛的呻吟声也好，但就是没有。他又叫了一声，同样没有回音。

“完了！”他说道，“他们肯定见上帝去了。”

阿当又恢复了活动。他开始安静下来，活动了一下，使身体舒服一些。然后他又站起来，掏出火柴把煤气灯点着。还好，煤气缸没有漏气。

点上灯后，阿当开始去看看两个同伴怎么样了。只见一个压在另一个人身上，尼却尔在上面，巴比康在下面，似乎没了气。

阿当把船长扶起，把他放到沙发上给他按摩。尼却尔在他的按摩下，逐渐恢复了知觉。

阿当和尼却尔一起把巴比康抬起来放在长沙发上，他受的伤好像比两个同伴都重，有一些血迹沾在巴比康身上，但这些血是从肩膀上一处小伤口流下的，阿当放心了。这点伤不严重，仅仅是擦破皮肤而已，于是就给他包扎好。

然而，过了很久巴比康才苏醒过来。两个同伴刚才真的被他吓坏了。

阿当和尼却尔给巴比康按摩了很久，他才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尼却尔，我们是不是在飞行？”巴比康苏醒过来第一句话就这样问。

尼却尔和阿当对望了一眼，他们简直忘了他们是在乘坐航天工具呢！他们首先不是关心车厢，而是旅客的安危。

“告诉我，我们是否在飞行？”米歇尔·阿当反过来问。

“说不定我们还在佛罗里达安安静静地等着呢！”尼却尔说。

“不，我们有可能是在墨西哥湾底呆着呢。”米歇尔·阿当说。

看来情况不妙。这个关系重大的问题必须马上解决。巴比康比两个同伴都激动，突然有一股巨大的精神力量使他站了起来。他竖起耳朵听，但什么也听不见。所有的声音已被厚厚的弹壁隔绝了。然而，巴比康却注意到了一点，那就是，他感到身体很热。他赶快从防护罩里拿出温度计。天，这里的温度有45摄氏度！

“是！是！”他叫起来，“是的，我们正在飞行！这样高的温度是从外面传进来的。由于抛射体和大气发生摩擦而产生了大量的热。但我们已经进入真空，温度马上就要下降了。不过，我们又要过冬了。”

“照你这样讲，”米歇尔·阿当问，“我们已经到了大气层边缘了？”

“这肯定，米歇尔。现在是10点59分，假如我们开始的速度没有受到空气摩擦的影响，再过6秒，我们就将穿过气层了。”

“但是我们的飞弹肯定会受到空气摩擦的影响，它能把我们的速度降低多少？”

“应该降低1/3。”巴比康回答，“根据我的计算，如果我们以10972.8米／秒的速度飞行，那么，穿过大气层以后，速度会降到每秒7322米。不管怎样，我们已经穿过大气层了……”

“那么，”米歇尔·阿当说，“我们的尼却尔两次打赌全输了：大炮没有爆炸，输了4500美元；抛射体现在已经升到了6英里以上，又输了5500美元。尼却尔，快掏钱吧！”

“没意见。”尼却尔说，“但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说吧。”

“爆炸声，你听见了？这个声音肯定比霹雳还大。”

“这个，没听到。”阿当觉得有些奇怪，“爆炸声确实没听见。”

“你呢，巴比康？”

“我也没听见。”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这是怎么啦？炮弹既已发射，爆炸声肯定会有的。

“先看看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巴比康说，“让我们从窗户看看。”

窗户打开了。三个人挤到舷窗上，但是外面漆黑一片。

此时正当月明之夜，如果他们还没有离开地球，就应该看到月光。但他们看到的是一片漆黑，恰恰证明他们已离开了地球。这同时也说明，他们已不在大气层里了，因为光线在空气里扩散时，也许会在抛射体的金属外壁上留下微弱的亮光，舷窗也应该有一点亮，但是这里也是漆黑一片。因此可以肯定，他们已经不在地球上了。

“我是输了。”尼却尔说，样子像有点儿无奈。

“那就把钱拿出来吧。”阿当说。

“拿着，这是10000美金。”尼却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叠纸币。

“还是给你开张收据吧。”巴比康把钱接过来。

“这样也好，”尼却尔说，“这样才像回事。”

两个交付完毕，一起朝窗口望，观看天空里的群星。星星点缀在黑色的天空上，显得特别醒目。他们想象，这时候月亮该到天顶了，但是却没法看到它。阿当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月亮有时候会不会不按时间到来？”他喃喃地说。

“放心，”巴比康答道，“虽然我们看不到它，但我们未来的居住地必定是在那里的。来，让我们从这边看看。”

巴比康刚要到对面的舷窗去看的时候，他被一个越来越亮的物体吸引住了。那是一个圆盘，硕大无比，它的面积一时算不出来，简直就是一个小月亮。它飞快地运动着，它绕地球转的轨道仿佛要和航天器的轨道交叉在一起。它一面自转，一面运行，就和所有空间里的天体一样。

他被这个巨大的物体震惊了。他们不敢想象航天器与这个物体相撞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不是抛射体受到它的影响而跑出自己的轨道，就是相撞之后抛射体坠落在地球上，或者是被小行星强大的吸引力卷走。

在刹那间巴比康主席想到了3个假设的结果，即使只有一个设想成为现实，他们的试验也不会成功。三个人默默地望着天空，那个物体越飞越近，也显得越来越大了。

然而，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就在离他们几百米的地方，小行星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原来，它背着月亮突然沉入无尽的黑暗中，再也不出现了。

“这不过是一颗很普通的流星而已，”巴比康说，“但是它的体积大得惊人，它在地球引力的作用下，成为地球的卫星了。我现在知道了，通过这颗火流星我们或许可以知道我们现在在什么位置。”

“这怎么说？”阿当问。

“它和地球的距离我们知道，在和它相遇的地方，我们离地球表面刚好8140公里。”

“那可是两千多法里啊！”米歇尔·阿当大声说，“地球上的快车可没有这么快呀！”

“这我倒不怀疑，”尼却尔回答道，看看手上的表，“现在是11时10分20秒，我们离开地球已经13分钟了。”

“才13分钟？”巴比康有点吃惊。

“对。”尼却尔说，“如果我们一直以每秒11公里的速度前进，那么4万公里只要1个小时就够了！”

“真是妙极了，伙伴们，”巴比康说，“现在，我们再来想想这个问题，哥伦比亚的炮声我们怎么没听到？”

巴比康一面沉思，一面去开另一边舷窗的护板，没有回答他的话。打开护板以后，航天器内顿时洒满了皎洁的月光。

舷窗外是皎洁明亮的月亮。月光直接透入舷窗，再也不需经过云遮雾罩的大气层了。月亮在周围黑色帐幔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洁白。在太空间，光线无法扩散，月亮也就不能遮住它周围的星星了。从航天器望出去，所见到的天空更加蔚为壮观，这是在地球上没法见到的。

月球——三位勇士旅行的最后目的地，现在，他们正怀着兴奋的心情凝视着它。月球的山脉、平原等，就和在地球上见到的一样清楚，但由于是在真空，月光显得格外强烈。圆圆的月盘，光芒四射，好像一面白金镜子。现在，三位旅行家早已把他们出发的地方——地球，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三位旅行家正在努力透过黑暗进行观测，突然，一束束鲜花似的流星雨飞过他们面前。几百个小小的流星在大气层中燃烧时就如同一条条火扫帚，在灰朦朦的地球上撒下好看的火花。

过了一会儿，他们突然感到非常困倦。弄不清是身体过于疲乏，还是精神不振，总之，在地球上最后几小时的过度刺激，使他们感到昏昏然。

“既然叫咱们睡觉，咱们就服从安排吧。”米歇尔·阿当说。

刚在床垫上躺下不久，三个人就睡着了。

不料，刚睡不一会儿，巴比康突然醒了，大声把同伴们也吼醒了：

“我知道啦！”

“知道什么啦？”米歇尔·阿当揉揉眼睛。

“知道为什么我们没有听到哥伦比亚炮声的答案！”

“为什么？”尼却尔问。

“因为我们飞得比声音的速度更快！”

太空之夜

这是一个奇怪的答案，可它却是对的。三个人解了他们心中之疑后，立刻又沉沉入睡了。哪里还有比他们现在的这个生活环境更安宁、更寂静呢？当他们起程8小时以后，如果他们不是被一个突然的声音惊醒的话，他们肯定还在梦乡之中呢！

那么，他们突然被什么惊醒了呢？

“狗！是狗在叫！”米歇尔·阿当一下子爬起来，叫道。

“它们肯定饿坏了！”尼却尔说。

“我们完全把它们忘了，真是的！”米歇尔说。

“狗在那里？”巴比康问。

找了很久，他们才在沙发下发现一条。这条狗一直躲在一个角落里，大概是被第一次的震动给吓呆了。如果不是由于饥饿，也许它还不敢叫呢。

“狄安娜，出来吧。”米歇尔·阿当说，“过来吧，我的宝贝！你将和我们一起被记载在人类的伟大历史中！”

狄安娜慢悠悠地走出来，哼哼唧唧地叫着，不知道它听懂了阿当的话没有。

“还有呢，”巴比康说，“夏娃已经找到了，亚当在哪儿呢？”

“亚当嘛，”米歇尔说，“总在附近什么地方，不会离得太远的！叫叫它就会来了。卫星，卫星，出来！”

但是卫星没有出现。狄安娜还在叫。他们给它检查了一下，还好，它没有受伤，于是给它拿来一些开胃的食物，它开始吃起来。恐怕找不着卫星了。找了好久，才发现这条奄奄一息的小狗原来在顶部的一个格子里。

“不要怕，乖乖，”米歇尔说，“我们会照顾好你的，宁愿我们自己多吃些苦头，也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他说着就去给卫星舀了点水来，它很快就喝光了。

打理了两条狗后，三位旅行家又准备研究地球和月球。仍然像一只灰朦朦圆盘的地球，现在，边上有半圈狭长的光亮，只是变得比头天晚上更窄了。而月球却越来越近，显得更大了。

面对着曾经居住的地球，米歇尔·阿当感慨地说：“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地球人了，我们现在居住在一个新的世界里。在这个新的世界里，同类的只有我们三个人！巴比康是我的同类，尼却尔又是巴比康的同类，就是这样。当我们成为普通的月球人时，这个微型世界的全体居民就只有我们三个人。”

“你说得对。”尼却尔说，“但是老兄，我肚子饿了，想吃早饭了。”

即使到了新的天体里，居民们照样要吃饭才能活下去。他们同在地球上的动物一样，也是会饥饿的。米歇尔·阿当，身为法国人，他宣布自己烹调手艺是一流的，因此大厨师这个职务就非他莫属了。这里有足够的火力和食品供他显示技艺。

用潘帕斯草原最肥美的动物肉制成的利比希饼加热水冲泡后，就成了美味的浓汤。这便是他们早餐的第一项内容。浓汤过后就是几块压缩牛排，这种牛排不比英国咖啡馆里的牛排差。再接下来是罐头蔬菜。

“真是比新鲜蔬菜还要新鲜！”米歇尔赞道。最后一道是美国方式的，把面包片涂上牛油加上茶。大家对茶叶赞不绝口，因为这是俄国沙皇赠送的。

阿当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瓶黑夜牌名酒，为这顿盛餐划上了圆满的句号。三位旅行家为地球和它的卫星的和睦而干杯。

用完餐，巴比康开始整理内务。前面说到，这间空中车厢的底部面积是54平方英尺。从地板到拱顶高度是12英尺。经过巴比康的精心安排，所有的旅行工具和器具都放在了合适的位置，这样就有了回旋的余地。底部的玻璃是很厚的。三个人在上面来回走动，如履平地。从下面照射进来的太阳光，把许多奇怪的影子投射在飞行器内。

由于备有防震装置，水箱和食物箱完好无损。他们所带的食物够他们用一年没有问题。但是水和50加仑的酒精则只能用两个月。不过，天文学家说月球上有一个薄薄的大气层，密度很大，相信月球上有水源。因此，三位勇士如果可以在二月以内完成旅途并在月球上安排新居则就不会忍饥挨饿。

空气也是个问题。不过这也好办，他们备有够两个月用的氯酸钾。这种物质加热到一定温度之后就会产生氧气。他们带了18磅氯酸钾，这能够产生7磅氧气，足以供三位旅行家用了。

但是，光有氧气也是不行的，排出的二氧化碳怎么办？经过12小时以后，炮弹车厢里已经充满了二氧化碳。狄安娜在那里大口喘气就证明了这一点。由于二氧化碳比重大，总是沉在空气底层，狄安娜已经萎靡不振，看样子它受害不轻。尼却尔船长赶快给它救治。他从箱子里拿出几只装有苛性钾的容器，摇了摇，放在地上。这种材料很容易吸收二氧化碳。不多一会儿，有毒气体就被吸掉了，现在，空气变得新鲜多了。

看看仪器有没有问题。除了一只最低温度计被撞破外，其他的温度计和气压计都经受住了严峻的考验。他们把一只精良的无液气压表挂在墙壁上，从表上的刻度判断，现在正是“晴天”。

带来的指南针也能正常发挥作用。但是现在，指南针没有一定方向，只是乱转。由于他们现在距地球太远，地球的磁力对仪器的作用已经变得微乎其微了。

另外，还有一只沸点测高仪（这是用来测月球山脉高度的），一只六分仪（用来测太阳高度的）和一只经纬仪（用来测平面图的地平线的角度），最后还有一副望远镜，这是用来观察月球的。通过仔细检查，这些仪器都完好无损，一样经受住了起程时猛烈的震动。

三个人都对检查结果感到满意。检查完毕，他们又到各个窗口去继续观察。窗外群星灿烂，真可以使天文学家高兴得发疯。一边是光辉夺目的太阳，一点光晕都没有，就像一个燃烧的大炉子，在黑色的天空中显得更加轮廓分明；一边是反射着太阳光的月球，它安然不动地停在宇宙空间的中心，还有一个黑油油的圆盘，它就是我们的地球。在它的边上有一线白光辉，中间是个黑黑的大洞。

三位旅行家被眼前新奇的景色迷住了。面对这一切，他们感到非常兴奋，奔腾激荡的潮水在他们的心中起伏。

在这一天里（不对，应该说是地球上的12小时，因为他们在这里的时间和地球上是不一样的），最后一件事是享受一顿丰盛的晚餐。当然，厨师还是阿当。到现在为止，三位旅行家的旅途基本上可以说还是比较令人满意的。正当飞行器慢慢地减速飞行时，他们安然无忧地睡着了，即使在梦中，他们也充满了必胜的信心。

你说三位旅行家为什么能睡得这么安祥？原因是，尽管飞行器以极快的速度飞行，但是里面却是静止不动的。他们感觉不到它在飞行。当人在一个物体内部同物体一起运动的时候，尽管它的速度很快，但人却感觉不出来。巴比康和他的朋友们由于被关在飞行器里，他们自然就认为自己并没有在运动。就算他们在飞行器外面，也是一样的。只有当下面的地球越变越小，而面前的月球越变越大时，他们才相信自己正在快速运动。

12月5日早晨，突然，一阵令人愉快的叫声惊醒了三位旅行家，原来是雄鸡在叫。第一个爬起来的人是米歇尔·阿当。他走过去把半开着的木箱盖上：

“闭嘴！”他骂道，“我的好事差点让你给坏了！”

巴比康和尼却尔这时也醒了。

“这儿有公鸡？”尼却尔不禁有点奇怪。

“没有。”米歇尔笑着说，“伙计们，是我用田园牧歌叫你们起床啊！”

说着，他突然学着公鸡“咯咯嗒”地叫起来，简直比任何鸟类的歌声还动听。

两个美国人被这个法国人逗得哈哈大笑。

这时候，狄安娜也不甘寂寞，汪汪地叫起来。它还没吃早饭呢。

“你看，我们只顾说话，”米歇尔·阿当说，“狄安娜和卫星让我们给忘了！”

这条母狗把米歇尔·阿当端来的一盆美味食物吃了个精光，舔舔舌头。

“我说，巴比康，”米歇尔说，“现在，我们的飞行器成了诺亚方舟，把鸡狗都带来了。”

“可惜这地方太小了，否则应该多带点来。”巴比康回答说。

“如果挤一挤就解决了。”米歇尔说。

“对，”尼却尔说，“如果我们能够把公牛、母牛等等这些家畜带到月球上去就好了。但是，我们却没有办法让这节车厢变成马厩和家畜棚。”

“如果我们带一头驴子，一头就行，那就太好了。驴子有一个好处，安既勇敢又有耐性，但是这种可爱的畜生却经常受到人类的虐待。它们活着的时候要挨打，死了之后还要挨打！”米歇尔·阿当说。

“这是怎么说？”巴比康问。

“因为驴死了，皮会被剥下来蒙鼓。”米歇尔说。

米歇尔·阿当说完，巴比康和尼却尔就忍不住大笑起来，但是他俩立刻止住了笑。因为他们听到阿当叫了一声，他正弯着腰，瞧着狗窝。

“真是不幸，卫星死了，我们没有给它治好伤。它真的死了。”米歇尔·阿当无奈地看着两个朋友。

“这条狗的尸体保留不了两天的时间，真是个麻烦的问题。”巴比康说。

“这当然。”尼却尔答道，“但是舷窗是用铰链连接起来的。我们把窗口打开来，把狗的尸体扔出去。”

“虽然我们可以这样做，但要特别小心。”俱乐部主席沉思了一会说。

“为什么？”米歇尔问。

“这有两个原因。”巴比康说，“首先，我们要考虑到抛射体内部空气的问题。我们不能随意浪费空气。”

“可是我们能够制造空气呀！”

“我们只能制造氧气，也就是空气的一部分。我们必须注意到一点，就是不能让抛射体内含氧量过高，否则容易引起严重的心理混乱。我们虽然有办法把氧气造出来，但我们却没办法制造氮气，这也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气体。舷窗一开，氮气肯定会漏出去。”

“可是，把卫星扔出去只要一会儿工夫就行了。”米歇尔说。

“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如此了，但动作必须迅速。”

“那么，另外一个原因呢？”米歇尔问。

“这另外一个原因嘛，就是要防止外面的严寒侵入飞行器，否则，我们有可能被冻死。”

“外面有阳光呀！”

“是的，太阳可以给我们的飞行器加热。但是，它却没办法给正在飞行中的真空加热。没有空气的地方虽有光线扩散，但却没有温暖。而太阳照射不到的地方，既黑暗又寒冷。假如有朝一日太阳没有了火焰，地球也许就不能这样存在下去。”

“那么，行星空间的温度会有多少呢？”尼却尔问。

“人们以前都估计温度非常低，”俱乐部主席答道，“通过计算，有人认为起码零下几百万度，后来一个法国科学家，米歇尔的一个老乡傅立叶重新做了一个比较正确的推算，推翻了这个估计。他认为，空间的温度绝对不会低于零下60度。”

“哦。”米歇尔咕哝了一声。

卫星的葬礼很简单：右舷窗的螺栓被被迅速钮了下来，大家把这只可怜的死狗抛入了空间。

12月4日5点钟的时候，已经旅行了54个小时的三位旅行家都醒过来了。单从时间上看，他们已经度过了应该呆在飞行器内的时间的一半多了，而从路程上看，他们已经完成了十分之七的路程。由于飞行器的正常减速而产生了这个奇怪的现象。从底部舷窗观察地球时，看到一个小小的黑点陷没在阳光中。别说看到灰朦朦的圆盘，现在连“月牙”也看不到了。地球要重新进入“新月”位置，要等到第二天午夜月望的时候。现在月球的路线和飞行器的正在接近，到了一定时刻，它们就会合在一起。四周是明亮的星星，它们悬在漆黑的空中。因为隔得太远，它们没有明显的变化，因此这时看到的太阳和星星都和在地球上看到的一样。月球在他们面前变得非常大，但他们的望远镜放大倍数小，还不能有效地观测地球表面，也就不知道它的地形如何。

现在，他们无事可做，消磨时间的办法就是不断地闲聊。虽然每个人都谈及了各自领域的知识，但月亮总是成为中心话题。作为科学家，巴比康和尼却尔总是保持着严肃的态度，而米歇尔·阿当却总是异想天开。他们谈起飞行器，它的位置和方向，以及什么样的意外事情将会发生，应采取什么样的措施使飞行器降到月球上去。时间在饶有兴趣的谈话中到了下午3点。

“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米歇尔说，“说实在的，我真是学到了很多东西。时间也就一下子过去了。”米歇尔说完就爬上抛射体拱顶去“更仔细地观察月球”。巴比康和尼却尔则在下面的弦窗口观察着。

从拱顶上下来的米歇尔·阿当又到侧面的舷窗去看，不料，他立刻惊叫了一声。

“怎么回事？”巴比康问，说着他走近窗口。

只见，在窗口外面几米的地方飘荡着一只有点儿扁的口袋似的物体。这个物体和他们并驾齐驱，证明它也在做上升运动。

“这是什么家伙？”米歇尔·阿当感到好奇，“难道这是由于受了我们飞行器的引力而和我们一起飞的微型天体？”

“有一点我不明白，”尼却尔说，“按理讲，这个物体远比炮弹轻，但它竟能和我们平行飞行！”

“尼却尔，我不知道这个物体是什么，”俱尔部主席思考了一会说，“然而，我知道它能和我们保持平行的原因。”

“什么原因？”

“我亲爱的船长，因为我们是在真空里飘荡。在真空里，不论重量大小和形状如何，所有的物体都以同样的速度运动或降落。在地球上，由于存在空气阻力，物体降落的速度就不一样。物体在真空里，不论铁块还是鹅毛，都下降得一样快。在这里也应该是同样的道理。”

“正是这个道理！”尼却尔高兴地说，“凡是扔到外面的东西都将和我们一起降到月球。”

“对呀！我们真是傻极了！”米歇尔跳起来。

“你怎么这样讲话？”巴比康问。

“唉，真是忘了！我们原该把用得着的东西，书啊，用具啊，工具啊，等等装满这个抛射体，然后就把它们全都扔到外面去让它们跟我们一起走。哎，我们还是真傻！我们可以到外面去散步呀，就像上面这个物体一样，我们可以跳到空间里去。在太空里自由自在地停留。比鸟儿还要悠闲自在，鸟儿还要扇翅膀哩！”

“这是个好主意，”巴比康说，“但是怎样呼吸呀？”

“真是气人，偏偏在关键时候又没有空气了！”

“米歇尔，即使有空气，你也会被抛在后面的。因为你的密度比炮弹小。”

“看来我们只好呆在车厢里啦！”

“只有如此。”

米歇尔又突然惊叫一声。

“怎么啦？”尼却尔问。

“我知道这个物体是什么东西了！它什么也不是，既不是小行星，也不是小行星的碎块！”

“到底是什么？”巴比康问。

“它就是我们扔掉的那条狗啊！”

这个变样的无法辨认的物体原来正是卫星的尸体。它又扁又平，像一只跑气的风笛一样，跟着他们一直在飞行。

空中魔术

第二天，也就是12月5日，早上6点钟，三个人起床了。按照事先计算，这是最后一天的旅程了。再过18个小时，也就是午夜，他们就要到达月球表面了。一想到这点，大家一起向黑暗中的天体欢呼一声：“万岁！”

月球在布满星星的太空里运行。只要再转过几度的角，飞行器就要在空间的某一个地方和月球碰面了。通过观察，巴比康认为，他们着陆的地点将在北半球。那里到处是辽阔的平原，山脉很少。他们盼望着月球的大气层像有些人想象的那样聚集在低洼的地方。

尽管巴比康保持着沉默，却有一个念头总是缠绕着他。但他见两个伙伴的心情很愉快，便不愿让他们担忧。

由于飞物器的轨道已经略微有些改变，现在，它的方向偏向月球北部，而原来是打算把炮弹发射到月球中心的。现在他们不是向月球中心飞去证明它的方向已经发生了偏差。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个偏差呢？巴比康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不知道偏差有多大，因为他找不到方位标。他希望偏差度小一点，以便于炮弹能够在月球上半部着陆。巴比康随时观察着月球，想了解飞行器的方向有没有发生新的变化。假如炮弹是滑到月盘边上，冲入星际空间，而不是击中目标的话，那后果就堪忧了。

以前看似一个大圆盘的月球，此时已经是个能让人感觉到的球体了。只要没有太阳光倾斜地照射到月球表面，那么，这时高山那突出的轮廓就清晰可见了，山的高度也能够根据阴影而测量出来，就连辽阔平原上那纵横交错的沟壑也能分辨。但是，现在阳光是那么耀眼，地势如何，还看不清，也看不清月亮上那张像人脸的图案。

“人脸？就算是吧，”米歇尔·阿当说，“说真的，太阳神妹妹的这张脸真是令人不敢恭维。”

现在，三个旅行家离月球非常近，他们仔细地观察着这个新的环境。他们早已做好了如何在这个未来的国度里漫游的打算。

但是越是靠近目的地，他们就越是担心。他们现在的速度已经降低，如果他们注意到这点的话，他们更要担心。飞行器这时似乎已“失掉了重量”，靠这样的速度，他们是难以到达月球的。飞行器的重量正在逐渐消失，到了月球吸引力和地球吸引力的分界线时就会没有了。这时会发生许多令人无法想象的事情。

米歇尔·阿当照样像平时一样准备早饭，并不去操心这些事情。浓汤的味道很好，罐头肉也很可口，大家吃得津津有味。大家以几杯不错的法国葡萄酒结束了早餐。

制氧装置一直都在正常地工作着，空气里的氧气保持着合适的浓度。苛性钾把所有的二氧化碳都吸收了。

每天早上，米歇尔·阿当都不忘检查气流调节阀，用温度计调整气体的压力，以便保证制氧装置在任何时候都保持良好的工作状态。庆幸的是，一切都没有出差错。三个旅行家的重量、炮弹和炮弹里所有的物体的重量，从离开地球的时候起就都在逐渐减轻。即使飞行器重量的变化他们无法觉察到，但他们迟早会感到自己以及所使用的物体会越来越轻。

奇怪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就在这一天上午11点时，尼却尔不小心掉了一只玻璃杯，他原以为必定会损失一只玻璃杯了，没想到杯子并没有掉下去，而是在半空中悬起来了。

“哈哈！这真是一个有趣的物理现象！”米歇尔·阿当笑起来。就在突然间，所有的东西，用具呀，玻璃瓶什么的，都和那玻璃杯一样，魔法似的停在空中不动了。米歇尔把狄安娜托起来，把它放在空中，不用任何魔术，竟然能够完成魔术大师们的表演绝技，狗就悬在空中不动了。

这个科学道理虽然三个旅行家都懂得，但仍然惊讶得张口结舌。他们感到轻飘飘的，仿佛突然进入了一个神话般的世界。他们伸出胳膊，胳膊并没有自动下降。脑袋也仿佛是在肩膀上悬着，活动自如。两只脚不知不觉中离开了地板，他们全都失去了平衡，像喝醉的酒鬼。曾经有许多故事描述了隐身人和无影人，但在这里，在抛射体里，人体的重量因两个天体的引力相互抵消而消失了！

米歇尔突然轻轻一跳就离开了地面，悬在空中静止不动了。两个朋友也和他一样，凌空悬着，和他会合在一起，就像拉斐尔那幅奇妙的画。

“这是不是真的？这可能吗？”米歇尔嚷起来，“不可能！没有谁会相信，但事实又真是这样啊！如果拉斐尔见到这种情景，他的《升天图》肯定会画得更加美妙！”

“但是这种魔法很快就要结束了。”俱乐部主席回答说，“当飞行器穿过引力中心线，月球就会把我们拉过去。”

“那么，我们就要站在飞行器的拱顶上啦！”米歇尔说。

“不会。”巴比康说，“由于飞行器的重心很低，它会慢慢翻转过来。”

“那样，我们所有的东西都要翻过来了。”米歇尔说。

“不用担心，米歇尔，”尼却尔说，“飞行器是在不知不觉中翻转过来的，因此这些东西是不会颠三倒四的。”

“事实上，”俱乐部主席接过话头，“由于底部比较重，飞行器越过引力中线以后，将要和月球保持垂直。这个现象只有越过这一点之后才会出现。”

一个小时之后，三位旅行家又感到自己有了重量，他们重新回到飞行器底部。巴比康注意到，飞行器的圆锥顶和底部正慢慢转过方向来，月球引力比地球引力强了。于是，飞行器开始向月球降落，开始，速度小得几乎无法感觉到，但下降的速度却随着月球引力的增加而越来越大。他们就要到达目的地了。

现在，巴比康不再为飞行器的推力而担心，却担心起旅行的结局来。因为飞行器已穿越那条引力中心线，不会再回到地球去了。现在的问题是，炮弹怎样在月球的引力作用下到达月球地面。

要从35672公里的高空降落到一个天体上，可不是简单的事啊！尽管在这个天体上，重量只有地球上的1/6，降落仍然是可怕的，必须马上采取预防措施。

预防措施有两种：一，是想办法减轻飞行器到达月球时降落地面的撞击力量，起程时那种非常有效的缓冲设备可惜不能用来减轻着陆地的撞击。也就是说，当作弹簧用的蓄水装置和易碎隔层不能拿来使用了。虽然那些隔层还没有损坏，但是水却不足了。这种宝贵的液体他们还贮存着一些，但那是为在月球上缺水准备的，总不能这样浪费掉。因此，只好放弃这种很有效的防撞击手段。

幸亏当时巴比康嫌水层装置不够理想，才把弹性很强的缓冲垫装在底层圆板上，在水层的横隔板破碎以后，可以起到缓冲的作用。这些弹簧现在还在舱里，只要重新装在能够拆卸的底层圆板下面就行了。幸好现在这些零件没有多少重量，很容易就可以再装上去。

只花了一个小时，底层圆板的弹簧就弄好了，这时还不到中午。巴比康又去观察飞行器的倾斜度。这个飞行器仿佛沿着一条和月面平行的曲线前进，而没有明显下降的趋势，这使他忧虑不安。

这种情况不由人不担心。

“我们会不会到达月球？”尼却尔问。

“我们应该做好准备。”巴比康回答。

巴比康接着做第二项预防工作，准备减低降落速度的机械装置。

巴比康原先配备的火箭都装在螺旋炮筒里，炮筒可以旋入飞行器底部。炮底在飞行器内部与底部相齐，外部突出半英尺。火箭炮一共是20架。活动底板上留有一个洞，从这儿可以点燃火箭雷管，火箭的爆炸只能影响飞行器外部。混合炸药已压紧在炮筒里了。只要把底部的金属活塞旋出，然后把炮筒紧密地旋进去就行了。

他们到3点钟完成了这件新的工作。现在，万事具备，就等着降落了。

飞临月球

现在，飞行器离月球已经非常近了。这说明，月球已经影响到飞行器的飞行，飞行器加上自己原有的推力，现正沿着一条斜线飞行。飞行器的路线可能因这两种力量的影响而变成一条正切线。这样，由于重力的关系，本来底部应该正对着月球降落的飞行器，现在不会正常地着陆了。

作为科学家的巴比康，原来预料飞行器或者会降落到月球上，或者是回到地球去，或者停留在引力中心线上，但现在竟出现了第四种情况，就是说，大炮弹竟然不遵循万有引力定律。尽管巴比康心里感到不安，但他却是一个坚定的科学家。加上有像尼却尔这样冷静的人和像阿当这样大胆的冒险家，他才不会被这种意外所吓倒。他们马上关注起这个问题。如果不是他们而是其他人，肯定考虑到“我们将被炮弹列车带到哪里去”这方面的问题去了，而他们却想得不一样，他们要了解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这种情况。

“是不是我们跑出轨道了？”米歇尔·阿当问，“但这是什么原因呢？”

“尽管我们已经采取了一切措施来预防，”尼却尔回答，“我还是有点怀疑哥伦比亚炮没有瞄准。真是那样的话，我们就有可能被扔到月球外面去。”

“没有瞄准？”米歇尔问。

“不，”巴比康说，“大炮是绝对垂直的，它的方向正对着月球，这是毫无疑问的。满月时我们应该到达月球。这肯定是其他原因造成的，但我却不知道为什么。”

“我们是不是来得太迟了？”尼却尔问。

“什么太迟了？”巴比康不禁有点疑惑。

“对，”尼却尔说，“我们必须在97个小时3分20秒内完成这段旅程，这是剑桥天文台跟我们说的。也就是说，如果来得太早，月球还没有到达指定地点；如果来得太迟，它又过去了。”

“对，就是这个道理。”巴比康说，“我们是12月1日晚上11点差13分20秒动身的，应该在5日半夜满月的时候准时到达月球。但现在已经是12月5日下午3点半，再有8个半小时，我们就应该到达目的地了。我们为什么到达不了呢？”

“是不是由于速度太大了呢？”尼却尔回答，“我们现在已经知道初速度比原来设想的大多了。”

“不！不是这样！”巴比康反驳道，“只要炮弹的方向正确，即使速度太大，我们照样会到达月球的。现在，一定是轨道出现了偏差，我们已经不在轨道上了。”

“这个错误是怎么造成的呢？”尼却尔问。

“我也不知道。”巴比康说。

除了继续观测，现在无事可做。由于太阳光的照射，他们没法看清月球表面的地势。

他们一直就这样透过两侧的舷窗向外看，直到晚上8点钟为止。现在他们面前的月球是那样大，以至它把半边天都遮住了。一边是太阳，一边是黑夜中的天体，二者都在飞行器上洒下了很强的光。这时候，巴比康以为他们离目的地只有2800多公里了。飞行器的速度现在是每秒200米，即每小时720公里，在向心力的作用下，炮弹底部正逐渐转向月球，但是离心力还是占据着优势，飞行器的运行轨迹很可能由直线运动变为曲线运动。

“那么这条曲线是什么呢？”巴比康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三四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没有答案。很明显，飞行器离月球越来越近了，很明显，他们难以到达目的地了。至于他们将要经过的离月球最近的地方在哪儿，这些取决于月球的吸引力和排斥力作用的结果。

“我现在只希望这样，”米歇尔说道，“让我们离月球再近一点，以便我能够瞧瞧月球的秘密。”

“嗨！”尼却尔大声说，“这个该死的，使我们的炮弹跑出轨道的原因！”

“对，应该怪它！”巴比康说，他好像突然想出了其中的原因，“我们应该诅咒在半路上碰到的那颗火流星！”

“什么？”米歇尔·阿当应了一声。

“你是说……”尼却尔说。

“我认为，”巴比康很有把握地说，“由于那个在太空里游荡的天体，使我们离开了自己的轨道。”

“可是它并没有撞到我们呀！”米歇尔说。

“是没撞到，但是它的体积够庞大了，它的引力一定影响了我们的飞行器。”

“影响不大。”尼却尔说。

“但是不管怎么说，”俱乐部主席说，“对我们的214976英里的路程来说，已经足以使我们到不了月球了。”

轨道出了偏差，他们不可能到达月球了。由于一件意外出现的小事，这个大胆的科学试验竟半途而废了。三位勇敢的探险家感到很心焦。

这三位旅行家在5日的整个晚上都没有休息片刻。他们离这个月球是那样近，谁愿意闭着眼睛呢？不愿意！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月球：他们是代表地球上的人类而来的，月球的各个部分和秘密正暴露在人类的眼皮底下。他们激动地从这个舷窗走到另一个舷窗。

他们通过望远镜观测，巴比康把这些观测进行整理，然后确定下来。

这是一副精良的望远镜，是为这次旅行而专门定做的，放大倍数是100倍。

现在，月球的地形就显示在望远镜里，他们发现了一个特点：月球上许多大陆都集中在南半球，这跟地球和火星的布局正好相反。地球上的大陆，如南美洲、非洲和印度半岛的边缘线条分明，而月球上的大陆的边缘则棱角突出，支离破碎，海湾和半岛随处可见。这有点儿像马尔他群岛，地形错综复杂，所有的土地是由一块块组成的。

月球南极的陆地和北极相比要多很多，这也是一个特点。北极除了一块小圆帽似的陆地，周围都是海。而在南极，整个南半球几乎全都被大陆覆盖了，月球上的岛屿不计其数，这些岛屿几乎全是椭圆或浑圆形的，组成很多群岛，就如同希腊和小亚细亚之间的那些岛屿一样。

从望远镜里，他们能够清楚地分出山脉、孤独的山岭、环形山和沟槽。这个区域几乎集中了月球上所有高低起伏的山岭。这里的山都巍峨险峻，它们都是在火成岩形成时期出现的。月球在形成时期不断收缩而形成了如此高低不平的地貌。

他们对这些广阔的大陆观察了一会，然后就又注意到那些广阔的“海洋”了。和地球上的情形一样，“海洋”也占据着月球的大部分面积。这些“海洋”并不是充满海水的海域，而是广阔的平原。

到了半夜时，巴比康估计他们离月球表面大约1400公里，月球的半径稍微比这个距离小一点。但他们还在向北极前进，因此他们离月球可能还要近。现在他们已飞过赤道，到达北纬10度线。从这条纬度线起直到北极，正是他们进行观测的最有利位置。

“朋友们，”巴比康用很严肃的口气说，“我不知道我们的命运将是什么，也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到地球上，但是，为了人类的未来，我们现在就马上工作，进行认真地观测吧。”

巴比康说完就和他的两个伙伴开始工作了。根据飞行器和月球之间不同的距离，他们绘下了月球表面不同的图形。

凌晨两点半，炮弹穿越30度纬线，距月球表面1000公里，但在望远镜里就只有10公里了。

在三个旅行家的眼底下，高低不平的月面正不停地往后退，他们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下面。

他们就这样大半天一句话也没有说，注视着这个令人神往的天体。但是，他们的沉思突然被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感打断了。原来，他们所乘坐的飞行器已到了月球北极的上空，在舷窗里面的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飞行器内部的温度也突然下降了，他们呼出的湿气遇到冰冷的舷窗玻璃变成了冰，无法再进行观测了。

尼却尔看了一下温度，不禁大吃一惊，发现气温已经降到零下17摄氏度。本来他们要节省用煤气的，但他们现在已顾不了那么多了，马上把煤气打开来取暖。如果冷的温度再这样下去，炮弹里的三位旅客就会被冻死了。

太空奇景

尽管巴比康和他的两个同伴不知道他们乘坐的这个炮弹车厢将要怎样，但他们却并不为此担心。他们安安静静地工作着，就如同在自己的工作室里一样，不浪费一点时间去关心他们将要飞到什么地方去。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现在无法改变这个飞行器的方向，也不能控制它的速度。一个气球驾驶员可以控制气球的高度，一个水手可以随意改变船的航向，而他们对自己的交通工具却无能为力。既然如此，他们只好像航海家说的那样顺水漂流，听天由命了。

12月6日（这是在地球上的日期）早上8点钟，飞行器离月球已经很近了，月球看起来就像在天空上展开的一块无边无际的黑色圆幕。但现在他们还无法估计飞行器和月球的真正距离。一股无法解释的力量把炮弹从至少50公里的高空推过月球的北极。在它进入圆锥形阴影两个小时以后，没有任何方法标志能够测定他们的方向和速度，因此这个距离是增加了，还是减少了就无法知道。他们有可能马上飞出这片黑暗，远离地球表面，也有可能向月球表面逐渐靠近，说不定突然间撞到一座看不见的高峰上，摔得粉碎。

巴比康和尼却尔一直静静地守候在舷窗前，在认真仔细地观测着。

突然间，前面出现了一个亮光，刚才太空里那个无比庞大的黑色圆物不见了。这个白热的亮光使人难以忍受，因为它是那么突然地从无限太空的黑暗中出现。现在飞行器内部一片明亮。在白色的光芒里，巴比康、尼却尔和米歇尔·阿当三个人的形象显得那样苍白、铁青，还有点儿绿，仿佛一个个幽灵。

“火流星！”巴比康大声说。

“没有空气也能燃烧？”

“能。”

巴比康说得对，这确实是一个燃烧的火流星。一般来说，我们在地球上看到的流星亮度比月亮要小，但在这黑暗的外太空里，它们就非常亮了。这些天体在太空里飞行，即使没有空气，也有使它们燃烧的材料。

这个突然出现的流星至少在600法里的高空，巴比康估计它的直径有2000米。

这颗流星以大约每秒钟2公里的速度飞行。炮弹的去路被它拦住了，大概再有几分钟就要和炮弹相撞。流星越来越近，体积越变越大。

请读者为我们三位旅行家想想现在的处境吧。这真是可怕的情景，平时，他们都很勇敢而镇静，遇到危险也不惊慌，但这时，他们都吓得目瞪口呆，全身发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已不能控制飞行器的方向，面对着这个火光熊熊的庞然大物，飞行器竟笔直地朝它冲去。

三个人怔怔地看着这个小行星。如果他们还能正常思维的话，在惊恐中他们的大脑还可以正常活动的话，那么，他们必定认为这一次真的活不成了。

这可怕的场面仅仅持续了两分钟，但却像200年那样漫长。就在它们要互相撞上的时候，火球却像一颗炸弹那样突然爆炸了。奇怪的是，他们没有听到爆炸声，声音是由于空气振动而产生的。这里没有空气，因此也就不可能有声音了。

三个人叫喊起来，一起朝舷窗玻璃扑了过去。窗外的景色真是太美了！有什么样的画家能够画出如此美丽的景致呢？

仿佛火山爆发那样光芒四射，也像森林大火那样火光冲天，发光的碎块抛上了天空，就像放烟花那样好看。这里红、橙、黄、绿等各种颜色都有，美丽极了。原来那个巨大的天体是多么可怕，现在变成了无数碎块向四面八方飞散。这些碎块像无数把火剑，拖着长长的白烟，在太空里散开去。

在爆炸中，有些小碎块碰到了飞行器。一个小碎块撞着了左舷窗的玻璃，把玻璃给撞裂了。

四面八方都是这种分散的小碎片，太空被照得一片明亮。天空实在太亮了，以至在短暂的片刻，三位旅行家又看见了消失的月球。

“啊，我们终于又看见了可爱的月球！”三个人兴奋得叫喊起来。

他们用肉眼看到月球上有几条狭长的地带，在月球的大气层里有许多云团。透过云雾，他们还看到很多高山，甚至看到了高低起伏的环形山、形状怪异的火山口，以及无边无际的空地、辽阔的大海。这些耀眼的亮光映在海水里，似乎在晃荡着。最后，他们还看到月球大陆上的许多黑色斑点，可能是一片片森林……

但是，天空里的亮光没有先前那样强烈了，那些小星体也沿着不同的方向越飞越远，慢慢看不见了。黑暗又充满了太空，原来被亮光遮住了的星星这时候又露出了脸，那刚刚出现了短暂片刻的月亮又在黑暗中消失了。

三个旅行家谁都没有想到去休息。他们都在注视着外面的天空，盼望着出现什么意外的现象，而这些现象是可以帮助他们研究天体的。米歇尔·阿当在五点钟时，准备了一点简单的晚餐给两个同伴吃。他们还是靠在舷窗边，霜花现在又结在了舷窗玻璃上。

晚上5点45分左右，通过望远镜，尼却尔看到在炮弹正前方，也就是月球南部边上，出现了几个明亮的发光点，就像一条不连贯的白线浮现在天边。这些相当明亮的发光点说不定是一个个连续不断的山峰，因为这些白点正像初九晚上月盘边缘的线条。

这一溜白点没有火流星那种颜色，因此我们不能认为这是一颗普通的流星，而且它们也不动，更不用说像一座活动火山了。

“这恐怕是太阳。”巴比康立即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什么！太阳？”尼却尔和米歇尔·阿当同时发问。

“对！伙计们，”巴比康说，“正是光芒四射的太阳照耀着月球南部边缘的这些山峰。看来我们快到南极了。”

“我们不是刚经过北极吗？”米歇尔说，“这么说，我们就要绕着月球转一圈了！”

“正是这样，米歇尔。”

事实正如巴比康说的那样，炮弹沿着椭圆形轨道运转，就是绕着月球运转，必然就成了一个小卫星。现在，飞行器成了月亮的卫星了。太阳系里增加了一个新的天体，在这个微型的世界里，只住着三位公民。由于缺少空气，这三个居民很快就要停止呼吸了。向心力和离心力使炮弹变成了卫星，巴比康没有为此感到高兴。他们将重新看到月球明亮的圆盘。他们的生命也许可以延长到某个时候，在这个时候，他们可以最后一次看到被太阳光照耀得如同满月般的地球，他们该准备向地球做最后的告别了，因为不用多久，他们将再也回不到地球上去了。他们现在又离开了可怕的黑暗，重见光明，这给了他们少许的安慰。

晚上6点钟，炮弹从离月球表面不足60公里的南极上空掠过，和经过北极时的距离差不多。这证明了飞行器确实是在一个椭圆形的轨道上飞行。

三位旅行家又看到了令人舒适的太阳光。他们向这个圆圆的发光的太阳发出欢呼。在阳光的照射下，金属墙壁把光热传了进来。舷窗玻璃上的冰层很快消失了，舷窗玻璃重又像平常那样明亮了。飞行器内稍微暖和一些。煤气灯立即关掉了。但制造氧气的装置还得照常运行。

“啊，多么温暖的阳光啊！”尼却尔高兴地说，“真是可怜那些月球人，他们要熬过那么漫长的寒夜，才能迎来白昼。”

“对啊，”米歇尔·阿当一面说，一面贪婪地看着外面灿烂的天空，“没有了光和温暖，也就没有了生命。”

巴比康和他的同伴们，曾长时间地看着远远的地球，一句话也不说，陷入了思索之中。他们现在离地球越来越远，再也回不去了。飞行器和月球的位置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它的底部现在转向了地球。

这个变化使巴比康感到惊讶。他们不解的是，既然炮弹沿着月球运行，那它就该像月球绕着地球那样，把笨重的部分转向月球，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

实际上，飞行器正沿着一条曲线离开月球，这条曲线和它接近月球时的曲线非常相近。这是一个很大的椭圆，这个椭圆很可能延伸到地球和月球吸引力相互抵消的那个地方。

通过观察，巴比康发现了这一点，他相信他的两个伙伴也是这样认为的。

于是很多问题被提了出来。

“我们到达那个地方后会怎么样呢？”米歇尔·阿当问。

“这个，不清楚。”巴比康说。

“但我们总可以提出一些假设吧？”

“假设有两种，”巴比康答道，“一种是飞行器的速度太小，它会停在两种吸引力相等的那个地方，一动不动，而且永远如此……”

“这种假设结果太坏，”米歇尔说，“说说另外一种假设吧。”

“另一种是飞行器的速度相当大，”巴比康说，“它会沿着它的椭圆形轨道永远绕着月球运行。”

“这样总好些，”米歇尔说，“这样，我们就要变成月球的奴隶了，可是我们一直把它当作我们的仆人呢！这就是我们的光辉前景。”

巴比康和尼却尔都没有做声。

“你们为什么不说话呀？”米歇尔有点儿急了。

“没有什么好说的。”尼却尔说。

“难道我们就这样等待？”

“除此之外，你认为我们可以改变‘不可能’吗？”巴比康答道。

“为什么不可以？难道一个法国人和两个美国人会在‘不可能’面前退却？”

“你想怎么样？”

“控制我们正在飞行的炮弹！”

“控制？”

“对，”米歇尔越说越来劲，“控制或改变它，最后让它服从我们的安排。”

“如何着手？”

“这就看你的了！炮兵如果控制不了炮弹，那就不能称为炮兵了；炮手如果听从炮弹的指挥，那就该把炮手装进炮筒里！你们这两个大名鼎鼎的科学家，把我弄进炮弹里以后，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是怎么说！”

“弄进来？”巴比康和尼却尔嚷起来，“弄进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咱们先别吵架！”米歇尔说，“我不是在发牢骚，我觉得这次旅行挺好！但是，即使在月球上降落不了，我们也该想尽一切办法降落在其他地方呀！”

“我们想的和你一样，我可爱的米歇尔，但是我们毫无办法。”

“能不能改变炮弹的运动轨迹呢？”

“没办法。”

“能不能降低它的速度呢？”

“也没办法。”

“能不能减轻飞行器的重量，就像减轻一艘超载船的重量那样？”

“你想减轻哪一样呢？”尼却尔回答说，“我们这儿没有压舱物。并且，我认为，减轻了重量之后，说不定它的速度会更快。”

“更慢。”米歇尔说。

“更快。”尼却尔坚持道。

“不快也不慢，”俱乐部主席说，他想让两个朋友意见一致，“我们现在是在真空里前进，根本用不着考虑物体本身的重量。”

“这样看来，我们就只有一件事要做了。”米歇尔·阿当用不容置疑的声音说。

“什么事？”尼却尔问。

“吃早餐！”这位法国人大声说，在最困难的时候，他总是用这个办法解决问题。

“虽然，我们做这件事对炮弹的方向不会有任何影响，但是，我们进行这种尝试至少不会出现什么麻烦，并且对肚子大有好处，说真的，这个米歇尔好主意多的是。”

他们是在凌晨两点钟的时候进早餐的，不过时间在这里已不很重要了。米歇尔供应的内容还是与往常一样的饭菜，他的特色内容是从一个地窖里拿出来的一瓶酒。这瓶1863年的尚贝尔但酒应该给会他们的大脑增加一点良好的刺激。

离开月球

以前扔到外面的东西仍然停留在它的周围。很明显，炮弹环绕月球运行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大气层，否则，这些物体的速度会因为它们自身的重量而改变。

地球那边什么也见不到。从昨天半夜起，地球开始变得像“新月”一样，过两天才能出现一线“月牙儿”。这样，它就成了月球的时钟了。因为地球自转，任何一点在24小时后都要经过同一条子午线。

月球这边风景就不一样了。月亮非常明亮，不过它总掩盖不了其它星星。灰朦朦一片的那部分是月球平原，只有山峰显得光芒四射。

尽管炮弹的速度无法测定，但根据力学原理，速度必然会逐渐降低。

正当巴比康在那里一个一个地研究不同的情况将产生什么样的结果时，米歇尔·阿当大叫了一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哎呀！”米歇尔叫起来，“我们全都是笨蛋！”

“就算是吧，”巴比康说，“可怎么说呢？”

“要降低我们离开月球的速度，这里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可是却把它放在那儿不用。”

“什么办法？”

“利用我们火箭的坐力。”

“对呀！”尼却尔说。

“我们真是忽略了这个力量，但是，将来我们会把它利用起来的。”

“什么时候使用？”米歇尔问。

“需要它的时候。”巴比康说，“当飞行器的位置和月面倾斜的时候，我们的火箭只能改变它的方向，即使它偏离月球。你们不是想到月球去吗？”

“那当然！”米歇尔答。

“慢点，不知道什么原因，飞行器底部正慢慢转向地球。在到了两种引力相等的地方，它的顶部很可能就会绝对对着月球。如果这时候它的速度等于零，这就是我们行动的最好时刻。我们也许能够借助于火箭的作用，直接降落到月球上去。”

“我们过去在第一次穿过没有引力的地方时这样做，那时候飞行器太快了。”

“就是。”尼却尔说。

“再耐心等一下吧，”俱乐部主席说，“我们应该把绝招都使出来。先前这个阶段真是太令人伤心失望了。我们一定能够成功的！

米歇尔·阿当听了，禁不住喝起彩来。这三个旅行家却忽略了原先他们刚刚作出的结论：月球很可能不适于住人。尽管这样，他们仍然千方百计到月球上去。现在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时候，飞行器才能到达两种引力相等的地方呢？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就可以玩命了。

要计算这个时间很简单，只要参考巴比康的旅行笔记，看看他们在月球上几条纬线的高度就行了，这种误差最多只有几秒钟。因为从南极到达无引力地方的时候应和从无引力地方到达北极的时间相等。由于通过各个点的时间都记录下来了，要算出这个时刻并不难。

巴比康算出飞行器到达无引力地方的时间应为12月8日凌晨1点钟。现在是12月7日凌晨3点，只要不受干扰，22小时后他们将到达无引力地方。

为了降低炮弹在月球上降落的速度，火箭已经准备好了。现在三位旅行家要使它们产生完全相反的作用。此刻万事俱备，只等时间一到，立即发射。

“我们已无事可做，”尼却尔说，“我有一个建议。”

“说吧。”巴比康问。

“我们来睡觉吧！”

离行动的时刻还有17个小时。

这天似乎太长。不论这三位旅行家多么勇敢，在这即将来临的关头，还是十分激动：他们要么降落到月球上，要么沿着一条不变的轨道永远环绕月球运行。他们睡不着，等待着17个小时慢慢过去。

地球上的白天过去了，半夜来临了。12月8日又要到了。还有1个小时，他们就该行动了，根据巴比康的计算，凌晨1点钟时，炮弹的速度应该是零，不能相差一点。

当飞行器到达无引力地方时，物体应该没有“重量”了。这个奇怪的现象在他们来时就见到了。他们就要在这个现象第二次来临时采取行动。飞行器顶部现在正转向月球。只要到了无引力地方，就可以利用火箭的反坐力把飞行器推向月球，最后在月球上降落。

“12点55分。”尼却尔说。

“准备就绪。”米歇尔·阿当准备点火了。

突然，旅行家们感到重力已经不存在了，看来马上就要到达那个地方了。

“还有1分钟！”巴比康说。

米歇尔·阿当点燃了火箭的引线。突然，舷窗外升起一阵烟雾，飞行器剧烈地震动了。

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此刻寂静无声。

“开始降落了没有？”米歇尔·阿当有点着急。

“没有，”尼却尔答道，“炮弹底部还没有转向月球。”

这时，巴比康突然向他的两个同伴转过身来。他脸色苍白，眉头紧皱，嘴唇紧闭着。

“我们在降落。”巴比康说。

“向月球降落吗？”米歇尔·阿当问。

“不，向地球降落！”巴比康答道。

“真是的，”米歇尔·阿当叫道，然后又说了一句，“当初进来的时候，我就有点儿怀疑，我们恐怕回不去了。”

现在已经开始降落。火箭的爆炸对飞行器好像影响不大，飞行器本身的速度把它带到相反的一边去了。在来的时候，这个速度曾经把飞行器带过无引力线，回去时同样把它带过去。这就是物理学的规律。

从208452英里的高空降落下去，没有什么力量能减缓它的速度。从弹道学上讲，抛射体的起飞速度和降落速度应该是相等的，就是说，飞行器将以每秒12000米的速度降落在地球上。

“完了，我们肯定完了！”尼却尔并不慌张。

“假如我们死了，”巴比康幽默地说，“我们这次旅行的功绩就更大了！因为上帝将要接见我们，把一切秘密都告诉我们。”

“对！”米歇尔·阿当说，“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我们就用不着为这个月球而操心了。”

巴比康做了一个听天由命的动作，把双臂交叉在胸前。

“让上帝给我们安排吧！”

炮弹扎入海中

在新墨西哥州南面一个狭长的半岛附近，一艘美国的小护航舰苏斯奎哈那号正在进行测量，这里离美国海岸线大约400多公里。

苏斯奎哈那号的工作是为寻找合适的路线，安放夏威夷群岛到美国海岸的海底电缆线。

12月11日晚，护航舰来到北纬27度7分和华盛顿西经41度37分这个交叉点。

这时，处于下弦期的月亮正从水平线上升起。

舰长走后，布朗斯菲尔德上尉和几个军官正在船尾甲板上，抬头看着这个刚刚升起的天体。尽管用最好的海军望远镜也无法看到炮弹在环绕月球运行，但所有的望远镜都对准了月亮。

“已经过去10天了，”上尉说，“他们怎么样了呢？”

“应该到达目的地了。”一个少尉说，“就和所有旅行家到达一个新的地方那样，他们正在到处走呢！”

“我相信，”另一个军官说，“他们在5日半夜就应该到月球上了，今天是12月11日，他们已经到了6天了。6天足以让他们安顿得妥妥贴贴了。我想这三个勇敢的旅行家已经在月球的一条小河边扎上了营，那个降落时半埋在火山灰里的炮弹就在他们旁边。巴比康主席正在整理他的旅行笔记，尼却尔船长开始进行测量，米歇尔·阿当正在准备饭菜……”

“对，是这样。”年轻的少尉说。

“但愿如此，”布朗斯菲尔德上尉平静地说，“可惜我们没办法和他们通讯。”

军官们就这样一直谈到深夜。自从炮弹发射到天上去以后，对美国人来说，无论什么事情都不是难事了。他们已经准备派一支军队（而不是一个科学家委员会）去征服月球了。

现在，探测器还在水底下，还需要几个小时才能结束工作。炉子已根据舰长的命令生好，苏斯奎哈那号可以随时起航。

凌晨1点17分，正准备离开船尾甲板的布朗斯菲尔德突然站住了，一个遥远的出人意料的呼啸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开始，大家还以为是哪儿漏了气，但他们很快就知道这个声音是从高空传来的。

呼啸声越来越响，令人震惊。他们还来不及多想，一颗非常大的流星闪现在他们眼中。这个正熊熊燃烧的流星速度实在太快了。这个烟火滚滚的物体正向他们逼来。突然轰隆一声，前桅被撞断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过后，这个庞然大物沉入了波浪之中。

好险，苏斯奎哈那号差点连人带船就完了。

这时，布鲁姆斯伯里舰长没穿上衣就冲到了甲板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先生们？”他问。

“船长，他们回来了！”少尉代表了所有的人回答道。

“谁回来了？”舰长一时摸不着头脑。

“他们。”年轻的少尉重复了一个词，大家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谁都相信这颗大火球就是大炮俱乐部的炮弹。但抛射体里面的人怎样了呢？大家都在想。

“他们可能完了。”一个人说。

“也许活着！”另一个人说，“这里水深，他们不会撞死的。”

“他们恐怕闷死了，”先前说话的人说，“他们缺少氧气。”

“说不定烧死了。”后说话的那个人说。

“别说废话了，不管死活，先把他们捞上来再说。”

舰长立即召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以便作出决定。首要的任务是把飞行器捞上来，这虽然困难，但还是可以的。但是船上却没有现成的高功效的机械，因此，决定立即把苏斯奎哈那号开到最近的港口求援，于此同时，把飞行器降落的消息通知大炮俱乐部。

决议作出后，马上付诸行动。

36个小时后，护航舰就驶完了940公里的航程，于12月14日下午1点半到达旧金山港。

护航舰突然抵达港口，公众被那根断桅吸引住了，都围过来看热闹。

一抛锚，舰长和上尉立即乘一只小艇到岸上来。

他俩来不及回答人们提出的许多问题，而是询问电报局在哪里。

一个军官陪同他俩到了电报局。好奇的人们也跟着围过来。

几分钟后，他们向华盛顿海军秘书长巴尔大炮俱乐部秘书、落基山琅峰的梅斯顿先生和马萨诸塞洲剑桥天文台副台长各发出了一封内容相同的电报。

电报内容如下：

12月12日凌晨1点17分，哥伦比亚炮的炮弹在北纬27度7分和西经41度30分的地方坠落在太平洋中。希指示。苏斯奎哈那号舰长布鲁姆斯伯里。

仅仅5分钟，这个消息传遍了旧金山全城。晚上不到6点钟，美国许多州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再过几小时，整个欧洲通过电缆都知道了美国这次伟大的科学试验的结果。

海军部秘书长收到电报后，用电报命令苏斯奎哈那号不得熄火，原地待命，随时做好出航准备。

剑桥天文台召开特别会议，认真地讨论这次实验结果的实用性。

大炮俱乐部里，韦尔康副主席首先宣读了梅斯顿和贝尔法斯特发来的电报，电报说，他们从那架巨大的反射望远镜里看到了炮弹车厢，并且说，由于月球引力的作用，炮弹飞行到太空中成了地球的卫星，不再回来了。

不论怎样，俱乐部一致决定：派布鲁姆斯伯里的哥哥、比尔贝和艾尔费斯顿军医立刻赶到旧金山，研究如何打捞炮弹和救人。

三个人立即启程。他们坐火车到达圣路易斯，再从那儿坐邮政快车前往炮弹坠落地点。

抢救探险家

知道了飞行器沉没之后，美国的工程师们立即行动起来。由于水有浮力，只要有抓钩加上蒸汽的帮助，打捞炮弹是不成问题的。

现在，三位旅行家活着是毫无疑问了，关键是要迅速抢救他们。

三个人很快走了，苏斯奎哈那号又驶回目的地。拉纤的链条连在它那功率强大的机器上。仅重19250磅的铝制炮弹，应该比打捞横贯在大西洋的电缆要容易得多。但是圆锥体炮弹的弹壁光滑，无法钩住，当然无法打捞。

莫奇生工程师来到旧金山，指挥制造巨型自动抓斗。它那巨大的抓手抓住抛射体是没有问题的。另外，又做潜水服给下海底了解情况的潜水员穿。还有空气压缩机需要制造，但是来不及了。幸好旧金山就有这种机器。

然而，这些完善的设备在那些有才能的科学家的使用下，能否顺利完成任务还说不定。在海底两万英尺深的地方打捞炮弹，可不是一件易事！再说，就算飞行器能打捞上来，里面那三位旅行家能够承受那么大的压力吗？

美国政府为这项工作拨了大笔的钱，为制造这些机器，大家不辞辛劳地工作着，所有准备工作一共花了5天时间。现在，几乎整个世界都在关注着这件事。营救三位地球上的勇士成了国际性事务。特别是曾经捐款给大炮俱乐部的国家更是关心这项工作。

空气压缩机和自动抓斗等设备终于装上了苏斯奎哈那号舰。梅斯顿、莫奇生和大炮俱乐部的代表也已进入舱房，就等启航了。

12月21日晚上8点，冒着呼呼寒风，护航舰启航了。旧金山的码头上挤满了心情激动的居民，默默地为军舰的早日归来祝福。

12月23日早上8点，护航舰到达飞行器沉没海域，但要到中午才能确定正确位置。午后，方位确定好了。苏斯奎哈那号拨转船头，向确定的位置前进。

中午12点47分，原先用于标记确定的位置的浮筒找到了。

“我们现在开始吧。”布鲁姆斯伯里舰长说。

“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梅斯顿说。

晚上1点25分，空气室开始下水。

大家都非常激动，既为飞行器里的旅行家担心，又为探索仪里的人担心。在探索仪里，营救人员正紧贴着窗玻璃上，专注地观察着水里的情景。

由于下降速度快，2点17分，他们已到达太平洋海底。在这里，他们什么也看不见，见到的只有海底荒漠。借助那只威力强大的反射探照灯，他们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但就是没有炮弹的影子。

潜水员们心情非常焦急，他们通过电线向护航舰发出信号，苏斯奎哈那号便根据信号在一海里范围内四处移动。

海底搜索就这样进行着。他们往往把岩石或沙丘当作正要寻找的飞行器。当他们发现自己屡次上当时，不禁感到失望。

“他们到底在哪里呢？”梅斯顿不住地唠叨。

他们大声呼唤着三位旅行家的名字，仿佛他们在遥远的地方能听到似的。

他们就这样搜寻着，直到探索仪里的空气不适宜呼吸为止。舰上的人费了几个小时才把他们拉上来。

“明天再继续找。”梅斯顿从水里爬上甲板说。

“行。”布鲁姆斯伯里舰长答道。

“明天再换一个地方。”

“好。”

梅斯顿对打捞仍信心十足，但他的同伴们已经失去了信心。原先以为困难不大，但现在看来希望正逐渐减少。

第二天是12月24日，大家又开始辛苦地搜索。这次搜索的地方向西移动了几海里。又整整一天过去，仍无结果。25日和26日的打捞结果和前两天一样。

大家都感到非常失望，认为即使他们坠入海里是活着的，现在恐怕也闷死了。

又找了两天，希望全部破灭了。相对这茫茫大海而言，这颗炮弹简直就如同一根针一样。不用再找了。12月29日上午9点钟，苏斯奎哈那号开始返航。

护航舰缓慢地行驶着。10点钟时，突然一个水手喊起来：

“那边有一只浮筒。”

顺着水手指的方向望去，在望远镜里看到一个就像指示航道的浮筒。令人不解的是，在一个露出水面五六英尺的圆锥体上有一面小旗在迎风飘扬。这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浮筒的外壳好像是用银做成的。

军官们和梅斯顿等人都到驾驶台上观望这个浮动的物体。大家都很焦急，可谁也不吱声。

这个漂浮物离护航舰非常近了，船上所有的人都突然震了一下。

这面小旗是美国旗！

这时，只听到有人大叫一声，一看是梅斯顿像一具木偶那样倒下去了。原来他忘了代替他的右臂的是一只铁钩子。他的脑袋上只套着一只橡胶小圆帽，这一摔下来就有点危险了。大家马上把他救起来。

“啊呀，我们真是大傻瓜！大笨蛋！”这就是梅斯顿苏醒过来的第一句话。

“怎么啦？”大家问。

“怎么回事？……”

“你倒是说话呀！”

“我们真笨！”梅斯顿说，“你们忘了，炮弹的重量才19250磅呀！”

“那又怎么？”

“炮弹的排水量是56000磅，比炮弹的重量大得多，它当然就会浮在水面上啦！”

对呀！炮弹正像秘书说的那样应浮在水面上，而所有科学家竟忘了这点儿基本常识。由于惯性作用，炮弹坠落后，一直沉到海洋深处，但因为它的密度小，就又会浮到水面上。

梅斯顿和他的朋友们都急着乘小艇去看那个浮着的炮弹。他们此刻的心情真是难以形容。他们心跳得厉害。小艇向炮弹飞速前进。炮弹内部会怎样呢？他们是死了还是活着？他们当然应该活着！那面小旗就是证明。

小艇接近了炮弹。所有的眼睛都盯在炮弹上一个打开的小舷窗上。

小艇靠上了飞行器，激动不已的梅斯顿一下子扑到打开的窗口。只听到里面传来米歇尔的笑声，“他们还活着！”梅斯顿大喊道。

测量子午线

橘子河畔

橘子河被荷兰人称为格鲁特河，而霍屯督人则乐意称它为加里普河的橘子河。它那清洌的河水以及河滨的美丽景象曾令多少旅行家着迷啊！他们赞叹它可以与尼罗河、赞比西河和尼日尔河相媲美。

橘子河时而气势奔腾湍急，时而沉静温濑缓缓。就这样跃过悬崖、巨石及树林和洞穴而经过了约克公爵山。然后河水积聚在一个狭而深的大湖中。又转而奔涌直下成为一条400英尺的瀑布。它飞流直下，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绚丽多姿，发出的“隆隆”声响彻山谷。

1854年1月27日，橘子河畔的杨柳树下走出两个男人，他们都是来南非探险的。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以打猎为生的游牧人，他陶醉在大自然那艳丽的风姿中，身上的肌肉显示着他的勇敢剽悍，眼神中流露着猎人特有的敏锐。

他年约40岁，虽然也有发达的四肢和高大的身材，但却不像他的祖先萨夸斯人那样野蛮。萨夸斯人是在橘子河与约克公爵山之间生活的民族。他们因不堪忍受殖民者的剥削和压迫，而组织起来毁掉农田，侵占他们的农庄。一时萨夸斯人成为草原上的英雄。

但这个游牧人却显得很文明，绒布内衣短外套，鹿皮裤以猫皮护腿、羊皮帽都露出粗犷而厚厚的工艺皮带、精致的象牙手镯和豹皮、猫皮的披肩又透出温文而雅的气质，特别是他很爱脸红，并能用流利的英语与外国人自由交谈。这都说明他已脱离了那种原始的猎人式的粗鲁。这得益于他的混血身世，他的父亲是英国人，而母亲是霍屯督人。

他看着脚边的狗正懒洋洋地打磕睡，急躁地猛吸了几口烟，长长地哼出一声。

他的同伴——一个25岁左右的英国年轻人，冷静地对他说：“莫孔，别着急，在我们要等的人到来之前，我们除了耐心地等待别无办法，好在今天或明天他就要来了，耐心点吧！”他不是旅行家，而是海解天文台的一位杰出的助理天文学家——威廉·埃默里。这些年来他在科学界做出了许多突出的贡献，从而养成了良好的职业耐性。这里离海角好几百英里，他还不太适应南非沙漠里的生活，他看上去更像一个荒野中迷途的大官僚家的文员或秘书。

莫孔烦躁地用英语对他说：“埃默里先生，别忘了，我是一个流浪者，游牧部落的人在一个地方呆久了脚就会痒得难受，现在我们已经在这里等了漫长的一星期时间了，可现在连他们的影子都见不到一个，恐怕他们会失约，不会来了吧！”

“请你不要忘了，”埃默里说，“我的朋友，我们要等的是千里之外的英国人，他们从橘子河逆流而来会遇到很多艰难险阻，恐怕仅仅一周的时间是不够的。我们必须把各种探险可能造成延误的因素都考虑到。既然早就知道探索南非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们就应该耐心地等待我的同事——来自剑桥天文台的埃弗雷斯特上校，他会来莫格达瀑布与我们会合的。”

显然，猎人想做点其他什么事来打发时间，他的手指不停地玩弄着来福枪的扳机，只要枪膛里装上一颗锥形子弹他就可以击中800码之内的任何猎物。他现在已经不用同族们仍热衷使用的毒箭筒了，而改用欧洲人制造的先进武器——火枪。

“可是，你能确定当中没出错吗？埃默里先生。”莫孔问，“你们当初是约好了1月底在这儿会面的吗？”

“是的，我的朋友。”威廉·埃默里轻声地向他保证，“这是艾里先生寄来的一封信，他是格林威治天文台的皇家天文学家，这封信将证明我说的没错。”

莫孔接过埃默里手里的信，前前后后地看了看信封，然后又把它递给埃默里，问道：“请告诉我信里说些什么？”

埃默里又耐心地、不厌其烦地再次把已经重复了多遍的内容告知了他的猎人朋友：11月份的最后一个星期，埃默里收到了埃弗雷斯特上校的来信，信中通告了他最早到达的时间，与他同行的还有由几位天文学家组成的勘察团，他们的最终目的地是南非。但他们为何不辞辛劳从如此遥远的地方到非洲来，埃默里都一无所知，因为艾里先生的来信中对此事只字未提。

信中指示埃默里准备好勘察团所需的车马、食物等一切物品在霍屯督镇的最北端的考察站拉塔寇等候他们的到来。他结识了在南非声誉颇高的猎人莫孔，他曾伴随安德森到西非打猎、探险，当大卫·利文斯通首次在恩加密湖和赞比西瀑布探险时，他曾请莫孔管理他的考察团。由于莫孔对这片地域有很深的了解，所以就安排他带领埃默里到达橘子河畔、到达莫格达瀑布这个他们相约会面的地方，科学家们也将在此加入他们的行列，科学委员会的委员们乘坐的奥古斯塔式的护航舰将到达非洲西海岸的橘子河口，然后沿河而上，直达莫格达瀑布。

如果委员们为了避开莫格达瀑布而改道陆行的话，埃默里和莫孔就会用货车把科学家们以及他们的行李接送到拉塔冠考察站。

莫孔注视着瀑布泻下而形成的巨大的漩涡以及河水汹涌的浪涛，威廉·埃默里跟在他身后来到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面，在这里他们可将下游几英里的水面一目了然：下游的河水重新恢复了平静，既没有大轮船破浪而来，也没有独木舟扶摇直下。

此时正是下午3点，1月的南方，正相当于7月的北方：火辣辣的太阳直射大地，气温已升至摄氏40度，令人热得喘不过气来，要不是温和的西风送来阵阵清爽，除了游牧人以外其他人谁都无法忍耐这样的高温。但埃默里因为头顶上的浓密树枝遮住了炽烈的阳光而幸免于难。

没有一只鸟儿打破这酷暑中的寂静，野兽也不敢离开荫翳的灌木丛走进开阔的原野。如果不是空中隐隐传来瀑布的轰鸣，整个草原就会像死一般地沉寂。

为了避免漏过任何可能的目标，莫孔凝视下游水面达10分钟之久，然后无可奈何地回过头来望着埃默里，不耐烦地跺着脚。

“要是他们不来呢？”他问埃默里。

“他们肯定会来的，我的好猎手。”埃默里回答，“他们都是守时、守信的严谨的科学家。另外，我们没有理由现在就丧失信心，信里说得明白，他们将于1月底到达这里，今天是27日，他们还有四天时间。”

“要是四天之内他们仍不出现呢？”

“那就恰好给了我们锻炼耐性的机会，在没有得到确切信息之前我们必须一直等下去。”

“老天！”莫孔惊叫着说，“我对你有那样的耐性深信不疑，你的耐性足可以使你等到橘子河干涸也不为过。”

“那倒未必，我的朋友，”埃默里回答说，“我这样做也是有原因的。你想过没有，埃弗雷斯特上校和他的同伴们或者因长途跋涉而过度疲劳；或者因路上缺乏必备食品而忍受饥饿；或者在荒野中迷失了方向；又或者一时无法找到这里。万一发生了上述可能的情况，而我们又因缺乏耐心过早地离开，那我们就罪责难恕了。所以，我们最好继续坚持，耐心地等待他们的到来。”

“我们在这里衣食不缺，晚上睡在货车上又很安全，还可以欣赏大自然壮丽的风景，它无比的美，对我来说，能在这人间仙境度过一段美妙时光，那真是一种莫大的福份。而你呢，莫孔？只要你举起猎枪，各种美味兽肉、山珍野禽就应有尽有了。去打猎吧，猎杀动物的同时可以打发寂寞的时光，快去吧，我的好猎人，我在这儿守候着他们，你也用不着在这里这等、无聊透顶啦，快去吧！”

埃默里的建议恰好搔到了莫孔的痒处，他决定到附近的树林里去一试身手，看能不能捕猎到野生动物或鸟类什么的。而且几个小时会很快过去。虽然他是在非洲丛林中成长起来的优秀猎手，但是狮子、鬣狗和豹子等凶残的野兽不会因此而惧怕他，所以他得带上他的好帮手爱犬“万能”，莫孔“吁”地吹了一声口哨，“万能”飞快地跑上前来，这只聪明的猎狗似乎和他的主人一样，早已闲得不耐烦了，从它欢快的“呜呜”声就可以听出来它对主人的计划深表赞同，并且早就等不及了。在丛林的掩护下，莫孔和他的猎狗很快就消失在莫格达瀑布的丛林之中。

威廉·埃默里独自躺在柳树遮掩的绿荫下，一边感受着高温低湿的空气夹杂着的轻轻凉风，一边仔细地考虑着自己目前的处境，他现在靠近陌生的橘子河畔，这里远离居民区，人迹罕至，而他必须在这人烟稀少的地方等待他的同胞——欧洲人，他们已经离开自己的故乡，冒着各种危险远涉重洋来到非洲探险。

可是，这次探险到底有什么目的呢？有什么科学课题必须到南非沙漠来解决呢？这个南纬30°的地带为什么会有如此的魅力呢？这一切，在埃默里脑子里形成了一个大谜团，因为皇家天文学家艾里在信中没有作过任何说明。埃默里心想：他们恳请我的协作大概是因为我比较熟悉南非的气候和地理环境的原因吧，气候和环境与科学息息相关，我的帮助显然可以给他们提供许多捷径。带着这些疑虑他渐渐地睡着了。

睡到夕阳斜挂时他才醒来，灿烂的阳光在如血的晚霞拥吻下更加绚丽，肚子突然“咕咕”叫了起来，提醒他该吃晚饭了，已经是下午6点钟了，要赶快返回山谷。

突然一声清脆的枪响从附近的丛林里传来，使埃默里猛地清醒过来，接着，莫孔就出现在丛林边缘，手里拖着刚刚捕杀的猎物，猎狗“万能”紧跟在他的身后欢快地摇着尾巴，像是在向主人表示祝贺。

“快来呀！我的伙夫先生，晚餐准备了什么美味呢？”埃默里喊道。

“一只小羚羊，威廉先生。”莫孔指着手里拖着的动物说。

小羚羊是南非丛林中一种较为常见的动物，棕黄的毛，有着丝绸似的白色软毛尾，还有腹部的零星散落的稀疏的斑点，看来这肉味鲜美的小羚羊将是他们丰盛的晚餐了。

莫孔和埃默里将小羚羊用一根棍子抬着向山谷走去，不到半个小时他们就到达了扎在山谷里的营地，这里有两个游牧族车夫守卫着，货车也停候在这里。

美妙旅行

剩下来的四天，莫孔和埃默里一直守候在莫格达瀑布附近。莫孔这回有了打猎来消遣，终日在瀑布附近的丛林中玩得不亦乐乎。而埃默里则陶醉在橘子河畔那广阔、原始的大自然风光中，他满怀激情地、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河的下游。

这位在数学界杰出的专家曾通过望远镜整天地观察着经过子午线的恒星，或推算着它们的行星的运行轨迹。但现在，埃默里已开始喜欢上这种山野生活了，这里的山脚密布着难以穿行的树丛，山头氤氲着从莫格达瀑布飘来的水雾。对他来说，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享受这犹如诗一般的孤独实在是一种特有的乐趣，在这里他还能够让因思考数学难题而疲累的头脑获得休息，重新振作，就这样他克服了因等待迟到的同伴而差点消沉的意志，身心都得以恢复与新生。他有耐心是因为他欣赏到了大自然的新奇事物，由于莫孔无法享受这种新奇，这使他经常产生埋怨情绪，面对莫孔的抱怨他一直保持镇定，但他的镇定始终无法抚慰莫孔焦躁的心。

今天已经是一月三十一日了，要是过了这最后期限他们仍不出现的话，威廉·埃默里就不得不想想其他办法了，这就很容易使他陷入进退两难的处境：他们的耽搁很可能会无限期地延长下去，而他俩却不能无限期地继续等待。

“埃默里先生，”猎人提出他的看法，“我们为什么不去接他们一段呢？因为你也知道：如果他们走水路，那就只有顺橘子河逆流而上，要是我们顺流而下，非碰到他们不可。”

“这个主意确实不错，莫孔，”埃默里兴奋地说，“我们先探测一下瀑布下游的地形吧，以便能找到回山谷的路。但是，你了解橘子河各个流域的情况吗？”

“那当然了，这条河我已经走过两次了。”

“除了那些瀑布之外，整个河流的其他河段都可以通航吗？”

“是的，”莫孔回答说，“但是，在旱季河口五六英里会有一段断流不能通航，或者，劲猛的西风鼓荡，会激起惊涛骇浪，河流就会形成一道道障碍，船儿也将无法行驶。”

“那不要紧，但愿我的欧洲朋友到达河口时，河口恰好没有断流。”

莫孔没有回答，他挎上来福枪，带上猎犬，沿着山间小路走到橘子河下游150码的河边停了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这两个探险者——可以称他们为探险者，沿着左边河岸出发了。橘子河的水面并不安稳，两岸灌木丛生，地势时而陡峭险峻，时而崎岖回转；千奇百怪的树上开满了争奇斗艳的花朵、绿叶和嫩枝织成的网塞满了他们的路途，猎人只得拿出猎刀披荆斩棘前进。

埃默里早已被这沁人心脾的树香和花香所醉倒，烦人的树丛所带来的不便他也没放在心上，值得庆幸的是，除了树林之外还有几处是空旷的平地，这就给他俩带来了便利，节省了行路的时间，只两个小时他们就已经赶了近4英里的路程。

莫格达瀑布的喧嚣声早已远去了，只有欢快的旅途中凉爽的风拂面，偶尔可听到下游“哗哗”的流水声。当来到一大片开阔地带时，埃默里说：“先休息一会儿吧，莫孔，我的腿不如你的能走，我习惯于在广阔星空中漫步，但并非跑很长的路。在这里我们能够看到二三英里远的地方，如果他们的轮船在远处拐弯的地方出现，我们将很容易发现。”

埃默里走到一棵高达40英尺的大戟树下坐下来，莫孔一会儿也安静不下来。他永不知疲倦地带着猎犬“万能”一边沿着河边漫步，一边向远方注视着。

半小时后，莫孔已经走出百多米远了，他像发现了什么似地，比刚才更加注视着下游的远处。

埃默里起身走到莫孔身边。

“有什么发现吗，莫孔？”

“没有，埃默里先生，但是我能够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声音从下游传来，它是除了大自然之外的一种特殊的‘嗡嗡’声。”

莫孔告诉埃默里不要走动，他则将耳朵贴在了地上，过了几分钟，他又说：“不对，可能我把风吹和水流的声音当成了……”

但莫孔仍然仔细地聆听着。

埃默里说：“莫孔，你可以到水里去听一下，因为在水中可以减轻外面的很多杂音，可能会很清晰地分辨出来。”

“太对了，埃默里，我还在水底下听过河马戏水呢。”

莫孔小心翼翼地沿着陡峭的河岸滑下去，再慢慢跨进水中侧耳聆听。他突然大喊起来：“没错，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声音，它很有规则地、很平稳地发出撞击声和水响声。”

“那是螺旋桨的声音。”

“埃默里先生，我们要等的人已经离我们很近了。”

莫孔重新爬回河岸上，而埃默里也知道他的感觉和判断很正确。因为在这里观察下游是一个最佳地带，所以他们决定就守候在这里。

他们又等了半个多小时，埃默里似乎保持着镇静，其实他是陷入了深思当中，这是他对付枯躁的等待的好办法，他正幻想着橘子河的下游正缓缓地驶上来一艘轮船。突然他被莫孔的一声“你看，有烟”，从幻觉中惊醒。他一下子跳起来，顺着莫孔手指的方向，的的确确，能够很清晰地看到拐角处那一团白色的烟雾。

轮船此时大约距莫格达瀑布还有七英里，但它航速很快，一转眼就到了不远的地方，可以看出船上的水手为了尽快到达相约地点是多么地努力。

埃默里决定返回大瀑布，因为这里不方便轮船靠岸。莫孔也同意按原路返回去。埃默里跟在莫孔身后往回赶，他边走边回头眺望前进中的轮船，又过了一会他可以清楚地看见船尾飘扬的英国舰旗了。

在赶回大瀑布短短的时间里，莫孔把埃默里遥遥地落在了身后，他跑到大瀑布下的一个小潭边站定：这里水深齐岸，是最好的港口。

轮船航行的速度比他们步行要快得多，所以轮船越来越近了，蜿蜒崎岖的河岸以及岸边的繁枝茂叶使他们仍然无法判断轮船的具体位置，但他们可以听到轮船那盖过瀑布声响的汽笛声，它宣告科学委员会的正式到达。

莫孔鸣枪以示应答，枪声在河岸间回荡，久久索绕而不绝。

轮船终于来到了岸边，船上的人也看见了岸上的埃默里和他的同伴。

埃默里朝船上的人挥着手，轮船顺着他的手势沿着河岸开了过来。船上的水手扔过来一根缆绳，莫孔立即将它紧紧地拴在一个树桩上。

从船上走下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后面的人也跟着走过来，他们径直走向埃默里。埃默里迎上前，说：“您就是埃弗雷斯特上校？”

“正是。”上校说。

上校和埃默里握手后对他的同伴说：“先生们，首先让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在莫格达瀑布等候多时的威廉·埃默里先生。”

埃弗雷斯特上校把随行的四位科学家介绍给埃默里：“你的同乡，来自德文郡的约翰·默里先生；来自帕尔科娃天文台的马修·斯特克斯先生；来自赫尔辛福斯天文台的尼克拉斯·帕兰德先生和来自基辅天文台的米歇尔·佐恩先生——这三位俄国专家在我们国际科学委员会中代表沙皇政府。”

水陆并用

埃弗雷斯特上校看上去，还不到40岁，但他已经是一个杰出的科学家了，他因计算恒星的掩星和星云的变化而著称。他把这次航行的一切都安排得有条有理，而且他的日常生活也是如此。埃默里之所以对科学委员的按时到达深信不疑也缘于对上校的了解。现在这里的一切都由上校和俄国的马修·斯特克斯来共同管理，埃默里则必须服从他们的安排。

尽管埃默里对这次上校及委员会为什么要来南非探险满怀疑虑，但埃弗雷斯特既然不说，可能是时机未到，那就没有必要去询问。

而富翁约翰·默里先生也是埃默里早就认识和敬仰的著名的学者。他在天文学方面的贡献带给英国许多荣誉，他大量的财政投入使科学界获益：他曾花费两万英镑建造了一个巨大的反射望远镜，这使得科学家们查明了许多双星的构成成分。他最多不超过40岁，一副很有教养的样子，他那冷漠的外表令人无法猜透他的内心。

至于那三个俄国人，斯特克斯、帕兰德和佐恩，对埃默里来说也并不陌生，只不过是没有单独相处过而已。帕兰德和佐恩与斯特克斯无论在功绩还是职务上都有一定的差距。埃默里注意到的只是委员会人员在数量上的相同——三个英国人，三个俄国人，以及女王和沙皇号轮船上船员数量的相等——五个英国水手、五个俄国水手。

埃弗雷斯特上校在介绍完毕后接着对埃默里说：“我们现在已经很熟悉了，虽然你年龄并不大，但你的成绩使你获得了应有的声誉，为此，我对你表示真诚的敬意。所以我请求英国政府指定你与我们一道共同完成这次南非探险任务。”

威廉·埃默里朝上校鞠了一躬表示感谢，心想，上校可能会告诉他这次探险的目的了，但是埃弗雷斯特上校仍然只字未提此事。

“埃默里先生，”上校继续问道，“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吗？”

“一切都准备好了，上校，我从一个月前接到艾里先生的来信就从海角镇来到拉塔寇开始准备了。我们备齐了进入非洲境内所需要的给养、货车、马匹等各种装备。一支由100个可靠的当地游牧族人组成的护卫队正在拉塔寇待命，这支队伍由最著名、最富经验的猎人统率，就是他——游牧人莫孔。”

“游牧人莫孔，久仰大名。”埃弗雷斯特上校大声说道。

“他是一位勇敢非凡、技艺超群的非洲猎手。”埃默里补充说，然后转向莫孔。莫孔丝毫也不为别人的局促感到窘迫。

“这位就是猎人莫孔。”埃默里向科学家们介绍他的同伴。

埃弗雷斯特上校说：“莫孔先生，你在英国富有很高的知名度。安德森和著名的大卫·利文斯通既是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我很高兴英国有你这样的朋友，并为埃默里先生找到了你而向他祝贺。我知道你肯定是一个很好的火枪手，你可以在我们的武器库里随意选择你最钟爱的火枪。”

莫孔的嘴角掠过一丝微笑，他的作用在英国得到肯定和欣赏无疑令他很满意，而更令他心动的还是上校提供的优厚条件。他礼貌地表示了谢意后站到一边倾听埃默里与其他欧洲人交谈。

埃弗雷斯特和科学家们听埃默里详细地谈了与探险有关的方案后十分满意，他们决定赶到拉塔寇，等雨季临近结束的3月份的第一个星斯就出发，埃默里说：“上校，我们如何到达拉塔寇呢？要知道，莫格达瀑布是轮船无法跨越的。”

“我们可以绕过它，走几英里陆路后，就可以取道橘子河及它的一条支流——库鲁曼，那里到拉塔寇的一段河面上轮船可以安全航行，这是距拉塔寇最近的路。”

埃默里大惑不解：“可是上校，轮船这么庞大，怎么带着它……”

上校打断了他的话：“这艘轮船是著名的地主公司的得意之作，你不是带了货车来吗？只需几个扳手和几个螺栓，就可以把它拆成细块装上货车，到用时再重新安装起来。”

“那太好了，货车就在距这儿不足1英里的营地。我马上就去叫游牧人把货车开过来，然后我们把船拆开装到上面，然后我们立即沿河岸赶到橘子河上能航行的地方去。”

莫孔听完转身就走，并答应一小时之内返回，他刚走，水手们就动手卸船上的货物，其实，他们的货物并不多——几箱科学仪器、各种枪支、两小桶酒精、几大桶干肉、几箱弹药、尽量压缩的私人行李、帐篷布、细心捆扎好的皮筏子以及扎营用的工具等等，另外还有一挺威武的机关枪，尽管它看上去有些破旧，但完全可以用来抵挡任何敌人的袭击。

货物放在岸上又把发动机拆成了锅炉、机器和螺旋桨三部分。

接着，只见水手们又把由镀了锌的钢制轮船的船舱壁及箱子床铺等通通拆开搬到岸上，只剩下轻巧而结实的一具35英尺长的空壳。整个拆卸工作的轻松和顺利把埃默里看得目瞪口呆、惊诧不已。

不到一小时，莫孔和两个车夫就驾着货车赶来了。这是一辆简单的四轮牛车，有20英尺长，有点像火车车厢。六头牛两两并排地拉着这些沉重的装备，为了保持两边平衡，女王和沙皇号的船员仔细地分配着设备，对于这些内行的水手来说，装载货物只不过是小菜一碟，他们把最重的货物装在车轴的正上方，因为这里是货车最牢固的部位，把那些小件放在车轮之间。很快就一切就绪了。下午3点埃弗雷斯特上校命令出发。他和科学家们在埃默里的带领下走在前面；莫孔、水手和车夫缓缓地跟在他们后面。牛在车夫的长鞭之下显得十分温顺，车轴被压得“嘎吱”直响，也只有牛才承受得起这样的重负。尽管它们的“头儿”有着高超的驾车技术，货车还是深深地陷入了泥沼，直到动用了所有的人力才把它拖出来。

尽管曲折迁回的河岸延长了他们的路程，但途中并没有太大的困难，货车安全地向前行进。

他们边爬山边热烈地交谈。但对这次探险的目标仍闭口不言。这些欧洲人非常喜欢这里壮丽的景观，他们和埃默里一样陶醉在这大自然的造化之中，虽然旅途劳累，但丝毫不影响他们热爱这美丽的非州景色，但他们的表达方式非常含蓄，即使发现了雄伟的莫格达瀑布，也只是双手指尖碰一碰而已。

科学家们在大约四点半钟时已到达了莫格达大瀑布的上方高地上，望着豁然开朗的向远处无限延伸的上游河水，静静地等待着货车。

牛车在五点左右安全到达营地，埃弗雷斯特上校命令船员尽快卸车，并宣布第二天早晨天亮启程。

整个晚上他们一直忙碌着：拼装船壳，竖起金属船舱，重建燃料舱，各种不同的货物也安放到原来的位置。一切行动都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这足以表现出女王和沙皇号水手熟练的工作技能。这些水手都是经过委员会精心挑选出来的，他们纪律严明、动作娴熟、忠于职责。

全体船员从第二天一大清早就整装待发。6点钟，埃弗雷斯特的出发命令一下，所有人都迅速上船，莫孔在导航，而货车则由留下的两个游牧族人赶到拉塔寇。船起航了，上校向埃默里问道：“你知道我们这次南非探险的目的吗？”

“我一直都在猜测着呢，上校。”

“实际上非常简单，就是为了测量子午线。”

关于子午线

很久以来，人们由于缺乏子午线的测量方法和器具，只能严格按照自然规律本身，用常用的、固有的标准来测量子午线。

实际上，最好的办法是测量地球的真实圆周。古代也有许多人试图采用这种方法测量：古代著名科学家亚里士多德（公元前384～前322）曾把两极至赤道分成上亿个埃及肘尺；普托勒米时期，伊拉特森沿着尼罗河利用角度测量粗略地计算了锡恩到亚利山迪亚之间的距离。但是，无论是波西多纽斯还是普托勒米都没有精确地计算出这条最短路线的长度，他们的弟子和传人们也没有做到。

1669年，法国的皮卡尔德，最早运用角度测量法测出地球上巴黎至阿米恩之间的距离为57060英寻。

1790年，法国在塔利兰德的提议下，为了使测量值更精确而召开了一个特别立宪会议，会议以法令形式向科技协会提出要求重新建立固定的重量和长度单位。于是许多杰出的科学家联名提出了新的长度和重量单位。

虽然利用角度测量的度值在世界各地得到广泛应用，虽然，因为地球是个圆球而不是个圆面，所以它在运转时两极会变得越来越扁平，这就使得测量地球两极的扁平率成为一种必要。

1768年，在北美洲的宾夕法尼亚和马里兰的边界，天文学家麦逊和迪克森估算了美洲长度为56880英寻。

通过以上各种测量结果我们可以看出：地球的平均度值为57000英寻，将这个平均度值乘以地球圆周对应的360度就可以算出地球的圆周为9000里格。

但是，由于是在世界各地测定的弧长，其结果并不一致。然而，从度值测量的平均值57000英寻人们得出了新的测量单位“米”：天文子午线长度的四千万分之一，约39.37英寸。

尽管米制单位确实比其它长度单位优越，也有些国家立即接受了它，但它并未被包括英国在内的所有文明国度所采纳。

1790年5月8日，立宪会议邀请皇家协会的成员与法国科学家共同讨论“米”长是否以60秒钟内单摆的总长为基础，并颂布法令来决定是否用“米”来作为测量地球圆周的最小单位。但一场政治纠纷耽搁了会议的召开，而“米”终于没被英国采纳。“米”的优越性在长期的使用中越来越明显，英国在1854年也终于在知识界和商界的强烈要求下而采用了它。

英国政府决定在确定这种新的测量方法是否精确前不公开使用“米”的法令，但政府却就米制与俄国政府达成协议。这就是这次由三个英国天文学家和三个俄国天文学家组成的科学委员会的来龙去脉。

科学家们在伦敦会合，他们决定首先到南半球测量子午线的一段弧长，然后到北半球测量另一段弧长。从这两个测得的结果，希望能够得到全世界公认的精确值。

本来是要在南非、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三个英国的殖民地中选择目标。但由于新西兰和澳大利亚位于欧洲的另一面，他们必须经过遥远的航行才能到达，而且毛利人和土著澳大利亚人经常和殖民者交战，这就加大了他们勘察的难度。而南非则有许多优势：首先，它与俄国在欧洲的部分位于同一子午线上，在测量了南非的一段子午线之后，委员会可以秘密地测量沙皇俄国的一段子午线；其次，相对而言，到南非的行程也较短；再次，这些来自英国和俄国的专家将有一个来验证法国天文学家拉加利测量的准确性很好的机会。拉加利曾在南非好望角测量过子午线的度值为57037英寻。

盎格鲁-俄罗斯委员会决定让他们选择好望角为勘察地，这个决定得到两国政府的赞同，政府派威廉·埃默里到南非境内作好事先的准备，而且为委员们提供了丰厚的资金和三角测量仪器的复制品，并派奥古斯塔护船舰护送科学家们到橘子河口。

然而这并非只是单纯的科学问题，他们之所以能够共同团结协作完成这次测量，也是为了一种民族尊严。要凭着科学家在南非的荒山中，在恶劣的条件下测量出比拉加利更精确的结果，从而在计算和科学分析上超过法国。所以委员会成员们都下定了决心，为了给世界一个精确的答复，即使献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拉塔寇镇

天上下起了雨，这也是这个季节最寻常的事，但人们躲在船舱里依然舒适安稳，上涨的河水减小了遇到浅滩的危险，好在上游的航行马上就要结束了。

借着雨水冲刷后澄清凉爽的空气，科学家们更沉醉在河两岸的美丽景色之中，两岸柳枝缭绕，灌木丛生，丝丝的风带来浓郁的花香，鸟儿在空旷的在原野上空自由地飞翔。默里也是一个喜欢打猎的人，莫孔向他介绍着各种鸟的类别和特征，使他听得兴趣盎然，他很快与莫孔成为了亲密好友，并按埃弗雷斯特的许诺为莫孔挑选了一支远程步枪，这更使得莫孔得意忘形。

莫孔打开话匣子，向默里讲述着森林里的长颈鹿、水牛、角马等野生动物。特别是说起几天前还猎杀了一只羚羊时，更让默里羡慕和嫉妒。要知道他在苏格兰以猎狐而闻名，但这与游牧人猎杀野牛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埃默里并未被莫孔的故事而吸引，他在仔细地阅读着新同事们冷峻的表情下的内容，两个冷冰冰的人——同为40岁左右的埃弗雷斯特和马修·斯特克斯虽然因为一项共同任务而走到了一起，但要使他们之间变得亲密无间几乎是幻想。

帕兰德看上去并没有他55岁年纪那样老态，他是盎格鲁-俄罗斯科学委员会成员，他以能够毫不费力地用脑子算出5乘5位数的结果而令人钦佩，并被人称为数学奇才。他终日沉醉在数学计算中并乐此不疲。

埃默里最感兴趣的是米歇尔·佐恩，并由于相同的趣味爱好和志向而成为好朋友。佐恩和蔼可亲，并和埃默里一样风趣幽默。他在天文探索方面功绩显赫声誉很高。他关于大星云的发现震撼了整个欧洲。但仍与埃默里谦逊地谈心，他俩不时对默里和莫孔正在商量如何袭击森林里的野兽而相视会心地微笑。

轮船在莫孔的指引下绕过高耸的悬崖和突兀的小岛，九曲百折然而平安无事地向前行进。舵手们一直对莫孔言听计从，小心驾驶。

河水在瀑布上游30里格处突然由东西流向而变为东南流向，这里已是库鲁曼河。在库鲁曼河上航行四天，行程240英里时，已把它和莫格达大瀑布完全分开。库鲁曼河正好流经拉塔寇。

轮船在经过一场阵雨的洗礼后，于2月5日到达霍屯督镇的克技尔活特村。在这里橘子河接纳库鲁曼河的流水。埃弗雷斯特上校命令马不停蹄地驶入库鲁曼河。轮船驶进宽阔的河口，并以三英里的时速行驶在越来越狭窄、越来越湍急的库鲁曼河上。

在行进过程中，汽笛的尖鸣声和螺旋桨的“啪啪”声惊起了九只河马。莫孔告诉科学家们，荷兰人称这种庞大而可爱的动物叫海牛。默里匆忙地举起枪准备射向它们一试身手，莫孔却阻止他说：“别着急，再往北走你会有更好的机会。”

轮船又用50个小时驶出150英里，在2月7日下午3点，终于到达了拉塔寇。轮船在一个陡峭的码头靠岸，伦敦教会派到拉塔寇的牧师，50岁左右的托王玛斯·代尔跳上甲板握住了埃默里的双手。他一脸的严肃却掩饰不住满心的喜悦。

拉塔寇分为新旧两个镇，轮船在旧镇停泊靠岸。拉塔寇是好望角最北部的一个教区，只不过是一个小村庄而已。旧镇已经完全废弃，据说本世纪初还有一万多居民，后来都搬到东北方向去了。后来贝休阿纳部落人就在离旧镇不远的长满洋槐树的平原上建立了新镇。

在1840年大卫·利文斯通曾横穿中非，从罗安达港至刚果最后到达莫桑比克海岸的基尔门港。在旅行赞比亚之前，他曾在拉塔寇停留了三个月。

牧师和大卫·利文斯通是好朋友，所以这次他让上校给牧师托王玛斯·代尔捎来一封信。信中把俄罗斯委员会介绍给他。代尔看完信后告诉上校：“你带着这封信吧，大卫·利文斯通在整个非州享有较高声誉，这封信将起到重要作用。”

贝休阿纳人的茅屋顶虽然建得滴水不漏，而且他们的黏土地板也收拾得很干净。但他们在一个草棚里过着群居生活，只有一个圆洞爬进爬出很不方便，而且他们不愿与外人交往。所以委员会的成员们就居住在一个建在高处的教区木棚里，四周的树篱密不透风，就仿佛住在堡垒中一般。

漂亮年轻的部落首领毛里巴罕也正在拉塔寇，他来拜访这些欧州人。他没有黑人那样扁鼻梁厚嘴唇，他表情严肃，披着描金挂银的斗篷，头戴一顶羊皮帽，耳朵上的耳坠是一串4英寸长的黄铜，那也是他的护身符，脚蹬一双牛皮鞋，翘在斗蓬上的一条羚羊尾随着走动一颤一颤地很威风，又细又黑的驼鸟毛捆在猎棍上。皮肤上着了一层厚厚的赭色染料，大腿上可能由于杀敌太多而留下几道难以消褪的伤疤。他按照非洲人的最热情的礼节捏了捏天文学家们的鼻子。虽然英国人有点不习惯，但还是与俄国人一齐非常庄严地接受了。

毛里巴罕表示了他的敬意之后就走了。

委员会之所以要在3月份第一个星期才出发，是因为刚刚过去的雨季在土壤裂缝里为旅行者积下了宝贵的沙漠琼浆。现在，他们必须做一些琐碎的前期勘察。

3月2日早晨7点，天文学家们告别牧师，在莫孔的带领下离开了拉塔寇。

埃默里在货车经过最后一排房子时问：“上校，我们先到哪里去？”

上校的回答直截了当：“一直向前，直到找到最佳的测量地点。”

一片沙漠在绕过拉塔寇的山丘后赫然在眼前铺向远方，所有人感到了危机和希望。

内部危机

100个波谢曼人组成的护卫队在莫孔的统率下勤恳、安静地忠于职责。传教士的到来使他们不再像原来那样野蛮。不再像土著人那样经常杀光地主、抢劫村庄。现在他们像温和的绅士一样。

十辆货车组成的车队缓缓向前行进。其中有防雨罩屋顶、干燥的地板组成的两间货车房屋由五个俄国水手和五个英国水手居住。非洲境内的湖泊随处可见，所以轮船也被拆卸了，放在一辆货车上。

当地人为车队提供了大量的干肉，其中有羚羊肉、牛肉甚至还有大象肉等。他们把这些肉晒干或架在慢火上烤干，这样就可以保存几个月而不会腐烂，另外还准备了许多盐，以备急用。由水果、豆子、无花果和栗子等来代替了面包，这些食物可以在路上采集。至于平时的肉食，就由护卫队来负责了，他们都是很优秀的猎手，利用弓箭或标枪，猎手们可以随时提供新鲜的肉食。每辆货车都配有六头高大健壮的公牛驾驶。它们拖着沉重的货物显得有点笨拙，虽然速度有些慢，但货车还是可以毫不费力地爬上山坡、趟过沼泽。

另外还有几匹个头矮小的黑色或灰色的南美马。人们喜爱它们的性情温顺和勇敢。后面的六只斑驴是为了短距离测量更换地点时驮运测量仪器用的。莫孔轻松地骑上美丽的斑马，引起默里先生极大兴趣的是斑马美丽的花纹，斑马的性格胆小怕人，而尾随其后的鬣狗的大小则与欧洲兔犬很相像。

这就是探险队的全貌，在皮鞭的引导下，拉车的牛迈着悠闲的步子，长长的车队逶迤而行，在沙漠里形成了一道特有的风景线。

勘察队最后要走向哪里呢？埃弗雷斯特上校曾说过：“一直往前走。”然而事实上，埃弗雷斯特上校和斯特克斯都不能确定前进的具体方向。在进行三角测量之前，他们必须找到一块广阔的平原作为测量的基地。埃弗雷斯特上校向莫孔解释他所需要的东西，一种科学家自信的口气，上校满口科技词汇：三角形、邻角、基点、子午线、天顶距等等。莫孔让上校说了一会儿，就以厌烦的手势止住了他的嘴。

“上校，”他说，“你所说的基点、角、子午线我一点都不懂，我也不明白你们到非洲沙漠究竟是为了什么，那都是你们的事，你想要我做些什么呢？——为你们找一片平原吗？好，我答应你，我会尽力而为的。”

越过一大片山丘之后，上校命令车队朝西南方向行进，现在他们就处于拉塔寇镇的正南方了，库鲁曼河灌溉着这片土地。莫孔希望能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上校所盼望的平原。

自出发第一天，莫孔就走在车队的最前面，骑术奇佳的约翰·默里紧跟在他身边，默里连续不断的枪声仿佛在提醒他的同伴他已非常明白非洲的狩猎方式了；上校渐渐地陷入了沉思，他在思索这次探索的结果，并开始认识到要指挥好这次勘察的困难之大；马修·斯特克斯一路都很冷漠，道路平坦时他就乘车，道路颠簸时他就骑马，走了这么久他几乎没说过一句话；尼克拉斯·帕兰德显而易见是个蹩脚的骑手，更多的时间是跟在车队后面步行，有时也呆在货车里，满脑子想的都是些深奥的数学问题。

埃默里与佐恩的友情日益深厚，虽然晚上不得不睡在各自的车上，可一到白天两人就凑到一块，时而哈哈大笑，时而又争论得脸红脖子粗。

沉浸在大自然的神秘之中，他们享受着彼此的快乐。他们除了天文无所不谈，此时，他们完全抛开了数字、计算和发现，似乎已不是天文学家了，而是两个逃学的小顽童，他们一边在无垠的草原上飞奔，一边呼吸着充满浓郁花香的新鲜空气。他们欢笑着，笑声是那么的放肆，一点也不像整天和恒星等天体打交道的严肃的天文学家。他们并非嘲笑科学，但他们嘲笑故作高深的、过于严肃的科学家，当然他们并没有丝毫恶意。

他们是两位贡献突出、性格开朗、和蔼可亲的人，与冷漠、刻板的埃弗雷斯特上校和马修·斯特克斯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这两位头领一直是他俩的主要话题，威廉·埃默里通过佐恩开始对他们有了大概的了解。

“是的，”马歇尔·佐恩告诉他，“俄国政府已明确了斯特克斯的职务，现在埃弗雷斯特上校充当了首领。这使斯特克斯就有些愤恨，你看他们是那么的盛气凌人，他们的互相嫉妒在往奥古斯塔的航行途中已表现出来了，但这对我们勘察队来说是不幸的。”

“可恶，”埃默里狠狠地说，“佐恩先生，我相信你说的这些糟糕的事实。但要使测量顺利完成，必须由大家同心协力才行。因为这毕竟只是个发现的问题，可以使所有人受益匪浅。”

“但是我非常担心这种合作的稳固性，”佐恩说，“那样，即使在基地的选择、计算方法的运用和数字的确定上也都可能引起争论，从而造成操作上的混乱。”

埃默里连忙说：“上帝原谅你的这些胡言乱语，佐恩，但愿这种不团结气氛会尽快消除。”

佐恩不无忧虑地说：“我也希望如此，但有几次，我目睹了他们有关科学方法的争论，但强烈的妒贤忌能的虚荣心使得他们两人都显得蛮横和固执。”

埃默里道：“但他们是不可分离的，事实上也从未分离过的。”

“不错，他们要比我们更加不可分离，可如果像这样冷眼相对，一整天都不互相说几句话的话，一直僵持下去会使我们很惨。”

“那么在你心目当中，你希望哪一位……”

“我亲爱的朋友，”佐恩坦率地打断了他的话，“他们谁获胜了我都不觉得什么，在科学问题上我没有偏见，也没有民族自尊心可言。马修·斯特克斯和埃弗雷斯特上校都是优秀的科学家，他们都值得敬仰。英国人或俄国人当首领都不是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能否对我们的探索更有利，你同意我的看法吗？”

“双手赞成，佐恩，”埃默里回答说，“只要不让愚蠢的傲慢和偏见影响了我们的工作就行，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为了共同的利益而同心协作，也许我能够使这两个对头不再忌恨对方。或者，你的同乡尼克拉斯·帕兰德也可以……”

“他？”佐恩笑着说，“他眼睛里、脑子里除了计算什么也没有，只要他还可以计算，他就会为任何人计算数字。他不是俄国人，不是英国人，也不是普鲁士人，更不是中国人，他甚至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幽灵，他只是尼克拉斯·帕兰德，就这些。”

“我对我的同乡约翰·默里先生也不怎么了解，”威廉·埃默里接着说，“他是个科学家，更是个狩猎迷，他追赶长颈鹿或大象的速度比投入科学讨论还要快，所以要改善两位首领的关系只有靠我们自己了。现在，我们必须达成共识，无论到什么时候，我们都要始终相信对方的忠诚。”

“永远地忠诚于我们的友谊。”佐恩紧紧地握住了威廉的手。

3月4日中午，在莫孔的引导下车队抵达了平坦的、一座排满树林的小山丘，但它仍不符合作为测量基地的最基本的要求，车队只好继续前行。

不过，接下来他们有了好运气，车队在傍晚时来到一片草地，那里由游牧民族布尔人所占领，他们的荷兰族长是一位勤劳勇敢而精明的人，在他的管理下整个农庄都井井有条。他带领布尔人热情地欢迎和款待了探险队，并拒绝接受上校赠送的报酬。而且许诺埃弗雷斯特，他能够在前面15英里处为他们找到可供测量用的一大片平地。当晚探险队就被安置在一片蘩茂的草地上。

第二天，天刚亮时车队就出发了。整个上午就这样沉闷地向前行进。要不是约翰·默里一枪撂倒了一头1200码开外的怪兽，这种单调乏味的行程还不知要继续到什么时候。这头怪兽的嘴有点像公牛，尾巴又长又白，额头上长着两只彩色的角，沙漠里的人称之为角牛，是野牛的一种。

远处的角牛随着枪响应声倒地，约翰·默里神奇的枪法令莫孔惊叹不已。这头约60英寸高的动物的肉味特别鲜美。从此，角牛也成了猎手们特别关注的对象。

一望无垠、碧绿如玉、光滑如镜的大草原向北铺张开来，族长说的就是此处。此时正午的阳光使大草原明艳异常。莫孔四处勘察了一下，返回报告说：“上校，这正是作为测量基地的最佳地点。”

初战告捷

地球上再也找不到像这样连绵几百英里、能够有效地施行这次精密测量的地方了。测量出这段最短距离，从而得出子午线的一段弧长，也是这次测量的目的。但如果单靠用金属杆首尾相接的方法测量出1度或几度所对应的弧长是没有精确度可言的。

但如果把子午线想像成穿过无数个三角形的许多截线段的长度，就能够相对容易而又准确地测量出来。

可以山岛的顶点以及塔尖、信号杆点作为顶点，运用精密的经纬仪或瞄准装置计算出各顶点间的最短距离，然后用无形的线段把各个顶点连接起来，可以得到许多三角形，其中任一顶点就成了三角形群中的某个三角形的顶点，科学家通过望远镜就可以准确地测量出三角形的角度。这样的三角形的边长可能会有几英里长，甚至以阿剌果、巴伦西亚、贝拉里克岛为顶点的大三角形的边长约有100英里。

学过几何的人都知道，只要已知一个三角形的两角和任一条边，就可以确定这个三角形，其他两条边和一个角就可以很容易计算出来。因此，已知三角形的一条边，再测量出它的两个邻角，又能够确定一个新的三角形，根据这个原理科学家们选定一截子午线为三角形的一条边，然后在子午线的一侧设定一个测点，从此测点引一条较短的线段与子午线相交，形成一个角，再连接测点与子午线上距交点较远的一点，组成一个三角形。

这样，只要通过测量仪器测出较短的线段长度以及以测点为顶点的角度值以及较短线段与子午线的夹角就行了，因为已知三角形的两个角度值及两角所夹的边长就可以计算出另一条边长，即待测的一段子午线的长度就这样被计算出来了。

这里值得注意的是：线段不能太长，否则将无法准确地测量其长度，而选定的子午线的边长应取较长距离，这样可以减少测量次数；其次是角度测量必须准确无误，否则会影响计算结果。以后的测量就可以照猫画虎依次类推了。但是，第一条边必须尽最大可能地测量准确，这是个至关重要的环节也是整个操作的基础。

当德兰布尔和梅尚从敦刻尔克至巴塞罗那测量法国境内的子午线时，他们把从美伦到路易桑特的一条笔直的公路作为三角测量的第一条边，这段公路长为12150米，测量共花了45天，那种测量方法与埃弗雷斯特和马修·斯特克斯用的方法是同一原理。

在3月5日，工作开始了，科学家让莫孔把6英尺长的尺子首尾相接，用来测量底线，莫孔虽不得要领对此不解，但还是完成了任务。一些当地人对他们的举动感到新鲜好奇，因为他们无法理解这些专家们到底在干些什么。

这是个测量直线的好地方，平原上的草皮干燥而矮小，整个草原一眼望不到头。可想而知，梅尚当初测量美伦公路时的位置绝对没有眼前的平川那么理想：南面，连绵起伏的群山是卡拉哈里沙漠南移的终点；北边是广袤无垠的平原；西边是一片沼泽地，这里渗出的水成了库鲁曼河上游支流的源头；东边是一直延伸到拉塔寇镇的山丘。

马修·斯特克斯对上校说：“上校，我们可以把基地建立在作为一条边的子午线的终点上。”

“很好。但是，斯特克斯先生，我们必须测定好这里的经度才行，否则如果在这段子午线上碰到了无法克服的障碍就前功尽弃了。”

斯特克斯固执地说：“我相信不会碰到什么障碍。”

“希望如此，”上校说，“这一位置测量起来很方便，现在我们开始从这一点测量基线，然后看以它为边的穿过子午线的三角形能不能统一起来。”

底线的测量工作马上着手实施。因为委员会成员都立志要得出比法国美伦公路上得出的结论还要精确得多的结果，所以工作将进行到什么时候谁也无法预料。

接着，一座波谢曼式的临时村庄在草原上迅速建立起来了。英国人和俄国人分别住在村庄的两部分里，货车布置成的房间上升着本国的国旗。中间有一块空地是共用的生活区，牛和马拴在房子外面，由车夫看管着，晚上，为了防止野兽的袭击就牵进生活区内。默里先生现在并没有太多的事做，所以他干脆跟着莫孔和猎人们一起负责食物的供应。他们的足迹踏遍了方圆几英里的山丘、平原，整天枪声不绝于耳，但凭着他们高超的猎杀技艺，给村庄提供了丰富的食物。

正式的测量在3月6日开始了，佐恩和埃默里两个年轻人担任了最初的测量任务。他们兴奋地忙碌着，并一起祈祷上帝保佑测量准确无误。

他们把一个个树桩每隔一段距离就打下一个，那些木桩要在同时贯穿东南与西北的一条又平又直的完美的直线上。一路上，埃默里打桩，佐恩则通过装有十字标线的望远镜来监测，核实他们是否居于同一直线上。

几天后，他们出色地把在长约9公里的直线上打桩的任务完成了。为了使金属尺子的排列更容易些，每个树桩顶上都安装了一个观测器。

现在应该开始用首尾相接的测量杆去测量第一个三角形底线的长度了，这个问题说来虽然很简单，但实际操作时必须小心谨慎，因为底线的测量是整个三角测量成败的关键。

十二个木制的接口在3月10日早晨被沿着已标出的直线竖立起来。每个都用三个钉子支撑着，这样它们就被固定下来，防止朝其他任何方向移动。接口上放着一些小木片，它们被制成合适的形状，经过精心调整用来支撑金属杆，金属杆要用夹子夹着，这样它们的方向就被固定了，以免它们因膨胀而改变方向，因为金属有热胀冷缩的特性，这一点尤其应考虑到。

接口和小木片都安装调整好后，埃默里和佐恩就帮助埃弗雷斯特上校和斯特克斯把金属杆小心翼翼地夹好，帕兰德则蹲在一旁准备随时用铅笔记录有关数据。

六根用性质稳定的白金制成的测量杆都已经过精确的测定，它不易受环境影响和氧化，每根都自配着一个“温度计”，以便观察白金杆随着气温热胀冷缩的变化。常温下每一根都是6英尺长，半英尺宽，十二分之一英寸厚。为了推测白金杆的绝对变化长度，又在它们上面各覆盖着一根铜杆。铜杆末端配置一个游标卡尺，可以准确测出铜杆的相对变化。游标卡尺上还装有显微镜，从而科学家可以观察到极其细微的变化。金属杆在小木片上。这样，再细微的变化也逃不过科学家锐利的眼睛了。

首尾相连但并不接触，这是为了防震，因为再轻的接触也可能产生振动。

埃弗雷斯特上校和马修·斯特克斯安置好第一根金属杆，让它朝着基地的方向。金属杆的轴心装有两根相互垂直的铁尖，埃默里和佐恩只要通过100英尺远的树桩上的观测器，看这两根铁尖是否排列在观测器的正中央，就很容易纠正金属杆的方向了。

“好了，”埃弗雷斯特上校说，“现在只需在第一根金属杆的末端挂上一根垂线，我们就可以找出这次测量的起点了。这里都是平原，不会使垂线产生偏离，这条垂线与地面的交点就是我们要找的起点。”

“但是，在线与地的交接处，我们还得考虑半根线的厚度对起点测定的影响。”马修·斯特克斯补充说。

“这一点我早就意识到了。”埃弗雷斯特上校反驳道。

他们在基点确定好之后又开始工作了。但是，金属杆沿基地排列仍不够，还必须考虑金属杆与水平面产生的交角。

“我想，我们需要把金属杆调到水平位置。”

“不，没这个必要，”马修·斯特克斯回答说，“我们只要比较一下每根尺子与水平面的夹角就行了，然后根据夹角就可以计算出测量的准确长度。”

三十八天的一系列测量工作在平原上顺利地进行着，通过科学家们的验证，所有的结果和记录都令人满意。

从开始到现在，虽然在游标卡尺测量的准确度上偶尔上校和斯特克斯会评论几句，但在主要问题上他们的意见仍保持一致。

但随后在三角形底线长度的选择上引发了他们尖刻的争吵。尽管大家都知道底线越长测量角度就越容易，但怎么选择一定的长度极限呢？

上校和斯特克斯都坚持着自己的观点丝毫不让步。上校认为自己的6000英寻接近美伦公路上的测量长度，以便能更直观地进行对比；而斯特克斯则认为这么有利的条件十分难得，达到10000英寻对测量的准确更有利。他们由这一问题而逐步升级到对人格和民族优劣上的争论，仿佛两个民族英雄在为民族的尊严而战。幸而老天变了脸才让他们冷静下来，通过心平气和地集体商议，最后定为折中的8000英寻。接下来测量的顺利和结果的准确让人们高兴。底线长测得为8037.75英寻。

二十四度子午线

由于底线的测量整整耗费了三十八天，所以4月13日结束后，上校决定次日马上进入角度的测量。

埃默里和佐恩早在13日的晚上，就提前确定了几颗恒星的高度。因为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准确测量子午线南端的纬度。他俩把误差控制在三十分之一秒内，而且这还把大气层的原因考虑在内。无数次观测结果得出子午线南端的纬度为27.09517890°，这是最佳数值。

有了纬度，经度就会很容易计算出来，就可以在地图上清楚地找到这个点。现在主要就是把要测量的那段子午线在地图上选择出来。一个公认的事实是，要使纬度越准确，选择的子午线就必须越长。

在这次伟大的三角测量中，子午线的位置必须精挑细选，必须尽量避免影响观测进展的各种自然障碍，如：无法翻越的山峰、大片的水域等。令人庆幸的是，这片南非平原为测量提供了绝佳的地理条件，土质的变化微乎其微，可以忽略不计，罕见的几条溪流也不能构成障碍；他们有可能遇到的不是困难而是危险。

其实南非的这块土地大部分是卡拉哈里沙漠，它位于南纬20°和29°之间，从橘子河直至恩加密湖，它横跨大西洋西岸与格林威治以东25°经线之间的地带。1849年，利文斯通博士就是沿着沙漠的西部一直到达恩加密湖和赞比西瀑布附近的。这片沙漠并不像撒哈拉沙漠那样到处是一望无际的尘沙，令人恐怖于它的空旷，没有植物和水，不可逾越；而卡拉哈里沙漠则有些徒有虚名，这里森林随处可见，野兽繁多。广袤的草原更是游牧民族的乐园。此时又是雨季刚过，到处可见池塘、江湖和潺潺的小溪。所以这并不能造成困难。

以上这些情况都是猎人莫孔提供的，他熟知这片沙漠的变化情况，因为他经常造访这片神奇的沙漠——有时是为了打猎，有时是当向导。埃弗雷斯特上校和马修·斯特克斯达成共识，他们一致认为莫孔对这片神奇的土地再熟悉不过，他经常作为向导和猎手光临此地，所以他深知它的脾性变化，他提供的这些情况为三角测量的成功创造了有利条件。

接下来就是要如何选择经线，为了避免增加一些额外的三角形而给测量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是否应取以底线的一个端点为起始点的子午线呢？

经过仔细的勘察，最后决定，以底线的最南端作为出发点，这一点所处的经度为格林威治以东的20°经线，这条子午线至少跨过了7个纬度——从南纬20°～27°，这一段没有任何障碍，至少地图上没有找到。往北，这条子午线跨过恩加密湖东端，但这也不是无法克服的障碍。如果这条经线延伸到欧洲，就使测量朝北的角度更加简便了。

接下来，天文学家们选择好了第一个三角形的顶点，顶点设在24°经线的右边，它是位于10英里之外的小土堆上的一棵孤树，三角形的底线也是在地面上测量好了的。从底线两头看这棵树都清晰可见，底线两端还各插上一根标杆，这使得观测更为精细。

科学家们测量了树和底线东南端的起点相交形成的直线与底线构成的角的度数，测量时他们用了装有两个望远镜的仪器，一个朝着底线的西北直线方向，另一个朝着树的方向，这样就测出了两地间的角度。

高精确度的仪器加上反复不停地多次测量，更使得他们的结果到了不容置疑的地步。

水平测量结束后，科学家们要用同样的装备通过垂直测量得出恒星的高度。然后通过这个高度得出三角形的两个顶点的纬度。

莫孔率领车队搭建了临时宿营地，而两头驮着设备的驴子则由两个车夫牵引着跟随观测人员。

他们起先还担心如果天气不好，就只能在晚上用电灯和反光镜来辅助测量，可现在碧空如洗、晴朗无云，所以担心都没必要了。

科学家们通过第一天的测量和细心对比，记录下了两个测定的角度。傍晚，所有的委员会人员聚集在用作观测点的大树下，这是一株粗约80英尺的猴面包树，树皮呈现花岗岩般奇特的外观，在这棵枝繁叶茂的巨树上住着一群以树的卵形果子为生的松鼠，车队也把巨树当作他们的天然帐篷。厨师们从不愁没有食物的来源，猎手们又捕获了几只羚羊，很快观测家们就被烤排骨的清香味所吸引。

吃过丰盛的晚餐后，天文学家们都到各自专用的车上休息去了。莫孔则安排营地四周的防卫，用树的枯叶点燃整夜不灭的大火，使附近的野兽即使闻到肉香也畏而止步。

休息两小时后，佐恩和埃默里就从车里走了出来。他们作为观察家的工作并没有结束。他们要通过观测恒星的高度来计算出观测站的纬度。两个年轻人对鬣狗的狂吠和狮子的怒吼充耳不闻，他们精确地通过两个观测点测出天顶的距离。

流动村庄

第二天，也就是4月25日，测量工作又马不停蹄地开始了，天文学家们仔细地测量了猴面包树和底线两个端点相连形成的线段与底线构成的角的度数，新的测量结果使得他们可以检验第一个三角形了，然后，他们又在这条经线两侧选择了两个观测站。

9月25日，子午线的测量工作继续进行。猴面包树和底线两个端点形成的线段和角度被准确地测出。这一测量结果使他们可以确定第一个三角形。经线两侧的两个新的测点又被制定。一个是6英里之外仍很明显的小山丘，另一个是设置在7英里之外的一根标杆。

三角测量就这样畅通无阻地持续了一个月左右，到5月15日建立了第七个三角形后，第一个朝正北的角被观测家们得到。在此阶段中，埃弗雷斯特上校和斯特克斯极少碰头，彼此敬而远之，白天他们分别在相距几英里的观测站忙碌，这一距离保证了这两位首领关于自尊的民族圣战。傍晚，返回营地后就各自钻进住处。虽然在观测站的选择时也曾产生争论，但在集体讨论的决定下避免了激烈的舌战。佐恩和埃默里的各项观测工作就在这两个对头的分离情况下顺利地进行下去。

5月15日，观测者们发现拉塔寇镇与他们的纬度恰好相同：这个南非小镇就在观测站以东35英里处。

一大片流动村庄新建于此，在默里的提议下，勘察队决定在此歇息几天。埃默里和佐恩趁此机会来测量太阳高度，帕兰德则根据各个数据、海平面的不同而归总简化测量结果。默里则整日手不离枪，暂时脱离了科学计算，他要让这里的野生动物尝尝他的手段。

这是一个由30处住宅、几百人组成的流动村庄，从一个草原到另一个草原可以很方便地迁移。

探险队到达的是位于库鲁曼河两岸的一群环形茅屋。茅屋的四周由薄席编织在木桩上围成，但这种薄席密不透水。很像低矮的蜂箱，门上围一块羊皮，使人必须爬着才得出入，而门也是生火时的烟囱。除了波谢曼人和霍屯督人，其他人简直不能忍受那种呛味。

整个村庄因探险队的到来而热闹起来。屋前的看家狗不停地狂吠，村中的武士手舞标枪、刀棒在皮盾的掩护下掩杀而至。一下就冲出200个武士来显示村庄的重要。在整个村庄的60到80个茅屋的外面，用栅栏和一层五六英尺的荆棘草来阻挡野兽袭击。

紧张的气氛在莫孔与其首领的一番交谈后立即烟消云散，他们友好地允许在栅栏外扎营并让出长达几英里的草地，供车队来喂养牛、马、驴。

莫孔指挥着众人，很快建立了营地，货车环绕在营地四周，接下来就各忙各的去了。

而约翰·默里先生则听凭别的科学家忙碌地观测计算一刻也舍不得耽搁地跟着莫孔出发了，他骑着自己惯骑的马，莫孔骑着驯熟的斑马，三只猎狗紧紧跟在他们后面欢快地跳跃着，他们手里握着猎枪，显示要在丛林里大干一番的决心。这两位猎手沿东北方向朝距村庄几英里之外的森林走去，他们边走边热烈地交谈着。

“莫孔先生，”默里大声喊道，“我希望你对你在莫格达瀑布许下的诺言始终信守，带我到世界上猎物最繁多的狩猎场去。但是，你要知道，我到南非来不是为了射兔或猎狐的，它们在苏格兰高原多得很。我希望在一小时内打到……”

“亲爱的默里，”莫孔回答说，“你未免太着急了吧，在这里狩猎，首先必须具备耐性，我只有在打猎时才有耐性，这一点与我干其他事没耐性恰恰相反。你必须知道，约翰先生，猎取庞大的野兽也是一门科学，你必须深晓它们的习性，研究它们的行踪，然后跟踪几个小时，直到你处在下风头时才能够接近它们。你知道，一丁点儿异常的声音，哪怕是一个异样的传递信息的眼神都可能引起野兽的警觉。我曾经花了好几天观察、跟踪一头水牛或一只大羚羊，经过36小时的耐心等待时机和运用智慧心计我才把它打死，就算这样，我仍觉得时间并没有浪费。”

“你真棒，我的朋友，”约翰·默里先生流露出强烈的钦佩之情，“我将尽量做到像你说的那样有耐心一些，但是，我们在这里最多只能休整三四天，所以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这个问题倒是可以考虑，”游牧人很冷静地回答，要是埃默里在场的话，他肯定会惊讶于这么冷静的话语出自莫孔，莫孔接着说，“时间对我们来说很紧迫，所以我们没有空闲去选择猎物，看见什么动物都要毫不犹豫地开枪，管他是羚羊、黄鹿还是角马或瞪羚。”

“角马和瞪羚！”约翰·默里叫道，“我从来没考虑过第一天就能幸运地碰到这些猎物，但是，我的朋友，你将把什么带给我呢？”

莫孔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注视着同伴，以一种揶揄的口吻说道：“在你心满意足之前，我是无话可说了。我想，要是打不到几头犀牛或大象，你是不会甘心的。”

“莫孔先生，”默里向他保证道，“无论你带我去哪里我都愿意，到时你说开枪我就扣扳机。”

“行了，赶快走吧。”

随着这一声“走”，两匹马飞直向丛林里冲了过去。

平原在向东北方向的延伸过程中逐渐高升。茂密的树丛散发着浓郁的清香。这是由树上的一种黏乎乎的树脂散发出的味道。用它来制成的止痛药膏有极好的效果。高耸在丛林中的埃及榕像一把巨大的绿色太阳伞呵护着鸟的家族。爱食酸食的鹦鹉在伞下一边吃着埃及榕的酸果，一边吵闹着。

进入深处，含羞树舞动着它彩带般的柔枝向远方的客人致意。仿佛海底珊瑚似的芦荟丛伸着它们的结枝。马儿踏在花儿们铺成的地毯上更舒适地撒起欢来。

离开村庄不到一个小时，默里和莫孔便来到了森林的边缘，无数高大的洋槐树覆盖了方圆几英里的地方。无计其数的洋槐混杂地交错在一起，它们的枝叶繁茂，紧紧交织纠缠不清，阳光都透不进来，好像是架设了一层厚厚的荆棘和草丛。但是，莫孔的斑马和默里的坐骑丝毫没把这些障碍放在眼里，都很轻松地穿过它们来到空地上，他们不时地停下奔驰，向四周仔细地巡视着。

但默里第一天不得不败兴而归。他俩找遍了整个树林，甚至没有发现一只小动物，默里不止一次地透过失望回味自己在苏格兰的森林里猎狐的幸福往事。也许是因为树林太靠近村庄才使得警惕的野兽远离了此地。但莫孔却很镇定，脸上没有一丝懊恼和烦躁的情绪，好像这根本不能叫做打猎，而只是骑马在森林中漫游。

莫孔在傍晚六点时提醒该考虑返回营地了。默里因为将空手而归而大为恼火。他决心无论什么猎物再出现在射程之内，他都要一枪打倒它。

幸运之神似乎对他还不错，当两人距村庄已不足3英里时，一只野兔从150码外的灌木丛中窜出来，默里毫不犹豫地朝这只无辜的动物射出了一颗子弹。

莫孔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喝斥：“用枪打野兔简直是浪费爆炸子弹！”但是默里很想用这只野兔来自我安慰一番，他策马上前在草丛中寻找他的猎物。但是，怎么找也找不到野兔的踪影，地上只有几团血迹，连一根兔毛也看不见。默里环顾了一下丛林四周，猎狗也到灌木丛中去搜索，结果仍是徒劳无功。

“我确实击中了它。”默里叫道。

“的确佩服你的枪法，”莫孔冷冷地说，“如果你用炸裂弹打兔子而找不到死兔子，这一点也不令人感到意外。”

其实，兔子已被炸得粉碎，早已化为碎末了。默里带着满腔的扫兴，一声不吭地回到了营地。

第二天，莫孔心想默里先生会建议再度出击，然而这个英国绅士的自尊心因昨天的徒劳而返遭受了极大的打击，他已没有心思去打猎了，更不愿见到莫孔。他似乎忘记了他的狩猎计划，准备做些观测工作来打发时间。

休息时，他走访了波谢曼人的村庄，观赏男人们弹哥拉弓琴，而妇女则一边在家里做家务活，一边吸着令人讨厌的大麻——这是波谢曼人的一种习俗。根据某些旅行家的观察，吸入这种大麻可以增强人的体力，但对人的意志有着极大的伤害，但这些波谢曼人已渐渐离不开大麻给她们带来的乐趣。

第二天很早，默里就被莫孔从梦中叫醒：“默里先生，只要你不再用爆炸弹打野兔，我想我们今天会有好运气的。”

听了莫孔的嘲讽他并没有恼火，并且很快就整装出发了。等营地的人醒来时，两人已走出好几英里了。为了再次避免大材小用，默里这次只带了一支方便的滑膛枪，他这可是冒险的举动。但他可能想到不会遇到狮子、犀牛等厚皮动物才这样做的。他可不愿莫孔对他那史无前例的一枪而继续嘲笑下去。

今天正如莫孔所言，幸运真地惠顾了二位猎人，他们射杀了两只罕见的黑羚羊，这种可爱的动物高约50英寸，头上长着两支分叉的角，优雅地向里弯曲，很像军刀的刀刃；它们的嘴很窄。嘴唇向内紧缩；蹄子黝黑光亮，浓密的毛发软绵绵的，煞是迷人；雪白的肚皮和脸与乌黑的背脊形成鲜明的对比。

默里深深地陶醉在他们久盼的丰收中。但最使这个英国人心动的还是在茂密的灌木丛中进行的追踪，游牧人指着不远处四周长满大戟树的池塘，说：“先生，如果你想明天早上躲在这里并想有所收获的话，我劝你最好带上你的散弹枪。”

“你有什么根据呢，莫孔？”约翰·默里问道。

“你可以从潮湿的地上的新足印看出来。”

“什么！那些大印是动物的足迹？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它们的周长至少有4英尺。”

“这足以证明留下这种脚印的动物至少有9英尺高。”游牧人回答说。

“莫非是大象！”默里惊叫道。

“对，聪明的科学家，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这是只成年雄象。”

“那么明天早上就试试吧，明智的猎手。”

“好，就明天早上。”

默里把两只黑羚羊放在他的马上与莫孔返回营地，立刻引来了探险队所有人的赞叹，除了斯特克斯之外，所有人都向默里表示了祝贺。而斯特克斯对动物的印象只有大熊（星座）、龙（星座）、马头人身（星座）等等。

两位猎手在第二天早晨四点钟就已经出现在树林中了，他们一动不动地坐在马上等候象群的出现。他们手持着装有爆炸的猎枪等待大象再次到池塘来饮水，这是莫孔的判断。在悄悄地潜伏半小时后，他们突然看见50步外的树枝开始抖动起来，默里紧张地举起了猎枪，莫孔赶紧朝他打了个手势，要他沉住气。

很快，六只大象就现出了清晰的身影。身体与树叶摩擦及树枝在它们脚下的“咔吧”声听起来都是那么刺耳，甚至可以听到它们剧烈的喘息声。

天渐渐亮了，默里可以更清晰地欣赏这强壮的宠然大物了。其中一只硕大的雄象尤其引起了他的注意，凸出的宽额在两只垂到胸前的大耳朵之间特别引人注目。它那巨大的身躯在微微晨光中更显庞大。这只大象扬起它又长又粗的鼻子，用牙齿把旁边的树干碰得咣咣直响：它似乎已预感到危险正一步一步向它临近。

莫孔轻轻俯到默里耳边说：“这只怎么样？”

默里表示赞同。

“那好吧，我们得想方设法将它从象群中分离出来。”

这时候，象群已经到达池塘了，它们安祥地用鼻子长时间地大声地吸着水，但那头大雄象则显得有些焦躁，它不时警惕地四处张望。

突然，莫孔发出一种奇异的叫声，三只猎狗立即狂吠着朝池塘边的象群扑过去，同时莫孔让同伴呆在原地不动，自己跨上斑马去堵住大象的退路。

可是，大象并没有急着逃跑，它的愤怒多于惊恐，在没有发现敌人之前，它只是用鼻子猛烈地抽打着树枝。

突然，它发现了默里，就气急败坏地冲出树丛向他猛扑过来。初时，大象离默里大约60码，等到只有40码时，默里扣动了扳机。但是由于马的移动使准确度受到了影响，子弹只穿进了大象柔软的厚肉，却没有击中肋骨，没有足够的阻力，子弹是不会炸裂的。

愤怒的大象因第一颗子弹的射击便加快步伐奔来。默里的马不待他指示便掉头狂奔，大象紧追不舍。默里在马上试图装子弹，可大象越追越近了。它很快就冲出树林来到了平原上。默里用刀划破了坐骑的皮肉以便使它更快些，两只猎狗在马的两旁恐惧地乱吠。他甚至可以听到距一步之后大象的呼吸声，他随时都有被大象卷落马鞍的可能，突然，象鼻子落下来抽在马屁股上，马一个趔趄冲到了旁边，但这一下也救了默里一条命，大象由于惯性而同默里擦肩冲了过去，长鼻在地上卷起一只猎狗剧烈地摇晃着，又抛到天空中。默里别无退路，只好按马的直觉返回丛林。大象稳住脚步，掉头也向丛林中追赶，而马儿早已隐入丛林中了。

默里尽管身上衣服破碎，并粘满血迹，但他仍然重新装好子弹，端起枪抵在肩上瞄准了大象的肋部，“啪”的一声枪响，子弹击中了大象的骨头，炸开了，大象踉跄了几步，企图再次出击，这时，树林边缘飞来一颗子弹击中了它的左侧，这头庞然大物“轰”地一声倒在了杂草丛生的小池塘里，它悲哀地鸣叫着，同时用它那粗大的鼻子吸着水清洗着伤口。

莫孔出现在左侧。“它是我们的啦。”他兴奋地喊道。

大象受了致命的伤害，躺在池塘里不停地呻吟着，他们能清晰地听到它肋部的伤口喷出嘘嘘的气体的声音，它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鼻子猛吸着池塘里被它的血液染红的水，然后只听见“噗”地一声，一阵绯红的血雨从大象鼻孔里猛地喷洒出来，散落到不远的树叶上，大象用尽残余的体力完成了最后的愤怒，无力地倒下，死了。

约翰·默里先生吃力地从布满荆棘的灌木丛中走出来。身体半裸着，猎装一条一条地挂在他身上，而他也得到了作为一个猎手应有的胜利——射杀了一头大象。

“多么了不起的猎物，莫孔。”他一边欣赏着大象的躯体一边说，“真是太伟大了，可惜太重了，没办法搬回去。”

“是的，默里先生。”莫孔说，“我们得先把它分割开来，然后拿走最有用的部位。你看这晶莹的牙齿每支至少有25磅，象牙现在值5先令1磅，要是将它卖掉的话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莫孔边说边用斧头砍象牙，同时他只是割下象鼻和象腿以慰劳探险队的队员们，这花费了他们一些时间，直到中午他们才返回营地。

莫孔用非洲人特有的方法烧烤象腿：把象腿放在事先挖好的加过热的洞里，然后再盖上燃着的炭火。

美味可口的佳肴令科学家们赞不绝口，就连不食人间烟火的帕兰德也美美地饱餐了一顿，并对默里真诚地夸赞了一番。

超级猎杀

在流动的村庄这段时间内，埃弗雷斯特上校与马修·斯特克斯几乎像两个陌生人。对于纬度的测量他们俩都没来帮忙，甚至除了开会他们几乎都不碰头。出发的前一天，埃弗雷斯特上校只是送给俄国天文学家一张告别明信片，然后从斯特克斯那得到了一张同样礼节性回赠的明信片。

5月19日，他们撤掉营地整好行装，又继续向北进发。第十八个三角形的顶点在子午线左边已用木桩设定好了，现在他们需要到达新的测站进行新的测量。

从5月19日到29日，两个新建的三角形，在连续10天的晴朗天气的帮助下，在平坦的没有什么障碍的地面上顺利地进行了测量。这里的植被主要是由一些抗旱的植物构成，有几条小溪从成群的漆树间流淌而过。漆树的树枝由于弹性好而常被游牧人用来制作弓箭，赤褐色含铁丰富的泥土与被风化的碎石夹杂在一起，显示着一些沙漠特有的干旱特性。

然而在几英里范围内都找不到高地可作测站，天文学家们只好竖起10～12英尺高的指示标杆。当在一处观测完，还要将标杆再搬到另一个三角形的新顶点上。如此就在时间上造成了浪费，从而导致三角形测量的延误。

但这却不是很复杂的操作，船上的水手们也被指定小心而快速地移动这些标杆，他们很轻松地完成了。但由于两位领导人之间的相互嫉妒而造成了他们由于民族自尊心而导致的分歧。这种分歧常使这些未受到教育的水手随时产生争论并激化成冲突。埃默里和佐恩的努力并没有效果。此时两国的首领会赶来干预，即使双方对自己人员的毫无理由的袒护和支持，但结果仍保持平衡。佐恩对埃默里说只有他们俩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友谊。默里和帕兰德本来都只沉溺在自己的兴趣中，后来却也卷入了这场争论中。于是双方队伍迅速壮大，而争论也升高了八度。

斯特克斯说：“上校，还是对来自帕尔科娃天文台的俄国天文学家客气一些吧！是那里的举世闻名的望远镜才使人们认识了天王星的圆环。”

上校立即反唇相讥：“作为值得骄傲的剑桥天文台的特派学者，我将告诉你剑桥上的望远镜是怎么从不规则的星云中分辨出安德洛墨达大星云的。”

斯特克斯提高了分贝：“帕尔科娃的望远镜的物镜14英寸长，用它可以看清13维恒星。”

上校毫不示弱：“早在1862年1月，剑桥上也有14英寸长物镜的望远镜就发现了扰乱天狼星座的卫星。”

幸好两位领导人的争吵没有涉及到三角测量的工作，而只是一些和事实无关的话题，但更多的事实证明这只会使测量值更加准确。至于测站的选择，迄今为止仍未出现任何分歧。

天气突然在5月30日改变了。一直晴朗的天空一瞬间就变得乌云翻滚，没有响雷陪伴的闪电不时从云层中出现，干燥的土地并没有迎接到雨水，因为天空中的水汽并未凝聚，天空一连几天都笼罩在浓雾之下，标杆放到一英里外就看不到了，这种天气会延误测量。

为了不浪费时间，他们决定晚上利用信号灯测量。但莫孔提醒电灯光可能会招致四周的野兽，为了安全起见，他做了必要的防护措施。

刚开始的一夜，测站仿佛座落在一个恐怖的猛兽圈内，狮子等的吼叫以及从漆漆黑夜中射过来的冷冷的蓝色月光使他们由于害怕而无法安心工作。整夜都能听到豺狼的尖叫和鬣狗的嘶吼声。

在这种环境中进行距离和角度的测量需要高度的镇定和自我控制能力，几天之后科学家们逐渐克服了各种心理因素，在野兽的包围下进行测量工作他们已显得冷静沉着，就像在他们自己的工作室里一样，再也没有丝毫的慌恐战栗了。

猎人们在每天选好测站后就会荷枪实弹地在四周护卫，几只胆大的银鬣狗倒在了猎人的枪下。默里兴奋地参加了这场“可爱的”测量，眼睛盯着望远镜，手中紧握着猎枪，一举两得。因此，测量工作并没有被恶劣的天气打断，也没有被野兽的侵扰而影响到准确度，紧张的测量继续往北行进。

科学家们在6月17日顺利渡过了一条橘子河的支流。他们不顾斯特克斯的反对，一致同意由科学家和水手携带测量仪器先过河，莫孔带领车队到下游的浅水滩再想办法。

斯特克斯主要担心这段1英里的河面上由于水流湍急、浪花翻滚，会有危险，可后来看到其他人都群情激昂，他怕自己露怯而遭耻笑，只好硬着头皮表示赞同。

由于皮划艇容量有限，而每只上又必须有一个技艺高超的水手来操作，所以帕兰德只能随车队顺流而下，从而让给此时必不可缺的一位水手。另外，前期的测量与他的计算无关，不会因他的短暂离开而给测量工作造成影响。

这条支流当地人叫作诺叟布，现在河水因雨季刚过而上涨很高，两名水手和一名精于航行的波谢曼人与科学家们留在河边，与莫孔商定在河的北边会合，车队很快就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

“一条迷人的河。”佐恩在水手们忙碌着准备皮划艇时对埃默里说。

“的确太美了，但是却充满了危险，”埃默里应道，“诺叟布河只有在雨季才能显示它短暂而疯狂的生命。等到了旱季，河水可能变得十分低浅甚至断流处被太阳晒得丑陋不堪。好了，船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将大显身手而不必讨论这些自然规律的话题了。”

水手们在一个由凸起岩石围成的小港湾边把皮划艇扔下水中，仪器放在最下面，上面铺了草以免受到碰撞、挤压。此时风平浪静，科学家们顺利上船并在不影响水手的位置上坐好，水手划桨，波谢曼人掌舵。

波谢曼人沃鲁波尔成了这儿的首领，因为他经验丰富，熟悉河道，所以莫孔把他留在船上指导航行。他懂一点点英语，他建议科学家们在过河时保持安静。

缆绳被解开了，水手们用力划着桨，皮划艇驶入了100码开外的急流。在舵手沃鲁波尔的命令下，水手们时而举起桨躲避漂游在水面的大树桩，时而用力摇桨让开侧面冲来的巨浪和漩涡，要是河水过于猛烈，水手们就收起桨，任皮划艇在汹涌的河面上漂荡，沃鲁波尔的手紧握着舵柄，头一动不动，眼睛专注地注视着河水，他要尽量避开一切危险。

这些欧洲人茫然忧虑地望着舵手，他们感觉有一股不可抵挡的汹涌力量在推动着皮划艇左冲右突。埃弗雷斯特上校与马修·斯特克斯一言不发地对视着；佐恩和埃默里欢快地欣赏着稍纵即逝的两岸风光；约翰·默里先生把枪夹在两腿间，巡视着从身边匆匆而过的各种鸟。

皮划艇如一片枯叶被荡到河水最急处。沃鲁波尔一声令下，两个水手奋力弓身地划着桨，但在汹涌的急流面前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徒劳。桨和舵已经无能为力，皮划艇被猛地冲回来，并随时有被石头或树枝撞翻的危险。

所有的人都感到了危险的临近，都沉默而清醒地面对着命运的安排。

沃鲁波尔紧张地站起身来注视着前面，此时水流更急。突然，200码开外的河中央探出一个小岛一样的凸起物，这是树枝遇到凸出水面的石头堆积而成的，要躲闪恐怕是不可能了，眼看皮划艇就要被撕成碎末。

他们感到了撞击，但剧烈程度出乎意料地小。水从船的倾斜处流入一些，但船马上被重新稳住而没有继续进水，这时，他们却奇怪地发现，撞中的凸起物正在激流中晃动摇摆着。原来这是一匹硕大的河马，它顺着激流来到了小岛边。正在此处喘息片刻以便游水上岸。它意识到上游的东西想抬头张望一下，没想到与皮划艇撞个正着，它瞪着细小的眼睛呆呆地四处张望着。光滑的棕色厚皮，身长大概有10英尺，它露出大嘴中极白极发达的尖齿，令人恐惧。

它发现了撞它的皮划艇，就张开大嘴怒吼着向船冲来，仿佛要撕碎它以解心头之恨。默里冷静地面对凶猛的河马举起枪，一枪击中了它的耳根，但河马更加恼火地戏弄似地冲撞皮划艇，使它摇晃不停。默里迅速装上子弹，这一枪打在了它的头部。河马悲哀地摇晃了几下就沉入了河底，皮划艇在被河马的最后挣扎撞得飞速地转了几圈后，又跌跌撞撞地向下游流去。在下游几百码的一个急弯处，急流把船抛向了岸堤。科学家们必危然顺理成章地摔倒在岸上。幸尔这是离上船处足有两英里的对岸。

搜救帕兰德

新的测量继续选定两个测站构成了一个新的三角形。因为此处经常有毒蛇出没，所以科学家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大多数是长达十几英尺的细纹树眼镜蛇，人一旦被它咬了，将无药可救。

四天后，也就是6月21日，科学家们发现宿营地是一个灌木林中的小盆地。里面空气温润，几英里外的一片高地适宜竖立标杆、安置信号灯，低矮的灌木也不影响测量。埃默里在这里找到了无数棵无花果树，它结出的酸溜溜的果子颇受波谢曼人喜爱。

树林中间生长着一片繁茂的秋水仙，它的球茎散发出的淡淡清香在树林周围弥散，清香来源于结在秋水仙根部的约3英尺长的黄色果实，这是一种深受当地小孩钟爱的特产。

尽管此处土地肥沃，雨水充足，溪流、池塘随处可见，适合各种农作物生长，但是很少有游牧部落至此，四处没有村庄的痕迹，甚至找不到一点营火的遗迹。

天文学家们打算在此处扎营，等待莫孔的车队，按照原来的约定，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应该在今天到达。

但是等了整整一天，也没发现车队的影子。“莫非遇到了什么很大的障碍！”默里暗想，“可能雨量使大部分的河段都很深，他们只得到更远的地方去寻找能够过的浅水区。”

又一天过去了，车队仍没有出现，埃弗雷斯特上校似乎有些失去了耐性。但不能再向北进发了，食物马上就要吃光了，如果车队再不到达，就将影响测量工作的进展。

斯特克斯抱怨说：“如果当时采纳我的建议，与车队始终在一起，就不会陷入这种尴尬的境地，假如这种耽搁连累了整个事业，责任主要由……来负，总之……俄国人……等等。”

理所当然地上校对斯特克斯的暗示表示抗议，指出当时并非他一个人决定过河，而是大家一致通过的决议。默里立刻中断了这种无益的争吵：“过去已成了历史，赶紧想一想下一步的计划吧。”

佐恩和埃默里自告奋勇去寻找车队，最后大家决定：再等一天后采取寻找行动，现在都不要到处乱走，以免因此而造成更无谓的延误。

决议通过后，两位首领在这一天中彼此更是避而不见。默里则靠在附近的丛林中打猎消磨时间，但是树丛中没发现猎物，甚至连可以食用的鸟类都不多见。作为一个猎人，默里对动物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因此他打到了两只鸟而略表自豪：一只是漂亮的雄黑琴鸡，长约13英寸，它背部羽毛呈灰黑色，翅膀和鞘翅呈棕色，猩红的嘴和腿格外引人注目，黑琴鸡属松鸡科，而松鸡中最著名的是鹧鸪；另一只鸟长着红脖子，白尾巴，体形匀称，属鹰族，它是一种南非特有的隼的一种，只有在南非才可以找得到。默里叫人仔细地扒了皮以保持羽毛完好无损。

又过了一天，仍然不见车队的影子，在佐恩和默里正准备出发时，随着几声犬吠，莫孔骑着他的斑马很快从树林中窜了出来。

莫孔赶在车队前面尽快与科学家们会合。

“热烈地欢迎你，勇敢的猎人。”约翰·默里兴奋地说，“我们开始对你不抱任何希望，我害怕永远也见不到你了，没有了你我连猎物都找不到。来来来，我们喝一杯我带来的苏格兰威士忌庆祝一番。”

莫孔并没有表现出欣喜，反而满脸忧虑地挨个把科学家们数了一遍。

当莫孔跳下马时，上校立即觉察到了一丝不祥，他赶忙走上前去急切地问：“莫孔，你在找谁？”

“帕兰德先生。”

“他没有跟我们在一起，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上校又询问道。

“可他现在不见了，”莫孔说，“我本希望他能跟你们在一起，看来他是迷路了。”

斯特克斯听了这句话，立即跳起来向莫孔冲过去。

“帕兰德失踪了！”他叫道，“你是怎么搞的！把托付给你的人弄丢了。你竟然没把他带回来！你应该明白，你必须对他负责，你以为回来说一句帕兰德失踪了就够了吗？”

斯特克斯的尖刻的谩骂使莫孔羞愤交加，除了打猎，他也一样容易冲动。

“住口，你这个俄国占星佬，”他气愤地说，“你不要血口喷人，你知道照顾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是多么痛苦吗？你因此而责怪我，那你太愚蠢了。我回头看见他不下20次因沉溺于数字计算而游离车队，我也曾不下20次将他从梦幻中喊回现实，并警告他不要掉队。但是，前天傍晚，他还是不见了，我努力寻找也没有找到他。我想还是凭你的智慧，使用望远镜，来找你的同伴吧。”

斯特克斯犹如木偶一般，张口结舌哑口无言，幸亏默里及时地使莫孔恢复了冷静。否则暴躁的猎人不知还有什么难听的话说出来。他们停止了争吵，斯特克斯却莫名奇妙地把满腔怒火向上校发作出来。

“无论如何，”这位来自帕尔科娃的天文学家冷冷地说，“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将我不幸的同乡丢在沙漠里，我要尽力找到他。倘若迷失的是约翰·默里或威廉·埃默里，我想埃弗雷斯特上校会理所当然地停下科学测量工作而协助寻找他的同乡。我希望俄国天文学家应受到英国天文学家一样的重视。”

斯特克斯的公然挑衅令上校无法保持正常的理智。

“马修·斯特克斯先生，”他双手抱在胸前，两眼直勾勾地注视着对手，“你是不是故意要羞辱我一番？你把我们英国人当做什么人了，你有什么权利怀疑我们的人道主义精神，是什么让你以为我们不会去营救那台笨拙的‘计算器’呢？”

“是的，笨——拙！”上校一字一顿地加强修饰，“这是对于你那些诽谤性措词的报答。我还要加上一点，倘使伟大的测量工作因此而导致失败的话，俄国人将负主要责任，而不应是我们英国人。”

“上校，”马修·斯特克斯眼放光芒地嚷道，“你的话太……”

“我的话太有分寸啦，先生，我也不想说得更多了，我宣布，在找到你的‘计算器’之前中断一切测量工作。出发的准备你都做好了吗？”

“在你说这话之前我早已做好了一切准备。”马修尖刻地回答说。

这时，马车已经陆续驶入了营地，两个对头走进各自的马车，约翰·默里跟随在埃弗雷斯特身后忍不住说：“希望我们愚蠢的‘计算器’没有把测量记录本带在身边一起失踪。”

上校沉重地轻声说：“我也在思索这个问题。”

他们俩一起去询问莫孔，莫孔述说着帕兰德两天前失踪的情形：当他最后一次见到帕兰德时是在离开营地约12英里远的队伍边上，后来人们就发现他不见了，于是他马上派人分头去寻找，但是连个人影都没有发现。当时莫孔希望，他可能是恰巧找到了一条通往营地的近路。

“另外，”莫孔补充说，“搜寻帕兰德已是当务之急。”

当真已是情形危急了：这位思想单纯的俄国天文学家在野兽经常出没的地带已漫游了两天，他是一个只生活在数字世界里的怪物，根本不了解该如何摆脱险境，要是换了旁人，大概还能找到各种各样的食物充饥，而他则一定会被饿死，所以营救帕兰德已刻不容缓。

中午一点钟时，埃弗雷斯特上校、马修·斯特克斯、约翰·默里以及两位年轻的天文学家在莫孔的带领下离开了营地。马修紧握缰绳，俯着身体趴在马背上，肚子里不停地诅咒帕兰德令他如此遭罪，而他的同伴都有良好的修养，并没有因他坐在马上滑稽的丑态而露出一点嘲笑之意。

离开营地时，莫孔带上了聪明的猎狗“万能”，他对这条爱犬敏锐的嗅觉评价颇高，莫孔让它先闻了闻帕兰德曾经戴过的帽子，猎犬闻过后朝东北方向出发了，科学家们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很快就奔驰在丛林之中。

探险队跟着猎狗跑了一整天时间，这只机灵的动物知道主人对它寄予了很高的希望，但它确实还没有找到帕兰德留下的痕迹：它东闻闻、西嗅嗅，朝前跑几步又掉头向回跑几步，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帕兰德准确的踪迹。

整个搜寻途中，科学家们不放过任何可疑迹象，当有丝毫怀疑是帕兰德的足迹时，他们就鸣枪和呼喊试图引起“计算器”的注意——他们盼望枪声使他听到后能从计算中惊醒。傍晚时，他们已寻遍了营地四周方圆5英里的所有丛林地带，黑暗迫使他们中止了寻找，只有第二天天明再继续寻找了。

晚上，探险队员们在树丛中过夜，莫孔生了一堆火，自己则站在火边护卫着他们。时而听到从附近的树林中传来野兽的吼叫，而此情此景使科学家们都不由想起了身处荒野中的尼克拉斯·帕兰德。这个不幸的家伙现在可能已精疲力尽、饥饿交加，或者早已成了凶残的鬣狗的美餐，而后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

一整晚，科学家们都在议论如何营救可怜的帕兰德。英国学者们在这种情况下表现出来的献身精神的确足以令马修·斯特克斯感动不已，他们决定不论生死与否都要找到帕兰德，也不顾三角测量可能会因此而无限期延迟。

慢长的黑夜终于过去了，天亮时，他们很快装配好马鞍，准备扩大范围寻找帕兰德，猎狗仍在前面带路，这支小队伍又出发了。

在向东北方向前进的途中，埃弗雷斯特上校和同伴们遇到了一片潮湿广阔的沼泽地，这里的水很浅，但并没有影响他们的行进步伐，他们顺利地跨过了沼泽地，并且避开了许多张牙舞爪的鳄鱼，这些鳄鱼长达25～30英尺，它们凶残贪婪，像凶猛的鬣狗一样吞食着水中和岸边的各种猎物。游牧人非常厌烦它们，他只要看见鳄鱼就不会放过，并且指引默里不要放过猎杀鳄鱼的好机会，默里以前从没见过这种丑陋的爬行动物，现在总算大饱了眼福，也过了一次猎杀瘾。

这时他们已远离营地朝北走了十几英里，在莫孔的提议下，科学家们打算转移向西南方向，突然，猎狗兴奋地叫了起来，它一边叫一边激动地摇着尾巴，它往前跑了几步，嗅了嗅草地上的脚印，然后又后退了几步返回到原地，好像被一种特殊的气味打动了。

“上校，”莫孔喊道，“我们的猎狗闻出了他的味道，多聪明的家伙，它闻到了猎物——对不起，它闻到了我们要‘猎取’的帕兰德的气味。”

“对，它正沿着他的足迹往前走呢，你听，它还在呜呜叽叽地自言自语，谁都可以看出它是在作最后的判断，它如果带我们找到帕兰德我将赏它50英镑。”斯特克斯并没有在意莫孔略带讽刺的措词，他认为最重要的是找到他的同乡，当猎狗作出最后判断后，他们就紧跟在它后面重新出发了，猎狗“响亮地”叫了几声，然后蹦过一束小树丛，迅速消失在丛林之中。

因为丛林太茂密，马无法跟得那么紧，埃弗雷斯特上校和同伴只有循着狗的叫声绕过丛林飞奔过去。一丝希望在鼓舞着他们：毋庸置疑，猎狗是在凭嗅觉追踪着帕兰德，如果它判断正确的话，他们必定能找到这个迷糊的天文学家。但是，同时他们脑中又产生了更大的疑问：帕兰德究竟是死是生呢？

此时已是上午十一点，他们惟一的依靠——狗叫声——中断了：是帕兰德离此处太远，还是它根本就失去了他的气味呢？走在前面的莫孔和默里先生开始变得忐忑不安起来，他们迟疑不决，正不知道究竟该如何选择。就在这时，东南方向半英里之外的树林边又响起了犬吠声。顺着声音，他们到达了一片芦苇地边上，芦苇高达10～12英尺，科学家们只能听到狗叫声却不能判断它的确切位置。

他们纷纷跳下马，把马拴在树上，循着狗叫声弯着腰弓着背在芦苇丛中谨慎地钻行。他们很快就穿过了芦苇丛，眼前立刻豁然开朗起来，一片方圆半英里，布满水藻的环礁湖呈现在科学家们面前，猎狗停留在泥泞的湖边，不停地吼叫。

“他在那儿！——他在那儿！”莫孔喊道。

大约300码外环礁湖内的半岛状凸起物的终点处，尼克拉斯·帕兰德像一个木桩似地坐在木桩上，他手里握着铅笔，膝盖上放着笔记本，正聚精会神地算着什么。

使他的同伴万分惊恐的是，在离这个木桩上的“木桩”不到20码远的水中，一群鳄鱼正贪婪地窥视着他，而他对此却茫然不知。它们正悄悄地朝他游去，眼看帕兰德就要成为鳄鱼的腹中之物了。

“快，”莫孔低声说，“我弄不清楚为什么鳄鱼会等这么久还不把他拖下水。”

“也许它们要在他将近腐烂时才感兴趣。”默里间接地引用当地人的一句话：鳄鱼不吃新鲜肉。

莫孔和默里要同伴们在此等候，他俩则向帕兰德坐的地方走去。

还没等他俩走出200码，鳄鱼就已离开水面向它们的猎物爬过去。

帕兰德对身边发生的一切仍然毫无察觉，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笔记本，津津有味地记录着数字。

“赶快做好射击准备，要不然他就完了。”莫孔朝默里耳语道。

他们蹲下身，冷静地瞄准了两只最前面的鳄鱼扣动了扳机。两只鳄鱼带着炸裂的背部栽到了水里，其余的鳄鱼也迅速消失在环礁湖中。

听到枪声，帕兰德终于抬起了脑袋。他也认出了自己的同伴，跳起身朝他们飞奔过来，扬起手不停地摇晃着手中的笔记本。

“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他边跑边嚷着。

“你找到什么了，帕兰德先生？”默里问道。

“詹姆士·渥尔斯顿对数表中的第103个小数有错误。”

的确，这位可敬的专家已经发现了这个错误，而这个发现的代价也的确值得詹姆士提供的100英镑奖金，这位来自赫尔辛福斯的天文学家就在这荒林野沼中孤独地漂荡了四天！连最心不在焉的安德鲁·玛丽·安培都只能俯首称臣，自愧不如了。

默里的爱好

俄国计算专家终于找到了，当人们探询他在荒野中的“浪漫之旅”的情况时，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他从未注意到身边随时可能发生的各种危险，当人们告诉他鳄鱼差一点儿就把他吞入腹中时，他竟一点也不承认，还以为是故意拿他开玩笑。在这四天里，他从没有感到过饥饿，这种数字的精神食粮“撑”得他终于发现了对数表中的错误。

出于民族自尊，斯特克斯并没有当着同事们责怪帕兰德，但私下里斯特克斯还是严厉地批评了他，希望他能分清当前的轻重缓急，不要在对数表上付出太多精力。

测量工作重新开始了，科学家们取得了几个新的角度值。6月28日，天文学家们得到了第20个三角形的底边，现在只要测量剩下的两个角度就够了。

一直有利于测量工作的环境这时变得不利了：到处都是密密层层的丛林，这为竖立标杆造成了不少麻烦，一条贯穿南北的斜坡挡住了视线，惟一一个可安放信号灯的地点，又离测站太远，它是西北方向30英里远的一座高达1200～1300英尺的高山，假如以山顶作三角形的顶点，那么它的两侧边将长达2万英寻，这要比原来测量的最长边长的四倍还要多一些，而且队员们从没测量过这样的长度。

经过一场激烈的讨论之后，天文学家们最终决议在山顶上安装一盏大电灯，埃弗雷斯特上校负责管理新测站，在两个波谢曼人的带领下，上校、埃默里和佐恩以及三个水手开始着手设立灯塔的设置准备工作。由于距离太远，测量工作无法在白天进行。

6月28日，装备齐全的小分队出发了。一些必备资料和仪器分放在几头驴子背上。埃弗雷斯特上校命令尽量克服一切困难，务必于29日晚之前把灯塔竖起来。也就是说36小时后灯塔上的强光就可以到达观测站。

斯特克斯和帕兰德对上校的离开无动于衷，仍像往常一样。而默里则收获颇丰，经过与莫孔在丛林四处的搜索，科学家们已吃了好几次羚羊肉了。

后来默里和莫孔有幸遇到了足有二十多只长颈鹿的鹿群，这种在平原常见的动物却是此处的稀有动物。可它们由于生性胆小而成群活动。所以轻易也猎杀不到它们。因而猎鹿被狩猎行家誉为“乐中之乐。”

他们发现一只母鹿脱离了鹿群，于是一路赶着它使它更加远离鹿群。母鹿飞起四蹄向前狂奔。一直追出了两英里远，默里才一枪结束了它。精细的长颈鹿正像罗马人说得那样：“马一样的体腔，牛一样的腿脚，骆驼般的头。从头到脚足有11英尺长。”

夜晚，通过对恒星的观测，科学家们计算出营地所处的纬度。

29日夜，星月无光，空气干爽，正是远距离测量的最好时刻。在顺利完成地面测量后，科学家们急切地等候着从山顶射下来的光线，夜渐渐加深，黑暗逐渐浓重。

望远镜早在白天就调节好了。就算距离再远，只要有一丝光射过来，望远镜就能很清晰地捕捉到它。

斯特克斯、帕兰德和默里整晚都轮流守候在望远镜旁。但令他们失望的是，没有一丝光线从山顶射下来。由此他们推测：上校他们可能在上山途中遇到了麻烦，无法在天黑前爬上山顶，看样子只能等明天晚上才能发现信号了。

但等到第二天下午两点，上校和小分队其他成员，出乎意料地返回到了营地。

默里急切地迎接刚回来的朋友，奇怪地问道：“你们为什么回来啦？是不是山势太险峻啦，上校？”

“恰恰相反，山势平常得很，”埃弗雷斯特上校回答说，“但那里却戒备森严，我们是回来寻求增援的。”

“什么，增援？是不是有很多土著人？”

“不错，四只脚的‘土著人’，背上还有一溜狮鬃，它们吃掉了我们的一匹马。”

埃弗雷斯特上校简要地叙述了他们登山的经历：在安全到达山脚下之后，经过对地形的勘察，他们发现，必须通过一个山嘴才能到达山顶，而一群威猛的狮子正好在山嘴安家落户。上校想把这群趾高气扬的家伙赶跑，但由于缺少枪支弹药而以失败告终，结果还白白搭进去一匹马。

莫孔和默里立即对上校的描述产生了兴趣，他们决定攻占“狮子”号高地，扫除上山的障碍，有句中国话说得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于是一支敢死队迅速组织起来。

除了埃弗雷斯特上校和帕兰德、斯特克斯留守营地外，其他科学家们都积极加入到敢死队中来。莫孔成为理所当然的首领，他在波谢曼人中挑了三名有勇有谋的猎手。

下午四点，与同伴们一一握手说“再见”之后，小分队成员离开营地，穿过丛林，朝凶险的山峰出发了。他们快马加鞭，到晚上9点钟时已狂奔了30英里的路程。

进入山林2英里后，他们准备就地夜宿，因为莫孔以为白天攻占“狮子号”比晚上更有利。为了不致引起狮子的警觉，他们没有燃篝火。

晚上，群狮的乱吼声一直回荡在耳畔：这群可怕的动物开始出来寻找食物了，它们在巢穴四周巡视，希望能找到可口的肉类食物。猎人们整夜都没入睡，兴致勃勃地听莫孔讲述惊险经历和传奇经验。

“各位，”莫孔镇定地说，“如果根据埃弗雷斯特上校的描述，我们将要面对的是一群黑鬃狮，这种狮子既凶猛又残暴，我们必须高度警惕。我提醒大家随时注意它们的第一跳，因为它们这一跳能跃出18～20码，如果它第一次没扑中，据我的经验推测，它一般不会再次扑击。

“天一亮，它们会返回洞穴，这正是攻击的绝佳时机，但它们也会顽强自卫。告诉你们，狮子在黎明时已经吃了不少食物了，这时它们不如平时那么凶猛，也可能不及平时那么勇敢，因为它们肚子饱了。另外我们得选择好各自的位置，因为，假如我们能连续射击，狮子会变得胆怯些。但是反过来讲，在这种荒郊野岭，它们也可能会出奇地残暴。

“先生们，这里还必须着重指出的就是，在开火之前要选择好射程，这就要尽量保持冷静让狮子靠近一些，在射击之前一定要瞄准，枪托一定要放在肩上，这样每一颗子弹都会发挥作用。

“另外补充一点，我们要把马拴在山下，因为马一见到狮子就会受惊，这样会给我们增添不必要的危险因素。我们得步行，我相信你们一定会保持冷静的。”

其他人静静地听着他的劝告，此时的莫孔又变得富有耐性了，他知道猎狮可不是开玩笑，狮子虽然一般不轻易进攻路人，但是一旦遭到骚扰，它会变得凶猛异常，正因为如此，莫孔才再三忠告同伴保持冷静——尤其是容易冲动的默里。

“猎狮的诀窍就是把它当成鹧鸪一样猎杀，不值得去激动。”他对默里安慰道。

虽然莫孔的诀窍的确不假，但是，没有经过实地经验，面对凶残的狮子谁会保持冷静呢？

凌晨四点，将马牵入安全地带之后，队员们离开了夜宿地。天还没有亮，一丝微微的红光在东方泛起，但山上仍然夜色秀浓。

莫孔让同伴们检查一下武器，他和默里各自扛着一支后膛枪，各自擦了擦枪机，看它们是否仍灵活如初；佐恩和埃默里则扛着普通的前膛枪，不过换掉了火药器外包装，为的是防止受夜晚潮湿空气的损伤；三个波谢曼人用的是芦荟木制的弓箭，用它猎狮需要高超的技术，但已有不止一只狮子倒在他们的箭下。

紧密团结的六人小分队沿着前天夜里佐恩和埃默里走过的道路迅速而安静地向山嘴行进，好像一支训练有素的游击队员进行游击战一样。

队伍一会儿就到达了狭窄的山嘴，在这里他们发现了一片洼地，两边都是突兀的花岗岩，与后面的山腰形成一个大坑，显然这就是群狮的洞穴。

莫孔决定分布兵力：默里、一个波谢曼人和他自己悄悄沿着花岗岩往上爬，在临近狮穴的地方把它们赶出来；佐恩、埃默里和两个波谢曼人则截住它们的退路。

地形对他们的行动很有利，一株巨大的埃及榕昂然挺立，高处的粗大树枝像一把巨伞覆盖在其他树顶上，要是人在树枝上狮子是没有办法的，因为大家都知道，狮子是不会爬树的。猎人们可以安全地隐蔽在树枝上，他们可以方便地自高处射杀狮子，但是莫孔把艰难凶险留给了自己，把安全舒适让给了威廉·埃默里等四个人。

埃默里就火力安排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但莫孔仍坚持己见，埃默里也只好顺从了。

这时天开始亮了，一束金色的阳光从山那边掠过来，犹如电光撒在山尖一般。看到埃默里等四人已在埃及榕树顶上隐蔽好之后，莫孔下令出发，一行三人沿着峡谷一侧的花岗岩顶部弯腰低头匍匐前进。向前爬行了大约50之后，他们不时停下来观察峡谷中的情景。莫孔推测狮子必定在结束夜晚的觅食后回到洞穴中。无论它们在吃食或休息睡眠时抓住时机，都可很快解决掉。

不到15分钟，他们就到达了狮穴顶端，他们匍伏在岩石上仔细地探视地形，这是一个幽深的大山洞，洞口堆积着各种动物的残骸和骨头，的确，这就是埃弗雷斯特所指的洞穴。但是，意想不到的是，洞穴里一头狮子也没有。

莫孔的手指紧扣扳机，滑行到地上，继续分工前进，到洞门口时他抬头一看，发现狮子仍然没有归巢。这可是他意想不到的，看来有必要重新安排了，他把另外两个同伴叫到身边，说：“默里，狮子还没有回来，但我猜测它们不久就会回来了，我们不如埋伏在洞里，让狮子在洞里包围我们，何况在外面还有我们的援兵，你认为如何？”

“我完全赞成，莫孔，”默里回答说，“你说得很有道理。”

三个人偷偷地爬进了尸骨纵横的洞穴。在四处查看过，确定所有的狮子都不在洞中后，他们用石头砌成堡垒把洞口封起来，只留一个小圆口以便射出子弹，因为洞口本来就很狭窄，堵洞口只用了几分钟，然后他们守在挡墙后面等待狮子归来。

大约五点一刻的时候，一只雄狮和两只雌狮出现在洞穴外100码的地方，雄狮摇晃着背上的黑鬃，长长的尾巴拖在地上，口里叼着一整只羚羊，边走边摇头四处顾盼，就好像猫衔着耗子一样轻松自得。两只雌狮跟在它身后无忧无虑地蹦跳玩耍。

默里事后承认当他看到这一幕时心在“怦怦”地剧烈跳动，双目圆睁额头青筋暴露，感到了莫名的恐惧，但他迅速恢复了冷静，而两个同伴则平静一如平常。

狮子们好像预感到了危险，同时看到了洞口的石块，在60步开外的地方止住了脚步。雄狮发出沙哑的怒吼，然后朝右边的树丛中跳去，透过树枝，他们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些凶猛的动物——橘黄的身体、竖起的耳朵以及凶残的眼睛。

“鹧鸪来了，”默里朝游牧人耳语道，“我们一人消灭一只吧。”

“不行，”莫孔回过头说，“它们并没有全部到达，枪声会将其他狮子惊走的。波谢曼人，在这么远的距离内，用你的弓箭能有把握射中吗？”

“能，莫孔。”波谢曼人自信地说。

“那就用你的箭从左边射入它的心脏。”

波谢曼人弯弓搭箭瞄准了狮子左肋，只听见“嗖”的一声，箭带着哨声朝雄狮疾驰而去，一声哀嚎从树林中传来，雄狮怒吼着窜了一下，倒在距洞口30码处，躺在那儿再也爬不起来了，鲜血汩汩地从它布满尖牙的嘴里冒了出来。

“好样的！”莫孔对波谢曼人的箭法发出由衷的赞叹。

与此同时，两只雌狮跳离树丛朝雄狮的身上扑去，在它们可怕的吼声的召唤下，又一只雌狮和一只黄爪雄狮在山嘴的拐弯处出现，它们背上的黑鬃因暴怒而全部竖了起来，使它们显得更加勇猛、剽悍。它们怒吼着，朝洞口猛扑过来。

“瞄准它，”莫孔喊道，“我们必须在它们起跳前开枪射击。”

随着这句话就听到“砰，砰”两枪几乎同时打响，一只狮子在狮群中跃起之后，轰然倒地毙命，另外那只黄爪雄师被默里击中了腿部，它更加恼火地向洞穴的堡垒扑过来，后面还跟着两只疯狂的母狮，这些凶猛的家伙企图强行攻入洞穴。

莫孔、默里和波谢曼人已退到了洞穴的深处，枪便很快地被装上子弹，只要再有一二枪击中，狮子就要全趴下了，突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烧红的弹壳点燃了地上的枯枝，洞里立即弥满了浓烟，火势迅速蔓延开来，紧接着，火借着风势在猎人与狮子之间伸展开来，狮子吓得节节后退，猎人们也不能冒着几秒钟就会窒息的危险再继续呆下去了。

迫在眉睫，刻不容缓！

“冲出去！”莫孔喊道，他已被熏得呼吸困难了。他们用枪托拨开冒火的树枝朝洞口跑去，从浓浓的烟雾中冲出来时，他们已经呛得快窒息了。

不等他们定下神，默里和波谢曼人的头上双双被两只母狮的尾巴击中，波谢曼人当场晕了过去，约翰以为自己的腿可能被打断了，双膝跪在地上顽强地挣扎着，一只雌狮正要向他扑来，这时只听“砰”的一声，莫孔的枪响了，一颗子弹击中了母狮的骨头，在它体内爆炸了。

这时，佐恩、埃默里和另外两个波谢曼人也及时赶到，投入了战斗，他们已经干掉了两只雄狮和一只雌狮。依然令人生畏的是，还有两只雌狮和一只腿部受伤的黄爪雄狮尚未击毙，很快，一只雌狮又被击毙。受伤的雄狮和剩下的雌狮奇迹般地奋力跃起，越过两个猎人的头顶消失在拐弯处。

望着地上的四具尸体，瞧着庞大的猎物，默里发出一声欢呼。

战友们围住约翰·默里，并将他搀起来，幸运的是，他的腿没有被打断，被打晕的波谢曼朋友这时也醒来了。一个小时之后，他们找到了拴在山下的马匹，但再也没有碰到那两只幸存的狮子。

“默里先生，”莫孔对默里说，“你觉得非洲的鹧鸪还令你满意吗？”

“真是妙极了，我尊敬的游牧人，”约翰一边揉着被扫伤的腿一边苦笑着回答说，“但有一点我弄不明白：鹧鸪的尾巴怎么这么厉害。”

幸运的大火

这时，埃弗雷斯特上校和其他在营地的同事正在心急如焚地盼望着“战斗”胜利的消息。他们早已架好的望远镜和所有仪器向着山顶，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光线。如果莫孔他们成功地干掉“敌人”，那晚上就会从山顶传下灯光来，这一天他们都在急躁不安中度过。

“计算器”帕兰德却不像埃弗雷斯特上校和斯特克斯那样坐卧不安。除了计算他对别的都不屑一顾，更忘掉了正出生入死的同事们。善良的人们不会怪他自私和谴责他，因为他只要活着，就不会停止计算，换言之，他是为了计算而活着。

可想而知，猎手们的安危和测量任务能否完成双重的焦虑压在埃弗雷斯特上校和斯特克斯心头。而且这重叠交错的担忧搞得英、俄两位专家焦头烂额又无所适从。任何这样那样的麻烦都会导致测量停止或无限期延长。必须承认这是他们更担心的。

夜晚终于来临了，上校和斯特克斯轮流到望远镜旁观察山顶情况。在每隔一小时换班时两个人也像黑夜一般沉寂无言。人们焦急地盼望着信号光从山顶赶快射下来。

一分一秒如滑过了几个世纪，到了半夜，山顶仍没有变化。

5点15分，当埃弗雷斯特上校再次抬起头时，他强忍着心头的喜悦，尽量放松地说：“信号灯！”

好运总是惠顾上校，这使得帕尔科娃的天文学家很气恼——马修·斯特克斯原想第一个发现信号灯，此时他心里酸溜溜的，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没说一句话就走开了。

7月2日拂晓，山下的营地撤除了，上校下令全速进发，因为他急于知道在“战斗”中的同伴们是否有伤亡。中午，委员会成员在山脚下相聚了，幸运的是没少一个，胜利者向上校叙述战斗场面，他们的胜利赢得了上校的热烈祝贺。

默里、佐恩和埃默里从这天早上就在山顶测量了新测站的角度，因此所有的测量工作又可以继续进行了。天文学家还通过测量当地恒星的高度，得出山尖的经度。通过帕兰德的计算得到了第二十个三角形。

由于他们从不间断地工作，测量得以快速地进行，前面好像再没有阻碍测量进程的困难了。连续五个星期天气晴朗，地形起伏也不是太大，这些都使测量处于最佳状态。在默里的积极参与下，肉食来源丰富；没有后顾之忧，死在他枪下的猎物也不计其数。所有方面都很幸运：没有病人；水源丰富，尤其令人欣慰的是埃弗雷斯特与斯特克斯之间也有所缓和，都干劲十足地加入到测量工作中，人们盼望这种缓和局面继续保持下去直至成功。但是由于地形因素迫使测量工作中断，并重新引发了民族敌对。

那一天是8月11日。因为10号晚上车队在树林与灌木混杂连绵的密林中穿行，11日黎明他们不得不在广阔无边的参天茂密的密林中停下来。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望无际、令人肃然起敬的绿色群体，在他们头顶形成一张近百英尺的绿幕，任何精僻的描写都不能确切地表现这片茂密森林的美丽。用于造船的各种树木繁杂群居于此：长满黑质树皮的乌檀；拥有铁质纤维的羊蹄甲树；戴满橘黄色花朵的黑草树；成千上万棵直插云霄的通卡豆。从丛林深处依稀传来阵阵“哗哗”声，使人们禁不住联想起波涛拍打沙滩的声音，这是风吹过树林时与枝叶在说悄悄话。

“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上校向莫孔问道。

“拉浮姆森林。”莫孔回答说。

“从森林东面到西面跨度有多宽？”

“大约45英里。”

“南北有多深呢？”

“至少10英里。”

“我们将如何穿越这片森林呢？”

“我们没办法穿越它，”莫孔回答道，“里面没有路，我们只好从东边或西边绕过去。”

听了莫孔的回答，上校和斯特克斯感到非常为难，很明显，他们不可能在森林中设置信号标杆。如果绕过森林，那得离开子午线20～25英里，这将大大增加测量工作的劳动量，也许意味着将要增加一些多余的辅助三角形。

这样一道自然障碍的产生挡住了他们的道路，他们面临的问题也变得很难解决，他们在离森林约半英里的巨大树荫下召开了一次委员扩大会议。

有一个不争的事实摆在眼前：在这种丛林环境中，测量是难以置信的。可子午线偏偏就在它的正中间穿过去。现在关键是从东边还是从西边绕过的问题。

所有的人对绕过丛林达成一致，也知道从哪边绕都不是主要问题。可就是在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上，两个旧日冤家——埃弗雷斯特上校和斯特克斯，在休整了很长时间后又精神百倍地投入了争吵。

上校指出走右边比较合适，因为这条路临近大卫·利文斯通第一次探险赞比西大瀑布所取的道路，这一地区更为人所知，也常有居民出没，这至少还算一个理由；斯特克斯建议左边则纯粹是为了抵制上校。假若上校说走左边，他一定会坚持走右边，所有人的劝解都是徒劳的。

争吵也过份到了极点，而且也与实际内容发生了很大的偏差，这也预示着内部其他人分裂的必然。

其他人对此也毫无办法，他们只好离开会场，任两位领导人继续“口腔运动”。顽强的选手已进入冲刺阶段。

但漫无边际的争吵白白耗掉了一整天的宝贵时间。

时间毫不留情地翻过了一页。默里第二天看到二位尚未到达终点，就烦闷地邀莫孔去附近消磨时间，也希望两位首领会由于疲乏而休战。

马不离鞍的莫孔可以随时出发，他们沿着森林的边缘一边搜寻猎物，一边谈话。

话题顺理成章地转入到导致测量延误的事件上来。

“在我看来，”莫孔说，“我们还得在这里驻扎一段时间，这两位固执的首领决不会向对方让步。请原谅我的措词不敬，他们俩就像一辆车上的两头出色的公牛，而这两头牛并不往一块使劲，一个往右边拽，一个往左边拉，结果是，牛车寸步难行甚至南辕北辙。”

“真倒霉，”默里非常赞成莫孔的比喻，“我真害怕他俩的争吵会引发整个探险队的决裂，他们的宿怨对我来说无所谓，科学测量才是我的兴趣所在。在非洲丛林狩猎令我享受了无穷的乐趣，在他们观点达成一致之前我可以四处逍遥练练枪法。”

“你是否想过他们能否达成一致呢？”

“我认为可能性不大，要我看我们的暂停将继续延长。”

“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莫孔，”默里说，“在这样一件毫无意义的小事上争吵，只会与事无补，害人害己。同时两个人都各有自己的道理：埃弗雷斯特上校已宣布不会改变；斯特克斯也郑重发誓保持自己的尊严。两位专家同属于一个科学理论，但不能从自尊心上作单纯的让步。真盼望子午线把这座森林一切为二。”

“让这阻碍测量的森林见鬼去吧，”莫孔说，“你们这些科学家，为什么要把地球的长和宽弄清楚呢！那样会使它更加先进些吗？我宁愿对这些一无所知，我喜欢在一个广阔深邃不可知的世界中生活，永远新鲜，但又不揭开它的谜底，一旦我知道了它的体积，我会觉得它很渺小！默里，如果我还能活上100年，我敢说我仍然不赞成你们的做法。”

默里不禁微笑着摇了摇头，他们对此的争吵也是相持很久了。这个自由自在的大野孩子、冷静勇敢的猎人，能够用一些最直观的哲学家的感知来反驳默里，又使默里不得不佩服他雄辩的魅力，尽管他对三角测量的科学原理一无所知。

边走边聊使一些小猎物如鼠兔、鹧鸪等已收入他们的囊中。绝大多数是默里打的。莫孔却极少开枪，他担忧的是由于埃弗雷斯特上校和斯特克斯的争吵将导致测量工作夭折，迅速解决这个问题是当务之急，以至他对眼前的猎物兴趣大减。

刚才默里提到“一切为二”时，有一个念头在莫孔心头慢慢升起，这个概念现在越来越明朗化，默里见他走火入魔似的在自己口里念念有词，眼光凝滞，与帕兰德的“木桩功”有异曲同工之处。

但在这一天里，莫孔好几次问默里一个问题：“你认为上校和斯特克斯真的不可能达成一致吗？”

默里也给他惟一的答案：“恐怖的大分裂是迟早难免的。”

傍晚回来时，到距营地几英里处，他们又重复了同样的问答，可在默里回答完后，莫孔又加了一句：“你放心，也许我能够让他们都满意，从而结束争吵。”

“真的？我有点崇拜你这个打猎人的智慧。”默里惊奇地说。

“不错，我重申一次，如果风向可以帮助我的话，埃弗雷斯特上校和斯特克斯阁下将立刻闭上嘴巴。”

“莫孔，请你说清楚些。”

“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好，按你想的去做吧，莫孔，你将对整个欧洲科学界作出贡献，你的大名也将载入史册。”

“深感荣幸之至。”莫孔答道。然后又继续他的思考而不再说话了。

默里一直很信任莫孔的沉默，没再要求他解释什么，但他显然不能理解莫孔用什么手段使两个固执的首领都满意。

五点钟，两人回到营地得知，两人的争吵在埃默里、佐恩的调解下非但没有降温，反而上升到拳脚相加，人们甚至可以预见两人之间将走向决斗的惨烈地步。那么，三角测量的进程将因两位首领的脆弱的自制力而就此告终，如此前景尤其令埃默里和佐恩伤心，彼此的友谊由于决裂的来临而显得犹为珍贵。

默里了解他们的友情，也知道他们伤心的根由。他本打算用莫孔的话来使他们宽心，但虽然他对莫孔一向信任，又怕万一莫孔没有成功的话会使他俩空欢喜一场。所以他忍住了冲动，而耐心等待莫孔的许诺。

莫孔一个晚上都像往常一样安排站岗，护卫车队，按惯例采取安全措施。默里甚至认为他早忘记了曾答应过什么，临睡时默里只得去上校处探探口风，可上校一口咬定，如果斯特克斯不为他的固执而有所收敛，忍无可忍之下只好英、俄两国科学家各行其事。

默里带着沮丧的心情和一天狩猎造成的疲惫很快进入了梦乡。

晚上大约11点左右，默里被波谢曼人的骚动声猛然惊醒，他起来一看，营地一片嘈杂，波谢曼人正四处穿梭。

森林着火了！

多壮观的场景啊！在这黑暗的夜里，在黑色天幕的衬托下，一束束火苗直冲天顶，大火已辐射了好几英里。

默里看着站在他身边纹丝不动的莫孔，而莫孔却没有回视他，此时默里终于明白了一切，为了保证测量工作的继续进行，这场大火将在这片古老的森林中开出一条道路。

火势借着南风熊熊燃起，灰烬飞舞、火花四溅，火势迅速蔓延开来，站在远处的人们都可以感觉到一阵阵的火热；云也像燃了火似的，眨眼间已变得血红耀眼；黑烟中点点红星像雨点一般满天飞散。

这时，四面八方传来了野兽惊恐的叫声，惊恐不安的兽群像黑色的幽灵一般四散奔逃，丧失家园的鬣狗、水牛、狮子和大象嚎叫着，哀鸣着朝漆黑的旷野亡命奔窜。

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两夜，8月14日早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大火掠光后留下的一片广阔平原为测量工作开辟了道路，胆大而又富于冒险精神的猎人莫孔挽救了三角测量的命运。

宣战

紧张的工作终止了争吵。虽然争吵的双方仍然余怒未消，但测量工作使他们不得不重新在一起。

大火开出的平原的左前5英里处有一座小山丘，在上面设杆即可做为新三角形的顶点，它与前一个观测点的角度值被测出后的第二天，探险队穿行在大火洗劫后的森林中。

积满木炭的路面上热气蒸腾，青烟仍然从仆卧的树枝上冒出来。到处可见野兽的尸骨，不幸的家伙因没有翅膀而在劫难逃，烧焦的姿态仍能想像出它们当时惊慌失措的样子。从一处处团团的浓烟可知大火并未灭绝，随时都有死灰复燃的可能，那时将使队伍陷入火海，而所有物资将会灰飞烟灭。因此科学家们必须时时谨慎，在莫孔的鼓舞下，刚到中午，车队就到达了小山丘脚下。

层层岩石规则地堆在山脚，就像人工精心砌成的一样，在此时此地看到这种浑然天成的石头城连建筑学家都会惊佩不已。石堆上面有一块巨大的圆锥形沙岩，这很可能是非洲人用过的祭神的圣坛。

埃默里、佐恩和默里对这陌生的建筑产生了兴趣，在莫孔的陪同下想仔细检查一下，当他们走到离锥体约20码处，突然，从石堆底部窜出一条人影，迅捷无比地奔下山脚，瞬间就在没被大火殃及的丛林中消失了。

就在这一瞬间，莫孔敏锐地识出了那条人影——马科罗罗人，他怒喝一声朝那个人逃跑的方向紧追下去。

默里下意识地尾随着莫孔进行“搜捕”，但他们在整个丛林里也没再碰见马科罗罗人，他熟知林中捷径，即使最敏捷的追击者也不可能赶上了。

一得到消息，埃弗雷斯特上校便立即派人叫来莫孔并一连串地发问：

“刚才那个人是什么人？他属于哪个部落？他在这里干什么？你为什么要追赶他？”

“他是个马科罗罗人，上校，”莫孔回答说，“属于经常出没于赞比西河支流的北部部落土著人，马科罗罗人是我们的敌人，他们烧杀抢掠、恶贯满盈，经常威胁进入南非境内的旅行者，连波谢曼人都怕他三分。那个人是在侦察我们的武器，很遗憾没有抓住他。”

“不过，莫孔，”埃弗雷斯特上校问道，“难道我们还害怕这伙强盗吗？难道我们不足以抵挡他们吗？”

“目前我们还行，”莫孔回答说，“但是，这些靠抢劫为生的部落在非洲北部更常见，越往北走就越不容易摆脱他们。如果刚才那个马科罗罗人是来刺探情报的话——我感觉可能是的——他肯定会在我们的路途上成百上千次地抢劫我们，一旦劫贼挡道，上校，恐怕我们将前功尽弃。”

埃弗雷斯特上校相信莫孔的话并非虚言，他会考虑他的忠告，但这些都使他心头火起。马科罗罗人的举动显然值得注意！他突然出现、立即逃跑都暴露了他的密探身分，马科罗罗人早就对盎格鲁-俄罗斯委员会的出现产生了兴趣。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以后注意加强测量过程中的防范措施。

到8月17日为止，科学家们又获得了一个新三角形的角度，并确定了新测站的纬度值。这样，从开始到现在他们总共设立了22个三角形。

科学家们通过对地图的核察得知，距营地向东北100英里处就是科罗本镇了。他们决定到达那里休整几天并捕捉一些发生在欧洲的最新事件。自从他们离开橘子河岸近6个月的时间里，在空寂的南非旷野地带科学家们就陷入了信息闭塞的境地，从此与文明世界失去了任何联系。

南非重镇科罗本是南非教会主要驻地之一。在此处，队员可以得到充分的休整，恢复得人精马壮、物资充足，而重要的是或许可以和欧洲取得联系。

探险队8月22日到达科罗本，途中平安无事，小镇其实是由许多的木房子堆积起来的，由教会控制，一些地图也称它为里头巴娄达镇，曾经有人称之为雷佩罗镇。1843年，当大卫·利文斯通因为想熟悉巴科因斯人的风俗习惯而曾在这里住过数月。

传教士们热情地款待了委员会成员，并且把镇上的所有物资供他们使用。利文斯通曾住过的木房仍依稀存在，但因布尔人的入侵已变得破烂不堪。

科学家们在传教士为他们安顿好之后就向他们打探来自欧洲的信息，传教士的回答无法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因为已有半年没有收到任何来自欧洲的信件。

然而有消息传来，送信和送报纸的信使已到达赞比西河上游，可望一星期内到达科罗本。这样，科学家们可以先休息几天。因此他们在闲散中度过了一个星期，而尼克拉斯·帕兰德则利用这段时间重新验算了一遍计算结果。

8月30日他们期盼已久的信使终于到了，他是来自赞比西河口镇上的基尔缅因人。一艘经营橡胶和象牙的商船经过赞比西河口，放下几个送到科罗本教会的包裹，信使又在路上用了一个月，那这些包裹至此已有两个月了，但它却改变了整个科学测量的命运。

牧师送走信使就忙不迭地将由《泰晤士报》、《每日报道》、《论坛》具载有重要新闻的报纸送给了埃弗雷斯特上校。

科学委员会的成员们在牧师的房间里凑齐，埃弗雷斯特上校将报纸整理好，然后拿出一张1854年5月13日的《每日报道》准备朗读。

然而刚看到头版头条的标题时，上校立刻脸色大变、异常严峻，拿报纸的手剧烈地抖动。他费了很大努才使自己恢复了平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上面有什么重要的事吗，上校？”默里问。

“很严重，伙伴们，”上校答道，“确实很严重。”

他紧紧握着《每日报道》，其他人都焦急地望着他，盼望他赶快念出答案。

上校站起身来，出人意料地向马修·斯特克斯走去，并对他说：“斯特克斯先生，在传达这条新闻之前，我先向您陈述一些观点。”

“我洗耳恭听。”斯特克斯答道，他要比别人更加惊异万分。

埃弗雷斯特上校强调说：“在此之前，斯特克斯先生，我们的个人敌意已超出了科学测量的范围，这使得我们的观点经常产生分歧，也给我们伟大的事业带来了大大小小的伤害。我想这归根结底在于勘察队不应该有两个首领，这是造成我们争执不休的根缘，因为一山不容二虎，你同意我陈述的观点吗？”马修·斯特克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斯特克斯先生，”上校接着说道，“由于某种特殊的令人痛苦的原因，这种状况就要改变了。但首先请允许我对你说，先生，我对你怀有敬意——因你在科学领域的地位而产生的深深的敬意，因此，对于我俩之间产生的不愉快，我请你接受我的歉意。”

这些话说得堂堂正正，甚至还有点自豪的含意。

斯特克斯和所有同事都不知道上校这段观点的真实含意，因为所有人都不知道上校所说的“令人痛苦的原因”是什么。斯特克斯强压住个人的恩怨情绪，克制住反感，说：“对我们的恩怨造成对测量工作的影响我也有同感，也请允许我对你在科学领域表现出的天才致以我个人的敬意。我也将会为了测量而保证不与你发生冲突。但你刚才所指的由于特殊痛苦的原因造成事态改变，你指的是——”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斯特克斯先生，”埃弗雷斯特上校以一种恍然若失的口吻回答说，“但首先请把你的手递给我好吗。”

“好的。”马修·斯特克斯转过身，脸上掠过一丝迷惘的神情。两位专家的手历史性地无言地握在了一起。

“你们终于化敌为友了。”默里感慨道。

“你错了，默里，”上校松开了握着斯特克斯的手回答说，“从今以后我们就是真正的敌人了——民族意义上的敌人——永远无法和解的敌人，就连在科学的土地上也不能再见面的敌人。”

说完，他转身目视他的同事——

“诸位伙伴，”他补充说，“英国已对俄国宣战，这些来自英国、法国和俄国的报纸都对此进行了详细报导。”

的确，克里米亚战争早已爆发了——英国、法国和土耳其的联军早就兵临塞瓦斯托波尔港口，东方争端已经在黑海用炮火讲话了。

埃弗雷斯特上校的话如同晴天霹雳震惊了在坐的所有科学家，因为，在他们每个人的心中对国家和民族的感情高于一切，他们不由得跳起身来——“英国对俄国宣战”这几个字已足够他们受的了，无形的鸿沟使他们无法逾越，他们不再是伙伴，不再是同志，也不再是为了共同的科学目标一起工作的朋友，甚至不再是科学家而是敌人，他们已彼此进行了“测算”——国家间的战争已使他们的心灵创伤无法弥补。

科学家们本能地疏远了彼此间的距离，即使尼克拉斯·帕兰德也毫不例外。也许只有米歇尔·佐恩和威廉·埃默里两个人心中的伤感多于敌视，在听到埃弗雷斯特上校宣读报纸时他俩的手差一点就握在了一起，现在只能忧愁地互相对视一眼。

没有人说一句话，相互鞠躬道别之后他们就分道扬镳了。委员会的分裂毫无疑问会给测量工作带来更大的艰难，但这也是在所难免的。为了国家和民族的利益他们都计划将工作继续下去，但只有在两条不同的子午线上进行测量了。

一切细节都已在两个新的探险队的首领之间得到解决：俄国人命中注走要沿着这条子午线继续测量；而英国人将选择西边60～80英里之外的另一条子午线进行测量，它只能通过一系列的辅助三角形与最新测量的三角形相连，然后他们可以测量东经23°左右的子午线。

一切都没有激起任何喧哗，上校与斯特克斯也因民族敌对的伟大而抛弃了个人的那点小恩怨，大家遵守礼仪，甚至连一句难听的话也没听见。

车队也被均匀地分成了两部分，各自保留自己所属的物资。轮船被俄国人幸运地得到，因为那是没法分开的。

莫孔由于对英国人尤其是默里的偏爱而跟随了英国车队；波谢曼人的首领沃鲁波尔也是个经验丰富的猎手，他当仁不让地成了俄国车队的首领。他们各自保留自己的仪器和设备，共同复录了记有测量过程和结果的笔记本。

8月31日，原国际科学委员会成员道别分手了。英国人为了把新的子午线与刚确定的三角形连接起来将率先离开科罗本镇。谢过牧师的盛情款待之后，早上八点他们就离开了科罗本。

昔日的密友，如今是敌人——佐恩和埃默里在离开之前一同在佐恩的房间里依依惜别。

赌注

分裂之后科学家们的工作更加繁重了，新的子午线的测量同样需要准确精密，科学家们必须脚踏实地反复核算。三个英国科学家承受的工作量重了几倍，行进的速度放慢了，因为民族的尊严带给他们极大的鼓舞，加上三个人干了原来六个人的活，所以一刻也不能放松。现在必须把全部精力全放在测量和计算上，再大的疲劳也能支撑住，俄国人虽占了原来的子午线，但他们在新的子午线上同样做到完美，埃默里必须停止对美景的幻想；默里也只得离开了猎枪。

三个人很快确定了具体的分工并付诸于计划和行动中：角度和天顶的观察由上校和默里负责，原来帕兰德负责的数学计算由埃默里代替，测站的选择和位置的安排则由大家共同商讨，再也不用担心会产生不一致的意见了。勇敢的莫孔仍是向导和猎人的角色，轮船虽让给了俄国人，但英国水手带着他们的皮划艇，一些小河根本不成障碍，两辆牛车上的丰厚物资为他们免除了生活上的后顾之忧。

由波谢曼人组成的护卫队，为了他们自己的安全着想本不打算分开，因为这些波谢曼人发觉离他们熟悉的地带越来越远，越往北走就距离他们经常居住的草原和溪流越远，并且这里经常有成群的与他们仇深似海的游牧部落出没，在这种环境下把他们分开对波谢曼人显然极为不利，这是可以理解的。最终，在莫孔和波谢曼人首领沃鲁波尔的劝说下，他们才极不情愿地答应分为两半。

8月31日，埃弗雷斯特上校的英国队伍离开科罗本镇朝他们最新的测站进发，他们重新返回被焚烧过的森林，来到小山丘脚下。他们在9月2日重新开始测量，为了便于在原子午线以西10～12英里处能顺利进行测量，他们在左边的小山丘上竖起的标杆安上信号灯作为新的三角形顶点。

经过六天的忙碌后，一系列辅助三角形于9月8日中午测量完毕，三个科学家共同商议后，决定，在地图上选定原子午线以西偏离1°的23°经线进行新的测量。

因而英国人工作的地点距俄国人不足60英里，但这也足能避免两队的三角形发生交叉，在如此条件下，两组人也就没有相遇的可能，当然也没有为测站的选择而争吵的机会了。

英国人测量的地带虽然人迹稀少，但土质肥沃，也非常利于车辆行进。9月的天气也最好，天空一片清新明朗、万里无云。测量工作进行得很顺利——途中没有森林，甚至连灌木丛都极少见，一眼望去到处都是大片平坦的草原，偶尔凸起的几片高地正好可设置测量的信号标杆。

这片肥沃的土地也为他们提供了丰富的给养：辛勤的蜜蜂由于鲜花的清香被招回来而在石缝或大树枝裂缝中产下白色的甜美的蜂蜜；某些高大的动物会在夜晚离开群体而光顾营地四周，他们常能吃到羚羊、长颈鹿、鬣狗、犀牛，甚至大象。但这里面没有默里的功劳，因他现在不能再分散科研精力，而久违了猎枪的手时常握着望远镜。

但默里有时听到莫孔和波谢曼人的枪响时也会有些激动。他们为车队供应着各种味道的肉食。有一次他们猎杀到几只长12英尺，高6英尺的水牛，牛皮呈青色，短而有力的腿和小巧灵活的头，凶猛的野性从眼睛里表现出来，他粗而尖的黑角并没对人们造成伤害，却送来了另味的伙食，因为牛肉比起每天的鹿肉更有一种美妙味道。

那些素来讨厌厨房的英国人兴趣盎然地观看波谢曼人用剩余的肉作肉干条，储存起来以后吃可以改善口味。波谢曼人先把牛肉切成细条，然后放到太阳下晒干，再把它们放在硝皮里用链枷用力抽打成细微的与肉粉相似的薄片，他们把切好的薄片压在一起放在一个皮袋里，用滚烫的牛油润湿，因为牛油有股难闻的臊味，为了去除这种气味，厨师们就在油里加了些香精和干果仁，这样牛肉冷却以后，就变成了像石头一样硬的肉渣饼。

做完之后莫孔就请天文学家们品尝这种具有民族风味的佳肴，为了不使莫孔扫兴，所有的欧洲人都尝了几口，因为干肉条一直是游牧人引以为荣的食物。刚吃的时候他们觉得味道很不舒服，但是，他们渐渐地适应了这种非洲“香肠”的味道，不久就开始嗜好上它了。其实这种体积很小却含大量营养成份的食物在这人生地疏缺乏鲜物的荒野中是最佳的佐餐。并且携带方便、保存长久。车队以后长期的食物保障都得益于莫孔为他们准备下的几百磅干肉条。

在晚上测量时，孤寂中的埃默里常在郁闷之余更加强烈地思念佐恩，意外的分离使他们不得不接受知音难觅的现实。夜晚，他对星空长叹，对月影下的孤影而自怜自哀。没人可以倾心长谈，他只能像帕兰德那样沉湎于繁重的测量数据之中；默里虽遗憾于远离了狩猎的逍遥，但他无怨无悔，从不发劳骚。有时，少有的猎物会伴随着幸运之神的指点放肆地光临默里，默里就会当作正当防卫而一显身手。

但在9月12日，一只老犀牛与默里邂逅相逢时，他的防卫却付出了较高的价码。这只长14英尺，高6英尺的皮肤黝黑的家伙已在车队周围徘徊很久了。当地人称这种不同于亚细亚同类少皱纹的巨兽为“丘库鲁”。莫孔曾提醒默里，这是犀牛中很危险的一种，它比白犀牛更好斗，生性凶残，即使人类不去侵犯它，它也会无端向人类进攻。

9月12日那天，默里和莫孔到离营地6英里处的一片高地勘察，埃弗雷斯特上校计划在那里竖立信号标杆。怀着某种预感默里带上了他的猎枪，并且不是普通的散弹枪；虽然犀牛已有两天没有出现了，但他也不愿意赤手空拳地勘察一块陌生的地带。莫孔曾和波谢曼人猎捕过这只犀牛，但至今仍未与它遭遇，他们想，或者这只凶猛的巨兽早已远走他乡了。

出于谨慎，默里随身携带着猎枪以防它的袭击，当然是情理之中的。当他们俩到达那片高地并准备爬上山顶时，一头“丘库鲁”赫然在半英里外浓密的小灌木丛中出现，这只犀牛煞是吓人：两只细小的眼睛闪烁着凶光；一前一后并列的长约两英尺长的犄角稍微向后弯曲，像是牢固地植扎于它的骨质鼻梁上一样，那的确是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武器。

莫孔首先发现了这只怪兽，他躲到一丛乳香灌木后面，对默里说：“朋友，运气来了，有一头‘丘库鲁’。”

“犀牛！”约翰兴奋地叫道，“在哪儿？”

“那儿，”莫孔指着犀牛说，“你看，它还蛮懂战术的，似乎是要截断我们的后路。我有点不明白，犀牛又不是食肉动物，它何苦来要和我们为难呢？当然，既然它强充老大，我们就要干掉它。”

“它会爬上山顶攻击我们吗？”默里问道。

“不会，”莫孔回答说，“它的腿又短又粗，爬不上这么陡的坡，它会在山下‘恭候’我们的大驾。”

“那就让它耐心地等吧，”默里说，“等我们完成任务以后再弄掉它。”

默里和莫孔继续观测，他们确定了这片高地的位置，选择好了提供竖立信号标杆的顶点。结束了工作后，默里转向莫孔说：“你觉得何时下山好呢，莫孔？”

“我听你的，朋友。”

“犀牛会一直等候我们吗？”

“那是。”

“那我们就下山吧，不管它多强壮我都要一枪干掉它。”

“一枪！”莫孔叫道，“你知道什么叫‘丘库鲁’吗？它生命力非常强，可没那么轻易死。从来没有人看见过它会在一颗子弹下倒毙，无论瞄得多准。”

“噢？”默里说，“那可能是没用锥形子弹。”

“无论锥形或圆形子弹都一样，”莫孔回答说，“它肯定不会在一枪之下就被击垮。”

“那好，勇敢的莫孔，”莫孔的话激发了默里的强烈自尊心，他继续说道，“为了消除你的怀疑，我就让你见识一下，看看我们英国武器的威力。”

默里手指紧扣扳机，就好像已经面对着犀牛一样。

“那么，默里先生，”莫孔似乎动怒了，他注视了默里片刻说，“你敢跟我赌一次吗？”

“当然敢了，尊敬的猎人先生！”默里回答说。

“我虽不是富翁，”莫孔说，“但是，假如你能一枪打倒犀牛，我愿输1英镑。”

“好！一言为定。”默里立即响应道，“如果第一枪没有放倒它，我情愿给你1英镑。”

“不反悔？”游牧人问道。

“不反悔！”

两人都满怀自信地下山了，当离犀牛不足500码时，犀牛仍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这有利于默里选择射击角度，他可以准确地瞄准它。默里心想这次是太便宜了，在扣动扳机之前他想给莫孔一个改正的机会，他问道：

“你不收回赌注吗？”

“不！”莫孔静静地回答说。

犀牛像活靶子一样站在那儿静立不动，默里可以任意选择角度来射杀它。他决定射它的嘴，由于自尊心一直使他过分激动，他仔细地瞄准后，扣响了扳机，遗憾的是，子弹射中的不是它的嘴而是一只犄角，犀牛几乎对这一枪无动于衷。

“这枪不算，”莫孔说，“因为你没有碰到它的肉。”

“不，一定要算，”默里有些气恼地说，“我输你1英镑，莫孔，但下一枪要加倍。”

“悉听尊便，默里先生，但你输定了。”

“走着瞧吧。”

他重新装上子弹，瞄准犀牛的胸部扣响扳机，但子弹击中了厚厚的披甲后跌在了地上，犀牛大概似有所悟，但仍不屑一顾地只朝前面磨蹭了几步。

“两英镑。”莫孔说。

“还来吗？”默里问。

“飞来横福，愿意笑纳。”

这时候，默里有点愤怒了，他仔细地瞄准犀牛的头部，但子弹击中它的前额后就像击中金属一样弹了回来。

“4英镑。”莫孔静静地说。

“4英镑就4英镑。”默里已经愤怒不已了。

这次子弹射入了犀牛的腰部，它只是朝前跳了几步，并没有倒毙，而是愤怒地在灌木丛上践踏着。

“我想会影响它走动，默里先生。”莫孔依然很冷静地说。

默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已经丧失了冷静，他已输掉了8英镑。然而他还是一再地增加赌注，然后一再地打偏，直到第九枪才穿破了犀牛的心脏，它才慢慢倒下去没再爬起来。

默里立刻欢呼跳跃起来，他输掉的赌注和曾有的沮丧与愤怒统统被抛到脑后，他只记得一件事——他干掉了一只犀牛。

不过后来他在与英国的朋友谈及此事时说：“那只犀牛真的非常贵。”

确实，他至少花了36英镑，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莫孔依靠冷静得了一笔可观的收入。

羚羊的皮囊

英国科学家们至9月底继续朝北行进，通过32个三角形的测量，已经有一半的测量工作完成了。三个科学家都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工作中，但是由于人数减少了一半，过度的疲劳困顿使他们被迫经常中断工作休整几天，以养足精神。

由于天气酷热难忍，他们无法抵挡烈日与高温，南半球的10月就相当于北半球的4月一样温度极高，令人难以忍受，每天午后他们有几个小时根本不能工作，整个测量工作也因此一再耽搁，这使得莫孔感到极为不安。

位于子午线上观测点以北100英里处有一个特殊的区域，当地人称它为卡鲁。一到雨季，这里土地的繁茂程度令人惊讶，雨后的几天内，绿油油的牧草铺满平原、娇滴滴的鲜花争奇斗艳，嫩汪汪的幼芽冒出头脸，一片碧绿的平原景象呈现在眼前，小溪像丝绸的网络交叉密布，成群的羚羊漫步平原，占据了这片丰盛的草地。

但是，这种奇异的景象却如惊鸿掠影，稍纵即逝，不用一个月，肥湿的土壤经过太阳暴晒就会因抽干水分而板结，坚硬的土地会扼杀掉所有的幼苗。几天以后所有的植物就会消声匿迹，各种动物也将迅速逃离这块荒地，不久前还是湿润肥沃的草原，现在已变成一片毫无生机的沙漠。

这就是埃弗雷斯特上校的小部队在抵达恩加密湖畔之前必须路过的卡鲁，莫孔非常急切地想在旱季到来之前赶到这片神奇的土地，当他与埃弗雷斯特上校交换意见时，上校完全能理解游牧人的心情，因此他许诺莫孔尽量加快测量进程。

但是也不可以为了加速测量进度而不管测量结果的准确性，三角测量并非能经常切实可行、全如人愿，它常常会受到气候条件的影响，虽然游牧人一再催促，但测量却并没有明显的进展。莫孔开始意识到，照这样下去当他们到达卡鲁时，那片沃土将在烈日的曝晒下早已荡然无存了。

但车队到达卡鲁边缘时，呈现在眼前的明艳的自然风景令他们惊喜异常，他们可从没见过如此令人难忘的景色：尽管目前的气温仍然很高，但小溪里的水流仍然充盈、清澈；成千上万的牲畜正陶醉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牧草上；几片小丛林点缀着无垠的草原，如同英式的大花园。

如此艳丽的自然风光似乎并没有引起埃弗雷斯特上校很大的兴趣，倒是默里和埃默里已经对这里的风景产生了深深的迷恋，惟一令埃默里遗憾的是面对大自然如此慷慨的馈赠却有许多心里话不能讲给佐恩听，不能指给他看。

成群的鸟儿被车队惊起而绕着他们轻快地飞翔鸣叫使科学家们的精神为之一振。猎手们多次猎到鵏和迪可普鸟。还有另外一些鸟也引起了科学家的注意——并非因为它们味道鲜美，而是赞叹它们美丽的外观。小溪边更是鸟儿的乐园，鸟儿在那儿娱乐嬉戏，白颈项的蓝鹤、像火一样的红鹤、灰色的苍鹭、赭色的朱鹭、摇摆而行的鹈鹕展现了一幅巨大的生动的百鸟图，也使得这片平原充满了盎然生机，而惟一缺席的动物就是——人。

在诸多的鸟类中，最让人惊奇的是那些灵巧的织布鸟，它们用灯芯草及其他细草织作的巢，像巨大的梨子挂在随风摇摆的树枝上，埃默里把它们当作一种特产水果摘下了一两个。接着他脸上就呈现出惊异的表情，听到果实中传出麻雀一样的啁啾声，如同前面所有来到这里的旅行的人看到果实里可以生出鸟来，还不值得惊奇吗？

卡鲁这地方的确令人迷恋，它是动物的王国，它容纳有角鹿、臆羚和长着尖角的角马，真是个天然的皇家狩猎园，也是一个猎手名副其实梦寐以求的地方。

默里已经无法抵抗眼前各种强烈的诱惑，埃弗雷斯特上校给了他两天的时间休整，而他宁愿让自己疲惫不堪也不愿放过如此狩猎的绝佳机会。埃默里作为业余爱好者也随在他们身后。这使得默里和莫孔感到非常兴奋，他们每射出一粒子弹就能从猎园中拖回一件战利品，一股无法克制的成就感使默里把顶点、三角形、子午线测量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谁都难以想象：此时此刻，一只能灵活地摆弄猎枪的手怎么会去掌握精密的经纬仪目镜，一双随时能跟踪奔跑中的羚羊的敏锐的眼睛又怎么会去观测天体或者恒星的高度呢？是的，默里现在完全是个猎人，在这两天兴高采烈狩猎的欢愉中，人们认为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个天文学家。

在狩猎过程中的一次意外的收获，使莫孔对埃弗雷斯特上校早期提出的预见得到了证实，也使人们充满了对此后车队安全的担忧。

那是10月15日，默里听说有一群大约二十只羚羊组成的羊群出现在车队左前方2英里处，但这种漂亮的非洲大羚羊不易擒获，这得益于它们高度的警惕性使猎人很难靠近，所以能猎捕它是非洲猎人足以自豪的事。莫孔不止一次提醒默里这种羚羊奔跑之迅捷不亚于骏马，是他锻炼的好机会。这同那次打赌一样刺激了自尊的英国人，他决心放马一搏。他骑上自己最好的马。带上最得意的猎枪和最聪明的猎狗，迫不及待地出发了。一个小时后停止疾驰，莫孔藏在一丛无花果树后面，把100码远处低头正在吃草的一群羚羊指给并默里告诉他千万小心，不要惊动它们。警惕成性的大羚羊尚未察觉他们的到来，它们一边悠闲地吃草一边离散开来，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显而易见，那只单独呆在一旁不吃草的公羊正在放哨，只要发觉细微的情况它就会发出刺耳的叫声，然后领头逃走，羊群将立即逃得干干净净。你只能从远距离开枪，并且保证第一枪就要消灭它。”默里领会地点了点头，找到一个观察羊群的好位置。

大羚羊们毫无顾忌地继续啃着草，但它们的哨兵似乎是嗅到了风中混杂着的某种危险信息，它经常抬头四处张望，露出一副焦燥不安的神态。但是，由于默里离它太远，根本不到有效射程，又因它们的起跑速度对两位猎人占有绝对优势，所以要想在广阔的草原上追上它们简直就是痴人说梦。此时，除非羊群吃着草漫游到附近的一个树林里，莫孔和默里才有有效射击的机会。

幸运总是伴随在他们身旁，那只当哨兵的老公羊正带领羊群一步步接近树林，也许它们觉察到在空旷的草原上有些危险，因此想到树林中躲藏。见此情景，莫孔和默里迅速下马，把马挂在无花果树上，为了让猎狗不弄出声响，莫孔用衣服包住了它们的眼睛。他们带着猎狗，贴着树林边缘爬行到离羊群300码左右处。

两位猎人把枪装好子弹，在那儿隐蔽下来，耐心地等待时机。现在他们可以仔细地观察这些大羚羊了，它们的雌雄很难区别，因为它们仅有的差别就是雌羚羊的角要细长一点，并且向后弯成美丽的弧形，任何其他种类的羚羊都不具备大羚羊这种迷人的姿态，它黑黝黝的皮毛精巧而别致，它的喉咙上长着一撮须毛，背上的鬃发浓密、竖直，又白又粗的尾巴一直拖在地上。

在靠近树林后，这群有20只左右大羚羊的羊群停了下来，那只放哨的公羊显然想督促其他大羚羊离开平原，它在高高的草丛中不停地穿行，试图将它们聚拢在一起。但是，其他羚羊似乎不想离开丰盛的草场，非常满意平原给它们提供的美食，它们嬉戏了一阵之后，又开始分散开来。

它们的表现令莫孔迷惑不解，他叫默里注意观察，但又无法凭经验解释羊群的这一令人惊奇的举动，莫孔老是搞不清楚，那只老公羊为何如此固执地要将羊群带进树丛。他就这样持续观察了一个小时都没有丝毫变化，要不是一只或许像默里一样不耐烦的猎狗怒吼着朝着羊群扑去，他们至少还得等上几个小时。莫孔气冲脑门，他真想给这畜牲来一枪才解恨。因为那些大羚羊已经四散逃开，就算再神速的马也不可能赶上了，很快，它们就变成了在草丛上几个跃动的黑点。

不过，令莫孔十分惊异的是，那只哨兵羚羊并没有发出叫声，也没有要逃跑的意思，奇特的哨兵一反常态地呆立不动，丝毫不想随群而去，甚至在其他羚羊都跑掉后，它还妄图藏在高高的草丛中或树林里。

“这真奇怪呀！”莫孔疑惑地说，“那个家伙怎么啦？它的举动真怪异，它是受伤了，还是年老体衰跑不动了？”

“很快我们就知道了。”默里一边回答，一边迅速作好开枪准备。他们奔向老羚羊，可它更加向低处蹲藏。只能看到它长而尖的角探在草丛表面，很明显它不想逃跑，只想躲起来。这样，他俩轻易地靠近了这只老公羊，大概在l00码左右的地方约翰扣响了扳机，子弹射中了它的头部，它的角动了一下然后就倒在了草丛中。

约翰·默里和游牧人一齐朝老公羊倒下的地方跑去，游牧人手里提着刀——要是它没死的话他将随时割断它的气管。但是，他的这一准备根本派不上用场了。老公羊已经完全地死去了，默里去拽它的角要把它拉过来，这时候才发现它只不过是一张空空的羊皮，没有骨肉。

“上帝！一枪打死如此一只特种大羚羊只有我才能办到。”默里以一种自嘲的口吻自我说道，他的这种幽默能够令所有见到或听到的人发笑。但是莫孔没有感到好笑，他紧闭着双唇，紧锁的眉头表明他非常忧虑不安，他站起身，双手抱在胸前，然后仔细地四处搜寻。突然，地上的一只小皮袋引起了他的注意，皮袋上装饰着阿拉伯式的图案，他拾起皮袋仔细地检查着。

“什么东西？”默里问。

“它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是它的主人刚才匆忙逃跑时丢掉的。”

“马科罗罗人？”

“尊敬的默里先生，请不要生气，”莫孔愤怒地握紧拳头，“你神奇的一枪射击的是藏在羊皮下的马科罗罗人。”还没等默里表达他的惊愕，莫孔见到500码外的草动了几下，便快速朝那地方开了一枪，随后两个人奔向那片草丛。

但除了一片被压倒的草说明曾有人经过外，其他空无一物。马科罗罗人已经消失了，想在这辽阔的草原上追踪他是太幼稚了。

两人匆忙地赶回马的身旁，骑上马还在苦苦思索着这件事，马科罗罗人对车队紧紧追随，显然表明他们是马科罗罗族中惯于打劫的部落，他们现在是在侦查车队和他们的火力装备，他们跟得越久对车队造成的威胁就越严重，因为这群劫匪不实现愿望是不会罢手的。

默里跟随莫孔回到营地，他非常沮丧，不禁对莫孔道：“亲爱的莫孔，今天真是倒霉，我射中的第一只大羚羊竟是没有灵魂和血肉的臭皮囊。”

困难重重

事后，莫孔与埃弗雷斯特上校进行了一次更深入的长谈。根据今天的情况，莫孔可以预测到，他们现在已经被追踪、窥探，并且随时可能受到被袭击的威胁。马科罗罗人现在还没有采取行动，大概是因为他们认为随着车队转移他们会有更好的时机。

面对这样的困难，埃弗雷斯特上校会让步吗？他是否会就此中止测量工作呢？这些劫匪到底要采取什么手段呢？他们能阻止这项神圣的工作吗？这些都是堆在眼前等待解决的严肃问题。

埃弗雷斯特上校请莫孔随时注意马科罗罗人的踪迹，并向他汇报一些马科罗罗人的情况：马科罗罗人是属于贝川那族中的一个部落。1850年，大卫·利文斯通第一次探险考察赞比西河流域时曾受到当时的大首领赛比伦因的热情接见。赛比伦因是个非常有智慧的人，他的势力逐渐影响了整个非洲中南部，并且成功地统一了全部部落。1853年，赛比伦因死在大卫·利文斯通的身旁，他的儿子“骷髅”接替了他的位置。

起先“骷髅”很同情在赞比西河流域做生意的欧洲人，利文斯通也没有什么可埋怨的地方。但是，当这些欧洲人离去后，这位非洲之王突然转变了作风，他和他的军队不仅屡屡侵犯外国人，就连临近部落也深受其害。更让人难以容忍的是，他们开始大范围地烧杀抢掠。

马科罗罗人主要是在恩加密湖和赞比西河上游之间出没，对于人数很少的车队而言，最大的冒险莫过于在这一地区上穿行了，尤其对于他们垂涎和监视已久的车队，到达这里就表示接近了灾难。

莫孔补充说，向上校报告马科罗罗人的踪迹是他份内之事，因为任何情况下他都愿意听从上校的安排。但对于科学家们而言是否继续进行下去已成为必须做出决定的大事。

埃弗雷斯特上校、默里、埃默里进行了商议，最后，他们一致认为测量工作不应中断，应继续进行。因为他们已经完成了整个预测子午线的八分之五的测量工作，无论事态如何严重，探险队将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克服它，不能半途而废，放弃已投入了全部热情和巨大精力的事业。

一旦下定决心，科学家们更加精心地进行测量，10月27日，他们已经得到了第四十一个三角形。

在近一个月中，科学家们的三角测量工作没有遇到任何自然障碍，这里的美丽风景异彩纷呈，偶尔有几条小溪也可以轻松地跨过去，整个平原没有遇到大的河流，这使得测量工作得以畅通无阻。莫孔经常在前方留心侦察，以避免马科罗罗人偷袭，有时就跟在车队左右以保护科学家们的安全。他们一路上安然无事，似乎莫孔的担忧有些多余，至少在11月份他们再没有发现劫匪跟踪的丝毫迹象。

虽然威胁似乎离他们还很遥远，但莫孔多次觉察到波谢曼人曾流露出犹豫迟疑的神情，他们无法摆脱“猎捕大羚羊事件”给他们造成的心理阴影，令人惊讶的是，他们一听到金属相撞的铛铛声就误以为是马科罗罗人来袭击了。

马科罗罗人与波谢曼人宿怨深重，彼此使用的抱复手段都极其残忍。现在，波谢曼人已经远离橘子河300英里远了，而且看来至少还要向北行进200英里，这使得他们惶恐不安。漫长的旅程已经搞得波谢曼人极度劳累，加上现在他们随时都可能面对马科罗罗人的围剿之中，他们更加担忧畏惧了，于是他们开始悔恨、懊恼甚至抱怨起来，而莫孔对他们的这些情绪变化装作没看见，这种冷遇更使得这些波谢曼人有大难临头之感了。

12月2日发生的意外事件激发了这些迷信的波谢曼人的烦躁情绪，几乎导致了他们的公开叛乱。头天晚上，一向晴朗的天空突然阴云密布，在热带气候的作用下，水汽弥漫的空气满载电荷，一场风暴即将来临。在这种气候条件下发生的暴风雨将异常猛烈。

2日拂晓，天空中低沉的乌云低得似乎压在头顶，它们看上去如同一团团棉絮，有的呈暗灰色，有的呈铜红色，太阳在这时显得暗淡无光，酷暑更是逼人，空气几乎凝滞，树叶都懒洋洋地呆在枝头。

天文学家早就觉察到了这种天气变化，但他们并没有因此而停下手中的操作。在子午线以东竖立信号标杆以作为三角形的顶点，埃默里带领两个水手和四个波谢曼人驾乘着牛车朝一座小山行进。当埃默里正在竖立信号标杆时，突然一股强烈的冷风袭来，空气中的水汽急速凝聚，转瞬间，一场密集的冰雹迎头砸下，更令人觉得奇怪的是，这些冰块晶莹剔透，闪闪发亮，就像是用模子压出来的金块一样坚硬，它们一落到地上竟溅起无数火花，落到牛车铁架上时甚至撞出一道道火星来。

坚如金石的冰雹越下越猛，对于埃默里他们来说，暴露于旷野之中已是很危险了，这么强劲的冰雹在南非是创纪录的，大卫·利文斯通曾在科罗堡有幸亲眼目睹了房屋窗户被冰雹击碎的情景，当时还有大量的马和羚羊在冰雹下丧生。

埃默里立即放下了手头的工作，命令他的伙伴们尽快藏到货车下，因为相对之下，货车下比树下要更安全一些。他还没等跑下山头，一道慑人魂魄的闪电刺破天空，大气层像燃烧了似的一片通红，紧接着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响雷令波谢曼人心胆俱裂。埃默里像靶垛一样被打翻在地，两名被震得晕头转向的水手见状赶紧冲向他。幸运的是，这道雷电并没有夺去年轻科学家的生命，他的周围有一道明显的电层流体保护，而他手中的罗盘指针却因电击而散碎。

经过水手的一阵紧急抢救，埃默里很快清醒过来，此时他才得知自己既不是惟一目标也不是最惨的遇难者，两个波谢曼人笔直地躺在信号标杆旁边：一个人因击中头盖骨而脑浆迸裂；另一人的衣服虽然完好无损，身体却被烧成焦炭。也就是说，他们三个人分别被闪电的三个角距顶点击中，这种现象在自然界极为罕见，但它的威力却极为巨大。

幸存的两个波谢曼人看到他们的同伴的惨烈命运惊得魂飞魄散，他们不理水手的喊叫径自逃向营地，虽然他俩明明知道运动会吸引雷电，但他们只想逃命——因惊恐而拼命奔逃的波谢曼人已经丧失了的理智。

两名水手将埃默里抬到货车底下，接着自己也躲到车下，他们早已经被石雨似的冰雹砸得皮开肉绽。约三刻钟后，冰雹慢慢平息，最终停了下来，他们三人踉踉跄跄地赶着货车返回了营地。

当他们回到营地时，两个波谢曼人的死讯已提前在族人中传开了，这对波谢曼人的心灵产生了极其沉重的打击，他们本来就不能理解三角测量的伟大含义，愚昧迷信思想使他们产生了极度的恐惧感。为此，他们秘密进行了内部商议，甚至有人丧气地提出不再跟随车队前进了。

一旦他们向勘察队反叛将会给测量的进程造成相当严重的后果，现在只有依靠莫孔的影响力来平息这次叛乱了。埃弗雷斯特上校只得出面抚慰他们，他以提高雇酬为承诺诱劝这些可怜的波谢曼人，终于将他们挽留了下来。

上校破除层层障碍终于恢复了对波谢曼人的领导，虽然测量工作的命运几乎曾经功溃一篑：在这片远离城镇的沙漠之中，如果没有护卫队的保护，没有车夫驾驶货车，探险队成员们的生命安全将受到威胁，科学测量将就此夭折，但是，他们还是绝处逢生暂时渡过了难关。埋葬了两个波谢曼人之后，上校命令立即撤营，带领他的队伍朝着三个人遭雷击的山头进发。

埃默里在以后的几天里都不能静下心来，那只握罗盘的左手麻木了好长时间，当最终恢复正常后，埃默里又投入到艰难而神圣的工作之中。

接下来的18天里，波澜不惊，一切平静，马科罗罗人不再造反，莫孔也渐渐松驰了些，脸上又充满了自信。尽管离沙漠只有50英里了，可卡鲁的景色仍然如刚来时一样令其他地方的景色都黯然失色，土壤里丰富的水分滋养着花草树木，那么迷人的美丽世界其他地方都找不到，花草茂盛，鸟兽成群，食物丰足，可谁也不会料到在此会遇到“农业天敌”——蝗虫。

12月20日黄昏，夕阳即将落山，3位英国科学家和莫孔坐在一棵大树底下让自己从疲劳中解脱出来，他们一边歇一边谈论着下一步的打算，温柔清爽的北风丝丝吹拂，他们的身心随之慢慢舒畅起来。

为了测定当地的纬度，科学家们决定当晚就观测恒星的高度。澄澈洁净的天空中悬着一弯新月，明亮的星星闪着眼睛，这是测量的最佳天气。然而令埃弗雷斯特上校和默里懊恼的是，当他们开始进行观测时天空北边突然出现一片“不祥之云”，埃默里首先看到了它，他指着天空对上校说：“看那边的一朵讨厌的云，恐怕今晚我们不能顺利测量了。”

“那朵巨大的云正向这边移来，”默里说，“它似乎想遮蔽整个天空。”

“这会是又一场暴风雨吗？”上校问埃默里。

“我们正处于热带，”埃默里说，“暴风雨经常光顾，看来今晚的观测无法进行了。”

“你的想法呢，莫孔？”上校问道。

莫孔仔细地盯着它，那片云就像是一个规则的边界线的半圆，它的宽度约有三四英里宽，墨黑如烟雾的云使莫孔非常吃惊。有时，在晚霞的辉映下，呈现出亮红的条纹，就像是固体一般，“特别的云。”莫孔说完，没有作进一步的解释。

忽然，一个波谢曼人匆匆赶来告诉莫孔：牲口们表现出强烈的烦燥情绪，它们在草原上惊恐乱奔，根本不能顺利返回营地。

“那就让它们在野外宿营吧。”莫孔回答道。

“恐怕会有野兽！”

“唔……野兽恐怕已顾不上这些牛马，它们得为自身着想了。”

埃弗雷斯特上校想要莫孔解释清楚，但莫孔往前踱了几步，仿佛陷入了深深的凝思之中，他对这种景象很迷惘。

乌云很快临近，并且越来越低，在地面上方只有几百英尺距离了，一种吓人的“嗡嗡”声随着越来越猛的北风送进他们的耳畔，仿佛这种“嗡嗡”声恰恰是乌云发出的响声一样。

突然，一团深黑色的斑点随着灰蒙蒙的天空出现在乌云上面，这些数不清的斑点四散溅开，时而俯冲扎入乌云，时而扶摇直上冲上天空。

“这是些什么东西？”默里问莫孔。

“那是各种鸟类，”莫孔回答说，“有苍鹰、猫头鹰和乌鸦等等，这些鸟类来自遥远的地方，它们追踪乌云而来，在乌云消散之前它们是不会离开的。”

“乌云里有什么？”

“那并不是云，”莫孔指着已经弥漫了四分之一天空的乌云说，“它是片‘活云’——‘蝗虫云’。”

的确如莫孔所言，他们将要看到可怕的蝗虫所带来的毁灭性的惨景了。

莫孔接着说：“它将带给这片土地无与伦比的灾难，但愿我们能逃过这一劫。”

埃弗雷斯特上校说：“我们在这里又不种庄稼又不养草，有什么可怕的？”

“如果它们从我们头上掠过去的话，我们确实不必担忧，”莫孔回答说，“可是，万一它们在我们的必经之路逗留，那里的所有植物都将遭到严重的破坏：树上将片叶不留，花草将一根不剩。上校，请你别忘了，就算我们的必备物品都储备够了，但我们还有牲口，在一片荒漠地带它们就会饿死。”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他们仰望着天空中急剧膨胀的飞虫和飞鸟。“嗡嗡”声越来越响，但是鹰和乌鸦的尖叫声却更为突出，它们屡次冲进蝗群，无数次地将蝗虫吃掉。

“你认为它们有可能在这儿停留吗？”埃默里问莫孔。

“恐怕会的，”莫孔回答，“强劲的正北风将它们径直吹向这里，但随着傍晚临近，柔弱的晚风也将减缓蝗虫的推进速度，到时它们将停落在大树上、灌木丛上、花草上，然后……”

莫孔停住了话头。不一会儿，那朵庞大的“乌云”就“降落”到了地上，营地周围满目可见的尽是拥挤蠕动的蝗虫。货车和帐篷已被蝗虫藏匿得不见影迹，地上的蝗虫至少铺了一英尺厚，已经没到膝盖了，科学家们每走一步至少要踩死几百只。到底是什么原因致使这么多蝗虫聚集在一块呢？可能没有人说得清。

一场剿灭蝗虫的战役打响了，空中的鸟儿沙哑着嗓子尖叫着，贪婪地消灭它们；草原上的莽蛇在蝗虫中勇猛穿行，张着血盆大口尽其所能地吞食着它们；马、牛、骡还有狗也都咀嚼着蝗虫；树林中的食肉动物如狮子、鬣狗、河马也都正“狼吞虎咽”。波谢曼人把蝗虫叫作“空中之虾”，把它当作难得的美食，在他们心中，蝗虫是神仙才有幸能品尝到的奢物，但现在，他们却可以敞开肚皮、一饱口福了。不久，数以万计的蝗虫被剿灭掉了，尽管这些凶残的家伙同时也大量地相互践踏，但相对于整片“蝗云”而言，被消灭的蝗虫不过像九牛一毛罢了。

现在，莫孔教给英国人如何品尝这天赐的美味，他将几千只蝗虫投到锅里煮熟，然后挑选绿色的幼虫撒上盐、胡椒和醋，在产卵前这些幼虫有鸡毛杆那么粗，1英寸长，煮熟之后味道极佳。在吃之前，这些英国人真像吃虾一样先撕下它们的头、脚和尾巴，尝试了几个以后，他们感觉蝗虫真不愧为一道佳肴，默里吞下了好几百只蝗虫，他还提议储存一些，并随手从地上捧起了几大把。

入夜，探险者们寻找合适的地方过夜，却发现要进入帐篷已是妄想，此时此地，睡觉都成了渴盼。没有了蝗虫与鸟雀的天空一片澄净，星星闪着明亮的光，这正是测量的好时机，三个科学家准备好仪器开始了恒星观测。他们认为工作也比躺在厚厚的“虫被”下睡觉要舒服得多，另外，即使有地方他们也没法入眠，因为参加“食蝗大赛”的动物的吼叫声吵得他们整晚都一点睡意也没有。

清晨来了，一轮红日冉冉升起，看来又是一个酷夏之日了，太阳光很快就加热了大气的温度。蝗虫中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它们要起航行军了，8点钟左右，一幅巨型的“蝗帘”在天空缓缓展开遮住了强烈的太阳光，整个大地处在了“蝗帘”的遮盖之下，给人一种黑夜再次来临的感觉。一阵震耳欲聋的“嗡嗡”声之后，“蝗帘”又快速向远处拓展了：它们整整用了两个小时才离开营地，一路上发出令人恐怖的噪音，最后在西边的地平线上消失了。

重见天日的人们见到了莫孔所预言的情景：树枝上光秃秃的，一片树叶都没有；地上已寸草不留；土壤一片蜡黄，好像被火烧过一样——这是只有在影片里才能见到的从夏到冬的跳跃，这里已不复是肥沃的平原，而变为一片荒芜的沙漠。

东方土耳其的奥斯曼人有句形容火鸡侵略成性的谚语：“火鸡一过，青草不沃。”在南非可以改为“蝗虫一过，绿色不着”了。

沙漠之旅

沙漠铺展在脚下。12月25日，科学家们得到了一个新的角度，完成了第四十八个三角形的测量之后，埃弗雷斯特上校等人到达了卡鲁的北部边缘，他们发现眼前的沙漠与刚刚经过的地方几乎没什么区别，都像经过烈火燃烧一样。

探险队的牛和其他牲畜经受着缺少牧草的折磨；用水也日渐紧张，池塘里的最后一滴水也已干涸；土壤里一半是泥土一半是沙子，几乎长不出什么植物。雨季里积下的雨水被沙土吸取，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点湿润的气息都闻不到。

利文斯通在探险途中曾多次经过这片干燥贫瘠的土地，这里的空气也和土壤一样干燥无比，连露天置于空气中的铁制设备都不会生锈。据利文斯通博士叙述：沙漠里本已罕见的树叶都是萎靡地打着卷儿；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含羞草从不愿展现它娇艳的芳容；甲壳虫落到地上不到几秒钟就会曝晒而亡——在中午时分如果把一支华氏温度计插在沙土中，水银柱将指示到达134度（约摄氏56.4度）的高度。

情况就是这样，一片广阔的沙漠隔在了卡鲁和恩加密湖之间。科学家们已经十分疲劳、痛苦不堪了，最突出、最严峻的是——缺水，这对牛和其他牲畜影响更为显著，稀少又粘满灰尘的干枯的野草根本不能满足它们的需要。更令人担忧的是，这里不仅干燥，而且几乎没有其他小动物敢冒险进来。

逃至赞比西河畔寻找花草树木的鸟儿和追捕猎物的野兽都不会再来这里，因为这里不会再有它们所需要的食物了。在1月的头两周里车队的猎人们一共才见到二三只羚羊，这些羚羊能够几个星期不喝水，即使这样它们也很少在沙漠中出现。

但是，在火热的太阳下行走，在没有一丝潮气的空气中呼吸，在黑夜和白天一样酷燥的沙漠中进行三角测量，这一切已经使科学家们明显地感到身体不适。他们储存的水快要用完了，以致不得不限量使用，因此他们得饱受煎熬。但是，对工作的热忱和战胜困难的决心使得他们能够克服疲劳和供水不足，在测量过程中科学家们仍一如既往地专注精细、谨小慎微。

到1月25日，科学家们已经完成了57个三角形。他们已经穿越了沙漠的大部分地区，莫孔估计月底可以到达恩加密湖畔。上校和他的同伴也一致决定坚持尽快工作以早日结束沙漠之旅。

但是，随行护送的波谢曼人并不与科学家持有同样的想法。他们只是受雇佣的帮工，他们看重的只是金钱而非科学测量，他们很不情愿地继续工作，一路上，这些人因饥渴疲乏而变得心灰意懒。几头拉车的牛由于缺乏营养已经无力拉车了，不得不将它们放弃在荒漠之中，人们不由得担心它们的数量正在一天比一天减少。在困难面前，波谢曼人已经是牢骚满腹、怨声载道，莫孔的任务比以前更加艰难，他在波谢曼人中的影响已大不如从前了。

非常明显——缺水已成了车队无法抗拒的难题，旅行者们将不得不考虑放弃北上的念头，但顺原路返回或者是沿着子午线向右前进靠拢俄国队都是不现实的。

二月中旬，莫孔提醒埃弗雷斯特上校，他们目前的处境已经步履困难，连他也无回天之力了，赶车的车夫都不愿听从他的安排。但应该承认，这些不幸的波谢曼人正在努力克服炎热和饥渴，看着他们一张张布满憔悴的脸谁都不忍心去过多地指责他们，另外，拉车的牛和马由于缺乏食物和饮水困难已经几乎不能走动了。

埃弗雷斯特上校完全明白自己目前的处境，但他仍然尽量保持镇定，即使其他人表现出了或多或少的担忧，他依旧热情高涨，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不想中断测量工作，他甚至宣布就算只剩下他独自一个人他也要继续工作。默里和埃默里也决心竭尽全力地支持他，只要上校发出命令他们将随时准备出发。

莫孔费了不少努力才把波谢曼人挽留下来，他估计车队五六天之内就可以到达恩加密湖畔，到那时不但马和牛能够饱食一顿，人也可以尽情地享受用不完的淡水。

莫孔恳切地把他的想法强调给波谢曼人首领听，并用理由证明最快的补充给养的方法就是继续朝北走，朝西边走只不过是盲目地碰运气而已；顺原路返回只能回到已满目荒凉的卡鲁，那里的溪流早已干涸。最终，波谢曼人还是被他说服了，筋疲力竭的车队继续朝恩加密湖出发了。

幸运的是，在这广阔的沙漠中科学家们通过竖立信号标杆、借助于观测仪器使得测量工作能非常顺利进行。为了节省时间，他们夜以继日地工作，在电灯光的帮助下他们能精确地测出角度值，后来，经检证明，这些值与他们所期望的一样精确。

测量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条三角形系链渐渐地越拉越长。

2月16日，旅行家们估计吝啬已久的上苍不久将会慷慨大度地补偿给他们无尽的“水乡”之乐了。一片宽约2英里的湖面在地平线上缓缓浮出，整个车队迅速地朝那片波光闪耀的水面赶去。

下午5点左右，他们终于赶到了湖畔。几匹马儿挣脱车夫的牵绊朝着渴望已久的湖水奔去：它们早已看到了这片湖，并且也嗅到了水的气息。但是它们马上又跑了回来——湖水含盐度太高，不能用来降暑解渴。

莫孔开始忧虑起来，他甚至产生了想放弃说服波谢曼人留下来的念头。不过，幸运的是，他们离恩加密湖和赞比西河的支流已经很近了，沿着选定的测量方向所需走的路程比到其他淡水源要近得多。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他们将于4天之后抵达恩加密湖畔。

他们又出发了，为了充分利用平坦的地理优势，科学家们经常设计不需频繁测量大型的三角形。晚上，这里的天空晴朗如洗，测量者可以清晰地观测到信号灯，经纬仪也能够准确地测出它们的位置。出于对科学的忠诚热爱，这些勇敢的科学家们显得鼓舞振奋；而波谢曼人却和那些牛马一样在暑躁的天空下显得疲惫和烦躁，但无论如何，在这种可怕环境下车队的一切生物都无法再支撑两个星期。

2月21日，平坦的沙地忽然变得高低不平，上午10点左右，人们得知，前面东北方向约15英里处出现一座500～600英尺的高山，人们称它为斯科泽福山。

莫孔细细观察了好久，然后指着正北方向说：“恩加密湖就在那儿！”“恩加密！——恩加密！”波谢曼人欣喜地叫道，一边还跳起舞来。波谢曼人高兴得有些得意，他们想首先奔跑穿越这最后的十几英里沙漠，但莫孔还是设法制止了他们的这种行为，他说，在这里很可能会遭到马科罗罗人的侵犯，为了避免致命的打击，他们不能分散火力。

为了尽快地赶到恩加密湖，埃弗雷斯特上校想加速到达恩加密湖，于是决定把目前的测站和斯科泽福山连接成一个大三角形的一条边，山顶正好呈尖形，可当作三角形的顶点，这为测量提供了非常适宜的条件，现在根本不需要在山顶设立信号标杆或信号灯。

因为大家都急切地赶往恩加密湖，就只设了一个临时营地，莫孔尽管也非常希望能在天黑前到达湖边，但他更加强了警惕。他派人仔细观查了营地四周围的情况，营地的左右两边都是既矮又茂密的灌木丛，他们不得不谨慎小心。自从“奇特的大羚羊”之后，他们再也没见过马科罗罗人的踪迹，好像派人站岗显得有些多余，但是，向来谨慎的莫孔还是为一切的意外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以防万一。

当莫孔如临大敌地守护着营地时，科学家们正精心地设计着新的三角形，按照埃默里设计的方位，这个三角形将在20度经线附近，是他们在南非测量的最东端。接下来就是到恩加密湖的对岸开展几次测量，再经过精心的检测之后整个伟大的测量任务就大功告成了。科学家们似乎已经看到了胜利女神的微笑，美妙的科学前景激发了这些科学家们高涨的工作热情。

在这段时间内俄国人的工作进展如何呢？从国际委员会成员们分开后的半年里，斯特克斯·怕兰德和佐恩他们三个现在何处呢？他们是否也同英国同行一样经历了坎坷与劳顿，经受了饥渴与炎热的煎熬呢？他们的沿途地带是否也一样地贫瘠荒凉呢？也许在离开科罗本镇之后他们由于接近利文斯通的路线遇到了村庄，在那里他们可以得到各种给养的补充。但是，在那些沙石较少，土壤肥沃的地带，经常有抢掠成性的游牧部落出现，斯特克斯的俄国小分队是否仍处在极大的危险笼罩之中呢？既然马科罗罗人一度放弃了追踪英国人，很难说他们不是在这段时间追踪着俄国人。

埃弗雷斯特上校一直在专注于工作，他没有也不愿去对此事做任何猜想；但是，默里和埃默里经常在揣测着并谈论着他们曾一起工作过的俄国同事的命运，他们彼此还有机会再相聚吗？他们的工作是否取得了成功呢？他们同时而异地进行的测量结果会相同吗？埃默里非常想念佐恩，同时他坚信佐恩也一定在想念着他。

为了测量角度更加准确，他们选择了两个观测点，其中一点仍是斯科泽福山的峰顶，另外一个是距子午线左边4英里处的一个锥形小山尖，并把它的方向测定了。为了减小误差他们分别测量了20次之多。

不管波谢曼人多么的烦躁不安，上校仍旧无动于衷，他像当初在剑桥天文台时一样精心细致地测了一遍又一遍：2月21号他几乎不停歇测量了一整天，直至下午5点半天近傍晚，他几乎看不清仪器上的刻度时才停止。

“好啦，莫孔！现在你下命令吧。”上校说。

“夜晚来临前你还没有完成工作，我很遗憾，”莫孔回答说，“但是，我们得尽早把营地设置在恩加密湖畔。”

“干嘛现在就要动身呢？”埃弗雷斯特上校问道，“15英里算什么，就是在晚上行走也不会有所妨碍，路线也已经很明朗了——只要穿过眼前这片平原就可以，根本不用担心迷失方向。”

“的确如此，上校，”莫孔似乎犹豫了一下，“虽然我也觉得我们白天赶完这段路要好一些，但也许我们还是现在冒险出发为好，波谢曼人已经很着急了，他们急切地想喝到淡水，那我们就马上动身吧，上校。”

“悉听尊便，莫孔。”埃弗雷斯特上校回答道。

这个决定得到一致通过，车队很快就准备停当。傍晚7点，莫孔一声令下，车队在淡水的强烈激励下朝着恩加密湖进发。

出于猎人的某种本性莫孔肯求三位英国专家准备好枪支弹药，他自己也全副武装，并且带上了默里先生给他的来福枪，并装满了子弹。

现在他们出发了，沙漠的夜晚黑沉沉的，重重的乌云遮住了天上的星星，但离地面较近的大气层有一层清晰的白雾散发出来。莫孔瞪着一双敏锐的猎人眼睛时而向前眺望，时而向两边侧顾。他不断地回头跟默里先生耳语几句，这表明他对这个地区的安全并没有把握。所以默里时刻警惕着，为可能要发生的一切做好了准备。

车队已经朝北推进了三个小时，但是由于干渴与劳累，他们走得极慢，他们还要经常停下来等待落后的人。他们每小时只能前进3英里，到晚上10点钟左右他们离恩加密湖还有6英里远。

疲乏的牛几乎窒息，夜晚的沙漠闷热难当，空气干燥得连最敏感的液体比重计都没有一点湿度迹象。人群不顾莫孔的警告已渐渐分散开来，拉长了队伍，人和牲畜已听不到命令在向前挣扎着，偶尔有气喘吁吁的牛轰然倒下，再也爬不起来了。波谢曼人从不堪负重的马上滚下来后就无力站起，寸步难行了，此时，哪怕是最弱小的敌人都能够将他们轻易击倒。莫孔更加焦急不安，他不辞辛劳地用语言和手势一个一个地鼓励他们打起精神，努力想把他们聚集起来听从命令，但他失望了，不知不觉中莫孔发现已经少了几个人。

晚上11点左右，走在最前面的货车离斯科泽福山已经不到3英里了。尽管是在晚上，但这座孤立的山丘，仍清晰可见，在朦胧中像座耸立的巨大的金字塔，夜色使它显得更加庞大，也比它的真实高度高。如果莫孔没判断错的话，恩加密湖就在斯科泽福山的背后，因此他们只要绕过这座山丘就顺理成章地能喝到淡水了。

正在他们准备向左边拐时，突然听到一阵清脆的枪声，使他们立即心情紧张地停下来，在只有土著人玩枪弄箭的地带，枪声使得英国人惶恐和惊讶。

“这是怎么回事？”上校问道。

“枪声。”默里回答。

“枪声？”上校叫道，“从什么方向传过来的？”

他这次问的是莫孔，后者回答说：“枪声是从斯科泽福山顶传来的，看看山顶上有光亮，由此映射下来的人影可以得知那儿正在进行一场激战，马科罗罗人也许在袭击一群欧洲人。”

“欧洲人！”埃默里大叫道。

“是的，埃默里先生，”莫孔回答道，“只有欧式武器才有可能发出那种爆炸声，而且很有可能是来福枪。”

“那么，这些欧洲人也许就是——”

但上校立即打断了说话者：“不管那些欧洲人是谁，我们都应该去援助他们。”

“是呀，是呀，快出发吧！”埃默里重复说，他的心由于紧张而揪得缩小了。

开始向大山进发之前，莫孔想把波谢曼人聚集起来，因为他担心他们会惨遭劫匪杀戮。但当他返回车队时他们早已四面逃散了，货车被丢在路上，牛和马已被他们牵走，零散游荡的影子渐渐消失在南方的黑夜之中。

“这群懦夫！”莫孔喊道，“饥渴、疲劳都可以克服，却被枪声吓跑了，真是胆小鬼。”然后他转向科学家和忠厚勇敢的水手，命令道：“出发！”英国人和莫孔赶着一息尚存的马儿，朝着北边全速驰去。

20分钟后，虽然估计不出他们的具体数量，但已经能清晰地听到马科罗罗人的呼喝声了。显而易见，这群强盗在袭击山顶上的人，此时山顶已经火光一片，满山红光。

埃弗雷斯特上校等人很快就赶到了山下，丢下已疲惫不堪的坐骑，他们一起大吼了一声以鼓舞被围困在山顶的欧洲人的斗志，然后就对着马科罗罗人开火了。

当这些马科罗罗人冷不丁听到身后的枪声时，他们还认为是被大部队围攻了。

这次突然背后袭击使他们措手不及，他们没有来得及作出任何反抗就慌忙撤退了。

莫孔、科学家和水手们一边装子弹一边射击，已经有15名劫匪的尸体倒在地上。

马科罗罗人见势就四散奔逃，英国人紧追不放，看见逃跑的人就射击。不到10分钟他们就到达了山顶，山上现在已一片漆黑，为了避免伤到及时赶来的救星，被围困者已经停火等待。

果然，被围困的是俄国人！

全部的俄国人——斯特克斯、帕兰德、佐恩以及五位俄国水手都在这儿。但是他们的护卫队只剩下了忠诚勇敢的沃鲁波尔，那些可耻的波谢曼人如同跟随英国科学家的波谢曼人一样，在危险来临的紧要关头就抛弃他们而去了。

斯特克斯在埃弗雷斯特上校一出现就跳出来大叫：“你们是英国的先生们吗？”

“是我们，来自俄国的绅士们，”上校以一种比较严肃的口吻说道，“这里已经没什么英国人和俄国人之分了，只有团结起来联合自卫的欧洲人。”

测量的命运

一阵欢呼与掌声表示了对上校一席话的赞同，面对共同的困难，英国人和俄国人忘记了国家之间的战争，决定联合起来对付眼前共同的敌人——马科罗罗人，目前的形势十分严峻，“英俄联合”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显得强大、牢固。埃默里与佐恩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其他人也相互握手以庆祝这次重新联盟的成立。

英国人当务之急是解决口渴，正好俄国人从恩加密湖汲取了大量的淡水。在山顶上的废弃堡垒的掩护下欧洲人相互叙说着自科罗本镇分别后经历的一切，水手们则严密地监视着马科罗罗人的情况。

他们谈论的首要话题是俄国人为什么偏离子午线左端如此遥远，而来到这座山的顶峰。其原因也和英国人的理由一样，因为在这两条相临的子午线之间，恩加密湖畔的斯科泽福山是最合适的测点。因此，这两支敌对的勘察队就在这座对双方测量有用处的山上相逢了。英国科学家和俄国科学家都在这附近设定了测点——两个测点间的距离不远，因此，很有理由利用三角测量将恩加密湖南北两岸连接起来。

斯特克斯详细讲述了他刚完成的测量工作，自打离开科罗本镇之后他们的三角测量就畅通无阻地进行着。首先，他们经过的是一片肥沃富饶地带，在那里，一系列的三角形在便利的地形条件下很顺利地就测量好了。和英国专家一样，他们也饱受了高温的考验，只是不曾缺过水，那里有大量的溪流，空气比较湿润，到处都有茂密的丛林、灌木和草原，牛和马可以尽情地品尝各种鲜美的食物。

夜间，俄国车队燃起熊熊篝火，四方的野兽被通红的火焰吓得远离营地。随行保护的波谢曼人也不曾经受过什么艰难困苦，因此他们也从来没有产生过抱怨。

他们于2月20日到达斯科泽福山，36小时后，一群约三四百人的马科罗罗人出现在山下的平原上，魂飞魄散的波谢曼人立即逃得无影无踪，被丢弃的俄国人只好奋力反击。

凶残成性的马科罗罗劫匪开始抢劫留在山下的车队，幸好，他们将仪器全带上了山顶，轮船也未受到任何伤损，因为在劫匪抢劫之前他们就将它组装好放置在恩加密湖的小海湾里了。

山的北边是波光浩荡的恩加密湖，并且那边的山势陡峭，只有南边才能通行。马科罗罗人就是从这边冲击上来的，要不是英国同行及时赶到这里恐怕山顶早被他们攻占了。

埃弗雷斯特上校也叙述了他们行程中发生的一切——勘察过程中的灾难和困顿、波谢曼人的反复无常以及沿途克服的种种障碍和困难。由此大家知道，自从离开科罗本镇之后俄国人比英国人要幸运。

2月21日莫孔带领水手们在堡垒墙下站岗守卫，直到夜晚都没有人来侵犯。马科罗罗人虽然没有重新发起袭击，但是到处燃起的篝火表明这群劫匪仍不死心，他们一点都没有放弃抢掠的计划。

第二天早上，欧洲人离开堡垒下去勘察地形，朝阳下南边是一望无际的黄色沙漠。几片干枯的野草地，显出一副干燥乏味的景象。山脚下是敌人的圆形营地，大概有四五百人，一堆堆篝火依旧烧得正旺，篝火上架着几只肥大的羚羊烤得正香。

尽管马科罗罗人抢走了大量物资——货车、牲畜以及储存品，但他们现在根本没有放弃撤退的打算，当然这些“战利品”不能满足这些贪婪凶残的匪徒的胃口，他们还想杀掉那些欧洲人，然后夺取他们的武器，因为他们目睹了上校和同伴们使用的武器的惊人威力。

在侦察了劫匪的阵营后，英俄专家和莫孔进行了一次长久的交谈，但并未达成一致意见，因为决议与周围的环境有很大的关系，一句话，首先是要知道斯科泽福山的确切位置。

科学家们都已经知道南边是一片一直延伸到卡鲁镇的广阔大平原；东西两边是一片大沙漠；往西边还可以发现远处有许多山丘的轮廓，那是马科罗罗人的一个重——：马克佗镇，它距离恩加密湖北边约100英里；山的北边与其他方向相比则景象迥异，与南边的荒漠对照鲜明——处处生机勃勃，一汪湛蓝的湖水浩荡无涯，树林和草原随处可见。

正如斯特克斯所述，斯科泽福山的北部就像是忽然从湖水中矗立而起的一样，显得异常陡峭，但是再陡的山坡也难不倒这些技艺高超的水手，他们可以轻松地到山下汲水，这样，有了充足的水源，在给养消耗殆尽之前可“英俄联军”以坚守防御。

不过，怎么会有座堡垒在荒漠山顶存在呢？大惑之余只得请教莫孔，莫孔在给利文斯通当向导时曾来过这里，他讲出了堡垒的来历。

过去，这里时常有象牙商和奴隶贩子经过，整个赞比西河流域常常受到可恶的外国人侵害，内部战争、袭击以及洗劫村庄屡屡发生，他们相互之间甚至抢劫人口，并把掳掠来的人口当俘虏卖给外国商人做奴隶。从西方来的商人经常在恩加密湖畔驻脚，因此斯科泽福山也成了奴隶交易活动的根据地，在出发之前他们就在这里休整几天。为了保护自己的生命安全，贩卖奴隶的商人守在这里，同时可以防止奴隶逃跑或者奴隶卖主把奴隶抢走，因为在赞比西河地带，那些卖主背信弃义并不少见，他们把卖出的奴隶抢回去再重新卖掉。

这就是堡垒的由来，但现在已经被废弃了，因为商人和探险队的行车路线发生了改变——恩加密湖上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踪影，斯科泽福山不再是自卫的屏障，四周的墙壁日见衰败，惟一剩下的只有一道朝南的弓形外墙，中间是高筑的方形堡垒，堡垒顶上有个凸起的木塔，木塔向一侧呈较小的角度倾斜，正好适合架上望远镜。虽然堡垒已基本毁坏，但躲在里面却十分安全，在厚厚的沙石墙后面欧洲人通过上面凿的枪眼架起了几支后膛来福枪，这样，他们可以坚持到马科罗罗人供应的给养用完为止。

他们的弹药并不缺乏，因为俄国人终日将装有弹药的箱子随身携带，因此并没有被马科罗罗人抢走，但令他们担忧的是，食物不足，他们储存食物的货车被马科罗罗人抢走了，剩下的所有食物最多只够他们18个人用两天。

他们只好省吃俭用，吃过简易的早餐后，天文学家们和莫孔走向方形堡，而水手们则在堡垒四周守护防御。就食物缺乏问题他们展开了严肃而激烈的讨论，但并没有得出明确的解决办法，最后，莫孔对大家说：

“先生们，你们把食物溃乏看得过于严重了，我认为你们真没有必要为此恐惧不安，我们只有两天的食物了，是吗？但是，有谁能强迫我们必须在这座堡垒里再呆两天呢？如果乐意的话我们今天就可以走！谁又能阻挡我们呢？——马科罗罗人？但我不相信他们会飞渡恩加密湖来追击我们，别忘了我们还有停在海湾的轮船，如此，用不了几个小时我们就可以抵达湖的北岸。”

莫孔的话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这么简单的主意却只有莫孔才想得出来。

的确，这些伟大的科学家没有对如此简单的问题做过任何设想。

默里首先发话了：“但是，我的朋友，我们的测量工作还未完成呀！”

“什么测量工作？”

“测量子午线啊！”

“你认为马科罗罗人会看重你的子午线吗？”猎人反问道。

“他们可能不会，但我们会呀，我们不能丢下这项伟大的事业，是不是？难道你们不这样看吗，伙伴们？”

“当然一样，”埃弗雷斯特上校对其他的人说，“无论我们当中哪一个人只要还剩下最后一口气可以透过望远镜观察，我们就不会放弃子午线的测量，三角测量也将一如既往地进行到底。我们现在仍然要从事观测，如果需要，我们可以一只手握枪一只手拿测量工具；只要我们还有一息尚存就决不放弃！”

“伟大的英格兰！伟大的俄罗斯！”科学家们气势高昂地叫喊着，对科学的崇高追求远远超过了对险境的忧恐。莫孔看了他们一会儿，一声也没吭，此时他深深理解这些狂热的科学家的激动心情。

大家达成了一致，不管环境怎样恶劣，三角测量将继续进行下去。但是，由于地形复杂，测站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测量能否切实有效地进行呢？科学家们向斯特克斯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因为他已经来这里几天了，大概他能提出较好的建议。

“亲爱的同事们，”他说，“测量无疑将会遇到极大的困难和障碍，但并非完全不可行，我们需要做什么呢？在恩加密湖北面找一个观测点与斯科泽福山相连，”

“这样行得通吗？假设行得通的话那么那一点在哪儿呢？它的确存在吗？”

“是的，因为我早就通过望远镜在湖的北面选择了一个山峰，它耸立在湖的西北部，这两点连结成的三角形的边将斜穿过恩加密湖。”

“非常妙，”埃弗雷斯特上校说，“既然那一点确实存在，那么还存在什么困难呢？”

“困难就是，”斯特克斯回答，“这条三角形的边的尺码过长。”

“大概有多长？”上校问道。

“至少有120英里。”

“用我们的望远镜足够穿过这段距离。”

“但是，我们需要在那一点装上一盏信号灯。”

“而且还要让它始终亮着。”

“我们需要将灯具运到那里才行。”

“是要有人运过去才行。”

“但我们得时刻注意马科罗罗人的动静。”莫孔补充道。

“我们会时刻提防的。”

“先生们，”莫孔说，“只要你们需要，要我做什么，我将随时待命。”

就此关于测量前途的讨论告一段落，所有人都情愿献出自己的生命。随即，他们走出堡垒一起去观察恩加密湖的北部。

斯特克斯指着他已经选定好的山峰给大家看，人们叫它沃尔奇利亚山，整座山呈圆锥形，由于隔得太远显得有些模糊。这座山高度极大，虽然两山之间的距离遥远，但只要在那座山峰安装一盏强力信号灯，利用望远镜仍可以看得非常清晰。但是，他们必须行程一百多英里才能到达那里并在山顶上安置信号灯。因此难度极大。

斯科泽福山和沃尔奇利亚山的连线与原来的测站形成的角度极有可能是科学家们最后的观测项目了，因为，据初步估计，那座山峰的位置离20°经线已经非常近了。科学家们都明白这次测量的重要性，这也激发了他们空前高涨的克服困难的热情，关键要构造和安置信号灯，这就意味着他们需要在陌生的地带穿行一百多英里。

佐恩和埃默里毛遂自荐到沃尔奇利亚山装设信号灯，沃鲁波尔也情愿陪同他们一同前往，于是他们立即准备启程。

他们要不要利用轮船呢？

不，他们要把轮船留给剩下的伙伴，因为山上的同事们需要在测量完毕后迅速撤离险地。

只有三个人渡过恩加密湖，只需一只既轻巧又结实的桦木小船就够了。而且当地人几个小时之内就可以制造出来。莫孔和沃鲁波尔迅速赶到湖边的桦木林，他们砍倒一棵又粗又短的桦树，很快一只木舟就做成了。

夜里八点左右，小船上装上了仪器、灯光、食物以及武器弹药，科学家们说定在恩加密湖北岸的——莫孔和沃鲁波尔对其位置非常清楚的小溪边相聚；另外，只要沃尔奇利亚山上的信号灯亮起来，上校他们就会点亮斯科泽福山上的信号灯以便使佐恩和埃默里能清楚他们的具体位置和安危。

与同伴依依惜别之后，佐恩和埃默里离开堡垒向桦木舟走去，沃鲁波尔和英俄两名水手在他们之前已经下山等候在船上了。

在沉沉的黑夜中，解开了缆绳，轻盈的小舟随着船桨的推动静悄悄地滑行在恩加密湖上，迅速向前冲击。

绝处逢生

留在山上的天文学家们异常担心地目送着两位年轻同事离去，在即将面临的陌生的100多英里旅途中，有多少艰难险阻在等待着他们。莫孔对沃鲁波尔技艺和胆量的倍加推崇或多或少地减轻了他们的顾虑。同时，根据目前的形势科学家们也有猜测，马科罗罗人几乎将全部兵力派遣到了斯科泽福山下，恩加密湖以北有他们的分遣队的可能性极小。

莫孔在深思之后，产生的直觉使他意识到，上校和他的同伴目前的处境要比两位北上的年轻人更具危险性。莫孔和水手们日夜轮流站岗：匪徒们夜晚袭击的可能性最大。但是，这些被莫孔称为“爬虫”的马科罗罗人不敢轻举妄动，他们极有可能在等待援兵，企图全面从各个方向向山顶推进，并想以数量上的绝对优势攻占堡垒。

猎人的猜测没错，第二天天刚亮，埃弗雷斯特上校就注意到马科罗罗人的数量明显增多了，他们的营地安置得很巧妙，将斯科泽福山脚层层包围了起来，想要从山脚下的平原突围已经是完全不可能的了。幸亏山后的水路没有也不大可能被他们攻占，所以如果不出意外，在必要时从恩加密湖安全撤退总是可行的。

然而，逃跑不是问题，欧洲人为了尊严与荣耀根本没有放弃这个科学测站的打算。在绝处逢生的相聚后，两国专家之间比以前更加融洽了，埃弗雷斯特上校和斯特克斯之间原来的小小个人恩怨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更不会产生冲突。现在，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完成子午线测量的科学使命。

科学家们一边忙着最近测量的三角形的检测工作，一边耐心地等待沃尔奇利亚山顶的信号灯早日亮起来。测量完角度之后，他们决定在接下来的几个晚上测量恒星的位置以确定斯科泽福山的准确纬度。

现在他们正向莫孔请教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佐恩和埃默里最短能在多少时间到达恩加密湖北岸，并且到达作为三角形顶点的山峰呢？

莫孔估计他们最短也得五天才能到达沃尔奇利亚山，因为沃鲁波尔和佐恩、埃默里都是步行，再考虑到他们行程中将要克服的各种障碍，对他们来说五天已经够短的了。

最后期限商定为6天，留下科学家们在原有的基础上制定了未来几天的“食物分配”。

他们的食物一天比一天少，看来，未来的几天要寄希望于打猎来获取食物了；堡垒里的食物最多只够维持两天：只有几磅饼干和少量的干肉饼了。他们只好将每天的食物定量压缩到原来的，这样他们才能支撑六天的生活，直到他们殷切期盼的信号灯光出现为止。他们一行13人（四个欧洲科学家，八个水手和莫孔）将要饱受食物不足的煎熬，但他们对这点痛苦却毫不放在眼里。

“大概我们能打到些猎物。”默里说。莫孔疑惑地摇摇头，想在这兵荒马乱的山上发现野兽几乎是很难的，但这也并非说明他们就会把猎枪束之高阁。因此，当同事们正忙于记算帕兰德记下的数据时，默里和莫孔就走出堡垒来到山的周围，看看会不会碰到好运气。

马科罗罗人静静地驻扎在山脚，好像并不急于发动袭击，大概他们是妄图将堡垒里的人逼到饥饿难耐的境地之后再轻易围剿。

两个猎人很快走完了一圈，堡垒四周长满了浓密的杂草，有的地方还有一片片的灌木丛和一簇簇的剑草，由越橘和山龙眼构成的植物区域呈猩红色或银白色，在大石头缝里钻出约10英尺高的荆棘丛，盛开着连莫孔也叫不出名的带有茉莉花香的白花。至于野兽，约翰搜寻了一个小时都不见踪影，倒是看到几只红喙黄毛的鸟，但是他只开了一枪就把它们吓得一去不返，看来默里的射程距猎物相差甚远。

“恩加密湖里总会有鱼吧。”默里站在山的北面，凝望着脚下美丽广阔的湖面。

“既没渔网又没钓杆，就用手去抓，”莫孔揶揄地说，“就像用手抓飞鸟一样是不行的，但也没必要那么绝望，因为幸运一直伴随着我们，我相信它还会追随下去。”

“幸运！”默里回答道，“更进一步说应该是上帝一直在照顾我们，他使我们又和俄国同事重新相聚；他将俄国人带到了我们想到的地方；他迟早还会将我们送到我们想要抵达的目的地。”

“他会给我们吃的吗？”莫孔问。

“肯定会，莫孔先生，”默里回答说，“而且他为我们做的还远远不止这些。”默里的话大大地鼓舞了莫孔，让他更加有决心要竭尽全力协助他们到达幸福的彼岸。

25日这一天，围困和反围困的形势没发生任何变化，劫匪们仍耐心地守候在山下，牛群和羊群正在山脚吃草漫步，恩加密湖渗透到地下的水滋润了这片土地。

劫去的货车拉到营房里去了，部落中的妇女和小孩子正做着家务劳动。族长浑身插着羽毛慢慢走上通往山顶的路，一边察看地形一边寻找切实可行的进攻路线，但山上的来福枪马上又把他送回营地，这时，马科罗罗人就会报以阵阵宣战似的呼喝声，并射出一些点缀性的利箭，同时挥动着手中的长矛，叫嚣一阵之后他们又安静下来。

但是在2月26日，这些匪徒有了真正的进攻行动，约50人分成三队朝山顶发起了进攻。山顶所有的人占好有利位置，装好子弹，给进攻者当头痛击，马科罗罗人受到重创，抛下五六具尸体匆忙下山。

尽管山上的火力较为密集，但是，要是山下的几百人同时从三面进攻的话，山上的人想全面反击阻挡马科罗罗人的攻势很显然是绝对不可能的。

默里提议把轮船上用来防御的后膛机关枪安置在堡垒最前方，它可以连发，而且火力威猛，这是个好办法。但要想从山下轮船上把这重家伙弄上来可不简单，灵巧、勇敢的水手敏捷地下山把这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武器搬上来安置好了，它的25根枪管呈扇形排列，可将前沿地带覆盖在火力范围之内，那些可恶的劫掠者不久就将见识到它的威力。

在劫匪暂停入侵时，天文学家们就抓紧时间观测恒星，晴朗的天空和怡人的气候给测量提供了优越的条件。终于，他们测得斯科泽福山的纬度为19°3718.265″，这个精确到千分之一秒的结果证实了他们距要测量的子午线以北不足半度了，所以，他们将准备测量的以沃尔奇利亚山峰为顶点的大三角形将是这一串三角形网中的最后一个。

2月26日晚，马科罗罗人没有重新进攻。

27日，对于堡垒中的人而言是最漫长的。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么沃鲁波尔和他的同伴将在这天到达沃尔奇利亚山。因此，当天晚上，留守的科学家们仔细地观察着恩加密湖北岸以便发现信号灯，埃弗雷斯特上校和斯特克斯已在山顶上设置好仪器，如果那边山顶有灯光亮起，这边可以马上察觉并精确地测量出角度。

默里这一天都呆在灌木丛的草丛中徒劳地搜寻着，但他并没发现类似于食物的东西。那些受到惊吓的鸟儿早已远遁他乡了。默里失望得很，因为他现在的搜索已不单纯是为了满足打猎的乐趣了，配给的食物已远远不能满足他良好的胃口，因此他整日备受饥饿折磨；但他的伙伴们可能由于没他的好胃口而并未显得饥饿难耐，可能他们专注于工作，也像帕兰德沉缅于数学计算的状态一样了；莫孔和水手们的感觉和默里一样。但山上的食物只够他们吃一天了，如果沃鲁波尔在途中耽搁，但食物又被吃光，他们将迅速陷入绝境。

从27日夜到28日早晨，科学家们整晚都在密切地注视着湖的北边，天空晴朗安寂，但没有灯光打破子午线上的一团黑暗，望远镜一丝反应都没有。但是，埃默里和佐恩的最后限期还末到，所以他们的同事们不得不用超凡的耐心等待着。

2月28日，科学家们的最后一块饼干和干肉饼都吃完了，但这些勇敢的科学家并没有放弃一丝可能的期盼，虽然他们今后不得不以草充饥，这些专家下定决心在测量未完成之前决不退缩。

从28日晚到3月1日凌晨，信号仍没出现，曾有几次，观测者隐约中仿佛看到了信号灯，但等他们仔细检测时却发现那只是一些低挂在空中的星辰。

3月1日他们一整天没吃任何东西，虽然埃弗雷斯特上校由于长期的食物缺乏并不觉得目前的困难比他想象中的绝食要大多少，但是如果上帝再不保佑，再过一天他们的痛苦无疑将更强烈。

第二天，上帝果然来帮助他们了。这里找不到什么猎物，但他们希望寻找些代营养品什么的。

默里和莫孔正在饱受着饥饿的痛苦折磨，他们惶惑无神的眼睛正在茫然四处搜寻，但一切都显得如此徒劳无功，看来他们只得继续以草为食了。

望着眼前的茵茵绿草，默里心想：要是我的胃也像牛羊一样能反刍就好了！他一边想一边凝视着脚下的湖面，水手们始终试图在那里抓几条鱼，但一直却两手空空，徒劳无功，倒是有几只水鸟在广阔的湖面上飞过，但它们又在射程之外，根本无法打中。

饥困交加已到极点的默里和莫孔终于躺在了一个5～6英尺高的土丘上，一种强烈的困倦感——更确切地说——麻木感猛然侵入了他们的大脑，慢慢地，他们开始昏迷了，这让他们饥饿的痛楚得到了暂时的缓解，他们不由自主地听任这种麻痹感逐渐蔓延。

麻木持续了多久他们自己也说不上来，过了似乎漫长的一段，默里被一阵嘘咬的刺痒惊醒，他抖了抖身上想翻身重新睡去，但刺痛感继续惊扰着他，他烦躁地睁开眼：哇！脸上、手上以及衣服上爬满了数不清的白蚁，他惊得跳起来。

莫孔身上也爬满了白蚁，但他并没有将它们赶跑，反而正在一把一把地将它们塞进嘴里贪婪地嚼着。

“天哪！莫孔！”默里感到喉咙作呕地大叫道。

“吃呀，唔！唔！快吃啊，像我这样，”莫孔喊道，“这可是波谢曼人的美餐。”

非洲的蚁虫有两类：白蚁和黑蚁，波谢曼人非常乐意吃这种白蚁，因为它们的营养价值很高。但惟一的缺点就是要有大量的白蚁才够美食一顿，所以波谢曼人经常把它们与含羞属植物的树胶，混合起来吃，这样就很容易饱餐一顿了。但是在这里没有含羞属植物的树胶莫孔只好捧食白蚁吃了。

在饥饿的驱动下，又看到莫孔一副非常得意的吃相，默里决定追随莫孔。数以万计的白蚁从他们刚才晕倒的土堆里爬出来，默里捧起一捧就塞进嘴里，他发现白蚁一点都不乏味，甚至有点可口的酸奶味，胃部因饥饿而产生的绞痛也渐渐平息了。

莫孔没有忘记其他难兄难弟此刻正经受的不幸，他跑回堡垒把所有的人都带过来。水手们毫不迟疑地一捧一捧地吃着这些奇特的食物，科学家们犹豫了一会儿，但默里贪婪的吃相使他们下定了决心，这些已被饥饿折磨得半死的可怜的科学家们也开始大捧地嚼食起来。同时，一件意外发现使他们获得了更充足的美食，为了捉取更多的白蚁存起来，莫孔拆开了土堆的一边，这个土堆呈圆锥形，周围还环绕着一些圆锥形的小土堆。

莫孔用尖锄掀了几下，忽然土堆里传出一种奇特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一种类似“打呼噜”的声音从土堆里发出。莫孔停下来仔细倾听，他的同伴们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他又掏了几下，土堆里更清晰的“咕噜”声连续地响了起来。

莫孔无言地搓了搓双手，眼里闪出一丝贪婪的光芒，然后又继续用力地挖，很快就挖开了一个一英尺宽的洞口，成千上万的白蚁从洞口涌出来，但莫孔对此却置之不理，而把捉白蚁的口袋交给了身旁的水手。

突然，一只怪兽出现在洞口，它是一只长鼻子的四足动物，它小嘴长舌，耳直腿短，尾巴又长又细，身上的红褐色毛长而细软，像丝绸一样平展，他的脚上长了许多又细又利的巨型爪子。

莫孔的尖锄一下就把这只怪物击倒在地。

“美味的烧肉午餐，先生们，”莫孔说，“这家伙让我们久等了，不过，现在出现也不为迟，赶快生火，用马科罗罗人的长枪杆做烧肉棍，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生火烤肉了。”

莫孔并没有指出这只怪兽的味道怎么样，但其他人已是迫不及待了，很快就剥了它的皮。荷兰人称这种怪兽为“土猪”，它是大食蚁兽的一种，在南非，它是蚂蚁最大的天敌，它往往钻进蚁穴里放肆地吞食蚂蚁，它的舌头长而黏，是猎取蚂蚁的绝妙工具。

“土猪”很快就烤熟了，本来应该多烤一会儿的，但他们已饿得失去耐性了。“土猪”肉结实且味道鲜美，他们很快就吃完了一大半，真是一顿及时的美餐，这又燃起了坚强的欧洲人新的希望和勇气。

他们的确需要这种希望，因为直到第二天晚上，仍没有一丝光亮出现在沃尔奇利亚山顶。

最后激战

埃默里的小支队已出发九天了，是什么使他们放慢了脚步呢？他们遇到了危险或无法克服的障碍吗？他们为什么会耽搁呢？他们的朋友甚至不敢设想他们会集体失踪。

能够想象，被围困在山顶的科学家们是多么地焦急和担心。他们的同事离开已经有九天了，一般条件下六七天就够了，他们历来积极勤恳，专注于科学研究事业，能否到达沃尔奇利亚山顶是整个测量工作成败的关键，这一点他们都很明白，为了成功，他们会竭尽全力的，就算耽搁了他们也不应受到指责。所以，如果九天之后对面山头上仍然没有信号灯的话，他们很可能是牺牲了或者被其他游牧部落俘虏了。

埃弗雷斯特上校和同伴们的头脑中充满了沮丧和痛苦，为了开始晚上的观测，他们是多么焦急地盼望太阳快点下山，而每次观测又是如此地细心。

他们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望远镜的目镜上，他们把所有生命都浓缩在望远镜的视野之内。3月3日，他们在山顶上烦躁地走来走去，相对无言，同样的希望充满心中，也感到前所未有的郁闷，就连沙漠的燥热、行程带来的疲惫和口渴的煎熬都无法与他们此时的无奈心情相比。

最后一片“土猪”肉被咽下肚内，储存的白蚁也所剩不多了。

夜幕终于降临了，没有月光，天空一片澄澈，是观测的好天气，然而，沃尔奇利亚山上仍没有一点光亮。埃弗雷斯特上校和斯特克斯轮流守候在望远镜后，直到天将破晓仍然什么也没有发现，太阳很快就要升起来了，观测只好就此罢手。

山下的强盗们却不急不躁，似乎他们决心这样围困下去，直到山上的人被饥饿所征服。4日这天，被困在山上的人们又得经受饥饿的折磨了，可怜的人们只能以生长在岩石缝里的球状茎为食。

他们曾多次争论着是否让莫孔去恩加密湖北岸打些猎物，但恐怕会被马科罗罗人发现，那样，轮船的暴露会使他们抢劫轮船或堵往北岸，将来撤退会有危险，因此只能要么一起逃，要么呆在一起。至于要在完成测量实验之前离开的想法他们根本就没有产生过，他们需要等待，直到最后一线成功的希望破灭，这只是一个耐心的问题，他们会耐心地等待。

白天，驻扎在山脚下的马科罗罗人显得骚动不安，他们频繁的来往让莫孔有些不安：他们是打算夜晚往山上攀登呢，还是想立即侵袭或者准备撤退了（当然这只是美妙的幻想）？

经过细致地观察之后莫孔预计到马科罗罗人将要发动进攻了，这些匪徒手里都拿着弓箭、长矛，妇女和小孩在几个男人的引导下离开营地返回东部去了，看来他们要全力拼搏了。

莫孔提醒大家要严加防范，并且所有武器整置待发。因为孤注一掷后进攻人数会剧增，几百马科罗罗人的攻势将是难以抵挡的。堡垒万一被攻破，轮船就被提上议程，以备在情况急迫的情况下能够随时出航，但启航准备要等到太阳西下之后，以防白天暴露会引起敌人警惕。

晚餐就只有些坚果和球茎——这点食物要维持着他们为生命而战斗的体力简直是太残酷了。但他们已立场坚定、无所畏惧地等候着。

大约在傍晚6点，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水手中的一名机械师偷偷地下山朝轮船奔去，很显然，埃弗雷斯特上校是计划在万一无法抵挡的情况下撤离斯科泽福山。上校对此时放弃观测工作深感遗憾，特别是在晚上，因为埃默里和佐恩随时都可能在沃尔奇利亚山的顶峰亮起信号灯。

水手们部署在堡垒的废墙脚下，机关枪装满了子弹，旁边还有充足的后备弹药，可怕的枪管张开向着四方，他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守卫堡垒，就这样度过了漫长的几个小时。

上校和斯特克斯继续轮流守候在望远镜旁仔细地观察远方的沃尔奇利亚山，天边一片黑暗，明亮的星星在夜幕中顽皮地眨着眼睛，仿佛故意逗着这些来自欧洲的天文学家，空中连一丝风也没有，这种天气确实罕见。

莫孔站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倾听着发自山脚下的喧闹声，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响。果然不出莫孔所料，马科罗罗人已开始向山顶进攻了——他们准备做最后的尝试。

直到晚上10点多，敌人还没有出现在眼前，他们早已熄灭了平原的篝火，营地已经隐藏在黑夜中了。猛然间，莫孔发现一些影子正在山坡上晃动，侵犯者距山顶已不足100码了。

“注意！有情况！”他喊道。

堡垒里的人马上冲出来朝着侵略者猛烈地开火，而那些可恶的亡命之徒根本不管猛烈的火力仍缓慢地向山顶一步步逼近。借着子弹的火光欧洲人可以发现，敌人人数之多使长久抵抗难以可行。尽管他们几乎弹无虚发，敌人也伤亡惨重：已有成片的马科罗罗人倒下去，接连不断地滚下了山坡，但什么都制止不了他们的进攻，那些玩命的敌人像野兽一样吼叫着往上冲，他们仍然朝山头冲来——马科罗罗人已决定用血的代价来换取山头的统占权。

埃弗雷斯特上校身先士卒，他的同伴们勇敢地追随其后，就连从没摸过枪的帕兰德也拿起来福枪加入了战斗，默里进行游击作战，他一会儿单膝跪着点射，一会儿趴着扫射，直到来福枪由于不断射击热得烫手才稍作歇息，一度情绪高涨的莫孔此时也恢复了原有的猎人的冷静，变得有耐性、大胆、自信。

围攻的敌人不仅从斯科泽福山的南面进行侵袭，连其他两侧都要被他们全部攻占了。这些不怕死的马科罗罗人完全不管欧洲人的顽强抵抗和强大的火力，他们只管往上冲，欧洲人的火力再密集也阻止不了人潮汹涌，一个敌人倒下了，马上就有二十个敌人冲上来，战斗了约半个小时后上校发现自己的队伍就要被包围了。

被打死的敌人的尸体充当了活人的脚梯，有的甚至用死尸作盾牌来掩护自己。科学家们清楚地知道要想从这批生性好杀戮的野蛮人手里幸免真是万难，他们野兽般的行径比老虎狮子更凶残。

10点半时，第一批马科罗罗人抵达了山顶，被围困的人因此失去了使用枪支的优势，为了避免发生肉搏战只好在墙后面躲了起来，幸而他们当中没有人受伤，因为敌人一直没有使用射箭和投长矛。

“撤！”上校的声音压过了纷乱的嘈杂声。所有人进行最后一次射击退回了堡垒的墙后面。

他们的后退招来了敌人兴奋的尖叫声，一群劫匪立即出现在破墙前的入口处。

突然，一阵雷鸣般的巨响震入耳膜，拥有25支枪管的机关枪怒吼了，这种枪有自动上弹装置，而且射程很远，其威力足以让刚站稳脚跟的敌人全部倒毙，转眼间惨叫声此起彼伏，而敌人在倒毙之前射出的箭对科学家根本造不成任何伤害。

“它真是棒极了。”莫孔评价道。

但机关枪却停止了吼叫，在枪林弹雨的威慑下马科罗罗人迅速消失，他们躲藏在堡垒四周，在入口处撇下了几十具尸体后暂停了攻击。

趁战斗暂停休息期间，埃弗雷斯特上校和斯特克斯专心致志地观察着沃尔奇利亚山峰，他们已忘记了危险，一番休整之后，马科罗罗人又发动了进攻，上校和斯特克斯两人轮流作战和利用望远镜观测。

战斗又打响了，机关枪并不能照顾到每个敌人，他们又并肩战斗了一个小时，退守在堡垒里的欧洲人除少数几个被标枪擦伤之外几乎都毫发无损。

11点半左右，战斗进入最惨烈阶段，山顶枪声和喊叫声响作一团，斯特克斯来到埃弗雷斯特上校面前，他看上去半是喜悦半是惊恐——一支箭正好射穿他的帽子，箭尾还在他头上颤抖。

“信号灯！信号灯！”他朝上校叫道，眼里闪烁着幸福的光芒。

“啊！”上校一边上子弹一边叫嚷道。

“没错，信号灯！”

“你已经发现了吗？”

“对！”

上校心中充满了成功的幸福感，他放光了子弹之后就冲进了堡垒，他的大声欢呼比刚才打仗还要兴奋得多，他克制地跪下来仔细注视着望远镜的目镜，仿佛自己的整个生命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宝贝，确实没错！沃尔奇利亚山顶正闪耀着一盏大家期盼已久的信号灯！是的！最后一个三角形已经找到了它的顶点！

虽然守卫者们努力做到了寸土不让，但敌人最终还是越过了围墙。埃弗雷斯特上校和斯特克斯冒着枪林箭雨开始了观测，他们俩轮流进行观测和记算，帕兰德像往常一样泰然自若地进行记录和纠正。经常有箭擦着他们的头顶撞在身边的墙上，但他们的目光始终对准对面山头的信号灯上，聚精会神地检验着测量结果。

正当斯特克斯说“要不要再观测一遍”时，一颗巨大的石头击中了一个测量仪并把它掀翻摔得粉碎。

但观测工作已全部完成了！信号灯——三角形顶点的位置已被精确地测算出来了。

现在应该带着科学成果光荣地撤离了，马科罗罗人已攻进了围墙，随时都有可能攻入堡垒。上校和他的伙伴们重新拿起武器一边进行射击一边朝着缺口转移，所有的欧洲人都安全聚集在一起，他们当中只有几个人受了点轻伤，水手们决定留下来掩护他们先撤退。

正当他们朝山下撤退时斯特克斯叫道：“我们的信号灯！”

他们也需要亮起信号灯以回答北边山头上的两位年轻的科学家，以便使他们能测定斯科泽福山的位置，无疑他们也正在山顶焦急地等待着这边的光亮。

“我们再反击一次。”上校喊道，当同伴们以超凡的毅力把马科罗罗人再次赶退时，上校冲进了堡垒，木塔内有许多干燥的枯木，一点火星就可将它付之一炬，上校撒下些火药将枯木燃着了，当火势“噼噼啪啪”开始旺盛时，上校已逃离开堡垒重新回到了撤退的行列之中。

几分钟之后，所有人员在一片箭雨之中撤到了山脚的小港湾，引擎顺利地启动之后，轮船载着科学家们迅速逃离险境破浪前进。很快船上的人就能够看到斯科泽福的山顶了，山尖正处在一片熊熊火海之中，这强烈的火光很容易传递到沃尔奇利亚山顶的望远镜上。

英国人和俄国人一齐欢呼着朝巨型火把致意。埃默里和佐恩不会抱怨什么了，他们升起了一颗星星，却得到了一个太阳的回报。

帕兰德生气了

天亮时，轮船在恩加密湖北岸安全靠港，大家原预料可能有敌人阻止登陆，但现在发觉一个马科罗罗人也没有出现，于是收起武器，把轮船停泊在两块岩石间的小海港里。

通过四面侦察，大家发现这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净土，马科罗罗人不曾到此。但令饥饿的人们感到幸运的是这里有丰富的猎物：大群的羚羊漫步岸边，成批的鸟儿此起彼落。莫孔、默里总会带回丰足的美味，科学家们在美味肉食的滋养下会很快就恢复了体力。

从3月5日早晨开始，队伍就驻扎在湖畔长满柳树的河边：莫孔与沃鲁波尔约定的地点。埃弗雷斯特上校和斯特克斯就在这里耐心地等待两位年轻同事，看来未来的几天只能百无聊赖地耗时间了，由于多日来的焦急与疲惫，科学家们对此感到很惬意。帕兰德利用这段时间再一次验算了最后一次三角测量的结果，默里和莫孔则整天尽情放纵地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疯狂打猎。

3月8日，一声清脆的枪响提示北行小分队的归来——埃默里、佐恩两位水手和沃鲁波尔一行5人都健康活泼地回来了。他们带去的经纬仪完整无损——这是英俄委员会目前留下的惟一可用的仪器。

不必怀疑，两位年轻的科学家受到了同伴们热烈的祝贺与真诚的赞美，他们也简要地叙述了途中的经历——一路上他们历尽了重重险阻：他们曾在茫茫森林中迷失了两天，如果没有沃鲁波尔的智慧和经验他们永远无法到达沃尔奇利亚山，沃鲁波尔的才智和忠诚在这期间也得到了充分的发挥，上山时遇到的困苦煎熬绝不少于同伴们在斯科泽福山遭遇的围攻之难。

最后，他们终于攀上了沃尔奇利亚山主峰，并于3月4日晚点亮了信号灯，为了增强信号灯的亮度，他们聪明地利用了反光镜，因此，当信号刚一出现，斯科泽福山上的同事就立即察觉了。佐恩和埃默里也轻易地发现了斯科泽福山上的熊熊火光，他们很快就测定了它的位置。于是，最后一个三角形的测量工作终于大功告成了。

“你观测了山顶纬度吗？”上校对埃默里问道。

“是的，上校，通过精确观测恒星得到的。”

“那它的具体纬度是多少呢？”

“南纬19°37′35、337″。”埃默里回答道。

“妙极了，先生们，”埃弗雷斯特上校接着说道，“我们的目标可以说已经基本达到了，借助于对63个三角形的测量我们已经测得了纬线跨度差为8°多的经线的长度，等检验结果全部计算出来以后我们就会得出平均每个纬度差的精确的经线长度，最后整条经线的长度也可以推算出来。”

“万岁！万岁！”所有的幸福的英国人和俄国人一起兴奋地欢呼起来。

“此刻，”上校又补充道，“我们可以沿着赞比西河顺流直下抵印度洋啦，您意下如何呢，斯特克斯先生？”

“我完全赞同，上校，”来自帕尔科娃的天文学家回答道，“但我以为我们的测量结果还应通过精确地验证，所以我建议向东继续测量。直到最恰当的地方，在这期间我们应同时使用两种测量：直接测量和间接测量，直接测量就是利用尺子一步一步地量，间接测量则继续用三角测量法，然后对两种方法的结果进行对比，这就可以验证我们以前测量值的精确度。”

斯特克斯的建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通过，科学家们立刻行动起来，随即，上校让水手驾着轮船沿赞比西河顺流而下，并命令他们在世界闻名的维多利亚大瀑布下游等候与科学家们相聚。

一切安排好之后，小分队在莫孔的带领下于3月6日出发了。他们早在西边选择了测站，三角形的角度也已测量过了。

机智的莫孔捉到了一匹斑驴，它也有斑马一样的条纹，这匹斑驴很不情愿地成了科学家们的运货工具，莫孔把经纬仪、标杆和其他仪器都压到了斑驴的背上。

他们的旅途非常顺利，工作也没遇到任何耽搁，设置的辅助三角形大小适中，要在这高低不平的地带找到它们的顶点更是易如反掌。

斯特克斯和埃弗雷斯特上校之间目前相处融洽，个人之间的恩怨好像早已被抛到忘忧岛上去了，但是，同时也必须承认，他们俩的关系远没达到真正亲密无间的程度，但目前的井水不犯河水比从前的水火不容要强得多。

从3月6日到27日的21天以来，科学家们一路上没有什么事件值得一提。他们只是想找个测量基地，但这里的地形一直都起伏不平，虽然有利于设立三角形顶点却不利于直接测量。所以，他们不得不继续朝东北方向前进，有时必须沿着赞比西河的支流克布河的右岸向东北进发，以便避开马科罗罗人的重镇马克佗。

上校和他的伙伴们正在穿过一片不知名的地带，但他们知道很快将到达曾造访过的村庄利文斯通。所以，他们可以很自然地相信最困难的时刻即将过去，也许他们没有错，但是更严峻的考验正在等待着他们，并差一点给整个勘测工作带来毁灭性的严重后果。

在接下来的冒险中，帕兰德充当了故事的“主角”，更确切地说，那是个悲剧角色。这位顽固勇敢但又迷糊的计算专家由于沉缅于数学计算经常远离队伍，如果眼前是平原地带这并不算危险——他很快就能够被追回来，但这里茂密的森林和灌木丛随处可见，他的迷失将给整个测量带来不可挽回的损失。斯特克斯和莫孔曾三番五次地提醒他，他也答应接受他们的建议，也曾谨慎地跟在队伍后面，但慢慢地，这位队伍中不可缺少的人物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此时已是多么地散漫了！

27日这天，莫孔和斯特克斯发觉好几个小时没看到帕兰德了。他们当时正穿过一片浓密的灌木丛，丛林中时而有高大的古树阻挡，也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他们不得不首尾相连向前行进，要不然无论谁掉队都将踪迹皆无。然而帕兰德还是掉队了。他手捧着笔记本和铅笔，迅速掩入了茫茫林海之中。

直到下午4点，斯特克斯和同事们才发觉帕兰德不见了，焦急忧虑明显刻在他们的脸上，他们深深记得帕兰德从鳄鱼口脱险的恐怖一幕，大概在所有的人当中，帕兰德是已将几乎葬身鳄鱼之腹的往事抛之脑后的惟一一位。科学家们更加焦急起来：如果找不到帕兰德他们就不能继续前进。

科学家们都充满了极度的焦虑，而斯特克斯不只是焦虑而已，他对这位可怜的同伴已是恼恨交加。由于他自己的原因已造成第二次类似事件发生了，假如埃弗雷斯特上校因此而责怪的话，自己都不知该怎样回辩才好。

在此情况下，他们只能就地驻扎并搜寻迷失的帕兰德。

埃弗雷斯特上校刚和同伴们在丛林中的一片空地找到落脚点，突然，一声惨叫——几乎不像人类的声音——从树林左边几百码的地方发出，几乎同时帕兰德窜了出来：他的帽子不翼而飞了，头发一根根直立起来，身体几乎有一半光着，只剩几块破布遮在腰间。

这个可怜的家伙刚跑到他的同伴身旁，一连串询问就劈头盖脸朝他袭来，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正在放大；鼻子已压缩得几乎中断了呼吸；他想回答他们的问题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究竟遇到了什么？是什么让他如此失神和恐惧？谁也不能想像。

他的喉咙里终于发出了人类的词汇：“记录本！——记录本！”

他的话就像晴天霹雳般使所有的人惊呆了，现在他们清楚了。记录本，那两本记载着所有测量数据的记录本，帕兰德就连吃饭睡觉时都要揣在怀里的被他看得比生命还宝贵的记录本现在居然不在了！是丢失了呢，还是被人抢走了？丢或抢的猜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不在了，这表明他们所有的辛勤与汗水甚至是鲜血都白白浪费了，所有的一切都得从头开始。

斯特克斯怒火难忍了——他已无法克制心中的愤怒。他甚至以俄国政府的名义来威胁帕兰德，并补充说，即使他不被笞刑折磨至死也会被永远地流放到西伯利亚。

对于斯特克斯的指责，帕兰德只是不停地点头，他仿佛承认了自己罪有应得，他似乎在说自己自作自受，一切惩罚都太轻了。

“他或许是遭遇到了劫匪呢？”埃弗雷斯特上校问道。

“那又如何？”斯特克斯已经怒不可遏了，“谁叫这个混蛋不紧跟着我们呢？谁叫他把我们的警告当作耳旁风呢？”

“确实如此，斯特克斯先生，”约翰·默里说道，“但我们最好先弄明白是被他自己弄丢了，还是被别人抢走了。你是被劫匪洗劫了吗，帕兰德先生？”他一边问一边转身看着可怜的帕兰德，此时他已经被疲劳击垮，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是被洗劫了吗？”默里继续问道。

帕兰德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是谁抢了你的东西？”默里紧跟着问道，“是马科罗罗人吗？”

帕兰德否定地摇了摇头。

“难道是欧洲白人？”默里继续问道。

“不是！”帕兰德喘着粗气说。

“那么，到底是谁呢？”斯特克斯怒吼着朝他脸上狠狠地晃了晃拳头。

“不！不是马科罗罗人，不是欧洲白人，狒狒！”帕兰德语无伦次地说道。

如果不是现在的问题联系着十分严重的后果，上校和同事们准会被逗得开怀大笑。帕兰德竟然是被猴子抢劫了！

莫孔提醒其他科学家，在非洲森林中这种事情并不少见，据他所知，旅行者曾多次在非洲丛林被狗面狒狒所抢。我们的糊涂计算专家不幸就落在了这种猴子手里，全身上下被它们撕得衣衫不整。这也不能作为丢失记录本的理由，要是他紧跟着队伍走而不远离的话，这一切就会避免，记录本也就不会丢失，科学家们用血汗和生命换来的功绩就不会付之东流，他们冒着死亡危险得来的胜利果实也就不会化为乌有。

上校已不屑再责怪帕兰德了，因为此时任何抱怨攻击都于事无补，何况暴躁失控的斯特克斯说的话已经尖刻到极点了。但他们需要一起考虑下一步的打算，莫孔可以给他们提出建议，因为记录本的丢失对他造成的打击最小，只有他才能保持冷静，而这些欧洲人已经情急智昏了。

“先生们，”莫孔说，“我完全理解你们此时失落的心情，不过时间宝贵，丝毫都不能浪费。帕兰德先生的记录本是被狒狒抢走的，我们目前最主要的是要想尽办法追回记录本，这些猴子会妥善地保存它们的‘战利品’，因为记录本不是食物，如果我们追到那群猴子的话就能够找回记录本。”

这真是个好办法，莫孔的话在科学家们心中注入了新的希望。帕兰德“腾地”跳起来，像突然变了个人似地扯下身上的破布，向一位水手借了顶帽子，向另一位水手借了件夹克披在肩上，他扬言要带同事们赶往出事地点。

当晚，他们按帕兰德的指引改变了前进方向，小分队径直朝西迅速追击。当晚和第二天没有激动人心的发现，从地表和树皮上留下的痕迹看来，莫孔估计不久前有狗面狒狒曾从此经过，帕兰德肯定地宣称它们至少有十几只。

科学家们蹑足潜踪、小心谨慎地追随着猴子的踪迹，因为这种狒狒警惕性很高，人很难接近它们。莫孔认为惟一的方法就是出其不意地袭击它们方能成功。

一只狒狒终于在第二天被走在最前面的俄国水手发现了。就算它不是那个“小偷”，至少也是它的一名同伙，水手小心地溜回队伍汇报了这一情况。莫孔立刻叫大家停止行动，千万别弄出声响。接着他和默里、沃鲁波尔依靠树丛和灌木丛的掩护向水手所指的方向偷偷走过去。

不久，他们就看到了俄国水手发现的那只狒狒，它正和十几只同伴在树林间玩耍，莫孔静静地躲在一棵大树后面谨慎地观察着它们的动静。

果然不出莫孔所料，这是一群“山都”，它们身上披着绿色的毛，面部和耳朵黑黝黝的，长长的尾巴不停地扫着地面。这种狒狒体格强壮，胳膊粗壮有力，牙齿尖利，连许多野兽都怕它们三分。这些“山都”时常破坏农作物和果林，并经常威胁波尔人的住宅。它们的吠叫和吼声酷似疯狗，而且与狗的形态的确有几分类似，因此人们称之为狗面狒狒。

它们当中任何一只都没有注意到有人在旁边窥视，但主要的问题是，到底是哪一只抢了帕兰德的记录本呢？沃鲁波尔很快就注意到了一只与众不同的狒狒，它身上缠着破布条，很明显是从帕兰德的上衣上扯下来的。默里心中顿时充满了希望，记录本肯定是被这只大狒狒抢走了。他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捉到它，但他们得极其谨慎地行动，一点小小的差错都可能导致它们远远逃散，要想再找到这群机灵的“强盗”简直是痴心妄想。

“你守在这里不要轻举妄动，”莫孔对沃鲁波尔说，“我和默里去把其他人叫来想办法包围它们，一定要死死盯住它们。”

能够抓住这只大狒狒的惟一办法就是将它们包围起来，莫孔将大家分成两组——一组由斯特克斯、埃默里、佐恩和3个水手组成，由沃鲁波尔带领；剩下的人组成另一组，由莫孔率队。两组形成两个半圆，将十几只狒狒合围起来。

在莫孔的暗示下他们小心翼翼地分散开来，枪里装好了子弹，他们的共同目标就是那只缠着破布的大狒狒。

将帕兰德安置在莫孔身旁，因为只有他或许能压制帕兰德的怒火，莫孔得时刻注意他，以防止他在时机未成熟时压制不住心中的愤怒而干出傻事。

他们用了半个小时终于构成了包围圈，是进攻“强盗”的时候了，莫孔的同伴们彼此相距20步左右悄然无声地向前行进。莫孔突然站住，他的同伴也几乎同时停了下来，他们的手指扣着扳机，随时准备射击，他们已离目标很近了，一群满怀疑虑的狒狒出现在面前，它们好像已经嗅到了危险的临近，一只大狒狒——抢了记录本的狒狒——明显地烦躁骚动起来。

帕兰德一眼就发现了这只拦路抢劫的“恶霸”，但这只狒狒并没有把那两本笔记本带在身上——起码，他们没发现那两个本子。

“瞧它那副贼相！”帕兰德小声咕噜道。

大狒狒变得更加焦躁起来，并向同伴们发出信号，几只母狒狒肩上扛着小狒狒聚集在一起，公狒狒在它们周围四处巡视。包围圈越来越小了，每个人都注视着并瞄准了那只“恶霸”，正在这时，笨拙的帕兰德又捅了漏子——他的枪“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

默里骂了一句脏话并开了一枪，紧接着四周十枪齐发，三只狒狒被当场击毙，其他的三窜两跳跃过猎人的头顶飞也似地逃掉了。

只有一只没有逃走，它就是“强盗”。只见它灵巧地跳上一株大枫树，马上消失在茂密的枝叶中。

“记录本就藏在那儿。”莫孔喊道。

大狒狒开始施展它的逃跑绝技——在树与树之间肋生双翅般飞快地穿梭，莫孔冷静地举起了猎枪，“砰”地一声击中了大狒狒的腿，狒狒“啪”地摔落在地上，爪子里抓着两本刚从树叉上取出的记录本。帕兰德像羚羊一样朝大狒狒怒吼着扑上去，一场搏斗开始了。

真是一场惨烈地搏斗！帕兰德已是怒发冲冠了，猴子的尖叫和帕兰德的怒吼混在一起，组成极不和谐的交响曲。他们已经扭成一团难分难解无法分辨了，唯恐伤及帕兰德，旁边的人又不敢冒冒失失地开枪。

“朝他们俩开枪！开枪！”斯特克斯嚷道，他已经怒不可遏了，假如不是他枪里的子弹打光了，恐怕他真的会开枪。

搏斗持续着，帕兰德时而占到上风，时而居于下风，他一心想掐死可恶的对手以解心头之恨；而大狒狒也在拼死反抗，帕兰德肩膀上被它抓得血肉模糊、皮开肉绽，令人惨不忍睹。最后还是莫孔抓住一个机会举起斧头将大狒狒劈死了，这才使帕兰德摆脱困境。

帕兰德由于流血过多及疲劳过度晕厥过去，同伴们赶快将他扶住，而他在昏迷中双手还将两本记录本紧紧地抱在胸前。大狒狒及其他三只死狒狒也被抬回了营地，狒狒肉味道鲜美，不但给大伙提供了很好的食品，而且也解了他们的心头之恨。

最后的决裂

帕兰德的昏迷主要是劳累，伤势却并不严重，内行的莫孔给他的伤口用草药敷摩后，赫尔辛福斯的科学家很快就可下地走动了。他在事后一段时间里曾热情高涨，但不到几天就又恢复心不在焉的状态了。现在，两本记录本他只拿一本，为保险起见，埃默里保管另一本，帕兰德对此毫无怨言。

工作继续顺利进行，目前主要的问题就是对适宜测量基地的选择。

队伍在4月1日碰到一片大沼泽，这使得他们的工作进程造成延误，因为时常有散发着恶臭味的池塘拦住他们的去路。万般无奈之下，埃弗雷斯特上校只得下令绕过这片沼泽地，这就使得他们不得不扩大原定的三角形。两国科学家之间的关系有了进一步好转，两位首领也开始变得融洽起来，他们好像已经抛开了曾使科学委员会一度分裂的国家和民族之间的仇恨与战争。

“亲爱的埃默里先生，”一天，佐恩说，“但愿我们回到欧洲时英俄两国已经缔结和约了，这样我们就可以像在非洲一样和睦相处、真诚友好了。”

“我和你想的一样，亲爱的佐恩，”埃默里回答说，“现代战争不会持续很长时间，一两次战役之后就会停战言和，这场可恶的战争已经持续一年了，我想，为了庆祝我们回到欧洲，战争也应该宣告结束了吧。”

“但愿如此，埃默里，我现在忧虑的是，就算英俄两国和好如初之后上校和斯特克斯的争论也不会因此而停止。”

“你不相信他们之间现在是真诚的和解吗？”

“我不相信，两个声名显赫的专家之间的嫉妒你不会想像到会有多么强烈。”

“既然这样，我情愿永远平凡，因为那样可以得到真正的友谊。”埃默里感叹道。

过了“狒狒事件”后11天，探险队到达一片离赞比西河不远的方圆几英里的平原上，它非常适合用作测量基地，由几间茅屋组成的小村庄坐落在平原的边缘，里面居住着几十个友好的土著人，他们的热烈欢迎使上校他们免除了一个月的早晚露宿之苦，否则在没有货车和帐蓬的情况下很难建造舒适的营地。

科学委员会很舒服地居住在茅屋里，现在，他们可以集中精力对原来的测量结果进行检测了，这项检测要通过对最后一个三角形的最后一条边的测量来进行。因为通过计算早已得出了结果，如果直接测量与计算所得数值越接近，就能证明原来的测量和计算越精确。

对这条边的直接测量从4月10日到5月15日共用了5个星期才结束，帕兰德和埃默里很快就验算成功了，字表呈现在激动万分的科学家们面前：

底线的直接测得值……5075.25英寻

底线计算值……5075.11英寻

直测与计算之间的误差……0.14英寻

误差只有0.14英寻！不到10英寸，即使两个测点相隔600英里！

而在法国的测量误差是11英寸，尽管科学家们的工作是在异常艰苦的环境下、在非洲茫茫沙漠中、危难重重的丛林中完成的，但他们终于取得了迄今为止最精确的三角测量值。

这在科学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三角测量取得了成功，天文学家们已胜利完成了他们光荣的使命，现在只剩下要赶到赞比西河口与等候在那里的水手会合。

经过10天的艰苦跋涉，他们于5月25日抵达维多利亚大瀑布，汹涌的奔流直泻而下，真是名不虚传的“轰鸣的烟雾”，一英里多宽的瀑布冲入深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声足以与20声炸雷齐发相当。而瀑布下游的水面则反显平静，轮船已于两个星期之前到达这里等候，现在所有的人都聚齐在大船上了。

但是，有两个人留在了岸上——莫孔和沃鲁波尔，作为一名忠诚的向导和挚友，莫孔将留在非洲大陆。默里曾极力邀请莫孔和他一起去欧洲，只要他乐意，他可以永远居住在那里，但莫孔还是谢绝了他的美意，因为他与别人早有约定，他还得再次充当别人旅行的向导，他不能失言。

欧洲人给了他很高的酬劳，这也是他应得的，欧洲人致以衷心感谢之后与他们的向导依依惜别。轮船启程了，很快就到了河中央，远远地仍可以隐约地看见默里向他的非洲挚友挥手告别。

他们驾驶着汽船快速穿过两岸无数的村庄和小镇，没遇到任何意外，而且休息得很好。两岸的土著人满怀迷信和赞叹地看着这没有人划动的冒烟的“怪物”丝毫不敢对它不敬。

经过二十天的航行，轮船于6月15日抵达河口重镇奇里安妮镇，一艘罗瓦娜号澳大利亚商船准备开往伊士，委员会打算搭乘这条船。

6月18日上船前，埃弗雷斯特上校召集所有同事聚集在一起，他平静地对大伙说：“先生们，我们同舟共济了18个月，在这段难忘的时光中，也历尽了无数艰难考验，但我们也完成了一项将在科学界广为传颂的伟大事业，同时，我也希望我们在风雨同舟中建立起的深厚友谊永世长存。”

斯特克斯无言地微微欠了欠身。“但非常遗憾，”上校接着说，“英俄之间交战正酣，两国军队正在塞瓦斯托波尔前线激战，直到这个城市落入英格兰人手中。”

“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斯特克斯不服气地说道，“尽管法国……”

“结局会告诉我们一切，先生，”上校冷漠地反驳道，“总而言之，在两国和解之前我想我们最好把对方看作敌人。”

“我正有此意。”来自帕尔科娃的专家冷冷地说。

科学委员会成会员就在这明朗的形势下登上了罗丽娜号。

几天后，他们到达了苏伊士，在这即将分别的时候，埃默里抓住佐恩的手，叫道：

“我们永远是朋友，佐恩。”

“一定，亲爱的埃默里，无论到何时。”

天边灯塔

故事的开头

太阳正从西面山岭落了下去，而东面的海上则海天相接，景色甚是迷人，但不久就要逝去。可在南半球高纬地区，天依然黑得很晚。

当太阳就要完全沉没的一瞬间，圣费号信报舰的甲板上传来一声炮响，接着，一面阿根廷国旗在船的桅杆上升了起来。

与此同时，爱尔高港湾附近的新建灯塔也发出了亮光，圣费号即停在此。灯塔的看守人员和工人都集中在岸上，船员则聚集在船头，久久望着灯光欢呼着。

炮声应和着人群的欢呼声，从远处传来回音。这时，信报舰上的国旗按规定又降了下来，司达登岛则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此岛正位于在大西洋、太平洋洋流交汇处。

工人们上船后，看守灯塔的三个人留在了岸上。

其中一人留在了望室值班，另外两人则在海岸边散步聊天。

“法司奎士，”其中一年轻人说，“信报舰明天就要出发了。”

“是的，菲力普，”法司奎士回答道，“但愿它一路顺风！”

“路程很远吧，法司奎士？”

“和来的时候一般远，菲力普。”

“是你这样说的吧？”菲力普笑着说道。

“老弟，”法司奎士反对说，“有时回去的路要长些，顺风情况除外。”

“法司奎士，拉法雅舰长十分熟悉这条航线。”

“老弟，这条路很宽阔。现在只要一直向北开就行了，只要风向是从陆地吹向海洋，船只就会很安全。”

“但这条江只有一面靠岸呀。”

“一面靠岸也不怕，只要风向合适，也总可以安全行驶。”

“你说得对，”菲力普赞同说，“但如果风向发生转变了……”

“那可就麻烦了，菲力普，但愿主保佑圣费号在两周内顺利航行1500里，平安到达布宜诺斯艾利斯。假如风向发生了变化……”

“那就找不到一处避风港，无论船在哪一边。”

“你说得完全正确，既然沿途无法靠岸，那就只有开到大海里去，那样才能预防搁浅。”

“法司奎士，依我看，我们要抓住眼前的好天气。”

“菲力普，你和我的想法一样。温暖的季节马上就要到了。”

“正是工程开工的好时候。”菲力普说。

“这个我也清楚，老弟。海员都知道这是最好的季节。这以前的天气可真麻烦，刮来一阵风就能把船吹烂。现在只要圣费号一开进港湾，那就不管它什么风暴啦！岛和灯塔总不会被刮沉吧！”

“是的，法司奎士。只要信报舰回去后，就可以装接济品回来……”

“那也要三个月时间，菲力普。”

“它会看到岛上还是好好的，”法司奎士说，他说完抽了一口烟，“老弟，你知道我们现在不在船上，如果受到风暴的袭击，可就麻烦了；可要是在船上，锚怎么也不会被拖起来。我知道合恩角一带很凶险，司达登岛上撞沉的船只也无数，司达登岛是海盗发财的好去处。但情况马上要有所变化，菲力普！司达登岛上的灯塔可不怕风吹，过往的船只都可以通过它来辨别方向，依靠它航行。在夜里也不致于撞上圣剑恩角、圣地爱果角和法罗司角的礁石。主要是有了你、我和毛理斯来看护灯塔。”

法司奎士兴高采烈地说着，他的同伴也消除了顾虑。否则菲力普在这座孤岛上要呆几个月，然后才有人来换他，这对于他来说是很沮丧的事情。

法司奎士最后说：

“老弟，你知道我在海洋上跑了40多年，从学徒、水手到船副。由于快到退休年龄了，当一名看守灯塔的人员是最好的了。何况这是一座奇妙的天边灯塔！”

由于这座灯塔是建在一座偏僻的荒岛上，它远离人类居住的场所，所以它的意义相当深远。

“菲力普，”法司奎士敲了一下烟斗说，“你和毛理斯什么时间换班？”

“十点钟。”

“那我就夜里两点钟来换你，一直守到天亮。”

“你说得对，法司奎士。我们最好先去睡一觉！”

“那么去睡吧，菲力普！”

他们二人共同去灯塔外面的小院宿舍睡觉了。

夜很静，他们睡得很熟。天一亮，他们就醒来了，法司奎士关掉了塔灯。太平洋上的潮水显得很温和，它并不像大西洋那边的潮水那样凶猛，甚至连麦哲伦海峡辽阔的海面都能感受到它的威力。

那天早上六点开始落潮，信报舰必须在落潮之前开出去。但船上还有许多事情未做，舰长准备傍晚开船。

圣费号是隶属阿根廷的海军舰艇，载重达200吨。舰由一位校级舰长指挥，还有一位上尉军官、一名大副、一名二副和50名船员。圣费号常用来巡逻布拉达江至拉美尔海峡一带的海岸。圣费号的航速最快能达到每小时十海里，这样的速度对于巡视火地岛一带的海岸已经足够了，这一带只是些渔船经常出没其间。

今年阿根廷政府为了在拉美尔海峡的咽喉处建一座灯塔，派圣费号主管具体工作事宜，并负责运输工人和材料。这项由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工程师设计的灯塔工程已经完工了。

圣费号在爱尔高湾已经停留三个星期了，拉法雅舰长运来的粮食可供看守灯塔的人使用四个月，直到来人接班之前不会有什么问题。接着，他就可以把建灯塔的工人运回去，如果不是缺少材料误工，可能早就回去了。

拉法雅舰长在港湾停留时，基本上没有烦心的事情，因为港湾可以挡住西、南、北三面风。偶尔大海上的风暴会使他有点担心，但今年春夏的天气都很正常，再不必有什么顾虑了。

早上七点，拉法雅舰长和黎加尔上尉共同来到甲板上。此时，甲板已被水手们打扫干净，污水全部排完，船帆也已取出来，水管及铁窗都被擦得雪亮，大小筏子全已吊好，大副正在等待命令，准备随时开船。

一切就序后，国旗随着初升的太阳在船上升起。

三刻钟后，到巡逻换班的时间了，船上的钟响了四下。

两位校官吃完早点，来到尾楼上，看天上没有多少云彩，就命令大副将船驶到岸边。

舰长在临走之前，想作最后一次巡视，看看灯塔、机器、燃料仓库及食品等是否完好，这样他才能安心离去。

上岸后，舰长在上尉的陪同下，向灯塔外面的小院走去。

两位校官对长期留在司达登岛上的三位守灯塔人员一一表示感谢。

“非常遗憾，”舰长说，“守灯塔的朋友们都是多年的老水手，长期过着清贫的生活，他们别无所求，对目前的现状也很满足。”

“这种精神太可贵了，”黎加尔说，“看守海边的灯塔，可以同岸上的人经常接触，而在荒岛上守灯塔就不一样了，只能远望大海。”

“你说得对，黎加尔。三个月后他们就可以上岸了，他们看护灯塔的三个月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

“是的，舰长，他们不用渡过合恩角那儿的寒冷冬天。”

“确实是这样！”舰长说，“几年前，我们在穿过海峡，上火地岛及荒凉岛去，经过处女角到天柱角时，真正尝到了风浪的滋味。可我们的守塔人员永远不必担心，大风吹不倒他们坚固的建筑，粮食和煤的供应也绰绰有余。他们始终会平安无事，这里的天气若很寒冷，也是稀有的，因为它位于大西洋和太平洋的交汇处，如果让海军部挑选部属人员来看守灯塔，那一定很多。”

两位校官走进了院子，守塔的三人早已等候在那里。他们双方互敬了军礼后，站了下来。

拉法雅舰长把他们看了一遍，发现他们脚穿航海靴，头戴油布帽。

接着问道：“昨晚上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什么事情，舰长。”法司奎士回答。

“海上没有其它船只吧？”

“5里之内没有发现船只通过。”

“灯光也很正常吧？”

“很正常，非常明亮。”

“了望室里冷吗？”

“不冷，很舒服，双层玻璃窗特起作用。”

“我想看一下你们的宿舍。”

“请吧，舰长。”法司奎士说。

宿舍座落在灯塔下面，厚墙完全可以抵御来自海峡的风暴，各个房间布置得都相当严密，不怕风，也不怕雨。虽然这里接近南极高纬，但也不必害怕。

各房间中间都有一条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门，门外面就是灯塔。

“我们到塔上去看看。”舰长说。

“请便吧。”法司奎士说。

“你们跟我走好了。”

法司奎士和两个伙伴打了一下招呼，然后推开楼梯门，两位校官紧跟其后，沿着微光的螺旋楼梯逐级而上。楼梯共5级，窗洞则有10个。

三人进入了望室，照明仪器全装在最上面一层。两位校官通过窗户向外面看去，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海鸥张着有力的翅膀掠过海面。外面的风虽然很大，但也阻挡不了海鸟的飞翔和鸣叫。

拉法雅舰长和上尉沿着楼梯爬上月台，准备把周围看个彻底。

他们先从西南方向看起，接着向西、西北方向看去，辽阔的海域，一点障碍也没有；东北方向远处隐约可见圣剑恩角山峰。灯塔下面就是爱尔高湾，岸上圣费号上的水手们在一起追逐打闹。

两个校官看完后，就走下了灯塔。法司奎士则在后面送他们上船。

午饭后，拉法雅舰长和黎加尔上尉又走下船，来到岸上。他们还想到海湾北岸散一下步。舰长已经独自驾驶小船去过一趟，但为了安全，他认为有必要对这块不太熟悉的水域再重新查看一番。

两个校官散着步溜了过去，穿过圣剑恩角附近的地峡，在圣剑恩湾的深水港仔细查看了一遍。这个港湾也是爱尔高湾的组成部分。

“圣剑恩的港口太美了，”舰长说，“周围全是深水，可容纳高吨位的船只通过。但船进来很麻烦，如果这儿也有一盏高灯，那就可以帮助遇难的船只顺利进入港内避风。”

“船只在离开麦哲伦海峡之后，可以把这里作为一个中间港。”黎加尔说。

直到四点，校官才走回来。他们和法司奎士、菲力普和毛理斯一一道别，然后走上了舰船。

五点时，信报舰开始移动，烟囱冒出了浓烟。落潮又要开始了，圣费号即将出发了。

五点一刻，舰长下令水手们起锚，储存的蒸气一齐排出了气管。

上尉站在船首，指挥着这一切。

圣费号离开了，舰上的人一齐向岸上的守塔人员挥手，而三个守塔人则敬了最后的军礼，依依不舍的心情油然而生，双方都久久不愿离去。

圣费号匀速向北行驶着。八点钟之前就驶入了大海，逐渐远离了海峡。天黑时，站在船上向后看去，天边的灯塔如同一颗明亮的星星。

司达登岛

司达登岛又叫司达登州，位于新大陆西南部的尽头。在火成岩时期的火山喷发时，它撤出了麦哲伦群岛，成了群岛最东面的一块残余地方。两个大洋的水同时冲洗着它，大西洋或者太平洋的船只从南端经过时，都必须绕过它。

17世纪荷兰的航海家拉美尔发现拉美尔海峡后，就把司达登岛和火地岛分开，中间距离近20里。船只从这里通过，既安全又省时。司达登岛在东面形成一堵天然的墙，不论汽船或帆船在此通过，都比绕到岛的南面安全，很少会碰到大的风浪。

司达登岛东西长39里，南北长11里。

此岛沿岸参差不齐，港湾和河流紧密相连，水道入口处有无数岛屿和珊瑚礁，经常造成船只失事。沿岸到处都是危崖和巨石，晴朗的天气里，海浪也不停地拍打着它。

岛上无人居住，但如果是11月到2月份的季节，这里正好是夏季，也不是完全不能居住。牲畜在内陆的巴莱港东部也可以也找到饲料。当积雪融化时，地上就长出了青草，直到上冻前，土地都很潮湿。在麦哲伦海峡气候条件下生长的牛马，在这里也许会繁殖。真正的冬季来临时，这里的牲畜就要被送到巴塔尼亚或火地岛的草原上。

这里生长着少数的野生骆鹿，它是一种处于极端原始状态的野鹿。只要烧烤得当，它的肉也可以吃。冬季时，骆鹿靠吃积雪下的草根来维持生命。

草原从四周向岛的中心延伸，几片树林尽是些光秃的枝条，叶子短小，黄中带绿。大多数树木是南极棒，树身高大，枝干向外平伸。岛上还有一种少见的伏牛花和一种冬青。

司达登岛的面积很大，其中四分之一是平原和树林，其余多是岩石林立的高原。高原上散布着不规则的乱石，是古代火山喷发形成的，主要成分是水晶岩。今天已经看不到当年火山喷发的痕迹了。

岛中心的草原，看上去很辽阔。在冬季时，它完全被冰雪覆盖，什么也看不见。西面的地面极不平坦。沿海的山峰极其陡峭，有些海拔高度达3000尺。这些山峰是安第斯山脉的末节，这座大山横贯南北，如同新大陆的脊梁。

在这种高寒气候下，再加上经常受暴风侵袭，岛上的草木极为稀少。仅有的几种都是在麦哲伦伦海峡气候或是火地岛气候条件下能够生长的植物，其中有元参、药苓、海绿草、雀麦及几种野草。和树林、大草原相比，这些小花则显得很苍白，它们即开即谢。沿岸礁石及石坡上可以找到几种苔藓；树下面可以找到充饥的草根。火地岛上的土人则把它作为食粮，因为植物根中多少要有些营养。

岛上根本找不到溪流，因为这些坚硬的土地不会向外涌水。一年中有8个月是积雪，只有在夏季，阳光斜照才使积雪融化，水土湿润。这时，岛上各处的礁湖才显露出来，沼泽才储存些淡水。山上流下的水则流入爱尔高湾的小河里，有的则流入圣剑恩角的港湾里。

由于沿海水产资源丰富，火地岛上的人则驾着木船，冒着风险，穿过拉美尔海峡，到这里来捕鱼。这里有鳖鱼、鲑鱼、鳝鱼等。当海豚、鲸鱼、海豹涌到海面时，会招来许多渔船捕捞。由于人们的滥捕滥杀，海洋生物大都躲到南极海洋中去了。因为那儿有危险，很少有人再去捕鱼。岛的周围尽是些浅滩、石湾，滋生着贝壳、牡蛎、蛙、獭、蛾螺等，珊瑚礁里面则更是生长着数不清的甲壳动物。

这里的鸟类品种很多，有信天翁、鹦鸟、千鸟、海雀、白鸥等，它们经常聚到岛上来歇脚。

这座岛相当于一块巨大的岩石，根本不能居住，它是麦哲伦群岛的一部分，是阿根廷共和国和智利共和国共有的。

最热的季节，火地岛上的人偶尔也有到这儿来暂避的。大多数商船都使用麦哲伦海峡。现行的船只，不论来自东方还是西方，都必须按照这条航线行驶，才能比较安全。只有那些绕行合恩角的船只才会注意到司达登岛。

阿根廷共和国建造的这座天边灯塔，实在是一项伟大的创举。许多国家都应该感谢它。以前麦哲伦海峡一带的海面，从处女角到天柱角，都没有灯塔。司达登岛上的灯塔，对于航海人来说确实是一颗指路明灯。甚至连合恩角一带都没有灯塔，使从太平洋进入拉美尔海峡的船员们都提心吊胆。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阿根廷共和国才决定建造这座灯塔，灯塔建成的时间是1859年12月9日。

离爱尔高海湾尽头那条小河150码处，地面升为一个山丘，约120尺高，这座山丘像一个石台，石台上砌了一道墙，即是塔基。在一大堆杂物、宿舍、仓储中间，灯塔竖了起来。

附属房屋包括以下几个方面：（1）守塔人员宿舍：内有床铺、桌椅、取暖用的煤灯及厨具等；（2）起坐间：有炉子，可做饭用；屋子当中有一张桌子；灯钉在墙上；橱具里放着各种各样的仪器：望远镜、晴雨表、气温表、灯等；（3）仓储：主要用来存放守塔人员的食用粮食，还包括咸牛肉、火腿、干菜、茶叶、咖啡、糖及白兰地酒、普通药品等；（4）灯塔照明灯用的油；（5）火药库：里面有各种燃料，供守塔人员过冬使用。平坡上房屋里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塔身极为坚固，材料有的取自本岛，有的是舰船运过来的。石块的平台砌得相当平整，石块的缝隙间则全用钢筋、沙子浇灌而成，可以抵挡最猛烈的寒风。法司奎士说过，大风无论如何也刮不走这座灯塔，他和他的伙伴们始终会擎起一束永不熄灭的烽火。

灯塔高达130尺，灯光射到远处的高度则达223尺。在海面上，15里以外的地方就能看见。如果没有灯光，视线最远也不会超过10里。

那时，大家还没有想到用电石或煤气接上电灯，所以只能使用煤油来照明，按照最新的科学工业成就，应尽量把设备做得好一点，减少不必要的修理。

这盏灯只要求在10里之内望得见就行。因为不论来自哪个方向的船只，如果想驶过拉美尔海峡或司达登岛，都有一段很长的路。若按照海军部的指示航行，根据风向和灯光指示，分开行驶，就能避开桑裘安角、赛弗拉尔角或者法司罗角，也可以避免任何不测。

如果有船被逼得必须开进爱尔高湾时，只要朝灯塔方向开过来，就可以确保安全。圣费号信报舰即使在夜间回来，也可顺利进入这条小河。爱尔高湾离圣剑恩角尽头只有3里远，灯光射程则达10里，所以可确保安全。由于这座灯塔是固定不动的，船员就不会把它同别的光线混淆起来，同时，这一带海上也没有别的灯光，所以不需要采用时明时暗的方法来区别，这又为灯塔建筑师节省了一项细致的工程。

这盏照明灯由于只用煤油，灯芯又集中在一起，所以火焰发出的强烈光线，在镜头上聚焦以后，可以照到很远的地方。因此，信报舰在离开时是很放心的，灯塔及设备都没有一点毛病。

灯塔使用起来让人非常满意，这与守塔人员的勤劳是分不开的。灯头口、灯芯稍有毛病就换上新的，煤油的供给量始终控制得不多不少，空气调节得法，月落而作，日出而熄。

同时，法司奎士和他的两个伙伴也是在众多水手中精心挑选出来的，他们勇敢、坚强、果断，尤其是对工作负责的态度更会人佩服。

司达登岛几乎和外界隔绝，唯一的接济也要来自1500里外的布宜诺斯艾利斯，虽是这样，他们的生存仍然是有保障的。偶尔来打鱼的火地岛人到此处不会呆太久，接着就渡过拉美尔海峡赶回火地岛或其他岛屿。航海家把这一带视为畏途，如果他们想找避风的地方，在麦哲伦群岛附近就有好几处。

尽管如此，他们防备仍然很严密，房屋全部使用坚固的门，里面有两道闩子，窗户上面都有铁栅栏，无法爬进屋里。法司奎士、菲力普和毛理斯全都配备有子弹上膛的手枪，遇有海盗或盗贼便可开枪射击。

灯塔底部的外边，也装有一扇铁板门，谁也无法攻破。楼梯间的窗洞很窄很小，根本无法钻进去。灯四周的平台更是难以攀登，谁也不敢从避雷针爬上去。

阿根廷共和国在司达登岛上完成的这一举世瞩目的工程，意义远大。

三个灯塔看守员

从麦哲伦海峡航行的船只，最忙碌的要属夏季了，即从年前的11月初到第二年的3月份。这个时期气候较温和，虽然避免不了惊涛骇浪的袭击，但大多稍纵即逝。所以不少汽船和帆船都愿意冒险绕行合恩角。通过拉美尔海峡或司达登岛的船只虽然很正常，但这个季节的漫长航行仍然枯寂无味。自从航海测绘技术完善以后，麦哲伦海峡的危险减少了，经过这里的船只就愈来愈少了。

虽然枯寂成了看守灯塔人员的主要部分，但对于他们这些忙碌惯了的老水手们来说，也还没有立刻感觉到。他们不是那种等时间熬日子的人，除了守灯塔以外，他们一有空闲就检查设备和各种仪器，看它们的性能是否正常，油料是否充足。另外，他们还时刻注视着爱尔高湾的人员，要经常步行去桑裘安角或塞弗拉尔角，但最多不超过三、四里路。

他们每天在灯塔日记上都要详细记录：什么国家、什么型号的船只从这里经过，是否鸣炮打招呼。船只经过时，潮水多高，风力多大，风向何方，是否有风暴雨雪天气，晴雨表的数字等等都要登记清楚，以备绘制海面气象图表。

三位守灯塔人员全是阿根廷人，法司奎士担任看守长，年纪47岁。他身材高大，体格强健，精力旺盛，遇事果断，一生经历无数危险，但都化险为夷。他具有一切水手的优秀品质，受到上级领导的高度重视，他被推为看守长是理所当然的事。虽然他在海军里始终做大副，但离职时却受到人们的尊敬。当他请求退役到司达登岛上任职时，海军当局当即就同意了。

菲力普和毛理斯都是水手出身，菲力普40岁，毛理斯37岁。由于法司奎士和他们二人的家庭熟悉，就向政府推荐他们。三个人中，只有毛理斯结了婚，但没有孩子，他妻子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个宿舍里工作，三个月后，他们就可以见面了。

三个月后，他们三人将乘上信报舰圣费号返回。将有三位新的守塔人员来到司达登岛上替换他们。

当他们第二次来岛上值班的时候，将是6、7、8三个月，正好是寒冬季节。虽然他们第一次留守时没有吃太多的苦，但第二次返岛时，可要做好吃苦的准备了，对于这一点，他们并不觉得害怕，因为他们以前有过这种生活体验。

从12月10日开始，他们三人的工作计划都已安排妥当。每天晚上都有一人驻守了望室看守灯塔，另外二人休息。白天，守塔的人回宿舍休息，另外二人则检查各种机件，以防损坏，确保夜晚照明。

每隔一段时间，留一人守塔，法司奎士则带另一名伙伴爱尔高湾到海边去走一趟，有时步行，有时则乘小船去。乘小船去时要提防东风，由于这一带有山岭保护，则很少受到东风的袭击。

信报舰走后的几天里，一切都很正常。天气暖和，气温升高，有时高达零上10℃左右。陆上时有微风，白天和晚上的风向交替变换，非常自然舒适。

天气温暖时，草木也开始发芽了，小院附近一片淡绿。在南极棒树嫩绿的叶子下面躺着也挺开心。潮水涨上海岸，苔藓就会把岩石铺满，这就是夏季时的季节，而南美大陆的顶点此时还没有到夏季呢。

有一天傍晚，法司奎士、菲力普和毛理斯三人在灯塔四周月台上谈话。

法司奎士装好一袋烟后，问道：“两位老弟，这种生活还习惯吧？你们觉得有意思吗？”

“当然喽！”菲力普回答。

“确实很好！”毛理斯跟着说，“三个月很快就会过去。”

“真的，老弟，三个月就像满帆的船出海一样，转眼就过去了。”“今天还没有一条船过来呢。”菲力普说。

“船一定会过来的，菲力普，”法司奎士一面说，一面举起望远镜向远处看，“如果没有船来享受这岛上的灯塔，实在是太遗憾了！”

“何况我们的灯塔还是新建的呢！”毛理斯说。

“你说得对，老弟，”法司奎士回答，“许多船长还不知道这儿有灯光，若知道，一定不会错过观看机会的。还有的知道这儿有灯塔，但搞不清楚是否夜里一直亮着。”

“等到圣费号信报舰回到布宜诺斯艾利斯之后，大家就会都知道啦。”菲力普说。

“是的，老弟，”法司奎士说，“等拉法雅舰长报告出来之后，当局就会把这个消息向航海界传播出去。”

“最多再过一个星期就能到达，”法司奎士说，“这几天天气将特好，海上又没有风浪，船张满帆，再加上引擎，一小时走十海里没有问题。”

“现在估计已开过麦哲伦海峡绕过处女角了。”菲力普说。

“当然，老弟，”法司奎士说，“这个时候，它正沿着巴塔哥尼亚海岸向前行驶着。”

难怪人们念念不忘信报舰圣费号，它像故乡的土一样，人们一旦离开了它，心中始终还会眷恋着它。

“你今天钓鱼还很开心吗？”法司奎士问菲力普。

“很开心，我一共钓到几十条鱼，还空手捉到一只鳖。”

“很不错呀，”法司奎士叫道，“你安心钓好了，钓得越多越好，至少我们可以节省储存的肉。至于蔬菜……”

“我去了榉树林，”毛理斯说，“挖到一些菜根，让我给你烧一盆好菜。”

“太好了，”法司奎士说，“罐头吃得太多不好，还是吃新鲜的较好。”

“弄一块骆鹿腿什么的倒也挺好，”法司奎士回答，“鹿肉吃下肚，还挺舒服的，只要有野兽露面，我们就不要放过它。但要记住，别离院子太远，因为当附近海角如果发生什么事情时，也许可以应付一下。”

“如果一头漂亮的骆鹿走进了枪击的距离呢？”毛理斯说。

“即使两三倍的距离我也没话说，”法司奎士说，“可是骆鹿野性很强，不容易接近，在棒树林或院子附近是不容易发现的。”

自从灯塔工程动工以来，就没有一头野兽在爱尔高湾附近出现过。圣费号的上尉也是个打猎高手，曾几次想打到一只骆鹿，都没有能够实现。如果上尉能够爬过高山，越过巴莱港，抵达司达登岛的另一端，也许他的运气会好些。可是在西部那一带岛上跋涉起来非常困难，他们都还没有踏上过那片土地。

12月16日夜里，当毛理斯在了望室值班时，发现东面海上有一束灯光，距离有五六里远。这显然是一条船，还是灯塔完工后的第一条船。

此时正值上半夜，那两个伙伴还没有睡觉，毛理斯立即去叫他们。

法司奎士和菲力普跟着毛理斯一齐来到窗口，拿着望远镜向外看。

“是白灯。”法司奎士说。

“地位灯是绿灯或者红灯。”菲力普说。

“地位灯分别颜色，点在左舷和右舷。”

“还是白灯，”法司奎士说，“这是条汽船，正向岛上开来。”

这的确是一条汽船。令三个灯塔人员迷惑的是：它是想进入拉美尔海峡呢？还是准备向南开去呢？

三人看见它逐渐向岛靠近，半小时后，已经能看清它的路线了。

这条船是向拉美尔海峡开去的，位于灯塔的右边，在南——西南的方位上。当它驶进圣剑恩角时，人们可以看见船上的红灯，接着就消失在黑暗中。

“这可是第一条路过天边灯塔的船呀！”菲力普叫道。

“决不会是最后一条。”法司奎士向他保证。

第二天上午，菲力普又看见一条大帆船在天边出现。此时，东南风把雾吹得一干二净，十里以内的船只都可以看见。

菲力普把另外二人叫来，共同走上灯塔月台，刚才那条船还可以望得见，在爱尔高湾右面，介于地爱果角和赛弗拉尔角之间。

那条船正高速行驶着，速度达十二三海里以上。由于它正向司达登岛驶来，现在还说不清楚它要经过岛的北面还是南面。

水手们总是喜欢谈论这类问题，他们三人在这些无谓的问题上争执起来。结果证明毛理斯的预见是正确的，帆船没有向峡口开来。船在快靠岸的时候，掉头行驶了，目的是为了躲避风浪，多停留一会儿。

这是一艘载重达1800吨的大三桅船，是美国制造的，速度很快。

“这艘大船一定是纽英兰船坞制造的。”法司奎士叫道。

“它会向我们报数吗？”毛理斯问。

“报数也是应该的。”看守长说。

当那条船绕过赛弗拉尔角时，报起数来了，旗子在桅杆上迅速升了起来，看守长查出了这些信号。

它是从美国纽英兰的波司顿港开来的。

三个守塔人员把阿根廷国旗从避雷针的桅杆上升了起来，算是回礼。

他们一直等到大船在岛的南面威伯司特角山岭后面消失后才回屋去。

“祝蒙坦克号一路顺风！”法司奎士说。

以后的几天，岛上又显得很荒凉。只是在东边10里外的地方，偶尔可以看见一两只帆船经过，这些船只都是从这里到南极去捕鱼的。

他们看见了几只海豚正向太平洋游去。

一直到12月20日之前都没有什么事情发生。这时天气开始发生变化，风向由西北转为西南。下了几场大雨，有时还夹着冰雹。

21日早晨，菲力普看见树林里好像有什么动物。

他看了一会儿，就进屋去取望远镜。他从镜中发现一头骆鹿，长得非常漂亮。

法司奎士和毛理斯也被招呼出来，站到平坡上。

三人都同意去追赶。如果能打到这条骆鹿，大家可以吃到不少新鲜肉，换一换口味。

毛理斯设法到骆鹿后面去追赶，手里拿着枪，把它向港湾这边追赶，菲力普则在湾口等候。

“要小心！老弟，”法司奎士警告他们说，“这些动物的耳朵特灵，只要一嗅到人的气味，就会很快溜掉，你懂吗？”

“知道。”毛理斯答道。

法司奎士和菲力普站在平坡上，从望远镜里看到骆鹿还没有动，他们关切注视着毛理斯的行动。

毛理斯轻轻地向林子走去。正好树林遮掩着身体，他完全可以走近骆鹿背后，把它向湾口赶。

他的伙伴一直看他走到林子前，然后消失掉。

半个小时过去了，骆鹿仍没有动，毛理斯也没有放枪。

法司奎士和菲力普都在静静地等待这一声枪响后的奇观。

一直没有听到枪响。骆鹿也没有逃走，相反躺在了岩石上，浑身像瘫了一样。

与此同时他们发现毛理斯冲向了骆鹿。那鹿还是躺着不动，当他伸手摸时，那鹿却猛然站了起来。

毛理斯向伙伴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过来追。

“怎么回事？”法司奎士说，“走，菲力普。”

二人下了平坡，向树林跑去。仅十分钟就到了。

“骆鹿呢？”法司奎士问。

“在这儿呢。”毛理斯说。

“是不是死了？”菲力普问。

“死了。”毛理斯说。

“太老了吧？”法司奎士问。

“不是，是受伤。”

“受伤？”

“是的，是肋下中了弹。”

“子弹！”法司奎士说。

“骆鹿是中了子弹后，负伤跑到这儿的。”

“难道岛上有猎人？”法司奎士说。

这时，他用眼光扫视了一下四周。

康加的徒党

如果守塔的三个人到司达登岛西部走一趟，就可以发现那里的海岸和介于圣剑恩角与赛弗拉尔角之间的海岸有所区别。

这一带都是些陡峭的悬崖，高达200尺。崖上寸草不生，崖上的石洞里栖息着各种各样的海鸟；礁石连成串，低潮时可以看到2里路开外，礁石中间有水道，轻便的船只可以通过。可以看见一些零星的沙洲，上面长着一些水生植物。

崖上洞穴很多，洞口窄小，洞内深远。人们要想找到这些洞穴，还要翻山越岭，爬过许多大块岩石。通往崖顶非常困难，因为这里的岩石都是直上直下的，走完这些中间的路也要有十五里。因此，这边岛上比起爱尔高湾东海岸要荒凉得多。

司达登岛西部虽然有火地岛和麦哲伦群岛的遮挡，西北风侵袭不了它，但沿岸风浪仍不小。所以太平洋那边同样也需要建造一座灯塔，这对于绕合恩角驶向拉美尔海峡的船只要方便得多。智利政府目前也在考虑这件事。

如果当时在岛的东西两面都建灯塔的话，对于一些人却不利，因为岛上圣巴苏罗摩角附近潜伏着一伙海盗，灯塔将严重威胁着他们。

这些人几年前在爱尔高湾登陆。他们发现了岛上一处很深的山洞，这些年悬崖上的山洞成了他们安全的住所。

他们共有12个人，盗匪头目叫康加，他的助手叫卡刚特。

这些人都是南美洲的，其中5人是阿根廷和智利的，其余则是康加从火地岛上招募而来的。由于以前他们经常来岛上打鱼，所以对地形非常熟悉。

卡刚特是智利人，他出生在什么城市或村庄，家庭情况怎样，人们不得而知。他看上去年龄30岁左右，中等身材，一身横肉，满脸恶相，似乎尽干坏事。

盗首康加的生平更是不得而知，甚至连国籍在哪里都不知道。康加可能是他的假名字。

在麦哲伦群岛和火地岛一带，人人都知道他的大名。当年杜蒙都维尔船长驾驶阿司特罗拉布号和西里号到毕凯特港时，船上多了一个巴塔哥尼亚人，这人是不是康加，还不知道。他与当地人的相貌不一样，身材也没他们高大，性情异常暴躁，嘴上留着一个大胡子，胡子已经白了。他是一个阴险的暴徒，是一个无恶不作的海盗，除了这个荒岛外，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康加一伙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岛上是怎么生存的呢？

当年康加和帮凶卡刚特犯下死罪后，无处可躲，一直从麦哲伦海峡的奔塔亚望海港逃到火地岛上，才摆脱那些追捕的人。

他们从当地人口中打听到这儿有个司达登岛，那时还没有建灯塔，船只经常失事，岛岸布满了漂弃物，非常贵重。康加一伙就从火地岛匪类中挑选了几个人，又从当地土著人中招募一部分人，组织他们去偷窃。

当一条本地小船把他们送到拉美尔海峡对岸时，小船遇上了不测。虽然他们都是航海老手，但抗拒不了风浪的威力。一阵狂风把船刮跑了，小船一直撞到考尔尼特角的礁石上，沉了下去。

他们又步行来到爱尔高湾。这里没有让他们失望。桑裘安角和赛弗拉尔角之间的沿岸，布满了五光十色的漂弃物，大捆的货物，整箱的食品够这伙人用几个月，甚至连枪、弹都没有损坏，富足的澳大利亚货船遗留下价值巨大的金条，各种家具都漂浮在海面上。船上的人全部遇难。

司达登岛的险恶在航海家中是出了名的。任何一条船，只要被风浪打到这个海岸上，就会粉身碎骨，人船俱亡。

康加一伙没有住在湾内，而是选择了东海湾入口的地方住下，目的是为了监视桑裘安角。

康加在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山洞，可以供所有的强盗居住，洞口全被海藻海草遮掩着。湾北有座危崖，正好挡着海上来的寒风。他们把漂弃物中的日常用品全都运到了洞里，以备平常食用。他们在洞的旁边又找到了第二座洞，用以存放高价值的金银、珠宝一类的东西。

康加打算引诱一条船到湾里来后，把掠夺来的财物全都装到船上运走，回到他当年横行的太平洋岛屿上去。

等了好长时间，也没有碰到好机会，他们只好继续呆在司达登岛上。两年来，他们的财富急剧增加。失事的船只，使他们发了财。他们有时有意装做失魂落魄的样子，引诱海上的船只来救他们，结果船撞暗礁；或者晚上在岛上礁石的附近生起一堆火，引诱船只撞沉，他们甚至把船上的活人干掉。

引诱来的船只一失事，盗匪们仍然离不开此岛，但他们又无法把船引进爱尔高湾，因为船长们很少知道这座港湾，他们无法自动开过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山洞里的财物已经装满了，康加及其党徒都变得有点不耐烦了。卡刚特这个人经常埋怨自己的运气不佳。

“住在岛上像船处于下风一样，”卡刚特常说，“这些价值巨大的东西必须抓紧运走！”

“是的，”康加说，“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走出去。”

“何时走？怎么走？”卡刚特反问。

这个尖锐的问题被提了出来。

“这样长期下去，我们的生存就会成问题，”卡刚特说，“虽说可以吃海里的鱼、岛上的野兽，但冬天实在太难熬了！”

康加不再说什么，他保持着自己沉默寡言的性格。可是一想到眼下的处境，他就心急如焚。

他依然想不出好办法。

康加一伙本指望劫到一条开到海湾里的大船，等不到了，他们只好去劫持从火地岛上驶来的小船。小船弄到手以后，由卡刚特及一位智利匪党开到麦哲伦海峡去，然后再到布宜诺斯艾利斯。他们用抢劫的钱，可以买一条载重达200吨的大船，然后再开回爱尔高湾来装运积存的货物，最后他们一伙人全部上船，驶往所罗门群岛。

他们是这样打算的，但在计划实施以前，情况发生了变化。

1858年10月初，一条悬挂阿根廷国旗的汽船，设法驶入了爱尔高湾。康加一伙发现了这条战舰，不敢轻易下手。他们把两处山洞口全堵了起来，全跑到内陆去躲避了。

这条船正是圣费号，从布宜诺斯艾利斯来，带灯塔工程师来选择地点的。

信报舰在岛湾停留了八天后，又开走了，当时并没有发现康加一伙。

有一次，卡刚特在夜间爬过河去，偷听到了圣费号来此岛的目的。

爱尔高湾将建灯塔了！

康加一伙匪徒们无法久留下去了，他们千方百计想办法逃走。他们采取目前的办法。他们先搬到西部的圣巴苏罗摩角附近，在山洞里藏身。他们知道信报舰走后，不久会开回来施工，便急忙把东西都运到西边去，那里离圣剑恩角很远，不会有人发现。

两处山洞里的东西还没有搬完，他们则忙着去运粮食、饮料和衣物，剩余的都留在山洞里，堵住不管了。

康加一伙亡命之徒走了五天后，信报舰就回来了，工人和材料全都运到了岸上。地点选定后便开始施工了。

康加及其徒党被逼到圣巴苏罗摩角以后，他们从一条溪流中找到了淡水。打渔和狩猎又节省了不少粮食。

和我们预料的一样，康加一伙掌握了爱尔高湾的情况。他们已经估计到工程何时完工。这时，康加一伙又得意忘形了，依靠这个灯塔，必会引来不少大船。他们就可以乘机袭劫，把船搞到手。

灯塔快完工的时候，大批人员离开，只留下几个守塔人员。当灯塔射出第一束光的时候，康加就知道消息了。

所以在最近几周，盗匪中经常有一人跑到峰顶去观看。只要灯塔一亮，就立即向康加汇报。

12月10日晚上，第一个发现信报舰的就是卡刚特本人。

又过了几天，卡刚特又在巴莱港附近打伤了一只骆鹿。骆鹿逃走后，最后倒在岩石上，被毛理斯巡岸时看到了。从那时起，法司奎士及伙伴才知道岛上有人，从此更加严密防备，以防不测。

那一天康加决定离开圣巴苏罗摩角，回桑裘安角去。盗匪没有携带洞里的粮食，存心想抢夺灯塔库的粮食。在12月22日晨，他们破晓动身，沿着岛中心熟悉的山路走去。

康加他们一伙不停地赶路，他们指望在傍晚时分抵达爱尔高湾。

康加妄想自己可以成为灯塔的主人，然后就有大量的时间慢慢运物品了，使原来的物品仍旧放在爱尔高湾的山洞里。

这个阴险海盗的计划有可能会得手，但得手之后的情况极有可能发生变化，他们自己也不敢保证。

他们也意料到圣费号信报舰回去之后，一定会向外界宣传，海湾灯塔已经建成。当大家知道海湾有了灯塔以后，船就可以开过来避风，而不会再去冒险了。

康加主意已定，只要有船开过来，他就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当他逃到太平洋去后，他的罪过也就躲避了。

如果拉法雅舰长发现三个看守灯塔的人员失踪后，他们一定认为是被人杀害或劫持了。那时，他们将会竭尽全力进行搜查，直到把整个小岛搜遍为止。如果还找不到，他们也不会罢休，阿根廷政府将派救援船只前来协助寻找。即使康加弄到了一条小船，那时他也躲不过海上严密的监视，想潜到火地岛去，就更困难了。海盗的命运如何，这要看老天是否发慈悲了。

20日晚上，康加和卡刚特沿着圣巴苏罗摩角走着，打量着天空和海面。

天气很好，没有一点云彩。

到晚上六点钟，康加和卡刚特正准备回去时，卡刚特开口了：

“大家是否都知道把东西留在圣巴苏摩角？”

“知道，”康加说，“事后搬要方便多了——我们已做了那边的主人。”

康加边说边打量了一下四周，接着说：

“卡刚特，你看那边！”

卡刚特按康加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点不错，那是一条船。”

“是一条满帆的船，看样子是向岛上开来的。”

这条张满了帆的船离圣巴苏罗摩角只有二里路。

船正在顶风前进，显然天黑之前，要开进拉美尔海峡。

“是一条二桅船。”卡刚特说。

“载重量可达200吨。”康加说。

这条船是向海峡开过来的，但它不愿绕过圣巴苏罗摩角。不知天黑之前能否到达，不知是否会被海水冲到礁石上。

全部盗党都集中到圣巴苏罗摩角尽头来了。

看见船靠近司达登岛，对于他们已不止一次了。他们经常用移动的灯火来引诱船只撞礁。

这时有人提出还用老办法。

“不行，不能让二桅船沉掉，”康加说，“今天顶风，又逆潮，无月光，它进不了海湾。明天它也走不了，我们再想办法。”

1小时后，那条船消失在黑暗中。夜里风向转为西南风。

等到天亮，康加一伙发现昨晚那条船已经搁浅了。

二桅船“摩尔号”

康加对于水手那一套玩得非常精明。

他指挥过什么船？在什么海上航行过？卡刚特都能说得出。卡刚特一直是康加生活中的副手，在司达登岛上依然是。

这两个人最初都是海盗。他们在所罗门群岛和新赫布里底群岛一带的海上，常干一些罪恶的勾当。当英、法、美组成的巡洋舰到太平洋上搜捕海盗时，他们漏了网，就逃到麦哲伦群岛这儿来诱使船只失事。

在康加和卡刚特的同伙里，有五六个人曾在船上呆过，对于航海是相当熟练，他们如果想霸占二桅船，估计也不会有多大问题。

夜里从西面起了一阵风，把它刮到了一片布满礁石的沙滩上，它很可能被撞破，可是看上去，并没有受到严重的损伤，船尾对着陆地，右舷向着大海。整个甲板都露在水上，桅杆和船首丝毫无损，帆篷张起一半。

前一天傍晚，当人们看见这条二桅船搁浅时，它正在和东北风搏斗呢！船上的人都紧扯帆索，企图把船拉回拉美尔海峡。当康加及其党徒发现二桅船消失的时候，船正向礁石方向撞去，当风向突然改变时，船再想掉头驶向大海已经来不及了。

从船上张得很紧的帆来看，水手们一定尽了最大的努力想挽回这种局势，但终究未能如愿，船还是被冲到沙滩上去了。

船和水手的下落，现在我们不得而知。当船搁浅以后，他们都上了一条小船。因为他们担心船会撞到礁石上，那样，船上人员的生命就有危险。然而，他们想错了，他们搭乘的小船翻了，人员全都淹死了。翻身的小船离这儿也不远，是个底朝天。

落潮的时候，从圣巴罗摩角的座座礁石上就可以到达出事地点，最多只有半里路。

康加和卡刚特由两个匪徒陪伴着，跑过去看船，其余的人则留下望风，以防有意外发生。

康加和他的伙伴来到沙滩上，发现二桅船已被高高地搁浅。等潮水来时它又要升到七八尺高，只要船底没破，就完全可以浮起来。

康加沿船绕了一周，看到船尾铜板上刻有“摩尔号，法尔巴来索”的字样。这是一条智利船，12月22日夜间到达并搁浅的。

“这船来得太好了。”卡刚特说。

“船身要一点不漏才行。”一个盗党说。

“有小裂缝可以修补。”康加说。

康加又重新看了一遍。船头船尾的龙骨好像都没有损坏，但搁浅在沙滩上的那一部分船底无法检查，要等潮水上来时，才能看明白。

“上船！”他说。

由于船身倾斜，他们都从较低的一面左舷上船。同时用手抓着网索，向上爬行，慢慢地人都上了船。

船上除了帆有点松动外，其余都很完好。由于船身较宽、船底较平，所以陷得不太深。只要潮水一来，立即就会浮起，那时再看舱里会不会进水。

康加从船尾又爬到船长的卧舱，然后从一个木橱的抽屉里拿出一份船上的文件，又走了出来。卡刚特正在甲板上等着他。

二人把船员的名单看了一下，又看到船的载重量达157吨，船长名叫巴拉，般上共有6名船员。准备卸完货后于11月23日去福克兰群岛。

摩尔号在驶进拉美尔海峡过程中，在司达登岛外面失事了。船上所有人员全部遇难。如果里面有活人的话，一定会逃到圣巴苏罗摩角来的。两个小时过去了，仍没有发现有人存在。

由于这条二桅船只装了些压船铁，没有载货，所以康加一伙一心想让船浮起来，然后装上赃物离开此岛。

要想查看船底的好坏，还必须把压船铁搬掉才行。

要想把大块大块的废铁搬下去，需要的时间太长，而且海上一时起风又没有东西掩护。目前只能等船一浮起来就拉离沙滩。

康加对卡刚特说：

“等龙骨下的水一够，就拉船。”

“涨潮开始了，怎么做法，康加？”

“把船拉离石礁，进入小河去，控制在山洞前。”

“那以后呢？”卡刚特问。

“往船上搬东西。”这些人把所有的预备工作做好，正好这时，第一道潮水打了过来。康加、卡刚特和六个盗党在船上，其余的人在岸下。

海水一层层升高起来，船身动了一下，潮水正在起作用呢。可海浪上面又没有浪花，这情形实在是让他们高兴。

康加一伙焦急地望着潮水逼进。他们担心有哪有块木板被砸坏，哪块接缝裂开，海水都能迅速灌满底舱。

随着潮水的升高，船慢慢地也在升高，船内并没有发现漏水的迹象。接着又是几下轻微的震动，船身恢复了正常的位置。

“不漏！”卡刚特喊。

“转动绞盘。”康加下令。

绞盘那边人员已准备停当，只是等待命令。

康加从船首侧面伸出头来，看着吊锚架下的潮水，2个小时了，船首龙骨才开始抖动，船头已经离地，船尾还陷在沙里，船舵还不能自由地转动。

康加显得很着急，大声喊道：

“把它拉起来！”

那些人用足力气转动绞盘，但船没有反应。

“使劲！”康加喊。

大家很担心把锚拉脱，再想埋在地下就难了。

二桅船摆正了位置，卡刚特进底舱一看，没有进水。即使船身受了点伤，但可以保证未被撞坏，可以猜想这条船基本上是完好的，即使有点小问题，也会马上被修好。

八点钟刚过，船尾也升了起来，可以听到船底的摩擦声。

康加看有希望了，他于是下令盗党重新转动一次绞盘，费了很大的力气之后，摩尔号的船首才转了过来，钉在绞盘一头的锚爪也没有被拉断。

“再拉起来！”康加叫道。

所有的人一齐动手，包括卡刚特在内。龙骨的后半截仍旧有摩擦的声音。

现在还要做最后一次努力。那些人都急得浑身直流汗，只有这条船才是他们自由的希望。现在他们却无法使船完全浮起来。

潮水的力量正在顶峰，再过几分钟，就要退潮了。只有一两处礁石露出水面，沿岸的水位达到了最高。

这时，康加急得两眼发红。他抡起一把斧头，大叫道：

“谁如果松动一点劲，我就一斧头要了他的命。”

那些人慌忙又把绞盘拉起来，链条绷得紧紧的。大家终于听到了响声。二桅船整体向大海面移动起来。船终于从泥沙里拔出来，浮出了水面。

“太好了！”大家一齐喊叫，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只几分钟时间，二桅船就被铁锚拉出了沙滩。

康加一伙把锚起出，驾着二桅船迅速离开礁石中间的水道，开进爱尔高湾的小河里了。

康加让人把船首的三角帆扬起，可以航行了。

半小时后，二桅船绕过了沿岸的最后一座礁石，开到小河里可以停泊的地点。

在爱尔高湾里

二桅船可以安全行驶了，但事情并没有结束。因为停泊在小河里的船并不安全，大海里的风浪时刻都会袭击它，这时正值春分时期，大潮汛不断，船停泊24小时就可能发生危险。

康加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打算第二天天一亮趁着落潮把船开出小河。

康加认为，在离开之前，还有必要把船身再检查一遍，尤其是内部，出现一点机械故障，都将影响远程的航行。

康加这时又让他的手下把压船铁搬开，废铁都放在两舷及舱板上。压船铁不必全搬下船，有时换个地方，也就可以检查了，既要求确保安全，又要抓紧时间。

他们先搬底舱前部的废铁，便于检查前部外壳的木板。

主要由康加和卡刚特亲自进行检查，智利人法加斯在一边协助。

船首的龙骨、前桅、地板、肋架和木板都没有损坏，钉子钉得也非常坚实，搁浅时的震动也没有多大影响。

他们接着又把压船铁向前搬，检查船身中间的部分，主桅及褥墙的支柱、中舱的梯子也都完好如初。

最后，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到内舱的最后三分之一。

这里有一处相对来说比较严重的损坏，即右舷的肋架陷了进去，约有四五寸深，可能是搁浅时，撞到了礁石尖上。这儿的木板没有完全脱离掉，可是明显损坏了。

这船必须停下来修理了。即使修理材料、工具齐全，大概也需要一个星期的时间。

当康加及其伙伴发现这个情况后，刚才的欢呼顿时又变为诅咒了。

“难道这条船就不起作用吗？”康加打断了抱怨。

“摩尔号眼前的情形是相当严重的，一旦遇到风暴，就会裂开。进入太平洋要走几百里路，太危险了，必须修好才能走。”

“在哪儿修？”那个智利人问。

“反正这里没法修。”一同伙说。

“在爱尔高湾那边。”康加说。

实际上，二桅船沿着岛的北岸绕过去，48个小就可以到达爱尔高湾。失事船只上的东西全在洞里边，在那里，木匠法加斯就可以找到材料和工具，很顺利地把船修好。

大家的情绪又重新高涨起来，做好了第二天出发的准备。

这群海盗根本没有把那几个守塔的人员放在眼里。康加的心里最清楚。

他和卡刚特单独在一起时，就说：“我早就有拿下爱尔高湾的想法。我们没有必要从岛上偷偷过去，我们要从海里把二桅船公然开过去，免得引起他们怀疑，让他们自觉欢迎我们，这底下就……”

他做了一个手势，卡刚特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个海盗的阴谋太狠毒。守灯塔的三人可能要遭此毒手。

当天下午，他们把一切准备就序。压船铁放回原处，船上装上了粮食、枪支和日用品。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下午四点钟之前，所有货物都上了船。二桅船可以起锚了，但由于沿岸礁石太多，夜间航行危险太大，所以康加决定不必太着急，以免出差错，造成损失。

傍晚的天气很好，天边非常明朗，没有一点雾气。太阳快落下时，一道深绿色的光线照在小岛的上空。

一切迹象表明夜里风平浪静。这伙盗徒全都在船上过夜。康加睡在船长室，卡刚特则住大副的房间。

他们在夜间经常出来观看天色，涨潮时船也没有意外，这样才放心。

太阳出来了，高纬地区的太阳在晴朗的天气里初升，真是太华丽了。

天亮以后，康加乘筏子上岸，登高远望。

站在一定高度上，他可以望见辽阔的大海。东面介于圣安东尼角和坎普角之间，有一片山岭。

南面一带海上，看上去很平静，但海峡入口处的风很大。

他预料摩尔号在开往桑裘安角的途中，有可能碰到船只。

由于海上在涨潮和落潮时间的风浪最大，二桅船可能出问题，因此，康加决定沿司达登岛南岸行走，最后到达爱尔高湾。

康加从岸顶下来后，又去洞里看了一遍，然后才放心地上了船。

七点一刻，潮水退落，摩尔号二桅船开始出发。

大家起锚张帆，顺着东北风航行。

康加亲自指挥掌舵，卡刚特则在船头守望。

康加让卡刚特把前帆、方帆和斜帆全都升起来，由于这些帆基本连在一起，鼓足了风力，船一直朝西南方向驶去。

康加和卡刚特对二桅船的行驶非常满意，一会就绕过了巴苏罗摩角的尖端，看来它开出麦哲伦海峡进入太平洋是不会有危险的。

康加打算晚上到达爱尔高湾的口子上，他想让船停在沿岸的一个高地附近，因此他只以每小六公里的速度安全行驶。

可是当摩尔号开到威勃司特角的时候，天就黑了下来，第一天只走了一半的路程。

这一带石头耸立，高崖陡削，直入云天。二桅船在离岸500尺的小湾里下碇，威勃司特角作为它的天然屏障，即使停在港口也能这样安全。

如果转为南风，二桅船停在这里就太危险了，风浪会把船冲到悬崖上击碎，像这样的东北风是再好不过了。昨夜的东北风也只到十点钟左右就平息了，直到四点钟天快亮时才起了点微风。天色微明时，康加又一次起锚张帆，摩尔号二桅船又开始了一天新的航程。

摩尔号这次只张一半的帆，离海岸只三、四里路。由于康加对这一带海岸不熟悉，他始终与海岸保持一定距离，又不敢离海里太远。

十点钟时，他就开到鲜花湾的口子上，由于海风不停地朝湾里吹，摩尔号二桅船被震得吱吱作响。

康加使船躲避浪头，掉转船头迎着风向，向大海驶去。康加仍然亲自掌舵，一直逆风行驶。到下午四点时，驶了好长一段距离，他才重新掉转船头，顺着风力向爱尔高湾方向驶去。这时地理学家还没有发现南极大陆，称南极为南冰洋。赛弗拉尔角距南冰洋只有四里路。

从这里，可以看到沿岸的各个海角。

就在这时，在地爱果角的那一边，可以看见天边灯塔的顶端。他用法拉船长的望远镜，还可以看到灯塔的守塔人员。月台上的值班人员，也正在向海里眺望。

二桅船这时已经驶进司达登岛的海面，高处守塔人员已经发现了它的踪迹，认为它可能是开往福克兰群岛的。直到摩尔号靠近时，他们才弄明白船是向自己这边驶来的。

虽然船的运气很好，但也经不起左冲右突，船身如果冲击得太厉害，极有可能出现裂缝。

事实上，这种事情已经出现了。在离海湾还有两里远时，有一位盗党发现船底已经漏水了。

裂缝就在木板被撞坏的地方，有一道几寸长的口子。

法加斯移开压船铁，用一块填絮先把缝暂时堵上。

当然，也还需要好好修理，如果这样就进入太平洋，很可能沉没。

下午六点钟，摩尔号离爱尔高湾只有一里半路了。康加让人卸下斜帆，只留下小三角帆。这船由康加驾驶，进入爱尔高湾的小河是不成问题的，他对这里的水路非常熟悉。

傍晚六点钟，灯塔的光就射到了海面上。守塔人员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条智利船被一群海盗掌握着。

七点钟，太阳完全落了下去，康加一伙这时才绕开桑裘安角，向海湾里驶去。

当船经过那两处山洞时，他们看得出洞跟原来一样，乱石和杂枝仍堆在洞口，看来没有人动过，他们劫得的财物应该还是原封不动地放在里面。

“那儿很好。”卡刚特说。

“呆会将更好。”康加补充一句。

二十分钟过后，二桅船抵达下碇的小河。

与此同时，有两人正从坡上来到小河边和他们打招呼。

这两人正是菲力普和毛理斯，他们是乘小船出来巡查的。

法司奎士留在了望室值班。

当二桅船行至小河中段时，船上的帆全都卸了下来。

锚一落地，毛理斯和菲力普就跳上了船。

康加一挥手，毛理斯就被一斧头砍倒在地，两颗子弹同时射向了菲力普，二人立刻毙命。

法司奎士在了望室的窗户里看到了这一切，知道两个伙伴遇害了。

如果他落在这些人手中，也一定必死无疑了，因为从来没有善良的强盗。眼看着同伴死去，他却无能为力。这一切让他也有点担心受怕。

法司奎士愣了一会儿，又转过神来，无论如何他要想方设法对付这群强盗。如果等这伙人一上岸，他们准会来破坏灯塔，让港湾内的船只无法通行。

法司奎士立即下了了望室，来到宿舍。法司奎士在顶上就发现盗匪划着小船向岸上驶来了。

情况万分紧急，法司奎士带了两支手枪，扛了一袋粮食，从宿舍溜了出来，消失在黑暗中。

山洞

这样漆黑的夜晚太让法司奎士害怕了。他同伴的尸体被扔在大海里，他不敢去想象那可怕的一幕，但一时又无法摆脱掉这个念头的纠缠。

“可怜的毛理斯和菲力普！”他嘴里喃喃地说，“他们的好心为什么得不到好报，世间的事情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他实在是想不通……”

法司奎士悲痛万分，他十分怀念失去的两位同伴，他们相识相伴很多年，而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这条二桅船是怎么回事呢？这伙海盗又是些什么人呢？他们把船开进爱尔高湾有什么目的？

显然这帮匪徒对这一带相当熟悉。他们为什么一上岸就把灯塔熄灭呢？是不是害怕别的船只会跟随他们而来呢？

这一连串的想法填满了法司奎士的脑子，使他对目前的处境极不放心。因为这伙坏蛋发现了灯塔下面三人居住的宿舍。

法司奎士躲藏的地方离小河只有二百码远。他发现附近有灯光在移动，甚至可以听到人的谈话声，语言和他相同。这些人可能是他的本国人，也可能是智利人或秘鲁人。这些国家说的都是西班牙语。

十点钟左右，灯光全熄了，黑夜一片沉寂。

法司奎士感到这里太危险了，天亮之后，一定会被这伙歹徒发现，那时再想走就没有一点希望了。

他也不知逃往岛的何处合适。即使逃到了附近的口岸，又怎样生存下去呢？如果要等到接济大队来的那一天，又实在太难熬了。

再过两天，他随身带的干粮就会被吃得一干二净。他没有钓竿，也无法生火，他很难继续生存下去。

现在船上的灯全熄了，盗党们知道小河里很安全，所以船上没有留人。法司奎士沿着北岸向崖脚走去，沿岸只能听到一两声鸟的鸣叫。直到夜里十一点，他才走到桑裘安角的尽头，在沿岸找到了一处藏身的地方，他在那里呆到天亮。

法司奎士还没有等到天亮，太阳还没有出来，他就从远处的一个高地上向灯塔那边眺望，看是否有人跑过来。

海湾两岸很荒凉，一条运行的船只也没有。

法司奎士突然想起来了，灯塔灭了以后，驶过司达登岛的船只辨认不清方向了，他们有可能还在一直大胆地向前开，说不定就会撞到附近的礁石上，发生意外。

“一定是灯塔亮光对他们不利。”法司奎士叫道。

他们是想以此诱使船只失事，从中牟取私利。他们省去了点火的麻烦，船只会一直开来寻找灯塔的。

法司奎士坐在石头上，回想着前天发生的事。他出神地望着海流，希望能看到他伙伴的尸体。昨夜的潮汛是否把同伴卷到大海里去了呢？

除了等信报舰回来之外，他也没有好办法可想。可他一想到还需再等两个月，就从内心里感到害怕。当然他只能找一处崖洞休息，只要天气好总是没事的。他只是害怕严冬的寒冷，即使饿不死，也有可能会被冻死。

当盗党发现守灯塔的三个人逃跑了一个时，他们便集中精力进行搜查，他们不能让他得到这个消息，害怕他坏了好事。

法司奎士感到，无论如何也要坚强地活下去。

他寻找了一番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小山洞，靠近桑裘安角海滩。洞内铺满了细沙，海潮打不到这儿，风暴也刮不进来。法司奎士爬进洞内，放下随身携带的东西。他同时发现洞口处崖脚下有淡水溪流，他不用担心会被渴死。

法司奎士吃了点饼干和咸牛肉之后，正想去洞外饮水，听到声音了。

“可能是他们来了！”他心里想。

他靠着洞壁，轻轻走到洞口处，偷偷向外面窥视。

一条小船正向这边驶来，船上有四个人，两人划桨，两人坐在船尾。

“他们打算干什么？”法司奎士想，“是不是找我的呢？这帮人对岛上的情况一定很熟悉，他们不会来欣赏这里的风景吧？”

法司奎士留心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其中有一掌舵的人年纪较大，看上去像个船长，分不清是哪国的，其余三个像南美洲人。

小船已经驶进了湾口，现在离法司奎士藏身的地方只有一百码远。法司奎士目不转睛地盯着小船。

头头做了一下手势，双桨顿时停下来，小船靠了岸。

四个人同时上岸。

法司奎士听他们说话。

“是这个地方吗？”

“对，山洞就在那边，离这儿只有二十码远。”

“守灯塔的人没有发现它真是太好了。”

“建灯塔的人也没有发现啊！”

“他们一定是忙于施工啦！”

“两个山洞也太隐弊了，很难发现。”

“过来吧。”头儿说。

他带两个伙伴走过沙滩。

沙滩上满是贝壳，他们走在上面，贝壳和沙子磨擦发出的声音很脆。过一会儿声音又听不见了，只看到有一个人在小船边来回走动着。

“山洞在那边。”他自言自语地说道。

法司奎士这时才意识到他们是一伙海盗。灯塔开工之前就来到司达登岛了，曾隐匿在这座山洞里，现在是否想搬脏物呢？

他突然想到，山洞内可能存有粮食。他心中升起了一线希望。小船一离开，他就立即找到山洞口，取出些粮食以留备用。

他只要能够生存下去，他就要千方百计阻止他们离开司达登岛。

他希望有朝一日，拉法雅舰长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他也不知道这个愿望能否实现，他担心二桅船停不了几天，山洞里的东西装上船，可能就永远离开了司达登岛。

法司奎士在心里琢磨着怎样打听到他们可靠的消息。

那三个人进洞后，又走了出来，沿海滩走。法司奎士在自己的山洞里听到了他们谈话的一些内容。

“他们在岛上没有发现山洞里的东西，真守规矩！”

“二桅船走时，一定装得满满的。”

“这一路上的粮食不用发愁了。”

“船上的粮食，肯定到不了太平洋里的岛屿。”

“真没用，一年多没有发现我们的赃物。”

“我们引诱来的沉船那么多，真是有点不合算。”

法司奎士听了这些话，肺都要气炸了，真想一枪一个毙了他们，但他忍耐了下来。他又听到另一个说：

“这座有名的天边灯塔，船只再无法找到了。”

法司奎士一点也不惊讶。

“如果有船过来，还会被撞沉的！”

“我真希望再撞沉一两只船，我们走的时候，货物一定能够装得满满的。”

“我们的运气不错嘛！二桅船搁浅时，船上一个人都没有。”

法司奎士听到这些话，这时才明白摩尔号二桅船是怎么回事，以及他们引诱撞沉了船只的事。

“我们现在怎么办？”有一个人问。

“回船上去，卡刚特。”康加回答。法司奎士现在才搞清楚谁是首领。

“山洞里的货是否要清理？”

“在船没有修好之前，暂时不要动它。”

“那我们就先带几件工具上船吧。”

“必要的时候再回来取。”

“别再哆嗦了，”卡刚特说，“我们还要趁涨潮时回去呢。”

“等船修好后，再把货搬上船。”康加说。

“可是，要知道看守塔的人员有一个逃走了。”卡刚特说。

“那也尽管放心，他可能已经饿死了。我们可以把洞口堵上。”

康加及其伙伴最终携带了一些工具和维修材料，从山洞里走了出来，然后把洞堵好。潮水过来时，他们也上了船。

小船开走后，一会儿就没有影了。

法司奎士看周围无人时，便跑到海边去。他清楚了现在的一切。他要做好两件重要的事：第一，把粮食搞到手；第二，在信报舰到来之前，要破坏二桅船，使它不能安全行驶。

法司奎士在想办法等二桅船修好之后，让它无法顺利离开。他等待着如果有船路过此地，向二桅船打信号时，他要想尽一切办法到对方船上去，向船长说明情况，然后将二桅船扣留。那伙盗党只要逃上岛，他们是没法离开的。等到信报舰一回来，盗党一个也走不了，他们将会全部被歼灭。

是否会有船路过呢？船上人能发现信号吗？

对于他人身的安全，法司奎士现在已经不考虑了。眼前的当务之急就是看粮食是否够吃，想到这里，他转身向山洞走去。

修理摩尔号

康加命令他的手下们抓紧时间抢修摩尔号二桅船，满载赃物的船只如果在驶往太平洋途中失事，他们就会前功尽弃。

修理二桅船的重担落在木匠法加斯身上，有了工具和材料，修理起来可能比较快捷。

有一点比较麻烦的是，压船铁搬掉后，要把整个船身抬到岸上斜放着才能进行修理。

这大概需要很长时间，没问题，好天气还有两个月呢。

他在灯塔日记中发现，接济人员要三个月轮换一次班，圣费号要等年后三月初才回来，而现在是十二月底，还需要等两个月的时间呢。

虽说修理船只的时间要不了多久，但许多意料之外的事还没有发现呢。他们刚一动手修理，事情就来了。

1月3日，他们刚搬完压船铁，正准备第二天将船翻过来，天气突然发生了变化。

南面天边聚集了许多云块，风雨表上的数字也降了下来。接着一阵雷鸣闪电，愤怒的狂风把潮水卷了过来。

风力、潮水的冲击力都越来越猛烈。潮水一直升到崖脚下，海滩大部分被淹没了，海浪打到了灯塔底部的宿舍。

康加一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保住摩尔号没有被风刮走。中间有好几次抛下锚，差一点出了危险。

康加一伙盗党根本不害怕风暴，除了二桅船之外，他们还占据着守塔人员的宿舍，宽敞的房间，足足可以容纳十多个人，他们第一次这样舒服。

灯塔仓库储存的粮食已经足够他们这伙人吃了，何况山洞里还有许多粮食。二桅船在驶向太平洋的途中，是不用愁粮食问题的。

恶劣的天气持续了一个多星期，直到1月12日才结束。康加发现船颠簸得特别厉害，又命令将压船铁搬上了船。他们害怕修理时船会被撞沉，于是维修工作也停止了。

12日夜里，风向转为西——西南风。圣巴苏罗摩角的风刮得特别大，如果摩尔号停在小港里，一定会被撞沉。

在这一星期里，有条船经过司达登岛，是在白天经过的，它从东北方向驶过来，进入拉美尔海峡，桅杆上飘着法兰西国旗。

它经过此岛时离岸足有三里远，需用望远镜才能看清楚。即使法司奎士向船打手势的话，船上的人也看不清楚，否则，船上的人一定会放一只小船来救他的。

13日早上，盗党又把压船铁搬下了船，放在沙滩上，再一次检查内部，每一处都仔细地检查。木匠法加斯这时告诉大家，船损坏的程度比预计的要严重，逆风行驶时，巨大的压力使船受到了损害。很明显，船需要进行大修。这项工程只有把船拖上岸才能完成。

要想动手修船，必须先把船抬上岸，船舷斜着放着才行。由于岛上没有起重机，还只有等潮水上涨时才能进行。

在这一段时间里，康加和卡刚特搭乘守塔人员的那只小船，又回了一趟山洞，想把金银珠宝等珍贵的东西全部带回来。

14日早上，潮水已退去，小船出发了，下午涨潮的时候便可以回来。

天气晴朗，远处片片白云中透露着阳光。

动身前，卡刚特又到月台上向远处眺望了一会儿。茫茫大海上，什么也没有，一望无边。

岛上更是显得荒凉。

小船离开了，康加回头看了一下两岸。

那个逃跑了的守塔人员呢？

康加心里仍然放心不下，迫切希望除掉他。

岸上除了石头，其余的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只有崖上栖息的鸟儿在鸣叫。

小船在十一点时，来到了山洞前面。

他们一共去了四个人，康加和卡刚特上岸，其余二人守船。

洞里的东西堆放得乱七八糟，以致于他们没有发现少什么。

他们二人取出了两只箱子，里面装满了金币和宝石，这是从一条英国船上卸下来的。他们把箱子装上船，正准备前进，康加突然说要到桑裘安角去一趟，看看南、北两面的海岸线。

康加和卡刚特到达地方后，他们都爬上了崖顶，向远处眺望，向拉美尔海峡伸出去的海岸有二里远光景。

“没有一个人！”卡刚特说。

“是的！”康加回答。

两人上船，正值涨潮，三点之前，他们就回到了爱尔高湾。

16日上午，他们一伙共同把压船铁向岸上搬。等到潮汛最大时，他们再用锚链把船拖上岸。

这件事情比较好办，只要有潮水就行。

潮水高涨时，他们尽力把船拉到了沙滩最高处。

现在修理开始了，但由于船身无法再向上拖，潮水顶峰时，船身还会浮起一点，修理工作每天都不得不中断几小时。

木匠法加斯开始动起手来，其余的人则在一边帮忙。

铜皮拿下之后，撞坏的部分全都露了出来。主要修补的地方是底板，需要的材料是木钉和木板。

由于这几天的天气较睛朗，修理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但由于铜皮和木钉都非常牢固，所以拆地板和肋架挺费时间。二桅船虽不大，但它是法尔巴来索一家著名的造船厂制造出来的。

修理工作在涨潮时停了几天后，又继续干了起来。接下来，修理又可以在船内、外同时进行了。他们争取在最后一次涨潮前把船板换好。

为了抓紧时间，康加不让去掉所有的铜包皮，只是把接缝的地方用沥青和填絮重新填好。

修理工作一直持续到1月底。天上有时下雨，但时间都不太长。

在这段时间，司达登岛海面上有两条船经过。

第一条是从太平洋开来的英国汽船，它从拉美尔海峡向东北方向驶去。它在中午时经过桑裘安角，由于那时正值白天，所以船长就没有注意灯塔。

第二条是一艘三桅帆船，搞不清楚是哪国的。当它经过时，正值晚上，卡刚特在了望室里看见了船右首的绿灯。可能此船在海上航行的时间还不太长，还不知道岛上有灯塔。

三桅船驶过时，离岸很近，可以发现岸上的信号。

法司奎士是否会吸引他们的注意呢？

这不得而知，只知道船在天亮时又消失了。

在1月的最后一天，天气陡然起了变化，东风不停地向爱尔高湾口子吹来。

修理虽然没有完工，但地板和船底已基本换好了，船底已不再漏水了。

接着两天，潮水又来了，船身就要被浸没了，二桅船又竖立了起来。

康加及其盗党竭尽全力保护二桅船不再受到伤害。侥幸它没有被海浪卷走。

2月2日，潮水退去，二桅船仍搁浅在沙滩上。法加斯等人又叮叮当当地敲个不停。

摩尔号启航的日期不会被耽误，没有帮法加斯修船的人全去山洞搬东西了，康加和卡刚特轮流带领他们去。

小船搬回来的货物，暂时都放在灯塔的储仓里，货物从这里装船非常方便。如果把二桅船开到湾口山洞前，遇上恶劣的天气就无法搬运了，更没有好避风的地方。

再过几天，船完全修好后，货物就可以上船了。

2月12日，船壳和甲板上的接缝也修好了。他们去寻找油漆，想把二桅船再重新漆一遍。康加正想借此机会把摩尔号的名字也换成卡刚特号，以此来纪念他的副手。

12日这一天，康加一伙本可以把船开到山洞口去装货物，但由于没有涨潮，摩尔号无法浮起来，这让他们很着急。

2月14日，潮汛终于来了，船浮了起来，顺利开到深水里去了。

如果没有其他意外，卡刚特号几天后就可以起锚，离开爱尔高湾，驶进太平洋。

法司奎士

自从卡刚特号驶进爱尔高湾之后，法司奎士都是住在桑裘安角附近的海边的，他希望自己能幸运地碰到一条开过海湾的船，并和船上的人打声招呼。

那样也许能被人救上船，顺利告诉船长这儿很危险。如果船上人多，或许能捉住盗党，或许把他们赶往内陆。

可是船为什么要开进这个不知名的港湾呢？

最后有一条开往福克兰群岛去的船，当他们发现这里的情况后，立即向英国当局汇报。当局如果派军舰到爱尔高湾，那时他们注定逃不了啦。灯塔还会被重新点亮。

难道我还真的需要等圣费号开回来吗？二桅船能再等两个月的时间不开走吗？这些未来的事情困惑着法司奎士。

法司奎士现在仍然不是想自己，而是想到，如果盗党逃跑了，他就无法替自己的伙伴报仇，灯塔也不能重燃，过往的船只依然不安全。他曾经去过一次海盗的山洞，但他们没有发现他。

山洞既大又深，海盗在此居住过好几年。

法司奎士为避免盗党发现他的踪迹，只是在洞里挑了一些饼干、咸牛肉、升火用的小炉子、水壶、杯子、一件雨衣、两把手枪。他知道船修好还需要一个时期，用完了再去取。

他发现住处离盗洞太近，又在较远的地方找了一个洞。

他在500码外的地方找了一处，在桑裘安角的那边的海岸。洞口两侧有高大的岩石，中间凹了进去，他需从一条石隙中爬进去，石隙夹在乱石中间，平时无法看出来。海水在涨潮时正好升到乱石脚下，微露洞口，洞内有细沙铺地。

法司奎士一直在几天之后才发现这个山洞。

他把自己所用的东西全搬到了这个山洞里。

不察看清楚，他轻易不外出，并且进出山洞多数在夜间。

在孤独中，他难耐地等待着，回忆着以前发生的许多令人心痛的事情，他悔恨交加，发誓即使单枪匹马，也要与这伙亡命之徒斗到底，一定要亲手杀死他们。

“不必太着急，要有耐心，”他跟自己说，“他们早晚会受到惩罚的。”

他早已把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了。

“我希望这帮恶棍还在这里，他们只要走不了，就有办法制服他们。”

他的愿望能否满足，这与信报舰回来的早晚关系很大。

二桅船留在岛上这么长时间，使法司奎士意识到船一定毁坏比较严重。他既开心又担心，害怕康加知道接济人员到来的日期而提前逃走。

已经2月16日了，法司奎士既急又愁，没有办法可想时，他就来到湾口沿北岸向灯塔走去。

天完全黑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沿着岸边走着，同时不停地向四面张望，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晚上9点钟时，他来到灯塔外200码远的地方，从这儿可以看到灯塔下面宿舍里的灯光。他知道那是一伙海盗，他恨透了他们，他在黑暗中不停地向他们挥舞着拳头。

法司奎士在黑暗中看不见二桅船，他又走近了100码，发现盗党全都在宿舍里边。

他又靠近了一点，来到了小河边。他看到二桅船已被拖起，浮在水面上，系在锚上。

他真想把船一下打漏，沉到海底去。

法司奎士发现船还没有沉到吃水线，他意识到货物还没有装上船，肯定还要耽搁几天，一天、两天、三天这都不好预料。

法司奎士剩的粮食不多了，他准备第二天早起，再去一趟山洞。

他预料到小船早上可能还要来装货物，所以天不亮就起床动身，以防被人瞧见。

他看崖边没有小船，岸上也无人。

法司奎士才转身进了山洞。

他一走进山洞，就立即寻找饼干和咸肉等吃的东西，但这一次令他非常失望。

粮食全部搬走了，剩的粮食只够吃两天了。

他气愤已极时，突然听到了打桨声，卡刚特和两个人驾着小船过来了。

法司奎士急忙跑到洞口，探头向外观望。

法司奎士当机立断，如果被发现了，就用手枪结束他们三人的性命。

卡刚特和木匠法加斯二人先进了山洞。

卡刚特拿着灯走在前面，法加斯紧随其后。二人一边找东西，一边谈话，木匠说：

“今天是2月17日，该开船了。”

“是的，很快就要走了。”卡刚特说。

“是明天吗？”

“明天差不多。”

“这还要看天气。”法加斯说。

“今天早上看上去天可能会睛起来。”

“如果再等十天的话……”

“那可能会遇到接济船只的危险。”卡刚特说。

“我们根本对付不了一条军舰。”

“军舰会轻易吃掉我们的。”卡刚特有气无力地说。

“我巴不得二桅船现在就离开海岸。”法加斯说。

“我敢说，明天！如果没有意外。”卡刚特说。

他们的谈话全让法司奎士听到了，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不时从法司奎士的身边过去，只要法司奎士一伸手，枪就可以抵住一个人的胸膛。

他们从山洞出来后，卡刚特招呼守船的人过来抬东西。

卡刚特最后环顾了一下洞内。

“丢下真可惜。”法加斯说。

“丢下无所谓，”卡刚特说，“我们已经把最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

他们出了山洞，小船一会儿就消失了。

法司奎士这时才回到自己的山洞里去。

康加一伙盗党走后，他们把粮食都带走了，他以后吃什么呢？

信报舰最快也要等两个星期才能回来，法司奎士有办法活下去吗？

目前的情况相当严峻。他们走后，法司奎士要么挖草根吃，要么到湾里捕鱼吃。但二桅船如果出了点什么事走不了，他也不能出去，只有饿死在桑裘安角的山洞里了。

早晨过后，天气又发生了变化，天空聚集了大片乌云，海风愈来愈猛，风浪拍打着岩石发出怒吼。

这样的天气持续下去，明天二桅船又走不了啦！

傍晚时天气还是老样子，有增无减，而且变得更加恶劣。

天空和海水的颜色一样深，让人看了心惊胆颤，浪潮仍在不停地撞击着海岸，暴风骤雨就在眼前。法司奎士是个老水手，他一定不会看错。

此时，法司奎士并没有呆在山洞里，他在海边望着黑暗的夜空。这时，他看见海上有一块黑东西在移动。

“是一条船。”他叫道。

的确是一条船，可能想从这里向南去。

这时风刮得更猛，一般的船只是无法抵御的。如果船只在这时没有回旋的余地，一定会触礁。

“那一伙人把灯塔熄了，真是畜牲，”法司奎士叫道，“那船一定是在找灯塔，可是它又怎能找得到呢？”

这船准会失事。康加一伙人在灯塔上一定看见这条船了，他们也知道船长正在着急找灯光。它肯定会绕桑裘安角，进入拉美尔海峡。如果在短时间内找不到地方，它就有可能撞到湾外的礁石上。

法司奎士忘记了回洞，眼睛一直盯着大海。虽说船只被黑暗包围着，但当它左突右冲的时候，船上的灯光不时还能被瞧见。它可能无法控制行驶方向了，甚至失去了行驶的能力。船上的帆是不是卸下了，这样大的风暴估计扯下帆也不可能。

法司奎士只看见红绿灯了，判断是条帆船。因为汽船的船首只挂白灯。

如果这样下去，帆船一定会触礁，他无能为力救它，很失望。他设想只有灯塔亮起来时，帆船才有生存的希望。他气得咬牙切齿，又一次向灯塔挥着拳头。

法司奎士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船只知道前边有陆地，它也许会改变航向，躲开这一带的礁石。走过这一段，前边就是大海了。

他想到了海滩的木材和漂弃物，他想把这些东西找来堆在一起，生起一堆火，让船上的人看见，不致于撞上礁石。

法司奎士立刻动起手来，捡来许多木头和干海草，堆放在一起，就准备点火。

晚了！船被巨浪掀了起来，紧接着又摔了下去，一眨眼功夫，船就像洪水一样被冲到礁石上去了。

撞击声过后，就是叫喊声，接着又趋于平静。只有风的怒吼，浪的滚动，其余什么也没有。

这只船失事以后，第二天太阳就出来了。

虽然天晴了起来，但飓风丝毫没有减弱，潮水仍然在湾口愤怒着。船进不来，也出不去。看样子，风暴可能不要好几天才能过去。

看来，二桅船早上要走啦！

天亮以后，法司奎士在爱尔高湾外面，看见昨晚失事的船只。那是一条载重500吨的三桅船，桅杆全被折断，水面上没有多少漂弃物，可能全被大风刮走了。

沉船事件发生以后，康加一伙准会知道。

法司奎士又需要注意了，每次外出都要观察一番。

他又一次来到出事地点，围着搁浅的船走了一圈。他在船尾的板上看到了“世纪号，摩比尔”几个字。

这是条美国帆船。

世纪号上的人全部遇难。船撞到礁石上，船壳裂成两半。当礁石露出海面的时候，破碎的木板、船肋、帆杆等漂得到处都是，箱子、桶子、包裹也被冲到了岸边。

由于船身露出水面，法司奎士钻了进去。

内部的东西被吹得一干二净。舱底也没有一具尸体。不幸的船员可能被风浪卷走了。

法司奎士回到海滩上时，并没有发现康加一伙人的踪影，他这才放心地走向桑裘安角的尽头。

“世纪号上如果有人还活着，我一定要救活他。”他想。

他半天也没有找到。

“说不定能找点吃的。”他想。

果然，他发现了一只桶和一只箱子，外面已经标明，箱子里装着饼干，桶里是咸牛肉。这又够他两个月的生活了。

法司奎士把箱子搬到山洞里，又把木桶滚了进去。

接着，他又出洞来到湾内，发现风一直向里刮。他非常高兴，知道摩尔号又走不出去了。

正在这时，法司奎士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那声音就在他住的洞穴附近。

只走了五十码，他就发现一人躺在石头下面，有只手在挥动。法司奎士立即走到他身边。

这人看上去三十岁左右，身材高大，双目微闭，穿着水手的服装，衣服上无血迹，并不像受伤的样子。

他可能是世纪号上唯一存活的人。当他看到法司奎士时，他挣扎着要起来，但还没有坐起来，又倒了下去。他嘴里轻喊：“救命！”

法司奎士蹲下后，小心将他扶起，轻声说：

“兄弟，别担心！我会救你的！”

这个可怜的人伸了一下手，就失去了知觉。

这人很虚弱，需要及时抢救。

“但愿还来得及！”法司奎士自言自语道。

海盗随时有可能从这儿经过，必须离开这个地方。唯一的选择就是把他扛进小山洞才安全。

法司奎士背着他走了近1个小时，才走了260码远，来到石隙旁边，把水手放在一条被上，头下枕着一捆衣服。

那人仍没有恢复知觉，呼吸很微弱。他担心水手从岩石上跌下时可能摔伤了腿，如果不能走，那就要麻烦了，他检查了一下，没有跌伤什么地方。

他倒了一点水放在杯里，让他喝了一口。他又从洞里拿几件衣服来给他换上，接着，他就开始为水手按摩起来。

这已经是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病人终于苏醒过来了，并且能慢慢坐起。他两眼望着法司奎士，并说道：

“给我一点水喝吧！”

法司奎士把白兰地掺了一点水给他喝了下去。

“感觉怎么样？”法司奎士问。

“好一点了。”水手回答。

他显得很迷惑的样子，问：

“这是哪儿？”

他讲英语，法司奎士也用英语回答：

“这是个安全的地方。世纪号失事后，我在海边发现了你。”

“世纪号，我想起来了。”

“请问，你姓什么？”

“戴维斯，叫约翰。”

“是船长吗？”

“不，是大副，我的伙伴呢？”

“都遇难了，”法司奎士说，“你是唯一生还的人。”

约翰·戴维斯傻愣了半天。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能逃离厄运？是眼前的这个人救了他。

“非常感谢你！”说话的同时，泪珠落了下来。

“饿吗？想吃点东西吗？”法司奎士问。

“不饿，只想喝点水。”

约翰·戴维斯这时能大声说话了。

他开始讲述他的经过。

世纪号是一艘三桅大帆船，载重550吨，从摩比尔港来，三周前从美洲开出。船长名叫亨利·斯都瓦隐，约翰·戴维斯是大副，共有12名船员，其中有一名厨师和一名童工。主要运送镍去澳大利亚的墨尔本。船到大西洋南纬55度时，遇上了这场大风暴，一阵巨浪过来，打坏了左舱和尾舱，并卷走了两个水手。

夜间的风势更猛烈了，卸下了大帆，只留一面小帆前进。船长认为一直向前开就可以看见陆地，只要望见灯塔再拐弯向南走，就不会有危险，就可以顺利进入拉美尔海峡。

世纪号一直这样前进着，船长亨利·斯都瓦德一直误以为再走一段时间就要看见灯塔了。但他怎么也看不见灯光。当它离司达登岛还很远时，就听到了一声可怕的震动，水涌进了船舱，船身裂开了，船上的人看来是要全部有来无回了。

世纪号就这样沉没了，如果不是法司奎士及时发现，恐怕连大副也丢了性命，大副也不清楚撞到了哪儿的海岸。

“这是哪里？”

“司达登岛。”

约翰·戴维斯愣住了。

“不错，司达登岛，”法司奎士说了一句，“在爱尔高湾口子上。”

“可怎么没见灯塔呢？”

“灯塔没有点啊！”

约翰·戴维斯正想发出疑问时，法司奎士突然站了起来，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他担心有海盗跑过来。

他爬出了石隙，巡视了一下。

一个人影也没有，风很猛。海浪仍旧拚命拍打着海岸，大块的乌云急速向天边飘去，形势依然很吓人。

刚才的声音是风浪撞击船壳时发出的，船身像圆桶一样在海浪的吹打下不断地滚动，周围漂满了船上的废弃物。

法司奎士又回到洞里，约翰躺在沙上休息。大副的精神这时已经好多了，他又急忙问法司奎士，昨晚灯塔为何没有亮。

法司奎士把自己经历的事告诉了他。

“你的伙伴太不幸了！”约翰叫道。

“他们死得好惨啊！”法司奎士回答。

“你当时是怎样逃出虎口的呢？”约翰·戴维斯问。

“在海盗上岸后，还没有来到宿舍，我下楼梯后就跑了出去。”

“这伙不得好死的海盗！”约翰骂道，“原来你们是灯塔的主人。世纪号遇难，是他们一伙一手造成的！”

“是的，”法司奎士说，“我从海盗的谈话中听到了他们的打算。”

他们强占了灯塔以后，就把这条二桅船搞到手了。

“他们为什么不上船逃走呢？”约翰·戴维斯问。

“船坏了，修理耽误了好长时间，估计它今天早上可能该走了。”

“去哪儿？’

“太平洋群岛，继续干海盗勾当。”

“这样大的风浪，二桅船没法走呀。”

“当然，”法司奎士说，“可能还要拖上一个星期。”

“他们在岛上，灯塔就永远不会亮，法司奎士？”

“是的。”

“那不还有船会失事吗？”

“一定是。”

“有办法阻止他们撞礁吗？”

“只有在海滩上生一堆火。我使用过这个方法，但有时风太大，点不着。”

“我们现在有两个人，估计可以了，”约翰·戴维斯说，“木头是用不完的，必要的时候，我们也可以把桶里的油浇上，准能着起来。”

“康加一伙不会在岛上呆多久了，我们要抓紧时间。”

“为什么？”约翰问。

“他们知道守塔人员快来换班了。”

“换班？”约翰问。

“是的，他们在3月初就该来了。今天已经2月19日了。”

“为什么一定有船过来？”

“当然，信报舰最迟3月10日就会开出布宜诺斯艾利斯。”

现在戴维斯明白了整个情况。

“那情况很快会发生变化！但愿天气恶劣下去！”约翰叫道。

“那伙亡命之徒过来了！”法司奎士急忙喊道。

前一天，卡刚特在灯塔月台上看见了一条驶过来的三桅船，他断定这船是要开进拉尔美海峡的，想到岛边来避风的。

很快这条船失去了控制的能力，船上的灯光也不见了。康加、卡刚特一伙则断定，这船在桑裘安角和赛弗拉尔角之间撞沉了，船员极有可能全部遇难了。

既然船一定会撞沉，那么就有油水可捞，在漂弃物里一定能找到值钱的东西。

他们准备好小船后，12个盗党全都上了船，他们顶着风划了过来，用了一个半钟头才到这里。

小船在海湾北面靠岸，面对着山洞，所有的人都跳上了岸，跑向了出事地点。这时，盗党的喊声打断了约翰·戴维斯和法司奎士间的谈话。

法司奎士又一次爬到洞口，观察动静。

约翰·戴维斯也爬了过来。“你休息，我自己来！”法司奎士说。

“我已经好了，我要看看他们。”

这位世纪号上的大副，真是一个勇敢的汉子。

这位优秀的水手，原为美国海军里的一名大副，调到这条商船上来任大副，目的是世纪号回到摩比尔之后，老船长就要退修，他将接任船长位置。

既然他们都如此勇敢，一定能想出办法来对付盗党。

他们二人都躲在岩石后面，小心翼翼地望着海岸。

康加、卡刚特一伙在海岸转折处转悠着。海盗们全穿着雨衣，戴着雨帽，他们离法司奎士住的山洞只不过200码远，他们一伙人在风中吃力地站着。

法司奎士见过他们，有的还认识。他告诉约翰·戴维斯说：

“在世纪号上后面站的那个大个子是康加。”

“是他们的首领吗？”

“是的。”

“和他说话的那个人呢？”

“是卡刚特，他的副手。就是他杀害了我的两个伙伴。”

“你一定想杀死他们。”戴维斯说。

“我要把他们的脑袋彻底砸碎。”法司奎士回答。

海盗们在船壳中找了好长时间，所有的地方都全找遍了，但发现大部分货物都是镍，对他们没有多大作用。其实，有用的东西，早已被法司奎士和戴维斯抬走了。

“这帮混帐，休想找到值钱的东西。”戴维斯说。

“他们住的山洞里原来有很多食物，全部被他们搬上了二桅船，那些货色一定很值钱，戴维斯。”

“我想他们急于逃走。”戴维斯回答。

“但他们苦于没机会。”

“坏天气若能持续两周就好了。”法司奎士说。

“否则，我们还要抓紧想办法……”

海盗们这时走向另一半船壳，在角地尽头。法司奎士和约翰·戴维斯望着他们走去。

他们很容易爬上了船。

“储舱就在船尾舱的下面。”约翰·戴维斯告诉法司奎士。

“储舱里很可能还有东西。”

果真，他们抬出了一箱干粮，送到了小船上，另外还取走了几个大包裹。

他们找完东西后，卡刚特又带着人、拿着斧头来砍船尾了。

“这船坏得还不够吗？”法司奎士问。

“他们是想销毁证据，害怕别人知道底细。”戴维斯说。

与戴维斯的猜测一致，没多一会，康加就从里面拿出国旗，撕得粉碎。

“混帐，他在扯我的国旗！”戴维斯说。

他想冲过去，但被法司奎士制止了。

他们掠劫完毕，康加和卡刚特在来回走着，他们几次经过法司奎士的洞口，但没有发现什么。法司奎士和戴维斯却听见了他们说话声。

“明天还走不了。”

“谁知这种天气会拖到什么时候。”

“耽误两天我们也不吃亏。”

“当然是，但比我们期望的还相差太远。”

“失事的船只很多，但不是都富有。”卡刚特说。

戴维斯又一次拔出手枪，但被法司奎士制止了。

“我一看到这帮混蛋，就想一枪毙了他们，他们一旦离开司达登岛，我们就无法再找到他们了。”戴维斯说。

“不用担心，他们走不了。即使转了风向，风浪一时也平息不下来。”法司奎士说。

“但愿信报舰能早点回来！”戴维斯说。

下午四点钟，康加一伙才回到小船上，然后迅速离去了。

傍晚时，风更猛烈了，接着又是一阵倾盆大雨。

法司奎士和约翰·戴维斯只好呆在山洞里生火取暖。由于沿岸空无一人，他们也不必担心什么。

那天夜里风浪大得吓人，吓得康加一帮人全呆在卡刚特号停泊的地方，害怕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他们又走不了啦！

“我希望三桅船被风浪刮碎。”戴维斯说。

不出所料，世纪号帆船刮得到处都是碎片。所幸的是法司奎士和戴维斯不愁吃的，他们储的粮食可以维持一个月，圣费号再过十多天就可以开到岛上来了。

他们谈论最多、也最想见到的就是信报舰。

“我们更盼望风暴拖得久一些，二桅船无法离开，那就可以从根本上遏制他们。”

“他们这伙恶棍罪大恶极，罪不可赦。”约翰·戴维斯说。

两人想法一样，目的相同。

21日、22日两天，风向稍有变化，转为东北风，一小时后又回到原样，仍是猛烈地吹向小岛。由于康加一伙人的全力保护，小河里的二桅船才没有受到伤害。

23日上午，风向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摇摆不定之后，终于转为东北风了，天边的云彩也出现了裂缝。雨不下了，但潮水依然汹涌，湾口仍然无法靠近，更别说出去了，二桅船注定明天走不了。

康加和卡刚特很有可能到桑裘安角来观察海上形势，这需要注意一下。可是大清早，他们估计不会来。法司奎士和约翰·戴维斯冒险走出山洞。他们在洞里呆了两天两夜了。

戴维斯跟在法司奎士后面向外走。

忽然脚下绊到一样东西，有一半埋在沙里，他们打开一看，才知道是一箱火药，平时用来装长枪及世纪号上的铁炮用的。

“我们要它也没用。”

“若能把它们放在二桅船的底舱里，等海盗上船时，点燃该多好啊！”

“不然等我们回来时，把箱子藏到洞里去。”

两人依然往前走，但无法走到尽头，因为正是上潮的时候。这时，法司奎士在一石缝里看见一门小铁炮，是世纪号上的，轮子都还在。

“这都是你的东西。”法司奎士对戴维斯说。

“那没多大作用。”戴维斯回答。

“铁炮和炮弹都有，也许将来能派上用场。”法司奎士说。

“我还是不相信。”约翰·戴维斯说。

“现在灯塔不是灭了吗？若再有船开过来，我们可以放炮当信号。”法司奎士说。

“这就是你的主意，法司奎士？”

“这个主意不是很好吗？”

“虽然船只可以避免触礁，但当海盗们听到炮声时，一定会过来找我们的。如果被他们找到，我们就完蛋啦！”

“但我们可以救了许多人，也尽了职了呀！”

“也许还有更好的办法尽责。”戴维斯说。

最后，他们决定按法司奎士的建议，先把小铁炮拖到洞里，然后把炮弹和火药箱也搬了进去。当他们干完这一切，太阳已经老高了，他们才开始吃早点。

他们刚进洞，康加、卡刚特、法加斯等人就沿岸步行过来。他们这次可不是想找东西。

他们是出来看看天气及海上的情况的。他们知道，这时卡刚特号开出港湾，要冒风险，而且难以冲击巨浪。如果他们绕桑裘安角行走，又很可能撞到岸上，不论怎样都冒风险。

康加和卡刚特看法一致，他们仍然站在世纪号失事的地方谈论着，不时还夹杂着一些手势。一片白浪打在他们跟前，他们自觉地向后退了两步。

法司奎士和戴维斯一直在洞口盯着他们看。后来三人走了，他们在崖脚处消失了，估计回灯塔宿舍去了。

“我希望他们天天都来看海面。”法司奎士说。

戴维斯摇了一下头。他知道风暴最近两天会停止，海浪会趋于平静，二桅船可以绕过桑裘安角。法司奎士和戴维斯把大部分时间都花费在研究天气变化上了。

风向已经固定，船基本上可以正常航行了。

傍晚，他们二人回到了洞里，吃了点饼干和咸牛肉，正准备盖被睡觉时，约翰·戴维斯说道：

“法司奎士，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你说吧！”

“我们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破坏二桅船，阻止它正常前进，逼它退到湾里去。我们可以把炮架起来，装上炮弹，拉到海湾岸边。只要二桅船敢开过来，我们就向船身开炮。只要船稍有损坏，他们就不敢冒然出行，他们必然要开回去修理。这样一来，他们耽搁的时间就长了……”

约翰·戴维斯说到这里停止了。

法司奎士满怀信心地望了同伴一眼，说：

“我们就这样办！”

开出港湾

2月25日这天上午，雾很大，但风势明显减弱，从当前情形来看，天气将要转晴。

康加决定在那天把船开出去，准备下午起锚。那时，太阳早已把迷雾驱散，潮水也已经退尽。二桅船只要在七点钟前绕过桑裘安角，就一定可以安全出行。

他们现在什么顾虑都没有了。船上的杂物全清除了，粮食足够途中食用的，贵重的物品一样也没有丢。为了多放东西，原先的压船铁都取了出来，他们感到现在一切都准备得很充分了。

中午刚过，康加和卡刚特在院中散步，卡刚特说：

“天晴了，雾散了。”

“我们一定要走了，”康加说，“明天这时路上将很顺利。”

“但夜晚太黑，这几天是上弦月，太阳一下山，月亮就跟着下去了。”卡刚特说。

“这个关系不太，我对沿岸一带的地方很熟悉。尤其是北岸，在绕过新岁岛和考尔奈特角时，会躲得远远的。”康加说。

“这样的天气，明天这时肯定开出老远了，康加。”

“明天我们一定会越过圣巴苏罗摩角，司达登岛将被远远落在我们后边。”

“我们在岛上呆的时间太长了，康加。”卡刚特说。

“你不感到开心吗，卡刚特？”

“过去的已显得不重要，我们在这段时间总还发了一笔大财，同时又有船把货物运走。虽然船开始时裂了一条缝，但我们最终还是修好了。在信报舰回来之前，我们就可以轻松愉快地离开了，我们艰苦的日子总算要熬到头了！”

“是啊！如果不走掉，那就太可怕了！”康加说，“圣费号一回来，发现灯不亮了，看守的人也没有了，他们一定会在岛上彻底搜查，即使找不到我们，也可能找到灯塔上逃跑的那个人。那时，他们就什么都清楚了。”

“不必担心，康加，我们不是一直没有发现他的踪迹吗？甚至连他的影子都见不到，他无法熬过这么长时间的，他很可能已经饿死了……”

“无论如何，在信报舰回来之前，我们要离开。”康加说。

“据灯塔的日记记载，它大概还要一周后才能到达。”卡刚特说。

“那时我们早已离开合恩角，向远处进发了。”康加说。

“我还想去灯塔上看一下……”卡刚特说。

“我们不必有太多顾虑，”康加说，“卡刚特号的文件已全部齐备，我们只管放心走就是了。如果在拉美尔海峡碰上圣费号，咱们就和它打招呼，互相致意。”

康加对自己的打算似乎胸有成竹。

这时天气已经晴了起来，海上虽然有波纹，但明显没有浪花，它已经阻止不了二桅船出行了。二桅船进入海峡，就有陆地作掩护，可以顺利行驶了。

卡刚特在灯塔上看到很远的海面上有一条三桅船，看样子，它是向北面开来的，但不久就看不到了。

一小时后，卡刚特又看见一点东西，他不放心，准备去问康加。

他望见东北方向上空有黑烟，说明有一条船向司达登岛开了过来。这缕黑烟让他非常担心。

“会不会是信报舰呢？”他心里嘀咕着。

今天才2月25日，圣费号要到3月初才来呀！难道提前来了吗？如果是真的，那可就麻烦了。难道即将获得的自由又要失去了？难道还要回到过去那种艰苦的日子去吗？

“在这条船来到之前，二桅船还无法开到海里去。万一是信报舰……

卡刚特嘴里骂着，而康加则在做最后的准备。卡刚特想再等一会儿看看情况，没有立即下来。

那船驶近了，烟囱里的浓烟不停地涌出来，同时船身也在不断倾斜，速度很快，一会儿就可以经过桑裘安角了。

卡刚特一直在用望远镜进行观察，汽船逐渐靠近了，已经可以看到船身了。

卡刚特非常害怕，但立即又镇静了下来。

那只船偏离了一点方向，估计要驶进拉美尔海峡。船上的帆全露出来了。它是一条1200吨至1500吨的汽船，不可能是圣费号。

由于卡刚特以前见过信报舰，当它来岛上建灯塔的时候。那时舰上的帆樯是二桅纵帆式，而现在过来的汽船是三根桅樯。

这让卡刚特松了口气，很高兴。他没有打扰康加。他在月台上又呆了将近1个小时，直到那船走远了，他认为没有必要再去鸣炮报数了。

汽船最后消失在考尔奈特角。

直到看不见汽船的影子了，卡刚特才下了灯塔。

这时，他们一切准备停当，所有的盗党都上了二桅船，随时准备扬帆。

时间到了，康加下令起锚，锚链拉紧，铁锚钩起，准备出发。

所有的大帆和三角帆全都升了起来，船身开始向海中移动。

这时正刮东南风，卡刚特号轻而易举就可以绕过桑裘安角。

由于康加熟悉这一带的地形，他不停地使二桅船转变方位，以便增加航行速度。

六点半时，康加已驾船越过角地尽头了。展现在他面前的将是无边的大海，天也渐渐黑了下来。

这时卡刚特来到康加面前。

“我们总算出海湾了！”他不无得意地说。

“帆索可以松下来了，”康加说，“舵转左舷绕过桑裘安角。”

“入海峡后要转篷吗？”

“不必要，”康加说，“等绕过桑裘安角时，再转篷，只要风力一直保持不变，我们就没有必要逆风行驶。”

正在这时，一个船上值班人员高声叫道：

“当心！”

“什么事？”康加问。

卡刚特跑过去看了一下。

“慢慢让开！”

二桅船此时正经过他们占据的山洞。这时，有一部分世纪号的龙骨正被海潮卷进海里。二桅船如果撞上，那就危险了。避过它，时间还来得及。

康加只轻轻一转舵，二桅船就躲过了碎龙骨，只是被擦了一下。

船尾随即拨起一片浪花。再过五十码，它就可以绕过崖角了。

突然，一声巨响冲破夜空，这是爆炸声，二桅船猛烈地震动了一下。

“什么事？”康加喊。

“有人向我们开炮！”卡刚特说。

“你来掌舵！”康加厉声命令道。

他赶到船首，向下望，发现船身被打了一个洞。大部分船员都围了过来。

岸上有人攻击他们！卡刚特号刚要出海，就挨了一下，面对这突发的灾难，真让人心惊胆颤。

康加及其党徒迅速放下筏子，赶往白烟升起的地方，决心把放炮的人抓住杀死。这时有人说，不知岸上有多少人，不能贸然上岸。不如把船开远一点，看看船身损害到什么程度。

他们一伙正欲上船，突然炮声又起，白烟再一次升起，船身第二次被打中，与第一次炮弹击中的地方很近。

“转舵，右转！”康加吼着，卡刚特则及时执行命令。

二桅船一转舵，立即驶离海岸，逃离了大炮射程区域。

这边一直荒无人烟，再也不会遭到袭击了。目前当务之急是检查船身的损坏程度。因为有两颗炮弹打穿了船壳板，打进底舱去了。

卡刚特和木匠法加斯上了筏子，对船身外部进行检查。

他们发现炮弹打穿了船壳的木板。洞口正好位于入水线处。如果再低一点，水就会进入船舱，船只有沉掉。

虽说有人可以逃上岸，可这条船就又一去不返了。

虽然目前船身损坏不算严重，但卡刚特号也不能向海里开去了。因为船身一倾斜，海水就会灌入，所以要设法堵住漏洞。

“那个放炮的人是谁呢？”卡刚特一再发问。

“也许是灯塔上的那个人，”法加斯回答，“或者是世纪号上的哪个人，被灯塔人员救起，共同用炮来对付我们的。”

“极有可能，”卡刚特说，“这炮明显是三桅船遗留下来的。”

“谈论别的都没有用，抓紧时间修船！”康加喊道。

现在他们还要把船开到一个避风的地方去修理，最好去地爱果角那边。而地爱果角那边礁石太多，一旦天气发生变化，就有全船覆灭的危险。因而康加又决定把船开回爱尔高湾去修理，那边会让他们放心修理。

可现在正是退潮时期，船无法行驶，那还要等到夜里三点才行。但现在卡刚特号所处的位置风浪很大，船身不停地摆动，船舱里已经发现有进水的迹象了。现在没有好办法可想，进退两难时，康加下令盗党徒们抛锚。

夜里漆黑一片，如果不是康加熟悉地形，二桅船早就触礁了。

终于等来了潮水，他们急忙把卡刚特号又开回到爱尔高湾那条小河里去了。

三天

康加、卡刚特一伙恼羞成怒，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夜里，船正想掉头回去时，又发现被搁浅了。那些人全守在船上，都没有睡觉，他们也说不准，是不是岛上有武装人员，而且人数很多？是不是布宜诺斯艾利斯方面得到了消息，阿根廷政府派人来了呢？

康加和卡刚特在船上一直讨论着这些事情。

卡刚特认为岛上有可能来了士兵，想追捕他们。但他们的行动不像正规部队，他们为什么在我们快走时进行偷袭，而不在岛上直接抓我们？这种做法让他们感到怀疑，起码可以说明他们的人数有限。

卡刚特一边想着，一边又想到法加斯说的话。

“他说的也对，这些人放炮是为了阻止二桅船离开。如果不是一个人，就说明世纪号有人活着。他们碰见了守塔的那个人，他们知道信报舰将要来到，便从漂弃物中捡回了大炮……”

“信报舰到来之前，我们一定要离开。”

一夜过去。第二天，船员开始修理二桅船。

由于弹洞恰好在入水线上面一点，因此，他们只需把左边舱里的东西移动一下位置就行了，至多把东西搬到甲板上。乘坐小筏子就可以里外同时进行修理了，困难不是很大。

康加和法加斯在检查时，发现炮弹只打中了船板，只一会儿功夫，炮弹便被取出。炮弹穿击的洞口很光滑，只需用栓塞就可以牢牢封住。

“多长时间可以修好？”康加问。

“我先把里面的横木做好，晚上装上去。”法加斯回答。

“栓塞呢？”

“明天可以装好。”

“看样子，我们要等到后天早上才能起锚了？”

“是的。”法加斯回答。

卡刚特又问康加是否要去桑裘安角一趟。

“没多大用处，”康加回答，“我们搞不清对方的具体情况，弄不好会有危险，最好是不去。”

“好吧，”卡刚特说，“管那些开炮人是死是活呢？只要我们能尽快离开就行了。”

在前一天下午，法司奎士和戴维斯忙开了。他们选择崖角作为放炮地点，但要把炮抬过去太困难了。他们先把炮从沙滩上拖过来，然后又把铁棍放在底下滚动大炮，慢慢地移。

直到下午六点钟，他们才放好炮位，装上炮弹，校准部位，对着湾口。炮弹装进去后，戴维斯又塞进了一把海草，系好药线，只等点火了。

戴维斯说：

“不能对准船头打，那样会把二桅船击沉，那帮盗党逃上岸，我们可就躲不掉了。如果只让船身损伤，他们就有可能只顾抢修了。”

“如果只打一个洞，他们一早上不就修好了吗？”法司奎士说。

“不，那他们也要把货移开后修理，最少也需要2天时间，就到2月28日了。”

“如果信报舰迟来一个星期呢？”法司奎士又问。

“是，我们应该想方设法破坏二桅船的主桅，那样修理起来比较麻烦，也比较浪费时间。”

一切准备就序，法司奎士和戴维斯一直守在铁炮旁边，随时准备向二桅船开炮。

炮击的结果，与他们预计的一致。二桅船果真开回了爱尔高湾。

为了安全，他们必须离开炮台附近，重新找地方躲藏起来。

法司奎士认为，康加一伙第二天可能要上来抓他们。他们不能再住在附近的小山洞里了。他们必须重新找个地方，还要能看见北面来的船只。信报舰一回来，拉法雅船长就会派小船来接他们。

两人在夜里出发了，带了些干粮和子弹。他们沿着海岸走了约六里路，在绕过圣剑恩角以后，发现了一处隐蔽的洞穴，总算可以住下了。

两人仍然放心不下，他们时刻关注着海岸。

康加决定不再上岸搜查，他不想再浪费时间。他只一门心思让手下人抓紧时间修理船只。木匠法加斯忙得汗流浃背。

3月1日这一天，他们二人依然过得很顺利，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天黑时，他们二人看二桅船没有动静，就放心地睡去了。他们料定船只还没有修好，同时他们也太累了。

第二天，他们天不亮就起身了。他们首先跑出去看海面，但眼前一条船也看不见。

二桅船会不会趁早潮出去了呢？这时潮水又退了。如果它离开了，一会儿就要绕过桑裘安角了。

是否要像前天那样炮制呢？戴维斯认为不必了。因为康加一定接受了教训，他会把船开得远远的。

法司奎士和戴维斯又等了漫长的一天，他们没有过多的顾虑。因为海盗们还没有离开小河，他们中的人也没有跑得太远。

“这是否说明他们正在专心修理船呢？”法司奎士问道。

“对，他们正在抢修。”戴维斯回答。

“也许他们今天晚上出发，”法司奎士说，“他们由于熟悉地形，不需要灯光引路，没有把桅樯炸掉，实在可惜！”

“我们尽了力了，只好听天由命了！”戴维斯回答。

“老天有眼，作恶多端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法司奎士说。

戴维斯突然停下来说：

“法司奎士，我们去那儿看看。”

“你是指港湾那边？”

“对了，就是二桅船那儿。”

“那有什么用？”

“知道多一点总有好处，这儿离灯塔有多远？”戴维斯问。

“最多三里。”法司奎士回答。

“我想这就过去，争取在六点钟之前到达，不会有人看见的。”戴维斯说。

法司奎士也没有阻拦他。

“你在这里看着海上，天黑时我就回来……”戴维斯说。

“我和你一同去吧，戴维斯，那样更好点。”

两人商量后，决定一起去。

在出发之前，他们又去了一趟山洞。法司奎士在石壁上磨了一把小刀，然后把衬衫撕成条子，编成了一根松软的绳子。

戴维斯想知道其作用，法司奎士则说晚上再告诉他。

四点钟时，两人吃了一点咸牛肉，带着手枪出发了。两人路过一条山岬，他们很快爬上了山顶。从顶上向下看，是一片广阔的平原，但非常荒芜，没有树木，只有成群的海鸟在飞来飞去。从这儿可以看见爱尔高湾。

“就是那儿。”法司奎士用手一指。

“走，过去。”戴维斯说。

两个人走得飞快。半个小时后，他们停下来歇了一会儿。

只剩下最后半里路了，一定要小心。

两人绕到小河的最后一排山岭时，已经六点了。

他们看到了二桅船仍然在那里漂荡，盗党们都在忙着搬回货物，小筏子已经系在船上了，说明修理完毕了。

“他们想开走了！”戴维斯说。

时间过去了，太阳落下去了，二桅船仍没有动静。他们二人在藏身的地方倾听着各种声音，有欢笑声，也有叫骂声。十点钟时，他们听到船舱板关上了，一切寂然无声。

戴维斯看到这一切，心里很害怕。但有一点可以让他放心，那就是锚没有拉上来，帆也没有扯起。

“上潮了，太好了！”戴维斯说。

“他们又不能走了！”法司奎士说。

“可明天呢？”戴维斯问。

“明天也走不了！”法司奎士有把握地说。

法司奎士接着让戴维斯跟自己走出来。他们小心翼翼地向灯塔走去。一会儿功夫，他们来到了灯塔基地的小山坡上。法司奎士搬开了一块石头，露出了一个洞，他先让戴维斯爬进去，并告诉他这里很安全，没有人能发现这个洞，这是他在守灯塔时发现的。

戴维斯进去后，法司奎士也跟着爬了进去。两人挤在一处小声说话。

“你在这儿等我。”法司奎士说。

“你到哪儿去？”戴维斯问。

“我到船上去。”法司奎士说。

“到船上去？”戴维斯惊讶地问。

“我决心已定，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帮坏蛋得逞。”

他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两个小包包和一把小刀。

“这是我用火药和衬衫布做的弹药，还有一根药线，都在这儿，我想把它缠在身上，泅到船上去，然后在船尾挖开一个洞，把弹药放进去，点上火就回来。”

“你真了不起。”戴维斯叫道。

天完全黑下来以后，法司奎士脱掉衣服，爬出石洞，迅速跳下水，不停地向二桅船游去。

法司奎士绕了一个大弯，来到了船尾。他双手轻轻地攥着舵柄，攀了上去，将身子靠着舵上的铁边。他用腿夹着舵，膝盖抵住船板，用手打开包袋，慢慢地取出袋中的东西。他用小刀开始挖起来，洞眼逐渐加深，终于洞眼已经够大了，足以放下弹药，再安上药线，他开始摸火线盒。

正在关键时候，他的腿抽筋了，他的身子向下滑，如果火线盒湿了，就完了，他不自觉地晃动了一下身子，小刀落进了水里。

船上有个巡逻的人向船尾走了过来，法司奎士能看见那人映在水中的影子。那人弯腰向下看了一眼，想寻找声音的来源。法司奎士这时屏住呼吸，腿和手几乎都要僵了，力气渐渐不支。

盗党没有发现什么动静，又回到船头去了。

法司奎士这时迅速取出火线盒，小心地敲了一下火石。火星闪了几下，火药线燃着了。法司奎士一头潜入水底拚命向岸上游去。

戴维斯在洞里呆不住了，他忍不住爬出洞来，向二桅船方向望去。

“法司奎士会出事吗？”他在心里默念着。

忽然，一声深沉的爆炸声打破了黑夜的寂静，震耳欲聋，人声躁动。而这时，一个浑身泥浆的人跑过来，拥着戴维斯，一同走进洞里。

紧接着，后面有一群人追过来，一边追一边叫喊着。

“快上去！有一个人……”

“我看得很清楚是一个人。”

“就在前面一百码远。”

“这个畜牲，我们捉住宰了他。”

声音接着远了。

“你干得很好！”戴维斯说。

“很顺利。”法司奎士说。

“达到目的了吗？”戴维斯问。

“但愿如此。”法司奎士回答。

黎明时分，他们二人被巨大的锤声惊醒，由此可以说明损坏的程度比较严重，证明法司奎士的计策已经成功了。

“真希望坏得一蹋糊涂！”戴维斯说。

“嘘！”法司奎士轻声说。

因为这时有人走了过来。整个早晨都能听到这种声音，一小队人走过来走过去，他们下决心要捉住这个偷袭船只的人。时间长了，没有结果，他们的劲头也松了下来。直到中午时分，有三四个人在法司奎士和戴维斯居住的小洞外停了下来。

“找不到了！”其中一个人说，“我们在石头上歇一会儿吧。”

“不找了，”另一个说，“他们都上船了。”

“反正船也没有太大问题。”

法司奎士和戴维斯暗暗吃了一惊。

“你要知道，他是想把舵炸掉。”另外一个声音说。

“那可是船的命根子！”

“那可要看好了！”

“弹药只在船壳上炸了一个洞，船舵根本没有问题。”

“今天就可以修好，傍晚就可以起锚，让那个捣蛋鬼饿死去吧！”

“你们胡说八道有啥用？快走吧！”

其他三人跟着他一同走了。

法司奎士和戴维斯听着他们的谈话内容，一时很失望，两个人气愤到了极点。

他的付出就得到了这样的结果：二桅船只停了十二个小时，损坏的地方就修好了，又可以航行了。五点钟过后，锤声就停止了，这表明修理工作完成了。几分钟后，盗党们又忙着起锚。马上要开船了。

法司奎士和戴维斯这时都忘记了安危，把头伸出洞外张望，屏息向远处眺望。海盗大部分都上船了。法司奎士看到康加和卡刚特还在灯塔院子里来回走着。

卡刚特与康加分手后，向灯塔附属房屋走去，可能想上灯塔。法司奎士二人又悄悄回到石洞里。

卡刚特向海面上望了一下，发现岛外没有船只。海上很平静，预计明天的天气一定会放晴。法司奎士和戴维斯清楚地看见卡刚特走上月台，在上面走了一圈，用望远镜向各处看了看。

康加和其他人正抬头望着他，突然从他口中发出了惊骇至极的叫喊声：

“信报舰来了！”

圣费号

这一声惊呼真是一石击起千层浪。

“信报舰来了！”就像宣布了死神的降临一般，将这伙亡命之徒全震惊了。圣费号是带着法律和刑罚而来的，这群家伙在劫难逃了！

但卡刚特看准了吗？信报舰真的来吗？就算是阿根廷海军的信报舰，它就一定会来爱尔高湾吗？难道它不会去拉美尔海峡或塞弗拉尔角吗？

当卡刚特刚喊出声，康加就向小山坡跑去，他几步爬上灯塔楼梯，登上了月台。

“什么方向？”他问。

“北——东北方。”

“距离多远？”

“大约10里。”

“那它不会在天黑前赶到港湾里了？”

“不会。”

康加一把抢过望远镜，一言不发地认真观察着来船。

从它那烟囱里冒出的浓烟可以看出这明显是一艘汽船。

康加也和卡刚特同样认定，这条船就是信报舰，因为他们都曾多次见过这条阿根廷军舰来回从岛边经过。

而且，船是径直开向这边海湾的，假如它打算去拉尔美海峡或塞弗拉尔角的话，肯定会向西或向南偏出一点。

“没错，”康加说，“正是那条信报舰。”

“真是见鬼了，我们偏偏延误到现在！”卡刚特骂道，“要不是这群恶棍从中作梗，我们现在已经在太平洋上了！”

“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康加叫道，“当务之急是要想个办法。”

“有什么办法好想？”

“到海上去！”

“什么时候？”

“现在。”

“但是不等我们走远，就会被信报舰截住的。”

“但是它只能停在港湾外面。”

“为什么？”

“没有灯光，它再大胆也不敢摸黑开到小河里来。”

法司奎士和戴维斯同样也想到了康加提出的这种理由。现在还早，如果他们走出去就会被月台上的人发现。他们在小暗室内议论的也是这群海盗们所议论的这些情况。

太阳慢慢西沉，到了灯塔该放光的时候了。但它并没有放光，虽然司达登岛就在眼前，但拉法雅船长会不会有所顾忌呢？他会宁可在口外等待灯塔亮起来。原来那十几次到爱尔高湾都是在白天，但现在这么黑漆漆的，他决不会冒这个大险。另外，当他发现灯塔上已经无人看守时，肯定会猜到，岛上可能发生了什么变故。

“万一舰长没发现陆地呢，”法司奎士担心地说，“但是他还是让船照直向前开，那它会不会也在桑裘安角上触礁，从而落得与世纪号一样的下场呢？”

戴维斯回答不出，只是做了个无可奉告的姿势。法司奎士说得有理，极有可能发生这种意外，尽管现在圣费号并没有遇到世纪号当时那样的大风，但这同样无法避免其他意外。

“我们赶快去海边，”法司奎士接着说，“快的话两个小时就到角地顶端了，但愿能及时向他们点火示警。”

“来不及了！”戴维斯断然反驳，“顶多再有一个钟头，信报舰就抵达口子外面了。”

“那究竟如何是好？”

“看看再说！”戴维斯冷静地说。

夜幕在六点钟开始降临海岸。

现在，卡刚特号上所有人都在打点行装，康加已经孤注一掷了，他急切地想把船驶离港湾。因为再等下去，必定与信报舰发生遭遇。如果卡刚特号被信报舰发现，那就只有被扣留住。拉法雅船长会查问该船船长，是刚从岛上开出来的吗？为什么灯塔不亮？而且还会把船上所有人叫过去一一察看。那时，拉法雅舰长会从这群獐头鼠目之辈的外形上发现端睨。而且会随机应变，命令康加等人把船停好，调查清楚之后再做处理。

后来的情况就会更不妙，拉法雅舰长会发现三个灯塔守卫都不见了，又会很自然地想到他们可能会被杀害，恰恰卡刚特号正准备逃走，那就会“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抛开这些不说，肯定还会另起波澜。

康加一伙既然能看到圣费号，别人自然也能看到。在卡刚特号想要离开时，那两次阻击他们的人更会看到，因为他们时刻注意着卡刚特号和信报舰的一举一动。他们还有可能帮助信报舰，而万一——这极有可能——那第三个灯塔守卫就在其中，康加他们可真是难逃法网了。

康加在心中把这些可能与结果反复想了几遍，最后权衡利弊，觉得最好还是把船开走。现在还有北风的帮助，只要张开所有的帆篷，船就会一路驶进大海，到那时，可就是他们的天地了。而信报舰在黑夜中是不敢开太快的，而且也不敢靠岛太近，所以那时它可能还离司达登岛好远呢。

康加下令赶快开船。法司奎士和戴维斯也已看出了海盗们的企图，但他们却无力阻止它，只能扼腕叹息。

7点半左右，岸上的最后几个人都上了卡刚特号。一切准备就绪，康加下令正式开船。绞盘绞动锚链，绞盘上的棘齿有节奏的响声传入戴维斯和法司奎士耳中。他们仅用了5分钟就把锚收好了，卡刚特号马上启航，但这时风却小了，因此海盗门又把船上所有的帆都张开来借风力。船始终在小河的中央航行，以便可以借到更大的风力。

但是越来越难走了，因为现在潮已退完，加上风力都是从侧面吹过来。当此情景，卡刚特号根本无法顺潮而行，所以行走缓慢。但两个小时之后就要上潮了，到时候不但向前寸步难行，而且还会被推回去，那样前半夜就休想离开桑裘安角了。

但这也无所谓，因为信报舰不进港湾，就不会与康加冲突，那耐心等到下一次退潮时，卡刚特号在天亮前肯定会开出港湾。

海盗们竭尽全力向前驱动卡刚特号，但是由于漂在水中，他们根本就无计可施。而另一种危险是，船正被风吹着移向南岸。康加知道那里很危险，而且他也不太熟悉那里的地形，但深知到处都是礁石。当他发觉船在一小时后已经离南岸很近时，就吩咐将船离南岸远一点。

但风力随着夜的加深却越来越小了，想离开南岸已经很难了。

情势很紧急，他们奋力转舵，调帆，但是由于动力缺乏，卡刚特号仍固执地漂向南岸。康加很清楚当前的情况，他只有一条路可走了。他随即放下小筏子，命令6个人在小筏子上使劲拉锚索，最终功夫没有白费，又把卡刚特号调整到原来的航线上了，避免了被冲到南岸而触礁的命运。

但现在风已经全停了，帆已经不起作用了。如果想用小筏子把大船拖出去的话，那真是痴心妄想，最多也就是能不在潮水中后退，难道卡刚特号在驶出不到2里后就要被逼下锚吗？

从卡刚特号一启程，戴维斯和法司奎士就爬出洞来了，他们在海边监视着二桅船。现在风停了，两人意识到，康加只有将船停下等待退潮了，不过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能在天亮之前偷偷离开湾口。

“不！他们已经无路可逃了。”法司奎士猛然高叫一声。

“为什么？”戴维斯问。

“跟我来！”

两个人飞速向灯塔跑去。

法司奎士估计信报舰肯定已经离小岛很近了，因为现在没有风，不存在什么危险，那拉法雅舰长肯定会惊讶为何灯塔没有灯光而让战舰在岛外徘徊到天亮。这时康加也想到了，但他仍对自己的逃跑很有信心，二桅船等潮水一开始落就马上启程，就算没有什么风，开到海里去也用不了一个小时。来到大海里就不用再拚命开了，即使是在晚上，海面上也会有或大或小的风，那时他们就能顺利沿海岸逃向南方，再接下来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更进一步说，如果能绕过赛弗拉尔角，再向前不过七八里就到悬崖区了，那就更加随心所欲了。但唯一值得担心的，就是信报舰没去绕桑裘安角却恰好停在口子外面，那就有被发现的危险了。而拉法雅舰长就会将卡刚特号截住，然后追查灯塔没有放光的原因，而二桅船又是无法逃过汽船的追捕的，那就没有机会到达南岸的悬崖中藏身了。

现在已经九点多了，由于正在上潮，康加不得不下锚来等待落潮。但还要等漫长的六个小时，而绝不会在三点钟以前就退潮，现在只得把船尾掉过来对着大海来抵抗潮水。为了不拖延时间，能在退潮时立即开船，康加命令把小筏子吊上来。但船上的人却同时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惊呼。

灯塔上突然发出光来！耀眼的灯光划破了夜空，照亮了岛外的整个海面。

“该死的家伙！又是他们！”卡刚特叫道。

“干掉他们！”康加狂嚣道。

确实，当前最重要的就是要消除这些隐患。他们只留下几个人看船，其他人都蹿上岸去。他们要冲进灯塔大院，攻入屋内，然后爬上楼梯去把了望室内的那个守卫捉住，并将其同伙一网打尽，全部杀死，再熄灭这该死的灯。没有了灯，信报舰就不敢贸然开进港湾。就算它已驶进小河它也会想办法返回去，直到天亮。

康加、卡刚特带领另外十二个人一起跳上小筏子，手持步枪、手枪和大刀，没用多久，他们就到了岸上。这时离灯塔不过1.5里，他们会很快到达。

一路上，他们互相保持着联络，除了留在船上的两个人，15分钟后，所有的海盗全部到达了平台下面。

戴维斯和法司奎士真在灯塔上面。因为那时他们清楚岛上已经没人了。因此，他们跑得飞快，一刻不停地爬上平坡，冲进院子。原来法司奎士是打算把灯塔点亮，给圣费号能在夜里开进小河提供方便。但他又怕那些灯头和镜头已被康加毁掉了，或者不大灵敏的话，那二桅船或许会从信报舰的眼皮底下溜掉。

两人冲进屋内，钻入过道。把门推开，进去又随手把门关上，拉牢栓，接着顺着楼梯跑上了望室。康加只是想在自己占据此地时不让灯光发光，却没有料到有朝一日竟会被逼离开这里，所以他没有毁掉照明灯机件。

但如今灯塔又亮了，这为信报舰驶入港湾创造了条件。

灯塔下面一阵骚乱，海盗们开始攻门了，他们是想冲上月台，把灯灭掉，奋力阻止圣费号进港。他们冲入平坡宿舍，没发现有人，而了望室最多能供三个人容身，制服区区两三个人当然不在话下。干掉他们，将那令人讨厌、恐惧的光熄掉。

前面讲过，过道尽端是一扇厚铁板门，只要在里面把门栓闩牢，是决对无法冲破的。他们用铁棍和斧头砸了半天也无济于事，卡刚特于是返回院子找康加商量。

怎么办？如何才能从外面冲进灯塔？再想不出办法，这群海盗就只有向岛的内部撤离，才有可能躲过战舰上官兵的追捕。如果再想返回二桅船，那无异于送死。另外，恐怕已经太迟了，现在信报舰可能已经驶进港湾，驶向小河了。

现在只有尽快把灯弄灭，那就会逼迫圣费号不得不开回去，这也是二桅船唯一的出路。

“上避雷针！”康加叫道。

避雷针是灯塔外面直贯上下的一根铁柱，每隔二三尺，就有一个铁圈把它牢牢地钉在墙上，如果能顺着它攀上去，肯定能给上面的人以意外的打击。

康加一声令下，卡刚特与法加斯率先冲上偏房屋顶，然后先后抓住避雷针慢慢向上攀，黑暗中是极难被人发现的。

两人终于爬到了月台栏杆旁边，他们的手已经紧紧地抓住了栏杆的柱子，而只要顺势一翻……

但这时只听两声枪响！

两个“敢死队员”大叫一声，从塔顶直落下来，摔得脑浆迸裂。

原来戴维斯和法司奎士早就防着他们这一手。

接着灯塔下一声尖叫，原来信报舰已经驶入了小河。

用不了几分钟，圣费号就要安全靠岸了，现在他们逃跑还来得及。康加等人见大势已去，只得奔下山坡，仓惶逃命去了。

15分钟后，拉法雅舰长下令抛锚，这时有一条小船靠近了信报舰，船上是戴维斯和法司奎士。

故事的结尾

2月19日，圣费号信报舰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启程，上面载着司达登岛的给养品和接替人员，一路上风疾浪顺，畅通无阻。那一星期的大风暴并没有影响到麦哲伦海峡的另一面，所以拉法雅舰长率船提前到达了目的地。

幸亏早来了，否则那条二桅船就会逃离小岛了，那就只好放弃追捕海盗的计划了。

拉法雅决定抓住一切机会，必须在今晚搞清过去三个月中爱尔高湾事件的真相。但现在只有法司奎士上了船，他的两个同伴却没有和他在一起，而和他在一起的却是一个陌生人。

两人被拉法雅舰长叫到士官室内，舰长首先问道：

“为什么灯塔点亮得这么迟，法司奎士？”

“它一直灭了长达九个星期，舰长。”

“九个星期？为什么？你那两个同伴呢？”

“他们两个都死了，舰长，”法司奎士沉痛地说，“上次圣费号离开三星期后，灯塔看守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戴维斯接口说道：

“舰长，请允许我来告诉您一切吧，”他说，“我们一开始的炮击并不是致命的，虽然我们已经击中了二桅船，但它仍将在今天逃走。勇敢的法司奎士不顾一切地游到了船上，将炸弹在后舵和尾柱之间引爆了，但这还远远不够。虽然也损伤了它，但它会在12个小时之内修复，但幸亏有这12小时的延误，才使信报舰能及时阻止了二桅船。这都是法司奎士的功劳，当他发现了信报舰时，能及时想到要重新点亮灯塔，这也要归功于他。”

拉法雅舰长和两人热情地握手，对他们的英勇行动表示称赞，是他们使圣费号争取到阻止二桅船逃走的时间。

然后，拉法雅也向他们说起了自己天黑前看到司达登岛时的情形。

拉法雅舰长完全相信自己的方位，通过今天早上的测量，他认为只要径直驶向桑裘安角，就可以在天黑前看到角地。

其实还没到天黑前，拉法雅舰长就清晰地看到到了司达登岛东岸的山峦。这时他们离司达登岛大概还有10里，他很有把握两小时内到达港口。事实上，这正是戴维斯和法司奎士看到他们的时候，也正是卡刚特在灯塔顶上喊出“信报舰来了”的时候，而且康加也因此赶紧预备逃走。

那时，圣费号正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径直向桑裘安角行驶。

等到天色将要完全黑下来时，它距离爱尔高湾口子仅有一里来路了。

它把速度减慢了一半，等灯塔上的灯亮起来。

但一直等了一个小时，灯塔也没亮起来，但拉法雅舰长坚持自己不会弄错方位，认定爱尔高湾就在前面，但为什么他已进入灯光范围之内还是看不到灯亮呢？

当时有人说，可能是灯塔的机件刚好那时失灵了，或者是大风暴把灯毁坏了，比方镜头刮裂、灯头碰碎等。但大家都没有料到竟是灯塔遭受了海盗的袭击，而且三个守卫已经被杀害了两名，逃了一名。

“我当时真有点一筹莫展，”拉法雅说，“四周漆黑一片，我不敢冒然进港，就不得不停在海中等天亮再说。但船员和官兵们都忐忑不安，有一种不祥的预兆。幸亏9点钟的时候灯亮了。我认为可能真是灯塔因为出了毛病而延误了一会儿。我们于是全速向湾口开去，仅用了一小时就进了口，再有半里多路就到小河了，我们却遇到了停泊在港湾里的二桅船。我正想让人上去察看一下，就听到了枪响，它发自灯塔月台，我们这才想到有人在攻击我们的灯塔，而我们的人正与敌人展开激战。我情急之下命令先用汽笛声震慑敌人一下，再有15分钟，信报舰就能到达目的地了。”

“这汽笛响得真是恰到好处，舰长。”法司奎士说。

“但还是多亏你勇敢地点亮了灯塔，”拉法雅舰长答道，“否则我们难以到达，而且现在，二桅船可能早就逃到了海上去了。那我们就不会阻住他们了。”

消息迅速在信报舰上传开，所有的船员都跑来向两人表示祝贺和慰问。

第二天，随圣费号而来的三个接替人员与法司奎士见了面。

当然，拉法雅还派了重兵守住二桅船，否则的话，康加肯定会趁落潮时将船偷回驶向大海。

为了保证新灯塔人员的生命安全，拉法雅舰长决心彻底清除岛上的海盗。现在除了已被打死的卡刚特和法加斯外，还有包括他们的首领康加在内的十二个海盗。但是由于岛面广阔，搜捕要费很大功夫，还有可能白费功夫，就算再仔细也不可能搜遍岛上的每一寸土地。因此要想把海盗全部抓获，很可能要花上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的时间。但拉法雅舰长这次下定了决心，不管耗费多少功夫，都要保证灯塔人员不再有生命危险，确保灯塔永远亮下去，否则他决不离开司达登岛。

不过，因为康加他们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也可能用不了太久就能解决此事。因为在海盗原来的大本营——圣巴苏罗摩角和爱尔高湾——都未储存粮食。第二天，拉法雅舰长让法司奎士和戴维斯领他去了一趟桑裘安角，在这边的山洞里没有发现饼干、咸牛肉等储藏物资。看来所有的食物都已经被运到二桅船上去了，但他们在山洞里发现了一些被褥、衣服、器皿等从失事船上弄来的东西，舰长派人将其搬上灯塔。这就更把康加等人送入了绝境。他如果回来，甚至连一点赖以生存的的打猎用的刀剑、猎枪等也找不到了，能维持生存的可能只剩下钓鱼来吃了。但又怎能允许他有空闲钓鱼呢？所以他除非投降，否则只有被饿死。

于是，所有的人员展开拉网式搜索，几位长官各自率领一队船员，走遍了岛上的角角落落，拉法雅舰长还亲自领人去了一趟圣巴苏罗摩角，但没发现什么。

一连几天都毫无收获。

但3月10日一大清早，院子外面来了6个面色苍白、筋疲力竭的火地岛人。他们投降后即被囚禁在圣费号上，并给他们提供了饮食。

又过了四天，又有5具尸体被黎加尔上尉在威勃司特角附近发现了，法司奎士将其中的两个智利人指了出来。这些人一直用生鱼和贝壳来充饥，但他们没有生火的东西，只有吃生的，所以在他们身边只发现了一些碎骨、碎片，却没有看到任何灰烬。

第二天傍晚，落日的余辉洒满海岸，在离灯塔500米远的岩石丛中，终于又出现了一个人。在信报舰来的前一天，戴维斯和法司奎士就是在那里监视二桅船的；也是在那里，法司奎士下定了最后一搏的决心。

现在站在那里的人却是康加。

法司奎士正陪三名接班人员在院子里散步，他见到康加，惊叫了一声：

“他来了！”

正在水边散步的拉法雅舰长和黎加尔上尉也闻声赶了过来。

戴维斯和其它水手也随后赶来，大家站在平坡上，注视着这个仅存的海盗。

他为什么到这儿来？为何敢这么明目张胆？他是想投降吗？那他应该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他只有被押回布宜诺斯艾利斯，然后——以身伏法！

康加高高地凌驾于另外的石头上，海浪在它脚下呜咽着，他如石雕般纹丝不动，双眼呆呆地凝望着小河，他看到了停泊在信报舰身旁的二桅船。

他现在肯定有满腹感慨，并且肯定沮丧多于悔恨！恨自己没赶在信报舰到达之前将船开出，否则他现在已经在太平洋上遨游了！

但拉法雅舰长却只有一个念头：逮捕康加！

他一声令下，黎加尔马上带领6个水手爬出了围墙，他们想从榉树林中绕到那堆乱石中去，然后捉住康加。

他们在法司奎士的带领下抄最近的路迅速前进！

但他们还没走出100步，随着一声枪响，看到康加一头栽进了汹涌的浪花中。

他在最后关头把自己毁灭了！

退落的潮水终于把这个恶贯满盈的家伙“送”回了大海。

这就是司达登岛上这出戏的最后一幕。

显然，岛上的灯光从3月3日起就再也不会熄灭了，法司奎士向新灯塔看守员交付了一切。现在岛上已没有一个海盗了。

戴维斯和法司奎士都将随船返回布宜诺斯艾利斯，之后戴维斯再转道回摩比尔。凭他这次的英勇表现以及卓著功勋，相信他会很快升迁。

而法司奎士呢，在历尽这么多磨难，经过坚强的奋斗后，现在需要回故乡休养一段时期了。

直到3月18日下午，拉法雅舰长看到岛上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就下令返航了。

信报舰在太阳落山前的一刹那驶出了港湾。

岛上，高高的灯塔射出强烈的光芒，随着信报舰犁出的波痕跳跃、闪烁。信报舰越走越远，终于隐入了黑暗之中！

天边灯塔却发射出万道光芒！

目录

前言

从地球到月球

大炮俱乐部

惊人计划

但愿如此

天文解答

知与不知

空心铝弹

大炮构造

火药问题

惟一的敌人

选位风波

募捐巨款

乱石岗

挖掘工作

浇铸大炮

成功庆典

举世瞩目的电报

法国英雄

惊人的报告

攻守兼备

丛林决斗

猫和松鼠

炮弹专车

隆斯峰上

又输了

开炮

恶劣的天气

一颗新星

大海入浸

加贝斯绿洲

阿迪亚尔

越狱

撒哈拉海

驼队

从加贝斯到托泽尔

托泽尔和奈夫塔

拉尔萨盐湖

第二条运河

在347公里处

12小时远足

发生了什么

藏非克绿洲

被监禁中

“泰尔”

结局

牛博士

神秘的基康东

镇长一家

打破寂静

牛博士其人

拜访牛博士

一对情人

疯狂的剧院

奇特的舞会

简单对话

恐怖的瘟疫

旧恨复燃

牛博士发怒了

塔楼奇遇

大誓师

真相大白

重返和平

牛博士的理论

Gui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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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

前言

正文

前言

十九世纪法国科幻小说大师儒勒·凡尔纳被誉为“科学幻想之父”。他生于1828年2月，逝世于1905年3月。一生写了上百部（篇）科学幻想小说，其中长篇小说就达64部，总字数达到七八百万字。其主要成就是完成了一套科学幻想和冒险小说，总名为《在已知和未知世界中奇妙的漫游》，内容包括从地球到宇宙空间，从地质、地理到航天、航海等等，简直包罗万象。

凡尔纳的作品流传甚广，多少年来，已被译成50多种语言文字出版。经常被改编成电影、电视、连环画等，读者遍及世界各地，深受世界各国人民特别是青少年喜爱。

他的作品故事惊险，情节曲折，文笔清新。他超越时空的想象力，大胆而新奇，神秘浪漫而又具有科学性，简直达到了集天地于一纸，化时空为一文，纵横捭阖，逍遥自由地遨游于茫茫宇宙，引领着人们不断赶超未来世界。

列夫·托尔斯泰曾高度评价道：“凡尔纳的作品简直其妙无穷。我在成年读它时，都使我大开眼界，他的构思非常新颖，情节十分引人入胜，他是一个天才的大师。”在他年迈力衰的老年，还亲笔为凡尔纳《八十天环游地球》作插图。

高尔基认为凡尔纳的作品“完全有资格列入世界文学名著的行列。”

美国总统罗斯福、俄罗斯化学家门捷列夫，在百忙之中读凡尔纳作品时，都被深深吸引，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给予了高度的评价。

凡尔纳去逝时，人们曾高度评价：“凡尔纳是科学界的文学家，又是文学界的科学家。”

正是凡尔纳把科学与文学巧妙地结合起来，才使他的作品产生了无穷的魅力。他不愧为科学与文学的大师，其作品具有永恒的魅力。

凡尔纳被世界人民称赞为“科学时代的预言家”在那个时代，他就在作品中描绘到巴黎具有全自动的地铁系统、低噪音的汽车和电力照明系统等，在他作品中还“发明”了潜水艇、电报、电视、飞机等。后来许多科学家都认为自己是受凡尔纳作品的启示，才走上了科学之路，比如潜水艇的发明者之一西蒙·莱克、无线电发明者之一马科尼等科学家，发明了凡尔纳在作品中幻想的东西。

凡尔纳的许多名篇佳作如《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海底两万里》、《地心游记》、《神秘岛》、《烽火岛》、《气球上的五星期》、《八十天环游地球》、《从地球到月球》、《环绕月球》、《蓓根的五亿法郎》、《喀尔巴阡古堡》、《征服者罗比尔》等，在十九世纪初就被鲁迅、梁启超等前辈翻译介绍给我国人民。后来，关于凡尔纳的翻译和编译作品陆续出版了许多，深受我国读者喜爱。

在当今世界，以凡尔纳的大名命名的科学奖已成为世界性的科普大奖，受到世界各国人民的仰慕。凡尔纳的作品已成为发展科学技术、幻想未来、推进时代进步的百科全书。

从地球到月球

大炮俱乐部

巴尔的摩城位于马里兰州中部，在美国南北战争期间，一个令所有的美国佬极度狂热的俱乐部在此诞生了，这就是大炮俱乐部。在当今时代，以造船、经商和机械制造为职业的美国，指挥才能究竟是如何成长起来的，这是不言而喻的秘密。大部分极其普通的生意人一跨出店铺，也许从未听说过西点军校，就平步青云，成了上尉、上校。不过，不用多久，他们的“军事才干”就可以与旧大陆的同行们相媲美，并且依靠无尽的弹药和无数的“勇士”，也辉煌了几回。

确实，美国人有一项才能——弹道学研究令人为之侧目。但这并不是说他们的武器装配如何先进精良，而是说他们的枪炮不但大得出奇，而且射程达到前所未有的距离。实际上，在近地射击、俯射、直射、侧射、纵射或者反射方面，英国人、法国和普鲁士人都掌握了最好的技术；但如果拿他们所操纵的武器与美国炮相比，简直就是儿童玩具。

其实这并不难理解，如同犹太人天生就是富人，意大利人生来就是音乐家，德国人生来就是哲学家一样，美国人天生就是机械工程师。他们把自己超前的想象运用到枪炮制造上，这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了。

当有一个美国人有了一个设想并宣布出来，接着就有第二、第三个人来合作。当有三个人时，就选出一个主席和两个秘书，而当有第四个人加入时，就成了档案管理员。至此，他们的机构开始运作了。再有一人加入时，就成立了俱乐部，大炮俱乐部就是如此诞生的。俱乐部刚成立不久，就已有2934名正式会员和20555名联络会员。

每个想成为会员的人，都必须具备一个必不可少的条件——发明过大炮或者改良过某种武器。当然，像发明左轮手轮、卡宾枪的家伙是不会如愿以偿的，因为在这里，只有那些大炮发明家、改造者才能受重视或起作用。

会员所受的待遇如何呢？用大炮俱乐部主席的话来说：“与他们发明的大炮的‘体积’相称，与他们发明的炮弹的射程的平方有紧密联系！”

大炮俱乐部成立之后，人们可以想象，美国的发明天才们在这方面是如何做的。可怕的大炮体积大得惊人，炮弹的射程极度攀升，飞出限定的界线是常事，无辜的人支离破碎已成家常便饭。显而易见，他们的发明达到了骇人听闻的程度，欧洲在这方面就显得太寒酸了。

但应注明一点，这些灭绝人性而又勇于实践的美国人，并不只是关注着和研究着这“文明工具”，他们也为此付出了血的代价。虽说他们有军级、年龄的差异，但他们都曾经历了血与火的考验，或者正在体验战争的残酷。大部分会员长眠在战场上，成了俱乐部的勇士；幸运归来的人们，将用假肢代替腿，铁钩代替手，银头盖骨、白金鼻子……在这里，你可以见到任何假人体器官。通过调查统计表明：在大炮俱乐部里，八个人平均拥有一双手臂，十个人才有两条腿，但平均每个俱乐部会员杀死过3732人。因此，这些可怕的大炮天才们才对这一切不以为然，而且还深感骄傲与自豪。

终于，南方的奴隶主们屈服于林肯的势力之下，也许该说屈服于炮弹的威力下。于是，爆炸声消逝了，大炮穿上“彩服”回到军火库休息去了，炮弹也沉睡了。昔日炮火轰鸣的废墟成了商业中心，战争的悲哀已远去。难道闻名于世的大炮俱乐部要因此而关闭了吗？

对大炮俱乐部来说，这是段悲凉而凄惨的时期，但仍有几个狂热的会员在埋头研究，仍梦想着发明庞大的后无来者的枪炮。可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因此，俱乐部的大厅冷冷清清，会员们被南北和平的气氛淹没了，都沉浸在昔日的辉煌梦乡中去了！

有一天晚上，汤姆·亨特坐在俱乐部大厅的壁炉旁，他那两条假腿都快要烤焦了，他忧郁地诅咒道：

“愚蠢的总统，为什么要和平呢？和平了，还有什么希望？在这枯燥无味的日子里，欢快的炮声何时才能再来唤醒可怜的人呢？”

“这种悲惨的日子也许会永远延续下去！”比尔斯贝消沉地说，然后试着伸了伸他那失去双臂的胳膊，又兴奋地说：“真怀念以前的岁月！新发明或改良的一种大炮，刚刚铸造好，敌人就会尝到它的滋味，然后戴着谢尔曼颁发的奖章和麦克利兰的鼓励，耀武扬威地返回了军营。可是现在，那些将军们都已解甲归田，他们不再南征北战，命令发射炮弹，而是运起了棉花包。太糟糕了！美国制炮业堪忧呀！”

“是呀！战争的希望全被和平搞没了！”声名显赫的J.T.梅斯顿用铁钩子搔着他那白银的头盖骨说，“战争的乌云已飘走了，否则，制炮业将是大展鸿图的时期！但是，我还要告诉各位先生，昨天夜里我又完成了一处迫击炮的改良，这将注定战争的变革。”

“是真的吗？”汤姆·亨特不无吃惊地喊道。

他不由得想起了可敬的梅斯顿先生上次的改良，刚一实验就成功地夺走了375条人命。太刺激了！

“真的，”梅斯顿回答道，“但是，历尽艰辛的埋头研究又有何用呢？再丰硕的研究成果又能说明什么呢？新世界的人民也许都吃错药了，偏偏要什么该死的和平，就连原本的战争狂——《论坛报》也预言人类将来最大的灾难是可怕的环境污染！竟敢如此蔑视炮弹的伟大！”

“但是，梅斯顿先生，”布鲁姆斯伯里上校说道，“在欧洲，欢快的炮弹还在穿梭着。”

“是吗？”

“是的。假如他们请我们代劳的话，他们的那些小孩玩意……”

“你竟有这种想法？”比尔斯贝怒喊道，“替欧洲人研究弹道学？”

“但这总比无所事事强吧！”上校反驳道。

“确实如此，”J.T.梅斯顿说，“也许这样可行，但我们连想都别想此事。”

“原因何在？”上校立刻问道。

“因为在欧洲那个旧世界，晋级的观念和我们新世界截然不同。他们认为一个没有以少校身份服兵役的人不可能成为好将军。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人不亲手铸造大炮，想当一名好炮手简直是天方夜谭。”

“真是荒唐可笑！”汤姆·亨特一面抚摸着迫击炮的椅子，一面忿忿地说，“看来，我们只有吸烟枪或炼鱼甘油了！”

“什么？”J.T.梅斯顿大声吼道，“难道你们真的相信和平吗？难道炮弹将永远被困在兵工厂吗？不可能的，世上的一切只有而且必须通过战争才能解决实质问题。不必苦恼，炮火会再次照亮大气层的。在新世界，仍会有国际争端的。也许明天法国人就会击沉我们一艘客轮呢！”

“这样的好运气不会再光临美国了，”布鲁姆斯伯里上校说，“这样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即使发生，我们也利用不上，美国人的激情正在变弱，快要麻木不仁了。女人正在控制着美国。”

“真是一针见血！”J.T.梅斯顿义愤填膺地说，“打仗的理由成千上万，却偏偏打不成，天天鼓吹什么人权！如果不是战争创造财富，那玩意又从何谈起！懦弱的众议院，无知的总统，难道就忘了英国人对我们的统治了吗？”

“太对了！”汤姆·亨特狠狠地敲击着他的假肢说道。

“是呀！”J.T.梅斯顿先生继续说道，“我们美国人为什么不可以统治几天英国人呢？”

“这也是礼尚往来的事。”布鲁姆斯伯里上校也气愤地说。

“我们应该向总统提出这个建议，”梅斯顿说，“看看他是否仍决定一味退缩？”

“这个该死的总统！”比尔斯贝咬着在战争中幸存下来的四颗牙齿无情地咆哮着。

“向炮弹起誓，”J.T.梅斯顿怒不可遏地说，“下次的选票我决不会再给他了！”

“也别指望我们的。”几个缺腿断臂的残废军人不约而同地附和道。

情况就是这样，会员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如果再无事可做，他们很可能会炮轰总统府。恰好此时，一件令人欣喜的事情制止了惨剧的上演。

也就是此番谈话的次日，俱乐部的每一个会员都收到一份这样的通知：

本人——大炮俱乐部的主席荣幸地邀请各位同事们参加一次令人兴奋的会议，会议将在十月五日举行，望各位准时参加，切勿缺席，以免后悔。

您忠诚的同事：

大炮俱乐部主席——因培·巴比康

巴尔的摩，10月3日。

惊人计划

10月5日晚上7点钟，联邦广场21号——大炮俱乐部的各个会议室里会员接踵摩肩。所有家住巴尔的摩的会员都到齐了；而联络会员们则一群一伙地搭乘快车，遍布到城里的大街小巷。会议厅很大，但并不是所有炮手都有座位。人太多了，就连隔壁的客厅、走廊，乃至整个院子里，都是狂热的人们。有的人实在没有地方，只好和在门口的普通市民站在一起。谁都想站到前面去，清晰而准确地倾听巴比康主席的发言。大家你推我挤，充分显示了“自治”观念下教育出来的民众的极大的行动自由。

当天晚上，一个恰好来到巴尔的摩的英国人费尽心机、多方纠缠，也没能进入大厅。因为，会议室大厅是为会员和通讯员准备的，除了他们之外，任何人也没有权力占用，即使市长亲临，也只能混杂在普通市民中间，侧耳倾听从大厅里面传来的只言片语。

事实上，怪异的会议大厅本身就是一道奇观。宽敞的会议大厅完全可以看作是大炮的博物馆。粗大的臼炮构成大厅底座，上面伫立着大炮柱子，而柱子支撑着迫击炮形的屋顶，大厅四周是大炮的进展史浮雕，并都注明发明人、射程及杀伤力。煤气灯从榴弹炮的炮口冒出熊熊的亮光，与此同时，炮筒组成的灯台上灯光四溢，使原来明亮的大厅更加辉煌。在陈列柜里，各种各样的大炮的模型应有尽有。也有被大炮俱乐部炮弹摧毁的钢板，以及他们发明和改良大炮实践所取得的成绩，各式各样的炮弹一串串似项链，又似念珠，但却闪着凶光。概括地说，在大厅里，凡是炮手用得着的工具都有，只不过有的是为了装饰，有的是陈列，但无不都在昭示着什么。

在大厅的尽头，是巴比康主席和他的秘书们主持会议的地方。那里放着五门短膛炮支起的青铜桌子，后面是安装在炮架上的桌子。主席的椅子整个形状是一门32英寸的臼炮，成九十度角安装在转轴上，可以像安乐椅一样来回晃动；其它四张椅子似迫击炮。在青铜桌子上，有一个由精工雕制、风格独特的炮弹和一个墨水瓶。此外，在主席的席位上放着一个能像发射炮弹时发出轰鸣的炮铃。当讨论处于最激烈的时刻，主席就会通过按钮，使其发出炮弹的爆炸声，从而压倒那些过于激动的制炮界专家的喧哗声。

在主席台的前面，是一排排安装在炮架子上的椅子，有榴弹炮、臼炮、迫击炮、短膛炮……这是会员们的席位。

巴比康主席是个大约40岁左右的中年人，中等身材，面部线条清晰，就像用刻尺和划线板特意勾画的。他精力充沛，大胆而又冷静。而且，他是俱乐部里惟一一个四肢健全的人。他思维缜密，行动起来像秒表一样精确。他意志坚不可摧，经受得起任何考验；可以说他丝毫没有骑士风度，但内心却极其向往最大胆的冒险。但是，难能可贵的是，他会保持实事求是的作风，没有确凿的把握，他决不会贸然行动的。

因培·巴比康是新世界的英格兰人，是北方殖民主义者。克制斯图亚特王朝的圆颅党人的后世子孙，旧世界的骑士们——南方的奴隶主老爷们——世代痛恨的仇人。换句话说，他是新世界里彻头彻尾的美国佬。

南北战争前，巴比康是一位腰缠万贯的木材商。战争初期，他跨出了柜台，被任命为炮兵将领。时隔不久，又成了大炮俱乐部的发起人，并且是个收获不菲的制炮专家。他敢于大胆革新，为美国制炮业的飞速发展作出了卓越的贡献，可以说是武器研制的领路人。

此时，他头戴圆筒形黑缎子礼帽，已将眼睛完全遮住了。一动不动地坐在臼炮架的椅子上，默默无语，想从他那里探询报告的内容肯定是徒劳的。

忽然，大厅里的迫击炮钟轰鸣了八下后，只见巴比康主席就像一个被线控制的木偶，干净利索地站了起来，喧闹的会场顿时鸦雀无声。主席环视了一下四周，他那夸张的声音，有点像在发射炮弹，只听他说：

“无畏的炮手们，自从南方的绅士们投降，令人唾弃的和平使我和我的同事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这是一个凄风冷雨的时期，在这个多事之秋，我们丝毫不能放弃武器的改良和研制工作，要为明日的炮声作好准备。我敢于无所畏惧地宣告：重握武器的时刻不会太远了，欢庆战争的宴会即将来临！”

狂热的会员们沸腾了，“说得对！说得好！”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但是，我勇敢的先生们，”巴比康挥手示意安静点，静下来后，接着说，“为了度过这个无所事事的岁月，必须先到另一个领域去寻求我们的精神食粮！”

在座的会员们都意识到主席已要讲到重要部分了。于是，大家都全神贯注地倾听着。

“和平后的这一段时间里，可敬的炮手们，”主席继续说，“我无时不在思索着：如何运用我们所擅长的弹道学理论，开展一项无愧于19世纪的、令人永远难忘的实验呢？经过反复研究、计算，我确信，我们完全可以完成一项世界上根本无一人胆敢尝试的伟大实验。今天，我们会议的内容就是这个实验的计划，它将无愧于大炮俱乐部，它必将震惊世界。”

会员们沮丧的神情已一扫而光，有的只是激动了。

主席摘下他那顶激动的帽子，镇静而从容地说：

“受人尊敬的先生们，你们都看过月亮吧，或者听过它的传说吧。先别大惊小怪的，即使我也来谈这颗星球。对它而言，也许我们就是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呢！好，现在言归正传，我希望大家参与这个计划，并全力以赴，大炮俱乐部将去征服月球，使它成为我们伟大的合众国的一部分！”

“月球！太棒啦！征服它！”全体会员们激动不已地吼叫道。

“前辈们对月球已有了深入的研究，同事们，”主席接着说，“对它的质量、密度、重量、体积、构造、运动轨迹、距离以及它在太阳系中的作用，我们都已非常清楚。甚至绘制月理图的精确程度完全可以和地图相提并论。而且，我们还获得了很多从月球摄下的照片。总而言之，关于月球的必备知识世人已经了如指掌了。但是，世上任何一个国家或个人从未与它接触过，这不能不说是一大遗憾！”

他的这番话将大家的关注和好奇吊得更高了。

“请先让我简单地介绍一下，”巴比康说，“几个荒唐鬼曾幻想到美丽的月球去旅行。1632年，英国人大卫·法布里修斯宣称亲眼见过月球居民；1649年，法国人让·包杜因发表了《西班牙冒险家多明哥·冈萨雷斯从地球到月球的旅行记》；时隔不久，西拉诺·德·贝热拉克的《月球远征记》问世，并立刻风靡法国；没过多久，法国人冯特奈勒发表了《多元世界》，堪称当时的一部杰作。

“但是，在1835年，美国人洛克写的《美国的纽约》一书问世，并迅速风靡各国，获得了空前的成功。书中叙述天文学家约翰·海歇尔爵士前往好望角去研究天文，他通过一架极其精确的望远镜，把月球拉到了离望远镜80码的地方！因此，他成功地观察了月球。月球上有河马住的洞穴，整个山脉镶着金边，绵羊长着象牙角，可以自由飞翔的居民等等。他的这本小册子对当时影响极大。

“在结束这段历史的回顾之前，朋友们，请让我再补充一点。勇敢的鹿特丹人汉斯·普汉阿尔，乘坐在一只气球上，这只气球里面充满了一种从氢裂变出来的气体，它比氢轻30倍。他连续地飞行了20天，终于踏上了月球。但这次旅行与前几次毫无二致，仍是虚构的。作者是位著名的美国人，他就是伟大的埃德加·坡！”

主席这句话进一步煽动了与会者的狂热，暴风雨一般的喝彩声差一点将臼炮房顶震翻。

“刚才我所说的历史，”巴比康主席接着说，“不过都是纯文学的东西，好比是纸上谈兵，根本不可能达到的。但是，也有一些注重实际的人试图和月球进行接触。例如，几年前，一位德国几何学家曾建议派一个科学考察团到西伯利亚大草原上。然后在无际的草原上画了一些简单而巨大的几何图形。而法国人所谓的‘笨蛋桥’的‘弦的平方图’就是其中之一。

“‘即使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次的人，’几何学家说，‘都能明白几何图所包含的意思，假如月球上真的有人居住，他们一定会作出回应的。有了第一次交流，就不会担心以后的沟通了。’聪明的几何学家确实不同凡响，但是，他的建议没有人付诸行动。所以，地球和月球的沟通还处在幻想阶段。也许，这是特意留给博学而又肯实践的大炮俱乐部的，是想让他们来建立与月球的沟通吧。而对于炮手来说，这个实践轻而易举，而且保证完全成功。”

暴风骤雨般的叫好声再次升级，没有一个与会者不被他的话征服、吸引、振奋。

欢呼声和喝彩声久久不息，无奈之下，只好使用了炮铃。

炮铃声响后，又过了很长时间，大厅才渐渐平静下来，巴比康主席立刻用更为严肃的口气说：

“众所周知，现在的弹道学理论是多么完美，大炮又都达到了何等完善的地步！还有，大家非常清楚的一点，大炮的后坐力和火药的推动力都是没有限定的。因此，根据这一准则，可以设计一个具有固定后坐力，却又有强大推动力的大炮，将一颗炮弹送到月球，将不是天方夜谭！”

尽管，成千上万的会员胆大又具有创新思维，但还是惊讶得发出“哦”的呼声。随后，大厅里静得吓人，就像惊雷前的沉默。不出所料，惊雷响了——响彻霄汉的掌声、叫好声和吼叫声，使大厅的地面都为之颤抖。巴比康接连按了几下炮铃，但都无济于事。足足十几分钟以后，才听他说道：

“这就是我今天报告的内容。我已从多方面考虑过这个问题，并埋头研究理论。理论结果是无可争辩的，可行性是必然存在的。假如我们能够将一颗炮弹的初速度达到12000码，它将轻而易举地抵达月球。基于此，我很荣幸地向大家建议，伟大的炮手们，我们来试试这个微不足道的实验吧！”

但愿如此

受人尊敬的主席最后一番话所产生的哄动是无法比拟的。一片高喊，一片欢呼喝彩。会员们和通讯员们连续不断地喊着，各种拟声词脱口而出，此时的混乱和骚动是难以名状的。狂热的人们大声吼叫着，有手的挥舞着手，没手的挥舞着铁钩，多亏他们的腿少得可怜，不然大厅的地板非塌陷不可。即使兵工厂里所有的枪炮一齐开火，所产生的爆炸声也没有这么剧烈。事实上，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因为部分炮手的嗓门完全可以和他们所制造的大炮相媲美。

主席若无其事地坐在臼炮椅子上，无言地注视着极度兴奋的会员。他几次挥手示意大家冷静下来，甚至按了许多次炮铃，但它发出的阵阵爆炸声太微弱了。再者，激动的会员也已无暇顾及这些了。不久，他便被会员们从座位上抬了起来，并把他高高地抛起。

没有什么难事能阻止美国人前进的步伐。大家常说法语字典中没有“不可能”这个词，显而易见，他们拿错了字典。在美国人嘴里从不知“难”怎么发音。至于有那么一点不易的小事，也在它们未出现以前就被攻克了。因此，在巴比康主席的计划实现过程中，没有一个美国人看到不易的成分。计划已提出，计划的成功是想当然的事。多么伟大的人民！

主席像被投篮一般抛来抛去的庆祝一直延续到深夜。此时，欢庆的人群已成为整齐的火把游行，马里兰州不同种族的人，不同肤色的人，都在用各自的母语欢呼着，美式英语中各种欢呼词交织在一起，令万众更加激昂。

与此同时，月亮好似知道大家如此激动的缘由似的，她散发的亮光更加明亮，但她发出的光有点冷漠。所有美国人都仰视着这个晶莹生辉的银盘。有的人向她挥手致意，有的人轻柔而甜蜜地呼唤她。

美国人总想着扮演主人角色，即使在这件事上也毫不例外。到了新世界，他们那粗鲁的本性仍没改变，而且还变本加厉。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尝到粗鲁的代价的。

教堂的钟已敲过12下，但激情仍没有一丝消褪。不管是学者、官员、商人还是小贩，都拥有同样的热情。其中那些“一块钱两个，五角钱不卖”的人也觉得自己内心深处的心弦被人拨动了。这是一个关系马里兰州荣誉的计划，因此，全城上下全沸腾了。

不管何处，都挤满了端着酒杯、沉浸在欢乐里的人们。达官贵人们躺在酒吧的长沙发上，端着斟满威士忌的酒杯；而水手们钻进阴暗的酒吧里，喝着烧刀子般的劣质酒。但大家讨论、鼓掌、喝彩的中心是相同的。

大约凌晨2点钟，狂热的情绪总算平定了。巴比康衣衫不整地挪回自己的家。他浑身像散架一般，好像所有的骨头都要解散似的。即使纯钢铸的人也耐不住如此的热情啊！激昂的人们逐渐地离开了广场和街道。巴尔的摩才稍微平静了，但仍有人在睡梦中发出欢呼声。

无线电报在此时显示了极大的作用。10月6日，全国1500种报刊都在头版头条讨论着这个计划。它们分别从物理学、气象学、经济学、伦理学、政治、文化……等等各个角度对它进行可行性分析。也有的在探讨，月球是否已成为一个定形的星体？征服月球后如何统治它？如何去月球上去度假？以及今后向月球迁居的问题？写出的讨论文字甚至有几亿字，但没有一句话对它的实现提出质疑。所有的美国人都盼望自己的同胞早日征服并统治月球，以圆其称霸的梦想。

这场讨论影响太大了，就连科学、文学或者宗教团体的出版物都在大肆宣扬计划实现的好处。波士顿的“自然史学会”、阿尔巴尼的“美国科学艺术学会”、纽约的“地理与统计学会”、费城的“美国哲学会”以及“华盛顿博物馆”，都先后给大炮俱乐部寄来了贺信，并都再三表示愿意倾囊相助。

从这一天开始，因培·巴比康在美国科学界成了类似华盛顿的最受人尊贵的人物。什么犹豫、怀疑、忧虑都已不存在了，巴比康得到了全美国人的支持。

在大炮俱乐部召开具有划时代的“会议”之后，有一个巡回演出的英国剧团恰好来到巴尔的摩，剧团经理决定在此上演悲剧《无事生非》。巴尔的摩的群众愤怒了，认为他是对巴比康计划的恶意侮辱。于是，大家冲进剧院，捣毁所有的席位和包房，并威逼可怜的经理改换片名。经理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他看人们这么热情，就用《美梦成真》代替了具有冒犯之嫌的片名，在此演出期间，该剧使他获得了不菲的收入。

天文解答

但是，巴比康主席并没有在欢呼中陶醉，他没有浪费一分一秒。次日下午，他就把大炮俱乐部的会员召集到议事厅里。经过长时间讨论后，大家一致表示，这一壮举中的天文学方面的问题应该向天文学家们咨询一下，一旦得到答复，机械装置问题将迎刃而解。为了保证“巴比康计划”顺利实现，决不允许出现丝毫遗漏。

于是，他们拟定了一份关于“巴比康计划”的详细报告，而且立刻寄给了马萨诸赛州的剑桥天文台台长。剑桥大学是美国最负盛名的学府之一。剑桥之所以闻名于世，是因为剑桥天文台汇集了世界上最杰出的天文学家。曾帮助鲍德清清楚楚发现仙女座流星的那台望远镜就存放在此，克拉克发现天狼星卫星的高倍望远镜也存放于此。有鉴于此，大炮俱乐部十分信任它。

时隔两天，大家迫切等待的回信终于递到了巴比康主席的手里。

回信的内容如下：

剑桥天文台台长致巴尔的摩大炮俱乐部主席阁下：

本月6日收到您以贵俱乐部全体会员的名义寄给本台的来信之后，本台迅速召集全体工作人员，并召开了紧急会议。研究答复贵部所提的问题：

1.向月球发射炮弹是否现实？

2.月球与地球之间的准确距离是多少？

3.在足够的惯性作用下，炮弹到达月球需用多长时间？何时才是发射的最佳时间？

4.何地何时月球位于最有利于炮弹到达的位置？

5.大炮应该对准天空中的什么方位发射炮弹？

6.月球处于什么方位时，才发射炮弹？

对于以上问题，本台研究之后作出如下答复：

1.对于“向月球发射炮弹是否现实？”这一问题，答复是可以实现的。假如能使炮弹的初速度达到每秒12000码，向月球发射炮弹完全可以实现。经过理论研究和长期实践证明，这个速度已绰绰有余。物体在刚离开地球时，既受到月球的引力，同时也受到地球的引力，并且此时地球引力占主导地位。但随着物体的升高，它的重量与距离的平方成反比。换句话说，距离增加二倍，此时的重量只占在地球时的四分之一了。所以，炮弹的重量将快速减轻。当月球的引力与地球的引力相等时，也就是当炮弹运行到全程的五十二分之四十七的地方时，炮弹将处于失重状态。自此，炮弹将在月球引力的作用下，坠落到月球上。但能否实现，完全取决于你们是否能使初速度达到12000码。

2.此问题关系到月球的公转问题，月球绕地球公转的轨迹事实上是椭圆轨道。地球为该椭圆的一焦点。所以，月球离地球时而远，时而近。沿用天文学套话来说，就是月球有时在近地点，有时在远地点。但是，处于近地点和处于远地点之间的差距相当大，对于此点你们决不能等闲视之。通过研究论证，月球在远地点时，距地球247552英里，而在近地点时，只有218657英里，两者之间相差28895英里，大约占全程的九分之一。因此，在发射炮弹时，应选近地点为发射标准。

3.假如月球在近地点时发射炮弹，而炮弹自始至终总保持着每秒12000码的初速度，仅需九小时它就可以顺利抵达目的地；但由于诸多因素的影响，例如空气阻力，经过多方周密论证，炮弹需飞行83小时20分钟才能到达失重的地方。此外还需要13小时53分20秒才能到达月球。综上所述，在月球到达近地点之前的97小时13分20秒，应准时将炮弹发射出去。

4.如果选击中月球的最佳方位，莫过于选定月球在到达近地点而又同时穿过天顶的那一刻，这样做可以减少相当于一个地球半径——3919英里的距离。因此，炮弹的实际行程是214976英里。可是，虽说月球每个月都会经过近地点，但并不是经过近地点时也经过天顶点，如果同时具备这两个条件，必须等待十八年零十一天。也许主也想让美国人扬眉吐气，明年的12月4日午夜，这两个条件将同时满足，即月球正穿过近地点，同时又穿过天顶点。

5.从第四个问题中可知，发射炮弹的大炮应该瞄准天顶。这样，射击线路将和地平线垂直，从而有利于炮弹迅速摆脱地球引力。但是，要想确定月球是否在天顶，那么该地方的纬度必须不高于月球轨道平面的倾斜度，也就是说，大炮必须位于南纬或北纬0°～28°之间。在其它所有地区，即使朝天顶发射，也是倾斜射击，这将有碍于实验的成功。

6.在此问题上，必须要考虑地球自转而使炮弹产生偏差这一因素。如果忽视此因素，发射炮弹时，根据月亮每天行进13度10分35秒来看，月球应该在距离天顶53度的地方。换句话说，当月球在距离天顶点53度的地方，此时发射炮弹，当飞行完全程后，二者正好同时抵达。但是我们考虑了地球自转顺差。炮弹经过16个地球半球才能到达月球，而从月球轨道方面看，却相差了11度，因此，应该在月球离天顶的度数上再加11度，共约64度。通过全盘考虑，在发射炮弹时，月光线与天顶的垂直线成64度角。

以上所有的答复，都经过剑桥天文台的专家精确论证。

答复摘要：

1.大炮应置在南纬或北纬0°～28°之间的任何地方。

2.大炮应对准天顶。

3.炮弹的初速度不应低于每秒12000码。

4.应于明年12月1日22时46分40秒准时发射炮弹。

5.经过4天飞行，在12月4日午夜整，月球经过天顶时，炮弹也抵达月球。

综上所述，大炮俱乐部的会员们应立刻开始进行这项事业所需的准备工作，必须在精确的时刻发射炮弹，如果错过明年的吉时，还将再等18年零11天，才能再遇到月球既穿过近地点又通过天顶的机会。

剑桥天文台的全体同仁将随时准备在天文学理论方面帮助你们，并和全体美国人一样，预祝你们早传捷报。

剑桥天文台台长：

J.M.贝尔法斯特

10月7日于剑桥

知与不知

在“10·5会议”以后，与月亮有关的所有天文学问题，在全国范围内，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还是刚识字的孩童，无不成为人们谈论的话题。那专注的神情，就好像月亮首次出现在天空，以前她从没在美国的上空出现过一样。月亮一下子变得时髦起来，风靡了全美国。报纸上又出现了关于“狼群的太阳”为男主角的传说，甚至嘲讽地认为月亮能够主宰人间福祸的原始人的无知。简单地说，所有的美国人都患上了月亮狂症。

科学杂志也从它所认识的角度出发，开辟了“巴比康计划”专栏讨论。它们通过各个方面，支援大炮俱乐部。

总而言之，即使被一块石头绊倒两次的人，也必须知道关于月球的天文知识。即使奄奄一息的老太太，也不能再有丝毫关于迷信思想的意识；关于地球卫星的科学教育以各式各样的形式渗入各种族人的头脑，就连地位低下的黑人也有幸走入了校园，全美国人都意识到，在天文学方面不能再当“蠢驴”了。

但事实上，有很多人并不了解月球的运转。于是，一些专家便不厌其烦地告诉他们，月球在同时进行两种不同的运动，一种是自转，另一种是绕地球公转。

自转使月球表面产生白昼和黑夜，在太阴月只有一个白天和一个晚上，两者的时间都是三百五十四又三分之一小时。但幸运的是，月球向着地球的一面被十四倍于月光的地球光照射着。至于它的另一面，人们始终不会看到，自然是绝对的黑暗，除了其它星辰在她上面那微弱的光斑。

也有一批求知欲很强的人，绕不过弯来，起初并不明白月球在自转与公转中，为什么总看到月亮的一面？于是就有专家告诉他：

“我站着不动，你围着我转一圈，眼睛始终盯着我的头部，等你绕完一个圈子，你也就是自转了一圈。夸大来说，你我周围是宇宙，我就好比地球，而你就好比月亮。对于一切要实践才好。”

说完，背着手，欣欣然地走了。因此，月球有一面总向着地球，而另一面总是漆黑。

不过为了科学起见，还应注明一点，月球有一种由北向南、由西往东的“天平动”的晃动，因此，我们所能看见的月球面积要比一半大一点，也就是百分之五十八左右吧！

当最愚蠢的人的自转学问也可以和剑桥天文台台长相提并论时，他们又开始感到迷惑了，为什么月亮总围绕地球转呢？于是，科学杂志的撰稿人会告诉你：

“满天繁星的天空就像一个大钟面，月亮无时无刻不在钟面上运行，向地球的居民指出真正的时间。这不太简单了吗？”

但为了对所有的美国人负责，我们应该注释一些，月球运行过程中，当月亮处于太阳和地球之间时，且在同一条直线上时，月亮是满月；当她与地球和太阳成直角并居顶点时，月相将是上弦月或下弦月。

至于地球的卫星能够达到地平线之上的什么高度，剑桥天文台的回信已明确答复了。每个人都知道，这一高度随着观测点纬度的变化而变化。但月亮经过天顶，也就是月球处于观测者头顶的惟一地带，确实位于地球赤道南北纬0°～28°之间。这是实验必不可少的条件，引起人们极大的关注当然是毫不奇怪的。

月球是如何绕地球公转的呢？剑桥天文台最无知的工作人员也会告诉你：月球的公转轨迹并不是一个圆形，而是一个内屈曲线围成的椭圆。地球则位于这个椭圆的某一个焦点上。而且，月球处于远地点时，离地球较远；而处于近地点时，离地球较近。月球每一个月穿过近地点和远地点各一次。

像公转、自转、视差、失重等等，凡是剑桥天文台回信中所提到的知识，每一个美国人，不管他是情愿接受还是不情愿接受，没有一个人敢声称他不知道。虽说天文知识的普及很迅速、快捷，但也有些谬论，或一些无根据的狂妄，影响了美国好几代人。

例如，一些“科学怪人”坚持认为月球是一颗有固定轨道的古老星辰，在绕过太阳时，经受不住地球的无穷魅力，美丽而多情的狄安娜再也不想离开了。

而另一些伪学者们宣称，月球是颗具有狭长轨道的彗星，月球表面的“片片伤痕”是太阳炙热的光芒的战果。但当有人提醒说彗星周围有大气层，而月球却少得可怜时，他们便无话可说了。

还有一些杞人忧天的家伙，他们那懦弱的个性，对月亮的位置极为担忧。因为他们从哈里发时代的观测记录可知，在某种程度上来看月球的公转速度不断加快，依此类推——这推论好似也很合乎逻辑。越转越快，两个星体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在未来的岁月的哪一天里，月球将撞向地球，而更糟糕的是，正好撞在美国的领土上。于是，他们便疯狂地生活着，内心总是充满着恐惧。

但是，在人类发展历史上，庸俗的谬误最终必然是被惟一真理所代替。再者，美国人也不会在乎真理还是错误，他们的愿望是尽快征服这片处女地，并把星条旗插在月球的环形山上，为在新世界称霸奠定基础。

空心铝弹

“巴比康计划”中天文学方面的理论已被剑桥天文台的答复解决了，剩下的创造以及发射技术方面的问题，对于高明的炮手来说，这只是小游戏而已。

在大炮俱乐部会议室里，巴比康主席紧锣密鼓地马上选举执行委员，成立了执行委员会。该委员会的主要目的是解决有关大炮形状、炮弹以及火药三个问题。执行委员会由四名权威人士组成：巴比康主席任执委会主席，当投票表决时，出现票数相当时，他具有投票决定权。摩根将军、艾尔费斯顿少校则任技术顾问，而J.T.梅斯顿被选为秘书。

10月8日，首次会议在共和街3号巴比康主席家的客厅召开。圆形的会议桌上是如山的比萨饼和不少速溶咖啡。梅斯顿的铁钩握上笔，会议开始了。

“亲爱的委员们，”巴比康主席首先发言，“我们的事业与弹道学密切相关，并且，弹道学是门伟大的学问，那优美的抛物曲线令世人惊诧。而我们的事业就是将它完善到最无瑕的境地。也许，我们在第一次会议中应该探讨即将接触的机械问题才合乎逻辑思维。但是，经过反复思索，我觉得我们应该先解决炮弹问题因为大炮的体积和形式必须根据炮弹的体积来决定。如果先盲目地造大炮，可能会得不偿失。”

“我也想说几句。”J.T.梅斯顿打断主席的话吼道。

委员们允许他发言，因为他也是美国制炮业不可低估的专家。

“尊敬的委员们，”梅斯顿感慨至深地说，“主席把解决炮弹问题放在首位，确是英明之举！这颗前所未有的炮弹将带着我们良好的祝愿，去完成它那神圣的职责——联系月球居民。可以这么说，主创造了万物和宇宙，但我们——优秀的美国人却创造了炮弹——迄今为止，人类所能达到的最辉煌的战绩，和造物主所差无几。因为天空的星辰，说真的，和我们发射的炮弹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它们的速度决定在上帝的手里；而地上，最快的莫过于炮弹了。”

激情的演说家也许是太渴了，用铁钩子拿起一杯咖啡倒进嘴里，又扔进去一块比萨饼。看来，他确实花费了不少力气。

“现在不是抒发情怀的时候，”巴比康主席唤醒陶醉的委员，“还是进入正题吧！”

“欢迎之至。”委员们说道，然后把半份比萨饼塞进嘴里。

“通过剑桥天文台的回信可知，”主席说，“炮弹必须达到每秒12000码的初速度。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先回顾一下目前炮弹达到的最快速度吧！摩根将军，你是否可以给我们提供些相关的材料呢？”

在内战期间，摩根将军是试验委员会主席，完全掌握着这方面的资料。

“这些已深深地存在我的脑海里，”将军骄傲地说，“现在我来提取一下。道格林炮弹的射程是500码；而哥伦比亚那半吨重的炮弹射程是6英里，初速度是每秒800码……”

“这难道是目前炮弹所能达到的最高速度吗？”主席打断将军的话头说。显然，巴比康主席对此很不满意。

“但事实如此。”将军回答道。

“太可惜了！”J.T.梅斯顿秘书很伤心地说，“如果我的臼炮没爆炸……”

“但它却爆炸了，你要面对现实。”巴比康主席打断他的话头，冷冷地说，“现在，我们要立足在每秒800码这一初速度上，还要将它提升20倍。但对于如何将它提高到那样的速度，下一次会议具体研究讨论。大家应该注意，本次会议重点讨论炮弹的体积。迄今为止，所有的炮弹体积都达不到我们的目的。”

“为什么？”少校不无惊讶地问道。

“其实很明显，”J.T.梅斯顿立刻说，“炮弹只有足够大，月球居民才会注意。我是说，假如月球上真的有人类的话。”

“你说对了一点，”巴比康不无赞许地说，“但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由。”

“您指的是？”少校很沉不住气。

“我是说，发射炮弹后我们的工作并没完成，我们还应该关注它抵达后的情况。”巴比康的双眼闪烁着兴奋，有点激动地说。

“天啊！”摩根将军和艾尔费斯顿少校惊呼起来。

“镇静点，亲爱的委员们。”巴比康冷静从容地说，“如果我们不这样做，实验又能达到什么效果。”

“但是，这颗炮弹必将硕大无比，可能吗？”少校提醒道。

“非常有可能，少校先生，如此沉不住气，可不太好，”巴比康解释说，“通过科学杂志，你们或许也有所耳闻，光学仪器正在飞速发展。望远镜已可以把物体放大到6000倍，可以把月球的距离缩短到40英里的地方。但这已足够了，在这个距离之内，人的肉眼可以看清一个直径达到60英尺的物体。”

“您的意思？”摩根将军问道，“您不会是想让炮弹的直径达到60英尺吧？”

“不会。”

“那您想怎么样？”

“其实做法很简单。你们应该知道，如果提高放大镜倍数就会降低清晰度。而月亮不过是一面反光镜，它的光线不足以再提高清晰度。”

真是一番狗屁不通的言论，但在当时的文明程度而言，实在是不易了。

“您是想把月亮变得明亮？”

“只有如此，如果我们能更多地获得月光，不就可以成功地提高放大倍数了吗？”

“假如我们把望远镜放在一座高山上，不就可以达到预期的效果了吗？”

“对此，我不敢苟同。”少校说道，“但您的这个办法可以将月球放大多少倍？”

“放大48000倍。这样已完全达到效果了——将月球的图像拉到望远镜5英里之内，而此时，直径9英尺的物体完全可以看清楚了。”

“那么，”J.T.梅斯顿叫喊道，“我们将制造9英尺直径的炮弹，真是个伟大的创举！”

“请允许我请教一下，”少校插话道，“这颗炮弹将重……”

“可爱的少校，”巴比康打断他的话头，回答道，“就炮弹的重量而言，我们的祖先做过很多令世人惊叹的奇迹。但现在呢，我们只在乎炮弹的射程和杀伤力，将重量大大的减轻了，真是令人羞愧！假如我们朝这方面发展，完全可以把25000磅的炮弹发射出去。”

“显然如此。”少校略一沉思，回答道，“但是，你准备用什么金属做材料？”

“显而易见，用铸铁。”摩根将军立刻回答。

“但是，”少校又质疑道，“体积已确定，而重量与体积又成正比，这颗炮弹将会远远超过25000磅。”

“如果它是实心的，肯定会很重；如果是空心的，就不会太重了。”巴比康主席说。

“谁见过空心的炮弹？”少校惊叫道。

“但只有如此，”巴比康说，“一颗直径9英尺的实心炮弹重约20万磅以上，很显然，这个重量太大了。为了保持炮弹的稳定性，我们应该造一颗重约2万磅的空心炮弹。”

“那么炮弹壁多厚呢？”少校问道。

“如果遵循惯例，”将军回答说：“一个直径9英尺的炮弹至少需2英尺厚的弹壁。”

“实在太厚了，”巴比康说，“注意，这颗炮弹并不是为了射穿钢板，弹壁的厚度只要能够抵抗气体的压力就行。聪明的秘书先生，请你告诉我们，9英尺直径、重2万磅的铸铁炮弹壁厚是多少？”

“非常容易的。”执委会秘书眼睛转了几圈，铁钩手在桌上划了几下，然后说道，“弹壁仅2英寸厚。”

“这够了吗？”少校质疑道。

“很明显它不符合条件！”巴比康主席回答。

“那怎么办呢？”艾尔费斯顿少校有点沮丧地说。

“用别的金属行吗？”秘书问道。

“用铜吧？”摩根说。

“那会更薄。我建议用一种最棒的金属。”

“什么？”少校问道。

“铝。”主席平静地说。

“铝？”主席的三个同事不约而同地惊呼出声。

“用铝是无可置疑的了，同事们。铝像银子一样洁白，像金子一样永恒，又具有铁的坚硬，铜的易熔。它不但可以轻易地提炼出来，而且分布极广。它最大的优点，就是轻便，比铁轻三倍。上帝创造这种金属，似乎是特意为我们制造炮弹而准备的。”

“明智的主席，”少校问，“铝的制造成本如何呢？”

“在以前，它非常昂贵，”巴比康说，“但是，现在它每磅仅值9美元。”

“即使9美元一磅，”少校反驳道，“这个价钱也不菲呀！”

“别害怕，亲爱的少校，我们决不会缺钱的。”

“采用铝制的话，这颗炮弹重多少呢？”将军问。

“采用铝制炮弹，一个直径为9英尺，壁厚为12英寸的炮弹仅重19250磅，完全符合我们的需要。”

“但是，一个炮弹将要花费17320美元呢？”少校不无忧虑地说。

“我非常清楚，但对于我们这项伟大的壮举而言，这实在不是什么大问题。现在，我的同事们，对于铝炮弹还有什么疑问吗？”

“使用铝炮弹，我们非常满意。”主席的三位同事不约而同地说。

至此，第一次会议圆满结束。毋庸置疑，发射铝炮弹已成定局。

大炮构造

这次会议上决定发射如此巨大而又沉重的炮弹，引起的反响是难以形容的。胆小一点的人刚一听说，就瘫软在地，浑身发抖。但大多数的美国人却在想，什么样子的大炮才能使其发射出去？究竟能否达到预期的初速度呢？大家都在争辩不休。

10月9日晚上，执行委员会的第二次会议召开了。在四位委员的激烈讨论中，开始解决大炮的问题。

“热心的委员们，”主席立刻切入正题，说道，“今天我们讨论的问题是，制造一个什么样的大炮才能发射那颗硕大无比的铝炮弹，主要考虑大炮的长度、形状、构造及其重量。我非常清楚地知道，会有很多困难，但为了我们神圣的事业，我们必须战胜它们。另外，强调一点，各位必须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在美国，决没有干不成的事，我们将勇往直前。”

“首先，让我们来看看在空中飞行的炮弹，会受到什么阻碍。它受到两种不同性质的力：外界阻力和地球的引力。但它们受力的方向均向下，均阻碍炮弹飞行。如果炮弹受到平衡力，它将在惯性的作用下，永远地运动下去。”

“现在我们来分析一下这两个力的情况吧！在处理事物的矛盾时，必须先抓导致事物的主要矛盾。在炮弹问题上，空气的阻力可以忽略不计。它那无足轻重的影响决不会造成祸患的。现在就只剩地球的引力了，也可以说成是炮弹的重量；二者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从剑桥天文台的答复可知，炮弹的重量和距离的平方成反比。普通物理学告诉我们，当物体作自由落体运动时，第一秒钟末的速度为每秒5英尺。假如在月球上空作自由落体运动时，它第一秒钟末的速度为二十四分之一英寸。在月球上，我们完全可以忽略那点距离，认为它静止不动。因此我们必须想方设法克服地球引力。用什么办法呢？只有给它一个足够大的推动力，迫使它达到失重状态。”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少校颇有同感地说。

“确实不易，”主席感慨地说，“但机械制造将解决一切问题。因为我们所需的初速度取决于大炮的推动力，而大炮的推动力又取决于炸药的多少和大炮的长度，而火药的数量完全取决于大炮的抵抗力。所以，我们今天要攻克大炮的体积的难关。迄今为止，最长的大炮也不超过25英尺，而我们即将采用的大炮将使同胞们望而生畏。实践告诉我们，我们制造的大炮炮身必须极长，从而可以增加炮弹下面气体的膨胀程度。但应适可而止，炮身过长了也没什么好处。”

“确实考虑的周详。”少校说，“在如此的情况下，应注意的一般规则是什么呢？”

“一般情况下，大炮的长度是炮弹直径的20到25倍，其重量是炮弹的235到240倍。”

“这远远不能够满足要求。”J.T.梅斯顿不假思索地高喊道。

“我和可敬的秘书想法相同。实际上，假若按这个规则，直径为9英尺、重量达2万磅的炮弹，其炮身仅有225英尺长，重达720万磅。”

“这太可笑了！”J.T.梅斯顿嘲讽道，“新式的手枪也快比它大了。”

“确实滑稽！”巴比康主席说道，“基于此，我建议铸一尊炮身长达900英尺的大炮。”

虽说将军和少校经过无数的大风大浪，但还是被惊呆了。继而两位委员又提出几个反对意见，可是建议在执委会秘书的热烈拥护下，最后还是被采纳了。

“但是，主席阁下，”少校问道，“炮膛壁厚为多少？”

“壁厚72英寸。”主席简洁地回答道。

“这么沉重的大家伙放在炮架上吗？”将军问。

“这确是个很妙的主意，那会更有意思啦！”秘书吼道。

“但是事实上却行不通。”主席严肃地说，“我提议把炮身铸在地上，然后用铸铁箍紧。最后用石头和水泥将它牢牢地固定住，从而分散发射后的后坐力。炮身和炮筒铸好后，再把内腔面仔细地磨平，使其变得光滑。这样就会减少磨擦，火药全部的膨胀力将全变成了推动力。”

“我有一个极其低级的疑问，”艾尔费斯顿说道，“这门大炮要不要有螺旋腔呢？”

“不需要。”巴比康一口否定道，“为了达到最大的速度，决不能要螺旋腔。”

“我有同感。”沉默很久的少校说道。

会议的讨论极其伤神，为了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因此委员们决定休息一会儿。四个人开始向食物发起进攻，动作就像给大炮装炮弹一样麻利。

吃饱了，喝足了，会议又开始了。这次是讨论用什么材料，各位委员争论得非常激烈。

“热情的朋友们，”巴比康说，“请大家注意一点，用于铸炮身的金属的性能必须要韧性大、硬度高、耐高温、耐腐蚀、不氧化。”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少校接着说，“鉴于我们使用的金属数量之多，选择起来肯定会很容易的。”

“既然如此，”摩根说，“那么我提议用目前最好的合金材料来铸造这门大炮。合金是由紫铜、锡和黄铜，合成比例依次是100:12:6。”

“先生们，”巴比康打断话头说，“确实，这种合金是最理想的材料。可是就目前而言，一者是价格不菲，再者是制造技术跟不上。所以，只有放弃合金了。但如果采用优质价廉的铸铁，少校，你不会有异议吧？”

“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少校回答道。

“实际上，”巴比康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说，“铸铁不但比青铜价廉，而且容易熔化。只需浇铸在砂模里就行，操作迅速。既省钱又省时间。此外，它的质量也令人推崇。大家都应该记得，内战期间，铸铁大炮每20分钟就发射1000发炮弹，却无丝毫损坏。”

“但是，铸铁好像太脆了。”将军唠叨着。

“的确如此，但是它有很大的抵抗力。它决不会炸开的，我保证。现在，请聪明的秘书计算一下，内口径为9英尺，壁厚为6英尺的大炮需多少铸铁？”

“请稍候，马上就好。”梅斯顿说。

像昨天会上一样，没过多久，他便大声地宣布道：

“这门大炮共用铸铁68040吨，将要花费2510701美元，若按每磅2美元计算。”

主席的三个同事听到结果，都非常不安，默默地注视着巴比康。

“别担心！先生们，”主席说道，“我们的钱柜决不会缺少这几百万美元的。”

得到了主席的这番保证，并约定明天晚上继续召开第三次会议之后，委员们便回家了。

火药问题

大炮的体积一传出，造成的影响是可想而知的。大炮的体积和炮弹的体积都已确定下来了。于是，大家都在迫不及待地关注着执委会对火药问题的决定。

街头巷尾都在谣传说火药是14世纪由修士史华兹发明的，并为这一伟大的发明献出了生命。但是，这些中世纪的传说已不攻自破了。实际上，火药并不是某个人发明的，它直接源于“希腊火”，是由硫磺和硝石组成的，在那个时代，很少有人清楚它那强大的内部能量。

2磅重的火药约一升，但它燃烧时将产生400升气体，这些气体在2000度的高温下，占据4000升的空间，即火药的体积仅占它燃烧后产生的气体体积的四千分之一。因此，人们完全可以想象，4000升气体被压缩成1升时，它的推动力将会多么惊人！现在，大家清楚了这点，才会明白执委会的委员们对这个问题是多么慎重！

在南北战争期间，艾尔费斯顿少校是主管制造火药的。因此，第二天晚上开会的时候，首先由他在会上发言。

“尊敬的同事们，”这位出色的火药专家说道，“我先罗列一些无可争议的数据，做为我们讨论的基础。首先，发射一颗24磅的旧式炮弹需要16磅火药……”

“确实准确吗？”J.T.梅斯顿打断他的话问道。

“绝对准确。”少校说，“‘安姆斯强炮’需75磅火药就可以将800磅的炮弹发射出去。而罗德曼的‘哥伦比亚炮’只用了160磅的火药就把一颗半吨重的炮弹发射出去，并且射程达到6英里，这些事实是无可置疑的，大炮俱乐部的火药委员会的会议记录上，由我亲自填写的这些数字。”

“的确如此。”摩根将军证明道。

“现在，”少校接着说，“从这些数据我们可以发现点什么？那就是火药的用量并不随炮弹的增重而增加。例如，发射24磅的炮弹需要16磅火药，换句话说，一般情况下，普通大炮所需的火药相当于炮弹重量的三分之二。然而这个比例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大家也许早就发现了，如果按那个比例计算，一颗半吨重的炮弹将需要333磅火药，而事实上，仅用了160磅火药。”

“你说了如此之多，想表明什么呢？”主席不耐烦地问道。

“假若将你的理论发展到极限，我的同事，”J.T.梅斯顿不无嘲讽地说，“当你的炮弹足够重时，根本不用火药就可以发射了！”

“看吧！梅斯顿先生总是那么风趣，甚至在如此严肃的事情上也开玩笑。”少校回敬了他一句，接着说，“不过请你放宽心，你那炮手的自尊心会得到满足的。我罗列的那些数据只想表明，战争期间发射炮弹时所用的火药用量仅占炮弹重量的十分之一。”

“不用怀疑。”摩根将军说，“但在决定所需推动力的火药量之前，应该先把它的性质达成一致。”

“不用怀疑，只能使用颗粒状火药，”少校说，“它的燃烧速度是别的火药无法比拟的。”

“确实如此，”将军说，“但是它的破坏力也极强，会损坏炮膛的。”

“这一点勿庸置疑，对于长期使用的大炮来说，这确实不假。但对于‘哥伦比亚炮’，就另当别论了。只要火药能够迅速燃烧，那它必然会圆满地完成它的使命。”

“为了使火药迅速地燃烧，我的朋友们，”J.T.梅斯顿说，“我们应多钻几个孔，同时从几个地方点火。”

“没问题。”少校回答道，“但是做起来却相当复杂。因此，我还是认为使用颗粒状火药，从而避免那些麻烦。‘哥伦比亚炮’就是利用的这种火药，它又硬又亮，放在手里不会留下一点儿粉末，并且所含氢和氧的成分很高，必能迅速燃烧。尽管破坏性很大，但对炮膛无丝毫损坏。”

直到此时，巴比康主席一直没有参加讨论，而是静静地听着。但从他的神情可知，他已经有决定了。

忽然，他直截了当地问：

“你们估计用多少火药呢？委员们！”

主席的三位助手面面相觑了很久，才低头琢磨起来。

“30万磅。”摩根第一个说道。

“60万磅。”少校接着说。

“80万磅。”J.T.梅斯顿理直气壮地说。

建议之后是一阵沉默。

后来，巴比康主席开口说话了。

“我认为，无畏的委员们，”他从容地说，“在假设条件下，我们制造的大炮的抵抗力是无界限的。所以，我的委员们，你们的胆子太小了，我的提议会让你们惊呆，我以为应该用梅斯顿朋友的两倍。”

“160万磅？”J.T.梅斯顿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声地叫道。

所造成的后果，正如主席所料。

“完全正确。”

“假如如您所说，160万磅火药的体积大约为22000立方英尺，而我们所造的大炮有54000立方英尺的容积，火药将占据其中的二分之一的容积。因此，如果使气体的膨胀力完全发挥效果，使其抵达月球，所造的炮腔可能太短了。”梅斯顿提出质疑。

毫无疑问，J.T.梅斯顿的话很有道理。于是，三位委员都等待着巴比康的答复。

“但是，”巴比康说，“我仍坚持我的建议。请你们注意一下，160万磅的火药可以产生60亿升的气体。60亿！你们想象得到吗？”

“可这又如何呢？”摩根反问道。

“这就是关键所在，在保持60亿立方英尺气体所产生的内能的同时，减少火药用量。”

“既然如此，该怎么办呢？”

“其实很简单，”巴比康从容地说，“关键是如何把160万磅的火药压缩到它的四分之一？你们可能都见过一种构成植物基本纤维的怪异物质，我们完全可以从各种植物中提炼它，棉花中的这种物质最为可观，而且是无污染的纯净物。虽说棉花是棉籽的绒毛，可是把棉花浸入硝酸中，不用加热，它就会变成一种极难溶解、极具燃烧性及爆炸性的物质。目前，人们把它叫作低氮硝化棉或火棉。它还有一个最大的优点：提取简单方便，制作快速。”

“确实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了。”摩根将军赞叹道。

“除此之外，它还有一个宝贵的优点，也导致我们选用它。它在受潮后不会变质，我们在把火棉放入炮腔时，需要好几天的时间。再者，这种物质的着火点极低，是170℃。我们完全可以用普通的火药去引燃它。”

“太完美了。”少校欢呼道。

“只是价钱较昂贵。”

“那怕什么？”梅斯顿反驳道。

“而且这种物质使炮弹的速度比普通火药快四倍。”

“这样，我们就不用160万磅的普通火药，而是用40万磅的火棉代替。再者，我们还可以毫无危险地把500磅棉花压缩成27立方英尺。所以在‘哥伦比亚炮’的炮膛里，这种物质只会占据180多英尺的空间。如此一来，炮弹在炮腔里，将会受到60亿升气体的推动力呢！”

此时此刻，梅斯顿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像一颗炮弹一样，冲进了主席的怀抱。假如主席不是天生的制炮专家的话，他一定会被射穿的。

随着这个插曲的终结，执委会的第三次会议圆满结束了。

认为世上无难事的四位勇敢的美国人，已经解决了“巴比康计划”的所有复杂问题，只欠实施了。

所有的人都没将实践看成一回事，正如梅斯顿所说，“那只不过是小事一桩罢了。”

惟一的敌人

美国人对于大炮俱乐部所拟定的计划的细枝末节都表现了无穷的兴趣。所有的人都时刻关注着执委会的决定。例如，关于这项壮举的准备工作，与此相关的数据报告，一些机械制造方面的问题等等。概括地说，与计划有关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公众关注的焦点，时刻牵动着他们那颗莫名骚动的心。另外，一件意外事件的刺激，这项计划变得更加倍受瞩目。

众所周知，数以万计的崇拜者和拥护者在为“巴比康计划”欢呼、喝彩。但是，虽说有很多人支持，但并不代表所有的人，还有一个惟一的敌人在大肆攻击这项计划。

他对此猛烈攻击，绝不手软。也许是人类的天性作怪。巴比康对这惟一的反对者比对其他拥护者更敏感。

事实上，巴比康非常清楚这个人的底细，而且知道攻击的动机和根源，并知道这是由于私人宿怨造成的。他还知道这种敌对情绪正在与日俱增。

巴比康主席一直无缘与这位执著的反对者相见。幸亏他们没有相见，否则，两人必会引起很不愉快的后果。反对者和主席一样，也是位科学家，同样是个彻头彻尾的美国人。他天生高傲、大胆，性情暴躁，住在费拉德尔菲亚镇，人们叫他尼切尔船长。

两人之间的宿怨可追溯到内战期间。其实，炮弹与装甲舰的钢板之间那场怪异之战妇孺皆知。炮弹执意要穿透钢板，而钢板却坚决抵抗，从而引发敌对双方海军舰队的根本改造。炮弹变得越来越利害，而装甲舰的铁甲却变得越来越厚。装备着枪炮不入的铁甲的梅里梅克号、莫尼托号、田纳西号以及威科森号，不断向对方发射巨大的炮弹。战争的艺术在此体现得淋漓尽致。

假如把巴比康看作一位杰出的炮弹专家，那么尼切尔被称为卓越的铁甲专家，也毫不过分。前者在巴尔的摩不分昼夜地铸造炮弹，而后者却在费拉德尔菲亚镇日以继夜地锻炼钢铁。每当前者发明一种新式炮弹，后者必然后发明某种新式钢铁。缘于此，两人成了冤家对头。幸亏这两个国家的栋梁之材被五六十英里距离隔开了，也因而两人无缘相会。两位科学家哪一个占优势呢？人们很难进行判断。不过，最终好像总是钢铁被炮弹击穿。

其中有一次实验，巴比康的那些锥形圆柱体炮弹，打在尼切尔的钢板上就如同鸡蛋碰到石头一样。船长满以为自己已取得最后的胜利，再也不用把主席放在眼里了。然而，在最后的较量中，对方改用了重约600磅的圆锥形榴弹。无奈之下，船长被迫屈服。因为那种炮弹速度虽不快，但它的破坏力极强，打在最坚硬的钢板上就如同打在朽木上一般。

当时，胜利无疑是属于炮弹的了。但却在战争的最后一天，尼切尔完成了一件最了不起的杰作——新式的锻钢板。它非常坚硬，不畏世界上任何炮弹的攻击。船长命人把它运到巴尔的摩的试炮基地，公开挑战。但他并没能如愿，因为和平鸽飞起，再进行如此的试验，实在没有必要了。因此，主席一口回绝了。

这下，暴躁的尼切尔生气了。他宣称，对方可以用任何样式的炮弹向钢板射击。但主席仍坚持拒绝了，也许他不愿破坏自己最后取得的战绩。

巴比康的断然拒绝，将船长彻底激怒了。他百般引诱巴比康，给他很多好处。他建议把钢板放在大炮200码的地方，巴比康没回复。100码？不行。75码？巴比康还是不干！

“懦弱的炮弹，就五十码。”船长在各种报刊上发表宣告，“要不25码也行！而且我会站在钢板后面。”

事已至此，巴比康不能再沉默了，他回答说：

“即使你尼切尔船长站在钢板前面，我也不会发射炮弹。”

听到这个回答，尼切尔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了。于是，他开始攻击巴比康的人格，说他是怯懦的胆小鬼，并说拒绝开炮的人已默认失败了。

对于如此的谩骂和侮辱，巴比康一笑了之。他根本没有时间理会这些，当时他正在筹划自己的惊人壮举呢。

当“巴比康计划”公诸于世时，尼切尔的怒火升到了极限，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但是，在他那无比的愤怒与强烈的嫉妒之中，还掺杂着一种无能为力的痛苦。事实也确实令人担忧，究竟什么样的钢板才能经受得住重2万磅的炮弹的击打呢？

有一段时期，船长被硕大无比的“哥伦比亚炮”打倒、打昏了，可是他又站了起来，决心用事实粉碎这个计划。

因此，他无休止地猛烈攻击巴比康计划。他发表了许多封公开信，想以此攻击大炮俱乐部。他指责巴比康对弹道学的基本原理丝毫不懂，并坚持认为任何物体都不可能达到每秒12000码的初速度。他一手拿着物理书，一边振振有词地说：

“退一万步来说，即使可以达到这个速度，那么想让如此重的炮弹脱离地球，何异于作梦！如果再退一万步，炮弹可以达到每秒12000的初速度，那么它也抵抗不住40万磅火棉燃烧时释放出来的气体的压力！假设它能够抵抗如此大的压力，它又怎能经受住如此高的温度呢？当它一离开炮膛就会马上熔化成沸腾的铝水，并会像大雨一样倾盆而下，但愿能浇醒那些善良而又愚昧无知的公众！”

主席对此诘责，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仍在埋头工作。

船长见从数据方面无法得逞，于是又从其它方面横加指责。对于他来说，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这个计划都是一无是处。他认为，无论是对于出于好奇而来观看这个实验的闲人，还是对于那些处于这尊可悲的大炮周围的乡镇来说，这个实验是极端不负责任的。他还认为这颗显而易见不会到达目的地的炮弹，它最后的归宿必将是地球的某一角落。如此庞大的东西从很高的天空作自由落体运动落到地面上，给地球造成的创伤，与星球相撞的损害相比也不相上下。与此同时，他呼吁美国政府，应该出面干涉这种毫无裨益的试验，决不能因为某个人的兴趣爱好而让公众的生命受到威胁。

虽说尼切尔船长的夸张的程度令人惊心，但仍有二千五百万人支持巴比康，只有他独自站在那儿声嘶力竭地叫喊。因此，巴比康主席根本不必费力气去辩解什么。

走投无路的尼切尔，决定用金钱作公关，来瓦解巴比康的阵营。于是，他三番五次地在《里希蒙调查者》上公开邀赌启事，赌注极大。邀赌启事如下：

1.大炮俱乐部将无法筹足所需要的资金，否则愿付1000美元。

2.巴比康计划决不可能实现，更不可能成功，否则愿付2000美元。

3.哥伦比亚炮无法将炮弹装入，与此同时，仅仅在炮弹的压力下，火棉就会自燃，否则愿付3000美元。

4.哥伦比亚炮在第一次开炮时就爆炸，否则愿付4000美元。

5.炮弹将落在6英里以内的地方，并且在脱离炮筒后就落下来，否则愿付5000美元。

可以看得出来，船长那无法克服的固执已经令他甘冒如此大的风险，他为了粉碎这项计划，已下了不成仁则成鬼的誓言了。

尽管这笔赌注不是一个小数目——总计不下15000美元，但他在10月19日还是收到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信的内容简洁明了：

接受。

巴比康

10月18日于巴尔的摩

选位风波

然而，仍存在一个有待明确的问题，那就是尽快选择一个有利于实验的地方。从剑桥天文台的建议可知，位置必须选在位于南北纬0°～28°之间的地带。否则，试验将注定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因此，必须精确地在0°～28°之间选择一处铸造哥伦比亚炮。

10月20日，大炮俱乐部召开全体大会。在会议室的大厅前面，悬挂着一张漂亮而又崭新的新世界的美国地图。

“各位勇士们，”巴比康以他特有的语气，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们的试验只能也只应该在美国的领土上进行，通过壮烈的南北圣战，美国的国境线已经延伸至北纬28°以外了。如果大家细心一点的话，你们还会发现，得克萨斯和佛罗里达的整个南部已完全由我们支配了。”

于是，经过激烈的争辩，执委会主席最终决定在得克萨斯或佛罗里达的境内铸造这尊哥伦比亚炮。然而，这个决定却在两个州之间引起了颇具闹剧色彩的竞选。

北纬28°线在美洲，横穿佛罗里达半岛，将它平分成两半，接着这条线又没入墨西哥湾，变成了绕阿拉巴马、密西西比和路易斯安那三州的抛物线。此外，这条纬线又靠近得克萨斯，并将其切下一个三角，伸入墨西哥，越过索诺拉河，跨过旧加利福尼亚，最后淹没在太平洋中了。因为，只有得克萨斯和佛罗里达的一部分符合剑桥天文台所指出的纬度条件，所以，二个州所给予的重视程度就可想而知了。

佛罗里达的南部并没有什么重要的城市，那里到处矗立着一座座堡垒，是为了防御印第安游牧部落的骚扰。在这片土地上，只有一个叫坦姆帕的小镇适宜发射炮弹。

相反，在得克萨斯，符合条件的城市就多得多，而且相对地重要多了。

因此，两个州闻知这个决定，便都派代表们以最短的时间抵达巴尔的摩。从那一刻开始，执委会的委员们便遭到代表们的围追堵截。为了争夺荷马诞生地的荣耀，希腊曾有七个城市进行了唇枪舌战。但相对于这两个州为了争夺实验基地来说，它们可逊色太多了，这里已经付诸于武力了。

可以想象，这些配带着武器的恶狠狠的对手，几乎每次相遇，都可能造成无法预料的后果。幸亏巴比康主席有先见之明，使自己免受威胁。全国的报纸也成了两州进行敌对的阵地，有的报刊为得克萨斯呐喊助威；而有的报刊则给佛罗里达加油。那时，执委会的委员们确实不知自己该投谁一票才正确。

得克萨斯像列阵一样，将26个城镇都骄傲地摆了出来；而佛罗里达却反驳说，自己的12座城镇完全可以和它的26个城镇相媲美。

得克萨斯不无得意地宣称自己有330000人口；而佛罗里达说，虽然自己目前只有56000人，但本州的面积也十分小，人口的密度远远地高于得克萨斯。

《纽约先驱报》——得克萨斯的喉舌，宣称：

“对于一个出产全国最好的棉、能为造船业提供最好的绿橡树、并蕴藏着丰富的原油和铁矿的州，委员们应当给予极大的支持。”

对此，《美国论坛》反驳道：

“佛罗里达的土壤没有那么肥沃，但却是铸造哥伦比亚炮的最佳地带，因为该州到处都是制模用的砂子和陶土。”

“佛罗里达的制模材料确实好，”得克萨斯州代表说，“不过，无论在哪铸造大炮，都必须要往那里运材料，可佛罗里达的交通是多么糟糕呀！再看看得克萨斯那宽阔的加尔维斯顿海湾吧，停泊全世界的船只也不显得拥挤。”

“真是个异想天开的家伙！”佛罗里达州代表说，“难道你们不知加尔维斯顿湾在南纬28度以外吗？竟连最基本的条件都搞不清，真是个‘妙不可言’的州呀！但本州的圣埃斯皮里图湾，却正好位于南纬28度度线上，而且船只可以直接达到坦姆帕。”

“圣埃斯皮里图海湾确实很好，但却被砂石淤塞了一半以上了。”得克萨斯人毫不犹豫地回敬道。

在接连几天里，像这样的口伐笔诛在不停地上演着。但是，有一天早上，佛罗里达人竟把对手引诱到了另一个战场。《时报》拐弯抹角地说：

“这项‘地地道道’的美国人的事业，也只能在‘地地道道’的美国的领土上进行。”

针对此点支持得克萨斯的《论坛报》报道：

“美国人的事业！难道得克萨斯不是美国的吗？得克萨斯和佛罗里达不是都在1845年加入美利坚合众国的吗？”

“当然，”《时报》仍攻击道，“但佛罗里达在1820年就已属于合众国了。”

“这一点毫无疑问，”《论坛报》针锋相对，“但必须明确一点，你们是被人以500万美元的价钱卖给美国的！在此之前，不是做了200年西班牙或者英国人的奴隶吗？”

“这有什么！”佛罗里达州代表说道，“我们实在没有必要为这件事脸红。在1803年，路易斯安那不是以1600万美元的代价从拿破仑手中买回来的吗？”

“真是无耻！”得克萨斯的人都吼了起来，“区区一个佛罗里达，怎么能和得克萨斯相比呢？得克萨斯可没有出卖自己的自尊，并且还积极地争取独立。事实上，在1836年5月2日，它赶走了墨西哥人，在圣雅芹多河畔，撒缪耳·胡斯顿打败了圣塔安那，并宣布成立联邦共和国！本州可是出于自愿才加入合众国的！”

“因为它害怕墨西哥人！”佛罗里达州代表回答说。

害怕！多么懦弱的字眼呀！于是，局势逆转直下，简直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了。在那时，假如双方在巴尔的摩的大街上相遇，肯定会扑上去掐住对方的脖子。因此，巴尔的摩的长官严禁两州的代表出行，并派警察监视代表们的所作所为。

巴比康呢？他也不怎么好过。便条、标语、信件等像雨点一样飞到了他的家中。他该选择哪个州呢？从材料运输、土地等方面考虑，这两个州不相上下；从政治而言，谁也没占优势。

于是，就这样犹豫不定地拖了很久。有一天，主席最终决定打破僵局。他召集了全体会员，并提出了一个非常明智的解决办法。

“考虑到最近两州之间的冲突逐渐升级，”巴比康说，“显然，同样的冲突还会在被选中的州中的各个城市发生。如此一来，类似的事件让人烦恼不堪。而得克萨斯拥有11个符合标准的城市，佛罗里达却只有一个，为了减少麻烦和忧虑，因此，我提议选佛罗里达的坦姆帕。”

最终的决定一公布，得克萨斯的代表们被气昏了，继而又被激怒，他们火冒三丈，指名道姓地破口大骂并威胁大炮俱乐部的会员，尤其是主席巴比康。巴尔的摩的长官却有先见之明，为落选者准备了一列特别专车，无论是心甘情愿，还是被逼无奈，他们被警察护送着上了火车。于是，万般无奈的得克萨斯人，只得以每小时30英里的速度离开了这座城市。

虽说火车开得很快，但是，他们还是有时间对他们的敌人进行最后一句挖苦。

他们影射佛罗里达那个夹在两个海洋之间的狭长半岛，说它决对抵挡不了大炮的震动，开炮之际，也是它飞天之时。

“好！就让它飞好了！”佛罗里达这句简洁的回答完全可以和世界上最美的箴言相媲美。

募捐巨款

已经成功地解决了天文学、机械学、地形等方面的一系列难题。资金问题开始提上议事日程。任何一个人，甚至任何一个州，都拿不出这笔庞大的资金。

尽管是纯美国人的事业，但是，巴比康主席还是决定把募捐作为一项全球性的工作。希望世界上每个国家都给予足够的支援。并说实现与月球的联系是整个地球上的居民们的权利和义务。为了这项壮举，募捐活动从巴尔的摩如火如荼地向世界各地延伸。

大家应该可以从词的严格意义上知道，募捐和贷款有着本质的区别，募捐是一项纯粹无利可图的赠予。但此次募捐却出乎意料地顺利。

事实上，“巴比康计划”不仅仅在美国本土造成了巨大的轰动，而且它还穿过大西洋、太平洋，影响了亚洲、非洲、欧洲和大洋洲。同时，美利坚合众国的各个天文台立刻与国外的天文台进行联络。有的天文台向大炮俱乐部发来贺信，表达了他们良好的祝愿，有的天文台却保持谨慎关注态度。与众不同的，就属格林威治天文台了，在英国女皇的22个天文机构的支持下，果断地否认实验成功的可能性，并声称赞成尼切尔船长的理论。显然，别无他因，完全是由于英国人的嫉妒心在作祟。

远在10月8日，巴比康主席曾发表了一篇名为《地球卫星的明天》的报告，在该份报告中，他向“地球上所有善良的人”发出呼吁，希望全世界的人都来关注这件事。调查证明，这份报告非常成功，各国的科学杂志竞相刊登。

赠予活动在美国的各大城市进行，捐款全部集中到巴尔的摩街9号的巴尔的摩银行。与此同时，各大洲的人民也在进行捐款。

在《地球卫星的明天》发表后三天，在巴尔的摩银行的大炮俱乐部的帐号上悄然出现了400万美元。有这样一笔资金，计划的实施工作就可以开始了。此外，有消息说国外的募捐活动也进行得轰轰烈烈。有的国家表现得非常大方；而有的国家虽然手头很拮据，但它给予的数目也是惊人的，因为这里包含着民族气节的问题，否则，面子上不是太过不去了吗？显然，英国不在此之列。

最富有戏剧性的要属法国了。起初，他们引出了成千的陈旧文字游戏和成百支讽刺性的民歌，其中庸俗和无知各显其能。然而，就像法国绅士听歌就给小费一样，他们在笑过之后，也没忘记他们的风度，捐了1253900法郎。也许他们想以此为代价，再乐一下。

面对英国的一毛不拔、法国的慷慨，执委会的委员只是耸了耸肩，然后继续埋头工作。

以下是大炮俱乐部募捐的总帐：

美国捐款……4000000美元；

国外捐款……1446675美元；

合计……5446675美元。

这笔庞大的巨额资金，并没引起任何人的惊奇。铸造大炮，运输材料，购买材料，工人的工资以及额外的花费，所有这些，这笔资金也许差不多正好。在内战期间，每发炮弹的造价已达1000美元，何况，巴比康主席这颗制炮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无双炮弹呢，怎么也要比普通的炮弹贵5000倍。

高尔兹普林工厂位于纽约附近，南北战争期间，该厂曾供给巴罗特最好的铸铁炮。鉴于此，在10月20日，大炮俱乐部与高尔兹普林工厂签订了一份合同。合同中明确规定：高尔兹普林工厂必须将铸炮所需的物资运往佛罗里达南部的坦姆帕，铸出质量合格的大炮，而且全部工程最迟应在明年10月15日完成，否则，自该日起，每天向大炮俱乐部交纳100美元违约金，直至月球再次处于同样条件下的那天为止。换句话说，就是共18年零11天。

这份一式二份、毫无歧意的合同，由大炮俱乐部主席巴比康与高尔兹普林工厂厂长T.莫奇生双方签字后，即时生效。

乱石岗

自从执行委员会委员们全然不顾得克萨斯人的感情，而选择了佛罗里达的坦姆帕之后，在人人都认字的美国，公众把研究佛罗里达的地理当成了自己的义务。所有有关佛罗里达的书都特别畅销，以致于有些书不得不接二连三地再版。而佛罗里达的地图更抢手，每册高达15美元。美国人的热情就可想而知了。

巴比康主席的工作可要比研究地图重要，他想去亲眼看看坦姆帕，并亲自勘察铸炮的地点。于是，他立刻把建造望远镜所需的资金拨给剑桥天文台；然后又同阿尔巴尼的布里杜威尔公司签订制铝弹合同。就这样，他一刻钟也没浪费，在梅斯顿、艾尔费斯顿和T.莫奇生的陪同下，马不停蹄地离开了巴尔的摩。

翌日，四个人就到了新奥尔良。他们没有停留，马上登上了联邦海军部的一艘名叫“唐比科号”的军舰。这是美联邦政府专供他们使用的。没有多久，路易斯安那的海岸线就在他们眼前消失了。

从新奥尔良到佛罗里达之间的旅途并不遥远，在“唐比科号”强大的马力下，两天以后，佛罗里达的海岸线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穿过一连串的小海湾之后，“唐比科号”进入了埃斯皮里图湾。

10月21日晚7点，“唐比科号”在希尔斯巴勒河口所形成的天然小港湾里抛了锚，主席及其三位同伴在这里下了船。

“先生们，”巴比康说，“我们没有时间浪费了，明天，我们就骑马去勘察位置。”

当主席一踏上岸边，坦姆帕的3000居民就从镇里跑出来欢迎他，这是对主席英明选择的最高的敬意。

但是，巴比康主席完全不适合做名人工作，因为他独自躲在富兰克林旅馆的房间里，不见任何人。

10月23日早晨，充满活力的西班牙骏马站在富兰克林旅馆的门口，是4匹？不，是50匹，而且还有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牛仔。当巴比康及其同伴看到这支马队时，惊诧万分。

巴比康他们从旅馆中走出来，一个年轻的牛仔走向前说：

“早上好！可敬的先生们。为了不让赛米诺尔人打扰你们，我们特来帮助你们。”

“赛米诺尔人？”

“是草原上的野蛮人。为了各位的安全，有必要如此做。”

“哼！”梅斯顿冷哼一声，跨上他的马鞍。

“总之，”年轻的牛仔说，“这样会保险些。”

“十分感谢，勇敢的小伙子们，”巴比康感谢道，“现在就出发吧！”

此时，才是凌晨5点钟。巴比康一行人离开了坦姆帕小镇，沿着海岸向着南边的阿里菲亚小河走去。它在坦姆帕上方12英里处汇入希尔斯巴勒海湾，巴比康等人沿着小河的右岸朝东走去，高低起伏的土岗很快挡住了小海湾的波浪。放眼四望，呈现在眼前的是佛罗里达的原野。

佛罗里达，原名为“复活的佛罗里达”，因为它是胡安·彭赛·德·莱昂于1512年圣枝主日发现的。在贫瘠而干枯的海岸地区，实在有点为这个美丽的名称惋惜。可是，在离开海岸线几英里之后，土地开始变得肥沃。也许，当初那个美丽的名称是为了称呼这里。

地势越来越高，巴比康特别兴奋，他高兴地对梅斯顿说：

“我亲密的战友，高地是我们铸造哥伦比亚炮的最佳场所。”

“是为了减少地月之间的距离吗？”梅斯顿吼道。

“什么？”巴比康吃惊地望着他的同事，继而笑着说，“难道你就不会注意到，在高地上我们的工作相对容易很多吗？工人不必和水作斗争，而且不必花大把的钱去买排水管，基于这些原因，在高地上铸炮是最佳选择。”

“对，博学的主席先生，”莫奇生厂长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们很快就可以找到合适的位置。”

“我真希望我们立刻挖第一下！”主席说。

“我真希望我们立刻挖最后一下！”梅斯顿说。

大约在上午10点钟，一行人已走出12英里远了。穿过肥沃的田野，越过茂密的森林。那里展现着赤道地带所特有的风情。散发着浓郁芳香的树木，争奇斗妍的奇花异草，色彩斑斓的鸟类世界，无一不令人心旷神怡。

J.T.梅斯顿和艾尔费斯顿少校完全沉浸在这无与伦比的、瑰丽的大自然之中了。可是，巴比康却急匆匆地一个劲往前赶，如此的美景，也不能使他留恋。事实上，他如此无动于衷，完全是因为这片肥沃的土地。

于是，大家也只好紧紧地跟着他匆忙赶路。在前进中，他们涉过几片危险的沼泽地，因为沼泽里住着些野蛮居民——鳄鱼。梅斯顿勇敢地挥舞着铁钩子，想以此威胁它们。但是结果却引起岸上的善良居民——热带鸟的恐慌，高大的红嘴鹤也注视着这位莫名其妙的家伙。再继续前进，潮湿地也消失了。稀疏的树林里，树木越来越小。在无边的田野上，偶尔跑过受惊的野鹿。

“终于找到合适的地带了！”巴比康从马蹬上站起来叫道。

“但也许有人会不同意呢？”少校回答道。

的确，几个赛米诺尔人出现在地平线上。他们焦躁不安地骑着马跑来跑去。有的挥舞着长矛，有的端着枪射击，不时传来一阵阵沉闷的枪响。但是，他们仅仅表示了敌意，并没有付诸于行动。因此，巴比康一行人也没有退缩。

这时，巴比康一行人已来到了一个山石林立的高岗中央，这里地带开阔，地势较高，灼热的太阳照耀着大地。这里无疑是铸造哥伦比亚大炮的最佳地带。

“停下来！”主席命令道，“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

“乱石岗。”一个年轻牛仔回答道。

巴比康没再说什么，跳下马，取出仪器，开始测量此处的纬度。其余的人都围在四周，默默无语地看着他。

此刻，太阳刚好穿过子午线。不久，巴比康就公布了他的测量结果：

“此处位于北纬27度7分，西经5度7分，海拔1800英尺，此处满足我们铸造哥伦比亚炮的一切条件。因此，我们将在此修建仓库、工场、熔炉、工棚等等。而且，也是从这里，”他用脚跺了跺乱石岗的最高处，接着说，“举世无双的铝炮弹将要飞向地球的卫星。”

挖掘工作

当天晚上，巴比康和他的同事仍住在坦姆帕，而莫奇生厂长却乘坐“唐比科号”连夜返回了新奥尔良。他得回去招募一大批工人，并把大批物资运到坦姆帕。巴比康及其二位同事则在坦姆帕等待，并在当地政府的援助下，开始一些初期工作。

八天之后，在“唐比科号”的带领下，一队船只相继抵达埃斯皮里图海湾。此次莫奇生招募了3000名工匠。在美国这块自由的土地上，招工人是轻而易举的事。何况，在高额工资和不菲的奖金诱惑下，经过严格的筛选，他组建了这支最出色的工人大军。大部分的工人还带着自己的家眷。可以说，他们这次迁移完全是一次大规模的移民。

10月31日上午9点，工人大军踏上了坦姆帕的土地。这个小镇在瞬时之间，人口激增一倍，那情况是可想而知的。

抵达的头几天，一部分工人们忙于卸船队运来的机械设备、食品以及由铁皮制成的“活动房”。而另一部分工人，在巴比康的指挥下，修建连接乱石岗和坦姆帕之间的铁路，此段铁路全长15公里。

11月1日早晨，巴比康带着一些工人去了乱石岗。次日，许多铁皮房屋出现在乱石岗的山脚下。他们在乱石岗四周围上了栅栏。从此时的规模、活力来看，它很快就会成为美利坚的一个大都市了。

这儿的一切都规划得井井有条，工作开展得也很顺利。经过多次的土质勘探，巴比康决定在11月4日开始挖掘。

在那一天的上午6点半，巴比康召集了所有的负责人，对他们说：

“亲爱的同胞们，你们应该明白我把你们召集到佛罗里达的目的。我们将在此创造一个奇迹，铸造一门内径9英尺、壁厚6英尺的‘哥伦比亚炮’；在大炮的外围还要修建一个厚达19.5英尺的护壁。因此，需要你们挖一口直径为60英尺、深度为900英尺的井，而且必须在八个月内完成。也就是说，你们必须在255天之内挖土2543400立方英尺，凑个整数，也就是每天必须挖土1万立方英尺。如果1000个工人自由操作，当然是轻而易举的事，但是在比较有限的空间里干活，就有点难了。不过，既然工作需要，我们就一定能做到，我相信勇敢的美国人会做好这一切的。”

八点整，丁字镐在乱石岗最高点刨下了第一镐，自这一刻起，这件了不起的工具在工人们的手中不停地挥舞着。工人们每一小时轮休一次，挖掘工作在日以继夜地进行着。

11月4日，100个工人在乱石岗的最高处，掘出了一个直径为60英尺的圆洞。首先，丁字镐碰到的是层半英尺的黑土。这是很容易挖掘的；接下去是2英尺厚的细砂，细砂都被存起来了，以供将来做砂模用。紧贴砂层下面的一层是4英尺厚的白色粘土。过了白粘土层，就是坚硬的底层土，它是由一种非常结实的贝壳化石形成的岩石层，挖掘起来可就困难多了。此时，圆洞已深达6.5英尺。于是，开始砌井壁。

在洞底，工人造了个橡木大圆盘，然后用螺丝牢牢地固定起来。在圆盘的中央留着一个直径为15英尺的圆洞。护壁的石壁就建在这个圆盘上，水泥把一块块石头牢牢地粘在一起。泥水匠从外围向中心砌石头，最终形成一个口径为21英尺的井。井壁砌好以后，挖掘工又重新拿起鹤嘴锄和丁字镐，开始挖掘橡木圆盘下面的岩石，并随时用十分坚固的支架支起来。每挖掘完2英尺，他们就依次去除支架。然后，让大圆盘与其上面的圆形泥石洞一起慢慢降下来。而泥水匠则不停地在轮子上面砌墙，并预留“气洞”，以便铸炮时排放热气。

此项工作要求工人技术必须娴熟，而且时刻都要聚精会神。虽说工人们一刻也没放松警剔，不幸的事故还是发生了好几次。但是，紧张的工作一刻也没停下来。白天，工人们顶着太阳，汗流浃背；晚上，仍在挑灯夜战。丁字镐与岩石撞击的噪音，火药的爆炸声，机器的轰鸣声和滚滚的浓烟，形成一个极其恐怖的地带。不论是成群的野兽，还是野蛮的赛米诺尔人，始终不敢越雷池半步。

所有的工作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基本上没有什么出乎意料的障碍。有可预见的困难，但都被有备而来的工人们巧妙地克服了。

11月底，井深112英尺；十二月底，井的深度达到224英尺；到了次年的一月底，井的深度达336英尺。

工作进展很快，到了第二年的2月间，地壳开始往外渗水，工人们只好与地下水展开斗争。用高效抽水机和空气压缩泵抽干地下水，再用混凝土将泉眼死死地堵住。勇敢的工人们在这场斗争中取得了最终的胜利。但是，不幸的是，橡木圆盘损坏了一部分，护壁也坍下来一角。可以想象，几个在下面的工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自此以后，妨碍工程进度的意外再也没发生过。6月10日，即在巴比康规定的期限的前20天。挖掘工作顺利完成——井深达900英尺，井壁全部砌好。井壁下的地基厚30英尺，而井口正好与地面齐平。对于莫奇生工程师以无与伦比的速度完成这项庞大的工程，巴比康本人及其大炮俱乐部都给予了他很高的评价和最诚挚的感谢。

从11月份到次年的6月份，巴比康始终没有离开过乱石岗。他一面密切关注挖掘工作，一面安排照顾工人的福利和健康。从而避免了此处由于人口过度集中所引起的传染病。

事实上，在这项危险的工作中，很多工人由于粗心大意付出了生命。不过，这种令人惋惜的不幸是在所难免的；而且，美国人也不大在乎个人的小事。与此相比，他们更关心整个美国的荣誉。

但是，巴比康的所行却与此相反，而且只要有机会，他就会宣扬并实践自己的观点。因此，由于他的有效干预和惊人的远见，才使得工伤事故发生率没有超过欧洲那些被认为特别注重采取预防措施的国家。就拿英国说吧，大约每5万磅的工程就会死亡一人。

浇铸大炮

掘井的同时，铸炮的前期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如果一个外地人到了乱石岗，必会被那热火朝天的干劲吓呆的。

在离井中央600码的四周，环绕着1200座熔炼炉。每个炉子的直径为6英尺，炉与炉之间相距1英尺。这1200座熔炼炉围起来的圆周长达2英里。所有的炉子都一模一样，因为是用一个模子造的；而且在每个炉子顶部都有一个四方形的高大的烟囱。这一建筑布局简直美极了。大家一定还记得，在大炮构造会议上，一致决定用灰铁来铸造哥伦比亚炮。其实，委员们如此厚爱灰铁，是有很大原因的。此种金属更坚韧，更具可塑性，更具延展性，经过炭处理后，更是铸造大炮、气缸、液压机等耐压力的机械的最好材料。

但是，如果只将铸铁熔化一次，很难纯净，必须熔化两次，才能成为纯铸铁。于是，人们将铁矿石运到高尔兹普林工厂，经过高温熔化，并使其在高温下同碳和硅反应，变成铸铁。然后将铸铁运送到坦姆帕的乱石岗。

可是，这100003600磅的铸铁，假如用火车来运的话，运费将是铸铁本身价值的二倍。用船运就比较合算了。但这至少需要68条1000吨的船，这可是一支名副其实的船队。11月3日，船队从纽约港启程，进入大西洋，沿着美国的海岸线南下，越过巴哈马海峡，绕过佛罗里达海角。经过七天的行驶之后，驶入了埃斯皮里图湾，然后停泊在坦姆帕港口，卸下了未遭受任何损失的货物。之后，被装上开往乱石岗的火车，运往目的地。直到第二年1月份中旬，这批庞大的物资才被运完。

其实，要同时熔炼6万吨的铸铁，用1200座熔炼炉并不感到大惊小怪。每座熔炼炉大约可以容纳114000磅金属。这些炉子都是按照铸造罗德曼炮的熔铁炉的样式造的，梯形正面，椭圆形拱顶。炉膛和烟囱在熔炼炉的两边，因此炉内的温度可以达到恒温。炉子是用耐火砖砌的，只有一个放铁锭的架子，架子倾斜成25度角，以便金属熔化后能够直接流入容纳槽内。

在挖掘工作完成后的第二天，工人们在巴比康的指挥下开始建造砂模。现在，他想在那口深井中央建起一个直径为9英尺、高900英尺的圆柱体，砂模和井壁中间的空隙将会填满金属熔液，铸成6英尺厚的炮筒。并且用铁皮将砂模包起来，防止砂模坍塌。每隔一段距离还要用铁梁支撑住。铸完炮后，横梁并不会给它带来任何影响。

7月8日，砂模也制造完了。于是，第二天开始浇铸大炮。

“应该开一个盛大的庆祝大典。”梅斯顿对主席说。

“当然可以，”主席说，“但不能对外开放。”

“什么？你禁止来宾参观吗？”

“难道你不知道铸炮是一项极为精细的工作吗？其中的危险就更不必提了。粗心的先生，为此，我宁愿别人误解我，也不想造成任何损失或事故。但在浇铸结束后，我们可以狂欢三天。”

显而易见，主席的话极有道理，铸炮时也许会出现一些出乎意料的危险。如果开放的话，参观的人一定不在少数，那么出现危险时，在拥挤的有限的空间里脱险是很难的。基于此点，除了接待大炮俱乐部的参观团，其它的一律不许进入围栅。

参观团的成员有精神矍烁的比尔斯贝、汤姆·亨特、布鲁姆斯伯里上校、摩根将军等俱乐部成员，还有合众国的政府官员。J.T.梅斯顿成了一行人的解说员，带领他们参观了每一个工场，惟恐有什么地方看不到。当参观到第1200座熔炉时，他们实在有点支持不住了，但每个人都很兴奋。

正午时分，准时开始铸炮。在头一天，工人已在每座熔炉里装了114000磅铁锭，铁锭交叉叠放，从而使热空气自由散发。从清早开始，1200个烟囱便开始吐出长长的火舌，连初升的太阳都为之逊色。

很快，熔炉的中间部分热起来了，轰轰的响声好似隆隆的炮声；强劲的鼓风机不停地把空气吹进熔炉。要想铸造出无瑕的大炮，动作必须迅速。时间一到必须让每座熔炉的铁汁完全流进去。准备工作已结束，所有的人都焦急而又略显激动地等待着铸炮的信号。此时，乱石岗上所有的人都站在自己的岗位上，严阵以待。

巴比康和他的同事们则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协调、指挥这项工作。他们面前，摆放着一门臼炮。十二点的钟声一响，莫奇生将会开炮发信号。12点以前的几分钟，铁汁已开始向外流了，容纳槽已被注满了。工人们让铁汁在容纳槽停留片刻，使杂质完全被隔开。

12点的钟声终于敲响了！只见随着一道直冲云霄的火光，接着一阵轰鸣声传来。1200个炉口同时打开，1200条发出可怕声音的火蛇直窜向900英尺深的井底。景观令人惊叹。大地在震动着，铁浪将翻滚不停的烟雾投向空中；同时，在铁浪的作用下，砂模的湿气也被蒸发出来了，这人造云雾从石头护壁的气洞中钻了出来，直冲云霄。此情此景，不知实情的人都以为佛罗里达的坦姆帕镇正在爆发一座新火山呢。然而，这既不是自然界的斗争，也不是大自然的可怕现象。不，大自然不会有如此的气魄！这是人类用双手创造出的万丈火焰。这地震般的颤动，这狂风暴雨般的轰鸣，一切的一切都是地球的主宰——人类用双手创造的。

成功庆典

也许公众在推测，哥伦比亚炮浇铸成功了吗？这没什么可质疑的，当然是成功了。因为熔炉的铁汁完全顺利地流入了砂模与护壁之间。但要证实，却还需要等待很久。

在这漫长的等待中，主席及同事的耐性接受着新的挑战。不过，所有的人都无能为力。过分心急的梅斯顿差一点就被烤熟了。显然，他能够逃脱恶运不能不说是上帝的垂青。浇铸已完成半个月了，但乱石岗的上空仍立着巨大的烟柱，并且井旁200码以外的地面仍热得烫脚。再想靠近一步，也是自寻死路。会员们只有耐心地等待。

“今天已经是8月1日，”黎明时分，梅斯顿喊道，“离12月1日还仅有四个月的时间啦。”

虽然巴比康对此保持沉默，但人们仍可以看出他那沉默背后的焦躁。

人们焦急的心情难以忍受，多亏每天地面观察报告不断地改变，不然不一定会出现什么事呢。8月15日，蒸汽的浓度已明显降低；几天以后，地面上只冒出微微的烟雾，这是埋在乱石岗中的怪物的最后残喘了，大地也逐渐平静了。8月22日，巴比康和他的同事们以及工程师莫奇生已可以站在乱石岗的最高点了。

“盼到今天可真不易！”巴比康主席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感慨地说。

于是，工人们又开始工作了。清理砂模也不是件容易的事，由于受热的缘故，粘土和砂石变得坚硬无比。人们时刻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鹤嘴锄、丁字镐和螺旋钻。清理出来的混合物被装进车厢，然后被机车拖走了。在巴比康的美元公关下，人们的干劲更是高涨。在十几天的忙碌下，炮筒被掏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便着手炮膛的工作。在机器的援助下，几个星期后，这个大管子的内壁已经完全是标准的圆柱筒了，而且被打磨得溜光发亮。

9月22日，在这个有着重要标志的一天，也就是在“巴比康计划”提出不到一年的时间内，这个口径为9英尺的哥伦比亚炮完全深埋在乱石岗的地底了。现在人们只等待狄安娜的拜访了，相信她决不会失约的。

无比欢喜的梅斯顿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乌黑的深管子，险些栽进去。如果没有布鲁姆斯伯里上校那惟一的右手，无畏而又可敬的秘书先生，可能就会成为哥伦比亚炮的炮筒底下的游魂了。

成功了！无需置疑的事实。尼切尔船长火冒三丈。继而不得不通过银行寄给巴比康2000美元。不难想象，船长愤怒的程度。不过，他仍有1000、3000、4000、5000美元这四笔赌注，赢了任何一笔他就等于赢了全部。但给他造成致命打击的是，他的对手竟然真的铸造成了如此庞大的大炮，究竟什么样的钢板才能抵抗得住呢？

9月23日，参观的公众们可以自由地进出乱石岗的栅栏门了。读者们完全可以理解如此拥挤的原因。

事实上，自大炮俱乐部开始选址的那一天开始，坦姆帕镇就以惊人的速度发展着，到目前为止，人口已激增到十五万。可想而知，此项工程给佛罗里达带来了多大的益处。

到目前为止，应该说，公众们的好奇心只得到了少许满足。很多人都想亲眼目睹铸炮的壮景，但却只看到滚滚的烟雾。对这一双双渴望的眼睛来说，这太少了。因为铸炮时，巴比康禁止公众参观。于是，谴责声、不满声扑天盖地地涌向主席。大家说主席太专制，说他没有“美国味儿”。栅栏差一点就被疯狂的美国公众推倒。对此，巴比康仍“一意孤行”。

现在，哥伦比亚炮已铸成功了。如果围栅门仍不知趣地关着，就太不知好歹了。于是，巴比康敞开栅栏门，欢迎所有的人前来参观。大家知道，美国人十分善于挣钱，巴比康当然也不例外，而且这种钱是很容易挣的。

能够亲眼目睹巨大的哥伦比亚炮已经很不错了，要是再能够进入炮筒去观赏一番，这对好奇心极强的美国人来说，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幸福”了。于是，所有的好奇的人们都涌到乱石岗，亲自体验一下这难得的福分。几个悬挂在蒸汽起重机上的吊篮使好奇的人们得到极大的满足。老人、小孩、女人，全都把这项时髦的猎奇当成最大的梦想。虽说票价高达10美金，可是参观者仍如潮水般涌来。据保守估计，在进行实验前的两个月内，大炮俱乐部将获得200万美金的收入！

不用说，首批乘坐吊篮的人一定是大炮俱乐部的会员，这也是这个闻名海内外的团体应得的优待。9月25日上午9点，一只荣幸的吊篮将巴比康、梅斯顿、艾尔费斯顿少校、摩根将军、莫奇生工程师以及俱乐部中其他的杰出会员一行10人慢慢地送到筒底。当时，这根巨大的铸铁筒还在发热，致使他们有点透不过气来。可是他们仍然那么高兴，那么幸福！更令人快乐的是，在哥伦比亚炮的基石上，有一张放着10副刀叉的桌子，桌子上的蜡烛发出明亮的光，像白天一样。众多的佳肴接连不断地被摆到桌子上，仿佛是从天而降；而且在这个位于地平线下900英尺的餐桌上，还有法国最好的葡萄酒，真是独具匠心呀！

筵席上的气氛很活跃，甚至可以说是大喊大叫，无所顾忌。推杯换盏，好不热闹。他们不停地为地球、为地球的卫星、为美利坚、为大炮俱乐部、为哥伦比亚炮干杯。清脆的碰杯声沿着巨大的传声筒，传给了乱石岗上的人们，令他们齐声欢呼。

J.T.梅斯顿激动的心情无可激动，在那里，他吼叫了多少次，喝了多少酒，吃了多少东西，谁都很难说清楚。他坐在座位上，吼道：

“现在，即使给我一个帝国，我也不把此座位让给他。哪怕是大炮装上火药，马上就开火，也休想让我移动一分。”

举世瞩目的电报

“巴比康计划”的准备工程，可以说基本上完成了。不过，现在距离12月1日还有几个月呢！对于急不可待的人们来说，这段时间就像半个世纪一样漫长！到目前为止，工程上每天的细小的枝节都刊登在各大报纸上。公众们每天都以极热情的目光注视着这些报道。不过大家也开始担心，失去这份激情的日子将如何度过？

就在公众的热情刚要降温时，一件最出乎意料、最离奇、最令人惊诧的消息从天而降，人们的心情又狂热了，并令全世界都兴奋起来了。

确切的时间是9月30日下午3点47分，巴比康主席收到一份越洋电报，是从爱尔兰的瓦伦西亚岛寄来的。

巴比康主席打开电报后，他的嘴唇发白，双眼布满恐惧。

这封举世瞩目的电报现在仍保留在大炮俱乐部的珍藏室里，电报的原文如下：

合众国佛罗里达州，坦姆帕，巴比康先生：

请用锥形圆柱炮弹代替球形炮弹。我将乘此炮弹访月。现乘“亚特兰大号”轮船赴美。

米奇尔·阿当

9月30日凌晨3时于法国巴黎

法国英雄

假如这条惊雷般的消息不是通过导线传来的，而是从邮局寄来的火漆密封的信，巴比康不会如此慎重考虑，而是将它抛到垃圾桶里。这封电报没准是个恶作剧，尤其是对一个浪漫多情的法国人来说。一个人不论他有多么大的胆量，也不会进行如此疯狂的旅行。即使有这样的人，也该在精神病院疗养，而不是坐轮船来美国。

可是，这条消息已经公开了，变成公众皆知的秘密。因为电码破解员并不是个保守秘密的人。因此米奇尔·阿当的建议传遍了合众国的各州。现在，巴比康再也不能一言不发了。于是，他在坦姆帕召开会议，没有说出他的想法，也没讨论电报的可信度，只是原封不动地将电报念了一遍。对此，大家要么是疑问，要么耸耸肩，要么哈哈大笑，表示不相信，但惟独梅斯顿喊道：

“这个主意太妙啦！”

在提出“巴比康计划”时，谁都没有感到惊疑、荒唐，认为这是个完全可以实现的计划，纯粹是弹道学的问题。可是，一个有理智的人竟然要乘坐炮弹去拜访月球，太不切合实际了，这是一个幻想家的恶作剧，用最简单的话说是“胡扯”。

但是，真有这么个人吗？这才是关键问题！事实上，米奇尔·阿当的冒险经历，合众国的公民早就听说过。此外，再从那封电报推断，他的建议具有几分真实性。众所周知，美国人的好奇心没有一个国家的人可以与之相媲美。为了证实消息的可信度，他们成帮结队地拥到巴比康的住处。自从接到电报以来，巴比康一直没发表任何观点，想静观事情的发展。然而，他对坦姆帕的公众如此没耐心，表示很不满，因此迟迟不与那些迫切的人们相见。但不久，他就被人们的吵嚷声和抱怨声给逼了出来。他这位大名人一露面，人们可不管他的烦恼，开门见山，立刻问道：

“米奇尔·阿当是不是已经在来美国的途中了？”

“热情的女士们，先生们，”巴比康回答说，“我知道的也仅限于电报上所说的。”

“你一定隐瞒了很多事情。”几个极易冲动的人喊道。

“时间会证明一切的。”巴比康从容冷静地说。

“时间也没权力让美国人的心悬在半空，”一个学者说，“你按照电报的要求修改炮弹图了吗？”

“还没有必要，先生们！不过你们说得对，应该弄清事情的真相再说。电报局会给我们圆满的答复的。”

“对，去电报局。”公众们喊道。

于是，巴比康在人们的簇拥下，去了电报局。到那儿以后，巴比康向利物浦轮船有限公司的经理发了一封电报，向他询问下列几个问题：

“亚特兰大号”是艘什么船？何时离开欧洲的？一个名叫米奇尔·阿当的法国人是否在船上？

两个小时后，巴比康收到了对方的答复，并且毋庸置疑它的准确性。

“‘亚特兰大号’是一艘客轮，已于10月2日离开港口，将驶向坦姆帕，除了船员，仅有一个名叫米奇尔·阿当的法国人。”

确定消息的当天，巴比康立刻给布里杜威尔公司发了一封电报，请他们先停止造炮弹，直到接到新炮弹订单。

10月24日上午9点，巴哈马海峡上的信号机向天边发出了一道浓烟信号。两个小时后，一艘大型客轮与信号机交换了信号。“亚特兰大号”传遍了坦姆帕的大街小巷。下午4点钟，这艘英国藉客轮驶入了圣斯皮里图海湾，急速地穿过希里斯波罗海湾；下午6点，该船停泊在坦姆帕港口。甲板与岸上的梯子还没搭好，就有成千上万的人们向这儿涌来，巴比康首先冲上甲板，用按捺不住的激动的声音喊道：

“米奇尔·阿当！”

“到！”船尾甲板上的一个人答道。

巴比康紧闭着双唇，用研究的眼光打量着这惟一的乘客。

此人40岁左右，高大的个子，但却稍有点驼背，雄狮般的大脑袋，有节奏地摇晃着，火红的头发如狮鬃一般；宽宽的脸颊，上唇留着两撇上翘的胡须，两颊布满浓密的黄绒毛；蓝蓝的眼睛有点迷离，但又充满野性；线条豪放的鼻子；富有人情味儿的嘴；宽宽的额头，布满皱纹，好像一块刚犁过的田地；他那修长而发达的腿，两条健壮的胳膊，魁梧的身材仿佛是浇铸的一般。

他总是在甲板上走来走去，一会儿也不停下来。他还时而神经质地咬着手指头，但他对谁都很随和。这是造物主心血来潮时创造的，但却不小心把模子打碎了，所以再也没有这类奇人了。

他精力旺盛，是个天生的艺术家，才华横溢的单身汉。他有点类似莎士比亚，一面称是“最无知的人”，一面又把鄙视科学家当成义务。他虽然不是妙语连珠，却能像个狙击手一样，一枪毙命。除此之外，他敢于把生命投入危险之中，而最终总能逢凶化吉。他乐于助人，有骑士风度。他的座右铭是“我有我的看法”和“什么险都不冒就什么都得不到”。

米奇尔·阿当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他那火热的身体结构作用下，他总是很兴奋。假如世界上有两个人形成鲜明对比的话，那么，就非法国人米奇尔·阿当和美国人巴比康莫属了。

虽然两个人的处事原则各不相同，但是他们都有共同的特点——积极进取并富有冒险精神。

巴比康主席忘乎所以地打量着这位胆大的法国人，但他很快就被欢呼的喊叫打断了，这些公众的欢呼太热情，简直达到了莫名其妙的程度。米奇尔·阿当与狂热的人们握手，几乎将十个手指都送给了他们，最后他只好躲进了船舱里。

巴比康也一言不发地跟了进去。

“巴比康就是你？”当他们到达船舱后，阿当问道。他那说话的语气，好像他正和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在说话。

“巴比康就是我。”主席回答道。

“太好了，巴比康，现在进展得怎么样了？”

“那么，”主席直截了当地说，“您真的打算去旅行？”

“真的。”

“难道没有什么可以让您改变主意？”

“什么也不能。您改造炮弹的形状了吗？”

“我等着您的到来。但是，”巴比康又问了一遍，“您不再仔细考虑了吗？”

“考虑？太浪费时间了。我好不容易盼到一个去月球旅行的机会，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我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仅此而已，完全无须去考虑。”

巴比康听着这个人的讲话，见他如此无忧无虑，不禁出神地怔怔地望着他。

“不过，先生，”巴比康回过神来问道，“您有行动计划了吗？”

“完美而又绝妙的计划，主席阁下。但是，为了避免三番五次地解释来解释去，我希望把我的计划对所有的人讲一遍，让他们的疑惑得到解答。因此，如果您也不反对的话，请您把所有的人，甚至把全美利坚的人都召集到一起，然后，我把我的旅行计划讲一讲，同时回答他们的提问。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坚守阵地的。您看这样行吗？”

“完全可以。”主席回答说。

于是，巴比康走出船舱，把米奇尔·阿当的建议告诉了大家。随之而来的便是手舞足蹈和大声的欢呼。这样，主席与公众之间的误会也解开了，明天就可以尽情地欣赏法国英雄的风采了。于是，大家便散去了。可是仍有几个固执的人不情愿离开“亚特兰大号”的甲板，他们要在船上呆一夜。梅斯顿就是其中之一，他的铁钩子死死地勾住艉楼的栏杆，不用绞盘就把他抱走，那是做梦吧！

“英雄！真正的英雄！”他激动地喊道，“与这个欧洲人相比，美国人简直成了上不了台面的女人了！”

主席呢？他把那些慕名而来的人们劝回去后，然后又钻进了阿当的船舱，直到午夜的钟声敲响了才离开。于是，这两位举世闻名的人物热情地握了握手，显然，此时他们的关系已异常亲密了。

惊人的报告

翌日，巴比康为避免出现尴尬的提问，便只想让大炮俱乐部的会员们参加。但是，这就像试图筑坝拦住尼亚加拉瀑布一样，最后，他只好放弃原来的想法，让他的新朋友在会议上碰碰运气了。

会议的会址选在镇外的一片开阔的空地上。港口的船只提供了船帆、索具等搭帐篷的材料。因此，几个小时后，一大片帆布帐篷就在草地上支起来了，挡住了灼热的阳光。30万人在这么闷热的环境里，一连坐了几个小时，烦燥地等着法国英雄的到来。在30万人当中，有10万人既能看到主席台又能听见讲话；另有10万人则勉强看到主席台上的人，根本听不见讲话；剩下的10万人，既看不到也听不见，却仍毫不吝啬地鼓掌喝彩。

下午3点钟，米奇尔·阿当在巴比康和梅斯顿等人的簇拥下，走进了会场。此时的米奇尔·阿当红光满面，光彩照人的风采简直可以和正午的太阳相媲美。阿当从容地走上平台，向台下一望，看到的是一片黑压压的礼帽，间或有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士。但他不慌不忙，毫不矫情地向公众们行礼，并挥手示意请大家安静。他用流利的英语得体地说：

“先生们，女士们，天气如此闷热，但大家仍兴致勃勃地来了解旅行计划，对此我深表感谢。我既不是学者，也不是演说家，我根本无意公开演讲，可是我的朋友告诉我这会使大家高兴，因此，我就竭诚地为大家表演了。下面，请场内的60万只耳朵仔细倾听，并多多包涵本人在发言中的语法错误。

“首先，请大家记住，你们是在听一个无知的人在夸夸其谈，他是这样的无知，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困难。在他看来，去月球旅行是件十分自然而且简单的事；并且他坚信，月球旅行一定会成为现实，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至于采用什么样的工具，就要根据科学进步的法则了。原始的人类是用四肢爬行，随着物种的进化，有一天他们开始用两只脚直立行走，再后来，他们开始乘坐两轮马车、四轮马车，随后又出现火车。说实话，我认为炮弹将是未来人类的交通工具。其实，昼夜穿梭的星球不就是造物主随手抛出的炮弹吗？

“各位，你们当中也许有人认为炮弹的速度太快了。其实这有什么关系呢？所有的星球的速度都比它快。现在，地球这颗大炮弹正载着我们，绕着太阳公转，速度比它还快三倍呢！但是，与其它星球相比，地球只能看成蜗牛般地爬行！再者说，这颗铝弹的速度在前进中还会变得越来越小呢！我想请问这是痴心妄想吗？总有一天，这样的速度也会被超越，光和电很可能成为它们的动力，我们也望而怯步吗？

“先生们，女士们，要是相信那些鼠目寸光的家伙，人类将永远逃不出上帝的安排，注定在地球上生老病死，永远无法投入到宇宙的大空间里了！未来的岁月，人类完全可以自由地遨游到其它的恒星或行星，而且会跟今天从利物浦到纽约一样便捷！距离只不过是一个相对的物理量而已，它最终将被零替代。”

与会者尽管很宠爱这位法国英雄，但对他那种大胆的言论仍诧异不已。而米奇尔·阿当很了解听众的心思。他笑容可掬地继续说道：

“勇敢的美国朋友们，一下子让你们接受确实很难。那么，我们再来讨论一下吧！你们知道坐快车到月球需要多少时间吗？300天！而且绝不会超过这个数字。其实，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还不到绕地球环行九周的路程。任何一个海员或者一个稍微活跃的旅行家，在他们的一生中，走过的路程比这长多了！何况是97小时的飞行呢？

“现在，你们肯定还认为月球离地球太远了，要是去那儿旅行，必须得再三考虑。假如要去海王星，你们又会怎么说呢？你们肯定认为是荒谬！无知！胡扯！

“你们想了解我对太阳系的看法吗？你们想知道我的理论吗？很简单！对我来说，太阳系只不过是一个均匀、结实的整体，而组成太阳系的行星群就像组成物质的分子，相互紧紧地挨着。在这个问题上，我如此喋喋不休，只不过想让你们相信一个伟大的信念——距离不过是一个相对的虚词，完全没有必要如此看重它。”

“说得真棒！太完美的理论了！”J.T.梅斯顿手舞足蹈地喊道，“距离就是零。”

由于他太激动了，动作幅度过大，身体猛烈地向前冲去，差一点儿就控制不住自己，从平台上冲下去。多亏他最终保持了平衡，否则，这无情的一摔将会证明“距离决不是零”。

“美国朋友们，”富有吸引力的演说家继续说道，“也许我的论证还不够大胆，论据还不够有力，仍有人没被说服，但这只能归咎于我理论研究的不足，但是，我希望大家坚信地球到月球的距离是微不足道的，一个真正勇于冒险的人是不会为此担忧的。我可以告诉你们，在不久的将来，访问月球就不是什么难以预料的事了。好了，朋友们，虽说我担心你们的问题会把我这无知的人问倒，但我还是希望你们向我发问，我会尽力答复你们的。”

截止到此时为止，巴比康对此次报告的情况非常满意，为了不使米奇尔难堪，为了阻止别人问他实质性问题，巴比康急忙站起来，他问米奇尔是否相信月球或者其它星球上有人。

“可敬的主席先生，您所问的可是个大问题，”米奇尔·阿当说，“不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像普卢塔赫、斯威登堡、贝纳丹·特·圣比埃尔等一些博学的人，在这个问题上都做了肯定的回答。如果我站在自然哲学家的立场上来看的话，我和他们的想法毫无差异。如果站在另一个立场来回答你的问题，我敢肯定地说，类似地球上的星球都有人居住，而且不久，我们还会互相联系呢！”

“这个简洁的答复太合乎逻辑了，再没有人解释得如此好了，”巴比康感叹道，“但还有一点须请教，星球可以住人吗？而在我看来，这个回答是肯定的，但不知你认为如何？”

“但是，”会场的一位学者反驳说，“有很多论据证明那些星球上并不能住人，在大部分星体上，生存条件显然必须经过改善才行。它们有的可以把人冻死，有的可以把人烤成木炭。”

“很遗憾，这位可敬的反对者，”米奇尔·阿当说，“对你的观点，我不敢苟同，不过我们必须承认他的反对意见非常有价值。但是，我可以从不同角度来驳倒认为其它星体上不能住人的观点。

“假如我是一位生物学家，我就会从进化的角度来告诉他，生存条件的转变完全可以使像人类这样的有机体适应环境。因此，温度差异再大，也可以有人存活。

“假如我是一位自然学家，我会举出很多动物在奇异的条件下生存的例子：有些海洋生物在很深的水层下生活，承受四五十个大气压的压力，却仍然活动自由；许多水生昆虫可以在沸腾的泉水中生存；而北极熊可以在冰原上生存。总之，应该相信自然界的生存方式千姿百态，常常令人难以理解，但确实存在，你不能不认为这是一个奇迹。

“假如我是位化学家，我会和他共同分析陨石，经过实验，我们会发现这种物质里含有碳的痕迹，而且这种物质只能来自有机物。

“假如我是位神学家。我就会重复圣保罗的观点：造物主不但眷顾人类，也普渡整个星球世界。但很遗憾，我既不是生物学家、化学家，也不是自然学家、神学家。对于我这么一个无知的人来说，对支配星球的法则毫无所知。我只能说，我不知道别的星球上是否有人居住，也正因为我不清楚此点，所以我才打算去实地考察。”

现在，即使有人反对米奇尔·阿当的论调，也不敢再站起来了。因为人们疯狂的叫喊声已不容相左的意见发表了。过了半个小时，喧闹的人们才逐渐冷静下来。倍受推崇的米奇尔·阿当又补充了几点：

“美国的朋友们，显然，你们很清楚，对这么一个大问题，我只不过涉及一些皮毛。事实上，还有一系列的论据证明其它星球也能住人，但我不想再谈了。请大家记住这点，对于那些坚持认为其它星球上没有人居住的人，应该如此回答：

“也许你们是对的，如果你们能够证明地球是星球世界上惟一适合人类生存的世界的话。虽然伏尔泰曾支持过此种观点，但却没有证实。有一点可以说明，地球并不是最好的，那就是地球只有一个卫星，而木星、天王星、土星、海王星却有好几颗卫星。而且地球的运行轨道平面与地轴之间有一个倾角，从而导致昼夜不等、四季变化。在这个令人讨厌的椭圆形球体上，冷热不均，真可谓是一个制造伤风、感冒、肺炎等病症的危险行星。

“而在木星上，你就可以不必忍受季节更替所带来的折磨，终年享受恒温，终年如春天般温暖，这是由于木星的轴倾角非常小，自然影响也就小了。显而易见，你们肯定和我一样，认为木星的环境比地球优越。

“此外，还有一点，木星上的一年等于地球上的12年。我敢断定，在如此优越的条件下，木星上幸运的居民一定是比人类还要高一等的动物——好人完美无瑕，而坏人肯定也不会太坏了。朋友们，如果想达到那样的完美，只需将地轴和轨道平面的倾角稍微变小一点。”

“对啊！”人群中传来一声激动不已的叫喊，“快动手吧！我们齐心协力把地轴给支起来。”

话音未落，便响起一阵雷鸣般的掌声。说这句话的人原来是，也只能是J.T.梅斯顿。不过，假如美国人真能够找到阿基米德所说的撬点，他们肯定能够制造出一个可以撬起地球并撑住地轴的杠杆来。正是由于缺少这个支点，这些大胆的机械师们才束手无策。

攻守兼备

会场里对这个“非常实用”的建议的讨论刚结束，只听一个坚定有力而又严肃的声音问道：

“演说家的无穷幻想既已完成，就请他言归正传，讨论一下他这次旅行的计划吧。”

瞬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这个人身上了。这是一个干瘦矍铄的人，面部呆板，蓄着美国式的山羊胡子，一个极普通的美国人。他一定是利用会场上的几次混乱，而悄然挤到第一排的。他坐在那里，双臂交叉，目不转睛地盯着法国英雄。他发问完以后，就沉默不语了，对向他投射过来的千万道责备的目光以及对他的低声抱怨，他一言不发，好像完全没感觉到似的。他见演说家没立刻答复，便又冷冷地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并且补充说：

“我们是来讨论月球的，并不是来讨论木星的。”

“多谢提醒，先生，”米奇尔·阿当回答说，“确实跑题了，现在言归正传吧。”

“先生，”陌生人又说，“既然你认为月球上有居民，那你可要当心。假设月球上有人的话，那么这些人肯定不需要空气，因为月球表面上根本没有空气分子，而你却需要空气。”

听了这番话，演说家的一头红发顿时竖了起来，他清楚与这人之间的辩论立刻就要展开了。此时，阿当的眼睛也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并且问道：

“关于月球上没有空气，您听谁说的？”

“科学家。”

“真的？”

“是真的。”

“先生，”米奇尔严肃地说，“别寻开心，确切地说，我对真正的学者满怀敬意，但对冒充学者的人却满怀蔑视。”

“您接触过假学者吗？”

“认识几个。在法国，有一个人坚持认为，鸟并不是天生就会飞；还有一个人，企图用进化的观点，证明鱼并不是天生就在水里游的。”

“不过，为我提供论据的学者决不是这样的人，他们都是世人不能否认的名人。”

“那么，先生，您可是要一个无知的可怜虫难堪了，不过，他的求知欲望非常浓厚。”

“不会吧？要是你从未了解过这类科学问题，你怎么敢高谈阔论呢？”陌生人毫不客气地说道。

“因为永不懈怠地求知的人才会成为伟大的人！然而事实上，我是个无知的人，不过正因为这个弱点，我才如此胆大。”

“你已经到了病态的疯狂的程度了。”陌生人气愤地说。

“太好了，”法国英雄说，“如果病态的疯狂能把我带到月球上去的话，这不是更好了吗？”

大炮俱乐部的成员们都瞪着眼睛，恨不得将这个胆敢蓄意破坏的不识趣的家伙给吞了。没有人认识这个陌生人，主席忧虑地注视着法国英雄，实在不知争论的后果会如何。此刻，整个会场被焦虑不安笼罩着。人们从双方的言论中可知，登月旅行将危机重重，甚至不可能实现。

“可敬的先生，”陌生人对米奇尔·阿当说，“有很多毋庸置疑的论据证明月球上根本没空气。我甚至可以断言，就算有空气，也早被地球吸完了。可是，我更愿意用不容置疑的事实来反对你。”

“那就大声地说出来吧？先生，尽管说。”

“当然。”反对者说道，“从普通光学可知，当光穿过空气这样的媒介质射向另一种介质时，就会发生折射，简单的理解就是光线会有所偏离。这样的话，如果月球有空气的话，为什么当星星被月球遮住的时候，位于月球边缘的星光没有发生折射呢？因此，可以得到一个正确的论点：月球上根本没有空气。”

“显然，”演说家说，“假如这不是你惟一的论据，也可能是最具有说服力的一个论据。我敢断言，即使一个博学多才的科学家对这个问题也很难下结论，何况我这样一个卑微的人呢。但即使如此，我也想说，你的论据并没有绝对的说服力，因为你的论据的前提条件是，月球的直径角是固定不变的，可事实却并非如此，先不讨论这点。亲爱的先生，您认为月球表面有无火山？”

“有，但却是死火山。”

“那么说这些火山确实曾经在某个岁月里燃烧过？”

“这毫无争议。不过，这些火山燃烧时自身能提供所需的氧气，因此，火山燃烧这一论据并不能证明月球上有空气存在。”

“既然如此，我们把这一类论据暂时放在一边，不谈它。现在，请你听我列举一些直接的观测结果。1715年5月3日，天文学家鲁维勒和哈雷观测月蚀时，曾看到一些奇怪的月光，那些时而出现、时而消逝的火花被他们认为是月球在发生暴风雨。”

“纯属谬论，”陌生人反驳道，“这纯粹是地球上的现象，诸如流星划过地球的大气层。鲁维勒和哈雷刚一说出这个结论，当时就遭到科学家这样的反驳，难道你不知道吗？”

“好吧，这点也暂且不谈，”阿当回答道，“但你又如何解释，赫歇耳1787年在月球表面观测到的许多发光点呢？”

“太有价值的论据了，不过，从没有人解释过此种现象，就连赫歇耳本人也不例外，也没有人猜测说这种光点只能在大气层中出现。但是，却有两位卓越的天文学家比尔和马德莱尔断言，说月球上根本没有大气层，更不可能存在空气分子。”

顿时，会场里一阵骚动，好像被这个怪异的陌生者说服了。

“这个咱们仍放在一边，”米奇尔·阿当冷静地说，“咱们现在来谈一个重要的观测事实。在1860年7月18日的日蚀观测中，一位聪慧的法国天文学家罗塞达先生，确认太阳的新月形的两个角被切掉了尖，成了圆形。不过，这个现象只能是太阳光受月球大气层的折射作用产生的，不可能有更好的解释。”

“这是一个可靠的事实吗？”

“绝对可靠。”

会场中又是一阵骚动，看来，与会者们又开始宠爱他们的法国英雄了。陌生者怔怔地坐在那儿，沉默不言。阿当又发言了，他并没有因一时的优势而沾沾自喜，仍从容地说：

“从以上的观点来看，博学的先生，谁都不能武断地判断月球上是否有空气。也许那儿的空气很稀薄，但今天的科学家普遍认为它存在。”

“但是，月球的山上没有空气。”反对者并不甘认输，又说了一句。

“也许是吧，不过，在山谷中绝对有，而且将超过几百英尺厚呢！”

“无论如何，你都要有所准备，那儿的空气可能极其少。”

“好心的先生，谢谢。不过，对于我一个人来说，那点空气已绰绰有余；再说，我一旦到了那里，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才会吸一口！”

话音未落，一阵刺耳的嘲笑声涌向神秘的陌生人。但是，他却高傲地环视着会场。

“既然这样，”米奇尔·阿当不无得意地说，“那月球上就一定有大气层了，水肯定也是必不可少的了。对我个人而言，这个结论使我感到非常满意。此外，可敬的反对者，请允许我再告诉你一个事实，我们只能观测到月球的一面，既然面对我们的这一面空气稀薄，那么它的另一面的空气肯定会很多。”

“为什么？”

“听说过地球的引力吧。月球在地球引力的作用下呈鸡蛋的形状，而地球居民看到的那一面是小的那一头。根据汉森的计算结果可知，月球的重心位于大的那一头。从而可以推知，自月球形成之时起，在重心的吸引下，月球上的空气和水大部分在那一头。”

“简直是胡扯。”陌生人驳斥道。

“不！这纯粹是建立在理论力学的严谨推理之上的理论！要想推翻它，我看很难，我希望与会成员表决一下，生存在地球上的居民，能否在月球生存？”

瞬时，30万与会者同时鼓掌，显然，与会者都赞同。神秘的陌生人还想说些什么，但人们已不允许他再发言了，威胁声和怒吼声像暴风雨一样向他袭来。

“够了！别再胡言乱语了！”

“不识趣的家伙，快滚出去！”

“把他扔出去！”

不过，陌生者却一动不动地屹立在平台上，等待暴风雨过去。要不是演说家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可怕的后果不难想象。从此点也可以看出，他很有骑士风度，在如此的困境里，也不会将自己的对手弃之不管。

“你还想说什么吗？”演说家彬彬有礼地问道。

“我想说的还很多呢！”陌生人理直气壮地说，“不！只说一句。如果你坚持你的计划，你就是个……”

“倒霉鬼！你怎么能这样看我呢？我已经请巴比康主席造一颗锥形圆柱炮弹，这样我就不会像驴粪球一样在路上打滚了。”

“可是，冒失鬼，火药的推动力会把你压成肉泥的！”

“你现在才说到此行惟一的、真正的困难。亲爱的先生。但是，对于美国人天赋的机械工业的制造技术，我深具信心，没有什么困难可以难倒美国人的。”

“那么炮弹在穿过大气层时，与空气摩擦而产生的高温呢？”

“啊！弹壁很厚，而且我瞬间就穿过大气层了！”

“食物和水呢？”

“我打算带一年的给养，何况在旅途上只花四天。”

“那空气呢？”

“我将用化学反应制造。”

“如果你到了月球，你怎么落下来呢？”

“在那里降落，比地球上慢六倍，因为在月球的表面，物体的重量会减少至原来的六分之一。”

“但那也足以将你摔成碎片了。”

“可我也会在必要的时候，安装一些减速的装备啊！”

“但是最后，假使一切的幸运都被你碰到了，可你又如何返回地球呢？”

“我不回来了！”

一句纯朴至极而又无比豪迈的答复，令与会的所有人都沉默不语，此时的沉默比欢呼更令人激动。反对者却不想失去良机，再次提出自己的最后抗议。

“你这样无异于自杀！”他吼道，“你的死只不过是无知的殉葬品，对科学研究无丝毫作用！”

“请接着说下去，我亲爱的反对者，对我来说，你的预言让我兴奋不已。”

“啊！太过分了！”反对者高声喊道，“如此严肃的话题，你竟无动于衷！随你尽情去进行那疯狂的旅行吧！事实上也本不该如此责备你！”

“没关系，怪谁都无所谓！”

“不！另一个人必须对你的行为负责！”

“他是谁？”英雄用相当野蛮的口气问道。

“就是那个自以为是而又不务现实的计划的倡导者！”

这个攻击毫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自从反对者开始提问，巴比康一直在苦苦地压抑着自己的怒火，就像一座只知烧火而不知排汽的锅炉。此时，见陌生者又添一锨煤，再也抵抗不住内部的压力了。他蹭地站了起来，迅速向那个胆大妄为的反对者冲了过去。一场激烈的近身搏斗在所难免了。

可是，他却发现自己与敌手的距离越来越远。原来，100只有力的大手一下子把平台举了起来，以此来表达对英雄的崇敬之情，尽管平台很重，可大家仍你争我夺地上前抬来抬去。

不过，那个反对者并没有乘乱退缩出场。也是，在如此严严实实的人群中，想挤出去也不太容易。于是，他仍双臂交叉，站在第一排，目光像两把利剑，狠狠地刺在巴比康的身上。

在传递平台的同时，人们的叫喊声和欢呼声始终保持最强音。米奇尔·阿当带着明显的得意，神采飞扬。平台好似波浪翻滚的大海中的一叶扁舟，左右摇摆，前后颠簸。不过，平台上的两位英雄就像久经考验的老海员，纹丝不动地站在那儿。这样，“小船”毫不费力地驶出会场。

很庆幸，米奇尔·阿当逃出了人潮人海，迅速地钻进了富兰克林旅馆，飞快地闪进自己的房间，匆忙地躲入了床下。与此同时，10万公众还守候在他的窗外。

此刻，反对者和巴比康进行了一场短暂且具有决定性的一幕。

巴比康终于脱身了，他径直朝反对者走去。

“你跟我来！”他简洁地说。

于是，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着码头走去。不久，两人来到了对着琼斯坡的停泊港口处。

两个不相识的人，都似仇人般地盯着对方。

“你到底是谁？”巴比康冷冷地问。

“尼切尔船长！”

“我应该猜到，直到今天，你一直无法阻挠我实施计划。但你不该当众侮辱我！”

“但已经侮辱了！”

“你必须为此付点代价。”

“马上。”

“不，我希望私下解决这一切。在坦姆帕3英里外，有一个名叫斯克斯诺的小树林，你去过那吗？”

“去过。”

“明天早上5点钟，你乐于去小树林的边上走走吗？”

“乐意奉陪，不过你必须同时从另一边走进去。”

“一言为定。你可不要忘记带猎枪。”

“放心，就会像你不忘记带上一颗子弹一样。”

在这番冷冰冰的谈话之后，两人便分开了。主席回到富兰克林旅馆，并没有马上休息，而是整夜都在寻找解决炮弹后坐力的方案，并解决法国英雄在大会上所提到的难题。

丛林决斗

正当船长与主席在谈判以一种野蛮而又残酷的原始的决斗方式来解决恩怨的时候，米奇尔·阿当正躺在床上休息，消除胜利后所带来的疲劳。显而易见，“休息”这个词用得很不恰当。美国床铺的硬度完全和大理石或花岗岩相差无几。

基于此点，米奇尔·阿当感到很不舒服，辗转反侧。正当他梦想着要在炮弹里放一张法国式的床榻时，一阵猛烈的吵闹声把他从幻想中吵醒。他听到阵阵杂乱的敲门声，好似一颗颗炮弹轰在门上，而且还夹杂着叫喊声。

“开门！”有人叫道，“看在主的分上，快开门吧！”

事实上，米奇尔·阿当没必要搭理这么无礼的要求，但是，如果再不开门，固执的拜访者必会将房门撞塌的。于是，他不情愿地爬下床，拽开了门。J.T.梅斯顿立刻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他的喧哗声完全可以和一颗炸弹的爆炸声相媲美。

“昨天下午，”只听他嚷道，“在大会上当众侮辱主席的那个人，就是尼切尔船长，主席已向他挑战，他们决定今天早上在斯克斯诺小树林里进行决斗！这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假如巴比康主席被打死，我们的计划就全完了。为此，我们必须阻止这场决斗，但是，这个世界上惟一能影响巴比康，并能阻止他的，就非你米奇尔·阿当莫属了。”

米奇尔·阿当没有打断梅斯顿的话，只是匆忙地套上他的衣裤。然后，这两个人撒开腿向坦姆帕郊外赶去。

他们一边赶路，梅斯顿一边将事情的原由讲了一遍。他讲了巴比康和尼切尔不和的真正的原因，并说他们这种敌对情绪如何久远，怎样在双方朋友们的暗助下，两人才从来没有碰面；他还补充说，其实，这不过是钢板与炮弹之间的斗争而已；最后，他还说，尼切尔早就想找机会来发泄自己积压已久的怨恨了。

美国这种特有的决斗残酷至极，在决斗中，双方都成为捕捉野兽的猎人。凭借自身的机智、灵巧、对蛛丝马迹的敏锐感觉和追踪敌人的灵敏嗅觉，在灌木丛中相互攻击。只要任何一方有一丝犹豫、失误，就会踏上不归路。在这样的决斗中，他们往往还带上猎狗，一连追逐几个小时，狼狈不堪。

“你们简直不是人！”梅斯顿描绘完决斗的场面时，米奇尔·阿当吼道。

“可我们的祖先也是如此的，”梅斯顿毫无愧色地说，“不过，咱们应该再快一点。”

尽管两人奔跑过露水还未散尽的平原，越过小溪、稻田，但他们仍没有在五点之前赶到斯克斯诺林边。

也许，巴比康已经进入树林一个多小时了。

此刻，林边上，正有一个上了年纪的樵夫在劈他砍倒的枯树干。

梅斯顿立刻向他跑过去，并大声问道：

“你看见巴比康主席走进树林了吗？”

可敬的执行委员会的秘书天真地以为世上所有的人都该认识巴比康主席。不过，很令他纳闷，这个樵夫竟没有回答他。

“你见过一个扛枪的猎人吗？”阿当于是问道。

“猎人？见过一个。”

“进去多久了？”

“大约有一个小时了。”

“来晚了！”梅斯顿跺着脚嚷道。

“从林中传出过枪声吗？”法国英雄又问。

“没有。”

“一声也没有？”

“完全没有。很显然，这个猎人的运气好像不怎么好！”

“这可怎么办呢？”梅斯顿急躁地问。

“我们只有进林子去看看，冒着挨上一颗不该挨的子弹的危险。”

“对！”梅斯顿喊道，“我宁愿自己的脑袋被10颗子弹击中，也不愿意主席的头发少一根。”

“那就出发吧！”阿当拍着同伴的肩膀说。

很快，两个人就在灌木丛中消失了。这是一片密不透风的丛林，树种繁多，而且异常茁壮。树木枝叶繁茂，相互交错，令你辨不清远处的小径。

梅斯顿走在前面，米奇尔·阿当紧跟其后，悄悄地穿过深草丛，在浓密的荆棘丛中开辟出一条小路。他们不停地用探询的目光打量四周，时刻都担心听到可怕的枪声。至于巴比康在丛林中留下的痕迹，他们根本看不出来，也无心辨认。在这种情况下，也许只有印第安人可以追踪到敌人。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同伴仍毫无收获，无奈之下，只有停下来，但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我看一切都完了，”执委会的秘书沮丧地说，“像巴比康这样的人，即使对他的敌人，也不会耍阴谋诡计！他太正直了，他对任何事都无所畏惧。啊！也许那个樵夫离得太远了，枪声没传入他的耳中。”

“但是我们呢？”阿当反问道，“我们总该听到吧！”

“也许我们来晚了！”梅斯顿用绝望的口气喊道。

很显然，米奇尔·阿当不能否认这种情况，无法反驳。于是两个同伴又开始向前搜索。他们每走上一步，便大声呼叫巴比康或尼切尔，但一切仍是白费力气。只有受惊吓的鸟儿掠过他们的头顶，钻进远处的枝条间。

一个小时又过去了，大部分的树林都被他们搜遍了，但仍毫无结果。也许，樵夫的话确实值得质疑。正当俩人打算放弃这种徒劳的搜索时，前面的梅斯顿猛然停住了。

“嘘！”他用手按在嘴唇上，低声说，“那边有人！”

“有人？”米奇尔·阿当反问道。

“真的！确实有个人！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并且手上也没有枪，他在干什么？”

“他是谁？”米奇尔·阿当问道。在这么远的距离外，他的近视眼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

“等一下！他正朝我们这边转身呢！”

“谁？”

“尼切尔船长！”

“尼切尔！”米奇尔·阿当立刻觉得心头一紧，失声叫了出来。

尼切尔竟没拿猎枪！如此看来，他的对手已对他构不成威胁了。

“去他那！”米奇尔说，“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两个人在50步之外停了下来，紧紧地盯着船长。他们原本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冷酷无情的复仇者、魔鬼。但是，他们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原来，在两株高大的鹅掌树之间，张着一张蜘蛛网，网中央有一只小鸟，小鸟的翅膀被网粘着，不停地挣扎着，并发出可怜的鸣叫，而当地特有的一种毒蜘蛛却正要朝它的猎物扑去。正在这时，毒蜘蛛却突然转身，爬到高高的树枝上躲了起来，因为它感觉到一个可怕的敌人将要威胁到它了。

与此同时，尼切尔船长开始小心翼翼地解救那个可怜的小东西，惟恐它会成为可怕的毒蜘蛛口中的美食。然后，他放飞了那只鸟儿，小鸟快活地拍了拍翅膀飞走了，转眼间投入了远方的树林深处。尼切尔注视着小鸟儿消失的方向，完全忘掉了此行的危险。

阿当和梅斯顿看到这儿，阿当激动地说：

“你真是位善良的人！”

尼切尔船长转过身来，阿当已站在他的面前，又重复了一遍：

“你真是个善良可亲的人！”

“演说家先生，”尼切尔粗鲁地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来和你交个朋友，船长，阻止你和巴比康之间的决斗。”

“巴比康！”尼切尔叫喊道，“他躲在哪？我已找了他两个钟头了。”

“船长，”阿当说，“如此不尊重自己的对手，未免太不懂礼貌了！放心吧！要是巴比康还活着，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要是他没像你一样专注地解救受难的小东西，他一定也在四周找你；不过，找到他以后，我决不允许你们之间展开决斗。”

“不行。”船长严肃地反驳道，“巴比康和我有不共戴天……”

“好了！好了！船长，”阿当说，“作为勇敢的英雄，即使不惺惺相惜，也不该互相仇恨。”

“必须决斗！先生。”

“决不能决斗！”

“尼切尔先生，”突然，梅斯顿用诚恳的口气说道，“主席是我的朋友，他就是另外一个我，假如你执意想杀死一个人的话，您就冲我开枪吧，这完全是一码事。”

“梅斯顿先生，”船长用颤抖的手紧握着他的枪，惊讶地说，“这样的玩笑可不能乱讲。”“你错了，船长。”法国英雄说道，“我的朋友决不是开玩笑，很好理解，他希望能替自己所尊敬的人去死！不过，不论是他，还是巴比康，都不会挨船长的子弹。因为我有一个令双方都满意的建议，而且双方都会迫不及待地接受它。”

“什么建议？”尼切尔不无怀疑地问。

“请耐心等待！”阿当却说，“只有决斗的双方都在场时我才会说出来。”

“那还等什么，快去找吧！”船长高声喊道。

于是，三个人立刻上路了。尼切尔拿起猎枪，卸下子弹，往肩上一扛，径直朝前走去。很快，他们三人已搜索半个多小时了，但是白费力气。梅斯顿感到一种不祥的预兆，他那充满仇恨的双眼盯着船长，心想：船长肯定是报了仇了，而不幸的主席已挨了子弹，奄奄一息地躺在树林深处的血泊里，说不定马上就要停止呼吸了。阿当好像也这样想，两人便用探究的目光看着尼切尔船长，好像希望他以实相告。这时，梅斯顿突然停住了。

原来，在离他们二十几步远的地方，一棵高大的橄榄树下，有一个人正倚坐在树底下。

“主席！”梅斯顿惊呼道。

但巴比康主席却一动不动，阿当回头看着尼切尔，但他并没有畏缩。于是，阿当奔向前，叫道：

“巴比康！我的朋友！”

仍然没动。于是，阿当向巴比康扑了过去，不过，当他就要抓住巴比康的胳膊时，他的手停在了半空，惊讶之情溢于言表。原来，巴比康左手掌上放着一个备忘录，右手正拿着铅笔在上面画着复杂的机械图。他那支猎枪斜躺在脚边。

伟大的科学家正在专心致志地研究着，早已将决斗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此时，他已经什么也不放在心上了，完全沉浸在美妙的研究中了。

后来，阿当忍不住碰了他一下，他才抬起头，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三个人。

“啊！”终于，他大声喊道，“是你！我的朋友，我真的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方法。”

“方法？”

“缓解发射炮弹后坐力的方法！”

“真的？”阿当扫了一眼船长说。

“对！用水！让普通的水充当弹簧。”巴比康激动地说，“梅斯顿，你也在这儿？”

“还有一位，”阿当回答说，“请允许我把新朋友尼切尔先生介绍你认识！”

“尼切尔！”主席霍地站了起来，很内疚地说，“对不起，船长，我刚才忘了……现在我准备……”

机智的阿当不想让他俩有谈话的机会，接过话头说：

“主是英明的，多亏刚才没让两位伟大的科学家相遇，不然，我们现在不是哭这位，就是哭另一位。的确不同凡响，让一个人专心研究，让另一个人解救可怜的小鸟，而且让他们忘记了自己的仇恨，那就是说，科学家之间的仇恨是没有危险的。”

然后，米奇尔·阿当又把遇见船长的经过讲给巴比康。

“我想请教一下，”最后，阿当问两个敌对者说，“造物主让你们如此完美，难道是为了让你们用猎枪相互攻击的吗？”

当时的情况确实令人尴尬，主席和船长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对方。当然，阿当们看出了一点，他决定当个和事佬。

“勇敢的科学家们，”他脸上露出灿烂的微笑，说，“你们中间只不过是有点小问题，绝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行了！为了证明你们确实已无仇恨，请你们考虑我的建议。”

“说吧。”船长说道。

“主席朋友相信他的炮弹一定会飞到月球，是不是？”

“千真万确。”巴比康回答道。

“船长朋友却认为它一定会落在地球上，是不是？”

“一定如此。”尼切尔回答道。

“好！”阿当接着说，“我并不指望你们的想法相同，我却想建议你们：跟我一起出发吧，看看到底会如何。”

“啊！”梅斯顿听后，禁不住失声叫道。

尼切尔和巴比康听了这个建议，面面相觑，两个人都在等待着对方的答复。

“如何？”阿当追问道，“反正最后的技术困难也已经克服了！”

“我同意！”巴比康大声地宣告。

尽管主席先开口那么几秒钟，但尼切尔却是和他一同回答完的。

“太妙了！”阿当一边欢呼，一边拉住两个人的手臂，“亲爱的朋友们，到目前为止，所有的难题都解决了，请允许我用法国人的方式款待你们。走，吃早饭去吧！”

猫和松鼠

当天，船长和巴比康之间决斗的事就传遍了美国，而且所有美国人都知道了他们那奇特的解决方式。从此，米奇尔·阿当再也得不到片刻的安宁了。在一个庄严的法官拉着舞女的车子游行的国度里，会引起大胆的美国人多么疯狂的热情啊！如果人们没有把他从马上拉下来，那可能是因为他没骑马，但是，其狂热的表示，他们都毫不吝啬地给了他。

合众国的各个角落里派来各种各样的代表团，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得接见他们。进行围攻的代表团中，“受月球影响的人”（精神病人）的代表团更是踊跃，他们没有忘记这位未来的月球征服者的功劳，此种人在美国随处可见。有一天，几个这样的成员登门拜访，请求他把他们带到故乡去。

“精神病真是奇怪，”阿当将他们送走后，他对巴比康说道，“你相信月球对疾病有影响吗？”

“不信。”巴比康肯定地回答道。

“我也不相信，但是历史上记载着一些令人惊奇的事实。例如，1693年流行瘟疫时期，1月21日月蚀那天，死的人最多；培根在月蚀的时候总会晕厥过去，直到月盘完全露出来他才会清醒；高尔基指出，身体虚弱的人每月总有两次精神兴奋的时候，一次是新月，一次是满月。这一切，似乎都证明地球的卫星对地球有一种神秘的影响。”

“但它是如何影响的呢？”巴比康问。

“如何影响？说实话，我只能用普鲁塔赫的那句名言来回答：也许因为这不是真的！”

当时，米奇尔·阿当也没有避开任何一种作名人遇到的烦恼。承包商贝尔等人无不想从他的身上捞一笔，但都被他拒绝了。然而，他的相片传遍了全世界，而他的肖像也是应有尽有，不止是男人们崇拜他，女人也一样疯狂。只要他“稍有安定”的梦想，哪怕他每天结100次婚，也要结到他白发苍苍。尤其是那些独处春闺的老姑娘们，夜夜抱着他的照片才能入睡。即使他让她跟他一起上天，他也能找到上万的妻子。不过，他不愿受狄安娜的嘲笑，也不愿在纯真的月球上留下法国男人和美国女人的混血种族。

显然，他令美国的女人们心都碎了。

他从一轮又一轮的欢庆中脱身后，就去做了他的确应该做的事情——参观哥伦比亚炮。他对这门大炮欣赏不已，而且还到了炮膛底。

在此，还应该说一下J.T.梅斯顿的一个请求。当他听到主席和船长也准备去旅行时，他也想加入，和他们一同登月旅行。因此，一天，他把自己的请求说了出来，但巴比康却回绝了他，并遗憾地告诉他说炮弹已不堪重负。但是，垂头丧气的梅斯顿又找到阿当，阿当提出了几条颇为严肃的问题，劝他自动放弃这个念头。

“朋友，”阿当说，“别把我的话当恶意，也别误会，不过说真的，你既缺胳膊又少腿，决不能在月球上露面。”

“什么，缺胳膊少腿？”勇敢的残疾人吼道。

“事实如此，亲爱的朋友，想想在地球的卫星上遇到它的居民的情形吧！你愿意给他们留下令人怜悯的印象吗？让他们了解地球上所发生的事实吗？给他们解释什么是战争？让他们清楚地球上的人在最美好的岁月里相互蚕食，今天我打断你的胳膊、明天你砸断我的腿之类的蠢事吗？能让他们知道这个能养活1000亿人的星球上，实际却只是生存着10亿，但还解决不了温饱？算了吧，朋友。如果他们知道地球人这样贪婪无耻，决不会准许我们登月的。”

“可是，假如你们到那摔成了碎片，”梅斯顿反驳说，“恐怕还不如我呢？”

“确实是这样，”阿当回答道，“但是，我们会毫发无损的！”

“不能在那占有一个容身之地，太可惜了！”梅斯顿垂头丧气地说，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大块头产生了厌恶。

不难想到，10月18日进行的实验取得了最佳效果，人们对旅行的成功所抱的信心更加大了。巴比康渴望知道炮弹发射时后坐力的影响，派人从彭萨克拉的兵工厂运来一门口径为32英寸的哥伦比亚炮，并把这门炮安置在希尔斯巴勒泊船场的海岸上。这样一来，炮弹落在海里，就会减缓了下降的重量，而且还可以弄清楚发射炮弹时的后坐力。

为了充分估计计划的成功性，他们还特意准备了一颗空心炮弹，而且在该炮弹的内壁上，安装了一个铺着厚厚垫子的优质钢弹簧网，这可谓是一个独具匠心的空心炮弹。

此外，巴比康还在这颗可爱的炮弹里放了一只大猫，并将梅斯顿宠爱的一只松鼠也放在了里面。他们想了解这两只最不怕头晕的小东西对此次旅行的感受。

哥伦比亚炮里装了160磅火药，然后又将炮弹装入了炮膛。开炮，炮弹立刻蹿出，达到了1000英尺左右的高度，然后沿着一条优雅的弧线，在空中优美地画了一条庄严的抛物线，潜入了海中。

没有片刻浪费，一只汽船迅速地冲了过去，老练的潜水员熟练地潜入海里，将缆绳系在炮弹上，炮弹很快被拉了上去。从这两只小东西被关进炮弹，到放出它们为止，前后没超过5分钟。

阿当、巴比康、尼切尔、梅斯顿都在汽船上，不难理解，他们对此次实验的关切之情。特设的炮弹的门刚一打开，那只猫便窜了出来，显然，此次空中旅行并没给它带来任何不适。但是，那只松鼠却久久没出来。最后，真相查明了，原来是猫将自己的旅伴给吞掉了。

由于失去了这只可怜的松鼠，梅斯顿异常悲伤，决定把它写进科学殉难史中去。

无论如何，通过这次试验，所有的怀疑、所有的踌躇都消失了。此外，那颗2万磅的炮弹的设计更完美，几乎完全可以消除后坐力的影响。接下来，只有等待出发了！

两天之后，米奇尔·阿当收到一封来自美国总统的亲笔信，信中告诉他，他是继他的同胞拉斐特侯爵之后又一位被授予“美利坚合众国公民”称号的公民，对于这个荣誉他显得异常激动。

炮弹专车

关注完哥伦比亚炮的成功铸造后，人们又把注意力放在硕大的炮弹上了，这个注定要把三位大胆的勇士送上月球的运输工具，人们对它的宠爱是可想而知的了。

巴比康派人把新图样送到布里杜威尔公司，并且要求他们尽快完成。11月2日，修改后的炮弹造好了，并立刻装上了开往坦姆帕的货轮。11月10日，炮弹毫无损坏地抵达乱石岗，急不可待的阿当、巴比康、尼切尔无比激动地出来迎接这个新交通工具，它将载着他们拜访另一个世界。

这颗珍贵的炮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着它那戴着圆锥形帽子的威风模样，令人想起了中世纪建筑师们放在城堡角上的胡椒瓶样的坚固塔楼，只是它缺少几个枪眼和风向标。最巧妙的设计还是巴比康主席用来减轻撞击的装置。

炮弹里装入3英尺深的水，水面上浮着一个绝对密封的橡木盘，圆盘与炮弹的内壁紧紧相贴。而圆盘下的水被木板均匀地隔开。发射时，这些隔板先后被推动力冲破每一层水，从最下面到最上面，通过一根根水管，依次从炮弹上端排出，这样就起到缓冲作用；并且，橡木圆盘上也装着优质钢的弹簧，只有最后一层隔板也被撞碎时，弹簧底部才会被碰到。

显然，所有的水被完全排放出去后，旅客们依然会感到剧烈的冲撞，但结实的弹簧差不多能抵消掉剩下的撞击力，炮弹内壁的上半部还安放着若干个优质的弹簧，弹簧上还铺了一层厚厚的皮垫子，那些排水管全安装在垫子的下面，从外表上一点也看不出来。总而言之，为了减轻发射时的撞击力，他们已经采取了所有能想到的预防措施。如果再被撞伤，套用阿当的话来说，只能怪你身体构造不合理。

人们在这个塔状金属物的上部开了一个小洞，洞门是用优质铝板制成的，可以在内部用螺丝牢牢地拧住。这样的话，当旅客到达目的地后，就可以顺利地走出“铝牢笼”了。

炮弹上安有四个非常厚的凸透镜，两个在炮弹壁上，一个在炮弹的底部，而第四个则在炮弹的顶部。这样，旅行者们便可以随时观察离开的地球、越来越近的月球和满天星辰的宇宙。而且为了避免舷窗在发射时受到撞击，还在外面嵌上结实的金属板，观察时，只须拧掉里面的螺丝就行了。

此外，炮弹里还安装着几个容器，用来盛放三个旅行者所需的水和食物；甚至还有一个特制的煤气容器，可以承受好几个大气压，为旅行者提供照明和取暖。

众所周知，空气的主要成份是百分之二十一的氧气和百分之七十八的氮气。人在呼吸时，把维持生命所必需的氧气吸进去，而把氮气原封不动地呼出来，虽然少了大约五分之一的氧气，却增加了同样体积的血素氧化后的产物——二氧化碳，所以，在这个封闭严密的铝弹里，氧很快就会被人体吸光，从而导致旅行者窒息死亡。

如何解决这个难题呢？很简单，一方面添补被吸收的氧气，而另一方面，将呼出来的二氧化碳清除掉。要是想解决掉这两方面的问题，利用氯酸钾和苛性钾是最好的选择。氯酸钾是一种白色结晶状态的盐，当加热到400℃以上时，所含的氧就会全部释放出来。这样，就解决了补氧的问题。至于苛性钾，是一种对二氧化碳吸收力极强的物质，只须轻轻晃动一下，二氧化碳就会被它吸收，变成碳酸钾，至此，呼吸的问题也解决了。

但是有必要说明一点，到目前为止，这项实验只在动物身上试验过，尽管它在科学上有精确的论证，但却不知道人是否受得了。在大会上讨论这个问题时，梅斯顿坚持要求做这次试验的勇士。

“既然我不能登月旅行，”无畏的炮手说，“至少该让我体验一下住在炮弹里的美妙滋味。”

如果拒绝他，就太过意不去了。于是，他的愿望得到了满足。人们提供给他足够的氯酸钾、苛性钾和8天的食物。11月12日早上6点，他在朋友们的祝福声中，爬进了“铝牢笼”。不过，他曾多次叮嘱他的朋友们，在11月20日下午6点之前，绝不能打开“囚门”。接着，那扇铝板门被密封起来了。

人们纷纷猜测，梅斯顿在这8天之中会干些什么？但厚厚的弹壁不可能让人知道丝毫内幕。

11月20日下午6点，人们打开了那扇铝门，大家不由得有点儿担心梅斯顿。

不过，他们很快就放心了，因为他们听到一个愉快的欢呼声。话音未落，梅斯顿就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在洞口。天呀！他竟然满面红光。

隆斯峰上

读者也许还记得，在募捐到巨款时，巴比康曾拨给剑桥天文台一大笔资金，用于制造一架巨大的望远镜，而且必须能让人看清月球表面上一个直径9英尺的物体。

事实上，在进行这项壮举的时代，这种光学仪器已非常精密，并且有良好效果，使人们观测的空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

虽然如此，这种仪器也只能放大到6000倍左右，换句话说，放大6000倍只能将月球拉到39英里处，也仅能看清直径为60英尺的物体，再小的话，就无法观测了。

但是，现在仅有直径9英尺、15英尺长的炮弹，因此，必须将月球拉到5英里之内，也就是说，必须把物体放大到48000倍。

剑桥天文台在资金和物质方面并没有遇到任何问题，只须解决技术制造方面的难题。

科学家反复研究前人制造的各种望远镜，总结了其中的优点，又进行了大量讨论，作出了决定之后，终于开始工作了。根据理论上的计算，这架新望远镜的管子长280英尺，反射镜的直径应为16英尺。

至于选址的问题，可就不会如此费力。因为望远镜必须放在一座高山上，而美利坚的高山又屈指可数，实际上，合众国只有两条较高的山脉，密西西比河从它们之间奔腾着，人们都称它为“大河之王”。

位于东部的是阿帕拉契亚山脉，它的最高峰在新罕布什尔境内，海拔不超过5600英尺，并没有什么特殊可言。

与此相对，在西部，有贯穿北美洲的落基山脉，它的最高峰海拔达到10700英尺。由于大炮俱乐部成员们的“合众国情结”，因此，剑桥天文台的工作人员们也只能选择落基山了。所有的必需物品都运往密苏里州，然后搬到最高点——隆斯峰上去了。

要想描述工程师们怎样战胜困难以及他们的勇气和智慧，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们远离人群，穿过荒凉的草原，越过湍急的激流，跨越古老的森林，置身于人迹罕至的荒野，而且还必须把笨重的铸铁、沉重的角铁、巨大的镜筒零件以及重达3万磅的物镜等运到隆斯峰上去。不过，在这场纯属力量的较量中，美国的天才们获胜了。工作开始还不到一年的时间，这台耗资高达400000美金的仪器，就位于山峰之上了。他们用一个高大的铁架子悬吊着镜筒，一套精巧特殊的设备能随意操纵它，使它能对准天空中的任何一点，而且，它可以从一边的地平线运行到另一边的地平线，假如观测需要的话。

当它首次对准月球时，观测者们不知所措，既好奇又忐忑不安。它真的能将物体放大48000倍吗？假如能，他们会看见什么呢？是古怪的月球居民，还是动物、激流呢？

不，他们观测到的只是科学界众所周知的东西！在月球的每一处，月球火山的特性都会得到绝对准确的证实。

不过，大炮俱乐部使用这仪器之前，它已经为天文学作了很多工作。在它那强大的洞察力下，人们探测天空的深度又推进了很多，很多星球的直径都得到了准确的测量。剑桥天文台的工作人员克拉克先生甚至在它的帮助下，观测到了金牛座的巨蝎星云。这是到目前为止，其它望远镜绝对办不到的事情。

又输了

11月22日，再过10天，旅行家们就要启程了。不过，还有最后一项工作等待完成，这是一项极其危险的工作，人们需要特别谨慎、细致。尼切尔船长曾在这上面押了3000美金的赌注。确实如此，将40万磅火棉装入哥伦比亚炮，决不是件易事。船长曾想，这么多火棉堆积在一起，也许会引起可怕的灾难。不管怎么说，这些极易燃烧的物质在炮弹的压力下，很可能会自燃。

而且，美国人的轻率和口不离烟更加剧了危险的严重性。不过，巴比康为了防止功亏一篑，他采取了所有想到的防范措施。在运送火药时，他让工人把火药用篷布严严实实地包好，一点一点地运过来，再用带篷的火车把这些火药运到乱石岗，火药一到，工人们全光着脚卸火药，然后用手动起重机把火药一点一点地送入炮筒里，而且栅栏内的地面上的火药从没超过5000磅；所有的蒸汽机和电动机器，都被拖到栅栏外面去了。方圆2英里以内的区域没有一个火星。

尽管已进入11月份下旬，但是要使这么多的火棉不受到太阳热力的作用，确实太困难了。所以，他们在夜间工作，用霍姆科夫的装置，制造亮光，哥伦比亚炮的底部都亮如白昼，一桶桶的火药整齐有序地排列在炮底，桶与桶之间用金属丝连接起来，这样，金属丝就可以同时把电火花传到每一桶的中心。

11月28日，40万磅的火药全被放到了哥伦比亚炮炮底。这项工作终于胜利完成了。不过，巴比康忍受了多少焦虑不安的煎熬啊！他禁止人们进入栅栏内，可那是白费口舌。每天都有很多的猎奇者爬进栏内，有些人甚至疯狂地到火棉桶旁去抽烟，因此，巴比康每天都提心吊胆的。

大炮俱乐部的秘书竭尽全力帮助他，拼命驱赶那些爬进栅栏内的人，并把同胞们随手扔掉且尚在冒烟的烟蒂逐个捡起来。这可是一件烦人的工作，因为围栏外挤着几万人。有一次，阿当自告奋勇，负责护送火药到哥伦比亚炮口。但是，巴比康却看见他在驱逐前来围观的人们时，嘴里叼着一支燃烧正旺的大雪茄烟，多么可怕的榜样！于是，巴比康再不指望他能帮上忙，而且还派人监视他。

最终，主十分眷顾大炮发明家，如此危险的工作竟顺利完成了。显然，尼切尔船长的3000美金要保不住了。现在，只须在厚厚的火棉上，放上那颗硕大的炮弹了。

不过，在放炮弹之前，旅途中所有的物品要先放在炮弹列车里。假如米奇尔·阿当来指挥的话，炮弹里根本无法进人了。谁都想不到这位可爱的法国人究竟想带什么东西到月球上去，那竟是一堆废物。在巴比康的百般干涉下，那些东西最终没进入列车。只是在工具箱里放了几只寒暑表、气压表以及望远镜。

为了更精确地认识那个新世界，三位旅行家带上了比尔和马德勒的月理图。这份月理图是精心观测下完成的真正的杰作，这是一份极其珍贵的资料。

三位旅行家也没忘记带上三枝来福枪、三枝猎枪和大量的子弹，这是其本性使然。

“谁都不会预测到会发生什么？”阿当说，“对于我们的首次拜访，月球人肯定会有敌意，要做好预先防范。”

此外，他们还带了丁字镐、手锯以及一些不可或缺的工具，适应严寒和酷热的衣服更是必不可少。

如果按阿当的意思，还应带一队善良的动物，至于有害的动物就没必要带了。

“如果，”阿当对主席说，“带上几头负重的牲口，比如公牛或母牛、驴或马，不但可以美化月球的环境，还可以为我们驮东西。”

“我同意，阿当。”巴比康说，“不过，我们的列车并不是诺亚方舟，既没这个能力，也不愿肩负这个任务，因此，还是做我们能做的吧。”

他们争论了很久，最后三人决定，船长可以带上那只强壮的纽芬兰猎犬，三人还带上了几包种子，阿当还想带上几袋土壤和几打树苗，不过，最终，他还是只拿了几颗树苗，用稻草扎好，放在安全的角落里。

其它琐碎的都事解决完了，只剩下食物的问题了。因为他们必须考虑是否会降落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带。巴比康准备很充分，带了足够吃一年的食物。其中有被水力压榨机压缩后的肉和疏菜。除此之外，他们还带了大量的白酒和够两个月喝的水。因为，根据天文学家最近的观测报告可知，月球表面的水源很充足。至于食物，也许只有疯子才会相信，地球上的人到月球上会挨饿。尤其是米奇尔·阿当对此毫不怀疑。事实上，如果他有所怀疑的话，他决不会出发的。

“再说，”有一天，阿当说，“地球上的人决不会遗忘我们的。”

“一定不会！”梅斯顿肯定地说。

“你想说什么？”船长问道。

“很简单嘛，”阿当回答道，“哥伦比亚炮永远在乱石岗。每当月球位于有利的位置时，地球上的人就可以用炮弹给我们送一次食物，这样的话，即使月球上没有食物，我们也不必忍饥挨饿啦！”

“太妙了！”梅斯顿欢呼道，“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的确是个好主意。当然，至少我是不会忘记你们的！”

“那就拜托你了！如果这样，我们就会时常收到来自地球上的消息。对于我们来说，如果无法和地球上的朋友们联系，那可就太愚蠢了！”

而这番话充满自信，他那坚定的神情和超凡的胆量，令大炮俱乐部所有的成员都想随他而去。他说得如此肯定、轻而易举，人们以为，只有没出息的家伙才不跟三位旅行家去月球旅行，而继续留在地球上。

现在，只差一件极其困难而又极其危险的工作了，那就是如何把炮弹放入哥伦比亚炮膛里。庞大的炮弹被送到乱石岗的顶部之后，在几架巨型起重机的努力下，它被悬在炮筒的上方了。

扣人心弦的时刻到了！如果有一根铁链突然断了的话，这个庞然大物就会扑通一声掉下去，当然火棉就会轻易爆炸！

幸运的是，一切均安然无恙。几个小时以后，这颗炮弹缓慢地进入了炮筒，放在了厚厚的火棉垫上了。成功了！它那强大的重量只是使火棉更严密了，此外，没有什么影响。

“我又输了。”尼切尔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了3000美金递给巴比康。

巴比康本不想接受这笔赌注，但是，船长执意要给，巴比康只好接受了。

“现在，”阿当说，“我想祝贺你一件事情，亲爱的船长。”

“哪件事？”

“祝您输掉剩下的两个赌注！如此一来，我们就不会亲吻地球了！”

开炮

关键的日子终于到了！成功与否就取决于12月1日这天！假如在12月1日22点46分40秒，这颗炮弹仍没起飞，那么，只有再等十八年零十一天了。

虽说已进入冬天，但这天的天气非常好。太阳光芒万丈。用它那灿烂的光轻抚着即将前往一个新世界的三个地球人。

在这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日子里，人们忍受了多少焦急的煎熬啊！在前一天晚上，有多少人辗转难眠！有多少胸膛被这副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不过，有个人例外，那就是米奇尔·阿当，他一点儿也看不出特别焦虑的样子，他也是惟一能安然入睡的人。

从午夜开始，乱石岗周围就挤满了数不清的人。而且，坦姆帕铁路仍每隔十五分钟就运来一批观众。据《坦姆帕观察家》统计，在这个具有纪念意义的一天，踏上坦姆帕小城的人不少于500万。

他们之中大部分的人已在此苦守一个多月了，乱石岗四周的平原上到处是茅屋、帐篷和铁皮屋，为后来“阿当城”的建立奠定了基础。在这里栖身的人，数量之多，令欧洲各大城市汗颜不已。在这里，你可以见到世界上各个民族的代表，和《圣经》里的通天塔没什么两样，简直是世界上所有民族的大杂烩。

此时，美国社会的各个阶层才达到了真正的平等。银行家、农夫、海员、经纪人、经销商以及政府官员们，全都没有了贵贱之分，你拥我挤。路易斯安那州的白人后裔和印第安那的农夫称兄道弟；肯塔基和田纳西的绅士、弗吉尼亚清高的贵族和大湖区半开化的猎人以及辛辛纳提的牛倌聊得非常投机。

他们的打扮都很粗俗，戴着宽边的白海狸皮帽或者传统的巴拿马草帽，穿着奥卢萨斯生产的兰棉布长裤，罩着高雅的土布外衣，穿着色彩鲜艳的靴子，炫耀着他们那古怪的细亚麻布花边，佩戴着各式各样的饰品，昂贵的饰品和庸俗的品味不相上下。

到吃饭的时候，那些人就像一条条饿犬，迅速地向美国南部的特色菜扑去。他们的胃口简直威胁到了佛罗里达的食品供应站，他们的所谓的名菜也不过是捕杀珍稀动物的罪证，简直令其它地方的人作呕。也许，多亏那么多种酒和饮料来帮助他们消化那些令人反胃的食物。兴奋的叫声、激动的喧闹声以及南腔北调的叫卖声，彼此混杂在一起，吵得人晕头转向。

可是今天，12月1日，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叫卖声，谁也不想吃什么，也不想喝什么。甚至到下午4点钟时，人群中还有很多没吃午饭的呢！在这个洋溢着激动和热情的日子，美国人竟忘记了自己的第二大天性——吃喝玩乐。

不过，大约晚上7点钟，月亮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了，这种沉重的宁静也一下子消失了。几百万人的欢呼声，欢迎它准时赴约。而多情的狄安娜仍然在美丽的夜空中闪耀着，用她那晶莹的目光爱抚着情人的子民。

忽然，人们的叫喊声更响了。原来，三位勇敢的旅行家出场了。与此同时，美国国歌从几百万人的激昂澎湃的胸膛中飞了出来，直冲霄汉。国歌唱完了，在场的所有人又沉寂下来。

在此期间，那个法国人和那两个美国人正穿过人群，伴随他们的是大炮俱乐部的会员和各个天文机构派来的代表团。巴比康沉着冷静；尼切尔双唇紧闭，满脸严肃，两手朝后一背，迈着坚毅的步子；米奇尔·阿当跟平常一样，悠闲散漫，他一身旅行家的打扮：脚上绑着绑腿，腰里别着一只猎物袋；嘴里叨着一支大雪茄，宽大的丝绒料衣服，显得很肥大，一路上快快乐乐，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和梅斯顿闲聊，不时还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总之，直到最后一刻，他的表现依然洒脱，依然是一个真正的法国人，更确切地说，他不愧是个巴黎人。

10点钟，是他们该进炮弹的时间了。因为下到炮筒里，旋紧铝门的螺丝，拖走起重机，拆除阻碍发射的架子，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接通电流开炮这一神圣的任务由莫奇生工程师负责。在下去之前，巴比康和莫奇生将表对得非常精确，这样，三位大胆的勇士在炮弹里便可以知道出发的时间。

分手了！这一幕动人至极！一向乐观的米奇尔·阿当眼睛也潮湿了。就连梅斯顿也在他那干涸已久的眼底挤出一滴老泪。也许，这滴眼泪是特意为此刻而收集起来的。他把它奉献给他的老朋友巴比康主席了。

“我也去吧？”他问道，“一切还来得及。”

“很遗憾，老朋友。”巴比康回答道。

很快，三个人在炮弹里安顿了下来，并且干净利索地旋好门的螺丝。与此同时，哥伦比亚炮口旁的所有障碍物也被人们拖走了。黑黝黝的炮口直指天顶。

在天空中，月亮缓慢地向前移动着，所到之处，所有的星光都黯然失色。此时，她在地平线与天顶的中间，可怕的宁静令人发憷。没有一丝风吹过，人们都屏住呼吸，心跳似乎也停止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哥伦比亚炮的炮口上了！

现在是22时46分，离开炮还有40秒，莫奇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表上的秒针。此时，一秒的时间比一个世纪都长。22时46分20秒，所有的人都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三位勇士是否也在数着这可怕的一秒一秒呢？无从知晓。

突然，一声响亮的声音喊起来了，接下去的喊声却比惊雷还响。

“35！36！37！38！39！40！开炮！！！”

莫奇生的手指立刻关闭了电闸，电流通到了连接一桶桶火药的铜丝。立刻，一阵可怕而又超凡的爆炸声传来了，无论雷声还是火山爆发，或其它任何声音，都无法与这个声音相媲美，决没有一个词可以表达这种可怕的声音！似火山爆发，却比火山爆发强大，好似要把大地的内脏全都喷出来。在这一瞬间，大地在颤抖。仅有几个人说，他们看到在浓烟烈焰的簇拥下，炮弹闪入了茫茫的太空。

恶劣的天气

在开炮的那一刻，火光将整个佛罗里达都照亮了。也在这一刻，合众国的大部分领土都亮如白昼。在墨西哥湾和大西洋上，曾经不止有一位船长在航海日志中记下，12月1日晚10时46分40秒佛罗里达州闪出一道白光。

巨响之后，继而是一场强烈的地震。佛罗里达的五脏六腑都在颤栗。60亿立方英尺的气体迅速涌出，大气层被无与伦比的气流推到一边，这场比任何一场自然界飓风都强百倍的人造风暴，迅速地向四周涌去。

无论男女老少，场中没有一个人与地面成90度角。所有的人都躺倒在地，过了很久，便是一阵可怕的喧闹声。在乱石岗1000英尺之内的人，多多少少都受了伤。可怜的梅斯顿秘书，不听任何人的劝告，站在最前面，那股热浪将他抛出150英尺远，像一个球一样从他的同胞的头上滚了过去，在离炮口200英尺内的50万人，都失聪了。

最初的混乱之后，不管是受伤的人，还是失聪的人，所有的人都开始疯狂地欢呼起来。继而，他们忘了伤痛和激动，拿着各式各样的望远镜，搜寻那颗炮弹。但是，他们毫无所获，无奈之下，他们只好等候从隆斯峰上发回的电报。剑桥天文台台长正守候在隆斯峰上，这个有恒心、有经验的天文学家负责此次观测任务。

不过，一个事先应该考虑却没有预料的现象，立刻使人们的耐心受到了严峻的考验。

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阴云密布！实际上，40万磅火棉燃烧后所散发出来的60亿立方英尺的气体迅速扩散，大气层的快速移动，产生这种现象不是很正常吗？

次日，尽管太阳从云雾交叠的地平线升起来了，但是，厚厚的乌云好似天地间一道难以看透的帷帐。而且不幸的是，落基山脉也被笼罩在其中，难道命该如此吗？不过，美国人既然敢用炮弹骚扰大气层，他们肯定有承担一切后果的心理准备。

事实上，这次实验即使成功了，三位赴月旅行者也要到12月4日午夜才能到达目的地！要想捕捉他们的踪迹是很困难的。何况，现在又乌云满天，要观测一个直径仅有9英尺的物体，难度是可想而知的了。因此，在这一段时间内，大家都耐心地等待着。

然而，上天依然毫无怜悯之心，从4日到6日，天空中依然阴云密布。但是在欧洲，却是难得的晴朗的月夜。不过，他们的仪器的放大倍数太小了，所能观测到的东西当然也毫无价值可言。

12月7日，天气似乎好了些。大家有了希望，不过，这个希望不久就破灭了。因为到了下午，厚厚的乌云又把美国的上空遮盖得严严实实。

8日，毫无进展。9日，太阳也许是在嘲笑美国人的狂妄自大似的，刚露面不久便隐藏起来了。

美国领土上处处是嘘声。太阳也许是不满人们对它的不公平，正躲在云被中暗暗哭泣呢！

10日，仍然没有改变。急得梅斯顿都快要发疯了。人们都在替这位可敬的人那颗用白银头盖骨保护下的大脑担心。

不过，12月11日。热带地区发生了一场莫名其妙的风暴，猛烈的东风扫光了积压多日的阴云。晚上，在满天繁星的夜空中，半个银盘庄严地悬挂在天际。

一颗新星

当天晚上，一个惊心动魄的消息传遍了合众国的各个角落，好似惊雷一般。接着，它又沿着地球上所有的电线穿过大洋、大海。隆斯峰上的那架巨型天文望远镜，确是物有所值。

下面就是剑桥天文台台长所写的报告，这次壮举也有了科学结论。

剑桥天文台办公室的各位先生：

J.T.梅斯顿先生与我已于12月12日20点47分，也就是月亮快要进入下弦月的时候，终于捕捉到了从乱石岗的哥伦比亚炮发射的炮弹的踪迹。很遗憾，它并没有到达预期的目的地，它从离月球相当近的地方经过，由于万有引力的作用，它在绕月球飞行。

在那里，它正在做快速的圆周运动，它被束缚在一个椭圆形的轨道上。换句话说，它变成了地球卫星的一颗卫星。现在，这颗新星的性质还无法定论，因为既不知它的公转速度，也不知它的自转速度，仅知道它距月球约2833英里。目前，对它的未来变化作两个大胆假设：

1.它最终被月球的引力征服，三个旅行家到达目的地。

2.它固定在这个永恒不变的轨道上，作为月球的卫星一直绕行下去。

对于哪个假设会成立，今后的观测自会有定论。不过，迄今为止，大炮俱乐部的这次壮举，可以说毫无意义，除了给太阳系增加一颗新星以外。

贝尔法斯特

12月12日22点，于隆斯峰

实际上，这项向月球发炮弹的试验，表面上似乎毫无价值可言，但它对未来的科学研究的影响是无法估计的，这三位大胆的探索家，从此将永留天文史册。

显而易见，贝尔法斯特的报告一经披露，全世界上所有的人都震惊不已。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帮助这三位无畏的旅行家呢？毋庸置疑，没有！因为他们已脱离造物主为地球人创造的活动圈了。他们只有够吃一年的食物，两个月氧气，但接下来该么办呢？就连最迟钝的人都可以猜到后果。

不过，还有一个人不承认这可怕的事实，他仍满怀信心，坚信他们一定会成功到达地球卫星的。这个人就是他们那高贵的朋友——勇敢的J.T.梅斯顿。

从此，他的视野就局限在望远镜的目镜上了，而且一刻也不肯离开，执著地跟随着它。这位忠实的人还对他们有一天会重逢于地球上充满信心。

“我那三位勇敢的朋友，”白天时，他总是这样对别人说，“他们已拥有艺术、科学和机械技术等方面的知识。拥有这些，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你等着瞧吧！他们一定会摆脱困境的！”

是的，除了等待，只有默默地为三个勇敢而又胆大的探索家祝福了。

大海入浸

加贝斯绿洲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我是在港口亲耳听到的。”

“那条船真的是为他而来？他们会带走阿迪亚尔吗？”

“应该是这样的，听说他们会把阿迪亚尔带到突尼斯，并审判他。”

“他们会判阿迪亚尔有罪吗？”

“会的，一定会的。”

“可恶！这帮可恶的家伙定会受到惩处，我……索阿尔！”

“停！”索阿尔止住他，并倾身听了听，他似乎察觉外面有脚步声。

为了安全起见，索阿尔匍匐到一个废弃已久的墓地入口，低声回答着。此时天还没完全黑，太阳还在靠近海滨的沙丘上方悬吊着，迟迟不肯落下，但这不会持续太久，因为三月初，在北纬34度，黄昏是很短暂的。

索阿尔稍停留了一下，接着又跨过已经晒得发热的门槛，环顾四周。

在北面山峰下有一大片环形绿洲，郁郁葱葱，延伸开去，南面是泛着金光的广袤沙滩，而在西边又是一望无际的数不胜数的丘包，东边则由加贝斯湾和突尼斯海滨构成了更广阔的空间。

海风徐徐吹来，凉爽宜人。索阿尔又仔细听了听动静，悄寂无声，他开始怀疑是自己疑神疑鬼，可刚才他确实听见了脚步声。索阿尔围着这座孤寂的小建筑物走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甚至他母亲留在墓地入口的那些脚印也奇迹般地不见了。

当杰玛来到墓地入口处发现儿子索阿尔不在时，非常焦急，这时索阿尔发现了母亲，忙举起手示意她到墓地背侧来。

杰玛是一位身材高大的非洲人，她虽年过半百，但身体看上去依然很强健，浑身上下丝毫没露出老态的样子。她有着一双蓝色的眼睛，充满了活力和热情。身上还披着一件宽松的羊皮毯，神情安然，几缕白发从帽沿下露了出来，在微风中来回摆动。

杰玛呆呆地站在原地没动，静静地等着儿子回转过来。四周一片寂静，只是偶而传来几声羊的“咩咩”叫声，也可见到几只瘦小的麻雀在墓地旁边飞来飞去。

天黑了下来，杰玛和索阿尔隐藏在墓地旁边，这是再安全不过的了。

黑暗中，杰玛问索阿尔：

“船离开了吗？”

“离开了，妈妈，是一艘叫‘尚兹’的巡洋舰，它已于今天早晨驶离了好望角。”

“今天晚间会到达加贝斯湾吗？”

“有这个可能，但它也有可能在到达这里之前就停止前进，在那里，一帮可恶的家伙也许会对我的兄弟，您的亲生儿子下毒手！”

“啊！我的儿子，我的阿迪亚尔！”老妈妈无助地叫道。

继而，老妈妈又气愤起来。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就要被这伙基督信徒给杀了，怎么办啊！他再也不能回到他从前圣战的地方了，图阿雷格人再也见不到他了。”

老妈妈说完这些话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倚着墓壁一言不发。

索阿尔也目露悲光，神情凄切，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雕塑的一样。好像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再能他一毫一分，他完全与世隔绝了。夜越来越深了，月亮也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夜空，沙丘的影子拖得老长老长。四周寂静无声，世上万物在这一时刻似乎都停滞不前了，只有时间还在孜孜不倦地走着。

7点钟一过，索阿尔忽而恢复过来，他低下头小声对母亲耳语着：

“妈妈，时间到了。”

“时间到了？”杰玛无神的目光又充满了自信，“阿迪亚尔一定会在天明之前成功地从加贝斯监狱逃脱出来，否则一切都完了。”

“放心吧！妈妈，会成功的！”索阿尔说，“我们的同胞正在期待着我们，他们都已准备好……杰里德的那些人将保障阿迪亚尔的安全……”

“我要亲自去，”杰玛神情坚毅地说道，“我不能弃我的儿子于不顾。”

“我也一样，”索阿尔接着说道，“无论从哪方面说，我也是非去不可！”

杰玛一把将索阿尔搂在怀里，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然后，毫不迟疑地走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加贝斯方向走去。索阿尔走在前面，距母亲几步之遥。为了脚印不被人发现，他们选择了有海草淤积的护坡。远处绿洲那边，树木模糊不清，只见一片黝黑，无丝毫光亮。透过这些没有窗户的阿拉伯房子，灯光只能投向院内，而不能露到外面。

这时，有个亮光突然出现在城市上空，且亮度很强，看样子是从加贝斯的高处射出来的，很有可能是从城中清真寺的塔上或教堂上射下来的。

索阿尔见状，忙回身对母亲解释道：

“妈妈，就是这座城，……”

“哦，就是这座城，阿迪亚尔就被……”

“是的，妈妈，您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兄弟就被关在这里。”

杰玛停在那儿不动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亮光，似乎那亮光能把她带到她儿子那儿去。退一步讲，即使亮光不能把她带去，但至少亮光是从她儿子那边射过来的。自从儿子被法国士兵抓走之后，她再也没见到儿子，很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了，除非他能逃离监狱。

杰玛沉浸在遐想之中，索阿尔不得不对她再说一遍：

“妈妈，快过来！”

二人在沙丘边缘小心地行走，这沙丘直通加贝斯绿洲，加贝斯绿洲是这儿房屋最密集的地方。索阿尔朝着一个被称作“坏蛋城”的地方走去，这地方之所以被称作“坏蛋城”，是因为这里的居民全部为市集商贩。小镇距离河谷入口很近，在那里新建了一些城堡和要塞，阿迪亚尔今晚有可能就被关押在那里，并且可能从那里转移到突尼斯监狱。

阿迪亚尔的同伙已为他越狱做好了一切准备，准备在今晚行动，现在他们只等着杰玛和索阿尔的到来。此行危险万分，所以他们行动十分谨慎。

他们神情紧张却满怀期待地关注着海岸，他们希望晚上巡洋舰到达以后，把阿迪亚尔押解到这里，他们才好劫狱。他们焦急地倾听着是否有汽笛声传来，及白光的闪现。要是有的话，就预示着巡洋舰来到了，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出现。

杰玛和索阿尔赶到这里的时候是7点50分，距离约定时间还有10分钟。

就在索阿尔要登上护坡堤之际，岸边不远处一棵仙人掌后面传来一声询问：

“来人可是索阿尔吗？”

“是的，你是艾赫迈特吗？你们……”

“对，我是艾赫迈特，不知你母亲来了没有？”

“来了，在我后面。”

说话的时间杰玛跟了上来。

“船到了吗？”索阿尔问道。

“还没呢，不知什么原因。”艾赫迈特说。

“其他人呢？”索阿尔又问道。

“其他的人聚在一起正等着你和你的母亲呢。”

“要塞那边知道消息了吗？”

“不知道。”

“通知阿迪亚尔了吗？”

“通知过了。”

“如何联系上的？”

“是哈里克联系的，他今天早晨获得了自由，现正与我们在一起。”

“那么，我们现在出发。”杰玛说道。

三人又重新回到岸边。

他们穿过一片茂密的棕榈林，走在加贝斯的绿洲上，距离加贝斯城堡愈来愈近。

艾赫迈特在前边领着路，他们首先来到一个叫杰亚拉的地方，这里曾经被迦太基人、罗马人、拜占庭人和阿拉伯人占据过。但是现今却成了加贝斯的主要市场。虽然加贝斯居民不会回来，但杰玛三人仍须小心行事，在这片绿洲上，在这座城镇里，既没有电灯，也没有煤气灯，有的只是一片浓重得令人压抑的黑暗。

艾赫迈特显然也万分紧张，但还没有忘了对杰玛劝慰，告诉她不要过于紧张。杰玛作为囚犯的母亲有被认出的可能，这件事事关重大，要塞戒备森严，越狱困难重重。但所幸的是要塞对此一无所知，这给了艾赫迈特极大的方便。

与此相反，绿洲的中心地段今晚却异常热闹。因为这儿有一个风俗习惯，就是一星期的最后一天，人们都要上街欢庆一下，特别是在有法军驻扎的地方，这种情况更习以为常，甚至士兵也可持外出许可证到街市上喝咖啡、喝酒，尽兴三天才晃晃荡荡地回到军营。

杰玛重新来到了这个地段，她是冒着失去自由、失去生命的危险来的。事实上，自从儿子被法国士兵抓走以后，她不止一次地来过这里。她对阿迪亚尔有着深沉的母爱，除了这可敬的母爱之外，还有一种更伟大的情感，这对于图阿雷格人来说，太正常不过了。为了这些，她完全可以发动一场新的起义，她属于那种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人物，甚至会掀起一场动荡的政治变动。当局就是害怕出现这种情况，才千方百计地追捕她。抓捕的公告贴满了这儿的咸水湖和盐水湖地区，但都是徒劳无功，她受到了群众的衷心保护。

杰玛环顾四周，她在找寻起义的同伴，希望早一点与他们联系上。如果事情顺利的话，阿迪亚尔就能够避过狱卒的监视，能够越过要塞的高墙，那时他就会和他母亲会合在一起，在那片大棕榈林里找到同伴为他准备好的一匹骏马，这将是他重生的机会。他要继续进行反抗法国的行动。

时间不紧不慢地走着，一群群的法国人及阿拉伯人陆续走过，他们没有认出这个穿白袍的老妇女就是囚犯的母亲。艾赫迈特拉着杰玛和索阿尔躲到一座茅屋后面黑暗的角落里，待路人已走远，他们才重新出来向约会地点走去。突然一个图阿雷格人快步走到他们面前，此时，艾赫迈特等人距约会地已不太远了。艾赫迈特等跟着这个人走上了一条幽静的羊肠小路，这条小路直抵其他同伴原先聚集的茅草屋。

这个图阿雷格人忽然间止住了脚步，回身打着手势，示意三人停下，并说：

“好了，不要再往前走了。”

“怎么？出事了吗？其他的人呢？奥来伯？”艾赫迈特对着他刚结识不久的领路的图阿雷格人奥来伯一连串地问道。

“是这样，咱们的同伴现在已不在茅草屋里了。”

杰玛一听，又气又急，她问奥来伯：

“事情难道泄露出去了？”

“没有，杰玛，”奥来伯说道，“事情没有败露出去。”

“那咱们的人呢？”

“别担心，杰玛，是这样，一群法国士兵来草屋讨酒喝，他们不得不避了出去。对了，他们之中有个名叫尼科尔的北非骑兵副官，他认识你。”

“对，他见过我，就在村镇里，他的上尉抓我儿子时，他也在。这个可恶的上尉，总有一天……”

这是从一个压抑已久的母亲的心中发出的愤怒呼声。

“那现在我们到哪儿与我们的同伴会合呢？”艾赫迈特问道。

“跟我来。”

奥来伯说完，领头钻进一片通往要塞的小棕榈林里。

此时，这片小棕榈林里静悄悄的，只有在加贝斯大集市的日子，这里才会热闹起来，所以不必担心在到达要塞之前，会碰到什么麻烦。但在这个礼拜的最后一天，不知还有没有岗哨把守，特别是当反叛首领阿迪亚尔将要被押在这里的时候，也许会更加森严。

他们一行四人，钻出了棕榈林，来到一片绿荫下。

小棕榈林旁边，有二十余间茅草房，此时昏暗的灯光正从这些茅草屋里透射出来。这里距会合地点还有一段距离。

就在奥来伯等人刚刚拐进一条狭窄的小街时，一帮10余人的北非骑兵唱唱咧咧地向这边走来，看样子他们像是刚从一个小酒馆里喝完酒出来。

艾赫迈特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与杰玛忙向后退，隐藏起来。而索阿尔与奥来伯则隐身于一座法国-阿拉伯学校附近的一处僻静处。

在那儿有一口井，井上有座木架支撑着一部绞车。

不久，四人都聚集在这口井的后面，井栏非常高大，把他们的身子完全挡住了。

这帮北非骑兵来到近前，其中一个士兵突然叫道：

“唉呀！怎么这么热，渴死我了。”

“嚷什么？这里有一口井，喝吧！”尼科尔中士长说道。

“哪？哪有井？……”皮斯塔什下士叫嚷道。

“可惜是水，要是能把水变成酒就好了。”

“这也是很有可能的。”

“怎么？你改信伊斯兰教了？”

“啊，不，我没有，伊斯兰教不允许饮酒，也不允许为教外人施行魔法……”

“对，你说得很对，皮斯塔什。”副官赞同道。然后又命令道：

“向哨所前进。”

就在他们刚要走的时候，副官又命令他们停止前进。

原因是他看见大街上有两个军官，一个是团中的上尉，一个是团中的中尉。

“站住！”上尉命令他面前戴着伊斯兰教徒小帽的中士长。

“你好！”上尉召呼着，“你就是为人正直的尼科尔？”

“我是尼科尔，您是阿尔迪冈上尉吗？”

“不错，我是阿尔迪冈。”

“我们一会儿有可能会去突尼斯。”中尉维埃特插了一句。

“但在出发前有一次检查，尼科尔你也得去。”

“好的，上尉，我愿意听您的吩咐，而且会一直在您的后面……”

“好的！好的！”阿尔迪冈回应道，接着又问尼科尔，“你的‘老兄弟’现在状况如何？”

“哦！不错，尼科尔……对了，‘切红心’如何？它和你的‘争光’一直很友好吗？”

“对，您猜得对极了，我的上尉，它们好似亲生兄弟。”

“啊？真是有趣极了，一只狗和一匹马居然……”上尉笑着说道，“尼科尔，放心好了，我们不会扔下它们不管的！”

“不能丢下它们，那样它们会死去的。”

突然，一声巨响从海上传来。

“什么声音？”中尉维埃特问道。

“也许是巡洋舰来到了吧！”上尉回答道。

“它是为叛首阿迪亚尔而来的。”副官说道，继而又恭维道，“是您，我的上尉，才把这个赫赫有名的坏蛋抓到的，要是没有您……”

“这里面也有您一份功劳。”上尉谦虚地回答道。

“也对，除此之外，还有‘争光’及‘切红心’”。

说完上述话，上尉和中尉往要塞方向走去，而副官他们又回到加贝斯低地。

阿迪亚尔

伊克斯汉姆是撒哈拉沙漠中的一块绿洲，位于摩洛哥东南500公里的地方。东、南、西分别与费赞、通布图、尼日尔接壤。图阿雷格人就生活在这里。但是在那时，由于历史原因，他们向撒哈拉东部迁移，他们并不完全是游牧民族，其中有一些部落过着定居生活，主要活动地是这个地区的平原中部苏丹直至阿尔及利亚沙漠与突尼斯交壤的地区。

后来，由于在加贝斯西部阿拉德地区准备建立内海工程的计划取消，图阿雷格人就在驻突尼斯总代表贝伊的带领下开进了这块绿洲，并在这里安了家落了户。由于图阿雷格人勇猛好战，所以一些人认为他们会充当起“沙漠宪兵”的角色。但与此恰恰相反，图阿雷格人仍然顶着“夜里的强盗”的绰号，他们令苏丹人胆战心惊，并坚决反对撒哈拉海洋工程计划。

值得一提的是图阿雷格人公开的身份是以在沙漠里驼队贩运为生，然而，他们私下却是以保镖、抢劫为谋生手段，这是由他们的天性决定的。他们做得很隐密，没有引起别人丝毫注意。1881年福拉特少校和他的战友在远征途中路过比尔-埃尔-加拉马时丧命，当班少校也在这块黑色地区中丢了性命。阿尔及利亚及突尼斯军事当局采取果断措施，决定对这些日益强大的民族进行驱逐。

在所有图阿雷格好战的部落中，阿哈加尔部落是最强悍的一个。它参与沙漠地区法国势力难以到达的每一次局部暴乱，并在运动中担当领导者的角色。对此，阿尔及利亚与突尼斯当局忧心忡忡，他们实施了大海入侵计划，这次入侵计划的目的就是要消灭图阿雷格人的部落。即使不这样，至少也要削弱他们的力量，使他们不敢也不能为所欲为。

阿哈加尔部落中有一个家族势力影响非常巨大，这就是阿迪亚尔家族。阿迪亚尔胆气过人，凶狠异常，他是奥来斯山以南整个地区众多匪首中最出名的一个。这些年以来，他指挥部队发动了不计其数对驼队或单独小分队的袭击。他在撒哈拉沙漠中的名气越来越大，而且神出鬼没。军事当局得到消息说他在这块绿洲出现，然而，他却在另一块绿洲活动。他带领同他一样凶狠残暴的图阿雷格人活跃在阿尔及利亚盐水湖及咸水湖的所有地区。卡非拉人只有在众多的护卫队的护卫下才敢穿越沙漠，的黎波里地区的贸易也因他们的存在而不得不中止。

虽然在内夫塔、加弗萨和托泽尔的军事哨所众多，但他们组织的每一次对阿迪亚尔一伙人的讨伐都是无功而返，而喜欢冒险的军人能够侥幸地逃脱出来。直到阿迪亚尔被法国分遣队抓住以后，这种局面才得以改观。

这片土地充满了不幸与灾难，是黑非洲众多灾难场所中的一个。许多年以前，众多探险家来过这片广袤的原野，他们来自四面八方，他们是布尔东、斯贝克、利文斯通、斯坦利等家族的后人。他们勇敢、热情、无畏，为后人做出了榜样，后人也义无反顾地加入他们行列去完成他们未曾完成的探险任务。

最后一次远征是以失败而告终的，是一位比利时的探险家深入图瓦特的行动。这位勇敢的比利时人叫卡尔·斯太因克斯，他在君士坦丁组织了一个十余人的驼队。这些人多数是当地的阿拉伯人，他们以马和单峰驼为坐骑，并带了众多的探险物资。

他们从君士坦丁城出发，路过比斯克拉、图古尔特、内古西亚，最终到达瓦尔格拉。在那里，卡尔·斯太因克斯得到了许多来自法国方面的援助。

瓦尔格拉位于与北纬32度平行的地区，是撒哈拉的中心。

此时，这支小型探险队还没有遭受什么困难，至少没受到什么大的打击。因为在这一地区，法国人的势力已根深蒂固，图阿雷格人也臣服于法国人的统治之下，所以驼队的物资供给还算顺利。在瓦尔格拉的几日中，一些阿拉伯人不愿意继续前行，他们提出了极其苛刻的的要求。卡尔·斯太因克斯开始企图说服他们，然而后来他发现这些阿拉伯人心怀叵测，便放弃了劝说的打算，决定把他们清除出队伍。

这样，这支小探险队因缺少必备的人员而无法上路，人们都认为卡尔·斯太因克斯没有出路了。然而，卡尔·斯太因克斯本人却充满了自信，他相信可以得到图阿雷格人的帮助，图阿雷格人也表示愿意加入他的探险队，但惟一的条件是要报酬丰厚。

卡尔·斯太因克斯虽然有些怀疑这些图阿雷格人的诚意，但他万万没料到他的驼队里已混进了奸细，致使他们从比斯克拉出发，就受到了阿迪亚尔一伙的严密监视。这个奸细作为这支驼队的向导，领着这位勇敢的比利时探险者向阿迪亚尔约定的地方开去。于是，探险队从瓦尔格拉一直向南走，他们越过了北回归线进入了阿哈加尔地区，继尔又转向东南方向，向着乍得湖走。然而探险队离开15日之后，卡尔·斯太因克斯及其他的同伙杳无音信，究竟是什么事发生在他们身上呢？

这引起了地理学会的极大关注，对于卡尔·斯太因克斯的这次探险活动。地理学会给予了极大的关注。他们知道探险队出发前的所有情况，在探险队头几天里的旅程情况，他们也从一个沙漠牧人那里得到了一些消息。他们及法国当局认为，再过几个星期，卡尔·斯太因克斯会完好无损地抵达乍得湖。可惜的是，几个月过去了，关于这支探险队的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无论从南端还是从法国传回来的消息都是一样的。人们心中均认为卡尔·斯太因克斯及他的探险队恐怕是凶多吉少，丧命于大沙漠之中了。

这虽然是个推断，但地理学会对此却深信不疑，他们开始绝望。三个月后，一个阿拉伯人到达了瓦尔格拉，他向人们述说了探险队在沙漠中所遇到的情况。

原来，这个阿拉伯人也是探险队中的一员。他说卡尔·斯太因克斯及他们在一个奸细的带领下来到阿迪亚尔设计的包围圈，并受到他们的袭击。阿迪亚尔就是靠这样的袭击而出的名，许多卡非拉人做了这名声的牺牲品。卡尔·斯太因克斯带领他的探险队奋起反抗，但终于寡不敌众，被阿迪亚尔一伙人击败，阿迪亚尔带领他手下的图阿雷格人残忍地把他们给杀害了。

卡尔·斯太因克斯被害一事引起了民众的极大愤恨。他们发誓，一定要为这个勇敢的探险家讨回公道。他们要抓住这个肇事者阿迪亚尔。从这件事看来，以前那些袭击事件都有可能是阿迪亚尔干的。法国当局决定组织一次远征，不单是为了这件事，更主要的是为了消除阿迪亚尔的消极影响，因为阿迪亚尔一伙已严重地阻碍了突尼斯与的黎波里之间的正常贸易，阿尔及利亚的总督千挑万选组织了这支由阿尔迪冈上尉指挥的远征军，这是一支北非骑兵队。总督还命令在盐水湖及咸水湖地区所有的军事哨所给予这支远征军无条件的援助。

就这样，这支由60余人组成的远征军坐着“尚兹”号远洋舰来到了斯法克斯港。他们下了船，把粮食、帐篷都放在骆驼背上，在阿拉伯人的带领下，向西进发。由于所带物资有限，远征必须在内陆城市和乡村取得供应，这些城镇在杰里德地区包括托泽尔、加夫萨及绿洲。同时为了管理方便和保持行动上的统一，阿尔迪冈上尉任命了一些副官，两个中尉，这几名副官之中就有一个是中士长尼科尔。尼科尔不但自己加入了远征军，还把他的‘争光’及忠心的“切红心”也一并带进了远征军。远征军穿越了整个突尼斯的萨赫勒平原，又在昂马拉地区的加夫萨休整了两天。

加夫萨位于一块平地上，四周环绕着起伏的山丘，这连绵的山丘又与一座绵延百里的大山相连接。加夫萨是拥有最大居民量的南突尼斯城市中的一个，这些居民集中的地方多由房屋和窝棚构成。这里的据高点拉卡斯巴由原来的突尼斯士兵警戒转交给法国士兵看守。同时，加夫萨也是一个工业文化中心，这儿不仅有各类语言学校，更有机器的轰鸣声，特别是纺织业尤其发达，这儿有用哈马马特绵羊毛制成的裹毯、盖布。

在加夫萨，远征军得到阿迪亚尔一伙的消息：阿迪亚尔现就在离加夫萨以西130公里一个叫费尔卡恩的地方。远征军没考虑自身的疲劳，只要求尽快捉到阿迪亚尔。他们催促着上司阿尔迪冈：兵贵神迅，要极早拿定主意。尼科尔更是急不可奈，他保证如有必要的话，他的“老兄弟”会加倍赶路的，“切红心”更加如此。

装备充足的远征军出发了，他们出了城市向西南方向行去，途中经过好大一片棕榈林，棕榈林里面还包含了一片略小的果树林。

远征军又路经一个小镇，加夫萨和阿尔及利亚——突尼斯边界之间的路在这个小镇汇合，并在这里设了一个卡，叫切比卡。在这里远征军又一次得到阿迪亚尔一伙人的消息，证实了，他们几次运动的准确性，这儿也同样遭受了阿迪亚尔的危害。

阿尔迪冈指挥远征军快速地离开了边界，又急忙赶到离这不远的一个位于索克纳干河谷畔的小镇。没想到的是，就在远征军来这儿的头天夜里，图阿雷格人就在位于流向杰里什干河河畔的内格里恩和费尔卡恩之间的地方得知了远征军来袭击的消息。

从消息中得知，阿迪亚尔一伙匪徒共有一百多人，阿迪亚尔的母亲也在他们中间。虽然远征军在人数上处于劣势，但这丝毫没影响到他们的斗志，他们每一个人都奋不顾身地杀敌，并且他们都是身经百战，以一当十的能手。

就在远征军到达费尔卡恩的时候，意外的情况出现了。阿迪亚尔已经知道他们来袭击的事情。阿迪亚尔想把骑兵队引入有沼泽地的地区，然后采取袭击骚扰的办法消灭骑兵队，再加上游牧的图阿雷格人的帮助，成功率一定很高。退一步讲，只要阿迪亚尔留下一些蛛丝马迹，阿尔迪冈上尉一定会抓住不放，追踪到底的。于是，阿迪亚尔决定就按这个计划行事，由于掌握了主动权，再扩充一些兵力，他完全可以轻松消灭这支骑兵队，这将是他继消灭卡尔·斯太因克斯之后的又一胜利。

可惜，阿迪亚尔的如意算盘落空了，匪徒们企图沿索克纳干河去杰贝尔谢尔沙盆地的北部。但是尼科尔带领他的小分队快速穿过公路，截住了他们。双方混战起来，一时间，卡宾枪声、步枪声及左轮手枪声响成一片，双方各有伤亡。其中有一部分图阿雷格人冒死冲了出去，但阿迪亚尔并没有同他们在一起。

那时，阿迪亚尔正在奋力地催动战马，企图赶上他的同伙。然而这时，阿尔迪冈上尉瞄准了他，并向他扑来。阿迪亚尔见状急向上尉开了一枪，哪知，在慌乱之中没有击中对方，自己却一脚蹬空，从马上摔了下来。就在他爬起来的时候，一名中尉向他猛力一扑，又把他扑倒在地，众多北非士兵拥了上来，生擒了他。

那边，中士长尼科尔正在抓着企图冲到这边的杰玛。就在这时又有几个图阿雷格人冲了过来，把杰玛从尼科尔手中抢了回去，“切红心”赶紧过来帮助主人，但仍无济于事。

“我本来抓住了那个老妇女！”尼科尔嚷道，“可又被他们抢了回去！……‘切红心’快过来，快！庆幸的是她的儿子，那个大恶魔没有逃脱。”

的确，阿迪亚尔没有逃掉，他被远征军给活捉了，但只有他被安全押到加贝斯后，杰里德才算是除掉了这个祸害。

勿庸置疑，阿迪亚尔的同伙是不会善罢干休的，如果远征军不赶紧增派兵力加强戒备的话，杰玛她们是不会让他们轻易把她儿子交给法国政府的。

远征军带着被擒的阿迪亚尔回到加贝斯，并把他暂时押在加贝斯的要塞，准备把他移交突尼斯军事法庭接受审判。

这就是阿迪亚尔被捕前后发生的事情的全部经过。阿尔迪冈上尉完成追捕任务之后，去突尼斯做了个短期旅行，又回到了加贝斯绿洲。

越狱

等上尉、中尉及中士长他们相继离去之后，奥来伯从后面闪身出来察看四周。

当确信北非士兵完全离去后，奥来伯才召呼杰玛他们出来并跟着他。

杰玛、索阿尔及艾赫迈特快步跟了上来，走上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路，这条小路直通要塞。从这个角度看绿洲是宁静的，这似乎与市区的嘈杂毫无关连。夜更深了，浓重的乌云压得人们喘不过气来，这里一点儿也没有海边那种清爽宜人的空气。

奥来伯一行四人大约前行了15分钟就来到了新约会地点，这是一个类似于咖啡馆或小酒馆的地方，有一个不大的小厅，主人是一个长久经商的生意人。阿图雷格人看中了他的忠诚，付给他一大笔金钱，把他的小酒馆作为议事地点。

联系人哈里克就在这小厅中坐着，除他之外还有另外一些图阿雷格人。哈里克是阿迪亚尔最忠诚的支持者，他支持阿迪亚尔的一切行动。

在远征军围捕阿迪亚尔的战斗中，哈里克在杰玛的配合下，逃脱出去。以后又按索阿尔等人的计划，打架闹事借此进了监狱又与阿迪亚尔取得联系。他由于在大街上闹事，几天前被抓起来并关进要塞的监狱里，在这几天里，他没费多大周折就与阿迪亚尔取得了联系，这丝毫没引起法国士兵的怀疑，更没有想到哈里克也是阿迪亚尔手下匪徒之一。

这件事情的另一关键之处就是他必须在“尚兹”号巡洋舰到达之前，获得自由之身。现在这艘远洋舰已驶过好望角，马上就要在加贝斯海湾靠岸了。哈里克必须马上脱身，错过了今晚，阿迪亚尔就要被转移到“尚兹”号上，那时再动手就来不及了。

在这关键时刻，这个酒馆的老板出面了。原因是他与监狱的看守长熟悉。本来，哈里克的事只是一件小事，在前一天对他进行了象征性的惩罚。但哈里克没有耐心，所以没有得到释放。在今晚天黑之前，哈里克要想脱身，就必须想到打开要塞大门的办法。店铺老板准备从监狱看守那儿打开缺口，这个看守有空时就喜欢去他的酒馆喝酒。太阳刚刚落下去，店铺老板就向监狱走去。

利用看守这个办法是不明智的，但是越狱成功之后，回头再看看这个办法觉得也并不是绝对不行。店铺老板在要塞过道里与一个人交错而过。这个人就是刚刚从监狱中放出来的哈里克，哈里克认出了老板。他们既不怕被人看见，也不怕被人监视，因为哈里克已受过了惩罚而被释放了。

“通知阿迪亚尔了吗？”店铺老板直接问道。

“通知过了。”哈里克回答道。

“何时行动？”

“今夜。还有，索阿尔、艾赫迈特、奥来伯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他们会准时配合你的行动。”

很快，哈里克来到，与其他人会合了。为了安全起见，他们派了一个人在外面放哨，哈里克和其他图阿雷格人就在这店铺里一直等到杰玛和索阿尔来到，并向他们了解了一下情况。

哈里克在监狱的几天里与阿迪亚尔取得了联系，他们被关在了一起，阿迪亚尔得知近期将被带到突尼斯受审，所幸的是哈里克很快被释放了。

杰玛和索阿尔进入小店铺，一看见哈里克，索阿尔就问道：

“我哥哥现在情况如何？有危险吗？”

“说，快说！我儿子到底怎么样了？”杰玛也问道。

“我们把计划已通知阿迪亚尔了，就在我刚从监狱里出来的时候，‘尚兹’远洋舰离这已不远了，阿迪亚尔也已做好了准备，就在今夜行动……”

“这么说我们只有半夜的时间了。”

“过了半夜，他就逃不掉了。”杰玛丧气地说道。

“放心好了，有我们帮助，此事会成功的。”哈里克充满自信地说道。

“那我们该怎么做呢？”索阿尔问哈里克。

哈里克向索阿尔等人解释道：

“关押阿迪亚尔的牢房位于碉堡的一角，这个牢房与朝海的护墙紧着，护墙由于长年经受海水的冲刷，已变得疏松。牢房外还有一个天井，也与牢房紧挨着，天井的通道是可以随便进出的。

“天井与护墙外的阴沟相联通，阴沟处由一排金属栅栏封锁着，过了阴沟不远，大约有几米的距离就到了海平面。

“阿迪亚尔无意中发现，阴沟的金属栅栏已生满铁锈，且晃动不已，不用费多大力气就可以把它拆除，这样牢房与外界就没有什么障碍了。

具体来说，就是阿迪亚尔要从牢房爬出，过阴沟，进大海，然后再上岸，再……，可是这么多天的监狱生活，他还能有这精神与体力吗？

阿迪亚尔现在正值中年，他高高的身材，古铜色的皮肤，身体健壮有力，且熟悉各种使身体保持长久耐力的方法。同时又有不同于土著人的禁欲习俗，平时吃一些天然野生食品，如耶枣、无花果等，这些均使他具有持久的战斗力。

阿迪亚尔对图瓦特和撒哈拉及突尼斯盐湖地区的游牧民族——图阿雷格人影响深远。这其中包含了一定的道理，他先从母亲那里继承了优良、坚韧的品性，又具备了所有图阿雷格人的优点，使他智勇超人，性格坚毅。阿迪亚尔的母亲杰玛身上的一切能力在阿迪亚尔身上表现无遗。在图阿雷格人那里，一个做奴隶的父亲和一个贵族的妇女所生的孩子，则被认为其具备了贵族血统。毫无疑问，假如现在阿迪亚尔振臂一呼，所有图阿雷格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随他参加圣战，打遍杰里德的广大地区，甚至更远。

就这样一个浑身充满力气的图阿雷格人，如果没有外面的配合，他也不能成功越狱。阿迪亚尔对大海非常熟悉，他了解大海里有许多暗流，尽管这些暗流有时不是很强，但也绝不是一个游泳者所能抵抗的，这些暗流会毫不留情地把他带到外海，而他也别想在途中稳身。

这样的情况下，必须有一只救生艇，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哈里克把所有的情况向众人讲述了一遍。

话音未落，那个店铺主人兴奋地说道：

“在那边，我有一条船可以用。”

“你可以领路吗？”索阿尔问。

“可以是可以，但……”

“放心好了，你只要做到这些就足够了，”哈里克插道，“并且，我们会给你很多报酬的，假如事情顺利的话……”

“会顺利的！”店铺主人说，由于他是个商人，他纯粹是从一种经济角度来祝愿此事成功，那样的话，他就会得到一大笔钱。这时，索阿尔又突然问道：

“你和阿迪亚尔定的时间是何时？”

“11点至12点之间。”哈里克回答道。

“那我们必须提前到达，哥哥上了船，我们把他带回，准备好马匹，让他……”

“你们要小心，以防引起别人注意。”店铺主人补充道，“还有，小船要弄到僻静处。”

“小船如何处理？”这时，沉默了半天的奥来伯问道。

“把它放在海滩上就可以了，我会把它处理好的。”店主人说道。

最后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我们当中谁去接首领？”艾赫迈特问道。

“当然我去啦！”索阿尔说道。

“我也要去。”杰玛紧跟着说。

“妈妈，您就不要去啦！”索阿尔赶紧说道，“您去会引起别人注意的……，您和奥来伯、艾赫迈特回去等着我们，我和哈里克划船去接哥哥，接着哥哥以后……”

杰玛一听言之有理，无奈地问道：

“那我们何时动身？……”

“即刻，”索阿尔说道，“半个小时后，你们回到那座废弃的墓地那儿，我和哈里克也到了墙外。假如过了12点不见哥哥露面，我准备顺着阴沟爬到里面……”

“好，好，我勇敢的孩子，如果今夜你哥哥逃不出来，那他就永远也逃不出来了。”

就这样，奥来伯、艾赫迈特和杰玛三人上路了，在市场的小路上，他们与尼科尔中士长带领的小分队走了个对面，杰玛赶紧躲到墙的阴影处，等小分队离去之后，才敢出来。

他们小心地穿过绿洲，然后才放心，径直来到那座废弃的墓地，竟没有碰见一个人。

在他们走后不久，索阿尔和哈里克也出发了，他们没有让店主人领着，而是自己去找那艘船。他们不愿让店主人跟着他们，那样容易被人发觉。

9点钟以后，索阿尔和哈里克朝南沿着护城墙逆流而上。

这时，要塞里里外外平静极了，一丝声音都透不过来，任何一点响声都可引起惊觉，天气也压抑得令人窒息。

索阿尔和哈里克来到海滩，精神不由一振。这里有来往的渔民，有的渔民已满载而归，有的则刚要拉出小船准备出海远航。海面上、沙滩上到处都有火光，约在半里外有强烈的信号灯照亮了“尚兹”号远洋舰的大略位置。

索阿尔与哈里克不动声色地绕过这些渔民，向港口走去。

他们在护堤坡的一个角落发现了店主人的那条小船。正像哈里克所说的那样，“尚兹”号远洋舰就停泊在那里。由于小船在沙滩上，所以不得不把双桨抽回船上来。

就在哈里克抽动双桨的时候，索阿尔止住了他。有两个海关人员巡视过来。有可能他们知道小船的主人是谁，所以对索阿尔和哈里克的行为产生了怀疑。索阿尔和哈里克心里紧张极了，他们害怕两个海关人员盘问他们，他们也不可能被看作两个职业渔民。

于是，他们不敢停留，又沿海滩向前走去，并在护堤坡下面躲了起来。

他们在护堤坡下面躲了好久，足足有半个小时的时间，他们甚至以为那两个海关人员准备在那过夜呢。但可喜的是，那两个海关人员离去了。

索阿尔先起步回到沙滩，待四周没动静之后，他才呼唤哈里克出来。

小船被拖入海里，哈里克率先登上船，而后索阿尔抛下锚，也爬上了船。

小船在两人的划动下，缓缓绕过护堤坡的截头处，沿着护城墙向要塞方向驶去。

时间不长，哈里克和索阿尔就划着小船来到了阴沟通海处，就在这里等着阿迪亚尔。阿迪亚尔在单人牢房里也在等待着，他也知道今夜是他能否获得重生的关键的一夜。就在一小时前，一根粗重的门闩把单人牢房与对着的天井的大门隔离开来。阿迪亚尔正以他特有的忍耐力和强大的自信在控制调节着自己。他虽然听到了“尚兹”号远洋舰的炮声，但却不知道，这艘船是来接他的。他只知道明天早晨，他将要被押走，他将再也看不到咸水湖及杰里德的广大地区了。他确信自己能够穿过这狭窄的天井通道。但是，他不知道他的同伙能否弄到一条小船，并把他带到阴沟外。

一个小时在阿迪亚尔的等待中过去了。阿迪亚尔时不时地来到阴沟开口处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索阿尔和哈里克划船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但阿迪亚尔却没有听到。阿迪亚尔还去天井的大门外察看了一番，他看到看守在来回走动，同时，看守也在担心有人要把阿迪亚尔从狱中弄走，除这以外，只听得见碉堡平台上哨兵的脚步声。

离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了，他与哈里克约定在12点以前，他会拆除阴沟处的金属栅栏，通过阴沟爬到外面。如果顺利的话，他会上船逃走，如果见不到船的话，他会等到天明，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会冒着被海浪卷走的危险而入海逃生，要知道这是他惟一的机会。

时间到了，阿迪亚尔听了听四周没有动静，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钻进了天井通道。这条通道不是很长，但宽度也只能容下一个中等体格的人通过，阿迪亚尔在里面费力地爬行，衣服已有好几处被磨破，好不容易钻出了通道，来到阴沟口栅栏处。

这金属栅栏因年久锈蚀已不甚坚固，阿迪亚尔用手中的石头猛敲了几下，再用力一摇，栅栏就扭向一边，阴沟口露了出来。

阴沟口不够宽大，这对于阿迪亚尔来说的确很困难，但是阿迪亚尔只有这一条通路，他已没有时间再等待了。

就在与此同时，阿迪亚尔听到外面的召呼声：

“快，快点，阿迪亚尔，我们在外面。”

阿迪亚尔钻了出去，哈里克急忙上前拉住他的身体，就在这时，他们三人同时听到了脚步声传来，他们均想到：看守要去押解犯人，打开牢房一看……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是碉堡的哨兵在护城墙巡逻时发出的声音。虽然哨兵总感觉今夜有些异样，但如此黑的夜里，如此小的船，他是不大会放在心上的。

虽然如此，但还应小心行事，阿迪亚尔在索阿尔和哈里克的帮助下，慢慢地把身体从通道口拔了出来，身体完全自由了。

三人迅速地上了小船，他们决定既不顺护城墙走，也不沿海滩走，而是直接从海上逆流而上直抵汇合处。这样需要避开许多来往船只，但夜已深，船不是很多，这无形中帮了他们一个大忙。在路过“尚兹”号远洋舰的时候，阿迪亚尔眼里射出了仇恨的目光。船行了半个小时左右，来到沙滩，三人下得船来向约定地点走去。

杰玛看见儿子终于回来了，激动得只来得及呼唤一声“过来”，就把儿子搂在怀里。

随后，又叫来艾赫迈特与奥来伯与他们相会。

旁边有三匹骏马，随时可以出发。

阿迪亚尔翻身上了马，哈里克与奥来伯紧随其后。

杰玛只是神情坚毅地说了句：

“去吧！我的孩子。”说完指向杰里德黑暗的地区。

片刻，阿迪亚尔、奥来伯与哈里克就在杰玛的视野里消失了。

杰玛与儿子索阿尔在那个墓地一直没离开，直至第二天清晨。她们在等待艾赫迈特的消息。她们在担心，阿迪亚尔越狱一事是否已经暴露？远征军是否在四处追捕他们，这一次又将怎样对付逃跑的阿迪亚尔？

这一切是杰玛去盐湖之前想要知道的。这对于在加贝斯活动的艾赫迈特来说也是一个谜，他还想到要塞内部去打探一下消息，那个店主人告诉艾赫迈特说越狱已经成功。店主人还没有听说越狱的事已经暴露，他可是十分关注这件事。就在天刚刚亮的时候，艾赫迈特也没有犹豫，他知道杰玛必须马上离开墓地，因为她同她的儿子一样，也是政府要追捕的对象。

就这样，天还没完全亮的时候，艾赫迈特找到了杰玛，并把她带上去沙丘的路。

天明以后，“尚兹”号远洋舰派了一只小船来押解阿迪亚尔回去。

看守人员打开牢门准备押阿迪亚尔出去，却发现囚犯不见了。经过检查才发现阴沟口的金属栅栏已被破坏，很显然囚犯是从这里越狱的。可是到了海边，他是入海逃生了呢？还是被海浪卷走了呢？亦或是被人用船救走了呢？还是……

这就不得而知了。

派去四处搜查的人回来报告说，杰里德大大小小的平原、水域都找遍了，也不见阿迪亚尔的身影，阿迪亚尔是死还是生呢？

撒哈拉海

德沙雷对出席他的会议的法国、突尼斯政府军官、各界富绅及地方名流表示感谢之后，讲道：

“各位尊贵的客人，你们知道，科学的发展已把历史和传奇截然分开，传奇应属文学方面的，属于想象领域。历史则不然，它属于科学领域，属于某一科学家及其拥护者。”

报告会是在新建成的加贝斯俱乐部里举行的，由于它不够大，以至于不能让更多的观众去领会报告的精髓。俱乐部里的观众都是事先知会过的，所以报告会一开始，就得到他们的热烈反响。其中也有几个保持冷静的，那就是为数极少的土著人，他们本来对德沙雷先生的历史见解及计划就不甚支持。

德沙雷顿了顿又接着讲道：“不可否认，古代的人是很重视想象的，而历史学家又把历史解释为传统，他们均是生活在纯粹的古代神话中。

“先生们，不知你们有没有忘记埃罗多特、庞贝牛斯·梅拉、托勒密他们所讲过的话。在《民族史》这部书中，埃罗多特谈到有个地区一直延伸到特里通河，这只是个小河湾，又说到亚松的小船被风景推到利比亚，被抛到未发现其西部界线的特里通小海湾以西……先生们，从这里我们不难推断出，那时的小海湾与大海相连，当时生活在现今的咸水湖及盐湖地带的是利比亚的各个民族，而大湖与小海湾之间又被一条狭窄的运河隔开。

“庞贝牛斯·梅拉，远在基督纪元之初，就发现了特里通大湖，也就是帕拉斯湖，与现在的加贝斯湾相通，只是后来由于湖水的蒸发而消失了。

“后来，托勒密又继承了他们的观点，说湖水在继续减少，最后形成了四个湖，即特里通、帕拉斯、利比亚、托尔图湖，它们也就是阿尔及利亚的迈勒吉尔盐湖、拉尔萨盐沼、突尼斯的杰里德与费杰迪盐湖。

“先生们，即使我们能够把这些盐湖地带和咸水湖地区的原始化状态所能达到的范围还原为海，加贝斯湾的水也远远不够造撒哈拉海的。

“各位，我刚才所说的实际上就是由几位科学家提出的计划，但可惜的是，这计划偏又不能实施，这只能是个方案，它的实施将会受到残酷的挫败。”

观众们频频地点着头，这时德沙雷先生又把目光投向了挂在墙上的地图，众人也随着他看去。这张地图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突尼斯部分，另一部分是阿尔及利亚的南部。地图上画着比斯克拉东南的大片凹地，迈勒吉尔盐湖、格兰德盐湖、阿斯鲁杰盐湖以及位于突尼斯边缘的其他盐湖，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连接小沙湾的运河。

从这张地图上，观众们可以看到所有凹地的情况，也能看出拉尔萨和迈勒吉尔两块凹地有可能形成一个非洲的新海。

“各位尊贵的客人，”德沙雷先生接着讲道，“我们应该还记得那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吧，就在那一天，我们对北起奥雷斯山脉、南至斯克拉南约30公里的地区进行了科学考察，在1874年有个勇敢而执着的军官对这个内海进行计划。仔细研究，为此他付出了艰苦的努力和惨重的代价，我们应该把荣耀与尊敬让给他，他当之无愧。”

这个计划经过郑重审查，最后通过了，工程部把勘测各项科学指标、数据的任务交给了鲁代尔上尉，鲁代尔上尉经过科学考察，最后把实施地定在杰里德地区。

这样，传说中的一切都被推翻了，与小沙湾相通的海已不复存在。另外，从加贝斯脊状隆起到阿尔及利亚盐湖地带端点也已大部分被淹没，而只留下极小的一部分。但撒哈拉海仍不够形成条件规模，所以这一计划应该舍弃。

德沙雷先生没有忘记讲计划如实施成功会带来哪些正面效应。首先得益的是农业方面，由于温暖、湿润的南风吹过来，会改变阿尔及利亚及突尼斯的气候。这些地区会雨量充沛，这对庄稼来说无疑是十分有利的。另外，这也可以净化突尼斯、杰里德及阿尔及利亚等地的空气。还有……这些物质条件的改善会极大地促进此地的贸易，致使这些地区兴旺发达起来。正如鲁代尔上尉所说的那样：奥来斯山脉和阿特拉以南就会开辟新的道路，那里过往的商队也会有了安全保障。由于商队的来往，使那些凹地地区的贸易得以发展，这同时也会扩大法国在非洲这一地区的影响。

“虽然如此，”德沙雷说道，“尽管这计划包含这么多科学成分，但依然有许多人怀疑甚至怀疑这项工程的可行性。”

接着德沙雷先生列举了当时曾激烈争论的关于鲁代尔上尉及其计划的各种观点。

首先，有人对加贝斯湾引水到迈勒吉尔提出疑议，接着又有人提出凹地的容量不够容纳新海的蓄水量。

另有些保守人士这样说，新海的咸水会慢慢渗透到绿洲那儿，接着再上升到表面，会使大面积的种植园成为不毛之地，这无疑使当地人接受不了。

更有甚者，说海水不可能被引到凹地，原因是在引流的过程中，水会大量被蒸发掉，虽然埃及的炎热程度与撒哈拉的差异不大，虽然运河的距离只有百米左右。

另外一些人从另一个角度来否定造海的可行性。他们说引流要付出高昂的代价，不是能轻易付出的。但是他们可曾知道从加贝脊状隆起至造海处的土质是多么柔软、疏松吗？有的地方甚至不用借助于机械的帮忙。

“上述这些观点，现在仍然存在，它们的存在将严重阻挠这项计划，使这项工程迟迟不能实施。对我们撒哈拉海洋公司而言，也是不可挽回的损失。为了我们公司的利益，按照赔款的原则，我应该去考察一下这些工程的实际情况。我准备先带一个工程考察队去，但无论如何也须再派一个用以保护我们新建起的工程装置的防护队，他们要像保护我们一样保护这些珍贵的工程装置。先生们，不是我言过其实，你们不是也知道由于划分土地的问题，图阿雷格人中的几个派别还曾经发生过纠纷吗？虽然，他们现在表面上似乎很安分，但在这安份之中他们又对我们持有极大的戒心。我们需要像阿尔迪冈那样经验丰富的将士，他及他指挥的人都很了解那地方的风俗习惯。先生们，别误会，我们会不畏困难，知难而进的，放心吧，我们回来时会带回精确的科学数据，我们还会拿出一份完好的工程预算报告。这里面也有你们一份功劳，我们应该为这一有利于祖国事业，有利于繁荣的伟大计划而感到荣耀。

“好了，先生们，你们现在该知道我为这项工程付出了多大代价，无论从经济上还是从智慧上，我都献出了我的所有。我相信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它的前进，我们将为此激动不已。先生们，可以预见，许多年以后，阿尔及利亚的卡斯巴将会插上我们法兰西的国旗，法国的舰队将会在撒哈拉海上一展雄风，并能充分保证我们在沙漠中的哨所的给养供应。”

驼队

德沙雷先生的预见是这样的：在他和他的工程考察队完成考察之后，这项工程将会被重新启动，并最终取得成功。但是，这成功需要一些先决条件，首先，他必须检查一下那些遗留下来的旧工程。这需要从最初运河的遗址走到拉尔萨盐沼出口，从第二条运河遗址走到它在迈勒吉尔盐沼中的出口，这样就是说，他须走遍整个杰里德地区，并详细准确地记下撒哈拉海每个港口的位置。

为了开发这项具有25万公顷土地的造海工程，撒哈拉海洋公司已为了这个工程搭进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公司董事会的领导人在巴黎建了一个债券公司，从民众热烈的购买股票的势头看，民众还是看好这项史无前例的工程的。同时也证明了公司的领导者在金融方面取得了极大的成功。

由此可见，这项20世纪最伟大的工程得到了各方的认可。

这个公司的领导人，也就是召开此次会议的人，他已完成了对早期工程的调查了解，所以要想做进一步的考察也只能在他的领导下来进行。

德沙雷先生虽已到中年，但身体异常的好。他思路敏捷，头脑灵活，说话宏亮有力，目光炯炯有神，抿着薄薄的嘴唇，显示出他有一种坚韧不拔的毅力。另外，他有一种务实的精神，从不幻想，他具有一流科学家身上所具有的严谨态度。他的思想更是超前，但不虚狂，他每做一件事都要亲自调查、计算、论证，直到万无一失的地步。他对撒哈拉海充满了憧憬，也充满了自信。他相信在他及关心这项工程的人的共同努力之下，此项工程一定会取得令人满意的结果。

还有，德沙雷先生对鲁代尔上尉所写的报告进行了客观仔细的研究，他基本上同意鲁代尔上尉的行动计划。做为一个科学家，他敢保证，无论是材料部分还是金融部分的计算都不会出错的。另外，一些科学家及其他的人在德沙雷的带动下，也加入了这项工作。德沙雷还亲自去杰里德地区实际调查了一番，他想看一看究竟有没有什么困难阻碍能第一、第二运河的开通，同时也想证实一下那凹地能否容纳28亿吨的水量。

为了他以后的合作者随时能了解公司里工程计划的指标、数据等，同时也为了便于管理，更重要一点是为了他们之间免去不必要的职权冲突，德沙雷决定不带走人员尚缺的公司任何成员。

但德沙雷先生还是要带走一个人，这个人是服侍他多年的仆人，名叫弗良索瓦。他并不是法国人，他或许不比法国人强，但是一个一本正经、少言少语、小心谨慎的人，身体还算健康。他多年来不辞劳累地服侍着科学家，他没有当过兵，但却按兵的要求来要求自己。在德沙雷看来，弗朗索瓦先生是个正派、朴素、吃苦耐劳，且又非常重诚诺守信用的人。他还有一奇怪之处，就是他必须得天天刮胡子，而且从不间断。

毫无疑问，这次由德沙雷先生组织的探险活动，如果没有强有力的安全保卫措施，事情是不会成功的。他和仆人在没有护卫队的护卫下穿越杰里德地区，也是一种冒险行为。撒哈拉海洋公司在杰里德地区建立的设施，及一些人员已撤离许久的哨所，均程度不一地遭受过阿迪亚尔一伙人的袭击。而阿迪亚尔自从在加贝斯监狱逃脱以后，就像在这个地区消失了似的。但所有的人都认为，阿迪亚尔是不可能放弃抢劫的。

另外，从实际情况看，现今在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南部居住的人群中，阿拉伯人很少，而游牧和定居的居多。他们大多能接受鲁代尔上尉的改造计划。这项工程使拉尔撒和迈勒吉尔地区的许多绿洲将变为深海一片。尽管撒哈拉海洋公司对这些绿洲的所有者进行了适当的补偿，但这些土地所有者总觉得失去了很多，他们对绿洲变成海洋产生了刻骨铭心的仇恨。同时，这项工程也势必影响到一些部落的生活方式，当然也影响到以保镖、抢劫为生的图阿雷格人的生活。卡非拉人也不能组织驼队前往比斯克拉、图吉尔特或加贝斯等城市进行贸易交往了。他们也许会组织一个由双桅纵帆船、三桅小帆船、单桅三角帆船、双桅横帆船、三桅帆船等有帆船或轮船组成的船队，再加上穆斯林教徒和水手在奥来斯山脉南部从事运输工作。这样，使以抢劫为生的图阿雷格人无法再对他们进行骚扰袭击。他们中的一些过激分子在他们首领的鼓动下，曾袭击过开凿运河的阿拉伯工人，所以阿拉伯人不得不请求阿尔及利亚部队的保护。

就连伊斯兰教士也到处宣扬他们的满身不是：他们怎能把这么好的沃土变为大海，又如此狠心把上天赐给我们的东西随便改变，难道他们想把地中海扩展到这儿？为什么好好的陆地不走，而非要划着船行，他们是想引来大海的水把我们都淹死吗？我们一定不会饶过他们，我们一定要把他们赶出去……

德沙雷的这次探险活动，是在一伙北非骑兵充当护卫的情况下进行的，指挥这伙北非骑兵的是阿尔迪冈上尉和维埃特中尉，这是德沙雷先生做出的最明智的选择。事实上，再也没有比阿尔迪冈上尉及其手下的北非骑兵更能胜任这项工作的了。

阿尔迪冈上尉现年32岁，处在一个人智力、体力高峰时期，他智勇超群，胆识过人，且还具有非凡的忍耐力，也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他没有什么至亲，所以他把部队当作家，把战友当作亲人，对自己的将士他十分关爱，像爱护自己一样爱护他们，而手下将士也非常拥护他，愿意为他效命。

中尉维埃特也是一个十分优秀、十分出色的军官，他勇敢、热情且又富有正义感。他的这些品格特征也都在以往的行动中表现出来了。他出身于富商家庭，他的发展前景十分广阔，他毕业于索谬尔初等骑士学校，并获得过高级学位。

当阿尔迪冈接受任务以后，他把维埃特中尉从法国召了回来。当维埃特中尉得知这次活动又能与阿尔迪冈在一起时，他兴奋地找到上尉。

“上尉，中尉维埃特向你报到，他很高兴为您效劳。”

“我也很高兴为您效劳。”上尉以同样的话表达了问候。

“在我们法国再呆两个月，到那时……”

“这很好，维埃特中尉，这样你就会把有关撒哈拉海的最新消息告诉我。”

“上尉，我们可以趁阿尔及利亚的这些盐湖消失在水面之下之前看它们最后一眼……”

“是应该好好看看，这次消失将是永久的消失，只要非洲还存在，只要我们的尘世不变，这种消失就是永恒的。”上尉意味深长地回答道。

“上尉，言之有理，就这么说好了……，真的，我非常愿意与您一同参加这小小的战斗……这肯定是一场轻松、愉快的游戏……”

“轻松愉快的游戏，希望如此，维埃特中尉，我们已把阿迪亚尔这个匪首从杰里德……”

“这一次追捕使您获得了荣耀，恭喜你，上尉。”

“同样，这里也有你的一份，维埃特中尉。”

显可易见，他们之间的谈话，是在阿迪亚尔从加贝斯监狱逃脱之前进行的。现在既然阿迪亚尔逃走了，便须重新采取措施应付他的报复行动。另外，阿迪亚尔对这项足以改变他生活状况的内海再造工程进行疯狂地反对，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这种种情况，使阿尔迪冈上尉在护卫探险队穿越杰里德地区时，分外小心。

尼科尔对于他加入到护卫探险队的工作，感到吃惊万分。在这以前，只要有阿尔迪冈的地方，就有他尼科尔的身影，也许这一次的探险活动也会出现同上次抓捕阿迪亚尔一样的情况呢？

尼科尔中士长35岁，是个老兵，服役于北非骑兵团。他是个雄心不大的人，中士长的军衔基本上满足了他的志愿。同时他也是个守纪律、善应变的士兵，他对纪律的理解是生存的需要。无论是在老百姓还是在现役军人中纪律都应该被无条件服从，他说自己就是为了在旗帜下服役而被创造出来的。

尼科尔中士长总是对人说：“‘争光’和我是二位一体，它由于我而更富于智慧，而我由于有了它更善于赶路，我要是有四条腿，那我们……可惜的是我只有两条腿，它也只有四条腿……”

不管大家怎么看他，总之，他和他的“争光”配合得极为默契。

尼科尔身材略高，但不够健壮，肩膀很宽，但不够结实，胸部平平，虽然有进一步发福的趋势，但始终没见体重的进一步增长。他总是穿一件蓝色军服，且习惯把肋状盘花纽扣紧紧地扣进扣眼，意欲防止他不曾发福的身材发福。他有一头引人注目的棕色头发，一缕同样红棕色的山羊胡子，他引以为豪的是他的视力出奇的好，能把50步之外的苍蝇看成一只燕子，这一点也叫皮斯塔什羡慕不已。

皮斯塔什是个快60岁的老兵，不知什么原因他还没有复员。他像新兵似地活跃，总显出很高兴的样子，从不抱怨任何事，即使让他饿肚子他也毫无怨言。可奇怪的是，皮斯塔什却总与“偏爱”伤感的尼科尔中士长在一起。

德沙雷先生的护送队就是由这些出众的北非骑兵和两辆四轮马车及野外生活用具所组成。

还有一点，即使我们不谈谈别人的马，也应该说说尼科尔的马“争光”和他的狗“切红心”。

这匹马之所以被主人冠以“争光”的名谓，也是它自身努力的结果。它总是试图超越其它所有的马，正所谓一马当先，同时也只有尼科尔这样出色的驭手才能降服它，尼科尔中士长与他的马之间合作得非常愉快。

既然说到马“争光”，那就更应该说一说狗为什么叫“切红心”，难道它会比慕尼托狗更有本事？会玩寻常狗不会玩的杂技？会比它主人玩出更好的牌？

可惜的是，这些露脸的本领“切红心”一样都不会，它只无限忠诚地服务于它的主人，且乐此不疲。它为团队立过功，因此也得到了北非骑士的喜欢与照顾，它是一只人人称道的狗。

尼科尔中士长惟一的爱好就是玩纸牌，这是他闲暇时间特别喜欢做的事情，没有比这更吸引他的东西了。他在这方面也特别上心，以致于博得了一个他十分得意的外号——扑克元帅。

但是，尼科尔玩牌生涯中最令他得意的一张牌是在两年前他与战友玩牌中产生的。他还记得那时他和其他三个战友坐在一个咖啡馆的桌子的四个角。当时在台面上已亮出了32张牌，局势已明显地对他不利，他的三个对手均已胜了三场，这是他们最后一场，“扑克元帅”沮丧极了。现在关键的是，每个人手中都有一张王牌，“扑克元帅”要想取得胜利，只能发给他的牌是红心A，而红心A发到他手的机率还很小。

“切红心！”尼科尔高叫起来，他站了起来，猛力敲着桌子，王牌被震飞到大厅中央。

他的狗跑了进来，轻轻咬住这张牌，递回尼科尔手中，当时这条狗叫密斯托。

“啊！太棒了，我切中了红心，”中士长拿着牌大喊道，“真的！我切了红心！”

密斯托也跟着欢快地叫着。

“真的……我切了红心，”中士长停顿了一下，又说，“从今天起你不叫密斯托了，而改叫‘切红心’了。”

对于“切红心”这个名字，他的狗好像非常喜欢，它欢喜地跃到主人的膝上，撞得尼科尔连退了好几步。从此“切红心”这名字取代了密斯托。这件事也传遍了整个北非骑兵团。

这次探险活动给尼科尔中士长及皮斯塔什下士带来了新的刺激，同时也给“争光”和“切红心”带来了巨大的欢乐。

在动身之前，尼科尔在下士的面前，对两个亲密的伙伴进行了独特的交待。

“喂！老伙计，怎么样？”中士长轻柔地抚摸着马的脖子，“你知道吗？我们会有一次新的探险活动……”

“争光”好似理解了中士长的意思，它仰天长嘶一声。

与马嘶声相应的是“切红心”的短吠声，它与它之间心灵相通。

“啊！‘切红心’，您也懂了，真聪明。”

“切红心”往上不停地纵着，好像要跃到“争光”的背上，像这样的事已有几次了，“争光”也非常愿意让“切红心”跃上它的背。

“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就不在加贝斯了，”尼科尔接着对他的两个伙计说。

“你们要养足精神，不要拖后腿……”

“争光”与“切红心”用各自的叫声回答主人的训示。

“还有，”中士长说道，“那个匪首阿迪亚尔从监狱里逃走了，对，就是上次我们齐力抓住的那个阿迪亚尔……”

“争光”与“切红心”这才从主人这里得知它们上次合力抓住的那个无赖逃脱了。

“喂，伙计，”尼科尔做战前鼓动工作，“下次再遇到这个混蛋的话，我们一定还要生擒他。”

“切红心”立刻做出了战斗的准备，而“争光”也显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好样的，伙计，明天见……”中士长说完，退了出去。

如果“争光”和“切红心”会说话，它们也一定会说：

“好的，明天见，我的主人。”

从加贝斯到托泽尔

德沙雷的探险队于3月17日5点钟动身离开了加贝斯，那时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升起，照得盐湖地区的沙质平原光亮耀眼。

当时，天空晴朗，只有几缕轻柔的北风掠过，扯过了几片薄云，但薄云不一会就消散了。

探险队选择3月份动身是有一定道理的，因为这时冬季已经过去，夏季还需好长一段时间才能来临，东非的气候有着明显的规律性，雨季是从1月到2月，而5月-10月则以东北风转西风为主，夏季又酷热难耐，因此，3月份是最适合探险的季节。

本来，加贝斯没有港口，在很久以前只有个叫特努波小湾的地方，但也由于淤沙堵塞很少有船能靠上前。这个小湾，也就是海湾，在盖尔甘奈群岛与洛托法日岛之间形成半圆形，同时这个海湾也令格兰特号航海者头痛，因为在这地方失事的船很多。

探险队分成三部分，几个北非骑兵护卫着德沙雷先生和阿尔迪冈上尉在最前面，中间由尼科尔中士长押运探险物资与粮草，最后面组成后卫队，是维埃特中尉指挥的小分队。这次探险是为了看一下鲁代尔上尉开凿运河的情况。首先需要勘测的是拉尔萨，还有迈勒吉尔盐湖，勘测只能按部就班地进行，需要从这个绿洲到那个绿洲，也必须从阿尔及利亚到突尼斯群山和高原南部。在这十余天里要走完400公里的行程，德沙雷先生每天都要工作12个小时以上。

“我们不是来创造的，”德沙雷先生说，“准确一点说，我们是来考察前人留给我们的……”

“我完全同意您的观点，可敬的工程师，”阿尔迪冈也热烈地回应着工程师，“而且，杰里德地区确实需要改变一下现状，我能在这改变以前，看它一眼我感到很高兴，但不知是否值得交换？”

“这是不容置疑的，上尉，到时你自会看见……”

“这需要许多年吗？”

“哦！不，很快您就会发现这荒漠地带被繁华的商业市场所代替，那时……”

“这是它的诱人之处，我亲爱的朋友……”

“完全正确，……可这大自然的风光能使人沉醉……”

“哦，恰如你所料，应值得怀疑，”阿尔迪冈回答道，“特别是那些对大自然热爱的人对这巨大的改造能否接受……”

“好啦，不要再顾忌这些啦，我的上尉，由于地中海海拔要高出撒哈拉海的海拔高度，所以我准备把这里改造为滨海，要像本来就存在似的。”

“可以看出，现代科学家们非常大胆，如果任凭他们改造地球，他们也许会拿大山填大海。那样的话，地球会变得非常平滑，我想那一定会便于修铁路。”上尉微笑道。

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德沙雷先生与阿尔迪冈上尉是从不同角度看这个问题的，但这没有妨碍他们成为好朋友。

驼队从这最后一片绿洲起身，沿着梅拉干涸河向上游行去，最后，来到脊状隆起的干旱地。新建的运河正是从这一地区延伸开去，这里也是最需要劳动力的地方。尽管地处遥远，报酬又不是很高，撒哈拉海洋公司仍聚集了不少阿拉伯人开凿运河，只不过图阿雷格人及另外几个游牧部落不肯参加这项工作。

德沙雷先生一边走，一边观察，还不时地记录。“这儿的山坡坡度及河床都要进行修整，以使它达到计算的宽度、深度，这样才能获得足够的流量。也只有这样才能使水充满盆地，获得较快的流速，才能补充流失的水。”

“综合所有的因素，运河要达到多宽才可以呢？”阿尔迪冈上尉问。

“不是很宽，只要求在25米以上，”工程师回答道，“这是不应该改变的，剩下的只有靠水本身的力量，把它拓宽，这也能达到80米宽，正如你今天所看到的。”

“有理由相信这点，亲爱的工程师，向撒哈拉迈勒吉尔盐区注水是早晚的事……”

“这一点不用怀疑，另外，我们将利用水的力量把沙子冲掉，这样水的流量将会大大增加。”

第一天完成了对两段运河的勘测工作，还算顺利。德沙雷先生对每一处河道都进行了全面的检查，直到晚上5点钟的时候，阿尔迪冈上尉才令探险队停止前进。

运河北岸一小片椰枣树被选作了探险队的宿营地，树林旁边有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流过，骑士们把马都牵到了小溪附近的一块草地上。

骑士们熟练地把帐篷支了起来，收拾完毕，大家坐在树荫下享用晚餐。德沙雷和两位军官由工程师的仆人弗朗索瓦来服侍，他们享用的是肉和蔬菜罐头，这些是从加贝斯带来的。驼队的粮食能保障几个星期的供给，这些能从突尼斯及阿尔及利亚的小镇还有盐湖附近购得。

尼科尔中士长是个很有办法的人，他带领手下把两辆四轮马车放在树林入口处，利用它们很快把帐篷支好。同时，尼科尔在行军途中又是个喜欢搞笑的人，而他的这些笑话往往又引起皮斯塔什下士大笑不止。尼科尔中士长凡事总先想到他的老伙计“争光”，而“争光”对这第一天的行程感到很满意，这从它仰天长嘶一声中可以看出来。

夜晚阿尔迪冈加强了对营地的警戒，山区的夜晚很是宁静，只是偶尔被几声来自牧区的狼叫声所打破。

一夜很快就在人们的熟睡中过去了。

营地所有人在5点钟准时起床了，工程师的仆人弗朗索瓦照例在吊在帐篷木桩上的小镜子前刮胡子，大家把东西收拾了一番，上路了。驼队行在崎岖的河岸上，并不时交错行进，这地区的地势已不如加贝斯脊状隆起的那部分高了。驼队行在崎岖的河岸上，并不时交错进行，这地区的地势已不如加贝斯脊状隆起的那部分高了。而且土质比较疏松，由一些柔软的土和沙子构成，这样的河岸是经不起河流长久的冲刷的，它会在水流的作用下愈来愈宽，这会大大缩短水注满盐湖的时间。但从整体上看，大部分河床还是比较坚实的，只是突尼斯大咸水湖地区的地层要比小沙洲沿岸土层柔软一些。过了加贝斯绿洲，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荒芜之地，这个地区也只能以几片椰枣林和一丛丛的细茎针茅为财富。

其实，这天探险队一直是在沿着运河向西走，最后要通过一个叫费杰迪的凹地而到达拉哈马镇，在拉尔萨最东边也有一个拉哈马镇，但它们是完全不一样的。

在3月18日这天，也就是出发后的第二天，在完成对两个路段的勘测之后，阿尔迪冈上尉来到拉哈马镇为探险队找宿营地。

这地区居民的房屋都没在了绿洲中间的位置，并且四周用土墙高高地围了起来，为的是抵抗游牧民族的袭击，同时也为了对抗非洲大型野兽的入侵。这镇里大约有几百名住户，其中有一部分还是法国移民。要塞控制在当地人的士兵手中，对北非骑兵的到来，居民们热烈欢迎，北非士兵被安排在一个阿拉伯人的家中过夜，而工程师和两位军官被一位同胞接到家中作客。

阿尔迪冈上尉问这位同胞是否发觉现越狱匪首阿迪亚尔在这地区出现。这位同胞告诉阿尔迪冈上尉，阿迪亚尔没有在拉哈马镇及其附近出现过。这些迹象好像表明越狱后的阿迪亚尔没有逃离阿尔及利亚盐湖地区，他可能在南部他的同胞图阿雷格人那里隐藏起来。但据一个刚刚从托泽尔返回的拉哈马居民说，杰玛曾在这一地区出现过，但后来又失踪了。其实那日阿迪亚尔从监狱逃出后，与杰玛匆匆地见上一面后，跟着他的同伙奥来伯和哈里克骑着马从一个杰玛也不知道的路上逃走了。

第二天阴天，阿尔迪冈辞别拉哈马人又上路了，一连走出了60余里的路程，而这到费杰迪只走出了一半，还需一天的行程。傍晚，探险队在盐湖附近安营扎寨。

探险队离拉哈马镇越来越近，而工程师离运河越来越远。就在到达拉哈马镇的最后一天的上午，工程师又在运河进入盐湖地带的地方，折回到运河。这段费杰迪凹地足足有185公里长，标高仅为海拔15～25米不等，由于这段土质较松，故挖掘不会太困难。探险队最后几天行军在运河河岸，这些地段的土层也不够硬度。

把这一地区称为咸水湖或盐湖是再正常不过的了，譬如，杰里德和费杰迪这两块地盘，就没存下一点水，连它的最凹的地方也是如此，这也正是德沙雷工程师骑马赶上来向阿尔迪冈上尉、维埃特中尉问的事情。

“我们现在虽然看不见水，但我敢肯定，水与我们之间仅是由这层薄而硬的盐层相隔离，这是地质构造的结果，难道你们没发觉马蹄声有些异样，就像走在拱形物的背上一样。”

“一点不错，”中尉回应道，“我担心，地面能否突然塌陷……”

“是应该提高警惕，”阿尔迪冈也说道，“我已经向咱们的人告诫过，要注意凹地下面的水突然涌上来，在有些凹地，水会从一些细缝中射出来，能达到马肚的位置……”

“哦，对了，以前曾发生过这样的事，那是鲁代尔上尉在勘测这个咸水湖时发生的，一个驼队正走在咸水湖凹地时，地面突然塌陷，以致于整个驼队都掉进去了。”

“这真是很奇怪，既不是海，又不是湖，也不是真正的陆地，那它是什么？……”中尉说道。

“哦，不，也许在拉尔萨、迈勒吉尔会碰到杰里德不曾有过的事情。”工程师说道，“这里不但会有隐藏在下面的水，也会有低于海平面的盐湖水。”

“我可敬的工程师，”阿尔迪冈上尉说，“很可惜是不是，这里的盐湖不具备这样的特点，而只能靠把加贝斯的水引到这里，可以预见在不久这里就能航船了。”

“这很遗憾，”德沙雷说道，“工程的期限由于新海面积的扩大而不得不无限延长，海面积由原来的7200平方公里一下子激增到720000公顷，查看一下地图，我们将发现费杰迪和杰里德的面积是远远大于拉尔萨和迈勒吉尔地区，也就是说迈勒吉尔地区会保留一部分地区不被淹没。”

“可是，我们毕竟是走在一块有危险的土地上，由于水长时间的侵蚀，土表会变得疏松。还有地中海由东向西入侵该地区，谁敢保证，土壳不会突然发生变化，而使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南部变为一片汪洋……”

“看，我们的中尉想像力多丰富，”上尉反驳说，“他也许看阿拉伯幻想故事看得太多了，以至于思维太超前了……”

“我既不赞成，也不反对，这个问题只有依据确凿的事实，精确的测量，还有科学的推理才能得出结论。我个人也觉得，这地区土壤情况非同一般，绝对不能排除偶然性。但在此之前，我们只能继续我们的撒哈拉海工程计划。”

以后的十几天，探险队完成了对利马涅、塞夫梯米、布阿达拉这些位于费杰迪和杰里德之间的地段的勘测任务，也就是说结束了对第一运河的考察后，在30日晚回到托泽尔。

托泽尔和奈夫塔

就在探险队留宿托泽尔的那天晚上，尼科尔中士长对皮斯塔什下士及工程师的仆人弗朗索瓦说：

“你们知道吗？我们现在是住在著名的椰枣之乡，也就是平时上尉总提到的‘椰枣园’，这里……”

“对，对，”皮斯塔什下士连声应着，“不但这儿有椰枣，加贝斯和费杰迪也能采摘得到，这些枣一定产自同一棵树，是不是，弗朗索瓦先生？”尼科尔中士长和皮斯塔什下士转向工程师的仆人弗朗索瓦，人们之所以这样称呼他，是因为他愿意让别人这么叫他。

“我对这个问题没有兴趣，”他神情严肃地回答道，边说边用手摸了摸刚刮完胡子的下巴，“我们诺曼底人对这种果实不感兴趣，只有阿拉伯人对它们感兴趣。”

“哎，您怎么能这么说，弗朗索瓦先生，”尼科尔激动地喊道，“什么？只有阿拉伯人对它感兴趣？你信不信，我用椰枣可以换梨、香焦、苹果以及葡萄？……”

“可也是，你们太不应该瞧不起椰枣……”皮斯塔什说道，同时用舌头舔了一下嘴，“是怎样的果实呢？那果实皮薄肉美，吃一口甜进心里，那简直就是世上最甜最美的果实，我们的祖先可以不受苹果的诱惑，却不能不受椰枣的诱惑。”

“一定是这么回事！”皮斯塔什下士附和着中士长说道。

“弗朗索瓦先生，”中士长接着说道，“不是我一个人这么看杰里德和托泽尔的椰枣。事实上，阿尔迪冈上尉、维埃特中尉，他们同我一样，有着相同的见解，甚至于‘争光’和‘切红心’……”

“什么？”弗朗索瓦先生惊异地说道，“您的马和狗？”

“不错，它们也都爱好椰枣，就在还没到达椰枣园的时，它们就已经闻到椰枣那独特的香味了，现在它们正在品尝……”

“既然这样，中士长先生，我，皮斯塔什下士与您一同品尝这难得的美味。”

事实上却是如此，尼科尔中士长并没有夸大其辞，托泽尔的椰枣久负盛名，这地区共有200000多株椰枣树，能产8000多斤椰枣。椰枣是托泽尔的主要财富，它能召来大批的驼队，并能招来许多的羊毛、树脂、大豆、小麦等好多东西。

这下，我们该理解了这个地区的居民为什么会强烈反对这个内海改造工程，因为大海淹没盐湖地带产生的潮气，将严重影响到这个地区椰枣的质量。椰枣的上乘完全取决于这里干燥的气候，如果实施了内海改造工程，这里的椰枣就和加贝斯湾或地中海的椰枣毫无二样了。

这些忧虑能否得到证实？然而，对内海改造各方面的意见难以取得一致，就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的土著人来说，内海改造将会严重损害他们的利益，他们当然要大加反对。

可以肯定地说，不是托泽尔的椰枣和美丽的绿洲引起了德沙雷的好奇心，是运河引起了他的好奇心。而阿尔迪冈上尉和维埃特中尉却对这里的红褐色建筑及街道、房屋的构局感到非常新奇，还有一些美不胜收、风格独特的绘画也引起了他们的极大兴趣，却对那些罗马人的遗迹视而不见。

第二天清晨，北非骑兵也在阿尔迪冈上尉的准许下上街游览了，但必须在中午和晚上点名时返回，并且行动上不要过于随便。原因是内海改造所造成的对该地区盐湖的淹没而引起的杰里德区定居的部落或游牧部落产生的过激行为或报复行动。

就在清早，中士长尼科尔和下士皮斯塔什就出去了。而他的老伙计“争光”则没有随主人一同出去，而是留在马厩快活地吃草，它的好朋友“切红心”围绕它身边蹦蹦跳跳。

在达埃尔贝伊府前，居民聚集的地方有个市场，这个市场上的摊位一家接着一家，商品也是五花八门，这些都是商队从遥远的绿洲运送过来的。工程师、上尉、中尉及副官士兵们在这里不期而遇。

中士长和下士抓住机会一连喝了几大杯棕榈酒，这种棕榈酒当地人管它叫“拉格蜜”，人们只要切断棕榈树冠，或者只需割几个小口子便会有这种汁液流出。

“皮斯塔什下士，注意不要喝多了，这种酒虽然是好东西，但后劲很足……”

“不，中士长你错了，它没有椰枣酒劲大，”下士颇有见地地说道。

“我知道，它没有椰枣酒劲大。”尼科尔又说，“可是我怎么觉得腿有点软，头很沉呢？”

“没事的，中士长，你看那些阿拉伯人同咱们一样！”

确实有几个阿拉伯人喝多了，从市场里面晃晃荡荡，一步三摇地走了出来。这种醉酒的样子，看了令人生厌，这引起了下士的感悟：

“中士长，伊斯兰教规中禁止教徒喝酒……”

“对，你说得很对，皮斯塔什下士，可是我又觉得拉格蜜不算酒，连《古兰经》也不认为拉格蜜是酒，所以……”

“对，狡猾的阿拉伯人就钻了这个空子……”下士接着说道。

晚上，德沙雷先生、阿尔迪冈上尉及维埃特中尉被托泽尔城防司令官请到了卡斯巴大厅，城防司令官就工程现状、形成的好处及各界对比的态度，这样讲道：

“土著人对撒哈拉海建成后能给地方带来益处表示怀疑，阿拉伯人也同士著人一样坚决反对改造杰里德地区，他们对我讲的道理置若罔闻。在他们看来，气候的变化将严重影响到他们的棕榈林，但事实上与此恰恰相反，最有权威的学者也对这点深信不疑，他们一致认为，通过改造得到的好处要大大超过所失去的……”

这时，阿尔迪冈上尉问道：

“阁下，这种意见一定是来自定居的部落，而非游牧部落，对不对？”

“完全正确，”司令官回答道，“游牧部落早已迁移别处了，再说所有图阿雷格人具有暴力倾向，但力量与数量也在急剧缩小，更多的卡非拉人来往于杰里德进行贸易交往，但不时也有抢劫的事发生。图阿雷格人要想维持他们的老本行，也只有把他们原始的行业发展为海上抢劫业，但他们很快会束手无措。这些图阿雷格人向定居的部落宣称，如果你们放弃了祖传的生活方式，你们将遭到灭顶之灾。在他们的鼓动下，定居部落疯狂反对任何形式的改造，他们根本不去想撒哈拉海带给他们的好处，他们眼中只有巫师所描述的种种灾难。”

司令官没有从阿尔迪冈等人那里得到任何有价值的新闻，而阿尔迪冈也没料到探险会在杰里德内部受到冷落，同时也担心，拉尔萨和迈勒吉尔地区的居民是否会发动暴乱！

“好啦！这个问题我来回答，”司令官说道，“只有图阿雷格人和几个游牧民族发动了几次单独袭击，还没发生对运河有严重威胁的事。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他们也许在等待时机，等待工程真正动工，或工程完成以后，他们才采取更为强大的破坏措施或有力打击……”

“什么样的破坏措施？”德沙雷先生问道。

“德沙雷先生，别忘了他们也会聚集成千上万的人，把你们千辛万苦弄走的沙子重新抛回运河，或者阻截一小段运河，再或者用人力阻截河流……”

德沙雷是这样回答司令官的：

“他们想用人工的方法对付天然的运河是不可能成功的，也就是他们要填掉那么宽的运河是不现实的。”

“可他们有充裕的时间完成此事。”司令官反驳道。

“不，司令官你错了，”德沙雷先生说，“我从实际考察中发现，凭借现在我们所拥有的庞大劳动力和现代的大型机器，引水注满拉尔萨和迈勒吉尔这两块盆地，将不再用那么长时间，也许5年时间就已够……同时，流水会自动拓宽河道。谁也不能保证几年以后托泽尔会不会成为一个海港，继而可以通过拉尔萨与拉哈马再度连接起来。”

从德沙雷滔滔不绝的话语声中，所有人都看出这位工程师对工程仍抱有极大幻想。

接着，阿尔迪冈上尉向司令官询问逃出加贝斯监狱的图阿雷格人首领阿迪亚尔有没有在绿洲露面，杰里德地区的人是否知道阿迪亚尔又重获自由。阿尔迪冈上尉这么问的目的是害怕阿迪亚尔煽动阿拉伯人暴动来反抗工程计划。

“关于这个这问题，我的回答是阿迪亚尔从监狱逃脱的事已传遍绿洲，您阿尔迪冈上尉抓捕他的消息也已人皆尽知，但是没人看见阿迪亚尔在托泽尔露面，但有人看见阿迪亚尔顺着连接拉尔萨和迈勒吉尔的运河方向逃走了。”

“司令官先生，这消息可靠吗？”上尉问道。

“可靠，上尉先生，因为消息来自开凿运河的那些人中的一个，他们做为工程的守护者和监视者，总是希望行政部门答应他们某些头衔。”

“那么说一定是那些已完成了的工程，”德沙雷先生说道，“是应该好好看护那些工程，它们之所以引来图阿雷格人的破坏，是因为它们的存在令他们痛心。”

“这怎么说呢？”司令官问。

“是这样的，淹没迈勒吉尔比淹没拉尔萨对他们的刺激大，因为前者会淹没一些很重要的绿洲。所以他们才会对这段运河经常袭击，而我们也要保护好这段运河。”

“不管怎样，我们都要加强对拉尔萨之后的河段的保护……”中尉说道。

“放心吧，我们既然能抓住他们的首领一次，也就能抓住他第二次，并把他移交军事法庭，我保证，决不会再发生加贝斯越狱事件。”

“希望如此，但此事越快越好，”司令官说道，“因为这个图阿雷格人的首领对游牧民族有着巨大影响，他甚至能煽动整个杰里德地区的人造反。新海的好处真大，可以把迈勒吉尔地区的几伙罪犯一一除掉。”

4月1日，天气阴沉，但探险队还是离开了托泽尔。

在低纬度地区，这样阴沉的天气或许会引起一场大雨，但在突尼斯这一带，却并不见得，而且厚厚的云层，还可以减轻太阳对人体的灼伤。

探险队先沿着拜尔库克河的陡峭河岸走，接着又穿过许多借助古老建筑而搭起的桥。继续向西行，呈现眼前的是一望无际的灰黄色草原，在这座草原里没有高大的植物，只有一些长着长长叶子的、当地人管它叫“德里斯”的草本科植物。

从清早行军，直至日落宿营，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在白日行军中，曾见几伙阿拉伯人沿运河北岸向奥来斯山脉行走，阿尔迪冈上尉没有与他们打交道。

次日清晨，探险队朝奈夫塔方向行走，同昨天一样，空气依然沉闷。探险队已逐渐走出昨天走的那块荒凉的草原，来到一片绿洲的边缘。这片绿色的草原上长满了细茎针茅，也出现了蒿属植物，在其间还有一道道小溪蜿蜒流过，一片片补血草和牵牛科植物的蓝白色花鲜艳夺目，一丛丛洋槐林在远处耸立。

这片绿洲随处可见的动物是羚羊，它们飞快地从身边掠过，一眨眼功夫就消失不见。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猕猴、水牛、长角岩羊等。“切红心”与“争光”对此兴奋不已，特别是“切红心”，对不时跑过的猕猴狂吠不已。

在这一地区有着极其可怕的狮子，它们的袭击常令人不寒而栗，所幸的是，自运河开工以来，它们逐渐被驱赶到了阿尔及利亚边界。

又过了平安一夜，天刚一放亮，探险队又上路了，并依然向西南行军，在这天下午，探险队到达了奈夫塔。

德沙雷先生与阿尔迪冈上尉一致决定，探险队继续行军，不在奈夫塔停留休整，只是在那里度过下午的最后时刻和夜晚。这样，探险队自3月17日从加贝斯出发到4月3日这天到达奈夫塔，共行了190公里的路程，人马都不觉得疲乏。他们打算第二天就走完工程师规定的到达拉尔萨盐湖区剩下的那段距离。

无论从地区观点还是从土壤性质上来说，奈夫塔的植物与托泽尔的植物截然不同，还有奈夫塔的住宅形式属于卡斯巴式的布局，镇中居民很少，只有8000多人。

探险队受到了法国人和当地居民的热烈欢迎，并且探险队成员大多住上了镇里最好的房子。这其中包含了奈夫塔人的一点私心。因为奈夫塔的经济会由于运河的开发而致繁荣，而且奈夫塔有可能变成新海岸边的一座城市。所以，奈夫塔居民才抑制不住地向承建撒哈拉海的法国公司的工程师们献殷勤。

虽然奈夫塔居民如此热心，但探险队也只能留住一晚，第二天又要登程上路。另外，阿尔迪冈上尉听说第二条运河的开通会极度刺激迈勒吉尔地区附近的居民，使阿尔迪冈不得不小心行事，且忧心忡忡。

第二天，探险队早早起床，收拾完毕，然后吃罢早饭又登上行程，那时天刚蒙蒙亮，探险队从奈夫塔到拉尔萨，已穿越了运河13公里。

一路上平安无事，当探险队到达盐湖运河的小湾处时，已经是晚上6点钟了。

拉尔萨盐湖

这一夜，探险队选沙丘脚下选为宿营地，这里像这样的沙丘有很多，但没有任何高大的植物，属于沙漠区域。

帐篷很快被支起来了，四轮马车上装满了奈夫塔的补给物，这些补物很充足，足够探险队用好多天。德沙雷先生还骑马沿拉尔萨兜了一圈，发现那里水草丰美，不像这里贫瘠荒凉。

第二天，德沙雷先生和阿尔迪冈上尉及维埃特中尉走在探险队前面，“切红心”却在他们前面东跑跑西窜窜，不时惊起一些不知名的野鸟从人们头顶掠过。探险队沿着盐湖凹地的堤岸走，这些堤岸很高，有点像加贝斯脊状隆起的外沿，水面不可能扩展并越过这些堤岸，所以杰里德南部是安全的，不必担心被大水淹没。

这也正是考察这段运河的目的所在，因为如果这儿的滨海地带抵挡不住新海之水的袭击，大水势必将漫过该地带，进而侵占临近地区。正是因为这样，探险队才沿盐湖地带一个接一个的沙丘底部向西行走，德沙雷先生认为最好的情况就是第一条运河从加贝斯湾引入拉尔萨的水，要安全装在规定的界限里。拉尔萨盆地的地表泛着刺眼的强光，那光酷似对折的银叶、水晶叶、樟脑叶，致使探险队成员必须戴墨镜来保护眼睛，以避免在撒哈拉炽热的太阳照耀下发生经常性的眼炎。尼科尔中士长甚至为他的老伙计“争光”配了一副结实的圆形眼镜，可是当“争光”戴上这样的眼镜时，反而看不清前面的路了。

这儿的盐湖地带有自己独特的特点。在夏季，由于炎热的缘故，这些湖干涸了，但依然有一些水渗到沙子下面，而上面则隆起了一个个包包，就像一块布满田鼠窝的田野。在盐湖地带深处，工程师告诉两位军官盐湖红色石英沙是由硫酸盐所构成。另外还告诉两位军官，这里能提供丰富的石膏和盐。

这时，阿尔迪冈上尉发现有一支阿拉伯人的骑兵队正在穿越盐湖地带的盆地，可是在阿尔迪冈带人接近他们时，他们却飞快地策马逃走了。

他们在那儿还发现有一群羽毛红蓝的火烈鸟，那羽毛颜色有点像一种制服的颜色。“切红心”猛扑上去，却无论如何也撵不上这些善飞的禽类。

没撵上火烈鸟，却又惊起千万只杰里德地区的麻雀腾空而起，四散飞去。

在拉尔萨，探险队很快就找到了宿营地，但是，这要是在凹地中心地带则不能这么轻易找到。然而，当地中海的水被引过来以后，这个盐湖会完全泡在水里，只有迈勒吉尔那些高出海平面的地方，还会有部分露在外面。在拉尔萨像这样的绿洲一个接着一个，并且每个绿洲居住的人多少不等，在这些绿洲里，土壤极其肥沃，棕榈树和其他树种也为数不少。遗憾的是，这样的绿洲很快过去了，代之而来的是一些由砾石和沙子构成的荒漠。

但是也不能放弃对它的勘测。这儿的阳光特别毒辣，天空偏又少云，酷热无情地折磨着在沙丘上行走的探险队。这些无畏的探险队员最终适应了这烈日炎炎的气候，德沙雷先生也由一个白皙的法国人变成了一个具有青铜色皮肤的非洲人。这边的危险地段在盐湖地带的“霍夫拉”，这个地段土层疏松、柔软，人走在上面有时会陷入流沙里面，确实危险万分。探险队员们小心地行走着。

“这儿确实需要小心，”德沙雷先生反复告诫说，“这儿跟突尼斯咸水湖那段运河一样。”“可实际上，鲁代尔先生在勘测拉尔萨和迈勒吉尔时已遇见了这种麻烦，难道你们没听说过他有时会陷进没至膝盖的盐沙里吗？……”上尉说道。

“确实如此，”德沙雷先生加以肯定，“这些低凹地布满了洞，而且洞相当深，有的连探测器也无法探测到底，所以常会发生一些意外事故，鲁代尔上尉在进行一项勘测时，就发生了一件一个骑兵和他的坐骑掉下洞的事故……”

“所以，我们要加倍小心，”上尉说道，“大家一定要严格遵守纪律，我的人禁止离开沙丘，除非遇到特殊情况，如……，我还担心‘切红心’到处乱跑，万一……”

“要是发生那样的事，尼科尔会多么悲伤啊！”维埃特中尉说道。

“要是‘争光’发生意外的话，他定会痛不欲生。”

“还有，这两个动物之间有一种特殊感情。”工程师插嘴道。

“是很特殊，”中尉说道，“它们不像奥来斯特和皮拉德、尼苏和厄里亚尔、达蒙和皮西亚、阿希勒和巴特劳克勒是同类，而是两种不同的动物。”

“而您，可以做为一个单独体而加入到里面，我的中尉，”阿尔迪冈上尉提示道，“因为尼科尔中士长与‘争光’、‘切红心’已结成了牢不可分的整体，那么，您只有作为一个单独体加入。”

由于盐湖地带土壤疏松情况确实像工程师所说的那样，因此探险队选择了穿越迈勒吉尔、拉尔萨和弗杰迪地区这一路径。

这一路径的选择便使探险队少走了许多路，而且这段路又比较好走，不用求助于杰里德地区的向导，自己就能够避开危险的沼泽地。

探险队自从从加贝斯动身起，还从未碰到过一个从比斯克拉到小沙洲湾载运物品进行贸易往来的卡非拉人，但是却碰见了一伙去奈夫塔、加夫萨、托泽尔和拉哈马等下突尼斯城市的驼队。阿尔迪冈上尉与他们进行了联系。情况是这样的：时间是在下午3点钟，阿尔迪冈上尉和他手下的北非骑兵依旧走在烈日炎炎之下，他们是朝着拉尔萨西端方向走，离拉尔萨西端已不算很远了，越往西地势越高，沙丘的立体感也越强。

走到高处，看到了西北更广阔的领域，盐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一块砾石似乎都变成了闪光点。在左边，新开凿的第二运河把拉尔萨与迈勒吉尔连接起来。

工程师和两位军官从马上下来，把缰绳交给了身后的护卫。

时间不长，整个探险队都聚集在沙丘的平台上，这时，维埃特中尉伸手道：

“看，前面盐湖地区好像有一支队伍在活动……”

“真的，像是一支队伍……可又像一群野兽。”上尉说道。

“离这太远，一时看不清楚。”工程师说道。

是的，距他们大约有三四里的地方的上空尘土飞扬，似乎有一些猛兽在向杰里德地方奔跑。

这时，“切红心”对着那个方向狂吠不止，它的主人尼科尔中士长喊道：

“快！‘切红心’快去看看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切红心”听到主人的命令，马上挺起身躯，抖着鬃毛就要窜出去。

“不要急，慢慢来。”中士长叫住了“切红心”，这团尘雾越来越近，但仍然很难看清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或许是一支庞大的驼队，也有可能是躲避某种危险而穿越这一带的兽群。

烟雾更近了，但仍然无法看清，这时，突然从这团烟雾中传出几声爆炸声。

就在这时，“切红心”又狂吠起来。

“是枪声！”维埃特中尉喊道。

“一定是某个驼队正同大群野兽搏斗……”德沙雷说道。

“应该说是同抢劫者搏斗。”中尉分析道，“爆炸声有反应……”

“上马！”上尉简短地发出命令。

不一会儿，北非骑士就在两位军官的带领下冲到了拉尔萨岸边，向出事的地点扑去。

虽然把护送探险队的士兵轻率地投入这场真相不明的搏斗中，显得不够稳重，而且有着极大的危险性，但上至阿尔迪冈上尉，下至普通北非骑兵却不顾自身安危去抢救危难者，连“切红心”也挣脱了主人的掌握。阿尔迪冈上尉率领的北非骑兵离开了沙丘边缘，飞奔盐湖地区。

三四公里的路程对于这些训练有素的北非骑兵来说，实在不算什么，十分钟的时间，救援者就冲到了出事地点。

阿尔迪冈上尉一看便知其中发生了什么事。

情况是这样的：一个由20人及100只骆驼组成的驼队，五天前从迈勒吉尔以北的泽里拜绿洲出发，沿托泽尔方向到达加贝斯。驼队在盐湖地段耽搁了一些时间。所以，他们加紧了行程，骆驼驮着成袋的椰枣走在前面，而多数人跟在后面驱赶着牲口。

在进入拉尔萨以前，驼队没发生任何事，就在驼队刚刚到达拉尔萨最西端，正要在一个资深的老向导的带领下穿越拉尔萨时，由一座沙丘后面转出60名骑马人，这伙人准备抢劫这支驼队。他们或许让牵骆驼的逃跑，也有可能屠杀他们，或把他们赶到杰里德几个遥远的绿洲，这样做的目的是使人无法知道发动袭击的肇事者。

驼队的人进行了无谓的抵抗，他们用长枪、手枪来反抗抢劫者，但由于抢劫者人多，10分钟后，卡非拉人失败逃去。

这就是不久前阿尔迪冈等人听到的爆炸声。就在这时，这些抢劫者也发现卡非拉人来了救援者。

趁此，阿尔迪冈上尉大喝一声：

“进攻！”

卡宾枪迅速从北非骑兵的背上转到手上、肩膀上，北非骑兵向抢劫者发动了进攻。

至于探险队的车队则被停在后面，待骑兵们解决了抢劫者，再回来接它。

抢劫者措手不及，另外，他们也没勇气和力量抵抗阿尔迪冈上尉所率领的训练有素的北非骑兵，他们在北非骑兵还没发动之前就仓皇向西北方向逃窜而去。

但为时已晚，近百余只枪已响起来，许多匪徒应声而倒，没冒什么危险就抓住了他们。

虽然战斗很快结束了，但尼科尔到处宣扬“切红心”经受了炮火的洗礼，只因为他看到了“切红心”的头在左右摆动，就下结论说是一颗子弹从它耳边穿过。阿尔迪冈没有让手下士兵追击逃跑的匪徒，因为这些匪徒骑着马疯狂地逃向一座郁郁葱葱的大山，很快便会消失，另外，这些匪徒一时半会不敢转回来，这些向东去拉尔萨的驼队不会再遇上他们。

卡非拉客商非常感谢阿尔迪冈等人，说要是没有他们的援助，骆驼及货物早已落入劫匪之手了。德沙雷先生向卡非拉人的首领询问事情的发生经过以及在什么情况下受到伏击的。

“你们知不知道匪徒是些什么人？”上尉问道。

“我们的向导说他们是一伙图阿雷格人。”首领回答道。

“可是有人说图阿雷格人在杰里德东部，而非西部。”工程师说。

“只要有驼队，劫匪就少不了……”维埃特中尉道。

“也许这儿变为一片大海，才能免除这些罪恶的事情。”工程师又说道。

接着，阿尔迪冈上尉问卡非拉人首领，是否阿迪亚尔越狱一事已传开了。

“不错，上尉，这事已传播几天了……”

“有没有人看见他在拉尔萨或迈勒吉尔附近出现？”

“没人看见，上尉。”

“这次抢劫可不可能是他主使的？”

“这一点，我也不能确定，”向导说道，“我虽然认识他，并能认出他，但……，也许这些匪徒过去听他指挥……真感谢你们，假如没有你们……”

“现在没事了，你们可以放心大胆地赶路了……”工程师说道。

“我也这么认为，”首领说道，“这伙匪徒得三四天才能回到西部某个镇，而那时我们也到托泽尔了。”

就这样，卡非拉人头领把自己的驼队重新整理一番，除了几个轻伤的卡非拉人之外，驼队没有任何损失。卡非拉人在向阿尔迪冈等人表达了最后的谢意后，赶着骆驼重新登上了征程。

在驼队走远以后，德沙雷先生和两位军官聚在一起，他们需要讨论一下刚刚发生的事，他们对此很担心。德沙雷先生说道：

“看来，阿迪亚尔在这个地区。”

“这原也在我们意料之中，”上尉回答道，“真希望早日完成内海改造工程，这样才能把这些罪犯除掉。”

“遗憾的是，得要几年时间，加贝斯的水才能充满拉尔萨和迈勒吉尔……”中尉说道。

“没人知道。”工程师说道。

第二天夜里，探险队的营地没有受到图阿雷格人的袭击，他们也没在附近出现。

最后，探险队到达了联结两个盐湖的第二条运河的源头。

第二条运河

第二条运河连接着拉尔萨、迈勒吉尔和杰里德盐湖，其长度只有第一条运河的1／3。

同时，开凿第二条运河也不像开凿第一条运河那样费时、费力，施工也要在开凿第一条运河之后。

工程一旦确定，德沙雷先生也须绕盐湖兜一圈，他的考察工作也算完成了。

当探险队抵达拉尔萨的尽头时，德沙雷先生却发现这地段竟没有公司从比斯克拉派来的工程师和工人。

“难道出什么事了？”这不免让人有点担心，这种担心特别是在图阿雷格人袭击驼队以后变得更加强烈。

“计划有所变动？工程师未能如期到达？还是……”

“这一段工程没结束吗？”阿尔迪冈上尉打断了德沙雷先生的沉思。

“哦，已经结束了，”工程师回答道，“根据实际上的情况，把挖掘初步定在了低于海拔的迈勒吉尔……”

“可您为什么对这里没人感到吃惊万分呢？”

“哦！是这样，在我看来，这里应该有许多监工派来欢迎我的人，他们没理由滞留在比斯克拉克或迈勒吉尔。”

“但他们不在，您怎么看？”

“事实上，我也解释不了，”德沙雷先生说，“也有可能是运河发生了意外使他们一时走不开……”

“对，也许是这个原因。”阿尔迪冈上尉说道。

“没关系的，您察觉到了我的烦恼，并为我没等到我要等的人而感到忧虑，谢谢你，上尉。”

“当我们在为宿营做准备时，你可以在旁边继续思考。”

“好的。”工程师回答道。

尼科尔中士长被叫来了。他原领命带兵在运河的棕榈树里休息。树林旁绿草青青，一条小溪蜿蜒流过。

尼科尔中士长领命赶紧指挥北非骑兵搭建营房。

而工程师与两位军官，趁太阳还没落山之际，沿着运河北岸向上游走去。

这次徒步考察使工程师看到这个地方的河段已完全完成，并且处于完好状态。同时，连接拉尔萨与加贝斯湾两个盐湖的运河渠道的底部坡度也符合工程师的方案。

德沙雷先生和两位军官的徒步考察没超过1公里时，天已经快黑了，由于运河这一段荒无人烟，所以三人打消了继续前行的打算，向回去的路上走去。

尼科尔中士长成功地搭建起了一座帐篷，而弗朗索瓦也像往常一样正恭候在营房外准备伺候他们用餐。吃过晚饭，依然留了一个士兵在外巡夜，其余的人早早进帐篷休息去了。工程师与两位军官在饭前徒步考察时，三人均未发现有任何人，在他们眼中这儿只是一片荒凉，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当时有两个人躲在一丛沙丘角砾岩上浓密的茅草后面把三人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如果当时“切红心”在，它一定会发现这两个人。这两个人努力使自己不暴露出来，他们眼看着工程师三人在岸边走来走去。当工程师三人返回营地时不久，也就是夜幕刚一降临，这两个人慢慢靠近宿营地。

“切红心”及时发现了异常，并发出了犬吠声以示警，但中士长却制止了它的叫声，把它召回来睡在自己身边。

刚开始的时候，这两个人藏在了树林边。直到8点钟，天完全黑了以后，这两个人才靠近宿营地，对这支停在第二条运河入口处的分队进行侦察，想看看这支分队的真实情况。

他们已从阿尔迪冈上尉和维埃特中尉身上得知这个分队属于北非骑兵部队，但他们不知这个分队有多少人，以及向迈勒吉尔押送什么物资，所以他们才冒险靠近部队。

营地察看清楚后，他们先是越过树林，在草地上爬行慢慢接近营地，他们看见了堆放探险物资及粮食的马车，继而又看见了草地上的马匹。

就在他们更接近营地时，“切红心”发觉了，并向他们狂吠起来，二人吓得向来的方向跑去，跑了一会儿，没发现有人来追，这两人放心起来。其中一个说：

“依我看，这伙肯定是阿尔迪冈率领的……”

“对！就是他把阿迪亚尔……”

“还有另一位军官是谁？”

“是他的中尉，我知道。”

“而他们也一定会认出你……”

“而你敢保证他们从来没见过你？”

“对，我敢保证。”

“很好，这样我们可以趁这机会……，千万不要错过这一机会。”

“想象一下，如果我们帮助阿迪亚尔抓住这两个人。”

“放心吧，他们逃不了的。”

“可我们只看见他们中的三个人。”其中一个又说道。

“是呀，但从那个营地来看，他们的人不会多。”另一个回答道。

“那另外一个人是干什么的？……看样子他不像一个军官。”

“哦，他是那个可恶公司的可恶工程师，他们来这儿的目的就是在运河注水之前考察一下，但是当他们看到盐湖……他们就知道……”

“他们再也不能水淹盐湖了，”这两个人中一个高喊起来，“他们的改造工程将泡汤了，他们再也不能……，而我们那几百个忠诚的图阿雷格人将会……”

“可是，如何保证他们能准时来？”

“藏非克绿洲离这儿只有20余里，再说……还有，这小分队如果在迈勒吉尔停下来或者我们想办法留住他们。”

“这好像不太可能……他们不可能到更远的地方去。假如他们停在盐湖地带不走，那他们就是自寻死路，那他们就会在大水来之前统统死去。快，哈里克，跟上。”

“好的，我跟上来了，索阿尔！”

这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配合阿迪亚尔从加贝斯监狱逃出的图阿雷格人哈里克，另一个则是匪首阿迪亚尔的弟弟索阿尔。他们两人边走边说，很快消失在迈勒吉尔方向。

第二天，太阳已升起一小时了，阿尔迪冈上尉才带领探险队出发。探险队依然走在运河陡峭的北岸上。

工程师的仆人弗朗索瓦先生，新近又刮过胡子，他仍同住常一样，走在分队中间。现在他与下士皮斯塔什一问一答地聊着天。

“喂！弗朗索瓦先生，还习惯吗？”皮斯塔什下士用习惯的语调问道。

“还可以。”工程师的仆人用平静的语调回答道。

“对这次远行您有什么看法？”

“哦！我认为只不过是一场穿越一个稀奇地方的散步而已。”

“这个盐湖被水淹以后，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对，的确会发生变化的。”弗朗索瓦先生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那时，也许在我们走过的地方会有鱼在游来游去，或许还有船……”

“对，有鱼，而且什么样的都有，像鼠海豚、海豚、鲨鱼……”

“兴许还有鲸鱼……”皮斯塔什补充道。

“不，这儿不会有鲸鱼的，因为这儿的水不够深……”

“弗朗索瓦先生，据中士长说，拉尔萨的水有20米深，而迈勒吉尔的水有25米深呢！”

“可是并非每一处都这样，下士，像鲸这类水中的庞然大物，需要有足够的水，它们才能玩耍，才能自由地呼吸。”

“这要用很大力气吗，弗朗索瓦先生？”

“这要用一座高炉的鼓风机，或者是法国所有大教堂里的管风琴。”

看弗朗索瓦先生说得如此肯定，如此不容置疑，憨厚、忠诚的皮斯塔什信服了这个回答。

接着，弗朗索瓦先生边比划着边不停地说着：

“我现在好像看见了内海上的无数的轮船、帆船，它们从这个港口到那个港口。哦，对了，下士，您想知道我最大的希望是什么吗？”

“想知道，您说是什么？弗朗索瓦先生……”

“我最大的希望就是和工程师乘上新海上的第一艘船，游遍阿尔及利亚盐湖地区，我要看看这个由我们自己创造出来的大海。”

而实际上，忠诚的弗朗索瓦先生并没有把自己看作是撒哈拉海缔造者的一分子。皮斯塔什与弗朗索瓦先生的谈话到此结束，有了一个好的开始，就应有一个完美的结束。

探险队仍以平时的速度，即每天行两段路，每一段7～8公里行军，德沙雷先生认为，按这样的速度很快就会到达第二条运河的终端。另外，探险队还可以采取从迈勒吉尔的北岸或南岸的路径行军，这不影响德沙雷先生勘察整个海的周边的计划。

运河的第一部分可以穿过这一路段到达著名的埃尔阿斯鲁杰与7～10米高的沙丘之间的小凹地。

在阿尔迪冈上尉的命令下，尼科尔中士长领着几名骑兵走在运河两岸的1至2公里前面，而探险队其他成员则按正常速度行进。这地区很荒凉，准确一点儿说，是最近才变得荒凉的。探险队完成了这天的勘察任务后，停在小盐湖尽头过夜。这地方真是荒凉极了，附近没有一块绿洲，只有沙子和砾石。幸亏探险队的粮草准备得很充足。

另外，这地方虽没有河流，但有一些细小的溪流和泉水在流淌，这多多少少给了探险队一些安慰。

夜里很静，一轮明月也早早地爬上了天空，照得营地四周亮如白昼，这样，无论是索阿尔，还是哈里克都不能在这附近现身。而他们也并没现身，他们正研究对付阿尔迪冈上尉等人的方案，其时探险队已进入阿尔及利亚盐湖的较前部位。第二天，天刚明，探险队就上路了，德沙雷先生急急忙忙赶往这河的终端，因为迈勒吉尔盐湖水注入加贝斯湾的入河口就在那里。可是，依然没发现比斯克拉方面的施工队，他们的未出现仍然是个难解的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工程师反复地想。等到了约定的地点却依然没发现任何等候他的人。

“一定是出了什么严重的事。”德沙雷先生肯定地说道。

“我猜也有可能。”阿尔迪冈上尉也说道。

“我们尽量今天到达迈勒吉尔。”为了节省时间，在午间休息时，大家既没卸车，也没摘下马鞍，匆匆进了点餐，就休息了。

虽然这样，探险队还是没见到任何人。但在下午4点钟时，探险队看见了环绕这边盐湖的高坡，在它右侧，距它大约有347公里处有一工程结尾留下的最后一个工地。而探险队所要找的高度标记就需从这个土地开始，穿过迈勒吉尔盐湖和它的入口——塞来姆盐湖。

情形也正如维埃特中尉所说的“一丝生命迹象都没有”。“切红心”跑在前面，尼科尔中士长骑着“争光”跟在后面。

此外，探险队的成员都在催马奔跑，他们飞一般地赶到了运河的入口，可呈现他们眼前的是被捣毁的工地，被填充的沟渠，还有被沙子阻塞的通道。水根本就不可能从这里注入到迈勒吉尔湖，这一切使德沙雷先生等人目瞪口呆。

在347公里处

347公里处是指通向迈勒吉尔的第二条运河到达的地点，原来叫鲁代尔城，鲁代尔不但被用作运河终点的名字，还被用于待建的姆来耶或塞提尔的港口，但由于这个名字受到拉尔萨的批评，人们就把运河到迈勒吉尔的终点改为了347公里处。

但是，这最后一段运河却被破坏得体无完肤，在那百米宽的河道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实际情况也许不那么糟，兴许只是不太厚的边缘拦住了运河的端点，不用费多大力气就可以修复好。但在那个年月，即使德沙雷先生对此也一无所知。

德沙雷先生站在能够俯视运河与盐湖交界处的一块突出平台上，默默无语。阿尔迪冈上尉与维埃特中尉陪伴着他。德沙雷先生面对这破乱的运河，神情更是忧郁。

“德沙雷先生，这极有可能是游牧部落造成的，他们被他们的首领或图阿雷格人或来自迈勒吉尔绿洲的其他人煸动，聚众破坏这一最后运河地段，……我看这必须派马哥占人来看守，防止他们再次破坏。”

阿尔迪冈上尉话中的马哥占人，是非洲正规军的后备役，他们与北非骑兵负责内部治安和处理突发事务，他们那些有头脑和富正义感的人组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们不能站在自己部落边。他们的标志是蓝色的呢斗篷，而酋长不同，用棕色斗篷做标志。有时，在杰里德地区的一些大镇上便可以看见他们。但是在这里他们的主要任务是保护工程期间工程队从这一地带转移到那一地带，同时也为了防止对内海改造工程抱敌对态度的当地人有可能发动的暴乱。所以应采取及时有效的打击以及严密的监视，否则这些破坏分子还会对新运河搞进一步的破坏行动，也许刚刚发出的破坏事件，还有可能在别处发生。

德沙雷先生与两位军官正在讨论他们眼下最急于做什么，他们一致认为应该先把北方施工队的成员找回来，这样可以及时修补一些被破坏的运河，使受损害程度降低到最低点。阿尔迪冈上尉和维埃特中尉看出德沙雷先生越来越为这些失了踪的工人担心。

“还有一个问题是如何保护他们？”阿尔迪冈上尉说，“单凭我们这些北非骑兵显然不行。试想一下，我们成功地找到了他们，并为保护他们而去对抗人数众多的匪徒……”

“所以，我们需要援军，我们要找到最后的地方……”中尉说道。

“最近的地方，对，是比斯克拉。”上尉说道。

比斯克拉城属于君士坦丁省，位于迈勒吉尔西北部，大沙漠和济班平原的入口处，是撒哈拉前沿，它是一个很大的城堡，拥有几千居民和一个驻军。如果它愿意的话，它能提供几倍于阿尔迪冈所率领的北非骑兵的部队，甚至有能力保护那些工人。而且去比斯克拉比去托泽尔要近得多，与到奈夫塔同等距离，即使托泽尔和奈夫塔也只能提供同比斯克拉同样多的增援部队。

“唉！即使工程恢复了，如果没有人来保护它们，又有什么用呢？可毕竟得先恢复这些工程，这些工人能逃到什么地方？”德沙雷先生说道。

“这也正是我们要知道的，”中尉说道，“可是没人告诉我们，我们不如再找几个当地人，看他们是否愿意……”

“对，我们不应该再在这里勘测了，是去比斯克拉，还是返回加贝斯？”德沙雷先生显出茫然的神情，他想在最后时间内，应该找到那些失了踪的工人修复运河，采取措施，使运河不再遭受新的打击，然而在找到这些工人以前，又该如何处理此事呢？

另外，引起各游牧部落及当地土著人对运河的破坏，是基于对淹没阿尔及利亚盐湖的强烈不满，不满情绪进一步发展将有可能引起杰里德地区全部落的群起暴动，那样的话，在迈勒吉尔与加贝斯之间就没有安全可言。

“总之，”上尉说道，“为了大局着想，我们今天暂住在这里，明天早上出发。”

探险队在走完这一天的路程后，已身心疲惫，巴不得早点休息。他们把马放在绿洲的牧场上，并安排好巡夜人。虽然左莱阿绿洲及其附近荒无人烟，探险队也没有放松警惕。

就在德沙雷先生和两位军官谈论问题的时候，尼科尔中士长和两个北非骑兵领着“切红心”在草原上溜达，“切红心”东跑跑，西嗅嗅，并不时用鼻子到草下面搜寻着，突然它停下来，并昂起头。

是什么使“切红心”受惊停了下来？是野兽吗？

尼科尔猜测着，但最终弄明了“切红心”停下来的原因。

“有人！”中士长说道，“让我们看看是谁！”

“切红心”就要扑过去，尼科尔忙把它叫住，他怕把来人吓跑，再者说，这人已经听到了狗叫声，但并没有想躲起来的意思。

尼科尔很快选择了最佳位置，只见一个阿拉伯男人在林间左顾右盼，并没掩饰身形，当他看见尼科尔等人时，径直朝他们走来。

待到跟前，才发现他是个土著人，约有30余岁，样子很像从阿尔及利亚招募的工人。尼科尔猜想这个人一定会对上尉大有用处，所以他决定把这个土著人带到上尉那儿，那土著人问尼科尔：

“这里有法国人吗？”

“有……一个北非骑兵队。”中士长回答道。

“那么，带我去见你们长官。”这个土著人说。

尼科尔率先回到探险队宿营的树林边，两个北非骑兵与土著人跟在后面。一路上，土著人很安定，没有显出逃跑的意思。

中士长在穿越一棵树时，正好被维埃特中尉瞧见，中尉大喊道：

“怎么？抓住一个！”

“哦！走运的中士长抓到一个……”上尉也说道。

“太好啦，兴许这个人会给我们带来……”工程师欣喜地说。

时间不长，这个土著人便被带到了德沙雷先生面前，北非骑兵也围了上来。

这时，尼科尔中士长向众人讲述了发现这个阿拉伯人的过程，他没有如实地讲，而是添加了一些虚构成分，并说是他怀疑这个土著人才将其带回的。而阿尔迪冈上尉却用法语直接问这个阿拉伯人：

“你是什么人？”

这个阿拉伯人居然用标准的法语回答道。

“托泽尔居民。”

“你叫什么？”

“梅扎奇。”

“你从哪儿来？”

“从埃及泽里拜那边。”

埃及泽里拜是阿尔及利亚一块绿洲的名称。

“你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

“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你是公司的工人？”德沙雷先生冲口问道。

“不错，曾经是，而且我一直在守护着工程。所以工头普安塔也让我与他一起看护工程。”

普安塔是附属于法国公司的桥梁公路工程局的领导人，也是德沙雷久盼不到的比斯克拉施工队的领头人。德沙雷先生终于知道了该施工队的消息了。

这个土著人继续说道：

“我知道您，工程师先生，我在这一地区见过您已多次。”

这个阿拉伯人完全值得信任。他是法国海外公司在挖掘拉尔萨与迈勒吉尔之间那段运河所招聘的许多阿拉伯人中的一个。他体格雄壮，态度温和。

“你那些工友现在又在哪里呢？”工程师问道。

“在那边，泽里拜方向，”梅扎奇边说边用手指向北方，“在基泽普绿洲有百人左右……”

“他们怎么在那呢？难道他们受到了匪徒的攻击吗？”

“对，他们受到一伙柏柏尔族的强盗袭击……”

柏柏尔族人是指那些柏柏尔人或具有柏柏尔血统的人，他们主要居住在伊夏姆，是一个部落众多的民族，他们常年与阿拉伯人争斗，与阿尔及利亚的夏姆巴人更是势同水火。

这个土著人向德沙雷先生等人讲述了8天前发生在工地上的事情：

几百个游牧人在他们头领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扑向工地上的工人。这些游牧人之所以同仇共敌，是因为他们赖以生存的谋生手段将在内海改造这一历史巨变中变得荡然无存。所以他们才一致决定捣毁小沙洲湾的运河。普安塔的施工队怎能抵挡住这来如猛虎的进攻，不久就被击溃了。他们只有去杰里德北部才能保全性命，他们选择了泽里拜方向为逃生方向，在这些工人逃离后，这些游牧人纵火烧了土地，并用沙子堵住了水渠，然后他们也迅速地离去。很明显，如果不对拉尔萨与迈勒吉尔之间的第二运河加以警戒的话，它也有可能遭到诸如此类的破坏。

阿拉伯人结束了他的讲述。德沙雷说：

“的确如此，等工程恢复的时候，必须派人加以保卫，才能确保工程的安全。”

这时，阿尔迪冈上尉向这个当地人提出了一连串问题。

“这伙强盗有多少人？”

“顶多500人。”阿拉伯人肯定地说道。

“他们最后向哪个方向撤退？”

“南方。”阿拉伯人简短地说道。

“他们之中有没有图阿雷格人？”

“没有，他们全是柏柏尔人。”

“听没听说图阿雷格人的首领阿迪亚尔回到家乡？”

“这不可能，”梅扎奇回答道，“他已于三个月前被政府抓住关在加贝斯监狱了。”

从问话中，阿尔迪冈上尉了解到这个阿拉伯人根本就不知道阿迪亚尔越狱一事。他只知道有关普安塔工人的事情。于是只好问他这方面的问题。梅扎奇再一次答道：

“我们逃到杰里德北部地区，是往泽里拜……”

“普安塔也在那儿吗？”工程师问。

“对，他也在那儿，”梅扎奇答道，“其他的工头也在那儿。”

“具体地点。”

“在基泽普绿洲……”

“距这儿多远？”

“距迈勒吉尔20公里。”

“你马上回去告诉他们，说有一伙北非骑兵在古莱阿工地等他们。”上尉说道。

“可以是可以，但假如我一个人回去，普安塔会拿不定主意……”梅扎奇回答。

“待我们商量一下。”上尉说。

他命令这个阿拉伯人去用饭，上尉已看出这个土著人又饥又渴，德沙雷先生与两位军官正在商议如何处理眼前事宜。

从刚才交谈中，可以得知这个叫梅扎奇的阿拉伯人既认识普安塔，又认识德沙雷先生，肯定是个运河工程处的工人。

然而，眼下最急于解决的是尽快找到普安塔，并把这两个探险队结合起来，好加以保护，另外，也需尽快请求比斯克拉驻军派出增援部队，以便于运河早点恢复动工。

“我们只能盼望大水早日淹没盐湖地带，这里才会没有可怕的事发生，但在这之前必须把那些离去的工人找回来。”德沙雷先生说。

以上这些就是德沙雷先生和阿尔迪冈上尉及维埃特中尉所作的针对目前形势的措施。

从梅扎奇那儿知道柏柏尔匪徒已向西南方向撤退，所以迈勒吉尔西部即347公里处暂时是安全的，探险队准备在那儿搭建一个工地等待那些离去的工人返回。另一方面，由维埃特中尉、尼科尔中士长率领北非骑兵跟随梅扎奇到基泽普绿洲去接普安塔及那些工人。维埃特中尉准备第二天天刚发亮就率队出发，他打算上午就抵达绿洲，下午往回返，天黑前就可以返回工地。按计划让普安塔骑马回工地。而那些工人徒步往回走，估计48小时也能返回工地。这样，对迈勒吉尔周围的勘测只能待处理完这些事情之后再进行。

梅扎奇对这些安排非常满意，特别是对派遣维埃特中尉和一些北非骑兵去接那些工人的措施更是极力赞同，他保证，那些工人会毫不犹豫地返回工地。

12小时远足

第二天十分闷热，这极有可能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杰里德地区经常有这样的暴风雨天气，但维埃特中尉还是率领着北非骑兵在清晨7点就上路了。不言而喻，中士长骑着“争光”，“切红心”在马旁边跑。出发时，这些北非骑兵只拿了当天的粮食，但这足以保证他们来往基泽普绿洲一次了。

在维埃特中尉去基泽普绿洲期间，工程师、阿尔迪冈上尉、皮斯塔什下士及弗朗索瓦先生共同搭建了一座营地。除他们之外，还有几个北非骑兵没有随维埃特中尉去基泽普绿洲。从工地到基泽普绿洲的路程包括在347公里处与基泽普之间，全路程不足20公里，用不着快马加鞭，半天就可走完这段距离，还可有两个小时的时间休息，并且在天黑之前，骑兵队和这些工人的头领普安塔便可返回工地。当地人梅扎奇也骑上了一匹马，从那娴熟的动作可知他是名骑马好手，他与中尉及中士长走在一起。过了绿洲，梅扎奇领着骑兵队向东北方向走去。此时正处于阿尔及利亚的干旱期，所以偌大的平原上只有一些细长的小树，还有几撮淡黄色植物。也有几条小溪蜿蜒流过，伸向远方。这里也没有去往撒哈拉边区城市（如瓦尔格拉或文尔特）的驼队。在这里任何反刍动物也不会跳入干涸的河里，而“切红心”却偏偏跳入水里，弄得全身都温漉漉的，而它的老朋友“争光”却对它这行为感到很有趣。

梅扎奇领救援队走的是河的左岸，他是这样对众人说的：

“是的，我们可沿着河直接到基泽普绿洲，这条河从绿洲的中间……”

“基泽普绿洲上有居民吗？”

“没有，”梅扎奇答道，“强盗把工地上的东西一扫而光，我们是从泽里拜带去的食物……”

“这样看来，你们的队长普安塔随时在等待返回工地和工程师见面……”

“可以这么说，”这个土著人回答道，“我此行的目的，也是看那伙强盗是否离开了工地……”

“这么说，我们一定能在基泽普绿洲找到他们？”

“完全正确，因为我们已定好在那里会面……要是加紧行程的话，两个小时后……”

在这烈日炎炎下加紧赶路是不现实的。即使用不快不慢的速度行军，中午之前也能到达绿洲。中间休息二小时，在天黑前还能返回工地。

天越来越热，似乎太阳把它所有的能量都释放出来了，人们吸进肺里的好像是一团火。

“好热啊！我都快受不了！中尉，”中士长喊道，“是不是非洲里最热的天气？真让人受不了，我们能不能也像“切红心”一样，把舌头伸出来，多少也能解决点问题，你们说是不是？”

“你试一试吧，中士长，”中尉禁不住笑道，“只有你才能学得来。”

“可是我现在不热了，”中士长反击回去。“你是不是还热……有一场雨就好了。”

“是的，”中尉也说道，“如果来一场暴雨，一切都会改观。”

“我也这么认为。”土著人响应着，虽然他对这样的气候已习以为常。

他又接着说道：

“我们可以加快赶到基泽普，在那儿也许可避过这场暴风雨……”

“正应如此，”维埃特中尉说，“乌云已开始向北涌去，现在这儿一丝风都没有了。”

“哎，我的中尉，”中士长说，“你可知道这儿的云起云涌是不需要风的，它们自己会走，就像从马赛到突尼斯的大客轮。”

即使天气还是那样酷热难当，也尽管士兵都很疲劳，维埃特中尉还是加紧了行程。他希望尽快结束这20公里的行程。在暴风雨来临之前赶到基泽普绿洲，在那里避过这场暴风雨。再休息一二个小时，在酷热过去后，他们又将重新上路，赶回宿营地。然而北非骑兵的马却在这炎热的天气下没能坚持多久，它们跑着跑着放慢了脚力。但维埃特中尉依然要求骑兵们加紧行程，他要在乌云到达绿洲之前赶到基泽普绿洲。

梅扎奇领着北非骑兵奔驰在荒无人烟的平原上。

“哎！梅扎奇，”中士长叫道，“怎么还不到那基泽普绿洲？难道走过了头，还是走错了方向？”

“真的，你有没有搞错方向？”维埃特中尉问梅扎奇。

“没有，”梅扎奇肯定地说道，“这条路我记得很清楚，只要沿着那条河就能……”

“可是这一马平川，我们为什么看不见？……”中尉又说道。

“那边就是。”这个土著人指向远处。

在中士长看来，那边只有一些小树丛，这也是他们进入绿洲所看到的惟一的树。此时北非骑兵们的马已疲惫不堪了，连尼科尔中士长的老伙计“争光”也只能慢慢行走了。

所以，当中尉等人赶到阿拉伯人所指的地方时，已接近中午了。

可令人惊奇的是，在小分队到达这里的时候，却不见普安塔和他的工人。按道理，这些人应该在这儿等他们的探路员梅扎奇。

“他们难道已不在这了？”这个土著人装作惊讶。

“怎么他们不在这儿？”中尉问道。

“我也不清楚，”这个阿拉人说道，“我走之前，他们还在这里……也许是因为害怕这些暴风雨，躲到绿洲深处去了，没关系，我可以找到他们。”

“等一等，中尉，”中士长说，“先休息一会儿再说吧！”

“住嘴！”中尉喝道。

小分队还是暂停前进了。在离他们百米距离处，有一块由高大的棕榈树围成的空地，骑士们就把马放在了这块空地上。在空地旁边还有一条流向泽里拜的小河。骑兵们把自己的坐骑料理完后，把应在泽里拜吃的食物拿出来吃掉。

就在骑兵们用饭的时候，梅扎奇来到河的右岸，尼科尔中士长远远跟着他。他们正在等普安塔带队返回。

“你保证是在这儿离开他们的吗？”

“我保证，”梅扎奇说道，“我们已经在这呆了几天了，难道他们返回泽里拜了？”

“可恶！”中士长骂道，“也许我们该去那儿。”

“但是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应先返回营地，这样也好叫中尉放心。……走，我们吃饭去，吃完后，再到附近转悠转悠，看能否……”

接着，他转身对狗说：

“切红心！嗅嗅看！”

听到主人召呼，“切红心”晃了晃脑袋，看能否……

“切红心”只是来回走了走，显然没发现什么迹象。接着，又打了个含义深刻的呵欠。中士长知道“切红心”饿了，说道：

“哦！我明白，你现在非常饿，可以吃下一大块……，你知道吗？我也饿极了，可以一口吞下一大块……真是奇怪，要是这儿有人宿过营，‘切红心’怎么会嗅不出来？”

中士长与这个阿拉伯人走下堤岸，回到休息的地方，中尉了解他们之间的谈话，并没多大反应。

“你是不是敢肯定你没有领错路？”中士长问。

“当然，因为我就是从这去的347公里处，回来时走的是同一条路。”

“这里一定是基泽普绿洲吗？”

“是，绝对是，”梅扎奇肯定地说，“沿着流向迈勒吉尔的河，我不会领错……”

“那怎不见你们那些工友呢？”

“也许在绿洲的另一块地方。也许他们返回泽里拜了。”

“那好，只要一个钟头，我们就可跑遍绿洲。”中尉决断道。

梅扎奇走到河边一僻静处坐下来，拿出食物吃了起来。

而中尉和中士长则靠在一棵椰树下一起吃饭，“切红心”蹲在一旁等候主人仍给他食物吃。

“真是奇怪！”中士长边吃边念道着，“不见人，也看不到任何痕迹。”

“‘切红心’也没发现一点迹象？”中尉问。

“没发现。”

“中士长，你是不是有点怀疑这个阿拉伯人？有证据吗？”

“说实话，我是有点怀疑他。中尉你说说看，我们既不知他从何而来，又不知他是谁，这一切的情况都是他说的。我虽然怀疑他，却找不到他骗我们的证据。况且我也想不出他骗了我们有什么好处，他把我们带到基泽普的目的是什么？……普安塔和他的工人不在这儿，他又能怎么说？……”

维埃特中尉也觉得尼科尔的话有一定道理。就在发现基泽普这个绿洲荒无人烟，而梅扎奇却说有那么多工人聚集在这里时，维埃特中尉就觉得有些奇怪。继而他又怀疑道：既然梅扎奇与普安塔约好在这里见面，为什么不见普安塔露面？如果普安塔真的在这里，他怎么不出来欢迎他的北非骑兵呢？他本该老远就能够看见我们的。如果他们真的返回了泽里拜，那应不应该去泽里拜找他们呢？最后，中尉决定，不管情况如何，不管能否找到普安塔他们，天黑前他都要率兵返回工地。

尼科尔与维埃特中尉吃罢午饭，又稍歇息一会儿，时间已将近2点了，此时天空云已四散开来。中尉对梅扎奇说道：

“在返回工地之前，我要再巡察一遍绿洲，你来给我们领路。”

“好的，我听您的吩咐。”阿拉伯人回答道。

“中士长，叫上两个骑兵跟我们一齐去，剩下的原地等候……”

“好的，中尉。”尼科尔中士长说完，叫过来两个骑兵。

“切红心”也颠颠地跟在主人后边。

梅扎奇领着中尉、中士长及两个北非骑兵沿着河左岸方向行去，这样可以使整个绿洲都处在视野范围内。绿洲面积只有20余公顷，所以说一小时足以巡个遍。走了大约有半小时左右，天上翻滚的涡状云已迅速从远方冲到了头顶。在更远处，暴风雨低沉的嘈杂声已清晰地传了过来，闪电也不时划破浓厚的乌云。小分队来到这块绿洲的边缘，呈现在维埃特中尉等人面前的是一望无垠、寂静而荒凉的草原。据梅扎奇推断，普安塔如果离开了这片绿洲，已经去往泽里拜或奈夫塔了。但小分队的搜寻仍没结束，他们回头向河那边继续搜寻。小分队进入了一片树林，寻找了半天，仍没发现营地的踪迹。大家又回过头来问这个领路的阿拉伯人。

“他们是在这里……真的，普安塔还……他们去那边了。”

“说！他们能去哪儿？”维埃特中尉问道。

“可能返回工地了吧？”

“可为什么我们来时没碰见他们？”

“也许他们没顺着河走……”

“他们怎么会走另一条路？”

这个阿拉伯人闭口不言了。

当中尉等几人回到其他士兵休息的地方时，时间已经是下午4点钟了，这期间“切红心”没发现任何令它兴奋的痕迹。

因此，中士长再也抑制不住对梅扎奇怀疑的念头了，他来到梅扎奇面前：

“喂，阿拉伯人，你究竟要把我们领到哪里去？”

相反，梅扎奇面对中士长的夺人目光，并没低下头，而是轻蔑地耸耸肩膀，气得中士长就要扑上前去卡住这个阿拉伯人的喉咙，维埃特中尉忙上前拉住了他。

“镇静，中士长，”中尉说道，“我们把梅扎奇带回古莱阿。让他在我俩中间……”

“我知道。”梅扎奇气冲冲地说道。他似乎要愤怒，然而随即又恢复了常态。

这时马也吃饱了，骑士们又把马牵到河边，让它们喝足了水，这样小分队就可以在天黑之前赶回古莱阿了。

救援队返回了，中尉与中士长走在一起，那个阿拉伯人被安排在两个北非骑兵中间走，并时刻受到全队的监视，现在大家都对他产生了怀疑，并一致决定既然找不到普安塔和那些失踪的工人，就应快速回工地，会合工程师和上尉，去继续他们勘测运河的任务。

小分队快马加鞭，乌云越来越厚，已从那个地平线。迅速地移至这个地平线。闪电加剧了划破力度，一下子从厚厚的乌云后闪射出来。可怕的雷声轰轰作响，空气闷热难耐，几乎喘不过不来气，吸进去的也只是火热的空气。

即使天气这样糟糕，维埃特中尉还是一心想往回赶。他只担心雷雨会引起威力更大的狂风，风雨交加，在这荒凉的干旱平原上，上哪去逃避这可怕的暴风呢？

所以，只有用最快的速度，最短的时间到达工地。然而，骑士们的马已不堪忍受了，它们不肯再往前走了，它们的蹄子宛如被一道道绳索缚住，再也不肯动弹一下。连尼科尔的老伙计“争光”也精疲力竭了，随时都有倒下去的可能。

但是，在维埃特中尉的鼓励下，骑兵们奋力赶路，在下午6点钟左右时，小分队已走过大半路途，离古莱阿绿洲也就是几里之遥了，就连绿洲的树木也越发清晰了，如果小分队再能坚持赶路，1小时左右，准能到达那里。

“加油！伙伴们！再加把劲就到了！”维埃特中尉还在不住地鼓气。

然而，在这等暴虐的天气下，骑士们已无能为力了，并且有的已落在了后面，为了不把他们扔下，队伍不得不停止下来。

维埃特中尉此时最希望雷雨再迟些来，哪怕打更响的雷和更亮的闪电，最好起些风，把空气变得清爽些，现在人人都感到窒息，肺在这样的条件下运转十分困难。维埃特中尉盼望的风终于来临了。它起势就很迅猛，也许是因为空气的高电压促成了它狂暴的气势，空气中又聚集了大量的正电荷和电子，使风以难以置信的速度高度旋转，形成了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吸力，尘土、飞鸟都不可避免地被卷进了漩涡，无助地被风越卷越高。

小分队也遭到了龙卷风的袭击，所有人都被掀翻在地，彼此之间谁也看不见谁，只能听到对方的呼叫声。龙卷风卷走了所能卷的一切，向杰里德南部迅速离去。维埃特中尉连人带马被推到盐湖，这下又使他远离了营地，在这危急关头，大雨倾盆而下，才使旋风迅速地离去了。

现在的情形是小分队已溃不成军。最糟的是中尉并不认为古莱阿绿洲在一公里多一点的东南方。

最后，待恢复镇定后，经过反复呼唤，失散的人马又聚在一起，这时，中士长突然喊到：

“那个土著人呢？”

两个负责看守梅扎奇的骑兵面面相觑，在龙卷风来临的之际，他们被刮得难以睁眼，所以也不知这个阿拉伯人去哪了。

“这个混蛋……他逃走了！”中士长说道，“我们上当了，而他又把我们的马给带走了，这个可恶的阿拉伯人！”

维埃特中尉站在那儿，一声没吭。

就在龙卷风来临的时候，中士长当时正准备把梅扎奇抓起来的同时，“切红心”窜了出去，接着便消失在盐湖的方向。当时尼科尔连忙召唤“切红心”。

可“切红心”连头也没回就远去了。

现在，也只能靠“切红心”抓到那个阿伯人了，已不能再借助于“争光”了，“争光”也同别的马一样，累得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这时，维埃特中尉想到的却是：工地是否真的发生了意外？有什么危险在威胁着上尉和工程师等人？现在是不是已经迟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这个阿拉伯人会逃走，这一逃走使假想都已变得合情入理，这个可怕的奸细。

“快，马上回工地！”中尉果断命令道。

此时，雨还在不停地下，地面也变得泥泞不堪，且被冲出了许多宽宽的水沟。太阳虽没完全沉下去，但已看不清绿洲的方向了，没有任何火光标明宿营地的方位。

也正是考虑到这点，德沙雷先生才准备了大批的枯木，虽然在这有风和雨的天气，柴火还是燃烧了起来，其亮度可传至1里左右。

尼科尔中士长看出了维埃特中尉的担心，他表示愿意和中尉一同分担，而中尉却说道：

“只希望我们还来得及。”

然而，糟糕的是，他们走错了方向，小分队必须沿着盐湖的北岸向东走才能到达宿营地。而小分队却向西走。这样当小分队到达迈勒吉尔时，时间已8点多了。

终于他们找到了那片空地，却发现那里既没有四轮马车，也没有帐篷。

德沙雷先生、阿尔迪冈上尉，以及那几个北非骑兵也都不在。

大家高声呼唤、鸣枪，还燃烧起了许多火把。

很显然，宿营地遭到了袭击，而梅扎奇正是为了这次袭击，才把维埃特中尉和大部分北非骑兵引到基泽普方向。

显而易见，这个所谓叫梅扎奇的阿拉伯人是不会回宿营地的。而尼科尔中士长的“切红心”也不见踪影了。

发生了什么

在维埃特中尉领兵赶往基泽普绿洲时，阿尔迪冈上尉和工程师派两名驾车手去托泽尔送信。这两个驭手是两个突尼斯人，他们对道路特别熟悉，并常与驼队的人打交道，是值得信赖的人。他们天刚亮，就骑马上路了，并很快到达了托泽尔。按照吩咐，他们把工程师的信交给一名法国海外公司的高级人员，把阿尔迪冈上尉的信交给托泽尔军事司令。托泽尔方面保证，食物几天之后运到迈勒吉尔。

而在宿营地，在吃过早饭后，工程师对上尉说道：

“上尉先生，我们带着皮斯塔什下士、弗朗索瓦先生等下去检查一下运河，我想对这段运河加深了解，也好及时进行补救。”

同时，为了看看运河的堵塞情况，德沙雷先生巡视了这段运河的整个面积。

看后，他对阿尔迪冈上尉说道：

“从这运河堵塞情况看，那伙匪徒一定人数众多，普安塔一伙当然抵挡不住……”

“但是，这些匪徒是阿拉伯人也好，图阿雷格人也好，还是其他人，他们把工人赶走后，是如何捣毁这地点的工程？又是如何把那么多的建筑材料抛到河床里的呢？即使能做到的话，也需要很长时间，并不像梅扎奇所说的那样。”

“他们不用挖，只需填埋或让陡峭的河岸倒塌在河床里。”工程师说道。

“即便这样，也需几天才能完成。”阿尔迪冈上尉坚持道。

“我也这么认为，”继而，德沙雷先生说道，“在我看来，只需15天就可把运河修复好。”

“这是最好的情况，”上尉说道，“但还有一事，那就是破坏工程的事既然能在这儿发生，那同样在迈勒吉尔大盐湖和其他各段运河也会发生。尤其是那些游牧民族受其首领的煽动会做出更为严重的对运河有损的事。我们应该通知那些周边军队，如比斯克拉的、奈夫塔的、托泽尔的做好防护工作，使运河免遭新的袭击。总而言之，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让阿尔及利亚总督和驻突尼斯的司令官了解一下形势，他们才好做防护准备工作。”

德沙雷先生和阿尔迪冈上尉等人在巡查完运河后，返回到宿营地，他们目前要做的惟一事情就是等维埃特中尉领着那些工人返回。在目前的情况下，探险队还需要解决的另一重要问题是粮食问题，虽然探险队储备的粮食足够吃上好多天的了。

但是，如果维埃特中尉带回那些离去的工人，那么粮食问题就是一个急需解决的重大问题，为此阿尔迪冈上尉在那封给托泽尔司令官的信中要求提供短期内所需的粮食及生活用品。大家不会忘记，在维埃特中尉出发的那天早晨，天就十分阴沉，特别是北方天空乌云密布，似在酝酿着一场特大的暴风雨。

“今天一定有场雷雨，而且这将是一场很大的暴风雨，电闪雷鸣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皮斯塔什不解地问。

“因为我今天早晨刮胡子时，我的胡子都立了起来，而且胡子还特别硬，使我不得不刮了两三遍，另外，叫人奇怪的是，我每一根胡子都冒了火花……”

“真有这回事？”下士问，“其实不应该怀疑弗朗索瓦先生这样的人说的话。”

由于天气太热，所以在吃过午饭后，德沙雷先生和阿尔迪冈上尉商量决定延长午休时间，他们呆在帐篷里没有出去，即使这样，他们还是热得汗流浃背。

但这并没有给工程师和上尉添加太多的烦恼，因为这一地带还没下雨。只看得见东北部上空乌云翻滚，电闪雷鸣，而基泽普绿洲恰恰在东北方向，所以无论是阿尔迪冈上尉，还是德沙雷先生都认为维埃特中尉明天才会返回宿营地。

“维埃特中尉今晚恐怕不会回来了，”上尉说道，“如果维埃特中尉他们2点往回返的话，那他们也许才看到绿洲。”

“像这样的天气，维埃特中尉完全有理由晚一天回来，但我担心的是，他们有可能在那偌大的平原找不到一处可以避风雨的地方……”德沙雷先说道。

“我也有这种预感。”阿尔迪冈上尉点头说道。

下午在等待中过去了，不见维埃特中尉带队回来。这时，乌云也慢慢向这边移来，闪电不时出现在绿洲上空，随后，绿洲上下起了雷雨，但不久乌云又向盐湖方向涌去。德沙雷先生、阿尔迪冈上尉、皮斯塔什下士及两个北非骑兵来到绿洲边缘，他们希望在此能接到中尉和他的士兵。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努力向远处看去，都不见小分队出现。

“不用再等了，他们一定不会回来。”上尉说道。

“我也是这么看的，上尉，即使不下雨了，天也黑了，他们看不清道路……”

“维埃特中尉遇事很冷静，大家不要担心了，我们回去吧，雨马上就要下来了。”上尉说道。

就在这五个人刚走出不远，下士皮斯塔什突然停住了：

“上尉！你们听……”

所有人都转回身去。

“我好像听到了‘切红心’的叫声。”

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听，可什么声音都没有。皮斯塔什一定是听错了。

因此，阿尔迪冈上尉等人又往回走，他们穿过被狂风吹弯了树的绿洲，回到帐篷里。

就在他们回到帐篷不久，暴雨就降临在这片绿洲上了。

当时正好是6点钟，上尉为过夜做准备，他哪里知道，今夜是他们离开加贝斯后最危险的一夜。工程师和上尉心下以为，维埃特中尉之所以没能如期返回，也定是因为这场罕见的暴风雨。虽然这样想，他们还是不禁为维埃特等人深感担忧和不安。假设梅扎奇是普安塔手下的冒牌工人，假设他是内海改造的狂热反对者，他们为什么没对他产生怀疑。

可是，他们无论如何不能忘记杰里德地区游牧部落对撒哈拉海的激进态度，一次针对运河工程的袭击不是发生了吗？那一部分匪徒如果在北部，依靠他们人多的优势是能打败维埃特中尉的小分队的。这些想法时不时地涌现在工程师和上尉的脑海里，使他们越发为维埃特中尉和他的小分队担心。他们万万没想到受到威胁的不是中尉等人而是他们自己。

大雨也下了将近半个小时了，不仅没减弱，反而愈下愈大。绿洲上不少的树遭到了雷电的袭击，就连帐篷都差一点做了雷电的牺牲品，大雨如注，绿洲已变成絮状沼泽地。

再也不能出去了。

幸亏马及时地避到一棵能抗飓风的大树下面，才经受住这场暴风雨的袭击。

而那些骡子却没那么幸运，它们被这雷声吓得惊慌失措，没命地逃出绿洲。

阿尔迪冈上尉闻报后，当即下令：

“无论如何都要把它们抓回来……”

“那两个驾车人去抓它们了。”皮斯塔什告诉上尉。

“再去两个帮助它们。”上尉命令道：“如果不在它们逃出绿洲之前抓住它们，到了平原就不易抓到了。”尽管外面狂风肆虐，两个北非骑兵还是冲出帐篷，向骡子逃走的方向追去。

令人欣慰的是，狂风在突然间却缓和下来，雨也显得小了。但夜色十分幽黑，大家只有借助不时闪现的闪电才能彼此看见。

德沙雷先生和阿尔迪冈上尉以及弗朗索瓦先生、下士皮斯塔什还有另外的两名北非骑兵冒雨走出了帐篷。这下，阿尔迪冈上尉等人彻底相信维埃特中尉今夜不会再回来了。他们只能在第二天返回营地了。

忽然，他们同时听到北方有狗叫声，他们激动极了。

这次他们看清了，有一条狗正在向绿洲跑来，并且快要跑到绿洲边缘了。

“是‘切红心！’真的是‘切红心’，我听出了它的声音……”

“这么看来维埃特他们在后边！”上尉也激动地说道。

假如“切红心”真的在小分队面前的话，那小分队离绿洲也就只有百十米远了。

正在这时，树林里悄然出现30多个土著人，他们迅速靠近营地，在阿尔迪冈等人还没作出反应之前，这些上著人围住他们，并生擒了他们。事实上，就算阿尔迪冈等人有所防备，也无法抗击这么多的匪徒。

功夫不大，能抢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了，连马也被牵向迈勒吉尔去了。

被缚的阿尔迪冈等人被互相隔开，并被带往盐湖表面。在他们刚被带离，“切红心”嗅着气味跟在后面，而当维埃特等人赶到时，自然什么都看不见了。

藏非克绿洲

藏非克绿洲是迈勒吉尔最大的一个绿洲，位于欣吉兹北部，面积大约在3至4平方公里之间。藏非克绿洲盛产椰枣，其椰枣质量上乘。在果实成熟季节，卡非拉人组织驼队来到这里把大批的果实运走。藏非克绿洲只同拉哈马、奈夫塔及托泽尔等主要市镇保持着联系。

在藏非克绿洲上生活着几百个土生土长的图阿雷格人，这些图阿雷格人是撒哈拉地区最为反动的部落。在绿洲上，他们耕种了大量农田，这些农田足以使他们丰衣足食，并且藏非克绿洲上还有被开拓的小河，也足以满足他们需要。洲上的图阿雷格人很令人担忧和可怕，他们令所有驼队都不敢从附近经过，他们只向穿梭于沙漠的过游牧生活的图阿雷格人提供援助，并且他们还多次对杰里德地区进行过袭击。

另外，藏非克绿洲附近的土壤一点儿也不坚实，处处充满了危机，去绿洲只能走一些只有当地图阿雷格人才认识的羊肠小路，没有他们领路，任何人都别想靠近绿洲。然而，当大水完全淹没这些地区后，这儿的情形就大不一样了，首先欣吉兹就会变成船容易靠岸的地方了。这当然令图阿雷格人感到愤怒，所以他们积极甚至疯狂地反对内海改造，这里成为反对破坏运河工程的策源地。

藏非克的部落在杰里德众多部落中影响深远，联盟部落可因它的加入而变得更加坚不可摧，没有哪个部落敢公开反对它，对它充满了敬畏。这一切只有在大水淹没这些地区，并把欣吉兹变成迈勒吉尔的中心岛的那一天，才能完全被消除。

藏非克绿洲上居住着的图阿雷格人是保留纯血统的图阿雷格人。他们依然遵循着祖先留下来的生活方式生活着。他们个个面容严肃，傲气十足，走路缓慢，并有极强烈的自尊心。他们右臂上无一例外地戴着他们信赖的青蛇纹镯子，他们的打扮也同祖先一样，上身穿苏丹式的棉制无袖长服，白衬衣或蓝衬衣，并且裤子在踝骨处扎紧，着皮便鞋，用一条卷状男头巾固定在头上的伊斯兰小帽，连着头巾的面纱垂到嘴上，可以防止灰尘沾唇。在这里赞成离婚，不赞成一夫多妻制。

他们同别的区域的居民有着极大的差别，他们居住的地区绝不允许别人居住，他们外出通常是为了打劫驼队，或对敌对部落进行报复打击，他们打家劫舍，是一伙地地道道的土匪，他们胆大妄为，有时为了抢劫或打击敌人，他们会来到下突尼斯平原，有时甚至到加贝斯附近。军事当局也组织过部队对这群胡作非为的部落进行剿捕，然而这些狡猾的图阿雷格人总是藏到迈勒吉尔的隐避处。此外，图阿雷格人很讨厌劳动，因此他们弄来许多仆人为他们劳动，并侍奉他们。他们还很迷信，他们不但信灵魂，而且信鬼魂，死了人他们也不敢哭，怕把鬼魂召回来。无论是谁死了，从今以后这个人的名字就永不再被提起。

阿迪亚尔正是这些独特的图阿雷格人的首领，当然在他身上，同样闪现部落的特点。

同样，他的家族在这个部落中也是有影响的家庭，他的家族地位正如这个部落在迈勒吉尔其他部落中的地位一样。

另外，杰玛——阿迪亚尔的母亲也很受这个部落的尊敬，特别是图阿雷格妇女对她有一种近乎崇拜的冲动。这些妇女怀着对她无比崇敬的心理分担了她对外国人的仇恨。在这个部落中妇女比男人有学识，她们承担起教育下一代的责任与任务。她们同样憎恨鲁代尔上尉的事业。

当阿迪亚尔被捕入狱的消息传到藏非克时，引起了当地图阿雷格人的惊慌，他们担心这些外国人能否放过他们的首领？他（阿迪亚尔）能否逃脱敌手。

所以，当阿迪亚尔成功地越狱后，藏非克绿洲上的图阿雷阿人激动万分，他们用鼓乐声欢迎阿迪亚尔的返回，阿迪亚尔这时发出信号，他的祟拜者都拥到杰里德的各个城镇。阿迪亚尔知道目前对他们这个部落威胁最大的是新运河的开通，他绝不会静等着那些外国人把迈勒吉尔变成一个可航行的水上通道，他必须使新运河计划破产。

这时，机会来了，阿迪亚尔得知两天后阿尔迪冈上尉率领着探险队将在运河尽头与一个来自君士坦丁省的探险队汇合。

于是，阿迪亚尔率领着数百个图阿雷格人赶到这最后一段运河，先是把那儿的工人驱散，用沙子等填充了运河，做完这些之后，他们返回了藏非克绿洲。

那个梅扎奇留在那儿，是为了欺骗上尉等人，好让他们分出大部分兵力去救援那根本就不在基泽普绿洲的工人，好让索阿尔有机会指挥30多名图阿雷格人把上尉等人生擒。奸计得逞后，索阿尔等人押着阿尔迪冈上尉等人在维埃特中尉带兵到达之前向自己的老巢藏非克绿洲逃去。

这些图阿雷格人不但把上尉等人带走，而且把他们的坐骑也掠走了，他们把上尉等人押至距工地百米远的地方，在那儿有他们的马和单峰驼。

上尉等人被强迫骑上了自己的坐骑，而弗朗索瓦先生由于没有坐骑，被安排在一个单峰驼上。然后，这些人仓皇逃离了工地。

另外，在索阿尔带人袭击阿尔迪冈上尉的时候，“切红心”已经到达了工地，只不过没有露面而已。

由于是有计划，有组织的预谋，所以这些强盗早已备足了干粮和生活必用品，以保证他们返回藏非克绿洲。

此去藏非克绿洲有50公里的路程，路途也极其难走。

这些图阿雷格人把上尉等人押到索阿尔与哈里克窥探小分队宿营地的那片小树林里，他们让上尉等人一个挨着一个蹲在那里，而他们则在周围监视着。发生的这一切使上尉等人懊悔不已。

这时，阿尔迪冈上尉才认真地考虑那个阿拉伯人的真正身份，他感觉到那是一场有预谋的骗局。

“您猜想得很有道理，……从一开始我就怀疑那个土著人……”皮斯塔什也说道。

“那这么看来，维埃特中尉也遇到了麻烦，他在基泽普绿洲一定找不到普安塔……”德沙雷先生说道。

“如果这个阿拉伯人真是个奸细的话，他的目的也就是把维埃特中尉从我们身边调开。”上尉分析道。

“我真希望中尉马上带人把这伙强盗给抓住。”一个北非骑兵说道。

“这不是没有可能，”皮斯塔什下士认真地说道，“我想只要再过一刻钟，我们的中尉就会向这些可恶的阿拉伯人发动猛攻。”

“我想也差不多。”弗朗索瓦先生补充说道，“因为在被抓的同时，我们听到了中士长的狗叫声。”

“啊！对！我们那时听到了‘切红心’的叫声，它现在在哪儿？它应该跟着我们的。”皮斯塔什下士不停地说道。

“看！‘切红心’！‘切红心’来了！”这时一个北非骑兵嚷道。

大家定睛一看，果然是“切红心”跑了过来。

“是你，真的是你。‘切红心’，快，快过来，快告诉我，你的主人呢？”

“切红心”很想用有含意的叫声回答下士的问话，但下士一把按住了它，下士怕“切红心”的叫声引起那些图阿雷格人的注意。

上尉等人此时仍不知这些图阿雷格人要把他们押到哪儿去。也许是迈勒吉尔盐沼，也许是杰里德某个偏远的绿洲，还可能是撒哈拉大沙漠的深处，他们心中胡乱猜想着。天明，这伙强盗给了上尉等人一些古斯和椰枣粘糕点，并舀了些河水给他们解渴。他们站了起来，向盐沼那边望去，只见大片盐晶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他们又向东望去，但由于沙丘的阻挡，他们看不到古莱阿绿洲。

上尉等人多么希望在东方古莱阿绿洲处见到维埃特中尉和他的小分队。

“不管怎样，有一点可以肯定，维埃特中尉昨晚已返回古莱阿了，他见到我们丢弃了的宿营地，一定会到处寻找我们……”

“可是，当初他要是没去基泽普洲的话，那我们也就……”德沙雷先生说道。

“对！太对了！都是那个梅扎奇，要不是他……，终有一天，他会落到我手上，到那时我会剥了他的皮。”皮斯塔什下士狠狠地说道，正在这时，索阿尔下达了出发的命令，上尉走了过去。

“你把我们抓来干什么？”

索阿尔没有回答。

“那你准备把我们带到哪儿去？”上尉又问道。

索阿尔还是没有回答，却对那些人命令道：

“上马！”

上尉等人被迫上马，弗朗索瓦先生今天早晨连刮胡子的时间都没有。

皮斯塔什下士忍不住大叫道：

“看，那个人就是梅扎奇！”

上尉等人把目光投向那些图阿雷格人中的一个。

那个人正是梅扎奇，他在维埃特中尉等人陷入龙卷风的时候，偷偷溜走了，这时，正好赶上索阿尔一伙人。

“对这个卑鄙的家伙没什么可说的。”上尉说完转过身去。

这时，极少言语的弗朗索瓦先生也说道：

“这个图阿雷格人看上去就不像是个高尚的人……”

“你的看法与我的完全一样！”下士说道，这是皮斯塔什第一次没用先生这称号来称呼弗朗索瓦先生，但下士知道，弗里索瓦先生这次一定不会生气。

他们上路了，天空晴朗无云，没有一丝风，路途还是那样泥泞难走，在走凹地途中他们连一块绿洲都没碰到，只能在欣吉兹顶点找到树避热。索阿尔不住催促着赶路，他要极早赶回与哥哥阿迪亚尔见面。同时，他还要让上尉等人不知道自己已落入阿迪亚尔的手里。但上尉与德沙雷先生却隐约猜出这是迈勒吉尔的某一部落的报复行动。

这一天总共行了25公里的路，虽然没有赶上暴风雨，但酷热也使人异常难受。特别是弗朗索瓦先生，坐在高高的单峰驼上，既不习惯这种动物的摇晃，也不能保持斯文模样，真是苦恼极了。

随后的行程里，索阿尔小心地领着路，以防误入泥沼中，过了泥沼就走上了坚实的土路上。

4月15日这天又走了一整天的路，将近傍晚时，他们来到了藏非克绿洲。

当阿尔迪冈等人出现在阿迪亚尔面前时，所有的图阿雷格人显得十分惊奇和不安。

被监禁中

首先，阿尔迪冈上尉等人被押到一个破败的碉堡里，这个碉堡是镇上的要塞，它面临绿洲北边一个不太高的小沙丘，这碉堡还曾是藏非克绿洲上图阿雷格人的战场。

这个碉堡上有一个被削去顶尖、类似清真寺尖塔的建筑，站在这个建筑上，可以眺望远方。虽说这个碉堡已破败不堪，但勉强可以住人，它里面有几间破损的但却可以避风寒的房子。

阿尔迪冈上尉、德沙雷先生、皮斯塔什下士、弗朗索瓦先生及两个北非骑兵，一行6人就被关在这里。他们虽见到了阿迪亚尔，却没听到他说一句话，索阿尔同以前一样，不回答他们提出的任何问题。

很显然现在上尉等人身上没有任何武器，无论是枪、刀甚至是硬的东西，他们早在被擒的时候就被搜了个遍，连弗朗索瓦先生的刮胡刀都被搜去了。

当所有图阿雷格人离去后，上尉和工程师才仔细打量这个碉堡。

“你们知道吗？一个人被关进监狱后第一件事应该做什么？那就是观察整个监狱情况。”工程师说道。

“接着就要考虑到如何逃出去。”上尉补充说道。

众人听完就把目光转向院中，在院中间有一座半截塔，很高，不凭借工具是不可能跃到墙外的，在它的底部有一扇厚实的门向内开着，但现在也被索阿尔关上了，并且被用铁皮加固了，不可能打破，现在只有看墙了，然而墙的四周也被警戒着。天很快就黑了下来，但依然没有人给上尉等人送食物和水，他们又饥又渴，但只能忍耐着。

他们又借着一点黄昏的光亮看院子，找到一间放置粪桶的屋子，他们聚集到了这屋子里。半天，皮斯塔什下士说道：

“难道他们想饿死我们吗？”

“不，这不可能，如果他们想饿死我们的话，就不会在索阿尔俘虏我们的时候也为我们准备一份食物。现在还可以，但到了明天还不给我们食物的话，那时我们才难以忍受呢！”上尉说道。

“现在我们还是想办法睡觉吧！”德沙雷先生说道。

“对，睡觉，在梦中我们可以吃上排骨，填上肉陷的鹅、还有沙拉、有……”皮斯塔什下士赶紧说道。

“说！下士，说下去！”弗朗索瓦先生说道，“可我只要一盆美味肥汤就够了。”

众人都在猜测，阿迪亚尔会把他们如何处置？他一定认出了阿尔迪冈上尉，他会把上尉处死吗？他会把所有被俘虏的人处死吗？

“这个问题我是这么看的，”德沙雷先生说道，“我们目前还没有性命之忧，因为，图阿雷格人会把我们当作人质。大家想一想，阿迪亚尔和图阿雷格人在工人返回工地之前，势必要对347公里处进行袭击，他们极有可能在这次袭击中失败，他会重新落入当局之手，那样我们就对他有用处了，如果我们对他说‘我们可以换回你和你的伙伴们的生命。’他一定会相信的。我认为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从理论上说，您的推论成立，”上尉对工程师说，“但是，我们千万不要忘记阿迪亚尔的为人，他是个残忍自私的人，他有时会丧失理智的。”

“可阿迪亚尔复仇的对象恰恰是您，我的上尉。”下士提醒道。

“对，你说得很对，下士，我也很奇怪，阿迪亚尔既然认出了我，为什么没对我使用暴力，我认为……我现在担心的却是维埃特和普安塔的命运。”

“我们必须寻找时机逃脱，只要一有机会，我们就要牢牢抓住，逃脱他们控制。当我在我的伙伴面前出现时，我一定要成为自由的人，而不是作为用来换取这群匪徒性命的俘虏，我一定要与这伙袭击我的匪徒面对面地斗争。”

就在阿尔迪冈上尉和德沙雷先生商讨越狱方案时，下士皮斯塔什和弗朗索瓦先生也在考虑此事，他们想依靠外援，甚至依靠“切红心”来帮助他们摆脱困境。

事实上，问题就要从不同角度，不同方面来看待。

事实上，“切红心”一直没有离开，追踪索阿尔一伙人来到藏非克，而索阿尔一伙也知道“切红心”在跟着他们，却没有赶走它，但他们却不允许“切红心”进入关押上尉等人的碉堡。

皮斯塔什下士和弗朗索瓦先生还在议论着“切红心”。“狗具备我们人类所有的特殊思维。如果我们把情况跟‘切红心’谈一谈，让他去找它的主人尼科尔中士长，弗朗索瓦先生，您说它会不会去？”

弗朗索瓦先生没有回答，只是不住地点头，并不时摸着刚刚长出硬胡子的下巴。

上尉等人由于久久盼不来食物和水，所以只好坐下来休息，但没有睡多长时间他们就从饥饿中醒来了。

“从今天晚上没人给我们送饭来看，明天上午我们还有可能挨饿。”弗朗索瓦先生分析道。

“这群浑蛋，为什么不给我们送吃的，我饿得快不行了，这群可恶的家伙！”皮斯塔什下士说道。

上尉等人也加入了吃这个话题的讨论上来。就在他们讨论还未结束时，艾赫迈特和一些图阿雷格人钻进了院子。他们拿来了一些糕点、冷肉和椰枣，还有一罐从河里汲来的水。阿尔迪冈上尉又压抑不住图阿雷格人将怎样处置他们的疑虑，他走了过去，向艾赫迈特询问。艾赫迈特同索阿尔一样没有回答阿尔迪冈上尉的问话，而是转身离开了院子。就这样三天过去了，情形一点儿也没有发生变化。这三天里，上尉等人又仔细观察了整个院子。企图找出有疏漏的地方，可是一无所获，惟一的通道是门，却又不能强行打开。

皮斯塔什下士为了了解外面的情况，经过多次努力，冒着被摔死的危险从破台阶上攀援到没有顶篷的帽状拱顶上。

从那里可以纵观整个绿洲的场景，而不怕被人发现。

从观察中得知欣吉兹东西纵长大约在3～4公里，镇中央有百十间房子，并围绕着这碉堡排列，在最北面一排住房中，有一间房四周用土墙围着，而且门前插着许多旗帜，据估计这极有可能是阿迪亚尔的房子。

4月20日下午，下士又观察到一特殊情况，那就是，有许多人从欣吉兹不同地方赶来，他们既没有骑骆驼，也没有带着别的牲口，显然不是进行商业性质的活动。

“他们极有可能是阿迪亚尔召来的，定有什么重要活动。”下士猜测着。时间不长，镇上广场就聚满了图阿雷格人。下士忙把情况告诉上尉，阿尔迪冈上尉急忙爬到狭窄的拱顶塔上。

没错，这肯定是场重要的聚会，不然不会有这么多图阿雷格人齐聚藏非克的。此时广场上闹闹吵吵，一片沸腾，直到来了一位人物为止，在这个人的旁边还有一个男子和一个老妇女。皮斯塔什下士突然指着那个人高声叫道：

“他就是阿迪亚尔，图阿雷格人的首领。”

“对，他就是阿迪亚尔。”上尉也说道。

事实上，阿尔迪冈上尉和皮斯塔什下士说的不错，那个人就是图阿雷格人的首领阿迪亚尔，他身边的男子是他的弟弟索阿尔，那个老妇女是他的母亲杰玛。只见阿迪亚尔来到广场中心位置滔滔不绝地演讲着，他的演讲不时被那些图阿雷格人的掌声所打断。上尉和下士只能看到这些，却听不到阿迪亚尔具体在讲些什么。阿迪亚尔的演讲大约进行了一小时左右，最后又在众人的簇拥下，向自己的房子走去。阿尔迪冈上尉和下士把情况向众人讲述了一遍。

德沙雷先生分析道：

“他们一定是为了破坏新运河工程而召集的会议。”

“我也这么认为。”上尉说道，“而且极有可能又是针对普安塔领导人修建的那段运河。”

“我猜一定是关于我们的活动，”下士气愤地说道，“他们是要把我们杀掉！”

争论之后，谁也没有说话，上尉和工程师也都担心：“图阿雷格人齐集藏非克绿洲是为了搞破坏活动吗？难道真像皮斯塔什下士所说的要把他们杀害吗？另一方面，维埃特中尉不知我们落入哪一部落手中，他们能来得及救援我们吗？”

从拱形塔顶下来前，阿尔迪冈上尉没有忘记巡视一下整个迈勒吉尔地区，他发现迈勒吉尔地区的南北部都十分荒凉，欣吉兹向东西两侧延伸的部分也是同样萧条，总之这是片广阔的荒漠，维埃特中尉能知道我们被困在这里而领兵来救吗？

“假如阿迪亚尔真的把我们拖到广场处死，我们要进行反抗，但……”上尉继续思索着。

白天就在担心中过去了，吃的东西早就在上午时候被放到院子里，一次放一天吃的东西。夜晚，他们又躺在了屋子里的草铺上。

就在他们刚入睡半小时左右，外面突然响起了声音，众人醒来，都在担心是否阿迪亚尔派人来提审他们。

皮斯塔什下士忙起身，趴到门边仔细听。

细听之下，才知不是脚步声，而是低沉和悲哀的尖叫声，是只狗在来回走动。

“啊！是不是‘切红心’，‘切红心’！”下士轻声叫了起来。

狗趴在门槛边上。

“‘切红心’，‘切红心’！”皮斯塔什下士继续叫着。

“切红心”听出了皮斯塔什下士的声音，它低低地叫着表示回应。

“真的是‘切红心’！”下士轻轻喊道，“‘切红心’马上去找你的主人，和你的老朋友‘争光’，告诉他们，我们在这儿！”

这时，上尉等人也靠近了大门，他们希望借助“切红心”与他们的战友联系上，好让维埃特等人知道他们被困在这儿，派兵来救援他们。

“去吧！‘切红心’！快去找你的主人！”下士又叮嘱道。

“切红心”好像理解了下士的意思，因为它在皮斯塔什下士说完后就跑开了。

第二天，依然在平淡中过去了，无任何事情发生。

在夜里，下士爬在门边仔细听墙外的动静，但什么动静都没有听到，显然“切红心”还没有回来。

两天就在这不安与等待中过去了，“切红心”没有回来，镇上也没有什么异常现象。

第三天，也就是4月24日上午10点，上尉爬到塔顶观察时发现镇上人声噪动，镇民又齐聚广场，并且有许多人骑着马赶到广场。

“难道阿迪亚尔决定要把我们拖到广场处死吗？”

但上尉很快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只见阿迪亚尔骑在一匹马上，处于广场中心位置，在他周围有一百名左右跟他装扮一样的图阿雷格人。

约半小时左右，阿迪亚尔领着这一百多人出镇向欣吉兹以东行去。

上尉忙跳回院子，把阿迪亚尔领人出发的事向众人讲述了一遍。

“他们一定是去古莱阿，看来那里的工程即将恢复了。”工程师说道。

“他们能否同维埃特中尉所率领的小分队相遇？”

“是啊！有这个可能，但又不一定。”下士说道，“不管怎样，总算给了我们一次逃生机会。”

“怎么？……”其中一个北非骑兵问。

“我在考虑如何利用这难得的机会逃脱出去，可墙又这么高，门还紧锁着，又没有外援？怎么逃呢？……”

什么事都不能一概而论，比如皮斯塔什下士所说的没有外援，却又恰恰来了。就在那天夜里，“切红心”出现了，它低低地叫着，并跑到大门跟前，用爪子使劲抓地。

“切红心”在本能的引导下，在墙角落发现一个洞，洞只有一些疏松的土填充着，从这里“切红心”可以钻到院子里。

“切红心”欢快地跑着，皮斯塔什下士好容易才把它叫住。

这时，上尉等人也闻讯冲出了屋子，他们跟着“切红心”来到它刚才钻进这个院子的洞口。

那是一个院子内向外通水的过道，只要扒开堵塞在那里的泥土和沙子，就可以通过它而爬到外面去。看来，上尉等人在阿迪亚尔尚未返回藏非克绿洲之前，要利用这个洞逃出去，可是他们出了碉堡，又怎么出村镇呢？出去的时候能保证不被人发现吗？即使出了镇，50公里的路程又如何走呢？另外，没有食物，没有……

可是没有人考虑到这些，他们只是想尽早离开这个碉堡。这时，“切红心”钻进了那个洞口。

“下士，快！”上尉说道。

“您先过，上尉。”皮斯塔什下士坚持道。

10分钟左右他们都爬出了洞口，来到墙外环形路上。

此时，天空一片漆黑，不见一丝光亮，上尉等人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又是多亏了“切红心”在前面领着路，上尉等人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跟着，幸运的是，他们没碰到任何人。

就这样，他们穿过了镇边树林，来到了绿洲边缘。

就在他们刚要穿过绿洲时，一个提着灯笼的人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在那一瞬间，他们都认出了对方。

提灯笼的人赫然就是梅扎奇，他这是要返回镇里。

梅扎奇大惊，刚要喊叫，“切红心”猛地扑了上去，一口咬住他的喉咙，梅扎奇仆地而死。

“好！好样的！‘切红心’！”下士由衷地赞道。

上尉等人看也没看这个使他们身陷囹圄的奸细，他们瞧准了迈勒吉尔东部所在的方向，大步行去。

上尉选择迈勒吉尔东部为逃跑方向，是经过慎重考虑的。他认为径直向东部走到边缘之后，再沿着贯穿撒哈拉的方向走，在那里有去图古尔特的小路，走出图古尔特就可以安全、容易地到达比斯克拉。如果经欣吉兹向西走，不仅由于路不熟容易迷路，还有可能遇上阿迪亚尔安插在那里预防比斯克拉部队的图阿雷格人，还有一点，上尉把希望寄托在“切红心”上，因为“切红心”已把他们成功地领出了绿洲，应该把领路一事依附于“切红心”的灵性。正如皮斯塔什下士所说：

“上尉，只要我们跟着‘切红心’走就不会走错，它有着猫一样的眼睛，视黑夜如同白昼。”

“那好，我们跟着它。”上尉说道。

这是个明智的决断，首先，在这如此黑的夜里，又在这迂回曲折的绿洲里很难保证不绕着圈走，但在“切红心”的带领下，他们迅速到达了欣吉兹北部边缘，并只沿着岸边走。除此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迈勒吉尔到处充满了泥潭流沙，人如果掉进去，很难自拔，只有一些小路才可以进出绿洲，而这些小路只有当地人才识得，上尉等人有了“切红心”领路，可以避免偏离那些小路。

上尉等人就这样在“切红心”的带领下，星夜赶路。天亮的时候，他们到达一片棕榈林，他们估计已走了七八公里路，离欣吉兹最远端还有2公里多，过了欣吉兹，再穿过盐沼，才能到达古莱阿绿洲。

走了半夜的路，大家都很疲惫，上尉决定在这片棕榈林里休息1小时。这片树林荒凉寂静，树林南边是一些村镇；东边是一片广阔的平原。昨天阿迪亚尔率队就是从这片平原过去的，已经过了15小时左右，想必已经走了好远。

上尉等人除了疲劳之外，还感到饥饿难耐，他们昨晚在牢中所吃的食物早在夜里赶路时消耗殆尽。幸亏欣吉兹这块绿洲上有些野果，如椰枣、浆果，另外皮斯塔什下士又采撷些可食用的根茎，把这些根茎在火上烧一下，就可以充饥。

也就是说，在没出这块绿洲之前，上尉等人尽可用一些野果、根茎来充饥，渴了可以舀河水来喝，但一旦出了绿洲进入盐沼地区，象这样的机会就不会再有，因为那里只长着一丛丛茅草，不能吃。

应该看到，既然索阿尔押着他们从古莱阿到藏非克走了两天，那么他们从藏非克到古莱阿就要用更多的时间，原因很明显，第一，他们没有马代步；第二，他们不识路。

“但是不管怎样，总共只有50公里的路程，到今天晚上，我们将走出一半，那剩下的20余公里路我们可能用双倍时间来完成，顺利的话，后天晚上我们就可以看到运河的陡岸了。”一小时后，他们又出发了，一路上他们尽量掩饰着身形，那时天阴沉着，阳光无力地射到他们身上，但最后，雨终于没有下。

他们如期完成了上午的行程。其间没有任何事发生，也没碰到一个土著人，同时他们也不担心阿尔迪亚匪帮，因为这伙匪徒肯定在30公里外的东部。中午休息时，他们找来一些椰枣和根茎，胡乱吃了一些。

下午他们大约又走了10余里路程，这样他们离藏非克绿洲只有25公里了，天黑前他们停在了欣吉兹的尽头。在这边缘之外，是一望无垠的盐沼地，如果没有向导，要走这样的盐沼地极其困难。但从另一方面看，即使艾赫迈特发觉囚犯逃跑了，他也无法找到他们的痕迹了。徒步行了一整天，所有的人都累极了，他们极需要休息。而在这个季节、这个纬度用不着担心受凉，他们蜷缩在一丛棕榈树脚下。

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下，上尉仍没忘了派人巡夜，皮斯塔什下士毛遂自荐担任了上半夜的岗哨。当他的同伴沉睡时，下士也禁不住睡魔的入侵，他也睡着了。

突然他被同他一起放哨的“切红心”的叫声惊醒了。

“警报……警报……”下士忙大喊起来。

与此同时，阿尔迪冈上尉翻身站了起来。

“听！上尉，这有声音！”下士说道。

很响亮的树枝断裂声，亦或是树摇晃的声音清晰地从树丛左右传了过来。

“是不是藏非克的图阿雷格人追来了？”下士紧张地问。

阿尔迪冈上尉倾身凝听了一会儿，对下士说道：

“不，不可能是他们，他们要追赶我们，绝不会弄出这么大声音。”

“那会是什么？”工程师问。

“好像是野兽在跑来跑去。”下士说道。

实际上，即使不是图阿雷格人追击他们，就是一些受了伤的狮子或别的动物围攻他们，他们也无力抵抗，他们身上没有一件自卫武器。

这时“切红心”变得躁动不安起来，皮斯塔什下士忙把它死死按住，不让他扑向那声响传来的地方。可是，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猛兽之间的撕打吗？还是彼此之间在争夺猎物，如果它们发现树丛里还有猎物，它们就会扑过来的。上尉等人焦虑不安起来，随即上尉把众人召集到一起，命令他们迅速找棵树爬上去。

众人很快爬上了树，但当下士松开了按着“切红心”的手，狗就窜向了左面树林。

“‘切红心’回来！回来！”下士忙叫道。

但“切红心”或是没听到，或是不愿意听，总之没有回来。

就在众人爬上树后，那嘈杂声似乎小了些，又一点一点地远去了！最后又什么都没有了。这时“切红心”也回来了。

“没事了，那些猛兽离去了，谢天谢地，它们没有发现我们……”德沙雷先生说道。

“‘切红心’怎么了？怎么有血？是不是被那些野兽给抓伤了？”皮斯塔什下士突然喊道。

但“切红心”并没显出痛苦的样子，它反而扯着下士向树林左面拖去，似要下士跟着它去。

“不……别动！下士，”上尉说道，“到了天明，再看该做什么……”

下士依言没有动。众人又回到原来睡觉时的位置。

众人一觉睡到天明，当他们醒来时，太阳刚刚升起在迈勒吉尔东方的地平线上。

“切红心”又跑向左面树林，当它再次返回时，身上又沾了一些新鲜血迹。

“那边一定有被咬死的野兽，或许是只狮子也说不定。”

“可惜狮子肉不能吃，否则的话……”

“让我们看看再说。”上尉说道。

众人跟着“切红心”向左面树丛走去，大约走了几十米距离，发现那里卧着一只淌血的野兽。

这只死去了的野兽并不是只狮子，而是只大个儿羚羊。这定是野兽们为了争夺它而互相厮打起来，以至把它丢下了。众人猜测道。

“啊！好极了！这定是极美的野味，这回我们可有整个路上吃的肉干了。”下士喊道。

这只死羚羊的出现，使上尉等人不再啃那些生涩的椰枣和根茎子。北非骑兵和下士立即动手，把羚羊最好的肉撕了下来，他们没有忘记赏给“切红心”一块好肉。众人把肉带回了营地，把火生起来，又把羚羊肉放到上面烤。

众人欢喜地吃了一顿羚羊肉后又休息了一会儿，都感到体力大增。

“出发！”上尉命令道，“不要耽搁，要是藏非克的图阿雷格人追上来，我们就走不了了。”

“动身吧！弗朗索瓦先生。”皮斯塔什下士说道，“但愿我们能到一个有理发店的地方，因为您的胡子已有好大一把了。”

但在出发前，必须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好。首先得保证有充足的食物，但这个问题已经不是个问题了，因为他们还有一些羚羊肉。另外，在穿越迈勒吉尔的盐沼中，没有树木，怎么点火呢？……看来只有预先准备一些了。

皮斯塔什下士和两个北非骑兵立即忙活起来，他们找来枯木，生起火，把剩下的羚羊肉放到上面烤，然后又把烤熟的羚羊肉分成了六份，每人一份，用鲜树叶包好。等这些准备工作都做好后，太阳已离开了地平线，天空晴朗无云，预示着一个热天又将来临，在这剩下的路途中，不会再有象欣吉兹这儿的树为这些逃难者遮挡炎炎烈日了。另外还有一个情况值得注意，那就是上尉等人在前一天的逃跑中，有没有被人跟踪，而现在又在光天化日之下穿越这毫无遮拦的盐沼，能确保不被人发现吗？假如有几个图阿雷格人与他们交错而过，那又将是如何？

在这些问题上，有另一个客观问题，那就是，无论是工程师还是上尉都不认识路，在去古莱阿绿洲的路上，真是既困难重重，又危险万分。

但是，无论怎样，这些逃难者都需振作精神，既要正视困难又要有坚强的毅力，并且每个人都要竭尽全力。

“出发！”上尉说。

“泰尔”

阿尔迪冈上尉和他的同伴们此刻正小心翼翼地走在盐沼表面上，由于地面上有盐霜覆盖，不能看出其下面是否是坚硬的土地，他们每走一步都在担心，是否会陷入泥潭。德沙雷先生作为一名运河工程师，对土质颇有研究。他知道虽然上一层是盐壳，但下面有可能是混有沙子的泥灰岩，这些泥灰岩再经水的浸蚀，就会失去原有的坚硬度。所以不能单看最上面的盐壳硬度，这极易引起误会，造成不可挽救的损失。

从绿洲一出来，上尉等人就试图找到阿迪亚尔和他的图阿雷格人的小分队穿过这片盐湖而遗留下来的痕迹，他们认为既然这几天既没下雨又没刮风，这些痕迹理应存在，但结果却与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他们根本找不到那些痕迹。无奈他们只能依靠自己慢慢试探着往前走了。

在极缓慢的行军过程中，德沙雷先生和上尉坚持在前面领路，“切红心”则走在最前面，在走什么方向之前，上尉和工程师总是先确定一下土壤结构，然后再作决定。就这样，将近中午时候，他们才了走3公里路程，他们疲倦极了，到处寻找能够休息的地方，但眼前既无绿洲也无树，只在百步之外有个不高的小沙丘。“我们毫无办法。”上尉说道。

众人无奈向百步外的沙丘走去，坐在沙丘背阳的一面，每个人拿出了他们的干粮吃了起来，皮斯塔什下士想找点水来解渴，但找了半天，却一无所获，只得用干的椰枣来解渴。休息了大约半个小时左右，众人又开始走了，尽管他们还很累，还很渴。上尉不时抬头看天上的太阳，以确保他们始终向迈勒吉尔东部行进。

下午的行进同上午一样缓慢。“切红心”一直走在众人前面，当它感到脚下的盐地在下沉时，它就忙退回来，于是众人也停住，然后再探再走，这样走走停停，天很快就黑了下来，众人也身心疲惫地停了下来，即使他们再急迫想走出盐沼，也不能冒险夜行。

上尉向四周看了看，发现眼前只是一片光秃秃的平原，别说是树，就连小沙丘也没有一个，况且没有可以汲水的河流或山泉，这样的地方做宿营地是极为不利的。

上尉正在苦恼时，皮斯塔什下士走了过来，对上尉说：

“上尉，我发现一个比这儿更好的宿营地！”

“你说什么？下士。”上尉问道。

“上尉您看……要是我没看错的话，那边有个小沙丘。”

众人顺着下士指向东北方向的手看去，果然距他们大约有3公里的盐沼处有一小沙丘。

在那沙丘上面长着三四棵树，当地人把这样的沙丘叫“泰尔”。如果阿尔迪冈上尉及他的同伴能在那儿宿营的话，真比他们目前所在的地方宿营要好上百倍。

“对，去那宿营！”上尉表示道。

“况且，那儿也是我们要走的方向。”工程师补充道。

“也许，那边的地会比这边的更坚实些。”下士说道。

“走！朋友们！别泄气！”上尉鼓励着众人。

大家跟在了他后面。

但是，在“泰尔”那边，果真像下士所说的土地会更坚硬些吗？事实并非如此。

“我怕我到不了！”弗朗索瓦先生说道。

“别这么说，来抓住我的胳臂。”下士说道。

太阳落山时，他们才走了2公里路程。

最后，众人排成了纵队，一个跟着一个往前走，他们只能看一步走一步，即使这样他们有时也会陷入流沙里。弗朗索瓦先生因偏离了小路，以至陷入了“海眼儿”里，大半个身子已陷入不见了，只露着上半身。

“快来救我！快来救我！”他边挣扎边高喊着。

“挺住啊，我来救你！”下士忙喊道。

由于弗朗索瓦先生走在众人后面，所以大家停下来返回去救他。“切红心”超过了众人来到弗朗瓦先生身边，弗朗索瓦先生忙用力抱住“切红心”的脖子，“切红心”使劲挺着脖子，并连连往后退，终于把弗朗索瓦先生从“海眼儿”拔了出来。这时上尉等人也赶到了，看着弗朗索瓦先生那滑稽的样子，皮斯塔什下士说道：

“不用害怕，弗朗索瓦先生，‘切红心’要不来救你，我也能抓住您的胡子把您给揪上来。”接着上尉等人一个接一个地在沙子上爬，这样做是为了能互相帮助一下，避免再出现陷入泥潭里的情况。

但新的困难出现了，当上尉等人刚刚看见“泰尔”时，却又不知道是往左行还是往右行。

无奈，他们只好盲目地选择了一个方向，他们把希望寄托在这一选择上。

但最后，还是“切红心”使他们走上了正确通往“泰尔”的道路上，众人循着“切红心”的叫声，向左行了大约几十米的距离，并向高处行了几步。“小丘原来在这个方向……”下士说道。

“那刚才我们恰恰走错了。”德沙雷先生补充道。

“切红心”率先找到了“泰尔”，它用反复的叫声提醒大家往它这边来。

明确了方向，大家顿时信心百倍，他们小心翼翼地爬了过去，在逐渐升高的爬行中，众人感觉到地变得比较结实了，在上面还有一些粗糙的苔藓，可以钩住手指，这样众人终于爬上了“泰尔”。

“啊！终于安全地到达了！”下士激动地喊道，并爱抚地抚摸着身边的“切红心”。

上尉等人爬到“泰尔”上时，时间已经8点多了，众人精疲力尽，似乎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很快，皮斯塔什下士，弗朗索瓦先生、两个骑兵都疲倦地睡着了。而阿尔迪冈上尉和德沙雷工程师却怎么也睡不着，他们心中有着太多的担忧和焦虑。

“您说这儿离古莱阿绿洲还有多远？”上尉向工程师问道。

“大约有12至15公里。”德沙雷先生回答道。

“您的意思是我们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

“应该是这样。”

这一夜对上尉和工程师来说显得很漫长，他们羡慕地看着熟睡中的同伴，同伴们的确睡得很熟，天空中电闪雷鸣，也没能把这些人吵醒。

午夜时分，嘈杂声又剧烈起来。

“出了什么事？”阿尔迪冈上尉从树底下站了起来。

“不知道。”工程师回答道，“是远处的暴风雨吗？……又不像，倒像地壳运动的声音！”

这时，熟睡中的人也被越来越大的声响吵醒了。

“切红心”变得躁动不安起来，它跑下“泰尔”脚下好多次，最后一次上来时全身湿漉漉的。

“水！‘切红心’身上的是水，不是血，真的。”下士喊道。

下士的话是针对上次“切红心”身上沾的羚羊血而言。

“切红心”忽然抖了抖身子，水溅了皮斯塔什一身。

这样看来，“泰尔”附近一定有一片相当深的水，可是，当众人跟着“切红心”下了“泰尔”到达那里时，不是趟过了一片水，而是在易潮解的泥灰岩上爬过去的。那刚才的水呢？是不是沉入了地下？会不会再上来？

上尉等人又爬回“泰尔”，待天明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想重新睡觉，但又睡不着，而且那种声响越来越剧烈，好像来自盐沼底下，又好像有两种力量在互相撕拽。

下士有时下到“泰尔”脚下，发现最早的地层浸在水里已有2至3英尺厚了。

这些水难道真是由地下上来的？是地层运动把水从下面的泥灰岩层里挤到地表的吗？如果是那样的话，盐沼应该下沉，同时这也说明迈勒吉尔确实比地中海海面低。

曙光终于来临，而从那地下传来的声音还在不停地扰乱空间，“泰尔”好像也在随着摇晃，周边的水随着晃动也不断涌出来。

“这么看来，迈勒吉尔完全可以用这盐沼下面的水来灌满？”阿尔迪冈上尉向工程师询问。

“听起来的确不可思议，但也有可解释的一面。”工程师说道。

“那是怎样的？”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海湾里的水越过加贝斯把迈勒吉尔淹没，并且水也会把从加贝斯到杰里德的整个地区淹没。”

“那倒好！我们游泳回去。”下士高喊道。

天渐渐亮了起来，从“泰尔”向东方望去，只见一片白光，好像有一张厚厚的雾幛挂在地平线上。

结局

小沙丘周围被浓雾笼罩着，连太阳光也透射不出来，人在几步之遥就互相看不见，一切都显得朦朦胧胧。

“这好像是鬼的世界。”下士喊道。

“真的，确实像。”弗朗索瓦先生附和道。

但不管怎样，几小时后，当太阳当空时，这些浓雾就会散去，那时就可以任意眺望了。

因此，上尉等人静下心来等待太阳的升起，在这期间，他们只吃了一点食物，因为他们不知以后情形将如何发展，要保留大部分食物以应付以后的生活。

三个小时就在等待中过去了，那声响渐渐小了，这时一阵大风吹起，树枝被刮得沙沙作响，太阳也在逐渐升高，相信不久浓雾就会散开。

终于，浓雾开始变得稀薄，树木茅草变得隐约可见。最后雾被一股强风吹到西边去了。

于是，迈勒吉尔显现在上尉等人的视野里。

它表层的一部分被白茫茫的水覆盖着，深浅不一，“泰尔”周围被一条几十米的水带包围着，在离“泰尔”更远处，有一层盐霜覆盖着地表。

上尉和工程师向远处望了望，然后工程师说道：

“一定是地壳运动使盐沼底部下沉，而使地表下面的水涌上来了……”

“那么，我们应该在有路可循时出发，立即出发！”上尉命令道。

众人刚要运身，却被眼前这可怕的场面惊呆了。

只见北面两公里的地方，出现了一群大大小小的动物，它们中有狮子、羚羊、盘羊等。它们正向杰里德以西逃命，显然，它们是由于同一种恐惧而聚到一起的，这种恐惧又使它们不得不向别处逃命。

“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皮斯塔什下士奇怪地问。

德沙雷先生对这个问题也无言以对。

这时一个北非骑兵喊道：

“看！野兽向我们这边奔来！”

“那么办呢？”另一个说。

说话间，这群飞奔的野兽距“泰尔”越来越近了，只有1公里的距离，它们似乎没有发觉“泰尔”上有人，而是绕过沙丘向左跑去，不久就消失了。

事实上，当时众人都按照上尉的命令，躺在了树底下，就是为了防止被这些野兽发现。

这时又有数千只鸟飞速逃往迈勒吉尔的边缘地带，其中包括了大群火烈鸟。

“究竟怎么啦？”下士还在不停地问。

直到4点，大家才明白事情真相。

在迈勒吉尔东部，流质层侵入盐沼表层，多沙平原立即被水覆盖，但水刚刚淹没平原，但在上尉等人眼里，那里已形成一个很大的湖泊。

“那将导致海湾之水涌入迈勒吉尔吗？”上尉问道。

“我相信这一切会发生的。”德沙雷先生回答道，“我们听到的那声响，肯定是一次大的地壳运动，它导致了迈勒吉尔地基的下沉，也许不止迈勒吉尔，甚至于杰里德整个地区……在加贝斯脊状隆起断裂后，海水就会淹没迈勒吉尔。”

这时，又一阵新的嘈杂声传来，这嘈杂声似乎比刚才那群野兽逃窜的声响还要剧烈。

突然，在“泰尔”的东北方向，出现一团尘烟，尘烟中冲出一队骑马的人，他们也像野兽似的奔逃。

对！正是这伙匪徒，同样他们奔逃也是为了逃避他们身后涌现的魔鬼般的漩涡。

自从野兽逃过两小时后，太阳也消失不见了。在大水逐渐漫延的情况下，“泰尔”成了惟一露出水面的小岛，阿迪亚尔一伙也正是看见了这个小岛才向这边飞奔。

图阿雷格人离小岛越来越近了，但是他们能够在大水追上他们之前赶到“泰尔”吗？如果他们及时赶到了，那上尉等人将如何？

这时他们身后的水也越来越急，简直是势不可挡，速度之快，飞马不及。

那时，上尉等人亲眼目睹了这一惨烈场面；近百人的骑队转眼间被大水吞没，没留一点痕迹，在黄昏时分，众人只看到一些尸体被卷向迈勒吉尔以西。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黑夜降临了。

上尉等人又将经历这可怕的一夜，虽然他们白天见到了猛兽，看到了图阿雷格匪帮，但最使他们害怕的是在这惟一的避难处遭受大水的灭顶之灾。

可是，他们又不可能离开这里，他们只有恐惧地听着水在黑夜里慢慢上涨……

这一夜极缓慢地过去了，幸运的是水并没超过“泰尔”的最高处，但也把盐沼灌得满满的。

“依靠我们自己脱身将是极其困难的。”上尉说道。

“对，上尉，我也这么想，但是否会有人来这儿搭救咱们？……也许……”下士说道。

一天过去了，晚上又来临了，而上尉等人在吃过早饭后，再也没有吃别的什么，他们的食物吃光了，他们找遍了“泰尔”，也没找到一个野果，同时“泰尔”上也没有动物栖息，还有，他们已经口渴了一天，但掺了海水的水又不能解渴，他们绝望极了。

在将近8点时，弗朗索瓦先生指着东北，用一种惊奇的语调说：

“一缕烟……”

“什么？烟？”皮斯塔什下士不禁大声地问。

“对，是一缕烟。”弗朗索瓦先生又重复一遍。

众人向弗朗索瓦先生所指的方向看去。

真的！真的是一缕烟，并且烟还向这边飘来。

上尉等人谁也没有说话，都紧盯着这缕烟，生怕它飘到别处。

这样，证明了德沙雷先生的解释完全正确，他的预言实现了。

也就是说，加贝斯湾的水，已经淹没了杰里德东部地区，船可以自由航行在咸水湖和盐沼上了。那么小沙湾和迈勒吉尔就可以联系上了。

大约20多分钟后，上尉等人盼望的船出现了，这是一艘来往于新湖上的船！

“信号！……发信号！”一个骑兵提醒到。

“对！发信号，好让船上的人知道这小岛还有人。”阿尔迪冈上尉说道。

“把树点着，快……这样他们就会看到，快！”上尉催促到。

“是，上尉！”下士答应道。

随即，火镰打起火，把堆在树脚下的枯枝燃起来，这样火苗烧着了树上面的树枝，整个树也随着烧了起来，耀眼的光茫驱散了小岛四周的黑暗。

“这样的火光他们要是看不见，那他们就是瞎子！”下士喊道。

可是，这火光没有持续多少时间。一个小时后火熄了，但上尉等人始终没有听到船靠近的声音。

现在，漆黑的夜笼罩着小岛，上尉等人沮丧极了。

当天色渐亮时，“切红心”用力吼叫，皮斯塔什下士喊道：

“看，船在那边。”

一艘船顶上飘扬着法国国旗的2000吨船停在那儿。原来船上的人看见了岛上的火光，把船驶了过来，但为了安全，他们停在了深水处。

阿尔迪冈上尉和他的同伴马上高呼起来，不久他们看到一艘小艇划了过来，隐约听出维埃特中尉和中士长的声音。

几分钟后，小艇靠在了“泰尔”脚下，维埃特中尉和中士长从船上跳了下来，上尉上前抱住中尉，下士也紧紧抱住中士长，而“切红心”则跳到它主人的脖子上，至于弗朗索瓦先生，尼科尔中士长好容易才认出这个满脸长胡子的人就是昔日爱刮胡子的弗朗索瓦先生。

众人跟着维埃特中尉上了船，司令官把这一行人带到了托泽尔。并在德沙雷先生等人考察迈勒吉尔边界之前，把情况报告给自己的上级。

这样，上尉等人来到了托泽尔，并找到了探险队的其他成员，他们这次劫后重逢，都激动极了。

这时，他们又得知，普安塔及他带领的工人找不到德沙雷先生所带领的探险队，不得已又返回到比斯克拉，进行了新的培训。在比斯克拉，“切红心”与“争光”两个老伙计又见面了，它们别提多高兴了。

这高兴事一件接着一件，但不管怎样，他们总是受了有关这次洪水所引起的所有事变的过度刺激，而这又与勘测新海洋工程紧紧相连。

这时，德沙雷先生发现对面有个他不相识的人，用自己的身体挤出一条路，来到他的面前，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操着很浓的外地口音说道：

“您就是德沙雷先生吗？”

“对，我就是，您有什么事？”工程师问道。

“是这样的，德沙雷先生，这是份代理权委托书，这上面有法国海外公司所在地，上面有一审法庭庭长先生的签名。它通过了法国驻突尼斯总驻扎官仲裁。它上面有批注：记录200页，反面空格12收到3.75法郎，包括10生丁等。我是公司的受托人拥有调停的权力。您拥有上述权利，该公司的工程，现由您全权负责。”

德沙雷先生高兴极了，自从自己被救回托泽尔，不但见到了久违的同伴，现在公司还把运河工程完全交给自己，使自己的愿望有机会完成，了却了一生心愿。

就在众人为了举行庆祝活动时，德沙雷先生已在估计新工程的预算了，而这些预算已经列入了他交给公司行政部门的报告中去了。

牛博士

神秘的基康东

假如想在新的或旧的弗兰德斯地图上查寻基康东小镇，我劝你还是省点力气吧。是不是没有这个地方？不是，那是想出来的？更不是。基康东，已经的的确确在地球上存在了八九十个世纪了。小镇就座落在弗兰德斯正中央，人口达2293。向西北13.5公里是奥德纳尔德，向东南15.25公里是布鲁日。镇中的三座桥都在一条河上——瓦赫河——斯凯尔特河的一条小支流，桥顶建成中世纪古朴的样式，仿佛土耳其那些风格。

更让人赞叹的是镇里的古堡，在1197年它由鲍德温伯爵铺下第一块基石，再由君士坦丁堡国王将其完成。古堡所有哥特式的窗户，房顶上的雉堞上都饰有串珠，它旁边的钟楼高达357英尺，到整点时会从大钟里发出5声8度音和一阵缥缈优美的轻音乐。知道基康东大钟的人比知道布鲁日大钟的人还要多！

外地人来到基康东都会对这座古典纯朴的小镇留连忘返。直到他们看遍了这里的“执政厅”（厅内有一幅威廉·拿骚的整身画像和一个麦秆火把）、圣·马卢瓦尔的楼厢（它堪称是16世纪建筑艺术的精品之一）、广阔的圣·埃尼夫宫里的铸铁井（铁匠昆廷·梅茨是这令人赞不绝口的装饰的功臣）以及从前与玛丽·伯贡底一样高的墓碑（玛丽是查理斯·博德的女儿，此时她正睡在布鲁日的巴黎圣母院教堂中）等景点。

基康东的工业主要是由范·特里卡西家族酿造世代相传已几百年的掼奶油行业。

而这样的小镇竟在弗兰德斯地图上找不到！是地理学家的大意，还是故意没标注呢？这不得而知，但康东并非海市蜃楼，它确实存在。因为那些窄长的街道、厚实的城墙、西班牙式房子以及集市和镇长一应俱全。或许你更不相信最近它发生的一些不可思议的怪事，但这也绝非传说想象，而是实情，我没有半句瞎话。

事实上，西弗兰德斯的佛兰芒人无可挑剔。他们富有、干练、谨慎，待人和气，喜交际，善待客人，不过他们的举止同他们的思想一样，略带些古板，这或许和这座城镇在地图上找不到有些关系？这的确令人费解。

这确实是个不小的遗憾。但如果历史没忘记它也可以！就算在编年史或国别史上带上一笔也说得过去呀！但很可惜，所有的地图册、路标和路线都不曾提起过它。当然，这种疏忽肯定会对小镇商业和工业的进步产生影响。在此我不得不补充一点：尽管基康东没有工业和商业，但依旧生活得很好。它的大麦棒糖和掼奶油随产随销，无须运往外地。总之，基康东人自给自足。居民安居乐业，温良和善，极少冲动——一句话，他们是典型的佛兰芒人，这种人在斯凯尔特河和北海之间可以经常碰到。

镇长一家

“这真是你的想法？”镇长问。

“是的——我是这么想的。”沉吟了几分钟后顾问回答。

“那我们得立即动手！”镇长说。

“这个问题很重要，我们磋商了10年之久，”顾问尼克洛斯说，“不瞒您说，尊贵的范·特里卡西，我始终下不了这个决心！”

“这我能想象得到，”沉默了15分钟后镇长才说，“是的，我也和你一样，我们不能莽撞，还是等考虑成熟了再说吧。”

“这事明摆着，”尼克洛斯说，“基康东镇又小又安定，有必要再设立高级警官吗？”

“我们的列祖列宗，”范·特里卡西严肃地说，“他们从未说过，或者根本不敢说绝对的话，他们非等到一切得到证实后才会下结论。”

尼克洛斯同意地点点头，镇长沉吟了足足半个钟头，两个人就这么如雕塑般一动不动地坐着。接下来，尼克洛斯问范·特里卡西，大约20年前，老镇长是不是从没想过要因它每年需耗费1375法郎零几生丁财力而取消高级警官这个公职呢？

“怎么没想过？”镇长回答，一只手极有风度地抚在光洁的额头上，“但这令人尊敬的人至死都没有因冲动而下这个决心。他真伟大，我为什么不以他为榜样？”

尼克洛斯也恍然大悟，深表赞同。

“他已经过世了，”镇长一本正经地补充，“他一辈子也没对一件事下过决心，他实在是完美的。”

一边说着，他拿小手指摁了一下铃。铃轻微地叹息了一声。紧接着，如同一只老鼠跑过似的有脚步声传来。门被轻轻地打开了一位金发披肩的姑娘走了进来。她就是镇长的独生爱女——苏泽·范特里卡西，她无言地把一筒装得满满的烟斗和一个小铜钵递给父亲，然后又悄然离去。

镇长点着烟斗，蓝色的烟雾很快满屋缭绕，而尼克洛斯则淹没在烟雾中沉思不语。

基康东的两位领导是在客厅交谈的，厅中摆设着深色的木雕，高大得可以盛下一整棵橡树的壁炉占了一整面墙；壁炉对面的玻璃窗上污迹斑斑，遮住了大部分光亮；壁炉台上的古色古香的圆框中有一张画像（据说是芒布兰），当然是镇长的一位尊贵的祖先，其身统要追溯到14世纪，那时佛兰芒人和盖伊·当皮埃尔与哈布斯堡王朝的鲁道夫苦战正酣！

镇长家的客厅称得上是基康东镇最舒适的客厅。它那别出心裁的建筑令人赞叹：佛兰芒式的风格设计，尖顶式的突兀建筑、兼具别致与生动的特点。就算加尔都西会隐修修道院或聋哑院，也比不上这所宅院更安静，屋内连半点声响都没有。人们不是走动而是滑行；不是说话而是呢喃。

但宅内并不乏女人，如镇长的妻子梅尔芙·布丽日特·范·特里卡西，女儿苏泽，佣人洛谢·让瑟，噢，还有镇长的妹妹埃尔芒斯姨妈，一个老处女，被苏泽从小到大称为“塔塔尼芒斯”。整个宅院如同死气沉沉的沙漠。要是有争论、吵闹或高谈阔论声响起，就会像闹鬼似地吓人一跳。

镇长50岁左右，中等身材，脸色正常，神态恬然；他不慷慨也不吝啬，生性不勇敢也不懦弱，他是一个标准的正常人，什么事也不走极端，生活很有规律，做事有条不紊，从容镇定，下巴低垂，眼神平视，额头丰满光洁，苍蝇飞到上面都会跌跤；但肌肉因缺乏锻练而松弛，会看相的人都能轻易看出：这是个精神麻木的人。生气或兴奋，任何情绪波动都不会刺激到他跳动平稳的心脏，甚至脸色都不会变一下。

他的穿着和他的人一样完美得体，他这么懒散、冷淡，不为任何事情所动。一个如此无可挑剔的人，基康东的事务当然非让他来管理不可。

很显然，小镇同它的镇长很匹配。镇长希望在这修养的好地方达到人生的巅峰。但他也明白，善良的妻子梅尔芙会先行离他而去，她已度过了60载光阴，除了坟墓，还没有一个让她睡得更安稳的地方！

这里要解释一点。

范·特里卡西家族自称为“让诺家族”，其原因如下：

大家都知道，如果小刀能不断得到加倍护理的话，它就会永远使不完：刀柄烂了，换新的，刀片钝了，换新的。范·特里卡西家族自古也延用了这个传统。

从1340年起，循环护理开始：如果一位范·特里卡西先生丧偶，他当然会娶一个比他年轻的太太；太太因范·特里卡西去世而成了寡妇，但她可以嫁给另一个比她年轻的范·特里卡西先生；先生成为鳏夫后……如此循环往复。

所以，镇长是梅尔芙的第二任丈夫；如果她遵照规矩，当然会比小她10岁的他要早一步到达另一个世界，以给新的梅尔芙·范·特里卡西让位。正是打了这个如意算盘，镇长方对旧家族的传统言听计从，不许别人破坏。就像这所住宅一般沉寂，所有的一切——门、窗户、地板、烟囱、风向标、家具、锁……，都不会发出任何声响，就连人也像影子一般，悄无声息。这无疑是哈彼克利特神选择“冷宫”的首选之地。

打破寂静

谈话从2点45分开始，当镇长把他那根能盛下一品脱烟丝的大烟斗点燃时，正好是3点45分。到他把烟抽完时，是5点35分。

说话简洁的尼克洛斯顾问终于在6点钟时打破了缄默：

“那我们计划——”

“没有什么计划——”镇长打断道。

“我是说，你大体上是正确的，范·特里卡西。”

“我有同感，尼克洛斯，是应该在适当的时候讨论一下高级警官——但现在不行，下个月吧。”

“我看一年或许有可能。”尼克洛斯接口道，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在鼻子上揩了几下。

随后两个人又装了15分钟的哑巴，就连看家狗朗托也没破坏这种宁静，朗托如同它的主人一样从容不迫，进来向主人懒散的请安。傲慢的狗！——它是狗类的标兵，如果它由纸板做成四爪，安上轮子，也不会有丝毫的声音发出。

8点钟了，洛谢端出一盏明亮的老爷灯。

“还有其他重要的事吗？”镇长问顾问。

“没有了，我只有这件事。”

“我听人说，”镇长又问，“乌代那城门边的塔楼要塌了？”

“唔！”顾问回答，“反正要说哪天它真砸死一个过路的人，完全在我意料之中。”

“唉！我希望防患于未然，我们要尽快就此讨论一番。”

“我和您一样，范·特里卡西。”

“另外，还有更需要决定的重要事情。”

“非常正确，比如皮货市场的问题。”

“上次会上不是决定烧掉它吗？”

“不错，范·特里卡西——那是你的建议。”

“这种方法你不认为是最可靠、最直接吗？”

“确实是。”

“那么，我们再等等。还有吗？”

“没有了，”顾问回答，“您知道吗？水漏了，恐怕会淹掉圣·雅克底端。”

“听人说过了，真让人遗憾，皮货市场那儿怎么不漏水呢！那就可以扑灭那场大火了，省得我们反反复复地讨论。”

“依你看呢，尼克洛斯！事故是最难让人估计的，根本不能按规律判断，也不能拆了东墙补西墙。”

顾问思索了良久才理解镇长的精辟论断。

“那当然，但是，”顾问略微迟疑了一下，“我们快说到点子上来了。”

“点子！还有什么更重要的问题吗？”镇长问。

“是的，就是小镇发电的事。”

“唔，一点不错，你指的可是关于牛博士发电方案的问题？”

“太对了。”

“噢，正在实施，尼克洛斯，”镇长说，“他们还在铺设管道。”

“这件事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了？”顾问不以为然地说。

“确实有点，可这次实验的费用由牛博士独家承担，不用我们出一分钱。”

“若非如此，会通过吗？等等看吧！假如真成功了，基康东会成为弗兰德斯首先使用氧气灯的小镇——噢，那种气体叫什么？”

“氢氧气。”

“对了，是叫氢氧气。”

门一开，洛谢走了进来，报告说该吃晚饭了。

尼克洛斯起身告辞。范·特里卡西今天已经操劳大半天了，因此食欲大增。大家都知道，议会的首脑们碰一次头不容易，今天要开会处理城门楼即将倒塌这件紧急事情。

两位头面人物先后走向大门。已经夜里10点了，尼克洛斯出门前先把小灯笼点着，夜色深沉，像给基康东镇刷了一层墨似的，牛博士的氢氧照明时代还未到来。

尼克洛斯用了15分钟来举行他的告别仪式，点燃灯笼，换上大头牛皮鞋，戴上羊皮手套竖起大衣领子，系上毛领，拉下护眼毡帽，拿起重型雨伞，告辞上路。

洛谢一手拿着灯、一手正要去拔门上的闩，突然门外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吵闹声。

是吵闹声！真怪了！——不是寂静过度后的幻觉，从1513年西班牙占据城堡古塔后，从没响起过这种声音——令人心悸的声音，这声音惊醒了长时间处于沉睡状态的高高在上的范·特里卡西大院。

有人在狠狠地捶门，这是这扇门迄今为止受到过的最残忍的待遇！越敲越起劲，仿佛用的是某种钝器，或着是一只强壮的手臂挥舞着大木棒在上面砸着。并有些可以听得很清晰的叫喊声夹杂其中——

“镇长开门哪！范·特里卡西先生，快开门哪！”

镇长和顾问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但敲门声和叫喊声越来越响，洛谢从惊恐中回转过来，壮着胆子问：

“谁呀？”

“我！是我！我！”

“你又是哪一个？”

“帕索夫，高级警官！”

高级警官！就是那个10年来他们一直计划取消的职位！怎么了？难道又是勃艮第人自14世纪之后再次侵犯基康东？还有什么事能让帕索夫警官如此气急败坏？他一向以镇长为榜样，也是从容镇定、遇事不惊呀？

范·特里卡西没说话，只是打了个手势，门闩猛地抽开，门分左右。

一阵旋风刮进客厅——高级警官帕索夫进屋了。

“出什么事了，警官？”洛谢问，她是个顽强勇敢的女人，无论任何情况下，她都能冷静、清醒。

“什么事！”帕索夫圆睁双眼，异常激动，“是这么回事：我是从牛博士家来，出席了他的一个招待会，可是——”

“在他家？”

“是，我万万没有想到，镇长先生，他们居然在谈论政治！”

“政治！”范·特里卡西重重地读着这两个字，接着用手指抓着头上的假发。

“是政治！”帕索夫接着说，“这是基康东百年未遇的大事，后来，他们谈着谈着吵了起来，安德烈·舒特律师和多米尼克·屈斯托医生争执不下，险些吵起来！”

“吵架！”顾问惊叫道，“基康东会出现吵架！他们怎么说？”

“医生对律师说：‘律师先生，你说话要注意点儿，别太放肆了！’”

镇长双拳“啪”地击在一起，顾问面色苍白，灯笼失手落地，高级警官不住地摇头叹息，失望至极。两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竟说出这么过激的言辞来！

“这个屈斯托呀，”镇长嘴唇发抖道，“绝对是个城府极深的恐怖分子。先生们，我们要好好讨论一下！”

牛博士其人

他们口中的牛博士是个什么人呢？

你必须承认一点：他具有非凡的创造力，身为一名才学渊博的人，他敢做敢为；而他又作为一个生理学家而闻名全欧洲。别忘了，生理学曾被戴维·道尔顿这类深具远见之人誉为当代尖端科学。他是他们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牛博士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没人能说清他究竟有多大岁数，不了解他的国籍。但这无关紧要，只需明白一点，他为人很奇特，暴躁易动，令人以为他生活在《霍夫曼的故事选》里。他同与世无争的基康东人形成明显的对照，不管是对自身，还是对个人信仰，他都表现出根深蒂固的坚持，从未动摇过分毫。他总是一副笑模样，扬着头走路。双肩前后晃动，目光直视前方，鼻孔和大嘴巴一律张大了，为的是呼吸更多的空气。单看外表让人不敢恭维，但他却活泼得让人喜欢。他身体的每个器官都配合得很完美。血液像水银般快速地滚动，脚上像安了弹簧，一会儿都安静不下来。他经常讲一些莫名奇妙的话，经常用手势来代替语言，说明他很不耐烦。

牛博士自费为基康东发电，是他钱多得没处花了？可也是，他心甘情愿为工程出这么巨大的资本——除了钱多还能因为什么。

五个月前，牛博士来到基康东，另外还带了一名助手——热代翁·耶恩。他是一个身材瘦得类似竹竿的小伙子，但“竹竿里”五脏俱全。他和牛博士一样活泼可爱。

那么，究竟为什么牛博士要独立承担这项工程的全部费用？又为什么他不去资助弗兰德斯的另外佛兰芒人，而偏偏要资助宁静无为的基康东人呢？而且是耗资巨大的一套史无前例的电力系统？难道他打算借此机会，试图做一项骇人听闻的人体实验？总之这个怪人脑子里又产生了什么离奇的念头？谁也没办法猜出来、探得到，因为除了对他忠心耿耿的助手耶恩外，他什么人都信不过。

最起码牛博士现在可以解决小镇的发电问题。小镇对电特别渴望，“尤其是天黑的时候，高级警官帕索夫说到了点子上。然后，造气设备装配好了，储气器备齐了，主要管道铺设在街道下面。不久将点亮这里所有的公共建筑，甚至包括某些与工程进展联系密切的私人府邸。如范·特里卡西和尼克洛斯这类政府要员，理所当然要拥有一套这样的现代化设施。

从顾问和镇长马拉松式的长谈中可以得知，电气时代离小镇不远了，不是利用炭的燃烧制得最普通的碳氢化合气体，而是一种比它要优越20倍、先进得多的氢氧气——氢气与氧气的混合体。

牛博士除了是一位生理学家，另外在化学方面也颇具天才，一种含新元素的电池就是由他发明的，用这种电池将略带酸性的水分解，就可收集到大量优质气体。所以，单为了生产氢气、氧气的话，一些昂贵的材料如铂、蒸溜罐、燃料、精密仪器等，可一概不用。

在一条庞大的水道内通入电流，把水分解成氧气和氢气。氢、氧各处一端，其中氢气体积是氧气的二倍。两种气体要分别盛在不同的容器里，不能混杂，否则一经点燃极易发生爆炸。

随后，两条管道分别将两种气体输入不同的燃烧器内。燃烧产生的火焰会异常明亮，绝不亚于电光，相当于同时点燃1171支蜡烛所产生的亮度。

那样，基康东小镇毫不费力的就将得到一套先进的电力系统，但这却不是牛搏士和他的助手所关心的，以后大家自然会明白。

就在帕索夫打扰范·特里卡西家的第二天，牛博士和他的助手又在实验室里进行了一番谈话。实验室位于煤气厂主楼底层。

“好了，耶恩，”博士兴奋地双手相互搓着，”昨天的招待会上你也看到了，基康东这些冷漠高傲的家伙，尽管并非立竿见影，但也不是顽固不化吧！他们争论不休，指手划脚，谁也不让谁。他们已在潜移默化了，这只是个开始！你看着，我们要让基康东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对极了，先生，”耶恩习惯性地摸了一下自己高挺的鼻子，“实验开了个好头。多亏我们及时把供应关闭了，不然不晓得结果会怎样呢？”

“你也听到律师和医生说的那番话了？”牛博士接着说，“这些话其实并不算离谱，但问题是它们从基康东人的口中冒出来，就如同荷马勇士们决斗前的示威叫骂一样。唉！佛兰芒人！看我如何收拾他们！”

“我们是花钱找挨骂。”耶恩就像别人站在公众的立场评价一样。

“哼！”博士说，“只要实验取得成功，我才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呢。”

“不过，”耶恩阴恻恻地笑了，“在对他们的呼吸器官产生作用时，不会伤到基康东那些良民的心肺吧？”

“就算会也是迫不得已——为了科学什么也不顾了，假如狗或者青蛙抵制活体解剖实验，你会怎么说。”

如果真去调查一下青蛙或狗，肯定会有百分之八十以上表示反对，但牛博士认为自己的理想是完美的，他得意地张大了嘴巴——呼气。

“您说的对，先生，”耶恩仿佛很理解了，“不过，这项实验非得用基康东人不行吗？难道除了他们就找不到更合适的人群了？”

“没——有——更——合——适——的。”博士拉长了语音。抑扬顿挫地说。

“他们的脉搏您测过吗？”

“有些人达几百次。”

“普通的呢？”

“50次不到。你看——整座小镇近100年没人争论过，搬运工也从不相互谩骂，车把式从不彼此讥讽，这里的马不会撒野，狗不咬人，猫不抓人——小镇的治安法庭形同虚设，无所作为。人们对什么事都很冷淡，更不用说对艺术和商业感兴趣了——在这里，人们不晓得警察是干什么的，百余年来没一起诉讼案——甚至可以说，300多年来没人打过别人一拳，或挨过同乡一个嘴巴！看着吧，耶恩，不用等太久了，整个让他们换种活法。”

“太棒了！精彩极了！”耶恩激动地叫道，“先生，你分析过小镇空气中的化学成份吗？”

“当然啦！百分之十九的氢气，百分之二十一的氧气，另外有些浓度忽高忽低的碳酸汁混合气体。这是小镇空气的一般比例。”

“好极了，先生，真是太好了！”耶恩满腔热情地说，“实验会全方位开展，它会取得重要成果。”

“要是成功了，”牛博士满足地说，“我们能让整个世界改头换面。”

拜访牛博士

顾问和镇长终于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在牛博士家里发生的那桩严重事件使他们倍感焦虑，彻夜未眠。他们不敢想象这件事将如何收场。需要镇当局来插手干预一下此事吗？还是下令逮捕，以杜绝这类事件发生？所有这些都不是最佳办法，只有乱上加乱。当晚散会时，领导们“决定”第二天就马上再会晤一次。

第二天午饭前，镇长亲自去了顾问家中拜访。他发现尼克洛斯已不像昨天那么冲动了，而觉得自己也比昨天冷静多了。

“听到什么新消息了吗？”镇长问。

“没有。”顾问回答。

“医生怎么样了？”

“关于他和律师我再没听到什么。”

一直讨论了一个小时后（内容无须赘述），尼克洛斯和范·特里卡西决定前去牛博士家拜访，希望能有些意外收获。

思想一经统一，两位马上就动身了，但不像平时那样镇定自若。他们走出顾问的家，向牛博士家走去，就从小镇郊外即将倒塌的乌代那城门旁经过。

他们没有手拉着手，但绝对是肩并肩走着，步履稳重，脸色严肃，每秒钟只向前移动13英寸的距离，这是正宗的基康东式步伐。自打他们能直立行走，就没有在基康东大街上奔跑过。

两位小镇人要走一段停一会，因为要庄重地与在冷清的十字街口或巷尾走过的镇上的公民打招呼。

“您好，尊贵的镇长先生。”一个说。

“你好，亲爱的朋友。”镇长礼貌地回答。

“有新消息吗？”

“没有。”顾问回答。

他们脸上的表情立即变成惊讶和不解，这说明，那场争论在小镇早已妇孺皆知了。即使这人头脑不太灵活，当他看到镇长前进的方向时，也极易猜出此行的深意。屈斯托——舒特事件使得全镇一片哗然，但他们尚未弄清是非曲直。在这座律师和警察饱食终日应付传统的小镇里，舒特律师还从未显示过法律的作用，当然更没有输掉官司的纪录。但屈斯托医生却有极高的名望，扎扎实实，和从事这种行业的其他人一样，除了对行将就墓的人——小镇上也不缺乏这样的人——无能为力外，任何其他疾病都曾被他治愈过。

路过乌代那城门时，两个人出于对塔楼安全度的考虑，决定绕路而行，小心翼翼绕过后，两人不约而同回头凝望着塔楼。

“它很快就要倒塌了。”镇长说。

“我有同感。”顾问附和道。

“要么拿东西支撑一下，”镇长又说道，“但是否有这个必要！这倒是个问题。”

“嗯——的确——是个问题。”

不久他们就到了煤气厂门口，牛博士的实验室。

“牛博士在吗？”

小镇的贵人们时常接见牛博士。两人等了不大一会儿，就被让进了牛博士的书房。

还要等多久？为什么这么说？因为镇长——竟出乎意料地有了——急躁的情绪，顾问也好不到哪儿去，也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牛博士终于出现了，他对让两人等了这么久表示歉意，并说有一项有关储气罐的计划他必须批示，还要维修一些仪器，但幸好工程进展得很好！管道已经铺好，用不了几个月就能用上电了。两位领导几乎发现了实验室中的末尾一截管道。

随后，博士问：“哪阵香风带二位光临寒舍？”

“顺便来看看你，博士，只是顺路，”范·特里卡西答道，“好长时间没见到你了。我们又极少有时间出城，我们尽量小心行事。今天看到大家都生活得依旧舒适安定，我心里很欣慰。”

顾问看着镇长，镇长从没有一口气讲过这么多话——而且，起码他不像往日那样慢条斯理，他连珠炮似地吐出，绝无丝毫停顿。他看着镇长在那侃侃而谈，而且一反常态，顾问感觉自己也有一肚子见解想高谈阔论一番。

镇长的举动都落在牛博士眼中，他狡黠地微笑着。

镇长停住话头，一屁股摔进一把宽大的太师椅中。随后马上又站了起来。为什么今天会如此激动呢？尽管他还能约束自己的手脚，但却有种想挥舞的冲动。顾问则双脚交替迈前退后，呼吸时急时缓，情绪有些亢奋，“决定”要对他的上级兼挚友——镇长进行“声援”。

镇长来回走了几圈，然后走到博士面前站定。

“我问你，”他语气郑重，“还要再等几个月？”

“三、四个月，镇长先生。”

“这么久！”镇长高声叫道。

“不错，太久了！三、四个月……”尼克洛斯说着也站起身来。

“必须这么长的时间才能完成这项工程，”牛博士寸步不让。“我们用基康东人来干活实在是出于无奈，但没想到他们干活这么慢。”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镇长认为这是对基康东人的污辱。

“他们的确很慢嘛，镇长先生，”博士语气强硬，“论干活，10个基康东人也比不上一个法国人，这你很清楚，他们这些佛兰芒人呀！”

“佛兰芒人怎么啦？”顾问挥舞着拳头叫道，“你说话注意点！”

“怎么？我没多说什么呀！”牛博士笑了一下。

“你听着，博士，”镇长又来回走了一圈，“我不喜欢你这样指桑骂槐！基康东工人做起事来比其他任何城市的工人都不差，你必须承认这点！还非要再到巴黎或伦敦叫人来比较一下吗？再说你的工程吧，我要求尽快完成！因为要埋你的地下管道，把大街都挖开了，交通和贸易都受到不小影响。我身为镇长，不愿意让别人说三道四，因为这是实情。”

噢，镇长阁下竟然说出贸易和交通，奇怪的是这些素日令人厌烦的言辞没将他的嘴巴烧坏！是什么流进了他的脑子里？

“再说，”尼克洛斯重申，“小镇没有那么好的耐性。”

“但是！”博士说道，“这900年来小镇不是始终没有电——”

“因此如今更加迫切！”范·特里卡西打断了他，“我们要跟上时代前进的步伐。世界在飞速发展，我们岂能落后？现在给你一个月时间，到时候再用不上电，你就等着赔偿吧！老是这么黑，有人闹事也看不见。”

“那可不，”尼克洛斯趁机插话，“博士，据警官帕索夫回报，昨天晚上就有人闹事，而且就在你的绘图室里，吵得很不像话，并涉及到了政治，这是真的吧？”

“的确如此。”牛博士诚恳地答道，费了好大劲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这么说，多米尼克·屈斯托真和安德烈·舒托进行了一场争论？”

“对，顾问，可他们说得那些也并不过份呀。”

“还说不过份！”镇长勃然作色，“一个人警告另一个人说话注点意，这还不过份？你不会是块石头吧，博士？在我们基康东，你也清楚，像这样的话会引起轩然大波！博士，我不管他是谁，包括你在内，如果胆敢对我放肆地说——”

“对我也一样。”尼克洛斯也怒火难捺，便不礼貌地插了一句。

两位镇领导，气势汹汹地威胁、恐吓。他们双手抱在胸前，恶狠狠地盯着牛博士，如果牛博士敢——甚至不用说手脚上——只要眼神中有一丝不满，他们就会马上教训他一顿。

幸亏博士眼珠都没动一下。

“总之，博士，”镇长继续威逼道，“我现在警告你，再在你这里发生任何事，你都难逃干系！我要为小镇的安全着想，我不希望有什么来扰乱它，昨晚这种事下不为例！不然我就要按法律行事了，博士！听清了吧？告诉我！”

镇长狂吼乱叫，声音提高了8度。一向雍荣华贵的范·特里卡西竟然发火了，而且声音传出好远。最后他竟激动地难以把持自己，但他看到牛博士呆若木鸡的可怜相时，哼了一声说：“走吧，尼克洛斯！”

随后他们扬长而去，把门带得“啪”、“啪”响，房子都快震塌了。

刚出去20步远，二位贵人渐渐觉得头脑清醒了，又恢复了往常的镇定自若，脚步从容，脸上也渐渐褪去了红潮。

一对情人

前面已向大家说过，镇长有个独生女叫苏泽，可您不会想到会这么巧，顾问刚好有个独生子叫弗朗茨。即使您能想到顾问可能有后代，甚至是个儿子，但您做梦也想不到他俩早已定了亲，而且可以说是青梅竹马、天造地设的一对。

千万别认为在这神奇的角落，年轻人都像和尚和修女一样，其实只不过含蓄些罢了，男婚女嫁照样不例外，但当事人对此事都相当沉得住气。订了终身的双方，结婚前都想彼此加深一些了解，但只不过这种了解稍费时日，起码说十年或八年才可以，否则就如同上大学可以提前毕业一样令人不可思议！

是10年，您不信？但确实如此！相对于婚后共同生活的时间，10年有些太长了吧？一个人用10年时间，可以成为一位科学家或技师，或一名出色的推销员、律师等，但有必要用10年来学习钻研做丈夫的学问吗？没人说得清。但在基康东人眼中，不管是理智还是感情因素，如此长的婚期是很必要的。当今一些“时髦”而且开化的城市里，有时仅用几个月即可成就一对夫妻，我们也会莫名惊诧，那还是让他们把孩子送到基康东去感化一下吧！

近50年来，基康东破天荒的一次婚姻只经历了两年就完成了，结果不出所料，简直糟透了！

弗朗茨虽然与苏泽深深相爱，但弗朗茨爱得波澜不惊，很含蓄，因为要等10年才能把心爱的姑娘娶过来。他与苏泽在每周都约好一次恋爱时间。两人在瓦赫河边漫步，而他总带着钓具，苏泽也总会带上她的十字布，上面有用她那双柔嫩修长的手绣出的花儿，不过绣得很蹩脚。

弗朗茨今年22岁，一张瘦脸上时时红潮涌动。他皮肤细腻，说话轻声细语的。

而苏泽面色丰润，金发碧目，今年17岁，非常喜欢钓鱼。与鱼儿进行智慧与耐性的角逐其乐无穷，而弗朗茨又恰好也喜欢这种消遣。他极富耐性，每次望着浮标在水面一动一动地都令他心醉神驰。他懂得等待时机，有时六个钟头后，才会有些慈悲为怀的鱼上钩，他就会不动声色地欢喜异常。

这对情侣——具体些——已经定了终身的两个人——这天又坐在绿草如茵的河滩上，脚下清澈的瓦赫河缓缓地流淌着。苏泽温柔地取下针，在十字布上开始飞针走线，弗朗茨则有意无意地挥动着鱼竿。

弗朗茨有时会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鱼上钩了，苏泽。”

“真的，弗朗茨！”苏泽会停下刺绣，一双漂亮的眼睛盯着钓鱼线。

“嗯——弄错了，”弗朗兹说，“我只是有些类似的感觉，其实它没上钩。”

“鱼可能真上过钩，”苏泽语气甜美地鼓励他，“记住，要瞧准时机迅速收线，你总是慢一拍，所以鱼会溜走的。”

“你来收线好吗，苏泽？”

“好极了，弗朗茨。”

“把你那块布给我。我今天倒要看看，你究竟做刺绣棒些，还是钓鱼棒些。”

苏泽双手颤抖着握住钓鱼竿，而弗朗茨则煞有介事地在一旁刺绣。他们相互说着情话，一晃好几个小时过去了，期间浮标也起伏了七八下。他们相互依偎着，静静地倾听风和小河的亲昵交谈，这是多么美妙的令人难忘的时光啊！

日落西山，虽然苏泽和弗朗茨并肩作战，但没有一条鱼动恻隐之心，不但不来奉承他们，反而好像与两个年轻人搞恶作剧。

“我们下次一定能钓到。”苏泽安慰道，因为她看到弗朗茨有些忿忿的。

“我们祈祷好运气。”弗郎茨气消了些。

他们亲密地往回走，如同他们身前的影子一样，一路上都没说话。

他们来到苏泽门前，走过可以消掉声音的绿色草坪，苏泽正想敲门，弗朗茨觉得该提醒一下苏泽：

“苏泽，你也清楚，那天快临近了。”

“知道了，弗朗茨。”苏泽低着头说。

“是吧，”弗朗茨道，“只有五六年了——”

“再见，弗朗茨。”

“再见，苏泽。”

门开了，苏泽走了进去。弗朗茨看看天色快暗了，就一路跑回了家。

疯狂的剧院

因牛博士家那天晚上的争吵而引起的波澜渐渐平息了。它没有引起更严重的事态，基康东镇又安静如初了，尽管这种安静曾被那件出乎意料的事件打破过。

同时，发电工程的管道铺设速度却明显加快了，地下的电线与煤气管道迅速延伸到小镇的主要建筑物内。燃烧器依旧缺乏，因为它们的制作需要很高超的技术才能制成，所以只得去求外人。牛博士一刻也不离工地，不停地跑前跑后。他对那些煤气管道的精密装置的制作工作督促得很紧，要他们通宵赶制巨型蓄电池，用其强大电流将水分解。

其实，博士早就开始生产气体了，尽管管道尚未铺设完毕。虽然这事看来有点蹊跷，但不久以后——我们起码有理由这么认为——牛博士就会在小镇剧院向人们展示他的辉煌成果。

基康东也有剧院——那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剧院——它荟萃了建筑学上的各种风格。有着拜占庭、罗马、哥特、文艺复兴等建筑风格的明显标志：门呈现半圆形，窗带有尖拱，火焰状圆花窗，情趣盎然的钟楼——总之它集各种风格于一身，这么看像帕特侬神庙，那么看又像巴黎大酒吧，但这还不是最令人惊奇的。该剧院由路德维格·范·特里卡西镇长在1175年破土动工，直到1873年在纳塔莉·范·特里卡西镇长手中竣工，历时七个世纪。所以有着各个时期盛行的建筑风格成长的烙印。而且也的确令人惊叹不已：古罗马式的柱子，拜占庭式的拱门，现在如果再用氢氧气来照亮它，更无异于锦上添花。

基康东剧院中的节目绝对是最棒的，尤其以歌剧和喜剧最受欢迎。需要补充一点，作曲家到这里从来都搞不清哪些是自己的作品，因为音乐的节奏总在不停地变化。

因为基康东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戏剧在此也不例外，肯定会有基康东独特的韵味。演出4点开始，10点结束，但这6个小时内绝不会超过两场剧目。像《恶魔罗伯特》、《胡格诺派教徒》等这些传统上演奏得较慢的经典剧目，通常需要三个晚上才演得完，而基康东剧院的“可爱的快板”会慢悠得如同“慢板乐章”。不过，演奏表现得倒是极其活泼。

简而言之，如果是外来的艺术家，都要被套上基康东的节拍，但因为报酬丰厚，当然无人反对，所以通常快板的演奏一分钟内绝对不少于8拍。

但如醉如痴的基康东人会对敬业的艺术家们报以超限期的掌声，常有报纸把这种经久不息描述为“疯狂”的掌声。

剧院照例每周演出一次，因此不会令佛兰芒人疯狂过度，这能够为演员细心地琢磨自己的角色提供充分的时间，观众也能更热情澎湃地欣赏到其精彩之处。

这就是基康东戏剧的惯例。这惯例吸引更多的在外地奔波劳碌后想放松一下的艺术家们来与镇上的头脑们订立协议，这也形成了根深蒂固的惯例。但继舒特——屈斯托事件两周后，小镇却又发生了一件更加轰动的突发事件。

星期六那天，是上演歌剧的日子，但牛博士的成果尚未到可以展示的时机。虽然管道已通进大厅，但尚未安好燃烧器，所以拥挤的观众上方，仍是烛光摇曳。剧院今天1点钟就开门了，不到3点就坐了一半观众。场外还有一条长队，一直排到若斯·莱昂曲克药店前的圣·埃尼克宫殿拐角处。从他们的急切的表情上，可以看出这肯定是一场很有吸引力的剧目。

“今晚你去不去剧院？”早上尼克洛斯问范·特里卡西。

“那是自然，”范·特里卡西的语气不容置疑，“不仅梅尔芙·范·特里卡西会跟我去，也要带上苏泽和塔塔尼芒斯，亲爱的妹妹和女儿对优美的音乐都很沉迷。”

“原来苏泽也会去。”

“怎么啦，尼克洛斯？”

“怪不得我的儿子弗朗茨早早就跑去排队了。”尼克洛斯说着笑起来。

“我很欣赏这个可爱的年轻人，”镇长一副说教的口气，“但太爱冲动，还缺乏些耐性！”

“人家在恋爱嘛，范·特里卡西——还不是为了你的宝贝女儿！”

“唉，尼克洛斯，既然我们都已同意了他们的婚事，他就安心准备娶她就是了，急什么？”

“他并不是急，范·特里卡西，他怎么能急呢，这可怜的小伙子！但总之——我们不用再说了——他肯定不会是买票队伍的最后一位！”

“年轻人的朝气真让我们羡慕啊！”镇长追忆往事，“我们都曾年轻过，尼克洛斯，也都曾经爱过——我们也爱过！那时我们不一样向别人献殷勤！噢！对了，听说过没有？这个菲奥瓦朗迪可是个伟大的艺术家。他在基康东镇肯定会大受青睐！但我敢打赌，他一辈子也忘不了基康东的喝彩！”

今晚上台演出的确实是著名的男高音菲奥瓦朗迪，他无愧于天才歌唱家之称，嗓音富有磁性，浪漫迷幻，小镇的音乐迷肯定会为之倾倒。

三个星期以来，菲奥瓦朗迪的《胡格诺派教徒》在基康东轰动极大。第一场根据小镇人的习惯略加改编，首次演出用了整整一晚上时间。第二个星期，永无停歇的“行板乐曲”把演出拉得婉转悠扬，久负盛名的艺术家再次博得了真心实意的“疯狂”的掌声。第三出剧目——梅耶贝尔的经典佳作——更获得了极大的成功。今天，已是菲奥瓦朗迪第四次出场了，观众们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4点钟剧院已全部坐满了，就连包厢里、贵宾席上、正厅后座也人满为患。镇长、苏泽、梅尔芙以及戴了一顶绿色童帽的塔塔尼芝斯坐在正厅前排。尼克洛斯一家就在附近就座，当然有第一个排队买票的弗朗茨。医生屈斯托、律师舒特、首席法官奥诺雷·森塔长官、行政长官诺尔伯、松芒、银行家科拉荷、教师鲁普、学校校长热罗姆·雷什及高级警官帕索夫等人，凡是镇上的一些头面人物，都带领家人前来观看。甚至其他角落里都人山人海，多得数都数不清。

基康东人从容不迫地等着，这不足为奇，有人看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悄悄走向自己的位子，甚至有的人会不时向那些打扮入时的俏佳人匆匆瞥上一眼。

但要是向有人在场的一角稍微注意一下，就会发觉今天的人有些反常，显得焦躁不安。妇人们急速地摇着扇子，人们好像在吸入一种更有活力的空气，他们无所顾忌，痛快舒畅地大口吸着，双目放光，在烛光下闪烁不定，而烛光比平时显得更亮了，虽然数目还是那么多，并没有增减一根，但人们却从未像现在看东西这么清晰过。咳，牛博士的电如果用来照明还不知有多亮呢！很遗憾工程还没完成。

乐师们终于登场就座。第一提琴手走到台边，一本正经地拉出一个“啦”音。管弦乐、打击乐也都调好音高、定好弦位。只等一声铃响就会随指挥的拍子演奏了。

铃声一响，第四场开始了。“活泼的快板”依旧在缓缓地拉动，这种可以使梅耶贝尔疯狂的慢节奏，却深得基康东乐迷们的青睐。

但片刻过后，指挥发觉乐手们好像脱离了他的指挥，他注意到一惯循规蹈矩的乐师变得不很听话了。管乐也有加快节奏的迹象，如果不强硬地把它们压制住，就会很快超过弦乐的节奏，这是音乐中绝对不允许的。就连平时文质彬彬的低音管手——药剂师若斯·莱昂曲克的儿子——也流露出想加快的趋势。

这时，拉乌尔与瓦伦丁的二重唱中，瓦伦丁脱口而出这句原本应该伤感地吟诵的诗句：“我独自一人。”

指挥和所有乐师——没有意识到——他们正追随着瓦伦丁演唱的节奏，演奏成12／8拍了，拉乌尔此时从舞台下的水门走出来，依照往常的传统——需要37分钟正好完成的这段37节的吟诵，今天却只用了不足15分钟。

不知是否出于事先安排，圣·布里斯、内日斯、卡瓦娜和天主教神职人员都出现在台上。作曲家早已在总谱上标出了“豪华的快板”。这些人的确称得上是在演奏快板，但却没有了“豪华”的韵味。当到了那段脍炙人口的合唱《匕首的祝福》时，他们完全摆脱了原来的节拍。歌手与乐师之间根本风马牛不相及。但指挥压根没有制止的意思。而观众也没有哄场，他们也很激动，都身不由已地蠢动起来，因为要跟上自己的心跳。

“你是否甘愿与我一起。

来拯救这块被恶魔控制的多灾多难的土地？”

他们回答着，表达着决心。内瓦斯哪有时间表示抗议，更顾不上去唱那句“我的先人都是勇士，但没有一个刺客”了，就被抓了起来。警察以及镇当局议员立刻站起来，口中高呼：

“去打倒一切！”圣·布里斯用2／4的节拍怒吼着朗诵，号召天主教徒赶来复仇。虽然指挥一再要求缓步而行，但三位修道士身披白色披巾却如三道白光闪入内瓦斯房子的后门。

次女高音，男低音把6／8节拍的“热情的快板”变成了6／8的夸德里尔舞曲，他们冲到前台，口中怒吼着——

“夜深人静时，万物沉寂，上帝来到我身边，是的，就算在夜深人静时。”

观众纷纷站起身来，包厢里，正厅后座上，大门口——所有人都激动不已，似乎随时会冲上台去。他们都在等镇长范·特里卡西一声令下，会迅速与叛逆者会合，然后一举击败与他们同一信仰的胡格诺派。他们鼓着掌，叫着好，让演员退场，最显眼的那顶苹果绿的帽子在塔塔尼芒斯手中挥舞着，蜡烛光也让人难以辨明方向。

拉乌尔也没有慢慢拉起大幕，而是将它疯狂地扯烂了，瓦伦丁与他协作完成。

“活泼的快板”表明大二重唱正式开始了！拉乌尔顾不上瓦伦丁的辩解，而瓦伦丁也没时间听拉乌尔回答。是那段使奥芬巴赫一举成名的著名的《危险过去，时光如电》。柔情的“行板乐曲”《你匆匆说道，啊，我是你的最爱》，成了不折不扣的“活泼狂舞曲”。歌唱家的歌喉不再按作曲家要求的那样去领导大提琴和小提琴，拉乌尔只是扯直了嗓子喊：

“说呀，让我的灵魂安然沉睡。”但瓦伦丁没让他“安然”。她心中显然正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激情在荡漾，在汹涌！她是高音、高高音，最终成了歇斯底里的尖叫，成了妖魔的狂舞。

铃声大作久久回荡，狂乱的铃声！如果有人能冷静下来听一下，就知道打铃人疯了！

终于，“结束曲”响起。整场演出即将结束了。它一开始有这样一句：

“爱情背叛了我，心中不再迷惘，噢，饮尽孤独！”

作曲者本来是谱写成一曲“活泼的快板”，但如今却成了“狂暴的急板”，让你很容易联想到一列呼啸而过的特快列车。铃声再起，瓦伦丁晕倒在地，拉乌尔冲出窗外。

满足了，得意忘形的乐队闹够了，指挥棒断为两截，像两根棍子被扔在提词机上；小提琴弦断颈折。鼓手愤怒地砸烂了鼓，第二低音提琴手爬上他那声势浩大的乐器。第一位单簧管手的喉咙被管子上的簧舌卡住，第二位则正津津有味地嚼着管上的键，气急败坏的长号手吹出凄惨的叫声。

而观众如痴如狂，如醉如歌，如泣如诉，如喊如叫……他们你推我搡、面红耳赤地涌出去——男人的帽子、女人的披风不见了。他们在过道里指手划脚乱踢乱打，吵吵嚷嚷，拳脚相加！分不清高低尊卑，分不清镇长顾问，……混乱之中人人平等！

仅用几秒钟他们就冲到了大街上，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他们镇定温和、悄无声息地各自回家，刚才的事如同梦境一般，无人记得清楚。

第四场《胡格诺派教徒》在往常演完恰好需6个小时，但今天4点半开始，差12分钟不到5点结束，仅用了18分钟就全部演完了！

奇特的舞会

不过，即使基康东的人们事后又恢复了平常的镇定，都离开剧院默默地返回家中，在大脑中只留下一串模糊的记忆，但毕竟他们曾经历了这场骇人听闻的骚乱。他们回到家都累得半死，又似乎晚饭吃得太饱了，扑到床上，倒头便睡。

第二天，所有观众都只隐约记得梦一般的昨晚的情景。因为有的人丢了帽子，有的人被扯断了上衣带子；混乱中挤丢了这个人的新鞋，又撕烂了那个人的漂亮披风。通过这些，又慢慢回忆起了那段场景，这些尊贵的人深为自己的行为而羞惭，为自己莫名其妙的放纵而自责。但他们对此都避而不谈，因为一想起这件事就会头昏脑涨。

尤其感到羞愧和恼怒的是镇长范·特里卡西。他一醒来就发现假发不翼而飞了。洛谢找遍了所有角落都没有。毫无疑问它在昨晚的战斗中失落了。写张寻物启示公布于众吗？——不，千万别，找不到假发事小，丢面子事大！

镇长静静地躺在床上，但他的脑子却转得飞快，快于40年来的任何时候。他身上伤痕累累，头脑发胀，口舌发干，呼吸都有些急促，思绪又拉回到昨晚那件事上，他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又由此联想到前几天在牛博士家里的那场争论事件。他搞不清基康东的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什么会异常地兴奋。

“究竟是什么原因？”他感到不可理喻，“一向遵纪守法的基康东人着邪了吗？还是神经出了问题？要不要在小镇建一个精神疗养所？昨天没有缺什么人——顾问、法官、警察、医生、律师……都到齐了，我没弄错的话——好像个个都疯了！到底这魔鬼般的音乐中掺杂了什么东西？想不出！但不管吃了什么东西，我也万万不会这么糊涂呀！再说，因为赶着去看戏，我只吃了一片水煮牛肉，还有糖蛋菠菜，噢，还有两杯啤酒，……但也不至于到我的脑袋里去吧？不会的！真是让人想破了头，但我非把它查清楚不可，我一定要尽镇长的责任。”

但镇议会通过决议的这次调查没有什么效果，事情的经过大家都明白，但究其原因却让人一想起来就头疼得不行。更奇怪的是人们能迅速从那混乱中摆脱出来，恢复往日的宁静和谐，报纸也并未做相关报道，《基康东轶事》也没有任何旁敲侧击讽刺全体观众行为的报道。

另外，虽然人们把那奇怪的一幕又一幕统统抛在脑后，但你还是能觉察到，平静的基康东镇仍旧从容的佛兰芒人，已经在性格和气质上逐渐发生了变化，就如屈斯托医生所说的“神经遭受了触动”。

这里要说明的一点是，这种不知不觉的性情变化只发生在特殊的情况下。当他们穿过大街，漫游广场，或徜徉在河岸时，依旧是一副淡漠、缓慢的神态，所以如果呆在家中，有干体力活的，有做脑力活的，或者什么也不做的。什么也不想的居家生活仍然冷冰冰、死气沉沉的，如同白开水一样平淡，一如继往。他们也从不争吵，从不与邻居打骂。心跳平缓，头脑冷静，一般脉博依旧是每分钟50-52下。

这种莫名其妙的现象，就算请来当代最著名的生理学家也解释不出。其实居民的家庭生活并没发生太多变化，只是一到公共场合，参加社会生活时，这种变化就明显了。

他们是否也经常去公共建筑参加活动？是的，那么“肯定大事不妙”，这是高级警官的结论。比方说学者专家在讨论会上，镇政府大院，学园的阶梯礼堂上，政务委员会上，人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激动。如果开一个小时，就会以相互埋怨结尾；如果两个小时，就会变成争论。他们血气上涌，相互冷嘲热讽。更有甚者，教堂里的一向虔诚忠实的信徒在听范·斯泰贝布道时也不安心，包括一向严肃拘谨的斯泰贝竟在布道坛上指手划脚，声色俱厉。到处都发生着比医生和律师之间更加激烈的争论，但却没有一个人去请求当局干预。原因是当事人一回到自己死气沉沉的家，就会将敌人与自己之间的恩怨抛到脑后。

相互敌对的人们过后都没有觉察到这种事态的严重性，也不知道自己曾有什么恶劣表现。但镇上的一位单身汉、镇委员会30年来曾多次讨论要取消其职位的帕索夫，却对这股从私家住宅迅速蔓延到公共场合中的兴奋情绪深表忧虑。他担心这种情绪万一扎根家庭，任意滋生，那这场瘟疫——他这么认为——再在街上到处传播，将如何收拾？那样，人们将不能再忍受这种辱骂，和平将被严重破坏，到处一片混乱，永无宁日，整个基康东镇就被毁了。

“该如何是好？”高级警官无限恐慌，喃喃道，“如何才可以控制这种不安？如何才能让这些病人恢复冷静？我可不能再吃闲饭了，要干出些业绩来对得起那些薪水——除非有一天我也染上这瘟疫，去玩忽职守，胡作非为！”

不幸被他言中，距演出过后不到两个星期，不管是在交易所、剧院、教堂、学校、集市等公共场所，包括镇公所，还是在家庭中，骚乱愈演愈烈。

首次“瘟疫”大爆发是在银行家科拉荷家中。

这位富翁遍请镇上的名门望族来他家举行一场舞会，确切地说是一场盛大的舞会。近几个月间他下放贷款达3万法郎，其中正式签约的已有四分之三，他因此邀集同乡到家中一聚以示庆祝。

按照惯例，佛兰芒式的聚会一般都极其简单、乏味，通常几杯啤酒就能够应付过去了。席间大家无非谈些天气阴晴、庄稼好坏、果树长势，谈的最多的是关于郁金香的料理。偶尔也会来段华尔兹舞曲，不过基康东的舞会上，在德国华尔兹伴奏下每分钟只需转半圈，舞者以手臂长度来约束舞伴间距离。波尔卡舞曲也尽力去配合华尔兹的节拍而改为4拍。但就算拍子再慢，也慢不过跳舞人的舞步，最后只得被迫停止。

这些青年男女所积极参与的、能让他们玩得痛痛快快的聚会还从未被破坏分子扰乱过。然而，今晚的舞会进行到一半时，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神秘气氛笼罩了他们？米奴哀舞曲怎么成了吉格舞曲？管弦乐队的演奏速度为什么加快了？蜡烛的光亮为什么如同那晚剧院中的一般？银行家的客厅是被什么电流侵袭了？成双的舞伴为什么那么贴近？怎么敢如此放肆地抓紧舞伴的手？进入田园曲时，他们用一种怪诞的舞步跳着男子单舞式舞步。如此张狂而引人注目，而从前，他们会多么庄重、多么肃穆、多么道貌岸然啊！

噢！还是让俄狄蒲斯来回答这难解之谜吧！高级警官当时也在场，他知道，暴风雨即将来临。他也自身难保，欲罢不能，似乎被注入了一针兴奋剂，不由自主地跃跃欲试，行为古怪反常。他曾多次扑向一盘盘甜食，几番狼吞虎咽，好像为了这次宴会已节食好几天了，又或者八辈子没尝到过甜食。

有趣的事层出不穷，所有的人口中都在低声嗡嗡地叫着。而且他们的确是舞动了起来。他们扭动得渐渐剧烈起来，双颊涨红，赛过酒神塞利纳斯，眼睛射出红宝石一样的光芒。人们如醉如痴，舞会也达到了最高涨的气氛。

在这种气氛下舞会不知疲倦地持续了一个小时，所有人都兴尤未尽，但事后谁都不记得这个狂欢之夜自己曾和谁跳过舞。

但有一个人忘不了那天晚上，高级警官火辣辣的目光，一往情深地抱紧她，甚至后来每天都要梦到他，这个人就是可爱的塔塔尼芒斯。

简单对话

“怎样了，耶恩？”

“一切准备完毕，先生，管道业已铺好。”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现在，我们要全方位地把它付诸实践！全方位地！”

恐怖的瘟疫

随后的几个月中，“瘟疫”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更加猖獗，从私人住宅蔓延到街头巷尾，基康东小镇从头到脚都变样了。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不但动物被染上了，甚至连植物也没能幸免。

依常理看，瘟疫有局限性，绝不会人、动物、植物一起得上。这就像马染上天花、人染上牛瘟而羊又染上马铃薯黑斑病一样离谱。但现在这些自然法则都被推翻了。

一些离奇的现象竟也出现在花园里、菜园中，攀藤类植物的藤迅速向上攀升。丛生植物茂密得不得了。灌木丛变成大树林，极少被人关注的谷物也已冒出满地的绿芽，按理说，它们无论如何也不会长这么快！就算在风调雨顺、气候适宜时，也只能慢慢地生长。龙须菜高达好几尺，洋姜大如南瓜，南瓜大如葫芦，葫芦大如教堂里的大钟，据说量了量，直径竟有9英尺。洋白菜茂密得如同灌木丛，而磨菇则大如伞盖。

水果照样不甘落后。两个人才吃得完一颗草莓，四个人才能享尽一个梨子。葡萄呢？就像普桑的《特使归天》里描述的那样大。

花朵也憋足了劲儿生长，硕大的紫罗兰四处散发它的芬芳，玫瑰的大脸庞令人只可远观，百合花繁衍成一片萌生林，只需短短几日，花园小径上挤满了天竺葵花、雏菊花、山茶花和杜鹃花，让人难以落脚，而佛兰芒人最钟爱的郁金香，曾使无数情人心醉神往的花儿！令人尊敬的范·比斯琼有一天漫步花园时看到一朵奇大无比的郁金香——所有的旅鸫鸟可以一起栖息在它的花萼里。当时他险些晕倒在地，闻讯赶来的居民对这朵奇葩赞不绝口，并称其为“基康东之郁金香”。

但是，如果植物、水果和花朵大到令人触目惊心的地步，如果它们继续放肆地长下去，并散发出分外浓郁的芳香，那它们就会迅速凋谢。它们大口大口地不加节制地吸入空气，很快就会萎缩、衰败凋零。

果然“基康东之郁金香”没有逃脱厄运：昙花一现神气了几天就凋谢了。

家畜家禽也一样，从小看家狗到大猪，从小金丝雀到大火鸡，都惨遭与郁金香一样的结局。应当承认，平时这些家畜是与主人们一样死气沉沉、好逸恶劳的。猫和狗快断气似地萎靡不振，动都懒得动，更不用说什么咬人、打架了。至于疯狗，更是闻所未闻，简直如狮身鹰面兽一般。

近几个月发生了多少惊心动魄的变化啊！可以记录下任何一些可以惊起波澜的小事、冷笑着亮出牙齿的狗和猫，面目可憎，还有几只闯了祸的已被处决；温良和善的马竟粗暴地对着嚼子狂咬，而且在大街上显示它的强大，横冲直撞；还有的牛竟对自己的同类狠下毒角；在圣·埃尼夫宫殿里竟有一头不知好歹的驴在撒欢、打滚、四蹄朝天、引吭高歌；还有一只绵羊，噢，是绵羊——勇敢地突破屠夫的刀光血影而绝处逢生。

镇长范·特里卡西一口气出台了许多治安条例，专门制定了如何治裁这些无视法纪的家畜，它们把基康东搅得一塌糊涂、心神不宁。

不过他们一直只关注发了疯的动物，而人就比它们强多少吗？不管男女老少，无一幸免。原来的孩子多好管教呀！从小就已很懂事了。而现在，竟有人看到法官奥诺雷·森塔被他的儿子逼得动用了竹鞭。

学校里这种疯态也渐渐显露，课堂上老师尽讲些征战杀敌令人心惊胆战的事。专家学者觉得学校的气氛太过沉闷。老师们也被这种情绪感染，学生们的作业量大得怕人，一些体罚制度相继制订出来，把学生们压得喘不过气来。

更有甚者！和睦恬然严谨的基康东人原来只是吃些掼奶油，而现在每个人都有了牛一般的胃口，掼奶油远远不能解决问题。人们的肚子好像怎么塞也永远塞不满。小镇需要供应两倍的食物，人们不能再像以前只吃两顿，要吃六顿才能填饱肚子，好多人出现了胃肠病，顾问尼克洛斯饿得直叫，范·特里卡西渴得喝不下了还要喝，而且他们经常头脑都不太清醒。

这么说吧，每天都有让人费解的事情发生。一些头面人物常喝得迷迷糊糊的在大街上东倒西歪。

一些胃灼热胃肠炎和神经衰弱的人把屈斯托家的门槛都踢破了，可以想象他们都受了多么深的刺激。

大街上更是大吵三六九，小吵时时有。人们都不愿再呆在家中，全都挤到大街上来凑热闹，而且一言不和就会大打出手。镇上只有扩充检察队伍以维持治安。重新在镇公所腾出一间牢房，但它很快就住满了日益增多的肇事者。高级警官一筹莫展。

还有呢，一桩婚事只用了不到两个月就定下来了，这真是破天荒，但确是事实，校长鲁普的儿子，距他向她求婚的日子仅57天就将奥古斯蒂娜·罗维尔的女儿娶进了家门！

随即又有一些婚事也相继打破缩短的纪录，这在以前要花上好几年呀！镇长范·特里卡西也发觉女儿苏泽越来越无法控制了。

至于和蔼可亲的塔塔尼芒斯，她直截了当地向高级警官帕索夫摊了牌，要与他组成一个家庭，因为她觉得这种组合是美满的，令人羡慕的！

最终发生了人们担心已久的决斗！——确实是决斗，相隔25步远，用能射出真正子弹的马枪！决斗的当事人是谁？说出来大家肯定会跌破眼镜！

弗朗茨，那位说话细声细气的瘦瘦的垂钓者——西蒙·科拉荷，阔气非凡、财大气粗的银行家的儿子。

决斗的焦点是镇长的爱女苏泽。弗朗茨妒火中烧，西蒙甘受挑战，两人都准备用子弹来发泄情敌间的怒火！

旧恨复燃

诸位都看到了，基康东竟会如此让人伤心地沦落下去！他们心神不宁，整天昏昏欲睡，无事生非。一个轻蔑的眼神，也会招致一场争端。最驯服的市民变得勾心斗角，睚眦必报。有些人竟留起了大胡子，甚至还有几个——圣斗士——还故意留起充满了挑衅意味的朝天须。

事态大致如此了。小镇的管理变得如此脆弱，社会秩序难以维持，也由于政府根本没有开会来商讨怎么收拾这个混乱局面。尊贵的镇长范·特里卡西曾经那么堂皇稳重、仪态雍荣，又是那么优柔寡断、麻木不仁——而现在整天火冒三丈，稍不顺心就大发脾气，房间里都处都充斥着他的叫嚣。一天他要作20项决定，还常把下属各部人等骂得寒蝉噤噤，并一再强化他的权力。

呀，变化太多了！镇长的府邸，当时最让人羡慕的、最安静的处所，但现在这份安谧已不复存在了！家里的变化更是翻天覆地：梅尔芙变得极其尖酸、刻薄、喜怒无常。镇长——她的丈夫只有用比她高8度的声音才能让她屈服，但嘴是绝对不能闭的，她变得恣意妄为，对什么都神经兮兮、大惊小怪、方寸大乱。尤其对佣人们不满，她嫌她们手脚太慢了，她把洛谢骂得狗血喷头，甚至还当面挖苦她的小姑子塔塔尼芒斯。这次她可找到了对手，她俩针锋相对，寸步不让。范·特里卡西自然会为了安慰洛谢而数落她几句！但这只能使事态恶化，镇长夫人撒起泼来，夫妻之间不停地吵闹。

“这究竟为什么？”镇长绝望地长吁短叹，“都疯了？还是魔鬼附体了？咳，梅尔芙啊梅尔芙，你非要把我气死不可吗？可这不合我们家族的传统啊！”——他指的是应该自己先成为鳏夫，娶回一位新娘子才合传统。

另外还有一种效应，它影响了人们的心态，这种怪异的兴奋状态使生理上发生了不可忽略的变化。原来一直被埋没的才干表现出来了，潜能得到突然发挥。一些二流的艺术家发掘出新的才华，并不断有新面孔在政坛上涌现。激烈的辩论使一些深具实力的演说家脱颖而出。他们提出的所有疑问简直是给处在起因不明的兴奋中的听众火上浇油。从镇公委员会到一般性聚会都有这种苗头，人们将一些关键问题尖锐地披露出来，一个个俱乐部应运而生了。

到底是什么问题呢？问题很多，但可能根本又不成问题。有针对摇摇欲坠的乌代那城楼的，一部分人建议把它拆掉，而又一些人站出来反对，主张保留，争吵正酣；有针对镇上颁布的管理条例的，甚至有几个人蛮横地扬言决不理这一套；有关于臭水沟清理、下水道清淤等等。人们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言辞过激的演说家们对小镇的管理机构置若罔闻。更有甚者苦心钻营、千方百计挑动同乡们点燃战火。

但他们觉得很有理由打一仗。

可能好多人都不清楚，在弗兰德斯幽静的角落里，宜人的基康东与弗盖门小镇为邻。两镇的土地是相连的。

1815年，即鲍得温伯爵与十字军洒泪而别的前一段，弗盖门镇有头牛——牛并非私有财产，而属于公家，这点千万谨记——牛胆包天，竟然误闯基康东的土地上吃草。但这不幸的畜牲才试探性地吃了三口，就被定罪了——侵犯、袭击、蔑视——反正许多罪名，并被正式地起诉了，那时的执法官已进化到能进行记录了。

“时机成熟时，我们会报复他们，”当时执政的本届镇长约32代远祖纳塔莉·范·特里卡西如是说，“如果弗盖门人只是一味等待，那他们将毫发无损。”

但弗盖门人最终只受到警告，他们有理由相信，这么多年了，再大的仇恨也会被淡忘。确实已过了几百年，他们一直都与老邻居基康东人和睦相处。

但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说白了，就是经过这场“瘟疫”后，基康东人改头换面，重新燃起了心中埋藏已久的怒火。

首先是暴躁的律师兼演说家舒特，在蒙特勒莱街的俱乐部里，突然提及此事，义愤填膺，慷慨陈词。陈痛历数基康东人往昔的耻辱，认为一个“对自己的权力十分珍爱”的民族没有理由漠视这段历史。他说痛苦怎能被遗忘？伤口仍然鲜血淋漓。并说每次弗盖门人打招呼时都不怀好意，流露出几百年来对基康东的优越感。他号召长期以来，已对这种精神侮辱习以为常的同胞们，恳求“古老的优秀民族的后裔们”去讨还一笔数量可观的赔款。

这段康东人从未听过的话，引起一阵真正“热烈”的掌声。所有听众都不约而同站起身来，摇臂呐喊着要为权利而战，律师舒特从没像今天这般扬眉吐气。

在场的镇长、顾问和政府要人眼瞅着群众的热情被煽动起来，却无力控制，而且也不想阻止。因为就算他们不比别人叫得更起劲，起码也是同一分贝：

“冲上前线！去战斗！”

基康东城门外仅两英里就是前线，弗盖门人要遭殃了，因为他们根本毫无防范，而基康东人，要侵入他们的领土不费吹灰之力。

在这紧要关头，只有深受市民尊敬的药剂师若斯·莱昂曲克头脑尚算清醒，他试图提醒同胞们：他们没有将军，更没有枪炮。

可回答他的只有不屑一顾的手势：什么将军、枪炮，随时都可以装配完整；正义之师，充满着对自己领土和民族的热爱，肯定会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镇长冲到台前，发表战前动员，并说有些人脸上罩着“小心谨慎”的假面具，畏畏缩缩，其实是个胆小鬼，然后将他象征爱国旗帜的大手用力一挥，表明坚决要撕下他的假面具。

大厅差点被暴风雨般的掌声震塌了。

战前表决异常顺利地被阵阵吹呼声通过，迅速付诸行动。

“打进弗盖门！攻占弗盖门！”的口号连绵不绝。

于是镇长当仁不让地承担了军队总动员的任务。他以基康东镇的名誉担保，此次战役胜利的荣誉，绝对可与罗马时代的获胜将军相媲美。

但顽固的若斯·莱昂曲克没有因刚才碰了钉子而气馁，他又提出，罗马时代的将军只有歼敌5000才能叫获胜，才有权获得殊荣。

“那又如何？”立刻有人跳出来怒吼。

“但弗盖门镇居民不过2393人，这就是说，除非每个人都死几次——”

但可怜的聪明人的话音未落就被扔出门外，随即身上便被拳头或脚打得青一块紫一块。

“勇士们！”以往担任一家食品杂货零售店店主的帕尔歇说，“甭听这个胆小鬼瞎说，只要你们肯听我的号令，我担保会杀死5000个弗盖门人！”

“5500个！”一个百分之百的爱国主义者叫道。

“6000！”食品杂货零售店店主毫不退让。

“7000！”让·奥迪德克嚷道，他是吕埃·赫姆朗之子。吕埃以前的身份是甜点师，靠生产掼奶油使他慢慢进入上流社会。

“好！就这样！”看到没有再比7000更高的“筹码”时，范·特里卡西镇长一锤定音。

经过一番公平竞争，让·奥迪德克义不容辞地出任基康东大军的最高统帅。

牛博士发怒了

“行了，先生。”第二天耶恩在把细口玻璃瓶中的硫酸倒进巨型电解槽中时说。

“行了，”牛博士说，“让我说中了吧？你看，这个民族的变化现在不仅只表现在物质上了，而且是非观念、聪明智慧、举止言谈、政治觉悟各个方面都在发生变化！这不过是‘分子’问题。”

“确凿无疑，不过——”

“不过什么？”

“你不感觉太过份了吗？这些善良的人没必要受这种摧残啊！”

“瞎说！”博士说，“就是要让他们享受一下！我一定要坚持到底！”

“随你怎么想都可以，先生，但我觉得可以到此为止了，应该——”

“应该什么？”

“关闭阀门。”

“你敢！”牛博士怒吼一声，“你不信就试试，我不掐死你才怪！”

塔楼奇遇

“你是说……”镇长范·特里卡西望了望顾问尼克洛斯。

“我是说，战争已势在必行了，”顾问毫不犹豫地声称，“终于到了报仇雪恨之日了！”

“我看，”镇长蛮横地说，“哪个基康东人无意捍卫小镇的权利，就不配做基康东人！”

“那好，我决定立刻召集军队快速进攻弗盖门！”

“那是当然，”范·特里卡西附和道，“你是在向我作决定吗？”

“是的，镇长。虽然我有时说话不太入耳，但那确实是真话。”

“你太放肆了吧，顾问，”范·特里卡西不可一世，”这个决定应由我来宣布，该听着的是你！是吧，先生，再耽搁下去只有加重耻辱。任何一个基康东人都咽不下这口气，已经等了漫长的900年了呀！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不管你赞成不赞成，反正我军要立刻发动进攻。”

“如果你再这么执拗兼傲气十足，”尼克洛斯撇了撇嘴，”那你尽管呆在家里，我们自己去。”

“镇长应该冲在前线，先生！”

“顾问也同样，先生！”

“你在影射我，希望我变成懦夫！”范·特里卡西吼叫着上前几步，他的拳头忍不住要光顾尼克洛斯的鼻梁。

“你在侮辱我，让人嘲笑我不爱国？”尼克洛斯不甘示弱，随时准备听到他的手掌与范·特里卡西的脸颊发生碰撞的声音。

“我告诉你，先生，两天内基康东大军一定要向弗盖门进发！”

“我也告诉你，先生，不出48小时我们就会攻入敌军腹地！”

通过这些片段大家可以知道，其实两个人的意见是一致的，都想开仗，但由于太激动了，不得不争吵起来。尼克洛斯不服范·特里卡西的调遣，而范·特里卡西更不甘居于尼克洛斯之下。就算他们在战争问题上发生分歧，就算镇长热衷于战争而顾问爱好和平，也不会像现在吵得这么厉害。两个往日的挚友兼亲家现在却怒目相对。两人心跳加剧，脸色通红，咬牙切齿，全身战抖，声音沙哑，一触即发。

多亏这时大钟恰到好处地响了，暂时令他们放弃了争吵。

“到时候了！”

“到什么时候了？”

“上钟楼的时候。”

“那好，随你乐意不乐意，先生，反正我先上去了。”

“我也去。”

“那好，走吧！”

“走！”

这可能让人更容易想到：两个人将要去钟楼的塔顶进行一场决斗。但其实并非如此。那是镇公所的塔楼，两位镇领袖要到楼顶去全方位察看敌我双方的地形，切实做到知己知彼，万无一失。

虽然已决定共同去钟楼而没产生分歧，但两个人还在不停地吵，声音在街上传出老远。但市民们现在都已对此司空见惯，两位头面人物的喋喋不休，他们早已习以为常，谁也不足为奇。现在如果谁还能心平气和，那他一定是个怪物。

两人很快就奔到了塔楼入口处，但胸中的怒潮一浪高过一浪，脸上的绯红已经散尽，随之而来的是面色惨白，尽管目的一致，但莫名的仇恨却深埋心底，大家都清楚，只有愤怒到极点的人才会惨白。

两个人在窄窄的入口处终于因谁先上楼梯而大打出手了，顾问尼克洛斯不再顾忌镇长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是镇上的最高领导，便猛地把范·特里卡西推到一边，自己率先冲上楼梯。

两人在楼梯上展开追杀、格斗，不顾身份尊卑，只管把拳头砸向对方的头。这场殊死搏斗就发生在357英尺高的塔楼里。

但两个养尊处优的冤家很快就累得不行了。闯过第八关时，他们就只剩下“哼哧、哼哧”喘粗气了。是他们走不动了吗？但他们已经停手了，还在向上爬。只不过脸上的怒气都已经褪去了，而且都不言语，只是心里纳闷，觉得越往高处爬，心里就越冷静，他们想着罢手的措辞了。如同咖啡壶移出了火焰一样，心里不再那么激动和怒火中烧了。

说不清楚。其实在两人坐到266英尺的楼梯上休息时，就已比刚才冷静多了，他们再相互对视时，目光中已没有一点儿怒意。

“真高！”镇长掏出手绢揩脸上的汗。

“的确太高了！”顾问答道，“告诉你吧，我们现在要高出德国汉堡州的圣·迈克尔教堂14英尺哩！”

“我早就知道。”镇长自负地说，但这很正常，谁让他是基康东镇里坐第一把交椅的人呢！

过了几分钟，两人继续向上爬，还偶尔凑在四周墙上的透气孔好奇地向外张望。镇长抢先走，顾问自愿随后。爬到第304级时，尼克洛斯见范·特里卡西累坏了，就赶忙从后面扶了他一会儿，后者也接受了他的帮助，到达塔楼平台后，镇长真诚地说：

“谢谢你，尼克洛斯，我会记住你的帮助。”

片刻前，他们在塔底如同两只困兽，都欲吞掉对方而后快；而如今登上塔顶，俨然又成了情同手足的好兄弟。眼前就是弗盖门雪白的城墙、漆红的墙檐和闪闪发亮的钟楼。这就是战斗的目标，那座即将遭受战火洗礼的小镇！

镇长和顾问犹如两位高尚的、情投意合的铁哥们一般，并肩促膝共坐一条小石凳，他们渐渐恢复了体力，就这边瞧瞧，那边望望，接着沉吟良久——

“这一切真美妙啊！”镇长由衷地赞叹道。

“是啊，太美了！”顾问接腔，“你不这样认为吗？范·特里卡西，真是的，人本该在这么高的地方居住，而不该匍匐在地球表面，爬得像蜗牛一样慢慢腾腾的！”

“说得好，尼克洛斯，”镇长答道，“你真把我的心事都说出来了，你我的心灵是相通的，知道彼此渴求怎样一种情感！我们要尽力去得到这种需求！只有登上这样的高度，才有哲人和圣人的思想存在，才能够远离尘世间所有苦难！”

“我们围塔顶转一圈怎样？”顾问轻声提议。

“好，那就围塔顶转一圈吧！”镇长赞同道。

两位挚友如同往日那样，手拉着手，一边互相问答，一边观察着地形。

“如果没记错，我应该有17年没上过塔楼了。”范·特里卡西感慨道。

“我好像是第一次来这里，”尼克洛斯说道，“真令人遗憾！登高俯瞰大地万物真是美不胜收！看到了吧，我的朋友？那树林间弯弯曲曲的是流淌着的瓦赫河。”

“再上去一点就是圣·赫尔曼达德高地啦！在远处看来它是如此优雅！看到没有？那有片绿色的树林。都说是巧夺天工，但是天工不是那么容易被夺的，尼克洛斯！人类永远比不上大自然的力量！”

“所有的美景一览无余，尽收眼底，我的好朋友，”顾回接口道，“呀！快看那些牛群和羊群，它们卧在草地上那么怡然自得！”

“农夫已经下田了！我觉得他们就是阿卡迪亚的牧羊人，只不过少根笛子而已！”

“这片富饶的田野上是湛蓝的天空，纯净得没有一丝云彩！尼克洛斯，任何人来到此处都会变成诗人！我始终纳闷圣·西蒙·史蒂利特为什么没成为世界上最杰出的诗人！”

“可能是由于他的专栏还欠火候。”顾问笑着说。

大钟这时又敲响了，悦耳的钟声回荡在耳畔，恍如隔世，两位好友听得入了神。

接着，镇长轻声问道：“唔，尼克洛斯朋友，可是咱们为什么要到塔顶来呢？”

“说实话，”顾问回答，“我们是不是在做梦——”

“咱们为什么要来塔顶呢？”镇长又喃喃道。

“或者说，”尼克洛斯解释说，“我们来这儿是为了呼吸更新鲜的空气，尚未沾染尘世污秽的空气。”

“是的，那现在我们该下去了吧，尼克洛斯朋友？”

“好吧，那就下去吧，范·特里卡西朋友。”

他们又无限留恋地看了看眼前的美景，然后镇长在前，顾问随后，两人缓缓地从容下楼。一会儿就来到刚才呆过的一层，脸上又开始红潮涌动。稍事休息后，他们继续一前一后下楼去。

不一会儿，范·特里卡西嫌尼克洛斯跟得太紧，老是踩到他的鞋跟，让他觉得“很讨厌”。不仅如此，当又下行了20级后，他喝令尼克洛斯先站好等着，他自己先在前面安全下楼。

顾问说他可不会为了讨好镇长而使自己变成一根被随意摆布的木头，说着走得更快了。

又被顾问赶下20级楼梯后，镇长警告，别把他惹急了。

尼克洛斯却想先一步下去，但那需让镇长如像片似地贴在墙上才行，因为楼道太窄了。终于两个人撞在了一起。现在从他们嘴中吐出来的最温柔的称呼竟是“蠢驴”和“傻瓜”。

“你自己也不想想，你这个白痴，”镇长叫道，“你自己也不想想，你上了战场能杀掉谁，出兵时，会给你什么职位！”

“职位怎么说也不会比你低，你这个大笨蛋！”顾问也咄咄逼人。

争吵愈演愈烈，迅速从口腔转入四肢运动，一直打到楼底，这是为什么？他们为什么变得这么快？塔顶上温顺的羔羊为什么一下降200英尺就会变成凶恶的猛虎？

不管为什么吧，总之塔楼的守门人是听到声音不对才开的门，然后看到两个对头鼻青脸肿，两眼冒火，他们正彼此揪着对方的头发——确切地说只有尼克洛斯的是真发，而范·特里卡西的则是假发。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镇长的拳头在顾问的鼻子下晃了晃。

“随时恭候！”顾问还想飞起一脚。

自己也正处在莫名奇妙的兴奋中的守门人对此一点也不觉得稀奇。他躁动不安，跃跃欲试，很想加入战团，把两人暴打一顿。总算镇长的积威救了他，他跑出去大叫：“乡亲们，镇长范·特里卡西和顾问尼克洛斯要打架了！”

大誓师

眼前的事，足以说明基康东人的万分激动。瘟疫使镇上两个亲密过甚、举止文雅的人竟成了要刀兵相见的冤家！他们往日的彼此尊重，相互理解，以及他们的冷静大度，几分钟前都一古脑地抛在了塔顶上。

喜闻此讯，牛博士脸上洋溢着幸福。耶恩眼看这一切变得如此混乱，便不断对牛博士建议停止实验。但都白费心机，牛博士全都不屑一顾。何况，他们的性情也在变化，同样激动得一塌糊涂，像镇长与顾问那样的塔楼之战也经常在博士和助手之间上演。

这里应该补充一点：所有约定的决斗都要推迟到弗盖门大战之后才可进行。谁会让鲜血流于无谓？最值得流血的地方在前线。还有什么能比这更有意义？谁又能置若罔闻，漠不关心呢？

虽然战斗已不可避免，而且士气高涨，但镇长仍然以为，应该先礼后兵，事先打个招呼。所以他派了一名叫奥特雷的镇警到弗盖门去，声明要他们为1195年关于牛私自闯入基康东境地之事，提供补偿。

弗盖门镇当局被弄懵了，对这个特使说的话莫名奇妙，最后终于不再顾忌他也算个小官，当作疯子将他无礼地驱赶出镇。

镇长又派让·奥迪德克将军的亲兵——市民伊德威尔·舒曼带着1195年纳塔莉·范·特里卡西镇长起草的起诉书出使弗盖门镇。伊德威尔·舒曼以制麦芽糖起家，忠诚于甜点师，并且可能是麦芽糖的作用，他永远不感疲倦，永远朝气蓬勃。

弗盖门的长官们乐得肚子都疼了，他们忍着眼泪，把亲兵也撵了出去。

镇长范·特里卡西立即召开镇里高干紧急扩大会议。

他们严肃地、以最后通牒的形式草拟了一封措辞强烈的信件，信中更直言不讳地提到了战争，并限其在24小时之内予以答复。

信发出才几个小时就有了答复，是那封被撕碎了的“挑战书”。这使基康东人更加怒不可遏了，弗盖门人对一向温顺善良的基康东人的要求和通牒，从丈二和尚到付之一笑，根本没往心里去。

那就只有唯一一条路了——诉诸于武力。基康东人先在战争之神面前祷告，并用普鲁士人的兵法：攻其不备，出其不意，采取闪电战！

战争一经公开化，让·奥迪德克将军马上召集镇上的2393名居民组成基康东大军。妇女、孩子、老人也都走进身强体壮的男人中间。能用作武器的东西全被征用上来，从能砍能打的菜刀、门闩到猎枪。总共找出五支枪（其中两支的保险枪已退休了），它们被敢死队使用。

另外城堡上的旧式火炮也派上了用场。五个世纪前它们曾在1339年被用来攻打卡努瓦，那是人类有史以来首次使用大炮，接下来一直沉睡了500年。作为炮手应该是个美差，因为到处也找不到一发炮弹。但就算如此，这些庞然大物仍可震裂敌胆。至于一些五花八门的兵器，如隧石斧、头盔、法兰克战斧、戟、标枪、双刃剑等，则都来自古玩陈列室或家里的壁橱内。但对于基康东人而言，勇敢、爱国、对敌人的仇恨以及对胜利的欲望会比机关枪或膛枪等先进武器更管用。

军队接受检阅，没少一个居民。让·奥迪德克将军骑在那匹老马上摇晃不定，那匹一直拉车的现在同样暴躁的畜牲，曾将他扔下来三次，但他拍拍屁股又爬上去了，这让众人感到前景光明。镇长、顾问、高级警官、法官、校长、银行家、校长、修道院院长……镇上所有的贵人们都走在最前列。所有的妻子、母亲和姐妹都异常坚强，没人落一滴眼泪，她们鼓励丈夫、儿子和兄弟奋勇杀敌，在梅尔芙的召集下，她们都勇敢地紧随队伍后面，形成了一支声势浩大的娘子军。

号手让·米斯特拉尔吹响前进的号角。随着惊天动地的呐喊，大军浩浩荡荡地开往乌代那城门。

有一个人突然从城门外冲进来，拦住了大军的去路。

“站住！站住！你们这群呆瓜！”他叫嚷道，“快停下！我去关阀门！你们本性善良！全都是安分守己爱好和平的好市民！你们之所以变成这样，全都是牛博士在幕后策划的！这只是一次实验！他明着是说要发电，用氢气，其实他只灌给……”

助手激动得不能自已，牛博士的阴谋即将被揭穿，但他话只说了半截，牛博士从后面追上来了，他不由分说就向耶恩猛扑过去，照着他就扇了几个耳光。

他们厮打在一起。耶恩的一番言论，使镇长等人呆立了片刻，他们随即怒不可遏，一起蜂拥而上，把两个人暴打了一顿，可怜的耶恩！

牛博士和耶恩被五花大绑，镇长范·特里卡西下令先把他们关进牢房，然后——

真相大白

突然这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基康东的上空一股烈焰直冲云霄，仿佛把周围的空气都烧尽了。要是在夜里，火光肯定能传到10里以外地方。

大军全都被震翻在地，如同一群虔诚的修道士伏倒在地，幸好都安然无恙。甜点师这次却稳稳地坐在马背上，只不过马趴在地上，头盔烧焦了瓒缨罢了。

发生什么事了？

真相很快大白了，是煤气发生了爆炸。因为牛博士和耶恩都没在监督，肯定是工作操作有误，把装氢气的容器稀里糊涂地与装氧气的弄混了。这两种气体一混合就会爆炸，一团火又不失时机地凑了过来。

士兵们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却突然发现牛博士和耶恩不见了。但是——

重返和平

爆炸过后，一切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小镇还是佛兰芒式的宁静。沉寂的小镇，好像根本没变过。

这次强烈的爆炸并没有使人们醒来后产生太大震动，每个人默默地、梦游似地回到自己的家，镇长拉着顾问，律师搀着医生，弗朗茨挽着西蒙，一个个神情怡然、无言地走着。刚刚的事仿佛做了一场梦，醒来时已物是人非，对弗盖门的仇恨被炸得无影无踪了。将军卸甲归甜食店，亲兵复员回麦芽糖店。

和平重返小镇。生活依然如故，仍是人、动物和植物的天地，只是基康东乌代那城门的塔楼改斜归正了，这是那场爆炸做的另一件大好事。从此，基康东人再也听不到有人高声讲话，甚至争吵的声音，再也不存在政治、俱乐部，法官、警察包括高级警官帕索夫再度成了无所事事的人。但帕索夫的薪水没有降，因为关于他的职务问题，镇长和顾问都始终下不了决心。

不过，他却时时在伤心欲绝的塔塔尼芒斯的梦境中出现，但这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至于西蒙，他极有风度地把可爱的苏泽让给了情敌弗朗茨。弗朗茨只等了五六年就匆忙把她娶进了自己的家门。

要说梅尔芙可真是个极懂规矩的女人，10年后她贤惠地命归黄泉，而镇长又娶了她年轻的表妹朱弗鲁·贝拉吉，来得正是时候——心满意足的范·特里卡西会遵照传统比她先去见上帝。

牛博士的理论

那神秘高深的牛博士究竟达到了什么目的呢？他做了一个举世无双的实验——无非这些。当气体管道铺设完毕后，他先不输氢气，而是将纯氧气输入公共建筑，以及私人的家庭，甚至基康东的大街上。

当人吸入无色无味的氧气后，通常会使人体器官活动发生严重紊乱。任何人如果生活在充满氧气的环境里，不一会儿就会变得激动、粗暴，最后疯狂而至精力衰竭。

因为氧气的密度比空气大，一般会在空气的下层，所以当镇长和顾问登上塔顶时，他们便呼吸到正常环境下的空气，而这可使他们迅速恢复常态。

但在这种环境中，吸入的是对人体伤害极大的气体，人会身心崩溃，很快走向死亡，如同一个疯子临死前要做一番挣扎一样。

老天开眼，意外的爆炸中止了这次残忍的实验。爆炸使这些气体全部毁于一旦。

难道道德观念、聪明才智、勇敢无畏等气质和天赋只是氧气能解决的吗？

目录

前言

十五少年

怒海帆船

触礁受阻

帆船失踪

绝处逢生

外出探险

探险准备

二次探险

住人洞穴

返回船上

制造木筏

返洞居住

新的发现

渡过冬季

湖岸探险

顺利回归

快乐圣诞节

探查东部海域

换届选举

外出遇险

脱离群体

偶遇人迹

转危为安

空中侦察

发现敌情

旧友得救

消除迷惑

智取敌探

殊死搏斗

启船返航

凯旋归来

流星追逐记

轰动消息

求婚受阻

谁与争锋

碰撞地球

大木筏

在巴西古森林中

加拉尔家的出行计划

死里逃生的理发师

水上村落

穿越国境

第一次靠岸

多雷斯队长

鳄鱼的攻击

往事重提

加拉尔先生被抓

第一次接触

多雷斯死了

寻找物证

破译密码

破译失败

死刑前一天

水落石出

圆满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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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

前言

正文

前言

十九世纪法国科幻小说大师儒勒·凡尔纳被誉为“科学幻想之父”。他生于1828年2月，逝世于1905年3月。一生写了上百部（篇）科学幻想小说，其中长篇小说就达64部，总字数达到七八百万字。其主要成就是完成了一套科学幻想和冒险小说，总名为《在已知和未知世界中奇妙的漫游》，内容包括从地球到宇宙空间，从地质、地理到航天、航海等等，简直包罗万象。

凡尔纳的作品流传甚广，多少年来，已被译成50多种语言文字出版。经常被改编成电影、电视、连环画等，读者遍及世界各地，深受世界各国人民特别是青少年喜爱。

他的作品故事惊险，情节曲折，文笔清新。他超越时空的想象力，大胆而新奇，神秘浪漫而又具有科学性，简直达到了集天地于一纸，化时空为一文，纵横捭阖，逍遥自由地遨游于茫茫宇宙，引领着人们不断赶超未来世界。

列夫·托尔斯泰曾高度评价道：“凡尔纳的作品简直其妙无穷。我在成年读它时，都使我大开眼界，他的构思非常新颖，情节十分引人入胜，他是一个天才的大师。”在他年迈力衰的老年，还亲笔为凡尔纳《八十天环游地球》作插图。

高尔基认为凡尔纳的作品“完全有资格列入世界文学名著的行列。”

美国总统罗斯福、俄罗斯化学家门捷列夫，在百忙之中读凡尔纳作品时，都被深深吸引，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给予了高度的评价。

凡尔纳去逝时，人们曾高度评价：“凡尔纳是科学界的文学家，又是文学界的科学家。”

正是凡尔纳把科学与文学巧妙地结合起来，才使他的作品产生了无穷的魅力。他不愧为科学与文学的大师，其作品具有永恒的魅力。

凡尔纳被世界人民称赞为“科学时代的预言家”在那个时代，他就在作品中描绘到巴黎具有全自动的地铁系统、低噪音的汽车和电力照明系统等，在他作品中还“发明”了潜水艇、电报、电视、飞机等。后来许多科学家都认为自己是受凡尔纳作品的启示，才走上了科学之路，比如潜水艇的发明者之一西蒙·莱克、无线电发明者之一马科尼等科学家，发明了凡尔纳在作品中幻想的东西。

凡尔纳的许多名篇佳作如《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海底两万里》、《地心游记》、《神秘岛》、《烽火岛》、《气球上的五星期》、《八十天环游地球》、《从地球到月球》、《环绕月球》、《蓓根的五亿法郎》、《喀尔巴阡古堡》、《征服者罗比尔》等，在十九世纪初就被鲁迅、梁启超等前辈翻译介绍给我国人民。后来，关于凡尔纳的翻译和编译作品陆续出版了许多，深受我国读者喜爱。

在当今世界，以凡尔纳的大名命名的科学奖已成为世界性的科普大奖，受到世界各国人民的仰慕。凡尔纳的作品已成为发展科学技术、幻想未来、推进时代进步的百科全书。

十五少年

怒海帆船

大浪滔天，狂风怒吼，乌云翻滚，海面漆黑无光，森然恐怖，这是1860年3月9日的大海之夜。

有一艘大帆船正在大海上摸索前行，咆哮的大海把帆船折磨得摇荡不定。

这艘大帆船名叫斯拉乌吉号，它船身虽巨，但它的船尾已被大浪打破了，船在进水。时间是深夜的十一点。虽然三月份的夜晚不长，清晨五点钟就能望见海面上拂晓的光亮。帆船已经残破不堪，就算是在白天能摆脱被大海吞噬的机会也不会很大。惟一能拯救这艘倒霉帆船的就只有陆地了。但是在茫茫的大海中哪有陆地啊！

破烂的船尾有四个少年在掌舵。他们都不是很大，年龄相仿，也不过是十三四岁的模样。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坚守在船尾为帆船掌舵。海浪在他们的身边咆啸、肆虐，但是他们临危不惧。

突然一个巨浪凌空扑来，四个少年被巨浪打飞了，不过还好，他们没有被打出船去，不然，就要葬身海底了。

他们从船甲板上重新站起，不顾一切地冲向船尾，又齐心协力地掌起舵来。但这时船舵发生了一点故障，居然不动了，怎么扭转都不动了。

这时，船舱里的窗户打开了，露出了两个小脑袋，另外还有狗的脸，狗叫了两声。船舱窗户上那两个脑袋问布里安情况怎么样。布里安说没事，很安全，叫他们不要担心。

有个叫道尔的小孩子说道：

“我们很害怕！”

布里安给他们打气，说道：

“不要害怕，有我们在，不会有事的。”

“不好了，巨浪又来了！”麦克尖叫了起来。

巨浪很凶猛，张牙舞爪地扑向帆船，大有想一口吞掉它的意思。

戈顿急红了眼，朝道尔他们吼道：

“快躲回船舱里去！快呀！”

布里安也命令道尔他们躲回船舱里去。

道尔他们刚躲回船舱，船舱口又露出了一位少年的脸。

“用得上我们吗，布里安？”

布里安说：

“谢谢你，巴库斯塔，你跟库劳斯、萨布斯、威尔考库斯去照顾好其他人就行了，不要管这里的事。”

巴库斯塔只得重新躲回了船舱里。

大海的巨浪狂涛确实很难对付，船上的孩子们没有不感到害怕的。

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艘斯拉乌吉号大帆船上只有一些孩子，而且他们的年龄都不大，大的不过十四岁。船上一共有十五个孩子。

为什么这艘大帆船没有其他人，而只有十五个孩子？船上除了他们之外，再没有任何人吗？答案是船上只有十五个小孩，再没有其他人。

谁也不知道斯拉乌吉号现在所处的位置，船上那些年少无知的孩子们就更不知道了。他们只知道他们现在是在太平洋上，其它的他们一无所知。

这艘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难道船上的成年乘客都遇难了吗？还是成年乘客们被海盗抓走了，只剩下这些最大年龄不超过14岁的孩子们了呢？像这样如此巨大的帆船，至少也应该有一位船长、一位军官、五六位船员，难道开船的船员真的只剩下见习水手一人了吗？……这艘船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是从澳大利亚的海岸，还是从大洋洲的哪个群岛来的？还有，这艘船准备驶向何方？这艘船航行到了这样的深海海域，船长又是一个怎样的人呢？但是在这里，不管是往来于大洋洲海域、太平洋航线的船只，还是从欧洲、美洲驶往上百个太平洋港口的汽船、帆船，一艘也看不到。就算机械、船帆都很坚固的船，航行到了这片海域，这片海域的风暴也不会轻易让它接近残破的帆船，因为风暴实在是太猛烈了。

虽然如此，布里安和他的伙伴们，仍然拼尽全力坚守在帆船上。

“我们该怎么办？”多尼范问。

“不能有半点松懈！”布里安回答。

一个孩子能说出这句话，勇气实在是可嘉！他们已经没有逃生的希望了。

风暴更加凶猛了。狂风呼啸，巨浪滔天，帆船危机四伏。帆船被大海的风暴吹打得千疮百孔，惨不忍睹。船的主桅早在两天前，在下面4英尺的地方折断了，大帆已经张扬不起来。假如帆能扬起来，船的情况可能会好一点。前桅虽然从顶端开始折了，但还能维持一段时间，可是支撑索松动了，随时都有可能倒在甲板上。船头的三角帆早就成了一块碎布，狂风一吹，发出的声音也很古怪。所谓船帆，也只剩下破碎的前帆了。布里安他们没有力气把帆缩短，如果帆完全零碎了，船就无法在风暴中行驶了，大海风云变幻，船很快就要沉了，布里安和他的伙伴们也会同船一起沉到海底了。

船行驶到现在，他们仍然没有发现海岛。他们根本看不到陆地的影子。若能发现海岸，那该多么令人惊喜！但是少年们面对海上肆虐的风暴，毫不畏惧，大浪一个接一个地向他们的帆船猛扑过来，少年们企盼只要能够发现海岸，就有救了，那里可不是汪洋大海，那是坚实的大地，让他们感到安全的大地。

他们不停地寻觅着灯光，打算向有光亮的方向行驶。

但是海面上仍然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凌晨一点左右，突然传来了比风暴声还大，好像什么东西被折断了的可怕声。

“前桅折了！”多尼范惊叫了一声。

“不对！”见习水手说，“是帆从帆索上挣开了！”

“别分心，注意！”布里安大声喊道，“戈顿和多尼范一起来把舵，麦克来帮我！”

麦克是见习水手，他有航海的经验，布里安对航海也知道些，他乘船从欧洲到大洋洲来的时候，轮船横穿大西洋和太平洋，沿途他也了解了一些开船的技巧，比起其他对驾船一无所知的少年们，船上的小乘客中能操纵船的只有麦克和他了。

布里安和麦克毫不犹豫地向船头走去，为了不使船逆转，他们两人决定不惜一切也要把下部鼓起，把帆船倾斜的前帆扯下来，即使铰丝折了，但前桅的根部没有折断，船不能直线行驶。但是要扯下前帆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情！

布里安和麦克非常聪明。风暴不断扑来，为了让船顺风行驶，必须把残存的帆升起。他们两个人飞快地把帆的扬索扯松了，用小刀把前帆的残破之处割开，取下来，紧接着把下面帆的一角拴到一个固定的木桩上。狂风大浪袭击着他们，但他们临危不惧，硬是挺了下来，渡过了难关。

情况不那么糟糕了，船扯着已经变得非常小的帆，能够直线前进了，风推着船，船行的速度非常快，最关键的是，它比波浪的速度还快，能避开波浪的追赶，波浪根本不能对船构成威胁。

紧接着，他们两个勇敢的少年，又回到戈顿和多尼范身旁，帮助把舵。

这时升降口的窗户又被打开了，一个小脑袋伸了出来，原来是比布里安小三岁的弟弟杰克。

“干什么，杰克？”布里安问道。

“不好了，不好了！”杰克焦急地说，“水进到船舱里了！”

“真的？”布里安大吃一惊，并快步向升降口跑去，迅速下到船舱里。

帆船在不停地急速前进，船舱里只有一盏昏暗的小灯，光线很暗。布里安借着微弱的灯光一看，十个孩子分别睡在长椅、床上，最小的孩子们全都依偎在一起，他们被眼前的情景吓坏了。

“别怕！”布里安安慰他们说，“事情没有那么糟糕，会好起来的！”

布里安迅速从床上拿过小灯，仔仔细细地查看船舱的各个角落，地上已经有不少水在淌着。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是船破了吗？

船舱里的房间并不复杂。

布里安把这些房间仔仔细细地查看过了，从水面线的上面和下面根本不可能进水。

事情是这样的，巨浪撞击船头，海水从船员室的升降口进到了船舱，水便流了进来，使船尾变沉，但这些水根本威胁不了帆船。布里安走进船员室，又安慰了一番那些小伙伴，自己也稍稍松了一口气，重新去帮戈顿他们把舵。这艘帆船，构造坚固，船底部贴的是新铜板，进不了水，即便是巨浪也能抵挡得住。

这个时候是午夜一点了。海面上的乌云不但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狂风大作。船向前行驶着，仿佛要沉到海里去了，海燕尖利的叫声穿透空气传来。海上有海燕，难道陆地就在附近？布里安他们的猜测是错误的，大海之上，海燕无处不在，海燕在狂风中也飞不动了，跟布里安他们的帆船一样，只能顺风漂流。

一个小时过去了，又一次响起船帆被风刮碎的声音，早已残破的前帆再次被撕裂，终于变成了碎片，纷纷扬扬四处散去。

“糟糕极了！”多尼范叫喊着，“别的帆也扯不起来了！”

“不要紧张！”布里安说，“船速没变！”

“没用的，”多尼范说，“我们危险极了。”

“小心！”麦克大声说，“后面的大浪扑过来了。”

麦克话还没说完，有几吨海水，一下子扑到了船上，把布里安、戈顿、多尼范三人抛到升降口边。三个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但是，就在这一瞬间麦克却不见了，巨浪扑向船头、船尾，把船上一部分木筏、两只救生艇、一只杂用船，还有罗盘箱冲进了海里，船舷也被巨浪击碎，海水立刻涌了进来，可是船并没有沉下去。

“麦克……麦克……”布里安焦急地呼喊。

“掉到海里了？”多尼范喃喃自语。

“不会的，不会这样的！”戈顿向船边望了望。

“我们的朋友一定不会有事，对了，快扔救生圈救他！”布里安说。

随后，在风暴暂停的数秒间，三个人立刻齐声呼喊着麦克的名字。

“麦克？麦克你在哪里？”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麦克突然说道。

“不是在海里，”戈顿说，“声音好像是从船头传过来的！”

“我去救他！”布里安立刻说。

他飞快地趴到甲板上，匍匐前进，巧妙地绕开甲板上横七竖八的杂物，他非常小心，生怕突然一个大浪扑上船上把他掀进海里。

麦克的叫喊声又一次传来后，就再也没有发出过声音了。

这时布里安已经艰难地爬到了船员室的升降口。

他呼唤着见习水手麦克的名字。

但是没有回音。

麦克会不会在喊出最后一声时被巨浪卷走了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可怜的少年，现在一定是被卷到了离船很远的海里去了，此时，大海就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恶魔，如果麦克被海水卷走的话，那他就死定了。

就在这个时候，布里安仿佛又听到了微弱的叫喊声，他飞快地赶到卷锚机边，那里也有个台阶，他不停地用手摸索着。

终于在船头一个角落里摸到了麦克，他正拼命地挣扎着，扬索紧紧地缠住了他的脖子。原来刚才巨浪袭来时，扬索正好缠到了他的脖子上，他快要被扬索勒死了。

布里安不敢怠慢，从怀里掏出小刀，小心地把索割断。

见习水手麦克得救了。随后他被布里安领到了船尾，他非常感激布里安救了他的命！

他们又回到了船舵旁，四个英勇的少年顽强不屈地守护着随时会被大海吞噬的帆船。

事情又不妙了起来，由于前帆全都没有了，帆船的速度急剧减慢，帆船危机四伏，波浪速度比船快，从后面扑到船上，怎么办呢？帆船的命运，布里安等人已经掌握不了了。

南半球的三月，正是北半球的九月，凌晨四点左右，东边天空开始泛白，天马上就要亮了。帆船号被风吹着朝东前进，到了早晨，也许风会变小，生存的机会就会大一些。等到天亮，阳光普照整个大地时，一切就会清楚了。

四点半左右，天慢慢亮了起来。糟糕的是，大雾弥漫，四分之一海里以外什么也看不清，天上的乌云依然没有散去，狂风丝毫没有减弱，海面上，巨浪澎湃，海水汹涌，帆船一会儿被掀到波峰，一会儿又被掀到波谷，帆船此时已经到了危急关头。

布里安他们四个人，注视着汹涌的波涛，他们想，如果风暴不平息下来，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再过24小时，升降口就要被巨浪淹没了。

就在这时，麦克突然惊喜地喊道：“陆地……陆地！”

他指着东边，说他好像看到了海岸线，那里是陆地。前方似乎隐约可见与旋涡状云彩交织在一起的海岸线。

“真的是陆地？”布里安问。

“没错！”麦克斩钉截铁地说，“是陆地……在东边！”

他再次用手指了指在迷雾中时隐时现的水平线说。

“你没有看错吧？”多尼范问道。

“怎么会呢？”麦克说，“等雾散了，请仔细看看……那边……前桅稍右一点儿……看……看！”

海面上空的雾气四散而去，一会儿，帆船前面的海面立刻就宽阔了几英里。

“是！……是陆地！……确实是陆地！”布里安欢喜得差点跳了起来。

“还是块低洼的陆地！”戈顿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

前面不远的地方果然是块陆地，在水平线五六海里的范围内就能看见。从风向上看，斯拉乌吉号只要再花上大半个小时，肯定能到达那里，着陆之前，帆船如果不触礁，船体不被撞坏的话。但是这些少年们，现在可顾不上去想这些了，他们被眼前的景象所陶醉了，兴奋的心情，仿佛从死神手里逃出来一般。

这时，狂风骤起，斯拉乌吉号仿佛长了翅膀的海鸟一般，飞快地行驶着，离海岸越来越近了，海岸也清楚地展现在眼前，能看到以天空为背景，轮廓分明的黑色沙滩，右边像是茂密的树林，还有岩石耸立着。

上帝保佑这些可怜而勇敢的少年英雄们平安踏上那块陆地！

多尼范、戈顿、麦克三人把舵，布里安走向船头。很快就要接近陆地了，但是却找不到船能够安全停靠的地方，看来他们的帆船注定要触礁。这里的沙滩有很多暗礁，波浪之间的黑色礁石若隐若现，巨浪不断地冲击、拍打着海岸，如果帆船撞到这些暗礁上，船一定会被撞得粉碎。

船马上就要搁浅了，布里安决定把大家召集到甲板上，于是他去把升降口的窗户打开，喊道：

“伙伴们快出来！”

小狗最先跑了出来，然后在船尾的十个孩子也都出来了，那些年纪比较小的孩子看到眼前惊涛拍岸、浪花四溅的景象，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凌晨六点的时候，斯拉乌吉号已经靠近暗礁了。

“坚持住！……坚持住……”布里安祈祷着。

船体立刻开始晃动起来，触礁了，虽然船体不断地晃动着，但海水还没有进到船舱里来。

突然，一个巨浪扑了过来，帆船向前滑行了50英尺，跟前面一块巨大无比的岩石相撞，随后左舷倾斜，任凭波浪击打，帆船搁浅在大岩石背后的小岩石群里。

尽管此时的帆船不是位于海面上，但离海岸还有一段不近的距离！

触礁受阻

海面上的雾气已经散去，能清楚地看到帆船广阔的四周，天空的云彩仍然飞快地跑着，狂风依然强猛如初，在这片不知道是太平洋什么地方的海岸，也许这最后的狂风在逼近帆船了吧？

这正是布里安他们所盼望的。

此时此刻，帆船的危险并不比夜里小，风暴比夜里的还要大，巨浪撞击着栏杆，浪花四溅，船卡在这里尽管不能动弹了，撞击却十分激烈，船体颤抖不停，船舷触礁，被岩石卡住却没有被撞破，布里安和戈顿下到船舱查看，发现海水并没有进到船里面。

两个人在不停地安慰着大家，特别是让小伙伴们安下心来。

“大家不用害怕！”布里安反复强调说，“船能挺住！……我们离海岸不远了！……再稍等一会儿，我们就能找到上岸的办法了。”

“我们还等什么呢？”多尼范追问说。

“是呀，我们还等什么呢？”一个叫做威尔考库斯的12岁左右小孩子说，“多尼范说的对，还等什么呀？”

“你们没有看到这个时候的波浪还在凶猛地撞击岩石吗？”布里安回答说。

“再等一会儿船不会被巨浪击个粉碎吧？”与威尔考库斯年龄差不多的威普说。

“不会发生这种情况。”布里安说，“只要潮水能退下去，退潮了，风再稍稍平静点，咱们就有办法登陆。”

布里安的想法是正确的。尽管太平洋上没有什么很大的大潮，但是涨潮和退潮却完全不同，所以最好还是稍等几小时，风势一弱下来，就好办了。大概在退潮之后，能露出一部分暗礁，到那时再下船危险就会小多了，只要踩着那些露出水面的暗礁就能登陆。

尽管布里安的劝告是正确的，但是多尼范及其他几个人没有听从布里安的劝告，他们几个聚在船头，说着悄悄话。事实上，多尼范、威尔考库斯、威普，还有那个叫做库劳斯的少年，他们并不愿听从布里安的指挥，在斯拉乌吉号长时间的航海中，他们几个之所以能听布里安的话，那是因为布里安有一些航海经验。他们早就计划好了，一旦登陆，他们就要自由行动了，尤其是多尼范，他自以为自己比任何人都聪明，在此之前，多尼范一直想跟布里安一较高低，原因是布里安是法国人，而英国的少年们，打心眼里不愿服从这个法国少年的指挥。

因此，有这种心理驱使，就算目前这种危急时刻，他们几个也会生出一番事端来。

但是，多尼范、威尔考库斯、库劳斯、威普四人，还没有立刻附和布里安的想法，他们也不敢马上就渡水上岸，海浪一个比一个大，无法上岸。多尼范他们几个也只得承认布里安说再等是正确的，这四个人走向了船尾，不跟布里安站在一起。这时，布里安对站在旁边的戈顿他们说：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一定要团结一致！……大家应该在一起，不然，会出意外的！”

多尼范不屑地说道：

“你想控制我们！”

“多尼范，你误会了！”布里安回答说，“我是说为了我们的生命安全，我们一定要团结！”

“布里安说得对！”戈顿说。戈顿人很好，非常稳重，从不乱说话。“对！对！”布里安很有威信，很多小孩子都支持他。

多尼范不再说话了，但是他和那几个伙伴，一直都没有跟布里安他们站在一起，直到救助工作开始。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呢？是太平洋的岛屿？还是延伸的大陆呢？斯拉乌吉号离海岸还有一段距离，所以无法看得更远更清楚，他们还不知道现在身在何处。其实，这是片广阔的海湾，两侧被海角环绕着，北边是高高的悬崖，南边是细尖的岩石。布里安拿着望远镜想看清楚两侧海角的地形，可惜的是，望远镜的视野不够远，看不清楚。

如果这块陆地是个岛的话，在帆船卡在礁石之间驶不出去的情况下，那么怎样才能离开这艘帆船呢？过不了多久就要涨潮，如果不把船拽到礁石上，船不可避免会被撞碎。还有，如果这个岛是个无人岛——太平洋海域这种岛不在少数——除了能从船上运下一些食物以外，再也没有任何物资供给，少年们面临的是生存问题。

相反，如果这里是大陆，生存的机会就多了。因为这里肯定是南美洲，即使不是马上，也会在登陆后的几天之内，碰到住在南美洲上的人，确实这片不知名的海岸，危机四伏。但是此时除了登陆，再也没有其它的办法了。”

天大亮了，这时前方的一切都在少年们的眼皮底下，海岸、后面的断崖、断崖下的灌木丛，布里安则紧靠着右侧的河口。

总之，虽然这个海岸的景致看上去不怎么样，但碧绿的草木，与一般地方相比，显示出了土质优良，因为海风被遮住了，能断定悬崖的对面，植物说不定生长得非常茂盛。

看来这里好像没有人居住，在河口，甚至连院落、小房子都没看到，即使有土著人居住，恐怕也是住到了猛烈的西风吹不到的纵深腹地去了吧。

“海岸上没有人出现！”布里安放下望远镜说。

“在海岸上连船也没有！”麦克说。

“没有港口，怎么会有船呢？”多尼范挖苦麦克说。

“这跟港口没有关系，”戈顿接着说，“渔船停在河口的事情也不少见嘛。为了躲避风暴，也许到河岸上去了呢。”

戈顿的判断是有道理的。但是，情况还是不妙，一只船也没有看到，也没发现有人居住的迹象。船上遇难的少年们，当前更应该多思考思考怎样逃到海岸上去。因为他们还没有渡过危险期。

潮水稍稍退去了一些——但是退得十分缓慢，从西北方向开始慢慢减退，从海面上吹来的风阻止了退潮，暗礁也从水面上露了出来，此时并不适合登陆，因为潮涨潮落是无规律的。7点了，大家开始把最重要的东西搬到了甲板上，其它物品，如果在涨潮时往海岸上搬的话，容易被潮水冲走，布里安他们在齐心协力地搬东西。在船上，有罐头、饼干、盐、熏肉等许多食品，先把它们包好，等一下由大孩子搬到岸上去，要想这样搬运东西，必须等暗礁露出来的时候才行，如果退潮，说不定海滩岩石也会显露出来。戈顿和布里安，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海面。这时风向发生了变化，风也平静了一些，波浪击打的势头也减弱了，岩石周围的水位逐渐下降，帆船因水位下降，左舷越发倾斜，再这样下去，帆船从侧面开始就会倾倒下去，如果在这个时候，船体进水，可就太危险了。

在狂风中，不幸的是救生艇被风刮走了！如果此时此刻有只小艇，大家坐上它，要上岸就容易多了。因为不能滞留在船上，所以必须把船上的东西搬下去，如果有只小船往返于海岸和帆船之间，那该多好啊！还有，如果斯拉乌吉号今晚被波浪击碎了，那么船上的食品也将会被大海吞噬，这些少年们不久就只能利用这块土地上仅有的物资了。

要进行救助，一定要有小艇帮忙！

突然，巴库斯塔在船头大声喊了起来！原来他们以为早已被巨浪卷走的杂用船和绳子缠在一起，还在船上呢！这艘小船，最多能坐五六个人。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它拽到甲板上，小船完好如初，还可以用。就在这时，布里安和多尼范为这只小船大声争吵了起来。

原来正当多尼范、威尔考库斯、威普、库劳斯四个人正要把杂用船往海里放时，布里安过来问他们：

“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怎么啦，不行吗？”威尔考库斯说。

“你们要坐这只小船走？”

“没错，”多尼范说，“我们就是要坐它离开这里！”

“你们扔下我们就不管了吗？”布里安问。

“扔下？你这是什么话！”多尼范样子很凶地说，“我没想扔下谁！……一上了岸，我们就会派一个人把船划回来！”

“要是船回不来，”布里安边用手按着船边愤怒地说，“要是船撞到岩石上……”

“别跟他费话，我们快上船！”威普推开布里安说。

多尼范他们四个人硬是要把小船推向海里。

布里安则紧紧抓住小船的一角不放。

“你们不能这样做！”他说道。

“你给我闪开！”多尼范回答说。

“我不允许你们这样！”布里安决心维护大家的利益，他紧紧地抓住小船不放。

“我们应该让小孩子们先上，你们不能这么自私！”布里安反驳道。

“你少费话！”多尼范也愤怒起来，“先说清楚，布里安，你别干涉我们的事！”

“我再说一遍，”布里安叫喊道，“我不允许你们这样做！”

布里安和多尼范争吵得越来越激烈，在这场争斗中，威尔考库斯、威普、库劳斯肯定是站在多尼范一边；巴库斯塔、萨布斯、格内托则当然支持布里安。正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戈顿赶来了。

年龄最大，处事最沉稳的戈顿在这个关键时刻站到了布里安一边。

“你们都干了一些什么！”他说，“都不要争吵，多尼范！潮水现在不是还很高吗，会把小船卷走的！”

“我！”多尼范叫道，“我看不惯布里安，他一直在控制我们。”

“不错，布里安一直在控制我们！”库劳斯和威普也附和着说。

“我没有这么做！”布里安回答说，“这可是事关大家命运的事，你们这么任性，会出大事的！”

“别吓唬我们了！”多尼范反驳说，“因为现在已经到达陆地了……”

“可是现在还不行，”戈顿生气地说，“多尼范，别太固执了！要坐小船的话，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一会儿吧！”

戈顿非常出色地制止了一场争斗——这种事以前也曾发生过几次——最终大家都是听从了他的意见。潮水退下了两英尺，但船还不能从暗礁之间通过。

布里安从前桅往前看，对眼前的形势以及周围的地形做到了胸中有数，然后向船头走去，抓住绳子，登上了横木。

在暗礁之间，布里安看到了两侧包围岩石的通道，小船如果从那里通过就能上岸。但是现在帆船四周还翻卷着漩涡，帆船根本无法前行，一旦碰到岩石角，帆船肯定要被撞碎，只有等漩涡停止才可以行船。

布里安站在横木上，用望远镜看着悬崖那边，然后又看了看海岸，两个海岬之间有八九英里远，完全没有人类居住过的痕迹。

大概观察了半个小时后，布里安从横木上下来，把刚才自己看到的情况向大家介绍了一番。多尼范、威尔考库斯、威普、库劳斯四人沉默不语，但却听得很仔细。戈顿询问说：

“帆船触礁是不是在早晨6点左右？”

“不错，是在早晨6点钟左右！”布里安回答说。

“什么时候会退潮？”

“大概需要五个小时，是吧，麦克？”

“对……五六个小时吧。”麦克连忙答道。

“这么看来，”戈顿接着说，“就是说登陆最理想的时间是11点左右了？”

“应该是这样。”布里安说。

“那样，”戈顿说，“我们开始准备登陆，再稍吃点东西，吃完东西必须休息一下。”

戈顿把登陆计划安排得非常周密。大家吃了罐头、饼干，填饱了肚子。布里安对小伙伴特别关心，他告诉詹金斯、阿依瓦森、道尔、科斯塔几个年纪比较小的伙伴别这么紧张，因为已经24小时没有吃东西了，担心他们一下子会噎着。

吃完东西后，布里安又回到船头，继续观察眼前的暗礁。

潮水退得非常缓慢，缓慢地令少年们焦急万分，但从船体倾斜的程度来看，水位明显下降了，麦克用测量绳量了一下，潮水退了8英尺，潮水到底退了没有呢？麦克心里没谱，他把想法对布里安讲了。

布里安又去找戈顿，两个人都觉得风稍稍有了变化，如果没有风潮水会退得更快一些。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戈顿说。

“我也不大清楚，情况并不像我们所想象的那样！”布里安回答说，“要是大人就会明白下一步该怎么办了，但是我们年龄太小，又没有经验，我们所面临的困难很大！”

“我们必须做出行动了！”戈顿说，“死心吧，别等了，布里安，咱们只有小心开始行动了！”

“你说得没错！赶在涨潮前下船，要是再等上一夜，就没法救援了。”

“事实上，我们已经没有其他的路了！船快碎了，所以不管怎样也要下船。”

“对！我们必须下船，戈顿！”

“造只木筏怎样？”

“这个问题我也想到过！”布里安说，“但是，木板都被风暴卷走了，船的扶手也坏了，赶造木筏不现实，时间不允许。只有这只杂用船，不过此时波涛汹涌，也不能用。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把绳子打开，另一端拴到岩石的角上，这样才有登陆的机会。”

“谁去拴绳子？”

“我去！”布里安斩钉截铁地说。

“我帮你！”戈顿说。

“不用，我自己去！”

“你这样做太危险了，还是换用杂用船吧！”

“那样就会更危险，船冲走了大家就死定了，戈顿！还是留着应急用吧。”

布里安决定自己去拴绳子，他为了大家的安全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下海去拴绳子。

船上有救生袋，布里安让小伙伴们拿上，在水深没过脚面的时候，由大孩子们拽着绳子，把船往岸边拽。

离十一点还有四十五分钟，潮水也许会退到最低点，船头的水位已经不过四五英尺了，水位好像已经降到了最低。

这个计划非常危险，但是布里安从来没有想过让别人来代替自己。

船上有许多长100英尺左右的绳子，布里安选了一根粗细均匀的绳子，捆在自己的腰带上。

“你们都过来呀，”戈顿喊着，“都过来，来拽绳子，快！”

多尼范、威尔考库斯、库劳斯、威普也不得不过来做这件重要的事，这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情。

在布里安要下海时，他弟弟杰克跑了过来。

“哥哥！你要小心啊！”他叫道。

“不要担心！杰克，我不会有事的。”布里安说，随后他立即下到了海里，顺水向前游去，绳子飞快地伸长了。

大海也好像变得平静了。要游过这样的海水十分艰难，波浪狠狠地拍打着岩石，这个勇敢的少年，在波涛的漩涡中，寸步难行。

刚游出没多远，布里安明显感到有些疲倦了，前面又涌起两个大波浪，大浪滔天，假如避开浪头，另辟蹊径，或许能到达对岸的。布里安一心想从左侧通过，但是没能成功，即使是身强力壮，水性再好的成年男子也很难通过，一个巨浪猛扑了过来，布里安差点被漩涡卷走了。

“抓紧绳子！不要松手！”他拼命地喊着。

船上的少年们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感到惶恐。

“拉紧呀！”戈顿镇静地命令说。

没过多久，布里安被拽回到了甲板上，他早已憋得喘不过气来，他的弟弟杰克紧紧地抱着他，慢慢的他才缓过气来。

很明显，往暗礁上拴绳子是行不通的，换谁去拴绳子也不会成功的。接下来少年们只有等待，而没有别的办法……还等什么呢？……等待援救吗？这是他们一厢情愿的想法，在这里，没有人会来援救他们。

现在是下午了，马上又要开始涨潮了，波浪的冲击又变得猛烈起来。由于是新月，因此波浪比昨夜更凶了，船还在雾中，情况非常不妙！

船上的少年们，聚在船尾，默默地注视着大海上的岩石一个一个被潮水吞没，潮水又汹涌澎湃了，更糟的是，风跟昨天晚上一样，又从西边吹来，水位上涨，一旦波浪升高斯拉乌吉号就有覆船之险。能拯救这些少年们的，只有上帝了！上帝在哪里呢？孩子们都希望他立刻出现，救他们脱险！

接近午后2点，因涨潮浮起来的斯拉乌吉号，左舷不再倾斜了，帆船开始摇晃起来，因为船头底部被碰击，船尾也与岩石相撞，帆船摇晃得越来越厉害了，少年们互相挽着，以免掉到海里。

这时，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从海面上漂过来像山一样的巨浪，有20英尺高，铺天盖地地向帆船砸来，斯拉乌吉号只好随波逐流，以免和岩石撞上，随即帆船顺势又在海上漂了起来。

位于波浪漩涡中的大帆船，没过多久就冲上了海滩，离悬崖下的灌木丛只有200英尺左右，最后帆船一下子陷到了坚固的土里不能动弹了。

帆船失踪

新西兰的首都奥克兰有一所很有名气的寄宿学校叫查曼寄宿学校，有一百多个学生，都是当地有权有势人家的孩子，当地的毛利族人的孩子不能在奥克兰的学校上学。查曼学校里的学生都是一些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德意志人的子弟，在这里，他们接受的是与本国完全相同的上等教育。

新西兰是一个四面环海的岛国。岛上风景秀丽无比。1860年2月15日午后，查曼学校的学生，跟随着父母，快乐、兴奋地离开了学校。

学校开始放假了，假期是两个月，在这两个月里，学生们又将自由自在，随意玩耍了。这些学生，准备利用假期去航海旅行，查曼学校也一直有这样的计划，乘坐大帆船斯拉乌吉号，沿新西兰海岸航行。这该是多么令人兴奋的事情呀！

学校跟学生家长借来了漂亮的斯拉乌吉号，安排了六周的航行计划。船主即原船长叫做威利阿姆·H·格内托，是位十分讲究信用的人。孩子们的家长都非常支持他们，孩子们的航海旅行将是安全、快乐的。少年们高兴极了，在休假的数周内，能有此机会出海航行，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英国人的寄宿学校同法国人的寄宿学校的教育方法大相径庭。学生在学校里非常自由，对学生将来产生的影响很大，与法国人相比会更早使学生变得成熟，他们教授学生正确的礼仪，讲究服装整洁，即使在惩罚学生时，也十分的公正。

学校根据学生年龄的大小把学生编成班，查曼学校共有5个班。在给学生充分自由的同时，惩罚也是非常严厉的，惩罚学生时，在不应该使用鞭子却被鞭打了的情况下，英国学生会感到人格受到了侮辱，如果做了坏事，学生绝对服从惩罚，从不争辩。

众所周知，英国人不管是在个人生活还是社会生活中，都十分注重传统。高年级学生给低年级学生以无私的帮助，同时，低年级学生必须尊重高年级学生。他们同法国学生不同，非常遵守校纪校规。

参与斯拉乌吉号航海的学生，是查曼学校在各班严格挑选出来的，选出8岁到14岁的少年共15名。这15名少年，一踏上斯拉乌吉号就开始了惊心动魄的冒险旅程。

首先必须应该详细介绍一下这些少年的名字、年龄、能力、本质、家庭状况，放假前在学校的相互关系等等。

在15人中，有12个人是英国人，布里安及弟弟是法国人，戈顿是美国人。

多尼范和库劳斯，他们的父亲都是英国殖民地新西兰的大地主，两个人同岁，都是13岁，是表兄弟，都读五年级。多尼范穿着讲究，非常爱打扮，他聪明好学，爱钻研学问，很好强，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但他喜欢装腔作势，爱压制别人。他与布里安一直以来就不和，因为布里安的声望比他高，所以两人关系变得更加紧张。库劳斯是个很普通的学生，对表兄多尼范佩服得五体投地，言听计从。

同班的巴库斯塔也是13岁，稳重、喜欢帮助别人，心灵手巧，他的父亲是一个小商人。

威普和威尔考库斯都是12岁，四年级学生，学习成绩不是很好，也不是很差，争强好胜，爱打架，不太听高年级学生的话，家境富裕，他们的父亲都是大法官。

三年级的格内托和萨布斯都只有12岁。格内托的父亲是退役的海军将领，萨布斯的父亲是一个大商人，两家都住在威地马拉港的北岸，他们两家的关系非常的好，因此两个人总是形影不离，相处得很好，讨厌劳动，一劳动起来就不停地埋怨人。格内托非常崇拜英国小说家丹尼尔·笛福，一有时间就读他的书，并把书带到了斯拉乌吉号上。萨布斯，是一个调皮的孩子，一心想着要去做冒险旅行，非常喜欢《鲁滨逊漂流记》和《瑞士的鲁滨逊》这类书。

詹金斯和阿依瓦森都只有9岁，詹金斯是新西兰科学协会会长的儿子。阿依瓦森的父亲是莫特罗波里坦教会的牧师。两个人分别是三年级生和二年级生，学习成绩都非常的好。

8岁的道尔和科斯塔，他们的父亲都在新西兰陆军将校，离奥克兰6英里的一个叫做乌钦加的地方，他们是真正的小孩子，道尔爱耍小脾气，科斯塔贪吃，除此之外，他们在其他方面表现得不错。因为是一年级学生，虽说成绩不算好，但能读能写，他们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

以上这些孩子，都是定居在新西兰的体面家庭的孩子。

乘坐斯拉乌吉号的十五位少年里另外三位——两个法国人和一个美国人。

美国人戈顿，14岁，是一个非常稳重的孩子，处事公道，动作有些迟缓，在五年级学生当中，他是最沉稳的，他头脑像多尼范一样，不是很聪明，却有正义感和随机应变的能力，现在他已经显示出了这方面的才能，他观察能力很强，沉稳镇定，做事认真，谨小慎微，考虑问题首先在头脑中分析成形，如同摆放到桌上的物品必须通过帐面分类记录好一样，因此，同年级学生尊重他，都愿意跟他相处，尽管他不是英国人，但很受同学们的欢迎。他出生于美国的波士顿，因为父母过早去世，所以寄养在亲属家，只有监护人，监护人是原驻新西兰领事，现在是一个大富翁，他们住在圣约翰山村附近一个环境很好的别墅里。

布里安和杰克是法国人。三年半前，布里安的父亲作为伊卡·纳·马乌依中央沼泽地的大型排水开垦工程的著名工程师来到新西兰，兄弟两个也跟随来到了这里。布里安的年龄不大，只有13岁，特别聪明，但学习成绩不好，读五年级时曾有过考试成绩排在倒数第一名的时候，虽然如此，他仍是非常出色的，这也是最令多尼范无法忍受的，多尼范不能容忍布里安比他出色，在查曼学校时两人就经常有些嗑嗑碰碰的小事发生，结果造成两个人在斯拉乌吉号上的口角之争。

布里安勇敢，热衷冒险，爱好体育运动，身体健壮，为人和气，他一丁点儿也不像多尼范那样好装腔作势，也不爱穿着打扮，是个勇敢、机智的少年。因此，他与其他的同党关系也相当亲密，他还爱打抱不平，经常打架，从来没有输过，大家都很崇拜他，即使他在斯拉乌吉号上做指挥时也是如此，大伙儿都以他为首是瞻。从欧洲到新西兰，更加增长了他的航海经验。

弟弟杰克，是查曼学校出了名的淘气鬼。他爱做一些恶作剧，戏弄他的同学，为此他多次受到学校的处罚。可是，自从他乘上了斯拉乌吉号，不知为什么整个人都变了，很难找到他从前的影子。

由于风暴的原因，漂流到太平洋这块不知名的陆地上的少年们，就是由这样一些孩子组成的。

斯拉乌吉号沿新西兰的海岸作数周的航行，这艘帆船的指挥即船主，也就是格内托的父亲，他原是澳大利亚最勇敢的水手之一，这艘帆船到过新喀里多尼亚、澳大利亚、摩尔卡、菲律宾，塞列贝斯附近的海域，有过很多次的成功航行，斯拉乌吉号也曾出入过异常危险的海域。这艘帆船十分坚固，遇到风暴时也不必担心。

乘务人员，有水手长、水手六人、厨师，另外还有一个见习水手——12岁的黑人少年麦克。麦克的家人很早以前就到了新西兰，给富贵人家当佣人。船上还有一条美国种的狗，一只漂亮的猎犬，它是戈顿的，整日陪伴在主人身边。

斯拉乌吉号选定在2月15日出航。

2月14日夜晚，重要的船员还没有上船的时候，少年们就先上船了。格内托船长要到快开船时才会出现，跟随他的有水手长和见习水手，其他水手还在岸上把酒言欢。这时，少年们已经睡着了，于是水手长也上岸和水手们一起畅饮去了。水手们喝过了头，直到深夜也没有上船，只有见习水手麦克一人躺在船员室。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其中的原因可能永远都是个谜，总之，是船绳自然松开了呢，还是谁故意把船绳解开的呢……反正船上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海港四周十分寂静，一切活动都停止了，这个时候港口刮起了大风，斯拉乌吉号被海潮推着，向海面上漂去。

当见习水手麦克睁开眼睛时，立即感觉情况不妙，帆船正在大海里摇晃不定，麦克急忙跑到甲板上一看……哎呀！斯拉乌吉号正在海面上漂流着。

麦克的惊叫声吵醒了船上安睡的孩子们，戈顿、布里安、多尼范急忙从床上跳下来，冲到了升降口外边，他们想请求援救。但是四周看不到街区和港口，帆船已经在海上漂了将近一个小时了。

起初，布里安和见习水手意见一致，少年们把帆扯起，想要借风重新回到港口，但糟糕的是，由于逆风行船，船帆太沉重，又刮着西风，本意想往回走，但没有想到事与愿违，船离港口越来越远，斯拉乌吉号绕过科尔威尔海域，越过海峡，离新西兰已经很远了。

情况非常不妙。布里安他们获得来自岸上的援救机会几乎不存在了，他们花费了很长时间寻找从港湾驶出来的船只，但是就算到了早晨，像这样在大海上漂泊的小船怎么能够被发现呢？如果说靠自己的力量去援救，船上却又全都是些孩子，这是很难做到的，如果风向不变，那么船回到港口的希望就破灭了。

当然，希望还是有的，那就是如果能碰到驶往新西兰的船只，虽然这种情况出现的可能性不大，这种机会几乎等于零，但是麦克不愿错过这个机会，他在前桅的顶端挂起了信号灯。

船上年纪比较小的孩子，就是在这种慌乱的情况下，眼睛也没有睁开，他们睡得很香，最好还是让他们在睡梦中吧，孩子们要是醒来，肯定会非常恐慌，船内会乱成一团的。

为了让斯拉乌吉号能回到港口，他们想了很多办法，可是不管怎样努力，船仍然急速向东漂流而去。

突然，他们看见了前方两三海里远的地方有光亮，是从桅杆顶端发出的白光——那是在海上航行的汽船的标志。没过一会儿，又看见了红、绿两种光亮，那艘船也发现了斯拉乌吉号，向斯拉乌吉号驶了过来。

少年们兴奋极了，他们终于有机会回家了，他们在船上大喊起来。波涛声、汽船的喷汽声、风声同时作响，少年们的叫喊声立刻就被这些声音淹没了。

就算汽船上的人没有听到少年们的叫喊声，值班水手不可能也没有看到斯拉乌吉号的信号灯吧？那可是少年们最后的希望啊！

更要命的是，由于船体的剧烈晃动，绳索突然晃断了，信号灯掉到了海里，惟一显示斯拉乌吉号存在的标志都没有了，那艘汽船飞快地朝斯拉乌吉号驶来。

一眨眼的功夫，两艘船擦肩而过，假如它正好从侧边撞过来，斯拉乌吉号肯定会被撞沉，幸运的是它只是擦了一下船尾，把写有船名的船尾板撞碎了。

两艘船碰撞得并不严重，所以彼此都没有觉察，汽船抛下在风浪中摇晃的斯拉乌吉号，独自开走了。

也常有在彼此两只船相撞之后，船长为逃避责任，加速逃跑的，这是犯罪行为。汽船与这种轻型的，甚至连船形都没有看清的帆船相撞之后，就溜之大吉，也是不讲道德的。

在大海上，乘坐在靠风而行的帆船上的少年们，他们的希望彻底地破灭了。天亮了，无边无际的海面上，连一艘船也没有，太平洋海域的这一带，很少有船只通过。往返于美国和澳大利亚的船只，都是沿着正南、正北的航线航行。夜暮又一次降临，天气变得更坏，虽然风暴能平静下来，但是风仍然在继续刮着。

船上的少年们，对这种航海，再也忍受不下去了，要让斯拉乌吉号回到新西兰海岸的努力已经是徒劳的了，他们不知道如何才能使帆船改变方向，也没有力量把船帆扯起来。

就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布里安显示出了普通少年身上少有的胆识，他开始指挥大家怎样自救，多尼范也只好服从他的指挥了。虽然很难再把船开回到奥克兰的港口了，但是布里安和麦克一起运用他们掌握的不多的航海知识，竭尽全力不让帆船被大海吞噬，白天黑夜不知疲倦地寻找救援帆船的一切机会，他们不想错过任何的生存机会，并把斯拉乌吉号遇险经过用纸写下来，塞进许多小瓶子里，投入大海中，这个方法很好，他们又多了一个生存的机会。

强劲猛烈的西风仍然在刮着，推着帆船向前漂流，船上的孩子们无法让船停下来，或者使船速减慢。

如前所述，斯拉乌吉号离港数日后，海上起了风暴，持续了两周，席卷了整个海面。狂风巨浪时刻在威胁着帆船，多少次险些沉到了海里，最后，斯拉乌吉号被风暴送到了太平洋上这块无人知晓的土地上。

在海上漂流了1000海里的孩子们，目前的命运又是怎样了呢？到底有没有生还的可能呢？

孩子们的亲人，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残酷的现实：他们都被大海吞噬了。

这并不是无稽之谈。

在新西兰的奥克兰，2月14日夜里，斯拉乌吉号失踪之后，格内托船长立刻通知了孩子们的家长，发生了如此重大事件，整个奥克兰都轰动了。

查找救援工作立刻在海港开始了，两只小型汽船，在离港湾数英里的海域，不分白天黑夜地搜寻，搜寻的船只很快就把附近的海域搜索遍了。海面上大浪滔天，早晨，当搜索船回来时，并没有找到斯拉乌吉号，搜寻员只在海里发现了被撞碎的船尾碎片，那是斯拉乌吉号与秘鲁的汽船库依顿号碰撞时，被撞碎的写有船名的船尾板。

因为船板上刻有斯拉乌吉号的船名，所以人们认为那艘帆船已经被海浪击碎，在距新西兰海岸12海里的地方被大海吞噬了。

绝处逢生

正如布里安在桅杆横木上观察的一样，海岸上的确没有人烟。一小时前，帆船在沙滩中搁浅，这附近一点儿也看不到有人的踪迹。在悬崖前面的树丛下边，涨潮时的河口，连一间院落、小房子都看不到，沙滩上也未发现有人的脚印。在河口，连只小木舟都没有，在南北两个海域环绕着的这一带港湾，也没有人居住。

布里安和戈顿同时想到了应该到树丛中去，然后登上悬崖进行观察。

“我们终于安全着陆了，这下可好了！”戈顿说，“可是这里不像有人居住，这是什么地方呢？”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们有没有能力在这里生存下去。”布里安说，“咱们现在的问题是，有食物、有弹药，缺少的就是安身的地方。到目前还没有发现……至少也要为小伙伴们想想办法，他们还小，需要我们的帮助。

“确实是这样的。”戈顿说。

“先搞清楚这到底是哪里，”布里安接着说，“是我们当前必须要做的事情，这里要是大陆，我们还有被救的希望；这里要是个岛，是无人岛……到那时再说吧！……不用再等待了，我们四处去探查一下吧！”

两个人立刻爬上了悬崖与河的右岸之间的开阔森林地带，离河口三四百步远，有一个土坡。

这是一片原始森林，年久腐烂的树干横躺在地上，枯干的树叶一直没过布里安和戈顿的膝盖，戈顿他们走路发出的声音惊飞了树上的鸟儿。如此看来，这个海岸，显然是没有人居住的，不过倒像是附近的居民时常到这个岛上来。

没走多久，两个少年穿过了森林，来到了有许多岩石的南侧，这里的树木也很茂盛，悬崖平均高度有八九十英尺左右，像屏风一样耸立着，地面坎坷不平，能住在这里也是一种享受。要是有真正的洞穴，有树丛还能挡住海风的吹拂，这是一个天然的藏身之所。帆船上的少年们，暂时居住在这里，然后再进行详细的探查，向更加安全的地方进发。

遗憾的是，戈顿和布里安在这片耸直峭立的岩石中，没有发现洞穴，在悬崖顶上也没有安身的地方，如果再向深处走，就可能回不到这片悬崖中间来了。

大约花费了半个小时，两个人沿着南侧从悬崖上下来，来到了河的左岸。这条河是自东向西流的，在这边的河岸，茂密的树木投下了巨大的影子，地势非常平坦，但没有长草木，与右岸完全不同，到南边的地平线为止，是一大片渐渐变宽的沼泽地。

布里安和戈顿想，如果能爬到悬崖的顶部，就能看到更远的地方，但是此时两人已经累得抬不起腿了，于是他们俩只得返回帆船上。

多尼范和他的那几个朋友无所事事地坐在岩石上，詹金斯、阿依瓦森、道尔、科斯塔四个人，在海滩上拾贝壳。

布里安和戈顿，向大孩子们讲述了刚才的所见所闻，大家商量后一致认为，应该对这一带再作进一步的详细调查，然后再离开斯拉乌吉号。帆船的底部已经裂开了，左舷倾斜，这艘帆船不是他们的久居之地，船员室上边的甲板尽管裂开了，但是船厅和后部的船室还能遮挡风雨，船里的用餐室完好无损，这对于把进餐看成是最快乐事情的小孩子来说，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幸福的了。

布里安他们在帆船搁浅之前，幸亏没有把生活必需品运到海岸上去，假如往岸上运，不但麻烦而且还费力，如果斯拉乌吉号在暗礁外侧搁浅，把物品搬到岸上去就是犯了最大的错误，即使帆船没有沉没，那么少年们又该怎样去打捞那些十分珍贵的生活必需品呢？

因此，眼下最好还是先在斯拉乌吉号住下来，船上所有的孩子们都顺着船上的绳梯，从甲板的升降口下到船舱里。麦克是见习水手，会烹饪，萨布斯给他当助手，两个人立刻就为大家准备起食物来，大家狼吞虎咽地用完了餐。一吃饱饭，詹金斯、阿依瓦森、道尔、科斯塔四个小孩子，又开始活蹦乱跳了起来。以前在学校时，最顽皮淘气、爱恶作剧的只有杰克一人，但是一上了船，他的本性、习惯却突然发生了惊人的变化，令人觉得不可思议，杰克似乎一下子变得异常沉默寡言了，他没有跟其他小朋友在一起玩。

因为有风暴，危险的事情随时都会发生，在这里不知还要等待多少天。孩子们都很累了，小孩子们回到了船舱，不久大孩子们也去睡觉了。布里安、戈顿、多尼范三个人，轮流值班，以防其它意外事故发生。一夜平安，没有意外情况发生，早晨太阳出来了，大家又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首先应该做的事情是统计一下船上的生活必需品的具体数量，这片海岸，不像有人居住，所以食物是头等大事。在这片海岸，要想获取食物除了靠打渔和狩猎之外，恐怕别无他法了。狩猎需要有好猎手，多尼范只在暗礁、大岩石上看到了小鸟，在这里只能猎食海鸟，这不能不说是件遗憾的事情。所以必须节约船上现有的食品，弄清楚能吃几天。

统计的结果是，有大量的饼干，还有罐头、火腿、干肉、盐、熏肉，这些东西就是再节省最多也只能维持两个月，为了去寻找海岸的港口，或者到位于纵深腹地的城市去，可能要走上几百英里的路程，因此必须准备充足的食物，尽可能在这块土地上解决食物问题，那是最好的了。

“我希望这些食物完好无损，”巴库斯塔说，“要是海水浸到了罐头里……”

“把罐头打开看看就知道能不能吃了，”戈顿说，“把里边的东西再煮一遍，或许还能吃……”

“让我瞧一瞧。”麦克回答说。

“开始行动吧！”布里安说，“现在只能靠船上的食物维持了。”

“这样吧，”威尔考库斯说道，“咱们今天就到北边的岩石那里去，捡些能吃的鸟蛋什么的，怎么样？”

“太棒了，太棒了！”道尔和科斯塔说。

“再看看有没有鱼！”威普突然兴奋地说，“船上有不少钓线，海里有的是鱼，谁去钓鱼？”

“我去！我去！”孩子们兴奋地叫道。

“好！好！”布里安说，“这可不是去玩耍呀，谁要是不好好钓鱼，就不发给钓线。”

“没问题的，布里安！”阿依瓦森说，“钓鱼还不容易吗。”

“好！不过我们先把帆船上的东西清点好，”戈顿说，“只想着找吃的东西可不行啊……”

“早餐的食物就是贝壳了！”萨布斯告诉小孩子们说。

“对！”戈顿说，“小伙伴们，三四个人一起去，麦克也一起去吧！”

“好的，我愿意！”

“要注意安全！”布里安嘱咐说。

“好的，会注意的！”

见习水手麦克动作十分灵敏，也很勇敢，对于帆船的少年们来说，有麦克和他们在一起，真是太安全了。他对布里安非常忠诚，布里安也明显地流露出了对麦克的信任。多尼范等一定会认为布里安与麦克关系密切是件不妙的事。

“出发！”詹金斯兴奋地挥了挥手。

“你不去吗？杰克！”布里安问杰克说。

杰克说他不想去。詹金斯、道尔、科斯塔、阿依瓦森四个小孩子，在麦克的带领下去海滩边捡贝壳去了。他们沿着退潮后露出的暗礁走着，幸运的话在岩石缝中能捡到贝壳，带回去煮熟它，那可是一顿非常可口的早餐。这些小孩子们去捡贝壳，与其说是去劳动，还不如说是快乐旅行呢！他们一路上活蹦乱跳，对于他们这般小小的年纪来说，这很正常。他们把在海上的冒险、眼下处境的危险全抛到脑后边去了。

小孩子们离开后，大孩子们开始清点船上的物品。多尼范等四人，负责清点武器、弹药、衣物、行李、船上用的工具，布里安等四人，负责清点葡萄酒、威士忌等喝的东西。戈顿把这些全部详细地记到笔记上，他记录得非常认真，一丝不苟，如同在填写财产目录一般认真查点着。

先是清点出还有一整套备用的帆、船具，这些东西很重要，暂时虽然不能航海了，但是日后重返新西兰还需要用它们呢。

还有钓鱼的用具，如果这一带海岸有大量鱼的话，这也是极其重要的东西。

武器方面：猎枪八支、鸟枪一支、手枪一打；子弹300发，25磅重的弹药两箱，另外还有很多的铅弹和散弹，这些都是原来准备在新西兰沿岸航海旅行中狩猎用的。如今，它们成了孩子们所在的这个无人岛上坚强的生存后盾。当然了，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最好不要用枪支武力来保卫生命。在仓库里，还找到了夜间联络用的导火线，还有为斯拉乌吉号上两门小炮装备的数十发炮弹。

日常生活用品也很多，即使帆船上的少年们必须长期在这里生活下去，也足够用的了，虽然帆船触礁时，撞坏了船上的一些器具，但是并没损失多少。如果再有一些法兰绒、呢绒、棉质衣物就更好了，这里同新西兰的纬度相同（从帆船一直顺着西风漂流这点可以确定它的地理位置），那么一定会是夏天热、冬天寒冷。幸好船上这类衣服有不少，在船员室还有裤子、毛质运动上衣、雨帽、厚毛衣，有这些就不用害怕严冬了。到万不得已而必须把船弃掉向更安全的地方转移时，大家必须带走一些行李，节俭使用，这样才能维持长久。

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在这里住多久。

戈顿的笔记上还记载有：晴雨计两只，寒暑计一只，表两只，浓雾时用的扩音器一个，望远镜三个，大型罗盘一个，小型罗盘两个，长筒大望远镜，还有英国国旗，各种各样的小旗，另外还有过河或过湖时用的、能够折叠成书包大小的小橡皮艇。

在工具箱里，有一套完整的大工具，有纽扣和针线，这是少年们的母亲们给他们带上的。有火柴、火石，取火非常方便，安全又省事。

船内还有详细的海图，这是新西兰沿岸诸岛的地形图，此时此刻这张地图对落难的孩子们没多大用处。幸好戈顿带着世界地图，才弥补了没有地图可看的缺陷。在船上的图书室里，有各种各样的好书，除了旅行游记和科学书籍外，还有关于鲁滨逊的小说。萨布斯最喜欢读有关鲁滨逊的书，格内托喜欢读丹尼尔·狄福的书。最后还找到了写字本、蘸水笔、铅笔、墨水、纸、1860年的日历。巴库斯搭得到了翻日历的工作。

“今天是3月10日了。”他说，“10日以前的没用了，撕掉算了。”

在帆船的金库内，还存有不少金币，此时此刻虽然没有什么用，但并不代表以后也没有用。戈顿还细心查看了堆积在船底厨房里的木桶，装有各种酒的木桶，在帆船触礁时被撞裂，酒从桶里流了出来。戈顿他们把剩下的酒装到没有破损的木桶里去了。

结果，在这艘帆船底，还有四五百升的葡萄酒和雪利酒，二百五十升的杜松子酒、白兰地、威士忌，装有一百余升的淡色啤酒有40桶。还有其它各种酒30瓶，这些酒包装得非常牢靠，没有被撞碎。

这15位落难的少年，至少在较短的时间内不用顾虑生存问题。下一步就是要了解这里有没有食物。如果这里是个岛，就算有船在附近通过，也不会有人上岛来救他们，他们会被困在这里永远也逃不出去的。他们没有人会修船，但又必须努力去做。横穿太平洋回到新西兰去，简直是他们想都不能想的事。如果附近有大陆或岛屿的话，他们会竭尽全力去寻找的，这能够做到。可是，船上原有的两只救生艇，早在大海上就被风暴卷走了，剩下的杂用船，只能作沿岸航行用。

几个小时过后，麦克带领小孩子们回到了斯拉乌吉号。他们做了不少的事情，捡了很多贝壳回来，这些贝壳都被麦克做菜了，另外，他们还捡了不少鸟蛋。麦克还发现了一种能食用的岩鸽，大量地生活在岩石附近，岩鸽一般在悬崖的高处作巢。

“太好了！”布里安说，“我们又多了一道菜。”

“不错，”麦克回答说，“只用两三发子弹，就能打下几打岩鸽。假如用网罩在岩鸽的巢上，捕捉它们是很容易的事。”

“这个想法不错！”戈顿说，“正好多尼范想去打猎……”

“打猎是我的爱好！”多尼范回答说，“威普、库劳斯、威尔考库斯，我们一起去好吗？”

“好！”这三个少年，听说要用步枪去打岩鸽，十分兴奋，齐声应答。

“应该注意的是，”布里安提醒说，“别打得太多了，按需要去打，最好别浪费子弹。”

“怎么会呢！”多尼范心里不悦。他觉得被别人，尤其是被布里安提醒特别讨厌。“我们还没有打呢，你就这么说，真讨厌！”

没过多久，麦克招呼大家说午餐准备好了，于是大家回到帆船上进餐。

在船上，桌子还倾斜着，然而对于船体晃动已经习惯了的孩子们来说，这算不了什么，虽然厨师的手艺不怎么样，他们还是声称做得好吃，处在这种成长期的孩子们，食欲旺盛，吃什么都香，饼干、咸牛肉，还有退潮时从河口取来的不含咸味的清水，与一点白兰地混合在一起，令他们吃喝得津津有味。

午后，进行修船和物品分类。詹金斯和小孩子们到河边去钓鱼。吃完晚饭后，大家早早就休息了，轮到巴库斯塔和威尔考库斯两个人值班，这一夜平安无事。

就这样，在太平洋这块土地上，少年们平安地度过了两个夜晚。

这十五位少年，经过这次在荒无人迹的天涯海角漂流，似乎已经具备了一些经验，生活物资也不缺乏，尽管身陷困境，但是聪明勇敢的少年们，不屈不挠地生存了下来。对于这些年龄普遍都偏低的少年们来说，如果一直这样下去，那么他们还能够坚持多久？真令人担心。

外出探险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布里安、戈顿及多尼范一直在思考着这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他们三个人实际上已经成了这支小队伍的真正核心。小孩子们随遇而安，可是他们三个大孩子跟其他小孩子们想得不一样，他们想到了将来。对此，三个人进行了认真仔细的商量。这块土地不管是大陆还是小岛，现在已经弄明白的是这里不是热带。只要看看在河岸上生长的那些茂密的树木，山毛榉、烨树、赤杨、松树、枞树就能搞清楚，因为太平洋中部地区没有这种树木。

这里比新西兰纬度要高，似乎离南极很近。令人担心的是这里的冬天将会非常寒冷。悬崖下边的森林中，树木的枯叶厚厚地把地面遮住了，只剩下松树和枞树还长有树叶。

少年们在帆船上住了两天，戈顿说道：

“住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

“确实是这样。”多尼范回答说，“如果我们一直等到冬天，再去寻找有人居住的地方，必须走上几百英里的路程，那可就晚了！”

“我们暂时只能这样！”布里安说，“反正现在才3月中旬。”

“但是，”多尼范说，“好天气只到4月末，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现在我们还没有找到有人居住的地方。”布里安不赞成地说。

“这不是我们不前进的理由。”

“当然，”戈顿说“可是，就是有路，该怎么走，这还是一个没有解决的问题。”

“不管怎么样，”多尼范回答说，“在严寒和雨季到来之前，我们再不弃船而去，那就晚了，到那时再后悔，那就是傻瓜了。”

“即使那样，”布里安反驳说，“也比无头的苍蝇到处乱飞乱撞要好得多。”

“你这是什么话！”多尼范一听就生气了，“别人不同意你的想法，就像无头的苍蝇了？”

两个人话不投机，一场争斗又要上演，戈顿赶忙劝阻两人。

“现在还不是打打闹闹的时候，”他说，“我们要想更好地生存下去，首先必须团结一致。这里如果离有人烟的地方比较近的话，那么多尼范说得对，必须应该立刻离开这里。但是，布里安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不错！”多尼范说，“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

“对，”布里安说，“假如这里是大陆的话，这样做是可行的，可是，这里要是个岛，并且是个无人岛，那不可行。”

“因此，”戈顿说，“行动前必须想清楚，东边有没有海，还不能确定，如果斯拉乌吉号往那边驶去……”

“不能开船去！”多尼范叫喊道，他仍然固执地不肯改变自己的主意，“在这样的海岸，如果冬天风暴袭来，任何人都受不了。”

多尼范的话很有道理，戈顿也只好勉强服从了。

“我去探查！”布里安说。

“我也去！”多尼范说。

“还有没有人去？”戈顿接着说，“这是远途探查，小孩子们不能去，有两三个人就够了。”

“糟糕的是，”布里安说，“从崖顶开始向四周环视，没有看到高山。这正像咱们从海上看到的一样，土地低洼，连座山都没有。悬崖的那边，也不像有高的地方，它的对面，是森林和荒原、沼泽，有条河从那里流过。”

“不管怎么样，我们首要的任务就是先在这一带探查一番。”戈顿说。

“我们还到不到海湾北侧瞧瞧？要是能登上北侧的海岬，会看到很远……”布里安说。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戈顿回答说，“对，那个海岬，高度有250英尺或300英尺，比悬崖高许多。”

“那让我去吧。”布里安说。

“没用的，”多尼范说，“从那里能看到什么呀？”

“你还没看怎么知道呢。”布里安反驳他说。

绕过海湾，那里的岩石很大。海的那边，岩石峭立，背面像是有悬崖排列着。从搁浅帆船的地方到那个海岬，沿着海岸走有七八英里，假如走直线，最多不过五六英里。戈顿说得不错，悬崖的高度有海拔300英尺。站在这样的高度，看清楚应该不成什么问题，在东边，也许会有什么能挡住视线的东西，因此，海岬的对面有些什么东西，就可以知道了。走到海湾边，最好在那里登上悬崖进行四处眺望。东边要是开阔地带，从那个悬崖就能将那些地方尽收眼底了。

大家都同意这个计划。多尼范因为提出这个计划的是布里安，而不是他自己，所以就说实施这个计划没有多大意义。事实上，这个计划对以后的行动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同时，他们决定在没有弄清这一带有没有大陆之前的这段时间里，还不能把帆船放弃。

但是，这次探查计划在以后的5天内并未能得以实施。天气说变就变开始下起毛毛细雨，风也变得寒冷起来，地平线上乌云密布，影响视线。

虽然天气不好，这几天时间也没有白白浪费掉，他们做了不少有益的事情。对比他小的，布里安像父亲一样亲切关怀，给予帮助并鼓励他们，温度渐渐下降，他让小孩子们把船里所有的衣服都穿到身上。

小孩子们也十分勤快，格内托和巴率斯塔领队，领着小孩子们在退潮时到海边岩石上去捡贝壳，用网和钓线到河里去捉鱼，不仅收获不小，而且玩得很开心，这样生活变得快乐、充实了，他们也就不过多担心其他事情了。当然，他们有时也会想念父母，并为身陷这种境地感到惶恐，千万不能让小孩子们过多地去想这种残酷的事情，戈顿和布里安对这方面非常留意，对小孩子们更加关心了。萨布斯也时常过来和他们在一起，他显得很有精神，并能帮助他们做一些事情。他喜欢布里安，不爱跟多尼范在一起，当然布里安也很喜欢他。

“太好了！太好了！”萨布斯连说了好几遍，“斯拉乌吉号没有被撞坏，并能顺利着陆……鲁滨逊也好，瑞士的鲁滨逊也好，他们的运气可不比我们的好呀！”

那么，杰克又是怎么回事呢？尽管杰克也能经常帮助哥哥布里安做事，但是不管他听到别人说什么，都没有任何反应，而且还常常独自一个人在船头发呆。

布里安对杰克突然发生的这种变化十分担心，他比弟弟大几岁，弟弟也很听他的话。但自从斯拉乌吉号在海上漂流以来，杰克的神情像做了错事的小孩子一样，非常后悔，难道是他做错了什么吗？但是他从来没有对他哥哥说过心里话，有那么几次不知为什么，他在没有人的角落里暗暗落泪。

布里安从杰克身上的变化感到事情有些不妙，如果杰克这样下去，不出问题才怪。这令他十分担忧，他过去询问原因时，杰克只是这么说：

“没事的，哥哥，没事的。”

布里安也不好再追问下去。

3月11日到3月15日这几天，多尼范、威尔考库斯、威普、库劳斯四个人，到岩石间的鸟巢捉鸟玩。他们四个人干什么都在一起，很明显地组成了一个小帮派，戈顿对此很担心，只要有机会，他就会找多尼范几个谈话，希望多尼范以大局为重，不要破坏团结，分别和他们几个讲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如何克服困难，可是，尤其是多尼范，并不听从别人的劝说，戈顿也就不再劝说了。多尼范想与布里安争斗的念头并没有打消。

这几天来天气一直不好，他们趁此机会四处捕捉猎物，他们捕获了很多猎物。热衷于体育运动的多尼范，对射击也非常在行，他对自己的射击本领很满意——满意得有点过分。而威尔考库斯却喜欢用下套绳、网子来捕取猎物。威普也爱射击，但没有多尼范那么厉害。库劳斯在这方面不行，他只能赞叹表兄技艺出众。还应该提到猎狗“凡”，捕猎时，当猎物掉到暗礁前面时，它会不顾一切把猎物叼回来。

在多尼范他们所捕获的猎物中，也有不能吃的海鸟。有不少岩鸽、鹅、鸭的肉，味道十分鲜美。鹅一听到枪响，就飞快地跑掉了，从它逃走的方向看，它们似乎生活在这块土地的纵深地带。

多尼范还猎捕了少量野鸟。这种鸟靠吃贝壳为生，虽然麦克想尽了办法，但是它的肉还是有腥味，大家都不喜欢吃这种鸟，戈顿却总是强调说不要浪费。

大家都急切地想登上那个海岬，确定下来这里到底是大陆还是孤岛，它将决定着他们的将来。

3月15日，天气变好了，出去探险应该不成问题了。夜里浓雾就已经散去，能看清天空了，强烈的太阳光把崖顶照得异常明亮。下午，光线斜射，能清晰地看见东边的地平线，假如地平线与海岸线相连接，那么这块土地无疑是个岛了，那样，只能靠在附近过往的船只来援救了。

由于布里安自己提出要到海湾北侧去探险，所以他决定一个人去，如果戈顿能跟他一同前往，是最好的了，可是把小孩子们留在这里，他又不放心。

15日晚，晴雨计显示第二天天气会很好，布里安告诉戈顿说他明天天一亮就去探险。往返大概有10英里，10英里的路程，对于这个能够吃苦耐劳的少年来说，自然不算什么。这次探险用一天的时间足够了，尽可能在傍晚返回，好让戈顿放心。

第二天早晨，布里安很早就起来了，大家还没有醒来他就出发了。为了防止意外的事情发生，他带上了手枪和棍子。

另外，布里安还带上了登海岬的必备物品，斯拉乌吉号的望远镜放在腰间系的袋子里边，还装有一些食品：咸牛肉、兑水的白兰地，这是一天的食物。

布里安大步沿着海岸向前走，一个小时之后，走出了比多尼范和威普等人抓捕岩鸽的地方还要远的路程。天气果然很好，但是假如到了午后，东边升起薄雾，那么这次探险就白费了。

最初的一小时，布里安不停地走着，他走得很快，如果顺利，按原定计划早上8点钟就能到达海岬。海边悬崖十分狭窄，行走起来很不方便，布里安必须攀登溜滑的岩石，踏着粘粘乎乎的海草，趟过水坑，路越来越不好走，这样一来，浪费了不少时间。

“在涨潮前到不了海峡了。”布里安有点不安地对自己说。

“这片海岸，涨潮时潮水能浸过来，这次要是涨潮，波浪能打到悬崖下边，我如果退回去，爬到岩石上避一避，时间肯定会耽误不少，无论怎么走，在波浪到来之前，是通不过去了。”

这个勇敢的少年，虽然双腿累得发酸，但是他没有让自己停下来，他把鞋和袜子脱掉，趟着过膝的水艰难地朝前走，他灵敏地攀着岩石，防止掉到水里。

布里安早料到，这里水鸟很多，成群结队的鸽子、海鸟、鸭子，两三群海豹在岩石上爬上爬下，它们看见布里安，一点都不惊慌，也不逃回水里去，布里安从海豹对人类毫无警觉这点上来判断，这里应该有很多年没有人类捕猎过海豹了。

另外，布里安还从这里有大量海豹分析出，这片海岸应该位于南部，因此，帆船一定是在太平洋上向着东南方向漂流的。

这是当布里安终于来到海岬，看到只有南极地区才会有的大量的企鹅群时确定下来的。企鹅有很多，无以计数，笨拙地扇动着小翅膀，摇摇摆摆地往前挪动着。企鹅飞不起来，它的翅膀对飞翔没有用，只有当它在水中游动时才会有用，它的肉有腥味，不能食用。

现在是上午10点。布里安感到很累，肚子也饿了，在登海岬之前必须休息一下，养精蓄锐，要知道从地面爬到海岬的顶上，有300多英尺高。

布里安在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把腰袋解下来，要是晚到一小时，他或许就无法通过悬崖和岩石之间，现在安全多了，等到午后退潮时，还能平安通过这里的。

他吃了块咸肉，喝了点威士忌，肚子也不觉得饿了，人也不觉得累了。同时他还在想，不管怎样，大家都非常渴望能从这里被救出去，另外，他还担心多尼范以及他那三个同伙，都是因为大家彼此相处不好所致，以后再也不能跟他们闹矛盾了。他又为弟弟杰克整天无精打采的状态担忧，难道他真的做错了什么事——可能是在出航前——杰克似乎在隐瞒着什么，回去要找他谈谈，让他把实话说出来。

只休息了一小时，布里安又精神抖擞了起来，他重新把腰袋系好，开始攀登岩石。

这里的地质与众不同，像是由于地下岩石爆发而形成的结晶。山丘也与从远处观察到的不同，不像通常情况下的岩石那样排列着。

往岩石上攀登，在大岩石上爬上爬下，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这些大块岩石，非常光滑，根本无从下手。布里安从小就喜欢登山，登山技术还不错，这次攀登岩石，有很多次眼看就要从岩石上摔下去了，但又化险为夷，最后终于顺利地爬上了崖顶。

布里安一爬上崖顶，立刻举起望远镜往东看。

布里安看到四处都是平原，悬崖是最高的了。再向腹地望去，地面逐渐变得低洼起来，绿色的森林，还有一条河从那里流过。平原面积有10平方英里左右，因此还不能确定周围的环境怎么样。为了确定这里到底是大陆还是孤岛，还必须再往东，深入腹地。

海岸一直往北边延伸着，有七八英里远，一眼望不到尽头，还有一个长长的海岬，在那里绵延起伏着的像是沙滩或者是沙溪。

南边，离开海湾，对着尖尖的海角，自东北向西南方向，是一片湿湿的沼泽地。

布里安用望远镜细心地观察前方，到底是大陆，还是海岛呢？一时还难以确定。总之，如果这里是岛的话，那么一定是个大岛，眼下他只知道这些。

然后，他转向西面，西面是无边无际的大海。

突然，布里安在望远镜里看到了惊喜。

“是船！”他自言自语欢叫了起来，“能通船！”

确实，在15英里以外的海面，有3个小黑点。

布里安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他没有看错吗？那是3艘船吗？他把望远镜摘了下来，擦了擦因呼吸急促而弄模糊的镜片，戴上望远镜又兴奋地看了起来。

确实很像船，但是看不到桅杆，也没有烟从船上冒出来，海上航行，汽船是不会冒烟的。

布里安脑子立刻飞快地转动着——那几个黑点就算是船的话，离这里也太远了，对它发信号也没有用。因为伙伴们没有人会注意到海面上有船，所以必须立即赶回斯拉乌吉号，在海岸把柴火烧得旺旺的，是最好的办法。但是这样做不现实，时间不允许布里安这么做。

布里安一边思考着，一边继续注视着海面上那3个黑点，可是他看了很长时间，那3个黑点依然一动不动，他不禁大失所望。

他又戴上了望远镜，聚精会神地观察了起来，最后他终于搞明白了，那3个黑点原来是3个小岛。斯拉乌吉号在风暴中沿海岸漂流时，一定是从那3个小岛旁边通过的，由于当时浓雾弥漫，什么都看不清。

布里安觉得很失望。

现在已是下午2点，大海又开始涨潮，能看到悬崖附近岩石上的水了，必须立刻往回返，布里安开始准备从山岗上边下去。

尽管刚才观察到的结果令他很失望，他还想再仔细观察一下东边地平线那个方向，因为这时的太阳光更倾斜了一些，刚才看不到的地方，或许现在能够看到了。

布里安觉得有必要做最后一次仔细的观察。

前方是一片茂密的森林，能看到青白线，从北向南绵延几英里长，它的两侧有树时隐时现。

“那边会有什么呢？”

他看得更加仔细了，他叫了起来：

“是海！不错，真的是海！”

他不再观察了，今天的工作到此结束。

现在什么都明白了，东边是广阔的大海。斯拉乌吉号漂流着陆的地方，不是大陆而是海岛，是远离太平洋的孤岛。布里安他们逃出去机会不大。

此时此刻，布里安觉得危机四伏，他仿佛连心跳都停止了，甚至透不过气来。但是布里安没有心灰意冷，他觉得生还的机会还是有的。

一刻钟以后，布里安下到了海岸上，然后沿着早晨来时的路线回去了。傍晚十分他安全地回到了斯拉乌吉号，伙伴们看到他平安回来，都吁了一口气！

探险准备

用过晚餐之后，布里安把探险结果告诉了伙伴们，在东边对着森林，能清楚地看到自北向南的水线，那肯定是大海的水平线，因此可以断定这里是个孤岛，而不会是大陆。

最初，戈顿他们听了布里安的话都大吃一惊，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们不相信这是个孤岛！难道说无法从这里逃出去了吗？要到东边去寻找通向大陆的机会，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只有等待远处海面上有船通过，此外别无他法。

“布里安有没有看错啊？”多尼范说。

“是呀，布里安，你有没有看错呀？”库劳斯也问道。

“没有！”布里安回答说，“｀我没看错！在东边看见的，确实是大海。”

“距离怎么样呢？”威尔考库斯问。

“从海岬开始有6英里。”

“它的对面呢？”威普说，“不存在陆地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

多尼范故意为难布里安说：

“也许是布里安看错了吧，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那就明天去吧，”戈顿说，“现在我们的处境非常窘迫，我们必须弄清楚周围的具体情况，这样对我们有好处。”

“就这么办，”布里安说，“要是能到岛的另一侧海岸……”

“怎么就咬定说这里是岛呢？”多尼范立刻乘机反驳布里安。

“是岛！”布里安焦虑地解释说，“我经过一天的观察，可以确定这一点。”

“布里安，你难道就没有弄错的时候吗？”

“我是曾经犯过错误。不过这次到底是要看看我有没有弄错，要是我和多尼范一起去……”

“我们也去。”另外有几个人在叫嚷。

虽然多尼范和布里安都想早点去，可是天气又变坏了，只好等天气好了再出发。从第二天开始，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还不知道雨什么时候能停下来。

3月27日这天，捕到了个大猎物，这天趣事不断。那天午后，雨停了，小孩子们拿起了钓鱼用具，去钓鱼。

突然，从河边传来欢悦的叫声，还听到了小孩子们的尖叫声。

“赶快呀！”詹金斯叫喊着。

“你看，科斯塔骑的是什么东西！”阿依瓦森说。

“快点，布里安！快点！它要逃走了！”詹金斯连声叫喊着。

“哎呀！快把我放下来！吓死我了！”科斯塔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叫喊着。

“嘿！嘿！”一旁盲目附和的道尔，冲着那个还在动弹的怪物大声吆喝着。

所谓怪物，原来是只硕大无比的海龟，是孩子们从海岸那边抓过来的，大海龟当时正想回大海里去。

小孩子们在海龟的脖子上拴上绳子，拽着它往前走，可是，海龟却趴在地上坚持一动不动，所以这些小孩子们立刻嚷着找帮手。

“不要让它跑了，科斯塔！”戈顿说。

“海龟的力气大着呢，别胡闹，小心！”萨布斯叫喊着。

布里安笑了，这没有什么危险，道尔让科斯塔下来，大家都希望科斯塔从海龟身上溜下来。

海龟已经被生擒活捉了，但是不管布里安及孩子们怎么用力，也拽不动它，大家都不想让海龟重归大海，于是都不停地拽海龟。戈顿和布里安手里拿着手枪，但却没有什么用，因为子弹根本穿不透海龟的甲壳，如果用斧子去砍，它的头和脚肯定要缩回去的。

“惟一的一个办法，”戈顿说，“把它翻过来。”

“怎么把它翻过来呀？”萨布斯不解地问。

“别开玩笑了，它少说也有300磅呀！”

“撬！用木棍撬！”布里安说，随后麦克跟着布里安去拿粗棍子。海龟也许察觉到情况对它越来越不利，慌忙朝海边爬去，戈顿急忙把科斯塔从海龟背上抱了下来。布里安和麦克在海龟就要爬回大海里时赶了回来。

他们把两根圆木插到海龟大肚子下边，当作撬杠，慢慢地把海龟撬了过来，这样海龟就再也爬不动了，然后趁龟头还没有缩回去，布里安用斧子敲打它的脑袋，只敲了十几斧子海龟就死了。

“喂，科斯塔，现在你还害怕这个怪物吗？”布里安问道。

“我现在不怕它了，它已经死了。”

“好！”萨布斯又叫嚷着，“可是，它的肉肯定不好吃吧。”

“肉能食用吗？”

“可以的。”

“肉好吃就吃吧。”科斯塔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从海龟身上剔下来50多磅肉，又省下了不少罐头。

3月很快就过去了。自从斯拉乌吉号遇难以来的3周时间里，大家都觉得在这个岛上住上一段时间是必然的，所以孩子们都尽力多做些事情。现在严寒季节还没来，这里是大陆还是岛的重大问题也还没有解决。

4月1日，天气变好了起来，这样的好天气会持续几天，这样就能够到岛的深处去探险了。

“明天吧，”多尼范说，“我们明天就可以探险去。”

他们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食品袋里装够了4天的食品，少年们带着步枪和手枪、两把斧子、指南针袋、大望远镜、旅行用的毛毡、火绳、火石和火柴——这些已经足够了。因为考虑到安全问题，所以布里安和多尼范分别领着萨布斯和威尔考库斯，他们彼此紧密联系，决不能分散走开。

戈顿为了不让布里安和多尼范闹矛盾，本想和他们一起去的，但是为了照顾小孩子们，他最后决定还是留在帆船上照顾小孩子们。他把布里安叫到一边，悄悄吩咐布里安一切以大局为重，不要闹矛盾。

太阳落到海里去了，天黑了。天一黑，天上的星星马上就出来了。

戈顿他们想到明天要与布里安4人分别，心里很难过，他舍不得他的伙伴们离开他，在这段探险期间，也许会发生什么重大事件，会怎么样呢？戈顿他们仰望布满星星的天空，他们的心飞向了父母、家里，飞向了也许再也看不到的故乡。

这时，小孩子们像面对教堂的十字架一样，对着南极十字星跪下，默默地祈祷。

斯拉乌吉号上的少年们都不知道他们明天会如何的变幻莫测。

二次探险

布里安、多尼范、威尔考库斯、萨布斯四人，天一亮就从斯拉乌吉号出发了。天空万里无云，天气很好，像温带北半球10月份的天气一样，热冷适中。

起初，布里安他们几个人，步行向悬崖那边走去。他们听从戈顿的意见，把猎狗带上了。

没走多久，布里安他们就进入到了森林，很快便穿过了森林。

他们决定沿着悬崖角往前走，到达海湾北侧的海角，这条路，尽管不是近路，却是最先确定的准确路线，多走一两英里的路，对于布里安等人来说不算什么。

他们走得很快，离那个海岬越来越近了，布里安对这条路能否走通有些怀疑，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潮水马上就会漫上沙滩，如果真是那样，那么这半天时间就白费了。

布里安说：

“我们现在不能着急——萨布斯在哪儿？”

他马上喊起了萨布斯的名字。

“萨布斯……萨布斯……”

萨布斯马上就回答了布里安，还有狗的叫声，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危险了吗？

布里安、多尼范、威尔考库斯3人立刻循声找了过去，萨布斯正站在已经开裂的悬崖边，多尼范第一个登上了十分危险的崖石。

“不要上去！”布里安叫道。

多尼范没有听布里安的，他向来在人前傲慢，几个猛跑，他便爬上了崖顶，其他3人也随后陆续上来了。

多尼范一爬上崖顶，立刻取下望远镜，四处观察了起来，东边是茂密的森林。

“怎么样？”威尔考库斯问道，“看到什么没有？”

“什么也没看到。”多尼范说。

“让我瞧瞧。”威尔考库斯说。

多尼范很是得意，把望远镜递给了威尔考库斯。

“我没有看到前方有水呀！”威尔考库斯把望远镜摘下来说。

“那是，”多尼范说，“因为这一带根本没有什么海呀，布里安你有没有搞错，把陆地看成是海！”

“你不要激动！我相信我不会看错。”布里安回答说。

“这不是不讲道理吗，这不是陆地是什么？”

“我没有骗你们，这个悬崖比海岬低，超过这个高原，穿过那片森林，要是再能一直向前走……”

“好！”多尼范说，“如果按这个路线走可就够远的了，你不是存心要折腾我们几个吧？”

“你这是什么话。”布里安说。他想起了临行前与戈顿的嘱咐，眼前的这位朋友现在虽然故意为难自己，但一切以大局为重，要忍耐。“你们在这儿等着，萨布斯，我们俩个人去。”

“我们也去，”威尔考库斯说，“喂，多尼范，走呀！”

“休息一会儿再去吧。”萨布斯说。

进午餐用了半个小时，然后大家步行出发了。刚开始他们走得很快，在杂草丛生的土地上步行也很快乐。但是，当布里安他们越过高原，走到悬崖的另一侧时，可费了他们不少力气。

刚进入森林中，路就不好走了，躺倒在地的树木十分碍事，阻碍了他们的进程，只有砍开茂密的树木才能通过。少年们不怕困难，在森林中，用斧子砍出一条路来，他们已经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了，但是还必须不停地砍，疲惫极了。进展十分缓慢，走到夜幕降临，也只不过前进了三四英里。

这是一片原始森林，没有人到过这里，在细细的羊肠小道上也没有发现人脚印的痕迹，森林里倒着很多枯朽的树木，还有一些树怕长高了被风刮倒，便自断一些树枝，一片片被压倒的杂草，是被动物践踏所致。

第二次休息，是在下午2点钟的时候，他们坐在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边，河水清澈透明，在黑亮的岩石间静静地流淌着，小河里没有枯枝败叶，这很容易断定小溪的源头肯定就在附近，踏着河中的石砂，可以毫不费力地渡过河去，河里的石头不仅平整而且摆放也很有规则。

“这有点奇怪呀！”多尼范说。

小河里的石头完全像通道一样排列着。

“简直就是河堤！”萨布斯小心翼翼地踩着石头往对岸走去。

“我们先别急着赶路！”布里安说，“应该研究研究这些石头的摆法。”

“一个人很难把这些石头摆成这样。”威尔考库斯接着说。

“不错！”布里安说，“谁在这儿修了通道……瞧清楚了。”

布里安等人站在河边细心地观察起石头来，石头稍稍露出水面，在雨季，石头一定会没到水面下边的，如果碰到大的洪水，水流湍急，不就变成了天然的河堤了吗？

小河朝东北方向流去，跟海湾的方向相反，会不会流向了布里安从海岬顶上看见的那个大海里了呢？

布里安等四人，踩着小河中的石头，小心翼翼地渡过去。比在海岸上步行轻松多了。下午5点钟的时候，布里安和多尼范发现小溪向北流淌着，这令他们觉得不可思议。如果这么走下去，就会越走越远。他们离开河岸，穿过森林，向东行进。

越来越难走了，杂草高过头顶，他们分散开走，还必须互相招呼着。

走了一天了，但是还没有看到大海，布里安对自己也产生怀疑了，上次在海岬顶上看到的水平线，难道是错觉吗？

“不会是错觉，”他想，“我没看错……不会的！”

到了晚上7点左右，他们还在森林里走着，天已经暗下来了，不能再往前走了。

大家商量了一下，决定在树荫下露宿，他们吃了一些东西，填饱了肚子，用毛毡防寒，并点燃了枯树枝，以防动物袭击，他们挺担心这里有土著人，那可不妙。

临近睡觉的时候，萨布斯发现附近有一处树林异常繁茂，在暗处透过树的间隙一看，不远处还长着不太高的树，树的矮枝往地上长，少年们就在矮树的枯叶上，裹着毛毡睡了。

当布里安和他的伙伴们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7点了。萨布斯先钻到树林里，钻进了茂密的枝叶里边，突然他惊叫了起来。

“伙伴们，快来看！快！”

“发生了什么事情？”布里安问道。

“快瞧瞧咱们睡觉的地方吧。”萨布斯说。

原来，这里并不是一片繁茂的枝叶，而是印地安人用树叶精心搭建的小屋，小屋的俗称叫“阿基乌帕”，这个“阿基乌帕”并不十分古老，不过它的构造也不怎么牢固。

“这里有人住吗？”多尼范不安地朝周围看了看。

“肯定有过，不过那是以前的事了，”布里安回答说，“这个小屋，一个人是建不了的。”

“我们再联想一下刚才小河里的石头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威尔考库斯说。

“太好了，”萨布斯叫道，“这里要是有居民，肯定是好人。这下好了，我们再也不会孤立无援了。”

这里的土著人是不是好人还不能确定，如果这里连着新大陆的话，那么这里的土著人一定是印地安人了；如果这里是太平洋上的岛屿，有波利尼西亚嗜食人肉的种族，那可就太危险了。

布里安到外边去了，多尼范在小屋里细心地看了一遍，他小心地把铺在地上当床用的枯叶翻过来，萨布斯从下边捡起了一个瓦盆，这个瓦盆只有人类才能制作得出来，这令萨布斯感到很欣慰，关于这个小屋的其它事情就无法知道了，最后他们几个人从小屋里走了出来。

从7点半开始，布里安他们根据指南针所示，一直往东走，在草木茂密的密林中行走，他们花了两个小时。

快到10点时他们终于走出了森林，森林外边，是广阔的原野，生长着乳香树、麝香草以及其它各种植物。在东边半公里远的地方，出现了布里安上次看到过的大海，大海里波涛汹涌，一直朝海岸上冲来。

多尼范面对大海，他无话可说，不得不承认布里安的说法是正确的。可是布里安却没有流露出得意的神色，他手拿望远镜，依然认真仔细地观看着海面。

现在已经眼见为实了，这里不是大陆，是岛屿，只能等待来自外部援救的机会了，彻底打消从这里逃离出去的念头。

4个少年，走过原野，在沙丘脚下休息，他们决定先吃了午餐，然后计划穿过森林往回赶，争取在傍晚前回到斯拉乌吉号。

用餐的时候，大家都沉默不语。

后来还是多尼范打破了沉默，收拾好东西，说了句：“走吧！”

4个人再一次看了一眼大海，转身往森林走去，这时狗向海里跑去。

狗一边嗅着沙子被海水打湿的气味，一边跑着，几个猛跑便跳到了水里，立刻大口大口地喝起水来。

“多喝点吧！”多尼范叫喊着。

多尼范横穿过沙滩，用手捧起狗刚才喝过的水，喝了一口，他忍不住大喊了一声：“是淡水！”

这是一个面积非常大的湖，不是海！

住人洞穴

到底是大陆还是岛屿的问题，一直都没有一个结论，原来以为这里是海，却是个湖，这个问题已经确定下来了，但这可能不是岛上的湖。

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个相当大的湖，因为三面都与地平线相连，所以说也许不是大陆湖！

“我们现在的处境还是很不妙。”布里安说。

“我的想法是正确的，这是事实。”多尼范说。

“反正我看到的是水。”

“但是它可不是海呀！”

多尼范非常得意地说着，布里安没有固执地坚持下去，为了大家，他愿意忍辱负重。如果这里是大陆，就不用担心在孤岛上过一辈子了。可是，如果要到东边去的话，就必须等到好季节，马上就要到4月份了，南部的冬天会比北部的冬天更早到来，因此在这个月结束之前，必须离开斯拉乌吉号帆船。在悬崖的两侧没有找到洞穴，所以只有在湖的四周寻找住处了。现在关键的是，找一个能住的地方，浪费一两天也没关系，但是这样可能会令戈顿担心的。布里安和多尼范他们很勇敢，食物还够吃两天的，晴雨计显示最近几天的天气都不错，他们几个商议后，最后决定到湖岸南侧去看看。

继续探险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弄明白这附近到底有没有人居住。小溪里摆放的整齐的踏脚石，还有并不十分古老的“阿基乌帕”就是充分的证明，说不定，这次探险会有意外的收获。

关于探险的方向发生了争执，往南边去离斯拉乌吉号较近，最后他们选择了这个方向，于是4个人早晨8点开始出发。

沿着海岸，他们时而在沙山脚下通过，时而在沙土上行走，照这个速度走下去，一天只能走十几英里。一路上没发现有土著人居住过的痕迹，树林中也没有烟飘出，在被海浪打湿的土地上，也没发现人走过的痕迹，湖面上也没有看到船帆和圆木小船的踪影，树林里也没有发现野兽。午后，有好几次他们看到有鸟儿从树林里跑出来，但是并未接近这4个少年。萨布斯突然叫道：

“快看鸵鸟！”

“原来是小鸵鸟！”多尼范说。

“如果真是鸵鸟的话，”布里安说，“那么这里应该是大陆吧！”

“这还用问吗？”多尼范挖苦他说，“这里如果有大量鸵鸟，那一定就是美洲大陆，我自始至终都相信这一点。”

傍晚7点左右，他们在外边露宿，打算第二天回斯拉乌吉号。他们给斯拉乌吉号触礁的海岸取了一个名字叫做斯拉乌吉湾。因为天黑了，所以无法再往南走了，前面有从湖里流出来的小河，他们过不了河，在黑暗之中也看不清昏暗的对面。

布里安他们吃过晚饭很早就休息了，这一带没有那种“阿基乌帕”小屋，只好露宿野外。天上有无数颗星星在闪烁，残月就要沉到太平洋的西面去了。他们拥挤着睡在一起，这样安全一些，他们睡得很沉，四周也没有野兽出没。他们度过了一个平安的夜晚。

布里安起得最早，他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到早晨7点了，多尼范等人随后也迅速起来了。当萨布斯还在嚼着饼干时，布里安、多尼范、威尔考库斯在河床附近看了看。

“嘿！”威尔考库斯叫喊道，“昨晚幸好我们没渡过去，河对面是沼泽地！”

“不错，”布里安回答说，“这里的沼泽地可不少。”

“看！”多尼范叫道，“有很多小鸭子、鹬在飞哪，这些东西的肉可不赖。”

“确实是这样。”布里安说着，向河的右岸走去。

后面，耸立着峭立的悬崖，悬崖的两侧分别是小河和湖，这个悬崖是向西北延伸，四周包围着斯拉乌吉号吗？

河的右岸，宽20码左右，延伸到悬崖下边；左岸低，不便于观望；南边的沼泽地很宽阔，要想看清河的流向，必须爬到崖顶，布里安想弄清楚这四周的情况，当他走到悬崖下边时，威尔考库斯突然惊叫着：

“瞧！看那儿！”

威尔考库斯看到的，是像河堤一样堆起来的一些石头。

“这里肯定有人来过！”布里安说。

“不错。”多尼范指着河堤下的木质碎片说。

那块碎片像是从船上掉下来的，有一根柱子形状的碎片已经腐烂了，还有火烧过的痕迹，其弯曲的形状像是船体的材料，上面还带着快要锈烂的铁环。

“铁环！是铁环！”萨布斯惊奇地说道。

大家向四周环视着，似乎乘坐了这艘船并筑造了河堤的人立刻就会出现在他们面前一样。

看了许久，谁也没有出现！这只船弃在河边，至少已经过去10年了。

这时，狗的样子变得警觉起来，它像是嗅到了什么，耳朵竖着，尾巴不停地摇摆着，鼻尖在草下面寻找着，拼命地嗅着泥土的气味。

“猎狗在干什么呢？”萨布斯说。

“它嗅什么呢？”多尼范说着并向猎狗那边走了过去。猎狗抬起一条腿，站在那儿把脸仰起，突然猛地向悬崖下的树丛跑去。

布里安等人紧随其后追了过去，一会儿，他们在一棵山毛榉老树前停下来，树皮上镌刻着下边两个字母和年号：

F·B

1807

布里安等四人，在刻着字的树前，一声不吭地站了很长时间，全神贯注地凝视着。

“快回来！”布里安叫着。

猎狗“凡”没有回来，却听到了它慌张的叫声。

“有情况！”布里安说，“聚集到一起，注意警戒！”

说不定这时会有一队土著人出现在附近呢，假如是南美洲阿根廷大草原的印地安强盗，那就应该更加小心了。他们把步枪子弹推上膛，手枪拿在手里，只要一发生意外情况，就立刻进行自卫。之后，少年们往前走去，转过海角，走出了狭窄的河岸，只走出了20步，多尼范的脚便碰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把锈迹斑斑还带有镐头的锨镐，这不是波利尼西亚土人制造的粗糙镐头，是人类从美洲或者欧洲带过来的东西，和船上的那个铁环一样不能再用了，这肯定是多少年前就扔在这里的东西。悬崖下边还有田地，是已经完全荒废的旱田。

这时突然传来了猎狗的叫声，随后“凡”出现在4个人面前，它显得异常兴奋，不停地绕着圈，在少年们面前跑着，看着少年们的脸，叫着，似乎有什么重大的发现似的。

“肯定出现了什么情况。”布里安边说着，边安抚地抚摸着狗，但无济于事。

“我们去瞧瞧！”多尼范向威尔考库斯和萨布斯递了个眼色。

往前没走多远，“凡”在灌木丛前停下，树枝一直垂到悬崖脚下，布里安怀疑灌木丛中有动物或人类的尸骸，所以他跑在了多尼范等人的前面，用手扒开了灌木丛，原来里面是个狭窄的洞穴。

“是洞穴？”他立刻后退一步叫道。

“好像是，”多尼范回答说，“可是，里边有什么呢？”

“看看就知道！”布里安说。

他们说干就干，立刻用斧子砍开在入口处对称生长的树枝，仔细地听着，但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萨布斯迫不及待要钻进洞里去，布里安说：

“先让‘凡’进去探探。”

猎狗只在洞口“汪汪”地叫着。

如果洞穴里藏有什么动物的话，周围有动静一定会立刻跑出来的，一定要看清它的模样。布里安点燃了一把干草，扔到了洞里，火烧得很旺，但是空气中并没有发出怪味。

“让我们进去吧！”威尔考库斯说道。

“好！”多尼范回答说。

“等等，先找一个火把！”布里安说。

他砍下了几枝生长在河边的带有松油的树枝，烧了起来，几个人举着燃烧的松枝进到了洞穴里。

入口有5英尺高，宽有2英尺左右，一进到里面立刻就变得宽阔起来，里边高有10英尺，宽20英尺左右，地上铺满了沙子。

刚一进到洞里，威尔考库斯就被凳子碰了一下，凳子的旁边有一个简陋的桌子，上面放着用贝壳做成的水罐，一把生锈的小刀，两三只缝针，还有几只杯子，靠另一侧墙壁边上，放着用木板钉成的简陋箱子，里边装着已变得糟烂的衣服。

毫无疑问，这个洞曾经有人在此居住过，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里边歪歪扭扭的床上，铺着破破烂烂的毛毡，布里安等人怀疑毛毡下有死人的骨头？他们吓得连连后退。

布里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猛地把毛毡掀开。

毛毡下空空如也。

布里安等人觉得洞里很恐怖，他们四个人急忙跑到了外边，“猎狗”依旧在洞口“汪汪”地叫着。他们在河岸走出了20步远，突然停了下来，他们看到了更为恐怖的场景。

在茂密的树丛中，散落着人体的骸骨。

这些骸骨一定是多年前住在这个洞穴里的那个神秘人的，悲惨的是这个人最后竟没能死在空空的洞穴里，就这么凄惨地死在了树丛中。

返回船上

布里安四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死者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是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没被救出去的遇难船员吗？是哪个国家的人呢？在这里过了一生？他在这里是怎样生活的呢？如果是遇难者，那么还有其他人生存下来吗？洞穴中的东西是从船上运下来的呢，还是他自己动手做的呢？

他们有一脑子的问题，但是永远也不会得到解答了。最大的疑问就是这个人漂泊来到了这里，假如这里是大陆的话，那么他为什么没有到纵深地区有城市的地方，或者是到海岸的港口去呢？是他没有能力回到自己的国家去了吗？布里安他们只知道这个人的一点情况，那就是他是因病魔缠身或是衰老，最后连回到洞穴的力气都没有了，凄惨地死在了树下。布里安他们在想，如果向北向东寻求援助的行动计划行不通，那么他们又会面临什么样的结局呢？

不管怎样，必须先对这个洞穴进行详细的检查，这样或许能够发现死者其他的一些情况，另外确定一下冬季少年们能否在这个洞穴里过冬。

“走，再去瞧瞧！”布里安说。

他们再次进入到洞穴里面，最先看到在利用洞穴右侧墙壁搭成的架子上，放着用油和麻线制成的很粗糙的蜡烛，萨布斯细心地把蜡烛点燃了，然后4人开始对洞穴进行检查。

先从洞穴内部开始，入口处空气流通很好，因此洞穴内没有一点儿潮气，海风也吹不进来，虽然阳光照射不进来，但是如果能在墙上再钻出一两个洞，住一二十个人应该不成问题。

洞穴的面积本来就不够大，如果寝室、食堂、仓库、厨房都使用，就太拥挤了。这里的冬天长达五六个月，假如打算在这里长住，可以把面积再扩大一些。

弄清楚面积大小之后，布里安开始查看物品，洞穴里面的东西再也不能用了，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物品，布里安对多尼范等人说：

“与这个不幸的人相比，我们拥有那么多的物品应该满足了。”多尼范等人听了，都觉得确实是这样。

紧接着他们又有了新的发现：一把残破的小刀、水壶、船员用的缠绳器等，却没有发现望远镜、指南针、步枪等。

他们猜想这个人为了生存下去一定挖过捕猎的陷阱，这个问题立刻就有答案了，只听威尔考库斯叫道：

“快来瞧！”

“什么东西？”萨布斯说。

“是玩弹子游戏用的吧。”威尔考库斯开玩笑说。

“弹子游戏？”布里安吃了一惊。

威尔考库斯捡起了两个圆石头，布里安马上就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了。

那是一种狩猎工具。用细绳拴住两个石头，瞄准猎物，准确地投出去，石头打在猎物的腿上，猎物的腿一受伤就不能逃跑了。

毫无疑问，这个狩猎工具是那个死者生前制作的，还有套绳，这是猎取近处动物时用的，是用长长的皮子做成的细绳。

与这几件简单的东西相比，布里安他们感到自己拥有大量的生活用品真是太幸福了，只是他们年纪还很小，而洞穴中的那个死者是成年人。

死者生前是什么身份呢？

布里安开始查看起床铺来，威尔考库斯这时发现了挂在墙壁钉子上的怀表。

这是一块高级手表，银质表盖，表链也是银的。

“瞧，手表上的时间！”威尔考库斯喊道。

“看它的时间没有用的！”布里安说，“说不定在这个人死之前表早就停了呢。”

表盖已经锈住了，布里安最后还是把它打开了，表针指着3点27分。

“可是，”多尼范细心地看了看说。

“表上应该刻有名字的……仔细瞧瞧，也许……”

“对！”布里安也赞成。

他们又仔细地观察了一番，上面确实刻有名字。

圣·玛龙市，戴尔布什，是制造者的名字。

“天呐，是法国人！”布里安激动地喊道。

接着，他们又发现了一件东西。多尼范动了一下床，看到扔在地上的一本笔记本，笔记本的页码已经发黄了，糟糕的是字很难认出来了，只有一点点还能勉强地看清，多尼范拼出了弗兰索瓦·伏德安，与刻在山榉树上的缩写字母F·B相同，这本笔记本记录了死者在这里挣扎生存的一生。布里安也拼出了几个字：狄盖特·鲁安，那一定是遇难船的名字。

第一页，所写年代与刻在树上的年代是一样的，应该是船遇难的时间，那么说，从弗兰索瓦·伏德安漂落到此，已经过去了53年了，其间一直没有得到援救。

布里安他们直到这个时候才认识到自己处境的险恶，连那些航海经验丰富的船员们在这里都生存不下去，那么这些孩子们又将会怎样呢？

接下来的另外一个发现，告诉他们要从这里逃出去的机会几乎等于零。

多尼范掀开笔记本，发现里边夹着一张纸，好像是一张地图。

“是地图。”多尼范叫道。

“像是弗兰索瓦·伏德安自己画的。”布里安在一旁解释。

这张地图将斯拉乌吉湾、暗礁、布里安他们刚才走过的湖、海面上的三个小岛、河岸接连不断的悬崖、岛中央广阔的森林，一处不漏地描绘出来。

多尼范的结论是武断的，布里安的判断还是正确的，这里确实是岛，因此弗兰索瓦·伏德安不可能一个人逃出这个孤岛。

伏德安所画的地图大体上把岛上的地形描绘清楚了，当然了，距离是以步量计算的，而不是采用三角测量，布里安和多尼范比较了一下，没有什么出入。

幸亏有了这张地图，布里安等人才对这个岛有了更详细的了解。这个岛形状像个展开双翅的蝴蝶，中央是斯拉乌吉湾和东部海湾之间的狭窄地段，在广阔的森林中间，有一个面积很大的湖，少年们站在湖的西岸，无法看到湖的北、南、东三岸，他们认为是大海的水域，原来就是这个湖，以湖水为源头又形成了几条小河。

这个岛的最高处像是从海岬开始到河的右岸连接不断的悬崖，北边是一片沙地，河的对岸是宽阔的沼泽，东北和东南是长长的沙丘。

他们又仔细看了看地图，发现全岛南北长约50英里，东西长约25英里。

这个岛在太平洋中间的孤岛中找不到，如此看来，布里安他们，只有长期生活在这里了。洞穴是个很理想的隐蔽场所，所以在冬天的寒风还没有把船体摧毁之前，最好先把船上的物品搬到洞穴里来。

是回去的时候了，戈顿他们一定担心死了，布里安他们从出发到现在已经3天了。几个人听从布里安的建议，于当天午前11点快速往回返。有地图作向导，通过东西流向的河的右岸，是最近的路线，不用攀登悬崖，从这里到海湾不过7英里，三四个小时就行了。

在回斯拉乌吉号之前，4个少年为那个不幸遇难的法国人建造了一座坟墓。在那棵刻有伏德安名字的树下，他们用镐刨了个坑，还立了一个十字架。

举行完葬礼，布里安他们又回到了洞穴，为了不让动物进到洞穴里，他们堵死了入口，然后把带来的食物也吃光了，接着沿着悬崖角，来到了河的右岸。

布里安考虑这条河对于将来斯拉乌吉湾和湖之间的交通会有帮助，便仔细地观察着。如果走这条河的上游，用小船把行李运来一点都不困难。

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前进的道路出现了阻碍，前边出现了沼泽地，无法通过，最好是绕着森林走。

布里安面向西北，手拿指南针，想抄近路回到斯拉乌吉湾，一路高高的杂草阻碍了行进的速度，这样在所难免会耽误一些时间。

天快黑了，走在杜松子树、松树、灌木等树下，已经很难看清前面的路了。

天完全黑了下来，几个人感觉到好像是迷路了，难道要在树下露宿一夜吗？食物早就吃光了，肚子饿得难以忍受。

“继续走吧，”布里安说，“坚持往西走，一定会到船边的。”

多尼范却说：

“难道地图就不会画错吗？”

“错不了。”

“你凭什么说它是正确的呢？”

多尼范开始对那个死者所绘的地图产生怀疑了，布里安不想多费口舌，他坚持往前走，大家又大步继续往前走。

夜里八点的时候，天已经暗得什么也看不清了，他们怎么走也走不出森林。

突然，强烈的光线从树丛中射了进来。

“是流星吗？”威尔考库斯问道。

“很好，是烟火信号！”布里安说，“是从斯拉乌吉湾方向发出来的。”

“是戈顿他们。”多尼范叫道，他马上开枪用枪声作了应答。

当第二次信号亮起时，在星光的照耀下，大家这才看清了路，布里安等四人加快了步伐，很快就回到了斯拉乌吉号上。

戈顿他们担心布里安等人会迷路，所以戈顿燃起烟火作信号，为他们指明了船所在位置。

这个办法不错！布里安他们一回到船上，吃了一点东西，马上就进入了梦乡。

制造木筏

布里安4人平安无事回到船上，戈顿等几个大孩子，上来和他们4人拥抱，小孩子们则搂住他们的脖子不放，他们高兴地叫喊着，互相拥抱着，连猎狗也欢快地叫着，钻到了少年们中间。

戈顿他们都急切地想听听探险的结果，但是布里安、多尼范等人实在太疲倦了，话只好留到明天再说。

“这里是岛！”

布里安只说了这么一句。大家立刻明白了艰辛的生活从此就开始了，但是，戈顿听后并没显出颓丧。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轻轻地说了一句。

第二天，4月5日早晨，年龄较大的9个人，还有麦克，趁小孩子们还在熟睡，聚集到了船头，布里安和多尼范轮流把探查情况详细谈了谈，两个人连一点微小的细节都未放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大家看着地图，看来只能依靠来自外部的援救了，要想靠自己的努力返回新西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管未来会怎样，最平静的要数戈顿了。这个美国少年，在新西兰没有家，今天他能在这里和大家共同生活在一起，一点都不感到担心。他鼓励大家说，我们大家互相帮助，彼此照应，在这里是能很好地生活下去的。大家听了他的这番话，精神重新振作了起来。

“我们最好还是搬到发现的那个洞穴中去，那里比较安全。”布里安说。

时间很紧迫，戈顿说得对，帆船再也经不住折腾了，如果再被狂风吹打，都顶不了几小时。光把船上的东西搬走还不够，还应把船拆掉，所有有价值的东西都搬下来，好用来修缮那个洞穴——弗兰奇·丹。弗兰奇·丹是孩子们为了纪念那个遇难的法国人，特地为洞穴起的名字。

“现在我们搬到哪里去？我们住到哪儿呢？”多尼范问道。

“住到布篷里，”戈顿回答说，“先在河岸上搭一个布篷。”

“真是一个好办法！抓紧时间，马上就干。”

用船帆搭起布篷，在船体裂开之前把东西搬走。到4月15日左右，孩子们把船上的东西都搬了下来。25日，狂风大作，斯拉乌吉号被风刮得散了架。其后三日，孩子们把舱板也搬到了河岸上。

“现在是造木筏的时候了。”戈顿说。

“对，”巴库斯塔说，“造完木筏再往河里运太费劲了，直接在河里造不行吗？”

“在河里怎么造？”多尼范反对说。

“好主意，就在河里造吧，”戈顿说，“虽然干起来有些不方便，但也省去了搬运的麻烦。”

第二天夜晚，月光很亮，孩子们都在工作。他们把从船上拆下来的木材摆放好，用铁槌把钉子钉上，造成了一个长10英尺、宽15英尺的木筏，虽然很快地做，但还是花费了整整三天时间。

“5月6日就应该出发了。”布里安说。

“明天新月出来，过两三天涨潮，要是潮水涨得很高的话，适合逆流而上，大家前面拽，后面推着木筏前进能行。”

“不错，现在离5月6日还有三天。”戈顿说。

5月5日，他们开始往船上搬东西，为了安全，必须把东西放妥当，他们量力而行，小孩子们只搬较轻的东西。

到了5日，东西全都搬到木筏上去了，只等着解开木筏的锚绳了，等到明天早晨8点左右，一涨潮便行动。

少年们准备安心休息了。戈顿却说，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朋友们，我们一离开这个海湾，就看不到大海了，即使有船从这里经过，也看不到任何信号，因此有必要在悬崖上竖起桅杆，挂上旗帜，这样，从附近海面上经过的船就能看到它了。”

虽然大家都很累了，但还是很愉快地做着，巴库斯塔把英国国旗挂上之后，多尼范用炮声祝贺升旗成功。

5月6日，大家一大早就起来，把布篷拆了，盖到木筏的行李上，这样就不必担心天气的好坏了。

7点，全部都准备好了，因为在木筏上不能生火，麦克把吃的东西也准备好了。8点半，每个人在木筏上的位置被确定下来了，孩子们拿着篙、棒等，站在边上。

9点的时候，开始涨潮了，木筏嘎吱嘎吱地响起来。

“起锚！”布里安喊了一声。

沉重的木筏起锚了，大家十分高兴，他们对自己造的木筏非常满意。

木筏前进的速度很缓慢，11点左右退潮了，他们急忙把木筏靠岸拴上，到傍晚还会涨潮，可是在黑暗中行船太危险。

但戈顿却说：

“晚到一天，也会有安全的办法的。”

这样一来大家整个下午和晚上便要闲着了。多尼范和那几个喜欢狩猎的伙伴，带着猎狗从右岸登陆，他们打到了很肥的野雁和大量鹌鹑。

麦克说把这些猎物作为初到弗兰奇·丹的食物，他细心地收管了起来。

晚上，巴库斯塔、威普、库劳斯三人值勤看管木筏。

第二天9点40分左右，开始涨潮，孩子们迅速登上木筏，又继续出发。下午五点钟的时候，木筏到了布里安他们4人上次返回斯拉乌吉湾时绕过去的那片沼泽地，木筏无法通过这片沼泽地。他们利用这个机会，对四周进行了一番探查，麦克、多尼范和威尔考库斯坐上小船往北驶了一英里半远，那里有许多水鸟，多尼范又打了不少猎物。

夜晚静悄悄的，冷风吹拂，到处涨满了水。大家挤在帆下面，不是很冷，詹金斯和阿依瓦森抱怨了起来，说还不如呆在斯拉乌吉号上好呢。布里安几次鼓励他们要振作。

5月8日下午3点，水终于开始上涨，木筏一直向能看到湖水的地方前进，到达了弗兰奇·丹的前面，他们把木筏停到了悬崖下边。

返洞居住

年纪比较小的孩子们欢呼雀跃地登陆了，对于他们说来，生活发生的新变化，就如同换了个新游戏一样，轻松新奇，道尔比谁都高兴，在岸上活蹦乱跳。阿依瓦森、詹金斯立刻向湖边跑去，科斯塔则拽着麦克说：

“晚上吃什么呀？”

“不，今晚不做晚餐了，我的朋友。”麦克回答说。

“为什么呀？”

“来不及弄了。”

“总不能让我们空着肚子吧？”

“吃夜宵吧，野雁也能吃，而且还是很好的那种。”

麦克笑了笑，科斯塔亲密地拍拍麦克的肩，这才放心地回到其他人中间去了。

布里安问杰克说：

“你怎么不和大家一起玩呢？”

“不，我现在喜欢一个人独自四处看看。”杰克回答说。

“稍微运动一下也好呀。你是不是有事闷在心里？还是生病了？”

“没有，哥哥，我很好。”

和以前多少次的回答一样，布里安听了很生气，不管怎样，也应该好好问问杰克，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今晚要在弗兰奇·丹住下来，所以上岸后要抓紧时间搬东西。布里安首先想到，大家刚刚到这里，应该带领伙伴们到洞穴去看看。大家把木筏靠岸拴好，然后在布里安的带领下，伙伴们往弗兰奇·丹走去，麦克提着煤油灯紧随其后。

先要扒开入口，布里安他们上次用树枝隐蔽好的入口仍然原封未动。把树枝取下来之后，大家从狭窄的入口往里走，煤油提灯比洞穴里那些蜡烛亮得多，四周照得很清楚。

“这么窄小呀！”巴库斯塔说道。

“怎么！你还以为是住在船上呀。”格内托说。

“无论如何，”萨布斯回答说，“最重要的是要习惯，难道要求它像拥有客厅、食堂、寝室、会客室、吸烟室、浴室等齐全的上等公寓那样吗？”

“可是，”库劳斯说，“还是应该有个厨房什么呀。”

“洞外就是厨房。”麦克回答说。

布里安说：

“天气不好时就不好办了，明天把斯拉乌吉号上的炉灶放到这里。”

“炉灶？……放在吃饭和睡觉的地方？”多尼范觉得不可思议。

“吸点兴奋剂也不错呀，多尼范老兄。”萨布斯逗笑说。

“也只能这样了！”傲慢的多尼范皱着眉头说。

“好了，”戈顿调解说道，“这么做是令人讨厌，但是条件有限，先忍耐一下吧。炉灶能做饭，还能取暖，冬天时再把房间扩大一些。心情舒畅是最重要的。”

到夜幕降临时，他们把船上的寝具搬来，在沙地上整整齐齐地摆好，中间放上大桌子，格内托让小孩子帮忙，往上面摆放食具。

麦克和萨布斯也做得非常好。他们俩在悬崖下摆好两块大石头，搭成炉灶，把威普和威尔考库斯抱来的树枝点燃。6点左右，从汤锅里散发出了诱人的香味，还有其它吃的，一打鹌鹑串在铁条上在火上烤着，道尔和阿依瓦森，翻动着铁条，猎狗的头也随着铁条摆动着。

晚上7点钟的时候，大家都集中到弗兰奇·丹惟一的房间里——食堂兼卧室，麦克开始为少年们分配食物，没有一个饿着肚子。

忙碌了一整天，他们累坏了，用过晚餐，大家就都想休息了，这时戈顿提议在睡前有必要参拜一下原来洞穴的主人伏德安的墓。

天黑了，湖面上连光线的影子都不见了。孩子们来到摆放着小木头十字架的墓前，小孩子们跪下，大孩子们低下头，为遇难死去的人祈铸。

第二天，从5月9日开始的三天里，孩子们从木筏上往下运东西。开始刮西风了，乌云低垂，快到雨雪交加的季节了。为了食品和弹药的安全，必须迅速往弗兰奇·丹搬东西。

搬完了东西，接下来把木筏拆了，过冬需要木材。

遗憾的是，洞穴没有足够的地方安置那些木材，如果扩展洞穴的工程进行不了，就只好把这些材料放到装物品的小屋子里去。

5月13日巴库斯塔和布里安及麦克，把炉灶摆放到了洞口旁，要竖个烟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幸好岩石很松软，巴库斯塔在岩石上打了个洞，把管子通到外边。下午，麦克把炉火生起，烈焰窜起，天气变冷之后，也不用担心挨冻了。

接下来的一周，多尼范他们打猎打得很开心。一天，他们来到离洞穴半英里远的森林，这里到处有人类到过的痕迹，有用树枝遮掩着的洞穴，还有困囿动物的大洞，那些都是一些年深日久的洞穴，其中一个还残留有动物的尸骸，死去的是什么动物已经无法辨认。“说不定还是已经灭绝了的恐龙呢！”威尔考库斯说着，随后下到洞穴里，把已经变白的骨头一一扔了出来。

“｀是四条腿的动物，腿骨有四个！”威普很认真地说。

“不可能是五条腿的动物吧！”萨布斯说。

“别贫嘴了！”库劳斯说。

“开开玩笑没有什么过错的！”格内托回答说。

“肯定是个凶猛的动物，”多尼范说，“瞧它的头和下巴很大，萨布斯现在还敢逗笑玩，如果这个家伙还活着，不吓死你才怪！”

“不会是狮子吧？”库劳斯有点害怕了。

“可能是美洲豹！”多尼范说。

“真恐怖！”威普说。

“我们还是回去吧。”库劳斯说。

萨布斯回头瞧了瞧猎狗说：

“你明白吗，‘凡’，这里有猛兽！”

“凡”倒是不以为然地叫着。

多尼范他们随后返回到了洞穴。

“我想到一条妙计了，”威尔考库斯说，“用新树枝把那个洞掩盖起来，说不定利用它还能捕到猎物呢！”

多尼范他们又来到那个洞穴，把附近的树枝砍了下来，把洞穴隐蔽了起来。

没过几天，又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布里安和伙伴们一起到悬崖边的森林中去了，他们想到外面找找盖仓库能用得上的材料。

当他们从那个被隐蔽起来的洞穴旁边经过时，听到洞穴里面有动静。

布里安往那边走去，多尼范也随后追来，他们还准备好了步枪，‘凡”也竖起耳朵往前跑去。

拨开隐蔽洞口的树枝，往大洞穴里边观望，一定是什么动物掉进去了，现在还看不清楚，不过必须小心才是。

“嘿！‘凡’，嘿！”多尼范把猎狗叫了过来。

猎狗一呼就应。

布里安和多尼范最先跑到了洞口。

“快过来，快！”他们招呼其他伙伴说。

“不会是老虎吧？”威普问道。

“不是，显然它是鸵鸟，是只鸵鸟！”多尼范回答道。

真的是只鸵鸟。感谢上帝在这片森林里还会有这种鸟，它的味道实在是太鲜美了！

虽然它是鸵鸟，但是它比普通鸵鸟要小，脑袋像鸭子，全身长着灰色的羽毛，与南美洲草原叫做“南道”的动物很相似。

“不要搞死它！”威尔考库斯说。

“当然要活的。”萨布斯叫道。

威尔考库斯下到了洞穴底下，他非常勇敢，也很机智，他用上衣把鸵鸟的头蒙上，让它动不了，紧接着用手绢把它的双腿绑上，随后大伙儿一齐用力把它拽了上来。

“这下好了，它逃不了了！”威普大声叫喊着。

“怎么处理它？”库劳斯问道。

“这还用问吗？”萨布斯说，“把它带回洞穴饲养，还可以骑着它玩。”

骑鸵鸟还没有人开先例呢，可行性还要研究，不过和孩子们一起回到洞穴去，这只鸵鸟可是一点儿也没有抵抗。

要把鸵鸟养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戈顿担心怎么给它解决饲料，不过他想到有草、树叶，还是欢迎鸵鸟的到来。小孩子们，看到驼岛高兴极了，都跑来看它，听说萨布斯要骑鸵鸟玩，他们也跟着起哄，也想骑鸵鸟耍威风。

“如果它不淘气，不捣蛋就行了。”萨布斯说。

“它比你还规矩。”科斯塔叫道。

“不会吧，科斯塔，你也想骑上它？”

“我不会跟你抢的。”

“我不玩了，上次骑在海龟背上，可把我吓坏了。”

“这次是鸟，它不会跳到大海里去的。”

“但是它会飞呀！”道尔说。

两个孩子一直在讨论怎么想办法能骑上它玩。

在弗兰奇·丹落下脚来之后，戈顿他们每天的生活都很有规律，他们不只是做事，还组织小孩子们继续学校的学习。

“我们不是带了课本嘛，”戈顿说，“把我们以前学过的课程，教给低年级学生。”

“就应该这样做，”布里安回答说，“到我们回家之前，不应该白白浪费时间。”

到了冬季，天气变得恶劣起来，少年们很少出去玩了。在弗兰奇·丹居住最不方便的是房间狭窄，因此有必要把居室扩大一点。

新的发现

少年们曾多次到悬崖那边去寻找有没有有其他大的洞穴，但是一直没有找到，因此只好计划对住处进行扩展。

岩石十分松软，扩展并不困难，花费了不知多少时间，冬季漫长，到春天时这项工程才能完成。巴库斯塔把入口扩展开，把斯拉乌吉号上的门安装上了，并在入口的左、右两侧，开了两扇窗户，洞穴里明亮了，空气也变得清新了。

一周之前，天气越变越恶劣，强风在岛上刮起，但对洞穴没有产生什么影响。

5月27日，少年们开始动手扩建洞穴，他们干得很卖力。

“要是沿斜线刨下去，”布里安解释说，“一直往湖的方向刨，还能打开一个入口，冬季风大，一侧的入口不能打开时，还能够从另一侧出来。”

从洞穴中间到外侧还有一段距离，巴库斯塔认为应该先挖掘一个细长的洞，达到一定深度时再往宽扩展，这样弗兰奇·丹就能有两个房间，另外又增加了一个走廊。

三天时间，工程进展得很顺利，大家干得也很卖力。他们用刀把木头削成圆尖，竖起来支撑不让墙塌下来，这活儿相当不好干，还要把挖掘出来的土搬到洞外边，当挖掘到五英尺时，30日中午，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这天，布里安依然像前天那样卖力，正往下挖岩沙时，好像听到了从岩石中传来不太强烈的声音。

他警觉了起来，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确实有声响。

他立刻奔回入口，来到了戈顿和巴库斯塔身边，说了这事。

“是错觉吧？”戈顿说，“会不会是你太紧张了？”

“不信，你可以到里面听听。”布里安说。

戈顿钻到细洞里，很快就回来了。

“布里安说得没错！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

巴库斯塔也去听了听回来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现在还不清楚，”戈顿说，“先别告诉多尼范他们。”

“也别告诉小孩子们，这件事非同小可。”布里安说。

吃饭时大家聚到一起，布里安说了这件事，大家都感到很恐慌。

等多尼范几个人跑去听时，什么声音也没有听到，他们说肯定是弄错了。

夜里9点左右，突然吼声不断，猎狗一边不停地叫着，好像对那个吼叫声作应答似的，一边往外边跑去。

英国的孩子，从小听过不少恐怖的故事，因此道尔、科斯塔、詹金斯、阿依瓦森都被这声音吓坏了，尽管布里安为他们壮胆，但是他们几个仍然吓得睡不着，睡着的也都做了恶梦。

第二天大家一大早就起来了，巴库斯塔和多尼范到刨开的细洞中去查看，什么声音也没有了。猎狗若无其事地四处走动，没有像昨晚那样对着墙壁拼命地狂吠了。

“继续刨吧！”布里安说。

“要是再有可疑的声音，应该立即停止干活。”巴库斯塔说。

“会不会是岩石间流水的声音？”多尼范说。

“如果是流水的声音，每天都能听得到呀。”威尔考库斯说道。

“对，”戈顿说，“可能是风吹岩石裂缝的声音。”

“爬到上面看看，或许能搞清楚。”萨布斯说。

下到河岸不远的地方，有能登上悬崖顶部的弯曲小路，巴库斯塔几个人，快步登上了崖顶，爬到了弗兰奇·丹的上边，那里的草虽然长得茂盛，但却长得很矮，能钻进风，但能存水的裂缝却一个也没有。

两天的工程进展都十分顺利，没有听到以前那种令人恐惧的声音，凿岩石的声音也变得清脆了，也许那种声音是自然洞穴发出的吧？如果这种声音存在，说明此处有自然洞穴，这可是好事，扩展洞穴的工程也加快进程了。

大家都在拼命地劳动，没有再发生任何意外情况。到了晚上，狗却不见了踪影，这使戈顿十分不安。平时，猎狗“凡”总是在吃饭的时候，坐在主人身边的，戈顿连着叫了几声，猎狗“凡”也没有出现，戈顿走到门口，开始大声叫着……

其他人随后也都出来了，来到了洞穴的近处，到光亮的地方去寻找，但没有找到猎狗“凡”。是“凡”迷路了？不会的，难道被野兽咬死了？有这种可能。

到了夜里9点，悬崖、湖边，附近的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都没有找到，最后大家只好死心了。大家极其担忧它不回来了，他们非常为那个聪明伶俐的动物担忧，它大概永远也回不来了，大家的心里都很难过。

他们或躺在床上，或围着桌子坐着，都不想睡觉，洞穴里一片寂静。突然，有声音打破了寂静，随之又听到了吼叫声，狂吠声，痛苦的吼叫声持续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听出来了，是从那边传来的。”布里安喊着跑到了掘开的细洞那边，大家都惊恐地站起来，年纪比较小的孩子吓得钻到了毛毡里边。

布里安返回来说：

“可能那边还有一个洞穴。”

“会不会是动物的洞穴呢？”戈顿说。

“应该是，”多尼范说，“明天出去找找。”

“凡”的叫声，狗的狂吠声与那种吼叫声混在了一起。

“这不是‘凡’吗？”威尔考库斯说，“像是在同什么动物撕咬！”

布里安又重新钻进了细洞里，把耳朵贴到墙壁上，但这时什么也没有听到，不管“凡”是否在那里，肯定旁边还有一个洞穴。

天亮了，他们到湖、河两个地方仔细查找，什么都没有找到。布里安和巴库斯塔继续轮流掘洞。两人一直都没有休息，因为镐头太旧了。

用过午餐稍作休息之后，从1点钟开始又接着掘洞，只差最后一镐墙壁就要被凿开了，人们担心有什么动物会从墙壁那边跑出来，因此非常小心，低年级的孩子们被领到了河岸。多尼范、威尔考库斯、威普等人，手里都拿着武器。

下午2点钟，布里安短促地叫了一声，一镐把岩石打开了，里面果然有个大口子。

他来到了伙伴们中间，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一个动物猛地跑了过来……原来是“凡”。

猎狗“凡”先是跑到了装水的水桶边，张口就喝，喝了不少水，然后晃动着尾巴，跑到了戈顿的身边。

布里安提着煤油灯，钻到了刨开的细洞里边，多尼范等人也随后跟来，扒开岩石，进到了入口，那个洞穴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新发现的第二个洞穴，跟弗兰奇·丹大小相等，但它比弗兰奇·丹更深，洞底也铺着干沙子，与外边并不相通，他们把煤油灯拨亮，仔细地观察起洞穴来，肯定会从什么地方进来空气，而且“凡”肯定是从那里钻进来的。

突然威尔考库斯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他低头捡起来一看，是块变硬的动物尸骸。

布里安用煤油灯照了照。

“是豹的尸骸。”巴库斯塔有点害怕。

“我知道了！是‘凡’把它咬死的。”布里安回答说。

“这下真相大白了！”戈顿也说。

原来这个洞穴是豹窝，它是从哪儿进来的呢？这还是一个谜。

布里安从弗兰奇·丹出来，爬上了湖边的悬崖，在几乎贴近地面的裂缝处，发现了一个窄小的入口。

令大家忐忑不安的事情终于弄明白了，大家十分高兴，猎狗又回来了，少年们的情绪又好了起来。

道尔分析说道，看来伏德安一直都没有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洞穴，它完全像是“特意”为我们准备的，大家听了都很高兴。

孩子们打算把那个细洞作为走廊，于是他们干得更加卖力了，把第二个洞穴叫做“大厅”，这可是名副其实的大厅，它既可作寝室又可作学习室，最初的那个洞穴，则作为厨房和食堂。

先把床搬进来，摆放好，然后摆上椅子、桌子、火炉。同时，把湖边这一侧的入口扩大，巴库斯塔又设计安上了一扇门，又在门的两侧开了两扇窗户，室内显得更加明亮了。

工程进展得非常顺利，但还是花费了两个礼拜的时间，这时，天气变坏了，开始变冷，风很强，已经不能外出了。湖水像大海一样波涛翻涌，河水逆流而上，毫不留情地冲到了岸上，幸好洞穴的两个房间都受不到风的袭击，另外还备有很多木柴，火炉和炉灶都烧得很旺。

戈顿拟定的计划，要是大家赞成通过，那么就必须实行。在岛上一直要生活多久，目前还不知道，不过最好是一直到回国前都不要浪费时间，高年级学生一边教低年级生，一边通过学习来增长自己的知识。

在此之前，他们还做了一件有趣的事。

6月10日晚饭之后，少年们都聚集到大厅的火炉旁，商议决定应该给岛上的重要地方命名。

“这个主意不错！”布里安说。

“我赞成！”阿依瓦森也嚷道，“起好听的名字！”

“鲁滨逊以前不也是这么做过吗？”威普说。

少年们都开动脑筋想出了一些好名字。

“给斯拉乌吉号最初靠岸的海湾命名叫斯拉乌吉湾，这是早定下来的了。”多尼范说。

“不错。”库劳斯应声说。

“为了纪念那个遇难的法国人，弗兰奇·丹这个名字不能再使用了。”布里安说。

“经过斯拉乌吉湾那条河，取个什么名字呢？”威尔考库斯说。

“给它命名叫做西兰河，在我们的祖国就有这么一条西兰河。”巴库斯塔提议。

“好！好！同意！”

“那么湖呢？”格内托说。

“我想了一下，湖就叫家庭湖吧！”多尼范说。

他们还给悬崖命名叫做奥克兰丘，那个分开的海岬，布里安曾在那里看到过海，因此被命名为“假海岬”，有陷阱的森林叫做穴森。斯拉乌吉湾和悬崖之间的地方叫做沼森，岛的南边叫做南沼，有踏脚石的河叫做踏脚石河，帆船漂流到达的那片海岸叫做风暴海岸，洞穴前的那片宽阔的草地，叫做运动场。

伏德安地图上画的海岬，也有了新的名字，北边的叫做北岬，南边的叫做南岬，面对太平洋的西海岸，他们命名为法国角、英国角、美国角，分别以少年们各自的国名来命名。

这个孤岛应该取个什么好的名字呢？

“太棒了！我给这个岛已经起了个好名字！”科斯塔叫嚷着。

“你起的？你能起什么好名字？”多尼范不相信地说。

“真聪明，科斯塔！”格内托说。

“叫它孩子岛吧！”萨布斯在一旁寻开心。

“喂，你们别逗科斯塔，听听他取的名字吧？”布里安说。

科斯塔立刻变得慌乱起来，不敢再说话了。

“说吧，科斯塔，”布里安鼓励他说，“说不定你取的名字真的很棒呢。”

“我是这么想的，”科斯塔说，“我们是查曼学校的学生，就给这个岛命名叫做查曼岛吧！”

查曼岛！太棒了，真是一个好名字，孩子们一致拍手赞成，科斯塔也立刻骄傲起来。查曼岛，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都像是地名，就是将来记载到地图上，也没有什么不妥的。

大家兴奋了一阵，又该睡觉了，这时布里安说：

“我们给岛取了一个名字，难道就不应该给自己选举一位治理这个岛的指挥官吗？”

“什么？”多尼范颇感意外。

“不错！能够领导大家，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能顺利进行的人！”

“对！应该选一位指挥官！”大家叫喊着。

“行啊，但是得决定任期，如果任期太长了不好。”多尼范说。

“这当然应该体现民主了。”布里安说。

“好！那么谁适应当指挥官呢？”多尼范颇有些担心，他在想要是布里安当选了，可太令他厌烦了。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最聪明的戈顿先生！”

“对！对！我们都赞成戈顿当我们的指挥官！”

戈顿面对这样的荣誉，他真想谢绝，可又怕在众人之间引出什么纠纷，因此就答应了下来。

这样，戈顿成了查曼岛的指挥官。

渡过冬季

从5月份开始，冬天正式在查曼岛停留，至少要持续5个月，戈顿领导大家把渡过漫长的冬天应该准备的东西全都准备好了，孩子们不能到外边活动了，因此决定每天必须做功课。

在这个岛上，没有原来查曼学校那些条条规规，戈顿认为每个少年应该平等，除此之外，其它一切还是遵从原先查曼学校的习惯。

大孩子跟小孩子还是有一定的不同。弗兰奇·丹现有的书，只是旅行记和科学书。当然，少年们要研究怎样解决生活的困难，怎样应付一切危险，以及关于人生的有关问题，很多东西他们都在努力学习。

他们按照英国式的教育，为自己制定了学习计划：

不怕困难

积极进取

乐观自信

实行这样的计划，对少年们修身养性帮助很大。

每天午前2个小时，午后2个小时，15个少年，一个都不能少，集中在大厅学习，由高年级学生教低年级学生，科目有数学、地理、历史，因为图书室这样的书多，资料也充足，每周的周日、周四，对与每天功课学习中有关的理科、历史、时事进行讨论。

戈顿作为指挥官，首先他自己做得很好，其他人都以他为榜样。

谁也不允许改变这个计划。

他们把斯拉乌吉号上的日历也带来了，渡过一天就撕掉一页，还有钟表，为了确保时间准确，必须上好发条，表由威尔考库斯掌管，日历由巴库斯塔负责，威普全权负责记录气压计和寒暑计，由巴库斯塔负责把他们在查曼岛上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部记录到了日记本上，巴库斯塔功不可没，他十分详细准确地记录了这一切。

这里最麻烦，但又最重要的要算洗衣服了，虽然肥皂不成问题，戈顿也多次强调低年级学生在运动场、河里玩时别把衣服弄脏了，但是麦克每天仍然要洗很多衣服，这么多人的衣服，麦克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高年级学生也只好来帮麦克洗。

第二天是星期日，他们按照英国星期的习惯，计划到家庭湖的岸边去野游，外边有些寒冷，所以只在外边进行了两个小时的散步，就立刻回来了，吃了顿热乎乎的晚饭。晚上还举行了一场音乐会，格内托拉手风琴，其他人非常认真地随着乐曲唱着，在这些孩子们的中间，唱得最好的是杰克，但是杰克并未加入到伙伴们的歌唱行列中。

6月，天气已经很冷了，寒暑计显示气温已降到零下十几度了，随着南风、西风的变化，温度也随之变化，弗兰奇·丹的周围到处是厚厚的积雪。孩子们开始到外边打雪仗玩了。有一天，杰克一直站在一边看别人玩打雪仗，突然库劳斯扔过来的雪球不偏不倚地打中了杰克，杰克立刻委屈地哭了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库劳斯赶忙为自己推卸责任。

布里安听到弟弟的哭叫声，慌忙赶来说：

“不管是不是故意的，你这么用劲打雪球危险得很。”

“他不玩游戏，站在这里干什么呀？”库劳斯反驳说。

“就会说漂亮话！”多尼范叫喊道，“这没什么嘛！”

“不错，是没什么的，算什么呀！”布里安说，“不过库劳斯我警告你，从现在开始，要小心！”

“你威胁小朋友，算什么呀！”多尼范说。

“你不要多管闲事？这是我和库劳斯之间的事。”布里安说。

“你也太霸道了吧！”多尼范说。

“你喜欢霸道是吧，你怎么这么爱用霸道这个词呢？”布里安说。

“你凶什么凶！”多尼范丝毫不示弱。

如果不是戈顿及时赶到，布里安和多尼范肯定会打起来的。多尼范对戈顿说了一些布里安的坏话，一边唠叨着回到了洞穴，他们俩人已经积怨很深，处理不好关系，冲突是迟早的事。

大雪一连下了两天，为了让小孩子们开心，大孩子们做了很多大的圆雪球，造型是大头、大鼻子、大嘴巴，像个魔鬼似的。道尔和科斯塔，白天打雪球都玩疯了，到了晚上又开始害怕起来了，阿依瓦森和詹金斯嘲讽他们胆子小，可是嘲笑他们是胆小鬼也没用，他们害怕得不敢独自出洞。

6月底的时候，天气太冷了，不能再玩打雪仗了，地上积雪有三四英尺厚，几乎迈不开步，从弗兰奇·丹往外只能走出去百步远，危险是很大的。

到了7月上旬，孩子们有半个月的时间整天闷在洞穴内，不能到户外运动，每天都在学习，学习却进步了，讨论也有规律地进行，多尼范在讨论这方面最出色了，但是他怎么总是那么傲慢呢？就是因为他的傲慢，反而把他的优点给遮住了。

尽管必须在大厅里度过休息娱乐时间，但是大家一直都很健康活泼，如果真的生病了，在这里是无法得到必要的治疗的，幸运的是，孩子们假如得小病，只要稍微休息一下，喝些热汤也没什么大碍。

在这个时候，他们遇到了麻烦的事，平时在退潮时，能从河里打水，现在河水已经结冻，无法从河里打水了。戈顿与被大家称作“技师”的巴库斯塔讨论了一下，巴库斯塔仔细琢磨了一番，若能在河岸下安上管子，水就不会冻了，他把在斯拉乌吉号上使用过的管子，费了不少力气才把它埋进了地下，经过反复试验，水竟然成功地从河里流到了洞穴，生活用水问题解决了。

食物问题一直困扰着少年们。狩猎、捕鱼现在都无法进行了，麦克没办法，只好把以前省下来的从斯拉乌吉号上拿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用了，少年们的健康问题在此时显得异常突出，这里有15名少年，正是长身体、食欲旺盛的时候。在冬天，也不是不能吃到新鲜肉，威尔考库斯对狩猎非常细心，他把肉储藏到河岸的树丛里。

在这种季节饲养鸵鸟，问题有不少。糟糕的是萨布斯，他对饲养鸵鸟没有一点技巧，因为这只鸟不吃肉，他不怕天寒地冻，亲自到洞外，费力地弄些草、植物根子等用来喂鸟。

7月9日早晨，布里安一大早起来到洞口看了一下天气，风转成南风了，还有些寒冷，他急忙回到了洞穴，把天气情况告诉了戈顿。

“这是一个大问题，”戈顿回答说，“这样寒冷的鬼天气，不知还要持续多久？”

“木柴不够了。”

“这好办！岛上的穴森里不是还有很多吗？”

寒暑计显示，在有炉灶的情况下，温度也只有5度，拿到外面一试，立刻就降到了零下17摄氏度。

9点左右，用过了早餐，他们就到穴森去了，今天天气很好，万里晴空，没有风。

洞外是白茫茫一片。在雪地上行走很容易，但是要把许多木柴运到洞穴，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麦克想出了个好办法，把洞穴里长12英尺、宽4英尺的大桌子，翻转过来，桌面朝下，让它在雪地上滑行，由大孩子们用绳子在前面拽着桌子腿，朝穴森走去。

奥克兰丘与家庭湖之间冰雪很厚，沾满冰雪的树枝在太阳光下闪烁着，非常好看。

大孩子们立刻开始砍伐，他们决定只砍粗枝，把细枝扔掉，为的是让它们能在炉灶、火炉里燃烧的时间长一些，没用多久，就砍下了不少树枝，他们用桌子往回运，几个人用力拽着，到中午前运了两趟，下午继续运，一直到4点。回到洞穴后，再把运回来的树枝劈开，一切搞好之后，孩子们才去休息睡觉。

砍柴、运输一连干了6天，运回来的木柴可以烧很长一段时间了。

一转眼就到了7月15日，这天是圣希金节。

布里安说：

“今天如果下雪，就会连续下40天。”

管它下多少天，现在是冬天，就让它多下一点吧。”萨布斯说。

但是雪并没有接连下起来，风仍然是东南风，天气仍很寒冷，少年们都怕冷，不敢到外面玩耍。

8月的上旬，外面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27摄氏度，往外边哈气，立刻就冻上了，手碰到金属上，被冰得像被灼烧了一样疼痛。为了保持洞穴内的温度，他们一直都小心翼翼的。因为天气的缘故，不能到户外运动，这令少年们有些失望，布里安看到低年级的学生埋怨上帝对他们不公平。然而少年们并没觉得怎么样，大家顺利地度过了这个危险期。

8月的上旬到了，风转成了西风，天气渐渐好了起来。多尼范、布里安、萨布斯、威尔考库斯、巴库斯塔5人，计划到斯拉乌吉湾野游，他们计划早上出发，晚上返回洞穴。

海岸边上可能会有不少动物出现，另外要把冬天被寒风刮成碎片的旗换下来，布里安提议，应该在桅杆上挂上弗兰奇·丹的标记。

8月19日早晨，天还没亮，布里安、多尼范等五人就出发了，天空无云，月亮闪着青白的光。到斯拉乌吉湾有6英里左右就到了。

“看，有不少鸟在那里！”威尔考库斯叫喊道。

在岩石上聚集着成千上万只鸟，它们都长得不好看。

这么多鸟，到底是什么鸟呀？”萨布斯问。

“是企鹅！”巴库斯塔说，“不要伤害它们。”

这些动作笨拙的企鹅，直挺挺的站着，不知道如何逃跑，如果多尼范性起，早就胡乱的把它们都杀掉了，布里安事先有劝告，因此他们并未猎杀企鹅，因为这种鸟没有什么用途，要是煤油灯缺少灯油，这里什么动物都有。

在冰冻已经裂开大缝子的岩石上跳跃的就是海豹，如果想捕抓海豹，那么事先应该堵死冰裂大缝，布里安他们现在要是立刻在近处围攻，海豹马上会从冰裂大缝夺路逃走，看来要捕猎海豹，以后必须组成特别的远征队才行。

布里安他们吃了一点东西，然后又对海湾进行了调查。

从西兰河到假海岬，一片白雪皑皑，企鹅、海鸥等海鸟以外的鸟，都没有在这个时候出现，斯拉乌吉号，已经深没在大雪之下。

大家非常配合，把斯拉乌吉号的旗帜换下，换上了弗兰奇·丹的标记，他们午后一点左右往回返，回到弗兰奇·丹时，快4点钟，太阳都快下山了。

9月初的时候，风从海上吹来，温度也上升了，冰雪开始融化，能听到湖表面解冻的声音。

冬天就这样过去了，由于十分小心谨慎，孩子们并没受什么苦，大家都很健康，学习也有长进了。

有一天，戈顿严厉批评了道尔，固执的道尔，有几次写作业时懒惰，都被戈顿发现了，但他没有改正缺点，于是戈顿给了道尔惩罚，让他受到了鞭打。

英国的少年，与法国少年不同，他们对这种惩罚见怪不怪，但是布里安却反对这种做法。

道尔后来渐渐改正了自己的错误。从这以后再也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到这个时候，少年们漂流到查曼岛已经有6个月了。

湖岸探险

春天越来越近了，孩子们在漫长的冬季制定的各种计划，终于能够实施了。

查曼岛的周围地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这里是太平洋的群岛吗？查看伏德安的地图不是太平洋群岛，但是伏德安没有望远镜，从奥克兰丘再往前几英里的范围他就看不清楚，这样说来，也许从海面上能观测到岛。

在全面调查全岛的情况之前，先对奥克兰丘、家庭湖及穴森之间的四周进行探查是有必要的。四周有没有大量能够利用的木柴呢？为了对全岛有一个全面的了解，少年们决定11月进行调查。

虽然日历上写着春天已经不远了，但由于查曼岛纬度高，天气仍然很冷，风仍然猛烈地刮着，差点要把奥克兰丘吹动了，连关门都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情，风进到走廊，一直钻到大厅里，比天寒地冻时还要冷，这期间，雨、风暴也相继袭来。这个时候，鱼、鸟都无法看到，孩子们还是不能到外边玩。要把坚硬的雪凿开，没有车子，只能用桌子了，巴库斯塔制造出了能运重东西的工具。

斯拉乌吉号上有个卷锚绳的机器，上边带有两个轮子，巴库斯塔考虑如何利用这两个轮子，面对该如何利用这两个轮子即便是专家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种轮子是齿轮，齿像米粒一般，巴库斯塔把齿缝用小硬木块塞上，接着用铁片子把齿轮缠上，把铁棒穿在两个轮子中间，再用坚硬的板子套牢，就制成粗糙的车了。这辆车用处很大，不过目前还没有拉车的马，只能靠少年们勉为其难，做一回马了。

事实上，只要有力气比较大的动物，就能拉车了。查曼岛没有其他猛兽，只有鸟类动物，鸟怎么能代替他们拉车呀！这个岛为什么只有鸟呢？提到了鸟，看看萨布斯的鸵鸟就会明白很难驯服它。

但是萨布斯对此并不以为意，他模仿《瑞士的鲁滨逊》中的杰克，给鸵鸟取了个名字叫做布朗塞文顿号。有一天，他引证他最爱读的书说：

“在杰克眼里，鸵鸟比马跑得还快呀！”

“是吗，”戈顿笑道，“小说中的杰克和你，杰克的鸵鸟和你的鸵鸟是不一样的。”

“怎么不同？”

“幻想和现实大不相同。”

“那又怎么样，”萨布斯不服气，“我就不信不能把它驯服。”

“你要弄清楚，”戈顿开玩笑说，“这个鸵鸟就算能说话，但你说些什么它也不能理解呀！”

不管朋友们怎样开他的玩笑，都不能阻止萨布斯驯服驼鸟的念头。

10月下旬，天气开始好了起来，土地的暖气传到了树上，春天来了。

能够到外边自由活动了，孩子们把冬天的衣服脱下收起来，他们可是非常反感身上厚厚的衣服。他们捕抓鸟和野兽，萨布斯还在驯服鸵鸟，但是毫无进展。

11月26日早上，这个固执的萨布斯扬言不管怎么样也要骑上鸵鸟试试。

少年们都想看看萨布斯是怎样驯服鸵鸟的，低年级的学生虽然对此有些担心，但还是十分羡慕萨布斯，高年级的学生并没把这事儿当真，戈顿好心劝萨布斯不要冒这个险，让他停止，可是萨布斯已经下定决心，也只好由他了。

格内托和巴库斯塔把鸵鸟抓住，用黑布蒙住它的眼睛，萨布斯不管怎么努力都爬不上鸵鸟，最后好不容易爬到鸵鸟的驼峰中间，他全身都颤抖了起来，被蒙上眼睛的鸵鸟，刚开始一动不动，当把蒙眼一摘掉，它撒腿就向森林里飞奔而去。萨布斯在驼峰上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他把它的眼睛蒙上，鸵鸟也没有反抗，萨布斯两只手紧紧地搂住鸵鸟的脖子，直到进入到穴森，他才抓住一个机会摔了下来。

当其他人过来时，鸵鸟早已没了踪影，幸好萨布斯摔到草地上时没有受伤。

“这个家伙太可恶了！”他气愤地大声喊着，“等我下次抓住它……”

“你不想放过它！”多尼范嘲笑他说。

“你可比不上书上那个杰克！”威普说，“因为它还不习惯你，彼此都还不熟悉！”

“你们永远都熟悉不了，”戈顿说，“萨布斯死心吧！我早就告诉过你，现实与虚幻是不相同的。”

11月一到，就可以进行长期探险了，目标是对家庭湖的两岸一直到北部的两侧进行探查。天气晴朗，并不寒冷，再也不用担心露宿野外了，大家开始为出发作准备。

这次行动人员有了一点变化，戈顿参加这次行动，而布里安和格内托留下看管洞穴。

11月5日一大早，戈顿、多尼范、巴库斯塔、威尔考库斯、威普、库劳斯、萨布斯一行，告别伙伴出发了。

这次探险中虽然没有麦克的参与，但探险队吃饭不会成问题，因为萨布斯总是自称厨艺厉害，他说想让大家见识一下他做厨师的本领，但大家对他的动机心知肚明，知道他想去找鸵鸟报仇。

戈顿、多尼范及威尔考库斯，都带上了武器。为了节约弹药，巴库斯塔带上了投石和套绳，他为人很老实，也很有才华，肯动脑筋，他能极出色地使用这种工具。

戈顿还带了橡皮艇，他把它折叠起来，很轻。从地图上看有两条相连的河，接下去是湖，橡皮艇是能够派上用场的。

戈顿又看了看地图，湖的西岸包括转弯处长有18英里，来回是很费时间的。猎狗在前面当开路先锋，他们一边在岸边的沙地上行走，一边警觉地观看四周。

走出了2英里，来到了荒草茂盛处，这片草长得十分茂盛，人一进去，便会被草遮掩住。

走着走着，猎狗发现了一处动物的隐蔽洞穴，多尼范举枪就想朝洞里开枪，戈顿把他拦住了。

“别乱开枪！”

“洞里肯定有动物，它的肉说不定味道还挺不错的呢！”

“填饱肚子很重要。”萨布斯边往洞里窥视边说。

“不开枪，怎么打死猎物呀？”威尔考库斯问。

“接下来，做什么？”威普问。

“洞里好像有狐狸，一熏就出来了。”

威尔考库斯抱了一堆枯草放在了洞口，点燃了火，只一会儿，被烟呛出来的有12只动物，都是兔子，萨布斯和威普用斧子砍死了它们，猎狗也逮住了三只。

“兔肉的味道不错！”戈顿说。

“看到这些兔子，我都快要流口水了。”萨布斯恨不得立刻把肉吃到嘴。

“先把它们收拾好。”戈顿说。他们用了半个小时穿过了这片小森林，在这之前，是布满沙子的沙滩，风吹得漫天是沙。

踏脚石河一直向湖流去，当孩子们到达河口时，临近正午了，已经走出了6英里。

他们决定在树林里休息一下，并排摆上两块大石头，升起火，马上就烤起兔子来了，萨布斯趁烤兔子的香味还没把猎狗招来之时，不停地翻动着，以免烤糊。

兔肉很快就被少年们分割而尽，有兔肉就足够了，它代替了两包饼干，省了不少食物。

吃完后，就开始过河，河水不深，很容易就安全地过去了。

湖岸渐渐变成了沼泽地，必须到森林边上去了。森林中有很多鸟儿在林中飞来飞去，萨布斯联想到鲁滨逊的故事，对此刻没能发现鹦鹉从林中跑出来，感到有点失望，他想那只鸵鸟是逃走了，会说话的鸟儿是不是会老实一些。

傍晚5点左右，他们来到了一条河面比较宽阔的河前。这条河从湖里流出来，绕过奥克兰丘的北侧，注入到大海里去了。

戈顿一行决定先停下来，一天走了12英里远，这表明没有浪费时间。虽然已经给这条河命了名，因为他们现在在这里停留过，所以又为它起名叫做“斯道普里弗”。

大家的肚子又有些饿了，他们又烤了些兔肉，吃完后他们都觉得很累，在火堆边裹上毛毡睡下了，威尔考库斯和多尼范一边说着话，一边值班。这一夜很安全，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事件，第二天早晨，他们早早就出发了。

斯道普里弗河水浅，橡皮艇终于派上了用场，这只小艇，一次只能渡一个人，因此必须往返七次，这样花费了一小时。也多亏这只小艇，才让大家安全过了河。

猎狗被水打湿，它一点都不在乎，它钻到了河里，一口气憋到了对岸。

这里不是沼泽地，他们10点之前就到了湖岸，他们上岸找了一个歇脚的地方，休息一会儿，湖水刚刚没过脚面，东边的水平线仍然是天水一线。到了正午的时候，用望远镜观察的多尼范叫道：

“能看到对岸了！”

大家都朝那个方向望去，果然能看到对岸的树梢。

“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那里。”戈顿说。

沙滩上到处是茂密的荒草，一直扩延到了北部。查曼岛的北部，似乎是宽阔的沙地，与中央地带的森林正好相反，戈顿给那里取名为北沙滩。

“绕着湖的右岸走吧！”多尼范说道。

“那样走不对路！”戈顿说，“看地图有30英里到40英里远，需要四五天，费时又费力，不好。”

“难道我们就不到那里去探险了吗？”多尼范说。

“当然，”戈顿回答道，“我们下次再来吧。”

“何必等到下次呢？”库劳斯说，“从别的路回去多有趣呀！”

“既然这样，那就试一试吧，”戈顿说，“到斯道普里弗，走湖岸，然后一直向悬崖方向进发。”

“过沙滩，朝穴森走，不是挺近的吗？”多尼范说。

“最好还是像昨天一样渡船吧，今天的河水比较急呀。”

“戈顿，你也太胆小了吧！”多尼范讥笑说。

“谨慎一些不是更好吗？”戈顿回答说。

戈顿他们滑过沙丘的斜面，回到曾经休息过的地方，随便吃了一些东西，卷起毛毡，带上武器，又精神抖擞地回到了昨天的路上。天空万里无云，湖面微波荡漾，戈顿在考虑着天气的问题，如果一切顺利，后天傍晚就能回到弗兰奇·丹了。

到了上午11点的时候，他们已经很轻松地走过了斯道普里弗9英里的路程，一路顺风。多尼范打了两只很肥的野雁，直到这时多尼范的情绪才又变好了。萨布斯见到了猎物高兴得差点要跳起来，他马上拔掉猎物的羽毛，开始烤肉。

下午3点，在东北不到2英里的地方，已经能清楚地看见对岸了。周围有只海鸟在飞来飞去。

假如当时斯拉乌吉号漂流到这一带，在这里登陆的话，那么这些少年们是活不了的。

还有必要再往前探险吗？到达湖的右岸其实就可以不用再进行探险了，如果有与美洲大陆相接近的地方，那么一定是在岛的东部。

按照多尼范的建议，他们一直走到了湖边，天黑了下来，他们只得在湖边凑合着过了一夜。

湖边没有一棵树，草木低矮稀疏，连苔藓都不长，少年们裹上了毛毡，在沙地上过了一夜。

顺利回归

离湖岔200步远，有一座高高的沙丘，能够将周围尽收眼底。天亮了，少年们立刻登到沙丘顶上，用望远镜往北看。

北部是一片沙滩，一直绵延到海岸，一眼望不到头，非常宽广。

“那么，”库劳斯说，“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回去！”戈顿说。

“那我们不走走其他的路？”多尼范说。

“好吧！”戈顿回答说。

一切准备好之后，他们乘橡皮艇过河。

“又有森林了，”戈顿说，“巴库斯塔，你该注意有没有猎物了。”

“森林里的猎物并不好对付！”多尼范回答说，他除了步枪之外不相信别的东西。

“我也这么想。”库劳斯随声附和。

“我们应该相信巴库斯塔，”戈顿说，“我想会成功的。”

上了岸后，萨布斯为大伙儿烧烤野雁，这只野雁有30磅重，又重又大，很肥的那种，野雁烤好了，这一顿，大家把肚子填得饱饱的，非常尽兴。

戈顿一行人开始进入穴森里去了，从地图上看，河是从悬崖脚下开始向西北转弯，在假海岬的对面流入太平洋的。为了避免走远了，戈顿他们走了近路，回到了奥克兰丘。

有指南针确定方向，他们一直往西走，穴森南边的树没有多少，行走也极为轻松，非常空旷，阳光能直接照射进来，这里长着美丽的花草，树木也长势很好。对植物极其好奇的戈顿，这时又有了新发现，他拨开树枝发现有棵小树，树上生长着细小的叶片，还结着豆子大小的果实。

“这树叫特鲁鲁卡，印地安人十分喜欢吃这种树的果实……”

“让我先尝尝，”萨布斯说着还没等戈顿拦住，伸手就抓了几个猛地往嘴里塞，立刻他的脸就缩成一团，大家见状哈哈大笑，萨布斯酸得牙根打紧，他胡乱地咽了口唾液说：

“戈顿，骗得我好苦呀！”

“我没有骗你，真的没有骗你，印地安人是用这种果实来造酒。哎，我们不防采一袋子回去试试！”

小树的四周满是棘刺，不方便下手，只见巴库斯塔和威普敲打着树枝，这个办法很有效，不一会儿，地上就掉满了果子。

快到洞穴的时候，又有了一个发现。森林中的空地上，阳光能充分地照射进来，植物生长得十分茂盛，一棵树宽有60英尺到80英尺，树的上边停着很多鸟，戈顿又发现了一种叫做佩尔耐迪亚的茶树，它的叶子气味芬芳，晒干了，是上等的茶饮料。“先带回去点儿，以后再来大量采摘。”戈顿说。

到奥克兰丘的北边时，已经是下午4点，沿着山丘的边缘走只有2英里，狭窄的山谷之间有一条急流，再走一段，河的下边有浅滩，他们没费多大力气就渡过去了。

“那条河好像是我们最初探查时发现的。”多尼范说。

“是那条有踏脚石的河吗？”戈顿说。

“不错！就是那个踏脚石河。”

“就在右岸宿营吧！”戈顿说，“马上天就黑了，没办法，今天晚上又得在外面睡觉，明天晚上，就能在大厅的床上睡了。”

晚餐还没有准备好，戈顿又要去寻找新的植物，巴库斯塔想到森林里去捕猎物，两个人结伴到森林里去了。

刚走出了百步左右，他们俩就发现草原上有动物。

“是野山羊吗？”巴库斯塔轻声问戈顿。

“是野山羊，不能让它们跑了。”戈顿说。

“抓活的？”

那还用说，这下就看你的了。

有6只野山羊在那里吃草，它们丝毫没有注意到有危险在逼近，过了一会儿，其中的一匹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抬头向四周看了看，巴库斯塔眼疾手快，一块石子脱手而出，一匹山羊被击中，戈顿和巴库斯塔立刻赶了过去，抓住了它，两匹小山羊，不肯离开母亲身边也被抓住了。

“抓住了！”巴库斯塔欣喜地叫道，“不知道是不是山羊？”

“不像，好像是‘比克尼亚’。”戈顿没有什么把握。

“它还能产奶水？”

“你瞧，这不是吗？”

就叫它，‘比克尼亚’好了。

戈顿说得不错，“比克尼亚”长得极似野山羊，比野山羊腿长，浑身长满短毛，头小，没有角，主要分布在美洲草原，麦哲伦海峡附近。

戈顿和巴库斯塔，联手将“比克尼亚”兴高采烈地往回拖，看到戈顿二人捕获了猎物大家高兴极了，多尼范后悔自己没有跟着去打猎，他们没有再为生擒动物用投石好不好争论下去，母“比克尼亚”被拴到了树上，低着头吃着草，两个小崽子在母亲身边话蹦乱跳着。

这一夜，少年们都不敢睡，这一带有野兽出没，深夜3点左右，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吼叫声，少年们都被惊醒了。

“发生了什么事？”威尔考库斯问道。

“野兽来了。”多尼范说。

“厉不厉害，是不是美洲狮？”“还不清楚。美洲狮没有什么危险，不过要聚集了一大群，那可是很恐怖的。”

“不用怕，没什么好怕的。”多尼范说着端好了步枪，其他几个人也拿起了手枪。

“等他们靠近了一些再开枪，”戈顿提示说，“咱们这里有火堆，它们也许不会到附近来的。”

“它们就在附近。”库劳斯说道。

猎狗“凡”在狂叫着，他们确定猛兽就在附近，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野兽们是夜里出来寻水喝的，它们发现附近的人类对它们形成了障碍，因此便发威了。突然，在前方20步远处，有一只动物的眼睛在闪闪发光，紧接着枪声响了。

枪是多尼范开的，接着便是吼叫声，孩子们端着枪，站在火堆旁边。

说时迟，那时快，巴库斯塔将一把火把迅速地扔向了那个动物，野兽们立刻向森林深处逃去，其中有一匹肯定中枪了。

“逃走了！”库劳斯欢呼了起来。

“我们胜利了！”萨布斯也高兴了。

“它们还会不会再来呢？”库劳斯不放心地说。

“说不定会回来，为了安全，我们必须轮流值班。”戈顿说。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把火烧得很旺，一匹动物受了伤也许会死去的，因此天一亮，少年们就出去寻找，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发现了流血的痕迹，那是动物带伤逃了，到底是些什么样的动物呢？大家都吁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没有一个人受伤，这是最大的胜利。

戈顿一行把时间看得十分紧要，他们正急着往回赶。萨布斯和威普抱着两只小崽儿，母羊“比克尼亚”则老老实实地被巴库斯塔牵着。

奥克兰丘脚下这段路，行走起来并不困难，左边是连绵不断的森林，右边是绝壁。

11点的时候开始进餐，这次为了节省时间，他们只吃了些罐头，又立刻上路了。

他们赶得很急，午后3点左右，从森林里传出一声枪响。

多尼范、威普、库劳斯，带着猎狗领先走在前面，速度很快，这时听到了传来“那边……那边”的叫声，那是戈顿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只大动物从树林间跑了出来，巴库斯塔扔出了套绳，一下子就套住了它的脖子，巴库斯塔他们拽着绳子，那只大动物没有挣扎，它被拽得四脚朝天，然后他们放长绳子，把它拴到了树杆上。

这时，多尼范等人从一边走了出来。“这个讨厌的家伙！把一切全搞糟了！”多尼范气愤地说。

萨布斯回答：

“巴库斯塔做得不赖嘛，我们把它活捉了！”

“我恨不得一枪打死它。”多尼范说。

“杀牛干什么？”戈顿说，“好不容易抓到了能拉车的动物。”

“对，不能杀它。”萨布斯嚷道。

“这是驼羊，”戈顿解释说，“在南美洲很常见。”

虽然动物学里有把它称做骆驼，但它跟非洲的骆驼还是大不一样的，脖子长，头长得很好，腿瘦长，证明它行动敏捷，浑身都长满了浅草色的毛，带有白色的斑纹，它的速度很快，比一般的马还快，驯服它能使之成为有用的家畜。南美洲的居民一般都利用它驮东西。

它很乖驯，巴库斯塔摇动着套绳任它跑着。

这次探险，让少年们获益匪浅。驼羊、“比克尼亚”母子、茶树，带着这些东西回去，伙伴们肯定会十分高兴的。戈顿发现投石和套绳十分有用，感到非常高兴。

戈顿摊开了地图，离弗兰奇·丹还有4英里，萨布斯想要骑到鸵羊身上，想在伙伴们面前耍耍威风，戈顿说等它习惯了之后再骑，萨布斯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

“萨布斯，鸵鸟还没有摔惨你吗？驼羊说不定比鸵鸟更厉害呢！”威普笑着说道。

科斯塔老远就发现了归来的戈顿一行人，他立刻跑回去通知了大家，布里安等人马上就奔出洞穴来迎接，外出数日的探险队也高兴地迎了过去。

快乐圣诞节

在戈顿外出探险期间，布里安把弗兰奇·丹料理得很好。

但是布里安却对弟弟情绪的巨变感到非常奇怪，他十分担心杰克。最近，不管布里安如何询问，杰克都是这么说：

“不……哥哥……我没事的。”

“杰克，不说不行，你到底怎么了！喂，我可是你哥哥，你有事不能瞒着我。”

杰克不想再对哥哥隐瞒了，他说：

“哥哥，我做了一件对不起大家的事。”

“你说吧，什么事情这么严重？”

杰克再也忍不住心中的不安，泪水流了出来，哥哥再往下追问，杰克只说一句话：

“我以后会告诉你的。”

布里安不好强求杰克说出来。戈顿回来后，布里安把这事儿告诉了戈顿，该怎么办好呢，“现在不能急，”戈顿回答说，“你不能逼他，过一段时间再说吧。”

到了11月9日，少年们还有事做，见习水手麦克告诉大家说，食物越来越少了，还要节约弹药、火药，必须用套绳来捕猎动物。

南半球的11月正相当于北半球的5月，这个时候不适于捕猎动物，驼羊与“比克尼亚”母子，被拴到了洞穴附近的树下，冬天没有东西吃的时候，只能吃它们了。

巴库斯塔好动脑筋想办法，他想的办法帮了大家不少忙。少年们尽可能使用着帆船中大工具箱里的工具，这里边有很多有用的东西。他们砍来了很多树枝，作为关养动物的小棚子的柱子，搭成了能饲养12匹动物的棚子，并在柱子上钉上了长长的横木，即使猛兽来了也没有危险，棚子用斯拉乌吉号上的木板制成，把木材锯成板子很容易，棚顶用上了厚厚的防水布，也不用担心刮风下雨，在地上铺上了稻草，有大量的草作饲料，家畜每顿都吃得很饱。格内托和萨布斯每日负责饲养动物，驼羊和“比克尼亚”母子已经习惯这里了，看上去它们对这里的生活十分满意。

少年们好事不断，他们先是在陷阱中捕到了一只驼羊，另外还捉到了一对“比克尼亚”，这是巴库斯塔和威尔考库斯用投石猎获的，又让“猎狗”四处去追，终于又把那只鸵鸟追了回来，萨布斯费了不少心思，鸵鸟还是不习惯。

戈顿又把小棚子分隔出了一部分，用来喂养那些鸟儿，让小孩子阿依瓦森和詹金斯来喂养，对这两个人来说，这个工作，正合他们的心意。

多亏了麦克把“比克尼亚”的奶汁及鸟蛋都利用了起来，炒出来的菜味道还挺好的，要是当初戈顿不提出节约砂糖，麦克也就无法做点心了。每个星期天，他们都会改善生活，每逢这时，道尔和科斯塔都会极开心地饱餐一顿。

日常生活中，没有糖是不行的，萨布斯根据鲁滨逊的做法，说要出去找一找，他和戈顿一起来到了穴森树木繁茂之处，发现了一种到初秋就长出红色叶子的树。

“太好了，这是砂糖枫树。”戈顿说。

“有用吗？”科斯塔忙问道。

“怎么没有用，”戈顿回答，“简直是大有用处。”

这个发现对他们帮助很大，把这种枫树的树皮划破，就能取出汁液来，汁液凝固之后就成了砂糖了，虽然它的味道像甘蔗、甜菜等，不是上等的糖，但用处可不小。

有了砂糖就能调糖水喝了，用茶树的叶子泡水喝，虽然它不及中国茶，但味道也差不到哪里去，到森林去时，必须大量采集。

在查曼岛，少年们基本上不缺什么生活必需用品，惟一遗憾的是没有新鲜蔬菜，他们只好吃罐头蔬菜。布里安发现那个遇难的法国人在悬崖下曾栽种过山芋，他也试着在那里种植野生山芋，但不见效。

聪明的巴库斯塔用有弹力的小叶樱的树枝做了一把弓箭，用苇子的茎钉上钉子制成，射击技术很好威尔考斯和库劳斯常常用弓去打鸟儿。

12月7日，多尼范对戈顿说：

“狐狸、狼经常来骚扰我们，到晚上用绳捕不到它们，我们就用枪对付它们吧。”

“我们可以埋伏陷阱擒住它们。”

“没那个必要！狼有些发傻，或许有时能掉进去，但是狐狸可狡猾得很，威尔考库斯已经费了不少心思了，我们一直拿它们没办法。”

“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可以开枪，但是要注意节约弹药。我们有枪可就不用怕那些畜生了。”戈顿提醒道。

查曼岛上的狐狸非常狡猾，也很难对付，它们在牧场能咬断拴马的皮绳，把马吃掉。

晚上，多尼范领着跟他气味相投的几个伙伴到穴森的灌木丛去看守。他们没把“凡”带来，因为狐狸狡猾得很，一有动静，它马上会逃掉。

黑夜里伸手不见五指，一丝风声都没有，四周静悄悄的，连狐狸在枯草上跑的脚步声都能听到。

深夜12点，多尼范通知大家说猎物已经到附近了，少年们全神贯注地等着野兽前来送死，多尼范猛地发出了信号，紧接着枪声不断，一下子打中了五六只狐狸，其它家伙迅速四散逃命去了。

到天亮时一看，昨晚打死的狐狸有十多只。随后这样的狩猎行动持续了三个晚上，到第四天晚上，这些危险的客人就没再出现。这次狩猎收获不小，少年们获得了近百张极好的狐皮，并把它们制成褥子、衣服。弗兰奇·丹的生活充满了乐趣！

12月中旬少年们决定到斯拉乌吉湾探险，天气晴朗，戈顿让所有人都参加，低年级学生终于美梦成真，兴奋极了。天一亮就出发，要到天黑之后才能回来，天黑了赶不回弗兰奇·丹就将在野外露宿。

到海边捕猎豹是此行的目的，漫长的冬夜，耗掉了很多灯油，伏德安做的蜡烛，也所剩无几了，没有植物油，只能从动物身上提取，海豹身上有不少油，从它身上获取，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有两只驼羊已经乖乖地听从于萨布斯和格内托，它们能拉车，这次出来探险，他们把弹药、食物、工具等装到车上，让驼羊拉着。

刚开始几个小时，队伍顺利地前进着，道路有点坎坷，车也走得很慢。

8点左右，当队伍来到沼泽地时，库劳斯和威普喊了起来，多尼范他们赶了上来细看，原来在沼泽地之中，在他们面前百米远的地方，有只庞大的野兽卧在那里，是肥大的河马。

“那是什么动物？”道尔害怕地问道。

“是河马。”戈顿回答说。

“我没有听说过呀！”

布里安补充说：“就是河中之马的意思。”

“为什么不叫河猎呢。”萨布斯说。

萨布斯说得很幽默，在场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少年们是在11点的时候抵达斯拉乌吉湾的，他们在帆船破碎时曾支过帐篷的那个河岸休息。

海边有很多海豹，它们一会儿在岩石间来回乱蹦，一会儿又晒晒太阳，十分自在。

这些海豹好像不曾见到过人类，见到戈顿他们竟然毫无警觉。还不能过早地惊动它们，以免它们逃走。

他们很快就把午餐吃完了，少年们开始准备狩猎，步枪和手枪全都带来了，这次戈顿也不能再吝惜弹药了。

多尼范拿着枪指挥大家堵截海豹，大家把从河口到暗礁河岸这一带全部包围起来，每隔三四十步站一个人，围成半圆形，多尼范第一个开枪朝海豹射击，紧接着大家一齐动手开枪，每个人枪法都不错，多尼范此时非常活跃，大显身手，其他人也都效仿多尼范，几分钟就干掉了二十来只海豹。

怎样从海豹身上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呢？这件事不好做，先把被击倒在岩石之间的海豹，拽到沙滩上，麦克用两块大石头架起了炉灶，升起火，把锅放上，一次切下五六磅海豹肉放到锅内炼油，不一会儿就炼出了很多的脂肪，他用鼻子闻了闻，油没有腥味，固执的多尼范也觉得还过得去。

到第二天傍晚，油提炼了不少，暂时够用了，海豹也不再来了。

少年们在第三天早晨回弗兰奇·丹，临出发时，发现空中聚集着一群猛鸟，它们是来吃海豹的残骸的。

少年们向奥克兰丘顶上插着的英国国旗招了招手，并与太平洋的水平线告别，然后沿着西兰河右岸出发了，快天黑的时候，他们平安地回到了弗兰奇·丹。

接下来的几天，日程同往常一样，试验了一下海豹油，虽然没有蜡烛好用，但是有了它，漫长的冬夜里就不必担心在洞穴彼此相撞了。

圣诞节马上就要到了，少年们都准备好好庆祝一下，戈顿打算把庆祝活动搞得庄严一些，要向远离的故乡祝福，大家的心都飞向了久别的家乡，假如孩子们的家人能听到孩子们的祝福该有多好，孩子们会这样呼唤：

“我们在这个岛上生活得很好，上帝保佑，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够平安回去的。”

少年们决定在12月25日和26日两天休息，工作也暂且停止，第一个圣诞节，代替了查曼岛的新年。

圣诞节终于到了。巴库斯塔和威尔考库斯把斯拉乌吉号的信号旗、国旗装饰在大厅入口上方，少年们为圣诞节的到来而欢呼。

12月25日早上，奥克兰上空响起了礼炮声，在大厅窗下放有两支备用步枪，多尼范拿起一支就打了起来。

少年们彼此祝福，对查曼岛的指挥官，大家还有特别的祝福，由科斯塔代表大家，紧紧地拥抱了戈顿。

这一天的天气也很好，大家玩得特别开心。

节日过得太有意义了，大家欢天喜地玩着，不打架，也不争吵了，然后又放了一声庆祝的礼炮，麦克告诉大家食物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吃了。

蒙着雪白台布的大桌子上，正中间放着圣诞树，树枝上挂有英、美、法三国小旗，饭桌上好吃的有很多，大家都把眼睛瞪圆了，圣诞节午餐是麦克和萨布斯精心准备的，两个人得意洋洋，有烤得香喷喷的小鸟、小兔子、野鸡等等，还准备了布丁、茶和咖啡。在查曼岛庆祝圣诞节，那才是真正的圣诞节，简直无可挑剔，完美无缺。

戈顿开始向大家敬酒祝福，戈顿为大家的健康，为远离家人的孩子们的幸福祝福，以此作为大家为他祝福的回报。

最后，科斯塔站起来，代表年龄比较小的孩子们对一直亲切关怀他们的布里安表示了感谢。

大家都围着布里安，祝福他，并敬酒给他，布里安心里很高兴。只有多尼范觉得这种场面很无聊。

探查东部海域

圣诞节一过完，新的一年又开始了，在南半球这时正是盛夏。

斯拉乌吉号的少年们，扳指算了一下，他们身陷孤岛快十个月了。

他们的生活渐渐变得好起来，这令他们感到很满意。

这里肯定是个孤岛，什么时候才能得到来自外边的援救呢？还要在这里度过第二个寒冷的冬天吗？这些日子里，在戈顿的照顾下，少年们才没有受到病痛的折磨，虽然如此，少年们尤其是年龄比较小的孩子，极其渴望能得到家庭的温暖。不管怎么样也要想办法离开这个岛——这是一直萦绕在布里安脑海的问题，但是眼下只有一只小艇，在长时间的航海中，简直是弱不禁风。少年们又没有能力建造能渡过太平洋的大船。

现在要做的是，做好一切准备，在弗兰奇·丹继续住下去，等待离岛的机会而无别的办法，他们已经具备了对付寒冷冬天的经验，到了寒冬，将会几周、几个月地闷在大厅里不能外出，他们所面临最大的困难是严寒和饥饿。

防寒必须要有燃料，戈顿在秋天就组织少年们捡了许多木柴。食物问题也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多尼范他们几个负责狩猎，在陷阱下套绳，经常跑去查看。吃不完的那部分，麦克会精心地保管起来。

探险不能停下来，即使不是对查曼岛的全部，至少是对家庭湖的东部进行探险，应查清有无森林、沼泽、沙丘等等，尽可能去发现有价值的东西。

布里安为这事找戈顿讨论了几次。

“我们不用再怀疑伏德安的地图了，但是也应该对东部海域进行探查，我们有望远镜，或许能看到陆地呢！”

“你一直都没忘了回家。”

“我们心须回去，为了我们，也为了我们的家人。”

“对，我们必须回去。”

“好吧，我支持你们，不过要小心。”

“不用担心，只不过两三天。”

这天戈顿把布里安的探险计划跟大家讲了，多尼范心里有些抱怨布里安自作主张，戈顿解释说这次探险只需要三人，计划是由布里安制定的，因此必须按布里安所说的实行。

“我们这些人当中就他一个人有能力、有头脑。”

“你不能有这样的想法，你不要什么事都去争论一番。”

戈顿这么一说，多尼范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事后他找到库劳斯，暗地里还是说了不少布里安的坏话。

麦克发愿意去探险，更何况是跟布里安一起去，接替他工作的自然是萨布斯了，萨布斯一直就喜欢在大家面前神气神气，这次终于有了机会。杰克并不反对和哥哥一起外出。

一切都准备好了，等出发，麦克用小三角帆换下了前帆，准备了两只步枪、三只手枪、充足弹药、三张毛毡、喝的、吃的，一组补助桨，这些东西都是探险时的必备品。

2月4日一大早，布里安三人与其他同伴告别，在西兰河边登上了小船。天气晴朗，轻风轻指，由麦克掌舵，向贴近海面一些划去，速度渐渐加快了，半个小时之后，站在运动场向这边张望的戈顿他们就变成黑点看不到了，只一个小时，奥克兰丘顶也在地平线上消失了，不妙的是正午12点的时候，风停了下来。

“今天不起风可真的不妙。”布里安说。

“怕就怕刮逆风。”

“麦克，你看起来真像是一个哲学家。”

“我不懂哲学家是个什么概念，我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心情也不改变。”

“这就是哲学家呀！”

“哲学家可不好当，我们不能停下来，划桨吧，天黑前赶不到对岸可就麻烦了。”

“不错，杰克你来把舵。”

没有风，麦克把帆也扯了下来，他们的午饭吃得很快，又开始划桨。小船像被磁石吸住一般，只向东北方向动了一点儿，小船已经移动到湖中央了。

下午3点钟，麦克用望远镜一看，前方像是有陆地。下午4点，在相当低洼的海岸，看到了森林的树梢。

再往前划上几英里就能到达东岸了。布里安和麦克已经很累了，还是在拼力划桨，水像镜面一般平坦，水深有12英尺到15英尺，湖面上长满了小草，鱼儿在水草间嬉戏。

小船终于在傍晚6点左右靠岸了，海岸上松枝垂摆，岸边有悬崖，在这里不能登陆，他们又向北走了半英里，看到了湖水的源头。

“地图上有这条河。”布里安说。

“但是，它现在还是无名河呢！”麦克说。

“是呀，它是向岛的东边流去的，我们就叫它东河吧。”

“我们又发现了一条河，往河口去。”

“明天再去吧，麦克，天色已晚，我们先找一个地方过夜吧，等明天天亮再上船，这样能看到两岸。”

“现在上岸吗？”杰克问道。

“是的，”布里安回答说，“到树下露宿。”

布里安他们顺利上了岸，拴好小船，把武器和食物运下来，在大橡树底下生起火，吃了一些食物，然后在地上铺上毛毡把身子裹上，很快就睡着了。为防备发生意外情况，他们睡觉的时候怀抱着枪。太阳下山了，夜里虽然听到了动物的吼叫声，但整夜都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早晨6点，布里安是最早起来的，他扒了扒眼睛叫道：

“嘿，出发吧！”

他们很快上了小船，划到了河里。

河里水流湍急，半个小时前开始退潮，这样可以省不少力气，麦克只在船尾把舵就行了。麦克说：

“假如东河只有五六英里远，那么当海退潮时乘船那就恰好了。”

“那就好了。”布里安说，“我们可不能浪费涨潮的大好时机。”

“我们早点回去吧。”

“是的，麦克，岛的东部确实没有陆地。”

小船的速度越来越快，并且东河沿东北方向几乎是直线流淌的，它比西兰河要深，要宽，有30英尺左右，布里安非常担心遇到漩涡。

小船进到了非常茂密的森林里，这里生长着同穴森相同的树木，不同的是橡树、松树、枞树等树要多一些。

上午11点，树木渐渐变得稀疏了，空地越来越多，同时带有咸味的海风吹来，似乎离海已经很近了，很快在美丽的橡树对面，出现了青色的水平线。

小船在危机四伏的东河上漂着，不久河水就变得波涛汹涌起来。

麦克把小船停到了左岸边。

他们发现这里与岛的西部有些不同，岩石松散，洞穴比较多。

布里安看了看港湾，海湾宽约15英里，西边是沙地形成的海角。

港湾边上什么都没有，麦克用望远镜看了很久，也没有发现有跟查曼岛东部和西部相同的地方，像是离陆地很远，伏德安在地图上并没有把陆地画出来，也是很自然的。

布里安没有觉得很失望，因为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克制着几分失望，给这个海湾命名为失望湾。

“看来，从这里很难回家了。”

“不会的，布里安少爷，”麦克则说，“总会有办法回去的，先吃点东西吧。”

“河涨潮、逆流而上是什么时候？”

“就是现在呀。”

“时间太紧迫了，我想到高的岩石上，再仔细观察一下。”

“下次涨潮还没开始，大概是夜里10点钟吧。”

“晚上没有危险吗？”

“挺安全的，是满月。”

“我们还有12个小时的准备时间，利用这段时间，咱们再好好探查一下。”

海岸上堆积有花岗岩，并有不少洞穴，非常适合居住，半英里之内，就有十二三个洞穴。布里安在想，伏德安为什么不住在这里呢？地图上已经正确地画出了这里，伏德安肯定到过此处，也许是伏德安在没能对东部进行探查之前，不得不先在弗兰奇·丹住下来了。

2点钟，是观察海面的最好时机，3个人爬到了一块大岩石上，岩石极高，要爬上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布里安用望远镜往东看，水平线清晰地展现在眼前，若是在七八英里之外有陆地，那么在望远镜里肯定能看到。

这里只有海空一片的广阔海域。

布里安他们三个人耗时达一个小时进行细心观察，最后彻底死了心，当他们要从岩石上下来时，麦克拦住了布里安说：

“快看，那边！”他指着东北方向说。

布里安用望远镜向东北方向看去。

果然在水平线稍上一些，能看到像云彩状的点，布里安用望远镜专心致志地看着，那个小点儿纹丝不动，形状也没有变化。

“究竟是什么呢，或许是山吧，可是山也不是那个形状呀？”

太阳渐渐落下海面，那个小点儿也消失了，是高地，或是水面反射出来的阳光？杰克和麦克都说是太阳反射造成的，但是布里安却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探查结束后，三个人回到停小船的东河河口，杰克点燃了一堆篝火，麦克开始准备吃的东西，晚上7点的时候吃了晚饭，杰克与布里安在涨潮前，到海岸上散步去了。

麦克沿着河的右岸逆流而上，随便走走，当他回到河口时，天已经黑了，布里安兄弟两人还没有回到小船上，他们应该就在近处，因此麦克也没有担心。突然，传来了低低的哭声，他大吃一惊，还听到了叫喊声，是布里安含糊不清的声音。

布里安兄弟不会遇害吧？麦克迅速绕过岩石，正要往海岸那边跑，就在这时他突然站住了。

只见杰克紧靠在布里安的膝盖上，似乎在请求布里安原谅，这时麦克再想偷偷地退下去已经晚了，他听到了杰克做了错事的表白，布里安大声叱责道：

“这一切原来都是你造成的！是因为你大家才……”

“我知道我做错了！”

“你一直都不和大家在一起，原来就是这个原因！不过好在大家现在还不知道……千万，千万别对任何人说呀。”

麦克并不想打听别人的私事，可是现在再装作不知道已经不可能了，因此当只剩下布里安一个人时麦克说：

“布里安少爷，你们的谈话我都听到了。”

“啊？你听到杰克的话了？”

“是的——你不用再责怪他了。”

“但是别人不会放过他的。”

“不会这样的，不过还是先别让别人知道的好，我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谢谢你！”布里安给了麦克一拳，低声说。

在上小船之前的两个小时，布里安什么都没有对杰克说，杰克自从向哥哥认错之后，变得更加颓废，一个人闷闷地坐在岩石上。

10点钟的时候，潮已经涨起，三人上了小船，解开锚绳，小船顺流而去。太阳西下，不一会儿就成了上满月，把东河的流水照得通亮，小船一直到夜里12点还是在顺利前进。潮退之后，只能用船桨划行，速度很慢，于是布里安决定在明天早晨涨潮前先休息，到了第二天早晨，布里安三人又出发了，到达家庭湖时是9点钟。

紧接着，麦克又把船帆扬起，一路微风吹送，回到了弗兰奇·丹的海角。

坐在湖边钓鱼的格内托发现布里安他们平安回来，马上回洞穴告诉了大家，大家都出来迎接他们。

换届选举

布里安对弟弟犯的错误，对任何人、就连对戈顿也保持了沉默。他把探查的情况对聚集在大厅的少年们详细地讲了，还补充了在水平线上看到的那个发白的点。

只能振奋精神等待来自外部的救援而无别的出路。大家又开始忙了起来，尤其是布里安，更是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工作中去，与以前相比，他的言谈明显减少了，他跟他弟弟的心情一样难受。他情绪的异常变化引起了戈顿的注意，他觉察出每当出现需要勇气，或是面对危险的情况时，布里安总是要求他弟弟杰克去做，杰克也非常积极，尽管布里安没说，但是戈顿感觉出兄弟两人之间好像有了某种默契。

2月，该做的事情都完成了，威尔考库斯发现了大马哈鱼开始往家庭湖上游移动，这样大家又找到了事做，张网捕鱼，然后把捕到的鱼用盐腌上，保存起来，这很浪费盐的，巴库斯塔和布里安几次去了斯拉乌吉湾营造盐田，海水被太阳晒干，就得到了那些盐。

3月初，戈顿他们又到南沼的部分地区进行探查，这次要去的有多尼范、巴库斯塔等，他们用轻质木材制成竹马，沼泽地上有积水，他们利用竹马就能平安渡过沼泽地了。

4月17日一大早，多尼范、威普、威尔考库斯三个人乘小船过河，靠上了左岸，然后再转乘竹马，“猎狗”也一起跟来了，它非常自在地在水洼玩耍。

朝西走不远，就到了硬土地上，他们从竹马上下来，开始寻找猎物。

南沼除了东边连海之外，其它三面十分宽阔。

南沼有很多野鸟，多尼范他们不用一发子弹，就能捕到上百只鸟，不过他们只打了二三十只。

多尼范等人在打足了猎物之后，离开了南沼，遇到水洼，竹马的作用仍然不能忽略，他们想如果到了冬天，还需要打大量的猎物，到那时再到这里打猎，他们很快又返回到岸边。

冬季还没有来，戈顿就计划给家畜、小鸟的窝安上保暖设施，这不能少了干柴，他们多次到森林中去，耗时达半个月之久，每天由驼羊拉车，往返于河岸之间。现在即使冬天持续6个月以上，也不用担心弗兰奇·丹的取暖及照明了。

虽然他们不停地忙碌，但没有影响到少年们的学习计划，一周两次的讨论会，多尼范总是很积极，他灌输给其他少年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事情，但是大家不大跟他合得来。还有两个月戈顿的任期就满了，多尼范十分希望自己能成为下届新的指挥官，威尔考库斯，库劳斯、威普三人都奉承他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低年级学生都不想让多尼范当指挥官，也不想再投戈顿的票，戈顿作为指挥官有些过于严厉，而人缘不太好的多尼范，想利用这个机会让自己当上指挥官。

詹金斯、道尔受到戈顿批评时，曾得到布里安的辩护，因此他们对布里安评价较好，他们认为布里安要是能成为查曼岛新的指挥官，那么他们会过得更加快乐。

选举可是相当重要的事情，在这些少年的生活中，也有社会生活的影子，对于孩子们来说，这次选举对他们的成长有很大的影响。

布里安对选举并不在意，他和弟弟以极大的热情，比别人早起晚归地工作着。

少年们除了学习，每天有几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运动是保持健康的条件，他们在树干上拴上绳子，一直爬到树枝上，练习爬树，还玩撑杆跳、游泳，也练投石和套绳，技能出众者还会受到嘉奖。

4月25日下午，8个少年，多尼范、威普、威尔考库斯、库劳斯为一组，布里安、巴库斯塔、格内托、萨布斯为一组，两组在运动场的矮草地上玩套圈游戏。

在两米之外立着两根铁棒，参赛者站在线外中点，手里拿着两只圈，往铁棒上套，套中一棒得2分，套中两棒得4分，圈投在棒的近处得1分。

这两组的竞争非常激烈，其理由是一组有多尼范，另一组有布里安，布里安这一组得了7分，多尼范以6分稍居下风。

决赛时，双方都是5分，每组还有两次投圈机会。

“现在轮到多尼范投了，”威普说，“瞄准了，这可是最后的机会。”

多尼范咬了咬嘴唇，皱着眉开始套圈。

但套圈投偏了，只投在了铁棒边上，合计得6分。

现在是布里安投了。

“加油！加油！”萨布斯叫着。

布里安不是为自己的荣誉着想，他想的是为组里争取优胜，他开始投了。

“7分！”萨布斯欢呼了起来，“赢了！赢了！”

多尼范立刻冲到前边说：

“不公平，不公平！”

“怎么了？”巴库斯塔问。

“布里安弄虚做假。”

“我没有做假！”布里安脸色发青地说。

“你还想耍赖，”多尼范一口咬定，“布里安的脚出线了。”

“你诬蔑人！”萨布斯喊道。

“不错，你诬蔑我，”布里安也说，“要是我脚出线算我失误，但说我做假，我不承认。”

“你不用狡辩了！”多尼范耸着肩膀说。

“对！”布里安非常气愤，“首先是能找到我脚正好踩在线上的证据。”

布里安往线那边走去。

“瞧仔细了，我鞋底上还沾着沙子呢！多尼范你有心诬蔑我！”

多尼范脱掉了上衣，把内衣袖子挽起来，一副要打架的样子。

布里安对此不屑一顾，说道：

“你诬蔑我还不够，还要挑事儿打架吗？”

“大家早看你不顺眼了，我要教训你这小子。”

“你不要闹事。”

“你真是个胆小鬼。”

“你说我是胆小鬼？”

“对，你是胆小鬼！”

布里安气得马上捋起了袖子，向多尼范逼近，这场架看来真要打了。

多尼范和布里安正要干一架的时候，因道尔去送信儿，戈顿赶来了。

“不允许你们打架！”他叫喊着。

“他弄虚作假了。”多尼范说。

“他诬蔑我。”布里安说。

戈顿加重了口气说：

“多尼范，我十分了解布里安，你不要老是挑起事端。”

“是的，”多尼范说，“你们是一伙的。”

“多尼范，你真的这么顽固，现在我们处在这种困境之中，你不能搞分裂。”

“布里安，你现在得意了吧！”多尼范叫喊着，“来吧！看看谁胜谁负。”

“不行！”戈顿也叫嚷起来，“多尼范，不准你在这里闹事。布里安，回到洞穴；多尼范，随便到什么地方去，好好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再回来。”

“对！对！”少年们也跟着叫嚷着，“我们支持戈顿，支持布里安。”

布里安回大厅去了，多尼范很晚时才回来，大家什么也没说，而多尼范现在特别厌恨布里安，看来他们真的成为了死对头。

冬天又来了，5月初，戈顿指示把火炉升起来，到了这个季节，鸟儿们也飞走了。

布里安一直在想回家的办法，现在关键是岛上还有燕子，燕子的利用价值不小。他捉来很多燕子，把查曼岛的位置画在一张纸上，装到小布袋里，挂在燕子的脖子上，放飞了燕子，希望燕子能够带给他们好运。

燕子向东北飞去了，少年们对它们寄予无限希望，他们目送着燕子越飞越远。

5月25日，下了一场雪，这场雪比去年来得要早，今年冬天会更冷吧。幸好不必为燃料、蜡烛、食物担心了。

从数周前开始，少年们就骚动不安起来，原来到6月10日戈顿指挥官的任期已满，大家都在私下里嘀嘀咕咕地议论着，戈顿不想再当指挥官了，而布里安，身为法国人，在以英国人居多的小团体里作指挥官，他更是连想都不想。

多尼范对选举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而实际上，他对这次选举最关心了。他聪明、有勇气，除了傲慢之外，还是有机会当选的。与他要好的威尔考库斯、威普、库劳斯不停地为多尼范当选进行游说。

6月10日，下午开始投票，麦克是黑人没有选举权，只有14人有权投票，8票算通过。

戈顿主持验票，在午后2点开始，他把选举结果宣读了：

布里安8票

多尼范3票

戈顿1票

多尼范、戈顿都表示弃权，布里安投了戈顿一票。

多尼范非常恼火会出现这样的选举结果，布里安对自己以多数当选感到吃惊，起初他打算放弃这个名誉，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弟弟杰克，想起了一件事情，于是他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我日后会为大家多作贡献。”

外出遇险

少年们之所以选了布里安，是因为布里安为人亲切，乐于助人，异常勇敢，从新西兰开始到查曼岛的这段时间，他指挥帆船前进，从不向困难低头，国籍虽然不同，但是少年们，特别是低年级学生更喜欢他。当然，多尼范、库劳斯、威尔考库斯、威普4人，都认为布里安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但是即使是他们几个，也从心里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太光明。

戈顿担心布里安当选之后，多尼范会更加恼恨布里安，不过他对布里安当选指挥官，感到由衷的高兴。从那天开始，多尼范几个人，一直想好好教训布里安。杰克对于哥哥接受了这个选举结果感到很意外。

“哥哥，你怎么会……”他说。

布里安轻声说道：

“对！我是为了给你赎罪，打算更加努力！”

“谢谢，哥哥，你让我多做一些事情吧。”

悬挂在奥克兰丘顶上的国旗，早被风刮碎了，布里安与巴库斯塔商量，用沼泽地边上长着的有弹性的草，编一个大草环，到6月17日进行最后的野游时，用它换下英国国旗。外面的天气越来越糟糕了，他们把小船拖到了陆地上，用防水布蒙上，还设置了许多套绳和陷阱，准备过冬。

8月初，刚开始的几天十分寒冷，寒暑计的温度数已经下降到了零下30度，布里安很担心现在的天气，空气拂面，非常冰冷，没有一丝风，从洞穴到外边只要呆上一会儿，就会感觉到彻骨的冷。

幸好严寒没有持续下去，8月6日午后，刮起了西风，然而对弗兰奇·丹并未影响到什么，洞穴非常坚固，即使地震也不会倒塌，狂风刮倒了大批树干，这为少年们省去了不少力气！

结果是这场狂风把严寒吹走了，温度又有所回升，到8月末日子就好过多了。布里安已经可以到外边做事了，可是河、湖里的冰还是很厚，还不能钓鱼，他们设置的陷阱、套绳捕获了很多猎物，能够吃上新鲜肉了，鸟舍的鸟儿也孵化出了小鸟。

布里安想组织少年们到户外去滑冰，巴库斯塔做了很多双木底鞋，安上铁刀，就成了滑冰鞋了。新西兰的孩子们，都十分喜欢滑冰，此时此刻能够在家庭湖上进行大规模的滑冰了。

8月25日，上午11点钟，洞穴只留下了阿依瓦森、道尔、科斯塔、麦克4人，其他1l人都到外边去找能滑冰的好场所去了。

布里安为了便于招集走得稍远的人，没有忘记带上帆船上用的角笛，大家已经吃过了午饭，计划在晚饭前回来。

好的滑冰场所在离岸三英里远的地方，他们穿过穴森时，看到一直到东边还结着冰，在这里可不能滑冰。多尼范、库劳斯又把步枪带上了，布里安和戈顿并不特别喜欢滑冰，不过他们肩负责任，所以也在用心寻找着场地。

在出发前，布里安把大家召集到一起说：

“我们时刻都要注意安全问题，虽然不用害怕冰会裂开，但要注意别扭了手脚，别往远处去，戈顿和我留在这里，听到角笛的信号，大家应该赶回来。”

话一说完，大家就跑到湖上去了，大家在冰上滑得很棒。

杰克的滑冰技术在这些少年们当中称得上是一流的，看到弟弟终于和大家在一起玩了，布里安心里特别开心。

听到人人都在称赞杰克滑得好，在滑冰方面非常自信的多尼范，当然感到很气不过，于是他故意往远处走，库劳斯也追了上来，这时角笛已经吹响了。

“嘿！库劳斯，”他叫道，“你看，东边有野鸭！”

“是有野鸭！”

“我们去打几只吧！”

“但是布里安说过不行的。”

“别听他的，我们打鸭子去！”

两个人追赶着野鸭，很快就走出了半英里远。

“多尼范和库劳斯呢？”布里安说。

“可能打猎去了！”戈顿回答说。

“只专注打猎可不是什么好事！”

“你不要担心他们。”

“如果有个万一，发生危险，那么谁能知道呀！”

两个人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了，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虽然离太阳落山还有一段时间，但还是挺让人担心的，这个季节天气变化无常，2点左右，从地平线升起了浓雾，天暗了下来，布里安心里更不安了。

“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吧？”他叫喊道，“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呀？”

“再吹角笛。”戈顿说。

布里安连吹了三声角笛，笛声在湖面上回响，多尼范和库劳斯能用步枪发信号应答就好了。

布里安和戈顿侧耳细听，没有任何声响，雾越来越浓，而且越来越宽，很快整个湖面都笼罩在浓雾之中。

布里安重新把少年们召集了起来。

“现在该怎么办？”戈顿说。

“在雾还没包围上来之前，我们必须去找他们！”

“我去。”巴库斯塔说。

“我们也去。”立刻有两三个少年自告奋勇。

“不要争吵，我也去。”布里安说。

“哥哥，让我去。”杰克说，“我们能找到他们。”

“好，”布里安说，“去吧，杰克，带上枪把角笛也带上，用它发信号。”

“嗯！”

杰克转眼间消失在浓雾中。

半个小时过去了。

等到了晚上，多尼范、库劳斯、杰克依然没有回来。

“步枪太少了吧？”萨布斯说。

“步枪？”布里安说，“弗兰奇·丹有，喔，快去拿来。”

半个小时后，布里安他们把3英里的路程又跑了个来回，这种情况下，就不能再考虑节省弹药了，威尔考库斯和巴库斯塔，各自举枪连打了几枪。

没有回音，现在是下午3点半了。

“用大炮。”布里安说。

斯拉乌吉号原来备有两门小型炮，大炮立刻就推来了。

轰！道尔和科斯塔吓得把耳朵堵住了，这非常猛烈的一炮，多尼范他们一定会听到的。

几分钟过后，从远处传来了步枪声。

“是多尼范他们！”萨布斯欢呼了一声。

巴库斯塔又打了一枪。

不久，两个身影出现了，运动场上响起了“万岁”的呼喊声，湖面上也有“万岁”声呼应着。

是多尼范和库劳斯。

但是杰克却没回来。

布里安非常担心他弟弟杰克！库劳斯和多尼范是往南去的，而杰克是往东，多尼范两人如果听不到炮声，也会迷路的。

湖面上夜里气温会下降到零下15度，假如今夜杰克在湖面上过夜，肯定会冻死的。

“我不应该让他去。”布里安焦急地说。

巴库斯塔又开了两炮，杰克要是在近处，肯定会听到，他会用角笛作回答的，但是在最后的炮声轰鸣之后，仍然是一片沉寂，天已经快黑了。

这时浓雾散去了，天也晴了，西风吹拂，湖上的浓雾向东移去。

在湖岸上生火也是一个好办法，当威尔考库斯他们把枯树枝堆起来时，戈顿说：

“先停一下！”

戈顿拿着望远镜，他发现东北方向有一个人影。

“我好象看到了一个人影！”

布里安慌忙接过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说：

“太好了！是杰克，我看见了！”

大家开始大喊起杰克的名字来了。

杰克向他们这边滑过来了。

“他背后还有什么东西。”巴库斯塔嚷道，果然，在杰克身后百步远，有两个影子在追赶着他。

“那会是什么呢？”戈顿说。

“是人吗？”巴库斯塔忙问道。

“好像是动物。”威尔考库斯说。

“那一定是野兽了。”多尼范叫道。

他马上拿起步枪迎着杰克跑去。

多尼范很快就赶到了杰克身边，他飞快地朝杰克身后的动物开了两枪，那两只动物迅速往回逃走了。

原来是熊！这个岛上有熊，这是一个新的发现？或者岛上根本就没有熊，它是爬在冰山上渡过冰冻的海面过来的吗？假如真是这样，那么在岛的附近也许会有大陆。

布里安迎上去，紧紧地抱住了杰克。

大家都祝贺杰克平安归来，刚才杰克去寻找多尼范和库劳斯时，吹了角笛，后来在浓雾中迷失了方向，他隐隐约约听到了炮声，他想这肯定是弗兰奇·丹的大炮，便寻觅回去的路线，浓雾开始散去，天气又变好了，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两只熊，把他吓坏了，他稳了稳神，慌忙滑冰急溜，熊并没有拼命追来，否则一旦他滑倒，可就喂熊了。

大家回到了弗兰奇·丹。杰克轻声对布里安说：

“谢谢，哥哥，你给了我这个表现的机会。”

回到大厅，布里安对多尼范说道：

“我事先不是告诉了你们要注意安全吗？你们偏不听，把事情弄成这样。不过，多尼范，你救了杰克，我还是应该谢谢你。”

“没什么的。”

多尼范回答得不冷不热的，并没有去握布里安主动伸过来的手。

很显然，说话的气氛并不好。

脱离群体

有一天傍晚，四个少年聚到了家庭湖的南岸。10月10日，进入了好季节，树叶已经开始变绿，土地变成了春天的颜色，夕阳照着湖面，湖水被风吹皱了，鸟儿们又回到了森林、岩石间的巢里，成群地叫着。只是这四周树木少些。

在一棵海岸松的下面，升着一堆火，四个少年坐在火堆旁烤鸭子吃，吃完了烤鸭子，裹上毛毡，留下一个人守夜，其他三人一直睡到了天亮。

这四个少年原来是多尼范、库劳斯、威普、威尔考库斯，他们结成一伙，不想再和布里安他们在一起。

第二个冬天马上就要结束了，多尼范和布里安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化，由布里安来作指挥官，多尼范感到气愤和厌恶，他根本就不听从布里安的指挥，弗兰奇·丹的和平被搅乱了，他很难再与大家共同生活下去了。

多尼范和他的3个支持者库劳斯、威普、威尔考库斯，基本上不和大家在一起，遇到天气不好不能去打猎时，他们几个就凑在大厅的一角，不知道说些什么。

“多尼范他们不知道要干什么？”布里安对戈顿说。

“他们还能干什么？”戈顿反问。

“我看他们是想离开我们。”

“不会吧？”

“不会弄错的，我还是不当指挥官了，由你来代替我吧！多尼范他们是针对我的。”

“不能这样，”戈顿强烈反对，“如果你这样做了，对推选你的少年们，就不能尽义务了。”

进入10月份，湖、河里的冰完全解冻融化了，10月9日晚，多尼范说想离开弗兰奇·丹。

“你们想搞分裂？”戈顿说。

“分裂？什么话，我们只不过想到别处去住。”

“你到底想怎么样，多尼范？”

“过自己的生活，一句话，不想听从布里安的命令。”

“我哪里做得不对？”布里安问。

“你做得很棒呀，你会有什么错误呢，你是个十全十美的人，以前的指挥官是美国人，现在的是法国人，下次是不是该轮到麦克了？”

“你不要太过分了！”戈顿说道。

“我怎么过分，你们外国人当指挥官，也许不坏，不过令我们几个感到讨厌！”

“好！”布里安说，“你们想到哪里就到哪里去吧。”

“会的，我们明天就走。”

多尼范早就想离开布里安他们了。数周之前，布里安曾说过岛的东部有许多能住人的洞穴，多尼范计划到那里去住，先渡过6英里的湖，接着进入东河再走6英里。

第二天一大早，多尼范4人就出发了，他们乘小船渡过了西兰河，向南沼进发，为了了解一下周围的情况，他们没有乘船渡湖，而是步行去的，天气很好，一天只能走五六英里，到傍晚5点时，他们来到了湖的南端，决定先在这里过一夜。

第二天，4个人又准备出发了，多尼范看了看地图：

“从这里走7英里就能走出东河，大概到傍晚就能够到目的地了。”

“我们走近路不是更好吗？”威尔考库斯说。

“不，沼泽地对我们而言很陌生，不能走没有把握的道路。”

11点，多尼范他们在湖岔子吃完了午餐。环视东边，是一望无际的绿色森林，他们走进了这片森林。6点时，在部分湖水形成的河岸露宿，他们已经到了东河，在狭窄的小溪岸边，还有燃烬的火堆，这是布里安几人上次探查失望湾时第一夜宿泊之处。八个月前，布里安他们曾到过这里，多尼范万万没有料到今天他会到这里。

威尔考库斯等三人，从住宿条件良好的弗兰奇·丹来到这里，有些后悔了，但是，现在几个人的命运联在了一起，多尼范此时收敛起了他的傲慢，他太任性，不习惯听从布里安的命令。

第二天，多尼范说马上渡东河。

“我们还要花上一天的时间。”

他们把橡皮艇拖到了水里，河面很宽，他们朝对岸划去。

他们这一天走得非常辛苦，森林茂密，地上布满杂草，还有泥泞，行走非常困难。

中午的时候，他们休息了一会儿。吃了午饭，再往前只走出2英里，后边便需要用斧子砍开道路了。

这样很费时间，当他们走出森林时，已经是晚上7点了。夜幕降临，对海岸的情况还不了解，于是只好先在这里露宿，他们想到了第二天就可以住进洞里去了，这令他们感到兴奋。

多尼范他们非常小心，一直到清晨才把火熄灭，夜里轮到多尼范值班，其他三人已经累坏了，倒地就睡。多尼范也很累，到了交班时间，大家都睡很得香，谁也没起来，森林里一片寂静，没有什么危险，于是多尼范又往火堆里加了些树枝，自己躺在树下，立刻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是海天一线，太阳升到了水平线上。

偶遇人迹

多尼范4人，反复辗转，终于第一次看到了大海。

“假如查曼岛离美洲大陆不太远，那么穿过麦哲伦海峡，向智利、秘鲁行驶的船，肯定是从东边通过的。我们住在失望湾，布里安的素质也太差了，取了这么一个恶劣的名字，肯定是他搞错了，他的意思我懂。”

多尼范夸夸其谈了一通，多半是为他从弗兰奇·丹出走进行辩解。

他举起望远镜就向水平线方向观望，这次要到东河河口去看看。布里安说得不错，这是个能抵御风浪的天然港湾，港湾的后面有森林，在视线之内，看到家庭湖向北延伸着，在海岸的花岗石之间，确实有很多洞穴，他们选了离东河岸边较近的一个。这个洞穴很宽敞，多尼范他们认为这里丝毫不逊色于弗兰奇·丹。

接下来，他们又对海岸进行了一番探查，捕鸟、捉鱼，还发现这里有大量的贝类。

布里安在对东河河口探查时，攀登上了一个大的圆形岩石，多尼范也对这块大岩石奇异的外形感到惊异，他给从这块岩石往下看到的港湾取了一个名字叫做熊岩湾。

午后，多尼范和威尔考库斯登上了熊岩石向港湾眺望，他们没能看到陆地和船，引起布里安注意的那个白点儿也没有看到，或许是太阳光斜射造成的，也许是布里安看错了！

傍晚时分多尼范4人在河岸树枝低垂、美丽的树丛下吃晚餐，然后搬运住进熊岩洞穴必需的物品，关于是否要立刻回到弗兰奇·丹取东西，几个人进行了商量。

“我个人的意见是，”威普说，“还是马上回去好，绕着湖的南边回去，需要好几天呢。”

“我们沿着来的路线走，先渡湖再到东河不也很好吗？”

“假如他们不借呢？”威普说。

“不借？谁？”多尼范道。

“还有谁，布里安。”

“布里安？他不借？”多尼范气呼呼地说，“那个小船不是他布里安的东西，要是他敢说不借……”

多尼范停住不再往下说了，依他的性子定是和布里安打一架。

他说：

“在回去之前，我还想到岛的北侧去调查一下，用两天的时间，也许能发现伏德安没有找到的陆地呢！”

10月14日一大早，多尼范4人就向海岸北侧出发了。走了有3英里，发现森林和大海之间有很多岩石，海岸是不足百步宽的沙滩，他们来到没有岩石的地方，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又吃了一点东西。

他们发现了一条河，这条河流到了大海里，看其源头并不是从湖里流出来的，像是从岛的北边流进来的。把它叫做河，其实它并不大，多尼范把它称作“北溪”。橡皮艇载着他们渡过了北溪，继续前进。

这一带长着很多山毛榉树，多尼范又给这片树林命名为山毛榉林。到日落之前，走了有9英里，离岛的北侧还有9英里远。

第二天早晨，他们四人又早早地出发了，必须加紧赶路，天气似乎要变坏，风冷飕飕的，猛烈的风还能够对付，若是下暴雨就糟糕了，现在必须立刻停止探查，马上回到熊岩去。5点钟，天空中电闪雷鸣了起来。

多尼范等人没有被电闪雷鸣吓退，好不容易走到了目的地，几个人又都振作了起来，这里处处是山毛榉树，树下是一个很好的藏身之所。

8点时，听到了波涛拍岸声，海面上波涛汹涌。

浓雾散去的天空，变得越来越暗了，在天还没黑之前还要看看太平洋的这一带，虽然已经疲惫至极，但还是不停赶路，这里到底是无边的大海，还是海峡呢？

突然，走得比较快的威尔考库斯停了下来，他看到在沙滩上有黑影，并碰到了什么东西，难道说像鲸鱼一样的庞然大物也会被冲到岸上来吗？

岸边是一艘翻倒的船，船边躺着两个人。

多尼范他们先是吃惊地站住了，然后什么也没想就飞跑到这两个人面前——是死人的尸体吗？突然他们感到恐惧了，也许这两个人现在还活着，没等确认一下，他们就撒腿朝森林里逃去了。

天黑了下来，黑暗中，狂风的吼声与波浪击岸声混杂在一起。

这是怎样的风暴！树枝被风暴撼动着，在树下十分危险，可是此时已经没有别的办法，风把沙子卷起，这里根本不能露宿。

多尼范他们四人整整一夜动也不敢动，他们不敢睡觉，虽然冷得要命，但却生不了火，风刮得更猛了，他们害怕地上堆积的枯叶引起火灾。

那只小船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那两个遇难的人是哪个国家的人呢？附近有陆地吗？多尼范和威尔考库斯在风暴中，就今天的所见交谈了一下。

风平静下来，他们就侧耳倾听远处是否有叫喊声，他们更念念不忘的是沙滩上那两个遇难者是否还活着。这是不可能的！简直是神经过敏，他们为因恐惧而逃走而感到遗憾，他们此时非常想回去看个究竟，但是，在如此黑暗的夜幕之下，在如此猛烈的风暴之中，简直是寸步难行。

他们现在非常的疲劳，自从斯拉乌吉号遇难以来从没有看到其他人，或是像死尸一样被海浪冲到岸上的人类也好，这还是头一次看到，他们却因年幼无知而感到恐惧！

过了一会儿，心情平静下来之后，他们有一种必须去干点什么的意识，等到明天早晨，到海岸去，挖个坟墓，然后作祈祷，把那两个遇难者掩埋起来。

这一夜显得特别漫长！好像早晨永远也不会到来了似的，至少现在能看看表也好呀，但是风刮得太厉害了，用毛毡遮挡着风，火柴也燃不起来。

东边天空渐渐泛白，风仍然刮得很猛烈，海面乌云低垂，天气非常糟糕。

少年们面对着海岸，逆风而行，他们走一段，停下来拥抱一下，这样才不会被大风刮走。

船横倒在低矮的沙山旁，令人吃惊的是，昨天晚上的那两个遇难者不见了。

“他们还活着？”威尔考库斯不禁脱口而出。

“不知道。”库劳斯说。

“有可能被潮水带走了！”多尼范回答。

他登上海边的岩石，用望远镜观察了起来。

但是多尼范什么也没有看到，可能是被冲到海里去了。

船是由汽船装备成的汽艇，前面有甲板，长约30英尺，左舷有个洞，破烂不堪，桅杆也被折断，还残留着被刮得破烂的船帆，船上什么东西都没有。

他们看了一下船尾，写着船名和船籍港的名字：

圣弗兰西斯克，塞班号。

圣弗兰西斯克是美国加里弗尼亚的港口，这是一艘美国船。

塞班号的遇难者却不见踪影。

转危为安

多尼范四人出走之后，弗兰奇·丹的其他少年们，整天都为他们担心。虽然这件事没有布里安的错，可是布里安认为这件事情跟他关系很大，他的心情比任何人都沉重。

戈顿轻声安慰道：

“他们会回来的，气候一变坏，多尼范他们就受不了了，他们回来是迟早的事情。”

布里安神情黯然，默默无语。

“气候会变坏，”这是戈顿说的，“那么还要在弗兰奇·丹度过第三个冬天吗？真的回不了家了吗？”

奥克兰丘顶的草环，高度只有200英尺，因此说只能从近处看到它，布里安又想了许多办法，想在更高处做标志。有一天，他和巴库斯塔就利用风筝一事交谈了一会儿。

“我们不缺材料和工具，要是做一个相当大的风筝，肯定会飞得很高——说不定能飞到1000英尺左右。”

“还是要看天气情况。”巴库斯塔说。

“没风的天气很少呀，”布里安回答，“用绳的一端拴住，肯定会成功的。”

“可以试试吧。”巴库斯塔说。

“白天，从60英里以外的远处就能看到这个风筝，晚上的时候，我们就要挂煤油灯了。”

大家都认为这个计划可以实施，尤其是低年级学生，还从没见到过如此巨大的风筝呢，他们感到特别新鲜、有趣。

“做个大大的风筝。”

“做个大耳朵的风筝。”

“要有翅膀的。”

“最好是一只小鸟。”

做风筝在孩子们中间引起了极大的轰动，虽然低年级学生把它当成了游戏，但是这确实是个严肃的计划。巴库斯塔、布里安立刻动手做风筝了。

“是不是岛上的任何地方都能看到它？”格内托问道。

“能看到它的地方多着呢，就是在远处海面上也能看到它。”

“真的是这样吗？”道尔问。

“不，那怎么可能呢，”布里安笑着回答，“总之，多尼范他们要是看到了风筝，我想他们会回来的。”

巴库斯塔设计了一个八角形状的风筝，用湖边生长着的结实的苇子茎做框，布里安把质地很轻的布伸开用松紧胶绳绑到框上，这种布不透风，做风筝最合适不过了。

这么大的风筝，用手根本举不起来，借助风力，它能把人都带起来，用帆船上原来的绞车把风筝线卷起来，道尔等人给这个风筝取名叫做“空中巨人”。

15日晚上，布里安他们才把风筝做好，布里安决定第二天午后，在大家都来观看时放风筝。

10月16日，试飞没能如期进行，那天正是多尼范他们遭遇风暴之日。

10月27日，风还是猛烈地刮着，午后风向变了，布里安希望10月18日的天气会好起来。

10月18日——在查曼岛的历史上，记载下了重要的内容。虽然人们认为星期五不吉利，布里安却不想因迷信而拖延14个小时，这一天，风不是很大，正是放风筝的好机会，在午前他们就把最后的准备工作做完了。

用过午饭，少年们都来到了运动场，1点半时，风筝躺在地上拖着长长的尾巴，只等升空飞翔了。就在这时，布里安突然把手停住了。

只见“猎狗”飞快地向森林里跑去，一边奔跑一边吼叫起来。

“有情况！”布里安说道。

“它发现了什么？”

“不，它叫声异常。”

“我们过去瞧瞧。”萨布斯说道。

“带上武器。”布里安说。

萨布斯和杰克立刻取来了手枪和步枪。

“走！”布里安走在前面。

三个人和戈顿一起，向穴森跑去。他们没有发现猎狗的身影，但能听到它的吼叫声。

布里安几人只走出五六十米远，就看到狗在一棵树前停了下来，横倒在地的像是个人。

是个女人！那个女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衣服还很完整，尽管看上去身体很健壮，但是面部表情却很痛苦，是一个中年妇女，像是因疲倦、饥饿而昏死过去的，布里安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息。

“她还没死，”戈顿叫道，“肯定是饿昏了……”

杰克立刻跑回洞穴，取来了一些食物。

布里安掰开那个女人的嘴，灌进去了一些白兰地，那女人动了动，眼睛睁开了一些，一看到是一群少年聚在她的周围，她大吃一惊，随后她接过杰克递过来的饼干，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她确实是饿昏了头。

那女人又动了一动，用英语说道：

“感……感谢……你们。”

30分钟后，布里安和巴库斯塔把那个女人抬回到洞穴的大厅，戈顿也在一边帮忙，尽力守护着她，那个女人刚刚恢复了一点体力，就讲述了她的身世。

她是美国人，一直生活在美国西部，名叫凯瑟琳·莱蒂，简称凯特，二十几年来，她一直给纽约叫阿鲁巴尼·威利阿姆·彭法鲁顿家做佣人。

一个月前，彭法鲁顿夫妇，要到智利寻亲，来到了圣弗兰西斯科，乘上了商船塞班号，船长是肖恩·特纳，目的地是瓦尔帕拉依索，彭法鲁顿夫妇让凯特作陪一同前往。

这艘船新雇佣的八名船员中，有几个犯罪分子，出发的第10天，其中一个叫做沃尔斯顿的家伙，和其同伙布兰顿、劳克、亨利、布库、奥布斯、考普、帕依库一起秘密谋反，害死了船长和彭法鲁顿夫妇。

然后他们夺了船，想开船到南非去贩卖奴隶。

在船上帮助凯特活下来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奥布斯，他没有他的同伙那么狠毒，凯特说她不想死，于是奥布斯就把她救了。还有一位伊范森，他是开船的，假如他不会开船，沃尔斯顿一伙是不会放过他的。

发生这件令人恐怖的事件是在10月7日晚上，塞班号从智利海岸开始大约行驶到了300英里的海域时发生的。沃尔斯命令伊范森向非洲的西海岸开去。

数日之后，不知道为什么，船起火了，沃尔斯顿一伙，没有把火扑灭，他们中的一个，为扑灭身上的火而跳到了海中被淹死了，其余的人把许多食品、武器搬到小船上，抛弃了大船。

小船在海上漂流着，两天后小船又遭遇了一场大风暴，15日晚上，漂到了查曼岛，5人被波涛卷走了，2人被冲到了沙滩上，昏倒在小船后面的是凯特。

凯特苏醒过来后，她不敢轻举妄动，她打算天亮之后，出去寻找救援，凌晨3点，周围响起了脚步声。

原来是沃尔斯顿、布兰顿、劳克三人，他们从大海里死里逃生了，他们把昏倒在地的奥布斯和帕依库弄醒，伊范森被考普和劳克看守着，他们讨论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是哪里？”劳克问。

“鬼才知道。”沃尔斯顿说。

“无论如何也得往东去，不能等到天亮！”

“枪支弹药呢？”奥布斯问。

“都还在。”

沃尔斯顿说着，从一个箱子里拿出了五支步枪以及一些弹药。

“那个凯特到哪里去了？”劳克问。

“那个该死的女人！”沃尔斯顿回答说，“掉到深海里淹死了！”

“她是个麻烦！”劳克说，“她要是活下来事情可就不妙了。”

沃尔斯顿他们的谈话她全听到了，她决心逃离塞班号的这些船员，自己赶快逃命去。

很快，沃尔斯顿一伙，架着奥布斯和帕依库，带着小船和行李，迅速离开了。

他们刚一走远，凯特就站了起来。又涨潮了，海面上波涛汹涌，凯特立刻向与沃尔斯顿相反的方向逃去。这就是当多尼范他们第二次来到海岸看不到人影的原因。

凯特跌跌撞撞一直向家庭湖北侧走来，16日午后，她半路上胡乱找了一些野果充饥，那天晚上及第二天午前她一直不停地走着，走着走着她因饥饿乏力而昏倒在树下。

凯特如此叙述了一番。少年们自从来到这个岛上，生活得很好，现在有7个恶人上岛了，如果他们发现了弗兰奇·丹，一定会来攻打的，抢走食物、武器，特别是修理小船的工具等，假如真是那样，这些最大不过15岁，最小才只有10岁的少年们所面临的危险真是太大了！

布里安听了凯特的话，首先想到的是多尼范四人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只要发射一发子弹，沃尔斯顿他们就会发现的。

“必须赶快把多尼范他们找回来，”布里安说。

“不错你必须把他们找回来。”戈顿也说。

“现在恶人上了岛，我们必须团结。”

“不错，我去找他们。”

“你？布里安？”

“我去找他们回来！”

“就你一个人？”

“和麦克一起划船，渡过湖去，下到东河，相信在河口能看到多尼范他们。”

“现在就行动吗？”

“今天晚上，不能等天亮渡湖，可能会被发现。”

“我也去，哥哥。”杰克说。

“你不能去，大家一起回来就有六个人了，小船坐不下。”

如果多尼范他们回来，防守洞穴的力量就增强了。

必须马上取消放风筝的计划！要是被沃尔斯顿一伙看到风筝就坏了，把设在奥克兰丘的弗兰奇·丹的标记也撤下来。

回到大厅坐等天黑，凯特听了少年们讲述到查曼岛冒险的故事，她为他们的勇敢事迹感到高兴，她下决心留在岛上，照顾这些离家两年的可怜的孩子。

一切准备妥当，8点出发。从不惧怕危险的麦克，非常愿意和布里安一起行动。

两个人带足了食物，他们没有忘记带上武器，乘上了小船，与众人告别之后，很快钻进了家庭湖的黑暗之中不见了。

夜里10点半的时候，布里安碰了一下麦克的胳膊，在东河的右岸，数百米远，看到了若隐若现快要熄灭的火堆，是沃尔斯顿一伙，还是多尼范他们呢？这还不太清楚。

“下去瞧瞧。”布里安说。

“我也一起去吧？”麦克压低声音道。

“你先呆在这里，以免被发现。”

小船靠了岸，布里安让麦克不要轻举妄动，他跳上了岸，手里拿着短刀，腰间还挂着手枪，跟歹人打交道，手枪可不能少。

勇敢的布里安独自一人进到森林里，突然他停住了，借着燃剩下的柴火，他看到草丛中有东西在动，紧接着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吼叫，不一会儿，一头豹闪身而出。

这时布里安听到了“救命！救命！”的呼救声，是多尼范！被豹扑倒在地的多尼范，身体痛苦地扭动着，无法用上武器。

就在这个紧急时刻，威尔考库斯跑了过来，瞄准了豹，就要扣动扳机。

“不要开枪！不要开枪！”布里安喊道。

这么一喊，豹又把布里安作为目标扑了过来，多尼范慌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布里安迅速拔出短刀挺身迎击，豹闪到了一旁，没能刺中，豹转身又扑了上来，把布里安的肩膀抓伤后逃走了。

“怎么会是你？”威尔考库斯惊问道。

“现在还不是说话的时候，”布里安说，“我刚刚赶到。”

“布里安，感谢你，多亏你救了我！”

“别这么说，没什么的。”

布里安只是被豹抓破了皮，但仍有必要包扎一下，在威尔考库斯用绷带给布里安包扎时，布里安讲了到此的缘由。

多尼范想到另外几个被海浪冲上来的人，肯定是没有死，他们若是坏人，肯定会在岛上引起骚乱的。刚才怕开枪引起沃尔斯顿一伙的注意，因此布里安喊道“别开枪。”

“嘿！布里安，你的确很伟大！”多尼范感激地说道。

“你不要这样夸奖我，”布里安回答说，“直到你答应一起回到弗兰奇·丹去，我才松开这只手。”

“好，没有任何意见，”多尼范说，“一定回去，从今以后，一切听从你的指挥，明天一早出发！”

“不，现在马上走！”布里安回答说，“要是他们发现我们，那可就麻烦了！”

“回去可不能没有船呀？”库劳斯问。

“麦克和小船在那边河岸上等着呢，我们一定能回去的。”

“对，我们一定能安全回去的。”多尼范不停地说。

多尼范4人，为什么没在东河的河口，而到这里露宿了呢？这里面有原因。

16日傍晚多尼范四个人回到了熊岩，第二天早晨沿着东河左岸逆流而上，一直到了湖边，决定在这里过上一夜，打算回到弗兰奇·丹去。

天亮之后，布里安他们乘上了船，6个人超载，一切都要小心。因为是顺风而行，且麦克撑船稳妥，所以平安渡过湖去，当他们凌晨4点的时候登上西兰河的河堤时，大家都很高兴。

空中侦察

多尼范他们又重新回来了，在这之前又新加入了亲切的凯特，现在大家团结一心。多尼范虽然嘴上没说，但是心里却认识到因为自己的任性，做了很多愚蠢的事情，可是由于布里安待他们这么亲切，他从心里改变了对布里安的看法。

现在弗兰奇·丹的少年们的处境很危险，很明显，沃尔斯顿一伙是想尽快离开查曼岛的，如果他们知道还有15名少年在这里，并且拥有大量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一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所以严防很重要。

首先是沃尔斯顿一伙有没有发现多尼范他们，“这不用担心，”多尼范说，“在我们回到森林时，沃尔斯顿一伙肯定是到海岸去了，我看到在失望湾的上面有许多湖岔子，那里可能就是他们的藏身之所，并且，这个岛位于什么地方，凯特可能知道。”

戈顿和布里安询问了凯特，但是，事实上凯特并不清楚，塞班号失火之后，开船的伊范森，尽可能让小船靠近美洲大陆，这表明，查曼岛离美洲并不太远。

十天很快就过去了，沃尔斯顿一伙并没有在西兰河四周出现，他们修理好小船走了吗？据凯特说，他们带着斧子，还有船员用的小刀，具有这些工具应该能把船修好。

虽然情况还不是很清楚，但他们肯定不会到远处去，巴库斯塔和多尼范赶到奥克兰丘，把挂有弗兰奇·丹标志的桅杆搬倒。

这期间，凯特给予了少年们无微不至的关怀。

在沼泽地旁边的森林，生长着很多五六十英尺高的树，因为从来没有砍伐过，所以生长得极其茂密，它不适合作烧柴用。

10月25日，凯特刚一看到这种树就叫了起来：

“上帝保佑，这是牛的树呀！”

道尔和科斯塔听了笑了起来：

“什么叫牛的树？”

“专门给牛吃的树？”

“不是，”凯特说，“这种树能流出汁液来，是比‘比克尼亚’的奶水还要好的乳液。”

凯特回到了洞穴，马上把刚才的发现说给大家听，戈顿叫上萨布斯，和凯特一起到沼泽边上的森林里去看看，这是在美洲丛林大量生长的植物。

这是个重大发现！割开这种树的表皮，马上就会流出像乳汁一样的东西来，其营养价值与牛乳相同，把它凝固了，能制成上等的奶酪，还能制作成蜡烛。大家都很高兴。

戈顿把树皮割开，果然，马上就有一些白嫩嫩的汁液流出来，凯特端着罐子接着。

这样在查曼岛，生活必需品更加充足了，大家很感谢凯特。到了11月初，弗兰奇·丹依然平安无事，布里安断定沃尔斯顿一伙，仍然在岛上，一天晚上，凯特说：

“布里安少爷，我明天想外出一下。”

“你要出去？”

“我一直都很担心，现在还不能确定沃尔斯顿一伙是否还在岛上，我想到那个海岸去看看，假如小船还在，证明他们仍在岛上；如果小船没了，那他们一定走了。”

“那么，”多尼范回答说，“这正是我们想做的事呀。”

“假如被那些坏蛋发现了，可就麻烦了。”

布里安说。

“上次我都逃出来了，我对弗兰奇·丹的道路很了解，更容易逃脱，如果能带伊范森逃出来，对你们也许会更有用。”

“不错。”布里安回答说，“但是我们不能让你去冒那样的险，我们再想想其他的办法吧。”

要是沃尔斯顿一伙仍在岛上，晚上肯定会升火的，只要登到高处，就能看见，布里安满脑子都在琢磨，可是岛上最高的悬崖不过200英尺高，多尼范他们几个，几次到奥克兰丘顶上去观察，但就是看不到家庭湖的对岸，只能看到失望湾的岩石，要是能登到更高的地方就好了。

布里安的脑海里闪出了一个念头，当初，他认为这个念头有些荒谬，但是他一直没有打消这个念头。

他想到了利用风筝。凯特的到来，让他们意识到了形势对他非常不利，试飞风筝的计划也暂停了，若能利用风筝，到空中侦察就可以实现了。

布里安觉得这个想法可行性很大。他想起以前在报纸上看到过18世纪末，曾有一位妇人试验用风筝吊在空中飞行的事，妇人做过的事，布里安觉得自己也能做，不存在任何危险，若是能成功，那当然好，作好周密计划，还是能够成功的。

11月4日晚上，布里安召集了戈顿等人，把自己的大胆计划说了。

“用风筝？”威尔考库斯吃了一惊。

“在白天？”巴库斯塔也是吃惊不小。

“不，白天可能会被沃尔斯顿他们发现的。那就前功尽弃了，只有在夜里……”

“但是如果在风筝上亮灯，还是不太安全可靠。”多尼范说。

“因此不能用灯。”

布里安一边对他们这些担心感到好笑，一边把自己的计划简要地说了一下。

听完了布里安的计划，没有人笑出来，只有戈顿一人对布里安的认真劲儿有点疑问，其他人表示赞成这个计划。

“可是，”多尼范提醒说，“你制造的这个风筝，能不能载动人呀？”

“不错，”布里安说，“因此需要做一个更大、更结实的。”

“能飞多高？”巴库斯塔说。

“假如能飞到六七百英尺高，那么在岛上任何地方有火光，都能看清。”

“对，做吧！”萨布斯嚷道，“现在，马上！坐以待毙可不是一个办法。”

“好久没有自由自在地出去一次了！”威尔考库斯说。

“好久没有打猎去了！”这是多尼范。

“那我们明天就做吧。”布里安回答。

戈顿等只有他和布里安时说：

“你考虑好了没有？”他问。

“考虑好了！”

“很危险呀！”

“不会有事的。”

“谁乘风筝去呢？”

“我自己。”

“你不改变一下吗？”

“就这样决定了。”

说着，布里安拥抱了戈顿一下。

发现敌情

第二天一大早，布里安和巴库斯塔就做起风筝来了，在这之前，风筝的载重量，已经计算好了，大致是一百一十磅。

不用等到晚上，试验也能进行，布里安设想，假如把风筝挂在不太高的地方，在湖的东侧看不见它就行。

风筝放飞试验很成功，以前制作的那个风筝，在风力不是很大的情况下也能带起20磅重的袋子。

根据这个来计算，再制作一个大风筝，假如布里安或巴库斯塔对物理学知道得更多，那就更好了。

他们费尽心思，精心制作，终于做成了一个面积为七八十平方米，八角形的能载重一百二三十磅的大风筝。

这只大风筝耗时整整三天，从5日早晨开始到7日午后结束，7日傍晚开始进行试验。

这几天，四周依然很平静，少年们曾登上悬崖长时间观望，没有发现可疑之处，也没听到一声枪响，也没看到有烟火痕迹。

那么是这伙坏蛋离开查曼岛了吗？如果利用风筝去侦察，这一切都能弄明白的。

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乘坐者要从风筝上下来时，怎样发出信号呢？

正当多尼范和戈顿正在想办法时，布里安说道：

“用灯发信号不行，这样不安全，我想出了一个办法，在风筝上再拴一根与风筝线相同长度的细绳，在细绳上拴个铅环，想要降落时，先放下铅环。”

“这个办法挺好。”多尼范称赞说。

马上就要进行试验了。月亮在2点前不会出来，微风徐徐吹来，正是放飞的好机会！

9点，天完全黑了下来，没有星星的天空，只有云彩在飘动着，风筝挂在多高的空中，别人也看不到。在运动场正中，摆放着斯拉乌吉号的绞车，布里安往乘坐的筐子里装入了一袋130公斤的土。

多尼范等三人，站到放置在离绞车百步远的风筝旁边，布里安一喊“开始”，就拽绳子让风筝飞起来，布里安、戈顿、萨布斯、库劳斯、格内托，四人负责放松绞车的绳索，这样就能够让风筝飞起来。

“准备好了吗！”布里安叫道。

“早就准备好了。”多尼范回答。

“开始！”

风筝渐渐飞了起来，风吹得它摇动着。

放长绞车里的绳索，一会儿，风筝和吊筐便迅速地升向高空，“大风筝”离开地面时，响起了孩子们高呼万岁的喊声，但是这喊声立刻又在黑暗中消失了，低年级的孩子们连大声呼喊都不敢了，太令他们难受了！凯特走过来安慰他们：

“你们不要难过！如果岛上坏蛋不存在了，在白天也能放风筝，而且，想叫多大声就叫多大声！”

布里安在地面上看不到风筝了，只能摸着绳索用手感觉到高处有风，证明风筝能够保持平衡。

试验结束了，开始往回收风筝线了，收起200英尺的风筝线可费时间了，风仍是静静的，试验完全成功了。

可以回洞穴去了，大家等着布里安命令，但是布里安一直沉默不语，他在思考着问题。

“回去吧，时候不早了。”戈顿说。

“先别急，”布里安回答说，“戈顿、多尼范，等一等，有事要商量。”

“有什么事情？”多尼范说。

“放飞很成功，”布里安继续说着，“现在的自然条件很好，风很平稳。明天天气怎样就说不准了，最好别把侦察推迟到明天。”

确实如此。

谁也没有答应布里安刚才的提议，这可是冒险的事，大家自然就踌躇不定了。

布里安问道：

“谁愿意去？”

“我！”杰克立刻站了出来。

几乎同时：

“让我去！”多尼范、巴库斯塔、威尔考库斯、库劳斯、萨布斯也叫道，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是杰克最先打破了沉默：“哥哥，为大家做事是我的义务，我最先提出来的，我必须去！”

“别争了，让我去！”多尼范坚决地说。

“还是让我去吧！”巴库斯塔也说。

“做这件事情是我的责任！”杰克回答。

“责任？”戈顿吃惊不小。

“不错！”

戈顿想要问清楚这句话的意思，布里安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布里安的手颤抖着，虽然在暗处看不见，但戈顿想布里安的脸色一定发青，心里肯定很紧张。

“哎，哥哥！”杰克用完全不像孩子的口气说。

“布里安，你怎么不说话呀！”多尼范说，“杰克说他是为了大家，难道我们就没有为大家效力的权利了吗？杰克到底干了什么？”

“我做的事……”杰克说，“一人做事一人当！”

“你别乱说话！”布里安喊着不让弟弟说出来。

“不！”杰克情绪激动，抑制不住继续说，“我说！我再也不想隐瞒了！戈顿、多尼范，你们之所以到了这里……与父母亲人分离……身陷在这个孤岛上……这都是……都是我一个人的错，让斯拉乌吉号离港漂流到海上，是我……一不小心，不！是我恶作剧……把拴在奥克兰港口的缆绳……给解开了……我是想闹着玩的，当船真的漂走时我惊慌了……在还来得及挽救时，我没有告诉大家……一个小时过去了，在夜里……在海面上……啊！请你们惩罚我吧！”

说着，杰克哭了起来，凯特尽力安慰他，可是毫无用处。

“好吧，杰克！”这时布里安说，“你把自己做的错事已经说了，你敢不敢冒这个险赎你的罪？”

“布里安你太不讲道理吧？”多尼范嚷道，“为了我们，杰克不是已经多次冒险吗？布里安，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一有危险情况，总是你和杰克挺身而出！杰克，你不要自责了，我们都已经原谅你了。”

大家都围住杰克，安慰他，杰克抽泣着，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让我去吧，哥哥。”

“好，我支持你！”布里安这么说着，抱住了弟弟。

多尼范他们几次阻止都不成，杰克下定决心要上去，他与大家分别握手，要进到吊筐里去时，回头又望了望布里安。

布里安此时站在卷锚绞车的后面，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来帮个忙，抱我上去！”杰克说。

“哎，我抱！”布里安激动地说，“不，让我去！”

“哥哥？”杰克嚷道。

“布里安？你？”多尼范和萨布斯不停地问。

“不错，我上。杰克的罪过，让我来补偿吧。从设计这个计划时我就考虑了，我是最合适的。”

“哥哥，我最合适的呀！”杰克还在喊着。

“你别动！”

“好的很，”多尼范说，“我要上。”

“不！”布里安坚决不同意，“我上！就这么定了。”

“好吧，布里安！”戈顿拥抱了一下布里安。

布里安进到吊筐里面，他很自信，神情镇定，随后他发出了起飞的信号。

“空中巨人”渐渐消失在黑暗中，大家看着风筝渐渐消失在夜空中。当风筝在空中飘动时，布里安心情十分紧张，曾出现过奇怪的猛鸟，还有巨大的蝙蝠振动着翅膀，像是要追随风筝一起飞行似的，但是布里安很有胆量，终于以惊人的镇定战胜了恐惧。

风筝离开地面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布里安感到它稍稍有些颤动，达到这种高度已经不会再升高了，现在的高度是600英尺到700英尺之间。

布里安表现得非常镇定，用左手把着吊筐，右手拿着望远镜。

往下看，地面是漆黑一片，湖泊、森林、悬崖，也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可是向岛的海岸那边看去，大海四周的情形却迥然不同。

假如在白天，肯定能看清近处是否有别的岛屿或大陆。

南、北、西三面漆黑得很，东面天空中有一小块晴天，星星闪着光亮，在那个方位有很强的光亮，布里安立刻注意到了。

“那是火光吗？”他想，“是沃尔斯顿一伙在那里露宿吗？那里似乎离岛很远，还在岛的对面；东部有陆地，是火山爆发的光吗？”

他又回想起了以前对失望湾进行探查时，看到的那个发白的点儿。

“啊！是那个方位，是冰河的反射吧？不管怎么样，在查曼岛的东侧一定有陆地。”

就在这时，又有一处光亮引起了布里安的注意，在家庭湖东侧，仅五六英里以外的地方，森林里的光亮。

“是在森林里，紧挨着湖岸。”

是沃尔斯顿一伙在熊岩近处露宿！这伙杀人恶魔依然在岛上！弗兰奇·丹面临着严重的危险！

布里安觉得应该迅速结束侦察，在空中停留久了可不好，风也逐渐变强了，吊筐开始剧烈晃动，在这时着陆已经十分困难了。

他动了动发信号的细绳，绳绷得紧紧的，布里安把铅环放了下去，立刻风筝的线开始收短了。

戈顿他们一直在等待布里安发出下降信号，布里安觉得在空中只不过停留了短短的20分钟，可是地面上的人们觉得好像等了很久似的。

多尼范他们精神振奋，摇起绞车的摇把，摇得很吃力，强风来了，在接到了布里安的信号之后，又过去了大半个小时，风筝才降到了离湖面100英尺左右的空中。

突然，风筝线猛烈地晃动起来，多尼范他们差点被晃倒在地上，最后风筝线被挣断了。

“布里安！布里安！”

地面是一片惊恐的喊叫声，大家都在呼唤布里安。

“哥哥！哥哥！”杰克跑上去，叫喊着最先把哥哥抱住了。

“沃尔斯顿他们还没有离开！”

布里安一着地就说出这句话。风筝线被挣断后，布里安不是垂直摔下，而是斜歪着缓慢地从空中落了下来，由于风筝具有降落伞一样的性能，也幸好布里安擅长游泳，因此游过离湖岸四五百英尺的距离对他来说一点都不困难。卸掉了载重的风筝，像空中的碎片一样随风而逝，在东北方向消失了。

旧友得救

由于昨晚异常惊险以及劳累，少年们早晨一直睡到很晚才醒，戈顿几个人，起床后马上到仓库去商量事情。

沃尔斯顿及其同伙来到岛上已经半个多月了，他们没能把船修好，那肯定是缺少修船的工具。

“肯定是这么回事，”多尼范说，“那只小船破烂，不通过修理是用不了的，即使斯拉乌吉号坏到了那种程度，也必须修理修理才能下水！”

沃尔斯顿也许没打算在查曼岛落脚，假如有这种打算，肯定一开始就要到岛的腹地来袭击弗兰奇·丹。

布里安说在空中看到查曼岛的东部似乎有陆地。

“你们还记得吧，上次探查东河回来时，我说过在水平线上见到过发白的小点儿……”

“周围有大陆、岛屿又能说明什么？现在为什么要提到这些呢？”多尼范不解地问。

“是这样，”布里安回答说，“昨天晚上我往东部看时，我看到岛的对面有光亮，肯定不是火山喷火，塞斑号的船员们对此一定很清楚，他们为了能去那里，什么残忍的事情都会做。”

布里安所说的这些话都很重要，这么说这个岛并非是孤岛。糟糕的是，沃尔斯顿一伙要在东河附近逆流而上，绕湖往东去，弗兰奇·丹迟早都会被他们发现的。

布里安决定从现在开始进行严密警戒，不能随便外出，而且活动范围只能在近处，巴库斯塔把家畜棚及陷阱的两个入口用树枝杂草隐蔽了起来。

更令戈顿他们揪心的事情发生了。科斯塔发烧了，非常严重，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戈顿对此非常担忧，把船上仅有的药让科斯塔喝了下去，幸好有凯特像母亲一样悉心地照料着，科斯塔的烧终于退了，科斯塔又重新恢复了健康。如果没有凯特，科斯塔是无法战胜病痛的。

11月上旬，多雨。17日，天气转晴，气温上升，花草树木碧绿茂盛，花也盛开了，南沼又有大批的鸟飞来了，多尼范、威尔考库斯非常想去狩猎。

一天，威尔考库斯在附近下套绳时发现了一只候鸟，原来是在翅膀下拴着小口袋的燕子，但是小口袋里空空如也。

这段时间弗兰奇·丹平安无事，再过4个月，鸟儿又要飞走去度过第三个冬天了。

除了戈顿之外，大家都感到颓丧，尤其是布里安，他总是担心其他人的安全，尽管如此，他还是让大家静下心来继续学习，他自己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状态。

11月21日下午两点钟的时候，多尼范到家庭湖去钓鱼，附近不知是什么鸟，长得像乌鸦，有20多只，叫声令人格外烦躁，引起了多尼范的注意，那群鸟慢慢地飞落到地上。

多尼范想，那边地下该不会有动物的尸骸吧，他飞快赶回洞穴，让麦克和他一起乘小船向西兰河对岸划去。

两个人靠了岸，钻到了草丛中，那群鸟见有人来了，立刻振翅飞走了。

地上躺着一只小驼羊的尸体，看样子死去不过几个小时，身体还有一点热。小驼羊身上现在只剩下了鸟的饵食了，其它什么都没有了。看到这些多尼范想立刻回去，但是有一个疑问令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只驼羊会死在这里呢？

多尼范又仔细地查看了一下死驼羊，只见它斜侧腹部有伤，还有血，伤口不像是其它野兽撕咬所致。

“枪伤！”多尼范说。

“瞧，这是子弹！”麦克说着用小刀把子弹从伤口中取了出来，可以肯定这是沃尔斯顿一伙干的。

他们两人立刻赶回了洞穴，与大家进行了商量，小驼羊被杀死，至多不超过五六个小时，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沃尔斯顿一伙肯定就在附近，每个人都必须万分小心。

没过几天，又发生了更加严重的事件。

11月24日早上九点，布里安和戈顿到西兰河的对岸去，准备在小道上设置一个哨点，两人过河上岸没走多远，布里安就踩到了什么东西，因为走得比较急，他并没有在意，走在后面的戈顿却停下来说：

“停一停，布里安！”

“发生了什么事？”

戈顿捡起了一块刚才被布里安踩碎的东西说：

“你瞧！”

“这不是贝壳吗？”布里安说。

“不，是烟斗！”

“难道是伏德安的遗物？”

不对！要是几十年前死去的人的东西，是没有这么新的，能看到烟嘴里还残留有一些烟，是新掉到地上的，所以肯定是沃尔斯顿一伙的，最近这几天他一定来过这里。

两个人返回洞穴，马上把烟斗给凯特看了，凯特吓了一跳，她说这是沃尔斯顿的。

这伙坏蛋一定是到了附近了，千万别疏忽大意。

尽管凯特没说什么，但她担心少年们不是这伙坏蛋的对手，如果有那个勇敢的伊范森在，他们肯定占不到便宜！凯特暗自想着。

11月27日。两天前，天气开始变得闷热起来，乌云在天上飞掩着，远处传来了隆隆的雷声，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到来。晚上，他们比平时更早把门关好，大家都聚集在大厅里。

九点半，大风暴终于来到了，闪电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大厅照得通明，接连不断的雷声，像要把奥克兰丘震倒。

年龄小一点的孩子害怕得趴在床上，听着雷声轰轰炸响。布里安不时地站起来把窗户掀开一个小细缝，往外边看着。

深夜十二点的时候，风暴渐渐平静了下来，雷声也远了，风吹开了云彩，又下起大雨来。

年龄小一点的孩子，到这时才长出了一口气，把头从毛毡下面露出来，布里安几个人也上床躺下了。这时，“凡”忽然跳起来，跑到门边，开始低声叫起来。

“‘猎狗发现了什么？”多尼范警惕地说。

“猎狗这样比较反常，一定是有情况。”巴库斯塔说。

“有必要再细心检查一下。”戈顿说。

“对！”布里安也提醒说，“小心，注意安全。”

他们拿上了武器，多尼范和麦克分别跑到了大厅、仓库门前，把耳朵贴到了门上细听，外边什么声音也没有，但是猎狗依然在低声叫着。

突然从外边传来一声枪响，好像离这里没有多远，多尼范几个人把子弹推上了膛，要是这时有人闯进来就立即开枪，就在这时，从门外边传来了呼救声：

“快救救我！”

肯定是个面临死亡危险的人。

“快来救我！”喊声更近了。

在门边侧耳倾听的凯特这时低声说道：

“是他！”

“谁？”布里安忙问。

“开门！去救他！”凯特说。

门一打开，从外面闯进一个被雨淋得湿透的男人。

这个人凯特认识，他就是伊范森。

消除迷惑

伊范森的出现出乎大家的意料，戈顿他们被惊呆了。

伊范森的年纪大概是三十岁左右，魁梧健壮，由于自从塞班号出事以来，一直没有刮胡子，因此满脸是胡髯。伊范森转身进入了室内，立刻把门关严，把耳朵贴到了门上听着。

直到外边没有什么动静后，他才进到了大厅中间，借着煤油灯的灯光，看到了少年们，他嘴里叨咕说：

“喔！原来是些孩子们！全是孩子！”

忽然，他的眼里放射出了喜悦的光芒，向前走了几步。

凯特也走向了他。

“凯特！你没事吗？”

他说着高兴地抓住了凯特的手。

“我没事，伊范森！”凯特回答说。伊范森数了数在桌边的少年们：

“有十五个人，能打仗的有五六人，还不错！”

“沃尔斯顿他们会打过来吗，伊范森先生？”布里安问。

“他们迟早都会来的。”伊范森回答。

少年们有很多问题都急着要问伊范森，可是伊范森必须先把湿衣服换下来，还有，他已经饿坏了。

15分钟之后，恢复了精神的伊范森，讲述了沃尔斯顿那一伙坏蛋的有关情况。

“巨浪把小船打翻后被冲到海岸上，我们6人被抛到了岩石上，但没受伤，后来我们跑到了海浪冲不到的地方，都认为凯特被波浪卷走了。”

“我们几个，”多尼范说，“在你们小船遇难的那个晚上，到过你们遇难的那个海岸，还看到两个人倒在那里，等我们第二天早晨再去看时，那两个人已不见了踪影。”

“不错，那天的情形就是这样，”伊范森接着说，“那两个人是奥布斯和帕依库，被沃尔斯顿发现后救了起来，然后，大家往东去了，劳克这家伙说没有看到凯特，沃尔斯顿说，‘那她肯定被大海吞没了！’，我担心他们会觉得我没有用了，把我也杀了，当天晚上，我们露宿林中。第二天早晨想开始修理小船，但是工具不全，修不好，于是想到岛上找个好地方，从海岸走出了10英里，一直走到了小河口那里……”

“那是东河。”萨布斯说。

“沃尔斯顿他们，把小船拖到了河口的港湾，要是能弄到工具，就在小河口修理，一个偶然的机会，沃尔斯顿发现这个岛上有人居住。”

“他是怎么发现的呢？”戈顿问。

“一周之前，由沃尔斯顿领队，对岛进行调查，走了有三四小时，来到了一个大湖边，发现了一个绑着布的坏框子样的东西……”

“哦！那是我们放弃的风筝！”多尼范和布里安说。

“沃尔斯顿他们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不过能肯定是人类制造的，沃尔斯顿想知道是些什么人住在这里，从那时起，我就有了逃走的决心，我当时想，岛上住的肯定是一些野人，野蛮得很，不过跟蛮野人在一起，也比跟他们强得多。”

“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个洞穴的呢？”巴库斯塔问道。

“沃尔斯顿急于找到岛上的居民，每天都很急躁，11月23日晚上，其中一个家伙来到了湖的南岸，发现从这个门口透出了光亮，第二天沃尔斯顿亲自来到了这里，将自己藏身在草丛中窥视。”

“这些我们都清楚。”布里安说。

“你们怎么清楚？”

“我们发现了掉在地上的烟斗，拿给凯特看了，证实是沃尔斯顿的。”

“这就对了！特别是沃尔斯顿看到了你们都是些孩子……”

“随后你就逃跑了吗？”凯特说。

“是的，12小时之前，沃尔斯顿他们外出了，看守我的是劳克和奥布斯，早晨10点前后，我抓个机会就向森林逃去，他们发觉后立刻带着武器猛追了上来，我只靠一把水手刀和自己的脚，其它没有能帮我的，那天我跑了有15英里的路，恶魔在身后追着并开了枪，有几次子弹差点打中我了，恰好这时起风暴了，夜里电闪雷鸣，他们看不清我，走到那个河边时，我想只要我过了河就安全了，我拼命跑到了河边，刚要渡过去，那两个人也赶到了，他们开枪打我……我立刻扎入河里去了，拼命游到了对岸，藏到了树丛里，两个家伙在那边岸上还说：

“他死定了吧。”

“中枪还不死？”

“肯定死了。”

“接着他们就回去了，过了一会儿，我从草丛中出来，往这边走，听到了狗叫，我就开始喊，洞穴的门开了，把我救了。现在我们必须团结一致，共同对付那些恶魔！”

少年们也向伊范森讲述了他们奇特的遭遇。

戈顿说：

“如果把修船工具借给沃尔斯顿一伙，他们不会再为难我们了吧？”

伊范森极力反对：

“沃尔斯顿是杀人恶魔，如果那么做，这帮家伙会抢去你们所有的东西，说不定还会杀人灭口呢。”

少年们都觉得伊范森说得有道理。

“还有，假如他们修好船开走了，那么你们乘什么船离开这个岛呢？”

“这么说，”戈顿寻问道，“按你的意思，我们还可以利用塞班号小船回去？”

“不错！”

“穿过太平洋，就能到达新西兰了吗？”多尼范说。

“不，”伊范森说，“先到离这里最近的港口去，在那里等待回奥克兰的机会。”

少年们连声追问：

“真的能回去吗？”

“要不了多久，就能到达港口，”伊范森说，“这个岛的西边是大海，其它三面都是海峡，60个小时就能很轻松地渡过去。”

“那么，”布里安不解地说道，“我看到的发白的点儿和光……”

“那是冰河和火山。你们认为这个岛是什么呢？”

“是一座孤岛！”

“是个岛，但不是孤岛，它是南美洲海岸群岛中的一个，你们把这个岛叫做什么呢？”

“我们都把它叫做查曼岛。”多尼范回答。

“查曼岛？以前这个岛叫巴奴洼岛。”

同往常一样施行了警戒，然后大家都休息了，他们满怀着对战斗的恐惧不安和能回到故乡的希望睡着了。

智取敌探

太平洋岸的罗斯·皮拉雷斯海角与大西洋岸的维尔京海角之间，有长约380英里的海峡，1520年，被葡萄牙著名航海家麦哲伦发现，这片海峡便被称为麦哲伦海峡。

第二天，伊范森拿出了斯蒂拉的地图向少年们作了详细的说明。

“喂，看看！这个位于南纬51°的岛，就是巴奴洼岛，你们真了不起，在这里住了20多个月。”

“这里肯定离智利很近！”戈顿说。

“是，”伊范森说，“但是，我们千辛万苦找到南美大陆，要到智利、阿根廷的村落，必须走上几百英里，另外，阿根廷大草原的印地安人很危险的，因此我们先在这里稳住不动，再想最安全有效的办法。”

关于离开这个岛提到了少年们的议事日程，戈顿向伊范森进行了询问，如果把塞班号上的小船修好了，应该从哪个方向出发好呢？

“东边、北边都行不通，”伊范森说，“如果风向对头，穿过海峡驶向智利的港口，我们就成功了。”

总而言之，只剩下弄到塞班号的小船了，一定要把沃尔斯顿这伙坏蛋铲除掉。

几天又过去了，一直都平安无事，伊范森考虑沃尔斯顿不会采用武力，肯定要用计谋夺取弗兰奇·丹，他把少年们召集到一起说：

“沃尔斯顿他们一直都认为凯特和我都已经死了，认为你们对这些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或许他们中的哪一个会假扮成船遇难了，到这里来求援。”

“那我们可不能让他们得逞。”戈顿说。

第二天午前一切平安，到傍晚太阳快要下山时，威普和威尔考库斯从悬崖边急急忙忙跑了回来，说有两个男人从河对面的旁侧一直朝这边走来。

凯特和伊范森，马上隐藏到仓库里，从枪眼往外看，原来是奥布斯和劳克。

“我们该怎么做？”布里安问。

“迎接他们进来。”伊范森说。

凯特和伊范森，藏身在走廊的背阴下。

戈顿、布里安、多尼范、巴库斯塔4人，迅速来到了西兰河畔。一看到有4个少年走过来，两个男人显得很吃惊，他们说：

“我们是遇难者，我们的船翻了。”

“就你们两个人吗？”

“其他人都死了，只有我们两个人活了下来，我们又累又饿，帮帮我们……”

“太不幸了！”戈顿说，“到我们的洞穴去吧。”

劳克长相十分凶恶，前额狭窄，后脑勺突出，下巴向前伸着，奥布斯长相一般。

两个人一进到洞穴，就贼溜溜地四下打量着，少年们问他们问题，他们借口说累坏了，要休息。

戈顿把他俩领到了仓库，九点钟的时候，两个人像是睡着了，布里安他们全都集中到大厅里，凯特和伊范森也把走廊的门关紧走过来。伊范森说：

“一切都准备好了！”

刚过去两小时，仓库里就传出了嘀嘀咕咕的说话声，往里边悄悄一看，只见两个人正拼命往门口这边钻，他们把堆在门口的大石头挪开，堆到右边，洞穴立刻显现出一个小洞来。

就在劳克拽开门栓，要把门打开之时，被人打倒在地上。

“伊范森！伊范森还没有死！”劳克叫道。

“别让他们跑了。”伊范森命令说，这时布里安他们也赶到仓库，先把奥布斯按住，不让他逃走，劳克慌忙抽出短刀，向伊范森刺去，但没有伤着伊范森，然后他仓皇夺路，从同伙站着的门口跳出去，跑出去不到10步，就响起了枪声，是伊范森瞄准向他开枪了，但是没有打中，让他逃了。

“不好！”伊范森叫着，“还剩一个，杀了他！”

“你们饶我一命吧！”奥布斯连声哀求着。

“请饶他一命吧！”凯特说，“他救过我的命。”

“好吧！”伊范森说，“先饶你不死！”

奥布斯被捆得死死的，暂时押到了走廊的一角。

他们把仓库的门关得很紧，用石头堵好，一直到第二天早晨都进行着警戒。

殊死搏斗

第二天早晨，由于一夜都没有睡，大家都很疲惫，但是没有一个人想要休息。伊范森、布里安、多尼范、戈顿四人小心地来到外面。四周都很平静，动物们像平时一样，在栅栏里面转来转去。

伊范森首先去寻找脚印。从洞穴附近被乱踏一气的情形看，沃尔斯顿他们一伙似乎来过这里，因为没有血迹，看来伊范森那一枪没有打中劳克。

沃尔斯顿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如果从北面来的，劳克肯定逃进了森林里。为了证实这一点，大家决定去问奥布斯。

伊范森回到洞穴，为奥布斯松绑。

“奥布斯，你们的计划失败了。我想了解沃尔斯顿的计划，我想你不会隐瞒吧？”

奥布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凯特问他：

“奥布斯，你在塞班号上救过我的命是吧，这次你可要救救这些孩子呀！”

奥布斯沉默不语。

“奥布斯，”凯特接着说，“你如果还跟着沃尔斯顿，迟早都会被处死的，可是，这些少年却救了你。你总也该有人的感情吧，来吧，从现在起做一个好人吧！”

奥布斯长叹了一口气。

“我该怎么办呢？”

“揭发沃尔斯顿的阴谋！”伊范森说，“沃尔斯顿他们是从哪儿来的？”

“从湖的北面。”奥布斯回答说。

“你和劳克是从南边来的吧？”

“嗯。”

“沃尔斯顿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不清楚。”

“你认为他们还会来吗？”

“会的。”

吃午饭的时候，麦克给他送饭，但是，奥布斯几乎没有吃。难道这个恶棍也受到良心的责备了吗？

午饭之后，伊范森说去森林那儿探查一下情况。因为奥布斯被俘，沃尔斯顿一伙只剩下6个人了。而少年们有15个人，加上凯特和伊范森，一共17个人。但是，年龄偏小的孩子没有让他们参加。因此，伊范森去侦察期间，阿依瓦森、詹金斯、道尔、科斯塔和凯特、麦克、杰克一起留在洞穴里，巴库斯塔放哨。年龄大一点的都跟伊范森去侦察了。

下午一点，在伊范森的指挥下，侦察队组成了。他们沿着奥克兰山丘的山脚下小心地前行。通过那个法国人的坟墓时，“猎狗”竖起耳朵，在土上嗅来嗅去。

“快隐蔽起来！”伊范森提醒大家，“多尼范，你打枪准，发现坏蛋一定要干掉！”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最外面的树丛那儿。那儿有不少脚印，还有刚熄灭的篙火灰。

“沃尔斯顿他们肯定昨天晚上在这里过的夜。”戈顿说。

“也许刚才还在这儿。我们向山崖那儿……”伊范森刚说到这里，右侧就传来了枪声，子弹掠过布里安的头部，打断了他身后一条树枝。

就在这时又听到了一声枪响，还有一声惨叫，在只有50步远的树木中间，有什么跑了过来，刚才枪响冒烟的方向，是多尼范开的枪，狗先跑出来，紧接着多尼范也跑了出来。

“赶上去！多尼范一个人危险！”伊范森命令说。

大家很快就追上了多尼范，一到草丛里，看到了一个脸上没血色的男人倒在了地上。

“这家伙是帕依库！”伊范森说，多尼范一枪就打死了他。

“沃尔斯顿没有逃远吧！”在四周警戒的巴库斯塔说。

“就在附近，大家注意安全！”

又响起了第三声枪响，这次是从左侧传来的，子弹从萨布斯头顶飞过。

“你没事吧？”戈顿问。

“没事，戈顿，只擦破了点皮。”

这时格内托喊了起来：

“布里安不见了！”

看不到布里安的身影，狗叫得越来越凶了，布里安可能正在同敌人搏斗，大家为他担心，在狗的后边追了过去。

“危险！伊范森！”库劳斯叫喊着卧倒在地上，伊范森急忙蹲下，子弹几乎贴着他的头飞过，原来是沃尔斯顿一伙中的一个，那个家伙，正是昨晚逃走的劳克。

“劳克，别跑！”伊范森喊着。

他瞄准开枪了，劳克往地上一滚又不见了。

“他又逃跑了！”伊范森说。

就在这时，狗在附近又叫了起来，多尼范发出了声音。

“布里安杀死他！”

伊范森赶到发出声音的地方一看，布里安和考布正进行着殊死搏斗，他把布里安摁倒在地，抽出短刀要刺，这时多尼范赶到了，考布猛扑上来，连刺了多尼范几刀。

考布看到伊范森他们从隐蔽的树丛中出来，慌忙逃窜。数发子弹齐发，还是让考布逃走了，“凡”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多尼范在搏斗中身受重伤，他眼睛闭着，脸色苍白，一动也不动，连布里安的叫声也听不到了。

伊范森蹲到了多尼范的身边，查看起多尼范的伤口来，在第四肋骨处，被扎了一个三角口子，通过多尼范的呼吸来看并未伤到心脏，但是他伤得不轻。

“快抢救他！先抬回洞里去！”戈顿说。

“快抢救他！”布里安喊着，“他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

因为多尼范伤势太重，抬着行走不能有丝毫晃动，巴库斯塔和萨布斯，就用树枝作了个担架，把多尼范抬到了上边，然后4个人抬着他，其他人在两旁守护着。

一路上他们没遇到什么意外，在走到离洞穴八九百步时，突然从西兰河那边传来了喊叫声，肯定是沃尔斯顿一伙偷袭洞穴了。

原来，当劳克、考布、帕依库三人，去找隐藏在穴森的沃尔斯顿他们时，沃尔斯顿带领布兰顿、布库爬上了奥克兰丘，然后下到了河岸，马上就偷袭起弗兰奇·丹来了。

伊范森立刻命令巴库斯塔留下照顾多尼范，他带领戈顿、布里安、萨布斯、威尔考库斯，抄近路赶回洞穴，很快他们就看见运动场了，大家都被眼前的情景惊住了。

只见沃尔斯顿抓住一个孩子正往河边拖去，那个孩子是杰克，凯特从后边冲了上去，拼命想把杰克抢回来，接着，布兰顿又把科斯塔拽出来，威普冲上去抓住布兰顿，两个人打了起来。

没有看到其他孩子，难道他们都被沃尔斯顿杀掉了吗？

沃尔斯顿和布兰顿，快速走到河边，他们想过河，原来布库早已把洞穴内的小艇偷了出来，正在岸边等着呢。

假如让这三人逃到对岸，那可就糟了，杰克和科斯塔被抓去作了人质。伊范森他们拼命向前跑着，想开枪又怕误伤两个孩子，只能追了上去。

猎狗“凡”冲了上去，只见它咬住了布兰顿的咽喉，布兰顿只好松开了科斯塔，沃尔斯顿拼命拽着杰克几乎快要登上小艇了。

就在这个紧急关头，突然一个男人从洞穴的大厅里跑了出来。

是奥布斯！难道他要跟坏蛋们一起走？伊范森想。

沃尔斯顿招呼奥布斯过去。

伊范森站住了，用步枪瞄准了他，却见奥布斯扑向了沃尔斯顿，他给了沃尔斯顿一个措手不及，沃尔斯时顿大惊失措，松开了杰克，回头就是一斧，劈向奥布斯。

奥布斯被沃尔斯顿杀害，躺倒了。

伊范森他们都看见了，他们离运动场还有百步远。

沃尔斯顿又拽起杰克，慌忙向布库和布兰顿等着的小艇走去，杰克偷偷拿出手枪，朝沃尔斯顿开了一枪，沃尔斯顿受了重伤，跌跌撞撞地爬到了小艇上，艇上两人拼命划船。

这时传来了振耳的响声，一颗炮弹击中了小艇。

原来是麦克从仓库的窗口瞄准了河上的小艇。

沃尔斯顿这个杀人恶魔终于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留在查曼岛上的，只剩下逃到穴森的两个人了。

启船返航

一系列惊天动地的事发生在少年们身边，危险过去了，现在再回想起来，这种危险比事件发生前设想的要大得多，假如没有奥布斯与沃尔斯顿殊死搏斗，沃尔斯顿一伙早就逃走了。

布里安立刻赶到少年们守护的担架旁，然后火速把担架抬回到洞穴里，多尼范还昏迷着。奥布斯在伊范森的救护下，也被抬到了仓库的床上，那天夜里，凯特、戈顿、布里安、威尔考库斯和伊范森一起守护着两个受重伤的伤员。

多尼范虽然受了重伤，但呼吸已经接近正常了，被凯特用树叶包上了伤口并缠上了绷带。但是奥布斯被沃尔斯顿砍断了动脉，他自己也非常清楚，凯特照料着他，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时他喃喃地说：

“谢谢，凯特小姐！我就要离开你们了。”

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流了出来，在这个男人身上还存有良知，他受到了坏人的引诱，做了一些坏事，但他反对坏蛋一伙要杀害少年们的计划，为此，他下定决心誓死保护少年们。

“打起精神来，奥布斯！”伊范森安慰他说，“你已经没有罪过了，你会好起来的。”

但是奥布斯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了，最后他熬到了4点左右，停止了呼吸。

孩子们把奥布斯埋在了伏德安的墓旁。现在已经有两个十字架立在那座坟墓上了。

岛上还有劳克和考布，这两个坏蛋不除，大家都不能安心生活，伊范森决心要收拾掉这两个坏蛋，他和戈顿等四人，全副武装了起来，带着“凡”出去搜索。

结果很出人意料，他们来到了穴森边，沿着血迹一查看，考布倒在地上，看样子死了有好几个小时了，而劳克仓皇逃命时没看清路，最后掉到了威尔考库斯设的陷阱里，带着重伤摔死了，而帕依库的尸体也被发现了，三个人被放到了一起埋葬到了陷阱里，陷阱是他们最好的坟墓。

伊范森他们在确定岛上没有什么危险之后，通知了大家，弗兰奇·丹欢喜一堂，可是多尼范的伤还让大家担心。

第二天，大家讨论了一下利用塞班号的事情，伊范森、布里安、巴库斯塔三个人，渡过湖和东河来到了熊岩。

12月6日中午，他们一到东河河口，一眼就看到了塞班号的小船，横倒在熊岩的沙滩上，在对能够进行修缮的地方进行了细心的查看之后，伊范森说：

“我们尽管带有工具，可是这里没有修船必需的材料，因此有必要把它运到西兰河去……”

“确实应该这样。”布里安说道。

第二天涨潮时，少年们沿东河逆流而上，早晨他们把小船挂上，划桨，虽然一路吃了不少苦头，但他们最终还是划到了西兰河，少年们都感到很高兴。

在伊范森他们出去的这几天，多尼范的伤势开始好了起来，没有伤到肺部，呼吸也顺畅了，凯特每天花两个小时到森林中取回树叶，敷到多尼范的伤口上，伤口正慢慢愈合着，要不了多久，多尼范就没事了。

第二天开始修船，船长30英尺，宽6英尺，加上凯特和伊范森共17人，乘坐18个人都没问题。伊范森不仅是舵手，还有一手修船的好技术，而巴库斯塔的手艺也不错，他得到了伊范森的称赞。

修补小船耗时达一个月，直到1月8日，船终于修好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活了。

疗养了一个多月的多尼范，终于痊愈了。已经能到大门外边走动了，少年们还是担心他的身体经受不了航海的颠簸，都劝他安心静养，不要随便乱动。

终于等到了1月下旬，伊范森开始往船上装货了。布里安想把斯拉乌吉号遇难后从船上抢救出来的东西全都带回去，可是船仓有限，装不了那么多，因此必须有选择地往船上装。

首先，戈顿说必须把从斯拉乌吉号上搬下来的金钱带回去，回新西兰没钱当路费可不行。麦克则想在海上大约要航行3周以上的时间，不能忽略一些意外情况，所以必须备足17个人的食物，还要把剩下的弹药、步枪、手枪一起装到行李箱里。布里安把替换衣服、图书室的书、厨房用具，还有航海必需的表、罗盘、煤油灯等挑出来。威尔考库斯还想在途中钓鱼呢，把钓鱼用具也带上了。戈顿准备饮用水，在西兰河装了很多淡水，放到了船的底舱。2月3日，船已经完全装好了，多尼范身体完全康复之时就是他们出发之日。

多尼范的身体完全康复了，食欲也很旺盛，凯特和布里安每天扶着他，到运动场进行两三个小时的散步。

“出发吧！”他说，“我真想马上回到家里。”

少年们决定2月5日出发。

临出发的前一天，戈顿把小棚子里饲养的驼羊、野雁以及一些鸟全放了。

“连一句感谢的话也不说，”格内托嚷道，“我们对它们可不赖呀。”

“算了吧，你还生鸟儿的气，”萨布斯取笑他说，大家都笑了起来。

第二天就要上船了，在起锚之前，布里安他们又一次来到伏德安和奥布斯墓前，为他们作了最后的祈祷。

上船后，多尼范坐在船尾掌舵的伊范森身边，布里安、麦克在船头守帆，其他人以及“凡”聚集在甲板上。

解开缆绳，船起航了。

少年们心里百感交集，在这两年漫长的时间里，这个岛给予了少年们隐身的场所，现在就要与它分别了，大家心里都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小船在西兰河上缓慢行驶着，快到中午时才驶到沼泽地，前进不了了，这一带下面是浅滩，载重的船不能行走，最好还是等到涨潮时再行动。

等下一次涨潮还需要6个小时，利用这段时间，大家开始用餐，之后，威尔考库斯和库劳斯，离开南沼打猎去了。多尼范则稳坐在船尾，举枪打中了两只鸟。

小船行驶到河口时，天已经黑了，这里有许多暗礁，黑夜无法通过，伊范森提醒大家注意安全，就停在这里等第二天天亮再走。

天完全黑了下来，斯拉乌吉湾一片寂静。

要是明天南沼海角有风就好了，利用风，能走出20英里远，借着这股从海上吹来的风一定会形成巨浪的。

天微微亮的时候，伊范森就把帆扬起来，小船在航海经验丰富的伊范森的指挥下，在西兰河上飞渡而去。

这时，大家都把目光射向了奥克兰丘的顶峰，最后看了一眼斯拉乌吉湾的岩石，英国角、美国角，炮声响起，少年们欢声高呼了起来，在船上升起了英国国旗。

几个小时后，船进入了海峡，已能看到岸边肯布里希岛的沙滩，绕过南海角，进入了太平洋。

孩子们再也看不到查曼岛了。

凯旋归来

小船平安地渡过了麦哲伦海峡，途中无风无浪，真是一帆风顺，大家都很开心。

沿途没有看到人影，这正是大家所希望的，这对他们而言很安全。夜里曾一两次看到岛的深处有火光，然而在海岸上没有发现有土著人的身影。

2月11日，小船依然一帆风顺，穿过史密斯海峡，进入到了麦哲伦海峡，右侧耸立着的是圣安娜峰，左侧在波弗特海湾的深处，有雄伟的冰河横在那里，在阳光的照射下，冰河光茫四射。

小船一路上顺风顺水，带有咸味的空气，对多尼范的身体很有好处，他吃得香，睡眠很好，还经常以自己也经历了鲁滨逊式的生活而感到自豪。

12日，看到了塔马尔岛，塔马尔岛没有港口。伊范森指挥小船绕过塔马尔海角，决定穿过麦哲伦海峡，向东南方向行驶。

这里跟巴奴洼岛不同，海岸一面是一座荒芜的岛屿；另一面横着克鲁卡半岛的山峰。伊范森开船通过了那里，上了南边的水路，接着绕过福瓦德山峰，计划从布兰尼斯维克半岛的东岸，驶向帕尼特·阿雷纳港。

2月13日早晨，站在船头的萨布斯叫道：

“我看到烟了！”

“是渔夫的篝火吗？”戈顿问。

“不！好像是汽船冒出来的烟！”伊范森说。

假如真是渔夫，这里离陆地也不远了。

布里安立刻爬到了桅杆上，“是船！不错，是船！”他叫喊着。

不多一会儿就看到船了，是一艘大汽船。

少年们在小船上欢呼了起来，他们立刻用大炮发出了信号。

那艘汽船也发现了这只小船，半个小时后两艘船接近了，这是向澳大利亚航行的格拉夫顿号汽船。

格拉夫顿号的船长汤姆·朗格简直不敢相信这十五个少年有过这样的冒险历程。关于斯拉乌吉号下落不明的事，在美国、英国也有很大的传闻，他立刻让少年们转乘到格拉夫顿号上，并决定把少年们送回新西兰去。本来这艘汽船就是要到澳大利亚的南部柯迪莱德州的首府墨尔本去的，因此还可以说是顺路呢。

汽船的速度快得很，2月25日，格拉夫顿号到达了奥克兰港。

查曼学校的15名学生，漂流到荒无人烟的巴奴洼岛，已经有两年了。

少年们回到家里，家人们惊喜万分。家长们都以为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孩子了，被风暴卷到离南美洲很近的岛上的少年们，没有少一个，全都平安回来了。

格拉夫顿号把遇难船上的少年送回来的消息很快就在奥克兰市传开了，闻讯赶来的市民们看到少年们与亲人热烈拥抱的情形忍不住拍手叫好起来。

人们都急切地想知道少年们是怎么在巴奴洼岛上生活长达两年的，这种好奇心马上就得到了满足，先是多尼范进行了多次演讲，好评如潮，多尼范骄傲极了，接着巴库斯塔每天写的日记——弗兰奇·丹的日记很快出版了，仅在新西兰便卖出了数万部，引起了轰动。斯拉乌吉号遇难船上少年们的事情，引起了人们极大的兴趣，戈顿的沉着，布里安的诚实，多尼范的勇敢，还有少年们的忍耐精神，这十五个少年的故事被人们争相传诵着。

凯特和伊范森也非常受人们的欢迎，他们两人为了少年们，冒着多大的危险呀，所以为了感谢伊范森，人们捐资赠送给他一艘命名为查曼号的汽船，伊范森成了这艘船的船主兼船长，但是有一个条件就是必须以奥克兰作为汽船的船籍港，航海结束时应该回到新西兰，因为孩子们想时时刻刻都能看到伊范森。

勇敢的凯特，不管是布里安、格内托，威尔考库斯，还是其他孩子的家庭，都想让凯特到他们的家里生活，多尼范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才让凯特到他家，与他的家人一起生活。

十五个英雄少年的故事给了我们这样的启迪：

在学校里就读的学生们，要以学业为主，千万不能随意去做一些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更不能冒着生命危险，像书中的小主人公们一样，浪迹天涯海角。当然，书中的小主人公的精神和品质都是很崇高的，值得学习。不管在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冷静、沉着、勇敢，要热爱生活，要坚信困难是可以战胜的。

流星追逐记

轰动消息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在迪安·福赛思先生家的大门口响起。敲门的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小伙子，小伙子长得身材高大，英气逼人。但见他手起手落，大门被他高得越来越响，声音这么急促显然是有什么急事。

“谁啊？”屋子里面有人大声问道，说话的是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妇人。“我，弗郎西斯·戈登，我找舅舅有急事！”门外那个英俊青年急声嚷道。

“喔，是弗郎西斯少爷！来啦，来啦，请稍等一会儿，马上就来。”

门外那个英俊青年名叫弗郎西斯·戈登，他是迪安·福赛思先生的外甥。弗郎西斯·戈登父母早逝，由他舅舅迪安·福赛思先生抚养成人，他在哈佛大学念完人文科学后，又攻读了法律，现在是威斯顿的律师。他是一个积极上进，勇敢乐观的人。他十分敬重他舅舅迪安·福赛思先生，凡有大事必和他商量。今天弗郎西斯·戈登又有大事要跟他舅舅商量，不过今天这件大事跟平常大不相同，因为这可是弗郎西斯·戈登的终生大事。

“吱嘎”一声轻响，迪安·福赛思先生家的大门被打开了，老仆人米茨为弗郎西斯·戈登打开了门。两人寒喧了几句后，弗郎西斯·戈登就急着往二楼迪安·福赛思先生的书房跑去。米茨边关门边回头对弗郎西斯·戈登说道：“弗郎西斯少爷，迪安老爷正忙着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他最不喜欢别人在他工作的时候打扰他！”

弗郎西斯·戈登苦笑了一下，说道：“他还在从事他的天文研究工作吗？”他站在第二个楼梯台阶上不动了，虽然事急但也不敢惹他舅舅生气。

老仆人米茨也苦笑道：“这一项工作他一直都没有放下。在他心目中，没有哪项工作比天文研究工作更伟大神圣。”弗郎西斯·戈登看到老仆人米茨又习惯地耸了耸她的肩膀，显然她对她的主人迪安·福赛思先生从事天文研究工作感到无可奈何。弗郎西斯·戈登对他舅舅十分了解，他舅舅不是天文学家，但是他却非常热爱研究天文。他在天文研究方面近年来成果颇丰，得到了天文学学术界不少权威人士的认可，但他的街坊邻居却嘲笑他不务正业，久而久之连家里的仆人也不理解他了。但是他却对外面人们的看法不以为然，他家财万贯，自然不会把说他不务正业的话记在心里，就算他十年不干一点儿事，他的存款照样能让他过上奢侈的生活。他依然我行我素地进行着他的天文研究工作，任何困难都不能阻挡他从事天文研究工作。

弗郎西斯·戈登问道：“我舅舅最近有什么新发现吗？”他想如果迪安·福赛思舅舅依然像往日那样不急不躁地进行纸上的演算，望远镜旁的观察，这说明他的心情还是挺好的，只因为他今天这件事情实在是重要得不能再重要了，此时闯进他舅舅的书房应该不会发生不愉快的事情。但如果他舅舅最近有重大发现，是万万不能打扰他的，就算体贴他，希望他早点休息，他也会大动肝火。弗郎西斯·戈登从小是迪安·福赛思舅舅抚养的。平时迪安·福赛思舅舅对他十分严厉，他早把迪安·福赛思舅舅当成了父亲看待。在他眼里，迪安·福赛思舅舅是一个可敬可畏的人。所以弗郎西斯·戈登要问明情况，才敢行事。

米茨说道：“我哪里知道？我也不敢问他。这几天吃饭的时候，我看到他总是绷紧着脸，样子有点恐怖。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反常。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米茨每天看迪安·福赛思的脸色都有点害怕，所以才愤愤不平起来。

弗郎西斯·戈登朝老仆人米茨淡淡一笑，知道再问她，她也不知道。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问道：“奥米克隆知不知道呢？他可是每天都陪着我舅舅一起工作的呀！”

米茨依然愤愤不平地说道：“奥米克隆这小子也真坏，整天陪着迪安老爷，也不让老爷休息休息。他还在一旁滔滔不绝地为老爷出谋划策呢！真是可恶！”

奥米克隆也是迪安·福赛思先生的仆人。他也对天文学非常感兴趣，是个业余爱好者。迪安·福赛思经常跟他一起商讨一些有关天文研究方面的问题。

戈登知道再问下去老仆人米茨的牢骚话可能会更多，他可不愿意成为老仆人米茨发牢骚的对象。他急急忙忙谢过老仆人米茨的提醒，立刻拔腿朝迪安·福赛思舅舅的书房跑去。

几下转折，戈登终于来到了书房门口。

戈登不敢敲门，他只敢轻声在门口试探着问道：“迪安舅舅，迪安舅舅，我是戈登，我有急事要找你商量。”

戈登站在书房门口叫唤了七八次也不见房里面有任何动静。戈登心里有气，但他还是强忍住了。紧接着他又叫唤了七八次，房里面依然是不见任何动静。戈登忍不住要发起火了，要知道今天他的急事可重要着呢，如此小心求见，他舅舅依然对他充耳不闻，怎能让他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子静下心来。戈登料想自己今天不敲门打扰是不行的，自己在门外声音喊得再大，但房门紧闭，迪安·福赛思舅舅又怎能听见？当下就往房门上敲了上去。敲门声越来越响，但房门仍然没有打开。戈登气得想一脚踹开房门。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脚怎么会抬起来朝着房门。正感到诧异的时候，房门已经打开了，开门的是仆人奥米克隆。戈登正要向奥米克隆打招呼，忽然看见一团白物急速朝自己面前打来，大吃了一惊，赶忙低头避闪。只听得“呼”的一声巨响，那团白物从戈登头上一闪而过。紧接着“啪”的一声，那团白物打在了房门对面的走廊墙壁上。戈登低头细看，原来是一团揉皱了的白纸。

戈登知道这一团白纸是他舅舅迪安·福赛思刚才掷出来的，定是恼怒戈登打扰了他的工作。想到这里，戈登不由得焦急起来。只听得房里一个严厉的声音嚷道：“戈登，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敲门声有多么烦人！真是气死我了！”戈登说道：“对不起，亲爱的舅舅，我向你赔礼道歉。”戈登看到迪安·福赛思舅舅一脸怒色地瞪着他。迪安·福赛思舅舅依然是那么精力充沛，他的身材也很高大，胡子很长，但是打扮得不伦不类，没有半点绅士风度。迪安·福赛思先生又嚷道：“什么事，这么急？”戈登听到迪安舅舅的声音轻缓了一些，知道他的气也已经消了不少，当下便说道：“就是我的婚姻大事啊！这难道不急吗？”迪安·福赛思点了点头，说道：“不错，这件事情是不算小事，但那又怎么样呢？”戈登有点着急，说道：“我是说我要结婚了！”迪安·福赛思说道：“你结婚就去结婚吧！你难道不会结婚吗？”戈登知道迪安·福赛思舅舅还没有从紧张的工作中脱出身来，他还沉浸在忘我的工作当中。戈登心里急了，他大步走向了迪安·福赛思。

戈登走到迪安·福赛思跟前，边打手势边说道：“舅舅，你别误会了。我说我要跟珍妮·赫德尔森结婚了。珍妮·赫德尔森你还记不记得？”戈登生怕迪安·福赛思一个不小心就连她也忘了。

忽听迪安·福赛思大吼一声：“什么？是谁？赫德尔森？”

戈登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往后倒退了两步。

这时奥米克隆跑了过来，他挡在了戈登的面前，一边对迪安·福赛思说些叫他息怒的话，一边护着戈登，他生怕迪安控制不住情绪，突然暴起，把戈登打伤。

迪安怒气冲天，指着戈登说道：“你少跟赫德尔森家的人来往！西德尼·赫德尔森这个老家伙太可恨了！”

戈登早知道舅舅与住在本市莫里斯路的西德尼·赫德尔森先生不和。西德尼·赫德尔森先生跟迪安·福赛思舅舅年纪相仿。他也非常爱好天文学，近些年在天文研究方面也取得了骄人的成绩，很多知名天文学家都撰文赞赏他在天文学研究领域占有一席之地的能力。他也是一个有钱人，他和他的夫人费洛拉·克拉利西生下了两个女儿，他的两个女儿生得十分俊俏，非常讨人喜欢。大女儿珍妮·赫德尔森和弗郎西斯·戈登正在热恋之中，小女儿露露·赫德尔森还在上学。

西德尼·赫德尔森经常和迪安·福赛思在天文研究理论方面发生冲突，谁也不服谁，久而久之就产生了仇恨情绪。只要有人在赫德尔森面前提到福赛思的名字，赫德尔森就会暴跳如雷，指责对方不应该在他面前提到福赛思这个讨厌的名字；同样只要有人在福赛思面前提到赫德尔森，福赛思也会怒不可遏地大骂对方不应该在他的面前提到赫德尔森这个可恶的名字。两个人一见面就吵架，甚至大打出手。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发展到了誓不两立、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戈登之所以敢在迪安·福赛思舅舅面前提到珍妮·赫德尔森，一是想到自己是他的亲外甥，舅舅再怎么发火、生气也不会把外甥怎么样，况且自己还是他亲手抚养成人的。迪安·福赛思舅舅应该会宽恕他，原谅他的。二是想到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关系到自己一生幸福的问题，舅舅应该会站在外甥这一边，为外甥出主意、想办法。戈登万万没料到迪安·福赛思舅舅一点都不支持他。

奥米克隆把戈登拉到一旁，轻声说道：“最近迪安·福赛思先生忙得很。他发现了一颗与众不同的火流星要撞向地球，他每天都在观察这颗神秘的火流星，你也知道你舅舅的脾气，他一向不和西德尼·赫德尔森先生交好，今天你就别打扰你舅舅了。等过几天，你舅舅消了气，再好好跟他谈谈吧。你看怎么样？”戈登看到奥米克隆一脸焦急，知道奥米克隆关心自己，又瞧今日情形，知道再和迪安·福赛思交谈也是徒劳无用，只得作罢。

戈登对迪安·福赛思舅舅说道：“舅舅，我就不打扰你了。祝你早日发现那颗火流星。”

福赛思听得出戈登后半句说得大有怨恨之意，自知理亏，也不肯向戈登认错。只见他连挥大手说道：“别跟赫德尔森家人来往，你可要记住了！”戈登头也不回转身就往门口走去。福赛思望着戈登的背影冷笑不语。戈登走出房后，奥米克隆马上关上了房门。

福赛思继续他的工作。奥米克隆来到他的身旁说道：“老爷，戈登少爷刚才所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只怪他年纪轻，还不懂事。”福赛思说道：“你也别激我，我知道我今天对戈登发火是不对的。戈登的年纪也不小了，是应该结婚了。他娶谁随他的便，但不能娶西德尼·赫德尔森的女儿。他又不是不知道西德尼·赫德尔森是我的仇家。他坚持要娶赫德尔森家的人，这不是存心跟我作对吗？”

奥米克隆又说道：“这些天来，我们终于发现了天外那颗火流星。虽然这件事情不足以大惊小怪，但以西德尼·赫德尔森的能力，这颗奇特的火流星也逃不过他的眼睛。我们要不要抢先发表这个发现？”

福赛思冷冷说道：“天上流星多得很，这颗火流星虽然与众不同，但到底如何与众不同，我们还没有弄清楚。我想西德尼·赫德尔森也不一定搞清楚了。单是发表发现了一颗火流星，那不是要别人笑掉大牙吗？这个发现没有什么稀奇。”

奥米克隆说道：“现在有一个办法可以知道西德尼·赫德尔森对这颗火流星的了解程度。不知道老爷想到没有？”

福赛思急问道：“什么办法呢？”

奥米克隆说道：“戈登少爷不是想娶西德尼·赫德尔森的女儿吗？我们不妨叫他以求婚名义到赫德尔森家去探访一番。以戈登少爷的才智，一定能打探到西德尼·赫德尔森的实际情况。”

福赛思拍手叫好，立刻说道：“好，事不宜迟，马上吩咐戈登去做这件事情，叫他务必办好。”

奥米克隆立刻出门找弗郎西斯·戈登去了。

奥米克隆在楼下客厅找到了苦恼的弗郎西斯·戈登。他当然没有把迪安·福赛思先生的原话讲给戈登听，而是说迪安·福赛思已经答应了他和珍妮·赫德尔森的婚事，要戈登马上带上厚礼去赫德尔森家求婚。戈登不知道其中内幕，以为舅舅真答应了他的婚事，喜上眉梢，立刻带上厚礼往赫德尔森家而去。

西德尼·赫德尔森家住在威斯顿市莫里斯路。虽然同住在一个城市，但伊丽莎白路距莫斯路也有五、六英里路程。弗郎西斯·戈登心喜若狂，恨不得马上就出现在赫德尔森家大门口。他叫了一辆豪华的马车，把那份厚重的礼物放在胸前，刚一坐稳，立刻朝马车夫一挥手，大声说道：“出发！”只听“啪”的一声马鞭脆响，马车飞快行驶在宽阔的大街上。

片刻之间，西德尼·赫德尔森家就到了。戈登纵身下车，回身递给了那个体面的马车夫丰厚的赏钱。马车夫哈哈一笑，手起鞭落，马车早已远去。

弗郎西斯·戈登敲响了赫德尔森家的大门。很快一个女仆就为戈登开了门。戈登递上了他的名片，他说他是来拜访的，有要事求见西德尼·赫德尔森先生，希望转告一声。那个女仆早就认识戈登，戈登平时经常来赫德尔森家，珍妮小姐非常钟情于戈登，费洛拉·克拉利西夫人也非常喜爱戈登，这些情况那个女仆都很清楚。虽然，西德尼·赫德尔森和迪安·福赛思经常争吵，但这毕竟不关戈登的事。赫德尔森一家还是对戈登挺热情的。

女仆请戈登进屋，到客厅稍等片刻，她去叫西德尼·赫德尔森先生去了。她一路大喊：“西德尼·赫德尔森先生，有弗郎西斯·戈登先生拜访！”她声音尖锐，这一声大喊，整幢房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戈登知道她是故意要让珍妮·赫德尔森听见，好让她早下楼和自己相见。戈登微微一笑，对那女仆极为感激。

不一会儿，就听见楼上“咚咚”的脚步声急促传来，美丽的珍妮·赫德尔森已经出现在楼梯口前。弗郎西斯·戈登一见到珍妮·赫德尔森立时起身离座，心情激动，胸口一热，忍不住深情呼唤：“亲爱的珍妮·赫德尔森你好吗？好久不见了啊！”

求婚受阻

珍妮·赫德尔森飞快从楼梯口跑了下去，和迎面而上的弗郎西斯·戈登热烈地拥抱在起来。刚刚拥抱一会儿，忽听楼梯口有人大声干咳了几声。那几声干咳咳得极为难听，想是对珍妮和戈登的拥抱极为不满。戈登和珍妮赶忙分开，回头一望，刚才干咳之人却是西德尼·赫德尔森。

戈登和珍妮都涨红了脸，神情颇为尴尬。虽然情景尴尬，但戈登依然没有忘记向西德尼先生行礼。西德尼视而不见。戈登接着又向费洛拉夫人行礼问好。费洛拉夫人微笑着还礼作谢。戈登见到费洛拉夫的微笑，一颗不安的心总算平静了下来。珍妮在一旁见到戈登对自己的家人彬彬有礼，心中颇为高兴。

戈登向西德尼夫妇说明了来意，然后深情地望了望珍妮。却听西德尼冷冷说道：“嘿嘿，我们赫德尔森家怎么高攀得起你们福赛思家。这门亲事免了罢！”此言一出，在场之人都是大惊失色。珍妮和戈登吓得脸色惨白。戈登立即暗想：我舅舅就算再不跟你交好，你也不能说出这样绝情的话来呀！只听得珍妮失声哭道：“父亲！”泪水涌出，想说的话立时被泪水淹没。费洛拉夫人喉头一紧，也失声说道：“老爷，你……”下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戈登心中先是一慌，但随即镇定了下来，对着西德尼先生不卑不亢说道：“我和珍妮深深相爱，我爱着她，她也爱着我。我们早立下了山盟海誓，生死不分离。不要说西德尼先生你这句话只是想考验我对珍妮的真心，就算真是出自你的真心，我也不会和珍妮分开的。珍妮，你说是不是这样？”戈登说到最后一句便回头向珍妮望去。珍妮碍于父亲西德尼就在眼前，欲言又止，当下却是毅然点了几下头，表示戈登所说的不错，自己也是真心爱着戈登。

却听西德尼先生又冷冷说道：“我刚才那句话不是考验你的真心假心，我才不管那么多。福赛思倚老卖老，派你前来，明明是戏弄我，但我现在却还好好地跟你讲这一番大道理，你该满足了吧？赶快回去告诉你那个刚愎自用的舅舅，叫他少操这份无用心。”

戈登素来敬重迪安·福赛思舅舅，他们虽是舅甥关系，但相处这么多年，无形之中已有严父孝子之情，关系自是非同寻常。今日自己满怀欣喜、彬彬有礼来赫德尔森家诚心诚意求婚，没想到莫名其妙地被西德尼·赫德尔森一顿抢白，还遭他冷面白眼的。自己正值血气方刚，哪里忍得下这口不平怒气。正要发作，瞥眼看见珍妮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心中的怒火顿时自熄而灭，对西德尼的热嘲冷讽顿时不在意起来。

戈登说道：“西德尼先生，我舅舅平时冒犯先生之处，还望先生多多包函。我在这里向先生赔不是了。希望西德尼先生不要计较前仇，更奢望先生能跟我舅舅重新和好，皆大欢喜。”

戈登说这话自是给足了西德尼先生面子，既代福赛思舅舅向他谢了罪，也向他谦恭致敬了。珍妮小姐心中对戈登充满了无限感激。她的父亲不留余力地对戈登冷讽热嘲，但戈登一直不计较，这等胸怀是何等博大，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胸怀。想到此时，愿意嫁给戈登的打算更加坚定了。

西德尼忽然仰天打了个哈哈，尖刻地说道：“我早知你这个年轻人极不简单，我今天如此对待你，你却依然神定气闲，如此大度量固然难得，却叫我更加警惕起一件事情来了。”

戈登大惑不解，问道：“什么事情？”

西德尼冷笑两声，又说道：“果然不出我料，你肩负重任，自是不会随便泄露你的真实来意，我若要揭穿你的真实来意，你就不怕我的家人对你产生厌恶之感吗？”

戈登自知问心无愧，他爱珍妮是真心的，心无他念，当下伸手大力往胸口猛拍一掌，昂然道：“我今日是诚心诚意来向珍妮求婚的，你若不信，就叫天雷打我，闪电劈我！”

戈登发出这等毒誓，满屋之人都是心头一凛，尽皆失色。珍妮忍不住失声叫了一声。

西德尼仍然不以为然，冷冷地对戈登说道：“你要骗别人定然能成功，但碰到我却只能怪你命不好，运气糟糕。”

戈登傲然道：“西德尼先生，你有话就说，别浪费时间！”这一句话戈登说得大义凛然，自有一股威慑。西德尼心头也是一凛。只听西德尼说道：“好，你虽然有如此气概，但却是装的。你明地里来我家求婚，暗地里却想偷窥我的工作室。因为你舅舅已经发现了在北斗星座正中有一颗神秘的火流星。但很可惜，他却不知道这颗火流星的神秘之处，于是你为你舅舅出谋划策，愿意为他献犬马之劳，借求婚之机，来打探我对神秘火流星的研究认识情况，是不是？”

戈登暗暗叫冤，他对于西德尼和他舅舅明争暗斗的情况略知一二，但里面有什么深层含义他哪里知道。他知道今日不跟赫德尔森一家人解释清楚，不仅这门亲事会成为泡影，而且西德尼和他舅舅福赛思的误会也会更加深重。但他对他们二人之间的芥蒂一点都不知情，如果他为他舅舅解释，这场误会只会越来越深。当下戈登说道：“西德尼先生，我想今天再怎么解释也没有用。我也不知道你和我舅舅福赛思先生之间的误会有多深，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深爱着你的女儿珍妮·赫德尔森。同样，美丽的珍妮小姐也深爱着我。我们两个人相亲相爱，这才是最重要的。”

西德尼勃然大怒，他极恨福赛思家的人，他本来十分欣赏戈登，但他是仇人福赛思的亲外甥，近来屡次和福赛思大吵大闹，早对福赛思家的人恨之入骨，就连戈登也不能幸免于难。最近几天他一个偶然的机会发现了北斗星座中的一颗神秘的火流星有撞向地球的端倪。这引起了他极大兴趣，他对这个发现秘而不宣。北斗星座是大星座，常人肉眼也能望见，他想福赛思在天文学方面也有极深的造诣，这颗神秘火流星应该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生性忌讳颇多，今天是他发现那颗神秘火流星的第三天，而此时此刻戈登却来他家求婚。他认定戈登今天来求婚是假，偷窥他的研究情况却是真的。

西德尼先生一心想让他的女儿对戈登死心。他是一个固执的人，他认定戈登心术不正、心怀鬼胎，倘若真把女儿嫁给戈登，哪里有幸福可言。当下转身对站在他身后的女仆喝道：“拿酒来，给弗郎西斯·戈登先生敬上一杯酒，我们赫德尔森家以前跟弗郎西斯·戈登先生的交情就一笔勾销了！”

西德尼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众人心头都是一凛。那女仆不敢违背主人的命令，立刻拿来了一瓶威士忌酒。西德尼接过酒瓶和酒杯，倒了满满一杯酒，往前一递，那杯满酒平平稳稳飞向了戈登，半途中竟没有溅出半滴酒，手劲之准，确是罕见。戈登知道若是酒杯到自己手中溅出半滴酒，这丑可就出得大了，珍妮看见定会认为自己是一个平庸之辈，无才无能哪里配得上她这个千金小姐。他对珍妮深爱至痴，自不愿在她面前出丑。当下计较已定，身不动，脚不移，伸手抓住飞来的一满杯酒，仰脖入口一饮而尽，一滴不剩。他这一接酒、喝酒身手极为潇洒，手段自是高明。众人若不是碍于西德尼在旁，早拍掌叫好喝彩起来了。珍妮见戈登举手之间便解决了她父亲给他出的难题，心中好生欢喜，暗暗叫好喝彩。西德尼刚才递出那杯满酒，明为递酒，实是掷酒。劲透酒杯，力贯酒中，若是庸手接酒，不仅会酒溅杯倒，而且还会划伤手腕。但戈登却是随随便便一接便化去他所掷洒的力道，如何不让他心惊胆颤。

西德尼向前跨出一步，只离戈登五步之遥，右手朝后一挥，示意家人散开。珍妮等人立时明白他们两人要动武了。

珍妮不想父亲受伤，也不愿戈登负败，她对父亲说道：“父亲，戈登是晚辈，你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西德尼又是大手一挥，喝道：“你少管闲事！”

戈登见西德尼咄咄逼人、得寸进尺，心中早已愤愤不平，今日之事，他礼让有加，万万没想到西德尼先生会是如此不通人情，不讲道理。他修养再好，也容忍不得了。戈登转念想到自己若是一味退让，更会增加西德尼小觑自己之心，争强好胜之心顿起，心下反而坦然。

西德尼见家人退到了一边，他和戈登只隔五步之远，这正好施展拳脚。西德尼依然冷冷说道：“你今日有备而来，自是有恃无恐，早没把我们赫德尔森家放在眼里。你说你送来厚礼，便是要和我挑战吗？”

戈登知道多说无益，当下伸手往怀中探去，随手拿出一个长方形大礼盒，高举在前，说道：“这便是我带来向珍妮求婚的薄礼，见笑了！”话还没说完，但见他左手持盒，右手在盒盖上一掀，一对闪闪夺目的金戒指便展现在屋中众人之前。珍妮的妹妹露露见到那一对般配精巧的金戒指，心中大喜，脱口而出：“好漂亮呦！”西德尼回头朝露露怒瞪了一眼，露露吓得伸伸舌头，再也不敢作声。

西德尼对那双金戒指不屑一顾，冷笑道：“我以为是什么东西呢，原来却是两个破玩意儿，我家女儿不会要的，你省省吧！”戈登忽觉一股劲风触指撞手，十分凌厉，知道西德尼抢先下手，要来砸翻他的礼金盒。戈登心中恼怒，也不答话，仍是身不动，脚不移，左手紧握礼盒，腾出右手怦然击出一掌抵抗西德尼推出的双掌。西德尼见戈登身不动，脚不移，只出右掌来应付自己的全力一击，不由得由怒变恨，本来料定戈登只接得住自己一半劲力，推掌到半途，立时又猛加了一半劲力，势必一定要将戈登打伤才肯罢休。

戈登刚一出掌立时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大力猛烈冲袭而来，心中大骇，若是凭自己一掌之力定难抗住西德尼的大力双掌。转念又想到西德尼和自己舅舅福赛思齐名，自己这点功夫肯定不是西德尼的对手。就在这一电光石火之际，戈登抽身一退，向后飘退了三步。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戈登已经把打开的礼金盒重新关上。就在此时，西德尼也收掌站住了。这一交手，不明就理的人以为西德尼败了一场，但戈登却知若是硬接了他这大力双掌，纵然不死也得身受重伤。当下戈登大声说道：“西德尼先生，感谢你掌下留情。这一场是你胜了！”

西德尼刚才那大力双掌猛地推出，确实是使出了全身劲力，万万没料到戈登只轻轻往后一退，便避过了他的全力一推。想到戈登年纪轻轻便有这等身手，实在是后生可畏。经此番较量，西德尼要和戈登一争高下的意念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戈登见西德尼一声不吭地站在那儿，脸色难看，气喘吁吁，拳头紧握，脚步坚挺。刚才他的大力一推，戈登已经领教过，此时他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处，不知是伺机待发，还是要突其不备。戈登自恃不是西德尼的对手，此时再不离开，待到西德尼突发猛力，哪里还有命在？当下又大声对西德尼说道：“西德尼先生神威无敌，我是甘拜下风的。但不管你是如何瞧不起我，我对珍妮是永远也不会变心的。咱们青山依在，绿水常流，后会有期！”

戈登说的后半句话自是说给美丽善良的珍妮听的，希望珍妮不要变心，他日后机会多多，相会并非难事。

戈登话一说完，双足一点，身子早往赫德尔森家的大门口窜跃而去。待到西德尼抬头相望，戈登已飘然远去。

西德尼长叹一声，头也不回径往自己书房而去。珍妮等人忍不住长吁一口气，久悬的心终于落下。大伙儿都为戈登捏了一把汗，此时戈登安全离开，大伙儿再也不用为他担心了。珍妮久久望着自家大门，似乎觉得戈登还没有离去，还是近在她的身边。

戈登回到福赛思舅舅家里还是对西德尼的大力双掌心有余悸。福赛思和奥米克隆早已等候在客厅，戈登刚一进屋，他们二人立刻迎了上去。福赛思自恃身份，不肯先询问戈登此行的情况，奥米克隆早领会其意，急忙上前询问戈登求婚之事如何。

戈登将大礼金盒放在桌上，然后才说道：“西德尼先生对我的态度是越来越不友好了。我也不知道他会突然这样变得无情无义，不通人情。”奥米克隆见刚一问便入了正题，心中暗喜，追问道：“西德尼那个老家伙是如何对待你的？”戈登叹了一口气，说道：“西德尼先生虽然待我不友好，但他说到底还是珍妮小姐的亲生父亲。奥米克隆你也不要随便咒骂他。”奥米克隆一心想让戈登早点详说西德尼的近况，其他骂人的话也是随口说说而已，便带笑答应：“是，是，想不到戈登少爷如此宽宠大量，我这个当手下的确实应该向你学习了。你快讲讲西德尼老家伙……”说到此处，奥米克隆早已自己伸掌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奥米克隆臭骂仇人西德尼已成习惯，想改也改不了，刚一出口，又冒出了一句。戈登心情本来不好，但见得奥米克隆如此滑稽风趣，当下便忍不住莞尔一笑。这一笑将对西德尼的惧怕之心消弥于无形之中，精神陡然一振，心情好转了起来。

于是戈登便将自己到赫德尔森家如何如何一干细节全对福赛思和奥米克隆讲了。讲到自己和西德尼斗智斗勇那一节，连福赛思都暗暗佩服戈登胆量过人，本领高强。

戈登这一细讲，福赛思立刻就知道了西德尼对那颗神秘火流星的掌握程度跟自己一样，两个人都不知道神秘火流星里到底有什么东西。想到西德尼和自己一样，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忽听门外马蹄声源源不绝，福赛思疑惑不解，命令仆人奥米克隆出去瞧瞧。奥米克隆刚一出去，立刻又返身回来了。此时他手上多了一张大请帖。奥米克隆将那张大请帖递给了福赛思。福赛思拆开，只看了一会儿，福赛思的脸色由红润变得胀红。但见他青筋暴露，拳头紧攥，待得松开手时，那张大请帖已成碎片，飘落在地。

戈登和奥米克隆都是大吃一惊，都想：不知道请帖里写的是什么，竟让福赛思先生如此动怒。戈登小心翼翼地问福赛思：“怎么了，舅舅？谁写来的请帖？难道是西德尼先生吗？”只听福赛思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个家伙比西德尼还要可恨！”奥米克隆忍不住问道：“他是谁？”福赛思一字一字地吐出来：“法国巴黎人，泽费兰·西达尔！”戈登追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福赛思道：“刚才国际天文学学会给我发来了请帖，邀请我参加泽费兰·西达尔的神秘火流星发现讨论会。现在国际天文学学会已经承认了北斗星座火流星那颗神秘火流星是他第一个发现的。”奥米克隆听得福赛思说到这里，不由得破口大骂：“去他妈的吧！北斗星座明明是老爷第一个发现的，只不过不愿意公布于众而已。他妈的，这个泽费兰·西达尔真可恶，这不是欺人太甚吗？老爷，你应该马上揭露那个无耻的法国佬泽费兰·西达尔！”福赛思冷冷地说道：“别忙，我自有办法对付他！”

谁与争锋

福赛思对戈登和奥米克隆说道：“这次讨论会的地点就在我们威斯顿市。这是威斯顿人民的福气，更是美国人的福气。我要夺回我是世界上第一个发现北斗星座中那颗神秘火流星的荣誉。谁也不能抢走这个至高无上的荣誉。它将是我的，它永远是我的。还有那颗神秘火流星，它只要一掉到地球上，也是我的。谁也不能抢走它。我一定会发现它的神秘之处的。你们等着瞧吧！”

戈登见福赛思又谈到了那颗神秘火流星，心中生气，要知道他今天在赫德尔森家碰了一鼻子灰，起因就是那颗神秘的火流星。他十分厌恶他舅舅和西德尼先生在天文研究领域上的无理争吵，他不愿参与到他们的误会之中。对发现什么神秘火流星，什么火流星最终属于谁，他一点都不放在心上。他才不愿意参与这些近乎无理的空洞争吵。他铁定心再也不听他舅舅的天文理论了，他决定静下心来干好他的律师工作，其他的事情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至于和珍妮的婚事，他想只有等到那颗神秘火流星消失在人们的眼前，人们再也不对那颗神秘的火流星产生兴趣的时候，到那个时候，西德尼先生的气也消了，什么神秘火流星之争，什么荣誉之争都不复存在了。他的舅舅福赛思和西德尼先生肯定不会再无休无止地争吵下去，到那个时候，大伙儿耳根清净，虽然不敢保证他们两个人会和好如初，但敌意仇恨却肯定是再也不会有了。

奥米克隆和福赛思在一起商量怎样在大会上揭穿法国人泽费兰·西达尔的骗人伎俩。戈登已经远远离开了。

神秘火流星讨论大会如期在美国威斯顿市市政府大厅举行。迪安·福赛思带上了奥米克隆前往市政府大厅，他本来要戈登跟他一起赴会的，但戈登死活也不愿再参加到他们这场无理的争吵之中去。福赛思知道戈登本领高强，有他相助，他必胜的信心又会增长一倍。要知道这次名义是讨论会，但由于有关自己声誉问题，稍有不对头，那便是拳脚下见输赢。所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就是这个道理。争吵到动拳脚的时候，拳头才是真理，谁管你有多少空洞理论。福赛思先生见多识广，城府甚深，他预感到此次大会并不是单单讨论谁发现了那颗神秘火流星的问题，肯定会有更大的发现。他认定这次大会实是打闹的大会，想到打闹马上又想到了他的仇人西德尼·赫德尔森。他想西德尼也一定在受邀请赴会之列。想到此人手段高明，陡然又增添了一个劲敌。福赛思铁定心要到大会上，要在众目睽睽下露一露脸，扬一下威，成一下名，要将西德尼压倒。至于神秘火流星倒底属谁，那是另外一码事了。福赛思先生由最先认定火流星是属于他的，到如今却只是想借这个天文学家聚会的时机成名扬威，转变之大，连他自己都感到莫名的惊诧。要知道大会上哪个都是强手，谁也不敢小瞧了谁，免得树敌太多，那个亏可就吃得大了。

大会场上人山人海，福赛思和奥米克隆走到最前排找了一个好位子便一屁股坐了下去。他们并不是认为他们的本领最厉害，而是福赛思想看清楚那个法国人泽费兰·西达尔的相貌，日后好找他算帐。福赛思左看右看，巡视了会场四周都没有发现西德尼，不禁暗想：难道西德尼这个老家伙首先怯场了，不敢来赴会吗？嘿嘿，这个老家伙也太贪生怕死了吧，以后看到他，一定要好好羞辱他一番。

讨论大会终于召开了。大会主席是美国著名法学家哈维先生，他六十多岁了，但精神抖擞，脸色红润，要不是他的头发全白，谁相信他会是一个六十多岁的人。

哈维先生一出场立刻得到了全场爆满的掌声。福赛思料想这个哈维先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人物，要不然也当不了这个大会主席职位。

哈维先生双手微抬，示意全场安静。待得全场安静了下来，他便大声说道：“现在我们有请杰出的天文学家泽费兰·西达尔先生！”

又是掌声爆满。福赛思本来不想拍掌欢迎的，但坐在他身旁的人都热烈地拍着手掌，自己如果不拍，那自是不给大家面子了，当下也只得勉强拍了几下。

泽费兰·西达尔年纪跟福赛思差不多，人长得精瘦，但身体却是很结实。他往台上一站，却是自有一股威势。想是他的名头太响，大伙儿的气都为之一顿吧，正所谓是先声夺人。

哈维先生将泽费兰·西达尔让到会台中央，自己倒站到他的一旁，然后面朝台下成千上万的人敬了一个礼，话就说了出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世界上第一个发现北斗星座神秘火流星的法国著名天文学家费泽兰·西达尔先生！”哈维先生话刚完，立刻台前一个人影一晃即上，哈维先生的右边，泽费兰·西达尔先生的对面已经多了一个高大的猛汉。那猛汉背朝台下成千上万的人，只这一站，立时就将风光无限的泽费兰·西达尔遮住了。泽费兰·西达尔先生若想再在众人面前露一露脸，需得往右边移出几步不可。不然总被那猛汉遮住，那自是永无出头之日。

台下早有人恼怒那个猛汉在台上无礼取闹，只听那些人大声嚷道：“他妈的，那个猛汉是谁啊？快让开，别把西达尔先生遮住了。这不是不给我们面子吗？”

福赛思和奥米克隆在台下看得清楚，那个遮住泽费兰·西达尔的猛汉不是别人正是西德尼·赫德尔森。原来西德尼早躲在大会台左侧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早看见了福赛思主仆两人大咧咧地坐在了前排，心中又好气又好笑。看到他们主仆二人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模样，不由得眉头紧皱。他也不想早现身争夺这世界第一个发现北斗星座神秘火流星者的称号。正在迟疑不定之时，大会主席哈维先生已经宣布了出来，自己胸口一热，觉得心里有话要说，双脚却是忍不住了，一个大步便从台下冲到了台上。

西德尼上得台来，便一直盯着西达尔不放。西达尔自恃本领高强丝毫不惧怕西德尼。两个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僵峙了起来。哈维先生走到西德尼面前，不紧不慢地问道：“你是谁？”西德尼仰天打了个哈哈，冷冷地说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西达尔先生刚才的称号应该改一改。”哈维先生心中微怒，觉得西德尼是来捣乱的人，厉声说道：“你到底想怎么样？你难道不把台下成千上万的知名人士放在眼里吗？”西德尼生性孤傲，他自成名以来还真没把任何一个人放在眼里。明知哈维先生刚才的一句话便把他置于了死地，但仍然不惧，当下冷冷说道：“我已经说过了，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西达尔应该换个称号。他应该是世界上第三个发现北斗星座神秘火流星的人。”哈维先生冷笑道：“那么谁是第一个呢？”

西德尼说道：“第二个发现北斗星座神秘火流星的是这位鼎鼎大名的先生！”说到这里，西德尼转身朝坐在最前排的福赛思一指，然后又说：“第一个发现北斗星座神秘火流星的人是我，西德尼·赫德尔森。”西德尼大言不惭地连封了三个称号，心中高兴，忍不住狂笑了两声。

福赛思心里暗骂西德尼卑鄙，这明摆着把他也拉下了水。福赛思在西德尼面前自来不肯服输，今天西德尼却当着大会成千上万的知名人士嘲弄自己不如他，明知这是西德尼使的激将法，但这等奇耻大辱却是生平从未碰到过的。当下双手往座椅上一挫，借这一挫之力身子跃起，人已纵身上了会台之上，稳稳站在了西德尼的身旁，两人之隔，只有四步。

西德尼素知福赛思之能，福赛思刚才借力跃上，早向台上台下众人露了一手叫绝的功夫，这是明示其他人，功夫好的可以上台来讨教几下，功夫不好的便省了那份心。西德尼见台下没有一个人再上台来，心知众人都忌讳旁人厉害，哪个早先出手，哪个便早先遭殃，此时便不是先下手为强那般轻巧了，倒是颠倒了过来，变成了后下手为强。西德尼见台上只有西达尔和福赛思要跟自己为敌，他对那个面善目慈的哈维先生却是没有把握，一时之间难分敌友。他索性把哈维先生也列入了敌人之内，和三个人为敌，总比和成千上万的人们为敌好得多。想到这些，心中为之一宽，再也不像刚上台时那般顾虑多多了。

西德尼对福赛思说道：“福赛思先生，刚才的话儿你也听见了，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位从法国来的西达尔先生一进会场就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他倒大言不惭地自封世界上第一个发现神秘火流星的人。你认为这件事情该怎么了结？”

福赛思见西德尼大有和自己和好的意思，瞧瞧四周形势，强敌环伺，如果不和西德尼联手肯定要吃亏。他看出哈维先生早有和西德尼为敌的意思，倘若西德尼一败，西达尔和哈维先生肯定会和自己为难，那时情形又是大不相同了。想到自己一个人和两个大敌抗击，那自是没有胜算的希望，事已至此，形势紧迫，已容不得自己三思而后行了。

当下福赛思向西德尼微笑道：“西德尼先生，你所说的大有道理。倘若一开场这位哈维先生不从中挑拨离间，这个名号之争早已不复存在了。这样一来也不会让天下这么多知名人士赶来这趟浑水。”

福赛思前半句是对西德尼说的，说的是如果当初两个人不争吵自然没有今天这个反目成仇的下场，不过现在和好如初，还是为时不晚的；后半句话却是说给台下众多知名人士听的，说的是知名人士们不要听信哈维先生一面之辞，不要误中他的挑拨离间之计，哈维的目的是想让天下知名人士全部丧命于此，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名正言顺地独占鳌头，由此从中得利。

福赛思这一番言语果然大起作用，台下众多知名人士仔细琢磨，顿时醒悟了福赛思的点拨之语。有人性子直率，悟到此时，忍不住指着哈维先生破口大骂：“老家伙，他妈的，你老得不耐烦了，要想死的话，早点下来挨你大爷几拳，看是你的屁股硬还是你的脑袋硬。”

也有人臭骂不停：“这个老骨头原来是这等阴险，我们都差点中了他的毒计了。想要我们死，没那么容易！去死吧！老家伙，他妈的！”

台下虽然都是知名人士，但想到被人戏耍暗算了，哪里还能够心平气和。哈维先生和西达尔先生自恃高贵，自是没将台下众人的愤愤之言听在耳里，他们只是在盘算如何解决台上站着的这两位大敌。这一下更是惹恼了台下之人，他们都纷纷要求西德尼和福赛思快快将哈维和西达尔干掉，不要手下留情。

西德尼和福赛思见台下有成千上万的知名人士支持他们，信心陡然增加了许多。虽知西达尔和哈维极难对付，但有这么多人支持拥护，就算再多几个西达尔和哈维又算得了什么？还不是照样被他们两人打下台去。想到这些，不由得成竹在胸、稳操胜券。

福赛思笑着对西德尼说道：“西德尼先生，今天就让我们俩个威斯顿最不行的人来好好教训教训这两位闻名世界的人物吧。”

西德尼笑道：“这样最好！不知道这两位世界知名人物会不会赏脸让我们两个微不足道的人打上几拳？”

福赛思又笑道：“管他那么多，他们有胆量来这里，就应该有胆量挨上几拳。如果连挨上几拳的胆量都没有，那还来参加这么隆重的大会干什么呢？”

哈维和西达尔见西德尼根本就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心中早就忿怒之极。当下也不搭话，哈维和西德尼动上了手，西达尔跟福赛思打了起来。

西德尼欺哈维人老体衰，长久打斗下去，定要累死他。不料哈维年纪虽大，但劲力却是不输于身强体壮的西德尼。西德尼初次和哈维交手，不知哈维本领如何，所以在交手时不敢使出全力对抗。这一来，哈维却乘机猛攻不停，想给西德尼一个下马威。西德尼几次差点被哈维用老拳打中头部要害，屡次涉险，西德尼被哈维激怒了。西德尼不再只守不攻，陡然间改变战术，由守变攻，一路急击，倒先给了哈维一个下马威。哈维没有料到西德尼会突然变守为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躲避不及身上已连挨了西德尼几拳。这几拳只打得哈维疼痛难忍，终究是人老体衰，时间一长，果然支持不住西德尼的一阵猛打。一个不留神，左眼被西德尼打得眼球迸裂，鲜血长流，神情极为狼狈。

西达尔和福赛思交手也没有讨得好处去。福赛思天生一身神力，西达尔纵然本领高强，也不及福赛思的天生神力。西达尔又和福赛思过了十几招，忽然福赛思抽身一退，已离西达尔一步之遥。西达尔见有机可乘，立时踏上一步，追击过来。福赛思等得就是西达尔这一追，待到西达尔出拳朝自己背部击来，立时转身双手猛地一抱，已将西达尔的双拳挟在肋下，不及细想，双腿齐踢，往西达尔的肚腹狠踢了过去。只听“嘭”的一声大响，西达尔被福赛思双腿踢出了三步开外，落地之后还滑了一步多远。

福赛思听得台下叫好喝彩声源源不绝，心中自是高兴得不得了。瞥了西德尼一眼，西德尼也打败了哈维，哈维正跪在地下求饶呢。

福赛思见西德尼大获全胜，心中好生羡慕，当下大步朝摔伤在地上的西达尔走去。西达尔被福赛思双腿猛地一踢，自己的肋骨已被踢断，身受重伤，兀自呻吟不止。眼见福赛思一步一步朝自己逼近，心中大骇，脱口而出：“别杀我！别杀我！我愿意告诉你神秘火流星的秘密！”

福赛思等的就是他这一句话，急问道：“快说！神秘火流星有什么秘密？”这时西德尼也听见了福赛思和西达尔的问答，他岂肯轻易错过这等好机会？纵身一跃，已站在了西达尔的另一边。

西达尔正要张开说出神秘火流星的秘密，忽然看见三团黑物朝自己和西德尼、福赛思打来。西达尔身受重伤，已躲避不及，待要低头躲避，只听“扑”的一声，嘴上已多了一个黑馒头。西达尔再看西德尼和福赛思时，西德尼和福赛思早已跃出三步开外。西达尔再仔细观看台下众人时忽然看见大厅之顶跃下了一个人影，那人影直往自己扑落下来，西达尔以为那条人影是来取他性命的，心中骇然，双眼惊望，想喊救命，但苦于自己的嘴巴被黑馒头塞住，想喊也喊不出来。那人影一跃而下，原来是一个蒙面黑衣人。

西德尼和福赛思立时醒悟刚才从背后用大黑馒头偷袭他们背部的定是这个神秘蒙面人。想起刚才那两个馒头所掷势头之猛，当今恐怕无人能及。不由得对这个黑衣人是又恨又怕。

西达尔一见到那个黑衣人立时连声大叫：“教父救我！教父救我！”说到最后，竟然泪水先流。

福赛思二人知道这个神秘黑衣人跟西达尔的关系极为密切，要不然也不会孤身冒险来救身受重伤的西达尔。西德尼自知凭自己一个人是拦不住这个神秘黑衣人的，但想到有台上台下成千上万的知名人士支持，又惧怕什么？

自从这个神秘黑衣人从大厅之顶突然跃下，台上台下众人都一直惊得目瞪口呆。要知道，大厅之顶到台上这一段距离，少说也有十米之高，但这个神秘蒙面人从上跃下却浑然无事，这等身手，在场之人自是无人能及。虽然，刚才西德尼和福赛思大胜西达尔和哈维，但这个神秘蒙面人一现身，众人不由得都为西德尼和福赛思捏了一把汗，都忘记呐喊扬声为他们二人助威了。整个会场的气氛似乎凝住了。一时之间鸦雀无声，连缝衣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够听见。大伙儿屏声敛气，不敢出声，仿佛这场争斗不再是成千上万的人跟一个神秘蒙面人斗争，而是福赛思二人和这个神秘蒙面人的斗争。

这个神秘蒙面人从空中跃下，黑影晃动，众人的脊背都不由得冰凉了起来，当真是不寒而栗，毛骨悚然。西德尼自知自己和福赛思的生死已系于一线之上，稍有不慎，便会立时丧命在这个神秘黑衣人手上。但转念想到如果此时不团结一致、同仇敌忾，待到动手之时，却是晚了。当下振臂高呼：“大伙儿不用怕！我们有成千上万的人，何必怕他一个人！”

那神秘蒙面人朝西德尼冷冷扫了一眼，然后又用他那道冷冷的目光朝台上台下成千上万的知名人士扫了一眼。他的目光所到之处，无形之中已有一股煞气，众人都低头不敢和他再对望。

西德尼被他一眼瞪得胆颤心惊，气为之夺，再也不敢开口作声。福赛思自知不敌，却硬着头皮问那个神秘蒙面人：“你到底是谁？”

这时，西达尔抱住了那个神秘蒙面人的左腿大叫道：“罗伯特教父别跟他们啰嗦，快将他们这伙人杀了！快杀啊！”

福赛思轻声说道：“原来你是罗伯特教父！”

罗伯特教父冷冷说道：“怎么？怕了吗？”说完冷不丁哈哈狂笑了三声，声音如枭如嗥，极是恐怖。

罗伯特教父俯身轻轻抱起胸肋全断的西达尔，缓缓往大厅门口走去。只听他边走边道：“我叫罗伯特·勒格尔。想报仇就到格罗安兰共和国首都乌贝尔尼维克市来找我吧！”

罗伯特教父的本领实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他人已经走了一分钟之久，但这句话却依然缠绕在大厅之中，久久不散。当真是令人不可思议。

罗伯特·勒格尔离去五分钟之后，大会场才有人敢说出话来。第一个说话的是西德尼。只听他说道：“惭愧！惭愧！我们有成千上万的人却拦不住他一个人。”福赛思也脸露愧色道：“你说的不错。虽然这个罗伯特教父怪邪之极，但是本领之高却是我们这些人望尘莫及的。”西德尼又说道：“真所谓是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呐！”一声叹息，尽显无奈之情。

福赛思却道：“我们问一问哈维那个罗伯特教父到底是个什么来头的人物，竟然将我们视若无物。”

这时台下有人大声叫好，此时有人登高一呼，立时有一帮人响应，都纷纷说道：“不错，问问那个哈维老家伙。”

哈维脸如死灰，只听得他哆哆嗦嗦道：“我……我也不大清楚这个人的来历。但我知道他和西达尔已经知道了神秘火流星的秘密。西达尔曾经告诉过我，那颗神秘火流星是一颗含金量极高的星体。再过半个月，它就要掉到格罗安兰共和国的首都乌贝尔尼维克市东南10公里周围的地方。他告诉我，那颗神秘火流星含金量高在一千五百吨！市值五点八亿法郎！”

碰撞地球

众人听到市值五点八亿法郎之时都发出了“啊”的一声。众人当中有人大声说道：“那是最好不过的了。有五点八亿法郎，我们这里有成千上万的人，每个人少说也能够分得上几百万法郎。他妈的，一夜之间便成了百万富翁，划得来。”

西德尼和福赛思不由得眉头一皱，都想：这里面有不少人在打这笔巨款的主意。但神秘火流星上到底有没有金子，大伙儿都没有亲眼见到，怎么别人一说，就心动了，还信以为真。转念又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在打这笔巨款的主意。

一想到有五点八亿法郎摆在格罗安兰共和国等着他们去拿，大家都忘记了还有一个厉害的敌人也在打着这笔巨款的主意。他们一心想着一夜暴富，至于性命如何，却不管了。

西德尼在众人商讨去格罗安兰共和国夺取金子的时候，及时地提到厉害的大敌罗伯特·勒格尔教父。但那些知名人士满脑子想着如何到神秘火流星降落的地方多抢一些金子，正是财迷心窍，哪里还有闲功夫记住罗伯特·勒格尔教父这个大公敌。西德尼见这伙人为了多抢到一块金子，连危险都不顾了，不由得叹息不止。

西德尼和福赛思一心想弄清楚神秘火流星的神秘之处。他们两个人虽然脾气暴躁，但心术却是极正。对于财物他们实是不感兴趣。想到若单凭他们两个人去格罗安兰共和国探险，决对极难成功，若有这么多人相助，即使真不能相助，但胆子却是壮了。彼此都各怀心机，互有需求。商量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在场之人都要去格罗安兰共和国抢夺神秘火流星上的金子。

西德尼和福赛思在大会上勇斗哈维和西达尔，大伙儿在无形之中已把他们俩人当成了和罗伯特·勒格尔教父战斗的领头人物，都愿意以西德尼和福赛思马首是瞻。西德尼和福赛思也不跟那些知名人士客气，便做了他们的领袖。其实西德尼二人何尝不知道这个领袖不好当啊。此行凶险无比，罗伯特·勒格尔教父躲在暗处，以逸待劳，等的就是要他们这伙人去送死。而这伙人也不是傻子，没有危险的时候便吹牛拍马地为西德尼二人戴高帽子，待到大祸来到，哪个人会首先顾虑到他们这两个领袖人物。表面上是威风八面的领袖，实际上却是不折不扣的挡箭牌、替死鬼、傀儡。西德尼和福赛思不禁为自己担忧起来。但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他们两个人了，也就是一天的时间，他们两个天文学业余爱好者变得比知名天文学家还要有名。

大伙儿都觉得事不宜迟，应该立即动身。西德尼和福赛思也想早点赶到格罗安兰，早点看看那颗神秘火流星到底有何秘密。二人想到今日他们还肩负捍卫神圣的天文学研究的重任，而这伙知名天文学家想的却是怎样夺宝发财，不由得心中哀叹不止。

从美国威斯顿搭船到格罗安兰只用了十天时间，两地相隔万里，他们搭乘的当然是快船了。又转折四天，大家终于到达了格罗安兰共和国的首都乌贝尔尼克市。刚踏上格罗安兰共和国的领土时，大伙儿的心情都很激动，想象中的格罗安兰应该是风光奇异的国家，他们一瞧，果然不出所料。

于是有些人便幻想起自己过两天是如何如何的有钱。西德尼他们人员虽多，但都各怀私心，都想自己多抢一些金子。福赛思也想到自己身边的这伙知名天文学家其实都是乌合之众，这里面其实是一盘散沙。福赛思不想还好，一想起这些，他的心倒先怯了起来。其实西德尼所担心的又何尝不是这些，但木已成舟，生米已煮成熟饭，想要推辞也推辞不掉了。

西德尼他们一来，乌贝尔尼克市的旅馆生意当真是好得不得了。那些旅馆老板见到有这么多旅客要住宿，欢喜得就像捧了一个大元宝一样，哪里舍得让他们露宿街头。一时之间，乌贝尔尼克市的旅馆人满为患。格罗安兰本来是个小国，它的首都乌贝尔尼克市并不大，旅馆并不多。没办法，谁叫他们这一次一来就是一万多人。有些知名人士没及时抢订到房间，只得跟其他的知名人士同睡一张床。但那些有床位的知名人士倒算计起没有床位的知名人士来了。他们说要想有地方睡就得出钱。那些没床位的知名人士便问他们要多少钱。那些有床位的知名人士却大言不惭地告诉他们这张床位旅馆老板收了多少钱，他们就应该付旅馆老板所收钱的三倍。

这当然是无理的敲诈，但没办法啊！明天还要去抢金块呢，不休息好，怎么行呢。他们这些知名人士就是这样算计自己的同伴的。

第二天天一亮，大家胡乱填充了一下肚子，立刻争先恐后地往东南方向奔跑而去。

大伙儿往东南方向奔跑了半个小时，已跑过了七八里路。大伙儿再往前看，已经看到了一片大草地，草地当中有一块用木栅栏圈起的大圈地，不知道是作什么用的。

西德尼等人认定此处就是神秘火流星即将坠落的地方。大伙儿心中有了目标，各个都信心百倍，都想抢个好位子，多抓上几把金块，这样才不枉此行。

大家的想法都一样，都想到一块儿去了，于是都不甘落后，抢先往那块有点古怪的圈地跑去。

西德尼和福赛思本来就没有争金夺宝之心，他们只是想瞧瞧从北斗星座坠落下来的神秘火流星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他们有这个想法，当然就不像那些知名人士那样为了多抢得几块金子便不要命的向前狂奔。他们两人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此时神秘火流星还没有坠落下来，他们两个人也不急于这一刻。

跑在前头的知名人士大概有五六千人，他们都为自己跑得快感到骄傲。跑得快，金子也抢得多，这不是发财的征兆是什么？

跑在后面的知名人士也有五六千人，他们此时此刻恨死他们的父母了，为什么当初就不为他们多生一条腿或者多生一对翅膀呢？现在害得他们落在别人的屁股后面，一落后就要少抢几块金子，他们就没有别人有钱了，他们就要被别人瞧不起了。这些落在后面的人一心想超过跑在前面的人，脚步又加快了起来。

但是跑在前面的人也不好受，他们生怕被后面的人追上，这一追上，自己要多抢几块金子，那又增加了不少难度。他们的脚步也不敢放松，急冲向前。

西德尼和福赛思是跑在最最后面的两个人。他们没有夺金之心，自然不愿没命地跟那伙只爱钱财不顾性命的知名人士追跑。他们二人在后面望见前面那伙人一追一冲的样子可笑至极，胸口一热，不由得放声大笑了起来，这声大笑一传数里，远远数里开外都能清晰听见。笑声中尽含嘲讽之意，那伙夺金心切的知名人士听后，不禁脸红惭愧，但脚步却并不放松。

西德尼和福赛思经此一声长笑，顿感人世间伤苦悲多，前面那一万多人明明是一伙知名人士，但哪里有知名人士的气度？西德尼二人想，真正的知名人物应该是大义凛然，有一副救世救民、济人急难的古道热肠。他们转念又想前方那些人其实是些沽名钓誉、欺世盗名、浪得虚名的伪知名人物。西德尼和福赛思都想到一块去了，二人相视又是开怀大笑，这声大笑深含着正义凛然之大气，非一般人所能体会。西德尼和福赛思经此一笑，将往日恩怨笑得荡然无存，二人心胸宽广已逾宇宙。

就在这个时候，西德尼和福赛恩忽然听到远方数里之外悠悠绵绵传来一阵震耳狂笑。二人心中一凛，暗想：发声之人本领已远在我们之上，难道是罗伯特教父来了？想到罗伯特·勒格尔教父，二人不由得脱口而出：“不好！”二人再往前看时，刚才奔跑在前的一万多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一看，只看得他们二人目瞪口呆，呆立原处，不再前奔。

西德尼和福赛思纷纷思虑：难道这一万多人转眼间便被罗伯特教父杀得一干二净了吗？二人想到此时，觉得毛骨悚然，哪里还敢前进半步？

忽然，又是一阵震耳的狂笑声传来，西德尼和福赛思听得清清楚楚，声音是越来越近，片刻之后，声音陡然而止。二人只觉眼前一晃，面前已经多了一个蒙了面的黑衣人。

西德尼和福赛思不约而同，齐声惊呼：“罗伯特神父！”

那个蒙面黑衣人听西德尼和福赛思管他叫罗伯特神父，忍不住哈哈狂笑，笑过三声，突然冷冷说道：“罗伯特神父有这么厉害吗？”西德尼和福赛思当日在威斯顿市政大厅听过罗伯特神父的声音，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仔细一辨听这人的声音，果然和罗伯特神父的声音有不同之处。他们二人只是十分忌惮罗伯特神父，只要本领比他们强又是穿黑衣蒙着面的人都以为是怪邪的罗伯特神父。

福赛思知道前方一万余人突然失踪定然跟这个神秘黑衣蒙面人有关。虽然那些爱财如命的同伴举止可恶，但也不是罪大恶极的人。他们能知错就改那是最好。福赛思挂念众多同伴的安危，当下急问那个黑衣蒙面人：“跟我们一起来的同伴是不是都被你杀了？”

那黑衣蒙面人冷冷说道：“我以为罗伯特·勒格尔请的都是顶尖儿的高手，没想到都是一些脓包。我随手挖个大坑便将他们全部埋了。这些见财眼开的伪知名人士是死有余辜。我看你们俩位心地不像前面那些人那般邪恶。你们快快逃命去吧！要我动手的话，你们死得可就很惨啦！”

西德尼问道：“难道你跟罗伯特教父有仇？”

那黑衣蒙面人冷冷说道：“我是他的表哥，会有什么仇！”

福赛思也问道：“不知道怎样称呼您老人家？”

那黑衣蒙面人依然冷冷说道：“凭你们这点微末功夫也配问我的名字？”

西德尼说道：“你不说就算了，我们又不稀罕听你的什么大名小名的。”

那黑衣蒙面人却说道：“你们不想听，我偏要说给你们听。听着了，我便是格罗安兰共和国著名的天文学家德·施耐克先生。罗伯特·勒格尔学了我的本领到处行凶。我前一段时间发现了北斗星座中有一颗神秘火流星。我演算出了它的坠落地点，正好是坠落到我们伟大的祖国境内，也就是前方那块大草地上。我表弟罗伯特·勒格尔从我的笔记本上得知这颗神秘火流星含金极高，高达一千五百吨，市值五点八亿法郎。他马上联络上了他的狐朋狗友，那个法国天文学家泽费兰·西达尔。他们一同给国际天文学学学会写了一封信，希望国际天文学会能为他们召开一个有关神秘火流星的讨论大会，他们大言不惭地说北斗星座上那颗神秘火流星是他们发现的，将来那颗神秘火流星也是属于他们的。他们贿赂了国际天文学学会的领导人，决定召开这次大会。罗伯特他们两个人又叫国际天文学学会大发请帖，邀集世界各地的天文学家，会聚一堂。这是他们的阴谋。他们两个人自恃不是我的对手，就想到了邀请世界上所有出类拔萃的人物向我群起而攻之。我早就预料到这一切。于是我就将计就计，告诉了罗伯特和西达尔二人有关于神秘火流星的坠落情况，要借他们之口骗得那些出类拔萃的人物来自投罗网，他们这些脓包果然中了我的计！时间就快要到了，神秘火流星已经冲破了大气层，正向我们这里直撞而来。我们离远点。”

德·施耐克先生不待西德尼二人开口答话，早伸出双手，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提着他们往西北方向狂奔而去。他们刚离不久，忽听得“轰隆”一声巨响，原来是那颗神秘火流星已经撞到那块大草地上了。施耐克、西德尼、福赛思被火流星刚才撞在大草地上的那一声巨响，震得五脏六腑都翻滚了起来，方圆数十里也跟着震动了起来。三人刚转身回望那颗神秘火流星时，只见它早已一撞弹起，带着呼呼烈火往东南方的大海弹落而去。忽然正南方遥遥窜来两条人影。施耐克大怒道：“好！终于来了！”身形一晃，他已飘跃到十几米开外去了。那颗神秘火流星一下子就弹落到大海中去了。施耐克已和那两条人影在海边万丈悬崖激斗了起来。忽听施耐克大吼一声：“罗伯特、西达尔，你们两个去死吧！”立时那两条人影就被施耐克先生一掌打落到深不见底的大海中去了。福赛思和西德尼望着施耐克威风凛凛的身影，长叹一声，转身往回便走。

迪安·福赛思和西德尼·赫德尔森一回到威斯顿就为弗郎西斯·戈登和珍妮·赫德尔森举行了隆重的婚礼。

大木筏

在巴西古森林中

有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文件是由一些怪异的字母写成的。他盯着文件看了很久，然后沉思了起来。

文件很短，有一百来行，由文件纸页的发黄程度，可以判断，它已经写出来很久了。文件的各个字母紧密相连，词与词之间没有空隙。这份高深莫测的文件表达究竟的是什么意思呢？也许只有文件的起草人能够明白。

在巴西，森林队长就是奴隶主的打手，他们被雇来抓回逃跑的黑奴。在1852年，巴西还处于奴隶社会，当然也存在森林队长，我们的故事就发生在那个年代。文件的拥有人叫多雷斯，是个白人，从出生到现在一直没有离开过巴西，受过比较好一点的教育。他三十岁左右，中等个头，宽宽的肩，一张非洲人贯有的黑脸，浓密的络腮胡子，那双几乎被眉毛挡住的眼睛，射着强烈而干涩的目光。他穿着一身猎装，系着可以挂军刀的皮带。

1852年5月4日，多雷斯越过国境，来到了秘鲁的大森林深处，他靠着大树，沉思了许久。他已经破译了文件的密码，并核实着这几行对其他人来说都糊里糊涂的文件，他笑得非常阴险。

接着，他自言自语地说：

“不错，这一百来行首尾相连的文件，对于文件所指的那个人有着难以意料的重要性。他可是个富翁，由文件所显示的内容性来看，他一定会付出昂贵的代价。就拿文件的最后一句来说，每个字要值一百万列斯，这将会给我带来多大的财富。如果我不行动，将是天底下最笨的大笨蛋！”

他抓住文件，狂热地挥动着，继续地说道：

“不久以后，我将会站在他面前，文件里面已经写明了他的行动，我一定要把他全部的财产都索取过来。不然的话，他将会付出惨痛的代价！太棒了！送我文件的卫队同事不但告诉了我密码，还告诉我从哪儿可以找到他的老朋友以及这个人所使用的假名。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会使我发财”。

最后，多雷斯看了一眼发黄的文件，特别仔细地把它折叠起来，放进一个用来装钱的铜盒子里。但他没有把铜盒放进大鳖罩住的粗布上衣兜里，而是故意放在身边一个树根空洞里，以为这样更保险。

这一疏忽差点要他付出极高的代价。他天不亮就开始跋涉，到现在已经走了大半个早上了，再加上又刚吃了些东西，多雷斯特别想睡一觉。于是他就舒舒服服地躺在草地上，先把随身带的酒瓶凑到嘴边，呷了几口，接着又拿出一个烟斗，装上巴西特有的烟丝，透过烟雾望着飘浮的白云。当吸到第十口时，他已经进入了梦乡，烟斗也从指缝里滑了下来。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但却没有把多雷斯从睡梦中惊醒。脚步非常轻，看来这位不速之客不希望让别人知道他的光临。来客走到离树十步远的地方，多雷斯仍发出那刺耳的鼾声。

细看来客，原来是一只加里巴猴，它们家族的特点是个头大，四肢灵活有力。此时，这只猴正小心而又谨慎地向前移动着，手里拿着一根结实的木棍。它在远处的树上注视很久了，多雷斯的纹丝不动和刺耳的鼾声使它想过来看个究竟。只见它屏着呼吸，一步一步地靠近多雷斯。

就在棍子即将落下的刹那间，金属盒子被一缕阳光照到了，光亮的金属盒盖发出耀眼的强光。猴子天生就对奇异的事物感兴趣，猴子放下木棍，弯下身去树洞里拿出金属盒，放在眼前摆弄着，它惊奇地发现盒盖上也有一张毛茸茸的脸，接着它把盒子放到嘴中去咬，只听到发出尖锐的响声。

这次，多雷斯被惊醒了，他迅速地站了起来，抓起身边的“芒切塔”做好了准备搏斗的姿势。

猴子被这一幕吓坏了，纵身向来路跳去，然后停在二十步以外的地方，向多雷斯做出各种各样的鬼脸，多雷斯被气得骂不绝口。突然，他发现猴子手里拿着自己的金属盒，他急忙向猴子扑去。

在古木丛生的地方空手逮猴子可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无论在地上还是在树上，它远比人灵活。多雷斯身上除了芒切塔以外，没有任何东西，要抓住这只狡猾的猴子只有出奇不意才行。多雷斯用尽了想到的一切办法，但都不起作用。多雷斯只好跟在猴子后面团团转。

无论多雷斯用什么方法，调皮的猴子却一个劲地报以嘲笑，这对多雷斯来说更是火上浇油。

一个小时过去了，多雷斯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他不得不停下来。猴子看到他停住了，也站在那里不动。

多雷斯几乎想放弃金属盒子，然而心里的不甘使他觉得必须试最后一回。于是，他站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猴子也后退了几步，然后敏捷地爬到了一棵巨大的无花果树顶上，逍遥自在地呆在那里，在手够得着的地方采果子吃。多雷斯气得发疯，一个劲地骂猴子，向它扔石头、树枝以及所有可以投掷的东西。他还存在着一丝侥幸：也许猴子为了不辜负对手的挑衅，会把金属盒向他的脑袋扔来！

突然，传来一阵人的说话声！多雷斯马上在浓密的矮树丛里藏了起来。他素来谨慎，在不知道对方是谁的情况下，他是不想露面的。

猛然间，一声枪响，接着是一声喊叫声，那只加巴西猴从树上重重地摔在地上。一会儿，两个猎人打扮的巴西人出现在树下，他们都带着长枪，腰里插着尖刀。

多雷斯迅速地扑向猴子的尸体，接着捡起金属盒子。他摘下帽子，高兴地对两个猎人说道：

“两位先生，太感谢你们了！你们打死了这只可恶的畜牲，可帮了我的大忙了。”

两个巴西人相互看了看，不知多雷斯在谢什么。多雷斯又问道：

“两位先生刚才帮了我的忙，我该感谢哪一位呢？”

“是我的朋友巴西陆军助理军医马诺埃尔打死猴子的，你当然该感谢他了。”较年轻的巴西人回答说。

“就算是我打死了猴子，”马诺埃尔指出，“也是你首先发现的，我亲爱的贝尼多。”

“既然这样，”多雷斯接着说，“我应该感谢你们两位，既感谢马诺埃尔先生，也感谢……”

“贝尼多·加拉尔，我父亲何阿姆·加拉尔的庄园离这里只有三英里地，请先生……”

“我叫多雷斯。”

“多雷斯先生有时间一定要到庄园去作客，我一定会热情招待您的。”多雷斯实在没有料到会有这场意外的相遇。他用了极大的克制力才使自己不至于颤抖。

“非常感谢您的邀请，但我马上就要回到亚马逊河，然后再顺着河到巴拉去……”

“那好，多雷斯先生，”贝尼多接着说，“也许我们能在亚马逊河见面，因为不久的将来我们全家也要顺着亚马逊河去旅行。”

“那好，先生们，”多雷斯说，“我们很可能在路上再见。可遗憾的是，我目前不能接受你们的邀请，但是我仍然十分感谢二位，永志不忘。”

说完话，两位年轻人回家去了。多雷斯目送两人消失在森林的拐弯处，用一种毛骨悚然的声音说：

“太完美了！他竟敢重回巴西，这不是硬往我手里塞金条吗？看来老天都在帮助我，想不要都不行了。”

说完这话，森林队长向南走去，消失在浓密的森林里。

加拉尔家的出行计划

亚马逊河左岸有个伊基托斯村，大约在西经七十四度左右。村子的建筑物是四十来间破茅草房，村子座落在离河岸约六十尺高的平台上，出村的路是一条用横木搭成的梯子。伊基托斯村和亚马逊河沿岸的村庄没什么两样，几乎都过着原始社会的生活。

但在离伊基托斯村不到一里地的何阿姆·加拉尔庄园，简直是人间天堂。

1826年，当时的庄园主是个葡萄牙人，名叫马加拉埃斯。他有个女儿，叫雅基塔。自从女主人去世以后，雅基塔自然而然地接替了母亲的工作。马加拉埃斯是个吃苦耐劳的劳动者，然而由于知识上的贫乏，庄园的买卖越来越不景气。

正是在这种背景之下，有一天，二十二岁的何阿姆·加拉尔来到庄园。那天，马加拉埃斯去附近的森林，不想遇见了濒临死亡的何阿姆，虽说当时他很狼狈，但他那高贵、不可侵犯的神气劲深深地打动了庄园主，并将他带回庄园。何阿姆说他出生在巴西，在万般无奈之下离开祖国，并且不想回家了。马加拉埃斯希望这位有学识的年轻人留在庄园里，而何阿姆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马加拉埃斯的明智之举得到丰厚的回报。在何阿姆英明的决策下，他的生意又兴旺了，且不断向上攀升；庄园也被扩建了，在原址上建了一座二层楼房。家里家外的事务被何阿姆处理得井井有条，庄园日益兴旺了。为了回报他所做的一切，在1830年，老庄园主让何阿姆成为自己生意的合伙人。

雅基塔也逐渐地对这位大有作为的年轻人萌发了爱意。

可是不幸的事发生了。有一天，马加拉埃斯挥斧伐木时，由于意外，受了致命的重伤。他自知将不久于人世，抓住在身边哭泣的雅基塔的手，并将它放在何阿姆的手里，希望何阿姆成全他的愿望。何阿姆并没有使老庄园主失望。他们在生命垂危老人的美丽祝福声中结婚了。

两年以后，他们已有两个儿女：贝尼多和米娜。米娜长得十分美丽。她是在纯洁而健康的环境里、在美丽的热带大自然里长大的。母亲对她的教育，父亲给她的教导，对她来说已绰绰有余了。贝尼多就不同，他脑筋灵活，才思敏捷，富有的庄园主用他优越的条件来极大地满足了贝尼多的求知欲。

他在十二岁那年被送到巴拉省的贝伦，在一些优秀教师的培养下，他受到了良好的教育。也就是在贝伦，他结识了马诺埃尔·瓦尔代斯，这个年轻人是巴拉省一位商人的儿子，和贝尼多在同一所学校里念书，他的志向是做一个出色的军医。相仿的性格，共同的爱好，使他们成了形影不离的伙伴。

在1852年4月，何阿姆已经四十八岁，他像其他人一样，留着的长胡子和短发都已发白了，样子像个清教徒，脸上显示着巴西商人和庄园主特有的那种极端的诚实。然而，在这个事业成功，遇事从不慌张的人身上，人们还是可以察觉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忧郁，甚至连雅基塔的柔情都没能使他消除这种忧郁。

雅基塔这时已经44岁了，在这个热带地方，别的妇女三十岁就开始见老了，但她抵抗住了气候的折磨，她的面部线条仍然很美，高贵的面容与尊贵的灵魂和谐地结合在一起。

二十一岁的贝尼多，活泼、勇敢、讨人喜欢，性格十分外露，这与他那位比较严肃、善于思考的朋友马诺埃尔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米娜这时芳龄二十，是个十分迷人的姑娘，棕色的皮肤，蓝蓝的大眼睛，匀称的身材，俏丽而优雅，酷似雅基塔。黑女人西贝尔也是家庭不可缺少的一员，她曾是雅基塔的乳娘，但很早就守了寡，在她的独生子死去以后，她就留下来为马加拉埃斯服务了。和她在一起的，还有一个专门侍候米娜的漂亮而爱笑的混血姑娘，名叫丽娜。她性情温柔，家里人对她都很亲切，而她对自己的主人也十分尽忠效力。

读者也许还记得打死巴西猴的马诺埃尔，他和贝尼多经常在一起打猎。马诺埃尔是到庄园度假的。他每次假期都在这里过，何阿姆和雅基塔都把他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看待。作为他们的儿子，马诺埃尔成了米娜的哥哥，但很快他与米娜的关系就超出了一般的兄妹关系，很显然马诺埃尔爱上了米娜，姑娘也爱上了他。当他和米娜的关系发展到了毋庸置疑的地步时，他首先向贝尼多说出自己对米娜的爱慕之情。

“亲爱的马诺埃尔，”热情的贝尼多立刻叫喊着，“你想娶我妹妹，太好了！让我来办吧！但我得先跟母亲说说。我可以向你保证，她一定会答应的！”

不久之后，事情就有了结局。事实上根本不用贝尼多说，因为细心的雅基塔早就看穿了两个年轻人的心思。至于何阿姆·加拉尔，毫无疑问也是会同意的。但这中间有一件比较难办的事情，即在哪里举行婚礼。在村里那座当作教堂的简陋的茅草房？未尝不可，当年何阿姆与雅基塔结婚时就是在那里接受巴萨那神父的祝福的。但米娜表示不同意。

“马诺埃尔，”姑娘对未婚夫说，“如果问我的话，我希望在巴拉结婚。你的母亲有病，不适合长途跋涉，她不能到伊基托斯来，我可不愿意在互不相识之下就成了她的儿媳妇。我母亲的想法和我一样，因此，我们必须设法说服父亲带我们去贝伦，到你母亲的身边去，因为不久，那里就是我们的家了！你同意我的想法吗？”

马诺埃尔握住了米娜的手，算是回答了她的建议。能让母亲出席自己的婚礼，是他最大的梦想。贝尼多也非常赞同。现在，只需要说服何阿姆·加拉尔一个人了。这天，两个年轻人去森林中打猎，就是为了能让雅基塔单独与丈夫在一起。

自从何阿姆来到庄园以后，他从没有到过庄园以外的地方，他的妻子和女儿也从未踏上过巴西的国土。尽管他每年都要向马瑞斯、贝伦和巴拉省海滨运送木材，尽管他每年假期后都看着贝尼多回去学习，但他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去那里看看。有那么两三次，雅基塔向她丈夫暗示了这一点，但她看到，只要一提到离开庄园，他的脸上就会出现痛楚的表情，雅基塔也就不再坚持了。可是这回有了十分正当的理由：米娜要结婚，要把女儿送到贝伦去，这是个很合适的借口。

雅基塔握着丈夫的手，用她那音乐般的嗓音温存地对这个严肃的成功者说：

“亲爱的，关于举行婚礼的问题，我倒有个想法，我想你一定会同意的。二十年来，我曾经跟你提过几回，能不能带我和女儿去观赏一下亚马逊河的美丽风光，因为我们还从来没去过那里！可是你怕影响了事业的发展，从没有满足过我们的要求。但现在，咱们的家业十分兴旺，即使目前不是休息的时候，那至少你也可以放下几个星期的工作，休息一下啊！米娜就要嫁到贝伦去了，我一想到她不久将离开我们，就非常伤心！可是，要是能一直陪她到贝伦去，我是会很高兴的。我真希望和米娜，和我们的两个儿子，和你一起，看看我们的巴西，顺着这条美丽的大河，一直到她流经的最后几个省份！我觉得，如果在那儿再分离，就不会有那么痛苦了。回来之后，我就能想象我女儿同她的婆婆在一起生活的情景了，不至于凭空琢磨她过得怎么样，对她的饮食起居也不至于毫不知情了！”

何阿姆听完妻子的话，长时间地注视着她，然后将脸埋在手掌里。显然，他有一种自己也想去的犹豫之情，一种他也感觉到了但却不能解释的烦恼。

片刻之后，何阿姆·加拉尔朝着门口走去，他极目远眺，仿佛在向这美丽的世界的一角诀别一样，是那样的不舍与留恋。

然后，他慢慢地回到妻子身前，脸上露出完全不同的神情，像是刚做出一个崇高的决定，一切犹豫很快就都消除了。

“我同意你的意见！”他坚定地对雅基塔说，“这次旅行很有必要，你希望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呢？”

“啊！何阿姆，我的何阿姆。”狂喜的雅基塔惊叫起来，“我感谢你！我也替米娜和马诺埃尔感谢你！”

丈夫把她抱在怀里，她感动得热泪盈眶。这时，门外响起了一片欢叫声，马诺埃尔和贝尼多出现在门口，米娜也几乎同时到达了。

“孩子们，你们的爸爸同意了！”雅基塔大声地说道，“我们大家都到贝伦去！”

神情严肃的何阿姆·加拉尔一言不发地接受了儿子的感谢与女儿的亲吻。

“我真高兴！我太高兴了！”米娜就跟马诺埃尔向她求婚的那天一样反复地说道，“我们将会看到亚马逊河雄伟的全貌，看到沿岸巴西的各个省份！啊！谢谢您，爸爸！”

死里逃生的理发师

何阿姆·加拉尔一家被喜悦包围着，这次旅行将准备得十分充分。除了庄园主一家之外，还有一部分工人陪同他们一起进行这次为期几个月的旅行。

从定下计划出发前，庄园里的所有人都非常忙碌。在那个时候，亚马逊河上还没有汽轮来往，河运只有靠一些私人船只进行，但何阿姆却一只船也不中意。当他决定顺亚马逊河去旅行时，他还想带上大批货物到巴拉脱手。何阿姆准备砍倒林区中的一些大树，用木材制做一个可以装下他的全家、他的手下以及全部货物的大木筏。

加拉尔叫人找来庄园首席总管，吩咐道：“一个月之内，大木筏必须建成，并准备启航。”

“加拉尔先生，我们一定会圆满完成任务。”总管答道。

在五月下旬，建造大木筏所用的木料都已备齐，并排列在亚马逊河的岸边。由于大木筏上建有各类处所，就像一座水上的村庄。在洪水上涨时，河水将它浮起，并带它漂浮三千公里，直到巴拉省的贝伦市。

5月26日是星期天，这天气候非常怡人，再加上不时刮来的清凉微风，所以几个年轻人决定出去游玩。

贝尼多与马诺尔首先去邀请米娜和他们到右岸的丛林中去玩，米娜毫不犹豫地接受了邀请，丽娜当然会陪着女主人。午饭后，四个年轻人和一个黑奴乘着小船来到亚马逊河右岸。

无可厚非这是亚马逊河流最美的地方！在这片大约一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集聚了百余种珍贵植物。几个年轻人愉快地谈笑着，他们时而钻入草丛中，时而穿越茂盛的灌木丛，引起无数的小鸟惊叫，继而展翅而逃。

这里真可谓是鸟的天堂：有绿鹦鹉、叫鹦鹉，有各种各样色彩斑斓的蜂鸟，还有毛黄色、棕黄色的乌鸦，金边营和萨比亚。它们啁啾的鸣叫，仿佛在上演一场动人心弦的交响乐。所有的一切构成了一幅赏心悦目的风景画，使人流连忘返。

一个小时过去了，他们还没走完一英里地。到了树林深处，除了在高耸的树枝间来回跳跃的猴子，再也见不到其它动物了。不时有一束束阳光透过树荫照到了灌木丛上。实际上，阳光已经不再是热带森林必要的因素。只要有空气，不论它是大是小，或是草是花，它都可以生长了。

在树荫遮盖之下，是由一些单叶植物、兰花、仙人掌等寄生植物形成的小小森林表面，有成千上万的仿佛是鲜花的奇妙小生物，诱惑着观光者去采摘。有带波纹状蓝翅膀闪光的智慧虫，有各种各样的蝴蝶、萤火虫，还有眼睛放射出黄光的小虫。夜间，它们以五颜六色的闪光来点缀着丛林。

“太神奇啦！”米娜大声地惊叹着。

“总而言之，”贝尼多停了下来说，“散散步是不错的，可是漫无目标的散步……”

“漫无目标？”姑娘大声地说，“我们的目标就是看，就是欣赏，我们是在与美丽的亚马逊河举行告别仪式，到巴拉后就永远不会再有这样的乐土了！”

“啊！我有个主意！”丽娜说道，“你们看见这根长藤了吗？”

丽娜指着一根缠绕在一棵巨型含羞草上的“西波”长藤。

“你有什么疯狂的建议吗？”贝尼多问。

“我提议，我们大家顺着这根长藤一直走到它的尽头！”

这是个很不错的建议，大家一致赞同。于是，他们像久困牢笼、终获自由的人，兴高采烈地出发了。西波藤像一根长蛇一样，蜿蜒曲折地缠绕在树与树之间，时而绕过树干，时而攀上树枝。西波藤时而出现，时而无踪，引起几个年轻人的阵阵欢叫。

这时西波藤折向北方，又回到河流的方向。这样，顺藤前进就不再困难了，因为离河的右岸越来越近了。但是，他们顺着无止境的西波藤，朝河的方向走了还不到十分钟，却都停了下来。

“我们走到西波藤的尽头了吗？”米娜问。

“不，”贝尼多说，“可是我们还是小心一点为好，你们看！”

贝尼多指着消失在高大的无花果树里的西波藤，这时它正被猛烈地摇晃着。贝尼多谨慎地往前走了十步，突然，他发出一声惊叫，大家急忙朝他那边奔去。

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呈现在他们眼前：

在西波藤的尽头，吊着一个人，他正在那里拼命地挣扎着，刚才西波藤的摇晃就来源于他的挣扎。

贝尼多马上奔向前去，用他的猎刀砍断了西波藤。

不幸的家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白人男子，破旧的衣服裹着瘦弱的身体，看起来非常狼狈。在他的脚下，有一只水壶和一副棕榈木做的套球玩具。

不久，经过马诺埃尔的抢救，可怜的人苏醒过来了，他睁开双眼，发出一声叹息。

“你是什么人，我的朋友？”贝尼多问。

“是差点当了吊死鬼的人……”

“可你叫什么呢？”

“请稍等，让我回忆一下”，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拍着额头。“是了，我叫符拉戈索。如果我不死的话，非常乐意为你们效劳。”

这个符拉戈索五官端正，十分讨人喜欢。随着他精神和身体的逐渐恢复，大家发现他是一个开朗的人。他是个走村串户的理发师，穷困潦倒，又已经有四十来个小时未吃东西了，再加上迷失在丛林里，因此发生了刚才的一幕。

“朋友，”贝尼多对他说，“你跟我们一起回伊基托斯庄园去吧。”

“怎么……哦，那当然愿意啦！您救了我的命，我就属于您了！”

“亲爱的小姐，我们刚才继续往前走，真是做对了！”丽娜说。

“我也这么想！”米娜说。

“这倒没什么，”贝尼多说，“不过我可从没想到会在西波藤尽头发现一个人！”

“更不会想到是救了个处于绝境、正在上吊的理发师。”符拉戈索说。

符拉戈索完全正常了，了解到他们刚才发生的一切后。他热切地感谢丽娜，感谢她那顺藤前进的好主意。于是大家一起回到了庄园，符拉戈索受到了十分热情的接待。从此他再也不想、也不需要干那份惨淡的营生了！

水上村落

黑奴们已经砍伐了半英里见方的森林，但砍下来的树木并没有被推到河里，而是分门别类地排放在距河不远的开阔空地上。

亚马逊河流处于南纬四度与二度的地区。因此，亚马逊河域两岸交替降雨，从而导致左右两岸支流的河水涨落也交替进行。即亚马逊河的水位在6月份达到最高点，然后逐渐下降，直到10月。

这正是何阿姆根据实践所得的经验。他正是打算在亚马逊河岸上建造好大木筏，再利用上涨的河水使大木筏漂浮起来。事实上也如此，亚马逊河水位在6月份达到四十尺，10月份在三十尺以下，这样大的落差无疑帮了庄园主很大的忙。

终于开始建造大木筏了。首先，工人们将树干按其各自的作用排列在空旷的河岸上。摆第一层时必须让树干之间有空隙，然后用横梁连结起来，这样会使整个木筏更坚固。再用“比亚萨巴”在两层树干和横梁的一面，铺上厚厚的木板，它们就是大木筏的舱面，离吃水线三十寸高。木筏所用的木材量是相当惊人的，因为大木筏有一千尺长，六十尺宽，面积合六万平方尺。折合来看，大木筏相当于一座森林在亚马逊河上漂浮着。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何阿姆·加拉尔是建造工程的设计师。基础工程完成以后，大家开始讨论舱面安排问题，大家都可以发表意见，就连符拉戈索也不例外。

现在我们可以稍微介绍一下他被救后的情况。自从他来到庄园以后，理发师从来没有如此快乐过，对这个好客的家庭充满了感激之情。符拉戈索私下曾表示也想到巴拉去，庄园主满足了他的愿望。为了报答庄园主，他竭尽所能为他们效劳。不久，大家就非常喜欢他了。也许是出于报恩，小伙子对丽娜的表现更是殷勤，而丽娜把这却一切深深地记在心底。

现在让我们还是回到大木筏上来吧。大家经过一番讨论决定，大木筏布置得应该和庄园一样，因为旅行将持续几个月。除了加拉尔一家的住所以外，还有四十名印第安人、四十名黑人、符拉戈索以及木筏驾驶员。如此众多的人员刚够大木筏航行的需要，因为亚马逊河只提供了动力，却不能指引航向。因此，需要有一百六十条胳膊来操作长桨。

首先，在大木筏的后部建造主人的住宅。它包括五个房间和一间宽大的餐厅。其中一个房间是加拉尔夫妇的卧室，紧挨着的一间是西贝尔与丽娜的，第三间属于贝尼多和马诺埃尔，米娜则单有一间房。

房子建好后，就由米娜、丽娜、马诺埃尔和符拉戈索负责装修屋子内部。几个年轻人争相施展他们的想像力。几天不到，屋子内部就完全布置好了。古典的家具、美观的墙壁、地上铺着动物皮做的地毯、房里摆放着各种美丽的小玩艺儿，一切使人感到就像在庄园里的住宅一样。在美丽的树丛底下、流水之上航行，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住所了。

在建造主人住宅的同时，何阿姆·加拉尔也照管着公共房屋的修建，包括厨房和储存各种物资的几个贮藏室。

首先是大量贮存一种高六至十尺，能生产木薯粉的灌木块根，它是热带居民的主要食粮。木筏上有一座贮藏这种重要物资的真正仓库，它将是全体人员的食品。至于肉类的储存，除了饲养在船头的一个特制羊栏里的一群山羊外，还要贮藏相当多的上等“普雷圣多”火腿，同时也指望几个年轻人及印第安猎手的枪法。此外，大河将充分提供日常需要的食物。如果没有意外，每天都要定期进行狩猎或捕捞。各种饮料都是当地出产的佳酿：有巴西“潘曲”酒、秘鲁的“契加”酒、还有杏仁露，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优质“塔菲亚”酒。烟草则是直接从中美洲最好的烟草产地买来的。

厨房、食品库、贮藏室也设在大木筏的后部。中部的两边建造了两排木板屋，作为印第安人与黑人的住所。木筏的前部设有许多装满货物的仓库，有橡胶、盔葵、东京蚕豆、美洲月桂、染料植物以及树胶。所有这些货物在巴拉地区各省是很容易脱手并将获利不菲。

木筏的前部竖立起一个驾驶台。驾驶员的作用就是识别航道，及时发现和避开漩涡，寻找适合下锚的河湾，因此，他的位置就应该设在前部。需要说明的是，阿罗何（驾驶员的名字）只有在喝了几杯烈性塔菲亚酒之后，眼神才特别好，离了它是不行的。木筏上还备有三四艘小艇，两只独木小舟，用来与岸上联系。

如果驾驶员是这条巨型木筏的的领路人，那么另一位则是精神上的领路人，也就是巴萨那神父。五十年来，巴萨那神父一直生活在伊基托斯，加拉尔一家对他十分敬重。是他主持了加拉尔和雅基塔的婚礼。他看着他们的孩子出生，给他们施洗礼并给他们以教育。现在，他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因此他打算回到巴拉，在那里度过他的晚年。没有比这次同亲如一家的加拉尔全家人一起去巴拉更好的机会了！并且到了贝伦市后，将由他来主持米娜与马诺埃尔这对年轻人的婚礼，天晓得雅基塔和她的女儿花了多少心血才把神父的房子布置得如此舒适、考究！而且在木筏中央还专门建造了一座庄严肃穆的小教堂。

6月5日傍晚，大木筏未来的乘客都聚集在离河滩一百来尺高的旷野上。大家都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焦急不安的心情等待着关键时刻的到来。

大木筏被结实的缆绳牢牢地牵着。伊基托斯村里的村民全都来了，他们是来观看这个惊人的奇迹的。人们都聚精会神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一片沉默。

傍晚5点钟，河水比昨天的水位高出了一尺多，整个河滩都消失在水幕之下了。

巨大船架上的木板开始有点嘎嘎作响，但河水还须上涨几寸，才能使大木筏脱离河岸，漂浮起来。

又过了一个小时，这种响声继续增大，四面的木板都发出了响声。船体渐渐地脱离了沙质的河岸。

大约6点半，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大木筏终于浮起来了。水流把它冲到了河中间，继而，缆绳又把它拖了回来，它静静地靠到了岸边。这时，巴萨那神父像祝福一艘远洋轮一样为它祈祷祝福，因为它的命运掌握在上帝的手中。

穿越国境

1825年6月6日，在这个不容忽视的日子，何阿姆一家向总管及其留守庄园的奴仆们挥手告别。早晨8点，参加航行的人都登上了大木筏，旅行的人进入自己的房间，工作人员已坚守在自己的岗位。

大木筏终于启程了。驾驶员阿罗何站在大木筏前部，手持长篙的水手站在各自的岗位上静待出发。在阿罗何的命令下，水手迅速解开缆绳，并用长篙顶着岸边，迫使木筏离岸。当然，水流对大木筏的航行也起着不可低估的作用。

大木筏沿着左岸前进，旅行开始了。根据实地考察，亚马逊河河床的倾斜度是世界上所有河流中最小的，即从巴西边境的塔巴亭加到大河的发源地安第斯山，每里河床的倾斜度未超过一分米，亚马逊河流域可以看成无边无际的大平原。因此，在正常情况下，亚马逊河的流速昼夜不超过二十公里；在特殊情况下，流速可到每昼夜三十几公里。但大木筏在诸多因素的影响下，平均每昼夜行驶的路程不到二十五公里。

一天很快过去了，吃饭、睡觉、闲谈、做家务等等都和在庄园里没什么两样。大木筏也顺利地驶过左岸的巴加利、乔其奥和布加卡尔帕河口以及右岸的马尼蒂、莫约克、都尤卡河口。夜深了，月光辐射着亚马逊河流域。为了节省时间，硕大无比的大木筏伴随亚马逊河继续前进。

乘客们逐渐地适应了这种刺激的生活。何阿姆·加拉尔把这次远航中的一切商业事务都交给贝尼多处理，而他自己则经常在房间里思考、写作。关于写的东西，他守口如瓶，甚至对雅基塔也不例外。

贝尼多担当领导的职位以后，常跟工人在一起，听取他们的意见和建议。最逍遥的要属米娜和马诺埃尔，常常依偎在一起，喃喃细语。

在随后的几天里，大木筏一直都平安无事地前进着。天公作美，夜晚依然晴朗。因此，大木筏在月光的照亮下顺流而下。两岸如诗如画的无限风光缓慢地向后退着。

由于不停歇，贝尼多就不能上岸去打猎了，但是捕捞的丰富水产品也补偿了损失的野味。他们捕到了各种各样的美味鱼类，有肉质鲜美的“帕柯”、“苏鲁比”及“加米·塔那”鱼，还有几条叫做“都里塔里”的大鳐。亚马逊河水域里还盛产许多水生动物，它们有时连续几小时地跟着大木筏前进。数以百计的海豚到木筏边上来嬉戏，有时用它们的尾巴拍击着木筏的横梁，时而在前，时而在后，引起河水里五彩缤纷的闪光，并激起了一股股水柱，通过阳光的折射，它们又变成了一道道彩虹。

6月23日晚，大木筏在离开巴西边境到达亚马逊河左岸秘鲁的最后一座城市劳雷托之后，又沿着哈胡玛大岛顺利地前进了。

天边雾海里的夕阳慢慢落下去了，预示着今天又是一个好夜晚，满天繁星闪闪发光。亚马逊河流域广阔的平原仿佛像无际的天空一样一直延伸到无限的远方。岸上，一簇簇黑色的树丛依稀可见。鸟儿唱完了最后一首晚歌，黑夜便降临了，它们那光彩夺目的羽毛渐渐的有点黯淡失色了；寄生虫却打开了森林舞会的灯光，绚丽迷人。

在木筏子上，除了值勤的，其余人员在休息。然而，加拉尔一家人仍然坐在舱面上，呼吸着潮湿的空气。何阿姆依然是老样子——静静地倾听年轻人的说笑，几个年轻人则一直聊到睡觉才安静下来。

“啊！雄伟的大河！我们骄傲的亚马逊河！”姑娘抒发着少女的浪漫，她对这条美洲大川将永生难忘。

“有点夸大其词了。”贝尼多说。

“哥哥，不许数落我们的亚马逊河！”

“亲爱的妹妹，我说的不是缺点，而是美丽的传说。”

“我怎么从没听说过呢！”马诺埃尔说。

“太无知了，”丽娜装模作样地跟他开玩笑说，“你难道没听说过一条叫米诺卡奥的神蛇不时地光临亚马逊河吗？每当它到达时，水位就升高；而当它离开时，水位就下降，可见它是多么庞大呀！”

“你见过这神龙般的米诺卡奥大蛇吗？”马诺埃尔反问道。

“可惜无缘目睹其神采！”丽娜遗憾地说。

“不过不少人证实有马瑙斯树干呢！”随时准备支援丽娜的符拉戈索说。

“马瑙斯树干？”马诺埃尔问，“符拉戈索先生，马瑙斯树干是怎么回事呀？”

“马诺埃尔先生，”符拉戈索故作正经地说道，“传说，从前有一段‘杜鲁马’树干，它每年都在固定的时间顺着亚马逊河而下，在马瑙斯游玩几天，又继续前进，到达巴拉后，稍作调整，接着又沿路返回，最后顺着内格力河回到了那神秘的大森林。从前，有个人想抓住它，但河水发怒了，咆哮了起来，于是这个人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有一次，一个船夫拖住了它，但被发怒的河水冲断了缆绳，树干也幸运地脱离魔爪逃了出来。”

“它现在在哪儿呢？”混血姑娘问。

“丽娜小姐，”符拉戈索回答道，“据说在一次旅行时它迷了路，再也没有沿着内格力河回来，从此人们就再也没有见过它。”

“哦！要是我们能遇见它就好了！”米娜伤感地说。

“这只不过是传说，”马诺埃尔说，“我承认，你们的大河是值得为她骄傲。可是，它同样也有它的不幸，我就知道这样一个故事。如果不是怕惹你们伤心，我早就讲给你们听了。”

“哦，讲吧，马诺埃尔先生！”丽娜嚷道，“我特别喜欢听悲惨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一位法国妇女。在十八世纪，她的悲惨命运在大河两岸家喻户晓。1741年，为了实地测量赤道地面的一处纬度，戈登·代造道奈和两位法国学者来到这里。戈登是一位远近闻名的天文学家，随着他的还有夫人、孩子、岳父和内兄。所有人来到达基多时都没有毛病。但不久，不幸的事降临在代造道奈夫人身上：在短短的几个月内，她先后失去了几个儿女。

“1759年12月中旬，任务圆满完成，戈登离开基多去凯耶纳。到达凯耶纳后，他就想把家属接来。但在这时，战争爆发了。他向葡萄牙政府申请给自己的家眷签发通行证。谁会相信他呢？几年过去了，通行证仍没着落。1765年，戈登对政府的通行证失去信心，他决定逆流而上，去基多将家人接来。正当他要付诸行动的时候，他突然病倒了，自然也没有去成基多。”

“苦心人天不负。六年的努力有了回报。代造道奈夫人终于获悉，葡萄牙政府已批准了她的请求，正在为她准备一条船，以便她能顺流而下与丈夫团聚。同时，一队护兵奉命正在亚马逊河传教团驻地等候她。代造道奈夫人是一位勇敢执著的女子，尽管这次横穿整个大陆的旅行会有种种危险，但她还是毫不畏惧地出发了。”

“她尽了一个做妻子的义务，马诺埃尔，”米娜说，“如果是我，也会如此的！”

“代造道奈夫人带着她的表兄、孩子们还有一位法国医生，到了基多南面的邦巴河，”马诺埃尔接着说，“旅行很顺利。先是乘小船在亚马逊河支流上航行，但后来经过一个天花流行的地区，随着危险和疲劳的增加，困难也愈来愈多了。最后一个向导，为了抢救溺水的医生，不幸淹死了。不久，小船也支离破碎了，他们只得登陆上岸。食物吃完了，尽管有这位勇敢的法国女子细心照料，随行者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几天之后，孩子、亲戚、仆人，全都命归黄泉了！”

“哦，多么可怜而又坚强的女人啊！”米娜说。

“代造道奈夫人只剩下单身一人了，可她离大西洋还有一千英里地呢！她日夜兼程，终于找到了波波那萨河旧那里，在一些好心的印第安人的帮助下，她终于来到了护兵等候她的那个传教团驻地。最后，在相隔十九年之后，她终于又和丈夫重逢了！”

“可怜的女人！”姑娘再一次感叹道。

“她更是一位可怜的母亲！”雅基塔说。

这时驾驶员阿罗何来到木筏的后部说：

“何阿姆·加拉尔先生，我们已经来到圆岛跟前，马上就要过国境了！”

“国境！”何阿姆喃喃说。

他缓慢地站起来，走到大木筏边上，凝视着圆岛，眼底有着浓浓的忧郁。接着他把手放在额头上，仿佛为了驱赶一件往事。

“国境！”他下意识地低下脑袋又喃喃地说了一遍。

但是，很快他的头又抬了起来，他的脸上显示出一种进行到底的刚毅。

第一次靠岸

现在，在西班牙语中，称呼某些红色的木材用“依比腊庇登加”，而在十二世纪的时候，是叫“布拉基尔”，它是用词根“布拉扎”构成的。后来，就成为这个国家的名字——巴西。因为在热带阳光的灼烤下，它仿佛是一大块发热的木炭。

6月25日下午，大木筏到达巴西的第一个城镇——塔巴亭加。塔巴亭加目前仅居住着四百来个印第安人。村子座落在高平台的下面，穿过一条坎坷的林间小路，一会儿就到达了。村子座落在一片几乎干裂的淤泥悬崖上，村子中心是一座广场，广场的四周排列着二十来所用棕榈叶覆盖的房屋。

事实上，塔巴亭加在不久的将来将发展成为航动站和商业中心。因为，这里是从巴西与秘鲁来往的汽船的终点站，在这里将进行货物及乘客的交换。毫无疑问，它将会越来越受到世人的瞩目。

为了让全体人员得到充足的休息，何阿姆决定在6月27日早晨出发。第二天午饭前，加拉尔全家，除了何阿姆·加拉尔，都准备登岸去村里观光。何阿姆·加拉尔、贝尼多、马诺埃尔都已到过巴西帝国的好几个城镇，而雅基塔及其女儿则是首次踏上异国他乡的土地。因此，不难理解她们对这次游览寄予了多大的希望。

在上岸前，符拉戈索来找何阿姆，并希望同他说几句话。

“加拉尔先生，自从您把我收留在伊基托斯庄园后，您供给我一切，总之，您对我好像对待自己的儿女一样，您对我的恩情……”

“符拉戈索，”何阿姆说，“你像是前来跟我告别的，你是不是想留在塔巴亭加？”

“不，加拉尔先生，我并不想离开大家，我是来请示一下，为了不荒废自己的手艺，我可不可以沿途给人理理发，列斯是件令我非常高兴的事。您知道，去亚马逊河沿岸的这些村子里，我或许能找到几个顾客……”

“去干吧，我的朋友！快点去吧，我的朋友！”何阿姆·加拉尔微笑着答道，“不过你回来一定要守时！而且还要快点！明天一早我们就要起程。让列斯像亚马逊河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流进你的口袋里吧！”

于是符拉戈索上了岸，穿过林荫小路，来到了塔巴亭加的中心广场。

筏拉戈索刚在广场露面，就被土著们人围了起来。符拉戈索没有一般走户串村的那些道具，但他有套球玩具，这个玩意儿在他的手里玩弄得十分娴熟！他是那样灵巧地把龟头形的小球套在套杆的尖端上，又是如此优雅地用小球抛出一条条深奥的曲线。

所有的人都围上来，人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全神贯注地听着。无所不能的表演者，时而用葡萄牙语，时而用蒂库纳语，以最欢愉的语言滔滔不绝地说着他的开幕词。不久以后，观众都活跃起来了，他们都挤在符拉戈索的周围，理发师在广场一家名叫“罗哈”的小酒铺前摆下了场子。

不论男人和女人，大家都争先恐后地要坐在理发师的凳子上。一把把列斯源源不断地流入符拉戈索的钱袋里。不但塔巴亭加的村民来了，十里八村的人也都来了。焦急而又不耐烦的人们在中央广场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经过符拉戈索巧手调理过的男女们，炫耀地串东家，走西家，个个神气活现，像大孩子一样。

傍晚五点了，符拉戈索还在那里给大家理着发，脱不开身。他想，为了不辜负这些期待着他的人们，他大概只能在这里过夜了。

这时，一个陌生人来到广场。这人大约三十几岁，穿一套相当时髦的旅行装。他慎重地打量了符拉戈索一阵儿，随后进了酒店。

“你好，朋友。”他轻轻地拍着符拉戈索的肩膀说。

符拉戈索听到这几句用纯粹的巴西语、而不是用当地土语说出来的话，立刻转过身来。

“是同胞吗？”

“是的，”陌生人答道，“是个需要你帮忙的同胞。”

“是吗？你稍等一会儿，”符拉戈索说，“等我给这位夫人做完头发。”

尽管后来者是没有权利先理的，然而，在他坐上凳子后，那些印第安人也没有表示反对。

“你从哪儿来的？”符拉戈索问。

“从伊基托斯附近来。”

“哟，跟我一样呵！”符拉戈索惊叫起来，“我能请教您的尊姓大名吗？”

“非常乐意奉告，”陌生人说，“我叫多雷斯。”

理完发后，符拉戈索开始刮胡子，但这时，由于他面对面地看着他，他停下了手，接着又继续干活。过了一会，他终于问道：

“多雷斯先生，好像……好像我认识你！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

“我可以肯定，我是第一次见到您！”多雷斯马上回答说。

“那我搞错了！”符拉戈索接着又给他刮胡子。

过了一会儿，多雷斯又提起话头：

“你是如何到达塔巴亭加的？”

“我是搭乘一座大木筏来的。是一位好心的庄园主让我搭乘他的木筏，他带着全家在亚马逊河上旅行。”

“啊！朋友，他真是个好人！”多雷斯说，“你太幸运了，不知那位庄园主肯不肯收留我？”

“难道你也想顺流而下吗？”

“不错，我要到马瑙斯去办点事。”

“庄园主倒是个很热情、正直的人，我想他一定肯帮你的忙。”

“这位庄园主叫什么名字啊？”多雷斯漫不经心地问道。

“何阿姆·加拉尔。”

“他是单身在这座大木筏上吗？”

“不，”符拉戈索说，“我刚才跟你说了，他是带着全家一起旅行的，他的妻子、儿子、女儿……”

“啊！他有个女儿？”多雷斯惊讶地问。

“是的，一位迷人的姑娘。她就要和一位善良的年轻人结婚了，一位贝伦驻军的军医。我们这次旅行一结束，他就要娶米娜小姐为妻了。”

“好啊！”多雷斯笑着说，“那这就是一次订婚旅行喽！”

这时，马诺埃尔和贝尼多出现在小酒馆门口。吃过晚饭后，他们想看看符拉戈索是怎样表演他的技艺的。

多雷斯恰好转身来，看见了他们。接着，他喊了出来：

“嗨！这两个年轻人我认识，至少我认得出来！”

“你认识他们？”符拉戈索有点不相信地问道。

“错不了！一个月前，在伊基托斯丛林里他们曾帮了我一个大忙。他们把我从相当尴尬的困境里解救了出来！”

多雷斯走向两个年轻人。他们打量着他，感到很奇怪。

“先生，你们不记得我了吗？”他问。

“等等，”贝尼多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多雷斯先生吧！那次是你在伊基托斯丛林里被一只加里巴猴戏弄……”

“就是我，先生！”多雷斯答道，“一个半月以来，我一直沿着亚马逊河而下。我和你们刚刚同时越过国境线。”

“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贝尼多说，“我想你大概没有忘记我曾邀请你到我父亲的庄园里来的事吧？”

“咱们这位同乡要去马瑙斯。”符拉戈索说。

“那好。”贝尼多说，“如果你愿意到我们的大木筏上来的话，你将会受到热情款待的，我想，我父亲也一定会答应收留你的。”

“当然愿意啦！”多雷斯说，“请允许我先向你们道谢了！”

马诺埃尔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在一旁细细地打量着多雷斯。事实上，在这个人的眼里看不见一丝真诚的谢意，他的眼睛不住地四下扫视，仿佛一只被人围住的野兽。十几分钟后，多雷斯登上了木筏。贝尼多把他介绍给何阿姆·加拉尔，并讲述了他们的那次邂逅，请他同意让多雷斯搭木筏到马瑙斯去。

“先生，我很高兴能为您效劳。”何阿姆·加拉尔说。

“谢谢您。”多雷斯说。他在向主人伸出手时，仿佛又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

“明天清晨我们就出发。”何阿姆·加拉尔说，“您可以在木筏上好好安顿一下……”

当天晚上，多雷斯就住在理发师隔壁的一个房间里。

多雷斯队长

6月27日清晨，在驾驶员的指挥下，大木筏又继续了它的航行。

多雷斯到底来自何方，这始终是个谜团。多雷斯自从来到木筏上，所做的一切都是那样的小心翼翼，不让自己曾经不可告人的生活流露出一点儿蛛丝马迹。因此，谁也不知道森林队长上大木筏了。事实上也如此，多雷斯并没有对加拉尔一家表现得很亲热，他如果是在控制着自己。他若有一点感情外泄的话，就是爱与符拉戈索闲谈，旁敲侧击地打听加拉尔家的情况，但从没人注意到这一点。

经过五天的航行，大木筏来到圣·帕勃罗·道里房萨城。此城可以说是个相当大的城市，加上附近各部落，这里的人口超过了三千人。这里出产用“比亚萨巴”果皮做成的念珠，世代居住在这里的居民靠制造这种天主教的祭器为生。

庄园主一家除了何阿姆·加拉尔外全都上了岸。多雷斯也愿意留在木筏上，不想去游览。

此次上岸，贝尼多成功地做了几笔买卖，更充实了木筏上的货藏。他们全家都受到了该市的首脑——城防指挥官及海关长官的热情接待。他们委托有为的年轻人替他们把几样当地的土产品带到马瑙斯或贝伦出售。

指挥官以及他的中尉副官和警长接受邀请，与加拉尔一家共进午餐。何阿姆·加拉尔赠予了他们丰厚的礼品。出乎意料，多雷斯在席间显得特别健谈。他表现得十分了解巴西，讲述了他在内地的几次旅行。多雷斯一边谈着他的旅行，一边趁机向指挥官打听他是否了解马瑙斯，他的同僚目前在不在那里，本省的首席长官……法官是否习惯在夏天离职去避暑等。多雷斯一面提出这一连串问题，一面偷窥何阿姆·加拉尔的神色。这一切十分明显，以致贝尼多也有点惊奇地发觉了。他看到父亲非常专心致志地倾听着多雷斯提出的那些颇为古怪的问题。

圣·帕勃罗·道里房萨城防指挥官对冒险家说，目前马瑙斯的最高当局全部在职。他甚至还请何阿姆·加拉尔替自己向他们致意。

晚上六点多，指挥官一行告别了主人回城去了。庄园主的客人们告别了加拉尔一家。第二天，大木筏开始继续航行。

7月5日晚，从前一天开始，沉闷的空气叫人透不过气来，预示着暴风雨即将来临。一群深红色的吸血蝙蝠张着宽大的翅膀掠过亚马逊河面。米娜，尤其是混血姑娘对它们具有一种本能的反感。

“哦，可恶的畜牲。”丽娜蒙着眼睛大声骂道，“我看见它们就恶心。”

“并且它们还非常可怕，”米娜接着说，“是这样吧，马诺埃尔？”

“确实非常可怕。”年轻的军医答道，“这些吸血蝙蝠有一种特殊的本领，它们善于在血液最容易流动的地方，主要是在耳后吸血。它们一边吸着血，一边不停地扇动着翅膀，产生阵阵凉风，使睡着的人睡得更沉。据说，有些人在睡梦中被吸了好几个小时竟然不醒……”

“嘘，小声点！你们没听到那边有阵奇怪的声音吗？”贝尼多指着右岸说。

“哪儿来的声音？”姑娘问，“好像是鹅卵石在小岛的河滩上滚动一样。”

“哦！我知道了！”贝尼多说，“明天清早，那些爱吃乌龟蛋及新鲜小乌龟肉的人就可以饱享口福了！”

他猜得很对。这种声音确实来自无数大大小小的乌龟，这些两栖动物是到河滩沙地上来选择合适的地方产卵的，从夕阳西下开始，一直到第二天黎明结束。

亚马逊河流域的印第安人把乌龟产卵看得非常重要。因为乌龟和乌龟蛋是大河流域一项极其重要的商品。沿岸居民在乌龟上岸产卵时，就把它们抓住，然后用各种各样的方法不让它们逃跑，有的被拴在木桩上，有的被围在池子里，还有……由此，人们可以不断地吃到新鲜龟肉；对于新出世的小乌龟则有别的办法。

第二天清晨，贝尼多、符拉戈索和几个印第安人乘小船来到了夜里曾经路过的那个大岛的河滩上。河滩上有不少小鼓包，是昨天夜里乌龟产卵的痕迹。每一窝蛋约一百六十个至一百九十个。现在不用挖这些刚下的蛋。可是两个月以前下的那批龟蛋，由于存积在沙堆里的热量的作用，已经开始孵化，沙滩上已有几千只小乌龟在奔跑了。

猎人们收获颇丰，独木舟上满载这种有趣的动物。回到大木筏上时，正午饭时间，战利品由主人们与木筏上的工作人员共同分享，留给晚餐的则寥寥无几了。

7月18日，旅客们抵达封特布瓦小城。大木筏在此停泊十二小时，船员们可以借此稍事休息。

封特布瓦大约有一千人，大部分还是印第安人。在附近肥沃的草地上，居民们喂养着成千上万头牲畜。还有膘悍的海牛捕捞者，在他们到达的当晚，就上演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捕捞战。

起初，有人在流到封特布瓦的卡雅腊图河里发现了这种食草性鲸目动物。乘船的捕捞者迅速驶离岸边，缓缓靠近，但牛还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它迅速划过一道水痕，消失在黑水里。

捕捞者仍小心翼翼地前进着。其中一个人手持一根在棍顶有枚长钉的鱼鳔，站立在船头，四下观望，其余二人则划船前进。当海牛在水中喘不过气时，它们将会再次浮出水面。

片刻以后，平静的水面上冒出了黑点，并响亮地喷出两股水柱。小船飞速靠近，同时鱼鳔也划着弧线射向海中。鱼鳔一中，且射中海牛的尾椎骨，小船向被打晕的海牛驶去，然后把它拖上小船。它大约三尺长，很显然是头小海牛。海牛的肉非常爽口，甚于猪肉，它的油膘有三寸厚，非常珍贵，而且这种动物相当易于捕捉。因此在亚马逊河域，海牛已频临灭绝了。

大木筏在顺利驶过巴腊尼一塔佩腊村后，于7月25日下午，停靠在埃加湖湖口。埃加市在巴西相当有名，因此有必要上岸游览一番。7月27日大木筏才继续航行。

7月26日何阿姆·加拉尔在妻子和儿女的一致要求下，只好陪同她们前往埃加市。马诺埃尔今天非常欢快，因为他很厌恶的多雷斯没有去观光。而埃加是一个相对繁华、热闹的城市，一定不会有大把大把的列斯留给外来的理发师的。这么多的官员及其妻子儿女住在一个城市里，那里一定是不缺理发师的，所以符拉戈索也不会有多大油水可捞。

事实上，开朗的小伙子如果不是因为丽娜，他决不会上岸的。但他刚要登上岸时，丽娜拉住了他，低声说：“符拉戈索先生，我想你的朋友多雷斯并不愿意陪我们一起去埃加吧。”

“是的，丽娜小姐。但有一点我要说明，他不是我的朋友！”

“如此，我就不绕弯了，我很讨厌他。”

“我也并不喜欢此人，丽娜小姐。我总觉得在哪儿曾经见过他。他给我留下的印象中至少有一点是明确的，绝不是好的印象！”

“符拉戈索先生，你应当留在木筏上，以便在我们上岸期间监视多雷斯的行为。”

“啊？”符拉戈索惊叫起来。“不陪你去埃加，整整一天留在这里，见不到你！”

“我求求你！”

“是命令吗？”

“是请求！”

“那我就留下吧。”

丽娜握住这个好心人的手。筏拉戈索沉醉在姑娘的柔情中，紧紧地回握着，舍不得松开。天上飘浮着薄薄的云层，但温度还是很高。从木筏停泊处到埃加市，小船用了两个多小时才到达埃加市港口。

“噢，不可思议的城市！”米娜感叹道。

“这么多房子！这么多人！”丽娜边叫嚷着边四处观赏。

事实上，这里确实美极了。房子层次分明，一律土房，但有的已用白灰刷白了的。几乎房顶都覆盖着棕榈叶。在城市的后部有一个不大的园子，园子里有几栋用石头和木料建设的房子。靠着园子有两幢民用楼房和一座军营。在市中心有一座教堂，与伊基托斯教堂相比，它太宏伟了。服装的款式，永远是女性关注的焦点，当然两位姑娘也不例外。她们对城中妇女的打扮惊叹不已，这里的服装款式分明是过时的巴黎货。因为埃加离巴黎有很远的路程呢！

“这些服装要是穿戴合适的话，就不会像小丑一样滑稽可笑了。”米娜说。

“不至于这样令人可笑。”米娜说。

“亲爱的米娜，”马诺埃尔说，“我认为，像你这样的身材穿棉布连衣裙，头戴草帽，与那些打扮得不伦不类的巴西女人相比，简直是天使！”

“既然是这样的话”姑娘说，“那我对任何人都没有什么可羡慕的！”

午饭时，大家吃的是鲜美的乌龟肉，吃过饭后，又来到苔菲湖边，欣赏沐浴在夕阳下的金色余晖中的湖面风光；随后，他们又回到大木筏上。

回到船上，符拉戈索被丽娜拉到一边，然后问他：

“你发现什么可疑现象了吗，符拉戈索先生？”

“没有，丽娜小姐。”符拉戈索答道，“除了方便外，他一直都呆在房间里，多雷斯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房间。他一直在里面看书，写东西。有时，他手拿一张旧纸，仔细地琢磨，并且口里念念有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符拉戈索先生，所有这一切，或许并不像你所认为的那样，与我们无关！他读，他写的那些东西，还有那张旧纸，一定有名堂的！”

“丽娜小姐，那咱们继续监视他吧。”符拉戈索答应道。

第二天清晨，驾驶员在贝尼多的示意下启航了。木筏上一切都很平淡，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新鲜事，多雷斯与加拉尔一家的关系依然照旧。他几乎不与何阿姆交谈，但却主动地与雅基塔及其女儿攀谈，特别是对米娜，显得格外殷勤，完全没把人们对他的冷淡放在心上。母女俩心想，等大木筏到马瑙斯之后，多雷斯就会离去，从此再也不想见到这个人了。在这方面，雅基塔听从了巴萨那神父的意见，他劝她要有耐心。但这位好心的神父对付马诺埃尔却毫无办法，因为他随时准备把这个令人厌恶的阴谋家赶下木筏去。

8月6日晚上，一条下行的小船在何阿姆·加拉尔的请求下靠近了大木筏。

“你去马瑙斯吗？”他向印第安船夫问道。

“是的。”

“你几时能到达？”

“八天之后。”

“那你比我们先到达。你能不能帮我送一封信？”

“乐意效劳。”

“朋友，请拿好这封信，并把它带到马瑙斯。”

印第安人接过何阿姆·加拉尔交给他的信，并得到了丰厚的酬劳。

除了多雷斯外，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他不但知道，甚至听到了何阿姆与印第安人的谈话。于是，何阿姆的这一举动使他大吃一惊，他那阴沉的脸足以表明这一点。

鳄鱼的攻击

马诺埃尔不想在木筏上大吵大闹，因此处处忍耐。但在第二天，他却想找贝尼多谈谈有关多雷斯的事。他和贝尼多来到木筏前部，对他说：

“贝尼多，我们应该谈谈。”

贝尼多微笑地看着马诺埃尔，但不久，脸色就渐渐地沉下来了。

“我知道是什么事，”他说，“是关于多雷斯的事吧。我也正想跟你谈谈呢。”

“想必你也看到了，他在不断地对米娜献殷勤。”马诺埃尔脸色苍白地说。

“我的朋友，”贝尼多严肃地说，“我同你一样讨厌这个令人怀疑的家伙。并且，倘若凭主观行事，我早就把多雷斯轰下木筏了！你也察觉到了，他在追求我妹妹！这是毫无疑问的！但你在看到这一切的同时，还没有发觉这个令人讨厌的家伙一直在密切地注视着父亲，仿佛他怀着不可告人的仇恨，用一种飘忽不定的恶毒眼光打量着我父亲！”

“你说什么？贝尼多，你难道有什么理由认为多雷斯对何阿姆先生怀恨在心？”

“没有……我也没有这样想！”贝尼多说，“这不过是第六感觉而已。当然，我并不认为我父亲认识多雷斯。可是，我觉得多雷斯好像认识我父亲！……我们在伊基托斯丛林里遇见他时，他在我们庄园附近干什么呢？为什么他那时拒绝了我们的邀请？否则，他会成为我们的旅伴的。我们到了塔巴亭加，他仿佛就在那里等待我们似的！这一切是纯属巧合，还是按照事先计划进行的呢？一看到多雷斯那种既莫名其妙又固执恶毒的眼光，这一切都十分令人猜疑。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把我都搞糊涂了！嗨！当初我怎么会邀请他呢！”

“贝尼多，冷静点，千万别自乱阵脚，给他可乘之机！”

“是的，一定要冷静。”贝尼多仿佛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理智地说：“假如只跟我有关，你以为我会犹豫不决吗？不！这牵扯到我父亲。因此，我总担心，如果不理智点，结果会适得其反！除非我们掌握了确凿的证据。总之，在木筏上，不管他耍什么花招，只要我们俩紧紧地守卫在我父亲身旁，不管他怎样阴险狡诈，我们一定能迫使他撕去伪装，自我暴露！因此，我们只有慢慢等待！”

两个年轻人看到多雷斯走过来，迅速地转移了话题。多雷斯向他们瞟了几眼，但没有打招呼。

8月18日，木筏抵达阀斯盖罗村，并在此过夜。

太阳以低纬度地区特有的速度迅速向地面降落着，仿佛一颗硕大的流星，垂直地落下去了，几乎没有黄昏；仿佛白昼之后，便是黑夜。

机警的马诺埃尔和贝尼多以一种若无其事的神情在木筏中部闲聊。忽然马诺埃尔抓住贝尼多的手，对他说：

“你闻到有什么怪味吗？好像是……”

“好像是麝香遇热后的味儿！”贝尼多说，“附近河滩上大概有睡着的鳄鱼。”

突然，木筏前部有人喊叫：

“鳄鱼！鳄鱼！”

三头十七八尺长的大鳄鱼已经在甲板上寻找目标了。

“开枪！快开枪！”贝尼多一边喊一边示意印第安人和黑人快到后面去。

“快进屋！”马诺埃尔说，“这是最好的办法！”

大家迅速地躲进屋里。加拉尔夫妇迅速地进到了屋里，两个年轻小伙子也随后进来了。关门的时候，马诺埃尔问：

“米娜呢？”

“她不在屋里！”刚从米娜屋跑回来的丽娜答道。

“天哪！她到哪里去了？”母亲喊了起来。

两个小伙子、符拉戈索、何阿姆·加拉尔再也顾不了其它的了，他们手持长枪，冲出了房门。

他们刚暴露了身形，两条鳄鱼就转过身子，直向他们奔来。贝尼多射出一颗子弹击中了一条鳄鱼，可是第二条鳄鱼向何阿姆·加拉尔冲了过来，它用尾巴将他扫翻在地，然后张开了血盆大口……千钧一发之际，多雷斯手持一把利斧，冲出屋子。他准确地把锋利的斧子砍进了鳄鱼的嘴里，鳄鱼滚入了河中。

在木筏前部，惊慌失措的马诺埃尔大声地叫喊着米娜。

突然，米娜出现了，身后还有一条鳄鱼紧紧追随。原来，米娜发现鳄鱼后，藏进了阿罗何的小屋，但不久，小屋就被鳄鱼掀翻了。

面无血色的米娜跌跌撞撞地向后部逃来。突然，米娜摔倒了。符拉戈索勇敢地扑向米娜，但被鳄鱼的尾巴扫翻在地上。

关键时刻，符拉戈索手握刀子扑向了鳄鱼，并把刀子刺进了它的喉咙深处，而且符拉戈索也及时抽出了胳膊。但他没能避开鳄鱼的冲击，被它带到了河里，顿时，河水红了一大片。

“符拉戈索！符拉戈索！”跪在木筏边上的丽娜惊呼道。

几分钟以后，符拉戈索安然无恙地浮出水面。

多亏了符拉戈索，米娜才得以活命。同样，多雷斯也是何阿姆·加拉尔的救命恩人，看来，这个冒险家并不想要庄园主的命。在经历了鳄鱼事件以后，大家都必须相信这一点。

何阿姆·加拉尔走向多雷斯，并伸出了手。

“万分感谢，多雷斯。”

“加拉尔先生，”多雷斯说，“您别念念不忘这件事，我应该如此做！因为你的生命对我来说是最可贵的！但是，假如你允许的话……我再三思考……想不在马瑙斯下船，而想一直坐到贝伦。你能带我到那去吗？”

何阿姆·加拉尔出于报恩，欣然答应了。

贝尼多则要反对这个请求，但马诺埃尔暗示他别做傻事。于是，贝尼多努力控制住了自己。

往事重提

充满恐惧的一夜终于过去了，大家逐渐平静了。第二天清晨，木筏就离开这个让人后怕的地方，继续航行。假若路途上没有任何障碍，五天之内大木筏就能到达马瑙斯港了。

可怕的夜晚并没给姑娘留下后遗症，她仍然活泼天真，她用眼睛与微笑感谢所有舍命救她的人。丽娜则特别感激奋不顾身的符拉戈索，仿佛他救的是她自己！

“勇敢的英雄，我迟早要报答你的！”丽娜笑着对他说。”

“可你用什么来报答我呢？”符拉戈索故意地问。

“哦！你自己心里明白！”

很显然，动人的丽娜将成为符拉戈索的未来伴侣。他们的婚礼将和米娜与马诺埃尔的婚礼同时举行，并且这对夫妇将住在贝伦，留在主人身边。

对于鳄鱼事件，马诺埃尔与贝尼多进行了一次讨论。现在再也不能让何阿姆·加拉尔把他的救命恩人赶走了。再说，多雷斯从这天起就显得更加小心了，他丝毫没打算与加拉尔一家表现得过分亲热，甚至对米娜也不那么殷勤了。因此，火药味十足的局面便得以消除。

8月20日，大木筏在非常奇特的条件下前进。

河两岸古木参天，旁枝错节的树冠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天桥。

右岸是一座浸泡在水里的风景如画的森林，它仿佛就生长在河中央。树冠崛起在平静清澈的水上，它们那错综复杂的枝叶无比清晰地映照在河面上。水上水下像都有一柄绿色大伞把它们联结起来，仿佛形成了两个半球，大木筏就像在一个大环圈中穿行。

一根半倒的树干上站立着几只白鸟，绿色叶丛中那只高傲的红鹤，真可谓“万绿丛中一点红”。水面上，一些水蛇在快速游动。此外，还要防备那些“苏主里胡”蛇，它们盘绕在树干上窥察时机，一发现猎物就伸展开来，冲将上去，把它们紧紧缠住，这种力量大得惊人。假如“苏主里胡”蛇窜到大木筏上来，人们对它恐怖的程度将不亚于大鳄鱼！不过万幸的是，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一切都平安无事。

8月23日傍晚，木筏停在大河右岸的穆拉岛北端。只须再航行几英里就能到达马瑙斯港口。

这是第一阶段行程的最后一天，因此还举行了欢庆晚宴。旅行的路程已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完成，这是值得大家庆贺的。此外，这场庆贺也作为符拉戈索和可爱的丽娜的订婚宴席。

何阿姆·加拉尔与多雷斯相对而坐。多雷斯仍旧很少说话，他主要是听别人说话，贝尼多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多雷斯目不转睛地盯着何阿姆，流露着一种骇人的光芒，仿佛一头猛兽要扑将上来之前，在盯着它一样。

晚宴在丽娜和符拉戈索的主持下，气氛相当活跃。巴萨那神父神采飞扬地望着这些人，尤其是对那两对即将由他亲手用巴拉水来祝福的伴侣。

“神父，再来点，”贝尼多端着酒杯说，“您需要超乎寻常的精力来主持那么多的婚礼！”

“瞧你说的，我亲爱的孩子！”巴萨那神父说，“你快找一个真心爱你的美丽新娘，让你看看我有多少充沛的精力！”

“太妙了，神父！”马诺埃尔大声说，“让我们为贝尼多未来的幸福婚姻干杯！”

“在贝伦一定会有一位年轻美貌的佳人在等他，”米娜说，“他不会搞特殊的！”

“为贝尼多先生的婚姻干杯！”符拉戈索说，“他企图让全世界所有的女人都和他结婚！”

“愿你们永远幸福！”这时，多雷斯干了一杯酒，不针对任何人说道，“并且，幸福是自己掌握的。在这里，每个人手里都掌握着自己的幸福！”

不知为什么，森林队长的祝愿令晚宴气氛明显降温。

“多雷斯，我想你还没结婚吧？”神父说。

“没有，我现在是，也许永远是个流浪汉。”

贝尼多与马诺埃尔发现，多雷斯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米娜。

“为什么不结婚呢？”神父继续说，“在贝伦，你将能找到一位你所爱的女人，也许你就能在那里定居下来。这比你迄今为止的流浪生活要好得多了。”

“巴萨那神父，你提醒得对。”多雷斯说，“看到这些年轻的恋人，我也真是想结婚了！但是，我在贝伦举目无亲。除非有特别好的条件，否则我要在那里定居下来就只能是纸上谈兵了。”

“那么你老家在哪儿呢？”符拉戈索问。

“就在有名的钻石产地蒂茹卡。”

这一刻，若是谁注意了何阿姆·加拉尔，一定会为他那与多雷斯久久对视的目光感到难以琢磨。

多雷斯继续与符拉戈索交谈。小伙子又问他：

“真的！你出生在蒂茹卡？”

“是呵！您以前去过钻石之乡吗？”他转向何阿姆·加拉尔问道。

“从来没有。”何阿姆·加拉尔边说边看着多雷斯。

“实在太遗憾了！”多雷斯说，“你以后应该到那里走走。我敢保证，一定很有意思的！蒂菇卡是世界上最富庶的地方，因为它每年产一万八千克拉钻石。啊！那里有不少意外之财！不过，最简单易行的办法是像歹徒那样抢劫钻石。大约在1826年，当时我才十八岁，蒂茹卡曾发生过一起抢劫案，也许你们对此毫无兴趣吧……”

“您错了，非常感兴趣。你继续吧！”何阿姆·加拉尔镇定自若地说。

“那就继续。”多雷斯说，“这是一起惨案。要知道，手里一小把这种晶莹的石子就价值百万，有时甚至二百万呢！”

这时多雷斯脸上露出最贪婪无耻的神情，他的手几乎下意识地一张一闭，他接着说：

“在蒂茹卡，贯例上每年把采集到的钻石运走一次。它们分别被装入口袋，运到里约热内卢。由于它们价值连城，因此，你们可以想像，一定会有强大的卫队护送。由总管挑选一名职员，四十名骑兵和十名步兵组成了卫队。为了安全起见，每次出发的日期和行程都是绝对的机密。然而在1826年，一个在蒂茹卡总管办公室工作多年的、名叫达高斯塔、年仅二十二、三岁的年轻雇员，阴谋组织了一次抢劫。他勾结一伙强盗，并把护送队的行期透露给了他们。这伙强盗有很多人，武器先进，并做了充分的准备。l月22日深夜，强盗对护送钻石的士兵发动了一次突然袭击。卫兵们进行了英勇的抵抗。他们除一人幸免外，其余全都战死了。这个卫兵尽管受伤很重，但还是设法逃脱了，并把这次惨不忍睹的袭击向总管作了报告。与他们同行的那位职员也和卫兵一样，英勇就义了。在被强盗杀害后，他的尸体一定是被扔到深渊里去了。因为从来没有发现过他的尸体。”

“达高斯塔后来如何呢？”何阿姆·加拉尔问。

“坏人终有恶报。不久，人们就怀疑他了。他被指控阴谋组织了这次抢劫，他再三辩解也是枉然。他的地位使他能知道护送队出发的日期，只有他才能给强盗通风报信，于是他被控告、被捕，受到审判并被判处死刑。可是，判决将在第二天清晨执行。”

“这个可怜的家伙死了没有？”符拉戈索问。

“这个家伙很幸运，在行刑前几个小时，他成功地越狱了。”

“难道后来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吗？”何阿姆·加阿尔问。

“好像没有！他可能已经离开了巴西，现在一定在异国他乡过着贵族般的生活。”

这时大家都站了起来，晚餐结束了。大家都走出房间去呼吸傍晚的新鲜空气。马诺埃尔与贝尼多紧挨着，默不作声。雅基塔和女儿跟在他们后面，也沉默不语。大家都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忧愁感觉，仿佛预感到有一起毁灭性的灾难就要降临了。

何阿姆直视着前方，仿佛陷入了沉思。多雷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这时，他把手搭在何阿姆·加拉尔的肩上，对他说：

“加拉尔先生，我可以和您谈谈吗？”

何阿姆·加拉尔看了他一会儿，问道：

“就在这儿谈吗？”

“不，私下谈！”

“那我们去书房吧！”

两人向房子走去，进了房间，把门关了起来。

加拉尔先生被抓

仅他们两人呆在房间里，在这里，外人一无所知，一无所见。两人彼此注视了很久，谁也没开口。过了很久，森林队长理直气壮地说：“何阿姆，您并不姓加拉尔，而姓达高斯塔！”

听到多雷斯把这个罪犯的名字加在他头上，何阿姆·加拉尔不禁微微抖动了一下，但他依然沉默不语。

“你是何阿姆·达高斯塔。”多雷斯接着说，“是你，在钻石事件中被控告，并被判处死刑；也正是你，在行刑前几小时成功地越了狱！”

“你敢承认吗？”

多雷斯用眼睛紧盯着何阿姆紧逼了一句。

“你想要我承认什么？”何阿姆·加拉尔冷冰冰地说。

“我渴望你的答复！”多雷斯慢慢地说道，“我不想去找马瑙斯的警察局长，去报告他，这里有一个人，其身份很容易确认，甚至在他藏匿了二十三年后，也能被认出来。此人就是蒂茹卡1826年钻石抢劫案的主谋，也是临刑脱逃的那名死囚，此人便是何阿姆·加拉尔，其真实姓名为何阿姆·达高斯塔。”

“你是想要我用金钱来收买你的沉默不言吗？”

“你错了！再多的钱也没用。”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多雷斯凝视着这个生命在他掌握之中的罪人，但庄园主的镇静自若使他大吃一惊。他原以为会有一场狂风暴雨式的争论，何阿姆一定会狼狈不堪，跪下哀求他……最后，他无奈地叉起双臂说道：

“你有一个让人心动的女儿，我很喜欢她，想娶她为妻。”

何阿姆·加拉尔对冒险家的要求显然是早已料到了，因此，他仍然十分镇静地说：

“多雷斯，我想你不会不知道我女儿就要嫁给马诺埃尔·瓦尔代斯吧？”

“那你就退掉这门亲事呀！”

“假如我女儿不同意呢？”

“你就把实情都告诉她，关键时刻，她会为你牺牲一切的。”多雷斯卑鄙无耻地说道。

“多雷斯，你是个厚颜无耻的大坏蛋！”何阿姆·加拉尔仍然以十分平静的口吻说道。

“一个坏蛋，一个凶手，两人是半斤八两呀！”

突然，何阿姆·加拉尔站了起来，向冒险家走去，两眼直盯着他。

“多雷斯，你应该知道，何阿姆·达高斯塔是清白无辜的，他是被冤枉的。”

“加拉尔先生，我也就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了。”多雷斯压低了嗓音，仿佛很遗憾地说出了这些话，“你确实是清白无辜的，这我很清楚，因为我知道真正的罪犯是谁；并且，我也有办法来证明你是清白的！”

“该死的罪犯在哪儿呢？”

“死了。”

“死了？”何阿姆·加拉尔惊叫起来，这句话差一点将他击倒，他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无血了。

“是死了。”多雷斯说，“在他犯罪很久以后，我认识了他，但并不知道他是个罪人。他用很长的时间把这起钻石事件从头至尾地记载了下来。临死前，他感到十分悔恨。他知道何阿姆·达高斯塔隐藏在哪里，并且知道他改了姓，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他知道你非常富裕，有一个令人羡慕的家庭。同时他也知道，你并不幸福！因此，他想要清洗自己的灵魂，把何阿姆先生应有的幸福偿还给他！但是，死神威胁着他，所以他委托我这个伙伴替他尽到这个未尽之责，他把能证实达高斯塔无辜的证据交给我，要我转交给他，然后就死了。”

“他叫什么名字？”何阿姆·加拉尔尽量克制地提高了声调说。

“只有当我成为你的女婿时，你才会知道！”

“证据呢？”

“那份文件放在安全的地方。”多雷斯说，“只有当你的女儿成为我的老婆之后，你才能得到它。现在，你还拒不拒绝呢？”

“你妄想成功！”

“尊敬的何阿姆先生，我劝你冷静行事，否则你将会失去一切。你早已被法院判处了死刑，你一旦被我揭发，你马上就会被抓起来，立即就会被处死的！告诉你，你再拒绝我，我就要去揭发你了！”

不管何阿姆·加拉尔如何宽容大度，这时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了。他冲向了多雷斯……

但无赖的一个示意使他的怒气不由得顿时消失了。

“别激动，”多雷斯说，“你的夫人还不知道她是何阿姆·达高斯塔的妻子，你的孩子也不知道他们是何阿姆·达高斯塔的儿女，你如果想让他们知道就来吧！”

何阿姆·加拉尔稳住身体，他再一次克制了自己，并恢复了以前的神态。

“我们讨论结束了。”何阿姆·加拉尔说着向门口走去，“我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会要你好看的，达高斯塔先生！”多雷斯再次威胁他。这家伙简直不能相信他的讹诈手段竟然失败了。

何阿姆·加拉尔看都没看他一眼，推开通向走廊的门，示意让多雷斯跟着他。于是两人向全家成员聚集的木筏中部走去，他们在雅基塔等人面前停往了。何阿姆·加拉尔对家人说道：

“各位，由于一些特殊原因，一会儿我同马诺埃尔谈话以后，假如他认为婚礼明天可以在此地木筏上举行，那明天就为米娜和马诺埃尔举行婚礼。”

“啊，爸爸！我都不知用什么言语表示我内心的谢意了。”马诺埃尔说道。

“一会儿再如此称呼我吧！”何阿姆·加拉尔怀着一种难以表达的苦衷说道。

这一刻，多雷斯交叉着双臂，很傲慢地扫视了每个人一眼。

“看来，你是死不悔改呀！卑鄙的家伙，我命令你立刻离开大木筏！

多雷斯耸了耸肩说：

“我好怕呀，”他嘲讽地说，“我马上离开木筏，但加拉尔先生，不久我们还会碰面的。”

“假如没有意外话，”何阿姆·加拉尔说，“我们一定能再见的，并且比你想像的时间还要早！明天，我就要去拜访本省的首席官员——里贝罗法官，我已经把我抵达马瑙斯的日期通知他了，你若是有胆量的话，可以到他府上来找我！”

“找就找！咱们到里贝罗法官家里见！”多雷斯丧气地答道。

何阿姆·加拉尔挥手示意马诺埃尔，两人就进入了他的房间，他们的谈话持续了半个小时，全家人仿佛过了好几个世纪。正在这时，房门终于打开了，马诺埃尔单独走了出来，他的两眼放射出一种执着而幸福的光芒。他走向雅基塔，称她“我的母亲”，叫米娜“我的夫人”，叫贝尼多“我的兄弟”。

何阿姆·加拉尔告诉了他所有的一切。并且告诉他，他瞒着家人同里贝罗法官通信来往已有一年多了。在法官的支持下，现在终于可以洗清罪名，弄清事实了。马诺埃尔明白了，何阿姆·加拉尔之所以下决心进行这次长途旅行，惟一的目的是为了洗清罪名，还他清白。为此，他长期遭受不白之冤，而他决不允许这种可怕的负担再压到女儿、女婿的头上去！

马诺埃尔除了一件事之外，他已明白了一切。他所不知道的是，有一种能证明庄园主没有犯罪的物证，这个物证就在森林队长手中，何阿姆·加拉尔想让法官来使用这一物证。假若冒险家没有讹诈的话，那么物证将能证明他的清白无辜。

8月24日上午，离婚礼即将举行前的一个小时，一艘从河左岸驶来的大船靠近了大木筏。船上除了几名警察，还有警察局长。他亮明身份后，登上木筏。

正巧，身着节日盛装的何阿姆·加拉尔及其家人正走出房间。

何阿姆·加拉尔对警察局长大声喊道：

“您要找人！”

“何阿姆·加拉尔，原名何阿姆·达高斯塔。我现在奉命逮捕你。”

听到这话，雅基塔和米娜吓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我父亲是冤枉的！”贝尼多惊叫道。

“我只想问一下，”何阿姆·加拉尔镇静地对警察局长说，“关于我的逮捕令是不是由里贝罗法官签发的？”

“不是。逮捕令是由他的后任签发的，里贝罗法官昨晚脑溢血突发，已于今晨两点去世了。”

“去世了？”何阿姆·加拉尔被这个意外的消息吓呆了。他接连喃喃地说“死了！……死了！”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对妻子儿女说：

“我所爱的亲人们，二十三年来我代人受过不白之冤，而只有里贝罗法官一人知道我无罪！孩子们，我最后一次在上帝面前，对你们和你们的母亲发誓，我是完全清白无罪的。”

警察局长挥手示意他的下属，几个警察便走过来拉住了何阿姆·加拉尔。加拉尔挥手制止了慌恐不安的孩子与仆人们，说：

“听天由命吧，我倒要看一看公正的上帝是否让我受冤而死？”说完，他挺胸抬头，无所畏惧地上了船。

除了何阿姆·加拉尔之外，所有在场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可怕的打击压垮了。

何阿姆·加拉尔，或者应该叫何阿姆·达高斯塔更合适些，乘坐的那只独木船消失之后，贝尼多就走向马诺埃尔，问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父亲是清白的！是的，是清白的！”马诺埃尔重复说，“二十三年前他由于那桩冤案而被判处了死刑！”

“那他无罪的证据呢？我父亲能不能把它交给法官？”

“这个证据，贝尼多，就是他那可尊敬的二十三年的全部生活，就是何阿姆·达高斯塔的所有举止活动。”，

“昨天我父亲……当他这样对你说明……你就毫不犹豫地相信他了吗？”贝尼多嚷道。

“毫不怀疑。”马诺埃尔回答道。

两个小伙子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然后，贝尼多走到巴萨那神父跟前说道：

“神父，麻烦你照顾好我的母亲和妹妹！没有人怀疑我父亲是无辜的，没有人……你是知道的！明天，我母亲和我去找警察局长。我们将重新看见我父亲。我们将决定应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以便达到澄清不白之冤的目的。”

雅基塔几乎被吓傻了，但是这位勇敢的妇女不久就恢复了原样，她对丈夫的无辜是毫不怀疑的，她甚至想都没想到要责怪她丈夫娶她的时候没有用真名，她只想到这个正直的人使她一生这样快乐，而却受到不公平的打击。

巴萨那神父把雅基塔母女领走了，米娜泪流满面，他们三个人进了房间。

“现在，马诺埃尔，我得知道我父亲亲口跟你说的全部内容。”贝尼多说。

“我没有必要对你隐瞒什么，贝尼多。”

于是马诺埃尔就详详细细地把所知道的关于何阿姆·达高斯塔与多雷斯之间的事告诉了贝尼多，贝尼多手拍着额头，力图再回忆起这桩不幸事件的所有细节。

“咱们研究一下，”他说道，“多雷斯怎么会知道我父亲是在逃的死刑犯呢？”

“我不清楚。”马诺埃尔回答，“我看父亲也搞不清这件事。”

“然而，多雷斯却知道父亲改了姓，并知道他藏匿在伊基托斯的庄园。”

“是呀！”马诺埃尔惊讶地说，“他是如何知道的呢？”

“这个流氓！正是由于他的告密，父亲才被抓走的。”贝尼多挥舞着拳头，威胁地喊道，“我一定要找到多雷斯！我得搞清他是如何知道这个秘密的！他必须告诉我，他是不是控制着真正的罪犯。否则的话……我知道该怎么对付他！”

“我也知道该怎么办……我跟你一样！”马诺埃尔十分坚决地补充说。

“不能连累你，马诺埃尔，我单独干！”

“咱们是哥儿们，贝尼多。何况这是去报咱们两个人的仇！”

贝尼多没有再反对。很显然，对于这件事，他已下了最后的决心。

第一次接触

代理法官叫维桑特·贾里盖茨，是个小老头，性格非常粗暴，逮捕证就是由他签发的。他处理案件长达四十年了，对被告从不宽恕。他办过数以万计的案件，判过无数犯人的罪，所以他认为不管被告是什么人，不可能是无辜的。当然，他也有自己的原则，不会昧着良心去判案。事实上，这位贾里盖茨一点儿也不是个坏人。他神经质、好动、精明、敏锐，身材瘦小却顶着个大脑袋，两眼露出锐利异常的目光，像螺丝刀那样能把人穿透。至今他还是个单身汉，他酷爱喝威士忌，精通下棋，尤其是对拼七巧板、猜谜语、拆字、猜字谜、变字样、猜双关语等各种文字游戏非常在行，常常以此作为主要的消遣活动。

所有的事实表明，这是个难以捉摸的人。何阿姆·达高斯塔就要在这个不随和的法官手里打官司了。

8月25日那天，大约上午11点钟，何阿姆·达高斯塔被带进了审讯室。

贾里盖茨法官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前那张高靠背椅子上，背对窗户，这样就使他的脸显得模糊起来，而被告的脸则清晰可见。审判庭书记坐在桌子的一头，把笔夹在耳朵上，带着一种法庭工作人员所特有的冷漠态度，准备着记录审讯内容。

“您叫什么名字？”贾里盖茨法官问。

“何阿姆·达高斯塔。”

“多大岁数？”

“四十八岁。”

“住所在哪？”

“秘鲁，伊基托斯村。”

“现在姓什么？”

“加拉尔，那是我母亲的姓。”

“为什么不随父姓？”

“因为二十三年前，我想躲过巴西法院的追捕。”

“为什么巴西法院要追捕你？”

“因为我曾被处以死刑。”

何阿姆·达高斯塔回答得沉着冷静，而又准确，好像要承担案件中所有的罪过。贾里盖茨法官不太习惯于这样的方式，开始用手指在桌上轻轻弹敲。

“何阿姆·达高斯塔，您在伊基托斯干什么？”

“我是庄园主，管理一个可观的农场。”

“你离开庄园的动机是什么？”

在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法官想：我们马上就要听到一系列的花言巧语了！

“真正的动机，”何阿姆·达高斯塔用不容否定的声音回答道，“是我决定回到自己的国家向法院投案自首。”

“自首？”法官惊呼道，从椅子上挺起身来，“主动自首？”

“｀对，主动自首。”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厌恶这种隐居式的生活了。我想把我的真姓氏还给我妻子，给我的孩子们。最重要的一点，因为我是清白的。”

“我早就在等待这句答话了。”贾里盖茨法官心里这么想，他点头示意何阿姆·达高斯塔继续讲下去。

于是何阿姆·达高斯塔把整个事件的始末都讲了出来。他谨慎地说着，始终保持着沉着冷静。他只着重强调了一点——就是他到马瑙斯是为了希望他的案子得到复审，冤案得以昭雪，对于这些事，他并没有必要非这样做不可。

很显然，贾里盖茨法官对所有的被告都是抱有偏见的，但他没有打断何阿姆的讲话。他只是一会儿闭上眼睛，一会儿又睁开，好像是在品味这个故事哪部分是真实的。

“还有别的吗？”他说。

“没有了，先生。”

“那么您坚持说离开伊基托斯只是为了要求重新审理您的案子吗？”

“确实没有其他动机。”

“那谁能提供证据呢？谁能证明如果没有人告发而把您逮捕，您会来自首？”

“先生，至少有一份文件，它的可靠性是千真万确的，可惜不在我手里了。”

“什么文件？”

“我写给前任法官里贝罗先生的信。在那封信里我告诉他我要来这儿。”

“真的？您会给里贝罗写信？……”贾里盖茨法官以猜疑的口气说。

这时候，一个卫士走进审讯室，承上一封信。法官撕开封口，展开信纸看了起来。他皱着眉头说道：

“何阿姆·达高斯塔，我没有任何理由向您保密，这就是您刚才谈到的写给里贝罗法官的那封信。这就没有理由再质疑您对这个问题所说的真实性了。”

“不仅仅是这个问题，”何阿姆·达高斯塔回答说，“关于我刚才告诉您的关于我一生中所有的情况也是毫无疑问的！”

“唉，何阿姆·达高斯塔，”贾里盖茨法官不无同情地说，“您说您无罪，但是所有的被告都是这么说的！不管怎么说，您只是提出了一些设想！您现在有物证吗？”

“先生，或许有。”何阿姆·达高斯塔答道。

贾里盖茨听了这话，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了。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两三圈才冷静下来。他重新坐下，靠在这椅子上，仰着头，眼睛盯着天花板，用最冷冰冰的语调说：

“说吧！”

何阿姆·达高斯塔考虑了一会儿，仿佛有些犹豫，然后说道：

“先生，我完全有理由认为，我乘大木筏在到马瑙斯的第二天被捕，完全是由于有人向警察局长告密。”

“的确如您所料，何阿姆·达高斯塔。但我应该告诉您，这是个匿名告发。”

“那已不重要，因为我知道是一个叫多雷斯的无赖干的。”何阿姆·达高斯塔有些气愤地说，”我曾热情地接待过这个人。他上我家来，就是要和我做一笔卑鄙的交易，要我买通他不说真相，而我果断地拒绝了。”

“老掉牙的一套，指责别人来为自己开脱！”贾里盖茨法官想。但他还是专心致志地听何阿姆·达高斯塔叙述他跟那个冒险家之间的纠缠，直到听到多雷斯告诉何阿姆·达高斯塔，他知道而且能够说出蒂茹卡谋杀案的真正凶手的名字时，法官再也无法冷漠视之了，问道：

“凶手叫什么名字？”

“多雷斯没有告诉我。”

“这个罪犯还活着吗？”

“死了。”

贾里盖茨法官的手指轻快地敲打着桌子，情不自禁说：

“为什么证人总是死的呢。”

“先生，假如说真正的凶手死了也没有关系的，因为多雷斯还活着。他对我说过，他手里有一份凶手亲笔写的证明。他曾主动提出要卖给我。”

“啊！何阿姆·达高斯塔，您总不会是个守财奴吧！”

“如果多雷斯仅要我的财产，我就给他了。但这个无赖贪婪至极，竟向我勒索比财产还要珍贵的东西！他要娶我的女儿，遭到拒绝后，他就告发了我。这就是为什么现在我要受到您审讯的原由。”

“假如没人告发您，”贾里盖茨法官问道，“如果多雷斯没有在途中碰见您，您到这里又见不到里贝罗法官了，您将打算怎么办？您会不会来自首？”

“先生，我会毫不迟疑地来自首。”何阿姆·达高斯塔肯定地回答说，“我再跟您说一遍，我离开伊基托斯到马瑙斯来并没有其他动机。”

这番话说得如此诚挚，贾里盖茨法官感到有那么一种情绪沁满了他那满怀猜疑的心房，但他并没有就此被对方打动。

“如此说来，您现在是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多雷斯跟您谈到过的那个文件上了？”

“是的，先生，如果我一生的所作所为不能为我辩护的话。”“那么，您希望他出来说话，希望他突然良心发现，把那份文件交给您？”

“是的，假如这个希望也破灭的话，”何阿姆·达高斯塔以感人肺腑的声音答道，“我只有寄希望于人们伸张正义，期待着上帝来主持公道了！”

听完这些话，贾里盖茨法官站了起来，这次说话的口气就很友好了，他说：

“何阿姆·达高斯塔，审讯到这里，让您倾诉您一生的怨怒，让您为自己的罪责辩解，这已远远超过了我作为法官的职责范围。这一案件早已判决，判决书是一致通过的，不允许减刑。二十三年后，不管您来不来自首，您并不能因此而不受惩罚。请您在口供上签字吧。”

何阿姆·达高斯塔稳稳当当地在口供的下面签了字。

“报告将送到里约热内卢的司法部去，”法官说，“执行死刑的命令过几天被送来。如果正如你所希望的那样，多雷斯呈上证实你无罪的证据，我会进行重新审判的。否则，命令一到，法院就会执行死刑命令了，一点时间也不能拖延。”

法官按了一下铃，两个看守进审讯室把何阿姆带走了。贾里盖茨法官摇着头看着他离去，自言自语地说：

“唉！唉！这可比我事先想的要古怪得多！”

多雷斯死了

在何阿姆受审的同时，经过马诺埃尔多方疏通，雅基塔获知她和孩子们在当天下午4时左右可以去探监。

快中午的时候，马诺埃尔和符拉戈索正在前舱谈话，贝尼多找到他俩，说：“马诺埃尔、符拉戈索，希望你们帮我一个忙。”

“什么事？”马诺埃尔一面问一面审视着他的朋友。瞧贝尼多那模样，像是下了誓不罢休的决心。

“从现在开始，我们应该着手执行我昨天制订的计划。”

“找多雷斯？”马诺埃尔问道。

“对，而且要从他那儿知道他是怎么找到父亲的，他从前是否认识我父亲，在我了解这一切之后，不是我命赴黄泉，就是多雷斯一命归西。我要你们俩都陪我去，立刻动身，不能等着多雷斯离开马瑙斯。”

马瑙斯不是很大，几小时就能搜索一遍了。贝尼多、马诺埃尔和符拉戈索在城市各主要街道转了整整一个小时，但一无所获。莫非多雷斯已离开了马瑙斯？

也许上帝不许恶人太猖狂。在圣灵帝街的一家族店里，符拉戈索无意中说了冒险家的特征后，就有人告诉他，多雷斯朝亚马逊河那边去了。符拉戈索一刻也没耽误，找到了另外两个年轻人，三个人马上朝河边赶去。

贝尼多奔走如飞，不久就消失在一个沙丘后面了。马诺埃尔直催符拉戈索快点。两人也迅速地向那个方向跑，忽然，一声呼喊声传来。马诺埃尔和符拉戈索很快绕过一个河岸拐弯，在离他们不远处，看见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在那儿，正是多雷斯和贝尼多。这两人相互对视了一会儿，默不作声。还是多雷斯首先打破了沉默，以他一惯的丑恶嘴脸，嘻皮笑脸地说：

“啊！原来是年轻的加拉尔先生。”

“不，是贝尼多·达高斯塔！”年轻人回答说。

“不错，是贝尼多·达高斯塔先生，还有马诺埃尔先生和符拉戈索先生护驾。”

贝尼多面对这种狂妄的挑衅，冷静而且沉着地说：

“我是来找您的，多雷斯先生。您怎么会知道我父亲的过去；我希望您告诉我您是怎么认识他的；您为什么要在伊基托斯庄园周围转悠，您为什么要在塔巴亭加等我们……”

“这一切我无权也没必要告诉你！重要的是，当我揭发他是蒂茹卡案件的真正凶手时，我并没有搞错！”

“您还想说什么！……”贝尼多叫道。他开始无法控制自己了。

“我什么也不想说。”多雷斯反唇相讥道，“何阿姆·达高塔斯不采纳我的建议，他拒绝我进他的家门！好吧，现在他的秘密泄露了，他被捕了。现在，是我拒绝进他的家门，拒绝进贼、杀人凶手、等着上绞刑架的死刑犯的家门。”

“无赖！”贝尼多火冒三丈地叫骂起来，他从腰带里抽出剑来。马诺埃尔和符拉戈索也不约而同地拿出了武器。

多雷斯嚷道：“真是太公平了，三对一！”

“不！一个对一个！”贝尼多说，“马诺埃尔，你为我作证。”

决斗之所是在一块平坦的堤岸，那块地方宽四十步。堤岸高出亚马逊河十五尺左右，显得堤岸非常险峻。下面河水湍急，冲刷着两岸的芦苇。

马诺埃尔吹了口哨后，多雷斯和贝尼多互相逼近。贝尼多首先一剑刺去，多雷斯挡了回去。于是双方后退，但是两个人几乎马上又相互攻击，他们各自用左手抓住对方的肩膀，谁也不松手。

多雷斯力气大些，从侧面刺去一剑。贝尼多未来得及闪开，腰部右侧中了一剑，鲜血顿时染红了他的披风。但他迅速回击，使多雷斯的手受了轻伤。

两人你来我往地难解难分，打得不可开交。贝尼多始终默默地盯着多雷斯，锐利的目光似一把利剑，使多雷斯不敢对视。看得出来，这无赖开始狼狈不堪了。他被这勇敢的复仇者逼得步步后退，已无还手之力了。

不一会儿，多雷斯发现自己已被逼到堤岸边缘。他明白自己处境的危险，他愈来愈头晕目眩，眼睛发黑，什么也看不见了……最后，他的剑被贝尼多打掉在地。

“去死吧。”贝尼多叫道。

剑直朝多雷斯当胸刺去，但披风底下一块硬东西把剑尖挡了回去。这时他想喊叫……告诉对手说何阿姆·达高斯塔的死活和他的性命攸关！……但一切都太晚了。

又一剑刺过去，这次直刺进坏蛋的心窝。他往后一退，一失足就摔出了堤外。他那痉挛的双手想抓住一簇芦苇，但没有成功……他就消失在河水中了。

十几分钟以后，三个人到达大木筏停泊的堤岸边。贝尼多和马诺埃尔冲进了雅基塔和米娜的船舱，告诉她们刚才发生的事情。

“我的儿子！我的哥哥！”她们不约而同地呼唤着。

“去看父亲吧！”贝尼多说。

半小时后，他们来到市监狱门口。贾里盖茨法官早就下了命令，所以他们立刻被领到了囚室。门被打开了，何阿姆·达高斯塔看见他的妻子、儿子以及马诺埃尔走了进来。

“啊！亲爱的何阿姆，无辜的何阿姆！”雅基塔不住地呼唤着。

“雅基塔！我的妻子！孩子们！”那囚犯呼唤着，并张开双臂把他们紧紧地搂在怀里。

“我已经替您报仇了。”贝尼多激动地说，“多雷斯死了，爸爸，他死在我手里！”

“什么？……多雷斯？……死了？……”何阿姆·达高斯塔惊叫道，“唉，这回是彻底没机会了！”

晚饭时分，几个人回到了大木筏上，聚集在那间共用的船舱里。贝尼多耷拉着脑袋，不停地责备自己毁了父亲。要不是雅基塔、米娜、巴萨那神父、马诺埃尔的恳求，这个不幸的年轻人很可能因悲痛自责而走上绝路。

唉！为什么何阿姆·达高斯塔在离开大木筏之前不把事情的真相统统说出来呢！现在看来是彻底无望了。一方面是里贝罗法官的死；另一方面多雷斯又被刺，这真是雪上加霜。除非出现什么奇迹，否则，他可能永远无法活着回到伊基托斯庄园了！

这里必须交待一下，马瑙斯的公众舆论始终是很偏激的，对囚犯很不利。何阿姆·达高斯塔出人意料地被捕，使人又回忆起二十三年来已被遗忘了的那件骇人听闻的谋杀案，一桩桩一件件的往事又重新翻了出来。马瑙斯的居民一时群情激昂，一群十分醒目的印第安人和黑人很快涌向监狱周围，发疯似地高喊着要处死何阿姆。

大木筏上的人极其忧伤地捱过了这凄惨的一夜。天刚朦朦亮，马诺埃尔和符拉戈索就把贝尼多拉到一边，给他解释现在必须采取行动，一刻钟也不能耽误。

“贝尼多，你必须保持冷静，要像何阿姆·达高斯塔的儿子！”马诺埃尔说。

“我父亲，是我害了他？……”贝尼多简直痛不欲生。

“不对！”马诺埃尔接着说，“上天不会如此绝情，能证明你父亲无罪的证据肯定是存在的。”

“可是多雷斯死了。”贝尼多叹道，“文件同这无赖一起毁了！”

“先别丧气。”马诺埃尔回答说，“你还记得我们在什么情况下认识多雷斯的吗？是在伊基托斯丛林里。当时他正在追逐一只猴子，那猴子偷了他一个金属盒，而他是出奇地珍视这个盒子。你还记得吗，当他拿回这只盒子时，流露出超乎寻常的满足神色？”

“对！…·对！……”贝尼多答道，“这只盒子里头莫非藏了……”

“别用‘莫非’，肯定是！”马诺埃尔说，“这份文件对多雷斯来说太珍贵了，是片刻也不会离身的。他一定总是随身带着，而且毫无疑问，文件就放在那盒子里！”

“等等……等等……马诺埃尔，”贝尼多兴奋地叫嚷道，“我想起来了！对，我想起来了！在决斗时，我在多雷斯的当胸刺第一剑时，剑尖碰上一边的一块硬东西……好像是块金属板。”

“就是那个盒子。”符拉戈索叫道。

“可多雷斯的尸首呢？”

“我们一定要找到它！”马诺埃尔答道，“必要的时候，我们就把这一段河都打捞一遍。我们一定能把它找出来！”

寻找物证

搜寻工作必须立刻进行，这有两个至关重要的原因，这是生死存亡的大事，首先，证明何阿姆·达高斯塔无罪的证据必须在里约热内卢的命令来到之前要拿出来。其次，多雷斯的尸体泡在水里的时间要尽可能的短，以便能完整无损地找到那个盒子和盒子里装的物证。

贝尼多立刻叫来驾驶员阿罗何，希望他帮着干些什么。“没问题，”阿罗何充满信心地说，“亚马逊河这一段水域的水流漩涡我是了如指掌的，咱们准能找到多雷斯的尸体。咱们分乘两条小船，两条独木船，带上十二名印第安水手。就开始干吧。”

不久，四条小船离开大木筏，驶到亚马逊河岸边。印第安人手持带钩的长篙，开始在决斗的地方，堤岸下面的芦苇里四处搜索。

在距下游五十来米的河岸突出处，平静的河水在此汇集成一个漩涡，沙滩边上没有任何水流经过。因此大家相信，多雷斯的尸体不会被水流冲走，即使在河床倾斜度很大的情况下，他最多也只会在斜坡上滑动几米远。

在众人的通力协作下，漩涡四周的区域，从周围到中心，打捞队的长篙没有一处没搜索到。但无论怎样探寻也没能找到冒险者的尸体。

“是不是把范围扩大到整个河段来搜索一遍呢？”贝尼多失望地说。

“有必要在整个宽度范围内寻找，”阿罗何回答道，“至于整个长度，就不用费力气了。亚马逊河下游一英里的地方，有一个很深的拐弯，同时河底又突然上升，于是那儿像有一道天然水闸，船员们管它叫弗利阿斯水闸，只有漂在水面上的东西才能流过去。至于潜在水中被冲走的东西，根本无法通过这个凹陷下去的陡坡。”

在这个问题上，阿罗何是权威，再也找不出一个比他更干练、更熟悉附近水域情况的人了。所以既然他肯定多雷斯的尸体不会被卷出最多一英里地方的狭窄河道之外，那么，在这个水域内搜索，是一定不会白费力气的。

搜寻就这样如火如荼地展开了。四条小船沿着亚马逊河两岸缓缓行驶，用长篙一下一下地在芦苇和草丛中搜寻。阿罗何和印第安人没有放过河岸上任何一个小小的凸出来的地方，因为尸体也许会卡在这些地方。但是却劳而无获，整整半天过去了，也没有找到森林队长的尸体。

他们在小船上休息了一小时，然后继续搜寻。几张大网，或者不如说是由石块和铁钩做成的耙子，装在一个结实的网里。当船员沿河岸垂直地前进时，就把它们沉下水去，让它们沿河床前进。

耙子被河底的东西挂住拉不动的时候，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但当耙子被拉上来的时候，人人又都失望了。然而谁也没有泄气，大家都忘我地为拯救何阿姆忙碌着。

这一天，雅基塔又去看她的丈夫，在她出发之前，在离开木筏时，她没有看见驾驶员、马诺埃尔、贝尼多，也没看到小船。她明白他们是去寻找物证了，但她对何阿姆·达高斯塔什么也没说，希望第二天她能给何阿姆带来获救的消息。

贝尼多一跨上大木筏，她就知道又没成功，然而她还是走上前问道：

“找到了吗？”

“没有。”贝尼多回答，“但我们会成功的！”

8月27日八点多钟，贝尼多把马诺埃尔拉到一旁说：

“昨天白费功夫。如果今天仍用老方法，可能还不会有好结果。我们要采用别的办法。”

“你打算怎么办？”马诺埃尔问。

“我自己潜到河底去。”贝尼多答道，“我亲自寻找。”

“你听我说，”马诺埃尔打断了他的话，“有一样东西也许会帮我们的大忙。昨天，在路过码头时，我看到有人在修理河岸上的码头，而这些海底工程是用潜水衣进行的，咱们去把潜水衣借来或租来，或者不惜重金把它买来，这样就方便我们潜水搜寻了。

“快去通知打捞队，咱们马上动身。”贝尼多迫不及待地说。

经不起重金的诱惑，包工头热情地把潜水衣租给他们用一整天，并派去了一个工头和几个工人操作空气泵。一小时后，木筏载着空气泵和所有操作时必需的工具直划到河岸下，小船正在那儿等着。

大家都知道潜水衣是干什么用的，它可以让人潜到水里，在水里呆一段时间而呼吸不受任何影响，潜水员穿着不透水的橡胶衣，衣下面脚部的鞋底是铅做的，这样可以保持在水中站立。衣领的脖颈处有一铜箍，在铜箍上拧着一个金属球，球的内壁镶上玻璃，潜水员的头就套在这个球内，可以任意转动。两根管子连接在球上，一根用来排出肺部呼出来的空气；另一根连着空气泵，用来供给新鲜空气。万一遇到危险情况，潜水员可以拉动系在木筏上的铃绳。铃声一响，人们很快就可以把他拉上水面。

从头至尾，贝尼多都很冷静。他一旦作出决定，就要去实现。他穿上潜水衣，头套在金属球里，手里拿着一根铁棍，用来搜索河底的沉积物。他打个手势，就沉入水底了。

贝尼多在河底稳住身形。沉重的鞋底踩在河流的砂砾上咯咯作响，这时他就站在险峻的堤岸下十至十五尺的水底，也就是多雷斯落水的地方。

天空万里无云，明媚的阳光深深地穿透了清澈的河水。年轻人缓慢地沿着河岸走，手中的铁棍探索着河底的草丛和杂物堆。鱼虾像一群群飞鸟似的，飞快地逃出了厚厚的水藻丛，同时数以万计只螃蟹在黄沙上快速地爬着、跟着巢穴里轰出来的大蚂蚁一样。

尽管贝尼多搜索得非常仔细，没放过任何地方，还是没有找到要搜索的东西。他看到河床的倾斜度相当大，从而得出结论：多雷斯的尸体或许已经滚出漩涡之外，冲到河中间去了。如果判断正确的话，尸体可能还在中心，因为河水已经很深，而且显然越来越深，是不会把它挡住的。

贝尼多走着，瞧着，用铁棍探测着每一个凹坑。他继续慢慢地往下潜，就这样，贝尼多离开岸边，到达了亚马逊河床中心，也是最危险的地带。

贝尼多继续往下沉，他明显感觉身体承受的压力不断增加，他呼吸更加困难，耳鸣加剧。但他的头脑却非常清醒——甚至有点异乎寻常，他从没想到要发出浮出水面的信号，继续向深处沉去。

突然，在朦胧中，一堆模模糊糊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觉得这堆东西好像是一个泡在水中的尸体模样，躺在一堆水草下面。对，正是一具尸体，还穿着衣服。

是多雷斯吗？在昏暗中很难辨认出来。但这确确实实是一个人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忽然，一个意外的剧烈震动使他全身摇摆了一下！一条长皮带缠在了他身上，尽管有厚厚的潜水衣，他还是感觉到鞭打的疼痛。

“啊，电鳗！”这是他口中惟一说出来的话。

这确实是一条电鳗，巴西人叫它“布拉盖”，长着滑腻的皮，沿脊背到尾巴有一种器官，是由一些垂直的小片连接成薄片构成的，由强有力的神经控制着。这种器官具有奇异的电力，能释放可怕的电。这些电鳗中，有的和水蛇差不多大，有的则有十英尺长，它先像弓一样张着，发现猎物后迅速向猎物扑去，绕成一个活的“线圈”。

贝尼多明白这种可怕的动物对他的袭击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潜水衣也无法保护他。电鳗放电，开始不强，慢慢地就变得越来越厉害了，直到它的电流释放完毕，无能为力为止。

贝尼多无法抵抗电流的打击，已绊倒在河床上了。他的全身在电鳗放电的电击下，渐渐地麻痹了。电鳗在他身上慢慢地摩擦，紧紧地缠绕着他。贝尼多的手臂抬不起来了，铁棍掉了，手也无力去拉铃绳发信号了。

贝尼多感到自己完了。马诺埃尔和他的同伴们都想不到勇敢的朋友真正在水底和一条电鳗进行着这么骇人的拼搏。这个可怜的潜水员无法自卫，只是在绝望中拼命挣扎。

出于求生的本能，贝尼多想大声叫喊！他的嘴开得很大，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这时，电鳗放电越来越强了，使得贝尼多在沙地上不停地发抖，好像一条蛇被切去蛇头的残躯。贝尼多觉得神智模糊了，眼前渐渐发黑了，四肢都僵硬了！

但是，在他失去理智和思维能力之前，眼前呈现出一种意外的难以形容的现象。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透过水层传播开来，就像是打了一声闷雷。贝尼多觉得自己沉浸在一种巨大的响声中，这响声一直回荡在河流的最深处。

突然，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呼叫！……因为他眼前出现了一个可怕的景象。

直到那时还躺在河底上的溺水者的身体站了起来！……水浪摇晃着他的胳膊，仿佛他不可思议地又复活了！

这肯定是多雷斯的尸体！一缕阳光透过水层直射到尸体上，贝尼多认出了他亲手杀死的坏蛋的那张浮肿而苍白的脸。他就是在这河里咽最后一口气的！

贝尼多麻痹的四肢无法活动，他沉重的身体使他像被钉在河床的沙地上一样，那尸体却站了起来，他的脑袋上下摇动，他从亚马逊河深水层中，笔直上升，那样子真能吓死人！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且听我解释一番。

原来国家的炮艇“桑塔一阿挪”号要开往马瑙斯，正逆亚马逊河而上，刚经过费利阿斯。在快到河口的时候，炮艇升彩旗、鸣礼炮向巴西国旗致敬。由于这声炮响，在水面上产生了振动，这种振动一直传到河底，结果使多雷斯的尸体站了起来。尸体已经开始腐烂，细胞组织由于膨胀而变轻了，溺水者的尸体很自然地浮到亚马逊河面上去了。

马诺埃尔首先发现了尸体，接着惊叫起来，他的同伴们都跟着叫了起来，一条小船迅速向尸体划去，其余的人则忙着把潜水员拉上木筏来。

贝尼多已经精疲力尽，躺在那儿就像一具死尸。人们赶紧把贝尼多的潜水衣脱掉。马诺埃尔惊慌万状，他喊着贝尼多的名字，并进行人工呼吸，力图使他的心脏恢复跳动。

“多雷斯！尸体！”这是贝尼多清醒后的第一句话。

“已经捞到了。”马诺埃尔指着小船回答。小船正载着多雷斯的尸体回到木筏来。符拉戈索跪在小船里，已经开始在撕森林队长的衣服了。

多雷斯胳膊上的刀疤引起了符拉戈索的兴趣。

“是这个痕，”符拉戈索异常激动地说，“千真万确就是这个伤疤！……我现在想起来了……”

“什么？”马诸埃尔问。

“一场争吵！……对！三年前我在马德拉省亲眼见到的一场争吵……这个多雷斯当时是属于护林队的士兵，他和一个同伴吵架，吵到后来就动了刀子，他胳膊上挨了一刀，当时没有医生，是我给包扎的。啊！我的感觉告诉我我见过他，这个混蛋。”

“那和我们现在没关系。”贝尼多不满地说，“盒子！盒子还在他身上吗？”

贝尼多正要撕尸体的贴身衣服来找盒子，马诺埃尔阻止了他。“等一会儿，贝尼多。”

然后他转向那些控制潜水衣的人，对他们说：

“朋友们，你们目睹了我们在这里的一切活动，希望你们可以在法官面前把事情的始末说一说。”

接着，马诺埃尔对工头说：“我的朋友，请您帮助搜一搜这件上衣的口袋。”

工头照办了，他真的掏出了一个金属盒子。盒盖拧得挺严实，似乎没有进水。

“文件……文件还在里面吗？”贝尼多激动得不知所措。

“盒子应该由法官来打开！”马诺埃尔说道，“只应该由他来核实盒子里是不是有文件！”

“确实应该这样做。”贝尼多说，“到马瑙斯去！朋友们，到马瑙斯去！”

片刻之后，快速前进的小船到了马瑙斯码头，贝尼多和他的同伴们上了岸。不久，他们就站在了贾里盖茨法官面前。在那里，马诺埃尔叙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从多雷斯在决斗中被贝尼多杀死直到重新找到尸体、工头从死者上衣口袋里拿到盒子为止。

法官拿着盒子，仔细地观看了一遍，好像在欣赏什么珍宝似的。然后又轻轻地晃了晃盒子，里面发出一种金属相碰的响声。

贝尼多激动得无法自持，他用嘶哑的嗓音困难地说出一句话：

“先生，请您打开吧！把这盒子打开吧！”

贾里盖茨法官拧开盒盖，又把盒子倒过来，从里面掉出几枚金币，从桌上滚到地下。法官把手伸进盒子里，毫不费力地从里边掏出一张折得很好的发黄的纸，很显然水没有渗进纸上。

“文件！这是物证！”符拉戈索惊喜地喊道。

贾里盖茨法官把纸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又正面反面翻来覆去地审视，只见上面写满了奇怪的字母。

“的确是一份文件。”法官说，“没有什么可质疑的，这确实是一份文件。”

“对！”贝尼多说，“而这份文件，正是证明我父亲无罪的物证！”

“我可能不敢这么说。”贾里盖茨法官说，“我怕很难搞清楚！”

“为什么？”贝尼多颤抖地问，他的脸苍白得吓人。

“因为这是用密码语言写的文件，而这种语言我们还没破译过。”

破译密码

这确实是何阿姆·达高斯塔一家人没能预料到的一种严重的意外情况。其实，读者也许还记得故事的开头，这文件是用一种难以破译的方式写的，是用数以万计的密码方式中的某一种方式写成的。但用的那一种方式呢？这就有待于运用人们的聪明才智去发现了。

不能否认，贾里盖茨法官自从读了文件后，一下子热衷于他的专长了。一想到这份文件记载着何阿姆·达高斯塔无罪的证据，他感到他那分析家的全部本能又复活了。

当拿到证据以后，贾里盖茨法官坐在他的办公室里，不许任何人打扰他。他鼻梁上架着眼镜，桌子上放着烟盒，他的坐姿很舒适，这样可以充分发挥他头脑的机敏和洞察力。

“要破译就得讲究方法。”他喃喃自语说，“不讲究方法，就没有逻辑；没有逻辑，就注定失败。”

然后，他抓起文件默读了一遍。这文件分成六个段落，共有百十来行。

“嗯！”贾里盖茨法官沉思了一会儿又自言自语地说，“假如我要从头至尾地都去推敲，这毫无用处。一定要在文件中选择最关键的一段。而最关键的一段如果不是最末一段，还能是哪一段呢？全部文件的结论肯定在最末一段。专有名词、包括何阿姆·达高斯塔这个名字，在最后一段也一定会有的。”

首先，贾里盖茨法官注意到文件的每一行词、句之间都没划分。在这种情况下，阅读的困难性加大了。他放下文件，考虑了一会儿。

“所有这些词都太古怪了！”他想，“这份文件好像用了很多国家的语言，好像有希腊文、荷兰文……还有的则四不象。我还是先看看这段有多少字母吧。”

他用铅笔指着，然后就数了起来。最后，一共是二百七十六个。法官根据字母表的顺序，把每个字母出现的次数逐个注下。

干完所有的一切，贾里盖茨法官自言自语地说：“我得到了第一个发现：就是仅仅在这一段里，字母表上的字母就都用上了。这相当奇怪，也许是一个偶然的巧合。”

法官又拿起铅笔挑起元音字母的次数，结果是六十四次。“像这样，在这一段里，减去六十四个元音字母，还剩下二百一十二个辅音字母。这个比例是正常的，元音字母大约占五分之一，就像字母结构一样，这份文件很可能是用我国语言写的，只是把每个字母替换了一下。如果字母的变换是有规律的，例如字母b总是用1来代替，o总是用v，g总是用k，唉！我还等什么呢，赶快行动吧！”

于是贾里盖茨法官再次投入到新的探索之中，三个小时过去了，他排出了一张字母对照表。如果他的方法正确，这张字母对照表就会表示出文件上所用字母的真正含义。

他一手拿着那张字母对照表，另一手拿着文件，开始对照着拼写最后一段。

成功啦！上帝啊！多么拗口啊！他按字母表上的字母组合起来的好几行文字，并不比文件里的字母更有意义！只不过是另一段难懂的天书。

“太倒霉了！”贾里盖茨法官嚷了起来。

晚上8点了，贾里盖茨法官仍在聚精会神地干着这项令人头疼的工作，可是毫无进展。他已经废寝忘食了。

正在这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法官极不高兴地叫了声进来，门开了，马诺埃尔走了进来。

原来，贝尼多他们正在木筏上破译这份文件，而年轻的医生想来看看贾里盖茨法官进行得如何了。因此，马诺埃尔进门就问：

“法官先生，您的进展如何？”

“我进行得很不顺利！”法官答道，“我知道得并不很多。我无可奉告，不过，倒是蛮有信心。”

“信心？您有什么发现吗？”

“经过反复研究，我发现这份文件是按密码学里所谓的一种‘密码数字’编写的，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用一组数字编写在这份文件里，字母的概念是根据任意采用的密码数字而变化，密码数字控制着字母的含义！例如，b可能最初由k来代表，后来会由j来代表，再后来由m来代表，或者由n、f，或由其它什么字母来代表。”

“先生，您是如何确认这份文件是用密码数字来编译的呢？”

法官把文件放在马诺埃尔面前，对他说：

“您看着文件，只要注意一下字母的组合，再读一读最末一段。”

马诺埃尔照办了，但他一无所获。

“某些字母的排列是非常奇怪的，有一个明显的地方，充分肯定地证明文件是遵循一种数码规则排列的。”

“那是……？”马诺埃尔问。

“就是文件中有三个h排列在两个不同的地方。”

事实上，也确如贾里盖茨法官所说的，一方面，这一段的第204、205、206这三个字母；另一方面，第258、259、260这三个字母都连续是三个h。一开始，这个特点也没有引起法官的关注。

“由此可以判断，文件是以一种数字规则为基础编写的。因为在任何一种语言中没有一个词是由三个相同的字母构成的。”

“但是，先生，您所说的数字到底是什么意思？”马诺埃尔问道，他觉得自己曾抱有的那一线希望，现在也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

“是这样的，咱们举个例子吧。”贾里盖茨法官在桌前坐下来，拿起一张纸，一支铅笔。

“马诺埃尔先生，咱们随便写一句话，譬如这么一句话吧：

LejugeJarriquezestdoued'unesprittresingenieux（贾里盖茨法官有一个很聪明的脑袋）。”

“——现在，假如我随便写一个数字，如423，使这个句子具有一种密码形式，我就把423这个假设的数字排列在上面那行句子中，把每个数字排在每个字母下，一直排列到末尾，就得出下列形式：

LejugeJarriquezestdoued'unesprittresingenieux

4234234234234234234234234234234234342342342

——现在，把每个字母用它在字母表示的位置依次往后推4个、2个或3个的那个字母来替换，l往后推四个是p

x往后推两个是g

j往后推三个是p

n往后推四个是v

g往后稚两个是i

e往后推三个是h

依次类推，当我把这句话，用423的数目字一直替换它，刚才那句子就成了这样了：

PgmZihmcuvktxzgciuxhqyifyrgvttlygvttlyvuiulrihrkhzz

年轻人，仔细看看这个句子，它的外貌跟文件上那些句子不是很相似吗？那么，结论是什么呢？这就是密码文件上的字母的意义，是由随意安排在它底下的数字决定的，密码文件上的字母所代表的真正字母各不相同的。正如那个句子，第一个e由g来代表，可第二个e却由h来代表，第三个e由i来代表。您现在该明白，如果您不知道423这个数码，您就没法读懂这行字。因此，如果我们不知道这文件用的是哪个数码，就无法把它破译出来！”

马诺埃尔听法官讲得这么深奥高深，有点垂头丧气。但不一会儿他又抬起头来说：

“但是，先生，我们怎样去寻找这个数码呢？”

“如果这个文件中的每一行都分成一个个词的话，”贾里盖茨法官说，“或许能找到这个数目字！”

“为什么？”

“我是这样推理的，年轻人。一般文件的最后一段都概括了前几段的内容，是不是？那么，我肯定最末一段里会有何阿姆·达高斯塔的名字。这样，如果每一行都分成各个词——譬如像Dacostal（达高斯塔）这样一个由八个字母构成的词，那么组成文件的关键数目字就不难找出来。”

“先生，您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该怎么进行？”马诺埃尔问。他从中看到了最后一线希望。

“其实这非常简单。”贾里盖茨法官回答说，“就拿我的姓来说吧，它在密码中是由这一连串古怪的字母来代表的：ncuvktZgc，再把这些字母排列成一个竖式，然后把我的姓中的字母一个个相应地写上，再根据字母表的字母排列顺序推算，就得出下列公式：

在n和i之间有四个字母

在c和a之间有两个字母

在u和r之间有三个字母

在v和r之间有四个字母

在k和i之间有两个字母

在t和q之间有三个字母

在z和u之间有四个字母

在g和e之间有两个字母

在c和z之间有三个字母

这样你看字母排列有什么规律呢？您看到的尽是423423。就是说反复用423这个数码。现在，您懂得用这个方法了。如果根据字母表排列次序，把假字母往前推出真字母，正好与编码的时候相反。那我很容易就能找出这个数目字。”

“先生，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若在最后一段中有达高斯塔这个姓，我们只要把这些行中的字母，逐行当作组成这姓名的七个字母中的第一个字母，就有可能成功……”

“的确，有可能。”贾里盖茨法官说，“不过，得有一个条件，这就是数目字的第一个数字正好排在Dacosta这个词的第一个字母下面，您一定会同意我的看法，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确实如此！”马诺埃尔在这种不可能面前，感到连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

“那就只好碰运气了。”贾里盖茨法官摇摇头，“对这样的研究是不许存任何侥幸心理的。”

听了这些话，马诺埃尔就起身向法官告辞，怀着比来时更沮丧的心情，回大木筏去了。

破译失败

民众对何阿姆·达高斯塔的态度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怜惜代替了愤怒。居民们不再上马膨斯监狱去喊叫着要处死囚犯了。相反，那些当初指责何阿姆·达高斯塔是蒂茹卡一案首犯的最激烈分子，现在却到处言明罪犯不是何阿姆·达高斯塔，并且要求立刻释放他。

这种转变是可以理解的。

这主要是来自于这两天所发生的事情：贝尼多和多雷斯进行决斗，搜寻多雷斯的尸体，这尸体又出人意料地浮出水面，又找到了文件，但是文件又无法读懂，这就说明（或者说人们希望它能说明）这是证明何阿姆·达高斯塔无罪的物证，因为它是出自真正的罪犯之手。才使得人们对此案件有了一个新的认识，是非来了个大转弯。四十八小时以来，我们所希望、所急切要求的事，现在变成大家担心害怕的事了。现在是不希望里约热内卢发的执行命令的到来。但是肯定地说，时间只有那么三四天，部长就会对死刑作出“维持原判”的裁决。如果密码文件的秘密不能在三天之内奇迹般地被猜出来，使之真相大白，蒂茹卡的死刑犯，也就是说何阿姆·达高斯塔的死是不可避免的。

但是贾里盖茨法官却要扭转乾坤，为此，他拒绝与任何人见面，一个人呆在屋里努力工作。

假如这件事真正源于罪犯之手，跟案件有关话，那么像arrayal（押送队）、diarnants（钻石）、Tijuco（蒂茹卡）、Dacosta（达高斯塔）这样一些词就不可能不出现在上面。用这些词对照相应的密码文写下来，就可以找出那个密码数目。可是它没有一个地方是隔开的！整个儿就是一个词！一个由二百七十六个字母组成的词！唉！这个人该挨二百七十六次骂！这个把他的体系不可原谅地复杂化了的无赖汉！”

贾里盖茨法官狠狠地骂着，还泄气地在文件上捶了一拳。

既然在全篇文件里找不出一个词来，那么在开头、结尾如何呢？也许这是一个不能忽视的机会。

贾里盖茨法官按照这条思路，连续地试验文件每段的开头或结尾的那些字母，看看有没有字母能组成最关键、最重要的词，即肯定会在某个地方出现Dacosta这个词。”

查找的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用同样的方法对arrayal和Tijuco两个词进行试验，其结构也不符合密码的字母组。

屋子里的贾里盖茨法官屡试无效以后，心烦起来，无奈之下站起身，在工作室内踱着方步，走到窗前透透气。他发出一声吼叫，把一棵洋槐树上叽叽喳喳鸣叫的一群蜂鸟都吓跑了。然后，他用冷水冲了冲头，清醒清醒。

“从别的方面再试试。既然不能从这些混乱的字母排列中把密码数目推算出来，那就看看这份文件的作者到底选用的是什么样的数目字。首先，试试表示年份的四位数。也许，罪犯会选择何阿姆·达高斯塔的出生日，他让这个无辜的人代他受刑，哪怕是为了不忘记对他来说是如此重要的数目字，也许会这样做的。何阿姆·达高斯塔出生于1804年，就用1804当作密码数目来试试，看会得出什么结果。”

结果仍然是令人失望的。

“怎么还不行！”贾里盖茨法官大叫着，“咱们试试另一个数目字！”

结果，他又想到，那用案发那一年的年份再试试，那是在1826年，用1826来试试。

跟前一个数目字一样，同样是一系列毫无意义的字母。

“让这份文件和炮制这份文件的人见鬼去吧！”贾里盖茨法官把纸一扔，大声骂着，那张纸一下子飘到了房间的另一头。

气急败坏过后，法官不肯就此罢休，又走过去拾起文件，用所能想到的各种可能性又尝试了一遍，他把代表何阿姆·达高斯塔年龄的数目字、他被捕的日子、宣判的日子、执刑的日子等等，甚至直到蒂菇卡谋杀案中被杀害的人数，所有这些数目字都无一例外地推算了一遍。

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贾里盖茨法官处在崩溃的边缘了，简直让人替他的神经担心。他心神困乏，不折不挠就像跟一个劲敌在打一场肉搏战！他突然感叹道：

“碰碰运气吧！但愿老天帮帮我的忙。既然靠推理无能为力！”

想到此，法官走到门口，打开门叫道：“博博！”

博博是一个获得自由的黑奴，他是贾里盖茨法官宠爱的仆人。

“主人，您有事吗？”博博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问道，法官冒火的眼睛使得他直发抖。

“博博，”贾里盖茨法官说，“你注意我就要向你提出的问题，甚至要不假思索地回答，否则我……”

博博手足无措，茫然站立。

“记住！把你的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个数目字说出来，千万别故意去想，听懂了吗？”

“76223。”博博一口气回答道。毫无疑问，博博回答这么大的数字是想讨主人的欢心。

贾里盖茨听后急忙跑向桌子，按照博博所说的那组数目字进行演算。

谁都明白，如果76223这个数目字正好是文件的密码，那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结果博博挨了贾里盖茨法官一顿臭骂，吓得他赶紧溜了。

事实上，不但法官一人一无所获，贝尼多、马诺埃尔、米娜、符拉戈索他们几个人也聚在一起试图揭开这份文件的秘密。同样他们也是毫无成效，还是找不到那个数目字！

符拉戈索有一个不愿让人知晓的想法，丽娜对此也一无所知。符拉戈索要去找护林官所属的民军，把那承认自己是蒂茹卡谋杀案的凶手、写了这份密码文件的作者找出来。民军活动地区是亚马逊省，它所属的管辖区离马瑙斯并不太远，只要沿河下行五十英里地。不出意外的话，那里一定有多雷斯的同事，也就是护林官军的长官，在二、三天里，符拉戈索可以成功地与冒险家的老同事们联系上。虽然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此行一定能找出凶手，得到文件的关键数目字，但是一股不可名状、更不可抗拒的力量促使他动身了。于是，第二天，8月29日，在太阳出来之前，符拉戈索偷偷地离开了大木筏。

符拉戈索的无故失踪，使大木筏的人颇吃惊了一番。有些人甚至不无道理地寻思：这个可怜的小伙子，是他把多雷斯弄到大木筏上来的，莫非他因此而感到十分难过，走了什么绝路？符拉戈索都到这一步，贝尼多就可想而知了，第一次，贝尼多在伊基托斯还邀请多雷斯上庄园去呢；第二次，在塔巴亭加，他还领着多雷斯上大木筏呢；第三次，他跟多雷斯决斗，把他杀死了，结果把对父亲有利的惟一的证据给毁了。这就是这位不幸的年轻人向他母亲、向马诺埃尔经常反复念叨的事！难道这就是他为此付出的代价？

可赞的是，雅基塔在她丈夫和儿子面前始终保持了应有风范。她在丈夫身边度过所允许的全部探监时间。从她身上，无疑可以看到，她是马加拉埃斯的大无畏姑娘，称得上是伊基托斯庄园主的高贵的伴侣。

此外，何阿姆·达高斯塔的态度也支持着她经受这场考验。这位有良心的人，这位一丝不苟的清教徒，这位严肃认真的劳动者，他奋斗了一生，每一时刻都没有表现出软弱。

“我是清白的，”他重复着，“相信上帝是公正的。假如上帝说我留在世上还有必要，他就会创造一个奇迹来拯救我，它就会把这个奇迹创造出来的。否则我就会死！只有上帝才是法官！”

随着案件本身的进展，时间的一天天过去，马瑙斯的居民越来越激动，大家以无比的热情谈论着这件事。在这一神秘事件所引起的公众舆论中，那份文件自然而然就成了谈话的惟一话题。报纸把文件复制并登载出来，而且大量散发了手抄件。马瑙斯的居民没有放弃任何能揭示这个秘密的机会，甚至是机遇，每个人都立图破译这份看不懂的文件，都想渗透其中的奥妙所在。

值得一提的是，在所有研究这个难题的人当中，贾里盖茨法官是最值得称颂的人之一。在无数次的严密推理失败后，他想靠运气也许能帮他的忙，他想通过所有可能的或不可能的方式来碰碰这种巧合。这种碰运气在他身上已变成了一种无能为力的疯狂！

时间已到了晚上8点钟，再看看我们的贾里盖茨法官吧，此时，他心神皆乏，他再也没有力气去动弹、说话、思考了，思想也连贯不起来了！

突然，外面发出响声，办公室的门几乎立即就猛地被打开了。只见贝尼多和马诺埃尔出现在他面前。贝尼多看起来很吓人，马诺埃尔扶着他，这个不幸的年轻人已经无力站住了。

“数字！……数字！……”贝尼多痛苦得简直要发疯，“文件的数字！……”

“还没有找到！……一点线索也没有。”法官答道。

“没有！”贝尼多惊呼道。由于失望，他伤心至极，他从腰间拔出剑来向自己胸口刺去。

法官和马诺埃尔扑到他身上，好不容易才把他的武器夺下来。

“贝尼多，”贾里盖茨法官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了下来，“既然，你父亲已逃脱不了要为本不是他犯的罪而去抵罪的命运，您应该做比自杀更有用的事！”

“什么事？怎么做？”贝尼多急切地问。

“您应该设法救他！”

“怎么救他？”

“这该由您去猜喽！”法官回答，“不该由我来告诉您！”

死刑前一天

翌日，那就是8月30日这天，贝尼多和马诺埃尔终于知道了法官不愿意当着他们的面说出来的那个想法。现在，他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无论如何，他也要把死囚救出监狱。

他们对这个密秘进行全面封锁，绝不让雅基塔和米娜知道他们的意图。也许就连这最后的一线希望也实现不了，谁能料到这次越狱的尝试是否会因意外情况而惨遭失败呢！

黎明，贝尼多和马诺埃尔就离开了大木筏直奔马瑙斯。他们很快就到了城里，穿过一条小胡同。这时候街上还空无一人。一会儿，两人就到了监狱门口。他们开始在监狱周围观察地形。

不久，他们便找到了关押何阿姆·达高斯塔的牢房，它就在监狱的一侧角。离地面二十五英尺高窗上的铁栅栏并不结实，如果能爬上去，很容易把它拆毁或锯断。墙上的石头砌得不好，许多地方都风化了，石块之间有许多突出的地方。如果用一条绳子能上去的话，脚可以牢牢地踩在上面。这根绳子如果扔得巧，也许能绕在栅栏上的一根脱节的铁条上，在外面看来就像一个钩子。然后再去掉一两根铁条，使得可以钻进去一个人就行。这样，他们就可以顺着这根绳子进入牢房，并且囚犯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逃脱牢笼。夜里漆黑一团，可以人不知鬼不觉地行动，何阿姆·达高斯塔在天亮以前就能安然无恙地脱险了。

两个年轻人来回观察了一小时，尽力不引人注意。他们对窗户的情况、栏杆的配置，以及对抛出绳子的最佳位置都进行了十分周密的测量。

“就这样定了。”马诺埃尔说，“但用不用预先告诉何阿姆·达高斯塔一声呢？”

“不用，但要对我的家人保密。因为我们这个计划可能会失败的！”

“可以。那么，如果我们的计划成功之后，我的父亲该躲到哪儿去呢？”马诺埃尔说。

在监狱的不远处，有一条运河穿过空旷的原野，在城脚下流淌着亚马逊河，只要有一条独木舟等在那里就可以了。

随即，他们商定，用大木筏上的一条独木船，在晚上八点左右，由舵手阿罗何和两个身强力壮的船工划出，开进运河，潜入荒野，藏在岸边的草丛里，专备等候囚犯使用。

但是上了船之后，船该开往那里呢？

到伊基托斯去？这条路充满艰难险阻，不管是骑马也好，还是乘独木船也好，都无法使他迅速脱离危险，此外，回到庄园后，他也别想再在那里过从前那样的生活了，因为他是要被引渡的罪犯何阿姆·达高斯塔。

一直顺亚马逊河而下呢？河两岸全是驿站、村庄和城市，犯人的面貌特征会反映给各个警察局的，因此可能还未到达太平洋岸边就会被逮住。

两个年轻人经过商讨后认为，只有一个计划或许可以搭救何阿姆·达高斯塔。

那就是：越狱后，上独木船，直接开到亚马逊河。然后行驶约六十英里，采取白天休息，夜里航行的方法到达马德拉河口，这条支流直流玻利维亚的心脏，一条独木船能不留痕迹地在那里行驶，而且可以隐藏在巴西境内的某些小城镇或小村落里。何阿姆·达高斯塔在那里比较安全。必要时，他可以在那里等上几个月，等候在太平洋沿岸或许有机会，在某个港口等开船时登船启程。他只有乘船到达北美洲，才算是真正脱离了危险。

“开始行动吧”，贝尼多说，“在黑夜降临之前，必须把一切都准备好。我们不能浪费一分一秒。”

次日探监的时间到了，雅基塔由女儿陪着来到监狱。何阿姆·达高斯搭见到自己的家人，不禁心潮起伏。但是身为丈夫、父亲，他抑制住悲伤，反而鼓舞这两个可怜的女人，给她们指出还有一线希望，其实这希望是非常渺茫的。看到他那么坚定，不怕面对那么多的考验，母女俩满怀着希望离开监狱了。

目送她们远走后，何阿姆·达高斯塔一动不动，独自站在那里，他的两臂支撑在一张小桌上，双手抱着头……

他开始回首一生，他回想到过去，他这个孤儿，还很年轻时就进了总管办公室，经过自己的奋斗，他本应升到很高的位置……然而，不幸降临了：钻石押运队被抢劫，护送士兵被杀，因为他是惟一有可能把钻石押运队出发日期泄露出去的职员而涉嫌被捕。尽管辩护律师做了种种努力，他还是被判处死刑。在最后几个小时，他以超人的勇气越狱成功，向北方逃跑，到达秘鲁境内，被马加拉埃斯的庄园主收留……

此刻，追忆往事的他，当然听不见监狱墙外发出的奇怪响声，也没听见绳子挂在他窗子铁栅栏上的震动声，以及钢挫锯铁栅栏的声音，这些异常声音本来会惊动一个注意力不太集中的人的。

然而，这些都没有引起何阿姆·达高斯塔的注意，他继续回忆他青年时到达秘鲁后的那些岁月。他重新看见自己在庄园里当伙计，后来又成为老庄园主的合伙人，最后老庄园主临死前把女儿托付给了他……他回忆起和雅基塔生活在一起的幸福的过去、孩子们的诞生、女儿和马诺埃尔的婚事、他与里贝罗法官的通信——二十三年前，他在审判中担任他的辩护律师，半路上杀出个多雷斯，被告密，被捕……这时，窗子突然“哗啦”一声被推开了。

这声音惊动了何阿姆·达高斯塔，过去的回忆像影子一样消逝了。两个年轻人先后出现在他的面前。

还没等何阿姆·达高斯塔出声，贝尼多就抢先说：

“爸爸，窗户的栅栏已经弄断了！有一条绳子直垂到地上！有一只独木船停在运河里等着您，离这里一百步！为了不让他人发现您，阿罗何想开船离开马瑙斯，……爸爸，您得马上逃跑！……是法官本人暗示我这样做的！”

“这是个好主意！”马诺埃尔补充说。

“逃跑！我！……第二次逃跑！……还逃跑！……”何阿姆·达高斯塔把双臂交叉在胸口，昂着头，慢慢地往后退，一直退到牢房的尽头。

“不行，决不能这样做！”他的声音是那样坚决，贝尼多和马诺埃尔都愣住了。他们从未想到，这次越狱的障碍会来自犯人自己。

“不能坐以待毙，爸爸！”贝尼多说，“你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不要抱有任何希望！如果您认为人间的正义会挽回这不公平的判决，如果您认为它会给二十三年前判刑的人平反，那您就错了！没有希望了！必须逃跑！……您跑吧！”

情急之下，贝尼多一把抓住父亲的手，并向窗户拖去。何阿姆·达高斯塔挣脱了他儿子的手，又一次往后退，用一种决心已定、不可动摇的口气说道：

“决不？这是丢我的脸，让你们也跟我一起丢脸！这等于承认我有罪！为了清白，我自愿回国来听候法官们的发落，我应该等候他们的决定。不管是什么决定，我等着！”

“可是您所依靠的那些决定是不充分的。”马诺埃尔说，“现在又缺乏证明您无罪的物证！您只有这个死里逃生的机会了！”

“如果那样，我宁愿选择死，也决不逃跑！”何阿姆·达高斯塔冷静地回答说，“第一次，在执刑前几小时，我逃跑了！因为当时很年轻，我面前还有漫长的人生路，可以去和人类的不公平做斗争。可是现在再次逃跑，重新过我那已过了二十三年的提心吊胆的日子，同时还无时无刻不得不躲避警察的追查，提防小人的告密，累你们为我受苦。而且等着让人将我从国外引渡回来，这是生活吗？不，孩子！有罪的何阿姆·达高斯塔可能逃跑，无罪的何阿姆·达高斯塔就决不逃跑！”

在这番话之后出现的景象真是令人心碎：贝尼多给父亲跪了下来，向他伸出双手，苦苦哀求；马诺埃尔不知所措，站在窗前。这时，牢房的门开了。

警察局长在看守长和几位士兵的陪同下出现在门口。

局长一句话也没说，表情中充满深切的同情与无奈，可能他也像贾里盖茨法官一样，本来是希望何阿姆·达高斯塔逃出这所监狱的！

可是为时已晚！

警察局长拿出一张纸，走到犯人跟前。他走上去想提高声音可终于失败了，于是只好低声说：“何阿姆·达高斯塔，命令刚刚从里约热内卢司法部长那里下达。”

“啊，爸爸！”马诺埃尔和贝尼多同时惊呼起来。

“这个命令，”何阿姆·达高斯塔两臂又交叉在胸前问道，“是否执行原判？”

“对。”

“时间？”

“明天！”

贝尼多闻言大惊，再一次抓住父亲努力向牢口拖去。士兵们只得把犯人从贝尼多怀中拉出来。在警察局长的吩咐下，马诺埃尔和贝尼多被带出了牢房。

“先生，”犯人说，“明天早晨，在行刑之前我能不能见一见巴萨那神父和我家里的人？”

“可以。”

“非常感谢。”何阿姆·达高斯塔接着说，“现在，应把那个窗口守住，因为我不想从这里离开。”

他说完话，警察局长向他鞠了个躬，和看守长、士兵们一起退出牢房。

此时牢房里只剩下犯人一个人了，现在他只有几小时的时间了。

水落石出

命令是个急令，是个像贾里盖茨法官说的既丧失名誉，又要人头落地的命令。

就在8月31日这一天，一清早，有一骑马飞驰而来，直奔马瑙斯。距城里还有半英里，这匹健壮的马突然倒地不起，那骑士甚至不想扶起他的坐骑，扔下马就向城里飞奔。

这个人就是符拉戈索。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当符拉戈索认出多雷斯是在马德拉河沿岸几个省执行任务的民军中的一个护林官时，他就马上起身到了这条河流的河口，费了一番周折后，找到了军管区的长官，符拉戈索向这位长官提了一些问题，他毫不迟疑地一一作了回答。

“护林官多雷斯几个月之前是不是属于你们这支队伍？”

“是的，出了什么事？”

符拉索没有回答，又接着问道：

“在这期间，他有没有一个亲密无间的朋友，是您这里的一个同伴，最近死了？”

“是的，有这么回事。”

“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奥脱加。”

符拉戈索从民军长官那里得到了这些消息，这些消息能否改变何阿姆·达高斯塔的命运，无人知晓。然而尽管如此，符拉戈索还是急于要把这一切告诉贾里盖茨法官。他知道已没有多少时间了，因此，这天早晨到达马瑙斯城时，他已经精疲力竭了。符拉戈索只用了几分钟就跑到城里，突然，他停住了。

只见大广场上有许许多多的人围着一个二十三英尺高的绞刑架，上面挂了一根绳子。

符拉戈索感到浑身无力，摔倒在地，嘴里喃喃地说：

“晚了！太晚了……”

突然，他奇迹般地站了起来。不！不太晚！何阿姆·达高斯塔的身体还没有在这根绳子上摆动！

他急急忙忙地冲进了法官的工作室，激动地说：

“我是从多雷斯当护林官的那个省份来的！法官先生，多雷斯说的是真话！……暂缓……暂缓执行处决吧！”

“您给我带来文件的数字了？”

符拉戈索没有答复。

“那您别管我！别管我！”贾里盖茨法官生气地向符拉戈索怒吼着，抓起文件就要撕。

符拉戈索抓住他的手，制止了他。

“事实真相在这上面！”

“我知道。”法官回答，“事实真相不能大白，又算得了什么事实！我再问一句，您把那数字找出来了吗？”

“没有。”符拉戈索回答，“可我再重复一遍，多雷斯没有撒谎！跟他关系很密切的一个伙伴几个月前死了。毫无疑问是这个人把这份文件交给了多雷斯，他的名字叫奥脱加。”

贾里盖茨法官几乎跳了起来，他的手颤抖着拿出文件，摊在桌上。他坐了下来，用手揉揉眼睛说：

“这个名字……奥脱加……咱们来试试看！”

然后他用符拉戈索带来的这个名字演算起来。他把这个名字的六个字母分别放在最后一段的开头六个字母上面，即使这样，他也没看懂是怎么回事。

现在，押出犯人的时间快要到了。街上响起了可怕的喊叫声，这是绝望的叫喊声……

贾里盖茨法官目不转睛地看着文件上的字，喃喃地说：

“再试试！再试试最后那几个字母！”这是最后的希望了。他的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没法写字了。

突然，他发出一声惊呼。最后这六个字母按照字母表顺序，都是排列在拼成奥脱加名字的那六个字母的后面。因此完全可以构成一个数目字。经过推算，得出下式：

Ortege

432513

Suvjh.d

这时，还是不能排除这个结果是真是假。

现在，喊声更厉害了。还有几分钟，犯人的有生之年就要在这几分钟内结束了！符拉戈索痛苦得简直要发疯了。他冲出房间，要见他恩人最后一面。他想拦住人群，哀求他们：“别杀这个正直的人！别杀他！……”

贾里盖茨法官已经将得出的数字反复的排列在末尾一段最前面的字母上面，然后，按字母表顺序重新构成真正的字母，他读出下文：

Leveritableauteurduvolde……

（真正盗窃……的人）

他激动得叫了起来，432513这个数目字，正是他苦苦寻找的密码数字！他不需要读得更多，他冲出工作室，到街上大声喊道：

“停一下！停一下！”

贾里盖茨法官闪电般地来到了，监狱门口。何阿姆·达高斯塔正离开监狱，他的妻子、儿女们正绝望地依恋在他的身旁。他来到何阿姆·达高斯塔面前，激动地说不出话来。他的手一个劲儿挥动着文件，最后才喊出了这句话：

“无罪！无罪！”

当法官到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停留的人群；当他跑到刑场的时候，听到的是送葬队伍的欢呼，这是发自所有人肺腑的呼声：

“无罪！无罪！”

然后是一片寂静，大家不愿漏掉即将宣布的每一句话。

贾里盖茨法官坐在一条石凳上，这时米娜、贝尼多、马诺埃尔、符拉戈索围着他，而何阿姆·达高斯塔则拥抱着雅基塔，静静地念出被破译出来的文件末尾的最后一段：

1826年1月22日夜里盗窃钻石和杀害押送队士兵的真正凶手，不是那位被不公平地判处死刑的何阿姆·达高斯塔，而是我，钻石矿行政管理处的卑鄙的职员。我现签署自己真实的姓名奥脱加。

没等贾里盖茨法官把话说完，欢呼声就再一次地充满了天空。何阿姆·达高斯塔在他的妻子、孩子们、朋友们的簇拥下，都来不及握一双双向他伸来的手。性格坚强的他，在此时也禁不住流出了热泪。

何阿姆·达高斯塔无罪的事实是毋庸置疑了！蒂茹卡谋杀案的真正凶手亲自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并坦白了犯罪的全部过程。这个坏蛋是何阿姆·达高斯塔的同事，就是他，把押送队离开蒂茹卡的准确日期泄露给了那伙强盗。然后在强盗袭击押送队伍时，又做出了战死的假象，被他的同伙救走了。因此，这场谋杀案中惟一幸存的士兵能肯定奥脱加在搏斗中被杀死了。

可是那些强盗并没有使这个罪犯得到任何好处。不久，他就被他的同谋洗劫一空。他只好逃到亚马逊河的一些区域，护林官民军就在那儿。为了活下去，奥脱加加入了这支不太体面的队伍。这期间，冒险家多雷斯因生计断绝，成了他的同伙。正如多雷斯所说的那样，慢慢地，这个坏蛋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开始感到不安。他知道另外一个人代替他被判了刑，那人就是他的同事何阿姆·达高斯塔！

数月前在一次队伍远行，进入秘鲁境内时，奥脱加偶然来到了伊基托斯附近，在那里他认出了何阿姆·加拉尔就是何阿姆·达高斯塔，于是他决心尽自己的最大可能来弥补他的罪过。他用秘密的形式写了蒂菇卡谋杀案的全部事实。他原打算把破译用的数目字也告诉伊基托斯庄园主的，可在一次与黑人的作战中，奥脱加受了重伤，当时他的同伴多雷斯就在身旁，他把文件交给了多雷斯，让他发誓一定要把文件交到何阿姆·达高斯塔手中。他把何阿姆·达高斯塔的姓名、住址告诉多雷斯，并把432513这个数目字亲口授给他的同伴。

奥脱加死了，卑鄙的多雷斯的行径是众所周知的，包括他的牟利手段和可耻勾当。

对！这就是证明何阿姆·达高斯塔无罪的有效证据，这份有效证据使他终于获得了生命，恢复了名誉！

而在这整个事情中，符拉戈索又怎样了呢？

现在簇拥着他的，除了鲜花，就是拥抱。贝尼多、马诺埃尔和米娜拼命地拥抱着他，丽娜也吻他！大家争先恐后地跟他说话，他被弄得不知所措，他尽量辩解这样当之有愧，那一切都是出于偶然的机会。

“对。”符拉戈索最后说，“这一切幸福不应该属于我，应该归功于丽娜！”

“属于我？”那混血姑娘诧异地问。

“不错，理应如此！要是没有那根藤，没有你那顺藤前进的想法，我能使那么多人幸福吗？”

还有一点，这功劳里也应有贾里盖茨的一份，如果没有他用奥脱加的名字，把只有凶手和多雷斯两个死人知道的数目字重新找出来的话，这件事情也根本无法解决，因此，也少不了向他致谢！

里约热内卢于当天就收到了关于这个案件的详细资料、文件原稿及破译文件。四天后，9月4日，释放的批示就下达了。这个文件被确认是真的，的的确确是前钻石矿管理处职员奥脱加的笔迹。这份详细的坦白书完全是他亲手写的。

蒂茹卡案的死刑犯终于被宣判无罪，在法律上，正式给何阿姆·达高斯塔平反昭雪，还给何阿姆·达高斯清白和公正。

大木筏于9月5日的清晨，也就是在朝阳升起时准备启航。何阿姆·达高斯塔、雅基塔和他们的儿女们都站在大木筏的甲板上。大木筏起锚，开始进入航道。当大木筏在亚马逊河拐弯处消失时，拥挤在河岸上的全城居民的欢呼声依然响彻云霄。

圆满成功

现在，对即将在亚马逊河完成旅行的最后一个阶段说些什么呢？何阿姆·达高斯塔能够获得新生，是他们全家的幸福。

大木筏从马瑙斯开出，沿着亚马逊河一直畅通无阻，因此很快就临近了目的地。从10月15日白天离开伊基托斯庄园，四个半月后在河道的急转弯处，他们看到了贝伦市。

何阿姆·达高斯塔要到达这座城市的消息在好几天以前就传来了。大家等待着这位正直的人，最热烈地欢迎他和他的一家！足有好几百艘船来迎接这位庄园主。不久，大木筏上就挤满了那些前来祝贺他们经过长期流落他乡、而今胜利归来的同胞们。幸亏大木筏很结实，足够容纳全市居民。

瓦尔代斯太太乘坐的独木船是第一批来到的。马诺埃尔的母亲终于能拥抱她儿子给她挑选的新媳妇了。这位老太太没能去伊基托斯，现在不是由亚马逊河给她带来一片庄园和她的新家庭吗？

临近傍晚，驾驶员阿罗何把大木筏停泊在一个小海湾的尽头处。在那里，大木筏将结束它在海上三千二百公里的行程。在那儿，大木筏将被逐渐拆散。

在大木筏被拆除之前，还要在它上面举行一个仪式，那就是马诺埃尔和米娜、符拉戈索和丽娜的婚礼。两对夫妇在那座小教堂内从巴萨那神父手中接受了婚配祝福。

10月16日，这天真是风和日丽，大家给这两对新人举行了盛大的婚礼。自上午10点起，大木筏就接待了一大群参加婚礼的人。河岸上挤满了穿着节日盛装的贝伦市居民。

亚马逊河的河水载着这些船员向河的左岸驶去。船上小教堂的钟声敲响第一下，仿佛给所有的眼睛和所有的耳朵送去了欢乐的信号。一时贝伦市各教堂钟声四起，响应着大木筏上的钟声。港口岸边的所有船只都挂满了彩旗，直至桅杆的顶端，许多外国的船只也升起了国旗，向他们祝贺。四处枪声齐鸣。可是成千上万人的欢呼声响彻云霄，几乎把枪声都淹没了！

巴萨那神父举起那双曾为何阿姆和雅基塔祝福的手，为他们的孩子们祝福。

不久，马诺埃尔·瓦尔代斯就将辞去他的职务，到伊基托斯去，跟他的妻子一家生活在一起，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符拉戈索当然毫不迟疑地跟着他的主人们回去。瓦尔代斯及太太并不愿和这正直的一家人分离，他们答应瓦尔伐斯太太以后会经常来看望她。这会很方便，因为再过几天，第一艘大型汽船将开始定期地通航，只要一星期就能逆亚马逊河而上，而大木筏顺水而下却用了好几个月。

又过了一个月，庄园主一家人就登上了亚马逊河的一艘大轮船，返回了伊基托斯庄园。这次，何阿姆·达高斯塔扬眉吐气地领着幸福的一家人越过了巴西国境！符拉戈索站在船头甲板上，嘴里不知念叨了多少次：

“嗯！要是没有那根藤啊！”

最后他甚至把这个漂亮的名字送给了那位混血姑娘。

自此，那位混血姑娘就成了丽安娜了。

目录

前言

烽火岛

海盗称霸

罪恶交易

神威炮舰

斗争到底

浪里炮火

海盗中弹

追击逃匪

短兵相接

海上激战

最后一刀

神秘岛

乘气球逃生

考察荒岛

安营扎寨

营造新居

岛上疑迹

乘风破浪

种种怪象

真正面目

侦探海盗船

海岛激战

少年重伤

寻找神秘人

回归陆地

飞行村

跋涉之后

移动的火光

象群

落荒而逃

心意已决

行程的第一天

一直奔西南

空笼

庄森医生

在庄森河上

人猿大战

河马

恩高拉

3月19日

在树林中

神秘的向导

空中村落

重逢

瓦格第人

里-玛依一家

三个星期的研究

姆塞罗-塔拉-塔拉酋长

首领露面

庄森医生的境遇

意外的结局

Gui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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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

前言

正文

前言

十九世纪法国科幻小说大师儒勒·凡尔纳被誉为“科学幻想之父”。他生于1828年2月，逝世于1905年3月。一生写了上百部（篇）科学幻想小说，其中长篇小说就达64部，总字数达到七八百万字。其主要成就是完成了一套科学幻想和冒险小说，总名为《在已知和未知世界中奇妙的漫游》，内容包括从地球到宇宙空间，从地质、地理到航天、航海等等，简直包罗万象。

凡尔纳的作品流传甚广，多少年来，已被译成50多种语言文字出版。经常被改编成电影、电视、连环画等，读者遍及世界各地，深受世界各国人民特别是青少年喜爱。

他的作品故事惊险，情节曲折，文笔清新。他超越时空的想象力，大胆而新奇，神秘浪漫而又具有科学性，简直达到了集天地于一纸，化时空为一文，纵横捭阖，逍遥自由地遨游于茫茫宇宙，引领着人们不断赶超未来世界。

列夫·托尔斯泰曾高度评价道：“凡尔纳的作品简直其妙无穷。我在成年读它时，都使我大开眼界，他的构思非常新颖，情节十分引人入胜，他是一个天才的大师。”在他年迈力衰的老年，还亲笔为凡尔纳《八十天环游地球》作插图。

高尔基认为凡尔纳的作品“完全有资格列入世界文学名著的行列。”

美国总统罗斯福、俄罗斯化学家门捷列夫，在百忙之中读凡尔纳作品时，都被深深吸引，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给予了高度的评价。

凡尔纳去逝时，人们曾高度评价：“凡尔纳是科学界的文学家，又是文学界的科学家。”

正是凡尔纳把科学与文学巧妙地结合起来，才使他的作品产生了无穷的魅力。他不愧为科学与文学的大师，其作品具有永恒的魅力。

凡尔纳被世界人民称赞为“科学时代的预言家”在那个时代，他就在作品中描绘到巴黎具有全自动的地铁系统、低噪音的汽车和电力照明系统等，在他作品中还“发明”了潜水艇、电报、电视、飞机等。后来许多科学家都认为自己是受凡尔纳作品的启示，才走上了科学之路，比如潜水艇的发明者之一西蒙·莱克、无线电发明者之一马科尼等科学家，发明了凡尔纳在作品中幻想的东西。

凡尔纳的许多名篇佳作如《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海底两万里》、《地心游记》、《神秘岛》、《烽火岛》、《气球上的五星期》、《八十天环游地球》、《从地球到月球》、《环绕月球》、《蓓根的五亿法郎》、《喀尔巴阡古堡》、《征服者罗比尔》等，在十九世纪初就被鲁迅、梁启超等前辈翻译介绍给我国人民。后来，关于凡尔纳的翻译和编译作品陆续出版了许多，深受我国读者喜爱。

在当今世界，以凡尔纳的大名命名的科学奖已成为世界性的科普大奖，受到世界各国人民的仰慕。凡尔纳的作品已成为发展科学技术、幻想未来、推进时代进步的百科全书。

烽火岛

海盗称霸

“嗖”的一声响，一艘轻便的小艇顷刻间就在地中海东部海域飞驶了二十海里。速度之快，当世罕见，令人顿感不可思议。这一天正是公元一八二七年十月十八日，但见天边夕阳西下，已近黄昏。

这艘行速极快的轻便小艇正乘风破浪赶往科龙湾的维铁罗港。维铁罗港历史悠久，据古书记载，它原名称作奥铁罗斯港，它的位置在爱奥尼亚海和爱琴海三个深凹的锯齿形缺口的一个之中。维铁罗港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与众不同，港口三面峭崖高耸，实足一个天然大屏障，港口四周水势平缓，狂风不来，暴雨不袭，正是避风避浪的好地方。

轻便小艇正向维铁罗港渐渐驶近。

此时，维铁罗港口直挺挺地站立着十几号人物，都是水手打扮，但站在他们最前面那高瘦中年人却是一副僧侣打扮。这些人全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只听那僧侣冷冷说道：“到了！越来越近，大伙儿做好准备！”其他水手个个都磨拳擦掌，跃跃欲试起来，看那情形，个个都是对眼前这件马上要做的事情有手到擒来之感；瞧这架式各个对眼前这件立刻就要干的事情有易如反掌之意。

那艘轻便小艇离维铁罗港口已是近在眼前了。维铁罗港口站守的僧侣和强壮的水手们都屏声敛气，聚精会神地等待着前方不远处那艘小艇的到来。

站守在港口僧侣的水手们马上要干类似海盗的行径。只听得一个身强力壮的老水手哈哈大笑道：“今天运气不错嘛！”那僧侣转身对那老水手说道：“高佐，等一下就要瞧你的手段了！”

老水手高佐干笑道：“我这点三爪猫的功夫是不敢拿出来出洋相的。今天是老神父大显身手的好时机！”

就在他们两个一搭讪之时，那艘轻便的小艇已近在咫尺。高佐瞧得清楚，哪里是什么好货色，原来是一只小帆船。他也懒得开口为大伙儿通风报信了。但也有几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小水手却高声叫嚷：“哈哈，是一只小帆船。妙妙，今天又可以活动活动手脚了！”高佐满脸露出不屑一顾的神色，那自是没将眼前即刻便到的轻便小艇和身边那几个不通事务的小水手放在眼里了。

站守在维铁罗港的高佐等人再细眼观望纵横在前方海域的轻便小艇时，全都目瞪口呆了起来，唏嘘不止。

原来他们看清了驾驶轻便小艇只有一个人，众人都想那艘轻便小艇少说也有七百多斤重，再加船身窄长，行驶起来虽然急速无比，但却极不平稳，若不是航海行家操纵，在狂风恶浪、危机四伏的大海行驶定要连人带船覆没海底。众人见操纵轻便小艇的那人在船上来回扯帆拉绳、跃起纵落，身手极是敏捷，当真是静如处子、动似狡兔。

那艘轻便小艇在那人的手掌中操纵得顺顺当当，丝毫不显凌乱不稳之象。众人越瞧越是感叹，自忖无人能和艇上那人一较长短，争比高低。霎那间，大伙儿都英雄气短，自叹技不如人，纷纷心灰意冷起来，别说打劫这艘小艇准备回去炫耀一番，要是能保证不被那人煞杀脸面，那他们也会感激那位水上好手的。

高佐等人在港口驻足也有一刻之余，但见轻便小艇越趋越近。虽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但也不能白白让自己一伙人枉站了这十多分钟，当下凝神观望，只等那艘轻便小艇一近岸前，立时众手齐出，蜂拥而上，也不顾什么身份不身份了，若是能抢劫到这艘轻便小艇，就算名声扫地，那也在所不惜。计较已定，只待来敌。

快艇飞速进入维铁罗港湾，离高佐等人所站之地也只不过十余米，忽见快艇陡然在急速中刹住，立时艇刹浪泼，一股大浪从艇下掀起，呼呼向港口的高佐等人泼去。这一变化，高佐等人谁也没有料到，一直以为快艇自是到岸边才会停刹，岂知会陡然生起大变。眼见一股大浪迎面扑来，不由得情不自禁往岸后倒退，这一退倒是退了十多步。其实高佐等人不后退也无大碍，那股陡起大浪掀到七八米后，去势大减，浪头坠下，再也不能前扑半米，哗啦啦一阵响过后，大浪重新落入大海之中，立时又风平浪静起来，不料机关算尽，倒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忽见艇上那人稳站船中，一手扯帆，一手持绳，弯身躬腰，扯开亮嗓朝岸上众人放声大笑三下，接着后腿往后一蹬，小艇立时如离弦之箭，急冲向岸边。

高佐等人在海上摸爬打滚纵横大半生，掌桨架舟自是熟练无比，但要练到脚踩船身如滑冰一样行驶在海面上，那不知要何时了，心中除了钦佩外就只剩下惊骇了。

艇到人到，但见眼前身形一晃，高佐面前已多了一人，正是刚才那个在海面上纵横无忌的水上好手。那人伸手摘去头上戴着的大遮帽，一张精悍之脸露了出来。高佐脱口而出：“尼古拉·司塔克！”

来人正是纵横海上几十年的风云人物尼古拉·司塔克。

罪恶交易

高佐一见到阔别多年的老朋友，喜不自禁，立时忘情抱住了尼古拉·司塔克，老泪纵横，深情现于言表。司塔克的心情也跟高佐一样，多年不见，思念之情自是日增月长。

跟高佐同来的大部分水手对司塔克的名头自是如雷贯耳了，几个年轻后生却只知司塔克昔年轶事的一二，所知甚少，只是听人讲到司塔克是大英雄豪杰般的人物，但却总是未曾见到其人，心中也是半信半疑，今日在港前海域亲见司塔克大显身手，才知此人是名副其实的大人物。钦佩之情陡然高涨，目不转睛望着精悍豪迈的司塔克，生怕少看了一眼就少见了一次世面一般。

高佐接着问起司塔克的近况，司塔克一一如实俱答，其余之人见他二人谈得甚是投机，举止投足全是推心置腹之势，不禁悠然神往，都纷纷暗自心想：要是能和这样的大英雄豪杰交上朋友，死也无憾了！

司塔克又和高佐闲聊片刻后，立时转换了话题，对高佐说道：“我正缺人手，还需十多个精明强干的水手，你帮我选上一选！”高佐道：“好说！好说！承蒙你还记得我们这帮兄弟，不要说陪你出海，就是为你上刀山下油锅，我们这些做兄弟的也不会皱一皱眉头！”司塔克伸手在高佐左肩拍了一拍，笑道：“好！不愧是好兄弟！”高佐回身向身后站立的水手们说道：“大伙儿听着，司塔克大哥这次从海外回来，立刻要带十几位精明强干的兄弟出海去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有意者请上前登记即刻上艇出发！”

那些身强力壮的水手们在他们两个交谈选拔水手时，早就怦然心动，都想跟大名鼎鼎的司塔克出海干大事。这时高佐郑重宣布，立时欢呼声大起，都纷纷报名要随司塔克大哥出海。高佐见报名人数竟达二十余人，而且个个都精通水性，熟悉海行，不要这个去也不好，不要那个去也不好，不由得感到棘手起来，心中左右为难，大有进退维谷之感。这时报名声纷纷扰扰，争吵声使得整个维铁罗港口都不能安宁。高佐感到左右为难起来。大伙儿正在争吵名额之时，这时忽听一声霹雳般的大响：“大伙儿打住！我有话要说！”众人正急吵得无休无止，忽听得这一极具震慑力的当头棒喝，都不禁嘎然休止，不再言语，循声望去，却是司塔克在说话。只听得司塔克大声说道：“我不喜欢婆婆妈妈的人，办事一点都不果断，要想跟随我出海闯天下，只管上船便是，何需啰嗦不停。还是由我来挑选吧！”

司塔克片刻就挑选出十二名身强力壮的水手，他大手一挥，立时十二名身强体健的水手尾随司塔克登上了快艇。

司塔克登上快艇，立时扬帆启航，迅速离开了维铁罗港。

船离港湾，直驱海水，方向折变，往西南海面驶去。快艇一路顺风顺水，遇风乘风，碰浪搭浪，平稳地在大海上航行。刚上艇的维铁罗港的水手们都纷纷询问起司塔克的生平事迹来。尼古拉·司塔克不爱说话，简略说了几件纵横海岛，战胜强敌的事情。那些水手只听得心情如海水一般汹涌起来。这时轻便小艇卡里斯塔号已抵达了阿卡蒂亚海湾。司塔克决定将卡里斯塔号停泊在阿卡蒂亚海湾，因为他看到港湾之后的海岛建有一座城堡，他想到城堡里好好瞧一瞧，看一看，试一试今天自己的运气如何。船进港湾，靠岸抛锚，稳住船艇，司塔克带头登上港岸，其余水手尾随而至。

这时，司塔克看到了岸上码头快步走来一个人，那人身材矮小，皮少骨多，一脸奸诈相，长得贼眉鼠眼，令人生厌。

那人满嘴油腔滑调，边走边拱手向司塔克等人说道：“兄弟斯柯贝罗特来恭迎尼古拉·司塔克大驾，感谢大名鼎鼎的司塔克大哥光临敝岛，请到寒舍一坐！”说完，右手平稳，恭恭敬敬侧身让道，站立一旁。司塔克朝斯柯贝罗打了一声招呼，也不客气，走在了斯柯贝罗的前头，司塔克的手下在后形影不离。在斯柯贝罗的指点下，司塔克等人来到城中一家体面的旅店。司塔克沿途细心地观察了城中四周，但见残垣断壁到处可见，猜想必是经过一场浩劫，不知是天灾还是人祸。

斯柯贝罗领着司塔克等人进了旅店，他亲自为司塔克等人安排好住宿，然后又恭敬地邀请司塔克到他房间里小聚。司塔克当下跟随斯柯贝罗到他房间去。原来司塔克已经和斯柯贝罗打过交道，对方的底细，彼此都心知肚明，一清二楚。斯柯贝罗是专门为海盗销售赃物的中间人。他也干过贩卖人口的罪恶勾当。

司塔克刚在椅子上坐定，立刻便问：“你这个家伙当真是狡兔三窟啊！没想这里也有你的据点。我也不跟你废话，现在希腊那边的情况怎么样？”斯柯贝罗答道：“还是老样子！但是最近情况又有了较大的变化。”司塔克心头一惊，但口头却若无其事地说：“怎么？”斯柯贝罗说：“土耳其政府现在开始着手大力霸占希腊领海，他们甚至调动了战舰，把易卜拉欣和他的部队都运到希德拉了。”

“嗯，我领教过易卜拉欣的手段，是一个厉害角色！”

“连我们大名鼎鼎的尼古拉·司塔克都这样说，那可不能小看易卜拉欣了。但我们在暗处，他们在明处，我们还是大占优势的。对不对，司塔克大哥？”斯柯贝罗嘿嘿笑道。

尼克拉·司塔克虽然是海盗出身，但为人豪爽，生性豁达，干上海盗这一行径实是为生活所逼，迫不得已。他自小孤苦伶仃，父亲早逝，母亲离家出走无人照顾，沦落天涯，后被一个大海盗收留抚养。大海盗死后，他继承了大海盗的财产。但他自小和海盗为伙，整日跟海盗生活在一起，日渐年长，不知不觉也有了海盗的气息，举手投足都是海盗的动作，行事干活都是海盗的行径。虽是如此，但他也知道是非恩怨。

司塔克知道斯柯贝罗是个狡诈之徒。今天和他同处一室，为的是打探一些海上近况，他素知斯柯贝罗之能，从斯柯贝罗口中定能打听到不少他想知道的消息。他料到斯柯贝罗也不敢欺骗自己所以才愿意和他同室坐谈。

司塔克又问了斯柯贝罗几个自己想知道的问题，斯柯贝罗如实一一作答。

斯柯贝罗向司塔克谈起了沙克拉迪夫这个人。斯柯贝罗说到此人时满脸尽是惊惧之色。

尼古拉·司塔克记住沙克拉迪夫这个人的名字，暗想：有机会要会会他！

斯柯贝罗又告诉了司塔克他最近又要成交几笔大买卖，成交额非常大，希望司塔克能够帮助他做成这几笔买卖。

司塔克问他是几笔什么样的买卖？斯柯贝罗不好意思，红着脸说道：“北非市场上奴隶正缺货，我早已经准备了充足的货源。”

司塔克嘿嘿冷笑两声，只是望着斯柯贝罗不再说话。

斯柯贝罗被司塔克那股威慑之势吓住了，他早知司塔克对贩卖奴隶十分痛恨，但司塔克问了，他不得不说。但见司塔克脸色越来越难看，心中骇极，生怕司塔克出手打他，当下微抬双腿摆在椅脚前，倘若司塔克铁拳袭来，他立时起身离椅，避开他的袭击。

斯柯贝罗听得尼古拉·司塔克的喘气声越来越粗重，心想尼古拉·司塔克立时就要朝自己发难，马上就要翻脸不认人了。他吓得双腿发颤，全身冷汗涔涔而下，不寒而栗。只听得“啪”的一声大响，紧接着又听到喀啦声响，斯柯贝罗惊恐地望着威风凛凛的司塔克。原来刚才司塔克霍地站起，一掌拍在桌上，桌子都被他一掌拍了个粉碎。司塔克对斯柯贝罗说道：“好！我们合伙干！”这一下，倒令斯柯贝罗不知所措了起来。

神威炮舰

斯柯贝罗跟在司塔克的屁股后面上了小艇。

半刻钟之后，轻便小艇卡里斯塔号离开了海湾。到了晚上，司塔克他们在船上突然清晰地听到远方传来的火炮轰响声。他们知道这是土耳其战舰的大炮在纳瓦里诺海湾轰鸣。

卡里斯塔号在天亮的时候，抵达圣·柯罗角，他们在港湾里停下了船。众人上了岸，司塔克和斯柯贝罗在上岛登记处作了登记，并出示相关证件。于是，他们可以随便在岛上游览观光了。

尼古拉·司塔克让斯柯贝罗管理卡里斯塔号，顺便上岛买一些生活必备品。斯柯贝罗按照司塔克的吩咐去做了。

尼古拉·司塔克独自一人上岛探查岛上的情况。司塔克自小就养成了独来独往的习惯。司塔克直接就去了岛上最热闹、最繁华的地方——大广场。

大广场上人来人往，有外地人也有当地人，熙熙攘攘，果然繁华似锦。尼古拉·司塔克在人群中走来走去。别看他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但实际上他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尼古拉·司塔克走到人群中，他听到人们正在愤怒而又恐惧地议论着一个人。

“沙克拉迪夫！杀死海盗沙克拉迪夫！”

又是沙克拉迪夫！尼古拉·司塔克心中颇为不服气。他想：这个沙克拉迪夫名声比我还要响！有机会一定要好好和他较量较量！

尼古拉·司塔克一脸严肃，一言不发，边听边走动。

他慢慢走到一家饭店面前，看到店里面宾客满堂，料想里面那些人在茶余饭后一定少不了互谈大名鼎鼎的沙克拉迪夫的消息。主意已定，当下大步上前，走进了饭店。他找了一个位置，要了酒菜，边吃边听邻座众人谈话。

一个瘦个子说：“他爷爷的，沙克拉迪夫手段真狠，地中海东岸现在成了他的天下了。”只听得一个大胖子说道：“只要肯出钱，沙克拉迪夫的狗头也会被人割下！”尼古拉·司塔克听得好笑，心想这个大胖子对沙克拉迪夫的仇恨方式倒是独特。尼古拉·司塔克转念又想：若不和当地人交谈交谈，那个赫赫有名的沙克拉迪夫的底细就再也不能得知了。当下转身面向邻座客人们笑嘻嘻地问道：“打扰，打扰！请问这沙克拉迪夫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大伙儿这么痛恨他？”

那个胖食客仰天打了两个哈哈，笑道：“老兄，你连恶贯满盈的大海盗沙克拉迪夫都不知道吗？看你这身打扮，也不像是本地人！”

司塔克假装笑道：“这位胖大哥说得很对，我是刚从扎拉来的。我对爱奥尼亚诸岛的情况所知少得可怜，我是个孤陋寡闻之人，冒犯之处还请胖大哥见谅。”

那个胖食客是个粗豪之人，哪里知道大名鼎鼎的司塔克的真实身份，他生性豪爽，爱结交朋友，他见司塔克气度非凡，心中有敬佩之意，当下便拱手打招呼：“如果不嫌弃我们这边吃的是粗茶淡饭的话，便过来，一起喝几杯酒，交个朋友！”

司塔克求之不得，也不客气，连人带椅，将位置移到胖食客的身边。胖食客见司塔克这么给他面子，好生感动，立刻给司塔克倒了一满杯酒，递给司塔克。

司塔克接过，一饮而尽。胖食客大喜，又敬了司塔克一杯酒。司塔克喝了，便请胖食客讲述沙克拉迪夫其人其事。

胖食客在司塔克的面前滔滔不绝地讲述了大海盗沙克拉迪夫很多令人义愤填膺的恶事。

尼古拉·司塔克听完胖食客的讲述，也觉得沙克拉迪夫是名副其实的海盗。想到沙克拉迪夫作恶多端，觉得又好笑又好气。

胖食客越讲越激动，想是对沙克拉迪夫恨之入骨。司塔克从胖食客的口中得知凡是在地中海有贸易业务的大商人全都携手联合了起来，他们一起筹钱购买了一艘大炮舰，招募了一批优秀水手充当炮手，大炮舰舰长由经验丰富、沉着老练的海员斯特拉德纳担任。炮舰火药充足，装备先进。大商人们饱受大海盗沙克拉迪夫海上骚扰之苦，铁定心要将沙克拉迪夫碎尸万段，是以不惜耗费巨资也要收拾这个大公敌。司塔克此时对沙克拉迪夫也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心知自己这个同行能将地中海上的大商人们搞得晕头转向，手段自是十分的高明。如此一来，司塔克要跟沙克拉迪夫一比高低的想法更是坚决。

尼古拉·司塔克问明了关于沙克拉迪夫的情况以及其他想要了解的种种情况。他向那个请他喝酒吃饭的胖食客道了谢，起身离座走出饭店，又往大广场走了过去。司塔克忽见大广场上人潮涌动，都往岛上的大炮台走去，却不知大炮台发生了什么事，当下也紧随人群而去。走前一望，原来是大商人合资共买的大炮舰西方塔号要下水出海了。只听大炮台一声炮响，西方塔号应声下海，缓缓驶动了起来。又听得大炮舰上也打出一炮，西方塔号已经启航往卡达丘海湾驶去。船离声去，爱奥尼亚岛又恢复了平常的宁静。

尼古拉·司塔克猛然想起自己的船员正等着他上船行事。当下脚步飞快了起来，片刻之间，就看到斯柯贝罗正在码头上等着他。司塔克料想斯柯贝罗他们也知道了西方塔号下海对付沙克拉迪夫之事，当下没有再向斯柯贝罗等人提及，斯柯贝罗等人果然知道这个消息，大伙儿心知肚明，非常默契地上了船。司塔克告诉了斯柯贝罗明天的行动计划。

斗争到底

天还没有亮，尼古拉·司塔克就已经起来了。他穿好衣服，又跳上了岸边。他决定要去找爱奥尼亚银行的老板艾利真多。

尼古拉·司塔克和艾利真多打过很多次交道了。他们俩也有过大交易。双方都非常熟悉彼此的底细。尼古拉·司塔克轻车熟路走到了艾利真多的家门口。

“哈哈，老伙计，我们又见面了，很高兴再次看到你。”司塔克握着艾利真多的手说道。艾利真多知道司塔克一定是又有生意要跟自己谈了，心中暗喜，但口头上却说：“朋友，有什么事吗？”

“喔！艾利真多，我亲爱的朋友，你这个样子会马上让我想起身患重病的老头，别这样！”

“有话就直说吧？”艾利真多开门见山地说。

“好，爽快！我就喜欢跟爽快的人交朋友！”司塔克说。

“打住！你别拐弯抹角了！”

“嘿嘿，这可不是我一贯的作风，对不对？”司塔克嬉皮笑脸了起来。

“对不起，我浪费了你这么多宝贵的时间，还是言归正传了吧。我们又有交易要做了，我手里有一批俘虏，男男女女还有小孩，不多不少正好237人，要转运到斯卡庞陀岛，由我负责把他们从那儿运去北非。土耳其人是认钱不认人的，没有钱或票据他们是不会交货的。情况就这样，艾利真多你就帮帮我们吧，斯柯贝罗已经准备好了汇票，你只要一签字就行了。”

司塔克笑道：“这样就最好不过了。”

艾利真多突然说道：“这种买卖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尼古拉·司塔克一脸怒色地瞪着艾利真多。

“你现在混得飘飘然起来，就过河拆桥了？”

艾利真多不理睬他。

“喂，我说，朋友你别装得这么高深莫测行不行？你有钱也不能老是苦皱着脸呀？”

艾利真多还是不理睬他。

尼古拉·司塔克声音尖刻了起来：“你的身家已经有几百万，你一个人肯定是花不完的，留给你女儿吗？”

艾利真多再也忍不住，霍地站起，一脸正色说道：

“我女儿哈琼娜要结婚了，这些钱都归她！”

“喂，等等，暂停，我的朋友，你省省吧，你女儿哈琼娜·艾利真多谁敢娶她呢？你的勾当就不怕别人得知吗？”

“你别威胁我，我不会听你这一套的！”

“好！你不告诉你女儿，就由我来告诉她吧！”

“别乱来！”

尼古拉·司塔号仍然是嬉皮笑脸：“我们彼此都不是好人，这你不得不承认！你发的是不义之财，我干的是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们是半斤八两。所以我最适合娶哈琼娜·艾利真多了！”

艾利真多这时才悔恨自己起来，他现在才真正体会到误上贼船的滋味。他知道尼古拉·司塔克是说得出做得出的。

但是艾利真多不甘心就这样被尼古拉·司塔克控制。他怒道：

“你别白日做梦了，哈琼娜早就成了别人的未婚妻了。”

“别逗了，艾利真多，你玩不起的。”

“实话告诉你，哈琼娜再过几天就要结婚了。”

“未婚夫是谁？”

“一个法国军官。”

“说不定还是希腊人请来的帮手呢！”

“不错！”

“还未请教他的大名呢！”

“亨利·达巴莱上尉！”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艾利真多先生，你省省吧。你不为你自己着想，你也应该为你的女儿着想吧！我们是跟希腊人有仇的，亨利·达巴莱要是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好好想想后果吧！我就不多说一些家破人亡的丧气话了。”

艾利真多听了尼古拉·司塔克这一席话，自知罪孽深重，在劫难逃，心灰意冷道：

“我死了算了，这样总能让我女儿幸福吧！”

“你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但你死了事情却没有完结。你的死会引起多少人的猜疑啊？好好想想吧！”

司塔克再也不是生性豁达的司塔克了，他变得越来越邪恶。他又说：“哈琼娜·艾利真多嫁给了我，她才会永远幸福，而我们的秘密也不会泄露出去。这样两全其美的事情，你本来就应该求我帮忙的，但是我愿意成人之美。朋友，你还是同意我这个合理的要求吧！”

艾利真多的当然知道司塔克的真正企图，他是想夺走自己的几百万财产。尼古拉·司塔克对哈琼娜·艾利真多的美貌也是早有耳闻。此时此刻，他凶相毕露，他对哈琼娜·艾利真多的美貌有一种垂涎三尺的罪恶感觉。他认为此时此刻他已经掌握了艾利真多家族的命运。

尼古拉·司塔克在哈琼娜·艾利真多的印象中并不好，因为他的到来时常令老艾利真多愁眉苦脸，老艾利真多时时刻刻以一副唯唯喏喏的脸面陪着尼古拉·司塔克喝酒吃饭。但是她一点都不了解尼古拉·司塔克是干什么的。她从来没有向她的未婚夫亨利·达巴莱提起过她的父亲有这么一个酒肉朋友。

一整天，艾利真多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老艾利真多的精神崩溃了，他决定向司塔克妥协。他叫来了他的管家。艾克查黎斯是他的管家，他走进来了。

艾克查黎斯管家一走进艾利真多的书房就觉得房子里面烟雾迷漫，气氛非常压抑。艾利真多一副颓废的样子。

“哈琼娜还在家里吧？”艾利真多说。

艾克查黎斯朝艾利真多鞠了一个躬，立刻走出书房，带来了美丽的哈琼娜。艾利真多伤心地说：

“原谅我，你不能跟亨利·达巴莱结婚！”

“父亲，你怎么啦？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哈琼娜声音颤抖了起来。

“这是迫不得已的事情，原谅我！”艾利真多眼泪都流出来了。

“父亲，我真的不明白你的意思，你能够静下心来好好跟我谈谈吗？你别一时感情用事，女儿的婚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亨利·达巴莱这个人不行吗？”

“不，不，这都不是你们的错。但是你必须和亨利·达巴莱分手。”

艾利真多说出这句话后，悔恨得差点要钻进地下去了。他没有脸面见他的美丽纯洁的女儿了。

“父亲，你到底是怎么啦？”

“别问那么多了，我要你嫁给尼古拉·司塔克船长。”

哈琼娜·艾利真多听到这个消息，她快要昏倒了。

“你别无选择，我的哈琼娜。”

“我只要我一辈子的幸福！”

“他会给你幸福的！”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老是帮着他？”

“这关系我的名誉，我们家族的生存大计以及你的幸福。”

老艾利真多说到此处，他的心都快碎了。

此是此刻的哈琼娜泪如雨下，良久，她才哽咽说道：

“我……我……答……应……了！”

哈琼娜·艾利真多感觉到头脑昏沉，亨利·达巴莱还在脑海中出现，他拿着鲜花朝她大步走来，就在这时突然司塔克一脸狞笑地出现了，亨利·达巴莱不见了，她失去了幸福。

没过多久，亨利·达巴莱大步来到了哈琼娜·艾利真多的家门口。老艾利真多的仆人告诉达巴莱家里没有人在。

亨利·达巴莱忐忑不安地回到了旅馆。他预感情况不妙，他不放心，他想晚上再去一次艾利真多家。

傍晚的时候，他正要出门，有人递给了他一封信。他打开看了：

“尊敬的亨利·达巴莱先生，很遗憾地告诉你一个消息，我女儿哈琼娜·艾利真多和你的婚约现已作废。望自重！

艾利真多

接踵而来的打击让他心情沮丧：

哈琼娜·艾利真多要嫁给别人了！

亨利·达巴莱很快就知道谁要娶他的心上人了。他已经对那个夺走他未婚妻的人进行了长期的跟踪。他已经记下了那个人的全部特征。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尼古拉·司塔克。

糟糕的消息又传到了亨利·达巴莱的耳朵里：尼古拉·司塔克和哈琼娜·艾利真多的婚礼定在圣斯比里教堂举行。

亨利·达巴莱简直气得连肺都要炸了，他决定要去和尼古拉·司塔克决斗，不能饶恕司塔克，他铁定心要斗个鱼死网破。

就在将要举行婚礼的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全岛的人都知道银行老板老艾利真多得脑溢血死了。

这个消息让两个人不知所措了起来。

一个是尼古拉·司塔克，他又急又恨，他急的是生怕老艾利真多的百万遗产会中途发生变化；他恨的是哈琼娜·艾利真多一直不愿意见他，他去了艾利真多家几次，都被关在门外，每次都气得他咬牙切齿。要知道，银行老板遗留下来的财产少说也有五六百万英镑，他不想让到嘴的肥肉溜掉。如果这块肥肉都抢不到的话，他尼古拉·司塔克也不用在海上混了。

另一个对这件事感到不知所措的是亨利·达巴莱。

他不知道老艾利真多的死是不是好事，也不知道是不是坏事。他虽然忌恨老艾利真多曾经解散他跟哈琼娜的婚约，但还是挺尊敬老艾利真多的，因为他毕竟是哈琼娜的父亲。老艾利真多这一死，他不知道应不应该去找哈琼娜·艾利真多。要知道哈琼娜现在已经不是他的未婚妻了，而是尼古拉·司塔克的未婚妻。他只有再忍耐，再等待下去，静观其变，见机行事。

老艾利真多死后的第六天晚上，尼古拉·司塔克被邀请到哈琼娜·艾利真多家中。

尼古拉·司塔克一进门就看到哈琼娜在她父亲的书房里等他。她坐在昔时老艾利真多的书桌旁，桌子上放着大批文件和帐本。司塔克立刻就明白了哈琼娜肯定知道家里生意的情况。司塔克看到哈琼娜那一副冰冷、庄重的面孔，不禁心里打了个寒噤。他暗想：莫非她已经知道了老艾利真多的关系网？难道她明白了我的真实意图？

哈琼娜跟他打了声招呼。他又开始嬉皮笑脸起来，哈琼娜没有跟他多费口舌。

她庄重地说：“是这样的，司塔克先生，我父亲以前强迫我订下的婚约，想必你也非常清楚。现在我郑重其事地宣布它的无效。”

“等等，行不行？你是不是太激动了，那么就请别激动，好吗？”

“请自尊，司塔克先生。我有权处理这件事情。”

尼古拉·司塔克仰天打了两个哈哈，又说道：“你肯定还不知道我跟你父亲的关系吧，你太无知了。”

“你给我打住！无知的是你，你整日痴心幻想。你们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就更妙了！”司塔克还真怕她不知道事情的内幕呢。

“你太嚣张了！你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后悔你的名声败露出来。”

“哈哈，你别逗了，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你想一想，一只巴掌是拍不响的，一定要有另外一只巴掌一拍一合。你说对吧？”司塔克说道。

哈琼娜·艾利真多知道眼前是一位杀人不眨眼，抽筋不皱眉的大海盗。强敌就在身边，但是她并没有屈服，她反而更加勇敢起来。

“尼古拉·司塔克，你真卑鄙！你真无耻！你知不知道你曾经都干了些什么呢？你已经没有了人性，简直连禽兽都不如，你承不承认你想和我结婚的目的是为了霸占我父亲的遗产？”

哈琼娜越骂越愤怒，她站了起来，她开始盛气凌人。

“不错，你说得非常正确。我是看中了你父亲的遗产，他妈的，有好几百万呐！”

“你别做白日梦了，你想得倒美。你还是好好省省你的精力吧！”

“嘿嘿，我不得到这笔钱，我是不会罢手的！”

凶相毕露的尼古拉·司塔克大手一伸，抓住了哈琼娜的肩膀，并使劲抓住不放松半点。哈琼娜被他这一抓，全身都疼痛了起来，她大叫了起来：

“艾克查黎斯！快来！”

马上，艾克查黎斯抢步入屋。

“马上把这个家伙拖出去！”

艾克查黎斯未等哈琼娜小姐发出命令，早就用两只铁钳子般的手抓住了司塔克的肩，手上加劲，尼古拉·司塔克被艾克查黎斯提到了大门外，内劲外吐，司塔克被摔了个狗吃屎。

“滚，马上给我滚！看到你就想揍你！”

艾克查黎斯“砰”的一声，回手拉上了艾利真多家大门。

尼古拉·司塔克连滚带爬地逃回了他的小艇上。他知道了艾克查黎斯的厉害。他再也不敢靠近艾利真多家的大门半步了。但是他想霸占老艾利真多留下来的巨额遗产的念头一直没有改变。他一直都在等待机会，时机成熟他会铤而走险的。对于亨利·达巴莱，他的情形也并不比司塔克好多少。

有一天，他收到了一封信，他打开看了：

亨利·达巴莱：我除了跟你道歉外，再没有什么话要说了。其实，我是不配做你的妻子的，但是我也不会嫁给大恶贼司塔克。原谅我！

哈琼娜·艾利真多

亨利·达巴莱信看到一半，他就拔腿奔向艾利真多家。

但是他还是迟来了一步，艾利真多家四壁徒空，人影全无，享利·达巴莱孤单地伫立在大风大雨中。

浪里炮火

位于爱琴海中的开奥斯岛，西临士麦那湾，左近中亚细亚海。希奥是开奥斯岛最大的城市。

开奥斯岛是希腊人和土耳其人寸土必争的地方，主要原因这个岛地理位置优越，得天独厚，物产富饶，环境优雅。

希腊王朝一直想把开奥斯岛划入自己的版图。希腊派出了英勇无敌的法布维埃领兵和土耳其人争夺此岛。

但是，土耳其军队却不和法布维埃在开奥斯岛上正面交锋，他们乘希腊内地兵力空虚，乘虚而入，驱兵大进，侵占了希腊半岛不少地方，虽然俄罗斯人向土耳其人宣战，但土耳其将军易卜拉欣却仍然占领着希腊半岛的中部和伯罗奔尼撒半岛的许多城市，战争进行了几个月之久，由于土耳其人战线拉得太长，他们败退出了希腊半岛。

不过土耳其残留军队还是给希腊人留下了无穷的后患，凶残的土耳其人保留下了一小撮顽固恐怖分子，实际上从伯罗奔尼撒到克里特岛海的这一带就从来没有安宁过，这一带海盗横行无忌，那一小撮土耳其军队遗留下来的恐怖分子一直没有停止过恐怖活动。

这一带海域已经完完全全是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海盗的天下了。他们一直是希腊政府和希腊人民的心腹大患。

在这种情况下，由希腊政府大力支持、大商人们合伙筹钱装备的海上巡洋舰队组成了。西方塔号自从下海巡洋这五个星期以来，它为海域的正常航行作出了卓越的贡献，它俘获了许多确实可疑的船只。它的作用大家是有目共睹的。西方塔号最近的辉煌战绩，极大地鼓舞了人们剿灭海盗的信心，它也沉重地打击了海盗横行无忌的嚣张气焰。虽然如此，但是罪魁祸首大海盗沙克拉迪夫却没有遭到任何损失。笼罩在人们头顶上的阴云依然没有散去。11月13日，西方塔号在希奥附近出现了，法面维埃在这一带又打了不少胜仗，但依然没有碰到沙克拉迪夫。也就是在11月14日下午，人们就再也没有听到过西方塔号炮舰的消息了。

亨利·达巴莱在11月27日到达了希奥。他要参加反对土耳其人的战争。原来那天他收到哈琼娜的信，但跑到艾利真多家却发现人去楼空，他没有哈琼娜的任何消息。他寻遍了整个爱奥尼亚岛，但仍然没有哈琼娜的半点消息。他马上又得知尼古拉·司塔克的船离开了爱奥尼亚港湾，他们开船的日期正好是哈琼娜失踪的同一天。

亨利·达巴莱非常担心哈琼娜，生怕她落入尼古拉·司塔克之手。如果说当真落入尼古拉·司塔克手中，那要救她就是难上加难了。

亨利·达马莱转念又想：哈琼娜在忠心耿耿的艾克查黎斯的保护下必定不会吃苦遇难；但或许她的爱国心驱使着她去参加关系到她祖国命运的斗争，或许她深明大义地把她父亲的遗产贡献给了伟大的祖国。

亨利·达巴莱左思右想，终于想通了，他渐渐心平气和，想想哈琼娜这样的弱小女子都能够参加到正义的战斗中去，自己堂堂七尺男儿大丈夫自是应该义不容辞地为正义的战斗赴汤蹈火了。

亨利·达巴莱找到了法布维埃上校，他要求加入他们的队伍，希望能够接受他。法布维埃非常欣赏亨利·达巴莱的军事才能，他立刻就同意了亨利·达巴莱的请求。他们成了生死之交，他们在面对敌人的时候，总是共进退，同患难。

当日由法布维埃指挥的希奥海域海盗歼围战中，亨利·达巴莱表现得很英勇，身先士卒，令敌人闻风丧胆。这一战，希腊军队大获全胜，挫败了海盗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锐气。

就在这个时候，土耳其又派来了5艘战船增援海盗，法布维埃的军队以一敌五，最后寡不敌众，法布维埃下了撤退的命令。

就在法布维埃撤退的当天下午，由缨乌利斯率领的舰队赶来支援法布维埃上校，但是迟来了一步。土耳其军舰占领了希奥港。

在缨乌利斯上校的部队中，有一个妇女破例成为了部队的一员。这名妇女名叫安特洛尼卡，她是一个爱国人士。臭名昭著的大海盗尼古拉·司塔克就是她的儿子。她总为自己有这样一个罪孽深重的儿子感到无地自容，面对善良的人们，她内疚万分。如果能在战场上见到她那个无恶不作的儿子，她一定会亲手杀了他，以谢天下无辜受他残害的百姓。这样一位孝节的母亲，当然是受人们尊敬钦佩的。

当安特洛尼卡在希奥上岸的时候，她碰到曾经救过她性命的青年军官亨利·达巴莱。她一眼就认出了救命恩人，她忘情地伸手抱住了他，她心中无比的激动，脸上充满了感激之情。

“在这里见到你，真是无比的高兴！真是想不到啊？”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安特洛尼卡激动地说道：“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要为我伟大的受苦受难的祖国出一份力！

”亨利·达巴莱动情道：“你真让我感到无论你的言行还是举止，全身上下都散发着生命的活力，你的拳拳爱国之心一直为世人所推崇和敬佩。”安特洛尼卡非常高兴达巴莱能够理解她的报国热情。

安特洛尼卡非常关心亨利·达巴莱的情况，亨利·达巴莱非常详细地讲述了他们自从萨达里战役分别后的生活情况。安特洛尼卡也毫不保留地把她如何经过家乡马涅，又如何直奔伯罗奔尼撒军，最后来到希奥岛详细地讲述了一遍。亨利·达巴莱补充了他如何到达爱奥尼亚岛，以及和哈琼娜·艾利真多婚约情况，直到哈琼娜·艾利真多的失踪。

“你的那个情敌是谁呢？”安特洛尼卡十分关心地问。

“尼古拉·司塔克！”

“什么？”

安特洛尼卡万万没想到她的亲生儿子会干出这样的事情，虽然她知道司塔克无恶不作，但也不能得罪她的救命恩人面前啊！这是多么不幸的事情啊！可恶的尼古拉·司塔克！

亨利·达巴莱见安特洛尼卡一听到尼古拉·司塔克的名字，全身都颤抖起来，他就猜到安特洛尼卡和尼古拉·司塔克的关系非同一般。但安特洛尼卡不愿说出她跟尼古拉·司塔克的关系，亨利·达巴莱也没有强人所难。又寒暄一阵后，安特洛尼卡神色匆匆离开了亨利·达巴莱。亨利·达巴莱再去找安特洛尼卡时，再也找不到她了，亨利·达巴莱猜想安特洛尼卡一定是离开了希奥岛，这一定跟作恶多端的尼古拉·司塔克有关。后来，法布维埃撤离了希奥。

亨利·达巴莱在登船去希腊的前一天，他收到一封信：

“西方塔号巡航炮舰参谋部有一职位目前尚无人担当，不知达巴莱上尉是否愿意前往该船，以共平海上群盗，解民倒悬，救人于水火之中。

西方塔号于3月初即停泊于岛北之阿纳坡姆拉海岬。

急盼亨利·达巴莱上尉表现拳拳爱国之心，前来为国效命！”

信后没有签名，字体笔迹也不熟识，亨利·达巴莱无从鉴定这封信来自何方。

西方塔号好久都是音讯全无，这次突然给了亨利·达巴莱一个惊喜，亨利·达巴莱岂能轻易放过寻找西方塔号的机会。如果真能找到西方塔号，那么剿除海上群盗就不难了，说不定在海上还可能有机会碰上司塔克。如果真是老天有眼，或许在海上碰到日思夜想的哈琼娜·艾利真多也说不定。

亨利·达巴莱决定去寻找西方塔号。他向法布维埃告辞后，立刻雇了一条小船向岛的北边驶去。没过几天，亨利·达巴莱就在阿纳坡姆拉海岬上了岸。他马上就看到了大海里停泊着一艘巡航炮舰。

“我是亨利·达巴莱上尉。”他对一个管理交通船的海军军士说。

“你要到炮舰去吗？”

“对，立刻！”

一只小船从山岩边划了出来，没过多久，小船把达巴莱送到大炮舰上，亨利·达巴莱从右舷腰部走上面方塔号的舷门。船上的全体人员热烈欢迎这位远道而来的亨利·达巴莱上尉。亨利·达巴莱走上甲板时，炮舰发射了两发炮弹，以示隆重。

这时巡航炮舰的大副走到亨利·达巴莱的面前，敬了个军礼，说道：“西方塔号全体军官和船员热烈欢迎亨利·达巴莱上尉！”

海盗中弹

西方塔号的装备果然十分先进，火药军器用品充足。它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船身发动机，航行速度也是世界上所有船舰中最快的。它所配置的大炮共有22门大口径大炮，杀伤力惊人，一般的小船根本不能承受它打出的任何一发炮弹。

西方塔号有250名船员，大部分是法国人、波南代人，普罗旺斯人，其他还有英国人、希腊人和科孚人。这些人都精通水性，熟知海上风云变幻，擅长格斗，熟于撑船、身强体壮。西方塔号炮舰纪律严明，体制完善，全船人都很团结，个个都能吃苦耐劳，爱国心极强，大家都有视死如归的气概，对付敌人都争先恐后，首当其冲，都有置生死于度外的气度。

大副托德罗斯上尉向他讲述了西方塔号的情况。斯特拉德纳船长原来指挥着西方塔号炮舰。但是他在一场和海盗交锋的战斗中牺牲了。那是2月27日，炮舰在利姆诺斯海面和海盗大干了一场。海盗船只众多，他们的武器比西方塔号的武器差不了多少。西方塔号被海盗船重重包围了，但经过西方塔号上船员的浴血奋战，拼死力斗后，最终杀出了重围，击沉了不少海盗船，随后猛烈反击海盗，这一仗打得海盗们落花流水，丢船弃舟，跳海而逃。

当胜利的西方塔号检查受损情况时，发现斯特拉德纳船长依然站在船首持枪不动，待众人走近时，惊讶地发现西方塔号的船长已经气绝身亡，僵挺而立，纹丝不动，怒看前方，瞠目而望。全船人员为他大哭大恸。

为了防备海盗再来骚扰，必须有一个首领来带领大家抵抗敌人，于是大伙儿推选出了大副托德罗斯临时担任船长，处理事务，管理船员，修整船伤，静观其变，以逸待劳，抗击海盗。

亨利·达巴莱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职位是船长，是立功无数、大名鼎鼎的西方塔号的船长。

西方塔号的船员大都知道亨利·达巴莱的大名，他曾经做过海军中尉，是法国海军中年纪最轻、最杰出的军官之一。他因为在希腊战争中立有赫赫战功而扬名军界。由海上作战经验丰富、气度非凡的亨利·达巴莱上尉领导西方塔号的炮舰，那自是众望所归，船上的勇士都盼他登高一呼，为死去的斯特拉德纳船长报仇，为受苦受难的希腊人民报仇，剿灭海盗，打败土耳其军舰。

亨利·达巴莱尽心尽职地担任起西方塔号炮舰的船长来了。

第二天，西方塔号离开港湾朝萨莫色雷斯岛驶去。过了15天，西方塔号到达了萨莫色雷斯岛附近海岸。4月2日，萨莫色雷斯岛北部的皮戈斯港遭受了六艘海盗船的袭击。两方塔号闻讯立刻就出现在皮尔戈斯港湾。海盗船丝毫不惧怕西方塔号炮舰，想必是没有和强大的对手交过锋，它就自以为是，不知天高地厚。

西方塔号巡航炮舰毫不客气地给第一艘迎面攻来的海盗船发射了一颗炮弹。那艘双桅船中弹沉入海底，再也无还手之力。

其它海盗帆船见西方塔号一出手就击坏了它们当中最厉害的船只，不可一世的气势为之一颤。再也不敢小看这艘大炮舰。西方塔号先发制人，抢占先机，胜了一场，此时军威大振，士气激昂，真想一炮就解决其余剩敌。

剩余贼船狡猾地分散四周，对西方塔号形成包围之势，它们自知不能跟西方塔号匹敌，哪里再敢露其锋芒，但求自保，伺机逃脱。

亨利·达巴莱在船首用望远镜早把贼船的行动瞧得一清二楚，知道贼船已无心恋战，只想逃走。此时，西方塔号挡在港外，港口虽大，但若要从西方塔号巡航炮舰的大炮口下逃脱，那也并非易事。亨利·达巴莱对贼船的情况已经了如指掌，成竹在胸，如此良机，若不能全歼贼船，他这个大名鼎鼎的西方塔号船长是不当也罢。当下抖擞精神，沉着对敌，妥当调遣，谨慎行事。

其余五艘贼船边发炮攻击西方塔号边伺机逃脱，炮发船进，弹落浪起，贼船不顾性命强行出港。

亨利·达巴莱见二十多发炮弹蜂拥射来，不敢怠慢，下令船舱舵手将船开退一程，船侧炮手一齐开炮，炮打贼船。但见贼船二十多发炮弹向西方塔号袭来，西方塔号二十多枚炮弹往贼船打去，竟无炮弹在空中相碰，彼此双方都知各自炮手发炮厉害，互是劲敌。

只听得轰轰隆隆的爆炸声不绝于耳，贼船又有两艘中弹倾沉大海，其余三艘受损大小不等，船上都已着火，风紧火旺，贼船海盗手忙脚乱，有扑火救船的，有跳海逃命的，群贼丑相层出不穷。西方塔号由于躲避不及，船侧右舷中弹起火，有四五个水手受伤，船舷损失不大，弹火立刻被扑灭。亨利·达巴莱又用望远镜观察贼船。

他突然看见港湾左侧的那艘三桅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身影跟他的情敌尼古拉·司塔克非常相似。

亨利·达巴莱不禁脱口而出：“卡里斯塔号！”站在他身边的托德罗斯上尉问道：“就是你跟我们讲到的那艘三桅船！”“不错，正是它！不要……”亨利·达巴莱说到这儿突然打住了，他本来是想说“不要放走它！”但他看到那艘满载海盗的双桅船正在抢占航道尽头，如果不去追那艘双桅船，西方塔号完全可以挡住三桅船的去向，并将它击沉，只是这样做就不能顾全大局了。双桅船一旦抢占了航道尽头，它们就能够抢占先机，占尽地势之利，虽船身受损，但却可以联合其他贼船一起，众炮齐发。那时威力大增，就不会这样胡打乱放炮弹。此时不要说打中西方塔号，就是连西方塔号的船边也挨不上，更别说击沉西方塔号了。双桅船不顾一切地朝航道尽头抢行而去。亨利·达巴莱当机立断，大炮轰打，猛追双桅船。双桅船挨了西方塔号二十二发炮弹都还没有沉，想是船身牢固，不易漏水沉舱。终于，那艘双桅船徐徐下沉了，海盗先是中弹受伤，然后又引火上身大受火灾，最后人死船沉，全部葬身于大海。西方塔号掉转船头再追击三桅船卡里斯塔号时，早已不见了踪影。这次战斗，西方塔号大获全胜，未损一人就击沉五艘贼船，大伙儿都称赞亨利·达巴莱英明果断，领导有方。但亨利·达巴莱却陷入了沉思。

追击逃匪

好事不断，捷报不停，亨利·达巴莱得知同盟诸国已决定切断从海上支给土耳其易卜拉欣的任何增援，俄国已向苏丹开战。希腊大围已解，希腊人民要重获自由已不成问题。亨利·达巴莱非常高兴，多年的恶战终于快要结束了。形势一片大好。听到这些好消息，他的信心不由大增。5月10日晚上，亨利·达巴莱在船舱会议室桌上看到一封信。他瞥了一眼，顿觉得笔迹很熟，他认真看了起来：

“假如达巴莱船长要下令横渡群岛的话，如让船只在9月的第一周经过斯卡庞陀一带海域，那么又会做一件救民于水火的好事。”

这封信的出现让亨利·达巴莱感到非常蹊跷，这封信的笔迹跟过去在希奥岛收到的那封信的笔迹极为相似。但是这一封信来得奇怪，不是从邮局来的。这封信没写时间，也没有署名。于是亨利·达巴莱拿出了他前次莫名其妙在希奥岛收到的那封信一比较，很明显，这两封信是同一个人写的。

亨利·达巴莱想：今天这一封信一定是西方塔号的船员寄放在会议桌上的，那么到底是谁呢？

这事并没有引起亨利·达巴莱的不快，他只是感到有那么一点惊奇，他决定不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亲密战友大副托德罗斯。亨利·达巴莱立刻拿来了地图，他一一细看沿途路线，他心里制定了航行计划。

8月27日，西方塔号在沿海萨拉大海湾周围驶过之后，绕过了克里特岛最南边的马他拉山嘴。6点钟的时候，亨利·达巴莱得到船上辽望员的消息：

“右舷前方有船！”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右舷前方。

“不错，是一艘紧紧靠近陆地行驶的船。”达巴莱说道。

众人定睛细看，远方黑点越来越大，渐渐显现出船的轮廓，最后整个船身都非常清晰起来。那是一艘双桅帆船，船身很长，桅具也很大，是一艘双桅大船。

这是一艘什么样的船呢？是不是海盗船？此时西方塔号跟那艘双桅帆船之间的距离至少有四英里，时正傍晚，夜色逼近，船影渐暗。“这艘船很古怪！”托德罗斯上尉说。

“看情形它有从勃拉他纳岛和海岸中间穿过的倾向！”一个军官说。

“双桅大船好像在逃避什么！”

亨利·达巴莱没有理睬刚才那几句话。他也正在想这件事呢。

“这艘双桅大船果然很古怪，我们不要轻易放过它，最近群岛海盗强强联手，猖狂得很，先把船上灯火熄灭，追上去！”

托德罗斯大副立刻代亨利·达巴莱船长发布命令，猛追双桅大船。船上灯火一熄，大海一片漆黑，只听见舰船乘风破浪之声。

亨利·达巴莱就这样紧追不放地追赶双桅大船，是担心第二天天一亮再也追赶不上双桅大船。

但这次他却猜错了。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那艘双桅大船依然在西方塔号的前方，昨晚是什么样的距离，今天还是什么样的距离。

“他妈的，竟敢耍我们！”船首的人说。

早晨7点钟，那艘船大模大样地折往东北方向。

“难道它要驶向斯卡庞陀吗？”达巴莱有点惊讶。

不管双桅大船如何转方折向，西方塔号总是与它保持着一段距离，与它形影相随。

又行一程，斯卡庞陀山越来越清晰。双桅大船长驱直入，船进水开，直驶向斯卡庞陀山。西方塔号尾随而至。

达巴莱船长等人站在船头都想：前有阻山，后有追船，这下你们的神秘面纱就要被我们揭开了。

两艘大船一前一后，都朝斯卡庞陀山驶近。

“怪！怪！真没有想到双桅大船这么快！太出乎意料了。”托德罗斯上尉道。

原来斯卡庞陀山前还有萨索斯岛和布罗屿，这一岛一屿之间有一条狭窄的水道，双桅大船一穿过这条水道就消失了。

双桅大船离开半个时辰之后，西方塔号才来到这条狭窄水道。

短兵相接

斯卡庞陀岛本来是希腊一个岛屿，但被土耳其侵占了。希腊取得独立后，它仍然是土耳其的殖民地，希腊新政府没有把它收复。

在这个时期，在斯卡庞陀城内可以碰到很多土耳其人，这个城市一直都处在和平安宁的状态，没有战争，所以当地居民对土耳其人并无恶感。自从这儿成为罪恶的投机买卖中心以来，斯卡庞陀就以同样的待客态度迎接土耳其的船舰和到这儿来交割俘虏人口的海盗船只。

在斯卡庞陀东边，一个几乎很难找到的小海湾深处，停泊着十几艘船，这全都是贼船，船上共聚集着上千名海盗。他们在等待他们的大首领，共同策划一场大阴谋。

西方塔号停泊在斯卡庞陀港湾。达巴莱船长决定到岛上走一走。

“我们要在这里停泊一段时间吗？”托德罗斯问。

“这时下决定未免为时过早，见机行事吧！”达巴莱答。

“全都上岸吗？”

“要有一半人留守西方塔号。”

“对，有道理。这里可是土耳其人的地盘。我们要小心对付，别被敌人偷袭了。”托德罗斯上尉说道。

达巴莱船长带着一大批船员上岸登岛，向岛上的阿卡沙小城挺进。达巴莱船长听到阿卡沙小城要举行一场大规模的奴隶拍卖会，参加人数众多，来自世界各地的人都有，他们都想竞买由土耳其人掳掠得来的奴隶。

达巴莱船长等人肩负着救苦难的人们于水火之中的重任。今天无辜的人们要在阿卡沙小城进行生死攸关的拍卖，他们这些正义之士，怎能袖手旁观，见死不救呢！

阿卡沙小城的拍卖会上人山人海，大批大批受苦受难的人们被当作奴隶堆积在狭窄的台下；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买主们端坐在台上指指点点，将台下的奴隶无耻地评论了一番。台下是苦声遍地，哀号不断；台上却是嘻嘻哈哈，不知廉耻。达巴莱等人站在场外将场内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只看得他们目眦欲裂，若不是要顾全大局早已冲上台去，将台上那伙养尊处优的大恶人们痛打一顿了。达巴莱沉着冷静地吩咐其他人不要轻举妄动，静观其变。

拍卖会主持人将大买主们一一向台上台下宣布了。台上那些早早端坐在最前排的小买主们都暗暗叫苦，都想：他妈的，这么多大富豪、大富翁，这一来，不是把我们这些穷酸酸的小富豪、小富翁比下去了吗？奴隶还没有买到，面子倒先卖给了别人，他妈的，这笔买卖亏得大了，不做也罢。

那些钱少的买主们自知根本不能跟新来乍到的大富豪们相提并论，早已没有了竞买奴隶之心，想买也是白想，最后索性将侥幸买到一个没人要的奴隶的念头也打消了。虽然不能买到称心如意的奴隶，但是自己风尘仆仆赶来赴会，说什么也不能空手而归，要是回去被别人问起在拍卖会上都有什么收获，到时候一句话也答不上来，那不是将一张混熟了的脸全部丢尽吗？但若是讲讲大富豪们在拍卖会上挥金如土、一掷千金的情况，别人也赞上几句见了大世面的话；但若是有个别爱打肿脸充富翁的人吹嘘自己如何跟大富豪斗富比贵之事，也由不得别人不信，就算没有从大富翁手下抢买到奴隶，但别人的夸奖却是多之又多，受用得很。小买主们都抱着这样为自己解嘲的心理，拍卖奴隶大会其实却是为那几个大买主们召开的，除了奴隶和大买主们，其余人的都是看客。

拍卖奴隶大会马上就要开始竞拍了，拍卖师都已经举起拍卖大槌，只等大会主持人一声令下，立刻槌敲大台，宣布开始拍卖。这时，众人看到那个肥肥胖胖的主持人大腹便便地走到台前，高举双手，大声喊道：“这次拍卖大会我们有幸请来了大名鼎鼎的沙克拉迪夫先生，我们就请沙克拉迪夫先生出场吧！”

拍卖大会进行到此，也算得是掀起了第一次高潮。

整个会场都轰动了，大家一听到“沙克拉迪夫”这个名字无不震惊。台上大小买主们无不动容，台下无辜的奴隶们无不变色。沙克拉迪夫在地中海臭名昭著，是一个实足的杀人不眨眼、抽筋不皱眉的大海盗。

沙克拉迪夫名声虽响，但见过他真实面目的人当世少之又少，若不是他的心腹亲信，他一概不接见。别人要想见到他，那真是比登天还要难。大家想到马上就要见到神出鬼没、诡秘奇变的沙克拉迪夫，都怦然心动，各自屏声敛气，全场为之寂静无声。达巴莱心头也是一震，整日苦思冥想要剿杀的大海盗今日却在这里碰到，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大敌亲临，临危不惧，明知沙克拉迪夫此番前来定然会带上大批海盗，又有土耳其人在此撑腰，自是有恃无恐、有备而来；但此人作恶多端，恶贯满盈，好不容易在此现身，时机稍纵即逝，就算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当下主意已定，时机成熟，立时手刃此贼。

只听大会东侧脚步声踏踏而来，但见一个身形高大的悍汉威风八面走在最前面，后面还跟着十多个身强力壮的大汉，这伙人大大咧咧走进会场，此时全场鸦雀无声，几千双眼睛都一齐朝那伙人望了过去。这一瞧只瞧得达巴莱目眦欲裂，那个走在最前头的人却是尼古拉·司塔克。尼古拉·司塔克的出现倒大出达巴莱所料，他万万没料到沙克拉迪夫就是尼古拉·司塔克。

那个大腹便便的主持人恭恭敬敬地把沙克拉迪夫请到自己的位子上，自己退到一边，很显然这里就是以沙克拉迪夫为首了。沙克拉迪夫毫不客气地朝台前那个拍卖师挥手，示意开拍。拍卖师立刻宣布开始开拍奴隶。

首先开始拍卖的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女，众人见那少女衣衫褴褛，一张脸被乱糟糟的长头遮住，瞧不清长得是什么模样，但是她的身材却是苗条精致，修长婀娜；虽未看到脸面，但如此身材，想必也是个美少女。那些大买主都是好色之徒，活生生一个美女，哪有不动心之理。立刻就有人开价：“1000镑！”那人话还没说完，“3000镑！”就接口而上。“4000镑！”不甘落后，“他妈的，6000镑！”说话之人出身定是海盗无疑了。“妈妈的，跟老子争，8000镑！”料想此人跟前者有过节，才会说出这样抬杠的话。刚开拍十几秒钟，那个少女的身价立时抬高到了10000英镑。拍卖师在拍卖台上举着拍卖槌在大声问道：“10000镑了，有没有出比10000镑的价格还高的，一、二……”“11000英镑！”

说话的是高坐首位的沙克拉迪夫。沙克拉迪夫开出这个高价，不仅吓住了那些小买主们，而且连大买主们也吓得不敢再开价了。拍卖师这时高举拍卖槌大声问道：“已经抬到11000镑了，还有比这个价更高的？”

达巴莱瞧瞧沙克拉迪夫，又看看那个被拍卖的少女，心中疑惑大起，再仔细瞧那个少女时，突觉心口如大槌重重敲撞了一下，那名被拍卖的苦难少女不是哈琼娜·艾利真多又是谁？

达巴莱心绪大乱，他怎么也想不通身份富贵的哈琼娜·艾利真多沦为奴隶了。这可是他日思夜想的心上人哈琼娜·艾利真多啊！达巴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受苦受难的哈琼娜·艾利真多救出来，不能让她落入大海盗、大恶贼沙克拉迪夫的手中。这时拍卖师再次高举拍卖槌大声问道：“还有没有比沙克拉迪夫先生出的价格更高的，现在是11000英镑，有没有比11000英镑还高的价格？”

此言一出，买主们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敢再抬价了，想想沙克拉迪夫是什么人，自己又是什么人；臭名昭著、杀人不眨眼的沙克拉迪夫是随便能惹的吗？众人的气势为之一振，都想谁敢和沙克拉迪夫争价，还不是嫌自己命长，活得不耐烦了吗？

此时那个拍卖师再次高举拍卖槌大声呼喊：“有没有比沙克拉迪夫先生出的价格更高的，要是没有，就这么搞掂了。一、二……”

“有，大有人在，12000英镑！”这一声吼得厉害，那个拍卖师高举着粗粗的拍卖槌都忘记放下了，双眼不再转动，自是被这一声当头棒震住了。立时全场几千双眼睛纷纷循声望去。说这话的却是亨利·达巴莱。沙克拉迪夫一进场都是半睁一只眼半闭一只眼，全没把全场几千人放在眼里，此时听得一声大吼，心头也是为之一震，忍不住睁大眼睛也循声望了过去。亨利·达巴莱双眼只是盯着沙克拉迪夫不放，沙克拉迪夫碰到亨利·达巴莱锐利的目光不由得眨了一下眼睛。

沙克拉迪夫认出了亨利·达巴莱，他知道亨利·达巴莱极为难斗，又见在亨利·巴莱身边站满了精壮之人，料想也是他的同伴，对方人数比己方人数多出一倍。再瞧瞧那个被拍卖的少女，这一瞧，只瞧得他魂飞魄散，原来他看见了那个坐在那少女身边的中年大汉不是别人正是大力士艾克查黎斯。他立时猜到那个少女必是哈琼娜·艾利真多无疑，虽有抢夺哈琼娜之心，但艾克查黎斯的厉害他早已尝过。他以为正义的希腊人已经控制了拍卖大会，这次拍卖大会邀请他来其实是一个大大的陷阱，越想越怕，再也不敢多想，起身离座就要逃走。突觉眼前一花，一个人影早拦在他的面前，沙克拉迪夫定睛一看，吓得屁滚尿流，来人正是大力士艾克查黎斯。沙克拉迪夫不及细想，随手往后一伸，抓住一个矮小同伙奋力往艾克查黎斯掷去。只听“砰”的一声，有人应声倒地。倒地之人却是矮个子斯柯贝罗。他刚才被沙克拉迪夫抓起掷向艾克查黎斯，艾克查黎斯认得他，只恼怒他为虎作胀，出手竟是不留余地本是让沙克拉迪夫受这一铁拳的，不想却让斯柯贝罗挨上了。就这一耽搁，沙克拉迪夫已经逃出了十几米，他后面还跟着十几个海盗。

海上激战

亨利·达巴莱见沙克拉迪夫夺路而逃，非常着急，拔腿追去，但终是迟了一步，沙克拉迪夫最终还是逃脱了。亨利·达巴莱带领手下解救了拍卖大会场的所有奴隶。

亨利·达巴莱把所有受苦受难的被拍卖的人救上了西方塔号。一切安排停当，达巴莱命令开船离开斯卡庞陀港。

船开起来了，哈琼娜·艾利真多终于回到了亨利·达巴莱的身边。

亨利·达巴莱非常感激一直照顾着哈琼娜·艾利真多的忠心耿耿的艾克查黎斯。艾克查黎斯反而带着那些被救的人来拜谢达巴莱。

“各位，各位，不必向我跪拜，其实我只是尽了一点微薄之力而已。”达巴莱说道。

“你不必谦虚了，受大家诚心一拜，那是应该的。”哈琼娜率先跪拜了。其余受达巴莱恩泽的人都纷纷跪拜了下来。赞扬达巴莱的声音不断，歌颂达巴莱的声音不绝。

亨利·达巴莱赶忙将那些跪拜之人扶起，互道辞谢。大伙儿都觉得达巴莱船长性情随和，正义凛然，是一个可敬可佩的人。

船甲板上的拜谢会散场后，亨利·达巴莱拉住哈琼娜·艾利真多的手走到自己的房间，他要她好好谈谈自从希奥一别后的情况。哈琼娜·艾利真多如实相告了。

原来哈琼娜·艾利真多查看了她父亲老艾利真多的帐本与及大笔的业务来往，她明白了她父亲老艾利真多一直跟大海盗合作，干的是狼狈为奸的勾当。哈琼娜悲痛欲绝，真想一死了之，但转念想到父亲老艾利真多遗留下来的不义之财。她决定用父亲遗留下来的不义之财，做正义的事情。

老艾利真多遗留了上千万的财产，哈琼娜计划用这笔不义之财赎救成千上万被俘虏后沦为奴隶的人们。计划已定，她就行动了起来。

她首先给亨利·达巴莱写了一封信，请求原谅。然后，她立刻带着忠勇的艾克查黎斯秘密离开了希奥到伯罗奔尼撒去了。

哈琼娜沿途碰到了很多拍卖奴隶的会场。她参与了，她用那笔不义之财救了很多善良、无辜的人。她用一切办法安顿这些人，一部分送到爱奥尼亚诸岛，另一部分就送到希腊北部已获自由的地区。

她父亲遗留下来的那笔不义之财，还真是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哈琼娜赎救了成千上万的人们，她的心里稍微有了一点欣慰。她是在为她死去的父亲老艾利真多赎罪。

后来，她觉得这不是长久解救受苦受难人们的良策，如果要让所有善良、无辜的人们不再受苦受难，必须铲除那些欺压他们、无恶不作的海盗，只有消灭了那些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海盗，老百姓才能过上平安的日子。就在这个时候，她得知了西方塔号在希奥港湾受挫的消息，西方塔号的船长壮烈牺牲了，伤了很多船员，西方塔号船身受损，整个西方塔号要重新修理休养。哈琼娜·艾利真多为受损的西方塔号和受伤的船员们虔诚地祈祷平安。

她立刻跟拥有西方塔号的那些科孚船主的代理人联系，她愿意出一笔钱，买下西方塔号，继续巡洋出海打击海盗和不法分子。她成功了，她买下了英雄的西方塔号，她把它重新配置了新的设备和崭新的大炮，一句话，英勇的西方塔号又焕然一新了。西方塔号又能够为善良的人们出力了，它需要重振雄风，东山再起，现在哈琼娜帮它做到了这一点。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西方塔号需要一个新的船长，而这个船长应该是一个年轻有为、有丰富的海上作战经验、有运筹帷幄的智慧，挑选了很多人她都不满意，于是她想到她原先的未婚夫法国海军上尉亨利·达巴莱。她把艾克查黎斯的侄儿安排到西方塔号秘密跟随亨利·达巴莱。哈琼娜写的两封信，都是请他代劳传给亨利·达巴莱的。第一封是在希奥岛，信上告诉亨利：西方塔号指挥部有一职务，正虚位以待；第二封是他乘值班时放在会议舱桌上的，信上约定炮舰于9月初到达斯卡庞陀会面。

亨利·达巴莱果然没有让她失望，他把西方塔号管理得很好。和海盗交战，总能够打胜，而且还不损一兵一卒。亨利·达巴莱果然是一个优秀的指挥官，真是年轻有为，有真才实学。西方塔号的船员们都服从他的安排，听从他的命令。

哈琼娜继续用她父亲遗留下来的财产赎救受苦受难的人们。最后，她花光了她父亲遗留下来的全部不义之财，她的任务告一段落，她为她死去的父亲赎了罪。她想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也能够含笑瞑目了。事情结束后，她决定和老仆艾克查黎斯一道回欧洲去。她搭乘了一艘商船，上面载着她所赎买的最后一批俘虏，朝斯卡庞陀驶来。她料想在斯卡庞陀能够碰她的心上人亨利·达巴莱，她决定登上西方塔号同回希腊。但是非常不幸的是，她乘的这艘船不幸被一艘土耳其军舰捕获了，她也沦为了奴隶，将在阿卡沙拍卖奴隶大会上被拍卖掉。

亨利·达巴莱听完了可怜的哈琼娜·艾利真多的遭遇后，他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他为受苦受难的哈琼娜·艾利真多流出了热泪。亨利·达巴莱也将自己近些日子的遭遇和经历向哈琼娜·艾利真多说了。哈琼娜·艾利真多几个月没有跟亨利·达巴莱叙情，彼此互相倾诉苦衷后，感情又加深了一层，两人紧紧拥抱，再也不愿分离。

西方塔号平稳地行驶在大海上，此时此刻的海上交通秩序大有改善。土耳其人在希腊半岛落败，它们的海上舰队也受阻，地中海上的海盗失去了土耳其人的有力支持，声势大落。希腊政府几次派出剿灭海盗的舰队接连大胜，海盗被希腊舰队打怕了，再也不敢在地中海上嚣张。西方塔号炮舰的威力令所有海盗闻之丧胆，真是他们纵横海上多年遇到的生平劲敌。

地中海大部分海域都十分平安，海盗出没得很少。

达巴莱站在船头看到眼前四周一派平和景象，心情为之一振。

这时艾克查黎斯走到了达巴莱的身后。

艾克查黎斯对达巴莱船长说：“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说吧！”

“是这样，船上的乘客们都……都知道……你快要跟哈琼娜结婚了。”

“不错！”达巴莱说道。

“这就好办，大伙儿都想参加你的婚礼！大伙儿都希望婚礼在船上举行，你看怎么样？”

就在达巴莱要回答艾克查黎斯的时候，在前桅帆架上负责辽望的水手大声呼喊了起来：“前方有船朝我们开来！”

亨利·达巴莱顾不上回答艾克查黎斯了，但见他取出望远镜，往水手所说的地方望去。果然，前方6海里的地方出现了12艘大小不同的船只。

亨利·达巴莱船长用老练的眼光观望着前方那支朝他们驶来的船队。他观察了一分钟，立刻果断地说：“托德罗斯大副，立刻叫全船警备，先武装起来，静观其变。在这块海域上突然出现这么多船只，而且船上都不挂旗帜，可见行迹十分可疑。大家都要小心准备，不要被那些船只偷袭了。船上有近千名乘客，我们的职责是保护他们的安全。千万不能再让他们落入海盗手中。”托德罗斯行走大海大半辈子，知道海上风云变幻莫测，见达巴莱船长说得严重，当下不敢怠慢，立刻吩咐全船警备起来，服从安排，听从命令。

西方塔号准备妥当，静观前方船队的情况。

“这支船队行迹果然十分可疑！”托德罗斯上尉说。

“嗯，不错！这支船队里面我认出了在克里特岛附近海上没有追到的那艘双桅船！”

亨利·达巴莱的眼光果然非同小可。那艘领头的双桅船正是西方塔号在克里特岛海域没有追上的那一艘。

那支船队渐渐逼近，此时海风呼啸、海浪掀起，风吹船动，水推船进。

亨利·达巴莱的眉头皱了一皱，甩下望远镜，大手一挥：“预备！”

他看到三发炮弹飞射向那艘双桅船，立时那艘双桅船的船头火光冲天，不过大火马上就被扑灭了。

那艘双桅船立时升起一面骨头交叉的海盗旗。

这正是海盗头子沙克拉迪夫的大旗。

亨利·达巴莱立即明白了这支船队的来历。原来这支由十二艘船只组成的船队是昨天夜里从斯卡庞陀匪巢啸聚在一起的。沙克拉迪夫在阿卡沙拍卖奴隶大会上差点被达巴莱等人活捉，他逃回卡里斯塔号越想越恼恨，想想自己在海上纵横大半生，所向披靡，无人能敌，是何等威风，何等尊贵，他万万没有料到单单一个艾克查黎斯就能把他制服，又想到老艾利真多的千万遗产只因为有一个亨利·达巴莱从中作梗，转眼间自己便没有了半分钱，本来千万遗产就要稳稳当当入腰包，如今却成泡影；又想到西方塔号近段时期经常切断他的海上运输线，击沉了他不少船只，杀了他很多手下，新仇旧恨，他怎能咽下这口气，如果不把西方塔号击沉在地中海底，他这个海盗首领也当不下去了。

待手下探知西方塔号已经孤船离开阿卡沙，他认为这是天赐良机，报仇血恨的日子终于到了。

沙克拉迪夫刚一纠集十二艘海盗船要拦截西方塔号回希腊。双方刚一交锋己方的领头船就被西方塔号三发炮弹击中了两发，船的首尾中弹，幸亏船身坚固，不然哪里吃得消西方塔号的重弹。

沙克拉迪夫刚一出兵就落了下风，心中愤愤不平，心想：如果不将西方塔号击个稀烂，就不再在地中海上混了。

沙克拉迪夫虽然恼怒，但他城府甚深，立刻冷静下来，命令手下将船慢慢逼近西方塔号，明知靠得越近，危险就越大，但自恃船多人众，对方孤船人少己众敌寡，那自是稳操胜券了。其实他这一着，大有孤注一掷、铤而走险之势。

亨利·达巴莱观察敌方布阵局势，知道敌方蜂拥而上，强强联手，走的是以众敌寡的险着。亨利·达巴莱自然不怕这些人，他一生南征北战，身经无数恶战大仗，这区区十二艘乌合之众拼凑成的船只，自是没有放在眼里，但西方塔号船上有乘客近千，各个都是手无寸铁之人，没有格斗搏杀的经验，实是一个大包袱。西方塔号要保护他们，又要防备敌船的攻击，仗还没有打，胜败似乎已分。如此形势，如果不先发制人，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夺敌气势，后果还真不敢想象。

双方都各忌对方厉害，不敢过分逼近对方，缓缓前进，伺待良机出手。

沙克拉迪夫用望远镜看清西方塔号大炮多达二十二门，又有可以移动的远程小炮二十三门，炮手林立，水兵济济，声势自是非同小可。

亨利·达巴莱也用望远镜看清了海盗船队十二艘船共有六十门小炮，三十门大炮，每条船上都挤满了海盗。十二艘海盗船共分四队，每队三艘，分别从东西南北四面攻来，西方塔号已被贼船包围了。

亨利·达巴莱见贼船一炮不发，只是一味靠近西方塔号，立刻知道了海盗的企图，那是一靠上西方塔号，立时登船乱砍胡杀。

再过片刻，沙克拉迪夫的海盗船离西方塔号炮舰只有一海里了，形势十分紧急，已成千钧一发之势。

“各就各位！”亨利·达巴莱高举右手。

整艘船都纹丝不动。

“瞄准贼船！”亨利·达巴莱下达命令。

炮手紧傍炮身，水兵力举长枪，全副武装，静待大令。

“打！”亨利·达巴莱大声喊道。

西方塔号二十二门大炮众炮齐发，炮弹如雨点般不停向贼船打了过去。

亨利·达巴莱举起望远镜向贼船望去，但见贼船已有大部分中弹起火，火势急猛，大功告成，西方塔号炮舰当真是弹无虚发。

亨利·达巴莱再次命令众炮预备射击的时候，突觉自己的船猛烈地晃动了两下，原来贼船在这时也反击了几十发炮弹，但却没有打中西方塔号，尽数落在西方塔号的四周，弹落水起，大浪滔天，水柱升空，西方塔号四周的海面被这几十发炮弹打得掀震了起来。虽是西方塔号船宽身长，也被掀起的海水摇晃得极为厉害。

亨利·达巴莱见首发得手，初击奏功，知道应该乘胜再打一次，要打得贼船手忙脚乱，首尾不能相顾，再也无还手之力，又下了一道命令攻击贼船。

只听得呼啸声连绵不绝，又有几十发炮弹向贼船打了过去。

西方塔号的炮手们正要准备第三次进击，突觉船身猛烈大晃，爆炸声在耳畔不停轰响，西方塔号的前桅杆被贼船炮弹打断了，船尾也跟着中弹。已有一名军官和两名水兵当场丧命，另有四个水手受了重伤。虽然大挫贼船，但是己方受伤也不轻。

受伤的水手立时被同伴抬下了船舱里。哈琼娜·艾利真多带领妇女为受伤的水手包扎伤口，敷药止血。

沙克拉迪夫的海盗船队损失惨重，已有六艘船被西方塔号的重炮击沉，有三艘遭受了重创。

沙克拉迪夫见己方大败，明明胜利在望，却被西方塔号众炮齐发打得己方已无还手之力。

他越想越恼，他咆哮地跑到炮台前大骂炮手无用，连炮弹也不会打。被骂的炮手吓得屎出尿流，生怕杀人不眨眼的沙克拉迪夫一枪杀了自己。

那个炮手如果不这么想的话，他的性命可能无忧，但偏偏是他这么想了，沙克拉迪夫拔出手枪，对准那个炮手的太阳穴，扣动扳机，只听“砰”的一声响，那个海盗炮手立时脑袋开花，大块大块的脑浆溅在了沙克拉迪夫的身上。沙克拉迪夫又朝空打了一枪，大声吼道：“他妈的！给我顶住！杀！杀！杀死那些王八蛋！”沙克拉迪夫此时势如疯虎，使的都是同归于尽的拼命险着。

其余海盗被沙克拉迪夫威势吓住，只得听令为之拼命攻击。

双方的炮弹不断从炮口打出，互有伤亡，都有损失。西方塔号已经中了八发炮弹，船身虽然坚固，但接连不断挨受了几发炮弹的重击，受伤也着实不轻。船上水兵炮手伤亡惨重，只剩下二百余名能作战的船员。贼船又有一艘被击沉，其余船只损伤程度不等，但威势大不如昔，攻击力量已分散。此时，西方塔号已有八门大炮被炸毁，十门小炮已成废铁，攻击力量削弱。双方炮击力量所剩不多，这一仗已打成了一个平局。

沙克拉迪夫检查己方人数，这一检查吓了他一大跳，原来有两千余名手下，现在只剩七百多人，而且还有少部分人缺胳膊少腿脚的。昔时踌躇满志，满以为凭十二艘战船和两千余名凶狠的手下定能将区区一艘西方塔号和船上八百多人全歼不余，万万没想到刚交手几下，己方伤亡惨重，由优势转变成劣势。

沙克拉迪夫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横行地中海大半生，身经百战，长时间无一对手，今日一役，已打得他元气大伤，纵然能逃回老巢，也是大势已去，再也不能达到昔日鼎盛时期那般兴旺了。

沙克拉迪夫望望敌方，又瞧瞧己方，知道此役必败，突觉喉口一热，忍不住“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他的手下海盗见头领被西方塔号的威力气得口吐鲜血，隐隐约约也预感到己方大势已去，要想再和西方塔号一较长短、争比高低已是不能了。

顿时，贼船海盗个个都士气大衰，已无战心，开炮不准，打枪无力。但慑于沙克拉迪夫凶狠、残暴，不敢自己率先跳海逃命。突然，沙克拉迪夫从腰间抽出一把亮晃晃的匕首，心一狠往自己右手臂上猛刺了一下，顿时鲜血迸涌，伤口开裂。只听沙克拉迪夫大声吼道：“我们要和西方塔号决一死战！”

最后一刀

亨利·达巴莱身上已经受伤，虽不是重伤，但鲜血却是流个不停。

西方塔号已经有倾斜的势头，船上的战斗力已大大削弱了，满打满算船上能够作战的兵力还不到一百五十人。

此时双方都不再开炮打击对方，因为双方所剩弹药显然不多，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们是不会用炮弹招呼对方的。

贼船步步逼近，西方塔号却是一动不动，用的是以静制动、后发制人的办法。双方距离不到一百米时，各自船上炮弹都呼啸而出向对方攻击。西方塔号早有准备，炮弹一经打出，立时向后大退。贼船的炮弹又失准头，弹落大海，水柱掀起。

但剩余的那几艘贼船情况却是大大不妙，他们要是早知西方塔号的炮弹是弹无虚发的话，他们就不会这样玩命地逼近上前挑衅西方塔号了。贼船又有一艘中弹下沉，此时沙克拉迪夫只剩下五艘残破船只了，手下兵力也只剩六百余人。沙克拉迪夫身先士卒，挥刀呐喊：“冲啊！杀啊！”

他这一招却是立马生效，手下海盗立刻都知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狭路相逢勇者胜。

沙克拉迪夫命令一部分海盗开炮直击西方塔号，又命令一部分海盗大力开船，就算撞也要和西方塔号撞个同归于尽。一时之间，贼气大盛，个个雄心勃勃，都想手刃西方塔号上的人。

西方塔号见贼船奋不顾身向自己撞来，知道敌方想同归于尽，待要再后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贼船已近身挨前，形势紧迫，除了背水一敌，再也没有其他对敌的更好办法了。西方塔号的炮手们正要抬弹开炮，船首船尾已杀上了几十个海盗，立刻知道一场近身肉搏战展开了。

海盗们恼恨西方塔号的炮手开炮打死他们那么多兄弟、击沉了那么多船只，都纷纷使刀向炮手们劈头盖脸猛砍狠剁。西方塔号的勇士岂容这些鼠辈在船上撒野。各自提刀带棒迎战上船的海盗。只听得当当的刀枪相交咂碰之声响成一片，已无炮声枪声，全是喊杀肉搏刀格之声。

海盗上船的人越来越多，片刻之间，已有三、四百余名提刀带棒的海盗上了西方塔号。亨利·达巴莱、托德罗斯、艾克查黎斯带伤杀贼，其余西方塔号勇士都用以一当十的勇气杀砍敌人。忽听一声长啸，西方塔号船首已跳上一人，那个身形高大、一脸凶相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大海盗、大恶贼、人人都憎恨的沙克拉迪夫。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亨利·达巴莱、艾克查黎斯一见到沙克拉迪夫上船，立时猛砍面前两个海盗，一路冲杀，直扑沙克拉迪夫。沙克拉迪夫本来非常忌惮艾克查黎斯的，但经过刺臂誓血后，似乎勇气大增，自我感觉特别良好，又自以为自己打遍天下无敌手，能见人杀人，见鬼杀鬼。他自认为休说一个艾克查黎斯，就算十个艾克查黎斯他也能砍了。所以他才敢有恃无恐地冲杀到西方塔号上来。沙克拉迪夫的手段也是十分了不得的，他一上船刷刷两刀就砍伤了两名西方塔号勇士，待又要依法儿砍伤第三人时，亨利·达巴莱和艾克查黎斯已经双双杀到，只听皌皌皌三声连响，三人的兵器已重重交了一招。

沙克拉迪夫收刀一望，看得清楚，正是大仇人亨利·达巴莱和艾克查黎斯。沙克拉迪夫心中为之一颤，但他心高气傲，自然敢杀上西方塔号来，自是不惧怕这两个生平大敌了。沙克拉迪夫冷笑：“好！一个是西方塔号的船长，一个是老艾利真多的老管家，都是一家人，今日我就成全了你们，去死吧！”话未说完，大刀一抖，刷的一声大响，刀走偏锋，刃尖横削，刀光如弧，砍向达巴莱和艾克查黎斯的前胸。达巴莱暗赞：好身手！艾克查黎斯是个直性子，脱口而出：“好手段！也试试我的！”艾克查黎斯持刀横劈，不避来刀，却攻敌人的双腿。

沙克拉迪夫大吃了一惊，赶忙收刀往后跃退。

亨利·达巴莱见沙克拉迪夫突然收刀跃退，心感蹊跷，定睛细看，却是大力士艾克查黎斯铤而走险，奋不顾身地刀砍沙克拉迪夫的腿部。沙克拉迪夫忌惮这一刀，才抽身而退，回头就跑，亨利·达巴莱和艾克查黎斯再要上前攻击沙克拉迪夫的时候，又有几十个海盗蜂拥上了西方塔号，沙克拉迪夫自知不是他二人的对手，见自己手下又不断上船，心中大喜，命令手下围攻他的两个生平大敌，边叫边嚷：“只要死的，不要活的！”

海盗纷纷抢攻亨利·达巴莱和艾克查黎斯。沙克拉迪夫却站在一旁冷看几十个手下围攻他的生平大敌。

此时，贼船上的全部海盗都已经杀上了西方塔号。西方塔号船上水兵、炮手、军官战死了十几个人，受伤几十名。海盗多达五百多余名，而西方塔号的勇士却只有九十多人，敌我双方力量玄殊，胜败已分，输赢已定。西方塔号的勇士们被海盗们团团围住了，战圈越缩越小，只听得啊呀呀声惨叫哀呼不绝，又有十几名西方塔号勇士倒地身亡，海盗也伤亡了三十多人。亨利·达巴莱见西方塔号此时此刻横尸遍船，烟火纷飞，血流成河，惨不忍睹。他胸口热血沸腾，再也忍不住，仰天纵声长嘶：“杀尽海盗！杀尽海盗！”手上加劲，刀上增力，猛砍狠削，手起刀落，又杀了三名近身杀来的海盗。艾克查黎斯势如疯虎，他杀敌杀红了眼，虽然身上刀伤多处，血流不停，但手上之力，刀上之劲却是丝毫不见减弱，他反而越战越勇，挡者砍死，避者剁伤，所向披靡，无人能挡，转眼间便杀了七八个作恶多端、恶贯满盈、死有余辜的大海盗。

双方正在激战，突听船底“砰”的一声巨响，船舱挡板从下掀冲而上，近千名原先被拍卖为奴隶的乘客纷纷从船底蜂拥冲出。原来乘客们眼看西方塔号的勇士不断从船上抬到船底包扎止血，只过了十五分钟，竟从船上抬下了几十名伤者、几十名亡士。这些伤亡的勇士都是为保护他们才受伤战死的，立时有人提出要冲到船上甲板帮助勇士们力杀海盗恶贼。马上乘客们都纷纷响应，个个磨拳擦掌，争先恐后冲上船甲板杀敌除恶。

这近千名乘客加入战团，西方塔号勇士处境立刻由劣势变成优势，海盗此时反被包围。海盗久战西方塔号不下，眼看西方塔号的勇士所剩无几，就要被全部歼灭，突然冒出这么多乘客个个挥刀持棍攻来，知道厉害，海盗们纷纷倒退，已无心恋战。亨利·达巴莱见已方反败为胜，察看形势，敌人已无心恋战，于是登高一呼：“愿投降的人，免罪；捉住沙克拉迪夫的人，免死！”

此言一出，沙克拉迪夫听得清楚，不由得连连叫苦，自己平素对待手下一直不留情面，滥杀了不少人，手下早生不满，时刻都想杀了他取而代之。想到死，他不由得吓得屎出尿流，双腿颤抖，想逃也没有了脚力。他正要开口投降，不料却被自己手下斯柯贝罗倏地伸手挡住了嘴巴，他顿知不妙，不及细想，手上大刀早已递出，刺向了斯柯贝罗的小腹。斯柯贝罗本想伸手扫住沙克拉迪夫的嘴巴，不准他再开口煸动手下力抗西方塔号人，他想投降，不料却着了沙克拉迪夫的道儿，刀入腹中，斯柯贝罗撒手而倒，已然毙命。

此时海盗全部被俘，足足有四百余人，卸去兵器负手被缚，再也没有力量反抗了。沙克拉迪夫被捆了一个五花大绑，全身动弹不得，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亨利·达巴莱提住他的头，大声朝大家说道：“这个人曾化名为尼古拉·司塔克，但他的真名却是叫作大海盗、大恶贼沙克拉迪夫！沙克拉迪夫人人得而诛之！”此言一出，西方塔号全船轰动。

受苦受难的乘客和西方塔号的勇士们都大声狂呼：“杀了他！杀了他！”沙克拉迪夫吓得魂飞魄散，他侥幸地以为只要推说自己不叫沙克拉迪夫那就不会被处死了，急忙大叫：“我不叫沙克拉迪夫，我真名是叫尼古拉·司塔克！沙克拉迪夫是我养父的名字！”艾克查黎斯抓来一个老海盗要和尼古拉·司塔克对质。那个老海盗说：“不错，沙克拉迪夫是司塔克的养父，他养父生前没有将他名字告诉他的养子尼古拉·司塔克！直到上个月，打败了西方塔号，于是大家推崇他当大首领，并将他养父的生平告诉了他，他便盗用了他养父的名字。”

这时一个老妇女快步走到尼古拉·司塔克的面前问他：“你承不承认你曾作恶多端、恶贯满盈？”尼古拉·司塔克低声道：“承认。”那老妇女厉声道：“你瞧，我是谁？”尼古拉·司塔克抬头一望，惊叫了起来：“母亲！”他话还没说完，大家突见寒光一闪，尼古拉·司塔克的人头已经落地，杀他的正是他母亲安特洛尼卡。

后来，西方塔号将俘虏的海盗全部交给了希腊政府处理。希腊政府大加奖励西方塔号。

亨利·达巴莱和哈琼娜·艾利真多，喜结良缘，成为夫妻，白头到老，幸福美好。

神秘岛

乘气球逃生

一八七五年一月，一场猛烈的风暴从北到南，席卷了美洲、欧洲和亚洲1800英里的广阔地区，给这些地区的国家和人民造成了难以估量的灾害。与此同时，在高空中同样上演着一幕惨烈的悲剧。

在高空中的某个地方，一个很大的氢气球下面吊着一个吊篮，吊篮里面坐着五个人。气球以每小时90英里的速度被龙卷风卷进一股气流的漩涡中，飞快地掠过天空，同时不停地转动。

暴风不停地刮着，这已经是第五天了。可以断定，这个气球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幸运的是，尽管他们在这呼啸的狂风中飘荡，却还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坐在气球里的5个人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也听不到地面上的声音。因为吊篮下面的浓雾和阴云包围着他们，他们的视线被遮断了。只有当气球快速下降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危险正在向他们袭来。他们赶紧把弹药、枪枝和粮食扔下去，以减轻气球的负重。这样气球又升到4500英尺的高空中。当他们一发觉下面是茫茫大海时，就吓得赶紧把最有用的东西也扔掉了，同时竭尽所有的办法保持气球里原有的氢气。

气球里的人在惊险恐怖中送走了黑夜，迎来了白昼。风暴终于逐渐缓和下来。中午的时候，风暴不再猛烈，逐渐变成了和风。

但也就在这个时候，气球里的氢气不足了，气球开始慢慢下降。气球在下降的过程中逐渐瘪下去，气囊慢慢拉长，从球形变成了椭圆形。气球里的人看到下面是一片汪洋大海，他们的命运看来注定要沉入大海，葬身鱼腹了。但是气球里的人都显得很勇敢，没有一个人惊慌，都保持着冷静的头脑。也没有一个人发出一句怨言，大家都在千方百计使气球降落得慢一点，争取迟降落的时刻。他们决心要奋斗到最后一刻。

到了下午两点，气球离海面只有400英尺了。“东西都扔掉了吗？”一个洪亮而镇定的声音从气球里传出。“不，还有1万金法郎。”回答的声音同样坚强有力。“那么扔掉。”随着这个声音，一个很重的钱袋落到了海里。“气球上升了没有？”“是的，上升了一点儿。不过，一会儿又要下降。”“还有没有可扔的东西？”“没有了。”“有！还有吊篮！”“对！让我们抓住网索！把吊篮也扔到海里去吧！”

再没有可以减轻气球重量的办法了，看来只有这样做了。他们把吊篮的绳割断了，吊篮掉到了海里。气球也随之上升了200英尺。

气球里有5位乘客，他们爬上气球网，从高空中注视着下面可怕的茫茫大海。

重量对气球来说是很敏感的，即使减轻很少的重量，也可以改变气球的高度。不多久，气球由于漏气，又开始下降了。气球里的人已尽了最大的努力，现在只好听从上帝的安排了。

到下午4点时，气球距海面只有500英尺了。

突然，一声狗叫声划破寂静的天空。原来气球队里还带着一只狗！它也攀在网眼上。

“托普看到什么了？”一个人大声问。“陆地！陆地！”另一个人马上回答他。

从天亮到现在，气球已随着大风向西南飘了几百英里。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很高的陆地。但是这片陆地还在30英里以外。如果气球这样飘下去，少说也得要一个小时才能到达那里。

看到离海岸只有400米远了，4个人都欢呼起来。但就在这时，大海里一个巨浪打来，气球竟被一下子打得上升到了1500英尺的高空。接着又遇到一阵风，把气球吹得沿着和陆地差不多平行的方向飞去。

折腾了一阵子，气球终于降落在一个波浪冲击不到的沙滩上。人们从气球网眼里钻了出来。

原来吊篮里有5个人和一只狗，可是现在只剩下4个人了！

气球在着陆后突然又飘上了空中。

只见黑人纳布一边哭一边发疯似地冲向海浪：“史密斯先生，史密斯先生！”

“我们一定要救他！我们一定要救他！”剩下的人也跟着叫起来。

这几个人根本不是什么气球飞行员，而是一群战俘。他们想出了这种非常奇特的办法进行逃跑计划。少了的那个人正是纳布的主人，工程师塞勒斯·史密斯及其爱犬托普。

史密斯因为南北战争而上了前线，他当时的职责是管理铁路。在里士满战场上，他成了俘虏，并因此结识了战地记者史佩莱、水手潘克洛夫以及少年赫伯特。一天，史密斯同这几个人及其仆人，趁南军监管人员不注意时，乘着一只南军准备用作通讯工具的大氢气球逃了出来。可是，工程师史密斯却就在快要到达安全地之前连同他的狗失踪了。

他们推断，工程师是在海滨的北部失踪的，他失踪的地点至少离海岸半英里。这时暮色已浓，加上天色不好，显得格外昏暗。几个人向北面一片荒芜的地方走去，边走边不时地大声叫喊。他们想，如果史密斯没有死，那么他应该就在这一带，至少也可以听到托普的叫声。他们想听到回音，然而他们所听到的只是澎湃的海浪声和拍打海岸的波涛声。一伙人四处寻找，决心找到史密斯先生。

四个人又走了20分钟，他们突然发现脚下白浪翻滚，只好停住了。认真一看，才发觉他们已来到了海角的另一头，海浪猛烈地拍击着岩石。

“也许史密斯先生就在这附近，我们再喊喊吧。”纳布说。他们又喊了几声，一样没有回音。

没办法，四个人只得回去。他们改从另一边往回走。这里遍地沙石，道路崎岖难走。走了一英里多之后，他们找不到拐回北边的去路了。他们认定刚才拐过的那个海角必定是和大陆连在一起的。尽管他们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但还是坚持前进，并且盼望碰到一个拐角，使他们能够回到原来出发的地方。走了近两英里，他们到了一个高地。这个高地全是又湿又滑的岩石，而且前面又没有路了。

潘克洛夫说：“看来我们是在一个小岛上，我们已经从这个岛的一端走到另一端了。”

现在还不知道这个小岛和其他重要的群岛是否相连。在气球上的时候，他们就看见了这片陆地，但还来不及看仔细他们就被狂风送上了海岛。

凭着多年的航海经验，尽管在昏暗中，潘克洛夫仍然能够肯定，西方那片朦朦胧胧的影子就是海岸。由于黑暗，他们不能断定这个岛是否和其他岛屿相连。因为四周都是大海，他们也无法离开这个小岛。

“虽然我们的朋友没有回音，但不能就这么认为他就已经不在了。”记者史佩莱说道。大家都同意他的说法。

一个难熬的夜晚过去了。清晨的浓雾散开后，这四个人焦急地朝四周观望，昨天晚上看到的西方那片朦胧的巨影不见了，陆地的一点影子也没有。不过潘克洛夫仍很自信，说：“凭我的感觉，那边准有陆地。”

当浓雾散尽时，整个小岛完全显现出来了。它向东面的远处延伸而去，可是西面却一下子被乱石滩阻住了。

正如潘克洛夫判断的那样，西边有陆地。在小岛和对岸之间横亘着一条半英里宽水流湍急的海峡。他们感到有些放心了。

大家正在那里观望，却有一个人突然跳下水去。大家一看是纳布。他急于从对岸向北边游去。谁也拦不住他，史佩莱准备跟着他去。

潘克洛夫却说：“不用了，纳布一个人就行了。如果我们全都跳到海峡里去，就有可能全被冲到海里去。现在正在退潮，大家不要着急，等到水浅的时候，我们就可以找到涉水过去的路了。”

“对，”史佩莱说，“太分散了不好，以免遇到什么事没有照应。”

纳布正在和激流搏斗。岸上的人焦急地等待着他的大胆尝试能够成功。他的身影在海浪中慢慢消失了。

纳布去了之后，剩下的三个人一面在沙滩上拾贝壳，一面注视着对面远处的陆地。对岸是一个宽阔的港湾，南端的海角上光秃秃的。这个海角同海岸相连，高耸在地面上，形成一道形状十分奇怪的花岗石轮廓。小岛离海岸有半英里左右，就像一条巨大的鲸鱼。

这是一个由火山爆发而形成的小岛。

潘克洛夫、史佩莱和赫伯特认真地考察了这个小岛。他们猜想有可能要在这个岛上住好几年，如果这里附近没有航线，那么他们就要在这个岛上呆一辈子了。

“我说，潘克洛夫，你看会怎么样？”史佩莱对记者说。

“等等看。海水正在退潮，不要多久我们就可以过去。到了对岸那边，就可以想办法离开这个困境，那时我们就可以找到史密斯先生了。”潘克洛夫说。

正如潘克洛夫预料的那样，大约过了3个钟头，海峡大部分露出了沙底。

到了10点钟，史佩莱等三个人脱了衣服，把衣服顶在头上，跳进齐肩深的海水中，顺利地过了海峡。

史佩莱让潘克洛夫和赫伯特不要走动，他一个人攀上了山崖。上到峭壁之后，他由于想知道史密斯以及纳布的下落，就加快了步子，绕过拐角不见了。

“来，孩子，”水手潘克洛夫对赫伯特说，“我们得为今天晚上准备一个住处。还有，他们回来后需要吃的，让我们想办法找点好吃的。”

“那我们马上动手吧。”赫伯特高兴地说。

他们必须找一个靠近淡水的住处。他们走了很久，终于在一处石壁下发现有一股水从下面流出来，形成了一条小溪。溪水在花岗石的夹壁间奔流着。就在小溪旁有一个岩洞。

“我们就住在这儿吧。”潘克洛夫指着岩洞说。

这个岩洞是由地震造成的，是个很好的住所。

“一个很好的石窟，”赫伯特说着就钻了进去，“像个迷宫一样。”

“让我们开始工作吧。”潘克洛夫兴奋地说，“去准备一些干柴，再把石缝堵上，还要找吃的，动手吧，孩子！”

赫伯特到小溪中捡了不少软体动物送给潘克洛夫。

“这是茨蟹，很好吃的。”赫伯特从小就喜欢研究生物。

“不错，很有味道，可以当作鸟蛋。”潘克洛夫吃完又捡起一些放进口袋里。

河岸有很多干柴，一会儿他们就捡了一大堆。潘克洛夫两个人用藤子编了一只木筏，把干柴堆上去，准备等海水涨潮时把柴运回去。不多久潮水涨了上来，果真把木筏送到了溪水口。他们又捡了不少鸟蛋带回去。

准备生火时，潘克洛夫发现不见了火柴。这可糟了，没有火柴怎么办？两个人急得四处乱找，可就是找不到。

到了傍晚时分，史佩莱和纳布精疲力尽地回来了。史佩莱狼吞虎咽地吃了几把生蛤蜊之后，才慢慢地告诉潘克洛夫史密斯的经过。纳布听着听着，不禁伤心地哭了起来。每个人心里都十分难受。

“你身上有火柴吗？”潘克洛夫问史佩莱，想转换一下话题。

史佩莱摸摸口袋说：“找不着了，大概是在气球上时扔掉了。”

“找一找，再找找。”潘克洛夫有些不甘心。

史佩莱终于在坎肩的衬里摸到一根火柴，赫伯特小心翼翼地把火柴取了出来。

“太好了！太好了！”潘克洛夫兴奋地说。

不多久，石窟内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驱走了黑暗，给这几个落难的人带来了温暖。

狂风在洞外怒吼，海浪拍击着岩石。

太累了，人们都靠在火堆旁进入了梦乡，只有纳布彻夜未眠，心中呼唤着史密斯的名字。

天亮之后，潘克洛夫和赫伯特去打猎。几个人的食物只有全靠这种原始的办法获得了。史佩莱留在石窟照看着篝火，而纳布却沿着海岸越走越远，终于不见了身影。

到了晚上，天变了，狂风暴雨袭来，洞外一片漆黑。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只听见海风呼啸着，发出巨大的隆隆声。

松鸡已经烤得香喷喷的了，可是纳布还没有回来，大家都吃不下去。

半夜里，潘克洛夫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了。

“听，是什么在叫？”史佩莱说。

“是托普的声音！”赫伯特激动得跳起来。

潘克洛夫举起一把燃烧的干柴到洞口查看，并吹着尖利的口哨。一只狗跳了进来。

托普，果然是托普！托普是一只纯种狗，跑得很快，嗅觉灵敏。不过，即便是它嗅觉再灵敏，可它从来没有到过石窟呀！更令人惊讶的是，托普身上竟然一点烂泥也不沾！在这样狂风暴雨的漆黑之夜，它到底是从哪儿跑过来的呢？

顾不上多想，三个人跟在托普的后面冲进狂风暴雨之中。潘克洛夫走时还带上了烤好的野味。

他们跟着托普，在天亮后来到沙丘中的一个石洞前。托普冲了进去，三个人也跟着奔了进去。到了洞里，只见纳布跪在地上，他的面前躺着一个人，这个人正是塞勒斯·史密斯。

考察荒岛

史佩莱给史密斯按摩一阵之后，工程师终于苏醒过来了。

“你以为史密斯先生死了吗，纳布？”潘克洛夫对纳布说。

“是的，”纳布抬起红肿的眼睛说，“要不是托普把你们领到这儿来，我就要把主人埋了。”

多么幸运！塞勒斯·史密斯又重新得到了一次生命！

在大家的精心照料下，工程师逐渐恢复了知觉。赫伯特到海边去弄了两只大蚌回来，潘克洛夫把松鸡同大蚌调成肉汁让工程师喝下去。工程师喝着肉汁，睁开眼睛看着周围的人。

“主人！主人！”纳布叫道。

工程师听到了。他认出了纳布和史佩莱，然后又认出了另外两个伙伴。

“是荒岛还是大陆？”他喃喃地说。

“管他是大陆还是荒岛！只要你活着，我们什么都可以对付！”潘克洛夫叫道。

工程师微微点点头，然后又睡着了。他太虚弱了。

史佩莱让纳布、赫伯特和潘克洛夫到山上去弄了几根大树枝来，做成一副简单的担架，上面铺些树叶和野草，准备把工程师放在担架上面抬着走。

他们费了不少时间做担架，当他们回到洞里的时候，已经是上午10点钟了。

这时，工程师已经从睡眠中醒了过来。他那苍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正常。他略一抬头，想看看自己究竟是在哪里。

于是大家便把气球怎样坠到地上以及如何寻找他等等事情告诉了他。

“那么，你们是不是在沙滩上把我救起来的？”史密斯声音微弱地问。

“不，我们是在这个山洞里找到你的。”记者说道。

“那肯定是托普把我从海里拖出来，再把我弄到山洞里的……啊，托普，我的托普！”

听到呼唤，这头毛色好看的狗叫着跳到主人身边，史密斯温柔地抚摩着它。

到五点半的时候，几个人把史密斯抬回了石窟。史密斯又睡着了。

但是，令他们难以预料的事情发生了：他们的火堆被水浇灭了。原来就在他们出去的时候，汹涌的海浪冲进了石窟，把火给浇灭了，留着代替火绒的焦布也被冲走了。石窟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水弄湿了。

火没了，未来的日子真是不堪想象！

尽管如此，大家还是首先安置史密斯，用海藻给他铺了一个床。

黑夜降临了，外面吹着寒风，气温变得相当低。原来洞口的挡石被海水冲掉了，冷风钻了进来，大家冷得直发抖。他们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盖在工程师身上。

没有别的食物，晚上只好吃赫伯特和纳布捡回来的茨蟹。

潘克洛夫急得要命，他和纳布找了一些干燥的地苔，用鹅卵石砸出火星，准备取火。可是这东西不易燃烧。

累了半天也没有取到火，潘克洛夫已是浑身大汗。“再干下去，我的胳膊倒要起火了！”他嚷道。

第二天是3月28日，早上工程师醒过来，开口就问围在他旁边的伙们伴：

“这里是大陆还是荒岛？”

他最关心的就是这件事情。

“我们还没弄清呢，史密斯先生！”潘克洛夫答道。

“你们不知道？”

“是的，我们要等你带我们出去呢。”潘克洛夫说。

工程师起身坐了起来。赫伯特递给他一些蛤蜊：

“我们没有别的了，史密斯先生。”

“谢谢你，孩子。”史密斯说，“够了，应该是够我早上吃的了。”

大家默默地看着史密斯。他吃完后说：

“朋友们，你们是说到现在还不知道是在荒岛还是在大陆？”

“是的，史密斯先生。”大伙说。

“我们明天就知道了。”工程师说。“我记得你们抬我的时候，好像看见一座高山……”

“是的，西边有一座高山。”史佩莱说道。

“好吧，明天我们爬上那座高山，就可以知道是荒岛还是大陆了。”

“朋友们，”工程师沉思了一会儿之后说，“看来我们的处境很悲惨。如果这里是大陆，我们总还可以找到人。如果是在荒岛，若是岛上有人，我们也可以借助他们脱离窘境。但如果岛上没人，那只好靠我们自己想办法了。”

“但愿附近有航线就好了。”潘克洛夫说。

潘克洛夫说完和赫伯特打野味去了。他们抓住了一只很肥的水豚回来。

当他们走到一个拐角时，潘克洛夫惊叫起来：

“赫伯特，你瞧！”

只见岩石丛中有一缕轻烟袅袅上升。

他们抬着水豚回到石窟。原来这烟是从石窟冒上来的。

“这火是谁生的？”潘克洛夫问。

“是太阳生的。”史密斯笑着说，“我做了个放大镜，对着太阳就有火了。”

“怎么做的呢？”赫伯特好奇地问。

史密斯取出怀表说：“用我和史佩莱先生的表玻璃合在一块就成了放大镜。它把太阳光聚在地苔上，不多久就燃起来了。”

“太妙了！”赫伯特叫起来。

在潘克洛夫的心里，史密斯真是太不简单了。

晚餐可口极了，纳布烤的水豚让大家吃了之后赞不绝口。石窟已被修整一番，又生起熊熊大火，晚上睡得舒服极了。

第二天早上，吃罢早餐，五个人高高兴兴地向高山进发。穿过沙地，走出森林，他们终于来到山脚下。

这座山上有两个火山堆，大约有2500英尺那么高，形状就像一只大爪子，山中有很多峡谷，峡谷里树木丛生。

山上到处是乱石，他们艰难地往上爬。天黑时，他们爬到了第一个火山堆顶上。吃晚餐之前，史密斯带着赫伯特去考察火山堆。

两个人边走边看，发现前面有一个深洞，火山爆发的岩浆就是从洞里喷出来的。喷出来的岩浆形成一层层阶梯。沿着这些阶梯上去，他们终于到达了火山堆的顶峰。

只见四周漆黑一片。他们的视线只能看到两英里以内。他们难以判断这块陆地是被海洋包围呢，还是与西边同太平洋中的大陆相连。西方远处有一条带状的阴云，使人分不清是陆地还是海洋。

乌云移开以后，月光朗朗地照在水平线上。史密斯一把抓住赫伯特的手，阴郁地说：

“这是一个荒岛！”

第二天早上，五个人离开了营地。自从火生出来之后，潘克洛夫对任何事情都不再感到悲观。面对这样的处境，五个人一点也不焦急，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八点钟的时候，五个人来到了火山口的顶上，向四周眺望。

看不见一点陆地，也没有任何船只的影子。环绕他们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他们就在这个茫茫大海包围着的荒岛上。

根据观察，史佩莱勾勒出了小岛的平面图。

史密斯沉重却平静地对伙伴们说：

“朋友们，上天把我们扔在这个小岛上。假如碰巧有船只经过，我们有可能很快就能得救。如果没有，那我们也许要住很长时间了。这就是我们的处境……”

工程师接着说：“我们应该做长久的打算，让我们给这个岛以及那些海角、河流起个名字吧。”

“我认为用祖国的地名来命名最合适。”记者说，“这样我们就不会忘记美国了。”

“我非常赞成这个办法。”工程师说，“比如说，我们可以把我们所站的这座山叫做富兰克林山，把东面的那个大海湾叫做联合湾，把下面的那个海湾叫做华盛顿湾，把下面那个湖叫做格兰特。”

大家一致同意工程师的提议。

接下来他们把海岛西南的那个半岛命名为盘蛇半岛，把半岛末端的那个弯角叫爬虫角，把海岛的另一端叫鲨鱼湾，把鲨鱼湾旁边的两个海角叫做北颚角和南颚角。

命名工作结束后，史佩莱一一记了下来。

事情的发展对潘克洛夫来说是满意的。海岛上看得见和已经知道的地方都有了名字，如果以后再有新的发现，还要继续命名。就在这个新生活地的居民们准备下山的时候，潘克洛夫突然大叫起来。

“真是的，我们全成了大笨蛋！”

“怎么啦？”记者问道。

“我们还没有给这个岛命名呢！”

工程师想了想说：

“朋友们，让我们用一个伟人的名字做它的名字吧。这个伟人正在为美利坚共和国的统一而战斗。我们就叫它林肯岛吧！”

“林肯岛！林肯岛！”五个人大声欢呼起来。

安营扎寨

五个人在火山口上又向四周看了一会，就走了下来。工程师提议，这次不再顺原路回去，而改从另外的新路回去，以便考察美丽的格兰特湖。

于是一行人沿着另一条山脉的山脊往下走去。

一小时之后，他们已到了富兰克林山的山脚，这里的树木不是很茂密。前面是一片黄色的石灰质地面，这块宽一英里左右的平原一直延伸到森林的边缘。

一条河从密林里流出来，两岸是很高的红土坡。他们就把这条小河命名为红河。

这条河其实不小，河水是由山涧的小溪汇合而成的，十分清澈。这条河蜿蜒而下，有的地方形成瀑布，水流向格兰特湖。这条河是淡水，这样看来湖里的水也应该是淡的。他们多么希望在湖边能够找到一个比“石窟”更好的住处。

他们走走停停。山上的大树形成了一个大拱门，清澈的河水从拱门下流过。美丽的丁香树十分高大，还有其它许许多多叫不出名字的树木。河水就在掩映的林木中淙淙作响。他们越往前走，河面就越宽。看样子就快到达河口了。果然没走多远就来到了河的尽头。

他们到达格兰特湖的西岸，湖边的美景把他们迷住了。湖的周长大约有7英里，面积达250英亩左右，湖边古木参天。湖东岸有一道苍翠的屏障，美丽如画。从屏障看过去，可以见到一线闪闪发光的海洋。

“好美的湖！”史佩莱说。“但愿能够在湖边找到一个住处。”

“我们会住在这里的。”史密斯。

他们打算选一条近路回到石窟去，就从湖岸南边的拐角往下走。

晚上回到石窟，大家都尽情地享受了一顿美餐。

“朋友们，这是陶土，这是铁矿石，这是黄铁矿石，这是煤。我们应该感谢自然界给了我们这些东西，我们要好好地利用它们。”

“史密斯先生，我们该怎么做呢？”第二天早上潘克洛夫问工程师。

“让我们白手起家吧。”史密斯说道。

史密斯开始分配工作：准备一个炉子，用来烧炼砖坯；所有的人都参加制坯工作，纳布负责伙食。

“没有武器要怎么打猎呢？”史佩莱提出了问题。

“要是有一把刀，我就可以做一副弓箭。”潘克洛夫说。

“刀？”工程师注意到了托普脖子上闪亮的套环。

工程师把托普脖子上的套环解下来，折为两断。

“两把刀，拿去！”工程师说。

铁环被砸扁，又在砂石上磨锋利，再装上柄。两把刀加工成了！

大家高兴得像得到了宝贝似的。潘克洛夫用这两把刀做成了一副弓箭。

工作的场地就设在富含陶土的森林边缘。三千多块砖坯用两天时间就做出来了。砖坯晒干之后就用来砌炉子。他们又到湖北岸运回许多石灰石，放在炉子里烧成生石灰。生石灰用水泡后和细砂拌在一起就成了很好的灰浆。

“朋友们，让我们开始吧。”史密斯先生说。“抓紧时间先造出生活中最需要的碗碟。”

“能不能做烟斗？”潘克洛夫问。

“没问题。”史密斯说。

几天之后，碗、杯、水壶烧出来了。他们把这些东西视若珍宝。潘克洛夫还真的烧了个烟斗，只是没有烟丝。

工程师计算了一阵，然后告诉赫伯特：“林肯岛处在南纬35度到40度之间。”

“那么它的经度呢？”赫伯特问。

“测量经度要等到中午12点，当太阳经过子午线的时候。”工程师说。

到了正午，工程师和赫伯特经过测量和计算，得知林肯岛的经度大约在150度到155度之间，而它实际上离新西兰1800多英里，距美国的西海岸则在4500英尺以上，离最近的泰地岛和帕摩图岛至少也有1200英里。

工程师回来把结果告诉了朋友们。

“造船回去是不现实的，这里离大陆太远了。”工程师说。“我们得赶快做好过冬的准备，冬天就要到了。”

“那我们怎么办？”潘克洛夫问。

“我们得赶快制造工具，当冶金工人，再就是寻找一个更好的住所。”工程师说。

大家一起出动，打了不少海豹，用海豹皮做风箱。

在工程师的带领下，大家利用富兰克林山蕴藏的铁矿和煤加工了许多工具，并且还炼出了钢。

他们抬着这些工具欢天喜地地回到“石窟”。铁橇、鹤嘴锄、铲子、斧子、刨子都有了，要造锯子和凿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潘克洛夫还想造枪用来打猎呢。

营造新居

到了5月6日，这里的气候已经很冷了。这几天天气阴沉沉的，该准备过冬了。

这个荒岛四面环海，经常受到风雨霜雪的袭击。当务之急是赶快找一个比“石窟”更舒适的住处以便过冬。

本想在花岗石壁上找一个石洞，可是石壁却连一条缝都没有。

史密斯和大伙又到峭壁北边的拐角去找石洞。这里已是峭壁的终点，再过去是倾斜到海里的一段长长的斜坡。斜坡过去，草木全无，是一片广阔的沙地。沙地一直延伸到海滨。

为了探清湖水的出口，他们来到了红河流入格兰特湖的地方。

突然，托普在岸边来回奔跑，继而停下来注视着湖面，好像看见了水里的什么动物似的，狂叫了几声。

“托普发现什么了？”史密斯说。

托普跳到主人这边来。接着又冲向岸边，它突然跳进了湖里。

“托普，回来！”史密斯大声喊。

“到底怎么回事？”潘克洛夫问。

“也许它闻到了鳄鱼。”史佩莱说。

虽然托普跳上岸来了，但它两只眼睛仍旧盯着水面。

正当大家打算回到“石窟”去时，托普又跳到水里去了。

托普向水里游了20英尺远。这时水里突然有一个大脑袋钻了出来，这个大脑袋有一双大眼睛，嘴边长着长胡须。

“儒艮！儒艮！”赫伯特叫起来。

只见托普被儒艮抓住，拖下水里去了。

托普和水里的儒艮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搏斗，看来托普难以回来了。不料，托普从漩涡中钻了出来。不知怎么回事它从水里被抛上来10多英尺，又掉在湖里了。然后它就游上来了。它居然一点伤痕都没有。

搏斗还在水里继续。鲜血染红了湖水，儒艮从湖水中浮了上来，很快就漂到沙滩上。儒艮已经死了，大家向它跑过去。这是一只巨大的动物，有十五六英尺长，三四千磅重。它的颈部好像被尖刀割破似的。

史密斯打算把肉搬回去留着吃，但是他又有了新念头。他想弄清是什么怪兽把儒艮给弄死的。

史密斯往水里扔了几块木头，他们就跟着这些木头漂流的方向走去，来到了湖的南岸。在这里听到了瀑布的声响。

“水就是从这里排出去的！”工程师兴奋地叫起来。“湖水从花岗石壁里的一条地下水道直通大海。如果把湖面降低3英尺，就能看到出口了。”

“那么怎么办呢？”史佩莱问。

“把花岗石炸开。水流出去以后，洞口就会出现的。”工程师从容地说。

“可是炸药从哪儿来呢？”潘克洛夫问。

“只要想办法，炸药会有的。”工程师说。

与此同时，工程师还测定了海岛的确切方位。

4月15日，他们把制好的陶器运回“石窟”里。工程师在路上发现了一种菌类植物，从里面取得一种像海绵一样的东西，可以用来代替火绒。这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吃过晚饭，史密斯同伙伴们到海滩上去欣赏美丽的夜色。

“今晚正是测量海岛纬度的好机会。”史密斯望着美丽的星空说。

“我跟你去。”赫伯特什么都想学。

工程师用两把小平板尺做成一副圆规。

第二天，工程师带着赫伯特去测量一面峭壁的高度，然后利用数学公式计算，这样就知道了海岛的纬度是多少。

不过赫伯特对工程师的这些做法感到费解。

“是这样的，”工程师耐心地给他解释，“地球上任何一个地方的纬度，都等于当地天极在水平线上的高度。”

大家把儒艮的肉和脂肪运回洞里，然后就运黄铁矿。

史密斯把黄铁矿加热，使它发生变化，以便得到硫酸盐，再从中得到盐酸。整个反应过程需要二十天左右的时间。在这期间，他们把儒艮的脂肪装在大罐子里，又收集海蓬子来晒干，然后加工成小苏打，用小苏打和脂肪化合造出了肥皂和甘油。

大家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都感到非常有趣。

过了12天，他们终于把配制炸药所需要的硝酸、甘油都准备好了。史密斯让大家都避开些，然后他把浓缩的甘油和少量的硝酸放在一只小槽里混和，黄色的混合液体出现了。

“这是硝化甘油！”工程师得意地告诉大家。“它的威力比普通炸药厉害10倍！”

5月21日，林肯岛上响起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震得无数的水鸟四散飞去。花岗石壁被炸开了，一股激流从300英尺高的地方直泻到海滩。

湖水的出口露出来了。洞口宽约20英尺，但是却很矮，不到两英尺。为了便于进出，纳布和潘克洛夫用鹤嘴锄把它加高。

工程师正在观看洞里的坡道斜度时，托普已经钻进洞中去了。

“史密斯先生，我们快点进去吧。”水手说。

“不要急，”史密斯答道。“先把道路看好。去准备火把。”

不多一会儿，纳布同赫伯特砍了一些带树脂的松树来，做成火把。纳布举着火把在前面引路，史密斯和大家一起冒着危险进入漆黑的通道。

越往前走，通道变得越大。开始猫着腰，现在已经能够直起身子了。洞里的石壁经过长年流水的冲刷，又湿又滑，一不小心就要摔跤。

进洞没有多远，史密斯站住了，其他人也停了下来。他们到了一个大小适中的山洞中。由于山洞的岩石被水长年浸泡，顶上的水一滴一滴在往下掉。洞里的空气潮湿而清新，一点也没有浊气味。

“史密斯老先生，”记者说，“这里虽然适于藏身，但住可不合适。”

“怎么不能住人？”潘克洛夫问。

“这个地方太小了，光线也不够亮。”记者说道。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只听到狗的叫声从远处传来。

走到尽头，只见托普在宽敞的石洞里狂叫着，跑来跑去。

“托普！”史密斯喊道。

听到主人的叫喊，托普又跑到石洞的尽头去了，并且在那边的叫声更大了。

他们再往前走，只见花岗石地面上有一个像井一样的洞，深不见底。原来湖水就是从这里流出去的。纳布同水手挥锄凿穿石壁，阳光便从临海的一面照射进来了。史密斯指挥大家整理新居。他们用炸药在岩壁上开出一道门和五个窗，把进来的洞口堵住了，进出都用绳子做成的软梯。

石洞被隔成五间房，还有宽敞的寝室、饭厅、走廊以及储藏室。史密斯又从甬道旁引来一股常流水，这让纳布高兴得直跳起来，因为他做饭不用到远处去提水了。赫伯特对工程师的能耐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们应该给这个洞取个好听的名字。”史密斯提议。

“叫它‘花岗石宫’好不好？”记者说。

“妙！好极了！”水手竖起了大拇指。

这真是一个再贴切不过的名字。新居被整治得像模像样，剩下的事就是去打猎和采集过冬的食物了。

天气开始变冷了，岛上的几个人都庆幸他们找到了这样一个能够抵御暴风雪的花岗石洞。他们乘着暴风雪的间歇捕了许多海豹，用海豹的脂肪做蜡烛、皮做靴子。

大家又从山上砍回一些木头，做成床和桌子、椅子。晚上，大家点上蜡烛坐在桌子旁聊天，谈起祖国、亲人等等，日子过得一点也不枯燥。

一天晚上，赫伯特无意中从口袋里摸出一粒麦种。史密斯说：“我们把这粒麦子种下去，第一年可以收800粒麦子，第二年就有64万粒，第三年、第四年我们就有麦子吃了！”

工程师的话使得大家听了兴奋不已。

在下了一场雨之后，他们满怀希望地把这粒珍贵的种子播在了一块好土壤里。

秋天，大家一起去打猎，通过布陷阱等办法，他们抓到了小兔子、白狐和小野猪。

纳布拿出他的看家手艺，把小猪烤得香喷喷的，大家美美地吃起来。不料潘克洛夫叫了一声。

“怎么回事？”大家问。

潘克洛夫从口里吐出一颗铅弹。

大家吃惊得张大了嘴巴。

岛上疑迹

从气球上逃生来的五个人在林肯岛上已经过了七个月。他们曾想在岛上发现人，但都失望了。现在一颗小小的子弹改变了他们的想法。打在这只野猪身上的子弹无疑是人类发明的。

这颗平淡无奇的子弹让他们联想到可能产生的其他结果。史密斯在把子弹翻来复去地看了一阵后，对水手说：

“你知道这头被子弹打伤的小野猪最多有几个月吗？”

“不会超过3个月，史密斯先生。”潘克洛夫答道。

“那么，”史密斯笑了笑说，“就是说最多不过3个月，这个岛上曾经有带枪的人登陆过，不过他们也许是路过。因为我们以前在富兰克林山上观察全岛时，根本就没有看到任何人。这些人也许是在不久前才被风暴吹到岸上来的。我们应该马上弄明白他们是否还在岛上。”

“不过我们得小心一些。”史佩莱说。

“对！小心为好。”史密斯说，“说不定有海盗在岛上登陆。”

“我觉得我们应该造一只平底船，以便进行环岛侦察。”潘克洛夫说。

“这个意见虽好，但我们已经来不及了。造一只船少说也得一个月。”工程师说。

“不过我们可以造一只小船呀。给我五天时间，我就可以造一只平底船，在红河上航行保证没问题。”

平底船没几天就造好了。小船共有3个座位，船头、船尾、中间各一个。小船配有两个桨架和一个尾橹，全长只有12英尺。

他们把平底船放在“花岗石宫”前的沙滩上，乘着潮水涨上来就把它送下了水。水手潘克洛夫跳下船，直夸这只小船好。

“大家上来吧！我们可以周游……”水手高兴地喊。

“全海岛！”大家一起喊起来了。

这天天气很好，风平浪静，潘克洛夫摆开桨，逆流而上。

平底船平稳地穿过海峡。

半个多小时后，他们到达了南面岩石的尽头。突然，赫伯特指着一件黑乎乎的物体说：

“那是什么？”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大家分不清那东西是什么。

“靠岸，上去看看。”史密斯说。

平底船靠了岸，大家跳上岸。原来那黑黑的东西是两只木桶，半埋在沙里，木桶旁还有一只大箱子。再看看四周，没有发现其它东西。他们用绳子把木箱绑在小船后面拖回去。

回到洞里，木箱被打开了，里面有武器、仪器、衣服、书籍和工具。潘克洛夫和赫伯特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所有的人都兴奋不已。

“不用说，这个箱子的主人肯定是个经验丰富的人。”史佩莱在清点完毕以后说。里面什么都有，看来他已做好了遇险的准备。”

“看样子，这个箱子的主人不是海盗。”潘克洛夫补充道。

“那么箱子的主人可能被海盗俘虏了……”赫伯特说。

“不对。”记者道。“这只船大概是从欧美被风暴吹到这里来的。这只箱子是乘客们为保存必需品而准备的，他们把它扔在了海里。”

“你觉得这种推测有道理吗，史密斯先生？”赫伯特说。

“大概是这样的，孩子。”史密斯说。“在遇险的时候，是应该把最有用的东西放在箱子里，希望以后能在海岸发现它。”

“但是这些东西上面没有记号让人知道它们的来历呀！”记者说道。

尽管如此，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这艘船最近曾沿海航行过。不管怎样，这只箱子成了林肯岛上居民们的宝贵财富。

由于箱子的出现，大家感觉更有必要搜查全岛了。他们决定第二天清早就出发，如果碰到遇难的人上海岛就给予他帮助。

第二天，大家都带足了干粮、武器，乘船向红河驶去。

平底船常常停下来靠岸，史佩莱、赫伯特和潘克洛夫就拿着枪跟着托普去打猎。

有一次登岸打猎，史佩莱意外地抓住了4只鹤鸡。这是一种嘴薄又长、翅膀短小、尾巴几乎没有的鸟。他们叫这种鸟做鹌鹑，打算带回去饲养起来。

早上十点钟左右，他们乘船来到了又一个拐角。河流在这里有六七十英尺宽、五六英尺深。流入红河的小溪越来越多。周围是高大茂密的森林，这里杳无人迹，一点可疑的迹象也没有。

工程师想快点到林肯岛的海岸去看看，这段距离至少还有五英里。

在继续航行中，他们发现红河好像是往富兰克林山方向流去的。不管怎样，只要河水还能把平底船浮起来，他们就决定还是坐船前进，这样总比用斧头在密林中开路要省事得多。或许是退潮，或许是离红河口太远，小船已不能自己前进，大家只好摇起了双桨，逆流而上。沿岸的树木越来越少。

“看，由加利树！”赫伯特指着一种树说。

“这种树没多少用。”潘克洛夫答道。

“不，潘克洛夫。”记者说，“这种树用来制家具最好。”

“这种树还有一个特别的好处。你知道澳洲和新西兰居民称它做什么？”工程师道。

“叫什么？史密斯先生。”

“叫做‘寒热病树’。这种树能够防止寒热病。”

“还真奇怪！”史佩莱说。

“在中欧和北非，由于有些国家的土壤对健康有害，人们就用这种树进行自然解毒试验，效果很好。海岛上有这种树存在，我们的环境卫生就有了保障。”

离源头越近越是难以航行。

“看来我们很快就得停船了。”水手说。

“停下来也好。”史密斯说，“先把营帐扎起来，明天再去西海岸看看。”

第二天早上，拴好平底船，探险家们出发了。路上他们不得不用刀斧砍开道路行走。

正走着，一条湍急的大河拦住了去路，大家只好沿河而行。一小时后，前面就是大海了。河水从40多英尺高的陡崖倾泻入海，大家便给这条河取名叫瀑布河。

抬眼望去，什么可疑之处也没有见到。大家决心对盘蛇半岛进行一番搜寻。顺着海岸前进，大约走了12英里，五个人走到爬虫角时已是黄昏。

探险家们夜晚在林中宿营，天亮后，来到海角尽头的海岸上搜寻，没有发现任何人留下的痕迹。大家又作了下一步计划，决定对南岸也进行考察。史密斯计算了一下，只要速度快，天黑之前可以赶回“花岗石宫”的。

下午的时候，探险家们来到了南部海滨，远处的爪角若隐若现。同样，这里也没有人迹。

由于大家都感到有点累，就沿着海岸慢慢走。

托普突然钻进森林里，围着一棵大树乱叫起来。大家都有点紧张，近前一看，才放下心来。

原来是他们逃生时乘坐的那个气球正好挂在树杈上。

“哈哈！我们的飞船！”潘克洛夫笑起来。

半夜时分，他们到了瀑布河的第一个拐角，这里离“花岗石宫”不远了。河水拦住了去路。

正在想办法过河时，只见黑暗中有一样东西隐隐约约在河上移动。

“平底船！”潘克洛夫失声喊起来。

果然有一只平底船顺流而下。大家不禁大吃一惊。

水手不加思索地喊：“来船注意！”

然而却没有回音，小船还是向他们漂来。等小船比较靠近时，水手喊起来：

“我们的平底船！”

“我们的船？”工程师疑惑地问。

“是的，它的绳子断了，就顺水漂了下来。”水手说。

潘克洛夫的判断没有错，小船的绳子果然是在岩石上磨断的。大家赶紧把小船拦住。

“咦，真是怪事！”工程师首先跳了上去。

“确实奇怪，就在我们需要它的时候它就来了。”史佩莱说道。

大家坐上船，很快划到瀑布河口。当小船停靠在石窟附近的海面时，大家正要往花岗石宫的软梯跑去时，只听到纳布喊起来：

“软梯不见了！”

乘风破浪

几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石壁，但是毫无所获。梯子也许掉在了地上，也许被风刮到一边去了。

本来想到洞里去休息一下疲劳的身体，然而到了洞门口却进不去，真是令人难受极了。

“林肯岛上什么怪事都有！”潘克洛夫愤愤地说。

大家只好又回到石窟去睡了一个晚上，天亮时再到花岗石宫来。一切都很平静，只是出发时关好的洞门现在却开着。

毫无疑问，有人到过花岗石宫。只见门口的软梯已被人拉回到齐门槛的地方，看来是侵略者为防范意外袭击才这样做的。

到现在还是一个人也没有见到，更不知道有多少人侵入。为了进入洞中，他们想了一个办法，把一根绳子系在箭上，然后射入软梯的一个空档中，这样就把软梯拉下来了。他们果真成功了！

正当赫伯特抓住绳子想把软梯拉下来时，一只手突然从门缝里伸出来，把软梯拉进洞里去了。

“猩猩！”赫伯特叫起来。

“该死的东西！真该一枪毙了你！”水手又好气又好笑。

原来是一头猩猩在搞恶作剧！

他们想办法进了花岗石宫，俘虏了这只聪明的大动物，又经过一段时间的驯化，使它成了洞中的一员。他们给它取名叫杰普。杰普很快就学会了拉车、端饭，并羸了大家的喜欢。

光阴似箭，林肯岛的居民们辛勤地劳作着。一座桥架在红河上，它沟通了荒岛南岸和花岗石宫。桥的左岸那端是活动的，不用时可以吊起来，以防敌人。

吃饭是个大问题。到了年底，原来播种下去的那粒麦子结了10个穗子，收获了800多粒麦子。大家把这800多粒麦种又种在新垦出来的地里，期待着明年更大的丰收。居民们在红河旁一片天然牧场里建了一个围栏，驯养了猎来的四头野驴和一头山羊。家禽也养起来了。

紧接着居民们又驾车去把气球拖了回来，用它的布料加工做成过冬的衣服和被单、桌布等，终于有了一个舒适的安居之所。

三月份，工程师趁着暴风雨的间隙制造了一台车床，它可发挥了大作用，造出了许多生活用具。

一天，潘克洛夫对工程师说：“先生，可不可以用一种机械代替软梯？”

“你是指升降机吧？”工程师说，“没问题。”

工程师把格兰特湖原先的出口加大，使甬道的底部形成瀑布。工程师利用这股瀑布和螺旋桨、绳索等做成了一个可以自由升降的吊篮。

除此之外，大家又在花岗石宫的窗户上安装了玻璃，使它更有气派了。

4月1日，又到了复活节的礼拜天。这天大家坐在窗前，面对大海谈天，史佩莱又想起了那个大木箱。

“亲爱的塞勒斯，”记者说，“箱子里不是有个六分仪吗？”

“怎么了？”工程师问。

“拿出来测一下荒岛的位置吧？”

“测不测都差不多。”潘克洛夫淡淡地说。

“我想测测也好，也许我们离大陆比想象中要近呢。”工程师说。

经过测定，林肯岛位于西经150度30分、南纬34度57分。

赫伯特把地图打开来看。突然，史密斯的手指停住了，大声说：“这里本来就有一个岛！”

“是林肯岛吗？”史佩莱忙问。

“不，”工程师肯定地说，“它在西经153度，南纬37度11分。离我们的岛只有150海里远，叫达抱岛。”

“这个岛重不重要？”

“不重要。它仅仅是太平洋里的一个荒岛，也许从来就没有人到过。”工程师说。

“一百五十海里，我们完全可以造一条船，只要两天时间就可以到达。”潘克洛夫说。

工程师知道，一条船要想在狂风巨浪的太平洋里平稳安全地航行，树皮船、平底船都是不行的，船必须相当大和结实。潘克洛夫想造一艘船都快想疯了。

经研究决定，除了史密斯和潘克洛夫负责造船外，其他人分别负责打猎、种地或做家务。

第二次麦收又到了。尽管造船很忙，但麦收这天潘克洛夫还是参加了。

4月15日，这天像过节一样，全队人马都参加了收割。这次的收获可真不少。共收了五蒲式耳。他们把这些麦粒全部投入到再次的扩大播种中去。工程师满怀希望地对大伙说：“下一次的麦收，我们就可以吃上烤面包了。”大家听了，简直就要流口水了。

史佩莱和赫伯特在打猎时，没想到竟发现了烟草。他们采了许多回来制成烟丝。这可让潘克洛夫高兴死了，他拿出原来烧制的烟斗，美美地过了一阵烟瘾。

海岛上的生活虽然艰苦而又紧张，但却充满和谐与欢笑。

在这个小集体里，几乎每个人都是赫伯特的老师。每晚，赫伯特总是聆听老师们的谈话。听他们谈战争与祖国的统一，谈祖国的未来。赫伯特从史密斯那儿学科学知识，从潘克洛夫那儿学航海知识，从史佩莱那儿学文史知识。他们有谈不完的话题，赫伯特真是受益非浅。他在一年多的日子里长大了，变得成熟了。

潘克洛夫忙着造他的船。10月10日这天，一艘重15吨的帆船终于造好了。风帆是用气球上的布做的。迎风一鼓，漂亮极了。新船的名字也取好了。“乘风破浪号”，一个响亮的名字，潘克洛夫被推选为船长。

大家为新船下水举行了隆重的仪式，潘克洛夫船长驾驶着新船做了一次试航，以便为将来的远航做一次试验。

“乘风破浪号”划开水面，向联合湾行驶。

“还行吧？”潘克洛夫问。

“挺棒的。”史密斯感到很满意。

“那我们去一趟达抱岛怎么样？”潘克洛夫说。

史密斯不做声。他看到潘克洛夫正在兴头上，不好给他泼冷水，但又觉得没有必要去冒这个险。可是一时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说服他。

赫伯特负责给潘克洛夫指示航行方向，他笔直地站在船头上。只听到他忽然大声喊：“顺风行驶，顺风行驶！”

“是不是前面有礁石？”水手问。

“不……”赫伯特说，“现在还看不清楚。好了，开始往左转。”

赫伯特说着，伸手到水里捞上来一个瓶子。这只瓶子用木头塞着瓶口，里面有一团东西。

史密斯从赫伯特手里接过瓶子，拔开瓶塞，把里面的那团东西拿出来，原来是一张浸湿了的纸。展开看时，上面写着：“遇难人……达抱岛：西经153度，南纬37度11分。”

种种怪象

“在离我们一百多里远的达抱岛上，有个遇难的人流落在那儿。史密斯先生，我们该去救一救他吧？”潘克洛夫征求工程师的意见。

“对，我们不应该见死不救。”史密斯说，“我们尽快动身吧。”

“明天就走怎么样？”

“好，就明天。”

工程师认真地把那张打湿的纸又看了一看说：

“从这张纸上的话我们可以这样推断：流落到岛上的这个人既然能够那么精确地知道达抱岛的经纬度，说明他具有丰富的航海经验。另外，从他写的英文信上看，这个人不是美国人就是英国人。”

“非常有道理。”史佩莱说，“如果能找到那个遇难的人，就有办法知道那个箱子的来历了。这同时也说明，一定有船从附近经过。”

绕过爪角之后，大概4点钟的时候，“乘风破浪号”停在了红河口。

当晚大家都为新的远征做准备。前去探险准备只派两个人。大家都认为潘克洛夫和赫伯特比较合适，因为他们两个有过航海的经验。史密斯分析说，借助目前的风势，150海里的航程三四天的样子就可以打个来回，预计在10月17日他们就能够回到林肯岛。

本来只打算派两个人去，但是史佩莱却坚决要求同去，因为他是《纽约先驱报》的记者，他不想错过这样好的采访机会。他的请求终于被批准了。

第二天早晨，准备起航了，大家依依告别。船帆扬起来了，他们从西南方向前进。“乘风破浪号”一路航行颇为顺利。

潘克洛夫他们三个人于10月13日下午到达了达抱岛。抛锚收帆之后，便上岸登陆。准备寻找遇难的那个人。

岛上山高林密，杳无人烟。潘克洛夫三人爬上附近一座小山，站在山顶之上，可以俯瞰全岛。

岛不大，有山有河，绿树成荫，看不到有遇难人的踪迹。

真奇怪，如果浸在海水中的瓶子是岛上人扔的，那么这个人在哪里呢？

既然来了，远征队员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搜寻一遍全岛，哪怕只是找到遇难人的一点遗物，心里也就能够安宁了。他们的行动把大群的海豹和海鸟吓得四散奔逃。

这个小岛肯定有人来过。因为森林中的道路好像有人走过，还有一些被斧砍倒的树木。这证明来过岛上的人在岛上住过一段时间。

“这些人究意是什么人呢？他们有多少人？”记者发出了疑问。

“按那张纸条上所说的遇难的人只有一个。”赫伯特说。

“只要这个人还在岛上，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潘克洛夫说。

三个人沿着河流，斜穿海岛，继续往前搜查。

虽然他们发现了有人来过岛上的许多证据，但就是找不到人。

“这样看来，我们只能猜测遇难人已经走了。”记者说。

“那么纸条是在很久以前写的吗？”赫伯特问。

“应该是这样。”水手答道。

“也就是说，我们捡到的瓶子已经在海上漂了很长时间？”赫伯特又问。

“绝对有可能。”水手说。“现在天晚了，我们明天再来。”

“一所房子！”他们刚起步，赫伯特突然发现了树林中的房子。

三个人奔过去。这是一个用木板钉成的房子，房顶用一层厚厚的雨布盖着。水手一马当先冲到房子前，推开半掩的门。里面没有人！

他们点燃火把仔细观察房中的情形：床铺是凌乱的，被子又潮又霉，桌子上的书蒙上了灰尘……

人早就走了。三个人就在小木屋里将就住了一夜。第二天他们继续搜寻了一天，仍旧一无所获。

“我们明天就回去吧。”潘克洛夫说，

“我们收集一些菜种回去。”赫伯特说。

赫伯特去收集种子，史佩莱和潘克洛夫则进入丛林中抓住了一头野猪。他俩正在想办法把野猪给绑起来，忽然听到赫伯特在那边尖声叫喊。

只见赫伯特正和一个高大的人猿在搏斗，情况非常危急。水手和记者飞奔过去，一起把这只人猿制服，并把它牢牢地绑起来。

赫伯特爬起来，似乎还在发抖。他好奇地打量着自己刚才的对手，按分类学还不知道该把它归入哪一类。

“他是人！”赫伯特怪叫了一声。

人？对，他是人。他是一个野人。这个野人目露凶光，头发蓬乱，手指甲极长，皮肤是红色的。他的腰间居然围着一块破布！

这正是那个遇难的人！残酷的生存环境使他完全失去了人性，变得和野兽差不多了。

10月15日这天，“乘风破浪号”启锚返航了。他们把野人带上船，潘克洛夫非常揪心地看着野人正在生吃着一只野鸭。

西北风虽很大，但是顺风，这对返航非常有利。

然而风却更大了，汹涌的海浪扑向船头，潘克洛夫感到很不安。直到18日早上，还没有看到陆地的影子，他心中一点底也没有，不知能不能按期返回林肯岛。

狂风巨浪把本来就不是很大的船一会推向波峰，一会儿又推入波谷，船上的人神经都绷到了极点。突然，一个巨浪扑向船舷，只见那个野人一跃而起，把帆索拉紧起来。

“他还是个不错的水手！”潘克洛夫心里赞道。

18日夜晚非常寒冷，风势到后半夜才略微减弱。在黑茫茫的海上几乎无法辨清方向。

天还没有亮，只听到潘克洛夫突然喊起来：“火！火！”

顺着水手指着的方向看去。只见东北方果然有微弱的亮光。这亮光不可能是星星，必定是篝火，是史密斯他们燃起来给他们指示方向的。潘克洛夫调整航向，朝火光驶去。

“乘风破浪号”终于在10月27日早晨7点钟驶进了红河的入口。他们一跳下船，史密斯和纳布就跑过来和他们热烈地拥抱，为他们能够安全归来而欣喜万分。

陌生人好几天来都一直缩在角落里，低头不语。他似乎能够听得懂一些史密斯他们的谈话，显出苦闷的神色。

史密斯他们趁陌生人睡熟的时候，给他理了头发、胡须，让他穿上干净的衣服。这个原来像猿猴一样的人终于恢复了人的样子。一个星期后，大家把他带到白色的沙滩上去看大海，只见他又跑又跳，容光焕发。然后他停下来，眼睛竟变得湿湿的。

这些细小的变化都逃不过史密斯的眼睛，他认为陌生人终有一天会恢复正常的精神状态。

就在看了大海的这一天，回到花岗石宫后，只见陌生人在那里自言自语：“不！我决不！”

“我们不要去打扰他。”史密斯对大家说，“他必定有什么令人辛酸的往事。”

又过了几天，陌生人居然独自到菜园里干活去了。他胡乱地干了一会儿，又发了一阵子呆。

史密斯悄悄地走近他，看见他正在流泪。

“陌生的朋友，”史密斯柔和地说，“我希望你看着我。”

陌生人抬起头来看着工程师。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史密斯仿佛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使他屈服了。他本来想逃，但他马上又改变了主意。他的眼睛闪着亮光，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许多话就要从他的嘴里迸出来。他终于双手叉腰，向史密斯问道：

“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和你一样，也是遇难的人。”史密斯感情丰富地说。“我们把你带到这儿来，让你回到你的同胞中间。”

“同胞？我没有同胞！”

“这里的人都是你的朋友！”

“朋友？我的朋友？”陌生人把脸埋在双手里。“不！……决不，离开我！你们都离开我！”

他突然跑到临海的高地去，在那里久久站立着，一动也不动。

史密斯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伙伴们。

“对！这个陌生人肯定有什么秘密藏在心里。”史佩莱说，“从他刚才的表现看，他好像曾经忏悔过。”

“我们先让他安静安静，不要去问他敏感的问题。”史密斯严肃地说。“就算他以前有什么过错，他已经赎清了，我们应该把他当作朋友来看待。”

两个钟头过去了，陌生人就这样呆在海岸上。他肯定是在回忆他过去的一切所作所为——这些无疑都是惨痛的。大家只是远远地盯着他，但是谁也没有去打扰他。两个钟头之后，陌生人似乎已经作出了决定。他转身朝史密斯走来。两只通红的眼睛证明他刚才痛哭过，但这时他却停止了流泪。他显得非常谦卑。露出焦急、羞愧的表情，眼睛始终盯着地面。

“先生，”他对史密斯说，“你们是不是英国人？”

“不是，”史密斯答道，“我们是美国人。”

“啊，”陌生人对回答好像感到有点儿意外，接着谨慎地说，“是吗？”

“朋友，你呢？”史密斯说。

“英国人。”他答道。

这几个字仿佛很费劲地从他的口里吐出来似的。说完他又退到海滩上，在红河口和瀑布之间走来走去。

当他从赫伯特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突然停住，轻轻地问：

“几月了？”

“11月。”赫伯特告诉他。

“今年是哪一年？”

“1876年。”

“22年！22年！”他低声地叫道。

他没有再问，突然离开了赫伯特。

赫伯特把刚才陌生人的问话告诉了大家。

“我是这样认为，”潘克洛夫说，“流落岛上的这个人不是遇难，而是被放逐到那里的。”

“朋友们，”史密斯说，“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人不管以前他犯了什么罪，他已经用最痛苦的方式赎清了。他在岛上受尽了苦难，他感到郁闷，想摆脱这种沉重的精神负担。我们不能强求他把自己的过去告诉我们。但我相信，终有一天他会自动告诉我们的。至于他对将来能否回到祖国去以及他对这一点抱不抱有希望和信心，我也不敢肯定。”

“这是为什么？”史佩莱问。

“假如他肯定有一天会被救回去，他就会安心地等待那一天，就不会往海里扔纸条了。”

“可是还有一件事我不懂。”水手说。

“什么事？”

“假如这个人在达抱岛上流落了22年，纸条应是他多年以前写的，然而我们却发现它保存得很好。”

水手的话非常有道理。当他们发现纸条时，纸条看起来像是才写了没多久。另外，纸条上写的达抱岛的经纬度是正确的，从这点上看，写这张纸条的人一定是个不简单的水手。

“看样子，这里还有许多问题没法解释。”史密斯说。“可是我们不能着急。只有等他愿意再说的时候，我们再听他说。”

但是接下来几天，陌生人只是拼命地干活，毫不休息。他总是在僻静的地方自己干，一句话也不说。他也从来不回花岗石宫吃饭，尽管大家多次邀请，他仍旧独自吃一些生蔬菜。即使到了晚上，他总是呆在丛生的树林下，从不回指定给他的房间。天气不好的时候，他就蜷缩在岩石缝里。

11月10日，天快黑的时候，正当大家聚集在平台上，突然陌生人奔到居民们面前来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异样的东西。陌生人的牙齿咬得格格直响，在一种难以名状的感情支配下，他断断续续地说出许多令人惊奇的话来。

“你们有什么权利把我带到这儿来，逼迫我离开我的小岛？……你们认为我能给你们什么？……你们了解我的过去吗？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干过什么吗？谁告诉你们我是被流放到那儿，而不是被遗弃在那儿？……你们相信我过去曾经是一个恶棍、曾经干过偷盗、杀人的事情吗？谁相信我是一个该死的家伙，只配像野兽一样生活，只该远远离开人类吗？你们知道吗？说！”

没有人去打断这个可怜人的话，大家只是静静地听他发泄。这些话好像是不由自主地从陌生人的嘴里流露出来一样。史密斯原想安慰他几句，可是才走了两步，就急忙倒退回来。

“不！不！”陌生人大叫道。“我问你们一句话。我到底有没有自由？”

“有！”史密斯大声回答他。

“那好，再见！”他说完就疯狂地跑了。

潘克洛夫、纳布和赫伯特追着陌生人跑到森林边缘，可他们根本追不上陌生人。

陌生人走后，居民们依然耕地种菜。半个月过去了，陌生人仍没有回来。第三次的麦子获得大丰收，收了整整4000蒲式耳。居民们用风磨把麦子磨成面粉、再做成面包。

当大家吃着香喷喷的面包时，依然不忘那个在森林里的陌生人。想到他还在野林里吃着喝着捕获猎物的生肉生血时，大家的心情就难以平静。

一天，赫伯特一个人到格兰特湖去钓鱼。他正钓着鱼，猛然间惊恐地呼叫起来：“救命啊！救命啊！”

其他人离得太远，没法听见。只有纳布和潘克洛夫听见了，急忙朝湖边拼命地跑去。

原来是一只美洲豹正向赫伯特扑来。

就在危急时刻，却没料到陌生人在潘克洛夫和纳布前面奔跑着。只见他纵身一跳，跳过了高地和森林之间的河流，跳到了对岸。

赫伯特看见豹子扑过来，忙闪在一棵树的背后。

就在豹子蹲身要向赫伯特扑过去的时候，只见陌生人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向野兽猛冲过去。豹子见有人向他奔来，转身迎了上来。

陌生人身手矫健，他闪到美洲豹的项下，一手掐住它的喉咙，另一只手用刀子猛地向野兽的心口刺去。

几乎就在一瞬间，美洲豹被陌生人杀死了。陌生人正要溜走，大家已经赶到了，赫伯特拉住他说道：

“不！你不要走！”

史密斯向陌生人走来，看到他的衬衫撕破了，肩膀上被豹子的爪子抓伤了，鲜血正往下淌。陌生人看见工程师，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朋友，”史密斯感激地说，“你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我们的孩子，我们欠了你一笔人情债。”

“我的生命？”陌生人吃吃地傻笑着。“我的生命算什么？一点也不值钱！”

“你肩上有伤。”

“一点也不要紧的。”

“把手伸给我好吗？”

正当赫伯特打算抓住陌生人那援救自己的手时，他却又叉起两手，沉下脸来，胸口起伏不定。看来他又准备逃跑。经过一阵沉默，他突然大声问：

“你们从哪里来？告诉我！”

工程师把他们离开里士满以后的全部经过简单地告诉了陌生人。陌生人全神贯注地听着。

工程师然后又一一介绍了史佩莱、赫伯特、潘克洛夫、纳布以及他自己。工程师又说，把达抱岛的这位新伙伴接回来，是他们到达林肯岛以来的最大安慰。

陌生人听了，涨红了脸，头低了下来，满脸羞愧之色。

“现在你该了解我们了吧！”史密斯说，“你能跟我们握握手吗？”

“不！”陌生人嘶喊道。“你们是好人！而我呢？我呢？”

真正面目

大家原先的猜测从陌生人最后的一句话里得到了印证。陌生人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然而他还在和自己的良心作斗争。虽然史密斯他们这些新朋友们热诚地接纳了他，但他却仍觉得对不住他们。自从他救了赫伯特之后，他就在花岗石宫附近活动。

生活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陌生人依旧单干，他也不和大家吃饭，高地的大树底下就成了他的栖身之处。他和伙伴们始终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

一天，潘克洛夫又提出了他的疑问：“他为什么要把那张纸条扔在大海里呢？他为什么要人们去救他呢？”

“我想，”史密斯还是这样说，“他会向我们解释的。”

到12月10日，陌生人回到花岗石宫附近已经有一个星期了。这天，史密斯看见陌生人向他走来。

“先生，我请求你一件事。”陌生人平静而谦虚地对他说。

“朋友，请你相信我们。你有什么话就说给我听吧。”史密斯说。

陌生人浑身颤抖，双手捂着眼睛。

“先生，”他终于开口了。“我请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史密斯说。

“你们在离这儿四五英里的地方有一个畜栏，能让我住在那儿照料那些牲畜吗？”

史密斯注视着这个不幸的人，心中充满了同情。过了一会儿，他说：

“朋友，你住那儿恐怕不太合适，畜栏里的厩房只能住牲口。”

“我觉得那儿很好，先生。”

“你想做什么事情，我们都尊重你的自由。如果你觉得那里合适，你住那里也可以。但是我们随时欢迎你回花岗石宫来。既然你要住在畜栏里，为了让你住得舒服一些，我们一起去给你整理一下。”

“先生，我自己能够安排得很好。”

“朋友，”史密斯总是这样亲密地称呼陌生人，“这件事最好让我们来安排。”

“先生，谢谢你。”陌生人说完就走了。

大家一致同意工程师的提议，在畜栏里盖一所木头房子，并且想把它尽量弄得舒适些。

五个人马上带着工具到畜栏去。房屋不用一个星期就完工了，只等陌生人搬进去了。畜栏里现在已经有50多只羊了。房子就盖在离畜栏20英尺左右的地方，在那里就可以很方便地照看羊群。家具也为陌生人准备好了，桌椅床箱都有，还给他配备了一支枪、一些弹药和用具。

陌生人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史密斯他们为他准备的新居是什么样子。他留在高地上，每天辛勤地劳动，把土地翻耕得又平又细，就等着播种了。

畜栏终于在12月20日这天全部收拾好了。大家告诉陌生人晚上他就可以到那里去睡了。

大家吃完晚饭后正在聊天，突然听见有人敲门。原来是陌生人。他一进来就说：“各位先生，在我离开你们以前，让我告诉你们我的历史吧。”

终于盼到了这一天。这几句话是史密斯他们早已盼望的，他们显得很感动。

陌生人虽然声音沙哑低沉，但他说得很快，好像生怕一停下来就失去了说下去的勇气。

陌生人叫艾尔通，英国人。曾经是格兰特当船长的不列颠尼亚号的水手长，由于煽动船上水手叛变，在1852年4月8日，格兰特船长把他丢在澳大利亚的西海岸就开船走了。

艾尔通并没认识到自己的过错，被抛弃后就化名为彭·觉斯，成了一群逃犯的头目。

1854年12月20日，由格里那凡爵士带领的寻找格兰特船长的一行人越过重洋，来到了一个爱尔兰农场。当时，彭·觉斯正在那个农场干活。从他们的谈话中，彭·觉斯知道了不列颠尼亚号遇险、格兰特船长失踪的消息。

格里那凡爵士那华贵的三桅船“邓肯号”引起了彭·觉斯极大的兴趣。他顿生歹意，立即编出许多谎言。格里那凡一行人就相信了他的鬼话，跟着他到了澳大利亚腹地。他同时暗地里串通了一群逃犯，策划劫持了“邓肯号”。

彭·觉斯由于一件偶然的事件，暴露了真面目，格里那凡一行人也因此得以死里逃生。格里那凡爵士本来要把彭·觉斯交给当地官方处置，由于他交待了自己的罪行，在他的请求下，格里那凡爵士就把他遗留在大平洋中达抱岛这个荒岛上。格里那凡爵士临离开岛时说，将来他们会来接他的。

艾尔通被孤零零地抛在荒岛上。开始他企望通过辛勤劳动来洗清自己的罪孽。但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待中的孤独终于压垮了他的意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逐渐变成了一个野人！

艾尔通一口气说完这些，就默默地站在一边，等待着接受新的最后判决。

史密斯站起来说：“艾尔通，我们认为你已经用自己的行动赎清了过去的罪恶，已经得到了宽恕。那么现在我问你，你愿意做我们的伙伴吗？”

艾尔通禁不住流下了眼泪。他平静地拿起行李，和大家告别了。

“朋友，请你再稍等一下，我再问你一句话。”史密斯说，“你是不是曾经写了一张纸条，装在瓶子里，把它扔到了海里？”

“纸条？装在瓶子里？”艾尔通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把什么纸条扔到海里。”

他说完就鞠了个躬，转身走了。艾尔通刚才的话让史密斯及其伙伴们如坠五里云雾之中。

很快又到了1867年1月。畜栏里的牲畜让艾尔通饲养得膘肥体壮。为了减少艾尔通的寂寞，史密斯他们经常去看他。时间一久，大家便感到从花岗石宫到畜栏远了点。有时纳布做了点什么好菜，想通知艾尔通都有点不大方便。

史密斯酝酿着一个计划，就是在畜栏和花岗石宫之间架设电线，安上通讯装置，沟通两地的联络。史密斯一说出这个计划时，大家兴奋不已，就动手干了起来。

细长的铁丝是利用天然瀑布为动力拉出来的。有了铁丝，史密斯去制造电池，让同伴们去架线。锌皮在遗物角拾到的大木箱里有，硝酸和钾碱也有。电池很快就做好了。最后，工程师用导线和磁铁做成了收发报机。

一切准备就绪。2月2日这天，工程师从花岗石宫这头发了一个电报给艾尔通，向他问好。艾尔通马上作了回电，效果令人非常满意。大家都非常兴奋，特别是潘克洛夫，捧着电报匣子，摸这摸那的。以后他几乎就包下了收发报的事情，像个正规的电报员。

日子过得飞快，岛上的居民们又迎来了第四次麦收。这次麦收把粮仓都堆冒尖了。赫伯特拍下了许多风景照，放大后用来装饰石宫。

3月26日是个特殊的日子，移民们在岛上整整流落了两年。尽管现在的日子过得像模像样，但一缕缕乡愁牵动着每个人的心。两年来没有一片帆影从岛边经过。故乡啊故乡，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你的怀抱呢？

一天晚上，史佩莱提议道：“我们应该再去一趟达抱岛。万一格里那凡爵士来接艾尔通，我们就可以回国了。况且艾尔通现在在我们这里，我们必须在那儿留下记号。”

把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乘风波浪号”于4月14日又动身往达抱岛去。艾尔通没有跟着去，留在了岛上。大家决定让艾尔通留守花岗石宫。

4月16日，“乘风破浪号”斜向驶往爬虫角。由于逆风而行，他们花了整整一天才到。他们在爬虫角抛锚过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天亮时，他们沿着西岸前进。移民们曾经到过这片美丽的森林海岸，对它并不陌生，他们尽量靠岸前进，以便把一切看得清楚些。

这部分海滨到处是奇形怪状的岩石，高低不平，有的只有20英尺，有的比300英尺还高。

这一带的风景确实不错。岩石之间似乎搭着桥梁。有的地方拱门一个连着一个，有的地方巨大的洞窟非常雄伟，有的地方石柱、尖塔和拱门比任何“哥特式”教堂还好看。这里许多自然界的天然杰作令人叹为观止。

这些景观令一行人看得目瞪口呆。然而托普却对着玄武岩的峭壁狂吠，从那儿传回来奇怪的声音。

工程师觉得托普的叫声有些异样，建议把船向岸靠近一些行驶。于是“乘风破浪号”就贴着乱石前进。

第二天早上，风加大了，潘克洛夫吩咐张起帆前进。“乘风破浪号”很快向北颚角驶去。

“猛烈的西风恐怕又要刮起来了。”船长潘克洛夫说，“昨天傍晚时天边一片通红，今天早上又有马尾云出现，这个兆头不好。”

“那我们赶快到鲨鱼湾躲一躲吧。”史密斯说，“我想那里有可以避风浪的地方。”

“这部分海面好像布满了礁石。”赫伯特说。

“潘克洛夫，”史密斯说，“我们听你的，你认为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放心吧，史密斯先生，”潘克洛夫说，“我会尽力想办法的！我宁死也要保护好乘风破浪号。”

“离颚骨角还有多少英里，史密斯先生？”赫伯特问。

“大概还有15英里。”史密斯答道。

“看来12点钟的样子，我们就可以到达颚骨角那里了。倒霉的是，那时刚好赶上退潮，海水正往海湾外面流。如果再加上风浪，恐怕不容易进去。”

“那么，我们可不可以在颚骨角附近抛锚呢？”史密斯问。

“绝对不行。那样非搁浅不可。”水手叫道。

“那么该怎么办呢？”

“只有先想法子停泊在海面上，等涨了潮再说。如果运气好，傍晚七点钟的时候，争取能够进港，否则，我们就只好整夜停在海面上，等太阳出来再进去。”

“假如海滨有一个灯塔就好了。”水手说，“这样行船就容易多了。”

“亲爱的塞勒斯，”记者说，“我想起来了。那次要不是你们烧起篝火，我们就难以回到林肯岛了。”

“火？”史密斯听了记者的话以后，感到非常惊奇，“什么火？”

“就是上次我们从达抱岛归航时，我们找不到方向了，正在着急时，不是你们在眺望岗上燃起一堆火给我们引航吗？”

“那天晚上我绝对没有燃火。”工程师肯定地说道。

这下史佩莱和史密斯心里都充满了疑问。

如此看来，岛上肯定另有秘密。他俩都急于破解这个秘密。

4月下旬的一天，大家都聚在眺望岗上。

“朋友们，我有责任提醒你们，在这个岛上发生了许多神奇的事情。”史密斯郑重地向大家说。

接着他从自己掉进海里被人救起、托普在风暴雨里送信说起：“我那时能自己走到那里的沙丘吗？托普从来没有在林肯岛上生活过，它怎么会找到我们的？托普和儒艮搏斗时，儒艮死了，是什么给它划下的伤口？又是谁把铅弹打进了小野猪的身体？”

一个一个的谜团，大家听得呆了。史密斯干脆把百宝箱不是偶然搁浅、平底船是那么凑巧地漂过来、艾尔通根本就没写过纸条等等疑问都提了出来。

大家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不得不承认，岛上确实存在着秘密。

史密斯还把托普有时奇怪地在沟通花岗石宫和大海之间的那个井口旁乱走这件事也告诉了大家。史密斯虽然曾经把井底探看过一遍，却没有发现可疑的东西。

由于这次的谈话，大家决定暂时不去达抱岛，等冬季过后把林肯岛彻底搜查一遍。

这个冬天在平静中过去了。尽管这样，这些怪事还是经常成为花岗石宫里的话题。本来史密斯他们一直坚持要彻底搜查一下林肯岛，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使得他们的计划改变了。

侦探海盗船

这时已进入了10月。岛上的春天来得格外的早，林中的许多树木都吐出了嫩芽。

赫伯特摄影的欲望又萌动了，他早就想拍一张联合湾的风景照片。

赫伯特准备从花岗石宫的窗口上拍摄。从这里望出去，整个港湾尽收眼底。照片拍出来了，但是底片上却有一个看不清洗不掉的黑点。出于好奇，赫伯特拿了一个放大镜来研究这个黑点。“史密斯先生，你来看这是什么？”赫伯特突然大叫起来。史密斯用放大镜刚看那黑点，马上就抓起望远镜从窗口望去。“船！”他的心一阵狂跳，“一只船！”

大家用望远镜轮流地看，只见远处20英里外的海面上有一艘船，但是却看不清楚。

两年多来，岛上的移民们日思夜盼能够看到一片帆影，但都失望了，今天竟出现了奇迹。难道他们就要结束荒岛生活了吗？

“会不会是‘邓肯号’？”赫伯特突然说。

“可能吧，”水手说，“也许是格里那凡爵士来接艾尔通的。”

“那我们快点通知他。”史佩莱说。

接到电报后，艾尔通很快来到了花岗石宫。他颤抖地用望远镜朝海面望去，一动不动地望了几分钟，然后说：

“真是一只船，不过我不敢肯定这那是‘邓肯号’。”

艾尔通告诉大家，‘邓肯号’是一艘邮船，非常漂亮，很容易辨认。

在观望中，只见船正向林肯岛驶来，看样子是想靠近小岛。此时天快黑了，大家感到很不安，不知道要不要生篝火给那只船引航。

“黑旗！黑旗！”

黑旗是海盗的标志。糟了！

顿时，每个人都感到不祥正向他们袭来。他们都知道，海盗是最凶残的敌人，又都是最好的水手。假如海盗真向他们驶来，必定凶多吉少。

“朋友们，”史密斯说，“这只船或许只是想在沿岸看看，他们不会上岸的。但是我们最好隐蔽起来。艾尔通和纳布去把眺望岗上的风磨拆下来。花岗石宫的窗户也要遮起来，一切都要隐蔽起来。”

“船怎么办？”赫伯特说。

“已经藏在气球港了。”潘克洛夫答道，“我想那些海盗没法找到它的。”

“朋友们，”史密斯神情严肃地说，“假如这些海盗想要霸占林肯岛，我们一定要保卫它。你们说是不是？”

“对，”史佩莱答道，“林肯岛是我们的海岛，我们应该用生命来保卫它。”

工程师同大家紧紧地握手，大家一切都听从他的指挥。

天黑了下来。海上布满了乌云，天上没有星光，岛上没有火光。死一般的沉寂中潜伏着巨大的不安。

突然，只见一道火光一闪，隆隆的炮声传了过来，宁静被打破了。接着，又听到哗啦啦的铁链声。那只船在联合湾抛锚了。

“史密斯先生，”艾尔通说，“让我先去侦探一下他们的实力吧。”

“但是……”史密斯犹豫不定，“那样做可是非常危险的，况且你没有这个责任呀。”

“不，我认为我也有责任。”艾尔通说道。

“你是不是坐小船过去？”史佩莱问道。

“不，坐船会被他们发现的，我泅水过去。”

“你知道那船离岸有一英里多吗？”赫伯特说。

“我的水性很好，赫伯特先生。”

“这样做有丧失生命的危险，你知道吗？”工程师再次提醒道。

“我不怕，”艾尔通说，“请你答应我，史密斯先生。这是给我获得新生的机会。”

“好，我答应你，艾尔通。”工程师知道，如果不同意他的请求，艾尔通会很伤心的。

“我跟你一起去。”潘克洛夫说。

最后大家决定，让潘克洛夫去接应艾尔通，其余的人暂时呆在花岗石宫里。

艾尔通的水性果然非常好，半个钟头后他就游到了船边，顺手扯下船上的一套水手服，穿在身上后混进船中。只听他们说道：“这条“飞快号”真是快极了。”

“鲍勃·哈利万岁！”

“船长万岁！”

艾尔通吃了一惊。他是认识鲍勃·哈利的，他们以前相识，可出乎他的意料的是，鲍勃·哈利成了海盗了。

船上的水手们在喝酒，艾尔通乘着他们不注意，把船上侦察了一通。“飞快号”上共有50多个人，装备有4门大炮。

50人对6人，力量对比太悬殊了。艾尔通准备牺牲自己，把这些为非作歹的家伙连船炸掉。

艾尔通从枪架上取下一支左轮枪，走到后面的火药库门边。

“你在这儿干什么？”灯影里有个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艾尔通回头一看是鲍勃·哈利。鲍勃·哈利显然也看出了艾尔通的企图，两个人扭在一起。

“来人呀！”鲍勃·哈利叫喊起来。

其他海盗闻声跑来。艾尔通看形势不妙，一枪打倒一个，然后自己跳入海里。海盗们朝水里开枪，但是艾尔通已从水底下游出去了。

小船回来了。艾尔通肩膀受了点轻伤，潘克洛夫一点事都没。看到他们平安回来，大家非常高兴。艾尔通把经过说了一遍。

惊动了海盗，大家的处境更危险了。海盗知道岛上有人，他们会全副武装，不顾一切地强行登陆。海盗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好吧，他们会付出代价的！”记者说。

“我们这次能不能逃脱，史密斯先生？”赫伯特问。

“只要我们沉着应付，会有机会的。”工程师答道。

大家虽然面临着生死关头，这一夜却平安无事。海盗们似乎不准备登陆，也不再有什么动静，仿佛他们已经拔锚启航离开了。

海岛激战

天亮的时候，可以看到‘飞快号’像一团黑影一样泊在海上。原来由于雾大，海盗不敢轻举妄动。

工程师认为应该设法给海盗一个海岛上人很多的假相。工程师做了分派，把人分成三路：一路把守石窟，一路把守红河口，一路放在小岛上，以阻止海盗登陆。

“我们既要阻止他们登陆，又不能暴露自己。弹药既要舍得用，又要看准了再放。争取一个人打死八九个敌人，把他们全部干掉。”

史密斯非常镇定地布署战斗任务。分工后大家各就各位，艾尔通和潘克洛夫守安全岛，史佩莱和纳布埋伏在红河口，史密斯和赫伯特留守花岗石宫。

雾散后，‘飞快号’上7个人乘着一条小船向林肯岛驶来。

“砰！砰！”艾尔通和潘克洛夫同时开枪，击毙了两个海盗。但是海盗也开了一炮，打得岛上的岩石碎石飞迸。

小船靠着大炮火力掩护前进。当它进入红河口时，两个海盗又倒在了纳布和史佩莱的枪口下。小船赶紧逃了回去。

海盗们又放下一条船，一共是13个人，好像准备决战。

第一条船驶近时，艾尔通和潘克洛夫又是两枪，海盗们慌忙渡过海峡，藏进石窟。

小岛被海盗们占领了。

第二只小船上的海盗又被史佩莱和纳布打死两个，小船撞上了礁石。船上剩下的6个人举着枪向遗物角跑去。

登上小岛的海盗被艾尔通和史佩莱打倒两个。他们赶快跳到船上逃走了。

这时‘飞快号’循着小船走过的路线开进了海峡。

移民们现在都隐蔽到了花岗石宫里，枪炮声隆隆响起，石宫被滚滚浓烟所包围。突然，从屋门飞过来一发炮弹，花岗石宫里顿时硝烟弥漫。

狡猾的海盗发现了他们的住所，危险太大了。现在已无路可退，只有拼死一战了。

正在大家心急如焚的时候，‘飞快号’突然被一股巨大的水柱抛起来，摔成两片，船和人都沉入了海里。

“船完了！”大家一阵狂喜。

他们从升降梯下去跑到海滩，只见沉船的圆木、箱子、杂物等漂浮在水面上。

“还有6个海盗已经登陆了呢。”史佩莱提醒道。

见暂时还没有什么动静，大家便把沉船的圆木拖了上来，巨大的风帆一点都没有坏。登陆的6个海盗不知到哪儿去了，战斗结束了。

10月30日，纳布偶然从沙滩捡回来一块铁筒的厚片，上面带有爆炸的痕迹。史密斯仔细地看了一下铁筒，然后对潘克洛夫说：

“你认为‘飞快号’不是撞沉的吗？”

“‘飞快号’绝对不是撞沉的，”水手道，“因为我知道海峡里没有礁石。”

“‘飞快号’沉没之前被一股巨大的水柱抛起。你知道这股水柱是怎样造成的吗？”

“不知道。”水手说。

“就是它。”工程师指着手里的铁筒说。

“它？”水手惊奇的说。

“对！这个铁筒就是水雷的残片。”

“水雷！”大家更加困惑不解了。

那么水雷是谁布的呢？

“朋友们，”工程师说，“现在我敢推断，这个岛上肯定有个神秘的人。这个人也是遇难后流落在荒岛上的。我不知道他暗中多次帮助了我们目的是什么。并且这个人有卓越的才干。当我从气球上掉下来的时候，肯定是他把我救起来的。写那张纸条放在瓶子里，以便让我们知道艾尔通下落的人也一定是他。就连我们在遗物角拾到的那只箱子、燃烧篝火给我们引航、布置水雷炸毁‘飞快号’等等这些事情都是这个神秘人干的。虽然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但我们实实在在地受了他的恩惠。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够还清这笔人情债。”

史密斯接着又说下去：“我们以前有很多谜，但只要找到这个人，所有的谜就能迎刃而解。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应该去把这个恩人找出来呢，还是不去惊动他。”

“主人，”纳布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去找他。但是，如果他不愿出来，我们是无能为力的。”

“虽然如此，”记者说，“我想我们应该表示出我们寻找他的心意。”大家一致赞同史佩莱的意见。

少年重伤

自从海盗出现以后，岛上的宁静被打破了。现在岛上除了6个海盗外，还有一个神秘的人。

大家决定对全岛来一次大搜索，除了消灭6个海盗以外，同时还要寻找那个神秘的人。武器干粮都准备好了。潘克洛夫和赫伯特去气球港看“乘风破浪号”，发现它被人动过了。潘克洛夫猜想是海盗们想用它偷渡，但不知怎么又放弃了。

“得把船置于我们的看管之下。”潘克洛夫对船极不放心。

当晚，他们打了一个电报给艾尔通，但是却没有回电。又打了一个电报，还是没有回音。

“艾尔通肯定出事了！”史佩莱担心地说。

“到那边去看看！”史密斯说。

除了纳布留下外，其余的人都全副武装地走了。

他们在路上看到电线杆倒在地上，电线也断了。

四个人担心艾尔通的安危，急忙向畜栏跑去。托普在前面狂叫着，林间的畜栏露了出来。

托普突然大叫起来。

“砰！”赫伯特被打倒在地上。

“可怜的孩子！”潘克洛夫扑向赫伯特。这时，一颗子弹打掉了史密斯的帽子。罪犯来不及开第二枪，就已经被史密斯的尖刀刺倒了。

子弹从赫伯特第三根肋骨和第四根肋骨之间穿过，情况相当严重，大家把他抬到床上。赫伯特因失血过多而昏迷不醒。

史佩莱是通讯记者，见过战地救护人员抢救伤员，懂得一点医术。他当即给赫伯特进行治疗和护理。但是赫伯特的伤势实在太重了。

史佩莱首先擦洗伤口。由于没有药，只好用冷水来控制发炎。

10天之后，赫伯特终于睁开了眼睛。他太虚弱了，连话都不能说，只是微微一笑，以便让大家不要担心。

11月29日晚上，只见托普脖子上挂着个小口袋，里面装着张纸条。打开看时，上面写的是：

高地遭到海盗侵袭。

纳布

情况紧急，大家只好把赫伯特抬起来，准备赶回花岗石宫。

大家要到达花岗石宫时，纳布从浓烟中跑出来，喊道：“先生！”

但他看到的是没有血色的昏迷的赫伯特。

大家感到非常痛楚。高烧把不省人事的赫伯特折磨得几乎没气了。史佩莱有些慌乱。

“要是有奎宁就好了。”史密斯喃喃地说。

少年的生命已危在旦夕。史密斯焦急不安地走来走去。

“上帝，救救我们的孩子吧！”潘克洛夫只是一个劲地祈祷。

12月8日，大家都认为赫伯特就要离开他们了，不忍心看他临死前的挣扎，便走出了他的房间。

半夜里大家被赫伯特的尖叫声惊动了。大家跑到少年的床边，准备和他告别。

但是天亮时，潘克洛夫却发现桌上放着一个匣子。标着：硫酸奎宁。又是他，来得这样及时！

少年得救了。当新年来到的时候，赫伯特已能走动了。

2月15日，大家又决定远征。艾尔通毫无音讯，大家时刻都在想念着他。这次远征的目标便是针对5名罪犯的。

4天的远征结束了，但却毫无所获。

大家又担心那些海盗占领了畜栏，就到那里去看情况。这次他们小心翼翼地向畜栏逼近。

但是他们却没有遇到海盗。

当潘克洛夫推开虚掩的畜栏门时，一个海盗都没有。

他们又翻过栅栏，里面同样没有声音。于是他们轻轻靠近木屋，从窗户望进去，只见艾尔通衣衫破烂地躺在床上。

他似乎睡着了。他的脸色显示他经受了长时间的折磨。他的踝部和腕部都有很多伤。

“艾尔通！”工程师抓住他的胳膊叫道。

艾尔通睁开眼睛。“是你们？”他叫道。

“艾尔通！是我们！”工程师说道。

“这是哪里？”

“在木房子里。”

“他们会回来的！你们快做好准备！”艾尔通又晕了过去。

史密斯叫大家把车拉到畜栏里然后把门闩上。

当记者、潘克洛夫和纳布来到栅栏门口时，只见托普正在狂叫。三个人握着枪，跟着托普向右奔去。到了小溪边，只见月光下河边躺着五具尸体。

天亮后，大家带着艾尔通来到河边。艾尔通立刻认出这五具尸体正是那五个海盗。

“感谢你们救了我！”艾尔通说。

大家弄得莫名其妙。当史密斯把情况告诉艾尔通时，他也弄糊涂了。

他们再次观察五具尸体，发现除了额头、胸部各有一个红点外，并没有其它伤痕。

“他们是被一种闪电武器击中的。”工程师说。

“那是谁打的呢？”水手问。

“岛上的正义复仇者！”工程师说。

“这个人不但救了艾尔通，而且把我们做不到的事都替我们做了。我们一定要找到他！“

不用说，这个“他”就是那个神秘人。

寻找神秘人

林肯岛上的居民们又过上了和谐安宁的生活，只是那个有着神奇力量的人一直牵扯着他们的神经。

移民们继续辛勤而愉快地劳动着，岁月不知不觉地过去了。他们逃离出来已有整整三年了，他们非常想知道祖国和家人的情况。

想起南北战争这场可怕的灾难，他们心中充满了忧虑。他们认为北方的正义事业肯定会获得胜利，内战应该结束了。他们渴望回到祖国去，回到文明的世界去，渴望见到自己的亲人。

小岛远离大陆，要回去就必须有很大的船，对造这样大的船工程师没有那么大的把握。他所关心的一件事就是到达抱岛上去留下关于艾尔通的信件。

“乘风破浪号”，已经没法用了。他们准备在开春之前把造船的一切准备做好，并且把船造得大一点。他们推测苏格兰邮船有可能已经到过达抱岛，由于找不到艾尔通就回去了。这样就只有靠自己回到大陆去了。

潘克洛夫算了一下，造一艘250吨到300吨的船至少要七八个月，考虑到由于冬天到来给造船带来的不便，新船最早也要到明年11月才能下水。

“11月正是航海的好季节。”史密斯说。

“那么你就快点去设计船的图样，史密斯先生。”潘克洛夫说，“到时艾尔通肯定是个得力的好帮手。”

工程师的计划得到大家的一致赞同。移民们因为以前造过船，尽管现在要造一只二三百吨的大船，但他们还是很有信心的。

造船工作马上付诸行动。所有的人都参加了。严冬就要到了，大家争分夺秒地抓紧室外工作。

6月份，一场寒风夹着大雹子席卷了整个海岛，大家把‘飞快号’上拾起的索具和风帆收到石宫里。天冷了，工作转到了室内。

9月7日这天，史密斯发现有一缕蒸气从火山口升向天空，火山又活动了。

“火山会不会爆发？”大家非常担心。

“很难说。”工程师说，“火山爆发、地震都有可能发生。我们的造船速度得加快。”

山顶上的蒸气变成了浓烟，移民们在加紧造船。到9月底，船骨和肋材都完成得差不多了。

尽管造船很累，但大家觉得很开心。

一天晚上，电报铃声突然大作，这就有点奇怪了。因为忙于造船，已经有好几天没人去过畜栏了。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他？”潘克洛夫眉头一挑。

“有什么事？”史密斯立刻发报。

“立刻到畜栏来。”回答的字码这样写着。

“终于找到他了。”工程师高兴地说。

大家兴奋得忘记了疲劳，立刻动身到了畜栏。木屋里是漆黑的，推门进去，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大家点上灯。赫伯特立刻指着桌子说：“一张纸条！”

纸条是用英文写的：沿着新电线一直往前走。

这时雷雨交加，大家冒雨而行，在一根电线杆旁发现了一根新线，这根新线包着绝缘体，放在地上。他们顺着电线来到西边大洋上的峭壁。电线从峭壁伸入了海里。大家惊呆了。

工程师让大家等待。午夜之后，潮水退去，露出了一个大洞口。电线拐进了开阔的洞内。

洞内水很深，泊着一只小船，不用说这是为他们准备的。他们跳上船，进入漆黑的洞里。

突然，一个洞窟在光芒中出现了。头顶上100英尺高的地方是一个圆形的拱顶，用无数的玄武岩石柱支撑着，其豪华程度不亚于任何一个歌剧院大厅。光芒从远处的水面照射过来。划到前面，这里相当宽阔，海水变成了平静的湖。一个长约250英尺的像支雪茄烟的东西浮出水面来，亮光就是从它那儿发出来的。

“就是他！”史密斯激动地说。

移民们来到一间富丽堂皇的大厅里，里面的装饰典雅华贵，雕花的大橱里摆放着稀有的工业品、珍贵的矿物标本以及华美的艺术品。柔软的天鹅绒纱发上躺着一个人，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史密斯他们进来。

史密斯上前一步说道：“尼摩船长，是你要我们来的吗？我们来了。”

沙发里的人微微一怔，站了起来。这是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高高的前额，长发拖到肩上。他面貌端正，目光炯炯。

“先生，我没有名字。”老人说。

“但是我知道你。”史密斯说，“还有这只潜水艇。”

“诺第留斯号。”老人微微一笑。

“就是它。十多年前，从‘诺第留斯号’上逃走的法国人写了一本叫《海底两万里》的书，披露了你的秘密。”

“我在这里已独自呆了30年了。”船长叹息道。

“大家都不理解你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但是我们每次遇到困难，都是你帮助了我们。”

“是我。”船长摆摆手，示意他们用不着说什么感激的话。

“我老了。”船长接着说下去，“我想告诉你们一个故事。”

大家都倾听船长要说什么。

“我小的时候曾经是印度国王的儿子——达卡王子。10岁那年，为了祖国和我的未来，父亲把我送往欧洲接受全面的教育。

“我痛恨一个国家——英国。我热爱祖国，然而英国殖民者却奴役着我们的人民。1857年，我组织的那次抗英运动失败了……虽然我逃了出来，但我的家人却被殖民者杀害了。因此我痛恨这个世界！后来我就和20多个好朋友带着一些财产从大陆失踪了。我们来到了太平洋一个荒岛上，造了‘诺第留斯号’。水底下有无穷无尽的宝藏，没有世间的是非丑恶。我们自由自在地生活着。岁月流逝，我的朋友们相继死去，现在轮到我了。”

尼摩船长叹息一声，又说：“6年前我们开进了这个山洞。由于火山的作用，潜水船被上升的玄武岩堵在了洞里。在我生命的最后岁月里，天意让我认识了你们这些好人。”

船长已经老了，就在他静静地等待着回到他的伙伴们那里去的时候，却无意中遇到了从南军俘虏营里乘气球逃生的史密斯这些人。

他本来想避开这五个人，但同情心使他去关注这几个一无所有的人。但他不打算暴露自己。后来他发现这些人诚实勇敢，互相关爱，就情不自禁地去关心他们的疾苦。由于他有潜水衣，可以很容易地进入石宫内的井底，倾听他们的谈话，了解他们的情况。

这些正直的人改变了尼摩船长对人类的看法。他救活了史密斯，救出了托普，还有，把箱子放在遗物角、把水雷放在海峡炸掉‘飞快号’、给移民们送药以及打死五个罪犯等等这些大家感到神秘的事情都是尼摩船长干的。移民们心中的疑团现在全部解开了，但尼摩船长却不在乎这些。

“好了，现在你们一切都明白了。”尼摩船长说，“我快不行了，对你们有一个请求。明天我留在‘诺第留斯号’上，请求你们一定把船上的进水阀打开，让它沉入水底。我将和我的同胞们长眠在一起……还有……那边有个保险箱，里面有我的纪念品，大部分是钻石和珍珠，送给你们。”船长说完这些，已是气喘吁吁。

第二天早晨，居民们和船长告别，十分不忍地打开了潜水艇上的进水阀。

回归陆地

为了纪念尼摩船长，他们把这里叫做达卡洞，大家出到洞口，又怕小船受到海水的冲击，就把它拉回洞里的沙滩上。

暴风雨停了。史密斯一行人离开了洞窟，往畜栏而来。一路上，大家几乎都保持着沉默。他们在洞中的所见所闻——那个尼摩船长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个曾经给过他们许多帮助的人现在已经离开了人间。他们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单。

一八七八年一月一日，荒岛遭到了一场大暴雨的袭击。火山又要爆发了。艾尔通趴在地上倾听，远外传来隐隐的隆隆声。

“朋友们，”艾尔通站起来说，“赶快造船吧，火山在响了。”大家拼命地干活，锯的锯，装的装。

“山口起火了！”赫伯特从眺望岗上跑回来告诉大家。

火山口像一个巨大的火把，照亮了整个荒岛。无数的火舌和火星四溅开来，如同放焰火一样。

天空中下了一阵带有火药味的“黑雪”，说明火山的底部正发生着激变。史密斯知道情况变得十分严重了。

史密斯决定去一趟达卡洞。

小船依然在那里，他们乘船到了洞穴深处，只见石壁上一小股一小股的蒸气从石壁的缝中钻出来，散发出难闻的气味。石壁上还有几处大裂缝。

史密斯回来召集大家说：“朋友们，危险就要来到。我把尼摩船长临终前的话告诉大家。他告诉我，林肯岛不久就要崩溃。达卡洞一直延伸到火山底下。火山的中央管道和洞窟只隔着一层石壁，现在石壁已经开裂，到时海水就会灌进去。”

“太好了！”赫伯特说，“让海水把火山浇灭吧！”

“不，正好相反。”工程师说，“如果那样，林肯岛就要彻底炸飞。”

事实就是这样。如果水灌进热度高达几千度的火山内部，立刻就会变成蒸气。这种膨胀的蒸气是无法控制的。

岛上的移民们处境非常危急，只有把船造好才是惟一的生路。

2月23日凌晨，随着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火山爆发了。亿万斤重的火山堆被抛散到火山附近的平原上。一股滚烫的岩浆涌过来，吞没了畜栏。森林着火了，浓烟滚滚。

岩浆流进了格兰特湖，激起一片片蒸气。没多久，冷却的岩浆成了一座礁石。

情况万分危急，岩浆的洪流侵到了眺望岗！移民们恨不得新船马上就造好。

“提前下水！”史密斯果断地做出决定。本来定于3月9日下水的新船，8日晚上在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就下水了。几分钟后，林肯岛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大海。

在海岛爆炸的一刹那，6个人以及狗都被抛进了大海里，值得庆幸的是他们都没有受伤。他们先后爬上海中的一堆礁石上，用一点可怜的粮食就在岩石洼处的积雨里度过了9天。

3月24日，就在他们被饥饿逼向死亡的时候，艾尔通抬头看见水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他勉强站起来，举起骨瘦如柴的手向黑点挥动。那个黑点向礁石而来。

“邓肯号！”艾尔通叫了一声就昏倒在地。

当史密斯他们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舒适的船舱里。

“我们在哪里？”水手问。

“在‘邓肯号’上。”艾尔通告诉大家。

这正是‘邓肯号’，只是指挥船的是格兰特船长的儿子——罗伯特。

几十年过去了，艾尔通罪孽已满，罗伯特是奉命来接他回去的。

罗伯特说他们看到了达抱岛上留下的信，这才把船开往林肯岛的。

“什么，信？”史密斯接过罗伯特递来的信一看，知道是尼摩船长写的。“原来是他冒着危险驾着“乘风破浪号”去给我们送信！”潘克洛夫这才恍然大悟。

大家摘下帽子，默默地感谢这位已故的救命恩人。

艾尔通把一只保险箱递给工程师。原来艾尔通冒着生命危险保住了尼摩船长珍贵的纪念品，他们都为他的行为而骄傲。

‘邓肯号’日夜不停地驶向大陆。

半个月后，三年多前乘气球逃难的人回到了祖国的怀抱。经过艰苦卓绝的斗争，正义战胜了邪恶，北军胜利了，人民又可以过上和平的生活了。

回来的移民们用尼摩船长的财宝在衣阿华州购买了一片土地，他们在这片土地上辛勤地劳动，建立幸福的家园。为了纪念荒岛上那段难忘的日子，他们把这片土地上的一座山命名为富兰克林山，把一个小湖命名为格兰特湖。

曾经流落在荒岛上的几个伙伴，发誓永远生活在一起。大家对生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充满希望和信心。

自从史密斯他们居住在这片土地上以后，经常有客人来访问，而最常来的有格里那凡爵士和他的夫人，约翰·孟格尔船长和他的夫人玛丽·格兰特，罗伯特·格兰特和麦克那布斯少校。史密斯总是和客人谈及尼摩船长如何援救他们，他们对安息在林肯岛——如今只是一堆被海浪冲击的花岗石——尊敬的船长充满了感激和怀念。

飞行村

跋涉之后

“难道美属刚果还未列入议事日程吗？”法国人问他的同伴。

“合众国又何必如此呢，亲爱的马克斯？”美国人回答道，“美利坚又何必长途跋涉呢？内战之后，在阿拉斯加和得克萨斯之间又有多少广袤的土地划入合众国的版图，但迄今为止，那里仍是荒山野岭、人迹罕至。在我看来，在对国外进行殖民统治之前，必须要把本国统治……”

“噢！天真的约翰，要是事态仍继续发展，那么非洲将是欧洲的翻版！美国人会甘心放弃非洲那大约30亿公顷的领土吗？难道他会将如此一大块肥肉拱手让给英国人、德国人、法国人、荷兰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意大利人、比利时人吗？美国人什么时候有这样的美德了？”

“和俄国人有同样的原因，美国人完全没必要建立美属刚果。”约翰·科特驳斥道。

“没必要？”

“是的，当美国人坐在椅子上可以达到目的时，决不会让身子离开椅子。”

“是吗？不过，早晚有一天，合众国会来非洲分食它‘应得’的美食的。目前，除了独立的刚果，还有法国刚果、比利时刚果与德国刚果，独立刚果还能独立多久呢？……这三个月里，这个国家处处留下了我们的足迹……”

“我们不过是普通的好奇者，决非征服者，马克斯……”

“他们之间有什么区别吗，可敬的合众国公民？”马克斯·于贝尔争辩道，“我再强调一下，在非洲这块肥沃的土地上，自然条件优越，拥有永不干涸的水域，美利坚政府放弃如此好的殖民地岂不让人费解吗？”

“除了令人难以承受的酷暑之外！”约翰·科特边反驳边用手揩着前额的汗水。

“不过，这对我们已构不成威胁了！”马克斯·于贝尔接着说道，“对于我们这些在非洲生活的人来说，适应这里的气候决不是什么难事。现在才不过是3月，到7、8月份时，阳光照在你的皮肤上，就像火钻在你身上打孔一样！”

“当然，朋友，如果想成为帕马安人或桑给巴尔人，你们法国人和我们美国人那娇嫩的肌肤，需要接受严重的考验。但是，这次既有情趣，又收获颇丰，而且还会受到上帝眷顾的探险必会顺利结束。不过，现在，我特别想回到利伯维尔的办事处，在这次长达3个月的探险之后，稍事休息是我最大的愿望。”

“我也有同感，约翰，这次探险活动确实有趣。不过，我也很遗憾，我所期盼的一切并没有如约而至……”

“什么，马克斯？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我们跋涉了10万公里，经历了无数次危险磨难，甚至用火枪还击不太友好部落的标枪、乱箭，在努米底亚雄狮与利比亚特猎豹出没的场所打猎；因为尔达克斯要贩卖象牙，我们成了百象大祭的刽子手，获得如此多的优质象牙，足可以制造全世界钢琴的琴键！……而你竟还说不满意？”

“我是满意之中有点遗憾，我的朋友。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来非洲中部探险的人的家常便饭，这也是读者看到的在一些探险家的笔记中必不可少的内容。例如：巴尔特、布尔通、加里尼、勒让、威斯曼、迈斯特、玛萨里斯派克、格兰特、杜莎吕、利文斯通、斯坦利、塞尔帕、潘托、安德尔松、卡边隆、玛日、布拉扎、第博斯凯、布翕方提……”

忽然，四轮大车猛然摇晃了一下，打断了马克斯继续列举非洲冒险家的清单，原来是撞在了一块大石头上。美国人趁机对他说：

“那么，你原本期盼在我们的探险过程中遇到一些奇妙的事啦？”

“确实如此，亲爱的朋友。”

“是那种出奇不意的东西吗？”

“比这还要棒。但我承让，我们已经碰到过许多意想不到的东西。”

“是那种可想而不可及的东西？”

“是的，约翰。在旧利比亚这片土地上，‘神奇的非洲’这个非同一般的词语，也许是由古代的吹牛高手吹出来的。”

“哦，朋友。我原以为，法国人可比……”

“可比美国人更难满足，是吧？假如这次探险活动令你心满意足的话。”

“回味无穷，马克斯。”

“假如你在归程上仍非常满意的话……”

“非常满意……特别是现在！”

“那么你肯定会认为，那些读到这次探险故事的人，一定会这样惊叹：‘太棒了！这可太奇妙了！’对吗？”

“要是他们不如此惊叹的话，他们的胃口也未免太大了！”

“但在我看来，他们会更加苛刻呢！”

“也许吧，”约翰说，“要是我们在一头雄狮的肚子里或者在乌班吉河食人兽的胃里结束探险的话……”

“也倒不必如此，约翰。当然，读者，尤其是一些女性读者，会对这样的结局兴味十足的。不过，你敢向全人类宣称，我们所发现的和观察到的东西要比前辈们发现并观察到的多吗？”

“当然不能，马克斯……”

“因此，我希望能够成为最棒的……”

“贪吃的家伙总宣称嘴馋是一种美德！”约翰·科特反驳道，“至于我，这次探险已带给我很多奇异的东西了。”

“那么说，你不再期待任何事情了，约翰。”

“不过，马克斯，此次旅行还没有结束呢，从这到利伯维尔办事处还需要5～6个星期，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呢！”

“你太多虑了！”马克斯叫喊道，“这只不过是一段很平常的旅程，是此次探险活动中最简单易行的道路而已。就好像在阳光明媚时坐着马车游荡一样。”

“恐怕只有上帝才会知道。”

这时，四轮车停在一座小山丘脚下，一行人决定在此扎营过夜。山丘上长着几棵树木，在这片夕阳余辉笼罩的荒原上，它们更显得孤单。

此地位于北纬9度，几乎没有黄昏，晚上7点钟，夜色很快便笼罩了四周，今晚的夜色也特别浓重。因为新月刚刚消失在天边，满天的星光又被浓厚的云层遮蔽。

四轮大车只是用来载客。显然，车内放不下货物或食品。您完全可以这样认为，这是一节由6头牛拉着前行并且安装着4个粗大轮子的车厢。在车厢内部用隔板分成前后两个房间。后面的一间供两个25岁的年轻人使用，他们一个是美国人约翰·科特，另一个是法国人马克斯·于贝尔；前面的一间由商人于尔达克斯（葡萄牙人）和赶车人卡米（喀麦隆的土著），卡米是乌班吉河地带有名的向导。

大车非常坚固，即使经过这番跋涉，除了它的轮稍有磨损以外，其它的地方仍然完好无损，甚至都未变形。谁也不会相信这辆大车已做了一次2000多公里的探险旅行了。

在3个月前，大车从法属刚果首都——利伯维尔——启程，在乌班吉平原上一直向东行进，它的行程远远超过了注入乍得湖南部的阿比亚德河的河道长度。扎伊尔河右岸有一条主要支流——乌班吉河，这片平原的名字就是来源于此，乌班吉平原一直延伸到由德国西非总领事管辖之下的德属喀麦隆东部。即使在最新绘制的地图上，也找不到这片平原的精确位置。如果夸张地说，这里是一片沙漠，一片与撒哈拉沙漠毫无相似之处的沙漠，一片可以生长植物的沙漠。但至少可以说这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地区，散落着许多相距甚远的部落。例如，生活在尼罗河与刚果之间的穆布图人，他们时常还要吃儿童来满足他们残忍的食人本性。于是，来本地的传教士们纷纷投身于救助这些儿童的事业当中，或者强行带走孩子，或者将他们赎出带走。

在西朗巴河沿岸建立的传教团驻地，被救儿童在此接受基督教方式的教育。但请牢记一点，如果欧洲国家，特别是法国停止解囊相助的话，那么这些传教团必会陷入缺少资金的困境。

此外，还应该说明一点，在乌班吉地区，当地的儿童常被当作流通的货币来进行贸易活动。生意人将商品带到地区中心地带，当地人便用儿童来交换适当的物品。当地土著人最富有的人就是那些拥有最庞大家族的人。

尽管于尔达克斯并不是为了儿童才穿越这片平原的，尽管他没有与任何一个部落进行贸易活动，尽管他除了弄点儿优质象牙之外别无所求，但是，有一点却不可否认：他与那些残酷的食人部落有来往。甚至在好几次相遇中，他都对那些怀有敌意的土著们阿谀奉承，而且还将自己的猎枪送给他们。不过，迄今为止，可以说这次探险硕果累累，而且还没有人员伤亡。

此外，在一个临近阿比亚德河源头的村落，马克斯和约翰还救出一个正面临被人吃掉的男孩，只用了几个玻璃珠子。这个男孩13岁左右，身体健康，长相可爱。但在他身上，黑人的特征并不是很鲜明，肤色很浅的面颊，金黄色的头发，而且不像一般黑人头发那样又短又卷；他的鼻子也非黑人特有的塌鼻子，而是鹰钩鼻；他的薄嘴唇取代了黑人特有的厚嘴唇；他的双眼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没过几天，他对两位救命恩人便表现出了一种子女对父母的那种亲情。

这个可怜的孩子叫朗加，他的父母死后，他被人从部落里掠走，此后，被传教团收留了一段时间，学了几句英语和法语。然而有一次，他落入了当卡人手中，我们很容易就可以猜到，等待他的是什么命运。

朗加对两位恩人充满感激之情，两个年轻人对此也很感动。他们非常喜爱朗加，并且不惜花费金钱，供他吃、穿，抚养着他。

从那时起，朗加的命运有了天壤之别，他不再是活货币，他幸福地生活在利伯维尔的办事处，成了两个年轻人的养子——抚养他而且永远不会抛弃他！每当马克斯或是约翰用手抚摸他的头时，他都会流下幸福的眼泪。显然，小家伙懂得这份关爱。

当大车停歇时，由于在难耐的高温下长途跋涉，几头拉车的牛累得疲惫不堪，躺在草地上休息。

当两位年轻人从车厢中出来时，刚才一直在牛车左右行走的朗加跑了上来。

“你累吗，朗加？”约翰握着朗加的手问道。

“不……不累！……腿很棒……喜欢跑。”朗加开心地回答说。

“现在来吃饭吧。”马克斯说道。

“对……吃饭……我的朋友，马克斯！”

说罢，约翰亲吻了一下朗加的额头。然后，他们一齐走到小山丘的树荫底下。

四轮大车只是于尔达克斯、卡米以及两个年轻同伴的代步工具，行李、食物和象牙都交由探险队的雇工搬运。

雇工大约有50人，绝大多数是喀麦隆的黑人。雇工黑人将箱子放在地上。他们丝毫不必为食物担心，除了自备食物之外，乌班吉还为他们提供了丰盛的野味。

这些黑人都是熟悉这个行业的雇佣工，由于此次探险获利颇丰，因而他们的工资也很高。如果说那些从不出门的土著为“孵蛋的母鸡”，那么，这些雇工则可以说成是“从未孵过蛋的母鸡”。他们从小就开始搬运货物，只要有胳膊有腿，他们就会坚持下去。当然，这工作非常辛苦，尤其是在这种气候条件下干活，他们扛着重担，赤身裸体地从拂晓一直走到上午11点钟，午饭后再重新上路，一直到夜幕降临时才会停歇。他们的双脚通常走得鲜血淋淋，身体被植物的尖刺戳破。

当然，商人在自身利益的驱使下，不但付给他们工资，供给他们食物，而且还不能让他们太劳累。商人们必须遵守以上几个条件。在猎象时遇到危险是经常的事，而且还可能会碰到雄狮和猎豹。在这种情况下，商人必须有一批忠诚的雇工。此外，商人们一旦获得所需的物品，那么，快速、安全地返回办事处是重要的事情。

雇工最好不要因为过度劳累或是疾病而在路上有所耽搁，尤其是不要染上天花，这可是一种最令人恐怖的病。基于此，于尔达尔斯极其关心雇工的健康问题。因此，在这次深入非洲中部的探险活动中，队伍仍平安顺利地前行。

在这片非洲赤道地区，于尔达克斯获得了大量优质象牙，这些象牙都是从阿比亚德河以东的达尔富尔地区的边缘地带获得的。

探险队在几颗高大的罗望子树下休息，雇工们打开食品箱，年轻的美国人向葡萄牙商人提了一个问题，商人用流利的英语说：

“约翰先生，我认为这个地方很适合我们休息，而且我们的牛也有现成的草料可吃。”

“是的，那边又肥又多的草很快就会让它们恢复过来的。”约翰·科特说。

“我们也可以把它当成一顿美餐，”马克斯·于贝尔补充道，“如果我们拥有反刍类动物生理结构的话！”

“我就不必了，”约翰·科特说，“我还是更喜欢一块烤羚羊肉、几块饼干，再喝点马德拉葡萄酒。”

“而且在葡萄酒里加上几滴穿越这片平原的清澈河水。”于尔达克斯说道。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那段流淌在小山丘1公里之外的河水，这肯定是乌班吉河的一条支流。

人们很快就搭起帐篷，象牙整齐地排列在大车旁，拉车的牛在草地上吃草。雇工们燃起了堆堆篝火。

卡米检查了一遍探险队的物资，此次探险队带回了大量的驼鹿皮和羚羊皮。在此地区，猎手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这些毛皮。

不久，烤肉的香味就弥漫了小山丘，在整整走了好几个小时后，此时大家的胃口都出奇地好。当然，这并不等于说枪支弹药也可以闲置了。于尔达克斯、卡米、约翰·科特和马克斯·于贝尔使用的武器，均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弹药也放在旁边。

一个小时过去了，每个人都已吃饱喝足，食品很快收拾起来了，精疲力尽的探险队员们很快进入了梦乡。

当然，向导肯定会让几个雇工负责站岗。

在这荒凉地带，不管是两条脚的人，还是长着四只爪子的动物，都是些图谋不轨的家伙，提防他们是很有必要的。

于是，于尔达克斯采取了一系列的安全防范措施。尽管商人已年过50，但他仍很结实，而且对这种活动也很在行。同样，35岁的向导身体也很健壮，机敏灵活、沉着冷静、勇敢不凡，他是整个队伍的领路人。

此时，两个年轻人和葡萄牙人正坐在一棵罗望子树下吃宵夜，食物是由一个土著厨师刚刚做好的，朗加给端上来的。

当然，三个人的舌头和嘴巴都没闲着，如果嘴里不塞满太多的烤肉，咀嚼烤肉绝不会妨碍说话的。他们在谈论什么呢？是在回忆探险时遇到的小插曲？不是，完全不是。这几个幸运的人比较讲究实际，因为回到利伯维尔办事处还有2000公里，还需要9～10个星期。

“唉，谁知道这期间会发生什么事？”约翰·科特向他的同伴说，他的同伴总在期待非同寻常的事发生。从达尔富尔的边缘地带探险队跨过阿乌卡得贝河及支流以后，正朝乌班吉河走去。

这一天，探险队刚好停在东经22度和北纬9度的交点处。

“以后，”于尔达克斯说，“我们将沿着西南方向走……”

“要是我没看错的话，”约翰接着说，“很显然，南边有一片从东到西一眼望不到边的森林。”

“是的，确实很大一片，”于尔达克斯说，“如果我们从东面绕过它的话，那么，我们得花费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将它抛在身后！”

“要是从西面呢？”

“如果从西面走，”于尔达克斯说，“只要沿森林边缘走，我们很快就可以到达乌班吉河。”

“要是穿越森林呢，是否会缩短行程呢？”马克斯说道。

“当然可以，可以缩短两个星期的行程。”

“那为什么不穿越森林？”

“因为这片森林是不可穿越的。”

“什么意思？”马克斯·于贝尔面带怀疑地问道。

“从来没有人穿越过它，”于尔达克斯说，“即使我们用牛车去冒险，也可能是白费力气。”

“头儿，您刚才是说这片森林从来没有被人穿越过？”

“哦，我可不知道，马克斯·于贝尔先生，不过，要是有人成功的话……绝不可能，在喀麦隆和刚果从没有人敢来冒险。谁敢穿越这片充满荆棘的森林呢？在森林里是否能用火或斧子开辟出一条小道，我都很怀疑。更不用说那些七倒八歪的枯树构成的难以逾越的障碍了。”

“难以逾越？”

“行啦，马克斯·于贝尔，”约翰·科特说，“别再激动了，若是我们能平安绕过森林，这已经很走运了！我承认，我一点儿也不想穿越这片森林迷宫……”

“甚至你不想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你到底在期盼着什么，马克斯？未知的王国、神秘的外星人、奇异的动物，还是长着三条脚的人？”

“为什么不呢，约翰？只有这些才值得冒险！”

朗加瞪着关切的大眼睛，脸上神采奕奕。仿佛在说，要是马克斯·于贝尔去探险，他一定会舍命相随。

“无论如何，”约翰·科特说，“既然于尔达克斯先生不想穿越森林到达乌班吉河流域……”

“当然不，”于尔达克斯急忙说，“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既然如此，马克斯，还是睡觉吧，也许你会在梦中揭开这片森林的奥秘，在这片不可逾越的森林中冒险。不过，仅限于在梦里，这样不是很好吗？”

“随便你怎么取笑我，约翰！不过，我却记得我们国家的一位诗人曾经说过，具体是哪位诗人就不必细究了，‘在未知中探寻以便发现新奇’”。

“不会是你吧，马克斯·于贝尔？……下面哪句呢？”

“天哪……我竟忘了，约翰·科特！”

“那么，连前一句也忘了吧。快睡觉吧！”

他们很有先见之明，没有躲进牛车的房间里去睡觉。尽管太阳已经落山，但余热仍旧未消。只要天气允许，在小山丘脚下躺一夜，这些习惯露宿的人是不会太介意的。更何况，躺在罗望子树荫下，还可以避开一些暑气。当天晚上，虽然厚厚的云层挡住了繁星，但不会下雨。因此，在外面露宿是很合适的。

朗加拿来毯子，两个年轻人紧紧地裹在里面，躺在一棵罗望子树根搭成的房子里。朗加紧缩在他们身边，就好似一条看家的小狗。

在入睡之前，商人和向导最后巡查了一次草地，看看牛是否拴好，雇工是否已经上岗值勤，篝火是否完全熄灭，因为即使一点点火星儿也会引发森林大火。巡查之后，两人回到小山丘。不久，两人都进入了熟睡状态——他们睡得那么的香，即使惊雷也叫不醒他们。

也许值勤的雇工也抵不住瞌睡虫的引诱，反正，10点钟以后，所有的人都睡着了，甚至没人警告大家那些燃烧在迷宫森林边缘的火光。

移动的火光

那片漆黑的树丛距小山丘不过2公里。此时，那里燃起了摇曳不定的火焰，大约有十几处，一会儿连成了一片，一会儿散布在四周。虽然没有风，但它们却燃烧正旺。

难道是一群当地土著在林中宿营？不过，营地的篝火可不是这个样子，宿营地所燃烧的篝火，火苗一直集中在一起，而这些火光却四处移动。

请记住一点，一些来自巴吉尔地区或乌干达地区的游牧部落时常会光顾乌班吉平原。不过，他们想在黑暗之中靠近探险队，决不会如此粗心大意的——借助火光通知探险队自己的出现。这只能是一些当地土著在这片树丛中宿营。难道他们想掠夺探险队的财物？

不管怎么说，无论是当地土著对探险队起歹意，还是其他的土著想借着人多的优势来威胁探险队，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探险队中没有一个人采取了防御措施。所有的人，不管是主人，还是仆人，都在小山丘上睡熟了，就连站岗的雇工也沉浸在梦乡之中，情况太糟糕了。

幸运的是，小朗加醒来了，而且他向南边的地平线处看了一眼。毫无疑问，如果他不看这一眼，肯定会重新入睡。

尽管他睡眼惺忪，但他仍感觉到了这道划破黑暗的亮光。他又揉了揉双眼，更仔细地看去……天啊！没错，在森林边缘确实有些零乱的火光在移动。

朗加立刻想到队伍也许要遭到偷袭了。这也是一种出自本能的想法，而并非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难道那些准备抢劫或屠杀探险队的土著并不知道，当他们采取突然袭击时，他们的成功率会更高吗？以前，他们是决不会让别人发现自己的，但是，现在他们为什么会暴露自己呢？……

朗加并没有吵醒两个年轻人，而是自己无声地向牛车爬去，当他爬到卡米身边时，把他拍醒，并用手指给他看林边移动的火光。卡米站起身，观察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大声喊道：

“于尔达克斯！”

这个早就习惯立刻从睡梦中醒来的冒险家一下子便站了起来。

“什么事，卡米？”

“快看！”卡米指着森林边缘的火光说。

“有敌人！”于尔达克斯大声喊道。

几秒钟后，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他们都被眼前严峻的形势深深震惊了，甚至没有一个人记得要去责备那几个失职的站岗者。很显然，如果没有朗加，大家都在熟睡中，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

现在是晚上10点半钟过几分，平原的北部、东部和西部完全被漆黑的夜色笼罩着，只有南部被移动的火光照亮了。此时，这些火光已不下50处之多了。

“这无疑是当地土著，”于尔达克斯说，“而绝非那些经常出没于此的游牧部落。”

“错不了，”卡米补充说，“这些火光决不是自己燃烧的……”

“还有，”约翰·科特说，“我观察到有人的手臂举着火把移动！”

“不过，”马克斯·于贝尔却说，“手臂应该长在身体上，但是，在这片火光中，我可没看到人的身体。”

“因为他们的身体被树挡着。”卡米说。

“但是，”马克斯·于贝尔又说，“我仍不认为这是一支路过森林的队伍，绝对不是！虽然这些火光前后不连贯，但它们却总回到同一地点。”

“那里一定是土著们的营地。”卡米肯定地说。

“您认为呢？”约翰·科特问于尔达克斯。

“我们应该立刻采取防范措施，防止受到袭击。”于尔达克斯回答道。

“不过，这些土著为什么要暴露自己呢？”

“黑人与白人的思维不同，”于尔达克斯说，“虽然他们很愚蠢，但是他们人数众多，而且生性残忍，他们还是很危险的。”

“这是一群连传教士都无法将他们驯服的猎豹！”马克斯·于贝尔补充道。

“开始准备！”于尔达克斯命令道。

是的，准备抵抗，直到临死的那一刻，千万别指望这些土著心慈手软。最残忍的幻想家也想象不出他们残忍的程度。澳大利亚、新几内亚等地的最野蛮的部落与这些土著相比也简直称得上是上帝。

在乌班吉平原上，尽是一些食人者的部落，那些不惜牺牲生命的传教士也深知此点，也许将这些人面兽心的家伙划归为动物之列是明智的。在这片地区，软弱是一种罪孽，力量才是一切的源泉！实际上，这些土著居民即使到了成年，也没有人能达到5～6岁孩子所具备的智力水平。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而且这样的证据不胜枚举。这里仍然实行着人祭，而传教士就是这些惨不忍睹场景的见证人。奴隶要为奴隶主殉葬。他们将奴隶绑在柔软的树干上，当拜物教的祭师将奴隶的头颅砍下来后，就将其扔到远处。在盛大的节日里，10～16岁的孩子会被当作食物来吃，部落首领尤其爱吃孩子的嫩肉。

如果说食人是他们本性的话，那么，抢劫就是他们自然的天赋，在偏远地区，他们便会在商队经过的道路上进行攻击，杀戮和劫掠。

尽管他们没有装备精良的枪支，可是，他们却人数众多，而且不怕死，数百个土著总能战胜几十名雇工的。向导对此并非茫然无知。他们会远远躲避开这些村庄的，例如纳贡贝·达拉村、卡拉卡·泰默村以及阿马卡德贝和阿比亚德河地区的一些村庄。

传教士还没有来到这里，但不久他们会来的，任何邪恶的事物都阻止不了这些无畏的献身者，幼童也会得到救援，他们会用基督教的文明重新繁衍这些食人兽。

自从探险活动开始以来，于达尔克斯也时常遇到这些野蛮种族的偷袭，不过，他每次都能化险为夷，既没花费太多的代价，也没有人员伤亡，归途上还是很安全的。探险队从西边森林的边缘绕过，就可以抵达乌班吉河的右岸。然后再顺流而下，他们就可以到达刚果河的右岸，在乌班吉河流域，就会有商人和传教士出入了，探险队也就不必担心碰到游牧部落了。法、英、荷、德等国的殖民者都希望能将这些残暴的种族驱赶到偏远的地区去。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几天以后，探险队便可以顺利抵达乌班吉河了。不过，在这段路途中，他们会不会由于遇到人数众多的抢劫者而全军覆没呢？主人和雇工都有必要为此担心。但不管怎样，探险队决不会放弃任何希望的，在于尔达克斯的号令下，人们做好了抵抗的准备。

很快，于尔达克斯、卡米、约翰·科特、马克斯·于贝尔都已全副武装了，他们手握卡宾枪，腰别手枪，枪里都装满了子弹。剩下的几支步枪和手枪交给了几个忠实可靠的雇工使用。同时，于尔达克斯让雇工们集中在几棵高大的罗望子树旁，躲避致命的毒箭。

人们苦候着，但并无任何动静。也许土著们还没有决定攻击呢。火光仍在不停地移动，而且到处都冒着缕缕黄色的烟。

“他们正沿着森林边缘行进。”

“是的，”马克斯·于贝尔说，“我仍有点纳闷，假如这些土著想偷袭我们，为什么他们非要点燃火把来暴露自己呢？”

这确实令人费解。不过，既然他们是智力低下的野蛮人，那么，这好像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半个小时过去了，形势依然如此，大家仍严阵以待。他们还不停地注视着远处的阴暗地带，也许会有一支小部队借着黑暗来袭击探险队。

不过，在这个方向上，肯定是没有一个人的，即使有进犯者，在于尔达克斯以及同伴们拿起武器之后也放弃偷袭了。

快到11点钟时，马克斯·于贝尔离开了队伍几步，坚定地说：

“应该先出击。”

“有用吗？”约翰·科特问道，“我认为，最谨慎的做法就是守到天亮。”

“还等？”马克斯·于贝尔反驳斥道，“我们的美梦就这样被打断了，还要手握枪支再等6～7个小时？不，应该尽早知道该怎么做！无论如何，要是这些土著完全没有恶意的话，我还想继续我的美梦呢！”

“您想怎么办？”约翰·科特朝一言不发的于尔达克斯问道。

“也许马克斯·于贝尔的建议是对的，”于尔达克斯回答说，“不过，应该谨慎行事。”

“我去侦察情况，”马克斯·于贝尔说，“请你们相信我的能力。”

“我和您一起去，”卡米补充道，“要是于尔达克斯先生没有意见的话。”

“也只有这样了。”于尔达克斯也无奈地说。

“我和你们一起去。”约翰·科特说。

“不，我的朋友，你应该留下来，”马克斯·于贝尔说，“我和卡米已足够了。何况，我们也不会走得太远，如果发现有偷袭者向这边走来，我们立刻会回来的。”

“好吧！你们的枪都上好子弹了吗？”约翰·科特提醒道。

“没问题，”卡米回答道，“不过，我不希望它们能派上用场，我们应该避免暴露自己。”

“我也这么认为。”于尔达克斯道。

于是，马克斯·于贝尔和卡米并肩离开了小山丘。那边的平原已经显得不那么阴暗了。不过，100米以外的地方还是看不清楚东西。刚没走多远，他们发现朗加不言不语地跟在身后。

“啊！你怎么也跟来了，小家伙？”卡米问。

“对啊，朗加，”马克斯·于贝尔也说，“你为什么不和大家呆在小山丘上呢？”

“快回去吧。”卡米接着说。

“哦！马克斯·于贝尔先生，”朗加依恋地说，“我想和您在一起，和您在一起。”

“你的朋友约翰·科特在小丘上……”

“对，可我的朋友马克斯·于贝尔在这里。”

“回去！我们不需要你！”卡米严厉地说。

“好了，即然他已跟来，就让他跟着我吧！”马克斯·于贝尔说，“他不会妨碍我们的，卡米。而且，在黑暗中，他的眼睛像猫一样敏锐，也许能发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呢。”

“对，我能看得很远呢。”朗加保证地说。

“很好！跟在我旁边走，睁大眼睛向四周看。”马克斯·于贝尔说。

随着这个小插曲，三个人向前走。一刻钟后，他们走到了小丘与森林的中间地带。

森林处的火光仍在闪烁，只是火光更亮了。但是，不管卡米的视力有多佳，也不管马克斯·于贝尔的眼镜如何优质，更不管朗加小野猫似的目光多么犀利，他们全都没看清谁在移动火把。

也许，于尔达克斯的观点是对的，这些火光来自森林深处，它们的主人隐藏在茂密的荆棘丛中或粗大的树干后，显然，这些土著并没有走出森林，也许他们根本就没此打算。实际上，这确实难以理解，假如这仅仅是一些打算在拂晓重新上路而此时正在此休息的土著，那么他们为什么要点燃火把？是什么活动使他们在这个时候还不入睡呢？……

“我甚至有点怀疑，”马克斯·于贝尔说，“他们是否已经发现了我们，是否知道我们在小山丘上休息。”

“是的，”卡米说，“也许他们是在夜幕降临后才到达的，而且我们的篝火也熄灭了，可能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在小山丘上宿营。不过，明天他们肯定会发现我们。”

“假如我们没有出发的话，卡米。”

三人又继续沉默不语地前行。此时，他们距离森林还只有几百米远了。

这片被火把的光芒映亮的土地上没有任何可疑的迹象，而且东、西、南三个方向也未发现任何可疑迹象。也许，他们还不想立刻发起进攻。此外，尽管三人离森林如此近了，但是他们仍没有发现任何一个人。

“我们还继续走吗？”马克斯·于贝尔问卡米。

“有用吗？”卡米反问道，“难道这样做不是更危险吗？总之，我们也许还未被发现，如果我们连夜上路的话……”

“我也许更想留下，”马克斯·于贝尔说，“这种局势太奇特了。”

从这点小事上，我们便可以看出法国人那丰富的想象力。

“回去吧。”卡米说。

不过，他只好再向前走了几步。因为另外两个伴都不愿意回去。不久，三人已经走到了森林的边缘。

突然，卡米停了下来。

“别走了。”卡米低声说。

是什么迫在眉睫的危险令卡米停住了脚步？他看到土著了？他们被一队土著包围了吗？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森林边缘亮着火光的地方骤然发生了一个变化。

一瞬间，这些火光都消失在几棵模糊不清的大树后面了。

“小心！”马克斯·于贝尔说。

“快往后退。”卡米说。

考虑到目前的形势，他们是否应该后退？也许应该。但无论怎样，在没有准备好之前，切勿先开火。三个人把枪放在肩上仍不停地在这片黑暗的森林边缘中搜寻着。

突然，20多处亮光又重新照耀这片阴影。

“啊！”马克斯·于贝尔惊呼道，“这一回，如果不算是意想不到的奇迹，也该算是件奇怪的事情吧！”

的确！刚才这些火把还在与平原同一水平线的地方闪耀，此时，它们却在高出地面50到100法尺的高度上燃烧。至于火把的主人，他们时而在低处的树枝上挥动，时而又在树冠上摇晃，就好像一只火鸟在树枝间穿梭。但他们三个人谁都不能从中辩认出一个人影来。

“天啊！”马克斯·于贝尔叫道，“这不会是在树枝上跳动的鬼火吧？”

卡米摇了摇头否定了马克斯·于贝尔的猜测，认为马克斯·于贝尔的猜测丝毫没有说明性。

尽管这里有燃烧后发出的气味，不过，这里的火焰决不能与圣·艾尔姆那哥特的鬼火相混淆。这20多处火光就好像是雷电击在树枝上或是船只的桅杆上引起的放电现象。但是，天空虽被乌云遮盖，但还没有化成雨呢。

不然，在树丛中休息的土著在点火庆祝，可为什么会有的人趴在树中间，而又有的人呆在树木的最高处呢？他们为什么要举着这些麦杆火把或松脂火把上下移动呢？

“再靠近一点儿？”马克斯·于贝尔说。

“没什么用，”卡米说，“在我看来，今晚营地肯定不会遭到袭击，我们还是返回小山丘，免得同伴们担心。”

“不过，卡米，要是我们能搞清这现象的原因，我想他们会更安心的。”

“不要再往前冒险了，马克斯·于贝尔先生，这肯定是一些土著在此宿营，这一点毋庸置疑。至于他们为什么要燃火把？为什么要藏在大树上？也许他们是为了驱赶野兽吧。”

“野兽？”马克斯·于贝尔问道，“那么我们应该听到动物的低吼声，可是，除了听到火把燃烧的噼啪的声音以外，其它的什么声音也没有。我要探个究竟。”

于是，马克斯·于贝尔又向前走去，而小家伙朗加也紧随其后，丝毫不听卡米的召唤。

该怎么办呢？卡米思忖着。因为他无法将这个富于想象的法国人叫回来。而又不愿让他一个人去冒险，卡米不得不陪着他进行这种不可饶恕的鲁莽行为。

突然，卡米停住了。同时，马克斯·于贝尔和朗加也停了下来。三个人转过身来，背对着森林。此时，那片火光已不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了，而是一种类似于暴风雨发出的声音。与此同时，所有的火把一下子都熄灭了，整个地区完全被深邃的黑暗笼罩着。

此时，一阵阵低语声从远处飘来。准确说，是一阵阵长长的低吼声，一阵阵从鼻腔中发出的一种打鼾声，就好似远处有一架巨大的管风琴在平原上散播音符。

难道是要下阵雨了？这是下雨的雷声？不！绝对不是！尽管暴风雨经常光顾这个地区，可这次绝对不是。这种声响决非云层之间摩擦而产生的回声，只有某种动物才能发出这种很有特点的低吼，更准确点，这种声音来自某张大嘴，决非云层。

“什么声，卡米？”马克斯·于贝尔问道。

“回去吧。”卡米回答说。

“这到底是什么声？”马克斯·于贝尔又重复问道。

卡米竖起耳朵听着，在这种愈来愈响的低吼声中，他还听到一声更为清晰的尖叫，和火车汽笛的尖鸣声没什么两样。

“快跑！”卡米惊叫道，“快跑！”

象群

三个人只用了几分钟就跑回了小山丘，他们甚至没敢回过一次头，也没注意土著在熄掉火把之后是否开始攻击他们。所有人已无暇顾及了，只想快点跑回小山丘。

当三个人跑回小山丘时，那里已充满了混乱和躁动不安，人人都惊恐万状，惟恐受到袭击。难道只能面对这次偷袭了吗？不可能！逃跑？时间充足吗？

马克斯·于贝尔和卡米立刻跑到约翰·科特和于尔达克斯面前。

“大象！”卡米说。

“是的，”于尔达克斯说，“过不了一刻钟，我们就会遭到袭击。”

“躲进森林里去。”约翰·科特说。

“森林也挡不住他们。”卡米反对说道。

“那些土著是什么样的？”约翰·科特问道。

“我们根本没见到他们。”马克斯·于贝尔答道。

“不过，他们决不会离开森林的。”卡米补充道。

“绝对不会！”

此时，在半里左右远的地方，有一片波浪似的阴影正在百余米外托瓦兹宽的平原上移动，好像一阵肆意呼啸的潮水。阵阵沉重的脚步声在这片柔软的平原上蔓延，即使在小山丘上都感到颤动。与此同时，低吼声也越来越刺耳。

其实，这些非洲冒险家完全可以将这种声音比作一队正行驶在战场上的炮兵辎重队所发出的声音，而且都是那种令人撕心裂肺的音符。在这种情况下，读者们完全可以想象雇工和商人的惊恐程度。

如果想围猎大象，那是相当危险的。当你恰好碰到几头离群的大象时，如果你能够立刻将子弹射入大象眼睛与耳朵之间的部位，而且能将它们立即射死，那么，猎捕的危险就很小了。即使是这样，象群最多也不能超过六头，而且猎手也需极其谨慎。在10到12头发怒的大象面前，任何抵抗者都是很无力的，用一位数学家的话来说，它们的破坏力等于它们的质量乘以它们的速度的平方。要是一百多头这样的发怒家伙冲向一个营地，那么它们的攻势是不可阻挡的，就好像人们无力阻挡一场泥石流或是火山喷发的岩浆一样。

总的说来，象群的数目过多，人肯定会无力阻挡的。不过，每头大象的象牙大约能值100法郎，因此，人们还是不惜牺牲性命去围猎它们。

从佛阿先生的统计可知，在非洲大陆，每年都有4万头大象被围捕，可以获得75千克的象牙。照此速度，无论大象的寿命多长，用不了半个世纪，这里的大象也将剩不下一头。

一头大象能够负载32个人才能搬运的重量，能够比人多走4倍的路程。那么，驯养这种庞然大物不是更明智吗？的确，一旦驯服之后，在印度每头象价值1500到2000法郎，而将大象捕杀后，人们只能获得几百法郎的象牙！

世界上，目前仅有非洲象和亚洲象两大家族，它们之间有一些区别。非洲象比亚洲象个头稍小，肤色更深，额头更为凸出，耳朵更宽，象牙也更长，性情也更加粗暴、凶猛，而且是不可遏制的那种。

在此次探险中，于尔达克斯和两个年轻的朋友都觉得很幸运。需要说明一点，在利比亚领土上，大象的数量非常多，而且乌班吉地区有特别适应它们生活的环境。在这里，象群通常是在一头老象的统领下过着群居的生活。在此次围猎过程中，于尔达克斯他们将离群的大象引入栅栏内，然后开始屠杀它们。于尔达克斯认为他们干得非常漂亮，既没有人员伤亡也没有因此而过度疲惫。

不幸的是，在返回的途中，他们碰到了一群异常愤怒的象群，它们那充斥在空间的吼叫声，仿佛是在发誓要踏平这些捕杀同伴的凶徒。

如果说刚才面对残忍的土著所发起的抢劫，他们还有时间组织反击的话，那么现在呢，而对这群庞然大物，他们该么办呢？顷刻之间，营地便会化为碎屑和灰尘！现在面临的难题是：探险队的全体人员是否能通过疏散到平原上来躲避象群呢？不过，有一点别忘记：大象的行进速度很快，即使一匹善跑的马都不能追上它们。

“逃跑！赶快逃！”卡米对于尔达克斯肯定地说。

“逃？”不幸的商人喊道。

于尔达克斯知道，顷刻之间，这次硕果将化为乌有。

不过，即使留在宿营地，他就能保住这批物资吗？如果明知难以抵御，却仍要顽固坚持，那是否有点愚昧不智呢？

不管怎样，两个年轻人都会接受和服从。

此刻，象群更近了，它们所发出的嘈杂声大得几乎使人们听不见彼此的说话声。

卡米又一次提醒道，他们应该马上离开。

“去哪儿？”马克斯·于贝尔问。

“森林！”

“如果碰到土著怎么办？”

“那总比这强吧。”

无论如何，有一点是千真万确的，绝不能留在营地，而且，为避免被踩死而现在所能做出的惟一决定便是躲进森林里去。

不过，时间够用吗？宿营地距离森林2公里，而大象距此最多只有1公里了。

每个人都在等待着于尔达克斯的命令，但他却迟迟不做选择。最后，他终于叫道：

“牛车！把牛车藏在山丘后面去，那可能会安全点儿。”

“来不及了！”卡米说。

“立刻照我说的做！”可怜的商人命令道。

“什么？”卡米反问道。

事实上，拉车的牛在挣脱束缚它们的绳索之后，是很难以控制的。甚至有几头惊慌失措的牛跑到象群前面，象群轻易地踏平了它们。

无奈之下，于尔达克斯希望黑人雇工能帮助他。

“搬运工，快来推车！”他叫道。

“搬运工？”卡米说，“他们都已逃远了，决不会再回来了。”

“胆小鬼！”约翰·科特嚷道。

的确，雇工们纷纷冲到牛车的旁边，有的抢走包裹，有的扛走象牙。他们这些不忠的家伙，竟还干起了小偷的勾当！这些黑人是指望不上了，他们决不会回来了，他们会在附近的土著村落里找到藏身之处的。现在，整个探险队只有商人于尔达克斯，向导卡米，法国人马克斯·于贝尔，美国人约翰·科特和少年朗加。

“牛车……牛车！”于尔达克斯仍固执地坚持要将牛车藏起来，嘴里不停地叫嚷着。

卡米无奈地耸耸肩，但他还是服从了。在马克斯·于贝尔和约翰·科特的帮助下，他把牛车藏好了。

但当象群冲到小山丘而散开后，大车能幸免于难吗？

当一切都准备好之后，显然，已不可能再逃到森林里去了。卡米四下观望了一下，说道：

“上树！”

是的，这是惟一的办法。如果爬到罗望子树上，至少可以躲过前面几头大象的踩踏。

在此之前，两个年轻人已将剩下的弹药都带到了身上，以保证能有足够的子弹对付大象；也为了在归途上，能即时配合于尔达克斯和卡米。在此之前，谁又能想到自己会遇到发怒的象群而回不了利伯维尔的办事处呢？

现在几点了？11点17分——约翰·科特划亮一根火柴，看了看表。

约翰·科特仍然很从容镇静，这使得他能够看清当前的形势。在他看来，此时正是千钧一发之际，而且，如果象群破坏完后，继续停留在山丘上，那他们就惨了。

马克斯·于贝尔也意识到了当前的可怕危险，显得格外紧张。他在大车旁来回地走动着，注视着那片继续推近的阴影。

“这绝对可以和炮后辎重队相媲美了。”他喃喃地说。

从外表看来，卡米没有丝毫变化。他具有非洲人那种特有的冷静，他的血像阿拉伯人的血液，比白人的血液更浓，但颜色更浅，这使得他的感觉有些迟钝，对肉体的痛苦不是很敏感。他把两支手枪别在腰间，肩上扛着步枪，静心地等待着。

至于可怜的于尔达克斯，他丝毫不能掩饰自己的绝望。目前，他想得更多的不是象群的袭击，而是他损失的财物，他不停地呻吟、咒骂，用他的母语骂着最难听的话。

而朗加则站在约翰·科特身边，注视着马克斯·于贝尔，他一点也不害怕、担忧，因为他的两个亲人都在他的身边。象群越来越近，刺耳的嘈杂声如汹涌的潮水向四处涌去。此情此景，好似有一场狂风暴雨即将来临。在夜色的映衬下，大象看上去就像庞大无比的畸形怪物，甚至可以说是一群可怕的怪兽，它们那长长的鼻子好似无数疯狂扭动着的毒蛇，洁白的象牙好似雪亮的刺刀。

他们剩下的时间已不够跑到森林了，不得不藏身到罗望子树上，或许象群在经过此处时不会发现他们呢？

罗望子树属于椰枣树种，与胡桃树很相似，树冠离地面有60法尺，而且是枝繁叶茂。这种树在非洲的不同地区分布极广，非洲黑人不仅将它的果实里粘粘的部分制成凉饮来喝，而且，他们还喜欢将它的果实拌着米饭一起食用。这种吃法在海滨各省尤其普遍。

小山丘上的几棵罗望子树相距很近，而且枝叶交织在一起，人们可以轻松地从这棵树攀到那棵树。底部树干的周长为6～8法尺，在上部快到分叉处周长约为4～5法尺。但像这样粗壮的罗望子树，是否能够挡住发怒象群的蹂躏？

罗望子树在离地面30法尺的地方才开始分枝叉。这30法尺的树干光滑、粗壮，是很难爬到树枝上的。幸运的是，卡米带了几条“尚鲍克斯”，这是一种用犀牛皮制成的皮带，通常用来拴牛。

于是，于尔达克斯和卡米将皮带抛到一棵罗望子树的枝叉上，并系牢，然后攀了上去。

依这种方法，马克斯·于贝尔和约翰·科特也攀上了树。然后，又用皮带将朗加给拉了上去。

落荒而逃

此时，象群距此还有300法尺，用不了二三分钟，它们就会到达小山丘上。

“这回你该知足了吧，我的朋友？”约翰·科特揶揄地问他的同伴。

“这才不过是出人意料的事，约翰·科特！”

“或许吧，不过，要是能够逃离此地，那可够非比寻常了吧？”

“也许是，但最好还是不要受到象群的攻击。”

“这可真是令人难以想象，可爱的朋友，这次我们竟然观点相同。”

至于马克斯·于贝尔又唠叨些什么，约翰·科特完全听不到了。因为此时发了一阵可怕的怒吼，恐怕连最勇敢的人也会被吓得颤抖。

他们拨开枝叶看到了可怕的一幕。

此时，那几头挣脱绳索的牛正向森林边缘逃去。它们能逃掉被踩死的厄运吗？

不能，它们很快就被追上了，尽管它们也用蹄子、犄角反抗、抵御，但它们很快就血肉模糊了。现在仅有一头躲在罗望子树下的牛不幸地活着。

为什么不幸呢？这简直太不幸了。因为象群包围了罗望子树，并开始追逐它。没过几秒钟，大象那铁砣般的大脚就把它踩成了一堆肉泥。

现在，大象包围了小山丘，要想赶走这群发狂的家伙，简直比登天还难。瞬间，大车被这些庞然大物的鼻子推倒，然后被踏碎。在它们的眼里，牛车好似一件儿童玩具，它们轻易地就把它摧毁了，使它再也没有一块完整的部位。

见此情景，于尔达克斯又开始咒骂起来，但这群发怒的家伙可没被咒骂吓退，甚至有一头象已用长长的鼻子卷住了于尔达克斯藏身的那棵大树，于尔达克斯开枪射击它，但子弹竟没能射进它的身体，而是被弹了回来。

约翰和马克斯非常清楚：即使大象的数量很少，他们也必须能百发百中地射杀它们，才能最终摆脱这场可怕的攻击。即使这样，这些大象的尸体必会遮天蔽日。

但是，现在竟有几千头这样的庞然大物！太罕见了！以前怎么从没有听商人谈起过，这片开阔的平原上竟生活着无数头这种反刍动物呢？

“事情很难预料了！”约翰·科特说。

“而且也越来越有趣了！”马克斯·于贝尔补充道。

继而，马克斯·于贝尔问身边的朗加：

“你害怕吗？”

“一点也不，我的朋友，有您和约翰·科特在，不怕！”朗加回答说。

其实，在此种情况下，即使大人都会感到惧怕无比，更何况是一个孩子呢！事实上，大象根本没有发现树上躲着人。

不过，在后面同类的拥挤下，包围圈越来越小。大约有十几头大象直立起后腿，试图用它们的长鼻卷住靠近的枝叶。多亏枝叶离地面有30多法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突然，传来了枪声。原来躲在树上的人开始凭估计的方位射击了，因为在阴暗的枝叶间根本无法瞄准。象群愤怒了，叫声也更尖锐了。显然，大象被打中了。不过，即使少了几头大象，又于事何补呢？

大象已不再尝试用鼻子卷枝叶了，它们开始用鼻子卷住树干，用力地摇晃着大树，尽管这些树的根系深植在土壤中，但是，它们还是无法抵御这剧烈的晃动。

又响了两声，这是于尔达克斯和卡米开的枪。他俩所在的大树晃动得异常剧烈，他们几乎要掉下去了。

尽管马克斯·于贝尔和约翰·科特也做好了射击的准备，但他们并没有开枪。

“有用吗？”约翰·科特说。

“没用！还是少浪费子弹吧，”马克斯·于贝尔说，“如果子弹用光了，我们将后患无穷。”

与此同时，卡米他们躲身的大树摇晃得更加厉害了，甚至都发出了大树的断裂声。

很显然，这棵罗望子树即使不被连根拔出的话，也会被这群庞然大物撞断。在那棵树上多呆一分钟，都可能会惨遭不幸的。

“快转到别的树上。”卡米一边向于尔达克斯说，一边努力地向另一棵树爬去。

然而，于尔达克斯已吓疯了，他继续在浪费子弹。

“快走吧！”卡米再次提醒道。

此时，这颗罗望子树受到更加猛烈的攻击。同时，卡米终于抓到两个年轻朋友所在的那棵树的树枝，他们所在的那棵树所受的攻击和破坏相对小一些。

“于尔达克斯呢？”约翰·科特嚷道。

“还在那里，”卡米说，“他已经被吓昏头了。”

“这个不幸的商人可能会……”

“我们快去救他。”马克斯·于贝尔说。

“不管他愿不愿意，都要把他拽过来！”约翰·科特补充道。

“已经来不及了！”卡米说。

是的，太晚了。在大象一阵猛烈撞击下，那棵罗望子树终于被折断了，它倒在了小山丘下面。

约翰·科特他们并没有看到于尔达克斯，但是听到了几声凄惨的叫喊。显然，他正在象脚下挣扎。

很快，叫喊声停止了。

“可怜的商人！”约翰·科特喃喃地说。

“马上就轮到我们了。”卡米说。

“真遗憾！”马克斯·于贝尔冷静地说。

“难得，朋友，我们的意见又一次一致。”约翰·科特说。

怎么办呢？大象一边用脚踩着山丘，一边撞击着其它的罗望子树。大树就像被狂风吹得一般，摇摆不停。

于尔达克斯那可怕的下场是否会在这几个只比他“长寿”几分钟的人身上重演呢？在罗望子树倒下之前，他们能离开吗？即使他们离开了大树，他们是否能够逃脱象群的追逐而平安抵达森林呢？此外，森林里有危险吗？他们是否会落入那些并不比这群发怒的大象温和多少的土著人手里呢？……

显然，既然有逃到森林去的机会，那么，就不应白白浪费这个机会。因为理智告诉人们：一个还不明确的危险总比一个既定的危险要好。由于大象的猛烈摇晃、撞击，大树上的人几乎都要抓不住了。马克斯·于贝尔用左手紧紧地抓着朗加，用右手紧紧地抱着枝干。

很显然，这棵大树如果不被连根拔起，也会被撞断，如果在罗望子树倒地之前离不开的话，那么，这几个长寿的人也会步于尔达克斯的后尘。在越发剧烈、快速的摇晃下，树根终于坚持不住了，大树横躺了下去。

“往森林方向跑！”卡米喊道。

在大树倒下之前，大象向四周退了几步，留下了些许空地，卡米一喊完，他便迅速地跳到了地上，其他三个人也迅速地跳到地上，向着森林边缘跑。

开始，大象并没看到这几个逃跑的人，仍在撞击其它大树。马克斯·于贝尔抱着朗加，竭尽全力地跑着。约翰·科特跟在他旁边，随时准备接过朗加，也准备向第一头追来的大象开枪。

当三个人刚刚跑了半公里的路程时，开始有十几头大象向他们追来。

“快跑！”卡米喊道，“加油！我们会到的！”

也许是吧，但无论如何，也不要耽搁。朗加明显地感到马克斯·于贝尔已经累了。

“放下我！我的朋友，我的腿很能跑，放下我吧！马克斯·于贝尔。”

马克斯·于贝尔并没有放下朗加，仍在尽量地跑着。他们已跑出一公里了，那十几头大象还没有追上他们。不过，此时，这几个人开始上气不接下气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现在距离森林边缘还有几百步远了，那里将是一个可靠的藏身之处，因为在那荆棘丛生的地方，这些庞然大物是无法发威的。

“快！”卡米不断地说，“马克斯·于贝尔先生，我来抱朗加吧。”

“不用，卡米，我还能跑到那儿！”

这时，有一头大象离他们仅有10米远了。他们都听到了那长鼻发出的声音，甚至都感到了它那长鼻喷出的热气了。大地在它那飞奔的铁脚下颤抖。一分钟后，它就会追上马克斯·于贝尔。马克斯·于贝尔吃力地跟在同伴的身后。

见此情景，约翰·科特停了下来，他转过身，举起卡宾枪，瞄准之后开枪射击，随后，那头象倒在地上。看来，子弹打中了它的心脏。

“太可怕了！”约翰·科特一边喃喃地说，一边转身继续逃命。

几秒钟之后，剩下的大象赶上来了，围着它们那个倒在地上的同伴。

卡米和两个年轻人仍在继续逃跑。

在小山丘上，剩下的罗望子树也被撞倒了，然后，其他大象也向森林这边飞奔。在森林边缘和深处再也没有出现火光，昏暗的夜色下，一切都显得模糊不清。

这几个精疲力竭、气喘吁吁的人能摆脱这群可怕的庞然大物吗？

“快……快点儿……”卡米声嘶力竭地喊道。

如果他们需要跑5分钟的路程，那么，大象只需1分钟就跑完了。

在强烈的求生欲望下，卡米、马克斯·于贝尔和约翰·科特做了最后的一次努力。好了，几个人终于冲入了森林里。随后，他们便倒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大象也追上来了，但它们无法穿过森林的边缘。这里的树木就像栅栏一样阻止它们前进，而且树干粗壮，树杈高大。即使它们想从树的缝隙中穿过也是徒劳之举，甚至在后面同类的推动之下也无济于事，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个漏网之鱼。

几个幸运者再也不必提心吊胆了，看来，乌班吉地区的这片森林对象群也是同样不可穿越的。

心意已决

现在已快午夜12点了，还要在黑暗中度过6个小时的恐惧与危机！既然已躲进这片可怕的森林，那么一切便注定了。虽说几个人摆脱了发怒的象群，但是，他们却面临着另一个危险。

在午夜时分，那些火苗还会窜出吗？还会在大树上上下移动吗？是否真有粗暴的土著在此宿营？如果有攻击，这次能抵御吗？

“提高警惕，”当卡米休息过来之后，便对马克斯·于贝尔和约翰·科特说道。

“是的，”约翰·科特补充道，“而且还要准备击退另一次攻击，那些不比怒象温和的家伙肯定就在不远处休息，这里还有未熄的余烬。”

是的，在离他们5、6步远的树下，木炭仍在发着微红的光亮。

马克斯·于贝尔站起身，端着卡宾枪走进矮林。

卡米和约翰·科特也站了起来，准备随时帮他一把。

马克斯·于贝尔深入了几十步，他没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也没听到什么动静。

“这时，这部分林中没有人，”马克斯·于贝尔说，“显然，那些土著离开了这里。”

“或许他们看到大象后躲了起来。”约翰·科特观察后说。

“也许，因为当北边响起象的低吼声时，”卡米说，“这里的火光便立刻熄灭了。这是什么原因？是出于谨慎还是由于恐惧？对此，我不能做出更合理的解释。”

“这确实令人难理解，”马克斯·于贝尔接着说，“黑夜难以观察，只有等到天亮了。我承认，我需要好好休息一会儿。”

“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马克斯·于贝尔。”约翰·科特提醒道。

“不会出现更糟糕的事了，约翰·科特，我的瞌睡虫已不听我的指令，它在命令我说：‘晚安！明天见！’”

说着，马克斯·于贝尔躺在一棵树下，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你也躺在他身边睡吧，朗加，”约翰·科特说，“我和卡米来值班站岗。”

“我一个人来吧，约翰·科特先生，”卡米说，“熬夜对我无所谓，我认为您该也休息一会儿。”

卡米确实不同凡响，他决不会松懈一秒钟的。

朗加紧贴在马克斯·于贝尔的身旁。

约翰·科特和卡米闲谈了一会儿。他们说起可怜的于尔达克斯，卡米已经跟随他很长时间了，在此次探险中，大家都很敬重他。

“可怜的人，”卡米重复着，“当他看到那些不忠的雇工抛弃了他，并干起小偷的勾当，他便气昏了头。”

“不幸的人！”约翰·科特喃喃地说。

随着这四个字的吐出，他也躺在草地上睡着了。

卡米警惕地睁着眼睛察看四周，竖着耳朵监听着附近的动静。他手握卡宾枪在漆黑的夜色中巡视。他时而站起身检查地面的矮树丛，时而准备叫醒自己的伙伴们。就这样，卡米一直在守望着，直到东方发白。

其实通过以上的事件，大家大概已对马克斯·于贝尔和约翰·科特有了很深的印象。

约翰·科特不但严肃认真而且务求实际，这也是新英格兰人惯有的优点。他出生在波士顿，虽然从籍贯上来讲他是北方人，可是，在他身上所体现的尽是南方人的优点。他非常喜爱地理学和人类学，而对人种的研究更感兴趣。此外，他还非常勇敢，是那种能为朋友赴汤蹈火、两肋插刀的人。

马克斯·于贝尔是法国巴黎人，由于偶然原因才来到这片遥远的地区，在才智和心地方面，他和约翰·科特是半斤八两。不过，他是一个富于幻想的人。如果说约翰·科特是一篇散文，那么，马克斯·于贝尔便是一首诗。他的本性使其自然而然有些特别追求。因此，如果没有他那个小心谨慎的好友提醒，他会为了满足自己好奇的本性，而做出更多令人担惊后怕的遗憾事。

利伯维尔是法属刚果的首都，建于1849年，位于加蓬港湾的左岸，有1500到1600人居住在此。除了殖民地统治者的住宅之外，这里再没有什么象样的建筑了。那儿也修建有煤场、医院、商店、工场、商业区和传教团驻地。

而格拉斯村距离首都3公里，村里有德国、英国及美国的驻法办事处。

五六年前，马克斯和约翰在格拉斯相识，并结下深厚的友谊。他们的家庭在格拉斯都有着无上的权力，而且两个年轻人都身居要职，这个机构有很多油水，它从事多种贸易活动，如买卖象牙、花生油、棕榈油和其他产品等。便如，这里有开胃健身的古鲁树果实，又有香味沁人心脾而且还强身健体的卡菲树及阿罗姆树的浆果。将这两种果实运往美洲或欧洲的市场，会获得丰厚的回报。

至于于尔达克斯，是葡萄牙罗昂戈人，是个头脑灵活的商人，同时，也是猎象协会的会员。斯坦利曾于1887年到1889年在伊波托城见过几个刚从刚果北部返回的臭名昭著的会员。不过，于尔达克斯与他们完全不同，他并没有打着猎象的旗号而去屠杀当地土著。在勇敢的斯坦利的回忆录中写道：从非洲带回的象牙，每支至少沾着100个土著的鲜血，难道就不怕琴键底下的冤魂吗？

3个月前，马克斯和约翰打算到法属刚果和喀麦隆以东的地区旅游，这时，于尔达克斯的探险队恰好经过格拉斯。于是，两个年轻朋友便决定和他们结伴而行，他们俩都是出色的猎手，各自带了枪支、弹药兴致勃勃地出发了。

显然，这次探险的前半程是很幸运的，两个年轻人在强大的适应力和毅力下，承受住了这次探险的一切劳累。即使在归途中遇到这件不幸的事件，他俩的身体还是很棒的。不过，他们肯定会瘦了一点。现在，于尔达克斯不在了。而他们离办事处还有2000多公里呢？

卡米是这次车手兼向导，他是一个在任何情况下都非常忠诚和热情的人。

现在，他们逃进了这片无人敢穿越的大森林，如此形容这片森林，一点也不夸张。在地球已知的领土上，有这样一片生长着数以百万计林木的地方，它的面积如此之大，甚至大多数欧洲国家在领土上都无法与之相媲美。

世界上面积最大的四片森林分别分布在北美、南美、西伯利亚和中非。

北美那片森林位于圣劳伦斯河北部的魁北克省和安大略省境内，它向北一直延伸至哈德逊湾和拉布拉多半岛，长为2750公里，宽为1600公里。

南美那片森林位于巴西西北部的亚马逊河流域，长3300公里，宽2500公里。

西伯利亚那片位于中西伯利亚，西起奥比河流域的平原，东至第第吉斯卡谷地，其长4800公里，宽2700公里。生长着高约150法尺的巨型针叶林。

非洲这片是最大的一片森林，从刚果盆地一直延伸到尼罗河与赞比西河源头。而这片森林大部分又位于奥古维和刚果北部鲜为人知的地域。这片森林的面积相当于法国领土面积的二倍，大约有100万平方公里。

大家一定还记得，于尔达克斯曾建议不要冒险穿越这片森林而应该从森林北边和西边绕道而行。何况，大车如何通过迷宫般的森林？

虽然沿森林边缘走多花费一点时间，但是不必冒未知的危险，况且，从那条路可以抵达乌班吉河右岸，而从乌班吉河回办事处就方便多了。

但是，现在情况发生改变，他们没有辎重物的拖累了，只剩下三个成年男子和一个孩子了。如果他们仍回到于尔达克斯指明的路线上，他们缺少交通工具，那么该怎么办呢？

试图徒步穿越这片森林？也许可行，不但缩短了旅程，而且还碰不到发怒的象群。不过，如果碰到那些不很温和的游牧土著怎么办呢？

当两个年轻人在第二天醒来时，这是首先要考虑的问题。在这几个小时里，卡米一直处在高度警惕状态，丝毫没有失职。两个年轻的朋友睡得十分香甜，没有任何事件打搅他们。

拂晓时分，两个年轻人一醒来，便立刻站了起来。

“土著呢？”约翰·科特问。

“他们没出现。”卡米回答道。

“难道也没留下什么痕迹吗？”

“也许在森林边缘附近留下一些足迹，约翰·科特先生。”

“过去看看，卡米。”

于是，三个人带着朗加，谨慎地走到森林边缘。在离平原30步远的地方，他们发现一些迹象：这里树下的草丛中有一些脚印，正燃烧着的松脂碎屑，荆棘丛中还冒着烟。但是却没有发现一人，五、六小时前亮着火光的树枝间也没有人的踪影。

“看样子，他们已经走了。”马克斯·于贝尔说。

“也许走得很远了，”卡米接着说，“我们没必要再害怕什么了”。

“但是，土著人虽然走远了，”约翰·科特提醒大家说，“那并不代表大象也会追随他们而去。”

约翰·科特的担忧是对的，在森林外面，一直有几头大象在固执地撞着大树。小山丘上的罗望子树都被撞倒了，光秃秃的小山丘现在就像一个小土包似的孤立在平原上。

朗加、卡米、马克斯·于贝尔和约翰·科特此时多么希望大象能够离开平原。

“那样我们就可以回到营地去了，”马克斯·于贝尔说，“回去看看还有什么，大概可能还有几箱食物和弹药。”

“还有就是，”约翰·科特补充说，“我们必须得把不幸的于尔达克斯安葬好。”

“那要看象群愿不愿意成全我们，”卡米回答，“如果它们仍然还在森林边缘，恐怕我们就很难办到了，而且那些物资也迟早要成为一堆碎屑了。”

卡米说的是实情，象群的确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没办法，卡米、约翰·科特、马克斯·于贝尔和朗加只好从半途折了回来。途中，马克斯·于贝尔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一只灰色毛皮中夹杂着棕毛的羚羊，他迅速抬起枪，顷刻间，那猎物应声而倒，马克斯·于贝尔欣喜若狂地跑了过去。

当地人管这种羚羊叫安雅拉，这只雄羚羊个头很大，犄角呈螺旋状，胸部和腹部的毛很厚，它足有200到300斤重。足够大家吃上两三天的。

在马克斯·于贝尔跑过去时，朗加也追过来，他们把这只羚羊抬到一处平整的地方，然后，由卡米熟练地把它肢解了，又留下有用的部分带回他们的篝火旁。约翰·科特又向火堆里加了一些枯枝，过了一会儿，火苗较旺时，卡米架上了几块令人垂涎欲滴的美味的羚羊肉。

现在探险队的成员们只有以野外打猎来添饱肚子了，因为他们带来的大量食品罐头以及饼干，都被那些搬运工偷走了。

好在这片野味丰盛的大森林为他们提供了充足的食物来源。但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现在约翰·科特、马克斯·于贝尔、和卡米三个人手中都有一支卡宾枪和一把手枪，虽然他们都很精通这些武器，但前提条件是必须有子弹，然而，在他们离开车之后带的子弹现在只剩下50多发了。值得注意的是，他们离乌班吉河还有600多公里，谁也不敢保证在这长途跋涉中不会遇到野兽或是游牧部落的袭击。因此卡米和同伴们必须要想办法获得一些军需品，或是从村落里，或是从传教士驻地，必要时也可以从那些顺刚果河而下的小船上。

在美美地饱餐了一顿羚羊肉又喝了一些清澈的溪水后，卡米、马克斯·于贝尔和约翰·科特开始坐下来讨论下步该怎么办。

约翰·科特首先开口说道：

“卡米，这段时间以来，我们一直都听于尔达克斯的，他是我们的头，但现在他不在了，而您，由于您的品质与您的经验，我们也同样非常相信您，在目前这样的境地，请您为我们指出一条可行之路，请放心，我们会顺从您的意见的。”

“您说得对，约翰·科特，”马克斯·于贝尔补充道，“您不必担心，卡米先生，在我们之间是永远不会有分岐的。”

“您了解这个国家，卡米，”约翰·科特又说，“许多年来，您一直热忱地在探险队做向导，对此，我们都非常钦佩。我们相信，您也同样会全身心地帮助我们的。”

“约翰·科特先生，马克斯·于贝尔先生，我很感激你们对我的信任，请放心，我会竭尽全力的。”卡米认真地说。并且紧紧握住了约翰·科特和马克斯·于贝尔伸过来的手。

“您有什么意见呢？”约翰·科特问道，“我们是否继续执行于尔克斯那个从森林西边绕行的计划？”

“不，我想我们应该穿越大森林，”卡米说出了自己的提法，“这样我们就会远离土著人。因为那些帕马乌人、当卡人、富昂人、布戈人以及乌班吉地区的民族无论如何是不会到大森林中冒险的，所以，只要我们向西南方向走，我相信我们一定可以走到宗戈湍流的。”

卡米的建议是正确的，要知道，这座大森林就一直延伸到宗戈湍流，只要他们在赤道上一直沿着平原走就可以了。而且，在这片土地上还经常有车队出没，他们可以在这里得到交通工具以及军需品。

另外，还有一点需要说明的，那就是他们走这条路线肯定会缩短到乌班吉河的路程，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问题是，在这片森林中不仅有水牛、犀牛与一些大型哺乳动物会攻击他们，而且地面上还布满了荆棘，不过，这时卡米随身携带的小刀就有用武之地了。除此之外，他们在行进过程中，也许不会用去太多的时间。摆在眼前的重重困难都被解决了，至于今后在穿越森林的过程中会出现一些什么突发事件，卡米是这样做解答的：

“先生们，事实就是这样，在我们穿越行进过程中，肯定会出现我们预想不到的困难或障碍，但你们也必须相信，在这片森林中，肯定会有乌班吉河的支流在其间流淌。”

“是否就是那股从小山丘东边流过的水流？”马克斯·于贝尔说，“它已流向森林，只可惜它并没有形成一条大河，那样，我们就可以用树枝建造一个木筏顺流而下。”

“还是回到现实吧，我亲爱的马克斯·于贝尔，”约翰·科特说，“你要它变成一条大河，那太不切合实际了。”

“马克斯·于贝尔先生说得没错，”卡米说，“也许在快日落时，我们就会碰到这股注入乌班吉河的水流。”

“那就走着瞧吧，”约翰·科特反驳道，“不过大家都应该记得，非洲大部分河流都是不能通航的。”

“要对未来充满信心才对，我亲爱的约翰·科特。”

“先苦后甜才是常理，我亲爱的马克斯·于贝尔。”

约翰·科特说得很对。非洲的河流与美洲、亚洲和和欧洲的河流都不同。非洲有四条主要河流：尼罗河、赞比西河、刚果河、尼日尔河。这些河水都有许多水流注入。它们流域内的河网都非常宽广。然而，除此之外，这些河流对于深入黑非洲的探险活动仅有一些有限的帮助。根据那些在激情下穿越广袤非洲的探险家所做的描述，非洲的河流是无法与密西西比河、圣劳伦斯河、伏尔加河、伊拉乌阿第河、布拉子普特拉河、恒河、印度河相媲美的。非洲河流的水量都很小。另外，尽管它们的流程与那些大河相同，但是，非洲河流在离开河口不远的上游处，中等吨位的船只就不能通航了。而且，在非洲河流的流程中，常能遇到一些洼地，有时还有在两岸之间将河流断开的瀑布，还有一些湍流，船只根本不敢在其中航行。这也正解释了为什么至今人们还没有开发中非这片地区。

“这样吧，”卡米说，“如果我们遇到一股水流，那我们就一直顺流而下，直到遇到阻止前行的障碍，但要是我们可以绕过去的话就绕过去继续前行，如果没有希望那就另寻别路。”

“我没有意见，”约翰·科特说，“卡米，我认为，要是我们一直沿着乌班吉河的一条支流行进，那么我们极有可能到达乌班吉河。”

在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之后，大家的意见已经一致了。

“先生们，请上路吧！”马克斯·于贝尔大声说道。

接着，约翰·科特、卡米和朗加也重复说了一遍。

事实上，这个计划是很适合马克斯·于贝尔的：深入这片广阔的森林中探险——这片森林至今还没有人穿越过，或者说它根本就是不可穿越的……

行程的第一天

早晨8点多钟，约翰·科特、马克斯·于贝尔、卡米和朗加开始向西南方向前进。

他们准备沿着流入乌班吉河的水道前进。可他们又不知道何时才能碰到那条水道。那股流经罗望子树的水流，会不会折向东流呢？水流中是否有岩石和激流的阻挡？它们能通航吗？如果这片森林确实无路可走，甚至连野兽的踪迹也没有，那么，仅靠几个步行者能开辟出新的道路吗？卡米和他的同伴是否可以穿过荆棘，发现一条可行的路呢？

约翰让他们别走得太远，而朗加像小白兔一样一直往前跑，只能听到他的叫喊声：

“跟我来，从这儿走……”

3个人就顺着朗加走过的路向前走去。

当大家都搞不清东西南北的时候，就需要卡米了。或者透过树叶的缝隙，也可以辨认出太阳的位置。3月份的太阳，正午时正好在他们的头顶。

由于森林中的枝叶太密，在大树下，只能透过几束微弱的光，阴天时，则是漆黑一片；到了晚上，更是无法行走。卡米则想让大家在夜晚时间好好休息，雨大时就停下来避雨。他还让同伴们在中午前后等打完猎后才能烧烤猎物。他担心森林里有游牧部落，因点火而被这些土著人发现，就等于暴露了自己。如果需要烧烤猎物，最好使用几束燃烧颇旺的火苗。

实际上，非洲的气候很热，探险队在经过热带草原时，已经感受到了它的威力，而现在在森林中气候则又好多了。

虽然森林中的道路崎岖，但气候条件较适宜。只要夜间不下雨，露天入睡还是挺方便的。

在这常年多雨的地区，人们担心的就是下雨。由于其位于信风带，气候变化较小；但水蒸汽经常汇集成云后连续出现降雨。但最近几天，这儿的天气较晴朗。根据目前的情况看，在半个月内不会有多少降雨，所以不必担心过多。

这片森林的地势在靠近乌班吉河处呈缓坡状。这里沼泽很少，但土质坚硬，草丛厚密，道路极其难走。

“真遗憾！”马克斯·于贝尔说，“怎么没有大象到这里来过，它们可是无所不能啊！”

“如果那样，我们就有路走了。”约翰·科特说。

“我们还是沿着水牛和犀牛开辟的道路走吧……”卡米接着说。

由于卡米穿越过刚果和喀麦隆的森林，所以他对中非的森林都很熟悉。他能说出林中的大部分树种和名称，并对奇妙的树种研究感兴趣，他还采下了许多奇异的花作标本。

这里有大片的罗望子树、猴面包树及奇高的含羞草。有些树高达30多米，树枝上长满了刺，树叶宽6寸，树皮双层，内含乳状物质。当树的果实成熟时，果核会自动裂开，核内16个小方格会向外喷射种子。另外，在迷路时，卡米可以依据一种名为“西尔菲闹姆·拉西那多姆”的树来判别方向。因为这种树根部卷曲的叶子总是一面朝东，一面朝西。

当马克斯·于贝尔诅咒着那些低矮的灌木丛时，约翰·科特却不停地欣赏着这一大块碧绿的立体挂毯。这里生长着20多种蕨类植物，有的木质坚硬，而有的木质松软。当地土著人用这些树的枝叶就可以修建临时性的小茅屋。

另外，在这片大森林中还有鸡腰果树、绿心树、铁树以及木质不腐的洋苏木、乔木状的芒果树，堪与东非最漂亮的树相媲美的假挪威槭；树干像刷过石灰一样的雪白的无花果树等树种。

湿热气候条件下的树木间距不太密，树枝上的叶子自由生长。如果探险队牛车的卷缆饰没有张开，牛车则可以顺利通过。藤条盘绕着树干、树枝交错在一起，宛如花朵装点成的花海，点缀着整个林子熠熠生辉。森林中的树枝基本上都交错生长，有的藤条垂到地面，好像钟乳石一般！树皮上大都布满了青苔，有许多闪着金光的昆虫爬在上面。

在这里，人们不时会听到虫鸣或猫头鹰的叫声。森林中的交响音乐会一天到晚都不会散场。

还有许多小鸟口中发出有节奏的颤音，像有人在轻唱着歌曲，又宛如海军下士吹的哨音。置身于由鹦鹉、猫头鹰、蜂鸟等各种鸟类组成的世界中，有一种非常愉快的感觉。

对于那些不和谐的调子，则大多是由各种猴子发出的，其中有狒狒、长毛瘦猴、黑猩猩、山魈，最可怕的要数大猩猩了。但这里的猿猴对人类却显得很友好，没有表现出一点敌意的情绪。我们完全可以推断，以前没有人到过这里，所以猴子才对人类显得极其好奇。而刚果和喀麦隆那些地方则就不同了，那些猴子对成群结队的猎象者一点也不陌生，其中有许多猎象者死于非命，猴子是最好的见证人。

午休后，他们又开始前进了。道路仍然不平坦，许多枝条盘绕在一起，想把它们折断还挺困难。所幸的是，有很大一部分道路，水牛都可以走过。

由于水牛的力气很大，因此，猎人们在打猎过程中要防止被它撞倒。只有把子弹打在水牛的两眼之间时，才可以顺利地将其猎杀。

这里的动物很多，他们是打不完的。因此，约翰·科特和马克斯·于贝尔商量要节约子弹，除了自卫或猎取食物外，他们不再浪费一枪一弹。

到了天黑的时候，他们一行来到了一块空地上，卡米要求大家围坐在树下歇息。这棵大树约有6米高，树冠呈灰绿色，有白色绒花点缀其间，像雪一样落满了树周围。根部呈拱形，人可以躲进去。

“这里有一张铺好的床，床上还有棉花床垫。”马克斯·于贝尔喊叫道。

卡米逮了许多火绒，把它们点燃后做了一顿饭。他们不知何时丢了饼干，现在只能干吃烤肉，不过，他们对于烤肉的胃口还都不错。

晚饭后睡觉时，约翰·科特对卡米说：

“我们现在一直在朝西南方向走吗？”

“是的。”卡米说。

“我们今天大概走了多远？”

“四、五公里吧。如果按这个速度走下去，不出一个月时间，就可以到达乌班吉河沿岸。”

“那太好了。”约翰·科特说。

“如果要能遇上河流，那就更好了。”马克斯·于贝尔插话道。

“现在估计很难，我的马克斯·于贝尔。”

“由于我们向西走还很近，”卡米说，“说不定我们在明天或后天可能要碰到水流。”

“如果我们碰不到河流，”约翰·科特反驳道，“那么我们在以下的旅途中碰到的困难能克服吗？这可是以前非洲猎手不曾到达的地方啊！”

“别考虑那么多，约翰·科特，让朗加去睡觉吧。”

在这一整天的行程中，朗加一直跟在大人后面，一点也不落后。现在实在坚持不住了。

因此，只好让朗加躺在树根里面的床上。卡米要求自己一人守夜，而他的两个伙伴都不同意，知道那样会太疲劳，他们还是决定轮流守夜，谨慎一点好，天很快就会亮了。

马克斯·于贝尔在前夜值班，这时约翰·科特和卡米躺下后就睡着了。

马克斯·于贝尔将卡宾枪装满了子弹，抱在怀里，身子靠在树根上。

夜间，树林里很静，偶尔的几声虫叫更增添了林子的幽静。月亮挂在空中，月光穿过叶缝射在地上，在这黑白相间的环境里，一般人难以体会到那种感受。

马克斯·于贝尔陶醉于大自然的诗情画意中，像是在晚上欣赏着一件伟大的艺术品，又像是在梦中不停地云游名山大川。

这真是一个五彩缤纷的植物世界！他在想着这隐秘的一切：如果人要想揭开地球的最新秘密，是否就非要到地球的极点去呢？探险是要付出代价的，可能会遇到困难、危险，甚至生命。但人类还是不惜一切代价去做这件事，这又是为什么呢？虽然他目前正在充当着这样的角色，但他却又受到这个问题的困惑。如果与北冰洋和南极洲相比，在这片无人穿越的森林中探险，一定更新奇、更有趣。同样，在美洲、亚洲也有这样的大森林，为什么他们中就没有人有这个勇气来穿越这片大森林呢？这里有许多人类的难解之迷。

这里还有许多传说中的神奇树木，比如农牧神、林神、山林女仙等，他们在这里能自由自在地生长，他们可以自由自在的做着想做的事……在古代高卢时期，外高卢人还没有完全开化，却有着自己独特的风俗习惯。最后强大的罗马人费了很大的力气终于把这些民族藏身的森林划定了界限。……

马克斯·于贝尔在不断的想着。

在非洲这片赤道地区，民间传说着一些完全传奇的人物。经施万弗特和朱恩克鉴定，乌班吉河森林的东面与尼昂人领地毗邻，尼昂-尼昂人的长着柔软的尾巴。享利·斯但利在伊图里以北地区发现了身高不到1米的俾格米人，小矮人的身体非常结实，皮肤细腻而有光泽，两只大眼睛显得很温柔。英国传教士艾伯特·里德在乌干达地区发现了约10000多个属地俾格米人种邦比斯底人，他们大多藏在枝叶中或栖息在树上。另外斯但利还碰到了身高不足1.3米的乌昂布提人、巴提那人、阿卡人和巴棕古人。这些人中有的只有0.92米，重量不到40千克……这些人在灵巧、好战方面不亚于其他民族，他们的武器非常小巧，人和动物都惧怕他们，甚至连上尼罗河流域的农牧民也十分害怕……

马克斯·于贝尔的头脑里充满了幻想，他一直认为乌班吉这片大森林中肯定还会有奇异的人种，他也在想象着何时能碰到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头上长着象鼻一样长的鼻子，他们是否就可以归于长鼻目或大象科呢？

马克斯·于贝尔一直沉浸在科学与幻想的虚构中，甚至忘了自己是在守夜。

突然，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谁？”他惊叫了起来。

“我。”约翰·科特说，“你去休息吧，该我值班了……”

这一夜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约翰·科特和卡米值班时一样也没有什么意外。

一直奔西南

第二天，约翰·科特、马克斯·于贝尔、卡米和朗加又从疲劳中恢复了过来，他们准备新的旅程。

他们在离开此地时，周围无数的小鸟在鸣叫着为他们送行，清晨鸟儿的叫声实在是美妙动听，让人流连忘返。

他们吃了点早餐，然后开始上路。

他们一直向右走，这是经过仔细辩认后选定的方向。

这片森林中常有四足动物出没，他们在上午就发现了几只水牛以及远处的犀牛。他们与动物互相之间都没有伤害，然后又各自上路了。他们一上午走了12公里后，然后停下来休息。

约翰·科特去森林中打了两只大鸨，这就解决了他们四个人的午餐。

“我提议今后用飞禽代替羚羊。”马克斯·于贝尔说。

“这既简单又实惠。”卡米应和着。

几个人迅速将其中一只大鸨去毛，清洗干净，然后将它穿在一根小棍上，烤好后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卡米和同伴们接着又重新上路了。

越向西南走，发现动物留下的足迹越少。他们只有靠自身来开路。遇到高高盘绕的藤蔓，就用力把它砍断。走着走着，又遇上了一场大雨，但由于林中枝叶浓密，他们很好躲避，为此，大家依然感到很高兴。

“没有迹象能说明这里有水流。”晚间休息的时候，约翰说道。

于是，大家共同认为：小山丘附近流淌的那条河流一定从森林外围流走了。

“然而，现在只能沿着这个方向走了，我相信从这儿一定能抵达乌班吉流域。”卡米说道。

卡米看了看周围之后又说：“我们这样走下去，也许还能发现一条新的河流呢。”

3月11日到12日夜里，他们又在一棵高大的“邦巴克斯”树下度过的，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叶子，像是一层毛绒绒的地毯。

他们依旧像以前夜里那样轮流值班，偶尔可以听到几声水牛的叫声。他们不必担心会有狮子一类的野兽，它们大都生活在高纬地区，刚果以北和苏丹以南的撒哈拉沙漠地带。这里厚厚的荆棘丛和藤蔓根本不适宜喜爱自由的狮子类的动物生存，它们需要广阔的空间和阳光充足的平原，那些地方才能让它们自由奔跑。

第二天天刚一亮，他们就出发了。马克斯·于贝尔首先打死了一头羚羊。这是一只“奥里克斯”羚羊，它身上长着红色的有规律的道道和黑色斑纹。而它腿部的毛色则偏白，白中带着黑点。黑色的尾马拖着地面，它的颈下喉部也有一簇黑毛。羚羊的两个犄角有一米多长，根部则有30多个小圆圈。犄角向外稍微弯曲，是自然界中少有的对称。

“奥里克斯”羚羊的犄角作用很大，它能够抵御凶猛的狮子的进攻。然而这头漂亮的羚羊未能逃脱猎手瞄准的一枪。

这一头羚羊的肉可以够他们吃上几天的了。卡米和朗加负责加工，一个小时完工后，他们才开始新的旅行。

“这里才可以得到最便宜的肉，只不过是用上一颗子弹。”约翰·科特说道。

“必须当机立断。”卡米说。

“运气还要好。”马克斯·于贝尔补充了一句。他是同伴中最谦虚的一位。

平时，卡米和他的同伴们为了狩猎才放枪，可是，今天，他们却要破例自卫了。

在距离一公里的地方，卡米发现了一群猴子，猴子在这儿无拘无束地跳跃着，它们灵活得简直就像体操运动员。

这里有好几个大个头的4足动物，比如身上着三种不同颜色的狒狒，人和兽见了它都感到害怕，但它又是猴子中的纨绔一类，是猿类中看上去最优雅的一类。

当猴子散去之后，他们一行四人也踏上了一条新的道路。

虽然他们侥幸找到了一条好走的路，但他们却又遇到了令人着急的麻烦事。

他们走了一会儿之后，就听到两头犀牛长长的吼叫声。卡米判断很准确，他让同伴停了下来。

“这些犀牛可不好对付。”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子弹推上了膛。

“那我们将要怎么做？”约翰·科特问。

“最好别让它们发现，”卡米建议说，“另外我们全体人员都做好随时开枪的准备，当它们袭击我们的时候，我们就放枪打。”

四个人将卡宾枪检查完毕后，然后走进小道，藏在小路两旁厚厚的密林中。

几分钟过后，两头巨大的犀牛昂着头，大踏步向这边走来。

犀牛身长近4米，四肢短粗，竖着两只耳朵，头上有一只角，专门用于防卫和攻击。它的下颌坚硬，就连仙人掌的刺也不怕。

两头犀牛停下不走了。卡米知道暴露了目标。一头巨大的犀牛靠近了密林层。

马克斯·于贝尔等人举起了枪。

“要打他头部两只眼睛之间。”卡米嚷道。

“砰！砰！砰！”接连着三声枪响，子弹打偏了，但子弹却穿不透犀牛铠甲一般的厚皮。

枪声没有吓跑犀牛，反而使它们变得更凶了。犀牛横冲直撞，三二下就把周围的丛林给踏平了。

卡米和他的同伴们一看有危险，迅速向外围跑去，他们害怕极了，如果被犀牛追上，一定是没命了。他们四人边跑，边想着办法，但他们无论如何也不如犀牛跑得快，因为犀牛可以轻而易举地越过藤萝。

忽然，他们发现丛林中有一棵巨大的猴面包树，如果能爬到顶上，也是很好的办法。这棵猴面包树高而粗大，它完全能够抵挡犀牛的进攻。

但这棵树干粗得像一个大圆盘，人的手和脚无法找到合适的地方可以攀援。

卡米知道这个办法行不通，他正在琢磨着新的主意。突然，丛林中探出一个脑袋来。

接着第四声枪响了。

约翰·科特的运气也不比他的同伴们好，子弹打到了犀牛的肩部。犀牛由于疼痛而变得更加凶猛了，两头犀牛同时冲向丛林，一个劲地向他们冲来。

这时，躲闪已来不及了，他们四处逃散，最后，他们四人本能地躲到一棵猴面包树后面。如果犀牛来到跟前时，他们将如何对付呢？他们能否躲过犀牛的共同围攻呢？

在犀牛的不断冲撞下，猴面包树从上到下全都一齐晃动起来，似乎马上就要倒下来一样。

突然，犀牛停了下来。原来，树干皮上有个大的裂口，犀牛的角正好插到树干里去，而一时拔不出来了。

这时，另一只愤怒的犀牛也停止了进攻。

卡米看到这种情况后，立即大叫道：

“快跑！”

他们几个人同时跑了起来。

约翰·科特、马克斯·于贝尔、卡米和朗加拼命地跑了5分钟后，卡米让大家停下来。

“发生了什么事儿？”约翰·科特问。

“犀牛的角受伤了。”卡米回答。

“那太好了！”马克斯·于贝尔嚷道。

“很遗憾没有杀了它，它的肉是可以吃的。”

“是的，但它的肉有一种强烈的异味。”

“那就不管它了。”马克斯·于贝尔结束了话题。

四个人绕了个圈子，避开犀牛，又重新回到了原来的小路上，直到下午6点时，他们才在一块岩石上歇脚。

第二天他们再也没有遇到多少麻烦。他们沿着原来的方向一直走了30多里。

他们都迫切希望有河流出现，然而却没有。

晚上，吃了点前天打的那只羚羊肉，他们便歇息了。这个晚上与以前不同，夜间有几千只大小不等的蜗蛹搅乱了他们的美梦。

“哪来这么多蜗蛹？”马克斯·于贝尔说。

“没有必要详细查考了。”卡米说。

“为什么？”

“遇上蜗蛹总比遇上蚊子强。”

“卡米，最好都不碰到。”

“蚊子是躲不掉的，马克斯·于贝尔先生。”

“那我们什么时候会碰到？”

“在靠近河流处。”

“以前我们希望遇到河流，”马克斯·于贝尔说，“而现在我们却害怕遇到了。”

“也许我们一会儿就能碰上……”

卡米已经从土质的变化上发现了问题，同时，这片森林比其它地方要潮湿得多。这里出现了长有许多水生植物的水坑。在水坑附近还可以听到野鸭和青蛙的鸣叫声。

余下的路程极其难走，脚下尽是些显花植物。树木虽然间距很大，但有许多根部的藤缠绕在地面上。

他们虽然都有点着急，但卡米的预言依然没有得到证实。

但有一点值得大家高兴的是，水坑的数量越来越多了，也许很快就会有水流出现了。

但水坑里爬满了蚂蝗，如果不小心陷了进去，蚂蝗就会叮满身，想起来太让人害怕了。

这里还有各种各样的蝴蝶，体态轻盈的蜻蜓，眼色变化的魔猫，甘守寂寞的寡妇鸟。卡米还发现这里有飞舞的胡蜂，胡蜂的刺很厉害，如果蛰了人一下，马上就会肿起来，而且消下去很慢。他们又走完了一天，到晚上6点半时，卡米又为大家挑好了一处休息的好地方。这时约翰·科特和马克斯·于贝尔听到了朗加的叫声。

他们一听到朗加的叫喊声，就急忙跑了过去，害怕他碰到野兽了。

约翰·科特和马克斯·于贝尔都做好了射击的准备……但他们马上就放弃了。

朗加有了新的发现，他用手指着说：

“那边有河！”

约翰·科特对卡米说：

“这是我们盼望已久的河！”

河离他们只有半里地，两岸是一片宽阔的地带，河水中荡漾着落日的余辉。

“我想应该去那儿休息……”约翰·科特说。

“它有可能把我们带到乌班吉河去。”卡米赞同道。

这需要建一个木筏子才行。

但在抵达河岸之前，需穿越一片泥泞的土地。由于赤道地区黄昏持续的时间较短，所以当卡米及同伴到达那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约翰·科特隐约可以看出河宽近40米，水流较缓慢。只有等到天明以后才能搞清楚它的具体位置。

现在重要的是要找一干燥处过夜。卡米在附近找到了一处岩洞，岩洞里干燥低平，正好可以容纳他们四个人。

他们选好休息地后，只是把剩下的烤肉吃了，这样，他们的晚餐就不用点火，以避免招来野兽。

约翰·科特又是第一个值夜班。虽然周围有许多蚊子叮咬，但他的同伴却早已睡着了。

在他值夜班过程中，他不止一次地听到一个哀怨的声音，声音好像是从人的口中传出来一样……声音的发音是“恩高拉”，当地土著的语言是“母亲”。

空笼

河岸天然的地理环境使得卡米一伙人得以安然入睡。洞内铺满了松软的细沙，很干燥，侧面和顶部也不显得潮湿，他们四个人住在洞里，晚上躲过了一场倾盆大雨。他们后来就把这个洞作为建造木筏的栖身场所。

初升的太阳照亮了天空，炎热的一天就要到来了。卡米及同伴们非常想念最近5天来他们所走过的那些凉爽的地方。

约翰·科特和马克斯·于贝尔的心情显得格外高兴。他们认定这条河流是乌班吉河的支流，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航行400公里，抵达乌班吉河的入口处，那么剩下的路程就顺利了。

他们向四周张望了一下。

河流上游的河道相当笔直，在距此一公里的地方消失了。

而河流的下游则呈现出一片葱茏的景象，河流正好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从拐弯处开始，森林又出现茂密的景象。

他们所处的河流的右岸是一片广阔的沼泽地，对岸那高低不平的土丘上，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树冠在旭日的映衬下，清晰地突显在地平线上。

河流中的河水清澈见底，偶尔在水面上有漂浮的树叶。

约翰·科特自从在值夜时听到“恩高拉”的单词时，他一直都在留心着，看周围是否有人。因为有些游牧部落常常顺流而下抵达乌班吉河，或者一些游牧部落人员在这里游荡；也可能是一些足不出户的部落在这里定居。

约翰·科特在四周并没发现有人的踪迹。

“难道那天晚上是幻觉？”他想着，“要不就是中间睡了一会儿，在梦中听到了这个词？”

他没有把这件事向任何同伴说。

但他接着说道：“马克斯·于贝尔，你曾怀疑这条河流的存在，而卡米则坚持会出现，所以现在你要向卡米道歉才对。”

“即使道歉我也很乐意，因为这条河流可以让我们毫不费力地到达乌班吉河。”

“这也不一定吧？”卡米说，“也许会碰到瀑布或湍流……”

“尽量往好处想，”约翰·科特说，“我们想找河流，现在找到了……我们曾想建造木筏，那么我们动手吧。”

“要不今天早晨就开始，”卡米说，“约翰·科特，你最好给我帮忙。”

“放心吧，卡米。马克斯·于贝尔一定会给我们提供食物的。”

“这是当务之急，”马克斯·于贝尔说，“现在一点吃的东西也没有啦，剩的食物都让朗加偷吃了。”

“我？……”朗加辩解着，他没有意识到马克斯·于贝尔是在开玩笑。

“哦，孩子，别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你跟我一块到河流拐弯处去，在那儿也许能捉到几条鲜嫩可口的鱼来改变一下口味。”

“你们可要当心鳄鱼。”卡米提醒道。

“卡米，给我们来一只烤好的河马腿，我们大家都会欢迎的。它是一种性情温和的动物，如同淡水里的猪。”

“虽说它性情温和，但如果人激怒了它，也是相当吓人的！”

“如果害怕冒险，又怎么能吃上河马肉呢？”

“但你要发现了险情，就立即赶回来，以防出现意外。”约翰·科特补充道。

“放心吧，约翰·科特。走，朗加……”

“去吧，我的孩子。”约翰·科特说。

反复交待一番后，我们可以确信马克斯·于贝尔是不会有其它意外的。他们二人带上卡宾枪出发了。

“一定要节约子弹……”卡米嘱咐了一句。

“尽力而为吧，卡米，大自然在非洲森林里创造了树木果实，但却没有创造出天然的子弹，这真太遗憾了！否则我们会带足够的子弹的！”

马克斯·于贝尔说完后就，沿着高地下面的一条小道，和朗加一起慢慢走远了。

他们走了以后，约翰·科特和卡米就到处寻找制造木筏的材料，他们准备建造一只简易的木筏。

目前他们手中只有一把斧子、两把小刀。他们能砍倒树吗？就连小树也会很难砍呀。卡米认为用藤条把地上的树枝捆在一起，树枝上再铺些泥和草就行了。只需做成长12法尺、宽6法尺的木筏就可以承载3个大人和一个小孩了。

在这片沼泽地上，许多大树被风吹倒了，而这些大树身上含有丰富的树脂。

卡米知道，树脂是粘结枝条的最好材料。于是他让约翰·科特和他一起收集树脂。

沼泽地周围非常寂静。约翰·科特和卡米沿着河流两岸上路了。

他们只走了几分钟，就发现了漂浮在水面上的木材。他们如何才能把木材捞上岸呢？有时他们拖不动了，就只好放手，等他们那两位伙伴回来。

正当他们二人束手无策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枪响，他们立即意识到这是马克斯·于贝尔不凡的身手，他们出去绝不会空手回来，最起码可以保证他们4个人的食物。

当卡米和约翰·科特在挑选木材时，他们突然又听到了马克斯·于贝尔的叫喊声。

“是马克斯·于贝尔的声音吗？”约翰·科特问。

“是的，”卡米回答说，“也有朗加的声音。”

“不错，这是大人和小孩混杂的声音。”

卡米二人重新穿过沼泽地，来到岩洞上面的小鼓包上，他们在这里发现了朗加二人也停在一处高地上，他们一边喊，一边向这个方向招手，但看不出他们有任何急躁的情形。

当卡米和约翰·科特二人飞快跑过以后，马克斯·于贝尔才心平气和地对他们说：

“卡米，我们建木筏可要省力了……”

“为什么？”卡米问。

“这儿有一个旧的木筏，估计还能用。”

卡米按马克斯·于贝尔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平台状的东西，几块厚薄不同的木板靠一根旧绳连接着，绳子的一端固定在一根小木桩上。

“真是一只木筏。”

约翰·科特和卡米同时嚷了起来。

“是不是以前土著人顺流而下来到过这个地方？”卡米提出了疑问。

“不是土著人，就是探险者？”约翰·科特说，“但如果有人到过乌班吉河，那我们在刚果时该知道啊。”

“这些都无所谓，”马克斯·于贝尔说，“关键是看这只木筏能否继续使用。”

“绝对没问题。”

卡米正要下河时，朗加的叫声却阻止了他。朗加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在不停地挥舞着向这边跑过来。来到跟前时，他把手中的东西交给了约翰·科特。

这是一把生了锈的铁锁。

“这一定不是中非国家或附近游牧部落的，因为他们不会使用现代锁！”马克斯·于贝尔说，“肯定会有白人乘木筏到过这里。”

“白人永远不会再回来了！”约翰·科特补充道。

从生了锈的锁和破烂不堪的木筏来判断，时间大概要有好几年了。

通过一番争论过后，马克斯·于贝尔、卡米都接受了约翰·科特提出的两个推论：

1.有一些非本地土著的探险者从森林的北面或南面乘木筏来过这片空地。

2.探险者将木筏弃置在这里，目的是便于考察河右岸的这片森林。但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这些人再没回来过。因为约翰和马科斯已在刚果河住了几年，从未听说过曾有人进行过这样的探险。

虽说这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但它也是众人意想不到的。他们无法享受到第一个探险这片大森林的殊荣啦！

卡米对这些名誉可不太重视，他只是在认真检查着木筏上的厚薄木板，薄的地方则需要更换。

即使这样，也比重新建造一个木筏要省事得多。卡米非常高兴，木筏可以成为他们临时的水上运载工具。

卡米在检查木筏时，约翰·科特和马克斯·于贝尔又争论了起来：

“可以肯定，”约翰·科特说，“白人已经来过这条河流的上游，毋庸置疑。但若从木筏来看，又极有可能出自土著人之手，即使是，但这锁……”

“这锁也能说明一些问题，还不包括其它未发现的物件……”马克斯·于贝尔说。

“还会有别的东西，马克斯·于贝尔？”

“当然喽！约翰·科特，我们可能会发现一些宿营的迹象，但不是我们刚住过的那个岩洞……”

“要不，我们一起再去河流的拐弯处看一下吧！”

“空地一直延伸到河流的拐弯处，别处是否还有呢？”

“卡米？”约翰·科特叫了一声。

卡米来到了两个朋友身边。

“木筏怎么样？”约翰·科特问道。

“估计不用多大力气就可以修好。”

“我们现在先沿着河岸往下走一段吧，”马克斯·于贝尔建议道，“说不定我们能捡到一些器皿，也许上面的商标能注明产地。……也许这些能补全我们的厨房用具呢！省得我们整天只用一个葫芦来喝水，连个茶杯和水壶都没有。”

“你是否希望能找到一处为过路行人准备好的桌子和配膳室呢？马克斯·于贝尔先生？”

“我什么也不希望，只不过有些事让人挺费解的，我们找出一个合理的答案来不好吗？”

“马克斯·于贝尔、卡米，我们走一公里不会有什么不便吧？”

“我们最多也就是走到河流的拐弯处，既然我们能坐船航行，”卡米问答，“那就没必要走冤枉路了。”

“好吧，卡米，那我们就乘木筏航行，”约翰·科特说，“也许我们能看到前人的宿营地。”

他们四人一起沿高地行走，高地位于河流与沼泽地之间，像天然的大坝一样。

他们一边走一边低头寻找着……

虽然他们在高地上到处都找了，但什么迹象也没有发现。当卡米及同伴们走到一片树林时，有群猴子尖叫着向他们打招呼。可是当他们真正走近时，猴子们还是一齐跑开了。只是有个别狒狒，体态像大猩猩，其他的和它们的非洲同类一样，尾巴很短，它们仍然在树枝上跳跃。

“猴子再聪明，也建造不了木筏，”约翰·科特逗乐道，“它们更不可能会用锁……”

“据我所知，他们也不会使用笼子。”马克斯·于贝尔说。

“笼子？”约翰·科特叫道，“你怎么想起笼子了呢？”

“因为我发现一处矮丛中似乎有个笼子状的建筑物就在离岸边20多米的灌木丛中……”

“是不是笼子状的蚂蚁窝或大蜂窝呢？非洲的蚂蚁非常善于制造这种东西。”

“那又好像是建在两株含羞草下的一座小木挪，正面还有金属网格……”卡米证实说，“这一次，马克斯先生看得很正确，我也看到了。”

“到底是笼子还是小窝棚？不如进去看看吧？……”约翰也来了兴趣。

“我们要小心一点儿，”卡米说，“我们从大树那边绕过去，最好不要发出任何声响。”

“我们怕什么？”马克斯·于贝尔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说道。同时也表现得很焦急。

周围的一切看起来似乎很凄凉，偶尔只能听到几声鸟叫，空地的边缘丝毫也看不出有宿营的踪迹。只有一些杂乱的水草漂浮在河面上。另一端也是如此景象。他们沿高地又走了100多米，水流在这里拐了个弯，沼泽地的边缘也一直延伸到这里。在树林的深处，地势慢慢变高，地面上也变得干燥起来。

现在，他们终于看到那奇怪的建筑物了。它建在几株大的含羞草中间，枯黄的茅草布满了倾斜的屋顶。它的外围都是些栅栏，如同动物园中游客与动物隔离的铁丝网一样，所以从远处看上去像个笼子。

栅栏边上开有一个门，门上没有上锁。

但笼子里却空无一人。

马克斯·于贝尔看见屋内无人，就闯了进去。他发现屋里有几件器皿：一个锅，一个金属水壶，一个茶杯，3、4个破瓶子，一把斧头，另外还有几块破布，一床蛀蚀的羊毛毯，有个制造商姓名模糊不清的破烂眼镜盒。在屋子的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带盖的铜盒。

盒子打开后，他们发现里面有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上印着四个字：

“庄森医生。”

庄森医生

一看到这个名字，大家感到很惊讶。

大家对“庄森”的名字都很耳熟，是他解开了现代科学中的部分秘密，这些大胆的尝试既严肃又有趣。但又带有悲剧色彩，这主要是对其结局而言。

大家也许记得，美国人加尔纳为了研究猴子的语言，而对自己的理论进行了实地考察。约翰·科特和马克斯·于贝尔对这位教授的名字很熟悉，他曾在纽约《海瑟斯周报》上发现过他的文章。

“我们好久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了……”其中一人说。

加尔纳先生做了庄森医生之前所做的工作。而这个美国人所做的并非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业，因为他也是一位效仿者。

在去非洲前，加尔纳教授就与猴子打上了交道。通过长时间的相处和仔细观察，他得出了结论：这种4足动物会说话，发音非常清晰，它们可以表达吃、喝的需要，而且彼此能够听懂，于是加尔纳先生就用留声机记录下了猴子的语言。

他发现了猴子与人类最大的区别——必要的时候才讲话。

加尔纳认为：“我所掌握的关于动物世界的知识使我坚信：所有的哺乳动物都有一定的语言天赋，这与它们的习性和需要相关。”

在加尔纳之前，人们就已发现：狗、猴子以及一些哺乳动物像人类一样拥有喉部发音器官及声门。然而，有许多人却不同意这种观点——思想产生于语言之前，要想说话，就必须先学会思考，思考则需要概括、总结、归纳等综合组织能力，这些正是动物所不具备的。鹦鹉虽然会说话，可它对于自己所说的词的含义一点也不懂，这说明大自然没有赋予他们足够的天赋。

一位博学评论家得出这样的结论：“语言的产生需要有判断力和推理能力，而这两种能力又暗含在抽象和普通的概念基础之上。”

但加尔纳不愿听这些规律性的结论。

加尔纳教授决定去非洲热带森林验证他的理论。他在那里接触到各种各样的猴子。他在学会了大猩猩的语言之后，他就回到美洲，用猴子语言和词汇出版了一本书，后来人们不得不承认他的学说有道理。

加尔纳先生是否恪守了他许下的诺言呢？正是在此出了问题。在这方面，庄森先生不相信加尔纳先生。

1892年，加尔纳从美洲来到非洲刚果，在利伯维尔的约翰·罗兰特公司驻当地办事处安了家。他在此处一直住到1894年2月。

从1894年2月开始，加尔纳教授开始进行他的研究工作。他乘一小汽船溯奥古维河而上，在朗巴莱纳下了船，并于4月22日到达费尔南-瓦茨的天主教传教团驻地。

神父们在美丽的费尔南-瓦茨湖畔的宅第中热情接待了他。为了方便这位动物学家的考察，传教团人员做了大量的工作。加尔纳教授对此非常感激。

传教团驻地后面那片广阔的森林就有许多猴子。没有比同那个地方的猴子打交道更方便的了。当然，加尔纳先生要先与猴子亲密相处。

因此，加尔纳先生做了个可以自由拆卸的铁笼子，然后运到了森林里，接着，他在笼子里生活了3个月，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自一人。

铁笼子离传教团驻地需要走20分钟的时间，在传教团的蓄水池附近，他将此命名为“福特-高里”。他沿着一条林荫小道可以到达这里，他甚至有时连在这里住3个晚上。但由于蚊子太多，最终他还是拆了笼子回到了传教团驻地，神父们依然热情款待了他。

他终于在6月18日离开了传教团驻地，并带走了2只固执地拒绝和他交谈的小黑猩猩作为此行的纪念。

这就是加尔纳先生研究所取得的成果，但有一点尚需证实：猴子是否真有自己的语言，还有待于人们去发现。另外人们还需要进一步去发现猴子在语言形成过程中起作用的器官。

加尔纳教授强调自己已分辨出几个不同的声音符号，如“whouw”表示“食物”，“cheny”表示“鱼”，“iegk”表示“当心”等等。他根据在华盛顿动物园作的观察及留声机记录，记录了一个词语专门用来统称与吃喝有关的，一个指手的用途的以及一个推算日期的。加尔纳认为，这种语言由8种或9种主要声音组成，有30或35个声调变化，发音总是升〔ia〕。

加尔纳认为，人类的进化与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观点相似。但我们从中可以得出这个结论：“如果人类是由类人猿的一支进化而来的，那么为什么人类的语言却没有类人猿的原始语言成份呢？”

人类的祖先仅仅是猴子吗？这还有待于人们进一步揭示。

后来人们认为，由博学家加尔纳发现的所谓猴子的语言，只不过是这种哺乳动物在与同类交流时发出的一系列声音，如狗、马、羊、鹅、燕子、蚂蚁、蜜蜂等一样。观察家认为，动物之间是通过叫喊，或用符号、特殊动作等来完成的。虽然这种交流没有思想，但它至少代表一种强烈的感受，或者发自内心的感情。

总体来说，这位美国教授所作的研究及少量的实践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两年之后，一位法国医生决定重新开始加尔纳先生的尝试，这一次，医生住到了大森林中，天天与这些4足动物生活在一起，他肯定也会成为蚊子的攻击目标。这个人就是庄森医生。

庄森医生在喀麦隆的玛兰区生活了几年。由于职业的习惯，他对动物学和植物学则更感兴趣。虽然年过50，他还决定继续完成加尔纳的事业。约翰·科特在利伯维尔曾与他交谈过。

庄森医生虽然年龄很大，但身体很好，他能流利地讲英语和法语，他甚至能听懂当地土著人的方言。他很有钱，有时免费给人看病，没有亲属可以继承他的财产。他作出决定时，不需要向别人汇报。他坚信自己最后能够成功，既然钻进去了，就不准备走出来。他是那种不搞个水落石出就不罢休的人。

有个土著人帮了庄森医生的大忙，医生提出的条件，土著人都尽最大的努力去满足他，这一点，庄森医生对那个土著人很满意。

庄森医生和他的仆人共同开始工作。他在法国订做了一个可自由拆卸的笼子，他用一条驳船将笼子从法国运到了大森林，驳船中途在玛兰巴城停靠了一段时间，他买了许多食物、罐头及弹药等物品。他在森林里长住时，屋内的陈设非常简单：只有一张床，被褥，衣服及厨具等，这些东西大都是医生家里的。另外，他还带了一架旧手风琴，医生认为猴子对音乐有独特的反应。

1896年2月13日，医生及仆人带上物资从玛兰巴登上了恩巴西河的一条小船，溯流而上……

庄森医生没有向外人透露最后的去处。他们准备得很充分，可以长期不用添置物品都能自给自足。这样他和仆人就可以安静地进行长期研究，当他和猴子打交道的时候，就不会有外人来干扰了。

庄森医生将会沉浸在与猴子对话的乐趣中。

后来人们才发现，庄森医生坐的小船在航行了百余里之后被搁浅了；他后来雇佣了20多个黑人挑着物资东行。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谈起这位医生。那些回去的恩吉拉村黑人也说不清他们是在什么地方离开庄森医生的。两年过去了，人们没有见到他的影子，也不知道他的任何消息。

下面是约翰·科特和马克斯·于贝尔的推断。

庄森医生让搬运工到达了乌班吉村西北部的一条河流之后，他又让黑人帮他建造了一只小木筏；完工之后，他就把黑人打发走，他和仆人则沿河顺流而下，就在马克斯发现的那所房子处停了下来，同时建造了这所房子。

可对于庄森医生目前的处境，人们只好继续猜测……为什么笼子是空的？……为什么庄森医生及仆人不见了？……他们究竟在此住了多长时间？……他们是自动离开的还是被别人绑架了呢？……是那些土著人干的吗？……是遭野兽袭击逃跑了还是被野兽吃了？……庄森医生及其仆人还活着吗？……

马克斯·于贝尔和约翰·科特提出了一连串的疑问，但他们却无法找到答案，他们深深地陷入了这个谜团中。

“我们看看笔记本吧？”约翰·科特提议。

“那好吧！”马克斯·于贝尔说，“恐怕里面除了一些日期外，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约翰·科特打开了笔记本，有的还粘在了一起。

“我想从这个笔记本上，我们是得不到什么信息的。”约翰说。

“怎么了？”马克斯问。

“所有的纸页都是空白的……除了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什么……”

“有几个日期和几句话。”

约翰·科特好半天才辨认出德语写的文字，他们翻译了下来。

1896年7月29日——和搬运工到达乌班吉森林边缘……河流右岸宿营……建造木筏。

8月3日——筏毕……搬运工回恩吉拉……和仆人一道上船。

8月9日——顺流航行7天……顺利在一片空地停下……周围有很多猴子……这个地方很合工作……

8月10日——卸下货物……在空地右岸第一排树下安装笼子……

8月13日——安好家……装好笼子……周围荒无人烟……河里水产丰富……一阵风刮来，躲在屋里很安全……河里有很多鱼……有充足的食物。

8月25日到27日过去了……生活有规律……河中有河马……但它们都很友好……打死了几只羚羊……有几只大个猴子来到笼子附近……它们没有任何敌意……它们是什么猴子？还有待研究……我看到了几百步远树下的火光……奇怪的火苗有待证实……猴子真听话……一只小猴子说“恩高拉！……恩高拉！……”这是当地土著称呼母亲的话语。

朗加听到这里，高喊了起来：“是的……恩高拉……恩高拉……恩高拉……妈妈……”

当听到朗加不断重复这个词的时候，约翰·科特想起了前天晚上听到的这个哀怨声。这说明庄森医生也发现这一点，于是他想告诉他的同伴。

马克斯·于贝尔嚷道：

“看来，加尔纳教授是对的，会说话的猴子……”

“我也亲自听到过，‘恩高拉’这个词，我正想告诉你呢。”约翰·科特说。

于是，他就把14日夜里他值班时听到这个声音的事告诉了马克斯。

“这有什么稀奇的呢？”马克斯·于贝尔说。

“难道你不想知道结果？”约翰·科特反问。

卡米听完了阅读，仍然显得很冷静。他对庄森医生的故事无动于衷。他最庆幸的是以后他们可以使用医生建造的木筏以及笼中的器具。他可不想医生及其仆人的下落如何？他也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为此而担忧，他更不理解有人竟会冒险到森林中去寻找医生。在他看来，他们两人一定是被绑架了。如果他的同伴建议去找医生的话，那么他肯定是不会同意的。他只想让同伴和他一起沿河顺流而下。

现在，任何一种尝试都变得不太现实，他们不知道向哪个方向才能找到医生？如果有了医生的线索，救助他则是属于义务……但是，日记本上的日期截到8月27日外，别的什么也没有啦。只能看到一些白页……

约翰·科特又得出了结论：

“医生的日记是从某年的8月9日开始，而结束日期是8月25日。这可以说明他只在小屋里住了13天……可能是由于某种原因离开了……”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怎样了？”卡米说，“而且，没有任何线索，我们根本想象不出。”

“这个没关系。”马克斯·于贝尔说。

“你今天怎么有点儿反常啊……”

“是的，约翰·科特，为了揭开这个谜……”

“不说了，我们走吧。”卡米又说了一句。

他们不能再拖延时间了，他们最好修好木筏，乘上它顺流而下。就算要去寻找庄森医生，或者到大森林的边缘去探险的话，也要等条件允许了再进行。有些事情如果大家认为有必要去做的话，那么以后再商量决定，自由参加。

卡米在走出屋子之前又四处找了一遍，他想能够发现一些新的东西。这种行为也并不算无礼，由于医生已走两年了，他不可能再回来取东西啦……

不管怎样，小屋还是挺结实的，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茅草，恶劣的天气也影响不到内部。正面朝向东方，周围有金属网格。屋内的桌子、床、椅子、箱子等都没有人动过。

当时医生没有把它们带走，有点让人想不明白。

屋子已废置了2年，许多地方都需要重新修理一下了。墙壁的木板明显松动，屋中间的立柱也有点歪斜了。当然卡米和他的同伴是不会动手的，因为他们知道不可能再有人到这房子里来居住了。只管保持这原样吧。

马克斯·于贝尔和约翰·科特捡了金属锅、眼镜盒、斧子及笔记本盒子，其余的器皿、箱子等就没有人要了。当他准备离开时，脚底下好像踩到了什么，发出了一声金属的声响。

“有什么东西？”他说。

“可能是钥匙？”马克斯·于贝尔说。

“为什么？”约翰·科特问。

“哦！它可以打开神秘之锁呀！”

卡米捡起来一看，发现它是一个马口铁盒子，盒子里竟然装了百余发子弹！

“谢谢医生，”马克斯·于贝尔喊道，“有一天我们会感谢你帮的忙！”

这确实是意想不到的收获，也真要感谢庄森医生，因为这些子弹与约翰他们的卡宾枪的型号是一样的。现在他们又回去准备修理木筏。

“我们不如先到周围去转转，看是否有医生及仆人的痕迹，如果是被土著绑架了，就有可能在自卫时遇难了……”

“如果发现了他们的尸首，我们就将其埋藏。”马克斯·于贝尔说。

“若不是被土著人绑架了，那又会是谁呢”卡米说。

“不管怎样，我们最好还是要小心点，说不定乌班吉的大森林中有游牧部落……”

“是的，约翰·科特先生。”卡米赞同道，“咱们回到木筏那儿去吧。”

“这位可敬的德国人到底怎样了？”马克斯·于贝尔问，“他们究竟能到什么地方呢？”

“他一定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约翰·科特说。

“你能肯定吗？约翰·科特？”

“这只是我惟一的答复，马克斯·于贝尔。”

他们4人回到岩洞时就10点了，卡米开始做午饭，用铁锅炖肉，改善一下口味，大家中午时美美地吃了一顿肉。美中不足的是缺少了面包、蔬菜和盐。

在午饭前，他们几个人就在小屋后面找到了几块薄木板，用以替换木筏底部腐烂的木板。因为没有工具，他们只好继续用藤条连接，直到下午时才修好。

晚上，他们在岩洞中过了一夜。

马克斯·于贝尔依然想着那些狒狒、猩猩、黑猩猩及会说话的猴子，他断定医生碰到土著人了！大森林对于马克斯·于贝尔来说，依然神秘，他想象着，这里可能还存在着一个新的民族，新的部落，或者新的人种，隐藏在人们未发现的地方……

在钻入岩洞之前，马克斯·于贝尔说：

“约翰·科特，卡米，我有个建议……”

“是什么，马克斯·于贝尔？”

“我们是不是该为这个医生做点什么？”

“把他找回来吗？”卡米大声说道。

“不，”马克斯·于贝尔继续说，“我是想用医生的名字来命名这条河。”

这就是至今在地图上的赤道靠近非洲的地方会看到庄森河的原因。

这一夜，轮流值班的约翰·科特、马克斯·于贝尔和卡米都没有再听到一个词。

在庄森河上

第二天也就是3月16日清晨，天刚发亮，他们就起来了。

原来，昨天夜里下了一场雨，现在雨虽然停了，但天仍然阴沉沉的。

一阵风强劲地吹过，太阳出来了，云层向远方的天际飘去。

约翰·科特、马克斯·于贝尔和卡米往一只宽7～8法尺，长12法尺的木筏上装上他们的物品——一铁盒子弹、枪支（包括三支卡宾枪）、一个金属水壶、一口锅和一只茶杯后跳上小船，在庄森河上顺流而下。

云层也变得很淡了，随着一阵强风的吹过，太阳露出了万丈光芒，阳光直射在木筏上。雨后的空气格外清爽，这使约翰·科特三人郁闷的心情有所好转。

他们在木筏的前端铺了一层土，土上放了一些干木，以便在休息时，卡米可以用它生火。

除此之外，他们还用一块薄木板做了一支摇橹固定在木筏后部，一是用来划木筏，最重要的是用它来做舵，使木筏保持在水流的方向上航行。

这条河的河道宽有50多米，水流速度大约为每小时1公里。按这个速度，约翰他们估计木筏大概在20天到30天之内就能完成400多公里的航程到达乌班吉河。这个速度与他们在森林中行走的平均速度几乎一样，但相比之下，他们现在可要轻松得多了，因为不用费力用脚走路。

尽管这条庄森河水流速度很快，而且深不见底，但约翰·科特和马克斯·于贝尔并不担心，因为有机灵的卡米在，他会对随时发生的意外情况见机行事的。

身手敏捷的卡米目光直视前方，用他那结实有力的胳膊准确无误地把握着木筏躲过陡峭的河岸和那一个个的漩涡。

直到中午休息时，航行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在航行过程中，约翰·科特一直都手持卡宾枪站在船首，他是想打一些猎物给大家改善一下，换换口味。

上午将近9点半时，机会终于来，一只非洲产的大羚羊出现在河畔的森林边缘，约翰·科特忙举枪瞄准射击，羚羊应声而倒。

“好枪法！”马克斯·于贝尔喊道。

“遗憾的是我们不能上岸去捉住它，恐怕这颗子弹是白费了。”约翰·科特说。

“别这么说，约翰·科特，那用不了多少时间。”卡米说。

于是，卡米将木筏靠在岸边，大家下了船，把那只大羚羊抬到岸边的一片小沙滩上，卡米开始肢解它，留下有用的部分留待日后食用。

马克斯·于贝尔可不愿放过这极好的机会，他正在充分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用两根在医生家里找到的线头制成钓鱼钩，用刺槐的刺和几块肉做成鱼饵，准备钓鱼。

朗加蹲在旁边饶有兴趣地观看着。

功夫不负有心人，不一会儿，马克斯·于贝尔便钓上了一条白斑狗鱼，它足有八到九斤重。

看到这些猎物，木筏上的乘客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当下拾柴点火，美美地饱餐一顿烤羚羊和白斑狗鱼。这条鱼被吃得精光，最后只剩下了几根白刺。晚饭，他们还会用上好的羚羊肉做上一锅美味汤。由于汤要几个小时才能做成，因此，卡米便在木筏前端燃起了篝火，并将锅架在上面。

然后，木筏继续航行，直到晚上才停歇下来。

他们选择了一处狭窄多石的沙滩旁将木筏靠了岸，这片沙滩笼罩在一棵“克拉巴”种的桉树荫下，在这里过夜最合适不过了。河滩上的石缝中有许多软体的双壳动物可供他们生吃或煮熟食用。

晚饭过后，卡米担心木筏偏航，因此他将木筏停靠在岸边。大家则在那棵桉树脚下的草丛中露宿。按惯例，他们三个人仍轮流值夜，因此，一整夜他们没有受到任何不素之客干扰。只有那些可恶的猴子，从傍晚一直叫到第二天天亮。

“那些可恶的家伙肯定会被撑死的！”清晨，马克斯·于贝尔一边把他那被蚊虫叮过的脸和手浸泡在清澈的河水里，一边懊恼地说道。

然而，还有一件事更令大家不愉快，那就是刚才还风和日丽的天空，刹时便乌云密布，大雨倾盆，没有夹杂闪电的滚雷在河流上游方向隆隆作响。

约翰·科特他们躲在那浓密的枝叶下，等待太阳出来与他们见面。

但是，天公一直不作美，约翰觉得有必要提醒大家：

“看来，这场暴风雨还要持续一段时间，我想，咱们可以呆在这里不动，我们现在还有弹药，惟一缺的就是换洗的衣服。”

“这并不难，”马克斯·于贝尔笑着回答，“我们可以效仿当地人的打扮，站在河水中，把衣服脱下来……然后在荆棘丛中蹭几下就算是浆洗衣服了。”

事实上，这两个好朋友用这种方式洗衣服，已经持续8天之久了。

一小时过去了，暴风雨还没有停。于是大家开始准备早饭，朗加爬上大树，取下了一些大鸨蛋，这是一道非常受欢迎的新鲜菜，他把它们放在金属水壶里煮了一下，马克斯·于贝尔这个离不开盐的先生又埋怨大鸨忘记下蛋时在里面撒下一些盐粒了。

上午7点半时，大雨才停了下来。但狂风还在肆虐，这时，木筏已航行在河流中央了。

木筏后面拖的钓鱼竿，迎来了几个客人，它们将用自己招待木筏上的乘客。

由于暴风雨耽误了一些时间，所以卡米建议大家放弃午休的时间，大家接受了他的建议。约翰·科特点了火，架在火上的大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卡米又放上美味的羚羊肉。

马克斯·于贝尔又架起卡宾枪瞄准了那些在岸边成对出现的美丽的动物。

约翰·科特则建议他节省一些子弹，另外，如果把那些猎物都抬上船的话，木筏会超载航行，那样就增加了危险系数。因此，马克斯·于贝尔只有对那些驼鹿、红毛的黄鹿、小个的羚羊“斯但伯克”等等许多野味一饱眼福了。尽管手里的卡宾枪在蠢蠢欲动。

“有什么办法呢？亲爱的约翰·科特，”马克斯·于贝尔自言自语地说，“每当我看到那些美丽动物出现在射程之内，能够让我漂亮地打上几枪时，我都会忍不住将我的卡宾枪瞄准它们。”

虽然马克斯很想开枪，但他还是接受了好朋友的劝告，只是把枪架在肩上，而没有放枪，木筏平静地沿庄森河顺流而下。

然而下午，马克斯·于贝尔的这方面的损失得到了补偿，也许是出于自卫，也许是为了进攻。

现在，他们的木筏已经航行了10多公里。他们沿着曲折的河道朝正西方向顺利地漂流着。

陡峭的岸边长着参天大树，那些邦巴克斯树的枝叶一直垂到河面，它们互相交错，形成一个绿色的摇篮，河水在摇篮下缓缓地流动着。

这些连接的枝叶好似一座桥给岸边的4手动物去河对岸提供了便利的条件。

此时，太阳已透过朵朵乌云，直把光辉撒在了河面上。

木筏上的乘客，悠闲地欣赏着这次在厚厚的绿色穹顶下进行的航行。这次航行使他们想起了沿着绿树成荫的小路在森林中行进的那段行程。那时，地上布满了“斯兹布斯”草和其他带刺的草丛，而如今，他们不用双脚就能轻松前进。

人猿大战

航行中，两个年轻朋友愉快地交谈着。

“的确，乌班吉的这片森林真像个公园，”约翰·科特说，“一个拥有树木和流水的公园。就像置身于美国的国家公园区，或是亲临密苏里和黄石的清泉边呢！”马克斯接着说：“这里还是猴子们的乐园，在这里几乎聚集了所有的猿亚目动物……我们身处于一个黑猩猩、大猩猩、长臂猿三足鼎立的王国中！”

成群的猴子迅速从四面八方跳出来附合着马克斯的理论。卡米等呆呆地看着数量如此巨大、生性异常活泼的猴子。如果摄影师在这里，将能捕捉到它们吵闹、翻跳、作鬼脸的珍贵场面。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马克斯又说：“因为我们正好在非洲中部，我觉得，除了卡米之外，这些刚果土著人与4手动物没有什么区别……”

“一点不错，”约翰说，“人之所以区别于动物，就在于他能从受本能驱使的生命中产生了智慧……”

“但其实还是本能更可爱些，是不是约翰？”

“我也这么认为，马克斯，不过在本能与智慧之间却有着本质的区别，至于说人是由猴子变的，我觉得靠不住……”

“非常正确，”马克斯答道，“人和猴子间应该有一种过渡的物种，例如它的本能少一点而智慧多一点……但事实上没有，这就表明有可能根本就没有这种物种……而且，就算它的确存在，我也觉得达尔文所说的并没有解决所有的问题……”

“而我们当前不要只是想着要如何解决问题，应该去做一些实事，常言说得好‘大自然的发展不是跳跃式的’。生命之间应该存在着某种普遍的联系。而我们应该对那些由于大量繁衍而危害人类的动物采取必要的措施。否则将会后患无穷。像现在这些猴子，如果人们再听任它们的队伍继续扩大的话，那用不了多久，卡米他们的生存环境就岌岌可危了。”

卡米也对这群不安分的猴子表现出了极大的忧虑。他不时皱紧眉头，双颊涨红，而且眼睛里闪耀着警惕的光芒。

“我们要小心，”他说，“把枪支和子弹准备好，后面的事很难预料……”

“怕什么？只要一放枪，这群胆小鬼就会仓皇而逃……”马克斯不以为然地说。

他一边说着，就将卡宾枪举了起来。

“不行，马克斯！……”卡米大声道：“千万别激怒它们……我们只能想办法自卫！”

“不过，我看他们好像……”约翰担心地说。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开枪！……”卡米说。

猴子们更加放肆地进犯，它们竟能把那么大的石头和树枝扔出这么远，看来这里面还真有大力士。不过毕竟缺少了智慧，有时还会飞过来一些味道鲜美的果子。

卡米他们尽量使木筏行驶在河中央，以便使飞过来的“炮弹”能减小些力量。但可惜袭击者越聚越多，“炮弹”更加逐渐密集。但说实在的，那些东西打在身上并不是太疼。

“我忍不下去了……”马克斯吼道。

说着他向一只最活跃的大猩猩开了一枪。

一声枪响，引起了猴子们一片嘲笑声，它们更加紧了攻势，而且没有丝毫怯意，但如果要给每只猴子都“发”一枚子弹，那肯定是不够用的。况且也不见的就能一枪消灭一只。

那可该怎么办呢？

“别浪费子弹了，”约翰喝止道，“这会让它们更恼火！算了，我们忍一会儿得了，如果上帝能开恩……”

“已经开恩了！”马克斯正巧被一块石头击中腿部。

岸上的猴子一直簇拥着木筏顺流而下。但河道越行越窄，也越走越弯曲，有时河岸会突然之间缩进三分之二。不过毕竟窄了水流就会加快，木筏也就越来越快了。

是不是天黑时，群猴会放松进攻？甚至它们会返回森林里去？但卡米已经豁出去了，如果它们不散，他就宁可在夜间冒险航行。但是到7点钟夜幕降临还有3个小时呢，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其实他们已经够惨的了，在木筏上根本就无处躲避。如果猴子能像猫那样怕水就好了，因为那样卡米他们就会在那由藤萝和枝叶搭成的垂落在河面上的桥下航行。不过猴子这种动物真是既灵活又讨厌，它们竟个顶个都是游泳高手。

5点钟左右的时候，有一棵大树出现在前面50步远的河流转弯处，长长的枝条垂到河面上。但那上面已经“驻扎”了好几只大猩猩，正恶狠狠地看着无路可退的木筏。

凭约翰他们的智慧，当然能一眼看穿几名“猿匪”的图谋。

“假如再不采取强硬手段，”马克斯叫道，“任何一个跳下来都会把我压死……”

“打！”卡米一声令下。

随着3声枪响，站在树枝最高处的3只猴子应声栽进河中。但这更激怒了它们，20多只猴子叫嚣着跳上树枝。但卡米他们又飞快地重新装好了子弹，他们一边向前走，一边猛烈地扫射，群猴四散逃去，丢下了十几只大猩猩或黑猩猩的尸体。

现在大家不约而同想到，假如加尔纳教授也跟庄森医生学习，在这森林纵深处定居下来的话，那肯定也会落得与庄森医生同样的下场。卡米、约翰和马克斯在经受了这群猴子的一番“款待”之后，也明白了他失踪的原因。

但就算庄森医生也受到“石头加树枝”的礼遇，最起码应该能发现什么才对呀！猴子是最具破坏性的动物，那庄森医生的笼子不该这么安然无恙，应该“不齑粉乎”才说得过去。

当然现在这个德国医生的安危并不是最紧要的问题，应该关心一下木筏的前途问题。河道变得更加狭窄了，而且前方右侧百步左右的地方，已经看到明显的是有漩涡出现的迹象。万一木筏翻在那里的话，它就会不可避免地撞到河岸上，虽然卡米能凭借摇橹稳住木筏，但却不能使它躲开漩涡。另外别忘了，还有岸上那群虎视耽耽的猴子，随时都会袭击他们。所以，当木筏在漩涡中原地转圈时，卡宾枪也要不停吆喝着来吓退这些家伙。

不久，猴群竟自行散去了。但明显不是卡宾枪的作用，而是在这一小时中，暴风雨已经敲响了前奏。这时，天空乌云翻滚，不时从云团中发出道道闪电，而热带地区的闪电好像也特别快。猴子当然也和其他动物那样害怕闪电，它们吓得纷纷躲进密林中，去用树木、石块挡住这恐怖的亮光。不一会儿，除了20只已经没有生命的猴子之外，两岸上已经一只猴子也看不到了。

河马

经过了雨水一夜的冲刷，第二天，展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一尘不染的世界，碧空如洗，上帝把天空着意用蓝色喷刷了一遍。丽日初升，树叶和草丛抖落了身上的水珠，大地也把水蒸汽抛开了。这是森林中难得的好天气，但卡米和他的同伴们却不需要在森林中穿行。在庄森河的引导下，卡米断言，用不了20天就能到达乌班吉河流域。

这场雷电交加、大雨倾盆的交响音乐会一直到凌晨3点钟才散场。木筏在极力摆脱漩涡后，停靠在岸边避雨。幸运的是，他们找到了一颗中空的巨大的猴面包树。大家将所有怕湿的东西都搬了进去，然后相互紧贴着一直躲到天亮，他们又把东西搬上木筏。

“老天爷！这可真是一场及时雨呀！”约翰·科特向马克斯·于贝尔感慨地说。

卡米则在一旁正用剩下的野味作早饭。

经过了一番猛烈射击，必须把卡宾枪拆开擦拭一下，两个年轻人一边交谈着，一边干着这项工作。

朗加见他们都在忙碌，自己也钻进芦苇和草丛中去找些鸟蛋之类的野味。

“我也有同感，约翰·科特，这场雨来得太及时了，”马克斯·于贝尔说，“这群可恶的东西可千万别再骚扰我们了！但不管怎样说，小心使得万年船。”

卡米和他们同样担心这些家伙去而复返。但目前的情况还算安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周围没发现什么可疑的情况。

“我到岸边看了看，一只猴子也没看到。”约翰·科特也说。

“但愿如此，”马克斯·于贝尔说，“如果把子弹浪费到抵抗猴子上可太不值得了！……那非把我们所有的子弹打光了不可……”

“如何想办法再搞些子弹呢？”约翰·科特说，“总不能异想天开能再遇到一个装着子弹的笼子吧……”

“嗨！”马克斯·于贝尔嚷道，“说出来谁会相信，一个善良的医生竟想和可恶的猴子交朋友！美丽的猴子乐园！……真要把猴子们如何交友、请客，如何说‘早上好’、‘晚上好’弄清楚，也非加尔纳教授或庄森医生莫属了！美国和德国既然有此等高人，我想法国肯定也不乏其人……”

“你是说法国？”

“是！如果我们到法兰西科学院或索邦大学中去。从那些研究各地方言土语的教授学者中找几个人……我看肯定能把加尔纳和庄森在刚果森林中的事业进行下去！”

“你说啥呀，马克斯·于贝尔？我们虽然已经不用担心加尔纳教授了，因为他已与猴子绝交了。但我们却还要为庄森医生的命运而担忧……”

“你怕他已经丧身于狒狒或猩猩的尖牙利爪之下了！……”

马克斯·于贝尔接口道：“经过昨日与它们一番会晤，我们都已看出了这些家伙的文明程度，而且我敢断定它们决不可能变成绅士！”

“看你说的，马克斯·于贝尔，这叫江山易改，猴性难移。”

“人又怎么样！……”马克斯·于贝尔笑道，“不管怎么说，不能把庄森医生的消息带回利伯维尔都终究是一种遗憾……”

“对，可你别忘了，我们能否走出这无边无际的森林还很难说……”

“肯定能……”

“那就借你吉言了！”

其实下面的航程已经容易多了，只要庄森河上没有大的急流和险滩，他们只管随波逐流就行了，但卡米一直对此还很担心。

早餐好了，卡米召唤大家开饭，朗加回来时带着几个鸭蛋，加上剩下的一些羚羊肉，中午以前是不用再打猎了。

“照我说，”约翰·科特说，“为了节省子弹，我们不妨尝尝猴子肉的味道……”

“呀！呸！”马克斯·于贝尔啐道。

“那东西太恶心了吧！”

“依你看，约翰·科特，莫非我们要尝一下大猩猩的排骨、长臂猿的里脊、狒狒的大腿……”

“也亏你想得出，不过当地土著人还真把烤猴肉当成美味呢！”

“你当我吃不下么？”约翰·科特说。

“你连人肉也吃得下！”马克斯·于贝尔叫道，“你不觉得这是骨肉相残……”

“你也是我的骨肉！马克斯……”

经过一番争论，最终还是放弃了这项被马克斯·于贝尔誉为“骨肉相残”的美食。也许是乌班吉大森林不想看到这副惨景，所以它为人类提供了充足的其他动物和鸟类来代替猿亚目的代表。

卡米觉得要让木筏冲出这些漩涡很不容易。

所有人共同努力，费了一个钟头才成功了。他们要准备一些树干，然后每人用力才能离开岸边。如果那些猴子趁木筏陷在漩涡里时来袭击他们的话，他们肯定不能幸免于难。

如果反抗，在众寡悬殊的人猴大战中，此时“智慧”的人类肯定会败在“本能”的4手动物“手”下。

人心齐，泰山移，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逃脱了险境，重新行驶在庄森河上。

天公作美，估计不会再有暴风雨发生了。

不过很快下了一阵太阳雨。雨后天气又闷热起来。现在连一丝风也没有，否则可以用风帆来加快木筏前进。

在向西南行驶的过程中，河逐渐变得开阔起来。而且也不再有高大的树木把枝条垂下河面了。现在就算那群4手动物再出现，也已经不具什么危险性了，只能慨叹“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了。

不过现在两岸却没有猿声，只有那成群的水鸟如鸭子、大鸨、鹈鹕、翠鸟等，向人们展现出一片鸟语花香的景象。

约翰·科特猎杀了几只水鸟，再加上朗加掏的鸟蛋，就会有一顿丰盛的午餐了。

他们为了赶时间，就没有像往日停下休息，这天上午一切顺利。

但下午却发生了意外。

4点钟左右，卡米要约翰·科特替他在船尾摇一会儿橹，他则走到了船头上。

马克斯·于贝尔觉得很奇怪，因为当时两岸并没看到任何险情，他诧异地问卡米：

“您看到了什么？”

“不知道那是什么？”

卡米说着指向下游一急流处。

“又碰到漩涡了，”马克斯·于贝尔叫道，“呀！看起来漩涡更大！……留神呀，卡米！可别到时候掉进去……”

“不是漩涡。”卡米说。

“不是漩涡会是什么？”

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河面上喷起一股10多法尺的水柱。

马克斯·于贝尔骇然叫道：

“真邪门了，这条小河难道也会有鲸鱼……”

“不是鲸鱼，……这是河马。”卡米纠正道。

随着一声大大的喘息声，人们看到有一颗巨大的头颅浮出水面，张大的口中露出坚固的牙齿。如果把这张大嘴当作屠宰场的一大块鲜肉的话，而那两只眼睛就是荷兰茅屋的天窗。许多想象力丰富的旅行家在他们的游记中就是这样比喻河马的。

其实，从好望角到北纬23度的这片广大地区的河流、沼泽和湖泊中，随处都可以见到河马的踪影，不过，有些极有见地的人假设，如果庄森河能流入地中海的话，人们就不会为遇到这种两栖动物而担心了，因为它们会向上尼罗河游去，而不会呆在这么高的纬度，当然这只是一种假设。

虽然河马本性善良，但可千万别惹火了它。因为它一旦被激怒，就会变得异常凶猛。它会不顾一切地攻击猎手，愤怒地沿着河岸把他们撵得仓皇而逃；而对于船，它那两排牙齿可以将小船嚼烂，最客气的做法是把船一头拱翻。

现在，包括酷爱打猎的马克斯·于贝尔在内，木筏上所有的人都对这头两栖动物表现得很友好。但是，如果这河马主动攻击他们的话，凭它那2000公斤的体重，可轻易地把木筏撞翻，而且它那张大嘴足以咬断人的腿或胳膊……

卡米他们将如何应付呢？……

虽然水流得很快，但最好还是靠岸行驶，因为河马喜欢在水中游泳，而且它在水中的威胁更大，可以轻易地制造船毁人亡的事件。但到了岸上就不同了，它那小短腿拖着笨重的身躯会变得像猪那样慢而不是野猪那样快，而人则相对要灵活得多了。但若要让它把木筏弄坏呢？再重新造一只木筏多烦人啊！

“我们偷偷从它身边溜过去，”卡米提议，“大家都伏下身，尽量不要让它发现，更不要弄出声响，情况紧急时，大家就弃筏跳河。”

“到时你跟紧我，朗加。”马克斯·于贝尔嘱咐道。

大家都在木筏上趴好了。

木筏快速向前驶去，大家心里都在祈祷着这一刻河马能闭上眼睛打个盹。

木筏摇晃起来，说明已经航行在河马的领域中了。耳旁传来河马“轰隆隆”的喘息声，如同一头熟睡的猪。

大家屏住呼吸，漫长的几秒钟……这家伙会用大脑袋把木筏拱翻吗？它会将木筏压沉吗？……

又过了一会儿，喘息声逐渐变小了，木筏也不再摇晃了，几个人才慢慢放下心来。大家长出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向后望，看到那只河马又沉到水下去了。其实，他们在经过时甚至都感到了它呼出的热气。

按理说，在刚刚和于尔克斯车队经历了与大象的搏斗后，这几个猎手不应该表现得如此怕河马。但应该知道，他们在乌班吉河沼泽中虽然也多次捕杀过这种动物，但那时的条件对他们有利。而现在，可怜的他们不过是在一条简陋的木筏上，而且还要尽力去保护这条仅由几块木板捆扎成的木筏，所以，只有先忍气吞声怕它一次了。幸运的是，他们与这只庞然大物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

傍晚，卡米发现左岸一条支流的入口处有几棵香蕉树，就把木筏停在了那里。的确，在香蕉那宽大的叶子遮护下过夜是最好的选择。空气中到处弥漫着香甜的味道，连小河中的水也像饮料一般沁人心脾。另外，沙滩上爬满了可以生吃或熟食的各种软体动物，树上长满了美味的香蕉。

“要是再能美美地睡上一大觉，”马克斯·于贝尔说，“那简直可以说是人间的仙境了……噢！真可惜，这里竟有这么多讨厌的蚊子，它们肯定不会放过我们，这下我们惨了，又没有蚊帐，明天肯定会伤痕累累！”

的确是这样，但幸亏朗加发明了一种方法，能把这群可恶的蚊子赶跑，否则，大家就只能承认马克斯·于贝尔“料事如神，言之有理”了。

这时，大家听到朗加在远处的小溪边大声叫喊。

卡米迅速奔向那里，朗加把河滩上那一堆堆的羊、鹿、牛等反刍动物留下的干粪指给他，这是它们在这儿饮水时留下的。

如果把这些干粪放到火上一烧，就会发出极其浓烈的烟雾，这样就可能把蚊子赶跑。当地土著往往就是用这种方法来驱赶蚊子的，据说效果不错。

于是大家兴冲冲地把干粪堆到了树下，然后，把枯枝点燃，卡米先试着把几块干粪扔到火上，随着一大片极为呛人的浓烟，那些贪婪的蚊子也一下子不见了。

约翰·科特来看守篝火，马克斯·于贝尔和卡米则轮流守卫。这一夜大家睡得都很安静，因此，第二天个个都很精神，于是，又沿着庄森河继续向前行驶。

非洲中部的天气是很多变的，有时晚上还是月朗星稀，而天亮后就会突然阴云密布。但一般这里下的都是毛毛细雨，但俗话说：“大雨不提防，小雨湿衣裳。”让人身上粘乎乎得极不舒服。

卡米在此又显示了他的聪明才智，因为当地这种香蕉树的叶子十分宽大，有时土著人会用这种叶子来搭设茅舍的屋顶。

几个人把几张大叶子用藤萝扎住叶柄，就如同一个天然的雨伞一般。然后把这把大伞竖到木筏上，这样就会避免饱受风雨的侵袭了。

这天上午，又有一大群猴子出现在河的右岸，叫嚣着向木筏发出挑衅，大家都意识到，最好莫过于好汉不吃眼前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看到左岸猴子少些，卡米就将木筏向左岸靠了靠。

约翰·科特注意到，其实两岸的猴子之间的交流是很少的，因为它们只能通过水面上少数几“座”由藤萝和树枝搭成的“桥”进行友好往来。而且这也要由强壮胆大的猴子来完成。

这天中午大家又没休息。下午时，约翰·科特击毙了一只躲在岸边芦苇丛中的羚羊。

木筏停下来，把那只羚羊拖到木筏上。

拐过一道河弯之后，庄森河却突然改变了方向，它折了一个90度的角而反向东南流去，那势必将把他们带入森林深处。而他们却是要向西南方向的大西洋沿岸去呀，但卡米却对这种东辕西辙不甚在意，因为他知道，只要庄森河是乌班吉河的支流就一定能将木筏带到法属刚果的边界，然后，从那儿更容易返回利伯维尔。但庄森河在这片独立的刚果中部要曲折穿行几百公里才能汇入乌班吉河呢？幸好下午卡米就凭借他的本能（而不是借助太阳）判断出，乌森河又在向西南流去。

下午6点半时，前面左岸处出现了一个小河弯，而小河弯正好被一棵与塞纳加尔森林中的鸡腰果树相仿的“卡耶·赛拉”树笼罩着，卡米用力一划，将木筏驶入了树冠之下停住。

空气中湿漉漉、雾蒙蒙的，不下场大雨是不会出太阳了。但不能据此就认为夜里会很冷。事实表明，温度计上的刻度为25～26摄氏度。大家很快在石块间燃起了篝火，又在上面架起木架烧烤羚羊肉，但这次却没有什么软体动物来助口味了。并且这里也没有令人垂涎三尺的香蕉。惟一与昨晚相似的是蚊子仍然来光顾他们了。他们幸好又找到了足够的干粪来驱赶。马克斯·于贝尔抱怨说，庄森河与约翰内斯堡河无一点共同之处，为什么要把名字起得这么相似呢？

恩高拉

约翰·科特、马克斯·于贝尔和卡米从四处收集了大量干草，把树下铺得厚厚的，已经准备睡觉了，而朗加则在河边跑来跑去尽情地玩耍着。

一会儿，朗加就沿河向上游走出了30多米，在那儿看到了一棵歪倒着的光秃秃的树干。在树杈下面五六法尺的树干上，有一道新近裂开的缝隙。而最低的树枝则折断垂在河面上，上面还残留着几片叶和果子。

从这棵树倒折的情况看，很可能是被闪电击倒的，可能是从河岸上一路滑到河面上来的，因为旁边的芦苇丛被拖出好长一段痕迹。

但朗加当然没有判断出这些，他无暇注意这些。但是他却注意到，这棵树干上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

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呢？

在树干的缝隙里，朗加惊讶地发现竟有个东西在蠕动，他吓得一溜烟跑回去……

朗加把情况告知了马克斯·于贝尔等人，几个人一齐向那棵树走去，但这时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

朗加刚才看到的那棵树干竟自动向木筏停泊的地方漂来，同时，他们听到了一声奇特的叫声，如同一个溺水的人发出的呼救声或者绝望的呼唤一样。随后，大家看到，正当树干经过小河弯时，从里面跳出一个小家伙，但它很不幸地落入了水中。

那个小家伙身材比朗加还要小，大家都认为是个小孩，但他显然不善游泳，所以一直苦苦地在树干上支撑了这么久……

他已经越游越慢了，只剩下无力的扑腾了，他在河面上时隐时现，口中不停地发出“啊，啊”的叫声。

朗加不及多想，就一下子跳进水中，他很快就游到了那个小孩的身旁。

约翰·科特和马克斯·于贝尔也从岸上迅速跑到了小河弯边上，他们帮朗加把那个小东西救到了岸上。但由于天黑，没看到朗加救出来的是个什么动物。

“喂！…朗加，”马克斯·于贝尔喊道，“你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

“是个小孩，……马克斯·于贝尔朋友……是个小孩……他落水了……”

“真是个小孩？”约翰·科特半信半疑。

“真的，约翰·科特朋友。”

朗加在那个小孩身边坐了下来。

马克斯·于贝尔很感兴趣，他弯下腰想看个清楚。

“嗨！谁说是个小孩？”他叫道。

“你看是什么？”约翰·科特问。

“明明是只猴子……就是曾攻击过我们的那些可恶的家伙的孩子！……朗加，你还冒着生命危险去救它？真是……”

“是个小孩，真的……是个小孩！”朗加坚持说。

“我已经说不是了，你还是让它回它森林的家中去吧。”

但朗加却不相信马克斯·于贝尔的话，他固执地认为这是个小孩，只不过还没苏醒而已。他甚至把小家伙抱在怀里，一会儿也不愿放开。唉！他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朗加对小家伙备加爱惜，把它抱到火旁烤干，抚摸着它，把它轻轻放到干草上，耐心地等着它重新醒过来。

大家都睡去了。卡米和马克斯·于贝尔照常轮流守卫，而朗加却一夜没睡，他体贴入微地照看着小家伙，和它并肩躺在一块，握住它的手，听它喘息……到11点左右时，他惊讶地听到这个小家伙竟然微弱地喊出了“恩高拉……恩高拉”。

原来它在呼唤自己的妈妈！

3月19日

截止今天，他们大约已走了200公里，其中有一半是在木筏上度过的。不过是否还要走200公里才能到达乌班吉河呢？……卡米说没有这么远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会走完剩下的航程。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开始启程了，其中又增加了一名乘客，就是朗加的“同年好友”。朗加关怀地把它放在香蕉伞下，并一直守在旁边，观察着它的一举一动。

马克斯·于贝尔和约翰·科特却认为这肯定是非洲森林中那些猩猩或狒狒大家族中的一员。他们对此并不是关心，也没有想研究它的热情，甚至连看都不愿看它一眼。

但朗加就不同了，他对他的小伙伴给予了极大关注，这很正常，我们如果无意间收留了一条可怜的小狗小猫，不是也这么爱怜它们吗？朗加这么做也充分表明了这个土著孩子的心地善良。现在他们收留了朗加，而朗加又收留了一只小猴子，说不定日后这小猴子又会收留什么别的动物……但等它们有机会重返森林乐园时，也肯定会沾染人类的习性——忘恩负义。

但是，假如现在朗加告诉他们：“他会说话……我听到他说过‘恩高拉’这个词，而且说了好几遍。”那他们肯定会对这个小家伙产生兴趣的！……他们可能会将这个小动物研究一番！……他们就会认识到这是一种至今仍不为人类所知的一种会说话的4手动物。

但遗憾的是，朗加没有告诉他们这些，因为他担心自己是否听错了，他决心等等再说，如果接下来再听到它说出“恩高拉”时，他才会肯定地告诉约翰·科特和马克斯·于贝尔。

所以他一会儿也不离开地呆在小猴子身旁。但小猴子显然是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但现在又能拿什么来喂它呢？猴子又不能吃羚羊肉，因为它是食植动物，但他们身旁却连一只果子也没有……况且它正烧得厉害，也根本吃不下东西，它就这么一直昏迷着。

“你的小伙伴醒过来了吗？”马克斯·于贝尔笑着问道。

他们已经走出一个小时了。

“没有，马克斯·于贝尔朋友，它就这么一直昏迷着。”

“你要收留它吗？”

“没错……如果您不反对”

“我当然不会反对，朗加……只是你千万别让它伤着你……你小心点吧……他的爪子像猫一样尖利！”

“知道了，马克斯·于贝尔朋友，不过它不会伤我……它这么弱小，你看它的小脸有多可爱！”

“对了，朗加，给你的小伙伴起个名字吧。”

“行……叫什么好呢？”

“那就叫约克吧！……因为是猴子都叫约克！”

不过朗加看来并不很赞同，他一声不吭地回到小猴子身边。

上午的航程还算顺利。幸运的是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太阳，因而天气并不是很热。如果在这宽敞的空地经过时，既没有树荫遮挡，又碰上烈日炎炎，那可真够受的。

现在，虽然没有暴风雨发生，但天空始终这么阴沉沉的，压得人心里很不舒服。

沼泽地上不时有成群的小鸟飞来飞去，不过马克斯·于贝尔还是盼着能发现一只反刍动物。一连打了几天的鸭子和大鸨，他很想用羚羊换换口味。但很失望，他一只都没发现。

但他还是坚持站在船头，把卡宾枪放在肩头，随时作出射击的准备。

卡米将木筏在岸边停了下来。

这顿午餐，他们无味地嚼着鸟的大腿和翅膀。这几个于尔达克斯探险队的幸存者，对这种单调的伙食越来越厌烦了。

每日的伙食都是烤肉，喝的也只有淡水，吃不到水果和面包，也没有盐和调料，鱼嚼在嘴里像棉花似的！他们更渴望能早日到达乌班吉河附近的传教团驻地。到那时就可以在传教士的热情招待下忘掉这一路的烦恼。

但这一整天都没有一处可供木筏停靠的地方，岸边到处都是高高的芦苇，而且，岸上也是一堆烂泥，根本无法上岸。所以，卡米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木筏继续航行到下午5点左右。而约翰·科特和马克斯·于贝尔也在海阔天空地闲聊着，他们把从伯利维尔出发以来的每一件事反刍了一遍：在乌班吉时那富有情趣和刺激的狩猎，有意思的向着象大祭，以及接下来两个月的历险记；他们如何历尽千辛万苦而终于安全返回到那个小山丘，看到那火光流动的景象；还有那大象群的突袭，搬运工仓皇而逃；领队于尔达克斯竟不幸跌落树下而被大象踩成肉酱，那群凶猛的大象……

“但从探险开始到那时我们一直还算顺利！”约翰·科特作了一次小结：

“但天有不测风云，谁知道这第二阶段竟然灾难重重……”

“唉！约翰·科特，世事真是难预料啊，但愿我们不再倒霉……”

“不错，有时我可能真是杞人忧天……”

“这也不怪你，其实我看这片森林并不如你们远西地区那片森林恐怖！起码我就不怕那些红肤人！而且这里没有野蛮部落；即使有希鲁人、当卡人，也没有穆布图人，那些喊着‘吃肉！吃肉！’的灭绝人性的家伙一直都在东北部地区活动，这群食人兽！对了，我们以庄森医生来命名这条河，我们是希望能找到庄森医生，不过我们始终没发现他的足迹。但愿这条温柔的河流会把我们幸运地送到乌班吉河……”

“啊！……乌班吉河，如果我们仍按不幸的于尔达克斯计划的路线，马克斯·于贝尔，我们就会沿森林的边缘到达乌班吉河。我们那储备丰足的舒适的牛车，我想到我们旅行结束时也用不完……”

“是啊，亲爱的约翰·科特，那有多好啊！总之，这片森林没有一点值得考察的地方，毫不出奇！……到处都是大树，一点神秘感也没有。想当初我还对这次探访兴奋不已呢……记得刚看到森林边缘那移动的火光时，还有那些燃烧在树枝之间的火把……但奇怪的是，竟连个人影也看不到！……那些黑人都躲到哪儿去了？……我在那些猴面包树，邦巴克斯树和其他大树上仔细找过了，也没有发现一个黑人……真的，一个也没有……”

“快看……”约翰·科特突然惊叫一声。

“什么？”马克斯·于贝尔问道，四处张望，不知道约翰·科特又发现了什么。

“那边……对，下游左岸……”

“那是什么？……是个土著人吗？……”

“哦，不错……不过是个四脚土著！……左岸那些芦苇丛中，多么美丽的一双角……”

卡米也随着向那里凝望。

“是只水牛。”他说。

“真是水牛！”马克斯·于贝尔已经抓枪在手了，“卡米，慢慢靠近它，我们终于有牛肉吃了。”

卡米使劲摇着橹，木筏斜斜地向左岸靠了过去，很快离水牛只有30多米了。

“天哪，这可真是一顿美餐……”马克斯·于贝尔贪婪地舔着嘴唇，将卡宾枪慢慢托在膝上。

“你打第一枪，马克斯·于贝尔，”约翰·科特说，“如果不行我再给它补一发子弹。”

水牛却没意识到灾难正在降临，它依然在水中站立着，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马克斯·于贝尔知道，猎杀水牛不能打心脏，而应该射击它的头部，他举枪向牛头瞄准。

一枪声响，水牛发出一声痛苦的吼叫声，尾巴把芦苇扫得“啪啪”直响。从它那不同寻常的叫声中，可以表明刚才那一枪是致命的。

“爽！”马克斯·于贝尔得意地叫道。

约翰·科特也知道他又可以节省下一颗子弹了。因为水牛已轰然倾倒在了芦苇丛中，头上伤口处向外汩汩地冒着鲜血。

卡米用力摆了一下橹，木筏靠近了水牛，他想就地把水牛肢解，然后取走可以吃的部分。

马克斯和约翰看着这头巨大的非洲野水牛“啧啧”称赞。他们甚至想到，在非洲的平原上，二、三百头这样的牛纵蹄驰骋时会是一副什么情景！

这种水牛当地土著人称为“翁雅”。外形与欧洲的水牛有很大的差别，更高大，前额略窄，但鼻子尖而长，喜欢独自行动。

“翁雅”的用途很广，牛皮可以制成坚硬的鞭制牛皮，角能用来制造鼻烟盒或牛角梳，它们浓厚的黑毛可用来填充椅子和马鞍。尤其是牛里脊和牛排骨，更是补体强身的佳肴。

卡米说，幸好马克斯刚才那枪一击中的，否则，如果激起它的凶性，可能约翰连开第二枪的机会都没有。那将非常危险。

卡米开始用刀、斧子来往下卸水牛肉，几个人也同时上前帮忙。他们不用给木筏过多地增加负担，只要带上20公斤肉，就够他们好几天享受的了。

不过，在他们大肆向死水牛进攻时，朗加却在雨篷下呆着无动于衷。这不太合常理，往日遇到这种事他都会兴高彩烈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原来，刚才卡宾枪的响声把那只一直昏睡不动的小家伙惊醒了。它先是手臂动了一下，然后就张开了嘴巴，虽然它的双眼依然没有张开，但那两片嘴唇又发出了让朗加感到惊讶的那个词：

“恩高拉……恩高拉……”

朗加这次可真听清楚了，因为这回小家伙说得很清晰，虽然略带些颤音。

这几声痛苦的呼叫深深震撼了朗加那幼小的心灵，他含着热泪握住小家伙那仍然发烫的手，然后用茶杯舀了一杯水，想喂给小家伙。但它双唇紧闭，无法将水倒进去。

朗加于是又用草蘸着水来滋润它那干裂的嘴唇。

小家伙终于有了反应，它无力地拉着朗加的胳膊，口中喊着：

“恩高拉！”

大家都知道，这种刚果语是表示“妈妈”的意思……显然这个小家伙正在呼唤着妈妈……

朗加看到小家伙那奄奄一息的样子，想到它可能再也不会喊出这个词了，他从心底可怜起它来……猴子！……马克斯为什么把它看成猴子，其实不是……但朗加毕竟还不能解释它为什么不是猴子，因为他不具备这方面的知识。

他就呆在那儿过了一个小时，时而用手握握它的手，时儿又用草往它的嘴唇上滴些水。

在木筏准备完毕要重新启程时，朗加终于忍不住了，他走近他的同伴们。

“喂，你怎么不守着那只猴子了？……”马克斯笑着问他。

朗加似乎有点拿不定主意，但他终于拉住了马克斯的手说：

“他根本不是猴子……”

“难道是人？”……”约翰反问道。

“是的，他是个小孩，……不是猴子。”

“哟！你瞧朗加那认真劲儿！……”马克斯笑道，“好吧，你难道非认定他也和你一样，是个孩子？……”

“的确是个孩子……虽然不和我一样，但他的确是个孩子。”

“告诉我，朗加，”约翰见朗加说得这么郑重，“你为什么认定他是个孩子呢？……”

“因为……它会说话……我昨天夜里听到的。”

“它会说话？……”

“对！而且刚才我又听见它说了……”

“它是怎么说的，……”马克斯问道。

“它明明在喊‘恩高拉’……”

“恩高拉！……你没听错吧？……”约翰骇然叫道。

“我没听错，真是‘恩高拉’”，朗加坚持说。

如果不是朗加听错了，就是朗加疯了。

“我们去看看，马克斯，”约翰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了！”

两个人钻到雨伞下，细细地观察着这个小东西。

但是，怎么看这个小东西还是一只猴子。不过约翰经过仔细辨别后，惊讶地发现这并不是一只4手动物，所谓4手动物当然是因为有4只手而得名，绝不会有两只手的小猴子吧？眼前这个小动物是用脚来走路的，而不像猿亚目动物能用脚来抓东西。

约翰迅速把这一发现讲给马克斯听。

“真不可思议，……简直是见鬼了！”马克斯叫道。

这小东西大约有75厘米高。可能也就在5、6岁的样子，看来还是个儿童。身上有一层红褐色的细绒毛，但绝非动物身上那种长毛。而且额头、下巴和脸上也没有一根毛，毛都聚集在了胸部、大腿和小腿部。它还有一块又圆又软的耳垂，这又是与4手动物截然不同的。它的双臂弯曲着，而大多数猴子甚至连尾巴都伸展了开来用作第5条手臂来触摸或卷住物体。当然眼前这小家伙根本就没有这第5条手臂。扁平的鼻子镶在圆圆的头部正中央，上面是略凸的脑门，它的头发也像中非土著人那样浓密而卷曲。总而言之，它显然是七分像人……越看越不像猴子了，至于内部构造，想必也更趋向于人类。

大家能够想象到，当马克斯·于贝尔和约翰·科特面对着这样一个从未被人类学家揭示的介于人和动物之间的生命时，会是什么表情！

除非是朗加搞错了，把一些没有意义的源于本能而非智慧的叫声认为成说话，否则这更证实了它是一个——人！

两个好朋友只好耐心地等着这一证据出现。

朗加则又拿起干草，蘸湿了滋润它。它逐渐呼吸变得平静了，身上也不如原来那么烫了，就连嘴唇也慢慢张开了。

“恩高拉……恩高拉！……”这个声音终于清晰地喊了出来。

“天哪！”马克斯·于贝尔惊讶地叫道，“你听见了吗？这竟然是真的！”

两个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再怎么说吧，它目前也只能被看作一种动物，但它却有语言功能！……尽管两人到目前还只听到它喊出这一个刚果词语，其他词语它会不会说呢？它是否有思想？是不是能说出有思想的话来？……

如果它能睁开眼睛就好了，因为可以从眼神中，发现区别于动物的，属于人的有思想有感情的目光。但很遗憾，它始终紧闭着双眼，根本没有要睁开的意思……

约翰弯下腰，把小家伙的头轻轻扶起来，看它会不会醒过来，或者发出其他词语。但没有效果，不过约翰却又有了新发现……

在它的脖子上绕着一条丝带。

约翰把这条丝带慢慢抽出来，他惊呼一声：

“有一枚徽章！……”

“什么徽章？……”马克斯赶忙问道。

约翰把丝带从小家伙的脖子上解下来。

这确实是一枚镍质徽章，大概有一个苏大小，一面是文字，一面是图案。

而文字却赫然写着“庄森”，图案却正是庄森医生的肖像。

“庄森医生！……”马克斯大吃一惊，“我们已经发现了这位德国医生的空笼子，没想到他的徽章竟戴在这小家伙的脖子上！”

如果从喀麦隆地区的刚果人身上发现这种徽章，那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因为庄森医生曾经将许多徽章赠给他们。但没想到在乌班吉大森林中，在这个神秘的动物身上，竟然也发现了这样的徽章……

“真让人纳闷，”马克斯说，“要么就是这猴妖偷来的，或许就是从那个笼子里……”

“卡米！……”约翰叫道。

他想把这件事告诉卡米，听听他对这件怪事的看法。

但这时，他们却听到卡米也在喊。

“马克斯先生……约翰先生！……”

两人赶快从蕉叶伞下钻出来，奔到卡米身旁。

“什么事”

“你们听！”卡米对他们说。

河流再向下500米处，有一个茂盛的树林出现在河弯处，河水在那里向右拐去。但从那个方向，他们清晰地听到了一阵不绝于耳的轰鸣声，但它区别于其他动物发出的声音。并且越往前走，这种声音就越响……

“这是什么声音……”约翰茫然地说。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动物叫……”马克斯说。

“会不会是瀑布或急流？……我觉得从那儿吹过来的风都是湿的。”卡米说道。

卡米说得完全正确，那里正吹过来湿润的风，这无疑是因为有水流强烈波动而导致的。

现在，马克斯·于贝尔和约翰·科特已经把关于那小家伙是人是猴的研究抛在脑后了，因为他们有可能要面对更大的危险。

木筏继续向前快速航行，等过了那道河弯，他们就能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奇怪的声音了。

但过了河弯处，就证实了卡米的预言。

前面100托瓦兹左右，河道突然被从两岸探进来的一片黑色岩石阻住，只在这黑色堤坝的中间留有一道狭窄的缝隙。湍急的河水怒吼着涌向那缝隙，真个是“乱石穿空，惊涛拍岸”。激起了大团的浪花。中间是激流，而两旁从岩石上方涌过去的水则形成了瀑布。如果不能成功地将木筏靠在岸边，那就有可能被这些石头把木筏掀翻。

所有人都静静地等待着。

水流明显加速了，现在已经刻不容缓了。

“快向岸上靠！”卡米大叫。

现在已经6点半了，在浓重的雾色中，天空一片昏暗，景物都变得朦朦胧胧的。

这真叫祸不单行，看来靠岸已经很困难了。

卡米费尽了力气，也没把木筏划到岸边。

马克斯当然也没闲着，他们一齐努力，果然木筏向岸边靠近了些。

人该倒霉就什么也别说了，这时偏偏摇撸又被折断了。

“大家准备好，必要时我们赶紧跳到岩石上去……”卡米叫道。

“朗加！”约翰赶忙叫道。

朗加从雨伞下钻了出来。

他知道了这些情况以后，首先想到的却是如何救助那个可怜的小家伙。

他奔到后面，把它紧紧地抱在怀中。

木筏随着急流向前奔去，一副听天由命的架势。

他们有可能躲过这场灾难吗？……

不幸终于发生了。脆弱的木筏一下子撞到了左边的岩石上，被撕得四分五裂了。

卡米他们赶紧把子弹盒、枪支、器皿等抛到了岩石上。但他们却万万没想到，他们自己竟然随着木筏的残骸一齐被卷入了激流之中。

在树林中

过了一夜，有三个疲惫不堪的大男人倒在一堆早已熄灭的篝火前。他们衣服早就被烤干了，他们正在酣然入睡。

他们忘记了黑夜和白天，忘记了时间。不过按一般的规律来估计，现在已该是清晨了吧，但究竟哪个方向是东方呢？……没人能说得清。

莫非他们已掉进了一个深渊中，这里太阳光照不进来？

当然不是，他们正处在一片茂密的森林中。但是，就算他们把火燃得再亮，在这密叶交织的绿荫下，也找不出一条明显的路径。最矮的树冠离地面大概有50多法尺，但都无一例外长得枝繁叶茂，什么光也别想照到树下的地面上来。

就算在囚室中也不致于黑到这种程度吧？就算囚室也还总能找到可以跨越的围墙吧？

原来他们是约翰、马克斯和卡米。

他们怎么到这儿来的？……这谁说得清？当险情发生时，木筏被撞毁了，他们没能成功跳上岩石，纷纷被急流卷走了。但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们就不知道了。

但到底是谁救了他们？他们为什么会被带到这片大森林下的灌木丛中呢？……

但更不幸的是，一直被约翰和马克斯视为养子的朗加却没有和他们被一起救到这儿来，另外还包括那个半人半猴的小家伙……说不定朗加就是为了救它才无法躲过这场灾难的……

现在，三个人已经变得两手空空了，既没有枪支子弹，也没有了所有器皿。多亏他们一直随身带着小刀，并且卡米也一直是斧不离身。

但木筏没有了，又找不到庄森河，他们该往哪个方向走呢？……

更严重的是，现在他们已经饥肠辘辘了，但拿什么来充饥呢？……既没有带上那些牛肉，手上又没有武器，难道让他们三个人吃树根和野果吗？这个问题很难办……再过几天他们会不会被饿死？……

约翰首先醒了过来，他看到了——一团漆黑，等他逐渐适应了这种黑暗时，他隐约发现了马克斯和卡米躺在树下。

他想先把火燃旺了再叫醒他们。于是他就捡了一大捆枯枝和干草放在火堆上，不久，他们面前就一片光明了。

“当前至关重要的是想办法走出森林，”约翰暗想，“但该朝哪个方向走呢？……”

马克斯和卡米也在火光的照耀下醒来了。两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三个人聚在火堆旁，研究目前的处境。

“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马克斯首先发问。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约翰答道，“我们可能都说不清发生了什么事，肯定是有人救了我们……”

“从昨天夜里一直到今天……不知是白天还是夜晚，”马克斯·于贝尔接着说，“我们的木筏昨天撞到了岩石上……卡米，是昨天吧？”

回答他的只是卡米摇头的动作，他们弄不清过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救了他们。

“还有朗加，”约翰又说，“可怜的孩子，他很可能是遇难了，救我们的人却没有能救出他……他和我们失散了……”

“不幸的朗加！”马克斯凄然说道，“他多么招人喜欢！……他很爱我们……我们本来要让他过得幸福些！……我们刚把他从当卡人手中解救出来，但是……不幸的朗加！”

两个人为了朗加可以宁肯牺牲自己……但当时他们已是自身难保，而现在竟连是被什么人救了也不知道……

显然，他们已经把朗加救起的那个小家伙忘记了，认为它当然也和朗加一起遇难了。另外他们要考虑的问题这么多，每件问题似乎都比研究这种半人半猴的动物有意义。

约翰继续说道：

“我想了好半天，但是对木筏撞到岩石之后的事连一点印象也没有，……而我仅能记得，当时，好像我们把武器子弹等都扔到岩石上了。”

“不错，”卡米说，“幸好这些东西没一齐掉到水里……随后……”

“随后，”马克斯接着说，“在我们落水的一刹那，似乎……哦……我好像看到了一群人……”

“人……不错！”约翰也兴奋起来，“是一些土著人，一边手舞足蹈，一边朝我们跑过来……”

“是土著人？……有多少？”卡米惊问。

“可能有一打，”马克斯说，“我们可能是被他们从庄森河里救出来的……”

“后来”约翰接口道，“他们趁我们尚未苏醒，就把我们带到这儿来了……然后，点然了篝火，他们就离开了……咦……这不是我们的水牛肉吗？”

果然地上放着一些牛肉，三个人赶紧借着火烤着吃了。

“就这么一走了之，”马克斯边吃边说，“而且不留一点线索，让我们连声谢谢也来不及说。”

“别着急，马克斯，”约翰说，“或许他们就在附近……既然他们能把我们救了，就不会这么置之不理……”

“这是在哪儿啊！……”马克斯·于贝尔叫道，“我真没想到，乌班吉大森林竟会有这么密！周围一团漆黑……弄得我们什么也看不清。”

“是啊……不过我估计现在天应该亮了吧？……”约翰·科特又问。

经过仔细观察，证明约翰估计得没错。因为从一些高大的树冠的缝隙中，毕竟还是能隐约透进来一些光的。现在是白天已经确定无疑了。

但马克斯·于贝尔和约翰·科特的手表因为在河中进了水而看不出时间了。如果要凭借太阳位置判断的话，当然只有找块更大的空间能看到太阳才行。

马克斯和约翰进行着毫无结果的争论，而卡米则一声不吭地坐在旁边。他不时站起来走几步。

但树林太密了，中间只有极少的空地，周围还长满了很多藤萝荆棘，像一道天然的围墙。

卡米试图从枝杈的缝隙中发现更大块的空间，以便能重新恢复自己的方向感，否则就显得自己太无能了。

但是，尽管他曾多次穿过喀麦隆森林，但在这样的密林中平生还是第一遭。要穿过这片大森林，甚至比当初从森林边走到庄森河那段还要困难。现在他们无疑应该朝西南方走才对。

可是，卡米该如何才能找到正确的方向呢？

约翰也知道卡米正在为什么而烦恼，他正要安慰几句，却听卡米突然问道：

“马克斯先生，您在我们遇难时真地看到了土著？”

“是的，卡米，就是木筏被撞毁、我们落入水中的时候。”

“是在河的哪边？……”

“左边。”

“您能确信是在左岸吗？”

“没错……是左岸。”

“那么，我们目前应该是在庄森河东面。”

“不错，”约翰也激动起来，“看来这片森林是在河东面，但不知此处离河有多远？”

“估计远不了，”马克斯说，“绝对不会超过几公里。不管怎么说，我都不信我们的恩人能将我们带出很远……”

“说得对，”卡米赞同道，“这里肯定离河不远……我敢说我们一定能找到河流，到时候只要我们重造一条木筏，就又可以继续航行了……”

“但是，我们这段时间又如何生存呢？而且就算到了河上，又靠什么生活呢？”马克斯说，“我们根本没有办法打猎了。”

“而且，”约翰补充说，“我们就算想回到庄森河，又该朝哪个方向走呢？也许我们是从左岸被救起的，但现在我们根本辨不清方向，又知道哪边是西南方向？”

“当前最重要的，”马克斯·于贝尔说，“是要确定该如何走出密林。”

“你们看。”卡米突然说道。

两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藤罗网上有一个缺口，这无疑就是他们进入密林时的入口，而且外面还有一条弯曲的小径，显然这是惟一的出路。

小径的尽头是什么地方？……是庄森河吗？……说不清……其间有没有其他的叉道？……他们会在这森林迷宫中走失吗？……剩下这点牛肉只够吃两天了……吃完了牛肉还能吃什么？他们倒不担心饮水，因为这一地区雨季不断。

“无论如何，”约翰建议道，“我们决不能坐以待毙，与其饿死，还不如闯一下试试……”

“先填饱肚子再说。”马克斯提议道。

1公斤左右的牛肉一分为三，每人勉强吃了一些！……

“真见鬼了，”马克斯抱怨道，“天晓得我们这是吃的早饭还是午饭。”

“有的吃就行了！”约翰说，“只要我们的胃能满足就够了。”

“话是这么说，但我已经渴了，我的胃要喝到庄森河的水才能满足，而且最好是能喝上法国的优质葡萄酒！”

大家又默默地吃饭。

置身于这无边的黑暗中，总是让人觉得有些恐慌。空气中潮乎乎的，而且厚厚的枝叶也似乎使空气变得重浊了。这里甚至连鸟儿也极少光顾，四周听不到一声鸟叫，更不会有鸟儿展翅高飞的声音。如果侧耳倾听，只能时而听到枯枝落地发出的轻微响声，因为树下的地面上有着一层厚厚的植物。不时远处会有一声尖叫，或者有小蛇从荆棘丛中“唰唰”地穿行而过。这种蛇有50～60厘米长，但多亏它们没有毒。不过听到更多的是昆虫的嗡嗡声，而且它们把平生的叮人绝技展示给几个人看，以便讨些人血施舍。

几个人吃完后都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卡米把剩下的水牛肉装进口袋，然后几个人沿着那条小径向前走。

一路上，马克斯不停地高声呼叫：

“朗加！……朗加！……朗加！……”

但遗憾的是，没有人来回应他。

“快走吧，”卡米催促道。

几个人又向前行。

神秘的向导

突然卡米在前面惊叫一声：

“有光！……”

后面的马克斯和约翰急忙赶了上去。

“有土著人吗？”约翰问。

“看看再说，”卡米回答。

确实，就在离此大约100多米远的小路前方，有一支燃得正旺的火把，尽管它在这无边无际的森林中还显得太渺小，却又在黑暗中显得分外强烈。

这个人要拿着火把到哪儿去？那会是个人吗？会不会有人来进攻他们？还是救他们的人来了？

三个人满腹狐疑，举步不前。

一直沉默了几分钟。

但火把依然停在那里。

也许只有鬼火才会这么奇怪地停在空中。

“我们该怎么办？”约翰问。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妨过去瞧个究竟。”马克斯说。

“那就过去看看。”卡米赞问道。

但他们向前走，那火把却也在向前移，似乎拿火把的人已经发现了他们？……莫非这是给他们指点迷津的神灯？莫非上帝有意要把他们带到庄森河或乌班吉河的其他支流身旁？

现在别无选择了，姑且随着这神秘的火光向前走，然后再找机会辨明去西南的方向。

3个人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走到小路的尽头去！很快他们就发现了草丛中有被人或动物践踏过的痕迹，有的地方藤罗都被折断了。

他们一路上碰到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树种：有一种“古拉·克雷皮淌”树，只有中非和南美才有，它的果实可以爆裂开来，属大戟科。因为它那柔软的树皮中包着一种乳汁，在果实成熟时，会发出响亮的爆裂声，把种子射到远处；还有一种在努比亚的森林中才能找到的“曹发尔”树，只要有风从它的枝杈间吹过，就会发出“呜呜”的呼啸声。

约翰、马克斯和卡米就样一直向前走了3个小时左右，而那火光一直与他们若即若离，随走随停……

“这是多好的向导，”马克斯笑着说，“对我们照顾有加！……如果我们能知道它有什么目的就好了……”

“我倒没想那么多，”约翰·科特答道，“我只是指望着能被尽早带出这座迷宫！……马克斯，这就叫天无绝人之路，吉人自有天相。”

“你还挺会诌！哈哈……”

“只是别被带到陷阱里去！”约翰又提醒道。

下午，曲曲折折的林间小径逐渐暗了下来。

三个人以卡米为首，一个接着一个鱼贯而行，由于小径太窄了，仅能允许一人穿过。

有时他们想加快脚步赶上那个向导，但那向导却有意与他们保持距离，也加快了脚步。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四、五个小时，他们已经很累了，但卡米不愿意这么放弃，所以鼓励他们一直跟着火把走下去。

但等他们再抬头时，火光却突然不见了。

“站住，朋友们，”约翰说道，“这预示着什么？”

“这可能是个信号。”

“这肯定是某种命令。”马克斯颇有见地地说。

“那咱们就听从他的命令，”卡米说，“今晚我们就在这里过夜怎么样？”

“但是，”约翰问道，“如果明天这火把不出现怎么办？”

这个问题谁也回答不出。

3个人找了一棵树，坐下来分吃一点牛肉，并幸好又发现有条小溪躺在草丛中。他们伏在小溪上痛饮了一番。

奇怪的是在这多雨的地区竟接连两天都没下雨。

“真多亏了我们的向导，”约翰说，“如果不是他引导我们，我们可能自己不会找到这条小溪。”

“真得好好谢谢他，”马克斯一边说话，一边用树叶卷成的锥形桶从小溪中舀水喝，“这水胜过了醇美的葡萄酒，我们的向导可想得真周到。”

虽然他们的处境并不安全，但沉重的困倦向他们袭来，3个人都有点支撑不住了。但临睡时，马克斯·于贝尔和约翰·科特又想起了朗加，真是个苦命的孩子，他会不会已经死在河水中了？如果他也被救的话，那他无论如何也要来找马克斯·于贝尔和约翰·科特的。但遗憾的是，一直没看到他，这更加重了两个朋友的担心。

第二天3人一觉醒来，竟意外地看到从枝叶间透进了更多的亮光。

卡米断言他们正在向东走。但这样显然只会与目标背道而驰。可他们别无选择，只有走下去。

“你看到那火把了吗？”约翰问卡米。

“看到了，就在前面，”卡米答道。

“上帝呀！”马克斯·于贝尔惊叫道，“那不会是三王星吧？我们跟着他走是不会走到西边去的，那样我们永远也不会到达贝特莱姆城！”

但3月22日这一天又平静地过去了，他们一直在跟着那支火把向东走。

小径两侧的树木更变得密不透风，树和树紧贴在一起，荆棘和藤罗杂乱地交织在一起。他们只能在这条似乎永无尽头的绿色长廓中勇往直前。

有时也会出现几个这样那样的小叉道，但只有这条路前方有向导。否则卡米他们可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这里是不会有反刍动物出现的，这么密的树林是不允许这么大个的动物穿过的。卡米原来找到庄森河时曾经凭借的是追踪反刍动物的足迹，但现在没有发现这种足迹，他们该怎么办？

所以，别说他们现在两手空空，就算有猎枪在身边也是白搭，没有猎物该向什么东西开枪？

当他们看着剩得越来越少的食物时，心中不由得担起心来。这完全可以理解，因为他们只剩下一天的食物了。

如果再过一天，那神奇的向导还不能把他们带出这座迷宫的话，他们可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一切照常，到了傍晚火把照常熄灭，他们也照常度过了平安的一夜。

第二天，又照常约翰首先醒来，但他惊讶地叫醒了他的同伴：

“快看，我们到了什么地方了！”

卡米和马克斯·于贝尔也醒来了，他们惊奇地看到，眼前一堆燃得正旺的篝火，小溪边有一棵高大的刺槐，在树枝上竟然吊着一大块羚羊肉。

但这一次，马克斯却没像往常那样发出惊叫声。

因为他似乎已对此种奇怪现象见怪不怪了。既然知道他们身前有一个神秘的向导，那给他们点堆火，送块羊肉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饥饿的人们立即动手烤羊肉，卡米还储备了足够他们中午和晚上吃的羚羊肉。

与此同时，向导又向他们下达了出发的命令。

他们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下午的时候，前面的树木已经有些稀疏了，能透进一些明亮的阳光。

不过，他们仍看不清向导的真实面目。

他们估计这一天也走出了五六公里，那么现在距离庄森河已大约有60多公里远了。

傍晚，卡米、马克斯和约翰在火把熄灭的时候停了下来。森林中又是一团漆黑了。他们也已经走得累极了，就将就着吃了些羚羊肉，喝了几口水，3个人倒头便睡……

但是，在这天夜里，马克斯·于贝尔在睡梦中，仿佛听到头顶上传来了某种音乐声，而且演奏的是韦伯那世界闻名的《魔弹杀手》。

空中村落

当几个人第二天一觉醒来，却发现眼前仍是一团漆黑，比他们第一次苏醒时的森林中还要黑。他们也不知天亮了没有，不过更令他们惊奇的是，一直引导他们前行了60个小时的火把却没有再次亮起来。

约翰·科特和卡米、马克斯·于贝尔根据各自的观察，发表着自己的意见：

“真让人琢磨不透，”约翰说，“那个向导今天没有出现，而且也没有趁我们睡着时给我们送来今天的食物。”

“确实值得考虑，”马克斯·于贝尔也说，“我们已经弹尽粮绝了。”

“据我看，”卡米却说，“我们也许已经到了……”

“到什么地方了？”约翰问。

“到了他们需要我们到达的地方，约翰先生！”

这句话和没说一样，不过却并非没有道理。

他们同时感觉到：尽管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但耳朵里却并不清净。空中好像有一种类似飞机一样的嗡嗡声，弄得头脑中乱哄哄的。而且这种声音是从头顶的树冠上方传来的。

3个人不约而同举头上望，似乎看到有一个宽大的天花板在头顶100法尺高的地方。

但那肯定是由紧挨在一起的密不透风的树冠形成的。因为连一丝阳光也透不进来，所以整个树林中才会比一般的茅草屋中还要幽暗。

不过今天他们过夜的地方和以前很不一样，小径的两旁再也看不到那些杂乱地缠绕在一起的荆棘丛和藤罗了。

这里只有一些低矮的草丛，而且没有反刍动物走过的痕迹。这只是一片没有雨水没有小溪也没有阳光的草地。

那些如同教堂石柱般的大树间距达20～30法尺，它们的树冠却覆盖了数千平方米的面积。

这里有非洲产的假挪威槭，树干由无鼓根茎杆组成；有树身匀称、树根巨大、高于其他大树的邦巴克斯树；有非常容易辨认的猴面包树，其根部形状宛若南瓜，树身周长约为20到30米，枝叉呈垂柳状；还有树身有分叉的“杜恩”棕搁树；树干上有许多突起的“德尔布”棕榈树；吉贝树的树心是空的，宛如一个个岩洞，甚至可以容纳一个人倦缩在里面；桃花心木的树干直径为1.5米，人们可以将它掏空作成15到18米长、载重量为3到4吨的小船；另外还有巨大的龙血树和羊蹄甲，这种羊蹄甲在其他地区只是一种普通的豆科灌木，而这里长的却是这个家族中的擎天巨人。大家可以想象一下，这些高达几百法尺的大树顶端该是如何一番生机勃勃的景象啊！

整整过去了一个小时，卡米仔细地四周观望，试图再发现那根作为向导的火把……为什么那神秘的向导不再出现了呢？……卡米凭他那天赋的直觉判断出：他们现在一直朝东走。但这显然会离乌班吉河越来越远……可是，那个神秘的火把为什么要把他们带到这儿来呢？……

没有了向导，他们该如何行动？……当然要离开这里……可向哪个方向走呢？……坐在这里等吗？……会有人送来食物吗？……他们已饥渴交加了……

“但是，”约翰·科特说，“我认为时不宜迟，我们应该立刻出发……”

“那你说向哪个方向走？”马克斯问道。

这才是关键问题，可是谁能指点他们呢？

“管那么多干嘛！”约翰烦燥地说，“我们又不是自己没长脚……况且还可以在这些大树间穿行吧？过一会儿我们可能还会看到点什么……”

“那就走！”卡米也说。

3个人向四周侦察了一番。一直遍及了方圆半公里，但脚下始终踩在松软的“地毯”上，没有荆棘拦路，这就如同走在一间不怕风雨侵袭的大厅中似的。周围的树木几乎全都一个样，但他们看到的只有最下面的树枝。那种飞机似的嗡嗡声一直在头顶不绝于耳地发出，但他们都分辨不出声音的确切来源。

难道这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但卡米却好像能从树枝间看到一些影子在晃来晃去。他会不会看错？也许是他的幻觉吧。他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搜寻了半个小时，最后3个人都失望地坐在了一棵大树下。

他们已经能适应这里的黑暗了，但是这也可能是天空更明亮了。阳光明亮，能看得更清楚一些，他们甚至能看清20米以外的景物。

突然，卡米作了一个手势：

“你们看那边。”

“是人还是动物？”约翰边看边问道。

“好像是个小孩，”卡米说，“最起码从身材上看。”

“别是猴子吧！”马克斯惊恐地说。

3个人站在那里，大气也不敢出，他们惟恐打草惊蛇。最好能抓住它——尽管马克斯一直对吃猴子深恶痛绝……但现在他们没有火，想烤着吃也不成。

但那个动物却慢慢地向他们走来，而且表现得很镇定。另外，它竟然是用两条腿走路的，最后它在距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赫然竟是是朗加救起的那个小家伙！

大家可以想象，当马克斯和约翰认出他时，他们会有多么地惊讶！

两个低声交谈着。

“是它……真是……”

“肯定是……”

“但为什么只看到他，而朗加却没和他在一起？”

“你们真相信自己没看错？”卡米问道。

“绝对没看错，”约翰·科特满有把握地说，“我们不妨试探它一下！”

说着约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庄森徽章，它曾经被系在这小家伙的脖子上，那么它肯定会认出这枚徽章。

果然，小家伙一看到徽章就猛地扑了过来。

它已经一点儿病态也没有了，才不过3天，它就重新变得健康活泼了。

它跳起来去抢约翰手中的徽章，因为这原本是属于它的。

卡米一把抓住它，不过这次小家伙却清晰地说出了如下几个词语：

“里-玛依！……恩加拉！……恩加拉！……”

这几个词就连卡米也听不懂。3个人正想讨论一下这几个词的含义，但突然从不远处走来了几个和它相同种类的动物，他们也和小家伙身材差不多，身高大约只有5.5法尺。

马克斯·于贝尔、约翰·科特和卡米都说不清眼前站着的到底是人还是其他动物，不过他们明白一点，千万不要轻易与这些森林中的居民发生冲突。

卡米作了个手势，3个人赶紧回头就跑，但那群家伙在后面手舞足蹈地穷追不舍，就这样一直跑出了五、六百米，他们终于被包围了，被那伙人押着往回走。

有些树枝在相距很近的大树间横着搭起一架架天然的楼梯，有五、六个家伙从梯子上爬了上去，另外几个在后面强迫卡米他们也向上爬，不过却没有殴打他们。

等卡米他们爬上一段高度后，他们就看到了更多的阳光。别忘了，3个人自从在庄森河遇险后，还从未见过阳光呢！

假如马克斯这次再否认眼前的事不够神奇的话，那肯定谁都不会赞同他。

他们爬到了大约100法尺的高度时，已经到了顶端，他们对眼前的一切惊呆了！眼前竟是一个阳光明媚的绝佳的平台。天空中有大树的树冠来遮荫。平台上还有一排排黄土墙、绿叶顶的小茅屋。

这竟是一个面积很大的空中村落！

村子里人来人往，但显然都是和小家伙同一种族的土著人，他们和人一样能站着走路，并且姿势也和人差不多。所以，我们也应该用欧仁·杜布瓦医生用在爪哇岛上的森林中发现的直立猿人身上的形容词来形容他们——“直立的”人，“直立”是由猿类过渡到人类的重要标志之一，这不但是杜布瓦医生的观点，而且也是达尔文的观点。

人类学家曾这样告诉人们：虽然有些高级的猿类在外形上很像人类，但两者之间有一个最显著的区别：4手的猿类奔路时都需要4只手着地。而空中村落的居民显然不具备这一特点。

但这个问题只能等待于他们以后再来研究了，因为无论这些家伙是否应被归入动物到人的过渡类型中，反正现在他们正用一种特殊语言喝斥着把3个人推向一间小屋。而且他们并未对卡米、约翰·科特和马克斯·于贝尔显现出太大的兴趣。紧接着门就在身后一下子关上了，他们现在是真正落入低等人的牢笼里了。

重逢

“这回好了！……”马克斯说，“可是，我发现他们并没有要研究一下我们这群高等人的意思！……难道他们早就见过人类了？……”

“这不奇怪，”约翰说，“但我们首先要关心的是他们会不会给俘虏提供食物。”

“这会不会是一种吃人的部落？”马克斯由“吃”想到了这一点。

这也有可能，因为诸如穆布图等非洲部落的土著就仍然保持着吃人的陋习。那么既然他们能，有理由相信这群堪与穆布图人相媲美的家伙，极有可能也会保持着吃人的陋习。

但不管怎样，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是一种高级的类人猿，但他们要更接近于人类，比一些加蓬的大猩猩、几内亚的黑猩猩、鲍尔内奥的猩猩更加进化了些。

确实，他们已经懂得了火的产生及利用，从他们看到的篝火和作为向导的火把可以表明这一点。现在我们终于明白了：几个月前他们在森林边缘看到的那些移动的火光也肯定是这群家伙点燃的。

事实上，关于4手动物能否使用火的问题早就有人论述过了。例如爱米尔·帕莎就曾讲过：在穆绍克高尼森林里，每当夏天的夜晚，都会有成群的黑猩猩点着火把到农田中偷庄稼。

还必须承认一点，这群不知该如何分类的家伙站立行走等姿态都和人一样。那他们就比其他4手动物能更无愧于“猩猩”的称号，因为这个称号通常被解释为“森林中的人。”

“而且，他们还有语言。”约翰在和同伴们谈论这些空中村落的居民时补充道。

“不错，他们有语言，是因为他们要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思想，”马克斯道，“我很想知道‘我饿了’和‘快给我们食物’这两句话该怎么说。”

卡米是他们3人当中尤为感到惊讶的。因为他无法用人类学的知识来解释这些问题。他仅意识到，这群家伙不能叫动物，而且至少不能叫猴子，因为这是些能走路，会说话，还会生火、盖房子的——猴子，姑且先这么叫着吧。

而且他震惊于在乌班吉的森林中竟生活着这样一群神秘的家伙。而且和自己这样的土著有很多相似的地方，这让卡米的自尊心无法接受。

囚犯照样有温顺的和暴躁的之分。而约翰他们，特别是马克斯，尤其显露出了人类特有的暴躁。他们对被关在小矮人的小茅屋里极为恼火，而且四周什么也看不清。另外，他们更担心会受到残酷的待遇。他们到现在已经有15个小时没吃东西了，3个人都听到了肚子的咕咕叫声。

但他们并非完全绝望了，因为他们知道这是那个小家伙的家乡，他是这个大家庭中的一员，我们不妨先把这个家族称为乌班吉的保护神。

“既然这个小家伙还活着，而且还活得这么健康，我们就可以相信，朗加也有可能得救了，”约翰说，“因为当时他是被朗加抱在怀中的。如果朗加也被带到这儿来的话，他就一定能找到我们。你们注意到没有，我们并没有受到过多的虐待，这可能和朗加有关系……”

“那个小家伙竟能恢复得这么快，”马克斯说，“但我们却没看到朗加呀……我还是担心不幸的朗加会有什么不测。”

谁也不敢肯定什么。

话音未落，小茅屋的门被人打开了——它本来是被两个强壮的家伙把守着的——朗加竟真地出现了。

“朗加……朗加！……”马克斯·于贝尔和约翰·科特同时叫出声来。

“马克斯朋友……约翰朋友！……”朗加欢呼着扑了过来，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被带到这儿来的？”卡米问朗加。

“昨天早晨。”

“谁带你来的？”

“我没有看到他。”

“但他是不是比你要走得快些？”

“是啊，我怎么追也追不上！”

“那你后来见到他们了吗？”

“是啊，原来那个小孩子也在其中……原来是他们救了我们。”

“你看他们是人吗？”

“是的……不是猴子……绝对是人，不是猴子。”

小朗加的表情依然那么认真。

我们姑且给这些特殊的家伙在“人”的面前加个“负号”吧，因为他们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人或动物，只能是一种特殊的原始猿人的代表。

当他们都落入水流中之后，朗加认为马克斯和约翰可能都被淹死了，现在见到他俩可真是百感交集。

他也简单讲述了一下自己这几天来的经历。

“木筏被岩石撞毁了。我紧抱着里-玛依也落入水中……”

“里-玛依？”马克斯听到这个名字惊叫一声。

“是啊，他就叫做里-玛依，他曾经指着自己对我喊了好几遍：里-玛依，里-玛依……”

“那他们都还有名字？”约翰蛮有兴趣地问。

“这有什么奇怪的，约翰！只要彼此之间能交谈，那起个名字不是很有必要吗？”

“这么说，这个原始的部落也应该有个名字才合理。”约翰由此判断道。

“是有名字，它叫瓦格第，”朗加答道，“里-玛依告诉我的，他们是瓦格第人！”

这个词刚果话中却没有，但不管瓦格第人是什么含义，反正当他们遇难时确实是这群正在左岸的土著人发现后跑到岩石上救了他们。救朗加和里-玛依的那些人并没有把他和卡米他们3个放到一块儿。

但之后朗加就昏迷过去了，等他醒来没有看到他的朋友们时，还以为他们已被急流卷走了呢。

朗加醒来的时候，他看到正有一个健壮的瓦格第人抱着他，这是里-玛依的爸爸，而另一个“女人”则抱着里-玛依，她是里-玛依的“恩高拉”——妈妈！而且里-玛依在被朗加从水中救出之前，已经失踪好几天了，他的父母当时正到处找他。

但里-玛依恰巧被朗加所救，这一切莫非是天意？

瓦格第人对朗加照顾得很周到，等他恢复健康后才把他带回了空中村落。

里-玛依只是因为饥饿和劳累才生病的，所以他很快就恢复了健康。现在，他反过来又来照顾朗加了。里-玛依的父母也对朗加很感激。虽然动物是不会存在感恩之心的，但他们毕竟比动物要高级些，所以也懂得报恩……

今天上午，朗加还不知道为什么里-玛依要带他到这个小茅屋来，但当他在外面听到了茅屋里面有人在说话时，就知道了卡米和约翰·科特、马克斯·于贝尔也来到了瓦格第村！

这就是他们从庄森河上分离以来所经历的一切。

“太好了，朗加！”马克斯嚷道，“先是你救了里-玛依，而后他们又救了你，但现在我们快饿死了，你能不能……”

朗加也知道马克斯要说什么。

他转身走出了小茅屋，没过多久他就带来了食物：一大块略带咸味的烤水牛肉、6只猴面包果，另外还有新鲜的香蕉，加了乳汁的清水盛在葫芦中，这些乳汁是一种出产橡胶的“朗多尔菲亚·阿布里卡”藤萝分泌出来的。

正所谓饥不择食，约翰·科特、马克斯·于贝尔还有卡米三人没有管食物洁净不洁净就把水牛肉、面包及香蕉一扫而光。

然后，约翰·科特问小朗加道：

“这里是不是有许多瓦格第人？”

“对，对，是有许多，大街上茅屋里……多得很。”小朗加回答道。

“有布尔努或巴克尔米村落里的土著人多吗？”

“有那么多……”

“他们始终不外出吗？”

“不，有时他们出去，为了打猎、采果还有……”

“你和他们交谈过吗？”

“不，我听不懂他们所说的话，但‘里-玛依’这话我懂，还有……”

“他的父亲和他的母亲对你怎样？……”

“啊！简直好极了！而且你们吃的东西就是他们给的……”

“我想向他们当面致谢……”马克斯·于贝尔说道。

“这个四周有树的村子叫什么名字？”

“它叫恩加拉。”

“这个村子里有没有头领？……”约翰·科特又问道。

“有是有，但是……”

“你说你从未见过他？”

“对，我从未见过他，但我知道他叫姆赛罗-塔拉-塔拉。”

“姆赛罗-塔拉-塔拉，姆赛罗-塔拉-塔拉！”卡米反复地念道。忽然，她大声说道：

“这是个土著词！”

“那是什么意思？……”

“镜子老爹的意思。”卡米答道。

卡米说得没错，刚果就是如此称呼戴眼镜的人。

瓦格第人

瓦格第人的头领姆赛罗-塔拉-塔拉是完全能够满足马克斯·于贝尔心愿的。然而，马克斯·于贝尔知道这一切吗？知道这完全不同于他们人种的全新部落吗？知道他的愿望顷刻便会实现吗？

同时，约翰·科特的一番话又极大地鼓舞了马克斯，他由衷地赞道：

“约翰，你真伟大，这一切都在你的预料之中，你简直可称得上预言家，你……”

“对，你说得很对，约翰，不管情形如何发展，我可不愿意离开他们的首都……”

“对，马克斯，要想对这个部落有个深入的认识，得需要很长时间，短时间是不可能做到的，我们要从人种学和人类学角度……”

“完全正确，”马克斯说，“我们为了更彻底、更深入地了解他们与我们之间的差异，我们要好好观察、比较一下，但这需要两个前提条件。”

“哪两个前提条件？”约翰问。

“首先，我们得能够在村落里自由走动……”

“还有，村里人得允许我们自由离开他们的村落。”

“谁能给我们这个权力呢？”卡米问道。

“那个镜子老爹，”马克斯说道，“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对，又为什么起了个刚果语名字？”约翰也疑惑不已。

“是不是戴眼镜的缘故？……”马克斯说道。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眼镜从何而来？”约翰继续问道。

“这倒没什么，”马克斯说道，“关键是我们将如何沟通，也许他能听懂我们说话，或者我们学习他们讲话，到那时，我们与他签订美法攻守同盟条约，他一定会给我们颁发瓦格第最高……”

马克斯的设想固然美好，但是不是脱离了实际？事实上如果他们不回到办事处又怎么有人来这森林深处寻找他们呢？同时，外界也不会知道他们在乌班吉河地区出了事。

就在马克斯和他的同伴正议论着的时候，被藤条系着的茅屋门被打开了，里-玛依走了进来。

他直接向小朗加走去，小朗加也迎了上去，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马克斯看茅屋的门已被打开，便不再顾虑什么，建议同伴出去看一看这空中村落的居民们。

大家欣然同意，他们在里-玛依的带领下来到了大街上。里-玛依和小朗加手牵着手走在他们前面，在大街上随处可见瓦格第人。

而且这条街上又有许多树，实际上并不是说这街上种植了很多树，而是说这条街笼罩在树荫下。只见这个村落坐落在粗状的羊蹄甲、邦巴克斯树及猴面包树的主枝上，距离地面大约有100法尺，在村落的地面上是一层已经被踩得很坚实的土地，它们被牢牢地支撑着，没有丝毫松动，即使下面刮得天昏地暗，上面也尘土不惊。

这时，阳光正普照在这里，一切都显得那么亲切那么温暖，天空好似一块巨大的蔚蓝色幕布，空气中也夹带着沁人心脾的芳香。

马克斯和他的同伴在空中村落里信步闲逛，对于他们的出现，村落里的居民——瓦格第人没有显现出多大惊讶，他们依旧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并互相交谈着，他们发音短促，语速极快，即使这样，卡米还是从中听出了几个刚果词组，其中就有“恩高拉”这个词。另外，约翰也发现了，他们的语言中竟夹带着英语，他清楚地听到了“water”一词，他忙把这一发现告诉同伴们。

“这没什么，约翰……”马克斯听后说，“这都在我的意料之中，我甚至相信他们会拍着我的肚子用法语说‘吃得怎么样？……朋友！’”

他们的小向导里-玛依不时地离开他们与村落里的人交谈，他得意地带着马克斯一行人穿越大街小巷。最后，马克斯等人看出里-玛依并不是就这样盲目地走着，而是要把他们带到某一个地方。

这里的瓦格第人身上长满了红棕色的毛，身体几乎全裸，但所有的瓦格第女人在腰间都系着一块由树叶做成的缠腰布来遮掩下体，但这种缠腰布制作粗糙，至少不如达荷美的波多诺伏城女人所用的遮羞布。另外，瓦格第人的外貌也与众不同，他们头部圆且小，面部棱角与人类相似，但下颌并不突出，眉弓也是略向内凹，胡子稀少，头发似热带非洲土著人的……

“这些瓦格第人的脚不能握物……”约翰说道。

“不错，除此之外他们还没有尾骨，也就是说一点尾巴的痕迹都不存在，”马克斯补充道，“这已经是一大进步了。”

约翰接着说：“类人猿虽然没有尾巴，但它们直立行走时是用弯曲的脚趾背部支撑身体，但我们看到瓦格第人的走路方式却与我们人类完全一样。”

不可否认，瓦格第人是除人类以外的另一种族，这其中绝不仅仅因为他们的脚与人类的完全一样，他们生活中的许多方面与人类也极其相似。

从体形上看，瓦格第人与人类有着相同的站姿，而且，他们从不像猴子似的做鬼脸，同时也不好动，如果说他们是猴子的话，恐怕可以算得上是世上最严肃的猴子。约翰同时还发现这些恩加拉村民有着与人类相同排列的牙齿。瓦格第人与人类的这些相似之处，从侧面验证了达尔文的物种变异学说及生物进化论，并且这些与人的对比因素在很大程度上证明了瓦格第人在生物进化中的地位，他们绝不是林奈所论及的穴居人。

沃格特却认为人类是由三种猴子演化而来。一是棕色和长毛短头型的猩猩演化成现今的尼格利陀人，二是长头型小下巴的黑猩猩演化而成现今的黑人，三是大猩猩则为现今白人的祖先。同时沃格特还说明白人的与众不同皆是由于大猩猩的与众不同而造成的。

虽然这三种动物的大脑拥有人脑所具有的1200万个细胞和400万根纤维，通过研究它们的显著特点，应该承认它们是一种高级动物，但是它们仍然不能与人类相提并论。也不能说，人类是高级的猴子，或者说猴子是退化了的人类。

也有的人类学家认为在猴子和人类之间应有个过渡，按照生物进化过程，这个过渡物种应是小头型人。虽然理论讲得通，但迄今为止他们还没发现这个过渡物种，现在马克斯等人在这次偶然的巧合中所见的瓦格第人是典型的小头型人，他们是不是这一物种的代表？

尽管这种神秘的人种在体型上非常接近于人类，但是否由此相信瓦格第人也具有人类特有的道德观念和宗教意识呢？是否他们也具有抽象思维和概括的能力呢？或者甚至还有从事艺术、科学和文学的天赋呢？

但是有一点是马克斯等人所亲眼看到的，那就是瓦格第人会运用语言，这也说明他们至少有思想，因为思想是语言形成的基础。这种语言比用眼神和手势作为辅助的叫喊要进步得多，而且这种运用语言的能力一定是他们从祖先那儿继承而来的。

约翰正是考虑到这点，才判断出瓦格第人有记忆力，并进而说明了他们受到了遗传的影响。

约翰等人就这样边观察瓦格第人的风土人情，边议论这个奇特的空中村落。

“看样子，这个村子不小，周长至少有5公里。”

“可算得上是个大村落！”马克斯说道。

事实上，瓦格第人的房屋要比那些擅于建筑的动物所修建的住宅要漂亮得多，艺术得多。这也说明了瓦格第人能把思维应用于实践，这也归功于遗传的作用。

“总而言之，历史的原因使这些瓦格第人住在了空中，住在了阳光照耀的地方，而没有生活在潮湿阴暗的地下，大自然的现象都有一定的道理。”约翰说道。

瓦格第人的房屋类似于蜂箱，用绿色植物建成，女主人正在忙里忙外地收拾着她们简单之极的家。他们每家都有很多的孩子，几乎所有妇女都拥有尚在嗷嗷待哺的婴儿。而她们的丈夫也在各尽其职，有的在忙着采摘果实，有的用坛子装满了水，还有的从外边带回了野味，整天在阶梯上忙上忙下。

“只可惜我们听不懂他们的语言，无法与他们沟通……”马克斯说道。

“这样的话，我们将永远无法与他们交流，我们也无法知道他们的名字，同时，我既没看见村落里有图书馆，也没有看见任何学校。”

由于里-玛依讲话时夹带着土著词语，所以卡米试图用最常见的词汇与他交谈。

可是，这个机灵的小家伙对卡米的问话却毫无反应，但是，约翰和马克斯却亲耳听到里-玛依用土著语说过“恩加拉”这个词，朗加还告诉大家，他曾从里-玛依口中得知村落的名字叫恩加拉，头领叫姆塞罗-塔拉-塔拉。

一个小时后，马克斯等人在小向导里-玛依的带领下来到了村子尽头。

在尽头处发现有一座茅屋，这茅屋相对要比其它的大得多，茅屋四周用芦苇围着，屋顶掩映在树叶丛中。

难道这同非洲、澳大利亚、太平洋岛一些尚未开化的部落一样，这茅屋代表着某种权势……

为了证实这种猜测，约翰走上前拍了拍里-玛依的肩膀，并指着茅草屋问道：

“姆塞罗-塔拉-塔拉？”

里-玛依听后点了点头。

这证实了约翰等人的猜测。看来，这正是瓦格第人的首领、恩加拉的头脑的住宅。

于是，马克斯越过众人向茅草屋走去。

里-玛依脸上露出了惊惧的神色，马克斯走走停了下来。

但随后，马克斯又迈开了脚步，他嘴里念着：

“姆塞罗-塔拉-塔拉。”

就在马克斯走到茅草屋门口时，里-玛依跑到了他面前，阻止了他。

“难道这儿不允许人来吗？”马克斯暗自想道。

正在马克斯沉思的时候，两个瓦格第人手执武器挡在了他面前。他们的武器分别是一把用铁树木材制成的斧子和一根原始人惯用的标枪。

“瞧！”马克斯不禁惊叫起来，“这儿跟我们文明社会没什么两样，这儿不是照样有近卫骑兵队和御用军吗？可是，这茅草宫殿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这很正常，马克斯先生……”

“那这样好啦！”马克斯接着说，“既然我们现在无法见到这位首领，那我们就写信给他，请他接见我们。”

“但是，”约翰·科特提醒道，“这些原始人虽然会说话，可这并不代表他们就会读书、写字……我觉得他们比苏丹和刚果的那些土著人还不开窍，他们还不具备应该送孩子去学校读书这么高的思想认识。”

“你说的这些我也想到了，约翰。那么，我们应该用何种方式与这些不懂其语言的人沟涌呢？”……

“那就还让这个小家伙带我们走吧。”卡米说。

“你知道他父母的小茅屋在哪吗？”约翰问朗加。

“不知道，不过我想里-玛依肯定是要带我们去他父母那里的，我们只要跟着他就行了。”

然后，朗加转身到小家伙面前，手指左边问道：

“恩高拉……恩高拉？……”

小家伙点了点头，表示他明白朗加的意思。

“从这一点可以看出，”约翰评论道，“人类表示肯定与否定的方式是与生俱来的并且完全相同。这再次证明这些原始人与人类很相像。”

里-玛依一家

过了一会儿，他们来到一处荫凉更多的地方，这里的大树枝繁叶茂互相交错，连成一片。

里-玛依带他们来到一个小茅屋前，屋门正开着。茅屋顶是用“昂丝苔”香蕉树的宽大叶子做成的，墙是用粘土砌成的，看上去干净整洁。

里-玛依手指茅屋看着朗加。

“我认出来了，就是这里。”朗加兴奋地说。

他们走进这间茅屋，这里只有一间房。屋的最里面放着一张简单方便的草床，这种床可以随坏随换。墙角处燃烧着一堆火，用石头围着，像是壁炉。他们全部的用具就只有几个葫芦、一个水泥碗和两个土罐。他们还不会用叉子，仍然用手抓饭吃。从茅屋的四壁上伸出许多块板，上面放着些食物——水果、树根、一块熟肉以及几只被拔了毛的小鸟。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挂在结实的树刺上的树皮等材料。正当卡米他们观察这座小屋时，一对瓦格第夫妇站了起来。

“恩高拉！……恩高拉……罗-玛依……罗-玛依！”小家伙叫道。

接着小家伙又补充了一句，认为可以帮助他们理解：

“瓦泰尔！……瓦泰尔！……”

“瓦泰尔”的意思是‘爸爸’，小家伙是用德语说的，尽管发音不很准确。

这令卡米他们很吃惊，一个瓦格第人嘴里竟然冒出德语词汇，恐怕任何人都会惊讶不已。

里-玛依的妈妈一见到朗加就走上前去张开手臂拥抱他，抚摸他，用这种方式表达她很感激朗加救了她的孩子。

约翰·科特则在一旁注意着小家伙的父母：

他父亲很高，身材匀称，精神饱满，手臂比人类略长一些，手掌大而有力，双腿有些弯曲，平足。

他的头发又厚又黑且打着卷，头部大小适中，面部颜色也很浅，这说明他是食肉者并非食草者，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并不突出的下颌上的胡子密而短，全身的体毛也和胡子一样又短又密。

小家伙的母亲应该说是一位很美丽的妇人，她体态优雅，面容娇好，目光和善，笑时露出一副又白又齐的牙齿，给人以聪慧、诚实的感觉。另外，在她的身上也体现出了爱美的天性，发髻上插着几朵黄色的小花，脖子上带着一串用小块玻璃和象牙做成的项链。不由得令人想起南非的开普敦人。她的胳膊圆润，手指纤细，双腿细长且非常直，这让欧洲女性见了也要心生嫉妒。体毛柔细如同羊毛一般。她的腰间系了一块遮羞布，脖子上还戴着与里-玛依一样的徽章。

约翰因不能与两位主人交谈而显得有些遗憾。尽管这样，两位主人还是非常热情地招待着他们。

小家伙的父亲为他们拿来了放在搁板上的“玛桃菲”——一种藤萝上的果实。

看着约翰他们香甜地吃着果实，小家伙的父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现在，我们必须承认：瓦第格人的语言正处在人类儿童时期幼稚且含混不清的阶段，语言学家根据这一特点得出以下结论：人类语言中，元音比辅音的形成要早得多。这些元音可以随意组合，表达出多种思想感情，如“orioriori,orooroora,orurna……”等等。而辅音字母有“k、t、p”，鼻音字母有“ng”和“m”，但只有与“ha、ra”等元音一起，人们才能组成表达情感的字词。即使这些字词没有标准的音调，但是它们可以区别不同的表达方式并且起到名词、代词、动词等词的作用。

瓦格第人在交谈时，所用的语音很简炼，只有两、三个词，像刚果语一样。

里-玛依的母亲没有他父亲那么健谈，大概是因为她很懂得礼节，知道应该遵守妇道。

最令约翰吃惊的是这些人在交谈时，时常会冒出一些刚果语和德语中的词组，但发音大都不标准，需要仔细听才能够分辨出来。

总而言之，这些原始人也许是由于生存的需要才产生了思想。又因为要表达这些思想，才有了词汇。尽管瓦格第人并没有自己的信仰，但他们具有集体保护意识，在同伴受到威胁时，他们会不顾一切地去救助。

另外，他们对孩子的爱也不仅仅是局限于保护，可以看出，里-玛依的父母对他具有很深的感情，而瓦格第人的子女也同样热爱他们的父母。里-玛依一家人之间洋溢着亲人之爱。……家庭的概念已在这里形成。

一刻钟后，卡米、约翰·科特和马克斯·于贝尔便告辞这一家人回到了囚禁他们的那个茅屋。他们还要在这里呆上多长时间似乎成了一个长久的问题。如果单靠自身的力量来逃离这里，简直比登天还难。

临走之时，里-玛依再次拥抱了一下朗加，然后，伸出手与客人们一一握别。马克斯·于贝尔和约翰·科特都用力握了一下他那双既不像狗的爪子也不像兽类的手，只有卡米淡淡地轻握了一下。

“亲爱的马克斯，”约翰说，“你们国家的一位大作家曾经说过这样的一句话，在所有的人身上，都有他自己和别人的影子……但我觉得这些原始人似乎缺少这二者之一……”

“缺少哪一个呢？……”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别人的影子，我决定留在这里同他们生活几年，以便好好地研究一下他们的风俗习惯，但是，我又希望尽早离开这里，很矛盾。”

“这件事的判决权并不掌握在我们的手里，”马克斯·于贝尔回答道，“谁知道尊贵的酋长大人是不是想让我们充当他的王室侍从呢？”

三个星期的研究

被囚禁在恩加拉村已经很久了。约翰·科特、马克斯·于贝尔、卡米和朗加一直在寻找机会逃离这里。但他们觉得被严密监视，无机可趁。又转念一想，即使逃出村落，也难以穿越大森林，找到庄森河。

在这四个人当中，最热衷此事的就是马克斯·于贝尔，因为他怕再在村里呆下去，这件原本非同寻常的事的吸引力会大打折扣。因此他急切地想回到乌班吉流域。虽然他和约翰·科特从未想过利伯维尔办事处的人会前来营救他们，但回利伯维尔的渴望却与日俱增。

卡米则为落入这些原始人的手中十分懊恼。他认为这些低等的家伙根本不能同人类相提并论，他们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与四足野兽没什么区别。事实上，他想离开恩加拉村的焦急心情丝毫不亚于马克斯·于贝尔。同时，他也在时刻做着准备，一有机会，就会不顾一切地逃出去。

至于约翰·科特，他是最不着急的一个。因为这些原始人的风俗习惯引起了他极大的研究兴趣。他想在这里呆上几个星期，只几个星期就足够他深入了解他们的人种特点、价值观念以及他们与动物的区别以及与人类的相似之处了。但到底留在这里多长时间能按照他个人的意愿决定吗？

囚禁会不会无期地延长下去？几个月或者几年……他无从知晓。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在这里并没有受到虐待，这些森林的保护神，瓦格第人，肯定心里也明白，他们的俘虏要比他们更高级一些。恩加拉的村民对他们这几个高级动物似乎并不加以注意。不过，如果卡米他们想借助武力逃跑的话，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所以他们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们应该试一下，”马克斯·于贝尔首先发表意见，“去与酋长谈判，因为只有得到他的允许，我们才能获得自由。”

不管怎样，他们应该还有机会与酋长见面的，除非这些原始人不愿让陌生人看到他们至高无上的首领。

事实上，即使约翰·科特他们见到了酋长，又将怎样进行交谈呢？语言不通是他们之间最大的障碍。而且，这次谈判结果又会怎样呢？瓦格第人扣留他们这些陌生人，难道不就是为了不让外人知道在乌班吉大森林深处还有这样一个种族存在吗？

约翰·科特认为他们呆在这个小村落不会有危险，更重要的是他们发现了一个新人种，这给比较人类学的学者们提供了宝贵的研究资料，学者们会因此感激他们。但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资料公布于众呢？

“我怎么就想不到这一点呢！”马克斯·于贝尔说，他可没有加尔纳先生和庄森医生那么高的觉悟。

他们边走边谈回到了小茅屋，刚一进门，便发现有些异样，而且这种变化是友好、殷勤的表示。

显然，他们的房间被瓦格第人清扫过，而且又增设了床铺，上面铺着厚厚的干草。由于瓦格第人既不用桌子也不用椅子，所以在沙土地上又摆了几样粗糙的器皿——瓦格第人自己制做的罐子和坛子，外加一些不同的水果和一块熟“奥里克斯”羚羊肉。

只有食肉兽类才会吃生肉。而人类，即使是最低等的人类都不会吃生肉。

在茅屋的一角还摆着一个用扁平石头垒成的壁炉，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一位行动敏捷聪明伶俐的小伙子，他看到约翰·科特他们进来，就停下手中的活，把一些物品指给他们看。

四个人都同时发现了几支卡宾枪，虽然有一点生锈，但还可以继续使用。

“哦！”马克斯·于贝尔叫了起来，“它们是最好的礼物……这样，机会一旦出现……”

“我们就能用上这几支卡宾枪了，”约翰·科特接着说，“要是我们可以找到子弹盒的话……”

“但它会在那儿呢？”

“就在那里！”

卡米指着那个放在左侧靠门的地方的金属盒说道。

这些卡宾枪正是卡米他们在木筏快要撞到岩石时，被他们扔到岩石上的，瓦格第人就是在那里找到它们并带回恩加拉村的。

“他们竟然把卡宾枪还给了我们，”马克斯·于贝尔惊奇地说，“难道他们不知道这些武器的功能吗？”

“我不清楚，”约翰·科特回答道，“不过，他们知道物归原主，说明他们的品质很好。”

“阔罗……阔罗！……”

那个年轻小伙子已经清晰地重复了几遍这个词，并用手拍着自己的胸，好像在告诉他们：

“阔罗就是我！……”

马克斯·于贝尔猜测这个阔罗是他们的新仆人。于是他也叫了几遍这个名字，阔罗高兴地笑了起来，但也仅是笑着，并没有其他特别激动的表示。

从人类学角度看，这些原始人会笑是他们区别于其他四足动物的重要标志。因为即使是最聪明的动物，例如狗——尽管有时我们会在它们身上感觉到微笑的迹象，但那也只是在眼神中或嘴角上才能看出来的。另外，几乎所有的四足动物在吃食之前都要用鼻子嗅嗅，并且挑最愿意吃的东西吃。而瓦格第人却不具备这个特点。

看来，约翰·科特他们四个人以后就要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了，在这个村子里，他们活动自由，但只限于村内，至于出村则必须得到酋长的同意。

所以，现在，他们也只有抑制自己的感情，暂时在这里安身，伺机脱离村落。

这些瓦格第人并不健谈，生活也很乏味，没有大喜大悲，而且对他们这些陌生人的态度也十分冷漠。这一点很像其他非洲土著，并不会对几个白人或刚果土著而表现出惊奇。他们惟一的爱好就是在两棵大树之间像猴子一样悠来悠去，并以此来表达他们心情愉快。

除此之外，瓦格第人眼力还特别准。他们用短箭猎取鸟类或是黄鹿、驼鹿、羚羊，甚至水牛和犀牛时，可以说是百发百中。也正是出于这方面的原因，马克斯·于贝尔特别想与他们一起去打猎，其目的除了欣赏他们打猎的高超技艺，更重要的还是找出逃出这里的路径。

这个想法一直在马克斯·于贝尔的脑海萦绕，经过观察，他发现，要想逃跑，首先要避开在必经之路上巡逻的几个卫兵，但他们戒备森严。

马克斯·于贝尔知道，这些瓦格第人对各种鸟类的需要量很大，但不知为什么，他们的仆人却只给他们吃不同品味的羚羊肉，这是在乌班吉森林中最常见的动物。仆人阔罗每天都供给他们足够的饮水和烧火用的干柴。

仆人阔罗经常把那些羚羊肉用火烤熟或用他们瓦格第人自制的土罐煮熟给他们吃。有时，他也答应让朗加或者卡米帮助他做。但是，卡米却从不答应他的请求，为的是自己的尊严。

最令约翰·科特他们满意的是，再也不必为没盐吃而苦恼了。这些盐不是从海里分离出来的氯化钠，而是亚洲和非洲、北美洲分布极广的岩盐，在恩加拉村附近的土壤表面覆盖了许多这种岩，这也是惟一能够食用的矿物。瓦格第人凭本能已足以了解这种矿物的用途。

此外，还有一个问题吸引着约翰·科特，那就是这些原始人是采用了什么方法取火的。他们是否也是像野人那样，钻木取火呢？不，他们要比那先进得多，这些瓦格第人是用火石撞击出火星来取火的。在非洲森林里常能见到“罗德尼埃”树，这点火星就足以点燃这种树。这种树的果实表皮上有一层绒毛，这层绒毛具有火绒的一切优点。

同时，约翰·科特还发现，瓦格第人平时摄取的食物可以补充他们体内缺乏的含氮量。其中一部分来源于食用的树根，另一部分则来源于一些不同品味的水果。

例如：有“人类的面包”和“猴子的面包”之称的“昂尼桑尼娅树”果实；还有一种果实里充满着几种可以代替黄油食物的脂肪物质的“卡里塔”；还有一些野生的香蕉、无花果、芒果与鲜美的“特索”果。

另外，瓦格第人还追随蜜蜂的嗡嗡声发现了蜂蜜，并利用它与不同植物的汁液尤其是一种藤萝分泌出的汁液“吕克德斯”一起掺在河水里发酵，酿成一种含酒精浓度很高的饮料。我们大可不必为这一点惊讶，因为人们不是曾经发现非洲那些山里的猴子也非常喜欢喝酒吗？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必须说明：在恩加拉村有一条宽约30到40法尺盛产鱼的小河，通常瓦格第人会划着小船在河中捕鱼。只是他们造船的工艺没有大洋洲上其他部落的船那样复杂。首先，他们用斧子砍下并在火上掏空树干做船身。用一种平桨划船。船上的帆则是用木质极为坚硬的铁树木材做成木槌，然后再用这种木槌不断捶打树皮，使其变得柔软，最后做成风帆。当微风轻拂过时，小船就可以在河里任意漂游了。最主要的是在小河的四周是茂密的树林，这为卡米他们的逃跑提供了便利的条件。

另外，约翰·科特还注意到这些原始人从来不吃谷物和蔬菜，也不种植非洲中部民族的高粱、大米和木薯等作物。当然，现在我们还不能要求他们像当卡、方德、穆布图人这些土著人一样，从事农业生产活动。

虽然约翰·科特了解了瓦格第人上述的特点，但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答，那就是这些瓦格第人是否有自己的信仰和道德观念。

一天，马克斯·于贝尔向他询问对这个问题的观察结果。

“瓦格第人懂得礼节，也很正直，”约翰·科特说出自己的看法，“他们有你我之分，因为那天我亲眼看到一个瓦格第人从一个茅屋里偷走了几块生肉。”

“他是不是受到了很严厉的处罚，或是处以罚款？”马克斯·于贝尔问。

“不是的，这种处罚方式说起来你可能会笑，那个小偷被失主以及失主的邻居痛打了一顿。不过，我还发现一点，这些原始人在某一点上与人类非常相像。”

“哪一点？”

“家庭成员之间的亲情。我发现他们与自己的孩子之间有着很深厚的感情。另外，他们甚至有人的情感，他们会因为羞愧、难为情、谦虚而脸红，这一点在我们的仆人身上可以得到证明，他有时也会脸红。”

“那么，”马克斯·于贝尔又问道，“瓦格第人的这些特点，还不足以说明他们是人类吗？”

“不能，因为他们似乎还缺少一种人类具有的观念”

“那是什么？”

“这是人类特有的一种观念，那就是宗教信仰。即使人类最低级的部落都有这种观念，而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发现瓦格第人有自己的偶像和祭司。”

“说不定他们的信仰就是那个不愿露面的酋长。”马克斯·于贝尔猜测。

由于约翰·科特他们在恩加拉村里居住期间，村里一直没有人得病或是因其他原因而死亡，因此他们没有机会观察瓦格第人是怎样送葬和埋葬的。

尽管约翰·科特他们没有看到瓦格第人祭司或是有巫师，但是他们看到了一些卫兵，个个都全副武装——弓、标枪、长矛和小斧子。显然，这100名士兵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他们是国王的卫队呢？还是可以御敌的军队？也许在这座大森林里还住着其他类似的部落？但为什么他们之间没有战争呢？

“要知道，”马克斯·于贝尔说，“如果瓦格第人与外人互相残杀的话，那他们就是真正的人。”

事实上，这些士兵也并非游手好闲，有时他们会失踪两三天，当他们重返村落时，会发现他们中间有的人受伤，同时还会带回一些瓦格第人制造的器皿或武器等不同的东西。

有几回卡米试图走出村落，都被守在阶梯处的士兵粗暴地拦了回来，最恶劣的一次要不是里-玛依恰巧经过那里解了围，卡米肯定会被他们痛打一顿。

当时，里-玛依为了保护卡米与那个叫拉吉的士兵吵了起来。从他身上穿的毛皮、腰间的武器以及插在头上的羽毛可以看出，拉吉是个小头目。

自从这次以后，卡米就再也没有尝试过这种活动了，因为他知道这样做有时也会有危险。

时间过得很快，几个星期就在平淡之中一晃而过，这期间卡米他们除了在森林中散步，偶尔还会碰到一些稀有动物，恩加拉村似乎很安宁，他们没有受到鳄鱼、河马或海牛等凶猛动物的袭击，在非洲的河流中，经常有这样的动物出没。

然而就在4月9日这天，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打破了这里多日的宁静。

当时，大家听到了一阵嘈杂声，是从小河那边传来的。

一听到声响，拉吉就带领三十几个士兵向小河那边跑去。与此同时，约翰·科特、马克斯·于贝尔、卡米也在里-玛依的带领下奔至小河边，到那里才知道，不是人在攻击村落，而是一群会游泳的非洲野猪正在向河边的小茅屋发起猛攻。

这些野猪被布尔人称为“bosch-waik”，而英国人称为“bush-pigs”，它们大部分都在好望角地区、几内亚、刚果和喀麦隆，它们比欧洲的野猪个头要小，全身裹着近似橙黄颜色的棕色光滑长毛；耳朵很尖，在耳尖处还有一小撮毛，沿着脊柱的猪鬃黑中带白；公猪的鼻子和眼睛之间还有一块突出的肉。

它们的破坏力极强，而且这次来的数量也很多，大概有百余头，不一会儿，河边的大部分小茅屋就都被它们掀翻了。

约翰·科特他们躲在大树林里，透过缝隙看到这场人猪之战。虽然战斗的时间很短暂，但却足以显示出这群士兵的英勇。只见他们有的手持标枪，直刺向野猪头部；有的则用小斧头劈向野猪的脖颈，总之，不到一小时，他们便把这一大群野猪打得四处逃窜，很快就结束了这场搏斗，并且胜利凯旋。

马克斯·于贝尔见状也非常想加入这场人猪大战，他认为自己只要把枪拿来并向群猪放上几枪，那样战事会很快结束，同时这也会令瓦格第人惊奇不已的。可约翰上前阻止了马克斯。

“现在还不到我们出手的时候，马克斯先生，要是现在出手的话……”

“马克斯，约翰说得对，现在还不是用枪的时候，让我们把枪收起来吧！”卡米说道。

姆塞罗-塔拉-塔拉酋长

就在4月15日下午，瓦格第人将打破他们往日宁静的生活。已经21天了，他们一直处于严密的监控下，没有机会逃出这个村落，想重返乌班吉河流域只能是梦想。约翰则利用这段时间，观察研究类人猿与人类之间在风俗习惯上有什么区别和相似之处。这些研究结果将在讨论达尔文进化论时提供有利的证据。然而，要想把这些宝贵的资料和研究结果告知其他学者们，他们就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摆脱囚笼，找到返回法属刚果的道路并且回到利伯维尔。

现在，正午早已过去了，但外面仍然非常炎热，似火的太阳丝毫没有减弱它的照射，刺眼的强光久久笼罩着村落。

在这个村落里，约翰和马克斯与里-玛依一家之间每天都要相互拜访，从没有间断过，他们之间的友谊是真诚的。至于那个小家伙，他一步也不肯离开朗加，他喜欢朗加。

遗憾的是，约翰这些人与这里的村民一直都存在着语言障碍，瓦格第语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外之音。

村里的原始人用来表达思想感情的词汇很贫乏，但这对他们来说已经够了。在约翰的记忆中，在瓦格第词汇中常夹杂着一些不同的，土著词在大约有12个左右，这是不是能够说明瓦格第人与乌班吉地区的部落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呢？是否说明有某个刚果人没有回到刚果而留下来了呢？这种可能不是没有。我们以后会得到证实的。

此外，里-玛依还会时常说几句发音不准的德语，只是要仔细听才能够听懂。

然而，这恰恰是令约翰最想不通的一点。假如瓦格第人真的与土著人有联系，但那就能说明他们也同喀麦隆的德国人有联系吗？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么，最先发现这个秘密的人就不是约翰和马克斯了。即使约翰可以讲一口流利的德语，但在这里却毫无用处，因为里-玛依只知道几个德语单词。

“姆塞罗-塔拉-塔拉”在土著语中是首领的意思，这个词在村民里应用最广泛。

这两个好朋友是多么渴望能被酋长接见啊！每当他们说出这个名字时，里-玛依都要低下头表示深深的敬意。并且，在他们散步到“王宫”门前时，如果约翰或马克斯表示要进去时，里-玛依就会把他们推向旁边，或是将他们带离此地，总之，他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们，那是神圣的宫殿，任何人也不能冒犯它。在当天下午三点时，里-玛依和他的恩高罗和恩高拉来找卡米他们。

里-玛依一家人的服装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他们都穿上了最漂亮的服装，父亲身穿一件树皮大衣，头戴一顶树叶毛帽，而母亲则穿了条瓦格第人自制的“昂克里”树皮为料子的短裙，在她的发髻里还插了几片绿叶，颈上戴着一串由玻璃和小铁片做成的项链。他们的儿子也在腰间系了一块十分精美的缠腰布。

马克斯对他们一家人三口的“盛装打扮”首先做出了反应，他惊叫道：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难道想带领我们去进行一次正式的拜访吗？”

“我想可能是要过节，”约翰回答道，“会不会是要去朝拜神灵呢？……这恰好可以解答他们是否信奉宗教的问题……”

这时，里-玛依打断了约翰的话，径自说：

“姆塞罗-塔拉-塔拉……”

“镜子老爹！”马克斯做出解释。

接着，他走出小茅屋，希望能够得到酋长的接见。痴心妄想，马克斯连酋长的影子都没有见到！但，现在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在今天恩加拉村有活动。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同里-玛依一家一样身着盛装的一群人可以做证。人们有的手挽手，就像刚喝过酒一样兴致高昂；还有的像猴子似地在树之间来回悠荡。

“一定有什么事……”站在茅屋门口的约翰说。

“我们会看到的。”马克斯说。

然后，转过身问里-玛依：

“姆塞罗-塔拉？……”

“姆塞罗-塔拉？……”里-玛依在回答的同时交叉着双臂，并低下了头。

从里-玛依的动作，约翰·科特和马克斯·于贝尔猜测，大概今天是瓦格第村民朝拜酋长的日子。不久，这位瓦格第之王就要露面了。

约翰和马克斯可没有村民们那样的盛装，他们只有那套又脏又破的猎装和那身比较干净的衬衣，所以，他们免去了繁琐的更衣、打扮的时间，在里-玛依一家人走出屋门时，紧跟了出去。

茅草屋中只剩下一个人，那就是卡米，他独自坐在那里，收拾器具，准备吃饭、擦拭武器，他不想与这群下等的家伙打交道，他认为应该做好一切准备。因为，离使用这些武器的时候不远了。约翰和马克斯随里-玛依一家人穿梭在热闹非凡的村落中，事实上，这里并没有真正意义的街道。村里的房屋都是根据个人的喜好建造的，它们大都与遮挡茅屋的树顶的位置相一致。

至少由1000人组成的人群浩荡地向恩加拉村的“王宫”拥来。

“这点他们与人类最相似！”约翰·科特评论道，“一样的方式，一样的动作，他们也用喊声和手势来表达自己的情感……”

“别忘了，他们还扮鬼脸！”马克斯·于贝尔接着说，“这倒和四手动物很相似！”

的确，沉默寡言的瓦格第人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外露过，喜形于色。但是，令人们不解的是，他们对于约翰·科特和马克斯·于贝尔的存在总是表现得很冷淡，这与当卡、穆布图等非洲部落的土著人。

瓦格第人这一点可不太像人类！

马克斯·于贝尔和约翰·科特走了很长时间才来到了广场，“王宫”的周围是几排大树。

广场的前排站着身披用细藤萝穿起来的羚羊皮，头上顶着长有两只角的“斯但伯克”羚羊头的士兵，他们看上去就像一头公牛。而站在军队前的拉吉“上校”则头顶水牛头，肩背弓箭，腰挂小斧，手持长矛，俨然一副领导风范。

“他们的军队可能要接受酋长的检阅……”约翰·科特说。

“要是他不出现，”马克斯·于贝尔接着说，“那就说明这些虔诚的臣民从来没见过他！真想象不出人们会对一个从不露面的首领如此尊敬，也许他……”

马克斯·于贝尔转向里-玛依，打手势问他：

“姆塞罗-塔拉，能来吗？”

里-玛依点了点头，似乎在说：

“稍等……稍等……”

“好的，”马克斯·于贝尔回答道，“不管等多长时间，只要他能让我一睹尊容……”

“现在可不能错过演出。”约翰·科特提醒道。

接下来，他们看到了最稀奇古怪的事情：

方园半公顷的广场周围挤满了虔诚的人群，广场中间是一片光秃秃的空地。很显然，瓦格第人都很重视这次庆祝活动，他们将长时间站在这里，直到酋长的出现。他们会对酋长像人类一样行跪拜礼吗？他们会不会对酋长崇拜之至？……

“但是，不管怎么样，”约翰·科特说，“我们都不能说他们的行为是一种宗教信仰，因为他们朝拜的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

“你说的对，”马克斯·于贝尔说，“除非他们的酋长是像波利尼亚土著人崇拜的那种偶像，或者是用木头或石头做的。”

“那么，也就是说，恩加拉人就和我们人类没有任何差异了，亲爱的马克斯·于贝尔，他们可以和你们刚才提到的那些土著人一样被划归为人类了。”

“勉强先承认他们算得上是人吧，”马克斯·于贝尔说。

“是的，马克斯·于贝尔，他们信奉神明，这足以说明他们已有自己的观点和思想意识，而动物是不会有的。”

约翰·科特和马克斯·于贝尔在里-玛依一家人的带领下，欣赏到了所有的精彩表演。

在人们空出的广场中心，一群年轻的瓦格第男女来到场地中间跳起舞来，而瓦格第老者则在一旁悠闲地喝着酒。这些酒来自罗望树上的荚果，并经发酵制成，这种酒的酒精含量很高，致使这些瓦格第老者不一会儿就醉意浓浓了。

而年轻的瓦格第男女所跳的舞实质上并不能算是舞蹈，别说无法与现代的快三步舞与小步舞相媲美，就是连巴黎郊区流行的扭腰舞和一字开舞也比这些瓦格第男女所跳的舞强上百倍。他们跳舞的动作只是一些翻筋斗和十分怪相的活动，活脱脱是一些受过训练的猴子。

还有一点，这些青年男女是在音乐的伴奏下翩翩起舞的，瓦格第人的乐器也同他们的舞蹈一样，古老，这些乐器是用兽皮简单做成的，敲在上面会发出沉闷的声音。还有一种用空心茎杆削成的哨子，用力一吹就会发出尖尖的哨声，极不协调。

“一点节奏感都没有……”约翰·科特说道。

“音调也是混乱之极。”马克斯·于贝尔也说道。

“但是，乐感很强，是不是，马克斯·于贝尔？”

“这说明不了什么，因为动物界中有些动物也具备这种能力。另外，音乐是可以把人类和动物联系起来的，但是动物不具有领略绘画、雕塑文学的能力，更别说为其感动或悲伤。”

但是，这些瓦格第人与那些所谓高级动物还是有很大差别的，他们不但能感受音乐，而且还会用乐器弹奏，尽管不那么和谐。马克斯·于贝尔等人就这样看着眼前无聊的舞蹈，两个小时过去了，但是还是没有看到这些瓦格第人头领的出现。

场上的瓦格第男女越舞越欢，鼓声和哨声也越发响亮，所有的瓦格第男女似乎都处于一种疯狂的状态。然而，突然之间，这些都静止下来。每个瓦格第人都伏身蹲了下来，这样保持一段静止后，鼓声和哨声又突然响起来。

首领露面

“王宫”的大门悄然而开，瓦格第哨兵分列左右，令人失望的是，人们只是抬出了一件用绿叶覆盖的像家具一样的东西，马克斯·于贝尔等人惊奇地发现这件东西竟是一架旧手摇风琴，原来瓦格第人对它很重视，他们也肯定非常喜欢听这架风琴弹奏的声音。

“这好像是庄森医生的风琴，我认得。”约翰·科特突然说道。

“极有可能！”马克斯·于贝尔肯定地说道，“怪不得，在我们刚到恩加拉村的那天晚上，我隐约听到了‘魔弹杀手’的乐曲声。”

“可从来没听你说过此事，马克斯·于贝尔……”约翰·科特说道。

“当时我以为那只不过是个错觉。”马克斯·于贝尔回答道。

“那么说风琴是瓦格第人从庄森医生那里搬出来的，那么……”约翰·科特说道。

“他们也一定把庄森医生给谋害了。”马克斯·于贝尔肯定地说。

这时，一个神情倨傲的瓦格第人坐在了这架风琴的旁边，并摇动了风琴的手柄。

这次风琴里真的飘出“魔弹杀手”的乐曲，只不过弹奏得不那么好，但瓦格第人仍听得神迷。

这场风琴的弹奏可算得上是场瓦格第人的音乐会，他们边听着边不停地点着头，似乎在和着拍，但他们是无法领略其中的深刻含义的。

这个瓦格第人的乐师正表情严肃地摇动着风琴的手柄。

“这群瓦格第人真可怜，只知道听这首，难道他们不知道风琴还可以弹奏出许多别的乐曲吗？”约翰·科特心中暗暗地想到。

乐师很陶醉地弹奏了半小时的“靡弹杀手”乐曲，最后，他拨了一下风琴旁边的弹簧片结束了弹奏。

“我猜这个乐师是瓦格第人中最聪明的人。”马克斯·于贝尔说道。

事实上，一定是有人教过他如何使用风琴，并且教他如何用风琴弹奏乐曲！……

休息了一会儿，瓦格第乐师又摇动了手柄。

这次他弹奏的居然是法国最流行的乐曲“上帝的安排”，这是首忧伤的乐曲。这首“上帝的安排”的乐曲前10小节要求用A小调弹奏，而副歌部分需用A大调演奏。

但是，这个瓦格第乐师却用C大调在弹奏。

“这是对音乐的亵渎。”约翰·科特笑着说道。

“幸亏是这些落后瓦格第人，要是在我们那儿，这样的演奏非得叫人……”

的确，这些瓦格第人丝毫没有听出这样弹奏有什么不妥，他们好像对乐师随意转调换式无动于衷，虽然他们没有像现代人类那样鼓掌叫好，但从他们的神态可以看出，他们是如此用心地倾听着。

“从这点上看，他们与动物毫无差别。”马克斯·于贝尔评论道。

令人奇怪的是，在随后的风琴弹奏中，仍然是这两首德国乐曲和法国乐曲交替出现。难道这个乐师只会弹奏这两首乐曲，还是这架风琴只能演奏这两首？

在乐师结束了他单调的弹奏以后，瓦格第人又重新在广场上跳起了舞来。此时，夕阳西下，黄昏也转瞬间过去了，这些欢乐的人又燃烧起了火把。

正当马克斯·于贝尔等再也不能忍受这份折磨时，里-玛依突然说道：

“姆塞罗-塔拉-塔拉！”

什么？难道这位瓦格第人的首领终于肯接见他的臣民了？马克斯·于贝尔与约翰·科特等人不由地停了下来。这时，只见“王宫”旁边一阵嘈杂声，人们似乎正在议论，“王宫”门忽然间被打开了，首先出来的是他们的上校拉吉。

接着，几个瓦格第哨兵又郑重地抬着一个被布匹与树叶铺盖着的沙发，沙发上面赫然坐着他们的首领，从外观上看，这首领大约有六十余岁，头发、胡子都已花白，且身体肥胖，头上还戴着用绿色植物编织而成的王冠。这几个瓦格第哨兵抬着他们的首领绕广场走了一圈，再看那些瓦格第男女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一个个伏在地上。

而他们的首领却漠然注视着这一切，好像他已习惯了接受他的臣民的顶礼膜拜，他只是偶尔用鼻子哼了哼，表示一下满意之情，他鼻粱上正如约翰·科特等人预料的那样果真戴着一副眼镜。

当这位首领从马克斯·于贝尔和约翰·科特面前经过时，他俩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怎么？……一个人！”约翰·科特说道。

“什么？一个人？”马克斯·于贝尔问道。

“不错，是个人，而且是个白人……”

“白人？……”

“对，他绝对是个白人，他与那些瓦格第人绝不一样，而且他也不同于乌班吉地区的土著，他一定是个地地道道的货真价实的白人！”

“可是，他为什么见了我们没什么特别反应？”马克斯·于贝尔说，“他应该感到奇怪才是，毕竟我们与这些瓦格第人有着很大的差别，是不是我们与他们生活了三个星期，变得与他们一样了呢？”

这时，马克斯·于贝尔忍不住想叫道：

“喂，首领大人，请向这边看。”

正当这时，约翰·科特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说：

“马克斯·于贝尔，我认识这个人！”

“什么？”

“我说我认识他，他就是庄森医生！”

庄森医生的境遇

约翰·科特与庄森医生曾在利伯维尔见过一面，约翰·科特确实可以肯定，这个首领就是他认识的庄森医生。

在三年前，这位德国医生为了完成加尔纳教授的愿望，毅然带着一队黑人搬运工及足够的物资离开玛兰巴前往喀麦隆东郊。他曾告诉人们，为了彻底了解猴子的生活习性，他会与猴子生活在一起，这样他就可以日夜研究猴子的语言了。除了这些之外，人们就不知道他还有什么计划，他也没有告诉人们。

马克斯·于贝尔等人，在途中所见到的一切也证明了，这位庄森医生曾经到过马克斯·于贝尔命名的那条河流。并可推断出他当时做了只木筏，并把那些黑人辞退，并在小河右岸的树荫下建造了那个带有金属网格的小屋。

在那座金属网格的小屋里，卡米发现了一个小铜盒，铜盒里有个笔记本，在笔记本上面用铅笔写了几行字，日期是1894年7月27日到1894年8月24日。

笔记本上的记载证实了马克斯·于贝尔等人的猜测，它清楚地记载了庄森医生于7月29日下船，8月13日搭建金属屋。

但日记记到8月24日这天就没有了，这以后的日子，庄森医生到哪儿去了呢？

约翰·科特、卡米、马克斯·于贝尔等人知道瓦格第人有时也会到河岸这边来，难道是他们发现了金属屋和庄森医生，并把他及他的东西带回他们的部落中去的？

如果这个首领是庄森医生的话，那么他的仆人呢？最大可能是离开了这片大森林，因为如果他也被带到这个村落的话，约翰·科特等人理应能看到他，就今天的场面来说，他会被瓦格第人当作贵宾而出现。而实际上他并没有出现。

从庄森医生当上了瓦格第人的首领来看，瓦格第人并没有虐待他，相反地，由于庄森医生的智力水平要高出他们许多，所以他们把他奉为神明，并把他推上了头领的宝座。也幸亏是庄森医生先来一步，否则的话这个位置兴许会落到马克斯·于贝尔、约翰·科特哪个人身上呢！

这样有些令约翰等人疑惑的问题就有了答案。这同样能解释为什么瓦格第人的语言里夹杂着刚果语、德语，又为什么乐师会摆弄手摇风琴，又会制造器皿，并有了初步的道德观念。约翰·科特、马克斯·于贝尔直到回到自己的住处还在议论着此事。

“真让人奇怪，”马克斯·于贝尔说道，“为什么庄森医生对我们视而不见，难道他没看见我们，他不知道我们与那些瓦格第人是不一样的吗？什么？难道我们也变得与那些瓦格第人一样了吗？”

“是让人费解，还有他为什么不让我们靠近他的王宫，难道……”约翰·科特猜测着。

“他会不会不知道这里来了外族人？…”卡米忽然说道。

“也许，但是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我一定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具体怎样做？”马克斯·于贝尔问道。

“暂时还不知道，但终会有办法的。”约翰·科特回答道。

事情现在变得更加明朗起来，庄森医生在乌班吉森林里被瓦格第人掠到空中村落，在这里庄森医生教他们刚果语、德语，并为他们医治身上的疾病，这样逐渐获得这些落后部落的信任与爱戴，庄森医生成功地当上了瓦格第人的首领。

在这期间，瓦格第人没有一个生病的，也没有一个死亡的，这都归功于庄森医生的到来。

可马克斯·于贝尔却说瓦格第人正是由于有了位医生首领，死亡率反而应该升高才是。

“我们现在该做些什么？我认为既然人类在这里统治着一切，至少我们的处境该改善一下，如果我们要求回到刚果，那么这位医生首领会让我们离开吗？”卡米问道。

“这很难说，”马克斯·于贝尔回答道，“现在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受着瓦格第人的严密监视，他们似乎不愿让我们去见他们的首领，但是我们还是有必要去见一见这位君王。”

“什么时间？”约翰·科特问道。

“今天晚上，我想既然瓦格第人十分尊敬他们的首领，如果得到了这位医生的允许，那些瓦格第人是会把我们安全地送到森林边缘的。”

“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有这个可能吗？”

“同样，这也很不好说，或许他会同意的，但……”约翰·科特发表着自己的见解。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我就毫不客气地告诉他，他只配与这些猴子为伍，并且是他们中间最低等的家伙。”

不管怎么说，这个办法还是值得一试的。

他们商定后，就趁瓦格第人在狂欢之际去找庄森医生，因为除了狂欢的人继续狂欢以外，另外一些人会喝得烂醉如泥，现在就有瓦格第人倒在茅屋中呼呼大睡去了，还有的已分散到森林深处去。瓦格第哨兵也不会错过这次醉酒的机会。到那时，进入他们的王宫就不会太难了。

卡米非常支持这个大胆的计划，他素来是个有主见的人。就这样卡米等人耐心地等待着瓦格第人醉酒。

就在9点钟时，约翰等人看时机已到，就断然走出了他们的小茅屋。

此时，恩加拉村处于一片黑暗之中，树上的火把已熄灭多时了，只有王宫对面的村子的另一头隐约传来嘈杂声。

这次，马克斯·于贝尔等人把卡宾枪也带了出来，并且已押满了子弹，也就是说如果征求不到这位医生君主的同意，他们也会硬闯进去，必要的话他们会不惜使用武器——卡宾枪。

马克斯·于贝尔等人在行进途中发现大部分茅屋空无一人，最后他们来到王宫。

他们发现王宫周围也漆黑一片，且寂静无声。但意外的是，君主的房间里透出了灯光。

“怎么？没有守卫？”约翰·科特忽然说道。

的确，在王宫前面见不到一个守卫。这极有可能是拉吉领着那些御林卫士去喝酒了。

但是在君主身边还很可能有几个贴身侍卫在侍候君主，所以仍不可掉以轻心。但不管怎样，现在这形式对马克斯·于贝尔等人还是有利的，于是他们决定进去。

这时，小朗加已潜身来到了王宫门口，发现王宫的门是虚掩着的，只要推开就可以进去。马克斯·于贝尔等人也忙跟了过去，他们先是仔细听了听动静，可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马克斯·于贝尔断然推开了门走了进去，约翰·科特等人紧随其后，并重新关好了门。

进了门，马克斯·于贝尔发现房子里面还有相邻的两个房间，第一个房间漆黑一片，显然是没有人。第二个房间显然有人，因为灯光正从这间房里闪射出来。

卡米透过门缝看见庄森医生半卧在一张长沙发上。屋子里还有一些瓦格第人不应有的家具。很显然，这些是从庄森医生的旧居那儿弄来的。

“我们进去。”马克斯·于贝尔说道。

马克斯·于贝尔的话声惊动了庄森医生，他扭过身并站了起来，但所有人都看得出庄森医生对这些不速之客的到来没什么反应。

“庄森医生，您好！”约翰·科特用德语打招呼。

可庄森医生还是没反应，他没听懂吗？还是他不愿回答？还是他已忘记了母语？

“您好，庄森医生，我们是被您的臣民带到这儿的。”约翰·科特又说了一遍。

可依然没有回音。

庄森医生漠然地看着马克斯·于贝尔等人，眼神中既无惊讶之意，也无愤怒之情，可以说是视而不见。

马克斯·于贝尔见状走上前去，他用力地摇了摇庄森医生的肩膀。可庄森医生的反应却令人奇怪，只见他朝马克斯·于贝尔作了个鬼脸。马克斯·于贝尔没有放弃，他又摇了摇医生的肩膀。庄森医生却向他伸了一下舌头。

“他是不是神经有问题？”约翰·科特说道。

“对，他一定是个疯子，不折不扣的疯子！……”

马克斯·于贝尔不禁怒气冲冲。

现在所有在场的人都已看出这个庄森医生已神智失常了。实际上，在喀麦隆出发时，庄森医生的神智就有点混乱，也许到了恩加拉村后，他的神智便完全失常了，成了一个真正的疯子，瓦格第人也许正是看到了这点才拥戴他为王，这正如印第安人和澳大利亚人把疯子奉为神明一样。

现在的庄森医生就是这样，他傻呆呆地望着马克斯·于贝尔等，自己记不清自己是什么人，正如他分不清眼前这伙人与瓦格第人有什么不同？在他眼中，什么都是一样的，什么又都不一样。

“看来，我们不能指望这位君王了，”卡米说，“他已不能再给我们什么了。”

“是的，我们只能靠自己了。”约翰·科特说道。

“既然那些瓦格第人不允许我们离开，那我们只好乘今天夜里逃跑了。”马克斯·于贝尔说道。

“而且是现在！”卡米说。

“对，趁着瓦格第人还没醒酒的时候。”马克斯·于贝尔说。

“那么，说走就走。”卡米说道，“但首先我们应先到阶梯处，从那儿我们才可以回到森林里。”

“好吧！”马克斯·于贝尔说道，“但庄森医生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卡米问道。

“我是说我们应该把庄森医生也带上，让他也离开这鬼地方。”

“对，我同意！”约翰·科特插嘴道，“但我怕这个可怜的人会拒绝跟咱们走，要是他拒绝的话，我们该怎么办？”

“试试再说。”说着马克斯·于贝尔走近了庄森医生。

由于庄森医生身体笨重，又不会主动动弹，所以马克斯·于贝尔如何扯也扯不动他。

卡米、约翰·科特见状急忙上前来帮忙，但他们三人仍没庄森医生劲大，庄森医生一把推开了他们，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手脚乱舞。

“这个疯子！”马克斯·于贝尔气愤地说，“简直要比德、奥、意三国同盟还要难以对付。”

“庄森医生？”约翰·科特仍抱着希望。

随之而来的庄森医生又作了一个猴子般的鬼脸。

“约翰·科特，看来我们无能为力了，还是让他继续在这里做瓦格第人的国王吧，这样对他也许还有好处。”马克斯·于贝尔说道。

正在这时，庄森医生却高叫起来，只见他抓耳挠腮，手舞足蹈，声音之厉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到。

再也不能延误下去了，再这样下去的话，瓦格第人会闻知王宫出了事，等他们闻迅赶来时，就谁也别想逃出去了。到了那时，他们的命运就无法预料了，也许他们都会落得个像庄森医生一样的命运。

马克斯·于贝尔等人当机立断，毅然撇下了庄森医生，冲出了王宫。

意外的结局

幸运的是，庄森医生的叫声没有惊动什么人，不但王宫外空无一人，连通往广场的路上也不见一个人。但由于广场上的火把已熄灭多时，广场显得异常黑暗。这对于道路不熟的马克斯·于贝尔等人来讲，想尽快找到阶梯，的确难度很大。正在这时，一大一小两个瓦格第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原来是小家伙里-玛依和他的父亲罗-玛依挡住了马克斯·于贝尔等人的去路。机灵的里-玛依一直悄悄地跟着马克斯·于贝尔等人。他见马克斯·于贝尔等人进了王宫，怕有危险，急忙回去找来了他父亲。当他们父子得知马克斯·于贝尔等人的意思后，罗-玛依自告奋勇为他们带路，这对于这群逃亡者无异于雪中送炭。

然而，意外的情况出现了，正当他们走到阶梯时，拉吉带领着12个士兵把守在出口处。他们已经别无选择了，决定用卡宾枪突击出去。这时，拉吉和另外两个士兵向他们扑来。

于是，马克斯·于贝尔后退了两步，举起卡宾枪朝他们连续打了几发子弹，拉吉应声而倒。显然，这些士兵并不了解卡宾枪的用途，也不知道它有多大威力，躺在地上满身是血的拉吉吓坏了他们，倾刻间，12个士兵便逃得无影无踪，出口处一片光明。

看到这难得的机会，卡米大声喊道：

“快，大家抓紧时间下去！”

然后，里-玛依和他的父亲在前面带路，约翰·科特4人紧随其后，一会儿便来到了小河岸边，解开一条小船的绳索，大家弃岸登船，用力向河中心划去。

此时，四面八方都亮起了火把，大批的瓦格第人向河边跑来，并伴随着刺耳的叫喊声，一排排密集的利箭向河里射了过来。

马克斯·于贝尔和约翰·科特在船上举枪向岸上开了两枪，有两个瓦格第人应声倒下，随即愤怒的人群也就散开了。

这时，小船已经划到了小河中央，树荫遮住了他们的踪影。就这样，约翰·科特他们终于如愿以偿地逃出了那个给他们留下深刻记忆的村落。

直到第二天晚上，他们才停下来，把小船系在岸边的一棵大树下，准备在此过夜。

在此次航行中，约翰·科特和马克斯·于贝尔向罗-玛依表示了最真挚的谢意，而那个小家伙则成了他们最好的兄弟。虽然他和人类还有很大的差距。同时，约翰·科特也非常希望罗-玛依和里-玛依能同他们一起回到利伯维尔去。事实上，如果没有湍流和瀑布阻挡水流前进，他们就可以顺流而下，顺利回到办事处。15个小时后，小船已航行了40公里，现在已是4月17日晚间，他们准备停船靠岸，休息一夜。大家吃过晚，由罗-玛依守夜，其他人都甜甜地睡了一觉。

第二日清晨，当大家都跳上船时，却发现罗-玛依领着小家伙站在岸边不肯上船，无论大家怎样催促，他们依然一动不动，并用手指向密林深处。

约翰·科特和马克斯·于贝尔坚持让他们上船一同回利伯维尔，同时，朗加温柔地把小家伙拥到怀里，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并尽量试图把他拖上船。这时只听里-玛依说出一个词：

“恩高拉！”

是啊，他的母亲还在村子里，他和爸爸必须回到她身边去，他们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罗-玛依和小家伙带上回恩加拉村的路上所需的食物后，便要与他们做最后的告别了。

约翰·科特和马克斯·于贝尔想到再也不会见到这两个原始人类的朋友时，不禁流下了两行热泪。

而罗-玛依和小家伙眼中也充满了难过的泪水。

“马克斯·于贝尔，”约翰·科特说，“此时，你应该相信这些原始人归属于人类了吧！”

“是的，约翰·科特，我承认，因为他们有着和人类同样的感情，他们会哭，会笑。”

然后，约翰·科特他们与两位原始人朋友依依惜别，跳上船继续航行。

此后的4月18日到21日，他们都是在河面上度过的。最后，他们来到了小河与乌班吉河的交汇处，现在他们正位于宗戈湍流处，这里的河水湍急，流速很快。小船无法通过这里，所以，他们决定上岸把船搬到独立刚果与法属刚果之间的交界处，然后沿着乌班吉河的左岸徒步行走。

在宗戈湍流以下，乌班吉河可以一直通航到它与刚果河的交汇处，在这里有村庄、小镇和传教团驻地，也有许多便利的交通工具。他们可以在这里乘汽船航行500公里回到驻地。

卡米他们于4月26日抵达了小河左岸的一个小镇附近，此时他们已是精疲力竭，口渴难忍，他们真想停下来睡上几天。他们首先去镇上买了一些新鲜饮料，喝完以后，他们又坐下来慢慢吃饭……但一想到还有900公里，他们就可以回到利伯维尔，不由得又精神大振。卡米在这里精心组织了一支车队，准备西行用24天的时间穿越刚果这片广袤的大平原。

终于，约翰·科特、马克斯·于贝尔、卡米和朗加一行人，在经过六个月的探险后，确切地说是5月20日，回到了利伯维尔的办事处所在地，在小镇前，分别已久的朋友们的热烈地欢迎他们的归来。

这次经历使约翰·科特、马克斯·于贝尔、卡米还有朗加再也不会分开，朗加已经成为了约翰·科特和马克斯·于贝尔的养子，而卡米也在这次探险活动中一直忠心耿耿的跟随着他们，并扮演了向导的角色。

至于那位居往在大森林深处的庄森医生已经疯了，即使某一天他神智恢复过来，那他也绝对不能继续进行动物语言的研究工作了。他起初的良好愿望都将化为乌有。他是不是还对那段称王的日子有所怀念，这就不得而知了。

目录

前言

蓓根的五亿法郎

福从天降

同窗好友

一条社会新闻

一分为二

钢城

灾难矿井

中央总部

虎穴龙潭

逃离虎口

《本世纪》的评论

一次家宴

紧急会议

绝妙的计划

战斗准备

证券交易所

勇闯钢城

用枪声说话

胜利之果

一件家事

冰雪冬天

黑旗

老水手的计划

一线希望

狭道

利物浦岛

冰雪运动

准备过冬

探寻方案

雪屋

活埋

烟云

返航

两个对手

水手

白熊

黑印度

两封前后矛盾的信

途中

联合王国的地底下

多查特煤仓

福特一家

难以解释的怪事

西蒙·福特的一次经历

新阿柏福伊尔

往返途中

灯塔夫人

杰克·瑞恩的功劳

煤城

千钧一发

耐儿在村舍

在荡梯上

观日出

从柔梦湖到卡特林湖

最后一次威胁

苦修修士

耐儿的婚礼

老西尔法克斯的传奇

尾声

Gui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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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

前言

正文

前言

十九世纪法国科幻小说大师儒勒·凡尔纳被誉为“科学幻想之父”。他生于1828年2月，逝世于1905年3月。一生写了上百部（篇）科学幻想小说，其中长篇小说就达64部，总字数达到七八百万字。其主要成就是完成了一套科学幻想和冒险小说，总名为《在已知和未知世界中奇妙的漫游》，内容包括从地球到宇宙空间，从地质、地理到航天、航海等等，简直包罗万象。

凡尔纳的作品流传甚广，多少年来，已被译成50多种语言文字出版。经常被改编成电影、电视、连环画等，读者遍及世界各地，深受世界各国人民特别是青少年喜爱。

他的作品故事惊险，情节曲折，文笔清新。他超越时空的想象力，大胆而新奇，神秘浪漫而又具有科学性，简直达到了集天地于一纸，化时空为一文，纵横捭阖，逍遥自由地遨游于茫茫宇宙，引领着人们不断赶超未来世界。

列夫·托尔斯泰曾高度评价道：“凡尔纳的作品简直其妙无穷。我在成年读它时，都使我大开眼界，他的构思非常新颖，情节十分引人入胜，他是一个天才的大师。”在他年迈力衰的老年，还亲笔为凡尔纳《八十天环游地球》作插图。

高尔基认为凡尔纳的作品“完全有资格列入世界文学名著的行列。”

美国总统罗斯福、俄罗斯化学家门捷列夫，在百忙之中读凡尔纳作品时，都被深深吸引，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给予了高度的评价。

凡尔纳去逝时，人们曾高度评价：“凡尔纳是科学界的文学家，又是文学界的科学家。”

正是凡尔纳把科学与文学巧妙地结合起来，才使他的作品产生了无穷的魅力。他不愧为科学与文学的大师，其作品具有永恒的魅力。

凡尔纳被世界人民称赞为“科学时代的预言家”在那个时代，他就在作品中描绘到巴黎具有全自动的地铁系统、低噪音的汽车和电力照明系统等，在他作品中还“发明”了潜水艇、电报、电视、飞机等。后来许多科学家都认为自己是受凡尔纳作品的启示，才走上了科学之路，比如潜水艇的发明者之一西蒙·莱克、无线电发明者之一马科尼等科学家，发明了凡尔纳在作品中幻想的东西。

凡尔纳的许多名篇佳作如《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海底两万里》、《地心游记》、《神秘岛》、《烽火岛》、《气球上的五星期》、《八十天环游地球》、《从地球到月球》、《环绕月球》、《蓓根的五亿法郎》、《喀尔巴阡古堡》、《征服者罗比尔》等，在十九世纪初就被鲁迅、梁启超等前辈翻译介绍给我国人民。后来，关于凡尔纳的翻译和编译作品陆续出版了许多，深受我国读者喜爱。

在当今世界，以凡尔纳的大名命名的科学奖已成为世界性的科普大奖，受到世界各国人民的仰慕。凡尔纳的作品已成为发展科学技术、幻想未来、推进时代进步的百科全书。

蓓根的五亿法郎

福从天降

和蔼可亲的沙拉占医生躺在一张皮背靠椅上，拿着一张刚出版的报纸仔细地看着。

看报纸是沙拉占医生每天的消遣方式，不过他更愿意把这件事情看成是一种上好的休闲方式。

沙拉占医生的年纪已过五十，即便如此，他脸上的皱纹却没有多少，他养尊处优，生活得无忧无虑，这就很好。他长得五官端正，穿着打扮也很绅士。他的为人很好，跟他交往过的人都觉得他特别亲切。

他现在住在一家旅馆里，住旅馆是一种享受，他的生活观是过好每一天，尽量不要让自己留下什么遗憾，特别是在生活方面。

沙拉占在事业上也很成功，这不，在刚买回来的《每日新闻》、《每日邮报》、《泰晤士报》上，到处都刊登了他前些天在国际卫生学会大会上所作的关于“血球验算”报告，这很了不起了。他看着报纸，会心地笑了。

沙拉占医生轻轻地把报纸放到一旁，起身走到餐桌上拿了些美味可口的点心吃了起来。他觉得味道很好，马上又吃了一些。他此时的心情很愉悦，吃了一些东西后，又重新坐回皮背靠椅上拿起报纸细读了起来。

“写得真好，文笔不赖！”

他情不自禁地赞扬起报道他的记者来了。他的英语讲得不是很流利，因为他是法国人，他正在努力学习英语。那天作医学研究报告的时候，他用的是法语，他也只能用法语，因为“血球验算”这样的医学研究成果不是英国人取得的，而是他，一个爱国的法国医生。那天作报告时，他的心情非常激动，今天再看到报道自己的文章时心情仍然激动异常。

这时，有人敲了敲他的门：“请问，这是沙拉占医生的房间吗？”

“是的，有什么事？”

“对不起，打搅一下，我能进来吗？”

“请进！”

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推门走了进来。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沙拉占医生问道。

“请允许我把这张名片交给你。”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名片。沙拉占医生站起来接过它看了看，脸上立刻现出了惊讶的神态，名片上写着：

查尔普先生，法律顾问。

伦敦安普登南路93号。

沙拉占医生不解地问道：“对不起，我跟查尔普先生素未谋面，从不相识，你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是这么一回事，尊敬的沙拉占医生，查尔普先生现在就在你的门外等候你，他希望跟你当面谈一谈。”

“喔，是吗？真的不好意思，查尔普先生可是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快请，快请！”沙拉占医生虽然还没有弄清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还是很有礼貌地对远道而来的拜访者发出了邀请。

“谢谢，请稍等一会儿。”年轻人出去了。

不一会儿，刚出去的年轻人又领进来一个年轻人。

沙拉占医生看着走在后面的那个年轻人，长得非常清瘦，瘦成了皮包骨，这样的长相有点恐怖，没见过世面的人会误认为他不是好人。不过他的眼睛倒显得特别地精神，打扮也很绅士，只是人长得很不绅士。他手上还提着一个漆皮旅行包，包里面鼓鼓的，很显然，包的重量可不轻，但那个年轻人提起来却丝毫不显得吃力。

那个年轻人快步走进沙拉占医生的房间，把旅行皮包和头上的礼帽放好，还没等沙拉占先生说话，就先开口说了起来：“请允许我作一下自我介绍，本人是威廉·亨利·查尔普，皮格卡丹律师事务所的负责人。请问阁下就是沙拉占医生吗？”

“您说得不错，我就是。”

“你的全名是弗朗索瓦·沙拉占？”

“您说得一点都没错。”

“你是从杜埃来的吗？”

“我的家乡就在杜埃。”

“您父亲，叫伊西多尔·沙拉占？”

“是的。”

“可以肯定的是，你是伊西多尔·沙拉占的儿子。”

很快，查尔普先生拿出了一个笔记本，他仔细地看了看，又说道：

“伊西多尔·沙拉占于1857年死于巴黎第六区拉塔路54号埃科尔旅馆，该旅馆已关闭了。”

沙拉占一脸的惊讶，他对查尔普先生说：“你怎么知道的？”

“朱莉·朗热沃尔是你祖母的名字。她出生在法国的巴勒迪克，是贝内迪克特·朗热沃尔的女儿，她于1812年去世。还有，她还是第三十六轻兵队的鼓手长雅克·朗热沃尔的姐姐。当然，你祖母生前是一位漂亮的女士，这是她的照片，你瞧，她确实很漂亮。”查尔普先生发出了赞叹声。

“你说得很对，我必须承认你比我更了解我的家族情况。我的祖母确实是姓朗热沃尔，对于我的家族，我所知的不多。”沙拉占医生坦白道。

“朱莉·朗热沃尔和你祖父让·沙拉占是1807年离开巴勒迪克的，你祖父是在1799年迎娶你祖母的。他们在默伦安定居了下来，经营着马口铁。他们在默伦安住了4年，也就是在1811年，你祖母朱莉·朗热沃尔去世了。你的祖母只生了一个孩子，叫伊西多尔·沙拉占，就是你的父亲。后来别人便失去了你们家的消息，直到得知你父亲在巴黎去世。”查尔普先生说道。

“后来的事情我知道，我祖父为了我父亲受到更好的教育，他们全家迁到了巴黎。我父亲后来从医了。1832年，我祖父在离凡尔赛很近的帕莱梭去世。我祖父去世时我已经10岁了。我是1822年出生的。”沙拉占医生补充道。

“哦，上帝，你就是我要找的人。你父亲就只有你一个孩子吗？”

“是的，我是我父亲的独生子。在我两岁的时候，我母亲去世了，情况就是这样。我现在要问你的是，你把我的身世打听得这么详细干什么呢？”

“祝贺你，我尊敬的布赖亚·乔瓦希尔·莫托拉纳脱爵士，”查尔普先生很激动，“上帝保佑，我终于找到你了！”

“这个人真是个疯子，比疯子还要疯！”沙拉占医生内心对查尔普先生产生了一丝恐惧。

通过沙拉占医生的神情，查尔普先生能够看出沙拉占医生对他很不理解。

“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所说的都有根有据，并不是无稽之谈。你确实是雅克·朗热沃尔男爵的惟一继承人。雅克·朗热沃尔于1819年成为英国臣民，在孟加拉总督的保举下被大英帝国封为男爵。他的妻子蓓根·高古尔去世后，他获得了她的财产继承权。1841年，男爵去世，他惟一的儿子是一个白痴，在1869年去世了。这个白痴没有留下后嗣，也没有留下遗嘱。蓓根·高古尔的遗产价值约500万金镑，一直在法律的监督下由人代管。那个白痴生前没有动用过这笔遗产，全存进银行里了。时隔多年，现在这笔遗产已达52700万法郎，你只要向司法部门提交你的家系证明，那么签一张支票就可以把这笔钱提取出来。我非常愿意今天就替你委托办理金融业务的卓斯联合公司去支取这笔钱，你想取多少就可以取多少。”

沙拉占医生被查尔普这席话惊呆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以为这一切都在梦境中，内心充满了一种不安的情绪，他问查尔普：

“查尔普先生，在你承认你没有开玩笑之前，我想问一下，对于这件事，你能为我提供什么可靠的证据呢？还有，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查尔普先生拍了拍他手中的皮包，对沙拉占医生说：“证据全在里面。说到寻找你的经历，我想可以用‘历尽千辛万苦’来形容，这一点儿都不夸张。为了寻找蓓根·高古尔真正的合法遗产继承人，我们已经花费了五年的时间。我们明察暗访了数百个姓沙拉占的家族，但一直没有找到伊西多尔的后嗣。我认为法国肯定再也没有姓沙拉占的人了。但事情偏偏有那么凑巧，昨天早上，我从《每日新闻》上读了关于卫生学会大会的报道，竟出乎意料地看到了一个我从未谋面的姓沙拉占的医生的名字。我当时意识到，这是一个重大的发现，我马上查看了我所搜集的关于这笔遗产继承案的资料，才发现我们竟把杜埃城给漏掉了。我立刻乘火车赶到布赖顿，在你散会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你。当时我就明白自己这五年的奔波劳苦没有白费，你就是蓓根·高古尔巨额遗产的继承人，你跟你舅祖父朗热沃尔长得很像，我有他的一张照片。我已经确认无疑了，整件事就是这样。”

说到这里，查尔普先生从他的皮包里找出一张老照片，让沙拉占医生看。沙拉占拿在手上仔细看了起来。照片上是个身材魁梧的男子，一副军官的打扮，非常威武，从照片的背景上还隐约可辨战火硝烟，以及英武的骑兵队。

“事实胜于雄辩，我尊敬的沙拉占医生，没有什么比这些证据更具说服力了。现在，我把这些全留给你。你随时都可以找我。当然，两个小时后我会再来拜访你。”

查尔普先生速度飞快地从皮包里拿出七八卷文件，其中一些是印刷的，另一些是手稿笔录。他小心翼翼地把文件放到桌子上，一边向门口退去，一边对沙拉占医生祝贺：

“尊敬的布赖亚·乔瓦希尔·莫托拉纳脱爵士，祝你生活快乐。”

沙拉占医生半信半疑地翻阅起文件来了。

他看文件看得很快，他完全相信这件事跟自己有密切的关系，也就是说，这件事情是真的，事实的确是胜于雄辩。其中有一份印刷文件上这样写道：

关于孟加拉之蓓根·高古尔·德·拉齐那拉遗产无人承继事，兹向至尊女皇呈禀如下。

1870年1月5日谨呈

蓓根·高古尔的遗产有：骆驼数匹，田地43皮加尔，房舍、庄园、村舍数十处，另外还有各种金银、珠宝、武器等等。这些都是蓓根·高古尔·德·拉齐那拉继承下来的遗产。法院对这笔巨额遗产做了详细的调查：蓓根·高古尔原是吕克米修王公的遗孀及其财产继承人。1819年再婚，嫁给了一个名叫雅克·朗热沃尔的法国人。雅克·朗热沃尔原在法国军队服役，是第三十六轻兵队的少尉（鼓手长），1815年离开军队，在南特港的一艘商船上谋了一个职位。不久，他乘船到加尔各答，王公去世不久，他获得其寡妻的垂爱，与之结婚。因为他在战争年代有突出表现，孟加拉总督就保荐他为男爵，又把布赖亚·乔瓦希尔·莫托拉纳脱的土地封给他。1839年蓓根去世后，他享有其全部财产。两年后，他也去世了。他们结婚后只生了一个孩子，而且还是白痴。白痴于是得到了法律的保护。

1869年这个白痴去世了。他死后的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人继承这笔巨额遗产。在这种情况下，法院决定采取将这笔财产变卖的手段将其处理。……文件末尾是签名。

另外还有一些文件：法院的裁决书副本，财产拍卖证书，英国银行的存款单，以及在法国寻访朗热沃尔后裔的纪实材料。沙拉占医生不得不相信这件事情的真实性。事情的结果就是：他，沙拉占，就是蓓根的法定继承人。他能合法地继承存放在银行里的那52700万法郎，当然在取出这笔钱的时候，他要呈交几份正式的出生证和死亡证。

沙拉占医生现在怎么也不能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面对这么一笔从天而降的巨额财富，任何心如止水的人都会心动不已。现在他从背靠椅上站了起来，踱着方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最后，又重新坐回了背靠椅上。他把那些至关重要的文件又一字不漏地看了一遍。看完后，他把它们放好，然后拿起一张报纸盖在了自己的脸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就在这个时候，查尔普先生在外面敲起门来了。

沙拉占医生亲自为查尔普先生开门，请他进来，对他说：“请原谅我刚才对您的不敬。衷心感谢您为此付出的辛苦。”

“您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我尊敬的布赖亚爵士，您不拒绝我当您的顾问吧？”

“不，不，我非常欢迎您，我衷心希望您能帮助我处理这件事。但是我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请您以后别再称呼我什么布赖亚爵士了，我个人觉得这个头衔有点可笑。”沙拉占诚恳地说，查尔普略觉诧异，但也没有坚持。

“您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查尔普先生说道，“我现在必须马上回伦敦。我随时等候您的吩咐。”

“我想把这些文件留下来，可以吗？”沙拉占医生问道。

“没问题，我手上还有副本。”查尔普先生很快就离开了沙拉占医生的房间。

现在整个房间里只剩下沙拉占先生一个人了，他坐到写字台前，铺开信纸，写了起来：

亲爱的孩子，我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消息，我们获得了一笔价值52700万法郎的巨额财产。你仔细看一下我附在信中的那两三份印刷文件，你就不会说我在说梦话了。你和我都没有想到的是，我原来是一位英国男爵的至亲，而且还是他的巨额遗产的法定继承人。我非常清楚，你得知这个消息后的心情会怎样。事实上，我们面对的是一次大的道德与理智的考验。确实是这样的，我们所面临的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将越来越大。这件事情将深刻地影响我们的生活，不可否认的是，它还将从此改变我们现有的生活。我们先前过的那种恬静安宁的生活，今后还会不会存在？或许不可能了，除非是……我真不敢把我此时的想法告诉你……除非我们利用这笔巨额财富去制造一种史无前例而又威力无比的科学仪器，一种为人类文明服务的工具。……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详细谈一谈吧。你收到信后，立刻给我写信谈谈你的感受。你把这件事情告诉你母亲，你母亲是一个很有见识的女人，她会冷静地对待这件事情。至于你的妹妹，她年纪比较小，这件事情应该对她的影响不是很大。我相信，在我们这个家庭当中，面对这笔从天而降的巨额财产，她的情绪波动一定是最轻的。代我向马塞尔问好，我们未来的计划少不了他的参与。

你的父亲弗朗索瓦·沙拉占

1871年10月8日于布赖顿

沙拉占医生把信和几份至关重要的文件装进了信封里，然后写上了收信人以及地址：“巴黎，西西里帝王路32号，中央工艺学院学生，奥克塔夫·沙拉占收。”他拿起信走出房间，寄了之后，便到会场去了。一刻钟后，他就把那5亿法郎全忘了。

同窗好友

沙拉占医生的儿子奥克塔夫·沙拉占不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人。他不聪明也不愚蠢，长相一般，他的身材并不魁梧，身体也不是很强壮，但是却很健康。他是一个典型的中产阶级家庭的子女。他的学习成绩在学校里处于中等，考试的时候常常是比及格好一点点。他第一次报考中央工艺学院时没有考上，第二次才勉强考上。他生性优柔寡断，在别人的眼里，他可有可无，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他没有自我主张，也没有自己的做人原则。这种人是最普通不过的人了，连他自己都感觉自己可有可无。如果不是碍着父子情深——这是任何伟大的人物都具有的，沙拉占医生也许会考虑告诉这个儿子是不是太轻率了。

但奥克塔夫幸运的是，他这么多年一直有一个良师益友般的同学，与他形影不离，或许是这人的巨大魅力使奥克塔夫无法离开这人。这个精力旺盛而又充满朝气的人就是马塞尔·布吕克曼。从奥克塔夫在夏勒马涅读中学开始，两人就成了亲密无间的朋友。马塞尔的各个方面实在比他强多了。马塞尔12岁时，父母双亡，仅留下一点遗产够供他读书所用。除了假期被奥克塔夫带回沙拉占医生家外，他几乎一步也不愿意离开校园。

从此马塞尔也几乎成了沙拉占医生家庭中的一员。他外刚内柔，感情极其丰富。而他也把沙拉占夫妇看做自己的亲生父母，发自内心地尊敬沙拉占医生和他的妻子，并热爱他们的已经懂事并把自己当做哥哥的女儿。但是，他从未说感激的话，只是凭行动来奉献自己的热爱，他积极地干每一项家务，并时刻教导让娜成为坚强正直和有见识的姑娘，并督促奥克塔夫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必须承认，后一个任务比前一个要艰难得多，因为妹妹虽然年少，但明显要强于哥哥。不过马塞尔始终不放弃这种努力。

按照惯例，每年阿尔萨斯要推选各方面的优秀人才去巴黎参加比赛，马赛尔也是这些优秀人才中的一个。他尚在少年时，就表现出了超凡的体质和智慧。他刚毅果干，敏而好学，又英俊潇洒，身体健美。自踏进校门，他就下决心要成为各方面的佼佼者：在体育场上，他单杠和篮球成绩突出；而在实验室中，他更表现得智慧超人。如果这一学年他有一项没受到奖励，他会认为是自己莫大的耻辱。小伙子今年已经20岁了，更长得高大魁梧，鹤立鸡群。他以加倍的刻苦来学习各方面的知识，他的出类拔萃已引起了一些慧眼识真材的“伯乐”的赏识。当他和奥克塔夫同时考进中央学院时，他的成绩排在全校第二名。他决心在毕业时是全校的绝对第一名。

其实奥克塔夫也是在马塞尔的影响和帮助下才考取中央学院的。马塞尔用拼搏努力和奋发向上来鼓励他争取成功。马塞尔始终如一地关心帮助这个优柔寡断、立场不定的人，如同雄狮呵护着一头弱犬一般。对他而言，用自己那持久而又旺盛的精力把这棵弱苗扶持成参天大树，才不枉了他们一家对自己的恩情。

1870年他俩正参加期中考试时，战争爆发了。由于斯特拉斯堡和阿尔萨斯战事吃紧，富有爱国热情的马塞尔刚结束考试，就应征入伍了，成为第三十六轻步兵团的一员。奥克塔夫也怀着对他的无比依恋毅然参军了。

在巴黎反包围战的前线，两个亲如兄弟的战友并肩做战。马塞尔在尚比尼右臂挂了彩，但很快又在比藏瓦尔左臂挂上了奖章。奥克塔夫拒绝挂彩因而也没得奖。其实也不能过于责备他，在那战火纷飞的前线上，他始终跟在马塞尔身后，顶多被落下6米。但就是这6米的距离让他没有中弹或得奖。

战争结束，一切又恢复平静，两个从战友又变成同学的好朋友住在学校旁边的小旅馆中，继续他们的学业。两个人的房间相连，而奥克塔夫看得出，阿尔萨斯和洛林的割让对马塞尔打击很大。

“勇于改正父辈们的过失，是法兰西青年们的神圣职责，”他鼓励自己，“而这需要更加倍的努力奋斗！”

因此，他起早贪黑地学习、锻练，奥克塔夫也被迫跟着做。两人一起去上课，一起走出校门，回到住处又伏案学习，只在抽烟或喝咖啡时才停一会儿。早上5点钟起床，晚上10点钟才睡觉，大脑中的知识充实起来，眼界也更开阔了。在课余时间，他们会去练练球或看场音乐会，累了就骑马去韦里埃尔森林舒展一下；另外，每星期还去参加两次拳击或剑术比赛；偶尔也去看场好戏。不过奥克塔夫却不大喜欢这些活动，而对那些低级趣味很感兴趣。他常常提议去圣米歇尔酒吧玩玩，探望一下在那儿“学法律”的阿里斯蒂德·勒鲁。但马塞尔会对他这些愚蠢的想法嗤之以鼻，所以常常是不得不打消了事。

1871年10月29日，晚上7点钟，这对好友如同住常一样埋头坐在书桌旁，桌上只放着一盏罩灯供两人使用。马赛尔正拿着一道关于石块切面的几何题兴致勃勃地计算着。奥克塔夫则全身心地干着他认为最重要的事：煮咖啡。他小心翼翼地操作着，这是他值得自夸的为数不多的绝活之一。在他眼里，那些枯燥的方程式常把人弄得头昏脑涨，他于是拿煮咖啡的时间来自娱自乐。也许，他看马塞尔把方程式排列得太乱了，而自己则能让开水一滴一滴地从厚厚的咖啡粉中滤过，这种不用动脑的活动能让他充分享受那份温馨。他看到马塞尔这么全神贯注，仿佛是对自己无言的责备，于是一个念头涌上心头，他想用说话来分散马塞尔的注意力。

“我们该买个咖啡过滤器了，”他大声说，“这个筛子又旧又笨，没有一点现代情调。”

“有了咖啡过滤器，你就能把煮咖啡的时间延长一个小时了。”马塞尔说完，继续手中的习题，并念了出来：

“一个圆顶的内壁是一个三轴各不相等的半椭圆形，假设为椭圆ABCD，其中长轴OA=a，中轴OB=b，而短轴（O,O′C′）垂直于底面并等于c，则圆顶的……

忽然外面有人敲门。

“奥克塔夫·沙拉占先生在吗？这有您一封信！”旅馆的服务生说。

可以想象奥克塔夫先生有多么欣喜，因为这又能延长不少的时间。

“是我爸爸的信，”奥克塔夫说，“是他的笔迹……只是一封信，没有钱，……唉！有信就行了！”

他掂着信的分量唠叨着。

马塞尔也知道沙拉占医生正在英国。一星期前当沙拉占从巴黎路过时，曾把两个孩子叫到故宫一家餐馆吃饭。尽管那家在外界闻名的餐馆早已过时了，但它仍是沙拉占心目中最好的餐馆。

“如果上面写的是先生在卫生学会大会上的事，你不妨讲来听听，”马塞尔说，“他的做法很明智，法兰西的学者应该加强与外界的联系。”

说完这些他又继续他的习题：

“……而外壁也是一个与内壁相似的半椭圆形，其中心位于O′下面，但在重线O上，如果把椭圆的三个焦点F1、F2、F3标出，再附助作一条双曲线，则得到共轴……”

突然奥克塔夫惊叫一声，把他吓了一跳。

“怎么了？”他看到奥克塔夫的脸色苍白，不由心往下一沉。

“你自己看吧！”六神无主的奥克塔夫把信递给马塞尔。

马塞尔将信从头至尾仔细看了一遍，随后又看了一遍，又拿起另外的印刷品浏览了一遍。

“这事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顺手取过烟斗，慢条斯理地装烟，打火，点烟。

奥克塔夫焦急地等着他的意见。

“你会相信这些吗？”他声音颤抖着问。

“我为什么不相信？……事实都摆在这里，先生博学多识，智慧非凡，他会轻易上当受骗吗？而且还有这么确凿的证据，我看这是真的。”

马塞尔已经抽完了烟，又重新投入学习。而奥克塔夫则兴奋得不能再安心煮咖啡了，更不能冷静地考虑该如何应付了。但为了这幸福变得更真实，他感到应该多说两句：

“噢！……这真是飞来的横财呀！……你想想？5亿法郎啊，足可以震动整个法兰西！”

马塞尔看着他：

“不只是法兰西，当然，首先在法国是首屈一指的了，而且美国也为数不多，英国也就有那么五六个，那么全世界数一数，也不会超过20个。”

“哦，还有一个爵位呐！”奥克塔夫又说，“你看……还是个男爵！我这人并没什么野心，也不想冒充贵族，可现在这爵位自己要加在我头上，我想叫起来大概比沙拉占要体面些吧？”

马塞尔又点上了烟，没有言语，只有烟斗具有讽刺意味的答道：“啵！……啵！……”

“话又说回来了，”奥克塔夫更滔滔不绝，”我看到有的人，老爱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加一长串虚无的头衔，觉得很可笑。现在这真正的头衔，一个被大不列颠和爱尔兰贵族名鉴正式记载的名副其实的爵位就要加在我头上，还真让我有点受宠若惊。但我这种自豪和高兴应该是可以理解的……”

回答他的只有烟斗“啵！啵！”的嘲讽。

“好朋友，别这么对待我，”奥克塔夫随即又满足地说，“血统毕竟是有用的，英国人说的对。”

马塞尔一直这么冷冷地看着他，他只好收敛了一下，丢下爵位转而再说那5亿法郎。

“你没忘记第一堂课吧？”他这时记忆力出奇地好，“我们的数学老师比洛姆曾反复地强调：5亿这个数字无比巨大，人类非要用图表来加以说明才能理解它……哎呀！即使每分钟花一法郎还要用整整1000年才能花得完！亲爱的……真无法想象，我马上就要成为有5亿法郎的财富了！”

“5亿！”马塞尔被这个数字触动了，他沉吟了一下，“我想起来了，你应该把它捐给我们的国家去偿还国债！我们要赔给普鲁士50亿呢！……”

“不行！你可别对爸爸说这些！……”奥克塔夫惊恐地叫道，“说不定他还真听了你的！我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借一部分给国家还行，可必须付给我们利息！”

“行了！你简直是个天生的资本家，只不过你一直没想到！”马塞尔说，“可怜的奥克塔夫，我倒是认为，这笔财富对医生来说倒无所谓，因为他是一个正派而理智的人，但对你来说，这笔钱可能再少点最好。我更高兴将来你和让娜妹妹每人各得25000利弗尔年金，而不是这样一座金山！”

他说完这些，就又重新做功课。

但奥克塔夫在房间内手舞足蹈，来回走动，已不能安下心来做任何事情了，马塞尔厌烦地对他说：

“我看你还是到外面清醒清醒吧！不然你一会再闷出什么毛病来！”

“承蒙高见。”奥克塔夫如获大赦，他终于能理直气壮地不用做今晚的功课了。

他抓起帽子，飞奔下楼，冲到大街上，才走出十来米，他又在一盏路灯下停住脚步，掏出父亲那封信仔细拜读，他需要证实直到现在这个消息还是真的。

“5亿！……5亿！……”他不停地朗诵着，“这表明至少有2500万年金！……爸爸就算每年只给我100万用于吃住，哪怕只有50万，……30万也行，我也会非常幸福！有钱好办事！我花钱很内行！我肯定不会乱花钱！我又不是白痴！因为我是中央学院的大学生！……哦，还有那个爵位！……我会无愧于这个爵位的！”

他在一家商店的玻璃窗前看到了年轻的男爵。

“我会有一座男爵府，骑高头大马！……送给马塞尔一匹。既然我成了富翁，他自然也会阔起来。这笔财富可来得真是时候！……5亿！……哦！男爵！……我还这么年轻，但我似乎命该如此！因为我早就预感到了，我不会劳碌一生，整天趴在那些书和画板上！……无论如何，就算做这样一个美梦也是好的！”

他一面脑筋飞快地转动着，一面顺着沃利街的连拱廊走着。又走到爱丽舍田园路、皇家路、一直走到宽阔的大街上。往日，街道两侧那些豪华的商店都不能吸引他，他甚至不愿看它们，认为在他的生活中，那都是些没有用的东西，不占什么位置。而现在他却满怀憧憬地站住脚步：“我想买什么就可以买什么，所有这些宝物，都将是我的。”

“全都为我而存在，”他幻想着，“荷兰的纺织工人转动纱锭是为了我，埃尔伯夫的作坊织出最好的布料是为了我，钟表匠发明最名贵的表是为了我，歌剧院的灯光辉煌是为了我，小提琴的梦幻曲是为了我，女歌星的激情演唱是为了我！……有人在为我训练骏马；有人为我点亮英吉利咖啡馆的烛光！……巴黎将是我的！……一切都是我的！……我要去旅游，先到我在印度的封地去参观一下。……看到哪里的和尚和象牙佛、宝塔漂亮，买！……看到大象好玩，买！……需要猎枪去山上打虎，买！……爱玩先进武器，买！……买一艘豪华游艇！……不！游艇太慢了，还是制一艘漂亮的汽艇，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说到汽艇，我差点儿忘了，爸爸还让我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母亲呢，得立刻出发去杜埃！……但学校方面……唉！学校方面倒好说，关键是马塞尔！……告诉他一下吧，去给他发个电报，他反正也知道了这些情况，如果我现在急着见母亲和妹妹，相信他也会允许！”

他立刻走进了电报局，告诉马塞尔，自己去杜埃一下，过两天就回来，随后租了一辆马车，直奔北站。

坐在火车上，他又看看窗外有没有可买的东西。

凌晨两点，奥克塔夫摸到了家门。他粗暴的按铃声震动了整个夜深人静的奥贝特区。

“谁家有人得急病了？”有的女人从窗户里探出头互相询问着向下望。

“医生出去了！”老女佣从顶楼的窗户叫道。

“是我！奥克塔夫！……快下来开门让我进去，弗朗西娜！”

过了漫长的10分钟，奥克塔夫最终进了屋。母亲和妹妹身穿睡衣跑下楼来，不知道他这时跑回来有什么事。

他掏出父亲的信大声宣读了一遍，把她们的疑虑打消了。

沙拉占夫人先是一下子呆坐在椅中，接着高兴地抽泣起来，她激动地和儿子、女儿拥抱在一起。她似乎感觉他们拥有了整个世界，没有什么敢招惹拥有几亿家产的一双儿女了。不过，每逢命运中的重大变故，女人往往要比男人天生容易适应。沙拉占夫人拿过丈夫的信又重新看了一遍。她冷静地意识到，一家人的命运总之还是系于丈夫一人身上，她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而对于让娜来说，一个13岁的孩子，看到母亲和哥哥高兴，她也觉得幸福。她出生在一个朴素的家庭中，每天接受老师的教导和父母的疼爱，认为这就是最甜蜜最幸福的生活了。她想象不出银行的几叠支票能对她的生活产生什么大变化。因此这件事情对她的情绪波动并不太大。

沙拉占夫人很年轻就和一心扑在人种研究上的沙拉占医生结了婚，她敬重丈夫对科学的热爱，深深地爱着他。因为无法完全沟通，也不能分享沙拉占事业上成功的喜悦，甚至有时在这位只迷恋事业的人身边还感到一点孤寂，因此她把全部的爱都倾注在儿女身上了。她希望两个孩子将来都有美好的前途，憧憬着他们幸福的未来。奥克塔夫将来是肯定会大有出息的，因为他已经是中央学院的高材生了。她一直认为，从这所专门培养优秀工程师的学府走出来的都是杰出人才。但她惟一担心的，是他们家底薄，这会不会成为儿子光辉前程的一个障碍？或会影响到女儿将来的终身大事？现在，她对于丈夫的来信，首先理解为，她的这些忧愁今后将不复存在了。因此，她觉得非常满足。

母子二人在以后大半夜时间里一直在商讨着、盘算着、规划着幸福的未来。而满足于现状的让娜没有兴趣去打算将来，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谈到最后，他们决定先去休息一下，沙拉占夫人忽然向儿子问道：

“你还没告诉我马塞尔的情况呢？他现在知道你父亲的信吗？他有什么看法？”

“哦！”奥克塔夫答道，“你也了解马塞尔！他不仅正直，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圣人！他对我们突然得到这样一笔财富竟会有些担心。我所说的“我们”不包括爸爸在内，他曾说爸爸的远见卓识和宽厚让他没什么担心的。但对我们来说，尤其是对于我，他竟毫不客气地说，希望我继承的遗产最好少些，说25000利弗尔的年金就行了……”

“或许他说得对，”沙拉占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对有的人来讲，一笔不劳而获的财富极易酿成意外的灾祸。”

这时让娜醒了，刚好听到了母亲这句话。

“知道了，母亲，”让娜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走向她的小房间，“你曾经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过：马塞尔总是对的！而我也相信马塞尔哥哥所说的一切！”

随后她就亲了母亲一下，回房睡了。

一条社会新闻

当沙拉占医生走进卫生学会第四次大会的会场时，他意外地看到所有同行们都用一种极其尊敬的神态来欢迎他。但在此之前，在大会的名誉主席、英国的格兰道尔勋爵眼中，他仅是一个来自法国的小医生，能在勋爵尊贵的眼光中停留片刻，已经是他莫大的荣耀了。

这位高贵的勋爵是位重要人物，他能起到宣布开会或散会的举足轻重的作用，而且还能按照早已印好的事先安排的演讲人名单准确无误地念出这个名字，请别人发言。他的习惯性动作是把右手优雅地插在礼服开口的地方，而这并非由于他这只手在骑马时摔坏了，而是由于这个有伤大雅的姿势是英国雕刻家塑造的一些伟大的政治家的铜像常有的姿势。

此公的脸上绝对没有杂毛，光光地泛着灰白色，并点缀着几个红色的斑点。但假发却如一束杂草般远远地从他凹下去的前额探将出去，这种别致而又丑陋的造型使他显得极为滑稽。他一行动，全身的每个关节必须一起动，如同一个木偶或纸傀儡。圆而大的眼眶中的眼珠也绝对不会自由转动，间或会像布娃娃那样上下眼皮碰一下。

当他最初与沙拉占医生打招呼时，总是一副居高临下的监护人和救世主的姿态，似乎在说：

“你好吗，可怜的小人物！……为了养家糊口去赚钱，你才在那小小的器械上做了些小小的试验……我的眼力不错吧，竟能瞥见你这身份与我相差悬殊的小小的生灵！……但是，本爵爷特许你生活在我的恩荫之下。”

然而今天大会主席（名誉）却挤出一整脸的笑来，就像见到了自己尊敬的舅公一般，并十分有礼貌地伸手示意自己右手的一个空位让沙拉占坐下。而同时，全体会员也极具传染性地站起来欢迎沙拉占。

这种意外的礼遇和推崇，很出沙拉占的意料，他认为可能是广大同行经过认真研究，发现他的血球验算法竟具有比以往意义更大的独创，因此而获得了可以与主席相邻而坐的殊荣。

但随着格兰道尔勋爵扭转脖颈——而这可能会使腰部关节没随之运动而受损——对他的一番耳语，沙拉占对自己发明所抱有的幻想便烟消云散了，因为他吐出的那句话是：

“听说您获得了一笔巨大的财富，说您‘值’两个1000万金镑！”

这话中好像是后悔自己竟过低地看待了一个与自己的身价一样昂贵的人，而神态中似乎又在说：

“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们呢？……直说吧，真有点儿不好意思！”

而沙拉占却认为，自己的“身价”比以前甚至连一个苏也没提高。而且他在纳闷，这消息怎么传得这么快，而正在这时，从右面身侧的一张虚伪的笑脸上，发出恭维的声音：

“您现在已经和罗恩柴尔德族平起平坐了！……我是来自柏林的奥维迪尤斯博士……我衷心祝贺您！”

说着他递过一张当日的《每日邮报》递给沙拉占，并指着上面的一则新闻给沙拉占看：

巨大的遗产：著名的蓓根·高古尔的遗产，一直无人继承，它目前存放在英格兰银行中，价值已达2100万金镑。但皇天不负有心人，由于伦敦安普登南路93号的皮洛士、格林恩和查尔普三位优秀律师多年的明察暗访，今天终于找到了它的合法继承人，他就是法国著名的人种学专家——沙拉占医生，他在布赖顿会议上所作的精彩的学术报告曾在本报刊登过。查尔普律师历尽艰辛，费尽周折——不夸张地说，其经历可以写成一部纪实小说。终于确凿无疑地证实了沙拉占医生正是蓓根·高古尔的第二个丈夫让-雅克·朗热沃尔男爵当世惟一的后裔。这位幸运的将军出生在法国的一个小城市巴勒迪克。现在他本人只要再履行一道方便的手续便可成为财产的主人。申请文书业已呈交法院。事情竟然这么奇妙：英国贵族的头衔、印度王侯数代珍宝的积累，竟然落在一个法兰西学者的头上。财富本身并不具有聪明的选择性，但值得庆幸的是，偌大的财富落到了知道很好地利用它的人手中。

大概沙拉占没有意识到，自己竟对这条消息的公开而闷闷不乐。一方面是人生的阅历使他能预感到此事将会给他带来烦恼；另一方面人们对金钱的重视使他感到了屈辱。他觉得人在金钱面前变得如此卑微。他一直热爱着的工作和研究成果，竟会完全被这金钱构成的巨浪而吞没，甚至会在同行们的心目中变得微乎其微。人们不再当他是一个刻苦努力的学者，一个聪慧绝伦、思维巧妙的智者，一个很有天份的科学家，而只会当他是一个“值”5亿法郎的富翁。就算他只是一个阿尔卑斯山区的“甲状腺肿”患者，一个奥唐托的白痴，一个低等人种的代表，而不是代表最优秀的人种，那也不会使目前的身价降低分毫。格兰道尔勋爵说得好，他的“价值”从此就定为两个1000万金镑，童叟无欺。

想到这里，他觉得无比的恶心。而现在，全体与会人员正好奇地打量他、观察他，想见识一下“有5亿法郎身价”的富翁到底是一副什么尊容，但最后却惊讶地发现该富翁竟然一脸的愁苦像。

但是一瞬间这种软弱就消失了。他在这一刻决定要用这笔财富实现一个崇高的理想。想到这崇高的理想，他的胸中立刻舒畅了。他等到格拉斯哥的史蒂文森医生有关“弱质青年的教育”的报告讲完后，请求发言，要报告一件大事。

格兰道尔勋爵甚至没等奥维迪尤斯博士说话就立刻同意了这一请求。即使大会全体反对，即使欧洲的全体学者都反对这种特殊的待遇，作为主席他也会同意沙拉占的请求的。这是他用他那特别的声调理直气壮地说出的话。

“先生们，”沙拉占说，“原来我打算过几天再告诉你们，我意外地拥有了这笔财富。再告诉同行们，这个意外将使科学获得巨大收益。但既然已众所周知了，我再遮遮掩掩的未免有点假惺惺了……不错，诸位同行，的确英格林银行里存着一笔多达几亿法郎的巨额财产，而本人正是它的合法继承者。但在此我要郑重地告诉大家，我一直把自己当作一个光荣的科学工作者，我也将以科学的名义来继承这笔遗产……（会员为之动容。）财富不应归属于我个人，而应该属于全人类，属于科学事业！……（会场一片哗然。欢呼，全体起立鼓掌，深表感动。）不要为我鼓掌，先生们，任何一位科学工作者，一个无愧于这个称呼的高尚的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和我一样。而这么做，和人们对待其他事情一样，都表明科学家不单要有自尊，而且更要献身于事业。试问，有谁不是这样想的！……（没有！没有！）就算有也无所谓！我们只看结局！所以，我现在毫不犹豫、毫无保留地宣布：赐与我的这5亿法郎不是我个人的，它是整个科学界的！大家是否乐意与我商讨一下这笔钱的用途！我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是有限的，信心也嫌不足。因此要求大家集思广益，大家来决定，如何更好地使用这笔钱。……”（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乱哄哄的会场，所有人如痴如狂。）

全体人员都站了起来，更有甚者激动得跳上了桌子。格拉斯哥的特恩布博士如同中风，那不勒斯的西科涅医生喘不过气来。惟一没失身份的是格兰道尔勋爵，他保持着应有的冷静与从容。他毫不怀疑，沙拉占医生只是开了一个严肃的玩笑，丝毫没有诚意去实现这个口头的承诺。

“现在，请允许我，”沙拉占等会场略微平静后继续说，“允许我首先提一项建议，以便于进一步修补和完善。我建议这么办……”

会场上顿时鸦雀无声，人人都竖直了耳朵听他往下说。

“各位同行，疾病和灾难一直困扰着人类，我认为其根源在于，这一点尤其应加以重视，人类大部分都在极恶劣的卫生条件下生活，城市中拥挤喧攘，房屋内空气浑浊，阳光不足。而生命中最必不可少的因素恰恰就是空气和阳光。而拥挤脏乱的居民区又是传染病毒滋生蔓延的温床。在这种环境生活的人就算不会马上死亡，起码健康也会受损，劳动能力下降，而社会也因此而丧失了大量原本很宝贵的生产力。先生们，我们为什么不能尝试一下用一种最有说服力的途径……用事实来说话呢？我们为何不把所有的想象都集中起来共同设计一座符合科学标准的范例城市呢……（是！是！我们怎么没想到！）我们要用这笔钱来建设这样一座城市，然后向全世界推广，来作为科普教育的最有价值的实例！……（好！好！——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全体人员陷入疯颠，他们击掌拥抱，全向沙拉占拥来，高高举起他，兴奋地绕场一周。

“各位同仁，”沙拉占终于奋力返回地面时说，“我们大家凭想象力已经都能看到这座城市的模样了。然后，几个月后我们就会把这座康乐城变为现实。等到那一天，全世界各地方的人都将被邀请来参观，用各种语言将这座城市描述给世人，并在各地实践。到时将把贫困失业、住在拥挤居民区的人邀请来住在那里。另外——你们别以为我异想天开——在这座城市中也会有因被侵略或遭受战乱而流离失所的人的位置，让他们各显神通，来创造出巨大的精神财富，而这种财富胜过最名贵的黄金和钻石千倍万倍。我们还会设立教育机构，把年轻人都培养成德智体全面发展的人才，使人类的子孙后代个个都是德才兼备、体魄健全的人！”

沙拉占的豪言壮语又引发了更为狂热的兴奋和躁动，难以用笔来描述其盛况。尖叫声、鼓掌声和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汹涌澎湃了15分钟才略见衰微。

沙拉占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刚刚坐稳，格兰道尔主席又一次伸过带冲角发型的头，神秘兮兮地对他说：

“您这招真高啊！……您是看准了那笔‘入市税’了吧？……这笔生意极划得来，但需做好宣传，再找几个头面人物出来说话！……那些退休和极需疗养的贵族肯定会响应号召住到那里去！……我要事先打个招呼，希望能给我留个好位置，拜托了！”

此公的一言一行全都带有明显的铜臭气，可怜的沙拉占浑身发抖，觉得人格上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他正忍不住要回敬几句时，突然副主席发言了，他首先请与会人员以热烈的掌声向为人类科学慈善事业提供建设的人表示感谢。

“这次布赖顿会议上能产生这么伟大的设想，本身就是一种成功，”副主席又说，“不具备超人的智慧、博大的胸怀和高尚的心灵的人，是不会提出这种建议的……不过，在人们为此设想而感到庆幸之余，是否想过，为什么在以前这种设想没有被人提出并付诸行动？人类用于战争的财富不知有多少亿，又有大量的财产被用到荒唐的商业投机上，如果早把这些钱用来做这种伟大的实验该有多好！”

他最后提议，这个新城市应该命名为“沙拉占城”，用以对这个城市的发起人表示敬意和褒奖。

人们一致赞同这一提议，但却遭到了沙拉占的反对，他请大家收回成命。

“各位，”他说，“我的名字和这事毫无关系。我们也不要给新城市冠以修饰化和描述化的名字。一旦在人或物的名字上加以修饰，都会带来一种学究味儿。我们的新城市是一座康乐城，我要求用我的祖国的名字来为其命名，我看就叫‘法兰西城’吧！”

人们无法拒绝医生的请求，他有充足的现由来满足自己的请求。

法兰西城也就从此在口头上建成了，因为大会还会有一份完整的记录，因此它也被在字面上建成了。下面会议的议程就是围绕这一计划展开讨论。

我们放下大会暂且不表，这与往日大会议题截然相反的实质情况留给会员们去讨论吧。他们需细细加以讨论才能使《每日新闻》上报道的这笔财富发挥其最大的功效。

从10月29日晚上开始，这则新闻被英国各家报纸加以转载，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联合王国。尤其是它还被刊登在《航行新闻》第二版的显著位置上。这份报纸于11月1日由一艘玛丽皇后号三桅运煤船带到了鹿特丹。《荷兰回声报》的主编兼惟一秘书用他那把勤奋的小剪刀飞快地将这条新闻剪了下来，将其译为科普和坡得尔语。而它又随着一艘汽船于11月2日登上了《不来梅每日文摘报》，它又沐浴更衣，洗去一路风尘，换上了德文外套。而译文上的标题又被日尔曼记者换为“一笔惊世骇俗的遗产”，而后又胆大包天采取了卑劣的欺诈手段，在括号中加上“本报布赖顿专号”来愚弄轻信的读者。但是，我们何苦揭穿人家的老底呢？

不管怎么说，这则新闻又在德国广为转载，但权威的《北方日报》在第三版第二栏刊发它时，编辑部还是把标题换掉了，因为对如此严肃的大报来说，不宜用那种太具欺诈性的标题。

这条消息在多次转译之后，终于在11月3日晚上，由一个高大魁梧的撒克逊仆人用他那肥厚的大手送至耶拿大学教授舒尔茨的书房、客厅兼餐厅内。

这个已经爬上了人生的高层阶级的人物，乍一瞧似乎很一般：大约四十五六岁，身材高大，双肩宽阔，显示出健壮的体魄。已经开始谢顶了，但脑后及两鬓还留着一点类似黄麻的头发。一双蓝色的眼睛，但从那不清爽的蓝色中，别人极难发现他的心事。双眼似乎无神，但你如果被他盯一下，你就会立刻浑身打个冷颤。长着一张海口，内有两排可怕的大板牙，落到他口中的东西甭想再跑掉。但是盖在牙齿外面的却是两片很薄的嘴唇，其主要作用想必是用来夸夸其谈的。整个外形搭配起来很不协调，但舒尔茨教授却常对自己的尊容抱有优越感。

听到仆人进来，他翻眼向炉架上望去，那有一只非常精美的巴尔伯迪安座钟。如此漂亮的座钟却和这样一群粗糙的家具放在一起，令人看了极不舒服。接着，从那张大口中传出声色俱厉的喝斥声：

“现在都6点55分了！我最后的邮件不能超过6点30分，今天你晚了25分钟。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下次再超过6点30分，那你在8点前就得走人。”

“先生，”仆人在退出之前问，“现在可以开饭吗？”

“现在刚6点55分，而我是7点钟开饭！你都来了三个星期了，早该明白这些！你给我记住：我从不改变规定的时间，也从不重复我吩咐过的话。”

舒尔茨顺手将报纸丢在桌上，开始写论文，这篇论文后天要发表在《生理学年刊》上，他又顺手写下一个他认为非常妥当的标题：

所有的法兰西人为何会患上不同程度的遗传性退化症？

在他伏案写论文时，他的晚餐已被悄悄地端上了炉旁的小圆桌，那是一大盘白菜香肠和一大杯啤酒。舒尔茨准时停笔吃饭，谁也难以置信如此庄重的人竟会有这么一副大不雅的吃相。然后，他按铃让仆人端上一大杯咖啡，再把大号瓷烟斗点燃，继续埋头写作。

当他把自己的大名签在最后一页稿纸上时，已是午夜时分了，他马上走进卧室，准备大睡一场。上到大床上，投入大睡前，他把报纸张大开来阅读。就在他即将进入大梦前，突然，一个外国人的大名“朗热沃尔”大大地震动了他，这是一则关于大笔遗产的新闻中大量出现的一个名字。他感觉这个名字和他似乎有很大关系，于是他打开记忆的大门，在里面搜索了一大通也没想起来。在大困惑了几分钟之后，他大手一挥扔下报纸，大嘴一张吹灭蜡烛，不久就鼾声大作了。

不过，由于他本人亲自研究并大加阐述的那种生理现象的作用，“朗热沃尔”这个名字一路跟他走进了梦乡，甚至他第二天早上一觉醒来，还在念着这个名字。

他正要看看表已经几点钟了，猛然间头脑中灵光一闪。接着他飞快地拾起昨天晚上扔掉的那张报纸，他一只手按住前额，以便能集中精力，然后把险些被自己忽略的新闻反复读了几遍。他无疑意识到了什么，因为他甚至来不及穿上他那件绣花晨衣，就匆匆奔到外间壁炉旁边，从镜子上取下那幅已经缩小了的相片，然后用手擦去背面的尘土。

他没有搞错，相片背面，可以看到半个世纪前写下的已经褪了色的名字：

泰雷兹·舒尔茨

原名朗热沃尔

当晚，舒尔茨就坐在了直达伦敦的快车上。

一分为二

11月6日早上7点，舒尔茨抵达查林克劳斯火车站。中午12点，他站在了安普登南路93号门前，走进用木栏分为两半的一间大厅，一半是办公室，另一半是接待室。厅内摆放着六把椅子、一张黑漆桌子，厚厚的一堆文件夹和一本通讯录。桌边坐着两个年轻人，正静静地吃着午餐，是世界各地司法人员传统的面包加奶酪。

“皮洛士、格林恩和查尔普几位先生在吗？”舒尔茨用他吩咐开饭的声调问道。

“查尔普先生正在他的办公室里……您贵姓？找他有事吗？”

“舒尔茨，耶鲁大学教授，是为朗热沃尔事件而来。”

其中一个年轻人走进一间小屋，对着里面的一个传话筒低声报告了此事。然后耳朵紧贴听筒，以致外人无法听清里面的答复，那答复或许是说：

“真邪门了，朗热沃尔事件！又有一个疯子跑来冒充男爵！”

年轻人答道：

“但此人看上去是个‘体面人’，尽管他的模样并不怎么讨人喜欢，但好像不是一个初学乍练的人。”

一个神秘的声音惊问：

“那他是德国人了？……”

“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一声叹息从话筒那边传来：

“让他上来吧。”

“二楼，楼梯对面。”年轻人指着里面的一条通道说道。

舒尔茨爬上二楼，看到面前有一扇门，门上有一块铜牌，查尔普先生的名字被工整地刻在铜牌上。

敲门进去，发现只是一间一般的办公室，铺着地毯，靠墙摆放着一排皮连椅，几个大文件夹放在一张宽大的木纹写字台上。写字台的后面坐着查尔普先生，他略微点了点头，就又露出白领阶层人士特有的姿态，又花了5分钟把文件翻来覆去折腾了一遍，才像刚从忙碌中脱出身来，然后将眼睛望着舒尔茨。

“先生，”他说，“请把您的情况简略说一下，我的工作很紧张，只有几分钟的空闲。”

舒尔茨的薄嘴唇不易察觉地抖动了一下，似乎并不讨厌他遭受的礼遇。

“等我说完我的情况之后，”他说，“您一定会再多出几分钟的空闲。”

“那您有何贵干？请讲。”

“是有关巴勒迪克的让-雅克·朗热沃尔的遗产一事，我就是他姐姐的嫡孙。我祖母名叫泰雷兹·朗热沃尔，1792年嫁给我祖父马丁·舒尔茨。我祖父是不伦瑞克军队的一名外科医生，逝世于1814年。我手中有我舅祖父写给我祖母的三封信，耶鲁战役后他曾去过我们家。另外我还有充分的证据来证明我和他们的亲属关系。”

舒尔茨的其他对查尔普描述的细节我们不必赘述，反正他不停地反复解释这件事，而且这件事他确实能滔滔不绝地谈上三天。因为他必须对这个英国先生讲清楚，日尔曼民族确实是优越于其他民族的。他来认领这笔遗产并无其他原因，主要是不能让它落到法国人手中，他认为法国人会把这笔钱随意糟蹋掉！……他之所以要和对手争，确是出于种族原因！……而假如对手是德国人，他也许会让步……但每当想起偌大的财富将被一个什么学者，特别是法国人，用法兰西的方式利用它，他立刻就气不打一处来，感到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去维护自己的权益。

从表面看，强把遗产继承问题加上政治色彩似乎太匪夷所思了。而精明老练的查尔普先生却能看出，舒尔茨将个人对蓓根遗产的愿望隐藏于整个日尔曼民族的愿望之中，并成了他争抢这笔遗产的最充足的理由。

另外有一点也是显而易见的，尽管对舒尔茨来讲，把他作为一个劣等民族的亲戚会让他感到很耻辱，但这并非自己的错，而在于他的法兰西祖先使他成为一个真正的无可奈何的杂种。但是，他仅能继承遗产的一少部分，他与沙拉占的亲属关系很远。现在，查尔普发现了以合法形式来维护他的权益的可能性，进而发现了完全有利于律师事务所的另一种可能性。就可以把原来本已办得很出色的朗热沃尔事件再增添一些色彩，如同狄更斯笔下的“贾恩迪斯兄弟恩仇”的新传奇。念及于此，这位法学家眼前飘过各类盖着印章的文件、契约和证据。而更美好的结局是，他想到了一个由他查尔普从中调解的对当事者双方都有利的折衷办法，如此一来，他就能够名利双收了。

于是，他把沙拉占医生继承遗产的资料出示给舒尔茨先生，并且把证明文件拿给他看。又暗示说：舒尔茨的权利是表面的——“仅仅是表面的，我尊敬的先生，而且我害怕它经不起法律诉讼”——但是如果将这件事委托给本律师事务所去办，使舒尔茨能从和沙拉占的亲属关系中获得部分遗产的话，那么舒尔茨就能凭借德国人所具有的极其卓越的判断力，相信事务所一定会提供一种性质不同但却更加有力的证据，来证明舒尔茨继承那笔遗产的合法性。

舒尔茨是个绝顶聪明之人，他不可能不明白查尔普的一番苦心。尽管查尔普没有说得太透彻，但在这一点儿让他放下心来了，查尔普很有礼貌地告诉舒尔茨等他有空再来研究此事，就很客气地把他送出去了。原来只打算给舒尔茨几分钟的时间，但恐怕已耽搁了好多个几分钟了！

舒尔茨从律师事务所走出来，现在他心中并没有足够的把握来继承这份遗产。不过他认为，这是一场撒克逊族与拉丁族之争，只要他能随机应变，肯定会扭转乾坤。而且这将是一场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争斗。

关键是要摸清沙拉占对此事的态度。因此沙拉占很快收到一份电报，让他务必在5点钟以前赶到律师事务所。

很出查尔普的意外，沙拉占在得知这些变故后并没有暴跳如雷。等查尔普把情况讲完，他自己直言相告他听说过此事：他曾有一位姨祖母，而她很早就被一个很有地位的贵妇人收养了，从未回过家乡，据说后来嫁给了一个德国人。但至于她的姓名和后人的情况，他就不得而知了。

查尔普随即就把有关的材料拿给沙拉占看了。这些他早就准备妥当并按其类别放在各个文件夹里。

查尔普并对沙拉占讲，这极可能会引起诉讼，而且这类诉讼案错综复杂，可能要审理好长时间。其实，沙拉占所知道的这些有利于对方的家庭传说完全可以隐瞒……因为，舒尔茨最有力的证据不过就是让-雅克·朗热沃尔写给姐姐的信，只是一种推测，而没有法律效力，它只能作为一种推测——甚至，对方虽找不出真实凭证，但难保他不会凭空捏造一些。必须要防患于未然！谁又能担保这个半路杀出的泰雷兹·朗热沃尔及其当今的代表，不会发现什么新凭证，使他具有比沙拉占更大的优势呢？……不管发生什么意外，都会引起无休止的争辩，没完没了的核对证据，而宣判更是遥遥无期！由于每一方都有获胜的可能，那也许会各自组织一帮人马筹措诉讼费，不顾一切地投入这场官司。从前有个著名的案子与之很相似，在司法院反反复复打了83年官司，最后由于诉讼费短缺而不了了之，可怜那笔遗产连本带利都搭进官司里去了！……查寻取证呀，请人出面调解呀，债权转出呀……诉讼程序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说不定会拖上十年八载，也无法结案。而那5亿法郎仍旧沉睡在英格兰银行里。

沙拉占竖着耳朵不耐烦地听着，心里暗道：这个家伙怎么唠叨起来没完了！虽然他并没完全相信他听到的这些，但仍有一丝失望笼罩在心头。如同一个航海的人，当他探身船头，望到了即将驶进的港口时，这港口却又在渐渐远离他，慢慢变得朦胧，甚至看不到了。他暗自嘀咕道，方才近在咫尺，并已经计划好了其用途的一笔财富，最后很可能会成为一场美梦，烟消云散！

“那你说该怎么办？”他问查尔普。

“办法么？……嗯！……不好说，做起来更棘手。不过我们还是能想出办法的，我一直对此满怀信心，英国的法律极完善的——不过有点慢，我也承认有些慢——不错，慢是它的老毛病了。PedeClaudo……嗯！……这个！慢也有慢的好处：仔细可靠！几年后，肯定能让您拿到那笔遗产。但又担心……比方！……嗯！……人家的理由……有足够的名分！……”

沙拉占从事务所里出来，已经心中大失所望了，他意识到要么进行这场马拉松式的诉讼，要么丢掉那伟大的目标。想到这么美好的计划就要破灭，心中不免隐隐作痛。

然后查尔普一封电报发到舒尔茨留下的地址，他随即赶到，查尔普说：沙拉占否认他有个叫泰雷兹·朗热沃尔的姨祖母，从而否认他会有德国亲戚，而且调解无效。因此，如果舒尔兹确信自己有足够证据争得自己的权益，那只有诉讼这一途径了。而查尔普在这件事上决不会偏袒任何一方，只是会投入更大的兴趣。身为一名律师，除了打官司可能没有别的更令他们兴奋。打一场官司，打10场官司，那是专为打官司而产生的职业，而查尔普本人会陶醉在一场场美妙的官司中。如果不怕舒尔茨多心……很显然，选择一个好律师至关重要！甚至有的人还把律师当成摇钱树！……于是这就成了冒险家和强盗结伴同行的职业！……他讲到这里也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如果要与那个法兰西人达成妥协，大概需要多少钱？”舒尔茨问。

真是个明白人！他并没被查尔普引入官司的漩涡！他重在实际。直截了当，办事爽快，不愿拖泥带水！但他这一招却让查尔普有点措手不及。他只好告诉舒尔茨，事情不会进展得这么快，现在才仅仅是个开端，很难说最后结果如何。并且说，为使沙拉占接受调解，千万不要操之过急，以免使对方意识到舒尔茨急于调解解决。

“请您允许，先生，”他说，“把一切事都交给我办理，我会为您负责到底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舒尔茨答道，“但我起码要心里有个数最好！”

他是打算套出查尔普计划从他身上索取多少报酬，而这次查尔普却避而不谈，最后他只得让查尔普自己看着办吧。

第二天，查尔普又召沙拉占来会谈。沙拉占问可有什么重要情况。他的平静使查尔普显得很尴尬。他告诉沙拉占，经过深思熟虑，要想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难题，就需努力使舒尔茨接受调解。他相信沙拉占肯定会同意这么做，因为在这一建议中他没表现出任何私欲，一般律师在此情况下很难做到这一点！他并向沙拉占承诺，他会快速而公正地处理这件事，并当成是自己的事来办理。

沙拉占仔细想了想，认为相对而言还是挺有道理的。这些天，他一直在心里谋划着自己伟大的科学设想，他心中只有他的设想，除此之外都无关紧要。假如要他再等10年、那怕是一年再去实现，那也会让他痛心疾首、备受熬煎。况且，他并非对法律和金融一无所知，也并没有被查尔普的花言巧语所蒙蔽。否则的话，只要能给他一笔钱来实现他的理想，他会宁可将自己的权益降到最低点。因此他也让查尔普全权处理此事，随后就走出了律师事务所。

查尔普可谓志得意满了。真的，如果换作其他律师的话，当此情况下，可能会因利益的驱动而挑起争端，并一直拖延下去，直至能为自己弄上一笔丰厚的退休金。不过查尔普并不是那种惯于长期投机的人，当他认为自己已经能很轻易地获得一大笔巨额报酬时，便下定决心不错过个机会。他第二天就给沙拉占医生写了信，并暗示他，舒尔茨很可能会同意接受调解。随后，他往返于沙拉占和舒尔茨之间，反复说对方如何如何坚决不同意，又说什么有第三个想投机取巧的人从中插进来……

这出独角戏一直演了一星期。有时早上晴空万里，而到了傍晚又电闪雷鸣。事情一次次被意外地打断，弄得扑朔迷离，使沙拉占骑虎难下，而查尔普也始终拿不准收网的时机，担心鱼儿会在生死关头破网而逃。其实这完全是他自己多虑了，因为沙拉占已明确表示，只要不打官司，能马上拿到钱，什么都好说，而且早就准备达成妥协。最后，查尔普凭阅历感觉到，那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来到了，或者就像他自己所说的“火候已经差不多了，该出锅了”，因此便不再耽搁，着手进行调解。

一位说客、银行家史蒂平出场了，他建议用折衷的方法，将那笔遗产的整数5亿法郎一分为二，双方各得2亿5000万法郎，而作为佣金的就是那5亿的零头——2700万法郎。

当沙拉占听查尔普将这建议通知他时，他真想与查尔顿结为兄弟。不管怎么说，这个建议利大于弊。他已别无所求，只想签字，越快越好。而且，这时如果有人让他在联合王国所有银行和律师事务所门前塑造史蒂平和查尔普的金像，他也不会拒绝。

证书早已准备好了，证人也已请到，萨默塞特密的盖印机也已准备就绪。舒尔茨也来了，被查尔普安顿在别处，他认为此人不像沙拉占那么好说话，和他打交道肯定要吃大亏，后来每想到这事他还不免后怕。手续很快就办妥了，双方正式提交了委托和同意平分的文件，等办完法律手续之后，双方各拿到了一张能立即兑现的10万英镑的支票，并就今后的固定性支付办法达成了协议。

就这样，这桩曾轰动一时的遗产继承权纷争案结束了，当然优秀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的最高荣誉得到了维护。

当天夜里，在查尔普的邀请下，史蒂平及协议双方在戈伯登俱乐部举行晚宴。饮至半酣时，查尔普举起酒杯，先为沙拉占的幸福干了一杯，又为舒尔茨的幸福干了一杯，喝光了这瓶香槟后，他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泄露了秘密的欢呼。

“乌啦！……大不列颠的规则！……还是由我们来操纵！”

但说实在的，史蒂平却认为查尔顿未免有点愚蠢，竟然为了2700万法郎而丢掉了一笔5亿法郎的大生意。舒尔茨其实也有类似的看法，他甚至对接受调解有点后悔。不管以何种方式，对付一个像沙拉占这样的人，应该是轻而易举的。这样一个克尔特人，既卑微，又软弱，而且一定是个只会做白日梦的家伙！

舒尔茨早就听说了沙拉占要建造一座法兰西城的事。要建成一个符合生理和心理两方面卫生条件的城市，并对培养各种具有优良品质身体强壮的年轻人有利。他认为这真是一个愚蠢可笑的计划，而且肯定会以失败而告终，因为这与人类的进化规律相悖。按进化规律，拉丁民族走向衰败，注定要在撒克逊民族的奴役之下而最终导致其完全从地球上消失。如果沙拉占的这一计划被实施，特别在其取得成功时，那岂非要推翻人类进化的正常规律吗？因此作为一个撒克逊人，不管是为了维护整个民族的利益，还是为了服从于这一必然规律，都应竭尽全力来破坏这一荒唐而狂妄的计划。就目前而言，无疑是他，舒尔茨博士，耶拿大学的名誉化学教授，曾由于他的关于人类各民族的比较从而证明了日尔曼民族将吞并其他所有民族的论文而名声大噪，无疑是被不断创造和破坏的万能的上帝派来，专门为了去消灭那些对上帝不敬的劣等民族的。上帝在很久以前就已注定了，泰雷兹·朗热沃尔要嫁给马丁·舒尔茨，注定终有一天将由一个法国医生一个德国教授来代表这两个民族产生争斗，而结果是教授摧毁了医生。现在，医生的一半财产已落入教授手中，只要再用这些制造武器，就能彻底击垮对方。

另外舒尔茨认为，沙拉占的计划是不足为虑的，而自己的计划则要宏伟高明得多：将拒绝被日尔曼民族吞并、拒绝依附于德国的民族消灭掉。他现在显然已和沙拉占处在不共戴天的地步了，他自己认为是这样。

为了更进一步了解沙拉占的计划，以及探寻其是否存在某种秘密，他竟加入了国际卫生学会，并积极参加它的所有会议。

在一次会议将要结束时，包括沙拉占在内的几个会员，听到舒尔茨宣布，他将同时建一座比法兰西城更大的城市，从而毁灭法兰西城这个异想天开的蚁穴。

“我希望，”他最后说，“我们建造的这个城市将成为全世界的真正典范！”

尽管善良的沙拉占对全人类充满爱心，但他并非相信，他的所有同类都是慈善家，他牢牢地把对手所说的这番话记在心里。作为一个见识非凡的人，他意识到任何威胁都不容忽视。过了几天，他给马塞尔去信，请他帮助自己完成这一伟大的理想，信中并没隐瞒与舒尔茨的冲突，并细致地将他描述了一番。马塞尔据此可以看出，他们面对的将是一个危险的对手。沙拉占在信的末尾说：

“我们需要坚毅强大的人才，是勤奋忠诚的科学家，因为这次我们不但要建好城，更要保证安全。”

马塞尔在回信中表示：

“虽然我不能立刻就赶去帮助您。但请您放心，在您最需要的时候我会出现。我会时刻记住您所描述的那个舒尔茨。作为一个阿尔萨斯人，我更应时刻关注他的所做所为。无论我与您近在咫尺，还是远隔千里，我始终是您忠实的助手。如果您有几个月甚至几年都打听不到我，请不必惊慌。因为我无论在您眼前还是远在天边，我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忠于您，既为您也为法兰西效力。”

钢城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那个遗产纠纷案已过去五年了，而故事的焦点也已转在美国闪亮。俄勒冈州位于太平洋海岸10里处，其南部有一块未被开垦的处女地，而正好与加利福尼亚州媲邻，其地理环境堪称美洲的瑞士。

真的，如果单看外形的话，真与瑞士极为相似：耸立的高山直入云霄，山间的深谷曲折纵横，自天空俯瞰，景色壮丽而雄伟。

但如果深入一看，假瑞士与真瑞士就截然不同了。欧洲的真瑞士，人民安居乐业，和平繁荣，田野中可见放牧的僮儿，能打听道路和找到客栈；而在这外表酷似阿尔卑斯山的地方，到处只能看到石头、土块和古老的松林。

假如有人走在真瑞士的山野之中，听到奥贝朗幽谷中那般清雅的声音，能诱发对生命最美妙的遐想。而在这里，耳中传来的是远方隐约的汽锤声，脚下会发出沉闷的爆炸声。仿佛大地是一个下面安有机关的舞台，而那巨大的山石也像是空心的，随时都可能会陷入恐怖的深渊之中。

曲折的山坡上有一条条用煤滓铺成的小路。五颜六色的矿滓躺在干枯的草从中，仿佛一条条爬行其中的毒蛇的眼睛一般。到处都能看到一口口枯竭的废井，井口长满杂草，并被雨水冲刷得伤痕累累，向着天空张大了口，如同一座座死火山。烟雾笼罩着大片天空，如同给大地披上了一件灰色大衣。鸟儿不敢从这里的天空飞过，昆虫纷纷逃窜，人们已经忘记了蝴蝶的样子。

假瑞士的最北边，在山脚与平原交汇的地方，两座贫瘠的大山之间，有一块荒漠这块荒漠直到1871年仍是一座“红色沙漠”，因为这些土中含有大量的氧化铁而呈现红色。而现在已成了“斯达尔施塔特”——“钢田”。

可以想象，一块二三十平方公里的山地，在干旱的沙土上洒满了石子，荒凉得如同远古时代的内海海底，上帝并没能给这块荒漠带来生机和活力，而如今却被人改变了，唤醒了这片沉睡已久的土地。

短短的5年光阴，在这沙石遍布、寸草不生的地方，一连出现了18座人造村庄、一色的灰木小屋，在芝加哥造好后直接运到这里，随后住进去很多年轻力壮的工人。

那座蕴藏丰富的柯尔斯勃兹煤山就在村庄的中央，而山脚下却建起一片造型奇特的深色房屋。它们排列非常整齐，一律红屋顶，前后窗相对。而屋顶上方是众多圆形高大的烟囱，千百个烟囱一齐向外喷着浓烟，久积而不散。天空被遮得阴沉沉的，而不时有通红的火光在天空中过，并有雷鸣般的轰轰炸响，一浪赛过一浪，但这炸响却有极强的节律性。

而以上描述的这片建筑，就是斯达尔施塔特钢城，它属于德国人，原耶拿大学化学教授舒尔茨博士的个人产业。他借助蓓根的亿万资产，发展钢铁产业，如今已是世界最大的钢铁大王，特别还是欧美最大的大炮制造商。

他能制造各种样式、各种口径的炮，有滑膛炮也有螺线膛炮，可制成活动炮座或固定炮座。他铸造的大炮在俄罗斯、土耳其、中国、意大利各国销路都不错。不过他主要还是为了德国铸造。

凭借着巨大的财力，他像魔术师般手杖一挥，就凭空出现了这片广大的建筑群，同时也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城市和先进的工厂。3万名工人中，一多半来自德国，住在城郊的工人区。仅仅几个月时间，它的产品就以其明显的优越性而著称于世。

舒尔茨从自己的矿中开采铁和煤，并就地炼成钢水，而又就地铸成大炮。

他的同行们不能做到的，他都做到了。法国人曾铸造了4000公斤的钢锭；而英国的一尊锻铁炮达到了100吨重；而埃森的克虏伯先生又铸造了50万公斤的钢块。舒尔茨的产品却是随心所欲的，不管你订制的大炮有多重，要求的威力有多猛，他都能如期交货，而锃亮的大炮如同新出产的硬币般闪闪放光。

不过当然，你要付出相应的金钱！他在1871年获得的2亿5000万法郎，只是为他打通了食道，他的胃口还要大得很呢！

制炮业同其他行业一样，只要你能制造出别人制不出的产品，你就占据了优势。而舒尔茨的大炮，不只其体积没有前例，况且在其年久耗损的情况下，也绝没有炸裂的危险。斯达尔施塔特工厂出产的钢仿佛有一种超常的特性。于是有人谣传他加入了合金和神秘的化学增加剂。但人们都只能肯定一点，就是谁也无法探知其中的秘密。

现在又能肯定一点，就是秘密被严密封锁在斯达尔施塔特内部。

北美洲的这个偏远一隅的四周，是连绵的群山，是钢城的一道天然壁垒，把有人居住的最近村镇也隔离在500英里以外。但人们在这里，根本找不到在自由的口号下建立起来的美利坚合众国的一点自由的影子。

就算你来到了钢城的城墙下，你也休想进入它的任何一道城门。虽然在一道护城河和碉堡旁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厚重的城门。但门卫会铁面无私地把你赶走，所以你不得不走进城外的郊区。因为你不知道暗号和口令，甚至连经过正式盖章签发的通行证都没有，那就别梦想跨进钢城。

这是11月的一个清晨，城外来了一个年轻的工人，他肯定是有通行证的，因为当他在客栈把他的旧皮箱寄存后，就毫不犹豫地走向朝着村庄的那道城门。

这个年轻人身材高大，健美，身穿当时流行的那种随意的拓荒服：上身是宽松的短套，内穿一件无领羊毛衬衫，下身穿灯芯绒长裤，脚蹬一双大皮靴。头上一顶大毡帽，前面压在额头上，似乎要遮挡煤灰一般。他身上沾满了灰尘，但仍轻松地打着口哨向前富有节奏地走着，充满了活力。

他行至一个窗口前，把一张印着铅字的纸片交给守卫队长，很快就被放进城内。

“你的地址是743车间，9号路，K工区，去找塞利格曼工长，”队长说，“沿环形路右侧一直向前走……知道这里的规矩吗？如果你走错了工区的话，就会被撵出来。”

年轻人按照队长指点的方向走上了环形路，他的右侧是一条壕沟，沟边来回走动着警卫；而左侧，里面是建筑群，外面是宽阔的的环形铁路和内城墙相隔，内城墙与外城墙外观一样，而这时钢城的轮廓看得更清楚了。

在各个工区之间有防御工事，彼此分隔成一个个完全独立的系统。尽管它们都处在壕沟和城墙的包围之中。

很快年轻人就看到了K字路碑，眼前是一扇高大的门，门上刻有一个K字。他大步向门岗走去。

这一次，接待他的却不是士兵，而是一个装有一条假腿，胸前佩戴奖章的残疾人。

年轻人又把那张纸片交给残疾人，他检查后又在上面盖了一个章，然后说：

“一直走，到第九条路向左转。”

现在通过了第一道防线，年轻人终于进入了K工区，而从大门一直向前的是全区的中轴线，两旁的建筑物一排排地都是同一样式，而且一律与这条街呈直角。

机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灰色的厂房上有着无数的窗户，仿佛是一个巨兽在喘息着。但这个年轻人似乎不太在意这些，因为他根本没有停下观望。

他只用了5分钟就走进了9号路743车间，被人带进一间放满资料的办公室里，见到了塞利格曼工长。工长仔细地检查着他那盖有各类公章的证件，最后眼睛望着年轻人。

“你来做冶炼工？……”他问道，“你似乎太年轻了吧！”

“有志不在年高，”年轻人答道，“我马上就26岁了，而且干冶炼也有七个月的经验了……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让您看一下证书，我就是凭这些证书才在纽约被人事部主任雇用的。”

年轻人的德语还算流利，只是略带些土音，似乎这点让工长有些疑心。

“你是阿尔萨斯人吗？”他问道。

“不，我是瑞士人……来自沙夫豪森，喏！我所有的证件都在这里，全都备齐了。”

他说着掏出了护照、身份证、户口簿等证件，递给工长。

“好吧，你被录用了，现在就剩给你找个岗位了。”塞利格曼说，又把那些证件还给了年轻人。

他在花名册上登记下了约翰·施瓦尔茨这个名字，并交给年轻人一个上岗证，上面有他的名字和编号57938。

“每天早7点必须赶到K字门前，然后凭此证入门，再到交班室摘下你自己的报到牌，上面有你的名字，然后来向我报到，晚上7点临走时，把报到牌放进车间的箱子里，箱子只在7点准时打开。”

“知道了……我可以住在城里吗？”施瓦尔茨问。

“那可不行，自己在城外租个房子吧，但车间有食堂，饭菜都很实惠，你的工资开始时是每天一块钱，以后每个季度增加百分之五……处分只有一项，就是开除。无论犯什么错都必须开除，先由我上报，工程师最后拍板……你想今天就上班吗？”

“太好了。”

“那可只能算半天。”工长提醒说，随后就带他走向里面的一个车间。

两人沿一条大街，从一个大院穿过，走进一个高大的车间，看那宽敞和漂亮程度，不亚于一个大型的火车站。施瓦尔茨像个内行似的，边看边点头。

车间靠两边墙上，是两排同罗马圣保罗教堂里的圆柱相仿的粗大的柱子。这些圆柱高高地穿出了拱形玻璃屋顶耸立在高空，其实这就是烟囱。100个烟囱底部对应着100个炼钢炉。

车间的尽头连着火车道，不时有车皮送来用以炼钢的铁矿石。而空的车厢在另一端等候运走已炼成的钢材。

这道“冶炼”工序就是把铁炼成钢。许多的彪形大汉赤膊上阵，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把长长的钢钩。铁矿石投进高温炉之后，先加热炼成铁，这时需要在铁矿石熔化时加以搅拌，滤出矿渣。而为了得到钢（那是一种含碳较高的铁，比铁的性质更优越），就是等矿石完全熔化时再将其用超高温加热。而冶炼工必须用铁钩将慢慢成形的铁块在火焰上翻来覆去搅拌，等它们的含碳量达到一定程度，也就是足够硬时，再将其切割成四个疏松的圆球，俗称“熟铁蛋”，最后将它们传递给锤铁工的助手。

锤铁在车间正中心处操作。每个熔炉都装有一个蒸汽驱动的汽锤，蒸汽锅就安在烟囱里，每个汽锤都有一个锤铁工专门负责。而他们此时必须全副武装：脚蹬长统靴，臂挂铁皮甲，胸围皮套裙，头戴网罩。“金甲武士”拿一把长钳夹住白热的铁块，放到汽锤下面，铁球被大汽锤多次锤击，火花四溅，把其中的杂质挤出。

然后，锤铁工的助手又将锤击后的铁块重新放进炉中，烧热后再取出来锻打一遍。

这个巨大的炼钢厂一直不停地运转，传送带在不知疲倦地转动，汽锤声夹杂在不绝于耳的轰鸣声中，铁花四溅星光闪耀，熔炉的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在这铁石碰撞发出的永不停歇的喧嚣声中，人是显得这么渺小。

而其实这些炼钢工个顶个都是棒小伙！因为他们需要在炙人的高温下伸开手臂摆弄这些200公斤重的家伙，还要全神贯注地盯着这些白热的铁，连续干几个小时，这种工作环境是残酷的，再健壮的人也不会挺过10年。

施瓦尔茨为了把自己的能力显示给工长看，就将上衣全脱了下来，露出健美的肌肉，拿起一个铁钩，开始干起活来。

工长看了没一会，就回头向自己的办公室放心地走去。

施瓦尔茨一直这样干到吃饭才停下。不过，也许是由于用力过猛了，或者早上吃的东西不足以供这么大的体力消耗所需，他很快就显得体力不支了。组长显然也看出他已经不堪重负了。

“你根本不是熔铁工的料，年轻人，”组长说，“最好你趁现在赶快要求换工种，再晚些就不能调换了。”

施瓦尔茨还在坚持，并说这只是一时的不适应，慢慢他就会变成一个合格的熔铁工了！

组长向上反映了他的情况，很快总工程师就把他叫去了。

总工程师又把他所有的证件审查了一遍，威严地对他说：

“你在布鲁克林真的当过熔铁工？”

施瓦尔茨把头低下了。

“我瞒不了您，”他说，“我本来是干铸工的，我应聘熔铁的活只是为了多挣点钱。”

“你们都是一个德性！”工程师挖苦道，“25岁就想干35岁的人都极少胜任的活儿！……但是，我发现你干铸工的时间好像不短了？”

“我晋升一级铸工都两个月了。”

“那你还不如留在原来那儿合算些。你到这里只能做个三级铸工。但你还算挺幸运遇到了我，我可以把你调到铸工区去。”

工程师取出通行证写了几个字，盖了章后说：

“你把报到牌放回本区，迅速去O字区，我会和那里的总工程师打招呼的。”

像进K字区一样，施瓦尔茨经过同样的手续进入了O字区，然后又是一番检查、盘问，才被工长带到了铸工间。这里相对要平静些，只是略显枯燥。

“这是专门浇铸42号钢材的小车间，”工长说，“只有一级工才有资格去造炮车间。”

但是这个“小车间”也有10000平方米。施瓦尔茨粗算了一下，这里按容积不同，分别以4个、8个、12个为一组的坩锅大约有600个，每组下面有一个大加热炉。

车间的中间有一个横槽，里面放着各种盛钢水的模子。而横槽的两侧各有一条铁轨，上面有一个活动吊车，可以随意滑到需要的地方去吊运重物。和冶炼车间一样，这里两头也有铁路，一条运来要熔铸的钢锭，另一条则将模子里铸好的钢管运走。

每个模子旁都有一个工人手拿铁棒站在那里，注意坩锅中钢水的温度。

这几项工序大概跟施瓦尔茨原来的工厂差不多，但在这里，各工序间的衔接、配合却达到了完美无缺瑕的程度。

每到工作时间，向工人发信号的铃声就会响起，一些一般高矮的工人立刻两人一组，扛着一根铁棒，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到自己固定的炉前站好。

一个指挥手握秒表，然后站在一个与所有加热炉都离得很近的模具边站定，模具两侧各有一个斜度不大的斜板，上面早放好了一些外面包着铁皮的耐火粘土管。管子下口放在漏斗槽上，而漏斗槽在模具的正上方。指挥嘴里叼着哨子，他一声哨响，坩锅立刻被钳子从火中取下来，挂在第一座炉前的一组工人的铁捧上，然后，随着哨子发出的一系列抑扬顿挫的旋律，两个工人依照节奏一齐动作把坩锅内的钢水倒入管中，倒完后再把炽热的空坩锅放进水箱中。

其他组的工序也是这样完成的，间隔的时间也都经过准确计算了，以便浇铸工序紧张而有序地完成。

这种不可思议的精确，能使第十秒钟完成最后一道工序后，恰好所有坩锅刚刚倒空，投入水箱。如此完美的操作过程，谁会想到是由上百个有思想的人齐力完成的，而像是由一架完美的机器运转完成的，这是由铁一般的纪律、精湛的技术与和谐的旋律创造出的奇迹。

施瓦尔茨像个老手似的，他马上找了一个与他身材相当的工人组成一对，在一次不太重要的浇铸中展露了一下，当即被断定为一个优秀的铸工。下班的时候，组长甚至许诺会很快提升他。

他于晚上7点钟走出钢城，便立刻回到客栈取皮箱，然后顺外城向前走，走到一个他早已看好的住宅区，并很快在一个“提供住宿”的正直妇人家的单身房间里住了下来。

但是，年轻人在晚上并没有去下酒馆，泡舞厅，而是独自躲在房间里，然后取出口袋中从工厂捡回的冶炼车间的碎钢和铸工车间的坩锅残片，全神贯注地借着煤油灯微弱的灯光研究起来。

然后，他从皮箱内层取出一个硬皮本，翻阅里面密密麻麻的方程式和公式，又用流利的法文在本子上写了这样一段话，出于谨慎，他用了只有自己才看得懂的暗语：

11月10日，斯达尔施塔特城。冶炼方法并无特殊之处，只是依照切诺夫定律，两次温度所选不同，即第一次加热相对第二次加温度要低些。浇铸操作，是克虏伯模式，只是动作的均衡程度实在无可挑剔。但这种准确操作正是德国人的优势，得益于日尔曼族天生的乐感。英国人是万万做不到这种程度的，因为他们或纪律散漫，或节奏感不强。但法国人做起来却很容易，因为法国拥有世界上最优秀的舞蹈家。所以至今为止，尚未发现其取得巨大成功之奥秘。矿石样品与我们的上等铁矿无甚差别。煤的质地不用问是极有冶金价值的上等品，但这也并不出奇。但可以肯定一点，舒尔茨在除杂质上做得很好，采用的原料异常纯净，但这也不难做到。因此，现在只剩下确定坩锅和耐火土管的成份就足够了。如果做到这一点，而且我们的浇涛工也经过严格的纪律培训的话，我相信没有理由达不到这种程度。不过，毕竟我才只去了两个车间，而这里除了中央总部，企划部，设备处和密室等以外，至少有24个车间。但究竟这个巢穴要这么多车间做什么呢？在舒尔茨获得遗产并发出恐吓之后，我的朋友们，该怎么做才能消除你们的忧虑？

画完了这个问号，施瓦尔茨疲惫地收起这一切。他脱下衣服，躺在一张让人不舒服的德国小床上，点燃烟斗，并取出一本旧书，边抽边看，但是心中却一直思索着其他事情。他美滋滋地抽着烟斗，发出有节奏的响声：

“啵！……啵！……”

他把书放下，又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沉思，仿佛正有一道难题等待他去解决。

“算了！”他喊道，“任他诡计多端，我一定要找出舒尔茨的秘密，特别是有关他对法兰西城的图谋！”

他是念叨着沙拉占大叔的名字进入梦乡的，但他睡熟后，却在梦中念出一个小姑娘“让娜”的名字。虽然他离开时，让娜已经长成大姑娘了，但他在心目中一直当她是个小女孩，而这也极易用一般的联想规律来解释：念及沙拉占很容易想起他的女儿吧？

因此，当施瓦尔茨，也就是马塞尔·布吕克曼，第二天念着让娜的名字醒来时，他并未因此而大惊小怪。而且，又一次印证了斯图亚特·米尔伟大的心理学原理的正确性。

灾难矿井

房东鲍埃尔太太热情接待了马塞尔。她原籍瑞士，其丈夫四年前死于一次矿井事故，这很正常，全世界每天几乎都有矿工死于这种灾难。她每年可以从工厂领到30块钱的补助金，另外她还有一间带家具的房子可以出租，来取得很少的租金。她年幼的儿子卡尔还会在每个星期带回来一点工资。

卡尔虽然只有13岁，却已成为煤矿的工人了。矿上的运煤车要经过通道的一扇门，卡尔只是负责开门、关门，而这扇门也是为通风开设的，它能控制里面空气的流向。因为他家离奥尔布雷克特矿井很远，要他每天来回跑的话太为难他了，因此大伙又给他找了一个附加的活，夜里当马夫把马牵回马厩时，负责洗刷看护那六匹马。

就这样，卡尔要在500米以下的矿井中一连呆上六天，白天看护通风门；晚上就在马厩里的草堆上睡。只是到了星期天，他方能重见天日，才能和正常人一样获得几个小时的阳光、蓝天和母亲的疼爱。

不用说你也知道，当他过了一星期从井下爬上来时，他已不再是一副干净利落的模样了，就如同从地狱中放出来的小鬼，或刚清扫完烟囱，变成了一个巴布亚黑人。于是鲍埃尔太太先把他按到热水里，用肥皂仔细擦洗几个小时，然后再把干净衣服给他换上。通常是卡尔父亲遗留下的一套绿色粗呢衣服，是经过她一番修剪改小了的。然后，她就望着卡尔，一直到晚上入睡。儿子在她心目中是世上最帅的小男子汉。

实际上，洗去那层黑黑的煤灰，卡尔还算是个英俊的孩子。一头柔柔的金发，清澈的蓝眼睛，再配上洁白细腻的脸。但相对同龄孩子来说，他似乎略显有点瘦小，而常年的地下生活更使他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如果以沙拉占的血球验算法对他的血液进行化验，那他的红血球数量肯定是偏低的。

卡尔的性格很文静、内向，不过却有着不同于平常孩子的自豪感。这是由于常年对一次次灾祸的经历，对有规律生活的习惯以及征服困难后的愉悦。好像这种自豪感是每个矿工都有的品质。

卡尔最幸福的时候是和母亲呆在一起，在小房子里，伏在方桌上，把纸盒里的各种小虫子拿出来摆弄。他每次在井下捉到小虫子，就放进纸盒里。矿下的气候四季如春，而里面有些奇怪的生物连生物学家也不认识，比方煤层湿润的岩缝中长出一些离奇的植物，有绿色的苔藓、无法描述的菌类和奇形怪状的纤毛。后来有一位致力于昆虫研究的工程师得知这一情况后，就告诉卡尔，他会用一个埃居来收取一种新的昆虫标本。卡尔原本是为了获得埃居才走遍矿内的每一个角落仔细搜寻的，但或许是受了工程师的熏陶，他慢慢地也变成一个昆虫谜了。所以，他现在是出于自己对昆虫的酷爱才搜集昆虫的。

他慢慢与蜘蛛和昆虫成了好朋友，并在孤独之余结交了两只蝙蝠和一只大田鼠。他一次次向人宣称：这三个好朋友是世界上最聪明善良的动物，甚至比那六匹马还可爱。那几匹皮光毛亮，膘肥体壮的马本来已够聪明了，卡尔也没少对人们称赞它们。

看管马厩的老人名叫布莱尔·阿索尔。他从6岁就一直生活在地下500米的矿井中，并从未再见过太阳，所以他的眼睛已几乎不起任何作用了，但他头脑却变得精细起来，他对这“地下迷宫”了如指掌！他在推煤车时，知道该何时向右拐，何时向左拐，而且从未走错过！当他走到通风门前停下时，正好门还在开着，早饭和晚饭见面时，你总能见到他和蔼可亲的脸并得到他友好的问候！

“我说的是真的，妈妈，”卡尔说，“每次我的头靠近他时，他都会在我的脸上亲一下。而且，布莱尔·阿索尔脑袋里的钟简直灵极了。要不是跟他在一起，我准会分不清白天和晚上，早晨和黄昏！”

鲍埃尔太太微笑着听儿子絮叨。和自己的儿子一样，她也很喜欢布莱尔·阿索尔，有时候会让儿子带些糖给他吃。其实，她也恨不得到井下去看看丈夫生前的老伙伴，去看看使她失去丈夫的那个可怕的地方。矿井爆炸后，不幸的鲍埃尔被发现时，已经被烧成了焦炭……但是女人是不允许下矿井的，所以她只有让儿子的故事来满足她了。

唉！她对这个煤矿已经很熟悉了。说不清多少次，她站在那直径足有18英尺的洞口，痴痴地幻想着丈夫从那里出来；看着围墙里面沉重的橡木笼通过滑轮用钢索吊上来。矿山上安放蒸汽机的高大的厂房，检查通行证的小岗亭……说不清多少次了，她看着那不停燃烧着的大铁炉，里面的烈焰烤得自己浑身发热！还有刚下班爬上来的矿工借着炉火烤衣服，更有的迫不及待地点燃烟斗！她多么熟悉这个地狱之门的所有声响和身影啊！卸煤工在紧张地卸下满满一车的煤，装吊工、选煤工、洗煤工、机械工、司机……他们都在不停地忙碌着。

她虽然看不到，但也能想象得到，那被罐笼带入井下的一群群矿工所做的一切。其中有他的亲人，从前是她的丈夫，现在是她惟一的儿子。

她听着他们说笑着，争吵着，离地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听不到了。但她的心也跟着他们一起沉了下去，直到比金字塔高四倍的地方……来到井底，矿工们匆忙地从笼子里跑出来！

他们四处散去，有的向左，有的向右，地下城又忙碌起来。推煤工推起煤车，挖煤工拿起十字镐奔向煤床，填土工将采完煤矿的空地用土石填实，支架工在煤城巷道中架上支柱，修路工检修坑道，铺设铁轨，石工炸开煤床外面的岩层……

主巷道如同一条宽敞的大街，连通了相隔三四公里的两个矿井，主巷道两侧有许多侧巷道与之相连，这些侧巷道之间又有更小的巷道相连。巷道之间竖立着由煤或岩石形成的墙或支柱，所有的一切显得那么井井有条，坚实牢固而乌黑透亮！……

在这纵横交错的无数巷道组成的地下迷宫中，忙碌着一支光着膀子的矿工大军，他们彼此交谈着，在安全矿灯的照耀下快活地干活！……

当鲍埃尔太太独自一人坐在家里的火炉旁遐想时，脑子里常常浮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

在这无数的巷道中，她能清晰地看到那条更熟悉的巷道，就是由卡尔负责开关通风门的那条。

当傍晚来临时，白班的工人上来了，夜班的工人又下去了，但她亲爱的儿子却不会这时上来。

他到马厩去找亲爱的布莱尔·阿索尔去了。他先照顾老人吃完饭，再把马的草料准备好，才去吃自己被人从上面带下来的那点冷饭。吃完后，他就给那只安详地伏在他脚边的大田鼠讲故事，又和那两只在他头顶飞舞的蝙蝠唱会儿歌，玩累了就躺在草垫上睡去。

鲍埃尔太太就像身临其境一样，因为卡尔已经把这些给她讲了至少300遍了，他说到哪里，她都能看得到。

“您知道昨天我给工程师送昆虫去时他对我怎么说吗，妈妈？他说要给我出几道数学题，假如我能做对的话，等他再测绘矿井的平面图时，就带我去给他拿工具。并说要开一条巷道，直通威勃矿井，那可不是件容易事呀！”

“真的，宝贝？”鲍埃尔太太高兴地说，“工程师真是这么对你说的？”

她眼前又浮现出这样一幅情景：儿子拿着测绘工具，像个工程师的助手一样神气。

“但是，我很担心，”卡尔又说，“我怕没人能帮我讲一讲那些数学题，到时候做不出来。”

马塞尔正坐在旁边，津津有味地抽着烟听他们母子对话，听卡尔说到这里，就对他说：

“到时候你哪儿不懂不妨告诉我，我也许能给你讲一下。”

“您会数学？”鲍埃尔太太惊讶地问。

“我当然会，”马塞尔说，“我每天晚饭后都去夜校上课，恐怕不可能什么也学不到吧？老师还说我学得不错呢，他说我都可以给别人当老师了。”

卡尔兴奋地取来纸和笔，并站在马塞尔旁边，把不懂的问题说给他听，马塞尔就给卡尔详加讲解。卡尔很快就明白了那些问题，他对马塞尔佩服极了。

打这开始，马塞尔更受女主人的尊敬了，而他也和卡尔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而且，他在工厂里的出色表现也得到了上司的赏识，很快就被破格晋升为一等工。他每天早晨7点去上班，下班吃过晚饭后，就去夜校听工程师特鲁勃奈讲课，努力学习几何、代数、机械工业制图等功课。而且进步神速，老师对他赞赏有加。进入工厂仅两个月后，他就跨入了最优秀人才的行列，不仅O字区，而且整个钢城都知道了他的名字。第一季度末，他的上司就向中央总部呈上了一份推荐信：

“约翰·施瓦尔茨，26岁，一等铸工，兹向中央总部推荐此人：他无论在理论知识、实际工作和创新精神三方面，都可称得上‘出类拔萃’”。

不过，必须有一个非凡的机遇，才能让总部真正对马塞尔产生兴趣。只要耐心等待，总会有这样的机遇，只是马塞尔没料到，这个机遇竟是在如此悲惨的情况下到来的。

又是一个星期天，都上午10点了，但马塞尔发现小卡尔还没回来。他很纳闷，就去问鲍埃尔太太，是否她知道卡尔为什么还没回来，但鲍埃尔太太焦急地告诉他，她也不知道。按说卡尔两个小时前就该回来了。马塞尔就去奥尔布雷克特矿井找卡尔。

他沿途看到矿工就问见没见到小卡尔。他们都说没见到。大家彼此互道平安后，他又继续朝矿井走去。

等他到达矿井时都快11点了。今天是休息日，矿上安静多了，偶尔能看到“摩登女郎”（这是矿工们给选煤女工起的绰号）在和检查员聊天，检查员连休息日也得照常上岗。

“您看到编号是41902号的小卡尔出来了吗？”他问检查员。

检查员拿出名单查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

“矿上还有另外的出口吗？”

“没有，就只有这一个出口，”检查员答道，“矿井北面的出口还在规划之中，并没打通。”

“这就是说，小孩子肯定还在井下了？”

“肯定，不过也真奇怪，一般星期天井下就留五个专门守卫。”

“我下去找一下可以吗？”

“不行，任何人未经许可不准下去。”

“会不会发生什么事故？”“摩登女郎”插嘴道。

“星期天能发生什么事故？”

“但不管怎样，”马塞尔说，“我必须找到这个孩子！”

“那你最好去找机械工长……就是那个办公室……也不知他出去没有……”

工长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节日礼服，衬衣领子像白铁片一样硬，正准备出去。马塞尔把情况向他一讲，这个好心人马上担心起来。

“那我们一起下去看看吧。”他立刻说。

于是，他吩咐机手立刻准备罐笼，并请马塞尔和他一起下去。

“最好还是带上‘加里贝’气箱，”马塞尔说，“万一派上用场的话。”

“不错，井下的情况谁也说不准。”

工长从橱子里拿出两只锌皮储气箱，外形像巴黎的饮料小贩背上的可可壶。这种密封箱是用来储存压缩空气的，顶端有两个橡皮管，使用时用牙咬住角质管嘴。一个特制的风箱可以把里面的空气放出来。带上这种存有纯净空气的箱子，人们可把鼻子用夹子夹住，在空气十分重浊的环境中也能自由呼吸。

两人准备就绪，走进罐笼，滑轮上钢索滑动，把罐笼放下井底。两人打开了手中的矿灯。

“您不是矿工，但看您并不害怕，”工长说，“不像有的人，第一次进罐笼吓得哇哇大叫，手足无措，像兔子似地在里面乱动！”

“是吗？”马塞尔答道，“我倒觉得没什么。”

他们问一个交叉路口上的守卫，那人说他一直没见到卡尔。

他们又走向马厩，看到小卡尔的书包挂在墙上，草垫上放着他的数学课本和一把马刷。

但马塞尔注意到卡尔的矿灯不见了，这说明卡尔一定还在矿井里。

“会不会掉进哪个坑里？”工长沉吟着说，“但这是不可能的！星期天他到煤床边上干什么去？”

“噢，可能他是去捉昆虫了！”那个跟来的守卫说，“这孩子酷爱昆虫！”

有一个年轻人也跑来支持这种说法，因为他曾在7点钟看到卡尔拿着矿灯走远了。

现在需要开展认真搜寻。他们又召集了另外几个井下的守卫，在一张矿井平面图上分配下每个人搜寻的区域，然后就分头行动了。

他们用两个小时找遍了矿井的每个角落，七个人又在交叉路口碰头了。他们没有发现任何坍塌的地方，也没发现有卡尔走过的迹象。工长也许由于饥饿而产生了失望，于是他断言，卡尔肯定已经出去了，正好他们都没发现，而现在可能已在家里……嗯！……吃午饭了。

但这种说法随即遭到了马塞尔的反对，他坚持卡尔还在井下，要求重新搜寻。

“这是什么？”他指着平面图上的一个虚线划出的圈说，相邻附近几处都有详细标注并用实线划出，而这个圈就好像地理学家在地图上标注北极地区那些未经探明的地方一样。

“那个地方因煤层太薄没有开采价值而被废弃了。”工长答道。

“废弃的地方？……到那儿去找找看！”马塞尔坚持道。

他们很快就来到了那块空地。是的，表层已经滑腻发霉了，显然这地方已经废弃好几年了。

他们四处看了一下，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马塞尔突然叫大家停住，并问道：

“你们有没有感到头晕？”

“哎呀！没错儿！”其他人都说。

“我刚才就觉得有些头晕了，”马塞尔说，“这肯定是二氧化碳所致……我可不可以点根火柴试验一下？”

“点吧，年轻人，没事。”

马塞尔掏出火柴盒，把一根火柴划着，然后拿着它靠近地面，火焰立刻熄灭了。

“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他说，“因为二氧化碳密度较大，所以在空气下层……大家都退出去，我是说你们几个没带‘加里贝’气箱的。但是工长先生，我建议我们两人留下来继续寻找。”

那几个人都走了，马塞尔和工长立刻各自取下储气箱的橡皮管嘴用牙咬住，并把鼻孔用木夹夹住，然后沿着巷道接着往前走。

当他们走出一刻钟后，终于发现了疑点：远处黑暗中有微弱的矿灯光发出，他们冲了过去……

在潮湿的墙根下，小卡尔静静地躺在那里，可怜他的身体早已经冰凉了，嘴唇发青，脸色发紫，脉搏早已停息了。两人也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看来他是想捡起地上的什么东西，但他刚一弯腰，就立刻被二氧化碳包围了。

不管想什么办法救都为时太晚了，他已经死了四五个小时了。

第二天晚上，斯达尔施塔特的公墓上又添了一座小坟。可怜的鲍埃尔太太，先是失去了丈夫，现在又失去了惟一的儿子。

中央总部

奥尔布雷克特矿区的主任医师埃希丹纳希写了一份明细的死亡报告：卡尔·鲍埃尔，41902号，13岁，因在228号巷道捉昆虫时，吸入大量二氧化碳而窒息死亡。

工程师莫勒斯姆尔的报告更深入地阐明了一点，必须在14号平面图上把B区也规划入通风设施之内，因为B区巷道有一种散发极其缓慢的有毒气体，它极易被忽略而引起中毒事件。

紧接着，这位工程师又上呈了一份推荐信，提出工长雷洛和一等铸工约翰·施瓦尔茨在这一事件中表现出机智勇敢、忠于职守的精神。

10天以后，当马塞尔去门房取他的报到牌时，发现有一份通知挂在他牌下面的钉子上，上面写道：

“施瓦尔茨务必于今天上午10点钟到总经理办公室！A字路A字门，中央总部。穿戴要整齐。”

前一段时间，无论是在与同伴交谈中还是星期天在城外观察时，他都能看出，中央总部决非一般人能进得去的。而且更有人说，曾有些想逞匹夫之勇擅闯禁区的人，结果都神秘地失踪了；而能去那里工作的人，事先都必须办理一系列复杂机密的手续，最后还要庄严宣誓，对自己知道的事决不泄露一点，如违此誓，将会被秘密法庭残忍地处决……又有人说，从这座“圣殿”有一条地下铁路通到环形路上……有时会有神秘的客人通过火车出入城区……里面有时会举行高层会议，会员们都是些不知名的高深人物……

马塞尔也并非完全相信这些传说，不过这些传说起码证实了一点，那就是一般人想进入中央总部甚至比登天还要难。他也结识了不少朋友，其中有冶炼工、熔铁工、卫兵少尉、木工、锤工等，但他们没有一个曾接近过A字门。

现在，他在惊喜之余又夹杂着一丝怯意，但他还是按时走进了戒备森严的中央总部。

门卫先让他在门房里等一会儿，门外站着两个穿灰色制服、佩短枪的彪形大汉。门房则像修道院中修女们的传达室一样，有两扇门，一扇向外，一扇向里，但它们从不同时打开。

经过了对证件的认真核实之后，两个大汉将马塞尔的眼睛用一块白手绢严严地蒙住，马塞尔任其摆布，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他俩一边一个架住马塞尔的胳膊，一言不发带着他就走。

走出大概两三千步，爬上一段楼梯，他们打开门走进去，等把门关好后，马塞尔眼上的手绢被摘掉了。马塞尔打量着这间屋子：摆设非常简要，只有一张黑色桌子，几把椅子，一块大画板，桌上放着各种绘图工具，一个高大的安着毛玻璃的窗户射进一些光线。正在这时，走进两个大学教授模样的人。

“据说你很有才干，”其中一个人说，“我们想考你一下，如果你是人才，我们也不想把你埋没掉。你可以回答我们几个问题吗？”

马塞尔谦逊地表示愿意接受考试。两位主考官便向他提了一些问题，有化学方面的，也有几何、代数方面的。马塞尔对每个问题都回答得正确而明了，令他们非常满意。另外他在黑板上画的图也清晰明了，而且没费多大功夫。他的方程式列得工整而紧凑，行与行的间距相等，如同一排排优秀的士兵接受检阅一样。而更让主考官惊讶的是，其中有一道证明题，他的构思是如此巧妙、新颖，他们问他是从那儿学来的。

“在沙夫豪森上初中时学的，那是我的母校。”

“看来你在设计方面很出色！”

“这确是我的专长。”

“瑞士的教育办得真不赖！”一个对另一个说，“现在要求你用两个小时把这张图画出来。”

说着他们递给马塞尔一张非常复杂的蒸汽机切面图。

“如果你画得好，你就会得到成绩优秀、令人满意的评语，那你就被录用了。”

随后，他们就都走出了屋子，马塞尔于是认真地画了起来。

时间到了，两个主考官走了进来。他们拿起图，看后大加赞赏，于是评语上又多了一句：我们的设计师还没有一个具有如此天分。

随后那两个大汉又走了进来，又把他眼睛蒙上，带到了总经理办公室。

“我们要分配你去设计处的一个制图车间去，”总经理说，“你能接受我们规定的条件吗？”

“不知是什么条件，”马塞尔答道，“但我想我能接受。”

“你听好了：第一，在整个雇佣期间，你不许外出，除非在极特殊的情况下，你得到特别许可时；第二，这里实行军事化管理，你必须对上级绝对服从，否则军法从事。你如今享受少尉待遇，还能够按规定晋升到更高级别；第三，你必须宣誓，绝对对你在部门中的所见所闻守口如瓶；第四，你的所有来往信件必须经过上司检查，并且只能和家里人通信。”

“干脆直接说，我被囚禁在监狱里得了。”马塞尔心中暗道。

但他回答得也很干脆：

“这都是一些合理要求，我全都能接受。”

“那就好，现在你举起右手……宣誓吧……（马塞尔把誓词朗诵了一遍）好！任命你为第四车间的设计师，会有人为你安排宿舍；这里还有第一流的食堂供应膳食……你的行李带来了吗？”

“没有，先生。因为我不知道有什么事，所以行李还在房东家里。”

“派别人给你取就行了。你现在已经不能再出去了。”

“幸亏笔记上用的都是暗语，”马塞尔想，“要不然，万一被他们发现了就完了！……”

当天晚上，马塞尔已经住进一间舒适的房子里了。房子在四楼，这幢楼的前面有一个大院子。他现在意识到，新的生活开始了。

然而这里的生活环境并不像传说中的那么残酷。在餐厅里他结认识一些同事，但都看起来蛮友好的，和在外面干活的人一样。为了在枯燥的工作之余轻松一下，他们还组织了一个几个人的小型乐队，每到晚上都娱乐一下，气氛相当不错。虽然他们的业余时间有限，但至少有一个图书阅览室，可以补充些精神营养。并有一些知识渊博的教授来组织讲学，所有工作人员必须到场听讲。还得参加经常性的测验和考试。只是活动空间小，令人感到有些禁锢和沉闷。这可以说是一所管理很严格的成人学校，尽管所有人都必须习惯于遵守那些钢铁般的纪律，但总的说来还不至于让人感到太压抑。

整个冬季，马塞尔都全身心地投入到紧张的工作当中。他勤奋认真、刻苦钻研，学习进步神速，特别是设计图，已达到了完美无暇的程度。他受到老师们和领导们的一致好评，在短短的几个月中就脱颖而出、小有名气了。他是当之无愧的最熟练、最聪明、最富创造力的设计师。同事们谁有困难都会向他请教，有时就连上司也对他不耻下问，一个人凭真才实学获得的不仅是荣誉，而更重要的是尊严。

但是，假如到了设计处就认为他能获取中央总部的机密的话，可就大错而特错了。

这虽然也是中央总部的下属部门，但周围都有铁栅栏，方圆不过300米，他就在这个小圈子里生活。不过凭他的智力，还是能把思想范围扩展到冶金工业的最远部门的。但他的实际工作范畴仅是设计蒸汽机，设计不同的体积和动力的各种蒸汽机，根据其不同用途用于各种行业，有的用于军舰，而有的用于印刷机。不过，他从未涉足于这个业务圈之外的设计，严格细致的分工把他牢牢地拴在自己的行业中了。

到A字区工作已经4个月了，但马塞尔对钢城的内幕比刚来时并没有更多的了解，顶多也就是在茶余饭后的闲谈中得到一些表面情报。尽管他才华出众，但充其量只是这个庞大的机器上的一个小齿轮。据说，整个蜘蛛网般的组织机构的中心是那座俯瞰全城的金牛塔，它高高凌驾于其他建筑之上。并且了解到，舒尔茨先生就住在金牛塔的最下层，而塔的中部就是那间有名的密室。另外还有人说这座巨大的建筑物水火不侵，里面像一艘豪华战舰的外壳一样包着铁皮，而又由多层装有暗锁的钢门把它封闭起来，如同防范最为严密的银行一样。而且大家都认同一种说法，那就是舒尔茨正在研制一种威力极强的武器，这种武器的杀伤力举世无双，为的是确保德国能很快统治整个世界。

为了探出其中的秘密，马塞尔绞尽了脑汁，想出翻墙、乔装等各种江湖行径，但都被自己一一推翻了，因为这些设想根本不可能办到。那里高墙重叠，重兵看守，夜里明亮的探照灯亮如白昼。想尽了千方百计，还是没有办法能确保跨越这些障碍。而且就算他能成功爬上高墙，他也绝对看不到全景，只能看到其中的某一个局部。

但无论如何，他发誓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如果让他等10年，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等下去。他必须探得这些秘密，那一天也会最终到来。如今，法兰西城正日益繁华起来，在这座康乐城中，它的各种公益活动正在发挥功效，使每个穷困或失业的人都有了新的希望。看到拉丁民族一天天地走向巨大的成功，更会引起舒尔茨的仇恨，更下决心要对法兰西城进行威胁。这些马塞尔已从钢城的种种迹象中找到了证据。

一连几个月过去了。

进入3月了。这天，马塞尔正在苦苦思索心中曾想了千百遍的那个誓言和计划时，有一个穿灰制服的卫士来通知他，说总经理找他有事。

“舒尔茨先生命令我，”总经理说，“选派一名最好的设计师给他送去。我看就是你了，马上把行李准备一下，立刻去中央区……另外，你也被晋升为中尉了。”

就在马塞尔就要陷入绝望的时候，却从天上掉下如此的良机，这也完全是他优异的工作成绩所带来的理所当然的结果。马塞尔不由得心中一阵狂喜。

“我非常荣幸能把这个好消息通知你，”总经理又说，“愿你在此基础上再接再励，永不退缩。你定会前途无量的，好好干，我的小伙子。”

马塞尔的心血没有白费，终于看到幸运之门似乎在为他敞开了！

他将一切东西全装进皮箱里，然后就随着穿灰色制服的人走进了最后一道墙。这是从A字区进入中央区的惟一关口，他曾让马塞尔在门外徘徊了那么长时间，但现在穿过它只不过是几分钟的事。

神秘的金牛塔就在眼前了，而此前，马塞尔只能从云雾中隐约看到它那高高的塔尖。

但眼前的景象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如同一个久居欧洲闹市区或嘈杂车间中的人，一觉醒来就站在了热带原始森林之中！这就是马塞尔此时的感受。

况且，即使是一座原始森林，你还能从那些杰出的作品中看到其中描述的景象，但舒尔茨先生这座经过精心修饰的花园，却是人们从未见过的赏心悦目。棕榈树高大粗壮，香蕉茂密无比，仙人掌宽大肥厚，遮住了阳光。高大而直挺的桉树被常春藤温柔地缠绕着，如同是一件碧绿的时装。地上的花草名目繁多，菠萝、石榴、橙子，举目可见。天空中风雀和报喜鸟飞舞盘绕。而空气也像热带森林中一样，温热湿润。

马塞尔一路留意是否有造成这一奇异美景的供热设备，但奇怪的是，他什么也没看到，心中不由暗暗纳闷。

他忽然一下想到，这附近有一个终年燃烧着的煤矿，也随即明白了，一定是舒尔茨通过金属管道，巧妙地利用了这个地热宝库。

尽管这一切都得到了解释，但马塞尔仍不禁陶醉在眼前这如诗如画的美景中，又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充满醉人幽香的空气。在这半年中，他都不曾看到过一棵绿草，现在终于得到补偿了。一条砂砾小径延伸到平缓的斜坡之上，尽头是一座精美的大理石回廊。台阶上一排廊柱耸立着，回廊后面是一座方形高楼，似乎是金牛塔的底层。有七八个穿红色制服的侍者和一名头戴军帽手拿长枪的卫兵站在回廊下。一些精美的铜烛台立在柱子之间。正当他慢慢走上台阶时，听到脚下传出轻微的轰隆声，他意识到真有地下铁路。

马塞尔通名报姓后，随即就被带进一条走廊内，走廊的两侧有各种雕刻，仿佛走进了一座雕刻展厅。但他顾不上细看，就走进一间红地金饰的大厅，随后又穿过一间黑地金饰大厅，在一间黄地金饰的大厅中足足等了5分钟，才又被带进一间绿地金饰的豪华办公室内。

舒尔茨先生就坐在桌旁，身旁放着一大杯啤酒，而他正在叼着大烟斗抽烟。在这间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他就如同新皮靴子上沾的一块污泥一样。

钢铁大王并没有动，只是冷漠而威严地问：

“你就是他们选派来的设计师？”

“是的，先生。”

“我看过你的设计图，画得不错。你只会设计蒸汽机吗？”

“他们从未要我设计过其他东西。”

“你懂得弹道学方面的知识吗？”

“我业余时间研究过，对此也很感兴趣。”

这正是舒尔茨最理想的答案。这时他才拿正眼看了一下这个很令他满意的雇员。

“那好，你来和我共同设计一种炮如何……但这要看你能力如何了！……你接替的是索恩的工作，可能会有些勉强。索恩这头蠢猪今天早上摆弄一种炸药时，不小心把自己炸死了！……这畜生险些连我们都全部炸死！”

说实在的，从舒尔茨嘴里冒出的这些脏话，并不太让人讨厌。

虎穴龙潭

大家都看到了，马塞尔似乎是鸿运当头了，才不过几个星期，他已经和舒尔茨成了亲密无间的朋友了。两个人已经是难舍难分了，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工作还是就餐，无论散步、抽烟还是喝酒，总是形影不离。舒尔茨觉得好像找到了真正的知音。有时他只要一张嘴，马塞尔就会心领神会，而且能迅速做出回答。

马塞尔不单在本专业领域出类拔萃，而且更是一个招人喜欢的同伴，一个忠于职守的工人，一个谦虚而又极富创新精神的发明家。

舒尔茨对马塞尔简直是爱如至宝，他每想到马塞尔都会不由自主地赞叹：

“这小伙子真难得！我简直就是发现了一块美玉！”

其实，马塞尔早就看透了舒尔茨的本质。知道他是个极贪婪、自私而又爱慕虚荣的家伙，因此他处处都小心翼翼、见风使舵来奉迎舒尔茨。

舒尔茨如同一架大钢琴，而很快马塞尔就能用特殊指法熟练地演奏它了。其实说来也很简单，他总是尽量把自己的才能表现出来，而又总留有一个让舒尔茨显示其高明的机会。

比如他在设计图样时，总能设计得几乎完美无暇，但总会存在一个既易发现又易改正的纰漏，让舒尔茨能一眼看出，并得意地马上指出来。

又比如他在理论方面有了新的见解，就会想办法在与舒尔茨的交谈中流露出来，并能让舒尔茨觉得这个见解是由自己发现的。

有时马塞尔更会来事，比方他会这么说：

“您让我画的装有活动冲角的军舰设计图，我已经画好了。”

“是我让你画的？”舒尔茨问道，因为他从未想过这码事。

“是啊！您莫非已经忘了？……这个活动冲角能将鱼雷直接射入敌舰腹中，3分钟内就会爆炸？”

“我可是一点都没印象了。我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

如此一来，舒尔茨先生就心安理得地将这一新发明划到了自己名下。

但这种蒙蔽手段只能少数用几次，后来舒尔茨就感到马塞尔可能确实比自己要高明些。但人是很奇怪的动物，舒尔茨当然也不例外，他时常会满足于这种“表露出”的优越感，特别是当他认为属下也产生了这种错觉时，就更加满足了。

“他其实并不笨，但他即使有天大的本领，也只不过是我的奴隶！”他时常会这样自我安慰一番，然后肚中发笑，并甚至会从那薄嘴唇下亮出那32颗麻将牌。

况且，他在其他方面也能找到满足于他虚荣心的补偿，那就是，只有他才能把这些伟大的设想变为现实……而这些梦想终会为他所用并显示其价值！……马塞尔这个蠢货，充其量只是他舒尔茨这架庞大机器中的一个齿轮而已，诸如此类。

但他也并非对马塞尔无话不谈。马塞尔与他共处了5个月后，对中央总部的内幕仍然知之不多。只不过他印证出了原来自己的某些假设。他证实了，钢城中有一个极大的秘密，而且舒尔茨也并非仅以牟取暴利为惟一目的。从舒尔茨的兴趣、性格及其创办的工业性质来看，他或许已研制出了某种可怕的新式武器。

但这个谜底始终没被马塞尔揭开。

经过再三思索，马塞尔意识到，不发生重大变故，他是不会得知这些秘密的。但又没有迹象表明会有意外发生，因此他决心自己去创造机会。

9月5日这天傍晚，他俩坐在一起吃晚饭。

“这种酸菜香肠的味道不错吧？”舒尔茨说。尽管他拥有了蓓根的几亿财富，但却一直对这道菜情有独钟。

“不错，好吃极了！”马塞尔赞同道。尽管他已经吃腻了这道菜，但仍然大口地嚼着。

但他的胃却已受够了，最终督促他实施自己的计划。

“有时我会想，”舒尔茨这时说，“那些吃不到香肠、酸菜，又喝不到啤酒的人将如何生存。”然后竟长叹一声。

“对他们来说，生活简直就是一种煎熬！”马塞尔说，“要想把他们拯救出来，只有将他们纳入伟大的日尔曼帝国之内。”

“对！……嗯！……会有这一天的……会有这一天的！”舒尔茨被搔到了痒处，“我们已立足在美洲中心了，如果再到日本附近占据一两个岛屿，你将会看到我们扬眉吐气地在地球上纵横！”

这时侍者拿来两只烟斗。舒尔茨首先取过烟斗，点着抽起来。马塞尔也点着了，他打算趁这一天最悠闲的时刻冲破舒尔茨的思想防线。

“不过我认为，”沉吟了一会儿，马塞尔又说，“我对征服世界总有些怀疑！”

“什么？什么征服？”舒尔茨已远离了刚才的话题，他一时没回过神来。

“就是德国人征服世界嘛！”

舒尔茨脱口而出：

“你不相信德国人会征服世界？”

“我不信。”

“啊！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倒想听听你有什么理由不信！”

“明摆着嘛，因为法兰西的炮兵更优秀，并将击败德国炮兵。我的瑞士同胞对法国军人非常了解，他们一致认为，谨慎的法国人早已做好了防范。他们将洗掉1870年的耻辱，去教训那些专爱教训别人的人。在我们那个小国中，没人会怀疑这一点。干脆可以这样说，先生，这也是英国权威人士的观点。”

马塞尔这番话说得干脆利落，冷静果断。这些肆无忌惮的犯上之词，在舒尔茨身上产生了尤为强烈的效果。

舒尔茨感到了震怒，脸色涨红，气得连烟斗也叼不住了。马塞尔原本以为这次可能闯大祸了，但很快就发现舒尔茨的神态又变得很从容了，知道威力还不够大，就又对他说：

“这话虽然听起来不太入耳，但又的确是实情。如果说现在没发现敌人有什么异常，那是因为他们正潜心研究。你以为那场战争没给他们什么教训吗？我们还在一味地把大炮变得越来越笨重，我敢说人家肯定正在发明一种新式大炮，我们将看到我们的大炮在战场上遭受重创！”

“哼！新式大炮！”舒尔茨闪烁其词而又不服气地说，“谁不会研究新式大炮？”

“啊！对了，我们不妨来谈一下新式大炮！那些前辈们用铜制炮，我们不过把铜改成了钢，将炮的威力和射程提高了一倍而已。”

“哼！一倍？……”舒尔茨显得不屑一顾，听口气似乎在说：我们何止提高了一倍！

“实际上，”马塞尔又说，“我们不过是在模仿别人。唉！说实在的，我们的确是缺少发明创新！事到如今，我们也没有什么新发明，但人家法国人却有了，这点你必须承认！”

舒尔茨坐在那里，并没有暴跳如雷。但从他颤抖的嘴唇、阴晴不定的脸色上可以看出，其实他的内心有多么激动。

难道就这么忍下去？他，赫赫有名的舒尔茨先生，世界上最大的钢铁厂和先进铸炮业无人能及的巨头，多少高贵的人都对他俯首称臣，现在竟任由一个小设计师对他指手划脚，侮蔑他缺少发明，甚至连个法国炮兵也比不上！……而且是在这种场合下！在他身后那堵包着铁皮的暗室里，正摆着一个装置，它可以封住这个狂妄小子的嘴巴，会让他目瞪口呆，这个爆炸设备会将一切侮辱他的理论全炸成粉末！他会这么做的！

想到这里，舒尔茨忽地站了起来，由于用力过猛，把烟斗都碰断了。他冷冷地扫了马塞尔一眼，然后咬紧牙关，不！留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挤出一句话：

“那好，你跟我来看一下，先生，要让你见识一下，我舒尔茨的发明！”

马塞尔下了一招险棋，但他终于赢了。他刚才那狂妄之至而又突然的话将了对方一军，使舒尔茨在盛怒之下乱了方寸，同时又是在自己的领地上，再加上他的虚荣心，终于中了马塞尔的激将法。他现在急于展示一下他的发明，就带着马塞尔趾高气扬地进了办公室。关门之后，又径直进了图书馆，伸手在一块墙板上一按，立刻，书橱两边一分，后面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小门，小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暗道，顺着暗道中的楼梯一直向下，就来到了金牛塔的地下室。

舒尔兹拿出一把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一扇门。后面又是一道门，这是一道装有密码锁的门。舒尔茨先生调整密码，把那扇沉重的铁门打开了。马塞尔注意到门后面有一个复杂的自动爆炸装置，马塞尔很感兴趣地想仔细看一下，但舒尔兹没有给他这个时间就带他继续向里走。

前面又是一道门，但这扇门只轻轻一推就开了。不过马塞尔知道，这肯定装有一种更为高明的特殊装置。

在经过这道门之后，两人又爬上了一架有200级的铁梯，来到了塔顶。站在这里，整个斯达尔施塔特城尽收眼底。

这是一座异常坚固的花岗石建筑。塔顶其实是一个圆形平台，四面有好几个炮口，在平台中央摆着一尊钢质大炮。

“你看吧！”舒尔兹一路上没开口，这是说出第一句话。

马塞尔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攻城炮，它少说也有30万公斤重，装着炮闩。口径有1.5米左右。下面是钢质的炮架，能在钢板上自由转动。里面的齿轮装置使它操作起来异常灵便。炮架的后面有弹簧矫正装置，主要用来防止炮身由于发射时的反冲力而后退。就算有时后退了，也能在弹簧作用下恢复原位。

“它的穿透力怎样？”马塞尔一边赞叹地点着头一边问。

“可以轻易把2万米外的一块40英寸厚的钢板，像切蛋糕一样击穿！”

“射程有多远呢？”

“至于射程，”舒尔茨的情绪高涨起来，“哼！你刚才还说什么我只会模仿，只能把射程增加一倍？可现在我告诉你，这门大炮可以非常准确地射出10法里以外！”

“10法里！”马塞尔大吃一惊，“10法里！是什么新型火药能产生如此大的推动力？”

“哦！我现在就什么都告诉你，”舒尔茨话中有话地答道，“我已经不再对你隐瞒什么了！早期的大颗粒炸药已经过时了，我改用了火棉炸药，它比一般炸药的爆炸力大四倍，而且我又按10∶8的比重加入了硝酸钾，这又使它的爆炸力增加了五倍。

“可是，”马塞尔提示道，“这么大的爆炸力是任何型号的钢材都无法承受的！也就是说，它发射四五发炮弹之后，这炮就已经报废了。”

“还用四五发？我仅用它发射一发炮弹就足够了！”

“这一发肯定价格极高吧？”

“100万，与这门炮的造价相当！”

“100万一发！……”

“那算不了什么，如果它能杀掉10个亿的话！”

“10个亿！”马塞尔惊叫道。

看着这杀伤力极强的大炮，马塞尔既赞叹又担扰，但是他脸上并没有流露出来。他又说：

“这门神秘的大炮确实值得赞叹，但即使它威力再大，也并没有推翻我的结论：这只是模仿、是改进，而并非发明！”

“对，不是发明！”舒尔茨咬了咬牙答道，“好！我就让你看个够！跟我来！”

于是两人走到炮台下面一层，里面有一台与炮台相通的液压升降机，而里面摆着很多大圆筒，一开始马塞尔还认为这是一些拆开的旧炮筒。

“这些就是炮弹。”舒尔茨对他说。

这回马塞尔必须承认了，这些炮弹和他原来见过的所有炮弹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这些圆筒都有2米长，直径达1.1米，铅质的外壳上刻有与炮膛相吻合的螺纹，后面装有一块用螺栓固定的钢板，前面则有装着雷管的尖头钢帽。

这种炮弹有什么特性呢？单看外表是看不出什么来的，只能认为里面装有可怕的炸药，其杀伤力胜过以往的任何一种炸药。

“你没话可说了吧？”见马塞尔沉吟不语，舒尔茨忍不住问道。

“啊！真的，先生！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要把炮弹造得这么长这么重呢？——看起来的确很重。”

“外表是用来骗人的，”舒尔茨答道，“其实它和同样口径的一般炮弹差不多重……行了，我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你吧……这其实是一种玻璃火箭炮弹，外面包着橡木，里面装着72个大气压的液态二氧化碳。炮弹只要一落地就会立即炸开，而液态二氧化碳迅速转化为气态，就会使周围气温一下子降到大约零下100度，而空气中弥漫着二氧化碳，结果使方圆30米范围内的所有生物都被冻死或中毒而亡。我说的30米只是一个理论化的基本数，而它的实际作用范围显然还要大得多，甚至达到方圆一二百米也不奇怪！另外还有一个优点，因为二氧化碳比空气密度大，那它就会长时间停在地表附近，甚至可以长达几个小时，无论谁若想踏入这个危险区就会必死无疑！……所以这种炮弹的威力不仅在于它的爆炸力，还在于它长久的毒性！……因此，在这种炮弹的打击下，敌人不是受伤，而是全部死亡！”

舒尔茨明显陶醉在自己洋洋自得的描述之中，他兴奋得红光满面，又亮出32颗麻将牌。

“从这里，你看，”他又说，“对准一座要攻占的城市众炮齐发，将会产生什么效果！姑且把一门炮的火力范围假定为1公顷，就算那座城市有10000公顷的话，那只要10门炮为一组的炮队100个，而我们再假定所有的炮都已调整好了，准备就绪。再加上气流稳定，再用一个电话宣布射击……那么，一分钟的工夫，方圆10000公顷之内就会成为一座坟墓！这座城也将被二氧化碳的潮水淹没！这个想法我是去年看了一个关于奥尔布雷克特矿井中一个小矿工意外死亡的报告后才产生的。但我早年在参观那不勒斯的‘狗穴’时就已经受到了启发了，只是到了那次意外事故后才最终促成了这一设想。这其中的原理想必你会明白吧？这是一个人工制造的‘死海’！因为空气中只要混入百分之二十的二氧化碳，就会令人窒息。”

马塞尔默默地听着，他已经无言可对，只有保持沉默。舒尔茨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但他并没有得理不饶人。

“但有一个细节始终让我很烦恼。”他说。

“是什么细节？”马塞尔问。

“我还无法消除爆炸时的巨响。这就会显得和普通大炮没多少区别了。设想一下，假如我的大炮发射时能够不发出响声的话，那又会是怎样一种情景！在寂静无声的深夜，悄悄地发出一颗炮弹，10万人将被无声的消灭！”

如果不是马塞尔打断了他，舒尔茨还会陶醉在自己美好的憧憬之中！马塞尔提醒他说：

“真是妙极了，先生！但是，要制造1000门这种大炮，恐怕既费时又费钱！”

“钱不成问题，我们有的是钱！时间么？……那终究是属于我们的！”

这个日尔曼人满怀信心地说！这也是愚蠢的日尔曼人共有的特性。

“既便如此，”马塞尔答道，“这种炮弹也并非创新，它只不过是毒气弹的派生物罢了，而毒气弹已经问世好几年了！我承认这种炮弹的确极具杀伤力，但是……”

“但是什么？”

“从外表看，它也许太轻了！很难相信它能射出10法里。”

“是，只能射出2法里。”舒尔茨答道，他又指着另外一颗炮弹，“但是，这里有一种铸铁炮弹，里面一连串排着100个小炮筒，像望远镜的镜筒那样，一个套着一个。它一经发射，就会变成一个个子炮，而每个子炮会发射出更小的炮弹。有一颗这样的大炮弹，就像一组连环炮依次开火，发出的熊熊火焰会风暴般迅速席卷整个城市，将其陷入一片火的汪洋之中，并最终全部烧毁！这种炮弹的重量能像我方才所说的射出10法里远。很快我就要亲自试验一次，让那些愚蠢的反对者们亲手触摸一下10万具铺满全城的尸体！”

舒尔茨嘴里的两排“麻将牌”这时发出令人胆寒的光芒，马塞尔真想把它们一拳打碎，方解心头之恨。不过他终于没有莽撞，因为似乎舒尔茨还要用它说出下面的话。

果然，舒尔茨又接着说：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们不久将进行一次很有意义的实验！”

“怎么实验？在哪儿？……”马塞尔惊问。

“怎么实验？我用平台上的大炮，把这颗子母弹发射出去，它将飞过喀斯喀德山脉！……地点么？在10法里以外正好有一座城市……他们根本没料到会遭到灭顶之灾，就算能料到，也不可能躲过这场浩劫！今天是9月5日……等到13日晚上11点45分的时候，法兰西城就会在美洲大陆上消失了！那时将会有一场索多姆般的大火将其烧毁！但这把天火是我舒尔茨教授放的！”

听到这个恶毒的计划，马塞尔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但舒尔茨并没有觉察到。

“现在你明白了！”他干脆撕下了面具，“我们所做的一切，正好与法兰西城那帮学者们相反！我们是在研究缩短人的寿命的诀窍，但他们却在探索延长人生命的秘密，但上天注定他们将被我挫败，惟有我培育的死亡之花才会遍地怒放！大自然中的每一件事物都有其生存的理由，沙拉占之所以要修建法兰西城，就是为了给我准备一个最佳的实验场。”

对他这番理论，马塞尔怀疑这是不是“人”说的话。

“但是，先生，”马塞尔说话时声音也有些颤抖了，舒尔茨似乎有所察觉，“城中那些无辜的市民却和您无怨无仇，我想，您不必这么对待他们吧？”

“年轻人，”舒尔茨答道，“你本是个极聪明的人，只是头脑中有些克尔特人的怪念头，但你只要还想活下去，就要坚决抛弃这种念头！权利、财富和罪恶都是相对的，惟有伟大的自然法则才是绝对的。自古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就像万有引力一样，任何人都不能妄想逃脱它的束缚，只有顺从它并按它的指引生活才是明智之举。我之所以要摧毁法兰西城也是出于这个原因。这个大炮将使我的5万德国人轻而易举地消灭那里的10万个梦想家。”

马塞尔知道，再和舒尔茨继续争论下去也无济于事了，就不再诱导他了。

于是两个人走出密室，把一道道密门关好，重新返回餐厅。

舒尔茨神色如常地端起啤酒抿了一口，又按铃让人取来一只新烟斗，换掉那只已被碰断了的，接着问仆人：

“阿尔米纽斯和西吉梅来了吗？”

“都来了，先生。”

“让他们到随叫随到的地方等着。”

仆人出去了，舒尔茨才回过身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马塞尔。

马塞尔并没有回避他那阴冷的目光。

“先生，”马塞尔问，“您非要进行这次实验不可吗？”

“不错，我已把法兰西城的精确经纬度测量好了，误差不会超过十分之一秒。总之，9月13日晚11点45分，这座城市就将不复存在了。”

“也许您应该对这个计划保密！”

“小伙子，”舒尔茨说，“我看你似乎还不知道‘杀人灭口’的真实含义。你让我很痛心，但你知道得太多了，你本不应该这么年轻就死去。”

马塞尔听了最后这句话，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怎么就不想想？”舒尔茨阴森地说，“我会允许一个知道我秘密并可能会对我构成威胁的人活在世上吗？”

他按了一下铃，阿尔米纽斯和西吉梅两个巨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你那么想探寻我的秘密，”舒尔茨说，“我已经满足你了！……那你也算死而无憾了！”

马塞尔没说话。

“你过于聪明了，”舒尔茨接着说，“所以你认为能轻易了解我的秘密，但如果我让你继续活下去的话，那将可能是一次致命的失误，这是不合理的。我决不会因为一条人命而影响我的伟大目标，相对于我的目标而言，一条人命算不了什么——即使像你这样一个极有头脑而又让我极为器重的人。我的确有点后悔，为了一时的虚荣心而葬送了你——我的爱将的生命。但你也应该清楚，我为了这一目标不惜耗尽全部心血，还有感情可言吗？我实话告诉你，你的前任就是因为知道了我的秘密才被处死的，而并不是被意外炸死的！……决不允许有人违背这项规定！我不会例外开恩的。”

马塞尔盯着他。通过他说这番话时的语气，他知道已经没有指望了，这是一个灭绝人性的家伙，所以也不必为自己再多说什么了。

“什么时候让我死？如何死法？”他反而镇定下来。

“这些你不用操心，”舒尔茨答道，“不会让你死得太痛苦，顶多也就是在某一天的早晨，你不再醒来而已。”

他挥了挥手，两个巨人立刻把马塞尔押进自己的房间里禁闭了起来，并由他们在门口把守。

这时，马塞尔感到既忧虑又无奈，他想到了法兰西城，想到了沙拉占医生和那些善良无辜的人们！

“我自己死不足惜，”他暗想，“但要想办法救救那些即将大祸临头的朋友们。”

逃离虎口

但是，形势是相当严峻的。马塞尔还能在这个世上活几天呢？每个夜晚都可能伴随着死神降临。但他又该怎么办呢？

他根本无法入睡，但这并不是因为他害怕第二天早上会真的死去，而是因为他一直在考虑拯救法兰西城的办法。

“该如何是好？”他心中千万遍地问自己，“去毁掉那门大炮，或炸掉这个金牛塔？但又如何才能达到目的？赶紧逃走？但门外那个两个巨人怎么对付？况且，就算我能赶在9月13日之前逃出去，也无法阻止这场浩劫……还是要逃出去！虽然我不能挽救法兰西城，但我也许能救出那些居民，我要赶到那儿去，警告他们：‘快走！快逃出城去！因为这里马上就要被大火淹没了！’”

接着，马塞尔又想到了其他方面。

“舒尔茨这个恶棍！”他暗想，“即使他对炮弹的威力有些吹诩，或者这场大火并不能烧毁整个法兰西城，但肯定会烧毁一大部分！这真是一种可怕的发明。尽管这两座城市之间隔得这么远，但是炮弹肯定能飞到那里去！因为它的初速度相当于普通炮弹的20倍！一秒钟就是1万米，也就是2.5法里！这相当于地球公转速度的三分之一！会这么快吗？……完全有可能！……只要发射第一发炮弹时这门大炮不爆炸……不，大炮肯定不会爆炸，因为这种金属原料极具抗爆力！这个恶魔也真是神通广大，他竟能把法兰西城的位置知道得这么清楚！而且他坐在家里就能对准目标，并能使炮弹准确击中市中心！最要紧的是提前通知那些将大祸临头的居民，我该怎么办？……”

马塞尔一夜没合眼，天亮时他爬下床来。他竟然在这个床上苦思了整整一晚上！

“是的，”他又想到，“他们可能要到今天晚上再处决我！听这个恶魔说会让我死得没有痛苦，那可能会等我睡熟以后再动手！……但是，他将用哪种方法来结果我呢？可能是用毒气弄死我，或者是二氧化碳，这种东西他有的是，随手就可以拿来。也可能他会拿我试验一下液态二氧化碳，将这种液体通进我的房间里。等这种液体转化为气态时，会使温度一下子降到零下100度！第二天，人们就不会再看到神采奕奕、身体强健的马塞尔了，而只能看到一具冰冷、干硬的僵尸！……好啊！你这该死的恶棍！把你的残酷手段都准备好吧！去幻想着将我冻死吧。而我不能坐以待毙，我一定要让法兰西城的居民，沙拉占大叔、大婶、让娜，我亲爱的让娜，全都脱离危险，所以我要逃出去……对，逃……嗯？”

想到逃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用手拉门，虽然他认为房门是一定会锁住的。

但事实出乎他的意料，门轻轻一拉就开了，他还可以下楼到花园里散步，就和往日一样。

“噢！”他恍然大悟，“原来我只是被软禁在总部大院了，这就好办多了！”

但是马塞尔也很快就意识到了，尽管他的行动没有受到太多的限制，但阿尔米纽斯和西吉梅却在时刻监视着他，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往常有时也曾在路上看到这两个巨人，只是他实在想不出这样两个人是干什么科研工作的：身形巨大，穿灰制服，力大如牛，脖子绝对没有，长着又粗又硬的络腮胡子的大脑袋安在肩膀上。

现在他知道了，原来是舒尔茨招募的杀手兼猎犬，现在又临时为自己充当私人“保镖”。

这两人与他一直形影不离，晚上在他的门口睡，白天他走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他们又穿上军装，配备了手枪和匕首，更显得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他们一直像哑巴似的，马塞尔曾想和他们套套近乎，但两人却只是凶霸霸地瞪着他。他拿出啤酒请他们喝，但两人干脆不看他了。在细心观察了15个小时后，他看出了他们唯一的弱点，就是嗜烟如命，两人一天到晚总是叼着烟斗。马塞尔能利用的也只有这一个弱点了，他会成功吗？他一时还没有想到好计策，但功夫不负有心人，马塞尔下决心找到逃走的机会。

但时间是不等人的。

只要自己一有逃跑或反抗的迹象，就可能会飞过来两颗子弹把脑袋击穿。就算侥幸脱出他们的追捕，但外面还有三道重兵把守着的包围圈呢。

他甚至拿出了原来在中央学院时的办法，将这个难题列成数学式来解答：

“假设一个人处在两个人的监视之下，而其中任何一人都比这个人力气大，另外还配有先进武器，求证：①这人该如何摆脱他们的监视？②假设外面还有三道严密防守的……”

马塞尔心中翻来覆去求证了100遍，结果都是条件不足，求证失败。

是因为不利的环境把他的聪明智慧禁锢住了，还有上天故意有这样的安排？

第二天，当他又在花园中散步时，在花坛旁边，有一株花叶形状特殊的灌木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株草本植物颜色很朴素，叶子对生且排列均匀，椭圆形尖尖的叶片，与单瓣钟花相似的又大又红的花朵。

马塞尔对植物并不太感兴趣，只是有时也会拿来换换脑筋研究一下，他看出这株植物类似于茄科植物，就随手摘下一片叶子，一边走着一边放在嘴里慢慢嚼着。

果然被他猜对了，很快他就觉得恶心、胸闷、手脚麻木，这更证明了这是一种有毒的植物——颠茄，这是一个天然的最厉害的麻醉剂库。

他继续走下去，一直到达了花园南头的小人工湖畔，花园尽头，仿照着布洛涅森林瀑布建造了一个人工瀑布，人工湖就是瀑布的水源。

“那瀑布的水将流向何处呢？”马塞尔暗想。

他看到瀑布下面有一条小河，小河延伸到花园的尽头就不见了。

那儿肯定会有个出口把河水排出去，然后通过地下沟流出斯达尔施塔特城。

马塞尔似乎看到了一丝生机，虽然这不是地上的坦途，但他毕竟也算一条出路。

“不过，在出口处一定有铁栅栏门！”另一个冷静的马塞尔提醒自己。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难道实验室里的那些锋利的锉刀都是用来开瓶塞的吗？不！它们大有途！”这个马塞尔立刻予以还击，支持他采取这次冒险行动。

马塞尔在两分钟内大脑转了千百遍，心中有了主意——只是个设想，而且这个设想也许根本不可能。不过，只要他还活着，他就必须去试一下。

于是他又故意走到那棵颠茄旁，神秘兮兮地摘了几片叶子。

然后，他回到房中，把那些叶子放在火上烤干，又搓碎后混在烟叶里，然后郑重其事地凉在一边。

一连过了六天，马塞尔每天早上都意外地庆幸自己还活着，而且这几天也从未见过舒尔茨。

但马塞尔的计划并没因为舒尔茨的缺席而停止。他每天都到花园里去摘颠茄叶。然后，取出烟斗美滋滋地吸烟，当然他自己不会吸混有颠茄叶的烟丝。他无非是要引起那两个莽汉的好奇。时间长了，这两个不太细心的烟鬼，肯定会看到他吸得那么开心，也肯定会去摘那种叶子如法炮制，并尝尝这种混合烟丝的美妙味道。

还真让他猜着了！

第六天，也就是9月12日，还有一天舒尔茨就要进行他的实验了。马塞尔在摘完颠茄叶，走出几步后，高兴地发现那两个蠢货正在那儿摘那种叶子呢。

随后的一小时，他们肯定在逐步进行：烤干叶子，拿在大手中搓碎，认真地掺进烟丝中，甚至能想象出他们垂涎欲滴的样子。

马塞尔只是让阿尔米纽斯和西吉梅昏睡过去就行了吗？这当然不够，他还必须想方设法冲出小河，钻出地下沟，就算历尽千辛万苦，他也必须逃出去！这就是马塞尔的“如意算盘”。其实这是个九死一生的办法，但他早就报定了“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决心，更何况他早已被判了死刑。

吃过晚餐，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只剩最后一天了。马塞尔带领两名“保镖”又在花园内散步。

马塞尔一刻不停地径直走向一座高大的建筑物，那是模型车间。他走到车间外面的长凳上坐下来，掏出烟斗开始抽烟。

同时，两名“保镖”也坐在了邻近一张凳子上，并迫不及待地装好烟斗，贪婪地吸起来。

很快，麻醉剂就起了作用。

刚5分钟不到，两个巨人就呵欠连天了，仿佛两只大狗熊在比赛似地伸着懒腰。紧接着他们眼前就朦胧起来，头昏脑涨，脸色赤红，双手下垂，把头搭在凳子靠背上睡着了。

两只烟斗“啪嗒”掉在地上。

又过了一分钟，两人巨大的鼾声就融入了斯达尔施塔特花园四季不断的鸟鸣中了。

这一刻终于等到了。马塞尔更不迟疑，因为到明天晚上11点45分，早在舒尔茨蓄谋之下的法兰西城，将会变成一片废墟了。

马塞尔匆匆冲进模型车间。这真像一个大型的展览馆。各种被缩小了的模型都放在这里：

水力机器、蒸汽机、活塞式内燃机、水泵、军舰、汽轮等等，几乎全是当世精品，甚至数目可达数百万件。这都是出自舒尔茨工厂历年来所制造的成品的木质模型，当然其中也有大炮、鱼雷和炮弹。

夜色已深，这对马塞尔非常有利。在逃跑前一刹那，他又下定决心要毁掉这座“模型展览馆”。嗨！最好是连那座高大坚固的金牛塔，以及密藏其中的炮台和大炮都毁掉，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马塞尔首先考虑到要从工具架上拿一把钢锯放在口袋里，以便用其锯开铁栅栏。然后他掏出火柴，迅速地将屋内的图纸和松木模型全点燃了。

然后，他离开了车间。

这些易燃物很快全着了，车间里一片火海，火焰顺着窗户“呼呼”地向外蹿。立刻警钟声大作，各个工区的电铃也同时接通电流响起来了。消防员拉着蒸汽压水机赶到了。

舒尔茨也终于露面了，他督促着人们赶快救火。

几分钟内，汽锅内的压力就加满了，高压水泵也很快喷起水来，一条水龙直扑向“模型展览馆”的墙壁，并飞上屋顶。但是由于火势太猛了，一碰到水，反而烧得更旺了。大火很快把整个车间都烧遍了。5分钟后，人们不得不放弃了灭火的希望。即使舒尔茨先生在场也没用，因为这场火太大了！

马塞尔就躲在附近，他眼光始终没离开舒尔茨。他正气得暴跳如雷，张牙舞爪，不停地督促着手下，但根本连一小部分也保留不住了，这座独自矗立在花园中的“模型展览馆”将不可避免地被烧毁了。

眼看已经无法阻止大火蔓延了，舒尔茨大喊一声：

“谁要能把中央玻璃柜内的3175号模型抢救出来，重赏10000美金！”

那正是舒尔茨精心改造设计了的那门神秘大炮的模型，它在整个“展览馆”内是最珍贵的。

但是，要纵入火海，穿过浓烟去把那个模型抢救出来谈何容易，弄不好还得把命搭进去！所以，尽管10000美金极有诱惑力，还是没人敢舍命取财。

突然，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正是马塞尔。

“我来。”他说。

“是你！”舒尔茨惊叫道。

“是我！”

“但你不要忘了，你已被判死刑了，我并不会因此而赦免你！”

“我并非想立功赎罪，只是觉得这么珍贵的模型烧了太可惜了！”

“那好吧，”舒尔茨答道，“如果你成功了，我保证把那10000美金分文不少地付给你的继承人。”

“一言为定！”马塞尔说。

这时，旁边已有人递过了几个“加里贝”气箱，这是灭火时必备之物，戴上它能在浓烟中不被窒息。马塞尔去年在救小卡尔时曾用过一次。

马塞尔把一个“加里贝”气箱背好，里面已压入了好几个大气压的空气。他咬住管子，夹住鼻孔，一头钻进浓烟之中。

“这就行了！”他暗想，“气箱中的空气能维持15分钟！……但愿上帝保佑我成功脱险！”

其实，马塞尔根本就不想为舒尔茨去抢救什么模型。他不顾一切地在浓烟烈焰中飞奔。房顶烧断了的梁不时地落下来，但马塞尔却如有神助一般，竟毫发未伤。就在屋顶坍塌、烈焰升空前的一刹那，马塞尔从房子另一头通向花园的门里冲了出去。

他沿着小河边跑，直冲到花园边的排水洞前，这是他计划中逃出城的唯一出口。他毅然跳了下去，前后只用了几秒钟时间。

湍急的水流将他冲进一片七八英尺深的水中。他不用辨别方向，只靠水流引导就行了，仿佛他正握着一根“阿丽安线”似的。紧接着他发现自己进入了一条像管子一样的狭窄水道中，里面灌满了水。

“这条沟渠有多长？”马塞尔自问，“豁出去了！如果在15分钟之内我还不能穿过它，那我的空气就不够了，我也就完了！”

马塞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被水流冲着一路向前，10分钟后，有个物体拦住了他。

这是一道封住水渠的铁栅栏，上面用锁锁着。

“我早就担心有这东西！”马塞尔暗想。

他想都没想就从口袋里取出钢锯，对着门上的锁簧开始锯了起来。

他锯了5分钟，仍没有把锁簧锯断。这时马塞尔已经难以呼吸了。他几乎从气箱里吸不到什么空气了，头昏耳鸣，眼睛涨痛，他感到自己马上就要被憋死了！但他依然没有放弃，他屏住呼吸，尽量使肺里的空气少消耗些，因为肺中仅有的这点氧气再放掉他就彻底完了！……锁簧虽然已经锯开很深一条口子了，但仍然没有断！

祸不单行，他一失手把钢锯掉进水中冲走了。

“上帝不会这样对待我！”他想。

于是他双手抓住铁栅栏奋力摇晃，求生的本能使得他力气猛增。

锁簧被摇断了。他打开铁栅栏，一下就被水流冲了出去。已几乎完全窒息的马塞尔只能极力地去吸着气箱中仅剩的几粒空气分子……

第二天，舒尔茨让手下去那已完全烧毁了的废墟中搜寻。但是，无论在是那些残墙碎瓦中，还是仍在冒着烟的灰烬中，他们都没有发现有活人的踪迹。人们于是说，那个忠诚的设计师已经勇敢地献身了。尤其是了解他的朋友们、同事们，都会这么看他。

那个珍贵的大炮模型虽然被毁了，但知道舒尔茨所有秘密的人毕竟也已经死了。

“天地良心，我本来是想饶了他的！”舒尔茨诚恳地遗憾道，“但事已至此，……总之……倒是省了10000美元！”

这就是他为他最钟爱的属下献上的全部悼词！

《本世纪》的评论

上面这些事发生前的一个月，一本红色封面的杂志《本世纪》上，专门针对法兰西城发表了如下一篇文章。可能是由于这篇文章是仅从物质方面来评论这座城市吧，所以它竟深受那些最挑剔的日尔曼人的青睐。全文如下：

我们前面曾对发生在美国西部海岸的一件奇事做过报告。伟大的美利坚合众国，由于人口中大多数是移民，所以让世人惊奇的事件也层出不穷。但是不久前发生的这件奇事却让他们自己也感到惊奇，那就是法兰西城的建成。5年前，连这座城的设想甚至都没出现，但它现在已经是一个繁华的城市了，而且突然就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这座奇妙的城市奇迹般地在美丽的太平洋海岸上耸立起来。现在，我们不去追查最先提出建立这座城市的构想和原始规划的人，是否真是一个叫沙拉占的法国医生。这当然很有可能，因为这位医生曾说自己是我们的钢铁大王舒尔茨的远房亲戚，并深感荣幸。顺便提一下，还有人说，当初他骗取的那笔原本应属于舒尔茨先生的另一半遗产，与法兰西城的建立有很大关系。我们也由此肯定，在世界上，凡是有好事的地方，就必定有日尔曼人的原因。这是一个让我们深感自豪的真理。但是，尽管这么说，我们觉得仍很有必要把这座犹如一棵野生植物般的模范城市的真实情况向读者做一番详实的报道。

大家别去翻地图找这个城市。连我们著名的塔奇蒂克曼的378册双面大地图上，也没有法兰西城的一点影子。虽然这本大图册上连地球上的每个荆棘丛和灌木丛都明确地标注出来了，并被誉为是地理科学应用于狙击战术的里程碑。这座还在日益扩大的城市所处的位置，5年前还是一片不毛之地。地图上它的准确位置是，西经124度41分17秒，北纬43度11分3秒，人们可以看到，这个位置就在北美俄勒冈州以北20法里处，位于太平洋沿岸、洛机山第二大支脉喀斯喀德山山脚下。

这地方是经过多年从那些环境优美、气候纯净的地方筛选出来的。为什么选中这个地方，有如下理由：一，它地处北半球温带地区，这是首先要考虑到的；二，美国是一个联邦共和国，而这个州又刚刚建立，这就使它能在一段时间内，类似摩纳哥王国那样拥有独立主权，多年以后再加入合众国；三，临近海滨，可发展成为重要港口城市；四，地质多变，土壤肥沃，非常卫生；五，南、北、东三面环山，能挡住干燥风，而只有西面能吹进太平洋湿润的海风；六，有一条小河纵贯全区，河水流畅清澈、甘甜，沿途有多层瀑布，湍急的水流澄净地流入海中；七，海岸边有一条长而弯的海峡，简直是一个天然的港口，容易建码头，大有发展前途。

另外一些条件，也在这里顺便提一下：附近有优质大理石矿石和其他石矿，有陶土层，甚至金矿矿脉，最后这条差点让城市的创建者放弃这块地方，因为他们担心有淘金者会打乱他们的计划。不过幸运的是，当地的金矿都很小而且含量很低。

对地点的慎重而深入的研究仅用几天就完成了。而且不必派专人去实地考察，因为如今地理科学已经非常先进了，人们坐在家里就能对很远的地区进行研究。

筹委会的两位委员在地点选定后，立即赶赴利物浦。乘船航行11天后到达纽约，又过了7天抵达旧金山。又从那里坐了10个小时的汽艇到达了目的地。

他们随后就与俄勒冈州当局进行交涉，租借了从海边到喀斯喀德山脉之间的一条4法里宽的地带，又用了几千美元，把土地从那六个不知所有权是真是假的种植者手中买了下来。做完这一切只用了不到1个月的时间。

1872年1月，他们就把这块土地勘察、测量完毕了，建立界碑和地质勘探工作也已完毕。一支2.5万名苦力组成的大军在500名工程师和工头的指导下开始建设。首先是要修建一条铁路支线，把新城与太平洋铁路干线连接起来，能直达萨克拉门托城。凡是可能危害到城市卫生条件的地方，人们都尽量绕开了。铁路和港口的修建工程进展非常神速。4月初，第一列直达法兰西城的火车从纽约开出，上面载着一直留在欧洲的筹建委员会的全体成员。

在这之前，法兰西城的工程图和居民区及公共场所的详细施工图，都已经准备好了。

建筑材料不成问题，美国商界在建设新城的消息发出之日起，就把各种各样能够用得到的建筑材料统统运到了法兰西码头。如何选择这些材料倒成了伤脑筋的事了，他们决定把大块的石料用来建造市政机关大楼和用作一般装饰，而另一些居民住宅则用砖头建造。这当然不是用土块随意烧成的粗砖，而是重量、密度完全是统一规格的重量很轻的砖，顺着其纵向中央有一排圆形的平行孔，这些孔就把砖与砖相互贯通起来了。在墙内形成许多两端连通的空心管，这样就使得房屋的内墙和外墙之间有可以自由流通的空气。这种墙的另一个长处，就是能隔音，使各个房间自成一体，互不干扰。

但是，筹委会并不打算将房屋全按一个模式建造，也可以说他们反对这种单调平淡的统一样式，而只是把一些大的柜架定下来，其他细节让建筑师自由发挥。

这种框架原则是：

1.每座房屋都是独立的，不能相互挨到一块，周围的空地可以种植花草——一座房屋只住一户人家。

2.房屋最多不超过两层，不能妨碍其他房屋的采光和通风。

3.每座房屋正面必须离街10米，中间设置齐胸高的栅栏隔开；房子到栅栏之间的空地当作小花园。

4.墙壁须用合乎规格标准的特制空心砖砌筑，而装饰则由建筑师自主选择。

5.每座房屋的屋顶须设平台，平台四面微微倾斜，用沥青铺面，四周要有足够高的栏杆，以防意外事故发生，还要设有迅速排水装置。

6.所有房屋都须建在一个四面通风的高地上，地下一间是通风室，也可作为大厅，地面第一层做居室。自来水上下管道都必须以明管形式贴在地下厅的中央支柱上，以便于检修，而且遇到火灾时，就可以随时弄到水。厅基要高出路面五六厘米，铺上一层干净沙子。厅内有一个门，可以通过特制的梯子直通厨房和贮藏室，一些家务活都在那儿干，免得有伤大雅。

7.与一般习惯不一样，厨房贮藏室或其他小房间都设在顶层，与平台相通，平台也就被当成附属贮藏室了。一架机械动力的升降机可以很轻易地把所有重物送到平台上。升降机同生活用水一样，都以低价提供给居民。

8.室内装饰凭个人爱好任其自由设计。但禁止使用两样东西，那就是地毯和壁纸，因为它们很容易藏有传染病病菌，是瘴气的温床和毒物的栖息地。地面由灵巧的木工用上等木材拼成艺术地板，用干净的羊毛毯铺在上面。墙壁上要砌上玻璃砖，看上去能像庞贝城的房屋那样绚丽多姿。这种明艳多姿而又耐用的玻璃砖是那种沾有病菌的容易褪色的壁纸所无法比拟的。人们能像擦镜子和玻璃窗一样，把地板和天花板轻易擦干净，没有病菌的藏身之所。

9.卧房都须与卫生间分开。这里要重点指出：人的一生中，三分之一的时间都是在卧室内度过的，所以卧室必须最宽敞、最通风，而且陈设也最简单。卧室仅供睡眠休息之需，所以只用四把椅子、一张铁床就行了。床上应铺有透气的床垫，羊毛褥子要经常拍打。不能用鸭绒被、刺绣床罩和其他类似物品，因为它们都是传染病的罪魁祸首，建议用又轻柔又保暖而且易洗易干的羊毛毯。虽不明令禁止使用窗帘帷幔，但提醒大家最好使用能经常换洗的布料。

10.每个房间都有壁炉，烧柴烧煤由自己爱好而定，但是壁炉都要用通风口。烟尘不能从屋顶排出，而是由地下管道排到专门的炉灶里去。炉灶在房屋后面，由市政当局出资修建，每200人配备一座。烟经炉灶处理后去除了煤灰，变成无色气体，然后经烟囱排放到35米的空中去。

这就是所有居民住宅必须遵从的10条规定。

城市中总的布局设计也同样经过了周密的研究。

首先，城市的基本面貌是简洁、整齐，能适应今后各种发展的需要。街道必须成十字垂直交叉，而且长短宽窄都要相同，路旁栽种树木，房屋依次编号。

每半公里修筑一条比小街宽出三分之一的街道，叫做“林荫大道”或“大街”。路旁一侧开辟一条供电车或火车通行的明坑道。

每个十字路口修一座公园，临时在园内装饰一些著名的美丽雕塑的仿制品，等将来法兰西城的艺术家自己创作出能与之媲美的作品时，再替换下来。

所有市内的工业和商业都实行自主经营。

若想获得法兰西城的居留权，必须有真实可靠的履历证明；能在工业、科学、工程、艺术方面从事一项有益的或专门的职业；并保证遵守该城市的法规。无业游民是不允许在那里居住的。

公共设施已建了很多了，其中有大教堂、小教堂、博物馆、图书馆、学校和体育馆，都布置得富丽堂皇、而且合乎卫生标准，真正是大都市的模样。

很显然，儿童从4岁起，就必须接受各种智力和体能训练。这样才能使他们得到全面发展。还应该让所有儿童从小养成严格的卫生习惯，让他们认识到，就算衣服上沾上一块污迹，也是很丢人的事。

其实，个人卫生和公共卫生也是法兰西的创建者们最关心的两个问题。凡是有人群居住的地方，都会产生细菌、病菌等。所以，经常清扫、洗刷直到把这些东西全部消灭，这成为市政府要解决的头等大事。为此，每天的垃圾都要及时清理到城外去，经过一系列压缩处理后，运到荒郊野外去。

城中的小溪随处可见，路面上全部铺沥青，石砌的人行道如此光洁，就像荷兰人院中的石板一样。还要天天检查蔬菜食品市场，只要抓到损害公共卫生的投机商，必将严惩不贷。无论是什么人，如果查出他出售一个坏鸡蛋，一斤坏肉或是一升掺了水的牛奶，则一律被视为投毒害人惩处。这种如此重要而细致的检查工作，必须交给那些经过正规的专业学校培训，真正有经验的专家来完成。

甚至连洗衣店也被列入检查对象之一。洗衣店的规模都很大，装有蒸汽机、干燥间，尤其要有消毒间。每件衣服都要被彻底洗干净后才交还主人。而且更要注意决不将一家的衣服与另一家的放到一块。这种预防手段虽然很简单，但却很有作用。

医院倒很少，因为家庭医疗制度已经普及了。只有那些无家的外地人和病情特殊的人才会去医院。无需说明，一个模范城市的创造者绝不会首先想到，要在城中建一所无与伦比的医院，将七八百名病人都塞进这同一个传染源中来。他们并非是把许多病人都集中到一块——这是极愚蠢的做法，而恰恰相反，是要把病人都隔离开来。这既是为病人着想，同时也照顾到了大多数人的利益。

而就算是在家庭中，也要求病人单独住在一间房内。医院只是为了临时处理危急病人而设立的有限的特殊机构。

每个医院最多容纳二三十个病人，每个病人单独一间房。病房都是用轻巧的松木制成的，用完一次就烧掉重建。其实这是一种循环医院，每间房子都有一种特定的模式；而且这种医院能根据需要搬至城市的任意一个地方，而且还能够临时多建立几个。

医疗卫生方面还进行了一项有创新精神的改革，由市中央机关为公众组织了一大批经过专门培养训练的护士，这些女护士都经过了严格挑选，她们是医生最宝贵、最可靠的助手。她们将那些极重要但在危急时又常常被忽视的急救常识教给病人家属，而且她们在护理病人时，还负责防止疾病的传播蔓延。

我们不可能把新城市的首创者们的这些完善的卫生措施一一罗列出来。每位来到这里的市民都会得到一本小册子，上面用简单明了的文字把合乎科学的重要生活原则都讲解清楚了。

人们通过小册子能知道，人健康的重要因素之一是使自身各种机能保持平衡；还要注意，劳逸结合对各器官的重要作用；无论体力还是脑力劳动同样对健康有益；十之八九的疾病都是由空气和食物来传染的，所以住所和个人都要远离“传染病”；严禁服用兴奋剂；注意锻练身体，每天都自觉地进行体力或脑力劳动；喝白开水，吃新鲜的、煮熟的蔬菜和肉类；每天睡眠时间不少于七八个小时……这是一些最基本的卫生常识。

上面所说的是在该城创建伊始所提出的基本原则，现在我们当然要谈一下这座神奇的城市建成之后的情况。由于城市建设进展神速，第一批房屋刚建成，其他的房屋便像魔术般随之落成了。只有去参观过的人，才能亲身体会到这座城市的飞速发展。1872年1月还是一片荒野，而到1873年就建成6000座房屋了，到1874年更达到9000间，而且建筑工程也宣告结束。

说实在的，精心的谋算是这种成功的前提。首先，能找到如此广阔而且原来毫无价值的地方来建造如此庞大的工程，这就能使建成后的房屋以极低的价格和有利的条件租借、出让；其次，在这座城市中，不用交纳赋税，而且这块偏远之地在政治上是独立的，新奇而富魅力，气温适中，因此对移民很有吸引力。现在为止，法兰西城的人口总数已经超过了10万。

最有价值也是我们最感兴趣的是：他们在卫生保健方面的举措是卓有成效的。

在旧大陆和新大陆中，即使条件最好的城市，人口年平均死亡率也从未降到百分之五以下过，而法兰西城这5年来的平均死亡率仅为百分之一点五。要不是头一年因为原野上的湿热病菌诱发了小范围传染的话，这个比例还要小得多，例如去年的死亡率只有百分之一点二五。需要重点指出的是，除少数几次特殊情况，目前所登记的死亡原因，都是些特殊疾病，且主要由遗传造成。发病率明显低于其他地方，而且极其罕见，危险程度也比其他地方轻。迄今为止没有发生过真正的传染病。

很有必要对这一事件给予继续关注，而且大家最关心且值得研究的是：如果从这一代开始，甚至几代人都继续坚持这种科学的卫生保健习惯，那会不会消除各种疾病的遗传因素呢？

“这种想法也并非是痴人说梦，”这座令人神往的城市的创建者之一曾说过，“这样一来，会产生多么伟大的效果，因为它将使人能够活到90岁甚至100岁，而且会像大多数动物和植物那样只会老死，不会病死！”

这是多么诱人的梦想！

不过，如果允许我们坦诚地发表一下我们的观点的话，我们要说，这项实验能否取得最后成功，我们并没有足够的信心。因为这其中有一个根本的、可能是致命的遗漏，大家可能已经看到了，那就是这座城市的管理大权是在拉丁人手中，而日尔曼人却被排挤在外。这是一种让人遗憾和愤怒的现象。自从有了人类世界以来，还没有什么千古伟业能与德国人脱离干系。离开了德国人，什么也干不长，什么也不能成功。法兰西城的创建者们能买几块地，建些房并做出一些特例，但是，我们将会看到，一座真正的模范城市决不会出现在美洲海岸，而只会有朝一日出现在叙利亚海岸。

一次家宴

9月13日到了，距灾难降临法兰西城的时刻只有几个小时了，但在城中，上至市府领导，下至每个市民，对于这场灭顶之灾仍然毫无察觉。

现在已经是晚上7点钟了。

法兰西城延伸在喀斯喀德山山脚，四周是一片茂盛的夹竹桃和乌梅。太平洋的和风细浪，温柔而静谧地拥吻着大理石码头。街道已被打扫干净，并喷洒了水。温柔的微风轻拂着，到处一片赏心悦目、生机盎然的景象。树木枝繁叶茂，鸟儿轻轻低语；草地上，绿草如茵；花坛里，百花争妍、香气四溢；错落有致的房屋显得特别美观雅致；湛蓝的天空如无际的碧海。

假如你是一位观光客，首次拜访这座城市，那么，这里市民的健康体魄和到处呈现的勃勃生机，必会令你惊叹不已。在同一个街区里，汇集着美学院、音乐学院、艺术学会和一座大型图书馆。它们为公众开设了一些提高全民素质的课程，并且每期学员的人数也有限制，这样，可以使每个学生都有单独练习的时间。此时，各所学校和图书馆都到了关门的时间了，大家如潮水一般纷纷从楼门涌了出来，街道开始变得有些拥挤。不过，谁都没有报怨，也没有大呼小叫。整个景象仍是那么安详和快乐。

然而，沙拉占医生的住宅却建在太平洋的岸边。他们家的房子是第一批建成的，自来到此地，医生一家便居住在这里。

奥克塔夫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变成富翁，他很想留在巴黎，不过，只是他一个人而已，因为马赛尔已经离开了他。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曾经一起住在西西里街一所公寓里。但后来，他们就很少见面了。自从沙拉占夫妇和女儿迁移到俄勒冈州的住宅以后，奥克塔夫就如同脱缰的野马，再也控制不住了。沙拉占希望他努力学习，但他很快就自作主张了。甚至，他期末考试都没及格，可他的良师益友却摘取了桂冠。

在此之前，马塞尔一直是一只罗盘，而奥克塔夫却一直是指南针，因为可怜的奥克塔夫根本没有一点主见。自从马塞尔离开后，在巴黎那奢侈无度的挥霍生活的引诱下，他这位孩提时代就要好的朋友开始腐化堕落了。这样说他，其实一点也不过分。他总是乘坐着四马轻便马车，在玛丽尼路他的寓所和各赛马场的大道上游荡，这花去了他的大部分时间。3个月前，奥克塔夫还不知如何骑上租来的训练马，但现在，他已成为法国的骑士中的佼佼者了。他那丰富的骑术，是从他所雇佣的一个英国马夫那学来的，此人对此道涉猎之渊博，令他心服口服。

还有，他每天上午还需约见缝衣师、马具经销商和皮鞋匠，而每天晚上，他便将时光消磨在小剧院和一个俱乐部里。这个俱乐部是新开张的，而且这里仅凭金钱就能获得大家的尊重，其他的在这里一文不值，因此，奥克塔夫选择了这里。在他看来，自己要想出人头地必须加入这个社团。奇怪的是，在这个俱乐部的接待室里，悬挂着一张装潢精美的名单，名单上的人名全是外国人名，而且贵族头衔比比皆是，依次看下去，还以为自己置身于头衔博物馆了呢！不过，如果你走进去，又会认为进入世界种族活人展览馆了，在那里，无论是新旧大陆的，还是什么肤色的人，都可以找到。

在这群见不得光的人眼中，奥克塔夫是他们的领袖，无论是精神，还是物质上。所有的会员都喜欢引用他的话，模仿他的穿着打扮，把他对事物的看法当成真理。而可怜的他呢，完全陶醉在这片阿谀奉承之中，毫无顾虑，把钱全花在赌博和赛马上了。也许俱乐部的会员大多数是东方人，认为分享印度贵妇的遗产是理所当然的事。不管怎么说，他们知道如何连续不断地让她的遗产滚进自己的口袋。

奥克塔夫和马赛尔之间中断了联系，也是这种新的生活环境在作怪。两个人总是隔上一段时间，才偶尔地联络一下。显然，一个是废寝忘食的学者，一心想着充实自己，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著名的科学家；而另一个却是个形骸放浪的花花公子，满脑子只有吃喝嫖赌。你又怎能渴望他们之间有共同话题呢？

读者们都很清楚马塞尔为什么要离开巴黎。他一方面想要了解舒尔茨的举动，因为后者同样在合众国的一片独立的土地上，建立了一个与法兰西城相媲美的斯达尔施塔特钢城。于是，他混入了钢城并找到了一份工作，为进一步接近钢铁大王奠定基础。

在这两年里，奥克塔夫一直过着这种骄奢淫逸的生活。后来，他开始对这种腐化的生活感到厌倦了。终于有一天，在挥霍了几百万元之后，他回到了医生的身边。幸好他悬岩勒马才避免了精神上的堕落，否则，谁也挽救不了他。现在他在大西洋的海滨家中休养。

沙拉占的女儿让娜，仅从外表上看上去，芳龄19，已经出落成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小姐了。但是，在她的身上，除了法国少女特有的气质之外，又添上了美国少女的特性。她对她的父母体贴入微。沙拉占夫人时常这样说，在女儿时刻相随之前，从未敢奢望过这种亲密无间的亲情。

再来看看医生的夫人——沙拉占太太。自从花花公子重新做人，回到她的身边，她整天笑声不断，并且，积极参与丈夫所做的或正在做的各种行善活动。

那天晚上，沙拉占请了他最好的两位朋友共进晚餐。一位是亨登上校，一个内战时的老军人，曾先在匹兹堡少了一只胳膊，后又在塞温·奥阿克斯没了一只耳朵，不过，他在棋局上却步步杀招；另一个是新城市的教育总监——伦茨先生。

他们一相聚，总是谈论市政规划、教育、医疗卫生、救助基金等各种公共事业所取得的成绩。

根据沙拉占的建议，伦茨先生建立了好几所学校，其中也包括宗教教育。在这些学校里，老师们实行启发式教育，并且因材施教，使儿童各方面天赋得到逐步提高。在让学生学习一门科学之前，总是先引导他们喜爱这门科学，然后再循序渐进地学习；避免学习蒙田所说的那些“浮在脑子表层的知识”。只有将知识深刻领会，才能增加人的智慧。长久下去，孩子们养成了良好的学习态度。他们经过良好的教育之后，必会成就一番事业的。在这种设想优美的教育体制下，身体健康是必不可少的。因为，一个人无论在精神上，还是在身体上，都必须是健康的。二者只有相辅成，才会成为一个对社会有意义的人。

目前，法兰西城呈现出一片盛世景象，无论是在物质方面，还是在精神方面，全都达到了最高境界。在学术界，汇集了新旧两个大陆最卓越的科学家。由于新城市的完美体制，雕刻家、画家、音乐家都慕名前来拜访。在这些名家的指导之下，法兰西城的年青人必会为养育自己的家乡添彩。

显而易见，在不久的将来，法兰西城必会在世界城市中勇夺桂冠。

此外，学生在初级中学阶段，不仅要学习一般文化知识，与此同时，还要接受军事方面的教育和训练。青年人毕业后，对战略、战术和武器使用等方面的基础知识都了如指掌。

所以，大家一谈这个话题，亨登上校立刻声称他对他的那些新部下满意极了。

“他们了解作为军人的义务，”他骄傲地说，“积极进行各种操练。我们的军队是由全体市民组成的，到了关键时刻，每一个人都是优秀士兵。”

在外交方面，它与周边各州的关系融洽，而且利用一切机会帮助它们。可是，据说它们涉及到自身利益时，就会忘恩负义。不过，大夫总是对他的朋友说：

“完善自己，主才会眷顾你。”

显然，他们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按照盎格鲁-撒克逊人的习惯，吃完晚饭，仆人收走甜食盘子，女人们必须离开餐桌。

沙拉占大夫、奥克塔夫、亨登上校和伦兹先生继续刚才的话题。当话题刚转到政治经济方面时，一个仆人走了进来，并递给医生一份报纸。

这是一份《纽约先驱报》。在法兰西城的建设和发展壮大过程中，这份可敬的报纸一直给他们精神上的援助。法兰西城的市民将翻阅这份报纸看成每天必不可少的工作，从报上了解合众国的舆论对他们有什么新的看法。在这块小小的中立的土地上，住着这么幸福、自在、无拘束的一群人，必会引起很多人的嫉妒。在美洲，法兰西城的居民得到一部分人的支持，但也有一部分人时刻在对它进行攻击。不过，无论在任何情况下，《纽约先驱报》都站在他们这一边，并不断地向他们表示赞赏和敬仰。沙拉占边说话，边打开报纸，目光习惯性地落在头条新闻上。

他开始默看一遍，感到很迷茫。接着，他又大声地念了一遍。他的朋友们大惊失色，愤怒异常。

下面就是这则新闻：

本报纽约9月8日讯——一次严重侵犯人权的攻击即将发生。据可靠消息称，斯达尔施塔特城正在制造可怕的武器，旨在摧毁那座法国人建立的法兰西城。对于这场势必将拉丁民族和撒克逊民族牵涉进步去的战争，合众国政府尚未表态。但是，不管怎么说，这种滥用武力的丑恶行径应该披露给所有正直和爱好和平的人们，并希望法兰西城的人们抓紧防御，时间紧迫……

紧急会议

任何一个人都知道，舒尔茨对沙拉占的事业极端仇恨。众所周知，他建立钢城就是为了和法兰西城争锋。可是，谁都没想到，他竟然想用武力来蹂躏一个美好而又爱好和平的城市，而且，《纽约先驱报》还做了新闻报道。也许，这家权威报纸的通讯员已获知了舒尔茨的阴谋，否则决不会无事生非的。

刚开始，沙拉占略感迷茫，不知所措。像他这种正直的人，对于恶行总是很难立刻相信。他总觉得这是一个玩笑，他认为：一个人即使再疯狂恶毒，也不会无缘无故或者仅为了自我炫耀，而去摧毁一座可以说是人类共同文明的城市。

“想一想，我们法兰西城自建成之日起，从没发生一起谋杀，也没有人丢失一件物品！可那些粗鲁野蛮的人却要把它扼杀在摇篮里！太残忍了！这实在无法令人相信。即使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日尔曼人，也不忍心做出这样的恶行啊！”

不过，这份报纸对沙拉占的事业一直是全力支持的，它的消息是不可不信的，而且必须立刻采取对策。沙拉占在激动之后，逐渐恢复了冷静，对他的朋友们说：

“你们是公民代表大会的代表，先生们，我们都有责任采取一切必要防御措施来保卫我们的家园。我们首先该怎么做？”

“是否可以进行调解？”教育总监说，“最好以这种体面的方式来避免这场战争。”

“完全没有希望，”奥克塔夫说，“显然，那个日尔曼人不惜一切代价挑起这场战争，除非法兰西城毁灭了，否则，他决不会和解的！”

“既然如此，”沙拉占高声说，“那我们就做好反击的准备吧！亨登上校，您认为该用什么方法来抵御钢王的大炮？”

“人世间决没有常胜将军，”上校回答道，“不过，决不能用对手攻击我们的手段来自卫。要制造与对手相抗衡的武器，需要很长的时间；更何况，我们也不知道会不会成功。因为我们没有专门的兵工厂。所以，拯救我们的唯一方法，就是想方设法阻止敌人靠近法兰西城，使他们包围不了我们。”

“立刻召开公民代表大会。”沙拉占说。

随后，沙拉占领着客人们来到他的工作室。

这房间陈设简单，三面墙立着书架，而另一面，在几幅绘画和一些艺术品的下面，排列着一排编着号码的扩音器。

“有电话太方便了，”沙拉占说，“不用出家门，就可以召开法兰西城代表大会。”

沙拉占按了一下铃，开会通知便迅捷地传到所有代表的家中。几分钟以后，各条线路上都先后传来一声“出席”的回答声。代表大会会议正式开始。

沙拉占走到话筒前，按了一下铃，然后说道：

“会议正式开始……首先请亨登上校发言，他将向各位代表报告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亨登上校也走到话筒前，把《纽约先驱报》刊登的那条新闻念了一遍，随后请各位代表就此发表看法。

他刚说完，6号机向他提了一个问题：

“假如上校打算阻止敌人袭击的办法失败了，您认为还能防守得住吗？”

上校的回答是肯定的。

7号机的代表问上校：

“据您估计，法兰西城的人民还有多少时间进行备战？”

对此点，上校无法回答。不过他说，如果15天后就会受到攻击，现在必须马上备战。

2号机的代表问他说：

“您认为，是进行防御好，还是先发制人好？”

“竭尽全力先发制人，”他回答道，“要是敌人从海上袭击，我们就用鱼雷把他们的军舰炸掉。”

根据这一回答，沙拉占又召来那些杰出的化学家和最有经验的水手，希望他们研究定出一份计划方案。

1号机代表又问：

“布置防御工作需要多少钱？”

“必须准备1500万～2000万美金。”

4号机代表说道：

“我建议立即召开全体公民大会。”

沙拉占说道：

“请各位代表对这个建议进行表决。”

每一部电话机都传来两下铃声，全体代表一致同意。

现在是7点半，公民代表大会开了大约十几分钟，而且是在没有打扰任何人的情况下进行的。

公民大会也是同样简单。沙拉占立刻用电话把表决的结果通知了市政厅。不久，竖在全城280个十字路口的柱子顶端的电钟立刻齐鸣，而且指针立刻停在8点半的位置上不走了，也就是公民大会的开会时间。

电钟的钟声足足响了十分钟。当市民听到钟声后，迅速走出家门，抬头向附近的电钟看去，知道法兰西城一定有紧急大事，所以便匆匆忙忙地赶往市政厅。

到了开会时间，换句话说，用不到45分钟的时间，该出席公民大会的人就全部到了。沙拉占坐在首脑的位置，两边是各位代表，亨登上校已等候在演讲台下准备发言。

现在，大部分市民已知晓开会的缘由了。事实上，代表大会的会议记录早已被市政厅的电话机自动记录下来，并经报社打印分发下去了。

市政厅是一座玻璃屋顶的大厅，空气自由流通，屋顶上悬着一排排的煤气灯，整个大厅亮如白昼，一切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法兰西城的市民都安静地站在那儿，没有丝毫喧哗声，人人面带微笑，他们身体健康，又过着充实而有规律的生活，对未来充满信心，因此，没有一个人因惊恐而感情激动。

现在8点半了，沙拉占按了一下铃，人人都准备专心致志地开会了。

亨登上校走上演讲台。

亨登上校既没有华丽的词藻，也没有任何夸张语气，而是用那种朴实无华而又能清楚表述内容的语言，叙述了钢王舒尔茨对沙拉占以及其事业的仇恨，叙述了《纽约先驱报》所刊登的消息——舒尔茨妄图想毁灭法兰西城及其居民。

“为了寻求更好的解决途径，法兰西城的每一个市民都有权提议，”他接着说，“少数没有胆量、可怜的人也许宁愿放弃自己的家园，放任侵略者蹂躏法兰西城。不过，我早已深知，勇敢的法兰西城的公民决不允许这个提议通过。凡是能理解沙拉占建城目标的人，凡是愿意接受城市法令的人，必定是热爱法兰西城的人。他们是勇敢的勇士，决不屈服于侵略者，必会拯救这座改善人类命运的城池，为了捍卫他们所代表的伟大事业，他们将义无反顾，死而后已！”

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赢得了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欢呼声。

随后，有几个市民代表相继发言，表示将誓死捍卫法兰西城。

沙拉占建议，应该立刻成立一个防御委员会，负责采取一切紧急措施，彻底保卫法兰西城市民的安全。

很显然，他的建议获得了通过。

接下来，一个市民代表提议，为了做好初期准备工作，有必要拨出500万美元的临时经费。这个提议经举手表决，一致赞成。

到10点25分时，大会结束了，法兰西城的市民们已选出了防御委员会委员，人们正打算离开。突然，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发生了。

空了很久的演讲台上，突然出现一个形象奇特的陌生人。

此人就好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般，坚毅的脸上带着惊恐的神情，但是举止却从容果断。

他的衣服沾满污泥，而且湿淋淋的，头发也脏极了，额头上还冒着鲜血。很显然，他刚刚经历了死里逃生。

市民们看见他，都很惊讶。而那个陌生人却大手一挥，示意大家不要走动，并且别惊慌。

他是谁？从哪来？人们都在心里嘀咕着，甚至连沙拉占也不例外。

不过，人们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我是舒尔茨先生亲口宣判的死刑犯，”陌生人说，“不过，我幸运地从钢城逃了出来。而且赞美上帝，我来得还算及时，可以设法救你们了。这里还是有人认识我的，尽管我的外表使得他们认不出我了，但是，希望我尊敬的大叔可以告诉大家：‘他是马塞尔·布吕克曼，我们可以完全相信他！’”

“你是马塞尔！”沙拉占和奥克塔夫惊呼道。

父子两人站了起来，就要向陌生人扑去。

可是，陌生人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实际上，他确实是马塞尔，被钢王判处死刑的马塞尔，当他快要窒息时，水道的铁栅栏也被他奇迹般地弄断了，水流裹着这具没有失去知觉的身体冲出了钢城。几分钟以后，他被水冲到岸边。如果他还能呼吸的话，他就算终于逃脱了牢笼。

很长时间过去了，这位勇敢的年轻人躺在这无人经过的海岸边，躺在夜幕深沉的黑暗中。

天亮了，他的手动了，接着，他睁开了眼睛。不久，他又恢复了记忆。在上苍的刻意安排下，他终于从那座该死的钢城中出来了！此时，他满脑子里只想着解救法兰西城中的同胞。

“同胞们！朋友们！”他无声地呼唤着。

在摔倒了无数次之后，精疲力竭的马塞尔终于站了起来。

这里距法兰西城还有10法里。10法里！没有车子，没有马匹，穿越荒无人烟的旷野。如果在他体力充沛时，这不在话下。可是现在他行吗？行！在年轻人那坚强的精神支持下，他跌跌撞撞地走完了这10法里路。在晚上10点15分，他来到法兰西城的边缘。

墙上张贴的布告，说明了一切。他明白市民自己已经晓得了灾祸即将临头的消息。不过，他也清楚，市民们并不知道这灾祸已迫在眉睫，更不知悉这是一场什么性质的灾祸。

钢王舒尔茨策划的这场恶行，就在今晚11点45分……而现在已经是10点15分。

只有尽最大的努力了。在希望的支持下，他似离弦之箭一般，冲进市区。在10点25分之前的几秒钟冲上了大会的演讲台。

“毁灭你们的行动并不是在一个月之后，各位先生，”他叫喊着，“也不是几天后！准确地说，是在一个小时之后，一种可怕至极而又威力无穷的武器将要在城市的上空爆炸，继而一场由无数碎钢片和火焰所组成的大雨将从天而降。现在，在我说话的时候，舒尔茨正在瞄准你们的家园。这件武器的威力我亲眼目睹，所以，妇女和小孩赶快找一个避难所躲起来！强健而勇敢的男人赶快准备扑灭大火，从目前分析判断，火是你们惟一的对手！根本不会有一个敌兵向你们扑来，你们那恶毒的敌人，对常规作战根本不屑一顾，你们对他的性格的了解肯定不会比我少。如果他的阴谋可以得逞的话，如果他平生没有一次出错的话，法兰西城将处于火海之中。这一切就将在一个小时后发生。无论如何，救人是第一，人才是一切的根基。即使将你们的房屋、城市化为灰烬，什么都没有了，可是还有你们的人，有人就有双手，有了双手还会重建法兰西城的！”

假如是在旧大陆，说这番话，马塞尔一定会被称为“受月球影响的人。”不过，在新大陆一切就都不同了。即使是最出人意料的科学奇迹，人们也不会轻易否定。更向况，年轻人还和沙拉占有很深的渊源。大家都相信他就不足为怪了。

与其说市民被他的话征服，不如说被他说话的语气所征服，大家都相信他的话，甚至连一丝猜测都没有。大家只要知道沙拉占为马塞尔担保，就足够了。

命令立刻下达了，传讯员迅速地向城中的大街小巷跑出。

市民们呢？胆小的人跑回寓所，钻进地洞里。而另一些胆小而又有远见的人，则携妻带女，或骑马，或步行，或坐车，奔出城去，躲到喀斯喀德山中去了，而与此同时，勇敢的人们把水、泥土和砂子都收集起来，放在大广场和沙拉占指定的几个位置。

现在，市政厅里还有一帮人在继续讨论。

不过，这时的马塞尔却一言不发，他似乎在考虑一个难解的疑问，嘴里嘟哝着：

“该死的的舒尔茨！讨厌的11点45分！难道他那恶毒的发明真地能制服我们？”

忽然，马塞尔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本子和一根铅笔，他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一会儿，然后急急地在本子上写下几个数字。随后，他那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了，面孔也变得兴奋了。

“天啊！各位先生！”他激动地叫道，“先生们！如果这几个数字不是骗人的话，我们所担心的一切都是一场恶梦，永远不会发生。这道弹道学问题明显地证实了这点。以前，我一直在演算它，但却毫无结果。现在，我演算出来了。舒尔茨也有失误啊！他的梦想根本无法实现，他威胁我们的那场灾难也不可能发生了。他那可怕的炮弹只会从法兰西城上空掠过，今天晚上，根本不必再担心什么了。”

那个年轻的阿尔萨斯人究竟在说什么疯话？市民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接着，马塞尔告诉了人们他刚才推算的结果，他声音清亮而带颤音，循序渐进地讲述了他对那道数学难题的推算过程。他讲得那么清晰透彻，即使从未接触过弹道学的人也能听懂。从推算的结果可以预知，那威力无比的武器不仅不会落在法兰西城，而且也惊扰不了任何人，它必定会消失在大气层里！

沙拉占不住地点头。显然，马塞尔的演算说明很正确。在马塞尔解说完后，指着大厅的时钟说：

“3分钟以后，事实将证明舒尔茨和马塞尔两人谁对谁错。不论结果如何，各位勇敢的朋友们，千万别因采取的预防措施而感到后悔。对敌人的阴谋诡计决不可掉以轻心，一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我们不可有伤害人之心，但要时刻提防别人害你的心思。即使马塞尔演算正确，但恶毒的舒尔茨先生，决不会认输，他还会有更可怕的攻击。”

“去广场看看吧！”马塞尔喊道。

人们便跟随着他来到了广场。

很快，3分钟过去了。现在已是11点45分了！……

4秒钟后，一个闪着红光的大家伙如闪电般呼啸着从城市上空掠过，消失了。

“一路顺风！”马塞尔手舞足蹈，高声叫道，“以这样的初速度，那可怕的大家伙现已飞出大气层了，对法兰西城……不，对整个地球也不会有影响了！”

又过去了两分钟，人们才听到一声巨响，仿佛是发自内心的一声沉闷的叹息！

很显然，这是金牛塔上发射这颗炮弹时的火药爆炸声。它传到10法里外竟然比炮弹晚了113秒。

绝妙的计划

现在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钢王，在上天的眷顾下，我还算平安地到达了法兰西城。虽然我很想抢救那个舒尔茨式大火炮模型，不过，生命比它更重要。

在和您道别的同时，我也应该把我的秘密告诉你，所谓礼尚往来嘛！不过，请你放心，你勿须用生命作代价。

很遗憾地告诉你，我既不叫施瓦尔茨，也不是瑞士人。我是勇敢的阿尔萨斯人，名叫马塞尔·布吕克曼。如果您不笑我太狂妄的话，我还算个彻头彻尾的工程师；最最重要的一点，我是一个法国人！而您恰是我的国家、我的朋友、我的家庭的不共戴天的仇人。为了捍卫我的家园，我可以将自己置之死地，为了摸清楚你的一举一动，我苦心经营，不惜冒一切风险！今天如此，今后也是一样！

现在，我急切地向你汇报：你那可怕的火药炮弹并没能如您所愿，而且永远也不可能如愿！那不能不说是一尊绝妙的大炮！尽管它能把你那火药炮弹发射出去，但却惊扰不了任何人！这颗炮弹永远危害不了人类。对于此点，我早已预料过，今天才证明了它的正确。但您却获得了一项极大的“殊荣”：钢王发明了一尊可怕的……却完全没有杀伤力的大炮！哈哈……

听了下面的消息，您一定会更加高兴的。昨晚11点45分4秒，你那颗十全十美的炮弹，在法兰西城人们的欢送下，掠过法兰西城的上空，急速地向西飞去，并且会永远飞行下去，直到太空毁灭的那一天。在我看来，你肯定不会看到它的威力了。您的炮弹的初速度达到了每秒10000米。因此，它永远不会落下来了。不过，你又获得了另外一项“殊荣”：你给地球添了第二颗卫星。

在此，我对你所取得的成绩恭喜不已。

另外，您那耗资20万美金的大炮，但愿别完全报废。不过，即使已完全报废，我想，你也不会感到伤心的，因为您那20万美金换来了两项殊荣，这是多么难得的好事啊！

马塞尔·布吕克曼

9月14日晚7点于法兰西城。

马塞尔写完信，一个优秀的骑士策马前往钢城。很显然，马塞尔如此急切地送出信件，只不过想痛痛快快地羞辱钢王一顿。大家都能理解这种心情。

显而易见，马塞尔没有说错。那颗恶名昭著的炮弹，必将在外层空间永远飞行，再也不会危害地球了。而金牛塔上的那门大炮，经过大量火药的猛烈爆炸，也四分五裂了。

接到这封信，舒尔茨先生差一点晕倒。在看信的时候，面色发青；看完信，他那不可一世的自尊心遭到了粉碎性的打击。十几分钟以后，他才从那种沮丧、几乎瘫痪的状态中摆脱出来，继而是一阵雷霆怒吼。显然，只有阿尔米纽斯和西吉梅才知道他发了多大怒火。

不过，舒尔茨并不能甘心认输。他与马塞尔之间还会有一场无情的残酷斗争。他不是还有装着液态二氧化碳的炮弹吗？他那些威力较小却很实用的大炮一定会完成任务的。

在复仇的力量推动下，舒尔茨又挺起了腰板，恢复了常态，然后回到工作间，埋头研究起来。

很显然，比前一次更严重的灾难将再次威胁法兰西城，千万不要有丝毫疏忽，应立刻做好防御准备。

战斗准备

尽管危险已不像上次那样急迫，可是却依然存在。年轻的阿尔斯人把他所了解的所有的关于钢王的诡计及其杀伤力强大的武器，仔仔细细地告诉了法兰西城的公民代表们。次日，防御委员会召开备战会议，他也参加了并积极讨论。

在一切的事情上，奥克塔夫都竭力帮助马塞尔。后者发现前者和以前完全不同了，这对他的工作不无裨益。

防御委员会究竟采取什么措施，并没有详细公布，而且极其保密。不过，一些无关疼痒的问题连续不断地透露给公众。

不管进行什么样的防御措施，首先必须了解敌人的底细，再采取相应的策略。毋庸置疑，钢王的大炮最可怕，不过，马塞尔已经清楚地掌握了这些大炮的性能和杀伤力，这无疑是一件大好事。

最关键的问题，就是决不能让敌人将法兰西城包围起来。

经过积极研究，防御委员会解决了这个问题，但仍没有对外公布细节。大家都没有质疑，纷纷前来要求承担力所能及的任务，无论什么工作，只要对防御有好处，都乐意去干。在这种形势下，所有的市民，不分男女，不分贵贱，全都参加了备战工作。

工作开展得异常顺利。城里已储存了两年也吃不完的食物，而且，还运来了大量战争必不可少的物资——煤和铁——煤提供热能的动力，铁是制造武器的原料。

各个广场堆着山一般的煤和铁；在改成储藏室的大市场里，成袋的面粉、熏肉、奶酪、罐头等物品堆积如山；在绿色如茵的草坪上，饲养着成群的山羊。

当颁布动员令时，市民们纷纷响应号召，拿起了武器，这充分显示了法兰西城人民的优秀品质。他们上身穿着羊毛短衫，下身穿着帆布裤和长统靴，一顶优质的牛皮帽戴在头上，肩扛来福枪，正在马路上积极训练。

在所有作战有利的地方，一批一批的工人在搬运泥土，挖掘战壕，修筑工事。他们也开始浇铸大炮了，而且是在争分夺秒。在铸炮时，将大量的无烟炉稍加改造，便成了熔炼炉。

在这繁忙紧张的备战中，马塞尔到处奔波，从不知疲倦。无论是理论上的难题，还是实践方面的问题，他都能立刻加以解决。关键时刻，他亲自动手，灵活而巧妙地解决难题。大家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总是尽心竭力地完成他交待的任务。

诚然，奥克塔夫的表现也不俗。尽管开始时他想穿上他那套绣有金袖章的军官服，但他又放弃了。因为他明白，开始的时候，他只有先从士兵做起。

所以，他来到指定的编队，以一个模范军人的言行自律。当有人为他叫屈时，他总是说：“必须正确评价自己的才能，我并不是天生的指挥官，最起码我要学会服从！”

突然传来一个消息——肯定是假消息——使得防御工事进行得更快了。据传，舒尔茨正和某个船运公司洽谈运输他的大炮的合约。从此，各种谣言便纷纷传来。今天说舒尔茨的舰队已快靠近法兰西城，明天说萨克拉门托的铁路被一群从天而降的骑兵给拆毁了。

很快，这些谣言便不攻自破了。那不过是一些无聊小报的无聊主编凭空捏造的，完全是为了吊读者的胃口。实际上，钢城方面没有一点动静。

尽管这可以使马塞尔有时间完善防御计划，但是，这种绝对的平静，也让他惴惴不安。

“难道这个恶毒的家伙开始改变策略，想耍新花招？”他时常这么琢磨着。

可是，他的防御工事，无论是击退敌人的舰队，还是阻止敌人从陆地上围攻，都可以应付。因此，尽管马塞尔心里迷惑不已，但防御工作仍在快速地进行着。

在日以继夜的紧张忙碌中，到沙拉占家的客厅里坐一会儿是马赛尔每天唯一得到休息的幸福时光。

自从他住进法兰西城，沙拉占要他每天来家里吃晚饭，除非他另有安排。但是，很奇怪，马塞尔从没有放弃过沙拉占给他的特权。他如此执著，并不是喜欢沙拉占和亨登上校那扣人心弦的棋局。很明显，肯定还有一样诱人的东西在牵着年轻人的心弦。每天晚饭后，沙拉占太太和让娜都准备将来战场伤员可能需要的东西，马塞尔饶有兴趣地看着，并时而闲聊几句，对他来说，这是世上最大的乐事。假如你注意到这一切的时候，你一定会知道到底是什么在吸引着他。不过，他本人可没意识到这一点。

“这种新式钢螺栓难道比你给我们看过的图纸上的那种要好？”让娜问，年轻的姑娘对防御工事很关心。

“当然，小姐。”马塞尔回答说。

“太高兴了！可是，人类社会上每一项微小的成就，都需要经过多少岁月的钻研，付出多少精力啊！……你刚才说，昨天工兵又挖了500米的沟壕？可真不少啊，是吗？”

“按正常是不少，但在这关键的时期，这还远远不够！即使这样，到本月底围墙还完不了工呢！”

“我真希望它早点完工，让可恶的舒尔茨的部下全部覆没！男人真令人羡慕，他们什么事都能干。可不像我们女人整天围着厨房转，什么用也没有！”

“什么用也没有？”马塞尔颇为激动地说，“什么用也没有！照你的观念，那些勇敢的男子汉们，不惜抛弃一切，置之死地而不悔，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他们的母亲、妻子和情人吗？他们的热情是从哪里来的？难道不是从你们身上来的吗？相反，你们又希望谁为此做出牺牲呢？还不是……”

话到这里打住了，马塞尔显得有点慌乱，年轻的姑娘也没坚持让他说下去，而好心的沙拉占太太也不失机地转移了话题。

马塞尔被紧迫的使命感召唤着，只好遗憾地结束了这温馨而又甜蜜的交谈，因为今晚的任务还没完成。在告辞时，他下了一个不可动摇的决心——决不让舒尔茨的阴谋得逞。

不过，出乎预料的事发生了。但这件事是必然要发生的，不可避免的，是那种反常规律必然的苦果，也是专制独裁的必然后果。

证券交易所

旧金山证券交易所意味着，也可以说是代表着工商业的巨大活动，是世界上最活跃、最奇特的交易所。由于加利福尼亚州的特殊地理位置，它有一个显著的特点——聚居着各地的人——不同种族，不同民族。在它漂亮的红色大理石的高门楼下，身材魁梧、满头金发的撒克逊人与身轻如燕、肤色发暗、头发呈褐色的克尔特人擦肩而过；黑人与荷兰人、印度人时常碰面；波利尼亚人会惊奇地遇见格陵兰人；还有长辫子的中国人和武士打扮的日本人。人们操着不同的方言，宛如置身于《圣经》的通天塔里了。

10月12日，这个举世瞩目的交易所正常开市，和往常开市没什么区别。10点55分，那些主要的经纪人出现在交易所，他们的表情就是他们个性的翻板。有的说笑，有的刻板，互相打招呼，互相握手，共同走进酒吧间，吃喝一顿之后，便开始了一天的交易。首先，他们依次打开各自编了客户号的信箱，取出一大堆信件，漫不经心地浏览着。

很快，当日的行情出来了，人们不知不觉地开始忙碌着，时常发出轻微的叫嚷声。

电报也开始从世界各地飞来，时隔不久就会传出一张蓝纸条，然后在喧闹声中被朗读，接着由交易所的服务人员贴在公告栏上。

人群越来越有点骚动不安了，逐渐地加剧着，代理人忙忙碌碌，连奔带跑，去电报局发电报，并带回新的电报。人们打开各自的笔记本，在上面不停地记录、涂改、删掉。所有的人都好似着了魔一般。大约下午1点钟，在不安的人群中好像传播着一条神秘的信息。

随着“西部银行”的一位股东的到来，一条令人难以置信的、惊奇的消息也迅速传开了。

有的人说：

“别开玩笑了！这无疑是个花招！决不能相信它。”

“是的！”另一些人却说，“可是无风不起浪啊！”

“谁会相信处在他那样的地位会破产？”

“谁都有倒霉的时候！”

“但是，先生，仅不动产和机器就价值8000万美元！”有个人说道。

“他的钢铁、粮食和生产出来的产品还没算在内呢！”另一个附和道。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舒尔茨足足有9000万美元，谁要是卖空，我负责办理。”

“可是，他为什么要拒绝支付？”

“这是谣传，我根本不相信。”

“你的意思是有钱人家永远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斯达尔施塔特决不是一个家，而是一座城！”

“不管怎么说，事情还没完！应该组建一个公司来处理他的事！”

“可钢王为什么不在拒绝支付之前成立一个公司呢？”

“也是，先生，这很荒谬，简直是痴人说梦！这绝对是谣言。也许是纳希耍的花招，因为他急于抬高钢材价格！”

“决不是谣言！钢王不但破产了，而且连人都不见了！”

“不见了？”

“是的，先生，刚贴出的电报上写得非常清楚。”

人流像洪水一般向公告栏涌去。新贴的一张蓝色纸条上这样写道：

纽约，12点10分。中央银行。斯达尔施塔特工厂。停止支付。现已负债金额：4700万美元。

舒尔茨下落不明。

现在，这个消息无论多么荒谬，也没有人反驳了。各种各样的猜测全出来了。

下午2点，在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张因舒尔茨破产而遭受损失的人的名单。纽约矿业银行损失最惨；其次是芝加哥的韦斯特莱父子银行，损失700万美元；接下来是布法罗米尔旺基银行，损失500万美元；旧金山工业银行损失了150万美元；此外，还有一些因这些银行受损而间接受损的银行。

与此同时，用不着等待消息的传来，这件事的必然后果便开始兴风作浪了。

旧金山交易所，到下午2点时，还是沉闷呆滞。下午2点以后，完全相反，按照业内人士的话来说：波动！盘升！疯狂地投同倒把！

钢价上涨，每时每刻都在涨！煤价也上扬！合众国内所有冶金企业股票都在上涨，钢铁产品的价格也在上升。法兰西城的土地价格也在上涨。自从内战开始，那里的地价一落千丈。买地的人都被认为是傻瓜，但现在每英亩竟达到180美金。

自从那时开始，报刊亭总是人山人海。不过，无论是《先驱报》、《论坛报》、《阿尔塔报》，还是《前卫报》、《回声报》、《环球报》，没有一个通讯员可以获得内幕，只能将众所周知的消息刊登在报上。

大家了解的唯一的消息是，一张由舒尔茨支付给布法罗的杰克逊公司的800万美元汇票，在9月25日夜送到舒尔茨在纽约的客户希林-施特劳斯银行，要求兑付。但是，钢王名下的存款金额已不足兑现。于是，代理人立即发电报通知舒尔茨，却没有回信。经查账发现，已经有13天没有收到来自斯达尔施塔特工厂的信件和汇款了。从这天开始，该银行每天收到很多要求钢王支付的期票和汇票。无论先后，它们都是同样的下场——打上“查无存款”的字样，然后被退回。

四天里，询问的信函、担心的电报、愤怒的质问，纷纷涌向银行和斯达尔施塔特钢厂。

后来，来了这样一封电报，内容如下：

“在9月17日，舒尔茨就已不知去向。没人知道事情的真相，他没留下任何指示，他的钱箱也是空的。”

现在，真相已大白于天下，主要的债权人惊恐不安，便告上了法庭。几个小时以后，这些债权人破产的消息迅速地传遍各处。于是，又有一些受连累的公司破产了。截止10月13日12点整，已知的欠债额已高达4700万美元。有迹象表明，全部欠债总额高达6000万美元。

这就是众所周知的消息，也是各种报刊一致的消息。毫无疑问，每份报纸都宣称，第二天将会有精彩的独家报道。

各家报刊业主立即派通讯员赶往钢城，打探最新的进展情况。

自10月14日晚上起，通讯员大军将钢城包围了，个个拿着笔记本，握着铅笔。可是，这支大军就像想登天的愚人，根本无路。门卫始终坚守岗位，无论记者使用什么手段，他们也没有放行。

不过，有一点可以得知，工人们什么也不知道，各个厂区一如既往。只是在前一天，工厂负责人才奉上级的指示，通知说各个分区钱柜都无存款，总部又没下指示，如果再没有通知，星期六就开始停工。

这一切不但没有澄清局势，反倒使它更加复杂了。舒尔茨先生下落不明大约已一个月了，这一点毫无疑问。不过，没人知道他失踪的原因以及由此造成的影响，每个人都惊恐不安，心头时刻萦绕着一个模糊的念头：这个神秘人物可能随时出现。

在最初的几天里，工人还像往常一样照常上班，每个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干着各自的活。依照惯例，工人在星期六发工资，而且，总部会计室总能按时满足各厂的需要。钢城实行高度的独裁制，舒尔茨独揽大权。所以，他失踪的消息一传出，整个工作便都停了下来。自9月17日，钢王签发最后一项命令时开始，到10月13日停止支付时为止，虽说有数以万计的信件——许多信件中肯定附有巨额汇票——从斯达尔施塔特邮局送到中央总部分发室，而且会毫不迟疑地送到独裁者的办公室。不过，除了他，谁也无权拆信件，而且需要经他用红铅笔批示，才能转交总部会计室。

厂里的高级职员从未想过要越权行事，也不敢这么干。对他们的下属来说，他们的权力已经至高无上了。不过，他们一旦站在钢王前面，甚至是一想到他，他们就成了听从摆布的工具了。所以，高级职员们各司其职，只有静静地等待、观望着事态的进一步变化。

最终，事态变得更严重了。无人统治的局面一直延续着，直到有几家银行发现存款不足，才发电报要求汇款，抗议无效之后，走上了法庭，宣布破产。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非常令人费解的是，一个如此庞大、技术先进的钢铁厂，就这样瘫痪了。不过，事实已证明：钢王舒尔茨负债潜逃。

通讯员所能打听到的就是这些了。即使那些新闻界的大人物也不例外，甚至连声名显赫的迈克尔约翰也是同样的命运，他曾从当代嘴巴最紧的格兰特总统那里套出其政治见解，因此在新闻界声名鹊起。布伦德巴斯原是《世界报》的一名普通记者，后来因为第一个把普列文投降的重大消息报告给沙皇而成了世界闻名的记者。在无奈之下，他们也只得承认《论坛报》和《世界报》尚无法披露钢王破产的真相。

是什么导致了这个可怕的企业主遭受了这种绝无仅有的突变？究其原因，这与斯达尔施塔特城那与众不同的情况密不可分。它处于一种与世隔绝的状态中，谁也不允许去那里进行正式的合法调查。事实确实如此，尽管钢王的签字在纽约已经拒绝兑现，但是，他的债权人绝对有理由认为，工厂的不动产完全可以抵偿债务。不过，为了能把钢厂资产用来抵债，应该向哪个法院递交诉讼状呢？钢城并不在合众国管辖范畴，完全由舒尔茨独裁。要是在他离去之前，指定一个代理人，事情就好办了，但是，现在什么也没有。除了他本人，任何人也无权查问，即使是大法官、总统也无权处理这里的事务。他将中央集权的统治发展到了顶峰，也正因为如此，在他下落不明之后，整个钢城的基石似被抽走了一般，顿时开始崩溃。

换在合众国的统治下，债权人完全可以成立一个债权委员会，接替舒尔茨的资产和管理权。从各个角度来看，他们用不着花太多的心思，工厂就可以运转了。

但是，这只是空想而已，完全不可能实现。缺乏合法的手续，是不能接管的。这道无形的障碍束缚了大家的手脚。可以轻易地越过钢城的城墙，但想跨过这道精神障碍，却是难上加难，无奈之下，债权人只能眼巴巴地望着本可以用来抵债的资产。

现在，债权人所能做的事无非是共同商议，联合向国会递交申请书，希望国会插手此事。宣称为了维护公民利益，决定将斯达尔施塔特城并入合众国版图，从而使这个完全自治的地区置于同一法令之下。有几位议员由于与此事有些瓜葛，因此表示支持。从美国人的天性来看，这个提议很有诱惑力，极有可能会得到满意的答复。但不幸的是，国会正值休会，到国会进行讨论时还有很长时间。

在等待期间，斯达尔施塔特城停止了运转，熔炼炉先后都熄灭了。

不幸的人并不是那几个债权人，依靠工厂生活的一万多户居民比他们更惨，完全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究竟该如何办呢？继续工作，指望半年后领到工资？或许根本不可能有工资。显然，谁也不会再干了。即使想干，他们又怎么干呢？原料的来源以及一切全没有了，舒尔茨的主顾都表示在合法解决之后，才会恢复关系。各厂区的厂长、工程师和高级职员们，在没有指示之前，谁都不敢动。

工人们会议开了不少，多次研究，多次讨论，但是没有一个行之有效的计划。随着失业，出现了贫困、绝望和犯罪。工厂里空无一人，酒吧间却人山人海。工厂的一个烟囱停止冒烟之时，也是一个新酒吧开业之日。

工人中那些居安思危的人，早有先见之明，积攒了一笔钱。在这样的困难时期，他们便开始迁移了。他们奔向四面八方，很快找到了一家钢厂。

不过，像这样有远见的工人太少了。绝大部分人都留在原地，受苦受难。忍饥挨饿的人们，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怀着一颗滴血的心。但那群披着人皮的合众国特有的恶狼，还不失时机地趁火打劫。难道真的没有希望了？难道前途真的如严冬一样黑暗与悲惨？

勇闯钢城

当法兰西城的人们获知钢王失踪的消息时，马塞尔第一个反应就是：

“这不会是一个战争诡计吧？”

然而，仔细琢磨之后，他认为，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话，舒尔茨为此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如果从逻辑角度来看，这个假设是不能成立的。不过，他又认为：仇恨是不符合逻辑规律的，特别像舒尔茨这种人，在特定的情况下，会不顾一切公告。他提醒人们勿放松警戒，别因为麻痹大意而遭灭城之灾。

为了防止舒尔茨肆无忌惮地搞阴谋，法兰西城的人们更加紧张地修筑防御工事和进行着各种训练。不过，如果将各种报刊上真真假假的新闻孤立地去理解，都显得无足轻重；如果将它全盘考虑的话，说服力就很明显了，不容有人再质疑了。

有一天早上，沙拉占创建的法兰西城的市民醒后，发现危险已不再了，以前宛如一场恶梦，现在已经没事了。法兰西城没用一颗子弹，就取得了胜利。这是马塞尔宣扬出去的消息，而且是在他深信不疑之后宣布的。

于是，可怕的危险气氛不见了，压抑在人们头顶的战争乌云不见了。人人都重开笑颜，拍手庆贺，轻松快活，像过圣诞节。女人们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漂亮极了。男人们放下了操练备战，人人都放宽了心。法兰西城就像一个被判处死刑又获了特赦的犯人。

显而易见，最高兴的莫过于沙拉占。这位可敬可爱的人始终认为保护他们是自己的义务，觉得自己应对所有人的生命负责。因为这些爱好和平的人毕竟是在他的土地上安居，并且他们愿意接受城市的法规。一个月以来，他总是惊魂难定，惟恐他们受到伤害。现在，他终于可以放心了。

不过，在经历了这场恐吓之后，人们团结得更加紧密了。人们不分贵贱，亲密无间，爱憎分明，情同手足，每个人的思想都达到了新的境界，在法兰西城的人们心目中，有了共同的信念——祖国。大家历尽苦难之后，终于体验到祖国的伟大。

此外，这次备战使大家认识到了自身的力量，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情，大家都对自己充满了信心，困难是很容易就可以战胜的。

法兰西城的任何一处都呈现出更加盎然的生机。而且，难能可贵的是，大家对马塞尔的功劳念念不忘。虽然说大家平安并非是他一人之力，可是，人们对他在备战中的忘我精神和杰出的组织能力，都给予了最大的肯定。

但现在他寻思，钢王的神秘失踪还隐藏着不可预料的阴谋，笼罩在钢城的迷雾中还存在着某种可怕的危险，只有弄清事实，事情才会真正结束。

因此，他毅然决定重返钢城，不惜一切代价，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沙拉占很不赞成他的决定，劝阻他说：

“那里如履薄冰，步步充满危机，如同地狱一般，稍不注意，就会跌入永不超生的陷阱。再说钢王舒尔茨，他决不甘心此次失败而销声匿迹，他是那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在这特殊的时期，他心里在想什么，谁也很难猜测。但是，他会千方百计地置我们于死地的。”

“沙拉占大叔，正因为如此，”年轻的阿尔萨斯人说，“我才觉得必须重返一趟钢城。如果那是一颗燃烧的炸弹，也应该由我在它爆炸之前拔掉它的引信。我甚至还想请求您允许我带上奥克塔夫一起去呢！”

“奥克塔夫？”

“是的！他现在已经是一位可以依靠的男子汉了，您应该相信我，这次钢城之行对他会有帮助的。”

“上帝保佑你们。”大夫拥抱着他们，并为他们祈祷。

次日清晨，一辆马车穿过荒郊野岭，直奔钢城。马塞尔和奥克塔夫带着必需品和武器，决定不查清真相，决不罢休。

两个人并排走在围绕城堡的外环路上。天空黑漆漆的，没有一颗星星。马塞尔以前一直持怀疑态度的情况明显地摆在眼前。

很显然，工厂已经完全瘫痪了。要是在以前，在这条外环路上，可以看见煤气灯的亮光，也可以看见哨兵枪上刺刀发出的耀眼寒光。但现在，一切都已不存在了。昔日，明亮的灯光从厂房的窗户里射出，灿烂夺目，可现在却是一片黑暗，悄无声息，处处呈现着孤寂、荒凉和悲惨、阴森之气。

见此情景，奥克塔夫不无怯意地说：

“太可怕了！这样地静，静得人头皮发麻！坟地也不过如此！”

当晚7点，两个年轻人来到钢城正门前的壕沟旁，城墙上一个哨兵也没有。以前，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个威武的哨兵笔直地立在那里。吊桥已被拉了起来，一个五六米深的壕沟横在眼前。

马塞尔花费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才将飞抓牢牢地抓在城垛上。奥克塔夫凭着惊人的力气，攀上城门顶，然后将武器和其它装备拉了上去。最后，马塞尔也以同样的方法上了城墙。

然后，他们将绳子移到城墙的里面，把辎重物放了下去，随后，人也沿绳子滑了下去。

现在，马塞尔和奥克塔夫走上了城内的环形大道，也是马塞尔第一次来斯达尔施塔特那天走的那条路，四周死一般地静寂。在他们的面前，矗立着幽暗无声、气势恐怖的建筑群，好似一具具僵尸，怒视着这两个胆大的不速之客，无声地表示着：

“快滚出去！我们的秘密不容别人探究！”

两人停下来了，马塞尔建议道：

“最好走O字门，那条路我清楚。”

于是，他们转身向西走去，很快就到了高大的刻有O字的拱门前，两扇大橡木门紧紧地关着。马塞尔捡起一块石头，走到门前，使劲砸了几下。

对他的答复，只是那空荡荡的回音。

“一齐动手吧！”他对奥克塔夫说。

用和进城门一样的方法，虽说这很困难，但他们最后还是幸运地成功了。越过墙之后，他们来到O字区的中轴道上。

“唉！”奥克塔夫丧气地说，“白费力气了，刚越过一道墙，又被这道墙拦住了。”

“别灰心！”马塞尔说，“我以前就是在这个车间干活，很高兴再见到它，我们可以从里面取一些用得着的工具和几包炸药。”

这是铸工车间，马塞尔刚进厂时就在这里干活。但是现在，炉火灭了，铁生锈了，机器上蒙着厚厚的灰尘。起重机将它那巨大而无用的手臂伸在空中，好似一个个绞架。这一切都是那样的凄惨可怖！马塞尔见此情景，心生痛惜。不过，他还是想把气氛弄轻松点……

“也许你对那边会感兴趣。”他边说，一边朝前走去。

奥克塔夫跟了过去，当他看见一张木桌上整齐地摆着几排酒瓶时，确实满意。此外，还有几盒罐头，而且还是老字号的产品，这些东西完全可以美餐一顿，更何况他们也正需要吃点东西呢。于是，两个年轻人放下武器，开始吃喝起来。

马塞尔边吃边琢磨着：总部的围墙高不可攀，而且是孤立的，绳索根本派不上用场。

进出总部只有惟一的一道门，要想找到它，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用炸药了，也只能靠它碰运气了。而舒尔茨一定会在他不得不遗弃的领地上设置陷阱，他一定会想到那些想进入总部的人使用炸药的。因此，他一定设置了一些反爆破措施。不过，这一切是吓不倒马塞尔的。

两个年轻人吃饱喝足之后，便朝着该区的中轴尽头走去，很快就来到了用石条砌成的高围墙下。

“在墙基处放一包炸药，你看怎样？”他问奥克塔夫。

“很不容易，但我们也不是无能之辈！”奥克塔夫摆一副准备豁出去的架势说道。

于是，他们行动起来，先把墙基挖露出来，然后把一根橇棍塞入两块石头的缝隙内，并将其中一块撬了下来，最后用钻钻了许多平行小孔，将炸药填进孔内。大约10点钟时，一切都准备好了，马塞尔便毫不犹豫地点燃药捻。炸药五分钟后爆炸，而他早就注意到一间地下室食堂，好似一个拱形地窖。因此，他便和奥克塔夫躲了进去。

五分钟以后，整个地面好似地震一般摇晃起来。一阵惊雷般的巨响划破夜空，随后，碎石雪崩一般四处飞去，碎玻璃也朝四周飞溅。

然后，梁柱断裂，墙壁坍塌，屋顶崩陷。

可怕的巨响终于停止了，又恢复了死一般的静寂。两个年轻这才走出地下食堂。

马塞尔尽管对炸药的性能很清楚，不过，对眼前的结果，他还是很震惊。半个厂区被炸毁了，总部附近的车间都倒塌了，只剩下残垣断壁。到处都是碎砖石碎玻璃，因爆炸而卷上天空的尘土正缓慢下降，给废墟披上了一层灰衣。

两个年轻人走向内墙，内墙已被炸开一个大缺口，大约有20米宽。通过缺口，这位总部的前绘图工程师看见了他曾经度过许多孤寂时光的、熟悉的院落。

院子里空无一人，围在院子四周的栅栏当然拦不住他们，他们轻松地进了院子。

可怕的沉寂笼罩着院子。

马塞尔将各个车间查看了一遍。昔日，他绘过很多令同事们羡慕的图纸。在一处角落里，他发现了那张尚未完工的蒸汽机草图，他之所以没画完，是因为舒尔茨先生叫他去花园。在阅览室里，他也看到了曾翻阅多次的书籍和报刊。

所有的物体都保持着突然中止的状态。

两人来到总部的中心地带，又被一道围墙拦住，马塞尔认为墙那边就是花园。

“也让这些石头飞舞吗？”奥克塔夫问道。

“也许……不过，要是找到围墙的门的话，只需一根雷管就可以顺利通行了。”

于是，两个人便沿着墙绕行。他们时常会遇上像工事的房屋，不得不时而拐弯，时而翻栅栏。不过，他们始终能看到围墙。所有的努力没有白费，不久，他们就发现了一扇低矮隐蔽的小门。

两分钟的时间，奥克塔夫便在橡木门板上钻了一个孔。马塞尔立即将眼睛凑到小孔前，朝里面望去，他惊喜地看见，里面正是那座四季如春的热带花园。

“这正是我们要找的地方，快把这扇门炸掉。”马塞尔对他的同伴说。

“区区一块朽木，也配用炸药去炸！”奥克塔夫蔑视地说。然后使劲用脚朝门踹去。

门猛然摇晃起来，突然听见里面有开锁和拔门栓的声音。

接着，门被打开了一条缝，因为里面被一条粗铁链拴住了。

“哪位？”一个沙哑难听的吼声传来，而且是用德语说的。

用枪声说话

两人曾想到很多种突发事件，却没料到会有这样一句问话。即使传来一声枪响，两人也不会如此愕然。

对于这座昏迷的城市，马塞尔曾做过各种预料，惟独没有想到会有人问他是谁。假设斯达尔施塔特已是一座废城，那么，他们此行合情合理；但是，城中还有人居住，此行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若是第一种情况，他们可以有很多借口，例如考古调查；若是第二种情况，他们就成了持械闯民宅的匪徒了。

种种想法全都涌入马塞尔的脑子，以致他竟不知如何回答，像哑巴一样怔在那里。

“哪位！”那声音又问了一遍，语气已有点不耐烦了。

事实上，这种不耐烦并非没有道理可言。的确，爬城墙，翻围墙，又炸又砸，历经辛苦来到这扇门前。可是，当人家只是问了一句“哪位？”的时候，竟一言不发，这当然很令人不解了。

显然，马塞尔也意识到自己处境之尴尬。但是，他立刻用德语回答说：

“你可以把我当成朋友，也可以把我当成敌人！不过，我必须见到舒尔茨先生。”

他的话音未落，就听见一声惊呼：

“天啊！”

马塞尔朝门缝里一望，隐约看见一点红胡须和一只呆板的眼睛，他马上就认出了这个人。

他就是曾经看守他的西吉梅。

“约翰·施瓦尔茨！”西吉梅又惊又喜地喊道，“约翰·施瓦尔茨！”

他的犯人突然归来，就如同以前突然失踪一样，这实在不能不使他惊诧不已。

“我可以见舒尔茨先生吗？”马塞尔见对方除了惊讶之外没再答复，便又问了一遍。

西吉梅摇了摇头，说道：

“没接到放行命令！没有命令决不敢放任何人进去！”

“你可否去通知一下舒尔茨先生，说我来拜访他，想跟他谈一谈？”

“舒尔茨先生没在这儿！舒尔茨先生已经走了！”西吉梅悲伤地回答。

“他去哪了？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不知道。但制度完全没变，没有命令不许任何人进去！”

西吉梅只和马塞尔说了这几句不连贯的话，而对于马塞尔的提问，他都倔强地拒绝了。

奥克塔夫再也忍不住了。

“何必和他费口舌？”他不耐烦地说，“直接闯进去多简单！”

他说完便去踹门，想闯进去。但是有一条铁链将门牢牢地拴住了。而且里面的人力气也很大，猛地一推，把门关上了，随后听到插门栓的声音。

“门后不止一个人！”奥克塔夫嚷道，他把这闭门羹当成是对他的羞辱。

他通过钻孔向里望去，随即惊叫道：

“原来是两个巨人！”

“啊！一定是阿尔米纽斯，他是西吉梅的同事！”

突然，一个声音从天而降，使马塞尔抬头向上望去。

“哪位？”

这正是阿尔米纽斯的声音。

他的脑袋从围墙上伸了出来，如果他不借助梯子之类的东西，决不能攀到上面去。

“你已知道我是谁了，阿尔米纽斯！”马塞尔说道，“放我们进去吧！”

他的话音未落，便看见一根枪筒伸出了墙头，随后一声枪响，一颗子弹把奥克塔夫的帽子打飞了。

“混蛋，太不知好歹了！”

马塞尔叫道。

他立刻引燃一个雷管的引线，迅速地塞到小孔里。轰地一声，门就被炸飞了。马塞尔和奥克塔夫端着来福枪，迅速冲进了花园。

在刚被炸飞的门的右边，依然靠着一架梯子。梯子旁边有滩血迹。但是，两个巨人已经不见了。

花园里鲜花盛开，绚丽多彩，香气怡人。奥克塔夫完全陶醉在这片美景里了。

“真是个好地方！……”他说，“不过，千万要当心！咱们得分开，免得那两个肮脏的家伙在树丛中放冷枪。”

于是，两人沿着小径的两侧行进，他们从这棵树后窜到那棵树后，异常谨慎，完全遵照单兵作战的要领前进。

小心翼翼决不会有错的。他们还没走出100步远的距离，便传来了第二声枪响，一颗子弹打在马塞尔藏身的那棵树上。

“小心！快卧倒！”奥克塔夫低声喝道。

说完，他也卧倒在地，用膝盖和肘部匍匐前进。就这样，他一直爬到圆形路周围的荆棘丛旁。金牛塔就矗立在圆形路口的中央。马塞尔动作稍微慢一点，第三颗子弹又擦身而过。幸好他及时蹿到一棵棕榈树后，才没挨上第四颗子弹。

“多亏这两个混蛋不是真正的枪手！”奥克塔夫向离自己三十来步远的同伴喊道。

“嘘！”马塞尔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示意，“看见从一楼窗口冒出的烟了吗？两个家伙一定伏在那个窗子里，不过，我想和他们做个游戏！”

说完，马塞尔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根细杆，并截成长短不一的两段，绑成十字架。然后脱下身上的短衫，摘下帽子，给十字架穿戴起来，把它插在自己站的地方。远远看上去，还真像一个人呢。做完以后，他迅速蹿到奥克塔夫身旁，低声对他说：

“你在这朝他们射击，时而从这儿开枪，时而从假人那儿开枪。而我则绕到他们的背后去开枪！”

于是，奥克塔夫留在那里，马塞尔则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了树丛里，消失了。

一刻钟的时间里，双方互射了二十来发子弹。但是谁也没有中弹。

不过，马塞尔做的假人却遍体鳞伤，简直成了筛子。至于对面楼下的那几扇窗户，已经没有一块玻璃了。

突然，对方的枪声停止了，奥克塔夫清晰地听到了一阵求救声：

“快来啊！把他抓住了！”

奥克塔夫闻声后，立刻冲出树丛，毫不犹豫地扑向圆形路口，攀上窗台，前后只用了半分钟的时间，他就跳进了屋里。

在地毯上，马塞尔和西吉梅紧紧地纠缠在一起，难解难分。巨人根本没料到对手会如此狡猾，从背后发动突然袭击，使得他完全没时间射击。不过，他蛮力惊人，尽管此时处于劣势，但仍没丧失转败为胜的信心。而马塞尔则灵活机智地缠住可怕的对手。

如果奥克塔夫不能及时赶到，这场搏斗必会导致两败俱伤的结局。此时，在奥克塔夫的支援下，西吉梅被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丝毫动弹不得。

“还有一个呢？”奥克塔夫问。

马塞尔用手指了指屋子的另一边，奥克塔夫顺手望去，只见阿尔米纽斯躺在沙发上，全身是血。

“他被打中了？”奥克塔夫问。

“是的。”马塞尔回答道。

然后，他走向沙发，用手试了试阿尔米纽斯的呼吸。

“死了！”他说。

“毫无疑问，这是罪有应得！”奥克塔夫高声说道。

“现在，再不会有人阻拦我们了！”马塞尔说，“我们得好好查看一下。先从舒尔茨的办公室开始吧！”

两个年轻人走出那间进行殊死搏斗的房屋，然后又穿过一个个房间，最后来到钢王的“圣殿”。

这间屋子金碧辉煌，令奥克塔夫瞠目结舌。

马塞尔微笑地看着他，然后打开一扇扇门，径直走进那间绿地金饰的大厅。

他原以为会在这儿发现点儿有价值的东西。但是，展现在他眼前的情景却如此怪异：仿佛纽约或巴黎的邮政总局的信件遭人抢劫，这里却是赃物的所在地。大厅里到处都是未拆封的信件和邮包，这是舒尔茨先生在金融、工业和个人方面的全部信件，是阿尔米纽斯和西吉梅每天从花园外的信箱中取出来，然后送到这间大厅的。

在寄给舒尔茨的这堆无言的未拆封的信件中，包藏着多少痛苦、问题和焦急啊！毋庸置疑，也包藏着多少证券、支票、汇票和各种各样的期票！然而，所有的一切，都无声地躺在那儿。尽管信件很容易拆封，但是那唯一有权拆封的手的主人不在。而在别人看来，它们却神圣不可侵犯，因此，谁也不敢乱动。

于是，他马上搬走书架上的全部书籍。不过，所做的努力并没有得到回报，他没能够找到那天他和舒尔茨走过的暗道。但他仍不放弃，又将墙壁查看了一遍。同样还是白费力气。最后，马塞尔认为，舒尔茨怕实验室的暗门被外人发现，将此暗道封死了，然后又另开了一道门，

“会开在哪儿呢？”马塞尔心想，“一定在这儿！否则两个守卫绝不会把信件往这儿送的。显然，在我逃走之后，舒尔茨肯定仍住在这里。根据他的性格，他在把原来的暗道砌死之后，一定会在附近再开辟一条不为人知的暗道。那条暗道不会在地毯下吧？”

尽管地毯上没有丝毫裂迹，但他还是拔掉钉子，卷起地毯，然后逐寸查看一番，不过，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出口真的在这间屋子里吗？”奥克塔夫问道。

“肯定在这儿！”马塞尔回答说。

“既然如此，我到天花板上去检查。”奥克塔夫边说边站到一把椅子上。

他原本想攀住枝形吊灯，然后用枪柄敲敲天花板中央的雕饰。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奥克塔夫刚用双手攀住镀金灯台，吊灯却突然下降，天花板也垂了下来，露出一个大洞，一架轻巧的钢梯从洞中降下，直抵地毯。

显然，是在邀请人去作客。

“太棒了！终于找到了！”马塞尔惊喜地说，然后立刻爬上梯子，奥克塔夫紧随其后。

胜利之果

钢梯上端勾在一间大厅的地板上，那是一间宽敞的、与外面毫不相通的圆形大厅。橡木地板中央镶着一块圆形玻璃，一束耀眼的白光从下面透射上来，否则，这间屋子肯定是漆黑一团。那窗洞仿佛是一轮圆圆的月亮，显得冰清玉洁。

四堵墙密不透风，也不透光，屋子里寂静无声。谁要到了这里都会变成一个既聋又瞎的废人。两人还以为置身在陵墓的寝室里呢。

他们两人走到圆盘前，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就蹲下身，去看圆盘底下的情况。哪知道，那难以破解的秘密马上就要水落石出了。

天啊！多么恐怖而又难以预料的情景啊！

实际上，这个玻璃圆盘是一个双面凸透镜，它可以把东西放大得惊人。

下面的房间正是舒尔茨的秘密实验室。照射在圆盘上的强烈光亮仿佛是从屈光灯中发出的。事实上，是从两只有极强的电池不停地供电的电灯炮中发出的。在这耀眼的灯光照耀下，屋子里各处都清晰可见。经过透镜的放大，在屋子的中央坐着一个硕大无比的巨人，好似利比亚沙漠中的狮身人面像，纹丝不动。

在这魔鬼的周围地面上，散落着炸弹碎片。

显而易见，此人就是钢王舒尔茨！因为他有一张可怕的大嘴以及一口发亮的牙齿。但是，他已成为一个硕大惊人的钢王了。难道是那枚骇人的炸弹造成的结果吗？

舒尔茨坐在他的实验台前，手中握着一支如柱的巨笔，好似正在记录着什么东西。要不是他瞳孔放大，目光呆滞，一动不动，你绝对不会认为他是死人。钢王已完全冰成了一具僵尸。在他的周围，一切也都冻结了。

面对这骇人的景象，马塞尔露出庆幸之色。他想，幸亏现在是从外面观察实验室。要是贸然闯了进去，必死无疑。

不过，这个可怖的事故是如何发生的呢？其实，当马塞尔看到那些碎玻璃片时，一下子便明白了。

原来，舒尔茨研制的窒息炸弹，内壳盛装着液体二氧化碳。而且内壳是一种钢化玻璃制成的，这种钢化玻璃经得住强大的压力，强度比普遍玻璃大11倍。不过，它也有很大的缺陷，而且是新近发现的，就是它因分子的神秘活动，有时可能会自行爆炸，而从表面上又看不到爆炸的原因。也许这就是事故发生的原因。当然，那颗炸弹也可能是内压太大，不可避免地引发了爆炸。炸弹爆炸后，液态二氧化碳由于突然减压而变成气态，但是却要吸收大量热能，从而引起周围温度骤然下降。

总之，一切都那么惊人而突然。炸弹突然发生爆炸，舒尔茨突然中毒而死，突然变成僵尸。

特别令人好奇的是，舒尔茨临死时正在写什么？了解一下这类人物的最后想法，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不过，如何弄到那张纸呢？要是打碎凸透镜下到实验室中去取，那聚集在实验室中处于巨大压强之下的二氧化碳气体，便会突然冲出来，任何有生命的活物都必然难逃一死。这无疑是自取灭亡。很明显，为了满足好奇心而冒着这么大风险，太不值得了。

但是，尽管不能拿到那张纸，也可以知道他写的内容。在强烈的灯光下，又经过凸透镜放大，了解其中的内容不是轻而易举吗？

于是，马塞尔经过一阵辨认之后，便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同舒尔茨先生以前所写的东西一样，这几行字与其说是指示，倒不如说是命令：

兹命令B、K、R、Z提前15天打击法兰西城。获令后，立即按我所计划的措施进行。此次行动必须是致命的、彻底的，而且要圆满完成。必须按我所决定的去办。15天以后，法兰西城必须得成为一座死城，一个人也不能留。我需要一座现代的庞贝城，并且要让合众国恐惧和震惊。必须忠诚地去执行我的命令，而且轻而易举地实现。你们必须把沙拉占和马塞尔的尸体运到我的面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完成任务。我一定要亲眼看到他们，占有他们。

舒尔……

最后的签名还没有写完，最后几个字母和他习惯性的标记都没有来得及写上。

马塞尔和奥克塔夫面对这个为非作歹的天才人物的可悲下场，不由得呆了，沉默了。

不过，他们最终还是摆脱了这幕惨景。两人从那间屋子下来，心里非常激动。

总会有一天电池的能量用完了，电灯灭了，这个实验室就会如同坟墓一般，漆黑一片，埋葬着钢王那冷冰冰的尸体。

从那间屋子出来后，两人给西吉梅松了绑，弄得他莫名其妙。然后两人离开了斯达尔施塔特钢城，踏上归程。当晚他们便回到了法兰西城。

当有人告诉沙拉占两个年轻人回来时，他正在工作。

“进来！”他惊喜地嚷道，“快叫他们进来！”

他一看见两个人，便问道：

“怎么样？”

“大叔，”马塞尔答道，“你放心吧，而且可以永远放心了！舒尔茨先生已构不成威胁了！钢王舒尔茨已经死了！”

“死了！”沙拉占惊呼起来。

然后，这位善良的医生若有所思、心情沉重地望着马塞尔，隔了好久才开始说话。

“勇敢的孩子，”他情绪稳定之后说，“你们应该理解的，对于我们来说，听到这个消息，本应该高兴万分。因为它使我们避免了所有爱好和平的人最憎恨的东西——战争，而且是一场最野蛮、最灭绝人性的战争！但是，事实却正好与此相反，这个消息令我百般痛心！你们是否想到，为什么这个才华横溢的人会走上不归路？为什么他不把自己卓绝的才能用在造福人类的共同繁荣之上呢？要是能够得到他的协助，共同为同一个目标努力的话，人类会少浪费多少精力啊！不过，孩子们，还是把你们所知道的情况告诉我吧。”

“钢王舒尔茨死在他那间不为人知的实验室中，”马塞尔说，“他的智慧确实无人能及，他那间实验室设计奇特巧妙，如果没有他的允许，绝不会有人能进去。而我们只不过是偶尔的幸运而已。他把所有的权力都握在手中，实行不可思议的独裁统治。是的，他依靠这种手段满足了他那强烈的支配欲——人人都成为他手中的工具。但是，也正因为如此，他的事业遭到了灭顶之灾。”

“多么可悲、可叹的下场！”沙拉占说，“舒尔茨先生行事太荒谬了。事实证明，一个优秀的企业，各个部门之间必须互相协作，而且它们之间没有任何机密可言。在现任首脑出现意外时，能轻而易举地找到一个掌舵人，只有这样才能不会因意外而毁掉一生心血。”

“但舒尔茨却不是如此，大叔，”马塞尔说，“钢城内发生的一切完全与你的观点相反。舒尔茨先生独自坐镇总部，没有一个参谋之类的人。他签发各种命令，而且是钢城内部必须服从、不容许有丝毫怀疑的命令。舒尔茨死的时候，正坐在写字台前，依然保持着他生前那副姿态，他是死在自己的发明之下了！正当他签发毁灭我们城市的命令的最后一部分时，他那用于毁灭我们城市的炸弹爆炸了！”

随后，马塞尔把他抄录下来的那段指示，也可以说是舒尔茨先生临终前的可怕的遗愿大声读了一遍。

“要是在前一段时间我对舒尔茨先生的死还有所质疑的话，但在看了那间密室之后，我可以完全有把握确定他确实是死了。因为他周围的一切都停止了运行！在斯达尔施塔特钢城，一切活动都中止了。那里就像是埃及法老的陵墓，一切都处在死一般的寂静之中。由于主人已沉睡不醒，而他的下属甚至连工具也都进入了梦乡。不过，后者还可以清醒过来，而前者却永远也不可能了。”

“是的，”沙拉占说，“在这件事上，造物主给予了公正的判决。舒尔茨贪婪地想摧毁爱好和平的法兰西城，由于盲目行动而害死了自己！”

“确实如此，”马塞尔说，“不过，大叔，我们还是不要再想以前的事了，关心关心现在吧！如果说舒尔的死意味着法兰西城的和平，但对他那令人叹为观止的钢城来说，则意味着破产、毁灭。一方面是因为他那日尔曼民族的天性——贪婪的战争狂，而另一方面，是对您和法兰西城的仇恨冲昏了头脑。在毫无把握的情况下，他把大量的武器无偿地提供给所有可能与我们为敌的人，致使他债台高筑。不过，尽管如此，尽管他的全部债务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还清，但在我看来，要是有一个英明的决策者，完全可以使斯达尔施塔特钢城重新站起来，而且将引导它走上正途，造福于人类的文明事业。显然，沙拉占大叔，您是这项重任的唯一承担人，您不应该让这个钢城变成一片废墟。在这个世界上，人们以为消灭敌对势力并从中捞取好处是唯一的准则，但在我看来，这个观点是极端错误的。与之相反，在消灭敌人的同时，还应改造他们那庞大的事业，使之造福于人类。为此，我已准备贡献自己的一切。”

“说得太好了！”奥克塔夫兴奋地叫道，并紧紧地握住了他朋友的手，“要是爸爸支持的话，我也想如此。”

“我支持你们，我的孩子们，”沙拉占说，“马塞尔说得对，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让钢城重新复活，让斯达尔施塔特的军工厂得到重生。因为只有使自己强大起来，才不会有人侵犯我们！而且，在我们强大的同时，要尽力主持正义，让世上所有的人都热爱和平和拥护正义！这是多么美好的憧憬啊！可我在想……对，为什么你不是我的儿子？为什么你不是奥克塔夫的兄弟？……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必会无坚不摧的！”

一件家事

在讲述整个事件的同时，我们很少谈论主人公的私生活。不过，现在我们回头再谈也为时不晚。

说句实话，可敬的大夫并非是个永远的工作狂——只知献身于集体、人类事业——也考虑自己的事，即使刚刚跨上理想的征途也是一样。当他在说完最后几句话时，马塞尔那苍白的脸色引起了他的注意。但是，从他的眼睛中无法看出所隐含的意思。而且年轻的阿尔萨斯人沉默不语，大夫也以同样的方式表示了询问。不过，年轻人以最大的意志力压抑住了自己的情感，恢复了正常。

而此时，沙拉占再也不耐烦了。走进年轻人，用大夫习惯的动作，抓住他的手臂，然后既像专心致志又像漫不经心地给他号起脉来。

马塞尔被弄得莫名其妙，但却任沙拉占所为。沙拉占见他还不开口，不得不先开口了。

“我的孩子，”他说道，“关于钢城的未来命运，我们以后再谈。可是即使一个人完全献身于造福人类的事业，他也不应该不关心他所热爱的、所亲近的人吧！现在，我觉得有件事应当让你知道。一个月以前，有人向一位年轻姑娘求婚，她的名字一会儿你会知道的，这已经是第20个求婚者。在这20个年轻人当中，每个人的情况都很好，即使是最挑剔的姑娘也该应允的，但她却始终是一个‘不！’’

与此同时，马塞尔猛地把手从沙拉占的手中挣脱出来。不过，或许大夫已查清了他的病因，仍旧继续说下去。

“最终，那个姑娘的母亲忍不住了，便对她说：‘我们是否可以知道你拒绝的理由呢。在这20人当中，不论教育、财产还是地位、相貌，都不差！你为什么总一次次坚决地拒绝，即使考虑一下都不呢？你平常并不是如此不通情理呀！

“面对母亲的责问，那个姑娘决定说出原因。因为她是一个头脑清楚、心胸坦荡的好姑娘，这次决定把所有的心思都吐出来。她说：‘我所回答的，都是真心实意的话。确实，在那20个求婚者当中，大部分人都是很好的伴侣。不过，在我看来，有一点他们不过关。所有的求婚者并不是欣赏我这个人，而是冲着我们家的钱库而来。每想到这一点，我实在无法答应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今天，实话对您说吧！所有的求婚者当中，没有我正等待的或许以后仍得一直等待的人。也许，那个人会让我永远地等待下去。

“‘什么，孩子！’她母亲惊讶万分地说，你……，

“那个姑娘的母亲停住了，因为她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便把目光转向丈夫，希望丈夫能够援助她。

可是，她丈夫或许不想加入关于儿女私情的争论，也许认为母女俩把话谈清楚，自己才好插嘴，反正丈夫是无动于衷。可怜的姑娘窘得脸都发红了，还有点生气，就和盘托出了一切。

“‘我刚刚已跟您说了，亲爱的妈妈，’她说，‘我等待那个人已经很长时间了，甚至将永远地等下去。但我要补充一句，即使如此苦等，也许将等一辈子，但我不会怨天尤人。或许那个人很贫穷，也许他不提出来是对的。不过，他也和我一样在等待着。’

“‘他怎会这么认为呢？’母亲插话说。她听了女儿的话后，十分为女儿未来的幸福担心。

“但她的丈夫把话叉过去了。

“‘亲爱的，’他亲热地抓住妻子的双手说，‘你这样的母亲太不够格了，女儿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对你不但敬重有加，而且非常听你的话。在她懂事以后，听见最多的，莫过于听你夸奖那个几乎成为我们家中一员的小伙子，你还让全家都学习他那坚强的性格。你的丈夫也一有机会，就称赞他出类拔萃、才华横溢，你也总是点头表示赞同。要是我们的女儿不对这个年轻人动心的话，她岂不是太没有孝心了吗？’

“‘啊！爸爸！’年轻姑娘被人说破心事，立刻扑入母亲的怀里，以此掩饰她的羞涩，‘您既然已经知道我的心事了，干嘛还要逼我说出来啊？’

“‘干嘛？’父亲回答说，‘就是想让你亲口说出来，我的乖女儿，就是想让你亲口告诉你的母亲。我和你母亲完全赞同你的选择，并且完全符合我们的心意，为了不令那个人穷志大的年轻人自己提出认为有伤其自尊心的要求，必须由你自己说出来。对！这件事由我向他提出。因为我就像了解你的心一样了解他的心思！你尽管放心！一有合适的机会，我就会去问马塞尔，他是否愿意做我的女婿？……’”

马塞尔完全没有一点准备，猛然听到最后一句，蹭地跳了起来，仿佛腿上装了弹簧似的。奥克塔夫微笑着注视着他，沙拉占向他伸开双臂，但马塞尔却怔怔地看着父子两人，迷茫而不知所措。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即使一个人再坚强，当幸福之神没打招呼便突然闯进他心里的时候，不都是这种德性么！

冰雪冬天

黑旗

5月18日早晨，才5点钟神甫就起床了，这里是古老的敦考克教堂，一如往日，神甫将为几个忠实的教徒举行弥撒。

正当他穿好教袍，向圣坛上走时，有一个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这是一个老水手，年龄大约60岁，但他身体依然硬朗，精神很好，一副憨厚朴实而又乐观开朗的模样。

“神甫，”他叫住神甫，“请稍等。”

“这么早你跑来做什么，让·科布特？”神甫问。

“做什么？唉，当然有要事找你。”

“行，我做完弥撒后……”

“弥撒？你还想做弥撒？”

“为什么不呢，让·科布特？”神甫惊奇地问，“而且已响了三次铃……”

“我管它响了几次铃，”让·科布特打断他的话说道，“让它接着响吧！神甫，您承诺过的，您要亲自在我儿子路易斯和侄女玛丽的婚礼上表示祝福的。”

“噢，他已经回来啦？”神甫喜出望外地问道。

“快了，”科布特说，“太阳升起时，我们的双帆船已经出现在了望塔的望远镜视野中。”

“那么先向你祝贺，科布特。”神甫说，“我答应过的当然算数。让牧师替我作弥撒，路易斯一回来，我随叫随到。”

“我想不用占用您太多时间，”科布特说：“但您要宽恕他在北海中的恶行。等他一下船就立刻来教堂举行婚礼，就这么说定了，你觉得怎么样？”

“那你还不快去准备，科布特。”

“好。我这就去了，再见神甫。”

科布特跑回到码头上的家中，他很惬意能够从这看到深爱着的北海。

老科布特在海上干了大半辈子，先替别的船主做事，后来自己攒够了钱，就在此安家落户，并自己买了船，他用船把木材、钢筋和沥青从北海运出去，高价卖掉。日子渐渐富裕起来，再后来他的儿子路易斯接替了他的船长位置。儿子很为他争气，受到了当地船长的一致推崇，成为敦考克最出色的水手。

路易斯与玛丽心灵相通，并不因远航北海而有丝毫淡忘，玛丽也是日夜思念着他。她是一位美丽善良的佛兰芒姑娘，属荷兰血统，今年不到20岁，母亲临终前将她交给自己的弟弟让·科布特照管。科布特拿她当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并且路易斯和玛丽两情相悦的心思并没有逃出老水手的眼睛。

要是船做成一笔大买卖回来了……科布特盼望能赚到一笔可观的钱。船三个月前出发的，路过挪威西岸的博多，很快就返航了。

科布特一进家门，就发觉屋内与往日不同，到处装饰一新，而且玛丽也已身着婚纱，脸上写满了幸福。

“我倒盼着，船再晚些到达，我们还没准备好呢。”她说。

“抓紧，玛丽，”科布特回答，“今天的北风会加快返航船的速度。”

“亲友们您都通知了吗，舅舅？”

“那还用说。”

“律师和神甫呢？”

“都通知了。就差没通知你了，所以你还没准备好。”

这时走进一个人，是老朋友克莱博。

“嗨，老伙计，”他叫道，“这下你走运啦！怎么这么会算计，当局刚决定为海军购买一批木材。”

“那又怎么样？当局和我有什么关系？”

“您也明白，克莱博先生，”玛丽说，“现在我们惟一关心的就是路易斯。”

“我知道，不过这批木材生意……”

“你要参加婚礼。”科布特没让商人说下去，他把克莱博的手攥得生疼。

“这笔交易真是……”

“克莱博，当地每个人我都通知到了，所有的水手都要参加婚礼。”

“我们要去码头等他吗？”玛丽问。

“当然，”科布特不容置疑地说，“而且大家要排好队，两人一排，还请了乐团。”

客人们很快都到齐了，尽管时间还早，却没有一个缺席。每个人都向老水手献上诚挚的祝福，因为他值得让人敬重。玛丽向上帝祈祷已毕，很快穿着婚纱走了出来，脸上光芒四射。女人们都亲吻了她的脸，而男人们则吻了她的手，科布特示意出发。

这真是一个奇妙的景象，朝阳下一群欢乐的队伍整齐地走向海边，整个敦考克港都轰动了，从窗口和半开的门口都有脑袋伸出来，都表示着真诚的祝贺和欣喜的赞美。

欢乐的队伍到达了码头，天气出奇的好，太阳也在今天刻意打扮了一番，清爽的北风吹得浪花四起，一张张白帆点缀在蓝色的海面上，海鸟在上空自由翱翔。

南北两个码头伸入海的纵深处。北码头上挤满了参加婚礼的人们，站在港口尽头的一栋小楼前。双帆船正飞速驶来，科布特手拿望远镜，指点着船，自豪地回答着亲人们的提问。

“看我这船！”他大声说，“又干净又平稳，毫无破损和遗漏。”

“看到路易斯了吗，船长？”有人问。

“没有。嗨，他一定是在驾驶台上！”

“船上为什么插旗子？”克莱博问。

“谁知道，老伙计，他自有他的道理。”

“给我望远镜，舅舅！”玛丽喊道，“我要首先看到他。”

“但别忘了他可是我的儿子呀，小姐！”

“他30年前就已经是您的儿子啦。”玛丽笑道，“但他只做了我两年的哥哥。”

已经看得更清晰了。船上的水手做好了抛锚的准备，但人们仍没看到路易斯。

“看！那是大副安德烈。”克莱博叫道。

“木匠菲德尔也在那儿。”有人说。

“还有老伙计佩尔南。”

双帆船距码头还剩一箭之遥时，象征哀丧的黑旗突然升了起来——船上有人遇难了！

一丝惊惧掠过人群，玛丽已是浑身发抖。

双帆船沉痛地伏在岸边，甲板上死气沉沉。玛丽、科布特和好多朋友都奔到船上。

“路易斯呢？”科布特问。

水手们无言地脱下帽子，悲伤地看了一眼黑旗。

玛丽惨叫一声，昏倒在科布特怀中。

双帆船是由安德烈带回来的，但路易斯没有随船返航。

老水手的计划

玛丽被她的朋友们扶回家后，大副安德烈便把路易斯遇难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给科布特听：

4月26日，船驶近挪威海岸的大漩涡。当时正刮着西南风，天气突变，船在即将驶上海角时，却发现了一只纵帆船的求救信号。那只船只剩下了桅杆，正被一步步地带入漩涡。路易斯毅然决定前去营救。他不听众人阻拦，带着驾驶员吐瓦和水手皮埃尔乘一艘小艇而去。水手们眼看着他们消失在雾色中。夜晚临近了，风浪越来越大，双帆船再等下去也会有可能被大漩涡吞没，不得不逆风向西南行驶，随后几天一直在路易斯失踪现场附近搜寻。但路易斯船长和两名水手都没再出现，也没发现小艇和那只纵帆船。大副安德烈应急不乱，指挥双帆船返回敦考克。

科布特听着，老泪纵横。他惟一感到欣慰的是，儿子是为救人而英勇献身的。

这一灾难迅速震惊了敦考克，善良的人们都来向科布特和玛丽表示同情和慰问。安德烈并对玛丽说，路易斯船长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深爱着她。

悲痛稍减之后，科布特思前想后地琢磨这件事。第二天，他问安德烈：“安德烈，你能肯定路易斯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是的，老船长。”

“你们认真搜寻过他吗？”

“当然，老船长，但不幸的是，路易斯船长和两名水手肯定被卷进大漩涡中了。”

“那么，安德烈，你还乐意做我船上的大副吗？”

“那要看谁来接任船长。”

“我！我来当船长。”科布特道，“马上卸货，召集船员，我要立刻启航去寻找路易斯。”

“但他已经死了，您要节哀。”安德烈以为他悲伤过度，有些冲动。

“这很有可能，”科布特固执地说，“但我也希望他会获救。我要找遍挪威所有的港口，直到我确信他没有生还的希望了，我才能死了这条心。”

眼见科布特决心已定，安德烈不再说话，他无言地走开了。

科布特又将他的计划讲给玛丽听，玛丽噙着泪花点着头。尽管她已不敢奢望未婚夫还在人世，但她眼中仍闪现出希望的光芒。

事不宜迟，科布特决定立即启航，船只一切完好，不需维修。他告诉水手们，只要大家继续在船上干，一切报酬照旧，惟一的区别就是现在的船长是他。路易斯的朋友都来了，其中包括阿南、菲德尔、佩奈南、格拉德林、奥匹克、克杰斐和这些优秀的水手。

科布特再次向安德烈发出邀请。大副的能力突出，这一点从他将双帆船成功带回就足以证明。但不知出于何种考虑，他说给他点时间好好想一下。

“那好吧，安德烈，”科布特说，“我们任何时候都欢迎你加入。”

佩奈南是科布特忠实的伙伴，他们曾一起出航多次。玛丽小时候常常睡在他的臂弯里。他对她有父亲一般的慈爱，而她对他则有女儿一般的温顺。

双帆船一周便已准备就绪，这次没装商品，而是储备了肉、饼干、面粉、土豆、烟叶、茶叶、酒、咖啡等日常生活用品。

船队定于5月22日出发，但直至前一天的晚上，安德烈还没给科布特一个明确的答复，他还在犹豫不决。

晚上他来到科布特家中，科布特没在家，但门虚掩着，他就走到玛丽的房间门前，突然听到里面传出对话声，稍加辨认，听出是佩奈南正在与玛丽交谈。

显然他们已经交谈很久了，因为玛丽正在兴奋地与佩奈南争论着。

“我舅舅多大年纪了？”她在发问。

“有60岁吧。”佩奈南回答。

“那他会不会为了找到儿子而甘冒巨大的危险？”

“但老船长身强力壮，精力旺盛。”

“好，佩奈南，”玛丽道，“爱一个人可以让任何人变得强壮，而且上帝会保佑我。只有你对我好，你非得帮我不可。”

“不行，”佩奈南反驳道，“这不是你能做的，玛丽，我们也不知道会找出多远，我们也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危险，我曾亲眼目睹多少身体强健的男人葬身大海。”

“我的好佩奈南，”玛丽央求道，“如果你这次不帮我，那就证明你不疼我。”

安德烈见玛丽的随行已成定局，就立刻下了决心，等科布特回来时，安德烈对他说：“我愿意继续在船上工作。我的疑虑已经打消了，你尽管相信我的忠诚。”

“我一直都很相信你，安德烈，”科布特握住他的手，然后回头喊道，“玛丽，我的女儿！”

玛丽与佩奈南一起走了出来。

“明天一早就出发，”他对玛丽说，“可怜的孩子，这是你和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

“舅舅！”玛丽紧紧地抱着他。

“玛丽，上帝会保佑我把你未婚夫找回来的。”

“不错，我们一定尽力找到路易斯。”安德烈附和道。

“噢，你也要与我们一同去？”佩奈南问道。

“是的，佩奈南，他仍是我的大副。”科布特宣布道。

“哦！哦！”佩奈南不置可否，态度冷淡。

“这小伙子很有主见，也很棒。”

“你也是，老船长，”安德烈说，“你永远都是我们的榜样，你经验丰富又老当益壮。”

“就这样，朋友们，回去做好上船的准备吧。”

安德烈和佩奈南出去了，房间里玛丽独自在默默地流泪。科布特不忍再惹她伤心，便决定出发时不告诉她。于是吻罢她就回房去了，凌晨3点悄悄离开，没有惊动她。

听到船要启航的消息，科布特的朋友们都来为他送行。神甫又向双帆船做了祈祷，人们恋恋不舍地握握老人的手。老人登上船头，安德烈下令出发。

船升起了帆，在西北风吹动下快速驶去。岸上所有人都跑着为船祝福，只有神甫站在那里，祈祷上帝帮助这些勇敢的人们。

一线希望

这是一个最舒适的季节，大家都盼着尽快赶到失事地点。

科布特为这次出航制定了周密的计划。首先抵达法洛岛，那里经常北风肆虐，可能会卷走船只。如果在那里搜遍了也找不到路易斯。就会继续沿挪威西海岸向前，直达更远的北极。

安德烈却提议应去冰岛海岸搜寻。但佩奈南却认为事故发生时正刮着西风，遇难船只也许没被吹往挪威海岸，但愿能发现一点线索。

启航的第二天，科布特正在聚精会神地研究航行地图。突然一只小手温柔地搭上他的肩头。

接着耳边响起一个轻柔的声音：“别失去信心。”

他惊讶地回过头来，玛丽吻了吻他。

“玛丽，我的孩子，你怎么上来的！”他叫道。

“既然父亲能冒险去找儿子，妻子就能出海去找丈夫！”

“可是我的女儿！这种艰苦你根本无法忍受！你难道没想到你会拖累我们吗？”

“不会的，舅舅，什么苦我都能忍受，请相信我。”

“我们也不知道最后会到哪里去，玛丽！你看到地图上没有？我们眼下正驶近的地方，别说一个女孩子，就连我们这些久经风浪的老水手心里也没底。”

“但是我毕竟出身于水手世家。海上风暴的故事我听得多了。而且这次还有您和老佩奈南呢！”

“佩奈南！是这个老糊涂把你带上来的？”

“是的，舅舅，但他也是让我缠得没办法才答应的。”

“佩奈南！”科布特高声叫道。

佩奈南匆忙地跑进来。

“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老家伙，那就来照料好玛丽吧。”

“您放心吧，船长，”佩奈南回答，“她已经很坚强了，会成为我们船队的小天使，而且船长，我相信好人总会有好报的。”

玛丽很快被安置到水手们为她特意准备的船舱里。

7天后，双帆船到达法洛岛，虽然把整个岛翻了个遍，但仍毫无结果。没发现有沉船或船体的残骸。当地人也没人听说发生过什么海难。

到6月10日，他们已经搜寻了10天，只好继续前行，沿着挪威海岸平静的海面向前疾速行驶。但寻遍了整个挪威海岸照样一无所获。

科布特下令驶往博多港。也许能在那里得知路易斯营救的那艘纵帆船的信息。

船到6月30日在博多港靠岸，当地政府把一只海岸上发现的瓶子拿给科布特看。里面有一封信，信上写道：

“4月26日，弗洛恩号纵帆船，被哈迪号双帆船的小艇搭救，我们被海潮带到冰面上，求上帝保佑！”

科布特首先意识到要感谢上帝，因为他已经感觉到儿子可能没死。弗洛恩号是挪威籍船只，只可惜后来没有了消息。但起码知道船被海浪推向北方去了。

刻不容缓，船立即动身赶往北极海域，木匠菲德尔认真检查了船体，确认它的结实程度能抵抗冰块的撞击。

佩奈南曾多次在北极海域捕鲸，所以他特意在船上预备了皮毛衣被，还有制作雪撬的木材。又多装了些食品、烈酒、煤，因为这个冬天他们可能不得不在格林岛上度过。另外千方百计高价买来大批的柠檬，用来对付坏血病这种北极杀手。

按照船长的指示，还配了一些镐、铲和锯子，用以破开和锯断冰块。甚至还买了几条用来在格林岛上拉雪撬的狗。船员们积极响应，很快一切准备就绪。

佩奈南虽然不动声色，却严密监视着安德烈的行动，这个荷兰籍青年的来历无人知晓，只是通过两次同船远航，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出色的水手。佩奈南眼下还找不到借口指责他，除非发现他太靠近玛丽。总之他不会让他逃出他的视野。

7月15日，双帆船一切准备就绪。这个季节去北极最适合不过，因为冰雪在两个月前已开始消融，因而能向北更推进一段进程，双帆船张起风帆向布鲁斯特角疾驶。那是格林岛东岸位于北纬70度的一个港口。

狭道

7月23日，远方天空中一片白光预示着将会遇到第一座冰山，冰山正自戴维斯海峡向大海中漂移。望员也倍加警惕，因为撞到冰山就会有船毁人亡的危险。

船员们分作两组轮流进行观察，一组是菲德尔、格拉德林和杰斐克，另一组是安德烈、奥匹克和佩奈南。每组上岗观察两小时，因为人在冰雪地区精力会降低一半。尽管他们还没进入北纬63度圈，但温度却已降到零下9度。

当天气晴朗、风平浪静的时候，玛丽会到甲板上来站一会儿，她的双眼也慢慢地适应了北极那令人目眩神弛的景象。

8月1日，她又来到甲板上，和舅舅、佩奈南以及安德烈边走边谈。此刻船正驶进一条宽3英里的海峡，大团大团的冰块从海峡北边迎面漂来。

“还要多久才能看到陆地？”玛丽问道。

“用不了三四天了。”科布特回答。

“到那里能发现路易斯的行踪吗？”

“但愿如此，孩子。但有可能我们的航程还要延伸到很远。恐怕弗洛恩号船会被推到更远的北方去了。”

“这种可能性极大，”安德烈接口道，“暴风刮了三天都没停，当一艘船没有了抵抗风暴的力量时，三天内可以被吹得很远很远。”

“请不要忘了，安德烈，”佩奈南插嘴道，“当时是4月，正值冰块尚坚固时，冰层肯定会把船拦住。”

“那它只能被冰层撞得稀巴烂，”大副回答，“因为它已经失去了控制。”

“但他们会很容易通过冰层到达陆地，因为那儿离陆地已经很近了。”佩奈南反驳道。

“也许吧，我想很快就能见到陆地了，”科布特及时打断了他们的争论，安德烈与佩奈南每天要进行多番争论。

“看到了！”玛丽叫道，“看到大山了！”

“不，我的女儿，”科布特说道，“你看到的是些冰山，是我们遭遇的首批冰山。万一我们被它们卡住的话，就会被它们击得支离破碎。安德烈、佩奈南，小心应付去吧。”

已经有50多团冰山漂浮着出现在远方，并向船迅速靠近。佩奈南双手死死把住舵，科布特站在横木上为他导航。

太阳落山时，船已穿行在冰山丛中了。冰团具有无坚不摧之势，因此要尽量避开它，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更麻烦的是航线的不确定性，因为四周的一切瞬息万变，雾也在变浓。玛丽跑进了自己的船舱里，全体船员依照船长的指示，列立甲板两侧，每人手持长杆和钢叉，以撑开要撞到船上的冰块。

船快要驶入一个狭道，不时有冰块擦到船身上。幸好船身细长，能顺利穿过冰山峡谷。耳边冰山撞击声不绝，如同连续爆炸声一般。

科布特已经看不到黑暗中的一切了，他只好下到甲板上，命令把船帆卷起来，否则船极易搁浅。

“见鬼的远航！”安德烈愤怒地诅咒着。

“我们脱险后，应该好好感谢冰山女神的帮助！”奥匹克应声道。

“谁知道后面还有多少冰山！”安德烈咆哮着。

“谁又知道冰山过后还要对付什么危险？”奥匹克也报怨说。

“别这么多废话，”杰斐克说，“小心身边。等我们脱险之后，你可以好好发顿牢骚。”

这时，迎面有一团巨大冰块正快速漂近，碰撞似乎无法避免了，因为它几乎把整个峡谷堵住了。

“把好舵了吗？”船长问佩奈南。

“不行，船长，舵已经失去作用了。”

“沉静点，伙计们，将冰钩插到船的上缘上。”船长高声喊道。

这块60英尺高的冰块如果撞上船，就会把船打得粉碎。恐惧充满了每个人心头，水手们不听船长的命令，全都向后退缩了。

当距冰块仅剩半锚链远时，大家只听得“轰隆”一声闷响，船边水花四溅，船被巨浪高高抛起。

水手们发出惊恐的喊声，等一切过后，大家睁眼一看，冰山不见了，眼前是落日余辉下的开阔水面，仿佛光明的前程正在向他们招手。

“呜呼！胜利通过！”佩奈南高叫，“把中帆和后帆调好吧。”

利物浦岛

现在船在穿过一片广阔的海域。但远方天边是一片雪白，表明一个冰雪的世界正在迎接他们。

船在船长的指挥下驶向布鲁斯特色，这里阳光十分微弱，说明已到了温度极低的地球偏远的角落。

8月3日，船又穿行在冰山狭道中，但这些冰团是固定不动的。船在一锚链宽的水域中小心地前行。

玛丽得到了佩奈南慈父一般的照料，虽然天气已极冷了，她还是照他说的每天到甲板上走动二三个小时，因为要想健康，必须不停地锻炼。

她确实是个勇气可嘉的好姑娘，她的谈话会给水手们带来快乐，水手们也都很喜欢她。尤其是安德烈，他显得太热情了，而玛丽对他的殷勤却总是很冷淡。因为安德烈只是一味地谈他的将来，而极少说到眼前，而且他经常流露出对寻找路易斯的不屑。对路易斯的死他深信不疑，这也意味着玛丽应该接受另一个人的关怀。

但玛丽也没往更坏处想，他一有机会就来陪她谈话。而佩奈南却总是不失时机地赶来打断他们，并消除安德烈那些话对玛丽的影响。

另外，玛丽也不是闲着没事干。在佩奈南的教导下，她开始为自己赶织御寒的斗篷、毛裤；船员们也在忙碌之余为自己准备过冬的衣服，还有海豹皮靴子，以备过雪地时用。在穿越海峡期间的所有业余时间，他们都用在这项工作上。

安德烈以杰出的猎技奉献给大家一顿水鸟美餐。这也弥补了天天吃腌肉的不足。

在经过一番迂回曲折之后，船终于靠近了布鲁斯特色。科布特和佩奈南乘坐一只小艇到达海岸，发现那只是一座荒岛。

船便马上驶向利物浦岛，大家看到有些当地人在岸上跑来跑去，不禁高声欢呼起来。佩奈南懂得一些当地土语，当地人原来也曾向捕鲸人学过一些话，于是沟通更方便了。

这些土著人拿出熊皮，海牛皮，海狗皮和海狼皮来换取他们珍爱的钢和铜。船长轻易地便把这些非常有用的东西弄到了手。

船长接着告诉了土著人他们的来意，问他们可曾听过有船遇难，其中一个土著人马上画了一条船在雪地上。并说那只船是3个月前被海浪卷到北方去的，并打手势说，现在冰山融化让他们无法去寻找那条船，而他们的独木舟又无法渡海。

尽管他们只提供了这么多，却使众人心中充满了希望。他们一致同意跟随船长继续前往北极海域。

临行时，船长向当地人买了六只爱斯基摩狗。8月10日清晨，船进入了寒风凛冽的北方海峡。现在是一年中最漫长的日子。在如此高的纬度内，太阳永远都徘徊在天空中没有落山的时候。

不过，此地经常有大雪和雨雾天，也能使船内如黑夜一般漆黑。

科布特去北极的心意已决，大家都须加强身体锻炼。甲板之间的空隙全部挡严了，所以早上要打开换换空气，里面还点起了火炉来取暖。另外科布特让船员们在棉衫外加套羊毛衫，再在外面裹上海豹皮斗篷。

每天给大家分发两次热茶和热咖啡。另外还要注意补充肉食。幸好这里水鸟众多，可以经常吃到新鲜鸟肉。

利物浦岛消失在视野中两天后，在干燥冷风的影响下气温骤然降低，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所以必须抓紧时间，迟了狭道就会被冰封住。双帆船加速穿过海峡，看到两侧的冰层已有30英尺厚了。

当9月3日抵达盖尔海湾时，船不得不第一次停住，因为前面至少有1英里宽的冰团把道路拦住了。现在锯子和镐等派上了用场，轮番苦干了20个小时。大伙发觉冰上冷得不行时，就要到水中去呆一会儿，但海豹皮虽能防水，却不能完全隔潮。另外，在高纬度的体力消耗也是极快的，人很易疲劳，呼吸不畅，再强壮的人也不能长久坚持。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终于打出一条通道，远离了堵住航道的冰团。

冰雪运动

接连几天，他们都在与坚冰抗战，不仅需要用锯子，甚至有时还要用到炸药。

9月12日，船被一个海上冰雪世界包围了，进退两难，温度已降到了零下16度，充满困苦与灾难的冬季来临了。

他们现在正在盖尔海湾的入口处，位置是西经21度北纬76度。

科布特首先要打开一条小河来安置双帆船，以避免遭受风浪和冰山的袭击。而避风的首选地是安全的陆地，这时离陆地还有30英里，他决定去陆地看看。

于是，9月12日那天他带着安德烈、佩奈南、格拉德林和杰斐克离开了双帆船，每个人都带了两天的食物和睡觉用的皮毛。

刚刚下过雪，不过尚未结冰，这让他们走起来很费劲，有的地方大雪与腰一般深，他们不得不谨慎前行，否则会掉进冰层的裂缝中。

雾越来越浓，到下午5点时，他们只得停了下来。佩奈南在冰山旁找了个避风处，吃过干粮之后，他们把自己用兽皮裹严了，背靠背倒在雪地上，极度疲倦使他们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发现身上盖上了1英尺厚的雪。幸亏兽皮防水，埋在雪下面反而减少了寒风的侵袭。

科布特又带大家继续前行，将近中午时终于发现海岸上耸立着千奇百怪的冰粒，他们赶到时，水鸟们在身边盘旋起落。躺在冰上的海豹一骨碌爬起来，跳进水中。

“别害怕，动物朋友们。”佩奈南道，“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

“看来这地方已经来过人了，”科布特道，“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动物是不会这么怕人的。”

“可能格林岛人会经常到这儿来。”安德烈说。

“但是我没发现这有人住过的痕迹，别说营地，甚至没有一个小棚屋。”佩奈南说。

“快来船长，都过来！这儿正好可以挡风。”佩奈南站在一座冰山旁喊道。

“伙计们，过去！”老船长喊道。

大家都去了，这冰山有1英里宽，这确实是个过冬的好地方。现在仅剩将船开过来了。但周围的冰层实在太厚了，恐怕难以开出一条水路，所以只能去找条河才行。他们向北走出很远，但没有找到。

这使科布特很沮丧，而且安德烈对他们的艰苦更表现出了强烈的不满。见此情景，佩奈南也有些灰心了。

但是他指出还可以到海岸南部另找一个过冬处。这表明要往回走。但这是必须的，因为大家的干粮快吃完了。

黄昏时他们赶回了昨晚睡过的地方，一天没下雪，他们躺过的痕迹清晰可见。当晚他们又睡在那里。

佩奈南心中烦燥，辗转反侧睡不着。突然他听到一阵隆隆的闷响，他倾听着，越听越奇怪，于是他拿胳膊捅了捅科布特。

“怎么了，佩奈南！”科布特立刻惊醒。

“你听。”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猛。

“在如此高的纬度，不会是惊天雷。”科布特站起身来。

“莫非是白熊！”

“瞎说！我们在这从来没发现白熊。”

“但它们会主动来会晤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的。”

佩奈南持枪奔到冰柱后面。周围黑得什么也看不清。不过现在可以排除那声音是来自冰上周围的什么地方。

是来自脚下的冰层深处！

其他人也被惊醒了，心中装满了恐惧，此刻，除了惊雷般的炸响之外，冰层也在摇晃，已经摔倒了好几个。大家不知道将要面临什么危险。

“杰斐克！格拉德林！你们在哪儿？”佩奈南喊道。

“我在这儿！”杰斐克从雪堆里站出来。

“快过来安德烈！”科布特叫道，“格拉德林呢？”

“我在这儿，船长，”格拉德林惊叫着，“可是我们没救了！”

“不！”佩奈南说，“它救了我们！”

他话音未落，又一阵更猛烈的崩裂声响起，冰层开始裂开，人们只能抓紧身边的冰块，虽然佩奈南不停地鼓励大家，但冰震还是令每个人异常恐慌。两分钟后，冰震停止了，现在只有等黎明到来，因为每前进一步都会有生命危险，为避免掉入冰缝，大家只好尽量不伸开手脚。

天亮了，呈现在大家眼前的是怎样一副景象！昨天黑夜前那平坦宽阔的雪原和冰山，现在都已裂成了碎片。

科布特突然惊醒。

“我们的船！呀！它肯定找不到了！”他哭着说。

绝望呈现在每个人脸上，船一旦消失那就什么都完了。

“别灰心，朋友们！”佩奈南说道，“这一场灾难却为我们解决了一个大难题，这样我们的船就能去海湾过冬了。看，船就在那里！它还自己朝我们靠近了1英里呐！”

他们兴奋地跑上前去，杰斐克脚下一滑差点儿跌进冰缝里，幸亏船长眼疾手快抓住了他，否则他就完了。而这次他洗了一个真正的冷水澡。

船漂出了2英里来迎接他们，重逢的人们欢呼雀跃，幸好船和人都安好无恙。

准备过冬

佩奈南再次证实了自己的信念：好人自有好报。这次冰震确实把船到海湾去的水道打通了。船在9月19日驶达海湾。停在离岸两锚链的地方。第二天船的四周就结了冰，人们可以安全走上岸去，他们卷好帆收起来，又按照佩奈南的指导做过冬的准备。船四周的冰迅速加厚，有人说恐怕会对船造成压力而损坏，但佩奈南等到冰层达20英尺厚时，才让他们锯开了船四周和底部的冰，因为此时冰层已不再移动了，船也就没有危险了。

船员们从船舷上端直达网顶垒了一堵五六英尺厚的雪墙，它很快就冻成岩石一般坚硬了。这样可以减少船里的热量散失。用一张帆布把整个甲板盖住，成了好大的一个运动场。

他们又在冰层上建了一座储藏室，把一些零散东西、船舱里的杂物等都拿了进去，船舱成了一间大厅。大房子既易升温，又利于通气。

这些工作在大伙的努力下，9月25日就完成了。但却只有安德烈表现得并不卖力，他只是一门心思去讨好玛丽。但玛丽整日只是思念着路易斯，并没有意识到他的心意。而科布特却看在眼里，他找来佩奈南告诉了这一发现，再想起他一路的表现，不难发现安德烈的如意算盘。万一路易斯的死亡得到证实，安德烈便会向玛丽求婚，等结婚后再回敦考克，自然也就成了科布特的继承者，那他就一举两得。

不过，安德烈太性急，常常太过明显，他曾多次发牢骚说这次搜寻没有意义。但事实却说明路易斯生还的希望越来越大。他有时忍耐不住，就会与科布特争吵起来。而佩奈南又恐怕他挑拨水手之间的关系，所以劝船长表面上还是要对他客气点。

接下来船长便让水手们积极锻炼身体。他吩咐船舱每天早上都要通通风，保持卫生，驱除晚间的温气，早晚两次提供大家沸茶和咖啡，这都是对防寒有好处的，大家还分组去狩猎，以尽量多补充些新鲜食品。

大家坚持每天做健身操，以防止身体局部在零下30度的低温下被冻得瘫痪了。

另外佩奈南还极力提倡用冷水洗脸，手和脸都要浸在雪水里，他首先做给大家看，而其他人中第一个敢尝试的竟是玛丽。

科布特还让大家坚持读《圣经》做祈祷，因为保持信心是很关键的，在这杳无人烟的地球极地，灰心绝望是最大的敌人。

天空阴沉沉的，大家心里也沉甸甸的，暴风雪更加重了这种忧郁和恐怖。太阳和大家见面的机会很少。而且乌云笼罩下根本见不到月光。雪一直不停地下。每天早上大家都冒着猛烈的西风扫去船边的雪。

佩奈南带人在船的附近凿了个洞，每天重新凿开冰封的洞口，从下面汲水，因为深层的水，温度要相对高一些。

三周内这些工作全部完成了，现在该继续搜寻了，船要在这儿停上半年左右，等明年冰雪融化后才能再开辟通道。现在冰封大地，很适合向北探寻。

探寻方案

10月9日，科布持召集全体船员，讨论下一步计划，并借此鼓励大伙一番。

他指着地图，把这一带的地形详细讲给大家听。自此向北100英里处有一座孤岛，名叫夏隆岛。如果——这很有可能——那艘挪威船漂向那里，而又没到达夏隆岛，那路易斯他们肯定会在这条“路”上过冬。

除了安德烈之外，大家一致同意。于是通过了船长前去探寻夏隆岛的计划。

大家立刻分头准备，雪撬上装上足够好几周用的食物。佩奈南还在玛丽的帮助下，准备探险的衣服，而船长和大副两人则挑选食物。带了烈酒、咖啡、茶叶、饼干、白兰地和牛肉干等，还要把猎枪、火药、指南针以及望远镜细心包好。

10月11日，天空已没有了太阳，大伙只好点亮油灯。情势紧迫，必须立刻投入探寻，等到1月时，外面冷得都可以冻死人。

准备工作10月20日完成。现在该挑选探险队员了，玛丽当然不能离开科布特或佩奈南，但这两人探险队中谁也不能少。

然而问题是这种磨难玛丽是否能经受得了？显然玛丽经过一路的艰难险阻，并没有表现怎么不适，她真不愧是水手的女儿。

最后商定，玛丽随探险队同行。大伙在雪撬上为她搭了个小木棚。这让玛丽很高兴。她的确离不开两个保护人。这样，由玛丽、科布特、佩奈南、安德烈、奥匹克和菲德尔组成了探险队。留下阿南、杰斐克和格拉德林在船上守候。各种用品和食物一应俱全，为了尽量向远处推进，科布特还计划在沿途每走七八天就修建一座营房。所有东西装在雪撬上，上面用兽皮帐篷盖好，重量竟然达700磅，五条狗可以轻松拖动。

天气在10月22日那天突然变得晴朗无比，繁星点点，明亮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温度降至零下25度。

他们定于次日上午出发。

雪屋

10月23日上午11点，探捡队踏着明亮的月光出发了。科布特率领大家沿着海岸向北行进，人们踩在坚冰上，一点痕迹也留不下。

走出15英里后，他们首次停下休息。佩奈南在一座冰山背后扎宿帐篷。玛丽从小木棚里出来活动活动手脚，以免压迫血液循环，现在风已经小了，所以她并没觉得怎么痛苦。她那兽皮覆盖的小木棚称得上是高级卧室。晚上大家就都去睡了，很快进入了梦乡。

大家睡了八个小时后陆续醒来，准备整齐后，人和狗都吃了美味的早餐。然后拔营启程。光滑的冰面减小了摩擦，这使狗很容易拖动雪撬，比空着手的人跑得还快。

但大家很快就感到不适，雪地反光使他们头晕，奥匹克和菲德尔都得了雪盲症。月光通过白色雪原的反射，把人的眼睛刺得生疼。

同时还会遇到光学反射带来的麻烦。有时明明发现是个小丘，但踩下去会一脚踏空，摔倒在地，但一般不会太严重，佩奈南说这也是一种锻炼，他提醒大家要先用钢钎试探一下再迈步。

到11月1日，他们已走了十天了。向北前行了150英里，所有人都感到了极度的疲乏。科布特头晕得厉害，视力严重受损。奥匹克和菲德尔只能一边摸索一边前行，玛丽因为尽可能躲在木棚里没受多少苦。而佩奈南凭借他那超人的毅力，顶住了一切疲乏，只有安德烈最轻松了，寒冷和刺眼的反光似乎对他丝毫不起作用。他那铁打的体魄能够抗拒任何艰难困苦。看到强健的佩奈南也有些失望了，他暗自欣喜。他意识到很快大家就不得不掉头返回了。

11月1日，大家都感觉应该停下休整一两天了，选好宿营地点，大家就动手垒雪屋。菲德尔来划地基，长15英尺，宽5英尺，其他人则分头去搬冰块，先用刀砍，再搬来垒起来，墙壁有5英尺厚，5英尺高，结构稳固，估计几天也用不坏，四面墙垒了8个小时，门开在南面，屋顶上盖了帆布帐篷，又用了3个小时，才把用大冰块做成的屋顶垒好。房子完成了，大家疲惫地走进屋内，个个瘫坐在地，科布特累得都爬不起来了，安德烈又借此机会旁敲侧击，使船长放弃了继续搜寻的打算。佩奈南觉得遭受一点小小的挫折就放弃太可惜了，但现在所有人都垂头丧气，他也无法再坚持了。

但尽管已打算返回，大家仍需休息几天，至少这三天要呆在这里。11月4日那天，老船长把一些废弃的东西埋藏在海岸上，并在上面打上木桩。

他们定于11月5日上午10点动身。大家心里都很沉重，玛丽看到舅舅悲伤的样子，强忍住自己痛苦的泪水。白费了半年劲！白受了半年罪！白干了半年活！佩奈南毫不掩饰对软弱同伴的愤慨。

而安德烈却满脸的得意。

活埋

11月4日的晚上，大家正在准备晚餐，佩奈南正在砸烂木桶烧火，突然一股浓烟倒灌进来。同时雪屋猛地晃动一下，大家都吃惊地喊起来，佩奈南一下窜到屋外。

天地漆黑一片，狂风夹着飞雪怒吼着，天气冷得出奇，他觉得手都似乎冻僵了，他赶忙抓了一把雪在手上搓着，然后返回屋内。

“遇到暴风雪了。”他叫道，“现在只有靠上帝了，如果把我们的房子吹倒，我们就肯定完蛋了！”

狂风的呼啸声中还夹杂着冰屋下传来的巨大轰隆声。海岬上的冰山崩裂而下，在海水中咆哮着远去了。狂风肆虐着，似乎要将整个房子刮飞，更令人费解的是，在如此高的纬度，狂风暴雨中竟然还闪着磷光。

“玛丽！别怕，孩子！”佩奈南抓住玛丽颤抖的双手。

“我们完了！”菲德尔哀嚎着。

“大家快找条活路吧！”奥匹克叫喊着。

“我们赶快离开雪屋吧！”安德烈提议。

“不行！”佩奈南一口否决，“外面一定冷得可以冻死人，而呆在屋里也许还能活下去。”

“给我温度计！”安德烈说。

奥匹克取过温度计交给他，虽然屋里还点着火，但上面仍指示为零下10度，安德烈把门口的帆布撩开一点，迅速把温度计塞出去，险些被狂风中飞旋着的冰片把手擦伤。

“嘿，安德烈，”佩奈南说，“现在你不想出去了吧？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呆在屋里吧。”

“就是，”科布特也说，“我们要想办法把房子从里面加固一下。”

“但是呆在屋里，弄不好会更危险，”安德烈说。

“什么危险？”船长问。

“狂风既然能摧毁冰山，当然也能撕裂我们脚下的冰层，那我们呆在屋里不是掉下去，就是被活埋！”

“这也只是你的假设，”佩奈南立刻反驳道，“而如果现在出去，就只有被冻死。不信就看看外面的温度。”

说着，他撩起帆布，把手伸出去在雪中找了好半天，才把温度计取进来，借着油灯看了看，他突然一声惊呼：“零下32度，天哪！谁见过这么低的温度？”

“如果再低10度，连温度计也冻死了！”安德烈说。

随即屋内是死一般的沉寂。

第二天8点，佩奈南打算再出去看看形势如何。他把身体用兽皮斗篷紧紧裹住，又把兜帽用手帕在头上牢牢扎住，然后猛地把帆布掀开，一头撞在坚硬的雪上，摔了进来。

门口已被积雪完全封死了，强烈的恐惧仿佛使他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科布特！”他叫道，船长应声跑过来，“我们真被活埋了！”

“你说什么？”科布特嚷道。

“我说我们被埋在雪下面了！现在四周和头顶上都是积雪了！”

“那赶快想办法将雪清除掉，”船长说。

两个人拿钢钎向门口的积雪刺去，积雪纹丝没动，门口由积雪形成的冰堆已达5英尺厚，与房子已结成一块了，科布特不禁老泪纵横。这时连烟雾出口也堵住了，屋里的烟越来越浓了。

“这见鬼的大雪！”菲德尔叫道，“烟都出不去了。”

烟雾灌进大家的口内，刺得鼻泪流淌，同时人们都感到憋闷。

玛丽也醒过来了。科布特看到她更觉得难受，而佩奈南却鼓足了勇气，他心中暗道：绝不能让这可怜的姑娘也惨死在这里。

“哎！”她叫道，“烧这么大火干什么。弄得满屋都这么呛！”

“哦，哦，”佩奈南吱唔着。

“行了，”玛丽接着说，“已经烧了很久了吧，现在已经很暖和了。”

大家都不敢向她说出真相。

“嗨，玛丽，”佩奈南说，“快来帮大家弄早餐吧。别出去，外面冷得要命。现在吃火锅，大伙快来！还有烈酒和咖啡，唔，先吃点牛肉干。这该死的暴风雪弄得不能打猎了。大家先吃东西，然后等天好了再出去。”

他领头先吃起来，大家也随着吃了，接着都喝了杯沸咖啡。身上一暖和，大家又增加了些勇气。科布特召集大伙立刻想办法脱身。

安德烈故意说：“现在我们听不到任何声音，如果暴风雪还没停的话，那我们头上的积雪肯定有10英尺厚。”

佩奈南担心地盯着玛丽。但她知道真相后，并没显得太吃惊。佩奈南拿钢钎在各个方向试探着，然后失望地摇摇头。

科布特认定在门口希望大一些。他拿刀在上面砍着。但冰块上几乎没出现一点痕迹。大家又用钢钎凿，但苦干了两个小时，才只凿进3英尺深。

现在必须想一个快速而安全的方法。因为越往深处冰块越硬，就要消耗更大的体力。

佩奈南提议用火锅来把冰块化开。但这同样不安全，因为万一没有成功而不得不关在里面的话，酒精耗尽了怎么办。但大家正彷徨无计，也就管不着那么多了。

烧了两个小时后，已成了一个5英尺深的大洞穴，但钢钎尖仍不能把它凿穿。

“不可能，”科布特说，“雪再大也不可能下这么厚，这肯定是被风刮来的。我们最好再换个方向。”

“我也说不准，”佩奈南应道，“但为了不让大家失望，我看最后还是按这个方向干下去。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了。”

“酒精够用吗？”科布特问。

“我不知道，万一用完了的话，大家也只好省了咖啡和热茶了，但我现在倒最不担心这个。”

“那你最担心什么？”

“油灯的油快用完了，食物也快吃光了。看上帝怎么安置我们吧！”

随后，佩奈南又替下安德烈继续干，洞穴又被他向前推进了1英尺，到休息时间时，大家都累得倒头便睡。

烟云

第二天，大家醒来时油灯真的熄了，眼前一片漆黑。科布特叫佩奈南去拿取火盒。佩奈南站起身来，突然头碰到了天花板上。他觉得很纳闷，因为临睡前他站直了身子还没事，他惊恐地点燃火锅。在暗淡的火光下，他发觉天花板下沉了1英尺。

他们便拼命地凿冰块。

在火锅的光亮照耀下，玛丽从佩奈南脸上读到了绝望与意志的决斗。她走上前去，把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肩膀上。

“绝不能让她也这样死去！”他心中叫道。

他握着火锅，重新钻进狭窄的洞穴中。他拿起钢钎奋力戳上去，却似乎没那么费力了。难道已经到了最外层了？他抽回钢钎，带进一丝光亮。

“通了，朋友们！我们成功了！”他哭喊着。

跟着亮光一块冲进来的，还有刺骨的寒冷，所有湿润的东西瞬时被它捏成了冰块。

佩奈南拔出短剑扩大洞口，终于可以吸到新鲜空气了。他跪在地上向上帝谢恩，其他人也很快这么做了。

天上月光明亮，只是奇冷无比。他们只好返回雪屋内，只有佩奈南在四处张望。岬角已经消失了，广阔的雪原上只有他们的雪屋孤零零地伫立着，载有食物的雪撬已不知去向了。

寒冷把他赶回屋内，但他什么也没对大家讲。大伙必须先把衣服烤干，这要用火锅实现。温度计指示室外温度还在零下30度。

过了1小时，安德烈决定陪佩奈南一起出去看看。尚未烤干的大衣只得紧紧地裹住身体，然后他们从洞口钻了出去。这时洞口四面已硬得像石头一样了。

“我们被向东北推移了一段距离。”安德烈看着天空的星斗说。

“这还不算最糟糕，”佩奈南说，“如果雪撬还在的话。”

“雪撬已经不在了？”安德烈惊叫道，“那咱们就死定了。”

“别急，我们找找看。”佩奈南说。

他们绕着雪屋转了一圈，发现它已变成一个高达15英尺的小冰山了。狂风把他们向东北吹移了25英里，但他们在屋里并不知道。雪撬不知随着另一块冰团去往何方了，到处看不到它的一点踪影，那些可怜的狗的命运不知怎么样了。

他们还不死心，害怕将这不幸的消息告诉同伴会使他们更绝望，他们又爬上屋顶环顾四周，但什么也没有，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寒冷迅速冻僵了他们四肢，潮湿的大衣也开始结冰。

佩奈南想招呼安德烈一块下去，却突然看到他凝视着一个地方，浑身颤抖，面露恐慌。

安德烈意识到佩奈南在看他，他掩饰道：“好了，不要紧。咱们去劝船长赶紧离开这里，这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佩奈南没回答他，而是朝他刚才看的方向望去。相反他却高兴地跳起来：“上帝呀！”

那里——东北方五六英里外——正有一缕轻烟升起。这千真万确，那就意味着有人在那里居住，屋里的人听到佩奈南的欢呼声也一起跑出来，他们看到后也得出同样的结论。

大家顾不上吃早餐，也忘记了严寒，立刻收拾好一切，向那里赶去。因为冰原上到处都一个样子，没有任何特殊景物可以做标志，所以也很难准确把握方向。但重要的一点是不要偏离这条直线。

“由于我们没有导向标，”船长说，“我们最好这样，佩奈南在最前面走，再后面是安德烈，中间相隔20步，安德烈后面20步是我，这样，谁偏离了这条直线就会马上看出来。”

走了半个小时后，走在前面的佩奈南突然站住侧耳倾听，后面的人赶忙走上前去。

“你们听到什么没有？”他问大伙。

“没有啊！”菲德尔回答。

“怪了，”佩奈南说，“我好像听到这个方向有哭声。”

“哭声！”玛丽叫道，”那可能我们已经离目标不远了。”

“这不一定，”安德烈赶紧对她说，“在这种寒带高纬度，声音能够传好远。”

“不管怎样，”科布特说，“我们还是要往前走，否则就会被冻死了。”

“慢！”佩奈南突然叫道，”你们听！”

声音虽然微弱，但还是清晰可闻，先是痛苦得大哭，接着又喊救命，随后就声息全无了。

“我没听错，”佩奈南说，“我们走快点！”

他们向刚才声音发出的方向奔去，走出大约2英里，佩奈南猛然发现一个人躺在雪地里，他跑过去扶起他，然后又绝望地放下了。

后面的人也赶上前来了。

“这是水手库吐瓦！”安德烈叫道。

“他死了！”佩奈南说，“被活活冻死了。”

科布特和玛丽来到库吐瓦僵硬的尸体旁。所有人内心都十分悲伤，同时也为路易斯的生命而万分担忧。

“再向前走！”佩奈南喊道。

他们又走了半个钟头，陆地终于出现了。

“这就是夏隆岛。”科布特说。

又往前走出1英里，一座冒着烟的雪屋赫然出现在眼前，雪屋的木门紧闭着。他们叫了几声，有两个人从雪屋里跑出来，其中一个就是皮埃尔。

“皮埃尔！”佩奈南惊喜地大叫。

皮埃尔好像还不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呆立在那里。安德烈看着他旁边的人，即焦急又欣喜，因为他看到那个人并不是路易斯。

“皮埃尔，是我！”佩奈南又喊道，“我是佩奈南，你的朋友们都来了！”

皮埃尔这才如梦方醒，扑进佩奈南怀中。

“路易斯呢——我儿子呢？”老船长心中一阵绝望。

返航

一个人从雪屋里爬出来，他几乎只有半条命了。

那正是路易斯。

“儿子！”

“亲爱的！”

两个人同时叫了起来。路易斯冲进父亲和妻子的怀抱中，昏迷过去。佩奈南俯身把他抱进屋内，过了一会，他醒了过来。

“父亲！玛丽！”路易斯欣慰地说，“能见到你们，我死也瞑目了！”

“我们不会让你死的，”佩奈南说，“你的好朋友们都来了。”

安德烈心里肯定很不是滋味，皮埃尔高兴得像个孩子，他和所有人都亲热地拥抱了一下，然后又去烧火，不一会儿屋里就暖和多了。

另外还有两个陌生人，他们是那艘挪威船上的幸存者——乔基和赫明。

“伙伴们，我们得救了！”路易斯向他俩说，然后又对朋友们说：“你们肯定受了不少苦吧！”

“我们心甘情愿，路易斯。”佩奈南说，“你的哈迪号双帆船离此地只有180英里。我们会一块返回船上去。”

“等一会儿库吐瓦就回来，他还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子呢。”皮埃尔说。

大家都沉痛地低下了头，佩奈南把库吐瓦已被冻死的消息告诉了路易斯他们。

“好了，伙计们，”佩奈南宣布，“我们等天气变暖时再走。”

“你们的食物和燃料够用吗？”

“够用，我们把弗洛恩号船全拆了当柴火。”

这一整天大家哪都没去，小屋洋溢着久别重逢的幸福。晚餐还有菲德尔和皮埃尔刚在雪屋附近打到的一些海鸟。再加上温暖的炉火，大家都意气风发，而且路易斯的身体也恢复了不少，这是他们几个月来最欢乐的时刻。在这零下30度的北极，在这座离北海1800英里的雪屋内，却温暖如春。

严寒一直持续到11月17日，也就是他们重逢后一星期，科布特才和大伙商议动身。但仍然只能靠天上的星星来指引方向，只是天气已暖和多了。

临行前，他们为库吐瓦举行了葬礼，所有的人都很难过，库吐瓦沉睡在了这个远离故乡和朋友的陌生的地方。

菲德尔用船板作了一只雪橇，把食物装在上面，水手们轮着拖，大家按原路返回，时常停下来寻找原来埋存下的食物，因为多了四个人，就要多增加些食物，因此科布特要大家小心不要偏离来时的路线。

他们还在途中找到了丢失的雪撬，又补充进大量的食物，然后又继续向海湾前行，一路上也没遇到什么危险。

安德烈、奥匹克和两个挪威人常常与队伍拉开一段距离。后来佩奈南和路易斯发觉了，他们一边严密监视，一边积极地想办法消除这种不和谐气氛。

12月7日，他们已经看到了双帆船，它仍停靠在海湾里，他们更加快了脚步，船上的人远远看见他们也都高声欢呼起来。虽然经历了千辛万苦，但幸好人人都很健康。

大家都没浸在巨大的喜悦中。一切都完好无损，过冬得到了基本保证。

但当科布特听到一个消息后，他立刻充满了忧虑。这场暴风雨把建在冰层上的储存室摧毁了，当然里面的食物也就随之消失了，路易斯赶紧与父亲去查看船上剩余的食物。

船要等到5月份冰雪融化时才能离开这里。也就是说要在这儿呆5个月，而此时船上有14张嘴，科布特粗算了一下，发现即使每个人少吃一半食物，也仅能维持到出发前。如此一来，要取得食物只有靠打猎了。

两个对手

安德烈正在与两个挪威人套近乎，很快也把奥匹克拉了过去，他们拟制新的计划。而现在科布特已把船长的权力交给了路易斯，但他好独断专行。玛丽曾劝他对大家委婉些，但他却要努力证明他是船的主人。

乔基和赫明两位挪威人私藏了两盒腌肉，路易斯让他们交出来。奥匹克却站在他们一边，安德烈也趁机指出这种食品分配是不公平的。

路易斯不想跟他们多废话，因为他觉得只要是为了大家好就行。现在的事态很明朗，他们这么做无非是故意找碴。

佩奈南向挪威人逼近，乔基和赫明都抽出了刀子，但菲德尔和杰斐克帮助佩奈南冲上去把他们的刀子夺了下来，并要回了腌肉。安德烈和奥匹克冷眼旁观，并没有参与。

事后路易斯把安德烈叫过来，并训斥他说：

“安德烈，我早就在注意你的行动，事实证明是你这个无赖在从中挑拨。现在既然我还是船长，如果你再敢从中捣乱，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路易斯，”安德烈毫不退让，“你尽管去当你的船长吧，但你别忘了，现在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玛丽一路上虽然经历了这么多危险，也从没有像现在这么害怕，这恶毒的话吓得她心都紧缩了，虽然路易斯也同样强壮。

矛盾归矛盾，但饭还是要一块吃。天气变坏了，使打猎也变得很艰难。12月22日，气温突然降到了零下35度，冻得人耳朵、鼻子和手脚都生疼，四肢麻木，而且头疼欲裂，呼吸不畅。大家都懒得出去打猎或做运动，一个个围拢在火炉旁，虽然它只能发出有限的热量，但只要离开它一会儿就受不了。

科布特为了找儿子，耗尽精力，现在一头病倒在床上。大腿上长满了白斑，这是坏血病的显著症状。玛丽却一直很健康，她精心地照料着老人。

1月1日那天在整个冬天显得尤其沉闷，外面狂风肆虐，冷气逼人。谁也不敢到外面去，都知道一出去就会冻死，就连最勇敢的人也只能走到帐篷遮盖的甲板上呆一会。科布特、杰斐克和格拉德林根本就下不了床。但安德烈、奥匹克及乔基、赫明的身体状况却很好，他们看着对手衰弱下去暗暗高兴。

在甲板上时，路易斯问佩奈斯燃料还剩多少了。

“煤早就用完了，”佩奈南严肃地说，“木材也烧不了多久了！”

“假如想不出办法御寒，那我们就死定了。”路易斯忧虑地说。

“只有冒险一试了，”佩奈南思索着说，“把船上能烧的东西全用上。要是还不够，我们就只好把它拆了，再改造一条小点的船。”

“不到最后决不能这么干，”路易斯答道，“况且那也要等他们几个身体恢复了才行。”他压低声音又说，“现在我们的人在衰弱，而敌人却体质增强。要特别警惕。”

“是啊，”佩奈南说，“而且我们还时刻不能松懈，不然可能会有乱子。”

“现在就去拆点木材来烧。”路易斯说。

他们冒着严寒爬上舷墙，将一些用处不大的木头拆下来。又把火点着了，为防止它熄灭，还派了一个人看护着。

路易斯他们已经很累了，但敌人什么事也不帮，而且也不敢让敌人做，所有事情都由自己做，所以他们的体力消耗得很厉害。现在杰斐克和格拉德林也像科布特一样患上了坏血病。幸亏柠檬汁还够供应，否则他们早就完了。

但1月15日那天，当路易斯到仓库去取柠檬汁时，意外地发现装柠檬汁的桶子不见了。显然是被人偷去了，他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佩奈南。

他们这才意识到敌人的身体为什么一直那么好了。现在他们没有把握去把柠檬汁夺回来，但他们的生命必须依靠它。路易斯感到了绝望。

水手

到1月20日时，已有大部分人无力下床了。每人又在羊毛被上加盖了一张小牛皮，但手只要一伸出被子，就会立刻疼痛难忍。

火又生起来了，包括安德烈在内的几个人从床上下来围到炉火旁，佩奈南煮了些沸水咖啡来让大家恢复气力。

路易斯来到父亲床头，老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他痛苦地叫道：“路易斯，我不行了。我不想死在这里！你救救我！”

听着这些话，路易斯的心都快碎了。

他走到安德烈跟前，压了压心头的怒火对他说：

“你见到那桶柠檬汁了吗，安德烈？”

“不是在仓库里吗？”安德烈头也没抬。

“你别装糊涂——你把它藏到哪儿了！”

“路易斯老板先生，随便你怎么说，随便你怎么做。”

“做点好事吧，安德烈，不要对一个老人这么残忍，只有你可以救我父亲。告诉我！”

“我没什么好告诉你的。”

“混蛋！”佩奈南拨出刀向安德烈冲过去。

“快来，伙伴们！”安德烈边退边叫道。

奥匹克和乔基、赫明从床上跳下来，挡在安德烈身前。阿南、佩奈南和路易斯也严阵以待，皮埃尔、杰斐克和格拉林也强忍着病痛下床来增援。

“仍然是你们强些，”安德烈说，“等我们有绝对优势时再和你们决斗。”

其实水手们并不敢把叛徒逼急了，因为他们太虚弱了，而一旦打败的话，就会把命搭上。

“安德烈！”路易斯厉声说道，“要是我父亲不幸去世，你就是罪魁祸首，我会将你碎尸万段！”

安德烈一伙缩到船舱的一头，没有吭声。

当路易斯再冒着严寒到甲板上去拆木板时，发现温度计上的水银柱都冻结了，意味着温度已降到零下42度以下了。

26日，风向转为东北，外面温度是零下35度，科布特仍在遭受着痛苦的折磨，急得路易斯团团转，后来有一次，当安德烈正要吞服一杯柠檬汁时，路易斯猛地扑过去，一把夺了过来。

安德烈也不在意，他好像等待时机成熟。

科布特喝下柠檬汁，痛苦稍减，但必须持续喝下去才行。玛丽向安德烈下跪乞求也没有得到。

佩奈南后来听到安德烈对手下说：“老东西快完了。杰斐克三个人看来也病得很重，另外这几个也累得差不多了。再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完全控制他们了。”

路易斯听后，决定趁现在还有力气马上动手。他们商定第二天夜里突然袭击，把那些叛徒全杀掉。

第二天温度又略高了些，路易斯决定出去打猎。

他走出了5英里，已经超出了预定的范围。他也明白这很危险，因为已看到雪地上有猛兽刚留下的足迹。但他不想无功而返，直到走得头昏眼花时才返回。

但他突然闻到从船那边传来一股油香味，因为风正向这边刮。那说明有人在烧油脂，但这很容易引来白熊。

他纳闷地往回赶，但却似乎发现有巨大的冰团在地面上移动，莫非又发生了冰震？他又发现一些冰团正在他前面向船移动，他迅速赶到近处，令他大吃一惊——白熊！

这几只白熊显然是冲油脂味来的。路易斯看到它们正向船所在的冰山爬去。

船里的人肯定还没发觉，路易斯异常焦急、恐惧。怎么对付这些凶猛的家伙？安德烈他们会帮着抵抗它们吗？饥饿会使白熊变得更凶残，只有佩奈南和那几个饥寒交迫的水手能应付得了吗？这意外的危险会不会让他们手忙脚乱？

正在他犹豫之际，白熊已经快爬到船边。他现在向前跑，白熊也不会发现了。他迅速靠近了它们，这几个庞然大物已经撕烂帐篷，爬上了甲板，他想：如果开枪向他们报警的话，万一他们毫无防备地跑出来，一定会惨遭白熊袭击。

白熊

路易斯打猎走后，佩奈南关紧船舱门以及通往甲板的门，又回到炉子旁照看着，其他伙伴则在床上根本没下来。

到下午6点时，他下到仓库去取腌肉来准备晚餐，但等他回来时，却看到安德烈正坐在他刚才坐的位置上烤一块肥肉。

“你坐到我的位置上干什么？”佩奈南生气地问。

“你要做晚餐呐？我也一样。”

“滚到一边去，否则我让你好看！”

“好看难看我不管，反正我要吃晚餐。”

“我让你再也不用吃饭了！”佩奈南向他扑过去，安德烈抓住佩奈南拿刀的手，高喊：“奥匹克，挪威人，快来！”

三个人立刻跳下床来，手里拿着武器。佩奈南把安德烈压在身下，安德烈并没让别人帮助，而叫他们去对付菲德尔他们。皮埃尔尚在病中，根本无力抵抗凶神般的赫明，木匠菲德尔挥舞斧子与奥匹克战在一处，而阿南也和乔基苦战正酣。杰斐克和格拉林则仍然昏迷在病中。

很快赫明在皮埃尔肋上捅了一刀，赫明便转身去帮安德烈。安德烈正抱着佩奈南的腰，佩奈南奋力摆脱。

搏斗时把炉子的盒子弄翻了，肥油流到火上，很快发出了油焦味。玛丽守在科布特床边惊恐地看着这一切。

安德烈很快就处于劣势，他敌不过佩奈南，两个人都抓着对方，不让刀子伤着自己。

“快来，赫明！”安德烈叫道。

“快来，菲德尔！”佩奈南也叫道。

但菲德尔正与奥匹克扭打在一起，而阿南已被乔基在肩头砍了一刀，伤口上鲜血直流。

赫明举刀去刺佩奈南，但被佩奈南飞起一脚把他踢倒在地。但安德烈也挣脱了他，突然他身后的门倒过来把他打翻在地。

随后是一声恐怖的吼叫，台阶上站着一只巨大的白熊，安德烈离它还不到4英尺。这时一声枪响，白熊受伤后退出去，安德烈也随即追了出去。

他与熊斗在一起，白熊把他打了一个跟头，这时又一声枪响，白熊应声而倒，安德烈爬起来一看，路易斯持枪站在那里。熊被打中了心脏。

安德烈心中不仅没感激，而且更充满了仇恨，他四下看了看。奥匹克已被白熊一掌把脑袋拍碎了，然而那白熊也已两处受伤，乔基拿着斧子正拼命和它搏斗。另外还有一头熊正爬上船头。安德烈和赫明赶忙去帮乔基。但已经晚了，熊已经把乔基撕碎了，安德烈和赫明奋力将它杀死了。

“现在就剩我们俩了，”安德烈狰狞地说，“但我们如果输了，一定会被杀死。”

赫明没言语，又向枪里装子弹，先要将第三只熊杀掉。这时熊正在船上袭击路易斯。赫明瞄准白熊，想了想又把枪放低了一些，他的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

“哼！”他咬牙切齿，“该轮到我报仇了！”

路易斯正顺着桅杆往上爬，白熊紧随其后，仅差6英尺。

安德烈举起枪，也对准了路易斯。

路易斯开了一枪，但没打中熊，熊凶性大发，爬得更快了，桅杆在不停地晃动。

安德烈得意地嚷道：“赫明，去找玛丽！把我的玛丽请出来！”

赫明跑下船舱。

白熊扑向路易斯，刚要打到他头上时，他灵巧地顺缆绳滑下甲板。一颗子弹在他滑至中途时从他耳边飞过。安德烈并没能射中他。现在两个人手拿刀子相对而立。

这是最后的决斗，安德烈要让玛丽看着他杀死路易斯。

两个人彼此紧紧抓住敌人的衣领，并相互猛烈地攻击，很快他们都浑身鲜血淋漓，没有人倒下去是不会罢休的。

安德烈几次都想用胳膊夹住对方的头。但路易斯知道，那样就会被摔倒，也就意味着再也不会起来了。于是他牢牢地抓住安德烈的两只胳膊，双脚稳稳地扎在地上。

这时传来了玛丽凄惨的哭喊声，她正被赫明拖上了甲板，路易斯奋力想掀翻对手。但两人反而纠缠得更紧了。白熊从桅杆上爬下来，一下子扑到了两人身上。它把安德烈压在了身下，但爪子却抓住了路易斯。

“救救我，赫明！”安德烈喊道。

“帮帮忙，佩奈南！”路易斯也叫道。

佩奈南从台阶上跑了下来。他一枪打中了熊的耳朵，熊哀嚎着松开了爪子，路易斯艰难地滚到一边。熊在垂死时把流氓安德烈活活压死了。

佩奈南急忙把路易斯扶了起来。幸好他伤得并不重。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玛丽呢？”他问道。

“她很安全！”佩奈南回答，“赫明让我在肚子上捅了一刀，已经死了。”

“那头熊呢？”

“也死了，路易斯。熊已经和我们的敌人同归于尽了，多亏了这些猛兽帮了我们，这是上帝安排它们来救我们的！”

两个人走下船舱，玛丽和路易斯拥抱在一起。

黑印度

两封前后矛盾的信

爱丁堡市

坎农门30号

工程师J·R·史塔尔先生：如果詹姆斯·史塔尔先生明天能来阿柏福伊尔煤矿多查特煤仓的耶鲁矿井，那将会让他有意外的关于大自然的重要收获。

届时将由老工头西蒙·福特之子哈利·福特到卡兰德火车站恭候您的光临。

务必严守秘密。

这是18××年12月3日第一班邮车为詹姆斯·史塔尔送来的一封信，信封上的邮戳是苏格兰斯特林郡阿柏福伊尔邮局。

这引起了詹姆斯极大的兴趣，但他并没考虑是否有人在愚弄他。他与西蒙相交已有多年了，西蒙是当年阿柏福伊尔煤矿的工头之一，而詹姆斯却在该矿当过20年的领导——当时矿工们称之为“观察员”。

詹姆斯体格健壮，今年55岁，但看上去却只有40岁。他是爱丁堡的一个旧式家庭中的佼佼者，他的业绩为这些正慢慢吞噬着联合王国的地下煤层的工程师们的行会组织带来了荣誉，不仅在苏格兰的一些低地地区，而且在卡迪夫和纽卡斯尔，他们都在开采。但真正让詹姆斯成为被所有人尊敬的，还是那些神秘的阿柏福伊尔矿井，那里与阿洛厄矿接壤并占据了斯特林郡的一大部分。

另外，詹姆斯还是地质家协会的主席。他参加了“英格兰皇家协会”，并且表现活跃。《爱丁堡杂志》还经常发表他那精彩的署名文章。人们公认他是一个脚踏实地的博士，并将会为英国的繁荣做出贡献。在古老的苏格兰首府里，他声望极高，不仅单从他的外表看是这样，而且，他的智慧更说明了他不愧为“北方的雅典娜”。

大家都知道，英国的辽阔煤田有一个颇具意味的名字，叫做“黑印度”。而这些黑印度对联合王国财富的惊人增长所做出的贡献，可能远大于东印度公司。的确是这样，如此庞大的矿工大军不分昼夜地忙碌着，为工业生活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宝贵能源——煤。

当时，据一些专家所预测的煤资源采尽的期限还很遥远，短期内不必为此担心。新旧大陆的煤层足够全方位进行开采。而且工厂、火车、内燃机、轮船、煤气等的使用，还没有达到短期内用尽这些资源的程度，不过，近来确实消耗变快了，已经出现了一些被挖空的煤矿。而这些煤井只是在地球上留下了一些无用的空旷的坑道。

阿柏福伊尔煤矿就是其中的一个。

10年前，大抓斗掘尽了这个矿区的最后一吨煤，所有的“井下”设备，包括平巷轨道上由机械牵动的机器，长长的地下矿车组成的列车，地下有轨电车，采掘楼梯井，驱动钻孔的压缩空气管道——总之，所有这些工具都从煤仓下面拖出来，扔在了地面上。而地下的废井就像一个身体庞大的古生物，血肉和内脏全被取走了，只剩下大大的骨头。

工作完毕了，采掘设备只剩下了耶鲁矿井惟一可进入多查特煤仓井下通道的长长的木梯。

在外面，那些以前用于掩蔽井上的厂房，仍能标出煤仓的位置，它们同以前一样没有变化，依然构成了阿柏福伊尔煤矿的全貌。

矿工们要永远离开他们生活了多年的煤矿村了，他们心中无限的伤悲。

几千名工人已经聚集到了詹姆斯工程师面前，中间有采煤工、矿车推运工、司机、填土工、坑道支架工、修道工、井口把钩工、卸车工、铁匠、木工。他们全都集中到了多查特煤仓往日堆满煤的大院子里。

这些祖祖辈辈生活在阿柏福伊尔的善良的人们，因失去了生存条件，将不得不永远离开这里了，现在，他们与工程师告别，公司为了表示酬谢给他们分发了这一年的红利。但只有一点点，因为这段时间矿上也没挣多少钱，只不过为了补贴他们，尽量维持到他们再找到工作。或到附近煤矿，或到农场和工厂去。

詹姆斯站在高大的工棚门口，在工棚内，原来煤矿采掘井的功率强大的蒸气机曾整天隆隆地响着。

当时工头西蒙已经55岁了。他和矿上的其他几位领导站在詹姆斯身旁。

詹姆斯举手示意。矿工们全都摘下帽子，无言地看着詹姆斯。

场上鸦雀无声，庄重肃穆。

“朋友们，”詹姆斯开口说道，“今天，我们就要分别了，离开我们曾生活多年的阿柏福伊尔煤矿，因为它已无煤可采了。而我们在这里没发现新的煤层，这是多查特煤仓的最后一块煤。”

说着，詹姆斯把刚刚被矿车拖出的最后一车中的一块煤拿在手中。

“这块煤，”詹姆斯接着说，“朋友们，它就像我们流在煤矿里的最后一滴汗一样！我们要把它永久保存。就如同150年前，我们保存了从阿柏福伊尔矿区挖出的第一块煤一样。在这两块煤之间，我们生活了多年，但如今我们脚下没有煤了。工作中有痛苦，也有收获。现在，我们即将各奔东西，有的人可能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一面了，但是，请永远记住我们这段患难与共的岁月，记住在阿柏福伊尔的大家庭中的欢乐时光，你们的领导们会永远牢记在心，也会永远记住你们——亲爱的兄弟姐妹们，我们会时刻挂念着你们，无论你们这些勤劳勇敢的人走到哪里，我们都会极力为你们推荐。好了，朋友们，多多保重，愿上帝保佑你们！”

说完后，詹姆斯与矿上最老的工人激动地拥抱着，眼里都闪着泪花，随后，各个煤仓的工头们都上前与詹姆斯握手，矿工们则一边挥动着帽子，一边高喊：

“再见了，詹姆斯·史塔尔！再见了，我们的领导！我们的朋友！”

这临别的一幕会永远铭刻在所有人的心里。

现在，所有的人都恋恋不舍地走出了这个大院子。詹姆斯心里一下子空荡荡的。小路上，矿工们的脚步声远去了，整个阿柏福伊尔矿区只剩下无边的寂静。

只有两个人没有马上走，他们也永远不会离开。

那是老工头西蒙·福特和他15岁的儿子哈利·福特。小伙子已经在井下干了好几年了。詹姆斯和西蒙彼此都很了解，也都相互很敬重。

“永别了，西蒙。”詹姆斯说。

“是的，再见，詹姆斯先生。”西蒙说。

“哦，再见，西蒙，”詹姆斯接着说，“您知道，我会永远记住我和您在阿柏福伊尔的幸福时光！”

“是的，我也会，詹姆斯先生。”

“我在爱丁堡的大门将永远向您敞开！”

“爱丁堡，太远了！”西蒙摇头说道，“是的，离这儿太远了！”

“什么，西蒙，您打算住在哪里？”

“就在这儿，多查特煤仓，我离不开矿，我不会丢下已没有乳汁的奶娘！我的妻子、儿子，也都会永远守候在它身旁！”

“那就永别了，西蒙。”詹姆斯嗓音沙哑着说。

“不，我再重申一次，是再见，詹姆斯先生！”西蒙说，“而不是永别！我西蒙·福特发誓，阿柏福伊尔会与你再次见面！”

詹姆斯不想太让他失望。他吻了吻小哈利，小哈利扑闪着大眼睛望着他。他与西蒙最后一次握手，然后离开了煤矿——再也没有回去过。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虽然西蒙曾说过会找机会来看望他，但这么多年却一直没有他的消息。

10年后的今天，他却收到了西蒙的来信，而且邀请他立刻赶到阿柏福伊尔煤矿去。

令他意外的是，关于大自然的重要收获，那将是什么？阿柏福伊尔·多查特，耶鲁矿井！啊！这些名字唤起了多少幸福的回忆！是啊，无论欢乐与痛苦、拼搏与奋斗——想来想去都是幸福的。

詹姆斯翻来覆去地把信读了好几遍，细细思索着。真的，西蒙这封信写得太简单了，使他一时不得要领。

是不是他又发现了新的煤层？绝不可能！

对此，詹姆斯毫不怀疑，因为他们在工程结束前曾认真细致地对煤矿进行过勘探。他还亲自操作了最后一次探查，但在这块由于过度采挖而被毁坏的土地中，并未发现新的矿脉。甚至向下探测了很深，还一无所获，因此詹姆斯才下决心放弃了它，他已经确信在这个矿区内再也找不出一块煤了。

“不会，”他又对自己说，“绝对不会！不可能我勘察不到的而老西蒙却找到了！但西蒙很清楚，天底下能打动我的只有这一件事，现在请我到多查特煤仓去，还要让我必须保密！……”

詹姆斯百思不得其解。

此外，西蒙在詹姆斯眼中是一个特能干的矿工，特别是他那具有煤矿职业的天赋，但自从阿柏福伊尔煤矿关闭后，就一直没见过他。詹姆斯也想象不出他已经变成什么模样了，他又在干些什么？信件能告诉他的，就是邀请他回耶鲁矿井去，他的儿子哈利会在卡兰德火车站接他。显然要他去游览多查特煤仓。

“去！我一定要去！”詹姆斯自言自语道，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过，他逐渐变得兴奋起来。

这是位感情丰富的令人尊敬的工程师，他的脑子一直像煮沸的开水一样翻腾着。他就是那样一把壶，有时沸滚着，有时又慢慢地煨着，而今天，詹姆斯壶内的水一直保持在100℃的沸腾状态。

但就在这时，却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好比向壶里加入了冷水，使沸腾着的水平息了。

傍晚6点钟时，仆人又给他取来了第二封信。

信用一只大信封装着，信封上的字显然是用一只很少用笔写字的手写的。

詹姆斯启开信封，取出一张有点发黄的纸片，好像是从一本废旧的练习本上撕下来的。

只有一页信纸，只有一句话：

“詹姆斯·史塔尔工程师不必赴邀了——因为西蒙·福特的信已没有什么用了。”

下面没署名。

途中

詹姆斯看了这与第一封相矛盾的第二封信后，他一下子陷入了沉思。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想道。

詹姆斯又拿出第二封信的信封，上面盖的也是阿柏福伊尔邮局的邮戳，所以，这两封信是从同一个地点寄出的，信显然不是西蒙写的，但写第二封信的人一定对西蒙的一切了如指掌，所以他才能知道詹姆斯受到了邀请，并横加拒绝。

难道这第一封信真没什么用处了？还是有人试图不让詹姆斯到那儿去？更具体点说，是有人想故意破坏西蒙的计划？

詹姆斯苦思良久后，只能想到这些。但这两封信的前后矛盾更让他对多查特之行产生了不可抑制的冲动。而且，就算这其中没有圈套，也最好去解开这个谜团。不过，在詹姆斯的内心更倾向于第一封信的真实性，也就是说，他相信西蒙而不相信那个连名字都不敢署的第二封信。

“不错，既然有人阻挠我去多查特，”他想，“那就说明西蒙肯定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所以他在信上也没敢说清楚，又让我严守秘密，如果是这样，明天我就非去不可！”

当天晚上，詹姆斯让仆人把行装准备好，因为不知此行要耽搁多久。他向“英格兰皇家协会”写了封信，告诉他们，他将无法参加下次的会议了，而且他把这一周中的另外几件事也辞掉了。最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这次莫名奇妙的旅行。

第二天，他5点钟就起床了。因为外面正下着雨，所以特意加了几件衣服，随后赶到格兰顿港去乘汽轮，汽轮顺着沃斯河而上，3个小时就能到达斯特林郡。

詹姆斯仅用几分钟就到了“铁路总站”。乘火车，半小时后到达了港口，这是一个离爱丁堡的莱恩港1里路的小渔村，潮水上涨，把岸边几个静坐的大礁石也淹没了。一道防栅在与前方的海浪搏斗，激起大片的浪花。左边，在爱丁堡和斯特林之间的沃斯河上穿行的船只中，有一艘正等候在格兰顿港。

这艘“加勒王子号”正喷出滚滚浓烟，锅炉也在隆隆地响着，船上的钟刚“当、当”地响了几声，匆匆的旅客就迅速向船上聚拢。各种旅客都有：上至部长富商，下至农民小贩。现在都站在同一条船上。

詹姆斯并不是最钝迟的，他矫健地跳上“加勒王子号”的甲板，虽然雨势很猛，但旅客们却没人躲到大厅里去，而是站在甲板上。他们外面裹着旅行服，还有几个不住口地灌着杜松子酒或威士忌——他们自称这是“内部升温”。钟声响完了，缆绳一松，“加勒王子号”便缓缓地掉转船头。

这段水路其实并不是很长，沃斯河两岸的城市、乡村以及广阔的原野在眼前一一滑过，詹姆斯躲在一块伸出来的宽宽的跳板下面，但他并不是为了欣赏这雨中的美景，而是想看看有没有人在暗中监视他。因为写第二封信的无名大侠或许就在船上。不过，他始终没发现有什么可疑的人。

“加勒王子号”行驶在南、北女王渡口之间的狭窄的海峡内，这一段往前，沃斯河形成了一个可容纳百吨轮船的湖泊，这时骤雨初歇，远处云雾缭绕中可隐约看到格兰皮恩雪峰。

汽船很快就把阿柏都尔乡村、柯尔姆岛抛在了身后。岛上有12世纪的隐修院遗址、彭布格古堡，还有摄政王牟雷的女婿遭暗杀的多尼布里索，接下来是修有战壕的卡维小岛。在驶过王后渡口后，罗西恩城堡从左侧闪过，从前与克伦威尔母亲有亲戚关系的斯图亚特王族的一个支系曾生活在那里。汽船从根据联邦的条约筑着防御工事的黑色城堡旁驶过，又沿着查尔斯顿小港的码头行驶，从这个码头曾运出爱尔琴勋爵驯马场的石灰。随后，船上敲响了钟声，告诉旅客快到克隆比岬码头了。

这时，雨又猛烈地下了起来，而且狂风怒号，把雨水粉碎成了茫茫的水雾。

这样的天气，哈利会去车站接他吗？詹姆斯想着。过惯了煤矿寂静生活的矿工们，很讨厌这种给人们带来不便的环境。从煤矿到卡兰德车站大约有4里多路。如果哈利迟到了，也与这天气有关系。但是，真正让詹姆斯忧虑的还是第二封信对第一封信恶意的否定。

如果哈利到时候并没有等候在车站的话，詹姆斯也要独自赶到煤矿去，甚至到阿柏福伊尔村去打听西蒙的消息，这是可以轻易做到的。

这时，“加勒王子号”后面的河水被桨叶卷起层层浪花。河的两岸一片朦胧，不管是克隆比的乡村、托列本·托列宫、新磨坊、卡里登宫、科克庄园、还是右岸上的大晒盐池、波尼斯小港、在克里德运河口挖出的田园嘴码头，都笼罩在雾气之中了。

汽船在阿洛厄码头做短暂停留，几个旅客下了船。詹姆斯想到又要回到这个分别了十年的小城，这让他为之付出过辛劳的老基地，他的心不由一阵紧缩。他的思绪又飞到了10年前，矿工们夜以继日地苦干，为联合王国带来了巨大的财富。

轮船现在正行驶在一段19里长的沃斯河上，两岸的树木飞速向后逝去。不久，看到了12世纪时的坎勃斯金尼修道院的废墟，最后来到了斯特林城堡以及斯特林京城，在那儿，高桅船将无法通过那座横跨在沃斯河两岸的桥。

船一靠岸，詹姆斯就迫不及待地下了船。5分钟之后，他到达了斯特林火车站，1小时后，火车到达了卡兰德火车站。

他刚一下车，一个年轻人立即迎了上来。

他就是西蒙的儿子哈利。

联合王国的地底下

为使大家更容易明白本书中的故事，有必要解释一下煤的形成。

地质年代，当时地球正在逐渐形成，它的周围环绕着一层含碳酸的水蒸气形成的厚厚的大气，这些蒸气又遇冷凝集而变为暴雨。如同从数亿个汽水瓶中喷射而下一样。这其实就是一种碳酸溶液，它把松软的土地弄得粘糊糊的，这种土层在太阳热和地球内热的共同作用下，或急或缓地发生着变化，最后变为一种半流质。但地球内热尚未收敛，它们可以从薄薄的、松软的地壳孔里任意出入。久了，便产生了一种植物现象——同样，与地球情况更为相似的内行星维纳斯或墨丘利星球的表面肯定也会产生这种现象。

后来，在尚不稳定的地球表面就覆盖了广袤的森林。有助于植物生长的碳酸极为充沛，因此，植物是以乔木的形式存在的，根本没有低矮的小草，全是高大参天的树木，也没有花、没有果、景色极为单调。因此，根本不能养活任何生灵，地球还没有准备迎接动物的降生。

这就是挪亚时期洪水前的森林面貌，占主要地位的是蕨类植物、芦木、各种乔本树木、鳞木、一些高大的石松，还有巨大的封印木，这在圣埃迪埃纳矿发现过它们的化石，人类只能在地球上居住的最下等品种中，才能找到当时植物的类似物，品种不多，但长得高大、繁茂，这就是当时森林的主要树木种类。

当时，这些树木的根都被浸泡在由淡水和海水混杂的一望无际的环礁湖里。它们吸收了大量从大气中逐渐分离出来的碳，但仍没有适合生命存在的条件。所以，它们把碳以煤的形式储存在地球深层。

当时剧烈的地壳变动，频繁的、剧烈的地震，改变了地球表面的形状。在这里鼓出一块而成了山脉；在那里大水灌进了深坑而成了海洋。有时，大片大片的森林一下子便陷入了地壳深处，在翻江倒海的地层内游移，最后停在一个受力均匀的地方，或停在古老的花岗岩石中，或钻入地下，成为极其坚固的实体。

实际上，地球由内而外就是这样构成的：原生代之上是古生代地层的回填层，再上面是中生代地层，煤床处在中生代的最下层，接下来是第三纪地层，然后就是古代和现在的冲积层了。

那个时期，还没有哪条河能容纳地球上如此多的冷凝水，于是，这些水到处泛滥，从刚刚形成的岩石中夺走了片岩、砂岩和石灰岩。当冲到泥炭森林的上面时，把一些组成煤田的土壤成分沉淀了下来，随着时光的飞逝——要以百万年即地质年代——这些土壤逐渐变硬，层层覆盖，把那些陷入地下的大片森林封闭在厚厚的由圆砾岩、页岩或软砂岩、砾石、卵石构成的地层之下。

那么，把这些植物材料放在不同深处的巨大熔炉内又发生了什么呢？那是一种类似于蒸馏的化学变化。这些植物中的碳慢慢聚集，并在地壳巨大的压力和离这一地层很近的地球内热的高温共同作用下，逐渐变成了煤。

在这样一种缓慢但无法抗拒的外力作用下，植物从一种物质变成另一种物质，最终变为了矿石，这些原来以植物性的生命存在着、靠吸收活力汁液的植物石化了，而尘封在这本大型植物册内的某些植物，还没来得及变化就被印在了迅速矿化的其他生成物上，如同被一股无比强大的液压印上的一样，其它还有一些被海水带走的贝壳，一些植形动物：如海星、珊瑚骨、石燕，甚至鱼类、蜥蜴等，也同样把它们的印迹留在了相当柔软的煤上，如同“刻出了使人赞叹不已的一笔。”

在煤的形成中，好像压力起着关键作用。其实，各种工业用煤的区别就是由不同压力强度造成的。因此，无烟煤在煤矿最底层，这种煤几乎不含任何挥发性的物质了，其含碳量最高。

越往上，情况就越不相同，大部分是褐煤和化石木，其含碳量就低多了。而在这两层之间，由于其承受地壳压力不同，可能会形成石墨矿脉，肥煤或瘦煤。可以证明，那层含泥炭的沼泽因为压力不够而没有变成煤。

由此可以归纳出地球上煤的成因：在地质年代，大批的森林陷入地壳内，在压力和热的双重条件下，通过碳酸的作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矿化为煤。

但是，一向慷慨的大自然，并没有一下吃进足够人类几千年消费的森林。煤总有一天也会耗尽——这毫无疑问。如果不能开发出能取代煤炭的新资源，那全世界的机器将会有失业的危险。那时，除了格陵兰和巴花岛海周围终年不化的冰层下面还有煤层外。世界上其他地方都不会再有煤了。但在那里开采是根本不可能的。这就成为不可回避的现实，就连含量丰富的美国成湖煤田、奥杰隆煤田等，也会有短缺的一天。布列东和圣劳伦的煤矿、宾夕法尼亚、弗吉尼亚、阿勒格尼、印第安纳等地的矿矿也会如此。虽然北美洲的煤储量相当于全世界的10倍，但10个世纪内，长着百万张嘴的工业巨魔就会吞下地球上最后一块煤。

大家已经听说了，旧大陆的煤很快就会短缺了。在阿比西尼、尼纳塔尔、赞比西河、莫桑比克、马达加斯加，有许多燃料矿物质，但要正常开采出来却有很大困难。缅甸、中国、交趾支那、日本、中亚的煤田也会很快枯竭。英国人肯定不会等到联合国缺煤时才去挖掘储量十分丰富的澳大利亚的地下煤炭。因为那时的欧洲煤矿早已空空无物了。

让我们来看一些数字，可以估算一下从发现第一批煤床以来人类的消耗。俄罗斯、萨克森和巴伐利亚的煤田有60万公顷；西班牙、波希米亚、奥地利、比利时有15万公顷，它们绵延在列日、那慕尔、蒙斯和查尔王等地区；法国的煤田位于卢瓦尔河和罗讷河之间，共有35万公顷。

很显然，世界上煤炭最多的国家当数联合王国。除了爱尔兰地区绝对没有煤炭资源外，其他地区的煤炭资源极其丰富——但任何一种财富都是会耗尽的。其中最重要的是纽卡斯尔煤田，占据了诺森勃兰郡的几乎整个地下，每年产煤3000万吨，几乎是全英国耗煤量的三分之一，相当于法国产煤量的两倍多。在斯威士地区的煤田，矿工主要集中在卡迪夫、天鹅海和新港，年产优质煤1000万吨。中部的煤田正在开采中，产量不大，但也相当可观，有约克、兰开夏、德比、斯塔福德等郡。最后是苏格兰的爱丁堡和格拉斯哥之间的地区，被两个大海的海浪冲得凹陷进去的地区，蔓延着联合王国最大的煤田之一。英国的所有煤田总面积至少有160万公顷，每年可采煤1亿吨以上。

但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工业和商业对煤的需求特大，直到用完这些资源为止。消耗的速度之快，可以不必等到公元3000年，矿工们的手就会掏光欧洲所有的煤田，也就意味着古时候地球储存的太阳能全释放出来了。

就在故事发生的这个年代，由于过度开采，苏格兰的重要煤田之一被采尽了，也就是阿柏福伊尔煤矿所在的区域，具体讲就是在爱丁堡和格拉斯哥之间的10到12里宽的区域内，当时的煤矿领导就是詹姆斯·史塔尔工程师。

当时，这些煤矿已被废弃长达10年之久了，虽然在这期间也曾到1500～2000英尺的深层探过，却再未发现煤层，所以，詹姆斯才那么坚定地离开了，而且再也没有回来过。

在此情况下，如果能在更深处找到新的煤田的话，那无疑将会引起轰动。西蒙是不是急于对詹姆斯说这些呢？詹姆斯也希望如此。

他希望能再次在这片肥沃的黑印度的一角发现一个尚待开垦的宝藏。

即使第二封信曾经让他打破过这种希望，但如今却没必要去想它了，因为老工头的儿子真实地出现在面前。所以，那封匿名信没有起任何作用。

那个年轻人走到了詹姆斯面前。

“你就是哈利·福特？”詹姆斯首先问道。

“是我，詹姆斯先生。”

“我认不出你了，孩子！唉！已经10年了，你变成大小伙子了！”

“不过，我可一眼就认出了您，”哈利回答，他早已摘下了帽子，“您一点未变，先生，在分别那天您还曾吻过我！我永远也忘不了您，忘不了那个情景！”

“快戴上帽子，哈利，”詹姆斯说，“雨这么大，讲礼貌也千万别得感冒。”

“我们要先去躲一下雨吗，先生？”哈利问道。

“不用了，孩子。天阴得厉害，恐怕雨会不停地下，我心里很急，走吧。”

“好，就听您的。”哈利答道。

“快告诉我，哈利，你爸爸好吗？”

“很好，先生。”

“那妈妈呢？”

“她也很好。”

“那封信是你爸爸写的？”

“不，是我。”

“那是不是你爸爸又给我寄了封信要取消这次约会？”詹姆斯连忙问。

“不是啊，詹姆斯先生。”哈利回答说。

“嗯！”詹姆斯便没有再提那封匿名信的事。

随后，他又问：

“那你知道老西蒙约我来有什么事吗？”

“先生，可我爸爸非要亲自说给您听。”

“但是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

“行了，哈利，我不再多问了，快走吧，你不知道我多么想赶快见到西蒙——噢，他如今住哪儿？”

“在耶鲁矿井。”

“在矿井？”

“是的，先生。”哈利老实回答。

“从那时起你们家一直住在矿井？”

“一直住在那里，先生。您知道我爸爸的脾气，他生在那儿，就要死在那儿！”

“我了解他，哈利……煤矿是他的故乡！他无法抛弃它！……你们过得好吗？”

“很好，先生，”哈利答道，“因为我们真心地相亲相爱，而且并不奢求太多！”

“好，哈利，”詹姆斯说，“出发！”

于是，哈利和詹姆斯一前一后走上了卡兰德大街。

10分钟后，他们俩就走出了这座城市。

多查特煤仓

哈利今年25岁，体格魁梧、健壮，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他表情冷峻，好像总在思索着什么。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在伙伴当中很突出。他五官端正，眼神沉静而从容，头发很粗，金黄色偏栗色，与生俱来的魅力使他成为一个标准的美男子，是苏格兰人的那种偶像。因为他很小就到煤矿参加工作，使他有了一个健康的身体和勇敢善良的性格，这在很大程度上受益于父亲的熏陶，再加上自己的努力。

他很快就成为了一个熟练的矿工。当别人在这个年龄还只能当学徒时，他已经成熟了——成为他这一类人中的佼佼者——在这个重视知识与修养的国度里，正在大力扫除愚昧。即使在最初几年里，哈利一直手不离镐，他也从未放弃过学习，这使得他很快就得到了提拔，如果不是煤矿关闭的话，他可能已代替他父亲的职位了。

虽然詹姆斯的身体仍然很健壮，但如果哈利不故意等他，他会被落下很远。

雨已经小多了，雨滴在空中已被吹散了。与其说是下雨，不如说是风中携带着湿气。

哈利提着詹姆斯的行李，两个人在河的左岸向前走了约1里路。离开曲折蜿蜒的河滩，穿行在田间小道上，道路两旁的树木湿漉漉的，小村子在广阔的农场中间显得那么孤单。牛羊不顾小雨，依然贪婪地啃着草原上的青草。雨中只有牛和羊，而放牧的人早就跑到别处避雨去了。只有以警惕性高而闻名于世的“苏格兰牧羊犬”在看管着这群牲口。

在到矿井4里路的这段距离内，詹姆斯一直非常激动。10年了！从矿车拖走最后一点煤，他就再也没有来过这片土地。往昔热闹喧嚣的生活被安宁取代了，而农村的悠闲更使这种寂静变得尤为突出。10年以前，庞大的矿工队伍整日在地下忙碌着，运煤的车辆川流不息；田野里回荡着铁轨的歌声。现在，连枕木都腐烂了，铁路上铺上了石子和土，使人好像是走在荒野中。

詹姆斯停下脚步，感慨地打量着四周。一片寂静，需要仔细倾听才能听到一点儿声音。从前弥漫在上空的灰蒙蒙的一团蒸气曾令工业家们欣喜，那一根根高高耸立的烟囱吐着浓烟，那白色的排气管道时时发出尖锐的叫声，那时的地面是黑色的。现在都变了！一切都没有了！地面为什么这么刺眼的干净！詹姆斯悲哀地想着。

哈利静静地站在旁边，他没有去打扰詹姆斯的思绪。他能深深地体会到此时这位工程师心中的无限伤感。因为他是矿工的儿子，并且是一个优秀的矿工。

“唉，哈利，这里变化太大了，真让人无法接受了。”詹姆斯说，“但是，任何地方的煤都会有采光的一天，这是任何人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是的，先生，”哈利回答，“那种日子虽然艰苦，却很有意思，如同战场一般。”

“说得很对，孩子！的确是战场，塌方、火灾、水灾、瓦斯爆炸……各种必须竭力避开的危险！一点不错，是战场，那是一段很动人的斗争！”

“阿洛厄的矿工应为此而感到幸运，相对于阿柏福伊尔而言。”

“是的。”

“其实，”哈利问道，“为什么这个地球不是单纯由煤组成呢？那样就可以几亿年都采不完了！”

“是的，哈利，但是，如果你仔细想想，大自然还是对的。假设我们的地球不是由砂岩、石灰岩、花岗岩，这些耐火的材料构成，那它就有可能被烧毁。”

“你是说，工程师先生，人类正慢慢地焚毁他们的地球，从而毁灭自身！”

“毫无疑问，孩子，”詹姆斯说，“地球将会被人类把它的最后一块煤都放进火车头内、锅炉等里面燃烧，然后人类世界就这样被完完全全地毁掉了！”

“这是肯定的，先生，而且，煤炭资源枯竭的那天要比人们预测得更早！”

“是这样的，哈利，事实上，英国拿煤炭去换取别人的金钱，是个天大的错误！”

“我也这么想。”哈利回答。

“据我看，”詹姆斯又接着说，“总有一天人们会想到利用水力和电力这两种取之不竭的动力。但它们远远没有煤用起来那么方便，也没有煤在工业上用途更广泛！但很遗憾，煤不能人为地生产！尽管地面上的森林可以创造条件使其不断生长，但地下的森林却是人类无能为力的，它无法用人为的办法重新制造出来！”

两个人边走边谈。在路上大约用了一个小时，他们终于来到了多查特煤仓。

就算是再冷酷无情的人，面对这满目凄凉的场面，也会感到震惊：往日生机盎然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下一片废墟了！

几棵干枯的树站在广场的周围，地上还可以见到一层煤灰，但是看不到一块煤，甚至是碎片和煤屑，一切都被拿起用掉了。

在一块块的小土丘上，有被雨水浸浊的巨大构架，构架的最高处是一个硕大的支腿或铸铁轮子，往下就是几个圆鼓鼓的大滚筒，那上面原来是用来缠吊罐笼的缆索。

走近这些构架，可在下面看到破旧废弃的机房，当年用钢或铜制造的机器部件都是亮铮铮的。几面墙已多有坍塌，大梁的裂缝里因为潮湿已长满了绿苔。与排水泵杆相连的平衡杆剩余部件，一些碎裂的或满是油垢的轴承，损缺了的齿轮，起重机械也翻倒在地上，支架口还有几个像鱼龙背柱的梯级固定在上面。一些还压在已经折断的枕木上的铁轨，用两三根桩子支着，摇摇晃晃的。矿井里的轨道车，似乎连一节空的运煤车也拉不动了，瘫在那儿——这就是多查特煤仓一片衰败凋零的景象。

用磨过的石头砌成的矿井的石井栏，现在已被厚厚的青苔遮盖了。这儿仍能找到某些罐笼的剩余部件。当年，人们在此根据煤块大小、质量进行挑选分类。有上面还吊着一截链子的大木桶片；有从巨型井架上拆下来的废钢板；有弯曲的活塞；有横在抽水井口上的长摆；被风吹得一摇一晃的跳板；有脚踏上去就颤动的单跨桥；有到处是裂缝的围墙；有塌了一半的屋顶；那些砖石砌的烟囱就像一门现代化的大炮。他们像在参观一座石头堡废墟：荒废、悲凉、凄惨。

“这真像一场劫难。”詹姆斯对哈利说，哈利沉默无言。

两人从耶鲁矿井井口上面的斜顶工棚走进去，顺着井口楼梯，人们仍能下到煤仓中去。

詹姆斯向着井口俯下身去。

从前，这里面经常冒出通风机抽出的强大的气流，但现在却成了无声无息的深渊，好像是某个火山口已经不再喷发了。

詹姆斯与哈利站在第一个楼梯平台上。

当年生产时，有一些非常灵巧的机械装置，把阿柏福伊尔的矿井连接起来，这在当时是很了不起的；装有自动防坠保险装置的罐笼，挂在木头滑槽上，摆动梯子，可以让矿工安全下去或轻易地上来。

可是，自从煤矿停产后，这些先进的机器就都让人拆掉了。耶鲁矿井只剩下每50英尺就有一个狭窄平台的长长的楼梯。把这样30架梯子走完，就来到了1500英尺深的下层平巷上。这是地面与多查特煤仓井底的惟一通道。井下的平巷与一个井口开得较高的矿井相连来通风，这样，可以利用这种逆向呼吸使热空气自然流通出去。

“你在前面走，哈利，”詹姆斯对哈利说，“我跟在后面。”

“好的，我听您的，先生。”

“带上灯了吗？”

“带了，唉，要是还需要像以前那样带安全灯就好了！”

“是啊！”詹姆斯说，“不过，现在倒不用担心瓦斯爆炸了！”

哈利点燃了一个单股油灯，在没有了煤的空矿里，再也没有泄漏的碳化氢气体。因为不必害怕爆炸，完全没必要在火焰周围和空气之间加上防止点燃煤气的金属网罩。当年，相当先进的大卫灯如今已派不上用场了。之所以说没有危险，是因为没有了引起爆炸的气体了，而当年却正是这种气体造就了多查特煤仓的财富。

哈利走在前面，詹姆斯步步紧跟。很快就到了只能看到一点灯亮的漆黑深处。哈利把灯高高举过头顶，为了使詹姆斯能看得清楚些。

两个人以矿工习惯的那种步调走完了十几级楼梯。楼梯依然十分坚固。

借着微弱的灯光，詹姆斯颇有兴趣地看着阴沉沉的矿井内壁，罩在上面的一个木头井壁装置已经腐烂了一半。

他们下到第15个楼梯平台时，已经走完一半路程了，两人停下休息了一会儿。

“真是不服老不行啊，孩子，”詹姆斯喘着粗气说，“不过我觉得还撑得住。”

“这已经很不错了，先生，”哈利回答，“您相信吗，这是与您早年长期的矿里生活分不开的。”

“的确是这样，哈利，倒退20年，我能一口气走下去，好了，上路！”

他们正要往下走，突然听到一种声音从矿井深处传了上来，那声音就像逐渐加强的声波一样慢慢清晰起来。

“嗯，这是谁？”詹姆斯问道。

“不清楚。”哈利回答说。

“是不是你爸爸？……”

“不会的，先生。”

“要么……是你的邻居？”

“我们没有邻居，”哈利回答，“煤仓下只有我们一家，没有别人。”

“那就请造访者先过去，”詹姆斯说，“依旧规矩，先上后下。”

两人静静地等待着。

此时，声音更加响亮了，仿佛由一个大型扩音器发出来的一样，很快，他们就听出了这是一首著名的苏格兰民歌。

“《湖泊之声》，”哈利欣然叫道，“啊！如果说这个人不是杰克·瑞恩的话，打死我也不相信。”

“杰克·瑞恩是谁，唱得蛮好听的嘛！”詹姆斯问。

“从前煤矿上的一个伙伴。”哈利回答。

接着，他俯身向下面喊道：

“嗨！杰克！”

“噢，哈利！”他答道，“稍等一下，我这就上来了。”

美妙的歌声又重新响起。

不久，从圆锥形的光柱顶端出现了一个灯，灯的主人是一个25岁的高大青年，脸上洋溢着快乐，眼睛和嘴巴都带着笑意，头发红如烈焰。

他刚把脚踏上平台，就一把握住了哈利刚刚伸出的手。

“见到你真高兴，”他嚷道，“但看在西蒙哥面上！你今天上去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害我下了一趟耶鲁井。”

“这位是詹姆斯·史塔尔先生。”哈利把灯转向工程师介绍道。

“工程师先生，”杰克·瑞恩叫道，“噢，对不起先生！我刚刚没看到您，自从不在煤矿工作，我的眼睛也不像以前那样能看到黑暗中的一切了。”

“哦……我想起来了，整整10年了，您就是当年那个爱唱歌的小捣蛋，是吧，孩子？”

“没错，先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您也都听到了！无论怎样，唱歌总比叹息要好多了吧？”

“是的，杰克——你这些年一直在干什么？”

“我在伦夫鲁郡的梅洛斯农庄干活，那儿靠近伊尔文，离这40里。唉！我还是怀恋原来煤矿的生活！我用十字镐要比用铲子或赶牛的棍子熟练得多！而且，煤仓下的角落会把我唱的歌声动听地返回，而那个地方……您是来拜望老西蒙的吧，工程师先生？”

“是的，小伙子。”詹姆斯回答。

“很抱歉，我耽误您了……”

“老实说，杰克，”哈利问，“你怎么选这么个好天气来这儿了？”

“想你呗，伙计，”杰克答道，“来邀请你去参加伊尔文氏族节日。你也清楚，我吹笛在当地是很有名的，到时有歌唱，有舞跳！”

“多谢了，杰克，但我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去？”

“因为詹姆斯先生要在这儿玩一段时间，我还要陪他到卡兰德去。”

“那没关系，伊尔文的氏族节日8天后才举行呢，估计那时候詹姆斯先生也早就回去了，你在这儿也没有别的事了。”

“是啊，哈利，”詹姆斯接口道，“别辜负了杰克对你的一番盛情。”

“那好，我答应了，杰克，”哈利说，“8天后，我一定去参加节日。”

“好，到时候不见不散，”杰克回答，“再见了，哈利！我向您表示敬意，工程师先生！很高兴能再次见到您！我会告诉你的朋友们。他们都一直牵挂着您，詹姆斯先生。”

“我也一直想念着大家。”詹姆斯感激地说。

“我替大家感谢你，先生。”杰克也很动情。

“说完了，杰克！”哈利握了握杰克的手说，“再见！”

杰克的歌声又重响起，很快他就爬上去了。

詹姆斯和哈利接着向下走。15分钟后，他们踩到了最下面一层的地面上。

耶鲁矿井井底为圆形，在它周围，向外伸出好几条通道，用以开采煤矿的最后一点煤。这些通道一直深入到页岩和砂岩组成的岩体中。有一些随便用粗大的木梁架支撑着，另一些则加了一层厚厚的内壁。被挖空的煤层上填塞着一些石块。人造石头支柱是从附近的采石场采来的石块砌成的，它支撑着以前压在煤层上的第三纪和第四纪双重地面。现在这里漆黑一片，从前这里却是灯光明亮，或用矿灯，或用电灯，最后几年煤矿内都安上了电灯。现在，这些阴暗的坑道里再也听不到翻斗车在铁轨上吱嘎吱嘎的叫声了，再也听不到关通风门的声响了，也听不到矿工们的说笑声了，再也听不到铁镐挖煤声、炸开岩石的轰鸣了。

“您是不是想歇一下，詹姆斯先生？”哈利问。

“别歇了，哈利，”詹姆斯回答，“我想尽快见到老西蒙。”

“那就跟我来吧，先生，但我敢肯定，您对黑暗的迷宫一定还很熟悉，能认出所有的路。”

“那当然！老煤矿的整个交通分布图还装在我脑袋里呢。”

哈利领着詹姆斯走在一条好像教堂外侧过道的平巷内，他高举着灯，为了照得更亮些，两人不时能踩到煤矿开采时用于铺设铁轨的枕木。

他们刚刚走出不到50步，突然，一块大石头飞过来落到了詹姆斯的脚下。

“当心，先生！”哈利叫了一声，连忙拉住了詹姆斯的手臂。

“是块石头，哈利！肯定是这些旧拱顶不太坚固了……”

“不是，先生，”哈利说，“我发觉这块石头是从远处飞过来的……是被人扔过来的！……”

“扔过来的！”詹姆斯大吃一惊，“孩子，你的意思是……”

“不要紧，不要紧……詹姆斯先生，”哈利想掩饰什么，他的眼中放射出严峻的光芒，似乎要看透那些厚厚的岩壁，“我们继续走，请您抓住我的胳膊，别担心，保证您不会摔着。”

“好吧，哈利！”

两人接着向前走，哈利不时地回头看，并把灯光照向巷道深处。

“快到你们家了吧？”詹姆斯问道。

“用不了10分钟了。”

“好极了。”

“但是，”哈利压低了声音说，“我觉得有点不对劲。这样的事我还是头一次碰上，偏偏我们走过时，那块石头……”

“别想了哈利，只是碰巧罢了！”

“碰巧……”哈利缓缓地摇了摇头，“嗯，碰巧……”

他突然站住，侧耳倾听着。

“你在干什么，哈利？”

“我好像听到我们身后有脚步声。”哈利一边说一边仔细听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噢！也许是我的错觉，”他说，“请靠紧我，先生，尽管把我当作一根拐杖好了……”

“好结实的拐杖，哈利，”詹姆斯笑道，“像你这么勇敢的棒小伙儿太少了！”

两人不再说话，接着往前走去。

哈利显得心事重重，不时回头张望一下，想突然捕捉到一缕声响或一丝光亮。

但没有，他们周围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寂静。

福特一家

走了10分钟，詹姆斯和哈利走到了巷道的尽头。

他们现在置身于一个宽阔黑暗的空地，仿佛是绿荫遮天的林间空地。但此地并非一丝光亮也没有，从一口废井的井口射下来几缕光线。这其实是多查特煤仓的空气排出口，从这里排出密度较小的热空气。

西蒙·福特一家就在这里居住了长达10年的时间，这个位于片岩岩体中的地下住宅，就是从前那些为多查特煤矿进行牵引操作的大功力机器所处的地方。

这也是老工头的住宅，他戏称它为“村舍”。由于多年在煤矿工作，西蒙还是比较宽裕的，他完全能够到阳光下面，树林中的王国的随便哪座城市去居住，但他和他的家人们更喜欢居住在煤矿里，他们有共同的兴趣和想法。是的！他们幸福地隐居在苏格兰地下1500英尺的村舍里，最起码不用害怕那些税务所的官员们到这儿和他们纠缠！

老西蒙今年已经65岁了，身体依然很结实，大高个，神采奕奕，体形匀称，曾是当地最有名的“锯子”之一，这儿的确是苏格兰出美男子的地方。

西蒙出身于一个矿工世家，他的家谱可一直追溯至苏格兰煤炭开发的最初年代。

西蒙一直为自己出身于这样一个光荣的家庭而骄傲，他在他的祖先用铁镐、撬棍、掏槽镐和鹤嘴镐工作过的地方，用自己的双手继续着他们的事业。他在30岁时就当上了这所著名煤仓的工头，他在自己的职业中投入了极大的热情。他勤勤恳恳地工作了大半生。惟一让他伤心的，就是看到煤层日益减少，并临近了枯竭的边缘。

从那时起，他就致力于勘察阿柏福伊尔的各个煤仓，以寻找新的煤炭资源，这些煤层在地下是互相贯通的，最后一段时期，他也幸运地发现过几处新矿。这得益于他的矿工天赋。詹姆斯自那时就一直很器重他。甚至有人说，他勘探煤矿深处的矿脉，就如同一个探水专家寻找地下水源一样。

人们的担心终于变成了现实，煤矿不可避免地枯竭了。探测也没有新的结果，煤层被掏尽了。煤矿关闭了，矿工们也离开了。

他们有什么想法？绝大多数人都感到绝望，但是，曾在井下吃过这份苦的人，都不会为此而奇怪。西蒙当然是其中最失望的一个。他是最优秀的矿工代表，他的生活中离不开煤矿。他从呱呱坠地起，就没离开过这儿，煤矿关闭后，他仍不想离开。于是他住了下来，儿子哈利负责地下住宅的食品采购，而他这10年来上到地面的次数绝未超过10次。

“到上面去？那有什么意思！”他总是这样说，就是不愿离开这个黑暗的地域。

况且，这个地方对健康非常有益，西蒙永远不用经受严寒和酷暑的考验，这里的温度一直不冷不热，一家人的身体个个都很棒，还有什么让他祈求的呢？

但他其实是很伤心的，他怀念往昔人们勤劳工作时的欢声笑语和那有意思的生活，而且，还有一个坚强的信念在支撑着他。

“不！不！煤矿没有枯竭！”他一次次地对自己说。

可是人们对阿柏福伊尔的复活的疑问让西蒙感到更伤心。为此，他一直希望能发现新的矿层，来使煤矿重现昨日的辉煌。真的，只要有那么一天，他会欣然操起大镐，用他那依然有力的双手向岩石发起进攻，为此他常奔波在这些黑暗的巷道内，或者一个人，或和儿子哈利一起苦苦探寻，他经常满身疲惫地返回村舍，但他从未放弃。

西蒙有一个可敬的老伴——麦德琪，她高大健壮，是苏格兰人常说的“好媳妇”、“好老婆”。她和丈夫的想法一样，情愿留在多查特煤仓，她一直分担着丈夫所有的欢乐和痛苦，她是他的精神动力，她经常使已有些灰心的老伴重新燃起希望之火。

“阿柏福伊尔只不过想要睡一会儿，西蒙，”她说，“就像你说的，它只是睡着了，而绝不是死去了！”

麦德琪也放弃了同外界来往，把这个三口之家料理得温馨幸福。

詹姆斯现在已经来到了这个幸福之家。

一直焦急地盼望着的西蒙早就站在家门口了，他一看到远处出现了哈利的灯光，就迎了上去。

“欢迎您，詹姆斯先生！”他的喊声回荡在页岩的拱顶下，“欢迎您光临寒舍！尽管这是地下1500英尺，但丝毫不能减少我们对您的热情！”

“你还好吧，可爱的西蒙。”詹姆斯问道，两个人亲热地握着手。

“我很好，谢谢您，先生。这里四季如春、冬暖夏凉，能不好吗？我建议您家中的女士们夏天别去新港或博托贝罗去度假了，干脆到阿柏福伊尔煤矿来！保管她们几个月后健健康康地回去。”

“我不是恭维你，西蒙，”詹姆斯看到老工头一如往昔，心里很高兴，“我一直在想，是否能把我在坎农门的住宅拿来与你家附近的村舍交换。”

“那我能办得到，詹姆斯先生。我和您从前的一个老部下很熟，他肯定很高兴有您这样一位邻居。”

“麦德琪呢，她还好吧？……”詹姆斯问。

“她，这老太婆恐怕比我身体还棒！”西蒙回答，“过会儿她发现您坐在餐桌上一定会很高兴。她肯定会拿最好的手艺来款待您。”

“那就耐心等待吧，西蒙！”詹姆斯说，“在长途跋涉后会有一顿美餐，简直太好了！”

“您肚子一定饿得咕咕叫了，先生！”

“的确饿了，旅行使我胃口大开。而且，我还是顶风冒雨而来的！”

“啊！上面下雨了？”西蒙脸上充满了同情。

“是啊，西蒙，沃斯河今天能翻出大海一般的浪花！”

“但是，詹姆斯先生，我这里永远不会下雨的。这些好处您也知道，我就不多啰嗦了！您能来村舍比什么都重要，我再郑重地说一次，欢迎您！”

接着，父子俩把詹姆斯请进了“房”内。他们走进了一间灯光明亮的宽敞的客厅，在刷了漆的天花板的小梁上吊着一盏灯。

餐桌摆在灯下，上面铺了块鲜艳的桌布。四把包着旧皮的椅子放在桌旁，就等客人入席了。

“您好，麦德琪。”詹姆斯高声叫道。

“您好，詹姆斯先生。”善良的苏格兰妇女连忙走出来迎接客人。

“再次看到您很高兴，麦德琪。”

“我也一样。”

“老伴，”西蒙插嘴说，“不能让汤凉了，詹姆斯先生已经饿得像个矿工一样了。还有，他将看到我们的儿子让我们吃得怎么样！——噢，对了，”他转向哈利说，“杰克·雷恩刚才来过。”

“知道了，爸爸！我们已经见过面了。”

“这是个好孩子，又善良又快乐，”西蒙说，“但他更热衷于上面的生活，骨子里不是真正的矿工——来！入席吧，詹姆斯先生！我们先饱餐一顿，因为我们可能要很晚才吃晚饭。”

“等一下，西蒙，”詹姆斯说，“你是不是愿意我吃得更美些？”

“那当然是我最大的荣幸，先生。”西蒙说。

“那好，既然是这样，就不应再让我纳闷了，现在，我要问您两个问题。”

“说吧，先生。”

“您信上说有一个能使我有意外收获的情况？”

“是啊，将让您收获颇丰。”

“那您呢？……”

“对您对我都一样，先生，但要等到我们吃过饭到现场再对您说，因为现在说了您也不会相信。”

“西蒙，”詹姆斯又问，“那就看着我……这儿……对，看着我的眼睛，那个情况……噢……好了！……我不再多问什么了。”他补充这几句话后，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

“还有第二问题？……”西蒙却不由得不问了。

“您先看看这个。”詹姆斯说着拿出那封匿名信递给他。

西蒙仔细看了一遍，又把它递给了哈利。

“你知道这是谁的笔迹吗？”他等哈利看完后问。

“不知道，爸爸。”哈利答道。

“这封信上盖的也是阿柏福伊尔邮局的邮戳吗？”西蒙问道。

“是的，和您那封信一样。”詹姆斯回答。

“你有什么想法，哈利？”西蒙脸色严峻地问。

“是这样，爸爸，”哈利答道，“有人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想阻止詹姆斯先生前来和您相会。”

“那是什么人呢？”西蒙惊叫道，“对我的心事摸得这么清楚……”

西蒙不由陷入了沉思，但很快就被麦德琪的声音惊醒了。

“快请入坐吧，先生们，”她说，“要不然汤就凉了。现在大家都别再想那封信了！”

于是老太太催促着每个人入坐——为了表示尊敬，詹姆斯坐在了麦德琪对面，而那父子俩也面对面坐好了。

这是一桌丰盛的苏格兰午宴。首先上来一盆“杂烩”，肉块浸在浓浓的汤中，味道极佳。老西蒙自己说，要论做杂烩的手艺，还没有谁能和她老伴相比。

另外，“韭葱鸡”味道也棒极了，这是一种用韭葱烹调红焖鸡块，这道菜引起餐桌上一阵赞叹声。

这些菜配以美味的淡色啤酒，这是爱丁堡啤酒厂最好的酿造槽里生产出来的。

主菜是一道有民族风味的“哈其司”，是用肉和大麦粉做成的肉布丁。这道佳肴成了招待客人的名菜，因为它曾受到大诗人彭斯的赞美：它像梦一般的下肚。

麦德琪也当然受到了客人诚挚的赞美。

午宴的最后一道是甜食，由奶酪和“蛋糕”组成，蛋糕由燕麦精制成。加上几小杯“红花香威士忌”，这种用谷物酿制的上好美酒正好与哈利同岁——已有25年的历史了。

一直吃了一个小时，午宴才结束，席间，大家吃得香甜，谈得畅快——主要是回忆阿柏福伊尔煤矿的往事。

只有哈利很少说话，他还曾出去过两次，自从路上的石头事件发生后，他一直心神不定，现在，又加上这封匿名信，他觉得更有必要对村舍的周围仔细侦察一下。

当他出去时，詹姆斯对西蒙夫妇说：

“你们应该为有哈利这样的儿子而高兴，朋友们！”

“不错，先生，他是一个正直的孩子，这一点让我很骄傲。”老西蒙动情地说。

“他乐意和你们一起留在村舍里吗？”

“是的。”

“但你们想没想过他的终身大事呢？”

“终身大事！”西蒙叫道，“给他娶一个上面的姑娘？酷爱唱歌、跳舞，热衷于参加民族节日？”

“哈利不会喜欢这样的姑娘的！”

“西蒙，”麦德琪急切地说道，”但我们的孩子也不能一辈子不要媳妇呀……”

“我又没这么说，”西蒙答道，“这不用着急！这不是想找就能找到的……”

他突然打住了，因为哈利这时回来了。

麦德琪动手收拾餐桌，大家便坐到村舍门口聊了几句。

“行了，西蒙，”詹姆斯说，“你可以说了。”

“工程师先生，”西蒙却答道，“你单拿耳朵来听是不够的，还要拿出腿来走路。你休息得怎么样了？”

“休息得很好，一点都不累了，西蒙。现在我们到哪儿去？”

“哈利，”西蒙叫道，“把安全灯点亮。”

“还要用安全灯？”詹姆斯惊奇地说，因为在没有煤的地方，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瓦斯爆炸的。

“不错，先生，还是小心点儿好。”

“谨慎的西蒙，我是否还有必要再穿上矿工制服呢？”

“为时尚早，詹姆斯先生。”西蒙回答着，但掩饰不住眼中兴奋的光芒。

哈利很快就回来了，他拿回三盏安全灯。

他递给詹姆斯和父亲每人一个，把第三个挂在自己的左手上，而右手中则拿着一根棍子。

“走吧！”西蒙说着，顺手拿走门旁的一把大镐。

“走！”詹姆斯说，“再见了，麦德琪！”

“愿上帝帮助你们！”麦德琪回答道。

“把晚餐弄好点，老婆，听见没有！”西蒙叫道，“我们可能会很晚才回来，到时让我们吃得香一点！”

难以解释的怪事

人们都知道，苏格兰地区的人一向都很迷信。在一些地方，庄园主和农民们夜间在一块玩时，都会讲一些北方神话典籍中的鬼怪故事。虽然这个地区的教育已经相当普及了，但还是无法根除这些无稽之谈，并将其斥为邪说。所以，这个地区的幽灵和神怪依然占有极高的地位。经常有喜欢向人们伸手要钱的恶鬼，能够通过“天眼”来预测人生死的“高人”，经常以少女模样出现的、臂上多毛的预言灾难的“小魔女”，向人报丧事的“勃兰西”……等等。

苏格兰煤矿区的居民当然也将他们关于矿内的神怪的故事增编进了典籍当中。如果说高山上的人好幻想，那么阴暗深远的煤矿则更靠近了地狱的鬼魂。是什么在暴风雨之夜摇动了矿床，是什么预言了未来的矿脉，是什么把瓦斯引燃发生了爆炸？所以，他们相信除了鬼魂没有别人，并且很快就被大多数人接受了。要改变他们这种念头是很困难的，因为在这深渊的底部，是最适合迷信滋生蔓延的土壤。

而传说的中心，正是阿柏福伊尔煤矿。所以这里的鬼怪传说也就更丰富多彩。而这些，无疑也丰富了矿工的业余文化生活。

哈利的伙伴杰克，是多查特煤矿传播迷信的热情参与者之一，他对神灵有着最狂然的崇敬感。而且他更别出新裁地将其用歌曲的方式表达出来，这也成了人们冬天守夜时最受欢迎的节目。

但杰克当然不是孤立无援的，阿柏福伊尔煤矿内有他众多的迷信同盟军。他们坚信，煤矿里经常有看不见、摸不着的幽灵出没。一些尚未解开的谜团，都可以被他们用鬼怪故事解释。的确，世界上没有哪个地方比阴暗的煤矿更适合做鬼怪们的舞台。现在，人们已经替他们搭好台子了。它们不赶快来表演还等什么？

那些都是杰克与他的矿工伙伴所歌颂的。煤仓之间都有设计精巧的煤层巷道彼此相通。这座庞大的阿柏福伊尔地下迷宫就座落在斯特林郡的地下。

因此，不同井下的矿工们可以时常碰到一起，他们有时会在一块聊一会儿，所以不同煤矿的传说会很快传遍全煤矿，甚至更广的地区，而且，其中肯定会增加新的枝叶而变得面目全非。

但在这些人当中，有两个人一直不为这种潮流所动，他们受过教育，思想开明，他们根本不相信什么鬼神。

他们就是西蒙和哈利父子俩，当多查特煤矿被关闭后，他们敢继续留在井下证明这一点。也许麦德琪会和苏格兰的其他妇女一样迷信。但在这里，她只好把这些故事讲给自己听——这也许是怕丢失传统吧。

就算西蒙父子也像大多数矿工一样迷信，他们也不会因惧怕鬼神而离开煤矿。由于对发现新煤矿的渴望已经胜过了一切，他们在内心有一个坚强的信念：阿柏福伊尔煤矿并没有枯竭。

所以，父子俩这10年来一直坚持不懈，从不动摇地在煤矿的深处，用他们的镐、棍、灯，在摸索着、探寻着，希望有一天会发现一个天大的惊喜。

西蒙和哈利坚信，只要还没有挖到古生代的花岗岩，就总会有找到煤矿的一天。他们这么固执而又意志坚定地努力干了十年，就是为了使煤矿重现辉煌，甚至说，如果父亲在新煤矿发现前死去，儿子仍将独自承担这项神圣职责。

这两个激情澎湃的人在探查的同时，为了保证煤矿的安全，还定时加固支柱和垫石。他们寻找着一切可以造成危险的因素，如塌方、渗水等，都提前采取了防御措施。总而言之，他们像侍候一个功臣那样呵护着老煤矿。尽管它现在暂时不能创造财富了。

在这些年的勘探过程中，哈利曾多次碰到过一些不可思议的事。

有几次，当他正穿行三条横坑道时，他好像听到某种声音，似乎有人在用镐刨坚固的石壁。

当时，哈利也不管它是人还是鬼，就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想看看到底什么人在那儿干活。

但什么也没有，哈利的灯光照遍了所有角落，也没发现任何敲击后留下的痕迹。哈利当时想，他可能是听到了某种奇怪的回声。

还有几次，在他的灯光突然向某个巷道转弯处时，他觉得好像有个影子一闪而过，他追过去看，……毫无结果，有时甚至追到一个死胡同里也是空无一人。

还有一个月，哈利在两次探查煤仓西部时，都曾清晰地听到远远传来的爆炸声。如同有矿工用烈性炸药在开矿。

最后的一次，他经过仔细的寻找，发现了一根被炸碎的枕木。

“真是怪事。”哈利苦苦思索着，煤矿里进来了生人，这好像是肯定的，但一直没发现！另外还有人在寻找新的煤矿资源？还是想把阿柏福伊尔煤矿彻底毁掉？究竟这人有什么目的呢？

“我一定要搞个水落石出，否则死了也不甘心。”

在詹姆斯到的两个星期前，哈利认为离他搜寻的目标不远了。那天——他正在煤矿西南部到处搜寻，突然，在他身前几百尺远的地方，他发现了一道刚刚灭掉的亮光。他一个箭步向光亮闪过处奔去……

西蒙·福特的一次经历

三个人离开了村舍，这时，屋内的旧木钟正敲响了中午12点。

当时还有些光线从通风井透进来。灯暂时还用不着，但很快就非用灯不可了，因为他们将要到多查特煤仓的最边缘去。

沿着主巷道向前走了2里路，这三个勘探者就来到了一个狭小的暗道口，有一根长满了苔藓的支架撑着拱顶，好像教堂的侧殿一样。它几乎和1500英尺上方的沃斯河上游是同一个方向。

詹姆斯确实已不能像当年那样熟悉这座地下迷宫了。于是西蒙就告诉他这在地图上的哪个位置，以唤醒他的回忆。

他们边走边聊着。哈利在前边引路。

突然，哈利把强烈的灯光射到一个阴暗的拐角内。他毕竟有些担心。

“还有很远吗，老西蒙？”詹姆斯问。

“只有半里路了，詹姆斯先生！当年，我们走这条路是坐矿车或有轨电车上！但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么说，我们是到煤矿的尽头去了？”詹姆斯问道。

“不错。我看您还是很熟悉这个煤矿嘛。”

“哦！西蒙，”詹姆斯说，“在我的记忆中，再往前的路就越来越难走了。”

“绝对没错，先生。就是在那里，我们把最后一块煤挖了出来！这情景一直铭刻在我脑海中！当时，我那最后的一镐，就如同刨在我心上一样！在我们四周看到的只有砂岩和板岩了，当我看到翻斗车载煤而去。心里那种滋味啊！好像在给一个可怜的人送葬一样，但上面却载着矿的灵魂！”

西蒙这番发自肺腑的话，深深地打动了詹姆斯，他被这种感情感染了。这如同海员眼巴巴地看着船随风浪而去，地主看着祖传的田地被瓜分一般！

两个人说到激动处，不由得相互握紧了对方的手。

“当时，大家都上当了，”西蒙说，“没有！老煤矿没有死去！那时矿工们并不是向遗体告别，因为我感觉到了，它的心脏依然在跳动！”

“往下说，西蒙！您发现了新的煤矿！”詹姆斯叫道，“您信上是指这件事！让我大有收获，只能是新的多查特煤仓！因为除了煤矿，根本没有什么能让我更感兴趣！……”

“詹姆斯先生，”西蒙答道，“我同样不会对别人说，除了您。”

“做得对，西蒙！但您是如何发现，又用什么手段确定的呢？”

“别急，詹姆斯，”西蒙回答，“我并非找到了煤层……”

“那又是什么呢？”

“我只是找到了能说明煤层确实存在的物证！”

“是什么物证？”

“要是有一个地方存在着瓦斯，而我却说这里没有煤，您信不信？”

“不信，我决不信。”詹姆斯说，“没煤就没有瓦斯，好比没有鸡，哪来的鸡蛋……”

“对，没有火，哪来的烟！”

“那您是证实了有瓦斯气体的存在？”

“有过，但只是一些小型的局部爆炸，”西蒙答道，“是我自己引发的爆炸，当时，我是为了验证瓦斯的存在。您一定记得，在我们伟大的天才亨弗利·大卫发明安全灯以前，煤矿里是用什么方法来防止瓦斯爆炸的？”

“是的，”詹姆斯回答，“你说的是‘苦修修士’吧？不过我一直没见过他干活。”

“的确，詹姆斯先生，虽然你已经55岁了，但是还太年轻了。而我比您大了10岁，我就有幸见过矿里的最后一名苦修修士干活。人们之所以这么称呼他，是因为他总是穿着一件宽大的道袍。他真正的名称是‘消防员’，是救火的。

当时，人们对消除瓦斯没有更好的方法，只能等这些轻气体在巷道上方聚积到足够多之前分别将它们局部爆炸。因此，这些苦修修士总是头上罩上护具，只留两个孔让眼睛看东西，身上裹着厚厚的深色道袍。他在低处空气新鲜的地方呼吸，然后右手举着一个火把往高处移动。如果有的地方瓦斯浓度达到了可爆炸的浓度，就会借此把它们除掉，这样反复操作多次，便可以防止灾难发生。当然，苦修修士也会因爆炸身亡。那就会有新的苦修修士接替这项工作。这种方法一直延用到煤矿都用上了大卫灯。我知道这种方法可以验证瓦斯的存在。因此，我证实了多查特煤仓存在着新的煤层。”

西蒙所说的确有其事，早些年的煤矿里，就是用这种方法来清洁巷道内的瓦斯气的。

瓦斯，或被称为原生碳化氢或沼气，无色少味，燃烧亮度不强，人体吸入有极大危害。矿工如果生活在充满这种气体的环境中会很危险——如同人在煤气罐中不能生存一样。另外，一旦空气中混入瓦斯的浓度达到百分之八或百分之五时，燃爆炸。稍不注意就可能引燃这种混合气体发生爆炸，往往随之而来的是火灾。

后来，大卫灯的应用避免了这种危险，这是用一个金属纱网管把火焰与外界空气隔离开来，从而火焰无法引燃外界气体。这种灯曾经先后改进了20次，万一矿灯被打碎了，它立刻就会熄灭，而且就算有矿工不听禁令把它打开了，它也会立刻灭掉。那怎么还会有爆炸发生呢？因为无法防止有的工人鲁莽地打火点烟，或者他们的工具发生碰撞也会溅出火花。

在途中，西蒙详细地告诉了詹姆斯，他具体做了些什么工作，怎么证实的巷道尽头有瓦斯泄漏出来，他是如何一次次地把它引爆来验证的，或者说，经过多次引爆可以证实，确有瓦斯气体存在，虽然并不是大量喷发，但却源源不绝。

三个人用了一个小时走出了四里多路。因为谈论正浓，詹姆斯一点也不觉得累，一种强烈的希望支撑着他。他边听边思索西蒙的话，想着他的种种论断和证据的可靠性。他同样也知道，只要有瓦斯长泄不绝，就一定表明有煤层的存在。

假如这仅是富含煤气的某种矿囊的话，那它也就不会维持太久，将很快变空，那就不会再发生燃烧或爆炸。但看来不像，因为西蒙说这种气体一直不断泄出，那就可以断言，这里确实存在着煤床。那就是说，多查特煤仓还蕴藏着财富，但接下来应考虑的是，到底煤储量有多大呢？是否有开发的意义呢？这的确值得考虑。

走在最前面的哈利站住了。

“到了！”西蒙喊道，“上帝保佑，詹姆斯先生，就是这儿，您很快就会知道……”

西蒙语气坚定，但声音有些颤。

“善良的西蒙，”詹姆斯说，“别激动，现在我们更需要镇定！”

在这里，巷道的末端又被开采成了一个大黑洞。没有一口通风井与这个地方相通，好像这里已经和斯特林郡没有任何联系了。

詹姆斯兴致勃勃而又认真地四面巡视着。

在这黑洞的尽头的石壁上，石镐开挖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辨，甚至还可认出最后要炸开岩石的几个爆破洞。开挖到的板岩极其坚硬，根本用不着再放石子填充，所以，当时工程不得不最终停止了。就在这里，采尽了板岩和砂岩之间的矿脉，也同时挖完了多查特煤仓的最后一块煤。

“就是那个地方，詹姆斯先生，”西蒙用镐指着说，“我们必须攻破这儿的矿脉裂缝，因为我所查寻到的新煤矿，就在那裂缝的后面。”

“您就是在这些裂缝处，”詹姆斯问，“发现了，有瓦斯泄漏的？”

“是的，詹姆斯先生，”西蒙答道，“我只要把灯凑上去，就可以点燃它，哈利也曾经试过。”

“高度是多少？”詹姆斯问。

“10英尺高。”哈利答道。

詹姆斯站到一块大石头上，仔细地嗅了嗅洞内的气味，然后看了看西蒙父子，好像对他们的话产生了怀疑。

因为原生碳化氢其实并非一点气味也没有，但让詹姆斯奇怪的是，凭他灵敏的嗅觉，却没有感觉出有这种气体的气味。那么，现在，就算空气中存在这种气体，也没有到达危险的程度，他放心地让西蒙照苦修修士的方法验证一下。

他怀疑这里已经没有煤气存在了，因此，他等待着西蒙来做他的实验，与此同时，哈利似乎也发觉没有煤气的气味了，因为他的声音已经颤抖了：

“爸爸，好像今天这里不再向外泄漏煤气了！”

“不泄漏了！……”西蒙惊叫起来。

他深深地吸了几鼻子。

接着，他突然高声叫道：

“把灯递给我，哈利！”

他一把抢过哈利的灯，然后扯下灯芯外面的金属纱网罩，火焰暴露在空气中了。

他们的担心变成了现实，爆炸没有发生，甚至连一点瓦斯存在的微小迹象也没有。

西蒙不甘心，又把灯缚在哈利带来的棍子上，然后把灯高高举起，可能考虑到煤气较轻，都集中到空气上层去了。

火焰丝毫没有变化，连瓦斯微量存在的迹象也没显示出来。

“靠近岩壁！”詹姆斯说。

“好！”西蒙把灯凑到他和哈利曾验证过有煤气漏气的岩壁上。

西蒙双手已经发颤，但仍将灯不停地在那裂缝处移动着。

“你来，哈利。”他叫道。

哈利接过棍子，把灯更大范围地移来移去。……他最终失望地放弃了，因为，一直没有表明有瓦斯存在的轻微噼啪声发出。

没有！根本验证不出有煤气分子存在！

“怎么会没有了！”西蒙挥舞着拳头叫道，但语气中伤心多于气愤。

这时，突然哈利一声惊呼。

“出什么事了？”詹姆斯急忙问道。

“有人把岩石上的裂缝堵住了！”

“什么……这是真的？”西蒙跳起来。

“真的，爸爸，您看！”

“他！”詹姆斯重复道。

“正是！”哈利肯定地说，“就是那个神出鬼没的陌生人，我曾遇到过多次都未能抓到他。他就是给詹姆斯先生写第二封信的人！就是他向我们扔的石头！也是他把岩缝堵上了！这点毫无疑问了！确实有个人在与我们作对！”

哈利的话句句在理，使詹姆斯不得不信，而西蒙更是深信不疑，况且，事实就摆在眼前；裂缝显然是被人故意堵上的，因为前天它还在向外渗煤气呢。

“拿着镐，哈利，”西蒙叫道，“踩在我的肩膀上。”

这样他就能够着那些岩缝了，接着，他抡起镐砸向那堵在上面的封泥。

随即就有轻轻的“噼啪”声响起，仿佛刚开瓶的香槟酒一样，然后，哈利把灯凑到裂缝上……

立刻发出了轻微的爆炸声，一小团红色的火焰，外焰是蓝色的，就像圣埃尔姆的鬼火一样飘移在岩壁上空。

哈利从父亲的肩膀上跳下来，而老西蒙则欣喜若狂，他抱住詹姆斯叫道：

“乌啦！噢！乌拉！詹姆斯先生！瓦斯点着了！所以，煤床就在岩石后面！”

西蒙的判断得到了验证。现在，已经不必有任何怀疑了，那里肯定存在着一个新的煤矿。至于储量和煤的质量，那还有待进一步考察。

现在，工程师和西蒙父子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确实，”詹姆斯沉思道，“有一个煤矿隐藏在岩壁后面，但遗憾的是，当时我们并没有探测到，10年后我们又要重新做起了！我们已使多查特煤矿起死回生了。现在，我们要把它们全部开采出来。”

“现在，詹姆斯先生，”西蒙说，“谈一下你的感想。我没有让你白跑一趟吧？您后悔这次多查特之旅吗？”

“当然不，我的老伙计！”詹姆斯答道，“我们的努力并没有白费，我们要赶紧回村舍去，明天，我们带炸药来，把这个岩壁炸开。我们要揭开新煤矿的面纱，在我们进行一番探测后，一旦发现它具有开采价值，我会重新组建阿柏福伊尔公司，召回我们的老伙计！三个月后，第一批煤就会从新的多查特煤矿运出去！”

“好极了，詹姆斯先生！”西蒙叫道，“老煤矿就要重新焕发青春了，好比寡妇又要重新嫁人了！我们会重新听到十字镐和鹤嘴镐的敲击声。机器轰鸣声、爆炸声、马达声、机车声……所有的声音都会再次响起来！我会等到这一天的！——噢，詹姆斯先生，到时您可别嫌我太老不中用了！”

“不！西蒙，您就像这煤矿一样，会焕发第二次青春的！”

“那我们就请上帝保佑吧！到时您仍旧是‘观察员’，但愿这矿能让我们永远也采不完，我死也瞑目了！”

老西蒙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詹姆斯也欢乐得不知所以了。

只有哈利，他仍然在沉思着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一连串奇特事件之中。发现新煤矿的兴奋并不能消除他对未来的担忧。

他们一小时后返回了村舍。

晚餐大家都吃得很香，也聊得很高兴，詹姆斯也盼着立刻就到明天，他当晚在安静的村舍中睡得很好。

第二天，吃过午饭之后，詹姆斯三个，现在又加上了麦德琪，又重新前往昨天的勘探地。他们带了各种工具以及炸开岩壁的炸药筒。哈利还另外带了一盏足够亮12小时的大安全灯。这样，就足够来回路上和中间休息甚至勘探时照明所需了。

“干吧。”当到达巷道尽头时西蒙就迫不及待地说。

他正兴奋地挥舞着一根沉重的橇棍。

“稍等，”詹姆斯说，“我们先看一下岩缝那儿有什么变化没有。”

“说得不错，先生，”哈利说，“看看今天是否又有人把它堵上了！”

通过检察，情况没有变化，裂缝并没被堵上，煤气依然不断溢出；但量很小。这无疑是因为从昨天开始，它又有了一个自由通道的缘故。然而，这瓦斯泄出得很少，无法同周围的空气混合成一种爆鸣气体。这样，詹姆斯他们就可以十分安全地进行操作了。另外，这里可以不断得到煤矿上层空气的补充，可以慢慢被净化，而那些飘散在大气中的瓦斯，也就不可能发生爆炸了。

“快干吧！”西蒙再次催促道。

随即，他一次次用力把他的撬棍戳向岩壁，岩石的碎片四处乱迸。

詹姆斯不时地拾起碎片，仔细观察着，希望能从中找到一点碳的痕迹。

第一步工作耗费了大约一小时，由此得出结论：煤矿显然在岩壁后面很深的地方。

詹姆斯于是选择位置实施爆破，哈利用大锤和钢钎几下就做好了，并把炸药筒塞进这些洞内。他们把雷管与一个长长的、包有沥青的引信相连，然后把引信贴着地面点燃。他们四个则躲到了安全地带去。

“啊！工程师先生，”西蒙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说实在的，我的心脏从没有这么剧烈地跳动过！我恨不得立刻就开发新矿！”

“别着急，西蒙，”詹姆斯答道，“难道你不希望这岩石后面有一条早已开好的巷道吗？”

“请别笑话我，先生，”西蒙笑道，“我们希望都有！如果说我和哈利找到这个矿床是运气，那可能后面还会有更好的运气。”

爆炸发生了！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在这地下迷宫中到处回荡。

四个人立刻走上前去。

“啊！詹姆斯先生，快看！”西蒙叫道，“后面真有一条巷道！……”

幸运果真光临了老西蒙，岩壁后面出现了一条深不可测的巷道。

哈利正想一头钻进去……

“等一下！”詹姆斯及时拦住了他，“让空气流通一下。”

“对！小心碳酸气！”西蒙也大声说。

他们又忍耐了一刻钟。然后，他们把灯缚在棍子一端伸进去，灯一直亮着，火焰也没有变化。

“好了，哈利。”詹姆斯这才说，“你在前面，我们过会再进去。

洞口刚好可以通过一个人。

哈利手持提灯，果断地钻了进去，并很快在黑暗中消失了。

外面的三个人耐心地等待着。

漫长的一分钟过去了。哈利没有回来，也听不到他的声音。詹姆斯凑到洞口也看不到一丝灯光。按说这巷道应该被灯光照亮才对。

难道哈利一脚踩空了？还是他掉到某个坑里去了？或者他已经远得让他们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这时，西蒙不顾一切地也想钻进去。就在这时光亮出现了，先是模糊的，又逐渐变亮了。接着听到了哈利的声音：

“过来吧，詹姆斯先生！过来吧，爸爸！阿柏福伊尔的新大门已经被我们找到了。”

新阿柏福伊尔

假如工程师具有超人的力量的话，就可以把这块1000英尺厚的地壳整个揭开，托走上面的湖泊、河流、海湾以及特林郡、敦巴顿郡和伦夫鲁郡的土地，那他们就可以在这个大盖子下，发现一个无比空旷的大洞，在这个世界上，能和它相比的恐怕只有肯塔基州著名的猛犸山洞了。

这个大洞中，又有几百个大小形状各不相同的小山洞，恰如一个蜂箱，里面层层分布着各种巢房，但这个巢房却是被放大多少倍的，而且也并非是蜜蜂居住于此，它大得可以容纳地质时期所有的鱼、翼手龙和大懒兽。

这又是一个迷宫，有的高耸着，像教堂的大拱顶，有的又像回廊一样曲折狭窄。“回廊”沿水平方向扩散，而“拱顶”则向上、下方向伸展——这些“回廊”把所有洞穴串连起来，使它们彼此保持畅通。

形态各异的石柱撑住了拱顶，巷道之间都隔着厚厚的石墙，这些“巢房”是由中生代地层中的砂岩和板岩组成的，但就在这层与层之间，有着庞大的煤矿层，它被地层紧紧地压在中间，如同这些纵横交错的血管中的黑色血液一样。这条煤系南北长达40里，甚至延伸到了北运河的河床下，它的储量还有待探测，但估计最起码要超过威尔士地区的卡迪夫煤矿以及诺森伯兰郡的纽卡斯尔煤矿。

另外还须说明，采掘这个煤矿将是轻而易举的事，这是由于中生代地层的特殊构造，以及组成这种地层的矿物质的莫名其妙的收缩，使新阿柏福伊尔煤矿先天具备了巷道和机房。

是的，这确实是大自然的杰作！起先，人们还认为这是被废弃了好几个世纪的旧煤矿，但并非如此。没有人会抛弃这么巨大的财富。人类和白蚁都不曾到苏格兰的地下啃这片土地，完全是大自然一手制造的。

所以说，新阿柏福伊尔不是人类创造的，而是上帝创造的。

上面介绍的这块新领域，它蕴藏着巨大的财富，财富发现者是老工头西蒙，是他通过10年的不懈探索，凭借非凡的毅力和矿工的奇特职业天性，才获了今天的巨大成功。这些条件缺一不可，这也是当年为什么有人知难而退的原因。而当年在詹姆斯的领导下，在老煤矿的最后几年内，他们的探测为什么会停在这个成功的边缘上！这是偶然还是运气？恐怕谁也说不清楚。

总言而之，一个地下郡出现在了苏格兰的地下。生活在这里，只是缺少了阳光，或者说，这里需要一种特殊的设备来产生光照。

一些洼地存贮了地下水而形成了好多的池塘，这些池塘比它们上面的卡特林湖还要大。但是这些，湖中都是死水，既不流动，也不会产生波浪，没有湖边古堡的倒影，没有树林的环绕，也不会有群山投射其上的阴影，湖面上不会有船儿穿梭，也不会出现波光粼粼的美景，没有长虹卧波，也没有日升日落。不过，在这从来没有微风吹皱一池秋波的湖面上，如果加上巨大的电灯照射，再用人工河流把它们串连起来的话，也会具有它们特殊的魅力。

虽然这片土地上不能长出蔬菜，但人住在其中却绝没问题，又有谁会想到，在这气温恒定的地球深处，阿柏福伊尔、纽卡斯尔和阿洛厄卡迪夫煤矿，当它们有一天枯竭以后，那些失业的联合王国的贫苦人们还会不会乐意住在这里呢？

往返途中

洞外的三个人听到哈利的招呼后，也相继进入了新煤矿的“大门”。

接着，他们就走进了一个宽敞的巷道内。没有人会怀疑这是矿工用十字镐和鹤嘴镐开凿出来的。人们也许都会认为，是否在幸运的指引下，他们偶然闯进了连最老的矿工也无从知晓的古老的煤矿内。

不！这是中生代地层下沉时期的地质层制造了这条巷道。也许以前曾有水从高处流下来，并把泥沙和其中的植物一起冲了下来，但如今它却非常干燥，如同凿到几千英尺下的花岗岩一样。与此同时，空气在这里能自由流动，说明有把天然的“大扇子”使它能与外面的空气发生对流。

詹姆斯的判断是正确的，新矿内的通风条件非常好，好像原来那些从岩缝泄漏出去的瓦斯，全都被盛入了一个“大瓶子”里。现在，巷道内的瓦斯好像都消耗了。但出于安全考虑，哈利只让安全灯亮着，它还可以燃烧12个小时呢。

所有人现在都沉浸在幸福之中，因为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们身边一面是煤，另一面还是煤，四周全是煤。他们兴奋得不知所措，而西蒙口中只能发出一些感情色彩很浓的短小词汇。

但他们没有想到，这么冒冒失失地走进这么远是否妥当？但他们实在不想回去了，巷道畅通无阻，而且极少转弯，中间也没有断岩阻塞，没有“有害物”放出有害气体，因此，凭什么无缘无故停下来呢？他们就这样一直向前走了一小时，这条陌生的隧道里几乎没有任何指明正确方向的标记。

要不是前面就出现了这条主巷的尽头，他们肯定还会走得更远的。

巷道的末端是一个硕大无比的空洞，它高不可测，深不可测，这圆形的穹顶连接在什么地方，穹顶之下的岩壁又向四周扩展出多远？由于黑暗他们估计不出。但在灯光下可以发现，在洞穴深处其实是个极其宽阔的大湖，——湖岸上峰峦叠嶂，高高的岩石连绵不断，延伸到黑暗深处。

“站住，”西蒙大叫一声，“再向前迈一步，我们就会落入深渊！”

“那就在这儿歇一会儿吧，”詹姆斯开口道，“而且，我们也该回村舍去了。”

“这灯还能为我们保证10小时照明呢，詹姆斯先生。”哈利说。

“行，歇一会儿吧，”詹姆斯继续说，“我这两只眼必须休息一下了！——对了，麦德琪怎么样，走了这么远您一定也累了吧？”

“没关系，詹姆斯先生，”麦德琪回答，“对于在阿柏福伊尔长途跋涉我早就习以为常了。”

“唔！”西蒙接口道，“假如需要的话，麦德琪走这么10趟也不成问题！但是，我要问您一下，詹姆斯先生，您觉得我的情报有价值吗？您可以说没有，詹姆斯先生，您可以说没有！”

“嗨！你这个老西蒙，我已经很长时间没享受到这种快乐了！”詹姆斯激动地说，“从这一小部分来看，好像我们勘探的这个优秀的煤矿面积很大，起码从长度上可以表明这一点。”

“宽度和深度也绝对小不了，詹姆斯先生！”西蒙叫道。

“那是后话。以后我们会弄明白的。”

“但我现在就可以断定这一点！我相信我的直觉，因为它从未愚弄过我！”

“我也相信，西蒙，”詹姆斯笑道，“但总的来说，这次勘探告诉我们的是，这个新煤矿，即使几百年我们都开采不完！”

“几百年！”西蒙叫道，“而依我说，詹姆斯先生！它会供我们开采一千多年，直到它再一次被采掘出最后一块煤！”

“上帝会安排的！”詹姆斯又说，“要说这岩壁外面的煤的质量……”

“绝对优等，詹姆斯先生，绝对优等！”西蒙立刻答道，“您自己看吧！”

他说着一镐敲下一块黑色石块。

“您看！您看！”他把煤拿到灯下不停地说，“煤的表面亮晶晶的！这儿将是一个肥煤矿，含有丰富的柏油物质！而且都是大块大块的煤，几乎没有煤灰！啊！詹姆斯先生，这要是在20年前，它肯定会让天鹅海和卡迪夫煤矿靠边站！行了，那些司炉会抢破头的，如果采矿耗资不大，那也不会卖得很贵了！”

“真的，”麦德琪拿过煤块，很懂行似地观察着，“确实是优等煤——西蒙，把它带回村舍去！我要用这第一块煤为我们烧开水烫酒庆祝！”

“好样的，老婆！”西蒙赞道，“你会知道我是对的。”

“詹姆斯先生，”哈利问道，“您能判断出我们走的这条巷道的大致方位吗？”

“不能，小伙子，”詹姆斯回答，“如果有罗盘的话，它的方向就好确定了。但没有罗盘，我们就像水手在海上遇到迷雾一样，看不到太阳就确定不了方向。”

“那肯定是，詹姆斯先生，”西蒙立即插嘴道，“不过，我请您别把我们比作水手，他们脚下是危险的深渊，而我们脚下却是坚实的土地，我们永远没有沉没的危险！”

“我可不想惹火您，老伙计，”詹姆斯微笑着说，“我绝不是用这种比喻来讽刺我们的新阿柏福伊尔煤矿！我不过是说，我不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

“只要知道是在斯特林郡的地下就行了，詹姆斯先生，”西蒙说，“在这点上，我的比喻是……”

“你们听！”哈利突然打断了父亲的话。

他们立即都侧耳倾听。哈利的听觉比较敏锐，他早就听出有一种低沉的声响，另外三个人也很快听到了。这种隆隆声来自拱顶上方，而且可以明显地感到它有节律地增强、减弱，虽然声音很微弱。

四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倾听了几分钟。

猛然间，西蒙叫了起来：

“噢！上帝啊！莫非翻斗车已经开到新阿柏福伊尔煤矿来了？”

“爸爸，”哈利反驳说，“我却感觉更像水拍击岸的声音。”

“那我们是在大海下面了！”西蒙惊叫道。

“不！”詹姆斯道，“在我们头顶却很可能是卡特林湖。”

“既然能听到水声，那这个拱顶岂不是太薄了？”

“很薄，西蒙，”詹姆斯答道，“这个洞穴这么巨大，原因也在于此。”

“也许您说得对，詹姆斯先生。”哈利说。

“况且，上面正在下雨，”詹姆斯继续说，“湖中大概正在涨潮。”

“哎！这有什么关系，”西蒙说，“煤矿深入一个湖下毕竟没有比我们钻到北运河的下面去采煤更糟吧！这又不是人们第一次在大洋下面采煤！”

“说得对，西蒙，”西蒙的兴奋也感染了他，“我们就在大洋下面伸展我们的隧道，然后去和我们的美国兄弟会合！甚至一直挖到地心去，把它心中的最后一块煤也挖出来！”

“醒醒吧，工程师！”西蒙善意地开着玩笑。

“你以为我昏头了！老西蒙！我是让你把我引得太兴奋了！好了，我们先说现实吧，现实也够美的了。现在把镐放到这儿吧，我们先回村舍去！”

目前已没有什么事可做了。几天后，詹姆斯会带领一批矿工，利用必需的设备，把新阿柏福伊尔再仔细勘探一次，现在，首先要返回多查特煤仓，只要顺着这条平直的巷道走就行了。

詹姆斯站起身正要走，西蒙把他叫住了。

“詹姆斯先生，”他说，“你看一下这个大洞，这美丽的湖泊和沙滩？我一定要把家搬到这儿来，我要在这儿建一座新村舍，假如到时候还有人想效仿我的话，不出一年，我保证我们古老的英国岩层中就会多出个乡镇来！”

詹姆斯微笑着握了握西蒙的手，以示赞许，四个人一起走进巷道深处，返回多查特煤仓。

最初的1里路内没发生任何意外。哈利在前面开路，高举着提灯。他小心地顺着巷道走，丝毫没有偏离来时的方向，所以，看来回去可能依然畅通无阻了。谁知这时竟发生了一个意外事件，并险些因此而要了他们的命！

当时，哈利觉得有一股猛烈的气流迎面袭来，仿佛是被一双无形的翅膀扇动产生的。他手中的灯脱手而出，撞在岩石上碎了。

他们立刻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哈利把灯再捡起来，发现已经不能用了。

“行了，哈利，”西蒙叫道，“你是不是存心要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摔掉脖子？”

哈利没有吱声，他在想，这是不是那个神秘的陌生人又一次做的恶呢？难道这个敌人已经跟到这里来了，那他会不会继续制造麻烦？是不是有人要存心阻止人们来开采新煤矿呢？事实摆在眼前，所有的怀疑已渐渐成为了肯定。

他们现在必须在黑暗中再走5公里才能返回多查特煤仓，而且还要再走一小时路才能返回村舍。

“接着走，”西蒙说，“我们不能在这傻等下去，大不了像瞎子那样摸着走。不会轻易迷路的，旁边只是一些小隧道，只有这条巷道最宽阔，一直走，肯定能到达我们炸开的洞口，再说，到了老煤矿，我们大家就都很熟悉了。哈利和我已走了千百遍了，况且，我们的提灯就留在洞口那儿，走吧！——哈利，你在最前面，詹姆斯先生跟在后面，再后面是麦德琪，我在最后。但一定注意，千万别走散了。要不这样，我们手拉着手走！”

大家不得不按西蒙说的做，拉起手来摸索着前进。用手代替眼睛，这早已成了西蒙父子的第二种天性。

他们就这样一直向前走着，大家都不出声，但人人心里都明白，他们遇到了一个敌人。但会是谁？这样神秘的袭击真令人防不胜防。每个人头脑中都萦绕着这个想法，但是，他们决对不会向敌人低头。

哈利张开手臂，步履坚定地向前走着。他不停地在身旁的岩壁上摸索，遇到坑地和侧道，他很快就能判断出不能进入，因此他们一直在正确的路上走着。

他们艰难地走了两个多小时，因为无边的黑暗使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但通过推算，詹姆斯估计他们可能已经靠进出口了。

就在这时，哈利却突然停了下来。

“是不是走到巷道尽头了？”西蒙问。

“是的。”哈利回答说。

“那你还不赶快从出口钻出去？”

“不行，”哈利回答，“我摸到的只是一面坚实的岩壁。

西蒙走上前来，把手在岩壁上摸索着。

他惊叫了一声。

并非是他们走错了路，而是他们刚刚炸开的那个小出口被人堵上了！

就这样，新煤矿的勘探者们被囚禁在了他们的发现成果中！

灯塔夫人

詹姆斯已经离家出走了，他的朋友们都急坏了，因为谁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仆人只是说他上了格兰顿码头上的船，而“加勒王子号”的船长只知道，他在斯特林郡下船了。但仅此而已，再没有人能说出詹姆斯的行踪了。因为西蒙在信上说要他保密，所以他对谁也没说。

现在，爱丁堡都在谈论詹姆斯失踪的事。皇家协会主席宣读并出示了詹姆斯给他写的信，信上只是说他很抱歉不能参加协会的下次会议了。另外，还有两三个曾拜托詹姆斯作事的人也出示了这种信件，但它们都只能证明詹姆斯已不在爱丁堡了，这已无须证实了。开始，这个人的神秘失踪，让人吃惊，接着令人不安起来，因为失踪时间在不断延长着。

詹姆斯的朋友们都认为他不会去阿柏福伊尔煤矿了。因为大家都了解，他从不愿再回到从前工作过的地方，从最后一块煤被运走的那天起，他就永远不会再踏上那片土地了。不过，既然他从斯特林码头下的船，就只能在这附近寻找线索了。

毫无线索，没人能回忆起曾在哪里见过他。恐怕当地只有杰克·瑞恩知道，因为他曾在耶鲁矿井的平台上见过他。不过大家别忘了，这个爱唱歌的小伙子远在40里以外的伦夫鲁郡西南的梅洛斯农庄，他并不知道人们寻找詹姆斯。所以，在从村舍回来的8天以后，他仍旧欢快地在伊尔文氏族的节日中歌唱——尽管他心里有些忧虑，不过事后他会明白的。

詹姆斯先生小到爱丁堡、大到整个苏格兰，都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这件事很快就被人知道了，他的好朋友们——包括行政长官、首席法官、大法官们、参议员们，纷纷竭尽全力搜寻他，连乡下也派驻了多名警察，仍毫无音讯。

因此，联合王国的一些著名报纸上理所当然地刊登了关于他的寻人启事，上面描述了他的外貌特点，注明他的失踪日期，然后人们只能焦急地等待了，后来整个知识界甚至怀疑他是否永远地消失了。

在詹姆斯引起公众的惊惶时，哈利也同样使人焦虑不安。但关注他的倒没有这么多人，只有他的好朋友——杰克，一个人在焦急地挂念着他。

大家都知道，当日他们曾在耶鲁矿井商定，8天后，会来参加伊尔文氏族的节日。杰克深知哈利是个重许诺讲信用的人，他一向说话算数。

但是，这次哈利却失约了，他并没有来参加节日庆典。

刚开始，杰克觉得很生气，因为哈利的失约把他的心情搞坏了。这甚至使他在唱歌时忘了词，在跳舞时忘了步伐，这次他表演得很糟糕！

当时杰克并没有看到报纸上关于詹姆斯的启事。他只是对哈利的失约很纳闷，想到这里面肯定有原因。因此，他打算第二天就乘车去多查特煤仓，他当然要去——但有一件意外阻止了他，而且还差点夺去了他的性命。

在梅洛斯农庄，迷信的人当然也不在少数，而且那天夜里——12月12日发生的那件事，可以为这些迷信的人提供强有力的支持。

伊尔文是伦夫鲁郡海滨的一个小城，居民大约有7000人，它就坐落在一个海湾上，甚至就在克利德海湾的口上。风平浪静的港口上有一个巨大的灯塔，可以照亮整个海港，所以这里向来不会有船出事，也就很少发生海员遇难的事。

一个城市就算再小，但它如果有着光辉的历史，有着曾属于罗伯特·斯图亚特的城堡，就一定会有一些古迹留下来。

而在苏格兰，人们又都会以为，这些古迹都是鬼神出没的地方。

罗伯特·斯图亚特中最古老的古迹之一——唐纳德古堡，正好就坐落在这段海滨城市中。

当地的所有妖魔鬼怪当然都会聚集在唐纳德古堡内，很少有人敢走近城堡方圆二里以内，既使有外国人想到古堡内参观考察，无论他花多少钱也雇不到一个伊尔文人作导游。在这些离奇虚幻的传说中，唐纳德古堡的“灯塔夫人”就占有一席之地。

“灯塔夫人”的信奉者们都断言曾亲眼见过她出现在古堡高处——当然其中也少不了杰克。

他们都说，在那坍塌了一半的墙头，或者在高高的楼顶上，时常会有光亮久久地闪烁着。

至于那些光亮是否具有人形？它是否无愧于“灯塔夫人”的美称，那就靠人们自己去想像了。

总而言之，灯塔夫人始终只出现在唐纳德古堡中，这一点所有迷信人的观点都是一致的。而且在黑夜中，她会在那里跳舞，尽管杰克酷爱跳舞，但他绝不敢去做灯塔夫人的舞伴。

“有老鬼尼克陪她就行了，”杰克说，“他那地狱似的乐队中并不缺乏像我这样的风笛手！”

节日庆典是在梅洛斯农庄的一个靠近海滨的大仓库里举行的，人们围在大火堆四周。

外面正在变天，浓重的乌云压在翻腾的海面上，因为从西南面的大洋上正刮来一股强风。夜色漆黑，无边的黑暗笼罩了大地、天空和海面，这就给想在狂风中驶进伊尔文海湾的船增加了困难。

其实进出伊尔文海港的船只极少——至少大船不多。一般大船都要到更北面一些的港口靠岸。

就在这天夜里，有个晚归的渔夫惊恐地发现，正有一艘大船向海岸驶来。如果是在白天，那他就会更加心惊胆颤了，因为这条顺风船竟然张开了所有的帆全速行驶。这里并没有海湾入口，到处都是巨大的礁石。这条鲁莽的船如此一意孤行，难道它会从岩石上飞过来吗？

杰克讲完这个故事，节日就要结束了，所有的听众都入神地听着，既兴奋又害怕，因为那正是关于“灯塔夫人”的故事。

突然，外面有人在高声叫喊。

杰克也马上打住了，他和其余的人赶快跑出了仓库。

外面一片漆黑，狂风挟带着暴雨，正一阵阵地从沙滩上掠过。

叫喊声发自海边的两三个渔夫，他们正在一块大礁石后面躲避风雨。

杰克他们立刻朝渔夫跑去。

但他们其实并不是在向农场呼喊，而是正对着一艘临近死亡而一无所知的船员。

真的，有一团朦朦胧胧的东西正在几里以外的海面上。它上面的灯光说明这是一艘大船，而且还能看出它的速度很快。

“这条船不是想自寻死路吗？”杰克叫道。

“是啊，”其中一个渔夫回答，“它就是现在想掉头也已经太晚了！”

“送信号，送信号！”有人叫道。

“怎么送？”渔夫说，“风雨这么大，根本点不着火把！”

“怎么能这样开船？”曾经做过水手的一个人说。

“是想故意让船搁浅吧！”有人回答。

“难道船长没看到伊尔文灯塔上的信号吗？”杰克问。

“应该能看到，”一个渔夫说，“但或者他看错了……”他的话音未落，杰克突然惊恐地尖叫起来。但这样就能让船上的人听到吗？即使听到了也已经来不及了。

可是，人们看到杰克并不是对船发出的惊叫，他这时正背对着大海，人们也都随他一起转过了身，盯着海滩后面半里远的地方。

那正是唐纳德古堡，古老的塔楼顶上有一道长长的光亮在随风狂舞。

“灯塔夫人！”所有的人都惊恐地叫了起来。

其实，要把那光亮想像成夫人的确有些牵强。但它却极像在风中狂舞的信号灯，时而好像要从楼顶升上天空，时而又像要缩入古堡。

“灯塔夫人！灯塔夫人！”这恐怖的叫声越来越大。

一切都清楚了，这艘在大雾中迷失了方向的船显然是错把这道亮光当成了伊尔文灯塔，因而驶错了航道。它以为这里是以北10里外的海湾入口，于是它就向这里冲过来。

该怎样挽救这条船，如果时间允许的话？那必须爬到古堡上去，想办法把那道光灭掉，再也无法让人把它当成灯塔！

这无疑是最恰当的做法。但是，这些迷信的苏格兰人谁会想到呢？谁又敢去和灯塔夫人作对呢？杰克敢！因为他的正直勇敢，虽然他也迷信，但为了正义他会不顾一切的。

太晚了，船体撞到礁石上，发出了可怕的断裂声。

整个船体被撞碎了，散落在礁石之间。

与此同时，古堡上那道长长的亮光也突然熄灭了，天空、大海和沙滩再次被黑夜连成了一片。

尽管这些迷信的人们没人敢去冒犯神灵，但却敢于面对现实中的危险，现在需要他们去救人，他们又表现得异常勇敢，立刻就有几个人腰系绳索，面对着风暴，英勇地冲进波涛中。

幸运的是，他们成功地把船长和全体8名船员都安全地救上了沙滩，但是那几个救援者——包括勇敢的杰克在内——却被礁石碰伤了。

事实真是这样，船长把唐纳德古堡上的光误当作了灯塔，所以驾船向海滩上冲了过来。

杰克·瑞恩的功劳

杰克和他的三个同伴都受了伤，他们立即被抬到了梅洛斯农场的一个房间里，并立即得到了精心治疗。

杰克伤得最重，因为，当他腰系绳索冲进大海时，一个浪头把他掀翻到岩石上，甚至，他的同伴们以为带回的是他的尸体。

善良的年轻人不得不在床上呆几天了——这让他很恼火。但当他被允许可以随心所欲地唱歌时，他就用唱歌来减轻痛苦。最后，杰克通过这次冒险总结出了惟一一个经验是，让他更加害怕这些魔鬼和幽灵了，它们拿世界上的不幸来取乐，这条船的遭遇就是一个证明，杰克对灯塔夫人的存在更加确信不疑。

后来，在专门负责调查船失事原因的法官来询问当时的目击者时，几乎所有人都一致认为，船的失事是由于灯塔夫人突然出现在唐纳德古堡上造成的。

可是，法律上不可能用这种理由来向公众解释。这显然是一种纯粹的物理现象发生在唐纳德古堡上，但这到底是因为意外还是故意？这才是法官们必须弄清楚的。

因此，警方立即组织人马前往唐纳德古堡，进行了仔细认真的搜索。

法官们首先想知道，地上是否留有人的脚印，而并非是妖怪的脚印。虽然无论新旧脚印，都无法恢复原样了，但是由于刚下过雨，应该能在湿地上发现足迹。

“去找妖怪的脚印！”杰克叫道，“如果能在泥泞中发现妖怪的脚印就好了！”

初步搜寻了一天，毫无所获，再搜查下去，估计也不会有更多的发现。

真的，这火是怎么在古堡楼顶点燃的呢？是用什么做燃料，而且，燃烧后有没有留下什么残渣。

第一，什么也没有，既没有剩下的火柴梗，也没有撕碎的可用来引火的东西。

第二，还是什么也没有，既没有干草，也没有枯木，但那晚的火光那么亮，肯定需要大量的干草和枯木枝。

第三，仍然是什么也没有，既没有灰烬，也没有燃烧后的残渣，甚至都不能确定火焰具体在哪儿燃烧的，地面上、岩石上，都没有一处被烧黑。那是不是有人举着火把呢？绝不可能，因为船长说过，他在几里以外，透过大雾都能看到火光，证明火势极大。

“是的！”杰克叫道，“灯塔夫人不需要火柴！她吹口气就能把空气点燃，而且从不留任何痕迹！”

法官们费尽心血，一无所获，而杰克的传说中却增添了新的素材——这次船的失事将被载入灯塔夫人的传说中，并作为事实来证明她的存在。

但是，像杰克这样一个好动的小伙子，体质一直很好，要让他因为一点挫伤和脱臼而长期卧床，那简直是一种折磨，他没时间养病。如果不是这次意外的话，在这对人体健康有益的地区，人是很少生病的。

杰克恢复得很快。他已经能下床了，不过，在重新参加劳动之前，他想去先探望一下哈利，以搞清楚他为什么没来参加节日庆典。因为哈利从来都是一诺千金的，他失约太令人费解了。再说，哈利一定会看到关于这次船失事的报道的，他应该能从报纸上看到杰克的英勇事迹。而做为好朋友，哈利却没到农场来问候他，这也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他没来，肯定是因为他来不及，杰克宁愿去怀疑灯塔夫人的真实性，也无法怀疑哈利的友情。

所以，杰克只在病床上呆了两天，就离开农场赶往火车站，他准备从那儿经过格拉斯哥和斯特林直达卡兰德。

当他正在火车站等车时，突然发现墙上贴了好多寻人启事，他刚看了几个字就被吸引住了：

12月4日，詹姆斯·史塔尔工程师自爱丁堡的格兰顿码头乘“加勒王子号”船，并于当天在斯特林下船，但自此以后音讯皆无。

如有人知其下落，请立即通知爱丁堡皇家协会主席。

杰克将这张告示读了好几遍，心中充满了疑虑。

“12月4日，……詹姆斯先生！我不是在那天见到他和哈利在一起吗？他去了耶鲁矿井啦！至今已经10天了！他难道一直没再露面？难道这和哈利的失约有联系吗？”

他没来得及想给皇家协会的主席写信，就急急忙忙地乘上了刚好到达的火车。他决定先到耶鲁矿井去。他甚至会一直下到多查特煤仓去，直到找到哈利和詹姆斯先生。

三小时后，他在卡兰德跳下火车，急忙赶往耶鲁矿井。

“一直没再出来，”他边走边想，“为什么？难到遇到了麻烦？还是井下有重要的工作让他们脱不开身？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杰克加快脚步，没用一个小时就到了耶鲁矿井。

外面一点变化也没有，整个煤仓依然荒凉、沉寂，没一点生气。

杰克钻进井口上面的工棚，俯在井口向下看……什么也看不到，他又侧耳细听……什么也听不到。

“咦！我的灯呢！”他惊叫一声，“我明明放在老地方的。”

杰克每次进入煤仓时所带的灯，总是放在上面的楼梯平台的一个角落里。

但现在灯不见了。

“这事不这么简单！”杰克努力思索着，他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尽管他非常迷信，但他随即就果断地说道：

“我得下去，就算这煤仓已经变成了地狱！”

于是他开始摸索着走下黑暗的矿井中长长的木梯。

要冒这种险，杰克必须拿出当年在多查特煤矿工作时的经验和熟练来。现在，他更加了小心，先用脚在每次踏实前探一下，然后才放心踏下去。要是失足从1500尺的高空摔下去，那肯定必死无疑。他一边走着，一边数着平台的数目，他知道需要走30个这样的平台才能到达平巷。等到了那儿，他就会轻易地放开大步走进哈利家的村舍。

杰克一直这样走过了26个平台，一切平安无事，他估计，现在到井底大概只有200英尺了。

他不想停留，脚仍然伸下去试探下面的梯级，但他的脚没有探到楼梯。

杰克跪在平台上，俯下身去摸索……仍没有碰到木梯。

第27架木梯已经不在了，显然，它是被人抽走了。

“真是活见鬼了！”他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冷战。

他站在那里，仔细思索着这件事。他既然不能下去，下面的人当然也就无法上来，因为这是下到井底的惟一通道。如果自从那次他离开矿井后，梯子就被人抽走了的话，西蒙一家和詹姆斯先生会怎样了呢？从外面人们报道的詹姆斯先生的失踪情况来看，显然，自从那天他和杰克在这儿见面以来，他就一直在煤仓里，那这10天来，村舍的食物是如何供应的呢？他们会不会正在1500英尺的井下忍饥挨饿？

这些想法在杰克的脑海中翻来覆去，他知道单靠自己是无法到达村舍的。因此，他决定立即去通知法官。

杰克仍不死心。

“哈利！哈利！”他大声叫道。

但下面只有他的回音传回来。

杰克不再等了，他迅速顺着木梯爬上井口，来不及休息就直奔卡兰德火车站跑去。几分钟后他就登上了通往爱丁堡的快车。于下午3点钟，他就来到大法官家中。

在那里，法官对他提供的事件的来龙去脉给予了肯定。皇家协会主席不仅与詹姆斯先生是同事，更是知己好友，他听到消息后立刻要求当局对多查特煤仓进行紧急搜索。几个警察被派来协助他，他们带上矿灯、十字镐、绳梯、另外还有一些食物和药品，然后，由杰克率领大家迅速赶往阿柏福伊尔煤矿。

他们晚上赶到了耶鲁矿井井口，并连夜侦查。很快，他们就下到了杰克几小时前曾到达的第27个平台。

他们用绳子吊住矿灯，放入矿井深处，发现下面的四架梯子都没有了。

显然，这个惟一的内外通道是被人故意破坏掉的。

“我们快下去吧，先生。杰克催促道。

“等把灯提上来再说，年轻人，”主席埃尔菲斯顿回答，“那时，我们会一直下到井底，然后你带领大家——”

“到村舍去，”杰克打断他说，“甚至一直到煤仓的最深处！”

把灯拉上来后，警察就把绳子牢牢地系在了平台上，绳梯沿井壁直达底部。

这样下去非常容易，杰克首先爬下绳梯，第一个到达了井底。

埃尔菲斯顿和警察们也随着他很快下来了。

他们用灯在这荒凉的井下空地上四下一照，杰克突然惊叫一声：

“那几截梯子在这儿，而且有的已被拆烂烧掉了！”

“烧了！”埃尔菲斯顿走上前去，“真的，这些灰烬早已冷却很久了！”

“照你的想法，主席先生，”杰克问道，“这些梯子是不是詹姆斯工程师烧掉的呢？”

“不会，”埃尔菲斯顿断然否决，他想了一下，“走，年轻人，我们到村舍去！我们也许会在那儿发现什么！”

杰克心急如焚，他拿起一盏灯，率先走向村舍。

众人紧随其后。

他们一刻钟后到达了村舍，但村舍内并没有灯光透出窗外。

杰克一个箭步冲过去，猛地把门推开。

房内空无一人。

他们在各自房间里仔细寻找。但没有任何迹象说明这里发生过暴力，一切都井井有条，仿佛麦德琪刚收拾完一样。食物等储备得极其丰富，足够他们几个人吃好几天的。

他们的失踪太让人不可思议了。怎样才能知道他们是在哪一天离开村舍的呢？——对了，在这昼夜不分的地方，麦德琪会每天在日历上打一个叉号。

日历就挂在客厅墙上，而且新的叉号画在了12月6日，也就是詹姆斯到达煤仓的两天后——杰克可以很容易推测出这一点。

所以，这一切表明，他们离开村舍已经10天了。

詹姆斯会因为勘探一下新型煤仓而失踪这么久吗？这不可能！

埃尔菲斯顿想到这里，一时也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才好了。

除了警察拿的灯照亮很小的范围，四下里一团漆黑。

这时，杰克突然大叫了一声。

“你们看那儿！”

众人向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巷道远处有一团光亮闪烁着。

“大家快去追！”埃尔菲斯顿一声令下。

众人迅速向那飘移的光亮奔去。杰克尽管担心那可能是鬼火，但仍然勇敢地跑在了前面。

这次长途追踪十分累人。那光似乎是由一个小精灵手中的灯发出的。有时它会突然消失，但不久又会在某条巷道尽头。然后又可能迅速消失在某个转弯处。总之，人们始终无法追到它。杰克也更相信了那是永远也追不上的鬼火。

他们就此追逐了一个小时，埃尔菲斯顿先生估计他们已深入到了煤仓的西南端，他们也禁不住泄气地想到这可能是魔鬼在捉弄他们了。

不过，他们现在和那光亮的距离好像拉近了不少，不知是那个持灯的人或小鬼累了，还是它故意想把人们引到某个有特殊意义的地方，这个问题倒挺棘手的。

因为，警察们越追越近了，就又鼓足了劲追去，他们曾一度追到仅有50多步远的距离，有时更近，还可以隐约见到一张人脸的侧面，但不是魔鬼的脸，杰克也放弃了这是鬼火的想法。

于是，他更加快了脚步。

“加把劲，伙计们！”他喊着，“他已经累了！而且这是个小孩子，我们能很快追上他，到时或许能从他嘴里得到答案！”

但是，煤仓深处的大小纵横交叉的暗道给追逐带来了麻烦，在这座迷宫中，持灯人可以轻易地把他们甩掉，只要他把灯熄掉，再向旁边某个叉道上一躲。

“是啊，这倒是个问题，”埃尔菲斯顿纳闷道，“他如果想甩掉我们，为什么不那么做？”

埃尔菲斯顿正想到这儿，灯光就配合似地熄灭了，他们现在来到了一个狭窄的洞口前，这个洞口开在两层板岩中间，正位于这条暗道的尽头。

他们毫不犹豫地钻过了那个洞口，然后重新把灯点亮。

没走出一百步，他们就来到了一个宽阔的大巷道内，他们突然一起站住了脚步：

靠近岩壁的地方，有四个人躺倒在地上，更像是四具尸体！

“詹姆斯！”埃尔菲斯顿惊叫道。

“哈利！哈利！”杰克一边叫着一边冲到了哈利身旁。

确实是那四个失踪的人——詹姆斯、西蒙、哈利和麦德琪。

就在这时，有一具“尸体”立起身来，那是麦德琪，她艰难地喃喃道：

“水！水！快给我水！”

埃尔菲斯顿等人分别给四个人喂下了几滴活血药，以便使他们尽快恢复知觉，上天保佑！他们活过来了，可怜的人们，被关在新阿柏福伊尔长达10天，再迟些就肯定被饿死了。

詹姆斯告诉埃尔菲斯顿等人，他们之所以被困这么久而没被饿死，是因为有人曾三次给他们偷偷地送来了一块面包和一罐水！显然，这个好心人只能做到这些了！……

埃尔菲斯顿由此想到，这个救命者，是不是把他们引来救受困者的那个小精灵呢？但总之很幸运，四个人都得救了，他们都又回到了村舍里。

詹姆斯四个人之所以没有找到那个被他们炸开的出口，是因为出口被厚重的岩石严密地封死了，使他们一时无法辨认，也无法拆除。

煤城

三年以后，著名的向导尤纳或穆雷，以“引人入胜”鼓动着前来斯特林郡的游客。建议他们花费几个小时来参观一个新阿柏福伊尔煤矿。

世界上再没有一个煤矿，能像新阿柏福伊尔那样更“引人入胜”了。

游客们首先可以安全轻松地被送至1500英尺以下的地下平面。

离这个入口卡兰德西南七公里处，有一条倾斜向下的地道，坡度很缓，也很开阔，入口两旁还有小塔和齿状的廊檐。从这里可直接进入苏格兰地下这个神乎其神的天然地下城。

被液动力驱动的车厢，行驶在一条双行铁路上，每小时都有一次班车到达这个地下田园，田园或许太浪漫了，我们就叫它“煤城”吧，即煤的城市。

游客们一下火车，就来到了一个用电来提供光和热的世界，电在这里主宰着一切。

因为，通风井的数量虽然很多，但却无法把外面的阳光带到这阴暗的深处来。然而，一种耀眼的强光照亮了一切。在这里，无数个小电太阳代替了真正的太阳。有的吊在拱顶上，有的挂在天然的石柱上，由电磁发电机发出的电流供应这些电灯——有的像太阳，有的像星星——照亮了这片宽阔的地下领域。等到了休息的时候，只要把开关一拉，人造的黑夜马上就会降临这煤矿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这些大大小小的机器和设备，都是在真空中运转的，所以它们所产生的发光的电，绝不与周围的空气接触，因此，就算空气中的瓦斯浓度已达到了爆炸的程度，也不用害怕发生任何爆炸。电力被广泛地应用于工业生产和家庭所需，在煤城的居民住宅中和矿井巷道中采煤都同样用电。

应该说明的一点是，詹姆斯关于新煤矿开采的预言早已变为现实了。这里，煤碳的含量极其丰富，简直无法估计。在煤城的西部四分之一英里处，是矿工们首先用十字镐开采的矿脉。所以，矿里的居民区并不占据煤矿生产中心。井下工程和地面工程通过通风井和采掘井直接相连，使各个矿层之间相互连通。而以液体为动力的铁路大隧道，只是运送煤城居民的专门通道。

人们是否还记得，西蒙他们第一次勘探时曾被困在其中的那个巨大岩洞，其结构是多么奇特，在这里，他们的头顶上是一个尖弧形的圆顶。支撑着这个圆顶的柱石在300英尺的高度就慢慢消失了，与页岩顶融为一体，这相当于肯塔基州的“猛犸圆顶”的高度。

我们知道，那个大岩洞的大厅是美国最大的地下大厅，它可以轻松容下5000人，而在新阿柏福伊尔的这部分岩洞里，其大小和结构布局都差不多，但是，在这里见到的不是那个著名的岩洞中的钟乳石，而是那些鼓起突出的煤层。在页岩断脉的压力下，它们似乎都要从岩壁中喷涌出来一样。这甚至更像一些煤精雕刻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在岩洞的穹隆下面，躺着一个大湖，其面积也相当于“大猛犸洞”的地下死海，深深的清澈的湖水中生长着大量没有眼睛的鱼。詹姆斯给这湖起了个名字，称为“马尔科姆湖”。

就在这巨大的岩洞下，在马尔科姆湖畔，西蒙建起了他的新村舍，即使拿爱丁堡王子街上最豪华的公馆与他交换，他也不会同意。

第二座村舍是两个月后在西蒙家旁边建成的，那是詹姆斯的家。他现在是真的以矿为家了。他也很快乐地住在那里，除非有要务使他必须返回地面去。

新煤矿被发现以后，原来的老矿工都纷纷丢下手里的活，又重新拿起了十字镐和鹤嘴镐。因为他们现在再也不会失业了，而且可以取得更高的报酬，他们都毅然放弃地上而搬到了地下居住，而新煤矿也已为他们提供了天然住宅。

于是，马尔科姆湖畔以及拱顶下面，错落有致地排列着砖砌的矿工住房，而且不断有新建的房子补充进来。那些开采石头的采石工、运煤的矿车推运工、工程的管理员、负责支撑坑道的拱顶支架工、养路工、在已挖了煤的地方填上石块的填方工，所有这些在井下从事专业工作的工人，最终都把家安到新阿柏福伊尔来了。在斯特林郡北部的卡特林湖东岸尖嘴的地底下，逐渐形成了这座煤城。

这是一个弗朗德勒式的乡村，延伸在马尔科姆湖岸边。一个为向圣吉尔斯祈祷而修建的小教堂，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俯瞰这座煤城，而岩石的下半部则沉浸在这地下海水中。

当那些悬吊在拱顶或柱石上的灯光照亮整个地下村镇时，它那些奇特的构造就会呈现出神奇的景象，这就是向导穆雷或尤纳为什么向游客极力推荐的原因。

毫无疑问，煤城的居民为他们的煤城而无比自豪。他们也都向西蒙学习，极少离开他们的“工人之家”。有时老西蒙会抱怨“上面”经常下雨，这也确实是上面居民的苦恼。于是有更多的矿工纷纷把家迁居此地。三年来，新阿柏福伊尔的家庭已经达到了小康的地步，因此。他们也更愿意居住在下面了。有好多新生婴儿，甚至还没有呼吸过外面的空气呢。

杰克有时不禁说道：

“都已经断奶18个月了，却还从未见过阳光！”

杰克是詹姆斯的新公司的第一批工人之一。快乐的小伙子重新投入到了他所热爱的事业中，梅洛斯很遗憾他们少了一个歌唱家和风笛手。而新阿柏福伊尔煤矿则整天回荡着杰克嘹亮的歌声。

西蒙一家给杰克提供了一间住房，为他安了家。善良直率的年轻人并没有客气就接受了。麦德琪老太太尤其喜欢这个无忧无虑的孤儿。而且，他常给她讲一些煤矿中的鬼神传说，而老太太也深有同感。因此只有两个人时，便会相互讲着这些恐惧的故事，这也是极北神话的精彩组成部分。

杰克给村舍带来了欢乐。而且他踏实能干，勤劳善良，在工程开业半年后，他被提拔为井下工程队的一个队长。

“这一切好像是老天故意安排的，西蒙大叔，”他安家几天后说，“这个新矿终于让您发现了，但您却差点为此而送了老命，那您觉得值不值？”

“太值了，杰克，我甚至觉得这是我一生作的最好的一笔生意，”西蒙说，“但我们一家和詹姆斯先生永远都会记得，是你救了我们的命！”

“不，”杰克赶紧说，“应该是哈利挽救了自己，幸亏他曾许诺说去参加伊尔文的节日……”

“但我却失约了，是吧？”哈利握住他的手，“不，杰克，你的伤刚好，但你却马上不顾一切地来探望我，才使我们在没饿死之前被找到了！”

“行了，别多说了！”杰克挥了挥手，“我不会跟你说这些虚话！我只是很着急，不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哈利，我就想到了这些。不过，为了指明大家的恩人，我要说，是那个没被追上的小精灵……”

“啊，我也想到了，”西蒙叫道，“是那个小精灵！”

“一个小精灵，一个魔鬼或仙女的儿子，”杰克口若悬河，“一个灯塔夫人的外甥，一个乌瑞斯克。总之，您随便想去吧！绝对没错，就是他，否则我们永远也找不到你们！”

“这是事实，杰克，”哈利说道，“但要弄清楚，这是否就是你所说的非人类呢？”

“非人类！”杰克叫道，“可他的确是个好神灵，你能看到他举着风灯奔跑，但将要想追上时，他就会像一个精灵一样从空中飘开！你放心，哈利，总有一天你会再和他见面的！”

“行了，杰克，”西蒙说，“管他是人也好，精灵也好，我们都必须找到他，而你也要帮助我们。”

“这次您可要亏本了，西蒙大叔！”杰克回答。

“那是后话，杰克！”

大家都能猜到，福特一家会很快熟悉新阿柏福伊尔煤矿，尤其是哈利。他甚至对那些神秘的弯道了如指掌，而且能够说出煤矿内任意一点的上面或是地面的什么地方。他知道煤层上方是克利德海湾、柔梦湖或卡特林湖，那些石柱支撑着格兰皮恩峰的一道小山梁。拱顶上方是敦巴顿地基……

哈利简直可以称为是这座“活死人”墓的杰出导游。何况，阿尔卑斯山的向导是在阳光下的雪峰上作事，而哈利则能凭借天性，在漆黑的矿中就可以做到这些。

哈利怀着对新阿柏福伊尔的热爱，曾多次头戴矿灯，到它的最深处探险。他曾驾一叶小舟游弋在那些池塘上。他还猎杀针尾鸭、沙锥和海番鸭，因为地下城中飞进了好多野鸟。它们靠捕杀湖内的鱼为生，哈利在黑暗中眼睛训练有素，如同远航中的海员一样。

不过，这一次次跋涉中，哈利一直是为了找到那个神秘的人物，事实上，是这个陌生人救了他们一家和工程师，——甚至可以说救了所有的矿工。他会不会最终找到他？他的直觉说：“能！”而事实却常常告诉他：“不能！”因为他至今仍一无所获。

而且那从前曾针对他们一家的袭击事件，也从未再发生过。

这就是这段时间以来的大致情况。

千万别认为这里的生活枯燥单调，没有一点娱乐。

绝非如此，这里的人，也同样有着各种兴趣和爱好，而且生活宽裕多了。在这个大家早已熟悉、密切接触的大家庭里，什么娱乐活动也不缺。

他们有时星期天到湖上或池塘上游玩，或随便四处散散步，本身就是一种娱乐。

马尔科姆湖畔经常有风笛声响起，召来了大批苏格兰人——因为风笛是他们的民族乐器。人们随着欢快的节奏跳起舞来，杰克正是他们当中的组织者和“舞王”。

这里的人们完全同意老西蒙的说法，煤城甚至赛过了苏格兰首府。在爱丁堡冬天奇寒，夏天炎热，而且气候恶劣多变，空气污染严重，难怪人们都称它为“老烟囱”。

千钧一发

能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而且最大的愿望也得到了满足，西蒙一家感到非常幸福。然而，哈利却让人觉得有些郁郁寡欢，正像麦德琪说的，哈利变得越来越“内向”了。杰克想尽了办法，想用自己的快乐去感染他，但始终未能奏效。

六月份的一个星期天，一对好友漫步在马尔科姆湖畔，煤城停工休息，这时，上面正下着暴风雨，地上蒸腾出的热气使地面上的人闷得喘不过气来。

大电灯发出的光让不列颠王国的太阳也自愧不如，以至于这个星期天的太阳躲进了浓浓的云层里。

杰克让哈利看一看那些前来观光的热闹嘈杂的人群，但哈利好像心不在焉。

“看，哈利！”杰克叫道，“那么多人热情地跑来看我们！去吧，朋友！抛开你心头的忧郁，为我们的煤城添点光彩！你这样会让他们觉得你在羡慕他们的生活！”

“杰克，”哈利回答，“不用管我！你快乐就等于是我们两个人的快乐，那就足够了！”

“你会给我召来魔鬼的！”杰克反驳道，“你的忧郁会最终传染给我！我看着你就会让我快乐不起来，你看我的嘴都张不开了，笑声憋在肚子里，也不再愿意歌唱了！你说，哈利，你究竟怎么回事？”

“你很清楚，杰克。”

“还是因为那件事？”

“是的。”

“哎！可怜的哈利！”杰克不以为然地说，“你不如和我一样，把这些往魔鬼身上一推，你就什么也不用想了！”

“那是你，杰克，鬼神只活在你的大脑中，况且，新阿柏福伊尔煤矿开采三年以来，一个妖魔也没出现。”

“这样很好，哈利！可是如果妖怪都不敢露面了，我想你一直寻找的那些人就更不敢露面了！”

“终会让我碰到的，杰克！”

“哈利呀哈利！新阿柏福伊尔的精灵是你想碰就能碰到的吗？”

“我肯定会碰到你说的那些精灵！”哈利语气中充满了自信。

“而且，您还会惩罚？……”

“有惩罚也有回报，杰克，我不但记得有人把我们困住，我更不会忘了还有人救了我们！我永远都会记得他们！”

“啊！哈利！”杰克回敬他，“你怎么能确信这不是一个人干的呢？”

“你说什么杰克？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那当然……你也许听说过……哈利！这些深渊中的人……可长得不跟我们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杰克？”

“唉，哈利……那……也许，会不会设想那时突然跑进来一个疯子……”

“疯子！”哈利都让他气乐了，“一个计划这么周密的疯子？疯子，这家伙自从把耶鲁矿井的梯子弄断后，就一直在谋害我们！”

“但他再也不敢了，哈利，这三年来，你们不是好好的吗？再也没发生过意外？”

“那又怎么样，杰克，”哈利说，“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坏蛋，他从未放弃过他的阴谋。为什么这么认为，我也搞不清。但是杰克，为了新煤矿的未来着想，我必须要把他找出来。”

“新煤矿的未来？……”杰克吃惊地道。

“不错，杰克，”哈利继续说，“我的预感不知是否正确，但我总感觉有一种与我们背道而驰的计划。

“我想了很久，证明我不会弄错，你看那一系列的奇特事件，是那么环环相扣，符合逻辑。先是那封与我爸爸唱反调的匿名信，这就说明这人深知我们的底细并竭力想破坏我们的计划；我和詹姆斯先生刚下到多查特煤仓井底，立刻就有大石头袭击我们，并且把矿井的梯子抽掉了。

“我们去勘探时，原来有瓦斯泄漏出来的岩缝却被人堵死了。但被我们识破了，实验成功了，新煤矿被发现了。但当我们返回时，却有一股强大气流把我的灯打碎了；我们仍然在黑暗中摸索前进，走到了巷道尽头……但出口却被堵死了，我们被困在里面。行了，杰克，你没从这一切中发现，这是一个阴谋吗？的确，肯定有人藏在这里，但还没抓到他，不过绝不是鬼怪。他曾想尽办法来阻止我们探测新煤矿，但我不知道他有何目的，他那时……我预感到他现在仍在那儿，而且不知道他又会计划什么更大的阴谋！所以杰克，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去阻止他！”

哈利大义凛然的一番话把杰克深深打动了。

杰克现在被哈利说服了——因为那些事实是不容置疑的。

但是，杰克也固执地找到了他对这件事的理由，他把话题转向了这些事情的另一方面。

“那么，哈利，”杰克说，“假如你非向我讨个理由的话，难道那个给你们送去面包和水，把你们救了的小精灵……”

“杰克，”哈利打断了他的话说，“那个被你说成是精灵的救命恩人，和我刚才所说的阴谋家一样，都是真实地存在着。而且，我就算找到煤矿的最深远处，也要把他们都找出来。”

“但你现在又找到了什么线索呢？”杰克问道。

“有，”哈利答道，“或许是，杰克，在此以西5英里的地方，在地面的柔梦湖的湖底下，有一口天然的深井，垂直地深入地下，8天前，我曾想探测一下它的深度，但当我放下测探器时，我发觉井内的空气在流动，好像是被翅膀扇动的一样，当时我俯在井口上都能感觉到。”

“那可能是什么鸟飞到里面去了。”杰克争辩道。

“还有，杰克，”哈利又说，“我今天早上又到那井口去了，我趴在上面侧耳倾听，突然，我听到一种类似呻吟的声音……”

“呻吟声！”杰克跳了起来，“你没搞错吧，哈利？那只不过是空气流动……或者是小鬼……”

“到明天，杰克，”哈利说，“我就会采取行动。”

“明天？”杰克迷惘地看着他。

“就是明天，杰克，我要到那深井下面去。”

“不，哈利，这太危险了！”

“听我说，杰克，我会向上帝祈祷的。明天，我俩带几个伙伴一块去。我用一根长绳把自己缚住，然后，我们用商定的信号把我放下或拉上——这你能做到吧，杰克？”

“哈利，”杰克无奈地说，“你说的我都可以做，但是我要告诉你，你错了。”

“错了也比事后遗憾好，”哈利坚决地说，“行了，杰克，明天早上6点钟，我们就出发！”

然后，哈利为了避免杰克对他苦口婆心地劝阻，就转身而去了。不过，杰克的担心完全在情理之中。如果那个恶人想暗害哈利，那他到井下去就太冒险了。到时，他又该怎么办呢？

“另外，”杰克还想到，“何苦要为这些事件找到合理的解释呢？如果用精灵来解释那些事是多么方便啊？”

尽管他思前想后，但第二天他还是带了队里的三名伙伴陪哈利到那儿去了。

哈利没对任何人讲他的计划——包括詹姆斯和父亲。杰克也对谁都没透露，其他矿工们还以为他们只是去进行一般性的勘探呢。

哈利带了一根200英尺长的绳子，绳子虽然细，但非常结实。哈利不用靠手来攀援，只要绳子能承担他的重量就够了，将他送入井下和拉上来的任务就交给杰克他们了。他们用摇动绳子来传递暗号。

井口很宽，直径大概有12英尺。他们在井口上横上一根梁，当绳绕在上面向下滑时，能保证哈利在井口中心位置上，而且还采取了一些其他必要措施，以防止哈利在下降时撞到井壁上。

“你还非要探索这口深井吗？”杰克走近哈利低声问道。

“是的，杰克。”哈利的回答依旧坚定。

他先用绳子缠住自己的腰，然后从腋下穿过，交叉着系在肩上，这样可以防止他身体翻转。

这样，就能使哈利的两只手自由活动了。他把一盏安全灯吊在皮带上，并挎了一把苏格兰式大宽刀，刀鞘系在皮带上。

哈利站到横梁的中央，这时绳子已缠绕在上面了。

接着，哈利被缓缓地放入井下。由于绳子的慢慢转动，他可以用灯光照在井壁的每一个点上，因此，哈利得以观察到整个井壁。

井壁上全是片状的煤岩，光滑得令人无法立足。

哈利是以每秒钟一英尺的速度下滑，因此，他对一切都能看清楚，这也有利于随时应对一些突发事件。

他两分钟准确地下降了120英尺，任何意外都没发生，也没在井壁上发现有任何暗道，井壁正像漏斗一样慢慢收拢。哈利发觉身下送来清新的空气——由此他想到，井底肯定与煤城的某个通风巷相连。

绳索继续下滑着。周围漆黑而沉寂。如果在这深渊中有人隐居的话，那他此时肯定没在这里，因为没有一点活人存在的迹象。

哈利为了以防万一，拔刀在手戒备着。

当滑到大约148英尺的深处时，哈利已到达了井底，于是示意绳子不用再放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令他放心的是，绳索并没有在他下滑过程中被人割断。而且，整个井壁上也没有可以让人存身的凹处。

井底的范围很小。

哈利把灯拿在手中，在地面上搜索着。

他的判断没错，井底正有一条小巷伸向远方。但要弯下腰才能钻入，而且必须爬行才能顺着小巷前进。

哈利想弄清这条小巷的分支在哪个方向，小巷的尽头是否有个深渊。

他匍匐在地开始爬行。但手却突然触到一个物体横在前面挡住了他。

他忽然感觉到那似乎是一个人体。

哈利迅速地先向后退，接着又爬了过来。

的确是个人体，他把那个身体带到井下，然后拿起灯照在上面。

“是个孩子！”哈利惊叫一声。

这个孩子尚在微弱地呼吸，但如果不赶紧进行治疗的话，他会很快死去，现在必须先把他带回村舍去。

哈利来不及细想了，他重新把绳子系好，把灯吊在腰带上，然后用左手将那个孩子紧抱在自己胸前，伸出右手摇了摇绳子，绳子又把他连同那个孩子，拉向井口。

他抱着那个孩子缓缓离开了井底。

哈利更加倍地警惕四周。因为，现在冒险的已不仅仅是他一个人了。

前面的几分钟一切照旧，好像不会发生什么事了，突然，哈利觉得井下响起一阵呼啸，一阵强风吹动空气流动的声音，他向下看了看，只见一个物体从昏暗中慢慢升上来，并与他擦肩而过。

这是一只巨大的鸟，哈利也不认识这是什么鸟，正拍打着巨翅向上飞来。

巨鸟在他身旁停止了上升，它先盘旋了一会，就向哈利凶猛地扑了过来。

哈利这时只有用右手来抵挡这头巨鸟的尖喙的袭击。

他一边自卫，一边尽力去保护那孩子，但那鸟根本不向孩子攻击，而只攻击他。绳索随着搏斗在旋转，让他无法给它致命的一刀。

哈利一边尽力搏斗，一边大声呼叫，希望上面的人能听到他的喊叫。

绳子立刻被拉快了许多，显然上面听到了喊声。

离井口只剩大约80英尺高了。那巨鸟更加凶猛地向哈利扑来，哈力奋力一刀砍去，正好砍中了它的翅膀，只听它嘶哑地一声惨叫，消失在深井里。

但更令人恐惧的是，哈利在用刀砍伤巨鸟时，不小心划破了绳索，现在绳子已有一股被砍断了。

哈利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

绳子正慢慢地断着，这时离井底足有一百多英尺！

哈利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

绳子已断了一股，再加上重量增加了，所以很快又断了一股。

哈利情急生智，他果断地丢掉大刀，用右手抓住了绳子断口的上部。不过，虽然他腕力很大，绳子还是在慢慢地从他指间滑开。

他如果为了保住自己，可以扔掉那孩子，两只手抓住绳子……但他对此甚至想都没想。

杰克和那几个伙伴，听到哈利绝望的叫声，都不顾一切地奋力向上拉绳索。

哈利感觉没有能力重返井口了。他咬紧牙关，闭上双眼，脸颊涨红，难道他真的要掉入深渊吗？……

就在他的力气已经用尽，绳子即将从手中滑落时，他的手被杰克抓住了……

哈利睁开眼睛，然后跌倒在杰克的怀中……

耐儿在村舍

他们两小时后返回了村舍，其中两人抬着失去知觉的哈利，另两人轮番抱着那个孩子。

杰克把情况向西蒙详细讲述了一遍，而麦德琪则精心地照料着那奄奄一息的孩子。

哈利当时只认为他救出的是个孩子……但其实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她眼神呆滞而惊恐。一张脸苍白而削瘦，一头长长的金黄色头发，身材瘦弱而矮小，使她显得小巧玲珑、人见尤怜。杰克将她比喻为异样娇媚的小精灵，看来还真有点道理。这个小姑娘不知是什么原因，她可能始终都生活在一个特殊环境中，好像对人世间似懂非懂。表情很迷惘，好像不太适应村舍的灯光，她迷茫而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这个奇怪的少女就躺在麦德琪的床上，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似的，老麦德琪正在试探着问她一些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道。

“耐儿。”少女答道。

“那好，耐儿，”麦德琪接着问道，“你哪里不舒服？”

“我好饿，”耐儿说，“我没有东西吃，在……在……”

通过她这简短的几句话，可以看出她对说话已很生疏了，但她说的是那种老盖耳方言，正和西蒙一家人的语言一样。

听了少女的话，麦德琪马上为其取来了食物，耐儿饿得都快不行了。她在这井下多久了？无从知晓。

“你在那里呆了多久了，孩子？”麦德琪问。

耐儿没出声，她好像听不明白老太太说的是什么。

“几天了？……”麦德琪又问。

“天？……”耐儿重复着，好像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随后，她迷惘地摇了摇头。

麦德琪把耐儿的手捧起来，慈爱地抚摸着。

“你多大了，姑娘？”麦德琪眼神中充满了和善和慈爱。

耐儿的回答依然是不知所云。

“是的，孩子，”麦德琪又问，“几岁了？”

“岁？……”耐儿继续重复着。

她依然觉得这个词和“天”一样毫无意义。

西蒙、哈利和杰克都爱怜而友好地望着耐儿，她身上的粗布上衣破破烂烂的，就跟个囚犯一样。

尤其是被耐儿强烈地吸引住的是哈利。

哈利走到耐儿身前，握住刚才母亲握过的手，他和耐儿对视着，过了一会儿，看到她露出了一丝微笑，他轻声问她：

“耐儿……在那个地方……在这煤矿里……还有什么人？”

“就我一个人！”耐儿突然大叫一声，坐起身来。

她的脸上充满了恐惧，刚刚与哈利的对视中显得柔和的双眼，又变得充满了敌意。

“没有人！没有人！”她不停地说，又一头倒在床上，仿佛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孩子还很虚弱，不能再受刺激了，”麦德琪把姑娘安置好，“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再吃点有营养的东西，她会慢慢恢复的，走！大家都出去吧！让她安心睡一觉。”

大家在麦德琪的建议下走出了房间，现在，房内只剩下了耐儿，她肯定会很快入睡的。

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从煤矿传到斯特林郡，最后整个联合王国都知道了这个叫耐儿的女孩子的奇特经历。而且越传越神，有人甚至说她自挪亚的大洪水到来时就被封到了页岩石中，是哈利一镐把岩石砸开才把她放出来的。

耐儿并不知道她已经成了传奇人物。她已经为苏格兰的神话提供了新的素材。那些迷信的人——比如杰克——把耐儿想象成是新阿柏福伊尔的精灵！

“也好，即使她是个精灵也是个好精灵，一定是她在我们被困在煤矿时，给我们送来了面包和水！肯定是她！但我还要找到那个坏精灵，只要他还在煤矿里。”哈利对杰克说道。

詹姆斯首先得知了这事件。

他第二天来到村舍时，那少女已经恢复了体力，通过询问，他觉得耐儿对生活中的事知之甚少，不过她很机灵，人们不久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她头脑里没有这些概念，例如没有时间概念。她也不知道年、月、日、天、小时这些词的意义。另外，她的眼睛习惯了黑暗，在电灯的光亮下一时适应不了。但是，她在黑暗中的视力却非常敏锐，她的瞳孔张得很大，使她能在漆黑中看清一切。同时，她的脑子里没有外面世界的痕迹，她好像从未离开过煤矿，对她而言，煤矿就是整个世界。她根本不知道有太阳、月亮和星星，不知道海洋、大陆、城市和乡村，更不知道包容万物的宇宙。既然不知道这些，当然更无法向她灌输更确切的意义。

詹姆斯也不得不放弃继续询问耐儿是否一个人在地下城市生活的打算。因为每问到此事甚至一点暗示都会引起她极度的恐惧。或许她不能，或许她不愿意回答，不过，肯定她知道在那里存在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您愿意留在我们这儿吗？……您还想回到您原来生活的地方吗？”詹姆斯又问，耐儿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是：“啊，是的。”而对第二个问题的回答是一声可怕的惊叫。

面对着这顽固的沉默，詹姆斯和西蒙父子心中都充满了疑虑。尽管三年来从未发生过任何意外，但三年前的那些事情太让他们难忘了，他们随时准备着对付那个无形的敌人的新一轮可怕的攻击。他们曾再次全副武装去探查那口奇特的井。但什么也没找到，只是发现了那口井与地下城市有小巷相通——但这些，哈利早就想到了。

当他们再谈论此事时，也只能认为煤矿里确切存在某个或某些坏蛋，他们正在设计阴谋。可能耐儿知道这些，但她不说。每当问及这些都会令她恐慌不已，又不便勉强。或许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会自己把这些秘密说出来。

耐儿住到村舍已经两个星期了，她与麦德琪相处得很融洽。她显然没有离开这个幸福家庭的打算，而且她从未想过以后会生活在别的地方。这也很自然，因为福特一家待她这么好，而且从耐儿一进入这个家门，就成了麦德琪的女儿。

耐儿的确可爱，她每天帮着麦德琪操持家务，新的生活也使她变得漂亮了。这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她对她的救命恩人心存感激。麦德琪像母亲一样照顾着耐儿，老西蒙也很高兴多了一个女儿。而且其他人也都喜欢耐儿。杰克现在对一件事后悔莫及：为什么救耐儿的不是他？他经常到村舍来给耐儿唱歌听，耐儿从未听人唱过歌，高兴得一个劲鼓掌，但耐儿好像更喜欢严肃、稳重的哈利，哈利正慢慢地把她尚不知晓的一些事物讲给她听。

杰克不得不承认，自从他见到耐儿以后，他的迷信程度就大大减弱了，而且随着两个月后的一件事，又把他头脑中的鬼神驱散了不少。

因为，哈利在最近又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而这一发现又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解释了唐纳德古堡上的灯塔夫人。

在对煤矿南部进行了长时间勘探之后，终于有一天来到了这个地下城的最南端，哈利很轻松地穿过一条狭窄的巷道后。突然，他惊讶地看到了上面的天空，顺着这条斜向上的巷道到达地面后，正好开口在唐纳德古堡的废墟上。这就是说，在古堡的山丘覆盖之下有一条秘密通道与新阿柏福伊尔相连。而在外面是很难发现这个出口的，因为石块和杂草把它遮掩得那么好。因此，当时法官们侦查时并没有找到它。

哈利返回后告诉了詹姆斯，工程师几天后亲自察看了这一奇特的煤矿天然通道。

“这一发现，”他说，“能够打击那些人的迷信观点。让他们与灯塔夫人永别吧！”

“我不这样认为，先生，”哈利却说，“虽然我们很庆幸发现了这些，但那些人可能会比这些妖魔鬼怪更可怕！”

“是的，哈利，”詹姆斯说，“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呢？显然那些藏在矿里的家伙是通过这里与地面联系的。当然，是他们在那个暴风雨之夜把船引到海滩撞到礁石上的，如果那时不是杰克他们在场的话，他们就可以把船上的东西抢劫一空的！总之，现在一切都清楚了，这就是他们巢穴的出口，但不知道他们是否还住在这里？”

“肯定还住在这儿，如果这些人已经不在这儿的话，耐儿还会有什么害怕的呢？”

詹姆斯决心要把这些谜团查个水落石出。因为他预感到这关系到新煤矿的命运。于是，他通知了法官在唐纳德古堡秘密安排了警察。并在煤矿内部采取了严格的预防措施。哈利还亲自在出口处的山丘草丛中监视了几夜，但没发现什么可疑情况。

于是大家都认为，那些家伙可能已经离开了新阿柏福伊尔，他们最后把耐儿抛弃于井下，可能以为她早已饿死了。在煤矿开发之前，这里的确是他们最好的隐身处，能够避开一切搜查。不过，现在情况与以前大不一样了，他们再也无法隐藏了。所以，人们可以相信不会再有危险发生了。但是，詹姆斯和哈利却无法完全放下心来，哈利经常这样说：

“耐儿显然知道这个秘密，如果她没有什么可怕的话，她为什么不说出来？她与我们生活在一起是如此幸福！她爱我母亲，爱我们每一个人！如果在如今这种情况下仍保持沉默，说明她还是有可怕的秘密藏在心底！而更有可能的是，她是为了我们的利益着想而并非考虑自己，她是为了我们的安全才保持沉默的！”

大家仔细讨论之后一致同意，在与耐儿谈话时尽量避免说起那些引起她回忆的事。

但是，终于有一天，哈利不得不与耐儿谈起了他们一家和詹姆斯先生的过去。

那天正好过节，地下地上的人们都休息了。出来散步的人很少。大多数人都聚在别的地方唱歌跳舞。

哈利和耐儿走出村舍，沿着马尔科姆湖并肩走着，当时的灯光并不太刺眼，这种半明半暗的光使耐儿觉得更舒服。她的眼睛还不能适应强光刺激。

一个小时后，他俩在湖边平台上的圣洁尔斯小教堂前停住了脚步。

“耐儿，你的眼睛还不能适应阳光，”哈利说，“是的，你肯定承受不了阳光的照射。”

“的确不能，哈利，”耐儿答道，“如果太阳真如你描述的那样的话。”

“但耐儿，”哈利说，“我描述得再好，也无法与你自己亲眼见到的宇宙中的光辉和景色更美丽、更确切，告诉我，耐儿，你说从你出生那天起就没去过地面，这是真的吗？”

“是的，哈利，”耐儿答道，“如果爸爸、妈妈在小时候曾抱我去过外面的话，我肯定会对外面有印象，但现在，我却一点都没有！”

“的确如此，”哈利说道，“况且，耐儿，那个时候会有好多像你一样的孩子从没离开过煤矿，当时去外面很困难，我就知道有好多人在你这个年龄不知道外面的一切？但如今好了，火车在几分钟内就可以把我们送到地面上去。耐儿，我所以更急于听你说：‘好了，哈利，带我去见太阳吧！我的眼睛能承受阳光，让我看看上帝的发明！’”

“你会听到的，哈利。”耐儿说，“用不了太久，我愿意和你一起去欣赏那外面的世界，但是……”

“但是什么，耐儿？”哈利问道，“你对离开那个恐怕的深渊还有什么遗憾吗？你的童年在那里度过，但你差点在那可恶的地方饿死？”

“不是，哈利，”耐儿回答，“我想说，黑暗有时也很美，如果你也能在黑暗中看到一切就好了！有能使你飘飘欲仙的飞来飞去的影子！还有那神奇的一个个圆圈，使人住在里面不想再出来了，井下有三个朦朦胧胧的黑洞，另外还能听到有人在和你说话！但是，哈利，这些都只有在那儿生活过才能切身体会到，单凭语言我也向你说不清楚！”

“那么，耐儿，当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你没有害怕过吗？”

“不，哈利，”耐儿回答，“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才不会害怕。”

耐儿这时的声音有点发颤，但哈利认为要趁热打铁，他追问道：

“在那些错综复杂的长巷中很容易迷路，耐儿，你在那儿没迷过路吗？”

“没有，哈利，新煤矿中所有的大大小小的路我早就熟悉了！”

“你有时也会从那儿出去吗？”

“是……有时……”耐儿迟疑地说，“有时，我会到老多查特煤仓去。”

“那有一个老村舍你认识吗？”

“是有个村舍……但只是隔着很远看，那里面住着人！”

“那是我父母和我，”哈利接口道，“是我们一家人！我们一直都住在那里！”

“要是你们一直在那儿可能更好！……”耐儿犹豫着说。

“那又为什么，耐儿？新矿之所以被发现，是因为我们坚持不懈地探索？而这又带来了更多的人的幸福，在这里他们通过劳动富裕起来，而且也使你重新获得了生命，让你感受到了爱心！”

“我！”耐儿叫道，“……哦，是的！不管怎么说！但对别人而言……谁能知道？……”

“你要说什么？”

“哦不……没什么！……但有人冒险闯进来，当时，闯进新煤矿！这是很危险的，哈利！有一天，有些冒冒失失地人闯了进来，他们一直走出好远好远！终于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哈利望着她。

“是的……回不去了……”耐儿声音颤抖，“灯灭了……他们找不到来时的路……”

“然后就在那儿，”哈利接着说，“他们被困了8天，耐儿，险些就被饿死了！多亏上帝派人来救他们了，那或许是个天使，她偷偷地送给他们一点食物，后来又把救他们的人引到了那座坟墓前，于是他们被救了出去！”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耐儿惊奇地问。

“因为那些被困的人，就是詹姆斯，还有我们一家，耐儿！”

耐儿猛地抓住哈利的手，抬起头注视着他，哈利的内心感到了强烈的震撼。

“是你们！”耐儿喃喃道。

“正是！”哈利沉吟了一下，“而那让我们重获生命的小天使就是你！耐儿！也只能是你！”

耐儿没有回答，而是用双手捂住了脸，显然她的内心是多么地激动。

“救过你的人，耐儿，”他感动地说，“曾经是你救过的人，而且他们永远也忘不了你！”

在荡梯上

新煤矿给每个人都带来了财富，杰克也不例外，他用自己的劳动挣了不少钱，而哈利已经接替了父亲的职务。杰克已经看出了哈利对耐儿的感情，但他们说起此事，哈利却总是摇头不承认，每当此时杰克便大声地笑他。

而杰克最急切的愿望就是能陪耐儿到地面上去看看，他想象着她第一次发现大自然时的那种新奇和惊叹。他一直盼着哈利到时候来邀请他，但哈利却一直没透露这种想法——这让他多少有些焦虑。

有一天，杰克正从一个通风井向煤矿下层走。他抓在一架荡梯上，利用振荡可使这种梯子轻易地上升或下降。振荡20次后他下降了150尺，来到一个狭窄的平台上。这时正碰到哈利在向上升。

“哈利，是你，”杰克望着灯光下自己的朋友说道。

“你好，杰克，”哈利回答，“看到你很高兴，我告诉你一个建议……”

“在告诉耐儿的消息之前，不要对我说任何事！”杰克叫道。

“耐儿很好，杰克，而且我想再过一个月或一个半月后，她能够……”

“她能够嫁给你，哈利！”

“你胡说些什么，杰克？”

“不是吗，哈利，那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怎么做？”

“我要娶她，如果你不赶快娶她的话，”杰克笑着说，“上帝保佑！我很喜欢耐儿，她太可爱了！又漂亮又温柔，还从没离开过煤城，这正是矿工最理想的妻子！她也和我一样无父无母。所以，只要你不从中吃醋，把她只当作朋友，哈利！……”

哈利静静地听着，他没有打断杰克。

“你难道真不吃醋吗，哈利？”杰克认真地问。

“不，杰克。”哈利严肃地说。

“但是，你要让耐儿做你的妻子，你不会让她做老姑娘吧！”

“不会。”哈利平静地回答。

这时，梯子又荡过来了，他们本来一个向上，一个向下，那就可以分手了，但他们还没有分开。

“哈利，”杰克说，“你不会认为我刚才都是开玩笑吧？”

“是的，杰克。”

“那我可要真去做了！”

“杰克，说点正事好不好！”

“我的好朋友啊，”杰克说，“你可以听我一个忠告吗？”

“你说，杰克。”

“那我说了！你全身心地爱着耐儿，当然她也值得你爱，哈利！还有西蒙大叔和麦德琪大妈，都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她。那么，你只需做一件事，就是使她能真正成为他们的女儿！你为什么还不娶她？”

“既然说到这份儿上了，杰克。”哈利回答，“那你了解耐儿是怎么想的吗？”

“谁都知道，你自己也知道，哈利，而且，你也因此不会吃我和任何人的醋——梯子又来了，我可要下去了，而……”

“稍等，杰克。”哈利看到杰克的一只脚正抬起来要往升降梯上放，连忙喊道。

“好啊，哈利！”杰克笑道，“你这个家伙非要弄得我上不去下不来。”

“你听好了，杰克，”哈利说，“因为我是认真的。”

“我在听……顶多等到下一个梯子，再不能等了！”

“杰克，”哈利说道，“我承认我爱耐儿，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娶她为妻……”

“这还像男子汉该说的话。”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要求她去作一个一生都不可能改变的决定，我良心上过意不去。”

“什么意思，哈利！”

“你看，杰克，耐儿生在煤矿，她从未离开过这里，她肯定不知道外面的生活。我要让她自己用眼睛去看，用心去读她一无所知的生活，当她明白那些之后，谁知她又会有什么想法。所以，我觉得在她没有充分了解外界之前，在她决定还是不是愿意生活在煤矿底下之前，我那么做无异于欺骗——你能明白吗，杰克？”

“有点……稀里糊涂的……我明白你要让我错过下一次振荡！”

“杰克，”哈利认真地说，“就算这机器停止了运转，就算你要从平台上掉下去，你也要听明白我的话！”

“太好了！哈利，我一直喜欢听人说话！你会不会说在娶耐儿之前，还要送她到老烟囱的学校去学习？”

“不用，杰克，”哈利说道，“我自己有能力来教育我未来的妻子。”

“但是，首先，”哈利又说，“正像我刚才说过的，我想让耐儿对外面的世界有一个真正的了解，打一个比方杰克，假如说你爱上了一个盲人姑娘，而这时有人告诉你说：‘她再过一个月就会痊愈，你会不会等到她治愈后再娶她？”

“我肯定会的，哈利！”杰克答道。

“现在，杰克，耐儿并非失明，而在我娶她之前，我要让她自己明白，她爱的人是我，包括我生活中的一切。我要等着她在阳光下睁开眼睛的那一天！”

“你说得太对了，哈利！”杰克叫道，“我终于明白你了，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再过一个月，杰克，”哈利答道，“耐儿正在慢慢适应我们的地下太阳，这是准备阶段。一个月后，我要让她看到大地上的美景，天空中的灿烂！让她知道大自然赋予人类的视野要比黑暗的煤矿中大得多！让她了解宇宙的广袤无垠！”

“然后，杰克……哎，杰克！你在哪儿？”

原来，杰克早在他正心弛神往时，跳到了振荡梯级上。

“我在下面，”杰克得意地笑道，“当你飘升在宇宙中时，我正在降入深渊！”

“好吧，杰克，”哈利也拉住了一架上升的荡梯，“再见吧，但要记住，别把这些话告诉任何人！”

“不会的，哈利！”杰克叫道，“不过你要答应我……”

“什么？”

“很简单，在你带耐儿第一次去地面观光时，一定要让我陪同！”

“好吧，杰克，我答应你。”哈利答道。

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大了，声音也小得多了。

但哈利听到杰克还在叫着：

“当耐儿看到太阳、月亮和星星时，哈利，你知道她最喜欢什么吗？”

“你说，杰克！”

“最喜欢你，哈利，仍然是你，永远都是你！”

杰克的声音最终消失在一阵“乌拉”声中。

这段时间，哈利把业余时间都放在了耐儿身上，教她读、写——耐儿无论学什么都进步很快，甚至可以说“一学就会”。从没见过这么聪明的人，那么快就战胜了愚昧。她的每一个进步都让人吃惊。

西蒙和麦德琪更是觉得一天也舍不得离开他们的养女，但仍为她的过去而忧虑。他们已经看出哈利和耐儿之间的感情了，这让老俩口很高兴。

大家可能还记得詹姆斯刚到老村舍时西蒙说的话：

“我的儿子会娶谁呢？上面哪个姑娘会嫁给一个在煤矿里生活一辈子的小伙子呢？”

现在，上帝这不就给他送来了一个最合适的儿媳妇吗？这难道不是上天对他的恩赐吗？

所以，西蒙决定，在婚礼举行的那天，他将邀请煤城所有的矿工来参加。

西蒙没料到这很快就会变为现实了！

应该说，还有一个人也热切地盼望他俩能结合在一起，这就是詹姆斯，当然这首先对两个年轻人是件大好事，但也有来自了对全局的考虑，使他更渴望出现这一结果。

这是因为，詹姆斯仍心存忧虑，虽然现在没有迹象表明这些担心会发生。但不能说没有发生的可能。而耐儿是惟一知道这些秘密的人。如果有新的危险针对新阿柏福伊尔煤矿的话，而自己连其原因都不清楚，到时将如何应付？

“耐儿依然保持沉默，”詹姆斯这么想，“但是，就算不愿对别人说，总不会再对他的丈夫隐瞒什么吧！因为一旦有危险，当然也会危及哈利，所以这桩婚姻既能使夫妻美满又能使全煤矿受益，从此大家就再也不必担心了！”

詹姆斯的推理是合乎逻辑的。他把这一想法告诉了老西蒙，他也早想到过这一点。所以，好像没有人再反对这桩婚姻了。

谁又有能力反对呢？哈利和耐儿彼此相爱，而父母也不希望儿子去娶别人，哈利的朋友们都祝福他，并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而耐儿更不需去乞求别人的同意，只要她同意就够了。

然而，如果说没人能阻止这桩婚姻的话，在煤矿的电灯熄灭后，居民区陷入一片黑暗，所有居民都返回了村舍中时，为什么会有一个神秘的人从新阿柏福伊尔的角落里窜入暗夜之中？

这个怪物用什么神功穿行在那些人们认为无法穿过的巷道的？这个神秘的人的眼睛可以穿透最黑暗的地方，他又为什么爬到马尔科姆湖岸来？为什么他总是向着西蒙家走去，而且那么小心谨慎，直到现在还没被发现呢？为什么他要在窗户旁侧耳倾听，想通过百叶窗来偷听到里面的人讲话呢？

另外，当他听到有些话时，为什么他挥舞着拳头要报复这个宁静之家呢？最后，他为什么会气得嘴巴直颤，咬牙切齿地说：

“她和他结婚？妄想！”

观日出

一个月以后，8月20日晚上，西蒙和麦德琪正在祝福四个准备走出村舍去旅行的人，詹姆斯、哈利和杰克将把耐儿带到她的脚从未踏过的地方，让她的眼睛去看一看光彩夺目的大千世界。

他们将旅行两天，这是詹姆斯和哈利共同的意见。希望耐儿能利用这48小时，用眼看一看煤矿外的一切——城市、乡村、山川、平原、河流、湖泊、大海，感受一下地球外部的气氛。

的确，苏格兰的这一部分，从爱丁堡到格拉斯哥，大自然像是要把地球上的所有美景都集中到了这一地区，天空当然在哪儿都一样了：天上有变幻无穷的云朵，有明朗的或朦胧的月亮，有光彩照人的阳光，有闪烁晶亮的星星。

这次旅行按周密的计划进行着，他们可以见识很多事物。

西蒙和麦德琪也想一起去，但他们又实在不愿意离开村舍，最后他们仍然下不了离家的决心，即使一天也不行。

詹姆斯这次是作为观察员和哲学家的双重身份出行的，他想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观察一下耐儿最纯洁的感情——甚至他可能了解到她小时候曾介入的那些秘密。

哈利则一直担心地想着，他所爱着的这个姑娘，在通过短暂的旅游和对外界的认识之后，会不会变成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女孩。

而杰克呢，他快乐得像一只在初升的太阳下飞翔的小鸟。他也希望别人在他的带动下快乐起来，这在他心中将会得到极大的满足。

耐儿则默默不语。

詹姆斯选择在夜晚出发是很有理由的。因为最好还是让耐儿从黑夜到白天对光线有个慢慢适应的过程。

当要走出村舍时，耐儿抓着哈利的手说：

“哈利，真的要我离开村舍出去几天吗？”

“是的，耐儿，”哈利说道。

“自从我和你在一起，我已经够幸福的了，你教给我好多知识，这不足够了吗？为什么非要我到上面去呢？”耐儿说。

哈利看了看她，没有作答，其实这原来就是他的想法。

“耐儿，我的好女儿，”詹姆斯说，“我明白你的担心，不过这对你有好处。而且有这么多爱你的人作伴，我们会安全地把你带回来的。回来之后，你如果愿意像西蒙、麦德琪和哈利一样继续生活在煤矿里，完全由你决定，而且我会很高兴你做出这样的选择，但至少你能通过比较而做出完全自主地取舍，来吧！”

“走吧，亲爱的耐儿。”哈利也鼓励道。

“哈利，我会跟你走的。”耐儿答道。

火车在九点钟把他们带到了地面上，20分钟后就在通达斯-新阿柏福伊尔和敦巴顿、斯特林的铁路的交叉处下了车，换乘去斯特林的火车。

夜色深沉，天空下面有些淡淡的蒸气在一股凉凉的西北风的吹动下，仍在高空中奔驰着。白天是多彩的，夜晚也同样美丽。

抵达斯特林后，他们不再乘火车，立即走出了车站。

在他们面前的树林中，有一条路通向沃斯河河岸。

“尽情呼吸，耐儿，”詹姆斯说，“呼吸乡村中这种有各种爽人香气的空气！”

“在我们头顶飘浮的这些大团的烟是什么？”耐儿问。

“这叫云，”哈利答道，“这是一些半冷凝的蒸气在被风吹向西方。”

“啊！”耐儿说，“我欣喜地感到自己被带入它们无声无息的漩涡中！——那些透过大片乌云的裂缝、闪闪发光的点是什么？”

“那就是我讲过的星星，耐儿。它们有的像太阳一样，可能也是一个世界的中心。”

这时，在风的轻拂下，那些星座在夜幕下显得更清晰了。

耐儿望着在她头顶上的那无数的发光的星星。

“但是，”她说，“既然这是太阳，我的眼睛为什么能受得住它们的照射？”

“孩子，”詹姆斯答道，“这真的是些太阳，只是它们离我们很远。在这无数的星球中离我们最近的，它的光芒能照到我们身上的，那就是天琴星座，就是几乎在我们头顶上的那个，它离我们还有50万亿里，因此你的眼睛还能承受。但我们的太阳离我们仅有38000万里，没有一个人能够直接盯住它看，因为它比大火炉里的火还要热。”

他们开始上路了。詹姆斯用手牵着耐儿，哈利跟在旁边，杰克像条忠实的狗似的来来回回，对它的主人们的不紧不慢感到不耐烦。

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耐儿看着在阴影中随风摇动的大树，她很自然地以为这是些做着各种手势的巨人。风吹在高高的树枝上飒飒作响，风止时便万籁俱寂，当大路在平原上通过时，那条地平线便清晰起来了，这一切都让她倍感新鲜，头脑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在问了几个问题后，耐儿就不再说话了，而她的旅伴们则和她一样保持沉默。他们绝不愿以话语影响这少女用感觉想象，他们宁愿任她自己在心里产生这些概念。

11点半左右，他们到了沃斯湾的北岸。

詹姆斯预订下的那条小船正等在那儿。几小时后小船将带着他们到达爱丁堡港。

耐儿看着脚下的水闪着亮光在波浪的推动下起伏着，就像撒满了闪烁的星星。

“这是一个湖吗？”她问。

“不是，”哈利答道，“这是个辽阔的海湾，这是一条大河的入海口，就如同大海的一条手臂。你用手捧起一点这种水尝尝看，耐儿，你会发现它和马尔科姆湖的水不一样。”

耐儿弯下腰，将手浸在岸边的波涛里，然后把手放到嘴边。

“这水好咸，”她说。

“是的，”哈利答道，“海水流到这里来了，因为现在正涨潮。我们的地球的四分之三都覆盖着这种海水。”

“但既然河里的水和海里的水，都是由乌云带给它们的，为什么河里的水是甜的？”耐儿问。

“因为水在蒸发时脱掉了盐分，”詹姆斯回答，“而云只是水蒸发后形成的，并以雨的方式把这种甜水送回到海里或河里。”

“哈利！”这时，耐儿叫了起来，“在地平线上燃烧着的这种发红的光是什么？是一片森林失火了吗？……”

耐儿指向天空尽头，在东边的低空云层被染上了红色。

“那不是火，耐儿，”哈利答道，“那是月亮正慢慢升起。”

“是的，月亮！”杰克接口道，“天上的神灵在苍穹中行走时手持的一个美丽的银盘，它专门收集星星硬币！”

“说得好，杰克，”詹姆斯笑着回答说，“我原来还没看出你还有做这种大胆比喻的才能！”

“怎么样，詹姆斯先生，我的比喻恰当吧！您注意到没有，月亮前进星星就会减少。我因此推断星星被它收集去了！”

“这是因为，杰克，”詹姆斯答道，“月亮比星星亮许多倍，它把星星的光辉遮住了。”

“真是太美了！”耐儿反复地说，她久久地凝视着月亮，“但我原来听说月亮是圆圆的？”

“当满月的时候它是圆的，”詹姆斯回答说，“也就是说当它在地球那一边与太阳相对时。不过今天夜里，月亮正好呈下弦月，已经被折去了一块，它已经折断了角，所以我们可怜的杰克的银盘只能当作一个剃胡子的小盆了！”

“啊！詹姆斯先生，”杰克叫道，“你的比喻太不恰当了！我本来想唱这段赞颂月亮的歌的：

月亮月亮在天上走，

我要抚摸……

“啊！唱不下去了！您的剃胡子的小盆把我的灵感全驱散了！”

这时候，月亮已经慢慢升到了地平线之上。它面前残存的一些蒸气也消散了。星星还在西方漆黑的天顶上闪耀着，月亮将使它们慢慢暗淡下去。耐儿迷恋地看着这让人赞叹的景色，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柔和的银色的光，她的眼睛一点也不觉得累，但她的手在哈利的手中抖着，显示出她内心的激动。

“我们到船上去，朋友们，”詹姆斯说，“我们得赶在太阳升起之前抵达亚瑟别墅的山顶去！”

小船的缆绳系在河岸上的一根木桩上。一个船夫正守候在上面。他们上到船上坐了下来。张起来的帆，被西北风一下子吹得鼓了起来。

耐儿现在感到的是一种多么新奇的感觉啊？她也曾在新阿柏福伊尔的湖上坐过几次船，但被哈利的手拨动的那把桨总是使人感觉很费力。在这儿，耐儿轻飘飘地感到被一种仿佛是气球在空中滑行那样柔和的滑动牵引着。海湾如同湖面一样平静，耐儿半躺在船后，随着船儿自由悠荡，有时在船突然转向时，月光闪耀在沃斯河的河面，于是小船就像在一个金色舞台上滑过。微微的细浪拍打着船舷，像在唱歌似的。此情此景怎能不让人陶醉。

可这时，耐儿却闭上了双眼。她感到一阵眩晕，她的头靠在哈利胸上，安然地睡着了。

哈利想再唤醒她，使她能饱览这美丽的夜晚的壮丽景色。

“让她歇会吧，哈利，”詹姆斯对他说，“休息两个小时能使她更好地准备迎接黎明。”

小船在凌晨两点抵达格兰顿码头。船一靠岸，耐儿就醒来了。

“我睡着了？”她问。

“没有，孩子，”詹姆斯回答说，“你只是感觉你在睡觉罢了。”

这时夜空明亮依旧。月亮正在向天顶慢慢走动，将月光洒满了整个人间。

海湾的波浪安抚着只能停泊两三条渔船的格兰顿小港。微风停歇了。等待黎明的到来，扫净了雾气的空气迎接8月份的又一个美丽的清晨的来临，不远处的大海更增加了它的绚丽。从地平线上散发出某种热的水气，但如此微薄，如此透澈，朝阳的光芒可能在眨眼间就将它们吞没。耐儿所以能观察这番海景，是因为她把它和地平线混在一起了。她感到眼前豁然开朗了，但当光线似乎把大洋的界限导向无穷远时，她的视力无法承受大西洋上的这种绚丽的美景。

哈利拉着耐儿的手。两人跟随着詹姆斯和杰克穿越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在耐儿的大脑中，这首府的市郊只是由一些阴暗的房子堆积起来的罢了，它使她想起了煤城，只不过这里的拱顶更高，闪烁着亮晶晶的点点。她轻飘飘地走着，哈利总是不得不要她走慢点，怕她累了。

“你累不累？”走了半个小时后，他问她。

“不，哈利，”她回答，“我甚至像脚不沾地似的！这天空高高地在我们头顶上，我好像要飞起来了，仿佛我有着翅膀！”

“记住这些！”杰克叫道，“那是值得纪念的，小耐儿！我也一样，当我在煤矿下呆上一段时间时，我就体验到这种感受！”

“这是因为，”詹姆斯说，“我们现在没有了覆盖煤城的那板岩拱顶的压抑感！这时苍穹仿佛是一个无底的深渊，人在其中就想飞向它——你现在是否有这种冲动，耐儿？”

“是的，詹姆斯先生，”耐儿答道，“的确如此。我觉得头发都竖起来了！”

“慢慢就好多了，耐儿，”哈利答道，“你会习惯外面这辽阔的世界，可能你那时就会把阴暗的煤矿忘掉！”

“永远不会，哈利！”耐儿坚定地回答说。

于是她把头埋在双手之间，就好像她想以此回味、比较一下她刚刚走出的那个世界。

他们穿过莱思步行街时，城市中的人还在沉睡，教堂的钟正好敲响了两下。

耐儿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黑乎乎的一大块是什么？”她指着远处一座座高耸的建筑物。

“那是个大楼，耐儿，”詹姆斯回答说，“那是苏格兰古时候君主的王宫，在那儿，有过许多惨烈斗争。历史学家在那儿查寻历代君主的亡灵，从不幸的玛丽·斯图亚特，直到法兰西老国王查理十世！但是，尽管有这些悲惨凄凉的往事，当艳阳高照时，耐儿，在这个府第里，你将没有一丝阴森的感觉。王宫四周的四个巨大的建筑有稚堞的炮楼，看上去如同一座供游览的城堡，它的主人仍然保留着它的封建象征！——咱们还是继续走吧！在那儿，古老的修道院的围墙内，耸立着那些雄伟壮观的萨利斯布里岩石，亚瑟别墅就在那最高处。我们将会爬到它的顶上去，耐儿，你将会欣赏到太阳在海平线上冉冉升起。”

他们走进皇家园林，然后，他们一路上行，他们穿过了维多利亚御道、瓦尔特·斯各特的传说中描述过的可供车辆通行的宽阔环行道。

亚瑟别墅，其实只是个750英尺高的山丘，形单影只地站在那里。半个小时后，他们通过一条坡度平缓的盘山小径来到了这头狮子的额头上，从西面看上去，亚瑟别墅就像是一头狮子。

四个人在那儿坐了下来，詹姆斯虽然对这位杰出的苏格兰作家的作品口述能详，却只是说：

“瓦尔特·斯各特在《爱丁堡的监狱》第八章中这样写道：

“‘如果要我挑一个地方，从那儿能更好地观看日出和日落，我当然会挑这个地方。’

“等一会儿，耐儿，太阳就要升起来了，你就能第一次看到它辉煌绚丽的景象。”

耐儿于是把脸转向东方。哈利靠近她身旁坐着，怀着一种焦躁的关注神情凝视着她。她第一次看到阳光是会不会有太强烈的反应！所有的人都不说话了。

薄雾冥冥的地平线深处，已经有一条白线明显地把天地之间的界线划开。飘荡于天空的一团淡淡的蒸气，受到第一丝晨光的侵袭。在亚瑟别墅的脚下，夜色依然深沉，还在睡梦中的爱丁堡已朦胧可见了。远处，有几个亮点划破了黑暗。那是旧城里的人点亮的路灯。往后看，西边地平线上有着群山的剪影，围成了一个千姿百态的山区，每道阳光都将在这些山尖上插上一根火红的羽毛。

这时，大海东方的沿岸更加清晰了，依次排列出太阳光谱一样的颜色。晨雾的红色将慢慢变成天顶的紫罗兰色。调色板每秒就变换一种颜色：玫瑰色成了红色，红色成了火红色。白天就在这海天交界之处形成了。

这时，耐儿从山脚一直望向城市中，城里的建筑一件件逐渐分开了。高耸的纪念碑，几座尖尖的钟楼在各处显现，这时它们的面目更加清晰了，好像天空中扯开的一种灰白色的光线。终于，第一缕光线射进了耐儿的眼睛；在清晨或傍晚，当海平线清澈纯净时，从大海中散发出来的，就是这绿色的阳光。

半分钟后，耐儿突然直起身子，指着新城区高处的一个亮点。

“起火了。”她说。

“不，耐儿，”哈利答道，“那根本不是火，那是太阳在瓦尔特·斯各特纪念碑顶上抹上的光斑！”

确实，200尺高的塔尖上，好像一座大型的灯塔在闪闪发光。

白天来临，阳光四射。它的圆盘似乎带点潮气，就好像它真是从大海中钻出来的。在折射作用下它先慢慢扩大，又渐渐地缩小，完全变成圆形。它那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像是一个在天空开口的大火炉中的熊熊烈焰。

耐儿只好马上把眼睛闭上了。她甚至不得不用手捂住她那双敏感的眼睛。

哈利想让她回头转向西方。

“不，哈利，”她说，“你的眼睛能看的东西，我也一定要习惯去看它。”

穿过她的手掌，耐儿仍能感到那玫瑰色的光，随着太阳高高升上天空之后，这光慢慢变成了白色。她的目光逐渐习惯了。接着，她把眼睛睁开了，于是她完全沐浴在了这金色的阳光下。

虔诚的孩子跪在地上，叫道：

“天哪，原来有这么美的世界！”

这时耐儿向下看去。她看到了爱丁堡的全景：新城的一排排的新房子，整齐的街道，旧城的那些破烂房子和杂乱、古怪的街道。两块高地，悬在它那玄武岩山峰上的城堡和卡尔登丘陵，在它的小圆顶上建着一座希腊式的现代废墟，俯瞰着这座城市。一些秀丽壮观的大路从首府向四乡辐射而去。在北面，莱思港口面对着沃斯河的海湾，深深地插入了海岸。在法夫郡的沿岸伸展着一条像比雷的大路那样笔直的道路，把北方的雅典娜与大海连接起来。向西延伸着新港和波图—贝洛的美丽的海滩向西延伸，第一批海浪由于浸入了沙子而变成了黄色。在外海，几条小艇泛起小小的浪花，两三艘汽轮则把圆锥形的黑烟抛向天空。向更远处望去，是一望无际的绿色田野。低矮的丘陵零散地矗立在平原上，显得凹凸不平。在北面，是柔梦丘陵；在西面，是阳光下的本—柔梦和本—莱迪，好像镶了一层永不破碎的玻璃一样。

耐儿表达不出什么，她只是喃喃地低语着，她的双手发抖。她感到头昏眼花，刹那间，她虚脱了。在这如此清新的空气中，面对这宏伟的景色，她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疲倦地倒在早已准备好接受她的哈利的怀中，失去了知觉。

这个姑娘，在地球深处生活了那么多年，现在终于看到了几乎由大自然和人创造的组成整个世界的一切物体。她的目光，在俯瞰了城市和乡村之后，第一次望向浩淼的大海和天空。

从柔梦湖到卡特林湖

哈利抱着耐儿走下亚瑟别墅的斜坡，詹姆斯和杰克跟在他的后面。经过了几个小时的休息，又在朗勃雷饭店美美地吃过午餐后，他们打算穿越湖泊之国来使这次旅游达到完美的程度。

耐儿恢复了体力。她的眼睛从此能在阳光下完全张开了，而她的肺则贪婪地呼吸着这种清爽怡人的空气。树的绿色，花的各种红色，天空的碧蓝色，在她眼前展现出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

他们在火车总站乘火车到达了格拉斯哥。在那儿，站在克利德河上的最后一座桥上，他们可以欣赏这条河如海一般的波涛。然后，他们住进克姆雷的皇家饭店过夜。

第二天，他们到车站乘坐火车，火车将很快把他们带到柔梦湖的南岸。

“那就是劳勃·劳伊和弗格斯·马克·格雷高尔的家乡！”詹姆斯说，“被瓦尔特·斯各特那么热情赞美过的充满诗情画意的地方！——知道这里吧，杰克？”

“只是在歌曲中听到过这个地方，詹姆斯·史塔尔先生，”杰克回答说，“一个地方被如此热情地讴歌，它肯定是美极了！”

“的确如此，”詹姆斯工程师答道，“而我们可爱的耐儿一定会对它留下最美好的回忆！”

“有你这样的人做向导，詹姆斯先生，”哈利答道，“那我们将会有双重收获，因为在我们观看时，您会把当地的历史讲给我们听。”

“是的，哈利，”詹姆斯说，“我会把我知道的都讲给你们听，不过有个条件，那就是快乐的杰克来协助我！当我讲得累了，他就唱歌！”

“不用跟我说第二遍了吧。”杰克回了一句，一面发了一个颤音，就好像要把自己的音域定高。

不一会，火车停了下来，附近有一个木头桥直下到湖面上。

一艘名为“辛克莱号”的汽船在等着到湖上观光的旅客。他们买好了去柔梦湖北端英凡斯奈的船票。

从一大早就是艳阳高照，把那些往常遮住太阳的不列颠雾气全部驱散，展开了这段30里旅途中风景任何一处细节都能被“辛克莱号”的旅游者一览无余，耐儿在船后坐在詹姆斯和哈利的当中，用她所有的感官贪婪地品尝着这美丽的苏格兰风景，大自然那诗一般的风光将深深地印在她的脑海中。

杰克在甲板上不停地走来走去，不断地向詹姆斯打听，但后者并不等着别人来问。随着劳勃·劳伊的这个故乡展现在大家眼前，詹姆斯热情洋溢地对它作着各种描绘。

在柔梦湖最前面的水中，首先有许多小岛映入眼帘，仿佛随手从天空撒下一样。“辛克莱号”沿着它们陡峭的崖壁走，岛和岛之间，或是呈现一个幽静的山谷，或是呈现一个崎岖的海峡咽喉，两边陡峭的岩石林立。

“耐儿，”詹姆斯说，“这里每一个小岛都是一个故事，或是一首歌，那些湖边的山也一样。可以说，若不是期望太高，这个地方的历史就是用这些岛和山的宏伟的特点写成的。”

“那您能否猜到，詹姆斯先生，”哈利说，“柔梦湖的这些特点使我想起了哪里？”

“它使你想起了哪里，哈利？”

“被库柏那么精彩地描绘的安大略湖的千岛湖区。你应该和我一样产生这种联想，我亲爱的耐儿，因为几天前，我曾为你读过那部被人们精确地推崇为这位美国作家代表作的小说。”

“真的，哈利，”耐儿说道，“真的很相似，而‘辛克莱号’在这些小岛之间穿行，就像‘淡水杰斯帕’的独桅帆船在安大略湖的岛屿间穿行！”

“所以，”詹姆斯接着说，“这表明这两处景色同样值得被两位诗人讴歌！我不大了解安大略湖上的千岛湖区，哈利，但我不太相信那些岛的景色会比柔梦湖的这个群岛看上去更气象万千、多彩多姿。你们看这个美景！这是摩雷岛，上面有列诺克斯的古老的防御工事，阿尔巴尼公爵夫人在她父亲、她丈夫和她的两个儿子被雅克一世处死后就住在这儿。这是克拉岛、克罗岛、托尔岛，有些岛上尽是岩石，寸草不生，也空无一人，有些岛上则有着碧绿浑圆的山顶，这儿，是落叶松和桦树，那儿，是干枯的黄澄澄的欧石南。真的！我真有些怀疑安大略湖的千岛湖区能呈现这么绚丽多姿的景色！”

“那个小港叫什么名字？”耐儿问，她正望着湖的东岸。

“它叫作巴尔马哈港，它形成了高地的关口，”詹姆斯答道，“我们的苏格兰高地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你看到那些废墟了吗，耐儿？那是一个古老的女修院的废墟，而那些零散的坟墓里躺着马克·格雷高尔家族的各个成员，他们的名字响彻这整个地区。”

“以这个家族自己的鲜血和敌人的鲜血染红的英名！”哈利指出。

“说得对，哈利，”詹姆斯回答说，“应该这么说，由于战斗而名扬四海仍是最有效的手段。那些战斗故事会代代流传……”

“而且还被编成了歌曲，千古传唱。”杰克·瑞恩补充说。

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朴实的小伙子唱起一首古老的战斗歌曲，这首歌详述了格朗·史拉伊的亚历山大·马克·格雷高尔攻打卢斯的亨弗利·科尔克阿瓦爵士的胜利。

耐儿静静地听着，但她从这些战斗故事中只感到一种凄凉和悲伤。她觉得，辽阔的平原上为什么要洒上那么多的鲜血；他们难道还缺乏土地吗？

湖岸估计有三四里长，靠近卢斯小港的岸边行驶着。耐儿得以看了一下古堡的老塔楼。接着，“辛克莱号”继续朝北航行，在旅游者的眼前出现了本—柔梦山峰，它高出湖面大约3000尺。

“多美的山啊！”耐儿叫道，“如果从山顶向下看，肯定会更迷人！”

“是的，耐儿，”詹姆斯答道，“你看，那个山顶耸立在那里多么自豪，橡树只能在它的山脚下，落叶松也只能为它装点打扮！如果站在山顶上，可以看见我们古老的喀里多尼亚的三分之二，马克·格雷高尔氏族就群居在那里——在湖的东部。而在附近，雅各比特氏族和哈诺弗里恩氏族的争斗血洗了这片荒凉的山谷。在那儿，在晴朗的夜晚升起了这惨白的月亮，古老的传说称之为‘马克·法尔拉纳的灯’。在那儿，仍在回荡着劳勃·劳伊和马克·格雷高尔·坎贝尔的大名！”

本—柔梦山峰，是格兰皮恩山脉的最后一座山峰，确实值得那位伟大的苏格兰传奇小说家的赞颂。正如詹姆斯所说，有一些山比它高得多，山顶终年覆盖着积雪，但可能在世界上都没有哪一座山峰比它更具诗意了。

“而且，”詹姆斯补充说，“谁会想到本—柔梦峰整个的属于蒙特罗思公爵！公爵大人拥有一座山，就好像伦敦的一个资产者在他的小花园里拥有一片草坪一个样。”

现在，“辛克莱号”已经驶抵塔贝乡村。在湖对岸，去英弗瑞利的游客在这里下船。从这里望去，本—柔梦所有的秀丽表露得更加清晰。山坡上一条条的激流奔腾的小溪，就像一些飘动的银丝带一样闪着光亮。

“辛克莱号”继续沿着山脚行驶，地势变得越来越陡峭，偶尔才有几棵孤零零的树顽强地生长着，其中有几棵柳树。

“为了省下绞绳，这些树的枝条以前用来绞死地位低下的平民。”詹姆斯指着那些柳树说道。

但是，湖泊越向北走就越狭窄。两侧的山将它挤得又细又长，汽轮仍沿着几个小岛行驶，殷夫鲁格拉斯，艾莱德—胡，在那儿矗立着马克·法尔拉纳家族的古堡遗址。最后，湖的两岸合拢在一起，于是“辛克莱号”停靠在英凡斯奈码头。

在等待午餐的那段时间内，他们去参观附近的一条从山峰顶上冲入湖泊的激流。它就像在那儿贴了一张画一样，引起了众多游客的兴趣。一座颤抖的桥架在急流之上，桥上弥漫着水雾。从这儿眺望远方，可以看见柔梦湖的大半水域，而“辛克莱号”则像湖面上的一个小点。

午餐后，他们打算去卡特林湖。好几辆饰有勃吕达尔巴纳家族——这个家族以前提供流亡的劳勃·劳伊木柴和水——纹章的马车来运送游客，他们提供给英国式车厢的舒适服务。

哈利依照当地的习俗让耐儿坐在顶层，他们几个则坐在她的旁边。一个仪表堂堂的车夫，穿着红色的制服，把他的四匹马的缰绳用左手一拉，于是套车开始沿着激流的曲折的河道爬坡。

坡很陡，路面蜿蜒着升高，周围山顶的景色也不断地变化着。大家看到湖对面的起伏不定的山峦变得高大起来，而阿罗卡的那些峰顶俯瞰着殷夫鲁格拉斯的山谷。在左面，是高高的本—柔梦山，从这儿可看到北面的山坡显示出那种傲慢的陡峭。

柔梦湖和卡特林湖之间的这一区域显得过于荒凉。山谷起始于一些狭谷，一直通到阿柏福伊尔的幽谷。这里让耐儿痛苦地想起那些可怕的深渊，她在那些深渊里度过了她的童年。所以詹姆斯急忙接着给她讲故事以分散她的注意。

正好这个地方的故事多得很。那是在小小的阿德湖畔，劳勃·劳伊做了生命中的几件大事。在那儿，耸立着的是些面目阴森可怖的石灰岩，也杂着一些在时间和空气的作用下变得跟水泥一般坚硬的砾石。一些破烂的茅屋，如同兽窝一般——人们称之为“布劳契”——在废弃的羊棚中住着人。也说不清这到底是让人类居住的，还是让野兽居住的。几个小孩，由于气候恶劣，头发已经脱色，睁着惊恐的双眼盯着车辆驶过。

“这儿就是，”詹姆斯说，“人们可以更具体地称之为劳勃·劳伊的家乡。在这儿，杰出的大法官尼古拉·贾维，不愧是他父亲六品修干的好儿子，被莱诺克思伯爵的军队俘获了。就在这里，他被敌人用他的裤子绞死了，幸好那是用上好的苏格兰高级呢绒而不是法国的那些轻薄的羽纱做的！在距本—柔梦的激流的源头附近，还可以见到这位英雄为了摆脱蒙特洛斯公爵的士兵追捕涉水而逃的地方。啊！要是他知道我们的煤矿内那阴暗的藏身处，他本来可以躲开敌人的！要知道，朋友们，这整个地区都让这些不可思议的英雄给占领了，每走一步路，都会引出一个英雄的往事，瓦尔特·司各脱为了号召马克·格雷高尔氏族的军队而写下的华丽的诗篇，就是从中得到灵感的！”

“您讲得这些都很对，詹姆斯先生，”杰克却说，“但是，假如尼古拉·贾维确实是被人用自己的裤子绞死的。那又如何来解释我们的谚语‘从来没拿到过苏格兰人的裤子的人最凶残’呢？”

“你说的也有道理，杰克，”詹姆斯笑道，“这只证明了一个很简单的道理，那天，我们的大法官穿的不是传统的服装！”

“那是他自己错了，詹姆斯先生！”

“我也是这么认为，杰克！”

马车爬到了湖岸的高处以后，又向下来到另一个山谷中，荒谷中没有树，也没有水，只有一些欧石南薄薄地覆盖在上面。有的地方，还能看到几个金字塔形的石头堆。

“这就是克尔特人的石冢，”詹姆斯说，“从前，所有人从这儿经过时，都必须在上面放一块石头，以向长眠在这石冢的英雄们表示敬意，也因此有了这句盖耳人的格言：‘如果你以经过克尔特人的石冢而没有放上一块“跪拜石”的话，那你将会在劫难逃！’如果后辈都保持这一传统的话，这儿早就堆成高山了。确实，这里的人都在为保护这些传统而努力着！世上的山区都应这样受到保护。这些绚丽的景色把人们的想像力熏陶得非常丰富。真的，如果希腊是一个平原国家的话，就肯定不会产生这么多美丽的古希腊神话！”

车子在他们的高谈阔论声中驶入了一个窄窄的狭谷中，伟大的麦格·梅列里手下的小鬼们肯定喜欢在这里玩耍。阿克立特的小湖就在左方。突然眼前出现了一条陡坡，小路的尽头就是卡特林湖岸的史屈纳契拉卡客栈。

在一个简易的栈桥码头的尽头，有一条小汽轮在卡特林湖边摇晃着，船名叫“劳勃·劳伊号”，这也很自然。船快开了，游客们都急急地跳到船上。

卡特林湖长只有10里，宽2里多。湖边上的小山丘却有某种宏伟的气势。

“就是这个湖，”詹姆斯大声说，“人们常形象地称之为‘绣花针’。并传说它永不结冰。我并未考证过这些，但是应该知道，这曾被‘湖夫人’当作杀敌立功的战场。我敢说，如果杰克能认真观察一下的话，他能看到迷人的埃莱娜·道格拉斯在湖面上翩翩起舞！”

“我肯定会，詹姆斯先生，”杰克立即说，“但是她在哪儿呢？我怎么不能像在马尔科姆湖畔轻易见到那些小精灵那样，看到这个美人在卡特林湖上轻盈的飘行呢？”

这时，突然有嘹亮的风笛声从船尾传来，而且还吹奏出简单、朴实的《苏格兰湖之歌》。

这些人当中，有一个人这时最高兴不过了，他就是杰克。因为他会唱这首《苏格兰湖之歌》，因此，在那个人的风笛伴奏下，他放开了嘹亮的歌喉，唱起这首赞美古老的喀里多尼亚诗一般的传奇的千古颂歌：

美丽的湖啊，波涛睡去，

请永久保留，

你那动人的传说，

美丽的苏格兰湖！

你岸边那些足迹，

是让人深切怀念的英雄们留下的。

我们伟大民族的优秀儿女，

我们的瓦尔特曾热情地讴歌你们！

那些老妖婆们，

正在做着那些粗茶淡饭；

在那欧石南丛生的荒原上，

飘飞着芬卡尔的鬼影。

在这黑沉沉的夜里，

群魔乱舞尽情狂欢。

而在那无边的阴影中，

闪现着老清教徒们的阴森鬼脸！

而在那恐怖的荒山野岭之上，

人们能在夜间听到，

威夫利正拉着弗洛拉·马克·伊伏，

走向您的岸边！

湖上夫人，

无疑正骑马漫步在你的身旁。

狄安娜就在不远处，

听着劳勃·劳伊的号角吹响！

难道人们刚才没听到，

弗吉斯就在他的民族中，

把他的战斗风笛吹响，

鼓舞起高地人的斗志。

诗一般美丽的湖啊！

尽管离你如此遥远，

但命运之神仍牵引着我们的脚步，

走向幽谷，悬崖和古洞，

您永远也不会从我们眼中消失！

哦！为什么美梦醒得这么早，

您为何不重回我们眼前！

啊！我们古老的喀里多尼亚！

我们会永远怀念您！

美丽的湖啊，波涛睡去。

请永久保留，

您那动人的传说，

美丽的苏格兰湖！

现在到了下午3点钟，卡特林湖西岸起伏并不是太大，现在它明显地映衬在本·安和本·凡纽的双重背景中，半里以外，人们可以看到岸上狭长的码头，“劳勃·劳伊号”将一直停靠在码头的末端，自卡兰德去斯特林的游客将在此下船。

耐儿一整天都很兴奋，现在已显得有些累了。当再有奇特景色从她眼前经过时，她的口中只反复念着一句话：

“天哪！天哪！”

她现在需要休息几个小时，以便更好地保存这一天来的各种美妙新奇的印象。

哈利拉住她的手，激动地对她说：

“耐儿，我的好耐儿，我们不久就会返回那阴暗的地下去了！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你在明媚的阳光下看到的一切，你对这些留恋吗？”

“不会，哈利，”耐儿回答，“这一切我会永远记住，但我想到最幸福的，还是与你一起回到我们可爱的煤城去。”

“那么，耐儿，”哈利心潮澎湃，“当着上帝的面，当着众人的面，您愿不愿意上天把我们结合在一起？愿不愿意嫁给我？”

“我愿意，哈利，”耐儿一双眼睛深情地望着他，“我愿意，只要你觉得我配得上你，能让你幸福……”

耐儿说不下去了，但是哈利已经完全明白了其中的含义，然而这时却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这时距离湖岸还有半里远，人们却感到船身猛地一震。船身已经触到了湖底，任凭机器百般努力还是无法把船驶出去。

而发生这件意外的缘由，是因为卡特林湖西部一下子便干涸了，好像湖底裂开了一个大洞一样。湖水在短短几秒钟的时间被排空了，如同海边的春潮突然褪尽一样。湖水似乎都钻入地底下去了。

“孩子们，”詹姆斯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似地高叫起来，“但愿上帝会帮助新阿柏福伊尔！”

最后一次威胁

那天，在煤矿内，一切工作照常进行。远处，传来了炸药筒爆破岩壁的声音。这边，是十字镐和铁撬挖掘煤炭的撞击声；那边，钻岩机的钻头在砂岩或板岩上打洞的声音、低沉的轰鸣声一直响个不停。被机器抽进来的空气充满了各条巷道。木头的通风门在这猛烈的推动下又啪啪地关上了。在下层的隧道里，机械牵引着的运煤车以15公里时速驶过，自动铃通知着工人们避开矿车。升降笼在绞车钢丝绳的牵引下，上上下下忙个不停。一盏盏电力充沛的圆电灯，把地下煤城照得亮如白昼。

开采正紧张有序地进行着。矿脉散落在翻斗车内，这些翻斗车连成上百节的长串从采掘井的井下将矿脉倒在抓斗内。当一部分矿工下夜班休息时，上日班的矿工则一分一秒也不浪费，接着干。

西蒙和麦德琪吃过午餐正在院子里休息。老西蒙有午睡的习惯，他叼着烟斗，里面塞满了上好的法国烟叶。老两口正在聊着耐儿和哈利的事，以及他们四个人现在可能正在哪儿游玩？他们会不会想家？是不是就要返回煤矿了？

这时，他们突然听到一声巨大的轰鸣，然后，看到一条巨大的水龙飞进了煤城。

老两口立刻站起身来。

而马尔科姆湖则突然涨起潮来。一个滔天的巨浪，像海潮一般汹涌，飞过湖岸并在他家的墙上碎成了浪花。

西蒙拉起麦德琪，飞快地跑上二楼。

就在这时，煤城处处响起恐怖的叫喊声。煤矿遭到了洪水侵袭！居民们四处逃窜，一直爬到湖边那高高的悬崖顶上。

人们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已经有几家吓疯了似地拼命向隧道飞奔，以便能爬到外面去，他们害怕是煤矿把北运河的水引进来了。那样就算煤城再大也会被海水吞没，新阿柏福伊尔的居民就一个也不能幸免于难。

可就在他们已经快进入隧道时，却发现老西蒙已经抵达入口处。

“站住！站住！小朋友们！”西蒙高声喊道，“如果真是海水的话，你们谁也跑不过它，谁也免不了一死！但现在洪水并没有继续上涨！看样子危险好像已经过去了。”

“可那些井下干活的伙伴们怎么办？”其中有几个人喊道。

“这没什么好担心的，”西蒙回答，“我们的煤床比湖床还要高！”

事实证明，西蒙的话是对的，水是突然泻入的，但它只涌入了广阔的煤矿的下层，只是使马尔科姆斯湖的水面升高了几尺，而煤城则丝毫未损，人们能够相信，洪水只进入了尚未开采的煤矿最下层，不会有人伤亡。

通过刚才的巨大瀑布，西蒙认定这是地面的某个湖泊的水骤然洞穿而泻入煤矿的，像这种意外在各个煤矿都时有发生，因此也没人多怀疑什么。

当天晚上人们就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因为当地报纸对这奇特现象做了详细报道，而这一现象就发生在卡特林湖上，而且匆匆赶回的詹姆斯等几人也证实了这些报道，而新阿柏福伊尔仅遭受了一点物质损失，这也让大家很欣慰。

原来是卡特林湖的湖床突然坍塌陷落，湖水从一条巨大的裂缝泻入煤矿。在这个苏格兰小说家们钟爱的湖里，只有“湖夫人”的洗脚水了——至少在南部是这样。整个湖变成了只有几英亩大的池塘了，那池塘的底部比崩塌的湖床还要低。

这一奇特现象造成了多大的轰动啊！作为一个湖，在一眨眼间消失，无疑尚属首次。现在，人们只好把这个湖从联合国的地图上涂掉了，除非人们先封好裂缝，再把水重新灌满为止。如果瓦尔特·司各特还在人世的话，也一定会因绝望而“寿终正寝”了。

总的来说，事件发生的原因找到了，因为在湖底和拱顶之间，由于岩层的特殊布局，这里的中间地层其实只剩下了很薄的一层。

但是，这次意外究竟是地质本身的原因，还是有人恶意进行破坏呢？詹姆斯、西蒙和哈利对此想了很久，他们越想越觉得可疑，是不是那个坏蛋又对这蕴藏丰富的煤矿开发者们采取行动了？

有一天，詹姆斯和西蒙、哈利在村舍内闲谈。

“要我说，西蒙，”詹姆斯说，“虽然这事件的本身有了定论，但透过这些表面，我似乎发现它和我们一直担心的那些事有关联。”

“我也是这么想的，詹姆斯先生，”西蒙答道，“但您如果相信我的话，就别把这事告诉别人，让我独自去查清这件事。”

“嗨！”詹姆斯笑道，“我早就预料到你侦查会有什么结果了！”

“哦！什么结果？”

“我们能找到这种恶意破坏的证据，却发现不了搞破坏的人？”

“但确实有这么个人！”西蒙回答，“他究竟躲在哪里？孤身一个人，无论他多么阴险恶毒，怎么能邪恶到轻易地搞毁一个美丽的湖的地步？说句心里话，我有时也像杰克那样，相信这是原来矿里的妖怪，他恼怒我们侵占了他的地盘，就出来捣乱！”

人们都能看出，耐儿一直在回避着这些话题。而且她盼望人们相信她不知道此事。但，人们也能看出其实她和福特一家一样忧虑。她那忧郁的表情，说明她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最后，詹姆斯、西蒙和哈利终于决定到坍塌的现场去仔细搜查一下。他们没向外界透露任何消息，对于那些对整个事件的根由不甚了解的人而言，詹姆斯他们的意见肯定是不会容易被接受的。

几天以后，他们三人上了一条小船，前去察看原来支撑着卡特林湖的石柱，特别是坍塌的那个位置。

结果表明他们的判断很正确，那些石柱是被炸断的。火药炸痕宛然在目，因为湖水渗漏下去了，所以能够一直走到湖底进行查看。拱顶的坍塌是早已策划好的阴谋，然后人为地造成了这一事件。

“这一切都清楚了，”詹姆斯说，“假如这恶棍炸开的上方是大海，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不错，”西蒙自豪地说，“但要把新阿柏福伊尔淹掉，一个小海是不够的！但话又说回来了，这个家伙蓄意阻挠我们开采，他会得到什么利益呢？”

“这个问题倒的确让人头痛，”詹姆斯说，“这里藏的不是一群愚蠢的坏蛋，只是在周围偷抢之后才躲进洞内，如果真是他们，不会等三年才干这种坏事；同样这也不会是一些走私犯或制造假币者，他们的工厂在煤矿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所以想把我们赶走，但事实上并没有地下工厂，也没有走私集团，显然是我们的死敌，他发誓要把新阿柏福伊尔毁掉，为了自己的某种利益，他想从我们身上发泄他的仇恨！显然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付我们，因为他力量孤单，但能在暗中施展他的才智，证明他是一个劲敌。朋友们，他对煤矿的秘密知道得比我们还清楚，因为这么久一直都被他轻易逃脱了！这是一个老奸巨猾的内行，这毫无疑问。西蒙，从他的一系列行动中可以表明这些。我们回忆一下，您往日是否与什么人有仇，仔细回想一下，有些人是很爱记仇的。您甚至可以追随到很早的岁月中。这所有事件的发生，都是这疯子的沉着和忍耐造成的，这就需要您再向您最久远的记忆中去搜寻。”

西蒙沉思不语。可以看出，这个忠厚的老工头在回答以前，正在老实地回顾他过去的一切。最后，他抬起了头。

“没有，”他说，“我可以向上帝保证，无论麦德琪还是我，从未得罪过任何人。我们不认为我们会有私敌，哪怕是一个！”

“啊！”詹姆斯大声说，“如果耐儿能自愿讲出来就好了！”

“詹姆斯先生，还有您，爸爸，”哈利答道，“我求你们了，只有我们这几个人知道我们这次侦查的秘密就行了！就不要去逼我可怜的耐儿了！我已经感到她在焦急不安，备受煎熬。我敢肯定她内心正有一个天大的秘密，现在已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如果她不开口，或者是由于她真不知内情，或者是由于她认为不能说！我们不能怀疑她深爱着我们，爱我们每个人！再过些时候，如果她把这些秘密告诉了我的话，我立刻通知你们。”

“我知道，哈利，”詹姆斯回答说，“然而，要是耐儿知道什么事，她为什么要继续保持沉默呢？”

看见哈利还有些着急。

詹姆斯加了一句：“你放心，我们会对你未来的妻子保守秘密的。”

“我要马上娶她，只要您愿意，爸爸！”

“我的儿子，”西蒙说，“一个月后的今天，就为你们举行婚礼——您来代替耐儿的父亲，詹姆斯先生？”

“非常荣幸，西蒙。”詹姆斯答道。

他们三个人又回到了村舍。没对任何人说起他们察到的结果，而煤矿里的人都认为，拱顶的塌方只是一次单纯的意外事故。苏格兰的一个湖没有了，仅此而已。

耐儿仍帮麦德琪做着家务，她将永生难忘这次地面旅行。哈利更专心地教育她。不过她对这次外界的启蒙并没有丝毫的留恋，她仍然一如既往地热爱着地下煤城，她在这里度过了她的儿童及少女时代，而她作为一个妻子仍将生活在这里。

这时，哈利和耐儿的婚礼已在整个煤城传开了。人们纷纷赶到村舍向他们表示祝福。杰克也当然不甘落后，有人还看到他独自在一个角落为全煤城的这次庆典准备他最拿手的歌曲。

然而，随着他们婚礼的临近。新阿柏福伊尔的意外事件却接连不断地发生，而这些事件似乎是专门针对这次婚礼的。它们多发生在井下，但却无人能知道其真正的起因。

有一次，一场大火烧毁了一个坑道内的支架，哈利带领伙伴们奋不顾身地去扑灭这场危及整个煤矿的大火，他们是用碳酸灭火器才将火扑灭的，后来人们找到了纵火者使用的灯。

另有一次，一口矿井的支柱突然断裂造成了塌方，把正在这里监视工程的哈利埋在了瓦砾中，幸运的是哈利奇迹般地免于一死，事后，詹姆斯查到那支柱早就被人锯断了。

又过了几天，哈利所乘的那列翻斗车，在机械轨道上碰到障碍翻倒了。事后人们查明有人在轨道上放了一根枕木。

总之，这些层出不穷的事件也引起了矿工们的恐慌，必须有领导在场才能让他们安心干活。

“他们肯定有一伙人，这群坏蛋！”西蒙气愤地说，“遗憾的是，我们却一个也没抓到！”

井下又派来了警察，他们日夜防范，搜索，但一无所获，詹姆斯禁止哈利再单独行动。因为这些事明显可以看出矛头是对准他的。

他们对耐儿也采取了保护措施，但在哈利的恳求下，人们对她隐藏了这些真相，以避免引起她的痛苦回忆。西蒙和麦德琪，近乎严厉甚至粗暴地日夜看护着她。耐儿对这一切也很明白，但她并没有表示埋怨或厌烦。她是否知道他们这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也许她明白，因为她也更表现出对别人的关心，每当村舍中的人都安全返回时，她才显得更安心，每当哈利晚上回来，她才会从焦急而转入狂喜。这对于她含蓄内向的天性多少有些反常。每天早上她都比别人起得早。当哈利又去上班时，她就会流露出担忧。

哈利认为，只有他们举行了婚礼才能让她安心，因为那时这种敌意将会缓和多了，耐儿成了他的妻子，就会更有安全感。詹姆斯和西蒙、麦德琪也是心急如焚，他们都一天天地在算着日子。

的确，每个人的心中都感到极大的危险。这个隐密的对手，既不知他身藏何处，又不知该如何对付，人们都知道，对一切与耐儿有关的事，肯定会让他有所举动。哈利和耐儿的这次隆重的婚礼，他很可能会用来发泄他的私愤，作为他实施阴谋的大好机会。

离婚礼还有8天的那个早晨，耐儿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她第一个走出村舍，想到外面去查看一下。

她刚把门打开，突然骇极而呼。

屋里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家人迅速窜到她身旁。

只见耐儿五官惊恐得变了形，脸色苍白，如同死了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双眼直直地盯着她刚打开的村舍大门。她的手颤抖着举起来，指着门上的几行字：

西蒙·福特：你把老煤矿的最后一个煤床从我手中偷走了！而你的儿子把耐儿从我身边抢走了！我要你们大难临头！我要所有人大难临头，我要让新阿柏福伊尔大难临头！

西尔法克斯

“西尔法克斯！”西蒙和麦德琪齐声惊呼。

“这是什么人？”哈利看了看父亲、母亲，又看了看耐儿。

“西尔法克斯！”耐儿喃喃念道，“西尔法克斯！”

她身体战栗着，一遍遍地绝望地重复着这个名字，麦德琪扶着她，半拉半抱着将她扶回房间。

詹姆斯也闻讯赶来。他把这几行恐吓性的文字看了好几遍。

“写这些字的人，”他说，“就是给我写那封匿名信的人，西蒙！他叫西尔法克斯！从你的神色中我知道你认识他！那他究竟是什么人？”

苦修修士

西蒙做梦也没想到会是他。

这个人就是多查特煤仓的最后一名“苦修修士”。

当年，煤矿里还没有安全灯，西蒙看到这个脾气暴躁的人冒着生命危险去引爆那些少量的瓦斯。他经常看到这个怪人在煤矿内到处乱闯，他还总带着一只叫雪号鸟的大鸟，在干这些危险的工作时，雪号鸟可以把西尔法克斯点燃的火绳送到他够不着的高处去。突然有一天这个老头不见了，与此同时一个孤儿——正好出生在矿里，只有他这么个曾祖父——也失踪了。这个孤儿自然就是耐儿。这15年来，两个人大概就一直生活在某个隐秘的深洞中，直到耐儿最终被哈利救了出来。

西蒙既可惜又憎恨地对詹姆斯和哈利讲了见到这个名字后想到的这个人和这些往事。

现在一切都很清楚了。那个被他们在煤矿内一直苦苦搜寻的神秘人就是西尔法克斯！

“噢，您原来认识这个人，西蒙？”詹姆斯问。

“是，的确认识，”西蒙说，“这个玩雪号鸟的人可能已经很老了，甚至比我要大上15到20岁。他很粗野，跟所有人都没有来往，他好像善避水火，对苦修修士这个行当很感兴趣，他不怕这些危险，但这毕竟刺激他的大脑。他像凶神恶煞一样，但也可能只是疯了吧！他力大无比。而且对煤矿十分熟悉——起码像我这样熟悉。人们那时允许他随便走动，唉！我还以为他早就死了呢？”

“不过，”詹姆斯接着问，“为什么说是你把老煤矿从他手中偷走的呢？”

“哦！”西蒙答道，“这是多年以前的事了，我早就说过这个西尔法克斯头脑受了刺激，认为老阿柏福伊尔是属于他的。因此，看到他的多查特煤仓日益耗尽，他变得一天比一天狂躁。好像十字镐一下一下地刨在他的心上！——你一定还记得，麦德琪。”

“是的，西蒙。”老麦德琪答道。

“我现在都想起了，”西蒙接着说，“是这扇门上的名字提醒了我。不过我真的以为他已经死了，而我万万没想到这个苦修修士竟然就是让我们找得这么辛苦的那个坏蛋！”

“是的，”詹姆斯说，“一切都很清楚了。西尔法克斯无意间发现了新煤矿。但他疯狂地认为这应该是他一个人的。他在煤矿内四处乱闯，又偶然发现你也得知了新煤矿的存在。为了保卫他的领土，所以出现了那封匿名信，所以我刚到达井下，就会有大石头袭击我们；所以耶鲁矿井的梯子才被抽掉；所以瓦斯泄漏的裂缝才被堵塞；所以我们最终被囚禁起来。然而善良的耐儿救了我们，当然她是瞒着西尔法克斯，并且不顾他的反对！”

“事情肯定就和你方才讲的一样，詹姆斯先生，”西蒙说，“这个老家伙现在无疑是真疯了！”

“疯了才好。”麦德琪愤愤地说道。

“我可不这么看，”詹姆斯接着说，“他现在疯狂是很可怕的！会造成很大危险！啊！我明白为什么耐儿一想起他就惊恐不已了。但她不想揭发她的祖父！她在这老头身边的15年真是太凄惨了！”

“确实是！”西蒙接口道，“这么粗野的人以及那头雪号鸟——那雪号鸟肯定比他更粗野！这么说那只鸟也没死！肯定是它把我们的灯打碎的，也是它差点让哈利把系住他和耐儿的绳子弄断的！……”

“我明白了，”麦德琪说，“现在大家都知道他的孙女要嫁给我们的儿子了，这更让西尔法克斯新仇加旧恨，狂怒异常！”

“肯定是，耐儿就要嫁给偷了他老煤矿的人的儿子了，让他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西蒙接着说。

“可是他必须面对现实！”哈利叫道，“无论他和大家多么合不来，但他最终应该承认，耐儿现在的生活要比在那个深渊里幸福一百倍！现在，詹姆斯先生，我们应该开导他，我相信他会恢复理智的！”

“和疯子是讲不通道理的，哈利呀！”詹姆斯又道，“知道了对手是谁终究要好一些。但事情还没有了结。虽然知道了他是谁，但我们仍要加紧防范。而现在，哈利必须去问一下耐儿了！她现在可能已经明白不应该再保持沉默了，就算是为了她的祖父，她也最好还是讲出来。我们若能够化干戈为玉帛，对她同样是一件大好事。”

“我肯定会，詹姆斯先生，”哈利答道，“耐儿也会拿出行动来的，我们现在都知道了，她保持沉默是良心和责任在为难着她。现在无论出于责任还是良心，她肯定会讲出来的。因为她一定明白其中的利害，我这就去问她。”

“不用了，哈利，”耐儿已经站在了门口，她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她脸色仍有些苍白，而且明显地看出她刚刚痛哭过，但她现在反而显得很坦然，她觉得已经没有什么顾虑了。

“耐儿。”哈利迎上前去。

“哈利，”耐儿打手势让他站住，“你们一家人都应该了解这一切，还有詹姆斯先生，你们都应该了解这个被哈利从深渊里救出，并被你们收留的这个孩子的故事。”

“耐儿！”哈利又叫了一声。

“让耐儿说下去。”詹姆斯制止了哈利。

“我的祖父就是老西尔法克斯，”耐儿继续说，“在我走进村舍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是母爱。”

她感激地望着麦德琪。

“我们应祝福这一天，我的女儿！”善良的苏格兰老妈妈回答她说。

“在我遇到西蒙爸爸之前，我也不知道父亲是什么，”耐儿接着说，“在哈利的手与我的手相握之前，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朋友！我和我的祖父，在那最阴森最隐蔽的角落里，孤独地生活了漫长的15年！和他一起，确切地说是他抚养了我。我极少看到他，因为自从离开老阿柏福伊尔后，他一直都躲在一个只有他才知道的深处。对他而言，虽然他模样吓人，但对我已算不错了。他到外面去给我找东西吃，我只记得刚开始有一只山羊给我做奶妈，后来它死了，我哭得很伤心。他看我很孤单，就又给我带回一条狗，他告诉我那叫狗。

“但那条狗却总是叫个不停。这让祖父很恼火，因为他很害怕声音。我能学会安静，而狗却学不会。很快那只动物就不幸消失了。祖父身旁还有一头叫雪号鸟的鸟与他为伴。我开始很怕它，不过那鸟凶归凶，却对我很依恋，所以后来我也很喜欢它。它甚至更爱听我的话，但我也怕祖父会因为雪号鸟的反叛而杀了它，所以我们在一起时尽量避开他！我只能这么做！……我是不是自己说得太多了，而对于你们……”

“不，好孩子，”詹姆斯答道，“你可以随便说。”

“谢谢，”耐儿继续道，“我祖父对你们也在煤矿内居住表现极其厌烦。只是地下空间很大，他也能在更远处找到隐居地。他一想到你们也在那儿，眼中就会闪出恶毒的光。而我每次向他询问外面的人，他就会沉下脸来一句也不理我。但后来看到你们可能要开发新矿，就要向他的新领地攻击了，他气坏了。他发誓要把每个闯进这只属于他的新煤矿的人置于死地！虽然他已经老了，但他仍然力大无比，因此我为你们也为他而担忧。”

“说下去，耐儿。”西蒙对她说，他看到她停住口，好像要理出一个头绪。

“在你们首次实验之后，”耐儿接着说，“祖父看到你们闯进新阿柏福伊尔的巷道里，他就将出口堵了起来，把这巷道变成你们的监狱。我只是看到了你们的影子，那是在煤矿的黑暗中隐约认出的，但我不能接受几个基督徒将在这深渊里饿死，于是，冒着被祖父当场抓住的危险，我终于想办法隔上几天给你们送上些水和面包！……我本想把你们带出去，但要骗过我祖父的眼睛太困难了！你们都快不行了！杰克带着一帮人来了……那天，上帝让我看到了他们！我把他们最终带到你们那儿。回去时，被我祖父碰到了。他对我大发雷霆。我以为他肯定会杀了我！从那以后，我的生活就更难熬了。我祖父精神完全失常了，他自称是阴影和火的国王！当他听到你们的十字镐开采那些他认为是他的煤床时，他都疯了，把我狠狠地打了一顿。我想逃，这不可能，他将我看得那么紧，最后，三个月前，当他再次可怕地神经错乱时，他把我抛弃到你们发现我的那个深井里，而他，在叫了雪号鸟半天，而没见它飞出去后就走了，它则忠实地陪伴着我。在那里呆了多久？我不知道！当你来到时，我的哈利，当你把我救出来时，我所知道的就是，我可能已经死了，现在，你也看到了，老西尔法克斯的孙女无法成为哈利·福特的妻子，因为这牵扯到你的生命，牵扯到你们大家的生命！”

“耐儿！”哈利大叫一声。

“不，”耐儿接着说，“我已作好了选择。只有一个办法能拯救你们：我回到我祖父身边去。他在威胁整个新阿柏福伊尔！……他是一个顽固不化的人，而且没人能知道仇恨将在他胸中燃起怎样的怒火，我明白自己的任务。如果我迟疑着不去行动，我将是最无情无义的人！再见，而且谢谢！你们使我体会到了人世间的幸福！不管发生什么，请相信，我的心永远和你们连在一起。”

听到耐儿这番话，西蒙、麦德琪，还有哈利都难过地站了起来。

“不行，耐儿！”他们一起喊道，“你不能离开我们。”

詹姆斯迈步走到耐儿跟前，握住了这位善良女孩的手。

“好孩子，耐儿，”他说，“你向我们袒露了心声，但也让我们说句心里话，请你留下来，而且我们还要强迫你这么做。你能勇敢地献身，难道我们都是懦夫吗？老西尔法克斯的确是个危险人物。但他毕竟只有孤身一人，而我们将会严加防范。但你要为你祖父的将来着想，孩子，告诉我们他有什么习惯，他可能藏在何处？我们要先把他治服，然后再让他恢复理智。”

“但这根本不可能，”耐儿答道，“他似乎无处不在而且也无从下手追捕。我也不知道他藏在哪里。他经常把我抛下独自外出。在我打算这么做时，我知道你们会阻止我，但请放心！我只要能找到我的祖父，就会想办法开导他。我们虽然找不到他，但他一定能看到我。请想一下，他连你们心中的秘密都猜得到，从给詹姆斯先生写匿名信，一直到在门上写阻止我和哈利结婚。虽然我祖父有点疯狂，但他有时又极聪明。从前，他也经常给我讲一些大道理。但是，他却在最重要的一点上欺骗了我：那就是让我相信天下的人都是穷凶极恶的，让我从内心去仇恨人类。当哈利救出我并把我带到村舍时，我好像是不通世事的，我其实是被吓傻了！请大家原谅我！但当时我的确认为我落入了恶人的圈套，我想寻机逃跑。但是麦德琪妈妈把我导向了正途，不但是您的言语，而尤其是您的行动，当我看到您和丈夫、儿子之间的相互爱护和尊重时！后来，我又看到那些勤劳、幸福的人们那么尊敬詹姆斯先生，起初我以为这些都是他的奴隶，但当我首次来到教堂里，看到所有人都真诚地跪下向上帝祈祷时，我开始意识到：可能我被祖父欺骗了！通过今天你们所说的这些往事，我更加清楚了，他自己也在努力欺骗自己！我现在就要到他当年带我去过的那些秘密的地方。他一定会看到我，并在旁边听到我说的话。那我就试着把他重新引到真理的路上来。”

大家都没有打断耐儿。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在她下定这些决心时，才会向她的朋友们把心扉完全敞开，这样她可能会舒畅些。但是等她含着泪说完这些时，她已经筋疲力尽了。

“我的妈妈，”哈利对麦德琪说，“您听到这个高尚的姑娘所说的一切了！如果有个男人抛弃了她，您会怎么看呢？”

“让我看呐，”麦德琪答道，“这个男人肯定是个懦夫，如果我有这样的儿子，我不会认他，还会诅咒他！”

“耐儿，听到我母亲怎么说的了吗？”哈利对耐儿说，“无论你到哪里，我都会陪伴着你，如果走，我们就一起走……”

“哈利！……噢！哈利！”耐儿大声喊道。

她实在支持不住了，过度的激动使她嘴唇灰白，接着便倒在了麦德琪怀中。麦德琪让詹姆斯、西蒙和哈利出去，她自己陪耐儿一会儿。

耐儿的婚礼

人们都走开了，但大家一致商定，所有居民都要更加密切防范。老西尔法克斯可能会采取更直接的破坏手段。所以必须把他能造成整个阿伯福伊尔的可能手段都事先想到。

因此又在煤矿的所有出口处安置了武警。昼夜不停地警戒。凡是外面到矿里的人都要到詹姆斯先生那儿验身份。而对所有煤城的居民也通知了有关老西尔法克斯的情况。因为可以相信，他在居民中没有内应，所以不用担心有人会去向他通风报信。耐儿也被严密地保护起来，这也让她有了些安全感。因为哈利说过，她到哪儿他都会陪伴着她，这让她打消了逃走的念头。

但在婚礼前的一周内，煤矿内却未再遭受意外的破坏，所以一直处在警戒保护下的矿工们，也慢慢地走出了恐慌的阴影。

不过，他们没有放松对老西尔法克斯的搜捕。因为这个特爱记仇的老头只要说了不允许耐儿嫁给哈利，相信他会不顾一切地阻挠婚礼。现在最好是能把他的行动范围限制住。所以又在新阿柏福伊尔展开了大范围细致搜索。并对伊尔文的唐纳德城堡入口处也进行了严密的监视，大家都认为，西尔法克斯与外界失去联系——或购买、偷盗生活用品都是通过这个古堡入口进行的。现在詹姆斯也揭开了“灯塔夫人”的真相，可能是西尔法克斯在巷道口点燃了煤矿瓦斯。但却始终没发现他的踪影。

詹姆斯同这个人进行明争暗斗了这么长时间，却连对方的影子都没看到，令他大为恼火。婚礼越来越近，他也一天比一天担心，他在与西蒙交谈中提到这些，发现西蒙要比他更担心。

婚礼终于来到了。

西尔法克斯却依然毫无动静。

今天，所有的人都起得特别早，煤矿也停工一天，领导和矿工都坚持要在此祝贺西蒙和哈利，这其中也包含了对这两个使煤矿重新焕发青春的坚强勇敢的人的崇敬和感激。

马尔科姆湖畔的圣吉尔斯教堂的钟敲响了11点钟。婚礼开始举行。

村舍的门打开了，哈利挽着母亲，耐儿挽着西蒙走了出来。

后面是外表从容，但内心紧张的詹姆斯，以及身穿漂亮的传统风笛手服的杰克。

接着，是另外几个工程师和煤城其他领导，以及众多的亲朋好友，还有这个矿工大家庭中的所有成员——组成了整个新阿柏福伊尔的成员。

外面还是炎热的夏季，北方尤其酷暑难耐。热风也通过井和马尔科姆铁路隧道灌了进来，使煤矿内的温度也明显升高了。

人们本应考虑到另一个煤矿内相当罕见的现象，气压计的数值直线下降。人们应该想一下，在这板岩拱顶组成的地下城的广阔天空中，是否也会发生暴风雨呢？

但是，煤矿里的人是不会担心外界大气带来的危险的。

人们今天当然都穿上了华丽的节日盛装。

麦德琪穿的这身服装，让人想到了旧时代的家庭主妇，头上戴着一个“丝饰”。肩上披着一条让苏格兰妇女显示动人风姿的“罗克莱”方格头巾。

耐儿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绝不会露出内心的恐慌，而尽量在众人面前表现得镇定自如。

她今天的穿戴很朴素，她不喜欢打扮得过分艳丽，而这种朴素则更使她有了一种独特的魅力。她头上惟一的饰物是一条“束发带”，那是一种五彩缤纷的绸带，喀里多尼亚的女孩通常都这样打扮。

西蒙则身穿一套大法官克拉·贾维式的服装，仿佛是瓦尔特·司各特笔下的一个大人物。

这一行人都在慢慢地向装饰一新的圣吉尔斯小教堂走去。

煤城的上空，电力充足的电灯恰似一轮小太阳似的，把整个新阿柏福伊尔照得一片通明。

教堂里也同样亮如白昼，灯光下的彩绘大玻璃反射的光辉千变万化。

婚礼由尊敬的威廉·豪普森神甫主持，他正笑容可掬地等候在教堂门口。

队伍绕过马尔科姆湖，浩浩荡荡地走近了教堂。

这时，管风琴响起来了，一对新人被神甫领着，走向圣吉尔斯后面的祭台。

首先为全体宾客向上帝祈祷赐福，随后，哈利和耐儿单独两个人站在神甫面前，神甫手捧圣经。

哈利，”他问道，“您愿意娶耐儿为妻并在上帝面前发誓永远爱她吗？”

“我愿意，我发誓永远爱她。”哈利坚定响亮地答道。

“你呢，耐儿，”神甫又问，“您愿意嫁给哈利·福特，并……”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面一片叫喊声。

教堂百步以外，伸到马尔科姆湖岸边并形成平台的巨大山崖中，有一块大石并非爆炸而自己裂开了。岩石也如事先摆好了似地崩落下来，而湖水却突然涌入一个人们从未发现的深洞内。

接着，一条小船在一股猛烈的推力下，从崩塌的岩石间猛力飞入了湖中。

船头站着一个老头，身穿一件深色带风帽的无袖僧袍，头发直立着，胡子雪白，长长地垂到胸前。

他手持一盏带金属网罩的大卫灯，灯内的火舌明亮地燃烧着。

老头口中正大声喊着：

“所有的人听着！你们就要大祸临头了！瓦斯即将爆炸！”

与此同时，人们都嗅到了空中明显的瓦斯气体的气味。

这些瓦斯是由于在岩石崩塌的同时，打开了被页岩封堵住的大量“瓦斯喷气”的通道。喷发而出的足有五六个大气压的瓦斯气流直冲向岩洞的穹顶。

老头探明了这些瓦斯喷气的存处，现在把它们一下释放出来，地下大气已变成了爆鸣组合气。

这时，詹姆斯安排好几个人，飞快地跑出教堂，向湖边冲去。

“大家快离开！快逃离煤矿！”詹姆斯知道危险会立即降临，所以他边跑边回头向教堂门口的人喊道。

“瓦斯来了！灾难来了！”老头口中不停地呼喊着，一面把船向湖中行驶。

“快走！你们快走！”詹姆斯也在不停喊着。

但逃跑已经太迟了！西尔法克斯的准备很充分。他为了阻止耐儿与哈利的婚礼而打出这张王牌。并决心与煤城同归于尽。

那头巨大的雪号鸟在他头顶盘旋，雪白的羽毛上点缀着黑色的斑点。

这时，有一个人纵身跃入湖中，奋力向小船游去。

那是杰克！他要在最后一刻阻止这个疯子的毁灭行径。

西尔法克斯更不怠慢，他取下灯的外罩，将燃烧着的灯芯在空中摇晃着。

在场的所有人都吓呆了！

詹姆斯也只好听天由命了——但奇怪的是，巨大的爆炸并没有发生。

西尔法克斯气得五官都挪位了，他知道这是由于瓦斯气体较轻，都升到了穹顶高处去了。

但是，那头雪号鸟遵照他的指令，如同当年在老多查特煤仓内一样，用爪子抓起灯芯，向老头手指的高处飞去。

用不了几秒钟，新阿柏福伊尔就会被毁于一旦！……

这时，耐儿从哈利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她急中生智，奔到了湖边，从容镇定地喊道：

“雪号鸟啊！雪号鸟！快快到我这儿来吧！”

雪号鸟猛然听到这喊声，吃了一惊，它稍一迟疑，就立刻分辨出这是耐儿的声音，这只忠诚的大鸟扔下抓着的灯芯，在空中划了一道大弧，准确地扑到了耐儿脚下，而灯芯却掉入湖中。

那充满着瓦斯的高空爆炸气体并没被火焰触到。

这时，一个凄惨的声音响彻洞中，这是老西尔法克斯最后的绝唱！

杰克这时已经抓到了船沿，老头见复仇无望了，他纵身跳进湖中。

“快去救他！他不识水性！”耐儿哭喊着。

哈利闻听此言，一头扎入湖中并和杰克多次潜入水底。

但一切都是徒劳。

马尔科姆湖不肯交出它的所得，它把老西尔法克斯永久地留在了湖底。

老西尔法克斯的传奇

一晃半年过去了，那次被突如其来的事件打断的哈利与耐儿的婚礼，又重新在圣吉尔斯教堂举行。在接受了神甫为他们的良缘表示了祝福后，还依然穿着黑衣服的一对新人回到了家中。

在这幸福的时刻，杰克再次穿上了他华丽的风笛手服装。在将他的风笛羊皮囊内充足了气之后，在会场观众热烈的掌声中表演他的绝活：边演奏、边唱歌、边跳舞，三项同时一人完成。

又过了一天，井上、井下的工程在詹姆斯工程师的带领下，又井然有序地开始了。

不用怀疑，哈利和耐儿的结合是幸福的，在经历了那么多磨难之后，两颗心终于幸福地连在了一起。

而西蒙如今已成了新阿柏福伊尔的名誉工头，他打算在他和麦德琪结婚50周年的金婚纪念日，也能有一次庆祝活动。

“庆祝完金婚后，您就算着下一个金婚？”杰克说，“两个50年，对于您可不算长，西蒙老爹。”

“说得好，我的孩子，”西蒙自信地答道，“新阿柏福伊尔的气候这么好，又不像外面那么恶劣多变，要我说有人活200岁也不稀奇！”

煤城的居民到时会不会参加这次金婚庆典呢？未来将告诉你一切。

无论如何，却有一头鸟寿命很长，它就是那头雪号鸟。它一直在这地下领空盘绕。虽然在老西尔法克斯死后，耐儿极力想留住它，但它仍然飞走了。它和它的老主人一样，不爱和人类共同生活，而且它好像尤其仇恨着哈利。它已经认出了就是他伤害了自己并拐走了耐儿，在那深井中的一番较量之后，它输给了这个家伙。

自那时起，耐儿要过好久才会看到它飞翔在马尔科姆湖上空。

它是来探望它旧日的好朋友的？还是来拜祭一下它的老主人？

这两种猜测都变得理直气壮，因为这头雪号鸟已被杰克作为传奇故事中的英雄广为传颂——幸亏有了快活的杰克，这些故事才得以流传下来。至今，在苏格兰人的聚会中，人们还在传唱着这只神鸟和他的主人苦修修士老西尔法克斯的故事。

尾声

可怕的乌云散去之后，法兰西城与邻邦相处融洽，城市日益繁荣，处处洋溢着快乐。

居民的信念统一，大家齐心协力，创造出一片繁荣昌盛的景象。只有付出才会有收获，所以没有人嫉妒他们，也因为他们的强大，即使最狂妄的人也望而怯步，继而对他们毕恭毕敬。

当可怕的舒尔茨先生掌握钢城时，那只是一座令人生畏的兵工厂，一个渴望战争的毁灭性机器。不过，在马塞尔的整顿下，斯达尔施塔特钢城变成了造福于人类的机械设备生产中心。

相互暗恋的马塞尔和让娜终于如愿以偿，并生活美满，婚后一年，他们有了爱情的结晶，更使他们欢乐无穷。

奥克塔夫呢？他全心全意地协助马塞尔，表现极为出色。目前，让娜正在撮合他和她的一个密友的婚事。这个女子不但美丽大方，而且聪慧明事理。她一定会成为他的贤内助。

至于沙拉占和他的太太，他们的心愿已了。总之，他们已完全达到幸福的最高峰和荣誉的最高峰了。

至此，我们可以肯定，未来属于年轻的马塞尔和奥克塔夫。而法兰西城这个模范城市和斯达尔施塔特这个模范工厂必会成为世上的楷模。

菲德尔和阿南把皮埃尔抬进船舱，所幸他的伤并不是致命的。

但是随之而来的是一个不幸的消息：老船长死了。这使得路易斯和玛丽悲痛欲绝。他们跪在父亲床头哭得死去活来。佩奈南、菲德尔和阿南想让他们静一下，就到甲板上去了。他们把三头白熊抬走了。佩奈南剥下了熊皮，因为很有用处。由于吃饭的人少了，熊肉就没必要留了。随后他们又把安德烈、奥匹克、乔基以及赫明在海岸上挖洞掩埋了。

三个人走回来，又把被白熊撕开的帐篷补好，一直等到1月8日，太阳才又重新升起在地平线上。

他们把科布特埋在了海岸上，并把他的坟墓修得很圆很大，墓前还竖了一个简易的十字架。可怜老人不远千里寻找儿子，没想到却客死他乡！

路易斯和同伴们很快就搜出了被安德烈藏起来的柠檬，他们也迅速恢复了健康，两个星期后，杰斐克、格拉德林和皮埃尔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

打猎变得越来越容易了。随着天气转暖，大批的水鸟返回，一种野鸭子味道特鲜美。他们每次出去都收获颇丰。

5月21日，路易斯最后拜祭了父亲，然后乘双帆船启航返回，善良勇敢的人们心中既有幸福，又有悲伤。远离亲人和朋友，又怎能不伤心呢！

北风对他们的航行非常有利。但他们还要经常锯开冰团、炸碎冰山来扫除障碍。途中经历了无数考验，有时险些便会船毁人亡，但坚强的水手还是凭借勇敢和智慧，战胜了种种艰难险阻。有时一个人当十个人来用，玛丽也跑前跑后地当下手。

6月25日，双帆船在经过一个月的危险航行后，穿过让-梅耶岛驶出了北极海域，他们于8月16日终于回到了敦考克的怀抱，敦考克所有的人都涌上码头迎接他们，船员们和朋友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老神甫也来到了码头上。第二天他做了两次弥撒，第一个告慰老朋友让·科布特的在天之灵，第二个祝福这对有情人历尽磨难后永远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