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自序

第一章 刘邦的前半生

平凡的前半生

草寇生涯

第二章 就从这里开始

强大的秦朝

农民起义

在曲折中前进

一个复仇主义者的故事

第三章 乱世英豪

项氏家族

刘邦与项羽

第四章 楚政权的博弈

熊心的反击

目标：巨鹿？咸阳？

西进！西进！

斩首行动

巨鹿决战

第五章 从内部崩塌的堡垒

李斯与秦朝

帝国的终结

第六章 不是秦王是汉王

秦王刘邦

项羽入关

楚汉第一间谍

分封天下

汉王刘邦

第七章 短暂的和平

韩信：白璧三献

烽火再起

第八章 楚汉之争

韩成

刘邦的出击

彭城之战——刘邦与项羽的第一回合

两个关键的问题

骑兵

荥阳之战——刘邦与项羽的第二回合

成皋争夺战——刘邦与项羽的第三回合

背水列阵——韩信破釜沉舟

鸿沟议和——刘邦与项羽的第四回合

兵围垓下——刘邦与项羽的第五回合

四面楚歌

东城溃围战复盘记录

最后的谜团

第九章 家天下？共天下？

大汉

再封天下：刘邦在家天下的愿望与共天下的现实间的调节与妥协

第十章 难缠的邻居

匈奴

汉朝与匈奴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和亲

第十一章 兔死狗烹 ——韩信与彭越的谋反案

韩信谋反案

彭越谋反案

第十二章 未竟的事业

第十三章 女主天下 —双面太后

懦弱至死的孝惠帝刘盈

女主称制

除皇子

吕氏将代刘？

另一个吕太后

第十四章 孝文帝刘恒

灭吕

刘恒其人

巩固帝位

汉文帝的“文”

得之以文，失之以文

一个天才的悲剧人生

第十五章 七国之乱

刘启与晁错

刘启和他的叔伯兄弟们

七国之乱

第十六章 太子之争

三个女人一台戏

父死子继还是兄终弟及

自序

虽然已经写了几十万字并终于等到自己的作品出版，可当需要给自己的书写序言时，我其实不知道说什么好，回首过去的十年，真有点《出师表》中诸葛亮“临表涕零，不知所言”的感觉。

提到本书的创作经历，实话实说，我的心里是五味杂陈的。大概在十年前，也就是2009年的时候，我无意中在书店里买到了当年明月的《明朝那些事儿》，读完之后，我对作者有了高山仰止的感受，我再次意识到，给大众读的历史应该是这样的。对，没错，是“再次”，因为我在上小学的时候就读过类似的通俗历史作品，但那个时候还太小，对很多东西看了就忘，根本没印象。后来又陆陆续续地在网上看了不少跟风的历史书，于是，我萌生了一个念头：其实我自己也可以写一段历史。

那时候年轻，做事想一出是一出，既然要写，就写自己熟悉的历史，好在我从小看过不少历史书，尤其喜欢战国和秦汉史，便决定写一本跟这段历史有关的书。当时我做了这个决定后，就在网上购买了三十多本有关秦汉的史书、古籍和近现代大家的作品阅读，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做准备。之后又花了几个月时间列出两部作品的大纲：一部是穿越到秦汉时期的小说，另一部是秦汉小说体历史。最后，我选择了后者，主要是因为我坚信，给更多的人了解自己国家一段正史的机会是十分有意义的事情。写作的时候，我对本书的定位，或者说，希望每个读者都能在本书中读到你想要知道的东西：如果你希望了解的是一段正史，这里有最接近真实的历史；如果你是想读点故事，那你就能读到有趣的故事；如果你只是想在忙碌的生活中娱乐一下，它也不会让你失望。俗话说，“万事开头难”，但对我而言，开头还算容易的，真正要写了，才知道什么叫“难”。我的本职工作是内科医生，每个星期必须要进行将近七十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通常只能隔三岔五地熬夜写作，创作之初凭的完全是一股血勇之气。但血勇之气显然是难以持久的，因此，从真正开始动笔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个年头，其间经历了结婚、家庭的一胎二胎、职称考试、进修以及对秦史完成后不满意的弃稿。在整个创作过程中，我一直承受着很大的压力，都记不清楚到底有多少次，因为压力想要放弃，又不舍地重新提笔，过程断了续、续了又断。然而，在这个过程中，看着作品字数一点点变多，我的心理也发生了变化，就好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长大一样，越来越不忍心置之不理。

后来我以《巍巍大汉：英雄的时代》为题，把它放到网上，每天更新一千字左右，目的其实挺简单，就是寻求继续创作的动力。这每日一千字的更新速度虽然不是即时的，但的确是我每天写作速度的极限，幸运的是，我的作品在网上得到了众多网友的支持，大概五个月的时间，点击量超过了一千五百万，并得到了出版社的认可。

在本书即将出版之际，我谨代表自己，对在本书的创作过程中给过我支持的父母、妻子、我可爱的一双儿女以及出版社的朋友、天涯论坛的若干好友表示感谢。

另外，我必须郑重地感谢天涯论坛上点击阅读过本书的广大网友，是你们的支持让我最终坚定了创作的决心，感谢！

希望各位在轻松愉快的阅读氛围中读到书中真正想告诉大家的东西，不管你读到的是正史、是故事还是启示。

这就是我想传递给大家的。

你们的支持让我的坚持最终变得有意义。

谢谢大家！

王瑞

于广西钦州

第一章 刘邦的前半生

平凡的前半生

我们的故事开始于公元前256年的一天，地点在楚国沛县丰邑中阳里的一户平民家中，这户平民家里当家的姓刘，人称刘太公。这天，刘家新添了一个男孩，大家可以猜到，他就是刘邦。

中阳里是个什么地方呢？它是丰邑辖下的一个村落，往大了讲在行政上属于沛县管辖。至于沛县，我们知道，它早年间属于宋国，在宋国被瓜分以后归入了齐国，不久齐国被燕国名将乐毅率领的联军攻破，沛县又和附近的地方被一起打包纳入了楚国。总之，当时的沛县和战国时期绝大多数名不见经传的地方一样，既不属于坚城重镇，也没有名山大川，更谈不上风水宝地，所以在汉代开国之前，提到沛县丰邑中阳里，只能笼统地说它就是一个地方。

老刘家就是这样一个平常地方的普通人家，家庭成员的组成是这样的：夫妻二人，在刘邦出生之前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刘太公的“太公”二字是“大爷”“大伯”之类的意思，他的妻子人称刘媪，“媪”就是老妇人。刘太公叫什么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了，我们也不用强行给他考究出个子丑寅卯来。因为在那个动乱的年代，一个平头百姓叫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糊口，能谋生，最好还能养活一家老小，毕竟在乱世，活着才是王道。

依当时当地的生活标准而言，老刘家在中阳里日子过得还算可以，并不用为生计发愁。但刘太公显然没什么文化，也就没法儿给孩子起个惊世骇俗的名字，只能直截了当地按“伯、仲、叔、季”的排行来起名，于是，老刘家的大儿子叫刘伯、二儿子叫刘仲。也许是在刘邦出生后不久，刘大妈或去世或染病丧失了再次生育的可能，刘太公无奈之下就跳过了“叔”字，给刚出生的第三个儿子起名叫刘季，说白了就是“刘小”的意思。

这个“刘季”就是刘邦最初的名字，但为了内容的连贯，我们还是假装对“刘季”这个名字视而不见，叫他刘邦吧。

虽然刘大妈可能发生了不幸，但任何悲伤总有时效性。若干年后，刘太公老夫聊发少年狂，又娶妻生子，但名字就不能顺着下去了，只好给后来出生的小儿子另起名叫刘交，和前面三兄弟名字放在一起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他是个计划外的产物。

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中除个别情况之外，绝大多数卓有成就的帝王在其诞生前后总有异象出现，比如，母亲晚上梦到太阳掉到自己肚子里了，或踩过某些神物的痕迹就怀孕了，或孩子出生时红光满面之类。而作为汉朝开国帝王的母亲，刘大妈受孕的过程也同样充满了传奇色彩，而且有直接的目击者。

据说当时刘大妈不知在冥冥中受到了什么东西的召唤，大白天的一个人跑到湖边小憩，没想到一打盹就梦到自己和某个神明迸发出了激情的火花。与此同时，万里晴空刹那间雷电交加。这时候因为担心老婆在外被雨淋，原本在家悠闲地晒太阳的刘太公赶紧起来，披了件蓑衣便出去寻找，一路找到湖边，却看见一条蛟龙正趴伏在刘大妈身上，一番云雨过后便有了刘邦。

这种传奇的出生方式在历史传说中并不少见，大多是某人获得巨大成功之后，后世的崇拜者将之神化的结果。龙种凤胎的传闻当然不可信，但万事有因方有果，终归不可能是空穴来风，我们如果仔细深究一下，这事儿似乎颇有点意思。

话说战国时期楚地民风开放，男女之间的防范极为松懈，常常有发乎情却不见得能止乎礼的事情发生。偷情、野合这样的事情在楚地似乎都是浪漫的表现，这在那些正人君子的眼中自然是不可接受的，甚至连被后世丑化为暴君的秦始皇巡游到了楚地都忍不住做了卫道士严肃整顿了民风，之后嬴政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还颇为得意，于是在当地立碑为记，其中便有 “……防隔内外，禁止淫佚，男女絜诚……”一类的话。虽然我们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但如果当时刘太公看到的不是一条蛟龙，而是张三、李四或隔壁村的王二麻子，那事情可能就更接近真实。

当然，即便刘邦的出身真的是这样，那也没什么。在刘邦之前，身为大成至圣先师的孔子是私生子，千古一帝秦始皇在司马迁的笔下多少也有些来路不明，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

童年的刘邦和当时绝大多数农村里的孩子一样，可能上过两天私塾，认得几个字，算得清家里有几亩地、每年要交多少赋税，仅此而已。他本人并没有什么天赋异禀，也就没有特别值得记述的地方。

劳动人民作为历史的创造者，很多时候是被动地参与到历史的创造中来的。虽然当时秦统一六国的大势已不可逆转，但像在中阳里这种小地方，只要战争不危及个人生命，对普通农民来讲就不如今年自家地里的收成重要。反正对一个平民百姓而言，只有纳税和死亡是永恒不变的主题，至于天下是姓秦还是姓楚，并不重要。于是，在即将翻天覆地的动荡时局中，刘邦波澜不惊地度过了童年时光。

尽管是“龙的传人”，生就一副长颈、高鼻、宽额的不凡相貌，长大以后的刘邦却不大受父亲刘太公待见。在刘太公眼里，老实巴交的老大刘伯早死甚是可惜，但老二刘仲也是个好儿子，能干活儿会赚钱，把家里管理得井井有条；反观刘邦就是个混混，既不读书，也不事生产，经常觍着脸到兄弟家里蹭饭。生活中的刘邦自己一文钱不赚却出手大方，到处结交狐朋狗友，整日游手好闲不说，还跟一个叫张耳的人以游学为名三番五次跑到外地，而且经常一去就是数月不归；末了还乱搞男女关系，终于把邻村一个曹姓女子的肚子搞大了……每每念及刘邦的所作所为，刘太公总是无奈地发出一声叹息。

可年轻的刘邦不同意老父的观点。虽然他是农民出身，却不愿像祖辈一样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一想到自己这辈子要过那种“辛苦种地，努力赚钱，赚到钱后娶媳妇，娶了媳妇生娃，等娃长大了再帮自己种地”的毫无创造性的生活，刘邦就觉得恶心，大好男儿怎能被困死在一亩三分地上呢？他有自己的打算，当时他对自己的定位是做一个游侠。

“游侠”是古代封建社会里一个特殊的群体，是社会变革的产物。所谓的“侠”，是“士”的一种，这些人的所作所为不一定是正义的，但他们有自己的行为准则—“言必信、行必果、诺必诚”，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重义轻生、一言九鼎，甚至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在封建社会里，很多贵族都有养士的习惯，少则数人，多则数千，比如著名的战国四公子，手下都有几千门客，这些门客就是士，并且都在关键的时候为他们的主子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当然，很多贵族可能就是赶个时髦，不管养的人是不是有用，每次出去后面总是呼啦啦地跟着一群人，气势摆在那里至少也能赚眼球。

后来，由于诸侯之间相互吞并，越来越多的贵族破了产，连自己都养不活，自然就顾不上手下人了。于是，那些原本依附贵族的“士”没了主人，便只能游荡于社会的底层，这些人中会武功的就成了游侠。他们行走于世，快意恩仇，关于他们的事迹在民间多有流传。

当然，在一个以法来管理社会的国家里，游侠这种“士为知己者死”，视法律如同无物的群体是不受统治者欢迎的。韩非就曾经说过“侠以武犯禁”，由此我们可以大略窥见游侠刘邦身上一些重要的特点。

然而，时势造英雄，秦朝结束了战国几百年的混乱，嬴政又是史上少有的强权君王。他迫切希望建立一个长久且安定的帝国，所以秦统一天下后的时势使得这些率性而为的游侠不再受社会的欢迎，朝廷以强权约束百姓的行为，以厉法压制群众的思想，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刘邦也只能无奈地看着自己的游侠之路被堵死。

但这并不意味着刘邦就此失去了生活的乐趣，一蹶不振。

虽然刘邦完全不符合勤俭持家、吃苦耐劳的农民标准，但他平易近人，善于搞人际关系，而且名声不坏，故此，刘邦在沛县还颇得他人赏识。于是秦统一了六国，需要大量选拔吏员的时候，已经三十出头，没有任何学历、文凭和资历的刘邦靠着乡亲们的举荐，竟也谋到一份差事吃起了皇粮。

刘邦谋到的差事是沛县泗水亭的亭长，这是他伟大人生中的第一个官职。秦代有制度叫作“十里为亭，十亭为乡”，所谓亭长，管辖的地方大概就在十里（当时二十五家为里，十里就是方圆二百五十户人家左右），虽然算是小地方的一把手，但在当时实在算不上肥差。因为工作不好开展，亭长通常是由威武且有胆识的人来担任，比如上战场杀过敌人、见过血的退伍之人。亭长手下有负责打扫卫生的“亭父”若干名、负责抓贼的“求盗”若干名，他们都属于朝廷的低级吏员。亭长刘邦的主要工作是负责辖区内的治安问题，捎带负责调解民事纠纷。如果上头有任务派下来，他还要负责盘查过往行人、接待过往官员、收发信件等。

虽然亭长只是不入流的吏员，收入也有限，而且泗水亭离刘邦家步行有好几十里的路程，平时刘邦只能吃住在单位，偶尔才能请假回家，但这份差事让他有了一个正当的理由可以名正言顺地过随心所欲的生活，所以我们可以猜测刘邦在亭长的位子上还是干得有滋有味的。

刘邦的性格外向、豁达大度且不拘小节，这让他在地方上能够如鱼得水，他和当地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交往，从县里的一方豪强（如王陵）、上级官员（如萧何、曹参）到市井百姓（如樊哙、周勃），尽皆与他称兄道弟。在当亭长的最初几年里，除去到外地出公差之外，刘邦的大部分时间就是和周围的兄弟们一起喝酒吹牛，快意人生。

虽然刘邦只比当时全国最牛的秦始皇嬴政小三岁，而且两人都是历史上独一号的风云人物，但那个时候的刘邦完全没有成为历史主角的想法和可能。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的两人，人生轨迹似乎完全不同：嬴政三岁开始在赵国都城邯郸随母亲东躲西藏、逃避追杀的时候，刘邦出生在沛县；嬴政十三岁登上秦国王位的时候，刘邦在沛县混饭吃；嬴政二十二岁开始亲政，并且干掉嫪毐、吕不韦，总揽大权的时候，刘邦在沛县混饭吃；嬴政三十九岁吞并六国君临天下的时候，刘邦还在沛县混饭吃。对即将年过四十，已经不再血气方刚，好不容易谋份差事的刘邦来说，人生最迫切的愿望或许是找个漂亮贤惠的妻子，然后生几个孩子，等孩子长大了再通过自己的关系给他们也谋份差事混饭吃，仅此而已。

几年后，刘邦的愿望开始实现了。当时沛县外迁来了一户吕姓的大户人家，吕家的主人吕公是当时沛县县令的好朋友。既然是大户人家，乔迁之喜当然是要宴请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一起热闹热闹，好歹大家也相互混个脸熟。于是，吕公便在家里大摆宴席，广邀沛县地头上的各色人物前来赴宴，刘邦作为亭长自然也在被请之列。

当时的人吃酒席跟现代人差不多，是要上礼金的，而且礼金多少与所得到的待遇也有关：礼金多、地位高的贵宾自然要坐到堂上好酒好肉伺候；礼金少、地位低的一般宾客只能在堂下吃四菜一汤。作为资深吃货的刘邦当然是想到堂上饱餐一顿，但在一众参加宴会的人中，以他的身份和地位还不足以坐到堂上大吃大喝，要坐到上座只能走金钱路线，于是刘邦到了吕家门口便运足中气大喝一句：“泗水亭长刘邦贺礼钱一万！”

“一万”这个数目把主人家都吓了一跳，以为来了哪路财神，赶忙出来迎接，把刘邦领进门就往屋里请。要知道当时一个农民一家辛苦劳作一年所得纯收入不过二三百文钱，赶上年景不好可能最后一个子儿都赚不到。一万钱刘邦当然是没有的，他其实一文钱都没带，但他平日里混吃混喝惯了，并不介意旁人的眼光，进了门也不搭理主人家就大摇大摆地走到堂上挑顺眼的地方一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酒足饭饱之后又和平日里相熟的宾客们高谈阔论起来。

有朋友说，这表现了刘邦大气的性格，预示着他以后必成大器什么的。我认为，不尽然。刘邦反正是先骗了主人家，又吃了人家一顿霸王餐，脸都不要了。他也可能就是想干脆做得更彻底一些，就赌在这喜庆的日子里主人家不好意思把他撵出去，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这边，吕家的主人吕公的涵养也是了得，他没有叫人把刘邦这个不速之客轰出去，只是在一旁静静地观察了刘邦许久。吕公并不是憋了一肚子气隐忍不发，而是在施展一门特殊的技艺——相面，也就是我们俗话说的看相。

相面是一门高深的学问。现在电视剧里常说某人“印堂发黑，大劫将至”，凭的就是这一类的本事。相士们对未来的事情似乎总能未卜先知，甚至对那些乍看起来不合乎常理与逻辑的事情也不例外。传说当年相士袁天罡路过武家，看到当时还没学会走路的武则天穿着男孩子衣服被家人从里屋抱出来，他只瞅了一眼便大惊失色道：“可惜是个男孩，要是个女子，必定是天下之主！”

当然，这门学问不是谁想学就能学得来的，历代朝廷中博古通今的人也不在少数，却没听说过几人对此有深入的研究。古往今来，掌握这些异术的人大多甘于平淡，绝大部分甚至都名不见经传。他们可能是你家隔壁修鞋的老李、街对面整天下棋的老吴，也可能是人海中匆匆而过其貌不扬的中年汉子。很多时候，真正的高手还是在民间。

话说吕公也算是精通此道，他仔细端详了刘邦许久后，以他相面数十年的经验来看，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面相如刘邦这般高端大气上档次。像吕公这样身怀异术的人，最懂得“机不可失”一类的道理，既然在此遇见了刘邦，吕公便觉得这是上天给的机会，稍一思量便有了决定。于是，在酒席结束前借着给客人敬酒的机会，吕公用目光暗示刘邦酒席结束后留下来。刘邦虽然不明就里，但眼神暗示他是看得懂的，酒足饭饱后便没急着走。

吕公好不容易才送走了所有的客人，转过身来请刘邦到内堂坐定，直截了当地说：“我年少的时候就爱给人看相，几十年来看的人多了，从没有人的面相比得上你的。我的大女儿叫吕雉，还算有几分姿色，愿许配给你做妻子。”

刘邦一文不花饱餐了一顿，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没想到还有人求着把女儿嫁给他。再一看当时的吕雉，一个年纪二十左右，年轻、漂亮、温柔、贤惠的姑娘，完全符合刘邦的择偶标准，对刘邦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个吕妹妹。于是已过不惑之年的光棍刘邦也不懂得推辞一下，立马欣然接受，很快就和吕雉成了亲。

婚后刘邦相当争气，四十开外的人没几年便让吕雉为他生下了一男一女。然而，刘邦始终没能解决两地分居的问题，平时只能让吕雉带着两个小孩留守家中，要种地还兼照顾刘大爷，刘邦只隔三岔五地回一次家。

那时的吕雉确实贤惠，作为一个富家大小姐，虽然在一夜之间嫁了一个跟自己爹年纪差不多还常年不回家的男人，但她没有因此怨恨、悲伤或长吁短叹，而是每天起早摸黑，靠自己一个人努力把这个家操持得井井有条。

相传有一天，吕雉在地里耕作，为了方便带小孩就把两个孩子都放在田边。日近中午，一个不知名的老人路过，看到正在田里的吕雉，便向她讨碗水喝。吕雉不但给那位老人喝了水，还把自己随身带的饭分给他吃，老人过意不去，临走之前就提出要给吕雉相面作为报答。

虽然吕雉自己也有这家传本事，但是一来，她年轻，学艺不精，二来，当时人梳妆打扮用的铜镜成像效果不佳，细节模糊，自己也没法给自己看。她爹当年老是叨唠着说他的女儿将来要嫁贵人，吕雉也不知道这是真是假，正好让眼前这位老人给自己解一解多年来的心头之惑。

老人仔细端详一番之后，给出的相面结果是吕雉乃“天下贵人”。吕雉听了很高兴，又把两个孩子抱过来让老头儿看。老人看了她儿子刘盈，说：“你之所以富贵是因为这孩子。”说完便起身告辞了。

不一会儿，刘邦从外面回来，溜达到了田边，吕雉便把老头儿的话告诉了刘邦，刘邦赶忙顺着老人离开的方向追去，好不容易才追上，非得让人家也给他看下。老人也不推辞，看了看刘邦，说：“你的妻子、儿女都得你的福荫，你的相貌贵不可言。”刘邦听了很是得意。

种种迹象都表明刘邦确实和别人不太一样，但这种事情只能算是生活中的插曲而已。对刘邦来说，虽然有了妻子、儿女，但更多的时候生活还是和原来一样，没有多大的变化。

这就是当时已经进入不惑之年的刘邦，尽管曾趁出差的机会在首都咸阳领略了帝国统治者秦始皇嬴政的威仪，发出过“大丈夫当如此也”的感叹，但如果当时是太平盛世，刘邦也许会在这平凡而幸福的生活中度过他的一生。平时能做的稍微出格的事儿无非就是仗着自己亭长的身份在王大娘、武大嫂的酒店里一边赖账喝酒，一边与旁人高谈阔论，开自己同僚、上司的玩笑，还不时地趁着酒劲向过往的路人显露他左边大腿上与众不同的七十二颗黑痣，多年以后像绝大多数在神州大地上存在过的生命一样匆匆离去，隐没在历史的芸芸众生之中。

草寇生涯

这注定是一个不太平的时代。很快，命运女神像砸碎一个破瓦罐般轻易就打破了刘邦四十多年的平静生活，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使得原本只想每天过着老婆孩子热炕头日子的刘邦不得不告别他过往的生活，走上一条艰难崎岖且前途未知的人生道路。然而，可以肯定的是，这种改变并不是出于刘邦本人的意愿，他没有马上飞黄腾达起来，一开始的时候，命运女神跟刘邦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简单地说，他落草了。

现在一提到秦朝灭亡，还有不少人仍然会痛斥秦朝统治者的残暴、法律的繁杂严苛，但事实是，绝大多数的秦法在汉初一直被沿用，并未出现太大的问题。秦朝灭亡的原因在很大程度上是秦在统一天下后继续南征北战和大量的工程建设加重了原本就很繁重的徭役，从而导致民力的过度使用。土木工程爱好者兼军事狂人嬴政在当皇帝的十二三年间，修长城、阿房宫、骊山陵、直道、驰道等，无一不是规模空前的工程；驱匈奴、平南越，次次皆是数十万人的军事行动。要知道，当时农民为国家服徭役不仅没有报酬，路上吃穿住行都要自己掏腰包，还是一件很容易掉脑袋的事情。兵役自然不用说，就算是其他役，也不是能随便蒙混过关的。如果轮到你去服徭役了，那么请注意：不按时到达工作地点可能会死，不能按期完成任务可能会死，如果在服役过程中劳累过度出了意外——那你死了也是白死。总而言之，谁去服役，那跟去一趟地狱没多大区别。

这一次，又轮到亭长刘邦带领县里面该服徭役的百姓去参加始皇帝陵墓的工程建设。在此之前，刘邦曾经多次执行过类似的任务，算得上驾轻就熟，本来不应该有什么意外，但意外偏偏就发生了。

由于大家或经历，或目睹，或风闻了各地太多徭役致死、家破人亡的故事，服役的人也就不愿意白白去送死了。各人出发的时候本就不情愿，路上逃跑自然是肯定的，于是他们也顾不得平日的义气，一个接一个地在刘邦面前玩失踪，还没出沛县地头人就跑了不少。刘邦虽然没上过几天学，但基础算术题还是懂的，掰开手指头一算，按这个速度，到了骊山工地恐怕也就剩他一个人了。

秦朝的法令对此类事情有明确的规定：应征者如果不按时报到或中途逃跑，被抓到就要笞五十；如果当时跑掉了，但在一年之内被抓到，那还要重罚。

这里要着重说明的是秦代的“笞”，打的可不是屁股，而是脊背。这五十笞下去，一般人怎么受得了，要是命不好再碰上个心狠手辣的衙役，哪怕你是金刚罗汉也得皮开肉绽，即便不死也让你后悔这辈子投胎做了人。而秦法最大的特点之一是法律面前不论贵贱，一视同仁，当官的不见得就比百姓有更多特权。刘邦作为管理者这样去交差，估计也是小命难保的。

如果是我等寻常百姓碰到类似的事情，大概会在慌乱中六神无主，然而刘邦豁达、决绝的天性使得他能在关键时刻做出超乎常人的决定。他在丰邑西边停了下来，好酒好肉地款待了剩下的人。酒足饭饱之后，刘邦大手一挥，对大伙儿说：“现在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你们走吧，我也该跑路了。”

当时换作一般的官吏，遇到役卒逃跑这种事情，大多要拿没跑的人撒气，恶语相加乃至拳打脚踢都是常见的事情，打死几个，杀一儆百也不是没可能。而刘邦的大度也让剩下的人大感意外，于是有些人千恩万谢后走了，有些人却不愿意独自逃走，表示愿意留下来誓死跟随刘邦。

俗话说“酒壮人胆”，何况是刘邦这种本来就胆大如斗的人，几斤水酒下肚之后更是胆大到能包了天。见到有十几个弟兄愿意跟随自己，刘邦内心被压抑多年的游侠情结又被激发出来：既然事已至此，与其以后每日东躲西藏，还不如干脆上山造反，什么狗屁亭长，老子不干了！朝廷的一个吏员就这样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知法犯法的罪犯。

既然决定落草为寇，总得有个山寨什么的才行。说到这里，我们又得回到沛县这个地方。“沛”字面上就是水草丰茂的意思，水草丰茂必然有水有泽，相对而言，高山密林不多，这就十分不利于日后钻山沟子躲避朝廷可能出现的抓捕。那时候刘邦还不知道千年以后水泊梁山的事迹，又没有彭越那种做江洋巨盗的想法和底子，自然也就没想过要做水贼。但现在自己犯了事，不逃亡还在沛县待着摆明了是不给朝廷面子，让人想不抓你都不行。于是，刘邦带着手底下十几个弟兄连夜抄小路往邻郡的芒砀山中逃去，路上酒劲上头的刘邦还稀里糊涂地把一条挡道的大白蛇一剑砍成了两段。

犯了事的刘邦很快就成了县里的名人，沛县的官吏们虽然没办法跑到山里面抓人，可刘邦还有一家老小留在中阳里，跑得了和尚还能跑得了庙？于是作为妻子的吕雉很快便被县里的衙役们抓走了。

接下来，吕雉吃牢饭时期的遭遇我们知道得就比较少了，但刘邦知法犯法，而且犯的是杀头的重罪，吕雉又是当地出了名的美人。我们以今度古，想来当时的狱吏们也不会有什么文明执法的理念，于是狱吏对吕雉“遇之不谨”（《史记·张丞相列传》），可能事情做得还比较出格，过分到让一个在监狱里任职的刘邦的好友名叫任敖的看不下去了。某天，任敖不顾也要吃牢饭的风险把主管吕雉的狱吏暴打了一顿，这才护了吕雉的周全。后来因为刘邦好歹算帮了父老乡亲，大家心里都对他表示感激和同情，又赖他以前的哥们儿从中斡旋，而且刘邦本人也不在沛县的地头作乱，沛县县令将吕雉拘留了一段时间后便放了出来。

我们无法得知刚到芒砀山里的刘邦是否有过责备自己冲动、莽撞的念头。可以知道的是，尽管时不时地有沛县的哥们儿给刘邦捎来信息，然而以当时落后的通信条件，在芒砀山里的刘邦对家中的情况并不十分清楚，至少不能及时了解。等他知道吕雉的遭遇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除去蹲牢房的那段时间，年轻的吕雉时常一个人步行一百多里的山路去给刘邦送衣服和食物。不管刘邦在山里的什么地方，她总能依靠刘邦头顶一般人看不到的五彩云气（这是她家传的本事）找到他。尽管刘邦让自己受了很多委屈，走一百多里的山路会让她的双脚磨出血泡，但每次见到刘邦，她都轻声地给自己的丈夫鼓励和安慰，尽可能地给刘邦做一顿饭，有时还陪他住上一晚，对刘邦没有一丝抱怨和诉苦。如果你见到这个时候的吕雉，很难将她和多年以后那个残忍无情的吕后联系起来。

每次看着妻子下山远去的背影，我相信，作为一个正常男人的刘邦，心里不会是充满了坚毅和笃定，而是会有一丝苦楚。但既然已经走上了这条不归路，那就没有回头的可能，而且眼下还有更迫切的事情要他去解决。

这件事情就是吃饭。

不管在什么年代，对什么阶层的人来说，“吃”都是一个永恒的话题，刘邦也不例外。虽然刘邦以后要建立一个伟大的王朝，享尽人间的荣华富贵，为后世千千万万的炎黄子孙所敬仰，但此时的刘邦并不知道这些，即便知道了也不能不吃饭。所以我大概研究了一下躲在芒砀山里的草寇刘邦及其手下是怎么解决吃饭问题的。

现在电视剧里大侠一类的英雄人物普遍有个特点就是，不需要工作却总有办法解决自己的衣食住行。他们要么是天生的高富帅，要么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要么就像《鹿鼎记》里陈近南推辞韦小宝给他的大把银票时说的那样：“为师行走江湖多年，不需要银两。”

但那毕竟是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不能真正地放在生活中来看。对现实生活中的刘邦来说，虽然做过多年的游侠，但实际上这并不能解决弟兄们的吃穿问题。依靠吕雉每次带来的仨瓜俩枣肯定是不够的，让他带领大家在山间开荒种地，建设芒砀山区也不现实，加上已经落草为寇的事实，我们有理由相信：为了糊口，刘邦时不时地带着兄弟们下山去劫个道什么的是有可能的；为了糊口，有时候杀个把落单的路人什么的应该也是有可能的。

然而，草寇刘邦能闹出的动静仅此而已，此时的秦朝依然强大无比，就凭流窜通缉犯刘邦手下的这么点人，不说冲州撞府，下了山恐怕连大一点的官道都不敢走。

这就是公元前210年之前的刘邦，每次干完一票没本钱的买卖，让小弟去最近的集市上换来酒肉，酒足饭饱之后盘腿靠在山顶一块光滑的石头上望着远方落日的余晖。刘邦觉得自己的生命和前途就像那夕阳，似乎快要到尽头了。

直到有一天，刘邦听到一个滞后的消息，让他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一道闪电——始皇帝死了！即位的不是大公子扶苏，而是小公子胡亥！

第二章 就从这里开始

强大的秦朝

在这里，我们有必要先简单了解一下当时的秦。

秦的创始人叫“非子”，因为替周天子养马养得好而被周天子赐予嬴姓，又将渭水上游秦川的东岸给了他做封地，这里就成了秦的发源地。当时掌权的周孝王本意是让秦作为一个近畿的附庸。但秦的历代君主中不少人就如孙猴子一样，对这芝麻绿豆大的官职当然是不会满足的，于是秦国的君主们不断地扩张地盘，壮大自己。随着时间的推移，秦国的地盘不断扩大，国力日渐强盛，到了秦穆公时期更是做了一回天下的霸主，但总的来说，当时秦东进的路线始终被更强大的晋国死死地挡住。

这样的情况后来又一直延续了一百多年，直到韩、赵、魏三家分晋，历史进入了战国时期。这个时候的秦国可以说是战国七雄中实力最弱的一个国家，国内的政治也一度因宫廷斗争而陷入混乱，直到历史等来了这两个人——秦孝公和公孙鞅。

公孙鞅也就是后来我们说的商鞅，原本是卫国人，年轻时研习的是李悝的《法经》，本想在魏国做出一番事业。然而公孙鞅在魏国并不受国君重视，十分不得志，后来听说秦国的新君秦孝公下令求贤，公孙鞅就从魏国跑到秦国去应聘。通过秦孝公宠臣景监的推荐，公孙鞅得到了秦孝公三次单独面试的机会。公孙鞅抓住机会，终于深深打动了秦国的一把手秦孝公，秦孝公拍板决定聘用公孙鞅为左庶长，开始实施变法。

一说“商鞅变法”好像谁都听过，但很多人可能不知道的是，得到秦孝公鼎力支持的公孙鞅其实前后一共进行过两次变法，只不过我们熟知且重要的是第一次变法。

这次的变法内容包括两个主要方面：一是加强了法治建设，以法令法规严格规范个人的行为。为了确保法令的实施，公孙鞅实施了连坐制度，简单说就是，一人犯法，如果与其有一定关系的其他人不举报的话就得一起坐牢。可别小看了这样的制度，它对后世的影响现在依然有迹可循，现在很多国人骂人往往牵连人家家里好几代人，里面大概就有当年商鞅连坐之法的影子。

当然，变法最重要的还是第二条：奖励耕战。在生产方面，他鼓励百姓们多生产，一个家庭的产出与缴纳给国家的赋税成反比，生产的粮食越多，要上交给国家的比例就越少，这无疑增加了人们劳作的积极性。除此之外，最最重要的是商鞅在秦国确立了军功爵的制度：当兵的只要能在战场上带回一颗敌军的人头就授爵一级，而没有军功的人即便生在富贵之家也不能得到爵位。在当时的秦国，无论是谁，社会地位的高低全看爵位的高低，因此，军功爵制度的确立极大地刺激了民众从军杀敌的积极性。另外，因为当时当兵的衣食住行是要自行掏腰包解决的，所以秦军对士卒的选拔是有严格规定的：在秦国，只有小康水平以上家庭里的青壮年才有资格从军。统治者们的观点是“有恒产者有恒心”，只有有固定收入的人才能不断地保持积极向上的进取心。如果一个人整天为一日三餐发愁，那他当兵就不能保证会奋勇杀敌，当官就不能保证能够清正廉明。

秦国在变法的影响下很快强大起来，可是在那个时代，变法并非秦国的特产。战国七雄中除了齐国（这是个老牌强国）以外的其他六国都在不同时期进行过变法。（齐国也有邹忌变法，但邹忌只是让齐王做了纳谏、选才、去奸、奖励一类，这本来就是明君应该做的事情，他并没有提出什么新建议，严格地说邹忌变法只能算改革，不能算变法。）第一个通过变法强大起来的是魏国。魏国主持变法的人就是公孙鞅的偶像兼老师，也就是《法经》的作者李悝。

这里就有一个问题：既然变法的作用如此之大，那为什么最后在七国中脱颖而出的是秦国而不是其他五国呢？

那是因为其他五国的变法和秦国变法有所不同，不同的地方在于五国的变法都随着主持变法的大臣或君主的去世而终止。变法之前，五国都如同衣衫褴褛的乞丐，变法就如同给乞丐换上了一件华丽的衣服，但乞丐的本质是没有改变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再华丽的衣服也终究会褪色，当华丽不再之时，乞丐的褴褛依然。而秦国的变法则不同，虽然秦孝公死后，公孙鞅就被对他积怨已久的秦国君臣联合起来五马分了尸，即位的秦惠文王抛弃了公孙鞅，但他没有抛弃公孙鞅推行的政治改革。秦国变法的脚步没有因秦孝公和公孙鞅的死停下来。可以说公孙鞅推行变法是给秦国这个乞丐指引了一条谋生的道路，让秦国摆脱了乞丐的宿命，最终成了贵族。

公孙鞅变法让处于秦国社会底层的人们第一次切实地有了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的机会。即便出身卑微，只要肯勤劳工作就能致富，致富就能参军，参军就能杀敌，杀敌就能提高社会地位。可以说就是这样的制度，让秦军逐渐蜕变成为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每一次战斗，军队从主帅到士兵都目标一致，勇往直前。他们对战争的渴望、对胜利的渴望、对杀敌的渴望超过了以往历史上任何一支军队。兵法有云：“上下同欲者胜。”哪怕你对这种激励斗志的方式并不赞同，但你不可否认秦军是一支相当可怕的军队。

可以想象，当时在战场上，从六国军队一方看过去，对面全是神情亢奋、眼冒青光、口中流涎的虎狼之师；而在秦军眼里，对面全是金光闪闪的人头，有时候可能还没开打呢，胜负就已经有了分晓。秦军就是以这种“抢人头”的激情不断地冲击着地盘、人口都十倍于己的东方六国，逐渐从战国七雄中脱颖而出，成为当时唯一的超级大国，并逐渐开始了兼并六国的大业。

公孙鞅变法以后，秦国对东方六国的战争逐渐出现了与以往不同的一种态势。从争夺土地的攻防战发展到以消灭对方有生力量为主要目的的歼灭战。我们列举一下一些比较大的战役便可见端倪：

公元前331年，秦与魏交战，斩首八万。

公元前317年，秦破韩于修鱼，斩首八万二千。

公元前312年，秦破楚于丹阳，斩首八万。

公元前307年，秦拔韩宜阳，斩首六万。

公元前300年，秦取楚襄城，斩首三万。

公元前298年，秦出武关击楚，斩首五万。

公元前293年，秦败韩魏联军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

公元前280年，秦取赵光狼城，斩首两万。

公元前275年，秦伐魏，破韩援军，斩首四万。

公元前274年，秦伐魏，斩首四万。

公元前273年，秦败魏于华阳，斩首十三万，并沉赵援军两万于黄河。

公元前264年，秦伐韩，斩首五万。

公元前260年，秦大败赵于长平，坑卒四十五万。

公元前256年，秦取韩阳城，斩首四万，伐赵，斩首九万。

从以上数据可以看出，商鞅变法对秦军的刺激有多大，在秦统一六国的过程中，据不完全统计，仅秦军消灭的六国军队人数就超过二百万。而且秦灭六国的脚步是一步步在加快，终于在秦孝公过世近百年以后，秦国又出了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嬴政。

虽然即位的时候年纪还很小，权力也掌控在太后和权臣的手中，但当秦王政九年，嬴政干掉权臣吕不韦和嫪毐，开始亲政后，秦统一六国的进程真正进入了快车道。

秦王政十七年，灭韩。

秦王政十九年，灭赵。

秦王政二十二年，灭魏。

秦王政二十四年，灭楚。

秦王政二十五年，灭燕。

秦王政二十六年，灭齐。

嬴政指挥着这支虎狼之师在短短的十年时间里横扫六国统一了天下，第一次在中华大地上建立起一个家天下的帝国——秦帝国。嬴政也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皇帝——始皇帝。

接下来，秦始皇嬴政再接再厉，国中没有了敌手，他便向北驱逐了匈奴，向南扩张到了南越，建立起了一个空前强大的国家，也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之一。当然，如果考虑到公元前3世纪的古希腊在马其顿人统治下奄奄一息，古印度的孔雀王朝已经开始分崩离析，古埃及早已经被罗马人干掉，而罗马人还没有称霸地中海，我们甚至可以把“之一”这两个字去掉。

然而，如此强大的国家也有极深的隐患，那就是统治者不了解可以在马上取天下却不可以在马上治天下这个道理。当国家的主题不再是战争，当社会生活的关键词从“对外征战”转变成“休养生息”的时候，统治者却仍然以老眼光看待新问题，换句话说，就是他们不了解社会的新常态。

不了解当然就会出问题。

农民起义

严格意义上说，秦朝的政策中很多并不能称为“暴政”，而应该称为“急政”。因为嬴政总是迫切地想要把每件事情都尽快做好。嬴政是一个勤奋的人，尽管没有经验可以借鉴，也没有人在旁指点，可他依然努力地经营着这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嬴政仔细处理帝国的大事小情。他每天处理公文不是以件计算，而是按斤算。当时的文字写在竹简上，嬴政每天要让手下称足一百二十斤（秦朝一斤约等于现在的253克）的竹简，不批阅完不休息，哪怕是外出时也不例外。他太急了，急着想要建立一个从始皇帝到二世、三世乃至万万世不息的帝国。但嬴政没有想到凡事欲速则不达，最后现实与他的愿望背道而驰。

秦政府统治稳固的前提是始皇帝嬴政对政权的强势把控。然而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在巡游的途中突然驾崩，之后，中车府令赵高说服丞相李斯矫诏立嬴政的小儿子胡亥为二世皇帝，并赐死了宽厚仁义的皇长子扶苏及秦始皇的近臣名将蒙毅、蒙恬兄弟。胡亥这个历史上有名的缺心眼且低能的年轻人，完全不是当皇帝的料，不仅在政治上一塌糊涂，事事唯自己的老师赵高马首是瞻，而且在享受和暴虐的程度上更胜其父一筹。结果，嬴政死去不到一年，在二世元年七月（秦朝制度十月为每年的第一个月，九月是一年的最后一个月），陈胜、吴广便带领九百戍卒在大泽乡揭竿而起。短时间内，农民起义的风暴席卷大地，才统一六国十三年，看似强大到坚不可摧的秦帝国便出现了道道裂纹。

到了秦二世元年的年末，就连身在芒砀深山里的刘邦也感觉到时局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以前是一两个月才有个把实在是走投无路的苦汉子插香入伙，而现在几乎隔三岔五就有人上山投靠自己，自己的手下已经比刚上山的时候多了十几倍。刘邦时不时地可以从新投奔来的小弟那里听到一些山外的消息，全是些什么“胡亥是始皇帝的小儿子，不当立为皇帝” “胡亥残杀自己的兄弟姐妹，又杀了很多大臣，分明是做贼心虚” “陈胜、吴广在大泽乡公开造反”“陈胜、吴广已经占领了陈县，打出‘张楚’的旗号自立为王了”“某某地方又杀了长官响应陈胜了”，等等。稍微综合一下各种信息，除了躲在咸阳皇宫里的胡亥之外，只要是心智健全的人就很容易得到这样一个结论：天下乱了！

我们知道，第一次起义发生在大泽乡，造反的九百人是戍卒。戍卒就是卫戍之卒，任务是到国家的边境线上去服兵役。然而当时天下被压迫的人何其多，为什么偏偏是这九百戍卒首先站了出来？要解释这个问题，我们必须先简单地了解秦汉时期的一些制度。

当时国家实行的是全民兵役制度，凡成年男子一生均须服三种兵役：到本国边境服兵役（也就是所谓的戍役）、到中央军队服役以及在本人的居住地服兵役。与后两者不同，做戍卒的时间一般只有三天（当然，如果你是犯了事被抓去的，可能要待好几年），这是自古便有的惯例。有人可能说，三天没什么呀，去就去呗。但问题在于服戍役期间的所有用度，包括来回的路费、吃穿住的花费全是自己掏腰包——如果是古时候还好，小国方圆数十里，大国数百里，从中央到边境少则三五天，多则半个月就可以打个来回了。可是秦始皇建立的是一个空前的超级帝国，疆域广阔前所未有。嬴政自己坐马车巡游一趟尚且需要数月之久，何况是步行的平民。如果你身在南方的会稽郡，不幸被派到北方的渔阳服戍役，那就要做半年甚至更长时间的打算。这对于以成年男性劳动力为支柱的普通家庭而言，影响是相当大的，遗憾的是循旧例的帝国统治者显然还没有来得及意识到这些问题。

秦朝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的王朝。它建立了之后两千多年中国版图的雏形，统一了文字、度量衡，为以汉民族为主体的文化共同体的形成奠定了基础，确立了之后两千多年中国的政治制度，帝国统治者的丰功伟绩当然无须赘述。然而，如何管理这个历史上疆域空前辽阔的帝国也让统治者感到困惑，在战争这个可以转移民众注意力的外因基本消失后，继续沿用春秋战国时期的政治制度使得统治阶级与被统治阶级之间的矛盾迅速激化。帝国就如端坐在底下满是火药桶的桌子上一般，看似四平八稳，实则岌岌可危，统治者们却始终没有察觉。最终在秦二世元年的七月，由于大雨误期，陈胜、吴广带领同行的九百余戍卒迫不得已揭竿而起，点着了火药桶，把帝国的金身炸上了天。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秦朝的基业就毁于这“三天戍役”的制度，正印证了“千里金堤，溃于蚁穴”这句话。

每个朝代都会发生起义，并不新鲜，而陈胜、吴广起义之所以特殊，原因是他们的身份。陈胜、吴广两人是在被发往渔阳的九百余戍卒里当屯长时起义的，在当屯长之前，两个人都是普通的农民，往上追溯，他们的父辈也是农民，祖辈还是农民，一直往上到祖宗八代都是这样。这就让陈胜、吴广在大泽乡的起义成了历史上开天辟地的大事件。第一次有农民起来带头造反，这在那个贵族统治一切的时代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所以陈胜、吴广的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后来就成了底层社会群众反抗压迫的底气和依据。

但作为带头人，陈胜、吴广有自己的难处：自古以来，带头造反都是圣人的事情，至少也要有一方贵族豪门带领，才有号召力和凝聚力，而陈胜、吴广这两个贫苦农民显然是没有这个资本的。于是始皇帝嬴政的长子扶苏、楚国的名将项燕一一“复活”，陈胜借这两个人的名义，继而又打出“张楚”的旗号，这个旗号在当时显然非常给力，一时间，以六国时的楚地为中心，杀官响应陈胜的起义遍布各地。

话说“乱世英雄起四方，有枪就是草头王”。刘邦现在手上有了百十条枪，也算是个草头小王，却只能是把手头上那没本钱的买卖做得大一点，依然没有实力和机会割据一方。但命运女神是不会放弃刘邦的，刘邦的机会说来就来，九月的一天，山下来了一个通信的人，让他看到了希望。

来的这个人叫樊哙，平日里在沛县集市上专门做杀狗的营生，与刘邦是铁哥们儿，还是刘邦的连襟——樊哙的妻子是吕雉的妹妹吕媭（可见吕公相面的本事当真了得）。他给刘邦带来了这样一个消息：陈胜、吴广起义后，沛县虽然还算太平，但周围已经有很多郡县的百姓都杀了他们的地方长官来响应陈胜，沛县县令担心自己步同僚的后尘，因此，为了保命，决定主动在沛县举事响应陈胜，并且希望刘邦能把队伍拉回沛县助他一臂之力。

为什么县令会主动找刘邦呢？答案是，当时想反叛的沛县县令处于两难的境地。他虽然是中央委任的地方一把手，可他在地方上没有根基，手中也没有兵权，就光杆司令一个。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秦朝制度使然。秦帝国对军权的把控严之又严，五十人以上的军队调动必须得到皇帝的首肯。秦朝政府还规定，地方一把手必须是外地人。一把手没有兵权就指挥不了军队，不是本地人就不容易与本地土生土长的下级官员及地方豪强打成一片，这样既可以防止地方官员犯上作乱，又可以让他们上下相互监督甚至相互牵制，尽可能避免领导与下属相互勾结在地方上做土皇帝。

手上没有兵权、在当地没有庞大私人关系网的沛县县令想主动向起义军靠拢是不容易的。他担心别人不相信自己——彼时愿意主动倒戈的官员少之又少，谁知道你是不是想要试探谁有反心然后将之一网打尽？如果继续为朝廷工作，又怕哪天会人头不保。两难之下，沛县县令这个保命心切的倒戈派，听从了沛县主吏掾萧何及狱掾曹参的建议：请求流亡在外的刘邦带队伍回沛县，以武力劫持、胁迫大家一起造反。

接到樊哙的消息，刘邦马上意识到，不论县令的意图是真是假，也不论回去后自己的结局如何，眼下正是千载难逢改变现状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哪里还有什么犹豫，难道要在这里钻一辈子山沟吗？于是刘邦吹响了集合号，由樊哙带路，与百十号弟兄马上赶回了沛县。一百多里路在一群情绪激昂的汉子脚下并不是很远的距离。刘邦等人黎明启程，天刚擦黑就赶到了沛县城门下。

重新回到沛县的刘邦没想到县城的大门却是紧闭着，他在紧闭的城门下高声叫唤“老萧！老曹！”也没有人回应。进不得城的刘邦只好在城外打转，熬到半夜，手下来报：“从城头翻过来两个人。”刘邦把人叫上来一看，正是萧何和曹参。

原来县令让樊哙去联系刘邦后就后悔了：想他在县里任职多年，也风闻萧何、曹参和刘邦之间交情颇深，现在两人保举刘邦带人回来名曰助他革命，搞不好是想要先革他的性命。于是县令起了杀心，准备先干掉萧何、曹参两个内贼，同时下令紧闭城门不让任何人进出。

沛县县令的顾虑固然没有错，可惜他缺乏具体行动的经验，连续犯下两个致命的错误：首先，萧何、曹参均是本地大族，在沛县地头上各种关系盘根错节，县令又临事不密，结果他的格杀令还没有出门，萧何、曹参便已经得到了消息，于是两人连夜翻墙逃出城去了；其次，得到两人逃跑的消息后，县令并没有马上派人处理萧、曹族人，至少将他们中的重要人物控制起来，使他们有了继续做内应的机会。

那边秘密抓捕失败的县令还没有反应，这边好不容易逃生的萧何、曹参与刘邦一会面，便制订了周密的行动计划，他们决定以刘邦的名义和口吻书写一份帛书向沛县的父老们陈说利害。无非是说大家受朝廷的压迫已经很久了，现在天下的形势是诸侯并起，如果父老乡亲们为县令死守沛县，等诸侯军队一到肯定会有屠城灭族的祸事，不如现在大家一起把县令杀了响应诸侯，这样才能保全大家的性命。

刘邦命人将写好的帛书绑于箭头上射入城内——因为城门紧闭而使用弓箭射入城内，想来一定是抄录了多份，到处乱射，有点满大街撒传单的意思。不然如果仅写了一份，谁知道这一箭会射到什么地方，倘若不幸射入了茅坑或被县令的人取了，岂不大事休矣？

果然第二天天刚亮，沛县的城门便大开，县令的人头高悬在城楼之上——刘邦的书信固然是成功的一个重要原因，而萧、曹两人的宗族在其间所起的作用也是不可替代的。

直到杀了县令，萧何等人才想到一个问题：原来准备挑头儿的人没了，接下来的事情该怎么办？既然杀官造反已成既定事实，选一个人作为领袖或者说是出头鸟、替罪羊是必不可少的。当时有实力和能力且出力颇多的无非是萧何、曹参、刘邦三个人。俗话说“枪打出头鸟”，萧何、曹参两人出身文职人员，又是地方上的豪门大族，亲戚朋友多，顾虑、拖累也多，就不愿意挑这个头儿，而是把带头造反的事情一股脑推到刘邦身上。

刘邦这时候倒是很清醒，造反一旦失败可不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那么简单，那是要灭族的。他没有像当年娶吕雉那样爽快接受，而是说了很具体的拒绝理由：“现在是天下大乱诸侯并起的时候，在这种大环境下，如果我们没有选对领导的话很快就会一败涂地。我刘邦不是爱惜自己的性命，而是我的能力不足，怕不能保全家乡的父老乡亲们。”

刘邦不出头，父老乡亲们可不同意，县令都杀了，大家哪里还有退路？好不容易逮住你这个冤大头可不能随便放过，反正你已经造过一次反了，也无所谓再来一次。再说了，城东算命的瞎子也说你刘季命最好。行！就你了！

大多数人（也有不以为然的）不顾刘邦的再三推辞，坚决推举刘邦做了起义军的首领。大概这时在场的人都不会想到，这是又一个伟大王朝的开端，史书上留下了重要的一笔：秦二世元年九月，众人立刘邦为沛公。

在曲折中前进

很快，沛公刘邦依靠原来的兄弟们帮忙在沛县拉起了两三千人的队伍。不得不说，刘邦的运气实在不错，他的哥们儿不仅组成了一个素质很高的群体，里面包括萧何、曹参、樊哙、娄敬、任敖、周昌、周勃、夏侯婴等后来汉朝的开国重臣，而且这些人中绝大部分对刘邦都十分认可。

既然队伍组建完毕，为图个彩头，按惯例，刘邦自然也要自我标榜一番。于是刘邦就成了赤帝的儿子（让刘大爷情何以堪？），并且宣称自己曾经斩杀过化作大白蛇的白帝的儿子；又说当年秦始皇也常认为东南方也就是刘邦所在的楚地有天子气，所以嬴政才到南方巡游，目的是压制这股气息，然后刘邦在芒砀山里钻山沟的原因也就由躲避朝廷的逮捕变成了躲避嬴政在气息上的迫害。这样一来，刘邦以往那些所作所为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虽然刘邦还是那个人，做的事也还是那些事，但格调高了很多。

一通动作下来，刘邦顺利地拔高了自己的声望，把自己的造反之举说成上天注定的事情。最后，赤帝的儿子、浑身上下散发着五彩云气的真命天子刘邦在沛县带头祭祀黄帝和战神蚩尤，宣布早已注定的战争的到来。

一切准备就绪，秦二世二年十月，刘邦的队伍整装开拔。话可以说得天花乱坠，但打仗还是得靠刘邦自己。即便刘邦成了赤帝的儿子，有神仙在后面撑腰，也不代表他一定会顺利。毫无指挥和作战经验的刘邦一开始连续在胡陵和方与两个地方碰壁吃瘪。他带着队伍浪费了不少时日，转悠了一圈，毫无收获后只好回到丰邑继续招兵买马。虽然接连出击失败，但刘邦的公开造反行为还是刺激了朝廷，很快，泗水郡郡监（官职）某平（史失其姓）便带领军队包围了丰邑。

沛县只是一个小县，下辖的丰邑更非一座坚城，刘邦手下这两三千人不可谓多，城外黑压压一片的秦军又不可谓少。而且这是刘邦第一次被敌人包围（以后他还要多次面临这种情况）——这一切都预示着刘邦军事生涯面临的第一次考验异乎寻常地难，如果换作一个普通的义军将领，接下来的事情十有八九就是要出城投降了。但刘邦就是这么不寻常。

虽然刘邦不爱读书也没多少文化，更没研究过什么兵法，但他在军事上还是颇有天赋的。看着在秦军的重兵包围之下丰邑四面漏风摇摇欲坠的城墙，刘邦毫不气馁，也不打算先投降曲线自救。他认为，既然难以依靠城防进行有效的防守，不如主动进攻寻找战机。于是刘邦决定：趁敌人立足未稳之际主动进攻。

在丰邑城里，刘邦一边充分发挥了经他四十几年磨炼得已经纯熟的忽悠人的本事，发表激情的演说，鼓舞了众人的士气，同时又让大家磨了刀，填饱了肚子，为打一场硬仗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在被围两天后的黎明时分，丰邑城门大开，刘邦主动率军出城与秦军交战。

丰邑城外的秦军没想到人数处于劣势的起义军会主动出击，一时乱了阵脚，结果阵势被刘邦率领的队伍一鼓作气冲散。紧接着，刘邦乘胜追击，向薛县进攻，又击败了郡守某壮（情况同某平），并一路追击至戚县，刘邦手下的左司马曹无伤生擒了郡守。

要知道，秦统一六国后，最初将全国分为三十六个郡（后来随着版图的扩大有所扩充），郡守作为郡的一把手，在当时可是省部级的官职，在军队中也属军区司令一级，分量着实不轻。郡守居然被擒，这让刘邦的第一次军事行动获得了出乎意料的大胜。刘邦很得意，马上命令开坛祭旗，拿郡守的人头做了自己反秦的投名状。

虽然首战告捷，响应了张楚反秦的号召，但刘邦的处境其实并没有多大好转，相反，他很快就不得不面临来自秦政府和各地起义军两方面的压力。因为当时除了要面对如狼似虎的政府军之外，各股反秦武装力量也不是团结一致的。前有武臣背楚自立，后有韩广叛赵称王，至于各路义军内部为了眼前的利益，弑主称王、背信弃义、阳奉阴违、貌合神离的事情更是比比皆是。这还是在大家名义上一致拥护响应张楚政权的情况下发生的。而到了秦二世二年十二月，张楚政权被秦军名将章邯消灭，陈胜被自己的马车夫庄贾杀死在撤退的路上之后，失去名义上的领导的各路反秦武装更是乱作一团。

秦汉之际的反秦起义是中国历史上几乎所有反抗压迫的农民起义的模板和缩影：初时大家为了生存尚能并力同行，一旦局势暂时缓和便恨不得马上称王割据一方，各反秦武装之间的摩擦不断升级，最后他们都被王朝的统治者所消灭或被王朝的创造者所取代。这也是中国封建王朝历史上所有最终失败的农民起义的“四同”宿命：同仇敌忾、同床异梦、同室操戈、同归于尽。

当时刘邦并没有想那么多，虽然初战得胜，但他的队伍在多如牛毛的义军中只是不起眼的一支，既没有稳固的地盘，也缺乏强大的兵力。他现在迫切需要的是继续进攻，扩大战果，进一步增强实力。可下一步要往哪里去？思来想去，刘邦最终选择了曾经让他吃了闭门羹的方与。

说做就做，刘邦马上带领队伍从丰邑出发，可等他再次来到方与城下时才发现，一支魏国的军队早已盯上了自己的猎物。领军的魏国将领是相国周巿。周巿在当时可不同于一般的义军将领，他最初奉陈胜之命平定魏地，成功之后，陈胜曾多次想立周巿为魏王，周巿为反秦大局着想拒绝了陈胜的任命，而坚持要立六国时魏王的后人魏咎为王。此时的魏咎正在陈胜的软禁之中，周巿甚至为此连续向陈胜请求了五次，陈胜不得已才放魏咎到魏地为王。由此来看，周巿算是当时起义军之中为数不多的识大体的人物。

然而，刘邦哪管得了这些，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敢来跟他抢地盘，也不问问他手中的三尺长剑答不答应！于是刘邦和周巿两军摆开阵势准备先较量一番，看谁更有实力夺取方与。但就在剑拔弩张之际，刘邦却接到一个让他十分意外的消息：丰邑投降魏国了！

原来周巿也不是等闲之辈，他知道丰邑是刘邦当时不多的地盘之一，意义自然重要。于是他一面准备跟刘邦开战，一面派人去劝守城的将领投降，准备前后夹击一举把刘邦打回原形。

刘邦当然知道丰邑的重要性，出兵之前他并不是毫无准备，而是留下自己信任的将领雍齿留守丰邑。可令刘邦没想到的是，雍齿就属于沛县造反时不屑刘邦的少数派，他早就想出来单干了。现在刘邦命他留守丰邑而周巿又派人用封侯的条件来说降，正遂了雍齿的意，于是双方一拍即合，丰邑城头马上就变换大王旗投降了魏国。

眼看就要腹背受敌的刘邦果断放弃了方与，连夜撤军回丰邑。从能力上说，雍齿也确实了得，带着一群叛兵居然把丰邑守得铜墙铁壁般让刘邦毫无办法。气急败坏的刘邦在城下破口大骂丰邑的小子们忘恩负义，但光骂人能解决什么问题？丰邑城外的刘邦只能是又气又急，又急又气，急火攻心之下病倒了。这一病还病得不轻，刘邦只好听从手下人的劝告暂息雷霆之怒，慢发虎狼之威，灰溜溜地退回沛县县城养病。

这是刘邦起义后遇到的第一个巨大的挫折，是经受住挫折越挫越勇还是被挫折击败在历史上留下“某年某月，沛公走死某地”的记载了事，全靠刘邦自己的意志力和能力。而只有意志坚定、能力出众的人才能战胜挫折，不被历史所淘汰。挫折就如大浪，能在数量多如泥沙的人里淘出最闪亮的金子。

我们当然知道，刘邦就是当时最闪亮的金子，是不会被淘掉的。他在沛县一边养病一边思考：丰邑之恨是不能不泄的，既然自己力所不及，就必须借他人的援手。可援手又在哪里呢？刘邦身为楚人又在楚地起兵，自然与楚系的反秦武装关系最近。虽然此时陈胜的张楚政权已不复存在，但刘邦听闻有人在离此不远的留县拥立一个叫景驹的人做了代理楚王。景驹是楚国屈、景、昭、芈四大家族中景家的后人，在楚地有着高于常人的号召力。于是等病情稍有好转，刘邦就决定带领部分人马去投靠景驹，准备向他借兵来收复丰邑。

刘邦在留县很顺利地见到了景驹，但还没等他跟景驹提要求，一支秦军便几乎同时与他来到留县附近。景驹一看秦军来了，他也知道秦军的厉害，着实紧张得很，这时他看到刘邦，便有了主意：“刘邦，你不是有事要求我吗，是不是怎么也得先表示表示？那现在这支秦军就交给你打发了。”

眼前这支秦军的将领是名将章邯的部将。虽然只是一个偏将，能力却不容小觑，刘邦与景驹手下的将领一起主动向秦军进攻，结果又是一次失败的军事行动。出师不利的楚军只得往回撤，好在这个时候秦军因为兵力不足也没有继续进攻留县。

退回留县的刘邦心里十分焦急，想到自己的很多家当还在沛县，他哪还耐得住性子继续窝在景驹身边？稍微考虑了一下后，刘邦就决定单独行动。他找到了秦军防守的一处薄弱点，带着队伍转而进攻砀县。这次行动刘邦获得了胜利，轻易地攻破了砀县。

相比沛县而言，砀县是个大县城。刘邦在这里很顺利地招募到五六千新兵，一下子有了近万人的队伍。这下刘邦的胆量就壮了起来，他主动向秦军把守的下邑进攻并再次获得了胜利。得胜而归的刘邦兴高采烈地回到了留县，可他没有想到，一个比胜利更大的惊喜在等他。因为就在这时，刘邦遇到了一个日后对自己极重要的人物——张良。

一个复仇主义者的故事

张良是韩国人。张良的祖父张开地、父亲张平，都曾做过韩国国相，前后服侍过五代韩王，是真正的贵族。秦王政十七年，秦军俘虏韩王韩安，韩国正式灭亡。对六国中第一个被征服的国家，嬴政表现出了他在政治上的大度，并没有像后来项羽对待秦王子婴那样把韩安一刀砍了了事，而是采取了宽容的态度，只是把韩安软禁在新郑[1]，韩国国内很多大贵族的权力也得以保存。

这时的张良才二十出头，还没有在韩政府供过职。尽管国破了，但他家还没破，家里依然有童仆三百人和大量的金银玉器、珍宝古玩。和当时韩国的很多贵族一样，张良只要浑浑噩噩地继续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并不成问题，最多只是暂时顶着“亡国奴”的帽子。但张良并不想这么混日子，自从国破的那一刻起，他心里无时无刻不存在一个念头：报仇！

张良毕竟是一个热血青年。虽然他父亲早在二十年前就病死了，他跟秦人谈不上有什么家恨，而且他从来没有为韩国工作过，也说不上有什么国仇，可他为国尽忠的心数十年如一日地坚定。一开始，张良的想法很简单，灭韩国的是秦军，指挥秦军消灭韩国的是秦王嬴政，干掉嬴政是他复仇计划的全部，也是他生命的全部。

为了给自己的国家报仇，张良放弃了继续过富人生活的机会，甚至连自己亲弟弟的丧事都不去打理，而是散尽家财到处寻求能够刺杀嬴政的刺客。应该说这个时候的张良政治水平还是比较低的，充其量跟当时那个不懂得隐忍，只是因为儿时一同玩耍的嬴政对自己态度不好就愤而出逃，后来一心只想刺杀嬴政的燕太子姬丹差不多。可谁都会想，真正有能力又敢于刺杀秦王的又有几人呢？姬丹还算运气好，找到荆轲，算是在成功的边缘试探了一把，而寻遍千山万水的张良自己也疑惑：他的荆轲究竟在哪里呢？

然而凡事只怕“坚持”二字。十几年后，张良的苦苦寻找终于有了结果：他在原属于燕国的高句丽附近找到了一名愿意刺杀嬴政的力士。但十几年过去了，在嬴政见识过荆轲的匕首、高渐离灌了铅的乐器之后，非秦国本土人士已经很难接近嬴政。像张良这样的六国旧臣的后代但凡出现在嬴政附近，不说近身行刺，只要他稍有异动，恐怕远在十丈开外就被负责嬴政安保的亲兵们射成了筛子。

好在张良早有准备，既然近距离刺杀几乎不可能实现，他就利用嬴政喜欢出巡的爱好，给力士准备了一个一百二十斤的铁锤，要趁着嬴政外出巡游的机会在途中远距离将其狙杀，狙击的地点张良也物色好了，就选在阳武城外的博浪沙。

博浪沙夹在黄河和官渡河之间，是驰道直通咸阳的必经之路。地如其名，“博浪沙”的 “沙”字，足可见当地到处有绵延起伏的沙丘，而沙丘与沙丘间杂草丛生，地形利于少数人隐蔽而不利于大队人马快速通过，是伏击的好地方。

张良之所以敢于尝试远距离狙杀，除了重金请来的力士打移动靶百发百中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嬴政作为天子，按制度在车队中，他的马车是由六匹骏马拉着，车厢豪华程度也是其他随从不能比的，一般很远就能分辨出来，根本不需要走近了寻找。

综上所述，张良的计划是这样的：因为博浪沙地形的特点，嬴政的马车队不可能很快通过这里，只能缓步前行，而早一步选好位置隐藏起来的力士就可以在车队靠近时用事先准备好的大铁锤投掷向嬴政所乘坐的马车。试想，一百二十斤的铁锤掷出去威力是何等巨大，只要命中必然能将嬴政连人带车砸个稀烂。事先探知嬴政的行程后，占尽天时地利的张良与力士两人早早埋伏在博浪沙官道旁，只等嬴政前来送死。

这看起来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张良此次可谓志在必得。然而，等到嬴政的车队远远地过来时，两人都傻眼了：三十六辆同样制式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一字排开，从拉车所用的马匹到车上的装饰再到旁边的卫兵人数都是一模一样的，急切之间怎么分辨得出嬴政在哪辆车上！

“奸贼！”张良心里恨恨地把嬴政的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一遍，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张良耗费了十多年的时间才终于找到这么一个机会，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嬴政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走掉。于是，当车队行进到离两人埋伏的地点最近的时候，张良示意力士把铁锤向车队中间的一辆车投去。

收到信号的力士铆足力气，身体旋转着使用类似奥运会链球选手的投掷动作将手中的铁锤掷出。只听得“咣当”一声，铁锤把整个车厢都砸烂了，随后整个车队陷入骚乱。张良也顾不得观察铁锤是否击中了嬴政，转身就往远处逃去。史书上把这事称为“误中副车”。想想其实不然，三十六分之一的概率，打不中那是正常，这要是真被他打中了，那应该叫“误中正车”才对。

刺杀失败后，力士的下场我们不是很清楚，似乎是被抓后自尽了。而张良的结局我们能确定，他居然全身而退，改名换姓隐匿于下邳。权倾天下的始皇帝因刺杀事件震怒不已，下达全国动员令搜查了整整十天都没有找到刺杀主谋的消息。于是张良便成了赫赫有名的全国通缉要犯，也成了当时游侠们心生敬仰的传奇人物。

虽然改换了姓名，但张良没能就此过上平静的生活，他仍然时刻不忘自己的祖国。机缘巧合之下，张良得到高人指点，开始研读据说是中国第一代武圣姜子牙所留下的《太公兵法》。随着不断的学习、提高，张良的思想境界也得到了提升，他开始意识到刺杀嬴政并不能解决问题，即便自己不顾性命刺杀成功了，那又能怎么样呢？当时的东方六国政治腐化，即便没有嬴政，也会出来一个赵政、一个吕政来做嬴政所做的事情。要想让韩国不被秦所灭，只能让韩国强大起来，而自己要想让韩国强大起来，首先要恢复韩国。于是张良从一个复仇主义者转变成一个复国主义者。

陈胜、吴广起义之后，张良也拉起了百十号人的队伍想要做一番事业。张良原本是去投奔景驹的，一开始的心思跟刘邦当初差不多，只是正好见到刘邦的队伍路过就顺便看了看。刘邦年轻时自认为是游侠，如今见到了偶像，当然很激动，两人一番长谈之后更是觉得相见恨晚，于是刘邦很诚恳地请张良留下来做一名厩将。

张良是何等人，他见过的达官贵人比一般百姓认识的人还多，对区区一个厩将自然不放在眼里。然而，他发现刘邦虽然表面上跟其他的义军将领一样俗不可耐，但这个人极其善于采纳别人的意见且悟性惊人，常人听不懂的兵法刘邦一听就懂，常人想不通的事情刘邦一点就通。张良终归是个读书人，而读书人总有一种良禽择木而栖的心理。张良偶然间碰到了刘邦，再进行了一番深入接触，对刘邦感到十分满意，于是张良也就打消了再去见景驹的念头，留在刘邦身边，做一个贴身的谋士。

所谓旁观者清，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刘邦发觉景驹虽是代理楚王，听起来威风，但其实是把自己放在了火炉上烤。景驹没有意识到楚王这个旗号不是谁想打就能打的，他的所作所为已经引起了其他楚系义军的不满，而且景驹本人能力有限，并不具备成就大事的魄力。更重要的是，在投奔景驹的那段时间里，丰邑被夺始终是刘邦内心挥之不去的阴影，必须尽快夺回。种种因素影响之下，刘邦经过反复思考，最终再次决定单干，于是他迅速脱离了景驹，又一次带着队伍回军包围丰邑。

虽然这次比上次多了五六千人，但结果是一样的。刘邦在丰邑城下只能望城兴叹，徒呼奈何。雍齿时不时还在城头露个脸，用面带嘲讽的神情刺激城外的刘邦。就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在丰邑城下死皮赖脸地磨蹭了多日，不断被雍齿刺激的刘邦听到了一个消息：景驹的队伍已经被另一支楚军打散，他本人也死在了逃亡的途中。

获胜的这支楚军为首的将军叫项梁，是楚国名将项燕的儿子。项梁在消灭景驹后手上已经有十万之众，现在正在不远的薛县附近，是一个颇有实力的人物。被雍齿过度刺激的刘邦打听到项梁的消息后没有丝毫犹豫，留下大部队继续围城，自己只身带着百十个随从连夜投奔项梁帐下。

我相信，刘邦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他本人的公关交际能力非同一般，因为初次见到刘邦的项梁也未犹豫，直接拨给他五千人马和五员将领助他攻打丰邑。得到增援的刘邦队伍士气大振，终于把雍齿赶出了丰邑。

胜利后，刘邦痛打落水狗，不仅是丰邑，连楚地也不让雍齿待了，把他一路撵着直接赶到了魏国。夺回丰邑终于让刘邦出了口恶气，他的心境也随之发生了变化。见识过秦军的残暴、项梁军队的强大之后，站在丰邑城头的刘邦开始感到不满足：沛县虽好，但地方太小了，没有发展的空间和余地，自己的力量又太弱，他要成就一番事业，就需要更大的舞台和空间。于是刘邦终于下定决心，离开这片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土地，到外面更广阔的世界去闯荡一番。既然已经走上了反抗强秦的道路，就不能退缩、犹豫或苟且偷安，只能勇往直前。

人生一世，横刀立马，建功立业，大丈夫当如是也！

[1] 地名，今河南省郑州市内。

第三章 乱世英豪

项氏家族

离开沛县的刘邦自然选择了投奔项梁。这不难解释，因为项梁在当时的各路义军中是一棵大树，而大树底下好乘凉。刘邦在项梁的军中待了一个多月后，第一次见到了刚刚从前线得胜归来的项羽。

项羽是项梁的侄子。项羽其父姓项，名、字、生卒年、事迹统统不详。项羽九岁时秦国名将王翦攻陷楚国。楚国的最后一任国君昌平君熊启战死，项羽的祖父项燕兵败自杀，从此项羽便跟着叔父项梁生活。

出身将门的项梁本身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经常因为触犯法律及招惹仇家而长期处于逃窜流亡中，最后跑到了会稽郡的吴中地区才安定下来。吴中地区靠近秦帝国的边疆，原本属楚国的故地，又是政府控制力量相对薄弱的地区，正是可以让项梁在背地里培养死士谋求大计的好地方。成年后的项羽身长八尺余，力气过人，能举起大铜鼎，而且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当时作为平民的他服过徭役——除了说明政府对当地控制力量薄弱之外，没法做其他解释。秦帝国是一个行事完全以法律条文为准绳的国家，秦法明确规定，凡正常成年男子均须无偿为国家服徭役。当时朝廷判断一个平民是否应该服徭役的标准，甚至犯罪是否应当承担完全的刑事责任并不是根据年龄——彼时没有完善的出生证明制度，谁知道你是不是离成年始终差两个月？当时秦朝使用了一个比较直观而且很难作假的指标，那就是根据身高。按朝廷的规定，凡身高六尺五寸以上者就需要服国家的徭役，身高达到六尺五寸的男子和六尺二寸的女子犯了事就要负完全刑事责任。身高超过八尺的项羽居然能堂而皇之地逃过徭役，这反过来也说明了当时远离咸阳的吴中地区确实是反叛分子的乐土。

史书上说项羽从小不爱读书，认为只要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够了，因此，他至少是个半文盲；又不肯习武，觉得舞刀弄剑只能对付个把人；他自己想学兵法又浅尝辄止，不愿深入研究，所以项羽是个无文化、无技术、无见识的“三无”青年。但从之后的事情来看，或许这个评价有失公允。首先，在那个时代，身为文盲不是什么丢人的事，那时大多数人都是文盲，而读项羽最后留下的《垓下歌》可以感受到他身上多少还是有一点文艺范的，至少文化水平肯定不只是他说的会写自己的名字而已；其次，项羽的武艺惊人，时常以一敌百的他格斗技能不管是在当时还是在今日，都不是“高手”这两个字能概括得了的，至少是“高手高手高高手”的水平；最后，说到兵法，对一个“战必胜、攻必取”的将领，我根本不好意思在他面前谈“兵法”二字。

所以，结合项羽从小是在项梁身边由其抚养长大这一事实，估计项羽如此表现也可能是因为在项羽看来，项梁的水平就是这样：识得一些字，谈不上有文采；会几下子，三脚猫功夫；背得了兵法，不一定能灵活运用。老师没有一桶水，怎么给得了学生一碗水，于是学生项羽在老师项梁那里才会表现得这也不学那也不学。

年纪轻轻的项羽自认为已经超过了自己的老师项梁，天底下也没几个英雄好汉能入自己的法眼。当年嬴政恰好巡游到楚地，项羽第一次见到帝国执政者时便不以为然地说：“我是可以取代他的。”

当时就在项羽身旁的项梁一听这话便急忙捂住项羽的嘴不让他再说下去。不是项羽说的不对，也不是项梁没有类似的想法，只是项羽说的不是时候。年轻的项羽没意识到，虽然项梁可能不是一个出色的将才，但他是一个帅才，因为他还有一个项羽不擅长的技能：战略眼光。这也许是项羽和项梁最大的差距。

随着时间的流逝，在项梁的苦心经营下，项氏一族在吴中地区又逐渐兴旺起来。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说明项氏早就有了造反的打算，但是项梁在背地里扩充自家实力在当时吴中地区有识之士的眼里确是不争的事实。

在吴中，项梁一面通过主持包括婚丧嫁娶在内的各种民事活动在乡亲中树立自己的威信，一面在暗地里培养了一批所谓的“死士”来壮大自己的力量。据说当时项梁有九十个忠心耿耿的手下，可以称得上人才济济，这些手下中以武士居多，甚至有类似鲁智深那样能倒拔垂杨柳的壮士，也有一些熟读兵书会出谋划策的谋士。当然，这些人叫什么我们现在不得而知了，只知道其中一个叫参木的谋士，这个人并没有敌万人的武艺，但在一众人中他对项梁尤其重要——因为他会铸私钱。

铸私钱在哪个朝代都是犯法的勾当，可历朝历代都屡禁不止，原因很简单——犯罪的门槛太低。那时候的铜钱谈不上什么防盗版技术，即便有一些防盗版的手段也很容易被破解。所以，只要你有铜，再找几个熟练工人，搞个手工作坊照着样子开炼就可以了，反正铜在矿里，矿在山里，你炼还是不炼，山就在那里，不增不减。

在项梁的授意下，参木经常装生病躲在密室里铸私钱，并且参木这人的胃口还不小，对一文钱一个的铜板根本不屑一顾，净挑那些面额大的“钱”来铸，然后用这些钱暗中购置甲胄、兵器。想来项梁可能就是靠这种一本万利的买卖迅速发家致富成为一方豪强的。这样一来，项家在当地就成了地下势力的话事人，也就成了影响社会安定的隐患。可在吴中这种政府控制力量薄弱的地方，地方长官甚至连自己的位置都坐不稳，只要你不公开打着旗号闹事，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之任之。

秦二世元年，陈胜、吴广在大泽乡点燃的反秦烽火迅速在全国形成燎原之势。同年九月，会稽郡的代理郡守殷通为了保命，便起了和沛县县令相同的心思，打算先发制人，于是主动找项梁商量起兵的事情——这是让人看着眼熟的狗血桥段，证明幸福的人各自有各自的幸福，而不幸的人最后的结局都差不多。略微不同的是，会稽郡郡守府上的人更多，死得也更多。

借着郡守接见的机会，项梁只和项羽两人进了郡守府。殷通见到来的只有项梁叔侄二人，也没多加防备，结果在项梁的授意下，席间项羽突然发难，拔出腰间佩剑只一剑便取下殷通的首级，之后更是只身一人格杀了郡守府里的上百皂隶——即便不考虑技术问题，这也是个繁重的体力活儿，理论上来讲，这通常是在武侠小说里才能看到的情节。我们无从考证其真实性，但我们之后仍将看到项羽多次进行以一敌百的格斗。

项羽杀了殷通后，项梁的第一件事就是搜出他别在腰间的印章——这下项梁就成了会稽郡的郡守，随后他开始组建自己的军队。吴中自然不同于沛县这种小地方。刘邦在父老的全力支持下才收得两三千人，甚至我们可以臆测里面包括部分老弱病残，而在吴中，项梁很快就募得精兵八千，组成了秦末各地武装中战斗力极其强悍的项家军的班底。

有了军队，项梁就开始行动了。最初的项家军也只是在吴中地区出没，并没有具体的目标和战略。但项梁的机会也是说来就来，起兵不久，项梁见到了一个叫召平的人。这个人自称是陈胜的使者，奉陈胜的王命拜项梁为楚国的上柱国，并带来了陈胜的命令：要项梁带兵渡过长江，向西进攻咸阳。

得到任命的项梁很高兴，很快就领命带着队伍过江了。但其实项梁是被召平骗过去的。召平原本只是奉陈胜之命征讨广陵，可是他没能完成任务，又碰上当时陈胜被章邯击败，秦军已经近在咫尺，召平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便找到项梁，自称奉命行事，其实是希望项梁过江挡住秦军救自己一命，或许他在颁布陈胜的命令时连个正式的委任状都没有。当然，老谋深算的项梁也不可能轻易上当，可他依然很高兴，因为陈胜生死未卜，那么他上柱国头衔的真实性只有天知、地知、召平和他自己知。

项梁渡江后打着上柱国的旗号，很快便得到了许多楚地反秦武装的支持，陈婴、黥布、蒲将军等都主动带枪投靠，项梁的军队迅速发展到六七万人，可见项氏的名声和上柱国的头衔还是很有号召力的。军队壮大后，项梁还没来得及着手对付秦军，就面临一个不得不马上处理的问题，那就是景驹。

于公于私景驹都是项梁必须解决的人。一方面，陈胜的下落依然没有一个确切的消息，而景驹代理楚王，对楚系的起义军来说是一种公开分裂义军内部的行径；另一方面，对项梁来说，他是受陈胜“诏命”的楚国上柱国，如果陈胜已死，那正是他一展宏图的机会，岂容另冒出个楚王来骑在自己头上？项梁的不满是肯定的，所谓一山难容二虎，攘外必先安内，项梁和景驹之间必须先解决谁是正统这个问题。

在那个动乱的年代，解决问题的方法当然很简单，那就是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景驹虽然人马比项梁多，但不是项梁的对手。项梁主动出击，只打了两仗，景驹的军队就被打败，景驹本人也没能逃过一死，时间大概是刘邦脱离景驹，在丰邑城下发呆的时候——这反映了刘邦这个人天生的政治警觉性非常高。他有可能事先已经意识到景驹这条船肯定会翻，所以才迫不及待地从景驹那里脱离。四百多年后，刘邦这种融入基因的高度的政治警觉性依然存在，一直遗传到他那个“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的后代（指刘备）身上。

项梁解决了楚军的内部路线问题，又坐实了陈胜已死的消息，自然成为楚军实际上的领袖。秦二世二年六月，项梁在薛县对楚系的所有反秦武装力量进行了改编。他接受居鄛[1]的老头儿范增的建议。范增指出陈胜之所以败亡的主要原因之一是他本人过早地暴露自己称王称霸的野心，抛弃了“楚”这个有利的旗号，他建议项梁现在应该重新把“楚”这个旗帜拾起来继续使用。项梁于是派人在民间找到楚怀王的孙子、当时已经沦落为放羊娃的熊心，立他为楚王，并建都在盱台。为了让大家同仇敌忾，他依旧将新立的楚王熊心称为楚怀王，任命陈婴为楚国上柱国，而掌握楚军实际话语权的项梁则自封为武信君。

上柱国是楚国的官职，相当于楚国所有军队的统帅，在楚国是仅次于令尹的高官，而“某君”历来只是统治者授予个人的一个虚衔，相当于一种荣誉称号，并不是某个有实际意义的官职。可能有人不理解项梁的做法，这里我们可以简单地猜测下项梁的用意：如果项梁在楚怀王手下当一个有实权的官，哪怕是令尹这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官，也是楚国的一个臣子，臣子是不能反对、推翻主子的，那叫以下犯上，大逆不道。而“君”则不然，它只是统治者赐予有重大贡献的长者的尊称，与统治者并不存在实际的关系，既在制度之中，又游离于体系之外。楚怀王熊心既然是项梁一手扶持起来的，眼下如果他安分守己，固然皆大欢喜，如若不然，等到时机成熟，随便给他安插个“昏君”“废物”之类的罪名，到时候作为有威信、有名望的长者的项梁迫不得已出来为天下黎民匡扶下社稷也未尝不可。总之，熊心在项梁眼中只是一个傀儡、一个招牌而已，对项梁来说，这个放羊娃自然是随时可以取而代之的。

刘邦与项羽

这时候的刘邦只是项梁手下的部将，也是薛县改编的参与者。刘邦的交际能力非常强，他是一个很容易获得别人好感的人。这让他这个没有任何背景且初来乍到的外来者很轻松地进入了项梁叔侄的圈子并受到项梁的重用。

薛县改编之后的楚军在项梁的带领下大举向秦军进攻，而刘邦则被派往协助项羽去攻击秦军把守相对薄弱的城阳。项羽是一个有贵族传统思想和性格且直肠子、冲动的青年将领。刘邦是一个圆滑世故的中年汉子，这时候的两个人合作甚欢，谁也不会想到日后彼此会是劲敌。

平心而论，跟项羽一起打仗是一件非常轻松的事情。项羽是那种为战斗而生的男人，他在战场上站直了大吼一声，上千人都为之胆寒。能力一般的将领，不管是准备用什么两翼包抄还是中间突破之类的战术，在项羽面前统统不管用。对付项羽唯一有用的办法就是躲在石头城墙的背后不出来，但凡有敢出城来摆开阵势叫嚣一决雌雄的，项羽都能用战斗来一次性解决。

城阳的秦军守将显然没来得及弄清楚这个事实。秦军守将主动要在前来攻城的起义军面前一展大秦的军威，结果可想而知，项羽很快便攻克了城阳。我们知道，项羽和刘邦一样，生就不同凡人，他一个眼珠里有两个瞳仁，是与古代的有德之君舜一样的“重瞳子”。虽然两人都是重瞳，但项羽显然没有舜的仁义，在项羽入城阳城之后，便发生了屠城的事情。

历史上军队屠城的事情并不少见，不是个别士兵难以管束这么简单，因为屠城通常是军队主帅的决策。不少名将都屠过城，尤其是战国时期，军队将领甚至把屠城作为达到战略目的的一种手段。战国时期七国纷争，青壮年劳动力自然是其中决定战争胜负的主要因素，打仗要有兵，打粮要有丁，屠城不仅可以威慑对方，还可以削弱对方的经济实力和军事实力，起到一石三鸟的作用。项羽作为六国贵族之后，身体里流淌着贵族的血液，脑子里充满传统的分封称霸的思想，对屠城自然是不抵触的，实际上他经常干这种事情。在刘邦刚到项梁军中时，项羽正带军进攻襄城，襄城的秦军坚守不出，这让项羽在城下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最终攻下襄城之后，项羽出于泄愤，将襄城里所有活人包括老弱妇孺尽皆坑杀，达到“城无遗类”的地步。

以往屠城是项羽一人的决策，而在城阳的屠杀过程中，作为项梁集团一分子的刘邦是参与者之一，可他并没有对项羽的行为进行劝阻或发表反对意见。我们可以猜测，原因无非有二：要么是刘邦本人对屠城也是持认同态度——事实上，在之后的战争中刘邦自己也屠过城，也让手下屠过城；要么就是他故意让项羽在一条错路上越走越远。反正屠城的罪责自然是要记在军队主帅项羽的头上的，与他无关——这样看来，刘邦心存不善。

攻克城阳之后，项羽和刘邦马不停蹄地与项梁的大部队会合，大队的楚军继续向东毗邻黄河南岸的濮阳进攻。这时候楚军士气正旺，项梁在濮阳附近的黄河北岸大破名将章邯率领的秦军，迫使章邯率军渡河龟缩入濮阳城内不敢动弹。但章邯毕竟是名将，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一场失败并没有让章邯一败涂地，他迅速收拢残部，并且命人在楚军大部队渡河之前连夜在城南挖掘壕沟并掘通了黄河，引河水灌入沟中，一夜之间就修成了一条巨大的护城河，河水还是活水，让想来围城的楚军想堵都堵不住。这么一来，双方从包围与反包围变成了隔河对峙，且章邯在河对面龟缩张望着，高挂免战牌，楚军不动他不动，楚军想渡河，那他要么乱箭伺候，要么半渡而击之。面对滔滔的黄河水，项梁的手下除非全变成鱼才能渡过河，否则一点办法都没有。

两军对峙中，楚军作为进攻的一方，自然想要速战速决，一直跟对方隔河相望肯定不划算。于是项梁再次命令项羽和刘邦率领一支楚军单独行动继续西进，项梁则带领主力军继续牵制章邯。

再次分兵行动的项羽西进遇到的第一座大城是定陶。定陶在古时候号称“天下之中”，人们认为这里是天下的中心。秦朝的地图以定陶为中点，南北道路在此纵横交汇，交通十分发达，可见定陶对帝国来说是十分重要的城池。如果项羽拿下定陶，占领这个交通枢纽，就能使楚军处于进可攻、退可守的有利局面。但是按照要致富先修路的原理反推，交通发达的地区历来是商贾聚集之地，地区经济也比较发达。

有经济作为支撑，在修建定陶城墙的时候可以说用的是真材实料，毫不含糊，而且朝廷的统治者嬴政本身就是个土木工程建设的爱好者，在工程建设上容不得一丝马虎，所以秦朝在建筑工程质量要求上的严谨程度是极高的：朝廷明令规定，每项工程修缮完毕之后，如果一年内出现问题，工程的主要负责人甚至主管工程的朝廷要员都要被追责。为了更容易进行事故责任的调查，秦朝要求制作的工匠在每块城砖上刻自己的名字，一旦出现事故，调查员只要到现场捡起一块砖头就可以很轻松地找到事故责任人。因此，秦朝官方主持的绝大多数工程质量都是有保障的。

定陶的城墙在秦统一六国之后应当修缮过，作为当地市政工程建设的标杆，自然是狠了命地往里加工加料。项羽的队伍连人带马在定陶城下一番折腾也就刨了几个坑而已。无奈之下，项羽只好绕过定陶继续西进，没想到却意外地遇到了另一支秦军。

原来，楚军在濮阳、定陶的进攻引起了朝廷的高度重视，由秦帝国宰相李斯的儿子、三川郡守李由亲自率军驰援——本来是要来个内外夹击的，结果他自己却像中了围城打援之计一般与项羽的楚军撞个正着。接着便发生了一场遭遇战——野地里没有城墙的掩护，结果自然是一边倒态势，项羽身先士卒，将士三军用命，楚军迅速击破了秦军的大队人马，秦军主将李由也被斩杀于阵前。获胜后项羽趁热打铁，挟大胜之势继续西进，向外黄[2]进发。

之前数次大败秦军，项羽又斩杀了李由，这让楚军统帅项梁一下子飘飘然起来：谁说秦军猛于虎也？只不过是之前六国的军队都太过无能罢了，也就是他项梁晚生了二十多年，不然天下早就姓楚不姓秦了。于是，项梁也不再屑于跟缩头乌龟章邯在黄河两岸对峙，转而率领楚军主力进攻定陶。

然而，打仗不同于儿戏，来不得半点骄傲和马虎。章邯死守濮阳，却也在偷偷地调动帝国内部所有可动员的预备役补充自己的军力，甚至调来了镇守北方的长城军团，并且利用毗邻黄河之便走漕运补充了粮草。总之，章邯的秦军表面在龟缩，背地里却在濮阳这个乌龟壳里重新发育成一只猛虎，而项梁没有足够的警惕。在项梁转攻定陶的时候，濮阳的秦军尾随而至突然出击，夜袭定陶城外的楚军营地。

章邯夜袭所用的办法叫“人衔枚，马勒口”。通常意义上来讲，这是为了偷袭时起到静音的效果，也可能里面有另一层含义。这种办法的具体做法是将马口用笼子套住使其不能发声嘶叫，而人则用一种类似于筷子的东西横置于口中咬住，两头再用绳子系于颈后，让人有话说不出，吐东西又吐不掉。人在战场上临敌之时本就会因紧张导致肾上腺素分泌过度而战栗不已，衔枚勒口之后不能大喊大叫以壮胆色，结果是连人带马都憋得慌，只好将一腔怨气撒在所见的一切事物上。这一战的成果出乎章邯的意料，不仅完全击溃了楚军主力，甚至连项梁也死于乱军之中。

[1] 地名，今安徽省巢湖市内。

[2] 地名，今陕西省民权县内。

第四章 楚政权的博弈

熊心的反击

项梁一死，楚军失去了依托，项羽乱了分寸。项羽和刘邦在外黄、陈留两地象征性地打了两仗便匆匆忙忙地往东回撤，一直撤到楚军的大本营彭城附近。

项梁原本的意思是把放羊娃出身的楚怀王熊心当成傀儡来使用。熊心本人也很识时务，项梁拥立他为王后将国都选定在边远的盱台，摆明了是把他晾在一边。熊心非但没有表露出一丝的不快，还对项梁千恩万谢，很顺从地主动到盱台去做自己的楚王。到盱台的熊心时不时地在别人面前大肆夸奖项梁是国家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自己对项梁叔侄是如何如何感恩戴德，完全一副孙子的嘴脸。

终于，熊心的小心谨慎瞒过了项梁的耳目。熊心本人虽然早年放羊为生，可毕竟是楚王之后，王室的基因是无法去除的，一副对项梁阿谀奉承的表象下却隐藏了很深的城府。现在项梁已死，熊心马上翻身做主人，迅速收起孙子的嘴脸，换上了老子的面孔，想要夺回楚国政治的控制权。

项梁战死后，熊心不再征求项羽等项氏集团其他成员的意见，而是自己做主立即决定打点行装，将国都由盱台迁到彭城，命令吕臣率部驻扎在彭城东面，项羽率部驻扎在彭城西面，而刘邦则独率一军驻扎在砀郡与其他人互成掎角之势将彭城保护起来。

紧接着，在彭城正式成为“真楚怀王”的熊心对以往把持楚国政权的项氏集团成员进行了清洗，提拔宋义等一批在项氏集团的压制下不得志的官员作为自己的亲信，一步步地削减项氏集团对楚国政权的影响。接着熊心就要开始着手处理项羽、刘邦、吕臣这三只有实权的老虎。

刘邦、项羽是何人自不必说，而吕臣此人，原本是陈胜起义军中的一员。在陈胜被自己的马车夫庄贾杀死后，吕臣组织了一支苍头军杀死了庄贾，重建了张楚政权，随后又率军归属项梁，也是项梁手下重要的将领。

面对项氏集团留下的项羽、吕臣、刘邦三人，楚怀王熊心在迁都彭城之后分别做了不同的决定：他收缴了项羽和吕臣的军权，将吕臣明升暗降为当时没有实权的司徒；项羽则只捞到个长安侯兼鲁公的头衔回家赋闲；而同是项氏集团成员的刘邦则被正式提拔为砀郡长，封武安侯，统领一郡之兵。

打击项羽、吕臣，拉拢刘邦，这当然可能是熊心瓦解项氏集团的一种手段，但刘邦作为项氏集团的核心分子之一，在项梁兵败后居然能迅速得到熊心的认同和拉拢，可见刘邦此人对厚黑学的精通以及在处理人际关系上超凡的功力。也许正是有如此的本事，他后来才能在鸿门宴上从项羽的手中保得一条命，最终成就了一番伟业。

目标：巨鹿？咸阳？

秦二世二年九月，章邯在击杀项梁后认为楚军已经不成气候，所以并没有继续东进消灭盘踞在彭城一带的楚军残部，而是渡过黄河向北大破赵国反秦武装，接着与北面支援过来的长城军团一起将赵王赵歇及赵军的残部重重围困在巨鹿城中。章邯命令长城军团的主将王离（名将王翦的孙子）率军攻城，自己则率领二十万秦军负责转运粮草，摆出一副要踏平巨鹿的架势。

在此之前，齐、楚两国的反秦武装主力已经被歼灭，如果再任由章邯将巨鹿从地图上抹去，反秦起义的浪潮必将跌入深谷。于是应赵国的请求，也为了自己的前途命运，各地残存的反秦武装开始摒弃前嫌，纷纷向巨鹿靠拢，准备和秦军展开决战。

此时远在彭城的楚怀王熊心也收到了赵国的鸡毛信，可他另有想法。熊心认为，现在秦军主力在围攻巨鹿，楚军自然应当施以援手，哪怕只是表面上去搭把手。但熊心更想要的是如何从中获得最大的利益。

反复思考后，熊心终于想到了一个两路出击的方法：一边援助赵国，一边直扑咸阳。北上救援之军如若能击败秦军主力于巨鹿城下，然后西进会师当然最好，如果不能，西进之军也可趁秦军的主力被牵制、关中空虚之时抓住时机一举攻克帝国的心脏。熊心对自己的想法很满意，他马上召开会议宣布楚军下一步将同时北上和西进，而行动的最终目标是咸阳，并现场招募愿意担此重任的将领。

熊心没想到平日里被自己视为心腹、亲信、得力干将的手下们都是一群被秦军吓破胆的脓包、废物。不管是北上还是西进，皆非所愿，他们只求能够安居一隅暂且保身。尽管熊心许出了“先入定关中者为王”的承诺，会场中他信任的人中依然没有一个敢出来主动承担攻秦的重任，只有刘邦和赋闲在家的项羽愿意率军攻秦。其中，项羽表现得尤其激动，撸胳膊挽袖子立刻就要带人去活剥了胡亥的皮。

熊心自然不能让项羽脱离自己的掌控，所以任由项羽在下面说得唾沫星子横飞，他只是默不作声。楚军的老将们也都是政治斗争中的老油条，很快便领悟了领导的意思，纷纷表示项羽这个人虽然打仗厉害，但手段太过残忍，打下一座城之后还要屠城，不留活口。有的人还把先人从土里刨出来说事，说陈胜、项梁这么厉害的人之前都失败了，即便允许项羽带兵攻秦，他又能有什么作为。最后大家的意见是，既然要西进关中，不如换个像刘邦这种宽厚的长者去试试，说不定还能取得一些成绩。

熊心听了老将们的话后很开心，马上拍板表示同意，下令道：“命砀郡长刘邦率部西进进攻咸阳；另命项羽为副将，跟随上将军宋义率军向北救援巨鹿。诸将即日启程，不得有误。”末了，熊心再次强调了一句：“先入定关中者为王。”

有时候，历史前进的方向往往取决于一两件小事，比如，熊心说的这句话就为刘邦和项羽的决裂埋下了伏笔，也无意中影响了历史的进程。

对让项羽以副将的身份去救援赵国这件事上，熊心可谓不怀好意：你项羽不是很想与秦军决一死战，为项梁报仇吗？就让你做一个副将，跟我的亲信上将军宋义去救援赵国，去找你的杀叔仇人报仇。我只要私下知会宋义一声，到时候让你带少部分人做先锋去三十万秦军的阵中滚上几个来回，任你有三头六臂也必死无疑，那叫羊入虎口；如果你敢违抗军令不从，上将军宋义可以马上将你军法处置，那叫先斩后奏。总之，离开会场的项羽在熊心看来是再也回不来了。

既然命令已下，刘邦和项羽便起身回营，准备动身奔赴不同的战场。刘邦和项羽两人既同为项氏集团旧部，又有共同作战的经历，关系自然不同于常人，离别之际，两人惺惺相惜（至少项羽应该是真诚的）。虽然从年纪上来讲，刘邦做项羽他爹都有富余，但两人仍磕头拜把子做了兄弟。

随后，刘邦往西，项羽朝北，各自去开创属于自己的丰功伟绩。然而，两人的朋友之义、兄弟情谊却也就此开始变质。

西进！西进！

秦二世三年十月，盛极一时的秦帝国进入了最后一个年头，而终结这个王朝的刘邦正带着他不足万人的队伍经由砀郡向西进军。

此时秦帝国内部可以调动的野战部队几乎都集中在巨鹿，各地仅剩下为数不多的守备兵，即便是这样，刘邦出征也不是一帆风顺。虽然一开始在友军（指其他的反秦武装，只要反秦，皆视为友军）的配合下击败了成武县外屯驻的秦军，但一遇到有城墙保护的重镇就没有办法。比如，刘邦联合彭越等人一连数次进攻昌邑都没有成功。但是，在楚怀王“先入定关中者为王”的方针的指引下，刘邦西进的脚步却没有停下。他决定绕开昌邑，继续向最终的目标咸阳前进。

这在其他人看来是一种很冒险的做法：刘邦带领数千人的队伍远离根据地，深入帝国腹地，既没有援军也没有补给，一般情况下很容易就会被对手集中兵力围剿。但刘邦之所以敢于继续前进，是因为他看准了当时全国各地大大小小的起义接连不断，秦军的情况是防守有余而进攻不足。在巨鹿那场大战结束之前朝廷并没有多余的兵力主动围剿刘邦，尽管有诸多不利因素，他仍然坚定地西进。

不得不说，刘邦的军事眼光确实高人一等，他明白自己虽然孤军深入，但只要不主动往对手枪口上撞，自己的生命安全暂时还是有保障的。尽管开始的进军并不顺利，可刘邦也没有过分担心。刘邦每到一处不仅要向人打听当地的风土人情，寻访能人异士，行军打仗之余还不时在军营里享受一些类似于足底按摩之类的保健活动，摆出一副在战略上重视对手、在战术上藐视对手的架势。

以这种看起来像半游山玩水的进军方式行至陈留郡的高阳县附近时，刘邦有了收获。他手下一个籍贯在高阳的骑兵进来向他推荐了一个同乡。骑兵说，他的这个同乡很有意思，此人在陈留附近观察来往的各路义军已经很久了，对多如牛毛的义军都是不屑一顾，唯独这次主动要求见刘邦。

当时刘邦正在洗脚，穷极无聊之余正好用此打发时间，于是就命人召见了这个骑兵的同乡。来的这个人叫郦食其，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头儿。虽然一副儒生的打扮，但他平日里行为举止狂放不羁且经常满口酒气，在当地是有名的“狂生”。老头儿郦食其进得帐来看见刘邦惬意地斜靠在床上叉开腿，身边蹲着两个小妹正在给他泡脚兼足底按摩，被热腾腾的蒸汽一熏，刘邦黝黑的腿毛一根根地黏在小腿上。

见到进来一老头儿，刘邦既没有起身欢迎也没有请长者坐下的意思。郦食其皱了下眉头，也只是深深作了个揖便大声问道：“足下是来帮助各路诸侯消灭秦国的吗？我看是来帮秦国消灭各路诸侯的吧。”

刘邦一听这话立马就坐起身来大骂：“你个老小子一派胡言，老子是来消灭秦国的，怎么是来帮助秦国的呢！”

郦食其不慌不忙地欠了欠身，挺直腰杆回答：“那你怎么能用这种态度来见我老人家呢？”

这句话让刘邦幡然醒悟，想来眼前这老头儿不是普通人物，他立即喝退了洗脚的小妹，回到后室整理好衣冠，恭恭敬敬地接见了郦食其。

宾主坐定之后，郦食其先讲了一番战国七雄合纵连横的古事，又为刘邦分析了当前的形势，指出刘邦以手下不满万人的乌合之众就想摆平秦朝简直就是虎口拔牙的危险之举。刘邦漫不经心地问：“你说得都对，那该怎么办呢？”郦食其只回答了三个字，直听得刘邦连连点头——刘邦真正讨厌的是那种一见面就说前三皇后五帝、薄古非今，嘴上似有千言、胸中实无一计的迂腐儒生。他需要的是能真正提出问题并解决问题的人。郦食其就是这么一个人，他的办法是，停止前进，拿下陈留（止陈留）！

陈留也是当时的兵家必争之地。郦食其告诉刘邦，他知道陈留城内囤积了非常多的粮草，陈留的县令又是他的好朋友。他可以利用这层关系说降他或者在城里给刘邦做内应。刘邦听了自然很高兴，马上命令队伍收拾行装，偃旗息鼓，秘密前进，隐藏在陈留城外。

郦食其只身进了陈留县城，见到老朋友也不客套，当场就对县令进行一番口吐莲花般的游说。尽管郦食其说得天花乱坠，但投降这种事情对县令来讲是抄家灭门的大罪，县令自然不会答应。他婉言拒绝了郦食其，并把他礼送出门——在当时“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的苛政背景下，郦食其发表一通反动言论已经是大逆不道，按律应当抓起来砍头，量刑的话死十次都有余了。而把他当朋友的陈留县令仍然对他以礼相送，算得上仁至义尽了。不承想，求功心切的郦食其见游说不成，干脆趁县令不备上去一剑将其杀死，然后马上给早就埋伏在城外的刘邦发了信号。刘邦收到信号立即率兵攻城，还在城外岭高林密处设了疑兵，又是摇旗又是擂鼓地故意把声势搞得很大，让人觉得来了十万大军一般。

陈留城里，因为县令被杀，衙门里已经乱作一团，城外刘邦的军队再一吓唬，城里的秦军就放弃了抵抗，刘邦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就顺利拿下了陈留。事实证明，拿下陈留对刘邦来说意义重大，至此，刘邦不仅在兵力上获得了补充，还获得了秦朝囤积在陈留的大量粮草，实力得到很大的加强。手上要兵有兵、要粮有粮，刘邦第一次感到底气十足，行动前再也不用畏首畏尾。

为了感谢郦食其，刘邦封他为广野君，让郦食其做了自己手下的谋士兼说客，又任命郦食其的弟弟郦商做了将军，统领在陈留入编的新兵。

顺利拿下陈留后的一段时间里，刘邦的军事行动摆脱了西进后到处吃瘪的局面，开始接连获得胜利，并且与谋士张良重新合兵一处，攻下了原来地处韩国的十余座城池。

为什么是“重新”呢？原来，复国主义者张良与刘邦共投项梁帐下之后，并没有停止复国的决心。他主动游说项梁，希望找到原韩国的公子横阳君韩成，将韩成立为韩王来恢复韩国。项梁同意了张良的提议，很快派人找到了韩成，还派给张良一千多人的军队帮助韩成复国。

从“一千多人”这个数字可以看出，项梁对张良并不重视。在历史上一个人数动辄就数以万计械斗的乱世，一般情况下，一千多人干不出什么事来。好在这不是一般的乱世，兵力几乎处处捉襟见肘的秦军根本顾不上这么一小撮乱党，于是韩军趁乱浑水摸鱼，很快也收复了几座城池。

要说张良是当时世上一等一的谋士自然不假，但谋士所长在于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而不是真刀真枪地在战场上厮杀。所以要张良规划战略部署可以，但具体的作战指挥则并非其所长，而且韩成手下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将才。当他们的行动引起朝廷当局的重视，朝廷派出军队镇压之后，韩军战斗力不足的缺点马上就暴露无遗，刚到手的几座城池很快又被秦军夺了回去。

失去城池依托之后，张良等人的处境更为尴尬，书面上隐晦的说法叫“往来为游兵颍川”，说白了，就是整天被秦军追着屁股到处跑，一帮人在颍川地区东躲西藏，到处钻山沟、蹲草坑，提心吊胆，日子过得相当苦闷。

这段不愉快的经历让张良明白了自己的劣处。当刘邦在军事上获得节节胜利之时，张良带着韩成和已经在山里当了几个月野人的残兵败将再次投到刘邦的帐下。这时已经财大气粗的刘邦看在张良的面子上出兵帮助韩成收复了韩国的十几座城池，但刘邦帮助韩成也不是义务劳动，他在意的只是张良而已，他根本看不上韩成这个窝囊废。随后刘邦便命韩成带着自己的那几个手下守着这十几座城池，却让张良跟随自己的大军继续西进。

之后，刘邦屡屡在军事行动上获得胜利，不仅粉碎了赵国的一支队伍想要渡过黄河入关的企图，还开始在队伍里组建非正式的骑兵队伍，然后依靠机动性能极高的骑兵连连击败秦军，并包围了军事重镇宛城。

宛城是经由南阳郡通往关内的必经之地，秦政府在此地囤有相当多的兵力。这时候宛城守将是南阳郡的郡守，这个人虽然没什么出众的军事才能，但好歹知道固守待援。一听说刘邦的义军杀过来了，南阳郡守早早命人坚壁清野，把宛城的大门一关，门后还用重物顶住，任由刘邦的人在城外如何叫骂都只当听不见。刘邦见骂阵无效，就命令士兵攻城，又遭到城头秦军滚石和箭矢的伺候。

秦军死守宛城让刘邦的多次攻城之举都徒劳无功，随着时间的推移，刘邦逐渐变得焦躁起来。他时刻惦记着楚怀王那句“先入定关中者为王”的口头约定，生怕被项羽抢了先。应该说，这个时候的刘邦还是有点小家子气的，农民出身的娃子没见过大世面，一天到晚就抱着“入关称王”这个念头，恨不得肋生双翅飞进咸阳然后大声宣布“我是王”。战事顺利时，刘邦心里还能平静，知道步步为营，一旦战事胶着，内心就会急躁不安，焦虑之下，他干脆命令部队开拔，绕开宛城继续前进，反正他的目标只有咸阳。

这个时候，张良对刘邦绕道的行动表示了强烈的反对。他一路上反复劝阻刘邦：“虽然你急着入关，但现在关中的秦军力量依然强大，而且他们据险而守，如果现在你不先想办法拿下宛城，而是直接攻击关中，到时候一旦战事不利，就很容易落到被前后夹击的境地。”

刘邦是个会接受他人意见的领导，不管在何种情况下，他都能虚心纳谏（这让他有别于当时的其他义军领袖）。急切的心情一旦得到缓解，他便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进而接纳了张良的正确建议。之后，刘邦连夜带兵抄近路折返，重新包围了宛城。

宛城的南阳郡守头天好不容易盼到了刘邦撤军，第二天黎明，一上城头又看到城外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的全是“刘”字大旗，顿时崩溃了，拔出剑来就要自行了断。这时候郡守手下一个叫陈恢的舍人赶忙上前阻止，他劝郡守暂时不要寻死，不如等他见刘邦一面后看看能不能投降保命，如果不能保命再寻死不迟。

南阳郡守其实根本舍不得自己这百八十斤的皮囊为国尽忠，没有犹豫就答应让陈恢出城去游说刘邦——为了防止刘邦的军队趁乱攻破城门，郡守没敢让陈恢从城门口大大方方地出城，而是让人用篮子装着把他从城墙上吊下来的。

从土制升降梯里下来后，陈恢见到了刘邦，他先是陈说了一番利害：宛城是一座大城，兵多粮足，如果现在强攻宛城也许能拿下，但损失必然也很大，而且这样会坚定其他城池将领死守的决心，增加刘邦进军的困难；如果放任宛城不管，继续西进，那就可能被前后夹击。这和张良的见解是大体相同的，刘邦也表示赞同。但此时的刘邦对拿下宛城自信满满，他很得意地问陈恢：“你说了这么多，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陈恢不慌不忙地把葫芦里的药倒出来给刘邦看。他告诉刘邦：“不如你放死守宛城的军民一马，再给郡守封个爵位稳定人心，那你不仅可以收编宛城的兵马继续西进，一路上，其他没有被攻克的城池的军民也会被你的宽宏大量所感动，必然是早早地大开城门等着你的到来而不敢有丝毫抵抗。”

陈恢的主意倒是很合刘邦的胃口，刘邦听了很高兴，立即同意开出封侯的条件约降南阳郡守。宛城投降后，刘邦马不停蹄地集结队伍继续西进，自宛城向武关逼近。之后的事情果然如陈恢所说，一路上秦军望风披靡，刘邦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就到了武关脚下。

这样的结果当然与刘邦宽和的政策有关，但更为重要的是，在当时除关中平原以外的广袤地区，秦政府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军事上的控制，再也无法组织力量进行有效的抵抗。因为北面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已经有了分晓。

斩首行动

秦二世三年十月，依照楚怀王熊心的指示，项羽跟随上将军宋义率五万楚军北上救赵，开始了他人生最辉煌的征程。

上将军宋义的号也很有意思，叫“卿子冠军”。“卿子”是上流人士相互拍马屁时对对方的褒称，其实就是“公子哥儿”的意思。“冠军”就是军中之冠的意思。“卿子”和“冠军”加在一起怎么听怎么像一个公子哥儿统领三军，甚不吉利。

实际上，宋义或者说熊心本人并不热衷去巨鹿救援赵国，那里秦军兵多粮足，士气正旺，这个时候去捋章邯的虎须在正常人看来简直就是去送死。大概是出于熊心的授意，宋义率领的楚军刚行进到安阳就驻扎下来，前后一连待了四十六天都没有拔营起程的意思。

宋义不慌不忙，求战心切的项羽却顾不上这么多，等不到宋义有进一步的动静，他就忍不住去面见宋义，开门见山地问：“上将军，我听说现在秦军围攻巨鹿情势甚急，为今之计我们应当赶快渡过黄河与赵军内外夹击，这样才有可能打败秦军，如若像现在这般干等下去，何时才能击退秦军？”

宋义怎么可能理会项羽，他想要给项羽一个下马威，于是微笑着回答道：“项将军所说不然，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消灭秦国，而不仅仅是为了和章邯打上一仗。现在秦赵双方正在决战，我们就应当在一旁坐山观虎斗，如果秦军胜了，损失必然不小，那时候我们可以趁机攻击秦军，就很容易获得胜利。如果赵军胜了，那对付秦军就更容易了，我们可以趁他病要他命（承其弊），一鼓作气攻入咸阳。”

宋义捋了捋自己的胡子，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继续对项羽说：“要说在战场上厮杀，我比不上项将军你；可要说运筹帷幄，将军你可比不上我啊！”

随即宋义脸色一变，也不理会项羽，转而厉声对手下颁布了一条军令：“军队中但凡有像老虎一样凶猛、羊一样倔强、狼一样贪婪、厉害却不听指挥行动的人，一律按军法处置。”

项羽是决心攻秦的，队伍迟迟不进，他自然心急如焚，但宋义的一番话语颇有深意。想那宋义也曾在项梁的手下当差。定陶之战前，宋义劝说项梁对章邯不要掉以轻心让项梁很不爽而被打发出使齐国，凑巧就此躲过一劫。项梁兵败后，楚怀王迅速清洗项梁旧部并培植自己的势力，宋义马上被破格提拔为上将军，证明此人是楚怀王的心腹无疑，所以宋义的行动应该是得到了楚怀王的授意，他的这番想法是得到楚怀王默许的。在楚怀王熊心看来，救不救赵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能在秦赵之争中获得最大的利益，当然最好能一并处理了像项羽这种并不服从自己的项梁旧部。所以宋义才会在安阳安营扎寨，迟迟没有动作，并且颁布了这条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针对项羽的军令。此令一出，想必宋义就准备等着项羽自己往枪口上撞了。

不得不说，宋义就是赵括那种纸上谈兵的角色，在军队中当当参谋还可以，是不能够当统帅的，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毛病：说起理论来头头是道，实际操作又是另一回事。

宋义和项羽对话过后，两人实际上已经撕破了脸皮。宋义在之后的行动中接连犯错。首先，在十一月天寒地冻、粮草不足的情况下，宋义自己依然每天置酒高会不理军事，这让他脱离士兵，不得人心。如果说这只是他为了摆脱像项羽这样的主战派的纠缠故意买醉而导致的失误的话，那他下一个决定则是致命的错误：在军中百无聊赖之际，宋义居然派遣自己的儿子宋襄去齐国做国相，他自己还离开军营亲自到无盐[1]给儿子送行。

宋义并非将门出身，也不是从行伍中逐层升上来的将领，而是被楚怀王破格提拔的上将军，在军队中缺乏支持和人脉基础，因此，宋义对军队的掌控力并不强。而楚军的基础在很大程度上是依靠项梁叔侄从江东带过来的八千子弟兵的力量，项羽在军队中的影响力、号召力是宋义远不能比的。宋义对军队的控制基于身在军营之中，当他脱离大部队之后，实际上对楚军也就失去了监督、控制的能力。可以说，宋义给儿子送行的同时，也一并送掉了自己的性命。

项羽平时就与宋义不和，为了是否进军的事情，两人更是势同水火。从宋义的大帐里出来后，项羽就开始对手下将军们发牢骚：“我刚才跟宋义说了，大军应该全力向秦军发动攻击，现在战事连年、收成又不好，军中都快断粮了，将士们都在吃糠咽菜。宋义这小子不让大军马上渡河去赵国境内获得补给，居然每天躲在帐篷里饮酒作乐。我说应该尽快和赵军里应外合夹击秦军，他却说什么要‘承其弊’。我呸！”

项羽一边说一边往地上狠狠地吐了口唾沫，再一脚踩住使劲地蹍了好几下，仿佛脚下踩的是宋义，又继续说道：“以秦军的强大，要消灭赵军简直是易如反掌。一旦赵军被消灭，秦军挟大胜之势士气大振，到时候看他承什么！”

虽然项羽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但此时宋义还在军中，项羽除了发牢骚也做不了什么，但宋义离开军营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宋义前脚刚走，项羽就开始在军队中做策反工作。他让手下在军队中宣传宋义的三大罪状：一是不恤士卒；二是决策失误；三是徇私情。后两条也就罢了，第一条罪状想必在当时缺衣少粮的军营中是会引起士兵们的广泛共鸣的，随后宋义本人被项羽定性为“非社稷之臣”。

既然宋义不是社稷之臣，那就应当让位于社稷之臣。在宋义从无盐回到军营之后的第二天，项羽借着早晨去拜见上司的机会，准备实施自己的计划。

儿子就要做齐国的国相了，宋义自我感觉良好，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死期已至。项羽见到宋义后，什么铺垫都不做，上前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便将宋义的头颅砍下，随后出了大帐，大声宣布：“宋义和齐国勾结要谋反，楚怀王密令我杀了他。”

这当然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而且不是十分高明。宋义是楚怀王的左膀右臂，就算有类似的密令，也是要宋义杀掉项羽。但由于宋义平时的作为及项羽私下的宣传，楚军将士上下早已对宋义产生了很大的不满。将士们又慑于项羽的威名，现在即便有个别人对项羽的说法心存疑虑也不敢吱声，于是楚军将士纷纷表态：“楚国是将军一家恢复的，现在将军您为国诛杀叛贼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随后众人拥立项羽为代理上将军，项羽重新获得了军队的指挥权。

这是项羽在会稽起兵之后的又一次斩首行动，显现出了项羽处理军事问题的特点：行动迅速、果断，无视其他情况，只认准对手的领袖和最关键点并予以坚决的打击。这是他一贯以来不断取得战斗胜利所采取的策略，也是他最后失败的重要原因（这一点很重要）。

代理了上将军，项羽并没有得意忘形，而是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巩固自己的胜利。他一边秉着斩草要除根的原则，派人在齐国境内追上了毫不知情的宋义之子宋襄，不由分说便将宋襄杀死；另一边命人将发生的事情回报楚怀王。

接到报告后，熊心一下子蒙了，事态的发展远超出他的预料。他没想到项羽会完全不按照自己的规则来玩游戏。宋义被杀完全打乱了熊心原先所有的部署，又打听到宋义的儿子宋襄已经身首异处，熊心意识到项羽派人回来报告其实也就是知会他一声，不管他如何回复，现在军队的指挥权在项羽的手里已经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对项羽来说，如果楚怀王的回复让他满意，他杀宋义就是名正言顺的；如果楚怀王的回复让他不满意，那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宋义被杀标志着项羽或者项氏集团与楚怀王熊心之间的政治博弈基本上分出了胜负。熊心无奈之下只得认栽服软，任命项羽为上将军，就相当于默认宋义之死出自他的授意。

熊心虽然在宋义被杀的事情上失算了，但依然不死心。他还有最后一次不算机会的机会，就是寄希望于章邯这个曾经干掉项梁间接帮助他夺得楚国政权的对手能再次帮忙干掉项羽。于是熊心决定暂时继续认，反正他本来就对此驾轻就熟，在任命项羽为上将军的同时，命令楚军继续按“原计划”迅速救援巨鹿。

对项羽来说，与章邯作战根本不需要命令，为人为己他都要和章邯一决雌雄。当时的安阳与巨鹿之间横亘着两条大河，与安阳临近的是黄河，与巨鹿临近的是漳水。杀了宋义又正式当上上将军的项羽命令队伍马上开拔，迅速渡过黄河向巨鹿挺进。

虽然项羽是天生的战士，但如果说这个时候的项羽是充满必胜的信念和无畏的决心带领楚军主动向秦军进攻的，我认为纯属胡扯。当时项羽手上只有五万人，而巨鹿的秦军包括王离的长城军团十万人、章邯的帝国中部集团军二十万人，之前秦军接连大胜，正是粮草充足、兵强马壮、士气如虹的时候，论实力，双方差了好几个档次。这时候的项羽和章邯就好比一个小资和富豪进行一场赌博，富豪家大业大输一点没什么，小资如果输了就要倾家荡产，一无所有。无论是谁，碰到章邯这么强劲的对手都会感到恐惧。但恐惧并不能成为项羽退缩的理由，哪怕不是为了报仇，只是为了生存，项羽也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即使再艰难，只要敢于尝试，就有成功的可能。在以往的战斗中，项羽总是冲锋在前，绝不喊“兄弟们上，我掩护”一类的话。然而这一次，项羽谨慎起来，他知道自己决不能就这么孤注一掷地把手上的本钱一次性地投进去。经过反复思考，项羽觉得自己需要寻找一个信得过的又具备军事才能且足够勇敢的人做先锋去试探秦军的虚实。从这三个标准看来，这个人要是如项羽一样的存在，嗯——好吧，要求好像太高了一点……要是仅次于项羽的存在呢？

楚军里有这样的人吗？还真有……楚军里一个叫英布的人可以担当这个重任。

英布出身于贫民家庭，因为犯法曾被处以在脸上刻字的黥刑，故又称“黥布”。早年间，曾有看相的给英布算过命，说他以后会因为犯罪而被处以黥刑，之后又可以做诸侯。当相士的预言前半部分成真以后，英布并不感到沮丧，反而很得意，时常有做一番大事的念头。之后英布曾做过骊山工地的役徒，从工地逃脱后又做过一段时间的江洋大盗，随着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天下大乱，英布也拉起了自己的队伍辗转投奔了项梁。英布武艺高强勇冠三军，在项梁的麾下常充当急先锋的角色，随项梁征战立过不少战功，被封为当阳君。这次宋义带军出征，英布也在军中担任将军，现在项羽需要选一个先锋，英布自然是不二人选。

有了合适的人选，项羽立即开始行动。他命令英布做先锋带两万人渡过漳水与秦军交战。英布的军队渡过漳水之后没有做过多休整，马上就投入与秦军的战斗。人数明显处于劣势的楚军在英布的指挥下勇不可当，几次击败数量众多的秦军，很快在前线建立起了稳固的滩头阵地，随后，英布派人渡河向项羽汇报战况。

项羽接到英布的报告，意识到决战的时刻到了，胜负在此一举！他带上自己剩下的所有本钱——三万将士，收拾行装渡过漳水与英布的两万人会合。

大战一触即发！

巨鹿决战

这里要详细说明的是当时巨鹿周围对阵双方的情况。

秦国一方：围城的是王离的十万秦军，他们的责任是每日吃饱了饭就三班倒日夜不停地攻击巨鹿城，而王离他们的粮食经甬道源源不断地送达。所谓甬道，是两旁有墙或者其他屏障物体遮挡的运粮通道，有的甚至不仅两旁有墙，顶部也是封闭的，修得就跟管道或隧道差不多，可以保证粮草在受到外界影响最小的情况下运送到目的地。守护甬道安全、保障甬道畅通的是章邯的二十万中央集团军。

反秦武装一方：除了项羽和他的五万楚军外，巨鹿城里是苟延残喘的赵王赵歇和他的残部，每日就在死亡线上挣扎，已经自顾不暇了，所以是不能指望他们作战的。巨鹿城外倒是汇集了十几支大大小小的反秦武装，起先有不怕死的率军冲击秦军阵营，冲进去的人很快就跟泥牛入海般没了消息。其他反秦武装的首领一看这阵势都不敢有所动作，只能远远地安营扎寨，搭好防御的营壁，选好撤退的后路，每天派人坐在营壁上远远地眺望巨鹿城下的战斗情况，时刻准备着，一旦巨鹿城破则立即开溜，真正的作壁上观。

对项羽来说，除了自己手上的五万人马以外，并没有任何一支友军可以帮得上忙，要赢就只能靠自己！我们知道，在战斗中要以寡敌众、以弱克强，就不能瞻前顾后，需要的是一往无前的精神。为了表示自己不成功则成仁的决心，断绝自己和手下的杂念和退路，项羽在漳水边集合了所有的人马，当众烧毁了一切多余的辎重及所有可以渡河的船只器具，并且留下了只够军队吃三天的口粮，其余的食物一律沉到江心，意思非常明确——三天之后的粮食就在敌人的军营中，消灭敌人就能吃饱饭。

所有人的生死存亡在此一举！

当然，项羽不是笨蛋，完全没有把握的事情他是不会去做的，通过英布前期的试探，项羽准确地意识到秦军也不是强大到无懈可击的地步。三十万人聚拢在一起确实是好大一片，但如果分开来，既要四面围城，又要保护甬道，单位面积上的人数也就变得有限。秦军要防备的地方很多，在那个通信基本靠吼的年代，各个队伍之间的相互联系和支援不那么及时。加上战役持续了这么长的时间，各路反秦武装虽然陆续在巨鹿周围集结，但都不敢有实质性的动作，让秦军有了轻敌的思想，这些都给了楚军可乘之机。

为了三天之后能吃上饭，楚军将士们马不停蹄地赶往前线，迅速投入激烈的战斗。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敌则战之。”楚军反其道而行，以一围十主动进攻，反过来分次包围王离率领的秦军，准备在局部集中兵力将秦军各个击破。

在项羽的带领以及觅食这个动物最原始的生理需求的驱使下，楚军上下迸发出惊人的战斗力，抵达前线的第一天就连续与秦军交战九次。在战场上，楚军将士各个以一敌十，青筋暴露，喊声震天，楚军将士刀锋所过之处秦军像被割的麦子一样一大片一大片地倒下。

楚军的行动不仅出乎秦军的意料，打了秦军一个措手不及，更是震慑了各路反秦武装，他们光是在营壁上眺望巨鹿战场就已经吓得心胆俱碎，根本不敢有任何动作。

秦楚两军的交战从日出一直打到日落，最终楚军大败秦军，不仅夺取并破坏了秦军供粮的甬道，还击杀了秦将苏角。仅仅一天时间，楚军便基本上将秦军的长城军团打得失去了战斗力，军团主将王离被俘，副将涉间拒不投降自焚而死，而章邯则率兵撤退到漳水南岸。

身为军队副将却敢擅自杀死主将宋义，已经让项羽名闻于诸侯，而巨鹿城下扭转乾坤的一战更让项羽威震天下。巨鹿之围解除后，四周援赵的反秦武装首领去拜见项羽时还没有从亲眼所见的这场惊天大战中回过神来，入了楚军军营，不由得心生一种朝圣的感觉，每个人都五体投地、跪伏前行，不敢抬头直视项羽，心悦诚服地推举项羽做了所有义军的统领。

项羽还问他们今后准备怎么办，大家都面面相觑、默不作声，心想：“您这么猛，以后自然是一切听您的指挥，我们怎么知道怎么办？”

凭借巨鹿一战，项羽从一支反秦武装的副将一跃成为天下反秦武装的首领，但实际上，战斗并没有因为长城军团的覆灭而结束。楚军能够取得胜利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项羽的行动过于迅速，秦军准备不足，章邯的二十万秦军撤退到漳水南岸后便逐渐稳住了阵脚。说到两军正式摆开阵势交战，身为秦军名将的章邯并不怵项羽。于是秦楚两军再次僵持起来，这一僵持就僵持了将近六个月。

章邯是秦朝最后一位名将，对他的身世背景我们知道得不是很清楚。值得注意的是，章邯与以往的名将不同，并不是行伍出身，在成为帝国最后的军事支柱之前，他出任的是替皇帝管理小金库的少府一职，却因为带领一支由罪犯和刑徒临时组成的乌合之众击败周文数十万的大军而一战成名，成了秦帝国继白起、王翦、蒙恬之后的又一位名将，由此可见天赋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存在。

作为名将，章邯尤其擅长打逆风仗，常常能迷惑对手，败中求胜。在此之前，章邯曾经在戏水[2]边击溃周文的数十万大军，在定陶外偷袭项梁的楚军，可以说每次都像为奄奄一息的秦帝国注入一针强心剂，使得秦朝能得到暂时的喘息机会。但章邯的成功主要在于他获得了朝廷在后方全力的支持，然而这次幸运女神没有再眷顾章邯，因为在巨鹿之战发生之前，秦政府的内部出现了巨大的变故：章邯背后的支持者——秦朝丞相李斯被腰斩于咸阳东市。

而李斯，可以说是嬴政驾崩后秦帝国这艘巨轮上最后一名合格的舵手。他的死意味着在风雨飘摇中的这艘秦帝国巨轮的倾覆只是时间的问题。

[1] 地名，今山东省东平县。

[2] 地名，今陕西临潼东边。

第五章 从内部崩塌的堡垒

李斯与秦朝

李斯，楚国上蔡人，诸子百家中法家的信徒，与战国末期著名的法家集大成者韩非是同学。李斯早年间为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独自到秦国谋求发展，很幸运地受到当时秦国相国吕不韦的赏识，得以游说当时还是秦王的嬴政对其他六国的君臣行离间计，为秦统一六国出力颇多，随后李斯逐渐升迁为九卿之一的廷尉，成为秦始皇嬴政的左膀右臂。

秦统一六国几年之后，李斯由廷尉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是当时杰出的政治家、书法家。李斯的政治才能卓越，秦帝国统一后的各种改革大多出自李斯之手。他的儿子娶的都是公主，他的女儿嫁的都是皇子，李斯与皇家联系之紧密可见一斑。

但所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就是这样一个权倾朝野的名臣，也有致命的弱点。李斯的弱点是过于贪恋权力，甚至可以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力牺牲其他一切东西。不幸的是，他的这个弱点被一个人抓住和利用，从而改变了秦帝国的命运。

抓住李斯这个弱点的人叫赵高，是嬴政的亲信、小皇子胡亥的老师。说到赵高，这个人我们还要多提两句，赵高是宦官出身，但当时的宦官并不等于太监，朝廷规定宦官必须是阉人是东汉以后的事情。实际上，赵高不是太监，他有女儿，女婿阎乐后来做了咸阳令。赵高本人出身于社会底层，生得孔武有力（长期的工作是中车府令，就是给始皇帝赶马车的），精通法律，因此被任命为胡亥的老师，办事精明强干，而且写得一笔好字（他参与创造了小篆），最重要的是他深得嬴政的信任。

有一次赵高犯了罪，主管此案的大臣蒙毅按律要将赵高处死，嬴政却出于自己对赵高的喜爱和信任要求网开一面，特赦了他。当时的嬴政万万想不到，正是自己这次特赦断送了帝国的将来。

我们知道，嬴政称始皇帝，他自然是希望这个帝国能够二世、三世、万万世地传下去。万万世当然不可能，但如果秦二世的名字是扶苏，而不是胡亥，那么秦统一六国后的急政持续实施，陈胜和吴广起义，这些事情在当时都是有可能避免的。秦帝国也可能像之后大多数统一的帝国一样寿终正寝，而不是猝死。

嬴政晚年的时候，让谁做帝国的接班人是他难以解决的问题。嬴政有十八个儿子，皇长子扶苏宽厚仁爱，很得臣民们的爱戴，是帝国最合适的接班人。小皇子胡亥乖巧讨人喜欢，最得嬴政宠爱，这两人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谁能管理好这个庞大的帝国，嬴政最信任的人当然是他自己，所以长期以来，他一直沉迷于寻求长生的幻想中难以自拔，可一旦自己求不死仙药的计划失败了，究竟让谁来接替自己统治这个庞大帝国，嬴政始终难以决断。

在大臣们中，最得人心的无疑是公子扶苏，但由于扶苏屡次直言上谏反对嬴政做出的决定，表达自己对朝廷施政的不同看法，尤其是他在坑杀方士儒生一事上与嬴政持相反的立场，终于触怒了嬴政，嬴政在盛怒之下把扶苏赶出咸阳，发配到遥远的上郡。

嬴政是一个伟大的政治家，盛怒之后很快进行了冷静的思考，旋即又让扶苏在上郡代其监军。他实际上是让扶苏掌控了帝国最精锐的长城军团。嬴政又是一个极端独裁的皇帝，军权是绝不会放手的。我们知道，当时帝国五十人以上的军队调动都需要嬴政的同意，嬴政的其他儿子既没有寸尺的封地，也没有实际的权力，现在他能让扶苏监军上郡，使扶苏在诸皇子中有超人一等的军权，这足以体现嬴政对扶苏爱恨交织的情感及对接班人人选举棋不定的态度。

不可否认，嬴政是一位伟大的君王，在位的三十多年间，他战胜了自己的母亲赵姬，权臣吕不韦、嫪毐；吞并了土地、人口都十倍于己的东方六国；战胜了不可一世的匈奴和瘴疠横行的岭南；战胜了荆轲的匕首、张良的铁锤、高渐离灌了铅的乐器和兰池的盗贼，可以说已经做到了人力所能为的极致，即便是这样的一个人，也无法战胜大自然的规律。

秦始皇三十六年十月，嬴政开始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次出巡。这次出巡与以往不同的是，他带上了小儿子胡亥，并有意对胡亥的执政能力进行最后的观察考核。

秦始皇三十七年七月，仍然在巡游途中的始皇帝嬴政突发脑出血一类的急病，在沙丘宫一命呜呼。嬴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终于对继承人的人选做出了取舍，他只给皇长子扶苏立下了遗嘱，我们无从得知遗嘱的具体内容，只知道一句意向性的话：“与丧会咸阳而葬”。

虽然嬴政没有指明让谁即位，但他对扶苏能给出这样一句话，意思已经很明确：“你回来处理了我的后事顺便当皇帝吧。”这也是嬴政临死之前对胡亥为期十个月的考核所做出的不合格判定。

如果当时这封遗嘱能顺利地送到扶苏手上，之后的历史也许就是另一个样子，可这份已经盖了玺印的遗嘱被当时身为中车府令兼行玺府令的赵高私自扣留了下来。随后赵高抓住李斯贪恋权力，害怕失去丞相宝座的致命弱点，在李斯的配合下导演了一出矫诏立胡亥，杀扶苏的剧目，史称“沙丘之谋”。

沙丘之谋后，李斯继续在朝廷中担任最重要的丞相一职，但此时的帝国统治者胡亥只听信赵高一人，他自己居于宫中不见群臣，只与赵高商量政事。皇帝的政令也只由赵高代为宣布，帝国的管理权实际已经被赵高一步步地窃取了。虽然李斯的权力在一步步地被架空，但他仍恪尽职守。陈胜、吴广起义后，李斯给予在前线作战的章邯最有力的人力、物力支持，使得章邯指挥的秦军能够一而再地反败为胜。

常言道：最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赵高惦记李斯的丞相位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在赵高的怂恿下，胡亥以农民起义屡禁不止的事情对李斯进行问责。虽然这事归根结底责任并不在李斯，但他害怕失去自己的高官厚禄，最终他放弃了自己的立场、人格和尊严，对胡亥更是加倍地阿谀奉承，不顾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中的事实，开始极力粉饰太平和满足胡亥对奢靡生活的需求。于是，一时间，朝廷中收税高的是明吏，杀人多的是忠臣，举朝上下都在二世皇帝胡亥身边营造一番虚幻的太平盛世。

即便李斯如此阿谀和讨好，在一旁虎视眈眈多时的赵高并没有因此放弃对丞相位子的觊觎，他要给李斯贴上谋反篡权的标签，将他从丞相的位子上踢下来。然而，李斯也不是说干掉就能干掉的，再三思量之后，赵高决定先拿李斯的长子李由开刀。赵高找人诬告李由讨贼不力，而且与叛贼私下有书信往来。对这种没有根据的诬告，脑子不好使的胡亥当然信以为真了，就下令让赵高全权处理查办李由的事情。

提前收到消息的李斯护子心切，马上上疏反揭赵高的罪责，历数赵高的多项大罪，请求杀赵高以谢天下。怎奈弱智皇帝胡亥已经视赵高为父，对他来说，胡亥即赵高，赵高即胡亥，说赵高有罪岂不是说他胡亥也有罪？于是，胡亥私自将李斯的上疏拿给赵高看。赵高看了以后，假装叹息地说：“现在丞相所忌惮的只有我赵高一人，如果我死了，丞相恐怕就要做当年田常做的事情了。”

胡亥虽然脑子不好使，但读过不少书，也知道当年齐国相国田常专政，后来田常的孙子田和篡位做了齐王的故事，于是胡亥勃然大怒：“立即缉拿丞相李斯交由郎中令赵高审理。”

位极丞相的李斯大概也没想到自己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赵高击败了。落在赵高手上自然是不好过，一千多板子打下去，李斯只能屈打成招（当时李斯已经七十多岁，可见其身体硬朗），但他还不想死，他认为自己没有罪且有功于朝廷，又对自己的文笔、口才十分自信，坚信一旦自己得到向胡亥申诉的机会，一定能让胡亥幡然悔悟，让自己官复原职。为此，李斯在狱中强忍着身体上的剧痛，用浸着自己血泪的笔给胡亥上疏，在疏中，李斯历数了自己几十年来对国家的功劳，试图以此来为自己辩驳。但李斯大概没想过，自己的这封上疏写得再好也不能越过赵高送到胡亥面前，赵高怎么会让已经成为囚犯的他翻身？

结果，李斯的上疏刚写完就落到了赵高的手里。诬陷和折磨人，赵高太在行了，他不仅要诛人，还要诛心，他拿着李斯的上疏当着李斯的面丢到地上，轻蔑地笑道：“囚犯哪有什么资格上疏朝廷！”

为了置李斯于死地，赵高又派自己的手下伪装成皇帝派来的御史、谒者[1]轮番审讯李斯，一旦李斯以实情相对，他们便辱骂、毒打李斯，直到下一个人来审讯李斯，李斯不再为自己辩解为止。等到胡亥派出御史去审讯李斯时，李斯以为和以前来的人一样，于是他只能表示认罪，不再发一言。结果御史回复胡亥，李斯已经认罪的时候，胡亥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表示：“正如老师说的，丞相果然有罪，朕差点就被他蒙蔽了！”

两年来，李斯为了保全自己的高官厚禄，放弃了立场、尊严、人格，甚至放弃了做人最起码的良心，不顾历史对自己的评价，即便这样，最后他依然失去了一切。

秦二世二年七月，一代政治家、文学家、书法家，秦帝国丞相李斯被腰斩于咸阳，并夷三族。

在此之前，李斯的大儿子李由因为想要立功救父，主动出击，已经被项羽和刘邦斩杀于雍丘。这个时候，与李斯一起被行刑的还有他的二儿子，临刑前，他握着自己二儿子的手，涕泪横流地说道：“儿啊，我想和你牵着家里的那只大黄狗，出我们老家上蔡县的东门去打打猎，还可以吗？”

此刻的李斯终于醒悟，什么高官厚禄，什么富贵荣华，都只是过眼云烟而已，可惜他再也没有机会去改变什么了。李斯一死，朝廷的大权就完全落入赵高的手里了，曾经坚固而强大的秦帝国便很快化为一堆齑粉。

赵高终于坐上了丞相的位子，在大厦将倾之际，他对如何力挽狂澜复兴帝国没有任何兴趣，只关心如何排除异己做这个已经破败不堪的秦帝国的实权皇帝。在朝廷内部，赵高为了确保人人都俯首听命于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演了一幕流传千古的闹剧：他命人牵来一头鹿，故意跟胡亥说这是一匹难得的千里马。胡亥又不是瞎子，是鹿还是马，他当然分得出来——头上长着角嘛！于是胡亥哈哈大笑：“丞相糊涂了，这明明是鹿，怎么说是马？”

赵高正色道：“陛下，这确实是一匹马，不然陛下可以问下诸位大臣。”

站在朝堂上的大臣们大多见识过赵高的手段，都纷纷附和说是马，少数几个大臣默不作声，也有个别正直的大臣说是鹿。没过几天，不说话的和说是鹿的大臣就被赵高以各种理由杀掉了，这下朝廷就没有人敢反对赵高了。

这件事让胡亥受惊不小，等回到寝宫里，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居然把一匹马看成了鹿，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毛病，一通胡思乱想之下，他又做了几个噩梦，很快就得了神经衰弱一类的病症，最后听了宫里巫师的话，干脆躲到望夷宫里休养去了。

胡亥躲进了望夷宫，朝廷上的事就全权交给了赵高。赵高得以完全按自己的意愿来行事。这样一来，秦朝偌大的天下除了皇帝还姓嬴，其他都不姓嬴了。

赵高掌管了朝政，他假借胡亥之手多次斥责章邯进军不利，对章邯的求援置之不理，直接导致了秦楚两军对峙将近半年之后，章邯在“有功亦诛，无功亦诛”这种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率领二十万秦军向楚军缴械投降。随着章邯军队放下武器，曾经盛极一时的帝国无可挽回地走到了末路。

项羽在巨鹿打败了王离的长城军团，在漳河牵制住了章邯的二十万秦军，是整个反秦斗争中起决定性作用的人物。秦楚两军接近半年的僵持却让另一个人渔翁得利。

帝国的终结

没错，这个人就是刘邦。

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我们有理由相信，项羽军中有刘邦的卧底和眼线，或者说项羽军中有人与刘邦“暗通款曲”，这个人不断给刘邦传递有关项羽军队的一些最新信息，使得刘邦对项羽军队的最新动向至少有个大概的了解，相反，项羽对刘邦的行动则基本上是全然不知。

刘邦的军事实力远不如项羽，在进军关中的过程中，刘邦想要取得先机，项羽与章邯两军的僵持应该是刘邦最愿意看到的局面，一旦这个局面被打破，不管谁胜谁负，对想要入主关中的刘邦都极为不利。秦二世三年七月，当章邯准备向项羽投降的时候，刘邦正在从宛城向武关进军的路上。虽然刘邦队伍一路上的军事行动都颇为顺利，只是在武关前受到秦军的阻挠，但刘邦仍然怕项羽会抢在他的前面攻入关中，于是情急之下，他偷偷地向秦政府派出了一名使者。

这名使者叫甯昌，魏国人。甯昌乔装改扮蒙混过武关后日夜兼程赶往咸阳，他此行的目的是面见赵高，传达刘邦想劝降他的意愿。甯昌虽然进了咸阳，但当时赵高因为“关东群贼作乱”的事情受到胡亥的斥责，躲在家里不见任何人。甯昌在咸阳一连等了多日，最终也没有机会和赵高见面。

这时候，刘邦的军队受阻于武关坚固的城防前，迟迟不能前进分毫。一连多日收不到使者的回音，心急的刘邦随即展开“B计划”：派遣手下两位得力的说客郦食其和陆贾去说降武关的守将。正好这个时候赵高也派出使者和刘邦接触，提出了由他与刘邦两人“分王关中”的建议。虽然赵高没有见到甯昌，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能力阻止反秦武装的前进。与其坐等别人杀上门来灭了自己，还不如主动媾和，说不定能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虽然有了使者的通信，但刘邦知道此时章邯已经投降了项羽，项羽的大军势不可当，随时可能在他之前入关。刘邦仍然心急如焚，等不得使者们三番五次地往来沟通，又担心这是赵高的缓兵之计。即便武关的守将原则上已经同意投降，但刘邦不愿意再继续拖延时间，命令军队趁秦军守备松懈时发动突然袭击攻破了武关。我们知道关中地区是八百里秦川一望无际，基本是无险可守，刘邦攻破了武关，咸阳差不多就相当于直接暴露在他的眼前。

占领武关后，刘邦挥兵疾驰，一路上严令军队不得骚扰百姓——实际上，急于攻入咸阳的刘邦可能也来不及骚扰百姓，随后又在蓝田[2]的南边和北边两次击溃了秦军最后的抵抗。终于，刘邦第一个到达了咸阳城外的霸上。出乎当时众人意料的是，在霸上迎接刘邦的是坐在白车上、脖子上系着白布（表示要自杀）的秦王子婴，他向刘邦纳玺投降。

也许有人问，赵高、胡亥去哪儿了呢？子婴又是何许人也？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两个都死了。秦二世三年七月，章邯率军投降项羽后，帝国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断了，秦朝的大势已经彻底无法挽回。赵高由于担心得知实情的胡亥会杀了自己，于是抢先发难，命令自己的女婿咸阳令阎乐带兵去杀死当时正躲在望夷宫里的胡亥。

得到命令的阎乐以宫里有贼为由，带着一千多如狼似虎的手下冲进望夷宫里，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杀，吓得宫里的大臣、宦官和侍女们纷纷逃命，只有一个还算忠心的侍从仍然留在胡亥身边不敢离去。胡亥这个时候才明白谁是披着人皮的狼，他责怪侍从为什么不早跟他揭发赵高的狼子野心，侍从委屈地说道：“我就是没说才活到今天，要是说了不早就死了吗？”

死到临头的胡亥没有一点君王的气概，他最大的愿望竟然是见上赵高一面，但赵高怎么会见他？最大的愿望没能实现，胡亥天真地想退而求其次，皇帝不做了，要做一个诸侯，不行的话就做一个万户侯，实在不行就做个平民百姓。

估计这个时候阎乐也服了胡亥的傻劲儿，他用一种看白痴的怪异目光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心里嘀咕：事到如今还不了解情况，都不知道他这样的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于是阎乐也懒得再跟这样的傻子多说废话，随手把剑丢在地上催促胡亥自行了断，不让他再丢人现眼了。

话说“天子升天，自有其道”，到了这个时候，虽然胡亥不情愿，但也不得不抹脖子自杀了，算是保留了天子的最后一点尊严。

这正是：

一朝阎乐统群凶，二世朝廷扫地空。（唐·胡曾《咸阳》）

胡亥死后，赵高自己也想过一把皇帝瘾，但当他将玉玺挂在身上，大摇大摆地坐到皇宫正殿里的龙椅上时，整个大殿一阵地动山摇将他从椅子上震落下来。迷信的赵高认为这是上天不让他坐皇位，只好讪讪作罢，从残存的皇室成员中选了一个叫子婴的来当皇帝。

至于子婴这个人，我们知道，他不是胡亥的儿子（胡亥还没来得及生儿子），也不是胡亥的兄弟（早被胡亥杀光了），而是胡亥的侄子。准确地说，子婴是秦始皇孙，二世兄子，在剩余的皇室成员中年纪最长，且素有贤名。子婴虽然答应即位，却并不愿意做赵高的棋子受他的操纵，便在与自己的儿子商量后决定先发制人，诛杀赵高。

计议已定，子婴斋戒完后故意装病迟迟不去祭拜宗庙，宣誓登基。平日里趾高气扬做惯了大爷的赵高一看子婴这小子如此不配合，便上门指责，见了子婴也不寒暄，直接劈头盖脸地骂道：“即位延续宗庙的香火是国家最大的事，你怎么可以再三推辞！”

面对赵高的诘难，子婴没有反驳，他先是低声下气地认错，然后缓步接近赵高，突然从衣袖中拔出事先藏好的匕首将赵高刺死，随后立即派人灭了赵高的三族。

赵高死后，由于秦帝国已失去了大半天下，子婴不敢再自称皇帝，只能改称秦王。虽然他除掉了赵高，但为时已晚，这时在整个朝廷里，无论是谁都没有能力扭转局势。当刘邦在蓝田击败了秦军最后的抵抗顺利抵达霸上的时候，这个只做了四十六天秦王的子婴只能向刘邦投降，做了刘邦的俘虏。一个强大的帝国，仅仅经历了十五个年头，就以一种略带讽刺的方式走到了终点。

公元前207年十月，时间进入了汉纪元，历史翻开了新的篇章。

[1] 官名，相当于近侍。

[2] 地名，今陕西蓝田县。

第六章 不是秦王是汉王

秦王刘邦

最终，刘邦第一个进入咸阳。

咸阳是当时国家政治权力的中心，当年，为了满足嬴政穷奢极欲生活的需求，咸阳城里宫殿的繁多和壮丽是世间罕有的。做了半辈子平民的刘邦进了秦宫就好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样，看什么都新鲜。刘邦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豪华的房子、这么精美的食物、这么香醇的美酒、这么多漂亮的女人。刘邦一屁股坐在了胡亥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告诉手下：“今晚我就住这儿了。”

听了刘邦的决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是刘邦的连襟樊哙。樊哙劝刘邦不要留宿在秦宫里，刘邦打哈哈说：“我们经历了这么多的艰难困苦才获得了今天的胜利，享受一下有什么错？”然后他指着旁边站着的一圈低着头唯唯诺诺的宫女对樊哙说：“要不你也选一个？”

樊哙是个耿直的汉子，一听刘邦的话，气得掉头就走，出门就直接去找张良。张良也反对刘邦在秦宫里及时享乐的行为，他告诫刘邦：“就是因为秦朝统治者荒淫无道才使你有机会获得今天的成功，你现在的任务是为天下除暴安良，生活还是艰苦节俭一点比较好。眼下我们刚刚获得一点胜利，你就开始追求享乐，那你和丢掉天下的胡亥有什么区别，难道你也想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吗？所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樊哙的话虽然不中听，但希望你能够听从他的建议，我们还是回到霸上去住吧。”

虽然刘邦在连襟樊哙面前嬉皮笑脸，但张良的建议他还是会认真考虑的。最终他听从了张良的劝诫，而且做得更好，不仅把自己的全部家当搬出了秦宫，还就地封存了秦朝的府库，既没有带走财宝也没有带走女人。回到了霸上军营中的刘邦还派人召集了咸阳地区的百姓代表，他当场向大家宣布：“大家受秦朝的压迫已经很久了，我刘邦出发之前，楚怀王曾经与我们约定过‘先入定关中者为王’，现在我先来了，就应当是秦王。我来是为大家除暴的，请大家不要害怕。我军现在就在霸上驻扎，保证不会影响大家的正常生活。我现在对秦朝的法律做一些临时调整，但具体事项还要等诸侯们到齐了再做商定。”

随后刘邦宣布暂时实行有名的“约法三章”：杀了人要偿命，伤了人、偷了人家的东西要受到相应的惩罚。至于其他的秦法一律废除。深受倒悬之苦的关中百姓们知道有了这么一个宽明的领导，自然是欢欣鼓舞，百姓们纷纷拿出自家的粮食自发赶到霸上来慰劳兵士，却被刘邦一一推辞了。

刘邦的一番话其实别有深意。我们知道，对关中百姓来说，“约法三章”并不能解决当时的社会问题。虽然秦朝法律繁杂，但有其存在的必要性，单纯的“约法三章”根本不足以对社会进行约束，说白了，它只是刘邦用来获取民心的一个手段而已。而且，刘邦还给自己留了后路：我的话仅作临时应急之用，一旦不如大家的意，可以等各路“诸侯”来了再说。另外，刘邦话中有话，他不仅笼络了民心，还特地将楚怀王“先入定关中者为王”的约定通过咸阳百姓之口昭告天下——在封建时代，连圣人孔子都说国家大事要和君子来商量，不要和老百姓商量，而像“封王”此等大事岂是普通百姓需要知道的？因此，刘邦的种种作为的目的自然是希望通过获得关中百姓的支持使他称王关中的愿望成为既定事实，以防止楚怀王事后抵赖或其他人（如项羽）干预。

所以，我们可以看出来，这时候的刘邦并没有也想不出更高的宏图大志，与其他祖上八辈子都是农民的寻常人所不同的是，他即将完成整个中国史上为数不多的由平民一跃成为诸侯的逆袭。

在刘邦看来，成为诸侯是他刘氏家族历史上极了不起的成就了，但历史并不允许他成为秦王。所谓时势造英雄，刘邦最后成了伟大的帝王而不是一个普通的秦王，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为当时的时势所逼迫。

做完这一系列举措的刘邦在短时间内获得了关中百姓的拥戴，甚至很多百姓生怕刘邦最后不能留下来当秦王。取得了百姓的拥戴后，刘邦很得意，就飘飘然起来。这时候，他听信一个姓解的书生的建议，干脆让军队把函谷关把守起来，不让其他诸侯的军队入关，这样一来就谁也夺不走他的关中了。

此时的刘邦，视关中为自己的禁脔，准备把门一关，美滋滋地做起他的秦王大梦来。

项羽入关

秦二世三年七月，项羽接受了章邯的投降，他在通往关中的路上已经没有了阻碍。但此时的项羽并不知道刘邦队伍攻秦的进程，他的大军并没有星夜兼程，而是不紧不慢地前进着，中途项羽还做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

在漳河岸边，章邯手下的二十万秦军投降项羽，项羽命令司马欣统率秦军为先头队伍开路。俘获如此庞大的秦军对项羽而言是一个巨大的胜利，又是一个巨大的负担，不仅在于这二十万张嘴要吃饭，也在于如此庞大的俘虏队伍的管理。

战国以来，秦国与东方六国的战争持续了百年之久，秦军和六国军队之间的仇恨似乎已经渗入了骨髓，以往秦军威风八面，横扫六合，落到秦军手里的六国俘虏不计其数，虐待、坑杀俘虏的事情对秦军来说更是家常便饭。别的不说，单就秦昭襄王四十七年，秦军在长平一次性坑杀赵国降卒四十多万。这次轮到秦军沦为俘虏，他们在诸侯联军那里受到的待遇便可想而知。不难想象，鞭挞、侮辱甚至虐杀秦军士兵的事情肯定屡有发生。

在项羽看来，如何安置这二十万俘虏是一大难题，即便他们已经全缴了械。如果派兵在一旁监督，则几乎不可能禁止俘虏受虐待的事情发生，久而久之，俘虏中怨气积聚很可能引发暴乱；如果完全放任不管，那危险性就更大，秦军甚至可能临阵反戈一击。

如果是刘邦碰到这种事情，应该会思考出一个能让二十万俘虏融入自己队伍的方法，以便增强自己的实力。而项羽则使用了一个简单且粗暴的办法，一劳永逸地解决了令他烦恼的俘虏问题，这个方法就是，在新安城外连夜将俘虏们全部坑杀了。

坑杀俘虏这种事情古已有之，当然不是项羽发明的。但古人云：“杀降不祥。”项羽这种做法不仅失去了进一步扩充自己实力的机会，而且他坑杀的二十万秦军大多是关中子弟，实际上也就断绝了他日后在关中地区扎根的可能。

不管怎样，项羽总算可以继续西进了。一路的拖沓耗费了他四个月的时间，等项羽来到紧闭的函谷关前，发现关口挂的是“刘”字而再不是“秦”字大旗时大为诧异：自家兄弟的队伍竟敢将自己拒于门外！盛怒之下的项羽也不说话，马上命人在城门下点着了一堆柴火。

守关的官兵哪里敢捋威震天下的项羽的虎须，一看项羽生气了，也顾不得刘邦的命令，赶紧乖乖地打开城门。此时项羽才知道刘邦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进入关中了。灭秦的首功是自己的，项羽岂能让刘邦占了便宜，于是项羽勃然大怒，马上命令手下全速前进，大军很快就到达了与霸上仅四十里之遥的鸿门。

接到项羽叩关而入、直逼霸上的消息，刘邦才意识到自己闯祸了。这个时候，刘邦有士兵十万，对外号称二十万，而项羽统率诸侯联军四十万，号称百万，双方实力过于悬殊。倒霉的是，刘邦手下还出了叛徒。

项羽前脚到鸿门，刘邦的左司马曹无伤后脚就跟着也到了鸿门，并秘密地见了项羽一面，他对项羽说：“刘邦是想在关中称王的，还任用秦降王子婴做丞相，并且私自霸占了秦朝府库里的珍宝玩物。”项羽一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马上下令全军：“明天早起做饭，大家吃饱后给我灭了刘邦！”

纵观刘邦和项羽在战场上的表现，如果项羽第二天天亮就去攻打刘邦，世界上恐怕就再也没有刘邦这号人物了。更为不妙的是，谋士范增见盛怒之下的项羽要灭了刘邦，立即火上浇油对项羽说：“刘邦这小子以前是个贪财好色的角色，现在先进了咸阳居然秋毫无犯，他必定有更大的图谋。而且我曾经私下找人给他望气，他可是有帝王之相的，所以我们应当马上灭了刘邦，不要失去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范增原是楚军的军师，向来为项梁所敬重，项梁死后，他被项羽尊为“亚父”，是项羽军中的智囊，也是项羽身边自始至终唯一对局势变化保持清醒头脑的人物。一开始，范增对刘邦就没有好印象，坚持认定刘邦是项羽最大的敌人，现在他抓住这个机会自然要对刘邦落井下石。其实范增的某些说辞明显与曹无伤的密报相冲突（曹无伤说刘邦什么都拿光了，范增说刘邦什么都没拿），但不管怎么样，范增想置刘邦于死地的迫切感可见一斑。

可惜的是，如果历史能重来一次的话，范增应该会劝项羽不应休息了，当夜就把刘邦给连锅端掉才对。范增也没料到，就是这短短一夜的时间，给了影响楚汉之争整个战局的大间谍登场的机会，这个间谍就是项伯。

楚汉第一间谍

项缠，字伯，楚国左尹，项梁的弟弟，项羽的叔叔，楚汉战争中影响力最大的间谍。当然，这个时候他还不是间谍，只是一个单纯的、没有任何斗争警觉性的贵族，之后我们可以看到他是如何一步一步地把项羽往坑里推的。

从项梁算起，项氏一家都不是安分守己之辈，项伯也不例外。早年间，他因杀人而身陷囹圄，关键时刻全赖张良施以援手才活了下来，所以，项伯对张良一直心存感激。项梁起兵江东后，项伯也在军中任职，虽然他从未表现出什么过人的才能，但毕竟身份摆在那里，很自然地成了项氏集团的核心之一。现在项伯知道了项羽第二天即将进攻刘邦的消息，想到刘邦即将面临灭顶之灾，在刘邦身边的张良也会受池鱼之殃。出于一番好意，项伯没有考虑自己所在的项氏集团的利益，也没有得到项羽允许便私自出营，赶了四十多里的夜路到刘邦的军营里找到了张良。

张良正疑惑为何项羽的队伍会突然杀气腾腾地出现在鸿门，见项伯连夜赶来且脸上神色有异，就知道恐怕大事不妙。张良一面赶紧招呼项伯落座，一面让手下准备酒菜，正要试探性地从项伯身上打探消息。没想到项伯的配合超出张良的预料，还没等张良发问，项伯便将项羽准备第二天早上进攻刘邦的消息和盘托出，并且希望张良马上跟他一起离开。按项伯的看法，张良如果稍有迟疑，天一亮就会和刘邦一起玉石俱焚。

听到这个消息，张良内心无比震惊，但他表面上很淡然，先是举杯感谢项伯，然后轻轻抿了一口酒，才不慌不忙地对项伯说：“我是奉了韩王的命令暂时来帮助刘邦的，刘邦和上将军的恩怨与我何干？但现在刘邦面临危险，如果我就这么一声不响地走了，是不义。项伯你能私下来通知我这个消息，讲的是义气，我对刘邦也一样要讲义气，你说对吧？请你稍等片刻，我通知了刘邦就跟你走。”

项伯这个蠢蛋自然分不清什么是大义、什么是小义，什么是真义、什么是假义，听了张良的话，他一时语塞，再仔细想想居然越想越觉得张良的话在理，只得同意张良先去面见刘邦。

张良稳住了项伯，出门便急匆匆地见了刘邦，也顾不得行礼，马上将项伯带来的消息告诉了刘邦。刘邦听后大惊失色，才意识到自己大祸临头，赶紧让张良给自己出个主意。

张良先问刘邦：“闭关自守的馊主意是谁出的，怎么我都不知道？”

刘邦知道自己错了，赶紧打哈哈说：“是姓解的那个臭小子对我说，只要我把函谷关守住，不让其他诸侯进来，函谷关以西就是我的地盘，我一时高兴就照做了。”

张良也没有深究，而是又问了刘邦一个问题：“大王你估量下自己的兵力和项羽的相比怎么样？”

刘邦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说：“当然比不上，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张良知道刘邦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现在是要解决问题而不是追究责任，继续纠结谁是谁非的问题是毫无意义的，于是他告诉刘邦：“好在项伯现在还没走，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请他帮忙，表明自己不会背叛项羽的心迹，让他回去劝说项羽，至于成功与否只能听天由命了。”

惊魂稍定的刘邦听了张良的主意后，他的政治警觉性提高了起来，他没有继续询问张良如何去和项伯交流，而是反问了张良两个问题。首先，刘邦最关心的是张良如何能提前获得项羽进攻的消息，刘邦担心张良私下与其他的诸侯勾结或存有二心。张良君子坦荡荡，从容地告诉刘邦：“我和项伯是故交，当年他杀了人，是我救了他，现在情况紧急，所以他来告诉我。”

刘邦是何等样人，从张良短短的回答中就打消了对张良的怀疑，并且间接了解到项伯是项羽身边一个只懂小义，不明大义，没有大局观，可以利用的人。转眼间，他主意已定，紧接着，刘邦又问张良：“那你们谁大？”

张良回答：“项伯比我大。”

打消了对张良的怀疑，刘邦马上开始笼络人心，他对张良说：“咱俩是兄弟，既然他是你大哥，那就是我大哥，兄弟你赶紧叫大哥进来。”

等张良和项伯一起进了主帅大帐，刘邦亲自给项伯倒酒，对项伯嘘寒问暖，一个劲地拉家常，丝毫不提项羽进攻的事。

刘邦的态度让项伯很奇怪，但刘邦是别有用意的。当两人东扯西扯地说到项伯的家里尚有小孩未曾婚配时，刘邦当即拍板约为婚姻，给两家的小孩定了亲，完全忘了自己曾经和项羽拜过把子的事情，辈分乱得没谱。

这就是刘邦的高明之处。三两句话攀了亲之后，刚才还没什么关系的两个人似乎就非常熟络了，这时刘邦才转入正题，他对项伯说：“亲家，听说你侄子对我有些误会，麻烦你回去转告上将军，我入关以来对咸阳百姓是秋毫不犯，早封好了秦朝的府库银两，日盼夜盼就盼着上将军来验收，哪里敢有丝毫的反意？之前之所以派人在函谷关把守，无非就是为了防范盗贼、应付下突发事件罢了。”刘邦一脸堆笑：“亲家，帮忙说说，说说。”

项伯进来就结了门亲事，攀上了刘邦这个实力派，他自己也是满心欢喜。在项伯看来，刘邦对自己盛意拳拳，那他自然不能驳了亲家的面子，更不能让项羽伤了亲家的性命，他便拍着胸脯对刘邦说：“你放心，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不过我这个侄子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明天你一定要亲自来军中和他说清楚。”

双方计议已定，刘邦和张良毕恭毕敬地将项伯礼送出营。回到楚营的项伯第一时间面见了项羽，不仅转述了刘邦的话，还以长辈的身份责问项羽：“要不是刘邦先攻破了关中，你怎么进得来？况且怀王事先有约，现在刘邦立下了大功，你却要去进攻人家，这在道义上怎么说得过去？反正他也不是你的对手，不如好好对待刘邦，大家再从长计议。”项羽沉默了一会儿，居然答应了项伯，取消了第二天进攻刘邦的计划。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大家耳熟能详的鸿门宴。在“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一场虚惊后，刘邦在席间借尿遁出逃，留张良一人善后，带来的百十人也不要了，只命令樊哙、纪信、夏侯婴、靳强四员战将步行给自己殿后。刘邦只身骑快马脱出，最终从鸿门逃得性命。

尽管各人对鸿门宴的解读有所不同，对项羽最终为何会放过刘邦也是众说纷纭，但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在鸿门宴之前，甚至说在刘邦与项羽初次合作时，刘邦的个人魅力、交际能力就已经发挥了极大的作用。项羽真心地认同这个“兄长”，在内心深处将两人的矛盾视为兄弟间的矛盾，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这也是在宴会一开始，项羽便将曹无伤告密的事情向刘邦和盘托出的原因。既然两个人是兄弟，项羽也就不想杀死刘邦，他只是想让刘邦认输，臣服于自己便心满意足，如若项羽一心想置刘邦于死地，项伯如何能劝住项羽取消进攻？鸿门宴上区区一个樊哙如何能震慑住项羽？

当然，樊哙当时已经是刘邦手下数一数二的战将，我们可以列举他的军功：在整个反秦、灭项的战争中，樊哙有明确记载的斩首数是一百七十六级。而项羽，我相信，他只要认真一点杀敌，随便一场战斗下来斩首数都能超过这个数字。即便我们退一万步说，在个人战斗力上，樊哙是项羽的劲敌，但只要项羽一心想杀死刘邦，他大可在帐外设下五百刀斧手，以摔杯为号，定然可以将刘邦、樊哙一干人等剁成肉酱。

所以，我的看法是，鸿门宴本身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凶险，即便没有项伯的倒戈，没有樊哙的搅局，只要刘邦肯当面向项羽服软、认输，哪怕是钻项羽的裤裆——当然，如果有必要，我相信这种事情刘邦是能做得出来的，他一样能从项羽手里讨得一条命来。因为在此时及此后的一段时间里，项羽打心底里认为他与刘邦的矛盾是兄弟间的不合，是家庭内部矛盾，他想要的是刘邦向自己认输投降，而不是杀死自己的“兄弟”刘邦。

另外，刘邦有惊无险地逃离鸿门回到霸上，第一件事就是杀掉了内贼左司马曹无伤。从此刻开始，刘邦清楚地意识到，秦帝国垮台后，隐藏在各路反秦诸侯之间的矛盾必将浮出水面。他不愿意永远在项羽面前装孙子，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每次都有今天的运气，为了生存，为了不再受制于人，他与项羽之间的矛盾必然会无可逃避地正面化。相信在鸿门宴结束后，项羽就已经被刘邦坚定地列入他“绝不妥协、必须消灭的人”的名单的第一位。

尽管决心非常明确，但让刘邦感到迷茫的是，他要如何战胜这个战无不胜的项羽呢？

分封天下

鸿门宴后，项羽从刘邦手里接管了关中，基于项氏一族和项羽本人对秦国的痛恨，以及长期以来养成的不良习惯，项羽杀了子婴，然后在咸阳城里进行了一轮屠杀和掠夺。他命人把咸阳城里的财宝和美女统统打包运回了彭城，又命令曾经在骊山工地上搬过石头的英布带领大队人马来刨秦始皇的坟。

回到曾经工作过的地方，虽然英布带着军队干劲十足，却奈何不了一个死人（即秦始皇）。一连多天，他们刨出了大量的金银财宝，但秦始皇陵占地极广，规模庞大，修建陵墓的工匠又早就全部陪葬在了皇陵里，英布的大军忙活了数十天，纵有搬山卸岭之力，依旧找不到皇陵的正穴所在，只好作罢。最后，已经把咸阳劫掠一空的项羽用一把火将咸阳的宫殿几乎烧了个干净。

做完这一切后，项羽打算班师回彭城。其间，也有人来劝说项羽，指出关中土地肥沃，而且是四塞之地，易守难攻，不像彭城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建议项羽留在关中以成霸业。关中是块宝地是不争的事实，想来项羽事后多少有点醒悟，但奈何咸阳的大部分建筑已经被他一把火烧成了灰烬，没法儿住人了，他只好打哈哈应付说：“哎呀，你说得有道理，但现在我功成名就了，如果不回到故乡去显摆一番，就好像穿着漂亮的新衣服在黑咕隆咚的晚上出行，又有谁能看得到呢？”

来劝说项羽的是个书生，未经人情世故，思想简单，见自己这么好的提议没有被采纳，当着项羽的面就嘟囔了一句：“人人都说楚国人是大猕猴戴高帽子，只爱显摆，果然如此。”

“猴王”项羽听了他的话回答也很直接，架起一口大锅就把书生煮了。

其实项羽的想法并不复杂，入关以后，他曾命人告知楚怀王，希望更改之前的约定——对项羽来说，之前那个约定最大的问题不是谁当秦王，而是作为第二个进入关中的自己应当得到何种奖赏。熊心估计也是赌气，就给项羽回了两个字：“如约。”如约的意思就是谁先入关谁做秦王，后面来的您就赶紧回来洗洗睡吧，就没您什么事了。

作为灭秦的首功之人，项羽收到这种回复自然是拍案而起勃然大怒。他干脆抛开楚怀王不管，依靠自己在诸侯联军中无人能比的威望和地位，自称西楚霸王，统辖占天下四分之一的九个郡，作为天下的霸主分封起天下来。

我们看一下项羽的分封名单：

汉王刘邦，地盘包括巴、蜀、汉中，建都南郑；

雍王章邯，地盘包括咸阳以西的关中地区，建都废丘；

塞王司马欣，地盘包括咸阳以东至黄河的地区，建都栎阳；

翟王董翳，地盘包括上郡，建都高奴；

西魏王魏豹，地盘包括河东地区，建都平阳；

河南王申阳，地盘包括黄河以南地区，建都雒阳；

韩王韩成，地盘是原来韩国地界，建都阳翟；

殷王司马卬，地盘在河内郡，建都朝歌；

代王赵歇，地盘在代地；

常山王张耳，地盘在原赵国地区，建都襄国；

此外还有九江王英布，建都六县[1]；衡山王吴芮，建都邾县；临江王共敖，建都江陵；辽东王韩广，建都无终；燕将臧荼，建都蓟县；胶东王田巿，建都即墨；齐王田都，建都临淄；济北王田安，建都博阳。

总有人爱说项羽分封天下不公平，这才导致了后来的失败。现在想想其实不尽然，分封天下这种大事情，不管是什么人来做，任何政策、方案都不可能面面俱到。一个能够让大部分人满意，顾及大部分人利益的方案就是一个好的方案。项羽的分封是以击秦有功且跟随自己入关为原则，虽然其中有人情的嫌疑（司马欣曾有恩于项梁、英布是项羽部将），但绝大部分肯于攻秦且跟随项羽入关的诸侯都得到了封王的待遇，即便是巨鹿之战后和张耳有过刎颈之交、却又因和张耳闹翻而私自弃印归隐山林的陈餘也分到了南皮附近的三县，衡山王吴芮的部将梅鋗因军功颇多，虽然没有封王，但项羽也封了他一个十万户侯。

总之，在反秦战争中能说得上名字、确有功劳、并坚持反秦的立场斗争到底的人，几乎都在项羽的分封之列。连章邯这个取了项羽至亲之人性命的秦将，项羽在大局面前都可以接受他的投降并封了诸侯，可见项羽肯定是考虑了大多数诸侯的利益，公平地说，这样的方案仍不失为一个好方案。

现在项羽已经贵为西楚霸王，而在楚国内部权力斗争中败下阵来的楚怀王熊心，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于是在分封诸侯之后，项羽向天下宣布，他的老上司楚怀王熊心从现在开始“升格”为帝，称“义帝”。项羽还宣称，自古以来为帝者都是居住在长江上游的，这样在地理位置上比较便于俯瞰群臣，所以义帝应该迁徙（实际上是被发配）到长江上游隶属于长沙郡边远潮湿的彬县。

终于，项羽摆脱了一切实际上的束缚，成了当时天下的霸主。

汉王刘邦

汉元年正月，刘邦接到了项羽给他的到巴蜀之地做汉王的委任状，心里充满了不甘和不满。对刘邦的分封，项羽的说法是这样的：当时是有约定先入定关中者为王，这个关中指代的自然是秦国的领地；先入定关中者为王，那自然是秦国的王。刘邦第一个进入关中，按照约定，他自然要在秦国的地盘上当王，而巴蜀也是秦国的地盘，刘邦去那里做王也算是履行了当初的约定。

虽然那时候的巴蜀自然资源丰富，但人口稀少，社会生产力低，甚至很多地方还未开化，更要命的是交通闭塞至极，直到几百年后的盛唐时代，诗仙李白还感叹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项羽把这种地方留给刘邦。说好听点，刘邦是去做王，实际上跟发配差不多，甚至可能还不如义帝去的彬县，也难怪刘邦不满，真是沉江的心都有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刘邦的心情变得非常复杂，每每念及自己平民的出身又有落草为寇的经历，如今一跃成为一方诸侯，自然满心欢喜；又想到自己本应是富庶关中之王，如今却变成了崇山峻岭中的汉王，便愤愤不平；转而想到，不管怎么样，自己这个沛县的无名小卒以后能呼风唤雨于一方，又感到一丝窃喜；可一旦念及巴蜀之地，可能语言都不通，自己的妻儿老小又在千里之外的楚地，刘邦忍不住一阵失落。在这种喜忧交加的心情的影响下，刘邦的情绪经常变得很激动，最后甚至想：干脆带人抄家伙和项羽干一仗，即使输了什么都不要，就这么回家做个普通百姓也好过现在这般窝囊地去称王。

对刘邦的纠结，他身边的将领们也或多或少地能感受到，但只有萧何敢去劝阻和安抚刘邦。当刘邦再次想要带人冲出去和项羽干仗的时候，在一旁的萧何马上按住激动的刘邦，轻声地说了一句：“大王，如今的结果虽然不如意，但总比丢了命强上百倍了吧？”

萧何的一句话点醒了刘邦，他注视着这个帮助自己造反，推举自己做首领，带领全族人跟随自己却从来没有过怨言的人。这个最初进入咸阳城当大家都在捞油水的时候只有他去接收秦政府图书典籍，知道如何管理一个政府的人，刘邦打心里对他产生了独特的信任感。刘邦第一次整了整衣冠，心悦诚服地向这个叫萧何的老相识拱手鞠躬，从此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自己对分封的不满。

不久后，张良前来向刘邦提及自己即将离开的消息。张良本是彻底的复国主义者，如今韩国已复，张良自然是要回到韩王韩成那里辅佐韩成，延续张家两世为相的传统。虽然刘邦舍不得张良，但如今他就要到巴蜀之地去了，即便张良肯跟着自己又能有什么作为呢？为了报答张良之前对自己的帮助，刘邦慷慨地送给张良黄金百镒、珍珠二斗（参考鸿门宴时刘邦不过是送给项羽白璧一双，范增玉斗一对，就知道张良在刘邦心里的分量了）。

张良显然察觉到了刘邦心中的不快，试探之下，刘邦向张良表露了自己不愿老死在巴蜀的想法。想到自己即将归附韩成，与刘邦再会恐怕遥遥无期，为了再帮刘邦一把，张良主动给刘邦出了一个主意：由张良出面将珍宝全部转赠给项伯，希望项伯能在项羽面前为刘邦多美言几句，虽然不指望项羽能改变主意将刘邦留在关中，但希望项伯能为刘邦尽可能地多争取一点地盘。

看到闪闪发亮的珠宝，项伯怎么驳得了亲家刘邦的面子？在一番软磨硬泡之下，项伯替刘邦争取到了一块战略要地——汉中。

汉中地处陕南腹地，是通往蜀地的必经之路，地势南北高中间低，中部是汉中平原，沃野千里，易守难攻，是一块战略要地，也是巴蜀地区通往关中的门户。刘邦仅用几件黄白之物就通过项伯轻而易举地取得了汉中，实际上是为自己将来反击关中奠定了基础。试想，如果汉中在项羽的掌控之下，不仅刘邦想入关中不可能，就连刘邦自己的巴蜀恐怕也时刻处于项羽的觊觎之下。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汉元年四月，各路诸侯开始离开咸阳归国，刘邦也带着他的队伍往汉中的南郑出发。这个时候，刘邦的队伍组成比较复杂，他原本的十万人马多数已经被项羽遣散了，跟他一起去汉中的除了自己的手下和很多慕名追随他的人，还有项羽派来的三万楚国士兵。这三万人美其名曰帮助刘邦增强实力，其实就是项羽安排来监视刘邦的，这反映了项羽对刘邦是留是杀态度上的犹豫不决。即便知道项羽的意思，这个时候的刘邦也只能强忍着心中的不快继续上路。

作为至交好友的张良一直送刘邦到襃中[2]，一路上，刘邦与张良相互交流了很多对未来的打算和想法。当然，刘邦当时最担心的是，虽然项羽在鸿门暂时放了自己一马，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对自己采取措施加以迫害。别的不说，身边这三万楚国士兵便让刘邦如芒在背、如鲠在喉，而且他仍然对不能称王关中感到愤愤不平。

对刘邦的顾虑和想法，临别时，张良最后为刘邦出了一个主意：“大王不应该想得这么远，现在最重要的是要保住自己，逐渐壮大自己的实力然后才能考虑其他的事情。按我的愚见，大王为什么不把来时的栈道都烧掉，以此来向天下宣告自己就准备终老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再也不出去了。这样一来，既可以防止有人偷袭，也可以减少项羽对你的顾虑。”其实，这么做还有一个作用是张良没有明说的，烧了栈道就断了项羽派来的三万楚兵的归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归故里，他们要么逃亡，要么为刘邦反攻关中所用。

刘邦送别张良后，虽然不情愿这么做，但此时刘邦对张良的信任是无条件的，他按照张良的话，一把火将栈道烧得干干净净，头也不回地带着队伍进入了汉中，做起他的汉王来。

[1] 地名，今安徽省六安市附近。

[2] 地名，今陕西省勉县附近。

第七章 短暂的和平

韩信：白璧三献

这时候，我们不得不提到日后刘邦队伍里一个极重要的人物，他是从项羽手下逃跑出来的，混迹于慕名追随刘邦进汉中的众人中，这个人叫韩信。

汉元年之前的韩信是一个不起眼的人物：虽然他长得人高马大，但不种地，也不做小买卖，七尺男儿每天到村里人的家里挨个蹭饭吃，弄得十里八乡的乡亲们躲他跟躲瘟神一样。

说到韩信的身世背景，我只知道他大概是六国某个没落贵族的后代，至于他的军事才能是天生自带还是家学渊源，抑或是后天习得，均无从猜测。韩信本人早年最有名的事情无非是钻了同乡的裤裆，如此人物在当地百姓眼里自然是不入流的。以致到了秦政府统一全国，大范围选拔吏员的时候，老百姓都不选他（与刘邦对比，就可以证明刘邦这人的情商确实高）。好容易挨到了乱世，韩信也拿起了祖上流传下来的那把剑，只身从军投奔了项梁。

韩信的霉运似乎并没到头，他在项梁手下还没来得及整出什么名堂来就遇到了定陶之战，项梁战死，韩信又归属了项羽。比之项梁，项羽还算看重韩信的，他让韩信在自己身边做了一个侍卫（郎中）。韩信以为自己时来运转，正准备做一番大事，于是他抓住在项羽身边的机会，屡次主动向项羽献言献策。虽然项羽一贯在战略布局上有不足，但彼时的项羽正是一力降十会、横扫天下、所向无敌的时候，根本不屑于耗费时间听什么策略。韩信也高傲得很，见自己得不到项羽的重视，就果断炒了老板项羽的鱿鱼，转投刘邦的帐下。根据“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道理，尽管刘邦不了解韩信，但他还是很痛快地让韩信当了一个“连敖”小官（大概就是将军手底下一个副官）。

然而，出乎韩信的预料，到汉中转换门庭的他非但没有混得风生水起，反而更惨。投奔刘邦后没多久，准确地说，是在刘邦率领队伍去往南郑的路上，韩信就犯事了，事情还不小，依律“坐法当斩”。韩信被押到法场后，和他一同犯事的另外十三个人都已经人头落地，临到韩信被行刑时，他看到了夏侯婴，情急之下，韩信立刻大声喊道：“大王不是要夺取天下吗？怎么能杀像我这样的人才呢？”夏侯婴听到韩信的这句话，心里不由得为之一震。

夏侯婴是刘邦的亲信，早年当过沛县的厩司御，说白了就是沛县弼马温的手下。早年在沛县时，夏侯婴跟刘邦就有些交情，有一次，在与当时的泗水亭长刘邦戏耍时，被刘邦无意击伤，因为是无心之失，所以当时两人也没有计较。可过了不久，这事就被一个平时与刘邦不和的人捅了出去。依秦法，刘邦身为吏员，打伤他人属于执法犯法，是要从重处罚的。等到地方上派人来调查此事的时候，刘邦并不承认曾经打伤过夏侯婴，夏侯婴也作伪证称刘邦没有伤过他。尽管后来夏侯婴因为这事被关押了一年多，并且反复遭到刑讯逼供，但他仍旧不改口，最后事情也就只能这样不了了之。经过这事之后，出狱的夏侯婴和刘邦便有了过命的交情。

正因为有这样的经历，夏侯婴才成了刘邦的心腹，也才了解刘邦心里真正的想法。鸿门宴之后，项羽称霸天下，诸侯为之臣服，在旁人看来刘邦也已经慑服于项羽，但只有刘邦身边的几个亲信才会了解，刘邦的志向已经出现了变化。刘邦已经不仅仅满足于偏安一隅做一个汉王，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命运再由他人操控，不能让项羽继续骑在自己的头上，要做到这一点，刘邦就必须击败项羽，必须君临天下。所以，当听到一个无名小卒也能说出刘邦要“夺取天下”这样的话的时候，夏侯婴感到很诧异，再仔细端详，发觉韩信长得一表人才，夏侯婴立即命令士兵暂缓行刑，而将韩信带到自己的府中。之后两人经过一番详谈，夏侯婴觉得韩信的见识更在长相之上，确实与众不同。于是，夏侯婴亲自向刘邦保举韩信，刘邦看在夏侯婴的面子上，不但赦免了韩信，还把韩信提拔为管粮草的治粟都尉。

这时候的刘邦还在去往南郑的途中，做了几个月汉王后，称王时的新鲜感和兴奋劲儿已经没有了。就好比普通人突然中了一个亿奖金，开始的一段时间，老是兴奋得睡不着，习惯了以后发现不过如此，每天打开存折一看，哦，一个亿，心里泛不起一片涟漪。又因为听了张良的话，一时冲动烧了栈道，刘邦逐渐变得很郁闷，断了归路确实可以防止有人来偷袭，但也断绝了手下们的希望。刘邦手下的几万人马几乎都来自楚地，大家在这种与世隔绝、远离故土的地方待着，自然是人心不稳。自从烧了栈道后，一路上不断有士兵逃亡，刘邦一开始也派人去劝说阻止，但都没什么作用，有时候非但跑了的人没回来，去劝人的人也不见了踪影，后来，刘邦索性放开不管了。一路上，队伍拖拖沓沓、走走停停，刘邦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行军向来讲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韩信做了治粟都尉，在军队中也算是得到了重用。可刘邦让韩信来管军粮实在是大材小用，韩信依然无法发挥真正的才能，幸好韩信因为工作的关系结识了汉王身边的红人——丞相萧何。

自从刘邦沛县起义后，萧何一直在刘邦身边帮他打理除军事外的一切琐事，是刘邦最倚重的人之一。韩信对治粟都尉一职并不满意，他开始主动向萧何就当前的局势提出自己的看法和建议，并希望萧何能把自己的建议转达给刘邦。萧何因韩信能有如此见识和观点而感到佩服，但他知道刘邦现在心情低落，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来，眼下并不适宜将韩信推举给刘邦，他只能不断褒奖、鼓励韩信。

等到刘邦的队伍抵达南郑，韩信再也坐不住了。他感叹自己命运多舛、所托非人，看来刘邦和项羽一样，不是一个能慧眼识珠的人，再看队伍里的人走的走、散的散，都各奔前程去了，索性自己也开溜算了。于是，刚到南郑，韩信再次做了逃兵。

那个时候，队伍里逃跑的人太多，刘邦又不怎么管事，这种事情大都是逐级上报，最后汇报给丞相萧何。萧何每天听手下读逃跑的人员名单，也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但这天，他听到手下报上来的“韩信”，再三确认，此韩信是治粟都尉韩信而不是跟随刘邦入关的韩国将军韩信后，萧何便立即骑马冲出军营。相府的官吏们跟随萧何的时间也不短了，却从来没见过丞相如此的表现，都惊慌不已，许久后，才有人想起应该马上告诉刘邦。

当手下将萧何也跑路了的消息告诉刘邦，刘邦大惊失色，差点没一头从床上栽下来，再派人去追的时候，连萧何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之后的两天，刘邦更加失魂落魄，时而唉声叹气，时而跳起来大骂萧何这个王八蛋忘恩负义，手下见状都噤若寒蝉，不知如何劝说刘邦。

没想到，两天后萧何回来了，见到萧何，刘邦既高兴又生气，指着萧何的鼻子就骂：“你他娘的跑什么！”

萧何拱手作揖，对刘邦说：“大王，我没有跑，我是去追逃跑的韩信了。”

刘邦一脸不信的样子：“我呸！这么多人跑了也没见你去追过，这次去追什么韩信，骗谁呀！”

萧何抬起头，不紧不慢地说：“其他人都是一般人，一抓一把，跑了是小事，而这个韩信不一样，他是最杰出、最难得的人才。当然，如果你准备老死在南郑这里，那韩信是没有什么用的，但如果你还想争霸天下，就非用韩信不可。”

刘邦当即表示：“我的心思你当然是知道的，怎么甘心待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那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就让他做个将军，怎么样？”

萧何回答道：“就做个将军他还是会走。”

刘邦不耐烦地说：“将军还不行？那就做大将军，总可以了吧。”

萧何拱手再拜：“这样的话真是大王之幸！”

刘邦一时失语，摇头苦笑道：“大将军就大将军吧，你把韩信那小子叫过来，我见一见。”

萧何正色道：“大王，你这说的什么话，拜大将军是军队里的头等大事，你怎么能跟招个阿猫阿狗一样，呼来唤去。就因为你这样，所以像韩信这样的人才要走。如果要拜韩信做大将军，大王你必须择吉日、斋戒、设坛，准备好各种礼仪，隆重地宣布这个重要的决定。”

刘邦一听还要走一套这么麻烦的流程，估计心里也是后悔得很，但有什么办法呢，王者一言，驷马难追，就这么着吧。

以前看史书的时候，我时常就某件事情做一些假设，以解释事件在史书上没有记载的前因，没法儿验证，只当自娱自乐。对韩信逃跑这件事，我也做过一些猜测，尽管没有切实的根据，但在一定程度上也说得通：

萧何月下追韩信，也可能是韩信以退为进的策略，假装逃跑又故意让萧何追上自己，通过萧何让刘邦认识到自己的重要性。不然，如果韩信是蓄意逃跑，且又行动在前，萧何没有派出大队人马撒网式地追查，只身一人哪那么容易就追得上？甚至我们从日后韩信对萧何无条件的信任（这也是韩信致死的原因）来看，两人的交情几乎可以说是深不可测。据此，我也可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猜测有可能事情本身就是韩信和萧何自导自演的一出双簧：因为韩信确有惊人的才干，而刘邦一直不重视他，所以一个假装逃跑，一个假装去追，借此引起刘邦的注意，其实就是在外结伴、踏青游玩了两天而已。

如今历史已然过去，事情的真相永远都不可能被还原，但我们可以肯定的是，这是韩信人生的转折点，从此，他得到了一展所长的舞台。

烽火再起

刘邦在南郑修了拜将台，认真地挑选了个黄道吉日，又吃了几天素，然后洗了个澡，换上一身新衣服，隆重地拜韩信为大将军。

然而，在常人看来，做出如此重要的决定的刘邦是很冒失的，因为在拜将之前，刘邦从没有和韩信面对面地进行过认真的交流。虽然刘邦对萧何是十分信任的，但心里还是没底，拜韩信做大将军之后，刘邦单独会见了韩信，向他表达了自己想要争夺天下的心愿和困难，末了把手一摊：“现在我把栈道都烧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韩信没有直接回答刘邦的提问，而是问了一个他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他反问刘邦：“大王你自己掂量掂量，你的勇武、强悍、仁慈、实力，各个方面比得上项羽吗？”

面对韩信直截了当、毫不顾忌情面地提问，刘邦沉默了很久才回答：“确实比不上。”

虽然被问得心里很不爽，但能正视自己的缺点，有自知之明，敢于承认自身的不足，这就是刘邦比项羽高明的地方。善于利用自己身边各类人的长处来弥补自身的不足是刘邦最终能够获得胜利的重要原因，而韩信需要的就是刘邦这样的领导，如果换成项羽，单凭这句话恐怕韩信就得到油锅里涮上一遭了。

于是，韩信起身再拜刘邦，对自己刚才话语的直接和不近人情向刘邦表示歉意，接着，韩信胸有成竹地给刘邦分析了项羽和他的优劣。首先，韩信为刘邦深入剖析了项羽的性格和缺陷，提出项羽的勇武是匹夫之勇，项羽的仁慈是妇人之仁，项羽的强悍是霸权主义，项羽实力虽强却只是外强中干，并不是不可以被战胜的。然后，韩信又指出，比之现在三秦之地[1]的诸侯，刘邦在关中最得民心，这是成就大业的基础。最后，韩信给刘邦出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主意：派刘邦最亲信的将领樊哙带领一万人，开始修复被烧毁的栈道，以此来迷惑对手，而刘邦率领主力军抄小路重新进入关中。刘邦听后大喜过望，表示与韩信相见恨晚，马上着手实施韩信的方案。

经过数月准备，汉军主力从当时鲜为人知的陈仓故道重返关中，偷袭雍王章邯。虽然汉军的行动出乎意料，但章邯还是在第一时间组织起了有效的抵抗，但无奈这时候汉军的主力已经出了陈仓古道把住了进出的隘口，于是双方在陈仓发生了激烈的战斗。这就是后世所说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陈仓一战，刘邦的对手是曾经战场上数一数二的名将章邯。但这个时候的章邯已不是两年前那个叱咤风云，几乎凭一己之力就能扫平反秦武装的名将。他在漳河边的投降，让自己失去了作为将领的斗志。二十万关中子弟兵因为他的投降在一夜之间被坑杀，让他在关中地区民心尽失。封王之时，项羽对刘邦满怀戒心，任命秦朝的降将章邯、司马欣、董翳为三秦之王，旨在以三人在关中的威望来镇守三秦之地，堵住刘邦东进的道路。但不管是章邯、司马欣，还是董翳，除去自身水平差距外，他们身上都存在类似的问题，就是被关中父老们视为二十万关中子弟被害的元凶，加上之后项羽和诸侯军队对咸阳及周边地区的烧杀抢掠，使得百姓们更加记恨他们这些放弃抵抗、自保求荣的降将。

虽然这三个人是秦朝旧将，但他们在关中极不得民心，他们的统治根基是不稳定的。这样一来，即便是曾经的名将，但内失斗志、外失根基的章邯面对此时实力还并不怎么强的汉军，也只能是节节败退，从陈仓退到好畤，再退到废丘。随后，刘邦命手下大将樊哙率部分军队将废丘团团围住，意在困死章邯，而刘邦与韩信则继续进兵，同为三秦之王的司马欣和董翳则与韩信之前预料的一样，望风而降。

刘邦占领了三秦之地。对项羽来说，这是一个值得警惕的信号。这个时候或者说在此之后一段时间，刘邦的力量依然很弱小，并不具备和项羽正面抗衡的实力，如果项羽此时集中力量对付刘邦，刘邦集团很可能数月之内就得吹灯拔蜡。然而，当时的局势就如同刘邦手下的将军、韩襄王的庶孙韩信（此韩信非彼钻裤裆的韩信）为刘邦分析的那样：“现在天下未定，大家人心思动，正是东进争权天下的时机，如果再过一段时间，天下平静了，人人都向往过平静的日子，大王再想翻身就没有机会了。”

所谓的天下未定，人心思动，指的不仅是刘邦手下那些出身楚地的士兵，还包括这样一些人：击败田都、杀死田巿和田安并三齐自立的齐国王族田荣，实力派江洋大盗彭越以及因未得到封王待遇而怀恨在心的“贤者”陈餘。

田荣、彭越和陈餘，这三个人各有各的来头。

田荣是齐王田巿的族叔，本也是齐国的王族之后。战国末年天下大乱，田荣和族兄田儋也趁势拉起了一支队伍恢复了齐国，要称霸一方。在那段章邯横扫天下的日子里，公开拉起武装反秦称王基本上是一件稳赔不赚的买卖，田儋、田荣也不例外。当章邯攻打魏王魏咎大破魏齐联军时，田儋被杀死在临济城下，田荣仓皇逃窜，这时候，项梁在东阿击败章邯的秦军，救了田荣一命。但项梁追击章邯，田荣却因为忙于齐国内部的权力斗争，不肯出兵援助项梁，间接导致项梁在定陶被章邯所杀。

所谓爱屋及乌，恨屋也及乌，出于对田荣的怨恨，项羽在分封天下时，索性将齐国一分为三，把田荣扶植起来的齐王田巿（田儋的长子）贬到了胶东，另立齐国的将军田都做了齐王。对于项羽这个带有个人恩怨的决定，原本可以据理力争的田巿选择了默然接受，本应对项羽怀有亏欠之心的田荣却勃然大怒，当然也可能是趁机发难，于是田荣干脆利落地赶跑了田都，干掉了田巿，顺便捎上一个完全无辜、只因为姓了田的济北王田安，重新合并三齐之地，做了齐王。

彭越是江洋大盗，在那种干正经行业无法谋生的乱世，为了生存，做个山贼水匪之类也不能说就没有出路。但彭越在众人反秦的斗争中实在是没做过什么值得记载的事情，唯一一次与反秦有交集的事情是曾经协助刘邦攻打昌邑。前面已经交代过了，刘邦久攻昌邑不下，于是双方又分道扬镳，刘邦绕开昌邑继续西进，彭越没有加入反秦大军，而是带着手下继续在钜野泽里观望天下的形势。

谁都知道机会总是青睐积极主动的人，彭越的这一消极的观望让他彻底成了旁观者。项羽率大军入关分封天下，自然不会想到还躺在钜野泽里晒太阳的彭越，诸侯分封完毕，旁观者彭越和他的一干手下又成了无主的非法武装。

陈餘与张耳都是战国末年声名显赫的人，本是刎颈之交，曾一起受过苦、逃过难，也曾经一起发迹成为赵国的大将军和右丞相。巨鹿之战时，张耳与赵王赵歇困守巨鹿，陈餘率数万人在城外因为秦军的强大而踌躇不前，于是两人之间产生了隔阂。巨鹿之战后，大有劫后余生感觉的张耳见到了陈餘，第一件事就是责怪陈餘见死不救。陈餘出于一时气愤，表示自己并非重权轻义的人，便作势假意将自己的印绶和军队塞给张耳。不承想，张耳也不客气，一一照单全收，弄假成真的陈餘只能带领几百个亲信，到大川大湖中以渔猎为生，隐居江湖。

到了项羽分封天下时，名气很大、反秦有功又跟从项羽入关的张耳被封为常山王；同样名气很大、反秦有功但没有跟从入关的陈餘，项羽听说他跑到了南皮县去钓鱼，也把南皮及周围的地方，一共三个县都封给了他。按理说，这事主要责任在陈餘，是他自己主动放弃一切（尽管不是他的真实意愿），项羽分封时仍顾及他以往的功劳，封给了他几个县。如果陈餘是真的隐士，那干脆连这几个县都推脱掉，潇潇洒洒地笑傲江湖。可陈餘本质上并不是真的隐士，而是一个追名逐利的俗人，他前半生的隐忍、拼搏、奋斗、付出以及受的窝囊气都是有所图的。当最终得到的果子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大，尤其是看到曾经一起劳作的张耳得到的果子比自己大上两倍时，他的心态就开始失衡，将责任归咎他人。于是，张耳和陈餘这两个曾经的至交遂彻底决裂反目成仇，陈餘时刻不忘要从张耳手中把他认为本应属于他自己的果子抢回来。

汉元年七月，田荣合并三齐后，应陈餘要求派兵助陈餘偷袭张耳。张耳不敌，逃亡关中，同时田荣又派人收编了彭越。汉元年八月，刘邦和韩信暗度陈仓反攻三秦。

[1] 今关中和陕北地区。

第八章 楚汉之争

韩成

项羽分封的十八个诸侯里面，韩成是较为特殊的一个人。

我们知道韩成是韩国的公子，号横阳君，是当年项梁在张良的建议下首先恢复的一个诸侯。但韩成这个韩王当得并不风光，一开始，他被秦军撵着屁股到处跑，好不容易跟着张良到刘邦那里混到一块地盘。可刘邦压根看不上这个公子哥，帮他打下十几座城池后，就让他在那里守城，自己带着张良继续往武关去了。说是让他守城，其实就是相当于拿那十几座城跟他换了一个张良。

韩成也是老实，刘邦让他守城，他就乖乖在那里守着也不敢挪窝，等刘邦和项羽都入了关，天下已定的时候，他也跟着到了关中。按项羽“击秦有功、跟从入关”的分封原则，天下本不应该有韩成的份儿，但韩成“韩王”的名头毕竟是项梁留下的，因此，项羽也没立刻把他除掉，分封之初，依旧让他做韩王，定都阳翟。

虽然同样是诸侯，可韩成这个韩王和别的王比起来在待遇上可差得远。按理说，项羽跟韩成没什么过节和私人恩怨，但张良帮助刘邦抢在项羽之前入了关这件事始终让项羽有说不出的怒火，作为张良名义上的顶头上司，又没什么本事的韩成自然处处让项羽看着不爽。项羽分封完天下后就催促各路诸侯赶紧之国，但没让韩成去他的韩国，而是说韩成这个人没有什么军功，需要继续历练历练，暂时不能之国，准备让他跟随楚军一起回彭城。

对项羽的决定，韩成是不敢怒也不敢言，毕竟项羽说得没错，他确实对灭秦没什么功劳，也没什么苦劳，顶多是在守城的时候有点疲劳而已。当时韩成天真地以为：去彭城就去彭城吧，好歹是个王，待哪儿不一样？

巨鹿之战时，如同废物一般的诸侯们已经不被项羽放在眼里了，像韩成这样懦弱的废物，项羽更是看不上眼。从咸阳到彭城，一路走来，项羽对韩成是越看越恶心，反正也不准备让他到韩国去，等到了彭城，项羽连名义上的韩王都给他免了，封了穰侯给韩成。到了项羽分封天下后的第五个月，项羽干脆把韩成杀了。

韩成本身并不能对时局产生什么影响，但他的死严重影响了一个人的信念，这个人就是张良。在此之前，张良是一个彻底的复国主义者。当项羽分封天下完毕，韩国得以正式恢复之后，尽管张良和刘邦非常合得来，但他还是选择了离开刘邦跟随韩成去发扬光大韩国。如今项羽杀了韩成，等于彻底断了张良复国的梦想，让他深刻意识到，只恢复韩国并不能改变这个混乱的、弱肉强食的世界，而要建立一个强大的、人民得以安居乐业的国家就必须打破眼下混乱的社会秩序，在旧秩序的废墟上重建一个完善的、美好的新秩序。

对张良来说，韩成被杀后，他便摆脱了复国主义者的身份，韩国这个阿斗是扶不起来了，也没有必要再扶了。于是张良从彭城逃出来往汉中跑，他坚信，那里的那个人在自己的帮助下最有希望打破自春秋战国几百年来纷争的乱世，建立一个全新的、统一的、自己理想的世界。

刘邦的出击

刘邦、田荣、陈餘、彭越的行为对刚刚回到彭城的项羽来说是一个极大的刺激，是对他这个西楚霸王公开的蔑视和挑衅，项羽自然会暴怒，决心要铲平这一干宵小。纵然项羽天下无敌，但他没有三头六臂，不会分身术，不能四面出击，再怎么愤怒也只能耐着性子挨个收拾。史书上记载，暂别刘邦的张良这时候发挥了重要作用，他写信替刘邦开脱：“汉王只是想得到他按约定应该得到的关中地区而已，对其他地方不敢再有非分之想。”又一并附上了齐、赵两国要联合灭楚的布告，这才致使项羽最终决定先解决田荣，给了刘邦喘息的机会。

这就是史书上对成功人物过度褒扬，夸大其功绩的典型事例。即便张良真写了这封信并且送到了项羽手里（估计又是通过项伯来传递），那它对项羽的影响也是有限的。这个时候，韩成已经被项羽杀了，以项羽自负的性格，对韩成尚且瞧不上眼，很难想象他对身为韩成臣子的张良能有什么好印象，更别提接受张良的意见了。那么，项羽首先击齐的原因可能很简单，就是各方所处的地理位置决定了项羽的行动——齐、楚两国是依山傍水的邻邦，只要项羽出门，田荣随时可以来他家打打牙祭。即便刘邦占了最有利的关中，但他远在千里之外，并不具备直接威胁。于是项羽一边率主力入齐，另一边任命郑昌为韩王防御刘邦有可能的进一步扩张。项羽自信以他的能力，先解决田荣再集中力量对付刘邦是完全来得及的，但如果舍近求远先解决刘邦，那田荣很容易就能抄了他的家底。

但这一次项羽猜对了开头，却没有猜对结尾。汉二年的冬天，项羽与田荣战于城阳。战争开始的时候，项羽所向无敌，一切非常顺利，论带兵打仗，田荣完全不是项羽的对手，他在齐国的统治也不得人心，交战没几个回合，田荣见敌不过项羽便匆忙撤退，在撤退到平原[1]时被当地的百姓杀死。

取得初步胜利后，可能是因为对手太弱没打过瘾，或是因为对田荣的怨恨没有发泄干净，加上长期以来养成的不良习惯，项羽继续把气撒在那些在他看来曾经帮助过田荣的百姓身上，不仅坑杀了田荣的降卒，还继续北上，夷平了所经过的城市，俘虏了大量的老弱妇孺，一路烧杀抢掠到了海边方才罢休。田荣被杀反映了齐国百姓对他统治的失望，项羽并没有意识到这点抓住机会在当地施行仁政来获取民心，反倒采取了比田荣更加残暴的政策。结果，项羽所过之处“多所残灭”的行径激起了更大的民愤，齐国百姓开始自发组织武装力量，不断骚扰、袭击项羽的军队。同时，田荣的弟弟田横则又趁机拉起几万人的队伍继续和项羽战斗。本来倾巢而出的项羽在顺利解决掉田荣后应该迅速收兵，集中力量摆平刘邦，但现在他被迫陷在齐国的战争泥潭里拔不出腿来。

项羽的失误给了刘邦机会。汉二年十一月，汉军基本平定三秦之地后，刘邦回到了关中，并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就是把他汉国的国都从屁股都还没坐热的汉中南郑搬到了关中的栎阳，随后下令在关中地区建立汉国的社坛和稷坛，这意味着刘邦正式把关中地区划拉到自己汉国的版图内。刘邦一系列的动作表明了他实际上已经否定了项羽对天下的分封，标志着刘邦彻底和项羽决裂的决心。

既然刘邦已经下定决心跟项羽撕破脸皮，那就只能不死不休了。虽然这个时候张良还用前面已经提到的“刘邦对关中之外的地方不敢有非分之想”的书信忽悠项羽，但与此同时，汉军的扩张却一刻没有停止过：先是兼并河南王的地盘；随后又拿下了项羽任命来监视并阻止刘邦东进的韩王郑昌；紧接着兼并了陇西、北地诸郡；三月，刘邦率军亲征，魏王豹望风而降；进而刘邦又攻下河内，俘虏了殷王司马卬。

就像当年的雍齿一样，项羽就是刘邦当下的梦魇。鸿门宴之后，刘邦时刻不忘要一吐心中的恶气。在出兵反攻三秦的八个月之后，刘邦就大大地拓展了自己的地盘、增强了自己的实力，成了当时实力仅次于项羽的诸侯，而此时项羽还陷在齐国的泥潭里不能脱身。于是，刘邦打算趁此机会集中自己所有的力量主动向项羽发起进攻，要一吐以往的恶气。

但是，要进攻项羽，这时候的刘邦还有一个心理关要过：反攻三秦，借口可以是项羽分封不公，刘邦占据道义上的制高点。可如果要主动攻击当时天下公认的盟主、自己的义弟项羽，要大义灭亲，道义和借口又在哪里呢？

借口项羽已经给刘邦准备好了：汉元年九月，在项羽的反复催促下，失势的楚怀王、“义帝”熊心打点好行装往他的“帝都”彬县出发。可项羽已经等不及一步步地解决这个名义上的领导了，一封密信送出，不久熊心就在路上失踪了。汉二年十月，“义帝”熊心被发现沉到了长江江心，经刘邦的探查，凶手是衡山王吴芮和临江王共敖，而背后的主谋则直指西楚霸王项羽。

熊心的死展现了他最后的一点人生价值，按一个叫董公的老头的意思，刘邦抓住机会，为“义帝”发丧，汉国上下默哀三日。刘邦还亲自上阵表演，公开赤膊袒胸，号啕大哭，如丧考妣，并布告天下：要倾全国之力，联合天下有良心的人士一起为天下的共主——“义帝”熊心报仇。

汉二年三月，刘邦大发关中及河南、河东、河内士兵，纠集起一支五十六万人的诸侯大军，沿长江、汉水顺流而下，向着项羽的老巢彭城前进。

庞大的军队浩浩荡荡地前进着，队伍的旗帜遮天蔽日，士兵的盔甲反射着耀眼夺目的光芒。刘邦或许没有想过，出身低微的自己有一天竟也可以有实力和天下的霸主一较高下，望着身后如潮水般的士兵，他心里既恐惧、紧张，又激动、兴奋，甚至还有一些志得意满。这是他在攻入咸阳的时候都没有过的感觉。反秦时期的刘邦多少还是个愣头青、混不吝，而经过一系列成败荣辱考验的刘邦，已经能感受到对手的强大而知道畏惧，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有知道畏惧才能勇敢地踏出这一步。他仰起头，注视着头顶那炽热的太阳，深吸了一口气：

天上没有两个太阳，天底下也没有两个霸主。

项羽，我来了！

彭城之战——刘邦与项羽的第一回合

彭城，位于华北平原东南部，即今天的徐州，传说是黄帝最初封的都城。“彭”者，擂鼓之声也，仅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此处是一块战略要地。彭城是军事重地，而且是一块易攻难守的地方，因为它四面几乎都是平原，无险可守，如果城里没有大军驻扎，基本上连固守待援都做不到。

刘邦的大军行动迅速，一路上没遇到什么抵抗，很快便到了彭城城下。项羽没有料到刘邦的行动如此迅速，他的大军还在齐国的泥潭里挣扎着，彭城里只有项羽手下的将军虞子期带着些许散兵游勇在看家，也就是能维持维持地方治安而已。

虞子期是虞姬的哥哥、项羽的大舅子，他本人并非有什么经天纬地的才能，远远望到刘邦几十万人的大军杀将过来，早就吓破了胆，赶忙带着自己的妹妹虞姬一溜烟地跑掉了，彭城很容易就被刘邦攻了下来。

刘邦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容易就拿下了彭城，甚至比攻入咸阳还简单。这对刘邦来说，当然又是一次重大的胜利，但刘邦知道，项羽和他的主力并没有被消灭，自己只是攻其不备而已。刘邦更知道，自己一下子端了项羽的老窝肯定会惹毛项羽，项羽绝不会善罢甘休。项羽的个性刘邦自认为是很了解的，项羽一旦得到彭城被占领的消息，以项羽的脾气，他一定会第一时间不顾一切地反扑。为了尽快赶路，项羽必然会轻兵简从，不会等到集合了大军再来与他交战，这正是他刘邦一举击败项羽的机会。

攻入彭城后，刘邦马上将自己的大军分配在彭城四周布防，尤其在项羽可能回兵进攻的北面屯集重兵，刘邦的计划：等项羽攻过来时，先用添油战术拖住并消耗楚军兵力，再集中兵力伺机围而歼之。安排妥当之后，刘邦视察了一圈布防，自认为万无一失，只等项羽过来送死。这时候，他肚子里的馋虫终于按捺不住了，就每天在彭城大摆宴席，把项羽从咸阳运回来的美酒开了坛，美女也叫出来玩乐，过足了一把在咸阳城早就想过的瘾。

就在刘邦沉浸于彭城的酒池肉林里的时候，项羽的反击来得比刘邦想象的还要迅猛。接到屁滚尿流地逃到楚军大营的虞子期的报告，项羽理所当然地大怒起来，破口大骂刘邦狗贼安敢如此，他马上命令手下的将军率领军队缓步南撤从齐国的泥潭里抽身出来，自己则带领手下最精锐的三万骑兵日夜兼程回师彭城。

回到西楚国地界，项羽迅速摸清了彭城附近汉军的布防，很巧妙地绕过了刘邦重兵布防的北面，趁着夜色从胡陵绕道，队伍到了彭城西面的萧县隐匿了下来。休息了半夜之后，在破晓时分，楚军开始从西向东突袭彭城的汉军。汉军的注意力几乎全在北面，完全没有料到项羽会从西面杀过来，顿时乱了阵脚。只用了半天时间，楚军便将汉军杀得大败，重新夺回了彭城。前一天晚上还在彭城醉生梦死的刘邦被城外楚军的喊杀声惊醒，他搞不清楚项羽带来多少人，这么快就打到了彭城，急急忙忙提上裤子就往外逃。

想来项羽给手下的军令中肯定有捉拿刘邦这一条，但黎明前的黑暗最为黑暗，且彭城内早已混乱不堪，加之刘邦平素只跟项羽和项羽的亲信相熟，绝大部分楚军士兵并不认识刘邦，这才使得刘邦七拐八拐地从彭城逃了出来。驻扎在彭城四周的汉军还没来得及合围项羽，就因为主帅刘邦逃跑，失去了指挥而乱作一团，没有被楚军攻击的汉军队伍也开始四散奔逃。恐惧就像病毒一般迅速在汉军军中传播，等到逃出彭城，惊魂甫定的刘邦发现楚军人数不多，想指挥队伍稳住阵脚反扑的时候，这阵脚是说什么也稳不住了，五十六万汉军面对三万楚军却不受控制，纷纷溃逃。

但汉军要逃也要问问项羽答不答应。楚军是骑兵，汉军主要是步兵，在平原上，两条腿的步兵怎么能跑得过四条腿的战马呢？于是楚军越杀越起劲，汉军越逃越混乱，有十几万慌不择路的汉军士兵，被淹死在泗水和谷水中。眼看在平原上逃跑是没有出路了，汉军中有人想到要逃到山里才能躲得过楚军的战马，而彭城四周只有南边是丘陵地带，刘邦便带着溃不成军的汉军将士们一路往彭城南边的灵璧县逃。灵璧和彭城之间有一条睢水，汉军大队的溃兵刚要渡河，楚军再次从后面掩杀上来，急于逃命的汉军人马在睢水边互相践踏，又有十几万人淹死在水里，汉军的尸体几乎把睢水都堵住了，最后，刘邦带着几百个随从过了河。

过了睢水的刘邦失魂落魄地跑到了灵璧县郊外，看着手下只有几百个残兵败将，简直欲哭无泪。可还没等坐下来喘口气，刘邦发现了更要命的事情，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被一支楚军的骑兵队伍包围。从汉军中往外望去，只见四周旌旗摇曳，面面皆是“西楚”的字样，已经里外三圈地把刘邦和他的几百个残兵围得密不透风，除非刘邦肋生双翅，不然哪里还有生路？

此情此景让刘邦刚刚稍微有点放松下来的神经顿时又绷得紧紧的，双腿一阵哆嗦，差点没尿出来。楚军将领很快便发现了刘邦，一面派人前去通知项羽，一面开始收拢阵形，要将刘邦生擒活捉。

正常情况下，如果换作其他人，接下来的情况无非就是两种：要么投降束手就擒，要么反抗力战身亡。总之，眼看刘邦就快没有活路了。但刘邦偏偏遇上了第三种情况，这时正巧一件常理解释不通的事情发生了：一股龙卷风从西北方刮了过来，风势迅疾，吹得漫天黄沙，刚刚还是朗朗的晴空霎时间昏暗一片。这风好生了得，所过之处，房屋屋顶被掀翻，碗口粗的大树被连根拔起。楚军的将士虽然勇猛，但也经不住大自然的考验，被吹得军旗折断，人仰马翻，铁桶一般的阵势随之崩坏。

绝境之中居然出现了这种不可思议的大变故，刘邦自觉是死中得活，哪里还有半分迟疑，随即大喝一声，奋起余勇，带着手下几十个骑兵屁滚尿流地逃出了包围圈。

在中国几千年的战争史上，遇到刘邦这种绝境的将领很多，其中绝大部分要么选择抗争而死，要么投降后屈辱被杀，能死里逃生的少之又少，原因很多时候只能归结为运气。运气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在关键时候又实实在在地存在，一个人要成功，除了要有能力、有实力、有水平、有胆识、有机遇之外，好运气也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必要条件。刘邦之所以最后能够成功，好运也是必不可少的决定性因素，只能说是天命如此。如果刘邦在这里就死了，那他就不能成为刘邦了。

刘邦日后回忆起这段往事，不由得觉得连老天都在保佑他，自然得意扬扬，高兴之余甚至忍不住哼出一句：“大风起兮云飞扬。”

等到龙卷风吹过，项羽来到时，刘邦已向沛县方向逃窜。西楚国又不是你刘邦家的厕所，哪容得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项羽命令认识刘邦的将军丁固和季布各领一队骑兵继续往沛县追赶刘邦，顺便绑了刘邦起兵时留在沛县的一家老小来和他团聚。

没想到，这两个人追去又是两个不同的结果。丁固追得倒是挺快，追出不久便赶上了刘邦的队伍。双方一阵短兵相接，此时的刘邦已经是蓬头垢面、狼狈不堪，哪还有心恋战？几个回合下来，刘邦渐渐体力不支，一打马掉头就跑，丁固则在后面穷追不舍。刘邦一连跑了几里地，跑得发簪都掉了，还是不能摆脱丁固的追赶，反而被丁固逐渐逼近。情急之下，刘邦回身看着丁固喊道：“丁公！你我相识一场，向来世上只有英雄惜英雄，哪有互相残杀的？丁公你何必逼我这么急呢，若放我一马，日后定当不忘。”

丁固听到刘邦夸自己是英雄，头脑马上一阵发昏，再看看刘邦披头散发的狼狈样。“大英雄”丁固自是思量：英雄好汉要胜就要胜得堂堂正正，不能乘人之危。一有这想法，丁固心里便犹豫了起来，胯下的马蹄也慢了下来。刘邦看到丁固犹豫不决，赶紧快马加鞭跑了，待到丁固天人交战一番醒过来时，刘邦已经不见了踪影。

再次逃过一劫的刘邦继续往沛县方向逃窜，一路上反复受惊的他精神恍惚，骑不得马，只能由自己的车夫夏侯婴赶着马车往沛县疾驰。等到路过自己家门时，刘邦发现家里已经是人去楼空，想必是逃难去了，情急之下，刘邦也顾不上仔细寻找，命令夏侯婴继续上路往西边撤退。不想刚走出不远，就在路边遇到了自己的一双儿女，刘邦大喜过望，忙把儿子、女儿抱上车继续赶路。

一路从彭城逃来，刘邦一行已经是人困马乏，此时车上又多了两个小孩，虽然他们不是十分沉重，但对疲惫的战马来说是不小的负担，马车的速度便渐渐慢了下来。后面的季布带着骑兵却是快马加鞭地追赶，这一快一慢使得楚军又追了上来。在这样危急的时刻，夏侯婴只能咬紧牙关猛抽已经快口吐白沫的战马的屁股让它们跑得再快一些，可楚军还是一点一点地逼近了刘邦的马车。

此时，几次死里逃生又重陷绝境的刘邦几乎要崩溃了，他为了给马车减负好让马儿跑得快一点，干脆双脚一蹬把两个孩子踢下车去。没想到，赶车的夏侯婴在忙乱中还顾着车后的情况，虽然没有后视镜，但他第一时间发现身后有异，赶紧一个“急刹车”翻身跳下来，把两个孩子抱上车继续赶路，而刘邦就在车上默然地看着夏侯婴的举动，一言不发。继续跑了几里地，刘邦远远地看见楚军又追了上来，再次把两个小孩踢了下去，夏侯婴又停车把小孩抱起来继续赶路，如是这般好几个来回，等到夏侯婴再次把小孩抱上车的时候，刘邦再也忍不住了，拔出剑来就要砍两个孩子。

面对当头劈下来的利剑，夏侯婴一边护住孩子闪身躲避，一边大声喊道：“大王！情势再紧急，我们不能想办法把马车赶得再快点吗？孩子有什么错，你怎么忍心抛下他们！”

夏侯婴的话语重新唤醒了刘邦的父爱，刘邦收起手中的剑，从夏侯婴的怀里搂过两个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的孩子，一声不吭地跳上车，夏侯婴则继续赶着马车逃跑。

夏侯婴本是沛县人，对当地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驾车技术又十分娴熟，最终还是带着刘邦和两个孩子摆脱了楚军的追击。季布见再也追不上刘邦了，只好回沛县刘邦的老家附近搜索，一番搜索之后，刘邦的父亲刘太公、妻子吕雉和刘邦的手下审食其被士兵们绑了带回楚军大营里。

两个关键的问题

几乎成了光杆司令的刘邦一路跑到梁地的下邑，这才终于摆脱了楚军的追赶。这时候的下邑是刘邦的大舅子吕泽带兵守着。刘邦到了下邑军营接管吕泽军队，又聚集了一些从彭城败逃下来的士兵，手头有了队伍的刘邦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虽然不算一败涂地，但汉军的大溃败还是引起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原来跟随刘邦一起攻入彭城的司马欣和董翳又投降了项羽，一些像魏王豹这样原本持中立观望态度或是倒向汉国的诸侯又转而支持西楚。至于田横，虽然他趁楚军撤退的时机重新夺回了齐国的控制权，又拥立田荣的儿子田广做了齐王，但他眼看刘邦坐拥五十多万大军都被项羽轻松击败，不觉心胆俱寒，于是主动派出使者向项羽求和。这样一来，项羽的声威更盛，刘邦在梁地也待不住了，只能带着队伍逐渐西撤到三川郡的荥阳城。

荥阳也是当时的天下要冲，守住荥阳，刘邦就还能和项羽中分天下、分庭抗礼，不至于把好不容易夺取的地盘全部拱手相让；守不住荥阳，刘邦就只能跑回关中，甚至要跑到他的巴蜀去，但如果这次跑回去了什么时候还能出来，甚至还能不能出来可就不好说了。

好在项羽的楚军也不是铁打的，连续作战之后同样需要休整，战事一时缓和了下来。刘邦得到了宝贵的喘息机会，他在荥阳一面继续收拢从彭城败逃下来的残兵，一面催萧何从后方发兵发粮支援前线。在后方的萧何也是了得，不仅从关中调拨了大量的男丁支援荥阳，其中甚至包括未成年的小伙子和过了服役年龄的老大爷，使前线兵员得到了补充，还给荥阳运来了粮草。要知道，当时正逢关中地区大旱，一斛米要卖到一万钱，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萧何依然竭尽全力抽调出一批粮食来支援前线。

可是刘邦的队伍人一多，吃饭的嘴也多了起来，光靠后方运来的粮草并不能解决问题。幸好荥阳西北方临山傍水之处有原来秦政府囤积了大量粮食的仓库，名曰敖仓。刘邦命人迅速修建了通往敖仓的甬道，这样一来，队伍的粮草也得到了极大的补充，有兵有粮的汉军得以在荥阳扎下根来。

从下邑撤到荥阳，虽然暂时是安全了，但刘邦一路上没有停止思考：为什么自己有为义帝报仇的理由，又有五十六万的大军，却依然打不过项羽的区区三万人马呢？思虑再三，刘邦认为主要的原因有两个：其一，论打仗，自己确实不是项羽的对手；其二，自己的队伍以步兵和车兵为主，没有成建制的骑兵，而在开阔地带的战斗中，步兵的机动性和战斗力远远不如骑兵。为了解决这两个问题，刘邦找张良来合计。

针对第一个问题，刘邦很大度，或者说故意显得很大度，反正他现在也控制不了这么大的地盘，干脆把函谷关以东的部分土地让出来给能够帮助自己消灭项羽的人。但说得容易，这样的人又去哪里找呢？对此，刘邦没有对策，好在张良及时给刘邦指出了当今天下可以帮助他消灭项羽的三个人：英布、彭越和韩信。

在张良看来，英布虽然是项羽手下的悍将，但项羽攻齐国、战彭城，英布都没有主动给项羽施以援手。这让项羽很不满，只是因为项羽现在已经四面树敌才没有动他。英布也常常担心项羽会回过头来干掉自己，所以英布是可以被策反的一个人。彭越也是一个将才，之前他和齐国田荣串通一气，而现在齐国和西楚势同水火，所以彭越是他们可以利用的人。韩信已经开始展露自己的军事才能了，对战局的把握十分精准。刘邦进攻彭城前，韩信对刘邦的进攻计划持不同意见，但刘邦没有接受韩信的意见，也没有让他跟自己同行，才导致数十万大军一溃千里，所以，韩信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人。

分析完毕，张良胸有成竹地告诉刘邦：“如果大王愿意与别人分天下的话，只要得到这三个人的鼎力相助，就肯定能打败项羽。”

刘邦很高兴，他派手下一个叫随何的谋士去策反英布，并且把话说得很满：“只要九江王（英布）反项羽，并能出兵牵制住项羽几个月，我就能兼并天下。”

正如张良所预料的，英布已经对项羽心存芥蒂了，经过随何的一番游说，英布倒是投向了刘邦这边。但刘邦错误地估计了形势，他没料到英布没能拖住项羽几个月，他自己也没有能力在几个月之内消灭项羽。

接到英布反叛的消息，项羽并没有亲自出战，只是命令手下大将龙且和项声带兵攻打英布，自己则带领队伍进攻仍由汉军把守的下邑。论作战能力，英布应该在龙且、项声之上，但他毕竟曾经身为西楚将领，历来为项梁、项羽所器重，受项氏之恩在先，不帮助项羽攻齐和击汉，理亏在后。英布见了西楚的军队开将过来，首先胆气就不壮，几个回合下来便丢了自己的整个九江，只能和随何一起逃到荥阳。

英布的失败让刘邦意识到，张良的计划不是一个速成的计划，而是一个长时间的瓦解计划，于是他一面积极联络彭越，一面命令韩信去攻打赵国，慢慢扩大汉国的地盘。

“只能慢慢来了。”刘邦看着拜服在自己脚下的英布，摇头苦笑道。

这边，项羽很快攻下了下邑，另一边，龙且、项声把反贼英布打跑了，楚军的兵锋马上又直指荥阳。消灭项羽可以慢慢来，但战胜项羽的骑兵可慢不得，在防御战中，高墙深壑或许可以挡住骑兵，但如何才能在进攻时战胜骑兵呢？张良的回答很简单：“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在张良的建议下，刘邦开始在他的军队中正式组建骑兵队伍，为首的将军是刘邦手下年轻的勇将灌婴。这时候，听闻刘邦战败消息的大将军韩信也收拢了部分前线逃回的残兵从后方赶来和刘邦会合，在韩信的策划下，由灌婴指挥骑兵准备再和楚军打一场。

在彭城，汉军的策略是防守反击，旨在先挫伤楚军的锐气，再集中兵力出击，但韩信和灌婴决定这一次反其道而行之，他们要主动出击。

骑兵

秦汉之前，军队中陆军主要作战的兵种是步兵和车兵，但骑兵的出现逐渐改变了战争的格局。

作为步兵的宿敌，骑兵的发展也是阶段性的。最初，骑兵字面上的意思不过是骑在马背上的步兵，装备比较简陋，除了胯下有一匹马代步之外，普通的骑兵与寻常的步兵并无区别。这就造成了很多不便，不说骑兵在骑行过程中要保持注意力的集中，一手揪着马的鬃毛，臀部悬空，双腿夹紧马腹以保持平衡，甚是辛苦和疲劳，单就如何上马就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情。由于战马的个头较高，不是寻常人一下就能跨上去的，至少要会劈叉才行。但不难想象，如果一个步兵头戴铁盔、身披重甲、再手持利刃全副武装地走到战马面前，然后气沉丹田，大喝一声劈叉上马——还没开战说不定就拉伤了胯。于是将士们便发明了简易的办法，搬来一块大石头垫着上马。当然，一些善拍马屁的狗奴才也会卑躬屈膝，以身代石让顶头的将军踩着自己上马，这才保证了骑兵将士们在战斗前的身体健康。可让士兵们随身带着几十斤的上马石或配与骑兵数量相当的上马奴并不现实。终于，在反复的实践中，人们的智慧发挥了作用，有人在马鞍上加装了一个用以蹬踏的吊环，不仅使上下马变得方便快捷，在很大程度上还提升了骑乘的舒适感，这就是马镫的雏形。

马镫是中国人的发明无疑，但出现的时间尚无明确记载，大概是在秦朝之后、魏晋南北朝之前。这是一个有革命性意义的发明。武术有云：“力从地起。”在有马镫之前，骑兵双脚悬空在战斗中仅靠上半身的力量作战，战斗力自然大打折扣。而有了马镫之后，将士们相当于脚踏实地，使用起较重的长兵器来更是战斗力倍增，骑兵冲入步兵堆里，长枪一扫，往往就横扫一大片。有时候，在人潮汹涌的战场上，彪悍的武将一夹胯下的骏马跃入人群把手中的兵器随便耍上一通，原本拥挤的人群马上会自觉地腾出一片圆形的空地。圆形空地的中心是那个彪悍的武将，圆形的半径等于武将的臂长加兵器的长度，煞是威风。骑兵的优势还有就是，座下的战马保证了他们在打得赢的情况下一路狂追，一旦打不过了，拍拍马屁股就可以走人，留下敌方的步兵在原地干瞪眼。这进一步奠定了骑兵在开阔地带战争中的王者地位。

当年，为了能在平原地区对付高机动性、高冲击力的骑兵，步兵将领们也是绞尽了脑汁。有人发明了以步兵结阵的方式对付骑兵，其间还有不少阵型上的变化，比如，在步兵后面安排了弓箭手，意图先远距离杀伤骑兵，有用两丈长枪戳的，也有类似撒图钉扎的，还有近战砍马脚的，可谓长短器械无所不用。但现实往往不如理想丰满，步兵正面对抗骑兵常常效果欠佳，偶尔能获胜也不敢深入追击，所以，步兵在野战中往往难以与骑兵抗衡。

那在野战中步兵真的不如骑兵吗？也不尽然，古往今来，以步兵对抗骑兵而获胜的例子并不罕见，尤其是历史上诸多名将手下的精锐步兵，常能打败对手的骑兵。虽然名将手下的步兵能战胜骑兵，一般将领手下的步兵却很难战胜骑兵，深究其中的原因，在于大多数情况下，相较骑兵而言，步兵缺乏战斗力。

步兵的战斗力来源于纪律、凝聚力和相互协作的能力。和学习骑马射箭一样，纪律、凝聚力、协作能力都需要长时间的训练。把一个农民训练成一个可以上战场自由冲杀的骑兵需要专门的训练，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所以，骑兵通常都是“职业选手”；而步兵很多都是战前临时抓来的壮丁，是“业余选手”，这些人可能前一天还在地里抡耙子，今天就要到战场上抡刀剑，哪里适应得过来？以职业对业余，打都不用打，胜负便一目了然。

尽管通过使用一些复杂的手段，步兵在与骑兵的对战中也有可能取胜，但一般情况下，在野外想要对付一支骑兵队伍，最好的办法还是用另一支骑兵队伍。

以往长于抓壮丁的刘邦，这次要使用骑兵对付项羽，那骑兵又从哪里来呢？继续抓壮丁不成？即便抓来了壮丁，什么时候才能学会骑马打仗？这些问题，刘邦统统不需要考虑，因为他的队伍一路走来走的就是混搭的路线，说白了就是一群杂牌军，里面混杂了许多秦朝投降过来的士兵，其中就有不少骑兵。最初，为了组建骑兵部队，刘邦找来了手下的校尉李必和骆甲两人，任命他们做将军，并把组建骑兵队伍的事情交给了他们。

李必和骆甲在秦朝军队中本就是骑士，他们愿意为刘邦将队伍里原来的骑兵召集起来，可因为自己是秦朝旧臣，自觉公信力不足，就希望刘邦能让手下善于骑射的亲信来做这个将军。于是，以灌婴为将军，李必、骆甲为左右校尉，秦朝骑兵为骨干力量的汉军第一支正式的骑兵队伍迅速组建起来，他们要给楚军的骑兵以出其不意的一击。

汉二年五月，楚军的前锋军队正渐渐向荥阳逼近，根据他们以往的经验，汉军的步兵根本不敢在平原地带主动攻击楚军的骑兵，只能躲在城池后坚守，伺机而动。所以，在没有接近荥阳之前，楚军的行军队伍十分松散，反正在马上可以凭高远眺，远远地看见步兵冲过来再排兵布阵也来得及。但这次在荥阳南边的京县附近，楚军看到的只是滚滚的黄尘席卷而来，还没有缓过神来，汉军的骑兵已经冲到了身前，战刀已经划过了楚军士兵的胸口，战马踏碎了楚军将士的幻想，受到攻击的楚军将士们乱作一团。灌婴这位布贩出身的年轻将军率领汉军刚组建的骑兵军团出其不意地给了楚军以重创。

出师不利的楚军暂时撤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楚军没有能力越过荥阳攻击汉国。汉军也没有实力出荥阳进攻西楚国。荥阳成了汉军和楚军僵持的桥头堡。

荥阳之战——刘邦与项羽的第二回合

从汉二年五月到汉三年四月，在一年的时间里，刘邦和项羽两军在荥阳到成皋这条线上一直是小打小闹，战争进入短暂的缓和期。汉二年六月，刘邦还抽空从前线回了趟临时的国都栎阳，就在这时，樊哙的队伍掘开河水倒灌入废丘。章邯的军队在废丘城里坚持了一年之后，最终弹尽粮绝，章邯本人自杀身亡。刘邦终于拔掉了嵌在汉国内部的“钉子户”，但他回到栎阳并不是为了庆祝，而是要做两件重要的事情。

第一件事是，刘邦要把儿子刘盈送回栎阳并确立他储君的地位。经过沛县的那一路狂奔，刘邦再也没胆量把家人留在外头了。他带着刘盈回到栎阳，正式把刘盈立为王太子，任命丞相萧何辅佐太子镇守后方。

第二件事是，刘邦要进一步巩固后方，为前线的战斗提供最有力的保障。当时关中整个地区大旱歉收，饿殍满地。刘邦下令地方上鼓励关中的灾民“就食蜀、汉”，只要不做流民扰乱社会治安，自愿到蜀地和汉中去谋一日三餐的，朝廷还可以发放去蜀汉路途的口粮。这是一个很好的决定，既解决了令人头痛的流民问题，又充实了巴蜀地区的人口，稳定了曾经饱受秦朝压榨的关中百姓的民心。不管在哪个年代，民心所向都是一个政权取得成功的关键。刘邦本人不如项羽勇武，刘邦的军队不如楚军善战，但刘邦拥有民心这一最强有力的武器，才是他最后获得胜利的根本原因。

刘邦这个人和项羽相比，临场作战、指挥和带头冲锋陷阵的能力可能远远不如项羽，但他天生具有战略眼光，在和项羽正面僵持的时候，他还不忘在侧面壮大自己的实力。汉二年八月，刘邦从关中回到了荥阳，同时加封大将军韩信为左丞相，命令韩信带领步兵大将曹参、骑兵将军灌婴一起去进攻那个背叛自己的魏王豹。出兵之前，为了了解对手的情况，刘邦询问曾经去游说过魏豹的谋士郦食其，两人有一段这样的对话：

刘邦：“魏豹的大将军是谁？”

郦食其：“柏直。”

刘邦：“没断奶的小子，哪比得上韩信！魏豹的骑兵统领是谁？”

郦食其：“冯敬。”

刘邦：“哦，这是秦朝大将冯无择的儿子，有些本事，但不是灌婴的对手。步兵统领又是谁？”

郦食其：“项它。”

刘邦：“他不是曹参的对手。我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精准的判断！刘邦的军事才能从他精准的军事判断力上就可窥见一斑。他最后能夺取天下，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而这场战斗的结果正如刘邦所料，韩信出兵不到一个月就将魏豹生擒活捉并押解到了荥阳。

到了汉三年的四月，歇够了的项羽已经不耐烦再和刘邦纠缠下去，他命令军队开始向汉军发起猛攻。楚军包围了荥阳城而且攻势越来越密集，荥阳到敖仓的甬道多次被楚军切断，这让刘邦在城里急得团团转。虽然城里的士兵很多，项羽一时半会儿还攻不进来，但这么多人总不能不吃饭吧？为解燃眉之急，刘邦找来谋士郦食其询问对策。

郦食其到底是一个在战国乱世中生存下来的老派谋士，走的是跟项羽一样的套路，拿出的也只是以前那套恢复六国割据来给项羽树立更多敌人的老办法。这时候，被楚军逼急了的刘邦已经是有病乱投医了，但凡有人给他拿个主意，就大呼“此计甚好！”他不管办法正不正确，也不跟大臣们研究可行性，头脑一热，马上同意并安排手下去刻印，准备就这么弄出一群“王”来帮他搞定项羽。

这是当年项梁等人用过的老办法，具体内容是在全国各地弄出大大小小的诸侯来给强大的敌人树立众多的对手，好让敌人疲于应付而不只是盯着自己。虽然这个主意理想上很丰满，现实却是很骨感的。即便一下子恢复到战国末年的状态，你就能保证其他新立的诸侯们能乖乖地听自己的话去对抗项羽？搞不好大家联合项羽一起对付你咧。

印刻好了，诸侯的人选也选好了，刘邦的心情也缓和了，自以为得妙计的他很是满意，一边吃饭还一边哼着小曲，仿佛第二天项羽就该为诸侯联军忙得焦头烂额。

要是刘邦按照郦食其的主意派人重新把诸侯们都恢复起来，历史或许又是另一个样子。算刘邦运气好，就在这个时候，正好张良路过他的门前，他马上叫住张良：“子房（张良的字），你过来一下，我已经有了摆平项羽的妙计。”

张良看到被困在荥阳的刘邦居然红光满面，很是诧异，等刘邦跟他分享完郦食其的妙计后，张良大惊失色道：“大王，要是这么做那您可就完了！”

刘邦大为不解，张良告诉他：“分封其他诸侯国能成就霸业那是商汤、周武时期的事情。他们能这么做是因为商汤伐桀、武王伐纣都有必胜的把握。我们现在的情况跟他们那时候可不一样。大王，你跟项羽争天下有必胜的把握吗？”

张良一连列举了七条汤武革命成功后所做的事情，刘邦都表示自己没有能力办到。这时候，张良告诉刘邦：“你的手下跟你出生入死，可以说是提着脑袋帮你跟项羽争天下，无非是想要成功后各自能得到好处。现在你倒好，把六国全恢复了，到时候你的手下还不作鸟兽散，跑回各自的故国去帮助他们的主人，还有谁跟你打天下？一旦恢复了诸侯割据的状态，到时候楚国变弱了还好，如果楚国依旧强大，其他的诸侯谁还听你的？所以，如果你照郦食其的话做了，那我们肯定就大事休矣。”

听完张良的分析，刘邦恍然大悟，把吃到嘴里的肉都吐了出来，大骂郦食其：“臭老头，差点坏了老子的大事。”马上叫人把刻好的印全都用锤子砸了。

张良原本是坚定的复国主义者，刘邦要恢复战国诸侯割据的状态肯定也包括恢复韩国。如果是以前，张良肯定举双手赞成。现在他却极力反对郦食其的做法，可以证明韩成死了以后，张良的思想境界确实比以前进步了很多。他意识到，回到诸侯割据的状态是历史的退步，绝不可行，只有建立新的、统一的国家才是正确的出路。

既然不能回到过去，又顶不住项羽的进攻，刘邦只好派人到项羽那里求和。刘邦让使者跟项羽说，大家都是自家兄弟，何必把人往绝路上赶呢？不如各退一步，就以荥阳为界限。荥阳往西划归刘邦，东面全归项羽，大家化干戈为玉帛不好吗？

还没等项羽说话，在一旁的范增就提醒项羽说：“大王，现在消灭刘邦是易如反掌，可不能中了这种反复小人的缓兵之计。”项羽听了，顿时清醒过来，对使者冷哼了一声，说道：“亚父说得对，回去告诉刘邦，叫他要滚就滚回巴蜀去，不然我非破城捏碎他不可。”

使者屁滚尿流地跑回城里复命，把项羽的话一说，刘邦听了只能是一脸愁苦，长吁短叹道：“天天这样打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就在刘邦彷徨无措的时候，只见群臣中走出一人来对刘邦说：“此事倒是不难。”

刘邦定睛一看，站出来的人是护军中尉陈平。他也是个有些计谋的人，刘邦赶紧问：“计将安出？”

胸有成竹的陈平给刘邦献上一计：“大王，项羽身边说得上人才的也就是范增、钟离眛、龙且、周殷几个人，而真正有谋略的就是亚父范增。项羽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的缺点就是多疑，不信任人，只要大王你肯花钱，用离间计除掉这几个人，项羽就没什么可怕的了。”说完，他在刘邦耳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耳语了一阵，刘邦听罢大喜过望，一拍大腿：“好，就按你说的去办，我马上让人通知财务给你四万斤黄金（指黄铜），只要能搞定项羽，钱你随便花。”

其实陈平这个价值“四万金”的计谋没什么玄乎的，简单得很。待到项羽命人入城催促刘邦投降的时候，就由陈平出面接待。陈平先按接待使者的最高待遇摆上好酒好肉，然后假意向使者问候亚父安好：“亚父让阁下来有什么交代吗？”

使者一愣，说：“我是项王派来的使者。”陈平马上表现得大惊失色，连称误会误会，命人把好酒好肉都端下去倒了喂狗，给使者重新上了一碗白菜帮子加稀饭，然后再不多说一句话就转身离去。

这个计策过程简单，操作简便，乍一看根本不值“四万金”，即便是黄铜也不值。然而，计谋简单也要看是为谁而设，如果要对付的是像刘邦这般心眼多的老油子，那简单的计谋肯定不行，但以项羽的情商，这个“简单”的计谋也差不多了。

使者受了冷遇，酒肉也没吃上，饿着肚子回到项羽那里，不由得又在陈平的言语上添油加醋了一番，项羽果然就对范增产生了怀疑。等范增再次催促他攻城的时候，他就支支吾吾地不回答。范增也是硬气，发觉项羽居然开始怀疑自己，马上撂挑子不干了：“天下的大势已经定了，以后的事大王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老汉年纪大了不中用，希望大王让我退休回家等死，免得以后孤苦伶仃地死在外面。”

范增的用意可能就是以退为进让项羽认个错。没想到项羽是个直肠子，想不了这么多，还真的同意了让范增退休回家。话说出口下不来台的范增只好即刻收拾东西回家，一路走，一路想，一路生气，郁结于胸，结果背上生了好大一个疮，加上年纪大了，身体本来就不好，没走到彭城就背疮破裂，真的死在了外面。

刘邦最初以为依了陈平的计谋，离间了项羽和范增，两人矛盾爆发，项羽就会退兵，没想到直接把范增给逼死了，还没来得及高兴，刘邦就发现陈平这次真的捅了马蜂窝。范增一死，后知后觉醒悟过来的项羽直接就气得炸毛了。楚军打出“为亚父报仇”的旗号，项羽亲自指挥将士们不分日夜地轮番攻城，誓要拿刘邦来偿命。

刘邦就这样咬着牙又硬挺了差不多一个月。其间他也曾指挥队伍几次突围却都没有成功，打到最后，城里就剩一两天的口粮，到了再打下去就要吃死人的地步，将士们实在坚持不下去了。这时候，刘邦急得抓耳挠腮，再三追问陈平“为之奈何”，可陈平也不是能临场退敌的主，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他“这……这……这……”了半天也没个计策。

眼看刘邦只剩下准备洗洗干净出门束手就擒一条路了，幸好这时他手下有个不怕死的将军叫纪信的挺身而出，他对刘邦说：“大王，现在情况十分紧急，楚军破城只在旦夕之间。我的长相和大王有几分神似，一般人远看不一定认得出来，为今之计，只有让我坐上您的马车，假装出城投降。楚军以为是大王您投降了，就容易懈怠，这样您才有机会从其他地方突围出去。”

刘邦不同意纪信的做法，上次鸿门宴的时候，刘邦为了逃命，他自己骑马却让手下四位将军步行给自己殿后，这四人中就有纪信，好在上次项羽没有追杀刘邦，不然纪信等人的骨头早就成灰了。即便刘邦这次再想逃、脸皮再厚，也不太可能又让纪信去送死，不然手下的将领们会怎么看待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别人舍生取义，牺牲小你完成大我，以后哪还有人心甘情愿地为自己卖命？刘邦再不装出点与手下同生共死的气概，手下的人心就容易散。于是刘邦当即表示自己要亲自率领全军最后和楚军打一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绝不会为了逃命而让手下的将士们送命。

看到刘邦如此表示，纪信甚是感动，一把拉住刘邦：“天下可以没有我纪信，可不能没有大王您啊！”

刘邦手下的其他人可不敢去跟项羽拼命，尤其是陈平，他刚刚间接害死了范增，要是被项羽抓住，依项羽的脾气，还不得把他活剐了。于是大家力劝刘邦，大讲了一番“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道理。刘邦心里也不愿去送死，一看装也装得差不多了，就借坡下驴，应了手下们的要求，大家商议一番，准备连夜突围。

待计议已定，刘邦找来两千个女子，让她们穿上汉军的军服拥着坐在汉王马车里的纪信出了荥阳的东门。

楚军看见汉军居然敢出城交战，马上从四周围了上来，准备将这一队汉军围而歼之。待到楚军的士兵冲到近前却发现汉军士兵其实都是女人，各个走起路来都是弱柳扶风般扭扭捏捏，又见队伍中间一人身穿汉王的衣服，乘坐汉王的马车，边走边让人大声喊叫：“城里没吃的啦，我刘邦出来投降了！”

一时间，刘邦带着一群女人出来投降的消息马上传遍了楚军的军营。在古代，女人上阵打仗是跟公鸡下蛋一样的奇事，所以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挤过去看热闹，项羽也被惊动了，想要出来一看究竟。但那两千个女子被楚军围在中间，乱作了一团，在外面的人一时间怎么挤得进去。项羽只能远远地看见一人身穿王服坐在汉王的马车上，样貌与刘邦确有几分相似，又是夜晚，一时间哪分辨得清楚，便真的以为是刘邦投降了。于是楚军将士们认为战争终于结束了，都高呼万岁向荥阳东门集合，希望一睹刘邦投降这一具有历史意义的时刻。

有人说我纯粹胡说，城里都快要人吃人了，哪还有这么多的女子？

天地良心！天知道在那个时候、那种地方，刘邦的军中怎么会有两千个女子！但既然所有的资料上都这么说，那就这么着吧。

刘邦趁着楚军的注意力都被转移到东门的时候，命令手下的将军周苛、魏豹、枞公等替他指挥城里的队伍，自己只带着几十个随从骑快马从荥阳的西门逃了出去。当然，当时在荥阳城里，刘邦手下肯定不止这几十个人，您要问其他人呢？刘邦现在逃命要紧，哪里管得了其他人。

至于纪信，他的下场倒是很明确，因为这种李代桃僵的把戏很容易就穿帮了，被擒之后，纪信还很从容地告诉项羽，刘邦已经跑掉了。得知自己又被骗后，项羽自然是大怒，把纪信绑在刘邦的马车上给活活烧死了。

靠着纪信的牺牲，刘邦才从荥阳逃了出来，一直逃到了成皋。但到了成皋，刘邦还是不放心，干脆一口气跑回关中去了。

成皋争夺战——刘邦与项羽的第三回合

刘邦跑回了关中，原来守成皋的英布一看刘邦跑了，怎么还敢待在原地等项羽来进攻，马上跟着刘邦跑了，成皋轻易地就被楚军占领了。刘邦很清楚荥阳和成皋对他的意义重大，自然是丢不得的，他回到关中后，马上又纠集了一票人马准备和项羽再战荥阳。

虽然刘邦总是打不过项羽，但好在他手下能人很多，他也善于听别人的意见。这时候，他手下有一个叫辕生的谋士给他出主意，辕生说：“您和项羽在荥阳打了这么久，总是吃亏，怎么还想着去荥阳呢？我建议大王这次要打不如出武关打，反正项羽的注意力都在你的身上，您出武关，他肯定会跟着你跑到南边来，这样我们坚守在荥阳的士卒就可以得到休整的机会。您再命令已经占领了赵国的左丞相韩信去攻打燕国和齐国，这样就相当于我们从北面和西面包围了项羽，他要防备的地方多了，力量就要被分散，那个时候，我们再以逸待劳，一定能够战胜项羽。”

刘邦一听，是这么个道理，而且自己确实没什么其他好办法了，就带着队伍出武关驻扎到宛城。这时候的项羽已经快把荥阳城的城墙都刨平了，拿下荥阳指日可待，可一听说刘邦那厮跑到了宛城，他立即抛下唾手可得的荥阳于不顾，带着大队人马急匆匆地就直奔宛城而来。

刘邦见项羽果然上当了，就一面命令队伍坚壁清野不和项羽交战，一面派人催促韩信和彭越赶紧行动。彭城之战后，彭越一直在项羽的后方打游击，以“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策略不断骚扰项羽军队的粮道。这次接到刘邦的命令，彭越更是卖力表现，带着他的游击队不仅断了楚军的粮道，还打败了项羽的亲信项声，杀死了将军薛公。项羽一看这情况，不亲自出马是不行了，只好撇下刘邦不管，命令手下一个叫“终公”的将军守成皋，自己率队去打彭越。

刘邦一看项羽离开了前线，觉得机会难得，也顾不得分散楚军实力的策略了，马上率领大队人马进攻成皋。

为什么刘邦不再等一下，准备充足再出击？其实刘邦也没有办法，彭越虽然表现积极，但韩信的大军在赵国一直没动啊。刘邦清楚，彭越怎么会是项羽的对手，如果他现在不趁机占领成皋，等项羽打败了彭越，自己就没什么机会了。

好在项羽虽然是天下无敌，但他手下没几个像样的将领，这个终公也一样，就是给楚军将士送终的，完全不是刘邦的对手。刘邦趁着彭越吸引走项羽主力军的机会，迅速挥师北上，轻易打败终公占领了成皋。

正如刘邦所预料的，游击队长彭越在项羽面前不堪一击，项羽很快打败了在楚国后方捣乱的彭越，正准备一口气把彭越赶到海里去喂鱼，这时他又接到了成皋被刘邦占领的消息，不得不回师去对付刘邦。

项羽被刘邦踢皮球一样调来调去，依项羽的脾气，当时肯定窝了一肚子的火，他心里肯定发誓要一次性彻底解决刘邦。回到前线的项羽准备步步为营，不受刘邦这个香饽饽的诱惑，你不是爱在成皋待着嘛，就让你先待着，他先拿下荥阳，再拿下成皋，一步步地把你往绝路上赶。

项羽再次来到已经被围困多时的荥阳。这时，荥阳城里的情况极其差，刘邦上次逃跑时，城里已经“绝食”，之后又过了将近一个月，估计连死人都吃得差不多了。这次项羽终于攻破了荥阳，破城时，楚军生擒了荥阳的守将、刘邦的御史大夫周苛。

项羽对这个在刘邦出逃后，在绝境中依然坚守了荥阳一个月的将领也充满了兴趣。他要搞清楚，为什么刘邦带兵打仗不如自己、对士兵的爱护不如自己、身上那股英勇豪迈之气也不如自己，但像纪信、周苛这样的人却甘心为刘邦卖命。自己的手下如英布、范增这样的人却接二连三地离开自己？于是项羽命人将周苛押解到自己面前，对他说：“如果你肯投到我的帐下，我就任命你做上将军，封三万户，怎么样？”

周苛鄙夷地看了项羽一眼：“哼！不如你投降我们汉国吧，我们也可以给你高官厚禄，你小子可不是我们的对手。”

项羽哪受得了别人对自己冷嘲热讽，想也不想就又命人支起他平时煮人的大锅，把周苛给煮了。自始至终，项羽从周苛的眼睛里看到的只有嘲弄和不屑，没有看到恐惧和惊慌失措。我们很难想象，用大锅煮活人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即便煮熟了周苛，项羽也没能找到他要的答案。

项羽不理解，也想不通，为什么他们为了刘邦宁可从容赴死也不投降。正如同他不理解天下无敌的自己最后为什么会失败一样。刘邦和项羽成败的原因归根结底在于他们自身，从后来的事情上我们可以看出，刘邦也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但眼下刘邦知道自己不如项羽勇武，所以他懂得团结身边能征善战的勇士，知道自己不如项羽善战，所以他懂得利用身边有智慧的谋士。而项羽自己太强大了，所以他看不起别人，他太自负了，所以他不相信别人，他不懂得权力斗争在一定的时候也需要隐忍，需要妥协，需要退让。但这不能全怪罪于项羽，毕竟刘邦比他大了二十多岁，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刘邦吃过的盐比项羽吃过的米还多。项羽二十四岁起兵，二十七岁就做了天下诸侯的盟主，唯一有能力且能让项羽甘心听命的项梁又早早地死了。项梁的死可以说是项羽最大的损失，它让项羽失去了人生的导师，失去了指引，致使高高在上的项羽越来越偏执。终于，项羽的霸业也在自己一次次支起的大锅里被煮得七零八落。

没办法，年轻人终究还是年轻。

项羽可不会想这么多，他拿下荥阳以后，又包围了成皋。这次刘邦学精了，看着项羽的大军围拢过来，再看看自己手下已经没有第二个纪信了，干脆不再与项羽纠缠，直接带着自己的车夫夏侯婴跑掉了。

可能大家读着读着就觉得奇怪了，刘邦几次都把自己的队伍抛下不管，只顾自己逃命，这算什么本事？其实对将领来说，逃跑也是一个技术活，甚至是一个成功的将领必须掌握的技能。下面我们用一点时间简单地讨论下在战场上为什么要逃跑，以及如何才能快速成功地逃跑。

在战场上逃跑，无非两种情况：一种是因为胆怯，另一种是为了保命。所谓胆怯的逃跑，是双方胜负未分时，一方因为怕死而临阵脱逃，士兵逃跑称为逃兵，将领逃跑可以称为逃将，这种情况下的逃跑者被抓到按军法是要被砍头的，不在我们的讨论之列。如果你只是一个无名小卒，既没有悬赏，又没有身负重要机密，逃跑是否成功只是个人的事情，对整个大局没有影响，这种情况也不在我们的讨论之列。我们要讨论的是，作为一个将领，如何在败局已定的时候适时恰当地逃跑以便保住性命，毕竟留得命在才能图谋再起，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要了解逃跑，我们就要先知道怎么打仗，因为有仗打是逃跑的前提。

我们现在看很多古代的战争剧，双方开战时，总是两方的将领先出列，相互报一轮字号再比拼一番武艺，一定要分出个胜负才算完。有时甚至要双方各派数人反复较量，类似于现在体育比赛的三局两胜、五局三胜。比武胜利一方的将领这时候就显得非常牛，大手一挥，身后的士卒们就好像得到了英雄光环加持一般，神情亢奋地冲杀过去。失败的一方则全体仿佛中了诅咒，尽管兵器可能更加先进，人数可能占优势，但也只能节节败退。让人觉得跟当年玩游戏《三国群英传》一样，只要将领武艺超群，随便带几个阿猫阿狗上去也能平定天下。

然而，事实真的如此吗？其实不然，这种特别的战斗方式在历史上只是极个别的情况。战争的方式也是随时间而改变的，早期的时候，诸侯国之间打仗往往是以一种我们现在看起来比较特殊的方式进行，操作流程比较固定，大概如下：

首先甲乙双方先行排兵布阵一番，然后双方的最高将领（一般是诸侯国的君主）出列进行问答，通常是进攻的一方（比如甲方）先说话，内容大概就是告诉对方“你犯了什么什么样的错，我为什么要过来打你”之类。然后问对方：“你服不服？”接下来，另一方（乙方）的将领再对对方的提问进行回答或解释。如果乙方的将领表示同意或认错，那就相当于双方谈拢，两方队伍就地解散，乙方将领回去自动改正错误；如果乙方表示不同意，就相当于没谈拢，那他们就准备开打，这样双方才能开战。

即便开打了，那时候的对打也是很有讲究的。开打之后，不管你是将军还是士兵，如果觉得和你对砍的是个高手而自己不是他的对手，那你随时可以掉头就跑，而且只要你能够跑出五十步（中途不被砍死），接下来你就不用跑了，可以回头在外围观战。因为在当时，按道义来讲，战斗的时候，逃跑就算你认输，只要你能跑出超过五十步，对方就不能再追杀你。这时候，如果你看见旁边一个人很紧张，跑出了一百步才知道停下来，你是可以嘲笑他的，因为他后来那五十步相当于白跑了，此所谓“五十步笑百步”也。

这样的战争是所谓的“义战”，双方都不搞埋伏，不搞突袭，不能放冷箭，也谈不上用什么阵法战术，简单地说就是单纯比拼武力，毫无技术性可言。而“义战”的目的主要是解决当时诸侯国之间是非对错的问题，并不是为了消灭某个国家或某些人。但这样的“义战”后来越来越少，到了春秋时期，战争的目的就完全变成了单纯的杀戮和扩张。所谓：“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所以孟子才会说：“春秋无义战。”

正因为这样，在战场上逃跑也就成了将领们的一门必修课。在战场上逃跑不用讲究步伐，可以大步流星，可以小步快走，也可以凌波微步；不用讲求风度，你可以蓬头垢面，可以披头散发，也可以割须弃袍。但有以下四点注意事项，或者说，想要做一个优秀的逃跑者就要有以下四关要过：

第一关，要有逃跑的意识。为了适应战争情况的变化，各国的军事家、先贤们总结出了一套套用来打仗的阴谋诡计，谓之兵法。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能熟练运用兵法的统帅，则可称为兵家，而兵家又有云：“能战则战，不能战则守，不能守则走，既不能战、又不能守、又不能走，惟死与降尔。”可见逃跑历来都是将领的必备技能。

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毕竟打仗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正确判断战场上的情况、及时做出相应的对策是一个成功将领的必备条件。该坚持的时候自然要坚持，该逃跑的时候也不能含糊。这方面的反面教材是本来应该很强大的项梁，他也许是当时最杰出的将领，也许可以灭秦建立统一中国的楚政权，也许可以……但定陶一战时不知道及早逃命、死在了乱军之中的他，让这些也许永远成了“也许”。刘邦在这方面做得就很好，一看情况不对，跑得是既快又准，真正领悟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

第二关，要有逃跑的准备。现在你知道自己要逃了，所以你要有所准备。首先要有一条确定的路线，不能随便跑；另外，逃跑时人多不一定有用，不能说逃就逃。不能蛮干，不能硬来，如果蛮干和硬来能逃掉的话你就不会输到要逃跑的地步。逃跑的一方毕竟处于劣势，更要讲究策略，要知道灵活运用诸如声东击西、偷梁换柱之类的计谋，不能像纸上谈兵的赵括一样，被围之后居然亲率劲卒从正面突围，最后被秦军乱箭射死在阵前。这一点，刘邦做得也很好，逃跑前还知道玩一把李代桃僵的把戏，很值得大家学习和借鉴。

第三关，要有逃跑的技能。现在你知道要逃了，也做好逃跑的准备了，但还是不能乱来。因为逃跑是个体力活，考验的是自己的体力、胯下的马力和手下的能力。如果你平时爱锻炼身体，跑个马拉松不成问题，自然就赢在逃跑的起跑线上了；如果你已经负伤或体力不济也不要紧，只要平时努力学好驾驶技术，考个A本驾照，再配上一匹好马，也能逃脱；如果自己年老体弱，平时疏于练习，驾驶技术又不精湛，那还有办法，就是招募一个得力司机帮自己驾马行车，那也还凑合。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出身贫贱的赵高有能力毁了庞大的秦朝——他本来就是嬴政的司机（中车府令）。

这方面的反面教材是陈胜，他虽然在大局上眼光独到，选人置将有诸多值得肯定的地方，但无奈选错了司机，以致在撤退的路上被自己的司机庄贾所杀，断送了性命。反观刘邦的司机夏侯婴就非常得力，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乱军中带着刘邦和他的家属逃过了对手的追杀。

好了，你有意识、有准备、又有能力，现在你逃出去了，但还有第四关要过。第四关是要有逃跑的后招。因为对手也不是木头人，不会目送你逃跑，人家也懂得那些“斩草除根、赶尽杀绝”“一日纵敌，数世之患”的道理。对一个将领来讲，在逃跑的路上尽可能地阻止对手前进的脚步并保住自己的地盘跟保住自己的性命一样重要，你不能一味瞎逃，被赶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必然是性命不保。比如周文，他率领数十万人马被章邯从戏水到曹阳再到渑池一路追杀，节节败退，最后走投无路只能自杀。这也是刘邦的逃跑技术之所以比其他人更精湛的主要原因。鸿门宴的时候，刘邦逃跑时不忘命令手下的四位将军步行殿后，一旦项羽派兵追杀，步行的将军们逃不了必然只能拼死一战，这样就可以确保刘邦顺利回到大本营；而彭城一战，刘邦虽然输得很狼狈，但他没有只顾着闷头往巴蜀钻，最终还是在荥阳挡住了项羽的大军，保住了自己和项羽分庭抗礼的资本。

当然，除了这四关要过之外，还要有一点运气，即便你在战场上什么能力都具备了，最后一枚流矢飞过来射穿了你的脑袋，那一切就都成了浮云。你天纵奇才、略不世出、盖世英豪、气壮山河都是以你活着为前提，如果你运气不好死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所以，逃跑并不丢人，活着才是王道。

背水列阵——韩信破釜沉舟

虽然刘邦在和项羽的正面对抗中一直处于劣势，但并不意味着汉军和楚军的实力对比也一直处于劣势。相反，随着战争的进行，汉军的人数在不断增加，地盘在不断扩大。原因就是，在项羽鞭长莫及的地方，汉军在韩信的指挥下不断取得胜利，其中最能体现韩信军事才能的要数灭赵的战争。

荥阳之战时，韩信按刘邦的命令和张耳带领三万人马去平定魏、代、赵这些地方。韩信以木桶做船渡河，用声东击西的办法击败了魏豹，紧接着又击败了代地的夏说。后来刘邦在荥阳战事吃紧的时候，派人抽调了韩信大部分的人马，还命令韩信继续进攻赵国。这时候，刘邦留给韩信的除了少量军队，还有一个号称拥兵二十万的对手，而正是这个对手成就了韩信。

韩信要进攻赵国也不是什么秘密，赵王赵歇早就知道了。这个赵歇就是当年在巨鹿城里捡回一条命的赵王，大概是信奉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类的话，赵歇觉得既然当年自己如此落魄还能幸存下来，这次兵多将广，没什么理由摆不平韩信，于是他亲点大军二十万，由在巨鹿一直陪着自己的丞相陈餘做主帅，同陈餘一起出征以壮声势，队伍就驻扎在井陉口。

井陉位于太行山的东麓，汉军要进攻赵国必须经过井陉，其间仅有一条宽数尺，长约百里的小道，出了这条小道就是赵军驻扎的井陉口。这是一个天险要塞，当时号称“天下九塞”之一，地势非常凶险。

韩信领了刘邦的命令，在代地紧急抓了一批壮丁东拼西凑出一支队伍后就向赵国进发，军队在井陉的小道前停了下来。

韩信不敢贸然前进，因为一旦进入了这条狭窄的小路，队伍必须如同长蛇般一字排开，路面狭窄到两匹马都不能并排行走。在这种地方，如果队伍遭到伏击，真就连个周旋的余地都没有。

韩信的担心是有根据的，虽然赵国的国王赵歇没有什么才能，赵军的主帅陈餘也只是个沽名钓誉的货色，但赵军中有一位出色的军师叫李左车。李左车可不是一般人物，他是战国四大名将之一李牧的孙子，是当时有名的谋士。李左车就敏锐地意识到汉军的困难所在，他建议陈餘，一旦韩信的军队进入井陉道，便让自己率军三万翻山去抄韩信的后路，然后一举截断汉军的粮草供应路线，而陈餘的队伍可以在井陉口坚壁不出，这样汉军的队伍进退不得又没了粮草，几天之内必然会溃散。

按理说，李左车的计策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既省成本又少风险，顶多是花上点时间。可陈餘是个假道学书呆子，偏偏要做道德上的翩翩君子，常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正义之师不需要什么阴谋诡计”，自认为仁者无敌的他怎么肯理会李左车什么抄后路、截粮草、坚壁不出，还要等韩信的军队进退不能自乱阵脚，于是陈餘当即否定了李左车的建议：“我看兵法上说，如果你的军队是对手的十倍，就应该把他们包围起来；如果是对手的五倍以上，就应该主动进攻。现在韩信军队的情况我打听得非常清楚，说是一万人，其实不过数千，还是从千里之外前来进攻的，如果对付这几千人我们都不敢主动应战，那不是要被诸侯们小看吗？要是这几千人我们都不敢打，以后有更多的敌人来进攻，那我们要往哪儿躲？所以，这一次我们一定要漂漂亮亮地跟他们正面打上一仗，让其他的诸侯们都不敢小看我们赵国。”

历史上像陈餘这样的“道德君子”不止一次地告诉我们，什么叫“空谈误国”。而韩信得到了李左车的建议被否决的消息，大喜过望，马上命令队伍整装进入井陉道。

其实，历史记录在这里遗漏了一个重要人物，他就是透露陈餘否决了李左车的建议让韩信大喜的间谍。大家对这个人似乎并不关心，他本人也没有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蛛丝马迹，但认真研究下这个人还是有意义的。

从当时的历史事件中我们可以知道，这个人应该至少有这么几个特征：第一，因为李左车的建议是被陈餘否决的，向来只有会议批准通过的建议才会被执行，会中已经被否决的建议不太可能很快被不参会的其他人得知，但这个人竟能知道得如此详细，所以他一定是赵国的高级官员，而且肯定参加了当时陈餘和李左车对话的会议；第二，他是一个值得韩信信任的人，不然仅凭他的一句话，韩信怎么会大喜过望，就把自己手下的军队全数放进了兵家所谓“死地”的井陉小道？考虑韩信本人的出身和经历，他似乎并没有可能安排一个如此高级的间谍到陈餘的身边，而且这个间谍还必须深得韩信的信任，再考虑陈餘和张耳的关系，那么这个间谍很有可能是张耳的亲信或旧部，也可能是张耳和陈餘反目后，张耳策反的陈餘手下，专门替张耳在赵国做地下工作。

前有项伯，后有安插在赵国的间谍。我们可以想象，刘邦集团中像这样安插在对手阵营中的探子并不是个例。正是有这样一群地下工作者的帮助，刘邦才能一步步削弱对手的实力，战胜对手；反观项羽，好容易有一个主动投靠的曹无伤，他都不知道保护，怎么能不失败？

汉军迅速行进在井陉小道中，一路上并没有遇到赵军的骚扰，队伍过了当地称为“绵蔓水”的一条河后，很快到达了离井陉口要塞三十里的宽阔地带。

韩信遥望着远处赵军规模庞大的军营，知道真正的困难才刚刚开始。按理说，队伍千里奔袭到达了井陉口前，人马已经相当疲惫了，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也，应该休整休整再准备交战。可是韩信没有准备休整，因为他有他的苦衷：韩信手下的士兵在数量上不仅远远不及对手，组成上也有问题，他们部分是在魏、代两地连续作战之后的疲惫之士，部分是出发前刚抓来毫无战斗经验的平民百姓。这样的军队根本就是乌合之众，只能靠一股锐气跟敌人战斗，说白了，就是趁大家头脑发热的时候赶紧上，一旦拖一拖，让他们清醒过来，面对数量庞大的赵军，可能都不用对手进攻，他们自己就会溃散。

于是韩信决定冒一把险，他让士兵们背水下寨，同时命令两千骑兵每人都拿着汉军的旗帜连夜到两军之间的山林中埋伏，主力军则准备天一亮就跟赵军决战。

这个时候的赵军虽然没有采取李左车的建议，但他们扼守井陉口要塞以逸待劳，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各方面有利因素，可以说先就立于不败之地。那韩信如何才能在这场汉军各方面都处于劣势的战斗中取胜呢？

韩信的计划是这样的：先诱使赵军全军出动攻击自己军队的大营；接着，埋伏在林中的两千骑兵快马奔到赵军营中，拔掉赵军的旗帜，全部换成汉军的大旗，造成汉军已经攻陷对手大本营的态势，以期对对手起到心理震慑的作用；然后，如果对方陷入混乱，就可以一鼓作气将他们消灭，如果对方镇定自若，那……就听天由命吧。

作为那个时代最杰出的将领之一，韩信显然对自己的计划还是有一定信心的，不至于落到纯粹靠运气的地步。他的信心来源于两点：一是他通过那个高级间谍了解到赵军虽然人数众多，但军纪比较涣散，也就是跟自己的大军差不多，都是乌合之众而已，只不过是赵军比汉军“众”得多；二是韩信对自己的指挥能力和手下将领的执行力还是有信心的，他相信，有他和没有他的乌合之众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战国末年，儒家大师荀子在和赵孝成王的一番谈话中将古代的军队分五个等级：五流的军队就好比当年齐国的士兵，各个精于技击格斗、好勇斗狠，却是散沙一盘，遇到弱小的敌人就会穷追猛打，遇到强大的敌人则一触即溃，这样的军队是亡国之兵；四流的军队好比当年魏国的武卒，行军时，士兵身穿三层的铠甲，用十二石的强弓，背负五十支利箭，还要带着盾牌、刀剑和干粮，半天就可以走百里的路程，这样的士兵战斗力强悍却不能持久，这样的军队是危国之兵；三流的军队就好比秦国的锐士，他们生性狭隘，凡事以利益驱动，在战场上能奋勇作战，但他们打仗杀敌是为了升官发财，这样的军队是蹈利之兵。

在荀子看来，上面这三种军队都不是好的军队，他们还没摸到常胜之师的门道，而真正登堂入室的军队有以下两种：二流的军队就好比当年齐桓公、晋文公的军队，那是真正有节制、听指挥的军队，是一支来之能战，战之能胜的军队；一流的军队就如当年商汤、周武王的军队，那是真正的仁义之师，是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所以荀子总结说：“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之武卒，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锐士，秦之锐士不可以当桓、文之节制，桓、文之节制不可以当汤、武之仁义。”

按荀子的理论，陈餘的赵军和韩信的汉军一样，都是五流以外未入品的军队，这样的军队作战，人多不一定有用，人多了说不定还麻烦。韩信自认为自己的能力足以，对军队的指挥能力不输齐桓公、晋文公，这一下就能把五流外的汉军军队提高好几个档次，天下非汤武的仁义之师不能与他韩信的军队匹敌。

这恐怕就是韩信的信心所在。

第二天天刚亮，韩信便命队伍主动向三十里外的赵军进攻，为了引诱赵军出来，韩信特意命人扛上了自己的大将军旗。

陈餘虽然不屑于用计，但处处处于劣势的汉军敢主动进攻也让他感到有必要提防着韩信有什么阴谋诡计，于是一开始只派出部分士兵迎击汉军。

两群乌合之众就这么开打了。

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况就跟大规模的械斗差不多，人多的固然气盛，人少的未必就，双方你来我往的好不激烈却一时难以分出胜负。就这样，汉军的几千人马在赵军大营前和赵军从清晨一直斗到了中午，晌午时分，韩信算算时间差不多了，就命令手下们撒腿往回跑，一路上什么大将军旗、小将军旗都不要了，边跑边丢盔弃甲。

不管在哪个时代，作战时，旗帜都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在战斗中能夺得对方的旗帜是大功一件。在大本营里没出战的赵军一看汉军败退，一路丢弃旗帜、武器装备，也忍不住蠢蠢欲动了，捡东西谁不会啊，哪能让别人占了便宜！于是赵军倾巢而出，一路捡战利品，顺便追逐汉军到了汉军的军营前。

二十万赵军一路捡东西捡到绵蔓水边，到了汉军大营前，看到汉军居然有违常规地背水列阵。赵军的将领们哈哈大笑：背水列阵，这不是傻子干的事儿吗？干脆顺便把他们赶到水里喂鱼算了！于是陈餘指挥赵军开始总攻。这个时候，汉军的士兵们背靠着河水已经无路可退，不想到水里喂鱼只能拼死作战，乌合之众居然也迸发出强大的战斗力，双方又从中午打到了下午。

赵军的二十万人到底是乌合之众，打了一天也挺累的了，看一时半会儿吃不掉对方，便打算回去洗洗睡第二天再来，却不知这时候自家的大营里已经出了大变故。韩信事先埋伏好的两千骑兵趁赵军全军出击的时候冲破了营门，把军营里所有赵军的旗帜拔掉了，还插上了事先准备好的两千面极为醒目的红旗。快回到自家大营的赵军将士远远地看见自家的旗帜都不见了，到处都是汉军的红旗，便人心骚动起来，这时候不知哪里又有人高喊了一嗓子：“汉军夺营了，赵军败了，大家快逃吧！”与此同时，汉军从两面夹击赵军，二十万乌合之众不辨真伪，“轰”的一声四散奔逃。虽然赵军的将领们马上拔出刀来杀了几个跑在前头的逃兵，可光靠杀人怎么止得住士兵的溃散？赵军将领杀得多，士兵逃得就更多，二十万人不一会儿就逃了大半。汉军则一鼓作气杀了陈餘，又俘虏了赵王赵歇和李左车。

这就是战场上的“军神”韩信，率领一万汉军一举战胜了二十万赵军，体现了他在两军对垒的战场上“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的非凡勇气和军事才能，但在政治斗争的另一个战场上，韩信犹犹豫豫、患得患失、毫不果断，为自己日后的结局埋下了伏笔。

韩信打败赵国是在汉三年的十月，在之后的八个月里，韩信听取了李左车的建议，让大军一直驻扎在赵地休整，准备不战而屈人之兵，迫使燕国和齐国投降。弱小的燕国确实是望风而降了，但总体来说，在这半年多时间里，韩信的大军既没有继续进攻夺取齐国的地盘，也没有全力以赴协助刘邦对抗项羽，使得刘邦先被围于荥阳，后受窘于成皋，几次几乎性命不保，或许刘邦心里对韩信的芥蒂也就此产生了。

鸿沟议和——刘邦与项羽的第四回合

刘邦带着夏侯婴从成皋逃出来后，一口气跑到了修武，这时候天已经擦黑儿了，修武是赵国的地盘，离韩信军队的大营不远，刘邦的安全算是有了保障，两人这才停下来歇脚。

晚上，刘邦在修武的驿站里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心想：要不是韩信这臭小子按兵不动，我怎么会落到如此狼狈的地步，而且这小子消灭了陈餘的二十万赵军占领了赵国，正是兵强马壮的时候，眼见我在荥阳、成皋屡屡受挫，他既不服从命令攻打齐国和燕国，也不来勤王，再任由他这样下去，保不齐他会有二心。刘邦越想越睡不着，便把夏侯婴叫起来商量，两人一合计，干脆觉也不睡了，继续上马车连夜往韩信的军营赶。

当两人赶到韩信的军营时，天还没亮，刘邦拿出自己汉王的信物对守营的士兵说：“我是汉王的使者，有机密要事报告左丞相。”

士兵一看是汉王的使者，怎么敢阻拦，刘邦也没让士兵去通知韩信，而是直接进了韩信的大帐。

刘邦进到大帐里，看见韩信仍在呼呼大睡，就把韩信放在桌子上的兵符拿过来揣到自己兜里，然后端坐在大将军的座位上闭目养神。韩信直到天亮才睡醒，一觉醒来发现帐中居然有人，再仔细一看是刘邦，以为刘邦是从天而降，大惊失色，忙跪下请安。

刘邦微微一笑说：“大将军睡得可好？”

韩信冷汗涔涔，忙不迭地磕头谢罪，刘邦掏出韩信的兵符把玩了一番，也不看人，对着空气下令：“令，赵王张耳留守赵国；大将军神威无敌，寡人任命你为赵国国相，可从赵国百姓间选拔能征惯战之士充作士兵，即刻启程进攻齐国。”韩信连忙领命称是，两眼直盯着刘邦手上的兵符。

刘邦起身，把兵符纳入自己的袖中，对韩信说：“至于这里的士兵，就由寡人替大将军统领，大将军请回吧。”

韩信只好退出帐外，然后派手下去招募乡勇准备进攻齐国。前一天还是光杆司令的刘邦一下子又有了大批人马，马上派兵去阻挡项羽，终于在巩县挡住了项羽前进的步伐，没有让楚军趁势杀到关中来。然而，荥阳和成皋都落到了项羽手上，下一步他该如何是好呢？

下一步该怎么办，刘邦是没有想法的，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再跟项羽较量一番，于是他点齐兵马又准备去和项羽正面对抗。这时，刘邦手下的郎中郑忠出来劝阻刘邦：“大王手下这些兵将和项羽正面对敌是没有胜算的，还是坚守不战为好。大王如果要夺回荥阳、成皋，我觉得还是要用以前的办法。上次彭越不是做得不错吗，干脆这次再派些人去帮他在项羽的后方捣乱，只要项羽离开前线，他手下其他的将领都不是大王的对手。”

刘邦听了觉得在理，于是继续坚守不出，同时命令手下的将军卢绾、刘贾率领一支两万人的队伍绕道渡白马津深入楚国腹地找到彭越。彭越的队伍上次被项羽打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差点被赶到海里做海贼，正有意找回场子，这次得到了刘邦的增援后气势更盛，干脆放弃了游击打法，一口气占领了睢阳到外黄之间的十余座城池。

彭越的举动果然再次惹怒了项羽，项羽很快便带领队伍去驱赶彭越，待到项羽后脚一走，刘邦前脚便来到了成皋城下。明知道项羽不在，刘邦自然成竹在胸、气势雄浑，站在成皋城下腰板都比平时挺了几分，便摆开阵势，宣称要和楚军决一死战，并且派出好几个将军轮番叫阵。

出乎刘邦的意料，城里没有动静。

原来，项羽眼见彭越这个跳梁小丑不仅屡次断自己的粮道，现在居然发展到攻城略地，一副要抄自己后路的架势，自然大怒不已，但有了上次的经验，也担心自己一走，刘邦就趁机来偷城。思量再三，项羽留下自己信任的大司马曹咎守城，临走时再三交代曹咎：“我一走，刘邦可能就会来攻打成皋，如果刘邦来了，不管他耍什么花招，你都不要理睬，只要坚守十五天，十五天内我必定消灭彭越，然后回来解决刘邦。”

曹咎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刘邦的对手，所以任凭刘邦的手下在城外怎么叫喊，他都假装听不见。刘邦也是急啊，彭越不是项羽的对手，他再清楚不过，一旦项羽解决了彭越再回头对付自己，自己恐怕就真得往巴蜀的深山里钻了。

楚军龟缩在城里没有动静。刘邦后悔自己前段时间在成皋城里为了抵挡楚军的进攻把城墙修得太坚固了，没留下一两处暗道之类，现在轮到自己攻城，才体会到项羽之前的痛苦。

尽管才过了一天，但在刘邦看来跟过了一个月差不多，随着时间的推移，项羽随时可能回援成皋。刘邦越想越着急，越着急就越无计可施，好不容易打听到龟缩在成皋里的守将是曹咎后，黔驴技穷的刘邦干脆骂了开来。

不同于外国人骂人时用词的简单直接，反反复复就那几句话而已，骂人在中国有着悠久的历史，其方式之复杂、用词之烦琐、表达之形象充分体现了汉字的博大精深。骂人的话可以从粗俗到高雅，从涉及各类器官到完全不带脏字，甚至还有一些你如果没有个大学本科文凭根本听不懂，一段骂你的话被滔滔不绝地说出来，你听完了还在傻笑。

喂，笑什么笑，其实人家骂你呢，你还笑！

刘邦在沛县的底层社会混迹多年，自然是精于此道。他手下的将领们大多也是劳苦百姓出身，个个骂起人来都是争先恐后、乐此不疲，从曹咎本人到他的配偶再到他的祖上八代，都被刘邦和他的部将们在城下扯开来反复地招呼。汉军越骂越起劲，都准备编成段子在成皋城下搭台唱戏了。曹咎身居高位多年，是上流社会的人物，论骂人怎么能比得上刘邦和刘邦的手下。既骂不过刘邦和他的手下，又不能让他们闭嘴，就这么骂不还口地过了五六天。最后曹咎实在忍不住了，他哪里受过这样的窝囊气，气急败坏之下，早就把项羽的告诫丢到了九霄云外，点齐兵马气势汹汹地杀了出去。

曹咎没想到刘邦骂人挺厉害，打起仗了又是另一回事，汉军简直就是不堪一击，两军刚交战，汉军便溃不成军，大队人马纷纷逃往汜水对岸。一看刘邦逃了，曹咎忙下令全军追击，这时候，跟曹咎同时投降过来的塞王司马欣提醒曹咎要适可而止，小心刘邦有埋伏。已经怒火中烧到失了理智的曹咎哪还管得了这么多，他甩开司马欣，亲自率领士兵马不停蹄地追上去，誓要亲手缝上刘邦的鸟嘴。楚军又气势汹汹地从成皋城下追到汜水岸边，然后渡河继续追击。

当曹咎率前锋部队渡河渡到一半时，突然前方出现了无数汉军士兵，片刻之间，战场上变得出奇地安静，没有震天的鼓声，没有人呐喊，对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曹咎和他身后的楚军士兵。

“半渡而击之！”

曹咎突然醒悟过来了，刘邦不是陈餘那种等你上岸摆好阵势再战斗的假道学书呆子，曹咎大喊道：“中计！快……”后面的话已经完全淹没在一阵阵强弓劲弩的破空声中。岸上早已埋伏好的汉军万箭齐发，一时间矢下如雨。在汜水中的楚军士兵冲又冲不上去，退又退不回来，只能是做了汉军弓箭手练习的活靶子。

身旁的士兵有的被乱箭射成刺猬，有的没被射死，企图跳入河中逃生又被淹死了，曹咎和司马欣眼见大势已去，既不愿意投降，又自觉没有脸面回去见项羽，只能在船上拔剑自刎，刘邦趁机夺回了成皋。

项羽倒是很守信用，彭越和刘贾根本不敢也不愿跟项羽正面对敌，项羽一来，彭越没做什么抵抗很快就跑掉了，半个月里，十余座城池又都回到了项羽手中。但他还没来得及庆祝，就听到消息说曹咎仅仅坚守了几天，成皋又落入了刘邦手里，而且汉军已经包围了守在荥阳的将军钟离眛，项羽又马不停蹄地回军荥阳。

当项羽的大军一到荥阳附近，汉军立即放弃了对荥阳的攻击，撤回到广武、成皋城里，双方再次进入了僵持的局面。刘邦就这样又和项羽僵持了几个月。

这三年来，刘邦接受手下谋士的建议，采用的是被后世一直沿用了两千多年的先进战术：在前线，刘邦不与项羽打决战，而是一步步地分化、瓦解项羽身边的追随者，又频繁地把项羽在前线和后方之间来回调动，使楚军得不到休整；在后方，彭越一而再再而三地袭击楚军的粮道，使楚军的补给越发不足。项羽看似天下无敌，战必胜，攻必取，楚军将士却在一次次需长途奔波才能获得的胜利之中被刘邦肥的拖瘦，瘦的拖死。随着时间的推移，项羽获得的胜利越多，他和刘邦之间的实力差距反而越小。终于在汉四年的十一月，项羽的大将龙且在救援齐国时被韩信所杀，二十万楚军将士损失殆尽，胜利的天平开始逐渐向刘邦这边倾斜。

龙且的失败，二十万楚军的覆灭让项羽开始对刘邦感到一丝恐惧。刘邦本人就这么死皮赖脸地在广武城里跟项羽耗着，又让项羽对他感到无比愤恨。盛怒之下，项羽命人在阵前搭了一座高台，把刘太公五花大绑在台上，一旁照例支起他煮人的大锅，勒令刘邦出来投降。

多年的征战，几次死里逃生的经历，让刘邦的心智更加坚韧，脸皮和心肠更加厚黑。他知道，经过几年的努力，牺牲了数以万计的生命之后，项羽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已经由强转弱，自己只要再坚持一下就将获得胜利，这个时候，他能因为一己之私让周苛、纪信，让千千万万将士们的鲜血白流吗？

不！不能！不管下面被绑着的是他刘邦的什么人，都不可以！

于是刘邦暗暗咬紧牙关，狠下心肠，表面却嬉皮笑脸的，还说出了那句流传千年的、把他钉在历史流氓柱上的话：“项羽啊，你可不要忘了，我们当年一起在楚怀王手下共事的时候可是磕过头拜过把子的兄弟。既然是兄弟，那么我爹就是你爹啊，你要是准备把你爹煮了，不要忘了分哥哥一碗肉汤喝。”

项羽是贵族出身，生来就是上层社会的人，怎么受得了刘邦这不要脸的家伙的三言两语，大怒之下就要生火把刘太公煮了。这时候，项伯出来阻拦项羽：“现在天下的胜负还说不清楚。有志夺天下的人是不会在乎自己家人的安危的，贤侄你要杀这个老东西还不是跟蹍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吗？但你杀了他有什么用呢，只不过是增加了双方的仇恨罢了。”

项伯不愧是项羽身边的第一号楚奸、走狗、卖国贼，什么叫天下的胜负还说不清楚！当时的天下要么姓项、要么姓刘，你身为楚国政要，项羽的叔父，自然应该希望项羽获胜，有什么说不清楚的！你不为项羽出谋划策夺取天下，还说出这样的话来要救刘太公一命，无非是为了脚踏两条船，一旦刘邦获胜了，你就可以借此邀功保命，而项羽居然听了项伯的话，饶了刘太公一命。

项羽竟然对项伯这样的货色言听计从，安能不败。

又过了几天，在一次和项羽的隔空喊话中，刘邦宣称项羽有十项大罪。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项羽哪里受得了这种气，他一把夺过身边士兵手中的弩箭，射了刘邦一箭。刘邦只见过项羽打仗时冲锋在前，各种近战冷兵器用得是出神入化，哪里知道项羽还精通射击？猝不及防之下，刘邦被项羽一箭射中胸口。胸口中箭，刘邦本能地弯下腰来，四周吓坏了的将军们赶紧围上去抬着刘邦就走，就在这种情况下，刘邦还不忘就势捂着自己的脚对项羽大喊了一句：“臭小子，你敢射我的脚趾！”

刘邦这句话其实是说给自己的士兵听的，为的是稳定军心，在如此紧急的关头，还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可见刘邦的应变能力比项羽又不知高出多少。但应变能力再强也不是金钟罩、铁布衫，不能挡住项羽的弩箭，要不是两人距离较远，刘邦又在衣服里内衬了软甲，恐怕他早被项羽一箭射穿了。即便如此，刘邦还是受了重伤，被抬回军营里养伤了。

虽然刘邦机智地捂住了脚趾，但捂不住将士们的嘴，三尺长的利箭又不是牙签，被射中了怎么会没事？于是刘邦受伤，甚至重伤不治的流言已经在军营中传开了，士兵们在私底下开始议论纷纷。回到军营里的刘邦听从张良的建议，为了不使军心涣散，让项羽有可乘之机，刘邦决定不养伤，第二天包扎好伤口后，穿上新衣服，可能还化了点妆以掩饰重伤后苍白的脸色，一切准备就绪，又由夏侯婴驾车载着他巡视军营。看到刘邦面色如常地出现在各个军营里，军心终于稳定了下来，刘邦得以继续和项羽对峙。

装×也是有代价的，刘邦的硬撑延误了治疗的时机，使得伤势日渐加重，刘邦坚持了几天后，不得不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前线，由广武返回成皋养伤。

虽然刘邦受了伤，但两军的形势并没有因此而改变，观望局势的各方诸侯陆陆续续倒向刘邦，甚至连北方的貉族以及燕国都派来骑兵帮助汉军。随后，刘邦又适时地颁布了官员们一定要将所有战死士卒的尸体用棺材盛殓好运送回故里的命令，这样一来，四方百姓更加心归大汉。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局势越来越往不利于项羽的方向发展，不仅彭越又开始兴风作浪，在齐国的韩信也开始夹击楚军。到了汉四年的八月，项羽的楚军逐渐成了困兽，虽然项羽齿尖爪利，却无处施展，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楚军日渐疲惫，粮草的供应也成了很大的问题，无奈之下，项羽接受了刘邦的建议——议和。

汉四年九月，刘邦和项羽宣布正式议和。以鸿沟为界，鸿沟以东归楚，鸿沟以西归汉，双方议定之后，各自罢兵回家。楚军的将士们终于看到了战争结束的希望，可以回家了，万岁！

刘邦和他的将士们也看到了结束战争的希望，再坚持一下，就要成功了，万岁！

兵围垓下——刘邦与项羽的第五回合

议和后，项羽按约定送回了刘太公和吕雉，并且马上撤兵回彭城，刘邦一看项羽真回去了，也准备回关中去。这时候，张良、陈平坚决阻止刘邦撤兵，刘邦说：“我们和约都签了，项羽他也退了，这时候再去打人家，恐怕不好吧？”

张良和陈平对刘邦说：“现在我们汉国已经占据了天下的大半，其他的一些诸侯也倒向我们这边，项羽之所以肯退兵是因为士卒疲惫、粮草不济，这正是天亡项羽的时候，如果我们不抓住这个机会，等项羽再缓过力气来，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按理说，这个时候，刘邦的厚黑学功力都已非当年起兵时可比，但单单这几句话就可以看出来，张良、陈平的厚黑学水平真到了心黑而无色、脸厚而无形的境界，和他们比起来，刘邦这时候还是差了一点点。

刘邦的心里很矛盾：是啊，我刘邦和秦朝打了三年，又和项羽斗了四年，好不容易熬到现在，难道真的就这么回去吗？如果不回去，而是去偷袭项羽，天下人会怎么看我，道义又在哪里呢？不！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只要我赢了，我就是道义，我就是真理，我就是一切！

于是，刘邦决定暂时把曾经紧握在手的道义丢在一边，他派人给韩信、彭越送信，让他们来围剿项羽。同时命令手下的将士们重新披上铠甲，给战马套上缰绳，为了彻底结束战争，再来最后一次！

鸿沟议和后，项羽带着他疲惫的将士们慢慢地往彭城走。由于彭越长期在后方捣乱，直通彭城的道路都已经被阻断，楚军只好绕道回家，准备休整后再来修理彭越。这样一来，刘邦大军便在阳夏[2]附近追上了项羽，并开始不断进攻项羽的队伍。

一开始，项羽以为是其他小股汉军在骚扰，并不知道是刘邦又追上来了，只是命令队伍不要过多纠缠，尽快摆脱对方的骚扰。然而，汉军的骚扰一路不断，楚军退了又退，直到到了固陵附近，项羽才搞清楚是刘邦撕毁和约追了上来。这下子项羽再也忍不住了，命令队伍掉头反击。这时候，刘邦有二十万人。项羽只有十万人，还是多年征战疲惫不堪的将士，但就算这样，刘邦也不是项羽的对手，正面一交战便被项羽打得大败，只好躲在固陵城里不敢出来。

刘邦背信弃义的举动让双方的关系彻底决裂了。刘邦打又打不过，再议和肯定也没戏，这次项羽怎么会放过自己？躲在固陵城里的刘邦对援兵是望眼欲穿，可望来望去都不见韩信和彭越的影子。

“两个该死的王八蛋！”刘邦愤愤地说道，无计可施之下，他只好又问张良，“现在怎么办？”

张良说：“现在项羽兵败在即，这种时候，你还不肯划出地盘来给彭越、韩信。韩信只得了个齐王的空头衔，彭越却连个王衔都没有，他们怎么会来？一旦你给他们划定了地盘，我保证他们马上就到。”

刘邦没有办法，尽管心不甘情不愿，却还是按张良的意思去办了，之前刘邦已经任命韩信为齐王，这次又正式给他划定地盘，把陈县以东到海边的地方许给了他，又把睢阳到谷城之间的地盘划给了彭越，并封他为梁王。

果然，得到实惠的韩信和彭越马上就精神抖擞，韩信带来了三十万人马，彭越也领数万之众前来会师，见到刘邦后，纷纷表示死活都要刘邦同意他们立即进兵前去与项羽决战。此时，刘邦又诱降了项羽的大司马周殷，汉军的将领刘贾也率一支队伍从项羽的侧后方袭来。这样一来，刘邦气势大涨，汉军反过来包围了楚军。

这种情况下，即便是天下无敌的项羽也不敢和汉军正面对抗了，想要抽个空子钻出包围圈。但想走哪那么容易呢？汉五年十二月，刘邦的大军终于在垓下包围了边打边撤的楚军。

在垓下，刘邦手上有六十万人，项羽只有已经断粮的十万人马。越拖延，形势对项羽越不利，项羽决定主动和刘邦决战。但这个时候的项羽和刘邦已经和当年在彭城的情形不一样了，因为刘邦手上有了韩信这张王牌。

清晨，项羽身先士卒率领十万楚军向汉军发动攻击。汉军方面，刘邦率领二十万人在后方压阵，韩信则指挥自己的队伍与项羽交战。韩信首先把自己的三十万士兵分作左、中、右三队，由韩信亲自率领的中路军首先和项羽交战。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养精蓄锐过的十万汉军依然不是疲惫的十万楚军的对手，韩信亲临一线指挥才稍稍挡住楚军骑兵的冲击。但韩信没有慌乱，他在前线冷静观察战局，希望能最大限度地挫伤楚军的锐气，在确认阵前的楚军队伍已经发挥极限后才命令中路军回撤，同时命左右两路军队冲击包抄楚军的两翼。虽然楚军将士作战依然英勇，可汉军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楚军的将士们实在太疲惫了，所谓“双拳难敌四手，猛虎架不住群狼”，战斗一直从清晨打到黄昏，项羽的楚军终于支持不住，只好退回垓下。

在巨鹿，项羽率领楚军将士以寡敌众，面对虎狼之师的秦军，他们挺住了；在彭城，他率领楚军将士以寡敌众，面对数十倍于己以逸待劳的汉军，他们挺住了；在垓下，疲惫不堪、缺衣少食又以寡敌众的楚军将士终于挺不住了。

天下无敌的项羽，也败了！

四面楚歌

虽然汉军挡住了项羽的冲击，但刘邦依然愁眉不展，白天楚军所展现的战斗力让他心有余悸，这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啊，士兵们明明已经疲惫不堪，已经饥肠辘辘，甚至已经遍体鳞伤，却依然勇往直前。而第二天的战斗肯定越发激烈，到时候，楚军如果奋力一击，搞不好会和汉军斗个鱼死网破。

该怎么做才能结束这场战争呢？刘邦陷入了沉思。兵法上说：“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项羽最脆弱的地方还是内心多疑，不信任人，上回刘邦他们利用他这个弱点干掉了范增，现在他们依然可以用它一次，对！就这么办！

在楚军大营里，虽然白天的失利使得汉军趁机缩小了包围圈，楚军陷入重重包围中，处境变得更加艰难，但士兵们没有彻底丧失信心，因为他们的统领是曾经带领他们征战八年、无往不利的项羽。

然而，楚军的将士们没想到，身处于主帅大帐中的项羽第一次对胜利产生了怀疑：八年来，我一直战斗在最前线，面对过无数次命悬一线的时刻，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对手，从来没有人能令我感到畏惧。即便是章邯、王离、田荣，还有那个不要脸的刘邦，正面对敌，他们都不是我的对手，可今天那个韩信，那个钻裤裆的小子，那个曾经在我手下当差的逃兵，着实让我感到有心无力。明天，该怎么办呢？

对刘邦和项羽来说，这都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项羽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一个人在帐中喝闷酒。此刻的项羽，或许无比怀念曾经在他身边教导他、带领他成长的叔叔项梁，怀念一直忠心耿耿为他出谋划策的范增，又想到鸿门宴后范增曾当面指责他：“你个臭小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以后夺你天下的必定是刘邦，我们都要成他的俘虏！”

早知道就听范增的话在鸿门宴上把刘邦杀了：“呸！该死的刘邦！”

项羽想着想着，又是懊恼又是悔恨，手里的酒樽被他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吓了侍立在侧的虞姬一跳。

“美人。”项羽刚想说点什么，突然四周隐隐传来一阵阵歌声，仔细聆听，那歌声似乎是从四周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着楚军的汉军军营里飘过来的，歌声在寂静的夜里飘荡，格外引人注意。项羽的士兵们被歌声里那一股熟悉的感觉所吸引，纷纷从疲惫中清醒过来，甚至连项羽也不由得随着节拍哼起来。

“多么熟悉的旋律啊！这是阔别多年的家乡的音乐，这是优美的楚国歌声！”

“不对！”项羽突然想到了什么，“嚯”的一声站了起来，连带着把身前的桌子都掀翻了。

“不对！为什么刘邦的军营里有那么多楚人在唱歌？”

“不对！不对！不对！”

“难道刘邦已经完全占领了我西楚国的九个郡吗？难道他们都像那个叛徒周殷一样投降了吗？”

“你们都是一群该死的叛徒！”

整个楚军军营里开始传出士兵们的骚动声，想必也是在猜测为何汉军中有这么多楚人在歌唱。项羽没有下令制止士兵们议论，他感到悲伤、感到愤怒。他的信心已经动摇，他的意志开始崩溃。

“我就这样失败了吗？”

项羽没有找手下的将领们商量，他也找不到一个值得他信任的人商量。

“不！我一定要冲出去！我要报仇！今晚！我就不信冲不出去！”

项羽刚做了决定，又想到了长年陪伴在他身边的虞姬，他这时才发现，虞姬已经被他愤怒的神态吓得瘫坐在地上不住地发抖。

“虞姬啊，虞姬，你该怎么办呢？”

项羽心里不断地问自己，不由得吟唱起来：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如何处置虞姬，是将她留下还是带她一起走？项羽没了主意，他只能将自己的无奈反复吟唱出来，唱到最后不由得流下泪来。

常伴身旁的虞姬、帐外守夜的亲兵，谁人何时见过项羽这般盖世的英雄流过泪？大家被项羽的情绪所感染，都纷纷掩面跪倒在地，不敢抬头仰视项羽。

突然，虞姬仿佛下定决心，她站起身来朝大帐的一角走去，那里挂着一柄宝剑。虞姬边走边随着项羽的旋律合唱：

汉兵已略地，

四面楚歌声。

大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

就在歌止的一瞬间，虞姬拔出宝剑，往自己的脖子上一抹。项羽没想到虞姬会有这样的举动，要出手阻拦的时候已经晚了。随着一道血光飞溅，虞姬倒在了血泊中。项羽伤心欲绝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心爱的虞姬在自己的怀抱中死去。

有人会问：历史真的是这样的吗？说实话，我不知道当时真正的情景到底是怎么样的，因为我们无法回到过去，也无法完完全全地弄清楚某件事情在历史上发生的那一刻的每个细节，我们能做到的只是无限接近历史本来的样子。在这里，我能肯定的只有虞姬这首五言绝句的和唱是后人托名所作，即便这首诗不是虞姬所作，但诗中所蕴含的虞姬对项羽的感情肯定是真的。虞姬知道，对项羽来说，以往自己在他身边，是他征战之余的慰藉；现在自己在他身边，只能是他突围的累赘。为了让她所敬仰爱慕的盖世英雄在生死攸关的时候能毫无顾忌地放手一搏，虞姬只有死路一条。

美人已去，军心已散，除了突围，项羽再无出路。

深夜，项羽匆匆埋葬了虞姬，跨上自己的乌骓马，只带了身边最为亲信的八百骑从南边开始突围。当然，有的资料说他把虞姬的头割了下来随身携带，逃到东城外才埋了。这事听起来让人觉得有点血腥，按理说，项羽应该也下不了这个手，但谁说得清楚呢。

项羽的逃跑非常迅速，不但他手下的十万将士没想到，就连刘邦也没预料到项羽会跑。等到天亮的时候，刘邦发现楚军乱作一团，抓了两个逃兵才知道项羽前一夜已经跑了，于是刘邦马上命令灌婴带五千轻骑去追赶，又命令韩信的队伍发动总攻，十万楚军没了主心骨自然溃不成军，一战下来，八万楚军将士很容易就被汉军所斩杀。

正常情况下，项羽半夜出逃，灌婴的队伍天亮才出发，中间隔了好几个时辰，项羽带领的又是最精锐的八百骑从，比刘邦逃跑时的狼狈情景要强出百倍，顺利逃掉应该不成问题。但项羽征战八年，向来都是所向披靡，何时有过逃跑的念头，自然就没学习过逃跑的技能，只顾自己发了疯地跑，其他人的战马怎么跟得上乌骓马的速度？一路下来，不断有人掉队，等他们过了淮河到达阴陵的时候，八百骑从已经只剩下百来人了。

这还不要紧，人没了可以再招，马没了可以再养，但要命的是，停下脚步之后，项羽确定，自己迷路了。

哪边才是生路？

项羽站在阴陵的岔路口，同时也站在了自己人生的岔路口，他踌躇再三，拿不定主意。

对一个志在逃跑的人来说，不认识路那是最不能容忍的，无奈之下，项羽只好向田边的一个老农求助。这个老农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故意告诉项羽往左走。项羽谢过老农，带着剩下的百来个骑从就往左边奔去。没承想左边竟是一片沼泽，项羽一行人跑得太快，没顾及脚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大家都已经连人带马陷在泥泞的沼泽里了，不少随从就此丢掉了性命。等到项羽一番挣扎从沼泽里爬出来的时候，灌婴的骑兵先锋已经从后面撵了上来。

这种情况下，即便项羽如何勇猛，也不敢跟灌婴的几千骑兵对抗了，于是项羽和他的手下只好边打边跑，希望能尽快甩开汉军骑兵的纠缠。但一夜未眠，又在沼泽里折腾过一番的项羽一行人已经是人困马乏，再难甩开对方了。于是，双方一连又打了九仗，最后，灌婴的五千骑兵终于把项羽重重包围在东城外的一座小山丘上，这个时候，项羽身边只剩下二十八个骑从。

身陷绝境的项羽仍心有不甘：八年来，我纵横天下所向无敌，二十七岁就做了天下的霸主，这是古往今来都没有人能达到的成就；而他刘邦是什么东西，沛县的混混而已，我现在居然被他打得一败涂地，这不是我自己作战不勇猛，也不是他刘邦有什么大能耐，实在是天不容我。

“天不容我”是项羽对自己失败的最后结论。为了向手下们证明他仍然是当今世上最优秀的将军，他的失败是天意而非人力所能抗拒的，项羽决定指挥剩下的二十八个骑从最后再痛痛快快地打一仗。实际上，此时的项羽已经对成功突围不抱太大的信心了，但他还是决定打好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场战斗。

东城溃围战复盘记录

两千多年之后，让我们再次复盘这场可能是世界军事史上双方人数对比最为悬殊的突围战。

战斗背景：项羽由垓下突围后被刘邦的骑兵将军灌婴所追赶并被他包围在东城附近的山丘上。

对战双方力量对比

楚军主将：项羽

兵力情况：二十八员骑兵

汉军主将：灌婴

兵力情况：骑兵约五千

双方目标

楚军目标：突围

项羽目标：斩将、溃围、刈旗

汉军目标：围歼楚军，活捉或斩杀项羽

战斗过程

第一阶段：

楚军行动：战斗开始，楚军先攻，项羽把手下的二十八员骑兵分为四队，由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冲击汉军包围圈，四队人马下山之后又分为三处集合。

项羽的意图：通过分散兵力隐藏自己的行踪来扰乱汉军视线，以达到突围或者分散汉军兵力的目的。

汉军应对：楚军的行动让灌婴猝不及防，无奈只好命令队伍从四面追击，不准放过一个楚军士兵。

战斗结果：汉军分三处包围楚军，项羽的目的初步实现。

第二阶段：

楚军行动：项羽趁着汉军分兵的机会，再接再厉又是一番冲杀，然后重新召集分散在其他两处的士兵突围。

汉军应对：无。

战斗结果：楚军突围成功。项羽完成个人既定任务，杀死对方的将领、突破对手的包围、砍倒敌方的军旗。

双方损失：

楚军：骑兵两人。

汉军：将军一人、都尉一人、士兵数百。

这一战是项羽军事天才和个人英雄主义相结合的经典。第一阶段开始时，项羽从山上大喊着率先冲入汉军阵中，在汉军中的项羽所向披靡无一合之将，其间项羽杀死汉军将军一人，士兵不下一百。刘邦手下的骑将杨喜想要从背后偷袭项羽，被项羽勒马回头瞪了一眼便吓得魂飞魄散，连人带马直逃出好几里地才停住。之后的第二阶段，项羽又斩杀汉军都尉一人，士兵近百人。

等到成功突围后，项羽对自己的表现也很满意。他不无得意地对身边剩下的二十六个骑从说：“怎么样，我说不是我不能打，是天要亡我吧？”骑从们都很佩服，纷纷趴在马背上对项羽拱手：“果然像大王您说的一样。”

另外，说到以寡敌众，总有人会说到斯巴达三百猛士对抗三十万波斯人的故事，就是希腊历史上著名的温泉关战役。但我们要知道的是，当时雅典方面防守温泉关的其实有六七千人，只是其中三百人是由斯巴达国王列奥尼达率领的斯巴达战士，而且他们据险而守，最后还被围歼了。虽然他们也很英勇，但和以极小代价造成对手极大伤亡且成功突围的东城之战的项羽相比，在综合水平上还是差了一些。

最后的谜团

东城溃围之后的项羽带着剩下的二十六骑从继续往南逃跑，一直跑到了乌江边上才停了下来。此时江边没有一艘渡船，只有滔滔的江水不停地在流淌，而灌婴的骑兵很快又要追上来了。就在项羽彷徨无计的时候，远处的一个老者划船过来，他把船停在江边告诉项羽，他是乌江亭的亭长，现在整条江上只有他这一艘船，他请项羽赶紧上船过江，只要过了江，汉军就追不上来了。江东虽然小，但也有几千里地，几十万人口，他仍然可以在那里称王。

出乎意料的是，经历了重重艰难困苦终于突围在望的项羽却拒绝了乌江亭长的好意。他仰天大笑：“我的失败是天意，为何还要渡江？想当年，我和八千江东子弟一起过江作战，现在却只有我一个人回去，即使江东父老怜悯我还让我称王，我哪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呢？即便别人嘴上不说，难道我心里就不惭愧吗？”

然后，他对亭长说：“你是个长者，我胯下这匹乌骓马已经陪伴我征战了多年，是一匹难得的千里良驹，我不忍心杀了它，就把它送给你，请你载它过江去吧。”亭长拗不过项羽，眼看着汉军已经越追越近，只好牵着乌骓马上船渡江。

看着自己的爱马可以逃过一劫，项羽再无牵挂，于是他命令剩下的二十六个骑从也下马步行，他们丢弃了手中的长枪、画戟，各持短兵器上阵，以步兵姿态对战灌婴的骑兵。

这分明是取死之道啊！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就不难想象了。虽然我很少直接引用史书所写，且接下来这段描述，从理智上来讲似乎过于夸张，但从情感上来说，我又相信它也许真的发生过：

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余创。

——《史记·项羽本纪》

到尽头了，项羽终究是人不是神，而人力终有尽时。无能为力了，当他决定不上船而下马作战的时候，这样的结果就已经成了定局。战斗的最后，项羽在乌江边上自刎，直到项羽死后，汉军的将士们才敢接近他的尸体。随后，几十个汉军将士在争夺项羽尸体的时候相互践踏致死。最终，项羽的尸体被肢解成五份，由项羽的故人王翳、骑司马吕马童，还有郎中骑杨喜、郎中吕胜以及郎中杨武这五个人抢得，他们为的是刘邦的悬赏，只要拿到项羽的尸首：赏黄金一千斤，封万户侯。

项羽自刎于乌江，长达五年的楚汉之争终于结束了。只剩下最后一个谜团：经历了重重的艰难困苦，终于到了乌江边上，眼看就能逃脱了，为什么项羽会在这个时候选择了放弃？这个时候放弃，那虞姬和八万楚军将士的性命不就白白牺牲了吗？

答案也许就在项羽“无言对江东父老”的话中。不同于在紧要时刻甚至把关中百姓中的老弱病残都拉上前线的刘邦，项羽自从率八千子弟兵过江之后，历史上并没有明文提及他在江东大规模强征过壮丁，或许他不愿意再让江东的父老乡亲承受战争所带来的苦难。时间往前推一年，当项羽与刘邦对峙于广武的时候，项羽就曾对刘邦说：“这几年天下纷争不断，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你我二人吗？刘邦你要是男人就下来，我们两个人单挑，谁赢了天下就归谁，不要拖累了天下的百姓。”五年来，项羽虽然每战必胜，但他和他的士兵以及他的百姓们越来越疲惫，越来越力不从心。如果刘邦能让这个世界安定下来，那不如随他吧。

这就是项羽，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一生都在不断发怒，但只有在乌江边上，他才仰天而笑。虽然在战争中，他屠城、坑降卒，但这是他争夺天下的手段，而他争夺天下的原因，就是为了让天下的百姓能过上安定的生活。

人都是感情复杂的动物。

[1] 地名，今山东省平原县。

[2] 地名，今河南省太康县。

第九章 家天下？共天下？

大汉

项羽死后，西楚国的军民们都投降了刘邦，只有鲁地没有投降，因为先前楚怀王封项羽为鲁公，直到刘邦派人拿着项羽的人头到了城下，鲁人确认项羽已死，才开城投降。随后，刘邦以鲁公的身份厚葬了项羽，并亲自为项羽发丧，当场为项羽的死痛哭流涕。虽然刘邦的哭有表演的成分，但也不能完全排除里面确实夹杂着刘邦对项羽这个伟大的对手、这个曾经的“兄弟”的怀念和感情。

刘邦与项羽之争，是在于他们都想做天下的主人。权力斗争从来都是残酷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来不得仁慈，要不得手软，可惜项羽来不及弄懂这个道理。

刘邦能一步步地由弱变强，最后战胜项羽，虽然主要是因为他有韩信、彭越、张良、萧何等的帮助，但他自身的能力和勇气也功不可没，这一点往往会被人们忽略。大家可还记得，项羽在军事上一直沉迷于斩首行动，在整个楚汉战争中，项羽始终认为只要解决了刘邦，其他人都不是问题。刘邦正是利用了项羽这一特点，屡屡以身犯险，在第一线牵制、吸引项羽，才使得韩信、彭越等人有了可乘之机，而敢于直面天下无敌的项羽，这需要很强的能力和巨大的勇气。

当然，还要有一点运气。

汉五年二月，经过八个年头的努力，有能力、勇气和运气的沛县平民刘邦终于走到了形式上的最后一步：照例先由大臣们联名上表要求刘邦为了天下的百姓着想，委屈他辛苦一点做这个皇帝，刘邦也照例推辞，但群臣们怎么肯答应，他要是不当皇帝那他们去哪里谋个开国功臣？于是大家一再恳求，个别人甚至要以头撞柱、寻死觅活。最后刘邦再三推辞不过，于二月甲午日“不得已”在汜水边上即皇帝位，国号为汉。

大概就在这个时候，刘邦把自己的名字由刘季改为了刘邦。“邦”者，国也（《说文解字》）。此时的刘邦可谓实至名归。

建立了大一统的国家，把哪里定为都城就成了最重要的事情。最初的时候，汉朝的临时都城在洛阳。洛阳是个好地方，这里当年是周朝的国都，懒散的刘邦第一反应就是投机取巧，干脆就效仿周朝把洛阳定为汉朝的国都。

当刘邦真决定要长期定都洛阳的时候，一个叫娄敬的齐国人站出来发表了不同的意见，他告诉刘邦，洛阳是不错，可这个地方地小田薄，而且四面受敌，并不适合作为一个大国的国都。反观关中沃野千里、关隘牢固且人口众多，这才是整个天下的咽喉要地。而且天下一旦有变，只要守住了几个关隘，就不至受制于人，因此，他建议刘邦定都关中。

如果是项羽，保不准娄敬就要去油锅里面洗澡了，可刘邦毕竟是刘邦，不管臣下的话是否中听，只要能够有利于自己，他都能够从善如流。虽然这时候大多数大臣也都倾向于定都洛阳，但刘邦在询问过张良后还是接受了娄敬的建议，最终把国都定在了关中，具体地点选择在咸阳城的附近。为了有别于秦朝，也为了取帝国长治久安之意，新的国都取名为长安。娄敬非但没有进油锅，还被刘邦赐姓刘，做了郎中并赐封号“奉春君”。

皇帝也当了，国都也定了，对刘邦来说，麻烦的事却远没有结束，他还要面对项羽五年前所遇到的难题：除了他自己，这个天下还该归谁？

再封天下：刘邦在家天下的愿望与共天下的现实间的调节与妥协

这是一个很广的题目，可以单独写成一篇洋洋万言的学术论文，但这样的文章写了有没有人看，我个人倾向于后者，如果我是读者我肯定不看。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为了不增加读者的阅读负担，同时又要说清楚为什么刘邦暂时不能像秦始皇一样做一个独揽大权的皇帝，我简单解释一下当时刘邦的处境，浅入浅出吧。

首先，我们能确定的是，刘邦当皇帝肯定是想自己独占天下的，即便这个蛋糕很大，谁也不愿意别人来分走一块，但现实不得不让他做出相应的妥协。

当时的社会实际上仍处于贵族政治末期，除了秦统一天下的那十五年外，再往前追溯千把年，情况都是一样的，国家和天下是两回事。那时候，中国大地上除了有很多诸侯，另外还有一个名义上统领天下的天子。但这个天子实际上很多时候是哪个诸侯都控制不了的，诸侯里面实力最强的国君才是真正可能对这个天下发号施令的人，于是有了我们熟知的春秋五霸和战国七雄，这些贵族拥有非常强大的势力。

战国末年，秦始皇嬴政以他非凡的魄力改变了当时社会的格局，建立了一个大一统的国家，把国家和天下等同起来，把很多原来六国贵族的既得利益给取消了，六国贵族自然是不满的。碰巧秦统一天下的时间很短，到了秦末天下大乱的时候，原来的六国贵族后代便趁机把秦朝推翻了，他们的根本目的并不是为百姓谋福利，而是为了拿回本属于自己的利益。并且，当时社会的大环境是，已经经历了周朝近八百年的统治，不仅是贵族，就连平民百姓都已经习惯了纷争的格局。

大家都想，或者说都不反对恢复原来诸侯并立的局面。刘邦也是先承认了韩信和彭越诸侯的地位之后，才得到他们的帮助打败了项羽的。他们帮助刘邦打败项羽不是义务劳动，是要得到实实在在的利益的，这个利益就是裂土分疆。同样的道理，虽然现在项羽没了，但如果刘邦想要做秦始皇，就这样把其他已经成为诸侯的功臣的既得利益给夺了，那保不齐很快就会出现第二个刘邦，他自己也可能变成第二个嬴政。

当然，我说得比较拗口，读起来不是很通顺易懂，同样的话我们看下面的另一个版本：原来天下有很多个地主，有一个姬姓的地主做了名义上的地主头子。这个地主头子对天下的土地都有名义上的所有权，但实际上，真正归他自己的地很少，绝大部分土地的实际所有权都是在他下面的地主们手里。这些地主相互认识，地位基本平等，没有谁归谁管的问题。地主们占有了这些土地几百年，老百姓在这些土地上耕作了几百年，大体上还算是相安无事，于是大家都产生了默契，连老百姓都默认这是田地主的地、这是熊地主的地、那是赵地主的地。

后来，在地主里面出了一个姓嬴的地主，他破坏了游戏规则，通过强取豪夺的方式兼并了天下所有的土地，做了地主头子，把原来姬姓的地主头子和其他大大小小的地主赶回去种地了。对这种局面的产生，其他地主的不满是肯定的，不巧，嬴地主死得早，嬴小地主又比较败家，于是，一个曾经的小地主项某带领其他丢了地的地主把嬴小地主赶走了，又把地重新分给了大家，天下回到了最初的局面。

然而，在赶跑嬴小地主的过程中，出力较多、从农民升格为地主的刘某嫌自己分到的土地太贫瘠、种不出粮食，于是刘地主联合几个对分田分地心存不满的小地主又合谋赶跑了项地主，然后刘地主做了地主头子。现在，掌握着天下土地的地主头子刘某开始发愁了：把地自己留着，怕是会成为第二个嬴地主；把地分出去，又怕步项地主的后尘。

于是，刘地主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把最大、最肥沃的土地留给自己，并且由自己直接管理，同时把周边其他的土地按劳分配出去，尽量满足那些帮他赶走项地主的地主。

这就是汉初的政治局面，刘邦肯定是想一个人拥有天下的，但形势迫使他即便心里再不愿意，也得分封七个诸侯。他们分别是：楚王韩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韩王韩信、赵王张敖、燕王臧荼、长沙王吴芮，后来又封驺无诸为闽粤王。诸侯们在自己的诸侯国里居住，全权负责自己诸侯国里的事务，不仅自己收税，也自己任命国中的官员，完全是一个国中之国的架势。

这些诸侯国里，大的占有五六个郡，几十座城池，顶不济的长沙王的长沙郡也有两万五千户人口，这样一来，把全国大半土地都分封出去了，归中央直属的只剩下十五个郡而已。但事情还没完，刘邦手下现在不是有很多开国功臣吗，这些人还没得到好处呢，于是刘邦只能把其他功臣封为列侯。好在这些功臣胃口也没有那么大，各个列侯在自己的侯国里没有行政权，只是可以收赋税。比如，某某封五千户，那意思这五千户交的税归你，这五千户的人还是刘邦的，地还是刘邦的，其他的不归你管，说白了就是你得到一张长期饭票而已。就这样，他前后一共又封了一百多个功臣为列侯，在刘邦的功劳簿里排名前十八的功臣是：酂侯萧何、平阳侯曹参、宣平侯张敖、绛侯周勃、舞阳侯樊哙、曲周侯郦商、鲁侯奚涓、汝阴侯夏侯婴、颍阴侯灌婴、阳陵侯傅宽、信武侯靳歙、安国侯王陵、棘蒲侯柴武、清阳侯王吸、广平侯薛欧、汾阴侯周昌、阳都侯丁复、曲成侯虫达。

这些被封的列侯大多是跟随刘邦征战多年的武将，刘邦称他们为“功狗”，而刘邦心中的“功人”、汉朝的第一开国功臣则是一直在后方打理事务，为刘邦做后勤工作的文臣萧何。刘邦封给他的也是汉初功臣中最多的一万户。原因很简单，如果没有萧何在后方殚精竭虑地给予前线兵员和粮草补给，刘邦早就不知道在荥阳和成皋间死了多少回了。

因为诸侯对自己的诸侯国有统治权，而列侯对自己的侯国没有统治权，所以刘邦对诸侯们很不放心，但对列侯们还是很放心的。放心的标志是刘邦还参照战国时期的铜节发明了“丹书铁券”这种东西。每个列侯一份，上面写着刘邦和列侯的契约：

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

我看到有的资料上记载的是：

使黄河如带，泰山如砺，汉有宗朝，尔无绝世！

我没见过实物，自然不好分辨两者的真伪，但不管是哪个，意思都是只要大汉朝能一直延续下去，你们手上的饭票就一直有效。比列侯高一级的诸侯却没有得到刘邦的“丹书铁券”，其实，如果诸侯们警惕性高一点，就可以揣摩出刘邦的心思——列侯的权益至少在一定时期是有保障的，而诸侯的权益则是完全没有保障的，因为刘邦压根就不愿看到这些诸侯的存在。

当然，“丹书铁券”这东西其实就是刘邦哄骗手下功臣、稳定人心的一个玩意而已，等到大汉朝江山稳固之日，就不需要你们这些人或者这些人的后代了，那时候这饭票有效没效还不是老板说了算？事实上，到了刘邦的曾孙武帝刘彻那一代，这些饭票基本上都失效了。

虽然刘邦对分封是这样那样的不情愿，对独揽一方大权的诸侯们怀有种种戒心，但天下毕竟经过了八年的战乱，很多地方都人口凋零，汉初的时候，五千户以上的县都算得上是繁华之地。而大乱之后需要的是安定，需要的是刀兵入库、马放南山的休养生息，天下再经不起大的折腾了。

这就是刘邦在家天下的愿望之下做出共天下决定的原因。在之后一段时间内，刘邦和这些诸侯只能保持着一种默契：只要你不闹事，他刘邦就暂时不动你。

让刘邦没想到的是，国内暂时安定下来，边境上却出事了。

第十章 难缠的邻居

匈奴

在中国悠久的历史上，中原北面一直存在着强大的游牧民族。唐朝之后，他们在不同的时期名字可能不一样：有突厥、契丹、大辽、女真、蒙古、后金、清，等等。尽管叫法不一，给中原带来的麻烦却是一样的，正所谓“时代在变，中原政府的烦恼不变”。

从战国到秦末，中原北面的游牧民族存在多个分支，但可以统一地称为胡人或匈奴。匈奴一族的起源似乎已不可考，参照太史公的说法也可能和中原民族出于同源，但两者的社会发展进程完全不同。农耕民族通常在一块固定的土地上劳作、生活，中原的稻米、美酒、绫罗绸缎是游牧民族没有且很向往拥有的；而匈奴历来以游牧为生，通常居无定所，牛、马、羊是他们的主要财产。匈奴人住的是帐篷，习的是骑射。匈奴的男子是与生俱来的战士，他们的铁蹄曾经无数次踏碎农耕民族安静的生活。匈奴对中原来说，是来无影去如风、漂泊不定的梦魇。中原对匈奴来说，却是一块固定在那里随时可取的肥肉。

今天没吃的了怎么办？

南边不是有取之不尽的美酒佳肴吗？

好的，走起！

长期以来，农耕民族聚居的城镇对匈奴人来说是无主的宝藏，是开着门的粮仓，是免费劳动力的领取地。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一轮抢夺过后，等朝廷的大军开到时，他们早就不见了踪影。如果想要追击他们，在那个缺乏远距离侦察手段的年代，在茫茫的草原上，到哪儿去找啊？所以，为了减少游牧民族的骚扰，农耕民族在边境上修筑了漫长的城墙，可是这也不能完全阻止匈奴铁蹄的进犯。战国时候，与游牧民族比邻的国家可以说是饱受其害，大多数时候，各国只能采取一种消极的防御措施，力求把匈奴每次的劫掠所得降低，仅此而已，反正他们没有大型的运输工具，每次能带走的东西有限。

当然，有时候农耕民族也会起来反抗，尽管家大业大，但积蓄也有限度，怎么能任由你一直这么予取予夺，不然到了灾年，就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于是先有赵武灵王通过两次胡服骑射改革，打败了林胡、楼烦，开辟了云中、雁门、代郡。后有燕国将领秦开袭破东胡，迫使胡人后退一千余里。

多说一句，这个秦开就是后来作为副手随荆轲一起入秦行刺秦始皇的秦舞阳的祖父。秦舞阳临场掉链子使得荆轲的刺杀功亏一篑，将门之后如此不济，可见社会上不全是“老子英雄儿好汉”。

战国末年，对匈奴打击最大的当属战国四名将之一的李牧。李牧曾在雁门守备多年，每次匈奴来打秋风的时候，他总是提前就把门关得紧紧的，从来不出去教训这帮强盗。如此这般年复一年，匈奴人觉得李牧就是胆怯，于是更加骄横放肆，后来甚至每次出门打劫的时候连刀都不磨。

实际上，在中原军队内部，李牧却时刻积极备战，终于等到时机成熟，他故意透露给匈奴一个破绽，放出数千平民做饵引诱匈奴的单于率大军来抢劫，而李牧早已经准备好了口袋阵等匈奴往里钻。匈奴的单于哪能想到，平时看起来胆小如鼠的李牧其实是给自己布了一个局，自己却想也没想就钻了进去，结果差点把老命都赔了进去。李牧仅一战便消灭匈奴十多万人，使得此后的十余年间，赵国边境相对安宁。一听到李牧的名字，匈奴连人带马都会肝颤。

李牧之后，对匈奴打击最大的是秦始皇嬴政。因为术士卢生一句“亡秦者胡”的鬼话，嬴政便派遣大将蒙恬率军三十万北击匈奴，赶跑了匈奴的头曼单于并夺取了富庶的河套地区。嬴政又常年在边境备以重兵，使匈奴的势力受到了压制。

秦始皇死后，三年的秦末战乱和五年的楚汉之争让大家的注意力都转向了中原地区。匈奴人趁机恢复势力，又强大了起来。这时候的匈奴单于叫冒顿，是被蒙恬赶跑的头曼单于的儿子。冒顿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他不仅为了当一把手而杀掉了自己的父亲头曼单于，还懂得从历史中学习经验，根据当年李牧的经验，不断麻痹当时胡人中最为强大的东胡，然后对东胡发动突然袭击，消灭了东胡并趁机赶跑了月氏，兼并了楼烦、白羊等部落，同时夺回了当年蒙恬所占领的地盘。一时间，冒顿摆平了北方几乎所有的势力，使匈奴成为一个相对统一的国家。他们有战士三十余万，个个以征战为业，以战死为荣，匈奴进入了其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时期，正磨刀霍霍地窥视着自己南边刚换了主人的邻居，随时准备过来打邻居的秋风。

这就是刘邦和他刚建立的汉朝将要面对的敌人。

汉朝与匈奴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刘邦手下的将领中有两个名叫韩信的。一个是大名鼎鼎的汉初三杰之一的楚王韩信，另一个是原六国时韩国王族的苗裔，因为汉朝统一后刘邦封韩国王族朝信为韩王，所以史书上又称其为韩王信。

韩王信的军事才能跟楚王韩信当然没法儿比，但他还算是一个不错的将领。当年在汉中时，韩王信就曾力劝刘邦尽早出来跟项羽一较高下，可见他还是有一定的战略眼光的。他本身又带有韩国贵族血统，因此，消灭项羽后，刘邦把颍川郡封给他让他做了韩王。韩王信封王的颍川是以往出天下精锐士兵的地盘，可以看出，刘邦当时还是蛮看重他的，所以，刘邦要选择人去防备匈奴的进犯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韩王信。

汉高帝六年的春天，刘邦下令把韩王信的封地迁到太原以北的地方，意在让他去边境防守匈奴。韩王信充分领会了领导的意思，决定在领导面前表现一番，干脆主动提出因为自己新迁封国的都城晋阳离边境还是太远，担心不能及时应对匈奴来犯的突发事件，因此要求把国都改到在边境上的马邑。

马邑离边境可是足够近了，天气好的时候，韩王信在城头登高眺望还可以看到匈奴人放牧的牛群。这下韩王信是在刘邦面前大大地表现了一番，可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自己春天才迁的都，秋天马邑就被冒顿单于围了个水泄不通。

韩王信被围也不是第一次了，三年前，项羽兵围荥阳，刘邦留下一干兵将不管，自己落荒而逃，当时韩王信也在荥阳城里。城破时，周苛被项羽放锅里面煮了，韩王信却没有周苛的气节，马上投了降，虽然随后又逃回刘邦大营，但终究是一个有前科的人。

对韩王信这样的人，刘邦一面调集人马救援马邑，一面不免对他产生了怀疑，担心重围之下，韩王信会再次投降。刘邦马上又派人就迁都的问题斥责他乱来。事实证明，刘邦的怀疑不无道理，马邑被围后，韩王信就开始尝试和冒顿接触，准备求和，接到刘邦的斥责后，韩王信感到恐慌，以为自己向匈奴求和的事情败露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向冒顿投降了，然后率领叛军调转枪头进攻太原。

韩王信这下可算是把刘邦惹毛了。汉高帝七年的冬天，刘邦亲率大军讨伐韩王信，在铜鞮[1]大破韩王信的叛军，韩王信走投无路只好投奔匈奴。虽然刘邦打败了韩王信，可边境的局势没有得到好转。一方面，韩王信的残兵在赵人王黄、曼丘臣的带领下拥立赵利为赵王继续和汉朝作对；另一方面，韩王信到了冒顿那就给他出主意教他如何对付汉朝，这下情况似乎比之前更糟了。

刘邦既然已经御驾亲征了，自然不能半途而废地回去。他又指挥汉军在晋阳大败王黄和匈奴左右贤王的联军，匈奴的一万多骑兵仓皇而逃，紧接着，刘邦亲自坐镇晋阳，指挥队伍在离石、楼烦等地接二连三地战胜匈奴骑兵。匈奴人越退越远，汉军就越追越远，终于汉军的先锋一直追到了代谷附近，并打探到冒顿就在代谷的消息。

接下来，刘邦犹豫了。现在冒顿在代谷，如果自己能趁机把他消灭了，那这次亲征可以说是“全功”。如果仅仅是像眼下这样打败几个虾兵蟹将就班师回朝，那匈奴和韩王信再来骚扰可怎么办？

当然，刘邦不是莽夫，还是很谨慎的。而且刘邦现在面临两个难题：首先，他出来的时候没预料到公元前200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以往更早一些。当地冬天寒冷的程度超出了刘邦的想象，恰巧又遇上连续多日的雨雪天气，气候更是冷得用天寒地冻来形容都不足以表达。士兵们御寒的衣物准备不足，大部分士兵手上都生了冻疮，不少士兵甚至连手指都冻掉了。手指都没了还怎么打仗？其次，他担心之前匈奴骑兵的败退是诱敌之计，但又实在忍不住看着冒顿这个香饽饽就在眼前而不去咬上一口。最后，尽管有许多困难，但刘邦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诱惑，准备与冒顿干一仗。

进攻之前，为谨慎起见，刘邦一连派了十拨探子去侦察，又担心探子们侦察不到位，他干脆派那个建议他建都关中的郎中刘敬去和冒顿讨论议和的事情，主要是让刘敬近距离观察冒顿的底细。

过了几天，刘敬还没回来，但探子们都回来了，每个人的回报都是说现在冒顿身边净是些老弱残兵，没什么战斗力，刘邦可以一举把他们消灭。刘邦这下放心了，也等不得刘敬回来，马上调集三十二万大军出发去进攻代谷。

等等，之前不是说不少士兵手指都冻掉了吗？那该怎么办，是不是要等天气暖和点再来？

哎呀，汉军最近连续获胜，正是士气如虹的时候。可以说大家的精神都已经超脱了肉体，况且这次进攻代谷，一旦成功消灭冒顿，那刘邦立的可是比秦始皇驱匈奴还大的功绩，士兵冻掉区区几根手指哪能阻挡胜利之师前进的步伐。

拿定主意的刘邦兴奋不已，亲自率着骑兵、步兵、车兵混杂的三十多万人浩浩荡荡地向代谷进发。

队伍走出没多远，刘敬就回来了，刘邦问他冒顿那里的情况，刘敬说：“冒顿确实在代谷，我看他身边只有一些老弱残兵，连马匹都是一些瘦得不中用的老马。可是我不放心，冒顿的表现似乎太明显了，我疑心冒顿把精兵都藏了起来，准备对付陛下，所以我认为现在不宜直接进攻，如果陛下一定要打，也应该设伏出奇兵制胜。”

对刘敬的话，刘邦只听进去了前半段，马上更加坚定了立即去消灭冒顿的念头。刘敬见自己的劝说无效，干脆拉着刘邦不让他继续走。刘邦一下子就急了：“俗话说眼见为实，既然你看到的跟探子们看到的一样，那还拦着老子去成就这番不世的战功？”于是刘邦干脆叫人把刘敬绑了押到广武的大牢里，准备取了冒顿的项上人头之后再回来处理他。

既然所有亲眼见到的人都说冒顿这艘船上只有老弱病残孕及带小孩的乘客，那此时不掀翻它更待何时！可不能等冒顿反应过来，兵贵神速！想到这里，刘邦干脆撇下机动性不足的大队步兵，只带了一队骑兵匆匆往代谷方向赶去。

果然不出刘敬的预料，刘邦带着骑兵一直到了平城附近，突然就中了冒顿的埋伏。对曾经常年经受项羽考验的刘邦来说，中埋伏并没什么稀奇的，一开始，刘邦并不慌张，还想让手下们做迎敌的准备，可看着匈奴的骑兵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过来，自己手下来来回回数了个遍就这么几个兵，怎么是冒顿大军的对手？好在刘邦比较机灵，一眼瞅见平城东面的一座似平台的山陵，名叫白登山，竟是一个易守难攻的要地，赶忙叫手下向白登山上撤退。

紧赶慢赶，刘邦他们终于在被匈奴骑兵撵上之前登上了白登山。山上虽然好，但退上去就没回旋的余地了，还好手下的士兵们拼死守住了山腰的要道，才堪堪挡住匈奴骑兵的追击，刘邦暂时得以歇口气。

刘邦从平台一般的山顶往下张望，四面全是匈奴的骑兵，西面是清一色的白马、东面是清一色的青马、北面是清一色的黑马、南面是清一色的黄马。每一面的匈奴骑兵都不下十万，哪里有什么老弱病残的士兵和瘦弱的老马？刘邦看着简直是羡慕嫉妒恨啊，要知道，当时中原经过八年战乱，马匹已经被耗得差不多了。刘邦作为皇帝自己都配不齐四匹毛色均匀的马，他手底下的很多大臣上班都得乘牛车，匈奴人却如此阔绰！

回去就把那些探子煮了！刘邦愤愤地想。

一开始，刘邦虽然被围，但并不十分紧张，毕竟自己战斗经验丰富，还有三十多万的队伍在后头，他相信只要能坚持两天，援军很快就能赶来。刘邦认为，这次自己带来的可都是长年在战争中洗礼过的将士，到时候双方摆开阵势打一场，必胜不敢说，汉军全身而退肯定不成问题。

现实却狠狠地扇了刘邦一耳光，一连几天，刘邦在山顶上日夜张望，哪儿有援军的影子？原来冒顿早就探得刘邦的底细，一看自己短时间攻山不下，便只派少数人马围困白登山，大队人马早就围点打援去了。虽然后队的将军们知道陛下被围是他自己冒进造成的，但如果他们不及时前去解围，所有人回去都得是灭三族的大罪，于是汉军的大队人马个个都舍生忘死、奋勇作战，但冒顿准备得也很充分，死死顶住了汉军的进攻，使得汉军的大队人马久久不能向白登山靠拢。

这时候，山上的刘邦已经等不及了。因为兵贵神速，刘邦和手下可都是轻兵简从，身边没带多少粮食，这山上又不能打猎，过几天援军再不来，刘邦一干人等饿都饿死了。即便不被饿死，那白登山的地势又高又平，一旦刮风下雨，他们连个躲藏的地方都没有，到时候冻也被冻死了。

在饿死与冻死之间徘徊的刘邦身边好在还跟着陈平。这个多次在生死时刻为他出谋划策的谋士给他出了一个主意：通过走“夫人路线”让冒顿放刘邦一马。恰巧这个时候本来说好和冒顿会合的王黄、赵利等人又迟迟不到，冒顿自己也起了疑心，生怕刘邦其实还有更大的阴谋。两相作用之下，冒顿在第七天的早晨下令将包围圈撤开一角，放刘邦出去。

看到包围圈的一角被撤开，刘邦不知是否有诈，但肚子实在饿得不行了，即便有诈，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于是他自己在中间，命令士兵们摆成圆桶阵、拉满弓瞄准四周的匈奴骑兵。因为不知道冒顿要放自己一马是真心还是假意，也不敢下令真的放箭，怕一不小心刺激了对方，刘邦带着队伍只能提心吊胆地一步步退出匈奴人的包围圈。

刘邦就带了那么一丁点人马，前几天还是凭借地形优势才没让敌人把自己消灭了。现在刘邦却主动下山走到对方的阵地里，看着四周里三层外三层都是随时可能要自己命的敌人，可想而知，这时候的刘邦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刘邦内心如烈火焚烧，额头冷汗直冒，但他越急就越不敢走快，生怕四周的匈奴兵会突然向自己涌上来，那样的话可就真玩完了。幸好匈奴的骑兵都事先得了命令，就这么任由刘邦一行人撤了出去。

终于走出包围圈的刘邦可什么都顾不上了，立即要策马狂奔。这时候，他的车夫夏侯婴却坚持要队伍继续缓步慢走，摆出一副闲庭信步的样子，不能给匈奴们意识到他们的胆怯。好在这个时候，汉军的大队人马也接近了平城，刘邦一干人才得以有惊无险地和大部队会合。走进军营里的那一刻，刘邦都快顶到嗓子眼儿的一颗心才又落到了肚子里，想必此时他身上的衣服已经不知道湿了多少遍。

至于陈平究竟使用了个什么样的计谋，实际情况我说不上来，不仅我说不上来，当时的人和后世的古人也没几个知道。既然大家都不知道又想知道，那就只能瞎猜。

在众多的猜想中，流传最广的一个说法是，当时陈平的计谋大概是这样的：前一天晚上，陈平趁着夜色偷偷下山去见了冒顿的阏氏[2]。当然陈平是怎么既能单独见到阏氏又不被冒顿知道的，这就说不清楚了。我们清楚的是，陈平是一个既高大又皮肤白皙而且很帅气的男子，而帅哥在女人面前总是容易说得上话的。

陈平见到阏氏后，拿出随身带着的一幅女子画像给她看，告诉阏氏：“这是我们汉朝中无双的美女，现在我们陛下被围没办法脱困，已经找人把美女带过来准备要送给单于了；而单于得了这样的美女，必然是大大地宠幸她，过不了多久，她可就成了阏氏，到时候您是什么就不好说了。不如趁这个美女还没来，大家都退一步，您让单于放我们一马，我们呢，也把这女子送回去。”

匈奴的阏氏是个妒忌心很强的女人，生怕自己的男人被抢走了，看到小白脸陈平又像被灌了迷魂汤，对陈平的话深信不疑，晚上睡觉的时候一个劲地给冒顿吹枕边风，说汉朝的地方不好，拿了不能放牧，自己又水土不服，抢来了又有什么用呢？而且汉朝的皇帝也是有神明保护的，不好把事情做得太绝。如此这般，冒顿才同意放刘邦一马。

我们把这个故事摊开来仔细一看，处处都是破绽，但在没有更靠谱的猜测之前，也只能这样说了。

陈平这个人也有点意思。陈平本人长得非常俊美，并且他无疑是个能人，但除此之外，这个人的其他方面实在是少有值得后人学习的地方。他当官收受贿赂，他给刘邦出的计策大多是别人连知道都不能知道的所谓的“秘计”，说白了就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阴谋诡计。可刘邦需要的是陈平的智慧而不是德行，即便陈平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刘邦也能容忍和信任陈平，这是刘邦比项羽高明的地方。

刘邦十分了解陈平，所以对他的定位也比较模糊，如此重要的谋士却不在刘邦最重要的十八个开国功臣的名单中。陈平对自己也有准确的认识，虽然他被封了侯，后来又当了丞相，但他晚年的时候曾说：“我以往出的都是阴谋诡计，是道家所不齿的。我们家族到我这代虽然风光，但我死了之后肯定要中落，那是因为我长期出损招导致阴德缺失。”

陈平死了以后，他的儿子里没有出什么像样的人物，到了孙子陈何，干脆因为强行霸占别人的妻子被弃市，爵位也被没收了，正如陈平所预料的一样。

由此可见，陈平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因为有自知之明就是最大的聪明，而不管我们信或不信，一个人积德行善终是不会吃亏的。

和亲

刘邦回到了军营里，虽然身边又有了三十几万人马，但白登山顶那几天几夜的寒风把他的胆气全给吹没了，他哪里还敢逗留？只好命令樊哙带领一支队伍去平定代地，他自己灰溜溜地跑回长安了。

刘邦回了长安，可匈奴人没有消停的意思。汉军的撤退又助长了他们的气焰。另外，韩王信做了汉奸后，学会了匈奴的游击战术，更是不遗余力地表现自己，不断地率领叛军骚扰北方的边境，使边境上越发不得安宁。樊哙平定了代这个地方，刘邦原本任命自己的二哥刘仲去那里做王。然而，刘仲和刘邦虽是一母同胞，但他哪有刘邦的本事，没几天就不堪匈奴的骚扰私自跑回了长安。

刘邦看着自己不争气的哥哥只能苦笑：也是，他刘邦自己都打不赢匈奴人，自己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二哥又能怎么样呢？

刘邦倒也不怪罪刘仲，但代王是不能让他当了，就让他做个合阳侯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吧。但对刘邦来说，刘仲可以不管，可不能不管匈奴人。打又打不过，守又守不住，难道要将这偌大的地方弃之不理吗？

刘邦想到了当时劝他不要轻易进攻冒顿的刘敬，又把刘敬找来和他商量有什么办法能让冒顿在边境上消停一点。

刘敬说：“办法是有，就是陛下您办不到而已。”

一听刘敬真的有主意，刘邦喜出望外，马上表示，只要能解决边境问题，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

刘敬先是顿了顿，又思虑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般地告诉刘邦：“我们经历了多年的战争，将士们都很疲劳，不好再大动干戈。冒顿是一个为了当单于连自己的父亲都可以杀的人，而且他当了单于后还霸占了父亲的小老婆。和这种人是没有什么规矩也没有什么仁义可讲的，我们很难算计到他，要算计也只能算计他的子孙后代了。”

刘邦很好奇，怎么才能算计冒顿的子孙后代呢？

刘敬的办法概括起来只有两个字：和亲。具体地说，就是刘邦把自己的大女儿送给冒顿做妻子，每年再多送匈奴人稀缺罕有的财物，然后派能言善辩的人去教他们礼节。冒顿得了汉朝皇帝的女儿，又贪图汉朝每年送来的财物，就会把皇帝的女儿立为他的阏氏，这样匈奴人每年都能得到自己地盘上没有的珍奇异宝，自然就不用频繁地来抢劫了，边境就相对得到安宁。而经过汉朝礼仪的教化，皇帝的女儿为单于生下的儿子就会被立为太子，冒顿娶了皇帝的女儿就是皇帝的女婿，冒顿一死，他的太子就是下一任单于，那时的单于就是皇帝的外孙，天底下哪有外孙敢对外公不敬的呢？这样汉朝就可以慢慢解决匈奴的问题了。

上次刘邦从白登山脱困后，自觉愧对刘敬，回来后，马上把他从广武大牢里放出来并封了个两千户的关内侯。这次刘邦满以为刘敬能给自己出个扭转乾坤的主意，没想到刘敬却出了这么个馊主意：你也知道他们是化外之邦，怎么能指望礼教能改变他们的观念，提升他们的思想境界呢？你也知道他们连自己的老子都杀，何况外公乎？难道堂堂大汉竟只能把边境的安危系于一弱女子身上乎？

通常，这种事情对一个父亲而言是不可忍的，对一个有尊严的统治者而言是不可忍的，对一个自诩为天朝上邦的大国皇帝而言更是不可忍的。但是，刘邦权衡利弊思量再三，最后还是同意了刘敬的建议，就派刘敬主持和亲，出使匈奴与冒顿讨论和亲的事宜。

刘邦毕竟是一个优秀的统治者，与国家的安危和百姓的安宁相比，个人的尊严和荣辱并不是一个优秀的统治者所要优先考虑的事情。刘邦有这个思想境界，但他的皇后吕雉就没有了。听说要把自己唯一的女儿送到匈奴去，吕雉整天一哭二闹三上吊，死活都不答应。吕雉毕竟是和刘邦共患难过的夫妻，她不答应，刘邦还真拿她没办法，但都跟冒顿说好了，总不能临时反悔落人口实吧？可吕雉不同意，刘邦又不能强行把自己的女儿鲁元公主送到匈奴去，和亲的事情就这么拖了下来。

等了一阵子，看刘邦这边说好的和亲没了动静，准女婿冒顿可不干了，又联合王黄、赵利这些人不断骚扰汉朝边境。汉朝的大军一来，他们就退，汉朝的大军一退他们又来，让汉朝空费了好多人力物力却一无所获。

如此一番折腾下来，刘邦没办法，只能继续和亲，可之前吕雉为了断刘邦的念头，干脆把女儿嫁给了赵王张耳的儿子张敖，刘邦无奈之下只好在宗室里另外找了一个女子冒充自己的女儿给匈奴送过去，又陪上了丰厚的嫁妆，冒顿才稍微消停了一些。

和亲的这位女子具体出身于哪家宗室、生平有何事迹都不见于史册，历史甚至已经把这位伟大女性的姓名隐藏了起来，我们对她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但我们可以想象，一个弱女子几乎是只身来到异国他乡，她是“和亲”这个使命的先行者和探路人，承载着保护自己国家的责任，她不仅要适应当地的生活习俗，甚至还要在一定程度上改变枕边人的行为以减轻自己祖国的人民所承受的痛苦，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智慧。历史实在不应该就这么把她忘掉。

至于刘邦，我们可以肯定地说，和亲绝不是他愿意看到的。汉朝和匈奴和亲的约定中，汉朝除了要付出女人和嫁妆外，每年还要送出大量的金银、布匹、酒食等物，并在指定地点给匈奴人开放“关市”。和亲的双方名义上约为兄弟，但谁都知道汉朝是不得已委曲求全，处处忍让，低匈奴人一头。可不这样做又有什么办法呢？尽管刘敬为了保全大汉朝或者说是为了保住刘邦的面子才说了一大堆和亲的理由，但导致“和亲”的原因归根结底很简单，三个字就可以概括，那就是：打不过。

打不过的责任也只在于刘邦。因为即便他自己不行，不能说别人也不行啊，比如他手下不是还有韩信，那个连天下无敌的项羽都不能战胜的楚王韩信吗？他又去哪里了？

答案是：韩信之所以没有出现在刘邦远征匈奴的大军中，是因为在此之前，他已经被刘邦软禁在长安城里了。

[1] 地名，在今山西省沁县南边。

[2] 相当于皇后。

第十一章 兔死狗烹 ——韩信与彭越的谋反案

接下来，我们要说到汉朝初年最重要的两桩谋反案。

在刘邦当皇帝的那几年里，“有人谋反”是当时社会最热门的话题之一。号称“十年之间，反者九起”，而下面这两桩谋反案之所以能从其他的谋反案中脱颖而出，是因为案犯是汉初功臣中最重要的两名武将—韩信和彭越。

韩信谋反案

刘邦好不容易才夺得了天下，每个开国之君最担心的事情就是如何保住自己得来不易的胜利果实。开国皇帝们是通过什么样的手段才取得了天下，他们自己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了。手下的功臣们有什么能力、有多大的能力，他们自然也是了然于胸。如果有一个人的能力跟自己不相上下，甚至某些方面还强过自己，既然你都能做皇帝，那这个人为什么就不能？所以，那些能力太强，特别是那些功高盖主的开国功臣，向来都为开国皇帝所忌惮。既然你能造别人的反，为什么别人就不能造你的反？你能革别人的命，为什么别人就不能革你的命？谁又能保证这些功臣就没有意愿也想来这金銮殿上坐坐？即便手下人很安分都不这么想，好不容易坐到金字塔最顶端的那个人却很难不这么想，所以，疑心病就成了每个帝王的通病。

所谓“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当然，刘邦的这些心思，头脑清醒、智慧过人的大臣也能猜到，比如张良。当年，刘邦大封功臣的时候，因为张良是“帝王之师”，是刘邦身边“三个最杰出的人才之一”，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功臣。刘邦便任他在齐地挑选三万户来作为自己的封国。面对如此丰厚的封赏，张良却婉言谢绝了，他只挑了第一次和刘邦相遇的留县作为自己的封地，做了个“留侯”。张良的言外之意很清楚：如果陛下您一旦要清理功臣，希望您能“留”我一条命来。

然而，当大家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做一件事情，历经千辛万苦才获得了成功，现在终于到了分桃子的时候，又有几人能有张良般清醒的头脑？

高飞的鸟儿都打尽了，好的弓箭就不需要了；狡猾的兔子都死光了，用来追逐兔子的猎狗就可以煮来吃了；强大的对手被消灭了，给自己出主意的谋士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对刘邦来说，连项羽都不能战胜的韩信就是他刘邦的良弓、猎狗、谋臣，所以，韩信的结局早已注定了。

当年刘邦从成皋逃出又收编了韩信停留在赵国境内的大军后，给韩信的命令是让他自己组织赵国的兵民再去攻打齐国。刘邦没料到韩信抓壮丁的能力这么强，他居然很快就又组建了一支军队，随后不仅攻克了齐国，还斩杀了项羽手下的大将龙且并消灭了西楚国二十万大军。刘邦自己却屡屡受困于成皋、广武、固陵等地。当刘邦因为自己屡次打不过项羽而苦恼不已，正希望韩信能来帮他一把的时候，左等右等，等来的却只有韩信的一封信，信上说他刚平定齐国，这个地方的人反复无常，而且齐国邻近楚国，如果没有人来代理齐王，恐怕这地方是不得安宁的，所以他就想勉为其难做个代理齐王，为大王您分忧。

之前韩信待在赵地不主动救援刘邦就已经让刘邦心存芥蒂了，现在还借机要挟，可想而知，刘邦收到这样一封信时是什么想法，看完信，他就当着送信的使者的面拍桌子破口大骂：“混蛋！老子被困在这里，朝思暮想着韩信那小子来帮我一把，他却只想着做代理齐王！”

在刘邦身边的张良和陈平一听刘邦公开叫骂，两人不约而同地踢了下刘邦的脚，张良低声对刘邦说：“现在我们自顾不暇，命都快保不住了，怎么管得了韩信要称什么齐王啊，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不然韩信恐怕要生二心。”

刘邦一听马上醒悟过来，是啊，一旦韩信造反，那不是让刘邦雪上加霜吗？可是骂都骂了，总不能让别人当作没听见吧，或让导演喊个咔重来一遍吧？好在刘邦的应变能力非常了得，他话锋一转，不假思索地继续骂：“王八蛋，大丈夫要做王就做真王，还代理什么！”于是刘邦当即命令张良代替自己到齐国去，任命韩信为齐王。

刘邦对韩信的感情是很复杂的，一方面，他欣赏韩信的军事才华；另一方面，韩信的一些行为又令他感到担心甚至恐惧。这一次，韩信得到了他想要的齐王称号，但从这一刻起，韩信就正式进了刘邦准备秋后算账的名单。

可怜韩信！虽然在刘邦看来，他是趁机要挟，但实际上韩信没有造反的想法。做了齐王之后，韩信在面对项羽的说客武涉和自己的谋士蒯通两次劝他脱离刘邦，要么投靠项羽，要么和刘项两家三分天下的游说时，都坚决地站在了刘邦这一边。

韩信永远都不会忘记，当年在汉中的时候，刘邦曾经让出自己的车子给他坐，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穿，分出自己的饭菜给他吃。韩信是一个没落贵族，内心根深蒂固的士人观念让他坚持认为，自己坐了刘邦的车子就要承载起刘邦的顾虑，穿了刘邦的衣服就应当怀揣着刘邦的担忧，吃了刘邦的东西就应当为刘邦尽忠。韩信之所以要求做齐王，并不是有二心或趁机要挟，其实他只是单纯地想做一个王风光风光而已，韩信最大的失误是情商不高，要求提得不是时候。

刘邦可不管这么多，消灭项羽后，刘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韩信的军营里收缴了他的兵权，然后把韩信由齐王改立为没有军队的楚王。楚王就楚王吧，韩信也没有抱怨，军队没了可以再招，好歹自己还是个王啊。

可就是这么个毫无实权的楚王，刘邦也不准备让他当了。汉高帝六年十月，刘邦听说有人告韩信谋反，便拿着告密信问手下的将领该怎么办。

韩信大概平时也觉得自己的能力远高出刘邦手下的其他将领，自认为要是没有他韩某人在，这群废物的骨头早被项羽敲成灰了。满朝上下他与别人既不合群又不合拍，当了王后恐怕更是两眼高高在上，只用鼻孔瞧人。很多人暗地里都想摆他一道，以致当看到刘邦手上告发他韩信造反的信时，各个武将的回答异口同声地好像排练过：“马上发兵，活埋了那小子！”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韩信说话，哪怕只是质疑一下告密信的真伪。

刘邦却没那么冲动，不管怎么样，简单的数学推论他还是懂的：

∵项羽打不赢韩信

刘邦打不赢项羽。

∴刘邦打不赢韩信

得出这个结论一点也不难。

刘邦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底下表现得义愤填膺的群臣们，心里已经不住地骂：你们这群王八蛋，说得轻松，真要打起来还不知道是谁活埋谁呢。没办法，刘邦只能问陈平这件事该怎么办。

这时，陈平没有附和众大臣，他站出来说：“陛下，诸位大臣说得都不对。”

“哦？”刘邦一听陈平的话顿时来了精神，以为陈平会有什么不同的意见。

“陛下，有人告韩信谋反，韩信知道吗？”

“不知道。”

“那陛下度量一下自己的士兵比韩信的精锐吗？”

“比不上。”

“那您手下的将领比韩信高明吗？”

“那也不如。”

“那敢问陛下，您的兵比不上韩信的兵，将领也比不上韩信，就这么去攻打他，不是逼他造反吗？韩信一旦造起反来您不是找死吗？”

陈平的一番话表面上看起来是不赞成刘邦干掉韩信，但这才是要逼死韩信的节奏啊，他让刘邦意识到自己的兵比不上韩信的兵，将也比不上韩信，那这样的人还能留在世上吗？

果然，刘邦马上坚定了要抓住韩信的决心，面对众武将的慷慨陈词，还没表态的他也不说什么决定出不出兵的话了，问题从“是不是要处置韩信？”直接变成了“要怎么处置韩信？”。

刘邦接着问了一句：“那该怎么办呢？”

这对一肚子都是阴谋诡计的陈平来说还不是信手拈来，他早就成竹在胸：“听说自古以来天子都有借巡狩大会诸侯的惯例，陛下可以假装宣布准备到云梦泽去巡游，并要在陈县大会各路诸侯。陈县在楚国的西边，陛下到了韩信的地盘上，他是一定要出来迎接陛下的，他知道陛下喜欢到处去玩，所以肯定不会有所怀疑和防备。韩信又不是项羽，只要他来了，要拿住他还不是一个武士就能搞定的事吗？”

刘邦深以为然，于是马上依照陈平的计策，昭告天下说大汉天子要到云梦泽去巡狩并准备在陈县大会各路诸侯。

接到刘邦即将出巡的消息，韩信突然紧张起来，因为在此之前，朝廷在三个月内接连发生了臧荼和利几谋反的事情。臧荼是项羽封的燕王，利几本是项羽的旧部，这两个人的谋反很快就被刘邦御驾亲征给平定了。韩信虽然没有谋反的打算和准备，但刘邦这个时候来到楚国西边的陈县会不会是有所图谋？韩信对此不能确定，万一刘邦是来抓他的呢？

也许是韩信点背，有病乱投医的他不知听信了谁的鬼话出了个昏招，在刘邦快到陈县的时候，韩信逼死了躲藏在自己身边的项羽旧部、自己的朋友、朝廷的通缉犯钟离眛，拿着钟离眛的人头去见刘邦，满以为这样就能和刘邦达成和解。

刘邦这时候已经坚定了要拿掉楚王韩信的决心，怎么肯理会韩信拿什么来，而且韩信杀了钟离眛，正好又加了条卖友求荣的罪名。刘邦抓他也自觉是伸张正义了，心里本就不多的愧疚兀自又少了几分。

韩信虽然长得人高马大，但显然武艺不佳，两人一见面，刘邦二话不说，立即命令武士一拥而上将他绑了，然后就这么随意往自己的车上一扔，云梦泽也不游了，马上下令起驾回宫。

被五花大绑扔进车里的韩信还不知趣，他自嘲说：“果然跟别人说的一样，现在天下已定，我也该死了。”

刘邦只冷冷地回了一句：“有人告你谋反。”随后刘邦干脆车也不让韩信坐了，叫人把他从自己的马车里拉出来戴上手铐、脚镣关进囚车里一路往西，懒得再搭理他。

控制住了韩信，刘邦基本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但他还是不忍心就这么杀掉韩信。刘邦也知道，告韩信谋反的信件内容没什么能站得住脚的依据，甚至告密信可能就是刘邦授意手下人弄出来的，于是拿住了韩信后，刘邦很快就下令大赦天下，顺便也把韩信给赦免了。

赦免是赦免，但楚王是不能再让他当了，刘邦给韩信封了个淮阴侯，而且只让他待在长安，让他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待着，希望韩信能够就这么安安分分地过完他的一生。

韩信也不是傻子，当他逐渐平静下来之后，终于想清楚了刘邦为什么这么对他，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韩信的军事才能既是他得到崇高地位的原因，也是他沦落到这幅境地的罪魁祸首。他知道，即便自己什么都不做，但只要他还活着，刘邦就不可能放心，于是他干脆撂挑子不干了，整天请病假窝在家里不上班。

日复一日，韩信就这么在刘邦的眼皮子底下生活，他很少跟人来往，也不屑于跟刘邦手下的将领们为伍，甚至有一次，韩信路过樊哙家门口的时候，樊哙亲自出门跪下来送迎，说：“感谢大王肯光临寒舍。”韩信也没搭理樊哙，出门仰天大笑道：“我韩信居然落到跟樊哙这种人为伍的地步！”

樊哙是刘邦手下重要的武将，又是刘邦的连襟，韩信和樊哙同样都是列侯，你韩信和樊哙为伍又怎么了？当然，刘邦和大臣们心里知道韩信的委屈和冤枉，大家也都能理解和容忍他的所作所为。对刘邦而言，韩信毕竟是消灭项羽的第一功臣，刘邦虽然不喜欢他，但如果他能看清形势安分守己，就让他这么得过且过地活着也好，刘邦实在是不忍心就这么把他杀掉。

“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他混日子吧！”这也许是刘邦最初的想法，直到两人之间发生了那次决定韩信命运的谈话。

那次谈话发生在皇宫里，刘邦见韩信长期请病假不来上朝，就派人请他入宫叙旧。韩信毕竟还是臣子，朝可以装病不上，但皇帝有请，只要你还能动弹那还是不得不去的。两人分宾主落座，酒菜上齐后，刘邦随即主动跟韩信拉起家常和往事来，韩信心里对刘邦一直心存警戒和不满，所以一开始话并不多。当刘邦回忆起在战场上两人一起征战的峥嵘岁月时，韩信仿佛梦回当年，不知不觉间也开始畅所欲言起来。

等谈话的气氛逐渐融洽后，刘邦突然话锋一转，开始评论起当朝的各位大臣来。首先，刘邦一一列举了好几个武将的名字，让韩信来评论下他们的军事能力。这时候，韩信马上警觉起来，疑心刘邦是在试探他是否和其他人暗中勾结，于是韩信小心地对各个武将进行了中肯的点评，在军事上，谁擅长什么，欠缺什么，能带多少人，说得头头是道。

韩信毕竟是军事天才，说到专业问题那自然是句句切中要害，听得刘邦不住地点头称是，接着刘邦问了一句：“那你看老子我打仗能带多少人马？”

韩信久疏战阵，好容易逮住个纸上谈兵的机会过过嘴瘾，一时嘴快，想也没想就回答刘邦：“陛下你带个十万人就差不多了。”

刘邦不置可否，紧接着又问了一句：“那你呢？”

韩信点评了好多人都得到了刘邦的赞同，自然有点飘飘然起来，得意地说：“我带兵当然是越多越好，多少我都能带。”

好，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刘邦心里暗自发狠：敲打了你这么久居然还不知悔改，多多益善是吧？刘邦面带嘲讽地一笑：“既然越多越好，那你怎么被我抓住了？”

从刘邦的笑中，韩信猛然觉醒，自觉失语，忙尴尬地打圆场：“陛下你虽然不善于带兵，但善于带将，所以我这种只能带兵的人才被陛下抓住了。陛下这种天赐的神技，我们做臣子的是想学都学不来的。”

刘邦心里骂道：呸，神技，老子的神技是把你们这些诸侯都灭了，你还没真正领教过呢！

这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了，韩信的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只好找个理由讪讪地回家了。或许从这一刻起，韩信和刘邦的关系就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刘邦不再试图挽留韩信。而韩信也意识到自己可以浑浑噩噩混日子的时光到头了，往后的日子里，刘邦随时可能拿自己开刀，他必须为自己的活路打算，哪怕是做鱼死网破的挣扎。

又过了一段时间，因为二哥刘仲私自跑路，刘邦只能派自己信任的手下陈豨做巨鹿郡的郡守去守卫代地。陈豨临出发前曾去跟韩信告辞，韩信一反以往对其他将军们的冷漠态度，遣退了身边的随从，主动握住陈豨的手把他拉到自家的庭院里问道：“我有话跟你说，你愿意听吗？”

韩信在汉军中毕竟是军神一般的存在，得到他的指点对自己肯定大有裨益，于是陈豨马上虚心受教：“将军有话请讲。”

韩信低声对陈豨说：“你要去的地方，是天下出精兵的地方，而你是陛下最信任的人。即便是这样，你到了外面一定会有人不断在背后告你谋反。第一次陛下可能不信，第二次陛下可能就会怀疑了，而到了第三次，我们的陛下一定会亲自带兵去打你。但如果你有别的意思，到了那边就可以早做准备，一旦你要起兵，我可以给你做内应，你我联手还有摆不平的事情吗？”

当时手握重兵、独自在外的诸侯往往没有好下场，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情，他韩信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所以，韩信的一番话也不由得陈豨不信，于是两人暗地里结下了攻守同盟。

到了汉高帝十年，陈豨果然就在代地发动反叛，自称代王，叛军声势很大，一度拿下了常山郡五分之四的地盘。刘邦迫不得已，只能自己御驾亲征。出发之前，刘邦曾要求韩信陪同自己一起出征，韩信诈病不去。刘邦出发后，韩信便派人到陈豨家中给陈豨通消息，准备和陈豨来个里应外合，一举干掉刘邦。

当时韩信的计划是这样的：他准备伪造刘邦的诏书把长安城里的囚徒、犯人等从牢里放出来，和他韩信的家臣一起组成一支队伍，然后杀掉还在长安城里的吕后和太子，发动政变，再劫持汉朝的军队和陈豨一起夹击刘邦。

甚至据说为了准备这次谋反，韩信还发明了风筝，准备用来测算某地与未央宫之间的距离，具体方法和过程我不得而知，但想来是利用了类似勾股定理之类的原理。韩信打算计算好距离之后直接打个地道到刘邦的床底下，然后派伏兵从地道进入皇宫出其不意地干掉吕后和太子。当然这事见于野史，真实性我们不得而知，但至少说明韩信为了谋反已经是绞尽脑汁了。

陈豨曾经是刘邦的心腹，此人仰慕战国时期的信陵君，也学信陵君养士，手下有门客数以千计，据说他在回家省亲的时候曾经路过邯郸城，他的门客把城里的客房都住满了。如此众多的手下中有三五能人异士并不稀奇，所以，陈豨本身就是一股不可忽略的力量。韩信则是名动天下的将军，论军事能力在汉朝之中更是无出其右者，可以想见，两人一旦联合起来，要撼动刚刚成立的汉朝政权也不是难事。由此看来，一旦韩信的计划得逞，刘邦似乎岌岌可危。

然而，天佑大汉，就在计划送出等待陈豨回复的时候，韩信手下的一个舍人得罪了韩信，韩信把他关了起来准备杀掉。这时，舍人的弟弟就把韩信谋反的计划全盘透露给了吕后。吕后和丞相萧何一合计，当即决定由萧何出面去请韩信入宫赴宴，借机除掉韩信。赴宴的理由是刘邦在前线打了胜仗，反贼陈豨已经授首，群臣们正在宫里大摆筵席庆贺。

在那个通信基本靠吼的年代，信息的传播速度是比较慢的。韩信自己也不知道当时前线的局势，所以萧何说陈豨已经败了，韩信心里只是感到震惊而无从分辨消息的真伪，但不管怎么样，他表面上还是推辞道：“我有病，还是不去了吧。”

萧何的态度不容分说，直言道：“虽然你身体不好，但这么大的事不去恐怕说不过去，还是勉强去一下的好。”

萧何毕竟是朝廷上为数不多能入得了韩信法眼的人才，对韩信又有知遇之恩，韩信自觉不能过分驳他的面子，只好答应和萧何一起进宫。收拾停当后，韩信便踏上了他的不归路。

其实哪有什么庆功宴。韩信随萧何进宫后，早已埋伏好的武士一拥而上。韩信怎么是武士们的对手，一下子就被绑了押到长乐宫的钟室里杀了。随后，吕后以谋反的罪名杀光了韩信三族。

我写下的事情如果不做特殊交代，则均出自正史，但在韩信谋反这个正史记载的故事里面，至少有几个主要的破绽：第一，作为犯了谋反这样大罪的人，为什么陈豨没有被抄家，韩信还能和他的家人互通消息？第二，既然已有谋反的准备和谋反的计划，为什么陈豨谋反之前并没有先通知韩信？有的资料说当时有人告陈豨谋反，刘邦马上查办，结果查到陈豨的家人做了诸多不法的事情，很多事情牵连到陈豨，于是韩王信手下叛将王黄、曼丘臣等人劝诱陈豨反叛，如是这般，陈豨才反了。这说明陈豨从预备谋反到正式谋反还是有一段时间间隔的，他完全有时间先和曾经有过攻守同盟的韩信通过气再谋反啊，为什么他不这么做，反而是谋反了以后才让韩信知道消息？第三，韩信作为最杰出的军事家，行事为什么如此不缜密，谋反这么大的事情居然被手下舍人的弟弟知道了？

于是汉代的陆贾在他的《楚汉春秋》里给我们讲了另一个牵扯韩信谋反的故事。故事只有一个大概：

淮阴侯韩信谋反，刘邦御驾亲征而张良留守关中。恰逢出征时刘邦的身体不适，只能乘坐辒辌车（嬴政的死尸也在这种车里待过几十天）前行。

刘邦的队伍才走出了三四里地，张良便追了上来，而且行色匆匆、披头散发，风度全无，赶到车边拉开车窗窗帘就问刘邦：“如果陛下死了，是准备按诸侯的规格入葬还是按平民百姓的规格入葬呢？”

虽然刘邦生病了，但脾气一点都没变，一听张良的话马上就跳起来指着张良的鼻子骂：“老子是天子，为什么要按诸侯或平民的规格安葬！”

张良回答说：“现在英布在东边造反，淮阴侯韩信在西边叛乱，我担心陛下您会死无葬身之地。”

如果这个故事属实，就和我们所知道的事情完全不符，但写这个故事的陆贾是汉初的功臣之一，还是汉朝初年最有名的大儒，他是与刘邦同时代的人，不比几十年后生活在武帝时期的司马迁，更早于写《汉书》的班固两百多年，因此，他的故事应该不是空穴来风。为了尽可能地接近历史的真相，我结合两个版本的故事，只能得出一条重要的结论：刘邦早已洞悉韩信的谋反意图。

刘邦洞悉韩信谋反意图的时间我想大概就是在那次“多多益善”的谈话之后。所以刘邦才没有彻底处理陈豨的家人，韩信才得以和陈豨谋划行动事宜，一切都只是为了让韩信自己暴露出来。

反形已具，你安能不死？

也就是因为这样，刘邦或许早已经有意识地将自己要除掉韩信的打算透露给最信得过的人，比如，皇后吕雉、丞相萧何，或者说这些人大概已经猜测出了刘邦要除掉韩信的意图。所以，吕后才敢在不经过审讯，也没有获得刘邦批准的情况下将韩信脸上刺字、割鼻、斩脚趾、乱棍打死、枭首、制肉酱，如此这般，一步步残忍地杀死了韩信。

韩信就如同神通广大的孙猴子，最终还是逃不出刘邦的五指山。

当刘邦基本平定陈豨的叛乱回到长安后，吕后已经如他所愿杀了韩信。这时候，司马迁在《淮阴侯列传》里仅仅用“且喜且怜之”五个字就生动地把刘邦的心情表达了出来——刘邦的感情是复杂的，他既感到高兴又感到可惜。他可惜的是韩信的才华，高兴的是韩信的死，但重要的是，历史会永远记住韩信的死是咎由自取，是吕后自作主张，跟他刘邦基本没什么关系。

彭越谋反案

如果说韩信的谋反还确有其事，那彭越的谋反就彻底是个冤案。当然，和韩信的案子比起来，彭越的这件案子要简单许多。

汉朝建立后，彭越做了梁王，国都定在了“天下之中”的定陶。虽然彭越得了块肥地，可他没有就此目中无人，不仅在国内遵纪守法，该去朝见刘邦的时候也一次没落下，行事算得上谨慎。虽然刘邦肯定惦记着怎么把分给异姓王的地再要回来，但刘邦没像夺韩信兵权一样拿彭越的兵权，由此可以看出，刘邦对他的表现暂时还是很满意的。这样看来，梁王彭越的小日子过得还是很滋润的。

但事情坏就坏在“滋润”二字上面。

汉高帝十年，刘邦御驾亲征去平定陈豨的反叛。当时因为兵力不足，刘邦就向各地的诸侯发布命令，要求他们带兵来帮助自己平叛。彭越第一时间收到了刘邦的命令，不巧这时候彭越正好生病了。当然，也许他真的病了，也许是舒坦日子过多了再也不想出去折腾，彭越就跟刘邦告了个病假，打发手下带着几千人马去邯郸随便应付一下。

那个时候的刘邦在前线正因为兵力不足而苦恼不已，这正是彭越等诸侯表现自己的机会，可他们居然如此敷衍刘邦，迫使刘邦只能在邯郸就地抓壮丁。形势所迫，刘邦只能一面瓦解陈豨叛军，一面大打金元攻势，不仅重金收买叛军的将领，还重赏敢于参军入伍帮助平叛的人，如此这般费了不少力气才消灭了叛军。好不容易摆平了陈豨，与此同时，解决彭越恐怕也被刘邦暗暗提上了议事日程。

等刘邦回到洛阳，一口气缓过来的他哪里还会给彭越好果子吃？汉高帝十一年，梁王彭越手下的太仆因为得罪了彭越而跑到了刘邦那里，他告诉了刘邦一件刘邦当时非常想要知道的事情：彭越曾经可能想谋反。

具体地说，因为之前彭越没有亲自带重兵来帮助平息陈豨的叛乱，刘邦非常不高兴，便派使者去责备彭越。彭越见刘邦责备自己，心里非常不安，就准备亲自跟使者到刘邦那里去解释一下。这时候，彭越手下一个叫扈辄的将军告诉彭越：“之前大王称病不亲自去相助陛下，现在陛下派人来责备了您几句，您又表示能去见陛下了，难道不让人怀疑吗？这样一去，恐怕就要落得跟楚王韩信同样的下场，事到如今是死路一条，不如我们趁现在起兵造反，或许还有活路。”

够了，这就够了。对刘邦来说，这就是你造反的证据：“来人，速速缉拿反贼彭越！”

虽然彭越当时没有造反的念头，而且他当场否决了扈辄的提议，但也算他谋反了，即便他没有谋反的行为，也算心里有了谋反的想法。即便他没有谋反的想法，手下居然提出这样的建议，彭越自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管怎么样，总之彭越就是跟谋反沾上边了。

由于彭越真的没想过要造反，也就没有准备，刘邦派人去抓彭越自然很轻易地就抓到了。经过一通审讯之后，也不管彭越如何喊冤，主审官就给他定了个谋反的罪名，按律至少是斩首灭族的下场。

刘邦心里清楚，彭越连口头上的谋反都没有，完全是“欲加之罪”。如果就这么把他砍了，自己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所以，尽管在法律上朝廷给彭越定的是死罪，但最后刘邦网开了一面，把死罪改为流放到蜀地的青衣县。

彭越感到委屈、冤枉，自己无端得了个谋反的罪名，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诸侯一下子落到被流放的地步，如此的心理落差他如何能够承受？但彭越没想到这还不算完，就在被流放的途中，他正巧遇到了吕雉。

也算彭越命里该绝，流放就流放吧，好歹还能活着，谁让你当年趁机要挟刘邦给你个梁王做呢？可彭越不甘于被流放，他见了吕雉这个催命鬼就像见了救星一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自己的冤屈，想让吕雉替他求个情，即便不能做王，回到自己的故乡昌邑做个普通百姓也好啊。

这个时候的彭越想必还不太了解韩信的事情，不然怎么会向吕雉这样的杀人魔王求情呢？估计吕雉是杀了韩信后还没杀过瘾，就假装许诺帮彭越在刘邦面前求情，便把彭越带回了洛阳。

见到刘邦后，吕雉压根没打算为彭越求情。她告诉刘邦，彭越是一个壮士，如果把他流放到蜀地，那是养虎遗患，还不如像对韩信般把他除掉，这样才能震慑那些想要谋反的诸侯。

吕雉的想法未必就不是刘邦的想法，但刘邦终究有心慈手软的一面，既然吕雉肯为他背这个黑锅，他又何乐而不为呢？于是在吕雉的授意下，彭越的舍人又向朝廷揭发彭越对圣上心存不满，即便已经被流放，手上要兵没兵要钱没钱，但他还是准备再次谋反，而朝廷上主管刑狱的廷尉王恬开根据吕雉的指示，马上上疏请求将大逆不道的反贼彭越灭三族。

彭越要“谋反”，刘邦很“悲痛”：好吧，既然是大家的意思，那就这么办吧。

于是，流放犯彭越被重新打上了谋反的罪名，同样被脸上刺字、割鼻、斩脚趾、乱棍打死、枭首、制肉酱，然后被夷三族。刘邦还命人把彭越的人头高高挂在洛阳的城墙上警示天下，并且不准任何人收彭越的残尸，否则同样以谋反罪论处。

刘邦知道彭越冤枉，也怕天下人在背地里议论、指责自己，他想要用这样的方法威慑天下人，堵住悠悠众口。但就如同当年秦始皇嬴政因为放逐自己的母亲赵姬的事情连续杀了二十七个劝诫的人，却还是不能阻止齐国人茅焦的进言一样，世上从来不缺为了公理正义而不怕死的人。

彭越的一个部下叫栾布的，就是这样的人。彭越出事之前，栾布奉彭越的命令出使齐国，没想到形势变化如此之快，等他出使结束回来复命的时候，原来的主人彭越已经经历了由诸侯到阶下囚再到惨死的一系列变故。回到定陶的栾布打听到彭越的人头挂在洛阳的城头，于是在家收拾好东西，交代完后事便赶往洛阳。

来到洛阳城下，栾布作为臣子出使外地，出使完毕见到自己的国君当然要先办正事，他就对着彭越的人头讲述了自己这次出使齐国的经过和结果。正事办完，栾布便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酒肉、纸钱，开始一边烧、一边哭、一边拜祭，完全不顾其他人的眼光。

刘邦在城门下派人守着，本想震慑那些同情者，没想到竟还有人敢来公然祭拜彭越，士卒们一拥而上把栾布捉住，栾布不挣扎也不反抗，就这么由着士卒把他捆了押送到刘邦面前。

公开祭拜已经定罪的反贼，这无疑是对刘邦权威的挑衅，何况刘邦清楚彭越的案子是件冤案，栾布的作为让刘邦在面子上过不去了。于是气急败坏之下，刘邦破口大骂：“你小子居然敢明目张胆地违抗老子的命令祭祀反贼彭越，证明你跟他就是同谋！”随后刘邦拿出当年项羽对付别人的办法，命人支起一口大锅准备把这个公开不给自己面子的栾布煮成一锅肉汤。

面对汤锅，栾布毫无惧色，从容不迫地对刘邦说：“陛下，敢听臣一句实话吗？”

刘邦不耐烦地一挥手：“有什么话快说。”

栾布正色道：“陛下，当年你在荥阳、成皋间坐困愁城的时候，是梁王帮了你的忙拖住了项羽，那时候如果梁王投靠项羽，陛下你就完了。在垓下的时候，如果没有梁王，陛下你是消灭不了项羽的。在这些关键的时候，梁王都坚决地站在你这边，他对陛下您的忠诚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前些日子你征兵，梁王不就是因为身体不好没亲自带兵去见您，陛下您就因为这样一点小事马上疑心他谋反，没有确凿证据就把梁王全族都诛杀了，这让天下的功臣们感到多寒心！我栾布是梁王的人没错，现在梁王死了，我栾布是生不如死，请你马上下令煮了我！”

刘邦听罢沉思了许久，又一挥手：“放了他。”然后任命栾布为都尉。

第十二章 未竟的事业

前面我们说过，刘邦本来是想把所有的地盘都划拉进自己口袋里的，只是形势还不允许他这么做而已。建国初年，他不得已封了七个诸侯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有计划地准备把他们一个个干掉。我们也不能说刘邦过河拆桥，除了他自己“家天下”的私欲外，也有让社会长治久安的考虑在内，因为这些诸侯掌握着封国的赋税、军队、地方官员的任免甚至百姓的生杀大权，其实就是当地的土皇帝。既然是土皇帝，就可能有不臣之心，为了天下的安定、百姓的安居，也为了他刘家的皇位能世代传下去，刘邦肯定是要除掉这些诸侯的。

当了皇帝后，刘邦可能内心就产生了矛盾，一方面，他希望社会安定；另一方面，他又希望诸侯们造反。因为只有他们造反了，刘邦才有借口解决他们，甚至说，就是逼也要把他们逼得造反。我们知道，刘邦达成了后面一个愿望，代价是刘邦当了皇帝后，几乎始终都在做的只有一件事——平叛。

汉高帝五年初，刘邦当了皇帝后，马上就有共尉的反叛，好不容易将共尉消灭。五月，刘邦命令士卒们都回家，本希望这些壮劳力能放下兵器拿起耕具去恢复社会生产。不料，十月燕王臧荼就反了。平定了臧荼，利几又起兵反叛。之后帝国过了一年相对安定日子，汉高帝七年，韩王韩信投降匈奴；汉高帝十年，陈豨反于代地；汉高帝十一年，淮南王英布反于淮南。这里还不包括以谋反罪除掉的楚王韩信、梁王彭越及废掉的赵王张敖等。

如果这是刘邦的日记，恐怕是最令他高兴又心惊肉跳的日记，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连刘邦自己都没有信心一定能够在这场斗争中获得胜利。

汉高帝八年，萧何建好了长安的未央宫，刘邦刚从平叛的第一线回来，看到规模如此壮丽的宫殿，贪图酒色享乐的他第一反应居然是大怒：“天下纷争不断，成败还没有个定数，你为什么修建规模如此宏大的宫殿？”

汉高帝十年，刘邦亲征陈豨时，他发出鸡毛信，却没有一个诸侯及时出兵响应，使得刘邦迫不得已只能在邯郸就近征兵。

是的，他心里没底，他不知道下一个反叛的人是谁，不知道下一次平叛的时候，胜利女神是否还在自己这一边，不知道自己日渐衰老的身体能否经得起累年征战的考验，幸好刘邦咬着牙一一挺了过来。

刘邦坚信，这些异姓的诸侯是靠不住的，只有把他们都消灭了，再换上自己刘家的子孙，刘姓的天下才能太平。他认为自己的太子太软弱，这些事情只有让他这个老子来做完才能让子孙后代永远享福。于是，消灭了臧荼，刘邦任命从小和自己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同乡卢绾做了燕王；拿住了楚王韩信，刘邦把楚地一分为二，任命同宗的将军刘贾做荆王，自己的弟弟刘交做楚王，同时把齐国封给了自己当年在曹家的非婚生的庶长子刘肥；平定了陈豨，刘邦把代地封给了自己的四儿子刘恒，把赵国封给了自己最爱的三儿子刘如意。

要给后代留下一个万年不败的基业，恐怕是每个作为帝王的父亲所共有的信念。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信念，几乎每次平叛刘邦都御驾亲征，以他逐渐衰老、顽疾缠身的躯体不断地推着这个庞大的帝国前行。

到了汉高帝十一年，淮南王英布也反了。英布的谋反实在是被逼的。当年英布和韩信、彭越作为消灭项羽最重要的功臣一起被封为诸侯，但没过几年，韩信就被灭了三族，随后彭越的下场更惨，不仅三族没保住，自己还落得跟伯邑考一样的下场，用自己的肉制的肉酱还给别人吃了。只要英布是一个思维正常的人就可以推断出刘邦的心思，下一个被除掉的诸侯轮也该轮到自己了。正巧这个时候，英布小心眼的毛病犯了，疑心自己的爱妾和一个叫贲赫的官员私通，就非要捕杀贲赫不可。于是贲赫和彭越的太仆一样，逃到长安去告主子谋反。

对这种告发谋反的事情，虽然可能大多没什么切实的根据，但刘邦也乐于派人到淮南去调查调查，万一真能查出点什么呢？而对英布来说，这种情况近几年看多了，多熟悉的桥段，不就是要拿自己开刀的前奏吗？

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不反也得反了。

英布毕竟是项羽手下的第一号猛将，他谋反之后，先袭杀了荆王刘贾，再挟持刘贾的队伍打败了楚王刘交，叛军兵锋盛极一时。刘贾当时已经是刘邦手下能力不错的将军了，在楚汉相争时也曾经独当一面，但跟英布一比则完全不是对手，至于刘交，跟英布相比更是差了好几个档次。这也是英布敢于反叛的原因：他认为刘邦已经老了，并且身体不好，不太可能御驾亲征；而刘邦手下的将领中能让英布看得上眼的只有韩信和彭越，现在这两个人早都不在了，至于其他人，则完全不能入他英布的法眼。

的确，这时候的刘邦已经是重病缠身，但面对这样的情况，他不得不再次踏上征途。英布一路过关斩将与刘邦在庸城相遇。刘邦在庸城上看到英布的军容整肃，排兵布阵颇有当年项羽的风范，顿时感到心烦意乱，他远远地看见阵前的英布，便问：“你做王做得好好的，何苦要谋反呢？”

英布朗声回答：“我也想坐坐你的位置！”

对于英布的公然挑衅，刘邦当然不能忍，他要用实际行动告诉英布，尽管自己已经老了，尽管饱受病痛折磨的身体失去了当年的雄壮，但他刘邦永远是你赢不了的。刘邦亲临前线，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指挥队伍疯狂地进攻，在战局最胶着时，他也没有后退过一步。

没想到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英布军中飞来的一支流矢射中了刘邦，这次刘邦连脚趾都没来得及捂就被士兵们抬了下去。好在刘邦手下的将军们也是雄起了一回，终于打败了英布。

英布使用类似项羽用的战法，使用类似项羽用的排兵布阵，自己也是一员难得的勇将，他和项羽在战场上面对刘邦却是两个不同的结果。项羽总能把刘邦打得屁滚尿流，而英布这个“伪项羽”只能败逃流窜，由此可见，当年的项羽真正是一位天生的将才，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当然，我们也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刘邦的军事才能在当时也是一流的。即便不能和顶尖的韩信、章邯、项梁相比，也应当相去不远。早年间，他在战场上给后人所留下的废柴印象实在是因为他的对手项羽太过强大。

刘邦中了箭伤，打败英布后便返回长安疗伤，只让手下的将领去追击英布。英布战败后渡过淮河依然是连战连败，只能一路流窜最后在番阳被杀死。又一个异姓王被除掉了，刘邦让自己的第七个儿子刘长做了淮南王，刘贾没有后代，刘邦就让自己哥哥刘仲的儿子刘濞做了吴王。

但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刘邦已经感到自己的身体渐渐透支，自己生命的火种越来越微弱暗淡。可自己的帝国才刚刚建立，他的事业还远没有完成，北方有强大的匈奴，南方的越人也不能让自己高枕无忧，国内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却兵祸连年。这不，他刚消灭了英布，部下的将领又斩杀了陈豨，可听说燕王卢绾又反了。

这一次，刘邦再也没有精力和体力去御驾亲征了，只能派自己的大将樊哙、周勃去征讨卢绾，顺便把自己的小儿子刘建派去做燕王。好在卢绾的反叛其实也是被刘邦诛杀异姓王的行为逼迫的，他真没有反心更没做反叛的准备，一看樊哙的大军杀将过来，自思这种情况下他是有理也说不清，干脆带着自己的老婆、孩子和亲信共几千人跑到长城外面去了。

卢绾这个人我们以后可能还要提到他，这里先暂且按下不表。值得注意的是，刘邦这次没有御驾亲征，英布反叛时刘邦身体也不好，但他依然能够勉强支撑着出征，而现在他甚至连“强起”都做不到了，这时候的他越来越感到时不我待。

在从征讨英布的前线返回长安途中，刘邦路过自己的故里沛县，这个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地方，这个他起兵的地方，这个他许久不曾回来的地方，在一众父老乡亲的面前，刘邦感到威风、得意，又感到困惑，他有感而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是啊，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这是刘邦内心真实的困惑，真正的猛士已经被自己消灭干净了，但剩下来的人谁又能保证他们是忠心的呢？一旦自己撒手而去，那自己辛苦打下来的江山又该由谁来守护？

可是，刘邦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安排这些事情了，当他渐渐对国家甚至对自己身体健康的掌控都力不从心的时候，他变得越来越焦虑，越来越多疑。刘邦先是怀疑萧何谋反，后又怀疑樊哙政变，虽然最后都不了了之，但刘邦身边的人都开始感到他性格上的变化，他不仅不信任异姓的诸侯，连对自己的大臣们也开始无端猜测和怀疑，总觉得有人要阴谋夺取自己的天下。

刘邦毕竟老了，又受过两次严重的箭伤，并且伤势一直没得到彻底的康复，身体每况愈下，终于在征讨英布归来半年后，刘邦感到自己已经油尽灯枯，他再一次病倒了。在太医当着刘邦的面说他的病还可以治的时候，刘邦骂道：“我一个平民出身，手提三尺宝剑便取得了天下，这难道不是上天注定的吗？我的生死自有上天注定，即便扁鹊在世也不能左右。”随后，刘邦赏了太医一笔钱便打发他走人，从此拒绝再做任何治疗。

刘邦以微末之身起于沛县，在短短的八年时间里便建立了一个统一的帝国，又引领着这个帝国走过了它最初的八年时光。在这短短的十几年的人生旅程中，刘邦经历了绝大多数人永远都不可能经历的精彩。他从一个普通的平民变成了社会地位最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其间有人从朋友变成了敌人，也有人从敌人变成了朋友；有忠诚的臣子，也有背叛的亲信；有成功的印记，也有失败的伤痕；有得到的喜悦，也有失去的痛苦。对躺在病榻上的刘邦而言，一切的一切仿佛就在昨天。

汉高帝十二年四月甲辰，刘邦做皇帝的第八个年头，他的生命之火终于熄灭了。

在结束刘邦的故事之前，我再说几句多余的话：

我们后来人总喜欢对前人的一生品头论足一番，而对刘邦，其实当时的人们早就给我们做出了一个准确的评论，那就是他的谥号：高。

刘邦，当初那个沛县的小亭长，他最初的理想是做一个快意恩仇的游侠，潇洒地过完一生。然而，时势造英雄，在时势的推动下，他建立了一个伟大的王朝，让百姓们在他的庇护下过上相对安宁的生活；他为一个民族永远地烙上了“汉”的印记，使之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民族之一。

“侠之小者，行侠仗义；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不管怎么样，从某个角度来说，游侠刘邦最终成了为国为民的大侠，我猜测，或许这是他内心深处最高兴的事情吧。

纵观他人生最后十几年的表现，我们不由得佩服：高，实在是高。

第十三章 女主天下 —双面太后

懦弱至死的孝惠帝刘盈

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老皇帝死了，太子就要即位做新皇帝来治理国家，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但刘邦死后，这样自然的事情都不能自然地发生。

刘邦的太子是他和吕后的儿子刘盈，汉二年六月，刘盈就被刘邦立为汉王的王太子。刘邦当了皇帝以后，刘盈自然升格为了皇太子。不知道是不是当年刘邦从彭城一路败逃时候的那几脚把刘盈踢坏了，长大后的刘盈，完全看不到他老子刘邦身上那种“提三尺剑而取天下”的豪气。刘盈的为人说得好听点是比较仁慈，说得难听点叫懦弱，这样的儿子完全不对半文盲加大老粗刘邦的脾气，使得刘邦晚年时常因为刘盈在气质上不像自己而苦恼，就打算废掉刘盈而改立自己宠爱的戚夫人的儿子刘如意做太子，并几次三番地想付诸行动。

中国历来有句古话叫“国赖长君”，废长立幼的事情大多没有好结果，这一点，朝廷的大臣们远比刘邦清醒，所以，刘邦每次提出废太子，几乎所有大臣的意见都是不同意。不仅是张良这样的聪明人，就连口吃的大臣周昌、一生主要以投机取巧为生的儒生叔孙通都极力反对，叔孙通还曾经为阻止刘邦废太子而以死相逼。张良也献计吕后让她请来号称“商山四皓”的四位避世隐居的老头来辅佐太子，让刘邦知道天下的民意都在太子刘盈这里。最终使刘邦的理智战胜了感情才保住了刘盈的太子之位。

刘邦一死，最紧张的就是他的皇后吕雉。刘邦在时，她贵为皇后，虽然因为更年轻貌美的戚夫人的存在，吕雉逐渐失去了刘邦的宠爱，但她毕竟母仪天下，名分摆在那，又有太子刘盈这座靠山，地位不是他人可以轻易撼动的。

虽然吕雉当年只是一个新到沛县的年轻女子，甚至有可能待字闺中时连大门都极少迈出，但之后十几年，她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见识过秦朝的大牢，协助丈夫造过反，当过项羽的人质，杀死过名满天下的大臣，这一切使得吕雉在性格上逐渐变得刚毅起来，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奉父母之命就嫁给刘邦的少女了。

然而，不管吕雉发生了怎样的变化，现在刘邦死了，自己四十多岁就成了寡妇，两个哥哥虽然都做了将军，但一个早死，另一个身体不好，即便没死也就只剩半条命在，自己的儿子又未成年，这都让吕雉不由得担心：孤儿寡母怎么镇得住满朝的老臣？

这时候的吕雉还没有太多的政治经验，也没有做好升格为太后的准备，又被刘邦晚年的疑心病所传染，总觉得所有的文武大臣随时准备赶跑他们母子俩。于是，为了保住刘邦留下来的江山，她决定，在想出保证政局稳定的万全之策前先秘不发丧。

就这样一直过了四天，吕后居然还不对外公布刘邦的死讯。要知道，那可是在天气还挺热的四月，四天下来，刘邦的尸体恐怕都已经开始发臭生蛆了。吕后却仍致力于和她的宠臣审食其商量，准备先把那些她认为可能会觊觎帝位的大臣全都干掉。

想来那刘邦也端的是可怜，管你生前是如何地位崇高，多么威风八面，死后也不免落得被人利用的下场。好在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这股风还夹杂着尸臭，终于，吕后的打算还是被别人知道了。

将军郦商也不知怎么得知了刘邦驾崩和吕后准备诛杀大臣的消息。他急忙告诉吕后的宠臣审食其，如果吕后还不发丧而是准备诛杀朝中的大臣，其结果必然是大臣们在朝中叛乱，诸侯们在外面造反，天下瞬间就可能不姓刘了。

审食其是当年刘邦去造反时留在家里照顾吕雉和刘太公的沛县同乡,他常年服侍在吕后左右，与吕后年纪相仿又共患过难，还一起做过项羽的人质，两人之间的交情不可谓不亲密。在长期的斗争生活中，审食其与吕后有没有产生过超越患难朋友的友谊我们不好判断，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是吕后当年身边为数不多的绝对信任的人之一。因此，刘邦当了皇帝后，想来是通过吕后的关系，没什么战功的审食其也被封了个辟阳侯。

由此可以推见，审食其应该是很替吕后着想的，所以，他立即把郦商的话告诉了吕后，并且建议她应该立即给刘邦发丧。吕后很信任审食其，马上就给刘邦发了丧，又把大概已经发臭的刘邦的尸体安葬在了事先已经准备好的离长安城三十五里的长陵里。

一切安排妥当后，又过了二十二天，太子刘盈即位当了皇帝。事实证明，大臣们还是比较安分的，新皇帝即位后，天下还是姓刘，天子也还是姓刘，吕后之前想象的大臣们时刻准备打倒他们孤儿寡母的事情根本没有出现。

刘盈当皇帝的时候不过十六七岁，依照古人“二十而冠”的概念，他还是个未成年，各位大臣又没有专权的想法，朝廷的大权实际上就落到了太后吕雉的手里。吕后一看大臣们都挺忠于汉朝又都挺能干的，虽然刘邦不在了，但大家紧紧围绕在新皇帝刘盈身边仍把国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不需要自己母子二人去操心，她之前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放下心来的吕雉看着国家政权稳定，她吕太后的架子也摆起来了，以往总是躲在幕后的她现在要开始走到台前，抖一抖皇太后的威风，教训下那个不识好歹的人。

这个人就是戚夫人。

戚夫人是在刘邦当汉王后，统一全国前出现在刘邦身边的美人，籍贯定陶，再具体的出身、背景就不清楚了，但从她没什么外家势力来看应该不是什么名门望族。戚夫人来到刘邦身边恰好是在刘邦和吕雉长期分居的时候，之后吕雉又在项羽那里当了多年的人质。这样一来，正好让戚夫人钻了好酒及色的刘邦的感情空子，等到吕雉终于回到刘邦身边时，戚夫人的儿子刘如意都好几岁了。

后来，刘邦当了皇帝，一边是年轻、漂亮、爱撒娇、没什么城府的戚夫人，一边是年纪大、性格刚毅、结婚多年没什么新鲜感的吕后，对刘邦来说，选择更宠爱谁那真的是太容易了。所以，贵为皇后的吕雉虽然表面风光无限，但实际上是长期独守空闺，刘邦常年在外平叛，陪伴在侧的都是戚夫人，吕后总独自落得个留守关中的“重任”，有时候甚至很久都见不上刘邦一面。

刘邦还活着的时候，吕雉心里对戚夫人已经是非常怨恨了，只是因为戚夫人有刘邦罩着，吕雉才不敢对她怎么样。对此，没什么心机的戚夫人却毫无警觉，只是仗着刘邦的宠爱就不知进退，居然还几次三番哭哭啼啼地在刘邦面前为自己的儿子刘如意谋求太子的位置，全凭着群臣极力反对和刘邦的理智，戚夫人最终才没有得逞。

虽然刘盈的太子之位没有让刘如意夺去，但这事让吕雉和戚夫人彻底决裂了。太子不仅是国家的根本，也是她吕后的根本。戚夫人要动太子就如同要动吕雉的命一般，于是吕雉对戚夫人的怨恨更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可以想见，这种怨恨一旦爆发出来那将是一股多么可怕的力量。

戚夫人不懂得宫廷斗争的残酷，既没有外家势力可以凭借，也没有在朝中培养、拉拢自己的亲信，只凭着刘邦的宠爱就任意行事。现在刘邦死了，以往罩在戚夫人身上的那层看起来刀枪不入的保护罩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戚夫人便完全暴露在了吕后面前，很快，吕后的报复接踵而来。

要对付戚夫人，吕太后也不需要找什么借口，而是直接命人将戚夫人剃光头发关到了永巷，每天就干舂米的活儿。平日里享受惯了锦衣玉食的戚夫人哪里受得了这种苦，她感到委屈、郁闷，整日一边舂米一边作歌：

儿子做王啊，

母亲做囚犯，

整天做着舂米的活儿，

时常与死亡相伴。

儿啊，我们相隔三千里，

能找谁来告诉你？

从这首歌就可以看出来，戚夫人这个人确实不适合生活在深宫后院里，自己落到这步田地是很惨，但如果能够忍气吞声、委曲求全，说不定吕后还不至于进一步下杀手。毕竟自己的命还在，自己的儿子还在赵国当王，还不是非常惨嘛。不就是头发被剃了嘛，只要头还在，头发剃了还能长；假以时日，等自己的儿子长大，吕后老死了，搞不好自己还能翻身嘛，谁让你之前风光的时候一个劲地得罪人呢？现在倒好，歌声很快传到了吕雉的耳朵里，刘如意的名字再次刺激了吕雉。一想到刘如意这个臭小子三番五次地威胁自己儿子的地位，吕雉更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派出使者要把刘如意从赵国召回来，斩草除根。

可吕雉的使者一连去了三拨都没有见到刘如意，使者们从赵国国相的口中得到的都是一样的回复：赵王刘如意病了，不便出门。

原来刘邦对自己的这个发妻还是很了解的，当他晚年改立太子的打算落空后，刘邦就非常担心吕雉会在自己蹬腿之后报复戚夫人母子。为了让刘如意远离危险，刘邦早早便让年幼的刘如意之国，还派遣了大臣中脾气最硬、最耿直的周昌去做赵国的国相，意在让他保护刘如意。

即便如此，刘邦还是很不放心，总是想着日后戚夫人有可能被吕后欺负的惨状，以致已经到了弥留之际的刘邦听说自己的连襟樊哙已经和吕后商量好了，一旦自己咽气就干掉戚夫人和刘如意一干人等。这种捕风捉影的传闻让刘邦感到震怒，他既不思考也不审查，而是立即命令陈平去樊哙军中斩了樊哙的脑袋。谁都知道樊哙是刘邦最信任的武将，他连樊哙都要不由分说地杀掉，可见刘邦已经紧张到了什么程度。他或许已经预料到了戚夫人母子二人的下场，但这个时候的他已经无能为力了。

当然，陈平这种权力斗争中的墙头草是不会为了一个马上要死的老皇帝的命令去得罪太后和新皇帝的，他到了军中并没有执行立即处决樊哙的命令，只是把樊哙用囚车押了回来。果然和陈平预料的一样，刘邦一死，吕后马上就把樊哙放出来并官复原职了。

但除了陈平外，还是有人忠实地执行着刘邦的命令，这个人就是周昌。

从严格意义上来讲，周昌可以说是吕雉和刘盈的恩人。在刘邦易太子打算态度最坚决的时候，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公开在朝廷上讨论这件事情。有一次，刘邦的态度非常坚决，大臣们怎么劝刘邦都没有用，刘邦看起来已经铁了心要把刘盈换下去。大家一看劝不动刘邦就干脆闭口不言了，说到底，立谁为太子毕竟是刘邦自己的事，谁愿意这么不知好歹地触怒皇帝，万一真把刘邦惹急了，随便给自己安个谋反什么的大逆不道的罪名，最后落得个诛三族的下场又何必呢。

然而，哪个朝代都有所谓的骨鲠之臣，周昌就是这样的臣子。廷议陷入僵局，大家都不再发言的时候，是周昌在朝廷上冒死力争才让刘邦暂时打消了易太子的决定。周昌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口吃，尤其是在紧张的时候，更是经常结巴得说不出话来。为了废立太子的事，刘邦和周昌当场起了争执，紧张的气氛让周昌口吃的毛病又犯了，看到刘邦如此不顾大局，周昌气得面红耳赤，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最后干脆摆出一副不怕死、混不吝的嘴脸对刘邦耍起流氓来：“臣就——就口吃，说——说——说不出话——话来，但臣期——期知其不——不可！如——如果陛下一——一定要——要废——废了太——太——太子，臣期——期不——不奉诏！”说完，周昌跪在地上，摆出一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表情。

刘邦被周昌给气乐了，只好作罢，宣布搁置争议退朝。可就在刘邦走后，吕后却从东厢房里走了出来，原来吕后得到刘邦要廷议废太子的事情，紧张之下就跑到后殿来偷听。周昌和大臣们的话她可都听到了，最后听到因为周昌的力争，刘邦没能废掉太子，吕后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激动之余，吕后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不礼数，走出来后对着周昌纳头便拜：“如果不是阁下，太子的位置这次就保不住了。”

周昌就是这么一个耿直强硬的人，可就是这么一个耿直强硬的人，最终也没能拗得过吕雉。吕雉一看周昌不让刘如意进京，就先把周昌召了回来，太后召自己回京，不管有没有病，周昌都是不敢不答应的。等周昌回到了长安，吕后再派人去召刘如意，可就再也没有人敢阻拦了，这下刘如意只能乖乖地上了回京的马车。

谁都知道，刘如意一旦回到长安皇宫里将会是什么结果。好在这个时候刘盈念及兄弟之情，挺身而出，主动到郊外去接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虽然这个弟弟差点让自己做不成皇帝，但年轻的刘盈并不记恨刘如意，而是把他接到了自己的寝宫里居住，每天与他形影不离。

可想而知，以吕雉的脾气，看到刘盈横插一道，她会多么愤怒，她可能也找过各种理由斥责自己的儿子，但她还不至于公开说“我要杀了刘如意，你小子长眼的话快滚开”之类的话。而刘盈一直默默地与自己的母亲抗争着，时刻保护着刘如意，甚至是刘如意每天吃的饭菜，他都要先亲口尝过。这让吕雉毫无办法，她只能是时时从旁窥伺，等待机会。

虽然有了刘盈的保护，刘如意暂时是安全了，但刘盈毕竟年轻，警惕之心容易懈怠。在十二月的一天，刘盈早起去射猎，刘如意因为天冷赖床就没有跟刘盈一起去，这就给了吕雉以可乘之机。要知道，刘盈是天没亮就起床出发，到黎明天亮的时候就返回了皇宫，和刘如意分开这么短短的几个时辰，就让吕雉抓住了机会，她命人拿着见血封喉的毒药强行灌入刘如意的口中（也有说是吕雉命力士用被子把刘如意闷死的），等刘盈回来的时候，刘如意已经死挺在床上了。

杀了刘如意后，吕雉很得意，总算去了她的一块心病，但没了赵王并不意味着她会忘掉戚夫人。相反，刘如意的死让她更加肆无忌惮，接下来，吕雉对戚夫人所做的事情简直令人发指，只有后世的武则天对王皇后的暴行方可与之匹敌。

吕雉几乎是丧心病狂地命人砍掉了戚夫人的四肢，剜去了她的双眼，弄聋了她的耳朵，又给她灌了哑药，然后把这样一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半死不活的戚夫人命名为“人彘”，丢到了厕所里。或许是出于对刘盈违抗自己的意愿保护刘如意的惩罚，或许是长期怨恨戚夫人母子所致的心理扭曲，反正猜不到吕雉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几天后，她居然叫刘盈来厕所里观看自己的“作品”。

当吕雉不无得意地告诉刘盈，厕所里这个“东西”就是戚夫人的时候，生性懦弱的刘盈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刺激，随即当场号啕大哭，但他又能拿自己的母亲怎么办呢？

如果说刘如意被杀只是让刘盈对自己母亲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那么吕雉所制造的“人彘”则彻底割断了刘盈和自己内心情感的联系。从厕所出来后，刘盈就大病了一场，病中的刘盈托人转告吕雉，她的所作所为实在不是人干的，而因为有这样的母亲，身为皇帝的他也没有脸面去治理这个天下了。

刘盈这一病就是一年多，病好以后，他就开始纵情于声色犬马，再也不理朝政。虽然他生来懦弱，没有刘邦那样的豪气，没有暴起反抗的胆量，但他没有妥协，他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吕雉无言的抗争，或许他仍然希望终有一日能唤醒吕雉的人性和善良。

接下来的几年，面对一个百废待兴的社会，一个处于青春年少本可以大展拳脚的皇帝刘盈，他做过的可以算得上政绩的事情，我们概括如下：在当皇帝的第三年，刘盈征附近的农民来修长安的城墙，工程进行得还算顺利，一年时间就修了一半，接下来，刘盈下诏减少征用农民工的数量，不能因为修城墙就耽误了老百姓的生活。于是工程速度减慢，又过了两年，也就是刘盈当皇帝的第六年，才把城墙修好，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公元前188年9月26日，才当了七年皇帝，年纪仅仅二十三岁的汉惠帝刘盈就因为长期纵情于酒色而病死于未央宫。

女主称制

在吕后炮制的“人彘”事件中，戚夫人和刘如意当然是最大的受害者，却间接导致了惠帝刘盈早死，这让吕后最终自食恶果。虽然经历了几年的冷战，吕后跟刘盈日渐生疏，但不管怎么说，刘盈毕竟是吕后唯一的儿子，是她在朝中的依靠，现在刘盈死了，不管吕后会不会感到悲痛，她当前却有一个最最担心的问题，就是如何保住自己的政治地位。这让吕后心思烦乱，使得她在给刘盈发丧的时候，虽然也想失声痛哭，可嗓子里发出来的只是干号，眼泪怎么都掉不下来。

大臣们看到这种情况虽然觉得奇怪，可谁敢问为什么啊，只能在私底下议论纷纷。这时候，张良的儿子张辟强站出来告诉当时的丞相王陵、陈平两人：“太后之所以哭不出眼泪来是因为先帝没有年纪大的儿子来继承帝位，她怕大臣们起来造反，所以太后其实是时刻准备干掉你们，各位大人必须早做打算。”

别看这些大臣各个年纪比张辟强大上好几轮，可一提到攸关自己性命的事情，他们一时半会儿哪有什么打算，只能请教他“为之奈何” 。

张辟强倒是早有打算，他继续说：“依我的愚见，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必须让原本已经在朝中为官的太后的本家亲戚吕台、吕禄、吕产这些人来掌管都城的南北二军，再让吕家的其他人也入朝为官，这样才能让太后放心，你们才能躲过一劫。”

张辟强可以说是洞察了吕后的内心世界。当王陵、陈平这些大臣按张辟强的意思去做之后，再提到惠帝的死，吕后可以安心地悲从心来，再哭眼泪也掉下来了。但张辟强的主意只解决了部分问题，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没有解决，那就是，这个空出来的皇位该由谁来坐？

吕后是如此强势的女人，即便在和惠帝冷战期间，她依然要操控惠帝的婚姻。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大概在惠帝病好了以后不久，吕后居然把自己女婿张敖的女儿许配给自己的儿子做皇后。

吕后的想法很简单：如果将来张皇后生下来的是儿子，这个亲上加亲的孙子自然更能任自己摆布，甚至有可能取代自己那个不听话的儿子刘盈。

虽然我们自古以来号称礼仪之邦，可古时候近亲结婚的事情并不少见，但能光明正大的乱伦到这份上的也是屈指可数。显然刘盈不了解三代之内近亲结婚的危害，可因为吕后的关系，刘盈并不喜欢这个张皇后。刘盈终日沉溺于酒色，和后宫里其他的女人生了五个儿子，但和他的外甥女可能始终没有过实质性的接触，直到惠帝死了，张皇后也没能生出一男半女来。甚至有传闻说张皇后死后入殓时仍是冰清玉洁之身，该消息不胫而走，以致后来民间将张皇后奉为花神。

当然，这个传闻的真实性不可考证，但我们可以知道的是，或许是出于对母亲操控自己婚姻的反感，刘盈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既然睡女人你都要管，那我干脆睡起男人来。于是，像闳籍孺这样的佞臣便成了惠帝的枕边常客，这样一来，刘盈和张皇后更睡不到一张床上，吕雉的如意算盘也落了空。

张皇后无子，这对吕后来说一直是块心病。好在吕雉早有打算，她把一个自己吕家的已经怀孕了的侍妾接到宫里面，等这个美人生了儿子后，吕后便把美人杀了，把刚生下来的孩子给张皇后来抚养，对外宣称这就是惠帝和张皇后爱的结晶。

满朝的大臣们不是聋子、瞎子，当然也不是傻子，谁都知道这个孩子来得蹊跷，可见识过吕太后对付韩信、彭越、戚夫人手段的大臣们谁又敢提出质疑呢？

孝惠帝刘盈死后，这个孩子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皇帝，史称前少帝。但小皇帝实在是太小了，生活都不能自理又如何管理朝政？吕雉便以太皇太后的身份把持了朝政，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实际意义上的女皇帝。从这一年起，史书上出现了奇怪的纪年——高后元年。

时间过得飞快，到了高后四年的时候，前少帝年纪大一点了，也逐渐有了自己的思想，他从宫里的闲言碎语中开始了解了自己的身世。可是，小孩子不知世态险恶、人心难测，只有对善恶的直观表达，在听说自己母亲的遭遇后，前少帝便对身边的人说：“太皇太后怎么能杀了我的母亲而把我说成是太后的儿子呢？现在我还小，等长大了，我一定要给母亲报仇！”

前少帝的话很快便传到了吕雉的耳朵里，然后他就再也没机会长大了。虽然童言无忌，但吕雉为了防患于未然，尽早除掉这个有可能的祸端还是有必要的，而且这个时候的吕雉经过多年权力斗争的锤炼，已经心狠手辣到一个很高的层次，不管对方是谁，只要她想把对方弄死，那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吕雉干脆把前少帝关到了之前关过戚夫人的那个永巷里，对外宣称皇帝病得很重，而且脑子还出了问题，已经没办法继续处理朝政了，然后问大臣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吕雉长期在幕后发号施令，吕家的人又在朝中把持了朝政和军权，大多数大臣已经被驯得服服帖帖，这时候哪里还敢有人自作聪明提建议？

这么大的事儿，大臣们怎么知道该怎么办？您老还是自己拿主意吧。

既然朝中没有人反对，吕雉很快便宣布废了前少帝，然后偷偷把他弄死。小皇帝没有儿子，吕雉便把惠帝的一个儿子常山王刘弘叫来坐了皇帝的位子，史称后少帝。

吕雉从这次废立皇帝的事情中了解到，朝中大臣们都已经不敢公开反对她，她的胆子就更大了。新皇帝即位后甚至都不用出来上朝做个摆设，吕雉直接以太皇太后的身份亲自临朝管理天下。

这时候的吕雉很是得意，她毕竟做到了前无古人的事情，可她也知道，在古代，一个女人当家做主是所谓“牝鸡司晨”，很容易惹人非议。而且她还是时常觉得身边有人时刻准备取代自己的位置，即便现在群臣表面上都已经对她俯首帖耳，但她依然很担心，她觉得还是要做更多的事情来巩固自己的位置。

既然朝廷上的大臣们都不敢反对自己，吕雉的担心又出自哪里呢？

除皇子

吕雉的担心其实就在刘邦其他的儿子身上。

刘邦除了跟吕雉的儿子刘盈外还有七个儿子，分别是齐王刘肥、赵王刘如意、代王刘恒、梁王刘恢、淮阳王刘友、淮南王刘长、燕王刘建。除了刘肥（就是刘邦跟曹家女儿的未婚生子）外，其他的儿子都比刘盈小，作为刘邦财产的继承人，那都要屈居于刘盈之后，而这个年长的刘肥是庶出，地位自然不能跟嫡出的刘盈相比。但这个天下毕竟是刘邦留下的，又不是你吕雉留下来的，大家比不过刘盈，难道还比不过刘盈的儿子吗？

对刘邦其他的儿子来说，刘盈在世时，吕雉以太后的身份干预朝政，其他的皇子即便不满也说不出什么不妥，那毕竟是母凭子贵的时代，儿子坐了正位，母亲的腰杆自然挺得笔直。可吕雉没想到，她的依靠刘盈年纪轻轻便挂掉了，依靠没有了以后，吕雉还要对天下发号施令，她的地位就变得有点尴尬了。幸好吕雉早有准备，又搞出个“孙子”来要“奶凭孙贵”，但“国赖长君”，一个年纪大的成熟男人来管理国家肯定比一个小屁孩要稳妥，而且让这么小的孩子来掌管天下，他的那些叔伯辈的诸侯会答应吗？当然，吕雉不可能让刘邦的其他儿子来做皇帝。他们做了皇帝，那他们的母亲自然而然就成了皇太后，那她这个太皇太后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正因为如此，在吕雉眼里，不管这些和刘盈同父异母的兄弟有没有当皇帝的野心，他们都是一群让她不安的存在，必然要除之而后快。

刘邦生前最宠爱的戚夫人和她的儿子刘如意便首当其冲做了枉死的冤鬼，追随刘邦的脚步去了。这里面除了吕雉和戚夫人之间的个人恩怨之外，最初恐怕也有为刘盈坐稳江山清除障碍的打算。

惠帝二年，齐王刘肥进京，吕雉办了一场私人宴会来欢迎刘肥。因为刘肥是自己的哥哥，身为皇帝的刘盈便把上座给了刘肥，刘肥毫不犹豫地就坐了。刘肥的不知趣让吕雉勃然大怒、杀心立起，但吕雉表面上没有表露出不满来，只是让下人端来两杯酒放在刘肥的面前，让他给自己敬酒，其实酒里面已经放了一日丧命散之类的毒药。平日高高在上的母后居然这么看得起自己，刘肥受宠若惊，连忙端起其中一杯就要上前给太后敬酒。

也怪吕雉自己，要杀人干吗要放两杯酒。刘盈看大哥给母亲敬酒，自己也把另一杯酒端起来，要和刘肥一起敬母后一杯。吕雉见刘盈不明就里地便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二话不说赶忙伸手把刘盈手中的酒杯打落，酒一下子全泼到了地上。这时候，刘肥的神经就是再大条也该意识到其中有问题了，于是自己手中的那杯酒他也不敢喝了，赶紧装醉提前离开了宴会。

回到自己府邸的刘肥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事情的原委，自觉这次是进了鬼门关，恐怕再也没机会活着离开长安了。好在这时候，刘肥的手下给他出了一个主意，让刘肥主动提出将自己齐国的一个郡让出来给吕雉的女儿鲁元公主做食邑，以此来取悦太后，这样才有可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为了保命，刘肥不仅向吕雉请求让出自己齐国的一个郡给鲁元公主，还进一步提出：因为自己母亲早逝，自己从来没有机会尽过做儿子的孝道，希望能尊鲁元公主为自己齐国的王太后，让他这个做“儿子”的能体验侍奉“母后”的感觉。

对刘肥这种已经不能说是卑躬屈膝，简直就是趴在地上舔脚的求饶方式，吕雉感到很满意，马上批准了刘肥的请求，让他回齐国好好过日子。刘肥这才躲过一劫。

喝了一顿酒就丢了一个郡，还认了一个“妈”的刘肥心里的憋屈无处发泄，虽然全胳膊全腿地离开了长安，但整个人的精气神似乎全丢了。他也觉得自己窝囊至极，回到齐国后便郁郁寡欢，在刘盈死的前一年就憋屈死了。

干掉了年纪最大的刘肥和最得宠的刘如意，吕雉的心里得到一丝丝的放松，在一段时间内，吕雉对其他皇子的态度还保持在一个相对可以容忍的范围之内。然而，前少帝一死，吕雉的健康逐渐出现了状况，她又开始紧张起来，没了儿子又没了孙子的她现在看哪个姓刘的诸侯都可疑，恨不得把他们都除之而后快，而且这种紧张感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自己身体的日渐衰弱而越来越强烈。

到了高后七年正月，被吕雉打发来做赵王的刘友因为不喜欢自己的蛮横王后，便让她长期独守空闺而宠爱其他的姬妾，使得这个蛮横的王后妒火中烧。偏偏这个王后姓吕，于是赵王后告发赵王刘友背地里经常议论太皇太后的不是，还有谋反的意图，声称自己的丈夫刘友说了，准备在太皇太后百年之后干掉所有姓吕的。

刘友实在冤枉，一个连自己老婆都搞不定的人怎么可能有胆子谋反！但赵王后的话正中吕雉下怀，她马上命人把刘友叫到长安来。

接到太皇太后的诏令，刘友忐忑不安地上路了。一路上，他小心防范着会有刺客加害自己，又担心像刘如意一样被叫进宫里一去不回，就这样提心吊胆地到了长安。直到安全地进了长安城里自己的赵王府邸，刘友悬着的一颗心才稍微放了下来：看来太皇太后还是讲理的，既派了大队官兵里里外外保护府邸又没有召见自己，想来自己在这里住几天等家里那个疯婆子的气消了就可以回家了。

刘友想得太简单了。进了府邸，大半天过去了，精神刚刚松懈下来，饥饿感就来了，这时候刘友才发现有些不对劲：怎么过了饭点还没有人把寡人的晚膳准备好？

“来人啊！寡人饿了！”

刘友喊了几句，没有人回应，又出来寻找，这才发现，偌大的府邸就剩他一个人，厨子、保洁、侍卫、奴婢全都不见了。刘友想出门找人问问，却没有一个人回答他，府邸门口立着的全是拔刀出鞘、凶神恶煞的卫兵，刘友还没有发他的王威就被架在脖子上的利刃逼了回去。

一天、两天、三天……刘友才意识到吕雉这是要他的命。

一开始，那些跟随刘友进京来的大臣中也有可怜他的，就偷偷地给刘友送饭，可这些人被赵王府邸外把守的卫兵们抓住一个砍死一个，之后剩下的人自觉还是保命要紧，就再也不敢可怜刘友了。

到了正月的第十四天（丁丑日），刘友就这么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地被活活饿死在赵王府邸里，吕雉命人把刘友的尸体拖到长安城外的乱葬岗随便刨个坑就埋了。

好歹名分上也是母子一场，况且刘友实际上也没得罪吕雉，吕雉的做法实在是过分，然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头而已，还远不算完。高后七年，注定是一个刘姓皇子们的悲惨世界，更让他们心寒的事情还在后面。

正月干掉了刘友，二月，吕雉便叫梁王刘恢去做赵王。刘恢怎么敢违背太皇太后的命令，只得闷闷不乐地去赵国赴任。没想到刘恢的遭遇比起刘友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吕雉给他安排的王后是自己亲侄子吕产的女儿，骄横跋扈更是在刘友的王后之上。她做了王后就立马把王宫里全换成自己的人，刘恢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耳目。但凡赵王刘恢对王宫里的哪个女子表现出一丁点兴趣，这个赵王后便会马上派人把该女子给毒杀了，再把尸体丢到刘恢面前。每次见到宫女的尸体，再联系自己生活的处境，刘恢的内心悲痛欲绝。

大家可以想一想，在这样的王宫里，刘恢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甚至可以说，活着对他来说就是身心的双重折磨。在做赵王的四个月后，刘恢终于因为不堪忍受这种折磨而自杀了。但这又给了吕雉借口，刘恢自杀后，她马上下令说刘恢这个人太不成器，为了几个女人就自杀了，实在不是干大事的料，父亲如此，想来他的儿子也是不济，干脆免去了他儿子继承王位的权利。

又过了三个月，燕王刘建大概是被兄弟们的遭遇吓着了，惶惶不可终日，还没等吕雉出手就病死了。刘建死的时候已经有了儿子，本是可以继承燕王王位的，可吕雉命人把这个庶出的孩子给杀了，然后宣布因为没有后代，燕国的封号就此取消。

仅仅一年的时间，刘友、刘恢、刘建接连死去，加上之前已经不在了的刘肥、刘如意和惠帝刘盈，刘邦的八个儿子只剩下代王刘恒和淮南王刘长。

刘恒和刘长能够活下来是因为他们运气好而已，并非有什么高明的手段。刘长自幼死了母亲，吕雉一手把他抚养长大，对吕雉来说，刘长等于自己的半个儿子，要保命自然不成问题，而刘恒能活下来则得益于他不得宠的母亲。

当时刘恢一死，赵王的位子又空了出来，于是吕雉又命代王刘恒去接任赵王。有了刘如意、刘友、刘恢的前车之鉴，这个时候，除了傻子谁还敢去接赵王这个要人命的头衔，被逼急了的刘恒便用“要为母后守边”的借口回绝接任赵王这道催命符。

代王刘恒在刘邦的诸多皇子中并不得宠，他的母亲薄氏仅仅侍奉过刘邦一次便生下了刘恒，之后再也没得到过刘邦的宠幸。如果说吕雉与刘邦关系的转折是因为当年吕后“年长，常留守，希见上，益疏。”（《史记·吕太后本纪》）的话。薄氏和刘邦的“希”更是远到了西伯利亚，论凄惨程度，薄氏比吕雉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来吕雉也是因薄氏和自己同病相怜而起了恻隐之心，当年刘邦死后，吕雉让各个皇子之国，但如果皇子的母亲还在世，吕雉就把她幽禁在长安城里，不让她跟随自己的儿子到封国去，唯独对这个比自己还不得宠的薄氏，吕雉网开一面让她跟着儿子去了代国。这也是吕雉对刘恒相对放心的原因，况且代地不比富庶的中原地区，地方偏远、贫瘠不说，邻近的匈奴还整日骚扰不断，一旦没了代王刘恒，吕雉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合适的人去接管代地。在种种因素作用之下，吕雉放了刘恒一马，刘恒得以在吕雉诛杀皇子最高潮的时候活了下来。

从各位皇子的经历可知，其实刘邦的儿子中，脓包的不止刘盈一个，而是兄弟们都差不多，跟他们的老子刘邦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可见刘邦对后代教育的失败。但话又说回来，有这样一个强势母后常年的打压，想不也很难。

现在问题来了，皇子们不是他们自己的事，但这些刘姓的诸侯一个个被除掉，让人们不禁纷纷猜测：难道吕氏将代刘？

吕氏将代刘？

吕家是不是要代替刘家来掌管这个天下？对这个疑问，太皇太后吕雉似乎早就给出了答案。

惠帝即位之前，吕雉的大哥吕泽被封为周吕侯，二哥吕释之被封为建成侯，两人均有军功在身，封侯也无可厚非。后来吕泽病死了，他的儿子吕台被封为郦侯，吕产被封为交侯，加上皇后吕雉，整个吕家的外戚势力差不多就仅此而已，看上去并不强大，但这只是暂时的。当刘盈做了皇帝，大权落到吕雉手上的时候，她便开始封自己吕家人为诸侯。

汉初时，整个朝廷上至刘邦本人下到刘邦手下的功臣，其实都十分忌讳异姓封王的事情。这在刘邦那里很好解释：天下本来就是老子的，凭什么你要来分一块，给老子滚！大臣们的心思也很容易揣测：凭什么你能封王我就封个侯？蛋糕就这么大，你切走了大头，我们得到的就少了，为了我们的利益，不得不干掉你。

所以，尽管在建国初年分封了七个诸侯，但在刘邦和臣子们的不懈努力下，在高祖刘邦驾崩之前，真正能留下来的，也仅有偏安一隅的长沙王吴臣（吴芮的儿子）而已，可见异姓诸侯当时生存环境的艰辛。

我认为，各方利益的冲突才是影响异姓不得封王的根本原因，至于大臣们提出来说当年刘邦和功臣们曾经杀了一匹白马，把马血涂在嘴唇上起誓说什么“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的所谓白马盟约，未必确有其事，恐怕只是大臣们用来搪塞吕雉的借口而已。不然如此重要，甚至说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后来历史走向的这件事为什么不见于刘邦自己的传记中？当然，不管怎么样，吕后要封吕家人做王，阻碍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然而从古到今，大到一个国家，小到一个企业单位，领导做什么都不会一帆风顺，总会有人明里暗里地反对，阻碍在任何时候都是存在的。可这些只是客观因素，统治者自己的主观意愿还是占主导地位的。比如，刘邦要废太子的事情，尽管大臣们据理力争甚至死谏，但说实话，不管废太子这事对不对，如果刘邦坚持一意孤行，太子要废也就废了。之所以大臣们不怕触怒刘邦进而保住刘盈的太子地位，总归是因为刘邦在大是大非面前是一个讲道理的人，而吕雉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当年因为张辟强的主意，吕台、吕产、吕禄掌管了长安的禁军，使得吕家开始得势，也为吕雉临朝称制初步扫清了障碍。至此，吕家人开始一改以往低调的表现，而当吕雉以太皇太后的身份称制之后，吕家人更是膨胀到无法制衡的地步。从某种程度上说，汉初的宫廷斗争，包括后来几年间整个刘邦后代皇族的悲剧，归根结底就坏在张良那个十五岁儿子的嘴上，从他嘴里轻松说出的几句话到了最后差点造成汉朝初年不可逆转的政治危机，用现代人的理论来说，这就有点类似于蝴蝶效应。

掌管大权的吕雉在高后元年初就开始打算封自己家的人为诸侯。一开始，她对群臣还是有所顾忌的，于是吕雉首先试探了右丞相王陵的态度：“吕台、吕产、吕禄历年来为朝廷可谓鞠躬尽瘁、劳苦功高，封为王亦无不可，丞相以为如何？”

王陵是朝中比较耿直的老臣了，以遇事直言不讳而闻名，即便是这么耿直的人，不同意吕姓封王也不敢直言顶撞吕雉，只是把刘邦从棺材里拉出来当挡箭牌，用那套可能是杜撰的白马盟约的说辞来搪塞太皇太后。

然而，不是每个人都和王陵一样耿直，敢触怒吕雉的还是少数派，像左丞相陈平这种政治上的墙头草，自然是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吕雉在王陵那里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就转而来问陈平，陈平、周勃这些人怎么会不懂得吕雉的言外之意，他们自然懂得见风使舵：“当年高皇帝平定了天下，所以他可以封自己的儿子为王，现在是太皇太后您临朝称制，封自家的子弟为王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既然反对派只是少数，吕雉便心里有数了，她干脆把右丞相王陵拿掉，让他去做前少帝的太傅。王陵也是硬气，见吕雉坚持要封吕家人做诸侯，还故意支开自己，他干脆撂挑子不干直接告病还乡。王陵的举动却正中吕雉下怀，既然丞相位置空了出来，她立即把那些不敢反对她的人（比如陈平）和那些支持她的人（比如审食其）提拔到最重要的岗位上来，这样吕雉在朝中更是说一不二、为所欲为了。

拿掉了老刺头王陵，吕雉便一步步地开始她的计划。首先，她把自己已经过世的大哥吕泽封了个“悼武王”的头衔，以此来试探大臣们的态度。

大臣们谁敢有不同的意见！这时候，右丞相是最会见风使舵的陈平，左丞相是自己的老相好审食其。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人都是吕雉自己的口舌、传声筒而已,他们能有的意见就是同意吕雉的意见。

就这样，吕泽成了吕家第一个诸侯。吕泽就是当年彭城之战后带兵在下邑接应刘邦的将军，这对当时弱小的汉国来说也算是雪中送炭、大功一件，尽管他英年早逝对吕雉来说确实“悼”得可惜，可现在成了诸侯也算死后风光了。

然而，吕泽被封悼武王的意义不是在表彰他对汉国雪中送炭，而在于他对后来的影响：既然高祖身后有了第一个非刘姓的诸侯，那就能有第二个、第三个……既然吕家的死人能称王，活人又有何不可？果然，死人吕泽为王没过半年，吕雉便下令将惠帝的几个儿子：刘强、刘不疑封王，刘山、刘朝、刘武封侯，以此暗示拥护刘氏的大臣们。

大臣们怎么会不会意，既然您给足了刘家面子，大家也不能驳您的面子不是？于是，在刘姓多人受封后，大臣们便纷纷请求吕后，因为悼武王以往对汉朝社稷是有大功的，现在他的儿子吕台对朝廷也是忠心耿耿，既为了表彰先人，又为了鼓励后人，应该封吕台为吕王。

吕雉对大臣们的提议很满意，大笔一挥立即同意。

吕王的分封就像是彻底捅破了吕雉要扶植本家势力的那层窗户纸，之后她更加肆无忌惮了。可以说，随着吕雉的一人得道，吕家的很多人在一日之间便平步青云、鸡犬升天。吕种、吕平、吕禄、吕他、吕更始、吕忿、吕媭，只要是跟吕雉沾边的吕家人都被封为列侯。

等等，也许有人注意到了，这里好像混进了奇怪的东西。嗯，是的，吕媭是吕雉的亲妹妹，大将樊哙的妻子，却也被吕雉封了个临光侯。虽然女性封侯在女权相对较高的整个汉朝并非个例，但为了扩大吕氏一族在朝中的势力，把自己的妹妹都用上了，可见吕雉的作为已经到了多么不择手段的地步。

高后七年，因为代王刘恒不愿意接手赵王一职，吕雉索性就把自己哥哥的儿子吕禄封为赵王。同年九月，吕雉在燕王刘建死后派人杀了他的儿子。次年十月，吕雉又封自己本家的吕通做了燕王。尽管吕雉在扶持吕家这件事情上已经是竭尽所能，但可惜的是，吕氏一族除了吕雉外，其他人的资质普遍都比较平庸，并没有出色的人物来继承吕雉的政治事业。这成了吕雉晚年最为揪心的事情，因为上天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高后八年的三月，吕雉在一次出游的途中突然犯了迷糊，只觉得恍惚之间被一只苍犬一类的小动物撞了一下腋下，随后撞她的东西一下子不见了。这事让吕雉吃了一惊，回到宫里马上召来巫师问卜，巫师占卜的结论是赵王刘如意的亡魂所为，从此，吕雉便闷闷不乐，最后一病不起。

苍犬是什么动物我不知道，是不是刘如意的冤魂我也说不清楚，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吕雉病了，而且病得很重。经过太医的多方诊治，吕雉都不见好转，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这个时候，吕雉以往刻意回避或者不愿面对的最重要的问题就不可避免地摆在了她的面前。这个问题不仅吕雉遇到过，后来的武则天也遇到过，那就是：一旦自己百年之后，这个至高无上的统治权应该交给谁？

吕雉在这个问题上的最终选择，其实就是她会不会让吕家取代刘家管理天下的答案。

吕雉是刘邦的妻子，名义上是刘家的人。可在吕雉看来，如果她把权力传给刘邦的后人，他们跟自己不是一个姓，而且这个权力本来就是她从他们手里面抢来的，再传回去不是自己打自己耳光吗？而且因为自己这些年对刘氏一族的所作所为，一旦刘家的后代重新掌权，他们肯定要对吕家的人进行打击报复。如果不传给刘家的人而是传给吕家的人，他们倒是跟自己一个姓了，可那又都是别人家的人。

该怎么办呢？

现在我们知道了，最终吕雉并没有做出让吕家取代刘家来掌管天下的事情，或者说她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她杀刘姓的皇子，立吕姓的诸侯，更多的可能是她自己随性而为，在做这些事之前和做了这些事之后，可能吕雉都没有想过以后由谁来继承大统的问题。

可没想过并不代表问题就不存在，现在该杀的她也杀得差不多了，该立的也立好了，而吕雉自己也快死了。这个时候的她可能才想到，等自己一死，自己身后这一大家子人该怎么办？

在父系氏族的社会里，权力继承的问题是女性统治者始终无法解决的问题，可她们又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

吕雉的胳膊终究拧不过历史规律的大腿，她解决不了这个问题，而她的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最后，吕雉感到自己已经快不行了，再也没有精力去应对和思考这个问题，她索性选择了逃避。

高后八年七月，吕雉发出自己人生最后一道重要的制书，下令任命赵王吕禄做上将军，管理当时长安禁军中的北军，又命令吕王吕产为相国，管理长安禁军的南军，并反复叮嘱他们：“如今虽然我们吕家人都称王称侯，但满朝的大臣们其实心里是不服的。现在我快要死了，我死以后，你们一定要紧紧抓牢军队的控制权，并且把守住皇城内外，不要私自离开军队去给我送葬，免得为别人所控制。”

“就这样吧，我能做的就这么多，剩下的我再也管不了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从吕雉的话中，我感受到了一个表面上风光无限的统治者内心的孤独和无奈。

另一个吕太后

哲学家告诉我们：“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人当然也不例外。吕雉即将病故，历史就要进入新一章的时候，还有一个问题是不得不提的：从公元前194年到公元前180年，这十几年间，掌控汉朝政权的实际上是一个以“残忍”而闻名的吕雉，那为什么汉朝没有步秦朝的后尘迅速灭亡呢？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有必要重新认识一下被隐藏在历史尘埃下的另外一个吕后。

公元前195年，高皇帝刘邦病危，作为他的正妻，吕后向刘邦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也是她最为关心的一个问题：“陛下百岁之后，如果萧相国死了，那谁能接替丞相的位置呢？”

刘邦回答说：“曹参可以。”

吕后接着问：“曹参年纪也不小了，而且他长年征战，身体也不算很好，如果他也死了，谁又能胜任？”

刘邦想了想，回答说：“王陵可以。但王陵这人有点一根筋，遇事转不过弯来，可以用陈平协助他。陈平这个人智谋是很多的，但难以独担重任。另外，周勃这个人虽然老实、木讷、不爱说话，但他在军事上是个靠得住的人，可以让他做太尉。”

吕后还想问在这些人之后大臣中谁可担重任，刘邦却只笑笑说：“之后恐怕你也不在了，就不要管了吧。”

正因为刘邦去世前有了这样的安排，吕后也基本遵循了刘邦的安排，所以在萧何之后，曹参、王陵、陈平都坐到了丞相的位子，周勃也在太尉的位子上一坐十几年。直到陈平做了右丞相，吕后才提拔自己的亲信审食其做左丞相，而且这个左丞相是不太管事的，平日里只专职监管宫里的事情。

因此，基本上汉朝开国之际由萧何定下的与民休息的政策在他去世十几年后仍然得到了很好的执行。可以说，萧规不仅曹随，而且王随，陈也随，使得在刘邦去世后的十几年间，百姓的生活稳定，社会生产力得到很大程度的恢复，这不得不说有吕后的功劳在里面。

虽然吕后为人狠毒，对自己的敌人毫不留情，但与之相对的是她对社会、对百姓的宽容。在汉初的君臣里，刘邦本人是没什么文化的，丞相萧何不过是做过主吏掾，刘邦的其他手下大多也是平民出身，所以，汉初君臣上下的整体文化素质是不高的。受当时的条件所限，汉朝初年，朝廷基本上沿用了秦朝的律法，而秦朝的法令有些是有问题的（不然陈胜、吴广就不会起义，刘邦也就不能当皇帝了），比如“三族罪”。

前面提到过了，夷三族不仅杀的人多，并且流程比较复杂，包括刺字、割鼻、斩脚趾、乱棍打死、枭首、制肉酱等步骤。俗话说：“杀人不过头点地。”如果一个人实在是罪无可恕，那一刀砍了也是死，干吗弄得这么麻烦呢？而且人最后都制成肉酱了，怎么还分辨得出之前是不是被刺过字、割过鼻、砍过脚趾，是被乱棍打死的还是掐死的、捏死的抑或淹死的？

我们知道，吕后自己用三族罪对付过韩信和彭越，也许是她震慑大臣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也许是她自己也觉得这样的刑罚实在是过于残忍，吕后在称制的元年便下令废除了“夷三族”的刑罚。

还有比如说“妖言令”，这其实是一条很不靠谱的法令。所谓“妖言”就是平日里臣民们所发的一些针砭时弊或批评皇帝的言论。一旦有人发表“妖言”，被举报或让皇帝听到了，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弃市。

既然散布妖言是重罪，那就有问题了：什么样的言算是“妖言”呢？

在当时界定某句话是“妖”还是“不妖”，可不是随便哪个官员可以说了算的，必须要皇帝亲自审定。可你要具体说这句言怎么算妖，怎么算不妖，那可就说不清楚了。法律上对此并没有一个硬性的评判标准，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判断标准的主观性太强。也许是同一句话，你今天说的时候，皇帝心情大好，骂人的话听起来也顺耳，那就不算妖；要是不巧第二天皇帝心情不好的时候，你说了同样的话，那就算你倒霉：“来人，拖出去，砍了！”

可世上有哪个领导能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呢，又有哪个领导能不犯错呢？难道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就该死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而一贯容不得诸侯说自己一句不好的吕后却要废除妖言令，这其实是朝廷广开言路的一种表现。尽管到了最后，或许是因为吕后自己的身体状况出了问题，已经提到议事日程上的废除妖言令的政策最终没有落实，但自吕后掌管朝政以来，社会刑事案件减少、人民安居乐业也是不争的事实。

吕后体恤民情不仅体现在对内减轻刑罚、鼓励生产，对外她也延续了刘邦后期的和亲政策，避免发动大规模的战争消耗民力。当年的白登之围在满朝文武中的影响是极其深刻的，朝廷对冒顿这个人不免有些谈之色变，又赶上刘邦死后，朝廷居然由吕后一个女人说了算，冒顿就更加不像话了。冒顿曾经给吕后送来了一封很长的信，他在信里很直白地跟吕后说：“你死了男人，正好我老婆也没了。我们都孤单得很，不如用我有的来填补你缺少的，那我们不都称心如意了吗？”

吕后接到言语这样粗暴、直接，意图这样赤裸裸的信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暴跳如雷，马上开会讨论要出兵扫平匈奴，会上樊哙也站出来宣称：“太后只要给我十万人马，我就能横扫匈奴。”

“哼！”这时候，站在一旁的将军季布冷冷地说，“樊哙应该被杀头，当年高皇帝率领三十二万大军仍然在白登被围了七天七夜，樊上将军你当时也在军中，那时候怎么不说横扫匈奴呢！现在口气倒是大了，你这是欺君罔上！而且秦朝就是因为对匈奴用兵过度最后导致陈胜、吴广起来造反，社会生产到现在还没有恢复过来，现在你樊哙又要对匈奴用兵，这是要动摇天下的根本！”

很显然，季布的直言让吕后很不高兴，冒顿的无理更让她无法忍受，可季布说的是事实，国家确实还处在百废待兴之中，百姓才刚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实在没有能力去摆平匈奴。最后，吕后这个在权力斗争中态度强硬的女人还是压下了心中的怒火，给冒顿回了一封信，言辞十分恭敬，大意是：“我丈夫死了，我现在就是个未亡人，虽然还没死，可剩下的事情就是等死了，而且自己年老色衰，见面都恐怕会污染了单于的眼睛，您提的那件事情还是算了吧。”

然后吕后派人出使匈奴，随信还附送了很多礼物。虽然不可否认，在这件事情上，吕后肯定有自己的考虑，但她能够不计个人荣辱，避免因为一己之怒就将百姓重新带入战火之中，那也是极其了不起的气度。而且这个气度感化了冒顿，这个杀了自己老子、睡了自己后妈的野蛮人，收到吕后的回信居然被感动了，又给吕后回了一封信，说自己这里是化外之邦，自己就是个粗人，不懂得什么礼数，为自己之前种种不礼貌的言辞向她表示歉意，并希望能够和大汉朝延续以往的和亲政策。

在惠帝三年的春天，吕后又在宗室里面选了一位公主与匈奴和亲，并以此换来了边境数年的和平，想当年，刘邦和手下三十二万大军达到的效果也不外如是！

除了延续以往的政策，吕后对自己家里人的管理也不放松，并没有因为自己不断杀刘姓王，封吕姓王而任由吕家人过于骄横跋扈。比如，吕王吕台死后，他的儿子吕嘉继承了王位，可吕嘉不仅为人乖张、骄奢淫逸，行事也是肆意妄为，高后六年的春天，吕后便废黜了吕嘉的诸侯资格，改立他的弟弟吕产为王。在那样一个时代，作为一个王朝的统治者，吕雉能够做到这样也算是不易了。

不用怀疑，这也是吕后。她和那个残杀情敌、逼死皇子的吕雉确实是同一个人。尽管她把刘邦的小家搞得几近支离破碎，但对天下这个大家她也算得上是尽职尽责，在吕雉临朝称制期间，她始终鼓励发展生产，减轻刑罚，予民休息，在她的统治下，社会安定，犯罪率逐年降低，农业生产得到了恢复和发展，这都不得不说是她不可磨灭的功绩。

高后八年八月，吕雉终于即将走完她的一生，十几年来，虽然她让吕氏一族的声望和地位达到了顶点，却也给整个家族埋下了极深的祸根。她知道在自己死后，自己那群平庸的侄孙辈没有能力去守卫他们所拥有的一切，而刘邦的子嗣们一定会对他们进行反击，朝廷的大臣们也不会善罢甘休。

物极必反，这是永恒不破的真理。我不能得知，吕雉在她人生最后的时间里是否因自己十几年来对刘姓皇室的所作所为而感到一丝后悔，但能肯定的是，吕雉一定意识到一场针对吕家的政治风暴正在酝酿之中，但她已经回天乏术了。

高后八年八月的中旬，吕雉终于平静地走完了她的一生，但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

一场酝酿多时的暴风骤雨马上就要来临。

第十四章 孝文帝刘恒

灭吕

吕雉一死，正如她生前所料，刘家马上就有人跳出来要干掉吕氏一族。

第一个出来挑事的是齐王刘襄。刘襄是惠帝刘盈的哥哥兼“便宜侄子”刘肥的儿子。他这个时候已经接替自己窝囊而死的老爹做了九年的齐王。刘襄和自己的老子刘肥不同，虽然在吕后称制之后，齐国又被拿掉了济南、琅琊两个郡。可他不准备像自己老爹那样窝囊而死，而是在齐国国内暗地里做着反击的准备，并先后派出他的两个弟弟刘章和刘兴居到皇宫里做皇帝的侍卫郎官，意在随时获取政府最核心部位的第一手动态。

刘章和刘兴居也都不是寻常人物，他们作为刘氏子孙，在吕后对整个刘氏皇族采取高压态势，大多数刘家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来到离吕后最近的地方，不仅没有受到吕后残杀刘姓诸侯的牵连和波及，还各自混上了爵位。刘章被封为朱虚侯，刘兴居被封为东牟侯，刘章还娶了吕禄的女儿。这两兄弟能力确实不凡，尤其是这个刘章，在刘邦孙子辈里真算是出类拔萃，不仅长得孔武有力，而且不同于其他刘姓宗室的胆怯懦弱，向来只有他刘章折腾人的份儿，从来没人能制得住他。吕禄的女儿到了他刘章的家里就只能乖乖地待着，愣是没敢闹腾。

不仅吕家的小辈不敢闹腾，连吕雉本人对刘章也得高看一眼。高后七年，有一天，吕后在宫里宴请一些亲戚朋友，刘章这时候正在宫里面做侍卫。吕后一看刘章，心想正好你也在，平时看你小子挺牛气的，现在正好试试你是真牛还是装牛。于是，吕后便下令让刘章来做宴会上监酒的人。

刘章也不推辞，但他提出了一个要求：“我是将门之后，要监酒就要严格用军法来执行。”

“那也好。”吕后没深思便答应了。

宾主坐定，宴会开始。

席间自然是觥筹交错，等大家酒喝到兴头上之后，刘章先是站起来给吕后敬酒，然后自己耍了一通剑舞助兴，末了，刘章趁着酒劲对吕后说：“我不仅剑舞得好，而且文武双全，还会作诗，请太后批准我作一首与耕田有关的诗。”

吕后一听就笑了，心想：老娘当年在沛县种地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肚子里咧，哪懂什么耕田？就问他：“要说种地的事情，高皇帝做过，你爹可能也懂一点，而你生下来就是个王子，怎么敢说懂得种地？”

刘章正色道：“太后，我还真知道怎么种地。”

吕后便让他说说种地是怎么回事。刘章说：“种地无非就是这样，深耕既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

这四句可了不得，翻译成大白话就是：犁地要犁得深，浇水要浇得足，插秧的时候要插得整齐一点，要是不是自己种的，就全把它拔了。

这是刘章对吕后残害刘姓皇族赤裸裸的抗议，让吕后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大家又喝了一会儿，有一个吕家人因为不胜酒力，仗着是吕后的亲戚，也没请示，醉醺醺地就起身回家。刘章一看有吕家的人私自离席，正好给他这个监酒逮住机会，于是马上提剑追了出去，到了殿门外二话不说，一剑就把那人的脑袋砍了下来，回来立即向吕后报告：“太后准许我以军法监酒，刚才有个人未经请示便私自离席，我已将他军法处置了。”

吕后因为之前确实答应过他，便无话可说。这下大家酒也喝不下去了，宴会只能匆匆结束。

这一年，刘章虚岁二十。

此事往往让很多人叫好，大家认为这件事体现了刘章勇猛的气概，让吕家人忌惮，让大臣们看到了刘家子孙中还是有希望之星的，他们都开始逐渐依附于刘章。

依我看，其实不然，刘章毕竟年轻，做事情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只是逞一时之快。他这事情做得至少让两拨人看出刘章或者说刘章一家人太强势不好惹：一边是吕家人觉得他不好惹；另一边是刘邦的老臣们觉得他太强势，虽然以后可以把他推出来做出头鸟，但这个人实在是不好惹，这也为他们兄弟三人最后的失败埋下了祸根。

第二年，吕后死了，因为自己的老婆是吕禄的女儿，刘章便得知了吕产、吕禄把持南北军的用意和吕后的临终嘱咐，由此他分析，吕家可能要作乱。于是刘章马上派人把消息告知了自己的哥哥齐王刘襄，让刘襄起兵打进关中做皇帝，自己在长安城里做内应。

多年来，刘襄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在手下中尉魏勃的帮助下杀了反对出兵的齐国相国召平，然后向天下发出反吕檄文，并且劫持了琅琊王刘泽一起发兵西进。

刘襄起兵西进，长安城里的吕禄、吕产就紧张了。因为他们虽然掌握了最为精锐的南北禁军，可谁也没真正上过战场，又不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更不敢离开长安。两人思来想去，最后一合计，只能请大臣中他们认为比较靠得住的灌婴带兵出征。

灌婴毕竟是刘邦的老臣，平日打心底里看不惯吕氏一族的所作所为。这次吕禄让他去攻打刘襄，灌婴自然是一百万个不愿意，心想现在吕家人在长安城里只手遮天，幸好还有刘姓的皇族敢出来公开和他们对抗。如果自己就这么带着一票人马把刘襄灭掉，那姓吕的日后岂不更无法无天了。接到命令的灌婴心情极其烦乱，毕竟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而中央政权现在明面上还是在吕家人手里，到底是助吕还是助刘，他反复思考也下不了决心。最后灌婴一咬牙一跺脚，到荥阳后干脆就停了下来，派人暗中和齐国沟通静观其变。

幸好这时候，第二个反吕的人跳了出来。准确地说不是一个人，是一大票人，而且都是刘邦的旧臣，为首的是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

当然，这些人反对吕氏并不是因为他们刚正不阿、大义凛然或高风亮节，主要是为了自保。一方面，因为这时候守护长安周围京畿重地安全的南北二军的军权都在吕家人手里，就好比吕家人把刀架在了满朝大臣的脖子上，随时都可以取了他们的项上人头；另一方面，吕家的人尤其是相国吕产、上将军吕禄心里也惶惶不安，既担心灌婴在前线倒戈，又忌惮大臣们在朝中搞破坏。周勃和陈平也相信有迹象表明吕产、吕禄准备借这次叛乱的机会清除朝中的老臣，之所以犹豫未发是因为他们还需要灌婴在前线对抗刘襄而已。

陈平和周勃的政治水平比起吕产、吕禄两个无能之辈，显然高出了不知几筹。他们深谙“先发后发”一类的道理，在生死攸关之际怎么还会犹豫？

他们要保住自己就必须除掉吕氏一族，而要除掉吕氏一族必须先夺取军权。太尉周勃虽然是名义上的三军统领，可南北两军的军权实际上是在吕产和吕禄的手里，如何忽悠二人把手中的军权交出来就成了他们首先要做的事情，于是陈平和周勃出招了。

吃柿子先捡软的捏，陈平比一般人更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选择了相对更为无能的吕禄下手。陈平找来吕禄的好友、郦商的儿子郦寄，让他游说吕禄放弃军权，为了确保郦寄能百分百按照他们的要求去办事，陈平和周勃还事先把郦商软禁了起来。

父亲落在了别人手里，郦寄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朋友情面，只能急匆匆地按陈平的意思跑去忽悠吕禄，准备用吕禄的命来换自己父亲的命。

“我说吕大人，你知道齐王那边为什么要造反吗？我告诉你，现在朝中的九个刘姓诸侯、三个吕姓诸侯都是大臣们讨论通过并认可的，这点你们应该完全放心。可你们看看自己现在干的叫什么事？太皇太后死了，皇帝又小，你吕禄怀揣着赵王的大印不回到赵国去享福，还留在长安城里做什么上将军，你说你什么意思，是不是要钻个空子将皇帝取而代之啊？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大臣们才急了嘛。要我说，你应该把你的军权交出来给太尉，也让吕产大人把军权交出来，然后跟大臣们商议好，表明你们没有谋反作乱的想法。这样大臣们就放心了，齐王他自然就会退兵回去，你们呢，也能在自己的王国里安享一生，这样不是很好吗？”

吕禄这人作为吕雉的亲戚，因吕雉而飞黄腾达，除了比较爱享受外，人生大概就两件事情没弄懂，概括地说就是，这也不懂，那也不懂。他听了郦寄的话，居然觉得如此在理，竟无言以对，就准备把自己的上将军印交出来，收拾收拾行李回赵国去享福了。

但吕禄实在是太无能了，是就此撒手放弃军权回到赵国做个诸侯，还是继续紧握军权在长安城里担惊受怕，他自己做不了决定，只好求助于亲友团。或许是吕雉一人透支了整个吕家的福气，不料，吕家其他人也没有一个能拿定主意，或以为可行，或以为不可行。只有吕雉的妹妹吕媭还算是有点脑子，一听说吕禄准备交出军权，气得她把自己的金银首饰全扔到地上，破口大骂吕禄：“你要是这么做，我们整个家族就完了，我也不用守着这些没用的财宝，免得到时候全归了别人！”

小姑暴怒，侄子吕禄吓得噤若寒蝉，这下堂堂的大将军吕禄更不知怎么办了。

在吕禄彷徨犹豫的时候，陈平他们没有停止行动。其间，他们又在暗地里做了许多瓦解吕氏集团的事情，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免除了审食其的左丞相职务，让他去做有名无权的太傅。

我们知道，吕后在世时，审食其是长居宫中的，是吕雉最重要的亲信。丞相的任免应该是出于皇帝一人的决策而不是靠大臣们的投票表决。我们不得而知陈平他们是如何绕开吕氏集团让小皇帝下诏的，但从这件事情上我们可以看出，以陈平、周勃为首的汉朝旧臣在这个时候已经不再处于只能束手待毙的状态，而是已经有能力可以和吕氏集团抗衡了。但陈平他们依然很谨慎地避免表面上的冲突，毕竟军权还在吕家人手里，大臣们两手空空，总不能凭一张嘴说死吕禄、吕产他们吧。

两方的僵持在吕雉死亡一个月后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极大地加速了事情发展的进程。八月庚申日的早上，吕产的亲信郎中令贾寿从齐国出使回来，见到吕产便把灌婴准备和齐国联合起来铲除吕氏一族的事情告诉了吕产，然后数落了吕产一通：“之前你不早之国，现在才想走，哪还那么容易？”最后贾寿给吕产出了个注意，让他快快进宫把皇帝这张牌攥在自己手里。

相国吕产被手下数落，居然也没什么脾气，之前自己也正为这事如何抉择而发愁，正好有个明白人给自己出主意，于是他就准备照办，收拾东西带上人马就要进宫。

如果吕产进宫看住了皇帝，再挟天子以令天下，那大臣们铲除吕氏集团的计划搞不好就要落空，还好这时第三个反吕的人跳了出来。

这个人就是曹参的儿子、代理御史大夫曹窋。汉初的政治制度是皇帝五日一朝，只对大事做做批示，平时的日常事务全由丞相和大臣们商议决定。这天，御史大夫曹窋按例要去相国吕产那里商量事情，恰巧听到了贾寿和吕产的谈话。曹窋是个反吕分子，得到了重要消息的他哪里还有心情商量事情，随便找了个理由便匆匆跟吕产告辞，出了吕产家大门就往周勃、陈平那里奔去。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妥协的余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陈平和周勃知道，要对抗吕产的阴谋，首先还是要搞到军权，于是周勃乘车来到北军军营外，准备以太尉的身份进入军营接管北军。

周勃一行人来到北军营门前，营门紧闭，周勃示意手下去通报。

“来人啊，快开营门！”

“你谁呀？”

“太尉周勃在此，速速开门。”

“请出示陛下的信物。”

“我们是奉了陛下的旨意，从现在开始，北军由太尉大人接管，速速开门。”

“请出示陛下的信物。”

“我们奉的是陛下的口谕。”

“请出示陛下的信物。”

……

汉初沿袭秦朝的制度，军队只服从于皇帝一人，执行命令只认信物（大多是虎符）不认人。所以尽管你是三军统领太尉周勃，没有皇帝的信物在手，同样是连军营都进不去的，就算进得去军营，手上没有主将印信虎符，周勃也调不动军队。

信物、将军印、虎符，这些东西周勃统统没有，而这个时候，吕产随时可能收拾妥当进宫，迫不得已，周勃只好兵行险着。他一面派人去找襄平侯纪通，一面让郦寄和大臣刘揭一起去找吕禄，让他们一定要从吕禄那里把将军的印符诳过来。

纪通因为父亲纪成有功于朝廷而被封侯，其本身并无出众的本领，但他手上掌管着一件别人都没有的东西，那就是皇帝的符节。为了叫开营门，周勃派手下将拿着皇帝符节的纪通请到，当然也可能是将纪通劫持到军营门口。

与此同时，郦寄和刘揭见到了大将军吕禄。一见面，郦寄就故作大惊失色状，脸色惨白地告诉吕禄：“我刚刚得到消息，皇帝已经下令由太尉接管北军并让您老之国，您看，管理诸侯国事务的典客刘大人我都带来了，您要不信可以问问他。我看您老还是赶紧把大将军的印信留下，即刻动身去赵国吧，不然就大祸临头了。”

周勃的这番行动可以说是冒了十二万分的风险。只要吕禄镇定一点，稍微表示下怀疑，或者要求去皇帝面前复核，那周勃的谎言便不攻自破。别的不说，光矫诏这一条，砍头、抄家、诛三族都有富余。

然而，吕禄、吕产这两个吕雉的侄子平日里只懂得作威作福、吃喝嫖赌，一个弱智低能，一个低能弱智，吕禄弱智经不起吓唬，吕产低能办事犹豫不决，完全不是做大事的料。吕禄被自己的“好友”郦寄这么一吓唬，又听手下说北军门外周勃正拿着皇帝的符节嚷嚷着叫开门，便以为他是要带兵来捉拿自己的，登时吓得体如筛糠、屁滚尿流，大将军的头衔、印章什么的立马都不要了，拿出来就往刘揭手里塞，然后急匆匆地要跑，也没敢走前门，独自牵了一匹马出后门，一溜烟就没影了。

周勃有了皇帝的符节才进了北军的营门，又从刘揭手里接过了大将军的符印，这才把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幸亏吕禄这个废物没敢找皇帝对质，这下周勃一家老小的性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掌管了北军的周勃把士兵召集起来，宣布所有士兵如果愿意跟随刘氏，就把左胳膊露出来，愿意继续跟随诸吕的就把右胳膊露出来。士兵们平日里看不惯吕禄的趾高气扬，早受够了吕家人的气，又知道吕禄这个窝囊废已经跑了，哪里还用什么选择，几万人齐刷刷地把左胳膊的肱二头肌亮了出来。

现在大臣们手里有了北军，应该可以和吕产的南军有一拼之力了吧？其实哪里需要硬拼，这边周勃接管了北军，那边低能的吕产还没有进宫呢。原来陈平找来愣头青刘章去帮助周勃，又让曹窋告诉卫尉紧守宫门不让吕产进宫。

吕产本来是带了一大票人马准备进宫劫持皇帝的，结果到了宫门前人家不让进。事情都到这份上了，人家不让进你就不进了吗？可偏偏吕产想想又把人带回去了，回去后想想不对劲儿，又带着人到皇宫前叫门，叫门不得后又准备回去，如此反复，直到吕禄逃跑、周勃接管了北军，吕产的人还在皇宫门口静坐示威。

这时候，曹窋远远地看到静坐在宫门外的吕产，他倒是有心去擒拿，可惜自己老爹曹参的武艺自己十成里没学得一成，只好去给周勃报信。周勃也很谨慎，没敢亲自带兵去捉拿吕产，虽然他以前也是一员武将，但一来年纪不小了，二来一旦在城里打开巷战，地形狭窄，人多不一定有用，功夫再高也怕菜刀，自己拿下了北军对恢复刘氏天下已经是大功一件，现在犯不上以身涉险，要是冲锋在前，一不小心挂了，那可就让别人抢了自己的功劳了，所以周勃决定继续坐镇北军，而叫刘章进宫去保卫皇上。

愣头青刘章急于立功为哥哥刘襄日后即位添加筹码，但他也不是傻子，周勃让他去保卫皇帝，他立马向周勃提出请求队伍支援。为了能把刘章当枪使，周勃勉强给了他一千多士兵，让他赶紧去保卫皇帝，其实就是让刘章去做个先锋探探吕产的虚实。

刘章带着一千多人的队伍来到皇宫外，远远地看到吕产那边的阵势，心里不由得问候了周勃的十八代祖宗。这个时候，吕产的人也看见他们了。刘章想走是不可能了，而且即便现在自己掉头就走，北军被夺的消息不久就会被吕产知道，他可以立马召集南军，一旦两军在长安城里斗起来，伤亡和胜负都是不可预料的。最后，刘章一狠心一咬牙，就命令士兵们冲上去拼个鱼死网破。

这时候，大风又来了。

历史就是这么有意思，很多事情根本是解释不清楚的，比如大风，它又来了。就在双方即将短兵相接的时候，大风骤起，吹得其他人都睁不开眼睛，更别说动手拼命了，只有刘章仍然死死盯着吕产不放，一场上万人的大械斗瞬间变成了吕产和刘章两个人的单挑。

论武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吕产怎么会是二十出头的壮小伙刘章的对手，一看拿着剑的刘章气势汹汹地冲过来，狂风之中身边没有一个人上来保护自己，吕产赶紧撒腿就跑。由于平日在长安城里都是别人拉车载着自己走，当时又没有地图和GPS，吕产根本不认识路，东窜西窜就进了郎中令的家里。平时都是郎中令到吕产家里给相国大人请安，吕产从来没有屈尊到下属家体恤过民情，进了郎中令的家就跟进了死胡同一样，再也走不了了。最后，走投无路躲到郎中令家厕所里的吕产被刘章揪出来一剑杀了。

由此可见，吕产这个人脓包到什么程度，都到这个份上了，哪怕是出来放手一搏，再坏也是两败俱伤甚至有逃脱的可能，他躲到厕所里算是怎么回事？而且以古人出恭的设施和环境，就是刘章不进去杀他，只要在外面把门一锁等上半天，吕产熏也熏死了。

这边北军的军营里，还没得到消息的大臣们惴惴不安，恐怕已经做了好几套刘章失败后的应急方案。等刘章把吕产的人头拿给周勃看后，周勃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对刘章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并告诉刘章：“天下定已。”

其实这个时候，陈平、周勃这些老臣的心里恐怕是这样想的：刘章这个人的利用价值已经到头了。他们让刘章亲自去给齐王刘襄送信，告诉他吕氏集团已经被铲除，您可以回家洗洗睡了。

吕产被杀，吕禄逃跑，吕氏一族可以说是树倒猢狲散，此时，周勃、陈平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匡扶汉室了。

很快，在陈平和周勃的带领下，大臣们都甩开膀子干起来：吕氏家族无论老幼都被逮捕处决，逃亡的吕禄也被抓回来斩了首，吕媭被乱棍活活打死，吕雉生前所立燕王吕通被杀，女婿鲁王张偃被废，最后就连吕雉所立的后少帝也被刘兴居和夏侯婴硬生生地从龙椅上拽了下来，吕氏一族被连根拔起，吕雉对汉朝政治十多年的影响被彻底抹去。

这时，离吕雉身死才过去一个多月。

扳倒吕氏一族是刘姓皇族和大臣们的共同目标，但吕氏倒台后，皇族和大臣们的利益冲突就随着一个不可避免的问题的出现浮上了水面：接下来，谁适合做皇帝？

吕氏倒台，刘章一家出力颇多，功劳自然是最大的，但刘章肯卖命也不光是为了伸张正义，他的心思很明确，在刘邦孙子辈的皇子中，就属刘章、刘襄、刘兴居兄弟三人最有能耐，虽然他们的老爹刘肥窝囊，但毕竟是刘邦的长子，他们兄弟是长子的儿子，也就是长孙，这个皇位自然要让他们三兄弟中的一个来坐。

可这个时候，大臣们就不乐意了，尤其是陈平、周勃，这些老臣觉得经过吕氏的教训，皇帝还是傻一点、软一点、好糊弄一点的好，刘章这样的人锋芒太露，当年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侯爷就敢在吕后面前杀人，这样的人一旦得势，天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如果他们一家坐了金銮殿，陈平和周勃这些老臣哪里还有立足之地？

那以什么理由否决刘襄三兄弟即位却又不直接触怒愣头青刘章呢？老臣们可算是挖空了心思，当然不敢直接说，也不敢说因为刘肥无能，所以他的后代不适合当皇帝，这样就得罪了高祖刘邦，最后，老臣们把事情推到了刘肥老婆的身上。以陈平为首的大臣们公开表态，虽然先齐王（刘肥）是高祖的庶长子，刘襄三兄弟确实能力不凡，但先齐王的王后是谁呀？是姓驷的，现在刘襄的舅舅驷钧，就是齐国太后的弟弟，那可是全天下有名的恶人。驷钧是恶人，可见他姐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大家都还记得吕后的事情吧，难道你们想刚走了一个吕后又弄来个驷后吗？所以刘襄他们家不合适。

那请问还有谁合适呢？

代王刘恒呀，他是高祖活着的儿子中年纪最大的，见识多，性格沉稳。你看这么多年了，在如此艰苦的代国，他不喊苦，也不叫累，多么仁慈宽厚啊，而且他母亲薄氏，也是谨慎出了名的，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那刘恒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刘恒其人

刘恒的外祖母是战国时期魏国宗室的女子，与人私通生下了薄姬，也就是刘恒的母亲。年轻的薄姬大概有几分姿色，恰逢秦末的时候魏豹当了魏王，于是薄姬家里托关系把她送进魏王宫里做了一个普通的妃子。

魏豹本身是一个能力很一般的人，只是因为出身王族，才做了诸侯，他自己并没有什么大才干也没有大的野心。原本可以安安分分地在天下霸主的手下做一个悠闲王爷的，但魏豹的人生因为薄姬的进宫而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这一切要从一个叫许负的老婆子的到来开始。许负可不是一般人，这个老婆子是当时天下最有名的相士，看相识人是言无不中，此次前来是应了魏王的邀请来给妃子们相面的。

许负一出场便表现不凡，她真无愧于当时天下第一相士的名号，在几十号妃子中居然一眼就看出薄姬腹中卵子隐隐透出帝王之气，于是她指着薄姬说：“这个人以后会生皇帝。”

这句话无疑大大刺激了魏豹：我的妃子会生皇帝，岂不是说我是小皇帝他爹，也就是老皇帝？本来安分的一个人心马上就大了起来。

魏豹原本是依附于汉王刘邦的，这个时候正是楚汉之争的开始阶段，他刚刚跟着刘邦从彭城灰头土脸地跑回来，正窝囊着呢。有了许负这句话，“老皇帝”魏豹再也不把刘邦放在眼里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汉王，他现在怎么看都不顺眼，瞅了个空子跟刘邦请探亲假回家，回到魏国就跟刘邦翻脸了，表示要中立，要跟刘项两家三分天下、逐鹿中原。

魏豹的脑子不会转弯，人家说那是皇帝他妈，可没说你就是皇帝他爹，连这种文字游戏都玩不溜还造什么反呢？之后魏豹可就一直在走下坡路了。他先是拒绝了郦食其的劝降，接着，刘邦派韩信去攻打魏国，汉魏两军隔河相峙的时候，他让大军把守渡口，要消灭韩信。没想到韩信根本没有从渡口渡河，而是用了一堆木桶和木板做成简易的竹筏就从渡口上游过河了，然后汉军队伍突然抄后路活捉了魏豹。韩信占领魏国后把魏豹送到了荥阳，刘邦倒是没杀他。可不久荥阳被项羽团团围住，刘邦逃命的时候把魏豹留在了城里，结果他被周苛以“反复无常的人难以一起死守”的罪名杀掉了，直到这个时候，魏豹盼望的小皇帝还远没有踪影，可以说，刘恒在他妈肚子里就坑惨了自认为是老皇帝的魏豹。

魏豹被汉军俘虏后，魏王宫中那些有姿色的妃子和宫女自然落入了刘邦手里，但那个时候，刘邦正每天被项羽打得焦头烂额，哪里有空闲去理会新来的女人。在汉国守了一年多空闺的薄姬想来日子并不好过，后来她还是在以前魏国姐妹的帮助下才得到一次让刘邦临幸的机会。

薄姬很识趣，刘邦召见她的时候，她跟刘邦说：“我昨晚梦见苍龙盘在我的肚子上。”这话让刘邦听得很舒坦，想来当夜格外卖力。薄姬也确实争气，居然让刘邦一击中的，十个月后，她生下了刘邦的第四个儿子，就是刘恒。之后，薄姬再也没有得到过刘邦的临幸，有个妃子的名号其实跟守活寡没什么区别，但她从不表现出不满，也不试图去争取什么，一手把自己的儿子带大。由此我们可以看到薄姬身上的一些特点：低调、忍让、善于抓住机遇。

这些其实也是早年刘恒身上的特点，但要注意，这些不是他所有的特点。

因为薄姬并不受宠，连带着刘恒这个儿子在刘邦眼里也是可有可无，看看他分到的是什么地方就知道了。代地那是什么地方，说好听点是出精兵的地方，说白了就是山穷水恶的地方，要不是为了生存，谁会整天什么事都拼命？况且代地靠近匈奴，如果不是和亲的缘故，一年下来能有三五个月不被匈奴人骚扰就算是烧高香了。但薄姬和刘恒始终低调谨慎地坚守在代地，总是默默地忍受着这一切的不公，正因为这样，他们才躲过了吕后的迫害，最终等到了机会。

高后八年九月，以陈平、周勃为首的一班老臣把吕氏满门赶尽杀绝后，决定派出使者迎立代王刘恒做皇帝。那时的刘恒已经在代地吹了十六七年的西北风，行事越发谨慎，面对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大得无以复加的馅饼，他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尤其是他的手下们都认为朝廷的老臣狡猾多诈，恐怕不会真心想立他为帝，建议刘恒还是称病不要去长安为好。

就在众臣一边倒的反对声中，代国的中尉宋昌出来力排众议。他指出，刘姓江山已经坚如磐石，哪怕是吕后这样强横的人物也不曾动摇，现在即便有大臣想作乱也得不到天下人的支持，所以大臣们要拥立刘恒为皇帝，就算这不是他们的本意，也是因为天下的民心所向，宋昌希望刘恒速速进京不要迟疑。

一边是做皇帝这个世间最大的诱惑，另一边是为自己的安全而顾虑重重，刘恒还是拿不定主意，他只好向自己的母亲薄太后请示。可薄姬也是谨慎的人，怎么拿得定这么重大的主意？既然问人已经没有办法了，无奈之下，刘恒只能去问鬼神。刘恒宫中的术士给他占了一卦，占卜的结果是“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 。

在这里，我们不需解读这个卦签，只需要知道“天王、夏启”这四个字眼的意思就够了。天王，就是比诸侯还大的王，是天大的王；夏启，那就更不必说了，这是历史上第一个父死子继的统治者。

那么天意也很明了了。

即便有了如此明了的天意，自己心里也非常想去，刘恒依然不敢下去长安的决心，毕竟十几年的隐忍生活让他习惯于低调和谨慎，多少大风大浪他都走过来了，可不能在这个时候阴沟里翻船。刘恒思量再三，又和母亲商量后，决定派自己的舅舅薄昭去和周勃接触，试探朝中大臣们的意图。

其实薄昭哪里能试探出什么来，他是代王的舅舅，一旦刘恒即皇帝位，他就成了皇帝的舅舅，地位远非现在一个地处偏远的诸侯亲戚可比，所以，他自然希望刘恒到长安去。果不其然，薄昭见到了周勃，周勃只将大臣们的意愿和他一说，他便跑回代国拍着胸脯向刘恒保证，大臣们要拥立你刘恒做皇帝的事情千真万确，没有什么可怀疑的。

不顶千尺浪，难得万斤鱼，何况是面对这世上最大的诱惑，即便再有风险，也值得放手一搏。终于冲破了心理障碍或者说终于忍不住诱惑的刘恒这下也下定决心了，即使是龙潭虎穴，他也要去闯一闯。刘恒找来主张进京的宋昌，又叫上六个有胆识的近臣赶着马车上路去了长安。

君臣八人来到了长安城外。

刘恒来到长安城外就不再走了，而是派宋昌做先锋再去试探陈平、周勃他们的想法。刘恒停下来的地方是刘邦的高陵，一看地方，明显就是经他精心选过的。在这里停下，万一大臣们有不利于己的举动，他自己背靠高皇帝的陵寝，仰仗着刘邦的余威，想来别人也不敢放肆。还好刘恒这一切的小心谨慎都是做了无用功，群臣早在长安城外三里的渭桥上恭候刘恒多时了。

翘首以盼把脖子都伸直了的群臣终于看到刘恒来到渭桥上。作为拥立新君的重要功臣，周勃此时自觉高人一等，得意扬扬。待到刘恒下车，群臣纷纷跪拜在地，只有他独自一人迎了上去，见到刘恒，他也不请安，也不问好，独独躬身说了一句：“请大王借一步说话。”

既然来到渭桥，刘恒肯定已经拿准了大臣们的意思，他心里不再彷徨犹豫，虽然现在还是个代王，但他骨子里已经把自己看作帝国新一任的皇帝了。听了周勃的要求，刘恒既不表态也不回话，权当听不见，这时候，宋昌伸手拦住了还要上前的周勃，正色道：“大人如果有公事，就请在这里说；如果是私事，不好意思，王者天下为公，不听私事。”

周勃自讨了个没趣，又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退回去，只好讪讪地跪下来把自己出门前就揣在怀里都揣热乎了的天子玉玺双手奉上，心想自己献玺好歹算是首功了吧。没想到，刘恒见了玉玺并没有欢喜地接过去，只是看了一眼周勃，淡淡地说：“太尉大人，这事还是到寡人府邸再说吧。”周勃只能尴尬地把玉玺揣回了怀里。

此时的周勃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代王刘恒，似乎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简单，大有一种被人扮猪吃老虎的感觉。

进了长安城，满朝文武前呼后拥地跟着刘恒来到代王府邸，刘恒和大臣们按宾主之分落座。刘恒在朝西的主人位刚坐定，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御史大夫张苍、大将军陈武、宗正刘郢、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典客刘揭等大臣马上又跪倒在地，请求刘恒继皇帝位。刘恒照例再次推辞说：“继承高皇帝的基业是多么重大的事情，我没有这个本事，还是请我的叔父楚王刘交来商议，由他老人家来决定吧。”

大臣们哪里肯答应，心想：都到这份上了，你就不要再做戏推辞了，不做皇帝那你来长安干吗？大臣们都跪在地上请刘恒三思。刘恒就一连推让了三次。

这下大臣们急了，就不让刘恒坐朝西的主人位，把他拉到朝南的正位坐好，周勃又跪着把怀里揣着的玉玺捧过头顶，大家跟着呼啦啦地都跪倒在地，大有今天你不答应我们就不起来的架势。刘恒忙起身又推让了两次，最后他自己也觉得戏演得差不多了，姿态也做足了，表面悲伤，但内心愉悦地接过了皇帝的玉玺。

从此，代王刘恒就成了皇帝刘恒。

巩固帝位

做了皇帝的刘恒并没有得意扬扬，相反，他行事越发小心谨慎。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这个皇帝位子是“捡”来的，坐得并不稳当，所以，刘恒做皇帝后要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想办法让自己的位置稳定下来。

为了坐稳自己的江山，刘恒首先自然是要任用自己的亲信。于是，主张刘恒进京的宋昌得到了重用。在刘恒接过玉玺的当晚，宋昌便被任命为卫将军，统领南北军，跟随他从代地过来的张武被任命为郎中令，其他五个随从的近臣也先后做到了九卿的高位。可当时跟他一起来的一共就七个人，刘恒不得已还是得依靠原来朝廷的老臣们办事。

以周勃为首的这批老臣自认为是功臣，自然想要得到重赏。在刘恒做皇帝的元年，刘恒便开始论功行赏，他认为在平定吕氏一事中，出力最大的是太尉周勃，给周勃加封了一万户，赏金（黄铜）五千斤；然后是陈平、灌婴，各加封三千户，赏金两千斤；杀了吕产的刘章、保管皇帝符节的纪通、撵走小皇帝的刘兴居各加封两千户，赏金一千斤；从吕禄那里诳来大将军印信的典客刘揭也被封侯，赏金一千斤；而最先起来反吕的齐王刘襄得到的赏赐是重新拿回了当年被吕雉夺走的城阳、琅琊、济南三郡。

得到重赏的周勃更是得意扬扬，平时退朝的时候，他都是第一个转身走人，而皇帝刘恒在殿上目送，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后才离去。当然，朝廷的老臣中也不全是如同周勃那样爱争功劳的人，其中也有些识趣的，比如陈平。陈平似乎是最早看穿刘恒内心不安的大臣，他主动提出因为自己的功劳不如周勃大，就请求把自己右丞相的位置让给周勃，间接把周勃推到了风口浪尖，而他则躲在了背后。

根据陈平的提议，一即位，刘恒就对朝廷的人事进行了一次大的调整：由周勃出任右丞相，陈平改任左丞相，太尉一职则给了灌婴，这样一来，刘恒暂时和老臣们达成了共赢的局面。

但这仍然不足以让刘恒安心。

吕氏一族之所以在吕雉死后迅速失败，主要是因为刘氏的号召力强大。天下姓刘，刘姓的诸侯们随时可以出来继承大统，这些诸侯现在就成了刘恒的心腹大患。尽管当年吕雉已经很努力地杀了大部分，但现在刘恒的前面还有他的叔父楚王刘交，东面有最先起来反抗吕氏的齐王刘襄，朝中还有刘襄不怕死的兄弟刘章、刘兴居，自己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淮南王刘长，一旦自己被推翻了，他们都可能出来坐自己还没焐热乎的皇帝位，因此，这些都是让刘恒寝食难安的人。

得到封赏的大臣们充分理解刘恒的难处，刘恒继皇帝位后不久，他们便联名主张赶紧将他的长子刘启确立为皇太子。这当然是刘恒所希望的，太子是国家的根本，确立了太子后，一旦皇帝自己出了意外，至少天下人知道合法的继承人是谁。当然，大臣们的提议刘恒也没敢一下子就接受，他甚至假惺惺地表示要通过选举的方式来决定继承人的人选问题。

接下来还是老戏码，大臣们依旧是全力主张，刘恒则步步推辞，和以往一样，又折腾了一阵子，最终刘恒在大臣们的强烈要求下“无奈”地宣布立自己的长子刘启为皇太子。

然后，不正常的事情发生了。孝文皇帝元年，楚王刘交薨了；同年，齐王刘襄也薨了。刘襄死后，他的儿子继承了王位，这时刘恒下令封赏有大功的刘章、刘兴居兄弟，便从齐国挖出两个郡来，一个给刘章，让他做了城阳王，一个给刘兴居，封他做了济北王，说是赏了，其实对他们兄弟来说基本没得到什么实惠。而且，又过了两年多，刘章也薨掉了。

这实在是太不正常了。如果说刘交是因为年纪大了病死的，那也说得过去，可刘襄能有多大年纪？顶多三十出头，刘章更是二十来岁、身体倍棒的壮小伙子，几年前，他长跑追逐加杀人还一气呵成不带喘的，怎么说薨就薨了？

按史料上的说法，因为当年反吕的时候，大臣们和刘章、刘兴居有口头协议，答应事成之后让刘章做赵王、刘兴居做梁王。结果后来大臣们改主意拥立代王刘恒做了皇帝，原来的承诺就没法儿兑现了。而且他们本来是要立自己的哥哥齐王刘襄做皇帝的，这事惹得新皇帝很不高兴，才使得原本有大功的兄弟俩没能论功行赏，然后兄弟仨因为自己提着脑袋辛苦一番，结果却为他人做了嫁衣感到闷闷不乐，刘襄和刘章才郁郁而死。

我认为这恐怕不是史实，刘襄和刘章的死必定有蹊跷。他们要么是被刘恒背地里下了黑手毒死的、暗杀的，要么就是被刘恒逼死的。总之他们的死一定跟皇帝刘恒脱不了干系，因为就在刘章死后两个月，济北王刘兴居就反了。

孝文帝三年的五月，匈奴的右贤王率部进犯上郡。六月，刘恒命令当时的丞相灌婴率八万五千人前去迎敌，自己还亲自到了太原督战。这时候，刘兴居认为双方会陷入一场持久的混战中，于是起兵造反，企图从背后杀刘恒个措手不及。

刘兴居这个济北王只有济北这一个郡，就算全民皆兵，他又能有多少人马？这样他还要造反，目的恐怕不可能是做皇帝，更可能是自保，或者说，他的处境已经到了反也死，不反也死的地步，他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一击拼个鱼死网破。

这或许才是历史的真相。

然而刘兴居错误地估计了形势。刘恒是到了太原督战不假，而且一连逗留了十多天。可右贤王这次只是为了打家劫舍而来，灌婴的大军一到，他们就跑得没影了，这着实摆了刘兴居一道。接到刘兴居造反的消息，刘恒马上就从太原赶回长安，也不管匈奴了，将灌婴的八万五千人扩充到十万，交由大将军陈武率军前去征讨刘兴居。可怜刘兴居就那一丁点人马，怎么是陈武的对手？结果，陈武的十万人马一路掩杀过去，才一个多月的时间，刘兴居就兵败自杀了。

除掉了刘襄三兄弟，刘恒就要对最后一个人下手了。这个人就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淮南王刘长。

高祖八年，刘邦路过女婿赵王张敖的地盘，好酒及色的他到哪儿都不客气，当夜便临幸自己女婿的一个赵姓美人，第二天起来后神清气爽的他也没想到善后的事，拍拍屁股就继续上路了。

没想到，和薄姬一样，赵美人也一击中的。发现美人怀孕后，谨慎的女婿张敖可就再也没敢碰这个身负龙种的女子，立即命人在自己的王宫外单独搭建了一间房子给赵美人住。从以往的事情来看，刘邦也不能算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事情到这里原本应该有一个美好的结局，美人自己经历了一番辛苦生下了孩子，最后终于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然而，现实不同于童话，赵美人的苦难随后才刚刚开始。因为被手下贯高连累，张敖不久便背上了谋反的罪名。诸侯谋反，他身边的人自然也没有好果子吃，赵美人连带入了大狱。孕中的美人哪吃得了牢狱之苦，只能向狱卒禀报自己怀了皇帝的孩子。原本她只在外地和刘邦做了一夜夫妻，没名没分已经够惨了，最后腹中这个胎儿也没有成为赵美人的护身符。盛怒之下的刘邦哪里还想得起来自己睡过女婿的女人，对下面人的报告置之不理。赵美人的弟弟也曾经找宠臣审食其希望通过吕后出面替赵美人求情，可妒忌心极强的吕后一听刘邦又在外面有了女人和孩子，早恨不得他们统统死绝，哪里会替赵美人说话？最后，走投无路的赵美人在生下孩子后只能愤愤自杀了。

等到贯高谋反的案子真相大白后，刘邦的火气也下来了，这才想到赵美人的事情。听说美人生下孩子后便自杀了，刘邦懊悔不已，就把自己这个可怜的儿子接到宫中交给吕后来抚养。所谓近墨者黑，以养母吕雉的脾气秉性本就很难指望刘长日后能长成什么样。果不其然，长大后的刘长俨然已经成了当时全国最跋扈的二世祖。刘恒做了皇帝后，作为当今皇帝唯一的弟弟，刘长的跋扈更是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文帝三年，淮南王刘长入朝。虽然是皇帝的弟弟，但刘长的表现也太放肆了，他不仅出门的时候要跟刘恒挤同一辆车，还在大庭广众之下直呼刘恒为“大哥”。这让一旁的大臣们听着都觉得太不合乎礼仪，面对这种大不敬的行为，刘恒只是微微一笑、听之任之，刘恒的纵容却让刘长更加放肆。

刘长敢于目空一切，要说他身上没有一些惊人且足以自傲的本事那也不尽然。他最大的能耐就是力气大，而且不是一般的大，大到能扛鼎。我们知道，在司马迁笔下的能人异士中，“有气力”的不在少数，但能扛鼎的只有两个半。一个是万夫莫敌的项羽，另一个就是刘长，还有半个是秦武王赢荡。为什么说他是半个呢？因为当年赢荡跟手下比赛举鼎，他鼎是举起来了，可终究力气还差了那么一点，最后一下没扶住，千斤重的大鼎掉下来压断了腿骨，没两天就重伤不治身亡，所以赢荡勉强算半个。

有这样的背景，又有这样的能耐，刘长当然极少把天下人放在眼里。这几天，到了长安的刘长闲来无事，一想到当年自己母亲的凄惨遭遇便悲从心来，可他不敢归罪于刘邦，也不敢迁怒于吕后，便干脆把所有罪责推到那个没有帮忙劝说吕后的审食其身上。某天白天，在长安城的淮南王府邸里，刘长一边喝酒一边想着母亲赵美人的事情，他越想越气愤，正好酒劲上头，一时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干脆起身拿了一把铁锤往袖子里一塞，带了个下人就到审食其家敲门。

这时候的审食其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了，基本上处于赋闲在家的状态，淮南王赏脸亲自上门找他审食其，他哪有不去迎接的道理？正当审食其准备给刘长请安的时候，刘长冷不防从袖子里掏出铁锤就给他来了一招天灵碎裂。审食其又没有练过铁头功，就算练了也来不及运气发功，一下子就被刘长砸得脑浆四溢，可怜审食其临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锤杀了审食其后，刘长命令手下把审食其的人头割下来别在自己的裤腰带上，然后径直奔皇宫而去。进到宫里见了皇帝，还没等刘恒发问，刘长便主动交代说，他刚刚把辟阳侯审食其杀了。然后刘长开始痛诉他认为审食其该死的三大罪状：一是自己的母亲无罪枉死，审食其没有力争；二是刘如意母子无罪被杀，审食其也没有力争；三是吕后杀刘氏宗室明明不对，审食其还是没有力争。所以审食其是国贼，他现在杀了他是为国家除了一个奸臣，如果大哥认为他做得不对就请治他的罪。

刘恒沉默了一会儿，只回了一句：“你是我弟弟，治罪我看就算了吧。”

审食其毕竟是列侯，又当过左丞相，尽管个人能力一般，可无能又不是死罪，就这么被刘长杀了让大臣们感到惶惶不可终日，而刘恒一味地纵容让刘长更加忘乎所以。回到淮南的刘长甚至开始无视朝廷的汉律，而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在淮南拟了一套法律出来。不仅如此，刘长把自己出行的车马仪仗也比照皇帝一样的规格和样式，自己发出的命令也比照皇帝一样称“制”，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和大哥刘恒一样的存在。

对于刘长的不法行径，许多大臣都表示了担心，袁盎就曾上疏刘恒：“现在有的诸侯过于骄横，将来恐怕会生出祸患来。”刘恒的反应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而对刘长的所作所为，他仍然是不闻不问、听之任之。这样一来，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刘长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恐怕大家都不会奇怪。

到了文帝六年，刘长已经放肆到公开驱逐朝廷在淮南指派的官员，然后自己任命亲信，且草菅人命、枉杀无辜的地步，甚至还比照皇帝封天下给自己的手下封侯。

刘长都已经不像话到这个地步了，文帝也只是下诏书斥责了他一下而已，可就这么一下，刘长却不高兴了，不高兴的结果是他决定造反。于是，刘长派人联络了匈奴和闽越，他自己准备以辇车四十辆反出谷口[1]。

请注意，不是我打错了，也不是你看错了，确实是辇车四十辆。从“四十”这个数字可以看出，刘长的智商已经低到一个常人不可理解的境界了。

这样造反当然是不可能成功的，刘长的阴谋败露后，文帝让人把他押到了长安治罪。大臣们哪里肯放过这个治刘长罪的机会，而且刘长的罪行证据确凿，于是大臣们联名上疏“按律当斩”。这时候，刘恒还是不同意大臣们的决议，他自己最后给刘长定的是“废王爵，流放蜀郡”，并严令即便是流放了，地方上每天仍要按时供应刘长五斤肉、两斗酒，还允许他携带平时最宠爱的十个姬妾一起随行。

现在看来，以往刘恒对刘长所作所为的纵容并不是出于爱护，而是循序渐进地在不知不觉中把一个没有头脑、没有判断力的年轻人推向覆灭的深渊，用我们现代人的话说就是两个字——“捧杀”。

大臣们也不都是傻子，有的人还是把刘恒的心思看得蛮透的，比如之前提到的袁盎。当他得知刘恒对刘长谋反案宣判的决定时，就再次提醒刘恒：“陛下长久以来对淮南王纵容惯了，他又是性子刚强的人，现在把他流放到蜀郡恐怕他会受不了，到时候万一淮南王自杀了，陛下还是逃不过一个杀弟弟的骂名。”

刘恒理所当然地继续装傻。他告诉袁盎：“我只是考验考验他，让他吃点苦头、长点记性而已。”

结果不出袁盎所料，刘长是皇帝钦定的谋反犯，沿途的官员谁也不敢揭囚车的封让刘长下来活动。刘长也确实硬气，直接就在囚车里绝食寻死，就这样，囚车一路前行，直到路过雍县。雍县县令胆子比较大，皇帝又没有说不能打开囚车，干吗不让犯人透透气？可等他揭开囚车栅栏上的封条的时候，才发现刘长已经死去多日了。

等刘长的死讯传到长安，文帝这才假惺惺地问袁盎：“之前没有听你的劝告，现在淮南王真死了，朕该怎么办？”

袁盎看了看文帝，淡淡地说：“人都死了还能怎么办，陛下您放宽心吧。”

刘恒还要继续装傻：“如果一定要善后，你说怎么办？”

想必袁盎心里也是一阵冷笑，他回答：“要不陛下就杀了丞相和主管司法的御史大夫向天下谢罪吧。”

刘恒默不作声，第二天发布了诏令，将一路上没有给囚车开封的县令都抓来杀掉，然后把刘长就近葬在了雍县。

至此，他的心头大患终于被除去了。

刘恒“捧杀”弟弟的过程自认为只是百密一疏，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百姓逐渐清醒过来，或多或少猜到了刘恒的心思。在刘长死后的第六年，民间便开始流传一首暗讽文帝的歌谣：“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一时间歌谣广为传唱，搞得刘恒好不尴尬。

不管怎么样，现在刘恒的长辈没有了，兄弟没有了，像样的侄子也没有了，他终于坐稳了皇帝这个位子，可以放心地一展自己的抱负了。

汉文帝的“文”

刘恒做了皇帝之后，一方面是当时的社会形势使然，另一方面是坐稳自己位子的需要，他采取了一系列休养生息、鼓励生产的政策来获取民心。

这些政策和举措大部分是历史上很多所谓有为的君主都使用过或做过的，包括亲自下地劳作来鼓励耕种；减少刑罚，比如下令废除肉刑，后来又废除了吕后当年想废但没正式废除的连坐法和妖言罪；减少政府支出，比如下令让待在长安的诸侯们之国；还有就是勤俭节约，减少开支。最有名的无过于有一次刘恒想建一座露台，结果找手下人估计了一下大概需要百金的预算。刘恒就表示这相当于十个中产阶级家庭的总资产，怎么能这么浪费呢，建造露台的事最后还是算了。

这些事倒也不能说刘恒做得有多出彩，毕竟要做一个明君，体恤百姓只能算是最基本的要求，要在历史上数量超过一个加强连的皇帝中脱颖而出，就必须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而刘恒作为明君，确实有些事情是除了他，少有其他皇帝能做到的，比如平定南越。

南越大概相当于现在越南、广西、广东的大部分，加上福建的小部分地区。当年秦始皇发兵五十万征服了南越地区，置桂林、南海、象郡。到了秦末天下大乱，南海龙川令赵佗趁乱而起，兼并了桂林、象郡，自称南越武王，只能算是一个偏安一隅的土皇帝。汉初的时候，出于安定社会的需要，刘邦派陆贾出使南越，正式任命赵佗为南越王，国都番禺就在现在的广州市。赵佗得了封号，也是心满意足，十几年来，两家相安无事。到了吕后执政的时候，出于国家安全的考虑，吕雉听信了手下大臣的建议，禁止在匈奴和南越的边市流通铁器。大臣们觉得铁器有什么用？匈奴人既不耕田也不种地，拿了铁器只能是去锻造兵器反过来侵略汉朝。

这下子赵佗不干了，南越人也是吃米长大的，没有铁器，社会生产力就会大幅下降，社会生产力下降了，粮食就不够吃，你们汉朝莫不是想等到全南越的人饭都吃不饱了才来把他们一举吞并吧？于是赵佗王也不称了，扯起大旗改称南越武帝，发兵攻打邻近的长沙郡，公开和汉朝对立。

赵佗之所以敢造反，在于南越地区独特的区域特点——岭高林密、气候潮湿、瘴疠横行。现在两广地区的人们或许没有体会，两千多年前，当地那种自然环境是长期生活在中原的人无法适应的。赵佗亲身经历过当年秦始皇平定南越的战役，五十万大军前仆后继完全是靠人海战术堆进去的，其间军队的非战斗损耗远超出战争直接带来的伤亡，其艰苦程度甚至是文字不足以表达的。

面对赵佗的造反，吕后派隆虑侯周灶做将军，带领几万军队前去征讨。可这次，汉军比三十几年前的秦军更加不济，周灶出门前没想过了解当地的天气情况，一上来就遇到了岭南闷热的三伏天，队伍根本适应不了当地的气候，一路上不断有士兵中暑倒下或染病身亡，几个月下来，队伍连阳山岭都没法儿翻越，更别说去攻打南越了。又过了一年，吕后死了，朝廷干脆把周灶的队伍撤了回来。

看汉朝不能拿自己怎么样，这下赵佗更加得意忘形了。他干脆让队伍经常在边境上来回示威游行，又重金收买了闽越、西瓯等地作为南越的附属国，自己摆出一副大国天子的姿态来。

刘恒要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就要做出一些成绩来不能让别人小看了自己，解决吕后不能解决的南越问题当然十分必要。

既然武力不能解决问题，刘恒决定给赵佗来软的。他先派人查清了赵佗的祖宗八代，知道赵佗的祖籍在真定后，刘恒马上派人把赵佗的祖坟保护起来，还安排专人按时祭祀。不仅如此，刘恒还把赵佗当年遗留在中原的亲属招到政府做官，让他们享受荣华富贵，然后又找来当年出使过南越的陆贾，任命他做太中大夫，命令陆贾带上自己的亲笔信和礼物再次去到南越。

赵佗见到了老朋友陆贾自然就知道了汉朝皇帝的意思，接过陆贾递上来的文帝写的书信便读了起来。刘恒的这封书信写得很有意思，集中体现了刘恒执政似柔实刚，“文”的思想理念，我把信件大概的内容叙述一遍，以飨读者：

我是高皇帝偏房的儿子，从小不受宠爱，奉命在北方的代国守卫边疆。代国那个地方极其偏远，我天资又不高，书也没好好念，就从来没跟您通过信（先自降地位介绍一番）。您应该也知道这些年汉朝发生了很多事情，高皇帝去世后，孝惠皇帝也去世了，所以吕后才出来主持朝政。然而很不幸，吕后当政不久就病了，结果她的那些亲戚就在朝中乱来，吕后也没办法管理他们（反正他们都死了，就把责任都推到他们身上）。好在全凭朝中大臣齐心协力才把那些吕姓的乱党全部剿灭，我是因为诸侯和大臣们的强迫才不得不出来接手这个烂摊子的（委屈得很，做不好你也不要怪罪）。

现在我当了皇帝，听说您曾经委托隆虑侯周将军寻找您失散多年的弟弟，还要求把首先挑事的长沙王的两个将军免职。现在我按您的意思把将军博阳侯给查办了，你的亲弟弟还在真定老家，我也派人找到了，还自作主张派人帮您修了修您家先人的坟墓（这事做得还不错吧？）。前些日子，我听说您派兵到边界去不停地骚扰，那样只能是苦了长沙的老百姓，可这样对贵国难道就只有好处吗？如果您坚持一定要这样（我就只好开战了），结果必然是将士们伤亡数量的增加，这会害得别人的妻子变成寡妇，别人的孩子变成孤儿，别人的父母变成孤老，这就相当于得到了一种好处却失去了十种好处，这样的事情我是一百万个不情愿做的（我想你也是吧？）。

我也问过朝中的大臣们，能不能按您的意思再重新把边界调整一下，大臣们说边界那是高皇帝定下来的，不能变更。这让我也没有办法（有本事你找刘邦说去）。现在我想通了，即便得了您的地盘，汉朝也大不了多少；得了您的财宝，汉朝也富不了多少（不要逼我，我比你强得太多），所以从今天起，服岭以南的地方就由您自己管理吧。可是呢，您现在也称了皇帝，我们两个皇帝之间没有互通使节，这样不好，容易起争端，一旦争执起来，双方互不相让是仁义的领导所不愿意看到的。所以让我们摒弃前嫌，从今以后互通使节吧（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不臣服你就理亏了）。

我这次叫陆贾来就是这个意思，表达表达我的心愿，希望您同意我的观点，不要再来边境骚扰了（不要逼我出手）。最后，随信送上上等的棉衣五十件，中等的棉衣三十件，下等的棉衣二十件（就两广那天气，你想捂死赵佗呀），祝您在家没事的时候多听听音乐，不时去慰问慰问下周边的国家。

赵佗看了刘恒的信，大概是读懂了其中的意思，吓得屁滚尿流，马上跪下来磕头认错，让手下把皇帝的旗号全都扯下来丢掉，然后给刘恒写了一封回信：

野蛮地区的老头子赵佗冒死罪斗胆写信给皇帝陛下，我是前朝在南越的官员，蒙高皇帝赏赐做了南越王。到了孝惠皇帝的时候，比照先帝的意思，孝惠皇帝对我们也是多多赏赐，可是到了吕后当政，她把我们当下等人看，命令不得给我们金属、铁器、农具，让我们种不了地。马、牛、羊这些牲口在边境交易也只给公的不给母的，让我们种都没法儿配（您看这像什么话）。

我这就是老少边山穷地区，被她这么折腾一番，几年下来，剩下的马、牛、羊都老了，我怕再过些时日连祭祀的牲口都不够，要是因为这个得罪了神灵就不好了。所以我曾经三次派出使者去朝廷反映情况，可派去的人都被吕后扣押了，又听外人传说吕后把我在中原的亲戚都杀了，祖坟也刨了（实在是走投无路）。

这时手下的人对我说，我们南越在朝廷中没有地位，在外面也没有什么名声，要是不称帝人家都看不上你（所以说称帝也不是我的主意）。再说我南越旁边的那些什么闽越之类的小国，全国上下满打满算也不过几千人，他们却也称王，我南越好歹也有几十万人口，所以就斗胆称了帝。其实我就是心里郁闷，自己在这里娱乐娱乐，也没敢出去和谁争天下。可吕后大发雷霆，削去了我南越的诸侯国资格，又断绝了双方的往来（都是她的错）。我当时疑心是长沙王在朝中说了我的坏话，所以才发兵去教训下他。现在蒙陛下宽宏大量，我感激不尽，从今往后一定专心侍奉陛下，再也不敢有其他想法了。

刘恒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搞定了十万大军都不能搞定的南越，而且终赵佗一朝也没给政府添过乱。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另外，对赵佗这个人，我其实还有个疑问。他的生年我们知道得不是很详细，他死的那年我们倒是很清楚，是在建元四年，这个时候，秦朝已经灭亡快七十年了。考虑到赵佗本人是秦始皇时期的一个将军，受命作为副将跟随任嚣平定南越，他当时再年轻也应该在三十岁上下。最后加上平定南越到秦二世亡国这几年，这样算下来，赵佗临终时怎么也在百岁以上了，比照国内外几千年的历史，似乎从没有过一个帝王能有如此长久的寿命。

所以，史书在这里大概出了一点问题。

得之以文，失之以文

刘恒的施政理念就是给大家提供一个宽松柔和的政治环境，有事情当然要管，法律的底线不能逾越，可也不能像秦始皇一样用法律勒着人的脖子。文帝十年，平时素有长者之名的将军薄昭大概是因为自己的外甥做了皇帝，平日谨慎的他也就放纵了起来，居然杀了人，而且这个人还是皇帝派来的使者。

这下让刘恒犯难了，一边是国家的法令，皇帝的尊严；一边是自己的亲舅舅，薄太后唯一的弟弟，怎么处理都不好。如果将此事置之不理，那国家的法律就会成为一张废纸，要是把舅舅拉出去砍头又没办法向母亲交代，最后刘恒只能采取一个折中的办法：让大臣们去帮他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

得到皇帝的命令，满朝的大臣一起到薄昭家里喝酒，席间大家都劝他，事情已经到这地步了，您老还是自行了断的好，不要让皇帝为难了。这薄昭怎么会答应，就把大臣们都轰出了家门。可大臣们没完成刘恒的指示怎么敢回去复命，稍一商量，他们又敲开了薄昭家的门，这次可不是去喝酒了，而是每个人都穿着丧服、扛着花圈，直接到薄昭家给薄大人哭丧来了。这下逼得薄昭没有办法，只能在家里抹脖子自杀了。

薄昭一自杀，刘恒就对天下人宣布，薄昭贵为皇亲国戚，虽然一时头脑发热犯错杀了人，但他后来也幡然醒悟，愧疚之下已经自戕了。这样既保全了皇家的脸面，也保全国家的法律不受亲情的践踏。对薄昭的处理是刘恒施政方式的体现，事实上，文帝在位时期，各种政策的实施大多就是以诸如此类“文”的方式去进行。

但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刘恒也不是那么完美无缺的人，先不说他有什么缺点，就是他的“文”也是有问题的。比如，在法律上，他废除了刺字、割鼻、斩足三种肉刑，本意是给罪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毕竟鼻子不是韭菜，割了可再也长不出来了。但为了达到惩戒犯人的目的，也不能什么惩罚都没有，经过刘恒的同意，当时汉朝把刺字改为服苦役，割鼻改为打三百大板，斩足改为打五百大板。

然而，这世上很多人做某件事的出发点是好的，结果往往事与愿违，这事也是一样。刘恒自己没试过，不知道这三五百大板可不是人人都受得住的。以前犯了罪被割个鼻子、砍个脚什么的，惨是惨了点，可毕竟人还是活着，经过刘恒这一改倒好，脚是保住了，但五百大板打下去小命没了。有意思的是，或许是刘恒的本意感动了世人，或许是刑罚的变相加重震慑了百姓，终文帝一朝，犯罪的人确实是减少了，偌大的一个国家，一年到头刑事案件加起来甚至也就四百来起。

再说经济方面，刘恒确实心系百姓，时刻不忘减轻百姓的负担，汉朝初年，刘邦定下的规矩是田租十五税一。到了刘恒当皇帝的第二年，他就把田租减少到了三十税一，又过了十几年，刘恒觉得国库充盈，干脆把田租废除了。不用交田租当然减轻了老百姓的负担，可这样一来，政府靠什么来维持庞大的国家的正常运转呢？难道靠加重对商人的盘剥？刘恒有一套他自认为有效的办法，就是进行货币改革。

当年秦朝的时候，国家通用的是半两钱。基本上对社会经济学一窍不通的刘邦在建国以后或许是因为国家的铜产量不足，或许是出于革旧迎新的考虑，就废除了半两钱，转而使用只有五分重的荚钱。可这种荚钱又薄又轻，货币的真实价值远远及不上它的面值，这又造成了通货膨胀。

刘恒即位不久便废弃了荚钱，改用重量和秦朝的半两钱差不多的四铢钱，这应该说是件好事，但在流通四铢钱的同时，刘恒废除了盗铸钱令，允许私铸钱。刘恒认为这样可以让老百姓的腰包都鼓起来，可我们现代人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只能是彻底扰乱了整个货币市场，造成比使用荚钱带来的通货膨胀更大的混乱。此外还有一个不可逃避的史实：“生财有道”的刘恒是汉朝第一个公开允许买官卖爵的皇帝。

虽然刘恒在做皇帝的时候确实使百姓的赋税减少，政府财政宽裕，甚至到了后来朝廷钱库里的钱存放太久，穿铜钱的绳子都烂掉了，但对其中的一些政策，我只能表示“无法接受”。

最后再说个人的好恶方面，刘恒自己虽然力行勤俭节约，当了二十几年皇帝的他没有为自己在宫里增加任何娱乐设施，宫里的一切都是沿用前人留下来的东西，可他对身边的两种人大方得很。这两种人一种是宠臣，比如邓通。曾经有相士给邓通相过面，说这个人最后会穷困潦倒地饿死，刘恒听了哈哈大笑说：“天下都在我手里，让谁发财还不是我说了算？我就偏不信这个邪。”第二天，刘恒就把蜀郡严道的铜山赏赐给邓通，让他自己铸钱花，可见刘恒因为有权，所以任性的程度。

可笑的是，相士的话最后还是应验了。虽然在刘恒当皇帝的时候，邓通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他一不小心得罪了太子刘启。刘启本不是大度的人，他当了皇帝很快就派人把邓通缉拿归案，给邓通定下的罪名是偷盗了境外的铸钱。

可怜邓通自己就能开矿铸私钱，想当年他邓家铸的钱可是在全国范围内广泛流通的，这样的人还有必要偷盗境外的铸钱吗？但审理案件的官员们还是想方设法拿到了他们想要的“真凭实据”，坐实了邓通的罪状，最后判决的结果是：不要邓通的命，只要他把偷盗的钱都吐出来就行了。

宣判后，朝廷把邓通放了出来，只查抄没收了他所有的财产，即便这样，离审理认定他盗窃的数额也还有好几个亿的差距。刘启派人时刻跟在邓通的身边，一旦有人给他送钱送物，立即予以没收，是钱的直接没收抵数，是物件的没收后折现抵数。

你没钱吃饭？他刘启不管，反正在没补足剩下的数额之前你身上的一个子儿都不归你。

邓通只是靠着一个无稽的理由就飞黄腾达起来的佞臣，虽然任何一个皇帝身边都有小人，但邓通这个人即便被放在历史上的佞臣堆里也是排得上号的。原因是，一般要做佞臣，你怎么也得有那么一两个特长，比如刘恒身边的其他佞臣，有的长得好看，有的会看风水，反正你总得有点什么才能让皇帝看上吧？而邓通，史书上的评价是三个字：“无伎能”。现在我们知道，邓通的这个“无伎能”不仅是说缺乏能力和水平，他甚至连反抗的勇气和自我了断的决绝都没有，最后只能在穷困潦倒中被活活饿死。

还有一类能让刘恒慷慨掏腰包的人，那就是方士。自从有了皇帝以后，从秦始皇以来，许多帝王都爱求长生，刘恒也不例外。在这一点上，他远不如他老子刘邦。刘邦不相信人会长生不死。可世上有几人对待生死能像刘邦那般豁达？

不过这也很好理解，天下都是你的，你爱干什么都行，面对这样的诱惑，能忍得住，谁不想永远享受这无边的权力，难道还有人想把它交给别人？既然皇帝们想要长生不老，至少是不死，光靠大臣们每天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显然是不够的，他们还需要另外一群人的帮助，就是方士。

在最传统的中国人眼中，其实是没有神仙的，大家认同的说法是人难免一死，死后都变成鬼到阎王爷那里去了。随着时代的变迁，或许是因为现实的压迫、阶级的剥削使老百姓们不能忍受现实却又无法摆脱，便在人们的思想中产生了一种超脱于世外、自由又无拘无束、不受任何限制的幻象，这就出现了仙人或者真人。

《庄子》中对真人的特点和能力有这样的描述：他们用脚后跟呼吸，进到水里不会弄湿身体，在烈火中不会觉得热，有的可以腾云御风而行，有的可以驾着飞龙在天上四处游弋；他们不食人间烟火，呼吸的是风，喝的是甘露，并且有无穷无尽的寿命。

这样的仙人让凡人多么神驰向往，以致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想摆脱现实的束缚去追求神仙般的生活。而社会上历来是有需求就有市场，为了迎合大众的需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固定的一群人专门来研究和鼓吹神仙说，他们就是方士。

方士是一类特殊的群体。之所以叫方士，大概是他们掌握了一些神奇的方术或一些奇妙的方子。历史上早期的方士大多来源于战国七雄中的齐国和燕国，究其原因很简单：因为齐国和燕国靠海。古人认为海是世界的尽头，海的那边有什么，谁能知道？

你不知道可方士们会告诉你：海的那边有三座神山，分别叫蓬莱、方丈、瀛洲，山上的房子都是用金银建造的，里面住着很多仙人，还放着吃了就能长生不死的仙药。反正你又去不了，也没有真凭实据来反驳他的话，再碰上两个能说会道点的一扯，恐怕谁听了都会信以为真。这就是为什么伟大如始皇帝嬴政一样却也会被徐福骗得团团转。

同样，汉文帝刘恒也宠信过好几个方士，但对他影响最大的莫过于新垣平。

新垣平的出现大约在文帝十五年。某天，刘恒听下人来报，有个赵国的方士叫新垣平的不远千里来给自己贺喜。他感到很好奇，于是召见了这个人。

一见到新垣平，刘恒就问他喜从何来。

新垣平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他告诉刘恒：“我在赵国的时候就远远地望见长安城的东北角有神气升腾直冲云霄，在天上汇聚成了五彩的祥云，想来是上天在保佑陛下。”

在千里之外的赵国就能看到长安城的神气，这需要什么样的眼力，还五彩祥云！若是两千多年后的现代人听到这话，大概会马上反问他一句：“你是猴子请来逗乐的吗？”但生活在两千多年前的刘恒，才刚刚被一个叫公孙臣的方士忽悠去长安城外祭祀了五帝，公孙臣之前跟刘恒说的国内将会有黄龙现身这样的祥瑞听说真的出现了，致使他对方士的兴趣大增，现在一听新垣平说长安城内有神气，他想也没想就信以为真了。

新垣平建议刘恒要在神气升起来的地方建五帝的庙宇，这样可以让神仙们住下，以便长期保佑陛下和长安城。刘恒对新垣平的鬼话一点都不怀疑，马上命令官吏们陪同新垣平出城寻找神气出现的地方。

新垣平带着皇帝的手下出了长安城的北门，七拐八拐地来到渭水的北岸，经过一番瞎折腾，就在一片晚霞底下划定了地界。接着，新垣平亲自上阵负责庙宇的设计和建造，至于建造庙宇的预算……皇帝说了，钱要多少给多少，还做什么预算。

等到五帝庙建成，刘恒亲自去庙里祭祀了五帝，顺便观摩了新垣平口中所说的五彩神气。也说不清楚刘恒到底看到了什么，反正回来后他非常高兴，一下子就赏了新垣平一千斤黄金。这下子新垣平更来劲了，接着给刘恒玩出了新花样，先是建议他改换年号，后来又建议他举行封禅的仪式。

换年号是以前的皇帝都没做过的事情，刘恒也不敢尝试。封禅的大礼是古代有大德的君主才有资格举行的，失传了很久，已经没有人知道具体的过程是怎么样的了。当年秦始皇举行封禅的大礼也只能是他自己制定一套规矩来弄，并不能确定就符合古人的原意，刘恒也没有马上去做这件事，只是吩咐手下的博士们尽快研究出个方案来。

新垣平见自己的建议没有马上得到实施，回家计划了几天，又有新点子了。一天，新垣平在宫里见到皇帝，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突然他鼻孔扩张猛地吸了几口气，然后大为惊异地说：“陛下，我似乎闻到了宝气，是不是陛下的宫里出现了什么宝物？”

刘恒一听来精神了，可这长安的皇宫这么大，怎么知道宝物在什么地方？于是刘恒命令手下人仔细寻找，他自己也学着新垣平的样子到处嗅。就在大家一通忙乱的时候，宫外出现一个百姓前来献宝物。刘恒很高兴，叫人拿过来一看，是一只古色古香的玉杯，杯上还刻有“人主延寿”四个字。新垣平在旁边一看，便认定这是神仙给皇帝送过来的祥瑞之兆，这下刘恒高兴得不得了，听到消息的大臣们也纷纷进宫来向皇帝表示祝贺。

一番瞎折腾弄完了以后，刘恒已经乐得找不着北了，他正准备出门走走，在宫门口又看到了新垣平正在太阳底下眯着眼仰望天空。刘恒感到很奇怪，便问爱卿在干吗？

新垣平很严肃地回答，他在等“日再中”。

当时没有手表，刘恒并不知道眼下具体的时辰。当他也抬头观望的时候，正好看到太阳处于天空的正中，再让手下人去看宫里计时的刻漏，手下却说已经是午后过了一刻了。

这下刘恒是前所未有地高兴，先有神仙明示自己得到了延长的寿命，后有过了正午太阳又回到中天的奇景，不就意味着作为天子的刘恒在过了人生的巅峰之后还可以迎来另一个如日中天的时刻吗？刘恒没有再犹豫，马上下诏书把他当皇帝的这第十七年重新称为元年，史称“文帝后元年”。

新垣平再次得到了丰厚的奖赏，随后他又跟刘恒说汾河那里也有宝气，让刘恒在那里也修建一座庙宇迎接宝物的出现。

有人会问，长安乃都城，沾天子的光还说得过去，汾河那地方能有什么宝贝呢？按新垣平说的，还真有。当年周朝有象征天下的九鼎，在运输的过程中，有一个掉落到了汾河里。新垣平所说的宝气大概指的就是这玩意，他建议把这个宝鼎给捞起来。对新垣平的建议，这时候已经没什么判断能力的刘恒都一一照办，这让负责基础工程建设的新垣平又大赚了一笔。

我们现在看新垣平使用的手段，那些神气、宝气之类的就他能看得见，别人都看不见，可见都是他故弄玄虚。至于“日再中”这样违反天体运行规律的事情，大概是他串通皇帝的下人一起哄骗皇帝，或是在计时的漏刻上做了手脚，这些都不能算什么祥瑞的兆头。新垣平这样做无非是让皇帝开心，只要皇帝开心了，他自己不就什么都有了。

实话说，搞三两个基础工程建设对一个偌大的国家来说顶多是肥了像新垣平这样的人，还不至于到劳民伤财的地步。幸好新垣平不管怎么折腾都没有像当年的徐福、卢生那样建议皇帝出海去求什么不死的仙药。这可能是地域限制的因素：当年的徐福是齐国人、卢生是燕国人，都是来自靠海的地方，而新垣平来自战国时号称“四战之地”的赵国——一个地地道道的内陆国家。

当然，尽管如此，新垣平也是社会的蛀虫、硕鼠，是正直的人所不能容忍的，他也早被人盯上了。盯上他的人是当时的丞相张苍和廷尉张释之。张苍不仅是丞相，还是汉初有名的天文学家，精通律历、阴阳学说等。张释之是文帝一朝的名臣，以公平断案著称于世。他们俩是不会放过新垣平这种人的，何况丞相张苍跟方士还有仇。

当年方士公孙臣曾经跟皇帝说汉朝得天下顺应的是土德，应该主张重视黄色，想要皇帝改元。而张苍作为政府方面的学术权威，对这种说法坚决予以否定。一开始，刘恒是倾向于张苍的，可没过多久，居然有人报告说在成纪这个地方真的出现了黄龙，这下似乎是公孙臣的话应验了。刘恒又倒向了公孙臣这边，还把公孙臣召到朝廷里来担任博士，让他开始着手替皇帝研究变更制度、改元的事情。虽然在我们看来，这种事情根本说不上谁对谁错，但这让张苍很没面子，而且他有个毛病，尽管他很喜欢读书，而且读的书很多，史书上说他读书“无所不观，无所不通”，但可惜口才不好。双方一理论起来，他争辩不过公孙臣，这更让他对方士耿耿于怀。而新垣平是什么人？新垣平出现后马上就取得了皇帝的信任，公孙臣一看，好嘛，你小子厉害，玩不过你。公孙臣干脆跟皇帝说自己要去云游四方，不在朝廷里待了。新垣平轻易干掉了公孙臣，而张苍连公孙臣都玩不过，就更别提新垣平了，这让他更加厌恶这群信口开河的方士，时刻准备着揪住他们的小辫子。

被张苍和张释之盯上的新垣平哪里还有好果子吃。在丞相和廷尉的授意下，新垣平受到了全方位的监视。不久，他们就挖到了新垣平造假的确凿证据，不仅找到了给皇帝献玉杯的人，顺带连在玉杯上刻字的工匠也给挖了出来。

当然，即便有了证据，张苍他们也没敢直接跟皇帝讲，万一皇帝不信怎么办？万一他信了但面子上下不来怎么办？张苍想来想去，决定让人私下找了个没什么身份地位的人上疏给皇帝告发新垣平，万一不成功，他也好摆脱干系。好在刘恒还是个智力健全的皇帝，当铁证摆在面前时，他才恍然大悟，什么祥瑞、什么天意，一切都是新垣平导演的闹剧。

原来你是把皇帝当猴耍。

汉文帝刘恒是一个好皇帝，这是毋庸置疑的。说了这么多，恐怕有人误会我是一个喜欢给历史翻案、哗众取宠的人。大家不要误会，其实我只是想说，十全十美的人是不存在的，不要因为一个人在后世被大家所推崇就一定要把他塑造得完美无缺。因为是人就会有缺点，是人就会犯错误。我认为历史对现代人的作用就是让大家少走古人走过的弯路，少犯前人犯过的错误，所谓“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而要做到这点，知道一个人的缺点、教训应该比知道他的优点、经验重要得多，因为别人成功的方式你可能学不来，但别人失败的教训你能避免。

至少到这里，结局依旧是美好的。刘恒醒悟过来之后，便把新垣平发送到廷尉张释之那里去受审。新垣平哪里受得了牢内的审讯、顶得住廷尉的威严？过堂的时候，廷尉张释之虎躯一震，新垣平立马吓得屁滚尿流，很快便把几年来自己做过的所有事情和盘托出了。欺骗皇帝在古代那是灭门的大罪，经由受害方兼皇帝刘恒的审核，新垣平便毫无疑问地被砍了脑袋。

新垣平死后，刘恒进一步检讨了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他下令停止了汾河边的工程建设，并且下诏书向天下检讨了自己的一些错误，重新把注意力放到发展农业生产上来，并且再次和匈奴单于进行和亲以减少边境百姓受匈奴侵扰的痛苦。简单地说，刘恒依旧贯彻了他一直以来“文治天下”的施政理念，直到五年之后的后元七年六月己亥，汉文帝刘恒崩于未央宫。

公平地说，刘恒当政的二十三年里，他的“文”让百姓得到了安居，让社会生产力得到了恢复和发展，让国家变得富裕，这是值得肯定的，这也是他看得到的。但同样是他的“文”，间接导致了国家即将经历一场几乎可以颠覆政权的动乱，这是他看不到的。

一个天才的悲剧人生

在刘恒做皇帝的第十二年，在长安城里，一位英俊的年轻人渐渐合上了眼睛。一年多来，他每日以泪洗面，心力交瘁，现在终于可以解脱了。

这个年轻人就是贾谊。

贾谊，公元前200年出生于洛阳，曾经师从秦末汉初的大儒、后来官至宰相的张苍学习《左氏春秋》。洛阳这个地方可以说是人杰地灵，很多年少有为的才子生于此地，按现在的话说叫青年才俊，而贾谊更是才俊中的才俊。

十八岁那年，相貌堂堂、才华横溢且美名在外的贾谊就得到了当时河南郡吴郡守的赏识和喜爱，成了郡守府里的座上宾。这个吴郡守也不是寻常人物，他是李斯的同乡，并且是李斯的忠实粉丝、拥趸，立志要像自己的偶像李斯那样帮助帝王管理好国家。刘恒即位初为了选拔官员，曾经下令对全国在职的官员进行一次考核，经过严格的考核和评定，吴郡守的行政管理能力在所有被考核的官员中排名第一，从而被提拔为九卿中的廷尉。所谓英雄惜英雄，既然能入“治平天下第一”的吴廷尉的法眼，贾谊自然也不是等闲人物。

作为吴大人极为赏识的青年，贾谊早年的人生可谓一帆风顺，在吴大人升任廷尉的同年，二十二岁的贾谊便经吴廷尉的推荐入朝做了博士。

博士是秦朝沿袭六国旧制而设立的一种官职，主要的职责是“掌古今、辨然否、典教职”，说白了就是首先自身要有极高的文化修养，然后平时给皇帝做参谋，顺便再搞点教学活动。这样的工作显然就是为贾谊这种人量身定制的，初出茅庐的他对处理政治问题并没有太多的生涩感，反而感到如鱼得水。每当文帝有诏令颁布要博士们对某个问题进行讨论时，很多年纪大的博士都可能被辩得哑口无言，而贾谊的发言总能切中要害，让同僚们不由得不佩服。贾谊超人一等的才华很快引起了文帝刘恒的注意，一年之后，贾谊便被破格升迁做了高级顾问官太中大夫。

得到皇帝信任的贾谊做起事来更加卖力，文帝二年，贾谊给刘恒上疏。他在疏中就当时社会上出现的弃农经商现象及日渐奢靡的社会风气表示了担忧，提出朝廷应当采取重农抑商的政策，以达到发展农业生产、增加粮食储备、预防饥荒的目的。这就是有名的《论积贮疏》，疏中所引用《管子》的“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等话语即便在今时今日依然有其现实意义。因为这封上疏，贾谊再次得到刘恒的重视，刘恒下诏在全国范围内鼓励农业生产，这让经过战争和动乱的社会得到了进一步休养生息的机会，也让贾谊更加声名远播。

常言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贾谊在官场上得意的背后也隐藏了巨大的危机。这个危机是很多天才的通病。天才们因为年少时才华横溢，一直被别人捧得高高在上，因此他们也自觉鹤立鸡群，而自身优越感爆棚就容易造成对人情世故的不了解和为人处世经验的缺乏。简单地说就是，智商太高，情商太低。

由于情商不足，自觉天下为公、毫无私心且得到皇帝无条件信任的贾谊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大规模得罪人。

当时的长安城是天下最富庶、繁华的地方，除了平民百姓外，长安城里聚集了一大拨皇亲国戚和官宦子弟。其实按照朝廷的制度，不管是什么王或什么侯，只要皇帝把地方封给你了，你就要到封给你的地方去，这叫“之国”。可很多贵族老爷就爱待在长安城里，有国不“之”。

他们中有的是因为在朝为官，不得不留在长安，有的没什么官职却也赖在长安不走，这很好理解，谁会放着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不待，而跑到自己偏远的封国去静修呢？但这里要注意了，比如，你是食邑五千户的侯爷，可并不等于朝廷会按时把五千户的税收打到你的卡上，通常是要你的手下从你所获封的地方挨家挨户地把税收上来，然后再不远千里地送到你在长安的府上供你用度，这就无形中增加了很多不必要的损耗，这是连套新衣服都舍不得添的文帝所不愿意看到的。

而且达官贵人们都聚集在长安城里，老百姓过日子就要十分谨慎。平时上街都要百般小心，要注意不能踩到人，更不能跟别人发生肢体冲突。也许满大街要么是官人老爷，要么就是官人老爷的亲戚、奴才，哪个都不是平头百姓惹得起的，路上随便两个人撞了一下搞不好就变成两家侯爷之间的冲突，朝廷就没法儿管理地方治安。贾谊想文帝之所想，急文帝之所急，上疏向文帝建议让所有有封国的侯爷都之国。

贾谊的上疏自然得到了皇帝的同意。文帝为了给侯爷们施加压力，同时也为了清除那些他早已不满的功高震主的大臣，干脆把当时的丞相周勃叫来说：“之前我就想让大家之国，可惜最后没具体落实，正好这次贾谊也提出了同样的建议，我觉得他的建议很好，你作为百官之首的丞相，应该多起带头作用。”最后逼得周勃不得不自己申请退休回绛县养老。

这下好了，满朝文武要么是侯爷，要么是正想办法弄个侯爷当，你这一建议就把侯爷们都逼到穷乡僻壤的封国去了，不是断人家活路吗？贾谊就这样几乎把所有的大臣都得罪了。

但刘恒是不可能主动出来帮贾谊背锅的，他还对大臣们说：“贾谊虽然年纪轻轻，但见识并非常人所能及，朕觉得他是难得的人才，应该让他做九卿一类的高官，众爱卿看怎么样？”

大臣们哪里会同意，纷纷站出来表示反对：“那个洛阳来的小子，年纪不大，心眼却不少，学问一般，弄权的本事却不得了，一旦让他专权了，他还不把国家的事搞得乱七八糟。”

刘恒施政善于用“萝卜加大棒”的方式，免去了朝廷中功劳最大的周勃的职位又敲打了群臣，自然要搞一些事情来平衡、安抚老臣们的情绪，贾谊就成了挡箭牌和替罪羊。但贾谊是什么人刘恒心里最是清楚，大臣们的反对并不能让他失去皇帝的信任，可是不巧，贾谊还得罪了另外一个人，让他不得不面临自己仕途的真正危机，这个人前面提到过，叫邓通。

这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小人。

古时候的皇帝都是非常迷信的，刘恒也不例外。刘恒曾经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跟黄帝一样要上天做神仙了，可当年黄帝是骑着一条龙飞上天的，刘恒自己没有龙骑，想飞又飞不上去。正在他干着急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戴着黄色帽子的人，这个人从后面推了刘恒一把，刘恒就飘飘然地飞上了天。醒来以后，刘恒非常高兴，就带着人满世界寻找那个在梦中推了他一把的人，终于在渐台这个地方找到一个戴着黄色帽子并且容貌和梦中所见非常相像的人，这个人就是邓通。

从渐台回来后，刘恒把邓通留在了自己身边，对他的喜爱甚至达到了荒谬的程度。刘恒不但和他一起玩乐，还封他做了上大夫，还有我们在前面说过了，刘恒甚至因为相士的一句话就把蜀地的矿山拱手相送并允许他铸私钱。

虽然邓通和贾谊都是皇帝的近侍，但邓通这样的人显然是贾谊最看不上眼的。贾谊三番五次在刘恒面前出言讽刺邓通。论学问，邓通大概就相当于贾谊两三岁的水平，争辩起来自然不是贾谊的对手。虽然邓通在贾谊面前口不能言，但在刘恒面前能说会道得很。他不断寻找机会在刘恒面前说贾谊的坏话，最后竟然让刘恒对贾谊这个锋芒太露的年轻人产生了厌倦。在群臣和佞臣的内外夹攻之下，刘恒也不提九卿的事了，而是决定将贾谊外放到长沙去给新任的长沙王做太傅。

刘恒外放贾谊的心思我们无从猜测，可能是对朝中群臣的一种妥协，可能是邓通的谗言起了作用，也可能是对贾谊的保护，或者是想让他历练历练，抑或是对他的打磨。毕竟这时候的贾谊只有二十五岁，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等。

然而，刘恒和贾谊都不会想到，这一等就再也等不到机会了。

长沙是当时汉朝最后一个异姓诸侯国，地处偏远的长沙郡，临近岭南，气候闷热潮湿，贾谊十分不习惯，加上自己是柔弱文人出身，身子骨本来就不太好，来到这样一个地方，贾谊时常感到自己命不久矣。好在长沙王吴著本身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贾谊到了长沙后事情并不多，得以安心调养身体和做学问，同时他仍然不忘为皇帝献言献策。于是贾谊写出了凭吊屈原顺便抒发自己郁闷心情的《吊屈原赋》，建议文帝礼待大臣的《阶级》，建议禁止私钱流通的《谏铸钱疏》，以及其文学代表作之一的《鵩鸟赋》等。

“赋”这种文学形式，现代能读得懂、品味得出其中奥妙的人已经不多了，但凡有此能力的人大概都读过贾谊的这些论著，如果没读过，大家也不要去找来读，估计和我读的感受差不多，三个字就可以概括：看不懂。大家只要知道这些作品里的政治观点在当时而言都是合适的，文学成就在当时而言是极高的就够了。

就这样过了三四年的光景，有一天，刘恒又想起贾谊来了，就让人把贾谊召到未央宫里来聊天。虽然长沙王对自己不错，但贾谊不愿再留在长沙那种地方了，既然皇帝召见自己，想必是皇帝在政治上又遇到了什么疑惑和难题，他准备抓住这次机会就时事发表一些独到的见解让皇帝再次重视自己。

可贾谊没想到，眼前的刘恒已经不是刚即位时那个时刻如履薄冰的皇帝了。几年过去了，刘恒的皇帝位子越坐越稳当，他也越来越有皇帝样。这时的刘恒除了关心民生之外，兴趣开始向玄学方面转移。他开始想了解，世上有没有鬼呀？鬼长什么样呀？神仙又是什么样呀？是三头六臂还是长了个畜生脑袋？人能不能长生不老啊？神仙是怎么炼成的？天上人间那些事儿，等等。

虽然谈话内容出乎意料，但贾谊充分给我们展现了平日里博览群书的重要性，没有准备竟也答得头头是道。君臣二人从入夜一直聊到了深夜，刘恒听着听着便入了迷，不但把自己的席子挪到了贾谊的边上，甚至连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往贾谊身边靠，直到三更时分，贾谊已经说得口干舌燥，但刘恒依然感到意犹未尽，不由得感叹：“许久不见贾先生，朕还以为自己的学问已经超过了先生，没想到还是远远不及啊！”

可叹贾谊满腹经纶、治世报国的学问和抱负，却只能在牛鬼蛇神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上耍嘴皮子，这正是：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长谈过后，虽然刘恒没有把贾谊留在京城，但也没把贾谊继续留在长沙浪费他的才华。刘恒有一个很讨自己喜爱的小儿子叫刘胜，又叫刘辑，这个时候正在做梁王，是一个聪明好学的孩子。刘恒这次决定把贾谊安排给梁王做太傅，想让贾谊好好地教导自己的小儿子，也算让贾谊把天赋从长沙重新带回到皇家。

这一年，贾谊二十八岁，还是年轻得很。

虽然同样是做太傅，但做梁王太傅跟做长沙王太傅，地位自然不能同日而语。贾谊原本已经快沉寂下来的那颗以天下为己任的心又活跃了起来。很快，梁王太傅贾谊就给皇帝上了长长的一卷疏，向文帝刘恒疾呼当今国家看起来安定平和，但实际上是危机四伏，在他看来，眼下国家至少有一件可以令人痛哭的事情，有两个让人流泪的问题，有六处使人叹息的潜在危机，至于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更是说都说不清楚。

贾谊指出，对当时的社会来说，最重要的、能令人痛哭的事情就是诸侯的存在和他们有企图反叛的阴谋。当年刘邦当皇帝的时候就一直致力于铲除异姓的诸侯，可在铲除异姓王的同时他又分封了一批同姓的王。异姓王固然会反，同姓王难道就当真可靠吗？从后来济北王、淮南王的事情可以看出，同姓封王一样是靠不住的，他们靠不住的原因并不在于他们跟皇帝关系的远近，而在于他们所获封地的大小，也就是实力的大小。

依贾谊看来，当时世上唯一的异姓王，也就是长沙王吴著，他之所以没造反，并不是因为他多么忠于皇帝、忠于朝廷，而是因为长沙国是当年最弱小的一个诸侯国，吴著没有能力造反。同样，如果当年韩信、彭越这些人只做一个小小的侯爷，可能最后就得了善终。如果樊哙、灌婴、周勃这些人当年得了几十座城做王，恐怕早就反了。贾谊告诉刘恒，对诸侯来讲，皇帝疏远他们，他们就会感到危机，皇帝亲近他们，他们就会忘乎所以。因此，诸侯的存在就是社会最大的危机，不管他们是不是姓刘。

那怎么去应对这个危机呢？贾谊也提出了解决的办法：诸侯的老子死了，就把他的封国拆开，封给他的儿子们，儿子死了再拆开封给孙子们，一步步把大诸侯国分成若干个中诸侯国，再把中诸侯国分成若干个小诸侯国，直到最后实在拆不开“地尽为止”。只有诸侯们的力量弱了，你才能用仁义去教导他们，只有他们的地盘小了才不会生出反叛之心，这叫“割地定制”。

这篇上疏叫《陈政事疏》，它还有个更有名的称呼叫《治安策》，直到两千多年以后依然被认为是“西汉一代最好的政论”。

但贾谊的上疏并没有引起刘恒的重视，就在同一年，刘恒没跟大臣们商量就把犯了谋反罪绝食而死的淮南王刘长的四个儿子封了王。贾谊再次上疏表示反对，他认为淮南王谋反正是取缔他的地盘划归中央的好机会，现在你弄死了人家老爹又把地盘留给他儿子，不是主动给人家机会报仇吗？

刘恒当时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捧杀了弟弟刘长，封他的儿子们为王，表现自己对弟弟的哀思是他消除天下人的怀疑并洗脱此案和自己干系的步骤之一，自然不可能听贾谊的建议。他拿着贾谊的上疏，看完之后随手一扔，暗自摇头：建议倒是不错，但看不透大局，毕竟还是年轻啊。

刘恒未必没想过再等上若干年，等贾谊经过时间和实践的磨炼，为人处世更成熟老练后再把他调回朝廷委以重任，那时以他的能力必定是国家的栋梁之材。可惜的是，谁都没有料到，这个年轻人没有机会变得更成熟了。

文帝十一年，梁王刘胜入朝，骑马出游的时候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下来直接摔死了。梁王没了，梁王太傅自然就失业了，贾谊回到了京城，他长久以来的愿望终于变成了现实，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刘胜的死跟贾谊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可他认为自己是刘胜的老师，自然对刘胜有看管的职责。现在刘胜坠马死了就是自己的过失，虽然没有受到任何人指责，但贾谊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他整日愁眉不展，想到伤心之处时常失声痛哭。

像贾谊这样的人往往都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凡事都求全责备，把自己看得太重，事事都要关心，事事都想做好，容不得自己有一点疏忽，谅解不了一丝错误，仿佛地球哪天不动了也跟自己有关。正如后世的大文豪苏轼对他的评价“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一样。他始终放不下刘胜的死，承受不了外放多年不受重用的不公正待遇，就这么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一年多后，贾谊终于流干了眼中的泪，也流干了心中的血，精神和肉体同时垮塌了下来。我们不知道在贾谊最后的时间里，刘恒是否还见过他，是否因自己对贾谊的弃用而后悔过，但这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了。

文帝十二年，年仅三十三岁的青年政论家、文学家贾谊，永远合上了他那双可以洞悉国家未来的眼睛。

刘胜死后，贾谊曾经上疏刘恒，提了他对国家的最后一个建议：梁王刘胜死了，而且他没有儿子，按律梁国应该被取消诸侯国资格划入中央，但既然皇帝没有接受他之前割地定制的建议，就希望皇帝不要取消梁国，而是把皇帝的其他儿子改封到梁国去，皇帝应该牢牢把握住梁和淮阳两个地理位置很重要的诸侯国，并且扩大这两个诸侯国的地盘，让二者的边界连起来。这样一旦其他的诸侯国有变，这两个诸侯国便可以成为中央政府一道可靠的屏障。

这个建议刘恒倒是听进去了，但他只有四个儿子——太子刘启，淮阳王刘武、代王刘参和梁王刘胜。太子自然是不能动，现在刘胜死了，代地是边境最重要的诸侯国，也是自己发家的地方，这个也不能动，就只能把淮阳王刘武改封梁王，还把梁国的地盘扩大，包括了北至泰山，西至高阳的广大地区。

贾谊至死都不忘提醒刘恒，诸侯是靠不住的，他们今天不反不代表明天不反，今年不反不代表明年不反，这一代不反不意味着下一代不反，只要诸侯存在，就总会有反的时候。

现在我们知道，这真的是一个深谋远虑的建议。尽管那个时候社会还很安定，吴楚等国的诸侯还很安分，梁国的重要性还不是那么明显。

然而，贾谊早已看穿了这一切。

[1] 地名，今陕西省淳化县西北。

第十五章 七国之乱

刘启与晁错

孝文皇帝后元七年，当了二十三年皇帝的刘恒在未央宫里驾崩了，随后太子刘启继皇帝位，就是汉景帝。刘启即位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重用自己的老师晁错做内史，而刘启和晁错早已经准备好了要做出一番大事来。

这是一对有意思的师徒。

刘启的母亲窦氏原本只是刘邦后宫里一个普通的宫女，趁着刘邦驾崩，吕后把一些在后宫里没有得到过刘邦宠幸的宫女打发给了诸侯们。窦氏本是赵国人，自然想回到近家的赵王宫中。于是她找关系托负责分配的宦官走个后门，宦官当面答应了下来。也许是窦氏不懂规矩，以为宦官答应了就行了。想来说话就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那么简单，他们当场又没有立什么字据之类的东西，如此空口无凭，哪能作数？那个宦官很自然地说过就忘了，到正式分配的时候，也就没想到答应过窦氏的事，稀里糊涂地就把窦氏分到了代国。

分配方案下来以后，起初窦氏是哭天喊地死活不愿意去，可她胳膊怎么拧得过人家大腿，最后不得已还是去了代国。本来她以为这只是自己倒霉人生的开始，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的霉运就这么到头了。

当初跟窦氏一同去代国的还有其他四个宫女，窦氏在这五人里不见得有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可一到代国，代王刘恒偏偏喜欢上了她，迅速把她纳入后宫。入了代王宫的窦氏还挺得宠，没过多久便为刘恒生下了女儿刘嫖。到了孝惠皇帝七年，又生下她的第一个儿子刘启。有儿有女，窦氏在代王宫中的地位更是稳固，接着没过多久，刘恒的王后就死了。

这还不算完，后面还有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代王后虽然死了，可这个王后早已为刘恒生下了四个儿子，但这四个儿子在刘恒当上皇帝的最初几个月里接二连三地病死了，等到大臣们要求皇帝刘恒立自己的长子为太子的时候，刘恒的长子已经变成了窦氏的长子刘启了。

当然，如果你非要觉得享受当时最好卫生医疗条件的皇帝一家，在几个月里一连死四个孩子肯定不正常，其中必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情，这一点也不为过。

真的，这种想法一点也不为过。

不管怎么样，刘启顺利当上了太子。刘启当太子以后也非常顺利，基本没受过什么挫折，除了小时候有一次跟吴王的太子下棋之外。

在一般人眼里，下棋本来就是件消遣娱乐的事情，还能出什么事情？话虽然不假，可你也得看下棋的人是什么样的主。想那吴王刘濞富甲天下，他的太子也是骄横惯了，平日里谁都不被他放在眼里。刘启作为皇太子，那就是等着做皇帝的人，以脾气秉性而论，自然也不是善茬。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在一起下棋，下着下着就因为悔棋一类的事情发生了争执。吴王太子大概是平日里得势惯了，来到皇宫竟也反客为主，先发制人对刘启一顿嘲讽。

刘启平日里要找个人吵架都难，怎么受得了吴王太子几句尖酸刻薄的挤对。两个人吵着吵着就动起手来。刘启哪里受过这样的气，仗着自己有“主场优势”，提起桌上铁制的棋盘就往吴王太子头上砸，一下子把吴王太子砸得颅内出血，没几天人就死了。

两个未成年人简单的争吵竟然发展到一人致死的地步，尽管对方也有错，但不得不说，刘启同学的戾气也太重了。俗话说，名师出高徒，反过来也一样，从学生刘启身上就能看出他的老师晁错大概是个什么样子。

晁错的性格特点史书上总结为四个字：“峭直刻深”。具体点说就是，他为人严厉、耿直、苛刻、心狠。当然，不可否认，他是个有能力的人。

当年文帝刘恒即位后，为了恢复早年被焚书令和项羽火烧阿房两次劫难所破坏的学术体系，政府到处寻找散落在民间的百家书籍和有学识的能人，其中全国懂得《尚书》的人只剩下居住在济南的伏生。这个时候的伏生已经九十多岁了，是不可能再到朝廷来供职的，甚至从济南到长安一路的车马劳顿也非伏生所能承受。于是，皇帝下令太常[1]在朝中筛选一个优秀的年轻人去济南向伏生学习《尚书》，最后这个被选中的人就是晁错。

晁错也不辱使命，很快便学成归来，做了一名博士。晁错早年是法家的门徒，这下又掌握了儒家的《尚书》，便成了学贯儒法的高人，一下子牛气了起来，开始对国家政治、政策积极地发表自己的见解。然而，彼时以贾谊的满腹经纶尚且不能在朝中立足，晁错的结果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虽然晁错积极表现，但刘恒对他也只是赏识而已，对他所提的建议大多是看过、听过就完事了，并不予采纳或实施，给他的官职也只是俸禄千石的太子家令。

可要说晁错是不是真的倒霉也要看他跟谁比，他跟贾谊比起来还是要幸运得多。虽然都是生于公元前200年，都没得到皇帝的重用，而且这两个同龄人对政治有相似的见解，但晁错比贾谊幸运——他得到了太子刘启极大的赏识。年轻的太子对自己这个讲起理论来滔滔不绝的老师可谓佩服得五体投地，而且受太子的影响，太子府上的人对这个学问很高的先生也都敬佩不已，私底下给他起了个“智囊”的外号。因为有了这个机会，晁错得以不断地向刘启灌输自己的政治思想，这也为他以后能在朝廷上一展抱负打下了基础。

到了文帝十五年九月，晁错迎来了自己政治生涯的第一次转机，这个转机源于策问。可能有些人不了解，何谓“策问”？我们知道，汉代是没有科举考试的，作为当时国家选拔人才的方式之一，“策问”我们还是有必要交代一下。

文帝即位第二年的十一月，发生了一次日食。这在现在当然最多算是一次难得的天文景观，没什么稀奇的地方，但在古人看来，这就是件非常了不得的事情。皇帝作为上天的儿子，在人间是说一不二的，可如果皇帝做错了事情又有谁敢告诉皇帝呢？自然是谁都不敢，敢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老子，也就是老天爷。可老天爷是不会直接跟人说话的，他只会以一些稀奇古怪的现象来提醒自己的儿子：小心，你小子犯错了。

在古人看来，日食便是老天爷提醒他儿子的一种方式。老天有了暗示，天子刘恒感到诚惶诚恐，就下诏书要在天下臣民中选举“贤良方正”的人上疏直言皇帝的过失，这便是策问的雏形。

文帝二年的这次策问只能看作是一次尝试，毕竟命题太宽泛了，不好作答，要你指出皇帝的过失，这个过失可能有，也可能没有，也可能有但皇帝他自己不承认，这作答起来就比较麻烦。好比考试的时候就给你一张一千个空格的纸，其他什么话都没有就让你写一篇文章，这样的文章反而很难写得好。

然后又过了十几年，到了文帝十五年的时候，文帝再次下诏在全国选举“贤良方正”。这次刘恒的话就说得比较清楚了，要求“有司（有关部门）、诸侯、三公、九卿和主郡吏（地方的一把手）”选举一些有才干、敢说真话的人从“朕之不德、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这四个方面入手作“命题作文”，皇帝本人还要亲自阅卷。

这是汉代历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为选拔人才而进行的策问，可以看作一次全国性的统考。要在早几年，你随便找个人让他猜策问谁会得第一，懂行的十成里有九成九的人会把宝押在贾谊的身上，那是想都不用想的事情。只可惜，夺冠的最大热门、朝中学问最大的贾谊已经在文帝十二年的时候病死了。最后，经过皇帝亲自批阅，这次策问的第一名便落到了平阳侯曹窋、汝阴侯夏侯灶、颍阴侯灌何及廷尉和陇西太守五人共同推荐的晁错身上。

“全国统考”第一名的晁错终于离开了太子府进入了朝廷，被任命为中大夫。自以为马上能一展宏图的他立即接二连三地上疏皇帝，今天要求削减诸侯的领地，明天提出要变更以往的法律，前后一共写了三十篇文章（说他不是早有准备，鬼都不信）。但以他“峭直刻深”的性格在官场上肯定是混不开的，当年文帝提出重用贾谊都被老臣们压了下来，这次大臣们要打压晁错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就这样，晁错在中大夫的位置上一待就是七八年。

尽管没得到重用，但至少晁错没被进一步打压。后来文帝死了，自己的学生刘启做了皇帝，最“高兴”的可能莫过于晁错了。果然，刘启一做皇帝，马上破格提拔晁错做了内史。内史是掌管京畿重地的行政长官，按理说，晁错应该先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管理好长安地区的行政事务，可晁错丝毫不介意自己越俎代庖，身为内史的他却致力于修改国家的法令。景帝刘启不同于自己的老子刘恒，他对自己的老师是言听计从，对晁错的信任和重视甚至超过了朝廷其他所有的大臣，凡事都以晁错的意见为准，这让很多大臣心生不满。

当时的丞相申屠嘉早就不爽晁错的为人了，又看不惯晁错老在朝廷上指手画脚。他暗地里时刻盯住晁错，准备一有机会就揪住晁错的辫子教训他一番。

晁错这人行事不算谨慎，做了内史后，看着他的内史府紧挨着太上庙的外墙，而府邸的正面朝东，他每次出门总要拐几个弯，很是不便，为了进出方便，他干脆叫人凿穿了太上庙的外墙开了扇南门。这事很快被申屠嘉知道了，他心想，这下好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小子这次是不想活了。申屠嘉跟手下的长史一商量，准备第二天就跟皇帝告状，要治晁错“大不敬”的罪。

没想到，当晚晁错不知道怎么就得到了申屠嘉要告状的消息，吓得他连夜就跑到宫里请自己的学生给自己做主。等到第二天，申屠嘉见到皇帝建议他拿晁错问罪的时候，事先已经给了晁错承诺的刘启就跟申屠嘉打起了哈哈：“哎呀，丞相说的这事朕早就知道了，也派人去看过了。内史是拆了太上庙的墙，不过那是外墙而已，不至于像丞相说得这么严重，我已经警告他下次一定注意。”

申屠嘉这个人在朝中是出了名的廉洁正直，脾气也是一等一的倔强，告状不成的他回到家里是又气又懊悔，结果急火攻心，不久就呕血而死。

申屠嘉一死，丞相的位子空了出来，御史大夫陶青就上位做了丞相，而间接害死申屠嘉的晁错就再次跳级从内史直接升迁为御史大夫。这下简单地修订修订法律已经不能满足晁错的胃口了，他准备把自己当年和太子谋划了很久的一个计划拿出来施行：

和贾谊一样，晁错也认为诸侯的存在才是这个国家最大的安全隐患，削减诸侯的地盘以便减弱他们的实力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但与贾谊提出通过割地定制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来慢慢解决诸侯问题的办法不同，晁错的性格决定了他等不了这么长时间，他主张主动出击，要快刀斩乱麻，找各种机会、借口不断削减诸侯的地盘。在晁错看来，这件事是当下一定要做的，有机会要做，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做。

两个字就可以概括晁错一生中要做的最大的一件、最重要的一件、也是最后一件事情：

削藩！

刘启和他的叔伯兄弟们

晁错所主张的削藩无疑是景帝一朝影响最大的一件事情，在提到这件事之前，我们有必要再了解下那些在地方上掌握着实权的刘启的叔伯兄弟们。

刘邦当皇帝之初分封的七个异姓的诸侯，经过他自己的不懈努力干掉了六个。到了汉文帝驾崩那年，第五任吴王吴著薨掉后，异姓的诸侯才算是死绝了。这时，天底下的诸侯终于都是他们刘家的了。而刘启即位的时候，全国的诸侯大概有二十二个之多，分别是：吴王刘濞、楚王刘戊、衡山王刘勃、齐王刘将闾、城阳王刘喜、济北王刘志、济南王刘辟光、菑川王刘贤、胶西王刘卬、胶东王刘雄渠、淮南王刘安、燕王刘嘉、赵王刘遂、河间王刘德、广川王刘彭祖、庐江王刘赐、梁王刘武、临江王刘阏于、汝南王刘非、淮阳王刘余、代王刘恭、长沙王刘发。

在这些人里面，刘濞、刘嘉是刘启的长辈。刘戊、刘勃、刘将闾、刘志、刘辟光、刘贤、刘卬、刘雄渠、刘安、刘遂、刘赐、刘武是刘启的同辈。刘喜、刘德、刘彭祖、刘阏于、刘非、刘余、刘发、刘恭是刘启的子侄辈。

但认真数起来，其中只有梁王刘武是刘启的亲兄弟。刘德、刘彭祖、刘阏于、刘非、刘余、刘发是刘启的儿子。其他的诸侯虽然也姓刘，但只能算是刘启的旁亲。而后来的事情就如贾谊当年所担心的一样，诸侯会不会造反，只在于他的地盘够不够大、实力够不够强，跟他姓不姓刘没有关系。

在这些诸侯里面，我们要重点提到的就是当时诸侯中综合实力最强的吴王刘濞。刘濞是刘邦的二哥刘喜的儿子，他的吴王相当于是捡来的。当年英布叛乱杀死了荆王刘贾，刘贾没有儿子，刘邦平叛后不能把偌大的地方放着不管，要知道这里可是有三个郡、五十三座城、方圆千里的地方。刘邦想来想去，决定把荆改称吴，在自己子侄辈的人里排排坐分果果，要挑选一个年纪大的来管理吴国，这一排就排到了刘濞的头上。

传说刘邦以前并没有关注过刘濞这个人，下了诏令以后才认真去看他。这一看不要紧，刘邦就发现刘濞有反相，然后心里后悔了。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诏令都下了，他也不好意思再撤回来，刘邦只能抚摸着刘濞的背告诫他：“五十年后，东南方可能有人作乱，不会是你小子吧？你跟老子可是一家人，不要乱来哦。”刘濞赶紧跪伏在地，连称不敢不敢。

这其实是个似是而非的故事。这个故事前半段是有可能的，参照当年韩信当上大将军的过程可以看出，刘邦这人在封侯拜将这种别人眼里的大事上一向比较随意，但这个故事的后半段又是不可能的，如果刘邦能预见刘濞会反，那他肯定会改换其他人选，甚至会暗中把刘濞杀了。前面多次提到过了，这就是为什么刘邦一直在致力于铲除异姓的诸侯，因为以刘邦决绝的性格来看，他不会在给子孙留下基业的同时顺带留下可以预见的隐患（虽然他给同姓封王的做法在后世看来也未必可取）。所以，这大概是后人在真实事件的基础上依照后世的事实嫁接上一段人为想象所造成的结果。这种事情在史书上比比皆是，比如刘邦当年斩那条大白蛇。斩蛇的事情应该是有的，但之后的那个一脸倒霉相的老太婆明显就是后来人为加上去的。如果刘邦后来没有成功，没有成为汉朝的开国君主，那老太婆就没有出场的必要，可能就不会出现在后世的史书上了。

当了吴王之后，刘濞的日子过得应该还算可以。吴国那个地方山高皇帝远的，当年秦始皇的强权都没法儿管理到那个地方，现在国家到了主张休养生息的刘家皇帝手里，刘濞自己在吴国还不是想干啥就干啥。

当然，这个时候的刘濞还是相当安分的，没敢主动给政府添乱，可到了刘恒做皇帝的时候，中央政府和吴国之间的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先是刘濞派遣自己的太子入朝去觐见新皇帝，没想到自己的太子被新皇帝的太子刘启在棋台上给秒杀了，事后刘恒派人把吴国太子的尸体送回吴国安葬。知道了事情原委的刘濞这时候表现得非常愤怒，按照我们正常人的思维，中年丧子毕竟是人生最大的痛苦之一，至少要来个伏尸痛哭，仰天惨呼“我的儿呀”之类的，等心情稍微平复之后再讨论善后和对肇事者的惩罚。可刘濞当时简直是出奇的愤怒，扬言“都是一家人，在长安死了就埋在长安算了，拉回来做什么”，直接派人把自己儿子的尸体和皇帝派来的人赶回了长安。

大概在此之后，刘濞就开始大肆收罗各地的杀人犯、流窜犯和不法之徒，为将来做打算。刘濞还在吴国宣布：“不管你在别的地方犯的是什么罪，只要你到吴国来，我刘濞都可以既往不咎，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

估计可能从这个时候开始，刘濞便有了报仇的心理，该去朝见皇帝的时候，他就说自己病了，经不得路途颠簸，没法儿去见皇帝。刘恒当时对刘濞并没有警觉，加上自己的儿子杀了人家的儿子，刘恒心里感到愧疚没办法面对刘濞，既然他不愿意来，干脆就以刘濞年纪大了为借口，让他以后都不用到长安来了，看起来是照顾他，其实是省得两人见面尴尬。

到了后来，经济学上的半文盲刘恒废除了盗铸钱令，这让刘濞成了最大的受益者。吴国一面靠山，一面临海，开山得钱，煮海得盐，盐铁在哪个朝代都是暴利行业，在刘濞这里更是无本万利的买卖，刘濞很快就富得流油。加上朝廷免除了税收，手头极为宽裕的刘濞又经常对吴国的百姓进行赏赐和慰问，让刘濞得到了百姓的拥护。可以想象，一个既有钱，又得人心的诸侯心里对皇帝始终抱有怨恨，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双方的关系在刘恒做皇帝的时候还好，因为刘恒向来都是以软刀子杀人，极少直接和对方硬碰硬，他后来也没有再去刺激刘濞敏感的神经。可刘启当了皇帝，情况就不一样了，刘濞一听到杀子仇人刘启的名字就会目露凶光、咬牙切齿，恨不得扑上去咬下刘启的一块肉来报当年的杀子之仇。但刘濞知道，他的对手不是普通人，而是皇帝，这个人的实力比自己强，地位比自己高，如果自己就这么冒冒失失地冲上去，肯定会落得个谋反的罪名，本就不占天时地利的自己再丢了人和，那是不可能打得赢对手的。

所以，他要等一个借口。

七国之乱

刘濞等的借口说来就来。

当上了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一心要削藩的晁错开始小试他的牛刀。晁错首先派人在各个诸侯身上到处抠错。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查到赵王刘遂犯的一个案子，上报皇帝，皇帝下令削了赵国的常山郡；他又抓住了胶西王刘卬卖官卖爵的把柄，皇帝又下令削了胶西王的六个县；他还查到楚王刘戊在景帝二年来长安为薄太后守孝的时候，晚上曾经睡了跟自己一起来的妃子，晁错判定这是“大不敬”的罪过，让皇帝下令砍刘戊的头。

其实这都算什么罪？卖官卖爵的事情也不是他胶西王兴起的，刘启的老爹汉文帝刘恒才是始作俑者。在那样一个年代，刘戊作为一个诸侯，不过就是在守孝期间睡了自己的女人，顶多算是不道德，怎么就犯了死罪了呢？但不管怎么说，晁错最后虽然没能杀掉刘戊，却也借这件事情让皇帝下令削了楚国的东海郡。

捏完一圈软柿子之后，晁错觉得有了皇帝的支持，诸侯们都是案板上的肉，任他宰割。他信心大增，准备动一个硬的试试。

晁错要动的这个硬的就是刘濞。

晁错关注刘濞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早在刘恒当皇帝的时候，晁错就三番五次地上疏检举刘濞的过失，请求文帝削减吴国的封地，但刘恒都没有接受，这让晁错内心很不爽。晁错好不容易熬到自己的学生当了皇帝，试探性地动了几个诸侯的封地，也没见他们敢公然反对，他就更不客气了，开始对刘濞下手。

景帝三年，御史大夫晁错再次向皇帝建议削藩，而且点名就要削吴王刘濞的藩。晁错是这样上疏的：

当年高皇帝平定天下后，因为自己的兄弟少，儿子年纪又小，他只能把地盘分封给了很多同姓的诸侯。别的不说，齐国有七十多座城，楚国有四十多座城，吴国有五十多座城，这三个诸侯的地盘就占了天下的一半。吴王刘濞因为当年太子的事情就诈病在家不来朝见先帝，这在古代是杀头的重罪，但先帝仁慈，不忍心查处他，还赐拐杖让他在家里好好休养，先帝这是多么宽厚仁德啊！可刘濞非但不痛哭流涕改过自新，反而越来越骄横霸道，每天在吴国铸私钱、卖私盐，还诱使天下的罪犯逃到吴国去帮他作乱。对付这种人，陛下就应当削减他的地盘，反正现在刘濞的情况已经很明了了，削他会反，不削他也会反。如果陛下现在就动手削减他的地盘，他反得快，但是他没准备，这样造反带来的危害小；如果不削，他反得倒是慢，但到时候他准备好了，造起反来危害就大了。

晁错以前不是没向文帝刘恒提过削藩的建议，刘恒也未必不想削藩，可他还是几次否决了晁错立即实施削藩的要求。或许是刘恒没有想好用什么样的办法去削藩，但他是一个政治家，知道作为政治家在考虑一件事情时，除了要考虑该不该做，还要考虑什么时候做、怎么去做。和老谋深算的刘恒不同，年轻的刘启至少在这件事情上看起来不像一个政治家，他一看晁错讲得很有道理，就准备着手削藩的事情。

刘启把晁错的上疏拿到朝廷上讨论，让晁错公开阐述自己的观点，再让大臣们跟晁错讨论一下。晁错也不推辞，先是高谈阔论了一番削藩的理由，然后清了清嗓子，朗声抛出自己的观点：“眼下诸侯们是‘削之亦反，不削之亦反’。”

现在大家都知道皇帝是支持晁错的，又有申屠嘉的前车之鉴，哪有人敢再去跟他争辩什么。偶有几个不同意削藩的，比如太后的侄子窦婴，一个有办事能力的人，但他并不以口舌之利见长，也说不上什么明确的反对理由来。

直到廷议结束也没有人能驳倒晁错，这让刘启很高兴：看来老师还是正确的，既然如此，我明天就削他刘濞的藩。

其实，即便大臣们敢跟晁错争论，也会掉进晁错的陷阱中，“削之亦反，不削亦反”的事情除了让时间去证明，当时的人怎么去证明真伪？窦婴过分纠结论点本身就掉入了晁错的套中。这就是晁错聪明的地方，但这也隐藏了晁错致命的失误。当时只要有人跳出来反问他一句，晁错可能就傻了，也许皇帝依然会削藩，但削藩后的事情就完全不一样：

我承认你的观点没错，诸侯们是会反。但请问，削了以后，他们反了怎么办，刘濞真反了怎么办？

晁错是不知道怎么办的，但刘濞知道怎么办。对刘濞来说，情况是反之亦削，不反亦削。可如果削藩是皇帝自己提出来的，诸侯们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自己的地，他爱怎么削就怎么削，是削成方的或圆的还是多边形的，那还不是皇帝自己说了算。但你晁错提这个就不合适，诸侯们就可以说你把持朝政，欺负皇帝年轻不懂事，离间皇家的感情，是乱臣贼子。而刘濞作为皇帝的长辈、国家的忠臣，自然要站出来为皇帝清理身边的奸臣。

刘濞等的就是这个借口，现在他不用再坐以待毙，而是可以奋力一击，顺便算一下当年他儿子的旧账！

清君侧，反了！不对，上了！嗯——好像也不对，反正就是来了！

刘濞得到廷议削藩的消息，马上就开始计划起兵造反。即便有了说得过去的借口，刘濞也不是一味蛮干，他要主动联络因为被削藩而心怀不满的楚王、胶西王、赵王。尤其是胶西王刘卬，他是刘濞外交公关的主要对象，原因是胶西王这个人体格强壮、好勇斗狠，喜欢带兵打仗，全身上下一股子蛮劲在诸侯里面是出了名的，简单地说就是，这个人胸肌大而无脑。

果然，刘濞的说客到胶西国和刘卬一接上头，拿出“清君侧”的幌子，刘卬便欣然答应起兵响应刘濞。就这样，刘濞还是不放心，他又乔装打扮亲自到胶西国去和刘卬签订攻守同盟的协议，还约定一旦事成，他们两个平分天下，这下刘卬更是格外卖力，他又联系了胶东王刘雄渠、齐王刘将闾、济北王刘志、济南王刘辟光和菑川王刘贤，准备和吴王刘濞、楚王刘戊、赵王刘遂一起组成九国联军去修理一下刘启和晁错这对不知天高地厚的师徒。

万事俱备，等刘启削藩的诏书一到吴国，刘濞马上就翻脸了。他把奉诏前来的使者砍了，又把朝廷派到吴国的官员们统统抓起来杀了，然后向吴国全国发布动员令：“我今年六十二岁了，还亲自挂帅领兵出征，我的小儿子今年才十四岁，也在军中充当马前卒，现在国中年纪比我小儿子大又比我小的，都要出征。”一下子在吴国召集了二十几万人。

收到刘濞起兵的消息，原本约定好的其他八个诸侯也准备行动了。这时却发生了两个变故：一是之前答应过刘卬的齐王刘将闾后悔了，他或继承了自己父亲刘肥的懦弱，或比自己的兄弟理智，觉得这事是不可能成功的，于是反过来派兵驻守齐国，不让其他国家的军队进出自己的地界；二是济北王刘志也后悔了，他托人转告刘卬说他的济北国国都的城墙坏了，士兵们都在修城墙，腾不出人手来。但楚、胶西、赵、胶东、济南、菑川六个诸侯还是纷纷效仿刘濞，杀掉朝廷派到自己国中的官员起兵造反，史称“七国之乱”。

景帝三年正月，刘濞带领他的二十几万大军从广陵出发，气势汹汹地朝长安杀将过去。胶西王则率领胶东、菑川、济南四国联军先攻齐国，他们把临淄城团团围住，准备教训出尔反尔的刘将闾后再和吴楚会师进攻长安；而赵王则派人勾结匈奴准备伺机而动。

吴军渡过淮水后和楚国的队伍联合，又勾结了东越，这下刘濞的声势更加浩大，他充分展现了自己土豪的本色，向天下发布公告：“凡是活捉或杀死汉军大将的，赐金五千斤，封万户；列将，三千斤，封五千户；裨将，二千斤，封二千户；官职二千石的，金千斤，封千户；官职千石，五百斤，封五百户。如果有带兵投降或献城投降的，士兵超过一万人或城中户口超过一万，就等同捕杀大将；士兵或户口五千，如同列将；三千，如同裨将；一千，如同二千石；其他的小官吏也有不等的封赏，而且赏赐是朝廷规定的一倍以上。”

这还不算，紧接着，刘濞告诉其他六国诸侯：“我吴国的钱遍布天下，可以说各位诸侯怎么用都用不完。如果你们那里有应该得到封赏的人，尽管告诉我，我一定、马上、立即把钱给你们送过去。”

怎一个“壕[2]”字了得！

一方面，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另一方面，由于朝廷准备不足，或者干脆说就没有准备，吴楚联军一开始势如破竹，一路杀到了梁国。要是吴楚的叛军消灭了梁国，那他们下一步可就是准备西进叩关。这时候，长安城里的刘启和晁错都慌了。晁错毕竟只是个纸上谈兵的政论家，说白了就是个书呆子，平日里自认为秉持真理，与同僚谈及理论来头头是道、正气凛然，大有天下无敌的感觉，所以他整天在朝廷上嚷嚷着“削之亦反，不削亦反”，仿佛他已经窥破了对方内心的黑暗，对方会因为受到道德上的批判而跪伏在地不敢动弹。如果对手是君子，那这招可能有用，可一旦对手不讲道理，他就直接傻了。

当晁错嘴里批判的武器遇到了刘濞手中武器的批判，就是秀才遇到兵，根本没有道理可讲。他心里大骂刘濞这个王八蛋不讲道理，可不管他急得再怎么跳脚，自己口中的礼义廉耻根本无法抵挡刘濞的几十万大军。这时候刘启满头是汗地来问自己的老师：“为之奈何？”晁错就给自己的学生出了这么一个主意：“要不这样，你亲自带兵出征，我替你留守关中。”

这真是一个奇馊无比的主意！也只有晁错这种人才想得出来。要知道，你的学生不是一般人，是帝国的统治者、是万民之主、是皇帝，千金之躯尚且不坐危堂，何况是皇帝的万金龙体呢？而且在大臣们看来，削藩的主意是你出的，削藩的对象是你选的，现在出问题了你却让皇帝冒着生命危险去带兵打仗，自己安安全全地躲在后方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等我们的陛下在前线一旦有个闪失你好在后方有什么行动？这么看来，当初你极力主张削藩的动机就有问题，这一切是不是你早就预谋好了的？

当然，晁错这种书呆子、理论上的巨人是不大可能有谋反篡位的野心的，他的想法其实远没有大家想的这么复杂。很简单，这已经是他能想出来的最好办法了，因为在读书人的眼里，皇帝率领的军队那叫王者之师，王者之师天下无敌嘛！

但经历过政治考验的大臣们可不这么想，晁错的言论马上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大家都在私底下议论纷纷。虽然刘启没有说晁错什么，但脸色铁青。

这时候，汉初那些能征善战的功臣基本上都已经死光了，朝中那些将军谁真的有军事才能，刚当了两年多皇帝的刘启还真不怎么清楚，好在文帝临死之前已经给他预备了一个人选：一旦国家有急事，周勃的儿子周亚夫可以担当重任。

对父亲的临终交代，刘启心里也没有底，但这个时候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周亚夫就周亚夫，总不能真就自己出征吧？

于是，刘启第一次否定了晁错的建议，转而任命周亚夫为太尉率军抵抗吴楚联军，周曲侯郦寄率军进攻赵国，老将栾布率军进攻围困齐国的四国叛军，最后刘启还下令召回原来公开反对削藩的窦太后的侄子窦婴，让他做大将军屯兵荥阳。

晁错讪讪地回到家，很是不爽，他又接着出他的馊主意。晁错认为袁盎曾经在吴国做过国相，诸侯的国相历来由皇帝亲自选派，除了帮助处理诸侯国事务外，他们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替皇帝监视诸侯的举动，而袁盎做了这么久的吴相却从来没有提醒过皇帝刘濞可能造反，那他一定收了刘濞的贿赂。晁错觉得现在把袁盎抓起来，一审问就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了。

袁盎和晁错两人历来不和是满朝皆知的事情，早年两人地位差不多的时候就开始相互看不顺眼，甚至到了不能共处一室的地步：同一间屋子里，只要袁盎在，晁错就不进来，晁错一进来，袁盎立马就出去。后来晁错得了势，袁盎就没有好果子吃。晁错当了御史大夫之后，就已经以袁盎收受吴王贿赂的借口找人彻查过他，还把袁盎定了死罪。当时刘启爱惜袁盎的才能下令赦免了袁盎的死罪，但在晁错看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还是把袁盎赶出了朝廷做了一个普通老百姓。

按理说，袁盎都已经是平头百姓了，还能跟刘濞有什么勾结，晁错这样做无非是借机公报私仇。事情都紧急到这份上了，晁错还惦记着杀袁盎，这下连晁错自己的手下都看不过去了，他们表示反对：“大人，您这么做就不对了。如果吴王没有反，你把袁盎抓起来，是有可能避免他造反的，可现在他反都反了，再抓袁盎还有什么意义呢？况且以袁盎的为人不太可能会做这种事情。”由于部下的反对，晁错只好暂时作罢。

虽然没真把袁盎抓起来，但有这个打算就是晁错犯的致命错误。

袁盎是什么人，他在当时不仅以直言敢谏闻名，而且非常得人心，连丞相申屠嘉这样的人也把袁盎视为座上宾。当年袁盎曾经被选调去陇西做过一段时间的都尉，结果他的人格魅力使得陇西的士兵都愿意为他卖命。不同于晁错虽然身居高位，在朝中可能也是孤家寡人，尽管袁盎已经成了平民，但在朝中还是有很多朋友的，晁错要杀他的打算很快就被知情人告诉了袁盎。

狗急了还跳墙，何况是人呢？尽管已经是庶民一个，但性命攸关之际，袁盎也不得不反击了。他找到大将军窦婴，希望托窦婴的关系进宫面见皇帝，想就吴王造反这件事情当面跟皇帝解释。

窦婴是袁盎的朋友，朋友相托当然没有问题，于是窦婴马上去见皇帝说：“陛下，袁盎原是吴国的国相，吴国的情况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现在我们正跟吴国交战，不如陛下亲自召见他来了解下情况。”

这时候，刘启正在跟晁错商量军队粮草的调配问题，也正想找人了解下，那个被自己打死了儿子却多年未曾与自己谋面的吴王刘濞究竟是何等样人。不管怎么说，打仗嘛，知己知彼最重要，刘启立刻同意召见袁盎。

袁盎早就在宫门外候着了，一得到皇帝的召见，他便急匆匆地进来，毕竟每秒钟都可能关系到自己的生死。

此刻刘启和袁盎的内心都是焦急的，也不用再客套什么了，袁盎一进来，刘启开门见山便问：“现在吴国和楚国造反了，你觉得该怎么办？”

袁盎前一晚一夜没睡，早已把面圣时可能出现的情况和问题在心中默默寻思了多遍，可谓成竹在胸，唯一出乎他意料的是，晁错居然在场。按以往的情况，晁错在场，袁盎早就背着手离去了，但此时他不敢也不能离开。多年来，第一次和晁错共处一室可能让袁盎浑身不自在，他沉默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愤怒和不快毕恭毕敬地回答：“他们是不可能成功的。”

刘启正为叛乱着急不已，见袁盎这样回答马上来了兴趣，他又问袁盎：“刘濞在吴国开山得钱，煮海得盐，富甲天下，肯定收买、网罗了很多人才，而且这个人隐忍了几十年，年过花甲才造反，肯定已经策划好一切，你怎么能断定他不可能成功？”

袁盎正色道：“陛下，刘濞是有几个臭钱，但真正的英雄豪杰是金钱能够收买的吗？而且如果他网罗到身边的是真正的贤才，那这些人是不会赞同他造反的。所以，他收买的不过是一些地痞、无赖、亡命之徒而已，刘濞靠这些人怎么可能会成功？”

袁盎的话让刘启听了很高兴，他又望了望晁错，让晁错发表下意见。虽然晁错看到袁盎心里也是十分恶心和不爽，但就事论事，袁盎的话并没有什么不对，他低着头也不看袁盎，只回了一句：“袁盎说得有道理。”

两个素来不合的人在刘濞的问题上居然达成了一致，这让刘启感到既意外又高兴。他接着问袁盎：“既然你觉得刘濞的造反是不可能成功的，那么计将安出？”

袁盎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上前一步，低声对皇帝说：“臣确实有办法，但这等机密越少人知道越好，请陛下遣退四下的无关人士。”

刘启见袁盎果然是有备而来，心里不免一阵激动，马上挥手示意身边的奴才们退下。这时候，晁错自恃是御史大夫兼皇帝的老师，又担心袁盎私下跟皇帝说自己的坏话，还装傻充愣，在一旁站着不动。袁盎一看该走的没走，转头毫不客气地对晁错说：“我接下来要跟陛下说的话事关国家存亡，做臣子的是没有资格知道的。”

晁错看了看皇帝，正想开口说什么，但刘启挥挥手让他暂时离开，无奈之下，晁错只好恨恨地盯着袁盎，不情愿地退到正殿旁的厢房里。

晁错出去后，刘启又一次问袁盎：“为之奈何？”袁盎这时还担心晁错在外面偷听，赶紧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告诉皇帝：“现在吴楚两国布告天下，说他们刘姓诸侯的土地是当年高皇帝封好的，本来大家相安无事，现在是晁错从中捣乱，整天惦记着要削人家的地盘，所以他们才造反。他们造反的借口不是要推翻陛下，而是要干掉晁错，恢复他们原来的封地就可以了。”

“既然这样，”袁盎顿了顿，继续低声说，“我的计策就是，依据他们的借口，我们只要把晁错杀了，然后发布诏书赦免吴楚等七个诸侯的罪并恢复他们的土地，这样他们造反的借口不存在了，就应该不战而退；如果他们不退，那他们清君侧的借口就不攻自破，这样道义、舆论都站在了陛下这边，到时候，他们便是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反贼，打败他们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刘启这段时间对晁错充满了意见，想到自己老子当了二十多年皇帝也没见出过什么大事，而自己刚当上皇帝，晁错就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刘启心里非常不爽。再说晁错这个人平日里指点江山时振振有词，可一出事就蔫了，出的是什么馊主意：还好意思让我去前面拼杀，他自己坐镇后方，再让他这样闹下去，恐怕不久刘濞就可以到未央宫里来亲自跟我讨论讨论当年打死他儿子这事的赔偿事宜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还是保住自己要紧。

刘启沉默了好一会儿，觉得袁盎说得在理，心里暗暗做了决定，他说：“假如事情像你所说的那样，朕也不在乎这一两个人了。”

刘启的一句话就要了晁错的命。

接下来，刘启也没有必要和一个将死之人讨论了。他马上下令任命袁盎为太常，刘濞的侄子刘通为宗正，让他们立即着手准备和吴楚联军交涉的事情。事情到了这一步，晁错的结局可以说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连他父亲都预见到了，只有晁错自己不知道而已。

当晁错跟刘启提议削藩的时候，晁错的父亲就不远千里从老家颍川郡赶到长安来见自己的儿子，见到晁错后，老父亲便问：“当今陛下即位不久，现在任用你来协助他处理朝政，我听说你一上来就整天修订什么法律，搞什么削藩的事情，是不是？殊不知疏不间亲啊，你这样做搞得大家都怨声载道，值得吗？”

面对父亲的质问，晁错倒是一脸正气：“您说得没错，可如果不这么做，圣上的尊贵就得不到体现，国家也会陷入危机之中。”

老父亲对自己这个儿子可是太了解了，他无奈地摇摇头：“是啊，这样做的话，他刘家的天下是安稳了，可我们晁家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我这就回家去，你自己好自为之吧。”说罢转身就回家了。

回到颍川后，老父亲便在家中服毒自尽，临死前留下遗言说：“我不忍心活着看到晁家家破人亡的那天。”

现在看来，父亲的死并没有让晁错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以他的性格，反而可能更加坚定了他将削藩进行到底的决心，并且直到最后，他的决心和信念都从未动摇过。

袁盎做了太常十几天，或许是出于皇帝的授意，或许是晁错长期在朝中不得人心，碰巧又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当时的丞相、廷尉、中尉联名上疏弹劾御史大夫晁错的几大罪状，要求皇帝将晁错腰斩，晁错的父母、子女、兄弟一并弃市，刘启很痛快地在上面批了一个字：

可。

得到皇帝的诏令，为了不给晁错过堂申辩的机会，中尉没有直接去抓人，而是到晁错家里说皇帝有事与他相谈，要晁错立即入宫觐见。晁错不知所以，以为有什么大事要发生，马上穿了上朝的衣服跟着中尉上了车，结果直接被拉到东市口拦腰剁成两截。

自己为什么会死，一心为国的晁错至死还被蒙在鼓里。

随后，袁盎和刘通带着晁错被杀的消息和皇帝对叛军的赦书朝前线出发了。到了吴楚联军的兵营前，两个人一合计，由于刘通是刘濞的侄子，估计刘濞不会对他怎么样，于是便让刘通先去见刘濞，顺便宣读皇帝的诏书。

刘濞一看皇帝居然真的杀了晁错，等于撕掉了自己 “清君侧”这块反叛的遮羞布，这时候他也不装了，彻底地暴露出自己的野心和阴谋。面对皇帝的诏书，刘濞既不下跪也不谢恩，而是轻蔑地告诉刘通：“我现在已经是东帝，你们西帝的诏书就不用念了！”

然后刘濞就不再搭理刘通，让他自己赶紧收拾收拾，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至于袁盎，刘濞让士兵把他看守起来，干脆不见他，免得还要跟他扯皮。

袁盎毕竟曾经在刘濞手下做过事，刘濞对他的才能也有所了解，为了壮大自己的力量，刘濞虽然不见袁盎，但还是派人去和他接触，希望能用金钱收买他，让他留在自己的军中做个将军。但就像袁盎自己说的那样，真正的英雄豪杰怎么会是金钱可以利诱的，结果双方越说越呛。最后刘濞恼羞成怒，也顾不得什么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了，派了五百个士兵把守住袁盎住的帐篷，准备第二天就拿他的人头祭旗。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如果出使的是晁错这样的人，那他百分之百死定了，而袁盎充分展现了平时人缘好的作用。

当时吴军中负责看管袁盎的校尉司马（官名）原本是袁盎当吴国国相时的部下，当年他在相府里当差时，曾经和袁盎的婢女私通。汉代不讲究三从四德，没有人会把他们浸猪笼，但私通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这事后来被袁盎知道了，可他没有把司马抓起来以儆效尤，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道。直到有一天，司马发觉自己私通婢女的事情被袁盎知道了，吓得连夜从相府里逃了出去。结果袁盎亲自骑马去追，追上后非但没有怪罪他，还成全了他和自己婢女的好事。后来尽管袁盎离开了吴国，他们也多年未曾再见，但司马并没有忘记袁盎对他的这份恩情，现在他报恩的时候到了。

司马知道，天一亮袁盎就要人头落地，他赶忙连夜花大价钱买了两石好酒，假装来慰劳自己的手下。正巧那几天天气骤然变冷，士兵们守在营帐外面正是饥寒交迫，看到美酒自然不会拒绝，空腹饮酒本来就容易醉，何况顶头上司还一直在旁边使劲劝酒，士兵们安有不醉之理？等到把守在外的士兵都醉倒在地了，司马马上拔出刀，一刀豁开帐篷，帐篷里只有还弄不清情况的袁盎一个人。

“大人，请你随我速速离去。”司马也顾不上施礼，拉着袁盎就往外走。

“是你！”袁盎显然认出了司马，“你这是何故？”

随时可能有巡夜的士兵经过，司马也来不及过多解释：“大人，明日吴王就要拿你祭旗，现在不走就晚了。”

袁盎一听也急了，刚想走，却透过豁开的帐篷看到外面东倒西歪躺着的士兵，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马上停住了脚步拒绝离开：“不，不，不，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为此犯险。”

不得不说，袁盎真是一个好人，就在这种紧急的情况下，他还不愿意逃跑，就因为考虑到自己一跑势必会连累看守自己的司马。好在司马还是很了解老领导的脾气的，他告诉袁盎，自己在来之前已经回家把家里人安顿到了安全的地方，等老领导一走，他自己也要逃。这下袁盎没有了后顾之忧，还不赶紧溜之乎。

袁盎依司马的指引，趁着夜色，光着脚、灰头土脸地跑出吴军军营，又跑了好几里地，后来在途中遇到梁国的巡逻兵，得了一匹快马才得以逃脱。

尽管晁错死了，但事情并不像袁盎之前说得那么轻松。这边袁盎刚刚逃得性命，那边刘启的日子也不好过。

长安城里的刘启在慌乱和紧张之际杀了晁错，等他逐渐平静下来，越想越后悔，毕竟晁错的出发点是好的，他也是一心为了刘家皇室，弄出这么大乱子来也不能全怪他。这下倒好，自己一时冲动杀了晁错，如果不能换回点什么，那自己不就要受到良心上的谴责了吗？杀了晁错后，刘启大概变得有点神经质了，每天但凡抓住一个从前线回来的官员就问：“吴楚退兵了吗？”被问的人都只敢摇头不语，生怕再刺激了皇帝。

一天，刘启揪住谒者仆射邓公问：“听说你刚从前线回来，现在晁错死了，吴楚两国该罢兵了吧？”

邓公看着刘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决心似的回答：“刘濞造反是已经准备了几十年的事情了，晁错只不过是个借口而已，怎么会因为晁错死了就退兵呢？而且陛下的所作所为恐怕会令天下人失望，以后怕是不会再有人给陛下出谋划策了。”

刘启终于逮住一个敢说话的人了，忙继续追问为什么。

邓公接着说：“晁错主张削藩，是利社稷、安国家的大计，并没有为自己谋一点私利，现在这件事情才开始做，陛下就把他杀了，那真是亲者痛仇者快。”

刘启沉默了许久，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你说得在理，我也后悔啊！”

晁错的死当然是冤枉的，但公平地说，是他寻事在先，袁盎才迫不得已出主意要杀他，而且以晁错严厉、耿直、苛刻、心狠的性格，在朝廷上是不可能长期站得住脚的，即便当时他不被袁盎弄死，以后也会被其他人弄死。

所以说，性格决定命运。

尽管刘启表达了后悔之心，但人死不能复生，而且晁错的死也彻底揭露了刘濞造反的事实，让刘启在道义的战场上获得了胜利，剩下的事情只有也只能在现实的战场上真刀真枪地见分晓了，刘启的希望则寄托在太尉周亚夫的身上。

周亚夫是当时朝廷中为数不多的将才，虽然他的军事才能得到过汉文帝的肯定，但刘启对周亚夫的认知并不多。现在这场仗究竟该怎么打，打不打得赢，刘启也是心里没底，但形势所迫，容不得他再多加考虑研究，他只能是祈求高皇帝保佑大汉气数未尽，走一步算一步了。

刘濞的叛军旗开得胜，气势汹汹而来，周亚夫率领的汉军是帝国的希望所在，也是志在必得，双方在实力上可谓旗鼓相当。我们知道，“战争成败的决定因素是人”，这个“人”指的是将士，更指的是军队的统领。接下来，双方主帅的决断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这场看似势均力敌、可能旷日持久的战争。

刘濞出兵的时候，他手下的大将军田禄伯就向他献计，希望他让自己带领一支五万人的队伍和他的队伍分兵前进，刘濞依原定路线走函谷关，而田禄伯则沿着长江、淮河逆流而上攻取淮南和长沙，从武关方向进攻关中。

战场上历来讲究出奇制胜，而且刘濞这种谋反分子，本来在道义上就理亏在先，要取胜就更不能堂堂正正地和对手交锋。田禄伯的建议虽然未必会成功，但不失为一条可行之计。可刘濞听信自己儿子的话，担心田禄伯会打当年武臣、韩广自立门户的心思，并没有同意田禄伯的建议，错失了一次可能取胜的良机。

而周亚夫率军出征的时候，队伍本来是准备经由渑池出函谷关，走最近的路线抵达前线的。但就在大军出发的前夕，一个叫赵涉的跟周亚夫说：“将军，吴王财大气粗是出了名的，这种人最喜欢收买一些要钱不要命的死士。现在如果他知道将军准备率军去抵挡他，他一定会在大军预定经过的路上埋伏杀手来暗杀将军。依我的建议，将军不妨放弃原来的行军路线，从蓝田出武关绕路抵达洛阳，这样虽然会比原计划迟到一两天，但如果将军能避开对手的耳目突然到达洛阳，定会打吴王个措手不及。”

周亚夫觉得赵涉的话在理，便率队伍改道前往洛阳，并且派人在原来预定的路线上的险要地段进行搜索，果然搜到了吴国派来的伏兵。

虽然刘濞没有同意田禄伯分兵前进的计策，在关中伏击周亚夫的计划也落了空，但他还是有机会赢得这场战争的。当时刘濞手下一个姓桓的年轻将军建议他：考虑到吴国的士兵多是步兵，步兵适合在地形复杂的山区战斗，反观汉军中车兵和骑兵比较多，这样的队伍适合在平原上战斗。因此，桓将军建议刘濞不要一座城一座城地打，而是应该带领队伍赶快行军占领洛阳的武器库，并且占领敖仓补充队伍给养。一旦大军顺利占领荥阳—成皋—洛阳一线的险要地段（请参照刘邦和项羽的斗争史），即便一时半会儿不能入关，吴楚联军的赢面依然很大。一旦汉军的队伍抢先到了洛阳，再占领敖仓，逼得我们必须在平原上与他们决战的话，吴楚联军就输定了。

这又是一个非常合理的建议，如果刘濞照办了，说不定他这个“东帝”就做成了。但对大将田禄伯的建议，他拿不定主意，听了自己儿子的话不同意，同样，对少将桓将军的建议，他也拿不定主意，又去听诸位老将军的话，没想到他手下的那些老将也就是白长了几岁，老成持重过了头，一听是桓少将军的提议，就纷纷摇头：“年轻人血气方刚，去打个冲锋可以，哪里懂得大局。”于是刘濞觉得真理就应当掌握在大多数人手里，又对桓将军的建议置之不理。

这下好了，刘濞弃奇计不用，一路拖沓前行，放任周亚夫躲过了伏击抢先到达洛阳，然后汉军又顺利进驻荥阳。直到队伍进入了荥阳，周亚夫总算把一直以来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一半：七国反在前却让我抢先占领了荥阳，这下还在荥阳以东的叛军就没什么可让我担心的了。

当然，光占领荥阳，并不足以保证能打退吴楚联军，来势汹汹的几十万叛军毕竟不是纸糊的，好在周亚夫又得到了一个人的帮助。

之前，周亚夫到洛阳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找来一个姓邓的都尉请教对敌的良策。邓都尉原本是周亚夫父亲周勃的门客，是个很有计谋的人。

邓都尉见到周亚夫，周亚夫直接问他：“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对付叛军？”

邓都尉没有丝毫犹豫，想必他在来之前就已经料到周亚夫找自己的目的，他给周亚夫出的是一个极为冒险但起到了关键作用的主意：“太尉大人，吴楚叛军现在来势汹汹，其势难以与之正面交锋，下官建议将军干脆将队伍转向东北到昌邑一带，坚守不出，把和吴楚叛军交战的正面战场留给梁国。梁国我们就不要了，让它自生自灭，大军坐山观虎斗。同时，我们的队伍可以从侧面切断叛军的粮草供给，等到他们两家斗得差不多的时候，太尉再率军一鼓作气杀出，定能将叛军杀个片甲不留。”

这个计策真的是非常的冒险，梁国是皇帝的亲弟弟刘武的封国，也就是因为这样，刘武才会拼死抵抗，毕竟如果亲哥哥倒台了，他自己也不会有好果子吃。可任他自己孤立无援最后战死是一回事，看着他要战死你却不救又是另一回事。周亚夫无法做出决断，只能给皇帝去了一封信，着重说明了战胜吴楚叛军的办法：吴楚两地的步兵是出了名的彪悍不畏死，汉军难于和他们正面对抗，只有以梁国为诱饵消耗叛军的兵力，我们再从中寻机断叛军的粮道，等到叛军的兵力消耗得差不多了，我们出击才有取胜的可能。

以当年刘恒所做的事情来推测，即便社会安定，也不见得刘启对自己的兄弟会有多好，况且都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刘启也顾不得什么兄弟情深，只要能摆平叛乱，再多牺牲几个人他也不在乎，于是，刘启私底下表示同意周亚夫的计划。

这下可是苦了梁王刘武，梁国内本来就没多少兵力，吴楚叛军又兵多将广，梁国基本上是打一仗败一仗，幸好刘武手下有两个优秀的将领：善守的韩安国和能攻的张羽相互配合才能堪堪挡住叛军的进攻。好不容易等到朝廷的大军前来，刘武就像见了亲人一样，马上派人到周亚夫的军中求援。

周亚夫不答应。

再去求援。

周亚夫还是不答应。

又去求援。

周亚夫连见都不见。

刘武怒了，一封信告到自己哥哥那里，要他活剐了周亚夫。

“哎呀，贤弟莫急，待朕修书一封催促周太尉出兵。”

等到皇帝的使者带着诏书到了梁国，再由梁国的大臣陪同使者到周亚夫的军营里，周亚夫干脆不接旨，宣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刘武每天站在城头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叛军，盼望的救兵却还在昌邑一直不动，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一边骂娘一边亲自督战，没办法了，扛得住得扛，扛不住得死扛！

就这样，刘武一直死扛了两三个月。

周亚夫其实也没闲着，他一面指挥骑兵不断地骚扰吴楚叛军的粮道，还抽空放火烧掉了叛军囤积的粮草，一面命令队伍坚守不出，禁止和叛军主力交战。到了二月，刘濞也开始扛不住了，打梁国，梁国死守不下，打汉军，汉军坚壁不战，而他的几十万人马可是每天都要吃东西的。虽然他有很多钱，可这时候，再多的钱也买不来一斤米、半斤盐，民以食为天，这天都要塌了，还打什么仗。

时间一天天过去，随着军队的粮草供应越来越少，刘濞的心情也越来越急，眼见要是再拿不下对手，自己的军队可就要“崩盘”了。大概是迫于无奈，刘濞开始耍起小聪明来，最初号称要堂堂正正打正面战的他这时候也准备出奇制胜了。

一天夜里，刘濞派出小股精兵突袭汉军军营，意图趁着夜色朦胧对汉军进行骚扰，一旦汉军内部因搞不清楚情况而阵脚大乱的话，吴楚联军就趁机大举进攻，一举将汉军击溃。

然而，刘濞的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刘濞的小股精兵摸到汉军军营中又是放火又是敲锣打鼓，起初确实一度引起了汉军的骚乱。但周亚夫充分展现了自己出色的军事才能，他只是睡意蒙眬地在床上用耳朵听了一下便断定只是小队人马的骚扰，于是跟身旁的亲兵简单交代了几句后便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主帅的淡定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一开始慌乱的士兵们有了主心骨，几桶水下去把烧起来的火苗浇灭，大家该睡觉的睡觉，该站岗的站岗，秩序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过了几天，刘濞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他命军队从汉军军营的东南方向大举佯攻，其实是埋伏了精兵在西北方，准备等汉军注意力集中到东南方后一举从西北方突破汉军防线。周亚夫从军营里远远地观察到吴楚叛军在东南方的攻势，只是嘿然一笑，马上下令队伍装出向东南方集结的架势，实际上是把军队主力调度到了西北方向。

刘濞远见汉军的东南方烟尘陡起，遮天蔽日，便自以为得计，马上下令吴楚的精兵从西北方发动突袭。吴楚联军的行动正中汉军的下怀，他们成功伏击了刘濞寄予厚望的精兵，前来突袭的吴楚军队反被汉军打了个措手不及。战斗一直持续到了傍晚时分，刘濞见始终不能攻破汉军的防线，只得命令队伍撤退，汉军谨守周亚夫的命令，也不追击，放任吴楚叛军撤出阵地。

想来刘濞平时读得都是死书，只懂得生搬硬套，接连使了浑水摸鱼和声东击西，结果都没有成功，这下黔驴技穷的他再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更要命的是，这个时候，军队的粮草已经耗尽了。

本来大家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顶着谋反的帽子跟刘濞出来混，无非是要搏一把荣华富贵，可现在队伍被挡在梁国进退不得，倒是不欠军饷，可军粮没有了。初春的空气中依然透着丝丝寒意，在吴楚联军的军营里，士兵们渐渐连饭都吃不上了，一开始是老弱病残和受伤的士兵被活活饿死，没过几天，健康强壮的也顶不住了。钱毕竟不是万能的，这时候空有金山银山又有什么用呢？于是吴楚的士兵和下级军官为了活命，开始了大规模的逃亡。

这一切都被汉军的侦察兵看在眼里，周亚夫也是算准了刘濞的军粮应该已经耗尽了，立刻指挥队伍开始对吴楚联军进行主动攻击。当汉军出现在吴楚联军的大营前时，刘濞手下的将士们早就饿得手脚发软，哪里是养精蓄锐多日的汉军的对手？吴楚大军很快被汉军杀得大败。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到了晚上，刘濞自觉大势已去，他再也无心恋战，只能打起了逃跑的主意。此时的刘濞一心只想着怎么才能不被周亚夫抓住拖到长安剐了，逃跑起来倒是十分干脆，几十万的大军他也不要了，连夜带领几千精兵慌忙跑路。

刘濞这一跑，吴楚联军立即成了一盘散沙，士兵们降的降、跑的跑，谁都不愿意再顶着反贼的帽子跟汉军对抗，沉寂了数月的军营突然间变得嘈杂起来。楚王刘戊起初还觉得纳闷儿，出门一打听，再一看军营里混乱的阵势，忍不住破口大骂刘濞王八蛋，居然没通知自己一声就跑了。可骂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而且刘戊发现，由于刘濞逃跑的时候没有通知他，现在他已经陷入汉军的重重包围之中，想跑也跑不掉了。

外面的士兵早乱成了一锅粥，汉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士兵们的慌乱声、惨叫声不绝于耳，走投无路的刘戊此时已经不再为稳定军心做任何尝试。他失魂落魄地走回军帐中，眼里流下不知是悔恨还是痛苦的泪水，他知道眼下自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投降，要么死。想到自己所做的事情，刘戊很清楚，即便投降了，最后自己也免不了被砍头的下场，而且临死前不免还得受一番羞辱，沉思了好一阵后，不愿意做俘虏的他只好一狠心举起剑抹脖子自杀了。

随着刘濞的逃跑、刘戊的自杀，吴楚的几十万大军在一夜之间溃散，而周亚夫的队伍则乘胜追击，很快就占领了吴国。

至于刘濞，他没有往自己的老巢跑，而是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似漏网之鱼一般向东奔逃，一直逃到了会稽的丹徒附近，他在那里聚集了一批残兵，企图依靠当地少数民族的支持，准备东山再起。

有人觉得奇怪，为什么刘濞没往吴国而是往楚国跑？大概是他觉得跑到楚国比吴国更容易活命，因为如果在楚国待不下去还可以北上跑到齐国，不行再往辽东，实在不行还可以到茫茫草原上去做野人，如果跑到吴国，一旦汉军逼近，他还能往哪儿跑呢，总不能跑到海里打鱼吧。

刘濞想得倒是挺好，但此一时非彼一时，他这个败军之将已不被刘启放在眼里了，汉军也没有大规模地追捕他，而是使出了刘濞自己惯用的伎俩：皇帝宣布，在全国范围内悬赏黄金一千斤收买刘濞的人头。

丹徒这个地方聚居的是当时少数民族中的东越人，虽然东越人在七国之乱前长期受刘濞重金资助，东越人也曾声称唯刘濞马首是瞻，但我们知道，靠金钱维系的友谊通常不会长久，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东越人只要脑子没进水，就不会对刘濞以礼相待，更别提和他同仇敌忾了。

“什么？以前刘濞也给过我们很多好处？”

“哎呀，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还提它做什么。”

对东越人的首领而言，继续支持刘濞对抗汉军是傻子才会做的事情，现在他们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迅速投靠朝廷。至于刘濞，则需要他体现自己的最后一点剩余价值——那颗价值千金的人头可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周亚夫击溃吴楚叛军的一个月后，东越的首领以劳军为名诱杀了刘濞，将刘濞的人头送到了长安。

吴楚联军一破，其他几路叛军也就成不了什么气候。胶西、胶东、菑川、济南的四国联军，在胶西王刘卬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围攻齐国国都临淄的军事行动雷声大雨点小，因为他们兄弟几个都不擅长带兵打仗。胶西王刘卬不知道如何指挥进攻，齐王刘将闾也不擅长防守。但在这种情况下，防守的一方总是占便宜的——毕竟实在不成的话，在敌人进攻的时候，只要知道关好城门站在城墙上往下扔石头就可以了。

刘卬在城墙外面的进攻受挫，很是焦虑，而在围城里面的刘将闾心情更加焦虑。刚开始的一个月，刘将闾还能佯装镇定，但到了后来，他整夜整夜地失眠，一到天亮就要派人到城头踮起脚眺望：朝廷的援军怎么还不来？

实在等不下去了！刘将闾召集了手下的官员，想要找人出城去往长安求援。手下的官员各个低头不语，刘将闾环顾了手下的武将，声音提高八度：“诸位将军，谁能出城去长安求援，寡人重重有赏！”

说得轻巧！眼下城外叛军包围重重，谁会去挣这没命花的钱！正当刘将闾感到失望的时候，文官中一名姓路的中大夫走了出来：“大王，我愿前往。”

“你？”刘将闾看着路中大夫那不算健硕的身板，眼中充满了疑惑。

路中大夫拱手长揖，坚定地说：“虽万死不辞。”

“好吧，”刘将闾心里不由得一阵苦笑，“请多保重，快去快回。”

路中大夫虽然是个读书人，但端的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只身涉险却毫不畏惧。他受了王命之后，先是趁着夜色逃出围城，又一路昼伏夜出好不容易逃出叛军占领的地盘，接着便星夜兼程赶往长安。

到了长安，路中大夫见到皇帝刘启，跪下来就是一番四国联军如何如何残暴，齐国君臣如何如何不屈抵抗的哭诉。刘启这时候已经得到吴楚联军兵败的消息，心情正大悦，他让路中大夫赶紧起身，还告诉他，朝廷已经派老将军栾布率军赶往齐国平叛，并让路中大夫在长安休息几日再回临淄。

得到这样的好消息，路中大夫哪里还有心思休息，他告退之后甚至来不及睡上一觉便急匆匆地往回赶。

到了临淄城外，路中大夫本想按原路返回城中，没想到这次却惊动了城外叛军的哨兵，等他想跑时却已经被几个士兵摁倒在地，拖死狗似的被拖到了刘卬的帐中。刘卬这时候还在为攻城发愁，听说士兵抓到的是齐国的中大夫后，也是急中生智，他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高高隆起的肱二头肌，单手从士兵手中接过几十斤重的大刀耍了几个刀花，然后一把横在路中大夫的脖子上：“告诉你，你要想活命的话，明天就到城下公开告诉刘将闾那小子，就说吴楚联军已经攻入关中，让刘将闾赶紧开城投降。不然的话，等寡人的大军攻入城中那就要屠城了。”

目睹刘卬威风凛凛地耍了一轮大刀的路中大夫这时候看起来已然被吓得体如筛糠，只懂得双腿哆嗦着一味点头。

第二天，城门外，刘卬得意扬扬地命人把路中大夫押到阵前，对城楼上的齐军喊话。看到刘将闾出现在城头的时候，那个前一晚看起来已经被吓傻了的路中大夫却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喊道：“朝廷派出的百万大军刚刚打败了吴楚叛军，现在正向我们这里开来，只要大家再坚守几天就可以了！”

望着路中大夫脸上嘲弄的表情，刘卬感到自己被愚弄了，他抄起刀愤怒地砍下了路中大夫的脑袋。但杀了路中大夫并不能帮刘卬敲开临淄的城门，相反，路中大夫的话让城里的军民们士气大振，本来就攻城乏术的刘卬在城外更加没了办法。就这样又耗了几天，等到栾布率领汉军赶来的时候，四国联军马上一触即溃，临淄的围困迅速就被解除了。

刘卬他们是反贼，虽然打了一次败仗被迫撤出临淄，但也不能算一败涂地。按我们常人的理解，他们至少应该聚集残兵和栾布的汉军来个玉石俱焚、鱼死网破，或者直接往匈奴那儿跑组个新组织，实在不行直接逃到海上去，至少可以生存下去。可他们一看攻城没戏，就全部直接撤回自己的封国去了，似乎他们回去就可以安安稳稳地睡觉了。造反那么大的事搞得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刘邦这些后代的智商着实让人着急。

吴楚军破，临淄解围，这时候刘启在长安城里终于可以喘口气了，他暗自庆幸：看来天命还是在吾啊！

至此，景帝三年发生的声势浩大的七国之乱短短几个月就被平定了，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除去被杀的刘濞和兵败自杀的楚王刘戊，其他诸侯的结局我也简单地介绍一下。

胶西王刘卬在回到胶西国后，拒绝了自己的太子刘德要么继续抵抗要么逃亡入海的建议，而是在栾布的队伍进入胶西国后选择了自杀，陪他死的还有他的儿子和母亲；胶东王刘雄渠、济南王刘辟光和菑川王刘贤则要么投降被诛杀，要么自杀。七国之乱里面唯一活得长一点的是稍微硬气的赵王刘遂，尽管匈奴人没有如约前来助阵，但当年卖友救父的郦寄并没有继承乃父的军事才能，战斗一开始便陷入了僵局。刘遂死守邯郸城和郦寄展开了拉锯战，这场战斗持续了七个月，直到栾布收拾完四国挥师邯郸后，局势对刘遂而言才急转直下。

到了邯郸城下，栾布并没有加入郦寄无劳无功的攻城战之中，而是采用了当年秦国大将王贲攻魏时水淹大梁的办法，掘开河水倒灌入邯郸城中。邯郸的城墙顶住了千军万马的攻击，刘遂的士兵经受住了围城的考验，但他们无法对抗大自然的力量，好几处城墙在河水的冲击和浸泡下轰然倒塌。刘遂眼见城里的活物都快成游鱼了，却仍然不肯投降，而是在城破之时选择了自杀。

另外，最先伙同预谋造反的齐王刘将闾由于自己最初曾参与策划叛乱，听说栾布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而且正准备顺手把自己灭了，惊恐之下，他在家连灌了几瓶毒酒，一死了之；济北王刘志则听从手下谋士的建议，通过梁王刘武去游说景帝刘启，他最后竟然没有受到惩罚。朝廷只是把他的封国由济北改到了菑川，他就成为九国诸侯里唯一幸存下来的。

刘启是幸运的，这样一场足以动摇帝国统治根基的叛乱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被平息了，原先晁错设想的削弱诸侯国的目的也部分达成了；刘启又是不幸的，为了这场胜利，很多该牺牲的和不该牺牲的人都牺牲了，刚刚得到恢复的社会生产力受到了重创，百姓的生活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本来或准备有一番大作为的他不得不重新把工作的重点转移到休养生息上。

刘启没有想到，这又是一场斗争的开始。

[1] 朝廷主管宗庙礼仪和教育的官员。

[2] 网络用语，即“土豪”。

第十六章 太子之争

三个女人一台戏

景帝四年，为了国家政局的稳定，刚刚平定了七国之乱的刘启马上就决定立太子。

立嫡以长是一个国家选择继承人的重要原则。通常来说，皇后的大儿子也就是嫡长子是最适合做太子的人选，但让刘启颇为尴尬的是，尽管自己从当太子时就开始努力,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当时的皇后、薄太皇太后的侄孙女薄氏一直都没怀上孩子。现在刘启要立太子，薄皇后占着皇后的位子却没有儿子。最后，无奈的刘启只能在其他嫔妃生的儿子里面选年纪最大的刘荣做太子。

太子不是皇后的亲生儿子，这让两者的关系变得非常微妙和不确定。当时的明眼人都知道，眼下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在不远的将来，太子和皇后要么换掉其中一个，要么两个都推倒重来，总之，这样的局面是不太可能长久的。

以此为背景，就给了另外三个女人登场的机会。而这三个女人改变了帝国继承人的命运，也改变了帝国的命运。

所以，我们必须介绍下这三个女人。

先出场的是景帝的姐姐长公主刘嫖和太子刘荣的母亲栗姬。刘嫖是窦太后的大女儿，皇帝刘启的亲姐姐，身份地位自然不一般；栗姬是齐国人，这个女人除了颇有些姿色外，还有两个特点：一曰蠢笨；二曰嫉妒。早年栗姬在宫里就没有好人缘，只是因为入宫早，长得也还凑合，于是占得先机，很早便为刘启生下了三个儿子。后来因为刘嫖经常给自己的弟弟刘启介绍美女，而且介绍一个成一个。每个人得宠后的地位都高过栗姬，这让栗姬心里非常不爽。但那时候的栗姬没有外家势力可以依靠，所以只能在心里暗暗咒骂，表面上并不敢有过火的表现。可自打她的儿子被立为太子，她自己就好像已经触手可及皇后的宝座，平时紧紧夹着的尾巴马上就翘了起来，鼻孔朝天，懒得再看周围众人，甚至连刘嫖她也不放在眼里。

自从刘荣被立为太子，刘嫖也想跟栗姬搞好关系。毕竟有了太子做靠山，栗姬眼下就是宫里所有嫔妃中最有可能成为皇后的那个人，有了这样的优势，即便是皇帝的亲姐姐也要忌惮她三分。谁都知道，要搞好关系就要多亲近，而且中国人历来讲究亲上加亲，可自己怎么才能和栗姬母子亲上加亲呢，刘嫖想来想去，最后想到了自己的女儿阿娇。

刘嫖是皇帝的亲姐姐，刘荣是皇帝的亲儿子，那么刘嫖就是刘荣的亲姑姑，刘嫖的女儿跟刘荣要是在一起那就是……（你懂的）搞不好他们生下来的孩子就是先天痴呆或者缺胳膊少腿的残疾人。刘嫖可不管这么多，虽说汉律中也有禁止有血缘关系的男女结婚的条文，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人遵守。再说早个几千一万年前，古人们还坚信女子受孕是上天的恩赐，而不认为是男女交媾的结果，反正那时候也没有人研究什么遗传学，古人更没听说过近亲结婚的危害，刘嫖就准备觍着脸把女儿给栗姬送上门去。

等刘嫖带着女儿阿娇拍开栗姬的门说明来意后，栗姬就笑了，心里暗想：你刘嫖以前不是老爱给皇帝介绍女人吗，为什么不去找她们呢？现在想来拍老娘的马屁，给我滚一边去！我儿子是什么人？是太子，那是准备当皇帝的，你女儿不过是区区一个公主而已，再看她那小鼻子小脸的寒碜样，跟你刘嫖一个德行，让我看着就恶心，赶紧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当然，话不能这么说，栗姬只是冷冷地拒绝了刘嫖的提议：“我们家刘荣还小，况且也配不上您长公主的女儿。”

本来刘嫖就下了很大决心才放下身段主动上门，结果栗姬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自己，刘嫖一气之下拉起阿娇就往外走。栗姬也不起身送客，只感到这一口憋了多年的恶气终于出了，不由得对着刘嫖的背影放声大笑起来。

刘嫖在栗姬这里吃了瘪，对栗姬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她觉得自己需要找一个人来帮她教训一下栗姬，好让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知道马王爷到底长了几只眼。

可是找谁好呢？

其实不用刘嫖亲自去找。这时候，一个叫王娡的妃子开始主动接近她。王娡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刘嫖在栗姬那里碰壁的消息，而她正对这样的机会求之不得，因为她打算借助刘嫖的力量让自己更进一步。刘嫖和王娡，一个有所需，一个有所求，双方一拍即合。

王娡就是这第三个女人，她可不是一般的女人。和栗姬这样的一般妃子相比，王娡这个女人身上至少有两个不一般的地方。首先，她的出身不一般，王娡的母亲臧儿是汉初的燕王臧荼的孙女，虽然后来家道中落了，但王娡毕竟是贵族后裔，眼光和见识不是一个齐国的小女子可比的。其次，王娡的经历也不一般，早年因为家道中落，王娡在母亲臧儿的安排下很早就和邻村一个叫金王孙的男子结了婚，并生下了一个女儿。婚后王娡过着平常人的生活，一切看起来是那么地平静和自然。可突然有一天，臧儿也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线，莫名其妙地跑去给自己的孩子算了一卦，卦象显示“两女当贵”。以卦象为指引，臧儿跑到金王孙家里，不顾女婿的反对，强行让王娡和丈夫离婚，然后把王娡和没出嫁的妹妹王儿姁一起送进了宫里。

也不知臧儿究竟使了什么通天的手段，这事她居然办成功了，这在我们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情。王儿姁还好说，但王娡毕竟在金家已经是生过一个女儿的妇人了，想来当时的太子刘启再博爱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吧？反正我思来想去也想象不出她是怎么办到的。

不管怎么样，王娡到了太子宫里还是很争气的，毕竟轻车熟路，她一连给刘启生了一男三女，这个儿子就是刘彻。王娡毕竟有眼光、有见识，不同于其他妃子只懂得默默给太子刘启使劲生儿子，她虽然只生了一个儿子，但王娡告诉刘启，在怀上孩子的那晚，她曾经“梦日入怀”。

显然王娡走的是当年薄太后“苍龙盘腹”的路子，这种事情你说有就有，其他人谁又能知道或证明呢，或许王娡也就是图个彩头而已。太子刘启当时也很配合，告诉王娡这是个好的兆头，虽然刘启当时很有可能就是这么一说，但王娡至少让他在一众庶出的皇子中记住了这个孩子。

等刘彻生下来的时候，太子刘启已经升格为皇帝了，景帝四年，刘荣被封为太子的同时，四岁的刘彻也被封了胶东王。身为皇帝的第十个儿子，刘彻和母亲王娡的身份和地位似乎已经定格，不太可能会有什么变动了。

虽然大家都知道皇帝不喜欢他那个表亲的皇后，尤其是在刘启当皇帝的第二年，太皇太后崩掉以后，没有孩子的薄皇后失去了靠山。谁都明白，她被别人从皇后的位置上拉下来是迟早的事情。可论资排辈，即便薄皇后倒了，也轮不到她王娡上位，王娡要继续往上爬，自然不能指望当年在刘启母子身上发生过的事情再发生一次，她需要一个得力的人帮助自己，这个人就是刚被栗姬羞辱了的长公主刘嫖。

自从刘嫖提亲被栗姬拒绝后，王娡就主动到刘嫖那里走动。人性向来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个时候，王娡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去巴结栗姬而是对刘嫖多多关怀。一来二去，刘嫖觉得王娡这个人还是蛮不错的，识大体、懂得做人，至少比那个该死的齐国女人强多了，她不如把女儿许给王娡的儿子。

对刘嫖的这个想法，王娡当然是求之不得，她们很快便给两个小孩定了娃娃亲。其间的具体过程我们不得而知，民间传说小刘彻与陈阿娇“金屋藏娇”的故事大概只保留了真相的一个轮廓。

这个故事的大意是，某天，长公主刘嫖把刘彻抱在怀里玩耍，玩着玩着就问他：“小子，想娶老婆了吗？”

小刘彻歪着脑袋认真地回答：“想！”

刘嫖就指着身边的侍女问他：“这个给你做老婆怎么样？”

刘彻摇摇头。

刘嫖又指另一个侍女问他：“这个呢？”

刘彻又摇摇头。

刘嫖是什么人，皇帝的亲姐姐，荣华富贵自然不在话下，就连她府上年轻的侍女又何止一两百人？她估计也是闲得无聊，就不厌其烦地一个个指给刘彻看，刘彻都是摇头表示不满意，最后刘嫖指着女儿陈阿娇问刘彻：“那阿娇好不好？”

这时候，刘彻拍着手，高兴得嘴都合不上了，说：“如果能够娶阿娇做老婆，我一定用黄金盖一间房子给她住。”

刘嫖听了大喜过望，心想这才是我大汉朝的好女婿。从此，刘彻让她这个准丈母娘越看越满意。于是刘嫖就开始几次三番地去皇帝那里，让他为两个孩子赐婚。刘启一听自己的儿子这么喜欢姐姐的女儿，也挺高兴的，就同意了两家的娃娃亲。

“金屋藏娇”一事的作者言辞凿凿，仿佛亲眼所见，只可惜，这个故事并不见于正史，而是出自民间流传的《汉武故事》，鉴于该书几乎通篇都充斥着怪力乱神、虚无缥缈的神仙鬼怪故事，连带这个广为流传、看似可能的故事也变得十分不可信，因此，我们还是把它当个故事看好了。反正就是因为栗姬的嫉妒和愚蠢加上王娡的精明，最终促使刘嫖和王娡站在了一起。

有了王娡和刘彻这两张牌，刘嫖对栗姬开始了打击报复。她借皇帝姐姐身份的便利，不断在刘启面前夸奖刘彻这孩子聪明懂事，又说了不少栗姬的坏话，甚至有一次，她大清早就哭哭啼啼地跑到宫里跟皇帝诉苦：“陛下啊，你不知道，昨个晚上栗姬请宫里的嫔妃们吃饭，也请我了。陛下你是知道的，你姐姐我和栗姬一向玩不到一块，本来不想参加什么宴会的，但为了陛下的后宫和谐，姐姐我还是去了。可陛下你猜怎么着，那个栗姬就指使她的下人每次上菜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偷偷地在我背后诅咒我，她们的口水都淋到我背上了。陛下，姐姐我造的什么孽啊，栗姬她现在就这么对我，等哪天她当了皇后，我这个姐姐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正所谓积毁销骨，谗言对一个人来说，一次两次的可能还没什么，但架不住刘嫖见皇帝的便利。经过刘嫖一而再、再而三的诋毁，刘启对栗姬也有了看法，而且随着刘荣当太子的时间越来越长，栗姬等待做皇后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她开始不满起来，对皇帝的态度也越来越差。

据说有一次，刘启得了病，他觉得自己病得挺重的，恐怕快不行了，就把栗姬叫到身边问：“万一我不行了，太子当了皇帝，希望你能善待其他的皇子和嫔妃们，好吗？”

栗姬一听，一脸的不快，连皇帝的话她也不回答了。

刘启又问了一句：“可以吗？”

要是一般明事理的人，哪怕面对的不是皇帝，而是个普通的亲人，这时候即便心里再不满也会答应一句，再好声安慰病人，至少做做表面工作。可栗姬不，她甚至恨不得刘启赶紧挂掉，好让自己的儿子当皇帝，于是她“言不逊”，嘴里很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大概是说我凭什么要照顾他们，可能还附带了脏话。这让刘启非常生气，对栗姬的印象变得更差了。当然，还是根据《汉武故事》的记载，栗姬骂刘启作“老狗”。

但我认为，即便栗姬再傻，要她当面骂皇帝老狗也是不可能的。就如同戏文里唱的“蓝脸的窦尔敦盗御马，红脸的关公战长沙，黄脸的典韦、白脸的曹操，黑脸的张飞叫喳喳”。老百姓对文学艺术中人物的认知总有个习惯，就是过于绝对化和脸谱化。好比我们小时候看电影时总要问一句：“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仿佛好人就是十全十美的，一出场便普照万物，坏人一定是十恶不赦的，放个屁也带有污染大气的险恶用心。这显然是不准确的，历史上每个人的好与坏是综合许多因素考虑的，即便是性质最恶劣的坏人也不是每时每刻都惦记着做坏事的。

虽然事后以成败论英雄，在刘嫖、王娡和栗姬这三个人的剧情中。栗姬无疑是个反面角色，甚至她的愚蠢最终连累了自己的儿子刘荣。即便要丑化一个人，也没必要用如此拙劣的手法。刘启本就不是什么善茬，他小的时候就可以因一言不合便敲死玩伴，如果栗姬在他病重这种特殊情况下说了这样的话，想必不要说栗姬是准备做皇后，就算她已经是皇后了，恐怕也保不住自己的项上人头。所以，栗姬大概是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比如“哼”之类的，更可能接近于句首发语词，让皇帝听了很不满也是肯定的，但她怎么也不至于直接对皇帝进行人身攻击。

到了景帝六年的九月，刘启终于再也无法忍受这个跟自己既没有感情又没有子女的薄皇后了，开了皇帝废后的先河。这下皇后的位置空出来了，作为太子母亲的栗姬更加觉得自己上位只是时间问题，可刘启也同样无法忍受栗姬的愚蠢和嫉妒，再也不跟栗姬提立后的事情了。这时候，一直躲在背后的王娡开始出招了，而且一出就是致命的狠招。

大行是朝廷负责礼仪的官员，王娡偷偷找到他说：“天下不可一日无主，主不可一日无后，现在薄皇后被废了，太子的母亲栗姬是最适合做皇后的人选，陛下其实心里早有决定，大人何不主动向陛下提出立后的事情，跟未来的皇后搏个拥立的功劳呢？”

大行一听，确实是这个道理，况且王美人也是皇帝的爱妃，她自然懂得皇帝的心意，她肯提醒自己，那肯定是看好自己，自己这些年正盘算着如何继续往上爬，现在这是凭空掉下来的大好机会，一旦栗姬当上了皇后，她以后还不对自己感恩戴德？大行似乎已经看到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

第二天，正好大行要跟皇帝汇报工作，他先对自己近期的工作做了一番精心准备好的发言，听得刘启不住地点头，眼见自己得到皇帝的赞许，大行汇报完工作，接着进言说：“陛下，自古以来都是子以母贵、母以子贵，现在太子的生母还没有封号，这让臣子们觉得不妥，臣窃以为，栗姬适合立为皇后。”说完，大行对自己语气的把握还十分满意，扬扬自得地站在一旁，就等着皇帝拍板同意，大赞自己是国之栋梁，事事懂得为皇帝分忧。他想着想着，心里还不住地窃喜。

皇帝历来都不是无所不能的存在，他高坐于金銮殿之上，面朝着的是天下的臣子，背对着的是庞大的后宫。两者如果各自为政，皇帝在中间就显得游刃有余，如果两者团结在一起，就很容易让他觉得自己被两面夹击，感到腹背受敌。所以，对皇帝而言，最不可忍受的事情之一就是妃子和大臣们互相勾结。听完大行的一番话，刚才还面带微笑的刘启马上脸色骤变、拍案而起：“这是你该管的事吗？”接着，他便命殿下的武士把大行架出去直接给砍了。

想那大行也端的是可怜，甚至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机会说，临了还是个冤死鬼。刘启杀了大行，也很自然地认为大行的话是栗姬授意的，看来她已经等不及要做皇后了，他完全没有想过大行只不过是王娡的一枚棋子，还是一枚弃子。这下刘启更是对栗姬这个人厌恶到了极点，回到后宫，他甚至都懒得去见栗姬一面。

在王娡出狠招的时候，作为对手的栗姬在薄皇后被废之后却没有采取任何有利于自己的行动，自以为优势很大的她就只是眼睁睁地巴望着那个空着的皇后宝座。结果就这样过了几个月，栗姬非但没有等到做皇后，自己儿子的太子之位也保不住了。

景帝七年的冬天，尽管太子本人并没有什么过错，可刘启觉得栗姬实在是不像话，还是下诏废除了刘荣的太子之位。这下栗姬才如梦初醒，悲愤、怨恨之下一病不起，不久便病死了。到死刘启也没有再去见栗姬一面。

太子被废，栗姬病死，再加上刘嫖不断在弟弟面前替王娡和刘彻说好话，这场宫廷斗争最后以王娡的大获全胜而告终。四月乙巳，王娡被正式封为皇后，丁巳，胶东王刘彻被册封为太子，一切似乎就这么尘埃落定了。

可有人并不这么想：你刘启既然能坏了立嫡以长的规矩，废掉长子刘荣的太子之位，难道就不能让我来做皇帝吗？

父死子继还是兄终弟及

这个起了当皇帝心思的人就是刘启的亲弟弟，在刘启的母亲窦太后那里最得宠的梁王刘武。

在讲这个人之前，我们有必要简单地了解下封建时代统治者的继承制度，看看到底什么样的人可以坐上天下之主的位置。

在很久很久以前，国家最高统治者的继承原本是禅让制，就是前任统治者感到自己快不行了的时候，在天下臣民中选择一位能力最强、威望最高的人来代替自己治理国家，这种选择注重的只是继承者的品德、能力，而不考虑这个人的出身、地位。这应当是对百姓最有利的一种继承制度，但这是在上古时代才有的事情，当大禹把统治权交给自己的儿子启的那一刻起，这种天下为公的继承制度实际上就不复存在了，历史进入了家天下的时代。

在之后的中国，就长期存在两种家天下的继承制度，一种叫父死子继，另一种叫兄终弟及。周朝之前，这两种制度交替实施、并行于世，比如商朝，商汤死的时候，他的大儿子太丁已经早他一步不在了，于是他的二儿子外丙继承了统治权，外丙死后，外丙的弟弟中壬即位，中壬没过几年也死了，权力又移交到了太丁的儿子太甲的手上，太甲一死他的儿子沃丁上位，沃丁崩后又轮到他的弟弟太庚……想必大家看到这里都已经混乱了，这样不确定的继承制度显然会给国家的政治局面造成一定程度的混乱。

那为什么统治者们就不能把规矩定死呢？有一种说法是，因为商朝人的平均寿命很短，单算男性的平均寿命大概35岁不到，因此，很多统治者到了要死的时候，自己的儿子还很小，甚至可能还没有儿子，所以只能让弟弟来继承皇位。

然而，让弟弟来接替皇位对即将死去的统治者来说是有疑虑的，最大的疑虑就是，等自己弟弟死后，权力能不能再次回到自己的后代（如果有的话）的手中？即便弟弟很大方，表示会还政于侄子，那弟弟的儿子们会同意吗？如果他们不同意，双方难免大打出手，到时候局面可能就无法收拾。当年战国时期宋国的国君宋宣公不把继承权留给儿子而是留给了弟弟公子和，最终造成了宋国好几代的混乱。可大多数时候，统治者不这样做又有什么办法呢？要怨也只能怨自己死得早。

好在随着社会的进步，人的平均寿命得到了延长，只要不出什么意外，大多数统治者都能活到自己的儿子成年，父死子继的制度才最终占据了主导地位。即便这样，最高统治者的位置也不一定只有前任统治者的儿子才会觊觎。远的不说，刘恒的事情就证明：只要你老子是刘邦，你就终归有可能坐到那个最高的位子上。

有了自己父亲这个活生生的例子，也难怪刘武坐不住了。当然，刘武之所以会真正起了当皇帝继承人的心思，还得怨刘启自己。在景帝三年的时候，刘武入朝，刘启在一场只有自己家人参加的宴会上喝高了，当着众亲戚的面醉醺醺地说了一句：“如果我死了，这位子……”他拍拍自己的屁股底下的席子，“让给弟弟你来坐。”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没有心理准备，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窦太后和刘武自然都是一脸高兴样。当然，刘启就是说了一句醉话，但君无戏言，皇帝是能够随便开玩笑的吗？于是窦太后的侄子，也就是皇帝的表哥窦婴马上起身提醒皇帝：“陛下，我大汉的江山是高皇帝打下来的，然后传给了他的儿子，父传子是高皇帝定下的规矩，陛下恐怕是喝醉了，怎么能说传给梁王呢？”

窦婴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凡事太较真、太实在了。皇帝不过就随口这么一说，又没立什么字据，更没有让刘武把玉玺揣兜里，再说了，皇帝是说“如果”他死了，那时候刘启当皇帝才第二个年头，位子在屁股下还没焐热乎呢，更别谈想到自己身后的事情了。窦婴的一番话让皇帝哄老娘没哄成，他自己也被窦太后一怒之下开除了门籍，再也不能进宫了。

这事给了刘武一个错误的信号，似乎太后跟皇帝都有意愿让自己继承帝位，于是七国之乱时，刘武格外卖力，毕竟哥哥要是被赶下台，自己的继承权也要打水漂了。平定七国之乱后，朝廷派人来清算战功，梁国士兵斩获的叛军人头数居然和中央军的差不多，这可以说是一件天大的功劳，刘启也给了弟弟极大的赏赐和肯定，刘武就更觉得自己皇太弟的位子是十拿九稳了。

可让刘武没想到的是，一转眼，刘启便立了刘荣做太子，再也不跟他提什么“千秋之后传位梁王”的事情了。如果非要说刘启在景帝三年的时候就预料到之后刘武和他的梁国会派上大用场，这未免过于夸张，要说也只能说现在刘启的表现正常了，知道什么时候开得玩笑，什么时候开不得玩笑。

可刘武不这么想，太后的支持、皇帝的金口、加上自己的功劳，这可都是实打实的硬条件，一旦哥哥刘启死了，皇帝这个位子，舍他刘武其谁？刘武便把自己看作是未来的皇帝，自顾自地先得意了起来。

既然自认为是“未来帝”，那就不能等同一般的诸侯，首先不能弱了气势。刘武在梁国比照皇帝的上林苑修建了一座东苑，据说方圆三百余里，又大量增建了宫殿，自己出入宫门不仅有成千上万人前呼后拥，还要清道，事事都按皇帝的标准来执行。并且从这时候开始，刘武公开以重金厚禄招募天下能人异士，一时间，全国的人才都开始向梁国流动，东边齐国的公孙诡、羊胜、邹阳，西边蜀地的司马相如之流，纷纷汇集到梁国的国都睢阳。刘武利用这些人给自己造声势、出主意，为自己有朝一日能获得帝国的继承权做准备。

每每看到堂下济济的人才，刘武很是得意，常在心里自我营造一番“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景象，大有天下英雄尽入我彀中的感觉。

到了景帝七年十月，刘武再次入朝。这次刘启给了他更高规格的待遇，命使者拿着皇帝的信物，驾着皇帝御用的四匹马的副车早早地在函谷关口等待刘武到来。刘武一到函谷关，使者便用皇帝的副驾将他从函谷关一直载到了长安。刘武这次入朝似乎也有所准备，入朝结束后，他并没有马上回国，而是向皇帝申请在长安留住一段时间，陪伴母亲窦太后。

这样的要求太后自然不会拒绝，哥哥刘启看上去也很高兴，每次同刘武一起出入时，他都让弟弟和自己坐一辆车子，他们还一起在御用的上林苑里打猎，兄弟两人仿佛形影不离，亲密无间。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朝廷发生了一件重大的事情：太子刘荣被废了。这下刘武激动万分，以为哥哥刘启是在为他将来当皇太弟清除障碍。他马上更加积极地在宫里走动，仗着母亲窦太后的宠爱，不断地在瞎了眼的老太太耳边吹风，要让哥哥及早把自己定为帝国的继承人。

窦太后本来耳根子就软，前几年因为生病又瞎了眼睛，就更架不住小儿子的哀求，而且老太太也有自己的私心，下任皇帝如果还是自己儿子的话，那么自己还是说一不二的太后，要是换成了自己的孙子辈，那太后就成了自己的媳妇，自己成了太皇太后，还瞎了眼，到时候说不准会被安排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度余年，恐怕再也享受不到这无上的富贵荣华了。所以，太子的位子空出来后，窦太后便几次三番地叫人把皇帝刘启请来，商量立刘武为储的事情。

刘启的心思我们很清楚了，他是不可能把位子让给刘武的，但谁让他当年嘴欠，说了让人当真的假话，而且他也开不了口直接拒绝窦太后。还好，根据“君有事，臣子服其劳”的原则，这种让自己左右为难的事情当然是让忠心的大臣们去做更好。

一天，窦太后又跟刘启唠叨：“你们兄弟同心，都是娘的骨肉，看你这几年身子骨也不好，还不如哀家硬朗，你现在还没立太子，万一将来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为娘的该怎么办？依我看，还是让你弟弟刘武给你分忧才好。”

刘启一听窦太后又提立储的事情，本想糊弄过去，可老太太都说得这么直白了，他只好回答，这样的大事还是要跟大臣们商量，需要大臣们同意才行，自己可不能随便坏了规矩。

老太太见之前说了几次，刘启都没有答应她，也是来气，就说：“那好啊，你现在叫他们一起来这里，当面跟我商量下。”

这下糟了，老太太脾气倔是出了名的，哪个大臣才能在窦太后面前做到威武不能屈？好在刘启早有准备，于是他马上吩咐侍从，一连说了十几个人的名字，让侍从们去召这些人进宫议事。

刘启找来的这些人的具体名单我们就不得而知了，只知道里面有袁盎，从这个人选，可见他早就费了不少心思，因为这时候的袁盎已经因病辞官，闲居在家了。

七国之乱平定之后不久，袁盎就因为自己多次向朝廷提出建议却不被采纳，加上自己身体也不好，他干脆就从楚国相国的位置上退了下来，赋闲在家。和一般官员的退休不同，袁盎退是退了，但没有休，皇帝一遇到事情还是不时派人找他进宫商量。可不管怎么样，立储这样的大事总该由皇帝和国家重臣来商量讨论，他袁盎现在终归是平民百姓一个，怎么说都不合适。要说只能说袁盎和其他人都是经过刘启慎重挑选出来对付窦太后的，反正老太太也看不见他们是谁，刘启选择他们是因为他们口才好、耿直和不畏强权。

果然，这皇帝找来的十几个人对太后要立梁王为储君的要求表示了强烈的反对，各个引经据典、议古论今，驳得老太太最后也无话可说。

不难猜测其间必定言辞激烈，甚至针锋相对，窦太后试图以威势压人，大臣们秉持道义悍不畏死，双方的争论持续了许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当时不在场的人都不晓得，我们现在更是无从知晓，我们知道的只是这次讨论后有了两个结果：一是窦太后以国家大局为重放弃了让刘武做储君的想法；二是刘武从此恨透了袁盎这些人。

数月后，刘启趁热打铁，宣布立王娡为皇后，立王娡的儿子胶东王刘彻为太子，正式确定了帝国的继承者。

刘启不愿意直接忤逆母亲，选择了让袁盎他们来替自己说话，最后虽然表面上保存了自己的孝道，却害死了袁盎他们。

刘武彻底失去了做储君的机会，他闷闷不乐地回到了梁国，越想越愤怒，竟然要把气全都撒在反对立自己为储的十几个大臣身上。于是，刘武和手下谋士羊胜、公孙诡策划派出刺客刺杀那天参与议论的大臣们。

谁都知道，这种刺杀并无实际意义，哪怕你把所有的大臣都杀光，就能改变自己不能当储君的事实吗？刘武的目的仅仅是泄愤而已，由此可见，这个人的心智其实并不成熟。

不管怎么样，刘武的刺杀计划还是被执行了。第一个被刘武派去刺杀袁盎的刺客从梁国到了关中，可他并不认识袁盎，一路走一路跟别人打听人们对袁盎的看法。这个刺客大概是个游侠，心里多少有些侠义之气，他每每向路人提到袁盎，但凡知道的人所给的评价都是 “好人啊！”“侠义啊！”“难得啊！”“君子啊！”几乎所有听说过袁盎的人都对他的为人赞不绝口，弄得这个刺客最后也下不了手了。末了，他一狠心，干脆就去面见袁盎，跟袁盎直接把话挑明了：“我是梁王派来杀你的，但我一路打听过来，知道你是个宽厚长者，我现在下不了手了。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杀你，以后还有的是人要来杀你，你自己小心了。”

然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况袁盎现在不过是布衣一个，完全暴露在阳光底下，他怎么防得了？最终他还是死在了刘武后来派出的刺客手里，其他当时在场参加讨论的十几个大臣也都无一幸免。

袁盎和晁错，两个人虽然性格迥异、水火不容，但两人同样能力不凡且直言敢谏，同样为国尽忠且不畏牺牲，也同样间接死于景帝刘启之手。无怪乎连史圣司马迁也把晁错和袁盎两个人放在了同一篇传记里，还发出了“悲彼二子，名立身败”的感叹。

当刘启收到十几个大臣都被刺杀的消息后，马上就知道是刘武干的好事，虽然刘启最后只拿了羊胜和公孙诡做替死鬼，但刘武不理智的行为正中了刘启的下怀。

刘武做出这样的事情，这下窦太后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刘启再也不用装好脸色给刘武看了，刘武再来入朝，刘启也不再跟他坐一辆车子，不再一起打猎，刘武再想留在长安住一段时间，刘启也不再批准，至于储君的事情，刘武连想都不要想了。

景帝中元六年，刘武在郁郁寡欢中染疾暴毙。

终于，刘彻坐稳了太子的位置。而刘启之所以急着确立继承人，除了为国家政治的大局考虑，恐怕还跟他的身子不好有关。或许是因为即位之初的那场动乱让他受了不小的惊吓，之后的刘启一直是大病时发、小病不断，甚至在景帝中元四年，刘启还给自己建了一座德阳庙。还没死就给自己立庙，怎么看都不是一件吉利的事情。由此可以推测，长期以来，刘启的身体状况大概就是两个状态：生病和准备生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恐怕他只盼望着自己能多熬些时日，等待太子刘彻长大成人。

最终，刘启又熬了五年。景帝后元三年正月甲寅，刘启感觉自己时日无多，就提前给当时仅十六虚岁的皇太子刘彻举行了冠礼，赋予了他“人治”的权力。

九天后，汉孝景帝刘启崩于未央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