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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前

上卷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八

卷九

卷十

卷十一

卷十二

卷十三

卷十四

卷十五

卷十六

卷十七

卷十八

卷十九

卷二十

卷二十一

卷二十二

卷二十三

下卷

卷二十四

卷二十五

卷二十六

卷二十七

卷二十八

卷二十九

卷三十

卷三十一

卷三十二

卷三十三

卷三十四

卷三十五

卷三十六

卷三十七

卷三十八

卷三十九

卷四十

卷四十一

卷四十二

卷四十三

卷四十四

卷四十五

文前

天留下了日月，

草留下了根；

人留下了子孙，

佛留下了经。

——敦煌民谣

上卷

卷一

这一门人天罡地煞，披着血衣，在河西走廊一带迎风顶罪，忠勇热烈，攒足了声名。前后六辈子爷孙，一共捐出了七颗脑袋，满腔子的血，至今仍未淌尽。

清仁宗嘉庆二十四年，一个猎户在三危山迷失，误入了一座世外山坳，惊见几户人家过着桃源生计，耕读有序，一切如素。彼时承平日久，天下归一，但令人骇然的是这几十口子人皆是前朝衣袍，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嘴里也塞满了旧时的辞藻。这猎户前世里一定是狗日的畜生胎，一时间见猎心喜，连滚带爬地摸出了这一带的旱山与干滩，半夜里去叩衙报官。敦煌县衙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先后派出了一支马班，三支步班，外加一队民丁，首尾蝉联，星夜前往三危山以南予以拿惩。罪囚归案后，案由方真相大白，却原来是百年前凉州的一庄子人为躲避战祸，一步一步地迁移此地，与世无争。当时虽说塞防稳固，龙恩浩荡，但毕竟西路上人员复杂，各揣目的，朝廷遂颁旨下来，将这些人阖门处斩，杀一儆百。这当口，索门郡和索门友两兄弟抱打不平，联络了沙州城内的豪门强族，具书陈情，哀恳县衙开释这些无罪之人。不承想，敦煌县令亦是一个畜生胎，设计捕杀了索氏兄弟，并悬首城门，剩余之人留待秋后的大典。也许是天老爷开了眼，来自京城的大赦令一路颠簸，终于在问斩之前抵达了这一角孤悬之地，打开了牢门，解枷卸具，释放了这一门老小，并在阳关左近的南湖一带割地划水，专门成立了一座野人坊，安置下了他们，促其早日回心归顺，成为天朝良民。这一庄子人也不薄情，刻意将最好的一块田地箍建为墓地，号称义园，葬埋下了两位恩人的骨殖，代代供奉，香烟不绝。至于那一位猎户，据说拿了赏金之后花天酒地，在吐鲁番寻花问柳时被乱贼盯上了，落了个尸骨无存的报应下场。对现在的索敞这一辈人来讲，先祖索氏兄弟的这一腔子热血，当属他们头顶上猎猎声名的最初绽放。

第三颗头颅捐在了凉州。

凉州城以南百里之外的祁连山深处，有一座古旧石窟，名曰天梯山。窟如蜂巢，上下密布，供奉着佛祖和各色神祇，有求必应，因果灵验，在河西一带显赫异常。武威知县左军，江西新建县人，举人出身，一向体恤百姓，颇有肝胆，官声甚好。左军惧内，又是一介招女婿，视外母如生母，膝下孝敬了许多年，一直供养到了古稀之岁。偏巧，那一年清明刚过，万物复苏，花草遍山，这外母从冬烘中醒来，忽然回光返照，腿脚灵便得像兔子一般，提出要去天梯山朝庙，给观音娘娘供三炷高香。左军也不敢慢待，忙安排了一队轿乘，让夫人和家中女眷照应着，一路吹吹打打地往山里进发。献了净水，供完香火，磕毕了头，这外母忽然瞥见离地三丈之高的崖壁上，有一眼锦绣石窟，佛光放射，煞是喜兴，便提出要去拜望一下，否则心有不甘。事实上，那是一座尚未完工的家窟，崖壁下架设着木梯，泥工和瓦工们正在做最后的修补，上下吆喝声不断，场面混乱。再说了，按当地的习俗，家窟一律不对外，外姓人概莫能入。尤其是禁绝女人，恐有不洁之物侵入，亵渎了神灵，由此带来疾病与灾祸。女儿劝止未果，便站在崖壁下唤来了施工的班头，如实相告，言母亲大人绝对不进窟子，只在门外瞭看一下，遂了她的愿望即可。班头立时明白了，崖下这位华贵的老妇人乃是县令的岳母，招惹不得，又见老太太满头白雪，慈眉善目，恍若一尊甜瓜似的菩萨，便破例答应了。班头是个守规矩的人，怕男女授受不亲，叫来了自己十六岁的儿子，站在梯子顶上搭手接应。老太太养尊处优惯了，心宽体胖，有三个磨盘那么沉，趴在梯子上呼哧呼哧的，下面的县令夫人和丫鬟们抬臀提腿，终于将其拱了上去。快摸到窟口上时，少年人伸出了手，捉住了老太太的腕子，打算将其拉上来。岂料，就在攀援的过程中，这老太太的手主动滑脱了，整个身子犹如一只塞满了粮食的麻袋，从梯子上闪了下来，跃过女儿和丫鬟们的头顶，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血溅当场，立时一命呜呼了。夫人见母亲惨烈毙命，也当即昏厥了过去，吓坏了天梯山下的香客们。噩讯很快传报到了武威县衙，左军昏了脑袋，不问缘由，马上派出了一队衙役，将那个无辜的少年人锁拿到了凉州城，打入了死牢，打算一命偿一命。左军的突然变脸，惊动了河西四郡的所有乡绅和百姓，一时间谣诼纷起，人心惶惶，顿感将有更大的天祸降临，天老爷肯定磨亮了手中的镰刀，来收一茬无辜人的性命。没别的原因，原因只在于大家笃信，那些开窟造像的工匠身上有恩义，肩膀上站着菩萨，头顶上罩着佛光，都是佛祖脚下的子孙，一指头也动不得，遑论还要砍头。左军在凉州为官多年，也不是不明白这一浅显的道理，但左军被悲楚攫住了，况且身边又有一个蛇蝎心肠的夫人，天天以绝食相逼，嚷喊着要为母复仇。左军立意要杀掉这个少年人，用一张羔子皮去抹掉那一张衰朽的老皮子身上的血，绝不退让。

恰在这时，从沙州城里站出来一个汉子，姓索名奎，扬言要去凉州城里赴死，替那个少年人赎命。这还不算，索奎亲自挑中了一个日子，声称要在那一日的午时三刻，必将身上的一腔子血洒在县衙门上，不早一分，也不输一秒。这个消息犹若惊烽羽书，横贯东西，悠忽间传遍了整个河西一线，连乌鞘岭外的兰州城也惊动了。人们惊魂不定，一方面为那个少年人的性命稍稍松了一口气，另一方面却又为这个敦煌英雄捏了一把汗，于是只有哀告苍天，苦求天老爷佛雨广洒，法外施恩。在那一段生死不明的光阴里，河西一带的大小庙宇中人粥稠密，摩肩擦踵，人们的祷告声昼夜不舍，仿佛春天的沙漠中持久的特大尘暴一般，直达天庭。或许，天老爷关闭了他的耳朵，也或许是地上的世人罪孽太深，该来的不来，该去的则已经动身了。索奎出了沙州城，辞别了敦煌的家小，一人，一骑，匹马赶往凉州城，须臾也不敢歇息。但在路经肃州城和甘州城时，索奎还是被绊住了，几乎耽误了行程，自食了诺言。这两座古郡的人们倾城出动，下到庶民百姓，上至豪门强族，均在道路的两旁摆设了供桌，除了三牲和净水，家家户户又燃起了一堆堆麦草。烈焰像呼告，黑烟似冤屈，连祁连山顶上的雪帽子都成了墨黑一团。不消说，人人都知道索奎这一去乃是求死，他的目的地就是一个死字。在炽烈的日光下，人们手搭凉棚，翘望着骑在马脊上的义人索奎，明白马鞍子上另有一个无形的人，这人的名字就叫死。这是一场公开的活祭。在泪水与嚎哭中，既有对索奎的至深感念和追悼，也有对瞎了眼的苍天的愤懑，更隐含着对朝廷与左军的仇意。但人们只能做到此为止，只能眼望着索奎的背影萧然而逝，像一叶焚毁的黄表纸那样，飘然落地，化在地下，成为冥界中的一员。

终于，那日到了。在凉州百姓的注目下，索奎站在了武威县衙前的旗门下，将马匹预卖给了马行的老板，换了一口薄木棺材，并嘱托老板将自己的尸身运回沙州城去，交还给家人。索奎解下了身上的衫子，挂在旗门上，又在脚下垫了一大堆干土，以防血水漫流。索奎单腿跪地，将一把短刀戳在了心口窝上，刀尖刺在了皮肉里，但面若沉铁，不见一丝的慌乱。县衙里始终没放出话来，左军一直不松口，甚至还对兴高采烈的蛇蝎女人讲，这就是讹诈，讹了我，就等于讹了皇上，讹了朝廷。日影西移，刚到了午时三刻，索奎就对自己动了手，将半截刀子攮入了心脏，人也慢慢地倒下了，自始至终，一语不发。凉州城里的男人们突然慌下了，这一场死，仿佛一记非凡的耳光，撂在了众人的脸上，令他们顿时耻辱了起来。他们并没有冲进衙门里造反，而是第一时间抢出了索奎的热身子，装入棺木里，暂厝在了城里最大的寺院中，又是水陆道场，弦索不断，又是挂幡填表，勒石刻碑，总之让义人身后倍享哀荣，不能白白地捐出了这一副好躯体。那几日，索奎的血渐渐擦掉了左军眼里的阴翳，夫人也陶然起来，开始拆洗亡母遗留的衣物。不巧，在一只绣枕中，一向吃斋念佛的老太太留下了一纸手札，称自己老之将至，诸病缠身，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死在天梯山，死在佛祖脚下。真相浮出了水面，那个少年人无辜至极，而索奎的横死则是一桩板上钉钉的冤案，左军经营了多年的名望一落千丈，恶如烂泥。但是，这左军机心很重，不动声色，先是派家仆将夫人遣送到了原籍，接着追去了一纸休书，促其速速改嫁。那几日，左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拒绝一切吃喝，只是没白没黑地伏身于砚田，秉笔狂书，一则向紫禁城内的皇帝陈情，二是向河西全境的黎民百姓谢罪，并将全部家产转赠给了那座最大的寺院，以求供养。事发当晚，左军令属下开释了那个少年人，自己则在公堂上挂印辞官，一袭素衣，悄悄踅出了县衙的偏门。次日一早，一个拾粪的老汉在粪坑中发现了左军，已经面目模糊，蛆虫横生。后来乡下传闻说，那一池子粪水肥力十足，浇在哪达，便烧死那里的全部植物。即便果树上勉强能挂几只果子，咬上一口也是苦的，等上大半年之后，舌头才能清醒过来。索奎的遗骸没能运回敦煌，在凉州百姓的央告下，他的一门亲房人答应了，遂按大德高僧的方式，在凉州城外火化了，并将骨灰撒在了祁连山下。按着辈分上溯，索奎算是索敞的太老子一辈的叔伯，看着远，其实心里很近，直接把嘉庆二十四年的那一件血衣接了过来，穿在了个人的身上。

万里墙城走到了嘉峪关，抛下了一座城池，一截夯实的烽墩，算是站在了西域的尽头。在边墙和祁连山的臂弯里，绿洲连绵，水脉广泛，让此地成了一座天然的粮仓。历朝以来，凡经略河西者，无不视肃州为兵马和粮草之总枢，往往巨资投入，甚为注重。明世宗嘉靖三年，朝廷闭嘉峪关，废沙州，弃敦煌，整个河西一带犹如遭遇了鬼打墙，绝路一条，渐呈死寂之态。到了清世宗雍正三年，上意清明，拨云见日，又重启塞防，打开了门户，让千里走廊美美地吁了一口气，自此长风浩荡，气若幽兰。是年，朝廷拨付专款，令从甘肃的五十六个州县开始大规模移民，移民总数几达两千四百零五户，并在故城之东的台地上，新筑了一座沙州城，拱卫着猩猩峡以西，以及祁连山南麓的诸多游牧部落。这一盘棋中，最要命的一枚棋子落在了肃州城郊，那里陆续建起了几十座大型粮仓，且有一个驻防营在此守卫，设参将统领。在官仓一带，禁绝烟火和生人，擅入者斩。

第九任参将朱纯恺，直隶大兴县人，先后在河西的民勤、山丹、永昌、高台等地当差，阶衔越来越高，却距桑梓之地愈来愈远，一辈子只盼着可以生入玉门关，但苦无机会，人也日渐消沉了下去，暗中早已做好了客死他乡的打算。半年前，独守在家的发妻病亡了，朱纯恺接到了从大兴县捎来的噩讯，恍惚了半晌。他已经记不清那个二十六年前的女子的样貌了，他没有负罪感，相反，这一纸书信却像一剂解药，让他生出了再娶的念想。官仓属于军事要地，而参将当然是肃州城里的一个显赫角色，常有一些联谊和私人走动。择日，朱纯恺将心里的苦楚，说与了一位交情颇好的地方绅士，这绅士满口允诺，由他来玉成此事。说定的这个女子年方二八，来自肃州城外的金塔，虽说是小户人家，日子倒也殷实。媒人热心辣肠，一再催促朱纯恺抓紧迎娶，怕天有不测，万一有什么闪失的话，自己交代不了。朱纯恺闻听话里有话，便唆使手下的粮兵，当即扣住了媒人，让他把肝肺都掏出来，别藏着掖着。这媒人方说，女子家的财东有一个碎儿子，虽然脑子瓜，但男女之事上却精明得很，塞满了花花肠子。近来，这瓜娃子时常翻墙跃瓦，跳入女方的院子里来搜人，幸亏老夫妻俩将女子藏在了地窖里，谎称她去串远房亲戚的门了，未曾还家。朱纯恺一听就炸了，男人的肝胆让他五内俱焚，立马做出了轻重缓急的两套计划。其一，由他带领手下的全部粮兵，亲赴金塔，先将未过门的女子解救出来，安置在媒人家里过渡一段，迎娶的日子再定。其二，他跑了一趟嘉峪关关防，连夜向当把总的一个换帖兄弟借了十七名卡兵，由卡兵替换粮兵，暂时守卫上几日，待他料理完毕归来后，摆酒酬谢。这么着，朱纯恺亲率一支队伍，裹挟着杀威之气，越过了花城湖和沙漠一带，扑向了金塔。这边厢，卡兵们进入了官仓，没了上司，也没有了约束，忽地像一群黄羊冲出了栅栏，无法无天起来。先是大吃二喝，待一个个酩酊不已时，又点灯熬油地开始了赌博。后半夜时，油灯翻了，一场罕见的火灾把半个肃州城都照亮了。城里的男将们肩挑手提，从沙湖里取水，费了七八个时辰，才将大火扑灭。待朱纯恺惊魂未定地回来时，看见两座官仓已经焦黑一片，废墟刺目，便明白自己已是杀头之罪。一方是死罪，另一方则是娇艳貌美的待嫁女子，一向头顶信义的朱纯恺犹疑再三，却又下了一手死棋。他带着属下，在官仓附近的野地里，捕获了六名捉雀子的碎娃娃，指定他们就是纵火者。

官仓一带的杂色雀子成群结队，将这块地盘当成了餐桌，很多都叫不上名字。偶尔，粮兵们恼了，朝天轰上一火枪，半个天空都黑透了，但也无济于事。官仓墙外的娃娃们爱来捉雀子，一为羽毛，二为烤着吃，这回却捉出了天祸。朱纯恺明白娃娃们是无辜的，只好连坐他们各自的父兄，一律锁拿过来，准备先发一步，杀人灭口。这个关节上，一个叫索同海的敦煌汉子走出了驿馆，白色长衫上墨迹点点，上书一行字：纵火者是我。索同海一出手，便抱定了赴死的决心，没人去拦挡他，也不敢拦。他披挂着那几颗字，在肃州城的主街上来回招摇，等同于给朱纯恺示威一般。驿馆的老掌柜宅心仁厚，放风说，这个敦煌人绝非纵火者，他前脚刚入住，闻听了此事，后脚就离开了，他这是把一具热身子当成了祭供，等着挨刀呐。朱纯恺被要了将，只好就坡下驴，开释了那些娃娃的亲属，将索同海当众擒获了，昼夜用刑。不承想，这索同海本身就是个病胎子，没熬到天亮，自己便气绝身亡了。消息传出后，肃州城的百姓抬棺抗议，非要请出索同海的尸骸，抬到兰州，抬到紫禁城去，把这个黑锅底揭开，让皇上来决断。让朱纯恺格外诧异的是，自己的待嫁新娘，那个来自金塔的小女子也和媒人站在人群中，跺着脚，啐着唾沫，一脸蔑视的样子。就在朝廷下达的彻查圣旨刚翻过乌鞘岭，进入古浪峡口时，朱纯恺没了退路，用一根绳子将自己吊死在了失火的官仓中，以此谢罪。半年后，肃州的一个寻恩小组进入了沙州城，找见了索同海的家人，并当场义捐了十亩水浇地，一院房舍，安顿下了寡妇娃娃们。按骨头讲，索同海仅仅比索敞长一辈人的光阴，属于叔伯辈，但前者是一根远支，且常年在外经商，彼此并无交集。

消停了一二十年，这门人在浮世上款然度日，渐渐悄寂，似乎远离了嗜血的生涯。

岂料，清咸丰三年，一队来自甘州的访客打破了宁静，又将一桩生死之事摆在了台面上。访客们均是田夫故老，一个个古稀之年了，跪在庭院中，一边哀哭，一边恳请，央求索家栋出面，去祁连山东段的扁都口要隘，跟土匪王炳宽做一个了断。原来，这群须发皆白的老神仙是一个近门亲族的关系，在甘州城里颇有势力，一向礼待乡邻，与人为善，口碑甚佳。一个月前，族门里祭奉一位老先人，可当他们打开家庙时，却悲伤地发现佛头被盗走了，只留下了半截子躯干。这尊佛像乃镇宅之物，恰是这位老先人在乾隆九年于敦煌莫高窟定制，大德高僧开了光，作了法，一路上大费周章地迎请回去的，珍罕无比。佛头的丢失，让这一门人失了三魂，丢了六魄，一下子陷入巨大的恐慌中。不几日，土匪王炳宽差人从墙外扔进来了一封书信，坦言是他窃走了佛头，一不许失家叩衙报官，二者，勒令失家用四十二两黄金赎回，逾期不候。王炳宽那年恰好四十二岁，他想给自己讨个喜。钱不是麻烦，阖门上下东挪西借，很快就凑够了这一笔巨资，但更大的不安如影随形，压迫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缘故是这一门人阴阳失衡，女人多，男将少，且在几家兄弟的脉系上都是单枝儿，谁也不肯吐口，独独让自己的后人去一趟扁都口，那无异于送羊入虎口，有去无还。焦灼中，甘州城当地的一个麻眼术士点醒了他们，称敦煌索家乃是河西走廊上的一门人杰，保义郎，及时雨，不妨去问问他们，请他们出面跟匪首王炳宽交涉，兴许还有一个转圜的机会。到了索家栋这一世的光阴里，日子平静，无波无澜，似乎跟四方邻舍们没有区别，岂不知淌在他们身上的血仍是烫的，没有一丝半点的凉意。听罢缘由，索家栋慨然允诺了，惊得那一帮甘州遗老泪下如雨，当他是一位现世的金刚，菩萨的转世，前来拯救这一门族人的。索家栋乃是火性子，说干就干，隔几日便进入了甘州城，恰好王炳宽的书信也到了，指定了交割的日子与地点。到了那一日，索家栋让东家宰了一头牛，不为吃肉，只要那一张血淋淋的生皮子。索家栋将黄金埋在了牛皮中，命针线好的女人仔细缝毕了，横担在了马背上。进山前，索家栋丢下话说，他这一去，要么将佛头完整地迎请回来，要么自己躺在这一具牛皮里，请东家随便葬埋了，自家的亲属也绝不敢来找他们要伙食账。千猜万想，谁也不曾料到，佛头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但躺在生牛皮中的不光是一个人，多出的另一个却是索家栋的次子，名索曹刚。

这索曹刚是一介孝子，不忍父亲独自上山，去钻悍匪们的刀丛箭林，天罗地网。他应该是在山脚下拦住索家栋的，一番游说后，爷父俩这才进了扁都口，出现在了王炳宽面前的。据后来归正的喽啰们说，索家栋坚持让自己的儿子抱着佛头先行下山，待一切无虞了，他才肯交付黄金。悍匪王炳宽占山为王，狡黠一生，竟也不知其中有诈，遂放行了。儿子和佛头安全之后，索家栋便将王炳宽带到了一处山崖，让人开挖，刨出了那一捆鼓鼓囊囊的牛皮。王炳宽打开了牛皮，不见金子，只看见了一地的卵石，当即就炸了。索家栋是抱着必死的心来的，面对架在脖子上的鬼头刀，居然开示起了王炳宽，促请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王炳宽问：佛是什么？索家栋说：佛是人中的狮子。那你算个什么？土匪问。索家栋答：我是狮子的仆人，你不会懂的。言毕，索家栋像狮子一般扑了过去，抱住王炳宽，双双堕入了深涧中，当场殒命。山下，索曹刚捧着佛头，刚刚走出了扁都口，周围伺伏的喽啰们惊见山顶上漾起了一炷狼烟，料知有变，便突然袭击射杀了他。王炳宽的副手，也就是土匪二把子目睹了这一幕，被这一对爷父俩的胆量震慑住了。他本来就信佛，忽然扔下刀枪，跪在山上，念起了阿弥陀佛。他带人寻见了索氏父子的遗骸，按当地的风俗，将他们入殓在了尚未干透的生牛皮中，一路举丧，送进了甘州城里，交给了东家，而后全部去了衙门自首，各归其命。回头再说那一户人家，进了秋月后，马院里的一座草垛上爬满了蝇虫，臭气肆虐，人神厌倦。掌柜的派伙计刨开了草垛，发现了腐烂的牛皮中码得齐整的黄金块，鲜亮刺目，居然一两不多，一钱不少，还是当初缝制时的针脚线。索家栋是如何瞒天过海，狸猫换太子的，恐怕只有天老爷在上，天老爷才能看得见。这一帮七老八十的兄弟决议一番，从黄金里排出了十分之一，又组团去了一趟沙州城。但索家栋的遗孀和上下亲房们坚辞不受，只顺命地领回了爷父俩的骨殖，择了一个吉日，葬埋在了沙山下的一片洼地里。末了，甘州来的叔伯们不忍心，出钱镌制了一块牌匾，上书：敦煌义人。待他们七咳八嗽地返回故里时，那块牌子也被悄悄摘了下来，兜兜转转，而今也下落不明，仿佛这不是一件值得炫耀与夸饰的事。索家栋和索曹刚父子的灵位，一直供奉在甘州城中的一座家庙里，就在那一尊修复一新的佛像脚下，月月祭奠，代代景仰，义若恩公。论起来，索家栋是索敞真正意义上的太老子辈，他是索敞祖父的二哥，而索曹刚则是索敞的四叔。这一桩义请佛头的故事发生十三年后，索敞才降落人世，而索家栋的那一支可能耗尽了元气，慢慢凋敝了，只剩下了残损的记忆与坊间的传说。

索门的这一件血衣，一直在暗处挂着，在族人的心里叠放着，不知什么时候会被再次请出来，披挂在身上，用生死去说话。这一件衣服不旧，不破，也不脏。即便旧了，也要用义气去翻新。哪怕破了，也还有死来缝缝补补。如果仅仅是脏了，那就惟有一条浣洗的路，它就是以血洗血，使其簇新如初，无负今日。果然，天命又一次追上门来了，索取这一族人的第七颗脑袋。

光绪三十年，敦煌全境的庄稼把式们暗中撺掇，突然在城门楼上点了狼烟，开始了抗粮暴动。暴动伊始，声势炽烈，泥腿子们呼啦啦地麇集了三千多人，一度包围了县衙，并在冲突中杀死了十四名衙役，局势一下子失控了。飞报朝廷的羽书上奏明，称西天将倾，恶徒作乱，恐有蔓延之势。彼时，朝廷也心弱体虚，国家惊鸿不已，朝堂上更是一片唱衰之声，但对西北一隅的乱象，却使出了一招杀手锏。肃州总兵柴洪山提兵压境，在敦煌一带实行弹压，杀人无数。暴动的引子甚为明朗，自乾隆八年起，朝廷在河西四郡施行采买粮的措施，以充边备。天高皇帝远，本地的官吏却阳奉阴违，暗中使诈，仅敦煌一地，每年便浮收粮食八千石，不知去向。事实上，庄稼把式们的诉求卑微至极，无非是连逢灾年，颗粒无收，央请朝廷予以减免每户每年必纳采买粮四石的常规，以使民生修复，百姓能喘过一口气来。光绪三十年的暴动是由兄弟俩首倡的，一个是本县的监生张鉴铭，一个是武举张壶铭。这张壶铭天生就是一介武人，矬如铁塔，却力若蛮牛，年少时去过崆峒山与中原一带，习武经年，尤其会使一套精彩的翻子拳，十几个汉子近身不得。索腾那时一十八岁，偏巧又跟张壶铭是左右隔壁，少时天天趴在墙头上看人家习武，心生艳羡。张壶铭见他身坯子不错，且天资聪颖，便择日说与了对方家长，纳其为徒。如今业已跟班学习了数年之久，马上马下，技艺精进，出脱成了一个磊落慷慨的儿子娃娃。弹压开始后不久，柴洪山便遣一哨主力人马，素衣暗服，于后半夜钻进了沙州城，捕获了暴动头目张鉴铭、张壶铭等人，当即打入了死牢。柴洪山使出了软硬两手，一方面礼遇张鉴铭，让其出面去给暴民们游说，促请大家都散了，体恤朝廷的美意，一如既往地缴纳粮贡。另一方面，却对弟弟张壶铭判了死罪，打算拿他祭刀，一展杀威。兄弟俩各自囚禁，彼此不知，张鉴铭便生出了书生气，慢慢退缩了。消息走漏出来后，索腾先急了，不忍心看见师父曝尸街头。到底是少年人吧，一时血勇，觉得自己可以上天入海，便纠集了一伙子伴当，趁黑去劫狱。恰好一个伴当的哥哥在狱中当差，索腾找借口混了进去，见到了师父。这时的张壶铭屡遭大刑，骨骼都断了似的，动弹不得。索腾用计，将师父塞在了半夜去党河边拉水的驴车上，逃出了县衙，个人却被耽误了，扣在了牢中。索腾换上了师父的血衣，用砾石将五官划花了，决意要自己顶缸，替师父去死。他真的如愿了，天不亮就被刽子手在囚室里枭了头，身首异处，并被草草葬埋了。原来，柴洪山接到了一封兰州来的密令，申斥他心慈手软，一再延宕机会，枉顾上意，让朝廷的威严几近扫地，所以他才提前动了手。

约摸半年后，张氏兄弟的父亲因为担惊受怕，发了急症，忽然就殁了。躲在罗布淖尔一带养伤的张壶铭大病初愈，不顾劝告，偷摸着进入了沙州城，赶来哭丧。孰料，张壶铭刚刚跪在灵堂上，柴洪山的探子便一眼认出了他，周边的捕快们一拥而上，迅即拿获了目标。张壶铭很快被处斩了，追着他的弟子的脚踪，一路去了西天。但让柴洪山寝食难安的是那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人，居然如此肝胆，如此不惜一命，简直闻所未闻，让他夜夜噩梦。惊惧之下，柴洪山令人刨开了索腾的坟，一顿鞭尸后，仍不解恨，又让人浇上了火油，挫骨扬灰，一风吹净了。天老爷在上，天老爷忍痛不语。直到八年后，也就是民国元年的秋上，清廷崩溃，改了朝，换了代，笼盖在敦煌头顶上的乌云才涤荡殆尽。这时候，囚禁多年的张鉴铭等几个抗粮领袖也被释放。在他们的倡议下，沙州百姓你捐一斗麦子，他送一碗清油，我献一根椽子，很快劝募了一笔不小的经费，在南湖之畔竖起了一座义士碑。在敦煌人的心里，那个十八岁的儿子娃娃死了两回，活着时死了一回，死了之后，他又重死了一回。于是，在青色的碑石上，索腾的名字一共出现了两次，一例是隶书，另一例则是榜书，力压群雄，煊赫一时，为各界人士顶礼传诵，歌功不已。说起来，少年索腾和前述的索曹刚一样，均是索敞的叔伯辈一代的人，但因为他生前尚未婚配，没有子嗣，所以这一脉也就断了，断在了这一门人的记忆深处。加之索腾死状惨烈，故族内人鲜有提及，无人敢碰这个伤疤。

浮世是经不住过的。索门的这六辈子爷孙，提着七颗血光飞溅的脑袋，越走越稀，越走越远，仿若这头顶上的星空运行不已，喊不停，也伸手摸不见。但秋日的夜空肯定也不是天堂，相反，它泌下来一种入骨的凉意。这凉意浸透了悲哀，布满了痉挛，似乎随时会旧病复发一般。现在，已到了索敞这一辈人的光阴里了，他亦不能被赦免。

在晾房上荒坐了一个时辰，瞥见院门外的动静时，索敞抬屁股下来。薄暗中，脚没踩稳，梯子吱嘎一下，索敞提前跳了下来，觉得有一颗秤砣，在身体内咚地一下，腿脚不比年轻时那么轻松了。晾房在偏院的一隅，属于整个义庄里最高的建筑，上面布满了窟窿眼，有利于通风和悬挂晾杆。收秋时，索敞让伙计们挂进去了葡萄、瓜片和一些耐寒的菜蔬，等风干了以后打算过冬。这都是母亲当面交代的，催促再三。母亲索佟氏已届古稀，平时就像一只坏掉的木鱼，不吭不哈，只在佛堂里丢盹儿，后半年却回光返照，指东戳西的。索敞清楚，母亲催着晾晒，其实是心里惦记着孙媳妇的肚子。眼见着肚子一天比一天鼓了，母亲心里的魂忽然睁开了眼，似乎要亲见一眼下下一辈的头生子的降生，她才能宽释下来。傍晚时，后院里就传出了惊怪声，索敞的婆娘索柳氏卷了一匹布，提上一筐花馍馍，急吼吼地踅出了偏门，恐怕是去请收生婆了。当时，索敞就在晾房里，瞥见这一幕时，个人的心里也咯噔一下，觉得事情就在今夜，不由得潮起了一丝激动。晾房内自有一番天地，空气是甜的，老鼠没害，蚊蝇不来下蛆，夜风从孔洞里拂过，让白昼里的暑气一干二净，凉快极了。整理完了晾杆上的东西，索敞干脆躺在了房顶上，盯望着浩大的夜空，开始胡思乱想。事情就在今夜，这是长子索朗结婚之后的第一个喜讯，也就是说，索门一族的新一代的光阴开启了，在这个荒凉的人世上有了一席之地。念想至此，索敞不由得洇出了一片眼泪疙瘩，慢慢地敷在了颊脸上，擦也不擦。这一刻，索敞恍惚觉得夜空的深处，六辈子甚至更多辈子的先人们都在盯望着自己，在看他的表现，在看他的因果福报，也在掂量他的品行和胆气。讶异的事发生了，漆黑如巨石的夜空，忽然裂开了一条罅隙，一道红光自裂缝中溅落下来，打在天幕上，打在了索敞的眼底里。这天是初七，前后左右没有月亮，星星却很繁，犹如满满一簸箕的黄豆。索敞慌了慌，又抬望夜空时，这才明白天上挂着几件轻薄的血衣，吹来荡去，破烂不堪的，而那些散落的星星，不过是血衣上撕扯开来的纽襻与针脚。索敞没动，眼泪疙瘩是自己干掉的，风也帮了忙。索敞对个人叮嘱说，谁也不能对儿孙咋样，即便天老爷再扔下来一件新的血衣，那就千刀万剐的由我来穿吧，反正我现在是一只老羔子，太划算了。起身揉完了眼睛，索敞突然看见院门外的土路上，出现了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影，好像是从胡家坊一带过来的，于是慌忙下了梯子。

母亲索佟氏佝偻着腰身，半跪在地，噘起嘴吹着鏊子下的柴火。也没用大柴，用的是刨花和锯末，起了一些文火，这样烙出来的鏊饼才有嚼头，也可以存放许多时日。夜饭罢了，儿媳妇索柳氏下午发的半缸面，慢慢酵了起来，直往缸外冒，再不动手就怕会酸掉。冒犯了粮食的罪够大了，但索柳氏是被后院中的惊怪声勾引走的，婆婆也就宽谅了她。索佟氏的腰坏了，够不着案板，干脆将铁鏊子拎出来，在灶房外的墙根里支了三块砖，摆好了鏊子，吹了火。在旁边的小面板上，索佟氏给面团使好了碱，擀成一轮满月的形状，铺在了鏊子里。索敞走过去的时候，吃惊地发现母亲已经烙出了七八个鏊饼，齐刷刷地立在墙基上，等着逐一晾干。索敞没有怨怪母亲，动一动手脚，兴许对她的身体有好处，总比打瞌睡强上许多吧。锅里的那一个刚刚烙好，一拃厚的鏊饼两面金黄，仿佛一块结实的炼砖。索佟氏从鏊子里卸下来，掰开一牙，递给了儿子，让他趁热吃。昏暝中，索敞瞭见原先锁在鏊饼中的蒸汽噗地一下，从里面漾了出来，形如一只白色的小兽，眨眼间便飞了，不知所终。索敞接在手里，并没吃，随手搁在了灶房的窗台上，瞥见母亲又擀出了一轮满月，铺在了鏊子里。索佟氏从烟火中抬望了一眼儿子，摩挲着擀面杖，嘟哝说：听见你哭了。索敞没承认，但也没否认，蹲在地上抓起了一把锯末，塞在了鏊子下，吹了吹火。索佟氏倒也不追究答案，手里揉弄着剩下的最后一块面团，吭哧吭哧地说：听着，凡事要耐下性子，不能慌。就这一句话，让索敞立时身体一激灵，锁住了心里的胆气，腿上的筋骨也一下子绷住了。索佟氏是童养媳出身，在这个家几十年了，经见了不少，耳食的更多，了解这个家门中的全部底细与血仇。丈夫死后，索佟氏独守了这么多年，从没对儿子讲过一句重话，今天算是破了例。索敞心里了然，母亲也一定闻听见了院门外的那一些陌生的脚声。夜半的访客，非贼即鬼，一般不会是善茬，差不多是阴阳两世中的祸害吧。只不过母亲信佛，又是个妇人，不好直说罢了。索敞安慰了几声，让母亲偷空歇歇，别那么费事，但也知道劝了没用，便拔脚走了。索敞到了前院，用抽子掸掉了身上的灰土，点了灯，给烟锅里填装了烟丝，开始喂火。跟别的人家一样，前院里辟了一畦花坛，栽种了一些花花草草，遇上前几日的一场小雨水，正开得繁茂。索敞的眼神掠过了花草，一边盯视着门上的动静，一边用纸捻子喂火。偏不巧，南墙外大柳树上的老鸹啼了一声，又啼了三声，声音好像两个人的四只手，从黢黑的夜空中扑将过来，向他讨要一件贵重的东西。索敞的眼底里一黑，火捻子也跟着灭了。

这时，院门响了。

门开了，但胡恩可并没有跨腿进来。索敞立在门槛内一再礼让，瞭见对方的身体晃了晃，扶住了门墙。索敞踏实了，不是鬼，也不是贼，这胡恩可乃是沙州城里的一介小商人，半年坐商，半年行贾，还在胡家坊一带种地，全看天老爷赐下什么样的气候。索敞料想，一定是客人走乏了，顺道进来歇缓一下的，便和言善语地又邀了一番。胡恩可后面跟着长子梵义。梵义去搀父亲时，却被胡恩可拦挡住了，好像门墙比儿子可靠。胡恩可稳住了身子，释解说：呃，腿脚不听使唤，胳膊也蹿麻了。索敞回说：上了岁数了，千万别折腾自己，兄台有啥吩咐的话，喊我一声，我过去听话就是了。胡恩可歇缓了过来，探问说：姨娘稳静么，睡了没？说着话，一条腿迈过门槛，另一条腿也追了上去。这个空当上，梵义才弯下腰，冲着索敞一揖，问候了一声。胡恩可被引到了索佟氏的跟前，一块鏊饼刚出锅，卸在了绳篮里，又转手赠给了梵义，让娃娃趁热吃。胡恩可捧住索佟氏的手，低首说：姨娘，你身子骨还这么稳静呀，真是上佛开了眼，我这回来得仓促了，我给你行个礼性吧，你千万别嫌弃。言毕，将手里的一块碎银子塞给了对方。胡恩可留下了梵义，让儿子相帮着索佟氏灭火，收拾灰烬，打扫锅灶，这才攀住了索敞的肩膀，去了前院。

茶水摆放停当了，另有一盘花馍馍，一碟瓜子。两个人相视而笑，款款落座在了花坛旁，这才正式开始了男人们的见面礼。索敞将个人的烟杆子递过去，又接住胡恩可的，各自衔在了嘴上。胡恩可借油灯点着了纸捻子，将火喂了出去，索敞让了让，末了还是接受了。烟丝是提前填埋好的，给对方品尝一下，这是起码的礼数，跟筵席上的敬酒碰杯一个道理。胡恩可咂了一小口烟，嗓子突地一辣，险些呛了出来，但他及时地憋了回去，稳住了情绪。索敞不一样，连着吸了好几口，只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发甜，但不过瘾。胡恩可尝出了味道，东家给客人填的一定是旱烟渣和口外的莫合烟羼杂的料，很不客气，一上手就是下马威，如此鲁莽的待客之术，倒是头一次遇见。索敞的舌头则失去了辨认，感觉煞是虚无，味道里有些酒气，一定是客人事先拌好的料，费了心思和诚意。越抽越辣，胡恩可仔细地拨弄着火，尽量让对方能瞧出自己的喜兴，但味道里埋着的警觉、防备与拒绝，让他的神经亮了起来。这种虚无像鏊子下的暗火，因为锯末略湿，跑出来的烟就在膝盖一带缭绕着，挂不在天上，索敞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团雾气中，猜不透客人的来意。索敞哼哈了一下，胡恩可也点了点下巴，谁都不肯先发第一声，默默地坐在秋夜下，似乎谁先开口，谁就败北。

这一段时日，河西一带陆续进入了晒秋的季节，敦煌亦不例外。沙州城外二十三坊的百姓碾完了麦子，将房前屋后腾出来，把苞谷、甜菜、洋芋和菜蔬从地里拉回来，该晒的晒，该储的储。晒秋也是歇缓的日子，这之后，还要去地里翻耕、浇水、施粪和压沙，等头一场霜下了下来，才能彻底消停，过一场冬闲的日子。承继了祖荫，经过了六辈子先人们的在世光阴，索氏一门渐渐坐大，已经成了沙州城以及关外三县的著姓高门，其中尤以索敞这一脉最是兴旺，历年来获得了不菲的义捐，在党河右岸有几十亩水浇地，沙山下有十几亩瓜田，另有一座不大的果园。义庄雇了名单有一册子那么多的长工，由着大家去耕种和收秋，只在每年晒完秋之后，索敞才抽取大头，听管家丁荣猫翻着账簿子，说道说道一年到头地里的总收成。平素里，索敞是个甩手的财东，性喜幽闭，大门不出，二门也不迈。索敞明白，自己一旦出了门，门楼上那一块写有“义庄”二字的匾额，会被无形地扛在个人的身上。索敞害怕被人世上的大小冤屈拦下，也恐惧天老爷变脸，冷不丁地扔下来一件血衣，恰好套在他的身上。所以索敞很是规矩，照着敦煌人的那句俗话行事，睁眼闭眼，石头大了绕着走。索敞在城里开着许多家店铺，也出租店面，偶尔心血来潮了，他会改头换面，把样子混淆起来，趁着天擦黑出去溜达几圈，摸一摸行情。好几年之前，也就是在自家的香油坊里，索敞跟斜对面的老掌柜胡恩可见了第一面，一来二去，彼此熟稔了起来。索敞了解到，这个不苟言笑的胡家坊的小财东与自己仿佛，在城外置田，在城内的繁华地段上开店，有车马挽具，有皮毛加工，有农具制作什么的，只不过家业不大罢了。索敞喜欢胡恩可的静默，不多开口，不乱打听，不戳是弄非，也就更不会伸手索要一些要命的东西。在一起时，两个人论过齿序，胡恩可年长九岁，但长子胡梵义却比索朗小上五岁，下一辈人打了个颠倒，原因各在心中，不便言明。这么冷不冷热不热地交往着，直到长子索朗大婚的前一日，胡恩可竟然扑棱棱地跑上门来，讨要一份红帖，还下了一份重礼，让索敞当即不能自持，引着胡恩可去拜见了母亲大人。纵是如此，胡恩可谨守着分寸，平时绝不来义庄叨扰，惊动索家的老小。目下，这个晒秋的夜里，胡恩可不请自来，一定有他的因由。这么思忖时，索敞看见胡恩可噗地吹飞了烟灰，抽毕了，将烟杆子递还了过来。索敞也磕掉了对方烟锅子里的灰烬，递了回去，胡恩可接住了。过了这个吃烟的礼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男人们的信任便建立了起来，该说道了吧。不承想，胡恩可捏着一疙瘩烟丝，慢吞吞地填在了他个人的烟杆子里，喂了火，又吧唧吧唧开来，只字不语。索敞没了计较，也抽起了自己的那种辣烟丝，过了第一口之后，脑子里忽地澄澈了起来，好像心魂回来了，落在了腔子当中。

那边厢，梵义帮着索佟氏扫完了柴灰，码好了砖头，将墙基下的鏊饼陆续移在了灶房中。返身回来取鏊子时，生铁的鏊子太烫，磨蹭了几下。再等去了灶房门口时，突然闻听索家的后院中传出了一声嘶喊，撕心裂肺的声音，仿佛一个女人从房顶上摔了下来。索佟氏踮着缠脚，去了一趟后院，又急吼吼地出来了，蹲在灶台下填柴，催喊着梵义拉风箱，很快烧出了一锅热水。索佟氏率着梵义，将一桶子热水提到了后院内的偏房门口，门帘下有人伸手，接了进去，索佟氏也就消失了。嘶叫声继续着，比先前更惨，更尖厉，差不多能喊破人的耳朵。梵义不谙人事，浮想起了腊月里宰杀年猪的场面，心里怯了起来。怯归怯，但好奇心占了上风，梵义趴在了窗缝前，目光立时窄瘦了起来，偷偷地往里头窥伺。这一刻，索朗的女人精赤赤地躺在大炕上，岔开了大白腿，哭喊个不停。一头是收生婆在训骂，在催喊，在支招，另一头则是婆婆索柳氏在压肚子，在哭，在呜里哇啦地叨念。炕沿下头有一个东西簌簌簌的，原来是索佟氏跪在地上，焚了几张黄表纸，念着佛号。整个偏房内最悄静的当属索朗。索朗偏坐在炕头上，攥住了女人的手，一动不动，脑袋却一直仰看着，好像屋顶上的那一层仰衬纸是一篇锦绣文章似的。梵义此前见过几面这个大少爷，但从未瞭见过对方如此难受与煎熬的表情，好像犯下了死罪，让别人代为受过，内心不忍似的。女人在炕上扭曲着，喊说奶胀，胀得难受，快爆炸了，也快疼死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索柳氏抬手，甩给了儿子一耳光，又攥住索朗的头发，将他的鼻脸压在了女人的胸脯上，催他快吸。索朗的嘴叼住了女人的奶头，腮帮子鼓动着，一咂一吸。果然，女人慢慢消停了下来，汗下如浆，浑身布满了一种乏气。窗外，梵义简直听不见自己的气息了，好像比索朗更紧张，更揪心炕上的这个女人。梵义换了一只眼睛，瞄见收生婆在女人的尻子下面垫了一只枕头，又开始训骂，催她使劲，千万别睡着了。女人的腿再次打开了，一惊一颤的，让隆起的肚子像一只刚刚出屉的大馍馍，收生婆轻按了一指头，指窝半天也鼓不上来。稍顷，梵义窥见女人的大腿缝里开始流血了，血不太大，噗嗤噗嗤的，鼻子里立时吸到了一股血腥气。梵义嗓子里恶心，但好奇心催迫着他继续窥视。这一时，女人的大腿缝开得更大了，喊得也惨，一根几乎透明的大胡萝卜从里头滑脱了出来，掉在了炕上。

许多年后，梵义每次忆想起这个晒秋之夜的一幕时，他的眼睛总会对心口说：骗你是鬼，真的是一根大胡萝卜呀，我亲见的。胡萝卜在敦煌一带俗常极了，不算有利植物，跟洋芋一样吧。有一回，梵义带着弟弟梵同和胡家坊的一帮小子去滑冰，在沙山下的一块田里偷拔过一根。那根胡萝卜比梵同只高不低，足有三尺长，还有胳膊有腿，头顶上有一撮毛，其实是枯萎的烂秧子。不巧的是，一帮人蹚过党河回家时，梵义肩上的胡萝卜不老实，居然掉在了冰窟窿中，怎么也没打捞出来。梵义不甘心，后来又去看过几趟，见胡萝卜已经被冰封在了水中，浑身上下红扑扑的，犹如玉石雕出来的那般，接近于透明。梵义当时想挖，但一想胡萝卜姓胡，自己也姓胡，一笔写不出两个胡字来，遂放弃了。岂料，那根被河水冰封了的胡萝卜，现在居然从索朗女人的大腿缝里挤了出来，梵义还是骇然不已。不待梵义再去窥看，门窗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婴儿的啼哭。哭声像家里发现了贼，让梵义很不自在，忙拔脚离开。

檐角下挂着一根晾绳，上头晒着一排子手巾和土布。一不小心，梵义的脸撞在了手巾上，遂想也不想，直接拽下来一个。梵义没用手巾擦脸上的汗，随手揣在了夹袄里。

吃饱了烟，胡恩可磕掉了烟灰，将烟袋绑在了烟杆子上，收拾停当。索敞的耳朵支起来，听客人说：哦，胳膊不麻了，腿也不麻了。刚来的路上浑身麻死了，险些摔了几个跟头。索敞让了一下花馍馍，又让茶，但客人没接。南墙外大柳树上的老鸹又在叫，叫得人心慌，好像在不停地伸手乞讨。他叔，我这番来，专门在你跟前许一个愿的，胡恩可道。索敞惊得一跳，尻子离开了凳子，手按在了对方的膝盖上：兄台，这话咋说么，这半夜三更的？胡恩可不苟言笑，依旧锁住了表情说：我已经在莫高窟的开元寺许了愿，吃了咒，现在来你跟前讨一个应许。是这，我想给你们索家开一座窟子，等开开了，我再塑像描佛，请神拜祖，全盘转交给你这个东家去掌握。索敞蹲在地上，忽然觉得这个胡家坊的小财东幽深如谜，难以猜解。索敞的内里，慢慢潮起了一番激动，但更大的羞愧覆压了过来，仿佛天老爷指派了这么一个人物，前来数落自己这个轻慢了先人的不肖子孙。索敞的嘴里塞了缠麻似的，一时间语无伦次了：兄台，你这唱的是哪一折子呀，即便修一座家窟，也不能劳你点灯费油，那是我个人的主张，我怎么能拖累了兄台你呀。胡恩可罕见一笑，笑意又倏忽间泯灭了下去：他叔，你别说不打粮食的话。这人抬人、僧抬僧的道理，我胡某人还是觉悟的。你们索家满门人杰，代代义士，只可惜这个人世轮转太快，仇难灭，恩易忘。假如不在你我这一辈人的光阴里开窟作纪，树个碑，立个传，恐怕后来的人……话刚至此，梵义却从义庄的后院里跑了出来，又喘气，又咳嗽，站定在了父亲和东家的跟前。梵义没眼色，嘴里嘀咕着胡萝卜什么的，截断了话头。胡恩可无奈，将一腔子热心辣肠吞在了肚子里，突然出手，在儿子的脚踝上敲了一烟杆。梵义哎哟一下，坐在了地上。

索朗也跑了出来，见有外人，忙肃然而立，作揖问候了一下。索敞亦不避讳，探问说：下下了么？下了，两个人都平安，爸你放宽心吧，儿子道。闻听此话，胡恩可的心里哎哟一声，后悔选错了日子，在人家添丁进口的时候来叨扰，真是不该。索敞再问：下了个啥，裆里有肉没有，快说呀？梵义见索朗搓着手，又是一副难受和煎熬的嘴脸，好像犯下了重罪一般：哦，下了个扎花的，贼婆娘，肚子不争气嘛。索敞闻听，心里轰的一声，仿佛一堵宽大的山墙垮塌了，腾起了一天空的灰土，罩住了自己。胡恩可窥见了时机，忙抱拳道喜：他叔，恭喜你呀，索家今天有了下下一世的人，你也做了太老子了。说着话，胡恩可从脖颈子里摘下了一串佛珠，递在了索朗的手里：我白手来的，没带别的东西，这个珠子算是我给月子娃行的一个礼性吧，你收着，千万别嫌弃。索朗辞让着，索敞却令儿子收下了，爷父俩谢过了客人的美意。或许是一报一还吧，索敞开口说：兄台，家里添了一个扎花的，你既然见证了，干脆你给娃娃起一个名字吧？这个秋夜上，胡恩可也被索家的气氛感染了，细斟慢酌了一番，便道：细君，就叫细君吧。等娃娃长大了，长成了一个大姑娘的话，锅头灶台，穿针引线，品行里少不了仔细的。索敞一击掌，嘴里喊了几声好，恭维说：兄台，你说细君，以后就叫细君了，你的嘴一定是开过光的，你也算娃娃的一个太老子，等细君懂事了再让她认你，呵呵。梵义扶住了父亲，往院门外走去。

半晌了，索敞还立在门楼下，盯看着客人们渐渐消失，被洪荒大野中的一团黑暗吞没了。秋夜凉了下来，索敞有些哆嗦，寒意加身。闻听大柳树上的老鸹又叫了一下，索敞拾起一块土坷垃，刚打算轰一手时，管家丁荣猫却从门外闪了进来。丁荣猫问：

“老东主，胡家坊的这个老贼娃子来下什么药呀？”

索敞丢下了土坷垃，仰头问天：

“唉，他来摸我的脉了。”

卷二

在车马店，这娃的名字叫屎哪吒。屎不指大粪，没有贬义，大概是说他的脑筋异于常人，带着一番惜疼的意味吧。

陈小喊除掉了上衣，趴在炕上，将自己的辫子扔过头顶，交给了屎哪吒。这么一趴，陈小喊方觉得自己的这一具皮囊开始慢撒气，像拔掉了一个塞子，瘫软下来。也难怪，三个月前，陈小喊去了一趟吐鲁番，接了一个商团当向导，足足有七十峰骆驼，安全带到了马鬃山关卡，这才交割掉，南下返回了沙州城。人世上有两样事最难，钱难挣，屎难吃。陈小喊算是倒了霉，这一趟全都碰上了，但他尽量不去想，能活着回来捧住一只饭碗，多半是一种福报吧。辫子几乎快锈死了，油乎乎的，攥在手里像一根铁棍，散发出恶劣的气息。炕沿上，屎哪吒一边啐唾沫，一边濡湿了陈小喊的辫子，慢慢拆解开来，等着下一步的工序，但下一步是有代价的。陈小喊声言：老子今天累了，先挂个账，改天再兑付吧。屎哪吒也气了，从尻子下头抽出一把剪子来，衔住了辫子，威胁说要把陈小喊剃成一个秃子，他只要敢出门上街，县衙的捕快一准捉了他，当然是砍头伺候了。唉，陈小喊唉叹一声，问屎哪吒说：皇上是你爹么，要是你爹的话，求你爹快发一道圣旨下来，让我免了扎辫子，否则出门在外，脑袋上动静太大，太磨折人了。屎哪吒回说：皇上当然是我爹，也是你爹了，皇上是全天下人的大老子嘛。陈小喊有求于人，觉得这娃的脑子真屎，当下没了脾气，便答应了他。屎哪吒开心坏了，命令陈小喊接着讲鬼。

刚入夏时，陈小喊在车马店里认识了屎哪吒，见其精灵古怪，嘴甜，帮东帮西的，来住店的客人们都欢喜他，也没问过他的来历和姓名。这娃就有一个毛病，太黏人，一旦熟悉了便缠磨住对方，让人给他讲长路上的故事。讲完一个，又缠磨着讲另一个，直到把你的唾沫渣子讲干，他还不作罢，所以得了一个屎哪吒的诨号。陈小喊在去吐鲁番之前，讲的就是鬼，双方约好等回来后，接着再讲鬼。这天，陈小喊刚住进店里，屎哪吒的狗鼻子就闻见了，帮着卸下行囊，拆下马具，将坐骑牵入了马院内喂草，而后开始黏住了他。陈小喊趴着，嘴里嘟囔不止，开始说道一些长路上碰见的稀奇事。

话说有一次，陈小喊向导了一个僧侣团，取道瓜州，要去东千佛洞朝觐。因为先前发过一次洪水，河道走偏了，一下子迷了路，进入了戈壁大滩中。这倒没啥，陈小喊天生就是土地爷爷的弟子，了解地下的根脉，看一眼星宿就知道路向，丢不了魂魄的。有天晚上，天黑透了，僧侣们扎起了帐篷，供法台在里面歇息，其他的人都睡在了露天下，自得其乐。孰料，半夜里法台忽然叫醒了陈小喊，说他做梦时有所觉悟，佛陀在梦中开示了他，他怕忘记了，需要赶紧记录下来，耽误不得。陈小喊点灯，铺纸，濡笔，却发现僧侣团的行囊中根本就没预备上墨锭。这让陈小喊难肠了起来，四野八荒的，去哪里寻一块墨锭呀。见他快急出了眼泪，法台却扪齿一笑，安慰说：墨锭来了，看我的。陈小喊讶异地瞭见，帐篷下端钻进来了几个一拃长的小鬼，鬼很瘦，瘦得能看见他们的肋巴骨，耳朵却是尖的，眼睛发绿。几个鬼抱住了小几案的木腿，一眨眼就爬到了桌面上，撕来扯去的，扑在了砚台上抢喝里面的水。几个鬼喝美了，嗓眼里咕噜咕噜的，八辈子没喝过水的样子，一定是蛤蟆转世的。喝毕了，其中一个鬼也不客气，直接跳进了池子里，开始洗身子。法台突然发功，一把掐住了洗澡的鬼，吓得其余的小鬼都逃得一干二净了。法台攥住手里的那个鬼，在墨池中开始研墨。磨了一阵子，鬼被磨光了，砚田里竟然是一池子浓黑发亮的墨汁，带着松香的味道，跟墨锭磨出来的一个样。法台慢慢地膏了笔，伏案书写，一句话也不释解。陈小喊只好悄静地退了出来，藏在骆驼堆中，怕小鬼们杀个回马枪，连累了自己。屎哪吒一面听着，一面梳完了陈小喊的头发，开始捉虱子。虱子成群结伙的，先前还透不过气来，现在随着辫子打开，一个个四仰八叉的，舒坦死了。陈小喊慈悲，好像虱子都是他的一胎弟兄，吃得圆鼓鼓的，像红色的扁豆。屎哪吒每捉住一只，便用指甲皮一掐，啪的一声，滋出一股子血水来。再啪地一下，虱子就变成一张皮，声音像是嗑瓜子，嗑个不停。鬼是炭做的吧，一磨就黑了，变成了墨汁？屎哪吒问。陈小喊闷声说：法台没告诉我，我想我以后会知道的，知道了再告诉你不迟。屎哪吒又道：一个故事换十个虱子，你头发里养了满满一窝，每根头发上还有虮子，你看着办吧。刚开始舒坦，陈小喊就被讹上了，没办法又讲了第二个。

这一回，陈小喊受人之托，骑马穿过了阳关，跃过了夹山的冰大坂，去给一个山里苦修的人报丧。据说那人年轻时是个浪荡子，上不孝，下不亲，吃喝嫖赌很在行。忽然一日，他生出了舍离心，说要去苦寒的夹山以西修法，家人劝也劝不住，便遂了他的心愿。悠忽间，过了近十年，他的老母盼儿心切，眼睛都麻掉了，结果犯了心口病死了。陈小喊谢绝了佣金，觉得这是一趟积德的差使，连夜就上了马，出了沙州城。不承想，在夹山的苦修营里，问遍了修士们，也没问出一个缘由。陈小喊无奈，只好趁着罡风来袭之前下山，要不大雪封了山，他个人也难保。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刚翻过一座沙山到了荒滩上，马的蹄子陷在了旱獭洞里，嘎嘣一下，一条腿折了，骨头也刺穿了出来。陈小喊当即哭了，眼泪快哭成了血，看着马慢慢要死了，他也生出了将死的念头。天黑时，陈小喊的肩膀被拍了一下，一扭头，瞭见一个鬼冲着自己笑。陈小喊吓呆了，但鬼并没有伤他，只将他拽在了一旁，查看马的伤势。鬼就是鬼，鬼做下的一切有他自己的道理，活人是猜解不透的。陈小喊看见鬼拾起了地上的一根草棍儿，别在了马腿的伤口上，又用几根线草绑结实了，这才停下手。这么着，奇迹一下子降临了，马呼哧一声站了起来，甩着鬃发，打着响鼻，四个蹄子像生铁一般戳在荒滩上，一点毛病也没有。鬼让陈小喊骑了上去，拍了一下马屁股，一口气便骑进了沙州城，跑进了那一户人家搭设的灵堂前。无功而返，陈小喊再三谢罪，但东家并不曾责怨他，还说了不少的客气话。但凡人世上的大小事都有一个因果，活该那个浪荡子的媳妇眼尖，猛然瞭见了马腿上别着的那一根草棍。女人款款解了下来，突然就嚎哭不止，说这一根扁担恰是丈夫离家时挑着行李担子的那个，她不会认错的。后来，这家人把扁担当成了一炷高香，烧在了灵堂里，祭了一番老母的亡灵。女人非要酬谢陈小喊，认定对方找见了那个浪荡子，至少得到了他的一个口信。这个前后，陈小喊头皮发麻，明明是一截易碎的草棍，如何变作了一根粗壮的扁担，他到了现在也头大，怪自己心眼太实，剖解不开谜团。房子里太暗，屎哪吒将油灯挪至手边，陈小喊辫子上的虱子全都醒了，四散而逃，指甲皮来不及掐死。这时，屎哪吒变了法子，每捉住一只，就丢在灯花里，噗地一下，虱子便焚化了，火光中漾出一丝黑烟。那匹马后来咋样了，取掉了草棍，它又瘸了吧？屎哪吒问说。陈小喊嘟哝：笨蛋，马刚才被你牵去了马院，正在吃草，你去问问它嘛。笑话，马怎么能听懂我的话，我是人，又不是牲口，屎哪吒强调说。陈小喊作结道：瓜娃子，你一定记住了，鬼根本不可怕，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人，人的心是一口深井，谁也探摸不出底细的。

屎哪吒再想开口时，却听见陈小喊鼾声大作，八辈子没睡过觉似的，登时也没了兴趣。屎哪吒对着刚焚化的一枚虱子念完了阿弥陀佛，从夹袄里摸出来一包石灰粉，仔细擦抹在了辫子上，又含了一口清水，喷在上面，让石灰粉慢慢去发酵。这是屎哪吒听来的方子，可以一劳永逸地消灭虱子。末了，屎哪吒暗笑说：哼，你早点梦周公的话，小爷也不会这么累了，别怕蜇，千万忍住呀。

这是车马店最大的房子，坐北朝南，门内的两侧都是大炕，每个炕上能躺十几名伙计或车夫。炕与炕之间砌了一座土炉子，左右贯通，生了火，火气均匀地播撒出去，炕面上都是烫的。屎哪吒在炉膛里填了柴，柴有些湿，黑烟倒着退出来，一下子泻满了屋子上下，将他也呛了出来。车马店一般是为赶长路的人开的，只图了个睡觉歇缓，所以没开窗子，门当然也窄，窄得只能侧身进出。

外头日光太亮，天空像一块擦得干干净净的瓦，悬在头顶上，这样的季节对晒秋最有利。屎哪吒咳嗽完了，眯眼看见一伙子人狼狈不堪，从大门外奔了进来，有的人催喊掌柜的出来登记，有的则躲在了阴凉里脱下鞋子，仔细查看脚上的水泡，也有的从灶房里提出水桶来，像牛一样长饮。屎哪吒认得他们，蒋斧，昆莫，李无亏，项楚，茹老二，另一个碎鬼叫卡利班。这些飞行游击都是盘桓在敦煌一带的野汉子，吃的是保商的饭，饥一顿，饱一顿，平时遇上小的买卖便单个出行，一路上护驾和向导，设若碰见大的商团来下聘，一帮人则像流沙聚集，立时变成了一块炼砖，一只攥紧的拳头，结伙而去。在敦煌、瓜州和玉门这关外三县的地界上，不论是正规的商团，抑或是干一些见不得人的黑买卖的行商，一般不会央请官府的马班或步班去护送。没别的缘故，只因官府的税太高，佣金也大，往往狮子大张嘴。再一个，官府的杂种们盘剥惯了，稍不如意便拖宕时间，两三天的行程一般会花上大半个月，牙长的一段路，偏偏抻成了一座祁连山。行商的利薄，一般靠的是数量，讲求的是勤进快出，一旦央请上了官府这个太岁爷，下场多半是吃风拉屁，血本无归。蒋斧诸人平时就窝在车马店里，闲时喝酒，四处听风，一俟接手了买卖，立刻人去屋空，像一群鹞鹰似的没了影踪。屎哪吒记得，蒋斧他们是二十天前接了单子，在沙州城外跟一个商团会合的，又听说此行不走猩猩峡和哈密，而是绕道巴里坤一带，将大宗的货物送至口外的迪化。屎哪吒心算了一下，再瞧瞧蒋斧他们脸上的愤懑与焦灼，便知道他们这一趟肯定栽了。

掌柜的出来后，办完了入住的手续，让蒋斧等人随意，转身回到了后院，继续跟他的婆娘干仗去了。他老婆是左近一带有名的母老虎，掌柜的鼻脸上天天都有新的指甲印，怕人问，更怕人数落他裆里没有那三两男人的肉。茹老二从灶房里端出了一盘子锅盔，几根线辣子和黄瓜，搁在地上，吆喊大家快吃，但没人动手。冷不丁，那个碎鬼卡利班哭了出来，一哭身上就软了，抱住蒋斧的腿，死了爹似的。屎哪吒人小，还入不了他们的法眼，所以坐在一旁偷听，大家也不避讳。蒋斧一脚踹翻了卡利班，抄起挂在门上的抽子，劈头盖脸地一顿暴揍，打得卡利班嘴里流了血，但不敢犟嘴。附近的几个人谁也不劝，一个个怒目金刚的，看来卡利班惹了众怒，把大家都得罪深了。末了，卡利班开始发誓，他今晚夕就出城，过玉门关，过疏勒河，去破城子以北的荒滩大野上，将宋配的尸身子扛回来。屎哪吒惊了一跳，眼神数了数人头，果然没了宋配，想必宋配已经去伺候阎王爷了，否则这些游击也不会如此哀戚。一听死了人，屎哪吒霎时来了精神，觉得这里面一定有故事，真刀实枪的东西才过瘾，总好过陈小喊嘴里那些虚无缥缈的龌龊鬼。屎哪吒蹲在地上，佯装在玩一窝蚂蚁，耳朵张开了，听清了这一趟买卖的前后因果。

原来，接上这一个商团后，蒋斧他们就在沙州城外设了香案，宰了鸡，向天老爷和土地爷祷告一番，紧着上了路。这一趟骡马居多，骆驼少，主要押的是云南的茶叶，南方的冰糖，另有十几驮子金贵的瓷器。恰逢秋上的天气，不冷也不热，天不亮就动身，等月亮起来时再歇脚扎营，烧水吃喝。加上骡马的脚力好，商团迅速越过了疏勒河，进入了西北向，来到了荒滩戈壁上。刚开始，蒋斧他们都喜滋滋的，觉得这个钱赚得太容易，人不累，况且商团的大掌柜性情热络，出手大方，准备了不少的补给。除了肉干和菜蔬瓜果外，单另带来了几坛子苞谷酒，但也不可贪杯，每人每天只允许喝上一小口，让大家解解乏气罢了。不几日，商团拐过了羊湖湾，离破城子还有九十里地时，却碰上了一个水站。水站驻扎有两个步班的兵力，卡兵们的主要目标就是把守住羊湖，等着那些来找水的人自投罗网。

朝廷在关外三县的驻防，抛开固定的营地外，肃州总兵还根据季节的迁移，水文的变化，商旅的活动规律，时常在广袤无垠的四野大荒中，临时性地设置一些游动的卡点，派兵进驻。卡点分两类，濒临水源的叫水站，其余的则是干站。水站也不稳定，丰雨的一年，水源充足，便实施设站，否则就撤销了事。人远地偏，天地不应，行脚在长路上的人们缺什么都可以，惟独一个水字，就可以轻易卡住你的脖子，让你乖乖地低头顺命。蒋斧他们一到水站，就被卡兵们包围了，一个把总查完了商团的执照和税单，态度强硬，声称要征用所有的骡马，去一趟破城子，给水站拉运粮食与给养。哀求未果，枪在对方的手里，蒋斧等人便听从了大掌柜的意见，就地卸下了全部货物，带着几十匹骡马去了破城子。受人钱财，替人消灾，蒋斧是一个重然诺的人，特地留下了宋配和卡利班二人，让他们在原地守候，防着卡兵们打货物的鬼主意。不承想，一个小泥人就惹下了天祸。

守着货物，人就松懈了下来，卡利班从羊湖边挖了一坨泥，尽情地捏塑起来。卡利班是祁连山一带的土著子弟，有一次翻过当金山口来敦煌贩羊皮，见这里遍地富庶，很好讨生活，他便留了下来，汉衣汉服，脑袋瓜上也扎起了一根辫子，与常人无异。卡利班手巧，小时候学过砖雕和木雕，还在寺院中学过酥油花的制作技艺。宋配也很好奇，蹲在一旁看他玩，一忽儿捏出一只雉鸡，一忽儿塑上一副傩面。有人恭维，卡利班一时高兴，很快又捏塑出一位虎虎生威的大将军，笔画再往细里一勾勒，居然是清廷一品大员的装束。空气燥热，烈日当头，泥偶站在地上迅即干透了，越来越栩栩如生。卡利班削了一根签子，往泥偶的身上扎。一边扎，一边啐唾沫，卡利班简直开心死了。宋配问：这位大人何许人也，竟令你如此憎恨，如此唾弃？卡利班也不隐瞒，直脱脱地告知说：此恶魔乃雍正爷麾下的抚远大将军，一等公年羹尧是也，这个贼先前几乎杀光了我的族人，我们一辈辈人都记着这份血仇。宋配吓傻了，抢过了那一只泥偶，打算往湖水里扔。扔出没多远，掉在了沙子上，被一个卡兵捡拾了起来。卡兵刚才悉数听见了他们的谈话，此刻也认出了这个泥偶，忽然间涕泪滂沱，下跪磕头。磕完了，卡兵将砍刀架在了卡利班的头上，质问他为何如此恶毒，给年羹尧大人的塑像施咒。卡利班毕竟年轻，吓得当场尿了裤子，巴兮兮地盯望着宋配，求他下话求情。宋配不忍，但腔子里埋着一副男人的烈火肝肠，再三释解，这泥人出自他自己的手，与卡利班无涉，更与年羹尧大人无关。却原来，这卡兵的祖上早年间追随过年羹尧，视一等公为自家的门神和先人。自打抚远大将军受旨自尽后，他的人马便被打散了，入牢的入牢，卸甲的卸甲，而卡兵家里的这一支一路流徙，穿过河西，来塞外防边了。卡兵怅惘极了，声称他家里几辈子的人，生不能入玉门关，今日年大人以泥偶的形象显灵，必然是在召唤自己。言罢，卡兵一刀刺死了宋配，而后抹了自己的脖子，血溅黄沙，顷刻间双双殒命。卡利班吓死了，怕更大的灾祸降临在商团的身上，忙就地挖了坑，葬埋了两具尸身，将现场恢复了原样。好在四野大荒之境，没有人，也没有飞鸟，一切都神鬼不知。

待蒋斧他们带着一队骡马，从破城子押运粮草回来后，水站的把总也信守诺言，放行了商团。蒋斧生怕有变，须臾也不敢懈怠，忙载上了货物离开了羊湖，继续北上。离开水站的第一天晚上，商团烧水吃喝时，却发现多了一只碗。卡利班见瞒不住了，这才道出了实情。蒋斧乃恩义之人，既然活着带走了宋配，现在伴当死了，起码也要把尸身子交还给他的近门亲族，将来抬埋在自家的坟地里，入土为安，剩下的事情再议。蒋斧当即跟商团的大掌柜撕了约，将保商的生意转给了当地的熟人。折身返回，蒋斧等人趁黑摸到了羊湖边，却发现水站所辖的马班戒备森严，风声鹤唳，想必他们也发现丢了一员卡兵，出现了异常。蒋斧无功而返，只好悻悻地带着一班人马回到了沙州城，打算天冷封冻，等水站拔营撤离之后，再去羊湖把宋配的尸骸扛回来。这一趟点灯费油，苦劳了众人，不仅半个麻钱都没到手，相反却折了一个伴当。大家憋着一口恶气，不想听卡利班事后犟嘴逞能，也乐见蒋斧动怒，抽这个小混账一顿鞭子。这一时，屎哪吒将一窝蚂蚁尽数弄死了，跟着大家一起恨卡利班，心里也哀哭了一番可怜的宋配。屎哪吒从没听说过如此惊心动魄的故事，太过瘾了，觉得堪比《水浒传》，内里慢慢地潮起了一股钦佩之感，将宋配和小旋风柴进、豹子头林冲、打虎将武松归为了一类人。蒋斧终于打完了，气得蹲在了地上，一口锅盔，一口线辣子，吃得满头冒汗，辣得倒抽凉气。卡利班瘫在地上，哇哇哇地哭个不停，让屎哪吒恍惚觉得他就像一头小草驴，草驴就是那么龇黄牙、咧大嘴的。恰在这个关节上，一个声音打破了局面，屎哪吒抬看一眼，陈小喊居然打着哈欠，从门洞里踅身出来。

嗬，照你们这样子，等下了雪再去找宋配的话，恐怕他早就被狐狼啃干净了，连个骨头渣子也不剩一点。陈小喊言辞挑衅，气焰嚣张，似乎根本没把蒋斧诸人放入法眼。屎哪吒暗笑起来，陈小喊的头发是白的，挂在脑瓜后面，像戴了一块孝布，吓得那些人停下了吃喝。蒋斧翻着白眼，问陈小喊有啥高见，没有的话，滚回去睡他的阎王觉吧。陈小喊也不客气，骂骂咧咧了一番，说这个该死的宋配，欠着他陈小喊的半吊子钱，欠了半年多了，岂能让他一死了之，赖账不还。陈小喊又扬言，他不能让宋配得逞，他得亲自去一趟羊湖，把宋配扛回沙州城，把账还清了再死不迟。蒋斧等人觉得受到了侮辱，面子上挂不住，一个个抬尻子起来，准备用拳头问个究竟。陈小喊也不惧，忽然抽噎了起来，指桑骂槐地喊叫说：该死的宋配呀，你真够有眼无珠的，干么维下了这么一帮不计情义的伴当，我干脆替你大哭一场吧。屎哪吒终于憋不住了，哈哈哈大笑起来，觉得陈小喊跟敦煌六合班的戏子们一样，果然演得精彩。蒋斧面色如铁，沉声道：你陈小喊算个毬，老子拔一根汗毛就能戳死你，你以为你是哪一路神仙，赶紧消失吧。陈小喊不哭了，也不想演了，截铁地说：在下并不是哪一路上的神仙，老子的名字就叫死，死就是在下。言说中，陈小喊甩了几下头发，白色的幻影像一道可怖的孝布，罩在了车马店的半空上，煞是瘆人。

掌柜的闻声跑了出来，将双方劝止住了，各自拉在了一旁。屎哪吒看明白了，一方是热火，笃定要去羊湖一带，将宋配的尸骸扛回来，另一方却是冷灰，警告陈小喊别插手，否则在敦煌难有他的立足之地。正在双方攻讦不休时，屎哪吒浑身一僵，慢腾腾地站了起来，瞭见管家苏食拎着一根麻绳，怒气缠身地闯进了车马店，冲着自己扬了扬手。

“胡梵同，你丢人丢够了么？”

屎哪吒忙跑了上去：“叔，我不是在放秋假么，让我再……”

“快滚回家去，你老子和梵义等你呐，看他不抽了你的脚筋，剥了你的这身龌龊皮才怪了。”苏食手中的绳子大概是一个道具，不会落在屎哪吒的身上。又詈骂道：“一个读书郎，天天跟骡马下人们鬼混在一起，你爸这辈子八成是指靠不上你了。”

“我爸咋了？你干么急慌慌的，出啥事了？”探问道。

苏食扭头走了，丢下一句话来：“你们爷父三个，下午要去西门外拜访世兴堂的沈家。本来没你，你爸临时起意，说要带上你，让你开开眼的，别烂泥扶不上墙呀。”

沈破奴的家在沙州城外西北角，隔着城墙的角楼，里头是一座小校场，每天早起和晚夕里，经常能听见边兵们的操练声。边兵仍然分步班和马班。步班练习队形时，嘴里大喊皇恩浩荡、四海升平之类的口号，好像皇上正站在城堞上巡查。马班一出列，整个城墙内外便充斥着马粪的味道，可以想象里头屎尿遍地，马蹄杂乱。这个时候的鸟雀也多，仿佛一块块黑幛子，前一群刚走，后一群便扑棱棱地掠过了角楼，俯冲下去。鸟雀们最欢喜扒马粪了，马粪里夹杂着来不及消化的草籽和粮食，吃上一顿，等于过了个大年三十。鸟雀们一旦刨开马粪，空气就更恶劣了，城墙外的院落纷纷开始闭门落锁，关紧窗子，省得鼻子遭罪。

沈破奴的院子小，偎在高大的城墙下，如同一只精致的龛笼，让左右的邻舍们艳羡不已。院子是早些年过的户，原先的小财东服不住敦煌的水土，举家迁到了原籍凉州。因为走得急，慌里慌忙地出手，让沈破奴拾了个大便宜。沈破奴乔迁进来后，也不曾大兴土木，只修葺了一畦花园，将房前屋后用石灰粉仔细粉饰了一遍，除掉了屋瓦上的蒿草，样子立时有了改观。沈戴氏是家里的女主人，腿脚麻利，又爱干净，尻子后头好像随时拴着一把笤帚，地上连一根草屑也见不到。好归好，惟一遗憾的是这个院落的偏门外，荒秃秃地站着三座无主坟。坟包不大，但坟前戳着的石碑相当刺目，让人一走过去，便感觉后心发凉，鞋子也提不住。沈破奴曾经查究过几次，用指头按住碑文上的字，一颗一颗地研读，越读越糊涂。墓碑年深日久了，碑身斑剥，很多字也缺失了，上下文不连贯，饶是沈破奴这样的饱读之士也破解不了，后来也就不计较了。邻舍们同样怨恨这几座坟包，觉得晦气无比，一度指望着沈破奴挑头，将无主坟迁挪到荒地里去，眼不见为净。话头提起了好几次，均被沈破奴否决了，说死者为大，绝对不可惊动亡灵，惹起另外的麻烦。渐渐地，一些传言灌进了沈破奴的耳朵里，说他的院子其实是一座鬼院，里头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各种鬼，先前的小财东之所以贱卖，问题就在这里。对这些阴风妖雨，沈破奴大多一笑了之，但家里人却慢慢地迷信上了，脸上挂满了惊悸与不安。白昼里尚好，日光照得人世上一览无余，没一个死角。一俟入夜，老婆和一儿一女便窝在了炕上，连门也不敢出，半夜三更还不吹灯。西北向的戈壁大滩是一个风口，春秋两季的风最硬了，像一群群野兽踩着屋顶上的瓦，不是碎了，就是飞了，害得沈破奴经常去砖厂里买瓦，破费不少。两个子女中，沈破奴最惜疼女儿性元了，怕她心里落下什么不良的阴影，觉得先要安抚住她，破除她内里的迷障。有一回，沈破奴拽着性元，出了偏门，站在那一片墓地中。他本来揣着一篇腹稿，想谈谈人死灯灭，这世上根本没鬼，鬼多半是读书人劈空结撰出来的。岂料，不及开口，坟地旁侧的一间漏屋里，突然跑出来了一个乞丐，扑上来就要撕扯沈破奴的衫子，吓得他率先跑掉了。性元落在了后面，一点不害怕，从兜兜里掏出一个馍馍，递给了乞丐。乞丐居然给性元鞠了一躬，千恩万谢地走了。沈破奴折返回来找女儿时，性元哈哈大笑，肚子也笑疼了。沈破奴栽了面子，这以后便打消了启蒙的念头，慢慢恢复着破损的权威。与此同时，沈破奴暗中掂量出来了，这个死丫头的胆气大，如果不是一具女儿身的话，起码也可以入列水泊梁山的聚义厅，跟那些好汉一样位列仙班。

反过来，沈性元又开始吓唬父亲，替老子启蒙了。一天下学后，性元去了家里的世兴堂，见父亲正在医治病员，便呆呆地坐着。病员走后，沈破奴一边上门板，一边问女儿干么拉着个脸，有啥不高兴的。性元苦楚着表情，说不得了了，昨日后半夜她去外面起夜，糊里糊涂地出了偏门，瞭见一个白衣白发的老妪手执扫把，正在打扫地上的落叶。性元一时好奇，便扯住了她，问奶奶这方圆左近一带是不是闹鬼。老妪捏了捏性元的脸蛋，慈悲地说，她在这里已经住了八百年了，从来没碰上过什么鬼。性元懵懂地回去睡了，次日在学堂上听讲时，一咂摸晚夕里的遭遇，蓦地惊出了一身冷汗，所以才来请教父亲，求父亲破解。沈破奴手里的一块门板惊掉了，砸在了脚上，疼了一个时辰，但绝没有疑心女儿的话。性元对父亲要了将，声称她跟老奶奶约好了，今晚夕要再见一面的，请父亲陪她去，她一个人胆怯。沈破奴硬着头皮答应了，心知劝不住这个死丫头。子时刚过，听见性元起了夜，出了门，沈破奴慌忙披衣下炕，尾了出去。在偏门外的荒地上，沈破奴没瞭见性元的人，却真的瞧见一个白衣白发的老妪在扫落叶。沈破奴上前一揖，问老妪有没有看见一个丫头从偏门里出来。老妪沉声道，我在这达八百年了，一个人都没见过，你是头一个，来来来，让我抱抱你，闻一闻你的味道吧。沈破奴拔脚欲逃，老妪却身轻如燕地扑在了他的怀里，将他扑倒在地，脖颈子里拱来了一张嘴巴，要咬他的锁喉。沈破奴哀求时，怀中的老妪却咯咯咯地发笑起来，除掉了外罩和头巾，原来正是女儿性元。荒野冷地的，性元失笑了大半天，如实相告，她就想治一治父亲的胆小病，这下子得逞了。沈破奴臊死了，打不成，骂不得，连忙收拾起自己的狼狈。沈破奴再三交代，这件事到此为止了，千万不可说出去，否则为父难以做人呀。过了几日，沈破奴扯了一匹花布贿赂给了性元，再次叮嘱了一番，让女儿守秘。性元后来总结说，世上真的没有鬼，鬼都是人们幻想的产物，不值一提罢了。经此一回，沈破奴也觉悟了，说人比鬼更可怕，因为人混蛋起来没有尺码，也不讲规矩。

晒秋季节，旁人晒的是粮食和瓜果，但沈破奴晒的是药草。在沙山下，沈破奴也有四五亩旱地，平常的年景里种些麦子和苞谷，田垄上间种些菜蔬，一家人的吃喝也就够了。沈破奴并非本地人，少时流落到了敦煌一带，及长，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时，媒人来说亲，便娶了戴家坊的一个女子，陆续有了性元和性真一双儿女。戴家业大势大，却从不小觑这个讲一口异乡话的女婿，反而因了他支系干净，一个人寡落落的，对他有了更多的亲热。沈破奴不擅桑麻，将几亩旱地交给了妻家的人，收秋时接获粮食，其中的费用挂在账上，再慢慢兑付。原因无他，只因这沈破奴在沙州城内开创了一家名曰“世兴堂”的诊所，行医卖药，做起了医官。刚开始，沈破奴寂寂无名，顾客罕少，几次陷落在了关张停业的地步。大婚不久，他带着沈戴氏去往南方游转了一趟，凭着一身的聪明劲，将旱苗种痘法第一次带进了敦煌，后来又改良为水苗种痘法，一时间声名鹊起，名噪乡里，成了关外三县一带的圣手名医。医高德重以后，沈破奴并不曾店大欺人，仍旧持有初心，孜孜矻矻的，一向不以利取。沈破奴心里有自己的一杆秤，行医问药之余，一不吃茶，二不谈议闲章，即刻抬屁股走人。倘若有重金酬谢者，立时怒形于色，只取分内之数，余皆谢收，始终不曾逾越这一条绳则。城中的百姓尊崇他，感念他，即便是山里的穷酸人家来看病，有钱了就丢下，没钱了亦不计较，还免费配送一定数量的药草，再馈赐一些返程的川资，数目不多，但暖心贴肝，令人没齿不忘。忽忽焉过去了许多年，世兴堂的墙壁上挂满了大小匾额，有的是“十全妙手”，有的是“品冠医林”，另有“功侔良相”和“医士大成”之类的，总之是一派赞誉，让人目不暇接。

但沈破奴也有他个人的怪癖，比如逢年过节时，世兴堂绝对会关门歇业，他自己回到城外的家里，闭门不出，叩门不应，要么读医书，要么炮制药草。再比如，多年来世兴堂所售的丸、散、膏、丹等药物，一定是他亲手配制的。哪怕几个伙计来帮工，也必定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按部就班，一个工序也不能有差池。晒秋开始前，沈破奴打发伙计们回了家，去料理各自的家事了。偏在这时，先前订购的一批麻黄、甘草、党参和黄芪从陇西郡发了过来，晒在了房前屋后，趁着大太阳的赏脸，不几日便干透了，烁闪出一片片生动鲜艳的颜色。所幸小校场的马班们也在放秋假，没有练操，也没了马粪的刺激，整个院落上空弥散着一股浓浓的药草气息，拂荡在头顶上，让邻舍们也开心醒目，筋骨旺盛，将沈家视为一门芳邻。沈破奴自己看天望云，隐约觉得头一场北风正在路上，今年的冷冬怕是会提前赶脚，万万不可大意。这些天，沈破奴每日早起，将各种家什器皿摆在了院子里，单独处理那些晒完了的药草。直到夕光落幕，一灯初上时，才会疲累地歇下手，捧起饭碗。沈戴氏回了娘家，一个远房亲戚的娃娃结婚，她带着一份礼金贺喜去了。无奈之下，饭菜的差事就交给了女儿性元，她自告奋勇的。第一次吃女儿做的米拌面，沈破奴就皱了眉头，齁死了，简直能把卖盐的人打死。但沈破奴没说破，干干脆脆地咥了两碗，直喊好吃，香死了。半夜时，沈破奴跑了好几次灶房，站在水缸旁牛饮，硬是把嗓子里的那一份齁劲压了回去。性元做了几天的饭，慢慢掌握住了火候和味道，逼近了她妈沈戴氏的那一套茶饭好手艺。沈破奴知道，这个死丫头灵慧无比，什么也难不住她，要是将一生所学教给她的话。哦，沈破奴不敢想，也不愿想，毕竟是一个丫头娃娃。性元的路不是抛头露面，坐堂问诊，她有别的路可走。

这天中午吃的是烫面饼和拌汤。吃毕，性元拿走了碗筷，在灶房里洗刷完后，又去温习课业了。沈破奴在铁碾中磨完了一袋药粉，将家什器皿归拢在杂物间，又用笤帚扫了院子，洒了水，霎时秋日明朗，一派清爽。沈破奴另外打了水，净了面，进去换上了一件长衫，坐在了屋檐下，打算丢个盹。性元一直趴在窗户上看，觉得父亲异常，今天跟昨天不一样，居然怠工不干了。性元嚷嚷起来，问她爸是否要出门，去药店，还是去寺里。沈破奴哈欠一番，声称哪也不去，他这是在等客人上门，必须头脚整洁一些才是。闻听有客人登门，性元当即丢下了课业，嘻然而出，问客人是哪个坊的，姓甚名谁呀。沈破奴告诉女儿，来客是胡家坊的老财东胡恩可，率着他的大儿子梵义，三天前让人递来了帖子，说好的今日后半天来访。一听这名字，性元的脸沉了下来。沈破奴没察觉，自语道：这是个老派的礼数了，现在很少有人这么庄严，如此郑重地发来拜帖，我也不能不当一回事吧。性元猜解说：既然来客是胡家坊的，姓胡名梵义，那他准定有一个弟弟叫胡梵同。沈破奴问说：那你认识？性元口气恶劣，直脱脱地说：梵同那个痞子恶少，但凡在乡学里念书的人，谁不知道他呀。

话题还未展开，空旷明亮的院子上空掠过了一道阴影。阴影复来，搅得空气都不宁静，沈破奴抬看了一眼，也没反应过来。阴影徘徊不去，在地上游移着，忽大忽小，性元觉得就像一个人濡墨援管，尚未下笔时，一滴墨掉在了宣纸上，煞是扫兴。性元上前，摘掉了父亲头发上的几茎草屑，掸净了鞋面，乖巧极了。突然间，那团阴影刺破了日光，自高空中杀了出来，一根梭镖似的插向了后院，惊了父女俩一跳。性元恍然了过来，大喊一声：兔子，我的兔子。言罢，性元离身冲向了后院，撕心裂肺的，但一切为时已晚。

刚才的阴影，其实是从沙山一带飞过来的沙隼，见了猎物，便盘旋其上，一边伺伏，一边寻觅着杀机。隼比鹰小，却性子更烈，杀伤力更强，在它的喙爪下难有活物。沈破奴不愿去想后院里残尸遍地、血迹斑驳的场景，他惜疼的是女儿，性元少不了又要哭一鼻子的。但在内里深处，一种不祥的预感蠢动出来，让他灾难性地闭上了眼睛。这时，门响了。

胡恩可率着儿子们进来，先自和沈破奴行了礼，说了吉祥的话。末了，梵义和梵同规矩地站定，并排向沈破奴鞠躬，喊了一声沈先生。沈破奴将客人们请到了上房，胡恩可眼睛里一亮，见窗明几净，四壁和煦，果然是不俗人家。墙上挂着一幅联，上联曰“春风大雅能容物”，下联是“秋水文章不染尘”，乃本朝嘉庆年间一代经学宿儒邓石如所撰，笔墨却是出自沈破奴之手，结字庄严，饱满挺括。上房当中的几案上摆了一桌清供，不外是鲜花、净水和佛经之类的。胡恩可拿出烟杆子，填上了烟丝，递给了主人。沈破奴拒绝了，称自己不擅此道，请客人随意吧。胡恩可哦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敦煌一带相互让烟、讨取信任的这一套仪礼，对沈破奴是无效的。或者讲，沈破奴可能是沙州城里惟一不吃烟的男人。胡恩可吹熄了纸捻子，硬是收敛住了自己的放肆，热络地谈议起了今年的庄稼，莫高窟里的香火，以及从河西和口外传来的一些消息。

性元的哭声若有若无，但还是灌了进来，像桌上的茶水一般烫，客人们下不了嘴。闲章中，沈破奴觑了一眼胡家的这两个儿郎，梵义腰身挺直，眉目清秀，一直热烈地张看着长辈们，不时点头称是，显得教养深厚。与梵义形成反面的是弟弟梵同，鸡皮蛙脸的，跟一个瘦猴子一般，尻子上有刺，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沈破奴不经意地捂住了口鼻，这个少年人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恶臭，不是骨头里的狐臭气，恐怕是生下来就没洗过一次澡吧。拜帖上只说带了长子来，沈破奴忖度，胡恩可一定是临时起意，才从污浊的涝坝池子里捞出了次子，干脆来不及换衣。这一瞬，性元的嚎哭声放大了几分，沈破奴化解尴尬地说：小女性元，养的小兔子刚才被沙隼给叼了，让她伤心去，喝茶喝茶。梵义腾身而起，利落大方地说：沈先生，我去后面看看吧，这么哭，一准会把嗓子哭哑的。梵同跟着站了出来，嬉皮笑脸，照例文章地重复了一遍哥哥的话，如遭大赦似的。沈破奴展颜一笑：只当是在自己家里吧，别有什么顾忌，你们随便去耍吧，只是，千万别出偏门，那里的水土不干净，一定当心。胡恩可见主人如此随和，便也追了一句：你们两个贼疙瘩规矩一些，不听话的话，小心我回去了紧你们身上的皮。

四壁间悄静了下来，主客二人相视一眼，笑得很寡薄，心里却咂摸着对方的意思。末了，胡恩可先开口，道出了自己最近的身体状况，四肢蹿麻，手跟不上腿，腿跟不上心，时常有跌倒摔跟头的朕兆。沈破奴查看了一遍客人的舌根，翻看了眼睛，又让他伸出胳臂来，扣住了他的脉息，开始把问。在沙州城里，沈破奴跟胡恩可有过一些交集，但来往不深，谈不上莫逆。沈破奴开门坐堂，名声在外，远近的病员们天天蜂拥，胡恩可和家人也偶尔来，无非看个头疼脑热，三言两语便打发了。胡恩可的几个店面跟世兴堂在一条街上，一个位东，另一个靠西，走路也就一盏烟的工夫。沈破奴清楚，这个胡家坊的老财东貌似面子浅，但里子却很肥，凭着他诚恳的劳作，这些年来渐渐坐大，挤垮了好几家同行。沈破奴还知道，胡恩可如今是金口玉言，敦煌一带的车马挽具、皮毛加工和农具制作等，皆由他一口定价，乾纲独断。这个人外表敦厚，一脸憨相，平时紧锁着表情，但一旦对你信赖上了，又喜欢掏出热肝辣肠，将对方视为知己一般。这一时，沈破奴了然了，原来急慌慌地发来拜帖，根本就是胡家的老财东玉山有恙，来问急诊的。沈破奴先搭了左手的关穴，无胆脉也，知其苦肩头痛，善畏如觅鬼神，惊少力，心中愤愤不安，身体习习。而后又搭了右手的寸穴，无肺脉也，相信他一定苦短气咳逆，喉中塞，噫逆，胸痛满膨膨，与肩相引痛。沈破奴净了手，在一旁的桌案上斟酌再三，开了方子，并请病人喝茶稍候，忙提脚迈过了门槛，要去抓药。这一时，胡恩可一把拉住了他，面色潮红，将他按在了椅子上。

沈先生快坐，我其实也没啥大病，我一个劳碌的命怎么会得病，假设真有的话，我的病就是下面要说的话。胡恩可激动开来，完全不似刚进门的样子。沈破奴颔首，邀他继续。胡恩可却说：先生你先答应我，答应了，我再一五一十地说给你听。沈破奴面呈不悦：你尽管说，力所能及的话，我决不会推脱。先生，是这，胡家坊我的那一个院墙外，另有一片宅基地，户头在我。宅基地闲荒了许多年了，我也没个用处。我想捐给先生，再自己掏钱替你起一座漂漂亮亮的院子，先生一家搬过去，离开这个闹鬼的坟滩吧。胡恩可表达完了，用茶水压下了激动，大有一吐为快的劲头。闻听此话，沈破奴骇然不已，但面色上依旧平淡如常：沈某何德何能，让老东主你这么施舍？我一家四口有的吃，有的住，狗不嫌家穷，再说外面那些闹鬼的话，我一概不信。胡恩可啐掉了一根茶叶，又说：人抬人，僧抬僧，先生你是外来户，真不知道这脚下的坟滩么，几十年前左宗棠大人在这里坑葬过叛匪，地底下乱得很。大天白日的，一个病人下了拜帖，来了却不问病，竟信口雌黄，指妖说鬼。沈破奴登时恼恨起来，动作上有了送客的意思。岂料，胡恩可这时说：

“先生，你不姓沈，其实你本姓丁。”

沈破奴晃了晃，觉得日光若雪崩，铺天盖地的，几乎要葬埋了自己。

“我还知道，先生是湖北黄州人氏。”

“来，来喝茶。”

沈破奴忙掩上了门，将日光拒之门外。

这个时候的后院里，情势突变，上演了另一折子戏。梵同苦楚下脸，耳朵被哥哥揪住了，打算逐出了偏门外去。梵同挣扎着，腿上灌了铅似的，不肯挪步。梵义央请性元去找一根鞭子，准备动武。不料想，性元却找来了一根顶门杠，结实得能打死三头牛。梵义呵斥弟弟：趴下，把尻蛋子撅起来，看我不拾掇了你。岂想，梵同果然听话，冷不防趴在了坟包前的一块墓碑上，将屁股交给了梵义。性元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梵义也想笑，但兄长的权威让他将可笑吞在了肚子里。梵义叱责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放了这么长的秋假，不好好待在家里温习课业，却天天在街上闲逛，在车马店里跟一帮骡马下人和游击鬼混，简直丢尽了胡家的颜面，成何体统。梵同虽然趴着，却冲着性元吹胡子瞪眼，扮起了鬼脸，将哥哥的训诫视同儿戏。性元被惹笑了，感觉那句老话真是太灵验，真是一母生九子，各有各的出息。就拿眼前的兄弟俩来说，一个端庄有序，另一个污秽不堪；一个板眼陈词，另一个乱语三千。性元对梵义生出了好感，希望他的威严不被亵渎，击掌喊了一声打。恰好，梵同这时丢出了一个屁，授人以柄。梵义便不再客气，将顶门杠掼了下来，啪地一下，抽在了弟弟的尻子上。梵同尖喊了一声，几乎晕了过去。

先时，性元在后院里嚎哭，见兄弟俩过来了，哭得愈加动情。围墙的一隅，用沙漠红柳的枝条扎了一圈樊篱，里头养了两只兔子，长耳，白绒，一雄一雌。中秋前夜，表舅和一个表姐来沙州城采买，顺便到家里来串门。表姐从怀里掏出了两只兔娃娃，说是她家的老兔子下的，送给性元吧。沈破奴点头应允了，又让药店的伙计扎了樊篱，兔子们有了栖身之地。性元高兴得不得了，下了学就来喂菜叶子，喂胡萝卜，晚上睡觉时，还把兔娃娃搂在被窝里。但现在，兔子们被沙隼给害了，一个横尸在地，开膛破肚，另一个不知所踪，怕是被沙隼裹挟了去，带进了沙山里，当了人家的点心。自小至大，性元还没这么哭过，眼睛也红肿了。梵义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又催喊弟弟，让他抓紧把地上的尸骸打扫了，扔远一些，别吓着了性元。性元止住了哭，见梵同大咧咧的，攥着死兔子的耳朵，血水四溢，肠子呀肚子呀拖在地上，惨不忍睹。性元探问：你咋去处理？梵同答复：当然是去超度一下了，念一句阿弥陀佛呀。梵同径自打开了偏门，没了人影。

梵义掏出了一块手巾，白雪雪的，叠得四方四正，交给了性元，让她擦一下眼泪巴巴。性元擦毕了，喜兴地讲，她差一点认错了梵义，要不是他旁边跟着个乞丐状的弟弟，还真就认错了。哦，梵义觉得沈先生的女儿性情开朗，毕竟是乡学里念书的人，嘴上像开过光的，头头是道。那么，你把我认成谁了？梵义攀谈起来。性元这才绍介，刚入秋时，家里来了一个青年僧人，怕是不服水土，罹患了痢疾，找沈先生来开了几服药。据僧人讲，他是从五台山云游过来的，挂单在了莫高窟的开元寺，在行像司下面修佛图学，打算在这个禅学宝地好好修习几年，以求证悟。性元又绍介一番，说那个僧人法名拖音，真太像你了，简直和砖厂的炼砖一样，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梵义其实不悦，张冠李戴，哪有这样的待客之术，嘴上却温婉地奉承说：你咋知道拖音不是我，我不是拖音呀，我今日里没穿袈裟罢了。性元捏起一根干草，戳了戳梵义的下巴，仔细道：你这达有颗小痣，拖音却没有，所以你不是，另外……梵义臊红了脸，追说：另外什么？性元讲：拖音身上的气象一尘不染，像下过雨以后的云，干净极了。那我呢？梵义听罢更加不悦。性元却说：是不是你此刻心里生起了一堆怒火？哦，肯定是，所以你不是拖音，你的修炼还欠了不少火候，你只是一个纨绔的小财东罢了。不巧，偏门外漾起了一根黑色的烟柱，好像失了火。

梵同有些二毬，说到做到，居然拾来了一堆柴草，将兔子的尸骸架在上面，用火具点着了。柴草有点湿，冒完烟，忽地起了火，将尸骸吞没了。梵义跑出了门，见弟弟坐在一座坟头上，双腿盘起，两手合十祷告着，无非是阿弥陀佛之类的。火很大，迅即就将小小的兔子焚化了，在荒地上留下了一堆死灰。性元愣怔完，探问说：梵同你在搞什么名堂，吓人导怪的？梵同答：我这是在超度兔子的亡灵，送兔子去西天，下一世里转世为人，做一个像性元这么心疼、漂亮的女娃子。这话一石二鸟，既安抚了性元先时的悲伤，又顺便赞美了女主人。性元一下子雀跃起来，如日光一般灿烂。梵义刚才吃了亏，总要挣回一点面子，遂揪住了弟弟的耳朵，恼恨他装神弄鬼，生气他没有礼数，居然坐在亡人的坟头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吃毕了一杠子，梵同晕乎乎的，仍不服软，亦不下话。梵义再次举起了顶门杠，呵斥说：

“快说，父亲怎么训诫咱们的，挑一句说？”

“做一个精良的人。”

梵义犹不罢休：“那什么叫精良？是你天天去当龌龊鬼，还是去学堂里念圣贤书？”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嘴上好像开了光。

不待哥哥放话，梵同自己捂住屁股站了起来，牙关紧咬。梵义明白下手重了，万一有了内伤，梵同一本奏到父亲跟前，自己也不能幸免。不承想，梵同嘻哈说：哥你可真够辣的，一杠子把我的尻子打开了花，我夹不住屎了，我要去那头出恭一下，你们说闲章吧。梵义知道他要先开溜，一把薅住了弟弟，申斥道：懒人的屎尿多，走，陪着父亲来的，原陪着回家去，记着做一个精良的人。性元也在一旁煽风说：你回去后必须做一篇文章，等秋假完了，去乡学里找我，让我给你批一下卷子。梵同登时翻了翻白眼，没睬她。

日头西移，已经是后半天了。爷父三人站在院门前，与沈破奴和性元告辞。梵义的手里攥着几包药草，自然是沈破奴开的，不治具体的病，只用于调理和养生。性元讶异地发现，父亲抓住他自己的衣襟，仔细擦了擦手里的烟杆嘴，递还给了胡恩可。父亲面色如铁，目中阴郁，嘴巴里喷出了一股呛人的烟味，而平时他是绝不染指这个坏习性的。胡恩可抱拳，连说了一番吉祥的话。胡家的兄弟俩并排站着，恭顺地鞠了一躬，喊了一声沈先生。客人们贴着森冷如幕的城墙根，簌簌簌地消失在了巷道中。沈破奴忙闭门落锁，去灶房里舀了一勺水，哇哇哇地漱起了口腔。性元尾在旁侧，掏出了那一块白雪雪的手巾，想让父亲揩一下嘴。一刹那，性元又缩回了手，将手巾原揣回了夹袄中，煞是舍不得。

“爸，胡家大大的病要紧么？”

沈破奴道：“他没病。他的那些脉象都是假的，我差一点失了手。”

“没病还来瞧大夫呀，怪了去了。”

“嗯，他是来给我升血压的，他做到了。”又道。

卷三

夕光看似很亮，温度却凉，从罗布淖尔和当金山那一带照过来，将人们身上的热量都刮走了，前心后背里孵起了一堆鸡皮疙瘩。夕光如炬，远处的沙山被点着了一般，一忽儿黄，一忽儿红，变幻着颜色。爷父三人没进城，这时候熟人太多，打个招呼都费唾沫，所以撇开了大道，拣了一条牛车路，往胡家坊的方向上去。路也没问题，只是两旁的沙子被风吹卷起来，蘑菇状，小旋风似的缠在脚上。到了一个三岔口，胡恩可立下身子，左右瞭看了一眼。胡恩可对儿子们说：走，干脆去郭弦子那达坐坐，半年没见他的面，听说他心里麻缠得很，被他的那个小先人折腾的。梵义没意见，搀住了父亲。梵同煞是鄙夷，啐了一口痰，被哥哥偷空踹了一脚。

半路上，胡恩可又觉得胳膊麻，歇缓了好几次。麻就像一把绣花针丢在了身体内，蹿到了腿脚上，整个不听使唤。梵义惜疼父亲，劝他折返回家，但胡恩可没答应。梵义终于忍不住了，问说：爸，这些天你赶着去索家，又去沈先生家，你究竟打的啥算盘呀？胡恩可不语。梵义再道：去串个门，说说闲章，解个你心里的烦闷也就罢了，可你一开口就掏金赠银的，先是答应了索家，给义庄的人开一座家窟，供养别人的祖宗，今个天你又应承了沈先生，将家里的那片宅基地拱手相送，还要无偿替他起一院房子。实心说，他们跟咱家又不沾亲带故的，八竿子也打不着，何苦来着。这一时，胡恩可从路边捡起了一根毛糙的棍子，胡杨木的，随手磕掉了上面的泥灰，拄在了手上。胡恩可嗔怪说：糊涂匠，我一直带着你，就是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思，你居然还这么懵懂。梵义早就料定，父亲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所以并不意外。果然，胡恩可说：

“我做这些，是在给你们兄弟俩铺路呐。”

梵同不屑，插嘴问：“什么路呀？”

“唉！”胡恩可唉叹一声，恨铁不成钢地说，“谁有谁的路，谁都走在个人的路上。我这一辈子的光阴，就活在敦煌的这条路上。等你们大了，翅膀硬了，可能就不需要老子了，但现在还得我去铺路，铺一条活路。”言毕，胡恩可挣开了梵义，率先走了。

到了阴家坊，爷父们找见了郭弦子的家。岂料，开门的却是一个生人，释解说郭弦子早就把这一院房舍打掉了，过了户头，搬离了这里。阴氏在敦煌是一门大姓，人才迭出，麇集而居，甚少能容得下哪一个外人，遑论郭弦子这样灾民出身的异乡客。主人善心，抬起胳膊指点说：去坊外东南向的干滩上找吧，听说郭弦子挖了一座地窝子，开了一堵墙，就在那里过渡呐。爷父们作揖离开了，很快就瞭见一根柴烟挂在戈壁滩上，像一架天梯似的。

进去门，胡恩可登时恓惶起来，念想着郭弦子的种种不易与窘迫，心中暗了下来。嫂子正在墙根下打布坯子，见了爷父三人，慌忙立起身子，眼泪婆娑了出来。接过嫂子递来的开水，落座在条凳上，胡恩可一时无话，让嫂子接着忙。这是个四处漏风的院子，靠北打了一堵土坯墙，另外的三面则用红柳扎起了半人高，枝条摇曳，瑟瑟发寒。墙外面拴着两只羊，跑着一条狗，也不吭，也不哈。里头的墙根下用板材搭起了一个简易顶棚，遮护着一座锅台。柴烟有些湿，所以风吹不散，懒洋洋地挂在头顶上。锅台左手的地面塌了下去，往下砌了几个台阶，里头就是地窝子，专门睡人的。锅开了，嫂子停了火，将铁锅搬了下来，戳在墙下，让慢慢晾凉。胡恩可看着一锅稀里糊涂的糨子，登时鼻酸，又瞧见小儿子梵同一脸不屑的样子，不由得腾起了一股无名火。胡恩可问：弦子哥呢，人咋不见？嫂子道：雷音寺的一尊金刚像受了潮，半个月前塌掉了，弦子被庙祝喊去了。嫂子的脚下堆满了一地的破布头，大概是从裁缝铺里拾来的吧，花哨极了。嫂子梳理开一块布头，在上头抹了糨子，然后粘在板子上，慢慢拼贴。拼贴完一层，再在上面覆一层，打成厚厚的布坯子，晾干后可以纳鞋底，剪成鞋帮子。嫂子抽吸着鼻子，明显在委屈中，问一句才答一句。乔果呢？胡恩可环顾一遭，问道。嫂子语气暴躁：死了，他死了我都不会想他，我给菩萨发过誓。不用问，嫂子在跟儿子置气，心里的疙瘩不舒展，还在气头上。

嫂子是再醮之人，多年前带着儿子乔果，嫁给了郭弦子。郭弦子当时在阴家坊有一片房产，安顿下了这一对孤儿寡母，对乔果也视同己出。郭弦子是一个能人，会开窟箍窑，还是一个塑匠、画匠和泥匠，在东西千佛洞一带颇具声名，订单不断，日子殷实。岂料，天藏不测，有一次在给一户高门大姓的家窟补缀壁画时，窟子里的支护塌了，砸断了腰杆子，几乎成了废人，也断了这一家人的钱路。郭弦子后来只能在熟人们当间找一些零活，那是过去的脸面挣来的，饥一顿，饱一顿，完全靠天意。偶尔，郭弦子去了胡恩可的店里，一说起家事便哭了，把一个好端端的男将哭成了瞎婆娘，真是满肚子的苦水。胡恩可闻听，他女人倒是贤惠乖顺，前头的婚事上吃过亏，如今当牛做马，一个字的怨言也没有，且做得一手漂亮的茶饭。郭弦子伤心的是那个后儿子，前世的冤孽，派到今生里来向他要债了。后儿子叫乔果，一身的懒骨头不说，还染上了赌博的病，几年的工夫下来，将家里的几亩薄地和后老子积攒下的财产，统统输了个一干二净。事实就在眼前，不用问，胡恩可便清楚这家人沦落在干滩上，靠地窝子过日子，多半也是那个败家子的手笔。嫂子还在数落，指着锅里的糨子道：嫌我做的搅团不好吃，这可是麦粉呀，我连狗都舍不得喂，只好打成糨子，做布坯子了。又尖声说：明明是乞丐的命，还长了一张太子的嘴，有本事去紫禁城里吃山珍海味呀。胡恩可忙拦挡住了女人的咆哮，指着地窝子，对梵义示意了一下。

半晌后，梵义从地窝子的入口升了上来，后头尾着一个少年人。

当然是乔果。乔果落座后，不敢直面客人，眼神飘来荡去的，嘴里吹着气。胡恩可蓦地笑了，笑得很滋润，让两个儿子也惊诧莫名。这一时，胡恩可从少年人的眼底里，竟看见了一种异常纯净的东西，像一汪净水，但更像一缕火苗，静静地埋着。乔果身上的衣服很旧了，上面缀满了补丁，但每一块补丁都很用心，针脚不马虎，上下利落。胡恩可忽然不想用长辈人的身份说话了，心中一热，簌簌簌地跑到了灶台旁，拿起一只碗，蹲在地上舀了半碗糨子。女人愕然问：他叔，你做啥么？胡恩可喜兴起来，一边用筷子夹起糨子，喂到了嘴边，一边吆喝两个儿子也过来吃。胡恩可还问嫂子要了一小碟咸韭菜，一点醋，拌在了糨子上。梵义硬着头皮，也舀上一碗，照着父亲的样子吃起来。梵同却气坏了，表情爆炸了似的，冲着乔果挥了挥拳头，觉得这小子连累了自己。夕光下，胡家坊的爷父们蹲在地上，嘴里吸溜吸溜的，喉咙里一阵子响，一派山高水长、唇齿留香的样子。

乔果木讷地盯看着，根本不相信一个老财东，两个少财东，居然吃得如此酣畅。梵同皱着眉，简直难以下咽，不光是因为糨子馊了，还发现了死掉的蚊蝇。梵同不敢发作，哥哥在一旁用胳膊肘戳他，让他规矩些。胡恩可吃毕了半碗，又去舀光了剩下的，继续往嘴里填。胡恩可连说了几声香，回头问乔果有啥打算，想不想去自己的皮货店里当伙计，练练手。乔果松弛了下来，回话说不想当伙计，只想像他后老子那样，学一门塑匠、画匠或泥匠的手艺。又坦承道，他天性爱这个，觉得其他的买卖没啥意思，但后老子偏不答应，说匠人的这个行当太苦了，他的腰杆子就是证明。岂料，乔果的话惹恼了他妈。嫂子扔过去一块东西，乔果闪开了。嫂子拖着哭腔，要死要活地数落说：钱都被你葬光了，家也败完了，别痴心妄想呀。又讲：瞧瞧吧，以前我住的是带瓦的高房，现在钻了地窝子，以前活在地上像个人，而今在下头跟老鼠没有两样，你真是我的先人和祖宗，我上辈子亏欠下你了。梵同和梵义趁机撂下了碗，抢上前去，夺下了她手里的剪子，怕她一时脑热。胡恩可填了烟料，喂了火，嘴里吧唧吧唧地吸了起来，问说：你当真想学郭弦子的那一门上佳手艺？乔果点头。那你干么舍近求远，你跟你后老子在一个锅里搅达，他本来就是敦煌数一数二的好匠人，娃娃，你眼睛里没水呀。胡恩可按着个人的想法问。乔果的眼底里又烁闪出一种发亮的东西，果决地讲：叔，也不瞒你说，我看不上他的手艺，我只想去莫高窟，吃住在千佛灵岩上，在那些旧窟子里学，学以前那些匠人的绝活。胡恩可心里潮起了一种激动，进一步问：还有呢，说说看？乔果道：我最想的就是技成出徒之后，一个人开一座窟子，捏塑，雕刻，描画，全都由我个人来担当，旁人不能插手。哦，你年纪那么碎，干别的买卖也都可以，为啥偏偏想去钻那些阴冷的窟子，那份苦可不是一般人能吞咽下去的。胡恩可步步设问。乔果道：我其实只想学上一个绝门手艺，这个来钱快，等有了钱的话，我就可以好好养活我妈，报答我后老子了。这一时，胡恩可再也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热烈地回应：对对对，侄儿你言之有理，你不光要在莫高窟的千佛灵岩上学艺，你还要去肃州的大佛寺和马蹄寺，凉州的天梯山，包括兰州城外的炳灵寺求艺，天地宽得很，一条河西走廊就够你走一辈子的了，只要你有野心，有你的心气。乔果怔忡地盯望着这个老财东，瞭见他笑得像花开了似的，却摸不着他的脾气。胡恩可将嫂子拽过来，也当着两个儿子的面，拍着胸脯，慨然说：你们听着，以后乔果去学手艺的花销，全部由我来付，学三年，我付三年，学十年，我掏十年，直到他能顶门立户，捧住个人的饭碗为止。嫂子蓦地哭了：他叔，使不得，千万使不得，他拿了钱，一准又去耍赌博了。胡恩可扳住乔果的肩膀，截铁地说：我相信你，我的钱也是血汗挣来的，你不会糟践。乔果点头，攥住了老财东的手。

恰在这时，红柳墙外吹过来一声口哨，狗也咆哮起来。嫂子苦楚了脸，嘀咕道：瞧瞧呀，勾死鬼来了，没一个好货。言毕，女人尻子一沉，坐在凳子上，又开始打布坯子。爷父三人打算告辞，门端里却走进来了一个二流子，晃着两个肩胛，斜眉耷眼的。乔果绍介说：此乃连公子，原先是天水坊的人，如今在沙州城里谋生，相当吃得开。连公子目中无人，直脱脱地走到了女人的跟前，从夹袄中摸出一卷字纸，丢在地上：姨娘，我给你拾掇了一些废纸，你剪鞋样子，剪衣服样子用吧。女人不睬，连哼上一声都不乐意。连公子受了冷遇，突然一脚踩住了字纸，脚尖揉搓着，破坏开来。又喝问：姨娘，你没聋吧，我给你拾掇了些……话没讲完，连公子突然被胡恩可一个抽脖子，打得趔趄了几下，好不容易才站定了。胡恩可蹲在地上，两手捧住了那一沓废纸，嘴里嗔骂说：狗儿子，这可是字纸呀，上头都是圣贤的话，小心我剁了你的腿。连公子也不是吃干饭的，莫名地挨了打，忽地怒目起来，开始挽袖子。梵义稳静，动也没动。倒是梵同急了，一个箭步冲了上去，逼视着连公子，重点遮护着身后的爹老子。

字纸被踩皱了，胡恩可用指尖慢慢地搓开了，大概有二十来页，上面是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各种药草与药理。纸张脆薄，黄旧，粘着星星点点的水渍，里头的经脉可能随时会断，碎成一地的齑粉。胡恩可活了大半辈子，也是经见过世面的人，一眼就瞧出这是敦煌卷子，八成来自莫高窟的千佛灵岩一带。但他老练，暗中压抑着激动，不许自己声张。末了，胡恩可起身，故意道：嫂子，这些纸太晦气，千万不可剪衣服样子，只能剪鞋样子。唉，也别剪鞋样子了，干脆生了火，烧干净最好。胡恩可又站在连公子跟前，捧住了对方的腮帮子，笑脸说：这位小哥，刚打疼你了吧？我刚才着急，怕你沾上不干净的东西，下半辈子会倒霉，望你见谅一下叔吧，是这，快让我点个火，把你手上的晦气燎一燎吧。连公子余怒未消，胡恩可低三下四地说了好几遍软话，他都不松牙齿。胡恩可又问：小哥，这些字纸你是从哪达拾掇来的，给叔说一声。见对方势大，连公子知道自己落了下风，遂折转身子，拽住乔果往门端里跑去。胡恩可咳了一声嗓，两个儿子上前，霎时抱住了连公子。

“呃，我的话你不懂，钱的话你总能听懂吧？”

胡恩可摸出一大把麻钱，塞在了连公子的手里。连公子迟疑一下，立时破笑，喊了一声叔。胡恩可貌似惜疼地抚了一下对方的头，旧话重提，问说：

“哪达来的？”

“嗯，大概一个时辰前，我路过天津会馆，见里头死了人，搭起了灵堂。”连公子掂量着麻钱，如实道，“灵堂里烧了冥亡钱，也烧这些废纸，我顺便拿了一卷子，就这样。”

胡恩可心悸起来：“东西是从哪达来的？叔没别的意思，顺便问上一嘴罢了。”

“那个牛鼻子道人去祭奠，人家捎来的。”

“王圆箓？”

“对的，就是那个贼娃子。”连公子答。

不能再问了，胡恩可停下了话头，也给乔果塞了一把麻钱，催他们去玩了。跟女人道别完，胡恩可弯腰拾起了那一沓字纸，掸净了灰土，夹在胳膊肘下，声称自己拿出去扔了，扔在干滩上让风吹掉。女人送至门端里时，胡恩可又重申了一遍先时的承诺，答应改天让梵义过来一趟，将第一笔开销带来，让乔果先去莫高窟拜师，他们老两口千万别难为情。女人又婆娑起眼泪，千恩万谢了一番。

走出去了很远，已经望不见阴家坊，更看不清郭弦子的那一座地窝子了。暮色四合，身前身后的戈壁大滩上死寂一片，风像是从山上砍下来的一根根木材，滚滚来袭，令人稳静不得。胡恩可停了下来，表情肃穆，交代两个儿子，让他们赶紧跑一趟城里的天津会馆，买一些香火蜡烛，装扮成吊丧的客人，把那些莫高窟的旧卷子偷偷拾一些，能拾多少，就拾多少。梵义不放心，担心爹老子怎么回去，路还长呐。胡恩可却执拗，称自己也回不了家了，另有一件要紧事才想起来，不能过夜，必须马上要办。梵义叮嘱了爹老子一番，遂和梵同拔脚离开，隐没在了远处的昏黑中。

干滩上布满了砾石，石头咬着脚，让胡恩可跌绊了起来，稳不住身子。渐渐地，胡恩可觉得那一种麻又开始发作了，先是一丁点，麻在了胳膊上，麻在了大腿和膝盖，最后麻在了两只脚上。胡恩可提不起力气，脏腑中塞满了棉花似的，空虚，软弱，浑身乏力。终于，胡恩可的身体滑了下来，跪在了干滩上，泪水敷满在左右颊脸上，干嚎了起来。天色已经深了，星宿仿佛一张发光的大网，罩在了他的头顶。胡恩可一边干嚎，一边抬起胳膊，指戳着苍老的天空，嘶哑地吼喊：天老爷，你这是要收我么？我活过了这一场大光阴，从来就没辜负过你，你怎么忍心来收我呀？嚎完了，接着又哭了一鼻子，哀恳道：天老爷，你来收我吧，我不怕，我只求你再给我三两个月，让我给儿子们把路铺好，铺到他们的那一幕光阴里去吧。

这个晚夕，胡恩可哭毕，挣扎着去了一趟沙州城内的陈家修书坊。

连着换了好几个奶妈子，都被索家辞了出来，没挣上老财东的钱。辞的原因并非奶水不足，而是要由索佟氏先过堂，看入不入她的法眼。几天来，义庄的上空浮泛着一层失望的空气，索家的长媳肚子太不争气，枉顾一门人的热望，居然诞下了一个扎花的，裆里没肉的下辈子人。先是婆婆索柳氏躺倒了，不吃不喝，裹着被子睡在炕上，一问三不知。索敞趁着没人时，揭掉了女人身上的被子，数落了一顿，却发现婆娘在哭，好像她个人犯下了错误，辜负了大家。索柳氏一撂挑子，灶房里便冰锅冷灶了，丫鬟们做的饭不好吃，幸亏还有一摞子鏊饼，将就着一日三顿。事情有了因，也便有了果，长媳妇在月子当中看完了大家的脸色，本来就身子虚，这一下忽然不出奶了。还是月子娃的细君嗓门大，一饿便哭，哭得人刮骨断肠的，却眼睁睁地没个办法。儿子索朗对生男生女倒没看法，暗中听了太老奶索佟氏的话，去城里的一家饭馆凤祥楼炖了一锅汤。汤水是白的，没放盐，也没其他的任何调料。食材用了一只两个月大的羊羔，专拣了脊椎上的细肉，外加一只猪蹄，据说是催奶的。索朗盯着媳妇喝下去，喝了几顿了，效果却不大。索佟氏又教了一招，叮嘱孙子要用嘴拔，把奶头拔开，一切才能顺当。媳妇掀开了衣襟，闭上两眼，泪水哗哗哗地淌在了胸脯上。索朗悲哀地瞭见，媳妇先前还像一枚桃子那么大的奶子，如今却只有一颗杏子大。奶头也小，仿佛两颗细碎的红痣，别在了皮肤上。索朗埋下头去，将奶头叼在了嘴里，舌头再找时，目标却失踪了。又重复了一遍，将奶头咬在了门牙间，吸气时，目标再次滑脱了，干脆隐匿不见。索朗没吭气，一个蹦子跳下了炕，气呼呼地走了，整整一夜都没回来。这以后，媳妇只是个哭，越哭，身子骨就越弱，渐渐地没了指望。索佟氏叨念说：细君好歹也是一条命呀，比鸡娃子和猪娃子金贵，要想办法救活才是。

不用说，最后的拍板者是一家之主的索敞。索敞拿出一笔钱，让儿子去央求一下收生婆，寻个法子。收生婆游走四乡，眼界宽，舌头会说话，知道哪家的月子婆奶水宽裕，把娃娃吃不完的挪出来一些，还可以变成钱。很快，收生婆陆续打发来了几个奶子饱满的小妇人，对方一听是去索家喂奶，一个个收拾得利落干净，眉开眼笑，连鞋子都是新的。小妇人们进了索家高大精致的义庄后，似乎觉得又投了一次胎，这回投胎投对了。但她们并没有如愿以偿地跨进月子房的门槛，而是被下人们引着，先去了索佟氏的屋里。进来一个，索佟氏便关门落锁，让小妇人解开上衣，露出胸脯上的对象，左手托一个，右手举一个，探看半天。不光查看奶头，索佟氏还蹙着鼻子，嗅闻人家的腋窝，看看骨头里面有没有骚气和狐臭，干净不干净。这么着，妇人们被逐一打发走了，拿着索家补偿的一点点麻钱，又投回到了先前的胎盘中，继续过旧日子去了。这件事关涉女人的隐私，家里人谁也不敢问其中的机密，反正知道索佟氏的心里自有一个尺码，她当然不会害细君了。

不承想，这么难心的事，后来居然轻易解决了。二儿子索乘去玉门镇的同学家里住了一段日子，游玩尽兴后回来，直接去了月子房里看侄女。索乘见细君巴掌那么大，瘦成了皮包骨头，心里发皱开来。索朗给弟弟讲了个中缘故，说恐怕保不住这个小命了，天老爷作怪啊。索乘却开了窍，绍介说从玉门镇回来的路上，同学的一个表姐也同车到了沙州城外。表姐姓宫，名法麦，前不久也生下过一个娃娃，但不幸的是夭亡了。又说，那个表姐的奶水多，天天喊着奶头胀，快憋死了，甚至还偷偷挤出了几碗，让表弟给喝掉了，他亲见的。索朗说不行，这表姐的娃娃夭亡了，身上肯定有晦气，八成是鬼缠上了身，过不了太老奶这一关的。弟弟斥其愚钝，说事在人为么，就让宫法麦亲口讲娃娃送了人了，送人总不是罪孽吧。索朗恍然，对弟弟说这个在理，就说送的是女娃娃，也是一个扎花的，不值钱。又问：这个宫法麦几时回玉门镇，你赶紧去，先把她拦下来。索乘便说：宫法麦来了就不走了，她被夫家给休掉了，她的娘家就在城外的平凉坊，娘家也没啥人了，我当天送她回去的，认得门。这么着，兄弟俩私下里一合谋，该压的压下了，该编的谎也编圆了，弄出了一套无懈可击的说辞，告诉给了太老奶。索佟氏认可后，索乘便坐着家里的骡马车轿，亲赴了一趟平凉坊，昨晚夕才将宫法麦迎请了进来。

当时，索敞站在晾房中，又在照料那些葡萄和瓜果。听见车轿进了后院的车马门，索敞透过窟窿眼，瞄了一眼下头的情况。索敞瞭见一个端方的女人下了车，素朴，精干，身上有和气，样子却看不清楚，因为离得太远。也就奇了怪了，女人进了月子房之后，细君的嗓子便哑了，浮泛在义庄头顶上的那一片哭声，像几粒沙子掉在了地上，肉眼也找不见。夜里过去问候索佟氏晚安时，索敞听母亲夸张地绍介：乖乖，那么肥的大奶头一塞进细君的嘴里，娃娃立时就不哭了，吃得腮帮子一下子鼓了起来，还打了几个饱嗝呐。又讲：已经安顿宫法麦住在了后院里，这样子方便，不用来回折腾，天天回平凉坊了，让她安心养奶水吧。吹了灯，索佟氏在黑暗中作结说：这个妇人呀，一定跟细君在前世里见过面，有过不小的交情，这一世的光阴里她找过来了，这就是命。索敞回说：对，是命躲不过。

没有了孙女细君的哭腔，这一夜里，索敞睡得比较踏实，连梦也没做。早起后，索柳氏做了荷包蛋拌汤，索敞匆忙吃毕了，吩咐管家丁荣猫让伙计套上车轿，去一趟城东的李氏祠堂。临出门，索敞又让丁荣猫跟自己一块去，说路上有话要交代。丁荣猫见老财东今天一身簇新，头脚收拾得十分规整，暗忖道，一定有要紧的事吧，否则他不会主动出门的。

车轿在前头颠簸着，索敞却没上车，尾在后边，脚上有一种散漫的气息。丁荣猫贴着老财东，见他面色红润，一脸轩昂，越发坚定了刚才的猜想。路两旁的店铺陆续卸下了门板，铁匠铺子里火花四溅，油茶摊子、麻花锅子、锅盔铺子左右围满了人，这是上半天的天气。出了主街，人渐渐稀了，索敞这才开了腔，大意是最近家里添丁进口，烦乱一气，加之晒秋后各处的雇农们要来交粮，几处店面也临到了年底结算的当口，总之请丁荣猫劳逸适当，注重歇缓，千万别熬垮了身体。丁荣猫内里一热，瞭见日头明晃晃的，暗自吁了一口气。索敞又道：今年的收益应该不错，油坊里的年入尤其可观，我干脆给你割上一成吧，等你攒上几年，就在城里买一个院子，娶上个女人，彻底安顿下来。丁荣猫满嘴的牙齿开始打架，心里又潮起了一股温煦的感念，也没再多的话，只噙住了眼泪。索敞说的都是实心话。这些夜里，他反复睡不着，深思熟虑地想了好几遭，现在说了出来，便是君子一诺，不可变更。索敞又说到了自己，最近眼皮子老在跳，心也慌，是不是该去一趟莫高窟，朝佛烧香一下了。丁荣猫应承道，他抽空去一下莫高窟，替索敞在千佛灵岩下念叨念叨，总之把心意转达了，免得路途遥远，让老财东车马劳顿。索敞应允了，忽然揽住了管家的肩，悄语说：是这，我到李氏祠堂里开个协会，你抓紧去找胡恩可，就说他发愿给索家开一座窟子的美意我心领了，但万万使不得。你就说我说的，我索家没那个德行，造化不够，地下的先人们也不会答应，否则我百年到了，脸上要苫一块耻辱布的。丁荣猫道：哦，这个我会说，你尽管宽心吧，胡家坊的那个老贼娃子给你灌米汤，我照样也能打他的算盘，让他的那本账看不成。索敞安顿说：你买些礼去，礼要重，能显示出咱义庄的诚心和态度，别舍不得花钱。恰在这时，前头的车轿下跑出了一坨一坨的马粪，驾辕的黑马刚拉下的。早上天气凉，马粪像刚出屉的大馍馍，冒着热气，丝丝缕缕的。索敞一不小心，左脚踩在了一坨马粪里，呱唧一下，身体斜了出去，被管家及时架住了。丁荣猫的肩膀顶住了老财东，忙脱下他的鞋子，用袖子揩净了上面的粪汁和草屑，原给穿了回去。索敞展颜问：咦，这有个啥说法么？丁荣猫快人快语：老东主，踩了刚拉下的马粪，来年一定风调雨顺，庄稼和买卖两旺，我也跟着你沾吉嘛。索敞假嗔道：你呀，你说话连毛带草的，就是嘴里不打粮食，那你快去吧，我上车了。

望着车轿驶远了，丁荣猫脱下弄脏的夹袄，扔到了旁边一家店铺的房顶上，掉头离开。

敦煌一带总计有二十三个坊，大多是根据当年的祖辈们逃荒落脚时择地筑居的，自成体系，亦相对封闭，鲜与外界有深入的交往。光阴逝去，草木扎根，这些靖远坊、平凉坊、皋兰坊、陇西坊、天水坊、定西坊和河西三郡等坊上的人们，渐渐成了土著民，口音改了，相貌换了，肠胃也随了本地的水土，混迹在这个湍急而潦草的浮世上，一世紧贴着一世，代代传袭。敦煌虽然远僻一隅，孤悬一角，但毕竟位处通衢要地，总枢着河西走廊一带往西的路径，也辖制了口外新疆驶入中原的主要通道，一向贸易繁昌，人员芜杂，身世各异，所以类似的相对封闭也就被慢慢打破了。同治乱局被平定之后，人心思稳，尘嚣落地，各坊间不仅打开了门户，像通婚、结社、起庙开窟、塑佛立像、共拜宗祠的现象也渐次多了起来，见怪不怪。各坊间的生活是一种民间的显像，与官府无染，二者之间有一道深渊般的沟壑。

在官府和二十三坊之外，另有一个隐形的游动的社会，则是来自中原与沿海的大批行商，乌泱泱来了，又忽忽焉撤了，有的发财，有的亏空，有的娶妻生子，有的则自挂在了郊外的胡杨树上，客死他乡，喂了老鸹和鹰隼。这些异地人以籍贯为纽带，在沙州城里建起了各自的会馆，成团结伙，铁心一致，外人很难渗入。有了贸易的勾当，垄断和欺行霸市便时有发生，各个会馆之间也难免会产生摩擦与争端，小则会商谈判，重则大规模械斗，你死我活，两不相让。一本早年间的《西北知行录》中这样描述：在敦煌，帮派之间的内讧，天津人操牛耳，晋人次之，秦陇又次之。

也不知从哪一世的光阴里开始，各坊间以及各路会馆逐渐形成了一份默契，不管外界如何的风雨飘摇，人心凋敝，也不论内部如何的歧见丛生，门户对立，但凡起了冲突和利益之争，哪怕是出了人命，一律不报官，而是自家消化，各领其命。不报官，一是不想让官府深度介入各坊间和各会馆的内部具体事务，伤害了自身的根脉与原则，得不偿失；二者，也是惧怕被官府勒索，两头吃红，赔了夫人又折兵。刚开始，这种默契尚逗留在口头上，嘴上抹了胡麻油似的，只讲给旁人听。后来自己吃了亏，就明白先人们立下的规矩，多半是一本本血泪账换取的，反过来比谁都谨守再三，绝不逾矩。也不是没有人去县衙门口击鼓喊冤，带着满肚子的冤屈和不平，双手呈上诉状，把额头磕破，央请青天大老爷居中裁决，严明判案，讨一个公正的说法。然则，这个人不管输赢，已经先自败了下来，败得一塌糊涂，满盘失守了。在他所属的坊间或会馆中，他被打入了另册，个人毁了个人，灾难就是他以后的靠山，无人援手。这还不算，他全部身家所系的那一脉亲门近族也将被连坐，被孤立，被冰封。于是，族内人视其为灾星，会用一把把无形的小刀子，慢慢将他剔除，剜肉补疮，刮骨疗毒一番。在敦煌的天际下，这是一条缄默的法则，只要血还烫，就不能说破。

这么着，敦煌的地界上就有了两个协会，一个是文和事老协会，另一个便是武和事老协会。文武之道，其义自明，但后者虽说成立了许多年，一帮赳赳武夫也早就须发皆白，跨入了暮年，但始终没和过一件事，开过一次杀戒，只是一个说头罢了。文和事老协会的耆老们，大多是各个坊的乡绅、贤达和族长，一概属乡望素孚者，深得人心。对内时，这些耆老严守家规，门风端正，敬上爱下，家里一年到头，就像一碗供给佛祖的净水那么平和。到了外面，耆老们又一个个慈心于世，满目和煦，仿佛在人世上行走的弥勒佛。文和事老协会尊崇一坊一人，每人一票，决不马虎。假如遇上自己坊内的纠纷和瓜葛，他这一票当即废弃，迅速置身于讼事之外，以免个人的好恶影响了公正心。一般来讲，文和事老协会一年至多召集上一半次，耆老们平时都是野鹤闲云，含饴弄孙，无人跑去打搅。一旦哪个坊内的事情失了火，蔓延开来，族内人无力也无法扑灭时，便会求请协会的耆老们出面，召集一次见面，予以裁决。这不，目下陇西坊就失了火，一大早的，耆老们便从四乡八坊赶过来，集聚在了城东的祠堂里，准备论个短长，评定个是非，将矛盾和恩怨化解干净。天下李姓出成纪，李姓占了陇西坊的十之八九，所以这一座敞亮的殿宇名曰李氏祠堂。索敞的车轿刚一到了门端，早有伙计抢上前牵住了辕马，摆了下马凳，恭迎义庄索家的老财东大驾光临。

数日前，文和事老协会修书一封，派人递到了义庄，声言有要事相商，务请老财东索敞拨冗出席，并告知了地点与年月日时间。外头的请帖隔三岔五就有，索敞并没放在心里，加之孙女细君的哭嚎，以及走马灯似的遴选奶妈子的事，弄得他一头疙瘩，口舌生疮。这倒是浮面上的借口，究其里，索敞其实还是惦记着胡家坊的那个老贼娃子自打上门来，对索家吃咒许愿的那一桩大事。在敦煌，尤其在莫高窟一带的千佛灵岩上，开一座家窟绝对是头等重要的事件，可谓几十年不遇的盛举。千佛灵岩不过是一道沙山梁子，放羊娃爬过，猎户们走过，随便出入，多少世的光阴里寂然而寐，就那么素颜朝天地裸露着，无人问津。但是要想在上头开窟造像，把一个窟子直接纳入自家的名册，无形中又有一道拦人的高广门槛。有钱人多了，用钱给个人贴金，去开一座窟子，自己先心虚了。有德行的人往往心执操守，疏于贸易，一般会流落在穷寒当中，即便有一点点血汗积蓄，也用在了子孙的读书与教化上，不敢生出替自己歌功，为自家开窟的非分念想。

连着好几日，索敞的内心始终处在矛盾的两端。一者，终于有明眼人认出了索门的分量，感念起了索家的不世之功德，把话说破了，说开了；二来，索敞的脑子里罩着一小片阴翳，谁的钱都不是弹弓叉子打下来的，于是猜度这不定是一个陷阱，以一座家窟为代价，为预支，以后将央求更多的回报。回报个啥？一揪心这个问题，索敞就惊住了，问天打卦，先是望见了浩繁的夜空若一道深邃的谜题，接着又隐约瞭见了那一件血衣，正悬在头顶上。秋天的晚夕里，索敞站在院中，觉得独木难支，夜空像一块十万吨的巨石压了下来，令自己喘不过气。不，或许也不是巨石，那是一份坚硬的天命，促请其穿起血衣，去领受一份前定的功课。

忧思中，索敞偷偷出了一趟门，去拜望了一下三危山南坡桑楚寺的麻衣相士。相士先前出过家，后来还了俗，紧靠着寺外赁了一块地，专门给寺里的僧人们种菜，扪心供养。索敞打了诳语，没明着说开一座家窟的事，只说个人近来天天有梦，梦见自己在挖千佛灵岩上的砾石，越挖越深，几乎挖成了一个洞子，偶尔还看见了一缕佛光。相士卜算了再三，摇了摇头，坦承自己无能为力，说那是天上的机密，他只操心地上的琐事。不过，相士还是给出了一个答案，让索敞出门去走走吧，秋上的地气，或许能启发他，让他的梦愈合，起码能睡个好觉。相士又称，索敞好事将临，恐怕就在近几日。再问时，相士却语焉不详，起身打发了他。索敞回到义庄后，立马答复了那一封文和事老协会的请帖，派下人送到了李氏祠堂。

陇西坊的族长叫李豆灯，担任了此次会议的会首，一路碎步，出门迎上了索敞，将贵客请到了正殿当间的首座前。索敞谦让了几遍，让李豆灯上座，但还是拗不过会首的热情，自己便勉强坐下了。李豆灯递过来烟杆子，又燃了纸捻子，喂了火。索敞咂了一口，知道这是上好的烟丝，陕西货。索敞也把自己的烟杆子送过去，回请李豆灯尝一尝，心说，我这是兰州的水烟丝，红泥牌子，想必他也是头一次品咂吧。果然，李豆灯大呼过瘾，让周围其他的耆老也来抽一口，吃吃新鲜货。隔着淡青色的烟雾，索敞瞭见敦煌二十三坊的耆老们来齐了，精精神神的，挨个儿向自己行礼问候，笑容敷在了各自的脸上，开了花似的。索敞逐一还了礼，邀大家都快快落座，小心身子骨，别有个啥闪失，否则自己罪过不已。索敞的心也慢慢踏实了下来，预感到这不是一次脸红脖子粗的会议，相反却像一次庙会之后的茶叙。

索敞的烟杆子转了一圈，取得了耆老和乡绅们的信任，回到了自己手里。索敞不擦口水，也不装填新烟丝，直接叼在了嘴上，吧嗒起来。正殿的开间很大，有一种辽阔通透的感觉，分明是财力、物力和雄心的一份体现，若非势力强悍、内心忠孝的门族，一般人想都不敢想。耆老和乡绅们的头顶上，穿梭着一些雀鸟，在敞开的窗牖之间来往飞行，啁啾不止，显得殿内更加安静了几许。仪礼已毕，开头的几页闲章也翻过了，会首简明扼要，道出了这次协会邀请义庄的老财东索敞过来一叙的目的。李豆灯说：

“索兄，经我们一致协商，公推你担当陇西坊的总渠正。”

“哟，这唱的哪一折子呀？”

索敞震惊极了，面色上却风轻云淡，不露痕迹。

“是这，索兄你听我讲。”李豆灯打开了一卷图册，平铺在面前的几案上，指画说，“你来瞧，陇西坊的麦田菜地，基本上都在党河的右岸。秋末冬初一般整饬渠道，修筑堤岸，打扫积物，专为来年春夏之际的放水，提前做好一些基础准备。今年上半年放水时，闹出了不少的麻烦，惹得家家户户不高兴。目下到了秋后了，打算换明年的人手，把难心事早早地消化掉，轻轻松松地进入腊月，大家都过个好年吧。”

索敞的目光，一直追撵着李豆灯的指尖，只看了一遍，心里便有了谱。

流经沙州城外的党河，乃是敦煌绿洲上最大的水源地，源自祁连山疏勒南山的冰大坂，养育着这一带的菩萨和度母，生民与野兽，以及草木跟鸣禽。党金果勒河本是蒙古语，后来简略了下来，人们称之为党河。敦煌二十三坊的民众，依据各家田地的位置，从十几辈子先人之前开始，陆续开挖和疏浚出了不同的河渠泉泽，用来灌溉和用水，其中尤以引自党河水系的大小河渠为重。人是地上的蝼蚁，水却是天上的馈赐。人活一世，草木一秋，须臾离不开水，尤其是庄户人家，当然把水看成了活命的第一要义。党河左右的河渠，一般依照旧例，按着春夏秋冬和雨水、清明、谷雨、立夏、白露、寒露、霜降、立冬等四季八节开闸放水，轮流浇灌田地，从无差池。每个坊管理河渠的章程条例也大体一致，职位大约分为渠正、渠长、排水和水利四级，由上而下，历历分明。渠正总理坊内的各种水利事务，依照乡约村规要督率各位渠长、排水和水利人等勤劳服务，不得懈怠。每年到了立夏之前，渠正便指挥各位渠长分散各段，仔细丈量河口的宽窄，水底的深浅，再逐一核算尺寸，按着户数的多寡，平口的长短，摊就寸数，而后公平放水。放水的那几日，各个坊内静谧异常，人们怀着虔敬的心，连咳嗽都不敢出声，生怕惊跑了河神的那一班人马，让自己功亏一篑。

陇西坊亦不例外，管理河渠的四级人手均是坊内推举出来的，大多是干练之人，素有名望，而渠正恰是眼前的这位会首李豆灯。索敞虽深居义庄，向来避世，庄外的事情鲜有涉猎，但李豆灯的大名还是灌满了他的双耳。早年间，陇西坊出过一件大事，让整个敦煌的心沉了一下，天地缟素，举县悲哀。立夏放水时，照例有排水和水利诸人提前沿渠巡查，昭告各位乡人，让他们看顾好娃娃和牲畜，以免发生不测。孰料，一个晚夕里，巡查燕儿湾一线的两个排水喝醉了酒，既没有敲锣，也不曾四处告知。上游的闸口一开，大水便山呼海啸地漫了下来。揪心的是渠道下面睡了几个讨饭的碎娃娃，身上盖着麦草，一时间睡死了。河水裹挟着娃娃们，往下游里冲去，水面上覆满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天老爷慈悲。天老爷不会随便饿死一只麻雀的，哪怕这只麻雀是一个瞎子。那一时，因为沙漠风燥热，睡在渠边房顶上的一个少年人闻听了惊喊，二话不讲，直接跳进了渠水里，捞起了三名乞儿。待到少年人自己上岸时，却因为体力不支，被泥沙和水草困住了，沉在了水底。落闸后，陇西坊的男女们不敢用铁锨，而是用手刨光了所有的泥沙，才找见了少年人的尸骸。噩讯传出后，一下子惊动了县衙，知县率着敦煌一带的耆老乡绅抬棺而至，亲自迎领这个亡灵，并将灵堂搭建在了衙府中，供各界百姓前往凭吊。这还不算，来自肃州、甘州、凉州，甚至来自省府兰州城的慰问帖和犒赏金，纷至沓来，数目空前。葬埋的那一日，少年人的父亲在坟坑前，将三个获救的乞儿收为了义子，并慷慨许诺，这一笔犒赏金他个人分文不取，专为将三个乞儿拉扯成人。因为少年人是半路夭亡的，这个父亲干脆平了坟，也不许勒石刻碑，留下些许的痕迹。这么多年过去了，三名乞儿吃喝无忧，长势良好，将义父护持得井井有条，等同于生身父亲。索敞心知，这个身负重名的人便是李豆灯。他的义举与菩萨肝肠，至今仍停留在敦煌人的嘴上，也刻录在了河西走廊一线百姓的脑海中。念想及此，索敞的内里潮起了一团热汁，觉得李豆灯与索家几辈子先人的事迹，仿佛同出一门，撼天动地。索敞不忍插话，扪心谛听着。

去年冬上旱魃肆虐，土地板结，天老爷也抠门，竟未给敦煌一带馈赐下一片雪花。过了雨水和谷雨，人们问天打卦，脖颈子都快望断了，也没见到一块有恩有义的云彩。没了办法，庄户们便去了党河上游里伐冰，将残冰一抢而空，拉运到了地里，先把青苗种上。到了立夏前后，气候依故，陇西坊的渠正李豆灯召集四级人手，四处踏勘，逐门排摸，制定了一个解救旱情的紧急方案，下发给了每一户。岂料，引河灌溉这一件庄重之事，后来竟演变成了一场闹剧。邻里不睦，兄弟失和，甚至一根支脉上的亲房们也翻了脸，彼此视为路人，指天发咒，老死不相往来。陇西坊还发生过几次械斗，不是肢残，就是破了相，幸亏没出人命。上半年末，天老爷终于挤出了几滴泪，好歹保住了今年的收成，大家方歇缓了一口气。李豆灯坦承，原先坊内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现在却鸡飞，狗也跳，人人自危，简直泼烦死他了。索敞啜着茶，料想会首的这一番话一定大有深意，自己却不便发问。

果然，李豆灯言毕了因，接着又抛出了果。李豆灯说：陇西坊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皆因老朽无能，唉，我也老了，着实干不动了，前几日，坊内的人谈议了一下，我辞掉了渠正，让年轻人去干吧。索敞也感喟说：是呀，人是活不过世上的光阴的，咱俩都老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同治爷还在，现在都宣统年间了。李豆灯让来了花馍馍，另有一碟子李广杏干和葡萄干，接续说：我废了，可让年轻人干又不太服众，也压不住阵脚，这么着，坊内人合计了一番，又请文和事老协会的二十二位贤达作保和见证，今日请你移驾过来，就是想聘请索兄担任陇西坊的总渠正。索兄，我这可是肝脑涂地的想法，万望你能体谅坊内人的心愿，也只有你这样名高德隆的人才能胜任。索敞哈哈一笑：仁兄，你这红口白牙地一说，你不泼烦了，倒把泼烦卸在了我的身上呀，再说了，我姓索，如何去插手你们李家的事务，自古而来没这个道理的。毕竟是文和事老协会的领袖，自有他的一副灿烂口舌和万般理由。李豆灯抚案而起，当着众位耆老的面，慨然说：天下，乃是天下人的天下，在天老爷的眼里，不分赵钱孙李，也不讲周吴郑王，更不论索姓和李家。这个道理很简单，就如你们索门一族，代代有高士，辈辈出义人，这么些年来，那些先贤高士和肝胆义人，不仅是索家祠堂里闪光的神主席次，更是整个敦煌所有庶民百姓景仰的楷模与典范，遑论姓甚名谁，谁家何户。哦，现在到了你我这一辈人的大光阴里了，佛赐吉祥，天下澄明，四海升平，但我知道你们索家儿孙的骨血没变，一定还是古道热肠，中正耿介，所以这个总渠正非你莫属。一席话，令索敞的心里翻江倒海，几乎端不住手里的茶碗了，一直在抖。

索敞万万没料到，就在他避世而居，深埋简出，尽力回避着那一件宿命血衣的日子里，敦煌人仍没齿不忘，对索氏一门的高古之举和伟岸事例念兹在兹，传诵不止。也恰是在这一刻，索敞再次想起了前不久的那个晚夕里，胡家坊的胡恩可唐突而至，冒昧地提出要给索家开一座石窟，立佛塑像，以此供养下去。不错，一叶一菩提，一沙一世界，胡恩可属于一粒沙，可眼前二十三坊的耆老们却是一捧沙。风吹沙鸣，他们几乎是同一个声嗓，同一样的肺腑，就是欲将索家抬放在佛龛上，归于神祇的行列，除了顶礼，便是膜拜。索敞暗说：原来在义庄之外的这个浮世，并不像自己忖度的那样，时刻惦记着索家的下一颗头颅。不，他们不决绝，有情义，始终感念着索门的慷慨付出，现在又怎么能拒之再三，不献上肩膀，荷担一份使命呐。念想至此，索敞的内里泌出了一丝酸楚，又立时心生懊悔，悔不该让管家丁荣猫去找胡恩可，谢绝了对方的美意。索敞让自己慢慢稳静了下来，告诫道，千万不能失火，不可急迫。视野中，敦煌各个坊的头面人物在轮流陈述，在劝慰，在哀恳。这一切的中心目的就是请求索敞，他必须出山，坐镇一方，担当这一个角色。李豆灯提着铁壶，蹒跚过来，将滚烫的开水，注在了义庄老财东的茶碗里，笃定说：索兄，这可是显而易见的天意呀，天意不可违。索敞冷不丁攥住了对方的手腕子，逼视说：

“我答应的话，我有个条件。”

“不妨直言。”

“是这，我既不是陇西坊的人，也不姓李，又住在别处，恐怕也远水解不了近渴。诸位如此抬举我，我也不能不识好歹。思想再三，我还是挂个虚名吧，实际上干不了任何具体的事务。”索敞心思缜密，手段老练，先替自己留下了一条退路。又道：“呵呵，你也不能在旁边看我的洋相，你跟我一样，挂上个虚名，他们年轻人决断不了的，咱俩再一起合计。如何？”

李豆灯的眼底里腾起了几丝火苗：“索兄，你真是敦煌义人呀。”

“过誉了。”

索敞咂摸着这个词：义人。

“哎哟喂，这可不是恭维的话，也无半点奉承。我等一帮老朽常常叨念说，有索门在，这敦煌就有了主心骨。”李豆灯招了招手，另外二十二个坊的耆老们拢了过来，霎时将索敞围在了当中，“索兄，我这就答应你。只要你在前头挂了名，我就在后头替你牵马拽镫，一路护驾吧。”

索敞申辩说：“我挂名的意思，就是这份差事在下分文不取，只为服务。”

“如此也好。来人，笔墨伺候，请索总渠正签名落姓。”李豆灯嘻然不已，将毛笔膏了墨，舔吮一番，递给了索敞。索敞援管在手，在契书的落尾上款款下墨，签上了个人的名姓与年月日时间。这一时，七八张苍老的嘴伸了过来，一个个在吹气，很快就吹干了余墨。索敞用食指蘸了印泥，钤在了姓名的右端，方才告毕。也就怪了，朱砂色的指印一落上去，整个契书的卷面忽然间神采飞扬，华光四射，仿佛在一只破旧的土坛子里，插上了一枝红牡丹。索敞眯上了眼睛探看，恍惚间，觉得这不仅是一份民间契书，它更像是一道从京城里飞报而来的圣旨，充满了庄重、威严和神秘的气息，不足为外人道。这个关节上，索敞蓦地有了黄袍加身的感觉，身边的这些耆老嘘寒问暖的样子，犹若一种拥戴和欢呼，将自己护佑在了这个荒凉的浮世中。索敞不觉得孤单了，亦不悲哀，更没有了先前那一种长年累月的惧怕与恐慌。索敞打开了尘封的心门，松开了表情，知道自己像一座黯淡而喑哑的石窟，风吹沙去，天地寥廓，将高天上的第一缕日光迎请了进来，从此将身心灿然，纤尘无染。末了，当李豆灯说陇西坊在祠堂里置备了几桌酒宴，还是大红门的麻子厨师亲自来掌勺，务请总渠正赏光时，索敞委婉且不容置辩地拒绝了。索敞的理由无可挑剔，声称中午时分了，要回义庄去给家母请安。文和事老协会的一干耆老相跟着，一边慨叹，一边夸赞连连，将索敞送至了祠堂的门端里。

伙计牵马过来，停下了车轿，将上马凳摆在了脚下。这时，索敞瞭见李豆灯也上了另外一辆不起眼的骡车，遂点了点头，算是辞别。李豆灯挥了挥手中的那一卷契书，释解道，他这是要赶着去县衙，在县衙六房当中的吏房做一个报备。由主簿、县承签字后，再上报给知县大人，予以最后的批准，然后昭告敦煌县署下辖的各个坊。上了车轿，落了帘子，索敞让伙计原路返回，直接去城里头胡家的那几处店面，最好能拦住丁荣猫，越快越好。

车子颠簸着，晃动不止，伙计一路上吹着皮哨子，驱撵着行人。索敞坐在里头却很稳静，思想了一路，一个人孤零零地笑出了声。索敞心说，这下事弄大了，这个事真的弄大了，将来不仅在沙州城，在敦煌，恐怕连河西走廊这一条长路上的人们，都将知道索门里出了一位总渠正，且是二十三坊中实力最为雄厚的陇西坊的总渠正。索敞又品咂着另外一个词，敦煌义人，呵呵，义人在此。索敞的目光逡巡了一遍自己的身上，觉得的确变化了许多，与往日有所不同。想到最后，索敞干脆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闭关经年的人，踢开了尘索重重的山门，站在了这个人声嘈杂的阳世上，再也没有了后顾之忧，没有了阴影。

突地，伙计吆喊了一声，停住了车轿。伙计跑过来打起帘子，指了指街边的一座绣楼，脸色鬼祟。索敞顺着伙计说的方向望过去，瞭见丁荣猫站在绣楼的门端里，正在辞别一个妖冶的女子。说是绣楼，其实是一院青砖的房舍，外表也不起眼。索敞再深居简出，也能瞧出来那是一家窑子。急火攻心，索敞也就没考虑别的，直接喊了一声嗓，将丁荣猫叫了过来。管家镇定地望着老财东，并不辩解，只说刚才天津帮和陕西宝鸡帮的人在街面上火拼了，砍了一个人的脑瓜，三个人断了腿。管家声称，他险些被天津人给剁了，幸亏跑进了绣楼里，躲过了这一劫。他刚才给救他的窑姐赠了一吊子钱，舍小财，消大灾嘛。索敞一时间不耐烦了，截住了丁荣猫的话头，问他去没去拜见胡家坊的那个老贼娃子。丁荣猫干脆称，刚才没去成，立马去。

“这就好。你快去告诉胡掌柜，我答应了，应承下了他的美意。”索敞交代。

丁荣猫讶异：“咋了，改口了？”

“你千万记住，多备些礼，礼当要重，买一些鹿茸、虎骨、藏红花和燕窝啥的，别让他看贱了咱们义庄。花大钱，往大里花，别替我省着。”索敞又叫住了跑远的丁荣猫，再次交代，“你去了告诉胡掌柜，进了腊月里，我要专程去胡家坊拜望他一趟，给他行一个大礼性。”

卷四

世兴堂的门开着，但门端里挂了一块牌子，上书墨字：歇业，进货。

入了腊月，风就硬了。前几日，还只是窗户纸啪啪地响，后来便能听见头顶上的屋瓦簌簌而动，随时会飞走似的。在后堂中，沈破奴围着铁皮炉子，一边烤火，一边思想着胡家坊的老财东留下的疑难。这疑难像一个病根，这些日子一直在发作，令沈破奴的心里红肿瘙痒，莫名万分。时有一些病人来问诊，来抓药。假如是城里人，伙计们便央告他们改日再来，说沈先生不在。设若是山里来的，患了头痛脑热，伙计们也会开药，弄些丸散丹之类的，匆忙打发掉了。实在是来了急症，沈破奴也就放下架子，出去对付一番。伙计们钳口禁声，提起脚，生怕打扰了掌柜的，于心不忍。炉口上炖着一盏罐罐茶，茶汤发黑，和墨汁一般。早年间，沈破奴从异乡流落至此，别的一概学不会，偏偏喜欢上了这种敦煌乡人们嗜好的罐罐茶。茯茶熬煮的汤汁，一入了舌腔，涩，苦，紧致，而后慢慢地回甘。这一方面醒目提神，另一方面让人明晰了一个道理，世上的日子一般是由苦到甜，绝不会更变。不过，今天的茶汤似乎更苦，因为多搁了一样东西。沈破奴又啜了一口，不由得蹙紧了眉头，知道此番从陇西郡的药市上购来的这一批黄连不错，绝对是上品。

下半天时，世兴堂的门口车铃一响，停下了一辆简易的骡马车轿。伙计们眼尖，喊了声姨娘，便相帮着卸下了车上的行李和货物。女掌柜沈戴氏回娘家省亲，走了快一个月了，此番回来，脸上有了肉，面色红润，也富态了不少。沈破奴听见了动静，又拿出一只茶碗，慢慢注满了茶汤。沈戴氏脾气好，口舌也快，先问了问性元和性真的现状，又问了今年晒秋的情况，还啰里啰唆地讲了大半天乡下婚礼上的热闹。沈破奴面目沉郁，只字不语，一味地喝茶，先让女人过完了嘴瘾，喝一口黄连茶汤了再说。沈戴氏兴奋完了，方察觉出了丈夫的异常，忙问干么歇业，你不是闲荒着嘛，你一向以病人为重，刚才还有几个病员在门端里打问来着。这一时，沈破奴忽地哽咽了起来，声嗓中吞下了一团缠麻似的，说也不是，不说又堵得慌。沈戴氏吓坏了，用指头揩着丈夫脸上的泪珠，探问说：你怎么哭了，到底发生了啥事，看把你恓惶成了这样子？这番话，终于让沈破奴绷了许多天的神经松弛了下来，心里软弱兮兮的，哀恳道：你屁股一抬就走了，癞蛤蟆避端午，走了那么长的时间，我连个主心骨，连个说心里话的人也没有。沈戴氏一边畏惧，一边慈悲，将颊脸贴在了丈夫的额头上，不明就里。半晌后，沈破奴才回过了魂魄，醒转了过来，怕伙计们撞见这个尴尬，忙将凳子支给了女人，按坐下了沈戴氏的身子。沈破奴斟酌再三，一直搓摸着手，不知该如何开口。在女人的五官和表情上，沈破奴辨识出了女儿性元的样子，女儿随母，渐渐长成了当地人的眉眼，竟跟自己拉开了距离。恍惚间，沈破奴想起当年的那个少年人，从湖北黄州的十万大山里逃离出来，一路向西，跌仆地落脚在了嘉峪关外。那一种逃亡，仿佛鞋窝里的一粒尖锐沙子，至今仍在硌脚，疼痛也不曾消散。这前半辈子，凭着个人的勤勉，也靠着好学上进，沈破奴在敦煌有了立锥之地，有了些许的名望和口碑，日子虽不富贵，但也裕如。眼前的这个戴家坊的女人，刚嫁过来时瘦瘦寡寡的，身上好像没有一滴汁水，但在自己的抚爱下，生下个女儿，后来又多了一个儿子，现在竟也端方圆润，似乎一指头能掐破她，掐出水来。这一时，沈破奴唏嘘不已，猜想自己下面说出的这些话，将要拆散这个家，说不定也会毁了一双儿女，不由得心里流血。但是，来自胡家坊的那个老财东的要挟历历在目，声犹在耳。这么些天了，沈破奴一边枯坐，一边思想，渐渐明晰自己没了退路。或者说，只剩下了一条路可走，那就是绝路。

是这，我寻思了一番，我们一家挪个窝吧，挪到口外去，去吐鲁番，去迪化，那里挣钱容易。事不宜迟，你现在回来了，晚上收拾一下家当，明天就上路吧。沈破奴一吐为快，他个人轻省了，倒把疑难卸给了女人。沈戴氏的尻子上有刺，腾地站了起来，五官像巴掌一样摊开：他爸，你咋也是糊涂匠，说这种不打粮食的话？女人一旦抱怨起来，就跟没捆扎好的棉花垛一般，这里淌一堆，那里冒一团。沈戴氏的理由很充分，桩桩件件摆在了当面，任说哪一项都是挑剔不得的。比如，她对目下的生活相当满意，此番回娘家，亲戚们对她的艳羡和夸耀，令她现在都消化不了。如果一声不吭地溜了，她如何给爹娘老子交代。又比如，世兴堂开得红红火火，只需他号号脉，开开药，躺着都能挣上钱。假如辜负了这个财源，惹起财神爷的不痛快，那下半辈子就只能喝风拉屁了。除非脑袋被马蜂叮肿了，否则一般人不会干这样的蠢事。再比如，树挪死，人也会挪死的，别说迪化，单单一个吐鲁番听起来就远在天边，要是能揭开锅，谁肯当难民，跑去那个狼不拉屎的地方。沈戴氏还引用了一阕民谣，说出了嘉峪关，两眼泪不干，往前走是鬼门关，往后看是戈壁滩，借以佐证个人的说法。沈破奴耳闻了她伶俐的口舌，吃惊地发现，女人居然不曾淌下一颗泪，相反却牙齿很硬，一句话也不松口，仿佛嘴里支了一根柱梁，顶天立地似的。沈破奴递了一碗茶，让女人润润声嗓。沈戴氏接过去，干脆泼在了地上，连茶碗都扔了，睬也不睬。罐罐茶鼎沸着，热气袅娜，沈破奴从里头拣出一根黄连来，抿在了舌尖上。这一刻，沈破奴需要一份涩，一种苦，让自己不躁乱，不亢奋，思前想后地将事情捋上一遍。这么着，沈破奴号出了这个家最悲哀也最柔弱的穴位，方说：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呀，你想想看，性真这娃的骨骼软，一碰就碎，他太需要晒晒日光了，吐鲁番和迪化的日头好，我早就有这个打算了。

生下性元后，两口子喜不自禁，并不遗憾她是个扎花的。性元到了五六岁时，世兴堂恰处于忙碌的关节上，一是挣名声，二是扩大店面，增添人手，不巧又意外地多了一个儿子娃娃，取名性真。性真来到之后，夫妇俩手忙脚乱了大半年，方才适应下来。沈破奴欢喜地将娃娃的小牛牛含在嘴里，仿佛含上了一块稀世之玉。刚开始还正常，待性真会爬能滚时，却时常发出尖厉的哭喊，看也看不出毛病，脉象上也无任何异常。饶是沈破奴这样的医士，竟也手足无措，慌了心神。没了办法，两口子抱着性真去了莫高窟的开元寺，烧了高香，焚了黄表，供了净水，又打算在佛像跟前收拾一下，驱驱邪祟。巧的是，娃娃的哭声，忽地引来了一位云游此地的高僧。高僧看罢了性真的症状，又摸了摸骨相，直言道，性真害的是软骨病，一触即折，当世还没有一张灵方，只能听天由命了。高僧将他个人的一块玉观音相赠，挂在了性真的脖子里，惋惜道，除了多晒日头，让筋骨慢慢强硬起来外，别无他门。这以后，性真便像一尊珍稀而脆弱的瓷器，时刻处于沈家的中心位置，备受呵护。沈破奴搬进城外西北角的那个小院后，请了几个泥瓦匠，专门在向阳的一侧，立了墙，辟了屋，让性真一边晒阳，一边温习课业。性真没上过一天的学堂，课业均是由父亲一个人讲授的，但他天资卓越，灵慧无比，眼睛瞄上一遍书页，便能将上头的内容复述下来，大体无误。偶尔，性元不解的字词，也会跑进来请教弟弟一番。那一时，性真倒像是一位小先生，释解得头头是道，让姐姐心服口服。沈破奴本人并不着急，他相信日光就是一味药，天老爷和佛祖馈赐下的灵药，终将悲深愿重地显出一份菩萨心肠，来慢慢修复性真这一尊亲爱的瓷器。可眼下，沈破奴罪孽似的抬出了儿子的病，也是莫可奈何的手段，只为了替自己的遁逃找一个借口罢了。果然，沈戴氏闭了口，也不曾落泪。沈破奴还要往下说时，女人掉转了身子，哑默地离开了。

坐上临时雇来的车轿，离开了世兴堂，出了沙州城的北门，又辗转摸进了西北角的巷道里。一路上罡风扑面，尘土塞喉，腊月里的气候让人前心生寒，后心里结冰。沈戴氏用头巾包住了嘴脸，一个字也不言传，目光焊在了天上。沈破奴衔了笑，忏悔冻在了颊面上。车轿驶停在了院门前，沈戴氏跳将下去，脖子也不给，径自进了家。沈破奴忙着卸行李，心里哀苦，知道惹下了这个姑奶奶，晚夕里少不了吃一顿她的冷脸子。恰在此时，沈破奴闻听院子里发出了一嗓子尖叫，树上的麻雀忽地一下，集体避难到了天边。

撂下行李，沈破奴冲进了院子里，却看见了奇怪的一幕。

正房的廊檐下，沈性元窝在躺椅中，嘴里嗑着瓜子，呸呸呸地吐着壳，一脸坏笑。女儿的旁边立着一名衙役，手上端着一把火枪，对准了她。沈破奴认了出来，衙役是隔壁邻舍的独子，外号二棍子，乃是县衙里头专司拿盗缉匪的一名捕快，偶尔也在县牢中当差。沈戴氏吓坏了，哀告着二棍子，求他快放下枪。沈破奴也怕走了火，忙提起脚，鞋不沾尘地慢慢偎上前去。二棍子显然被惹急了，咆哮说：给不给脸？性元，你说一句话，给不给脸？见爹娘老子回来了，性元便不再放肆，起了身：哼，我的脸要用一辈子的，给了你二棍子，我以后还怎么活人嘛。沈破奴一头雾水，不明白女儿跟这个混蛋如何戗上的，却也不敢来硬的，只好附和了沈戴氏的意见，苦哈哈地求告再三。这一时，性元嘻然而笑，讥讽道：二棍子，你的确是白丁一个，姑娘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了，但我给你说知道，我好歹也读过几本圣贤书，却从没听说过有你这么请客的。二棍子申辩：性元，我就是要跟你，跟你们全家吃一顿饭，我算筹了许久，你给个脸吧。言毕，二棍子扔掉了火枪，一尻子瘫坐在地上，居然呜咽了起来。沈破奴的心登时落在了腔子里，虚惊一场，一脚将火枪踢远了，又开始劝慰二棍子。性元好久没见娘老子了，热乎乎地扑了过去，替沈戴氏摘下了头巾，仔细辨识了一下母亲的五官，见鼻脸还囫囵着，一样不差，遂放下心来。这么着，性元改口说：二棍子，你的这顿饭呀，就当是给我妈接风洗尘吧。走，都走，去吃沙鸡锅子喽。

坐在隔壁张家的炕桌旁，沈破奴这才搞清楚了这一场鸿门宴的底细。

原来，莫高窟以东的三危山属祁连山系，山脚一带残山剩水，拳石密布，神疲精枯，但山顶的雪线之上却群峰丛聚，白雪着枝，状若琼树。在这一片上天馈赐的松林中，大体游走着雪豹熊罴以及各种狐狼，也有香獐和金麂子，至于鹰隼和各色鸣禽则数不胜数。夏季天热时，这些生灵跑得一干二净，都去了山顶上打食吃草，除了猎户，一般人很难觅见它们的踪迹。现在入了腊月里，敦煌左近已经下了好几场浓霜，山里头的大雪指不定下了有多厚。于是，一些弱小的动物便相率投荒，到山脚下来找吃食。敦煌绿洲依沙山而立，庶民百姓一年四季枕着沙山入眠，所以语言上也不讲究，但凡见了什么稀奇事物，一概在名字前头冠个“沙”字，好像自己家里的亲戚一样。沙鸡是雉鸡的一种，羽毛斑斓，色彩炫目，尤其是两支尾羽修长而烂漫，仿佛敦煌六合班的那些戏子身上的背靠，猎猎拂动，态度不可一世。沙鸡心性胆小，却警觉异常，一旦嗅出了危险临近，便一飞冲天，能腾起三四丈之高，一眨眼就没了声息。沈破奴在城里坐堂，最是清楚不过了，这些年来，鲜少听闻有猎户在街上叫卖沙鸡，就仿佛一位菩萨负气走了，再也没了消息。前几日，县衙快班的几个捕手去三危山下的陈马村办案，贼寇倒没捉住，却在半途中碰见了一群沙鸡。这群沙鸡迷了路，又活该到了寿数的尽头，被捕快们轻易拿获了，当即用刀子割了喉，放了血，在腊月的天气里冻得硬邦邦的。二棍子自己分得了六只，除了暖锅子里的这两只，剩下的均挂在了门外的屋檐下。一打眼，人们会错看成几件花衣裳，似乎专为不久后的农历春节缝制下的。张家老夫妻就二棍子这么一棵独苗，向来对儿子言听计从，百般维护。天气寒凉，二棍子让爹娘老子剥洗了两只沙鸡，不爆炒，也不炖汤，指定做了暖锅子，而后提着一杆火枪，去沈家邀约性元去了。本想单请性元一个人的，岂料沈家的三口子都来赏光了，脱下鞋，上了炕，围坐在锅子旁，一点也不嫌弃。这期间，性元也不客气，开口索了一只大碗，连汤带水地舀满了，回了一趟家，安顿弟弟自己吃，而后又簌簌返回。张家两辈子人脸上简直开了花，忙前忙后的，不知该如何款待。虽是隔壁邻舍，但平时并无交集，各走各路，各说各话，顶多是点头之交。目下，张家的穷寒小屋里蓬荜生辉，其乐融融，不说在乡学里念书识字的性元了，单就一个世兴堂的沈先生能放下架子，屈尊来吃席，这么红口白牙地说出去，任哪一个敦煌人打死也不信。沈破奴是有礼数的，将老两口让在了上席，自己则坐在了末位，还时常给他们夹菜添汤，弄得东家泪花闪闪，好像欠下了一份大大的情义。沈戴氏的目光不在丈夫身上，明显还在置气，只和性元说话，问这问那的。性元左右应付不过来，二棍子不挑锅里的菜蔬，专拣一块块瓷实的鸡肉疙瘩，码在了她的碗里，码成了小山一般。性元的声嗓里哦哦哦的，直说饱了，太饱了，还拍了拍肚子。趁二棍子出去时，沈戴氏贴耳过来，嗔怪道：端庄些，你这个瞎样子，长大了能嫁给谁，谁敢娶你？性元回说：我干么非要找一个户头，我才不当做饭婆呢，你等着瞧。沈戴氏撂下筷子：还这么犟，看我不撕了你的嘴。性元哎哟妈呀一声，跌倒在了母亲的怀里，让沈戴氏哭笑不得。

沈破奴态度蔼然，问了张家秋上的收成，麦子和苞谷的比例，明年开春后地里的打算，又问了老两口的身体状况。瞥眼过去，沈戴氏和女儿在炕桌的那头叽里咕噜的，全然没个家教。平素里，但凡有外人在，女人们是决然不可上炕同桌的，好在眼下吃的是暖锅子，规矩也就破了。这时，门开了，二棍子举着两根璀璨修长的沙鸡翎子，抢上前去，一把按住了性元的脑袋，强行插在了性元的脖子里。见此情状，沈戴氏的眼底里一黑，嗔骂了一句花痴，赶忙抬尻子下炕，找见了鞋子。性元却不在乎，摇头晃脑的，让头顶上的两支花翎子来去摇曳，果真像一个戏娃子。沈戴氏突然惊叫起来，连说儿子性真怎么哭了，我听见性真在院子里乱嚎，见鬼了吧。沈破奴明白这是个借口，也附和了一声，匆忙下炕。一家三口到了门端里，千辞万谢地告了别，也不许二棍子送出门，仓皇地隐没在了城墙下的罡风中。

洗漱毕，沈破奴在灯下，开始挑拣簸斗里的药草，里头有米粒大的碎石子。沈戴氏探望完了儿子性真，在窗外的炕洞里填了枯叶和锯末，烧了热炕，埋头进来后，直接睡在了炕角里，被子裹紧了，屁也不放一个。沈破奴暗笑，女人的傻，一定会带着一份蠢，话都说白了，且抬出了儿子的病，居然还不解人的苦心。沈戴氏亦不踏实，一直翻来覆去的，好像鏊子里的面饼。此时，院门响了，叩得很急。沈戴氏一骨碌爬坐起来，冲着外面喊骂：哪个鬼，急死鬼么？接话的却是性元。性元道：妈，你歇缓吧，我去开门，准定是二棍子这个鬼。沈氏夫妇停下了手，在昏黑中互相盯望着，先前吃喝时脸上布满的油光，此刻却幻变成了一种煞白，不明白又有什么样的不测在慢慢逼近，找上了沈家的门。

半晌后，院门啪地落了锁，又顶上了一根杠子。性元的嘴搭在窗缝上，释解道：啥事也没有，二棍子好心，又送来了一只沙鸡，我推让不掉便收下了，放宽心吧。性元走了，回她的睡房里了。院子里阒寂了片刻，却忽然传来了杂沓的脚声，仿佛一群走投无路的人，朝沈家扑了过来。事实上，一个人也没有，声音是落叶和罡风吹响的，但照样令人心慌。沈破奴哀叹一声：唉，这事很灾难呀。沈戴氏抽了脊梁骨似的，瘫在了炕上：花痴，狗日的花痴，二棍子手里有火枪，万一……没有万一了，这确凿是个灾难，灾难肯定要来的，沈破奴笃信道。岂料，沈戴氏爬了起来，坐在炕头上，朝自己的脸上猛抽了几个耳光：怪我呀，怪我这一张破嘴，我馋了去吃屎，渴了去喝尿，干么要吃二棍子的鸡肉呀。唉，这下可好，二棍子欺上门来，性元可就危险了。沈破奴的内里旧患未除，又添新忧，瑟缩着，一直在搓摸着手。末了，沈戴氏清晰地说：他爸，我想通了，这一世里我听你的，你说去吐鲁番，就去吐鲁番，你说去迪化，咱们明早上就去迪化，越快越好，你快说话呀。敦煌土话讲，要想知道，经过一遭。沈破奴见女人吃了暖锅子，又受了二棍子的惊吓，天大的难题竟然如此轻易地解决了，不由得松开了表情，攥住了女人的手。沈破奴不急，好为人师的毛病也犯了，指头上蘸了水，在炕席上画了一根线，讲授说：这个点，应该是迪化，最远了，而这个才是吐鲁番，跟咱们最近，但不管去哪里，吐鲁番是第一站。炕太热，吐鲁番和迪化这两滴水很快就干了。沈戴氏听懂了，点头道：他爸，你劳碌了一天，你歇缓着，我收拾东西吧。言毕，女人打开了炕柜，将里头的被褥和毡毯拽出来，扔了一炕。沈戴氏咬牙道：狗日的，要不是替性元着想，他二棍子休想欺负我沈家的人，他连沈家的一根草都拔不去。沈破奴感念地盯望着女人，一时鼻酸：

“他妈，你记住，我只说一遍。咱们姓沈不假，但其实应该姓丁，人丁的丁。”

沈戴氏：“咋改了？”

“现在姓沈，最早的话就姓丁，丁才是我的本姓。”沈破奴噙着泪，哀告道，“故事长着呐，十天半月也讲不完。哦，今晚夕就说这一句吧。我怕是着凉了，头痛死了。”

意外的是，院门再次响了。性元从睡房里跑了出来，前去应门。性元嘴上詈骂着二棍子，骂了几句，忽然就悄静了，没有声息。沈戴氏摸出一把剪子来，下了炕满地找鞋。沈破奴窥了一眼窗缝，让女人别慌。稍顷，性元返身回来，喊了一声爸，并从门缝里递进来了一个包裹。沈破奴木讷地接了，问是啥。性元娇嗔地回说：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反正是给你的，上头有沈先生三个字。沈破奴一时恼了，开了门，见女儿面红耳赤地站着，眼神抬望着夜空，看着远处那一线蜿蜒而去的城堞与角楼，若有所思。沈破奴问说：哪个送来的，你也不让人留下名姓呀？性元答：胡家坊的胡梵义，他送来的。言毕，掉头跑了。

这一夜，沈破奴灌满了灯油，在明亮的光晕中，埋首桌前，一页一页地翻阅着那些脆薄古旧的字纸。沈戴氏鞍马劳顿，颠簸了一整天，收拾了不到一半，就呼呼大睡了，三头牛也拽不醒她。阒寂中，沈破奴频频击掌，不再觉得屋外的罡风和尘沙是一种磨折。恰相反，慌乱了多日的内心，终于稳静下来了。甚至可以说，自打他作为一个少年人流落至关外三县，落脚在敦煌以来，他的整个身心从没有像今夜这样，如此肃穆，如此宁静与安详。沈破奴舍不得看，怕自己一口气看完，所以他一忽儿合上，一忽儿小心翼翼地翻开，纠结不已。桌上立着一只小香炉，沈破奴燃了三炷香，默念了一句佛号，恭敬地献在了上头。香烟缭绕，四壁间飘浮着一股轻淡的檀香气息，若有若无。冥思中，沈破奴逼真地觉得，目下的一切，一定是佛法僧三宝对自己的降赐。终于了，命运像一河的清吉之水，朝自己漫流而来，涤净了过去的惊梦和不堪，也扫除了先时所有的妄念与悖逆。这么想着，沈破奴慢慢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内心的一盏灯突然被点着了，分外雪亮。

小羊皮的封面和封底，细腻，白净，挺括，光滑，散发出一丝轻微的膻腥气息。切口齐整，显然是砂纸打磨过的，不太硌手。脊骨是用羊肠线装订的，针脚细密，尺寸均匀，显然出自一个良匠之手。不出所料，在封底的右下角，镌着一枚小小的火印：陈家修书坊。

陈家修书坊在敦煌乃至整个河西走廊一带，属于一等一的金字招牌。大小寺里的佛典和经卷，衙门里的紧要文书，乡学里的课本和启蒙教材，包括赫赫有名的鸣沙山书院里的典籍，一旦出现了破损或脏污，大多交由他们去处置。修书坊的手艺是家传的，父传子，子传孙，一个个都怀揣一门绝技。经过他们的生花妙手，乾坤技法，你哪怕给一根枯枝，对方能还你一片花坛，你即便给一粒沙子，对方也会捧出一座坛城。揭开小羊皮的封面，里头总计装订了二十七页纸，虽说纸质脆薄，分量轻飘，经络也依稀可见，但整体上新鲜光亮，素朴雅致，仿佛刚从雕版上揭下来的那样，透出一股淡然的油墨香味。每一页纸稿上，由天到地，自右而左，铺排着一行行指甲盖大小的蝇头小楷，结字周正，气韵贯通，能看出当时的写家子一笔到底，绝无一丝半点的迟疑。这些稳静而恬淡的字词，其实在诉说着一些离奇且神秘的药草和药理。沈破奴控制住自己的兴奋，用指尖压住每一颗字，慢慢地往下检索。每读一条，心中便有一块巨大的山石滚落下去，激溅起了谷底里的无数浪花，惊涛拍岸似的，轰鸣声惊天悚地，经久不绝。

人急疳，灌白马尿一升，虫即总出，大验，良。

人失音不语，取鸟牛粪绞取汁服，即语，大效。

人火烧疮，取井底青泥涂上，立愈。又方，新牛粪涂上良。

妇人月水不止，取簸箕舌烧作灰，和酒服，即愈。

人心痛，取青布一片，如梳许大，烧作灰，用好酒服，即愈。

凡人纯生女，怀胎六十日，取弓弦烧作灰，取清酒服之，回女为男。

男子欲得妇人爱，取男子鞋底土，和酒与妇人服，即相爱。

人患咽，妇人吹左耳。男子咽，妇人吹右耳。

治人眼中冷泪出，取盐末以蜜和小豆许，封眼角，即愈。

人吃鱼骨在咽中，不上不下，烧鱼细作灰，服之即愈。

疗一切鼻血不止，烧头发灰，冷水鼻中灌之，一两度即愈。

治妇人产后疼痛不止，灸脐下第一横纹（阴交穴）七壮，即愈。

……

哦，真的是不忍心，舍不得再读下去了。

沈破奴合上了羊皮书，额头抵在了封面上，忽然间觉得自己空白一片，身心荒凉，犹如一大片寂寥的干滩。这以前，来自关外三县的病员和家属，对他时时竖起的大拇指，对他的赞誉和夸饰，一度令他骄矜，让他自觉可以只手遮天，疗世治心，成为一方高士妙手，无人可以比拟。岂料，就在这一个意欲举家逃离，打算出猩猩峡口从此亡命天涯的前夜，一册来自胡家坊的赠书，将他的平生所学一瞬间击垮了。沈破奴有点虚弱，脊心里频频生汗，似乎能听见肉体的这一座仓库里，不时传来的哀鸣和求告声。但是，这些冷僻而吊诡的方子，如此神秘且遥远的药理，同时又勾起了沈破奴的好奇心，也燃起了他飞蛾扑火的念想。刚检索时，沈破奴就看出了其中的漏页、缺失和残损，也猜解到了这一定是胡恩可临时起意去修复装订的。作为异乡人，沈破奴对敦煌这一带还是知之甚少，对东西千佛洞也一向兴趣不大，但他笃信，这一册羊皮书绝对有它深奥的来处，有它不可测知的渊源和因果。一切都再清楚不过了，这把钥匙就在胡恩可的手上。在这个寒凉的深夜，胡家坊的老财东派遣大儿子来赠书，热肝辣肠，诚意十足，分明是再一次的邀约。

天亮了，附近的公鸡在打鸣，叫声冰冷。

沈破奴喊醒了女人，打算将心中的惊喜分享出去。沈戴氏翻坐起来，迷瞪地问：走么，这就走么，我抓紧收拾，不会耽搁的。沈戴氏的仓皇和无助，令沈破奴心生不忍。他拦住女人，三两下，便将沈戴氏剥了个精光，塞进了被窝筒子里。那一刹，沈戴氏暄软的胸脯，肥实的奶子，以及宽阔而踏实的臀部，让沈破奴的内里潮起了一种原始的激情。沈戴氏去了娘家那么久，小别胜新婚，沈破奴紧着钻进了被窝，嗅闻到了那一股熟悉的体香。刚开始，沈戴氏有些僵硬，也有点不解，昨天说好的去吐鲁番谋生的计划，怎么就换了戏文，改成了这么个唱法。沈破奴低下了声嗓，在被窝里吼喊说：骑上，你快把我骑上，你美美地跑上一程吧。沈戴氏尚在犹疑时，尻蛋子上被掐了一把，疼得钻心，整个人却立时醒了过来，两腿夹住了丈夫。沈破奴哀告再三：快把我骑上，我就是一匹马，你让我尥一回蹶子吧。沈戴氏依言，骑在了丈夫的身上，感觉下面猛地一实，仿佛一根粗大的楔子钉住了自己，牢靠地钉在了马背上。这一时，马奔跑开来，沈戴氏骑在上头来回颠簸，嘴里呜里哇啦的，声嗓湿润，充满了浓浓的汁液。沈戴氏哎哟哎哟的，问说：他爸，天都亮了，走还是不走？走，一定走，沈破奴明白，自己已经上路了，再也停不下来了。沈戴氏又问：吐鲁番，咱们要去吐鲁番么？沈破奴纠正道：不，不去吐鲁番了，咱们以后就在胡家坊落脚，就在党河边上，那里天天能看见水。话未言毕，沈破奴蓦地觉得身体里的一股热汁喷射而出，仿佛党河里甩过来的一束浪花，将自己淹没了。

在后院的睡房内，沈性元也一宿未眠，盯看着窗户纸一寸寸地变白了。性元潮红了脸，又开始读那一封短笺。短笺是昨晚夕开门后，胡梵义偷偷塞在她手里的。梵义在上面说，第一场雪落了之后，莫高窟的千佛灵岩上，偶尔能发现几只冰蜻蜓和冰蝴蝶，又鲜艳，又神奇。当然，这一切都得碰运气。

玉门关以北都结了冰，冬天封住了路。胡梵同听陈小喊这么讲。

进入了腊月，路一断，这群野汉子的保商买卖也就彻底撂了荒。在这样的气候下，没有哪个商人吃肿了头，来央告他们走货贩物，去下一步险棋。闲荒下来后，这些飞行游击惟一爱干的事，便是昼夜吃酒。但今天的酒是特等酒，席也是特等席，蒋斧单独做主，从每个人的户头上割出一笔钱，在大红门酒楼专门款待陈小喊。或许真的有缘，今日后半天时，梵同在乡学的院子里劈柴，瞭见一匹熟悉的炭黑色高马，从围墙外一闪而过，当即明白陈小喊从羊湖一带回来了。那一时，梵同不想喊，也不敢追出门去，因为乡学的总教在窗户里盯看着他，对方手里的那一根戒尺令人生畏。

胡家三兄弟求学习文的路径大致一样，先入私塾，首由识字、习书开始，次习启蒙教材，待这一阶段完毕，方转入乡学继续深造。男儿不学读诗赋，恰似肥菜根尽枯。梵同在私塾里开了蒙，念完了《千字文》《开蒙要训》《郡望姓氏书》《百行章》《太公家教》后，跟在哥哥梵义的屁股后头，在乡学的院子里共读。彼时，因为慑于哥哥的威严，梵同还算安稳踏实，一不上房，二不揭瓦，规矩得像一个沙州城未来的举人。父亲对兄弟三人寄予了厚望，一心供学，从不许他们为家里的生意分心或效力，并期冀他们将来能前后脚进入敦煌的最高学府鸣沙山书院，念出个眉目，争一口志气，光宗耀祖一番。岂料，梵同入乡学一年后，家里的生意就发生了变故，一个来自祁连山的骗子精心设了局，带走了胡家的全部定金，消失在了人世上。经此一变，胡家几乎砸锅倒灶，赔掉了全部家产，陷落在了困境中。父亲是个肝胆人，哪怕自己的眼睛里流血，心里也绝不服输。这么着，父亲东借西凑，苦熬了一段时日，恰逢几个雨水丰沛的好年景来了，车马挽具再次走俏，才终于缓过了这一口气。在最难肠的时候，哥哥梵义自己辞了学籍，一门心思地帮衬着父亲，终于让家业慢慢恢复了起来，甚至比先前还要红火一些。对梵义的这个唐突举动，父亲自始至终没吭一句，但他的心里分明揣着一颗苦果，不肯声张罢了。父亲一愿未了，遂押宝在了另外两个儿子的身上，督促甚紧，天天铁面以对，偶尔还查对课业，从不含糊。但梵同心知，父亲对弟弟梵海的殷勤，多半是出于一份怜悯和不舍，并未抱太大的希望。梵海身有残疾，娘胎里带来的，一条腿长，一条腿偏短，他个人也自卑到了极点，看似将来指靠不上。是故，梵同便成了父亲这一念想的重中之重，平时给他的零花钱也多，外冷内热，其实比对长子梵义要温和许多。

然而，父母的心在儿女上，儿女的心却在石头上。梵同没了哥哥的约束，心理和行为上一下子放了羊，恰巧又处在放浪和叛逆的年龄上，实在是乖张极了，在乡学里堪称一例典范，反面之典范。乡学开设的课程有国文、算术、历史、舆地、体操、乐歌和手工，梵同的业绩属于中流，泯然于众人，毫不突出。梵同的万般兴趣其实在围墙之外，在沙州城里，一俟下了学，他就出没于车马店、驿馆、酒肆、戏坊和其他的热闹场合，这里耳食一点域外的奇闻，那里鹦鹉学舌一些天方的夜谭，好像这些过眼的废话都是他的粮食，一顿不吃就会挨饿。流连久了，梵同的习性便有了改观，不像一介标准的学员了，倒更接近一个在街上吹风打浪的街痞。胡家坊的乡邻怕伤了老财东的心，但私下里一致认定，梵同不是个念书的坯子，他的伴当不是《四书》《五经》，也不是《会典》和《通考》，而是满大街的毡博士、酿酒家、车把式、樵夫猎户、纸火匠、打窟匠和骡马下人们，他跟贩夫走卒成了亲兄热弟。晒秋结束后，乡学照例开了新学期的课，统一组织学员们去参观鸣沙山书院。半途中，梵同偷偷溜走了，还居然猖狂地用一块土坷垃，在书院粉白的墙上画了一只王八。因为查无实据，梵同躲过了处分，但账记在了他的头上。前几日，梵同在上学的路上，狗胆包天地在张芝墨池里撒了一泡尿，几个路人追拿他时，他躲进了一帮香客当中，趁机溜掉了，但揭发信状告到了总教的手里，又被记上了一笔。这不，昨日里发生的事更骇人听闻，还险些闹出了人命。梵同在操场上碰见了弟弟，梵海的脸上挂满了眼泪巴巴，一问之下才知道，一群碎鬼欺负他，喊他尕瘸子、烂瘸子、胡瘸子，甚至还强脱了他的裤子，打算丈量哪个腿长，哪个腿短。梵同细心哄乖了弟弟，自己却恶念丛生。下学后，梵同将那几个碎鬼一律拿住了，在城外的戈壁干滩上，叱令他们脱掉鞋，光着脚丫子跑一百个来回。寒冬腊月天，地上砾石遍布，罡风呼啸，几个碎鬼立刻就被血水淹了脚脖子，染上了风寒。这一次，证人俱在，梵同也百口莫辩，总教心里长久埋着的火山终于爆发了，数罪并罚，将梵同美美地抽了二十戒尺，手心都打烂了。这还不算，因为次日就要放寒假了，总教责令梵同将院子里堆积如山的木柴劈了，码放齐整，好让春季开学时宽松一些。梵同有伤，一边哎哟，一边懒散地劈着木柴，待瞭见那一匹炭黑色的坐骑从围墙外掠过时，嘴里立马不叫屈了，心中生出一计。

梵同在门口喊来了一帮做力气活的人，每家给了三五个麻钱，让他们抓紧劈柴。总教过来究问时，梵同亮出了红肿的手，一脸无辜。反正钱是胡家的，总教便法外施恩，让了一步。很快，劈好的柴墩子码在了围墙下，地上也拾掇干净了。梵同认真地给总教鞠了一躬，说了吉祥的话，返身跑掉了。总教荒凉地笑了一声，仰天自语道：胡梵同你也是一根柴呀，就看将来谁劈你，把你劈成一个栋梁之材。

其实，特等酒就是苞谷酒，一坛子足足有三十斤，从火家沟的老酒坊里买来的。特等席却不一般，主菜是四个驼掌，连毛带皮的，很瘆人。蒋斧喊来了大红门的主厨麻子，释解说，有一回他去马鬃山押运，半路上一匹骆驼受了惊，摔下了山崖，当即死掉了。商团的大掌柜嫌累赘，蒋斧便捡了个大便宜，剁下了四个蹄子，带回了沙州城。蒋斧自己一直没舍得吃，挂在车马店里慢慢风干了，这回款待陈小喊，他乐意施舍出来。麻子傲慢地说，他平生最绝门的一个菜就叫雪山驼掌，不过呢，这蹄子是风干的，先得燎毛，再用温水发出来，而后用文火炖上三四个时辰才行。蒋斧答应了，催麻子赶紧去施展手艺，说我们不急，我们先要听听陈小喊千里走单骑，将宋配的尸身子扛回来的义举。此刻，胡梵同挤在一帮野汉子当间，仿佛坐在了聚义厅里，激动得浑身战栗。无人追究梵同的蹭吃蹭喝，打狗还得看主人，他是陈小喊的小伴当，显而易见的一个角色。岂料，在如此庄重热烈的筵席上，陈小喊却将第一碗酒端给了梵同。梵同一时间目瞪口呆的，辞让不了，遂追问原因。陈小喊摘掉了皮帽子，露出了一颗猪尿脬似的大脑壳，光光亮亮的，连一根头发也不见。陈小喊笑说：屎哪吒，要不是你给我上了石灰粉，烧死了我的发根，我哪能得到如此的大自在呀。梵同窘坏了，石灰粉本是灭虱子的，不承想阴差阳错，竟让陈小喊变成了秃驴。梵同愧疚难当，鼻脸埋在了酒碗里，听见自己长鲸饮水，一口气喝掉了大半碗。陈小喊扪着头皮，煞是快意：以前出门在路上，一年半载也洗不了个澡，让虱子和虮子糟蹋坏了。呵呵，现在可好，剃掉了烦恼丝，我得了大清净，终于可以安心了。梵同央告说：小喊哥，既然我有功于你，麻烦你将来能不能改个口，别喊我屎哪吒了，你就叫我梵同吧。能成！陈小喊痛快地应答了，端起酒碗逡巡了一圈，钤印盖章地说：你们诸位也都喊他梵同吧，屎哪吒今天作废了，他是胡家坊胡老财东的二公子，二少东主，大家都来认识一下吧。这是胡梵同平生喝的第一顿烈酒，足足灌了三大碗，脏腑之间慢慢地起了火。

陈小喊后来说起了羊湖之行，竟然不贪功，不夸饰，更不吹牛逼，平淡得像一碗白开水，无滋无味。原来，一入了腊月里，天地封冻，北线一带杳无行人，据守在羊湖湾北侧的水站便撤销了，两个步班的卡兵退缩到了破城子的兵营里。蒋斧从中作梗，不许卡利班随行，只让他画出了一个大概的埋尸地点，方释出了陈小喊。这里头有两重原因，其一，蒋斧不想栽了面子，他接的保商的单，一角钱没挣上不说，还损失了一个伴当，连尸首也带不回来，想想就令诸人寒心；其二，蒋斧应允了陈小喊的张狂，只想试一试这个人的胆气，说不定将来可以为自己所用。这么着，陈小喊匹马离开了沙州城，掠过玉门关，涉过疏勒河的冰面，进入了戈壁荒滩中。陈小喊口气谦逊，言谈中，一再省略了路途上的难辛和周折，但他皲裂发紫的颊面，他手上开裂的血槽，大体说明了这一趟的不易。当初卡利班在葬埋了宋配后，做了一个很显著的记号，他搬来了一块水站废弃的上马石，压在了沙子上。陈小喊按图索骥，很快找到了地址，将尸首刨挖了出来。令他错愕的是，尸首并不是宋配，而是那个自戕了的卡兵小头目。陈小喊敬重他的血勇与忠义，伐了一块冰，擦洗了他的身体，又在他的脸上苫了一块巾帕，重新安葬了他。在沙丘的另一旁，宋配被刨了出来，风沙抽走了他身体里的水分，整个人小了一号，但基本的模样还在。陈小喊不敢耽搁，将宋配捆绑在了马背上，偶尔牵马徒步，偶尔骑行，这才将尸骸妥善地运进了沙州城，连夜交给了他的亲门近族，葬埋在了宋家的祖坟里，了却了这一桩诺言。

见蒋斧始终苦楚着脸，其他的人也一默如雷、心愿未偿的样子，陈小喊道：宋配的家人我也安顿妥了，用不着你们长吁短叹，我给了他家七颗金豆子，足够买三条人命的了。蒋斧狐疑：这咋说么？陈小喊坏笑：呃，在那个卡兵小头目的身上，我搜出了八颗金豆子，剩下的一颗是我的辛苦钱，你们不必酬谢我。这也算买卖，是生意，今天的这顿酒算我的，大家放开肚子，别给我省钱。饮下了一碗，陈小喊又道：按说，头顶上有天老爷看着呐，我不该花死人的钱，但我估计这些金豆子肯定是赃墨，那我也就不能客气了，否则……赃墨乃坑蒙拐骗、贪赃枉法、非法获利的意思，大家都明白。登时，偌大的炕桌边沸反盈天，推杯换盏，一时间失了控。蒋斧落寞了一阵子，不甘地探问说：上千里的路，宋配在你的快马身上，恐怕骨头都颠碎了吧，一想起这，我的眼泪就收拾不住了。陈小喊知道他的威信受损不少，忍不住跳出来挑事，往自己这个大活人的眼睛里插柴，遂反诘说：呵呵，亏你还在河西走廊上讨生活，还是一个有名的游击，你不太够格，你还欠火候，我现在不要你的钱，我免费教你一招吧。梵同盯看着陈小喊，简直被这个家伙迷死了，觉得他才是哪吒，身上有通天的本领。陈小喊说：宋配原本会被我的坐骑颠碎的，烂成一副臭皮囊，骨头也会磨成粉，但我估摸，宋配这贼娃子一定积过德，攒过功，凑巧碰上了这么个气候，我给他穿了一件衣服，所以他囫囵着回来了，一根头发也没丢。开始卖关子了，炕桌上死寂无声，谁都支起了耳朵。陈小喊道：什么衣服？当然是水衣服呀，这么冷的天，我给宋配的身上泼了水，将他冻成了一根木头，这样的话，绑在马背上才牢靠，他也就不泼烦我了嘛。在梵同的想象中，陈小喊既骑在马上，又骑在了冰人宋配的身上，一路上啸叫着，杀进了沙州城，此刻又坐在了首席，引得众人钦佩连连，让炕桌上码满了恭维话和孝敬酒。这不，项楚作揖说：小喊，如果以后我不小心死了，求你别泼冰水，我怕冷，你要泼的话，你就给我泼上一身的苞谷酒，我下到阴曹地府了再喝。昆莫却道：我不怕冰水，我只怕地上的虫子，小喊，假设有那么一天，我也不泼烦你，求你就地把我给烧了，像一根木柴那么烧了，让风吹干净，啥也不去念想了。卡利班、李无亏和茹老二没插话，只说让他们想想，单另再拿个主意。蒋斧喊停了大家。肃静下来后，蒋斧摸出了一把匕首，在自己的掌心里割了一刀，将血水滴在了酒碗中。梵同亲见，蒋斧的血水凝注不散，在清凉凉的酒液中摇曳不止，仿佛腊月里的几枝梅花，迎风怒放。蒋斧先自饮下了那一碗血酒，哀恳道：陈小喊，蒋某佩服你是一条汉子，守诺，忠信，说一不二。是这，我思想了一下，干脆你我伙在一起干吧，伙在了一起，咱们明年入了夏肯定能挣大钱，发大财的？这句话，让陈小喊吐了吐舌头，愣了半晌。蒋斧再次端起一碗酒敬过来，陈小喊却拦住了：生受不起，我的确不能喝，我说过的，我做这些只是当买卖，当生意，你们谁也不欠我的。哦，再说了，我习惯一个人在路上跑，可能我的前世就是一匹独狼吧，抱歉。蒋斧被当众撕了脸，却也不恼，嘻然地饮掉了满满一碗，指天盟誓，笃定道：没关系，等你想伙在一起干的话，你尽管吱一声，我蒋某随时应命。

梵同兴奋极了，夹杂在众位游击当中，随波逐流地吞下了不少的酒，早就目眩神迷了。不承想，陈小喊却向他开了刀，嫌他不来敬酒，不讲几句吉祥的话。陈小喊道：梵同你是个秀才，这里头就数你肚子里的墨水最多，是这，你说一句助兴的话，我就喝一碗，倘若能说出十句来，哥喝十碗。梵同捡了个大便宜，当场乐死了，扯起了声嗓：山高月黑霜浓，林深坡陡谷空，战士巡边夜出，铁骑来去如风。陈小喊兑现了承诺，当即服了一大白，刚撂下碗，却听梵同又吼喊说：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话未毕，梵同突然觉得脏腑间着实起了一场火灾，火舌从喉管里喷射了出来，烧心呛肺，恶心难耐。梵同捂住了嘴，忙掉转身子，跳下了大炕，一个蹦子窜出了门外。

寒风扫街，重云低垂，两侧的屋瓦呦呦作鸣，仿佛一只黑暗中的埙。

在大红门旁边的泄水沟旁，梵同吐天哇地的，恨不得搜肠刮肚，将这一场火灾尽情吐在水坑里，浇灭它。梵同余兴未消，觉得跟陈小喊，跟这一帮野汉子在一起天开地阔，实在过瘾至极。明日就休寒假了，梵同暗自决定，今晚夕不回胡家坊了，连谎话都编好了，就说去一个同学家里温习课业。梵同脚下拌蒜，回身往大红门蹒跚而去时，一只手突地搂住了他的脖颈子。梵同一时挣扎，刚要尖喊时，却发现一个袖口贴在了自己的嘴上，动作轻缓，替他揩净了残液和秽物。梵同瞥望了一眼，原来是哥哥梵义。梵义二话不讲，拦腰扛起了弟弟，往西门上走去。

这么着，梵同醉了好一阵子，口舌里呜呜囔囔的，怪声迭出。迷离中，梵同问哥哥要水，求哥哥将水泼在自己的身上，让他立时变成一个冰人。梵义清楚，这完全是酒闹的，心里烧得慌，但这么迟了，附近的店铺都关门歇业了，哪里还能讨得上一滴水呀。梵同仗着年龄小，开始给哥哥撒野，连踢带打的，让梵义一路上踉跄不已。梵义平时话不多，人也平和，可一旦开了口，绝对丁是丁，卯是卯，不容申辩。所以能把梵义这样的人惹急，恐怕也只有做弟弟的了，再无旁人。街巷空寂，长兄如父，梵义开始教训起了弟弟。梵义说：酒是不要脸的水，酒是魔鬼，一旦进了肚子里，群魔作乱，人也就失去了做人的尺码。呃，哥奉劝你一句，以后尽量不要沾酒，努力活得清吉庄严一些，抓紧个人的课业，光阴最是珍贵了。梵同应承下了，但内里并不曾接受。梵义换了个姿势，将弟弟扛在了左肩上，又道：在咱们家，爹老子从不沾酒，哥以前的确喝过一回，但克制了自己，后来完全戒了，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季节，你不惜疼自己，谁还会惜疼你呀。说着话，梵义的脸上落满了泪水，鼻酸不已。若非几年前家里的不堪遭际，他现在恐怕已升入了鸣沙山书院，已是一介神清气朗的学员，去求取功名，去光大门楣。但梵义的内心并不懊悔，他主动辞掉了学籍，帮衬着家里的一切买卖，心气离书本和笔墨越来越远，早就没有了眷恋之意。这些年，父亲渐渐老了，头发白雪，腿脚不利，他这个长子就是家里的顶门杠，必须荷担起责任，遮护住这一家老小。下半天时，父亲嘱他进一趟城，给世兴堂的沈先生捎一个包裹。没料到天变了，梵义来去都没能雇上骡马车轿，一直步行东西。凑巧的是，梵义在大红门碰见了弟弟，否则在街上烂醉阴死的人里头，又将多了一个无辜的少年。此刻，梵义扛着弟弟，能感觉出梵同的骨骼是轻的，干净的，尚未被浮世上的浊气和污秽熏染过。这一时，梵义知道自己的责任，长子就是一只头羊，他不去做怒目金刚，弟弟身上的菩萨便不会低眉。梵义压抑着声嗓，探问说：

“你说说看，父亲让咱们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精良的人。”

又问：“还有呢？”

“做一个纯明的人。”

梵义忽然想扔了他，棒喝道：

“糊涂匠，原先你什么都明白，可你偏偏做不到。”

在西稍门内，在草饼子街和马王庙的对拐处，有一块避风的廊檐。连公子一边烤火，一边朝着一群碎鬼连骂带叫，口气比篝火还放肆。火堆里埋着十几颗洋芋，早就熟透了，但连公子不许大家吃，原因是气还没撒完。前两日，连公子笼络了这些碎鬼，答应给他们每人每天一块铜元，条件是必须随时跟在他的尻子后头，一来充当扈从，壮壮个人的声威，让自己不再孤家寡人，像一个正经的角色那样；二者，这些碎鬼都是沙州城里的烂麻雀，四处乱飞，消息灵通，稍有风吹草动，他保准第一时间获知。其实，在内里深处，连公子另藏着一个秘密。三天前，连公子在火神庙旁边的茅厕里拉屎时，无意中抬头，见一个矮小的家伙背对自己，掏出男人的东西在撒尿。刚开始，连公子并未在意，但看着看着，目光盯在了那个人肩挎的包袱上。包袱不大，但包袱皮上镌着一枚“卍”字，显得大有来历。那家伙出了茅厕后，连公子忽然觉醒了，对方恰是莫高窟下寺的住持王圆箓。人倒霉，鬼吹灯，放屁也砸脚后跟。一连几日，连公子的痔疮犯了，又顿顿便血，裤裆里经常湿乎乎一片，像女人来了月信一般。情急之下，连公子掰下来一块墙上的土坷垃，将尻子揩净，紧着追了出去，那个牛鼻子道人却杳然无迹，失了线索。连公子知道，王圆箓鲜少进城，但现在他挎着包袱进了沙州城，一定有他的大买卖。上回在阴家坊，连公子用捡来的一沓旧字纸，竟然从胡家坊的老财东手中赚了一笔钱，这跟瞌睡碰上了枕头一样，开启了他的商业脑筋。连公子转了一整天，重点在天津会馆、陕西会馆和山西会馆左近，但不知牛鼻子道人被谁牵走了，再也没窥见对方的任何一点蛛丝马迹。晚上，连公子借宿在一个寡妇家，思前想后，觉得个人实在是势单力薄了，不如先施舍出去一笔钱，招兵买马，扩大人手。这么着，连公子将沙州城里的烂麻雀们招募在了一起，先破费，后盟约，自然而然地当起了首领。在连公子看来，这帮荤素通吃的烂麻雀，将来就是自己的耳朵。这么多的耳朵支在街上，张在墙上，飞在天上，敦煌的大小事情，一定瞒不过自己的，遑论一个小小的道士。

连公子口才绝佳，喜欢训话，一开口便日娘捣老子的，让碎鬼们没有还嘴的机会。连公子的诀窍在于画饼，让碎鬼们先流口水，但始终吃不上一口，哪怕是干馍馍和剩菜。连公子释解再三，说敦煌这个地方呀，在旁人看来无非是大漠戈壁，荒野干滩，但其实地上撒满了金豆子和银锞子，就看你有没有一双法眼，造化若何了。连公子还透露，莫高窟的那些破窟子，实则是藏宝的山洞，跟上我连某人的话，将来想吃牛腿砍牛腿，想吃油饼炸油饼，一律管够。说归说，连公子从胡家坊老财东的手上挣来的那些钱，目下已经一干二净了。晚夕里，十几张嘴都张大了，连公子也没了办法，只好在当铺里舍掉了一双皮靴子，拎回来半麻袋洋芋，埋在了火堆中。饶是如此，连公子仍不放过训话的机会，一边烤火，一边口干舌燥地画饼，直到把自己也讲得深信不疑，俯首帖耳。这个关节上，连公子觑见了胡家坊的两位少财东，刚巧拐过了草饼子街，遂喊停了他们。扛是扛不动了，梵义架着弟弟，一路上跌跌绊绊的，听见喊声时，停下了脚。连公子清楚，财神来了，钱来了，恩主也来了。

连公子忙起身，掸净了身上的柴灰，从夹袄里摸出来一把扇子，刷地打开，迎了上去。这么冷寂的天气里，梵义被这个鸡皮蛙脸的人当街拦住，心下自然不悦。再看时，一群乞丐状的碎鬼簇拥着连公子，既像扈从，也像一群狗儿子。尤为失笑的是，连公子手里摇晃的那一幅扇面上，赫然书写了五颗墨字：无事去静坐。梵义丢开了弟弟，拱手问候，礼数在先，谦和地说了几句吉祥的话。连公子也抱拳，还了个礼。梵义欲走时，却再也走不脱了，狗儿子们围堵了过来，打算要寻衅似的。这一时，梵同的酒吓醒了，怒目起来，将哥哥遮护在了自己的身后，暗中攥紧了拳头。岂料，连公子款然一笑，从夹袄中摸出了一个物件，递在了梵义的手中，催他赶紧瞧瞧。借着火堆上的光亮，梵义慢慢打开了外面的棉布包皮，瞭见是一方印石，斑剥，古旧，边角上带着深浅不一的残痕。羊脂玉的质地，边款上的字迹早就模糊了，辨识不出，但印石上的内容却完好无损，清晰可见。梵义哈了哈印石，在手心里戳了一下，识读了出来：河西司马。连公子得意极了，恭维道：少东主，这或许就是缘分吧，我给诸多的人看过，但谁也瞧不出什么名堂，只有你如此英明，一张嘴便说了出来，河西司马，正是这四个字。这一时，梵义的内里潮起了一份激动，但面色上一直按下不表。梵义仍记得，当初在阴家坊跟连公子碰过面之后，父亲曾交代过，说这个贼娃子道行很深，不可小觑，他身上的货一定要及时购入，千万不可脱手。梵义蹲在火堆旁，又细致地查看了一番，河西司马这四个字结字挺劲，方中寓圆，静中寓动，从容不迫，浑朴自然。梵义凭着过去的学问与识见，猜想这应该是一方古印，很是有些年成了。梵义重新将印石包好，递还了回去，歉然一笑。果然，连公子立时急了，刚才心中琢磨的价位突然跌了水：少东主，这可是一枚汉印呀，听说是从汉墓里挖出来的，前不久才重现天日。梵义答：抱歉了，就算是一枚汉印，但对我无用，我划不来买。连公子哀恳说：少东主，实话给你说，我这一帮人还没吃夜饭呢，你随便给，像你们这样的有钱人拔一根汗毛，也足够我吃半年的酥油和蜂蜜了。梵义趁势开了个价，见连公子点头，忙掏出自己和弟弟身上的全部现钱，当即交给了他，怕他反悔。梵义语气平静，试探说：

“你从哪达日弄来的？”

“没日弄。下午去了和记当铺一趟，手痒，顺手牵羊的。”连公子数着钱，又道，“一块烂石头，据说还是镇店之宝，说给鬼，鬼都不信。”

“唉，也就是我，要不谁还肯三更半夜的买一块破石头呀。回见。”

连公子有些不舍，一把拽住了梵义，却被梵同一个胳膊肘，格开了两三米。梵义不想惹冲突，又见那帮狗儿子吹胡子瞪眼的，忙申斥了弟弟几句，也对连公子赔了不是。连公子疼在身上，嘴上却抹了蜂蜜水：少东主，听我一句话，你这人气量不凡，自有谋略，你绝不是平地里久卧的人，苟富贵，勿相忘，以后还拜托你多多提携我、栽培我一下呀。梵义明白，这又是人抬人、僧抬僧的招数，回说：有门子的话，你只管将客人往我这里带，我的车马挽具、油坊、皮毛、农具、调料、鞣革这七八家店面，一定给你大的抽头，亏待不了你。孰料，连公子却并不满足，抱拳一揖，朝着梵义弯了弯腰：二位少东主，我想结交你们，不知你们嫌弃不嫌弃我。一席话，将了梵义的军，让其语塞。恰在此时，一旁的梵同开了腔：

“这是买卖，是生意，与情分无关。”

连公子道：“我只想结交你们，我就等一句话。”

“哎哟，这简直难死我了。”梵同做了个鬼脸，绵里藏针地说，“胡家统共三个兄弟，睡在一张炕上已经够挤的了，我可不想再添一个人，我一睡着就爱放屁。”

“那就算了。”连公子阴笑。

梵义告辞：看样子快变天了，连公子，你夜里一定要注意风向，等一下把火堆给灭了，千万当心，不可马虎。言毕，梵义搂住了弟弟的肩，往西稍门而去。连公子追撵了几步，送话说：少东主，谁都知道我是沙州城里的一张破嘴，一只大喇叭，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吱声，我一定做你的焦赞和孟良。半晌了，没有得到答复，连公子遂掉头去吃烤洋芋了。

出了西稍门，风一下子烈了，膝盖骨像被什么咬住了似的，使不上力气。梵同感觉哥哥再一次搂紧了自己，内里潮起了一股股热流，不再寒冷。梵同根本不明白，他刚才对连公子的那一份拒斥，那一种决绝，让哥哥觉得他的本质纤毫未变，他将来笃定是一个精良且纯明的人。

进入胡家坊，回到家里时，已接近子时。见父母睡房里的灯还亮着，兄弟俩忙跑了过去问安，打算回复一些当天的琐事。不承想，爹老子不在，母亲胡白氏一个人正坐在小香案前念经。一问才知，原来父亲带着三弟梵海，下半天时坐上一辆骡马车轿，去了莫高窟的开元寺，一去朝佛，二去拜望寺里的住持印光法师，还留下话说，恐怕会逗留几日，不必担心。安顿完母亲，兄弟俩前后脚出了门，猛地看见院子里粉白一片，空气中跑着一些流沙状的东西，打得颊脸生疼。雪落了下来，刚开始是颗粒状的渣子，天亮之际，又下成了扯天漫地的大朵雪花，缠绵不绝，一如缟素。

粗略一算，这或许是敦煌十年未遇的一场大雪，下成了灾难，也下得危机四布。

卷五

睁开眼时，胡恩可惬意极了，心里撒了个懒，不打算即时起来，便又躺了一阵子。窗户纸上白亮亮的，像敷了一层棉花的细绒，将外头的天光和雪光反射其上，照着这个寂静而清癯的人世。仔细听去，千佛灵岩下的宕泉河上，罡风很厉，拂在枯干的白杨树枝上，瞬时变成了一颗颗的水珠似的，往下滴淌。风就是这么个脾气，一忽儿像个小兽，一忽儿像只雀鸟，一直趴在枝条上摇晃，将几根疏影印在窗纸上，谈禅说法一般。这是寺里的客房，因为季节的缘故，没几个香客来供香，印光法师便嘱咐下来，爷父俩里外各半，一人一间，互不相扰。梵海早起就溜掉了，平时在家时，他基本上是一根木头，一个月也难保说一句话。胡恩可此次专门带了他出来，念想着让梵海开开眼，心智活泛一些。果然，梵海一进了这座小小的山谷，性情变了许多，跟爹老子也亲近了不少。胡恩可掐指一数，雪下了整整六天，爷父俩也在开元寺里逗留了六天，简直太奢侈了，竟有些无功受禄的自责感。印光法师乃故交，大雪封了莫高窟的那一日起，便让胡恩可父子快快住下，怕路上危险。这六天，除了跟印光法师讨教佛法、聆听法事、餐素了几回外，胡恩可还游览了千佛灵岩，敲定了开窟造像的地址。他记得对义庄索门的承诺，这是特等之事，须臾不可耽搁，也可以说，此乃他顶雪迎风而来的惟一目的。

昨晚夕，胡恩可在斋房里用完饭，帮着寺僧去宕泉河边伐冰取水时，竟奇迹般地碰见了郭弦子。郭弦子也愣怔不已，硬拽上他，去了一座尚未完工的窟子里，畅谈了半夜，居然还喝了一点点酒。在胡恩可看来，酒真是一种莫名的水，充满了魔法。或许恰是这种水，让胡恩可许多年来第一次尝到了酣睡的美感，一夕无梦，直到此刻天光皆白，身心仍旧慵懒着。窗外，一种金属的声音荡着秋千，频递而来，一定是不远处的浮屠塔上的铁马所致。

当时还毛着一些雪花，天是雾的。牛车上码满了冰块，轮子打滑，挣扎着从千佛灵岩的南侧绕道。半路上，胡恩可碰见了一个弯人，腿脚是直的，但腰身朝前塌了下去，像一根掰断的棍子。胡恩可当即恓惶了起来，喊了一声弦子哥，后者也认出了这个胡家坊的老财东。一问才知，郭弦子先前在雷音寺修复完佛像后，又被开元寺延请过来，接手了一个半截子的订单。现在才打了一半的这个窟子，是本寺的上上一世住持供养的，最近获捐了一笔钱，由开元寺监理。岂料，前头的那一伙匠人不谙地质，不掌握砾石沙土的构造，边打边塌，竟而毁了约，连夜撤走了。胡恩可自称来还愿的，欲拉住郭弦子去客房，暖暖和和地说上一阵子话。郭弦子却再三抵挡，声称住不惯客房，还是请你去我的坛场看看吧。在打窟匠的嘴里，窟子不叫窟子，却是自己的修罗之地，是坛场。拗不过对方的热情，胡恩可便随着郭弦子去了窟子，一路上搀拽着他。一坐下来，胡恩可的眼睛里就噙上了泪，肺腑间也酸楚不已。

窟子没门扇，或者说，只用一块红柳条子编织的罩子遮掩着，跑风漏寒，若一座冰窖。地上生了一堆火，火势上扬，让窟顶上渗出了水滴，吧嗒吧嗒地掉在火中，一明一灭的。郭弦子熬煮了罐罐茶，两个人喝将起来，身子骨立马就热了。胡恩可绍介，自己在晒秋时还去过一趟阴家坊，看望了一下嫂子和侄儿。又怨怪说，既然把房产打掉了，干么不吭一句，让自己想个办法帮衬一下，却偏偏住进了地窝子里，让娘儿俩那般受罪。这些话，郭弦子既不应答，也不还口，只是一味地龇牙咧嘴，憨厚极了。胡恩可又问，在自己沙州城的车马挽具店后头，有一个不大的马院，废置了许久，如果郭弦子不嫌弃的话，拾掇拾掇，再粉上一下，趁着春节来临之前，让他们一家抓紧搬过去。话未毕，郭弦子突然跪在地上，朝胡恩可磕了一个头，声嗓哽咽了起来。郭弦子说：老东主，你已经解了我的大难肠，我要是再不知好歹的话，我还算个人嘛。胡恩可心知他意有所指，忙问乔果那边的现状。郭弦子哭噎着，声称那个后儿子拿着老财东馈赐的一笔钱，一下子来了精神，老婆也有了活头，但乔果并没来莫高窟学艺，而是被他送去了青海。闻听此话，胡恩可心下骇然，问干么将乔果送去了青海，青海那么偏僻，岂不是舍近求远嘛。入冬前，郭弦子亲自将乔果护送到了当金山口，托付给了一帮去塔尔寺朝佛的香客团，夫妇俩也哭了一鼻子。从当金山口下了祁连山南麓，走上半个月左右的戈壁干滩，再翻过橡皮山和青海湖，现在估摸着也该到了西宁城了。郭弦子释解，此番送乔果去的目的地其实是热贡，热贡一带的唐卡最出名了，风靡藏地，也是年年给紫禁城与雍和宫的贡品。唐卡的精描细绘，深奥技艺，可以去除乔果身上的匪气，也能让他的心里生出一些静气与耐心来，这才是入门的基础。待乔果有了初步的品性后，下一步再让他去塔尔寺里，习修一下捏塑酥油花的本事。郭弦子坦言，这是他斟酌了多日才敲定的，亦是他自己当初走过的正路，除此之外，别无他途。胡恩可哦了一声，宽下心来，又交代，乔果的开销不必多虑，为了娃娃的前程，他将定期派梵义送来一笔钱，绝不食言。郭弦子哭出了声，再磕第二个头时，自己却没把控住，一骨碌跌倒在地，疼得尖叫了起来。胡恩可忙过去搀扶，安顿他躺在了简易的炕上，究问他的腰到底咋的了。郭弦子敷衍时，胡恩可也不客气，像对待自家兄弟那样，一把扯开了他的衣服，一时间僵在了地上。天呐，早知道他的腰断了，现在眼见为实，却仍让胡恩可头皮发麻，心中生出了一阵阵寒气。脊椎成了一根弯曲的牛角，骨节突出，似乎要随时挑破肌肤，从里头刺出来一般。腰身两侧的肌肉红肿着，布满了一根根血丝，其余的部位也淤紫一片。问了郭弦子，方知道窟子里还有半坛酒，是他在雷音寺描画时拌颜料剩下的。胡恩可取出坛子，倒了一碗，点着了酒，开始给郭弦子燎擦伤口。郭弦子埋下头，啜泣道：老东主，你这么抬举我，拿我当一个人看，我生受不起呀，这一世的光阴里，我废了，我报答不了你了，等来世的季节里，我把这一副肝肠还给你，由你来处置。胡恩可蘸了一点火酒，燎在了郭弦子的腰脊上，而后用掌心擦来拭去，试图逼出里面的毒素。郭弦子喊疼，却越喊越舒坦，当即出了一身大汗，瘫软在了炕上。胡恩可问说：

“开一个窟子，大概要多久？”

“这个难说。一是钱，钱充裕了就快，没钱就停了。二是形制，小的起码要十七八年，大的窟子得二三十年，或许更长吧。莫高窟有几座大的窟子，弄了几辈子人，而今也没完工，就那么闲荒着，成了狐狼和鼠兔的窝。”郭弦子警觉了，反问，“老东主，你问这做啥？”

胡恩可笃定道：“呃，我想开一座家窟。大的，要开就开大的，不能小气。”

“老东主，”郭弦子惊喊，“那我这一世里就服属了你，你交给我开吧。”

“弦子哥，家窟不是开给我。我答应了义庄的索敞，这个窟子是替索氏一门开的。”

“啊，干么要供养索家？”愕然道。

“是这，索家几辈子人披着血衣，肝胆照人，捐出了那么多的脑袋，一个个不是天罡，便是地煞，这早已是河西一带妇孺皆知的事迹了，想必你也听说过。你思想一下，像这样的豪杰英烈不去供养，那还供养谁？”胡恩可沉声道。顿了顿，又沉吟一番说：“另外么，我当然也有个人的私念。我做这些，其实都是在为儿子们铺路，将来你就会看懂的。这事，你知道就够了，你不是外人。”

“老东主，我只和泥塑说话，你尽管放宽心。”

或许是故友重逢，也或许因为打开了心扉，胡恩可有了留恋之意，不忍离开。坐在火堆旁，剩下的半碗酒替代了罐罐茶，在两个人的手上传递着，不知窟外暴雪飞袭，已近深夜。言谈中，胡恩可绍介了在印光法师的勘验下，初步确定的打窟地址，又详细求教了各类窟子的形制、构造、内涵与开销。这酒着实劲大，不一时，胡恩可便觉得心慌，眼底里也浑浊了起来，辨识不出郭弦子的眉脸了。胡恩可这辈子和酒毫无瓜葛，眼下应验了，忙扶住了墙。后来是如何回到了开元寺的客房，又如何安妥地脱衣上炕，胡恩可居然忆想不起任何一个细节了。一念至此，胡恩可便懊悔连连，心说，倘若是弦子哥佝偻着身子骨，将自己护送回来的，那可真是罪莫大焉。这一时，门响了，在开元寺挂单的云游僧人拖音轻喊：胡施主，开开门，我有话要转达。胡恩可忙应答：来了来了，小师父稍候。

孰料，起身穿衣时，那一股尖锐的蹿麻破壁而出，迅即涌上了腿脚和双臂，让身体不听使唤了。胡恩可难过至极，歇缓了一阵子，又觉得蹿麻跑上了天灵盖，金星乱射，头晕目眩。胡恩可挣扎了一番，待眼底里的一团暗黑消散后，方披衣下炕，打开了门，请拖音进来，一连说了抱歉的话。拖音双手合十，问候了客人，赧然说：胡施主，师父今早上闭关了，临闭关前，师父让我告诉你，今日是农历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师父怕你忘了，也怕你家里人着急，所以特地提醒一下。胡恩可道：哦，看我这记性，法台前几日还叮嘱过我的，我可真忘了，真是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呀，我叨扰了这么多天，也该还开元寺一个清静了。拖音恳切地说：哪里的话，胡施主见外了，等开了春，天慢慢热了后，施主随时来。你可不知，你一来，法台的那个高兴劲儿，脸上都开了花。又说：今早上雪终于停了，日光也亮，施主不如中午时起身，大概天一擦黑，也就能到达沙州城，或许能赶上傍晚送灶王爷的热闹了。

胡恩可点头，定睛瞭看着这个年轻俊秀的僧人，觑见他骨骼清丽，纤尘不染，犹若一枝开放在青冰上的莲花。在莫高窟盘桓的这一段，胡恩可从印光法师的口中得知，拖音自幼家贫，后剃度皈依于五台山，慧根灵异，天资卓绝，圆通深沉，非同年龄的僧人可比拟。此番来敦煌，拖音本打算游方朝圣，修持禅定，不料他竟然径自走进了开元寺，拜在了印光师父的法座下，深得印光的青睐和欢喜。胡恩可犹记得，印光法师对拖音的那句评语，说他一定能披挂上无上慈悲的坚忍甲胄，将佛门光大。胡恩可亦欢喜拖音，甚至可以说有一份相见恨晚的不舍，一种前世里血脉牵连的幻觉。胡恩可问说：小师父，你的属相是？属兔，秋上生的，下弦月的一天。拖音的脸上彤红绯赤，像个大姑娘似的，埋下了头。这一刹，胡恩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蹒跚上去：小师父，我能抱抱你么？让我抱一下你吧，就一下？拖音一怔，不及开口，胡恩可便冲动地偎上前去，将拖音揽在了怀里。胡恩可搂住拖音，一股莫名的酸楚和歉疚充溢于心，泪水噙在了眼中，呢喃说：哦，你真像我儿子，你们简直像一胎所生，我儿子胡梵义也属兔，只比你大几个月。

在这一阵感伤中，胡恩可了然，此番来莫高窟的大小事务都办妥了，的确到了归家的时候。印光法师闭关静修，结界森严，再去告辞或打搅的话，无异于一种罪孽。胡恩可松开了拖音，见他羞臊不已，退却了几步，候在了门槛上。拖音清吉庄重的相貌，果然像在红尘之外，俗世与其无关，始终也不发一语。胡恩可简略收拾了一下，听门外的三儿子梵海讲，骡马车轿已经备妥，快中午了，此时上路气候最好。胡恩可款然出了开元寺，拖音一直尾在身后，殷勤相送了一路。到了山门外，梵海搁下上马凳，架住了车轿，打算伺候父亲上车，却被胡恩可拒绝了。胡恩可申斥儿子，在莫高窟，在千佛灵岩下，只能低眉顺目地徒步而行，岂可呆坐在车轿里那么张狂，惊动了万千神祇，那可是重罪。辞别前，拖音忽地从怀中抽出了一幅卷轴，递给了胡恩可。拖音说：胡施主，这是师父昨晚上给你写的墨字，早上在印经院装裱完了，请你收下吧。胡恩可闻听此语，心下大喜，忙恭顺地接承了过来。在如洗的天光下，胡恩可打开了卷轴，见印光法师悲深愿重，慈心一片，替自己留下了两句话：

惟有一愿在

能呼观世音

这一时，天是透蓝的，仿佛一块璀璨的巨瓦，覆在这个寂静荒凉的人世上，覆在每一个生灵和草木的头顶，庇护着众生，运行着如水的天命。车轿嘎吱，逶迤北上，胡恩可深一脚浅一脚地随在后头，心中潮起了一丝超拔出世的念想。右手边，远处的三危山森冷高固，其势威杀，锈铁似的颜色，与高广大天之上的日光竟形成了一种冲突，一份紧张。或许山顶上风大，吹卷起了一股股气流，让视野尽头模糊不堪，令人恍惚和心悸。而在左侧，一道漫长而肃穆的千佛灵岩埋在了沙山下，形势魏古，负山临河，据守在宕泉河畔，仿佛一尊睡佛的躯干，在闭关，在冥思，也在涅槃当中。千佛灵岩上，蜂巢般地密布着一些窟子，上下错落，破旧，低矮，残损，无门无窗，像郭弦子那样佝偻着腰身，在赎这一世的罪，在哀告自己的业障。一些雀鸟旋舞不已，在空中张开的羽翅，类似于一片片枯叶，莫名地受了惊吓，炸群而散。其实，惊吓不是来自别处，恰是在窟子里御冬的狐狼和鼠兔，好像洞内的佛像与壁画的膝下有一盆火，能让它们躲开宕泉河上肆虐的罡风与寒彻。胡恩可知道，自从敦煌和河西走廊一带崇奉沙门以来，代代传袭，浸成风俗，此后便有强门豪族开窟于此，屡有增凿，渐渐地成了一种风尚。只是近几十年来，边防不固，纷乱时起，这一片紫塞荒漠便寥落了下来，鲜有人再发愿开窟，供养今生。

驶离了莫高窟下的这一片谷地，车轿爬上了一座山岗。转弯时，胡恩可停下脚来，回望了一眼。刹那间，胡恩可被眼前的圣地景象惊呆了，但见六天七夜的大雪，业已将整个西千佛洞一带修饰得烂银一片，白雪素裹，仿佛一个晶莹剔透的佛国世界。远处的开元寺、雷音寺、下寺等大小宝刹，大都身陷在丈尺不一的积雪中，水银为池，金玉作树，只露出了红墙和山门，显得香氛浓郁，佛道长远。在胡恩可的眼中，那些矗立在千佛灵岩上的无数个洞窟，它们并不是死寂的，落寞的，悲凉的。当西北风擦着山体拂吹而过时，这些窟子便一个个张开了嘴，轻轻呼念着，要么是佛号，要么是机深的偈语，难以为俗人所知。宕泉河冰封着，谷地两侧的沙石和草木都沐浴在了雪光中，云树苍苍，元神丰沛，大有万象尽收的慷慨之气。抬望天空时，胡恩可看见一只鹰静伫不动，好像一只法器，又仿佛是供给上天的一碗净水。在明净的天际下，神佛空行，万物轮转，一定有一种喜悦和悲凉的加持降赐了下来，馈赠给了地上的众生。或许因为年龄大了，抑或是眼睛软，再也收不住伤心了，胡恩可一时间热泪敷面，声嗓哽咽，身体里的那一种蹿麻再次发作了。膝盖一软，胡恩可不由得跪在了地上，半截身子埋在了雪中，深望着千佛灵岩下的那一幕幕奇幻之相，稽首再三。

是的，一定是。胡恩可内心祷念着，一再告诫自己，这一片山谷，这一座圣地莫高窟，分明是一座赞堂，一座专门供养神佛的殿堂。惟有它才是逼真的，亲切的，幽深的。除此而外，人和浮世上的一切都是梦境，全似幻象。胡恩可被自己这一刹那的觉悟攫取了，犹如一股神秘的电流击穿了他，泪水也更加汹涌了。

令人惋惜的是，三儿子梵海见父亲跪在雪地上，误以为他摔倒了，忙一瘸一拐地奔了过来，将胡恩可搀起来，靠在了自己身上。胡恩可并未动怒，也没有嗔怪梵海的鲁莽与打搅，相反却生出了一丝歉疚，觉得个人缘浅根微，业报不够，所以上天便突然收回了启示之手。梵海揩净了父亲的脸，见并无大碍，也就宽下心来。胡恩可问说：瞧瞧看，你眼睛里看见的是什么颜色，快告诉我？梵海举目道：像一颗蓝宝石，也像一块蓝色的水晶。胡恩可点头：对呀，一份世外的蓝，蓝得让人心碎，梵海你记住，莫高窟是蓝色的，敦煌也是蓝色的，它们跟头顶上的天空一样，上头住着神佛和菩萨，所以人就应该时时低眉顺从，千万不可乱了自己的寸心。哦，为父的这番话，你将来会懂的，但你们兄弟三个先要做精良的人，纯明的人。梵海一向不喜父亲的训话，暗说，又来了又来了，肩膀也松开了父亲。梵海故意说：爸，昨晚夕我去弦子叔那里背你回来，今早上你睡得熟，有些事你恐怕不知道。见父亲一脸的询问，梵海再道：先前我去大佛的南面玩，看见我大哥了，他也在那。胡恩可讶异：咋了，你大哥来接咱们了？人呢，他现在人在哪？梵海团起一捧雪，扔在了空中，漫不经心地说：是这，我看见了他，大哥却没看见我，哎哟喂，他带着一个女的，恐怕也不方便吧。不过么，就算当面碰见了，谁肯承认自己有一个瘸子弟弟呀，后来我也躲开了。

胡恩可拉下了脸，沉吟道：咋样的女子？谁家的？雪块掉了下来，梵海张手去接，却碎成了无数的粉末，洒在了地上。梵海回说：究竟是谁家的，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是个女的。半晌后，梵海回望时，却见父亲早已走远了，背影萧然，明显还在愤怒当中。梵海怕了，丝毫也不敢怠慢，忙跑上前去吆喝起了骡子，驾上车轿，颠簸着追了上去。

快中午了，梵义的身上发烫，挣扎着脱下了小羊皮的夹袄。

这种烫并非来自天光，而是因为疼。一个时辰前，梵义自千佛灵岩上摔落下来，像一块滚石，摔得鼻青脸肿，周身疼痛。脱夹袄时，左臂不听使唤，关节也凸了出来，梵义疑心自己脱了臼。一疼就热，浑身发汗，心里也空落落的，梵义觉得这一趟莫高窟之行诸事不顺，一定让性元失望了不少。早些天就约好了，一俟敦煌下了头一场雪，梵义要带着性元来莫高窟一趟，碰一碰运气，看看能否找见那种传说中的冰蜻蜓和冰蝴蝶。岂料，今年的头一场雪放肆极了，不是下一天，简直下了六天七夜，把整个关外三县都填满了，无边无沿，无法无天。在敦煌商人们的嘴里，这样的下法叫铁雪，意思是积雪像铁一般沉重，不堪负累。但庄户人不这么看，在他们的眼中，这是天老爷的慷慨施舍，今年的五谷稼穑有了吉兆，所以称之为佛雪。天刚亮，梵义见雪停了，忙请世兴堂的伙计去传话，喊性元在沙州城的西门上见。半晌后，性元骑着一匹家里的走马，踅出了城墙下的巷道，应约而来。梵义有经验，他自己胯下的坐骑早就在蹄子上钉了马蹄铁，绑了麻布，以防路上打滑。当时一瞧，性元的马蹄子上光秃秃的，连一点防护也没有。天色尚早，梵义让性元躲一躲寒气，忙打马进城，跑到了自己家的车马挽具店，找了几副马蹄铁，包括麻布和绳子。不承想，店里来了一批货，管家苏食吆喝伙计们抓紧卸货，还拦住了梵义，让他也下下力气，别当甩手的大少爷。苏食跟着胡家十几年了，虽身为管家，但胡家三兄弟一直当他是叔伯辈的人对待，绝不敢轻慢。卸完货，已经耽误了一个时辰，苏食又让大家换屋顶上压塌的瓦。梵义撒了谎，声称他要去莫高窟一趟，接父亲和三弟回来，今天是小年，家里要祭灶神的。苏食沉下脸，一边给性元的马钉上了马蹄铁，绑上了麻布，一边申斥梵义，说你这个贼疙瘩，谎也不会撒。梵义一时不解苏食怎么就看穿了自己，仍在犟嘴，但管家没再吱声。后来说给性元听，性元哈哈大笑，说你真是太实诚了，马的屁股上镌着世兴堂的火印，马又不是你家的，你还敢撒谎。一桩区区小事，却在梵义的心里头，从此种下了很深的教训，让他知道了凡事都要滴水不漏的重要性。

沙州城距离莫高窟约摸有五十六里，大雪封了路，积雪几乎淹没了马的大腿，寸步难行。幸运的是，半道上碰见了三危山里的一群土著人，他们找见了捷径，梵义和性元便尾在后头，顿时轻松和快速了起来。所谓的捷径，其实是沿着宕泉河的河道南下。冰层下的水流带着地温，融化了岸边的积雪，将河石和沙子裸露了出来，形成了一米多宽的孔道，恰巧能容一匹骡马穿过。午时前后，梵义和性元抵达了莫高窟，在僧人们伐冰取水的码头上登了岸，站在了千佛灵岩下。

在路上时，性元就心绪澎湃，一再究问梵义，冰蜻蜓和冰蝴蝶是个什么样子，真的有这样的奇迹么。梵义夸夸其谈，忆想说，他小时候跟父亲来莫高窟还愿，那年三弟梵海刚生下，在大佛跟前供香和点灯是必不可少的。后来下了一场大雪，将爷父俩滞留在了开元寺里，吃了几天的斋饭。有天早上，几个小僧喊梵义，邀他一起去捉冰蜻蜓和冰蝴蝶，他当即答应了。在千佛灵岩上，小僧们登高爬低，果真在崖壁的罅隙中，捉到了几只。梵义释解说，一入了秋末，那些蜻蜓和蝴蝶知道大限来临了，便寻一个缝隙，躲在了里头。事实上，蜻蜓和蝴蝶早就死了，留下的只是一个个遗蜕，但形状犹存，色彩依旧，像活着时那样完整漂亮。小僧们捧着手里的东西，从崖壁的缓坡上滑溜了下来，争着让梵义看看新鲜。梵义绍介说，蝴蝶和蜻蜓被大雪天冻住了，全都张开了翅膀，透明，晶莹，雪亮。梵义用一根指尖戳了戳蜻蜓，哗地一下，翅膀断了，化成了一滴水。另一名小僧让梵义哈气。梵义哈了一口，却见一只蝴蝶瞬时融化了，也变成了掌心里的一滴水。性元半信半疑的，一直在努嘴，揶揄梵义在吹牛，但梵义的话得到了旁边土著人的首肯。土著人强调说，下雪天未必就能找见冰蜻蜓和冰蝴蝶，不是真神不显圣，一切都由缘分在说话。性元是一个好奇的女子，问干么凭缘分，不就是一些虫子嘛。结果，梵义认真地告诉对方，在莫高窟僧侣们的心目中，那些冰蝴蝶和冰蜻蜓是菩萨的眼泪，绝非是一些虫子。菩萨拈花，菩萨低眉，菩萨落泪，当然是人世上最奇迹的事情了。这以后，性元钳口静心，再也不敢乱语三千了。

但在心底里，性元的喜悦和快慰却是由衷的，时时撩拨着她，让她情难自禁。性元告诫自己，一定要找见菩萨的眼泪，哪怕就一滴。性元的胆子烈，她想见识一下菩萨的真相，尝尝那一滴泪究竟是苦是甜，是黄连水，还是蜂蜜汁。另外，缘分这个词也让性元好奇万分，充满了不解。父亲沈破奴是异乡人，性元自小就属于散养的那一类，与敦煌人家的规矩格格不入。在乡学里念书，女班的学员只有十一名，惟独性元没有缠脚，一双天足大大咧咧的，引起了不少的非议。世兴堂里辟有一面墙的书橱，性元在里头找见了几册话本小说，卿卿我我的故事里，大多是缘分、化蝶与幽冥两界的缱绻之事，她陪着淌下了不少的眼泪。性元读过之后，心智早熟，但这一趟莫高窟之行，却是她第一次应了异性的邀请，偷摸着出来的。敦煌总枢着河西走廊一线，贸易激进，人员复杂，风气开化，对于男女之间的交往，并没有中原和内地那么刻板教条。来的路上，梵义对性元的呵护与关爱，让她觉得梵义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当三危山的土著人询问他俩的关系时，梵义随口说，算兄妹吧。那一时，性元直脱脱地喊了一声哥，帮着遮掩，也坐实了这个称谓。后来站在了千佛灵岩下，性元也嚷嚷着要攀爬上去，一起去寻冰蝴蝶和冰蜻蜓时，却被梵义阻止了。梵义道：上面太危险了，你只需要候着，待我带了奇迹下来，让你开开眼吧。性元觉得，这才是男将的做派，兄长的风范，忙叮嘱说：你一定要当心，找见找不见都没关系，反正我信了。

六天七夜的大雪落下来后，有的挂在了崖壁上，有的挂不住，让整个灵岩表面陆离斑剥，凶险异常。有几座窟子尚未被积雪填埋，窟口洞张，仿佛睁开的眼睛，打望着人世间，观听着这一世的呢喃之音。梵义仗着年轻，扔出了一根带抓钩的绳子，迅速攀上了崖壁。性元待在一棵白杨树下烤火，刚才梵义从四处拾来了枯枝，用火具点着了，怕她会冻伤。性元抬望着，见梵义在崖壁上左右晃荡，一个罅隙、一个罅隙地探摸，均无功而返。性元不敢喊，既怕惊扰了梵义的用心，也怕山脚下那一座寺院里的僧人们听见。毕竟，那种传说中的奇迹，乃是菩萨的泪滴，无故惊扰了神仙，再吃一顿僧人们的责罚，当然是一份罪过。后来，性元见梵义攀上了一眼石窟，刨下来窟口上的一堆堆积雪，仄身进了洞子。约摸一个时辰了，梵义仍不现身，性元慢慢地骇然起来，忍不住尖起了声嗓，吆喊了几声。这时，一只野兔从雪地上蹦跶出来，毛色像黄沙子，竖起长长的耳朵，才让性元分了神，不再惧怕了。性元对兔子有经验，第一次见到梵义时，也是因了兔子的缘故，这让她觉得冥冥之中有一份天意。兔子恐怕也冷了，趴在火堆旁，温顺地让性元抚摸着，皮毛上的雪化了，挂在毫尖上，绵软得像一只刚洗干净的枕头。枯枝上残留着几片叶子，兔子嚼吃完了，性元又掰下一牙锅盔，丢在兔子的嘴边，见它吃得煞是带劲。半晌后，崖壁上有了动静，梵义踅出了窟子，空着两手。性元失魂地望见，就在梵义伸手去拽绳子时，绳子却被一阵风打偏了。梵义翻滚着，从千佛灵岩上摔落下来，如同一块滚石，停在了树下。野兔跑了，性元扑将过去，擦净了梵义脸上的雪水，惊喊说：你咋了，你看你，脸上也刮破了，流了这么多的血。梵义一把推开了性元，挣扎着坐了起来，面色黯然，说恐怕我的胳膊脱了臼，不听使唤了。性元是在世兴堂里长大的，了解一些医术，忙拽住梵义的左臂，想查看个究竟，却被梵义再次搡远了。梵义苦哈哈地央求，让性元立刻去附近的下寺，讨一碗开水来。

性元衔命走了。梵义支开她后，方脱下小羊皮的夹袄，挂在树上，让火慢慢去烘干。撸起袖子，关节真的撅了出来，树瘤一般，疼得他抽了几口冷气。受伤倒在其次，梵义自己并不紧张，但另有一件事却让他开始惊魂。梵义用右手从怀里摸出来一个包袱，仔细盯视了半天，狐疑不安。包袱皮是一方棉布，粗糙，破旧，蒙覆了一层呛人的尘土。包袱的外壳上，一根细麻绳打了个十字结，结法有讲究，梵义用手用牙齿开了几次，均没有拆解开。后来，梵义便有些怕了，站在崖壁下，将包袱朝刚才的那一座窟子里扔去，打算还回去，物归原主。怎奈浑身乏力，一点也使不上劲，包袱在空中晃了几下，原跌在了自己跟前。梵义灰了心，闻听了性元回来的脚声时，忙将这一只扁平的包袱塞在了怀里，穿上小夹袄，系上了纽襻。上身鼓鼓囊囊的，梵义又用剩下的半截绳子绑在腰上，让自己显得跟先前一样。

性元讨上一碗开水来了，到了梵义跟前时，水早就凉了。梵义并不在乎，一口气喝光了，洋洋洒洒的。性元去揩梵义的胸口时，发现了异常，问说：你揣的是什么呀，身上这么肿？梵义忙打了马虎眼：天太冷了，俗话说十单不如一棉，十棉不如腰里一缠，这下终于热乎过来了。性元追问对方的伤势如何，梵义忍住疼，扬了扬胳膊，一副龇牙咧嘴的表情。梵义歉疚道：这场雪太大了，把千佛灵岩上的缝隙都填满了，今年肯定是见不到冰蜻蜓和冰蝴蝶了，等明年吧，反正我终究要让你亲见一眼的，决不食言。性元点头。为了这一趟，害得梵义摔伤了，性元刚才也哭了一路，眼睛都哭成了兔子。性元说：见不见都不要紧，反正我信你了，你说有，那天下一定就有那一种菩萨的眼泪。梵义开心一笑，伸手揩掉了性元脸上的眼泪巴巴：不许哭，记住了，你的眼泪比菩萨娘娘的还值钱，我可舍不得呀。

火灭了，已经到了下半天了。

两个人各自上了坐骑，驶出了宕泉河畔的这一座山谷，离开了莫高窟。下半天不必走河道了，此时天寒地冻，坚实易行，走在官道上人轻松，也不太费牲口。

官道清冷，梵海坐在车轿上，一手攥住缰绳，另一手扬着鞭杆子，尾在了父亲的身后。梵海邀了几次，请父亲上车来，车厢内暖和，但胡恩可睬也不睬。后来邀得多了，胡恩可嫌他泼烦，侧立一旁，挥手让儿子先行。车轿走在了前头，胡恩可立时觉得耳根子清净了不少，踩在车轮轧出的辙印上，人也稳静了许多。刚才梵海通报的话，令胡恩可沮丧了一阵子，但后来也渐渐想通了，平时东奔西颠的，自己忙于家里的买卖，当爹的竟疏忽了儿子们的成长。可不是么，再过三两年，长子梵义也该到了说媳妇的年岁了，当年自己就是在这个岁数上娶的亲，成的家。念想至此，胡恩可的心里忽然失笑开来，嗔怪道，梵义你这个贼疙瘩，居然背着爹娘老子，勾上一个女子跑到莫高窟来耍了，万一耍出个什么意外，玷污了对方的门风，你让我这一张老脸往哪达搁。胡恩可打定了主意，今晚夕祭完了灶神后，一定得把梵义喊过来，单另跟他谈一谈。话虽不能明说，但警告一番还是必要的。琢磨完了长子，胡恩可又惦记上了二儿子梵同。这个贼疙瘩脑瓜灵，记性好，属于读书的料子，为人处世上也八面玲珑，结交广泛。如果说有失败的话，梵同就失败在了贪玩上，一个玩字，可以轻易地毁掉他全部的优长之处。乡学里早就放了寒假，这么些天来，胡恩可没见过梵同几面。他既不帮衬家里的生意，也不在屋子里温习课业，简直把这个家当成了驿馆或客栈，不知道一天到晚去哪达发疯去了。胡恩可思忖，训完了老大，自然也不能饶了梵同这个糊涂匠，该让他明白些事理，把自己收拾得精良和纯明一些了。事实上，在三个后人中，胡恩可最惜疼的还是碎儿子梵海。梵海自小残疾，胎里带来的，虽说后天乏力，弥补不上这一份欠缺，但在胡恩可的内心深处，时常有一种强烈的不为人知的罪愆感。他供佛，他点灯，他燃香，他几乎每天夜里祷告，感觉个人造下的那一份业报，无辜地落在了梵海的身上，以至于父债子偿。在家里时，一旦梵海在自己跟前晃悠，胡恩可的目光便抬在了天上，不忍去看他的那一条短腿，他的趔趄。胡恩可很早就号准了梵海的脉息，知道他身疾心烈，爱走极端，身上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自卑感。或许因为跟两个哥哥年岁拉得大，也或许天性如此吧，梵海从不和哥哥们一起耍。梵海最爱去的地方有两处，一个是在胡家坊外的党河边骑马，另一个便是去鸣沙山上打弹弓，通常都是一个人寡落落地去，再一个人空溜溜地回来，鲜有开口说话的时候。像刚才那样，梵海主动提及大哥梵义的动向，胡恩可也觉得很稀罕。但胡恩可听见的话音不像是通报，倒更接近于一种告密，一种幸灾乐祸，所以胡恩可才负气走了十几里地，始终不愿上车。反过来一想，念着梵海尚小，腿上又有毛病，胡恩可也就宽谅了他刚才的不义，大人不计小人过嘛。

走了一段，胡恩可再次失笑出声，又踌躇满志了一番。胡家在太老子的老子那一辈开始，从甘肃的泾川起步，一路逃荒西行，最终落脚在了敦煌沙州城外。在先人们的那一世世光阴里，胡家代代单传，脉息上很悬，随时都有一种崩断的危险。到了胡恩可这一辈时，他娶了白家的一个女子，当时也不计较长相，只操心屁股大与不大，能不能美美地生养。婚后，胡恩可白天在外头做买卖，经营着河畔的十几亩水浇地和果园，晚夕里也不歇缓，工夫都下在了女人的身上。女人也没辜负他，一连生了三个女娃子，不幸的是碰上了敦煌罕见的疫病，全都没能活过来，让胡恩可先后埋在了杏子树下，沤了肥，膏了地。胡恩可怕了，约摸有三年的光阴都不敢跟女人同炕，咬了牙忍着，一个人单另睡在了马院里。疫病过去后，女人先下了一个儿子，几年后又下了一个儿子，稳稳当当地长大了，没出现一丝闪失。梵海是后来再怀上的，刚蹒跚学步时，腿就出了问题。胡恩可害怕这种孽报会延续，会传染，便打消了让女人继续生养下去的念头。三员男将，三个裆里长肉的儿子娃娃，够了，真的够了。胡恩可失笑着，忖度说，胡家的这三只虎，将来一定会光大门楣，在关外三县有一番精彩作为的。这不是痴妄，也绝非信口开河，胡恩可知道，自己已经替儿子们铺好了路，先攀上了义庄索家这一根高枝，又让一户姓丁的人家搬迁过来，占据了自家院子的上风水，钉住了运程，锁住了流失的运脉。有了这些铺垫，剩下的事，就得看儿子们的手段与德行了。这么着，胡恩可的心里滋生出了一种功德圆满、生无可恋的念头，感觉自己这一辈子够了，真的够了。

这一趟莫高窟之行，惟有一件事情令胡恩可猜解不出，留下了缺憾。胡恩可犹记得，在开元寺的这么些天里，印光法师每晚夕都会喊自己去他的禅房，要么喝罐罐茶，要么陪他抄经。印光法师刚六十出头，浑身上下安静得像一尊瓷器，不问不答，即便问了，也难保他会开口。有时候待上大半夜，胡恩可听不见对方说一个字，甚至也闻听不了他的鼻息声。孰料，前日晚夕印光法师破了例，亲自将胡恩可送至了客房，却并没讲他今日要闭关的事。临走前，印光法师罕见地攥住了他的手，一直也没丢开，双目凝神地盯看了他大半天。末了，印光法师方说：来日大难，施主珍重。现在走在官道上，胡恩可忆想起这八颗字时，仍旧不解其意，脑子里就像眼前这一片辽阔的积雪大地，空白无物。

冷不丁，胡恩可发现了异常，往前追撵了几步，盯着一段辙印，探究了半天。来开元寺时，车轿里装了供品，另有他捎给印光法师的胡萝卜、洋芋、麦粉、粉条和茶叶冰糖什么的，整整几麻袋的物品，车身很重，辙印也很深。现在卸完了，按理说空车返回，应该留不下如此深的车印的，肯定是出了麻烦，麻烦分明就在梵海的身上。胡恩可又观察了一番车轿，见车厢底部的篷布坠了下来，像兜住了一块沉铁似的。没有犹豫，胡恩可一嗓子喊住了梵海，让他停车，快从车上滚下来。梵海不解父亲的愠怒，跳将下来。胡恩可一把抢过儿子怀中的鞭杆子，劈头一鞭，鞭绳抽在了梵海的身上，声音嘹亮。贼疙瘩，你去，去给老子把下面的篷布解开，胡恩可叱令道。梵海团住了身体，一面盯望着父亲的怒火，另一面防着第二鞭子，却并不动弹。胡恩可哀苦地仰起头，抬望了一眼幽蓝的天空，泪水婆娑了出来。这一刹，印光法师的八颗字又响在了耳边，犹若棒喝一般：来日大难，施主珍重。你个糊涂匠，你究竟干下了什么糊涂事，快去，你爬到车子下头给老子说清楚，断喝道。昏蒙中，胡恩可觉得站不住了，那一种磨折了他许久的蹿麻，此刻再次发作了，让他的身体摇曳起来，稳静不住。梵海也发现不对劲，哇的一声嚎了出来，慢慢地趔趄过去，撅起尻子，钻进了车轿下面。

车架下面的篷布是用来兜牲口粪便的。在敦煌一带，驾了车轿出门，一般会在车架底部挂起这样的兜子，承住骡马拉下的粪。人凭饭食长，地凭粪打粮。日积月累，家里的马院中便堆起了一座粪山，渐渐发酵成了肥料，等开了春再撒播到地里，去务庄稼。梵海知道自己闯了天祸，故意磨蹭着，但拗不过父亲的督促，最终还是解开了那一块篷布，啪地一下，整个坠在了地上。胡恩可吆了吆驾辕的马，车身往前窜了几步，待返身回来一瞧，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一座山塌了。

丈尺宽的篷布中，窝藏着无数的雀鸟。打眼一瞧，斑鸠，沙鸡，喜鹊，沙隼，蚊母鸟，野鸽子，大雁，雪鸡，野鸭，居然还有一只小天鹅。不必问了，这一定是梵海伤天害命，用弹弓打下来的。整个篷布中污血斑斑，乱羽横飞，雀鸟们都被冻硬实了，像一桩桩罪孽似的，让梵海抵赖不脱。先时，胡恩可也了解这个碎儿子的顽劣天性，但此刻见了如此暴戾的杀戮，仍叫他头皮发麻，后心里一阵阵刺骨的寒凉。尤为骇人的是，几乎每只雀鸟都被拔掉了一条腿，即便残活着，也是走在往生的路上。胡恩可觉得心里头堵得慌，一团悲哀的东西卡在了嗓眼上，干脆喘不过气来。这一时，那只弱小的天鹅醒来了，扑闪了几下翅膀，颈子曲张着，好像一根拐杖似的，怎奈腿脚被一根细麻绳绑住了，脱身不得。胡恩可催说：快放了，让它飞了吧。说这句话时，胡恩可突然发现自己的舌头僵了，口齿不那么利索了。

梵海瘸着腿，抱出了天鹅，解开了那一根细麻绳。梵海张皇地盯看着父亲手里的鞭子，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官道一侧的旷原上。胡恩可有点晕眩，似乎刚才解下来的那一根细麻绳，此刻捆扎在了自己的腿脚上。天呐，那一种蹿麻甚至比先前一段时间更烈性了，仿佛无数个针尖，密密麻麻地渗透进了骨髓，游走在身体内，攫住了他。不远处，梵海抱着那只小天鹅，往头顶上一扔，扔在了三丈高的空中。但天鹅并没有领情，摇曳了一下，又直直地栽在了雪地上，砸出了一记闷响。身体中的蹿麻也被砸开了，腾起了一片片雪雾，忽地一下散开，涌上了胡恩可的上半身，抓住了他的肢体。胡恩可再也把持不住了，忙扶住了鞭杆子，勉强支撑住个人。天鹅还活着，哀鸣阵阵，翅膀擦刮着雪地，挣扎不止。这一回，梵海强行张开了天鹅的两翅，再次扔向了头顶，嘴里像赶大车似的喊了一声：驾。天鹅又摔了下来，一团棉花似的，但颈子断了，雪地上溅落了一粒粒黄豆大小的血滴，刺目极了。胡恩可知道，蹿麻是不会饶过自己的，蹿麻已经发兵而来，正在摧枯拉朽，正在大面积会合，一路抵达了他的天灵盖，让他认不清眼前白茫茫的雪光，也辨识不出东南西北了。梵海气急了，一脚踢飞了天鹅，又追撵上去，再踢了几脚，直到天鹅彻底毙了命。这一刹，手中的鞭杆子断了，胡恩可往后一栽，摔倒在地。胡恩可口齿僵硬地骂了一句畜生呀，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在胡恩可倒下的那一瞬，敦煌一带，包括整个关外三县的天空幽蓝一片，仿如一座巨大的佛龛。佛龛上干干净净，了无一物，静待着人们前去供养、点灯和牺牲。

就这样，胡恩可在这一世里的肉身，躺在了莫高窟至沙州城的官道上，躺在了河西走廊以西的半途中。胡恩可的这一具肉身，像一条逼仄的孔道，已经替儿子们开了山，筑了桥，预备好了道路。在此后几十年的植物状态中，胡恩可病程绵远，形同枯木，他将看尽这个浮世上的云起花落，冷暖哀苦，以及整个敦煌和身边人的歌哭与生死。此时，天光已经黯淡了下来，但不管怎么说，儿子们这一辈人的大光阴开始了。

见爹老子栽倒在雪地上，半晌也不动弹一下，梵海却也不急。

他自小畏惧父兄几个，一直躲着，等长大了以后，畏惧中又带了一份怨恨，以及幽秘而刻骨的敌意。两个哥哥的腿脚天生囫囵着，偏偏他遭了报应似的，一条腿长，另一条短了半截子。梵海不知爹老子发病了，害怕上去问候时父亲会一骨碌爬起来，将鞭子撂在他的头上。挨鞭子是疼的，鞭子能把皮肉打开花，他虽然闯了天祸，但并不想吃爹老子的一顿痛揍。梵海从车帮子上取下铁锨，挖了一个雪坑，将这些天来用弹弓打下的雀鸟们统统填了进去，葬埋掉了，又赶紧收拾完了周围的凌乱，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那样。末了，梵海钻进了车厢，天开始冷了，他要抓紧把弹弓修好。昨日里，他打天鹅时太过用劲，弹弓叉子居然劈了，让他很是伤心了一阵子。

梵海是被吵醒的，声音不大，显得很鬼祟。再仔细听时，原来是一群羊咩咩在叫，大概有十几只吧。刚才在梦里，梵海梦见日头很好，日头是夏天的样子，晒得人懒洋洋的。官道两侧的积雪慢慢化开了，先前葬埋掉的雀鸟们全都站了起来，鲜丽，缤纷，尾羽飘摇，一个个振翅而舞。惟独那只天鹅在瞌睡装死，仿佛一块黑石头。梵海踱了过去，想看看天鹅的情况，不料却被羊叫声吵醒了。车厢里暗黑了下来，撩开帘子，看见无垠的雪原上空，笼罩着一层薄暮色。更可气的是，梵海觑见父亲躺在地上，身旁居然趴了一群羊，形成了半个圆弧，将父亲围在了中央。羊只的蹄子一律被绳子扎住了，一边扑腾着，一边哀鸣不已。车帮子下，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牧羊汉，抽吸着嘴上的烟锅子，火星明灭，无动于衷。梵海登时火了，趔趄着跳下来，上去就给了牧羊汉一拳。牧羊汉也不客气，手一扬，将铜烟锅子敲在了他的头上。梵海激愤极了，开口就骂，催喊牧羊汉赶紧把羊赶走，要不他就来硬的。牧羊汉慢吞吞地灭了烟，方说：你个狗儿子，你快给羊磕头吧，要不是羊挡住了北风，羊是热身子，你爹恐怕早就被冻死了，你收尸还来不及呐。

梵海奔了过去，眼见为实，果然发现爹老子躺在一群羊码成的肉墙下，身子还是热的，鼻子里有气息。羊的体温让附近的雪化开了，沙石裸露了出来，胡恩可歪着头，旁边是刚才呕吐下来的一堆秽物，带着星星点点的血腥气。这个点上，梵海没了办法，忙跪下来，朝着羊群磕了几个响头，尖起声嗓，喊了几声羊爷，羊菩萨，羊神仙。梵海哀恳再三，求牧羊汉搭一把手，相帮着将父亲抬到车厢里去，好尽快赶回沙州城里，去求一个救命的良方。梵海忏悔了刚才的鲁莽，又抽了自己的脸，却听牧羊汉僵冷地说：天老爷让他栽倒在这达，就不会再往前挪一寸，这就是命数，人得认这个。梵海摸出了兜里的一把麻钱，想买他的劳力，却见牧羊汉用肩膀顶开了光溜溜的皮袄，梵海立时哑了。原来，牧羊汉没有右手，也没有右臂，肩胛那里齐刷刷的，仿佛早就被一把斧头剁掉了似的。牧羊汉歉疚再三，说他前世里是一个贼娃子，今生就在莫高窟一带放羊，卖了羊，再去买一些香火蜡烛，赎个人过去的罪孽，实在是难以帮忙。梵海不想听这些，但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时间莫可奈何。

直到千佛灵岩的方向上，传来了一阵激越的响铃，借着薄暮，梵海瞭见大哥梵义骑坐在高马上，有说有笑地过来了。梵义的旁侧，性元纵马紧贴着，身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显。梵海忽地立了起来，嗓音凄厉地喊了一声哥，又随之嚎哭了出来。瞭见胡家的车轿横在路上，一堆羊瘫卧在地，弟弟也那么寡落落的，无依无助，梵义心知出事了，出大事了。

梵义跳下马，飞奔到了羊群的背后，见爹老子仰躺着，好像一个亡人似的，无知无觉，不发一语。梵义摸了摸父亲的身子，还是烫的，又听了听鼻息，扣住了脉，自己却率先慌了。性元也尾了过来，照例文章地查看了一番，知道人还在，胡恩可还活着。不承想，梵义这时丢下了爹老子，拾起鞭子，用半截鞭绳将弟弟迅速绑在了轮毂上。梵义当场疯了，叱问道：爸咋了？你把爸咋了？他怎么成这个样子了？梵海哆嗦着，申辩道：先头还好端端的，爸说自己要走，结果猛地一下就摔倒了。真的，我在前头赶车，不能怪我。梵义威吓说：你个瘸鬼，你不让爸去车厢里坐，这么冷的天，你忍心让他下地走路呀？梵海不喜欢这个词，这句话简直要了他的命一般，霎时暴怒开来：对，胡梵义，我就是个瘸鬼，我偏要坐车，让你们去下地走路，因为你们全都囫囵着，你们没有遭过报应。犟嘴，你居然敢跟我犟嘴，反了你了。梵义扬起鞭子，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劈在了弟弟的头脸上，发泄一气。自始至终，梵海咬住牙，既没有喊疼，也不曾哀求。打累了，梵义停下了手，见弟弟的额角上皮烂了，血水淌了下来，毕竟有些不忍。这一时，那个怪模怪样的牧羊汉开了口，丢过来一句话：唉，爹老子的热身子还没凉透，弟兄们就已经干仗了，真寒心呀。梵义一下子清醒了，忙松绑了弟弟，又木讷地盯望着牧羊汉解开了羊腿上的绳扣，吆起了羊群，一路咩咩咩的，消失在了莫高窟的那头。

梵义恍惚不堪，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一个穷寒人，还是菩萨化身来开示的。

性元一直在专注病人，先撬开了胡恩可的嘴，掏掉了口腔里的秽物，又拿出一块雪白的手巾，用雪濡湿了，仔细揩净了病人的脸。梵义盯看着那块手巾，慢慢脏了，但性元不嫌弃，忙得一头是汗。梵义心知，这块白雪雪的手巾是索家的细君降生时，他从义庄里偷摸来的，自己没舍得用，性元也一直没舍得，现在却派上了用场。一头是生，另一头却是死，其间的因果究竟若何，他个人也破解不了。性元求问：梵义，现在该怎么办呀，人还有一口气，等天色黑透的话，冻也冻死了？梵义怅惘地抬望着暗下来的天空，酸楚像一根针，贯穿了他的浑身上下。梵义道：是这，你先骑马回沙州城，回家里去，今天毕竟是腊月二十三，沈先生见不到你，一定会着急的。性元心里暖热，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了，梵义仍惦记着她，怕她被爹妈数落。性元却说：不，我陪着你们，把老东主送回家里去，多一个人，毕竟多一双手嘛，再说了，你的胳膊也……这么一讲，梵义方觉得疼痛难忍，左臂上的关节戳得难受。梵义一发狠，将胳膊肘蹾在了车帮子上，蹾了数下，脱臼的地方居然复位了，疼得他蹲在了地上。梵义龇牙说：你别瓜了，快回去吧，等沈先生吃完了小年夜的饭，请他速速到胡家坊来一趟，估计那时候我也能到家。哦，我爸的病，全都仰仗沈先生了，见了面我给他磕头。性元觉得这是一个良策，便不再纠缠了，迅即翻身上马，哭着鼻子走了。

胡恩可昏暝无觉地躺着，像一根从祁连山深处伐下来的木头，横在路上。梵义解开了爹老子的皮袄，摸了摸心口，抚了抚肋骨。手再往下时，突地停下了，知道爹老子大小便失禁，早就拉了一裤裆。梵义内里的酸楚终于破了，一下子嚎啕开来，眼泪像水，挂在了颊脸上。在胡家坊，乃至在沙州城的生意场上，父亲一直是一个干散、精炼、果决的人，对个人的形象也格外重视，就像他时时要求三个儿子的那样，恪守着精良和纯明的气质。岂料，原先还好端端的一个人，莫名地发了急症，被病魔一击而中，现在竟半死不活的，始终也醒不过来。梵义脱下了身上的夹袄，拦腰将父亲包裹住，又要来了梵海身上的皮件，捆住了两条腿。梵义喊来弟弟，打算一头一尾地将爹老子掀起来，往车轿中抬放。梵义根本没料到，一个人的肉身居然如此沉重，这般滞涩。刚抬到了一半时，胡恩可咚的一声，又跌落了下去。

这个关节上，一盏羊皮灯笼从沙州城的方向上飘了过来，浮在半空中。

待到了近前，梵义才瞭见这个矬矮的人。对方满目警觉，上下遮护着棉衣棉袍，手里举着一只羊皮灯笼。原来，胡家的车轿横在路上，挡住了前面的一辆呢子装饰的车乘，人家是来借路的。见了地上的异状，这个人将灯笼照在了胡恩可的嘴脸上，当即吓了一跳。梵义觑见爹老子五官煞白，眼窝深陷，仅仅几个时辰的工夫，父亲已经彻底脱了形，丧失了先时的壮美模样。这个人火急火燎的，一再催促道：快抬上去，不要回沙州城了，原回莫高窟，兴许还能救过来的。梵义没有动弹，一脸的痴妄，完全被吓呆了。这个人下了判语，笃定说：一定是风气犯心，迷了心窍，到了莫高窟的话，我亲自来试一试吧，死马当成活马医，或许能再给他一年半载的寿数。闻听这一句不逊之言，梵义恼恨地说：这是我老子，我说了算，哪怕就是一个死，我也要把他背回家里去，让他死在高堂明屋里，得一个寿终正寝，用不着你在这达指手画脚。对方喟叹了几声，掉头而去，嘀咕说：唉，鸭子的身上全是嘴，好心当成了驴肝肺，那我走我的路，你进你的城，两不耽搁，也好。梵义忍住了对方的奚落，但又追了一句：我记下了，你今天为我打过灯笼，将来我一定会回报你一片亮光，不过现在你去炼你的丹，我来赶我的车，这样子最好。这个人蓦地停下了脚，讶异地问：

“少年，你认得我？”

“你在下寺，你是王道士，我在天津会馆见过你。”笃定道。

“在下王圆箓。”

梵义道：“不错，就是那个在千佛灵岩上开开了藏经洞，发现了卷子和文书的人。”

“你跟敦煌人一样，嘴上不说，但心里着实在骂我。”

“那倒未必。”

“咦，你这个少年人真让我欢喜，我想听一下原因？”催问道。

“道长，你刚才为我打过灯笼，我只记得你的好。”

半晌后，王圆箓蹒跚了过来，将手上的那一盏羊皮灯笼，挂在了胡家的车厢上，再次馈赠下了一大团温热的光亮，令人寒意不再。王圆箓低语说：少年人，你身上有一样东西，是你从千佛灵岩上偷摸来的，实话说吧，要不是你贼胆包天，一意孤行，动了佛祖他老人家头上的圣土，你爹也不至于得了现世报，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王圆箓俯下了身，催喊给自己赶车的两个小道人快过来搭手，一同将胡恩可抬进了车轿内，款款安顿停当了。这一时，梵义骇然无比，口中失语，直觉得眼前这一个羸弱而丑陋的牛鼻子道士看穿了自己，将自己从里至外，完全剥了个精光，机密不再。梵义一下子慌了，忙拽住弟弟，懵懂地爬上了车轿，松开了缰绳，软弱地喊了一声：驾。分手前，梵义听见王圆箓拍了拍车帮子，在后头追喊说：慢点走，一定记住盯着头顶上的七星，把路走稳当，别迷失了。

赶在夜饭之前，一辆悬挂着红色羊皮灯笼的车轿，惶恐不安地驶入了沙州城外的胡家坊。此时，敦煌境内炮仗大作，烟花纷起，大小灶神开始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了。

卷六

冬天的党河很瘦，瘦得像一根鸡肠子，挂不上油。

一入冬，河水封了冻，包括胡家坊在内的七个坊的人家吃水就困难了。这七个坊位列右岸，呈南北向，依次坐落在河滩上，守住各自的耕地与地底下先人们的骨殖，寸步不离。个别的坊内有井，但这个季节，下头水浅，打上来的多半是烂泥汤，人不吃，牲口也嫌弃。最北的靖远坊靠着一眼泉，泉早就冻住了，指望不上。没了办法，七个坊的人家便去河边伐冰，大块小块的，一律用马车拉回家，在墙根下栽住，慢慢冻实，每顿饭之前劈下来一些冰，丢在锅里融化。就这么，融下来的水也不能吃，里头有不少的沙子，起码还得仔细澄清上半个多时辰。河水结冻的过程中，岸上的沙粒吹刮了下来，在冰面上撒了芝麻似的，像中秋前后做的千层饼那样。

遭人厌恶的是，伐冰竟然伐出了一门新行当，叫冰客子。也不知自哪个朝代始，沙州城里的人们冬天喝罐罐茶时，最喜欢用党河里的冰块，声称这种水乃是牡丹花的水，吃在嘴里甜，也能泡出茯茶的气息。有了需求，便有了买卖，一些在城内外闲荒下来的短工，开始拉着架子车，赶着驴车，麇集在党河两岸疯狂伐冰。伐走一批，等冻上一夜后，再来伐掉另一批。待到这一大截河段被彻底伐光，露出了狰狞而嶙峋的河床后，这帮人又乌泱泱地跑去上游里开伐了。天刚麻麻亮，沙州城内的各个巷道和街口上，冰客子们的吆喝声四起，售冰了，售冰了，喊得比鸡叫还要早。

如此一来，周围七个坊的人家不干了。日怪的，我庄户人伐冰取水，为的是活命，你冰客子盗冰贩水，不过是为了发财。文和事老协会经过商议，将看河护冰的重任，一总交给了武和事老协会去处置。后者制定了一个章程，从每个坊内抽调了精干人手，组成了一支队伍，于冬闲时节，一路逡巡在河堤上，严防死守，不敢大意。一俟发现冰客子，重则抓人圈禁，让亲属来赎，轻则罚没车辆和牲口，让他哭都来不及。饶是如此，七个坊的精干后生们仍旧百密一疏，防不胜防，让冰客子们随时打了游击。你白天守，他夜里来伐，你前半夜警觉，他后半夜偷袭，反正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每年过完了腊月，到了正月之间，党河左右总是一副开膛挖肚、残山剩水的样子，想找见一块干净的冰，比种一亩地的庄稼还难辛。

按照世兴堂沈先生的吩咐，梵同他们并没有去乌兰窑洞以上的党河上游，也没有去沙枣园以下的下游里伐冰。虽然野马南山是党河的源头，一道雪线挂在天边，那上头肯定有冰块，但路途遥远，危险横陈，胡家坊内谁也没有经验，无人敢冒险去伐一趟冰，试图搭救一下老掌柜。临走前，沈先生再三叮咛，这可不是喝茶的水，也不是吃饭的汤，乃是救命的冰，一定要将最干净的冰块拉回家一些，他才可以用另一个偏方。父亲倒下了，长子梵义忽然顶门立户，独当一面，胡家的大小事端，开始由他拿主意了。梵义问：究竟哪达的冰最干净，可以配得上先生你的那一个方子？沈先生答：太远了，只有渥洼池里的水最干净，那里水草丰茂，禽鸟众多，冰块纯粹，在河西一带也罕见。梵义二话不讲，让伙计们立马套上了车，就要出门。梵同拦住了哥哥，自己争抢着要去，让梵义在家中守着爹老子，也好给沈先生打个下手。马车驶出了胡家坊，梵同瞭见管家苏食追了上来，后头还跟着一瘸一拐的弟弟。

渥洼池也叫寿昌海，距沙州城约摸三十余里，寒冻大地，拳石密布，车马难行。苏食来得恰当，他认得一条捷径，绕过一道沙梁子，很快就直插了目的地。早起时出的门，过了午时，便伐了满满一车的白冰。冰块很脆，好在湖畔有不少枯干了的梭梭和灰条，苏食拾来了一大捆，垫在车厢底部，遂有了一个缓冲。三个人忙乱了一阵子，连放屁的工夫也没有，立马吆起车子，抓紧返回。

下半天时，天阴得像一块油抹布，从玉门关以北刮来的罡风擦着地皮，让一些碎石子翻滚跳跃，车身也晃荡不停。梵同坐在当中，手里攥着左右缰绳，一扭头，瞥见梵海裹着一件翻毛皮袄，在往嘴里填馍馍，浑身上下，瑟瑟发抖。梵同怨恨弟弟，毕竟父亲是在他的手上出的事，虽然原因不明，但梵海终究脱不了干系。梵同清楚，这些天大哥没少拾掇这个身有残疾的弟弟，要么大骂，要么不给脸，吓得梵海更不敢开口说话了。厌烦归厌烦，但终究是一母所生，又念着他年岁小，梵同的惜疼还是占了上风。梵同叨念说：梵海呀，等爸的病好了，夏天天热了，我答应带你来渥洼池看天马吧。弟弟嗯了一声，眼神巴兮兮的。梵同绍介起来，说这个渥洼池的水可不简单，水下面跑着一群天马，吃着水草，嚼着冰糖，喝着茶，不稀罕降临到人世间来，拉车犁地，被人们当牲口使唤。不过呐，每年中秋节的那一天，如果月亮晴朗的话，这群天马就会在后半夜跑出来，站在岸上晒晒月亮，把身上的皮毛晾晒干净，然后又走了。梵海哦了一声，又哑默了。一路上太单调，风景肃杀，举目荒凉，梵同怕弟弟吃完了馍馍会睡着，更怕他冻伤，便多了一份兴致。梵同喋喋道：很早的一个朝代，有一个囚徒被皇帝流放到了敦煌，苦寒度日，爹不疼，娘不爱，就算他死了，狼也找不见他。但这个囚徒不甘心，他想证明自己有本事，便盯上了渥洼池里的天马。前几年的中秋夜，囚徒在水边扎了一个草人，天马刚上岸时，差一点就炸了群，后来见草人没什么危险，便也宽下心来，各晒各的月亮，各想各的心事。终于有一年，这个囚徒自己装扮成了草人，等一匹天马靠近他时，他突然活了，趁机给天马套上了笼辔，勒上了嚼子，活捉了它。这个囚徒得手后，拉着天马，一路走过了肃州、甘州和凉州，进入了长安城，将天马献给了皇帝。皇上爱马，皇上的马院里虽说也有成千上万的马匹，却没有一匹渥洼池里的天马。这家伙终于干了一件天大的事，让皇上龙心大悦，赦免了他的罪，让他以后总管全天下的马。这个皇帝是汉武帝，献马的那个人吧，可能叫胡梵海。梵海闻听，呵呵呵地笑出了声，再也不打瞌睡了。梵同探问说：等爸的这个劫难过去了，迈过了这个坎，病彻底好了的话，你想不想跟我在中秋那天来看天马呀？梵海顿了顿，果决地回答：不想，我不来。梵同一下子炸了，申斥道：瓜了么，你脑子吃了猪粪了么？哥这么哄你，你还不承情，你真是扶不上墙的一块烂泥。这时，梵海黯然地说：瘸子不骑马，想骑也骑不上。

言毕，梵海跳下了车，一个人在后面追着马车跑。

梵同气坏了，撒开了缰绳，不打算慢下来。梵同只想教训一下弟弟，让他知好歹，懂仁义。岂料，一旁的管家苏食却悲声大作，哭出了满脸的泪花花，结了冰似的。梵同素来敬畏苏食，哀告说：叔你咋了，咋了么你？苏食不答，只顾着个人伤心，让梵同一时间手足无措，慌神了不少。没了奈何，快接近那一道沙梁子时，梵同停下了车，拽住苏食的手，连连哀告，让他别再难过了。苏食哽咽道：我跟着你爸一起长大的，你爸主了胡家的大小事情之后，我就给他打下手，做参谋，望着他娶亲成家，有了现在你们这一大家子人，枝繁叶茂，门风端正。我苏食没功德，我早先是一个庄户人家的苦孩子，吃了上顿没下顿，自打投进了胡家的大门，这么些年了，你爸从没对我红过一次脸，说过一句重话，戳过一指头，始终拿我当自家兄弟看，当胡家的一口子人对待。你爸是一个谦和君子，不管在胡家坊，还是在沙州城的买卖场上，谁都对他竖大拇指，谁都愿意服属他，跟他一起在河西这一条长路上闯荡。苏食控制不住了，又嚎了出来：我后悔死了，心快疼破了，你爸这一趟去了莫高窟，我应该陪着他，替他牵马拽镫去。好端端的一个人，走之前还站着，却躺着回来了，去时还囫囵着，来了却闭上了眼。梵同劝止不住，只好陪着管家一起掉眼泪，把自己也弄得万般伤心。苏食又道：现在你爸的身子还热着，但三魂六魄不见了，要是天老爷不惜疼他，不把他留在阳世上，让他的身子凉下，一口气走掉的话，那我在胡家的日子也就到头了，我去给他守坟，守一辈子的坟。梵同哀恳道：叔，你不能这么想，胡家的大门对你开开着，就算你老了，也有我们兄弟三个抬衬你，伺候你，孝敬你呀。此时，苏食收住了泪水，申斥道：我偏不想在你们兄弟们的勺子下盛饭，当然也不会有我的饭，我想吃也吃不起，我个人有自知之明的。胡梵同，你也是乡学里的一员，读过圣人书，念过贤孝章，可你瞧瞧你刚才的德行，你对梵海的口气，连对自己的亲弟弟都这么恶声恶语的，我一个外人能有什么指靠？闻听此言，梵同方明白了管家何以在这一片荒蛮的旷野上，在冷寂的罡风中，如此抢天哭地的缘故了。苏食的这一番训诫，等于是当头棒喝，头顶雷霆，让梵同无地自容，一下子掉头跑远了。

但梵同并没有跑开，他迎面碰上了弟弟。见梵海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梵同忽然弯下了腰，对着弟弟鞠了一躬，说了抱歉的话。梵海仍在置气，不想搭理他，躲闪了好几次，都被拦了下来。梵海暴怒地吼喊：等着瞧吧，总有一天，瘸子也能上天，输不给你们的。趁其不备，梵同拦腰抱住了弟弟，将他扛在了肩上，往马车那边走去。梵同知道，他的这一番道歉，一定会赢得管家的宽谅，毕竟自己是无心之过嘛。

果然，梵同将弟弟安顿在了车上，又用翻毛皮袄裹住后，见苏食点了点头，面呈微笑。梵同消弭了刚才的不快，松开了缰绳，打算继续赶路。不料，远处的沙梁子上掠过来了一条黑影，刹那间就停在了梵同的跟前。辕马惊了一跳，险些将车厢里的冰块掀了下来，被梵同一鞭子抽住，乖乖立定了。好狗不挡道，梵同刚要破口大骂时，却见陈小喊骑在马上，像一尊凶神似的。梵同问说：小喊哥，这大过年的，你不在酒楼里逍遥，跑到干滩上来干么？呃，我现在要回胡家坊，你也一起搭伴走吧？陈小喊却道：我是来吹风的，太凉快了，这个春节在沙州城里简直把我热死了。听话听音，这话有些险恶，令梵同一时间摸不着头绪：小喊哥，我可没心情说闲章，我急着赶路，你让开一些吧。陈小喊露齿大笑：屎哪吒，难怪这些日子没见着你的鬼影子，原来你也热疯了，跑到戈壁干滩上来吹风呀。哦，说说看，你现在凉快不，是不是透心凉，快冻成一张皮子了？梵同一再哀告说：小喊哥，求你了，太阳落山前，我必须赶回家里去，家里人着急。

这一刻，陈小喊不再言语，从马背上扔下来一卷薄皮子，人也跟着跳将下来。就在车上的诸人怔忡之间，陈小喊打开了那一大张皮子，盖在了冰块上，并用麻绳绑住了四个角。消停下来后，陈小喊方说：你个糊涂匠，在这么冷的气候里拉冰，不遮不护的话，风会抽走冰块里头的水汽，等你拉到了家里，等于拉了一车的废物，又如何救老东主的命呀。梵同的内里潮起了一股温热的暖流，忙说了感激的话。陈小喊催促：快走吧，我给你引路，不走沙梁子这一线，跟着我直接蹚过党河，两个时辰之内就能回到胡家坊。梵同信他，知道陈小喊在关外三县游走了许多年，心里装着一张明晰的地图，忙吆起了辕马，尾在了陈小喊的后头。

顺利越过了党河，路也宽展了，梵同浑身的汗慢慢凉了下来，踏实不少。梵同这才察觉，陈小喊胯下的坐骑换了颜色，不是炭黑色的，却是另一匹更高的快马，样子奇特，皮毛上有无数的斑点。问了情况，陈小喊才绍介说，他在腊月里碰见了一个口外的异族人，因为大雪封路，回不了新疆，便折返去了西安。那个人怕路途太长，于是加入了一个皮毛商团，坐着暖车走了。临走前，对方变卖了多余的东西，包括这匹马，结果让陈小喊捡了个大便宜。陈小喊又讲，这匹马的脾气还很炸，到了现在也没服帖，只能慢慢磨合了，起码要磨合上一两年才能对路。陈小喊连连讽刺，比方说我跟你，你原先叫屎哪吒，跟我在车马店的一张大炕上耍，和我共用一只酒碗，驴粪蛋跟屎哪吒，谁也不曾嫌弃过谁。呵呵，可后来你摇身一变成了少东主，大名叫胡梵同，这让我有些不甘心，所以我也要跟你再磨合上一阵子，彼此服帖。一席话，让胡家坊的三个人笑了出来，几乎忘了这些天来的哀戚与悲伤。闲章中，陈小喊称，他从腊月里到现在，一步也没离开过沙州城，要么在车马店里睡大觉，要么和陌生人斗酒买醉，糊里糊涂地过了个春节。问及蒋斧与卡利班诸人时，陈小喊口气艳羡，说他们好歹都有个家，有爹娘老子，有老婆娃娃，说不定此刻正在热炕上打滚呐。梵同揶揄对方，让陈小喊请车马店的那个母老虎说个媒，娶一房女人，生上一大堆娃娃，保准就不孤单了。这时，陈小喊认真地讲，他这辈子只有一件事，他在等一个人，除此而外，这个阳世上他再也无事可干，没有别的念想了。梵同记住了这句话，记得很深。

进了胡家坊，梵同问说：小喊哥，你上一匹炭黑的马叫锅灰，那这一匹应该称呼什么？陈小喊被问住了，思忖了半天，反问起来：你是乡学里的秀才，肚子里有墨水，干脆你给起一个名字吧。梵同的目光摩挲着那一匹骏马，瞭见它的身上斑纹密布，黑白分明，便笃定地说：就叫雪花豹吧，前世是豹子，今生做快马，夫复何求。陈小喊一拍马头，亢奋极了：对，这就是一头豹子，雪花豹。

听见了响铃，胡家的大门霎时开了，大哥梵义和伙计们蜂拥出来，帮着卸下了冰块。从大门内蜂拥而出的另有一种悲痛之气，一扫梵同刚才的喜悦，表情肃然了下来。梵义见来了客人，忙拱手一揖，说了过年吉祥的话，又礼让一番，欲请陈小喊去家里一坐，刚巧也到了吃夜饭的时辰。梵同却说：小喊哥，今天就不请你喝酒了，家里不方便，改日我去找你吧。陈小喊还了礼，悄静道：不敢不敢，老东主命悬一线，我去沙梁子一带迎你，也就是为了尽一份心意，岂敢再打搅老人家的宁静呀。闻听此语，大哥梵义诧异地问：咦，你咋知道家父病了，还命悬一线的，这位兄台，你给我实话说知道吧？陈小喊一脸蒙昧，但语气诚恳：是这，连公子的那一只破喇叭，早就在沙州城里传开了，说胡家坊的老东主去了莫高窟朝佛，结果佛没有应许，还降下了怒火，以至于到了这个地步。

今天是大年初六，胡恩可已经昏迷了十来天了。

事实上，胡恩可并没有死在高堂明屋里，而是躺在了高房子上。胡家坊的房舍与其他坊不同，每家每户都在临河的一侧建了一座单独的二层，下面或储藏粮食，或堆积杂物，上面则睡人，故称高房子。高房子内一般砌有一扇车轮大小的牛肋巴窗子，干燥，通风，坐北朝南，白日里落满日光，晚夕里则能看见星宿和月亮，讲究风水。高房子另有一个实际用途，站在窗口前，能一览无余地瞭见自家的田地。目前还冷，地里一片萧瑟，泥壤被冻实了，没个看头。但一俟下了种，返了青，尤其进入了浇水和扬花的节令，情况便瞬息万变了，需要人时时操心。再一个，地里串联着一些大小不一的坟包，先人们就落户在那里，盯看着后人们的一举一动，让他们勤勉和用功，不敢懈怠。胡家坊的人每顿饭开始前，一定会事先挑出一筷子菜，掰下一牙馍馍，倒上一盅子酒，款款地洒在地上，先慰劳一下祖宗，自己才敢下口。究其里，一入了夜，敦煌二十三坊就是一个阴阳混居的世界，先人们带走的一辈辈大光阴，和后人们的这一世彼此不分，亲热的就像一大家子。胡恩可如同一根病木，无知无觉地躺着，带着微弱的心跳与脉搏，口鼻里尚有一些气息在游动，说明还活着。

两个弟弟从渥洼池那里伐冰回来，一身狼狈，可怜兮兮的，没顾上去吃饭，就想上去给爹老子问安，却被梵义断然拒绝了。梵义说沈先生在，别打搅治疗了，今晚夕很要紧，要么能救活，要么就搭灵堂，开始筹办后事吧。弟弟们哭下了，跪在高房子下边，一人磕了一大堆头，这才作罢。管家苏食也想磕，梵义拉住了他，哀告道：叔，你跟我爸是平辈，别乱了长幼秩序。苏食性子执拗，仍旧抢着磕了，哭噎道：即便是平辈，但他是老东主，我毕竟算是下人嘛。梵义恳切说：叔，我实在没经历过什么大事，我吓慌了，但你得稳静，要撑住，有些主意还得你来拿，我听你的。苏食婆娑地抬望了一眼高房子：现在咋样了么，我的心都快疼破了？梵义便道：沈先生说明天是大年初七，人日，或许天老爷会开眼的，我这就上去陪着沈先生，这些天他也点灯熬油的，人都瘦了下来了。苏食恭顺地说：少东主，我就在下头守着，有了要紧事你随时喊我，我的耳朵张着，你别惜疼我。言毕，苏食穿紧了身上的翻毛皮袄，一屁股圪蹴在了墙根下，不再吱声了。梵义望着墙下头的那一团黑影，望见的并不是管家本人。梵义心知，这一切都是父亲造化来的，乃是爹老子病倒之前仔细铺好的路，让他去走，让他去踏，让他慢慢地去仰赖。上了台阶，到了高房子门前时，梵义却没有进去。梵义需要一点点时间，好让自己镇定下来，既不去干扰沈破奴，也能暗中扛住胡家这一根快要坍塌了的柱梁，收拾残局，从头开始。

星宿点点，夜色如铁，风也静止了下来，仿佛玉门关和疏勒河下游一带，挂起了一张巨大的幕帐，遮护着今夜。薄暗中，胡家坊的巷道里娃娃们玩闹着，偶有鞭炮炸响，声音在头顶上漾开。多数人家把灯笼挂在了廊檐下，也有几家烧不住，癫狂得很，在院子里竖起了长长的杆子，将灯笼悬在了半空中。这样的人家，要么去年多打了粮食，要么买卖上发了财，要么是娶了新媳妇，反正都有喜事。目光迢递，远处的沙州城影影绰绰，只能看见一个大致的轮廓。城里的人除了放炮仗之外，大户人家也放烟花，烟花是从内地贩运进来的，到了关外三县后，价钱翻了好几倍，一般人问津不得。烟花腾起时，沙州城的城堞和角楼会在夜幕中显出一幅幅剪影的样子，样子跟去年一样，丝毫未变。梵义的目光逡巡了一圈，只有自己家的庄院里死寂冷落，一无炮仗和烟花，二无灯笼与嬉闹，仿佛一座可怖的墓地，了无生趣。突如其来的急症，不仅将爹老子一下子击倒了，还让这个平素里旺盛祥瑞的家庭，一脚踩进了沼泽中，泥浆翻滚，灰头土脸，干脆拔不出脚来。腊月里，伙计们相帮着，宰了家里的两头猪，七只鸡，母亲胡白氏拴在灶房里出不来，做了几案子的碗蒸肉、糟肉和丸子，又炒了里脊和肉臊子。做完了吃食，母亲也闲不住，掸净了房子，拆洗了被褥，又跑去了城里的徐尺子裁缝铺，给丈夫和儿子们每人做了一身新衣服，纳了一双新布鞋，当然也忘不了管家苏食。伙计们赶着大车，去了一趟花砬子湖，灌了几缸的苞谷酒和锁阳酒。苞谷酒是特等的，据说当年霍去病西征时，在肃州城喝的就是它，酒方子传到了关外三县，慢慢成了宴客的主角，从来也没变过。家里的门联是从鸣沙山书院请的，每年的这个月份上，山长都有求必应，亲自出来墨写，今年亦不例外。梵义也买了几只大红灯笼和不少的土炮仗，还单独给家里的那一匹老马订了一只黄铜响铃，犒赏它去年的辛劳。然而，这一切都泡了汤，眼睁睁地看着普天下的一个节庆，却偏偏掉下来一块巨石，砸在了胡家的院子里，让这一切都停止了。目下，父亲倒下了，等于天破了，至于会不会再塌下来，让胡家遭受灭顶之灾，则是一夕之间的事，谁都悬着一颗心。

那日晚夕，在小年夜的喧嚣中，梵义驾车驶进了胡家坊。令他意外的是，家门口挤满了伙计们，世兴堂的沈破奴和母亲胡白氏也站在门槛上，翘首而待。顾不上别的，梵义催喊伙计们搬出来一张八仙桌，将父亲从车轿中挪出来，安顿在桌子上，抬进了家里。房前屋后积雪层叠，寒风吹树，发出一种古怪而尖厉的啸叫，令人不安。弟弟梵同在炕洞里填满了柴草，将炕烧热了，想让爹老子驱驱寒气，暖和一下。那一时，阖门上下只觉得老东主不过是操劳过度，又被铁雪惊吓，意外摔伤所致。大家心心念念地盼着，等次日一早，他照旧会按时起来，先在院子里转达一圈，喊儿子们温习早课，去马院里望一眼牲口，而后再去城里打理生意。梵义守在炕边，瞭见沈破奴的手伸进了爹老子的怀里，仔细探摸了一番，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扣了几遍脉息。沈破奴的眼神突地灰了，像一团火死灭了。沈破奴催喊：快把炕火灭掉，越凉越好。梵同听令，将几桶子水浇在了炕洞里，又喊伙计们铲了雪，全都塞了进去。沈破奴拿着剪子，将胡恩可浑身上下的衣裳全都铰碎了，遇到裤裆里拉下的屎尿，竟也不嫌弃，慢慢地擦拭干净。这么着，沈破奴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程序，检查完后，面色却更加沉郁了。梵义问说：究竟是什么急症么，先生你给一句话吧？沈破奴再三摇头，沮丧道：唉，现在只是一味地发烧，一烧带百病，我也问不出来什么结果。后半夜时，胡恩可的身子更烫了，好像一根煮熟的胡萝卜。沈破奴当即决断，赶紧把病人送到高房子里去歇缓，那里干燥通风，不沾地上的邪祟，兴许对他有好处。自那一晚夕开始，高房子便成了胡家的重心，结界森严，危如累卵，让家里人昼夜无明地扯心和挂牵。

其实，沈破奴当时也问出了一个结果，虽然不很详细，但足够慰藉了梵义。沈破奴掰开了胡恩可的嘴，查看了口舌，听梵义讲是性元掏出了里头呕吐出来的秽物时，他居然小声笑了一下。沈破奴夸赞说：幸亏性元当时在，否则就太迟了，这个丫头呀，她要不是我的女儿，我可真就相信你爸碰上了菩萨，但现在她就是我女儿，我只能猜，这或许是菩萨教给她的。梵义费解地听着这个异乡人的口音，五味杂陈，一方面信任对方的评价，另一方面却对自己偷偷约了性元，去了一趟莫高窟而心存愧疚。但沈破奴好像刻意回避了这个尴尬，对梵义说：你来瞧瞧吧，舌头是软的。梵义木讷：先生，舌头软，这说明了个啥？沈破奴道：人死先死舌头，一旦口舌硬了，没有了话语，说明大限将至，对这个阳世再也不抱什么念想了。梵义略微懂了，一星希望的火花在脑子里烁闪了几下，不由得鼻酸了起来。沈破奴又绍介，眼下最要紧的是退烧，退了烧，病象才能水落石出，也才可以对症下药。后半夜的天气里，沈破奴一直在运针，在梵义看不懂的穴位上扎针不止，试图让病人的温度降下来。此后的十几天时间里，胡恩可的体温犹若一架失控了的秋千，时好时坏，忽高忽低，居然连沈破奴这样的关外名医也掌握不住。

当日夜里，梵义没去请教母亲胡白氏，他单独做了主，另干了一件大事。梵义下了高房子，对院子里守候的伙计们讲，今年的春节不过了，城里的几个店铺提前关门歇业，让大家各自回家去。梵义叮嘱管家苏食，将今年的工钱算一下，宁多勿少，务必发在每个人的手里，让他们回去有个交代。伙计们也不答应，围住了少东主，嚷嚷着要留下来，既然老东主遇上了这么大的生死坎，谁走谁就丧了良心，连人也不是。梵义心念诸人的好意，但值此关口，不得不变色说：谁不回去，等明年就不必来了，胡家的伙食账上也没他的名单。一句话，让大家都哑了，也知道了少东主的厉害。梵义吩咐两个弟弟，将灶房里的猪肉、菜蔬和花馍馍什么的，包括特等酒，按人头均分，每人一份，全都散了，让大家带回家去。终于，胡家的院子里空了，留下了一片大寂静，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家人，走起路来都提住了鞋子，脚不沾尘，生怕惊扰了高房子里的病人。到了年跟前，梵义又亲自墨写了一纸告示，大意是今年全家人去了娘舅那里过年，一切拜年和问候都铭记在心，敬谢不敏。落尾时，梵义署上了个人的名姓，这让他又一次觉得家里的柱梁，已然压在了自己的肩上，辞让不掉。梵义撂下了狠话，待父亲好转之前，家里的所有人都走马院的偏门，不许开大门，以防晦气出入，冲犯了高房子上的爹老子。梵同将告示贴在了大门外。梵海闭了门，上了锁，又落下了横杠。兄弟三人寡落落地站在空旷的院子中，梵义瞭见梵同身上的顽劣和猴性不见了，整个人忽然机敏了许多，眼神里也埋着一块铁似的，稳静了起来。再看梵海时，虽然哭丧着脸，但这个碎弟弟惹人惜疼，尤其是他额角上的那个伤疤，让梵义的心里抽了几下，懊悔死了。这一时，在两个弟弟的眼中，大哥梵义的胡子突然黑了，也长长了，像极了他们各自的记忆当中，爹老子年轻时的那个样子。

沈破奴的确是个谦逊君子，见胡恩可病状复杂，不见好转，便跟梵义商议，能否让自己先歇一下手，让关外三县其他的老大夫们来瞧瞧，毕竟一个人所学有限，怕误了最佳时机。那些日子，沈破奴将自己分成了两半，早上在世兴堂坐诊，后半天一直持续到深夜，则在胡家的高房子里闭门不出，随时观察着病情。偏偏下过一场铁雪，气候惨烈，世兴堂里的病员人满为患，大多是伤风感冒，咳嗽高烧，这对沈破奴来说不是个问题。但面对胡恩可一个人时，沈破奴将其当成了这一生最大的医学难题。沈破奴感念胡恩可的恩遇，什么宅基地，什么馈赐一座院子，现在随着老东主的颓倒，一切都无从谈起，他自然也不去计较。但仅仅凭着那一册陈家修书坊修复妥善的医术和药理残卷，就足以让沈破奴俯首病榻，甘心将自己施舍出去。这么些天来，就算后半夜回到了小校场外的家中，沈破奴也没睡上一个囫囵觉。他搬出了半生积攒的医书，查遍了医经类、五脏论类、诊法类、伤寒论类、医术类、医方类、本草类、针灸类、服石类、佛家医方类、道家医方类以及各种杂禁方类，却越读越茫然，越看越无助，始终也对症不了胡恩可的病象。或者说，胡恩可的高烧遮蔽了他本人的病因，令沈破奴辨识不出来。于是，沈破奴生出了让贤的念头，抽空说与了少东主。闻听此话，梵义一下子慌了神，哀告说：好我的先生呀，胡家的整个天，现在就靠你一个人扛着，你说天在就在，你说它塌了，它随时就塌了，你咋能说出这么灾难的话来？梵义眼瞅着沈破奴，觉得真是熬坏了先生，颊脸瘦削，眼窝深陷，枯干成了一个桩子似的。可即便这样子，沈破奴的意见，让梵义觉得对方就要撒手不干，让爹老子万劫不复，直往死路上走。沈破奴宽慰再三，承诺说，他不会撂挑子的，他会一直守在高房子里，直到老东主睁开眼睛。

年前年后，从关外三县延请来的一位位名老中医，坐着胡家的缎子车轿，陆续赶到了胡家坊。这个刚踅出了马院的偏门，另一个便簌簌进入，首尾蝉联，几乎没有断过。这些个头顶白雪、面色苍茫的良医，各说各的话，各念各的经，但始终也确凿不了胡恩可的病症究竟在哪里。梵义急了，听多了这些连毛带草的话，知道他们的嘴里打不出粮食，立马放弃了这条线，重新让沈破奴一个人做主。初六日的早上，沈破奴突然火急火燎地进了高房子，让胡家的人抓紧去渥洼池伐一些冰块来，务必要纯净无染的那种。沈破奴释解说，他昨晚夕回到了家里，找见了一张稀罕的方子，今天必须试一试，否则病人就迟了。又道，明天是大年初七，人日，说不定天老爷能帮忙的。

撩开帘子，梵义悄悄进入了高房子内，见沈破奴正在给父亲放血。

爹老子浑然无觉地仰躺着，在枕头的四周，码满了从渥洼池里伐来的冰块。额头上，另覆着一块用手巾裹住的冰疙瘩，被胡恩可体内的高烧所催逼，在慢慢融化，洇湿了一大片被褥。沈破奴继续运针，胡恩可的心口、肩胛和脖颈各处，扎了十几根针，皮肤脆薄得可以看见里头的血管。梵义不敢发声，蹲在炕边，见沈破奴抱住病人的胳膊，在捋每一根指头。每捋一次，便活一次血，将血脉逼上了指尖。末了，沈破奴又捉住了中指，用一根麻绳勒紧后，一道道地箍住，再次将血脉集中在了指尖一带。这时，沈破奴用针尖挑破了病人的指肚，一股浓黑的血水蓦地淌了下来，指根一下子变白了，犹若一根葱段。放完血，拆开了麻绳，沈破奴在伤口上抹了一点香灰，忽然长吁一口气，瘫坐在地。梵义端来了开水，请沈破奴赶紧歇缓一下，却见对方一头热汗，咧笑说：少东主，我的方子使过了，现在看来，一切还算正常。梵义给他支了板凳，哀告道：先生，我不懂方子不方子的，这么劳烦你，我先给你磕个头吧，救命之恩，我将来有情后补。梵义欲跪，却被沈破奴拉住了，坦言说：要谢，少东主你也应该先谢你爸，还轮不到我。见梵义目中疑难，又道：实话告诉你吧，大夫和所谓的方子，其实不过是一个外因，关键的还是内因，内因便是令尊大人。从发病那天到今日，要是搁在一般人的身上，恐怕早就办了二七的祭奠，但你爸自己不肯舍离，他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这才给了我机会。少东主，所以要说谢，我也应该谢你爸，令尊成全了我。沈破奴的谦逊与涵养，让梵义感佩不已，同时亦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但暂且按下不表。梵义问说：

“先生，在你看来，家父是怎样的一个人？”

“化毒为药之人。”

“先生，这意思？”探问道。

“在敦煌，甚至在整个河西这一条长路上，你爸广结善缘，与人为善，宁可自己吃亏，也绝不会弄脏个人的名声与胡家的口碑，此乃令尊的操守和风范。”沈破奴斟酌着，用了他一贯严谨的态度说，“另外在肉身上，此番他也在一直顽固地挣扎，始终不肯就范，令尊将病魔这一丸剧毒，当成了疗治自己的药，痛快地服了下去。”

梵义不解其意：“那在先生看来，这究竟是个啥病？”

“哦，令尊玉山颓倒，只因为他肉身里走了风，内风突出，心火暴盛，正气自虚。”沈破奴终于确凿了胡恩可的病状，笃定道，“走风的意思就是说，他的脑子里血管破了，好像戈壁大滩上突然起了一阵风，善行数变，变化莫测，整个身体乱得像一团缠麻，理不清楚。这么些天来，乱风作怪，幸亏拉来了渥洼池里的冰，降下了体温，我也才刚刚找见症结所在。”

“先生，救得过来么？”

沈破奴问：“什么时辰了？”

“三更天了。”

“嗯，人日到了，那就再等等吧。”

“先生，请你出门来，借一步说话吧。”梵义含了含胸，挑起帘子，举止恭敬极了。

沈破奴懵懂地出了门，被后半夜的寒风激了一下，遍体冰凉。梵义从身后替沈破奴披上了一件棉袍，让他站在了背风处。梵义不知道咋开口，脸先自红了，吞吞吐吐起来。沈破奴立时恍然了，问是不是带着性元去了一趟莫高窟的事，一定是吧。梵义忙释解一番，连声道歉，说喊性元一块去莫高窟，只为了在千佛灵岩上寻找冰蜻蜓和冰蝴蝶，让性元看一看稀罕之物。歉疚的是，这一切都瞒着沈先生，自己太没礼数了，所以祈求沈先生的宽谅，大人不计小人过。由于治疗初见了一丝效果，病人的状态向好，此时沈破奴的心情也格外喜悦，哈哈一笑，轻轻化解掉了。沈破奴道：少东主，性元早就如实告诉过我了，那个丫头呀，自小到大，从来就没对我隐瞒过任何一件事，你也别太自责了，权当你们骑马去了莫高窟一带赏雪景了，可惜我没这个福分呀，想去也去不了。梵义纠结了许多天的一个难题，居然形同虚设，一拳打在了棉花垛上，反倒更尴尬不安了。沈破奴宽慰说：我是一个外来人，我心里没那么多的教条和礼数，更不认同男女授受不亲的陈词滥调，我也是从少年过来的，我明白少年人的活法。梵义心中愕然，这些灿烂辞藻，烂漫口气，竟是他在乡学和沙州城里从未闻听过的话，立时惊喜莫名，难以自持。这么着，梵义想到了那一件要紧的事，手搭在了胸口上，慢慢往夹袄里摸去。梵义嗫嚅道：先生，记得上一次，我爸送给你一本陈家修书坊装裱的书籍，你一定能用得上吧，哦，是这，我也想……岂料，这个关节上，胡家坊的巷道内霹雳声起，一个睡不着的家伙点着了一挂鞭炮，火光四射，响声震天。

梵义的手摸见了怀里的那一只包袱，却见沈破奴并没听懂自己的意思，也或者没听见。这一刹，梵义缩回了手，肃立在侧，此后绝口不再提及此事了。因为梵义瞭见沈破奴掉转了身子，关上了那一扇牛肋巴窗户，并清晰地丢过来一句话：

“天呐，老东主醒了。”

索敞也在第一时间，听说了胡家坊的老财东醒来的消息。

这个年过得糟透了，在索敞的记忆中，还没有哪个春节像今年这般郁闷、凄楚和焦灼不堪。事实上，这个年跟旧时的任何一年没有丝毫的差异。入了腊月，女眷们就在拆洗、打扫和缝纫，每个屋子的仰衬换了新纸，窗户上也贴了窗花，连马院里都垫了半尺厚的新土，鼻子里干爽，没有异味。索氏一门家大业大，杀了五头猪，宰了七只羊，光八宝甜饭就做了百十来碗，码在了通风的晾房里，等着待客。按惯例，除夕夜和初一的晌午，家里要吃团圆饭，况且去岁添丁进口，更是喜上加喜。但索敞一直黑着个脸，吃了没几筷子，就声称饱了，自己一个人进了上房，关门落锁，任谁来敲门也不应答。其间，索敞主动出来过三趟，第一回去了索家的祠堂，点了香，磕了头，告慰了一下家族的先人们。次回，也就是初一的早上，索敞去问候了一番母亲，见索佟氏新衣新鞋，福寿安康，照例给了母亲一份孝敬钱。末回，索敞不方便进后院，喊长子索朗将孙女抱了出来，亲了亲细君的额头，见她白白胖胖的，心下大喜，便塞了一个肥实的红包，算是压岁钱。到了大年初三，关外三县的人们开始走亲戚，义庄的门槛快被踏破了，走马灯似的。不管来了亲门近族，抑或是索家的雇工和伙计们来给老东主拜年，索敞一概不见，只让索朗和索乘两个儿子去应对了，自己一个人寡落落的，任母亲索佟氏和妻子索柳氏大惊小怪，却也问不出一丝缘故。

更决绝的是，敦煌文和事老协会的领袖李豆灯也来了，率着二十三坊中至少一半的耆老和贤达，乌泱泱地进了院子。在这些七老八十的乡绅与财主后头，另跟着一个锣鼓班子，一路上吹拉弹唱，弦索不断。李豆灯是来报喜的，手里攥着一纸丝绸装裱的文书，通报说，知县大人已经批准了陇西坊的呈请，准予义庄的当家人索敞担任总渠正，并在县衙的吏房里报备妥当了。各个坊都备下了厚礼，义庄的院子里摆满了礼盒，红红绿绿的，一地喜气。隔着窗子，索敞悉数闻听了，虽然心下喜悦，但始终敛声静气，并没有开门。李豆灯在门外立定，朗声念完了文书上的内容，又向诸人展示了一番落尾上的朱红色大印，将文书重又裹扎了起来，交给了索朗。索朗和弟弟索乘礼数有加，规矩地站在了廊檐下，频频鞠躬，笑容洋溢，给众位叔伯行了礼，说了过年吉祥的话。李豆灯不甘，让索家的大少爷去里头传话，非要瞻望一下索敞的面，替陇西坊的乡邻当面道一声谢意。索朗生性木讷，一时间坐了蜡，倒是弟弟索乘心眼灵巧，回说家父正在佛堂内诵经，祈求佛祖保佑太老奶添福加寿，这是发过愿的事情，不可半途而废，还请叔伯大人们宽谅。这么着，李豆灯才掐灭了自己的念想，不再固执了，带着一班人马退出了义庄。索朗不忍，忙让家里人给诸位叔伯回了礼，不外是杏皮子、干玫瑰、瓜条和葡萄干之类的大路货，将院子里的礼盒原填满了。兄弟俩送出去了三里地，望着叔伯们渐渐走远了，这才折身回来。

索佟氏偷偷喊两个孙娃子进去，一家给了一份压岁钱，探问说：大过年的，你们谁闯了祸，把爹老子惹下了？索朗和索乘想了半天，均说没惹下呀，除夕夜还给爹老子磕了头，一切都好端端的。又问：是不是他身上不舒服，不想扫了大家过年的兴，一个人悄悄地扛着？索朗道：一日三餐都放在了上房的窗台上，爹老子全吃毕了，碗是空的，不像是害病的样子呀。索佟氏登时火了，一人抽了一鸡毛掸子，声嗓哽咽地骂道：你们没惹，难不成是我动了他太岁头上的土，贼疙瘩们，心思不用在爹老子的身上，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喝耍闹。索朗刚犟了一句，冷不防又挨了一掸子。索佟氏淌下了眼泪，哭噎说：以前咱义庄的大门是锁着的，你爸也还听我的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像个人样子。唉，也不知犯了哪门子的邪，从去年晒秋开始，他连着跑出去了好几趟，身上像走了火一样，肯定有鬼。索乘释解说：我爸当了总渠正，县令大人批准了，况且还是关外三县声名显赫的陇西坊的，刚才李豆灯他们来恭贺，太老奶你都听见了吧。哎呀，这么喜庆又风光的事，我爸不出去抛头露面的话，难道人家能平白无故地白给一顶冠冕嘛。一席话，再次惹恼了索佟氏，哭得更恓惶了。索佟氏嗔骂说：你两个真是吃了猪屎的脑子，姓错了姓，不是我索家的后人。你们也不想想，那个唢呐能白吹么，锣鼓能白敲么，那一张县衙的文书会白给你么，这都是他们先舍来的饭，让索家人先吃喝完了，回头再来算你们的伙食账。索佟氏又翻开了旧账本，历数说：我索家前几辈子先人够忠义的了，替这达的人割了脖子，捐了热身子，难道天老爷还不放过我们，还惦记着你们两个贼疙瘩身上的羔子皮，牵心着你爹老子的那一身老羊皮嘛。索佟氏跳下了炕，踮着小脚，抢过去抓住了一把剪子，对着门外的虚空指画了一番，嘶喊说：不，做梦去吧，有本事你就来呀，义庄还多着一件血衣，就是我身上的这件老皮，来剥吧，来杀吧。长孙索朗约略知道一些家里的旧史，那些过往的血腥，惨烈的细节，一直让他半信半疑的。但此刻，这些话从太老奶的嘴里吐出来，仍让他的脑子里闪过了几道霹雳，落下了一片雷电。索朗天性懦弱，体格上也不雄阔，忙呻唤自己头疼，倒在了热炕上，用被子包住了头脚。索乘却嘻然道：太老奶，我想起来了，小年夜的当晚，丁荣猫从外头回来，给我爸嘀咕了几句什么话，我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性格无常的，我保证是丁荣猫惹下的祸。索佟氏哀叹说：哎哟喂，要是那个贼娃子惹的，准定是生意上的事，这个我不懂，也不能乱嚼舌头。

但丁荣猫还是自己来了。初七日的晌午，丁荣猫戴着一顶毡帽，鼻梁上架着一副石头镜，拎了几盒子点心，一路嬉笑着跨入了义庄。管家知悉规矩，先去了索佟氏的堂屋，跪下拜完了年，说了喜庆的话，又孝敬上一份过年钱。索佟氏道：猫子，你给了我这么大的礼性，我也还你一个赏吧，你把脸张开。丁荣猫不解，刚怔忡时，却见索佟氏扇过来了一记耳光，虚打在了他的脸上。丁荣猫假装捂住了腮帮子，夸饰说：好我的奶奶呀，你这一巴掌的疼爱，胜过千金万银，我干脆再磕几个头吧。索佟氏笑了，申斥说：贼疙瘩，你给我记住了，脸是要用一辈子的，脸不能随便让人打，除了我。这么着，索佟氏便问了儿子索敞的近况，问管家究竟下了啥药，惹得索敞没过好这个年。丁荣猫嘴紧，连说没有的事，兴许大掌柜想清净几日，懒得里外应酬，觉得不划算吧。管家的陈词滴水不漏，样样在理。见问不出底细，索佟氏也就放行了，催丁荣猫去陪着儿子说说话，千万别让儿子憋出病来。丁荣猫站在后院门前，将索朗喊了出来，给索家的女眷们每人一个压岁红包，请大少爷去派发。行完了全部的礼性，丁荣猫这才蹒跚过去，叩开了上房的门。

令管家大为意外的是，老东主居然没打瞌睡，而是端坐在一块蒲团上，手里拎着一只羊骨头纺锤，正在安静地纺着羊毛。上房的贡桌下丢着一只麻袋，羊毛拉扯出来，摊了一地，鼻息里有一股羊肉的膻腥。索敞拿着的这一只纺锤，很有些年头了，上面布满了裂纹和锈痕，颜色深黄。索敞一手捏搓着羊毛，慢慢喂给了纺锤。纺锤旋转着，给毛条上了劲，一圈一圈地拧紧了，缠在了羊骨头的轴身上。丁荣猫摘下毡帽和石头镜，忙蹲在一旁，相帮着将羊毛拢在了一起，表情惊讶极了。索敞感喟道：羊毛的衣裳好穿，羊毛的线却难缠呀，我试了好几天，这才掌握住了纺锤的脾性，线也终于纺均匀了，不像前几日那样粗的粗，细的细，你瞧瞧看。丁荣猫不必看，心中早就有了一篇锦绣文章，恭维说：老东主，你猜猜我刚进门时，一眼看见了什么？索敞停下手：哦，你究竟看见了啥？丁荣猫虔敬道：刚一进门，我便看见佛光满室，整个上房里简直就像一座白玉的赞堂，老东主你盘坐在蒲团上，就像一位大德高僧，手里摇着一只象牙的转经筒，嘴上念着阿弥陀佛，我想这肯定是一个吉兆，也是咱义庄的福报吧。索敞也笑了，反诘说：想必今年沙州城的蜂蜜全脱销了，原来是被你这只猫吃光了的，嘴上竟这么甜，不过呐，这话我爱听，谁都爱听带蜂蜜的话，我也不能例外。索敞起身，去了墙角的小火炉近前，火炉上炖着一盏罐罐茶。丁荣猫忙沏上一碗，递给了老东主，添上了几句过年的吉利话，而后自己也端上一碗。

这天晌午，主仆二人躲在角落里，各揣各的心事，各品各的喜乐，竟是开年后的第一次碰面。索敞喝茶解了乏，问说：咋样，跑了这么些天，号准一个满意的院子了么？丁荣猫点头：瞅是瞅上了一个，在火神庙的后头，院子六成新，也干净，我已经交了订金。索敞道：你这叫开年见喜，所以老话讲，有福之人不用忙嘛。是这，等过了十五元宵节，你带几个伙计去，把院子和屋子粉上一遍，我再托几个媒人，打问一下哪家的女子能衬得上你，夏天就办了吧。丁荣猫的脸色寡了下来，半天也不吱声。索敞咳嗽了几下，管家才回过神来。丁荣猫哭丧说：老东主，我怕索家不要我了，义庄也不要我了，这不会是你赶我走吧？闻听此话，索敞的心一下子软了：嘴里不打粮食，尽说笑话呐，我咋会赶你走，我没这个意思。呃，你当这里是啥，这是义庄，你当我是谁，我是敦煌义人，姓索名敞。丁荣猫知道自己失了言，忙道歉：老东主，我说话走了火，你千万别计较，其实，我也没旁的想法，我就想一辈子待在义庄，为你牵马拽镫，当一回焦赞孟良。最近我回回做梦，都梦见老东主你是我今世的菩萨，我要铁了心供养下去。索敞愉悦极了：你呀，不光吃了蜂蜜水，嘴上也开过光。

但这些话都是水话，索敞明白，自己在心底里不是这么思想的。在上房里自闭的这段日子，索敞斟酌过丁荣猫此人，最后的决定是更换管家，撵他出门，让他独自去另立门户。丁荣猫是五年前来到义庄的，前头的那个老管家因病辞掉后，他才肩上了这个角色，总揽着索家的日常事务。从公心上讲，丁荣猫也没大的毛病，见人就笑，性情热络，做起事情来有板有眼，恪守规矩，在关外三县几乎称得上是索敞的另一个影子。闲暇时，丁荣猫嗜酒，但恰恰因为他喜好那么一口黄汤，所以才在沙州城内外维下了不少的人。敦煌一带的任何风吹草动，包括鸡道猫道上的般般琐事，在丁荣猫的心里都装着一本账。偶尔说与了老东主听，那些逸闻趣事，那些鸡零狗碎，逗得索敞常常喷饭，失态不已，也就谅解了丁荣猫在酒上的放纵。腊月里结算时，索敞从油坊的收入中割了一成，催他去订一院房子。当时的考虑不外乎两点。其一，算是对丁荣猫的一份嘉许，感念他这几年来的勤勉，对义庄的忠诚。其二，丁荣猫一直住在后院女眷们的隔壁，隔壁是车马院，显然委屈了这个管家，与他的身份不符。另外，随着下一辈子的细君的出生，让管家天天和女眷们打头碰面的，着实也不方便。索家的系列油坊，其实是整个家族生意中的大盘，约占年收入的两成。索敞慨然从油坊的总账中割下了一成，犒赏这个入门刚五年的管家，这是闻所未闻的大手笔，一旦说出去，沙州城的人不惊掉下巴才怪呐。

然而，丁荣猫纵然有千般好，他终究也是别姓，不是索门这一根血脉上的人。短短的几天里，索敞生出了更换管家的心思，实则是因为那个胡家坊老财东的突然病发，突然跌倒，突然昏迷不醒。这是一个可怖而恐惧的参照，索敞略一咂摸，后心里便寒意顿生。胡家的柱梁倒下了，目下一定是一盘散沙，那三个毛都没长齐的儿子，哪一个都替代不了胡恩可。带着这份惧怕，索敞将目光照在了自家的义庄，将心比心了一番。虽说自己身体尚可，但人都是吃五谷杂粮的，保不住有个头疼脑热、三长两短的。万一自己像胡恩可那样了，长子索朗担不起这个家，次子索乘更是入不了这个角色。这么一思想，索敞便起了辞掉丁荣猫的念想，打算让索朗挑起这一副担子，提前历练一番。但是，这大过年的，撕破脸皮的话谁也说不出嘴，况且丁荣猫率先猜解透了老掌柜的心思，当场把话说破了。无奈之下，索敞也只好顺水推舟，连声否认，想着放一放再说。天知道，这么一放，索敞便给自己，也将给整个的义庄，带来万劫不复的命运，以及一场灭顶之灾。这是后话。

茶毕，解了乏，索敞捶了捶腰眼，又坐在了蒲团上，手里拿起了纺锤。丁荣猫捏搓着羊毛，一段一段地递给了老东主，见他纺得越来越熟练，越来越精细，堪比索佟氏和索柳氏的手艺。索敞丢掉了刚才的好心情，表情寡淡，继续拉下个脸。丁荣猫见状，忙借口说去一趟车马院，看看牲口槽里的饲料如何了，悄静地掩上了门，簌簌而去。上房里登时空寂了，日光从明窗里斜了下来，将整个屋子照得雪亮，真如丁荣猫方才所言，这一方天地仿佛一座赞堂，佛光满室，香氛浓烈。索敞回看了一下自己，百无聊赖，孤寂，老相横陈，深居不出，哪有一丝一毫的大德高僧的气象呀，顶多是一副皮囊，一具肉身凡胎罢了。突然间，索敞尖喊了一嗓子，将纺锤扔远了，又将先前纺好的线团攥在手中，一根一根地开始撕扯。不一时，这些天来身心劳顿地纺下的羊毛细线，都被他扯光了，拔尽了，凌乱在了脚下。索敞怒吼：胡恩可，你个老驴日的，你说话等于放屁嘛，你明明答应了我，许诺了义庄，发愿说要在千佛灵岩上，替索家开一座窟子，在哪达？窟子在哪达？你个老贼娃子，你就这么轻巧地去死了，让我的脸往哪达搁？敦煌人不笑话我么？整个河西的人不戳我的脊梁骨么？你个老驴日的，你在我的眼睛里下蛆呐，我知道你是瞌睡装死，你想抵赖掉这一笔账。老子恨你，老子从今个天起，毒咒整个胡家坊，让你们全家大小都不得安生。骂毕了，索敞将一碗茶泼在了地上，又追着吐了一口痰。

恰在此时，义庄的门响了，丁荣猫跑过去开开，有人骑快马递进来一个帖子。管家不敢怠慢，忙折返回来，叩上房的门。索敞余怒未消，吼喊说：啥帖子？白的，还是红的？管家回话：白的，是一个丧帖。闻听此言，索敞立马开了门，迈过门槛，将帖子攥在了手里：是胡家坊传来的么？是不是胡恩可下世了？不待管家应答，索敞已经拆出了信瓤，瞄了一眼，却原来是临洮坊的一位耆老的死讯。这个耆老跟索敞有一点交情，说不上深厚，但子女们出于礼节，仍发来了白帖。索敞松了一口气，交代给管家，让他抓紧派伙计送去一匹幛子，一套纸火，另加一份礼金，他自己就不必亲往吊丧了。丁荣猫应承下来后，明白了索敞心里的忧戚，也大概知道了他这么些天来的心结所在，便说：“老东主，胡家坊的那个老贼娃子醒来了，今早上醒来的。”

索敞惊讶：“真醒来了？消息确凿么，你咋知道的？”

“听连公子讲的，沙州城里那个有名的破喇叭。他的眼线多，没他不知道的事，胡家老掌柜发病的消息，也是他头一个传出来的，话很真。”丁荣猫绍介。

“哦，原来如此。”索敞咂摸一番，问说，“你跟连公子有来往么？”

“没有。不过么，钱跟他一定有交情。”

索敞一笑：“你快去安排一下，找一个城里偏僻的院子，我要见连公子。”

卷七

院子不大，但整洁干净，墙面粉白，瓦脊上挂满了去岁的藤蔓，枯干萧条，别有意味。

缎子面的车轿驶了一路，刚到了地藏寺门口时，管家便让停了车，请索敞下来。管家交代车夫，让他先自回家，三个时辰后再来原地接人。丁荣猫率着老财东，先钻进了宽后街，拐过了羊脂二条，末了来到了仓鼠街。索敞知道这里，仓鼠街的尽头是火药局，地段僻静，禁止闲人走动，更禁绝烟火。丁荣猫办事细致，异常周详，这里果真是一个连雀鸟都不飞的角落，更不怕碰见熟人。义庄的老财东爱惜名誉，平时深锁在庄子里，这回出来见人，当然得有一套完备的防御。昨日的下半天，丁荣猫为了今天的会见，忙得连放屁的工夫都没有，三更天才回到车马院歇缓下来，早起又到了上房，一五一十地报告给了老东主。索敞闻听完了，说见，今天就见，按你的章程走，我听你的便是了。这个院子是章程里的一项。第二项，则是老掌柜隐匿了身份，由管家绍介说他是河西长路上的一介行商，现在想落脚在沙州城，所以拜访一下连公子，请教几个关节问题。为戒备起见，索敞不必亲自出马，先在屋子里喝茶，管家会带着另一辆家里的棉布车轿，从马王庙一带接上连公子，曲折而至，让他摸不清方位。不用说，这些防御都是为了义庄，为了老掌柜身上的羽毛着想，不能有一点点污迹，也不可有半点差池。仓鼠街上的积雪未化，主仆二人扶着墙，脚下湿滑地走到了巷道的尽头。管家叩了叩门环，门开了，索敞的眼前冷不丁站着一个女人，莞尔一笑，让索敞措手不及。

索敞也没多问，略微含了含胸，道了一句过年吉祥的话，便尾在管家的后头，进了院子。在墙脊的干枯藤蔓下，站着几棵葵花，个不大，盘子如拳，大概是晒秋时懒得摘下，蔫头耷脑地瑟缩着。院中的积雪上有笤帚的印迹，扫出一条小道来，地上铺着砖石，脚下很踏实。丁荣猫将老掌柜请进了左手的屋子，里头架着炉火，热气澎湃过来，让索敞一下子身心通泰，生出了一种极大的好感。索敞脱鞋上了炕，盘膝坐在了炕桌旁，见上面摆了四样吃食，一碟子馓子，一碟子油果子，一碗炒麻子，另有一碗李广杏皮子和葡萄干。丁荣猫偏腿坐在炕沿上，往炉子里填了一块炭，突地一下被老掌柜揪住了耳朵，身子斜了过去。索敞问说：你个贼疙瘩，猫道狗道上的任何勾当你都懂，原不怪你的名字里有个猫字，你实话告诉我，这是哪达？门外头的那个小妇人是谁？呃，你咋认识她的？耳根子快被撕裂了，丁荣猫清楚老掌柜动了怒，便如实地释解了起来。照丁荣猫的说法，这个小妇人是他的一门亲房，母亲那一支上的，幼时叫淡萍，长大了叫娥娘。又讲，这娥娘一辈子活得半生不熟，早些年跟着当麦客子的哥哥，拎着镰刀一路向西，边割麦子，边挣吃喝。敦煌地广人稀，钱好挣，麦客子也抢手，兄妹俩便落脚下来。她哥哥脑瓜灵，不想看人的脸色吃饭，积攒下一点钱后，便开始跑单帮，往祁连山南麓的游牧部落里贩卖砖茶和冰糖，没几年就发了，置办下了这么一个院落。不承想，她哥哥在前年夏天，押着三车茶叶和麦粉，去了一趟哈尔腾草原，至今不曾返回，生死不明。索敞松开了手，丁荣猫摸了摸耳朵，还长在自己的身上。索敞抓起一把麻子开始嗑，一边嗑，嘴角上一边挂上了麻衣，像长了几粒馋嘴的碎痣。索敞嗔怪说：你个贼娃子，你来义庄这么些年了，从来就没听你讲过有这么一门亲戚的，我还一直当你是石头缝里憋出来的呐。丁荣猫汗颜起来，释解说：老东主，要不是你对我恩遇，赏我一只金饭碗的话，我恐怕至今还在麦客子们的人伙子里混呐，我腿上的泥也肯定还没洗干净。真的，自打我服属了义庄后，我就跟以前的麦客子们断了关系，少了牵扯，我的脸不要紧，但老东主你的脸那可是一张佛面，我自然不能剥金剐银呀。这话在理，让索敞舒坦了不少，也就慢慢放下了架子。闲章了几句后，索敞不经意地说：这个娥娘倒是品性不错，家里很洁净，拾掇得像一面佛龛，一尘不染的。丁荣猫在烟杆子里灌了烟丝，递给老掌柜，又喂了火。管家接续道：她的确生得好，样子端方，眉眼也不错，但她终究是娘娘的心思，丫鬟的命，让平凉坊的男方家给休了回来，在等四月八。索敞被烟呛了一下，咦了一声，忙问四月八干啥。丁荣猫平静地说：她已经找好了三危山里的一座庵子，佛诞节的那天，她打算出家，她的心早死了，没了盼头。索敞苦笑说：我知道那座庵子，就在桑楚寺的后头，叫水啥的。水月庵，管家答完，便出了门，去马王庙一带接连公子了。

娥娘打起帘子，端着一只茶盘进来，款款搁在了炕桌上。炉子上的铁壶开了，娥娘将滚烫的开水注在了茶碗里，一缕沁人的清香袅娜而起，令索敞再一次觉出了这个院落的清雅和幽谧。茶碗里的样数多，除了茶叶、冰糖、桂圆和葡萄干外，居然还有熟芝麻和干玫瑰。索敞谢过了娥娘，端起来便喝，舌头上烫了一下，忙抽了一口凉气。娥娘道：老东主，你消停慢用，不慌忙的，天气太冷了，先暖暖身子骨吧。索敞从身上掏出几块本省的银洋，在炕桌上推了过去，声称这是一点心意，请对方收下。娥娘笑言：表叔昨日已经给过了，再说这里又不是酒楼和客栈，老东主只不过顺路来歇缓一下，何必这么破费。一席话，让索敞猜解出了两层意思。其一，娥娘的口音，的确跟丁荣猫一致，属于外地客，和关外三县以及河西一带的均不同，丁荣猫是男将，声嗓里带火，话很硬，但同样的辞藻，从娥娘的嘴里吐了出来，就仿佛从水里拎出来了一把嫩芫荽，馨香四布。另一个，娥娘喊丁荣猫是表叔，显见他二人之间隔了辈分，上下有别，这一下子让索敞踏实了不少。这一时，娥娘靠在炕沿边，俯下身，两只青葱似的手，忽东忽西，扫了扫炕桌上的麻衣。炕毡上也遗落了不少，娥娘的手扫过来时，碰了一下索敞的膝盖，又碰了一下。索敞抬身，往炕里头挪了挪尻子。捡拾完了麻衣，眼前忽地洁净了许多，索敞也不再贪嘴了，内里滋生出了更多的好感。娥娘揭开炉箅子，将半把麻衣丢在了炉膛中，火腾地冒了上来，将她的颊脸和五官映得绯红，好像搽了一层沙州城里特等的胭脂似的。娥娘也不多嘴，埋下头，悄静地出了门。

阒寂下来后，索敞环视了一遍屋子，见对面的供桌上摆着一只香炉，插了三炷香，却不曾点着。桌上另供着一册经文，一碗净水，花瓶里戳着几枝枯干的芦穗，尾羽摇曳着，一定是去年秋上从芦荡里摘采来的，素朴，简净，落寞。索敞信了管家的话，娥娘准定是一个心如枯槁的人，落发为尼或许真是她的初心，牵扯不上失散的哥哥，以及被夫家辞退的不堪。索敞的手摸起一块银洋，吹了吹，搭在耳朵上听余音。银子是醒着的，银子张看着这个浮世上的人，有的人碰死在钱上，有的却生出了舍离心，一个人悄然遁入世外，关上了今生今世的寺门，从此匿迹不见。这么恍惚时，索敞听见娥娘轻声咳了一嗓子，又咳了一嗓子，忙将窗户切开了一牙，目光探摸了出去。

这么着，索敞的心跳得更慌了，内里潮起了一股感念的汁水，难以自持。窗外，娥娘坐在廊檐下的板凳上，左手抓着一只靴子，右手攥住一团雪，将上面的烂泥仔细擦去了。雪本来是白的，转瞬就脏黑了，但靴子的脸豁然一亮，露出了本色。用完了雪，娥娘又用一块抹布擦来拭去，里里外外地擦了好几回，靴子仿佛膏了油似的，精神无比。娥娘收拾完了一只，再收拾另一只，嘴里不时地轻咳了出来，八成是受了风寒的缘故吧。索敞认清了，娥娘手里的靴子恰是自己的，腊月里在彭家靴子坊里定做的那一双。索敞抬身，刚要打开窗子，想跟娥娘说话时，听见了大门外一阵响铃的声音，管家回来了。

索敞忙敛下身子，往烟杆子里填料，始终埋着头。丁荣猫率先进了门，连公子尾在后头，两个人带进来一股寒气。只瞥了一眼，索敞便在心里骂了一声二毬，对客人厌恶起来。大冷天的，连公子摇着一把扇子，背着手，有人养没人教的烂货，放肆地抓起炕桌上的吃食，先嚼吃了起来。丁荣猫一番礼让，请连公子坐下，冲了茶，又绍介了一番炕上的老财东。按事先的约定，老财东年纪大了，耳背，一应事务均由管家来操持。丁荣猫先绍介了主仆二人的大概身份，在河西一线上行商的简略经历，声称如今落脚在了敦煌，置办了这么一座小院，无非是想踏实下来，慢慢经商，安心养老。连公子态度倨傲，下巴高扬，一边吃，一边乱吐着嘴里头的余渣，甚至没正眼瞧一下阴影中的索敞。后来，连公子没去摸碟子里的干果，却抓住了钱，翻来倒去地查看了一下银洋，见一面有龙，另一面则镌了一尊佛像。连公子吹了吹，搭在耳朵上听音，撂下价码说：掌柜的太客气了，不过我的身价高，你问一个问题，我便拿走一块银洋。丁荣猫恭维道：看你说的，谁不知道连公子是关外三县有名的人物呀，当面请教你，要少走许多的弯路，岂是一个钱的事。这番说辞，令连公子合上了扇子，松弛下来。炕桌上一共有四枚银洋，丁荣猫省却了废话，开门见山道：是这，我们之前跟胡家坊的老财东胡恩可有过联系，想来年做皮货上的生意，可眼看着就要开春了，却听说胡恩可身体有恙，家里的大门都落了锁，概不见客，现在真是老虎吃天，没处下爪呀。连公子摸走了一枚银洋，答复说：不错，前一向那个老财东去莫高窟朝佛，但佛并不赏脸，也没应许他的求告，偏偏还降下了一场灾难，让他瘫在了半路上，生死就在一线之间。丁荣猫又问：究竟得的啥病呀，听说已经醒来了？走风了，那个老财东的脑子里走了风，昨天早上醒来的，但人还瘫着，屎尿都拉在了炕上。言毕，又摸走了一枚银洋。忽然，连公子搁下了茶碗，声称内急，簌簌簌地出了门，站在院子当中，掏出了裆里那一件男人的东西，冲着那几棵枯干的葵花，尽情地撒了一泡尿。尿毕了，连公子美美地抖了抖，这才蹒跚进来，开始抓紧挣钱。

这当间，索敞已经悄声布置了下去，管家有了方寸，即刻照办了。连公子讶异地看见，炕桌上的银洋多出了三块，总计是五枚，这是今年春节最肥厚的一个红包，立时眉开眼笑了起来。连公子绍介说，他平时豢养了不少的眼线，遍布在沙州城的五行八作中，小的如谁家遗失了个针头线脑，大的像哪家丢了什么骡马牲口，他准保第一时间获知，尽在掌握之中。又讲，胡家坊的老财东醒来了，病榻前要架一盆火，火不能带烟，还要温性，所以胡家订购了祁连山里松木烧制的木炭。这么着，木炭贩子进去了，听见了老财东活转的消息，他立马知道了。索敞松了一口气，这正是他需要的，也是从腊月里至今，一直困扰着他个人的难题。丁荣猫喟叹说：哎哟，既然胡家这样子了，买卖联不上手，看来看去，敦煌也就只剩下去义庄的索家打问一下了。岂料，连公子登时鄙夷开来：嗬，义庄是啥门槛，就你们这几个嗑瓜子的小钱，还想跟义庄的老财东联手呀，看把你们美的，趁早打消了这样的念想吧。丁荣猫追问：义庄是啥门槛？义庄也得吃饭，也得做生意不是，沙州城里的大小油坊，不就是索家开的嘛。连公子不想深入下去，这个话题显然让他泼烦死了，便概括说：义庄的老财东是关外三县的义人，也是敦煌的圣人，别打他家的主意，打了也白搭，我可警告二位。连公子起身，将银洋悉数揣进了自己小羊皮的夹袄中，意欲出门。这一时，索敞吧嗒着烟杆子，再也忍不住了，粗着声嗓问：

“啥叫义人，啥是圣人，请连公子给一个明示吧？”

“义人是人世上的树梢子，圣人当然就是人中间的狮子。”应答道。

索敞击节道：“哦，精道，这话太精道了。树梢子是天老爷的风吹的，狮子是佛和菩萨骑的，这两样的确不能去乱打主意，碰也碰不得的。”

“只能是拜的，供养的。”连公子肯定。

“听说，不知道这消息确凿不，”索敞顿了顿，终于适时地抛出了这个磨折了自己许久的话题，“听说，胡家坊的老掌柜答应过义庄，要在莫高窟的千佛灵岩上，替索家开一座石窟，立佛塑像，代代供养。可惜呀，可惜老掌柜在去莫高窟的路上，筋骨劳顿，耗神费力的，不小心躺倒了。但这个愿应该还在，就看他们以后认不认了。”

连公子止住了步：“真的？开一座家窟，那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呀，难怪老掌柜病倒了。”眼神里霎时闪过了一道精光，咧笑一番。

“不错，莫高窟上一次开窟，还是在六十七年前。”

言毕，索敞不再吱声了，埋下头去，在炕沿上磕起了烟锅子里的渣料。丁荣猫见状，忙打起了帘子，将连公子相让出去，送上了门外的那一辆棉布车轿。炕里头有一摞被子和枕头，索敞惬意地靠在上头，架起了二郎腿，顿觉心里头有一罐子蜂蜜水破了，胳膊和腿都在发甜，舌头上也像含了一瓣玫瑰花似的，余味悠长。管家进来了，跺了几脚，气呼呼地嚷骂道：这个狗儿子，长了一张吃屎的嘴，只费了那么一点点唾沫渣子，便拿走了七块银洋。妈呀，足够他买下一个马圈了，他这一年顿顿吃羊肉都吃不完的。索敞下了炕，在找靴子，跟说：钱能办掉的事，其实是天底下最容易的事，千万别气坏身子，万一气坏了身子，钱说了也不算。管家轻喊了一声，门帘一挑，娥娘捧着一双干净的靴子进来了。索敞穿毕，往大门端里走去，像先前进门时那样面色肃然，那般威严。到了门外，索敞抱了拳，简单地道了一声谢，返身而走。娥娘悄静地说：路上吉祥。

走在仓鼠街的巷道里，地上依旧湿滑，但索敞没再扶墙，脚下踏实极了。管家趔趄地追撵着，险些一个跟头摔倒在泥浆和积雪中。索敞暗自激动，他瞭见自己的那一双靴子外，仔细地包裹着一层麻布，将靴子整个遮护了起来，娥娘真是个贴心而细致的女人呀。

春节是家里的热闹，元宵则是整个敦煌的喧腾。到了这一日，沙州城里结彩棚，铺陈冠梳，遍地都是吃喝摊子，士女游观不禁，民风开放。关外三县的庄稼户们携妇将雏，一发拥进了城里，观赏各式彩灯和社火。白昼里，二十三坊出动了各自的社火队，在县衙门口尽兴表演斗龙、竹马、高跷、跑驴、斗狮、旱船，看谁拿到的打赏多，比谁身上的披红厚，暗中都在较劲，一个也不服一个，相争着来年的好彩头。入了夜，元宵节的前后三天，街巷里一律张灯，灯曰鳌山灯，上头堆金砌银，稼穑丰饶，风调雨顺，仿佛一树树繁花，结满在了人们的头顶之上，真所谓东风夜放花千树。游人们麇集在两廊，绵延不断。为此，敦煌县衙派出了所有的马班、步班和快班人手，分布在大小街巷里，巡防来去，维护着秩序。往年的这一段，时有踩踏事件发生，醉鬼当街，贼娃子们也猖獗，县衙的牢狱里常常灌满了人。县令申瑞元，山东籍，生员出身。他在一封家书里哀声抱怨道，为了这三日，他居然大把大把地掉头发，几成了一名秃子。然则，他又强调说，边关冷月，大漠张灯，无限江山，承蒙帝恩。申瑞元的这几封书信，时隔半个多世纪后重见天日，并被编入了《酒泉地区文史资料汇编》当中。

下半天时，沈性元便去了世兴堂，一直噘着嘴，守着父亲，看他打发走了最后一名病员。沈破奴见女儿上下寡欢，问她是不是跟弟弟性真吵了嘴，又耐心哄唆了她一番。但性元始终掉着个脸，后来居然摸出了一枚麻钱，声称要买父亲的两个时辰。为啥么？沈破奴敲着太阳穴，替自己解乏，不解地问道。性元讥讽父亲，指责他是一个财迷，光顾着坐堂卖药，一心挣钱，却忘了带女儿去赏灯。沈破奴不想讲大道理，快一个月了，他昼夜无明地在胡家坊和世兴堂之间颠簸，年没过，衣服没换，吃喝上也随处将就，困倦得只想钻进一个山洞里，闭关睡上十天半月。但拗不过女儿的颟顸，沈破奴净了脸，穿戴整齐，叮嘱伙计们上好门板，方带着性元出了门，淹没在了沙州城的稠密人烟中。

天光还早。这个季节的日光仍是凉的，沈破奴一路上都在打哈欠，嘴上的气息发白，眉毛上也挂着霜。县衙门前照例是一些落地摊子，耍猴的，耍把式卖艺的，猜谜的，卖虎骨鹿角的，兜售玉石的，叫卖针头线脑的，沸反盈天，耳朵都要炸了。进了主街之后，多的是胭脂家、皮货家、调料家、布匹料子家、铁匠家、蒸笼家、冰糖家和茶叶家等坐商，不急不躁，热脸迎客。性元喊住了父亲，指着一只滚开的油锅，嚷嚷着要吃老鼠。沈破奴登时怒了，申斥说一个女儿家的，乱语三千，简直野惯了，簌簌簌地掉头便走。性元嘻嘻哈哈地追了上来，缠磨着父亲，让他消消气，顶多不吃了呗，自己又不是属猫的。又走了一截路，性元忽然蒙住了父亲的脸，命他张嘴，令他牙咬，催他咀嚼。性元问：吃出啥味道了么？哦，吃出来了，一定是红糖豆沙的馅，甜得掉牙，沈破奴鉴定道。待睁开眼睛时，沈破奴一时间恶心了不少，嗓眼里像塞了一具尸骸似的。性元举着一根红柳枝，上头果真串着一只老鼠，炸得金黄色，半截身子已经入了父亲的肚子。性元失笑说：爸，这下你属猫了，老鼠在你的肚子里转世了。沈破奴是外乡客，毕竟不太懂沙州城里的那些旁门左道，等看清这是一只面粉捏塑的老鼠时，也就止住了恶心，明白自己受了捉弄。性元道：吃了面老鼠，等于祭了天地，这一年鬼魅不缠，神佛保佑，世兴堂里准定生意兴隆，日进万金呀。沈破奴纠正说：此言差矣，我宁可世兴堂门槛冷落，哪怕就是关张歇业，让我伺候一亩三分地去，也盼望世上的人们无病无灾，一个个能把饭碗端起来。性元继续顽劣，声言说：沈先生呀，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便不再乱语三千了。沈破奴问答应什么。性元慷慨道：买一只牙梳子。

牙梳子是祁连山南麓的游牧部落贩过来的，一只要卖八个铜元。沈破奴不想扫女儿的兴，掏了钱，专买了一个最漂亮的，性元一下子雀跃起来。祁连山南麓出产一种珍稀的白牦牛，牛角珍贵，既可以入药，亦可以雕成各种首饰或用具，牙梳子就是其中的一例。性元借着天光，见手里的牙梳子薄如纸张，齿豁均匀，骨质中散发着一种灿然的黄金色，另有一丝隐隐的酥油气息，简直欢喜莫名。高兴完了，性元却发现父亲不见了，忙朝着相反的方向奔了过去。

连公子当然不会缺席沙州城里这一年一度的节庆。尤其目下，连公子挣了大钱，少不了胡吃海塞、醉天吐地、去欢场纵情一番。这顿席从中午吃到了后半天，七碟子八碗重复上，连公子的喽啰们纷至沓来，开始薅他的羊毛，一张张嘴就像从油缸里捞出来似的。性元走过开福馆子时，恰好瞥见连公子说毕了胡家坊老财东的病情，又开讲胡恩可去莫高窟朝佛，在千佛灵岩下发愿，要替义庄开一座家窟，发誓立佛塑像，代代虔敬供养之类的话题。旁边桌子上的客人们也都拢了过来，围成了一座人山，品咂这个爆炸性的消息。连公子形容猥琐，鸡皮蛙脸的，他原本是沙州城里的一个下三滥，靠着偷鸡摸狗、欺东骗西打发光阴，鲜有人搭理。不料这半年来，连公子仿佛重投了一回胎，换了一根上好的口条，一忽儿像狗那么张狂，一忽儿又像公鸡那般嘹亮，但凡关外三县的大小事端，都会由他这一只破喇叭宣传出去，弄得满城皆知。人都有爱看热闹的毛病，这么着，连公子便有了市场，慢慢端上了煽风点火的这一碗饭。性元不客气，也不畏惧，挤进了开福馆子里，耳食着有关胡家的一切。连公子干完了一碗苞谷酒，声嗓迷离，总结道：我都说了几百遍了，舌头也磨短了，那几个胡家的后人瞌睡装死，竟然也不来请教我，孝敬我，难道这不是在升我的血压嘛。连公子又绍介，上一次在千佛灵岩上开家窟，还是六十七年前的斑驳往事了，当时敦煌一带闹伤寒，死了不少的人。就在疫病大面积蔓延，沙州城空了一大半的节骨眼上，一个来自四川江油的中医出手相救，免费熬汤煮药，施舍给病人们疗治，结果方子有奇效，搭救了所有的人。灾难过后，敦煌人感念这个中医，送他一个绰号“叶伤寒”，以示嘉许。这还不算，不论官府民间，抑或是财东寒民，大家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你家送一根椽子，我家赠一块炼砖，终于在千佛灵岩上开了一座叶家窟子，让他的名字流芳到了现在。连公子讲累了，用酒水润喉时，却听一个看客问：开一座窟子，没有百十两黄金的话，恐怕是拿不下来吧？连公子噗嗤一笑，苞谷酒喷了出来，碗也碎了，连连称是，夸赞说你聪明劲大了，一句话就问在了关节上。连公子抖了个包袱，这才重锤响锣地下了判语：所以说嘛，胡家坊的老财东空许愿，吹大牛，舍了他们一家老小的性命，也攒不够开一座窟子的钱。于是乎，老财东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装病等死，演一场苦肉计，把债抵赖掉，让义庄上下空欢喜一场。有人插嘴问：那义庄的脸往哪达搁？这分明是佛头泼粪的勾当，折了面子，索门的老掌柜岂能咽得下这一口恶气。连公子面带骄矜：哦，改天我去义庄的府上坐坐，摸一摸老掌柜的脉吧。

一伙人继续纠缠着，鲜论胡家的长，尽说胡家的短。连公子犹记得胡家的两个儿子对自己的不屑与轻蔑，那一份耻辱让他至今心悸，也让他的这一张破嘴游走晨昏，尽行诋毁和污蔑之能事。旁边的性元实在听不下去了，但也不能饶了这些老婆舌。恰巧，桌上的苞谷酒淌了下来，淌了一地，性元抄起窗台上的一个灯台，霍地点着了，腾起了一团蓝火。性元跑出了开福馆子，一口气跑到了西稍门，跳上一辆车轿，去胡家坊告状了。

那一头，沈破奴寻遍了整个主街，却没看见女儿，心里倒也不急。人众荟萃，聚市如云，沈破奴不喜欢眼前的嘈杂。他的性子偏静，只想赶紧回到世兴堂去，将先前留下的几个方子再复审一遍。岂料，刚路过葛平望家的店面时，门端里突然伸出了一根胳膊，将他拦了下来。沈破奴一怔，惊见鸣沙山书院的山长丰鼎文坐在街边的条凳上，停下了吃喝，笑容洋溢。丰鼎文身形瘦削，额顶突出，须发皆白，一部长髯飘飘洒洒的，既像老寿星，又恍若一位得道的世外高人。葛平望家经营的是菜锅子，羊汤打底，锅里埋的都是菜蔬，据说是独家秘方，远近有名。沈破奴忙抱拳一揖，鞠躬致礼，说了过年吉祥的话。丰鼎文邀沈破奴落座，又将他绍介给了桌上的伴当们，催喊伙计过来，添了一副碗筷，请沈破奴不要嫌弃。沈破奴自称吃过了，单独要了一碗开水，思忖道，这熙来攘往的敦煌人可都是瞎子聋子呀，名重一时的山长坐在这里，居然风不吹，草不动，无人识得，也没人来问安。责问归责问，沈破奴先自有了一份歉疚，偷偷进去，将这顿饭结了账，又悄然回来，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那样。丰鼎文一边吃喝，一边问了世兴堂的近况，并再三感谢沈破奴在母亲病重期间的殷勤照护。在沈破奴心目中，丰鼎文也太不讲究了，一身棉袍邋遢极了，领袖处也破损了不少，露出了一坨坨棉花。一代山长吃没吃相，坐没坐相，一条腿跨在凳子上，一边揩着脖颈子里的汗，一边捞着菜锅子里的吃食，汤水溅在胡子上，漾在桌面上，跟田夫故老没什么区分。沈破奴没话找话，问说：先生，你也是来游赏花灯的么，恐怕有好几个月没下山了吧？丰鼎文一再摇首，揶揄道：哦，我带着这几个门生，刚刚从肃州城里返回，路上花了三天四夜，一车的饿死鬼刚进入沙州城，就来这里打尖了。沈破奴走了眼，小人多作怪，不免自责了一番，再次去了一趟后堂，多添了几道菜蔬。

沈破奴问说：先生，这寒天冻地的，你不在家里过年，风尘仆仆地去肃州干什么？丰鼎文怔了怔，反问：你不知道么？沈破奴哑默着，不明所以。唉，还不是那个牛鼻子道士惹的祸嘛，丰鼎文停箸不食，长叹一声：王圆箓那个贼娃子，现下已经把藏经洞败光了，也把莫高窟败光了，腊月里，他又卖掉了一套卷子和写经，我知道消息时已经太迟了。这不，我们追到了肃州城，线断了，只好铩羽而归。那个下寺的住持王圆箓，沈破奴其实是识得的。三年前的夏天，下寺的庙祝赶着一辆车，停在了世兴堂的门口，将王圆箓扛了下来。王圆箓躺在炕上，浑身脱了水，人也陷在了昏迷当中。庙祝绍介说，住持吃了不洁的东西，闹了几天的痢疾，但他性子顽固，始终不肯来沙州城里疗治，只喝了一些香灰，一个人偷偷地硬挺着。沈破奴不敢大意，诊了脉，开了一张烈性方子，亲自煎药服侍，一下子打通了病人的脏腑。待王圆箓清醒时，已过去了两天。蹊跷的是，王圆箓头一次听见沈破奴开口说话，便叱问道：你也是九头鸟？沈破奴同样听懂了对方的口音，心下一喜，自介说是湖北黄州人氏。王圆箓道：在下祖籍湖北麻城，不过我是在陕西长大的，来敦煌已经有些年头了。其间，沈破奴回家了一趟，等再回到世兴堂时，却不见了王圆箓和庙祝的影子。沈破奴当时也没计较，这世上的有些人怕生，有些人却怕熟，只有在陌生的环境下才感觉安全，就像自己走附塞下，隐姓埋名一样。沈破奴又问：先生，听说藏经洞里的东西，如今都散落在民间了，你即便追了回来，又能如何么？哦，你问得对，问得好，追回来又能怎么样，我这一趟不是书生之气，我这是逞匹夫之勇呀。一席话，仿佛一把剪子，突地戳在了丰鼎文的眼睛里。这一刹，沈破奴忽然瞭见泪水挂在了山长的颊面上，有一些勉强的苦笑，亦有一丝抽搐。丰鼎文哀声说：大难将临呀，京城里乱象迭出，妖孽作怪，我一介匹夫，居然还苟活在这边境之地，还在大吃二喝，不知人间安危，我像蝼蚁一般可怜啊。沈破奴立时慌乱了起来，歉然道：山长，怪我多嘴，惹起了先生的不快。丰鼎文不为所动，摆手制止住了沈破奴，突然间仰面嚎哭了起来，犹如一个放肆的娃娃那般。

哭声惨厉，仿佛在嚎丧。路上的游人们纷纷拢了过来，挤在葛平望家的店门口，见一个鸠面银发的老者哭得失控，哭得山奔海立，飞沙走石，哭得像一台敦煌六合班上演的悲情大戏。沈破奴自感罪孽深重，起身踅出了人群，大汗淋漓地站在了街上，长出了一口闷气。这么着，沈破奴觑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脑子里也萦回着一位故人的名姓。沈破奴再也顾不得鸣沙山书院的山长了，忙撩起袍衣，簌簌簌地追撵了过去。

但是，今年元宵节的人，比鸣沙山上的沙子还多。沈破奴挤在稠密的人群中，将自己挤得越来越瘦，越来越窄。周围的人一派浑然，步履缓慢，完全不顾沈破奴的急迫心思，拦挡得水泄不通。挣扎着走出了主街，过了以前的参将署，过了城隍庙，过了庆祝宫，过了道光年间的右千哨局署后，游客一下子稀了。那个人刚要拐入戥子街口时，沈破奴扳住了对方的肩膀，喊停了他：

“孔祥鹤，孔大先生。”

这个关节上，那个人回转过了身子，一脸木然。沈破奴瞭见对方的手上拎着一只白雪雪的猪头，猪的鼻脸上结了一层冰，样子骇然。沈破奴知道认错了对象，忙致了歉，虚了一礼。虽然阴差阳错了一回，但沈破奴终于收获了一个名字，也迅即忘掉了先前所有的不快。沈破奴明白，孔祥鹤这个名字，对胡家坊的老财东而言，几乎与佛陀和菩萨一样重要。

冥冥中，这凡俗的三颗字，也将开启关外三县另外的一幕重大篇章。

雪花豹的性子太烈，四蹄踢踏，尾巴高扬，颈鬃也奓开了，一副拒绝驯服的样子。性元刚靠近，试图去摸一把时，便惹来了对方的怒火。陈小喊劝诫：千万别碰，小心着了它的蹄子，在你的脸上开一座染坊。哼，是不是因为我是个女儿身，你就嫌我晦气，才给你的这个牲口主子帮腔，你故意吓唬我呀？性元的牙齿上有刺，跟雪花豹没啥两样，迅即回击道。陈小喊动作利落，将马背上的板材卸落下来，款款地搁在了地上，以防碰碎。梵同吆来了家里的几个伙计，将板材捆住的冰块抬进了院子，交代他们小心轻放，安置在背阴的地方，防着化了。干完了这一趟活，陈小喊歇缓了下来，接过梵同手里的一碗茶，一饮而尽。梵同的心里潮起了一股激动，舌头上搁着一大堆感激的话，却始终也吐不出口。梵同哑默着，拍了拍陈小喊的夹袄和皮裆裤，拍干净后，目中浮现出了一种崇拜的神情，拽住了对方的袖子。陈小喊再三叮咛，今天伐来的冰块比较大，也干净，足够病人用上好几天的了，等他回来后，再去伐上一些，肯定断不了顿的，尽管放心。梵同讶异了，问说：小喊哥，你是要出去玩，还是接了一个挣钱的买卖呀？陈小喊语气灰败地说：唉，不是去玩，也不为挣钱，这次要去一趟马迷兔，估计还要翻越一次万里墙城的。那么远呀，那小喊哥你快去快回吧，路上一定当心。梵同其实对这个方向一无所知，只好懵懂地点点头，顿觉心里空落落的。

一连数日，陈小喊都是不请自来，拉着雪花豹进入胡家坊，在马院的门口卸下一大块白冰。头一次来时，梵义和梵同均吃了一惊，谁也没央求，谁也不曾托付过，但陈小喊悄静而来，慨然相赠，令兄弟俩措手不及。更稀奇的是，陈小喊伐来的这些冰块，竟然是月牙泉里的，纯净，硬朗，水分饱满。沈破奴用过之后，夸赞说这种冰块比渥洼池里的性子更温和，少了一些尖锐，多了几许绵软，用在病人的身上最恰当不过。自打胡恩可睁开眼睛之后，沈破奴更是不敢大意，继续用冰块敷在了病人的头颅左近，一是降温，二是怕他的血管脆弱，继续走风。陈小喊不觉得自己有恩于人，卖弄道，他跟月牙泉边的菩萨殿、龙王宫、观音堂都有交情，那些和尚天天念阿弥陀佛，这些冰块一定都被加持过了，肯定管用。沈破奴亦称道，铁背鱼，七星草，五色沙子三件宝，看来月牙泉果真是药泉，洵不虚言呀。梵义过意不去，让陈小喊不必辛苦了，家里的伙计们已经陆续回来了，有的是人手。陈小喊却大大咧咧的，声言说，你们只管照顾好病人，行好孝，冰块的事全都归我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私下里，梵义对弟弟讲，这个游击看似鲁莽，其实心里藏着一根绣花针，心思缜密，重情重义，真是可以交往下去的。哥哥的首肯，让梵同一时间长了脸，也觉得是在夸自己似的。

梵同探问说：咦，小喊哥，你不是在等一个人么，等来了么？陈小喊摇首。究竟是什么人呀，还值得你等一个春节，这么牛皮哄哄的？又问。陈小喊道：我这次去马迷兔，去万里墙城的北边，也是为了等这个人。其实，我已经在沙州城等了他整整六年了，我几乎快等成了一尊石人，熬煎坏了。梵同突然掉转过身子，一道烟地跑进院子里，一头钻进了灶房。不一时，梵同便在一只羊皮口袋里装满了鏊饼、花馍馍、肉干、干果之类的，臃肿地扛了出来，让陈小喊路上吃。不承想，陈小喊却不闻不问，出神地盯望着远处。

也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吧。此刻，性元拿着那只刚买来的牙梳子，一把一把地梳着雪花豹颈后长长的鬃毛，彼此都安静极了。雪花豹低下了颈项，鼻脸刮蹭着性元的胳膊，喷射着白色的气息，有一种偎依和不舍的味道。牙梳子梳完了左侧，又开始梳另一侧，渐渐地将纷乱的长鬃整饬一新，仿佛雪花豹系了一条围脖子似的。陈小喊简直看呆了，梵同也看傻了。按着敦煌人的说法，性元跟雪花豹一定前世里有因，今生才会这么服帖，这么熟稔，彼此间毫无芥蒂。半晌后，陈小喊嘀咕，天色不早了，我得上路了，遂蹒跚上去拽住了马缰绳。梵同抓紧将羊皮口袋担在了马脊上，见陈小喊身子一挫，跃上了马背，身形快得像眨了一下眼睛。性元摩挲着雪花豹的鼻门，厉声告诫道：小喊哥，你咋骑去的，原样给我骑回来，不许有半点的闪失，千万记住了。陈小喊高高在上，揶揄说：世兴堂的大千金，我现在发愁的是你将来咋办，谁会给你用牙梳子梳头，谁能驯服得了你呀。性元遭了一顿抢白，气得直跺脚，却也无计可施。陈小喊开怀道：屎哪吒，哦，不，胡梵同，我这就要走长路了，你赏我一句话，或者一首诗词吧。这个简单，梵同如探囊取物一般，扯开了声嗓，吼喊说：英雄立马腾飞，长刀劈断斜晖，天外一声霹雳，鞍旁俘得人归。声音刚毕，却见雪花豹裹挟着一团罡风，消失在了胡家坊的路口。

后院中，伙计们拢在了南墙下，叽叽喳喳的，嘈杂声起。梵同气不过，径自跑了过去，对着一个说笑的伙计来了一个抽脖子，抽得对方趔趄了一番。伙计们辩称，陈小喊拉来的冰块中居然冻着一条鱼，他们不知道该咋办。性元一下子被勾起了兴趣，忙和梵同蹲在地上探看。陈小喊果真心细如发，伐下冰块之后，担心冰块被颠碎了，也害怕搁在马背上融化，便在冰块的四面砌上了板材，孔隙之间塞满了麦草。拨开麦草，长方形的冰块晶莹雪亮，连一粒沙子也不见，像一块巨大的水银镜子。但冰块的内部，奇迹般地镶嵌着一条鱼，脊梁黝黑，身体囫囵，鱼鳞下的经脉都清晰可见，约摸有性元的小拇指那么大小。

不用问，这是月牙泉里的铁背鱼，封冻的时候来不及沉入水底，半路上耽搁在了冰块里。性元去过月牙泉，也见识过铁背鱼、七星草和五色沙，但目下的难题在于，如果冰块化开了，鱼还能不能活转过来。这么一讲，梵同亦嘻然一乐，说这正是让我脑瓜疼的问题，干脆伐下来这一小部分，丢在盆子里试试吧。此时，性元对梵同耳语说：哦，今天十五，合该天心月满，有这么多的吉兆，我简直觉得这条鱼就是来送福音的，指不定它就是度母的化身。梵同毕竟比性元年岁小，心中不解，干么如此地小题大做。性元却道：瓜娃子，等着瞧啊，这条鱼一定会活下来的，你爸也会彻底清醒过来的。

梵同的内里漫过了一股暖意，心忧了起来，战栗地盯看着伙计们伐下了其中的一块冰，款款放在了盆子里。自从父亲被急症击倒后，先前的顽劣、浪荡和随性，在梵同的身上业已荡然无存。他几乎在一夕之间长大了，成年了，稳静了。梵同盯视着那条冷寂的小鱼，仿佛看见了自己，而那些拆解下来的冰块，几近于水晶一般，又让他忆起了父亲和哥哥教导过的一个词：纯明。梵同回说：嗯，好我的姐姐，我信你，它一定会活过来的。性元的嘴巴突然洞开了，狂热道：瓜娃子，你喊我什么，你再喊一声？

刚才的这一切，都被站在高房子上的梵义尽收眼底。

梵义的胡子渐渐黑了，变得也硬，这让他恍惚觉得先前的嘴脸是一块软糖，目下的眉眼却是一块铁板，寒天饮冰，冷然对世。敦煌人讲，若想知道，经过一遭。以前在爹老子的庇护下，他的唇上顶多是一些汗毛，但这场突发的病魔，不仅打垮了父亲，还给他这个胡家的长子更换了一张脸。此刻，梵义没有畏惧，也不孤寂。抬望时，一轮冷月从祁连山，从三危山的头顶上慢慢升起，挂在空中。月亮饱满丰盈，只字不语，用了它整整一世的清晖，照过先人，也照着眼前这个浮世上的后人们，照过紫禁城，也照着远处的沙州城，照过了河西一线，如今恰好照在了敦煌一带的关外三县。月亮像一本缄默的经书，就藏在人世间的高处，让整个夜空，仿佛一座秘密的佛龛，却无人识读。这一年的梵义，或许猜破了若干命运的真相，暗自感喟道：我的好月亮，以后你就是我惟一的伴当。

视野中的胡家坊，正沉浸在月光的沐浴中，和顺，稳静，一派清吉。在梵义的心目中，自家的院落却像一根病木，刚刚从沉疴中挣扎过来，但依旧锈迹横陈，气息奄奄，遍布着一种哀苦的气息。过了这个元宵，雨水会来，惊蛰会来，而后是春分和清明。不必问，别人家的园子里一定会按着时序，前一天发芽，再一天抽枝，无波无澜，无惊无险。可自家的这些亲人，这一片田地，该不会就此沉沦下去，一病不起吧。念想至此，梵义觉得浑身的骨头抖瑟了一下，有的是力气和想法。左臂的关节隐痛未消，虽然沈破奴后来正过一次骨，但离复原尚有一些时日。月亮，我的好月亮，你现在看见了我，那就照着我以后的路，让我把天空扶稳，把路走好，让我像爹老子说过的那样，纯明和精良一些吧。发完愿，梵义打起了帘子，踅进了高房子里。

母亲胡白氏一边喂米汤，一边擦着丈夫嘴角上的饭粒。爹老子病倒后，一直进不了食，急得大家乱转。还是母亲灵光，迅即想出来了一个法子，要将丈夫当月娃子一样对待。管家苏食去了一趟野马南山，问当地的土著人购了一只产奶的山羊，圈在灶房里。母亲天天用贡米熬煮上一锅稀饭，里头放了大枣和蕨麻，文火炖烂。待稀饭放凉后，母亲便用勺子刮出来上面的一层浮汤，声称这是米油，十碗干饭也换不来的。山羊的奶最生力气，每次挤出来一小碗，母亲就拌在了浮汤中，调和均匀了。头一次喂时，爹老子的嘴始终也撬不开，母亲真的将他当成了一个未满月的娃娃，嘴里哄唆着，手上的汤汁慢慢浸润着病人的嘴唇。胡恩可睁眼之前，一碗浮汤差不多要喂一天，现在好转了，他的口舌僵硬地配合着，喉咙里居然还有咕隆咕隆的吞咽声，让胡白氏觉得工夫没有白费，饭食也香。见儿子进来，胡白氏喂完了最后一口，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咯咯咯地发笑。梵义问咋了。胡白氏噙着泪花花，哽咽道：老了老了，咋又添了这么大的一个儿子，让我重又当起了月婆子？不过么，比当初拉扯你们弟兄三个要容易，我乐意，我也认命了。这是胡白氏仅有的一句抱怨，如果这算抱怨的话。梵义望着母亲，她几乎是一夜白了头，但笑得泪汪汪的。梵义接过碗，仰了头，将残汤剩水灌在了自己的嘴里。

饭食毕了，胡白氏又要拾掇丈夫的身体，打算入夜。爹老子的脊背下垫着一摞被褥，脑袋靠着枕头，整个身子像一道弯弓。胡恩可双目圆张，目中既无一丝神采，亦无半点动态，僵死地盯看着头顶上的仰衬纸，好像房梁上藏着一道深沉的机密似的。胡白氏拉开了被子，一具粗糙的肉体瘫在炕上，软弱，衰微，不堪一击。梵义惊了一下，但闪避不及。梵义瞭见了父亲那一根巨大的下体，莫名地心慌了起来。不错，梵义从爹老子的胯下，清晰地认出了自己，也认出了胡家的根脉所在。这一瞬，一种天然的传承与使命感控制了他，令其立在地上，动弹不得。胡白氏冷不丁地说：让他们说去，嚼舌头去，梵义你千万别听，嘴长在旁人的身上，再老婆舌，他们也咬不下咱胡家人身上的一块肉，抢不了咱的一碗饭。梵义骇然，明白母亲的所指，但这些话是性元天擦黑时才跑来转述的，母亲又从何而知的呀。胡白氏兀自忙碌着，搬开了丈夫的大腿，从他的尻子下抽出来一个布袋子。又尿了，一大泡骚尿，连袋子里塞满的干土都板结了。胡白氏切齿道：哼，连下人们都在乱嚼舌头，想看我胡家的可笑，做梦去吧，哪怕你爸再也说不了话，走不动路，以后是一个活死人，但只要眼睛睁着，我就要把他服侍得像一个大财东，把他收拾得干干散散，做一个沙州城里的特等人，让狗儿子们的算盘全都打乱。胡白氏倒出了湿土，又填了一袋子烫热的干土，衬在了丈夫的裆里。梵义不敢插嘴，母亲多年来耽于家务，从不过问外面的世事，包括胡家生意上的得失，是一个真正的妇道人家。却原来，母亲的心中早有一杆秤，掂量着人世上的一切暖凉和悲喜。母亲既遮护着丈夫，又庇佑着儿子们，生怕他们吃了亏，受到莫名的欺辱。胡白氏淘了一块手巾，开始擦拭丈夫的身子，下手很轻，好像那些皮肉吹弹可破，比婴儿的还娇嫩。胡白氏继续数落道：笑话呀，天大的笑话，天老爷没死，天老爷还活着呐，天老爷在头顶上一直看着。红口白牙的，你索家的人到处喷粪，平白无故地给胡家赖上了一座窟子。哼，窟子是供佛的，不是你义庄的茅厕，想开就开。梵义不想劝，劝也白劝，知道母亲这么些天来憋屈压抑，发泄一番也是对的。胡白氏擦着丈夫的鼻脸，胡恩可的嘴巴张开了，像婴儿一般吧唧着，吮吸着，一脸的无知。母亲又喋喋道：哼，义庄的人想得美，想给自己家里开一座窟子，设一座赞堂，可偏偏将这一本瞎账，记在了我们胡家的户头上。账在哪达，契书呢，拿来让我翻翻看呀？索家的先人们不讲了，单单那个老贼娃子，义庄的那个老不死的索敞，他有啥功德，他凭啥往自己的脸上贴金？梵义不作声。梵义最是明白，有些事情爹老子许诺下了，自己便要萧规曹随，也要将母亲革除在外。胡白氏收拾停当了，自夸道：瞧瞧，你爸还是那么精神吧？梵义哀恳说：有你在，我爸一点也没变，他累了，他只不过想歇缓一下。

门外的台阶上，管家苏食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打起帘子入内。一见苏食的表情，梵义便料到一定有不测来临。果然，苏食说：义庄的索敞来探视老东主了，人和车已进入了胡家坊，先期派了一个伙计来告知。苏食也未能幸免，照例闻听了沙州城里的那些闲言碎语，气愤极了：这个老扯淡，偏偏在十五的晚上来串门，分明是黄鼠狼来拜年么，我这就去关上所有的门，让他在外面吹凉风去。孰料，胡白氏发笑：我说呢，眼皮子跳了一整天，跳得我心慌，这夜黑的，原来是曹操来了。苏食也看过敦煌六合班的《捉放曹》，当即说：白脸的奸臣，我这就出去拦他的车，让他滚蛋。胡白氏立刻否决了，慨然说：既然老东主醒来了，胡家的门今天打开了就不能再关上，害病吃药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罪，请他进来吧。苏食见状，只得应命而去，不敢多嘴。

胡白氏从炕柜里拿出来一件干净的棉袍，拍松了，解开纽襻，递给了儿子。梵义心知母亲的意思，忙将身上的除下来，换上了新衣。这是母亲年前就置办下的，但这个年过得灰头土脸，临到了最后一天，梵义才穿在了身上，闻见了新棉花的味道。梵义接过手巾，揩了脸，打算下去，胡白氏却喊住了儿子。母亲面色镇静，从墙上取下爹老子的那一支烟杆子，戳给了儿子，仔细叮嘱道：记住，你今天就是胡家的少东主，说话办事要有底气，不能乱了方寸。梵义将烟杆子插在腰带上：妈，儿子记下了，你放宽心吧。月色下，梵义款款下了高房子，立定在了庭院中。胡白氏也跟着下来了，端着一盆脏水，泼在了地上，掉头进了后院里。

少东主，这个黄鼠狼今天……管家苏食犹在郁闷中，不料刚开了腔，即被梵义截停了。梵义哄唆说：叔，你快去后院里看看梵同他们吧，不知那一条鱼活了没有？苏食目中疑惑，这寒天冻地的，哪来的鱼呀，但梵义的话又不能不从，忙消失在了夜色中。梵义抬望时，见月亮又升高了几丈，银屑一般的辉芒洒落了下来，有些清冷，但更多的是温热。

响铃来了，一辆车轿驶停在了胡家的门端里。辕马喷着气息，汗味很腥。

轿厢里搁了一只小炭炉，听见管家支好了下马凳，打起了帘子，索敞忙收回手，不再烤火。此番出门，索敞没坐缎子或棉布的车轿，而是挑了一顶麻布装饰的轿厢，颜色偏重。索敞清楚，既然是去看病人，就不能太扎眼，更不可招摇。一下车，索敞见梵义奔了过来，自己也忙着迎了上去，相率进入了胡家的庭院。双方站定后，梵义折下了身子，鞠上一躬，先说了吉祥的话。梵义是晚辈，理该如此。索敞也回了吉祥的话，先抱拳，又去捉梵义的手，想亲近一下，不料却被对方格开了。月色下，梵义沉静如水，动作老练，自腰间取下了那一根烟杆子，慢慢打开了烟袋，将烟料填在了锅子中。梵义将烟嘴的一方掉转过去，递给了索敞，请客人先用。索敞怔了怔，接了过去，衔在了嘴角上。梵义取出火具，点着了纸捻子，将一丛火喂将过去。索敞咂巴着嘴，一股辣人的烟雾，霎时灌满了整个口腔，冲鼻而出，又险些打出几个喷嚏来。抽吸了三口后，索敞受用已毕，也将自己的烟杆子取出来，填满了烟料，回请这个刚刚长出了一抹坚硬胡须的年轻人。

梵义接了火，将一股烟雾塞满了口舌，但他并不曾吐出去，相反却吞进了肚子里，吞了三口。索敞定睛看着，思忖道，这个稚气的少年人经过了一场家变，在慢慢地花落莲出，在探摸着属于他个人的路，同样也在技成出徒的过程当中。这么一想，索敞反倒释然了，心里有了充裕的把握，感觉此行不虚。

互吸对方的烟杆子，这是敦煌一带男人的礼仪，一种信任的表达。完毕，索敞歉然道：少东主，早就答应了在腊月里来胡家坊的，不料闻听了令尊玉山颓倒，不复于行，又怕过来探望时添乱，今天是大年里的最后一日，即便讨嫌，无论如何也得过来一趟的，还望家里的人宽谅。梵义感激再三，又简略绍介了一番父亲的病情，说情况向好，已经每天能喝下去半碗米汤了。索敞问说：到底是个啥病么，难道连世兴堂的沈破奴那样的医术高手也奈何不了，让老东主受这一份苦罪，熬这么大的难心？走风了，我爸的脑子里走了风，现在虽说醒来了，恐怕也将瘫痪下去，后半辈子躺在炕上，连话都说不出来。梵义坦率极了，一吐为快，将沈破奴的诊断结论悉数告知，无一个字的隐瞒，也绝不掩饰家里的半点困境。索敞虽然已有耳食，但如此石破天惊的真相，从胡恩可的长子嘴里亲自讲出来，仍叫他心中一沉，泪眼婆娑。索敞攥住梵义的手，哀恳道：快，快带我去拜望一下老东主吧，我急死了。

节骨眼上，偏偏有人横生枝节。

院门外，义庄的车轿嘎吱了起来，驾辕的马躁动不休，显然闻见了另一头牲口的气息。车夫抽了几鞭子，越抽，辕马却更激越了起来，难以驾驭。果然，不一时，胡家坊外又驶来了一辆沙州城里临时雇用的车轿，义庄的辕马堵了上去，截停了它。两个牲口一公一母，贴着鼻门，甩着尾巴，好像它们是前世里的一对落难夫妇。沈破奴从临时车轿上跳将下来，兑了车钱，簌簌簌地跑进了院子里。梵义疑惧地瞭望着，沈破奴本是一介稳静从容之人，还从没见过他行为如此破相，不成体统。这个晚夕里，沈破奴揣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名字，脸上开了花，早就顾不上什么礼仪和教养了，也忽略了胡家的客人。梵义喊说：先生，你这是？沈破奴到了近前，上气不接下气的，扶住了膝盖，抬望说：少东主，有一个人管用，他比我强十倍，你爸的病或许有一点点指望了。先生，究竟是什么人呀，让你大半夜的这么奔波？梵义问。沈破奴终于喘定了，直起了腰身，嘻然道：孔祥鹤！

梵义却不再问下去了，掉转过身子，对义庄的老财东虚了一礼。梵义指着高房子，声称爹老子就躺在上头，请索敞随意，务必不要客气。索敞明白，梵义要和世兴堂的沈掌柜单另说话，也许事关机密，旁人自然是不能耳食的。索敞暂且告辞了，揽起了袍衣，蹬蹬蹬地上了高房子的台阶，挑起帘子，闪身入内。管家丁荣猫尾在后头，却没进去，而是立在了门端处，像一尊门神似的，不离左右。

胡恩可木然地仰躺着，照例是一脸的僵容，目瞪口呆，眼神直视着对面的一堵墙壁，眨也不眨一下。此前，索敞已经无数次地猜想过胡恩可的病况，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到竟如此危重。现在亲见了，真有一种与胡恩可隔世为人的恐慌。喊了几声老东主，不见回应，索敞伸手摸了摸病人的额头，沁凉一片。胡恩可的头颅周围，照旧码满了一块块白冰，融化得很慢，在制约着他的体温。脚下头却升了一盆暗火，让病人不至于堕入冰窖，冰与火平衡着他生命的两端。念想起去年收秋时，胡恩可还踏着夜路，深夜拜访了自己，当时的他健健朗朗的，孰料翻过了一个年，居然变得如此不堪，除了还有一口气之外，其实和一具遗蜕没任何的区别，索敞不由得悲从中来。又喊了几声老东主，老东主，索敞彻底失望了。

见四下无人，索敞蹒跚过去，将牛肋巴窗子关严了。索敞揭开被子，攥起拳，将指头上的一枚扳指，拼命地戳在了胡恩可的心窝处，运足了力气。扳指是玉石的，上头镌了一尊小兽，饕餮的样子。不管索敞怎么戳弄，如何刺激，胡恩可始终无动于衷，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索敞罢了手，心犹未甘，又掐住了胡恩可腋窝里的一坨肉，使出了浑身的力气，简直能把一头牛掐死似的。病人无知无觉地躺着，索敞终于死了心，明白对方已经是一根朽木了，也知道胡恩可从此一劳永逸地退出了沙州城，退出了敦煌、瓜州和玉门这关外三县。

高房子下面，沈破奴借着月色，滔滔不绝地陈述完了，盯看着梵义，等他拿主意，让他决断。孔祥鹤，梵义咂摸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一时失措，不知该如何作答。沈破奴坦言，他跟孔祥鹤只有一面之缘，且在许多年前，目下孔祥鹤究竟是死是活，他也没有一点点把握，只能去碰碰运气了。比孔祥鹤这三个字更为震惊的，却是另外一个地名：焉支山。在梵义的心目中，焉支山几乎跟兰州城、西安城和紫禁城一样遥远。斟酌再三，梵义勉强开口：先生，我听你的便是了，焉支山值得一去，孔祥鹤一定要找见，否则，我就是胡家的罪人，不孝之子了，将来我没法交代的。话虽如此，梵义却觉得自己早已乱了阵脚，这突如其来的一个难题，简直在他的经验之外。沈破奴强调说：老东主的病，我沈某人只能到此为止了，现在慢慢维持住，等着你把孔祥鹤请回来，一切就有指靠了。梵义急了：先生，你可不能就此撒手呀，你这么一撂挑子，等于把我爸往死路上推。沈破奴破笑：少东主，我何时说过要撒手的？尽管放宽心吧，你去了焉支山之后，我原样伺候，我可不想毁了世兴堂的招牌。梵义一时鼻酸，怅然地抬望了一眼月亮：我明天就走，争取快去快回。

身后，索敞接住了话茬：梵义，你明天走哪达，去焉支山？嗬，你这是在给自己灌米汤，哄骗自己吧，你知道焉支山在何方么？这又不是去一趟莫高窟，舌头一滑，说走就能走的。沈破奴见不得这样泼冷水的，一时间气不过，兀自去了高房子。梵义心知义庄的老财东惜疼自己，也就不再隐瞒，说出了大概的目的。门端里，管家丁荣猫带着伙计，从车轿上卸下来了一地的礼品，花样杂多，林林总总，衬得上义庄主人的身份。大概是经历了刚才高房子上的一幕，获知了内情，又闻听了梵义的具体绍介，索敞心境大好，于是不吝辞藻，美美地嘉许了一番梵义的孝行。梵义哀恳道：老东主，侄儿出门在外时，家里头如果有难心事的话，少不了让弟弟们去找你帮衬，我先谢过你的菩萨心。索敞慨然允诺了，又探问说：梵义，这千里路上凶险莫测的，你打算怎么走焉支山？梵义黯然道：明天去东门外看看，如果有商团下河西的话，我跟他们搭个伴当算了。

“真该死，”索敞一拍脑门，“带了这些不值钱的，却偏偏忘了一样贵重的礼物。”

梵义一揖：“这已经让侄儿承受不住了。”

“你孝行天下，我想送你一样东西。”

哑默着。

“我送你一匹良骏，三日之后，你再下河西吧。”索敞笃定道。

这一刻，梵义的内里潮起了一份感激，心中不由得动情开来，泪水漫溢。梵义懊悔自己先前的粗鄙和无礼，也怨怪母亲的那一番唠叨与敌意，更对性元跑来胡家坊翻舌告状的举止厌恶不已。义庄赠马，这让梵义的眼前豁然开出了一条明路，也让他潜在的畏惧和忐忑一扫而空，忽地精神了不少，心气高迈。在大难临头之际，梵义别无选择，只好痛快地应承了下来，又说了一堆感恩的话。夜探胡家坊完毕，索敞踅出了门，站在车轿下，一只脚踩在了上马凳上。梵义再也按捺不住了，一把攀住了索敞，恳切道：

“老东主，侄儿也送你一样礼物。”

“哟。”索敞一怔。

“开一座石窟，专为义庄开一座高大漂亮的家窟，开在千佛灵岩上，开在莫高窟。”梵义亢奋了起来，语气截铁，“家父答应过义庄，许诺过老东主，虽说他现在病下了，不能兑现，但这个债由儿子来还。等我这一趟回来，仔细经营上几年买卖，攒够了钱，我就开窟。”

索敞冷寂道：“不必了。”

“侄儿是真心的。我现在当着你的面，我吃个毒咒。”梵义抢白道。

“少东主，你不必攒钱开窟子了，令尊的病要紧，花销也大。”索敞瞥见管家丁荣猫点亮了羊皮灯笼，挂在了车轿上，方悄语说，“这么着，这笔钱由我私下里出，但明面上开窟造像、为义庄供养的事，以后就交给梵义你去抛头露面，去做主张吧。”

羊皮灯笼消失后，月光重又卷土重来，笼盖在了梵义的身上。这时，院子里嘈杂声起，说笑声不断，简直就像此刻沙州城内的元宵灯市一般。梵义听见性元在说话，知道那一条被冻住的鱼醒转了，终于活了过来。

卷八

罡风凶烈，吹跑了戈壁大滩上的积雪，只在石缝和落坎间，残留下了一些痕迹。

上半天时，梵义碰见了一座石人像，瞭见它的前心里有几颗墨写的字：芨芨泉。梵义忙下了马，朝着石人祷告了一番，这才敢去看它的脊背。果然，脊背上也有一行墨字，恰是梵义要去的地方瓜州，不由得松下了一口气。按照路上的规矩，只要顺着石人像的身后端直地走下去，晚夕里便能抵达目的地，找见一家车马店，或许还可以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饭食。岂料，下半天都快完了，却越走越荒凉，越走越冷寂，眼前竟然是一片荒疏寂寥的干滩，望不见尽头，梵义便知道坏了。折返显然不行，万一撂在了半途中，谁也保不住能活过这一夜。于是，后来只剩下了一件事，硬着头皮强走。风太硬，干脆骑不住马，梵义拽住了缰绳，尽量躲在马的南侧，感觉腿脚也不是自己的了，只是一个游魂在缄默的天空下浮沉。

天气阴郁不堪，不像往常那样晴明一片，施舍出一些星宿，为地上迷途的人引路。

梵义心生懊悔，信了一个石头凿刻出来的东西，还不如凭个人的眼睛。前日晌午离开沙州城时，家里赶车的伙计一再叮咛，让少东主一定要沿着疏勒河的阳坡走。即便迷了路，只要找见河道，也就八九不离十。目下，遑论河道了，就连天老爷也那般吝啬，连星宿也不放出来一颗，还渐渐地阴沉了下来，接近了昏黑，让人的眼前无明一片，心也悬在了嗓眼上。终于，马停住了，不肯走了。梵义一个趔趄，方觉得刚才睡着了，竟被马牵了一程，幸亏手里头攥着缰绳，才没有跌倒。马有灵性，前头是一面砾石坡，分出了左右两岔，等着梵义来拿主意。这一时，梵义倒也不急了，因为更大的难题来了。肚子里装了一泡尿，从早上就没有撒出来，现在越攒越多，几乎要爆炸了出来。寒风肆虐，人是斜的，马也是斜的，浑身的力气都沉了下去，积攒在脚上，尽量让身体扎下营盘，双脚抓住地皮，慢慢地稳住，就害怕被一只无形的手突地抓跑。梵义将缰绳拴在了腰上，打了个结，这才解开了皮裆裤上的腰带。

只有有经验的人才知道，在戈壁干滩上，真正的罡风其实是看不见的。天地浑圆死寂，上面没有被吹破，下面也没有被撕烂，但罡风带着一颗颗尖利的牙齿，一马平川，迎面袭人，一旦撞到了人的身上，寸铁杀人，很快便会砍削了你，砍削成一地碎屑，乱风炖肉。梵义背转过身子，掏出了裆里的家什，挣着劲，打算将肚子里的尿水射出来。可越是憋胀，越有尿意，家什就越不听使唤。憋到了后来，仿佛下体里有一根筋被抽走了，又有一根筋被抽了出来，东西软塌塌的，干脆不像是自己身上的零件似的。梵义疼得蹲在了地上，眼泪就下来了。

这一时，大野四荒中，有个人却在咯咯咯地发笑，笑得古怪，也很瘆人。

抬望时，梵义瞭见一个牧羊人站在不远处，拄着一把羊铲，以防自己被吹倒。牧羊人戏谑说：冻人先冻头，然后再冻毬，你不算人，你是先冻毬，不害怕冻头。自小至大，梵义属于守规矩的儿子娃娃，在沙州城里也听过脏话，但如此粗鄙的揶揄，竟是头一次落在自己身上，吓得忙缩回了家什，系上了腰带。牧羊人裹着一件光板皮袄，腰上拦着几道麻绳，脚上是毡靴，头戴着牛毛兜帽，嘴里喷出的气息发白，让梵义觉得他很燥热。梵义的羞赧，令牧羊人感觉可欺。他用羊铲在地上掘出了一条沟槽，讥诮说：你要是母的，你就来蹲下撒尿，你要是个男将，那你便站着撒尿，别让我看不起你。梵义的骨头都凉了，恐惧起来，哀恳说：爷，求你给我指一条明路吧，我这是要去瓜州，去下河西，我吃了石人像的亏，现在走背了，迷了路。态度一软，牧羊人也随和了下来。牧羊人道：也不能怨怪石人像，它肯定走风了，这么大的风，它能站住就不错了。闻听了“走风”二字，梵义的心里登时恓惶了起来，一下子明白了爹老子的病因，心说，连石人像都被风刮着跑了，遑论父亲那一具肉身凡胎，岂能扛得住罡风的磨折和盘剥呀。爹老子的病情催逼着他，梵义再次央求，请牧羊人指一条生路，却始终从对方的嘴里掏不出一句实话。没了办法，梵义拽着缰绳，打算原路折返，尽快避开这个令人生畏的家伙。孰料，还没走上几步，梵义便蹲了下去，肚子里的尿水犹如一块磨盘，让他的膝盖瘫在了一堆砾石上。

呀，冻住了吧？牧羊人拄着羊铲，吃吃地发笑。梵义手摸着裆里，摸了半天，忽然哭喊了起来：缩回去了，找不见了，我要疼死了。牧羊人欺辱道：喊我一声爷，喊响一些。梵义挣破了声嗓，尖喊了一声：爷，爷你救我吧。这一时，牧羊人方从怀里摸出来一个皮质的小袋子，傲慢地说：除了这个皮抽抽，就算东西被冻掉了，你也尿不出来。牧羊人蹒跚过去，将皮抽抽箍在了马的口鼻上。箍了半天，灌满了热腾腾的气息后，牧羊人忙捏住嘴子，交给了梵义，叮嘱说：快套上去，套严了。梵义照章办理，感觉下身坐在了一盆温热的炭火上，男人的家什慢慢地苏醒了，逐渐膨胀了起来。末了，梵义一把扔掉了皮抽抽，闸门一下子打开了，尿得酣畅而放肆，又长叹一声，感觉自己终于复活了。牧羊人扶着羊铲，摇晃着，一直盯看着梵义，嘴里啧啧不断。见梵义渐渐尿毕了，牧羊人唏嘘道：可惜了这么大的一摊水，足够十只羊喝的了。

原来，牧羊人的窝子就在砾石坡下。坡下头是一面崖壁，风蚀了无数年的光阴，在上面凿刻出了数不清的蜂巢般的孔洞，大小不一，形制各异。天黑透了，梵义没了办法，只好跟着牧羊人下到崖壁下，进入了一座窑。洞口略小，但里头却别有天地，石壁上布满了烟熏火燎的痕迹，黑得像一匹丧事上的幛子，地上挤满了一大群滩羊，咩咩咩地叫着。梵义拴了马，喂了带来的饲料，又一路跑了过去，蹲在一堆柴火旁烤手。梵义忽地释然了，这么好的火，这么好的窑，简直就像天老爷降赐的一样，但天老爷远在天上，实际上要感念的是眼前的这个牧羊人。梵义不敢怠慢，赶紧拿出了肉干、鏊饼和一坨酥油，交给了对方。火光下，梵义瞭见牧羊人鼻脸黝黑，晒得不成样子，根本看不出底色来。说他二十岁也成，说他八十岁也有人信，只有咧嘴发笑时，他的舌头是红色，牙齿白雪雪的，才知道他是个活人，不是石人像。牧羊人往火堆里添了一捆干枯的梭梭，又扔了几铲子晒干的羊粪，火忽地亮了，让梵义的脸上很烫。牧羊人也不客气，掰开了鏊饼，贴在火上烤热后，又用大拇指抹上一块酥油，塞进了嘴里。肉干也被冻硬了，但火一熏，立时松软了下来。牧羊人吧唧着嘴，吃得很香，也很快。问了情况，梵义才知道牧羊人是八九十里外东巴兔一带的职业羊倌。入了冬，几个庄子里的人便将家里的羊只托付给他，让他在干滩上牧养，等开了春，再原样赶回去，那时候也就到了生羔子的季节了。滩羊不比别的，只啃戈壁干滩上的草根，圈养在家里喂草料的话，一个冬天过去后，肯定就成了一把瘦骨头，卖不了好价钱。羊倌劳碌上一冬，挣的不是现钱，而是十几张羊皮，转手贩给皮货商之后，才能有吃有喝。牧羊人吃饱了，美美地打了几个饱嗝，又去了一趟洞外，捧回来一缸子积雪，架在火堆上熬煮罐罐茶。梵义也喝了几口，茶汤顺着喉咙流了下去，身上猛地一下舒坦了过来，疲倦和恐惧消弭不见了，对牧羊人也充满了分外的好感。这么着，牧羊人在火畔摊开了一张牛皮垫子，将身上穿的皮袄铺在上头，惬意地躺下来，跷起了二郎腿。牧羊人问说：尕的个，你想不想看戏？梵义狐疑着，环望了一圈山洞，这黑咕隆咚的所在，哪有什么戏可言。牧羊人坏笑开来，直脱脱地问：尕的个，你恐怕还是个童子，你没吃过女人的肉吧？梵义懵懂着，心猜这个可恶的家伙一定要拿自己耍戏了，便不再作声。你看你，脸都臊红了，你以前肯定没日弄过女人，今天就让你开个荤，破了你尕娃的身子。牧羊人讥讽道。

也就怪了，这群滩羊似乎能听懂人的话。牧羊人挥着羊铲，喊说：王满才家的，出来站好。果然，一只毛色杂乱的羊站了出来，咩咩地叫。快，快把尻子掉转过来，让这个尕娃瞧一瞧。随着牧羊人的喝令，羊乖乖地挪转了身子，将尾巴朝向了梵义，默不作声。梵义不懂得对方在搞什么把戏，知道不是好话，却也猜解不破。还是牧羊人自己开了口，一铲子摔过去，打在了羊的屁股上，申斥说：拉了粪都不知道蹭干净，小心我掐死你，快滚开。牧羊人吃了一口茶，又喊：李庭国家的，快出来站好，站端了，让尕娃看一下你的屁眼。照例有一只花白的母羊踅了出来，将尾巴扬起，展示给梵义瞧。梵义不吱声，旁边的牧羊人却咯咯咯地失笑开来，像一根木柴炸了，带着激烈的火星子似的。牧羊人也放弃了，骂说：李庭国家的滚回去，你狗日的最近有些骚，水也太大了，我怕你把尕娃淹死，滚吧。梵义继续懵懂着，心猜，这家伙在戈壁干滩上跑了几个月，除了跟羊说说话之外，他恐怕也碰不上另外的人，简直快被憋死了，让他的口舌逞能去吧，自己不搭话便是了。在这个静谧而荒凉的山洞中，牧羊人真的有一种国王的幻觉，喊完了东宫喊西宫，骂完了娘娘骂嫔妃。末了，牧羊人讥诮道：尕的个，我给你挑一个尻子大的，个子高的，你一定要给我长脸呀。又喊：石国怀家的，泼烦你出来一下，让客人见识一下你的端方，你的俊俏。喊了三遍，羊群里毫无响应，牧羊人立时火了，举起羊铲大骂：呃，石国怀家的再不出来的话，你们明日里一概不许出去，狗日的们，饿上一天两天的话，你们才能知道老子的厉害。这话就像药引子，羊群吃下了这个药，果然咩咩咩地大叫，集体动弹了起来。冷不丁，一只肥实高大的母羊被搡了出来，寡落落地站在了火堆旁，死眉耷眼的，仿佛它不是一只牲口，天生是一位公主似的。

牧羊人起身，对梵义耳语说：咋样，这个咋样，再也挑不出更好的了，这个可是我今年牧养的头牌？梵义的脖子都红了，踱过去烤火，艰难地哀求道：爷，我就这么坐一夜，天亮了还要赶路下河西，我保证不泼烦你的。牧羊人揶揄说：哎哟喂，刚长毛的尕娃，刚才尿都尿不出来，还是老子帮的你，现在有了这么个头牌，你尿憋了就不用出山洞，也用不着尿抽抽了，你掏出来直接塞进去，你还不知道有多舒坦呀。梵义申辩说：爷，我不瞌睡，我就坐一夜，你先睡你的吧，我守着火，别让火灭了。牧羊人喋喋道：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公子，你看不起我，嫌我脏，恶心我，但你实在走投无路了，只有跟我在这个山洞里鬼混一夜，这就是命。梵义明白遇上了恶煞，再多长一张嘴也说不过对方，便往火堆里添了一捆梭梭。牧羊人古怪一笑，扬言道：哼，等着瞧吧，后半夜火灭了，你不抱上一只羊睡觉的话，等醒来你就成了一块冰疙瘩。牧羊人抓住石国怀家的耳朵，亲昵道：今晚夕你还是陪我吧，人家看不上你。

很快，牧羊人裹住了宽大的皮袄，脊背靠着火堆，沉沉地睡去了。梵义坐了一阵子，见没啥危险，就把自己带来的一张牛皮铺在地上，将身上的羊皮袄脱下来，半铺半盖，蜷缩起来入睡。闻听着牧羊人响亮的鼾声，联想起自己竟落难到了如此的地步，梵义登时恓惶开来。又不敢出声，梵义偷偷地在皮袄下抹眼泪，直哭到心里的一颗苦胆破了，牙齿也是酸的。

临下河西的前一夜，胡家的院子里像是在举丧，不管是家里人还是下人们，脸上都挂着一块孝布似的，谁也高兴不起来。压抑了整整一个春节，爹老子睁开眼睛后，梵义还是让伙计们放了炮仗，喝了酒，欢愉了几日。不承想，世兴堂的沈破奴讲的一番话，又让刚刚主事的梵义撂下一大家子人，去下河西，去走一趟安危难测的长路，这简直让人担心死了。两天内，院子没人扫，牲口无人喂，灶房里也停了火，两个弟弟和下人们一样，天天蹲在墙根下，看似晒日头，实际上心里一样熬煎着，只不过不讲出来，怕给大家增添悲戚。梵义硬扛着，没有笑也要憋出来一两声，除了时时上到高房子里照料爹老子外，还要忙着预备出门的一应物品。管家苏食开了一个单子，涂涂改改的，去了好几趟沙州城，将东西采买了回来。梵义划掉了大部分的内容，说我一人一骑，带不了那么多，这是去拜访一位叔伯，可不是中了状元去京城为官，何必如此招摇。精简完后，苏食又偷偷添上了另外一些内容。梵义干脆将上路的东西锁在了偏屋里，钥匙挂在腰上，任谁也没了办法。

苏食去找了女掌柜，给胡白氏下了跪，央求再三，恳求自己也陪着梵义，这次下一趟河西，走一番焉支山吧。胡白氏却道，自己生的儿子，自己肯定知道，像梵义这样的脾性，一旦拿定了主意，劝是劝不住的。再说了，年过完了，胡家的各个生意场开了门，还等着管家去操持，去全盘掌握，苏食你可不能拍屁股走掉呀。苏食没了指望，又将家里赶大车的几个伙计喊来，一人拿着一把火钳子，在庭院的地上画了一幅大大的地图，将敦煌以东的河西三郡逐一勾勒了出来，标注得十分翔实。画完后，将梵义硬拉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讲了个实实在在。其中一名车夫年纪大，早些年去过一次凉州，路过焉支山时瞄过一眼山丹马营，恳请少东主捎上他，他好打个下手，鞍前马后地帮衬一下，却被梵义断然拒绝了。当着管家和全部伙计的面，梵义坦承相对，掏了一顿心窝子，说这次老掌柜躺倒了，敦煌二十三坊和沙州城里的人们，可都一直在盯着看着。盯的是你胡家的造化，看的是你胡家的能耐，可不能让一场病把所有的人都打垮，千万不能乱了方寸，毁了阵脚。梵义又安顿，胡家的水浇地和沙地，包括几亩果园子，现在就开始拉粪，提前开耕。胡家的各个店铺，每天务必提早开张，把门板卸下来，敞敞亮亮的，比以前还要洒扫干净，还要殷勤周到。末了，梵义做出了决断，说春耕和买卖场上的一切事情，全部由管家苏食总理，万一遇上了棘手的难题，直接去找女掌柜，问问母亲的意见。交代完了这些，梵义觉得轻松多了，蹲在爹老子的病榻前，多陪了一些时辰。

第三天的早上，母亲起了个大早，院子里传来咚咚咚的声音。胡白氏炒了一箩筐麻子，用石臼砸碎了，拌在煮熟的土豆泥里，包了一案板的麻腐饺子。这还不算，胡白氏踮着小脚，擀了一顿长面，又勾了一大锅胡萝卜肉臊子，款待家中的上下。梵义故作轻松，问母亲说：上车的饺子，下车的面，你这是让我走呀，还是不走？胡白氏噙住泪花花，哭诉说：等你从焉支山回来，妈照样做这两样，不过你要快点回来，要不我的茶饭手艺就荒疏掉了。沈破奴和沈性元也赶来相送，每个人咥了半碟子饺子，嘴上没咋说，但神色上照例布满了惊恐。夜里，胡白氏自己填了锯末和柴草，将炕面烧得烫烫的，喊三个儿子过来，一同坐下。四个人的膝盖上苫着同一床被子，把油灯拨亮，在一起说家里的古今，谈爹老子的病情，盘算着来年的生计。除了娘家、胡家坊和沙州城，胡白氏平时没怎么出过门，也叮嘱不了什么，只是一味地哀戚，交代梵义说，这一趟一定要把头低下来，低头的人总是路宽，低头的人一般有好果子吃。小弟梵海也没吱声，一直在咬指甲，但梵义知道他的身体里已经哭满了，再多掉一滴泪，准保就淹死了。大弟弟梵同却嘻嘻哈哈的，没个正经，打算跟哥哥一起下河西，但知道说了也不管用，于是制造出一种宽松的氛围。梵同一再唏嘘，声称陈小喊太可恶了，要是他在的话，给哥哥一路护驾，别说焉支山了，就连山海关也敢闯上一闯。梵义煞是不悦，驳斥说此言差矣，这次是胡家的一个劫难，儿子们不上，却巴望着旁人援手，这简直就是指屁吹灯，快些闭嘴吧。被子下，梵同的脚伸了过来，蹭着哥哥的脚底心，令梵义哭笑不得。母子四人说了半宿，这才熄了灯，各自安歇了。

梵义没睡上多久，偷摸着出了门。管家苏食带着必要的物品，早就在马院的偏门外候着了。这是梵义事先交代的，只怕天亮了更麻缠，走得更不利索。主仆二人赶着车轿，去了一趟义庄。义庄也提前获知了苏食递来的话，梵义果然瞭见两名伙计牵着一匹高马，站在庄子外的树下，双方迅速交割了。临别时，苏食非要再送一程，却被梵义拦挡下了。梵义上马之前，朝着管家鞠了一躬，热肝辣肠地托付说：高房子那里太重要了，我爹老子半死不活的，两个弟弟又玩性太大，一切就仰仗苏食叔你了。苏食松开了缰绳，蓦地发觉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衣，此刻寒气入骨，浑身上下都麻木了。

天老爷也没瞌睡，在这天早上降下了一场弥天大雾。在敦煌，在沙州城，像这样的下雾天着实稀罕。雾是颗粒状的，与鸣沙山上的沙子一样，迎头打脸，让人一瞬间坑坑洼洼了起来。梵义骑在马上，穿城而过，往东门外走去。天麻麻亮了，路边的店铺和廊檐下，有的灯笼灭了，有的亮着，但已经烧到了末尾，火像是湿的。路过自家的车马挽具铺子时，梵义瞭见几个要饭的躺在门端里，四仰八叉的，样子难看。也难怪，门板里头是一座铁匠用的炉子，隔着缝隙，至少能去除周围的寒气。在空旷冷寂的巷道中，除了个人的心跳外，梵义听见的只是胯下的马蹄声，笃笃笃的，在浓雾中深一脚浅一脚，几乎快把自己颠碎了。这么着，梵义站在了沙州城的东门外，等了约摸一个时辰，居然没看见一个人，更没碰见惯常的那种商团。失望之余，梵义只有拨马东向，打算独自上路，一个人衔悲而去。

孰料，雾气中突然闪出来了一个人，一下子抱住了马头，嘴里哥长哥短的，央求起来。梵义下了马，却见是小弟梵海，半截身子勾住马脖子，不肯下来。梵义哄唆了半天，梵海的耳朵里长了驴毛似的，就是听不进去，偏要跟哥哥一起下一趟河西，要么喂马，伺候哥哥，要么陪哥哥说话，解他一路上的心慌。梵义虎下脸，扬起了鞭子。梵海却不惧，哭诉道：我是家里的一个废物，啥都干不了，啥也不让我干，我跟你出门还不行呀。梵义叱骂说：我这是去找救命的人，爸还瘫着，还没彻底活过来，你跟上我不嫌落怜嘛。梵海一副死牛犟板筋的样子，回击道：我知道，你们全都嫌我落怜，嫌我累赘，因为我是个瘸子，瘸子跑不快，怕给你们丢脸吧。一席话，让梵义哑默了半天，气得脑子里一直在打鼓敲锣，嗡嗡嗡的。见来硬的不成，梵义便舍下了姿态，和缓地说：昨晚夕哥给你留下了一封信，信里都交代清楚了，哥还指靠着你快些懂事，担起家里的大梁，你怎么能让哥失望呀。闻听大哥的话，梵海果然妥协了，帮扶着梵义上了马。梵义策马离开，只想早早脱身，不再纠缠。没料到，梵海竟然尾在了快马的后面，发疯似的追撵了一阵子，一直嚷喊着大哥。在稠密的雾气中，梵义不想应答，但听见弟弟的喊声一瞬间断了。心猜，梵海一定是摔倒了，怕是摔得不轻。

到了现在，弟弟的喊声仍在头顶上萦回不散，让梵义的心里湿溻溻的。

梵义不是从梦中恓惶醒来的，而是外界。梵义惊得睁开眼睛时，身畔的那一堆柴火灭了，洞子里一片死黑。梵义惊醒后，腿脚上一时间僵硬无比，觉出身后有异动，一张嘴喷出的气息，哈在了后脖子上。不待梵义反应过来，一个东西钻在了皮袄下，猛地箍住了自己。梵义骇然极了，但越挣扎，越被紧紧地团住了，一股呛人的膻腥几乎窒息了他。牧羊人古怪地发笑着，嘴里还说道不止，词不达意，身上的力气如同一块巨石，压得梵义喘息不得。梵义哀求说：爷，你放过我吧，我让开你睡，我赶快走，我不打搅你。牧羊人的大巴掌塞进了夹袄，抓住了梵义身上的肉，来回摩挲着，鼻息更重了。梵义的眼底里放出了一片片金星，火花四射，让他目眩神离：爷，我身上带了钱，还有吃的喝的，连同这一匹马都归你，只求你放过我，给我开一条生路吧。

冷不丁，牧羊人不动弹了，开口哭了起来。梵义挣脱不开，仍被箍在了束缚当中，再怎么踢踏，也是无济于事。牧羊人哭诉说：我天天跟羊跟石头做伴当，我一个冬天都没见过大活人了，现在你乖乖地送上门来了，我不会放过你的，我又不瓜。梵义咬住了牧羊人，舌头上一片咸腥，知道自己的嘴里灌满了血。牧羊人道：尕娃，我求你一件事，办完了，我就开一条生路给你。梵义问：爷，你说什么？牧羊人的手突然捉住了梵义的尻蛋子，诡谲道：我要走你的后门，你用你的后门，换你的一条生路吧。话未毕，梵义的脖子一下子被勒住了，挣扎了几下，便昏死过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梵义被一粒火星子烫醒了。梵义蜷卧着，慢慢拉开了头上的皮袄，窥见牧羊人又生起了一堆火。梭梭柴燃烧着，炸裂着，火星四射，溅在了梵义裸露的腿脚上。牧羊人熬煮了一碗罐罐茶，吸溜吸溜地喝着，目中有一丝得意，也有一种施暴之后的疲倦，哈欠频频。这一时，梵义发现羊铲就在手边，便悄悄地抓住了，攥得很牢。火暗下去时，牧羊人又往里头扔了梭梭，扔了胡杨木枯枝，山洞里突然漾起了一阵激烈的尘灰。梵义猛地站了起来，将羊铲敲在了牧羊人的头上，轰的一声，连手中的木柄都被敲断了，铲头飞了出去。牧羊人怔了一下，而后像一棵被斧头伐倒的树，一头栽在了火堆中，被肆虐的火焰瞬时吞灭了，一句话也没留下。梵义只说了三个字。梵义说：狼吃的。

梵义不敢逗留，忙穿上皮袄，卷起了地上的牛皮，捆扎在坐骑上。梵义搬开洞口的石块，替羊群开出了一条活路，以后的生死就靠造化了。梵义下身痛楚，根本骑不住马，只好牵拽着，趔趄地踅出了山洞，眼睛突然间闭上了。这时候天光灼亮，风早就停了。

可以说，一段时间以来，索朗对死亡着了迷。

索朗跟爹老子不同，不喜欢深居简出，像一尊塑像似的，被人供在桌上，天天清心寡欲。作为大少爷，义庄在沙州城里开的各家店面，都少不了索朗的过问。虽说管家丁荣猫细心勤勉，夙夜在公，将一切买卖都打理得风生水起，但索朗毕竟是爹老子的化身，他的出现，每次都让伙计们格外开心。索朗有他个人的诀窍，见了伙计们之后，给这个偷偷地塞几个麻钱，给那个悄悄地赠一双袜子。大家相互不知，又都觉得受到了青睐，心里的天平自然往大少爷的身上靠，在背后又诋毁管家的抠门。入了家门，索朗慑于爹老子的威严，从不敢高声尖调，尾巴夹得紧紧的，只在后院里耍威风。一旦进了城，索朗心上的绳子松绑了，比一只喜鹊还欢快。在主街的八号油坊内，一锅胡麻油新榨了出来，空气中弥散着油渣的香气。香气扩散在街上，便是最佳的吆喝，门槛都快被顾客们踏破了，不出一个时辰，居然全部售罄。索朗是甩手小掌柜，他可不管这些，兀自立在了门端里，张看着街上的行人。昨日里，索朗在秦川墨笔店订了一批货，说好的这个时辰上送来，却迟迟不见人影。

终于，秦川墨笔店的伙计来了，在柜台上搁下货，打开包袱皮，请索朗当面验货。索朗生了气，申斥道：牙长的一段路，我还当秦川墨笔店开在了西安城，后年才能收到呐。伙计涎着脸，歉然道：大少爷，其中的这管狼毫店里缺货，没了办法，掌柜的去了一趟鸣沙山书院，问山长丰鼎文借了一支，这才凑齐的。闻听此语，索朗便不再计较，在单子上签收毕，逐一将笔帽拔开，舌头吮舔着笔尖，像一个老手似的。

恰在这时，在街面上吹风打浪的连公子闻香而来，一点也不客气，抓起柜台上的一把熟芝麻，呱唧呱唧地嚼吃着。连公子这么一示范，跟来的喽啰们一律开始照章办理，油坊内登时充满了牙齿打架的声音。索朗识得连公子，不过是点头之交，知道对方口才上佳，喜欢信口开河，更是沙州城里的一只大喇叭。见柜台上摊着一大堆笔和墨，连公子斜倚着，问说：大少爷，你这是要当画匠吧，你画牡丹花，还是画梅花？索朗道：哦，这两样都画。连公子又道：那你画仙鹤，还是画龙凤？嗯，这两样也画。索朗检查完了，将笔帽挨个儿戴上，包裹起来，欲掉头离开。这时，连公子拽住了索朗，迷离地问：大少爷，你可把我搞糊涂了，敦煌的名画匠多了，大概有骆驼张，牦牛李，老虎覃，蝴蝶阴，公鸡崔，你到底哪一样最拿手，将来我把你吹捧出去，好让你在关外三县风光一时呀？索朗笑答：我画的是棺材，你的嘴再好使，吹嘘棺材的话，恐怕是要挨打的。

连公子发笑了，笑得乐不可支，肚子也疼开了。连公子弯下腰说：哎哟喂，身在福中不知福，吃了蜜糖还嫌苦，我要是大少爷你呀，我就天天吃羊肉，喝酥油，义庄财大业大，何必干这种晦气的营生。这话戳到了索朗的痛处，他刚刚喜欢上了这门手艺，最见不得旁人泼凉水了。索朗回击道：连公子，等你的这一张破嘴消停了，不对敦煌指手画脚了，我也替你免费画一副棺木吧。连公子吃了诅咒，冷笑开来：死谁不会呀，但我一定要先送你们，等你们都上路了，我再算筹个人的事。索朗说：谁先谁后，你我说了都不算，只有天老爷一个人说了算数，哼，等着瞧吧，你的破嘴在毁你，而我的手艺在积德。

索朗是背着爹老子喜欢上这门手艺的，学了大半年，渐渐上了瘾，心中有一种隐秘的欢愉。有一回，靖远坊的一位耆老仙逝，给义庄发来了白帖，爹老子懒得去，便指派长子去吊丧。索朗去了灵堂，行完了礼性，见院中停着一具柏木寿材，画匠正在昼夜描绘。寿材上前蟒后鹤，青龙白虎，寿桃莲花，一切都栩栩如生，如同活物。一问之下才知道，画匠是沙州城里有名的许岩楷，丹青高手，专事棺木彩绘。在关外三县，棺木一般分黑红二彩，穷寒人家占尽了黑色，稍有家底的一般会涂成红色，但像整体彩绘这样的奢华手笔，肯定只有大户人家才能担负得起。索朗忘了个人的身份，蹲在一旁，看完了许岩楷的全部手艺。许岩楷在城里开了一家棺材铺，索朗打听清楚后，有事没事的，总爱去那里盘磨，一看就是一天。这么着，索朗提出学艺，许岩楷也不知他是大名鼎鼎的义庄的大少爷，竟默许了。这半年下来，索朗精进了不少，棺材铺里受理的一般订单，许岩楷便划拨给了徒弟们，让索朗他们相帮着去干。前日里，杂庄的一户人来棺材铺，央请店里的师傅外出一趟，去家里描绘一番。许岩楷问寿材是啥质地的，一听是杉木，便拉下脸来，交给了索朗。这是索朗第一次单飞，心里滋生出了一种认真的劲儿，所以自费采买了一整套墨笔，打算大干一场。

杂庄不属于敦煌二十三坊，大多是一些逃难的流民临时砌盖的房舍，在城外的东北向。杂庄里人员复杂，口音各异，整个巷道中污水横流，鸡飞狗跳的。天渐渐热了，索朗走出了一身的汗，摸进了一户破败的庄院，果见一口杉木的白皮棺材停在院中。这家人只有父女两个，老汉耳朵背，鲜少开口，所有的话都由闺女代说。闺女叫辛仗和，貌样可人，身材突出，嘴里操着一口秦腔。辛仗和绍介说，他们以前开了一家面食小馆子，店面在陕西会馆门口，专做乡党的生意。不承想，乡党们频打白条，条子积攒了一拃厚了，几乎到了关张的地步。老汉连气带急，身体一下子垮掉了，便在年前购置了一具便宜的寿材，预备了后事。索朗对辛仗和的唠叨并无兴趣，钻在棺木中，拾起了箱底里的几粒麦子和玉米，想必先前这里头储藏过粮食。索朗观察了半晌，声言说：我这一趟是免费的，不仅人工免，连墨笔材料也一概免除，尽可宽心吧。辛仗和噙着泪花花，代替她爹老子，当即给索朗鞠了一躬。索朗趁着高兴，又许诺道：我不漆黑的，也不抹红的，我一定给令尊画出一幅云水潮底的彩绘阴宅，一可以添寿，二能够辟邪，我说到做到。

按敦煌民间的习俗，一些年高寿隆者，大多会提前为自己打制出一口棺木，款款地搁在家里。于是，阴阳两界，此生彼岸，便时时在眼前游走，也就慢慢地看淡了生死。在寿材的用料上，一般以柏木为上，松木和杉木次之，杨木等再次之，忌用柳木、桑木和榆槐等。白皮棺木置办妥了之后，上色又有另一番讲究，尤其以闰年闰月的某一个吉日最佳。目下恰好是一个闰年，闰月刚过去了九天，临出门时，索朗还查看过黄历，今日宜于开笔。索朗将笔墨摊开，头一次独立做一篇浩大文章，心中既紧张，又有一份激动。索朗捏着炭笔，神情专注地在板子上打底勾勒，画出了一丛丛安澜，绘出了一朵朵轻浪，让一座宽广的海市蜃楼，冥界仙境，渐渐呈现了出来。老汉坐在索朗的身后，一直张看着，刚开始还有咳嗽，到后来干脆没了气息，似乎终于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再也生无可恋了。辛仗和也没闲着，除了给索朗跑腿打下手而外，一俟到了饭点上，准保会做出一炕桌的饭食，花样繁多，油水荡漾。辛仗和最拿手的是面食，臊子面，油泼面，裤带面，搓鱼儿，拉条子，炮仗子，每顿都不重样，常常让索朗吃毕了蹲不下去，在院子里乱转圈子，先把食消下去，方可接着再干。连着数日，索朗早上天刚亮就来，晚上顶着星星回家，一句怨言也没有，身上也见不到瞌睡和疲倦。那天午时左右，索朗终于收完了最后一笔，站在三丈之外眯眼观望，一具烂漫华彩的棺木已是大功告成。

索朗叮嘱，先晾一晾，阴干上一夜，待我明日下午再来，给龙头点睛，方能真正收尾。老汉将索朗邀上炕，安顿他坐在了首位。辛仗和特地弄了一炕桌的酒菜，打了一壶散酒，让索朗解解乏，千万别客气。索朗的衣服上沾满了点点墨彩，像开了染坊似的。辛仗和过意不去，让索朗脱了下来，仔细地搓洗干净后，搭在了院子当间晾晒。既然衣服一时半会干不了，加之老汉与辛仗和的频频劝酒，索朗也就很贪了几杯，一头栽在了炕上，睡到了前半夜。待醒来后，索朗执拗地要回家，父女俩劝止不住，便在门外雇了一辆驴车，让车夫将他送至家中。索朗装了一肚子的酒，风一拂，车一颠，酒劲立马发酵了出来，人也糊涂掉了。到了义庄的门端里，车夫卸下了客人，扬长而走。索朗来不及叩门，便软了下来，趴在石狮子旁，吐天哇地了一阵子，引来了一群野狗，在黑夜里吠叫不休。

次日中午，索朗被吵醒了，见自己睡在了家里的炕上，前头的大小事均空白一片，煞是心虚。女儿细君躺在一旁，索冯氏在换尿褯子，手上带着气，动作很重。索朗问：我咋回来的，咋睡在炕上了？女人道：狗抬进来的，狗吃了你吐的粮食，狗都醉翻了，门外头躺了一地。索朗畏惧了：我爸知道么，他看见我的怂样子了么？索冯氏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淡漠地回应道：你最近浑身的皮松了，等着爹老子来给你紧皮吧。见约定的时间快到了，索朗忙穿戴起来，溜出了偏门，一路碎跑，径直往杂庄的方向上狂奔。

敲开门，一切都安然极了，老汉在晒日头，辛仗和在择菜。在索朗的心中，这里比家强，至少不用听爹老子的训话，细君也不吵闹。棺木晾晒了一夜，约略干透了，索朗打算给龙头点睛，便将棺盖板拆卸了下来。这一时，旁边帮忙的辛仗和惨叫一声，晕倒在了地上，老汉也晃了晃佝偻的身子，扶住了棺木。索朗定睛一瞧，却见棺木里头扔着一条死狗，几只死鸡，狗血和鸡血洒在了四壁上，禽兽们提前享用了这个阴宅。

老汉给女儿掐了一番人中，辛仗和醒了过来。索朗气极了，究问缘故，却一问三不知。辛仗和的睡房在里头，离这里远，当然听不见夜里的动静。老汉耳背，又声称喝了酒，睡得沉，但家里一根针也没丢呀，感觉煞是蹊跷。辛家在杂庄一不结怨，二无仇家，思来想去，也搞不清是谁下的狠手。索朗怅然若失，几天的心血，转瞬就报废了，甚至来不及让师父许岩楷见上一眼，夸上一句。往棺木里扔死狗死鸡，败坏人家的风水，此乃关外三县最恶毒的咒法之一。索朗勘验了现场，觉得这个贼真是胆大，对方一定是在棺木中现场宰杀的，所以才血溅三尺，留下了如此暴力的痕迹。问题在于，难道当时狗就不叫，鸡也不鸣，一个贼来去自如，父女俩的耳朵塞上了驴毛么。一气之下，索朗带着全套墨笔，打算一走了之。这时，老汉却哀恳说，他才不会计较这个，也不怕什么恶咒，央请索朗再一次行行好，发发慈悲，把棺木里头刷成一片黑色，将血迹整个遮蔽掉就可以了。索朗没了办法，依言办理，将棺木内壁漆了三遍，漆得油光发亮，简直就像从张芝墨池里捞出来的那样。

本来是一件天大的快事，却被打了折扣，索朗无脸去见许岩楷，在外面转达了半天，趁着夜色怏怏地回到了家。义庄的大门开着，地上有草屑，可能先前进出过一辆大车。索朗刚进门，却见父亲端坐在堂屋的廊檐下，一脸怒相，横眉冷对。管家丁荣猫点了一盏灯笼，挂在头顶上，灯光汹涌而来，一下子照出了索朗的狼狈和鬼祟。索朗给爹老子问了安，又问了太老奶夜饭吃得如何，娘老子是否歇缓下了，声音巴兮兮的。孰料，索敞呵斥管家说：快去，你给我把这个贼疙瘩扒光，扒得一件不剩，我倒要看看他长了一副什么皮囊。索朗不明白闯了啥祸，一边哀告，一边还嘴，为自己找理由，欲逃避惩罚。丁荣猫也不愿动手，但老财东下了最后的通牒，勒令道：你丁荣猫反了呀，你不剥这个贼疙瘩的衣裳，那你明日就不必来了，义庄的户头上从此没有你，你去别处吃饭吧。丁荣猫尴尬至极，一边虚晃着手，一边对索朗悄语：大少爷，这可不是我的意思，你爸吃了啥火药了，我也搞不懂，你就宽谅我的不尊和放肆吧。索朗不想难为这个勤勉的管家，三下五除二，自己脱了个精光，赤条条地立在庭院中。

夜色如墨，冷风就像一座织机，一根一根地抽走了索朗身上的体温，浑身敷满了鸡皮疙瘩，瑟瑟不已。长这么大，索朗不曾见过父亲如此动怒，也不曾受过如此的责罚，心中不服，嘴上也抗拒着。索敞喊了丁荣猫，让把衣裳拿过去，他凑在鼻子上嗅闻了几下。索敞问：贼疙瘩，你一向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你的这身皮上全是油漆味，你究竟去哪个行当打野食吃了？你今天不吐真话，小心我打烂你脚上的孤拐，抽了你的筋，大不了我养活你一辈子。索朗坦言：我跟着棺材铺的许岩楷学了手艺，去替人家画了一副棺材。棺材！闻听此话，索敞气得身子都斜了，险些从椅子上栽下来。多年来，义庄的主人始终忌讳这个话题，对死亡的规避和讳莫如深，让他一直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岂料，眼前这个业已娶了妻，成了家，有了下一世的堂堂长子，居然像一个可怜的下人那样，在街上找食吃。找食也就罢了，卖炭，伐冰，种地，经商，干哪一样不好，偏偏对白事这般着迷。那一件沾满了油漆的衣裳，在索敞的眼中代表着不祥，象征着噩梦，他慌忙扔远了，惟恐避之不及。索敞对着管家尖喊：你去，你快去，将衣裳和那些墨笔统统烧了，一根线也不许留。丁荣猫讨价道：衣裳烧了吧，墨笔还可以用，烧了太可惜。索敞大叫：全烧掉，你不动手的话，我连你也一起送到城外的化人场，挫骨扬灰。向来风平浪静的义庄，在这天晚上突发地震，仿佛大厦倾圮，引得后院里的女眷和车马院中的伙计们，纷纷趴在墙头上，往前院里张看。管家点了火，使了火钳子，将那些污秽之物高高挑起，烧得一干二净了。

冷到了极点，也就不冷了，相反却引发了内心的一股热浪，让索朗血脉偾张。索朗忽然失声诡笑了起来，赤条条地诡笑，揶揄道：老掌柜，你烧了衣裳能咋样，烧了墨笔又能奈何，手艺在我的身上，你烧不掉，也夺不走的。夜幕下，索朗的身体羸弱发白，瘫坐在地，笑得不亦乐乎。笑声像一群野鸽子，扑棱棱地腾空而起，罩在了义庄的头顶。索敞气坏了，这样的抢白和攻讦，也算是他平生仅见，况且又来自儿子。索敞摘下了墙上悬挂的鞭子，扔给管家，咆哮道：你给我抽这个狗日的，翅膀硬了，牙齿硬了，现在居然敢给老子犟嘴。你快抽，打死了我替他偿命，我去上法场。

这一时，次子索乘从后院里跑了出来，睡眼惺忪的，边跑边穿着夹袄。索乘扑腾一下跪在了爹老子的跟前，求情下话，为哥哥开脱。索朗却反戈一击，嗔骂说：软骨头，你不用那么下贱，求了这次，下次还得求，你小心把膝盖骨跪软了。前院里闹得不可开交，后院的墙头上，女眷们哭成了一片，不明白好端端的一个家，何以变得鸡飞狗跳，半夜不宁。索柳氏支使儿媳索冯氏，让她快去请太老奶出来，这个烂摊子，也惟有太老奶才能平息。岂料，索冯氏却当了耳旁风，推辞道：让你儿子吃一点教训也好，他的皮早就松了，不紧的话，八成是要上房揭瓦的。婆婆气不过，戳了一下索冯氏的脑门，责骂道：你个挨毬的货，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呐。这以后，索柳氏记了仇，再也没跟儿媳妇讲过一句话，正眼也不瞧她一下。索乘被哥哥骂急了，忽然返身过来，将索朗骑在了身下，一顿乱拳。索朗不喊疼，也不哀求，在弟弟的胯下一味地诡笑，笑声瘆人。索敞急火攻心，长叹一声，跑下了台阶，一把夺过了丁荣猫手里的鞭子。索敞呵斥说：一个出去败家，另一个对兄长不敬，都给老子趴下，老子用鞭子给你们行一个大礼性。两个儿子失了退路，只好乖顺地趴在地上，一个衣衫凌乱，另一个撅着光溜溜的尻蛋子。索敞再也控制不住愤怒了，左劈一鞭，右抽一鞭，直到长子索朗的屁股开了花，血肉模糊后，方才住了手。索敞知道自己虚脱了，被丁荣猫拦腰抱住，安顿在了椅子上。索敞吼喊说：将这两个小贼圈禁在后院里，没我的话，谁敢迈出门半步，我就抽了他的脚筋，我养他。

丁荣猫上前，相帮着拽起了索乘。索乘有裤子遮护，其实没太受罪，嘴里叽里咕噜的，直吐舌头。索朗伤势不轻，在管家的怀里瑟缩着，一步一晃地朝后院里走去。墙头上的女眷和伙计们都散了，大少爷赤身裸体，受了责罚，又不良于行，这是断断不可瞻望的。索朗忽然格开了管家，仰天诡笑，沾满血迹的手，啪啪啪地捶着胸腔子，慨然道：

“血衣，我穿上了一件血衣，哈哈哈。”

“坏怂，你胡嚼舌头呐。”索敞追撵了上来，摘下一只鞋，扔偏了。又摘下另一只，砸在了儿子的脊背里：“天呀，这狗日的胡逼乱怪，你把地底下的先人们全都喊醒了。”

趁着天晴，性元将家里的大小被褥，一股脑地拿了出来，晾晒在了绳子上，看见它们慢慢地暄软了，味道也好闻。性元记得父亲的话，日光是一味灵药，对弟弟的体质有好处，便站在别院的门口，喊性真出来晒太阳。半晌后，性真扶着墙出来了，脸色蜡白，嘴唇上也不见血色，像一页脆薄的冥纸似的。性元在庭院当中支了一个凳子，指着说：快坐下，看你白皮寡脸的，从今日起就开始晒，晒上一个夏天，你也就有了火候了，能扛住自己。姐，我的拐呢，去把我的木拐拿来？性真哀告道。性元假嗔说：瞧瞧你，就像一个没进蒸锅的酵面馍馍，一拍就扁了，你还是儿子娃娃么？这么一数落，性真便气馁了，好像要顺着墙根滑下来。性真喋喋道：我有病，我不能没有拐，摔倒了会疼的。性元哈哈大笑：哄鬼的话，竟然也能把自己吓住，你的书念到狗肚子里了？在弟弟面前，性元一向强势，反正下半天闲着，拿他当个猴耍一耍，寻个开心也不错。性元忽然面呈怒色，申斥道：沈性真，你其实一点病都没有，你的病都是世兴堂的人给误诊的。对了，你现在听姐姐的，松开手，先迈左脚，慢慢走过来。这话像使了魔法，性真张开了双臂，先左后右，慢慢地挪了过去，瞎子般地闭着眼。性元督促弟弟往前走，暗中将凳子挪开了一尺，又挪开了一尺。性真居然茫然无觉，一直走到了门端里。性元本来忐忑，一路上支起耳朵，生怕家里的这一尊瓷器嘎巴碎了，万一发生了骨折，等父亲回来后，少不了吃一顿责罚。现在可好，弟弟完美地走了一遭，可惜父亲没有亲眼见上，母亲也在后院里打布坯子，顾不上出来。性元喊了一声睁眼，性真听了话，蓦地发现自己走出了七八丈之远，脸上也绽开了笑，感觉个人干了一桩了不起的事。性元替弟弟揩了汗，安顿他坐下来歇缓，傲然道：咋样，不听姐的话，放屁都不响，你明明没啥病，囫囵人一个，你就别怕鞋子下头有鬼。性真认同了姐姐的主见，热腾腾地说：姐，我晒上一个夏天的话，说不定还能跑，还能追上兔子呐。性元撇下了嘴，灰败极了：别提兔子了，以后你就是我的小兔子，兔子快跑吧。

突然，家里的门开了，进来了五六个人，四处张看着。

性元霎时不悦，忙追着问：干么呀，你们哪一路的诸侯，上个茅厕前都要咳嗽一声的，我们两个大活人在家，连招呼也不打一声么？这几个人衣着普通，窥不出身份，却也不带恶意，脸上一律衔着笑。这时，一个老相的瓜皮帽释解再三，声称他们是城内小校场的匠人，过来丈量一下院子，勘验一番地形。这么一讲，性元也就踏实下了，让他们随意，转身又跟性真说笑了起来。半晌后，先是弟弟警觉了，试探说：姐，恐怕咱们又得搬家了，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呀。性元怔忡着，问弟弟何出此言。性真辩称：早就听说小校场里的马太多了，饲养不了，他们要另辟一座马场，看来这些人真是来者不善，专门是打前站的。果然，这些陌生客拿出皮绳，量毕了沈家的院子，又开始测每一间房子的尺码，上下左右，前后里外，无一处疏漏。性元强耐下性子，待他们收了皮绳，丈量罢了，瓜皮帽过来辞谢时，一下子拦住了大门，非让对方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一群陌生客避而不答，脸上反倒有理了似的，对眼前的这个碎女子充满了轻蔑。瓜皮帽见脱不了身，一再声称，他们真的是小校场委派来的，西北向角楼下的各家各户，大体上都要丈量一遍，但具体的用途着实不知。性元发笑，指着城墙道：你喊一声上头的兵士，假如有人认得你们，我便信了你的话，一别两不见地放行。见此情状，一帮五大三粗的汉子急了，往门外头蜂拥过去。性真怕姐姐吃亏，也蹒跚过来帮忙。性元更怕这一尊瓷器有个三长两短，忙扑将上去，打算护住弟弟，结果脚底下一绊，摔在了地上。不承想，在这个要紧三关的节骨眼上，隔壁的二棍子立在房顶上，朝着空中放了一枪，声震四邻，头顶上的天幕也抖了三抖。

枪声像一张巨大的捕网，将刚刚跑掉的这帮人原样兜了回来，乖乖地蹲在了地上。二棍子跳下了他家的房顶，身形轻捷，漂亮得如同一只在空中打旋子的鹞鹰。这些日子，但凡从衙门里回来，二棍子都会给爹娘老子找个借口，悄静地趴在房顶上，眼神偷摸地盯望着沈家的院子，瞄一眼世兴堂的女公子。二棍子清楚，性元的寒假不多了，一俟开了学，打头碰面的机会将格外稀少，少得如同在松树林中找一根针。二棍子的心里缠了一团麻，拆解不开，弄不清自己的举动究竟为何。但始终由不得个人，就爱上一趟房，偏爱瞄上那么一眼，否则心里头不舒坦。有一回，娘老子在灶房里蒸馒头，喊二棍子去烧火，去拉风箱。母亲揉完了酵面，捏了拇指大小的一个面疙瘩，放在火里烤焦了。母亲掰开焦煳的面疙瘩，嗅了嗅，一团神秘的表情。二棍子问：这是干啥么？母亲绍介道：试一试味道，如果还发酸，再添一些碱面，等比例合适了，蒸出来的馍馍才可口，不粘牙。这么着，二棍子恍悟了，性元便是他的碱面，如果看不上一眼性元的话，就等于自己缺了一把碱面，那一份酸味将继续发酵，让他的心里头难过，蒸不出暄软白净的馒头来。先时，性元在院子里晾晒被褥，二棍子就趴下了，又看见性元和弟弟嬉戏着，便觉得自己也加入了进去，三个人真是开心。但不期而至的一伙人闯进了沈家，不仅打搅了姐弟俩的欢愉，也扫了二棍子的兴。直到对方耍强使狠，从沈家的院子里一个个逃窜而出时，二棍子这才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二棍子提着火枪，将这帮人归拢在了墙根下，开始现场审问。二棍子是县衙快班的一名捕手，专司缉拿各类盗匪和贼人，现在有了意外的收获，又可以在性元面前露脸，当然是一举两得，再高兴不过了。二棍子踩住了瓜皮帽的脑袋，将他摁在了地上，恐吓说：失主报称，家里丢了两根金条，十三两银子，快快招来吧，否则就锁拿尔等回县衙去，直接打入大牢，大刑伺候。性元在一旁急了，怨怪说：哎哟喂，我家里哪有什么金条和银子，你红口白牙的，千万别信口开河呀。二棍子立马修改了个人的措辞，呵斥说：失主报称，她家里失窃了一口袋银元，还有金银首饰之类的，现在交出来还不迟，免得小爷我动手。性真也纠正起来：二棍子，你可不能冤枉他们，屈打成招呀，我家里连一根针也没丢，你只需问问诸位所为何来就行了。二棍子在姐弟俩跟前没拾到什么好，只得把一肚子的郁闷撒在陌生客的身上，用枪口顶住了瓜皮帽的太阳穴，做出了开枪的架势。这一刹，瓜皮帽终于怂了，委屈地辩称，他只是一名掌尺，奉命而来的，具体的详情的确不知。性元问说：你是掌尺，那你打算扒我家里的院子和房舍么，谁支使你们的？瓜皮帽方说：还能有谁呀，胡家坊的二少东主，那个叫胡梵同的小贼嘛。

应了那句老话，说曹操，曹操到。性元闻听了此言，刚要咬牙切齿时，梵同却从城墙根下的巷道里踅摸而出，将自己奉送了上来。梵同的手里攥着几只烤洋芋，吃得正香，冷不丁见了眼前的一幕，脸色骇然。性元不问皂白青红，直接扑了过去，撕住了梵同的耳朵，究问原因。梵同哎哟哎哟的，求告再三，却也无济于事，只得如实相告，这伙人确实是自己花了一点钱，雇他们来丈量沈家的院落房舍的体尺。嗬，你来摸我家的脉了，你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我看你的耳朵这么软，二棍子家的大狼狗正缺这么一口肉呐。性元狐疑不已，下手便更重了。梵同咧嘴道：这不寒假即将结束，乡学马上就要开学了嘛，我自己的那一门课程尚未做完，所以请掌尺他们来帮忙丈量，给一个准确的答案。性元问说：啥课程，我也在乡学里念书，还没听说过这么做功课的？姐，你在女班，你当然不知了，这门课叫舆地，是乡学的总教大人单另布置给我的。梵同一喊姐，性元便心软了，松开了手。的确，隔行如隔山，女班里没开这一门课业，倒也是实情。岂料，二棍子插嘴问：你不去丈量自家的房舍和院子，干么跑到性元家里来捣乱，这才是关节所在。梵同涎着脸，攀住了快班捕手的胳膊，哄唆说：好我的吃皇粮的哥哥，你先问问性元姐吧，干么别的女子都缠了小脚，偏偏她放了天足，一双大脚在沙州城里走来走去，天天擦地皮，刮妖风。二棍子噗嗤笑了，但气得性元追上来，戳了梵同一指头，让他小心闪了口条。这个关口上，沈戴氏听见了外面的喧哗，从后院里蹒跚了出来，问性元咋了。性元赶紧打了个马虎眼，声称梵同来请教一个问题，二棍子可以做证。二棍子傲然地点头，觉得这是沈家女公子对自己的莫大信任。

梵同撤了，带着一帮人簌簌簌地溜出了巷道，到了西稍门外。见瓜皮帽满面威棱，怒容未消，梵同忙抱拳作揖，哀恳说：舅舅，干脆我请你们去吃一顿臊子扯面吧，听说老邴家的馆子味道不错。

卷九

拖音转达完了印光法师的问候，又问了女掌柜的身体现状，这才住了口。

胡白氏的眼睛早就麻了，尤其在这个天气下，眼底里老飘着一些黑絮，令她心神不安。客人的声音细若蚊蝇，有些灌进了耳朵里，更多的却消弭不见。但胡白氏明白，这都是一些好话，吉祥辞藻，从莫高窟捎来的，从那一位大德高僧的嘴里传递过来的。胡白氏拈动着手里的一挂佛珠，哀叹道：唉，该死的我死不了，还这么孽障地活着，该躺倒的我没倒下，倒是不该躺下的还那么可怜，我的心乏了，乏透了。眯眼观望中，胡白氏仿佛看透了这个虚幻丛生的浮世，曾经的扯心和牵念，大半辈子的劳苦与付出，就像远处郊野里的积雪，慢慢化掉了，谁也无能为力。拖音劝慰道：听说了老东主病下的消息后，印光法师率着开元寺的全部僧侣，一连做了三天三夜的法事，祈求三洲感应，华钟渡水，佛雨广洒，让他能尽快度过此劫，元神回还，康复如初。这一时，胡白氏却笃信地说：可以照着佛的话去听，但千万不能照着佛的话去做。拖音立刻惊了一跳，这句话如同一句偈语，让他的心里一刹那打了雷，闪了电，竟不相信这是从眼前这个老妇人的嘴里说出来的。拖音慢慢起了身，合十说：天色将晚，小僧也该回莫高窟了。

胡白氏面色稳静地说：不急，吃夜饭的时候放走客人，这可不是我胡家的规矩。话未毕，管家苏食进来了，仓皇地说：大尘暴来了，西北边的半个天都黑掉了，恐怕是大灾难，我还头一次碰见。像在印证苏食的话，窗框子突然剧烈地抖动了起来，飞沙打在窗纸上，劈剥作响。客人进门时，胡白氏就吩咐下去了，灶房里换锅换碗换案板，务必要按出家人的讲究，做一顿素餐。苏食点了点头，意思是一切就绪。胡白氏方道：人不留客天留客，拖音小师父，今晚夕你就屈尊住上一夜吧，去莫高窟的路是个风口，安危难测呀。一念至此，又忆想起丈夫恰是在离开莫高窟的半途中发的病，还险些丧了命，胡白氏的泪水婆娑而下。拖音见女掌柜殷勤挽留，加之气候突变，再驳面子的话，亦不是出家人的本分，便应承了下来。苏食打了帘子，礼让客人先行。孰料，门外最后的一缕光线，斜射了进来，刚巧落在了拖音的鼻脸上，清晰无比，令胡白氏一时惊悚。拖音掉头欲出时，胡白氏猛地拽住了他，失声喊了一句：梵义。拖音有了上回的经验，上回也是胡家的老东主认错了人，将自己当成了梵义，便赧然一笑，纠正道：施主，小僧是开元寺的拖音，不是少东主梵义呀。胡白氏怔忡着，哦哦哦了一番，执拗地说：我能抱抱你么，只抱一下，快过来吧，到妈的怀里来？管家苏食不忍看下去，先自出去了，单另站在门外头哭，哭得如同一个丢了狼崽子的家伙，黯然，失控，破绽百出。拖音投在了胡白氏的怀中，让她的脸擦刮着，手抚摸着，觉出了一种母子连心的惜疼，心中也渐渐潮起了一份感激。末了，胡白氏搭在客人的耳朵上，悄语说：乖，多吃一些，把肚子吃饱，不要嫌甜米淡饭。

日头还没有垂落下去，仿佛一块烧红的炭，吊在地平线上，在慢慢变凉。

在稀薄的光线中，沙州城以外，敦煌西北的天幕上，一堵宽大危峙的高墙，不停地翻卷着，狂怒而来，仿佛一只高广剧烈的车轮，将碾压一切，将五马分尸一般。照理说，一开了春，关外三县的尘暴频发，屡见不鲜，但像今晚夕这样的庞大规模，可能还是上一辈子人才有过的记忆。拖音去年才云游至此，见惯了世上的般般事迹，但眼前的大尘暴，不仅是他平生头一次遭逢，也让他恍惚间觉出了天地的无常，以及人世上不堪一击的冷暖变幻，炎凉之境。上半天离开莫高窟时，天晴得如同一块刚刚出窑的青瓷，日光放射，照着宕泉河两岸，也照着那一座微小的谷地。官道两侧，密布在戈壁干滩上的一块块拳石，让罡风吹了整整一冬，显得洁净异常，像刚从雪水里洗浴出来的样子，颜色不一，石头开花似的。进入胡家坊一带时，拖音还蹙紧了鼻子，嗅闻到了空气中一缕缕似有若无的水汽，心猜，一定是党河的冰块融化了，要开河了。不承想，在施主家里絮叨了半个多时辰，天老爷就变了脸，将整个敦煌打入了一座幽暗的石窟中，先是闭门落锁，而后让其面壁思过。拖音攀住墙，立在高房子外，以防跌倒，惊骇万分地盯望着远处，眼前百鸟惊飞，日月无光，飞沙走石。在拖音的心目中，整个敦煌不再是伽蓝之地，却早已化作了修罗之场。念想及此，拖音的心一瞬间沉了下来，面色枯槁，忙口诵了几句佛号。这时，管家苏食提着一只食盒，忙不迭地上了台阶，将拖音连拉带拽，请进了高房子里。

老东主胡恩可一如既往地仰躺在炕上，半截身子倾起，目瞪口呆地盯视着对面的墙壁。墙壁上挂了一幅联：惟有一愿在，能呼观世音。笔墨肃然，结字端方，笔画之间了无尘世上的一丝烟火气，俨然出自印光法师的手笔。拖音对此十分熟悉，这恰是他在腊月里亲手交给施主的，却不曾料到它并没有挂在正房或佛堂，却挂在了眼前这一座悱恻的病榻旁，让人顿生今夕何夕的喟叹。苏食搬来了一个几案，布了菜，无非是洋芋丝、干豆角和酸菜之类的，几个馒头冒着热气，另有一碗没炝葱花的扁豆面。先时，苏食一再敦请这个年轻俊朗的小僧，务必去堂屋里吃夜饭，但拖音婉拒了，说去高房子里吧，他要代师父守一守病人，尽一下故人的情分。见客人拿起了筷子，苏食释解说，气候激变，他要去马院里紧急处理一些杂务，请拖音随意，便出门下了高房子。房舍内悄寂下来后，拖音搁下筷子，原将饭菜装回了食盒，打算等一下送进灶房里去。拖音不是不饿，饿得慌，在路上走了差不多一天，滴水未进，粒米未食，早已是前心贴后脊了。但拖音实在没有胃口，尤其在这个尘暴肆虐的夜里，惟有一饿，脑筋方能清醒。这么着，拖音偏坐在炕上，款款地抱住了胡恩可的一个胳膊，将一些祈祝的诵念，一些秘密的真言，悄然灌进了病人的身体里。那日晚夕，印光法师在开元寺辞别胡恩可时，拖音就站在一旁。拖音犹记得印光法师的那一句话：来日大难，施主珍重。可眼下，窗外沙石飞卷，遮天蔽地，施主却在窗下已然陷落于沉疴和昏迷当中，一场大难赫然降临，正应了法师的那一声偈语。此刻，病魔分明在胡恩可的身体内游走，在无端祸害，犹若啸聚丛林，也好似刀光剑影。而拖音盯视着他，其实也处身于一场痛楚的开悟当中，心中照例是翻江倒海，让自己慢慢地滑向了一种寂灭的蜕变之中。

濒临子时，拖音将病人的胳膊放在被子下，安顿妥了，吹熄了油灯，下了高房子。庭院中满目风沙，打得额头和鼻脸生疼，气息呛人。天老爷不眠不休，用了他全部的怒火，锁拿了人世上的一切，让人难以遁逃，必须去赎这一世的罪愆。去完灶房后，一个值更的伙计跑来，惺忪地将客人延入了睡房。伙计绍介，这是少东主的房舍，梵义下了河西，走了许多个时日了，但女掌柜仍天天过来，铺床叠被，洒扫一气，用笤帚疙瘩将炕上拾掇得干干净净，在等儿子回家。伙计走后，拖音净了面，将油灯移在了炕头旁，脱衣上去，盘膝坐定，开始打坐。这是他每日的功课，没有一天懈怠过。冥思和观想中，拖音感觉自己仓皇的躯体，渐渐地变成了一副空壳，仿佛早年间家里的那一座老屋，冰锅冷灶，死寂一片。一日黄昏，在外面耍够了的小拖音回到了家里，直喊肚子饿，可找来找去，却不见爹娘的影子。没了办法，小拖音啃了一根嫩苞谷，便睡在了炕席上，糊涂了一夜。次日一早，庄子里的亲戚们领来了几个僧人，将小拖音交给了对方，自此便割断了血脉。

那是一座山里的兰若小寺，小拖音好奇地待了几天，待腻了，却不见爹娘来接他，便放肆地哭了起来。哭也不顶用，反正他摸不着下山的路，但一直被几个僧侣疼爱着，宠着，关照着，从小就穿上了僧衣，鲜与外界往来。等长大后，年迈的寺僧才释解说，他的父母因为借了豪门强族的高利贷，利滚利，到了无力偿还的地步时，夫妻俩踏上了绝路，双双投了崖。那几年又逢天灾，谁家的锅都揭不开了，幸亏佛祖护佑了他，才活了下来。此去经年，小拖音完全适应了化外的生活，拒绝还俗，在寺里削发成僧，持了戒，后来又去了五台山求法。在拖音的记忆中，母亲是一个几近于不存在的概念，就算喊破了天，母亲也不会应答，即便眼睛里哭出了血，母亲也不会现身。但是，在今天这个荒凉的晚夕，胡白氏的央求，包括那么殷殷一抱，再加上腊月里老东主同样的举动，令拖音依稀感知到了家的一丝暖意，母亲的一番惜疼。这么着，埋在拖音心中的那一粒种子，像前世的因，此刻悄然破土了，抽出了芽孢，蔓延在了他的体内，焕然一新。这一瞬，一些怪异的声音打扰了拖音，让他再也无法打坐下去。拖音睁开了眼，发现自己热泪敷面，胸前已然湿了一大片。

哦，原来是头顶上的屋梁在抖动，过年前才糊了一半的仰衬纸，此时上下凌乱，簌簌而响，仿佛一只风筝的尾巴。窗外的尘暴更激烈了，门窗嘎吱，能感觉到外面屋顶上的脊瓦，被一叶叶地掀开后，让飓风扔向了远处，碎得连一句留言也没有。拖音钻进了被子，打算吹灯歇息时，却见咚的一声，一件包袱从屋梁上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卷起了一小股烟尘。

拖音下了炕，将包袱拾起来，款款搁在了桌上。

这一刹，棉布的包袱皮上，一枚隐约的“卍”字吸引住了拖音，让他重又拿在了手上，在油灯下详察。包袱是四方形的，上面捆扎着一道细麻绳，呈十字状。那一枚黯淡的符号，便印在一块旧棉布上，已经很有些年头了，不经意看，几乎会忽略过去。拖音疑难不已，这东西一般是寺里的，怎么会跑到一个俗家的屋子里，且藏匿于明屋的大梁上呢。然而，拖音毕竟是出家人，慈心于世，又猜解说，敦煌一带的人起屋架梁时，一般会去大小寺庙里请一些宝瓶吉物，嵌在榫卯之间，一为辟邪，二求心安，也不值得大惊小怪。拖音吹了灯，睡在暄软的被褥里，身体很快就疲沓了，但脑子里的一星明火，始终不肯熄灭，相反却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拖音心知，自己对那个包袱好奇，不瞧上一眼的话，终究不会甘心。摸见了火具，点了灯，拖音打开了那只包袱。

里头是一些古旧的卷子，纸张薄脆，残烂不堪。拖音逐页揭开，指头上不敢用劲，生怕它们将一瞬间毁坏了，化成一堆齑粉。查看卷子的成色，似乎比这间明屋，比整个胡家的院落，比敦煌二十三坊更为久远。纸面上的文字大多模糊了，影影绰绰，丢三落四，但保留下来的字迹却隽永清秀，眉目清晰，一点也不比印经院里的雕版经书差多少。这是几份不太连贯的卷子，页码错位，头尾杂乱，好像打这个包袱时，主人一定格外匆忙，随意地包裹在了一块布匹中。拖音咸淡不一地翻看着，突然，一页纸面上出现了三颗字：

诅咒书

再往下看时，拖音几乎惊出了一身冷汗，惊诧至极。恍惚中，这些卷子中藏着一张嘴，野鸡无名，草鞋无号，竟不知是谁的一套卑鄙而龌龊的口舌，在喋喋不休，在乱语三千，在大放厥词。不错，这张嘴一直冲着光明圣佛，冲着高广大天之上的菩萨和度母，冲着一整个悲凉而凄清的人世，冲着后世里一代代人的光阴，冲着将来冒犯了这一册卷子的人大发雷霆，毒汁四射，极尽了诅咒之词。拖音简直吓坏了，忙合上了卷子，重新将它们归拢起来，塞进了包袱皮里，将细麻绳原样捆扎上了。

这时，呛人的沙尘弥漫而来，早就挤进了门窗，屋子里混沌一片，暗若墨池。但一灯破夜，灯光像上佛的降赐，带来了一份踏实和笃信。渐渐地，拖音不再惧怕了，敛住了个人的失神与惊慌，趺坐在炕上，开始了甄别和梳理。这一件诅咒的包袱，既然出现在了胡家，现身在了少东主的睡房里，那它一定跟梵义脱不了干系。拖音犹记得，在开元寺那个雪后的早上，他奉了印光住持的法旨，前去送别胡恩可时，梵海就在客房门口备车，两个人还攀谈了几句。梵海偶尔提及，大哥梵义当时就在莫高窟的千佛灵岩一带，回返的路上有家里人帮衬，请法师不必忧心。如此看来，梵义正是在那一日，鬼使神差地在那一面漠漠无涯的砾石崖壁上，邂逅了那一座诅咒的洞窟，并将这一只罪恶的包袱带回了家，藏匿在了睡房的大梁上的。如果确凿了这个因，那么后面的果也就迎刃而解了。这本诅咒的卷子一旦现身，落在了梵义的手上，便立刻兑现了它的咒语，毒汁四溅，一应百应，先是撂倒了老东主，又让这一家人陷落在了万劫不复的境地中，不是出走，便是惊魂，就像一座乱石之下的鸟巢，永无宁日。拖音相信个人的这一种猜解，况且印光法师的那句话充满了禅机，奥义无限，似乎也在佐证自己：来日大难，施主保重。

在莫高窟开元寺挂单的这些个日子里，拖音私下里听别的僧众讲，在千佛灵岩上，一辈辈人开窟立像，塑佛画壁，供养今生，许下的都是一些莲花般的心愿。多少光阴逝去后，那些大大小小的窟子几乎有上千座，密布在鸣沙山以东的这一片砾石崖壁上。假若日光也有一些暗黑的斑点，如果党河水里也有一两股浊流的话，那么这些繁如蜂巢的上千个窟子，当然是鱼龙混杂，优劣不一，充斥着各自的愿心与目的。诅咒窟，拖音第一次闻听了这个名字时，心下骇然，万难相信，但本地的僧侣们却言之凿凿，甚至有人坦言，他自己小时候就见过类似的窟子。拖音央求他们，可否抽空带自己去一趟，见识一下诅咒窟，却接连碰壁，一直未能遂愿。私下里，一个关系颇近的本地小僧再三告诫拖音，千万不可在印光住持的跟前提及此事，否则你不仅挂不了单，还得吃禁闭，逐出山门就算最轻的责罚了。在开元寺，有关诅咒窟的话题属于最深的禁忌。有好几次，拖音的问题都已经到了嘴边了，却又不敢请教印光法师，但心里的好奇一直在暗中滋生，磨折着这位一心向佛的年轻人。孰料，大约在半个月前，这个机深的问题像日光照雪一般，忽然化解开了。

印光法师一直青睐这个从五台山前来求法的小僧，除了殷勤照顾他的日常生活外，还为他开了诸多的方便之门。开元寺设有寺学，寺学里有一座书院，供僧侣们阅读和参悟。那一天日光澎湃，光明如洗，印光住持从腰带上取下一枚钥匙，递给了拖音。住持说：趁着天气好，你去帮我晒晒经书吧。旁边的人听闻了此事，啧啧地吐了舌头，竟不相信这是真的。住持在书院里有一间单另的书房，架子上砌满了印光法师大半辈子积攒下的经书和佛卷，一般秘不示人，鲜有人涉足那里。拖音受了器重，将书房内的秘籍全都搬了出来，晾在石头上，晾在屋顶上，晾在了庭院中。那日下午，拖音一边晒书，一边翻阅着，终于看见了印光法师亲手笔录的一页文字。印光在纸上说，他刚刚入寺时，师父太虚和尚联络了雷音寺、大乘寺、金光明寺、仙岩寺、净土寺等二十八所大小寺院，群僧出动，山谷沸腾，如一把篦子般，仔细梳理了一遍千佛灵岩，捣毁了各类诅咒窟，总计六十一座。经此一举，着实还了敦煌一个清明，还了信徒与庶民一片洞天福地。针对诅咒窟的由来，印光法师寥寥几笔，予以概括，曰：天下愈乱，则诅咒窟益多，窟中妖孽丛聚，为祸一方，实难铲除。印光法师相信，一定还有一些隐秘的诅咒窟尚未被洞察，这也就是敦煌包括关外三县边防不固、乱匪时起、天灾频仍的缘故。

忆想至此，拖音再也坐不住了，赶忙穿衣下炕，将那一只陈年包袱抓在手里，内心潮起了一股舍我其谁的念头。拖音仍记得舍身饲虎、割肉贸鸽的故事，但它们都太遥远了，与眼前这个黑风呼啸、万马齐喑的浮世牵扯不上什么。惟一有关联的，则是拖音默默发愿，要用一己之力扛起这个貌似平庸的包袱，肩起它所包藏的全部诅咒与恶念，独自一人，去荷担将来的不测，接受命运的试探和捶打。

临出门前，拖音仰看着头顶上那一根黢黑的梁木，半截拂动的仰衬纸，心中不停地追问：胡梵义，我不知你是何样的人，也不知你的动机如何，但你肯定在千佛灵岩上发现了一眼隐窟，一座充斥着暴戾和诅咒的仓库，一定是你。拖音感念道：既然老东主把我当儿子那般善待，女掌柜也用了她温煦的怀抱，毫不犹豫地接纳了我，那么好吧，让这只包袱带给胡家的劫难与不祥，就到现在为止吧。如果诅咒还不饶人，请你胡梵义走开，我一个人去面对，去坦然承担这一份罪与罚。拖音仍记得女掌柜昨晚夕的那句话，可以照着佛的话去听，但不能照着佛的话去做。这么一念想，拖音便开了门，一下子被风吹得趔趄不已，但肩胛一顶，硬是逆风走了出去。后半夜的天气了，胡家的院子里除了风，再也没有一样醒来的东西。拖音踅到了墙角边，爬上了一棵业已发绿的柳树，腾跃而过，轻巧地落在了院外。拖音不敢耽搁，簌簌簌地跑出了胡家坊，穿过了农田和河渠，终于站在了党河之畔。

果然，河开了，封冻了整整一冬的河水突然怒醒，携带着自己的万钧之力，朝着西北向翻滚而去。绵延的特大尘暴仍在持续，笼盖在了党河两岸，犹如天地间最大的一块黑色挽幛，让人世上的所有悲哀和苦楚原地打转，无处释放。拖音的鼻脸上挂满了沙尘，嘴里也灌满了沙粒。拖音踩住一块石头，捞起水，先净了面，又漱了口，而后趺坐在河滩上，开始诵经祷告。天麻麻亮时，拖音做完了一套功课，摸出火具，在一座背风的崖坎下点了火，将那一只棉布包袱仔细焚毁了。转身离开前，拖音看见那些纷扬的灰烬，被一风吹去了，仿佛它们从来不曾有过一样。

尘暴歇停之后，沙州城和关外三县，慢慢恢复到了先时的模样。不，事实上，这时的天气已经接近了初夏，万物澄明，天空若一张洁净的草纸。在敦煌一带，春天短促，一场沙，一阵风，就能将这个季节打发掉，人们甚至来不及换衣，来不及仰看一眼头顶上北还的大雁，树就绿了，郊外的田野上也鹅黄浅绿了起来。这一场罕见的特大尘暴究竟刮了多少天，人们掰着指头数，竟也数不过来，似乎在那些个无明无昼的夜里，时间停滞了，变成了一团缠麻。但终究，尘暴悬挂起来的那一块巨大的黑色挽幛，倏忽间改头换面，新的一季，复辟重来。或许，生命就是在这样的轮回中，喘过了一口气，显出了它的珍贵和不易。

待诏夹着包袱卷，走进了义庄。

义庄的伙计们手脚麻利，早就刈除了屋瓦上的枯草和落叶，将院子里的沙粒清扫干净，空气中洒布着清水泼地的气息。索敞躺在椅子上，尽量放松，仰面朝天的，将一张鼻脸交给了待诏。待诏是沙州城里手艺最好的剃头匠，昨晚夕接到了递话，今日里要给老财东剃发修面，所以按时来了。下人们烧了水，待诏淘了手巾，抹上土胰子，热气腾腾地敷在了索敞的颊脸上，让他忽地一下惬意了起来。平日里，这样的活计都是由管家丁荣猫包办的，索敞不进剃头铺子，也很少喊待诏来家里，一直悉心维持着个人深居简出的习性。上一次剃头，还是在年后的二月二，龙抬头的那天，照例是丁荣猫亲自打理的。闻听老东主打算喊待诏来家里服务，丁荣猫心里一灰，先检讨了自己的不是。索敞却道：你要多心，那就是你的不是了，连着吃上十几顿荤食，你难道不想吃一碗素饭么，换个口味，肠胃才会舒坦。另外一些话，索敞没讲，始终在心里摩挲着，惟有他个人才明白。这些天，索敞一直思想着，这么凶猛的尘暴过去后，戈壁大滩一定被揭掉了旧貌，鸣沙山上的旧沙也被吹走了，新的沙粒一定拱上了山脊，带来了簇新的样子。那么，自己也必须顺应时序，换一张新的五官了。索敞甚至想象过换了脸之后的情状，自己腰杆子拔直了，一袭单衣，面色红润，忽然年轻了七八岁也说不定。这个念头让索敞轻笑了出来，口鼻上苫盖的毛巾，一时间忽闪忽闪的。待诏打开了包袱皮，挑了一把新开刃的剃刀，开始修面。

待诏很有些年岁了，手在抖，但尽量压稳了，让自己的手艺有一次完美的呈现。索敞聊天说：小时候，你家大大还来过我家，我沾了吉，他还给我剃过几次头。嗯，那恐怕都是同治年间的事了吧，现在可是宣统年了，待诏道。索敞纠正说：比那还要早，该是咸丰年间吧，那时候我刚刚记事，你也应该跟我差不多的岁数，一晃眼，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咱们都老掉了。话匣子一打开，主客二人便陷在了回忆当中，不可自拔了起来。索敞道：家父故去后，还是请你家大大来修的面，理的容，那个手艺真是精粹呀，沙州城里的待诏们谁也比不上。家父躺在寿材里时，干净得像是睡着了一般，走得清清爽爽的，没一点遗憾。待诏说：我爹剃了一辈子的头，临到了末了，他的头却没人剃，脸也没人修，还是我亲自上手，将爹老子收拾端庄，认真抬埋掉的。唉，到了现在么，我的几个后人都看不起这门手艺，没一个像我的，我惶惑着，临到我走了，谁来为我修容整面，让我也得个福报。命，这都是命，索敞蓦地激昂了起来，又数落说：前人栽树，后人伐木，而今的这些贼疙瘩，一个个都是不打粮食的货，嘴上油滑，骨头撒懒，端上了饭碗还怨怪爹娘老子，这不是命，难道还有别的缘故嘛。待诏感喟道：唉，我这一世的命清晰得很，我早就认了，可义庄不比一般人家，门风正，儿子们孝顺，瞧瞧这院子里都是一团和气，让人不由得钦佩老东主你的持家之道呀。索敞回道：千万别给我灌米汤，你一灌我就糊涂了，家家有一本难念的经，我纵有千张嘴，念不好，也念不过来的。这一时，待诏竟然风气犯心，不择时机，鲁莽地探问说：听街上的人们讲，大少爷不打算接你手里的饭钵，他自己偷偷去学了画棺木，惹得你火冒三丈，现在将他圈禁了起来，想扳住他，让他浪子回头。索敞突然怔忡了起来，嗫嚅说：嗯，有这么回事，他要是改不回来，那我就敲断他的腿，养他一辈子。待诏又多嘴：还听说，杂庄的辛家置备了一口棺木，大少爷刚刚彩画完，画了特等的云水潮底的样子，结果被人半夜里给宰了狗，杀了鸡，将狗血和鸡血喷在了棺材里头，彻底毁掉了。索敞按捺住了愤怒，咄咄地问：哼，杀了咋样？抹了畜生的血又能如何？这个不孝的东西简直丢尽了老子的脸，让我成了沙州城里的一个话柄，让人看尽了笑话。其实呀，倒也不咋的，反正辛家是一个绝户头，没有儿子娃娃，但是往棺木里洒狗血，洒鸡血，这可是最发麻的恶咒，让辛家的老汉下一辈子也转不了世，投不了胎，彻底没了指望。待诏的这一张碎嘴，暗含着指责与讽刺，话里话外藏着一大把针，令义庄的老财东如坐针毡，尴尬万分。索敞冷笑：街上的人还说了些啥，我倒想听听，你不妨把话挑明了。待诏闻听对方口气不对，手上哆嗦得更厉害了，忙说：好我的老东主呀，连公子的那一副猪口条你还能听么，他那就是一张吃屎的嘴，他的话你一定要反着听。索敞听话听音，厉声道：连公子究竟说啥了，对义庄泼了什么脏水，你快讲。待诏没了办法，只好如实相告：连公子说，在辛家的棺木里杀鸡宰狗，洒畜生血，可都是义庄的人干的，不会是旁人，旁人也不会这么歹毒。索敞尽力控制住自己，淡淡地说：我义庄不会干这么下三滥的事，哼哼，要是辛家的老汉为这个遭罪，那就让他把那一口棺木拉过来，将来我睡，我才不信这个邪呐。待诏惶恐极了：好我的老东主呀，我这些话连毛带草的，你左耳朵听，右耳朵出吧，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岂料，这个关口上，一口铁锅飞出了后院的墙，掉在了庭院中。长子索朗又发作了，尖骂不休，女人索冯氏死爹丧娘地哭喊着，一声比一声高。铁锅碎了，后头跟着枕头被褥，衣裳碗筷，好像秋天里下了一阵烂场雨似的，顿时将索敞的心情下坏了，下得泥浆翻滚，开始了霉变。待诏刚剃到了腮帮子，见老财东颊面一紧，咬筋凸起，手里的刀子忽然一打滑，糟了。一根血线如同蚯蚓，从土胰子的泡沫中逼现了出来，接着殷红一片，血水四溢。待诏赶紧蘸上了清水，擦净了伤口，连番道歉，心知自己惹下了大祸，忖度着该怎么收场。索敞淡定极了，捂住脸，去了一趟上房。回来后，索敞的伤口上抹了一把香灰，一侧白，一侧黑，完全是一张阴阳脸。索敞笑说：刚刮了一阵风，让你的刀子走偏了，这着实不能怪你，放心吧，香灰最管用了，止血不说，还留不下一点点疤痕。索敞拿出钱，硬塞给了待诏，先自站在了门端里，一团谦和地礼送客人。待诏推辞不掉，便收下了钱，夹着包袱皮出了门。走出去了很久，待诏扭头回望时，义庄的老财东仍站在大门口，远远地挥着手。日光下，那一块金色的匾额悬在门楼上，熠熠烁闪。

踅进了旁边的巷道中，待诏突然抱住了一棵杨树，心里悔死了，一个劲地用额头砸着树，开始惩罚自己。干了一辈子的剃头匠，剃了无数颗脑袋，把一部分少年剃成了中年，也把一部分中年汉子剃到了暮年，剃到了阎王殿里，从来就没出过一桩意外。但今天出了，竟然伤在了义庄老财东的身上，虽说人家并未责怨，但待诏自己却交代不过去的。待诏一急，磕破了鼻子，鼻血淌了下来。这一时，管家丁荣猫闪身出来，递给他一块帕子，让他揩净了。待诏刚要诉苦，却被丁荣猫阻止了，唏嘘说：脸破了不要紧，哪个男将的身上没个刀疤呀，关键的是，你在老东主的心头上戳了一把刀子，杀人于无形，你呀你。待诏骇然说：这话咋讲，仁兄你能不能开示一下，让我有一个明账？哎哟，你刚才给老东主讲了什么？你往他的心火里填了什么柴？你给他的眼睛里下了什么蛆？哼，你个人做下的孽，现在倒要来问我，看来要用刀子刮一下你的脸，刮薄了，你才能透彻。丁荣猫软硬兼施，将待诏逼问得面色煞白，不知道该如何洗刷自己。

这么着，待诏重复了先时的情景，将自己跟索敞的谈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丁荣猫拧住了对方的耳朵，申斥道：你可真是个老不死的，谈生说死，这在索家可是一个大忌讳，你居然气得老东主要睡那一口棺木，瞎毬的，早知道我找别的待诏来，也点不起这把火。丁荣猫踹了他几脚，让他滚，快滚。待诏却抓住了管家，央求说：猫子，你可不能翻脸呀，你在老东主的跟前替我圆个场，也不枉你我交往了一场，有这一世的情义在。岂料，丁荣猫切齿地说：你记住，猫子这个绰号你只能讲这一次，下次再让我听见，我可要亲自给你刮刮脸，让你尝一下剃刀的味道，滚吧。待诏却也不是一枚软柿子，他手艺精粹，在沙州城里四处受人尊重，此刻被丁荣猫如此轻贱和奚落，一下子过不了这个坎。待诏哗啦一下打开了包袱皮，撂在地上，让丁荣猫挑一把剃刀，现在就动手。管家环望了一遭，怕有人撞上，忙砌了笑，哄唆起来。待诏不平地说：当年你猫子还是个麦客子，从陕西到敦煌来找食吃的，跟要饭的没啥两样，我免费给你们一帮麦客子，剃了那么些年的脑袋，别以为你现在做了义庄的管家，就忘掉了个人裤裆里的屎。丁荣猫见对方嗓子嘹亮，动静大，忙哀告道：对对对，我猫子之所以今天穿上了长衫，端上了金饭碗，这全都仰仗叔你的恩德，你以前不是在给我剃头，你是高僧大德，你那是在为我摸顶和加持来着，我忘不了你的。待诏拾掇起了工具，原又夹在了腋下，气呼呼地走了。半晌后，丁荣猫觉得自己身上开了锅，摘下帽子后，果然是满头蒸汽，险些虚脱了过去。

管家踅进了义庄的院子里，突见老东主蹲在后院的墙下，满身孤寂，在捡拾地上的弃物。铁锅碎了，一地的生铁片，每一块茬口都烁闪着狰狞的蓝光。索敞逐个拾了起来，垒在一块，又将碗筷和被褥拿来，叠放在了窗台上。丁荣猫立在身后，见索敞仰面问天，一声声哀叹从老财东的嘴里释放出来，大有无力回天的架势。此时，后院里的索朗消停过一阵子，又开始了咆哮，一味地吼喊说：我要出去，谁也拦不住我，信不信我用一把镢头，把义庄刨平，把门楼上的那一块匾烧了？夹杂在尖喊声中的，却是一帮女眷的鬼哭狼嚎，有的哀哭，有的劝解，仿佛被索朗赶尽杀绝了似的。索朗一边摔砸东西，一边再喊：我要另家，不跟你们鬼混了，义庄就是一座死坟，一个见不得人的阴曹地府，我受够了，也压抑够了，我要另家单独过。话音未毕，好像是弟弟索乘从外头跑了进来，申斥道：大哥，你疯了么，院子外面可都是邻居们，都在听你鬼话连篇，你能不能惜疼一下索门的名声？索朗阴笑道：瓜娃子，现在是我，下一个就该轮到你了，你等着义庄的磨折吧。索乘不甘，好像劈空一拳，击在了哥哥的鼻梁上。索朗哎哟一声，跌倒在地，嘴里仍辱骂不休。索乘威胁说：狗儿子，信不信我代替爹老子，一绳子捆了你？索朗的声嗓中充斥着血的痕迹，连番挑衅道：你去做义庄的忠臣孝子，当索家的门徒吧，我算是看透了，心凉了，死又能咋样，我担得起。这句话终于激怒了弟弟。索乘二话不讲，就将索朗一绳子绑了，捆在了他自己睡房的门板上，嘴里塞上了一团麻布，让其闭嘴。

义庄内悄静了下来，索敞站在空寂的庭院中，下盘不稳，身子晃了几晃。

丁荣猫忙趋上前去，扶住了索敞。索敞冷笑说：呃，风太大了，吹得我头疼，快扶我进屋去吧。管家心知，周围其实没有一丝风，头顶上也一马平川的稳静，但老东主是有脸的人，脸是整个义庄的一块经幡，挂在沙州城乃至敦煌一带的天上，万万不能让风吹落。进了堂屋，索敞示意把门闭上。管家依言照办，闭了门，刚掉转过身子，却见索敞猛地一抬手，飞过来一记耳光，扇在了自己的脸上。扇完一个，索敞犹不停歇，又暴戾地连扇了三下，直接将管家的头打低了，低得像一个罪人。索敞落座在了椅子上，手上战栗，将烟杆子填上料，点了火，口鼻里喷出了一团烟雾。丁荣猫见状不妙，方忏悔说：老东主，我实在错了，本想抽空给你说道说道的，但最近铺子里太忙，地里又开始下种了，连个放屁的工夫都没有，这么一荒疏，结果惹你走了火。索敞不吱声，一味地抽吸着。这时，丁荣猫抱住了索敞的腿，哀告道：老东主，我吃了马贩子的回扣，吃了整整七块银元，我也不瞒你了，你尽管惩处我吧。据管家绍介，义庄此前答应了胡家的少东主，要在三日之内赠一匹快马，购马的事，自然落在了管家的身上。但那时候正月刚过，草木尚未发芽，马市也比较萧条。无奈之下，管家连夜去了一趟玉门镇，求请一家姓左的养马大户拨一匹出来，以便救急。左家历辈养马为生，马的筋骨好，血脉旺，见对方紧急求购，便趁机抬价，价钱比平时高出了一倍还多，还必须是现银交割。管家交了钱，拿了贸易票据，骑着马夤夜而返，不承想在半途中，又被左家的人追撵上了。来人是左家的长子，一见面就对管家抱拳作揖，说多有得罪，竟不知此次是声名显赫的义庄前来购马，价钱实在高得离谱，须退还七块银元。管家也是胳膊上能跑马、肩膀上可站人的角色，觉得对方小瞧了义庄，当场拒收。后来好说歹说，左家的长子称这只是一点茶水钱，权当是回扣，请管家自己权断。急着赶路，管家也就勉强笑纳了，竟然忘到了今天，忘得一干二净了。言毕，丁荣猫称，他次日就将七块银元带来，入了义庄的总账，绝不迟滞。管家的一腔肺腑，令索敞顿生了一份信任与好感，丁荣猫的确太忙了，他就是自己的化身，家里的各处都少不了他，难怪最近瘦了，腮帮子也塌了下去。但索敞内热外冷，阴郁道：你个贼娃子，你挨了打，却不知为何挨的。管家惶惑不已，张看着老东主，样子上无辜极了。索敞问说：哼，让你去一趟杂庄的辛家，只吓唬吓唬那父女俩，让他们辞掉索朗，不要再画棺木了。结果呢，你搞成了这么个结局，弄得满城风雨，人人都在戳我的脊梁骨，说我堂堂的义庄容不下一个外乡客，还在棺材里施了咒，那些话可歹毒着呐。这么一讲，让丁荣猫豁然明朗，先时待诏的悔恨，索家儿子们的内斗叫骂，其实都源自老东主心里的这个疙瘩。索敞太爱惜个人的羽毛了，太惜疼义庄的名望了，所以容不下半点的闪失。管家歉然道：老东主，你骂得对，骂得我舒坦，我当初使了钱，雇了北门上的几个小贼，只想警告一下辛家人。我真也没料到，他们是一帮狼吃剩下的货，居然在棺材里杀了狗，宰了鸡，泼了畜生血，下了那么大的一个恶咒。索敞当即截住了管家的话头，愤懑道：糊涂匠，你雇来的那些个小贼，或许跟连公子蛇鼠一窝，你求了他们，等于让那一只破喇叭满城宣喻，让沙州城里尽人皆知。唉，这件事很灾难呀，一方面要止血，另一方面还要抓紧消毒，否则的话，人人都敢来薅义庄的羊毛了。

索敞的睿智就在于，他从不直接派活，他只是将眼前的困局说出来，款款地搁在明面上，让对方去筛选一项。至于你的手伸出去，抓住了一枚凤凰卵，抑或是攥住了一把荆棘刺，那纯属你个人的运气。管家点头说：连公子既然人埋人，僧恨僧，现在又来打义庄的算盘，那毁他自己的，当然是他个人了，这怨怪不了旁人。索敞一笑，吹熄了火，磕掉了烟灰，立起身来。到了门端里时，索敞交代说：后院的门也不能对索朗开开，让他闭门反省去吧，哪一天知道错了，来给我赔个不是，爹老子也不是过分的人。索敞的手按在了管家的肩上，叮咛道：至于那七块银元，你也不必入账了，嗯，你订的那个院子少不了花钱的，这次应该够了吧。丁荣猫喃喃着，见老东主由阴转晴，慷慨地拨付出了一片日光，照临在了自己身上，感念得说不出一个谢字来。管家走远了，索敞追问了一声：今天是几号？丁荣猫回说：快四月八了，听说莫高窟在筹办浴佛节。

肃州的风和敦煌一样，但肃州的沙子却迥然不同。西天上，落日像一只走了气的馒头，温吞吞地站着，将光芒播洒在了戈壁干滩上。光晕中，那些沙子成片地板结着，尖锐，粗粝，刺目，仿佛一层薄脆的外壳，铺陈在地上。马和骆驼一旦踩上去，一脚踏空了，半天后才能拔出蹄子来。临近肃州城时，商队的饲料告罄了，人的吃喝也发生了危机。但掌柜的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商队不进城了，要绕过肃州，取一条直线，直接下甘州，声称这样可以节省百八十里的路。掌柜的是川人，这一趟来关外三县，押了一票细瓷、蜀锦、茯茶、菜种和香料，原本打算趁着年头节日大赚一笔，岂料蚀了本，气得天天在骂仙人板板，身上的火很大。其实，像他这样的人属于游商，心中藏奸，指定卖不过那些当地店铺里的粗瓷和烂茶，也缺乏本地行商的那一套兜售把戏，到头来只能铩羽而归。回返时，掌柜的押了一票羊毛和皮革，巴望着赶紧抵达兰州城，将货物出手，把这一趟的花销挣回来，不急才怪了呐。闻听不进肃州城了，商队的伙计们一个个拉下脸来，吆住了骆驼和骡马，开始卸货歇息。梵义是外人，半途中贴上商队的，跟了整整一路，现在去留由他，他却犹豫了起来。

王成彪摸索过来，征求梵义的意见，问他进城与否。梵义欲言又止，心里盘磨着。进了城，起码可以洗一个热水澡，换一换衣裳，在驿馆里休整上几日。另外还有一件私事，抽空去看看大夫，开几服药，将身上的伤养一下。这一段路上，梵义走得煞是苦楚，一是尻子疼，骑不了马，二来也不能走快，下身里的创伤拿住了他。可要是贴不上这一支商队的话，再寻其他的伴当一起下焉支山，梵义真的没这个把握。王成彪见梵义一时为难，便将怀中的那只大公鸡，塞在了对方的手上，掉头替梵义卸马去了。王成彪是一介飞行游击，跟陈小喊的角色差不多，经年在肃州和关外三县一带接单保商，来去护驾。这家伙喜欢单干，不擅长结伙，反正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梵义在瓜州以南的东巴兔山洞里遭袭后，一个人摸索着，踽踽独行。好在那几日天晴，北斗引路，一直西北向，先摸到了锁阳镇，而后又进入了腰站子，坐等了一天半。腰站子有一眼不冻泉，乃是商团和旅人们东来西往的必经之路。这么着，梵义便邂逅了王成彪，贴上了他们。王成彪是个吊诡人，面色冷黑，病病歪歪的，却时时在怀里抱着一只大公鸡，从不丢手。即便拉屎撒尿时，公鸡也站在他的肩膀上，好像比对他爹还孝敬。这只鸡怕是成精了，有四五斤重，羽毛斑斓，戴了一顶粉黛的肉瘤帽子。目下，梵义随了王成彪的心愿，歇缓就歇缓吧，反正今日走了八十多里，人困，马也乏透了。卸完马，王成彪接过公鸡，打开了水囊，在手心里倒了一撮水。公鸡也不客气，啄吃着，一下子来了精神头。这一时，掌柜的踱了过来，二话不讲，径自往王成彪的手里塞了一角银子。王成彪失笑说：我早就知道，一过了肃州城，路上就保险多了，你肯定会辞掉我的，但这一点碎钱恐怕不够吧？不，你误会了，我这是问你买一样东西。掌柜的诡笑着，指了指公鸡。王成彪登时火了：日你娘，你馋了去舔石头呀，石头上都是油，够你解馋的了。掌柜的回了一句仙人板板，又道：等到了下一站，我给你买一只更大的，这一只先宰了，让大家把晚饭吃罢，等一会儿趁着月亮光上路吧。王成彪申辩说：这只鸡是司晨的，杀了它，谁来替商队报时辰，我养了它好几年了，总不能给它这么一个下场吧。公鸡也有灵性，似乎闻听到了对自己不利的消息，呼扇着翅膀，翅膀足足有两米多宽，漾起了一股股凉风。掌柜的回说：杀了公鸡，天照样会亮，那是天老爷手里的一本账，你瞎毬操心。果然，王成彪失笑了起来，拍着脑门说：对呀，杀了公鸡，天当然会亮，我以前干么没想到这一点呐。言毕，王成彪将公鸡抛了出去，抛在了干滩上，又嚷喊说：反正我没害它的命，我现在放生了，你们要是能捉住它，算你们的口福。王成彪又抛了一次，将一角银子也扔远了。

伙计们很快便捉住了公鸡，割了头，放了血，拔光了毛。伙计们都是走惯长路的人，手脚麻利，各怀奇技，迅速拾来了拳石，三足鼎立地支起了铁锅，灌了水。干滩上，大量的风滚草是现成的柴禾，水沸腾之后，那只白花花的公鸡被丢了进去，走完了个人的这一世。伙计们围坐在灶火旁，一边烤手，一边磨着牙齿。王成彪毕竟不忍心这个无辜的伴当，逆着小风，在地上捡拾着鸡毛，将它们归拢起来，挖了坑，填埋掉了。梵义枯坐在一道塄坎上，瞥见那一摊鲜红的鸡血时，突然一恶心，吐了好一阵子。

吐毕了，梵义抬望着天边，盯视着远处地平线上的散淡余晖，一股悲凉的情绪涌了上来，令他肝肠寸断，难以自持。这一刻，梵义忆想起了胡家坊，念想着那一座可以看见党河水的高房子，惦记着爹老子的病状，以及母亲和两个弟弟。梵义祷念着，祈请冥冥之中的神佛赶紧传个话，央求世兴堂的大掌柜沈破奴，时时去家里走一趟，照看一下病人。在这种饥饿的怀念中，梵义尽量不去想东巴兔的不堪一幕。那时的幽暗山洞，那时愤怒挥出去的一只羊铲，带着牧羊人脑瓜碎裂的声音，那时的孤立无援，那时的抢天哭地，那时的失败和狼狈，以及它所带来的耻辱、痛苦和幻灭，仿佛一口打碎的牙齿，让梵义决意吞下去，沤烂在肠子里，此生再也不去回想。最后的夕光像一只手，捧住了梵义的下巴，抚摸着梵义的颊脸，也慢慢擦去了那一片泪痕。梵义狠下心，一再催逼着自己，让目光盯住那一团新鲜的血迹，那一块暗黑的阴影。不错，它就是血，它还是路上的一块绊脚石，自己跌倒的地方，鼻青脸肿的陷阱，更是曾经尝到了一丝丝死亡味道的所在。思想中，梵义既觉出了可耻，明晰了苦涩，但另一种劫后余生的快感，渐渐地占据了上风，又滋生出了一种莫名的踏实。于是，梵义的内里汹涌着一种欢快的恶意，咆哮说：牧羊人，你差一点毁了我，但你没毁掉我的心。是的，我的心还在，还囫囵着，我还活在河西的这一条长路上。

这一刻，梵义撒腿跑了过去，两只手拼命地捧住了地上的鸡血，脑子里狂吼一声。鸡血从指缝中渗了下来，刺鼻呛人，黏稠不堪。梵义定住神，慢慢低下了头，在自己的眉宇间抹了一把鸡血，知道额头红了，心魂也终于回来了。杀鸡祛邪，此乃胡家坊的习俗，梵义并没有忘。王成彪在一旁木讷地张看着，夸赞说：不错，现在你像一名真正的游击了，我认你。梵义慨然道：我本来就是一名游击，这条路会说明我的，你就等着瞧吧。

视野尽头，混沌一片，覆压着亿万吨的茫茫夜色，好像上佛的一种降赐，却也在试探着人世上的那一番耐力与信心。这辽远的西部大地，悄寂无垠，万物萧索，像一块铁生了锈，像一场雨烂了麦场，也像一对蜷曲已久的羽翅，尚未舒展开身上的筋骨。然而，它弥漫着一种隐秘的、昏睡的力量，既充斥着危险，又令人神往。

这一年，梵义接近二十岁了，这是他第一次出门远行，也是头一遭在异乡的广漠旷野上，目睹了眼前如此壮烈残败的风景，知道了一个人落单后的孤寂和力量。吃惊之余，梵义想起了父亲，那个病程绵远，仍然无知无觉的可怜老人。梵义犹记得，在自己小的时候，父亲曾有过一次中原之行，江南之游。父亲在杭州西子湖畔的岳王庙里哭过坟，在赤壁之下的长江水上荡过舟，在峨眉金顶上问过道。当父亲孤身一人返回敦煌后，四乡八邻的人纷纷过问他的见识时，他却只字不语，难得一吐心得。现在，梵义思想道，也许父亲的沉默就是一种释解，因为太多的人，不想睁开他们个人的眼睛，迈开自己的腿，去这个红尘世上张看一眼，涉足一趟。对外人一概钳口禁声，但父亲对长子说过的一句话，让梵义铭记至今。父亲当时说：我们没别的命，我们的命就在河西一带，在敦煌一线。我们也没有另外的大光阴，我们的光阴，就是活在这一条长路上，生做马，死当车，一辈子走下去。

自小，梵义就对父亲又敬又怕，却也寸步不离。梵义心知，父亲身上穿的，夏不是衫子，冬不是袍衣，那只是一件自尊、勤勉、日日精进的外套。现在爹老子虽然躺倒了，无知无觉，又时时为病魔祸害，但那一件外套还在，须臾都不曾离身。这么一念想，梵义松弛了下来。梵义知道，只要自己孤身犯险，一个人在路上踏行，父亲就决然不会扔下儿子不管，撒手人寰，一命归西。梵义不得不信，因为月亮上来了。

上弦月的光芒，仿佛被那无边的夜色浣洗一新，清冷，幽远，简明，素朴，亘古地挂在天上。眼前的戈壁大滩，在月亮的光耀下，慢慢地凸显出了一种鲜明的弧度，在砾石和沙粒下，又埋伏着一种烈士般的耐心，以及春天即将驾临之前的悸动。恍惚中，梵义觉得这一片粗粝而广袤的天与地，月亮和石头，篝火及旷野，其实是一座雄阔且高广的帐篷，是一座明亮的赞堂，梵音四布，颂唱声起，带着一种神圣的静谧和庄严。梵义真的听见了，悉数入耳，默会于心。梵义心猜，这可能就是父亲所言的精良和纯明吧，父亲来不及说破，现在却被月亮降示了。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这么着，梵义的内心，终于泌出了一种安全感，一份苦涩的自豪。同时，梵义浑身的骨骼早已嘎巴作响，磨亮了一把刀子，释出了一匹野兽。梵义忽然间急不可耐，变得跃跃欲试了起来。

王成彪偎了过来，素着脸道：少年，你刚才告诉我，让我等着瞧，等着看你给自己长脸的那一天，但是太抱歉了，我恐怕等不到你当游击的时候了。梵义收了神，刚才的那一番觉悟，他不会跟另外的人分享。不远处，铁锅开了，伙计们从汤水中捞出了血丝呼啦的鸡肉疙瘩，忙着往嘴里塞，谁也没有喊他们去吃，即便公鸡是王成彪的。这个形容病态、心揣烈焰的人，在腰站子接纳了梵义，又做了这一段路上的伴当，让梵义心生感激。梵义说了辞行的话，不再贴着商队了，商队打算连夜走戈壁滩上的捷径，而自己却要进肃州城一趟。王成彪更阴郁了，揶揄道：哼，将来指靠不上你，现在也指靠不上，你这么一走，你把恓惶扔给了我，你自己倒利索了。梵义明白，对方是一个重义之人，忙释解说：大路朝天，你我可都在这一线河西长路上奔波，有生之年，必当狭路相逢，等下一次见了面，我一定喊你一声老哥。岂料，王成彪喟叹一声，悲哀地说：少年，你再也见不到我了，因为几天之后，我就要离开这个阳世了。梵义头皮发麻，惊骇万分。王成彪却淡漠极了，再道：哦，所以我刚才把公鸡放了生，就算不慈悲，几天之后我死了，还是会被他们给宰了吃的，不如现在我还能替它收尸，等一下再做一个道场。梵义哀苦地说：老哥，生死活灭那是天老爷的事，你怎么能信口开河，这么败坏自己呀？嗬，你终于喊了我老哥，我勉强答应你一声吧，老哥在此。王成彪情绪鼎沸，脸上开了花似的，又戏谑道：少年，实话告诉你吧，我早就偷看了天老爷的那一本账，不多不少，我的寿数就剩下几天了，日他娘的，还得浪费老子几天的脚力，太不划算了。辞行的念头，忽然被这个仗义的伴当给摧毁了。梵义束手无策，频频哀告，让他别乱嚼舌头，徒增烦忧，给自己的心上添泼烦。这一刻，王成彪从怀中摸出了一封信，递给了梵义：少年，你我结交了这么些天，你帮我办一件事吧，等你到了肃州城，记着去一趟邮驿，交了酒资后，千万要把这封信发出去。梵义攥住信皮，瞄了一眼，看清了地址：

延安府东门王百令大人宅下

薄暗中，梵义觉得这一切大有机密，但眼前这个羸弱之人的嘱托，又显出了一种格外的信任。王成彪或许觉得分量不够，也可能猜度梵义不太重视吧，他忽然从袖筒里，摸出来了一根鸡毛，别在了信封上，方宽释一笑。梵义究问道：老哥，你得告诉我底细才是，这究竟怎么一回事呀？呃，是这，插上了这一根鸡毛，你手里拿着的就是一封羽书，是一件急递了，邮驿的人会另眼对待，将一路火速地传送下去，替我给家里人报丧的。王成彪很客观，如同在讲述别人的事例，与自己无涉。又诡谲道：这是我自己的白帖，我大概只剩下几天了，家里人接到这封羽书后，知道我客死他乡，也就不惦记我了，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梵义一头雾水，周身寒彻，便问：这王百令大人，这延安府，到底咋回事呀？天还没有黑透，老哥你怎么就说出了这样昏暗的话，让我如何应承下你的托付？

这么着，王成彪才绍介说，他乃延安府人氏，王百令大人恰是他的高堂，假如还在世的话，已然是耄耋老人了。王成彪少时从军，一路上驻防过安塞、定边、靖边和宝鸡，后来随清军跃过了关陇大坂，又在平凉和天水一带短暂停留了一些时日。不料，边境不固，叛乱纷扰，这支队伍渡过了黄河，大纛横扫了河西走廊，最后驻扎在了玉门关一线，当了一名防兵。这些年里，王成彪离家越来越远，但思家的愁绪就像一根针，埋在了心里头，天天发作，日日锥痛。王成彪逃跑过许多次，但每一回逃出兵营，摸着黑，横穿那一片戈壁大滩时，总会被游骑兵捉回来，少不了吃上一顿军棍。最后一次，王成彪的出逃终于惹怒了一个把总，挨了四十军棍后，王成彪血肉模糊，奄奄一息。把总生怕防兵们骚乱，忙差了几个心腹，将王成彪扔进了干滩上的一眼枯井中，打算销尸灭迹。或许是命不该绝，王成彪被一支运输硝土的骆驼队发现了，救了一命，并将其留在了瓜州镇。待王成彪康复后，遂改头换面，仗着对这一片地域的熟悉，慢慢干起了游击保商的勾当。王成彪向来是单打独斗，独狼一个，从不跟别的游击合伙，怕泄露了个人的身份。面对梵义的质疑，王成彪申辩道，他后来倒是自由身了，但也有家难回，有愿难了。因为挨了这么些年的军棍伺候，一肚子的肝肺全都破了，碎了。万里迢递，关山阻隔，只怕是还没踏进延安府一步，人就栽在了地上，一命呜呼。王成彪最怕的就是死在家里，让白发人送黑发人，所以他宁愿飘零在外，也不想将自己当成一个噩讯，干扰了父母大人的宅门。仿佛要验证刚才的话，王成彪忽然转身，弯下了腰，嘴里喷出了一口鲜血，脸刷地白了。

半晌后，王成彪苦笑道：少年，这回是真的，我没几天了，所以才让你急递这一封羽书，给家里说最后一句话。梵义攥着信，恳切道：老哥，你尽管放宽心，我这就去肃州城。明日天一亮，我就投递给邮驿，误不了事的。王成彪挣着力气，相帮着将行囊捆在了梵义的马背上，身子摇曳，汗下如浆。王成彪叮嘱道：少年，你千万记住，你骑在马上时，一定要昂起头，你只有昂起了头，马才有精神和力量，你也才可以听风辨位，言出法随，不至于把这一条路弄丢了。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搭伴了才区区数日，但这些亲爱如素识的话语，岩浆翻滚，烈焰四溢，令梵义的内心当中，登时潮起了一种叩拜和感激的念头。梵义攀住了王成彪，在他的肩头上难过了几下，一时难以自持。王成彪却慨然一笑：哟，怎么像个妇人那样，当着我的面吊丧呀？其实没啥，真的没啥，千古艰难惟一死，有什么好怕的。梵义哀恳道：老哥，我肯定能见到你，你死不了的，敦煌话说，老房子不塌，新房子才漏，你就等着瞧吧，你就是那一座老房子。王成彪嘻然，作结道：兄弟，这一世的交情就到此终了了，你我就此别过吧。不过，到了下一世少年的光阴里，你我必须做一个相会的盘算，一言为定。王成彪突然变色，断喝道：滚吧，快滚。

策马而去，离开了许久后，梵义才从悲伤中抬起头来。此时，上弦月高挂，披着银辉的旷野，犹如一片积雪的大地，天地皆成一色，仿佛一座清凉世界也。但是，梵义恰是在这种清冷中淬了火，在苍茫中开了悟，并就此开启了个人的一条新路。

卷十

在阒寂中，大地是凉的，也是稳静的，犹如一块从上古伐下来的炼砖，铺垫在了这个人世上，让花木凋落，复又盛开；让鸣禽奉火，却也涅槃；让一辈辈人悠忽间走过，了却了自己的光阴，但又十指连心，去而复返。这个春天，胡恩可无知无觉地仰躺着，嘴巴洞张，目中飘飞的一线余光，始终盯视着对面墙上的墨字：惟有一愿在，能呼观世音。渐渐地，一声，再一声，一种咚咚咚的捶响，从地层深处渗流出来，先时轻微，后来便有了些许的力量，应和着病人的心跳。在敦煌，人们扪心静气时，时常会闻听到地底下类似的声音，不解的人一律含糊，称那是捣地鬼，土地爷的一群伴当，他们不是歌舞升平，便是在兴师问罪。午时刚过，当传音入密，递送到了胡恩可的耳朵里时，他忽然有了一份意外的感应，蜷曲的神经蓦地张开了，像一张脆弱的网，趔趄地迎了上去。

沈破奴是在午饭前来的，带了在世兴堂里煎的药，亲自喂服完了病人。闲来无事，沈破奴下了高房子，去跟胡白氏说了一会儿闲章，又返身回来。这一刻，沈破奴打起帘子入内，冷不丁察觉出了一丝异常，忙奔了过去，站在炕沿边，眼睛不错地盯看着胡恩可。病人一如既往，身体内的重大走风，业已带走了他全部的精华，犹如一根病木。但是不，先前涣散的眼神，开始慢慢凝聚了，原来塌落的额头，也好像绷起了力气，在思想着什么。一激动，沈破奴手里的茶碗掉了，咔嚓一声，摔碎在地上。

哦，该死的，地底下的声音跑了，跑得一干二净。病人的心脏抽搐着，表情开始发急，却也不知是谁摔碎了碗，一地惊叫，让那些地下的精灵纷纷失散的。沈破奴简直悔死了，刚刚发现的惊喜倏忽间不见了，忙敛下了身子，安静地蹲下来，仔细观察。半晌后，那种咚咚咚的捶响再次开始了，传音入密，灌进了病人的耳朵中，令胡恩可蓦然间释然了，歆享起了这一份秘密的赐赠。沈破奴一般是听不见这种声音的，望着胡恩可收束起来的瞳孔，隆起的额顶，他突然明白了，这就叫元神。

的确，元神是无形的，仿佛一团幽微的气体，挣破了肉体的束缚，从天灵盖上飞升而出。这一时，胡恩可摆脱了沉重的肉身，飘然，袅娜，瞭见自己悬于空中，睥睨着大地上的万物。惟有一愿在，能呼观世音，这么不停地呼念着佛号，胡恩可仿佛莫高窟壁画上的一尊飞天娘娘，犹如一位香音神那般，从泥壁和墨画中脱胎了出来，挣脱了一切羁绊。对胡家坊，对沙州城和整个敦煌而言，这个老财东的悄然醒转，昭示着另外一页的翻开。但是不急，一切尚有待时日。胡恩可站在空中，大病初愈，疲倦，羸弱，苍白，却依旧聆听着天地之间那些细微的响动。慢慢地，胡恩可忆想起来了，原来一切皆有前因，也都事先埋下了一些漫不经心的伏笔。在开元寺逗留的几日，大雪封山，满坑满谷地陷落在了一片银白当中。有天早上，胡恩可踅出了客房，在宕泉河畔的杨树林子里溜达，刚转到了下寺的南墙下，胡恩可忽然看见了一串硕大的脚印，新鲜，深刻，像刚刚踩下去的那样。胡恩可心生好奇，当然也想跟人说说话，便追撵了过去。胡恩可明明听见了前头那个人的脚声，咚咚咚的，隔着几步之遥，却始终追不上对方。末了，跑到了林子外头时，一袭明黄色的袈裟倏忽一闪，杳然消失了。身后是睁着一只只眼睛的白杨树，眼前矗立着一堵阔大无边的千佛灵岩，大小石窟们也张看着，胡恩可在这片小小的旷野上，居然一无所获。

最后两枚脚印戛然终止，清晰确凿，但留下脚印的人，除了入地，便只能上天。胡恩可低下头查看脚印时，竟意外地发现了两朵莲花，一左一右，花叶粉嫩，植根于脚窝中，在扯天漫地的雪花中，轻轻摇曳。令胡恩可极端懊悔的是，他的手刚刚触碰了一下，莲花便消失了，像一场梦那么短，也像它们原本就不存在过似的。现在，胡恩可站在天空，一下子恍悟了。那一串脚印不会是别的，一定是佛陀刚刚走过，留在大地上的降赐，莲花和露水，飞雪与佛印，味道一定是甜的。但自己愚钝至极，当时错失了一次非凡的开示。

这么一想，胡恩可便发急了，举目四望，无枝可栖，又终于看见莫高窟外的那一条官道上，一辆胡家坊的车轿，正颠簸着往沙州城里赶路。马蹄声碎，听见那一阵咚咚咚的声音后，胡恩可自空中降了下来，尾在了车后，默不作声。胡恩可认得那个坐在车上的后生，对方甩着鞭杆子，嘴里驾驾驾地吆喊着，声嗓粗壮，口音熟悉。胡恩可想起来了，他一定是梵义，跟自己有莫大的关系。这么走了一程，胡恩可也尾随了一路的马蹄声，但人世上的事情，总令人捉摸不定，惆怅无限。突然间，梵义似乎不耐烦了，身子一跃，跳将过去，直接解开了辕马的缰绳和笼辔，径自骑在了马背上，一个人绝尘而去。贼疙瘩，胡恩可申斥了一句，忙扶住了儿子丢弃下的车轿，将其停靠在了路边。循着渐行渐远的马蹄声，胡恩可拔身而起，飞在了半空中，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飘在了梵义的头顶上。

梵义纵马跑出了官道，冲出了沙州城的东门，踏上了东下河西的长路。胡恩可像一朵轻淡的云，始终罩在儿子的上面，寸步不离，呵护左右。匹马单骑，犹如一阵狂野的罡风，越过了瓜州镇，驶过了腰站子，穿过了玉门一线和黑山湖，终于抵达了峪泉镇。天色将晚时，梵义在嘉峪关关城西门外的卡口下了马，交验了过所，卡兵们很顺利地放行了他。在路边的吃喝摊子上，梵义打了尖，撒完了一泡热腾腾的尿，复又上鞍持缰，飘失一马，隐没在了无边的夜幕中。天上的风太稠密了，即便在昏黑中，胡恩可也能觉出自己的腋下生出了双翼，驭风而行，恍如香音神那样，衣袂飘然，毫无滞涩。甚至，在夜色中，胡恩可的眼睛也可以裂帛穿云，瞭见了在地上埋首驰骋的梵义，看见了马蹄和砾石激溅出来的火花。不一时，天麻麻亮了，胡恩可收住了姿势，望见前面的一座城池高耸危峙，气象卓然。城楼上悬着一块巨大的门匾：

肃州

照例是下马徒步，排队检查。梵义拿出了一张过所，卡兵们审验完了他的身份，予以放行。胡恩可压下了云头，见梵义哈欠连天，人困马乏，便哀恳道：瓜娃子，千万不能逞强，就算前头有一场火灾，你也应该先去驿馆里歇缓一下才是。然则，这些惜疼和关爱的话，瞬时就被一风吹净了，梵义是根本听不见的。梵义牵着马，在挤挤挨挨的人群中，左打听一下，右咨询一声，不知在究问些什么。胡恩可猜度，儿子是头一次出门，对人世上的事情自然陌生，对花花世界也免不了有一份好奇，且随他去吧。念想至此，胡恩可便不再扯心，张了一下无形的翅膀，款款降落在了肃州城中央的鼓楼之上。

鼓楼上悄寂无声，既无巡兵，亦无更夫。楼阁的重檐下，镌制着二龙戏珠、丹穴之山、河图洛书、丹凤朝阳之类的大幅浮雕。浮雕的门额上，依照不同的方向，凿刻着东迎华岳、西达伊吾、南望祁连、北通沙漠这十六颗大字。鼓楼的券洞中心为八卦结顶，上头悬置着一块伏羲八卦板，犹如深夜的星宿书写而成的一卷图册，让大地上的生灵与万物，去认清自己脚下的位置。在祁连山下的四郡两关这一条线上，肃州鼓楼高踞于绿洲之上，除却晨钟暮鼓、坐镇一方而外，它更是一座生命的粮仓，一副大地上的罗盘。在多少个活命的光阴中，萧然奔波于长路上的人们，一旦闻听了鼓楼上的声音，便知道自己终于摆脱了困境和厄运，佛雨开始洒布，恩典已然降临，此生有望了。这天早上，胡恩可也不例外。日光雪崩，干燥的光线洒进了鼓楼，四野通透，一览无余。但这时候的胡恩可是没有影子，也没有鼻息的，他还只是一介元神，从敦煌追逐而来，无人看见他，更没有人了解他内心的惦记与不安。胡恩可藏在了柱子后头，窥视着街上的风吹草动，犹如一尊哑巴佛，观望着下界里的一切。

梵义离开了商队和王成彪，策马奔驰了一夜，刚才看见肃州城时，腿软了，身子在发抖，但心里却亮堂了许多。梵义掐指一算，自从离开敦煌，下了河西，迄今已经过去了许多个时日。究竟过去了多少天，梵义个人也没有一本账，只觉得气候越来越热，人也越来越多。梵义清楚，自己此前迷了路，在疏勒河以东、瓜州以南兜了一个大圈子，全部的努力和付出如同在乡学里念书时，作废掉的那一页草稿。目下进了肃州城，梵义忽然间有了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先时的不快、屈辱、劳顿与麻木，简直就像一堆琐碎的阴影，被肃州城上空澎湃而浩大的日光彻底洗净了，不仅身轻如燕，心境也明朗了许多。

这天恰逢一个大集，四野八乡的人们拥入了城中，游人喧嚣，牲口雀跃，吆喝声浮满了头顶，街巷中乱得像一大锅黄米稀饭。在迎面而来的陌生人当中，梵义找见了一种安全感，一份活在人世上的宝贵心情。马路两侧，那些黄包车雇佣站、辫子站、修脚的、掏耳朵的、卖虎骨的、自修室、孤儿院、铸钟铺子、盐块店等的旗幌，令梵义这个敦煌人，这个头一次出门远行的年轻人新奇至极，左右顾盼。但梵义须臾不敢分心，怀里的那一封羽书，以及远在焉支山下马营里的孔祥鹤大人，让他夹紧了尻子，步下生风。到了鼓楼附近时，梵义瞭见了一个洗脸摊子，便买了一盆温水，半块土胰子，洗漱开来。摊主牵了马，拴在食槽上，丢下去一堆麦草和麸皮，而后诧异地盯看着客人，硬是将舌头上的话压了回去。洗毕了，梵义在旁边买了三个热蒸馍，蘸着油泼辣子，一边吃，一边候着马，发现马跟自己的胃口一样好。梵义打听肃州城邮驿的位置，口气急迫。摊主思忖说：你消停吃，等我去去就回来，我再领你去邮驿吧。

其实邮驿并不远，就在鼓楼身后的王大人胡同。

梵义牵着马，尾在了摊主的身后，绕过那一座阔大高耸的建筑时，若有所思地抬望了一眼。这一刻，日光从楼阁的柱子后面飘落下来，犹如一条白哈达，搭在了梵义的身上。加之几只喜鹊在天上缭绕，让梵义觉出了吉祥的滋味。遗憾的是，梵义毕竟天眼未凿，并不知道爹老子的元神正在凭栏远眺，一直在追索着自己，所以也就毫不在乎，打了一路的饱嗝。王大人胡同是肃州城里一处幽静的所在，柳丝摇曳，杨花纷乱，墙下的沟渠里春水泛滥，遮护着青砖绿瓦，果然是大户人家的气象。摊主绍介说，王大人王澍，金塔人氏，早些年在四川和云南为官，致仕之后返回原籍，在此颐养天年。肃州邮驿从偏僻处搬迁过来时，看上了王大人家里临街的铺面，遂赁了下来，开张营业了许多年。两个人转过鼓楼后，摊主指着说：喏，那就是邮驿。梵义放眼一瞧，邮驿门前乌泱泱地挤满了人，大概有二三十个，生意极旺的样子，遂掏出了怀里的那一封信，赶紧踅了过去。摊主亦不吱声，只相帮着拽住了马缰绳，站在路边，表情上有一种仆人的忠诚。

邮驿的门脸不大，却封门闭户，门窗各处都上了板子，一派停业的样子。梵义尾在了队列的后头，瞧见左边的窗户上，刷了两颗墨字：重地；右边也有两颗墨字：拿惩。梵义再一次拔颈翘望，瞭见了两颗一人多高的深红色大字，威严地站在门板上：禁止。原本官厅气习很重的邮驿，现在却积落了灰尘，门板上污迹纵横，留下了大小牲口溺尿后的印痕，杂乱无章，不成体统。梵义惦记着王成彪的托付，只想投邮之后抓紧赶路，现在见此情状，便知道一切并非那么简单。周围麇集的众人，大概也是肃州城里的门面人物，衣衫干净，须发整洁，但一个个的嘴里却秽语迭出，日娘捣老子的，叫骂不止。这一时，一个络腮胡子攒了满口的浓痰，噗的一声，射在了门板上，指天发咒说：等一下我见了邮驿的邮局长，老子非割掉他的卵脬子当气球吹，看他还敢不敢怠工。旁边的人失笑说：军爷，关城里不是有军邮么，你何必来这里受气，就算你想吹气球，你也不知道现在邮局长的毬去了哪达。络腮胡子虽然身着便衣，但一双靴子暴露了他个人的身份，原来他是关城里的一名卡兵，看那个架势，职衔也不会太低。卡兵捧着一只大包袱，腼腆道：军邮也一个毬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关键是把总们还要时时抽查邮品。比方说你投邮了一根金条，等到了家里时，或许就变成了一块戈壁滩上的黑石头。闻听此话，附近的人们盯住了他的包袱，问他是否有个肥缺，捞了不少的外快。卡兵绍介道，他父亲上半年纳了一房小妾，女人正处于虎狼之年，需索无度，让老头子一下走了肾。他投邮的恰是一包干锁阳，去岁第一场大雪时挖来的，据说那个季节的锁阳火力最旺，药性最大。不远处，一个方脸大汉拖着哭腔，他是来投递白帖的，他娘老子死了一个月之久了，一直停灵在家，如今气候慢慢热了，灵骨都快发臭了，但三个弟弟仍没有得到丧报，无法赶来祭奠，他个人也不敢自作主张，草草下葬。方脸大汉用脑袋撞击着门板，绝望道，他天天来投邮，可连着吃了许多天的闭门羹，现在连死的心都有了。梵义攥着那一封别了鸡毛的信，惶惶然地挤进了人群中，想打问个究竟。不承想，一位塾师模样的老者哇的一声，瘫坐在了地上，扯开声嗓，放肆地嚎哭开来。塾师哭诉说：天呐，我的孙娃子快死了，我快断后了，天老爷呀，我现在抹了自己的脖子，我把这一具热身子割舍给你，只求你让我的亡灵捎上这一包药，送进西安城里救命吧。众目睽睽之下，塾师并没有掏出刀子来，而是摸出了一只金属的酒壶，仰头灌下了一大口。众人大惊，空气中立刻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塾师刚才服下的是毒药，已经命在旦夕。

梵义人生地不熟的，一脸茫然，竟不知何去何从。冷不丁，塾师爬将过来，突然拽住了梵义的胳膊，将手上的包袱塞给了对方。梵义懵懂地接住了，见塾师面色惨白，口舌难张，人也奄奄一息，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一刻。有人拿来了水囊，撬开了塾师的嘴，往口腔里灌。也有人惊喊，赶紧找一根绳子来，将塾师倒挂在树上，从速将胃里的毒液控出来，如此才可以保命。危机是可以传染的，这一边的火未灭，另一边又将腾起一堆冲天的火焰。那个方脸大汉被逼无奈，也从怀中摸出了一只皮壶，拔开了塞子，但壶中装的并不是毒药，而是火油。这家伙将火油泼在了邮驿的门窗上，掉头大喊：谁带了火具，给我一只火具，我烧了狗日的，看它再敢不敢日弄咱们了。不巧的是，一个也来投邮的人蹲在路边吃烟，刚点着了火捻子，却被方脸汉子一把抢了过去，眉头都不皱一下，直接投在了门窗上。火像一团白色的气体，突然炸裂了，蔓延开来。如此明目张胆的纵火，又是焚烧官厅，附近的人一个个吓傻了，怕受到牵累。有的跑过去箍住了方脸汉子，有的从旁边的沟渠中舀来了水，浇在门窗上，也有的摘下一把柳条，扑打着火焰。不一时，火势被渐渐地控制住了，门窗上漾起了几缕青黑的烟，像抽了它的筋、剥了它的皮似的。

纷乱中，梵义一点也不敢动弹，因为塾师的五官变了形，浑身抽搐，嘴角上也渗出了鲜血。塾师痛苦地咧笑着，手塞入了梵义的怀里，居然扔下了一块银元。梵义讶异道：大大，我这就送你去看大夫，你千万忍住这口气，你要惜疼自己的命呀。梵义扭头喊叫洗脸摊子的摊主，让他赶紧把马牵过来，耽误不得。岂料，塾师却道：我活不过今天了，药是我自己配的，我知道厉害，我现在先走一步，提前捐了这一副热身子，我要站在奈何桥上拦住我的孙子，好让他有一个福报，去过他自己的光阴。血水喷涌，塾师的牙齿红了，又道：少年人，这是给你的酒资，我知道你要下河西，拜托你将这一包药找个地方投邮出去，越快越好，下一世里我给你补着磕头吧。这些痛彻肝肠的话，令梵义担待不起，只好敷衍着应对。摊主干脆没听梵义的，将马拴在了一棵树上，自己却踅了过来。梵义登时恼了，呵斥一声，起身跑向了树下。孰料，摊主突然跪在地上，双臂环住了梵义的大腿，哀告说：

“义主，你别慈悲了，他真的没救了。”

梵义来不及计较对方的称呼，催喊说：“拜托，快帮我一下吧，咱俩先将他搭在马背上，颠一颠的话，他或许就会吐出来的。”

“嗯，我这就照你的话办，义主。”摊主是一个人高马大的家伙，独自扛起了软弱如泥的塾师，一边往树下走去，一边快慰道，“我就说么，今天的肃州城里亮晃晃的，好像天上有两颗太阳，哈哈，原来是义主来了，义主到了。”

恰在这时，邮驿的门前又一阵骚乱，更大的变故即将发生。

先是胡同里跑出来了几个年轻的后生，手脚麻利，不问三七，直接从摊主的手上接走了昏迷中的塾师，一帮人相抬着，返身回去。梵义不解其意，愣怔地立着，听旁边的人纷纷议论，王大人来了，王大人亲自来主持公道了。出乎梵义的料想，王澍王大人并不是一个官威十足的人，相反却羸弱极了，咳咳嗽嗽的，像一个老病秧子。出来胡同时，王大人一没有坐轿，二没有太师椅，竟然坐在了一张宽大的炕桌上，被一群后生蜂拥着抬了出来，款款放在了邮驿的门口。梵义抽心一疼，不由得想起了胡家坊里的那一座高房子，也想起了爹老子，暗自唏嘘着，将怀中的那一只包袱紧紧地搂住了。王大人咳嗽完，漱了口，慢慢坐直了身子，整个样子就像一位在莫高窟的千佛灵岩下设坛说法的僧人。显然，王澍王大人是一个主心骨，也是肃州城中的一位门面人物，素孚乡望，名声颇佳。人们挤挤挨挨地拢了过去，张耳聆听，举止上充满了礼数与恭敬。这一刻，方脸汉子膝盖一软，当场跪在地上，率先给自己抽了几个响亮的耳光，为刚才的纵火行为连赔不是。王大人却赞赏道：烧得好，可惜没烧起来呀，我也想点一把火，将这个阎王衙门烧成一把灰。话里带气，这么一激动，王大人复又咳嗽了起来，咳得心都快破了。下人们忙捧上痰盂，递上手巾，左右伺候不止。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站出来释解道，肃州邮驿前些年搬迁到了鼓楼附近，租的这几间临街铺面，的确属于王大人的房产。但对方是官厅，自有一道公家的规程，王家不想插手，当然也插不上手，双方只是每半年结付一次房租的关系。又说，邮驿经历了前后两位邮局长，先一个姓牛，后一个姓葛，可两个人的作为却大相径庭，高下立判。在姓牛的邮局长的任上，邮驿三天开一次门，收发一下邮品和信函，房租也从不拖欠，跟王大人的关系相处得很愉快。不承想，两年前的秋上，来了一批官邮，指定发往肃州城东南的总寨镇。当时邮夫们已经纷纷告假，各自回到家里去收秋了，姓牛的邮局长没了办法，只得亲自押着货，连夜出了东门。秋天是发雨的季节，要么不下，要么就是烂场雨，没完没了的。姓牛的邮局长这一走，便再也没有了消息，直到半年后，他的尸骸和一些邮品的残迹，才在一片干河滩上被发现，肯定遭遇过一场大洪水，把命丢掉了。这么着，另一个姓葛的被差遣下来，邮驿重又放了鞭炮，开了张，恢复了营业。但姓葛的主事了邮驿之后，风格大变，半个月开一次门就算是烧了高香，和房东家的关系也迅速恶化，不仅拖欠了大笔的租金，还时时加害王大人，这可真是在眼睛里下了蛆，认错了人呀。

王大人咳嗽毕了，又啜了一口淡黄色的杏皮水，镇咳止痒，润肺清喉，脸色也缓慢地红润了过来。话说至此，管家突然一脸怒相，朝着邮驿的门板啐了一口唾沫，鄙夷道：这个姓葛的家伙真不是个东西，这几个月来，王大人让我安排了伙计们埋伏在四周，昼夜守候，只等着姓葛的自投罗网，好拿了他去报官，让他下辈子去吃牢饭，再也不要祸害肃州城的百姓了，可惜……旁侧里，络腮胡子的卡兵失笑说：我认得姓葛的，他在前半辈子就已经吃过几年的牢饭了，出狱后，他捐了邮局长这么一个职位，难道他狗改不了吃屎，还在挖绝户的坟，踢寡妇的门呀？管家郁闷道：军爷，你说的这些可都是老黄历了，挖绝户的坟，踢寡妇的门，那都是小蟊贼们干的勾当，姓葛的家伙后来是赌博场上的常客，也是娼楼上的金主，走到哪达，简直比道台大人还阔绰，还气派呀。卡兵狞笑说：这个自然不过了，他花了大价钱捐了邮局长这个位子，当然要把赃墨给赎回来，这年头，谁还肯干亏本的买卖呐。哦，我听说姓葛的是肃南人，去年一年就在皇城草原置办了上千亩地，家里的牛呀马呀羊呀，简直就像这树上的柳絮和杨花，数也数不过来。我就纳闷了，这么一个清水衙门，难道比得上祁连山里的金矿，让他挖到了一块马蹄金，一夜暴富了不成。管家哼了一声，煞是不屑地说：诸位乡邻，千万别小瞧了这么一个门面，那个姓葛的自从坐了邮局长的位置后，等于所有来投邮的人都在供养他，他连一分钱的本钱都不用花，坐地分金，暗中自肥，可以说他才是肃州城里最大的硕鼠之一。

方脸大汉缓过了劲来，执拗道：我才不管那么多的，我只想把这个白帖发出去，你们是房东，你们肯定知道姓葛的下落吧？管家立时不悦了，嗔骂道：狗还喜欢吃热屎呐，我刚刚讲过的话难道凉了么？实话给你说知道吧，这姓葛的家伙在腊月里就失踪了，卷了一大笔钱没了人影，我带着伙计们也一直在缉拿他，可到了今天也没什么结果。原因在于，腊月里来投邮的人最多，发到肃州的邮品也不少，但姓葛的监守自盗，大家天南海北地忙乎一场，却等于是孝敬了他一笔过年钱，他能有理由回来么，这道理像一碗水那么简单。卡兵插嘴说：这狗日的的确没有回来的道理，谁也不想让自己的脑袋被刀斧手砍下来，挂在关门上示众，散了吧，大家都散了吧，各回各家，各抱各妈。管家抱拳一揖，向周遭致礼说：灯不挑不亮，话不说不明，诸位幸亏保住了个人的财物，没有打了水漂，扔进肃州邮驿的这个无底洞里，也算是一桩幸事吧。呃，待我们拿获了那个姓葛的，将他投进官府后，大家自然会看见县衙门口的告示，也才会相信王家人所言不虚。闻听了如此惊人的内幕，梵义忽然寂然无比，王成彪的那一封鸡毛信，包括塾师交给他的包袱和银元，此刻犹若两块沉重的磨石，压在他的身上，令他左右失据，进退不得。摊主牵了马过来，催请梵义，让他赶紧走人。梵义苦楚地巴望着摊主，脚下头却扎了根。

这一时，胡恩可的元神形单影只，兀立于鼓楼上，清晰地目睹了下面所发生的一切。胡恩可不停地叨念说：贼疙瘩，这不是沙州城，也不是敦煌，你两眼皆黑，千万别急公好义，挑头冒进，干那些热心辣肠的事，切记。蓦然间，瞭见了牵马的汉子拉拽着梵义，胡恩可因为不识此人，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叮嘱说：人是一疙瘩肉，一辈子看不透，梵义，快撇下他，快走你的路吧，千万不要跟他纠缠。胡恩可差不多快急死了，但他现在只是一介元神，身上并没有开锅，也不会引发一场火灾。日光澎湃，仿佛一幅漫长而逶迤的白色幛子，披挂在鼓楼的四方，照临在了肃州城的头顶。也不知怎么了，胡恩可恍惚觉得，这片天与地就像一座辽远的灵堂似的，让人会窒息过去。

不巧，鼓楼上出现了一些窸窣的脚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喧哗。胡恩可藏在了柱子后，窥见几个少年人偷摸着上来了，叽叽咕咕的，商议着什么机密内容。胡恩可不想打扰他们，更不愿意暴露自己，遂跃上了城堞，躲在了一面被风吹卷的旗幡下，埋下身子，继续瞭看着鼓楼下的儿子。

众人陆续离开时，胡同口内却传来了一声吼喊：诸位且慢，塾师方才下世了，没能救过来，谁是塾师的伴当，还请把遗骸认领回去，王大人这里已经尽力了。喊了好几遍，却无人应答。梵义心里连说：糟了糟了，我这下受了牵累，这个包袱该如何处置呀。闻听有变，走散的人重又聚拢了过来，悲情笼罩，刚才还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了投邮一包药材，竟把一条命给舍了，如此激烈的行为，无疑是一桩人间惨剧。管家询问道：塾师也可能没伴当，一个人来的，但哪位知道他家的门牌地址，我们差人将遗骸送过去，交给他的家里人，也算是有始有终吧，毕竟死者为大。这一时，方脸大汉忆想了起来，绍介说：我此前倒是跟他谝过几次闲章，记得他讲过，他是个鳏夫，他已经卖了房舍和田，本来打算去西安城投靠儿子的，不料却在临走前，突然接到了孙子患病的消息，这才留下来买了药，急着投邮出去的。唉，他肯定在这里没有家了，他的家在西安城的儿孙身上，够孽障的了，连个孝子也不在跟前。一时间，周围的人唏嘘不已，纷纷上前，聚拢得更紧了。大家都巴兮兮地盯视着王澍王大人，指靠着他开口，他能站出来主持个公道。

果然，王大人啜完了最后一口杏皮水，不再咳嗽，身子骨也不再哆嗦，目中忽然攒足了一道精光，从炕桌上款款立了起来。王大人鸠形鹤发，瘦得只剩下了一把干骨头，手一挥，便将那一只瓷碗掷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王大人已从炕桌上扑身而下，径自跪在了那一地的碎瓷上，膝盖下淌出了大片的鲜血，殷红，刺目，令人不寒而栗。管家和伙计们一时吓呆了，纷纷抢上前去拉拽他，却被王大人呵斥住了。王大人跪得很直，面色慈瑞，纹丝不动，仿若千佛灵岩上某一座窟子里的塑像，悲深愿重地看着这人世上的一切遭际。末了，王大人道：

“既然他没有家，也没有孝子贤孙，那就由我来哭灵吧。等老朽哭完了，送他去城外的化人场，一把火烧了，骨粉撒在戈壁大滩上，好让风把他吹进西安城，爷父们再团聚吧。”

霎时，管家和伙计们也错落地跪下了，尾在王大人的身后，密麻麻一片。

“黄泉的长路上你走好，六道的轮回里你珍重。”

王大人主祭道。

伙计们的祷念声也纷扬而起，跟了王大人三遍。马路对过的纸火店听见了动静，免费送来了一堆纸马、纸鹤和纸房子，另有无数的冥亡钱。管家拿出火具，喂了火，点着了这些花里胡哨的纸品。黑色的灰烬飞扬着，缭绕在了半空中，在天际上抹了几笔墨迹似的，让大家的心里更苦楚了起来。伙计们从家里拿来了另外的祭品，王大人洒了酒，掰碎了几个花馍馍，又烧掉了一双新纳的布鞋，总之让亡灵一路顺遂，别再牵念眼前这一个情寡义薄的浮世，尽快去找见他个人的福田。祭奠毕了，众人刚刚宽释了下来，却不料想，王大人那里又掀起了一幕更大的波澜。王澍王大人突然扯开了嗓门，嚎哭开来，将一坛酒泼在地上，磕起了头：

“老朽还要为甘肃哭一场灵，为河西这一条长路哭灵。”

梵义愕然极了，脚下挪移着，慢慢站在了最前列，尽力张开了耳朵，想听清王大人的这一番哭诉。在敦煌，在沙州城，梵义虽说算不上贵胄子弟，但家庭殷实，日常又经营贸易，也算是经见过一些世面的年轻人。但像王大人这样的门面人物，头顶天，身跪地，大庭广众之下为甘肃放声哭灵的场景，的确是头一遭碰见，梵义心中的激荡和震撼不言而喻。王大人琐碎地哭念着，一把鼻涕一把泪，但声声入耳，渐渐地在梵义的心目中，廓开了一幅山河图景，一堂在乡学里永远也习修不到的经典课程。

多年之后，梵义在肃州（酒泉）的鸿宾楼驿馆里，偶然邂逅了一位东来的先生，并获赠了一本誊抄的手稿《西行见闻记》。作者刘文海氏，陕西渭南人，曾在英美留学十年，归国后先后任教于东南大学、西北大学、东北大学。民国十六年，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后，刘文海氏转入政界任职。次年岁末，刘文海氏获悉远在甘肃肃州经商的父亲病笃，便身揣国民政府签发的护照，毅然踏上了西行之路，越过黄河，翻过乌鞘岭，而后进入了河西走廊一线。在这一趟颠沛跌仆的长旅上，刘文海氏留下了不少的行路笔记。它不仅为后来的张恨水、范长江等人的西北之行，提供了镜鉴与参考，更为学术界研究丝绸之路的兴衰，以及商帮的流转和消失，保留下了第一手的资料。

当天夜里，梵义在驿馆里捧读这一卷手稿时，觉得其中的部分文字依稀可亲，像转世而来的故人，在灯下与自己重逢，团聚，夺席谈经。那一瞬，梵义蓦然想起，原先这些锦绣的言辞最早出自王澍王大人之口，是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的致仕老人，是他的惊天一跪，首先替梵义灌了顶，开了示。忆想起这些时，梵义不由得一阵心痛，懊悔连连。因了个人的愚钝，也缘于自己的麻木，王大人先时种下的因，迟滞了许多年之后，才在梵义内心的沃野上破土萌芽，抽枝散叶，结出了一些似是而非的果实。

后半夜的天气里，梵义再也坐不住了，悄悄踅出了驿馆，雇了一辆橡皮轮子的车轿，去了鼓楼一带。出乎梵义的预料，不仅那一条王大人胡同荡然无存了，就连王家的宅邸和庭院，也早已杳然无迹，变成了一家新开张的煤油公司。在围墙外的宣传栏上，刻画着几行字：……肃州属赤金傍山一处，有一积水池，石油漂浮表面，盖自山中浸出，土人取而润车轮。洵不虚言，到了抗战初期时，国民政府便在玉门老君庙开采出了第一桶石油，从西北后方，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一九四九年九月，彭德怀率领的第一野战军，不发一枪一弹地占领了河西一线，玉门油矿宣告解放。此后，新中国的第一块大型油田在此发现。然而，这些般般事迹，大都是未来的篇章，与那天深夜无涉。梵义流连至天亮，踏访无果，怏怏地回到了鸿宾楼驿馆的客房内入睡，整个脑子里电闪雷鸣，充斥着王澍王大人曾经为甘肃哭灵，为河西哭灵的怆痛之声。

那个春四月的明媚早上，王大人不仅哭灵，还历数了甘肃的过往，以及逝去的无数辈子先人们的大光阴：……诸位乡邻，我国周、秦、汉之历史，证明吾华族势力早已达甘肃，更就近世人种学说探究，吾族乃自西北经过甘肃，入据中原，是甘肃与吾族开化历史，有重要关系无疑义。洎后，吾族蚕食较富庶之东土，将甘肃认为次要区域，于是蒙古人及欧亚交壤乌拉岭一带之新起民族，皆进扰甘肃，一变为吾族同异族双方势力突荡场所，战乱频仍，以至于旷野人稀，民不聊生。王大人的额头，照旧磕在了一地的碎瓷上，鲜血像一面水帘子，挂在五官上，哭灵声布满了血腥之气。又道：……甘肃民性极为懦弱，缺乏弹力，其致此之原因有二：一属于天然经济，一属于人事。天然经济上之原因，乃因为甘肃位居北土，气候亢旱，雨量绝少，除了零星小片隙地外，率皆沙漠不毛之地，地面出产，至为有限，居民生活艰难，多求一饱不可得。资生养料一律缺乏，阻碍身体发育，身体发育失常，自无余力从事精神上之运动，父子相传，日积月累，致演变成一种毫无抵抗力之性情，任人蹂躏。至于人事上之原因，则系甘肃偏僻在西陲，素来见轻于中国。历代以来，凡边境欲有事于东方，甘肃必首当其精锐，昔西域诸国时常犯境，尝促其铁骑，足迹遍河西一线，所向披靡。区区贫瘠羸弱之甘肃，岂能当此，被人凌辱，成为常事。呜呼，有此天然及人事交迫，乃有今日羊性之甘肃人民，不复有强悍与精魄，永陷于万劫不复之境中。

日光灼烫，王大人脸上的鲜血渐渐凝滞了，变成了一张红脸。梵义一边盯视，一边激愤，又想起了敦煌六合班的那一台压轴戏《捉放曹》。梵义知道，关公关云长也有这么一张红彤彤的脸，与眼前的王澍王大人一样热烈，代表着忠勇、信义和然诺。梵义双目圆睁，张耳聆听着，生怕自己会漏掉王大人的一句话，一个字。管家哀声劝止着王大人，促请其歇缓一下，别哭坏了身子。王大人却偏不采纳，继续慷慨陈词：

……甘肃政治空气，一如世界任何区域之政治空气，乃由特别地域之环境，及其人民性情，与大经济生活情况所促成。诸位已知，甘肃地面出产有限，交通不便，人民禀性懦弱，犹若羊只一般。凡此种种，皆足以迫令甘肃人民忙碌于饭碗问题，无暇顾及知识上之发展，因之人才极形缺乏，不能操纵地方政权，致政权旁落于他方人士手中。又因地瘠民贫，交通梗阻，他方人才多不愿过于牺牲，远道西来，致肯来甘肃者多属次等人才。而此辈人来时，又感于行路艰难，即有数分热忱，亦多半消失于道尘店垢时期中，能坚持到底者极少，不免行装未卸之前，即已决定剥削主义，只期及早东旋安享。既为次等人才，又持剥削主义，地瘠民困之甘肃，将何以堪。再因交通不便，朝廷鞭长莫及，人民性情怯懦，无反抗能力，乃予恶吏以完全自由的机会，使其得尽量剥削，无所忌惮。今日甘肃之政局，可谓暗无天日，较前朝诸代，殆有过之而无不及。前明衰微时代固多赃吏，但赃则赃矣，不见其恶。以言今日甘肃之当道者，则既赃且恶，其措施之残忍，闻者怆然，令人发指。

这一刻，王大人涕泗滂沱，不能自已，跪直的肉身忽然像一座塔似的，坍塌下来，伏在了地上。王大人扭曲着，拼了最后的力气说：……同治以远虽也腐化，但吏治尚能统一，皆负有相当的责任。例如偏鄙省区之吏，苟有不法行为，一经弹劾或民众告发，无不栗栗畏惧。但今日甘肃则不然，官吏相互庇护，共同剥削民众，无人司弹劾之责，即便地方有一二清正者，亦因经费为人操纵，或者仰人鼻息维持本身生活，也不敢按法执行。而今，甘肃地方官吏之放肆程度，则确较任何一省为厉。只因甘肃地面特别辽阔，交通极为不便，致境内恶吏不向朝廷负责，加之甘肃羊性之民众，忍受官吏宰割，习以为常。即万一有人忍无可忍，铤而走险具文告发，亦不易达及陈诉之官府。

又道：诸位乡邻，盖告发举动，必出于邮驿这惟一之途，而恶吏借口防止暴徒，常常派其亲信检查邮政，倘若发现人民有告发之函件，必一面撕毁押留，一面收拘告发者，科以重刑。远近闻风，愈使大小官吏威风增长，钳口杀士，小民狗命实难续矣。王大人招了招手，管家会意了，忙去了一趟家里，捧出来一只枣红色的匣龛，打开后，竟然是一摞摞信件。管家举着一沓信函，蹒跚而来，逐一分发给了围观的乡邻。显而易见，这是请求大家来做一个见证。末了，王大人痛彻道：

诸位，这些文墨乃老朽以合家性命为担当，呈给朝廷和皇上的《吏治改良书》。老朽以为，欲根本改良甘肃吏治，首在便利交通，及消息之传达，此种伟业自须假以相当时日，有充分准备方能期其实现。此外，解除目前甘肃及河西一线之困难，尚有两种方法，其一，由朝廷委派有品格之人员，前来轮流巡查，随时上报。其二，须维护邮驿交通之自由，而维护邮驿交通之自由，实为改良甘肃吏治之要图。倘若落实，则赃官知所戒惧，而清官乃敢露其真面目矣。呜呼，可惜老朽这一腔子肺腑之言，进谏之词，如今皆成了一纸空言，连个狗屁都不如。

哭诉声戛然停止，王澍王大人昏厥了过去，四肢抽搐，风气犯心了一般。管家喊来了伙计们，赶紧将王大人抬进了胡同口，去了家中抢救。街上杨柳依依，天地澄净，但王家的院子里一片哭喊。女眷们尖厉的声嗓，犹如一把把锥子，夺墙而出，令人惊悚不已。梵义兀立着，遍体冰凉，仰看了一番白花花的天空。天空太深，仿佛一口巨井似的，能容纳下这个人世上的所有悲情和失败，却又让人无力去搏击，去抗拒。管家也咧嘴哭了，一面抹着眼泪，一面将众人手上的信件收了回去。管家唏嘘道：这些函件是王大人近些年撰写的，就近投递给了一墙之隔的邮驿，但都被姓葛的邮局长扣押不发，王家人偶然窥破了内幕，这才抢拾了回来。管家哀声说：王澍王大人怕是活不了了，待他咽了气，落了葬，我就把这些墨笔写下的心血之书统统烧了，烧在王大人的坟前，让他继续在阴曹地府里去告状，去进谏，去尽他的本分吧。

悲哀一旦达到了顶点，悲哀也就成了一堆火药。

听了王大人的泣血之告，又见管家如此无助的呻吟，卡兵突然恼了，呵斥说：这家邮驿就是挂羊头卖狗肉的黑店，大家不如现在就拆了它，免得邮局长继续祸害人，把整个肃州城当成他个人的钱袋子。言毕，卡兵扔掉了包袱，挽起袖子，干锁阳撒了一地。方脸大汉也附和说：军爷，干脆拆了它，反正我有孝在身，不怕阎王来找我。两个人赳赳然地跃上前去，一眨眼的工夫，便将邮驿的门板掀翻了，洞开在了众人的面前。倏忽间，邮驿里冲荡出了一股阴冷肃杀的气息。梵义嗅闻了一鼻子，便心下一凛，浑身冰凉。这股尘封而霉变的味道，带着一种可怖而幽深的力量，令梵义忆想起了千佛灵岩上的那一眼隐窟。那个停雪的午后，梵义悬挂在莫高窟的崖壁上，没觅见冰蜻蜓和冰蝴蝶，却不经意地摸进了一座废弃的窟子里。当时的气息，此刻又突现于眼前，梵义不由得紧张了起来。邮驿的门扇大开，街上的人们蜂拥了进去，想看个新鲜，但很快就捏着鼻子滚了出来。王家的伙计们动作麻利，将姓葛的邮局长监守自盗，私自拆解下来的包袱皮、筐子、皮囊和箱箧统统扔出了门，当街码成了一座小山丘，喂了火，一把就点燃了。一根黑色而粗壮的烟柱，犹如旧时候烽火台上报警的狼烟，挂在了肃州城的半空中。这一瞬，梵义觉得内里激荡，自己也应该有所作为了，遂踅上前去，对着管家恭敬地一揖，哀恳说：

“请把这些信函都交给我吧，我来干。”

管家疑难：“少年，你要这做啥？”

“是这，”梵义不卑不亢，笃定道，“我要下河西，要去下一站，或许甘州和凉州城里有正常的邮驿。如果信得过我的话，你就把这些信函全交给我，我来跑腿，我去投邮。”

“听你的口音，你是敦煌人？”管家讯问。

牵马的摊主简直急死了，梵义的毛遂自荐，大大出乎了他的料想。摊主忙用肃州话插嘴，胡搅蛮缠了起来，释解说梵义是自己的一个远房亲戚，刚刚才接上，这人一夜没睡，一定在说胡话吧。梵义当即驳斥了摊主的鬼话，一番自介，称自己的确从敦煌来，要去一趟焉支山，替病中的父亲求一张药方，但在半途中受人之托，所以进了肃州城，来投邮一封鸡毛信，却不想亲见了这样不堪的场景。梵义哀恳道：除了这一封插着羽毛的急件，另有刚才死去的塾师所托付的包裹，既然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不如你相信我一回，我保证将王大人的这些心血文字保管好，安妥地投邮在下一站。管家目光犀利，上下前后地详查了一遍这个精干的少年人，最终信了他的话，点了点头。管家说：少年，你既然担起了邮夫的使命，那也不能让你白白忙乎一场，一封信有一封信的酒资，我决不会欠你一分钱的。梵义拒绝道：不可，千万不可，就算我不替王大人投邮，我也要走这一趟长路的，这么顺风顺水的事，我岂能挣钱。彼此皆为君子，以礼相待，各不退让，引得周围的人纷纷聚拢了过来，大致听懂了他们的意思。摊主急中生智，拉拽住梵义，随口撒谎说：快走吧，你看你爹来迎你了。梵义一时怔忡：我爸，我爸怎么了？摊主随手一指鼓楼：你爹等你呐，知道你回来了，他老人家高兴得不成。梵义明白了对方的善意，却也没当众戳破，又掉头理论了起来。

此时，胡恩可的元神急躁难安，隐匿在鼓楼城堞上的一面旗幡下，瞭见摊主在指自己，忙叨念说：对呀，我就在这达，我一直在等梵义你这个贼疙瘩呐。胡恩可打算飞身下去，将梵义从那一场纠纷中解救出来，但他的计划很快就被颠覆了。门楼上，几个少年人在角落里商议完了机密，分散开来，一人把住了一个方向，蓄势待发。胡恩可窥见，他们一人抱着一大摞传单，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墨字，面色机警，似乎在等待着今日的集市散场。无奈之下，胡恩可的元神悄静了下来，继续盯看着鼓楼下面的那一幕。

管家见梵义坚辞不受，便说：少年，我知道你是一个仁义之人，牵念着王大人的一番苦心，但是，只有你收下了酒资，我才能信任你，才可以放心地将这些信函托付给你。你记住，有时候钱并不是一份酬劳，而是一种责任。这是一句开示，亦是一声告诫。梵义笑说：正是，我现在明白了，这就像莫高窟大佛前的供养，上佛接受了香火和颂扬，就一定会来普度众生的。这么着，梵义不再执拗，接过了管家递来的一摞信函，又拿到了几块银元的酒资，装在了马背上的马褡子内。

方脸大汉也抢了过来，讥诮说：少年，你可不能偏心呀，王大人的钱是钱，我的钱也是真金白银。说着话，随手将一封白帖，塞在了梵义的怀中，付了酒资。卡兵也早就整理完了包袱皮上的漏洞，将一包干锁阳托付给梵义，叮嘱说：你头上有光，佛爷保你一路，记着不能太着急，开了春，路上翻浆，以慢为宜。如此一吆喝，梵义就像一家刚开张的店铺，顾客盈门，目不暇接，一些前来投邮的肃州人，纷纷将手里的东西交付给了梵义，仿佛他才是邮局长，他才是一所值得信赖的邮驿。半晌后，附近的人渐渐稀疏了，管家和伙计们也回家照看王大人去了。惟有地上的那一堆火，疲倦地燃烧着，好像烽燧上的警报已然解除，人世间还是一副老样子。梵义的脚下堆起了一座小山丘，各色货品杂乱纷呈，手上还捧着一大堆酒资，一时肃穆，又一时沉重无比。摊主喜欢抱怨，喋喋地说：他们倒好，他们都把包袱卸给了你，该逛集的逛集，该喝茶的喝茶，可惜你还要走那么长的路，带这么多绊脚的东西。梵义道：受人之托，当效犬马之劳，我既然应承了下来，就一定要将它们投邮出去，否则回来的时候，我有何颜面再进一趟肃州城，我毕竟是一个儿子娃娃么，我不能食言的。摊主忽然笑了，慷慨道：肃州城的大门永远对你敞开着，只要你想来，随时就来，谁也拦不住你，也不敢拦你。梵义闻听了这些热言辣语，身心洋溢着一阵阵暖意，忙从马背上取下一只皮口袋，将刚刚收来的货品和信函逐一捆扎起来，打在了袋子里。摊主相帮着，与梵义一同将鼓鼓囊囊的皮口袋重又架在了马背上，扎好了肚带。临别前，梵义拿出了一把角钱，递给了摊主，酬谢对方的这一番辛劳，并说了吉祥的话。岂料，摊主当即拒绝了，冷下脸说：

“反正，你今天走不脱了。”

梵义苦楚道：“兄台，你什么意思？我跟你可是素昧平生，我就是一个过路人，我现在要下河西的，我不能耽搁。”

“嗯，我等了你很久，今天才等到你，我知足了。”摊主突然撮起指头，含在舌头上，打出一声长长的唿哨。又道：“既然等来了你，我岂能放虎归山，让你一走了之呀。”

“可兄台，我并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吧？”梵义哀告。

“但我认识你，我的义主。”

梵义狐疑道：“义主？谁是义主？”

“义主就是你。”截铁道。

不容梵义争辩，循着那一声唿哨，自南北向两个路口上，突然响起了一阵阵急遽的马蹄声。梵义失神地张看着，瞭见大约十几匹高马奔踏而来，前后左右，一瞬间便将自己围在了当中。骑马的人大多是跟梵义一样的青葱少年，眉目清朗，急装劲服，纷纷鹞子翻身，跃马而下，齐刷刷地立在了地上，目光热烈地盯看着梵义。梵义不明就里，人生地不熟的，心里头一直在打鼓，尽量保持镇定，勉强维持着一个儿子娃娃的尊严和矜持。摊主使了个眼色，其中一名肃州少年领悟了，赶紧牵过来一匹炭黑色的公马，少年却低头弯下了腰，充当上马石。摊主双拳一抱，恳请梵义快快上马，声称他自己带路，立刻去一个该去的地方。梵义知道这下坏了，心猜，倘若不是遇上了土匪，便是刚才揽了活，抢了肃州邮驿的贸易，惹恼了官府里的人，现在要拿自己去过堂。一念及此，梵义血勇了起来，肝胆狰狞，开始拳打脚踢，拼命抗拒着。但终究势单力薄，拗不过这一帮少年人的力气，被连抬带抱，款款地送上了马鞍。骑坐在了马上，梵义忽然觉得自己孤单极了，又酸楚，又害怕，根本不知道这一切所为何来，又去往何处。目中的街景也顿时充斥着一股股肃杀之气，不像早上进来时所看见的那么祥和与平静。梵义一直挣脱不开，因为一群少年夹在了马肚子两侧，犹若两堵坚固的砖墙，容不下他的任何反抗与咆哮。摊主见事情成了，暗自一笑，兀自牵拽起了缰绳，在前头引路。一支马队耸动着，悄然往肃州城外走去。

绕经肃州城的鼓楼时，梵义瞥见了西侧门头上的那一块匾额：西达伊吾。梵义哭的心都有了。他知道，伊吾即哈密，去往新疆哈密的半途中，一定会路经敦煌，路过沙州城和胡家坊。胡家坊是自己的家，有爹娘老子，也有两个弟弟和伴当们。此刻，梵义悲凉地发愿，哪怕这一去就是个死，最好也死在西去的方向上，好让夏天的东南风，将自己的骨骼吹回去，吹送在党河的岸边。那样的话，家里的狗一定能嗅闻见熟悉的气息，说不定能将骨骼叼回家里去的。在鼓楼上，胡恩可的元神也同样发现了异常。他知道梵义被劫持了，被控制在了一群陌生人的手中，接下来的事情除了危险，除了不测，很难有别的解释。

胡恩可一下子开了锅，从飘拂的旗幡中挣脱了出来，打算跳下城堞，将梵义解救出来。这一刻恰值午时，早上的集市散了，肃州城的百姓们乌泱泱地流泻了过来，犹若一道灌溉农田的渠水似的，将鼓楼左近围了个严严实实。街上鸡飞狗跳，马嘶驴欢，人粥稠密，城堞上的几个少年人终于逮着了机会，相约一喊，随后将手里的传单统统撒了下去。传单在空气中一滑，四散开来，飘满了肃州城的天际。摊主牵着马，在前头引路，不料想沿着人群逆流而上，步伐便缓慢了许多。梵义被夹在马背上，脱逃不得，怅然地仰天一叹，却发现天空暗沉了下来，一些传单纷扬而落，带着清晰的墨字，以及这一年最重大的机密。梵义随手一揽，便抓住了其中的几张，搭在眼前细瞧。可恶的是，胡恩可虽然救人心切，但发现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仅仅只是一介轻薄的元神，随时都有被吹跑的危险。没了办法，胡恩可挣扎着，终于依附在了一张传单上，款款下行，一直往梵义的手上飘去。离开鼓楼前，胡恩可瞥见身后的少年们雀跃着，欢呼着，双手箍成了喇叭状，高喊道：

“共和了！普天共和了！”

胡恩可管不了那么多了，真的。

他忐忑地依附在那一张传单上，慢慢飘到了梵义的头顶。梵义伸手抓了过去，忙展开纸张，急切地读念着。鼓楼上的少年们不依不饶，继续鼓噪道：共和了，普天下共和了，溥仪皇帝在二月里已经退位，隆裕太后颁了诏书。果然，梵义盯看着手中的这一张传单，正是隆裕太后临朝称制，以太后名义颁布的《退位诏书》。胡恩可的元神随风摇曳着，诧异地瞭见梵义呼吸急促，面色煞白，好像他手中攥着一桩噩讯似的。梵义的目光追索着一行行墨字，诵读说：……今全国人民心理多倾向共和，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因一姓之尊荣，拂兆民之好恶。……特率皇帝将统治权公诸全国，定为共和立宪国体，近慰海内厌乱望治之心，远协古圣天下为公之人。

鼓楼上的少年们扔完了传单，仍不快意，又点燃了事先预备好的各种炮仗，冒着烟，掷在了空中，爆炸声迭起。一时间，街道上大乱，狼奔豕突，尤其是这一支马队险些炸了群，控制不住。摊主临危变阵，打了几声唿哨，尖锐刺耳。他手下那一班急装劲服的少年人，纷纷拔出了短刀长剑，立刻像贴身侍卫一样，将梵义拢在了中央，密不透风。

这么一趔趄，胡恩可骤然发现，梵义的表情一紧，尻子也坐不稳了。胡恩可差一点失笑了出来，因为他瞧见梵义吓尿了，尿在了裤裆里，尿在了马背上，湿漉漉一片。梵义自己也浑身悚然，竟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这改朝换代的一天所降赐的礼物，慌忙扔掉了传单，埋下了身子，生怕被别的少年讥笑。这么着，胡恩可的元神和传单掉在了地上，一番挣扎后，才从纸面上脱逃了出来。胡恩可再瞧时，梵义和马队早已不知去向。

此时的胡恩可疲倦，羸弱，苍白，元神奔波了那么久，却最终走失了儿子的下落。但胡恩可并不懊悔，因为对儿子的牵念已偿，心也慢慢地落在了腔子里，不再揪扯。就在刚才，胡恩可分明瞧见了，一伙少年人在护佑着梵义，虽然尚不清楚这样的呵护所为何来，但少年们的赤诚和忠义十分确凿，不容怀疑。

这么着，胡恩可忽然有了归家的念想。惟有一愿在，能呼观世音，胡恩可的元神念完了这一句秘密的偈语，拔身而起，驭风西行，一瞬间便抵达了敦煌，栖落在了胡家坊的那一座高房子里。

世兴堂的沈破奴正坐在炕沿上，盯看了半天，用了他医官的眼光，仔细审查着病人的一切细节。不错，元神刚刚回到这一具肉身后，胡恩可再次睁开了眼睛，打望着对面墙上的那一幅墨字，犹如一位老僧，开始了千年的禅定。沈破奴笃信，没有比这更好的了，随着天气的温煦，病人的体内阳气上扬，已然占据了上风，此乃一个优良的症候。剩下的事情，如同俗话说的那样，病去如抽丝，只有悉心照料，仔细维护罢了。沈破奴不由得想起了那个下了河西一带寻药的少年，掐指算了算天数，竟也猜想不出，梵义如今究竟走到了哪里，是否一路安好。一念叨梵义的名字，沈破奴的脸略微红了，甚而有些自责，觉得在病榻之畔，自己不该有这样的非分之想。这是后话。

静谧中，咚咚咚，一声，再一声，捣地鬼的捶响，再次从地层深处渗流而来，传音入密，飘进了胡恩可的心里。有了先时的出行，有了元神在这一趟长旅上的经验，胡恩可不再惊诧于这些捶响了，相反却甘之若饴。令胡恩可大为意外的是，世兴堂的沈破奴似乎也窥见了这个机密，他忽然撅起了屁股，趴在了地上，贴着耳朵听了半天。末了，沈破奴立起身，簌簌簌地扑将过去，打开了牛肋巴窗子。

这是下半天的光阴了。沈破奴瞭见，胡家坊外毗邻党河的那一片宅基地上，石匠、木匠和泥瓦匠们人头攒动，忙乱不堪。地垄间的墙基已经开挖了出来，三人一伙，五人一堆，每个人的嘴里吆喊着号子，正在打夯，正在夯实着地基。沈破奴一瞬间了然了，原来地底下的所谓捶响，其实就来自外面的这个工地。见此情状，沈破奴的心里蓦地起了一场火灾，忙闪出了门，站在屋外的平台上，喊了一声梵同。沈破奴清楚，恰是这个二少东主在指挥着一帮人开工筑造，刚才自己闭门塞耳，居然一无所知。

围墙外，梵同闻声跑了过来，仰看着高房子上的沈破奴，问先生有什么吩咐。沈破奴怔了怔，先将疑问压下了，挂着笑说：你爸今个天的状态要比昨天好，一直在用眼睛念经，病人一配合，我这个当大夫的就轻省了。梵同听罢，眉开眼笑了起来，回说：先生劳苦了，高房子里的事情就仰赖先生，拜托先生了，我这达肯定要忙碌一阵子的，多多宽谅吧。此时，沈破奴才将心中的疑惑和盘托出，讯问道：梵同你在干么，你好像要开宅斥屋，打一座院子，是吧？梵同面色晴朗，璀璨一笑，指着身后的工地，慨然道：

“先生，这座院子将来是你的，姓沈。”

虽然料到了答案，但沈破奴仍摇曳了一下身子，失声探问：

“姓沈？你是说这院子是为了我？”

“对！我爸曾经给先生承诺过，梵义临下河西前也给我交代了，让我央请舅舅家的工匠把式们准时开工，就怕耽误了季节。这不，我查过了一本莫高窟的黄历，今日宜动土造屋，所以我刚刚宰了一只公鸡，祭了土地爷。”梵同身上的顽劣之气不见了，镇定、从容和慨然的性格，业已萌芽了出来，犹若一介早熟的少年。梵同又道：“先生，一切都是按规矩办的，你尽可宽心。”

“不，千万不可。”沈破奴的目光逡巡了一圈，慌忙道，“哦，即便为了我，照老东主说的那样是替我沈家打一座院子，但也逾矩了，超过了礼数。你快瞧瞧，那道门槛比你们胡家还要高，高出了许多。梵同，这个断然不行，你赶紧拆了它吧。”

梵同俯身一揖，却道：“先生，请你再不要辞让了。先生高德，配得上我们整个胡家的尊崇和礼遇。再说已经开工了，要原样打一座先生现在的院落，我已经全部测量过了。”

卷十一

大火熄灭时，棺材铺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了。

许岩楷带着徒弟们，下半夜回到了沙州城，本想进了店铺里抓紧歇缓，却发现钥匙不在身上。没了辙，许岩楷遣散了大家，各自回家去睡觉，相约在中午时见面。这一段时间来，棺材铺的生意出奇的好，有钱不挣，除非你的脑袋里装了一泡屎。一个半月前，皋兰坊的一辆马车失了踪，车上的一家七口照例没了消息，人间蒸发了似的。邻舍见这家的院门落锁了许久，一条狗在里头狂吠，饿得皮包骨头，家里的田地也撂了荒，不见翻耕，便猜度其中一定有异常。据隔壁邻舍回忆，那天临出门前，这家的男将还透露了一丝半句，说合家出一趟远门，去北风树的庄子里探视一下家兄。循着这仅有的一点线索，皋兰坊的耆老们合计后，公推了一名后生，让他去北风树一带打问情况。后生是一个人走的，返回来时，另带了一个陌生客，说这就是男将的哥哥。陌生客砸开锁头，进了家门，便相信消息确凿，弟弟一家准定是碰上了生死变故。当哥哥的逐一抱着耆老们，大哭了一鼻子，又再三讯问弟弟一家当时出行的方向。恰好有个佃户在场，声称自己当时正在地里撒粪，瞥见马车驶向了西北向，沿着通往玉门关的牧羊道消失的。当哥哥的闻听后，浑身软塌了，恓惶说：坏了坏了，这么个季节，如果顺着牧羊道往北风树走的话，半途中要碰上流沙海的，这下子凶多吉少了。流沙海是游移的广阔沙丘，一般发生在开春时节，人和牲畜一旦陷下去，相当于活葬了。当哥哥的不忍看见弟弟一家曝尸荒野，发愿说：倘能活着回来，那绝对是佛祖的恩赐，可万一死了的话，就一定是我个人的义务，我来替他们收尸，给他们作法。人嘴两张皮，说说容易，但要在浩大的流沙海上，觅见陷落下去的人和马，除了央求沙隼之外，别无他途。

这么着，当哥哥的去了一趟三危山，打问到了一个猎户。这猎户出猎时，一不用箭，二不使刀，更不会丧了天良，去埋设各种致命的机关。他的绝技在于驯养沙隼，让沙隼铺天盖地地飞在空中，仿佛一群天狗，追腥逐肉，从不失手。闻听了当哥哥的一番哭诉，又明白此事非同小可，猎户慨然应允了，当晚便带着三只最好的沙隼，相率下山，径自去了玉门关以西最大的一片流沙海。出乎当哥哥的预料，猎户到了流沙海旁边时，却并不忙着动手，而是在戈壁干滩上挖了一条沟槽，拾来了梭梭柴和红柳枝条，在上头构筑了一块人字形的棚顶，搭建了一个临时性的地窝子。猎户兀自钻了进去，闷声不语，躲了整整两天。这两天内，当哥哥的站在外头做丫鬟，好吃好喝地伺候了一通，用足了殷勤的本事。到了第三日，猎户从地窝子里出来时，当哥哥的发现对方脸上油光泛滥，饱嗝连天，但胳膊上站着的三只沙隼却瘦骨嶙峋，龇牙咧嘴的，一个个像是饿死鬼转世的样子。猎户释解再三，说这就叫熬隼，一不喂水，二不喂食，也不让它们打瞌睡，如此才能激发出它们身上的杀气，逼出筋骨中的狼性，眼睛才亮，牙齿才尖。猎户一路上傲然自夸，踅见了一块高地，视野鲜明，一览无余，便将沙隼头上的牛皮眼罩摘了下来，蓦地一吆喊，将三只沙隼统统赶上了天。当哥哥的悬起了心，仰看着三只沙隼像织机上的梭子，穿行在空气中，忙叨念起了佛号，祈求奇迹的出现。不一时，沙隼们敛住翅膀，挫起身子，从空中俯冲了下去，仿佛三块石头扔在了下界里。猎户静候了一阵子，开始收隼了，双手箍成了一只喇叭状，朝着流沙海的深处吆喊，急急如律令。当哥哥的听不懂这些声音，但知道其中有魔法，也有一份默契。果然，猎户伸出了一条胳膊，三只沙隼首尾蝉联地飞了过来，并排站定了。沙隼的喙上，尚残留着刚才饕餮后的渣子，猎户摘取了一点，在指尖上搓摸搓摸，辨识了一番。末了，猎户黯然道：这是马肉，死了有一个月了，我带你去收尸吧。当哥哥的得到了最坏的结果，只有含着悲愤，在附近的庄子里雇了人手和车辆，一行人踏进了流沙海。好在天气比较争气，既不刮风，沙丘也不漂移，又有沙隼引路，很快便找见了那一辆失陷的马车。

附近庄子里的人有经验，勘验了现场，指认说这是一场无妄之灾。马车原本走得好端端的，但狂泻的流沙喷涌而来，瞬时将他们吞没了，一点活命的机会也没有。眼前惨烈异常，死马横在沙丘表面，它本来是可以逃生的，但身上的缰绳和笼辔拉拽住了它，随着轿厢陷落了进去，脱逃不得。死马早就成了一具干尸，又被沙隼啄吃了一番，皮肉爆裂开来，如同遭了一场恶咒似的。待轿厢被挖出来时，一家七口的尸首抱成了团，浑身上下都囫囵着，惟有一张张鼻脸呈紫黑色，显见是窒息而亡的。灵堂搭在了皋兰坊的院子里，当哥哥的施舍了一大笔钱财，立意要厚葬这一门亲戚。

这么着，沙州城里最好的彩绘高手许岩楷被延请了过来，带着一帮徒弟连勾带描，将七口棺木描画妥当了，方才歇手。下半夜时，许岩楷留下了大徒弟，叮嘱他负责收尾，却没料到棺材铺的钥匙在大徒弟的身上，一帮人吃了闭门羹，从而错失了灭火救灾的最佳时机。许岩楷住在城外，临近午时才醒来。儿子絮叨说：城里头漾起了一大股黑烟，八成是着了大火，不知哪家的店子倒了霉。许岩楷没在意，随口说：着了火归小校场里的军兵们管，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他们平时练习灭火，现在好歹有了用武之地。儿子却道：当朝的皇帝都退位了，天下无主，军阀混战，小校场里的军兵们早就鸟兽散了，谁还操心灭火呀。这是实情，许岩楷站在院子里，瞄了几眼黑烟的方位，忽然有了一种不祥之感，忙喝令儿子备好了车轿，紧着出门。等赶到自家的铺子跟前时，许岩楷才看见徒弟们刚刚灭掉了大火，整个棺材铺塌落了，成了一座荒凉而嶙峋的废墟。许岩楷俯下身，从地上捡起烧了一多半的焦黑色匾额，用袖子擦拭了一番，蓦地苦笑了出来。

棺材铺里堆放着油漆、木材和一地的刨花，这都是易燃之物，一粒火星子就可以将半生的心血付之一炬。许岩楷坐在地上，笑容僵硬，污水浸湿了衣裤，竟也毫无知觉。半条街的人都拢了过来，争看着沙州城中这一场十年不遇的火灾现场，令许岩楷难堪不已。许岩楷内心难过的，倒不是房舍塌了，而是店内的三十几口寿材统统焚毁了。今年碰上了闰年，敦煌二十三坊的耆老和城里的老财东们都想沾吉，央请许岩楷去家里彩绘棺木。生意来了是好事，但许岩楷的确拉不开栓，反让主人家的伙计们将白皮寿材运过来，一律码在了店铺中，讲求个先后次序。这些棺木材质上乘，价格不菲，更要紧的是将来躺在里头的人，大都是敦煌一带的门面角色，谁也惹不起的。目下，棺木化成了灰烬，等同于掘了雇主的坟，刨了人家的风水。许岩楷经营了几十年的金字招牌，一夕之间彻底报销了，形同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狗，再也站不起来了。徒弟和伙计们蓬头垢面，精疲力竭，纷纷偎坐在许岩楷的身旁，一面叹气，一面巴兮兮地盯望着师傅，等他来拿个主意。三徒弟愤恨地说：肯定是外人放的火，临走前我灭了炉子，连油灯都查看过几遍，绝不是咱们内部的缘故。二徒弟也帮腔说：卖面的见不得卖石灰的，不会是旁人，一定是沙州城的同行们下的害，眼热咱们的生意好，所以才……这一时，恰好身后蒸馍店的笼屉揭开了，蒸汽缭绕，一只只暄软硕大的馒头，散发着麦粉的香气。许岩楷伸手抓过来三个，也不怕烫，直接喂进了嘴里。热蒸馍伤人，许岩楷挣着喉咙说：谁也没跟咱们过不去，这把火肯定是天老爷放的，天老爷不忍心收世上的人，才让咱们住了手。三徒弟气不过，犟嘴道：师傅你一向心软，连家底都被人家算计光了，还这么慈言善语的，要是能找见凶手的话，我杀他的心都有。许岩楷笑说：挣钱不能太急，尤其是咱们这一行，谁能不死，谁最后不是躺在了这三长两短的箱子里，这一次的火，对我可能是一个警告吧。二徒弟的拳头攥得嘎巴乱响：师傅，干脆我去一趟县衙报官，让快班的捕手们来查看一下，或许能将贼人找出来，给大家一个明白。许岩楷噎住了，热蒸馍卡在了喉眼中，气息都喘不过来。令众人错愕的是，许岩楷忽然连滚带爬，蹚过街上的污水烂泥，径自爬到了对过的一只木盆前。木盆里残剩下了泼火的一点点水，许岩楷不管不顾，抱着盆子灌进了口腔，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活转了过来。再喝时，徒弟们拉拽住了他，嚷嚷说，这是喂猪的盆子，师傅你不能作践自己。许岩楷长鲸吸水，一口气喝光后，咂巴着嘴说：天地以万物为刍狗，尔等千万别小看了猪狗，师傅我属猪，这个盆子就是我的饭钵。这么一讲，徒弟们面面相觑了起来，猜想这一把大火竟然让师傅的脑子浑掉了，完全丧失了平素里的威严和庄重。同时，徒弟们的怒火与仇恨也积攒到了顶点，急迫地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给周围的商户们一个证明。

偏巧这时，一个瘸子趔趄了过来，对两旁的人熟视无睹，兀自踢踏踢踏的，横穿而过。三徒弟鼻子尖，突然嗅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煤油味，扑上前去，一把薅住了那个少年。少年被扼住了咽喉，挣扎着，却无济于事，手里的那一只皮囊也被抢走了。三徒弟解开了皮囊，果然看见了里头的煤油，当即料定对方便是纵火者。师兄弟们围攻上去，迅即架住了那名少年，搜完身，又摸出来了一副崭新的火具。这下子，人赃俱获，加之擒拿在了现场，场面顿时就乱了。二徒弟亲自动手，用一根绳子捆住了少年，绑在了尚未坍塌的门梁上。少年悬在了半空中，一条腿长，另一条略短，自始至终闭目不语，样子滑稽极了。

众人纷纷起哄，唆使徒弟们不要留情，干脆打断他的另一条好腿，让他明白纵火的后果。三徒弟喝问：你是哪个坊的畜生？你拎着一皮囊煤油做啥？大天白日的，你兜里揣着一副火具，下一个目标是谁？少年的脸憋得像一块烧炭，不管对方如何逼问，他只是牙关紧咬，一个字也不吐口。二徒弟发威了：问个毬，瘸子不瘸了能上天，看我的手段，我来修理他的这一条瘸腿吧。少年身疾心烈，最见不得别人喊他瘸子了，这个词像一把锥子，将他的心突然扎烂了，仇恨漫流在了他的体内。少年闭着眼，舌头上攒了一口恶痰，待对方刚逼近时，突然开口射了出去，钉在了二徒弟的鼻脸上。与此同时，少年已经暗中解开了绳扣，从门梁上飞身而下，骑在了二徒弟的身上。三徒弟见师兄吃了亏，却也不敢强攻，因为少年摸出了一只弹弓，弓如满月，扣而不发。双方僵持住了，一时间对峙了起来，谁也拿不准今早上的这场变故，将分出怎样的生死。

许岩楷对眼前的骚乱充耳不闻，他又捏住了几个热蒸馍，塞在嘴里，八辈子没吃过粮食的样子，头也不抬一下。三徒弟唉叹一声，猜想师傅的脑子真的浑了，自己跟了十几年的这一块金字招牌，如今被人剥皮抽筋，佛头浇粪，怕是再也难以鲜亮了。三徒弟吞不下这一口恶气，但嘴上逞强，叫骂说：瘸鬼，你把人放了，我就开你一条生路，各走各的道，否则休怪老子无情。少年哑默着，但仇恨已经让他拉开了双臂，犹如一只伺伏的秃鹫，随时可以爆发出来。不幸的是，三徒弟的嘴从来就不曾开过光，反倒像是从大粪池子里捞上来的那样，令人作呕。敦煌人讲，挖绝户坟，踢寡妇门，打瞎骂哑，吃月子奶，此乃人世上最缺德的四件事。此刻，三徒弟又追加了一条，那就是咒瘸子的腿。三徒弟咆哮说：瘸鬼，老子的话从不讲第二遍。话音未毕，少年蓦地松开了弓弦，将一枚弹丸送了出去。空气中劈剥炸响，而后又死寂一片。三徒弟惨叫一声，捂住了裆部，人却像一根被掰断了的筷子，栽在地上。

趁着少年换弹丸的空隙，伙计们扑将上去，迅即将少年撂翻在地，一顿拳打脚踢。少年抱住了头，蜷成一团，在地上打着滚，却始终没有告饶一声，眼睛里喷射着怒火。许岩楷继续吞吃着，手里的热蒸馍上，清晰地留下了几个黑乎乎的指头印，但也不计较，喉头一哽一哽的。三徒弟躺在地上挣扎着，哀叫说：天呐，我的蛋破了，脬子碎了，他狗日的把我弄成了太监，杀了他，替我杀了他。闻听此话，棺材铺的伙计们下手更重了，持棍带棒的，雨点般地打在了少年的身上。少年被打惨了，一味地躲闪着，像一只千疮百孔的破麻袋，渐渐地没有了反抗，泥软在地上。这一刻，一个坏了天良的伙计，从废墟里刨出来了一把钢锯，不问三七，竟然直接对准了少年的那一条好腿，扬言要当场锯下来，血债血偿。另一个伙计嫌麻烦，找来了一只凿子和榔头，声称锯起来太泼烦，干脆敲碎他的膝盖骨，让他下半辈子像狗那样，趴在地上找吃食去吧。两个人商量妥定后，立刻扯掉了少年的裤腿，将锋利的凿子对准了膝盖，榔头也举在了半空中。

恰在这时，围观的人群突然豁开了一条缝隙，一个白衣白裤的家伙蹒跚了进来，空气一刹那肃杀无比，人们纷纷侧目。许岩楷一瞭见此人，脸当即灰下了，心知该来的劫难终究还是来了，谁也躲避不过个人的天命。一块热蒸馍黏在了嗓子眼上，许岩楷的目光逡巡了一遍棺材铺中冒烟的废墟，心说：这下破产了，倒闭了，我今天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

连公子的确是沙州城，乃至敦煌左近一个不可小觑的角色。

这天晌午，连公子的身后没带喽啰，只身一人，在大街小巷里前后溜达。连公子一改往日的跋扈与嚣张，穿了一件干净的孝服，腰间缠麻，头箍孝带，右手拄着一根哭丧棒，左手提着一只白灯笼，埋下了腰身，似乎有一种巨大的悲哀压在了他的肩上。连公子刚走近火灾现场时，人们又听见了一阵响铃，忙让开了道，却见那一名飞行游击陈小喊骑着马，尾在后头。沙州城里的邻居们互觑着，生出了不少的诧异，不明白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就纠结在了一起，猫鼠成了一窝。到了人群的中央，棺材铺的伙计们刚要动刑，连公子随手抽了一记哭丧棒，便将凿子和榔头打落在地上，阴笑开来。伙计们不敢惹事，知道对方是一个棘手的人物，纷纷盯看着师傅，等师傅拿一个主意。偏偏许岩楷对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物，吞下了热蒸馍，再次端起了那一只喂猪的木盆，将里头残剩的几滴水浇在了舌头上，浑然无觉。这一时，连公子发问说：兄台，要是由你做主的话，你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去杀死一条狗？陈小喊坐在马上，思想说：这个简单，先给狗安一个罪名，比如说它得了咬人的狂乱病，然后用一根绳子勒死它算毬了。连公子笑说：对，兄台说的正是，现在就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逞凶，先捏造一个纵火的罪名，然后再伤天害理，强加给一个无辜的少年。

日光雪亮，天空无云。这么大天白日的，连公子居然提着一盏燃烧的灯笼，在伙计们的头顶上照了一圈，喟叹道：太黑了，天太黑了，这是什么世道呀，地上还有没有王法，难道天老爷的眼睛也瞎掉了不成？陈小喊跟说：呃，世道乱在了皇宫，人间乱在了寺院和街市，天老爷即便还没有瞎掉，但他那个老贼也顾不上这么多了。连公子的嘴搭在灯笼的气口上，噗嗤一下吹灭了，长叹道：不过也好，黑就黑透吧，反正皇宫、寺院和街市一个毬样，像从张芝墨池里捞出来的一般，再多死一条狗也不值得惜疼。陈小喊反驳说：但他并不是一条狗，他是一个大活人，一名少年。咦，你认得他？连公子抬望一眼。陈小喊笃定说：他叫胡梵海，是胡家坊的三少东主。

梵海趴在地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碎了，脸也烂掉了。迷蒙中，梵海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犹如身体内灌进了一股生气，接通了他的脉息。这声音高高在上，充斥着救护、怜爱与呵斥，令梵海一瞬间明白了，自己还活在人世上，不曾被阎王爷收走。陈小喊怒斥道：快爬起来，别跟个狗一样的，让敦煌人看你们胡家的笑话。见毫无动静，陈小喊抖擞了一下手中的鞭子，抽在了梵海的脊背上，又断喝了一声。梵海挣了几挣，连滚带爬地坐了起来，先掬了一捧地上的污水，擦了擦鼻脸，又找见了鞋子，穿在了脚上。梵海立起身之后，这才看清了骑在雪花豹上的人，但始终也没有高兴起来，依旧面露威棱，表情皆无，生冷似铁。或许，就是从这一天开始，日后扬名于关外三县以及整个河西走廊一带的胡梵海，彻底丧失了内心的笑容，从此寒彻入骨，人见人怕。梵海冰凉地打了声招呼：

“小喊哥。”

“哼，亏你还认得我，我来问你，”陈小喊环视一遭，如同开封府上的黑脸包公，当众断案，“你拎着一皮囊煤油，你这是要去干么？”

梵海答：“家里在起梁架屋，木匠们的锯子秃了，舅舅让我买了煤油，回去磨锯子。”

“那你身上的火具又是哪来的？”

“世兴堂的沈先生让我来买的，他要给我爸针灸，非要一套新的不可，新的干净。”

“嗯，这个我知道，胡家在给沈破奴打一座宅院，你舅舅在当掌尺。”陈小喊说，“胡家的儿子们都是信义之人，哪怕爹老子倒下了，父债子偿，也要兑现当初的诺言。”

陈小喊瞄了一眼颓坐在廊檐下的许岩楷，知道该说的话，此刻全都说毕了。沙州城的看客们自己长了耳朵，心中也有一杆秤，这一场火灾的缘由，已经公开审结了出来。这一刹，陈小喊简直快慰极了，一段时间以来，笼盖在他身上的郁闷和失败竟然一扫而空，让他差一点儿失笑了出来。整整七年了，陈小喊以保商的名义，蜗居在车马店里，只为了等一个人。前一段，也是为了这个人，他策马去了一趟马迷兔，甚至还翻越了万里墙城，接近了巴里坤草原一线。最终，陈小喊才幡然醒悟，到手的情报不确凿，也有可能全部是假的，便怏怏而返。回到了沙州城之后，陈小喊并没入住在车马店，他一改过去的疲沓与懒散，天天骑在雪花豹上，盯住县衙的大门，在附近的广场上来去徘徊。陈小喊心猜，自己等了七年的那个家伙，或许还在里头，即便对方施放了烟幕弹，目下脱逃了，但那个传送消息的拉粪人迟早会露面的。忆及自己在敦煌以北的戈壁大滩上空跑了一趟，陈小喊的牙齿就痒，虎口也嘎巴作响，恨不得攥住那个浑身粪迹的家伙，立即掐断他的脖子。吊诡的是，就在陈小喊匹马单枪，封锁住了县衙广场的那些个日子里，衙门却一直不曾开启，既不见有人出来，亦不见有人进入。大门的门钉上积满了一寸厚的灰尘，野狗的尿迹横七竖八，完全没有了衙门禁地的威风和气象。偏偏陈小喊是一个执拗的人，县衙里头越是异常，越是安静，他的好奇心便越发深重。这么着，陈小喊在白昼里骑马逡巡，一入了夜，便在县衙的廊檐下铺开一卷牛皮，睡卧在那里，寸步不离。

这天早上，公鸡还没打鸣，陈小喊便被一只灯笼照醒了。灯笼是牛油点的，味道很呛，贴在陈小喊的鼻脸上，惊得他一骨碌翻坐了起来。连公子讶异道：哟，我还当是一个死人，来给台甫大人捐尸的呐。陈小喊也回嘴：哦，我还当你是一个鬼，来这里诈尸的呀。连公子孝衣孝服，一身缟素，右手提着哭丧棒，左手拎着一盏白灯笼，在县衙的大门口踱了几圈，也没寻见什么名堂，便掉转过来，跟陈小喊挨屁股坐下了。连公子唏嘘道：人世上都是黑的，黑透了，即便日头升了起来，天下也没有一点公道和公理。陈小喊识得这个乖张而跋扈的人，知道对方是沙州城乃至敦煌一带有名的破喇叭，走到哪达，便把不祥的气息播洒一路，谁都躲着他走。陈小喊刚想抬屁股走人，却被连公子拉拽住了，无奈之下，便说起了闲章。连公子道：兄台，我也知道你在找公道和公理，但你没打灯笼，你肯定找不见的。哦，那你打了灯笼，你找见自己想要的了？陈小喊问。连公子噗嗤一笑：打了灯笼，就更找不见了，因为灯笼是用来破夜的，却破不了白昼里的暗算和无情，白昼是最黑的，简直黑透了。陈小喊不喜欢听这些不打粮食的话，心猜，这只破喇叭的舌头一定被人施了咒，所以才这么云遮雾绕的，便问：既然天下都黑透了，那你还徒劳无功地打什么灯笼，我要是你，我就去城外的果园里睡上一觉，听说梨花开了，再不去看也就谢了。这个关节上，连公子抬起手，指着不远处的天际说：喏，日头都升起来了，天却黑着，我的嘴真的开过光呀，说啥是啥。陈小喊瞥望了一眼，西天一带果然黑云压城，烟雾浓密，仿佛一支巨大的墨笔湿漉漉地涂抹一气，将日光强压了下去。不用问，沙州城里一定失了火，已经着了许久了，恐怕半条街都被烧掉了吧。陈小喊是个热肝辣肠的人，见此情状，赶紧奔了过去，在县衙门端的柱子上取下一根鼓槌，一边击鼓，一边吼喊了起来。

按照大清的律法，灭火救灾乃是县衙的职责，平素里快班、步班和马班的士卒们也常常演练这一门技艺。衙门的院子里也设置了几只硕大的水箱，一俟出现了险情，便可以迅速架在车马上，一伙人急吼吼地奔赴着火点。这么着，牛皮大鼓几乎快被敲烂了，蒙覆在鼓面上的积尘突突突地炸开，像一群马蜂似的，将陈小喊围了个水泄不通。奈何他喊破了声嗓，县衙里头一直阒寂无声，既没有人来应门，更无人出来接下急报。连公子讥诮道：兄台，你把这几张鼓撕碎了也不管用，看来你自己倒是被蒙在了鼓里头，两眼一抹黑，一无所知嘛。见话里有话，陈小喊扔下了鼓槌，情绪败落地偎坐在一旁，等待答案。果然，连公子道：

“台甫大人已经溜走了，去了肃州城。”

“县令跑了？”

“哦，宣统皇帝已经在二月里退位，撂挑子不干了，现在八成在御花园里天天看梨花，听京戏，在当他的寓公吧。”连公子消息广泛，心中早有一本明账似的，接续说，“现在天下共和了，台甫大人改旗易帜，前几天还铰掉了辫子，带着人下了河西，听说去迎接革命军了，只等着衙门上下被收编，接着吃新政权的俸禄。”

陈小喊懵懂着：“应了那句话，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所以么，还是换汤不换药。”

“县令跑了，那里头的人呢？”此刻，陈小喊觉得整整七年的等待，犹如竹篮打水一般，心里失落至极，“你实话告诉我，县衙里头没了人，难道全都铰了辫子，日他妈去革命了？”

连公子撇嘴：“一个毬样子！世上的乌鸦都是墨染的，不管谁坐了天下，肚子里也都装着一泡屎，高明不到哪里去的。我干么打灯笼，因为世道瞎了，我得保全自己呀。”

“那你披麻戴孝，在给皇上哭丧呀？”

“呃，倒也不算，我跟宣统皇帝没交情，也不沾亲带故。”连公子被戳到了痛处，哀恳道，“我这么干，主要是替自己守灵呐，因为有人扬言要宰了我，我先把个人的后事办了。”

陈小喊一惊：“谁要杀你？”

“哦，一定是棺材铺着的火，我发誓，一定是这样。”连公子瞭看着，嗫嚅道，“他先纵火烧了棺材铺，然后就会来杀我的。可惜了，我本来还想去订一口棺材的，这下子又被他打了算盘，抢先了一步。兄台，我先赊下你一个礼性，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等你死后，我一定把你给葬埋了，不会让野狗撕扯了你的，放心吧。”陈小喊揶揄。

连公子却说：“不，我想借一下你的鸡巴，咱俩一块把肚子里的尿水撒光吧，省得你等一下去了棺材铺，路见不平，忙着去救火，让大家听不到我的锦绣文章。”

“你要传道授业？”

“不，我要用我的舌头，救我的这一条小命。”

岂料，在火灾现场，陈小喊意外地发现了胡梵海，便顾不得礼让连公子了，三言两语，就将案子审结完毕，很是出了一番风头。许岩楷颓坐着，一脸木然，思想了再三，也不明白自己得罪了何方神圣，拜错了哪一座庙，竟在一夕之间砸了牌子，折了面子，惊动了半个城池。这些也都罢了，烧了店铺可以再建，打错了人也能赔命，但沙州城里最大的破喇叭连公子的出现，令许岩楷沮丧不已。许岩楷相信，连公子要比这一场大火更灾难，万一处理不慎的话，自己将在关外三县一败涂地，再也难有一块立锥之地。许岩楷以静制动，手上的热蒸馍被捏扁了，一疙瘩一疙瘩地喂进嘴里，囫囵吞枣地咽了下去，又瞥见连公子按捺不住，停在了人群中，破喇叭终于开始叫了。直到此时，陈小喊方才恍悟，其实连公子刚才跟自己的一番热言辣语，推心置腹，不过是一次错觉。连公子需要的只是耳朵，一只只张开的耳朵。因为他的口舌，他一肚子的锦绣辞藻，他的人来疯，如果没有了沙州城里的耳朵们来听，他便丧失了买卖和人气，也就一文不名了。陈小喊猜度，先时在县衙门前的广场上，杳无一人，自己即便是一条狗，连公子也会蔼然地蹲下来，跟狗说道说道的。目下，几乎半个城的沙州人麇集在一处，幸灾乐祸地看完了火灾，又将目光焊在了连公子的身上，他自然不会错失这一个重大机会的。如陈小喊所料，连公子提着灯笼，挨个儿照了一圈，末了将灯笼悬在了梵海的头上。连公子慨叹说：的确是胡家坊的三少东主，他们这爷父两辈人重义守信，一旦吐口，便背负了然诺，就算舍了这一世的身家，也一定要去兑现的。陈小喊听清了，这话既是对梵海的庇护，也是对自己的声援，便帮腔说：这胡家一门三兄弟，个个是孝子，梵义下了河西，替爹老子去寻一味药，山高路远的，至今未归。老二梵同，在替世兴堂的沈破奴打一座宅院，只为感恩神仙妙手的及时救护。剩下的这个碎弟弟梵海，当然也没有闲着，刚才吃了一顿棍棒，鼻脸都烂了，难怪连大名鼎鼎的连公子也气不过，打着灯笼，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找一个说法。两个人一唱一和，言辞默契，洗脱了梵海身上的不白之冤，让棺材铺的掌柜和伙计们下不了台，尴尬至极。不承想，这只是连公子的开篇，他的重头戏还在后头。稍顷，连公子又朗声道：

“诸位，胡家还有一个大手笔，就是要自己掏钱给义庄开一座家窟，世代供养。”

陈小喊：“连公子，这口说无凭吧？”

“哼，我一个将死之人，岂能信口雌黄。”连公子孝衣孝服，一扫过去的流气与狡黠，笃定道，“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如有半句妄言，我这个热身子去给义庄殉葬，去穿索氏一门的家传血衣，我也把这一颗脑袋捐出去。”

事关开窟的话，沙州城里的人其实早有耳食，但始终半信半疑着。此刻，如此确凿而清晰的机密，被连公子当众宣喻了出来，便成了板上钉钉的事。众人啧啧着，相互辩白，直觉得开窟造像这等规模的重大工程，远比什么五族共和、县承大人铰了辫子、革命军正在到来更要紧，也更令人遐想无限。在围观人士的这一世光阴中，天道衰微，福分寡薄，民生凋敝，谁也没有这一份在世的福报，能目睹一座佛窟的开启。但是现在，沉寂多年的千佛灵岩上将要动土，将有一座属于义庄的窟子打开天眼，人们不仅觉得实至名归，更为胡家坊的胡恩可一门上下的义举，纷纷竖起了大拇指，赞叹不绝。嘈杂声消停下来后，连公子的嘴里舞文弄墨，作结道：

“不错，义庄的老东主配得上这份仁慈的供养，索氏一门的厚德高义，猎猎风骨，值得整个敦煌人尊为楷模，奉为先贤。唉，只可惜呀，太可惜了。”

一席话，像吹来了一股腊月里的寒风，令众人悄静下来。

“唉，可惜的是，君子之泽，三世而斩。”此刻，连公子积攒了多日的恐惧、惊吓和茫然无助，终于彻底冰释了。这一段，连公子思前想后，昼夜琢磨，决定只有将隐隐而来的威胁和追杀事先张扬出去，自己才能找见一方庇护之所，才能苟活存命。又道：“可惜的是，义庄的大少爷索朗，并没有承继老东主的风范。索朗居然走上了歪门邪道，拿起了墨笔，拜在了棺材铺的许掌柜门下，开始当徒弟，画棺材了。”

许岩楷怔了一下，浑身僵住了。许岩楷清楚，一切答案都不请自来，包括周围烈焰一般的嘲笑目光，似乎在告诉自己，这就叫活该，就叫咎由自取。许岩楷瞭看着那一片冒烟的废墟，地上残破的门匾，知道个人半生的心血已经付之一炬，焚为了灰烬，再也没有了回天之力。这么着，许岩楷忽然咧嘴笑了，笑得言不由衷，笑得凄凉。陈小喊也诧异不小，问说：

“大少爷这样，岂不是玷污了义庄的名望，难道老东主肯纵容他如此下三滥么？”

“所以么，索朗被圈禁了。”

“圈禁了？”

连公子提着哭丧棒，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正是！现在义庄的大少爷跟一帮女眷待在后院里，失去了人身自由，没有他爹老子的恩准，他休想出来。”

陈小喊骑在雪花豹上，突然发觉胯下的这个畜生不太听话，受了刺激似的。原来，许岩楷的脑子真的浑掉了，四肢着地，撅起尻蛋子，趴在了地上，冲着马头爬行了过来。许岩楷古怪地笑着，嗓音瘆人，令雪花豹的内心顿时不堪，误以为碰见了一匹怪兽似的。陈小喊勒住了缰绳，雪花豹鬃毛纷扬，突地一下腾起了前蹄，暴怒地嘶鸣了起来。

许岩楷明白，只有演好了眼前的这一出折子戏，自己方能全身而退，让义庄的迫害与恐吓戛然而止，适时收手。笨事绝不是笨人做下的，笨事一定是聪明人的产物。许岩楷从连公子的身上获得了灵感，但后者是泼皮无赖，断然不能学他。只有做得更极端，更下贱，沙州城的人才肯宽谅他这一次对义庄的冒犯，对索门的大不敬。许岩楷一身泥水，手脚并用，慢吞吞地钻过了高扬的马蹄，爬到了马肚子下头。陈小喊放开了缰绳，雪花豹重重地踏在地上，犹如一堵山墙似的，危峙耸立，不可一世。危险解除了，雪花豹放松了下来，尾巴扬起，屁眼里遗下来了一坨坨粪便。许岩楷止住了笑，瞭见那一堆冒着蒸汽的粪便暄软硕大，仿佛刚从笼屉里端出来的热蒸馍，散布着一股苜蓿的气息。这个季节，苜蓿刚刚上市，不光人吃，马也是靠它来贴膘增肥，更换毛色的。许岩楷一时间激奋不已，膝行了几步，两只手捧住了一坨马粪，慢慢掰开了，贪婪地嗅闻着一缕缕袅娜的气息，快慰道：

“热蒸馍，我的热蒸馍。”

陈小喊拨转马头，雪花豹挪移开了，将许岩楷的这一副嘴脸呈现给了众人。连公子一脸骇然，心生歉疚，自己的无心之过，不承想，居然让棺材铺的掌柜受到了刺激，脑子坏掉了，做出了如此猪狗不如的勾当。但连公子的内疚，犹如水面上划过的一道波纹，根本经不起推敲。一眨眼的工夫，连公子便袖手在侧，哼起了小调，瞥望着许岩楷这个替死鬼中了魔似的，摇身一变，成了日后关外三县一个经久不衰的笑话。二徒弟率着伙计们疯跑了过来，左拉右拽，抢前呼后，打算架住师傅，制止住他的这一番蠢行，但一切都为时已晚。许岩楷叨念着热蒸馍，我的热蒸馍，随后塞进了嘴里，甩开了腮帮子，陶醉地咀嚼了起来。热腾腾的马粪，裹挟着乱七八糟的汁水，滑过了舌头，顺进了食管里，即将完成另一次苍白的消化。吃毕了一坨，许岩楷又捧住另一坨，却被二徒弟恼恨地打掉了。一群人相帮着，将许岩楷举在了头顶上，发丧似的，一瞬间便消失了。

沙州城里的看客们陆续散了，连公子颇觉无聊，随手将白灯笼扔在了火灾废墟上。几粒炸裂的火星，点着了灯笼，噗地一下，一团火虚无地闪灭了。连公子喟叹道：我发誓，从今日开始，沙州城不是沙州城了，敦煌也不再是敦煌了，一切都将跟往日不同。陈小喊煞是费解，探问说：难道因为宣统皇帝的买卖破产了，洗手不干了，大家现在时兴铰辫子，革命军马上就要来了，你才有了这样的预感么？不，都不是，因为我可以暂时不死了，连公子苦楚一笑，再道：以后你见到的我，肯定也不会是今天的我，既然有人连屎都能吃下去，还吃得那么香，我想我必须闭嘴了。

这一瞬，陈小喊突然发现梵海不见了。梵海受了重伤，况且遭了那么大的侮辱，加之身有残疾，恐怕难以安全地回到胡家坊吧。惦念至此，陈小喊忙丢下了连公子，一甩马鞭，嘴里吆喊了一声，一道烟地跑远了，拐出了前面的巷道，消失不见。连公子张口欲喊，但声嗓中不曾发出任何一个字来，于是抬望着天空，感觉日光白花花的，仿佛充斥着一股羊油的膻腥。连公子的胃里不由得恶心了起来，转身扶住了棺材铺的门柱，开始呕吐。

陈小喊纵马跑过了山西会馆、乾州殿、三白楼，往西疾驰时，又掠过了守备署、观明堂和庆祝宫，但一路上始终没瞭见梵海的人影，心里越发焦躁了。这么着，陈小喊出了沙州城西门，挑了一个便道，往沙山北侧的党河方向上驶去，打算尽快绕到通往胡家坊的三岔路口，截住梵海，好载他一程。日光灼亮，晒得戈壁两侧的碎石能冒出油来，嗓子里也撒了一把碱面似的，吞咽困难。干热风的季节开始了，在敦煌一线，人们把这种燃烧的风叫火风，打在脸上的话，能活活脱掉几层皮。

风声中，陈小喊瞭见一匹快马迎面奔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显，几乎快辨清了马上之人的鼻脸。就在两匹马错身而过时，陈小喊呵斥说：屎哪吒，你个贼疙瘩，居然给老子也不让路呀。这一时，梵同蓦地抬起头，吼叫说：小喊哥，原来是你呀。

两个人提住了缰绳，热络地攀谈起来，还是亲爱如初见的样子。梵同问了陈小喊去马迷兔的事，后者简略地应答了几句。梵同又问：你等的那个人找见了么？陈小喊灰败地说：尚未找见，但我愿意等，这辈子一定要等到他，把那一笔旧账算清楚。咦，究竟什么账呀，风流账，还是生死账？梵同揶揄道。陈小喊避而不答，目光却盯住了梵同马背上的行囊。不用问，梵同这是要出一趟远门了，行囊里装着水、锅盔和肉干，另有一卷睡觉用的生牛皮。果然，一问之下，梵同快意地说：

“小喊哥，我要过猩猩峡口，去一趟哈密城。”

“你不是在打新宅子么？”

“打宅院的事，交给我舅舅了，他在当掌尺。”梵同笼统地绍介道，“鸣沙山书院的山长丰鼎文，让我将一封急信送到哈密去，我只有三天的时间，否则一切将悔之不及。”

陈小喊道：“咋了，你实话给我说知道？”

“哦，是这，”梵同的脸上呈现出了一种焦虑色，抚着马鬃，释解说，“莫高窟的藏经洞又丢了一批卷子、佛经和文书，王道士气得病下了，派人去找了丰鼎文。山长的门生们调查了半个月，断定偷运赃物的人并没有下河西，而是向西出了猩猩峡，估计在哈密一带了。”

岂料，陈小喊截住了话头，诡谲道：

“梵同，你给我念一首诗吧。”

“好我的小喊哥，都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让我咬文嚼字。”梵同怨怪道。

“听着，我保商护驾从来不免费，你也不例外。”陈小喊拨转马头，撒开了缰绳，雪花豹已然明白了主人的用意，四蹄奔腾着，不可遏止似的。又说：“我给你开个最低价，就念一首诗吧。这条路我熟悉，我为你牵马拽镫，前后呼应，保证送佛送到西。”言毕，雪花豹早已像一阵急狂的罡风，吹送到了路的尽头。

此刻，梵同灿烂大笑，忙策马追撵了上去，吼喊开来：“十里一走马，五里一扬鞭。都护军书至，匈奴围酒泉。关山正飞雪，烽火断无烟。”

天空晴明，如同一块刚从窑炉里烧炼出来的瓦片，挂在头顶上，幽幽地发蓝。索朗从书案上抬起头，觑望了一眼窗外，心里灰突突的，不是个滋味。索冯氏蜷在炕角上，被一根绳子绑扎了，口腔里也塞上了一团抹布，早就放弃了挣扎。砚田里的墨汁干了，墨笔也坚硬如锥，索朗枯坐了整个上半天，哈欠连连，纸面上却只落下了五颗字：求告另家书。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是索朗亲书的第九封信，意思都大同小异，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哀求爹老子体恤一下不孝之子，开一条活路，让长子一家三口单另去过，此后的富贵贫贱，生死悲欢，皆由索朗一身荷担，概与爹老子无关，更与整个义庄无涉。自打被圈禁在了后院中，索朗的心就凉了，凉到了骨髓中，凉到了每一根头发里，与眼前的气候和天象，形成了分外鲜明的反差。前八封信，索朗都是托管家丁荣猫转呈的，一封追着一封，但都泥牛入海，爹老子那里连一个字的回音也不见。每天晚夕，丁荣猫都会来一趟隔壁的车马院，查看伙计们喂没喂牲口，圈里的粪土是否清扫，地上垫没垫干土。索朗与外界的联系，如今只剩下了丁荣猫这一条途径，他不得不珍惜，觍着脸，下着话，争取多打听一些消息，完全丧失了大少爷的架子。隔着高墙，索朗一般会问：太老奶这几日可安好，你传个话吧，就说想死孙子我了。或者问：我爸咋样了，你催他去党河边，去果园子里散散心吧，别老窝在家里，那样子会生出闷病来的。又问：我妈的心口还疼么，别让她下灶了，谁饿了，谁自己去拾掇饭食，天老爷也不会饿死一只瞎眼的麻雀，那么大的年岁了，该歇缓了。只有一次，索朗问及了弟弟，叮嘱说：你告诉索乘吧，乡学里的课业再紧张，他也得抽空来家里一趟，看看他的侄女，细君都大了。索朗的言辞充满了仁义，字头句尾里细心、体贴、周全，且故意高声大气的，想让前院里的爹娘老子适时听见，说不定会网开一面的。对大少爷的询问，管家丁荣猫往往隔墙扔过来一句话，好着呐，再无其他实质性的内容。见来软的不行，索朗一气之下更换了策略，喊下人们送来了一套笔墨，行止开始规矩了许多，安静地伏在了书案前。索冯氏见状，误以为丈夫幡然悔过，要习修课业了，要念圣贤书了，不由得喜上眉梢。不承想，索朗使出了一番吃奶的劲，搜肠刮肚，居然炮制出了一篇檄文，要求另家，要求跟义庄切割。索冯氏识字，带着小户人家出身的那番精明，粗看了一遍，便扯住撕掉了。索朗见个人的心血化作了一地纸屑，一把薅住了女人的头发，打得鬼哭狼嚎了起来。歇手后，索冯氏仍不依不饶地问：另了家，你靠啥养活我们娘儿俩，你是在沙州城里有店铺呀，还是在城外有几亩地？又逼问说：你是会榨油、熟皮子、弹棉花，还是能点瓜种豆，锄草浇水？这些话剜心，尤其从女人的嘴里讲出来，令索朗颜面尽失，五内俱焚。这以后，只要索朗开始伏案写信，就怕女人在一旁添乱，便先期用绳子捆扎了她，扔在炕上，才能静下心来。索冯氏倒也配合，一旦被缚后，悄静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不哭，也不闹，甚至连一个屁都不放。

这一时，几只雀鸟落在了窗外，飞上蹿下，争抢着地上的几粒草籽。索朗忽地立起了身，探头外望，雀鸟们一下子被惊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除了地上扔着的一大块日光，像一张栽绒毯子似的。索冯氏讽刺说：呔，你在看你小妈呀，你小妈还没出来，跟细君在里头睡觉呐，呵呵。索朗扔过去一只鞋，嗔骂道：娼妇，嘴夹住，再泼烦我的话，小心剜了你的口条。索冯氏不惧，抢白说：哼，这么快就护着你的小妈了，我算是看透了，义庄的名声只不过是一件光鲜的外衣，里头的麸皮糟糠、虱子虮子多了去了，真是恶心人。索朗被揭穿了，耳根子一红，拾起掉落下来的那一块抹布，又往女人的嘴里塞去，打算让其安静。女人突地叼住了丈夫的胳膊，咬住了一块肉，母狗一般。索朗的另一只拳头冲了过去，直接捶在了女人的太阳穴上。索冯氏嘤咛了一下，款款歪在炕上，又被覆压上了一床被褥，没了声气。索朗的手搓摸着胳膊上的一排牙印，气恼地说：好男不跟女斗，要不是看在细君的分上，我非日弄死你不可。

话虽这么讲，但索朗毕竟余怒未消，遂将这一段日子以来的不顺、失败和落寞，一股脑地记在了女人的户头上，归结在了这一场婚姻上。索朗撕掉了前头的那一页纸，重又研了磨，膏了笔，在抬头上愤怒地写下了两颗字：休书。既然爹娘老子是一枚硬核桃，啃也啃不动，不见丝毫的通融与宽赦，索朗无力御外，但内讧起来却是一点也不服输，尤其对自己的女人这只软柿子。休妻，撕毁婚约，遣回娘家，从此各世为人。现在结论鲜明了，但索朗必须铺排出几条令人信服的理由来，方能让父亲首肯，让义庄名正，而又言顺。索朗的脑子里盘磨着，算计着，劈空结撰了起来。刚要落笔时，忽然听见斜对过屋子里的细君哭了，不是那种尖锐的啼哭，相反却带着一丝撒娇，一份惺忪。索朗忙将窗扇合上，又悄悄地切开了一条缝，目光挤了出去，豁然一亮。直到此时，索朗方醒悟了自己内里深处的另一份索求。女人的直觉真的像麻袋里装锥子，隐瞒不得，索冯氏猜得没错，索朗这一段时间辗转难安的病根之一，乃是女儿细君的奶妈，她叫宫法麦。

对过的帘子撩起了，宫法麦闪身出来，左胳膊下夹着细君，一送胯，便将右臂下的一卷炕席扔在了院中，用脚尖铺平了。宫法麦哄唆着细君，款款落座下来，扯开了胸口的襟子，捏着乳房，将奶头塞进了孩子的嘴里。天刚热时，管家丁荣猫从城里的谈记席子店订购了一批，每个房内一件，将旧的淘汰下来，用在了马院里。旧席子在热炕上用了一冬，烟熏火燎的，破绽开来，不如新的那么贵气和鲜亮。索朗蹙住鼻子，嗅闻到了一股淡泊的干草味，混合着沸腾的日光，让他立刻目眩神迷了起来。不用猜，炕席是用渥洼池里的秋芦苇编织的，有一种旷野的气息，但比炕席更令人陶醉的，却是宫法麦身上的味道。宫法麦轻晃着，一边叨念，一边防着细君呛了奶，常常喂上三四口之后，便将奶头取出来，停顿一下。细君也贪吃，找不见奶头时，腿脚乱踢，叽里呱啦的，像一只小兽似的，在奶妈的胸脯上乱拱。这么着，一些奶水溢了出来，将宫法麦的襟子濡湿一片，白白浪费了不少。索朗使劲抽吸着鼻子，除了刺激的奶香外，宫法麦浑身上下洋溢出来的那种成熟与慵懒，让他游离了许久的心，慢慢地落在了腔子里，踏实不少。宫法麦午睡刚醒，云鬓纷乱，表情惺忪。豁开的胸口上，外泄出了一片羊油般的光泽，细腻，匀称，端方，骨骼清丽，长颈妖娆。不经意间，索朗瞥见了她胸脯上的那两枚乳尖，犹如用戈壁大滩上偶然捡获的宝石磨成的玉扣子，别在了上头。索朗盯看着，仿佛瞻望着神主牌一般，充满了广阔的遐想。

天热了真好，一连数日，宫法麦在午后的这一段光阴里，都会出来奶细君。宫法麦坐在廊檐下哺乳的姿势，平衡了索朗被圈禁后暴躁的情绪，也让砚田中的墨汁时常干涸，让大少爷落笔无词，枯坐良久。不巧，索朗的这一番窥视，被索冯氏偶然察觉了。女人带着野人坊的刻薄和小气，讥诮说：小心烂了你的贼眼睛，小心看在眼里拔不出来呀。再后来，索冯氏干脆死了心，撕破脸说：你小妈的奶子大，裤裆松，你去跟细君一起吃吧，别在我跟前装圣人的孙子了。对女人的这等挑衅，索朗一般不直面回击，他是个慢性子的人，只在心中酝酿着厌恶，分泌出仇意。这一刻，宫法麦喂完了右胸，又搬出了左面的乳房，交给了细君。宫法麦俯下身子妩媚的样子，令索朗忆想起了莫高窟里的一幅壁画，可壁画上描摹的究竟是菩萨，抑或是度母，他自己也拿不定答案。索朗吞咽着唾沫，用目光挪开了细君的脸，捧住了那一座饱满而圆润的乳丘，几乎落下泪来。

现在，索朗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败运和倒霉，一定是从该死的婆娘身上生发出来的。作为义庄的长媳，索冯氏的肚子太不争气了，下的第一胎就是个扎花的。索朗犹记得当天夜黑里，爹老子那种急迫的口气：下了个啥，裆里有肉没有？那以后，爹老子再也没进过一趟后院，没抱过一次细君，就连娃娃的满月酒也不露面，借口在佛堂里供灯，癞蛤蟆避端午去了。爹老子这样也倒罢了，他毕竟是义庄的顶梁人，牵挂着这一门的脉息，生怕有个什么闪失，怕断了后。岂料，太老奶和母亲身为女人的户头，同样对细君不待见，三天的热情过去后，偶尔才过问一下娃娃的现状，态度上也浮皮潦草的。果然了，婆婆和儿媳是一对天敌，索朗发现母亲对索冯氏正眼也不瞧上一下，遑论搭腔说话了。事发前，有一回索朗在熄灯前去给娘老子请安。闲章中，母亲轻蔑地说：哼，那个劈柴鬼，浪费掉了我多少粮食，身材不见胖，尻子不见肥，以后拿啥来替我生养孙子。腊月间，管家和灶房里各自预备了几套吃喝用度的礼品，根据远近亲疏，一般要提前派送出去，给亲戚家行个礼性。轮到索冯氏的娘家时，母亲却改了主意，吩咐下人们，将几盒子点心扣下了，换成了一只带毛的猪头。丁荣猫提醒女掌柜，猪头算下水，拿不到台面上的。索柳氏却称，野人坊的人不会吃点心，他们怕甜。

野人坊虽说也称坊，但它从不在敦煌二十三坊的名录中。甚至相反，它被打入了另册，成了下贱和不齿的代名词。野人坊出来的人，鼻脸上都镌着两颗无形的字：野人。跟他们做买卖能成，谈贸易尚可，但要论及攀亲结缘，嫁娶儿女，则是一桩格外难堪的事，一般人难以抹开这个面子，去充当关外三县的谈资，让人评头论足。偏不巧，索朗的这一门姻亲，迎娶的就是野人坊一个小户人家的闺女，高低贵贱，品行成色，即便去问一个瓜娃子，也能掂量出来其中的差别。义庄的名声在外，盛名之下，人们自然会打听这门婚事的底细。尤其是那些家有闺女，闺女们又到了出嫁年岁的财东老爷，眼看着攀不上这一根高枝了，但也要问出个究竟，心死了也要死个明白。儿子的婚姻是爹老子一手敲定的，那些个日子里，面对沙州城内外尘暴般蜂拥而起的非议，包括义庄上下质疑的眼神，索敞闭口不谈，只专心地拎着纺锤，慢慢地在纺一麻袋的羊毛。有一回，管家丁荣猫在午饭时试探着问了一句，索敞忽然不悦了，呵斥道：端住你的碗，填你的饭，这事还轮不到你来插嘴。的确，义庄的老东主一直在等一个恰当的机会，能让他一吐心扉的，必定是彼此的名望和地位相匹配，又能相互体己的。那年开春后，知县大人计划率领各个坊的耆老，在南门外祭祀土地爷，给耕牛披红，遂特地派遣了一辆呢子车轿，去了一趟莫高窟的开元寺，将印光法师接进了城中。仪式完毕，索敞在听月阁设了一桌素斋，印光法师坐了首席，旁侧里还邀请了几位主要坊内的耆老，另有鸣沙山书院的丰鼎文诸人作陪。席间，索敞故意抛出了这个话题，他将长子和未来儿媳的生辰八字写在纸面上，探问法师，到底合不合阴阳。印光瞄了一眼：合，肯定合，你老东主千挑万选的人，心里早有一本明账了吧。索敞又道：可沙州城内外的人们传言，这是一户野人坊的人家，来路不明，生计贫寒，似乎配不上索家的门槛。印光法师回说：贫也一念，富也一念，所谓的门槛不过是人们心中的魔障罢了。闻听此言，索敞拍案道：正是如此，别看这是一户曾经败落的小买卖人，但他们的恩义与气节，却是我索某人平生仅见。当着敦煌一带各位头面人物的面，义庄的老东主讲了这么一则故事：

原来，这户姓冯的人家传到了这一世时，日子过得并不差。在阳关左近的南湖，当初野人坊的几十口子人开枝散叶，繁衍出了近百个家庭，户与户之间，或多或少地存在着转折亲。这个坊的人大多在田里务劳庄稼，也有小量的当货郎，游走八方，做着针头线脑的营生。冯家的男将头脑聪颖，看见沙州城外的旱田最适宜种甜瓜，种甜瓜就需要压沙保墒。于是，他便雇了几个伙计，在党河上游里挖沙兜售，一下子就成了富户，也成了出头的椽子，惹人嫉恨。意外的是，最大的嫉恨来自他的亲房姑舅们，姑舅们也不明着对抗，却在私底下构陷。一般来讲，秋冬季节挖了沙，屯在河滩上，开了春是最紧俏的售卖时间。但是连着好几年，这家人挖出的沙竟无人问津，价格低到了鞋底子上，连人工费都快保不住了，还是卖不掉一车。相反，姑舅们的沙却卖得红火，车马络绎不绝，后来居然还要先缴定金，隔天才能兑现。姓冯的小财东心里一直盘磨，这河沙都是从一条水里取出来的，岂有你热我冷的道理，一定是自家的沙子出了毛病吧。这么着，小财东留了个心眼，专门在月明之夜藏在了河滩上，查看究竟。果然，后半夜的天气里，姑舅们全部出动了，拉来了几马车的灰土，扬撒在了他自己的沙堆上。姑舅们撤退后，小财东趁着尚未起风，证据还没灭失，抓了一把灰土放在舌头上尝。这一尝，答案便有了，原来姑舅们扬撒的是强碱土。这种土腐蚀性太强，别说会毁了瓜秧麦苗，连他个人的舌头都脱了几层皮，差一点就做了哑巴汉。索敞绍介完了这些，啜了一口热茶，似乎自己的舌头也很无辜。在座的诸位明白，故事的关键还在后头，这仅仅是一些琐碎的铺陈罢了。

每年的春末，也就是在清明节前后，索敞都要只身赴一趟野人坊，在那一座葬埋了索门郡和索门友二位先人的墓前，下跪磕头，并祭扫一番。索敞是作为索门的后人去的，悄静地去，黯然回返，尽一尽个人的本分，所以很少有人识得他。事实上，每次抵达时，墓地早就被祭扫过了，野人坊的后裔们铭记着前世里的二位恩人，将最好的供品摆满了整个义园。站在偌大的义园中，索敞看见坟丘整饬一新，草木蓊郁，地上纤尘不染，心中总会潮起一股恳切的感念。先人们的骨殖或许早已朽烂了，但他们洒布下的恩泽，犹如这个季节里的万物，重新勃发，让天道不息，生命轮转。

那一年，祭扫毕了，索敞在义园附近转悠，冷不丁在河边碰见了一个伶仃的女娃子。其时，河水冷酷，封冰尚未全部融化，但女娃子端着一个铁簸箕，一直在洗沙。她的两手骨骼突出，十指瘦削削的，皲裂，出血，像干瘪下去的萝卜条。索敞不解，便探问她是哪家哪门的，谁的子嗣，干么如此徒劳无功地在洗沙。女娃子见索敞是生人，也就不隐瞒，快嘴急舌地说出了大概的内幕。女娃子姓冯，是挖沙的小财东的独女，自称家里受了叔伯们的拖累，买卖已经毁了，伙计们纷纷投靠了别的掌柜，爹老子也病下了，无钱医治。索敞觉得事有蹊跷，忙将女娃子塞进了车轿中，一路护送到了野人坊。进了院子，索敞瞭见冯家四壁空空，一贫如洗，凡是值点钱的家当都被伙计们搜腾走了。老两口蜷在炕上，呻唤不止，身上浸满了脓血。索敞捧住了小财东的手，骇然发现，对方的指甲皮全部掉光了，骨茬狰狞，血肉发臭，根本无法愈合。究问之下，索敞才知道，这是洗沙时被强碱土腐蚀的，又没有另外的防护措施，才落到了这个境地。索敞探问说：即便歹人们暗中下了害，那些河沙不要也罢，你干么自己遭了罪，又让闺女蹲在寒天冷地里继续洗沙呀？这一时，小财东笃定道：哦，坏良心的事我不能干，天气暖和了，南风一吹，会将强碱土吹到义园里去的。强碱土毒性太大，万一吹过去了，义园里将寸草不生，花木遭劫，肯定会变成一块废田。索敞忍住了激动，再问：那一座义园在你们野人坊的心目中，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位置，竟让你如此舍了身家性命，不管不顾地去维护它？小财东斟酌再三，突然间热泪扑面，笃定地说：打个比方吧，这义园就等于是整个野人坊的一座佛窟，一座露天的莫高窟，只要还剩下一口气，我们就要世代供养下去。索敞称，闻听了此话后，他便匆匆告辞了冯家，一个人跑到了义园里，美美地哭了一鼻子，将那些热言辣语，全部转述给了地底下的先人们。

索敞也磊落光明，当众坦承道，那一面之后，他便差了管家频频去往野人坊，又惟恐伤了对方的自尊心，所以一直不动声色，暗中救助着冯氏一家。小财东的手是世兴堂的沈破奴医好的，河岸边掺杂了强碱土的几十吨沙子，也是义庄的伙计们统统买光，丢在了戈壁大滩上，让风吹化的。要紧的是，庄稼把式们买沙压瓜时，又开始在冯家门口站队求购了，他的姑舅们以次充好、哄抬价格的行径，反倒害了他们自己。这么着，三四年的光阴过去了，冯氏家道勃兴，比先时更加隆盛了，却也不明白究竟是谁的菩萨心、霹雳手，曾经将他们从困境中宽释了出来，洒布了恩慈的佛雨，造化了今日的福田。那个在寒风中洗沙的女娃子，始终让索敞念兹在兹，莫名地惜疼。索敞派人打听了一番，知道她也到了出嫁的年岁，忽然心生一念，欲将她揽入义庄的门下，做自己的儿媳，延续索氏一门的血脉。

作为义庄的当家人，索敞谨慎行事，恪守规矩，不想让冯家人觉得他以大欺小，倚强凌弱。拿定主意后，索敞专跑了一趟鸣沙山书院，求请山长丰鼎文亲自出面，择机去野人坊提亲。这个角色是索敞精心挑选的，在河西一带，山长丰鼎文声名显赫，多少豪门强族欲结交他，大都失望而归。丰鼎文性子倔，身上有读书人的那份清高，一般人很难与他有世俗意义上的来往。但对义庄的央请，丰鼎文不仅痛快地应承下了，还在三天之内作结了此事。绍介至此时，丰鼎文站了起来，接续说：那可真是一家实诚人，老实本分，吃斋信佛，等两方的亲家见面时，男将才认出了义庄的老东主，也恍悟了幕后的这一切。宴席上，丰鼎文率先拍了板，慨然道：人抬人，僧抬僧，老东主不拘一格，礼贤下士，绝对是当世之楷模。又宣喻说：我看能成，这一件姻缘门可当，户可对，郎才女貌，在下不揣冒昧，以茶代酒，先给老东主恭喜了。众座皆欢，纷纷起身效仿。

听月阁上的这一席交谈，迅速传遍了沙州城，也传到了敦煌二十三坊，不仅平息了人们的疑惑，更将义庄的地位和声望，抬升到了一个难以企及的高度。就在大家翘首引颈，意欲围观一场奢侈而浩大的婚礼时，索敞却打出了一张冷牌，挑了一个农忙的日子，派出一顶轿乘，将新娘子和两位亲家悄悄接回了家，吃了一顿拉条子，算是办完了婚事。事后，各个坊的耆老在教训后人时，常常会拿这个做比喻，啧啧称道，什么叫人低成王，水低成海，义庄的这一番作为，便是一则鲜明的例子。

那日的宴会，索朗是后半程赶去的，因为印光法师连日劳顿，略感头痛，甚至没动一下筷子。爹老子急喊他去，命其亲赴一趟莫高窟，将法台护送至开元寺，怕有闪失。索朗记得，到了宕泉河边时，印光法师居然从车轿上跳了下来，在河水里洗了脸，印堂发亮，面色红润，哪里有一点点不适的迹象呀。临别前，印光法师抚着索朗的肩膀，舌头咂摸着，欲说还休。末了，印光法师只赠出了两颗字：保重。

这日午后，索朗一面落泪，一面将目光挤出窗缝，落在了宫法麦的胸脯上，慢慢地失了三魂，丢了六魄。往事般般，犹如秋末时家里预备要腌制的菜蔬那样，自里至外，渗透出一层咸腥的结晶，吞也不是，吐也不成。炕上的索冯氏声气皆无，被一床被子覆压着，果真像娘老子嗔怪的那样，一个劈柴鬼，瘦得不成样子。细君诞下来不久，三天的高兴劲刚过，索朗便从家里人僵硬的表情上，觉出了自己的短处，以及个人的不孝。待女人刚恢复不久，尤其是索朗被圈禁之后，除了怨天怪地、咒东骂西之外，他每天的全部精力都花在了炕上，用足在了女人的身上。索朗用功甚勤，不分白昼黑日，天天花样百出地日弄着女人。惟一的目的，便是发愿让索冯氏的肚子再次鼓起来，给义庄交出一个裆里有一疙瘩肉的男婴，承继下这一门的血脉。然而，倒槽掉牙、气结郁愤的事偏偏不请自来，每一回索朗筋存蛮力，血带勇武，骑在女人身上时，竟仿佛骑在了一根劈柴，一把笤帚，一根铁锨把子上头。不管索朗如何策马，如何驰骋，女人只是一味地睁大了眼睛，冷寂得像一块缸里的压菜石，连个哼哈的声音也听不见。事毕，索朗滚落下来，浑身开始塌陷时，女人这才活转了过来，总会叨念这样的话：哎哟喂，我身上的血干了，我的气也撒光了，我不过是个空皮袋罢了。索朗不吱声，开始暗中留意，讶异地发现，索冯氏的月信出现了紊乱，上个月有，这个月无。即便能挤下来一星半点的东西，竟也稀罕得像鸣沙山里的云彩，一层棉絮似的，干脆下不了一场透雨。索朗再问时，女人便懒散地说：唉，我是让那些强碱土害的，它们烧光了我的气血，我现在真的是一只空皮袋了。下人们遵命送来了一套笔墨，索朗开始写另家书的那几天，在砚池里洒了几滴水，慢慢研磨开来。索朗讥讽说：你呀你，你肚子里要是有墨汁这么大的一坨水，老子的种子也能发芽，不至于打不出一颗粮食。女人冷笑，款款地蹒跚了过去，在砚田里啐了一口唾沫，回说：呸，别忘了我是野人坊的人，跟窗户外头你那个小妈不一样。那之后，索朗便安静地坐在窗下，张开耳朵，听风辨音。

细君咿呀一声，吐出了奶头，吃饱了，好像身上灌满了力气，腿脚踢蹬着。宫法麦将细君放在席子上，任由她撒娇，自己却懒洋洋的，眯眼打望着天空。日光白雪雪的，斜过了廊檐，将宫法麦照得一半白，一半黑，犹如正午时分佛窟墙上的一幅壁画，阴阳莫测，虚幻不已。细君现在已经会爬了，肉肉的，刚要爬出席子时，被宫法麦的脚一勾，回到了原处。再一勾，又回到了宫法麦的两腿间，被轻轻夹住了。后来，宫法麦拿来了一只绒布兔子，丢在细君眼前，抓呀，抓兔子呀，嘴里一再吆喊着。细君刚要抓住时，兔子却跑开了，宫法麦又开始吆喊，诱使着娃娃尽早发育，骨骼能匀称起来。

见女儿细君几次抓取无果，屋内的索朗一下子急了，冷不丁地推开了窗子，探出头去，呵斥说：瓜女子，抓耳朵呀，抓兔子耳朵。这一喊，院子当中的大人娃娃都停顿了下来，回过头瞥望着索朗。索朗一时兴起，竟然忘了门的方向，直接跳上了书案，踅身从窗户里跳了出去。宫法麦臊死了，颊面上彤红绯赤的，连忙掩住了胸口，一只手系住了纽襻。宫法麦抬头，呢喃道：大少爷。

索朗没应答，一直掩饰着个人的冲动，仿佛只为细君而来，用脚尖轻轻踩了踩女儿的屁股，教诲说：瓜女子，抓兔子要抓耳朵的。细君尚小，听不懂人话，但冥冥之中爹老子的不悦与开示，让她灵光乍现，啪地一下，攥住了兔子耳朵，揽在了怀里。细君简直乐坏了，抱着兔子打滚儿，犹如一只肉球，兀自玩耍了起来。索朗教子有方，眉眼上隐现出了一份得意，这才将目光飘移开来，款款落在了宫法麦的身上。宫法麦埋着脸，额上孵出了一层细汗，太阳穴鼓胀，不时地抬起手，将掉落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在耳后。空气中有一丝土胰子的气味，油脂少，略酸，若隐若现。索朗先时从索冯氏的口中得知，现在沙州城的妇人们时兴一种新的洗脸方法，先将土胰子泡水，再加入一滴食醋，羼杂上碾碎的鸡蛋皮，据说可以养颜生姿。索朗心猜，宫法麦也一定不能免俗，在照这个方法洗脸吧。

日光像一只白罩子，将他俩罩在了院子中央。索朗发现，宫法麦踩住了自己的影子，但他的身上既不疼，也不惊叫，反而潮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感，阴凉，广阔，盛大，类似于一种佛前的皈依。索朗避重就轻，笑说：这个瓜女子，我不提醒她，她就不明白兔子长耳朵的道理。索朗的话带着讨好，又隐含着一种挑衅。宫法麦护犊心切，反问说：是么，抓耳朵就能抓住么？索朗一怔，终于和宫法麦搭上了腔，心下暗喜，忙着点头首肯。宫法麦忽地掉头而走，打起帘子，进了屋，又撂下一句话来：大少爷，你等等。宫法麦这么仓促地挪开了脚，让地上的影子无依无着，索朗一时间头重脚轻，把持不住自己，便狼伉地往帘子那头栽去。这么着，索朗瞧见影子在前，自己尾后，蝉联着进入了屋子。末了，索朗醒转了过来，影子不可靠，影子并没有跟着进来，立在炕头下的只有自己。

宫法麦跪在炕上，刚刚打开了一只包袱，里头的麻雀呀虎头呀小鹿呀羊羔呀长虫呀，等等的，摆了一炕，皆是一些碎花布缝下的玩具，活物一般生动。见索朗站在炕下，宫法麦释解道，这都是她以前给自己的娃娃弄下的，现在都归了细君，只要细君高兴就行。索朗始终不语，盯视着宫法麦雪白的颈子，弧形的腰身，以及那一团石磨般浑圆的臀部，口舌中的津液登时开了闸，春水泛滥。终于，宫法麦找见了，掉转过身子，盘膝坐在炕头上，将一只布老鼠举在了索朗的眼前，嘻然说：老鼠没耳朵，你怎么抓呀？索朗不费脑子，笑答：瓜女子，当然抓尾巴了。岂料，宫法麦将布老鼠的屁股举起来，订正说：没尾巴，这只老鼠没长尾巴。索朗假嗔道：瓜呀，真是个瓜女子，天下的老鼠都有尾巴，莫非你忘了缝上一个。宫法麦忽然咯咯大笑，将粉红色的舌头伸出来，舌尖上挂着一根白粗布缝制的细尾巴，原来是她刚刚咬下来，藏在嘴里的。索朗被这个女人的顽劣与率性惹失笑了，偏腿坐在了炕头上，接住她吐下来的那一根老鼠尾巴，搓摸了半天。索朗道：的确，没长尾巴的话，这老鼠就难抓了。可人呢，人也没长尾巴，咋抓么？宫法麦探问：大少爷，你在说你么？索朗疑难地点了点头：当然了，我也是人之一份子，我就没长尾巴嘛。这个关节上，宫法麦突然扑将过来，出手如电，一下子扣住了索朗的下身：我抓住你了，大少爷。索朗迷离了片刻，一眨眼便将宫法麦卸在了炕面上，又一挫身子，跳将上去，仿佛自己是关外三县的一名游击骑手。

恍惚中，索朗依稀听见了门外头女儿细君琐碎的笑声，奶声奶气的。这声音刺激了他，也令他口渴。于是索朗闭上眼，将嘴巴送到了宫法麦的胸前，埋在了那一片羊油般的光晕中。

天色昏黑时，窗子突然被敲响了。

一个声音压抑地喊：大少爷，在里头么大少爷？索朗吓醒了，忙挣脱开宫法麦的搂抱，爬出了被窝，匆忙穿衣在身，跳下炕，闪出了门。薄暗中，心慌不已的索朗瞭见管家丁荣猫抱着细君，气得直跺脚，一再唉声叹气的。索朗红着脸，故作镇静地问：咋了，我爸答复我了，让不让我另家呀？丁荣猫隔着门帘子，低声叱骂了一句，吆喊奶妈过来，将瞌睡中的细君递给了宫法麦。索朗再问时，丁荣猫道：嗯，你爸回了一封信，不过我没带在身上，在后面的马院里，你现在跟我去取吧。

言毕，丁荣猫先自走了，解下腰带上的钥匙，打开了偏门。索朗几乎忘了刚才的尴尬，一路碎步，一直尾在后头，左兜右转的，绕过了草料房、铡草间、豆棚和青储坑，又穿过了骡马院子和草驴圈，到了顶里头的一间明屋。索敞知道，这正是管家的睡房，自己以前还来过几趟。恰是晚饭的时辰，邻舍们家里的柴烟弥散了过来，漾荡在半空中，像一条条孝布，充满了灾难和不祥，但是此刻，索朗的心并不在这上头。索朗尚不明白，这日晚夕里，一切都走上了歧路，从此将万劫不复。

索朗进了屋子，一头撞在了丁荣猫的怀里，便责问对方干么不点灯。丁荣猫没吱声，定定地泥塑着，突然恓惶开来，哭得像个娃娃似的。索朗头皮一麻，拽住了管家的胳膊，催问说：这咋了么？家里发生了什么？我爸我妈和太老奶都好么？丁荣猫哭了半晌，这才止息了下来，搂住索朗的脖子，哀恳道：大少爷，你答应我一件事。这件事除了你我之外，不会有另外的人知道，包括你爹娘老子也不行。索朗点头答应。丁荣猫这才摸出火具，点了灯，将一页纸递给了索朗。索朗误以为是爹老子的回信，忙凑在灯下，展纸一瞧，却见抬头上只有两颗字：休书。索朗一怔，认得是自己的笔迹，瞥望着丁荣猫，不明白这家伙要搞什么把戏。管家从索朗的手上取走了那一页纸，喂在油灯上，仔细焚化后，将灰烬扔在了地上。

这一时，丁荣猫方说：大少爷，我说一句，你跟着我学一句，咱们把口径一致了，千万别出任何麻烦。索朗狐疑着，照例点了点头。丁荣猫先说：少奶奶死了，她得了急症。索朗的脑子里轰地一下，瘫坐在了炕上，嗫嚅道：少奶奶死了，她得的是急症。丁荣猫又说：可能是心口病犯了，一下子就过去了，来不及去喊大夫。心口病犯了，走得很突然，来不及去喊大夫，索朗跟说。唉，天可怜见的，细君成了一个没娘的娃了，丁荣猫指导说。索朗再也念不下去了，顺着炕头滑了下来，坐在地上，鼻涕和泪水敷满了颊脸，哭得无声无息。丁荣猫叮嘱说：大少爷，你千万记住了，少奶奶必须是后天死的，可不是今天，你千万给我腾出一点时间，先把你爸那里稳住了，不能让他受打击。索朗忽然折身，用脑袋撞击着墙壁，鼻血也淌了下来，铺天盖地的悲哀郁结在了心中，连哭声也被埋没了。丁荣猫劝慰着，抱住了索朗，将他按在了炕上。末了，丁荣猫在烟杆子里填了一些黑色的烟膏，喂上火，递给了索朗：大少爷，抽几口这个吧，抽完了，什么伤心也就没了。

事实上，这日下午，索冯氏是用一根粗麻绳，将自己挂在了义庄墙外一棵阔大的左公柳上的。索冯氏的身上，揣着一页没有内文的休书。管家丁荣猫出了门，打算进一趟沙州城，却一时内急，跑去林子里撒尿时，意外地发现了索门的少奶奶。当时，索冯氏的热身子已经凉透了，风带走了她在这一世里的全部温度。

卷十二

不错，梵义在乡学里的确学过舆地这门课业，还考过不错的分数，但所谓的赤县神州，江河形胜，南疆北土，大多是从先生的嘴里白描出来的，口说无凭，天花乱坠。当时听来，梵义觉得天下之大，引人遐思，好男儿自当仗剑行走一番。岂想，记忆就像沙漏里的流沙，从脑子里流失下来，吹进了鸣沙山里，踪迹杳然。被幽禁的这几日，梵义先是狂躁、害怕和不安，后来察觉出没有什么危险后，他的全部心思，便放在了那一座巨大的沙盘上。

沙盘的底座，镶嵌在一棵剖开的巨大的胡杨木身上，总计三段，对接起来的。沙盘宽不过一米半，却足足有七八米长，横在堂屋的中央，仿佛酣睡中的一匹龙，筋骨饱满，力道非凡，头脚周边散发出一层清漆色的光。梵义心知，呈现在沙盘上的各种地貌和造型，跟莫高窟一带的塑佛工艺一致，先打出一个简约的棉絮和木头胎子，再敷上一层黏土与胶泥，而后用墨笔描画表面，完成最后的收尾。沙盘各处，密密麻麻地植入了一些指甲盖大小的木简，木简上有墨笔书写的地名，标识出了每一座关隘，每一段万里墙城，每一座城池与每一条河流。沙漠上真的有沙，戈壁大滩上果然撒满了细碎的砾石，祁连山上有草木，皇城草原上铺满了头发丝般的草屑，一切都栩栩如生，仿若梦境一般。那天刚跨入这座院子，被众人迎请进了堂屋，梵义第一眼看见沙盘时，便欣喜无比，扑在上头寻找。不出意料，梵义找见了沙州城和莫高窟，找见了整个敦煌，也顺利地找见了党河、玉门关和阳关。惟一遗憾的是，梵义没能看见胡家坊，更没有发现家里的那一座高房子。但沮丧很快就消失了，梵义简直看痴迷了，每天天不亮就立在沙盘旁，即便入了夜，他也会举着一盏灯台，流连忘返，叨念不已。偶尔，梵义俯在沙盘上，查看河西一线的某一个局部，也偶尔骑坐在窗台上，目光雄视，一览全局，犹若自己就是一介统领百万将士的兵马大元帅。梵义一面诧异，一面暗自钦佩，直觉得制作沙盘的这个工匠乃是天人，一定得了天老爷的秘示，否则不可能如此巧夺天工，将天下大势尽收指尖，融为一体。

前日夜里，洪皮海来送夜宵时，梵义憋不住了，便将疑问抛给了对方。洪皮海不痛不痒的回答，令梵义煞是失望，一切想象中的天赐神授，居然被这个家伙糟践光了，好像明珠暗投了一般。洪皮海当时说：皇帝退位了，现在天下共和了，兵营里的东西被卡兵们胡乱堆在街上，一串麻钱就能买一个旗人的丫头，这根木头不算啥。梵义问：这么说，沙盘也是兵营里的器物了，那没了沙盘，塞防怎么办呀？洪皮海戏谑道：现在不是鞑子们的天下了，到处都在等着革命军来收编，也就幸亏我抢出了它，否则早就被劈了柴烧掉了。

纵然扫兴至极，但梵义清楚，他必须抓紧上路了，所以对这个沙盘能多看一眼是一眼，能默记一段是一段，须臾不敢懈怠。几天下来，梵义惊喜地发现，自己的脑子里已经装入了一座无形的沙盘，一卷翔实而缜密的地图。这让他觉得即便被莫名地幽禁了几天，但功不枉费，起码有一点点额外的收获。另外，梵义的脊梁骨也硬朗了不少，胆气陡升，觉得对整个西北一线默会于心，耳熟能详，早已在心里踏行过无数遍似的，没有什么能难倒他，再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梵义趴在沙盘前，又在闭目默记，身后的门开了，洪皮海端着早饭进来。托盘上立着一碗羊肉粉汤，汤面上撒满了芫荽和葱花，另有半块鏊饼，一小碟咸韭菜。粉汤浓香四溢，打扰了梵义的思路，遂睁开眼道：洪哥，你这样天天喂我，不是牛羊肉，便是各色野味，莫非催熟了我，你们好动刀子宰我，就像杀年猪那样？洪皮海吐着舌头，一脸愧色：趁热吃，快趁热吃，凉了会板结在肠子里的。梵义却也不急，反诘说：还是照昨天的规矩吧，你来考考我，假如我能答对的话，我全都吃光，把碗也舔干净。洪皮海搔着头皮，羞臊地说：我一个摆洗脸摊子的，肚子里装的全是下水，平生没喝过一滴墨水，你就别难为我了。梵义讥讽道：对呀，一个摆洗脸摊子的，居然将我胡某人赚到此地，扣押了好几天，你能说他不是一个老贼娃子么？顿了顿，又道：这么吧，昨日你考了我新疆那一块的舆地，我涉险过了关，今天换个方向，你来考考我西安城以西的情况，看我能不能应答出来，快来。言毕，梵义掉转过身子，背对着沙盘，闭目静等着对方发问。

这一时，梵义的脑海中，出现了一片平坦如砥的关中大地，麦浪翻卷，烟树缥缈，八百里平原上秦腔飞扬。梵义犹记得那句话，南方的才子，北方的将，陕西的黄土埋皇上。在冥想中，梵义的思绪跃过了几座起伏的丘陵，果然看见了那一座壮阔危峙的方城。沿着西安城西向，他穿过了兴庆门，掠过了咸阳和宝鸡一带，进入了陕甘交界线上的关山当中。关山叠翠，峻岭衔接，犹如一块巨大的天然屏障，拱卫着东侧的西安城那一片中枢之地。下了关山，北路是平凉、六盘山、静宁和靖远，而南线则直指天水、甘谷、陇西和定西，南北两线最后总绾于兰州城。梵义的思绪干脆停不下来，在兰州城只逗留了短短的几秒钟后，又策马西去，越过了黄河、红城子、乌鞘岭、古浪驿，一口气进入了河西走廊上的凉州、永昌、山丹和甘州，直到目下置身于此的肃州城。悄静中，梵义睁开了眼，怨怪说：洪哥，你怎么不考我了，这早饭我可要罢食了？孰料，洪皮海嬉皮笑脸地伸过来一只手，手上抓着满把的小木简，木简上头皆是一些墨写的地名。洪皮海释解说：你自己刚刚考完了，你走过一处，我就把那一处的地名摘了下来，次序也不乱，你现在核对一下吧。梵义目瞪口呆的，但兑现了诺言，兀自端起了饭碗，嗔怪道：你不是个摆洗脸摊子的，你就是个鬼。

的确，洪皮海是个鬼，但他不伤人，不害人，也不是青面獠牙的那种恶煞。相反，这些天里，洪皮海的脸上始终挂着一种笑，嘴角咧到了耳根子附近，牙齿锈黄，含着胸，简直就是一个活脱脱的乐呵鬼。不管梵义如何申斥他，对方从来不恼，但对梵义的严防死守，昼夜盯护，却又显出了他的精明和手段。共和的那天，也就是肃州城的鼓楼上撒下传单的那一日，梵义被洪皮海率着的一帮少年裹挟而去，在城中转达了半天，最后落脚在了北门外的沙山旁。这是一座幽闭的宅院，梵义进门后，便嗅闻到了一股尘封而森冷的气息，可能许久也没有人入住过了。马和行囊被单另带走了，似乎去了后面的车马院，偶尔还能听见马的嘶叫。前院里除了寡落落的一个梵义，每天进出的就只有洪皮海这个乐呵鬼了。刚开始，梵义还带着惊惧，天天质问道，干么绑我，你就算将我大卸八块，也剔不出几斤好肉来，说不定还磨损了你的刀子。但不管怎么问，乐呵鬼只是一味地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梵义没了辙，又朝洪皮海扔过去一只碟子，想激怒他，让他亮出底牌。碟子被避开了，碎在了地上，乐呵鬼依旧老样子，腰弯得像一把弓，奴才相十足。有天中午，梵义去院子一隅的茅厕里撒尿，见左右无人，蹬着树，一溜烟地攀上了围墙。梵义觑望着墙外，见周围沙山横亘，赤光连绵，即便逃出去也没个活路。况且，一声唿哨过后，一群急装劲服的少年闻声赶来，互相攀住臂膀，兜成了一张网，就怕他跳下去有个闪失，打算接住他。梵义灰了心，自己乖乖地爬将下来，知道已经被彻底困住了。见对方一日数餐地前来伺候，又没有丝毫的恶意，即便内里着了火，梵义也无计可施。梵义心猜，事情可能正在发酵，干脆按兵不动，以静制变，看他们如何声张，又如何料理吧。后来，梵义的心思埋在了沙盘上，反而轻松了不少，对洪皮海也渐渐地滋生出了一丝好感。

吃毕了羊肉粉汤，洪皮海拾走了碗筷，将桌子抹干净，又挤出了一丝笑，笑容陈旧。梵义道：沙盘我已经看够了，烂熟于心，今天我想去外边走走，这总可以吧？洪皮海突然变色，抢先横在了门端里，急迫道：不成，哪达也不能去，今日里要给你上课。上课？梵义一头的疙瘩，询问说：上什么课，谁来给我上课？洪皮海表情狡黠，朝着门外面击了几下掌，仿佛扔出去了一道道金字令牌似的。

不一时，院门开了，一个少年引着一群人乌泱泱地进来，在堂屋门前列了队，高矮胖瘦，黑白俊丑，一字长蛇般地立着。洪皮海敛住笑，表情肃穆下来，又恢复了以前那种头羊的嚣张，摸一个头，报一个名号，放一个人进来。梵义狐疑地坐着，像在看敦煌六合班上演的大戏，不明白洪皮海究竟在搞什么鬼把戏。但伶仃了这么些天，现在被诸多的陌生人所簇拥，所敬慕，梵义毕竟也是一名少年人，内里不免有些得意和骄矜。洪皮海逐一绍介，说这个是拉大车的二牛，这个是在北面滩拾粪的侯八，这个是偷羊贼雪癞子，这个贼娃子叫丝儿兔，专跑快马的，那个是挖矿的张家爸，塌鼻子的那个叫犬公公。梵义眼花缭乱地听着，瞭见他们陆续跨进了堂屋，环在了自己面前，纷纷抱拳作揖，也便站了起来还礼，回说了一大堆吉祥的话。洪皮海又放进来了七八个人，这才结束，一路小跑过来，立在了梵义的身畔。洪皮海释解说：这些都是来给你上课的土先生，千万别小觑了他们，虽说比不上肃州书院里的夫子们，但这些贼可都是河西一线上的老狐狸，令人刮目的人物。梵义激奋极了，蹙住鼻子，觉得他们身上的羊骚味、汗腥气、脚臭味、烟叶味那么亲切，那般熟悉。梵义绵里藏针地探问说：岂敢，我一个后生，只有支起耳朵受教的份儿，却不知这些土先生授什么课业，替我灌哪一门的顶，加持何方的功业？洪皮海略一思忖，指着说：丝儿兔，你先说说取水吧，出门在外，水是第一要紧的事。

丝儿兔款款出列，两手合十道：的确，出门在外讨生活，假如在绿洲上行走，水不是个问题。可一旦迷了路，误入了沙漠和戈壁干滩，水就是人的天，也是人的命。不过，这找水取水的秘诀，其实又分为冬夏两种，不一样的气候，必然有不同的手段。梵义凝眸谛听，想不到，这个瘦若柳丝的老汉，居然出口成章，一张算盘打得有板有眼。丝儿兔又道：先来讲讲寒冬腊月天吧，其实在这个季节上，人们取的不是水，而是雪和冰。在沙漠上取冰雪，先要找见沙眼，设若发现背阴的坡面上，有一处漏斗状沙眼的话，那底下或许就有一座沙坑，埋存着上一场降雪后来不及融化的东西。在干滩上，积雪也往往在背阴处，量大量小，只凭个人的造化了。这一刻，丝儿兔郑重地告诫说：下面的话一字千金，请这位小哥耳朵听仔细，心里扎下根，因为这是救命的不二法门。梵义致礼，忙虚心听去。丝儿兔接续道：取水的人常常因了心中着火，五脏渴急，一见了冰雪，便忙不迭地扑将上去，连吞带咽，恨不得灌上一肚子。但这偏偏是寻死的吃法，万万要不得，重则立时毙命，神仙也没办法，轻则立患喉疾，颈项隆肿，声音失常。在这样的危急情状下，须采纳英国人流行之治喉旧法，将鞋子当中带脚汗的袜子脱将下来，缠绕在脖子上，方可治愈。

一席话，惹得众人狂笑开来，像煤油被点燃了一般热烈。梵义也在笑，笑毕了，探问说：英国人是何方神仙，你见过英国人么？丝儿兔梗着脖子道：当然见过了，上半年在阿拉善碰见的，西北考察员，大鼻头，蓝眼珠，他当时就是这么治喉疾的。洵不虚言，因为自光绪年间始，这些洋大人开始频现于河西一线，如走马灯一般。梵义就在敦煌见过几个，不是传教团的，便是做贸易的，后来也就见怪不怪了。丝儿兔再道：千万记住了，这取冰雪煮水，一定要滚沸，滚沸至水面上开出了一朵牡丹花，而后待泥沙沉淀后，那种带有苦咸的水方可入口。至于夏天么，则是另一套法子。夏天时火风炽烈，脚下冒烟，不论身处沙漠还是戈壁干滩，一旦发生了缺水的事故，千万莫慌。这时候，第一要紧的急务，就是找见一具死骆驼的尸骨，判断它的眼睛瞥向何处。骆驼这东西总共有十三像，马耳，鼠目，兔口，羊鼻，龙项，虎背，猪肾，狗卵，鸡腿，牛蹄，猴毛，蛇尾，鹅头，集天下灵兽的优点于一身。骆驼行走时，总记得最后一处水源地，它临死前瞥向哪里，那里便有荒漠甘泉。言毕，丝儿兔却步退了回去，一脸的平静。

洪皮海又挑了一位：二牛，你来说道说道吧。

二牛是个尕罗锅，迈步出列，作揖道：这位小哥，我知道你出门在外行远路，世上最孽障的人就是出门人，我其实没什么可叮嘱的，只嘱咐你一句吧。但凡走长路，不管是骑马，还是骑骆驼和驴子，牲口最容易发热了，所以每次临行前，务必要给牲口灌以清凉散或大黄，如此方能骁行千里，一路上无虞。哦，再追说一句吧，一旦到了干滩或沙漠地带，牲口只能吃芨芨草和白草，最忌讳吃另外的两种草，一个叫闹草，另一个叫断肠草。万一误食了的话，你就赶紧走人，自己保自己的命去吧。末了，二牛从怀中摸出来了一卷草纸，恭顺地递给了梵义。梵义虚礼接住了，打开一瞧，看见了这两种毒草枯干的标本，认真地记在了心头。另一个人踅了出来，梵义瞭见对方的手里拄着一只羊铲，心下一惊，眼底里瞬时冒出了一团火星。然而，在北面滩上拾粪的侯八却是个结巴子，踉跄的声嗓一再提醒着梵义，他并不是一尊恶煞，只是个可怜的下苦人罢了。侯八说：这位小小小哥，出门在在在外，免不了生火火火做饭，按照火火火力的大小，骆驼粪为为为贵，牛粪次次次之，羊粪蛋又又又次之，马粪最最最下，你千万别别别拾错了，要不就吃不不不上饭了。犬公公的鼻子塌掉了，不是那种天生的缺陷，似乎是跟人打架时挨了一铁锤，直接塌陷在了口腔里。犬公公上前，嘟囔说：小哥，你一个人出门倒也罢了，假如往后是一支骆驼商团出行的话，切记要随队带上一只狗。嗯，狗可以做伴当，一路上解解你的心慌，另外还可以警戒四方，不管是狼，还是土匪与歹人，世上可没有不怕狗的主子。犬公公先自笑了，笑声鬼祟，又道：不过么，倘若决定带狗的话，一定要带母的，公狗跟男人一样不可靠，只要碰见了寡妇和窑姐，公狗就会有背主的心。母狗不一样，母狗走在沙漠和戈壁干滩上时，附近的野狗们一般都会翘起尾巴来投靠。到了那时候，你只需支起一口锅，预备好一把盐巴、花椒和沙葱，你就能喝上一口狗肉汤，补足在路上耗费掉的体力了。

梵义明白，眼前这些其貌不扬的家伙，一个个可都是河西走廊上的博物君子，不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也许还洞察了前世与今生中的全部人生奥秘。那些朴素而笨拙的话，像是玩笑，也像是不经意的开示，让梵义铭记于心，实难忘却。偷羊贼雪癞子和挖矿的张家爸出了列，都想抢着发言，各不相让，还差一点翻了脸。这个关节上，门端里冲进来了一名少年，神色慌张，搭在了洪皮海的耳边，嘀咕了几句。洪皮海闻听后，哎呀一声，仿佛体内的一根梁木断了，落座在了凳子上。洪皮海失声问：王澍王大人殁了，消息确凿么？少年笃定说：的确，王大人下世了，胡同里已经搭起了灵堂，还给咱们洪门发来了白帖。洪皮海怔忡着，随手一挥，少年立刻领会了，忙将堂屋中的这一帮博物君子引了出去，在院中相互辞别，悉数遣散。梵义目睹此状，约略猜中了几分内情，但此刻不是多嘴的场合，便将一肚子的狐疑暂且压下，故意流连在沙盘旁，耳食着周遭的一切风吹草动。

不一时，少年复又进来了，悄悄掩上门，垂手肃立。洪皮海暴怒道：狗日的，那些杂种游击究竟到了哪达了，按照契约，昨日太阳落山之前，他们就应该来这里给我复命交割的，这一晃又是一天了。洪皮海截铁的神态，断然的口气，全然没有了当初洗脸摊子上的那一份卑微和谄媚，却更像一位坛主，一介护法。少年回说：怕是路上耽搁了吧，听说马鬃山和龙首山的强人们南下了，祁连山里的土匪也北上呼应，双头夹击，下河西的这一条路如今成了一根鸡肠子，时断时续的，保不准……洪皮海截断了对方的话，慨然道：我可管不了那么多，我只按契约办，如果他们吊儿郎当、不打粮食的话，休想拿到我一角钱的酒资。少年跟说：可不是么，当初走了眼，才相信了这一帮杂牌军，以后再遇到这样的贸易，还得指靠咱们自己，千万不能让旁人打洪门的算盘，吃洪门的利息。

洪门，这个陌生的辞藻，令梵义思想再三，却也咂摸不出其中的意蕴。但梵义猜度，这个词比铁还硬，比天上的星宿更加神秘。念想至此，梵义再也不愿恋栈了，忙趋前一礼，道出了辞行的意思。梵义说：洪哥，你收留了我这么多天，关爱备至，呵护有加，再叨扰下去的话，我就该让乌鸦啄掉眼睛了。洪皮海见他面露威棱，主意已定，料想再强留下去的话也将伤了和气，便率直地说：是这，本来打算等一支飞行游击来我这里复命交割后，今早上再送你启程上路的，却不想他们在路上被绊住了，延宕到了现在。哦，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相关的票据，我会随后差人送到敦煌，送去沙州城。洪哥，复什么命？交割啥？什么票据呀？梵义一头雾水，不明就里。洪皮海嘻然道：呵呵，你在肃州城的邮驿门口大包大揽，充当邮局长，接下了那么多的信函和急件，难道你忘了？不过你放心吧，在你逗留的这几日，游击们已经照我的吩咐，下了一趟河西，送往凉州城投邮去了。听说，天下共和了之后，革命军已经收编了凉州城的各个衙门，邮驿也照常开张营业了。这番话本意是劝慰，想让对方心情宽释的，但字字入耳，梵义却听出了一种责难与不屑，遂开始自责，开始不安。梵义歉然道：我真该死，我辜负了投邮的人，尤其对不起王澍王大人。我刚听见的，王大人已经下世了，那些书信可都是他一生的呕心之作，这让我如何面对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呀。

洪皮海忽然惶惶然了起来，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唉，看我这一张狗嘴，里头真的没有象牙，也没有开过光。我的意思是说，那些跑腿的苦力活，尽量让游击们去干吧，我能将义主你挽留在肃州城中，多待一天，就能让我们洪门上下的人，多一天沾吉的机会，这真是莫大的荣幸呀。这个关节上，梵义真的恼怒了，申斥道：义主，什么义主？你我素昧平生的，别给我穿这件袈裟，灌这碗米汤了。突然间，洪皮海双泪长流，慢慢弯下了腰，伸手搀住梵义的胳臂，将其款款送至了门端里。洪皮海轻语道：义主，你推开门，你自己去看吧。

门霍地打开了，日光从天上垂布下来，像一幕漫长而恳切的恩情，让梵义遁逃不得。

千思万想，梵义竟也料不到，原来门外的庭院中跪伏着一大群人，犹若朝佛上香的那样，对着自己叩头不止。人群中有男有女，既有苍髯老者，亦有半大的娃娃，一概哭喊着义主，义主来了，义主安好。梵义急忙迈出了门槛，一时间惊得面色煞白，赶紧将前排中央的一位耄耋老人搀扶住，请他快快起身，有话仔细说来，莫要如此行礼，折煞了无辜的后生。洪皮海尾了过来，绍介说，这位是他父亲，也是洪门的当家人、总协调，今日里率了洪门的部分代表，专给义主来磕头，顺便也为义主来送行的。梵义心知，一切都大错特错了，自己本来是西门上的猴子，却被大家误以为是东门上的旗子，这该如何是好呀。当家人满头白雪，情绪激动，颤颤巍巍地攀住了梵义的手，看着他的眉眼，盯着他的五官，似乎要将这一切刻画于心，铭记不忘。梵义喊了一声大大，扑腾跪下，认真地磕了一个头。待磕下一个时，却被洪皮海拦腰抱住了，强行按在了一把椅子里。

天光峥嵘，一些云朵挂在肃州城的头顶上，那么安详，那么静谧。梵义被拥戴在中央，众星捧月一般，此时倒也不急了，明白事情总归到了发酵完毕的一刻，水落石出，谜底也将慢慢揭开了。果然，当家人噙着泪，惜疼地说：

“老朽此生有福了。老朽终于亲眼看见了敦煌义庄的后人，有了报恩的机会。”

梵义道：“大大，我并不是义庄的后人，也不姓索。”

“哦，义主，别再争执了。”当家人面色庄重，不容置辩，笃定说，“义庄的几辈子先人一直这么低眉，慈心于世，不计功名，恩泽广被。义主你的身上，同样也有这样的品质和家风。不过么，在河西这一条路上，谁忘了索门的恩德都行，但肃州城的洪门却不能忘，也永远忘不了。”

“大大，你真的认错了人，我可不能冒名贪功呀。”梵义抗辩。

“义主，我活了大半辈子，活得只剩下了这一把贼骨头，我岂能走眼。”当家人一挥手，一名少年牵着一匹大马踢踏而来，扬鬃甩颈，咴咴而鸣，慢慢地立在了庭院当中，仿佛一块巨石，高大而威猛。梵义一瞬时激动开来，知道这恰是自己的胯下坐骑，几日不见，它一定经过了精细的饲养，此刻睛存怒脉，身有傲骨，头尾的筋骨与肌肉，竟然像握拳一般健硕。洪皮海吆喊一声，少年会了意，让大马掉转过身子，将浑圆的臀部展示给了众人。当家人喜悦至极，慨然道：

“义主，即便你谦逊仁和，泯然于路人，但是这一枚火印，却泄露了你的身份和行踪。”

洪皮海插话：“你刚进了城，洗脸的那个工夫上，我就认出了你。”

“你摆个洗脸的摊子，就为了迎候义庄的人？”梵义探问。

“不错，那个洗脸摊子是老朽摆的，摆到了我六十岁的时候，才交给了儿子。”当家人好像年轻了几岁，笑说，“行长路的人，一旦进了城，第一件事就是洗脸。一洗脸，你的行藏和机密，一般会暴露出来，想遮掩都没办法。义主，老朽恳请你，别再辞让了，就让肃州城的洪门上下，给大少爷索朗你，给老东主索敞大人，给敦煌的义庄行一个格外的礼性吧。”声音尚未落地，庭院中的众人呼啦啦地又跪下了，再一次将梵义逼上了恩主的位置。

“且慢，容我消化一下，将这个天大的误会辨识清楚吧。”

梵义懵懂着，萧然起身，站在了坐骑旁边，伸手抚住了那一枚火印。火印是用一套烧红的铁模具烙印上去的，在一个碟子状的圆圈内，镌印了一枚颜体的汉字：义。梵义在心里梳理了一遍，从世兴堂的沈破奴督促他下河西寻药，再到义庄赠马，匆匆离开了沙州城和敦煌，一路上辗转跌仆，以至于沦陷在了目下的境地中。梵义懊恼自己，骑行了这么久，居然丝毫没有在意过这一枚火印，不能算吃亏，但至少是一次教训。眼前，坐骑被浣洗一新，换上了新蹄铁，鬃发也被修饰过了，一枚“义”字在丝绸般的皮毛上颤动着，鲜烈、高迈，力道十足。梵义的坚辞不就，也让洪氏父子耐下了性子，将事情的原委粗略地绍介了一遍，方解开了梵义内心的不堪与局促。

原来，雍正年间肃州官仓的那一次失火，参将朱纯恺捕获了六个碎娃娃，又拿获了他们各自家里的大人，意欲杀头抵罪，瞒天过海，保全他自己的性命与乌纱帽。那一个节骨眼上，索门的老先人索同海穿起白衫，上书“纵火者是我”，迎风顶罪，投入了官衙，后来不幸瘐毙了，冷身子换回了那一批人的热肝肠。事毕，这几家人秘密商议，组成了一个寻恩小组，远赴敦煌酬谢完了索同海的家人，返回之后却并不曾解散，而是公推出了一位头领，歃血盟誓，相互砥砺，静候着再一次报恩的机会。这个头领便是洪皮海的先祖，等他下世后，又是洪家的长子因袭了这个位子，代代传承，相袭不辍。眨眼间，十几辈子人的光阴过去了，先时的六个儿子娃娃，如今早已开枝散叶，人丁隆盛，分布在了河西走廊一线上。这一群伺机报恩的人，始终自称洪门中人，一向不为外界所知，但相互提携，彼此照应，仿佛被一幕漫长而恳切的恩情，共同笼罩着，谁也不肯舍离。

然而，洪门内部自有一条铁律，那就是任何人，绝不能踏入敦煌之境，更不可上义庄去叨扰，怕引发不快，怕勾起恩主们的伤心往事。寒暑易节，春来秋去，洪门中人始终埋身于肃州一带，不舍昼夜地谛听着敦煌和沙州城内的大小动静。尤其是来自义庄的任何头痛脑热，风吹草动，一定会让他们寝食难安，忧心不已。洪门上下的人立意已决，他们始终在等下一个机缘，那就是义庄的子弟们忽然佛光乍现，进入了这座肃州城，好让他们有一个表白和磕头的场合。许多年了，他们在进城的闹市口，专设了一个洗脸摊子，轮流守望，不敢怠慢。洪门中人笃信，一俟恩主的后人们进入了肃州城，他们肯定会在第一时间感知到的。因为在这一份口口相传的洪门秘史中，恩主即菩萨，菩萨即恩主，他们是一命双身，曾经泼出了性命，捐出了热身子，搭救过自己。遑论，眼前的梵义还骑着一匹镌印了“义”字的良骏，此乃义庄的名号，除了敦煌索门，谁也不配享有这一份莫大的尊荣。般般事例，俱在眼前，除非他是一个瞎子，除非他的天良被狗吃了，否则没有一个人愿意舍弃报恩的机会。闻听了这些肝胆之词，梵义也好歹厘清了这一团缠麻，哀恳道：

“大大，我不是索朗，我也不是义庄门下的人。”

当家人摇头，一再撇嘴道：“义主，我信你的话，我也信你。可即便你不是义庄的人，你也一定跟索门有极深的关系。”

“是这，这匹马是义庄的老东主赠给我的，所以才有这一枚火印。”梵义释解道。

“哈哈哈，这不就对了嘛。”当家人大喜过望，白发摇曳着，将手中的一根胡杨木拐杖敲击在地上，朗声说，“诸位，可都听见了吧，义主刚才亲口坦承的，这一匹骏马乃是义庄的赠物，是索敞大人亲自赠予他的。老朽活了这么久，只听说过向皇帝借马的，却头一次见识了义庄赠马。倘若是一介凡夫俗子，如果彼此之间没有一层换命的信任，何以有慷慨赠马这样古今罕有的豪举？马是人的另一条命，赠马相当于捐出了一条命。”众人纷纷称是，围拢了过去，伸手探摸着骏马浑身上下那缎子一般的皮毛，仿如抚摸着一段旧日的恩情。

“晚生姓胡，古月胡，来自敦煌的胡家坊，家父名讳恩可。”

“胡恩可？”

梵义点头：“正是家父。”

“哦，终究是万水归一，天下人心同此念吧。”当家人乐不可支，攥住了梵义的手，公开宣喻道，“义庄赠马，那是感激令尊大人的一番高义，投桃方能报李，人世间的一切热心肠自古如是，概莫能外。列位，大家睁开眼睛全都认清了，正是这一位少东主府上的胡恩可大人，曾经发愿要替义庄，替恩主一家在莫高窟的千佛灵岩上，开一座索氏家窟。开窟供养，造像礼拜，这也是咱们洪门几辈子先人的心愿呀，但我们想干却干不了，也不能干。毕竟敦煌乃是一方圣土，有心而无力，所以才打住了我们的手。现在好了，义庄的恩德就像眼前这一片朗朗乾坤，万丈光焰，不仅照着肃州的洪门，也照着敦煌的胡家坊，他们率先做了这一份功业，也算是了却了洪门上下几百口子人的心愿。”

“岂敢，胡家不敢贪功。”

梵义敬谢不敏。又心猜，这河西一带的消息，真的像尘暴和罡风一般，吹得满世界都是沙子，全然没有了机密。梵义辞让着，表情一再蔼然，却又抵挡不住对方的热烈言辞。

“哦，人抬人抬出伟人，僧抬僧抬出高僧。既然佛是天下人的太阳，天下人又是佛的弟子，那么肃州洪门现在想跟着胡家的少东主一起去沾吉，继续偿还了这一个念想，勠力一心地将窟子打成，将佛祖和菩萨礼迎进去，来做我们这一世供养的坛城吧。”当家人一番示意，立刻有几名少年席卷了过来，将一张供桌安置在庭院当间，上面又摆布了净水、佛经和鲜花等清供。当家人双手合十，郑重一礼：

“少东主，老朽有一个不情之请？”

梵义点头，郑重还礼。

“嗯，是这。等窟子打成了，开始在里面塑佛造像时，可否派快马来肃州知会一声，老朽好有个准备。”这一时，当家人突然泪下如雨，声嗓哽咽地说，“将来给佛像装藏的话，也有我们洪门的一份。少东主如果首肯的话，我发愿从今天开始，要蘸着自己的指血，抄一部佛经。我还要磨一块铜镜，磨得像头顶上的天空这么明净，款款地装在佛像的胸口上，祈请上佛救赎并加持这个苦寒的人世间。”

“大大，我答应你老人家了，我一定照办。”梵义笃定道。

“哦，老朽另有一个不情之请？”

“尽管吩咐吧。”

不待梵义有所反应，当家人猛地拉拽住了他，往下一沉，居然双双跪在了供桌前的蒲团上。梵义懵懂着，见当家人磕了一个头，自己也便磕了。当家人总计磕了三个头，梵义也如数完成了。末了，洪皮海趋前，恭顺地给他爹老子递上了两封红帖。当家人皓首银发，瑟缩地跪着，带有一份激动，亦有一份凝重。这么着，当家人将其中一封红帖交给了梵义。梵义接在手中一瞧，登时骇然不已，几乎瘫坐在了蒲团上。红帖上有一行金粉字：

义结金兰

“义主，受我一拜！”洪皮海朗声道。

这一瞬间，廊檐下，庭院中，门端里，几乎所有的洪门中人，齐刷刷地跪伏在了地上，行礼如仪，叩首不止。这些身衔恩泽、没齿不忘的肃州百姓，既像是对着供桌上的佛像礼拜，也像是朝着当家人和梵义一表心迹，愿意死心塌地地追随。梵义失了三魂，丢了六魄似的，不知该如何应对。当家人却再次拉拽住了他，两个人率先站了起来，鹤立鸡群一般。当家人抿着笑，用袖子掸净了梵义裤脚和肩膀上的灰土，又整理了一番梵义的衣冠。梵义嗫嚅着，张看了一眼肃州的天空，头顶上空白无物，却又充满了深渊般的奥义。

就在梵义万般无奈、骑虎难下的当口，门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杂沓的马蹄声，喧闹无比。几名少年抢先跑了出去，显得训练有素，机敏过人。洪皮海沉着老练，立马嗅闻到了其中的端倪，对梵义热络地说：义主，那一帮子快马游击回来了，信件和包裹肯定投邮出去了，你就放宽心吧。当家人也附和道：是呀，无事一身轻，贤弟就在肃州城里多住一些日子吧，郊外的沙枣花快开了，我抽空陪你去摘采几枝，放在瓶子里闻香吧。太多的热情，太周密的礼数，反倒让梵义生出了不少的急迫心。梵义拱手，冲着当家人一揖：

“大大，我这就告辞了。”

“你错了，这里没有什么大大，只有愚兄我。”

“大大，我要下河西，走一趟焉支山，去替家父找一味救命的药。”执拗道。

洪皮海恳切道：“我陪你去吧，义主。”

“都不必了。”

这一刹，人欢马嘶、沸反盈天的门端里，突然响起了一声炸雷般的嗓音。梵义掉转过头，惊讶地看见了这一群长途奔袭，此刻早已狼狈不堪的敦煌游击。梵义一时欢欣，自己虽然不能逐一叫出蒋斧、卡利班、昆莫、李无亏、项楚、茹老二的名字，但对方那一张张沙州人特有的表情，包括那一口浓烈的土语，仍让他觉得亲爱如素识，心无芥蒂。蒋斧款款上前，对洪门的当家人虚了一礼，截铁道：

“胡家坊的少东主下一趟焉支山，我等必当左右随护，分文不取。”

羊脂二条上，新近开张了一家罐罐茶店。

茶店门脸不大，顾客稀落，谈不上什么买卖。敦煌人常说，一日无茶则滞，三日无茶则痛。又说，宁可一日无粮，不可一日无茶。但目下恰巧是忙碌季节，沙州城的行商坐贾们纷纷出了城，追金逐银去了，城外二十三坊的地里，也陆续开始了间苗浇水，谁也没有了吃茶的闲心。一大早，索敞打帘子进来时，照例觑见了几个碎娃娃趴在桌子上，正在掀牛九牌。谁输了，便主动把额头支起来，挨对方的一个凿栗子。挨完了，疼得嘴角一咧，又继续洗牌发牌，彼此攻讦起来。一连数天，索敞给家里人交代说，这些日子他一直在陇西坊，查看水情，巡视河堤，尽一尽总渠正的义务。往往，骡马车轿在城外溜达上一圈，然后悄然进入了沙州城内，要么在火神庙，要么在李氏祠堂左近，索敞便借口下来，声称去搭一下陇西坊的顺风车，提前跟李豆灯商议一下。待伙计吆着车马消失后，索敞就摇曳大步，转过宽后街，直接坐在了这个茶店里。索敞不喜欢熬茶，嫌其苦，畏其涩，一般只点两样东西，一盘炒熟的麻子，一碗玫瑰水。这么着，索敞落座在了临街的窗户下，目光外探，对面仓鼠街口上的一切动静，便清晰地呈现在了个人的眼前。

碎娃娃们每一轮玩到了酣处时，大多立起了身子，站在条凳上，将手中的牌叶子掷在桌子上，摔得山响。掀牛九是河西走廊上的一种牌戏，牌叶子是用生牛皮擀制的，透明，油亮，质地生硬。每一次听见牌叶子摔落的声音后，索敞都会惊上一跳，也都要回头瞥上一眼，知道不过是牌戏后，沮丧和灰败便从脸上飘失了，内里会踏实不少。这一段日子过得太窝心了，长子索朗那里看似灭了火，但索敞心知，火星子犹在，那一封封请求另家的通牒，不是煤油，便是火具。另一件事则更加幽微，难以与外人道，却始终磨折着索敞的心，令他失眠了良久。竟忘了从哪一天开始的，反正一入了夜，吹熄了灯，索敞的脑袋一落在枕头上时，便听见了地底下，那种渗流而出的声音，咚咚咚，一声，再一声的。于是，整个晚夕就此塌陷了，报销了，直到漠漠的天光照在了窗户纸上，声音才寂灭下去，索敞方能丢个小盹儿。妻子索柳氏获悉了内情，讶异地说：我的妈呀，那可是捣地鬼的声音，捣地鬼来义庄了，可我怎么闻听不见，我的耳朵坏了吧。索敞厌恶这种乱语三千的腔调，讥讽说：你个老贼娃子，你一旦睡着后，浑身的窍门都关住了，你咋能听见呀。索柳氏见丈夫在炕上夜夜烙饼，没几天，腮帮子就瘪了下去，惜疼之余，便献计说：干脆把这个旧炕打掉，再盘一座新炕吧，说不定盘了新炕之后，那些妖魔鬼怪就找不见路了，烧死它们。索敞恼恨地回了一句，嘴夹住，一起身就走了，在外头抽了整整一夜的烟。

为了给浴佛节预热，莫高窟的各个主寺提前举办了一系列的小型法会，迎接四乡八邻的香客。有一天早起后，索敞突然心血来潮，坐着车轿出了一趟门，但他既没有去千佛灵岩下的大佛前焚香，也没有去宕泉河边，听一些艺人弦索不断，唱什么敦煌曲子词。索敞特地绕开了莫高窟，一头钻进了三危山里，叩响了桑楚寺的山门。在麻衣相士的跟前，索敞讲了最近的困厄与愁苦，诉苦说，那种掘地三尺的声音，几乎快把自己逼疯了，可否求一纸良方，让个人能稳静下来。不料，麻衣相士却道，万物复苏，草木葱茏，你家里一定斥土造屋了吧，此乃土地公给你的回音。言毕，麻衣相士挑了一担子粪汤去浇菜，留下索敞一个人去参悟。索敞怏怏地下了山，内里的郁闷，仿佛一缸发酵坏了的蔬菜浆水，越发地不快。但是，当车轿在回返的途中，路经莫高窟时，索敞瞭看了一眼千佛灵岩上那些密如蜂巢般的洞窟时，突然一拍大腿，立刻醒悟了。

索敞笃信，属于义庄的那一座家窟，一定已经动土了，开工了，掏挖了。胡家坊的老财东对义庄的诺言，正在由他的后人们慢慢兑现，所以土地爷来传话了，来报喜了。索敞心知，胡家坊的人没有反悔的理由，他们正处在家道中落的阶段，义庄的援手，义庄的赠马，尤其是他于不久前，秘密转交给胡梵同的那一张汇票，一定在时刻提醒着对方，切莫忘了君子一诺，言出必行。果然，这个预感得到了某种验证，胡家人正在党河之畔的宅基地上大兴土木，在替世兴堂的沈破奴一家免费开屋斥院。听到这一个消息后，索敞的心忽地落在了腔子里，也坐实了义庄的家窟，目下已经开凿了的念想。天呐，这真是一个美好的开端，一切都天高地阔、云淡风轻了起来。惟一遗憾的是，那个叫沈破奴的可以站在工地上指手画脚，提前介入，索敞却断然不能去那一座新开的窟子里瞻望。因为窟子是用来供养的，也是许愿给索门的，在未开光之前，一切都充满了神圣的教条，不可逾越。

既然牌叶子的声音，并不是臆想中的捣地鬼闹的，索敞遂宽释了下来，嗑着麻子，打望着仓鼠街口上的动静。快嗑了有半碟子了，索敞的唇边沾满了麻衣，始终挂着，惹得几个娃娃讥笑不止。麻子油大，易上火，所以索敞啜了几口玫瑰水，一来败火，二者口腔内清爽，有一丝植物的氤氲在舌尖上吐纳。不用问，这一定是苦水玫瑰，索敞的口舌刚一品咂，便料定它来自乌鞘岭东麓的永登驿。索敞的舌面上含着一粒干玫瑰，用唾沫慢慢濡湿后，想象它一瓣一瓣地打开了，怒放而起，满嘴生辉。这是一种隐秘而玄幻的快感。索敞在心里哀告说：要是娥娘在就好了，她会看见我像菩萨那样，口吐清芬，花雨遍洒，专此来这里接应她的。一念及娥娘这个名字，索敞迅速潮起了一种不可遏止的冲动，觉得裆里发热，胯下火烫，即便现在灌下去十七八碗的冰水，也难以浇灭身上的这一场火灾。这一时，娃娃们又玩到了紧要处，站在条凳上掷牌叶子，这个喊“一窝鱼”，那个出了一套“摆”，最后一个居然掷下来三个“天”，完美收官了。输了的开始抵赖，围着桌子疯跑，钻下蹿上的，只想逃避惩罚。赢的人当然不肯罢休，顺着桌子的空隙追撵着，不依不饶的。岂料，后头追的人突然被绊倒了，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妈呀一声。饶是半大的娃娃，骨头软，也不嫌疼，又一骨碌爬将起来，往地下一瞅。这娃娃尖喊说：哎呀，见鬼了，鬼圪蹴在这达喝茶呐，你们快来看呀。

尖喊了几嗓子，除了索敞外，茶店的伙计们也懒得出来搭理。索敞本来在冥思中，此刻被无辜打搅了，心下不悦，丢下几枚麻钱，付了茶汤费，打算掉头出门。又见一帮顽劣的娃娃奇迹般地悄静了下来，拢在墙根下的一张桌子前张看着什么，索敞心生好奇，便也簌簌地跑了过去，一探究竟。这么着，桌子旁的一个陌生客停下了手中的墨笔，举起一页纸，让娃娃们挨个儿看了一遍，问说：像不像，像不像前面的这位大大？娃娃们盯望着索敞的五官，又瞄了一眼画纸，相互印证了一番，齐刷刷地喊：像，太像了，像死了呀。索敞立刻明白了，自己已经被画下来了，画在了那一张纸上，当众翻脸的话，岂不是引来了外面的路人，让自己的行踪暴露殆尽，前功尽弃嘛。诸多年来，索敞始终深埋简出，将身上的羽毛收敛得很紧，就怕万一招摇，泄露出一些吉光片羽的话，难保不被旁人盯上，从而大做文章。此刻，画在纸上的那一张鼻脸，那一副五官，已经不仅仅是索敞个人的了。它代表了整个义庄，也代表着上几世的先人们，以及用头颅和血衣换来的地位，积攒下的声名，留下来的福田与广阔的阴凉。不料，忧心终于成真了，这一张画像，便是敦煌人做下的第一篇文章，或许，更棘手更毒辣的还在后头。一念至此，索敞的脊心里，登时孵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歪着脑袋瞧了瞧，也违心地附和道：像，太像了，像死我了。当事人这么一首肯，等于牌打明了，娃娃们也就没了兴趣，一哄而散，跑到街上去玩了。阒寂中，索敞虚了一礼，搭腔说：这位兄台。对方也慌忙起身，回复道：老东主。

这一刹，索敞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却后几步，目瞪口呆的。

对方伸手作完揖，腰身耷拉着，像一把直角尺，忽然瘫在了桌面上，这才稳住了整个身体，尻子也慢慢地落在了凳子上。索敞思忖，娃娃们说的没错，这真是一个鬼，鬼圪蹴在这里喝茶呐，难怪自己刚才进门时未曾察觉到对方。按着这个病况看，他的脊椎骨要么是后天断掉的，要么就是前世里做了一回恶煞，遭了业报，天老爷才让他带着如此的惩罚，畸形地活在这个人世上。对方的羸弱和不堪一击，让索敞迅速宽释了下来，高高在上，捏住了那一页画纸，盯看着墨笔勾勒出来的自己。索敞心中慨叹再三，太像了，简直跟镜子里的一样像，入骨三分，画魂描魄，只用了寥寥数笔，便将自己的形象呈现了出来。虽然这么想，但索敞嘴里却说，哎哟喂，真可惜了这一张字纸，本来是抄写圣贤语录的，却浪费在了我的身上，实在是有愧呀。对方的胳膊挣扎着，送过来一只干净的茶盅，沏满了茶汤。索敞接在手上，啜了一口，探问道：让我猜猜你吧，你如果不是一个画匠，就一定是塑匠，敢问你的户头在莫高窟，还是在东千佛洞，或者是别的所在？对方浅笑着，将毛笔和一方耳朵大小的袖砚包起来，扎上了绳结，款款揣入了怀中。索敞再问：这位兄台，我见你面生，请问你是沙州城的，还是城外哪个坊间的人，说不定等下次邂逅时，你我会交成莫逆？对方只是一味地笑，始终不作答，后来竟然佝偻起腰身，蹒跚而走，打算离开茶店。这种无礼而又粗暴的举止，一下子激怒了索敞，忙伸手摁住了这个孽障人的肩膀，将其按坐在了凳子上。索敞怒斥道：

“瞎怂！回完了我的话，你再走也不迟。”

岂料，对方忽然踏实了，笑说：“嗯，你终于发怒了，我看见了你发怒的样子。”

“呃，”索敞一怔，顿觉马失前蹄了，“你故意的？”

“老东主，我先前没回答你的话，只因为你看不起我，你高高在上，觉得我是一个废人罢了。”对方复又站起来，半截身子一揖，“我现在之所以开口，却因为你发怒了，终于有了普通人的性情。但太过了也不好，震怒毕竟是一座悬崖，人会滚下来的，终究要平起平坐。”

索敞忙掩饰：“你喊我老东主，你认得我？”

“并不！”

“并不认得我，那你干么躲在了暗处，偷偷摸摸地画我的形，绘我的影，还摸我的脉，又来升我的血压？”索敞觉得自己被佛面剥金了，又不甘心被一个劈柴似的孽障人所洞悉，于是反扑道，“我现在不知道，你画下我，究竟是去作法施咒，还是替我招魂。反正城外二十三坊的人家中，这样的妖术是家常便饭。”

对方答：“刚才画你，是因为那一刹那间，你脸上的傲慢，你的不可一世。”

“是么，我倒不觉得。我刚才只是一个嗑麻子的人，喝玫瑰水的人，没有招惹谁。”索敞从没受过如此的奚落，同时，他也根本没见过一个如此下贱的匠人，居然不卑不亢，应答自如。又道：“如果你现在没户头的话，我倒可以给你一个吃饭的机会？”

“谢过老东主，那碗饭你留着吧。”对方答。

索敞接续说：“沙州城最有名的寿材店是许记，敦煌一带最负盛名的彩绘高手叫许岩楷，前一个被一场火灾烧光了，后一个现在彻底疯了。我如果捐一笔钱，在城里的要害地段，开上一家同样性质的店铺，由你来当掌柜的，你总不会拒绝吧？”索敞小心翼翼地，惟恐触碰到和死亡有关的一些辞藻。那是他的忌讳，亦是他的畏惧之一。

“不必了。”对方再次婉拒，答复说，“你的傲慢告诉我，那只是嗟来之食。”

索敞不让半分：“你一定看错了，那不是傲慢，那叫骄傲。”

“或许吧。唉，看来我等的那个人，他今天不会来了，我也该走了。”对方站了起来，但他佝偻的腰身，在索敞的眼睛里，不过是一种龌龊与低贱的象征。他移开了凳子，蹒跚着向门外走去，丢下话来：“在敦煌，在整个关外三县，我还从来没见过像老东主你这么骄傲的人，太骄傲了。呵呵，我现在知道你是谁了。”

“你知道了？”索敞问。

“的确知道了。”

荒凉中，索敞枯寂地坐着，一口气将那个可憎之人留下的茶汤，统统灌在了自己的肚子里。与玫瑰水相反，这种酱油色的茶汤，先是在舌面上搅起了一股浊流，生涩，苦咸，齁人。但是，当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之后，另一种曙色般的回甘，慢慢地卷土而来，遮天蔽日地漾荡在口腔中，令人怀想和流连。索敞思想道，玫瑰水毕竟寡淡了，那一丝氤氲，那一股清芬，真的好像经书上所讲的那样，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这一刹，索敞将个人的生平，忽然剖成了两部分。索敞觉得，在那些飘逝了的光阴中，自己其实就是一碗干玫瑰泡成的水，虽然绚烂，虽然斑斓，却一点也经不住熬煮。从今而后的日子里，自己需要脱胎，必须换骨了，应该就像一碗罐罐茶这样，浓烈，放射，冲劲十足，充满大悲大喜的历程。念想至此，索敞竟而被一个唐突的想法吓了一跳。他隐约地明白，个人的心里有一根刺，这根刺叫嫉妒。

是的，嫉妒这个劈柴样的废人，这只抽掉了脊梁骨的狗，这个下贱而卑微的匠人。狗儿子，大天白日的，公然拒绝了义庄的央请，驳了自己的面子。索敞咂摸着，要说骄傲，这个陌生的家伙，他说的每一句话，他的口气，都要比自己骄傲十倍。

索敞攥着那一页纸，盯看着墨笔画下的这个人。

他的面目高扬，冲着窗外的日光，双颊隆阔，眼窝深嵌，鼻梁高挑，下巴一带的短须上，布满了一股睥睨之气。索敞笃信，他是义庄的子孙，他是如今敦煌索门的当家人，他就理当如此。傲慢也好，骄傲也罢，那都不过是他身上自然而然的品质。但是，刚才那个可怜的孽障鬼，竟然像小丑一样不识抬举，跳出来质疑他的人格，挑衅他的尊严。索敞简直气炸了，一种被深刻冒犯了的情绪攫住了他。索敞当即撕碎了这一张画纸，扔在了桌上，天女散花似的。犹不解恨，索敞从柜台上取来了一只工具笸箩，翻来捡去，扔掉了针头线脑，扔掉了刷子和排笔，扔掉了皮尺，扔掉了锥子，终于找见了一套火具。索敞打着了火具，三两下，便将那些散落的纸屑烧成了灰，吹了一口气，全都吹光了。末了，索敞的目光，落在了那一把锥子上，仿佛与锐利的锥尖，擦碰出了一道无形的火花。索敞将锥子掖在了手心里，打起帘子，抬步踱了出去。

这一刻，世上的一切都很明亮，匍匐在一片佛赐的日光下。惟独一团烂皮袄似的云彩，遮在头顶上，给仓鼠街口一带投下了一坨暗影。四下里无人，索敞簌簌簌地追撵了上去，一把卡住了那个孽障鬼的脖子，不问三七，便用锥子凿了下去。

这个可怜人的腰早就断了，即便腰断了，他也没觉得损失过什么。惟一的欠缺，就是再也看不见头上的蓝天，看不见老鹰和风了。他佝偻着，迈着碎步，目光一直盯视着脚下。地上是一些白花花的日光，白得瘆人，这是他常年在窟子里难以见到的。但是，喜悦刚来，沮丧却如影随形，一朵烂皮袄似的云彩，将一块颜色更深的阴影罩了下来，将他笼盖在了当中，一直跟着他，始终也不肯宽释。突然，他的颈子被卡住了，一股野蛮的力量咆哮着，从背后扼住了他，他朝后跌倒了下去。就在倒下的那一瞬，他窥见自己怀里的那一方袖砚飞了出去，落在了地上。紧接着，他的脸上布满了一种针刺般的疼痛，疼痛烧成了火，连绵一片，燎原而起。他已经把持不住了，对身体完全失了控，躺在地上摔滚着，扭曲着，犹如一只破麻袋。末了，一些莫名的液体漫流着，敷在了颊面上，让那些针刺的疼痛越发尖锐了。他相信，这狗日的不是水，也不是血，肯定是煤油吧。

他像蛤蟆一样趴着，两只手在地上探摸着，左抓一下，右扫一下。他惦记的是那一方袖砚，如耳朵一般大小的宝贝，跟了自己十几年了，须臾不曾离过身，此刻却丢失了，这简直快要了他的命。袖砚是阴举人赠他的。当初他在阴家坊干活时，勤快，肯卖力，手下的活也细，很快就获取了雇主们的称誉。阴氏乃当地世族，势大名炽，在敦煌一带跺上一脚，鸣沙山上的沙脊，也会矮下去三分。活干完了，他打算捆行囊走人时，阴举人找到了他，让他给那一院房子换瓦。在敦煌二十三坊中，住瓦房的人不是财东，便是乡绅，一般人财力不够，只能住干打垒的平顶房。阴举人年轻时高中全县第一，但此后再无寸进，又随着家道中落，一年年地老朽在了坊内。那个夏天，他站在半空中，将旧瓦陆续撤了下来，又铺上了一叶叶簇新的炼瓦，让梯子下的阴举人啧啧称奇，眼神异样。后来，他还自费购来了漆彩，将锈蚀的窗牖和门楣描摹一新，改了天，换了地。临走前，阴举人置办了一桌酒，双方在推杯换盏中，老者表达了想让他入赘的念头。

阴举人只有这么一个后人，扎花的，天生的病胎子。在换瓦的那些天，他时常瞭见她在围墙外吐血，吐一口，便抓住地里的一朵棉桃，又擦嘴，又擦舌头，让白的染红，让脸色慢慢地成了锅底的油黑色。他不忍心拒绝阴举人的关照，嘴上虽然应承了，肚子里却七上八下的。料想不及的是，说好的秋末上的迎娶，却在夏至的那天接到了噩讯。女方在吐血时，一口气没缓上来，当场夭亡了。葬埋了女方后，他以招女婿的身份，在阴举人的膝下尽孝，平时也不跑远，就近揽一些活计。谁知，阴举人也没扛住丧女之痛，过度的悲戚撂倒了他，令他一病不起。咽气前，阴举人将这个未过门的招女婿喊来，殷殷嘱托他，命其将来打掉这一院房舍，带着钱去鸣沙山书院求学。阴举人夸说，以他的天资和禀性，将来博取的功名，绝对不在自己之下。这一方袖砚，便是阴举人临终前的馈赠。

袖砚约摸有一只耳朵那么大，既非珍贵的石材所镂刻，亦非圣湖里的塘泥所烧制，却是从一块炼砖上截取下来的。阴举人只讲了袖砚的半截子来历，便魂归道山了，让这个无辜的招女婿，在后来的日子里充满了遐思。据说，阴氏的一位老先人早些年揭过皇榜，吃过俸禄，曾在嘉峪关一带指挥着工匠们，修葺过万里墙城。当工程全部完毕，只比当初的测算，多出来了一块炼砖。先人将这块炼砖带回了敦煌，剖开制砚，分赠给了家里的儿孙，指望着他们勤读诗书，求取功名，光宗耀祖。当年，阴举人就是带着这一块袖砚，走上了乡试的考场，所以一直珍存着，视之为传家之宝。袖砚泛滥着一股生铁的光，圆润，敦实，朴拙。在浅浅的砚田额顶上，勾勒出了一轮圆月，一棵桂树，一只小猴子卷起长尾，挂在枝条上，双手打捞着墨池里倒映的月轮，大概是蟾宫折桂的寓意吧。抬埋完了阴举人之后，他并没有卖掉房舍，却鬼使神差地成了家，还免费当了爹老子。

那年冬天，关外三县遭遇了一场铁灾，下了一尺厚的暴雪。半夜时，他听见院子里轰响了一下，扔进来了一件东西。他提灯出门，没发现别的，却瞭见了一个光屁股的娃娃，躺在雪地上大哭。他赶紧将娃娃抱进了家，塞在热炕上，方救了一命。他房前屋后地找寻了一圈，又悻悻地回来了，猜想一定是哪个心碎的人，走投无路了，才割舍下了亲生骨肉，扔给了他。他既当爹，又做娘，粗手笨脚的，天天用饭糊糊灌娃娃，不知黑白地拉扯着。开了春，家里突然闯进来了一个妇人，还没开口言传，娃娃便一头扑将过去，投在了妇人的怀里。后来妇人没走，也不肯走，因为她实在是无路可走了，只说前头的婚事上吃过亏，前头的男人死了。他盘磨了再三，将事情捋来捋去，仔细地梳理了一遍，觉得妇人能返回来找娃娃，至少说明她身上尚有恩义，天良犹在。这么着，他将自己的被褥，扔上了热炕，跟妇人睡在了一起。妇人感恩他，硬要让娃娃改名换姓，姓他的姓。他断然拒绝了，说还是姓乔吧，老鹰并不知道自己姓鹰，不是还照样在高天上飞嘛。

一家人没过上几年的好日子，就被逐出了阴家坊。他的不劳而获，他的鸠占鹊巢，尤其他是外姓人，无根无基，始终像一根意外的楔子，让整个坊间的人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被逼之下，他妥协了，在戈壁干滩上打了一座地窝子，安顿下了妻儿，自己又拖着残废的身子，在外头奔波，挣一些活命的银钱。昨日里，他接获了消息，便连夜从莫高窟下来了，进了沙州城。对方是一位颜料商人，从祁连山里背来了佛头青、云母和石绿，答应在仓鼠街对过的罐罐茶店里交割的。不承想，对方却爽了约，害得他苦等了大半天，又遭了这么大的罪。他的心里再三哀告，求你了，把袖砚还给我吧，不给的话，干脆把我的命也拿走。

他摔滚着，蛤蟆一样地跌来爬去，却始终也摸不见那一块袖砚。

渐渐地，他反应了过来，不是摸不见，而是自己瞎掉了。眼睛里的这一团浓黑，洇开了，扩散了，仿佛一只暴力的大手，将他死死地摁在了张芝墨池中，再也抬不起头来。他僵住了，跪在地上，觉得浑身哭了起来，但眼睛里淌下来的却不是泪水，而是一道道流火，是煤油，几乎快将自己烧成了灰。

恰在这时，他的手被人攥住了，一个声音急迫地喊：天呐，弦子哥，你咋的了？他拉住了对方，镇定地说：快把袖砚寻给我，袖砚就在地上，小心碎了。末了，袖砚果真回到了他的手心里。他玩转着，搓摸着，好像手指上长了眼睛，发现袖砚仍旧囫囵着，猴子还在，月亮还在，桂树上也一片婆娑。他咧嘴一笑，将袖砚款款地塞在了怀里，放下心来。那个人又尖喊说：弦子哥，你忍一忍，我把你抱在车上，送你去世兴堂看大夫吧。他迷瞪地问：你是谁，你干么喊我哥？对方回说：我是苏食呀，胡家坊上的苏食，你认得我的。这一时，他突然抽心一疼，浑身的骨骼全部塌落了，塌在了脚下。他知道，天黑了，自己这一盏灯，此后在这个荒凉的人世上，也就熄了。

这一阵子，管家苏食忙死了，连个放屁的工夫也没有。老掌柜躺在病榻上，梵义下了河西，梵同又西出了猩猩峡，胡家上上下下的事情，都压在了他这个管家的肩膀上。这天，苏食监督着伙计们给地里浇完了水，浇果园子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车马挽具店要进一批货，蒙古那边的上等货，忙套上了大车，一路颠簸着进了城。路过仓鼠街口时，苏食打了个盹儿，车子嘎吱一声急停下来时，他险些从上头摔下来。驾车的辕马喷着鼻息，垂下了头，马蹄子上仿佛灌了铅水一般，纹丝不动。苏食骇然一惊，发现路上跪着一个血人，鲜血扑面，从两只眼窝中直接汹涌了出来，犹如喷泉。天呐，这个人还活着，手在地上摸索不停，找魂似的。苏食一眼认出了他佝偻的姿势，认出了这个人，忙跳下车去，一下子抱住了对方，哭喊着，叫出了他的名字。

一帮在街上疯玩的娃娃跑将过来，一个个全都吓呆了。苏食哀求着，让娃娃们抱住了郭弦子的腿，他自己叉住了后腰，将其抬放在了车上。郭弦子躺下了，此刻，他再也不必卑贱地弯下腰，低人一头了。郭弦子平躺着，脸上挂着一种被伤害之后的寂灭，一种被逼到了绝境中的放弃。苏食拿起了鞭子，刚打算吆马时，却被郭弦子一把攥住了，探问说：老东主还好么？我惦记他，惦记得眼睛里都快哭出了血来，就像现在这个样子。苏食哭噎道：还好，老东主他都好，他也一直唠叨你来着。郭弦子苦笑说：管家的嘴，真是不可信，我知道你在骗我，但我听了很舒坦。不过么，你也骗一回老东主吧，他要是问起我的话，你可千万别提今天的事。嗯，我记住了，我不提，我就说弦子哥一直待在莫高窟，从没进过城，我也跟他没照过面。苏食盯望着那一张破碎的五官，发现血开始流得少了，但一些带血的气泡冒出了头，噗嗤，又噗嗤，软弱地爆炸开来，越来越乏力了。苏食安慰说：弦子哥，你千万提住一口气，别睡过去，我这就送你去世兴堂，让沈先生给你止血疗伤吧。郭弦子仍不丢手，死死地拉拽住了管家，叮咛道：不必了，你只管把我送到阴家坊外，交给我婆娘，让她趁着我的身子还热，给我随便穿上一件老衣，我不讲究的，干净就行。这一瞬，苏食强行挣脱了对方的牵绊，捧住了郭弦子的脸，释解说：弦子哥，嫂子不在阴家坊外的地窝子里住了，她早就搬进了沙州城，就住在挽具店后头的马院里，离这里不太远，你不必操心了。闻听此言，郭弦子松懈了下来，喃喃道：嗯，我知道，这都是老东主的意思，谁也拿他没办法，他的话就是金口玉言，他的嘴是佛祖爷爷开过光的。苏食喝阻道：弦子哥，你少说两句吧，别浪费自己的真气了，咱们这就走。孰料，郭弦子根本不听，又唠叨：唉，实在是对不住了，老东主交代过的窟子，我才开始掏挖，报应却来了。

刚将车头拨转过来，苏食的鞭子才扬起了一半，却见沈性元跑了过来。

性元扯住了辕马的笼辔，一直不丢手。辕马甩着头颅，踢踏着，也不知性元究竟给辕马耳语了一句什么话，这个畜生居然一下子悄静了下来，臊眉耷眼的，放弃了挣扎。性元沉下了脸，站在车架旁，仔细查看了一番郭弦子的伤情，忽然间浑身发抖，仿佛她自己的身上在疼。这个节骨眼上，义庄的二少爷索乘从羊脂二条街上跑了过来，追喊着性元的名字。性元怒斥道：天呐，快闭嘴吧索乘，过来帮我摁住他的肩，管家叔，你也快下来，来帮我按住他的头。两个人依言跑过来，按吩咐照办了，又见性元打开了肩上的书包，先掏出了一沓书本，又摸出了一包药粉。

性元解开了药包，没用手，嘴里吹出一口口气，直接将药粉灌在了郭弦子的眼窝里，敷上了厚厚的一层。郭弦子犹如一块哑石，纹丝未动，事实上他已经昏死了过去，对外界的一切都麻木无知。半晌后，血彻底止住了，性元方歇了手，额头和鼻梁上已然沁出了一层汗。性元喟叹说：幸亏带了创伤粉，要不就有大麻烦了，乡学里的一个同窗昨天受了外伤，我从家里带了药粉，谁知道他今天没来上课，反倒用在了这里。苏食感激道：性元，我替你弦子叔谢谢了，你真是佛祖显身，菩萨心肠呀。性元截住了话头，催促道：管家叔，你只管慢慢地赶车，别太着急了，走稳一些，先将病人送去世兴堂吧，我现在得跑一趟临洮坊，我爸今早上去出诊了，我马上喊他回来。

大约半个时辰前，乡学里下了学，这一年的春假正式开始了。

性元出了学校的门，一门心思地往家里赶，心里念叨着母亲的话。昨晚夕，母亲就叮嘱过好几遍，说胡家坊的老财东在给沈家打一座宅院，一帮子工匠没白没黑的，力气出疯了，汗也流了一河滩，再不表示一下的话，实在过意不去。母亲买了一只大羯羊，通宵做了一案板的碗蒸肉，打算在中午前后，一起送往城外的胡家坊。不承想，索乘这个没眼色的家伙，半路上拦住了性元，非要拽着性元去僻静处说话。性元当场恼了，砸了索乘一书包，先自跑掉了，岂料现在又被对方黏上了。

管家苏食吆赶着大车，慢吞吞地拐出了街口，听不见响铃了。性元掉转过身子，阴笑说：索乘，念在你刚才还像个人，帮了我的分上，你现在有屁就放，我来答复你。索乘倒也不计较话里带刺，嘻然说：性元姐，托你送给胡梵同的那一封信，你到底有没有交给他呀？我爸问了好几回，我都口说无凭，我只好央求你了。性元信步往前走去，索乘尾在了后头，样子巴兮兮的，一直在等待答案。性元怨怪道：哎呀，梵同那个小贼疙瘩，也真是不懂礼数，他接到了义庄那么大的一张汇票，居然连个咳嗽也没有，他白读了一肚子的圣贤书本。性元怪笑着，在索乘的脑门上凿了一记栗子，打发说：你放宽心，等梵同回来后，我让他认真写一份回执吧，你别跟着姐姐我了，让旁人看见，还以为我抢了你狗嘴里的骨头呐。

这番光景中，先前的那一帮鼻涕娃娃，正坐在一棵左公柳的树荫下，玩着杏核子。性元擦身过去时，耳食了几句零星的话，似乎听见了一个机密。性元立刻警觉起来，慢慢地踅了过去，从书包里摸出了一小把冰糖，给每个娃娃塞了几粒。性元甜笑着，伸手摸了一圈娃娃们的脑袋，哄唆说：乖，你们一个个都是儿子娃娃，长大了不是张飞关羽，就是秦叔宝和岳王爷。好了，你们哪一个站出来告诉姐姐一声，刚才是谁欺负了那个孽障人，那个罗锅汉子？又是谁扎烂了他的脸，放了他眼睛里的血？这么着，娃娃们的目光，迅速聚集在了一起，又齐刷刷地焊在了索乘的脸上，并低声说出了义庄二字。性元一回眸，发现索乘早就跟了过来，立在自己的身后，悉数听见了。

一切都为时晚矣，性元瞭见索乘突然捂住了脸，蹲在了地上，哀嚎道：这不是真的。

卷十三

那一瞬，索敞分明觉出了一种虚无。虚无抵消了他的愤怒，他的怨怼，甚至也抵消了心中滋生出来的那一番恶毒的快意。锥子扎下去时，索敞并没有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也不曾听闻到那个孽障人的哀嚎。相反，这一根尖锐的针，仿佛扎在了水皮囊上，声息全无，只让一股股发烫的液体喷溅了出来，洒在他的身上。索敞的手法很准，起意说，既然你画了我的形，描了我的像，那我只好灭了你的两盏灯，让你陷在永世的黑暗中，彻底泯灭了对我的记忆。得手后，索敞方松开了对方的脖颈子，簌簌而走。诡谲的是，索敞并没有跑出羊脂二条，也没走宽后街，却低下头钻进了仓鼠街内。冥冥当中，或许索敞还记得，仓鼠街的尽头是火药局，平日里禁绝行人，禁绝烟火，连一只麻雀也懒得去。

这么着，索敞浑身是血，踉跄在了逼仄的巷道中。虚无犹如一根麻筋，时时发作，令他四肢发软，不良于行。索敞扶住墙，又走了一截路，终于看见了娥娘的院门。这时的心情，好比一个远路上的香客，望见了大雄宝殿似的，索敞生出了一份获救后的释然。与前些日子不同，门上没挂锁，虚掩着，索敞不问三七，径自闯了进去，忙插上了门杠，落了锁。院子还是那么整洁干净，墙面粉白，只不过挂在瓦脊上的枯干藤蔓，现在绿意盎然，夹杂着一坨坨繁茂的花朵。索敞来不及看，也不想看，腿一软，便蹲在了墙根下，哇哇哇地呕吐起来。呕到一半时，眼眶中漾开的一滴水，瞬时模糊了视线。索敞发现，去岁的那几棵葵花，至今没有刈除，仍旧低矮地兀立着，如握拳大小，样子很旧。呕吐是汹涌的，索敞心中潮起的那一股恶心，让他找见了虚无的证据。嗑下去的麻子有米粒那么大，尚未消化。灌进去的玫瑰水，带着一丝轻薄的血色，让他忆及了刚才的那一场暴力。过了半晌，索敞吐完了，用袖子揩净了嘴角，往屋子里踅去。

这一时，索敞看见娥娘攥着一把剪子，惊恐地立在廊檐下。

娥娘盯看着来人的鼻脸，目中有一丝惊惧，但更多的却是狐疑。别过来，我有剪子，你别惹我。娥娘一边退却着，一边嚷嚷，脊背贴在了墙上，遁逃不得。娥娘的脚下支着一只凳子，摆了一盆水，头发纷乱，上身裹着一片肚兜，显然是被这个浑身血迹的人突然打断了洗浴。你千万别过来，你把门开开，你赶紧走吧。娥娘的冷漠，一下子激起了索敞的不快，又往前一步，进逼了上去。娥娘忽然将剪子顶在了自己的下颌上，又重复了一遍让他离开的话。索敞刚从虚无中脱身，却又再一次陷入了迷离，不由得仰看了一眼天空，觉得这人世上到处都是墙，谁都跟自己过不去，谁都在捉弄自己。

索敞轻蔑一笑，从身上摸出了那一把锥子，插在门框上。索敞坦言：我刚杀过人，真的，半个时辰前，我杀了他。就在娥娘分神的那一瞬，索敞疾步抢了上去，轻易地缴下了她手中的剪子，一扬手，抛向了屋顶。索敞催喊说：淡萍，哦不，娥娘，你快帮我找一套干净的衣裳吧，我不能穿这一件血衣，我快疯了。这个很私密的称呼，令娥娘大为意外，忙捂住了嘴巴，狐疑之色越发凝重，仿佛这个陌生人的身上，埋着无尽的机密。言毕，索敞一直等待着，瞭见娥娘花容失色，衣衫凌乱，玉体半掩，脖子下的那两根瘦削的小锁骨，犹如冰封的铁背鱼，嵌在了女人透明的肌肤下，灵动，细腻，惹人怜爱。娥娘的样子迷惘，胸前累累，仿佛那一片单薄的肚兜下，揣了两只肥硕的白兔子。索敞绍介说：娥娘，你恐怕不记得我了吧，上一回，我跟猫子那个贼来过，你还擦了我的靴子，当时院子里有雪。娥娘蓦地听懂了，恍惚地问：老东主？索敞点了点头，不错，这就是娥娘的嗓音，那么甜，那么沁人，仿佛从清水里捞出来的一把嫩芫荽。索敞哭丧说：娥娘呀，找你找得我难辛死了，从四月八开始，我就在找你，我差一点就把沙州城，把莫高窟和三危山，把整个敦煌统统掘地三尺一遍。娥娘，你快说，你究竟去了哪达，让我今个天才找见了你，你给我一个实话吧？

积攒了许多个日子的苦楚与酸辛，此刻崩溃了，一时间覆水难收，泛滥在了索敞的体内。这一时，索敞泪下如雨，哭得像一个娃娃，攀住了娥娘的胳膊，究问不停。娥娘怔忡着，被这个老财东的颟顸与无礼，被一种莫名而来的亲昵所困惑，顿时哑然无语。娥娘心猜，要么是他风气犯了心，要么是他身上有一种深刻的落寞，急欲一吐为快。果然，索敞哭毕了，哀告说：前些天，我去了水月庵，我去找你了。娥娘，你的头发现在还在呀，在就好，我不忍心看见你当一个姑子。

“当姑子？”娥娘惶惑着。

“嗯，我就怕你削发成尼，心如死灰，跟这个红尘凡世一刀两断。”索敞迫切地诉说着，完全顾不得对方的情绪，“我来过好几次了，门上天天挂着锁，娥娘你究竟去了哪达？”

“老东主，你说你杀了他？他真的死了？”

索敞忌讳这个话题，忙催促：“快去给我煮一罐子茶，找一套干净的衣裳吧。”

望着娥娘进了门，索敞慢慢地松弛下来，除下了身上的血衣，一屁股坐在了廊檐下。索敞也不客气，将那一盆水端过来，搁在两腿间，又将脑袋埋在了水中。温凉的水，让索敞烧红的神经，慢慢冷却了下来。这一时，生于敦煌，活于敦煌，往昔的一景一幕，犹如这水中的幻影，令索敞唏嘘不已，反躬自省。索敞思忖，先前在义庄时，无论屋里，还是院外，所有的人都对自己敬而远之，仿佛供在桌上的一只净瓶，鲜少烟火，毫无人气。先时的自己，看似高高在上，深居简出，其实不过是一个聋子，一个哑巴。然而，自从头一次碰见娥娘后，也不知中了什么邪，索敞板结的内心出现了松动，开始惦记上了这个女人。索敞忧心她的吃喝，她的头疼脑热，她的三长两短，也时刻冥想着她的一颦一笑，她嫩芫荽一般的嗓音。这么一来，索敞的心随之有了牵扯，一双腿脚也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带着他，偷摸着出了义庄的大门，三兜两转，便到了仓鼠街的尽头。令人懊丧的是，每一回都是铁将军把门，与娥娘缘悭一面，索敞事先编织好的一番借口与说辞，大多成了镜花水月，一次也没派上用场。索敞攥着那一枚锁头，知道它是冷的，体会不了自己的万般心情，又不敢拖宕，便仓皇地离开了。但是，择日不如撞日，刚才的这一桩突发事件，竟然阴差阳错地将索敞送到了这个小院，又将娥娘天女下凡，呈送在了自己面前。索敞的内里，潮起了一股感念的汁液，他终于踏实了下来，有了一份皈依的念想。索敞突然从水中拔出了头颅，仰天一叹，嘴里也喷射出了一口水花。刹那间，日光替那一道水花，镶上了一层七彩的虹霓，漾荡在了头顶。索敞觉得，这可能就是一种吉兆吧，所谓的佛光，也大抵如此。

索敞打了土胰子，将个人清洗干净后，顿时神清气爽了不少。娥娘在屋子里忙碌着，窸窣的声音，犹如一位优良的妇人，在迎候家里的男将一般。索敞穿着单衣单裤，将那一件沾满了血迹的罩衣卷起来，跑到了墙根下，打着火具，喂了火，迅速将其焚化了。在火焰升腾的那一刻，旁边那几株干枯的葵花，也慢慢地垂下了盘子和躯干，化成了灰烬。末了，索敞将一盆发红的脏水泼了出去，收拾停当后，方背起手，站在了门端里。索敞轻喊了一声娥娘，打起帘子，款步入内。

这一日的光景里，索敞盘膝坐在炕上，隔了炕桌，对着眼前的娥娘絮叨不止。娥娘是一个懂规矩的人，知道自己野鸡无名，草鞋无号，始终不肯坏了礼数，坐在炕上去跟老财东平起平坐。索敞执拗，见请不动娥娘，便连拉带拽的，才将女人安顿在了对面。在喋喋的诉说中，索敞发现，娥娘一直低眉耷眼的，不愿正视自己一眼。明暗中，有一片泪光烁闪着，洇在娥娘的颊面上，不曾风干。然而，这并不影响索敞的心情，反倒刺激了他，让他一瞬间产生了舌灿莲花、指天说地的大好欲望。啜了一口茶汤，索敞舌下生津，幽默道：

“娥娘，把你的大襟衣裳拿来，让我试试吧。”

东西被递了过来，索敞勉强穿在了身上，浑身紧绷绷的。

“哦，还有你的头巾。”又说。

头巾原是方形的，索敞打了一个对折，叠成了三角形，包住了脑袋，在颌下系了一个结。索敞盯看着娥娘，好像她的脸是一块水银镜子，能照见自己。果然照见了，娥娘约略一笑，刚才的阴翳一风吹净，似乎告诉了索敞，她已经接纳下了这个不速之客。头巾有四样色，黑红绿白，一般是敦煌的妇人们戴的，目下却戴在了一个男将的身上，颇显出滑稽来。索敞道：

“四月八的那天，我就这样男扮女装，去水月庵找你的。”

娥娘哑默着。

“哦，我当着你的面吃个咒吧，我一直觉得，娥娘你应该是我户头上的女人。”索敞觉得，他需要的其实是一只耳朵，不发问，不反驳，能让自己掏心挖肺，一吐为快。又道：“我怕你丢了，怕你出家，我一直惦念着你，真的。”

按着索敞的说法，浴佛节的当天，他坐着家里的车轿，天麻麻亮时便出了门。这天，去往莫高窟的官道上，人粥稠密，骡马沸腾，锣鼓喧天。这一片深踞于宕泉河畔的小小谷地，自古就被称为善国神乡，沙门道进，驰往敦煌，石窟丛聚。每年到了这一日，礼佛和浴佛的仪式，便分别在沙州城和莫高窟两地举行，不分高下，各呈其妙。礼佛亦叫行像，由专门的机构行像司和行像社主持，于前一夜在沙州城内击钟鸣号，召集僧俗两界，准备行像。八日一早，环城竖起了各式各色的幡幢，在弦乐班子的吹吹打打下，参与行像的人群，仿照释迦牟尼生前出游四门的旧例，出佛像于四门，绕重城而一匝。那一刻，幡花溢路，宝盖施空，笙歌赞奏，法曲争陈，整个沙州城里的人们倾城出迎，犹如临时搭建起了一座随求之场。行像结束后，便在一处事先选定的地点结集，举行祈愿活动。除了向佛像供奉鲜花，念诵佛经，转读愿文外，还要施舍五谷，延请诸佛菩萨、梵释四王、龙天八部前来护持这一方水土。遗憾的是，如今天下共和了，河西一线上的坏消息马不停蹄，县衙上下在等待收编，也早就断了他们个人的薪资与饮食炊烟，今年的礼佛一事当然无从谈起。莫高窟乃化外之地，包括雷音寺、开元寺、灵修寺和金光明寺在内的大小寺庙，提前一个月就在沙州城内张贴告示，广泛宣喻说，浴佛节照旧，供养一如往昔。事实上，索敞的车轿里装了香火纸符，也塞满了干果鲜花，但他在半路上邂逅了一个相识的乡绅，忙借口头痛，便将所有的供品转移了过去，且再三央请对方，将它们悉数焚化在大佛脚下，以示虔敬。了却了这个手续后，索敞催喊着伙计，将车轿踅开了官道，一头驶进了三危山里。

水月庵乃一座兰若小寺，在桑楚寺的后身里，更为幽僻。索敞怕碰见熟人，绕开了山道，自后山一带登行，沿着一片灌木林，慢慢摸了上去。刚到了寺墙外，索敞便听见了一阵阵钟磬声，知道法会开始了。

水月庵只接待女香客，男将们一般都被阻在了桑楚寺的下头，由一班女尼来回逡巡，看寺护院。据传，后山这一片曾是观音菩萨的道场，与整个焦干枯竭的三危山迥异，这里草木繁茂，时有泉水喷涌，鸣禽啁啾。索敞在寺墙外转达了半天，不得入门，便灰败地坐在林子里歇息。恰在这时，几个山里的男人挑着水担子经过，一路扬洒，一路抱怨，说今个天出家的女施主们太多了，剃完发，受了戒，还要香汤沐浴，水简直不够用了，累得他们的腰杆子都快折了。这些话像一束火苗，让索敞的心里起了火灾。待他们走远后，索敞悄悄拽住了最末的一位，哀恳再三，又奉上了几块银元，这才临时挑上了那一副水担子。索敞当了大半辈子的财东，肩膀嫩，从来没下过苦，一路踉跄着走到了寺门口时，桶子里的水几乎洒掉了一多半，连一只青蛙也解不了渴。索敞的慌乱，引起了一个女尼的警觉，横在了门口，究问他的真实身份。索敞刚辩白了几句，女尼便脸色生变，将桶子里的水泼在了他的身上，将他浇成了一只落汤鸡。女尼指着索敞的脚，申斥说：哪有担水的水客子穿这么贵气的靴子，这是彭家靴子坊定做的，快滚吧，再图谋不轨的话，少不了吃打。索敞当即羞臊死了，惶惶而走，又潜在了林子里，不肯下山。

头顶上，飘满了水月庵里传来的清凉的钟声，又瞭见一根黑色的烟柱，挂在天际上，经久不散。索敞知道，仪式开始了，这些黑烟是那些持了舍离心的女人，刚刚烧掉了俗家的衣裳，即将披上戒衣之前的信号。那一瞬，索敞想起了娥娘家门上的那一把锁，猜度说，娥娘的心肯定比锁还冷，还硬，还要百般锈蚀，再也难以打开了。跟来的伙计护主心切，虽说不了解内情，但见老掌柜急出了一头的疙瘩，便献上了一计。伙计言毕，消失了一阵子，等再回来时，怀里居然抱着一套女人的衣裳和头巾，直接将索敞改头换面了，装扮成了一个女香客。索敞脱略了往日的形迹，浑身僵硬，一时间畏怯极了。伙计却宽慰说，山腰上有一帮唱敦煌曲子词的女人，穿上戏服后，将旧衣裳挂在树上，他先帮着老掌柜借用一下，完事后再去归还也不迟。索敞不再迟疑，忙穿起了斜襟的大袄，用头巾包住了半个脸，矮下肩膀，混在乌泱泱的女香客当中，进入了水月庵。

水月庵的门口挂了一副对联：山静尘清，水参如是观；天高云浮，月喻本来心。

在院子里，索敞既没有焚香，也不曾献供，而是钻进了戒房里，查看四月八这天所有剃度者的名录。也合该倒霉，正在索敞逐字逐行地查找时，前面的那个女尼进来了，又一眼认出了那双靴子，抓了一个现行。索敞释解说，他是来找一个女香客的，叫淡萍也好，称娥娘也行，听说她要在这里出家修行，她爹妈急死了，这才委托自己来劝阻的。女尼详查了半晌，见索敞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也不像一个歹人，便信任了他。女尼的肚子里有一本明账，笃定道，没有一个叫淡萍的，也没有一个叫娥娘的，因为这个名录就是由她本人签订下的。罪过的是，这个强硬的女尼在临走之前，又将戒房的门反锁了，警告说，待白天的法事完毕，才能宽释他，让他下山回家。这么着，索敞被关在了屋子里，昏天黑地地熬到了前半夜，方被逐出了山门。那一时，伙计早就没了人影，估计是等不到他，兀自回了沙州城。伙计是死是活，倒在其次，但他带走了老掌柜原先的衣裳，让索敞下不了台，只好继续男人女装。索敞又冷又饥，连滚带爬地下了山，一个人在官道上簌簌而行，仿佛一个野鬼似的，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天亮时，索敞终于看见了沙州城的东门，慢慢尾在了队列的后头，准备入城。城门洞里的风大，索敞刚进去时，头巾便被吹跑了，素面寡脸的，一时间没了奈何。不巧的是，迎面走来了鸣沙山书院的山长丰鼎文，一下子见了故人，惊问索敞干么如此的扮相。索敞镇定下来，敷衍道：昨日里在莫高窟下浴佛，浴佛便要不分男女，轮番做戏，让上佛喜悦才是。丰鼎文又问：那你男扮女装，唱的是哪一折子呢？幸亏索敞以前有所耳食，便答：我唱的是金刚光明之部的祈愿文。随后又吊起嗓子，哼唱了几句，不外是休兵罢甲、铸戟销戈、万里澄清、三边晏静之类的陈词老调。听罢了索敞的戏文，丰鼎文也不再多疑，但脚下却不挪窝，一道逼视的目光，令索敞一面尴尬，一面踉跄不已。索敞心知，因为前几日的那一次拒绝，丰鼎文对自己有了别样的看法，此刻的眼神，便是一种鲜烈的态度。索敞作揖辞别，忙雇了一辆路边的车轿，埋在了里头，生怕再被熟人窥见，仓朗朗地回到了家。到了家中，索敞除掉了那一身女人的衣裳，方得到了大的解脱，大的宁静。

此刻，索敞再一次身着女装，云淡风轻地述说着这些隐秘的过往，仿佛在讲述另一个人，另一幕光阴。索敞的口气中，既有居高临下的卖弄，亦有一种刻意的讨好，连他自己也暗自诧异，如此罕见的卑微与迎合，居然仅仅是为了让娥娘纾解眉头，脸上开出一朵花来。

终于，娥娘噗嗤一笑，捂住了嘴巴。索敞欢愉地说：“娥娘，你应该是我户头上的女人。见了你，我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不那么假了，也不害怕身上的血迹了。你是我的一味药，治好了我的病，我心里服属你了。”娥娘的笑意如水银泻地，忽地飘失了。索敞又道：“不出意外的话，我会邀请一位德高名隆的乡绅，或者一位满腹诗书的贤达，改日来你这里，给你下一封喜帖的。当然了，我先得给家母告知一声，求得她老人家的理解和宽谅，毕竟纳二房的事，在我索氏这一门是从来没有过的，我算是破例了。”索敞摘下了一串旧佛珠，挂在了娥娘的脖颈子上，哀恳道：“娥娘，你先照顾好个人，待我择一个吉日，就带你去拜祠堂，拜我的娘老子，让她把你认下。”娥娘在炕头边的炉子上取来铁壶，将开水注在了茶碗里，轻轻推了过去。娥娘抬头问：

“你是义庄的老东主？”

索敞一怔：“哎哟，难道猫子那个鬼，那个贼娃子，他从来没告诉过你么？”

“你刚才杀了他？就刚才？”娥娘问。

“不不，你误会了，娥娘你完全听岔了。”这一时，索敞终于找见了娥娘低眉敛目，始终不快的原因了，“呵呵，我干么要杀自己的管家呀，况且他还是娥娘你的表叔呐。”

娥娘凝眉说：“老东主，你赶紧下炕，回家里去吧，你不该坐在这里卖嘴。”

“你这是要逐客呀？”

“义庄的女东主殁了，听说害了心口病，一下子就过去了。”娥娘口气冰冷，又补充说，“我前头回来的路上，看见义庄的伙计们在搭灵棚，在举丧，和尚跟道士也进去作法了。”

闻听此言，索敞突然慌了，四肢冰凉，大喊了一声我的妈呀，便从炕上滚落了下来。索敞来不及穿鞋，也忘了换衣，一路哀嚎着冲出了院子，卸下了门杠，撕心裂肺地奔出了仓鼠街。这一日，沙州城的人们纷传，义庄的当家人女里女气，跣足而奔，哭天抢地的，公然在大街上哭丧。吊诡的是，事后证明，这位声名显赫的敦煌义人，哭的居然是儿媳妇索冯氏，哭的是下一世的后辈，还一头扎进了义庄的大门，不问青红皂白，直接跪在了灵棚中，纳头便拜。人们品咂着索敞的这一系列怪异举止，一方面觉得毕竟是义庄，从来义字当先，一视同仁，却又感觉到这严重悖逆了三纲五常，损毁了人们心中的一部分道德禁忌。然而，缭绕在义庄上下的那些纷纷扬扬的冥纸，暂且包住了这一团暗火，一切都被按下不表。

见索敞失神地跑掉了，娥娘也追出了屋门，冷不丁瞭见了插在门框上的那一把锥子，惊了一跳。娥娘不曾拔下它，反而觉得它可能会辟邪。

赤日如沸，火盆当空，地上的一切都在冒烟。

这种烟没有颜色，袅娜着，蒸腾着，将所有的水分都吸食干了，却仍不罢休。又一炉炼砖出窑了，临时抓来的脚夫们不敢怠慢，等不到炼砖变凉，你一背篼，我一筐子，将它们从火烫的窑炉里搬运了出来，一堆一堆地码在了场地上，等着卡兵们验收，等着买主来拉走。梵同人虽小，但舍得卖力气，既没有用背篼，也没用筐子，而是在肩膀上扛了一根木板，木板上坐着几十块炼砖。梵同一旦找见了平衡，便加快了步子，来往穿梭，干得比旁人多出好几倍。很快，窑空了，另一拨制砖匠又开始往里面填新砖，火工们也在劈柴砸炭，准备生火淬炼。

搬完后，梵同回到了白杨树荫下，将那块木板斜斜地支在树杈上，人便躺了上去，抓紧凉快。梵同斜觑了一眼，瞭见陈小喊蹲在旁边，头上开了锅，汗下如浆，却不知疲倦地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一张图，潦草，凌乱，无人知晓其中的内容。在被羁押的这些日子，陈小喊天天如此，白天画，晚上便用脚后跟擦掉了，次日接着来。梵同支起了耳朵偷听，听见陈小喊像一介老僧诵经似的，叨念说：往西，七十里，青山头，有水；再四十里，黄牙湖墩，有庙一座，喇嘛三个；往南撇，羊池大泉，无水，也无井，遍地闹草，切记；再撇向西六十里，地名叫白疙瘩，有一座破城，有银矿，今已废；又折北行，约五十六里，乌可乌苏，有水草，水草均佳；百里，至奢阿山，均有泉水或井；又西行，六十六里，至莫泥河尾，水苦，闹牲口肚子，不可饮。

这么着，梵同趁机开了腔，截住了陈小喊的话头：错了，从奢阿山到莫泥河尾，应该是六十一里，你多出了整整五里路。陈小喊的一张算盘被打乱了，瞪了一眼，申斥说：哎哟，人的旁边一定不能有乌鸦，尤其不能有一只叫屎哪吒的乌鸦，乌鸦一聒噪，老子的脑瓜就成糨糊了。梵同反问道：小喊哥，你现在后悔了吧，跟着我吃这一趟苦，挣不上钱不说，还被当成了罪囚，陪着我在这达当苦力，也真够难为你的了？梵同咧开嘴，一直在抽气，指头上被炼砖烧起的水泡明晃晃的，随时都可能破裂。一种钻心的疼痛，像灰尘一般，布满了梵同的五官，几乎快变了形。陈小喊见猎心喜，挖苦说：哎呀，谁刚才丢了一个臭屁，这么难闻，梵同你要是把这个臭屁吞下去的话，我一定有赏。梵同唾面自干，乖乖地张大了嘴巴，虚吞了几口。这一时，陈小喊从怀里摸出来了一只巴掌大的羊皮药包，扯开绳子，仔细抠出了一坨油膏，依次抹在了梵同的每一根指尖上。梵同的心里潮起了一股沁人的清凉，燎泡霎时不疼了，也不烧了。梵同赞叹说：这是什么神丹妙药呀，简直手到病除，小喊哥你真的是一介游侠，这人世上还有你不懂的事情么？陈小喊诡笑，警觉地说：小贼，你别给我灌米汤了，你肚子里究竟有几根肠子，我比你还明白，趁早闭嘴吧。梵同喟叹一声：的确，天下之大，知我者，莫如小喊哥了。

油膏是焦黑色的，在这样的天气下，不曾融化，也不变质，呈现出一种胶质状。据陈小喊绍介，这是祁连山里的土著人酝酿的秘方，大概用了雪豹、麂子、松鸡、獾和雪狐的油脂，炖在一个药锅里熬炼出来的。油膏药性极寒，专门疗治各种烧伤和烫伤，效果奇绝，但因为药材稀缺，所以也千金难购，世人罕闻。梵同心猜，对陈小喊这种常年奔波在戈壁干滩上的保商游击来说，上无片瓦，下无寸土，类似的油膏差不多就是换命的宝贝，难怪他如此珍惜。又想，这陈小喊真是一个邪人，猫道狗道上的事情他全都知道，祁连山里的秘密他也清楚，这家伙简直就是一个谜，现在不剥削他一下，还真就枉费了天老爷赐给他的灵慧。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梵同忽然鬼祟了起来，把肚子里的一张算盘打响了。陈小喊用完了药，将指尖上残剩下来的一星半点，仔细地抹回在了羊皮药包内，折叠起来，又用一根绳子扎紧后，款款揣进了怀中。梵同谄媚道：小喊哥，我可以出个好价钱，让你拒绝不了。喂，屎哪吒，你的钱说的话我听不懂，我这次陪你来一趟哈密，也不是为了挣你胡家的钱，趁早把嘴夹住，别再放屁，陈小喊断然道。梵同不理睬，又喜滋滋地说：小喊哥，以往你只让我背一首诗，干脆现在三首吧，我给你背王维、李白和岑参，保管让你听了舒服。陈小喊明白对方另有所图，讥讽道：人小鬼大的，你可千万别糟践了自己的学问，现在你连乡学都念不动了，窝囊在家，我还真替你捏一把汗呐。这句话一下子戳到了梵同的痛处，哀告说：临来前，乡学的总教到胡家坊找过我，让我继续去念书，还说我是最有希望进入鸣沙山书院深造的人，但是我爸躺倒了，一问三不知的，梵义又远走焉支山，这个家我不扛的话，也就没指望了。陈小喊见他如此恳切，便也转换了口气，夸赞说：百善孝为先，你能这么考虑，说明你胡梵同是一个孝子，我没有白白结交你一场。梵同料想火候到了，遂亮出了真章，诡笑说：我这个孝顺不算啥，但我知道另有一个人，忠孝双全，一诺千金，要比我强上几百倍也不止。陈小喊狐疑：呃，还有这样的人呀，说来听听？

这么着，梵同仰看着天空中哗哗作响的白杨树叶，一些密集的光斑渗透下来，烁闪不定，在他的脸上布满了回忆的波纹。梵同道：

这个人还是少年的时候，就一直在万里墙城的北边，在靠近蒙古人的那一带牧马。他的爹老子是一个有名的马锅头，爱马，识马，养马，一门人就靠这个讨生活。每年冬上，他的家里人都会去草原深处，低价购来一大批瘦马，精心饲养上几个月，待来年开了春，草木发了芽，便吆着这群马进入河西，高价卖出去。他家的马一直很抢手，在四郡两关一带数一数二，等于是一块金字招牌。买卖一红火，自然就引发了旁人的嫉恨，偏偏这种嫉恨不是别的马锅头施加的，而是来自一个老财东。老财东有一个公子，姓匡名随，跟这个少年岁数相当，但秉性殊异，在方圆几百里的牧场上欺男霸女，恶名远播。这匡随除了日弄女人、偷鸡摸狗、耍赌博之外，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养马，他家里的骏马灵骥也不在少数，关了整整几座马厩。有一年，匡随听闻少年的家里买进了一匹良驹，不是蒙古马，也不是河套马，却是一匹真正的阿尔金的长行马。匡随不请自来，牵着自己的几匹母马，要求配种。这个蛮横的要求当即就被拒绝了，少年的父亲说出了理由，各是各的脉，稗草怎么能跟酥油草长在一起呀，绝对不可以配种。匡随折了面子，当然不肯善罢甘休，于是去找了一个坏术士，求得了一套施咒的方子。事发那日，少年的父亲骑着阿尔金马出了远门，半途中打尖时，匡随指使人在马的四蹄上作了法，烧了冥纸，念了咒。结果，阿尔金马在撒腿奔行的过程中，骨头突然断了，将主人掀了下来，当即送了命。父亲不明不白地死了，少年当了家，也成了一个马锅头，带着家人和伙计们继续养马贩马，不仅生意上没有败落，反而越做越大。因为那些年，朝廷在西陲连番用兵，马的买卖最是红火，也最有赚头。匡随一家也不消停，但比起少年的一番作为而言，还是逊了一大截，嫉恨像一块发面，再次在他的心中发酵了起来。

八年前的腊月里，少年从蒙古买进了六十匹马，辗转回家，又在万里墙城下搭建了几座大型的马厩，储备了各种饲料，打算好好地喂养上一冬。不承想，匡随瞅准了这个机会，暗中使诈，一把火将马厩点着了，火烧连营，烧得片甲不留。六十匹马全死了，要命的是在救火的当中，一帮伙计也死的死，伤的伤，留下了七八个光屁股的孤儿，一人一张嘴，就指靠着少年来养活。少年已经一贫如洗、走投无路了，被逼之下，冒险干起了保商和走私的营生，跟官府猫捉老鼠，挣一些生死的银钱。也许，就是在这样的历练当中，少年终于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一个精良与纯明的人。

言说至此，梵同指着远处的窑炉，指着那些填炉的制砖匠，生发感慨地说：以前在敦煌时，我爸和梵义老训诫我，说这一世的光阴里咱们生而为人，一定要做一个精良的人，纯明的人。但何为精良，何为纯明，说实话我心里根本没底，也浮皮潦草的，不解其意。小喊哥，在这几天被扣押，尤其在这个砖厂下苦力的日子里，我才实打实地体悟到了这句话，也明白了父兄对我寄予的殷殷厚望。梵同道：小喊哥，你来瞧，那些人手中的砖坯子，现在不过是一坨红泥，软弱，薄脆，水分大，不小心掉在地上就会摔碎。可是一旦入了窑炉，被大火烧制上几个时辰后，它们统统就变了，有了筋骨，也有了血气，变成了一块块结实的炼砖，刀锯切不断，锤头也砸不碎。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所谓的精良和纯明，其实就是让我去做一个像炼砖一般的人，做一个像小喊哥你这样的儿子娃娃。

自始至终，陈小喊不发一语，但他颊面上的咬筋在动，在抽搐，似乎心底里刮过了一场罡风，令其难以自持。梵同说到了酣处，并不在乎对方的情绪，接续道：

嗯，上天有眼，天老爷那里真的揣着一本明账。一个偶然的机会，那个少年在出外保商的途中，从一群狼的嘴里救下了一个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坏术士。他良心发现了，和盘托出了匡随做下的那些滔天罪孽，还愿意去官府做证，哪怕自己被砍了头，被五马分尸。就这样，少年终于知道了真凶，带着残剩的家人和一帮子孤儿去上坟，并发下毒誓，一定要取了匡随的狗命，剜下他的心带回来，祭在亡人们的面前。孰料，匡随那个贼因为恶习不改，早就气死了爹娘，败光了家产，在那一带声名狼藉了。听说少年在四处找他，吓得他魂飞魄散，慌忙翻过了万里墙城，离开了马迷兔一带，偷偷潜进了沙州城。匡随清楚，他一定逃不出这名少年的追杀，这世上除了有一个地方可以暂且寄住他的脑袋外，剩下的全是死路。这地方就是县衙的大牢，可以让他躲一时，却避不了一世。匡随的脑子不瓜，每一次刑满开释后，他又迅速犯案，成了大牢里的常客，立意要把这一碗牢饭吃到死，可见他也是一个怂货。这六七个年头里，少年变成了一条铁汉子，长期驻守在了沙州城中，一方面保商挣钱，另一方面在等候着匡随出狱，兑现他当初的然诺。

梵同叨念说：我知道，这个汉子前不久去了一趟马迷兔，又给孤儿们送钱去了，现在他来到了哈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就蹲在我的旁边，他姓陈，大名叫小喊。

言毕了，梵同再瞥望陈小喊时，诧异地发现对方早已双泪长流，肩膀战栗，迷离地仰看着天空。半晌后，陈小喊咧笑了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问说：屎哪吒，你这些不打粮食的话，都是从哪达拾来的，你实话给我说知道吧？梵同一番矜持，回说：车马店和客栈里的人多了去了，我从这个的嘴里掏一点，从那个的口中拾几句，我织出了一件百衲衣，我拼凑出来的，敢问有错么？

陈小喊警告道：“这是我陈小喊这一世的惟一秘密，如果有第二个人知道的话，你我从此便是路人。”

梵同伸手：“小喊哥，拿来吧。你知道我，我不见兔子不撒鹰的。”

“哎哟，你这个小贼，我的羊毛都快被你薅光了。”

话虽这么讲，但陈小喊仍然欣慰，乖乖地从怀里摸出了那只羊皮药包，递了过去。梵同接住了，道了一声谢，一道烟地跑远了。砖厂的白杨树荫下，坐着一大堆被临时抓差的脚夫，苦着脸，每个人都在吹着指头上的燎泡，好像吹出来的是仙气，可以止痛疗伤似的。梵同心知，他们跟自己一样，并非真正的苦力，大多是商贾、学子、僧侣、塾师和乡绅之类的，平时不谙劳作，一旦动弹起来，皮肉之苦便在所难免。梵同巴兮兮的，哀求他们叉开十指，而后仔细地将油膏擦抹了上去，抓紧疗治。在这个焦干酷烈的天气下，梵同的义举，犹如带来了一阵阵慈悲的酥雨，让众人立时稳静了下来。大家感激地盯望着这个晴朗的少年人，惊异地发现，手不烧了，骨头不疼了，明晃晃的水泡也消了下去，慢慢地囫囵了。有人向陈小喊打问他伴当的名字，不一时，人们都在纷传，说他叫胡梵同，来自敦煌的胡家坊，上过乡学，懂得不少的诗书礼仪，且是第一次走出猩猩峡，来到了口外。梵同倒不在意这些啧啧啧的赞美声，他沉浸在疗治中，很快就将羊皮药包里的油膏用光了。遗憾的是，砖厂最偏僻的墙角下，还剩下了一个人，样子并不热情。梵同踅了过去，用一根树枝将药包刮了几遍，好歹刮下了一丁点油膏，忙喊他伸手，快点来抹药。突然，对方扑将而来，一把扼住了梵同的腕子，低声呵斥道：别动，听我说。

砖厂的围墙和屋顶上，站着十几个卡兵，手上端着长枪，游走不定。

梵同疼得直咧嘴，但腕子被对方捉牢了，无论如何也脱身不得。梵同抬望时，瞭见此人宽额硕眼，眉骨隆盛，下巴上挂着一部干净的黑须，头上戴了一顶别致的小帽。梵同心下了然，此君乃是一名异族人士，脸上始终挂着一丝微笑，并无一点点的恶意。对方持续微笑着，慢慢松开了梵同的手，又努了一下嘴，叮嘱说：咱俩下棋吧。

这么着，梵同看见脚下的泥壤上，早就刻画好了一副棋盘，棋子也预备妥了，自己是白杨树叶，对方是一把碎石子。这种棋叫走方格，无论在陕甘大道上，还是在羊肠小路中，几乎是妇孺皆知的一种民间游戏，梵同自然也熟谙此道。梵同落下了一子，对方也投了一手，迅即厮杀开来。这一时，对方开口道：我是来接应你们二位的，等午饭开吃的时候，场子里一乱，你们便跟着我走，千万别开口言传，暴露了口音。梵同顿觉后心里一片冰凉，仿佛日光不再是火，而是从天空中伐下来的冰块，淹没了自己，寒冷入骨。又再三思忖，自己初来乍到，在哈密这一座人生地不熟的旱码头，究竟是谁肯舍了性命，与这一帮绝望的卡兵作对，前来援手呀。撇清了个人，梵同又断定陈小喊也与此无染，因为他从没有提及过。梵同一面下着棋，一面佯作镇定地问说：敢问兄台，在下跟你素昧平生的，我只不过被扣押了数天，搬搬砖头罢了，又何必让你冒这个险呐。对方吃掉了梵同的几枚棋子，重开一盘，回说：好我的尕哥哥，话不能这么轻巧，你被羁押了，在砖厂里下苦力，却不知道外头已经闹翻了天。哦，要不是当家人不点头，恐怕这里早就被攻占了，呵呵，卡兵们手里的那几根烧火棍，屁都不是。梵同探问道：当家人到底是哪一条路上的老财东呀，这么重的恩遇，让我如何承担得起？闻听此言，对方登时肃穆了下来，眼眸闪亮，绍介道：当家人就是咱们的哈密王，尕哥哥你从敦煌捎来的那一封急件，不就是专递给哈密王城，请当家人亲自接收的嘛。

梵同一下子蒙了，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囚衣，又盯视着对方身上同样的囚衣，完全堕入了迷雾当中。对方却嘻然道：你尽管放宽心吧，这达有我们的眼线，你被羁押后换下来的那一身衣裳，已经被偷运出去了。信呢，山长丰鼎文寄的那一封急件，现在去了哪达？梵同扯起声嗓，急迫地问。对方却不紧不慢，落下一子后，悄静地说：丰鼎文先生拜托当家人办的事，已经料理干净了，你只管下棋，咱们稍后便走，快开饭了。梵同狐疑地问：你口说无凭，让我怎么信任你？对方笃定道：简单一点吧，我爱下棋，你就叫我棋手好了，我是哈密王城的侍卫长，你必须信我的话。

棋盘内，绿叶代表的一方下得很难看，总是被石子截断，成了废棋。梵同早已没了兴致，简单地应付着，另一个念头却破茧而出，充满了警觉，生怕这是一个陷阱。

临出敦煌的前一日，梵同还在新宅子的工地上，一面给舅舅当助手，一面操心着家里的杂事。接到义庄的那封请帖后，梵同也没在意，到了吃夜饭时，偶尔提及了此事，却被舅舅训斥了一番。舅舅道：你现在歇缓下来，去河里洗个澡，把脏指甲铰了，头发也剪一下，明日务必穿一套像样的衣裳去。梵同有些失笑，不就是一张请帖嘛，干么大惊小怪的。舅舅抬手给了外甥一个抽脖子，嗔骂说：贼疙瘩，这可是义庄的老东主发来的，他当你是个人，你就不能吊儿郎当，作践自己吧。

这么着，次日一早，梵同浑身鲜亮地去了义庄，带了一副花馍馍，一袋冰糖，一袋茯茶，给老财东索敞行了一个礼性。虽说隔着辈分，但索敞对梵同煞是礼遇，不仅给他填了一次烟杆子，沏了茶，还仔细地询问了胡恩可最近的病情，又问了梵同辍学在家的事。索敞唉叹道：俗话讲，灶房里不能放闲柴，家里不可有闲人，胡家即便有天大的难处，这个课业万万不能断了，你爹老子要是能开口的话，肯定和我是一个主张。梵同谢过了老财东的美意，回复说：课业是一辈子的事情，也不急在这一年半载，等家里的这一团缠麻有个头绪后，我再学也不迟。闲章言毕了，索敞方从怀中摸出来一张汇票，交给了梵同，让他仔细收好。梵同惶恐地问：老东主，这么大额的一笔钱，你这是要做啥，我可没有能耐去拿？见梵同懵懂，似乎也不了解那一桩契约的隐秘内情，索敞便直脱脱地说：你爸犯病前，答应替义庄开一座窟子，高帽子我戴上，名声么，我索某人也享上，但我实在不忍心见你们胡家又劳心费神，还要另外花上一笔心血钱，这让我时时不安。又仔细道：你爸病程绵远，需要慢慢地疗治，开销一定小不了，又听说你们在给世兴堂的沈破奴打一院宅子，我怕在钱上绊住你们的手脚。这张汇票么，一来可以解解你家里的难肠，二者，钱到位的话，开窟子的进度或许可以加快一些，不至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梵同恭敬地站着，犹若面对乡学里的总教一般，丝毫不敢造次。梵同答复说：老东主，替义庄开窟子的事，我的确听家父和家兄讲过，但如今我爸躺倒了，我哥又下了河西，具体的详情我还不太清楚，这个钱我不能拿，侄儿却之不恭了，还请老东主恕罪。

那一时，饶是像索敞这般内敛深沉、从不轻易动情的人，闻听了此话后，也暗自歆羡不已。这个一脸澄净的少年，居然不卑不亢，从容作答，身上没有一丝紊乱和张皇之气，让人无隙可乘。梵同再道：老东主，我哥梵义怕是快回来了，待他一到了敦煌，我就催他赶紧来拜见你，他毕竟是长子，现在主持着胡家的大小事情，你就宽谅侄儿吧。索敞笑而不语，脸上却有一种封门闭户的表情，明白此路不通。

恰巧，义庄的门外传来了一阵响铃，管家丁荣猫三鞠六躬的，礼让进来了一位贵客。梵同忽见了鸣沙山书院的丰鼎文，忙退至门端里，表情恭顺，扪心静听。索敞和丰鼎文各自一礼，先后落座下来，少不了说几句客套的闲章。索敞道：哎呀，上佛吹来了什么样的风，居然将山长你送进了寒舍，真是有失远迎了。丰鼎文乃性情之人，率直地讲：在下无事不登三宝殿，时间迫切，我就长话短说了，我是来问老东主借一匹快马，借一个伶俐之人，帮我去一趟口外的哈密，呈送一封急件的。索敞停了半晌，听见丁荣猫在一旁咳嗽，似乎有意在提醒自己，先打住，静待下文。果然，丰鼎文释解道：莫高窟新近丢了一批卷子、佛经和文书，下寺的住持王圆箓发觉后，派了弟子们在沙州城里遍寻无果，只听说求购得手后的一伙商人，半个月前就离开了敦煌。不过呐，这帮贼人消息灵通，知道河西一带民众起事，纷纷闹了共和，遍地硝烟，杀人无算，于是他们掉头西进，打算取道新疆，穿越葱岭进入印度，而后再搭乘海轮回国。目下，我估计他们至多也只走出了猩猩峡，抵达了哈密左近。丰鼎文又道：幸亏王道士爱窟心切，及早发现了这一桩悖逆佛祖的勾当，否则即便丢失了整个千佛灵岩，丢了莫高窟，这满敦煌的人还被蒙在鼓里头呐。现在王道士气得病下了，天天在喝汤药，下寺里的几个小道士也是手无缚鸡之力，只好一趟一趟地来央求鸣沙山书院，请我出面将那一批宝物追回来。丰鼎文唉叹说：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些天正是书院的学子们闭关辩论的季节，况且书生们一向羸弱，一个个都是嘴上的功夫，有马不能骑，有路不会找，所以今个天我才打上门来，向义庄求人借马。梵同看得很清，老财东听罢了山长的诉求，脸一下子黑了，跑出门去，在院子里大声咳痰。管家丁荣猫在一旁帮腔，声称目下恰是买卖的旺季，地里的农活也到了节骨眼上，义庄实在是抽不出一个人手来，去荷担山长的重托。偏在此时，大少爷索朗又在后院中吼喊，嘴里塞满了糨子，不明白他到底在嚷嚷什么。索敞咳完了痰，复又进门，堆笑说：山长你听听，我那个贼儿子在发高烧，烧得在说胡话，真是指靠不住啊。索敞提议：是这，干脆我出一笔酒资，多出一些，请一个保商的游击将这封信送至哈密，两不耽搁，这样如何呀？丰鼎文当即说：罢了罢了，游击我也会请，但我信不过那些专门逐利的家伙，他们的身上毫无信义。言毕，丰鼎文匆忙告辞了。

梵同清晰地发现，山长一走，索敞忽然瘫坐在椅子上，追悔莫及地说：哎哟，我细心维了他一辈子，今天却惹下了，我真是一个猪脑子呀。梵同的心中闪过了一丝亮光，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便趁着乱，悄然踅出了义庄。

在城外的砾石干滩上，梵同气喘吁吁地截住了山长的车轿，郑重一礼。

丰鼎文认得这个乡学的学子，也了解对方是胡家坊老财东胡恩可膝下的次子，却并不在意，身上仍然弥漫着先时碰壁之后的郁闷和不快。梵同恳切道：假如山长信得过，并能给学生一番鼓舞的话，我乐意当一匹驿马，跑一趟口外，去了却先生的这个心愿。丰鼎文盯望着这个清秀而大胆的少年，顿生好感，却考问说：你想当毛遂呀，毛遂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你凭什么要夸这个海口？梵同答：当然凭胆量，胆量才是头等的品格。又问：出了沙州城往西，少说也有八九百里的长路，这一路上危机四布，坎坷异常，你以前可曾走过？梵同心知，自己的每一个答案，皆是呈给先生的奏章，便也不敢马虎。梵同回复说：先生，路都是人开开的，就像天上的路是鹰开的，水里的路是鱼开的，只要一个人愿意去走，双脚踏在了地上，没有什么路是开不开的。哦，家父曾经讲过，我们这一世的生死光阴，便是活在这一条路上，要么向西闯口外，要么往东下河西，这或许就是一道天命，谁也逃不过天老爷赐下的这一份课业。丰鼎文含蓄一笑，拈须说：哦，你凭什么这么自信，其实这件事跟你瓜葛不上，你却来主动请缨？那一刻，梵同内里血勇，浑身沸腾，便也义无反顾地说：先生，莫高窟丢了佛经，千佛灵岩上丢了文书与卷子，这就等于整个敦煌丢了魂，失了魄，抽掉了主心骨，丧失了精气神。我是敦煌的一个儿子娃娃，吃的是上佛恩赐下的五谷杂粮，喝的是菩萨降下的天堂圣水，如今到了羔羊跪乳、乌鸦反哺的一刻，我岂能袖手一旁，冷暖不知。

至此，丰鼎文再也不发问了，拖着战栗的躯体，从车轿上爬了下来，将一只锦囊托付给了梵同。锦囊内揣着一封手札，虽说只有几页纸，但在梵同的心目中，它却重若千钧。丰鼎文叮咛道：记住，地址是哈密的王城，人人皆知，你去了直接投进去，剩下的事自然会有人料理。丰鼎文惜疼地抚了抚梵同的肩膀，既没道珍重，亦不说一路顺风，只是轻推了一下，便放飞了这名少年。望着梵同远走的身影，丰鼎文在干滩上坐了整整一天，泪水把脚下的乱石都打湿了。与上回不同，这一次的眼泪是哑的，晒了一天，竟然也没有晒干。

梵同走了，直接去了沙州城，在家里的车马挽具店找来墨笔，匆匆写下了一纸便笺，给舅舅说明了事由。伙计们在马院里忙碌一阵后，挑出了一匹脚力不错的快马，抓紧配置了鞍鞯、水囊和干粮，交给了二少东主。真的是越忙越乱，越乱越忙，偏在这时，梵同瞥见世兴堂的千金沈性元兜了过来，堵住了自己。梵同求告说：性元姐，我碰巧要出一趟远门，拜托你将这封信送到胡家坊去，亲手交给我舅舅吧。性元大不咧咧的，在梵同的额头上凿了一个栗子，嗔怪道：没大没小的，我是你们胡家的伙计呀，干么泼烦我？性元也掏出了一封信来：喏，这是义庄的索乘让我转交给你的，催死鬼，害得我翻墙逃出了乡学，浪费了一堂国文课。梵同接住了，打开一瞧，却是一张大额汇票，立时明白了因果。梵同递还了过去：性元姐，你原还给索乘吧，这个我不能收。性元抢白道：咋了，你驳我的面子的话，那也休想让我替你跑腿，这么大的太阳，我可不想让你们两个当猴耍。没了奈何，梵同便乖乖地妥协了。性元终究是一个宅心仁厚的女子，心细如发，待看清是一张汇票时，忙在旁边的裁缝店里借来了针线，将义庄的这一大笔赠款，仔细地缝在了梵同的衣裳内衬中。

梵同拨马上路，出了城门后，突然觉得一个人寡落无比，心中顿时恓惶了起来，便绕着沙州城转达了一圈。不承想，半途中拾来了一个好伴当，只花销了一首诗的代价。这下子有了陈小喊在侧，前头纵然是千沟万壑，荆棘丛聚，梵同也视若通衢大道，不再畏惧。

双骑轻浮，如泛沧溟。

事实上，陈小喊在去往口外的沿途上，有众多的故友旧识，打个招呼，便能更换了胯下的疲马，再骑上另一匹筋骨健硕的坐骑，星夜疾驰，从不歇息。三日后，这两个伴当终于站在了哈密城外，排上队，等待着放行。那一刻，梵同瞭见门楼上的大清龙旗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一面五色国旗，在风中瘦削地飘拂着，有一种凄清的味道。值守关城的卡兵们虽说铰掉了辫子，但身上仍旧披挂着那一套旧式的军服，吆驴子喝马，气焰熏天。在交验过所时，梵同和陈小喊被当场扣住了，统统关在了瓮城中。陈小喊一时失控，跟几个卡兵冲突了起来，方才得知，所谓羁押的理由，不外是要核验一下过所的真伪，以防歹人和土匪过境。要命的是，这个核查的过程短则一日，长则数天，完全看当地护军使的心情如何了。

夕光落地，从天山上吹来了一股黑色的风，仿佛吹给亡人的埙声，令人毛骨悚然。半夜时，梵同和一群被羁押的人，又被秘密转移到了城南的一座砖厂，全部除下了身上的衣裳，换上了囚衣。搬砖的搬砖，制坯的制坯，烧火的烧火，他们顿时变成了一群无名无姓的苦力，昼夜不息地围着那几座窑炉连轴转，一个个连死的心都有了。同来的一名苦力原为珠宝商，哥哥在迪化当差，私下里给梵同泄露说，自从共和之后，原来驻扎在哈密一带的清军两个马营，一个步营，早就断绝了粮草与薪饷。绝望之下，他们改旗易帜，观风使舵，公推出了一名首领，自称护军使，继续扼守在兰新一线的东西两头，从中渔利，大发国难财。论及这砖厂背后的黑幕时，珠宝商绍介道，别看整个口外乃不毛之地，焦旱遍野，但地下水源却殊为丰沛，取之不竭。多年前，林文忠公则徐，因为严禁英人的鸦片入关，遭到了朝廷的流戍，被发往新疆的伊犁一带，后来又奉命督办新疆的水利事务。文忠公考察了哈密和吐鲁番两地，熟勘地形，于是便发明出了一种取水的窍门，在地底下掏挖水道，箍窑成渠，称之为坎儿井。这种红泥烧制的炼砖，仿佛一块块精铁似的，恰是构筑坎儿井的最佳材料。尤其到了目下这一个季节，到处都在挖井开渠，炼砖的价格一路上涨，卡兵们自然不会坐视这一个财源滚滚的机会从眼前流失。梵同知道了，这些跟自己一样被羁押的人，除了一日三顿粗劣的吃食外，基本上都是免费的劳力，任由卡兵们剥皮剐油，随意打骂，又无从抗拒。梵同投下了一子，终于赢了对方一盘，高兴之余，内心也慢慢地生出了一双翅膀，恨不得翻墙跃瓦，即刻飞出这一座囹圄。梵同叫来了陈小喊，将棋手的话仔细说知道了，于是三个人提住一口气，警觉地盯住了砖厂的大门。

午饭时，三个挑着担子的人进来了，卸下了番瓜包子、馍馍、锅盔和两桶子萝卜拌汤。脚夫们蜂拥上前，抢食一般，生怕饿下了肚子。趁着乱，棋手率着梵同和陈小喊去了茅厕，匆忙跟送饭的三个人互换了衣裳，再先后出来，拿起了铁勺，佯装着替大家分食。完毕，棋手领头，出门时跟卡兵们用哈密话打了招呼，快速拐过了前头的街角，钻进了一条偏僻的巷道中。巷道里事先停着一辆车轿，四下无人，梵同和陈小喊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棋手拦腰抱起，塞入了那座轿厢内，落下了帘子。棋手跳将上去，坐在车帮子上，甩了鞭子，嘴上一吆喝，车马迅疾驶离了这一片危险之地。

一路上颠簸异常，梵同和陈小喊好似两枚弹丸，在轿厢内仆来仰去，把持不住。车马碾压起来的灰土很重，从车窗和帘子下灌了进来，呛得人几乎窒息了一般。屎哪吒，你搞的什么鬼，这家伙啥人，咱们现在又去哪达？即便像陈小喊这样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飞行游击，到了这一刻，身上也不免露出了惊惧，对前程充满了莫测与茫然。梵同却道：小喊哥，你只知道贼吃肉，却不明白贼是怎么挨打的，咱们这就去领教一番吧。陈小喊简直沮丧极了，撩开了帘子，打望着哈密大街小巷上的景致，忽然道：喏，那不是哈密王城嘛，难道……梵同嘻然说：呵呵，这下你知道了吧，咱们可不是什么罪囚，也不是去挨打的，现在你我可都是哈密王的客人，等着当家人的隆重款待吧。一时间，陈小喊目瞪口呆的，讶异地说：梵同呀梵同，你就是一介人精，居然惊动了哈密王的大驾，这可真是天大的面子呀。又道：你小子究竟对我藏了几手，你给我实话说知道吧，千万别再让我一惊一乍的，对你这个小贼娃子生出许多的钦佩来。

梵同不再作声，目光远眺而去，但见无垠的天空下，一座高广宽阔的城池矗立于眼前，黄土夯就，蒸米筑城，俨然是一派繁华鼎盛的所在。哈密王城的城门上坐落着一座角楼，两侧的砖雕上，镂刻着牡丹、芍药和月季等四季植物。门额上悬着一块巨匾，约略有汉文、回文和蒙古文等。汉文是肃穆庄重的颜体，自右至左，上书四颗字：哈密王城。陈小喊在一旁絮叨着，释解说，哈密，乃汉代伊吾庐地，一直服属于中原朝廷。清初时，因这一部落有功于朝廷，遂设立了“哈密王”这一封号，绵延不辍，世袭罔替，在西疆一带犹如国中之国。目下的这一代哈密王，下辖民众十二苏木，每一苏木，一共有一百五十余户人家，置一长，均为哈密王当差纳税。梵同忽然察觉，车轿并没有歇停下来，而是驶出了北门，越过了一条陈小喊称之为阿雅尔的小河，径自来到了一片果木成林、绿柳四垂的湖畔。

果然，车子款款停住后，棋手打起了帘子，礼让两个人下来，欣慰地说：小西湖到了，管家正在恭候二位，快随我来吧。棋手率着他们，先去了一座临时的帐幕，除下了身上的囚服，换回了自己来哈密时的那身衣裳。梵同和陈小喊互视了一番，这才找见了旧日的感觉，也开始对棋手深信不疑了。

这一刻，管家立在一片葡萄架下，须发皆雪，腰杆挺拔，一袭白色的袷袢雍容华贵，显出了他的权威和气象。棋手居中，依次绍介完双方后，梵同深深一揖，道了谢意，并说了吉祥的话。管家也回了礼，说了吉祥的话，忙请二位落座。伙计们如走马灯似的，在桌子上布满了吃食，杯盘如云，肉香四溢。陈小喊一点也不客气，大快朵颐了起来，饿死鬼转世的样子，悄语说：梵同呀，这可是十八碗，哈密城里最上等的待遇，我跟着你享福了。管家始终挂着笑，亲自给客人们灌了两碗番茄汁，又注了几滴蜂蜜水，让他们快快解渴。梵同尚有一些拘谨，请管家也一同用餐，毕竟是午饭的时间了。管家却抱臂坐在桌旁，如同一位慈祥的叔伯一样，一味地劝吃劝喝，殷勤至极。这个关节上，梵同瞭见伙计们牵来了两匹马，毛色油亮，肌肉成团，站在了葡萄架外，马背上已然安顿好了水囊、干粮和铺盖卷。一匹是陈小喊的雪花豹，另一匹大马则是梵同骑来的。见了自己的坐骑，梵同好像见到了这一世里的生死伴当，心中忽然潮起了一份感念，暗自哽咽。这么些天来，在哈密的不堪境遇，竟仿佛南柯一梦，让他顿然生出了一种再世为人的幻觉。管家催说：吃饱些，吃饱了你们就要去赶长路，尽快出城去吧，估计砖厂里现在已经发现你们失踪了，耽误不得的。梵同放下了碗筷，抹着嘴，饱嗝连天地说：叔，真的饱了，快撑死了。陈小喊悻悻地停下手，翻了翻白眼，感觉肚子才刚刚半饱。闻听此言，管家款款起了身，冲着客人们抱拳一揖，慨然道：

“两位，咱们就此别过，望你们顺风顺水，早日还家。”

梵同弯腰，忙虚了一礼。

“喏，你们这一趟衔命而来，不负所托，回敦煌后就可以有个满意的交代了。这个包袱里，便是鸣沙山书院的丰鼎文先生寻找的佛经、文书和卷子，一样不差，一件不少。”管家挥了挥手，棋手捧着一只明黄色的包袱过来，郑重地递在了梵同的手里。管家又道：“幸不辱使命，能在哈密一带截住这些莫高窟的宝物，你二位居功至伟，消息传达得太及时了，哈密王城不过是应故人的请求，做了一些该做的事罢了。另外，等见了山长之后，请务必转达哈密王对丰先生的致意。”梵同心知，包袱里的这些宝物失而复得，重归敦煌和千佛灵岩，其间一定埋藏着哈密王城付出的不少心血，隐含着众多哈密子弟的劳苦与艰辛。然而，如此的波折和磨难，此刻在管家的口中，却是云淡风轻，日月无迹，一如这湖畔的微风，看似无，实则有，充满了一种天地间的机密。梵同忽然下跪，磕起了头，感激道：

“叔，容许我代表山长，代表莫高窟，也代表敦煌，叩头谢恩吧。”

管家欲劝止，却也来不及了，看见梵同伏在了地上。

“我还要替这只包袱磕头。”

梵同行礼如仪。

“不必了。”管家一把拽起了梵同，抚住他的肩膀，虔敬地说，“这个在下承受不起，万万不可。要知道，天下所有的经书，其实是同一本书，名字就叫爱。爱需要去慢慢养育，爱等待着人们的皈依，天下之大，同此一理。”

梵同肃穆下来，犹如被开示了，喃喃道：“爱！”

“是的，有多少信仰，就有多少笑容。”

管家始终微笑着，松开了梵同。

“叔，你的襄助，以及哈密王的大仁大义，梵同没齿不忘。告辞了，还请大家留步。”

“也好，你们抓紧出城吧，我惟恐生变，耽搁了你们。”这一时，管家拿出一枚镀金的腰牌，递在了梵同手中，殷殷叮嘱道，“此乃我们哈密王城的符券，你仔细收好了，日后但凡出了敦煌往西，走口外的话，它一定会给你开山辟水，搭一条人世上的光明路。”

“天呐，黄金腰牌！”陈小喊失声道。

梵同接住了，发现它是烫的，带着管家的特殊体温。

不料，这个节骨眼上，小西湖的另一端飞来了一匹快马，一个精壮的汉子被棋手领着，疾步闯进了葡萄架下。梵同瞭见，管家的面色一紧，匆忙探问道：情况如何了？井坑里有无生人？对方黯然地回答：塌方的坎儿井已经挖开了，里头的确有生人，已经接上话了，但塌落下来的土方实在是太多，一时间难以救援，现在只好停下了。管家再问：当家人呢，当家人有什么训示，我照办就是了？精壮汉子瞥望了一眼葡萄架下的两个陌生人，欲言又止。管家催他但说无妨，不必顾忌。汉子仔细道：当家人刚才发下话来，让家里抓紧采购三万五千块炼砖，赶快运到井难的地方，这样的话，工匠们一边箍井，一边掏挖，如此才能将井下被困的兄弟们抢救出来，才能活命。

此言一出，管家立时哑默了起来，踱着步，焦虑和不安写在了脸上，沉痛不已。

一旁的侍卫长愤懑地说：气死了，那个狗护军使显然是在落井下石，他明明知道郊外发生了井难，需要大量地用砖，可偏偏今天早上又哄抬了价钱，一块炼砖几乎翻了一倍，我看他就是冲着咱们来的。管家沉思着，伸手摘下了葡萄架上的一枚枯叶，又整理了一下刚刚发出来不久的蛤蟆卵大小的葡萄籽。棋手赳赳然地说：干脆呀，一不做二不休，咱们攻占了砖厂，将里面的那些无辜人开释出来，再把炼砖全部抢运出去，这好歹也是替天行道的事，想必当家人一定会答应的。岂料，管家一下子火了，痛斥道：放肆，如此动刀见血、杀人害命的勾当，只能是匹夫之勇，你这些不打粮食的话，殃及的是哈密百姓，你最好去漱漱口，别脏了大家的耳朵。棋手被训斥后，却并不曾离开，而是服帖地站在旁边，面红耳赤了起来。

半晌后，管家终于斟酌完毕，瞭看了一眼周围的风景，交代侍卫长说：快去，你这就去跟护军使交涉一下，就说我哈密王城愿意抵押这一座园林，愿意用整个小西湖，换他三万五千块上好的炼砖，事不宜迟，越快越好。蓦地，棋手哭丧起了脸，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转，哀告说：使不得呀，这个小西湖是祖上传下来的，传了好几辈子人了，这么败家的事，你也不经过当家人的首肯，岂能轻易地抵押出去。棋手又生怨道：天呐，卖了小西湖，让当家人的脸往哪达搁，哈密人难道不戳当家人的脊梁骨嘛。很显然，管家立意已决，笃定说：其实，脸只是一张皮，如果井下的那些弟兄命都不在了，你抬着一张虚荣的脸皮，就能赎回他们珍贵的命么？不必再啰唆了，当家人虽说此刻在呼赛巴什的苏木里处置井难，但我相信当家人跟我是一个意思，如果有罪的话，我一个人扛得住，将来是杀是剐，这都与你无关。岂料，侍卫长却冷笑了起来：好我的管家哥哥呀，你也就太幼稚了，那个狗护军使现在要的是现钱，要的是真金白银，他随时都想开溜，别说一个小西湖了，你就算把整个哈密王城抵押给他，他还嫌累赘，他也怕泼烦。一席话醍醐灌顶，路明显被堵死了，管家一时无措，气得浑身哆嗦，白色的袷袢也剧烈地抖动着，泄露出了他焦灼不安的内心。

在一旁，梵同仔细地听完了，大致明晰了事情的前后因果。心猜，哈密王城一定是遇到了巨大的难处，目下被钱财绊住了手脚，所以才如此的窘迫，也如此的左右失据。梵同不假犹豫，撩开了衣襟的内衬，用牙齿撕断了边角上的针线，取出来一个信皮。梵同掏出了信瓤，恭敬地呈递给了管家，哀恳道：

“叔，这张汇票或许能救急，你们快用吧。”

管家狐疑地接在了手中，待看清了上面的内容后，不由得趔趄一番。管家惊愕地问：“少年，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在口外，在新疆，在这么长的远路上，随身携带着这么一大笔钱？”侍卫长也警觉地跑了过来，瞄了一眼汇票，同样逼问道：“这位尕哥哥，你带着一张如此大额的汇票，难道就不怕遭劫，不怕被杀么？”

“是这，这一笔钱是有正当来路的，每一分，每一厘，也全都干干净净。它是敦煌义庄的老东主交给我们胡家，要替索门在莫高窟，在千佛灵岩上，开一座家窟所使用的资金。”这么着，梵同简略绍介了个人的身世，胡家与索敞的契约，以及仓促出门时来不及处置，只好随身携带了汇票的全部过程。陈小喊自然也没闲荒，拍着腔子，慨然做证。梵同再道：“哈密王城对我们二人的恩遇，对山长丰先生的信任，包括对莫高窟的此番援手，本是比天高，比地厚，梵同此生恐怕难以报答。区区一张汇票，只能略表心迹，还盼诸位宽谅与理解，赶紧笑纳下了，抓紧去救人吧。”

管家内热外冷，拒绝道：“这是旁人的定金，岂可轻易转赠，随意挪用。”

“不，窟子是人造的，人命却是天赐的，所以一条命比任何窟子还金贵。”

“汇票就是契约，里头有信义二字。”管家道。

“不错！但是在信义之外，另有天理。这天理就在于，窟子一般是冷的，井坑却是发烫的，下头埋着的那些人，他们一个个可都是热身子，等待着救援，等待着重见天日。”梵同激奋起来，再也不管不顾了，恳切说，“咱们现在多一句争执，就会多耽误一分光阴。我实心求你们了，敦煌千佛灵岩上的一百座窟子，也抵不上这里的一具热身子。”

“这位少东主，如何称呼你？”

“晚生姓胡，名梵同，来自沙州城外的胡家坊。”梵同答。

倏忽间，管家将汇票交给了侍卫长，转身搂住了梵同，紧紧地拥抱了这个敦煌少年。

卷十四

“梵义，你还想赎买了她么？”蒋斧问。

“不，干脆劫了。”

这帮人在凉棚下吃喝着，心不在焉，不时地抬头觑望一下，捕捉着市场上的动静。甘州城外，真正做买卖的人少，大多是来看热闹的，表情上挂着革命者的鄙夷，左鼻孔里一哼，右鼻孔里一哈，样子骄傲极了。有的人当众烧了铰下来的辫子，也有人将旗人褂子上的马蹄袖剪下来，套在了狗的腿上，用一根绳子拽在尻子后头溜达。远处的门楼上，五色国旗插满了城堞，半人高的油漆字站在墙上，均是一些五族共和、驱逐鞑虏之类的标语与口号。偶尔，城楼上的士兵们扔下来一挂鞭炮，炸响在空中，不是惊了马，便是吓坏了骡子，一时间鬼哭狼嚎的，局面顿时失控。七天前，从陕西发来的一支革命军，继攻克了兰州城后，又西渡黄河，进入了古浪峡，接连收复了凉州和甘州。沿路上，朝廷先前布防于河西走廊一线的各个兵营，要么哗变倒戈，拥戴军政府，要么一夜之间崩溃，作鸟兽散。稍有一官半职的，携卷着搜刮而来的金银细软和家眷们，纷纷连夜遁逃，不知所踪。自打天下共和了之后，甘州南门外的这一片荒地上，便自发形成了一个集市。原先满族营里的旗人们，在绝望之际，被迫生出了舍离心，将家里的花瓶、镜子、衣物、屏风、炕柜、桌椅、骡马、地契、门板、匾额、五谷杂粮与各式古董，搬放在了光天化日之下，作价贱卖，意欲带上一笔现钱，尽早东归，撤离这一片狼烟之地。甘州的土著们背着手，来去转达，一边啐唾沫，一边骂着鞑子，心里高兴得像一大锅刚刚烧滚的开水。偶尔，也有丧尽天良的老财东进入市场，手中扯拽着一根麻绳，麻绳后头往往捆缚着一名女子，据说不是丫鬟，便是姿色全无的尕婆子。女子们的口中塞实了抹布，头发上插着草标，在毒日头下晒上一阵子后，人便失去了哭闹，任由老财东随意讲价，替她另寻一个未知的归宿。土著们最喜欢这种贩人的场合了，一个个笑得咧开了满嘴的大槽牙，要么拨弄一下女子的耳朵，要么摸摸人家的下巴，反正沾了光，揩了油，将指头含在嘴里，嗍个不停。一旦遇上了长相标致的，土著们也懂得起码的规矩，君子动口不动手，只啧啧不断，却从不冒犯，好像身上贴满了封条。土著们一般会夸赞说：哎呀，白脖子。哎呀，毛眼睛。哎呀呀，我的尕心疼，我的白肉肉。

有了市场，周围便有了卖吃喝的摊子，巧嫂子就是一例。

昨日晚夕，梵义跟着蒋斧他们这一帮飞行游击路经南门时，早已人困马乏，只好在路边打尖，落座在了巧嫂子的店内。巧嫂子是甘州城里的一个老招牌，分号颇多，见缝插针，这里不过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凉棚，锅灶和案板都在露天下，一切从简。伙计拎着一桶面汤过来，每人一碗，撒了芫荽和蒜苗，先解渴，后吃面。巧嫂子不小了，满脸褶子，头发斑白，但她有一手上好的茶饭手艺，尤其是菜拌拉条子，远近知名。梵义发现，蒋斧他们跟巧嫂子颇为熟稔，一口一个姨娘地叫，这个拿一根黄瓜，那个取一只蒸馍，随意极了。半晌后，饭食端了上来，多得冒尖，凉棚下顿时传出了一阵阵喉咙的响。梵义吃得淌汗，一扭头，却见巧嫂子蹒跚过来，偎坐在了自己跟蒋斧中间。在这样的天气下，胖人就是火炉子，而巧嫂子更是一座大窑炉，令梵义生畏。巧嫂子剥了几瓣蒜，扔在蒋斧的碗里，又塞给了梵义，嘻然说：吃面不吃蒜，味道减一半，哦，你们不是前几日才离开甘州的么，怎么又折返回来了，这次去哪达发财呀？蒋斧道：姨娘，次次路过都来打搅你，真是过意不去啊，上次我们下了一趟凉州，身上有买卖，这次去焉支山，却是无事一身轻，专门陪着你旁边的这位少东主去的。梵义起身，虚了一礼。巧嫂子兀自惊叹道：哎哟，这么标致的少年呀，你将来不是带兵的元帅，便一定是朝堂上的宰相，难怪西天上的日头都这么亮。梵义一时尴尬，将鼻脸埋在了粗碗中，思忖道，买卖人的嘴，尤其是女人的嘴，真的好像抹了一层酥油似的，哪里都吃得开。这一时，梵义窥见巧嫂子摸出了一张字条，摁在桌上，悄静地说：你们看看这个吧。蒋斧依言看了，面露惊惧，又将字条推给了梵义。梵义一瞧，但见上面有一行墨字：好心人，求你给我一刀，送我上黄泉路吧，我给你磕头求请了。此时的巧嫂子，已经由喜转怒，浑身粗鲁得像一只愤怒的皮球。梵义低语问：姨娘，这求死的人是谁，现在何处？巧嫂子努了努嘴，指示道：往左手看，十丈远的台子上，那个插了草标的丫头。末了，又叮嘱道：小爷们，你们千万别鲁莽，她的周围有歹人，万一被发现的话，这丫头准定活不过今晚夕的。

梵义却并不理睬这一茬，内里腾起了一堆火，丢下饭碗，仓朗朗而去。

台子的周围，麇集了无数的看客，一边围观着被兜售的丫头，一边指指戳戳，喊她小白鞋。旁边有一个西瓜摊子，梵义蹲下来，佯装挑西瓜，耳朵张开了，目光也泼了上去。丫头年岁不大，约摸有十六七的样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笔挺地站在台子上，闭了双目，似乎不忍心去张看一眼这个无情无义的荒凉世间。丫头的鞋面上蒙了一层白布，这是挂孝的意思。果然，旁边立着一块牌子，上头字迹鲜明，明码标价：卖身葬父，付讫银洋六十，即刻领走。土著们私议着，啐着唾沫，显然被这个天价激怒了，嚷骂说：哎哟喂，这究竟是卖人，还是卖麒麟和凤凰呀，连天上的龙肉也没有这么贵，这个小白鞋一定是疯掉了。这些闲话没有被一风吹净，而是飘到了小白鞋的耳朵里，令她的五官覆上了一种生不如死的表情。梵义觑见，这丫头晒得颊面彤红，神色暗沉，却始终紧绷着两条腿，尽力站着，身上有一种别样的期许与盼头。梵义猜度，她之所以如此的勉为其难，绝非像牌子上所宣喻的那样，要去卖身葬父，而是有一种可怖而黑暗的力量挟制了她，威逼住她，让她不得不如此顺服，如此就范。念想至此，梵义便觉得这中间大有隐情，目光逡巡了好几趟，也没有从附近的看客们头上，挑剔出一两个可疑之人来。

梵义捺下性子，抱着两只西瓜回到了凉棚下，招呼一帮子游击快来吃。梵义喊来了蒋斧，将巧嫂子拉到了一个僻静处，央告说：姨娘，你手里的这个字条是如何得来的，事关人命，请你仔细说知道，我们心中也好有一个尺码？巧嫂子一怔，吓唬道：小爷们，赶紧吃饱了肚子，你们哪达的鬼，去害哪达的人吧，这个旱码头上的泼烦事，千万别出头，也别逞能。梵义抢白说：人命一条，浮屠一座，她虽然想求死，实则是在喊救命，我们岂能坐视不管。巧嫂子太胖了，犹如一只风箱似的喘息不定：小爷们，人世上已经被祸害乱了，这甘州城里少不了北边沙漠上来的强人，也不缺祁连山中下来的土匪，先前兵营里的那些鞑子也在浑水摸鱼，我劝你们趁早歇手吧，你们也是有爹娘老子的人。蒋斧插嘴说：哎哟姨娘，我一直当你是一位胖菩萨，你把那个丫头当成自己亲生的，吐个口便是了，这又不是剐你身上的油。闻听此语，巧嫂子款然坐了下来，咧笑说：姨娘刚才是在试探你们呐，看看你们裆里有没有那一坨儿子娃娃的肉，嗯，这下我不说不是人，你们乖乖听着。

其实，巧嫂子也没讲出个究竟来，三言两语就作结了，反倒给梵义和蒋斧留下了更多的谜团，增加了更大的困惑。姨娘，她就这么站了两天了，一直没卖出去呀？蒋斧问。对，明天是第三天了，撒点盐的话，准保会晒成一根腌黄瓜的，能下饭吃。巧嫂子回道。蒋斧又问：当初她来到了南门下，是一个人呢，还是有另外的伴当？巧嫂子忆想道：我当时忙，也没看清，后来人们呼啦啦地围了过去，我这才知道一个白白净净的丫头站在了台子上，自己在叫卖自己呐。哦，你们快瞅瞅，她现在晒黑了，不像黄瓜，倒像是一根茄子了。蒋斧唏嘘说：六十块大洋，够买一座衙门官邸了，她还真敢给自己开价，她到底是什么路数，怎么就沦落到了这个地步，这里头一定大有文章。巧嫂子噗嗤一笑，凭着生意人的精明说：秃子头上的虱子，这不明摆着嘛，她用这个价码吓退了买主们，其实就是不想卖。蒋斧诧异道：不卖，那她是敦煌六合班的戏娃子，在甘州城下演戏呀？恰在此时，一个伙计拾了一摞脏碗抱在怀里，脚下不当心，被一块西瓜皮滑倒了，直接摔在了地上，扔出了一地的荆棘。巧嫂子虽说浑身累赘，但一挫肩膀，一道烟地扑将上去，一屁股坐在了伙计的胸膛上，左右开弓，将其直接开成了一座染坊，打了个半死。一帮保商游击愕然不已，仿佛看见了《水浒传》里走出来的孙二娘一般，立时规矩了下来。

这个过程中，梵义始终稳静不语，捏着那一张字条，翻过来掉过去地详察。梵义断定，这一行清秀隽永的小楷字，从容，冷静，结构周正，功力不凡，绝非出自等闲之辈。倘若真的是这一个插了草标的丫头写下的，那对方的身世必定另有一番说辞，她站在城门下的所谓卖身葬父，只不过是虚晃一枪。梵义瞭看一眼远处的那个丫头，然后又盯住这一行墨字，心思缥缈，寻找着其中的神秘关节与因果，一时间，几乎快被手中的字条迷住了。巧嫂子旗开得胜地过来后，梵义又恳求了她，请她再复述一遍字条的来历。

于是，巧嫂子旧话重提，又绍介了一遍。原来，当日午时刚过，吃客们颇多，她正在锅头上忙碌着，忽然听见南门外炸了群，人们纷传道，那个小白鞋晕倒了，晕死过去了。巧嫂子料定，没别的原因，一定是晒晕了，遂端上一碗晾凉的面汤，紧着跑了过去。小白鞋栽倒在地上，尘土扑面，气息奄奄，周遭却没有一个人过来援手，但巧嫂子清楚，其实暗中有无数双的贼眼睛在盯看着，在张网以待。巧嫂子给小白鞋灌了面汤，又掐了人中，仍不见对方醒转过来，情况堪危，便当即发作了。巧嫂子的发作类似于撒泼，啐着唾沫，跺着脚，指东骂西的，喝令附近的人们统统滚蛋，不许偷窥。巧嫂子当时扯开了声嗓，尖骂道：谁敢看，我就把脏血泼在谁的鼻脸上，这是妇人们身上的事，一个月一次，不懂的话，回去问你娘老子，问你的姊妹们去吧。果然，这句话就像一道灵验的咒语，人们捂住眼睛跑远了，生怕觑见了不洁之物。巧嫂子仍不罢休，抓住了几个骆驼客，央求借用一下他们的帐幕。不一时，帐幕临时搭建了起来，辟出了一块方寸之地，将外面的尘世隔绝了出去，慢慢地悄静下来。借着这一丛阴凉地，巧嫂子又灌下了半碗凉面汤，小白鞋哎哟一声，终于吐出了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睛。巧嫂子问：你一个姑娘家的，没皮没脸，就算想卖了自己去葬父，也不能开这么大的价码吧？哦，你爹老子又不是知府和道台，想睡金棺呀，还是想睡银棺？小白鞋不语，只是一味地哭，嘴上挂了锁子似的，撬也撬不开。巧嫂子又道：我这下明白了，你是被歹人们掳来的，站在这个台子上被迫卖身，六十块大洋也是他们开出的价码，其实根本就不打算卖了你，你只是一个幌子罢了，那他们究竟想勒索个什么？小白鞋哭出了声，死死地拽住了巧嫂子的大襟，一来怕她走掉，二者，也疑心对方的身份，不肯相告。巧嫂子嫌怨地说：现在还不到你哭丧的时候，等他们把你卖进了窑子里，你再美美地哭一场吧，你不说实话，就当我这一碗面汤喂了狗了。

恰在这时，帐幕外传来了一阵嘈杂声，几个男将鬼祟地贴了过来，机会终于错失了。隔墙有耳，小白鞋无法开口了，幸亏帐幕中圈进来了一个算命先生的案子，桌案上有墨笔和纸，她便趴在了那里，仓促地写下了这一张字条，塞给了巧嫂子。这一瞬，帐幕被拆除了，巧嫂子不再多话，惶惶而走。令人错愕的是，小白鞋扑打完身上的灰土，插好草标，重新站在了那一座台子上，好像她真的值六十块银洋似的。巧嫂子讲述完了这些，愤懑地说：

“哎哟，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呀，谁能料到，焉支山凉灯村的人也有今天。”

梵义诧异道：“姨娘，你是说她是凉灯村的人？”

“对呀。你瞧她身上的那一套衣裳，别看脏了破了旧了，却是一匹上好的料子做的，掐金走银，低领盘扣，居然还这么招摇。唉，除了焉支山下凉灯村的人敢穿，甘州城里的大户子弟们哪个敢，都怕坏了规矩不是。”巧嫂子做买卖久了，消息灵通，又道，“凉灯村里的人不是皇亲国戚，便是八旗的后人。虽说祖上都被贬了，流放在了焉支山下的草场上给朝廷喂马，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先前的架子还没塌。”

蒋斧插话：“我们正要去焉支山下，去一趟凉灯村的。”

“快歇缓吧，你们去不了了。”巧嫂子一挥手，招来了刚才挨过打的那个伙计，替客人们各续了一碗凉面汤。伙计的鼻脸早就肿了，眼眶发乌，老鼠怕猫似的，紧躲着掌柜的。巧嫂子又说：“皇上一倒，朝廷也完蛋了，凉灯村的人就像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一样，逃的逃，死的死。为什么，因为祁连山上的土匪们下来了，凉灯村就是一块大肥肉，抢了三天，烧了五日，由着他们糟蹋光了。”

听罢此话，梵义一下子灰心无比，仅存的那一点求医问药的念想，那一份对父亲痊愈的期冀，便也像一盏油灯似的，慢慢地凉却了下来，几近于熄灭。梵义的内里恓惶不止，盯看着手中的这一行隽永清丽的墨字，一份天然的好感，一种对字纸的信赖，让他渐渐地滋生出了舍下这一具热身子，要么劫法场，要么赎买人，救小白鞋出离这一片火海的想法。梵义思忖道，远的暂且救不了，但近在眼前的这一座修罗之场，于生死之际，分明是天老爷发下来的一份试卷，也一定是对自己的探问，岂能撒手不管，一走了之。这么着，梵义的心中升起了一股少年的血勇，骨骼铮铮，心若磐石。岂料，梵义刚说出了这么个想法，蒋斧却惊得张大了嘴巴，抢辩道：梵义，你疯了呀，脑子烧坏了么？这可不是敦煌，这是在甘州城，你我两眼一抹黑的，这跟抢着睡棺材有什么两样？巧嫂子也附和说：人是一疙瘩肉，里外看不透，这南门下的妖魔多了，一个个都披着人皮，我可不情愿明年的这会儿，你们再来泼烦我，催我去庙里给你们点一周年的祭香。梵义笃定道：既然劫不走人，那就赎买吧，如果六十块大洋能救下一条命，这个债我来扛，我砸锅卖铁，也不忍心见她像一头牲口那样被作践。蒋斧苦笑着：梵义，钱呢？你浑身上下搜罗一遍，恐怕也凑不够六十块银洋吧，你干指头蘸盐，拿啥去赎买人？梵义慷慨地说：我有一匹马，我再借你、卡利班、昆莫、李无亏、项楚和茹老二的坐骑，把这些马统统卖掉了，筹了款，先解决眼下的难题。哼，大不了，我把你们一个个背回敦煌，还了诸位的钱，你们再去玉门镇的左家各买一匹良驹。蒋斧被一口面汤呛住了，噗的一声喷了出来，怒目道：梵义你个糊涂匠，我们好心保你这一趟下了焉支山，你不说半个谢字也就罢了，反过来却在我们身上打鬼主意。你知道么，在真正的游击眼中，马就是一个换帖的兄弟，马也是自己的另一条命，岂可出卖，岂能用金钱衡量？梵义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忙作揖哀告，请蒋斧消消气。周遭的一帮子食客循声瞥望过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梵义黯然地埋下了头，似乎干了亏心的勾当。

半晌后，梵义又被另一个念头攫住了。

梵义嘻然说：干脆先预订了，把小白鞋提前预订下来，待我明日一早进了甘州城，给弟弟梵同，给肃州的洪门同时发出去一封急件，让他们替我筹钱，然后各寄一张汇票过来，如此方可解了燃眉之急。梵义被这个大胆而刺激的想法鼓舞了，兴奋莫名，释解说：敦煌出三十，肃州的洪门也出三十，两厢里一凑，不出三五日，我就能救下小白鞋了，给她开一条生路。旁侧里，巧嫂子的手上多了一根葵花叶子，当作蒲扇一样，朝自己的肉上扇着凉风，诡谲道：人家明明不卖，你偏要买，我还真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少东主。梵义反驳说：钱的话，谁都能听懂的，我相信这个路子可行。这一时，巧嫂子发笑了，身上的肥肉开始打战，揶揄道：这位小爷，日头还没落山呐，你怎么就开始说昏黑的话了？你的确不知，自打天下共和，革命军收编了甘州城之后，这金铺、钱庄、邮驿和汇兑庄都已经关张歇业了，你去哪达发急件？你又在何处兑付汇票？夕光下，巧嫂子指着南门外的一堆堆商贾，绍介道：瞧见了吧，那些急着发财的大小掌柜，也走不通钱庄和汇兑庄这两条路，只好花了大价钱，雇上几名刀客，脑袋别在了腰带上，冒险押着一大笔一大笔的现钱上路，呵呵，说不定哪一天就栽了，连埋尸的地方也不知道。

梵义虽说平日里也帮衬着家里的生意，但毕竟道行浅薄，不谙此路，忙向对方讨教。巧嫂子仔细说：退一步讲，即便现在有一两家暗地里开张营业的汇兑庄，但现银不足，汇水却日见上涨，比如你从敦煌汇甘州三十两，汇水起码也在十两左右，所以河西这一带的贸易大为失色，城里的店铺几乎垮了一多半，如今挣个钱呀，简直比吃屎还难。蒋斧也喟叹说：确实，甘凉道断了，河西的路断了，连一根针、一粒芝麻都难以输送。梵义不再幻想，也不再执拗了，但这些话像撒下的一把草籽，终将在未来的某一日，发出灵感的芽根，在他的心中漫山遍野地肆虐起来。梵义道：再等等吧，相信办法总比想法多，今晚夕咱们就睡在南门外，太热了，甘州的蚊子也太多了。蒋斧哎哟一声，问说：不走了，不去焉支山下的凉灯村了？梵义沮丧地答复：既然路断了，再走的话，也无非是一条死路，不如就地扎营，让大家吃了西瓜，美美地歇缓上一夜吧。

这个关节上，巧嫂子突然抬起了肥硕的尻子，瞭看着远处：你们瞧，小白鞋不见了。不见了，谁掳走了她，这背后一定有人？蒋斧喝问。梵义发现，太阳淹没在了地平线之下，一道薄暮笼盖在了祁连山北麓，笼盖在了这一片炽热的绿洲上，那座台子周围空空荡荡的，而附近游走的商贾们波澜不惊，谁也不会在意的。巧嫂子唏嘘道：放宽心吧，今天没卖掉，明日还会接着来卖的，小白鞋那个死妖精呀，揪心死我了。

果然，像预料的那样，次日一早，待梵义和一干飞行游击陆续醒来，懒散地去了不远处的湖畔，洗完脸，漱了口，乌泱泱地回来时，小白鞋竟然又站在了那座台子上，插着草标，继续兜售着自己。像前一日那样，小白鞋双腿紧绷，腰脊挺拔，站成了一根木头桩子，既不哀戚，亦无顾盼，挂着一种灰烬般的表情。梵义心中的迷雾犹在，丝毫也没有解除，所以耽搁了吃喝，看着面前的一碗羊汤渐渐地变凉了，泛起了一层油脂。巧嫂子供应的早饭，一般是拌汤和锅盔，但今天不同，满满一大锅羊汤沸腾着，将蒜苗和芫荽的香气一再拂远，令南门下的人们蹙紧了鼻子，口舌生津。巧嫂子喋喋地说：附近崔家庄的羊圈让狼给闹了，咬死了一大堆，庄主后半夜里差人送来了一只羯羊，肥得跟我一样，切下了整整一案板的肉。又扯开了声嗓，喊叫八方地说：大家都来吃呀，吃饱了好上路，你们有心了丢个麻钱，没钱了给个笑脸，反正我也不图这个发财，放开肚子吃吧。

不要钱的饭，不吃白不吃。一时间，凉棚下麇集了不少的人，有皮子匠、骆驼客、马锅头和行商，也有弹棉花的、卖种子的、货郎与弹弦子的贤孝艺人，纷纷伸出了手，乱作一团。挨过打的那个伙计苦瓜着脸，舀一碗汤，嘟哝上一句，再往汤面上丢一把调料，好像天底下的人都欠了他八辈子的钱似的。端上羊汤的人要么蹲着，要么坐下，从夹袄里掏出了干硬的馍馍或鏊饼，掰碎后，泡在了碗里，一眨眼就酥了。他们一边吞吃着，一边凝望着巧嫂子，直觉得对方就是一位在世的观世音娘娘，用一碗羊汤送来了福音。游击们陆续吃毕了，去了旁边的林子里，打了水，先是饮马刷马，伺候饲料，又忙着将夜晚露宿的行李捆扎起来，安顿在了马背上。蒋斧打着饱嗝，在烟杆子里填上了烟料，喷出了一口浓烟，自长条桌对面吹送过来，罩在了梵义的头顶，犹若一顶淡黑色的紧箍帽子。蒋斧讥讽道：真没料到呀，我们保了一路的人，原先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而是一个花痴。梵义慌忙从远处敛回了目光，羞臊地说：好哥哥，你就别薅我身上的羊毛了，我只是不忍心罢了，这么一个清白的女子像牲口一样被贩卖着，如果见死不救的话，上佛也会怪罪下来的。蒋斧更换了话题，虚了一礼说：梵义，说心里话，其实我们几个挺钦佩你的，你真的是一个儿子娃娃，脊梁骨硬，肩膀上敢扛事，自己也有主见。梵义匆忙道：拜托，先别忙着给我穿袈裟，也别给我灌米汤了，我能有什么德行呀，我的这张脸还要用一辈子的，千万别当面撕了。嗯，胆量，我们钦佩的是你身上的胆量，蒋斧夸赞完，又追问说：梵义，你还想赎买了她么？这一时，梵义沉吟道：咱们这一帮穷鬼，靠什么去赎买，干脆劫了，替她开一条生路吧。蒋斧突然起身，打算去林子里张罗弟兄们，临走前抛下了一句话，慨然说：梵义，将来是杀是剐，将来让天老爷去算账，不过呐，咱们现在要结成一伙子生死伴当，闹出来一个天大的响，大不了杀进紫禁城去，弟兄们坐北朝南，竖旗为王。言罢，蒋斧簌簌而走。

梵义盯视着蒋斧的背影，内里潮起了一股滚烫的肝胆之气，血勇不已。孰料，梵义还没有来得及消化这一份信任，心情却又像滚石一般，坠落在了谷底。因为，一只羽毛斑斓的公鸡出现在了梵义的视野中，张着翅膀，仿佛它就是落草为寇的老鹰。

这一刹，梵义知道，故人来了。

公鸡摇曳着，站在王成彪的肩头上，赳赳然的，色彩鲜亮，不可一世。王成彪暗黑着脸，也不吭气，径自落座在了梵义的对面。梵义赶紧起身，隔着一张长条桌，抱拳揖了一礼，喊了哥哥。岂料，王成彪干脆不搭理对方，支起胳膊，让公鸡款款走了下来，站在了桌上。梵义又喊了一声哥哥，王成彪继续装聋作哑，竟然从梵义的碗里舀了一勺汤，接在手心里，喂给公鸡啄吃。这么着，梵义也生出了一份顽劣心，揶揄道：老房子不塌，新房子才漏，有个人声称自己活不过这几天了，却比谁都活得长久，自欺欺人罢了。王成彪兀自伺候着公鸡，嘀咕说：鸡爷，你老人家如果嫌吵的话，不妨过去啄上一口，让老鸹快点闭嘴吧。梵义呵呵道：鸡爷，你老人家也要当心才是，小心有的人当面给你抹蜂蜜水，背后却来拔你的毛，然后再炮制出一封鸡毛信，投给延安府东门王百令大人的宅下。凉棚下生意红火，熙来攘往，很多客人端着手里的热羊汤，拢在了这张桌子的前面，惊诧地打量着这一只骄傲的公鸡，又对王成彪怒目以对，厌恶他的嚣张与无礼。巧嫂子却见怪不怪，拎着一片葵花叶子，左扇一把凉风，右打一下苍蝇，吆喝着南门下的行人们，对这一只公鸡的捣乱熟视无睹。梵义接续说：其实吧，鸡毛信就是一封白帖，写信的人起了歹念，暗藏祸心，自己报了自己的死讯，却不知白发高堂获知了那封信之后，该是如何的肝裂肠断，疾首痛心。不过吧，幸亏天老爷还没瞎掉，天老爷就站在头顶上，知道那个不孝子还混迹在这一世的光阴里，抱着一只公鸡，在干亏人的勾当。王成彪对这样的詈骂不为所动，即便梵义的话字字锥心，令他心荆肉棘，但面色上依旧像一池平静的湖水，连一丝涟漪也不曾泛起。梵义再一次激将说：我曾经信了他的话，相信他是河西长路上一名优良的游击，心揣烈焰，横扫东西。不为别的，只因上一次临分手前他对我说，少年，你千万记住，你骑在马上时，一定要昂起头，你只有昂起了头，马才有精神和力量，你也才可以听风辨位，言出法随，不至于把这一条路弄丢了。言说至此，梵义忽然眼睛一软，目中模糊了起来，又道：上一回，我曾经答应过他，待再次见面时，我一定要喊他一声哥哥，换命的哥哥，割头的哥哥。不承想，我这个哥哥却玩物丧志，耽溺于一只公鸡，撒下了一个个的弥天大谎。唉，我真的走眼了，老鸹真该来啄掉我的这两颗瞎眼珠子。这一刹，王成彪款款抬起头来，逼视着梵义，问说：

“少年，让我记住你的名字吧。”

梵义答：“姓胡，名梵义，来自敦煌胡家坊。”

“哦，那我拜托你一件事吧，梵义？”

“尽管说。”

“记住，我所有的话都是算数的，一字不改。”王成彪突然撩开衣襟，摸出了一把砍刀，掷在桌子上，截铁地说，“兄弟，这一世的情义，今天真的就要了结了。来世少年的时节，你我再做一次相会的盘算吧。我认你，梵义弟弟。”

恰在这个节骨眼上，凉棚下秩序大乱，人惊马跳，惨叫声烈。梵义回眸一觑，但见形色不同、身份各异的吃客们东倒西歪，一个个捂住了肚腹，要么躺在地上打滚，要么开始呕吐，空气中弥散着一股呛人的尘土，一种馊臭的恶劣气味。王成彪拍着桌子，哈哈大笑，笑声中带着一种魔法似的，令更多的人趔趄不已，栽倒在了地上。一个算命先生模样的家伙抢过来，扯住了巧嫂子的胳膊，逼问说：婊子，你在羊汤里放了闹草，你究竟是何人？巧嫂子委屈地尖喊：亏死你先人了，白吃白喝的，现在却要猪八戒倒打一耙，往老娘的脸上抹粪汤，滚毬吧。另一个骆驼客穿着光板皮袄，端着碗，踉跄地奔了过来，用筷子挑起了一片肉，质问道：你个肥婆娘，你实话说，这到底是羊肉，还是狼肉？巧嫂子难过极了，拖着哭腔说：你个不长眼睛的瞎汉，你瞧瞧吧，大羯羊的头和皮子还挂在杆子上，老娘能开黑店嘛。梵义内心狐疑，忙张看了一眼自己的伴当们，瞭见蒋斧他们刚刚从林子里踅了过来，一人牵着一匹马，神清气爽，面色英武，马背上的一应行李早已捆扎停当，随时都可以上路。梵义暗忖，不知道在哪里积了善功，烧了高香，伴当们竟然全被豁免了，逃过了这一劫，没被羊汤里的闹草撂翻在地。凉棚下，争执犹在，爹哭娘嚎的，又有不少的吃客陆续倒地，躺成了一片人肉席子。那个卖西瓜的摊主像一根蚯蚓似的，慢慢爬行过来，一把抱住了巧嫂子的大腿，喝问说：你个娼妇，你是凉灯村的人吧，你故意在这里摆摊开店，好让大家都着了你的道，全被闹草给麻翻了。巧嫂子被围困了，但脸上并无惊惧之色，拎着那一根葵花叶子，扑打着周围的苍蝇。炉灶旁，挨过打的那名伙计也是一副气定神闲的嘴脸，用铁钩子从汤锅中捞起了一扇羊排，扔在了案板上，又用一把菜刀仔细地剔除着上头的肉。巧嫂子被泼烦坏了，指着伙计开骂：你个坏怂，老娘被这三条疯狗撕咬住了，你是不是很开心，觉得替你报了昨晚夕的仇呀？伙计闻声，突然举起明晃晃的菜刀，一道烟地冲了过来，怒骂说：哪个狗日的胆敢碰一下我干娘，我非剜了他的心，抽了他的脚筋，把他做成一碗杂碎不可。

或许，这些人中毒太深了，梵义清晰地看见，伙计只戳了一指头，又戳了一指头，再戳了一指头，卖瓜的，算命的，以及那个骆驼客，纷纷像风中的落叶，飘失在了地上，奄奄一息。大庭广众之下，巧嫂子哀叹道：哎哟喂，真是对不住我这一块金字招牌呀，我供了它半辈子，才挣下了这么一个好名声，可是说毁就毁了，谁都想来糟蹋上一番，我现在连死的心都有了。伙计弯下腰，在地上的那三个人身上搜查了一遍，统共找见了七把刀子，扬手扔在了梵义面前的桌子上。巧嫂子哭诉道：你个坏怂，你实话说，你究竟在汤锅里下没下闹草，让你的叔伯们这样子下跪磕头，成心来伤我的脸，折我的寿。伙计辩白说：一根闹草就能麻翻一匹马，两根的话，便能麻翻一匹骆驼，叔伯们躺了这么一地，少说也有十几号人，我的汤锅里除了蒜苗和芫荽，你要是能找出一半根闹草的话，我当场死给你看。这一时，巧嫂子貌似醒悟了，讶异道：天杀的，那只大羯羊原先是被狼咬死的，狼的牙齿里当然有毒了，所以才坏了这一锅羊汤，才这么伤天害命的。伙计咧笑说：对着呐，真的对着呐。

梵义一面耳食着主仆二人的斗嘴，一面盯视着王成彪，渐渐地琢磨明白了。先前王成彪对自己的冷漠，一是在拖延时间，二是怕梵义乃无辜之身，担心他不明就里地卷入眼前的这一场乱局，伤害了彼此的情分。梵义判断，这是一场预先安排好了的大戏，才刚刚起了响板，奏开弦子。果然，待凉棚下的最后一个吃客摔倒后，王成彪捧住桌子上的公鸡，塞在了梵义的怀里。王成彪托付说：

“兄弟，等一下替我记个符，念个愿，将它放生在那片林子里去吧。我这样一个将死的人，以后会睡得很沉，再也不必麻烦鸡爷来打鸣，鸡爷来报时了。”

梵义不语。

“另外，这个包袱里头有一块骆驼身上的火印，还有一副骆驼的门牙。半年前，哥哥我保了一支向西的商队，却在瓜州一带出了事，全部折光了。对不住呀，你在腰站子碰见我的时候，我才逃生出来，但我没给你吐过一个字。”王成彪将一只拳头大小的包袱，托孤般地搁在梵义的手边，“商队赔光了，我彻底败了。按着游击这一行的规矩，这是给雇主的信物，好让对方知道。”

梵义寒凉地问：“交给谁？雇主是哪个？”

“孔祥鹤。记住了，雇主是焉支山下凉灯村的孔大先生。”

“什么？”

梵义魂飞魄散。

王成彪缄默着，仰看了一番甘州的天空。待他再低下头时，梵义瞭见一股褐色的血水，从他的嘴角上淌了下来，鼻脸煞白。王成彪叮嘱说：“兄弟，你也不必鞍马劳顿，去跑一趟焉支山了，因为凉灯村已经被土匪们毁了，孔大先生此刻就站在南门下，我得走了。”

言毕，王成彪抓住了砍刀，用袖子拭净了刀刃，扛在肩上，埋下头走了。蒋斧等一帮子飞行游击拽住马匹，让开了一条路，目送着王成彪慨然离去。甘州城的南门下骡马喧天，人头攒动，新的一天开始了。刚刚发生在凉棚下的这一切，仿佛只是沟渠中泛起的一朵浊浪，无足轻重，无影无息。那一把大砍刀裹挟着一股瘆人的寒意，通体烁烨，分外肃杀，径直走向了台子上站立的小白鞋。

这一刹，梵义忆想起了王成彪对自己的千般好，万般厚爱，又盯望着对方枯槁而苍茫的背影，分明在他的脊背上，发现了一颗无形的墨字：死。梵义再也坐不住了，赶紧将桌子上的七把刀拿将过来，逐一分发给了蒋斧、卡利班、项楚、茹老二、昆莫和李无亏。没有多余的废话，刀子就是一副铁嘴铜牙，刀子的话，其实谁都能听懂。梵义将最后一把刀子袖在了手心里，一路碎跑，追撵了上去。听见了身后的脚声，王成彪突然停了下来，头也不回，呵斥道：胡梵义，胆敢再走一步的话，信不信我杀了你？梵义回说：保商的游击是不会杀人的，他只挣钱，他不想让两只手沾上血腥，但刀客不一样，刀客要的是公义与天良，他连死都不怕，还怕杀人么。王成彪暗笑一声：那好，那你说说看，在下究竟是一介游击，还是一名刀客？梵义追了一步，却被王成彪肩上的砍刀逼退了，仿佛他的后脑勺上另有一双眼睛。梵义道：不管哥哥是游击，还是一名刀客，反正他是我这一世里的伴当。既然是伴当，我就不能丢下他，让他一个人落怜，一个人受罪。王成彪思想了一下，点头道：嗯，兄弟当然就是伴当，伴当却未必是兄弟，梵义你占了两样，我真的很知足了。

这时候，从林子里跑出来了两个马锅头模样的粗黑汉子，刚刚拉完了屎，边跑边系着腰带。两个人见情势生变，丝毫也不敢马虎，动作迅疾，一道烟地抢上了那一座台子，突然叉住了小白鞋。王成彪也不甘人后，身形一闪，疾步掠了出去，滚石一样地停在了台子上，刀尖已然逼住了对方。梵义率着蒋斧诸人，栅栏似的围拢在了台子下方，一时间搭不上手，也帮不上忙，简直急出了一头的疙瘩。小白鞋被捆缚在台子当中，动弹不得，此刻突见一个陌生人从天而降，来路不明，她仍旧素着一张脸，目光绝望极了，对个人的生死也早已弃之不顾。这个关节上，其中一人开口问：祁连山上的鹞鹰多，黑河水里的鱼鳖多，但不知这位兄台在何处挂户，在哪里止渴？王成彪淡然地说：鹞鹰看护的是天空，鱼鳖打扫的是地土，假如碰上了一两个土匪，我当然要替天行道，照单全收。话音未毕，一刹那，刀光烁闪，出手如电，王成彪已经将刀尖钉在了对方的锁喉上，一股刺鼻的血水喷射了出来，马锅头晃了晃，便一头栽在了地上，碌碡似的滚下了台子。另一名土匪见状，面露恐惧，仓皇地问：好汉，河西道上的路宽，莫高窟下的佛善，听你的口音是敦煌人，你真是蚂蚁穿皮靴，装自己是一只大牲口，又何必来蹚这一道浑水，打搅别人的发财梦呐。王成彪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咳得很难过，一只手提刀，另一只手捂住了心口，好像身体内的骨骼全部毁坏了，崩塌了，难以支撑住自己。梵义急得直冒汗，却也不敢唐突地跑上去援手，因为他发现王成彪跟这个土匪已呈掎角之势，谁先松懈，谁就第一个送命。

不承想，在这个千钧一发的关口上，王成彪挣扎一番后，再也挺不住了，手一松，砍刀掉在了地上。随后，人也慢慢地软了下去，跪在了台子上。

马锅头哈哈大笑，丢下了小白鞋，趋上前来，甩手扇了王成彪几个耳光。耳光嘹亮，王成彪的口鼻里登时鲜血四溅，形容尽毁，却连一句哀嚎也没有。马锅头叫骂说：杂种，你真的是在屄上画老虎，吓唬老子的锤子呢，你使出了这么下三滥的手段，在饭碗里下闹草，让我的伴当们跑肚子拉稀，说吧，那个该死的孔祥鹤究竟给了你多少钱？一旁的小白鞋闻听了孔祥鹤这个名字，一时间表情错愕，惊喊说：我爹呢，我爹怎么了？王成彪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红面关公一般，苦笑说：执臣呀，你千万别怨怪你爹了，此番这个土匪头子来夏明烧了凉灯村，绑走了你，将你押在甘州城下叫卖，无非是想羞辱令尊，逼迫你爹交出那一张疗治牲口的药方，好让他们这一帮歹人发瘟疫的财，喝百姓的血，咂整个河西走廊的骨髓罢了。马锅头听罢，一下子笑疯了，笑得前仰后合，抬起脚上的皮靴，一阵乱雨般地踢踹在了王成彪的身上，断喝说：快闭上你的臭嘴，来夏明不是你叫的，老子在祁连山下，在甘凉道上，横行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有哪个人如此放肆，敢直呼老子的大名。王成彪像一只被戳烂的麻袋，瘫在地上，却也朗笑了起来。王成彪快慰道：来夏明，你这下子失算了，甘州的城门马上就要打开了，等一下孔大先生就是一尊香音神，一位飞天娘娘，要将那一张药方天女散花地撒出去，今年的瘟疫有救了，今年的牲口们也有福了。

梵义惊悚地闻听着台子上面的对话，回头觑望了一眼城门楼子。这日晌午，天上无云，地上无风，五色国旗犹如一卷陈旧而疲沓的小羊皮，耷拉在天际上，跟世事无关，与生民无涉。楼门下聚集了滚滚如烟的小商小贩，一个个灰着脸，等待着城门开启，卡兵放行。梵义猜解不出，其中哪一位才是闻名河西的孔大先生，究竟哪一张面孔，才是传说中的医门大士孔祥鹤。念及自己一路上坎坷跌仆，辗转而来，就是为了求请一纸秘方，去疗治爹老子的沉疴一病，可如今孔祥鹤近在咫尺，却无缘一瞻本尊，梵义蓦然间张皇了起来，逼视着台子上的来夏明，心里头暗暗地磨亮了一把刀子。先时，梵义耳闻过来夏明这三个字，知道对方是河西走廊上的一条悍匪，时常劫掠商团，杀人害命，奸淫妇人，犹如一道黑暗的影子，来无踪，去无迹。目下，这个土匪头子竟然现身于甘州城外，只为了勒索一张疗治瘟疫的药方，实在是出乎梵义的料想。这一刻，来夏明也同样被这一意外震惊了，气急败坏地说：该死的孔祥鹤，他手里的那一张药方就是金子，就是银子。一旦瘟疫爆发了，我就可以堆金砌银，招兵买马，称雄整个河西大道了，但孔祥鹤这个老贼堵住了我的财路，打乱了我的算盘。来夏明绝望极了。一个土匪头子的绝望，恐怕是天底下最真实的绝望，又愤懑道：孔祥鹤这个老匹夫，简直太让我难堪了，他宁可不挣钱，不顾自己闺女的性命，现在反倒要天女散花，把药方公布出去，哦，我要杀了他，只有杀了他，我才能夺回那一张药方。不待来夏明拔脚离开，王成彪忽然就地扑了过去，抱住了对方的腿。任由土匪头子如何踢踹，怎么辱骂，却也挣脱不了王成彪的束缚。

末了，王成彪最后一击地说：来夏明，你妄想吧，你杀不了孔大先生的，他老人家的生死在他自己的掌握之中，一个时辰之后，他就会毒发身亡的。来夏明听罢，面如土色，冷寂地弯下了腰，将袖中的一把短刀，攮入了王成彪的心口，终于让这名游击彻底地闭上了嘴。

来夏明尚未缓过神来，突然被一把长刀勒住了脖颈，一只膝盖也抵在了他的脊背上。等梵义跳上台子后，发现卡利班率先发难，出手迅疾，早已控制住了土匪头子。蒋斧诸人也如铁桶一般地箍在了来夏明的前后左右，一时间围了个密密实实，惟恐他的喽啰们从凉棚下驰援而来，少不了一场殴斗。梵义不忍心去看王成彪的尸首，那流淌一地的鲜血，让他忆起了东巴兔的山洞中，那个牧羊人飞溅的脑浆，也令他想起了肃州城外的戈壁干滩上，那一只公鸡的惨死。梵义突然背转过身子，喉咙中充斥的一阵阵恶心，一种万念皆空的感觉，让他孵出了一身的冷汗。这一刻，卡利班吼喊说：梵义，杀不杀？梵义僵硬着，对此无动于衷。蒋斧也追喊：梵义，你快给一句痛快话吧，究竟杀不杀这个畜生？梵义的脑子乱了，乱成了一锅糨糊，艰难地抬起了脚，打算下了这个台子之后，一走了之。恰在此时，从恐惧和无助中醒转过来的小白鞋，疾步上前，扯拽住了梵义，逼问说：

“你还是个儿子娃娃么？如果是，你就别逃避，你知道该怎么办。”

梵义茫然：“你是谁？”

“小女子姓孔，名执臣，来自焉支山下的凉灯村，孔大先生正是家父。”孔执臣弯腰一揖，截铁地说，“这位少年，你快发下话去，只有杀了来夏明这个匪首，才能保全那一张药方，也才能扑灭刚刚发生的这一场瘟疫。你再迟疑下去，你就是河西这一条路上的大罪人。”

“如果孔大先生是我，他也会杀人？”梵义反问。

“唉，我此刻才理解了父亲大人的苦心，也感悟到了他老人家圆通深沉、悲智双运的菩萨境界。我在甘州城下晒了三天，土匪们就想拿我这一具臭皮囊，去换取父亲手中的那一张药方。其实我也明白，这么些天里，父亲一定昼夜无明，心如刀割，但父亲身为凡胎俗子，却做了佛陀的盛举，他没有被降服，他宁可舍掉自己的女儿，也要保全那一张天赐的药方，让庶民百姓得到一个没有瘟疫、能吃饱穿暖的好年景。”孔执臣笑了。这种笑犹如历经了寒霜之后，绽开在萧索枝头上的点点梅花，尽管寒凉依旧，却仍然带着一丝迤逦不绝的馨香，破空而来，令人铭记。不愧是大家闺秀，诗书熏陶，孔执臣一旦开了口，腹中自有一册锦绣文章，令周遭的人们扪心倾听，心火骤燃，一个个难以自禁。孔执臣噙着眼泪，又道：“刚才这位侠义哥哥说过，父亲服了毒，抱着必死的决心，已经来到了南门下。瞧瞧看，这么多的人，我不知道父亲究竟在哪里，我既不能去找他，也不能喊叫他。他这么干一定有他个人的主见，我怕坏了父亲的计划，打乱了他的盘算，玷污了他心中的明镜。真的，这一世的光阴里，我能有幸做了孔大先生的后人，这是上佛对我的恩遇。假若说还有什么遗憾的话，我只恨自己是一介女儿身，一不能上马击狂胡，二不能下马草军书，做不了这祁连山下、河西大道上的当世护法。但是这位少年，你能，你们都能。”

梵义喃喃：“当世护法！”

“是的，每一个优良的少年，必定是这人世上的热血护法。”孔执臣道。

护法！梵义被这个词击中了，心里咂摸再三。

这个节骨眼上，甘州的城楼上响了三炮，漾起了一股股淡青色的硝烟。南门打开了，出城的人跟入城的人交织在了一起，马嘶驴欢，鸡飞狗跳，好像一大锅红白喜事上的头肴汤，鼎沸异常。一股股尘土也被践踏起来，弥漫在了头顶，犹如一团呛人的云，挥之不去。突然间，有人不断地扔出了一摞又一摞的字纸。字纸纷扬开来，遮蔽了天际，仿佛一阵阵罡风吹送而来的大片大片的雪花，自天而降，连绵不停。人群停顿了下来，一个个仰天张望着，又伸出了丛林般的手臂，开始争抢着记载了孔大先生秘方的那些传单。孔执臣捧住了脸，一面激奋，一面战栗，泪水从指缝中渗流了下来，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梵义撇下了孔执臣，悄然过去，冲着蒋斧和卡利班点了点头。

不过，梵义并没有允许他们在旁边动刑，而是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远处的密林。末了，梵义又偎立在了孔执臣的身畔，一语不发，顺着她的目光迢递而去，盯望着南门下的景象。字纸在空中散花，婆娑而下，梵义忖度，它们已不再是一页一页简单的药方了，它们应该就是佛陀降下的一场甘露，一幕法雨，专为众生而来，普度而来。梵义明白，这些游走八方的小商小贩，将会带着这一纸药方，宣喻东西，撒播在整个河西走廊一线上。此乃孔大先生深思熟虑之后的一记绝招，慈心深广，出人意料。这一瞬，梵义讶异地看见，有一张传单从空气中快速地滑了过来，便二话不讲，一把抓住了，展开在眼前。不错，纸面上依旧是那一种熟悉而亲切的小楷墨字，清丽，雅致，娟秀，结构周正，笔法冷静而从容。一切都豁然了，再也清晰不过，梵义忽然找见了甘州城下这一座坛场的根由。梵义压抑着内里的激动，探问说：这些传单一定都出自你的墨笔，是你一页一页誊抄出来的，对吧？孔执臣噙着泪，认真地点了点头，回说：是的，整整一个秋冬，父亲将我锁在书房里，明面上说是让我练字，却又不让我临摹法帖，天天都在抄写同一张药方。原先，我还怨怪过父亲，不过现在我明白了，父亲的眼睛麻了，他抄写不了，只有靠我了。梵义感喟说：那你一定抄了不少，你用掉的墨水，恐怕都能灌满沙州城里的张芝墨池了。孔执臣唏嘘道：嗯，要是知道今天这个样子，我一定不睡觉，不吃饭，多抄写一些，可惜这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梵义惜疼地说：抄了那么多，你的手一定很疼吧？孔执臣哑默起来，目光挂在了天上，但头顶上干干净净的，仿佛法事已毕，已然空旷寥落。梵义将手中的这一张传单折叠起来，塞入了怀中。

忽然间，有人从身后跑过来，拍了拍梵义和孔执臣的肩膀。梵义猛一回头，却见是那个在凉棚下买卖吃喝的女掌柜。巧嫂子红着眼睛，低声道：你两个快跟我走吧，去一趟百灵庙，孔大先生恐怕熬不过半个时辰了。梵义打了一声唿哨，招手让项楚和茹老二牵来了两匹马，将孔执臣和巧嫂子安顿上去，率先朝西走了。梵义又叮嘱昆莫和李无亏，一定要将王成彪的尸首照看妥当，别玷污了亡灵，最好是再找一辆马车，拉上王成彪，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速速在百灵庙碰头。刚才在甘州城下的这一阵骚乱，引起了革命军的极大警惕，一排卡兵立在城垣上，对着天空放枪，试图驱离城门外聚集的人群。梵义也丝毫不敢懈怠，跃上马背，拨转马头，一根箭似的射了出去。

掠过那一片树林时，蒋斧和卡利班从林子里跳将出来，脸呈凶相，脚不沾尘，仿佛都是《三侠五义》中的角色。梵义忙勒住了缰绳，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令大家在百灵庙集结。岂料，两个人却拦在了前头，躬身一揖。蒋斧递上来一把刀子，刀刃上带着鲜明的血迹，煞是腥臭。蒋斧道：梵义，你的伴当死了，他的仇已经用土匪头子来夏明的血洗清了，一命偿一命，这下子公平了，你尽可放宽心。梵义盯着那一片刺目的血水，心有余悸，不想接，也不敢接。旁侧，卡利班双手呈上来一只小包袱卷，决绝地说：这是凭据，梵义你打开看看，收验一下，好让这一桩恩仇赶紧了结了。梵义沉吟着，暗自猜度，不错，生有所托，死有凭据，这虽是蒋斧他们这一行的铁律，但更是一个坎，一次对我的试探，假如我不接下来的话，一定会被这些飞行游击耻笑，我也不配跟他们结伙为伴，一搭里去闯开一条生路。念想及此，梵义便不再犹疑，一手取来了刀子，一手接住了包袱卷，慢慢打开了。事实上，证据不是别的，只是被割下来的两只耳朵，失血，苍白，好像祁连山里的土著们捡来的坏蘑菇。梵义苦笑一下，又将刀子和耳朵郑重地交给了两个游击，仔细道：嗯，我哥哥王成彪的仇这下结清了，我心里有数，改日再拜谢你们不迟，但现在另有一件要紧的事，还请二位襄助？蒋斧和卡利班虽然再三点头，但目中迷惘，难解其意。梵义说：求请你们抓紧去一趟林子里，把这一对耳朵还给来夏明，再挖一个坑，认真将他葬埋了，好歹让他有一个全尸吧。卡利班眼睛一瞪，跳着脚说：哎哟喂，好我的梵义菩萨，一个土匪头子的烂肉破骨，狼吃了，狗嚼了，才是不错的归宿嘛。梵义却道：谁都是父母所生，他在这一世里做了贼寇，错在他的心，而不是他的身，他这一回去了阴间，见了自己的爹娘老子，总不能让他没了耳朵，听不进去教训吧。蒋斧深沉地盯望着梵义，慨然答应了，返身而去，隐没在了密林中。见蒋斧这么快地妥协了，卡利班也没了奈何，噗嗤一笑：也好，我这就去给他缝上，我以前劁过猪，我懂这个门道。

松开缰绳前，梵义看了看自己的手，竟不相信刚才真的抓住了那一把杀过人的刀，握住过那一对死人的耳朵。这一刹，梵义忽然觉得自己被治愈了。自打那一个耻辱的夜晚，在东巴兔的山洞里滋生出来的心魔，此刻流光了血，淌完了脓，除掉了伤疤，竟然完全复原了。梵义夹紧了马腹，吆喊一声，朝着百灵庙的方向疾驰而去。

百灵庙不大，后身毗邻着大佛寺，绿树成荫，一派幽静。百灵庙原先是一座独立小寺，但因为大佛寺名头太响，香火旺盛，后来渐渐地服属了过去，成了前者的一片菜园子。服属的依据，便是百灵庙大殿的抱柱上，照例挂着一副大佛寺中供养睡佛的著名楹联：一觉睡西天，谁知梦里乾坤大；只身眠净土，只道其中日月长。而今，这里没有了钟磬和木鱼，也没了僧侣与诵经，只有几个菜农蹲在地里拔草，另有一只猫卧在窗台上，哈欠频发。梵义拴了马，紧着跑了进去，远远地闻听到大门旁侧的明屋中，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哭声。不用问，她就是孔执臣。显然，哭声已接近了末尾，犹如暮色升起时的情景，喑哑之中，带着一份无孔不入的哀伤。梵义刚要掀帘子进去，却见昨晚夕被巧嫂子暴揍过的那名伙计，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扑打着晾晒在庭院中的一匹麻布。麻布约摸有五六丈长，在日光下带着一种惨白的光。梵义掉头过去，相帮着伙计，将晾绳上的布匹慢慢扯拽着，往平整里处理。不是平常的麻布，顶多是粗劣的布坯子，经纬紊乱，网眼大，也有些硌手，仿佛被多次浆洗过的那样。果然，梵义嗅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药草味，像杏仁一样苦中带甘。梵义开口问：小哥，这是做啥的？伙计认得眼前这个敦煌口音的少年，知道他跟巧嫂子有过交道，便毫无芥蒂地说：还能干啥呀，这是裹尸用的，这么寒碜，这么丢脸，连要饭的死了都能睡一张干净的席子，他孔大先生却这样糟践自己。梵义愕然极了，手抚着那一匹粗糙的麻布，惊问说：听说孔大先生中了毒，没几个时辰了，小哥你赶紧去请甘州城的大夫来一趟，兴许还有救吧。伙计忽然摊开了手脚，坐在地上啜泣起来，哀告道：

“他自己就是一个有名的大夫，他想死的话，谁能拦挡住他呀。”

梵义的心也碎了：“孔大先生何必走这一条绝路呀。还来得及的，我这就去请大夫。”

“不必了，真的。他服下了自己配制的毒药，他早就掐算好了时辰，也安排妥了个人的后事。他毕竟是孔大先生，他想做的事情，旁人也只能干瞪眼。”伙计似乎憋了一肚子的怨气，此刻方释放出来，喋喋道，“自从土匪们闯进凉灯村，绑走了大小姐，扣押在甘州城下假装贩卖，想逼迫孔大先生交出那一张药方时，他就生出了赴死的心。”

“可传单撒完了，土匪头子来夏明也被干掉了，这个仇现在结了。”梵义道。

“不错，那都是因为仰赖了你们，仰赖了王成彪，你们都是河西大道上的梁山好汉，在替天行道。”伙计是一个合格的知情人，释解说，“孔大先生来甘州城下撒传单，他怕万一撒不出去，又被土匪们捉拿了，所以在离开凉灯村之前，他就先灌了毒药，然后才上的路。”

梵义立刻恍然了：“即便传单丢了，药方还在他的脑子里，来夏明自然不会放过他。孔大先生不愿受辱，所以事先服了毒，宁可玉碎，也绝不苟全。”

“唉，你们虽然是及时雨宋江，是打虎的武松，但也来晚了。”

“孔大先生呀。”

长叹一声，梵义几欲落泪。

按照伙计的绍介，孔祥鹤在女儿执臣被来夏明绑架了之后，便带着一肚子的毒药，离开了焉支山下的凉灯村。半路上，孔祥鹤邂逅了那个游走东西、保商活命的王成彪，偏巧他们是旧识，便相携做伴，一起西行，踏上了赴死的路。数月前，孔祥鹤将一支装运着药材的骆驼队交给了游击王成彪，雇他押往关外三县。不承想，这一趟贸易折在了路上，赔了个精光。王成彪匹马返回，打算去焉支山下给雇主做一个交代，但在半路上知晓了孔祥鹤的意图后，他骇了一跳。在这个生死之际，王成彪闭上了嘴，不再提骆驼队的事，而是策马进入了甘州城内，提前排摸，巧妙布局。孔祥鹤医术高明，泽被四方，多年来，经他的雨露之手救下的患者不计其数。巧嫂子当年生头胎时难产，又遇上了血崩，恰是孔祥鹤将她从鬼门关上抢了回来，母子平安。这名伙计原本是一个孤儿，身上长满了鱼鳞癣，遍体恶臭，那年冬天差一点冻毙在了郊外的旷原上。孔祥鹤将他托付在了百灵庙，除了照顾吃喝外，还内外兼治，隔三岔五地来这里一趟，用一种特制的硝石水擦洗他。擦了有一年半，鱼鳞癣不见了，孤儿的身上光滑得像一张羔子皮。待他又长了几岁后，孔祥鹤安顿他去了巧嫂子的店里，端上了不错的饭碗，凭着力气吃饭。王成彪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和脉络，话一开口，巧嫂子就不打折扣，当晚便在南门外盘下了一座凉棚，另外砌起了一座神仙灶，买卖吃喝。前两日，来夏明手下的喽啰们煞是警觉，渴了吃西瓜，饿了嚼馍馍，瞅都不瞅一眼凉棚。王成彪藏匿在暗处，急出了一头的疙瘩，如果第三天再救不出孔家的女公子，等孔大先生到了南门外撒传单的话，乱上添乱，自己纵有三头六臂，也只能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了。巧嫂子身上同样开了锅，急乱之下，不是跟客人吵嘴，就是骂伙计，越骂越上火。巧嫂子心知王成彪人单势孤，也不征求他的意见，靠着平日里在生意场上练就的嗅觉，耳听八方，暗自踅摸着一两个可能顶用的帮手。天老爷降赐，后来巧嫂子瞅准的好汉不是一两个，而是五六位，一个个都是急装劲服、快马横鞭的样子。巧嫂子也干脆，用小白鞋求死的字条试了试，对方果然炸了群，赤了脸，攥着拳，一心要劫法场似的。巧嫂子明白，水开了，锅盖是压不住的，况且那一名姓胡的少年人，好像对孔大先生的千金格外牵挂，分外上心。当晚，巧嫂子就花了大价钱，买来了一只大羯羊，连夜炖煮上了。应了河西一带的老话，不吃肉的贼，不能叫贼。果然，一大早，肉香四溢之时，隐藏在南门外的土匪们便着了道，将羼杂了闹草的羊汤，灌进了各自的肚子里，为劫走孔执臣打开了一扇方便之门。

这以后，巧嫂子和伙计的心思，完全扑在了恩人的身上。他们挤进了城门下的人群中，帮着孔祥鹤扔完了所有的传单，又见他口鼻里血水迸发，毒性发作，一点也不敢耽搁，赶紧将他抬上了一辆马车，护送进了百灵庙。到了这个安全之地，巧嫂子和伙计方明白，其实孔大先生早就死意已决。孔祥鹤不仅事先派人送来了一匹裹尸布，而且提前在菜园子里购了一块地，雇人挖好了一眼墓穴。

闻听了这些话，梵义的心中罩上了一层阴影，一番凄凉，自己千里路上前来求医问药，竟碰壁于此，一无所获，也可能是缘分不够所致吧。但是，这不过是一种自私的遗憾，梵义并不绝望，因为他目睹了一幕舍身饲虎、割肉贸鸽的人间义举，体悟到了孔大先生慈心于世的襟怀，又为王成彪以死践诺的豪情所感染。这一刻，梵义内心的另一只眼睛苏醒了，男儿的骨骼也在一瞬间淬了火，渐渐地结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精华。真的，梵义不仅不黯然，相反却充满了欣喜，为自己置身其中而暗自庆幸。

日光灼亮，空气中飘着几只菜蝶，明屋里的哭声若有若无，似乎只剩下了一些哽咽与诉说。梵义扪心静气，手抚着晾绳上的这一匹麻布，蓦地想起了祁连山上的土著们唱过的一支谣曲。谣曲说，一定要善待你的女人和孩子，因为等你死了，他们会帮你缝下尸衣。梵义思想说，是的，这明晃晃的人世上，或迟或早，谁都会披上这么一块布匹的，因为大家终将要在一起。又笃定地想，但在最后披上这一块尸布之前，有太多的事要办，有太多的人需要结交，还有太多的路要去走一走，一定要赶紧。伙计忽然靠过来，催促梵义快丢开手，说麻布是用药水特地浆洗过的，方子也是孔大先生自己配的，说不定有毒。梵义问为啥。伙计止住了刚才的悲伤，一脸顽劣地说：哎哟，别看孔大先生是当世的华佗，河西大道上悬壶济世的仁医，但他这辈子只怕一样东西，怕毛毛虫，还怕他下了世，埋在那个坑里后，蛆虫会咬了他的肉，咂了他的血，所以才……梵义凝重地说：讲一句冒昧的话吧，像孔大先生这样恩德广被的大人，下了世之后，实在也应该设一座水陆道场，做一个光明的坛场，再请一帮子和尚与道士来念经，而后好好厚葬了他老人家。伙计的确是一名合格的知情者，释解说：孔大先生已经留下话来，死了，速葬，最好在三个时辰之内，一不要弦子唢呐，二不请僧侣和牛鼻子道人，更不需要焚香献供，哭哭啼啼，他嫌这些太泼烦了，让他死不踏实。伙计又道：孔大先生先前还吃了咒，谁胆敢让他睡棺椁，谁要是让他穿上了寿衣，他就把亡魂留在人世上，一辈子跟他过不去。这是为何？梵义狐疑道。伙计吐一吐舌头，开示说：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寿衣上一般没有口袋，棺椁也显得多余，孔大先生就怕大家累赘他，给他捎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让他走不利落。梵义哑默着，一位奇崛、古怪而又可爱的大先生形象，在他的心目中被勾画了出来，让他情不自禁，急切地想一睹孔祥鹤的尊容。恰在这时，明屋的帘子一响，巧嫂子火急火燎地奔了出来，指着伙计吆喊说：哎哟喂，你个挨打的小坏怂，快去菜地里拔一颗白萝卜吧，孔大先生想吃白萝卜了，还不快跑呀，小心我剁了你的蹄子。

梵义闻风而动，跑进了菜地后，抓起一只小铁铲，刨开了一棵绿秧子周围的沙壤，小心翼翼地拔出了一颗大萝卜。沙地里的萝卜最好了，水分大，质地瓷实，足足有一米多长。梵义在水桶中淘洗干净，抱在了怀中，努力平复了一番内心的兴奋。末了，梵义撩起门帘，跨进了屋子里，忽然被一种阴冷的黑暗彻底笼盖了。

适应了之后，梵义这才看清，孔祥鹤身形蜷曲，鸠面鹤发，犹如一根瘦削的竹竿，塌陷在躺椅中。巧嫂子切了一片萝卜，好话哄唆着，喂给了他。孔祥鹤身劳心疲，其实已经不能进食了，抿在了唇齿间，咂摸着萝卜的汁液。一旁的孔执臣战栗着，哽咽着，刚刚将手中的一册医书合上，却见孔祥鹤登时不悦了，身子挣了挣，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孔执臣哀告说：爹，你真的全都背诵完了，这个方子你刚才都背了不下七八遍，准确无误，你也该歇缓一下了。梵义明白了这里的局面，一方面为孔大先生的安危着急，另一方面也替孔执臣抱屈。在这样的生死关口上，一个弥留的人竟然抓住书本不放，还在背诵上头的文字，这的确是一件古今罕闻的事迹。巧嫂子用手巾揩掉了孔祥鹤口中的痰，后者拼着力气，催促说：我再来背一遍，执臣你盯住了书本，你来考我吧。孔执臣突然恼了，中了邪似的，三下五除二，将那一本医书撕了个粉碎，扔在了地上。孔执臣祈求说：爹，你消停一会儿，也就能多陪女儿一刻，你别再这么倔了，女儿的心现在都快疼死了。梵义拉拽住孔执臣，将她按坐在了凳子上，劝慰再三。岂料，孔祥鹤仍旧不依不饶，喝问道：你干么要撕了书，你太放肆了，你不知道这字纸上都是圣贤的语录，是一辈又一辈的医门大士的心血结晶么？唉，你这个贼疙瘩，让我死也死不瞑目。这些话仿佛一盆火油，泼在了炉子上，眼睁睁地就要炸了。

不承想，孔执臣冷笑了一番，揶揄说：爹，你的脑子真的糊涂了，刚才你让我考你，我瞄了一眼就记住了，可你却颠三倒四的，折腾个不休。悲伤再一次攫住了孔执臣，瑟缩着，哀告着，但也无济于事。孔祥鹤喘上了一口气，咄咄逼人地说：你别自大了，这方子上统共有四十七味药，你说你记住了，骗鬼的话，拿在大天白日里讲，我是你爹老子，我都替你汗颜。梵义明白，这一对父女冤家，一定是针尖与麦芒的关系，要想分出个胜负来，非得鲜血淋漓不可。梵义低语着，央求孔执臣不要冲动，千万要依顺着老人。孔执臣拨开了梵义，执拗地挑衅道：爹，假如我能一口气背诵出来的话，你能不能不死，可不可以给我服个软？孔祥鹤苦涩一笑：执臣你背吧，我正洗耳恭听呐，至于死不死的事，容我听完了你的课业，我再答复也不迟。这么着，孔执臣立在了爹老子的面前，口吐莲花，舌灿滔滔，一泻千里地将这张方子上的药名与大概的剂量，悉数诵念了出来。

这当中，梵义始终盯视着孔祥鹤，瞭见他双目微合，神色紧张，一直在掰着指头，数着孔执臣嘴里的内容。孔执臣刚刚念毕，孔祥鹤便睁开了眸子，怒射寒光，数落道：哼，果真少了两味药，像你这样粗枝大叶的记性，简直太让我失望了。孔执臣却呵呵一笑：爹，你数你的指头，但我有我的算筹，我可是不多不少，恰好背出了四十七味药材的名字和剂量，你千万别冤枉人。话说至此，孔祥鹤突然兴奋起来，一连说：当然了，这恰恰是我要告诉你的，这个古方为父已经研读了许多年，半年前才参透了它，它不应该是四十七味，它还缺了两味，只有补足了这两味，它才能是佛陀的甘露，菩萨的神丹，人世上救命的药汤。梵义观望着这一唱一和、一喜一怒、一冷一热的场景，拼命控制住了情绪，生怕自己像巧嫂子那样失笑了出来。孔执臣道：爹，我背诵的只是这一张古方，至于你参透的那两味药，当初并不在那一本医书当中。这一刻，孔祥鹤的身体内，仿佛刮过了一场迅疾的罡风，表情扭曲，煞白如纸。孔祥鹤勉力坚持着，目光示意了一番。孔执臣忙俯身过去，贴耳谛听着，一个劲地点头答应。言毕了，孔祥鹤又究问说：记住了吧，一定要记牢？孔执臣喃喃道：爹，你放宽心吧，我全都记下了。

这么着，孔祥鹤慢慢松弛了下来，嘴角上淌下了一股黏稠的血水，含混地说：这下我可以去死了，我终于给执臣服软了，唉，我当初嫌毒药太苦，偷懒少喝了一两口，结果拖延了这么久，泼烦了你们大家，实在抱歉得很。一片老泪，敷在了孔大先生的颊脸上，巧嫂子拿着手巾，不停地擦拭着，自己也哭成了一个滂沱的泪人。巧嫂子道：先生，我知道你舍不得走，你还另外牵念着一件事，这件事不了了的话，你一定扯心。这一日，在甘州城，在百灵庙，在这个晴明又酷热的晌午，巧嫂子竟然诡谲而无端地说：

“先生，你瞧瞧，执臣的姑爷来看你了，你不能死的。”随手一指梵义。

孔祥鹤疲倦地问：“谁？哪一个？”

“哎哟，还能有谁呀，就你跟前站着的这个俊朗的少年嘛。”

巧嫂子乱点鸳鸯谱。

“孔先生，这，事情并非……”

梵义惊出了一身冷汗，闻听巧嫂子的嘴里打不出一粒粮食，对生者颟顸，又对一个垂亡之人如此不敬，登时不快起来。梵义扑身上去，跪在地上，恭敬道：侄儿姓胡名梵义，来自敦煌沙州城，本来是去焉支山下的凉灯村拜访先生的，却不料上天眷顾，竟在这里能一睹先生的风范，真是三生有幸啊。直到此刻，梵义方觉得积攒了一路的肺腑之语，如岩浆喷涌，又如烈焰蒸腾，终于找见了一个值得倾诉的对象，一个可以让自己宽释下来的所在。不承想，梵义刚倾吐了几句，巧嫂子却又使出了一招更辣的手段，双手扯拽住了孔执臣的胳膊，迫使她也下跪在地，与梵义齐头并肩。梵义沮丧不已，懵懂地盯视着这个肥硕的女人，瞭见巧嫂子眼神丰富，频打暗语，好像在说这没啥大不了的，天塌下来由她一个人扛。梵义毕竟是一介少年，尚不谙熟这人世上的种种世故与人情，但起码具备了一种叛逆的筋骨，又接续道：刚才在南门下，见先生振臂一呼，抛撒传单，将自己苦心研磨出来的一张药方，赠予了庶民百姓，赠予了这河西大道上的每一个生灵。先生的高义大爱，先生荷担正法的慷慨之举，堪称人世上的典范之一，让侄儿恓惶，更让侄儿铭记于心。言说未毕，巧嫂子觉得简直太泼烦了，截住了梵义的话头，呵斥道：执臣，还愣着干啥，快给你爹磕头。姓胡的，你也看明白了，这上头躺着的是你的外父。你跟执臣一起磕，磕三个，一拜天地，二拜孔大先生，第三个拜你们俩这一世的姻缘吧。

这一刻，孔祥鹤面目寡削，犹如千佛灵岩上一座破败的龛笼中的小石像，颜色剥落，挂满了凋敝的尘索。紫黑色的血，从孔祥鹤的嘴角上淌了下来，长流水似的，再也止不住了。梵义不愿拂了巧嫂子的一番机心和好意，但内里实在是出于对孔祥鹤的真正亲近，遂膜拜在地，认真地磕完了三个头。身畔，孔执臣的声嗓早就哭哑了，叩了头，几乎晕厥了过去。梵义相帮着，将孔执臣安顿在了明屋的炕上，又规规矩矩地立在了孔祥鹤的旁边。

“哦，敦煌来的。月牙泉的水还好么？莫高窟的大佛，大佛还在么？”孔祥鹤问。

梵义答：“都好。水是清的，大佛也无恙。”

“那就好。”孔祥鹤气若游丝，一丝欣慰的笑意，掠过了他的表情，喃喃道，“莫高窟是人挖的，可月牙泉是神造的，敦煌就是一个人神丛聚的地方，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虽说一切都是天命，但一个人如果有了一颗向佛的心，就等于握住了一颗珍贵的舍利。”

梵义恭顺道：“先生是在开示侄儿，侄儿记下了。”

“是世兴堂的沈破奴叫你来的吧？”

“正是。”

孔祥鹤唏嘘道：“太对不住了，我知道你是来求一张方子的，可我的脑子现在空了。”巧嫂子过来，揩净了他的嘴角，又在他的唇齿间喂了一片萝卜。孔祥鹤说：“你姓胡，名叫梵义，这个我还记得。梵义，你把执臣领回敦煌吧，焉支山不能去了，凉灯村也不能去了，她现在就是一个孤儿，我托付给你，你去照顾吧。”孔祥鹤咂摸着萝卜上的汁液，黯然地说：“不甜，一点也不甜了。”

言毕，孔祥鹤咽了气。

花了整个下半天的工夫，直到夕光降临，甘州城一带更声渐起、万户点灯时，梵义带着蒋斧他们，才用药汁浆洗过的那一匹麻布，将孔祥鹤仔细地包裹了起来，下葬在了百灵庙的菜地里。事实上，不是一座坟，而是两座。在孔大先生的身边，梵义又花钱购了一块地，将这辈子结识的第一位异姓哥哥王成彪也葬埋下了。照着孔祥鹤生前的叮咛，一无香烟和供果，二无灵堂与祭奠，即便孔执臣个人的身上，也见不到哭天抢地、寻死觅活的绝望样子。干完了这些，刚歇息下来，梵义忽然瞭见巧嫂子从山门外跑了进来，一脸的仓皇。巧嫂子是来告辞的，那个伙计从外面打探回来后说，来夏明的喽啰们已经治好了闹草的病，先是拆了南门外的那个凉棚，又捣毁了城中的几个店面，扬言要捉拿了巧嫂子，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巧嫂子打算带着伙计连夜遁逃，一路往东，去凉州城里寻一条活路。巧嫂子慈心善目，一再催促梵义他们也抓紧上路，千万不要出一点点闪失。梵义蓦地生出了一种不舍，却又及时控制住了个人的激奋，说了一些吉祥的话，深深一揖。

这个关节上，明屋的帘子打起了。孔执臣的头顶上，挂着一根长长的孝布，鞋面上的那两块白布也被粉饰一新，款款地走到了梵义的跟前。梵义暗自惊诧，原来穿麻戴孝的女子，竟然可以这么端庄，这么飘逸，这么肃穆，犹如一尊香音神似的。孔执臣开口说：

“梵义，给我一匹马，咱们走吧。”

卷十五

哎哟，猫子这个贼疙瘩，不该叫这么个名字，他前世里肯定是一匹骡马，竟然还能站着睡着。索敞从窗缝里瞄了出去，见丁荣猫立在门前，身子摇曳着，半是迷糊，半是打盹，却始终也栽不下去。房檐水很大，从屋瓦上汹涌而下，在索敞的视野中，形成了一幕幕浑浊的帘子，反倒辟出了一份静谧，令他顿生了一种自在与惬意。敦煌一向赤旱，缺雪少雨。一入了夏，敦煌的雨就像佛祖显灵一样，稀罕，珍贵，来去无踪，毫无朕兆。可今个天不知咋了，天还未亮透时，打过一阵雷，划了几道电，天就破开了一个口子，一直浇浇淋淋地下到了现在，仍然没有歇缓的迹象。雨一大，院前屋后的苍蝇简直就疯掉了，结团成伙地往窗子里扑，让人的心里像一间茅厕似的，龌龊不堪。先时，丁荣猫拿着一个抽子，在空气中劈打着苍蝇，嘴里骂骂咧咧的。打着打着，人就变成了一匹骡马，站着睡成了这么个怂样子。抽子是骡子的尾巴硝成的，鬃毛林立，吊在丁荣猫的手中，忽来荡去，更是验证了索敞的此番猜想，这个货呀，其实应该叫丁骡子。这么一失笑，惊醒了管家，丁荣猫抹了一把嘴角上的涎水，看见了窗口内的老掌柜。这一时，索敞有了攀谈的心情，索性打开窗子，沏了一碗罐罐茶，搁在窗台上，催管家快喝。索敞道：你个骡子，刚才吓我一跳，我还当甘州传来的瘟疫打了你的头，让你得了疫病呐。呃，我才不乐意当骡子做马，我属猫，我身上有九条命，哪一条命都是服属老东主你的。管家吹了吹汤面上的茶叶末，又道：今年的瘟疫没爆发，据说只在焉支山下出现了十七八例，得病的牲口也宰得及时，人们又用了一张防治的方子，效果明显，疫病才没有大面积蔓延开来。索敞喜欢这个家伙的伶俐，荒野大漠，头头是道，不管问啥，他啥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肚子里有货。索敞盯望着管家的鼻脸，讶异地问：你眼睛是红的，你哭过？丁荣猫又抹了一把脸，反问说：我哭了么，这是房檐水吧，这个该死的天气。索敞抬望着天空，的确，天似乎破了，雨像倒灌下来的一样。丁荣猫哀叹说：狗日的，要是连下上三天的话，今年就是荒年了，这种板结雨下到地里头，庄稼发不出来，肯定就锈死了。作为义庄的庄主，索敞一向高高在上，不事稼穑，对所谓的板结雨并不操心。但这天午后，索敞却说了一句错话，说完就后悔死了，恨不得把手伸进裤裆里，掐住自己的卵脬子。索敞说：你个下贱的麦客子，现在还改不掉你的脾性，荒年咋了，有我的一碗，就有你的一口，你担心个屁。言毕，索敞不幸地发现，丁荣猫的眼底里，有一星火光迅即熄灭了，人也尴尬地一笑，靠墙蹲在了窗台下。

即便说错了，但索敞从来不是低头的人，有的是弥补的手段。

索敞续了茶，喊管家再喝，问说：今早上你们从坟上回来，一切都顺当吧？丁荣猫道：嗯，没有比这一桩丧事办得更顺当的了，娘家人没闹，细君那个娃娃也没哭，倒是大少爷伤心不少，还差一点跌进墓坑里，幸亏被二少爷拉拽住了。索敞心里煞是鄙夷，慢慢地在烟杆子里填了料，递给了管家，让他也抽吸上一顿，趁机解解乏。又问：你一天到晚抛头露面的，家里的大小事情都靠你操持，那沙州城的人对我料理这一桩丧事有个什么看法，你说给我知道吧？丁荣猫的嘴吧嗒着，一股烟雾弥散开来，让索敞觉得房檐水是蓝的，有一些呛人。丁荣猫咳了两嗓子，宽慰说：照你的吩咐，子时刚过起的灵，后半夜悄悄葬埋在了荒滩上，那个时辰上，别说沙州城的人，恐怕连菩萨都睡熟了，谁也没看见，自然没有人去嚼舌头根子的。索敞对这个答案相当满意，也为自己的缜密安排，滋生出了一份欣喜，但心中仍有最后的一根刺，不吐不快。遂问：那天连公子也跑来哭灵了，他那一张破嘴，后来就没说些什么，没喷粪汤，没玷污咱义庄吧？眼前的房檐水连绵如织，有一种透明的深蓝，犹如回忆的帐幕，令索敞有一丝惊悸，又有一份惴惴不安。

那天，索敞跑进了义庄的大门，一路踉跄，直接扑入了后院。灵堂已经搭建了起来，一些纸火匠忙着扎花，忙着挂挽幛，忙着搬东弄西。谁也没在意这个男扮女装的人，竟是声名炽烈、不苟言笑的老掌柜。在仓鼠街闻听了噩讯后，索敞嚎哭了一路，哭得沙州城的百姓立在街道上，拔长了脖子，纷纷看稀罕。进了家门，索敞不问三七，拨开了人群，吼喊了一声我的妈呀，便伏身在了地上，朝着灵位磕头不止。头顶上挂着一串串的纸元宝，桌案附近站着一些纸鹤、纸松和纸房子，不见索朗，也不见索乘。义庄的人似乎商量妥了，全都避而不出，专门腾出了地方，先让当家的主心骨哭上一鼻子，他们才好接续。索敞真的哭美了，又是如泣如诉，又是掏心挖肺的，几乎将这一世里的眼泪悉数洒在了地上，还险些背过气去。换气的间隙，索敞闻听身后又有一个人在嚎啕，在说道，在频频叩首。索敞误以为是自己的哪个后人，也就粗心掉了，继续埋在了巨大的悲伤中，一边哭，一边喊着娘老子的魂魄。半晌后，索敞被一双手搀了起来，目光迷离地认清了原先是连公子，登时一头雾水，狐疑不堪。连公子却只字不语，指了指神主牌，催他去看看。当索敞的目光辨识完毕，知道这是儿媳索冯氏的灵位后，腿脚上立时灌满了铅水，走也不是，哭也不成，表情上一片荆棘色。当时的连公子换了个人似的，既不跋扈，也不嚣张，更不愿看见老掌柜的窘状与狼狈，只身跪在了草垫子上，哭得含蓄了起来，仿佛自己才是一个忠诚的孝子。趁着这个空当，索敞除下了身上的女装，踅出了灵堂，打算偷偷走掉。岂料，雇来的丧事班子里的匠人们，齐刷刷地站在门端里，盯看着义庄老财东的这一系列怪异举止，让索敞的心里发毛。索敞恼了，叱骂说：看啥呢，看你爹的毬呐，不想挣这个钱的话，全给老子滚蛋。

那一日，可谓是悲欣交集，冰炭两重天，索敞将自己反锁在堂屋里，仔细思想了大半夜。喜的是去了一趟仓鼠街，终于见到了梦牵魂萦的娥娘，说了该说的话，袒露了心曲。但哭错了灵，跪错了人，流错了眼泪，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件丑闻，恐怕让义庄成了人们嘴上的谈资，像麻子一般被嗑来唾去，玩味不止。于是，停灵七日的这一个阶段，索敞再也没出过门，但凡有大小的意见，均是隔着这一扇窗子，对相关人等发布下去，免得被吊客们碰见，又得磨一阵子牙齿。目下，管家亦不例外，主仆二人的位置泾渭分明。丁荣猫回说：哦，你就放宽心吧，连公子那只鸡，以前还打打鸣，闹腾上一两下子，现在他知道了危险，明白有一把铁锥子在时时等着他，所以也就暂时闭上了破嘴，言传少了。索敞从管家手里要回了烟杆子，也不嫌弃，叼在嘴上抽吸了几口。这是一番暗示，一种平起平坐的待遇，索敞做得滴水不漏。索敞嘀咕说：连公子表面上来哭灵，其实是来号我的脉，打我的算盘的，他想结交义庄，我偏偏不开这扇门，让狗日的哭去。丁荣猫甩打着抽子，赶开了周围的烟雾，附和道：咬人的狗不叫，爱叫的狗不咬人，别看连公子的那一张破嘴平时虚张声势的，其实他就是一个可怜人，胆小鬼，跟当初我做麦客子的时候一样，谁不想攀上义庄的这根高枝呀。终于等来了这句话，索敞遂借坡下驴，故意虎下脸说：猫子，可别这么糟践自己，你跟连公子那个怂货不一样，你是义庄的家里人，哼，下次说错话，小心我紧你的皮。主仆二人互视了一眼，呵呵呵地笑开了，仿佛义庄上下没丝毫的变故，跟先前一样。

索敞眼尖，发现丁荣猫的裤腿上沾满了泥浆，一双鞋子也塌了。不用问，他们后半夜去城外葬埋亡人，又遇上了天亮前的大雨，一定吃了不少的苦头。索敞二话不讲，拎着一双靴子，搁在了窗台上，催逼着管家换鞋，把旧的赶紧扔掉。丁荣猫合十说：好我的东主呀，这可是彭家靴子坊定做的，我穿不起，即便穿上了，也让人笑话。索敞嗔怪说：出了义庄的大门，你就是我的化身，你不配穿，还有哪个贼能入了我的法眼呀？你穿不穿，不穿的话，我就隔墙扔了？丁荣猫没了奈何，坐在廊檐下换鞋，心猜，不知老东主今个天咋了，这么嘘寒问暖的，不像是在犒赏下人，反倒像是让下人们跟他分享什么似的。索敞的快意不见退潮，又冷不丁地问：你在城里订的那一个院子如何了，怎么就听不见动静了，是不是又被钱打住了手？哦，猫子你实话说，还短多少，短多少我掏多少，干干脆脆地割过来，落在你的户头上，这样我也就踏实了。丁荣猫被这个突然的问话难住了，思忖了片刻，破笑说：是这，老东主你不问，我倒忘了告诉你，也怪这一段太忙了，屁眼大的把心都丢了。哦，那一座院子本来是付了定金的，可房东又反悔了，收了回去，我还真生了几天的闷气呐。索敞闻听，一时间板起了脸来，刚想说一番宽慰的话，却见丁荣猫腾地起了身，踅身而走。管家说：我去看看沈先生吧，他给姨娘问诊来了，这么久都不见出来，不会有啥麻烦吧。听着那一双彭家坊的靴子走远的声音，索敞有些许不悦，嘀咕道：刚想跟你说道说道娥娘呢，你个狗儿子，居然不给我这个机会。

雨下得一过分，院子里就积满了水，几乎淹了脚脖子。

敦煌久旱，人家院落里一般不挖泄洪沟，任由天老爷高兴了洒下一两滴，眨眼又蒸发掉了。管家去往后院时，惜疼脚上的这一双靴子，便拎起一把铁锨，踮着脚，在泥地上挖开了一个槽，将雨水引向了花坛一带。看着积水浅薄了起来，管家有些失笑，心说，这个老财东呀，送啥不好，偏偏大热天的送人一双靴子，真是怪异。不过，联想到索敞近些日子的一系列反常举止，又咂摸着索敞刚才欲说还休的那一番表情，管家暗自忖度，义庄的戏已然奏了响板，拉开了弦子，一切才刚刚开始。摘了草帽，管家甩打着上头的水，一时鼻酸。这种灰败而黯然的情绪来了许多天了，因为义庄的丧事，管家一直控制住自己，不许爆发。现在丧事了了，它忽然变成了一根针，扎在嗓眼上，吐也不是，咽也不肯。老掌柜毕竟是阅人无数的主子，刚才发现他的眼睛红了，但随之而来的疲倦和哈欠，又说明他已经快被这一场狼狈的丧事搞垮了，所以也再没究问下去。管家暗自期许道：猫是不是真的有九条命呀，如果是，那我放手一搏，又有何不可。

雨水扯起了一幕雾茫茫的帘子，管家突然发现一个人从灶房里闪了出来，煞是鬼祟，忙追撵了过去，将对方堵截在了门口。不是旁人，原来是大少爷索朗，像一个贼娃子似的，手里捧着一罐油泼辣子。不待索朗开口，管家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搡进了灶房中，用脚后跟闭上了身后的门。

悄静了一番，管家借着门头上渗进来的一缕天光，叮咛说：要是碰上你爸，你得像个儿子一样，不能再顶撞他，也不能无视他，你要亲亲热热地喊上一声，我可警告你。索冯氏的自缢，以及随之而来的七天丧期，几乎榨干了索朗。眼前的这个大少爷，一没了眼泪，二丢了皮相，形容单薄，只剩下了一副骨头架子。闻听了告诫的话，索朗不以为然，轻蔑道：那个老不死的，休想让我再喊上一声爸，我这辈子没爸了，我爸死了。其实，管家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父子俩的恩怨，已经抵达了着火点，稍有一粒火星子的话，便会燃起一场冲天的火灾，说不定还能将整个义庄焚得一干二净，片瓦不存。管家隐忍着，继续劝慰说：你女人往生了，人也抬埋掉了，伤心归伤心，但日子还得过。大少爷，义庄是有面子的，你爸最在乎这一张脸，你总不能让老的给小的下话吧？索朗搁下了那一罐油泼辣子，抄起了擀面杖，孙猴子似的杂耍了起来，一砍，一剁，一戳，一指。仇恨像一股气，令索朗的瘦筋薄骨暴露了出来，面目狰狞。索朗愤懑道：他的面子金贵，那我的里子就一文不值了么？哼，他让我难堪死了，以后在敦煌我也难有立锥之地，我真的白白姓索了，我恨透了这个家。管家是有立场的。管家的立场无疑站在了老财东的一方，因为在丁荣猫的眼里，索朗不过是一个废物，尽在掌控当中。管家威胁道：狗儿子，你别忘了，你女人是咋死的，她是被你逼死的。什么心口病犯了，什么一口气没上来，这全都是谎话。索朗还不消停，骑坐在了案板上，拿起菜刀，又将一只胡萝卜剁成了碎末，仿佛胡萝卜正是仇人的尸骸，洇出了一大片殷红的血渍。索朗决绝地说：他跪错了，他也喊错了妈，这都是他老糊涂了，可他居然气急败坏，下令伙计们拆毁了灵堂，烧掉了全部的祭品，让那个可怜的野人坊的女人干巴巴地停了七天七夜的灵，只在鼻脸上苫了一小块布。这也倒罢了，更可恶的是他花了那么大的价钱，买来的棺木，竟然是杂庄辛仗和家里的那一具废品。呵呵，不错，那口棺木当初是我彩绘的，但里头洒了狗血和鸡血，下了咒，施了法，他是明明知道的，他就是要故意寒碜我，羞辱我。

胡萝卜泌出的汁液，越来越像一摊血了，令管家预感到了一丝不祥。丁荣猫劝慰了半天，但嘴长在对方的脸上，他终究也是奈何不了。索朗切齿道：老不死的，就因为我女人生了个细君，没生出一个裆里挂肉的后人，整个义庄就开始嫌弃她，诋毁她。如今死掉了，这女人睡不了索门的祖坟，让他一句话，干脆给葬埋在了戈壁干滩上，说不定现在已经被狐狼刨了出来，当了过节的点心。管家仔细地闻听着，渐渐明白了过来，别看大少爷近些日子耽溺于酒色，沉湎于丧妻之苦，但他内里的仇恨，却如一座刚刚开挖的窟子，将越挖越深，越挖越无底下去，并且在里面装填上无数的仇怨、叛逆、怒火与反击。

一念至此，管家背转过身子，偷偷揩了一下眼睛。管家清楚，这一段时间他的眼睛一直是红的，除了不忍之外，他其实也在熬时间。熬到了一定的程度，他的眼睛才会温润起来，也才能黑白有序，看透人世上的这一幕。

灶房的窗子开着，几根棂骨残破不堪，积满了厚厚的油烟和灰土。管家盯望着义庄的前院，雨水杂沓地泼将下来，仿佛一群惊马的蹄子，声音可怖。天的确漏了，让不远处的白墙绿瓦，让明净的堂屋顶上的脊兽和彩饰的木雕，让高大巍峨的门楼，纷纷塌落在了雨水的幻影中，有一丝虚弱，亦有一种飘失与凋零的前兆。管家不动声色，一直凝望着窗外，慢慢收住了个人的酸辛。这一日，在管家幽深的心目中，这个古老的望族，这一座气数已尽的经典宅门，已经统统浸泡在了一潭浊水中，在逐渐变酥，在坼裂，在离析而散。

命吧，这可能就是一份天命。天命来了，任谁也拦挡不住，更不能三心二意。管家认真咂摸着，掂量着，心说，这既是义庄和索门的命，同样也是丁荣猫个人的天课，现在全都来了，自己就不能跟天命闹别扭。只有随顺下去，只有顺水推舟，一股脑地走到底，方能拨云见日，获取一种别样的解脱和慰藉。管家沉郁着，又叮嘱自己说，千万不能讲威胁的话，因为敬意是勒索不来的，虽说这个大少爷已经被洗劫了尊严，剥夺了身上的全部廉耻，但他业已跟自己捆绑在了一起，成了个人命运的一部分。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管家分明觉得自己站在了一根悬空的绳子上，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摇曳不定。

忽然，索朗扑了过来，亲热地搂住了管家的脖颈子，恓惶了几声。管家面露不解，一再用好话哄唆着，怕隔墙有耳，让旁人误会。索朗伤感了一阵子，松开了管家，目光若刀，一直逼视着对方。管家一时悚然，木然地迎对着，开始疑心自己刚才的那一番念想，是不是被这个大少爷知悉了，洞彻了，变得像一滴房檐水那样，无足轻重。终于，索朗开了口：猫子哥，你先前就是一个麦客子，靠割麦子吃饭，看人的脸色度日，那你想不想当一个真正的管家？管家惶惑了：大少爷，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我现在就很知足，我没过分吧，你的话让我的肉都在跳。索朗不在意对方的谦逊，又道：猫子哥，我意思是说真正的管家，而不是像你现在这样，只不过是一个特殊的伙计，一个天天能跟主子说得上话的下人。管家一再退却着，暗自甄别着，隐约觉出索朗的这一席话，才是一次强逼，一种勒索。果然，索朗说：我想让你当一名真正的管家，我说了算，你也说了算数。索朗攀住了丁荣猫的肩头，诡笑着，截铁道：将来，在沙州城，在敦煌，在整个关外三县，你就不再是一只可怜兮兮的死猫了，你来当虎做豹，不管马上马下，起码能跟我平起平坐。管家一时怔忡，知道自己脚下的这一根绳子更加晃动，更加叵测了，简直无语作答。索朗已经到了兴头上，热络地说：猫子哥，千说万说，不如磕头一拜，我跟你换帖吧，咱俩结交成异姓兄弟，往后有福同享，有难了，你我一搭里扛上。

在这个冰锅冷灶的厨房内，索朗也不太讲究，捉了三根当火媒使用的细长麦草，点着了，插在案板上的一团酵面疙瘩上，权且当作了盟誓的供香。索朗跪下了，管家也没了顾忌，挨着大少爷跪在地上。索朗道：天老爷，关老爷，请二位仔细听来，自今日起，我跟猫子哥义结金兰，结拜成这一世的兄弟。以后，有宽身的地方，我们一起用甜，万一到了活命的窄处，我们一块分担，一起吃苦。事已至此，管家忽然卸下了心里的羁绊，重复了一遍索朗的话，跟着叩首。索朗又道：索家的老先人们，一辈一辈地捐出了脑袋，凭的就是一个义字当头，所以才有了义庄的今天。我索朗不孝，现在也举一个义字，谁胆敢玷污了门风，谁要是当缩头乌龟，谁无情又无义，那我只好佛挡杀佛，人挡杀人。管家跟着磕了第二个头，又听见了下面的话：天老爷关老爷明鉴，从今天开始，猫子哥明面上还是一个管家，但私底下却是我的兄长，我索朗以细君这个没娘娃的名义起誓，我以后倘若有一点点的悖逆之心，我不得好死，我碎尸万段，我就像这一根指头。话未落地，索朗冷不丁拿起案板上的菜刀，径直地剁向了自己的指头。管家不愧是割麦子的行家，懂得用刀，也懂得去势，忙抬手磕了一下索朗的肘关节，令刀锋滑脱了，滑向了别处。饶是如此，菜刀落下来的一瞬，还是见了血，削掉了索朗的一块指甲盖，令人抽心一烂，不忍窥探。

灶膛里的柴灰，一般是止血的灵药，无毒，无味，效果神速。管家抓着一把柴灰过来，慢慢敷在了对方的伤口处，安慰再三。血水带着气泡，淌了一案板，刚开始可能是不疼的，索朗从案板上捡起了那一块指甲盖，扔进了炉膛内，听见火焰刺啦一声，很快又平静了。让管家讶异的是，索朗一不喊疼，二不呻唤，相反却痴迷地咧笑着，笑得很寒凉，亦很讳莫如深。敷完了柴灰，管家意欲出门，绍介说，世兴堂的沈先生恰恰就在义庄，不妨喊他来，请大夫及时包扎一下。岂料，索朗当即拒绝了，扯拽住管家的袖子，撒娇道：

“猫子哥，都已经结拜了，对吧？”

丁荣猫点头。

“哦，那愚弟也就不客气了，恕我冒犯。”索朗乜斜着眼睛，诡笑说，“其实，神仙药就揣在哥哥的身上，千求万请，不如哥哥的一次施舍。”

一怔。

“猫子哥，求求你，再给我一块烟膏吧。这么些天来，要不是你给的那些烟膏，我恐怕也度不过这个劫，活不到现在。”乞求的声音，仿佛宰牲季节里的羊只，咩咩咩不停。又道：“你说过的，抽吸上一顿烟膏的话，悲伤算个毬，心碎也算个毬。我现在手不疼，心里也不苦，真的，除非你给我一块。”

管家呆立着，先时结拜的一幕，方才这一只羊所吐露出来的那些慷慨辞藻，那三缕轻若游魂的麦草淡烟，渐渐地消弭了，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管家心知，大少爷的这一系列举止，真正的目的，无非是想赚走一块金贵而稀罕的大烟膏，一饱他的瘾头。为了这个口腹之欢，他竟然连续上演了两折子的戏，一出叫桃园结义，另一出则是苦肉计。这一时，管家宽释了不少，一切都不那么意外，一切也都在料想当中，不喜，不怒，不嗔，也不怪。管家解开了衫子，从腰上拆解下一圈又一圈的缠布，摸出了一只小牛皮的烟囊，扔给了索朗。索朗赶紧从身上摸出烟枪，填上了料，吞下第一口时，鼻脸上忽然亮了，好比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搭救的绳子。索朗催说：猫子哥，你也来抽，抽上了这些神仙丸，什么不快都忘得一干二净了。管家回说：只有狗才抽，狗才会上瘾。我好歹还是个人，不在畜生界里。索朗躺在墙角的麦草垛上，哀告说：我知道你在骂我，但我不计较，只要猫子哥不断顿，以后给我供上烟膏，我时时处处都听你的。管家哑默着，收拾完了案板上的秽物，刚捧住那只辣椒罐子时，却听见索朗说：

“别动，这个我有用。”

“哼，你有一杆烟枪就够了，还用吃饭呀？”管家讥诮。

索朗道：“宫法麦要割奶，让我来取辣子。”

“说啥？”

“哦，细君大了，也该吃一点五谷杂粮了，总不能天天叼着宫法麦的奶头，惯出毛病来吧。”索朗喷吐着，像在说一件遥远的事，“宫法麦打算在她的奶头上抹一些油泼辣子，细君辣上几下，也就把奶割了。唉，一个扎花的没娘娃，猪嫌狗不爱的，义庄上下没一个人善待她。割了也好，省得她爷爷心疼那一笔钱，还把毛病看在我的身上。”

管家惶惑地问：“你是想辞退了奶妈？”

“看你猫子哥说的，你没有女人，你当然不懂这个门道了。”索朗又填了一次烟膏，举着火，忽然淫荡地笑开了，“宫法麦的那一对好奶子，辞了她，我还真舍不得呐。细君跟我抢，自然是抢不过的，除非那个老不死的撵走了宫法麦。”

“为子而傲，必不能孝。我可警告你，你这是在玩火。”

“对，我就在玩火，咋了？”索朗不屑道。

管家沉吟说：“你是大少爷，义庄的这个盘子，迟早由你来接手，你可不能辜负了。”

“哼，他不让我舒坦，那我也可以废了他。”

“废了？”

索朗阴笑：“对呀，连当今的皇帝不是也被废黜了嘛。”

管家一道烟地扑了过去，蓦地伸手，一把抓住了索朗的裤裆，捏住了那三两悬吊的糟肉。索朗疼死了，却又喊不出来，直觉得两只卵子快破了，快碎了，气都喘不上来。管家低声说：狗儿子，既然我刚才跟你结拜了，我居长，你为弟，那你就得听我的。记住了，你最好老实一些，将来还能在义庄说了算，你爸毕竟年纪大了，假如你现在猴急，忙着抢班篡权，你弟弟索乘就是你将来的主子，你连吃饭的家伙都端不牢。索朗疼出了一身冷汗，反问说：猫子哥，你在我身上押宝了，你看好我？管家松开了手，笃定道：听着，你只要规规矩矩的，这大烟膏我就不会断顿，我天天供你，否则……

这一时，庭院中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管家丢下了索朗，簌簌而出。

世兴堂的沈破奴一手打伞，一手拎着药箱，刚刚审查完索佟氏的病状，走出了女眷们的院落。管家迎上前去，相帮着拿住了药箱，说了一路的辛苦，将其引到了堂屋的门前。索敞脸上一喜，紧着开开了门，本打算邀请沈破奴进去喝喝茶，自己再诉说一番心中的苦衷，求请对方帮帮忙。岂想，沈破奴一直素着脸，不肯入内，似乎只打算三言两句地讲完，而后掉屁股走人。沈破奴的冷漠，有一种拒人于外的感觉，实在是太出乎索敞的意料了，也就只好垂手立在屋檐下，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管家知道避嫌，忙称自己要去街上的澡堂子泡一泡，洗洗垢痂，剪剪头发。索敞清楚这一阵子丁荣猫忙疲沓了，脸色亦不正常，忙叮嘱说：你消停去吧，顺便扯上一匹好料子，给自己做几身衣裳。哦，对了，早的话，你去听听戏吧，六合班又开始唱大戏了，好像是《辕门斩子》。管家揖别了沈破奴，戴上草帽，出门前回望了一眼，心里咂摸了一番老财东的话：斩子，辕门斩子。

四下里阒寂了，沈破奴目光萧索，一直抬望着空中的雨雾，自语似的说：老东主，姨娘的情况还好，脉象也正常，可能是上了年龄的病吧，并无大碍，好好地歇缓上一阵子，兴许就能下炕走路了。索敞一时受了冷落，心猜，这个大夫跟以前大不一致，不仅不亲热，不客套了，反而有一种戒备的神色。索敞回说：就是就是，年龄一大，满身各处的零件都老旧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最近胡话说得厉害，一会儿看见了鬼，一会儿又碰见了上几辈子的先人，所以请你来给她把个脉，下个方子。沈破奴伸手，让雨滴打在了指头上，轻笑说：这个我可治不了，你最好请一个法官，来给姨娘作作法，燎擦一下，驱驱邪祟，恐怕也就成了。话中有话，索敞不是个糊涂人，一下子听了出来，便释解说：唉，家门不幸呀，大儿子索朗的媳妇下了世，丢下丈夫和一个吃奶的女娃娃，可能也有些不舍，阴魂逗留在这个院子里，让家母无明无昼地说胡话。沈破奴附和道：真是可怜了女娃娃，还那么小。目下，机会之门忽然敞开了，索敞敏锐地抓在了手中，忙请教：

“或许，冲冲喜如何？”

沈破奴用目光征询。

“哦，先生，索某不才，想烦请先生跑一趟腿，替我去仓鼠街下一份聘帖。”索敞恭敬下来，认真作礼，又忙不迭地说，“对方是仓鼠街的一个年轻寡妇。虽说是再醮之人，但礼数不可缺，下聘帖的事，非得是沈先生这样德高望重之人才能担当。”

“怎么，今早上才抬埋了旧人，大少爷这就要迎娶新人了？”

索敞登时臊红了鼻脸，绍介说：先生，你听岔了，不是犬子索朗要续弦再娶，而是我。我此番要纳一位偏房，一者，家里多一个人手，上可以服侍老的，下可以照顾小的，二者，或许能借这一门事情，冲冲邪祟，尽早还义庄一个太平日子。索敞明白，在沈破奴这样的读书人面前，不妨知无不言，把话一竿子说到底。又道：先生，索朗他妈是一个病胎子，炕上炕下都不管用了，苦熬了做男人的，这件事，我已经征求了家母的意思，她也没反对。再说了，索门上几辈子的先人也有过这个先例，我并没有悖逆祖制，还请先生宽谅。沈破奴用雨水洗了手，淡然一笑：老东主，像这么大的事情，肯定要轰动沙州城，轰动整个敦煌的，沈某个人觉得，非得让鸣沙山书院的山长丰鼎文出马不可，在下人微言轻的，的确承担不了。索敞急了，一把扯拽住沈破奴的袖子，哀告说：哎哟喂，先生有所不知，我前一向跟丰鼎文闹了些误会，我真的开不了口，这才央请先生你去辛苦一趟，没旁的意思。沈破奴屈身一揖，截铁道：老东主，沈某缘浅根微，德薄才略，恕我难以从命。不过呐，我先提前恭喜老东主了，这毕竟是义庄的又一例传奇事迹，说不定沙州城的人可以跟着沾光，敦煌也跟着沾光了。这一盆水，甚至比头顶上的房檐水还冰凉，兜头泼在了索敞的身上。索敞尴尬地咧笑着，见沈破奴已然移步，往大门口走去，便簌簌簌地尾了上去。到了门楼下，沈破奴瞄了一眼上头的金色匾额，交代说：

“老东主，记得请一个法官吧，越快越好。”

索敞警觉地问：“沈先生，你看出啥了？义庄的头顶上有什么邪祟么？”

“唉，老东主，你就别藏着掖着了。少奶奶这回殁了，你既拆了灵堂，又买了一具洒过狗血和鸡血的棺木，作践了亡灵。其实你心里最清楚，少奶奶不是害心口病死的，你不想声张，只好佯装不知罢了。”沈破奴口气仔细，不怒自威地说，“少奶奶的脖子里有一根勒痕，肯定是上吊死的，沙州城的吊客们都看见了，也传遍了，要说义庄有什么邪祟的话，一准就来自这个冤死的亡魂，还是快请法官吧。”

索敞慌了：“沈先生，你留步，再替我开示一下吧。”

“对不住了，我还得去一趟别处，另有一个病人更要紧。”沈破奴打着伞，隐没在了广大而漫漶的雨幕中，又丢下话来，“唉，那个病人被恶魔扎了一顿锥子，眼睛全瞎了，脸也烂成了一张破席子，流血生脓的，他这辈子全毁了，被恶魔毁掉了。”远远地，一阵风再次吹来了沈破奴的喟叹：“天老爷，你要下就下大吧，下一场有情有义的大雨，把这个人世上的罪孽都洗干净了，你才能配得上这万千生灵的膜拜和供养。天老爷，你听见了么？”

索敞颓丧地坐在门槛上，脱下脚上的鞋子，先扔了一只，又扔出了另一只。鞋子没有追上沈破奴，掉在了水洼中，连一滴水花也没有溅起。索敞被生硬地拒绝了，这一幕前所未有的遭际，并不曾引发他的愠怒和暴戾，除了震惊之外。索敞老半天都回不过神来，神思恍惚，表情倦怠，两手扶住了门框，想让自己慢慢地稳静下来。

恰在这时，二儿子索乘像从涝坝里捞出来的一样，水淋淋地踅了过来，蹲在了索敞的面前，一再地盯视着爹老子。索敞被看毛了，呵斥道：你看个毬呀，你咋这样看老子呢？索乘回答：爸，我就看看你跟我像不像，嘴脸一致不一致。索敞被这种蠢话惹笑了，抚了抚儿子的头，讥诮道：老子就是你的模子，你当初是从老子的模子里倒出来的，当然像我了。索乘伸出手说：爸，你给我两块大洋吧，我想去玉门镇的同学家里一趟，他骨折了，休学了半年，我想去探视一下。索敞抬起腿，在儿子的肚子上轻踹了一脚，嗔怪说：滚开，哪达的鬼，快去害哪达的人吧，老子又不是开钱庄的，让你们天天勒索，时时盘剥。

索乘似乎知道这个结果，咧笑了起来，乖巧地说：爸，你不给钱也行，那我送你一样东西吧，你快点闭上眼睛。索敞依言，将眼睛闭合上了，感觉儿子在自己的手里塞了什么。索乘送完了东西，掉屁股跑了，离开了义庄。索敞睁开双目，瞭见了手中的东西，一下子愣住了，像被钉在了门槛上。

一把铁锥子，新锥子。

下半天时，雨仍旧没有减退的样子，连绵而下，将沙州城和敦煌二十三坊，悉数泡在了水中。胡家坊的男将们，一整天都站在自家的大田里，不是开渠排水，就是施救倒伏下去的秧苗，忙得连个放屁的工夫也没有。女人们也没闲荒，先在灶房里忙乱一气，烙了撒满甜豆子的烫面饼，炒了洋芋丝，再逐个卷裹起来，盛在了食盒中。烫面饼太干，吃了拉嗓子，女人们要么做一碗蔬菜拌汤，要么打一个鸡蛋汤，总之不能亏待了男人。另有三两个心思巧妙的女人，灌上一壶烧酒，打算带到地头上去，除了给男人解乏，还能把身子暖和一下。其实，男将们根本就没有吃喝的念想，这么大的水下来了，待日头一出来，晒上小半天，全部的庄稼都将板结在地里，灾年恐怕已经成了现实。

开年不顺，刚过了清明的节气，就有坏消息从凉州、甘州和肃州一线上传过来。坏消息都是有鼻子有眼的，先说凉州的丰乐镇有几头牛烂了嘴，长了疮，而后又说焉支山下的马场中，一批骡马烂了蹄子，烂了眼角，当即就被宰杀了，一把火烧成了死灰。自古以来，河西走廊便是一条繁华的贸易孔道，一驿过一驿，骑驿如流星，各种商团和驼队不绝如缕，星夜疾行，潦草得如同一幅旷野上的行迹图，也像一面白墙上的雨漏痕，杂沓不已。这当中，难保会有哪一只骆驼或骡马的蹄子上沾染了邪祟，被施了咒，作了法，将晦气一路带了过来。坏消息一般也没有缰绳，甚嚣尘上，马不停蹄，令沿线上的百姓惶惶不安，知道是瘟疫来了，却又不敢大声言传，惟恐让噩讯盯梢上自己，引起一连串的祸患。孰料，目下瘟疫尚未敲门，一场板结雨却率先下来了，下得人们在心里哭喊着，眼睛里能淌出血水来。狗日的灾年，前些年还昏睡着，一问三不知，突然间就醒转了过来，露出了狞厉的牙齿和爪子，眼看着将要打落人间，开始祸害敦煌了。

胡白氏迈着小脚，一路穿过院子，急忙躲在了高房子下。高房子的台阶上布满了泥浆，雨水横流，胡白氏想上去，但一点把握也没有。性元，性元你下来一趟，来吃酸杏子吧。胡白氏吆喊了几句。性元从上头回话说：等一下子，我在给胡大大换尿褯子呐。胡白氏端着半碗发青的李广杏，内里一酸楚，比吃了几颗这种未成熟的当地杏子还要恓惶。胡白氏揩着眼泪，嗫嚅道：哎哟喂，天老爷，这是胡家哪一世里修下的福报，攒下的功德呀，竟然让一个白嫩嫩的黄花闺女来掂屎端尿，左右服侍，真是生受不起呐。胡白氏哭了一阵子，仰看了一下头顶上沉重的铅云，又哀告说：天老爷，你手里有一根墨笔，求求你替我把这一笔情义都记下来，一笔也不要落掉，等梵义和梵同回来后，我再让他们报答也不迟。一念及两个儿子，胡白氏的心登时悬了起来，有一种牵扯，一份莫名的痛楚。梵义往东，梵同向西，兄弟俩走了这么久了，既没捎来一句话，也没给自己托来一个梦，简直让人像是掉在了油锅里一般，倍感煎熬。纵然又心虚，又胆怯，但胡白氏明白，眼前的这个家，还得由她个人来操持。除了高房子内的病人，以及一天至晚游东窜西的三儿子梵海，仅仅是娘家弟弟带来的那一支施工队，少说也有十几张嘴，都要靠胡白氏早晚经营，一日三餐，顿顿不差。没了奈何，胡白氏邀了隔壁邻舍家里的几个妇人，擀面的擀面，蒸馍的蒸馍，炒菜的炒菜，让院里院外的人一个个吃成了长流水，没有一个不咂着舌头，夸说味道好的。

不料想，昨晚上又发生了一则插曲。

晚饭前，胡白氏去南边的天水坊买醋，徐家醋坊的醋是纯粮食酿的，不掺假，不生蛆，味道有一丝甜，价钱还公道。提着醋桶子，胡白氏刚迈进了胡家坊的巷道口，就碰见了一支骆驼队在卸货，靠着水渠旁的一排白杨树，开始扎营盘。胡白氏多了一句嘴，问说：你们是哪达的客，怎么浑身土苍苍的，脸上还有新伤，好像吃过大亏的一样？领头的绍介说：我们是一支运输队，从青海的柴达木长途而来，刚刚下了当金山口，现在到了沙州城外，方才找见了活命的路。胡白氏惜疼这些人，问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对方哇的一声哭了，连喊了几声姨娘，说祁连山的南侧暴雪下成了灾，地也震了，山也走了形，人畜伤亡了不少。领头的恐惧无比，盯看着天空，坦言道，有一大片黑云始终追着他们跑，估计马上就要来敦煌了，所以才打算支起帐幕，就地避难，尽量躲过这一场天灾。胡白氏瞅了瞅那一座脆弱的帐幕，想起了两个远路上的儿子。人在他乡，可能一步一个难，谁都是爹妈生下的骨肉，能搭救一把，其实也费不了什么气力。这么着，胡白氏将骆驼队领进了自家的马院，给牲口上了饲料，给男人们腾出了几面炕，烧了罐罐茶，让他们随意。为了这些陌生的客人，晚饭多炒了一盆子羊肉胡萝卜臊子，多擀了几杖子长面，一视同仁，咥的都是捞面，让骆驼队的人吃得直冒汗，蹲也蹲不下去，一个个地站到了后半夜。麻麻亮时，天真的破了，胡白氏知道，这些人所言不虚，从青海追过来的黑云罩在了头顶上，天地间充斥着一种不祥的预示。果然，雨下得没完没了，地上的水泡数也数不清。

候了半天，性元也没下来，胡白氏便发了狠，打算干脆爬上高房子去，跟性元说道一阵子，替换一下她。不巧，胡白氏瞄见一个黑影翻过了马院的墙，跳进了前院中，一瘸一拐地踅了过来。梵海，你鬼祟啥呢？胡白氏喝问道。梵海跑了过来，跟娘老子一并站在了高房子下，躲着雨，身上瑟瑟不堪。这个碎儿子身有残疾，自小至大，胡氏夫妇就有一种说不出口的内疚，觉得亏欠了他，有负于他。恰是出于这么个心理，爹娘老子骄纵他，两个哥哥让着他，渐渐地，放野了梵海的性情，忽略了梵海身上的那些粗陋与暴戾。胡白氏用袖子揩净了儿子脸上的水珠，叮嘱他以后千万别再翻墙跃瓦，要懂一点规矩。梵海不听，尖喊说：撵他们走，快撵他们滚蛋，我一听见骆驼打喷嚏的声音，我头就炸了，我也快吐了。胡白氏见状，哀恳道：你个糊涂匠，巴掌不打上门的人，你忘了你爸说过的话么，在晚饭时放走一个客人，那就是大罪。再说了，他们可都是下苦人，这么灾难的天气下，胡家无非多出了几双筷子，多了几张嘴罢了，又吃不穷咱们。梵海执拗着，一把推开了娘老子，鼻脸像一只吹起来的猪尿脬。胡白氏趔趄了一番，李广杏撒了一地。梵海又喊叫：一帮子下贱的骆驼客，给我滚，别臭了我家的院子，臭了胡家坊。胡白氏一边拾着地上的杏子，一边拖着哭腔说：你再这样的话，我就去喊你爸，让他来治你的病，敲你脚上的孤拐。闻听此言，梵海忽然鬼兮兮地笑了起来，挤兑道：哼，我爸已经是一个活死人了，你有本事，你就去喊他下来。反正我浑身都是病，我还是个瘸子，你们也没让我长上一副健康的孤拐，你们全都欠我的。胡白氏立时晕了，靠在了墙上，慢慢地滑落在地，一屁股坐在了水洼中。这样揭短刨坟的话，头一次从梵海的嘴里喷出来，胡白氏死的心也有了，恨不得一头撞在墙上算了。这个关口上，性元从高房子上款款下来了，素着脸，冷着眉，直接站在了梵海的眼前。梵海嗫嚅了一句姐，声音像蚊子，轻得谁也没听见。性元道：

“胡梵海，你打一盆水来。”

很快，梵海就拎来了一桶水，支起一个木盆，接满了水。性元二话不讲，将一堆气味恶劣的尿褯子丢在了盆中，又扔下一块土胰子。性元发话了：

“快蹲下，把这些都揉搓了，洗得干干净净。要是有一块污渍，可别怪我不客气。”

梵海苦瓜着嘴脸，几乎快哭了出来，但抗不过性元满面威棱的表情，便悠悠忽忽地蹲了下去。梵海叉开十指，刚浸在了盆子里，又突然拔了出来，哀求道：性元姐，这上头都是屎，都是尿，我真的恶心，我洗不了。性元哼了一声，在他的额头上凿了一个栗子，教训说：你胡梵海刚才满嘴喷粪，大惊小叫的，你咋就不恶心自己呀？一时间，梵海绝望极了，央求道：性元姐，你就饶过我这一次吧，干脆我掏钱，让哪个伙计去洗，洗干净就是了。性元断然拒绝了，讥讽说：你爹娘老子当初拉扯你，不就是一把屎一把尿的么，他们怎么就没恶心，没呕吐呀？哎呀，现在到了让你孝敬的年纪了，你反倒挑三拣四，开始嫌弃他们了。梵海蹙住鼻子，沮丧地抓住了那一堆东西，求援似的喊了一声妈。性元又说：胡梵海，别让我看扁你，你今天洗不干净的话，我沈性元就没你这么一个弟弟。

梵海开始洗了，动作蠢笨：“姐，这怎么洗呀？”

“用木板，先把屎瓜瓜刮下来，再慢慢搓。”

“嗯，先刮，再搓揉上几遍。”梵海叨念着，复述着这些程序。

性元道：“等彻底洗干净了，再用清水淘三遍。记住，少一遍都不行。”

胡白氏目睹了这一幕，心里喊了一声天良呀。又斟酌道，这人世上的事就是如此吊诡而反常，老鼠害怕猫，真是一物降一物。别看梵海在家里横惯了，仗着年岁小，身有疾患，干的却是一些烈性而霸道的勾当，三天不打，便上房揭瓦。现在却好，性元这么个闺女，脸一拉下来，梵海就知道了好歹，好比孙猴子再怎么顽劣，翻上多少个筋斗，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掌心。性元见有了效果，一面督办着梵海，一面捡起了地上的杏子，在袖口上擦了擦，喂在了嘴里。胡白氏不忍，捉住了性元的手，翻来掉去地看了好几遍，毛糙，生硬，长满了肉刺，知道在这么些日子里，苦熬了这个闺女。胡白氏哀告说：性元，我去剜一点羊油，给你抹抹手吧？性元诡笑说：不行，我的手是专门扇耳光的，不能那么绵，我看哪个敢造次，我绝对不客气。胡白氏捂住嘴笑了，发现性元也笑得很难看。这种被雨打落的杏子还未熟透，酸得让人掉牙，但在这样的场合下，性元也是有苦不能讲，只好乖乖地咽下了这一颗杏子。

在胡恩可一家兑现诺言，替世兴堂的沈氏打一座宅院的过程中，日子渐渐长了，天也热透了。气候一变，沙州城内外的病人们日渐增加，除了在店里坐诊外，沈破奴还频频拎着药箱，穿街走坊，四处出诊，照顾一些行动不便的旧相识。胡恩可依旧躺在高房子上，病若沉木，无声无息。沈破奴丢不下他，但又分身无术，一天到晚干着急。不料，在这个节骨眼上，管家苏食也跑了过来，给他增加了一块额外的砝码，又套上了一副重轭。在胡家车马挽具店后头的马院中，沈破奴第一次见到了郭弦子，当即吓傻了，惊出了一身冷汗。郭弦子的整张脸已经烂完了，那些密密麻麻的锥子眼里，淌下来的黏稠的脓血，如同沤坏了的动物下水，腥臭难闻，招惹来了大半条街上的绿头苍蝇，打也打不走。脸倒在其次，毁了一张，也许会复生一张，不至于伤及性命。最危难的是郭弦子的那一双眼睛，事发后没几个时辰，便泄光了生气，慢慢地干瘪下去，塌陷在了眼眶中，犹如两粒晒干了的葡萄籽。沈破奴不认得这个病人，但苏食的一句话，让他明白了这个人的斤两，于是一丝不苟了起来。苏食当时说，此乃弦子哥，跟老东主是换命的交情，沈先生你一定要保住他的命，哪怕他瞎掉了，留一条命也行。一连数日，沈破奴施用了保守的方子，只外敷一些创伤药，不敢再进一步。沈破奴将自己关在世兴堂内，翻遍了各种医书，又去了一趟鸣沙山书院，找了一些秘籍与药典，慢慢地归整出了一套方案。眼球摘除了之后，病人又静卧了十天半月，一切都开始向好。到了拆药巾的那一天，沈破奴忐忑极了，毕竟这是他行医问药了大半生的一次重大拷问，他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那一刻，盯望着病人脸上的那两个黑窟窿，沈破奴迫切地问：状况如何？不承想，病人却很乐观地说：狗日的，灭了我的灯，我这下子黑了，不仅天黑了，人也黑透了。苏食问说：弦子哥，疼也不疼，你到底撂个准话，好让沈先生心里清楚，给你开下一步的方子呀？病人揶揄道：差一点就忘了，割下来的那两个东西呢？哦，千万别喂了狗，我还想拿回去，埋在莫高窟，埋在千佛灵岩下，等我百年之后，我还要跟它葬埋在一起的。病人下了炕，张着双臂，走到了院子当中，立在了火辣辣的日光下。病人环顾地问：现在是白昼天呀，还是后半夜？究竟是日头照着我，还是我自己的身上发烫？苏食如实告知了。病人闻听后，忽而惨笑了一声：也好，灯灭了就灭吧，反正我在窟子里忙碌时，眼睛也是黑的，派不上大的用场，但我的手心里长了一对眼睛，我还能看见的。沈破奴被这些狠话震撼了，从弦子哥的身上，他依稀看见了胡家坊的老东主，以及那种惯有的决绝、慨然与无惧的神色，心下一热，犹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末了，病人朗笑了起来，笃定地说：狗日的，他终究没料到，我的手心上有一对天眼，菩萨降赐的天眼，他扎不瞎，他也灭不了。

狗日的，这个隐讳的称呼，这一声无明的叫骂，同样像一个巨大的问号，横亘在苏食和沈破奴的心头，狐疑不止。苏食再一次问：弦子哥，究竟谁害了你，你尽管说出他的名字来，我发誓，我代表老东主，举胡家的全部之力，一定要争个说法，替你讨一个公道。郭弦子反问说：杀了他，你也让我的眼睛亮不了了，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何必呐，我现在稳静多了，你们抓紧去照看老东主吧，他那里更要紧，也比我更危险。苏食是一条硬汉子，气血喷涌，截铁道：狗日的，他这么害了你，他就是跟整个胡家为敌，我掘地三尺，一定要找见他，否则，我就不是爹娘生的，不是粮食养大的。这一时，郭弦子却说：给我派一辆马车，送我回千佛灵岩吧，莫高窟在等着我呐。

虽说有一份灰败和憾意，但郭弦子终究站了起来，活在了这一幕光阴中，这仍让沈破奴产生了一点点稀薄的欢愉，一种庆幸。那日晚饭时，在沙州城西北方角楼下的家中，沈破奴破例喝了一盅子烧酒，哼了一段戏文，当成了对自己的犒赏。性元见父亲心情大好，便催逼着他，要一起干一杯。拗不住女儿的娇蛮，沈破奴喝红了脸，遂试探说：既然乡学里的先生们都去了鸣沙山书院，去参加山长主持的辩论了，那放假的这些日子，你帮爸干一件事吧？性元道：也好，念书念得我脑袋里快生蛆了，是帮你整理医书呀，还是去世兴堂站柜台？是这，沈破奴沉吟着，他明白个人的真正目的，此刻却不宜相告。遂说：你就去胡家坊的高房子，照顾你胡大大吧，灌个水，喂个饭，换洗一下尿褯子，给他多翻翻身，别生了褥疮。闻听此语，性元的眼睛瞪得像一对大铜铃，惊呼道：好我的爸哟，胡大大是男将，性元是个女的，还隔了辈分，你这不是授受不亲嘛。沈破奴颇为开化和文明，又靠着一身的医术游走沙州城以及关外三县，医世疗心，对当地的一些旧俗与观念成见也深。趁着酒兴，沈破奴讲述了自己偶尔充当接生婆，还给女人们割瘊子取痣、拔牙、拔火罐、扎干针之类的一系列经历，开示说：在一个合格的医士眼中，没有男，也没有女，更没有贫贱和富贵，病人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病人。性元却惊讶于另外一点，探问道：古代真的有女医官呀，锦衣华服，出入朝堂，竟然那么威风？得到父亲的肯定后，性元便爽快地答应了。

事实上，此乃沈破奴提前投下的一枚棋子，抢了先手。

在父亲的引导下，性元只学了一遍，就迅速上了手，做得比旁人更仔细，也更耐心。揭开被单，窥见老财东那一具瘫软的肉体时，性元撇过了头去，脸红得像一根辣子，羞臊极了。虽说性元偷偷地翻读过家里的医书，见过一两页隐晦的图示，也看得懂某些男女之间交合之道的文字。但像目下这样，头一次面对男人的躯体，尤其是擦拭秽物时，不免会触碰到两腿当中，那一坨男人的硕大东西，这让性元难以下手，尴尬至极。沈破奴见状，只用了淡然的一句话，就破除了女儿的这个心魔。沈破奴说：呃，你就当躺下的是我，是你的父亲，他已经无知无觉了，你只不过是在病榻前尽孝而已。这么着，性元完全释解了，干得更欢实了，一天两三次地前来点卯，钻进高房子里忙个不停。胡白氏惜疼性元，倒凉开水，送手巾，端吃喝，天天说上一箩筐的好话，竟也劝不住这个傻丫头。除了照料日常，性元还学会了喂汤药，一勺一勺的，病人的下巴附近很卫生，气色也滋润了不少。有了女儿的帮衬，沈破奴解脱了出来，每天干完世兴堂的活计后，便去了新宅子的工地上，跟梵义的舅舅他们说说闲章，解个心慌，看着新建筑慢慢地有了大致的轮廓和规模。

又喝了几口，沈破奴开始告饶，说不能再贪杯了，虽说自己的手术成功了，但毕竟病人被摘掉了一双眼球，这种喜庆应该是有分寸的，君子应慎独。性元问：是在仓鼠街上被扎瞎了眼睛，后来又被梵义家的管家苏食接走的那个孽障人么？沈破奴一下子清醒了，首肯道：对对对，我都忘了问性元你了，当初如果不是你给他及时上了创伤药，后果难料呀。你说说看，那个郭弦子干么牙齿很硬，对我和苏食不吐实话，究竟是哪个恶鬼，干下了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性元立时肃然了起来，笃定道：他用鸡蛋碰石头，碰在了敦煌牌子最亮的那家人门口的石狮子上，丢了一对眼珠子，倒捡了一条小命，却是不幸中的万幸。沈破奴不假思索，悄静地问：义庄？性元果断地补充了一句：索敞干的。

孰料，过了没些天，也就在今日晌午，沈破奴正在世兴堂里坐诊，义庄突然派来了一辆车轿，将他邀了上去。马车一路上颠簸着，沈破奴心惊肉跳，心绪犹如车厢顶上摔下来的雨滴，紊乱，激溅，充满了不测。沈破奴一度猜想，会不会是性元在外面逞口舌之快，将这个机密透露了出去，义庄才如此地兴师问罪，拿自己去过堂。后来入了索门，一问方知，原先是索佟氏最近一直在说胡话，老掌柜忧心母亲的身体，才有了这么一折子。沈破奴虚惊了一场，心也就落在了腔子里。看完病，留下了一张方子，待沈破奴辞了索家的车轿，打算一个人徒步回去时，却被老掌柜拦挡在了院子里。那一时，沈破奴内里激愤，憎恶地盯视着索敞的那一张脸，又忆想起了郭弦子破碎而嶙峋的表情，不由得想出了一个词：伪君子。沈破奴是有涵养的，但有涵养并不意味着这个人的血管中没有火油，也没有胆气。当义庄的老财东说东道西，既要辩白对亡灵的苛责与盘剥，又要纳妾娶新，替自己涂脂抹粉时，沈破奴再也按捺不住了，所以才有了那么一声仰天长叹，指桑骂槐。果然，这是一场有情有义的雨，下到了现在，仍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一直在洗刷着这个人世上的罪孽与不平。沈破奴痛快极了，一向温文尔雅的他，决定在这个晚夕里，夜宴一场。于是，他特地去了一趟集市，称了十斤苞谷酒，拎了一只大猪头。

见梵海洗得差不多了，性元也就不再折磨他，自己挽起了袖子，将所有的尿褯子淘了三遍，挂在了屋檐下，去慢慢晾干。这些用棉布裁剪下的尿褯子，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在清风中拂荡着，犹如性元的功绩，令人一目了然。性元叮嘱道，胡大大已经安顿好了，至少子时之前，不用去服侍了，她这就要回去，去一趟院外的工地上。胡白氏摩挲着性元的手，又想给她擦一点羊油，话到了嘴上，却没讲出来。梵海巴兮兮的，一直指望着夸奖，但性元坚不吐口。相反，性元在临走前，冷不丁地问：

“梵海，你两个哥哥回来后，问你这些日子都干了些什么，你咋说？”

“哼，他们才不会问，他们一向看不起我。”翻着白眼，梵海空虚地说，“再说了，一个瘸子能干啥，奶奶不疼，舅舅不爱，顶多就是追鸡逐狗，骑羊打猪了。”

性元莞尔：“梵义和梵同要是问你，你就说自己在念书。”

“姐，你就别给我戴高帽子了，一说念书，我的头现在就炸了。”

“你念的是这本书，姐姐专门带来给你的。”性元从身上摸出来一本黄旧的书籍，塞给了梵海，“喏，我保证你看上一眼，眼睛都拔不出来。仔细些，小心姐姐来考你的课业。”

梵海接住了，大喜：“《三侠五义》呀。”

“三侠六义，加上梵海你这一义。”

性元嘻然道。

倘若不是院落的外面，缺了一堵沙州城的高墙，性元还真觉得走进了那一座西北角楼下的旧家。胡家坊的老财东馈赐的这一片新宅子，原模原样，尺码吻合，几乎完全复制了过来，让沈氏一门毫无陌生感，反倒有了一种更深的亲切。沈破奴在家里嘀咕过，说这就是胡恩可的缜密与老练，原样誊抄，旧貌新颜，几乎让人难以拒绝。又剖析道，面积弄大了，花销就上去了，沈家便有了推辞的借口，如果弄小了，又枉费了心意，送了还不如不送。性元尚不谙人情世故，曾经不止一次地问过父亲，胡家人干么如此慷慨，花费一笔巨资，打这么一座宅子，偏偏要送给沈家呀。沈破奴沉吟道：这或许就叫人抬人，抬出大人。性元问：那然后呢？沈破奴语气深长地说：然后就是僧抬僧，抬出高僧，剩下的就看咱们的了。对这些禅机密布的话，性元多半不解，也不愿意去求解，但她看着自己的另外一个家渐渐地起了墙，架了梁，铺了瓦，安了窗牖，上了门板，连院子和花坛都已经砌出了一个大致的形状时，内里还是漾荡着一种由衷的喜悦。在高房子上伺候老东主的间隙，性元时不时地趴在牛肋巴窗子上，瞭看着下面的工地，越看越高兴，越高兴便越有了精神头。

这一时，雨水扯天漫地的，坊内的巷道中烂泥翻卷。性元离开了胡家，戴着草帽，披了一件薄皮子的雨衣，往新家跑去。远远地，性元便嗅闻到了一股炖肉的香气，在这个清凉的下雨天，显得格外馋人。中午时，母亲沈戴氏交代说，苦熬了梵义的舅舅和匠人们，眼看着快收尾了，你爸想让他们喝一场酒，吃一顿肉，你伺候完了胡大大，就来帮个手吧。刚跑到门口，性元险些跟一群人撞了个结实，一举头，脸刷地红了。性元跟着梵义的辈分，羞赧地喊了一声：舅舅。舅舅摘下了草帽，客气地说：沈小姐。

雨一下大，工程就歇停了，上不了泥，夯不了地。胡家目下最缺少男丁，伙计们也都在城里的各个店铺中忙碌，胡白氏揪心自家地里的作物，央求了弟弟，让他去排水，去固一固秧苗。舅舅带来的匠人们，平时就是不错的庄稼把式，一搭里去了，又一搭里回来，很快就把大田里的庄稼全部侍弄清楚了。新房子里临时用板材搭起了一张大桌子，匠人们围坐着，一边喝着罐罐茶，一边等着酒肉上桌。性元招呼完了，又跑进了灶房中，想催喊一下母亲，抓紧开席，别让大家饿过了劲儿。灶房内烟雾腾腾的，一半是炖肉的蒸汽，另一半则是炉膛中的湿烟，才盘下的炉子，当然不会那么干柴烈火了。性元驱了驱烟雾，喊了一声妈，冷不丁窥见母亲的旁侧，有一个五官俊秀的女子，正在相帮着，用铁钩子捞起了汤锅里的猪头肉。一切就绪后，沈戴氏绍介说：你这个姐姐叫辛仗和，下午跟着你辛家叔伯来串门的，性元你要嘴乖一些，喊姐姐。辛仗和攀住了性元的手，态度热络，轻喊了一句沈小姐。沈戴氏啧啧不休，口气像鸭子戏水似的夸赞说：哎哟喂，你这个姐姐的茶饭手艺不得了，汤里的调料是她配的，这一案板的长面也是她亲自擀的，你来闻闻，快闻闻，这个味道香呀，简直能把莫高窟的神仙们勾引过来。性元揶揄道：神仙们是吃素的，你别乱语三千，仔细你的话。沈戴氏不答，开始忙着切肉。辛仗和也抄起了一根擀杖，又开始擀一匹长面了。性元无所事事，只好呆立着，心里盘磨说，难道这个新家就这么开了张，但是胡家人没一个在现场，这岂不是鸠占鹊巢嘛。

一瞬间，性元的脑海中，掠过了梵义和梵同兄弟俩的面孔，不由得唏嘘了一番。

在院子的后身，沈破奴率着辛仗和她爸，绕墙三匝，观摩了一番，仍没有消停下来。辛氏父女的造访，让沈破奴煞是意外，原本只是简单的医患关系，彼此间并无私交，刚开始客气了几句，竟也没料到这个老者得寸进尺，丝毫没有告辞的意思。辛仗和她爸佝偻着身子，目光如贼，四下里蹒跚着，探摸着，审视着，嘴皮子也叨念不止。沈破奴出于礼貌，举着一把伞，追撵着他，怕他被下湿了，自己却累得够呛。转了几圈，客人指着围墙下的施工架子，诡谲地说：咱们上去一趟吧，上去了给你说。沈破奴觉得话中有话，忙搀扶住他，颤颤巍巍地登了上去。这一瞬，刚刚打出来的整个新宅子，仿佛一座沙盘似的，铺呈在了两个人的眼前，格局紧凑，新墙明瓦，透出了一种端庄而简净的格调。迷离的雨雾中，客人问：前头那一个飘飘忽忽的影子是什么？哦，那就是胡家老财东的高房子，他就躺在里头养病呐，已经有些时日了，沈破奴答。客人掉过头，又指着西边的一线白光：那是什么，亮悠悠的，好像是水吧？沈破奴一再耐下了性子，答复说：正是，那是党河水，雨这么下，恐怕党河里也发了大洪水，将河畔上的庄稼地都淹坏了，今年的年成怕是不妙呀。在这个沮丧的下午，客人并不见消停，复又指着更远处一片绰约的影子问：那是什么，我眼睛麻了，你如实告诉我？毕竟是书生，沈破奴仔细道：辛兄，那就是敦煌鸣沙山，它的后头便是月牙泉。这么着，辛仗和她爸问完了胡家坊周遭的山川形胜，掌握了毗邻的院落建筑，忽然埋下头去，用指头掐了又掐，遂在心中排出了一副卦象，坐实了眼前的这一幕风水。

“真可惜了。”

听到了一张乌鸦嘴，沈破奴惶然地问：“辛兄，可惜什么，这可是新打的院子呀？”

“嗯，这院子自然是好，在敦煌也应该是数一数二的，一砖到顶，蒸米作浆，缝隙间勾勒得如此细致和漂亮，像极了江南一带小桥流水的庭院。”辛仗和她爸一口秦腔，疙里疙瘩的，显得太倔，也只认死理。又喟叹了一声，接续道：“可惜喽，胡家的老财东那么精明，掐来算去，什么都想到了，也布置妥了，却偏偏欠了一样最重要的。缺了这一样，他的全盘构想便打了折扣。”

“辛兄，沈某不才，还望你开示，究竟缺了哪一样？”

客人手拈胡须：“沈先生，你要是姓丁，那么这一切就全美了。”

“姓丁？”

“然也！丁者，钉子也。”

客人呵呵一笑，好像自己是天宫中的一名机要大臣。

“这如何释解？”

沈破奴内心骇然，惊魂不定，却仍旧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冷静，求教道。

“我指给你看吧。”

按照辛仗和她爸的理论，远处的鸣沙山是流沙地貌，属水。胡家坊以西的这一片坡地种满了庄稼，接壤着党河，性质上当然也属水。俗话讲，木生火，水生金，但流沙吹拂，加之党河水一年四季下泄，将所有的运气和财富统统冲刷走了，对周围的生民毫无裨益。况且这两条水太旺盛，太过汹涌，即便有的家族出人头地，下了几辈子的苦力，又省吃俭用，赚取了不菲的钱财，却不过是流水般的财富，攥不紧，抓不住，将来还是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沈破奴悉心谛听着，暗自猜度说，人真的不可貌相，别看这个白胡子陕人佝偻着腰身，样子卑微极了，但他的这一套说辞却头头是道，令人无从反驳。辛仗和她爸笃定地说：胡恩可一定是得了高人的指点，破解了这一方风水，所以才精心结撰，暗中布下了这么一个局，将运势调换了过来。沈破奴听得云遮雾罩，始终窥不破端倪，只好继续不耻下问，尽力将伞罩在了客人的身上，自己却淋湿了大半个身子。辛仗和她爸说：喏，要是没有这一座新打的宅院，胡恩可的围墙下就是一片开阔地，命门皆敞，内部空虚，只能听凭流水的冲洗，他自己毫无办法。但现在不一样了，这一座新宅院根基牢靠，死死地扎在了坡地上，等于是一根定海神针，令胡家坊一下子稳固住了，风水向好，势大力沉。

如此深奥的讲析，远在沈破奴的学识和经验之外，不免再次探问，一来慰藉个人的惶恐，二者，亦欲探知其中的门道。于是，辛仗和她爸打了个比方说：一人，一家，一国，其实是同一个道理，也有同一样的风水和舆地。细数历朝各代，但凡是明主或一代霸王，无不是目光迢递、心思高远、结界深厚之人，将他们手中最重要的一块砝码，投射在这一片西陲之地。也无不是撒豆成兵，一路固防，解除自己的后方之忧，还中原与朝廷一个相当长期的太平日子。这个道理太简单了，像一碗水那么清楚，因为边界不靖、惊烽羽书、狼烟四起的话，一切就无从谈起。客人咳喘了一番，尽力保持着一种平静，应了那句老话，有理不在声高，又娓娓而道：先生，何以那些明主或霸王，一定要不惜花费巨大的资金与人力，耗费时日，在河西走廊一线修筑了万里墙城？何以在荒凉而空寂的嘉峪山口，扎下一座庞大的关城，驻防了重兵？哦，又何以在这祁连山下、鸣沙之畔、党河一带，一连番下了三手棋，设置了玉门关和阳关，又筑造了敦煌、瓜州和玉门镇这关外三县？沈先生，这其中的缘由，不证自明，你恐怕明白了吧？闻听此语，沈破奴发笑说：

“不错，这应该都是朝廷的定海神针，将全天下的上佳风水统统锁住了，尽收囊中。”

客人嘻然：“恰是，聪明人不可细提，沈先生所言极是。”

“所以你方才讲，我应该姓丁？”

“可惜你不姓丁。”

沈破奴暗揣着一份期冀，追问道：“姓丁如何？不姓丁，那又如何呀？”

“你来瞧，恰恰因为你不姓丁，缺了一样，所以新宅子的整个格局，总体上高于胡恩可的院子。这意思是说，既然沈家成不了一根钉子，锁不住这白花花流淌一空的财富和运气，那就变成一块大磨石也好，镇在这片坡地上，也有异曲同工之妙。”雨水肆虐，雾气漫流，辛仗和她爸危险地站在了施工架子上，左右指点，汗漫滔滔，“胡家的老东主慷慨仁义，请了沈先生你这尊大神，又赠予了这一座漂亮的宅子，镇住了周遭的风水。老朽断定，自此而后，胡沈两家一定大吉大利，凡事将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一切都不在话下，彼此两旺。不信你瞧，那一座高房子便是证据，因为缺少了你不姓丁这一项，所以它才代替了钉子，扎在了心脏地带，高高在上，一目了然。哦，虽说胡恩可发心善良，菩萨行止，但他毕竟是一介商贾，不会干那种亏本的买卖。可惜了，他如今病倒了，昼夜无明地躺在上头，仍然咬着牙，守住这一根钉子，还是让人心痛，令人扼腕。”

道成肉身，肉身成道。沈破奴一边闻听着，一边惊悚地想起了这两句话，不由得汗下如浆，心烦意躁，一时间身上开了锅似的。沈破奴感念于胡家老财东的恩遇，却又不忍他像一具尸骸般那样残喘苟活，至今仍在替他人施舍出一片片的余荫。可这一切，乃是沈破奴束手无策的事，他知道自己的医术与手段，已经走到了尽头，已经黔驴技穷了。剩下的事情，将完全归于天老爷的算计，归于一个人的命数，谁也无计可施。纵然有些灰败，心绪颓丧，沈破奴还是求教于这个满腹经纶的客人，问下一步该咋办。

“你过来，我说给你听。”

沈破奴乖乖地拢了过去，将耳朵贴在了客人的嘴边。

“什么，肉？”

“对，这也是一根钉子。”客人笃定道。

“辛兄，你这是玩笑吧。”沈破奴突然却后几步，先是瞠目，而后结舌，颊脸上一片彤红绯赤，“说真的，我不喜欢你这个说法。不过，这只是你的一家之言，我不计较。”

客人说：“惟有这样，彼此才可以阴阳相持，也才能红火两旺，有万利而无一弊。”

恰在这时，一记响亮的喷嚏炸开了，中断了对话。

沈破奴讶异地瞭见，女儿就站在施工架子下，铁青着脸，怒火满腔。性元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一定受了凉，又一连打了几个喷嚏。性元催喊说：爸，找了你半天了，原先你在这里搞鬼，快开席了，舅舅喊你去主持呐。沈破奴简直懊恼死了，丢了三魂，失了六魄，竟不知道刚才的那一番怪力乱神之语，是否让女儿耳食了去，全部听见了。这种负疚与不安，令沈破奴手忙脚乱，一面应答，一面搀扶着辛仗和她爸，慢慢走下了两丈高的施工架子。性元一直兀立着，目光冷峻，待二人站在了院中时，恶狠狠地说：你，还有你，你们两个，一个是秦桧，另一个是万俟卨，最喜欢搞阴谋诡计了。言毕，性元打着喷嚏，扬长而去，丢下了两个面面相觑的长者，难堪不已。沈破奴赔罪说：辛兄，我可把她惯坏了，没大没小的，黄口小儿的话，你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吧。辛仗和她爸抚着胡子，并不追究性元对自己的冲撞，反而激赏道：嗯，这个闺女，一双天足，悄然来，摇曳去，大大咧咧的，身上竟有男将的气息，将来可不得了呀。沈破奴忐忑着，仍在揪心刚才的那一幕尴尬，生怕那些机密的话，让女儿从此看轻了自己，落下什么把柄。客人似乎洞悉了沈破奴的心思，宽释说：这闺女已经大了，阳世上的有些事情，她早知道一天，未必是坏事，沈先生你不必介怀。沈破奴再三邀请客人去赴宴，却被对方婉拒了，只好赔着笑脸，说了吉祥的话，一路打伞护送到了门端里。这时，女儿辛仗和也过来了，手上的面迹没洗净，搀住了父亲的胳膊，意欲告辞。忽然，沈破奴感觉不妥，躬身一揖，探问说：

“辛兄，今日到访，难道就没有别的事交代在下？”

客人摇首道：“哎呀，毕竟是沈先生，果然是世间少有的聪明人。老朽临来之前，还真有一件小事揣在身上，但现在没了，可能半路上丢了吧，我也想不起来了。呵呵。”

“呵呵，既然丢在了门外，那就不想它了，咱们进来说话，酒刚刚烫好。”作势去关门。

“也好，天亮着，我也就不敢说暗话。”辛仗和她爸一身磊落，简洁地说，“是这，我这一次上门拜访，本想着沈先生一家有了新的宅院，即将乔迁落户到了这里，角楼下的那一座旧院子也就空荒了。老朽原打算求购下来，我们父女二人搬离杂庄，找一处清静的地方过日子。唉，也不怕沈先生你笑话，给这个姑娘提亲的人也有，但一见了杂庄的环境情状，媒婆子掉头就走了，再也不会登门。千计万算，要紧的是我今日堪舆了这里的风水之后，便打消了这个野蛮的念头。”

“辛兄，太不巧了，先前有人已经将旧院子订走了，我还收了定金呐。”洵不虚言，那一笔定金拿到手后，沈破奴悉数花在了这个工地上，几乎花光了最后一角银钱。此乃沈破奴的一桩心愿，实在是不想让胡家太破费了，所以只能暗中补贴，四处扔钱。又道：“实在太抱歉了，这么大的雨，让你们白白劳苦了一趟。”

客人朗笑道：“沈先生不必自责，即便旧院子还在，我也不买了，因为我不配。”

“辛兄何出此言？”

“哦，你千万不要误会，错在我，因为我的钱太肮脏了，每一块钱上都沾满了晦气与邪祟。我不想玷污了沈先生，将祸端引向你的这一座新宅子。”雨水浇漓，仿佛可以一洗心中之块垒。又说：“先生不知，在老朽流徙到甘省，栖身于敦煌之前，我也曾在终南山和崆峒山一带习过法，修过道，对人世上的冷暖和兴灭无常略知一二，稍有心得。凭着这一双拙眼，我也知道，那一天义庄的老掌柜差人来，重金买走的不光是我那一口棺木，还买走了恶咒。”

沈破奴悚然：“恶咒？”

“对！洒满了狗血和鸡血的恶咒，去让自己半路上夭亡的儿媳妇入了葬，试图让亡灵永世不得翻身，也祸害不了现在的义庄。”辛仗和她爸一脸光明，剖解道，“我不信这个，我也不怕，那一口棺木本该是我睡的，可我当时一小眼，起了贪婪心，所以就售卖了。”

“辛兄，这怪不得你。”

“告辞了，沈先生。”辛仗和她爸款款一礼，眉目上云淡风轻，笑说，“我这就跟小女去一趟莫高窟，将这一笔钱捐了香火，好让佛陀的雨露，将它浣洗干净，成为救世的银两吧。”言毕，父女二人相携着，萧然离开，地上连一个脚印也没有。

半晌后，沈破奴方清醒过来，掩上了大门，掉头而返。

沈破奴的浑身像灌满了铅水似的，一直忘了打伞，脚下踉跄不堪，内里也浑浑噩噩的，一派昏暝，难以稳静下来。宴席早就开始了，酒气四溢，肉香扑鼻，匠人们一边吆喊着，一边猜拳行令，山呼海啸，庭院上下弥漫着一种亲切的世俗气息。刚刚蹒跚到了堂屋门前，一个矮小的身影尖叫着，从里头闯了出来，不料脚下一滑，仆倒在了地上，又打滚而来，突然抱住了沈破奴的大腿，狂呼救命。这时，梵义的舅舅也冲了出来，立在廊檐下，提着一把明晃晃的斧头，叫骂道：

“狗日的，你胆敢再纠缠一下性元的话，我非剁了你不可。”

“我没纠缠，我是来看新院子的，我舍不得性元搬走。”脚下的人在嘴犟，一再辩白。

沈破奴低头，一眼认出了二棍子，忙对梵义的舅舅绍介说：“哦，这是误会，他是我的老邻居，姓张。”沈破奴拽起了二棍子，叮嘱说：“你也进去吃吧，都是一家人，别见外。”

孰料，性元却诡笑着过来了，嚷嚷道：

“二棍子，我给你留下了一只猪嘴，你就啃猪嘴吧。”

卷十六

下雨天去泡澡堂子，等于脱裤子放屁，白花钱，鲜有人这么蠢。在关外三县，雨是稀罕物，雨从云彩上落下来时，人们喜欢立在房檐下，一边数雨滴，一边把脑袋伸过去，浇成落汤鸡，也就算把澡洗了。这是白昼。设若晚上下开了，人们便用木桶接满了房檐水，拎进牲口圈中，上下脱个精光，用手巾擦完了身子，剩下的水又饮了骡马，可谓两不耽搁。下半天了，丁荣猫踅进瑶池澡堂时，看见一帮闲人站在街道上，袖着手，盯住地上的一只黑癞蛤蟆，正在打赌。具体打什么赌，丁荣猫并不操心，一嗓子喊来了掌柜的，买了号牌，又催他拿一把菜刀来。很快，菜刀来了，丁荣猫攥在手中，在个人的头顶上虚砍了几下，又在腿脚周围虚砍了一番。末了，丁荣猫摊开左手，用刀在掌心里虚划了三下，复又在右手心里虚割了三下。掌柜的收了刀，冷然问：刚从坟上回来的吧，想开些，走了的人都是享福的人，像你我这样还在红尘凡世上蹦跶的蛤蟆，一定得罪过谁，欠了这一份福报。丁荣猫回说：倒也是，你算是活精明了。掌柜的叨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打起帘子，请客人入内。

泡在澡池中，丁荣猫一下子被疲惫席卷了，觉得自己就像一根瘪掉的长茄子，内里乏力，骨头酥软，意识也飘失了许多。掌柜的刚才猜得不错，丁荣猫的确是从郊外的坟上回来的，他特意买了一沓冥亡钱，一捆香烟烛火，趁着这个下雨天，祭奠了一番那个可怜的女人。在荒滩上，丁荣猫蹲在坟头前，心中潮起了一股感激的波澜。丁荣猫清楚，要不是这个少奶奶决绝地用一根绳子勒死了自己，要不是这个命薄的女人性子火烈，用死亡这一块滚石，砸中了义庄的话，他还真的没有机会，去窥见这个森严冷峻的家族背后的空虚与不堪，也见证不了索氏一门的无情和冷酷。将近六七个年头了，丁荣猫由一个优良的麦客子，机缘巧合，摇身一变，戴上了敦煌最显赫的家族庄园的管家冠冕，孜孜矻矻，任劳任怨，不仅洗掉了两腿上的烂泥，也漂白了个人的身份。但他始终不敢造次，不敢冒犯，恰如其分地扮演好这个角色，还博得了上下一致的好评。然而，猫毕竟是猫，丁荣猫就像他的名字一样，长了另外一双眼睛，多了另外的一双腿，蹑手蹑脚，不眠不休，昼夜窥伺，寻捕着这个庄园内一切可能的破绽，一些隐秘的脉息。

丁荣猫心知，义庄之所以是义庄，必然有它的一份特出的素质，比如那位深埋简出、高高在上的老财东，表情寡淡，喜怒莫测，天天将自己闭锁在堂屋中，看似在喝茶、纺羊毛、念书或打坐，实则充满了警觉，外头的一切风吹草动，他都悉数掌握，心里头装着一块明镜似的。这不，老财东今日又问起了管家预订的那一座小院的事，显见，他一直记挂着，没准还在背后打着算盘，计数着这一笔买卖的步骤。丁荣猫虽然随口搪塞了过去，但他明白，对方是不会轻易疏忽掉的，偶尔提及此事时，老财东不外是在敲打他，让他仔细这其中的流水和分寸。做猫又能怎样，猫有九条命又能如何，丁荣猫笃信，那一尊埋在深宅冷院中的大神，不是虎豹，便是熊罴。倘若自己稍有不慎，虎豹一张嘴，猫就会尸骨无存，熊罴一伸爪子，猫瞬时便是一堆肉泥。不承想，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娘家人势单力弱的索冯氏却起了寻死的心，一根绳子了结了个人。这不仅撕开了义庄头顶上，那一重重令人景仰与钦佩的帐幕，也让老财东的一系列疯狂之举，成了沙州城的不齿笑谈，也成了关外三县的一桩公案。索冯氏死了，这个孽障的小妇人半路夭亡，践踏了敦煌一带的风俗禁忌，虽说可怜，但也实属活该。天亮之前，索冯氏睡在那一口遭到了恶咒的杉木棺材中，被草草地葬埋在了这一片砾石荒滩中，过不了一段时日，她就将变成一座野坟。从马鬃山和万里墙城上吹下来的罡风，也将吹灭她的气息，擦掉她所有的痕迹，仿佛根本没来过这个人世上似的。焚完了香烟烛火，丁荣猫捡了几块石头，垒在了坟头上。丁荣猫一再叨念，死就死了吧，放宽了心，赶紧去另一个能活人的光阴里，开一条活路。临走前，丁荣猫默念道，假如将来我遂愿的话，我一定来替你砌一座新坟，竖一块石碑，让你不再是一个孤魂野鬼。但上述的誓词，丁荣猫并未发声，因为人世间的有些话，本来就是骗鬼的，当不得真。

水凉了，掌柜的进了门，又往澡池中添了一桶子开水，蒸汽袅娜，如雾似云。呃，我再泡泡，等一下你来，替我搓搓背吧。丁荣猫嘱咐完，又追加道：是这，你现在去一趟大红门，不，还是醉仙楼的味道好，你点一个扣肘子，一个八宝饭，一个干炸里脊，再拌一个凉菜，让伙计装在食盒里送来，等一下我一总结账，亏不了你的。掌柜的衔命而走，丁荣猫将身子埋在了水中。

义庄的这一桩丧事，停灵七日，加上先前隐匿不报的三天，总计有一旬那么长。自打索敞接了这个盘子，做了当家人之后，义庄一直风调雨顺，家道勃兴，殷实富足，连一只看家护院的狗都没有横死过。心口病？太老奶索佟氏闻听了孙媳妇的死因后，啐了几口唾沫，质疑道：她那么个不成器的女子，先是腿一撇，拉下来了一个扎花的细君，腿再一撇，早把心拉在了茅厕里，她还有心么？从那天开始，索佟氏就说起了胡话，上天入地，牛鬼蛇神，一般人不敢靠近。婆婆索柳氏本来就不待见这个羸弱的儿媳妇，这下好了，仿佛心上的一块疮疤愈合了，见天拿着一把桃木剑，在屋子里劈来削去，后来不小心闪了腰，躺在炕上也不消停。后院里乱作一团，吊客们像走马灯似的，川流来，络绎去。明面上是来致哀的，其实每一个人的鼻脸上都挂着灯笼，在打望索家的排场，偷窥义庄的奢华，顺便再瞧一眼传闻中的老财东的狼狈。岂料，吊客们失望透顶了，他们既没有看见高广而排场的灵堂，也没有发现祭奠用的香烟烛火，没有道场，更没有弦乐班子，一切都寒酸极了。那个横死的女人睡在一张床板上，脸上覆了一块巾帕，吊客们暗中察觉，她的颈项上有一根淤紫的勒痕，却谁也不敢说破。丁荣猫几次三番，将巾帕往下扯了扯，打算遮护住那一片异常，一转身，却又发现恢复了原样。见鬼了，真的见鬼了，但丁荣猫偏不信这个邪，刻意留意了一眼，竟发现是索朗干的。丁荣猫追到了马院，追进了自己的睡房，一把薅起了卧在炕上，正在吸食烟膏的索朗，问他胡日鬼个啥？索朗激愤地说：日他妈，他让我这么难堪，让我当了沙州城里的大活宝，那我就不能闲荒着，我也请世上的明眼人看看，这个老贼娃子是如何亏欠我的。丁荣猫威胁说：小心他销了你的伙食账，这里没有你能端住的饭碗。索朗却哈哈一笑：销了好，销了我就专心吃烟土，比什么都强。

索朗虽然牙齿硬，但他纯粹是门背后的光棍，一见了爹老子，身上竟然连一根筋都看不见。商量用什么样的棺木时，索朗道：干脆省几个钱吧，买一张芦苇席子卷了，扔在三危山里，反正她给义庄也没带来啥利益，半道上一死，自然入不了祖坟。当时，老财东正在纺羊毛，手也没停，冷不丁地说：糊涂匠，你先前不是画过一口棺木么，你既然画好了，那就肥水不流外人田，抬过来用上。又吩咐道：猫子你去一趟杂庄买回来，不管花多大的价钱，总得让亡者妥定，生者安心嘛。丁荣猫照办了，刚去杂庄就碰了一鼻子的灰，当价钱翻到了七倍后，辛家方松了口。辛家老汉怕被戏耍了，但钱的话，谁都能听懂，也乐意听。索朗当时没半个字的异议，伏下身子，认真地磕了两个头，代细君，也代自己，感念了爹老子的恩义。整个丧事期间，索朗怕女儿要娘，软磨硬缠，问丁荣猫讨了他睡房的钥匙，将奶妈和细君安顿在了里头。开头的几天，索朗寡着表情，还接待过几拨上门来的吊客。后来烟瘾一犯，从管家手里拿到了烟膏后，便闭门不出，腾云驾雾去了。有一日，鸣沙山书院派人送来了一批挽幛，要当着索朗的面，亲自转达一下山长丰鼎文的慰问。丁荣猫跑过马院，敲了半天的门，无人来应，却只听见了宫法麦哎哟哎哟的叫床声，以及细君的啼哭。末了，索朗衣衫不整地踅了出来，又问管家索要烟膏。丁荣猫怒斥道：再抽，再抽你就死在女人下头的那一张大嘴里了。索朗却诡笑：猫子哥，这一回的烟膏真好，吸上一口，我裆里的那三两金钱肉，一下子就变成了榔头。

丁荣猫像一介游魂，穿梭在义庄的院子里，一手操持着大小事务。丁荣猫心知，老财东貌似撒手不管了，但那一双雪亮而苛刻的眼睛，随时在窗子后头窥伺着，掂量着。也苦熬了这个管家，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没吃过一顿热饭，累成了一只空皮袋似的。眼下好了，刚才去剪了头发，修了面，丁荣猫又沉沉地泡在了澡池中，觉得附着在身上的积垢，忽然像一根玉米棒子，脱尽了颗粒，一瞬时清爽无比。这时，掌柜的进来说：来，给你搓一下龙脊，松一下神仙骨吧。丁荣猫惬意地闭上眼，依言趴在了池口上，将自己交了出去。

搓擦的过程中，丁荣猫觉出了不对劲，不像是瑶池澡堂那个掌柜的手法，生硬，粗糙，又带着一丝讨好。丁荣猫耳食着身后那一种粗鲁的喘气声，暗自将手中的一条手巾，绞成了一个绳套，埋在怀中。就在对方换手，刚俯下身子的那一刹，丁荣猫像泥鳅一般，滑下了池口，绕到了他的身后，用绳套勒住了他的锁喉。对方稍一反抗，丁荣猫踹中了他的腰眼，将其掀翻在了池水中，又抓过来一根顶门杠，按下了他的头。

澡池旁有一张枣木案子，罐罐茶还烫，另有一碟番瓜子。

丁荣猫啜了几口，才觉得危险已过，自己掌控了局面。那只脑袋在水中扑腾着，挣扎着，但刚一露头，就被顶门杠拍了下去，着实吞了一顿洗澡水，呛了个半死。喝毕了罐罐茶，丁荣猫余兴未消，遂松开了木头杠子，瞭见连公子从池水中站了起来，赤条条的，大喊饶命。其实，丁荣猫早料到了是这个货，却装出了一脸的讶异：哎哟，大水冲了龙王庙，连公子你这一只阉鸡，你干么不事先打个鸣，这差一点就让我背上杀人害命的罪孽呀。连公子苦楚不堪，一屁股坐在了池口上，哀告说：猫子哥，你看你，我给你搓背，我来舔你的尻子，结果你让我舔在了痔疮上。这是个臣服的姿态，丁荣猫私下里花了几个月的工夫，除了威逼，加之利诱，今天终于听到了这一句服属的话，心里登时像一团油糕似的，炸开了花，喷出了香气。但丁荣猫不动声色，依旧锁住了表情，呵斥说：我最讨厌旁人在我的背后偷偷动作，这次就算了，让你喝喝洗澡水，下不为例呀。连公子禁言了诸多的日子，此刻见了令他钳口哑默的人，不由得欢实了起来，口舌像一只癞蛤蟆那样，活蹦乱跳的，不吐不快。连公子探问说：猫子哥，你现在光着尻子洗澡，身上总没有揣着锥子吧？哦，锥子在义庄老东主的身上，今天临出门时，他没交代我带，再说了，你连公子近些日子的表现不错，老东主连夸了好几回，我听了也高兴嘛。闻听此语，连公子几乎彻底忘了形，忽地站了起来，甩着两腿之间那一块男人的东西，哽咽道：现在我啥也不怕，我就怕义庄的锥子，我可不想当那个可怜的孽障人，被老东主当街扎瞎了眼睛，鼻脸也破了相，活着就等于死了。这是沙州城近来的一段传言，无据可考，无证可查，其热度仅次于索冯氏的死亡。丁荣猫听罢此言，愕然不已，却又声色内敛地说：连公鸡，你这个鸣打错了，这个屎盆子可不能往义庄的头上扣呀，仔细你的话，小心你手上的饭碗。连公子当场吃了一个咒，发誓说：好我的猫子哥，我咋能给老东主栽赃呀，但那个开茶水店的小掌柜是我的伴当，他亲眼看见的，他从来不会说假话。螺丝已经上紧了，不能再拧了，丁荣猫遂破笑说：你明白就好，那一锥子本来是你的，但老东主念惜你连公子的忠诚，所以……连公子接续说：所以我最近很乖，嘴上上了封条，很久没说过这么多的话了。丁荣猫转身，从炉子上取来了铁壶，续了水，刚刚坐下时，却不承想对方已经站在了身后，两只爪子搭在自己的肩膀上，说要松松骨。

丁荣猫懊恼极了，身形一偏，一个胳膊肘直接钉在了连公子的裆里。后者哎呀了一声，感觉自己的蛋碎了，蛋黄也淌了下来，忙捂住了那男人的东西，蹲在了地上。管家是麦客子出身，膂力十足，将连公子的脑袋再次按在了洗澡水里，淹了半天。丁荣猫再次警告道：我已经说过了，我讨厌别人在我背后搞鬼，你干么想找死。联想起前几日的一幕，又呵斥说：

“狗日的，不经我的同意，你干么跑去哭丧？”

连公子申辩：“我是义庄的一条狗，也是老东主的一条狗。既然老东主跑去哭灵了，我就想表现一下，凑个热闹，博主子的欢心嘛。”

“呸，你个狗日的，你跟义庄的关系，只能通过我，我跟你单线联系，你绝对不能僭越。”自打收买了这一张破嘴后，丁荣猫始终小心翼翼的，但连公子的唐突之举，差一点就露了馅。好在丧事上万般凌乱，这一桩意外尚未惊醒瞌睡人。又道：“实话告诉你吧，老东主很器重你连公子，但你只能在外围效力，也只能服属我一个人。你表现优良了，我传达上去，义庄自然有赏。你要是搞砸了，我还可以替你打个圆场，遮护你。记住老子的话，以后离义庄远点，离索家人也远点，仔细这个。”鬼使神差的，丁荣猫的手里多了一把锥子，寒光凛冽。

“猫子哥，我听你的，我只服属你一个人。”

“我等着呐。”

连公子忽然拽住了管家的胳膊，谄媚道：“投靠你以来，你是我的猫子哥，更是我的大福星，你的确给我带来了三桩好运气。第一，我这个从来没有户头的野狗，终于攀上了义庄的高枝，开始替老东主做事了，连家的坟头上肯定漾起了一股青烟。第二，我慢慢管住了自己的这一张破嘴，像你教训我的那样，闭嘴才能养神，也才有福报。往后，我除了舔你的尻子之外，我对任何人一律金口难开。第三嘛，就是我今天来的目的，我专门来交差的。”

“起来说话吧。”

“嗯，我现在要交账了，因为咱们发财了，这条发财的路还是你开开的，我只不过跑了跑腿。”连公子出去了一趟，转眼便拎着一只包袱进来，将三根金条，款款搁在了枣木案子上，“猫子哥，照你的吩咐，我带着你给的那一笔本金，在敦煌二十三坊放了高利贷。这三条黄鱼，不过是挣来的利息，本金还在河里养着呐，天天利滚利，一天也不见消停。”连公子的喜悦赤裸裸的，充满了真诚，但丁荣猫不为所动，甚至也没有瞟一眼桌案上的黄货。几个月前，丁荣猫辞退了那一座预订的院子，又凑了一大笔钱，暗中交给了连公子，让他如此这般地办理。果然没有走眼，这个沙州城内著名的泼皮无赖，还真有这一方面的慧根。连公子嘻然道：“这场雨下得太好了，让庄稼死了，田里板结了，一根青苗也长不出来。猫子哥，再下三天的话，灾年就确定了，央求放贷的人准会找我来磕头。到时候，我再上浮两个点，你就等着往家里搬钱吧。”

丁荣猫适时地纠正：“不，不是我，东家是义庄。”

“对，这是老东主的筹谋，当然也是猫子哥你的心血。”连公子犹记得刚才吃下的亏，表白道，“你吩咐我做的事，我只服属你一人，我甘心做你的一条狗。猫子哥，往后你只管在背后松开绳子，我在前头咬人。”

真是苦熬了你，老东主其实早就算筹出了这么个结果，知道有三根黄货的入账。丁荣猫拭净了身子，踅至了外屋，迅速穿戴整齐了，又嘱咐道：老东主交代了，这三条黄鱼，你连公子捉一条去吧，专门酬答你的。哦，剩下的两条么，你原回放在河里去养，反正不缺这个钱，就当成本金吧。言毕，丁荣猫打起帘子，悄然而走。连公子惊讶极了，掉头扑向了枣木案子，抓起了三根金条，眼睛呼哧一下就亮了。连公子掐了几下胳膊上的肉，知道这并不是做梦，忙将土胰子打在了黄货上，在池水中淘洗了几遍，感觉越发地光亮了起来。这以后，连公子躺在池口上，将金条依次立在了隆起的肚皮上，一呼一吸，上下晃动。蓦地，连公子发现竟然多出了一根，不是三根，而是四根。原来，他那两腿之间男人的东西站了起来，探头探脑，滥竽充数。连公子扫兴坏了，冲着那个方向啐了一口唾沫，心里嗔骂说：你个毬大哥，冒充哪一门子的黄鱼呀。话音未落，丁荣猫忽然返身进来，一脸肃然。

“是这。我思想了一下，你再追加一个点，统共上浮三个点。”

连公子回说：“趁着这个灾年，倒也可以。”一骨碌没入了水中，掩饰住了下体上的满弓。

“嗯，你既然替老东主跑腿，那义庄的喜事，我打算跟你分享一下。不过呢，你知道就行了，嘴要夹紧。”丁荣猫明白，狗一定改不了吃屎，就像连公子这只公鸡，绝对忘不了打鸣。遂俯下身去，耳语道：“老东主好事将近，恐怕下半年要纳一房妾了，所以上浮一个点，多挣一些上交，也算是咱俩的一点孝敬吧。”

“应该的。”

连公子应允了，心里却说，义庄的这个老贼娃子，身体可真棒。

天光暗沉了下来，出了瑶池澡堂，接过了掌柜的递来的食盒，丁荣猫打着伞，走在了沙州城的街面上。掌柜的追喊：你换下来的旧衣裳忘了拿，旧衣裳咋办？丁荣猫头也未回，撂下话说：扔了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现在的这一身，是前不久丁荣猫抽空去徐尺子裁缝店定做的，走起路来，显得骨骼很轻，脚步高迈。到底是杭州料子，雨滴打在上头，径自弹落了，不沾，也不湿。脚下是那一双靴子，彭家靴子坊的招牌，丁荣猫走过半条街后，方找见了义庄老财东的感觉，八字步撇了起来，虎虎生威，舍我其谁的样子。事实上，靴子带来的不是轻巧，而是另一番长鲸吐纳的惬意，一种龙从云、虎随风的笃定。丁荣猫知道，自己的心胸终于廓开了，先前郁结在内里深处的那些不平、煎熬和挣扎，似乎已到了尾声，该有个盘点与了结了。有几辆出租的骡马车轿驶过来，车把式吆喊，坐不坐，雨这么大。丁荣猫一概拒绝了。下半天时，天阴得更重了，犹如抹了一层厚厚的锅灰。丁荣猫掠过了草场、地藏寺、学署，拐过了火神庙和羊脂二条，端直地进入了仓鼠街。

刚踱到了门端时，丁荣猫便听见了一阵金属的撞击声，忙推门进去，不由得骇了一跳。在大门背后的墙角里，娥娘竟然浑身精湿，撅起尻子，正用一把头和铁锨，在刨挖一个坑。坑已经有半腰深了，泥浆翻卷，湿滑无比，但娥娘不管不顾，一面哭，一面挥动着工具。丁荣猫搁下了食盒，失神地盯望着娥娘的背影，心里叫苦说：惊掉了，这个女人惊掉了，像一匹骡子那样惊掉了。娥娘察觉到了身后的异动，突然一转身，将头横扫了过来，眼看着就要剖开丁荣猫的五脏六腑了。丁荣猫自然不是吃素的人，避开了头，一个蹦子蹿到了旁边的树杈上，晃下来了一阵子疾风骤雨。娥娘扔掉了头，站在漠漠的雨雾中，胸前累累，不停地呼哧着，目中带着一种绝望色。丁荣猫喝问说：娥娘，哪个王八动了你的太岁土，偷了你的油瓶，你干么把气撒在我的头上？见对方不语，又问：我有十天半个月都没来仓鼠街了，今天一进门，你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究竟是哪个狗日的拔了你的灯捻子，刨烂了你的锅头？娥娘仇视了半天，末了说：你个杀人犯，你终究会有报应的。

言毕，娥娘掉头走了，进了屋子。

丁荣猫咂摸了一阵子，便知道事情闹大了，自己的劫数来了。丁荣猫跳下了树，抄起铁锨，将脚下的泥浆重又灌了进去，填平了那个坑。原先的那几株葵花杆子，早已沤烂在了地上，也被统统掩埋了。这样一来，原先光鲜的衣裳，溅满了泥水，本来澄明的心情，也被搅成了一锅糨子。好男不跟女斗，念及这句话时，丁荣猫拎起了食盒，簌簌簌地出了门，想一走了之。不过，另一句敦煌老话让他及时踩住了刹车，又灰溜溜地返回来，哈下了腰，鼻脸上砌满了笑，轻喊了一声：好我的娥娘哟。

岂料，娥娘正盘膝坐在炕里头，面如沉铁，一味地在哭。面前的炕桌上，摆着一摞月子娃的小衣裳，有单，有棉，有开裆裤，也有弥裆裤，另有七八双虎头鞋，几顶小兜帽。丁荣猫见状，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一切因果都避不过的，惟有硬着头皮，见势而为了。于是，丁荣猫丢下了食盒，抢上前去，抓住了一双虎头鞋，兀自嚎哭开来。哭也就哭了，反正没有实质性的内容，声嗓里干巴巴的，涌上来一些哽咽与絮叨。果然，娥娘止息了个人的悲戚，诧异地问：你个杀人犯，你哭啥，还轮不到你哭？鼻涕眼泪一股脑地下来了，糊在了虎头鞋上，丁荣猫用嘴啃着鞋帮子，舌头也舔着鞋底，尽量让自己难受起来，从身体中榨出一些酸楚的汁液。娥娘并不罢休，继续数落说：你真的是猫哭耗子，你做下的那些缺德事，天老爷全都看在了眼里，你等着吧，总有一天你要上法场的。

事后，待一切都平静下来时，丁荣猫方从娥娘的嘴中，得知了这一重大变故。

两个时辰前，娥娘发现水缸空了，去了一趟仓鼠街的街口，买了两担子水。水夫走后，忘了闭门，结果闯进来了一个驻防火药局的兵士。兵士肮脏极了，胡子也花白了，也不知从哪里闻听的，说这户人家中住着一个小寡妇，便带着满身的酒气，站在院子里聒噪。娥娘怕邻舍们笑话，赔着笑脸，还端出了一碗茶水，让其解酒。不承想，兵士掏出了几枚麻钱，丢在地上，嚷嚷说：日弄一哈，快让我日弄一哈呀。娥娘掉头进了屋，插上了门杠，魂飞魄散地趴在了窗缝前，盯视着外头的动静。也活该他倒霉，这兵士见娥娘进去了，误以为事情成了，忙解开了抿裆裤，摸出了男人的家什。兵士并没进来，先是踅到了围墙下的那一个角落里，掏出一线尿绳，一边放水，一边喊叫着娥娘。这一瞬，娥娘灰败地发现，自打开了年之后，但凡进出过这个家门的男人，不是在那里撒尿，便是呕吐，好像墙角下就是一座破茅厕，可以胡作非为。丁荣猫如此，义庄的老掌柜也如此，沙州城里的那一张破嘴连公子亦不例外。现在可好，居然连一个乞丐状的兵士也上门来欺辱，让娥娘一下子腾起了怒火，抓起剪子，立时冲出了屋子。丁荣猫分明记得，那一片阴暗的地头上，去年时戳着几株葵花杆子，盘子小，身形细弱，娥娘一直没舍得摘掉。丁荣猫曾经试探过几次，娥娘却警告说，谁敢摘了它，我就去水月庵削发出家，死心塌地地当姑子。在娥娘的心目中，这一座静谧的宅院不算什么，日子像没撒过盐的汤饭，无滋无味，也就没有了留恋的余地。娥娘之所以守在仓鼠街的尽头，时时将家里整饬一新，花木葱茏，其实只为了那几株干枯的葵花，那一块巴掌大小的田地。如今葵花被毁了，眼前又有人公然施虐，娥娘的心里堵得慌，简直快气炸了。意外的是，娥娘刚靠近那个兵士时，却见对方一个跟头栽倒下去，再也没能站起来。那个吃醉了酒的兵痞，被娥娘连拉带扯地扔进了屋后的猪圈里，现在还在睡，抱住一头母猪在打鼾。这么着，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娥娘，她带着头和铁锨，挖了一个多时辰，挖出了一个坑，终于得到了答案，但这些都是后话。在丁荣猫干嚎的过程中，娥娘懒得细说，也不愿分辩。这一时，娥娘惟一能干的，就是攒足了口中的唾沫，将天底下最恶毒的咒语，喷在丁荣猫的头上身上，让他生蛆，让他腐烂，也让他去发臭。丁荣猫哭完了虎头鞋，又想翻翻那几件小衣裳，娥娘突然刺来了一剪子，幸亏被他躲过了。娥娘开口道：

“我的娃呢？”

丁荣猫变色：“妈的，谁让你去刨他的坟了？没我的话，你干么挖开了那座坟？”

“你个该死的杀人犯。我只问你，我的娃呢？”

“娼妇，我早告诉过你，他死了，一生下来他就得了黄疸，浑身是黄颜色，他是个死胎。”丁荣猫咆哮着，夺下了剪子，将那几件小衣裳统统铰碎了。又道：“我把他葬埋在了地里，现在早沤烂了，给那几棵葵花上了肥料，你刚才自己见过的。”

娥娘摇头说：“我不信。即便他真的死了，可我也没找见一根骨头，你撒谎。”

“我没撒谎。娃娃的骨头都是有灵的，你一动它，它就会化成一道光，刷地飞走了。”丁荣猫牙齿伶俐，应对这样的究问，早就预备了一套说辞，“你记住，虎毒不食子，他也是我的娃，我日弄下的，我没有胆量去掐死他，捂死他。”

“我不干了，从今天开始，我真的不干了，姓丁的。”娥娘凄婉道。

“婊子，娼妇。”

“听着，你不把娃还给我，我就离开沙州城，离开敦煌，离开你。”娥娘口气阴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强硬。又说：“天下那么大，活人的地方多了。哪怕活不了，横竖就是一个死，我下到了阴间里，去陪我的娃，去给他喂奶，去拉扯他。”

剪子一滑，冷不丁戳在了管家的指头上，血水立时淌了出来。也不知是被鲜血激怒了，还是被娥娘绝情的言辞惹急了，丁荣猫再次想起了那一句敦煌老话。老话说，对付妇道人家，要么带上你的好话，要么带着你的鸡巴。一念至此，丁荣猫忍着痛，跳上了炕，将娥娘扳倒在墙根下，骑坐了上去。这一刹，丁荣猫嗅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奶香，浓烈，醉人，弥散，从娥娘的胸前澎湃而来，几乎令人昏迷。丁荣猫二话不讲，用一根破布，捆扎住娥娘的手腕，撕开了她的衣襟。一双硕大而圆润的乳房，翻滚着，漾荡着，豁然一亮，让丁荣猫的内里，忽地腾起了一场大火，燎原开来。但是，这一股奶香迅速飘失了，替代而来的是一种尖厉的血腥气，挥之不去，让人疯狂。丁荣猫举起了指头上的伤口，诡笑着，瞭见血水一滴，又一滴，溅落在了娥娘的胸脯上，开出了一些妖魅的花瓣。在丁荣猫的眼中，这根本不是血，甚至也不是自己流下的，它应该是一股股火油，推波助澜，让自己身上的火灾肆虐开来，接天连地，几乎快将这一具肉体烧成了灰。

娥娘穿着一件肥大的抿裆裤，腰间缠着一条蓝布。丁荣猫解了半天，终于解开了腰带，却意外地发现了一只皮套。皮套是生牛皮新做的，半指宽，一拃长，用粗麻绳钉住了四个边角。丁荣猫辨识了一番，发现皮套内竟然插着一把明晃晃的锥子，一恼之下，便随手扔了出去。丁荣猫思忖道，疯了，真的疯了，这沙州城，这满敦煌的人，如今都揣着一把锥子，居然连娥娘这样的妇人，也在裤裆里藏了这么一件利器。天呐，这是什么世道，这是天老爷降下的什么光阴呀，让每一个人都心荆肉棘，朝不保夕，充满了一种不测与危险。或许，恰恰是因为这一把锥子的缘故，狠狠地刺激了丁荣猫，他突然间觉得自己的下体一下子鼓舞了，巨大地膨胀了起来。丁荣猫埋下身子，掰开了娥娘的大腿，专心地将他那男人的东西，一股脑地灌了进去。此后，丁荣猫伏在了娥娘的胸脯上，一面呻唤，一面轻喊说：白鸽子，哎哟喂，疼死人的白鸽子。

丁荣猫第一次喊白鸽子，约摸是在五年前的一个冬上。

那时候，丁荣猫已经逐渐在义庄站稳了脚跟，博得了从上至下的欢喜，但真正解除了索氏一门对他的质疑、考问与忧心的，却是一批药品的到来。那些年，嘉峪关以西战乱频发，朝廷在巴里坤和猩猩峡一线大举用兵，伤亡甚惨，连吃败仗。丁荣猫偶然从甘凉道上的麦客子们口中得知，在汉中囤积了一大批的曲焕章万应百宝丹，但路断了，谁也不敢发货，怕赔在里头。丁荣猫本是麦客子出身，打草割麦时，镰刀也不长眼睛，难免会有一些流血事件，还曾经用过一两次这种神奇的药品。凭着天生的嗅觉，丁荣猫去游说老财东，一定要抓住这个发财的机会。索敞属于外行，直言道，义庄除了城外的那些水田和旱地，就是城里的油坊与商号了，可从来没染指过这样的贸易呀。当然，索敞也对丁荣猫描述的这种神药半信半疑，仿佛听天书一般，呵呵了几句，准备作罢。当着老财东的面，丁荣猫的眉头没皱一下，用一把利刃划开了掌心，又从怀里摸出了一只药囊，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敷在了伤口上，血立时止住了。

曲焕章万应百宝丹来自西南边陲，亦称云南白药，对创伤性的疾患效果显著，一药难求。索敞被说服了，当即拿出了十几根金条，又点了几个索门的远房侄儿，相跟着丁荣猫，下了一趟陕西的汉中。两个月后，丁荣猫一行果然押着药品，一路蜿蜒地驶抵了瓜州，不日将进入沙州城。得到消息后，索敞急忙遣人去会合，又催令丁荣猫他们原路返回，将价值不菲的这一批药品，悉数捐献给了肃州总兵。肃州总兵文武双全，亲书了一颗斗大的墨字：义，又让最好的雕刻匠人镌在了一块胡杨木板子上，漆画一新，制成了一张匾额，回赠给了索家。至今，这块匾额还张挂在义庄的祠堂中，与先人们的灵位在一起，镇宅辟邪，诉说着那一段慷慨往事。这一票颗粒无收，还施舍掉了那么多的金条，丁荣猫虽然不解，但他大致猜出了老财东的广袤深意，也就闭口不问。那年冬上，丁荣猫终于坐稳了位子，上有老财东的信赖，下有伙计们的服帖，又拿到了索敞额外馈赠的一笔酬金，自然是踌躇满志，走起路来脚步也高迈了许多。这时候，丁荣猫想起了一个人。

丁荣猫虽然出身卑贱，但他知道哪一步叫感恩，哪一脚踩下去是索取，他在这一方面始终做得滴水不漏。或许是怕老财东疑心，也或许是生性如猫，一向谨慎，丁荣猫专挑了一个下雪的夜晚，拎着三盒子点心，跑到了东门外的一户宅院前，央求拜见一下老管家。没有老管家的慈心善举，没了他的举荐与擢拔，丁荣猫可能还在麦客子们的团伙中混达，在河西走廊上售卖劳力，在地里刨食吃。在义庄最后的生涯中，老管家得了肺病，咳嗽一声，吐一口血，人也瘦成了一把干柴禾。老财东见他落怜成了这番样子，也就应允了，施舍出一笔钱，让他回家里去养老。刚开始，义庄还定期派人去上门，问个冷暖，探个情况，但后来获悉老管家患的是痨病，唾沫星子都能传染，走动也就慢慢地稀了下来，连年头节日的也没有了牵扯。丁荣猫始终记得这一份恩遇，偶尔还会跑过去串个门，却无一例外地吃了闭门羹，连老管家的面也没能见上。

这个冬夜里，雪花逶迤，天地冰封，丁荣猫叩了门，见老管家的儿子出来了，忙讲了个人的心意。占耳哥冷然地说：你稍等，我去问问我爹吧。转瞬，占耳哥又出来了，紧着摇头说：你还是回去吧，我爹不肯见你，希望你以后别来打搅他。丁荣猫跪在大门口，跪了足足有三个时辰，膝盖冻僵了，浑身上下几乎成了一个雪人。这期间，丁荣猫听见了院墙内传来的一声紧似一声的咳嗽，咳得能吐出心，咳得能呕出肺。声音是鲜红色的，让那个罡风劲吹的深夜，布满了一种恐怖的气息。临走前，丁荣猫将三盒子点心，一包特意捎来的曲焕章万应百宝丹，款款搁在了门檐下，磕了三个头，转身走了。但丁荣猫多了个心眼，并没走远，而是藏在街角上窥伺。不一时，占耳哥开了门，将点心和白药取了回去，掩上了大门。丁荣猫当时便发咒说，只要恩人还在世一天，他就是我的菩萨和爹娘，我必当扪心供养，绝无二心。岂料，老管家没能活过次年的春天，包括他的丧事也是秘而不宣，就连义庄也没闻听见任何的风声。有一回，丁荣猫在街上邂逅了占耳哥，一问之下，方知老管家已经往生了。丁荣猫着实哭了一鼻子，还去庙里捐了一笔钱，做了一个小型的法会，超度了亡灵。此乃后话。

那天夜里，丁荣猫失望极了，又冷又饿，城门也落了闸，回不了义庄。踟蹰了半天，待看见远处一排明亮的灯笼时，丁荣猫忽然觉得被温暖包围了，于是三七不问，径直跨了进去。这是一家娼楼，地段偏僻，生意寥落，很不景气，门下养着七八个妇人，颜色平庸。自打成年了之后，丁荣猫对这种场合并不陌生，只要兜里有几个闲钱，他就会跑进去，解决一下男人的问题，灭一灭裤裆里的火。然而，服属了义庄后，丁荣猫一直压抑着这份欲念，一则忌惮义庄的名望，怕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二者，他也小心用钱，生怕在个人的花销上，让人发现他的秉性，留下什么泼烦的口实。那晚夕却不同了，丁荣猫在绣房里歇缓过来后，便有了人的七情六欲，开始了放纵。丁荣猫叫了一盘酱牛肉，一盘卤猪头，又开了一坛锁阳泡酒，在几个娼妇的怂恿下，很快就酩酊不已，醉话连篇了。老鸨是一个机灵人，听出了丁荣猫的一口秦腔，便让灶房里做了一碗酸汤面，请客官醒醒酒。丁荣猫只吃了一嘴，当即放下了筷子，探问说：这是谁擀的面，调的汤，竟跟我以前吃过的味道一模一样？老鸨回答：那个死女子太不像话，卖进娼楼里快半个月了，却一直不肯接客，声称自己的身上来了月信，怕给客人带来晦气。唉，这不，听见你是陕人，我便打发她去做了一碗酸汤面嘛。

吃毕，老鸨照着丁荣猫的吩咐，驱走了其他的娼妇，专门派这个做饭的丫头进来拾碗。薄暗中，女子始终埋着头，浑身上下却有一种格外凄楚的味道，说不清，也道不明。丁荣猫是见识过欢场的，一双眼睛盯在了女子的胸脯上，见累累如石，饱满，丰硕，仿佛两轮圆月一般，便当即想起了一个故人。女子临出门时，丁荣猫用秦音喊了一声娥娘，对方立时站住了，像被雷劈了一样，瑟瑟发抖，手中的碗筷啪的一声碎在了地上。娥娘也认出了这个客官，用了地道的秦音，怔忡地喊了一声猫子哥，当即软在了地上。

天亮后，丁荣猫掏光了身上的钱，全都塞给了老鸨，要赎娥娘。老鸨倒也痛快，直言道：一个陕西冷娃和一个陕西瓜女子，乌鸦瞅上了老鸹，你俩简直般配死了，你赶紧领上了浪去，别祸害我了。丁荣猫害怕以后会有后患，遮掩道：她喊我表叔，因为老家遭了坏年成，这才流落到了敦煌，不信你问她。这时，一旁的娥娘哭下了，果然喊了一声表叔，声音脆生生的。丁荣猫雇了一辆车轿，一大早就将娥娘送进了城里，先安顿在了一家驿馆中。半个月后，丁荣猫在仓鼠街揭下了一张售卖宅院的告示，一切都似天意，神鬼不知。

早年间，丁荣猫进入了甘省，在河西走廊上开启麦客子生涯时，一直跟的是柴铜棒组。柴铜棒是一个表姐夫，关系不近，只那么含混地叫着。绿洲上的麦田是成片成片地黄熟，但祁连山下的要看天老爷的脸色了，日头照到了哪一片，麦客子们便去割哪一片。河西四郡地广人稀，陕省的麦客子们像一群一群的飞鸟，忽东忽西，时而勾连在一起，组团抢单，时而化整为零，分片包割。干了没几年，表姐下世后，丁荣猫便不遭待见，跟柴铜棒彻底闹掰了，负气出走，在其他的组里打过一阵子零工。后来，老家邻村的汤世瓶组接纳了丁荣猫，见他年轻麻利，力如蛮牛，很快就让他挑起了大梁，十分倚重他。那些年，因为竞争的关系，汤世瓶组在河西一带说了不少柴铜棒组的坏话，后者的名声臭了，连一桩生意也抢不上，便把病看在了丁荣猫的身上。柴铜棒天天在磨镰刀，扬言要砍了丁荣猫的脑袋，当尿壶使。不承想，柴铜棒在一次醉酒后，纵火点了东家的麦场，被人家的子弟乱棍打死，草草地埋掉了。柴铜棒组的人员被收编后，丁荣猫的地位升格了，俨然是汤世瓶的二把手，丢下了镰刀，只干一些算筹和接洽的事。

恰是在这时，娥娘头一次进入了丁荣猫的视野，彼此都没有太深的印象。那一阵子，娥娘也就八九岁的样子，瘦削削的，青皮寡脸，在灶房里帮厨，一口秦腔比谁都浓重。跟麦客子们不同，汤世瓶和丁荣猫吃的是单锅另灶，油水多，见天有肉。丁荣猫犹记得，每次开饭时，娥娘便端着托盘，将热腾腾的饭食送将过来，自己免不了要调侃几句。丁荣猫总问：瓜女子，你年岁这么小，名字里干么带一个娘字呀，你可把便宜占美了。娥娘千篇一律地回答：自小就这么叫，我也不明白缘由。有一回，丁荣猫和汤世瓶在谝闲传，将同样的问题抛了出来，究问再三。汤世瓶道：猫子，你可千万别小瞧了她，她虽然年岁小，可骨头老啊。骨头老，则意味着辈分高。丁荣猫又问她的爹娘老子是哪个，怎么就不见她呼爹喊娘的。汤世瓶却语焉不详。问急了，汤世瓶便敷衍说：裆里没那三两肉，一个扎花的瓜女子，你只当她是半路上捡来的吧。人世上的光阴禁不住过，悠忽间，丁荣猫因为一个天赐的机缘，离开了汤世瓶组，摇身一变，做了义庄的管家，也就跟过去的交情失去了联系。

不承想，丁荣猫购了仓鼠街的那一座院落，将娥娘偷偷安顿进去后，见她洗净了娼楼中的胭脂，粗衣素服，额头光净，如同做梦一般地出现在眼前时，自己几乎失声喊了出来。那一时，丁荣猫恍惚觉得，娥娘一定是今年割下来的新麦子做的花卷。好像刚刚揭开了蒸笼，娥娘还冒着热蒸汽，那么暄软，那么端方，一指头就能摁下去一个窝窝。

丁荣猫没浪费这个机会，将娥娘拦腰扛了起来，丢在了炕上。

果然，娥娘的身子是热的，火烫的，一阵阵迤逦的汗水与啜泣，几乎将丁荣猫淹没了，喘不过气来。丁荣猫懂得风月，那些娼楼中的妇人，一般是冷的，哑默的，僵硬的，而娥娘只是一味地在哭，不谙男女之事，充满了畏惧，一脸的恓惶。当丁荣猫抚住那两坨生动而澎湃的乳房时，直觉得眼前飘过了一片片白光，犹如雪白的鸽子的翅膀，扑棱棱地掠过，令人炫目，让他连死的心也有了。丁荣猫如获至宝，一边亲着，一边轻喊说：我的白鸽子，哎哟喂，疼死人的白鸽子。事毕了，周遭一片悄静时，丁荣猫抽出了娥娘的尻子下那一方沾染了血迹的巾帕，方明白对方还是一个黄花闺女，眼泪登时淌了下来。丁荣猫用了他特有的口气，发咒说：好月亮都在天上，好念想都说在了佛堂，阳世是虚的，情义却是真的，这一回碰上了，我甘愿把心搓成一根麻绳，将娥娘你死死地拴上。娥娘的身子仍旧是热的，喊了一声猫子哥，便晕倒在了丁荣猫的怀中。

后来，丁荣猫才从娥娘的嘴里得知，他离开麦客子这个行当后，汤世瓶率着乡党们，又在河西走廊上漂泊了数年。汤世瓶是个心野的人，见这种苦力挣不了几个钱，便盘磨着另寻一条发财的宽路。偶然的机会，汤世瓶从一支北疆来的骆驼队那里获悉，马鬃山一带活不下去的人，现在都去了边境线上，在恶人的领地上兜售体力，种植一种有利植物，不出几年，全都赚得钵满盆满。当时，丁荣猫不解地问：啥叫有利植物，有利植物是咋回事？娥娘道：没咋呀，就是种大烟，恶人们把大烟叫有利植物。这是丁荣猫第一次知道，在更北的北方，另有这么一幕奇迹，遂心生向往。娥娘也问：听说恶人是三头六臂，身上长了毛的？丁荣猫笑了：不是恶人，是俄人，有时候沙州城里也会出现一两个，身上有狐臭，你最好躲开。汤世瓶预谋了许久，等夏天的麦子都割完，手上攒足了一笔钱后，在一个深夜里，带着老婆跑掉了。麦客子们白干了一夏天，找的找，等的等，巴望着汤世瓶回心转意，但一再地失望了，于是拖到了冬天。年关将近时，麦客子们归家心切，便把气撒在了无辜的娥娘头上，下了黑心，三哄两骗的，将其卖进了娼楼，而后消失得一干二净了。诉说完了这些，娥娘又险些晕了过去，说幸亏菩萨开了眼，碰上了猫子哥你。丁荣猫却吓唬道：记住，那些杂碎还没走，都在城里头浪达呐，你最好别出门去，小心他们绑了你。

今日里，丁荣猫再次轻喊完了白鸽子，疼死人的白鸽子，内里突然潮起了一股猛浪，插在了女人的身体中，迅即释放了出去，而后像一只空皮袋那样，趴在了炕头上。歇缓时，丁荣猫摩挲着娥娘的身子，感觉她是冷的，始终也不曾热起来，更谈不上火烫了。娥娘刚开始是什么姿势，末了，仍旧是那一个姿势，目光挂在仰衬上，悬在屋梁上，毫无一丝生气。像以前那样，娥娘容纳了他，放纵了他，这次却没有一句呼应，也缺失了表情，仿佛一具咽了气的肉身，随便由他日弄。丁荣猫有些心慌了，但另一个发现更让他震惊，娥娘的两只白鸽子早就喑哑无光，黯然消隐了。因为那一层锈蚀的血色，笼罩在了雪白的翅膀上，犹如一张冥纸，脆弱，悲伤，难耐，布满了不祥的荆棘。血是一种罪恶，亦是一句咒语。丁荣猫盯着自己指头上的伤口，暗自忏悔说，我的血打灭了她的灯，我的血，伤烂了她的心，我怕是一头牲口吧。这么着，丁荣猫解开了娥娘手腕上的绳带，亲吻着那一道淤紫的勒痕，眼泪婆娑了下来。丁荣猫心知，如果想让这一对鸽子再次雪白起来，扑棱棱地飞在头顶上，倘若要让这一个女人由冷转热，重新变成一具火烫的身子，目下别无他途，其实只有一条路可走。

“娥娘，他还活着呐。”

“娃么？”惊问道。

“对，就是咱们的娃，我日弄的，你生养下的。”到了这个关节上，丁荣猫终于揭晓了底细，和盘托出，“哦，我指的是你前头生养的那个，头胎还活着。至于去年生下的娃娃，真的死了，生下来便是死胎，喂了葵花了。”

“我不管，只要你给我一个娃，我便知足了。”娥娘央告。

丁荣猫暗自噙着泪水，抚弄着娥娘，笃定地说：“真的，当时刚生下来时，娃的确是黄颜色的，得了黄疸病，我送了人。”

“娃，我的娃在哪达？”娥娘一骨碌爬起来，套上了大襟上衣，又穿上了抿裆裤，潦草地绑紧了腰带。娥娘惊慌不已，拾起那只生牛皮的皮套，拔出了锥子，寒光一闪：“天呐，我的娃还在，还活着，菩萨在作践我，天老爷在惩罚我。我的娃哪达去了，你快说？”

“他好好的，已经不黄了，正常了。”

丁荣猫瞭见，娥娘果真热了，那一对白鸽子也张开了翅膀。

“猫子哥，求你了，你现在就带我去寻他，让我把娃领回来吧。这个家里有了娃，有了娃的哭闹，有了娃的屎尿，才会像一个家的样子。”见锥子无效，娥娘连爬带滚地跪在了炕上，哀告说，“我这两天奶胀得不行，胀得快炸了。这么好的奶水糟践了太可惜，快把娃领回来，全都灌在娃的嘴里，我的娃就不黄了，真的。”娥娘挣出了一头的汗水，喋喋道：“好我的猫子哥呀，娥娘天生就是一只蛾子，命不值钱，是你救了我，收了我。今天你再惜疼一下我的孽障吧，把娃还给我，我当牛做马，也要在今世里报答完你。”

“娃好好的，在他干爹干娘那达养着，胖了不少，也大了。”仍不松口。

“我求你了，猫子哥。不见娃，我天天都活在了恓惶当中，每天夜里都从梦里哭醒来，眼睛里都是血。”娥娘用了最卑微的口气，一再地哀恳说，“反正我是你丁家的人了，你把娃领回来，以后你咋日弄我，让我做啥，我连一个字的怨言都不会讲。”

“娥娘，你听着，现在还不到时候，我掌握着火候呐。等娃再大一些，你见了他，高兴还来不及呐。”丁荣猫下了炕，穿上了那一双彭家靴子坊的靴子，脑海里闪过了索敞的面影。开了门，雨下得没完没了，丁荣猫的半个肩膀立马湿了，忙将食盒拎了进来。

丁荣猫在炕桌上布了菜，一个扣肘子，一个干炸里脊，一个八宝饭，另有一盘浆水菜。丁荣猫夹了一筷子肉，朝娥娘的嘴里喂去，叮嘱说：记住，我是你表叔，你现在还是一个小寡妇，如果现在把娃领回来，你拖上那么一个油瓶，义庄的老贼娃子就绝不会娶你做小的。娥娘苦楚着：猫子哥，我可从来没答应过他，天地良心呀，他的确来过一回，在街上杀完了人跑来的，胡说了半天，像犯了羊角风一样。见娥娘不应，丁荣猫便将那一块肥肉吞在了个人的嘴中，嚼吃了起来：嗯，他那个老狗也太一厢情愿了，他做梦想娶你，我还舍不得呐。突然，丁荣猫的咀嚼停止了，汗也淌了下来，一时间表情扭曲。娥娘一直昏蒙着，扯住了丁荣猫的袖子，追问道：你舍不得我，干么还不管不顾，让那个老狗来闻腥，来打我的算盘？这时，丁荣猫从唇齿间剔出了一片红辣子，噗的一声，啐在了地上，回说：老狗现在疯了，等他再疯狂上一些时日的话，敦煌的天一定就变了。

丁荣猫辣坏了，随手拿起一把扇子，往口腔里扇风。丁荣猫忆想起来了，扇子是连公子落下的。那天仓鼠街一带积雪未消，义庄的老财东第一次上门后，便咬了钩。

娥娘，老狗以后再说，现在猪圈里多了一头猪，我去去就来，你稍等。丁荣猫下了炕。

梵义兀立在客栈的屋顶上，背着手，瞭看着暮色苍茫中的沙州城，心下激动，好像一锅的水慢慢开了，思绪翻滚，难以歇停。视野尽头，北门已经闭锁了，惟有门楼上的几盏牛皮灯笼，努力地放射出一种寒光，却又挣脱不了这广袤的黑夜的挤压。梵义跪了下来，朝着胡家坊的方向，仔细地磕了三个头，叨念了一番爹娘老子，还有两个弟弟。梵义默念道：爹，妈，儿子回来了，这一趟砸锅倒灶的，什么也没有寻见，两手空空地回来了，对不住呀。梵义没提防住自己，眼泪刷地下来了。

卡利班跑了过来，举着一把尖刀，喊说：梵义，羯羊捆住了，大家请你去开光，你快点宰了它，才好打平伙嘛。梵义当即拒绝了，借口自己怕血，事实上也真的怕血。卡利班执拗，站在屋檐下跳着脚，不停地央求着。这一时，昆莫和茹老二闻声过来，一人给了卡利班一个抽脖子，令其闭嘴。昆莫警告说：贼儿子，你记住了，以后梵义的手是拿印把子的，不是拿杀猪宰羊的刀的，你小心找打。茹老二也附和说：蒋斧已经宰掉了，羊肉早就炖在了锅里，还得一个时辰才能开饭吧。两个人以大欺小，掏出了一把零碎钱，塞给了卡利班，叮嘱他赶紧去一趟隔壁的店家，多买一些新鲜的苜蓿过来，让大家的马匹美美地过一次嘴瘾。的确，苜蓿刚刚下来了，这个季节的苜蓿，可谓是马的酥油茶，马的蜂蜜水。马如果连着吃上几顿的话，毛色便新了，身上也就滚圆了。这一路上真是累得够呛，马瘦毛长的，人现在打算吃打平伙，就不能亏待了胯下的坐骑。卡利班嘟哝着走了，剩下的两个人坏笑着，蹲在地上，用匕首划出了一块棋盘，开始下方格。梵义站在高处，思忖道，多好的伴当啊，没了他们的悉心照应，自己恐怕都回不来了。

梵义一行是天色将晚时进入敦煌，抵达沙州城外的。

不料想，四方的城门却落了闸，闭了锁，严禁行人进出。革命军贴出了告示，大意是在河西一带的瘟疫爆发之际，前来投宿沙州城与敦煌的所有商贾、行旅、马帮及骆驼队，须在城外留宿一夜，接受抽检，以资观察。布告上列出的一系列惩罚措施杀气腾腾，声言说，倘有违反者，所携之骡马骆驼等各式牲口一律毙杀，罚没全部之货品，当事人系狱。另外，革命军还请来了几个和尚与道士班子，在各个城门下弦索吹奏，设坛作法，念了不少的经，驱了不同的邪。目前来看，效果还相当不错，尚没有发现一例牲口异常的报告。城门下有几根石灰线，白花花的，刺目，威严，气味严酷，梵义他们被挡了回去，归心化作了无奈，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城防如此，本可以打马绕城，从戈壁干滩或者鸣沙山一带抵达党河边，而后再进入胡家坊。岂想，由敦煌二十三坊的耆老和乡绅们，于早年间组成的一家武和事老协会，手段更辣，条理更清，动员能力也更强。与革命军这样的缩头乌龟相比，武和事老协会在各个坊内按人口抽丁，广泛鼓动义捐，组成了一支支强悍的巡防队伍，犹如撒开了一张密密实实的大网，将敦煌绿洲护卫在了中央，昼夜不舍，严防死守。革命军是三心二意的，只驻防在关城之内，但那些提着钉耙、扛着铡刀、举着羊皮灯笼的民丁，知道身后是父老子弟，是田地和庄稼，是阖家性命，所以顷刻间撒布在了旷野与荒漠上，连一粒沙子，一缕风，一只雀鸟，也非要追查个青红皂白出来。平川之地，头头是道，但现在忽然没了辙，梵义遂率着这一支飞行游击，退回到了北门外。

失望归失望，但此刻置身于敦煌的天空下，一个个的眼睛活了，鼻子醒了，舌头馋了，胃口也开了。梵义连灌了几碗凉水，甜的，比砂糖还甜。李无亏买了一把熟芝麻，嚼了半天，让卡利班嗅闻到了他口中的香气，后者差点咬掉他的下巴。项楚更绝，从地上撮起一指头新土，吃进了肚子里，满面陶醉，咂巴说：老子活回来了，囫囵着回来了。暮色四合时，梵义仰看着东北向的旷原上，那一轮渐渐升起的白月亮，心里不免有些恓惶，也有些快慰。梵义思想道，天呐，这一条河西长路，究竟是怎么走过来的，又是如何九死一生，将这一具热身子，重新带回到爹娘老子的膝下，带回老家敦煌，来做一个交代的。好歹到了家，梵义不想亏待这些伴当，让他们露营扎帐，睡在前几日还下过大雨的泥壤上。梵义登记了一家客栈，要了一间大炕房，里头有一面夸张的土炕，又给孔执臣单另要了一间睡房，整齐而清洁。游击们卸完了行李，拴好马，骨头一撒懒，心思也就多了。蒋斧过来商量，向梵义申请说：干脆今晚夕打平伙吧，让大家扎扎实实地咥一顿羊肉，把一路上的亏欠补回来？梵义掏出了一块银洋，再三嘱咐说：别打平伙了，这个钱由我个人出，尽量买一只大的羯羊，再称一些酒来，让大家吃饱喝足，一醉方休吧。蒋斧却瞪起了眼睛：这咋行，规矩不能坏，坏了规矩的话，你以后咋办？这句不经意的话，梵义当时并没在意，但他很快就明晰了其中的分量，也了解了这一天夜里的惊变。

打平伙本不是敦煌当地的风习，属于青海湟水谷地，乃至兰州城以南的河州一带的规矩。多少辈子的光阴里，那些在寂寥的长路上讨生活的脚户哥、筏客子、货郎、擀毡匠、皮货贩子、茶叶商人，往往匹马单人，走哩走哩，眼泪花花就把天空打湿了。孤独像一根干骨头，撕不下肉，咂不出味道，却又卡在了喉咙中，咽也不成，吐也不是。一旦邂逅了旁人，人跟人就亲热得不行，说上一大堆闲章，费上一肚子的唾沫渣子，而后又各自西东，互相惦记得不得了。如果聚集上七八条汉子，又恰巧有人提议打平伙，那这一锅的水便开了，群起响应，莫不顺从。于是先去买上一只羊，宰洗完，炖烂在了锅里。到了吃喝的阶段，主事的人往往持有一颗公心，一视同仁，每只碗里都有大小相同的肉块，也有分量相等的心肝肺，包括肠子和肚子等杂碎，一样不落，一份不缺。吃喝毕，临分手前，再根据这一顿的具体花销，由每个人均摊，皆大欢喜。上路后，有了这几碗瓷实的羊肉垫底，有了人与人之间的攀谈与怜惜，再高的山，也如履平地，再深的水，也没不过脚膝。目下，这一群游击到了家，打平伙算是一种庆贺吧。蒋斧麻利灵干，衔命而走，很快就从街上扛来了一只大羯羊，丢在了客栈的院子里，卡利班也忙着磨刀。梵义不忍听见羊的咩咩声，踱到了前院，攀着梯子上了屋顶。

举目望去，整个沙州城安然无恙，镶嵌在一派暮色当中，棱角显赫，威风凛冽，矗立于广袤的地平线上，一如往昔。

武和事老协会所统辖的民丁，一俟发现客栈里的生人后，便不由分说，先要检查身份和货物，而后冲进后院，查看牲口的嘴和蹄子。即便毫无异常，也会有专人过来消毒，静观一夜，天亮之后才可放行。消毒匠是武和事老协会精心遴选的，大多上了年纪，办事一丝不苟。消毒前，先将一块石灰扔在桶中，浇了水，慢慢发开。石灰发成了粉末后，热气蒸腾，再往里头撒一些特制的药草，搅拌成稀糊糊状，仔细地刷在牲口的蹄子上。石灰水犹如烧碱，牲口们一旦沾上它，蜇得厉害，一个个惊得乱跳，但转瞬就消停了下来，好像抹上了清凉膏一般。暮色深沉时，梵义站在屋顶上，瞥见卡利班买了一车新鲜的苜蓿，运进了客栈，卸在了地上。在清冽的空气中，苜蓿散发出一股甘甜的气息，煞是好闻。不料，这种甘甜突然被混淆了，飘来了一阵呛人的味道。梵义凝眉一瞅，这才发现消毒匠踅出了后院，挑着两个桶子，整个人全都发白了。消毒匠站在客栈的门端里，犹疑了片刻，似乎打算将桶子里剩下的石灰水倒掉，却又有点舍不得。这么着，消毒匠拿起了一支大排刷，怡然自得，在客栈的围墙上写下了一行行大字。

梵义对这个浑身发白的人陡生好感，遂安静地坐了下来，欣赏着他一笔一画的举止。天色薄暗，倦鸟归林。梵义眯着眼，终于看清了消毒匠写下的每一颗白字，哦，原来是一句招徕客人的话：留人小店，茶水方便，来者通顺，去者平安，米面俱全……梵义叨念了几遍，忽然觉出了一份贴心的暖意，一种回到了家的宽释感，又打望过去，等待消毒匠接着写后续的句子。

恰在这时，一阵急遽的马蹄声，从客栈的西头密集地传来，两匹快马，一白一黑，犹若脱弓的箭矢一般，穿云裂帛，飞射而来。梵义惊魂地瞭见，那个浑身发白的消毒匠突然扔掉了刷子，动若脱兔，一挫身子，便横在了道路的中央。骑在马上的人也窥见了危险，大喊说：避开，快避开。但是，这样的警告连毛带草的，丝毫也起不了作用。就在两匹快马分列开来，打算一左一右地飞掠而过时，消毒匠却轻舒猿臂，两只手扣住了马的缰绳，拖行了几步，稳静地停了下来。马背上的人纵身而下，一个叫嚷说：完蛋了，这下被捉住了，我认输，明日赔你一块大洋吧。另一人痴笑了半天，讥诮道：哎哟，你这么赫赫有名的游击，居然被一个糟老汉给擒获了，说出去的话，人可就丢大了。对方哀告说：罚了不打，打了不罚，这件丢人事可不许乌鸦嘴呀，我提醒你。

其实，浑身发白的消毒匠毫无恶意，一直缄默着，将两匹马拉拽过去，拴在了客栈的门口。消毒匠拾起了刷子，开始给八条马腿刷石灰水，样子很耐心。倒是那两个刚才骑马的家伙，站在空荒的道路上，推推搡搡的，嘴上一直争斗不休。梵义失笑地闻听着，心中潮起了一股股滚烫的酸楚，仰面看了看挂在天上的月亮，思忖说，我的好月亮，你圆满的时候，我到家了，弟弟也来了，我先跟弟弟团聚了。这一刻，梵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冲着远处，大喊了一声：梵同。

声音像一根粗绳子，甩将过去，喊住了梵同，犹如套住了一匹尚未驯服的烈马。又喊了几声，梵同怔忡地踅摸过来，抬望着屋顶上的梵义，竟不相信这是真的。梵义咧笑说：你个小贼娃子，深更半夜的，你不在胡家坊里待着，干么在城外耍戏呀？一时间，梵同忽然淌下了眼泪，一边用袖子擦，一边喊问：哥，爸还好么？妈也好么？你是特意在北门外等我的吧？闻听此话，梵义猜出了个大概，截铁地说：对，爹娘老子让我专门来接你的，你们两个猫鬼神，把心丢在了外头的世界里，你们居然还知道回家的呀？梵同不知端倪，便信了哥哥的话，突然放声嚎啕开来，一下子躲在了屋檐下，不肯让人看见他的哭脸。

梵义找了大半天梯子，梯子却不见了。陈小喊干脆，直接将自己的肩膀支了起来，梵义踩稳当了，顺下了屋顶。岂料，陈小喊根本不撒手，肩上了梵义，在客栈门口晃荡了几圈。陈小喊简略地讲述了这一趟的情况，央求说：从哈密至敦煌的路上，你这个臭弟弟可没少欺负我，你替我做个主，教训一下他吧。这时，梵同也哭毕了，喜形于色，抢着肩住了哥哥，问个不停。梵义骑在了梵同的肩膀上，分明感觉到弟弟壮实了，精粹了，筋骨中布满了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力气，心中宽慰了不少。下面问：哥，你是啥时候从焉支山回来的？上头答：哦，其实我一天也没离开过敦煌，我一直在。梵同聪颖极了，了然在心，喜滋滋地说：我也没离开过，我是专门出城来接你的。

说了半天的水话，不承想，真正来接兄弟俩的人出现了。

管家苏食偏坐在一头驴子上，悄无声息，瞥望着胡家的兄弟俩嬉闹完后，方咳嗽了一声。驴子的脚上没钉蹄铁，所以如何来的，又是如何靠近的，竟连陈小喊这样老练的游击也没察觉到。苏食虎下脸，申斥说：当兄长的没个兄长的样，成何体统，快滚下来，你以为你是秦皇爷荣归故里么？梵义一骇，赶紧从梵同的肩上滑下来了，苏食也跳下了驴子，手上攥着一根鞭子。兄弟俩不敢还嘴，规矩地立着，喊了一声叔。喊到了第三声时，苏食才破笑说：哼，我找遍了沙州城外的大小客栈，腿都快断了，原来你们在这里逍遥呀。管家是从一个胡家坊的小贩子嘴里得知的，说梵义他们傍晚入城时遭拒，恐怕在城外打尖呐。这么着，管家寻了一路，末了才在北门外找见了他们。这一时，苏食更换了口气，屈身一揖，礼数周全地说：两位少东主着实辛苦了，千里万里的路上，一定吃了不少的苦，今晚夕就暂宿在这里，我陪着你们吧。管家是爹娘老子的另一个化身，兄弟俩不敢怠慢，依次回了礼，简单问完了双亲的近况，这才踏实了下来。苏食催撵着梵同和陈小喊，让他们抓紧进去煮一些热茶，等一下要好好说说话。梵同扮了个鬼脸，知道嫌他小，听不得机密，便拽上陈小喊，牵着驴子进去了。不远处，消毒匠还在忙碌，梵义瞭见管家的表情再次垮了下来。

“少东主，人靠啥活着？”

梵义一愣：“靠啥？嗯，在我看来，人活着就靠一口气吧。”

“对，此言不虚，人在光阴里活来活去，其实就是靠一口气撑着。比如你爸这一具病身子，躺了这么久，屎尿失禁，无知无觉，但只要这口气不输，他就是发烫的，活着的。”苏食铺垫完了，话锋突然一转，露出了枪戟矛戈，“那你这一趟回来，专门是给你爸来断气的？”

“叔，这话从何说起？”梵义惊了。

“少东主，你以后千万别再喊我叔，我苏某人担待不起。在胡家，我只是一个管事的身份，承蒙你爸不弃，将我这样一个外姓人，始终当兄弟一样看待，还委以重任，信赖有加。”苏食口气恓惶，瞭看着党河的方向，又道，“你们虽然喊我叔，但我着实拿你们当亲弟弟一般对待，平时你爸唱红脸，我就只能当白脸的曹操了。在你和梵同的眼中，我是胡家的一根鞭子，只问是非，不管亲疏远近，所以有些话先小人后君子，免得彼此不痛快。”梵义茫然地张看着，不知眼前这个忠厚沉稳的管家，烧错了哪一壶水，冒错了哪一股气，竟如此决绝。苏食低语问：“少东主，你是不是带了一个女人回来？”

梵义一怔，恍然道：“不错！她叫孔执臣，焉支山下凉灯村的人。”

“听说，她还挂着孝布，正在服丧？”

梵义点头。

“呃，少东主，你太大意了，你打算将一个服丧的女子带进胡家坊，不是来给你爸断气的，难道是来添寿的？”苏食的脸色阴得像一张鞋底子，攥住了鞭子，“挂孝的人，鬼魅缠身，妖孽当头，身上不是晦气，便是邪祟。梵义你这样干，居心何在？”

“叔，容我释解一下，孔执臣的确戴了一路的孝，我虽说没挂孝，但我心中同样哀痛不已。这么些天来，但凡知道孔祥鹤先生服毒自尽，了解了她父亲为阻止这一场瘟疫的爆发捐出了性命，也知悉了她这样一个弱女子不甘凌辱、广撒药方的河西民众，无不动容，也无不惜疼她。”梵义的抗辩，来得猛烈而汹涌，丝毫不容对方置疑。梵义心知，此番让孔执臣进入敦煌，进入胡家坊，拦在面前的惟一绳索与羁绊，除却管家苏食之外，再无第二人。又道：“叔，在我们回来的路上，甘州城、肃州城、嘉峪关、瓜州和玉门县，听说还有凉州城一带，各处都插上了祭旗，为孔先生举丧。不为别的，只因凭着孔先生拿自己的一条命换来的方子，瘟疫灭失了，牲畜全都有救了。难道现在，河西大道上的生灵们纷纷活下来了，有人就要负了义，忘了恩，将孔先生的女公子弃之不顾，让她这个可怜的孤儿从此流落四乡，担惊受怕，没有人敢收留么？”这一根尖锐的钉子，钉在了同样是孤儿出身的苏食心头，令其抽心一疼，哑然无语。梵义笃定道：“凉灯村已经被毁了，焉支山也是回不去了。此后，孔执臣便是敦煌的一份子，端的是胡家的碗，穿的是胡家的衣，谁也不能另眼相看，当她是外人。”

这一时，苏食探问说：“少东主，这个不难，我一概照办，但性元咋办？”

“性元？性元怎么了？”梵义失声道。

“哦，是这，”按下了葫芦，又浮起了瓢，管家嗫嚅道，“傍晚后，性元都已经骑上了马，跟我走出了胡家坊，打算一起来寻你的。唉，结果性元又听那个小贩子说，你领回来了一个陌生女子，性元便掉头回去了，哭了一鼻子，现在肯定还在哭。我估计，性元吃了醋吧。”

梵义绽笑：“我只当她是自己的妹妹，她又何必吃醋呐。”

“你有所不知呀，性元吃尽了苦。唉，这么长的日子里，你爸躺在高房子上，要不是性元那个丫头擦屎端尿，一心服侍，恐怕也……”管家简略地绍介了一番，登时让梵义内里翻滚，五味杂陈，心中潮起了一道迫切的狂澜，急欲想见到性元的面。苏食感喟说：“一个马厩里，可千万不能拴下两头母马，要不然，够你梵义喝一壶的了。”

“有了，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梵义一喜。

“咋办么？”

梵义灵光乍现：“叔，你这个老光棍年纪不小了，炕上也该多添一只枕头了吧。”

“少东主，你乱嚼牙茬。”鞭子飞了过来。

“你等着，我这就去喊一声小婶子，我来当你们的月老吧。”言毕，梵义跑了。

卷十七

客栈里黢黑一团，鸦雀无声，连一粒灯光也不见，一句人声亦不闻。

梵义没在意那么多，刚才的急中生智，抛下的那一句话，让他卸掉了横亘在心上的磨盘，没了罪愆，没了负累，一下子释然无比。苏食的鞭子追了过来，又在半途中敛了回去，想必他也不愿意恩将仇报吧。但管家是个认死理的人，一旦纠缠住，不把肚子里的唾沫渣子说完，他就不肯罢休，梵义最惧的就是这一点。三十六计，走为上。梵义跑进了客栈，喊梵同，喊蒋斧，喊卡利班，却无一应答。借着银色的月光，梵义奔向了大炕房，撩开门帘，踅身而入。突然间，左右两侧飞扑出来几条铁塔汉子，叉住了梵义，令他动弹不得。

谁？

梵义一时惊魂，断喝了几声，也没答案。铁塔汉子们得了手，用一根牛皮绳，捆缚住了梵义，又在他的身上披了一块布匹。梵义挣脱不开，汗下如浆，却也没有失措，更不曾告饶。稍顷，苏食也埋头追了进来，同样遭了暗算，被当场拿获。不过，捆绑管家的不是绳子，而是他手中的鞭子，真应了那句作茧自缚的老话。梵义一直忧心弟弟和游击们，暗忖说，多半不会是土匪，因为沙州城外密布着民丁，稍有风吹草动，土匪们也遁逃不了。昏暝中，梵义嗅闻到了一股清冽的味道，新鲜的苜蓿，肯定来自那一双狗爪子。这么着，梵义不由得朗笑了起来，笑得周遭的人，一个个孵出了鸡皮疙瘩，挂了一头的雾水。

笑毕了，梵义问：卡利班在么？在呐，对方答。又问：蒋斧呢？也在，蒋斧答。梵义又问及了李无亏、昆莫、茹老二和项楚，原来每一名游击都在，一个不落。陈小喊人呢？这时，从大炕的角落里，传来了一声懒洋洋的话，回说：这跟我陈小喊没关系，我现在只想睡上一觉，睡死算了，大家最好别泼烦我。梵义惦记着远路上的客人，又问：执臣在么？问了三遍，竟无人应答。梵义最后问：梵同也在么？哥，我在呐，就在你的对面，梵同爽快地应道。梵义申斥说：你个小贼疙瘩，胳膊肘子往外拐，看我等一下怎么拾掇你。梵义虽然略带不快，不明白弟弟何以迅速跟游击们串谋在了一起，拿自己大做文章，但料想没有危险，也就沉静了下来，任由他们捉弄。

开张喽！

昏黑中，蒋斧喊了一声嗓，众人骤然围了上去，再次将梵义架了起来。梵义抗拒不得，只觉得自己被抬举着，离地三尺，几乎挨近了头顶上的仰衬。接着，梵义又被款款地放了下来，安顿在了大炕的中央，盘腿坐定。卡利班过来，重新整理了梵义肩上的那一块布匹，犹如一件斗篷似的，罩在了他的脊背上。这一时，弟弟梵同和众游击分列两厢，悄静地坐在了炕头下方的长凳上，一派左文臣、右武将的气势。自小，梵义就爱看敦煌六合班的秦腔，对那些上至庙堂、下至草莽江湖的戏文烂熟于心。但此刻，游击们唱的究竟是哪一折子，梵义却无从细究，只得依顺下去，看他们能否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梵义兀坐着，瞭见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烁闪不定，巴兮兮地盯望着自己，充满了机密。果然，蒋斧是带头的家伙，蓦地起身，对着高高在上的梵义深深一揖，慨然道：

“梵义，大家结社吧！”

一怔。

“哦，是这，从甘州城回来的路上，弟兄们私下里已经谈议过了，其实人是假的，情义才是真的。在这一世的光阴中，我们这一伙子人的命，干脆就交给你，追随你，去活成一个人的样子，活出一些骨气与血性来吧。”显然，蒋斧的肚子里早有一套笔墨，业已拟定了一篇慷慨文章，目下只不过是在照本宣科，强行宣喻，打算将梵义逼上梁山罢了。又道：“恕我不恭，我已经跟弟兄们商量妥定了，与其在河西一线上三心二意地干游击，做蚂蚱，当雀子，倒不如咱们抱起团，成龙作虎，一趟子把这个乱世的水搅浑，将这一条闭塞的走廊打通，开一条活路出来。梵义，事情明摆着，开这一条活路没别的法子，只有咱们结社，把心肠和肝胆炖在一个锅里，生死共担。”

梵义压抑着内里的激奋，催喊说：“把灯点上，点上了再说话。”

“不，不能点！”

“为何？”

“梵义，这结社邑义的事情，自古而来，大多是要冒着被砍头的危险。俗话说，明人不做暗事，此番结社，咱们既不荼毒百姓，也不戕害生灵，只为了拼一条个人的活路，所以也没什么好怕的，心里亮了，就不必点灯。你瞧，既然人世上已经夜黑了，大家就说夜黑的话吧。”蒋斧的嘴像开过光，不容申辩，接续道，“再者，这结社邑义的第一要义，便是守秘。现在的夜已经黑透了，普天下的神仙鬼怪们都已经睡去了，当然是守秘的时辰。梵义，弟兄们就等你一句痛快的话，你首肯了，咱们就点灯盟誓。要是你不肯挑这一副担子，那就等天亮之后，吃完了平伙，大家各走各路，一风吹净，权当没这回事。”

“好我的梵义，你就开一下金口吧。”卡利班哀求。

其他的游击也纷纷抱拳，呼应开来。

梵义格外明白，这一刻，自己站在了分水岭上，一时两难。进一步，将来的日子里，他必定要和这些飞行游击形成一本户头，一册账目，头顶同一颗天雷，脚踩同一堆刀丛。与自己截然两样，这一帮家伙赤条条的，无牵无挂，一直呼啸来去，疾如风，快如电，干的是命悬一线的勾当。倘若现在被裹挟了进去，一个点头，一声然诺，那么曾经的一切无疑将被彻底颠覆，仿佛崩塌的流沙那样，散落无常，覆水难收。再退一步讲，拒绝是容易的，一谈两崩，彼此割断了关联，天亮之后便是路人，从此不相往来。梵义个人的路则是清晰的，守住胡家坊，守住家里的那些田地，那几间店铺和不大不小的贸易，娶妻生子，迟早会成为一介垂垂老矣的财东，像义庄的索敞，也像高房子上的爹老子那样。而眼前的这些游击，无疑将星散各方，有的远走，有的寂灭，从此生死不闻，再难有一个重逢的机缘。梵义静默地坐在黑暗当中，仿佛处身于一叶孤舟，飘失在茫茫的江水之上。

关外三县，尤其在敦煌一带，自古就有结社的旧习。

结社亦称邑义，凡是入伙的同仁，人格上一律平等，贵贱一般，总是兄弟。邑义之后，讲求的是遇厄则相扶，遇难则相救，一方有难，八方来助，甚至是割己从他，不生怀惜。往昔中，在那些贫寒苦度的悠长日子里，在那些动荡难安的急迫光阴中，长旅在荒漠大滩上的商贾，往往会成立行人社，一搭里日升而走，日落而栖。一旦遇上了灾年，二十三坊的耆老与乡绅们，也会依据时情和天象，分别建立青苗社、瓜果社、萝卜社和洋芋社等，尽力夺回一分口粮，争取多活下一条人命。义聚立社，必然是有条有格，社团内一般分设三官，依次是社长、社官和录事，另外还设置了一个送转帖（通知）的职位，名曰月直。敦煌一带结社邑义的风气时兴时灭，平时像一股股潜流暗沙，不为人知，只在幕后运作，悄然自肥。然而，也有那些掂不住自己的斤两，辨不清天地尺码的虚张汉子，一俟坐大，便扯起了一面幌子，意欲跟朝廷作对。自康熙以降，清廷以谋逆的罪名，在敦煌剿灭的邑义多达十二三例，世面上好像再也闻听不到结社的动静了。这一日，蒋斧挑头倡议，游击们还使出了逼迫的手段，所以梵义内心的震惊，一时间来得空前而猛烈。

北门外，这一家普通的客栈内漆黑一片，即便月光渗流了下来，也难以一窥其中所酝酿的风暴，照见它所保有的机密。梵义一直犹疑着，不敢盯看黑暗中那些殷勤的眸子，生怕辜负了他们，浇熄了他们心头的烈焰。但是往事般般，梵义的脑海中，忆想起了甘州城下那剧烈的一幕，又念及了在返回的路上，他们对自己的呵护、关爱与襄助。不错，这些游击各安其命，忽而单骑飘失，不知所向，去讨个人活命的本钱，又忽而散沙复聚，拧成一根绳子，形成一个松散的团伙，接纳大单，共谋发财。在他们这种刀口嗜血的生涯中，彼此之间养成了一种鲜明的义气。这义气可以换命，可以割头，可以托付生死，进而在一个荒凉的人世上结伴闯荡，毫无惧色。在先前相处的这一段日子里，梵义对此几乎着了迷，但仅仅出于自己的身份和自尊，他不想融入进去，所以始终保持着一种谨慎的距离。不料想，蒋斧刚才这一席结社邑义的话，等于递来了帖子，发出了邀请，现在就等着梵义的决断了。梵义思忖着，这一条河西大道火烈而危险，充满了未知的不测，却又让人血脉偾张，心向往之。哪怕以后失败了，它都是一种青春的试探，一场属于儿子娃娃的角逐，自己还年轻，也还输得起。就在梵义即将口吐然诺的那一刹，另一个声音突然间闯了过来，笼盖在了头顶。声音断喝说：梵义，你不管爹老子了么？不管娘老子了么？你究竟想怎么活人，你要给弟弟们一个什么样的典范？梵义当即闭上了嘴，目光搜寻着弟弟，但夜太黑，仿佛一切都被隐匿了。恰在这时，犹如心灵感应似的，梵同开口道：

“哥，你曾经对我讲过，父亲希望咱们做什么样的人，你忘了么？”

梵义答：“做精良的人，纯明的人。”

“对。父亲也说过，我们这一辈子的光阴，还是活在河西这一条长路上，活在关外的这一片土地上。”梵同款步过来，一双少年的眸子亮若水晶，沉郁地说，“可是，我刚刚蹚过了一遍敦煌以西，去了猩猩峡外的哈密，我吃惊地发现，其实这一条路早就锈死了，此路不通。我揣想，你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才从焉支山下回来，你也一定感觉到了，整个河西走廊肯定也锈死了。只因为它锈死了，所以日子才这么难辛，百姓才如此苦楚。”

“的确锈死了。不过，现在是改朝换代的年头，等革命军平定了天下，路也就通了。”

梵同却道：“非也！依据我在乡学里读过的舆地和历史，也根据我这一趟远行的经验，我不以为谁坐了江山，哪个一家一姓的朝廷，就可以替这一条长路，替整个河西走廊除了锈，灌足了生气，让它气血两旺，筋脉舒展。”梵义凝神盯视着弟弟，似乎黑暗退却了，一张生动的表情浮现了出来，激越，青春，率真，充满了任侠之气。梵同接续说：“司马迁在《史记·六国年表》中有曰：夫作事者必于东南，收功实者常于西北，故禹兴于西羌，汤起于亳。前明名臣杨一清也这样说：兵粮有备，则河西安，河西安，则关陕安，而中原安矣。事实上，整个中国的重心一直在东，也在南，而黄河以西的这一条孔道，包括广漠的西北山川，其实早就无人体恤，无人心疼，成了一块锈迹斑斑的地带。真的，敦煌是锈带，新疆是锈带，秦州、兰州、凉州、甘州和肃州，乃至整个陕甘一线，统统都是一片锈带。”

“锈带？”

梵义被这个词击中了，也瞬时明白了它的含义。

“但是，苍天有眼，国家有幸，整个西北至今锈而不死，僵而不化，一直掩藏着大好筋骨，保存着中国的最后一份元气。”梵同此刻的表情，俨然是乡学里的一名总教，对着哥哥，对着这一群缄默的游击，笃定道，“西北者，江河之所源，万山之所始，犹如一张张璞玉素笺，等待着一些别具心胸、特加珍视的人去任意刻画，去仔细看护。可惜的是，在过去这一世又一世的光阴中，曼妙河山，化为了修罗之场。老天吝啬，世上再也没有了身具班超、霍去病之才的血勇少年。”

“如何除锈？”梵义催问。

“开路，开一条生路。”

“什么生路？”

“急递！”

“驿使如流星，驿使便是急递？”梵义探问。

“恰是。有了驿使，有了急递，西北这一片锈带的消息，才能广泛地输送出去，贸易也可以畅达，货品开始了交易，真相便能够宣喻，整个中国才能侧目，不至于继续沦陷下去，成为一潭死水。”显然，梵同早已深思熟虑过了，心中仿佛有一册缜密的图谱，一盘雄阔的棋局。在梵义的眼中，这个弟弟竟似一夕之间脱胎换骨了，变得老练，变得澎湃，浑身漾荡着一种与他的实际年龄不相符合的成熟，甚至是一份霸气。此刻，梵义虽不理解这种神秘的力量所为何来，但分明感觉到，一种鬼斧神工，一种天赐，在暗中雕琢着弟弟，在刻画着梵同。梵同又道：“天下大势，首要的就是先让消息灵通起来，运转起来，不能再吃这个哑巴亏了。有这么多的游击哥哥在，一旦开始急递，就不愁河西走廊上没有贸易，没有利润。向西，急递可以延伸到迪化，往东，则能够覆盖兰州城和西安城。等将来，咱们的马蹄重新凿通了这一块锈带，开出了一条活路的话，沙州城也许就有救了，敦煌也就血脉贯通了。”

梵义压抑住内心的喝彩，快慰道：“梵同，你这些话是从哪达拾来的？”

“榛莽未开，交通不便，只好靠我的一双脚了。”

“用脚？”

“对。只要一上路，这双脚就明辨机微，完全自主了。”梵同的话禅机密布，像他此刻脸上的那一种笑意，“从来志士，最好探奇。只有走在长路上，大地和泥壤才会给你掏出心窝子，阳关唱再叠之音，玉塞壮生还之语。”

“梵同，你的确先行了一步，哥不如你。”梵义终于赞美道。

这一时，门突然开了，一团光亮扑入进来，汹涌异常。一灯破夜，梵义举头，瞭见孔执臣提着一盏牛皮灯笼，立在了众人当中，有些瑟瑟，显然已经在门外候了许久。孔执臣的头上，依旧挂着一根孝布，小白鞋煞是刺眼。幽微的灯光，打在了孔执臣的鼻脸上，好像给窟子里的某一尊塑像，刚刚搽上了一层湿润的粉彩，生动，妩媚，惊艳眼前。一路走来，梵义从没有如此清晰地正视过孔执臣，此刻盯望上去，不由得暗自惊喊了一声，好美的女子呀。虽说孔执臣的身上，犹有一份浓重的悲情，但灯光正在慢慢地解除她的这一身甲胄，让她迎风摇曳，兀自蜕变，滋生出了一些凛然的棱角，一些笃信和坚毅。梵义笑了，轻喊了一声执臣。孔执臣也报之以笑，却忽然捂住了嘴，表情怪异。梵义沮丧地发现，原来自己的身上披着一块大红被面，也不知道是哪个家伙撕开了一床破被子，棉花四溅，令他丢人现眼。梵义被捆缚着，动弹不得，挣了几挣，依旧红袍加身，无可奈何。

这个空隙，原本被鞭子捆住的苏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挣脱开来。苏食自由了，却没有上前来解救梵义，而是一屁股瘫坐在地，呜咽地哭了起来。哭声吸引了众人，纷纷拢了过来，不明白这个平素里令人畏惧的管家，伤了什么心，错了什么筋，竟然哭得像一个碎娃娃，一点羞臊也没有。孔执臣毕竟是一介女流，眼睛里容不下伤情，忙挂起灯笼，淘了一块手巾，递给了苏食。苏食一边抹泪水，一边嚎啕说：

“我这不是哭，我是高兴。”

孔执臣揶揄道：“半夜三更的，有你这样子高兴的嘛。”

“嗯，我在替老东主高兴，他躺在高房子上，一定还没睡着。”苏食咧着嘴，将鞭子抽打在墙上，啪啪啪的，如同喝彩声一般，“梵义跟梵同现在有出息了，像老东主希望的那样，长成了大人物，我刚才都听见了。太高兴呀，我想一醉方休，快拿酒来，今晚夕我请客。”

“此乃君子豹变。”孔执臣道。

“什么？”管家问。

“豹变，真的就可以在一夕之间发生呀。天老爷，你现在降下了一桩奇迹，让执臣目睹了，执臣三生有幸啊。”孔执臣一连喟叹着，根本不顾及他人是否能通晓其中的含义，又趋上前来，解开了梵义手腕上的绳扣。众人悄然静气，似乎孔执臣的身上，有一种强大的气场，慑服着在场的所有异动。孔执臣又道：“梵义，还记得在甘州城下，我对你说过的话么？”

梵义笃定道：“当然，要做就做一名护法。”

“当世的！”

“对，做当世护法，去开一条生路。”梵义强调。

蒋斧他们类似于陈桥兵变、红袍加身的一整套计划，完全失效了，但孔执臣只费了一阵子口舌，便乖乖地令梵义就范，顺从了大家的意愿，这也是殊途同归的事情。

梵义一吐然诺，面前的一锅水登时滚开了，上灯的上灯，摆席的摆席，斟酒的斟酒。忽然间沸反盈天，嘈杂声起，大炕房里灯光如炽，众人围坐在了炕上，开始打平伙。冒着蒸汽的羊肉和杂碎均分了，每个人一海碗，连汤带水的，上头撒了芫荽和葱花，香气浓郁，惹人馋涎。岂料，饭食搁在了炕桌上，插着筷子，但游击们纷纷素下了脸，没一个人动手。陈小喊被肉香惊醒了，一骨碌过来，刚从碗里抓了一块肉，往嘴里喂时，却被卡利班夺下了，怒目而视。陈小喊哀告说：哎哟喂，是你们的羊肉冒犯了我，坏了我的清凉大梦，不赔偿我，我岂能罢休。说着话，另一只爪子又趁机扑了过去，抓起了一只羊蹄子。这一刹，一把匕首突然夺面而来，寒光烁闪，噗的一声，钉在了炕桌上，犹如一声警告。羊蹄子掉了，陈小喊抱怨说：反正是打平伙么，算我一份，我先不客气了。蒋斧断喝道：狗儿子，还有没有规矩，难道非要让刀子见血，等我把你轰出去么？什么规矩，既然你喊我是狗儿子，狗见了羊骨头，莫非先要给你作揖磕头，喊你一声爹，你才会放话，让狗去啃呀？陈小喊的话连毛带草的，不光骂了自己，还一竿子撂倒了蒋斧。众人失笑着，盯看着蒋斧，知道他这回真的动了怒。蒋斧却一反常态，和声说：小喊兄弟，今晚夕的这顿饭分量不轻，因为这是咱们结社邑义的第一顿饭，吃完了它，你我就是同一伙子里的人了，从此打马上路，就要在同一个生死的光阴里结伴，所以……闻听此话，陈小喊忽然抱拳，连连告饶说：哦，那我不吃了，这顿平伙我可真吃不起，吃了也太难消化。蒋斧追问：这话咋讲，还请你当着大家的面，仔细说来？梵义生怕他俩闹僵，伤了情面，忙劝止各方，让彼此都赶紧消停下来，预备开席。不承想，这两个家伙一个是针尖，另一个却是麦芒，各不相让，争得脸红脖子粗的。陈小喊辩白说：反正我不吃了，我也不馋，因为我不是你们一个伙子里的，我也不想跟着结社，随了你们的规矩，任人摆布。梵同有些恓惶，过来搂住了陈小喊的肩膀，哀告说：小喊哥，你不会撇下我就溜了吧？你可答应过我，要带着我上祁连山，带我去马鬃山和万里墙城一带的，你是儿子娃娃，你说话要算数。陈小喊哑默着，拾起鞋子，穿戴了起来。

这个关节上，梵同的眼睛突然一亮，提议道：小喊哥，我给你念一首李白，你是不是就不走了？这句话有魔力，陈小喊停下了手，又抱怨说：哎哟喂，我本来就不走，不会离开敦煌的，我只是不打算入伙，被他们绊住了手脚，因为我有一件顶顶要紧的事要办，这你知道的。梵同听明白了，鬼祟一笑，当场念诵了出来：六驳食猛虎，耻从驽马群。一朝长鸣去，矫若龙行云。壮士怀远略，志存解世纷。周粟犹不顾，齐圭安肯分。抱剑辞高堂，将投霍将军。长策扫河洛，宁亲归汝坟。当令千古后，麟阁著奇勋。

听罢了李白，陈小喊扔下鞋子，又一骨碌上了炕，蜷缩在炕角中，捂住了被子，从此一语不发。梵同仍不甘心，但见哥哥挥手阻止了自己，也就乖乖地放弃了，一任陈小喊继续使性子。梵义张看着蒋斧，蒋斧却盯视着管家苏食，苏食的目光始终巴望着孔执臣，仿佛有一股秘密的电流，并联了他们，打通了全部的脉息。

火候到了，谁的心中都分外明朗，一清二楚。

门帘一挑，卡利班捧着一只托盘，吆喝着进来，款款搁在了炕桌上。托盘内不是别的，正是一只清水羊头，冒着蒸汽，刚从汤锅里捞出来的样子。羊头囫囵着，眉心里挂着一朵用胡萝卜镌出来的鲜红花瓣，十分喜兴，朝向了梵义。待众人坐定后，蒋斧方开口：弟兄们，一只羊有几个头呀？大家回应说：当然是一个头了。蒋斧又问：今晚夕咱们结社邑义，那么一个伙子里，应该有几个头领呀？一个，必须是一个头领，一个当家人，纷纷附和道。蒋斧再问：那么，咱们的这个头领，这个当家人应该是谁？梵义，姓胡名梵义，胡家坊的胡梵义，众声响应。

蒋斧呵呵一笑，忙将手中的匕首递给了梵义，请他开席。梵义被这种情义和热烈点燃了，但内心局促，连连辞让。一旁的苏食突地沉下了脸，表情像一根鞭子似的，断喝说：这恐怕就是天意吧，梵义你不下第一刀，又如何让弟兄们分享？

梵义肃穆了下来，双手合十，仰看了一眼想象中的夜空与星宿，叨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而后，梵义用刀尖，在羊头的眉心里划开了一个十字，先割下来了四片肉，祭给了天与地，献给了爹娘，最后一片喂给了自己。显然，这是结社邑义的核心步骤，意味着梵义终于接下了这一副担子，开始主持祭拜，行使了当家人的权力。

屋子里悄静极了，每个人都挺直了身板，表情上布满了一种微醺的灯光，沐浴在了这一个特殊的时辰中。梵义又割下了一堆肉，依次喂给了蒋斧、卡利班、昆莫、李无亏、项楚和茹老二。轮到了梵同时，梵义略带激动，认真地切下来一块羊头皮，喂给了他，心里夸念说：好我的弟弟，一日不见，真是如隔三秋，你现在出息了，俨然是一个彪炳的男人，你继续这样走吧，顶天立地地走下去。末了，梵义将羊右耳割了下来，交给了孔执臣，盯着她仔细地吃完。又将羊左耳割下来，蘸了一些盐粒，亲自喂进了管家苏食的口中。梵义的用意再显著不过了，孔执臣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赧然无比。一旁的苏食却大不咧咧的，牙齿并未动弹，直接将羊耳朵吞了下去，连一个嗝也没打。

卡利班从来就是一个鬼精灵，消失了片刻，再回到大炕房时，肩膀上居然站着一只公鸡。灯光下，公鸡的冠子殷红饱满，犹如一把张开的蒲扇，硕大无朋。其他的游击早就摆好了大碗，酒水漾荡，散发出一股甜腻的苞谷味道，等待着下一个仪礼。不巧，就在卡利班动手宰杀的一瞬，梵义突然认出了那只公鸡，心中一疼，不由得忆想起了王成彪的面容。那个病死鬼一般的游击，那个延安府东门外王百令大人的后人，在如此重要的时刻，居然缺了席，拒了酒，看不见他的一丝踪迹。悠忽间，梵义顿感空虚无比，怅然极了，生出了一种遍插茱萸少一人的憾意。梵义忙让人多摆了一副碗筷，又在地上泼了一碗酒，祭了祭王成彪。

公鸡雀跃着，不知道大限将至，半夜里打起鸣来。

梵义猜解不透，这一群散漫的游击是如何将这只大公鸡，从甘州城运到了敦煌的，自己何以浑然不察，疏忽了过去。这一尖锐的自责，令梵义相信，王成彪并没有死彻底，一直尾随而来，此刻便在这一间大炕房内，就在眼前。梵义想起了什么，喊人将自己的行李抱了进来，急吼吼地打开了。众目睽睽之下，梵义找见了王成彪留下的遗物，一块火印，几颗骆驼的牙齿，双手交给了孔执臣，并简略地讲述了一遍它的来历。游击王成彪在千里路上复命的故事，让孔执臣泪眼婆娑，情难自禁，当即代表亡父，接收了下来。

吊诡的是，这一场交割刚刚完毕，站在卡利班肩上的大公鸡，突然扑闪着翅膀，飞射而下，一头撞在了插在桌面的刀刃上，立时毙命。梵义本想放生它的，却也来不及了，只好悲哀地看着它身首异处，一命呜呼。见了血，梵义方醒悟过来，王成彪这下子走了，彻底走了，说不定这只公鸡就是他的魂魄。

这个插曲过后，卡利班身手利索，割开了公鸡的喉咙，在每个人的额顶上滴了一滴血。在敦煌结社邑义，以血为证，此乃不可更改的铁律。滴完了项楚，下一个是茹老二，不承想，中间的孔执臣也垂下了头，受戒似的。卡利班用目光征询着梵义，梵义点头首肯，但见一滴血淌了下来，滴落在了孔执臣的眉心上。趁着这个机会，梵同揩了一把血，偷偷地抹在了陈小喊的脚心里。后者鼾声大作，也不清楚他究竟是瞌睡装死，还是疲倦如牛。悄寂中，环坐在炕桌上的众人都已经沾了血，记了符，彼此互视着，知道一个清晰的时刻来临了。蒋斧说：

“今日义聚，至诚立社，以胡梵义等一十人心意相随，共同结契。夫邑义者，父母生其身，伴友长其值，从此济苦救贫，互保终身，遇厄则相扶，难则相救，永不食言。”

“……永不食言！”

众人依次重复了这些誓语，无一句错漏。

梵义合十，搓摸了一番手心，顿然觉得有一股岩浆般的强大热力，从身体的各处喷涌而来，凝聚在了手上。梵义捧住了双颊，将额顶上的那一滴血涂抹开来，慢慢地将鼻脸画花了，画成了关公的红色。无疑，这是对日月和忠义的臣服，亦是对邑义与兄弟的效忠。接着，梵同、苏食、孔执臣以及一帮游击，纷纷萧规曹随，也将各自的颊脸全都画红了，好像从同一个血盆子里捞出来的那样。在如水的灯光下，在这一世迫切而荒凉的光阴中，这些结社的兄弟，失去了原来的身份，也失去了性别，吃了一样的咒，发下同样的愿，组成了同一张面孔，握住了共同的拳头。梵义思想了片刻，截铁道：

“就叫急递社吧！”

“对，少年如箭矢，破风而来，急递天下。”孔执臣阐释道。

梵同插嘴：“我乐意领取第一块令牌。”

“还轮不到你，你小心吃我的鞭子吧。”苏食打趣说。

蒋斧等一干人纷纷起身，端住了酒碗，簇拥在一起，结伴敬给了梵义。梵义虽不擅酒水，但深知这一碗的意义非比寻常，便也眉头不皱，长鲸饮浪，一口气灌了下去。孔执臣一介女流，但也不让须眉，捧起来就喝。苏食立刻不干了，怕她饮醉，忙抢过了酒碗，给自己拨付了多一半，而后礼貌有加地跟孔执臣碰了杯，报上了自己的名姓，双双饮干。梵义看在了眼里，心中潮起了一股喜悦，不仅为他俩，也为了自己，心知这一桩麻缠的事出现了好的苗头，需要尽快玉成。一群游击陆续喝干了，每个人都碗底朝下，展示给梵义看。这时候，结社邑义的第二步开始了，需要改口。蒋斧率先站起来，抱拳道：

“东主！”

梵义当即拒绝：“不行。我声明，大家都是兄弟，不必喊我东主，还是叫我梵义为好。”

“你就答应一声吧，东主。”

游击们纷纷哀恳。

苦劝了半天，梵义坚辞不受，场面迅速冷清了下来，颇显尴尬。还是梵同聪颖，从兜里摸出来一样东西，啪地搁在了炕桌上。众人围拢了过来，细究慢看，才知道这是一方古印，拙朴深沉，分量十足，周身上下弥散着一种典雅而迤逦的光泽。梵义忆想起来了，它应该是上半年时，从沙州城的连公子那个贼娃子的手里购来的，现在弟弟供了出来，竟不知道他要搞什么鬼把戏。梵义猜得不错，因为梵同接下来的话，不仅让他吃了一惊，也令他无法拒绝。梵同说：

“无信，则不立。既然今日结成了急递社，就应当有一个印把子，以资凭据。”

蒋斧道：“印信即东主，东主即印信。”

“什么印？”苏食问。

“河西司马！”

孔执臣将汉印捧在灯笼下，一眼就辨识出了那四颗字，然后郑重地交给了梵义。

邑义完毕，其他的弟兄开始猜拳行令，吃肉喝酒，闹腾得不行。梵义简单地吃了几口，喝了酒的缘故吧，心里烧得慌，便悄悄地踅了出来，又攀上梯子，登上了客栈的屋顶。不承想，弟弟梵同却从黑暗中站起了身，鼻脸上一片泪光。刚才太乱，梵义竟也没留意，原来梵同早就溜了出来，在这里躲清静呐。梵同释解道：哥，我刚才朝着胡家坊的方向，给爸和妈磕了三个头，一不小心就哭了出来。傍晚时，梵义已经这样干过了，所以并不惊诧，款款地踱了过去，与弟弟一道并肩，目光眺望着黑夜中的沙州城。足足有半个时辰，胡家的兄弟俩始终哑默着，谁也没有动一下嘴皮子，但心中那些热烈而绵密的辞藻，早已说过了百遍千遍。夜风习习，月亮降下来了一阵阵凉意，梵义脱下了罩衣，披在了弟弟的身上。

这一时，陈小喊从客栈里奔了出来，脚下踉跄着，兀自解开了门端里拴着的雪花豹，拉拽着缰绳，走上了北门外的那一条石渣路。梵义没喊他，梵同也悄静着，只瞭见黑暗中白色的马腿一再地烁闪着，一定是消毒匠将桶子里最黏稠的石灰水刷了上去，浣洗一新。

突然间，陈小喊撕破了声嗓，一口气嚎哭了出来，哭得那么放肆，那么悲切。

在空旷而寂寥的长街上，这哭声仿佛一团又一团的风滚草，布满了荆棘，迎面袭来，令胡家兄弟猝不及防。梵同跟陈小喊一直是伴当，知根知底，遂说：小喊哥有心病，他独来独往惯了，今天惟独他不想邑义，但我已经替他抹了鸡血，那么急递社里就应该有他的一份子。梵义张耳，谛听着远处飞滚而来的哭声，咂摸道，人世上最悲苦的事情，莫过于一个优良的少年，在半夜里如此心碎，如此肝胆俱裂，却无人援手。

刹那间，在东巴兔山洞中的可耻一幕，如电光石火一般，掠过了梵义的脑海。当时的一刻，像极了眼前，自己几乎一样无助，一样的狼狈不堪。即便这么想，但梵义业已懂得了控制自己的情绪，表面上依旧一片冷然，沉静如水。梵义慢慢地偎坐下来，收回了目光，只淡然地说：有了心病并不可怕，我来替他去病吧。梵同发现，哥哥的眸子很白亮，也很英气，便也不再作声，相跟着坐了下去，极目远眺。

夜空下，一粒流星划过，掉在了三危山一带。另一粒也尾了下来，落在了党河的上源，一眨眼即逝。梵义敬畏地瞭看着，忽然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裹挟，身心之中渐渐地泌出了一份静谧与沉着。广袤的夜色下，整个沙州城犹如一块巨炭，外表黑透了，但里头一定着了火，倔强地暗烧不已。梵义锁住了双手，喃喃道：

我回来了，一切都将与往日不同。

解开的板材，有一股松香的气息，弥漫在义庄内外。

木匠是专门从印经院请来的，弟兄俩，老得看不出样子来了，岁数加在一起，恐怕也在一百五六吧。印经院坐落在莫高窟雷音寺的身后，一年到头，生意红火，不仅受理各个寺院里的订单，还承接个人的业务，满足香客们的愿心与供养。在印经院，两个木匠既不是雕版的，也不是印制佛卷的，更不是做装帧修饰的，却以一门出众卓绝的手艺，踏实地干了一辈子，到现在还歇不下手来。其实，弟兄俩平日里只做一样东西，那就是藏经匣。有的寺院要么给佛像装藏，要么在经堂上布置佛经，又惟恐损毁了，玷污了，便要定制材质上佳的藏经匣，以示庄严。一些发愿要供养佛经的香客，买得起马，自然也就不在乎鞍子钱，往往会根据佛经的尺码，个人的喜好，央请木匠们动手，达成这一份念想。藏经匣有普通的，但也有特制的，后者一旦上了锁，除非是刀砍斧劈，外人一般绝难打开。诡谲的是，这种锁钥一不用钉子，二不用金属锁头，只单纯地开了几个榫卯，便构建了一套秘密的机关。名声一大，敦煌人就纷传说，藏经匣的锁钥是三国时的诸葛亮发明的，后来由天水人氏姜维带进了甘省，这才一路西行，落实在了关外三县。对这种传言，两个木匠总是付之一笑，机深莫测，但他们嘴里的一口土话，却分明来自秦州左近，似乎也坐实了人们的猜测。

三天前，义庄的老财东索敞派出了一辆呢子车轿，自千佛灵岩下的莫高窟，接来了这弟兄俩。佛诞日之后的几个月内，印经院有一段清闲，加之义庄的面子颇大，木匠们也就应承了下来。索敞为了个人的意愿，特地买了一根祁连山里的红松，停在了院子当间。两个木匠打了墨线，一左一右，用一张锯子解板。锯末飞溅出来时，一股松香的气息萦回不绝，让院子里的人鼻子很惬意。连着几天放晴，日头像一盆炭火，将板材全晒透了，就等着开工构造。但是义庄的这个单，简直难心死了弟兄俩，害得他们蹲在地上，描摹了不少的图形，擦了画，画了擦。后半天时，木匠们终于将板材架上了工作面，开始下料，开始拆解，这说明他们心里已经有了底，想法成熟了。索敞闻听了凿子和刨子的响声后，亲自熬了一锅茯茶，又端来了一碟子花馍馍，半碗腌萝卜，让匠人们随时歇缓。索敞蔼然地盯看着地上散落的刨花，那么新鲜，那么芳香，先前的愤怒与仇视便也消散了许多，不去想那些泼烦事了。

当初见了木匠兄弟时，索敞交代说，拜托你们给我打一只柜中柜，上三道锁钥，除了我本人之外，哪个狗日的也休想打开。啥叫柜中柜，木匠们一脸疑惑，究问了半天。索敞比划一番，提出了大致的诉求，总之分量要重，约摸一人高，一般人根本扛不动。另一个，必须柜中有柜，外面上一道锁钥，里头再加两道，机关环绕，只能由他一个人掌握开关的诀窍。木匠问：到底做什么使的，你实话说知道，我们心里就有了尺码？索敞不便言明，只喟叹说：唉，这个世上的贼娃子太多了，我怕哪一天，连我都被偷走了，还帮着贼娃子数麻钱呐。听风辨音，木匠们立时懂得了老财东的意思，无非是打制一只百宝柜，储藏下义庄的一些贵重家底罢了。这根本难不倒弟兄俩，既然连供养佛祖的藏经匣都出自他们之手，区区一只木头柜子，自然是不在话下。

事实上，令索敞难以启齿的是，义庄竟然出了一个家贼，而且下手很重，一下子就偷走了二十一块银洋，干得滴水不漏，没留下一点点蛛丝马迹。发现失窃后，索敞干嚎了几嗓子，觉得心都烂透了，活着真是一件太窝囊的事。平素里，索敞习惯于深埋简出，一是因为禀性使然，二者，也是为了义庄的名望，尽量不去外头招摇。就算在家里，索敞也须臾不离开大堂屋，除了上茅厕之外，时刻镇守在里面，于一种漠漠的天光下，独自品咂着那一种销魂的快感。这么些年来，义庄积累的财富大多储藏在堂屋内，要么在夹墙，要么在青砖铺就的地底下，要么存放在炕柜中。今年的藏历新年之前，索敞连着派出了两支骆驼队，通过当金山口，往祁连山的南麓贩去了砖茶和蜂蜜，回返的路上，又贩来了酥油与皮毛，两边吃红，获利甚丰。数完了二十一块银洋后，索敞装入袋子里，锁进了炕柜。不承想，隔了不几天再打开炕柜时，索敞却发现钱袋子失踪了，而门扇好端端的，钥匙也一直挂在裤带上，未曾离开过半步。干嚎完了，索敞并没有爆发，也不曾大张旗鼓地去排查，而是吞下了这个哑巴亏。索敞清楚，隐患未消，那个贼犹在暗处，伺机踅摸着另一个下手的机会。除了等待，索敞也加强了预防，柜中柜当然是措施之一。

起先，索敞将矛头指向了索朗，有一百个理由可以断定是他。索敞心猜，索冯氏落葬了，大儿子腾出了手，现在开始反扑了，二十一块银洋足够他去另家，买一院上好的宅子。可观察了半天，索敞并未拿获证据，因为索朗最近一直将自己关在后院中，鲜少出门，更不会闹腾。做饭的婆子和丫鬟们也称，大少爷天天在念经，在经营细君，如今脾气好多了，对饭食也不挑剔。至于说变化么，大少爷瘦了不少，也黑了许多。剔除了长子后，索敞又将目标盯住了次子，这才震惊地得知，索乘早已人去屋空，连被褥都带走了，一张字纸也没留下。索敞遣人去了乡学里询问，总教亲自跑来义庄回话，言学校的教室开裂了，正在修葺，所以暑假提前放了羊，确然不知。索敞忆想起了那个下雨天，索乘对自己的央求，以及做父亲的不近情理的拒绝，便笃信次子携款遁逃，一定去了玉门镇的同学那里，不把这一笔钱挥霍完，那个贼娃子肯定不会现身。唉，人是一疙瘩肉，谁也看不透，索敞空荒了下来，对堂屋的警戒与防范更加严密了。

木匠们在墨斗中灌了墨汁，扯出来了一根墨绳，砰砰砰地打着线。在沁人的松香中，一种黑色的味道别有韵致，似乎催逼着这一地的板材，散发出更浓烈的气息。索敞舍不得走开，拾起了一卷刨花，窝在躺椅中，将其箍在了眼睛上。这一刹，人世上的一切仿佛都遁匿了，那些腌臜、不快、仇恨和隔阂，包括先时的骄矜与名望，已被这一层轻薄的刨花拒之于外，再也影响不到索敞了。日光很重，打在鼻脸上，打在这一卷刨花上，暴露出了一些绮丽的纹理，一些隐秘的图符来，带给了索敞一阵阵意外的惊喜。索敞思忖道，我跟沙州城，跟整个敦煌，只怕就隔着这么一层刨花的距离了，但这种秘密的活法多么好，这种秘密的生活，让我可以将义庄的传奇续写下去，却又安全无虞，不必付出一丝一毫的代价。

偏在此时，索敞闻听见了一阵脚步声，彭家靴子坊那种特有的腔调，踢踏着过来了。索敞并没有摘掉眼眶上的刨花，继续惬意地躺着，仰头问天，心里却失笑说：这么热的天气，这个猫鬼神还穿着那一双送给他的旧靴子，显然是在示好，向自己表忠心来着。管家站定后，指头上蘸了唾沫，翻看着一册账簿，开始事无巨细地绍介起来。按丁荣猫的说法，这一场板结雨下得太好，太及时了，城外二十三坊所辖的田地里，土质硬得像石板，各种秧苗基本上沤烂了，再也发不出来。目下夏粮已然无望，农夫们只有抓紧补秋，所以秋季作物的种子价格翻了几番，甚至到了哄抢的地步。年初时，索家囤积的那几库房的种子，现在全部售罄了，入账不菲，且没有一分一厘的赊欠。另一个，那些手头没有现钱的佃户，急着去补秋，只好将家里储存的菜籽和胡麻籽，纷纷卖给了索家的几座油坊。油坊杀价很凶，几乎是萝卜白菜的价钱，截至今日，已经入库了大约六吨，估计还消停不下来。有了这些存货，待来年的农历春节一到，菜籽油和胡麻油的价格必涨无疑。索敞的眼睛是睁开的，但在管家看来，老财东已经睡熟了，睡在了那一片淡红色的刨花下，眼不见心不烦的样子。丁荣猫合上了账簿，意欲离开时，索敞却突然开了腔：

“那几座石灰窑呢？”

“呃，是这，”管家及时止住了步子，恢复了原状，接续道，“今年抢着盘下来的这三家石灰窑，肯定要烂在咱们的手里了。这场该死的板结雨，让烧好的石灰全炸开了，统统发成了粉末，就算去刷墙，墙也不会白。”管家唏嘘着，大包大揽了起来：“这不关老东主你的事，活该我走了眼，等具体的损失折算出来后，就从我的薪俸里扣吧，也好让我长个记性。”

索敞道：“不怪猫子你，怪只怪这一场瘟疫没爆发，石灰没派上用场呀。”

“老东主的确是再世的张良，虽身在义庄，却料事如神。”管家的嘴上抹了蜂蜜水，抬举完索敞后，又绍介说，“这一次的骡马牛羊大瘟疫没爆发，有可能归于天意，但也极有可能是因为那一张疗治瘟疫的方子。真是奇怪了，好像一夜之间，沙州城的四个城门和城外的二十三坊内，都贴满了一样的告示。石灰卖不出去，也肯定跟这个药方子有关吧。”

“什么人干的？”索敞问。

“菩萨吧。”

索敞干咳了一声，又重新箍了一遍刨花，稳静下来。

“唉，这当然是一个说法了。灵台坊的几个碎娃娃，半夜里下河去摸鱼，声称看见了一群红衣裳绿衣裳的菩萨，在走村串坊地贴告示，人们也就信了。”管家是义庄沟通外界的渠道之一，大小事情，一般都会连毛带草地供述一番，以不辜负自己的身份。又道：“不过呐，有几张告示上戳了大印，落了一枚红款，鸣沙山书院里的一位先生辨识了出来。”

“说什么？”

“河西司马。”

河西司马，索敞咂摸着这个词，不解其意。管家快慰地说：我猜，这可能是哪个郎中干的，虚张声势罢了，你比如，世兴堂的沈先生免费给人开一张药方，但抓药买丹的钱，还得自己掏，瞎毬的河西司马，大不了就是卖药的幌子，当不得真的。管家的轻率，并没有解除索敞内里的警觉，相反，他留了心，刻了意。不管在沙州城，抑或是城外二十三坊，但凡出现了一个新的苗头，索敞都会本能地觉得，这或许是对义庄的一次叫板，一番挑衅。管家言毕了，也抓起一卷刨花，慢慢抻开，学着老掌柜的样子，箍在了眼睛上。这一时，在主仆二人的眼中，整个义庄无棱无角，消失了具体的形状，只剩下了一派金碧辉煌，犹若一座赞堂。

冷不丁，一只手搭了过来，落在索敞的颊脸上，上下摩挲。

这只手很小，很嫩，也很轻柔，带着嘟哝声。索敞静伫不动，舍不得动弹，甜蜜地享受着这只小手的问候。索敞清楚是谁，又怕惊吓了对方，眼角上忽然沁出了一片湿润，情难自禁。当摘下刨花的一刹，索敞果然看见了孙女细君的小脸，一朵白牡丹，甚至比白牡丹还白，嫩得似乎一指头可以掐出水来。半步之距，长子索朗的双手环住了娃娃的腰，但细君一直在往前拱，挣扎着要到索敞的怀里来，一番急切的样子。索朗面色羞怯，释解说：爸，怪道了，她昨晚夕学会了爷这个字，刚才就哭着来让你抱，可能是心智开了吧。冲突了大半年，又彼此冷落了良久，在索敞听来，索朗的这番话，等于是一次服软，一场示好。索敞的心里潮起了一汪春水，毕竟是父子，血脉牵连，没有跨不过去的坎，也没有消化不了的劫。

这么一思想，索敞忙不迭地接住了细君，安顿在了自己怀里。细君就像一只幼兽，没一点女娃娃的安静，攀上滚下的，嗷嗷嗷地发声。索敞惜疼地捧住了娃娃的脸，额头虚碰了上去，顶了几下牛，惹得细君咯咯咯地笑了出来。末了，细君拽住了索敞的胡子，拽得生疼，但索敞的心里撒了一层砂糖似的，甜得醉人。索敞将细君叉起来，举在了半空中，热络地说：快喊一声爷爷，喊爷爷呀？细君的嘴里含混了一番，竟让索敞恍惚地瞭见，满天空飘下来了无数个爷爷的辞藻，爷爷发光，爷爷就像义庄门楣上的金色匾额，耀得地上的人简直睁不开眼睛了。索敞匹手揽住了孙女，另一只手却伸向了管家，催喊说：快快快，给我几个银坨子，我要给娃娃一个见面礼。丁荣猫摸遍了浑身上下，也没摸出几样值钱的东西，便打算离身去取，却让索敞叫住了。

索敞不假犹豫，径自从自己的指头上，褪下来一枚硕大的扳指，馈赐给了细君，作了见面礼。一旁的索朗立时惊呆了，吼喊道：爸，你可不能这么惯她呀，她一个扎花的，扛不起这么大的福报。索朗知道，那一枚玉石扳指，历来是义庄当家人的佩饰，也是索门的先人们一辈辈地传下来的，等同于一件信物。索朗自小至大，也只触摸过几回，此刻惊见了这一幕，眼珠子快掉下来了，直觉得爹老子脑子发热，才有了这一折子戏。岂料，索敞反驳说：我从小没惯过你，现在惯一惯细君，你是不是吃醋了？索朗嘿嘿地笑着，连称：哪里哪里，我才不跟一个吃屎的娃娃计较呐。

亲昵够了，细君安静地趴在祖父的怀中，咬着一粒纽襻在玩。

索敞斜觑了一眼儿子，见他瘦削削的，好像除了衣裳，剩下的都是干骨头，脸色蜡黄，颧骨凸出着，肃立不语。索敞忍不住感喟：太瘦了，简直对不住粮食，也不知道吃到哪达去了。索朗误解了爹老子的话，以为这是对细君的惜疼，也是对自己的申斥，忙释解道：爸，已经给细君把奶割掉了，眼看着快一周岁了，总不能天天叼个奶头，不吃五谷杂粮吧，你尽管放心。索敞依着儿子的思路，一时动怒：咋了，义庄请不起奶妈子了呀？别说吃到一岁，细君即便想吃到七八岁，我也答应她。管家同样附和说：就是，老东主天天念叨着孙女，雇个奶妈子值几个小钱呀，还抵不上点灯的花销，你就听你爸的话。话像一堆火，有人添了柴，自然也就旺了。索敞截铁地说：这个钱我来掏，你原把奶妈子请回来，先让奶妈子吃饱吃胖，大河里涨了水，小河里才能满，绝对不能亏欠了娃娃。不远处，木匠们又在刨板，一匹匹刨花犹如轻薄而绵长的丝绸，从刨子里飞射了出来，蜷在空中，在庭院中积攒了一大堆。索敞一时兴起，将细君丢在了刨花堆里，看着娃娃一边打滚，一边发笑，精尻子撅起了，无羞无臊的。趁着爹老子高兴，索朗适时地说：爸，最近城外头有一个灵婆子，据说手法很灵验，我已经预约在了秋后，到时间了请你一起去，你给咱们主持，但愿能有一个好兆头。索敞不解，便用目光询问了过去。索朗样子乖顺，答复说：细君到了一岁时，也该抓个周了，这娃娃没个娘，只盼着她能抓住一个不错的命数，省得爷爷操心。

对这些神路魔道的事，索敞一般不信，也不肯信，只当作是乡汉村妇们的一种谈资，一个把戏，听过便罢。不巧的是，前一阵子，世兴堂的沈破奴的一番话，让索敞认了真，开了眼，也长了不少的见识。

依了沈先生的叮嘱，索敞从月牙泉边的道观里，请来了一位法官。那几日，母亲索佟氏的胡话说得更严重了，时时翻着白眼，唾沫渣子乱溅，好像周围都是讨债的人，全是跟她结了冤仇的人，吓得丫鬟们也不敢靠近。法官进了屋，索佟氏还在闹腾，扔过来了几只鞋，啐个不停。孰料，当法官戴上了一顶铃铛帽，掏出一把桃木的法槌时，索佟氏登时像喝下了一大碗哑药似的，一不作声，二不捣乱，直挺挺地躺在了炕上。法官作完法之后，索佟氏一骨碌爬将起来，吆喊说：饿死了，饿死了，快给我煮一锅荷包蛋去。此后的三天内，义庄上下弥漫着一种深刻的饱嗝声，经久不息，空气中飘满了类似于鸡屎的味道。索佟氏彻底醒转了，抓住儿子索敞问：你是不是不养我了，把我丢在了鸡窝里，干么我的嗓眼里总有一股鸡屎味呀？索敞有些欣快，沈破奴不仅会疗病治疾，且谙熟神魔这一方面，那么邀请法官也算是他开出的一张验方了。信则有，不信则无，现在长子索朗开口央求，索敞便痛快地答应下了。

索敞交代说：细君抓周的事，一定要阔气，要热闹，先提前去醉仙楼里订上几桌饭，家里人无论大小，统统都去吃，猫子你先把钱支上，别打住了手脚。管家当即应承下了。索朗却后一步，给爹老子恭顺地鞠了一躬，喊了一声爸。这一时，索敞觉得自己跟儿子之间的一切不快，已然冰释了，消弭了，就如同头顶上这敦煌的天空一般，浩渺，空旷，无波无澜。索朗看破了爹老子的心情，一吐为快地说：爸，我知道家里最近的生意太忙，你都操碎了心，我一个当儿子的，总不能天天洗尿褯子，伺候一个吃奶的娃娃。是这，我想出来干活了，原先归我打理的那几个油坊，原回交在我手上吧。闻听此语，索敞的心上吹过了一阵晴明的风，忙指着管家说：你去，跟着你猫子哥去，你俩一搭里结伙，商量着去办吧。

仿佛迎合了索敞的心情，义庄的院子外，突然响起了一阵阵紧密的锣鼓与唢呐声。

没时没节的，敦煌刚刚遭遇过一场严重的板结雨，荒年在即，又加之一场骡马瘟疫擦肩而过，虽说没爆发出来，但足以掏空了人们的心，灭失了大家的念想。在这样的关口上，唢呐和锣鼓便显得很刺耳，有一种寻衅的味道。索敞撇了撇嘴，支使索朗和管家出去看看，打问个究竟。岂料，他二人刚跑到了门端里，义庄的大门却訇然洞开，一群人泼喇喇地灌了进来，站满了整个庭院，害得两个老木匠也停下了手，躲在了廊檐下，不知底细。末了，一支吹打班子也陆续进入，左锣鼓，右唢呐，犹如一根粗壮而绵延的人链，将义庄的老财东圈在了中央。

索敞定睛望去，却见这打上门来的头领，竟然是陇西坊的李豆灯，遂心下一怔。在李豆灯的身畔，其他敦煌二十二坊的耆老和乡绅们高低错落，站成了一堵人墙，一个个阴沉着脸，拧着眉，好像全天下都亏欠了他们似的。无疑，此乃敦煌文和事老协会的全套人马，悉数出动了。索敞思忖，来者不善，不像是喜鹊临门，倒像是一群野乌鸦来泼粪的。索敞面露尴尬，既没有笑脸相迎，也不曾退缩回去，空荒地站着，仿佛木匠们不久前解下来的一块板材，无依无助。幸运的是，这一刻，趴在刨花堆里玩耍的细君哭开了，哭声缠绵，不谙人世上的是非与恩怨。索敞被恰当地解了围，俯下身子，抱起了细君，紧紧地搂在了怀中，嘴里哄唆着，让娃娃停止了聒噪。

日光瓢泼，天空深得像一口坑井。

人群骚动了一下，豁开了一条缝隙，有人牵拽着一个麻眼瞎汉，逼仄地进来了，立在了众人面前。有人支起一根长条凳，安顿他坐下，耳语了几句。又有人过来，交给他一把弦子琴，喂了一口水。索敞瞥见，长子索朗夹杂在人堆里，跟个看客似的，好像他自己买了票，正在敦煌六合班的戏楼上看戏，事不关己。再寻管家时，却不见了丁荣猫的影子，这个贼，一到了紧要三关，猫的禀性便暴露了出来，令人牙痒。索敞肃然了下来，见瞎汉仰面望天，白眼珠子骨碌碌地乱翻了一气，抿了抿枯燥的厚嘴唇，突然间扯开了声嗓，吼喊起来。在索敞听来，瞎汉的嗓子真不是肉长的，一定是锯下的铁，伐下的石，滚下的木，塌下的山。这种声音硬撅撅的，从他的腔子里滑脱而出，直接摔在了诸人的脸上，耳朵快吵聋了，心也快止息了。这一声声尖厉的吼喊，犹若朝堂上的静鞭，说明好戏就在后头。

果然，瞎汉吼喊完了这一段过门，手指轻拨，琴弦如水，蓦地转入了一节如泣如诉的段落，开始了陈情，也开始了哀告。瞎汉的身体扭曲着，张扬着，摇曳不停，声音忽而由雄变雌，又忽而由雌为雄，好像两个人在对答，在质问，在辩白。

索敞明白过来了，瞎汉唱的是凉州贤孝，恰是《小寡妇伸冤》这一折子。

贤孝乃风行于河西一带的说唱，以凉州最炽，内容不外是劝善抑恶，褒美行，贬无德，一会儿三皇五帝，一会儿佛祖玉皇，一会儿阴曹地府，又一会儿铡刀油锅，说辞颇多，情节连绵。往昔里，遇上好的年成，敦煌一带卖唱贤孝的麻眼们不多，可今年灾荒伊始，瞎汉们的出现也就不值得惊怪了。索敞却不同。当索敞闻听一个小寡妇出场时，仓鼠街上娥娘的面影，便依稀地浮现了出来，令他惜疼了半天。惜疼了没几下，瞎汉的指责与谩骂，又如一块滚石似的，让索敞的内心一瞬间塌掉了，塌得乌烟瘴气，一片尘烟。唱词中，一位新寡的妇人受到了豪门财东的不断骚扰，欲纳她做小，被断然拒绝。这财东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将妇人逼入了绝境，打算悬梁自尽。临死前，妇人呕了心，沥了血，对着苍茫人间控诉了一番。索敞抱着细君，孤独地站着，感觉衣裳下面有一口大铁锅，水刚刚滚开了，自己像一只大蒸馍。索敞盯望着那些七老八十的耆老与乡绅，瞭看着义庄墙头上看热闹的邻舍们，逼视着那个可恶的麻眼艺人，一种广泛的仇意，慢慢地开了刃，磨亮了刀尖。

瞎汉唱毕了，几乎扯断了声嗓，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险些从凳子上摔了下来。几个后生抢过去，连凳子带人，一起抬出了义庄，大概去数赏钱了。索敞纹丝未动，表情上浮出了一层笑意，知道瞎汉的贤孝不过是一篇序章，真正的经文马上就要开唱了。

果然，李豆灯率着耆老和乡绅们，趋前一步，抱了拳，作了揖，一体问候了老财东。索敞没有还礼，也无法还礼，孤傲地贴了贴细君的小脸蛋，认真地亲了一口娃娃。索敞明白，在这种群贤压境的氛围中，在如此兴师伐罪的环境下，谁一旦先开口，谁就注定了失败。细君被索敞的胡子弄痒痒了，咯咯咯地发笑，银铃一般。这个单纯的插曲，让文和事老协会的长老们，一时间面色凋零，手足僵硬，先时的怒容和戾气，一瞬时变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饶是如此，李豆灯仍旧在三两个耆老的怂恿下，款款站了出来，从怀里摸出了一纸檄文。

这一刹，管家从灶房里奔了出来，端着一张吃饭的方桌。桌子上摆放着大小茶碗，茶水正烫，刚烧滚的样子。管家将茶桌支在了李豆灯的眼前，拿出一个布袋子，抓了一把砂糖，均匀地撒在了茶碗中。砂糖太黏，手上沾了不少，管家随后将指头含在口中，嗍完了这根，再嗍另一根，脸上挂出了一种甜蜜的表情。索敞瞥望着，心里叫了一声好，暗忖道，这就是义庄的风范，索门的规矩，你待我若仇雠，我视你为上宾。岂想，管家捧起头一碗，恭敬地端给了李豆灯，却被后者粗暴地拒绝了。李豆灯咳了一嗓子，打开檄文，展读道：

“《劝止总渠正纳妾书》。”

管家急了：“呔，乱嚼舌头，你们找错了门吧。”

“下去。这达没你一个下人说话的份。”李豆灯断喝道。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索敞维持着笑意，一任李豆灯照本宣科，娓娓地陈述着劝止的理由，既不应承，亦不驳斥，一个人高高挂起，已然置身于事外。那些窸窣的刨花，先时还清冽，馨香，仿若丝带，带着一缕隐隐的潮气。现在被日光一炙烤，它们蜷曲着，炸裂着，一个个灰头土脸，粉碎成了一地的木屑。索敞思想，它们原先可是一根百年的红松，站在祁连山顶上，雷没有劈倒，电不曾焚毁，鼓足了精气，囫囵着身子，仿佛义庄这般倔强而挺拔地活着。但是，究竟在哪个关节上出了毛病，这一棵红松被伐了下来，拖进了索门的庭院里，现在尸骸遍地，血肉狼藉。木匠的工作台上，停着一把刨子，深藏着锋刃，不那么显山露水。此刻，索敞找见了根由，笃信道，正是这一把可憎的刨子，一推二刨，将一根完整的红松肢解开，片成了刨花，大卸八块的。对，这就叫凌迟，也叫处斩，与秋后的法典一致，是一场公开的羞辱。李豆灯朗声诵念着，那一根铁锈红的舌头，仿佛一把肉刨子，意欲将义庄先褪了毛，再剥皮，而后挖出内脏，曝尸于光天化日之下。

阴谋，的确是一场阴谋。原来，埋藏在沙州城和敦煌二十三坊的嫉妒，埋藏在每个人心里的仇恨，如此刻骨，这般深邃。目下，他们公然来践踏了，亵渎了，成团结伙的，站在义庄的庭院中，拉屎喷粪，佛面剥金，放肆得可以。在这样的关口上，索敞始终哑默着，一再避其锋芒，又忽而想起了权变这个词。对，曲木方可长寿，细水才能长流。这么着，索敞快慰开来，用指头搔了搔细君的胳肢窝，又贴了贴娃娃的脸蛋。

不出意料，细君一下子笑开了，手脚扑腾，声音虽然低微，却像一阵清凌凌的鸽哨，徜徉在义庄的头顶上。这个襁褓中的女娃子，笑声无邪，全然无视周遭的气氛，用一副稚嫩的小嗓子，解除了义庄的空前压力。李豆灯嗫嚅了半天，终于念不下去了，合上了那一页纸，左右失据，忙跟周围的耆老与乡绅们低首商议了起来。这一时，人群中传来了一声撕裂般的嚎哭，让细君的笑声戛然停下了。索敞瞭看过去，竟灰败地发现，长子索朗一边尖哭，一边扇着自己的耳光，左一下，右一下，下手颇重。鼻血淌了下来，落在了前襟上，索朗拨开了众人，踟蹰到了爹老子的面前，膝盖一软，扑腾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爸，这是真的么？”

索敞换了一下手，将细君抱在了右边。

“你实话说一声，这究竟是真是假？”

不语。

爸，你是义庄的当家人，是咱索家的主心骨，又是他们陇西坊的总渠正，你是沙州城里的优良典范，又是敦煌的当世义人，更是这关外三县人人景仰的道德君子，处世楷模。你瞧瞧吧，他们都欺凌上门了，当面泼粪来了，你总得开一开金口，要么回一句是，要么说一个否吧？索朗苦苦哀告着，却寸铁杀人，一步步地威逼了上来，令索敞内心昏聩，一时间理屈词穷。又道：爸，究竟有没有那个小寡妇？她姓甚名谁？哪一条街，哪一个坊的？你老人家纳小的事情，我太老奶答应了，我妈点头了，我跟弟弟知道么？索敞张看着远处，一双彭家靴子坊的靴子焊住了他的目光。世事浇漓，人间悲凉。它现在已经旧了，毛糙了，疲沓了，完全丧失了当初的色泽和形状。然而，它先前不是这样子的，它曾经也端庄，也挺括，但上天捉弄，它不知蹚过了什么河，踏过了什么山，如今竟成了这一副衰败的嘴脸。索朗又聒噪：爸，你快给一个回话吧，如果你是蒙冤的，我这就去撕他们的嘴，拔他们的胡子，扯烂他们所谓的廉耻，要是……索敞关闭了耳朵，继续盯视着那一双牛皮靴子。

恍惚中，那个雪后的下午，在仓鼠街的尽头，娥娘用一块抹布擦拭靴子的画面，清晰地出现了。当时，娥娘的手是皲裂的，十根指头冻僵了，犹如透明的胡萝卜。娥娘是一个落怜人，身世清苦，好像已经走到了生命的最窄处，没有了活路。然而，就是那么一介悲哀的妇人，攥着一把雪，擦掉了靴子上的烂泥，又用一块麻布，悉心地遮护住了鞋面。对高高在上的义庄的老财东而言，娥娘的这一举动，让他低首注目，也让他感知到了具体的温暖，这不啻于一幕人间供养。

索朗犹不罢休，追逼道：爸，义庄的这一张脸，就凭你发一句话，你不言传也行，你只要点一下头，我就去摘了门上的牌匾，让狗日的们统统闭嘴。你要是摇头，我就去拔掉他们的牙齿，敲碎他们的膝盖骨，让他们给你下跪，还你一个体面，给你一个清白。这些三千乱语，并不曾飘入索敞的耳中。相反，那一条阒寂而幽深的仓鼠街，以及那一扇静谧的院门，令索敞顿生向往。此刻，索敞恨不得立即投身进入，落下铁锁，插上门杠，在娥娘的怀中美美地恓惶一场。索朗吼喊道：爸，俗话说，有钱不买河边地，有钱不娶活人妻，这个小寡妇究竟底细如何，什么来历，你总得撂下一句准话，给我一个明晰吧？索敞始终木然着，如此凡尘中的纠葛与嘈杂，似乎与己无关。讶异的是，索敞突然瞭见，那一双牛皮靴子跑了过来，脚不沾尘，迅若雷电，径直地奔到了长子索朗的跟前，一记飞踹，将其踢倒在地。

就在管家和索朗纠缠不清、翻滚一团、殴斗不休之际，索敞慢慢地敛回了目光，看见怀中的细君嘟着嘴，吮着指头，粉色的脸蛋好像一整块刚刚磨洗出来的羊脂玉。一刹那，索敞忽然爱上了这个女娃子，这个索门的后人，这个扎花的小肉疙瘩。索敞的心里，潮起了一股湿润的激情，思想说，今个天要不是细君做伴，一切都难以逆料，一切亦将覆水难收了。这么着，索敞惜疼地贴了贴细君的小脸，又抠了抠娃娃的脚心。果然，细君咯咯咯地笑开了，嗓音像一只玉制的响铃，在义庄上空的清风中，络绎而来，缠绵不休。索敞搂紧了细君，感觉娃娃尿下了，尿了一大泡，让自己的整个怀里都湿透了，有一种别样的气味。一念至此，索敞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一片老泪重新敷在了鼻脸上，漫漶而下，仿佛心中有一种神秘的东西破了。

后来，李豆灯率着敦煌二十二坊的耆老和乡绅，首尾相衔，蝉联过来，依次立在了义庄老财东的跟前。李豆灯满面怆然，合十鞠躬，哀恳说：告罪了，老朽实在是罪不可恕，祈请老东主多多宽谅，多多保重呀。陆陆续续的，这个称一句负疚，那个道一声歉意，尾随而来的又是一大堆吉祥太平的话，好像索敞的身边，围着一大群黑老鸹。索敞挂着笑，频频颔首，但具体闻听见了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明白。

卷十八

已届黄昏了，天空萧索了下来。

索敞空荒着，像一根椽子那般戳在地上，丝毫也不敢动弹。细君睡熟在了索敞的怀里，没有骨头似的，充满了对祖父的信赖，气息幽微。索敞对此毫无经验，放也不是，喊也不忍，只好乖乖地保持着一种姿势，直到手脚麻木，身心完全服属了这个女娃子。陆续的，来自敦煌二十三坊的耆老和乡绅全部走光了，门前墙头上，看热闹的邻舍们也慢慢撤了，索朗和丁荣猫这两只打完了架的公狗，各自叼着一嘴的毛，滚出了义庄。目下，只有木匠们还在院中，一个掏挖着榫卯，另一个则用文火，炖着一锅明胶，对旁侧的老财东不闻不问。

黄昏降下了。

事实上，黄昏不是自己降下的。黄昏骑在一匹广阔而发亮的丝绸上，从西天而来，翩然驻锡在了敦煌，栖落在了沙州城内外，并携来了一股巨大的清凉。弧形的天幕上，几朵散淡的浅云，隐约地勾画出了一尊上佛的容颜，宽广，慈悲，神迹空行，三洲感应。索敞不由得想，佛就是天老爷，天老爷即佛。那么，在他老人家的膝下，什么劝止书，什么兴师伐罪，不过都是一群乌合之众的鬼魅把戏，来的迅猛，去的败兴。明摆着，义庄和自己毫发无伤，不是还好端端地立在这关外三县，门楼上的匾额依旧金字烁闪嘛。

但是，这一刹，从新疆的方向上，吹来了一阵夜风，敦煌的天色陡然一沉，暮色席卷而至。索敞仰天瞭看时，竟愕然地发现，那些原本隐匿在黑暗深处的星宿，此刻突然清晰了起来，逼现而出，硕大无朋，枝繁叶茂地缀在了穹顶之上。它们游移着，磨洗着，仿佛一道道细密的针脚，很快链在了一起，织成了一件宽袍大氅，挂在头顶。或许，天上还有残剩的夕光，给这件衣裳打了底，染了色，一片彤红，犹如血衣。但很快，有些星宿灭失了，消匿了，让那些针脚出现了破绽，一件血衣残损不堪，漏洞百出地挂着，飘拂着。奇兆只闪现了一刹那，快得来不及眨一下眼睛，但索敞仍清晰地看见了，便立时明白，这是天老爷对自己一个人的密语。索敞惊悸着，但另一种更大的安详，未曾让他紊乱和恐慌。索敞思忖，是命躲不过，该来的，一定会来。

恰在这时，义庄的门外传来了一阵马蹄声，清脆，空灵，还带着一两声响鼻。索敞回头瞭见，母亲索佟氏蹒跚了过来，忙将怀中的细君交给了她，又接过了一盏羊皮灯笼。索敞喜兴道：这个扎花的，一下午给我尿了三泡，门外来客了，我得去换一换衣裳。索佟氏嘀咕说：童子尿，说不定是菩萨赏给你的，你沾吉了。

马的确是一种性灵无比的动物，一闻见义庄的味道后，便遏止不住激动，撒开了欢。梵义在来的路上，没骑它，也不敢骑。这么些天来，义庄的这匹马一直赋闲，剪了颈鬃，换了蹄铁，顿顿吃的是精饲料，喝的是干净的井水。几日过去，这匹马换了样子，骨骼挺拔，筋存神脉，肌肉饱满，犹若一大团绷紧的蛮力，随时要爆发。黄昏下，梵义将马拴在了门端外的柱子上，听见它咴咴地打着响鼻，心中一凉，知道辞别的时刻到了，却也留恋不得。梵义闪身入内，瞭见老财东衣饰鲜亮，器宇不凡，从堂屋里迎了出来。这一时，下人们已经点了廊檐下的灯，亮若白昼。一些琐屑的刨花，在义庄的庭院中飞卷着，仿佛可以看出风的形状。

“大……”梵义本想喊一声大大的，话到了嘴边，却忽然改了口。梵义屈身一揖，致礼说：“老东主，你这一向安好吧？太老奶，姨娘，索朗和索乘也都好吧？”

索敞去捉梵义的手，欲亲近一下，却没捉住，忙答：“都好，他们都好。你回来了呀？”

“嗯，我是来还马的。”

“还马？”

“我前些日子就到了敦煌，忙得一头疙瘩，除了伺候爹妈，家里还有些生意上的泼烦事，这才刚刚打理完毕，第一个就来看望老东主你了。”梵义简略地述说了这一趟的遭际，既不火热，亦不冰冷，仿佛在交割一桩普通的贸易。又道：“承蒙老东主的厚爱，这匹马做了我一路上的伴当，让我时时念想起了老东主你的恩义。有借，便有还，它现在增了膘，力气也缓过来了，你听听它的响声。”

“快进屋说吧，里头有罐罐茶，别干了嘴。”索敞邀说。

“不了！”

索敞诧异地瞭见，梵义竟然从腰带里抽出了一根烟杆子，让他上下查看了一番。不错，这正是胡家坊的老掌柜胡恩可的家什，古旧，拙朴，玉石嘴子上带了些许的伤痕，索敞以前还吃过一顿。梵义认真地在锅子里填了烟料，一指头摁瓷实了，掉了个个，将嘴子的一头递给了索敞。索敞迟疑着，盯视着梵义的鼻脸，发现这个不久前才刚刚离开的少年，此番回还后，表情中竟然有一丝金沙深埋的宁静之气。这种气息冷凉，漠然，捉摸不透，但分明有一种拒人于外的态度。索敞暗忖，这几个月的工夫，究竟有什么样的跌仆，什么样的淬炼，什么样的火候，落在了这个少年的头上，降在了他的身上，令其豹变一新，与旧日格格不入。目下，梵义让烟的举动，无疑在说，他已经全盘接管了胡家的大小事务，成了新一世的当家人，跟义庄的大掌柜可以平起平坐了。这么思想时，索敞伸了手，欲掸一掸梵义的肩膀，但具体要掸落什么，他个人也不明白。岂料，手刚伸了过去，却被梵义的烟杆子格开了。无奈之下，索敞抓住了吃烟的家什，埋下了头。梵义摸出火具，喂了火，见老财东潦草地吸了几口，迅速吐了出来，一不赞扬，二不咳嗽，寡淡的就像汤饭里忘了撒盐。梵义接过了烟杆子，含住索敞的口水，也照样吸了几口，慢慢地泄了出来。昏暝中，锅头里的那一星火，迅速暗沉了下去，很快就败了，显然是欠缺装填的经验，工夫不足所致。

索敞轻笑一下，却步说，等等，便转身跑进了屋子。稍顷，索敞拎着自己的烟杆子出来，交给了梵义，又点了火。梵义不曾推托，像一个老练的敦煌财东那样，俯下身去，接住了男人之间的问候。一道浑浊而辛辣的烟气，急切地冲破了口腔，涌上了鼻腔，而后又拧成了一把绣花针，飞射而出，钉在了天灵盖上。这一刹，梵义的脑子里腾起了一场尘暴，飞沙走石，劈剥而来，眼底里也泛滥出来了一大片黑雾，堪比张芝墨池中的墨汁，也好像掉入了千佛灵岩上的一眼诅咒窟内，令梵义一时失措，险些栽落在地。梵义咂摸着，辨识着，这几乎不是烟料，或者说在一小撮旱烟渣子的表面下，羼杂的是胡椒粉，是辣面子，是石灰。但梵义始终没有怪异之相，也不曾喷吐出去，而是耐下性子，仔细吃住了。梵义稳住了下盘，咧着笑，又吃了第二嘴，第三嘴，看见锅头内的一坨火星烁烨光亮，头脑中的那一片黑雾，也渐次褪去了。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在乡学里念书时记下的这一句圣贤话，让梵义款款直起了腰，将烟杆子交还给了索敞。索敞接了，却并没有按照相同的礼仪，噙住烟嘴子，去吸食上三口。相反，索敞抬起了脚，金鸡独立一般，用锅头磕着鞋底子，将残剩的烟料悉数磕掉了。一些琐屑的火星子飞溅出来，被风吹送着，零星地跑了出去，在接近那一堆刨花时，纷纷殒灭了，并没有引燃它们。

优良的少年，索敞暗自喟叹，悠忽间，心中又潮起了一种巨大的懊悔，对自己刚才的唐突与冒犯歉疚不已。这懊悔覆压着索敞，令他几乎喷出了泪水，如同肝胆俱裂，内里的生气，一寸一寸地灭失殆尽。那种鲜为人知的疼痛，尖利，锥刺，漫漶无比，惟有他自己一个人明白。婆娑中，索敞瞥望了一圈义庄，这个气数将尽的古老家族，似乎还沉浸在一派麻痹与昏睡当中，浑然不知。不错，索敞的这番感受，恰恰来自眼前的这名少年。他年轻，快意，心藏朝气，身形矫捷，犹若一匹下山的豹子，对这个人世上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与暮色沉降的义庄，简直有云泥之别。这一时，梵义牵来了马，迅速卸下来一捆东西，打开了。梵义拿出各色礼物，逐一绍介说，这是给老东主买的小羊皮坎肩，这是给太老奶和姨娘的头巾，这是给索乘弟弟的洋画片，这是给索朗哥哥的一只铁哨子。末了，梵义再次摸出了一个锦囊，掏出了一只银铃，晃了几晃，说这是送给细君的。银铃的清脆声，好像赞堂中的美妙诵念，一下子将索敞唤醒了，索敞失神地攀住了梵义的胳臂，鼻脸上敷着泪光，哽咽道：

“梵义，不，少东主，我啥也不要。”

“这是长路上买的，一点心意罢了。”

索敞急迫道：“真的，我啥都不要，我只要少东主你点一个头。”

“怎么？”

“来日，假如义庄有难，如果索门不幸，还请少东主千万不要嫌弃，该搭一把手时，一定要发一场慈悲心，救一救这一家老少，不要辱没了门头上的这块牌子。”索敞哭下了，像一个娃娃似的，哀恳道，“念在你我叔侄一场的分上，念在这一匹马的情义上，老朽这就给你下跪，求你点一个头，应承了我吧。”

梵义及时揽住了索敞，求告道：“老东主何出此言，你这是要折煞侄儿了？”

“求你点一个头，答应老朽吧？”

“到底咋了？”梵义究问。

“因为，你现在是河西司马。”索敞道。

梵义一怔。

“河西司马就是你梵义，不会是旁人。”索敞止住了哀伤，托孤一般，接续道，“我活了这一世，我心中好歹有一面镜子，除了你梵义，没有人能拯救索氏一门，更没有人能保全义庄的魂魄与筋骨。”话说至此，索敞忽然有了一种前所未见的宽释，一份暗喜：“令尊答应我的那一座家窟，我现在不要了。给了梵同的那一张汇票，那一笔钱，你就替我施舍出去，做一次无上的供养吧。这一匹从玉门镇左家买来的良骏，牙口还年轻，当初就是赠给你的，想必能配得上你这个儿子娃娃。真的，我啥也不要了，我只要河西司马的一个点头，一句承诺。”

“老东主，我不懂你这些话。”

“将来你就知道了。”索敞执拗道。

“将来？”

“对，在敦煌，在这关外三县，谁的命数和归宿都在地上，也在这一条长路上。有的人瞎着，但有的人却能看见。”索敞的话一片深渊，奥义无限，又道，“马吃了拌料才能健硕，才旺盛。有时候，人也应该多吃几口痛苦的拌料。”

梵义扪心道：“老东主这是在开示我。”

“我也在加持自己。”

不承想，立在旁侧的大马，忽然垂下了头，一味地擦蹭着索敞的衣袖，好像认出了什么。索敞伸出手，抚着它颈脊上干净的鬃毛，抚着它的耳朵，抚着鼻门，表情中顿生了一种惜疼之色。梵义讶异地发现，马的眼角上竟然挂着一颗泪，泪滴中倒映着不远处一盏灯笼的样子，热烈而迷醉。索敞一笑，截铁道：

“少东主，你骑上走吧，我知道答案了。”

车马挽具店的后身，是胡家在沙州城内的另一处院落，早些年购置的，如今院中的几棵槐树，早已形势浩大，浓荫蔽日。根据贸易的走势，季节的变化，胡家除了本地的长工外，还时常雇下一些短工，吃住就安顿在里头。偶尔，一些来进货送货的生意联手，连人带牲口车架，也被安置了进去，所以这里也称之为马院。马院原本肮脏极了，墙下面码满了一排排空酒坛子，啃过的牛羊骨头堆成了小山，牲口粪足足有半尺厚，让人干脆下不去脚。短工们一律是和尚头，裆里吊肉的，眼睛里没活，让马院一直沤臭着，鲜有人去打扫。岂料，这样的情状被少东主的一句话改观了，彻底变了样子。

那一日，梵义闯进了马院，气得吹胡子瞪眼，催着管家苏食抓紧去城外，低价赁了一座闲置的庄子，将雇工们统统搬迁了出去。苏食不解，梵义却嘻然道：不在这个马院里盘一面炕，咋放你的枕头，咋铺我小婶子的被褥，难道你让孔执臣去街上打秋风呀？苏食当即哑了，表情上却开开了一朵花，立刻接下了翻修的任务，比一只兔子还要快。这么着，苏食拉来了一队工匠，覆了新瓦，换了门窗，粉了墙，铺了一地的青砖。后来又一想，苏食咬牙掏出了自己的钱，拆掉了偏房内雇工们睡过的那一面旧炕，另盘了一座。新炕是用祁连山里的青条石铺的面子，周围勾了灰，炕沿上补了板材，刨子推过后，有一圈圆润的弧度，防止人被划伤。修葺一新后，院子空了几日，苏食不好开口，去央请孔执臣从客栈里搬过来住，毕竟她身上挂着孝布，有悖风俗，再说管家的身份也多有不便。不承想，梵义却并不忌讳，居然亲率着孔执臣进了门，这达转转，那达瞧瞧，让后者提一些意见。

孔执臣当场拿出了一张图纸，比对了一番周遭的环境，笃定地说：干脆将堂屋的后墙打开，开一扇临街的门，将堂屋改造成店铺吧，别浪费了。的确，后墙外乃一条繁华要津，斜对过恰巧是敦煌守备署，天天人流湍急，骡马欢腾，算得上沙州城的主街之一。梵义应肯了孔执臣的话，立时交办给了苏食，让他去把匠人们请来，破墙，开门，装窗，另外再买几个柜台，一排货架子。苏食懵懂着，但也猜出了七八分，料想他二人早就筹谋过了，不便异议。这份工不大，两天就完毕了，待墙面上的灰泥干透了，门板上的清漆亮了之后，孔执臣又跟着梵义来了一趟。当着蒋斧、卡利班、昆莫、李无亏、项楚和茹老二的面，也当着弟弟梵同与一帮伙计的面，在街坊邻舍们的注目下，梵义捧出了一尊彩绘的财神像，郑重地交给了孔执臣。其实，财神的脖颈上挂着一串新钥匙，谁也没有去在意。那一刹，孔执臣泪水盈盈，情难自禁，却也不曾公然恓惶出来，而是双手合十，面朝东方，向着焉支山的方向叨念了一番。稍后，驶来了一辆牛朋瓶牌匾坊的马车，伙计们连抬带卸，搬下来了一张蒙覆着鲜红绸子的大匾，令在场的众人压下了心跳，期盼连连。伙计们架了梯子，在廊檐上钉了狼钉，迅速将大匾悬置其上。梵义机心深邃，不愿去抛头露面，反倒将孔执臣和苏食生拉硬拽了出去，让他俩揭幕。因为孔执臣尚在服丧，卡利班临时买来的一堆鞭炮，被梵义当场喝停了，不许大事声张。于是，有的人鼓掌，有的人跺脚，催喊着他俩赶紧动手。当廊檐上的那一块绸子被揭下来时，一张黑底金字的大匾赫然出现在眼前：

急递铺

而后的一切，跟敦煌任何一个商贸家庭的开张一样，亲戚朋友们开始行礼性，随份子钱。梵义率头，将一个红包交给了苏食，又对孔执臣揖礼，说了恭喜发财、财源茂盛之类的吉祥话。梵同次后，也掏出了一只红包，先对苏食吼喊了一声叔，又对孔执臣轻念了一句小婶，弄得这两个人憋红了脸，又不好驳斥。蒋斧带着一帮游击，依次尾在了后头，各自行了礼性，一个个的嘴上像抹了蜂蜜水似的。苏食捧着一沓子红包，发现样子一致，纸张相仿，便猜出它们出自同一只手，一定是同一个人叠出来的。抽了空，苏食举起一个红包，对着日头照了照，果然看见里头空无一物，挂着羊头，大家都在卖狗肉。干了多年的管家，苏食知道，这些都是梵义事先安排的，做给街坊邻舍们瞧瞧，一者，撇清了跟他和胡家的干系，二来，一切都不显山露水，将这伙人结社邑义的事，隐匿在了水面之下。念想至此，苏食忆起了敦煌人的一句俗话，穷开张，傻欢乐。即便梵义身为急递社的当家人，一时半刻，他也掏不起第一笔启动的经费，只好行一步，看一步了。宽释下来后，苏食配合积极，一下子进入了角色，像一介敦煌六合班里的合格戏子，笑迎各方。苏食问说：罐罐茶熬好了么？孔执臣答：云南下关的砖茶，景甜茶坊里买的，还在炉子上炖着呐。又问：花馍馍和油香端上桌了么？答：早上出锅的，再不吃就凉了。这么着，苏食轰鸟一般地吆喊：快进去吃吧，放开吃，吃了给急递铺长个脸，添个福呀。

门一闭，进来的皆是急递社中的人，一个个哈欠连天、人仰马翻的样子。

槐树下的石桌上，摆满了茶碗和吃食，却无人伸手，即便肚子里都在打鼓，饿的心慌，渴的头晕。梵义的脸，阴沉若一张黄表纸，盯视着每一个伴当，看得人发毛。自打回返敦煌之后，照着梵义的吩咐，孔执臣暂栖在了客栈中，一刻也不闲歇，用了她那一手漂亮的墨笔字，昼夜无明，加紧誊抄着孔大先生开出的那一张防治瘟疫的药方。其他人也不消停，研墨的研墨，裁纸的裁纸，饲马的饲马，换掌的换掌，一体上处于待命而发的状态。孔执臣的手几乎写垮了，动弹不得时，在温水里敷一敷，又接着伏案抄写，谁也替换不了她。瘟疫是个厉鬼，又不看人的脸色，说不定会见缝插针，御风而来。随着气温从凉州城一路向西，慢慢升了上来，关外三县情势危机，梵义自然不敢懈怠。孔执臣每抄完一摞，便有一个游击衔命而走，快马出击，前去四乡八邻里张贴，广喻百姓。每名游击各取一线，互不干扰，基本上踏遍了每一个庄子，每一支商团，就连祁连山南麓的游牧部落也不曾遗漏。干完了这些，孔执臣在客栈里昏睡了两天三夜，手指也慢慢复原了，勉强能握得住一双筷子。蒋斧领命，走了一趟猩猩峡外，将药方急递给了哈密王。卡利班仗着年少，远赴了一次玉门县，还帮着养马的左家，给上百匹牲口的腿上刷了石灰水，做足了预防，后半夜里才刚刚回来。这一刻，游击们相互打望着，乱猜一气，大家没了功劳，起码也有苦劳吧，梵义却一直苦瓜着鼻脸，实在令人不明就里。

果然，好事无苗头，坏事有迹象，瞭见管家苏食从水桶中捞出了一根湿漉漉的鞭子后，梵义忽地立了起来，沉声问：听着，是哪个贼娃子在张贴出去的告示上，私自盖了印，盖了河西司马的汉印？梵义显然已经跟管家沟通过了，苏食也帮腔道：结社邑义本就是秘密的，晚夕里的歃血盟誓，指天发咒，如何能拿到大天白日里公然谈议，况且还吃了狗胆，盖了汉印，将少东主的身份泄露了出去，让全敦煌的人都在猜忌。梵义去义庄还马的那个夜里，又专门跑了一趟南城门，印证了索敞的话，看见了那一方红印，内里滋生出了不小的阴影。此时，梵义摸出来一张旧告示，残损，破旧，污渍斑斑，拍在了石桌上，以资证据。吆问了几遍，在座的诸位纷纷哑默着，无人承认。苏食急了，攥住鞭子道：都把手伸出来，我要检查一下，谁的指头上留有印泥，谁就是长舌妇。沮丧的是，时隔太久，每一个游击的手上除了老茧和裂口外，再无他物。急递铺今日开张了，本来是一个欢愉的日子，却被这个突然的意外打成了一锅糨糊，又泼上了一盆凉水。大槐树的阴凉下，游击们表情败坏，各揣心事，好像梵义的疑心，挫伤了他们。这一时，梵同开口说：

“是我干的，与他们无关。”

苏食道：“那就好，不枉是一个儿子娃娃，敢担当。”苏食拎着鞭子，将梵同摁在了槐树上，意欲动刑。又说：“按结社邑义时约定的，悖逆了少东主，至少要吃三鞭子。”

“我乐意受罚，但我不明白，盖上一个河西司马的印，错了什么？”

“错在虚荣，错在炫耀。”梵义答。

梵同被按住了，不得已抱着槐树，将脊背和屁股露了出来，等待鞭刑。梵同吼喊说：“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清廷被撵出了紫禁城，现在是民国的天下了，军阀混战，山河支离。难道急递社的儿郎们，就不能放弃鸡鹜得失之争，大彻大悟，拉出一支人马，相率投荒，去做千秋万世之业，而并不是只甘心于开个小铺子，投邮什么包裹和零碎吧？”

“与官府作对，这不是急递社的出路。”梵义大怒。

“天下者，百姓之天下。”

梵同抗辩。

“小贼娃子，牙齿太硬。”梵义截住了话头，不想让其继续蛊惑，笃定道，“跟官府作对，自古就是死路一条，眼前就摆着一桩活生生的例子，义庄便是。另一个，与官府勾连，也无异于与虎谋皮，将来人财两失，前景凄凉。咱们结社邑义，加上这个刚刚揭牌的急递铺子，应该另开一条生路，不事声张，闷声发财，在这个乱象纷呈的世上，过好个人的日子。”

梵同驳斥道：“义庄也闷声，过好了么？溥仪也不敢放屁，过好了么？中国呢？”

“还等个啥，打。”梵义断喝。

管家苏食心生不忍，却又拗不住梵义的催逼，扬起了手。梵义的震怒，犹如狮子吼，令苏食一瞬间觉悟了，知道这是一个塑造少东主权威的最佳时刻，错失了过去，机不再来。不错，佛是人中的狮子，而少东主也应该是狮子中的魁首，领袖群伦，不容有一丝一毫的玷污与冒犯，哪怕梵同是一个弟弟。梵同扭曲着身子，挣扎不休，但昆莫、项楚和卡利班架住了他，除下了他的裤子，露出了白花花的尻蛋子，趴在了树上。苏食的鞭子抽将上去，好像一道湿润的闪电，立时炸开了一根血痕，皮肉开了花，气味一腥。讶异的是，梵同这个小糊涂匠，一不告饶，二不下话，居然就挺住了，尻子撅得很高，好像在挑衅一般。苏食没了办法，暗中减缓了力道，将第二鞭子送了出去，照例又炸开了另一根血痕。这个关节上，急递铺的窗扇突然啪地合上了，一个女人的啜泣声隐隐传来，除了孔执臣，不会是旁人。苏食心知，这两鞭子虽然落在了梵同的身上，但自己才是真正的罪人，这下把孔执臣得罪光了，日后一定没有好果子吃。这么着，苏食丢下了鞭子，冲着梵义一揖，哀恳道：

“少东主，剩下了一鞭子，干脆记在他的头上，以观后效吧？”

梵义怒目：“怎么说？”

“呃，是这，”苏食的脑子里，自然有一篇缜密的说辞，绍介道，“按着敦煌结社邑义的规矩，罚了不打，打了不罚。谁触犯了社里的条陈与法规，除了体罚之外，还要在这一年的惩牌上给他记一笔，岁末分红时，再从薪俸中扣除。我的意思是说，梵同的这第三鞭子，干脆就记在急递社的惩牌上，看他将来能否将功补过，把这一笔账抹掉。”

“要是有功于社里，又该如何？”梵义探问。

“嗯，那就在劝牌上也记一笔，年底分红时，拿双倍的酬劳。”

“劝牌！”

梵义沉吟着，率先拿起了一碗罐罐茶，啜饮开来。卡利班诸人见有隙可乘，忙将梵同扛在肩上，一道烟地送入了睡房内，扔在炕上，躲过了最后一鞭。梵同悄寂了片刻，疼痛忽然像一把撒过来的沙子，让他周身火烫，难以自持，兀自哎哟了起来。睁开眼时，梵同愕然地发现，这竟是一座女人的闺房，新炕，新被褥，新手巾，新门帘。门帘上绣着大红的牡丹，炕墙上贴了几幅供养图，一张桌案上摆着清供，旁边还搁着一只胭脂盒，脂粉气四溢。梵同不敢放肆，忙从炕上爬了下来，急着穿鞋。

这一时，孔执臣打了帘子进来，红肿着眼睛，打算查看一番梵同的伤情。梵同不从，怨怪说：你一个妇道人家，没羞没臊的，我这可是童子身呀。孔执臣沉下脸，一个抽脖子上去，打得梵同立刻闭了嘴，又申斥说：你的鸡尻子里藏了闪电么？别忘了我是什么出身，快撅起来。查看完了，孔执臣开开抽屉，从里头取出来一包创伤药，在一块干净的褯子上抹了少许，让梵同自己贴在了伤口上。梵同撅着尻子，探摸着伤口，目光从裤裆下穿了过去，瞭见孔执臣背转过身子，正在暗自抽泣。梵同始终长不大，顽劣心不改，嬉笑说：我该喊你小婶子，还是喊你一声姐呢？孔执臣回说：当然是喊姐了，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上，连菩萨也不能打包票。哦，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让我苏食叔继续这么空荒着，打他的光棍呀？梵同拾掇停当了，或许是药性发作，一直龇着牙，咧着嘴，又喟叹道：这么漂亮的睡房，如果没有一位新娘子，一个新郎官，实在是可惜喽。孔执臣迎面过来，表情寂灭：你个小贼疙瘩，你不必对我念紧箍咒，姐身上戴了孝，至少三年之内，谁也别跟我提嫁娶的事，我已经发了愿。梵同惊住了，举起三根指头，讶异道：三年呀？哎哟，有这三年的话，我叔苏食说不定早就灰心到底，皈依佛门去了。孔执臣恨恨地说：嗬，现在可不是三年了，再加上两年吧，他刚才抽了你两鞭子，一鞭子一年，你自己算筹去吧。梵同这才清晰起来，明白了孔执臣的眼睛红肿的缘故。梵同轻喊了一声姐，上去攥住了对方的手，孔执臣倒也没拒绝。

“好了，你实话告诉姐，你刚才说的话，从哪达学来的？”

“什么话？”

孔执臣道：“苍天已死。”

“哦，黄天当立呀。”梵同嘻然一乐，受了褒奖似的，“我去过一趟猩猩峡外的哈密，有些话是从新疆的报章上看的，另有一些话，则是乡学的总教在课堂上讲的。姐，我现在要学你，黄天不立的话，我这辈子也就不娶媳妇了，我不拖累别人，我只想当一名护法，做一名急递社里的游击，把这一条河西长路跑遍，跑熟。”

“你想当护法，想做一名游击，所以刚才成全了梵义的威信，白白挨了一顿打？”

“这你都知道了？”梵同诡笑。

“我当然知道了，其实你哥心里也明白，因为河西司马的印，全是我盖上去的，与旁人无关。”孔执臣抚了抚梵同的肩，赞许说，“将军还是少年豪，宵读兵书夜带刀。听着，以后有了什么难心事，给别人不便开口的话，尽管来找我，姐姐会帮你的。”

不巧，一阵风刮来，将这间睡房的窗子吹开了，院中的一切，敞现在眼前。槐树的阴凉下，一帮急递社的成员拢在一起，蒋斧嘴里喋喋，好像在绍介着什么。末了，一个个端起了茶碗，相碰了一遍，一定是谈妥了一桩贸易。梵同不想错过，刚要拔脚出去时，却被孔执臣扯拽住了，低语说：别逞能了，你这个伤势起码要养上十天半月的。梵同犟嘴说：先锋自古就是少年人干的，我不去拔头筹，到老了我会后悔的。孔执臣噗嗤一笑，松开了手。岂料，外面的人已经言毕了，纷纷立起了身子，冲着梵义抱拳，说着告辞的话。梵义朗声道：

“刚才梵同剩下的那一鞭子，就记在惩牌上，年底了结算吧。”

苏食答：“是，少东主。”

“另外，我治下无方，肩有失察之责，给我也记上两次惩牌吧。”梵义的目光逡巡着身畔的游击们，截铁道，“那一方古印，以后交由执臣去保管。她是个女人家，一定会仔细的。”

仅仅过了几天，梵同的屁股又烂了一次。苍蝇围着他，好像他是一块猪油点心。

从鸣沙山书院回来的路上，梵同便感觉不对，裆里湿透了，味道血腥。梵同踩住了马镫，尽量将身子伏在马脊上，撅着尻子，慢慢地进入了沙州城。街巷两侧，那些晒日头打盹的人，瞭见了一群苍蝇飞过来时，竟不知此人是死是活，反正有血水滴落下来，洒了一路。梵同疼死了，瞥见敦煌守备署的大门时，明白自己有救了，挣扎着滚鞍下来，将缰绳拴在了急递铺的门端里，喊了一声姐。孔执臣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包裹，突见梵同闯了进来，气息羸弱，忙起身搀住了他。梵同惨笑道：我的尻子烂了，把你的药赏赐一些吧。

其实，孔执臣先时也陷在了郁闷当中，一不小心，针头刺破了手，用完的创伤药恰巧就在旁边。急递铺开张不久，荒凉了几日，进门溜达张望的人多，鲜有来投寄的。心急之下，孔执臣讨了一份梵义的口谕，在门外挂上了一块牌子：开张大喜，酒资全免，时限半月。沙州城的百姓本来就对这个新生的行业充满了轻蔑，现在则被激怒了，暗中撺掇，前来投邮，想试一试水深水浅。第一单贸易不是包裹物品，也不涉及金银钱财，却是一封口信。草场后街的一位耄耋财东拄着拐杖进来，声称要托一道口信，问问榆林窟沟口的家侄，那一座握桥是否修复，自己可否如期进入东千佛洞还愿。孔执臣接纳了下来，又是笑脸，又是奉茶，请其签了名姓和两方地址，果然免了酒资。当着财东的面，蒋斧一人一骑，衔命出城。不一日，财东再次来到急递铺时，早有一封回函搁在了柜台上，确系他侄儿的亲笔墨字。回函说，握桥业已完工，安全无虞，期盼叔老子早日成行，且附了一纸最便捷的路径图示，写明了双方会合的日期与地点。当日，财东一家就套上了骡马车轿，浩荡出行，开启了还愿之旅。五天过后，心愿已偿的财东复又出现了，满面红晕，如沐佛光，肃穆地立在急递铺的门前，先是披红荐台，给门头上的匾额挂了一块大红的被面，又恭敬地鞠了三个躬，行礼如仪。

第二桩贸易，事实上仍是一道口信，只不过前来投邮的皮毛商人是个文盲，不谙笔砚，由孔执臣将他的话落实在了纸面上，并钤上了雇主的手印，分派了出去。商人急吼吼的，身上起了火一般，三天两头就来铺子里询问一下，孔执臣耐心接待着他，从不冷淡。这封信路程迢远，要投递给祁连山北麓的皇城草原，商人的中心意思，大概在求问自己的贸易联手，今年皇城的皮毛价格几何。如果价格低于一个准线时，请对方务必组织一批上好的货物，抓紧赶路，与他在沙州城会合，一道运往东疆。商人释解说，去冬时，巴里坤牧区遭遇了铁灾，牛羊死伤无数，以至于今年的皮毛价格飞涨，包括哈密、鄯善、吐鲁番，甚至首府迪化的店铺中货物基本告罄，口外的贩子们四处联络，打算提前囤积，以备今年的冬季来临。钱的话，谁都能懂，文盲商人看见了这其中的差价，所以急出了满头的疙瘩。这一回，受命出发的则是李无亏，去途两日，来程三天，将贸易联手的回函交给了敦煌商人。李无亏，也活该他叫了一个如此优异的名字，让商人沾了吉，蒙了恩，获取了暴利。商人逗留了不久，跟皇城驶来的皮毛队伍会合后，一路西行。不承想，还没走出猩猩峡口，便被等候在那里的东疆贩子们截住了，不问三七，全部高价吃了下去，干脆得就像热刀子切酥油，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回返后，敦煌商人又想干一大票，启程前抽空来了一趟急递铺，将一块硕大的银锭搁在柜台上，恳请孔执臣收纳下来，千万不要推辞。孔执臣婉拒了，再三声称在开张之内的这半个月中，急递铺接获的所有贸易单子，一概免除酒资，就当是结交乡邻，扬名立万，闯个牌子吧。岂料，商人诡谲地说：这十两纹银不光是为了酬谢，另一重意思是买你们的嘴，买急递铺的信义，千万不可将这一个贸易机密泄露出去，天下周知，让皮毛的价格塌落下来，一切都前功尽弃。闻听此语，孔执臣手执鸡毛掸子，抽了几下柜台，驳斥道：哎哟喂，你当急递铺是街上的车马店，可以到处乱语，可以随便放屁嘛。商人犹不安心，又在掏银锭。孔执臣催说：你再不上路的话，买卖二字可就跟你断了缘分，天快入秋了，新疆那边一天一个价呀。商人让孔执臣当面吃个咒，发誓守秘。后者却道：此乃行商坐贾的基本信条，自古皆然，急递铺也不例外，至于咒不咒的，你以后自然会分明，我这个铺子又不是只开一年半载的。此话等于一句承诺，商人宽释了下来，抱拳作别，匆匆出门。

不巧的是，行至过去的参将署门前时，商人一眼瞭见了李无亏，登时一惊，骇然不已。李无亏的半拉脸还在，但另外的一半肿胀起来，颜色深红，仿佛刚刚吹鼓起来的一只猪尿脬，连皮肤下的血筋都历历在目。李无亏歪着颈子，斜眼吊睛的，被商人当街拦了下来，请进了旁侧的一家茶社内，究问底细。原来，恰是这一趟皇城之行，李无亏一度失了路，迷入了一座马蜂沟，被猛烈袭击了一顿。蜂毒是一点点爆发的，这些天尤甚，害得李无亏吃了不少的汤药，也不见转机，眼看着鼻脸就要破了，脓和血将渗流下来。当日，李无亏购得了一张偏方，目下只缺一味药，正打算去集市上采买，不想邂逅了先时的雇主。商人焦心地问：你先歇缓着喝茶，我去替你买吧，究竟买什么药，你给个准话？李无亏叮嘱说：白皮蒜，一定是白皮的蒜头，红皮的不行。商人这一走，整整走了三个多时辰，直到暮色垂降时，才悄然闪进了茶社，将一提兜的白皮蒜头，交给了李无亏。闲章中，商人探问说：好我的李哥，就冲着你无亏这两个字的大名，你绝对是我的福星，我的财神爷，你干脆跟着我干吧，我给你抽一成，或者开双倍的薪俸，比你在急递铺那个吃不饱但又饿不死的铺子里强上许多，如何呀？李无亏嘿嘿一笑，样子丑陋极了，仔细道：你可怜我现在没有脸是吧？没有了脸，但我还是要面子的人，这样的话，记着以后切莫乱讲，否则小心我翻脸的。

回到了车马店，李无亏蹲在灶台前煎药，熬煮了半宿，居然不曾嗅闻到一丝半缕的蒜味，于是便起了疑心。将药锅子泼在了地上，李无亏讶异地发现，两头白皮大蒜竟然囫囵着，明晃晃的，一片银光。攥在手上，又细查了半晌，终于发现蒜头是纯银打制的，惟妙惟肖，难怪走了眼。其实，一提兜大蒜也就这么两块银子，每个却有四五两重，令李无亏瞬时有了负担。隔天的夜里，恰巧少东主梵义去了车马店，给蒋斧交代事情。趁着大伙的面，李无亏掏出了银蒜头，讲了大致的脉络，意欲充公，将银子纳入急递社的账目当中。梵义拒绝再三，称这是急递铺的免费期，你俩私相授受，并不曾违反条陈和法度，你拿上银子，先去把鼻脸治好吧。李无亏很硬棒，恳切道：急递铺是我的取水之源，吃饭之钵，我是靠着这块牌子活命的，万万不可容我撒野，私肥了我。说急了，又道：要是这两疙瘩银子不充公的话，那我就施舍出去，给莫高窟投个香火钱，求个安心。一席话，让梵义刹那间忆想起了另一张残损的脸，心下落寞，忙抓住了一块银蒜头，声称要借用一番。梵义释解说：急递铺占了马院，郭弦子夫妇最近暂居在了客栈里，这些天嚷嚷着又要回莫高窟，自己务必要亲送过去，这块银子就算是他们后半年的开支费用，先记在我个人的头上，待年末分红时一定璧还。锣鼓听声，听话听音，在场的伴当们谁都清楚，少东主为了急递铺的开张，花销不菲，天天支出，目下恐怕是到了阮囊羞涩的地步了。李无亏突然将另一块银子，塞在了梵义的手中，蓦地掉头跑了，留下话说：我这张破脸不打紧，弦子叔可是塑佛立像的匠人，让他抓紧治疗吧，千万别吓坏了菩萨们。

第三桩贸易，发生在少东主离开沙州城，护送郭弦子夫妇去了莫高窟的当日。

晚夕时，孔执臣上了门板，和了面，刚打算揪一锅酸汤片子，便有雇主投上门来，央请将三只木箱急递至吊吊泉一带。免费虽然是真的，但也不能如此狮子大张口吧，吊吊泉挨近了东疆、鸡鸣两省，属荒蛮之所，即便派了最快的快马，少说也有三天的脚程。孔执臣一时犯了难，去车马店里找蒋斧拿主意。后者笃定道：别说是吊吊泉了，就是阎王殿，这一趟也必须去赴险，谁叫咱们张挂了那么一块告示呐。这么着，蒋斧夤夜出走，一人三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岂料，天麻麻亮时，门又被叩响了，原是那两个雇主，抬着一只沉甸甸的箱子，还是送往吊吊泉的。孔执臣这回上了心，嗔怪说：这明摆着就是作弄人，昨晚夕一趟子拉来，不是更简单嘛。雇主们申辩了一番，左右都是他们的道理，口气强硬，反正是冲着你免费的牌子来的，你总不能自食其言吧。这两个人口音有异，五官也别样，引起了孔执臣的注意。果然，他们打着绑腿，穿着新式的布鞋，虽说身上套着一件伙计的衣裳，却仍旧露出了马脚。孔执臣气馁了，戏谑道：军爷，我这个小店可是一家老小活命的本钱，不想惹是非，也不敢惹，还请你们去宽展处发财吧。见身份暴露，其中一人坦言：不错，我等正是国民革命的新军，不久前刚刚驻扎在关外三县的，现在天下共和了，你身为一介公民，也理当为革命出一份力，流一滴汗。另一人则态度和缓，开导说：本来事情不大，革命军完全可以自己解决，但因为事涉机密，我们不便抛头露面，所以急递铺成了首选。孔执臣登时了然了，秀才遇见兵，当即没了奈何，忙去车马店里喊来了项楚、茹老二和昆莫，套了一辆马车，催他们赶紧上路，或许还能追上前头的蒋斧。

两天后，约摸午时左右，孔执臣坐在门口择菜，给一堆豆角抽筋，远远地瞭见那两个穿便装的军人又出现了，拖着一只箱子，样子吃力，朝急递铺走来。不待孔执臣起身，街面上突然枪声大作，几支新军分头包抄了过去，参将署门前顿时血流成河，一派狼藉。孔执臣恐惧极了，趁乱上上了门板，又趴在门缝上窥视，却见那两个雇主早已被子弹射杀了，成了一堆肉泥，旋即被一根绳子拴住了脚脖子，拖走不见。军人们撬开那只箱子，从里头倾倒出了一地的铁器，大大小小的，形状各异，孔执臣并不识得。事发之后的那几天，孔执臣的头发始终奓着，心悬不已，抽空去了几趟西门外，翘望不止，盼着蒋斧一行能安然返回。

蒋斧诸人归来后，亦是惊魂未定，口干舌燥，仿佛从阎王爷的门前走过了一遭。究问之下，孔执臣方知，原来那两个找上门来的军爷监守自盗，将六杆枪拆卸了下来，化整为零，藏在了木箱中，又填装上了别的东西，假借急递铺之手，打算运往吊吊泉一带销赃。不料，来接头的竟是一票北部山区的土匪，抱怨那两个军人将枪支分解了，没有一体送来，况且生了锈，并不是此前所应允的新枪。土匪们将怨气撒在了几个游击的身上，后来见榨不出什么油水，遂扣下了两匹马，放了他们。孔执臣也绍介了参将署门前的那一幕，蒋斧笃信，箱子里的那些铁器一定是弹簧和扳机。没了弹簧，没了扳机，土匪们手里的器械，顶多就是一堆废物，这是惟一可资欣慰的事。

消停下来后，急递社的同僚们开始检视这一趟失败的贸易。孔执臣懊悔不迭，一发揽在了个人的身上，怨怪自己有眼无珠，没有检查接收的货品，贸然行事。孔执臣请求在惩牌上重重记下一笔，将来从她的薪俸中扣除，但蒋斧不应。蒋斧宽慰说：虽然这一趟有些冒失，但总归是有惊无险，一个个都囫囵着回来了，多半是天老爷在照应，只当是吃亏长见识吧。又叮咛道：目下最要紧的，便是抓紧时间挣一笔钱，在少东主从莫高窟返回来之前，再买两匹快马，一切都要做得滴水不漏，别给梵义添乱。孔执臣问说：瞒着少东主当然也可以，但至少跟苏食通个气吧，将来万一事发，也别两岔了。昆莫和项楚趁机揶揄说：那个贼骨头管家就是一根鞭子，他自然舍不得打你的漂亮尻子了，但对我们下起手来，他跟一头獒犬没什么区别。孔执臣羞臊开来，忙钻进了灶房内，给大家做了一顿臊子捞面。

半个月的免费期倏忽而过，怪道的是，前来投邮的人不减反增，忽然间络绎了起来，办完手续之后，将式样各异的包裹塞满了几个货架子，心甘情愿地留下了不同的酒资，款然而去。来投邮的不仅有沙州城的居民，另有城外敦煌二十三坊的乡邻们，仿佛一夕之间，急递铺的口碑席卷四方，众人皆知了。敦煌人常言，财运就是一堆火，火烧起来了，谁也扑不灭它。望着货架上那些纷乱层叠的邮品，孔执臣的头简直大了，连着跑了好几趟车马店，却被掌柜的告知，那几个飞行游击集体失踪了好几日，只剩下了一个陈小喊，正蜷在炕上睡懒觉。陈小喊拒绝过急递社，孔执臣便不好意思叨扰他，生了闷气，兀自守在店铺中，等着伴当们良心发现，赶紧回来干活。不承想，现在好歹等来了一个，却又声称尻子烂了，要么是怠工，要么就是浑身的懒病犯了。孔执臣给了梵同一个抽脖子，让他趴在炕沿上，屁股快撅起来贴药。梵同忸怩着，不肯就范，忽然被一根鸡毛掸子抽在了尻子上，一下子就老实了。孔执臣嗔骂道：我倒要看看，你的鸡尻子里藏了闪电，还是藏了珠宝。说着话，伸手一扯梵同的腰带，一只明黄色的包袱滑脱下来，掉在了地上。

孔执臣一下子生疑了，但面色上毫无苗头，抓紧疗治。

贴完了药，梵同趴在炕头上，一个劲地哎哟。孔执臣拾起了那只包袱，手上一抖，结果掉下来了一沓子经卷，散落开来。梵同郁闷地说：姐，你生火做饭时，把这些龌龊都烧了吧，见了它，我就恶心。孔执臣怒道：你吃了大粪么，仔细你的嘴？哼，我跟小喊哥跑了那么远的一趟长路，还浪费了一大堆银洋，没料到竟然是这么个结果，我后悔死了，后悔得我真想砸烂自己的腔子。梵同的口气煞是绝望。一根鸡毛掸子又悬了起来，悬在了梵同的头顶，吓得他一骨碌翻身而起，蜷在了炕角里。孔执臣肃穆道：

“真该讨打。你知道么，这可是先贤字纸，佛卷经书，你不能乱喷唾沫的。”

梵同鄙夷极了：“一堆破纸，填了炉子，也烧不开一碗水。”

“嗬，小贼疙瘩，你不敬惜也就罢了，我只当你的嘴里不打粮食，但你不能如此放肆，说这些猫鬼神的话，你就不怕天良呀？”孔执臣捧着那几张斑驳发黄的纸张，犹若捧着一尊脆弱的瓷器，惟恐一不小心，便会碰疼了它们。又训斥道：“睁开你的狗眼瞧瞧，这可是寺里的卷子，冲着这个颜色和年头看，它一定消过灾，灭过劫，度化过许多的人。”

“可惜了。”梵同一叹。

“怎么？”

“真可惜了，可惜你这么冰雪聪颖的孔大小姐，居然也有走眼的时刻。”梵同咧笑，抓住掉在炕上的一页纸，团起来，做出慷慨相赠的样子，讥诮说，“哦，如果是真的，我倒也有敬惜和爱护的心。可偏偏，它们都是假的，连一张真的也不见。”

“假的？”孔执臣先是狐疑，又决绝地问，“这个沙州城里，谁敢这么斗胆断定？”

“丰鼎文。”

“哪个票号的？”追问道。

“哎哟，他是鸣沙山书院的山长，他金口玉言的。”梵同懈怠道。

洵不虚言。

去了一趟猩猩峡外的哈密城，追回了这一包袱莫高窟的佛经、文书和卷子，及至回到胡家坊后，梵同竟将这件事忘了个一干二净。爹老子依旧躺在高房子上，兄弟俩昼夜轮替，须臾舍不得离开。虽说胡恩可病状稳定，他们什么也帮不上手，可即便在父亲的病榻旁丢个盹，打个瞌睡，梦里都像是灌了几大碗蜂蜜水似的，精神上也旺盛了不少。过了不几天，这种劲儿减缓了，胡家各个作坊的生意，马院的改建，急递铺开张的事，杂七杂八地纷呈而至，兄弟俩只好白天出门，晚夕里才归家，渐渐地恢复到了先时的作息状态上。有一日，梵义在秦川墨笔店的门口，邂逅了乡学里的总教，寒暄过后，不免要问一问弟弟最近的表现。闻听此语，总教一时愕然，表情也迅即垮塌了下来，哀叹道：我这达的庙太小了，大和尚自然瞧不上，我是没有福分听高僧诵经呀。料想有异，梵义回到家之后，一把揪住了梵同的耳朵，将其撕扯着上了高房子，罚站在了病榻前。梵义气炸了，逼问说：当着爸的面，你实话说给我知道，你一天到晚装模作样地去上学，念的书呢，你狗肚子里究竟有几滴墨水？见事情败露了，梵同也就硬着头皮，态度横了起来，找了一大堆的理由，替自己的辍学再三开脱。梵义道：爸当初好的时候，就冀望着胡家出一个读书人，去求取功名，去光宗耀祖，这个担子本来是你挑的，结果你却做了一个糊涂匠。梵同嘻哈了起来，语中带刺地说：你不是也早早地辞了学籍，浪在世面上，如今不仅当了家里的顶梁柱，还开门立户，做了急递社的少东主嘛。小贼疙瘩，你到底要咋样，你肚子里的肠子盘了多少弯弯绕，你悉数吐出来，好让我知道？梵义被弟弟的话噎死了，等于揭了他的疮疤，转而哀告了起来。梵同翻着白眼，略一思忖：哥，我干脆当你的张良，做你的韩信，替你一路上牵马拽镫吧，反正乡学里也没有这样的课业，我拜你为师，还能省下一笔学费呐。

事已至此，梵义明白弟弟的心早已浪野了，再也收拾不回来了，也就借坡下驴，做了妥协，彼此达成了一个口头上的协议。梵义央告说：你好歹把这个夏天的书念完吧，等放了秋假后，就算你去紫禁城为官，或者去五台山敲钟，我也好给爹老子一个踏实的交代。这句气话仿佛一道大赦令，梵同兴奋地跳了几个蹦子，发誓次日一早就去上学，绝对会坚持到收秋的季节。荒芜了那么久，课本早就不见了，在自己的卧房里东找西摸时，梵义看见了那个明黄色的包袱，一下子想起了山长丰鼎文。

挨过打，屁股上烧烫，好像时时坐在了一盆火上，不良于行。梵同惦记着这只包袱，想去鸣沙山书院复命，便牵出了一匹马，还专门去了一趟车马店。陈小喊趴在大炕上酣睡，闻听了来意，嘟哝说：读书人真泼烦，不过是几沓子破纸，还弄得如此神怪，我不去。梵同却有另外的想法，释解说：去哈密取回来的这一包佛经、文书和卷子，你有一半的功劳，我不能独霸，求你跟我去一趟吧，让丰鼎文先生记住你。陈小喊一骨碌翻坐起来，揶揄道：在下视功名利禄若粪土，你不要再强人所难了，我现在只有一件事可干，不能分心的。一件事，那你肯定在等着复仇吧？梵同探问。不，这件事是睡觉。言毕，陈小喊果然鼾声大作，像一只坏掉了的风箱。那一刹，梵同瞭见小喊哥的眼眶中储满了泪水，似乎有满腹的窝囊与不甘，便悄悄告退了出来，兀自一人，顶着火辣辣的日头，朝西而去。

经籍辩论大会每三年举办一届，由分布于河西四郡上的各家书院具体承办，一般持续数月有余。自西汉设立敦煌郡之后，学风渐起，至武帝时，令天下郡国皆立学校官，督促教育。虽说汉末时期，天下陷入了长久的分裂，但惟独河西一隅偏于安定，大量的中土人士持经抱籍，纷纷逃往这里，延续了千年文脉，带来了诸子群言。五凉割据之际，缘于这一份相对的安宁，敦煌儒学尤盛，兴立泮宫，使之在河西诸郡中始终处于领先地位，一时无两。经越辩越明，籍越理越清，这一线上的诸多书院渐渐地有了勾连和走动，先是自发，而后自觉自愿地创办起了辩论大会，绵延至今，从不曾歇停。每到了这个季节，游走于祁连山下、绿洲之间的塾师与士子们，络绎于途，首尾蝉联，一边考察山川形胜，一边在脑子里磨词，奔往目的地。本来，这一届的辩论大会原由甘州的薤阳书院承办，不巧的是，上半年开春化雪时，那一带走了山，塌了坡，泥石成流，压垮了大半个院子，危机尚存。山长安庭坚惟恐意外，忙给故友丰鼎文修书一封，希望由鸣沙山书院紧急接手，不至于让文脉断息，辩论大会流产，令天下学子心寒。丰鼎文二话不讲，当即拍板定夺，接下了这一至高的荣誉，并晓谕诸家书院，遍邀各路俊才，相约在了这一年的夏末，于敦煌开坛论法。这还不算，丰鼎文亲自斟定了论辩的题目，本届大会，须围绕着敦煌先贤郭瑀的两部经籍展开，一部是《春秋墨说》，另一部则是《孝经综纬》。

郭瑀者，敦煌人氏，精通经义，博览经传，一生虚靖研习，追师就学，年少时闭室诵书，昼夜不倦，诸子百家，靡不览综。郭瑀位列通显之后，却生活节俭，三史群言，经目则诵，有书上千卷，受业弟子多达三千余人。然则，偏偏就是郭瑀留下的这两部典籍，一时难倒了今年的学子们，各种非议甚嚣尘上，有无端指责这一届的辩论主题的，也有挑剔生活不便的，真是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梵同叩门求见时，丰鼎文刚刚给一位来自凉州的塾师道完歉，行过礼，脸上极不光彩。没别的原因，只因鸣沙山书院为本届辩论大会提供的新刊典籍中，出现了漏字和别字，有几本甚至页码错乱，装订粗陋。凉州塾师自称是来商榷的，但眉目表情上，含着一份鄙夷之色，带着一股愤怒之情。丰鼎文只瞄了一眼，便知道错了，错误严重，忙将所有的罪愆揽在了个人的身上，又将自己保存了多年的旧版赠予了对方，这才平息了一场可能的事端，危险地保全了鸣沙山书院的名节。凉州塾师走后，丰鼎文再三审查了一番错版，发现其中的几页根本就没有校勘，墨字狼藉，笔画粗野，斯文不再，完全可以用丧心病狂来概括。这么着，丰鼎文肝火大怒，伏案修书，将承印本届经籍的莫高窟印经院骂了个狗血喷头，一钱不值。文末，丰鼎文列举了几项制裁举措，其一，如果对方不在三日之内重新修订刊印，则扣除全部的尾款。其二，若上述行为再次发生，就将终止双方的所有合作，将鸣沙山书院的印刷贸易，悉数交办给肃州大佛寺或青海塔尔寺的印经院，从此陌路。讨伐檄文写毕，丰鼎文喊来了一名役工，催其抓紧递往莫高窟，务必在天黑之前送达印经院，给对方一个颜色瞧瞧。歇缓下来后，愤怒犹在，丰鼎文发现自己的眼皮子乱跳，跳得他心慌不止，斟酌了好半天，才确定是右边的在作祟。左眼跳财，右眼跳崖，丰鼎文沮丧透顶了，忙抓起一把笤帚，择了一枚小秸秆，别在了眼皮上，这才踏实了不少。

这一时，门子进来通报，称有人求见。丰鼎文不悦道：一定又是来撕老夫的老脸的，不见。门子绍介说：这回是一个少年人，姓胡，叫梵同，说他前一向去了哈密城，带回来了一件要紧的东西，要当着山长你的面亲自交割。闻听此语，丰鼎文顾不得起码的礼仪了，攥着那一把笤帚，簌簌簌地迎了出去。

见了面，未及寒暄几句，丰鼎文便将梵同延入了书房，将明黄色的包袱，款款搁在了几案上。门子端来了一盆水，拎着手巾一旁伺候。丰鼎文却不急，先点了灯，换了衣衫，又仔细地揩拭了一遍鼻脸和双手，脸色肃穆了下来，打开了结扣。梵同觑见，山长捧起那些佛经、卷子和文书的一刹，气息都粗犷了，脸色红润，身子骨始终在战栗。这种战栗像一声声首肯，也像酬谢，令梵同不免傲然，端起了茶碗，一下子解决了嘴里的焦干。门子续了水，请梵同坐下来慢慢喝，别那么枯站着。梵同的尻子疼，先时遭过鞭刑的伤口刚刚结了疤，来的路上一直踩着马镫，不敢骑行，现在自然也不便坐下。喝美了，梵同牛饮似的，觉得山长的茶有一种特殊的香氛，茶汤漫过舌面时，好像口中开满了鲜花，漫山遍野的样子。悄声询问了一句，门子释解说：此乃龙井茶，来自杭州，一般人根本没有福分享用的，这是山长对你的厚待。梵同一边喝，一边应答着山长的提问，不外是这一趟路上的遭际，哈密王的近况，这个包袱的由来，以及猩猩峡东西两翼的现状。得知山长在主持这一届的辩论大会，诸事缠身，公务繁乱，能抽空请这么一盏茶，梵同也就知足了。梵同略过了诸多的细节，只郑重地转达了哈密王对山长的问候，意欲告辞。不料，刚才还沉浸在战栗与激动中的山长，忽然拉下脸来，背着手，踱到了梵同的跟前，厉声喊了一句：住步。

“哦，照你的话说，这真就是应我所托，哈密王的人劫回来的那个包袱了？”

梵同答：“正是！”

“那么，你果真见到哈密王了？”

“见到了，他老人家还再三问候你，我也磕头回敬了他。”梵同牙齿很硬。

丰鼎文抿笑：“据我所知，哈密王也不过才三十有七，怎么就成了他老人家了？”

“我有这个。”梵同被问急了，等于当场戳穿了他的谎话，忙从怀中摸出来一块镀金的腰牌，递给了山长，“不信你瞧，这是哈密王赐赠给我的符券，让我在回返的路上有一个凭信，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所以……”

丰鼎文接过去，仔细端详：“的确不假，这还真是哈密王的符券。我以前也有一枚。”

偏在此时，先前那个来问罪的凉州塾师，又折返了回来，眯缝着一双老眼睛，嚷叫说，他落下了一支烟杆子，烟杆子是他的命，丢不得的。塾师一脸的死眉耷眼，在几案上寻摸着他的命，不承想，蓦地窥见了那一摞机密，表情立时一紧。塾师的举止，仿佛一头八个月没吃过荤腥的饿狼，一面雀跃，一面充满了警觉。塾师蘸着口水，逐页检视着每一叶经文，每一张文书，每一行墨字，每一道笔画，又拿起了一角纸，含在嘴唇上，品咂了一番，好像它带着油盐酱醋的味道，让梵同诧异不已。

后来，塾师直起了腰身，只轻吐了一句话：假的，一束赝品而已。丰鼎文已经被撕过一回脸了，料知不祥，忙附和道：我也才刚刚鉴定出来，的确是赝品，只不过这个造假的水平太高明了，一般的读书人难以判别。塾师找见了他的命，但并没有告辞的意思，相反却面色凝重，打开了话匣子。塾师绍介道：自从藏经洞被发现以来，莫高窟的佛经、文书和卷子，便在世面上秘密兜售，价格不菲。近三两年，凉州一带就有人在吆喝这个买卖，我也曾上过当，吃过亏，所购的文书皆是赝品，气得我全部焚毁了，断然不能让它留存在人世上，贻害了求学的子弟们。丰鼎文点头称是，眉目黯然，接续说：如果凉州都有了这一门丧尽天良的买卖，那么甘州、肃州和沙州也就不足为奇了，难怪我听说专门吃这碗饭的人叫经卷商人，信不诬也。兀立于一旁的梵同耳食了这些话，一时间心里凉透了，犹如三九天嚼下了一块冰，难以自持，即便龙井茶也解不了这一份寒意。果然，凉州塾师对丰鼎文要了将，逼问说：山长，外面可都是来参加辩论大会的莘莘学子，这一束赝品流失出去的话，恐怕会以讹传讹，脏了众人的眼睛，也将玷污了鸣沙山书院的声誉，不知山长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伪作，我乐意当一名见证。丰鼎文臊红了脸，尴尬极了，但也不愿意去阐述这一只包袱的来龙去脉，当即截铁地说：烧了，当然是烧了，鸣沙山书院里本本是真经，册册有出处，岂能给赝品一个容身之所。丰鼎文招了手，让门子去取火具，不准备给这个死眉耷眼的塾师留下任何的口实。

梵同突然就恼了，一瞬时，自己跟陈小喊颠沛辗转，一路辛劳地奔往口外的一幕幕，清晰地浮现了出来。你个瞎毬日弄下的，哦，你说假的，便就是假的了？梵同的内里嗔骂着，脚下慢慢地踅摸了过去，趁着那两个斯文之士絮叨的工夫，将几案上的东西，重又包裹在了布匹中，打上了结，挎在了肩上。凉州塾师瞥见了，愕然一指。丰鼎文也断喝一声，提着笤帚疙瘩跑了过来。梵同没给对方一丝机会，闪转腾挪了一番，跳脱出来，昂然地跑出了书房。意外发生了，后来笤帚疙瘩飞了出来，打在了梵同的尻蛋子上，刚长好的疮疤被揭了下来。梵同哎呀了一声，觉得裆里湿透了，一定是血。

吊诡的是，目下，孔执臣听取了梵同的绍介，啪地一拍桌子，表情也垮了下来。孔执臣忏悔说：阿弥陀佛，我差一点就干了蠢事，几乎将自己的福田弄丢了，这下子我的罪孽大了。在河西一线，这是一句重话，等于是吃了一个恶咒，吓得梵同立刻忘了疼，巴兮兮地盯望着这个挂孝的女子。

孔执臣出去了一趟，再进来时，怀里抱着几只包袱，撂在了炕上。其中一只包袱皮绽开了，豁着嘴，才缝补了一半，恰是孔执臣先时补缀的，还不小心刺破了手，里头的东西格外显眼，也是一束经卷。今日里的不幸遭际，皆是源自这些真假难辨的佛经、文书和卷子，梵同余怒未消，挣扎着爬了过来，用一把剪子，将其余的包袱统统铰开了。

这么着，在这一席祁连石铺就的炕面上，堆满了各色各样的纸张、绢帛与汉简，有的簇新，有的古旧，散发出一种混乱而不堪的气息。拆开最后一个包袱时，居然从里面滚出来了一只佛头，木质的，上有残损的彩绘，业已皲裂，脖颈处有一道明显的锯痕。孔执臣骇然万分，面色荒凉了下来，喟叹道：哎哟喂，这沙州城里遍地都是贼娃子，这敦煌的水土，怎么就养出了一伙子吃里爬外的孽障呀，亏死先人了，也亏死莫高窟的佛祖和菩萨了，这是一个劫，天大的劫。孔执臣的詈骂，引起了梵同的极大共鸣，让他的身上也开了锅，怒气排空。梵同激愤道：姐，早就听乡学里的总教讲过，庚子鼠年，也就是光绪二十六年的夏天，自打太清宫的那个牛鼻子老道发现了藏经洞之后，世面上便有一些奇异的卷子跟文书流失出来，前些年还鲜见，近一些年却越来越多，一定是有了什么噩讯，才出现了这样的噩兆吧？

孔执臣悲戚着，将炕面上的东西逐一铺排开来，开始检视。令梵同错愕的是，孔执臣也像先前的那个凉州塾师一般，拈起每一页的纸角，含在唇上，仔细地品咂着，表情上有一种过滤的意味。孔执臣应答说：瓜娃子，天老爷才舍不得降下噩讯，因为佛祖和菩萨是靠人世上的善心与信仰来供养的，但凡出现了一星半点的噩兆，那一定是地上的人们作了孽，在个人的身上挂满了不祥的因果。梵同迷蒙地闻听着，一半是理解，一半是疑惑，瞭见孔执臣漱净了口，又含上了另一片纸角，继续鉴别着。孔执臣接续说：听你刚才讲的，前些年世面上还少见，那是因为求购的人少，现在这些神仙的卷子和凡间的文书多了，就一定是钱开了口，发了话，让敦煌的人们都听懂了。这一刹，梵同也听懂了，顾不得身上的痛，相帮着孔执臣，整理起了炕上的东西，又将那一只皲裂的佛头，款款地供在了桌上，奉了三炷香。梵同咒骂说：该死的道士，要不是他这么败家，山长就不会难堪，我也就不会挨打，莫高窟的这些旧卷子和文书，现在起码还在佛陀和菩萨的怀里，遇不上这么个劫。孔执臣却道：其实，也怨怪不了他，因为他不信，不信的人，就算让九头牛去拉拽，他也是要去撞南墙的。

“信？”

孔执臣释解说：“信就是服属，就是甘心，哪怕抽心一疼，也不会乱语。”

“我知道的，有多少信仰，就有多少爱。”这一刹，梵同忆想起了在哈密王城的小西湖畔的情景，便将管家当时的话，原样搬了过来，复述了一遍。孔执臣颔首一笑，算是首肯了他的说法，却又神色一凛，吐出了嘴里的纸角。梵同忙问：

“怎么了？”

“喏，你这两本的确是真经，一定是从藏经洞里出来的，剩下的全是赝品。”孔执臣分开了炕上的经卷，归为了两类，又说，“恐怕也不是劫数，灾难已经上了路，进入沙州城了。”

梵同求问：“你干么这样干脆？”

“哦，那就说给你知道吧，但凡是从莫高窟里出来的佛经、文书和卷子，舌头一尝，味道是陈的，纸张的经络也像失效的药材一样。”孔执臣双目迥然，笃定道，“赝品却不一样，它们是用柞树皮熬制的汤汁浸泡过的，为了做得更旧、更发黄、更生锈一些，又喷洒了黄连水，还在炕洞中反复熏染过几遍，一般人当然就被蒙骗过去了。”

“你不愧是孔大先生的千金，得了他老人家的真传。”恭维道。

“嗯，家父一辈子慈心医世，这回终于轮到了我，我自然不会袖手一旁。”孔执臣语带哽咽，仰看着窗外漠漠的天光，誓语说，“如果执臣猜的没错，那些背信的经卷商人，绝不会为了一两部佛经和文书，单独踏上河西的千里长路，亲力亲为的。现在急递铺开张了，这是他们惟一的输送渠道，既然我站在了这个柜台上，我便明白何去何从了。”

梵同嘴甜：“姐，你真像一个漂亮的女护法，那现在该当如何？”

“等你哥，不，等少东主回来，我再跟他仔细筹谋吧。”孔执臣怅然一叹，皱眉道，“梵义去了这么久，一定不简单，说不定也遇见了一桩难以逆料的事。否则，蒋斧他们也不会失了音讯，没了踪影。不过，等梵义回来，一切就分明了。”

梵同附和说：“也就奇了怪了，这些懒散的游击，只有我哥才能镇住他们。”

“这也是信。”截铁道。

世事沧桑，人间陆离，谁也不曾料及，就在今天这个凡俗而平淡的午后，沙州城乃至敦煌境内的这一家普通店面，犹若莫高窟千佛灵岩上的一座石窟那般，悄静地打开了门，睁开了眼眸，洞开了它的全部殿堂。在此后数十年的日子里，在这一世坎坷而嶙峋的生命光阴中，急递铺俨然成了一座游移的藏经室，一间隐蔽的赞堂，昼夜不息，扪心供养，吸纳着那些浪迹于世的佛经、文书和卷子，也截获了一批批散失在外的手札、卷轴与壁画，让它们悲深愿重地留驻了下来，感应三洲，震悟大千。

事实上，在广袤的圣地敦煌，这是一桩最幽深的机密，亦是一项最坚硬的沉默。如今首次公开披露，不过是作者叶舟在朝觐的途中，率先奉上的一席清供，一纸热烈的祷词。

梵同的话音未落，窗外大槐树上的一群土麻雀，突地炸飞了，扑棱棱的声音，好像撕开了一匹老粗布。撕扯声中，一个粗鲁的声嗓在问：家里有活的没有，滚出来一个活的，回老子的话？孔执臣刚一动弹，却被梵同拽住了，目光示意了一番炕上的卷子，催她不必莽撞，抓紧收拾起来吧。趁着这个工夫，梵同咧着嘴，忍住了痛楚，开开一条门缝，踅身滑了出去，又反身将门环扣住了。

一抬眼，梵同瞭见一个穿制服的县警，落座在了槐树下的石桌旁，一点也不客气，端起茶碗便喝，抓起一把葵花籽就嗑，嘴里呸呸呸的，连头也不抬。县警是全副武装进来的，此刻，一支锃亮的长枪就斜靠在树上，石桌上还扔着一盘警绳，一根警棒。自打天下共和了之后，原先县衙里不同班次的捕快们，一律摇身一变，纷纷成了国民革命的马前卒，当了县府里的警察，除了身上的衣裳变了，里头的心肝肺和肠子肚子一样没换，还是以前的旧杂碎。见茶是凉的，梵同好心，趔趄着过去，打算在炉子上再烧一罐烫的，却被县警断然阻止了。县警呵斥说：乖乖坐下，听老子的话，要不我就不客气了。梵同是坐不住的，这些天来一直坐不住，在凳子上扭捏来去，无病呻吟。这类危险的举动，在县警的眼中，应该无异于一种挑衅，应该吃一棍子，也应该被警绳捆扎起来，立即押往大牢中候审。意外发生了，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县警，不仅没采取任何的反击措施，他自己反倒一直埋着头，肩膀瑟缩着，似乎有一团冤屈在内里化开了，比伤心还难受，比酸楚更发麻。这么着，梵同实在看不下去了，心中潮起了一股怜惜，探问说：小爷，你是来查户头的，还是来抓贼的，你说一句准话吧？梵同清楚，不论是以前的捕快，或者是现在的县警，干脆招惹不得，他们不是恶煞，便是凶神，一般是来揩油的。况且，屁股上的剧痛也在提醒着梵同，哥哥梵义的话仍然有效，急递社不能跟官府合作，这是两股道上的车。梵同挣着胆子，又催问了一句：小爷，这个店做的可是正规的买卖，你穿着这么一身老虎皮进来，谁还敢来投邮呀？

不说倒好，结果这句话一出口，惹得县警终于爆发了出来。

一时间，县警泪水扑面，嗓眼中塞上了一团乱麻似的，哽咽道：你个小贼，你老实回爷的话，你这辈子遇见过女妖精么，让你一点办法也没有的小妖精？梵同嘻然一乐，马上猜出了几分，不外乎是男女之情吧。梵同立时解除了警惕，精神头也陡然高涨，卖弄道：哎哟喂，谁的命中都会摊上那么一个女妖精的，天老爷让你的裆里多长了三两肉，就一定会有人来咂骨吸髓，把你变成一张黄表纸的，这就是命。梵同的话既点了穴，又开了窍，惹得县警频频称是，以为遇上了知音似的。县警抱怨说：正是如此，我本来就是一个儿子娃娃，可遇见了这个女妖精之后，我的三魂早丢了，六魄也不在了，我就好像她尻子后头的一条狗，她让我往西，我便不敢东走。絮叨声中，梵同熬开了一罐茯茶，沏出了一大碗，央请他慢慢喝，仔细道来。茶汤是浓黑的，等于一碗苦水，让县警的嘴里吸溜吸溜的，兀自响个不停，一些给女妖精当牛做马的情节，悉数而出，般般往事，清晰如在眼前。梵同是一个热闹鬼，明白巴掌不打上门的客，在这样的场合下，除了深表同情之外，再一个就是添油加醋，把一堆火拨旺，让对方将心里的怒气发泄完，赶紧滚蛋吧。梵同遂说：真的，一条狗也不是那么容易当的，弄不好的话，肉让人吃了，骨头吐掉了，你就变成了一张狗皮褥子，还铺在人家的光屁股下，天天听屁。县警哀告说：你果然人小鬼大，分辨得仔细，我张某人就是这么个下场，我跟着女妖精浪达了大半年，到了今个天，竟然连人家的手都没摸过一次，更别说脸蛋和那一张樱桃小嘴了。梵同跟着对方鸣了几句不平，又献计说：既然女妖精这么绝情无义，那你也就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吧，这沙州城，这敦煌内外，女妖精遍地都是，你不如改换门庭，拜另外的庙，朝其他的佛。县警一下子恍悟了，探问道：听君一席言，胜读十年书，你快快替我拿个好主意，我可真的一点主张也没有了，我到底该咋办么？梵同一面续水，一面思忖说：干脆这样吧，你去找一个厉害的法官来，将女妖精的生辰八字说与他知道，点了符，施了咒，作了法，然后将纸灰泼在三危山里。如此一来，这女妖精的魂魄，就被压在了祁连山的十万大山下，永世不得翻身，除非她对你回心转意。话音未毕，梵同的颊脸上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脑子里一团金星，晕眩不已。县警突然起身，一把摘掉了大檐帽，抄起了长枪，咔嚓一下上了膛，将枪口戳在了梵同的脑门上。

“日你先人了。你个小贼娃子，老子好端端地问你，你却兜售了这么恶毒的计策，你还算人么？”县警怒目，身上起了一场火灾似的，又道，“不管女妖精对我咋样，我二棍子都乐意，可谁想陷害她，挖她的墙脚，我就先打烂谁的牙齿。”

梵同诧异：“二棍子？你是棍子哥呀？”显然，对方留起的胡子，遮蔽了他的本相。

“在下姓张，叫二棍子。”

“好我的棍子哥，你快把枪放下吧，我肚子里的屎快被你吓出来了。”梵同哀告，慢慢地躲开了枪口，蹲在地上，“哦，我没猜错的话，仁兄说的那一位女妖精，一定姓沈吧？”

二棍子面色得意：“对，就是性元。除了她，我不会服属任何人，哪怕是县长老爷。”

“性元姐在哪？”

“嗬，你先说，你跟梵义一起从甘州领来的那个女妖精呢？你们胆敢窝藏她，我就敢上手段。”枪口再次瞄准了，这回不是脑门，直接戳在了裆部，顶住了梵同的下体。二棍子强硬道：“对不住了，性元让我来捉妖的，她就在门外等着，我总不能空手回去吧。”

睡房的门本来是反扣住的，也不知孔执臣使了什么法子，门环落下了，她满目阴翳地踅了出来，萧索地盯视着这个县警，样子凄楚。二棍子见状，忙收起了长枪，挎在肩上，复又抄起了那一盘警绳，朝目标蹒跚了过去。梵同立刻急了，张开胳臂拦在了当间，一边下话，一边哀求，却也阻止不了二棍子的颟顸。县警宽释了不少，嘀咕说：女妖精大概都是一个样子吧，不漂亮的话，恐怕也当不上女妖精。这么着，县警解开了盘绳，打算将目标捆起来，押解出去。梵同没了奈何，紧紧抱住了县警的大腿，一嘴一个棍子哥，喊个不停。孔执臣断喝了一声，令梵同闭嘴，又转过身子，问县警说：你是来抄家的，还是来绑人？县警谦逊地说：既不抄家，也不绑人，我是专门来捉妖的，性元就在门外头，你乖乖跟我去见她一面，回了她的话，咱们就两不相欠，省得我给你上手段。孔执臣掸了掸身上的灰，寂灭地说：也好，我这就跟你走，可如果急递铺里丢了任何一样东西，我自然不会轻饶了你。闻听此语，县警慷慨地拍了拍腔子，笃定道：这回你能给我一个天大的面子，我知恩图报，以后急递铺里的一切事务，我张某人发誓罩着你，没有人敢来动你一根指头，好歹我现在也是一名班头，说一不二嘛。

天空无云，日光凶猛，街面上跳跃着一些看不见的火苗。

下半天的天气里，几只野狗吐着舌头，好像咬住了一块红布似的，对人世上的动静失去了兴趣。县警在首，梵同相跟着，孔执臣尾在了后头，一道烟地出了院门，径直往对过走去。这一时，梵同窥见了二棍子撂下的一条身影，心下大喜，一边偷偷地啐着唾沫，一边诅咒，鞋底下也仿佛生满了钉子，踩个不停。梵同埋头鬼祟着，待那一条影子消失后，一抬头，这才发现走到了守备署的门廊下。

性元靠着门柱睡着了，旁边放着一只笸箩，里头是各式各样的木梳。县警喊了一声，性元立马醒来了，左右张看了一圈，脸憋成了一只紫茄子。

接着，性元的表情又煞白了，五官威棱了起来。

梵同觑见，性元的眼睛里有两根针，一左一右，闪射了出来，钉在了孔执臣的鼻脸上。梵同暗忖，世上的公鸡们斗架，多半是出于天性，但两个碎女人头一遭见面，就如此皂白不分地敌视起来，好戏上场了。梵同没喊性元一声姐，刚才二棍子的狼心狗肺，让他把问题看在了性元的身上，觉得她才是幕后的主谋，所以在旁边转悠了起来。县警也是一根直肠子，脱口说：性元，女妖精捉回来了，胡家坊的少东主不在，只有梵同这一个男将。性元一时尴尬，抢白道：二棍子你乱嚼舌头呀，哪个让你去捉妖的，又是哪一个在过问胡家坊少东主的下落，你会说了便说，不会说了快滚，这达没你的屁事。县警一下子蒙了，辩解说：好我的沈大小姐，半个时辰前，我正在县府里当差，你急吼吼地来求我，让我跑来捉妖，怎么现在就脸上长了毛，一推六二五了。性元思忖了片刻，忽然像窦娥一般地喊冤说：亏死你先人了，我一个卖木梳的，值得你这个公家人红口白牙，当面喷粪么？你也不睁眼看看，这大天白日的，头顶上站着菩萨和香音神，哪有什么妖精和狐怪呀，你快别说夜黑里的话了。县警犹不甘心，再欲争执时，却被性元连推带搡地送远了，还遥遥地递出了一句话。性元吼喊说：二棍子，仔细你的皮，我最近要替你紧一紧的。

折身回来后，性元端起了那一只笸箩，将一堆木梳铺开，递给孔执臣瞧。

梵同煞是失望，预想当中的好戏刚敲了锣，奏了响板，却没有继续演下去，这无论如何都是一桩憾事。梵同也不打算旁观了，遂上前喊了一声性元姐，又绍介了一番孔执臣的名姓，以及大概的来历。性元的表情开了花，嘟哝着，好像脖颈子硬了不少，下巴也扬高了一寸。孔执臣伸出手，抚了抚性元的脸蛋，赞叹说：好俊秀的女子呀，这么白，眼睛毛嘟嘟的。性元也投桃报李地说：你是焉支山下的女子，不用搽粉，脸上本身就带着一盒子上好的胭脂。恭维话谁都会，梵同也不甘人后，适时地插嘴说：你们两位姐姐，就别站在大太阳下磨牙齿了，万一晒黑了，莫高窟里的颜料，也粉不白你们二位的小脸蛋。不承想，意外的一幕发生了，孔执臣将手搭在了性元的肩上，叮嘱说：性元，你千万记住了，梵义是急递铺的少东主，但他并不是我孔执臣的户主，我个人的户头，将来由我操心，由我说了算。这些致命的话，性元一下子听懂了，踏实了，却又手脚局促，鼻脸上一片彤红绯赤。性元嗫嚅说：孔小姐，我送你一把木梳吧，你喜欢哪个，你就拿去。孔执臣收回了手，整理了一番头顶上挂着的那根孝布，哀恳道：不必送了，呃，我也没别的意思，因为我还要守孝三年，这三年里，我的心是死的，我连头发也不会去梳的。

言毕，孔执臣掉头走了，款款地穿过了街面，隐没在了急递铺中。

性元肃立着，一时痴迷，始终觉得孔执臣并不曾消失，依旧忸怩地走在日光下，身形绰约，背影像壁画上的一介弦乐仙子。那一袭靛蓝以至深黑的孝服，那一根拂荡在日光下的孝带，让性元不仅没有感知到一丝悲伤，相反，却唤醒了性元心中的一种肃穆之情，一份隐忍的力量。借来的笸箩掉了，木梳扔了一地。梵同弯腰去拾木梳的一刻，瞭见二棍子杀了个回马枪，出现在了街上。趁着性元的心情不错，梵同灵机乍现，央告说：

“姐，我需要棍子哥帮一个忙？”

性元道：“嗯，不在话下。”

卷十九

听说，心中有怨怼的人，头顶上一定携带了一朵黑云，驱之不散。梵义观察了数日，发现性元的那朵云不是一般的黑，简直像在张芝墨池里漂洗过似的，遂告诫自己说，那可不叫怨怼，那一定是愤怒，性元的身上有一场潜在的火灾。当然，梵义还听说过另一句老话，石头大了绕着走。

从河西归来的次日傍晚，疫情检讫之后，梵义一行终于被敦煌武和事老协会的民丁们放行了，踏过了城门下的那一根石灰线。辞别了诸位游击，兄弟俩策马西向，赶往胡家坊，纵然嘴上不讲，内里却有同一个想头。进了门，伙计和下人们簇拥过来，一问长短，二念佛号，表情上都惜疼得不成，眼泪淌了一地。扔了缰绳，翻身下马，兄弟二人整衣理冠，并肩而立，朝着高房子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才将心魂收了回来。这一时，母亲胡白氏循声出门，立在暮色中，声嗓中发出了一种古怪的叫声。梵同眼尖，见母亲没穿鞋子，忙将马鞍上的毡垫拆下来，铺在地上，将母亲挪移了上去。梵义的眼睛湿了，搂住母亲时，意外地嗅闻到了一股很强烈的药草味，不免慌乱开来。不及问询，母亲却战栗着，从发丛中拔下了一枚簪子，直突突地刺了过来，威胁道：你不要我了么？你不要你爹老子了么？你们两个贼疙瘩去人世上浪达了，把我们全都忘过了。簪子停下了，梵义倒真的想被扎上一下，眼睛里能哭出血来。梵义问了母亲的身体。岂想，母亲却咧笑了出来，夸张道：我的确病了，我灾难了，十三省也没有能看好我的大夫。梵同摸了摸母亲的脑门，没烧，再检查眼仁，便发现她扮出了一个鬼脸。母亲开怀道：十三省的大夫看不好我，但你们两个碎鬼一回来，我的百病就散了。伙计们端来了茶盘，还有冒着蒸汽的热花卷，一碟子猪头肉，一碗凉拌沙葱。母亲却说：先别顾着吃，快上高房子去，拜一拜胡家的活菩萨吧。

兄弟俩哎了一声，相率跨上了台阶。

大约半个时辰前，性元方服侍完老财东胡恩可，照例灌了半碗流质，又替他抹了嘴，净了面。缠绵于病榻，胡恩可现在只能接受清汤寡水的食物，不懂饱，亦不知饥，一旦汤勺搭在了唇边，嘴巴便洞开了。照护中，性元慢慢地琢磨出了一张食方，父亲沈破奴过目后，顿顿便是这么小半碗。也没什么稀罕，不外是当天的羊奶，再羼杂一些贡米熬出来的米油，放几颗蕨麻和临泽的红枣，汤汁能拉出一束丝来。歇停下来后，性元本该回到一墙之隔的家里去，近些日子的课业颇重，又濒临夏考。夏考是一道难关，乡学里人人畏惧，不过考毕之后，一个漫长的秋假又令人神往不已。转念一思想，性元却改了主意，对着仰躺的胡恩可叨念说：大贼回来了，小贼也来了，听说还骑马带来了一个女的，身上挂了孝，沙州城的人可都看在了眼里。油灯下，胡恩可木讷地盯视着墙上的对子，惟有一愿在，能呼观世音，完全充耳不闻。唉，翅膀到底硬了，心也野了，昨晚夕回来的，竟然一不回家，二不看爹娘，只当我是一个爱伺候病人的婆子，白白使唤呀。怨怪完了，性元知道说了也白说，炕上的人胳膊肘也不会往外拐，一时灰败了下来。然而，麻雀也有三两的气呐，性元一发狠，掏出了书包里的课本，摊在了桌上，一边温习课业，一边酝酿着咆哮的情绪。坊外的巷道上，腾起了马蹄声的那一刹，胡恩可忽然哼唧了一下，性元便知道坏了。不光是尿，这回是连拉带尿，胡恩可便秘了三日，一听见后人们归来，悬吊的心便落在了腔子里，一下子就通了气。性元一面拾掇着秽物，擦洗病人，垫衬着尿褯子，一面耳食着下头的动静。弟兄俩在磕头，在跟伙计们说闲章，又和母亲在絮叨。末了，门外的台阶上脚声阵阵，帘子突地打了起来，一道夜风灌了进来。

梵义钉住了，脊椎骨里戳了一根梁木似的，动弹不得。

光晕中，性元分开了病人的下体，攥着一只棉布扑子，正在扑粉，毫无羞赧，也不见一丝的窘迫。梵同不改顽劣，捏着鼻子，干呕了几声，对这种沤臭的气味一时反胃，掉头欲跑，却被梵义一把薅住了。性元忙碌着，身上披了一层温煦的光芒，动作柔软，布满了一种呵护的耐心。活菩萨，梵义瞬时明白了母亲的话，也理解了在离开后的这么些日子里，胡家之所以没有败亡，爹老子仍旧面色红润的全部道理。梵义的心揪了起来，内里潮起了一股感念的汁水，但男儿的自尊，又让他无法措辞，吐出一些肉麻的话来。梵义只轻喊了一声性元，劳苦你了性元，声音小的犹若一粒沙，掉在了地上。一旁的梵同活泛开了，去抢性元手里的抹布，催促性元赶紧歇缓，千万别累坏了。性元饶了他，立在旁侧，一边呼哧着喘气，一边揩着额头上的汗。性元道：天气太热了，你爸生了褥疮，可千万不要化脓呀，这简直难肠死我了。梵同的舌头像膏了一碗蜂蜜水，一口一个姐地叫，仿佛转圜了气氛，又哀恳说：姐，你回去了问问沈先生，能开方子的话，我明天就去抓药。

岂料，这粒火星子一落下，性元的油锅就着了，收拾起了课本，讥讽道：哎哟喂，世兴堂的方子算个屁，哪有人家焉支山孔大先生的医术灵验呀，总归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嘛。梵义愣怔着，见性元对自己一眼也不瞟，明显带着一份敌意，便也不作声。性元的脾性一贯如此，既然开了口，想要收煞下来，自然比登天还难。又接续说：我这就回去，让我爸摘了牌子，关张歇业吧，既然孔大先生的女公子来了，一定也是医门大士，以后敦煌哪有沈家的市场，沈破奴也真该死心了。梵同急了，左兜右转地拦挡着，释解着，却拗不过性元的倔强，哭的心都有了。性元临出门前，望着头顶上的仰衬，虚空地说：你们做儿子的回来了也好，趁早替换了我吧，我们沈家的情分也就尽到了今天，哦，如果还有亏欠下的，将来再补，拜托你们照看好令尊，他其实还很疲弱。性元的声嗓中结着一团疙瘩，言毕，踅出了帘子。

呆默了片刻，梵同突然扑将上去，在梵义的心口上捶了一拳，嗔骂说：你个无义无情的贼，你看你，你这下子把性元姐惹哭了，你见了报应吧。梵义的心里其实早就塌了，撒满了荆棘刺，暗忖道，只听说过菩萨低眉的，那是因为慈悲，可今晚夕算是开了眼，目睹了菩萨怒目，当然是缘于人世上的不平。梵同依旧不饶：哼，你个糊涂匠，半路上跟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孔执臣，又拜天，又拜地，还拜了夫妻，这下子你把个人的福报和运程全都败光了，小心以后有你的难过。弟弟的话，不啻于一记当头棒喝，梵义蓦地清醒了，抬脚便走。

追到了门外的巷道，梵义喊了几嗓子，却喊不停性元的脚步。

诧异的是，性元并没往胡家坊之外的方向上去，往右一拐，竟然朝着党河一带，簌簌而走。梵义怕了，这个季节的水大，万一，后面的话吓得不敢去想。于是，梵义机智地喊说：性元，这本书你落下了，快拿上吧。性元停下时，梵义紧着将一只包袱，挂在了对方的脖颈上，涎着脸说：我知道你爱清洁，这是我在肃州城给你买的白手巾，买了二十沓子。性元漠然着，离开时，冷然地丢下了一句话：谢谢少东主，只怕是有些东西脏了，连白手巾也擦不净。又跟了一段路，性元打开了一扇院门，闪身入内。梵义懵懂极了，用膝盖顶住了门扇，究问说：夜这么黑了，你串哪家的门呀，还不赶快回自己的家里去？千罪万错，这句话又像一只火雷，霎时让性元恓惶了起来，噙着泪，抢白说：你们胡家的恩德比天大，赐赠了这么一个庄院，我们搬出来还不行么？哦，就算施恩望报，也不能在半夜三更来抄家吧？梵义松开膝盖后，门板咔嚓一下闭上了，喷出来一股新鲜的油漆味。梵义立时恍然了，原来沈破奴一家早就乔迁了过来，与胡家隔墙为邻，毗连成伴了。

这下子，可真把菩萨得罪深了，梵义灰溜溜地退出了巷道，迎面碰上了一个过去的伴当。对方调侃问：哎呀，在溜哪个寡妇的门，偷哪个丫头的肚兜呢？梵义当即火了，想送上一拳，但立刻平静了下来，端起了肩膀。梵义回说：抓贼呐，最近不太平，你也留个意吧。

梵义不知道的是，大约二十天前，沈破奴全家就搬迁了过来，入住在了党河边的这个新宅院里。事前，沈破奴夫妇提着三盒子礼当，去拜望了胡白氏，说明了来意。胡白氏听罢就笑了，宽释说：这是老东主病前就定下的，其实你也花了不少的银两，如今庄院归了你，你说几时搬，就几时搬吧。原先城外的那一座旧宅，被沈破奴提前打了出去，收了房主的大半款项，悉数花在了这里。最近房主催赶着，让前任腾空院子，沈破奴亦是莫可奈何，才硬着头皮来央告。胡白氏的决断，令沈破奴一下子解除了心理上的负担，两口子说了几麻袋的好话，感恩，再感恩的。女掌柜再三叮咛，一定要热闹，搬家的当日，让人放鞭炮，去挂红，做一顿捞面的筵席，喊邻舍们来恭喜，顺便也认识一下你们沈家。万万不可，鞭炮放不得的，更不能挂红，筵席也免了，老东主在高房子上躺着，万一惊煞了病情，谁都吃不消的。沈破奴说到做到，只用了一天的工夫，便举家而来，让那一座新砌的炉灶，漾起了一日三餐的烟火，一切都悄寂无声，鲜为人知。这天，梵义回到了高房子里，透过牛肋巴窗子，窥望着沈家的院子，一直站到了半夜。

梵义愣怔的身影，同时也被对面的沈破奴捕获了，后者拈了拈短须，快慰地笑了出来。当天晚上，沈破奴又是切药材，又是制丹丸，忙碌了一整夜。天亮后，沈破奴草草洗漱完，又接着去了世兴堂坐诊。沈戴氏蹊跷地问儿子性真：你爸咋了，一晚夕连眼睛都没合一下，还这么精神的？性真慢慢地踱了过来，贴耳说：妈，我又尿了一炕。

第二次冒犯性元，是在一个公开的场合，让她下不了台，负气而去。

每念及此，梵义悔恨得就像一盘磨石，沉重不堪。自打头天夜里，性元撂挑子不干后，连续三日，高房子里乱象纷呈，胡家上上下下哀鸿一片，分明把病看在了少东主的身上，怨怪梵义将性元撵走了，末日将临。事实如此。胡恩可虽然陷入在了无觉当中，但心里认人，别的人一旦将汤勺搭在他的嘴边，喂同样的饭食时，他就是不张口。梵义不行，梵同未遂，即便是胡白氏亲自来伺候，病人的牙齿也咬得很紧。偶尔，胡恩可的眼角上垂着泪水，揩掉一次，又生出来一大片，鼻脸上总是敷着一层泪光，神色黯淡。更吊诡的是，胡恩可不吃不喝，但排泄起来却十分频密，一会儿拉了，一会儿尿了，弄得人狼狈不堪，屋子里犹如一座夏天的茅厕，气味恶劣。胡白氏在一旁参谋着，兄弟俩粗手笨脚，竟然连一张尿褯子都垫衬不好，四处污迹斑斑的。因为下体里经久潮湿，褥疮很快就扩散了，皮开肉绽。脓血沾在手上，梵同跑出去呕了好几次，几乎把肠子都快吐了出来。无奈之下，母子们立在病榻前，一边求告，一边观察，却见胡恩可一直不错眼珠子，始终盯视着对面墙上的对子，若有所思。胡白氏哭了，嗔怪说：你们两个小贼把活菩萨气跑了，胡家的这个摊子收拾不住了，干脆把你爸和我活埋了吧，省得泼烦了你们。惟有一愿在，能呼观世音，梵义默念完了对联，恳切道：我去问问性元，让她教一教我吧。

那天，恰好是夏考。

在乡学的门口，梵义瞭见总教拔长了脖颈子，一直在跺脚。问了性元，总教立马满面威棱，反问说：你问我呀，我还想问你呐。原来，临开考前，性元急死慌忙地跑去请假，不多请，只说需要半个时辰，然后一道烟地出了门。岂想，现在过去了快一个时辰了，性元还没回来，总教自责不已，再三叨念，这可咋给世兴堂的沈先生交代呀。梵义问：性元临走前说了啥，好歹有个蛛丝马迹吧？糜子，只说了糜子，答复道。糜子？梵义一头雾水，顺着总教指示的方向，撒腿便跑。

不承想，沙州城内早就乱成了一锅粥，人头攒动，漫天飞雪。

不是腊月里的雪花，而是苞谷粉、青稞粉和洋芋粉，尤以小麦粉最多，扬撒在天上，形成了一幅幅白色的帐幕，连日光都被遮蔽了。平时省吃俭用的敦煌人，在这一天里慷慨地揭开了粮缸，将白面搲出来，扛起了麦粉口袋，一边嬉闹，一边抛撒出去，企望着沾吉。早些年，望果节还只是祁连山一带土著人的习俗，一入了夏末，那些高寒地带的庄稼开始拔节灌浆，陆续成熟。他们相信，果实的饱满，气候的庇护，收秋时的祥瑞程度，一定是由脚下这一片黑色的土地所掌握。于是乎，在望果节的这一段日子里，他们从寺院里请出了行像和佛卷，虔敬地行走在庄稼地里，雀跃着，祈祷着，一手扬撒着纸符，另一只手让天空下雪，看着白色的帐幕慢慢落了下来，将麦粉施舍给了土地，以求天降吉祥，恩赐四方。也不知从哪一朝哪一代开始，这一习俗传入了关外三县，渐渐地演变成了一个当地的主要节庆，延续不辍。在敦煌左近，望果节的一切事宜，均由文和事老协会在操办，程序缜密，仪式繁杂，令城外二十三坊的每家每户都不敢小觑，更不想缺席。沾吉的愿望，乃是人的天性。眼前的各个街道上，人们全都白了，表情上披雪，排起了一条条长龙，等待协会的铜锣一响，然后去土地庙里祭拜。

梵义并不例外，踅过几条街后，白鼻子白脸，白衣裳白裤，全然换了一个样子。玉皇阁的右首，原本是一家纸火铺，最近换了掌柜的，经营成了烟叶店，出入的均是一些吃烟客。梵义路过时，瞭见了一个五官干净的人，牵着马，架着行囊，好像是从远路上刚刚归来，神色疲沓。再一瞧，梵义认了出来，这家伙不是旁人，居然是沙州城里有名的连公子。几乎有半年未曾谋面，连公子头发长了，瘦削了，颊脸上也塌了下去，颧骨凸出，但气息上仍旧是一只破喇叭的状态。果然，连公子在烟叶店门口停了马，打了一记唿哨，一长两短。不一时，另一个五官干净的人，从里头应声跑了出来，双双蹲在了廊檐下的阴凉里，谈说起来。梵义也认得他，丁荣猫，赫赫有名的义庄大管家。

天空继续下着雪，望果节的人越来越多，梵义的脸上足足落下了一斤麦粉。虽然今年遭了灾，敦煌一带歉收，但忆及党河之畔家里的那些田地，那些果木，梵义也不想擦脸，仰起头，期冀着给来年一个好兆头。在乌泱泱的人群中，那两个五官如素的人煞是扎眼，梵义的脊背上骤然一冷，似乎嗅闻到了一种近在咫尺的危险，忙蹒跚了过去，挨着连公子蹲下了。货呢？丁荣猫伸手讨要，又厌倦地说：哦，警告过你许多次了，你跟我是单线联系，干么还这么招摇，知不知道人多眼杂的道理，快把货给我。连公子盯着日头，鼻涕淌了下来，转瞬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人也就醒转了。连公子递上了一只小皮囊，丁荣猫解开束绳，手探摸了进去，用指甲皮抠出来一小撮膏状物，放在舌头上咂了咂。猫哥，你干脆不知道，现在马鬃山一带的土匪比沙子还多，我这一趟能活着回来，简直跟做梦似的。连公子抱怨道。呃，这次的这个稍微欠了一些火候，里头掺杂了杂质，味道不太地道。丁荣猫啐掉了舌头上的东西，重新扎好了束绳，塞入怀中，打算抬屁股离开。连公子慌忙拉拽住了对方，哀恳说：我这一趟去了北疆，一共被土匪们绑过三次，最后一次，我还差点被他们劁了，做了太监。丁荣猫失笑了出来，讥诮说：要不要我摸一下你的裆，看看你那三两糟肉还在不在？连公子蹲不住了，单膝跪地，求告说：哪怕卵脬子被割了，我也是猫哥你的太监，实在不容易呀，我这回脱了好几层皮，我只想再要一笔钱。这句话像一块冷冰，丁荣猫面色一紧：狗儿子，前头就给过你一大笔钱，结果你捎来了一包次品，我倒没发火，这次你还给我点炮呀？又沉吟道：虽说现在的烟膏十分紧俏，有价无市，贵得离谱，但你是我专门派出去采买的，莫非还要讹我一手？连公子觉得被误解了，忙释解道：猫哥，俗话说，若要知道，经过一遭，我这番能活着回来，才想起自己起码还是个男人，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呐，我就想找一个正经人家的女子，这需要花钱的。孰料，丁荣猫笑喷了，捂住肚子说：你看准的下家是谁，哪个巷，哪条街，城外哪个坊的，我去做媒保婚，成全了你？见连公子频频摇头，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丁荣猫便料定他在撒谎，一切都是子虚乌有。丁荣猫指了指身后，揶揄说：店里倒是坐着一个正经人家的女子，如果我没看走眼的话，她应该是世兴堂沈先生家的千金，你去问问，大概多少钱可以遂了你这只破喇叭的心愿，我还真想剜下一块自己的肉，施舍了你。梵义骇然极了，身上一下子开了锅，血脉偾张，拳头也攥得嘎巴乱响。但是，目下的梵义已然与往日不同，身为急递社的当家人，他心中格外理性，也知道震怒即是悬崖，所以梵义依旧沉静如水，款款地圪蹴在阴凉下，耳食着身畔的一切。

这一时，连公子却笑了出来，坦言道：猫哥，我干脆跟你做一笔买卖吧，我这个货太稀缺了，就算你拿着金条，问遍了河西四郡，或许也采买不到的。望果节的人们尚未开拔，继续抛撒着麦粉，视野中一派迷蒙。连公子的气焰，令丁荣猫想起了小人这个词，心下一凛。但丁荣猫毕竟历练太久，机心深厚，遂避其锋芒地说：太吵了，身上都快白了，大少爷还在里头等我，下回再议吧。言罢，踅身而去。连公子眼见着机会将要错失了，忙攀住了丁荣猫的肩，苦求说：好我的猫哥，你也不问一问，我身上究竟是什么宝贝么？哼，连公子你个贼儿子，你别以为你现在说了软话，我就忘了你以前打鸣的勾当了，有屁就放，我只听你三句话。丁荣猫掸着身上的麦粉，下了最后的通牒。不料想，连公子的头一句话，短得只有三个字，乜斜着眼睛说：花花子。丁荣猫的手停下了，稍一愣怔，忙扶住膝盖，原回蹲在了墙角下，张开了耳朵。梵义心猜，这一定是机密的一刻，暗中挪了挪脚，挨在了连公子的旁侧。

花花子，你竟然有这样的有利植物呀？丁荣猫探问。连公子点头，低语说：不多，也就半把左右的样子，差不多是我用命换来的。嗯，你算是个有心人，这一趟也有福报，居然从马鬃山的北面，从土匪的老窝子里弄来了花花子，呵呵。话虽如此，丁荣猫仍有疑惑，不见到实物，宁信其无。连公子却宽释了下来，喋喋地说：猫哥，与其带着自己的血汗钱，一趟趟地去土匪的老窝子里重金采买烟膏，不如咱们自己种养。哦，俗话说，隔山的金子，不如到手的铜，说不定逢上了好年成，有利植物哗啦啦地长势良好，自己吃不完的还可以另卖，全敦煌独此一号，价钱由咱们来定。一头热，一头冷，丁荣猫始终哑默着，让这一只破喇叭聒噪不停。

据连公子绍介，他在回返的途中，昼伏夜行，一路上小心极了。不料却在翻过了万里墙城的南侧，自以为逃离生天时，因多贪了几杯酒，泥醉在了一家土匪开的野店里。前两次被绑，土匪们强逼他入伙，要去杀人，要去劫掠商团，但连公子自有一套把戏，偷偷咬破了口舌，声称自己害了肺痨病，命在旦夕之间。土匪们见他嘴上流着血水，也就信了，一脚踢走了他。这回醉倒在了野店里，连公子又被绑了，但这一帮土匪更换了章程，风格迥异。他们一不搜身，二不打骂，索取的只是这些肉票的劳力。

万里墙城的南侧，原先种植了大片的苜蓿，产量颇丰，价格不菲，供东来西往的商团和骆驼队购买，也算是一块富庶之地。后来被土匪们占据后，统统铲平了，撒上了一种从俄境一带走私过来的花花子。花花子，或者说罂粟花，乃是一种深刻的禁忌，一般人不敢提及，当然也无从提及，因为鲜有人能亲眼看见一回它的真面目。河西四郡的老话说，佛爷好求，花花子难见，便是这个道理。与此同时，在俄境线上徘徊的红毛商人们，为了垄断鸦片贸易，对花花子的种子严加控制，防范得水泄不通。几乎每一天，都有一些不轨的行商和游击被就地枪杀，尸骸丢在了荒凉的驿道或口岸边，变成了一丛丛白骨。近些年来，匪祸纷起，割据了马鬃山以北，形成了一幕幕拉锯战。为了壮大各自的实力，土匪们也开始摸索着种植起了花花子，并对这类珍贵的种子管控得愈加严厉，不仅学来了红毛商人的惩治手段，而且有过之无不及。回返的路上，连公子在一家客栈外，觑见了一堵骷髅墙，大大小小的几十颗脑袋齐整地码放着，五官中灌满了风沙，骨头也被晒黄了。连公子吓瘫了，究问之下，才打听出这是一门家族的骷髅，且皆为女眷。原来，这门人去岁时携雏将孺，坐着十几辆马车，乌泱泱地去了北部的顶黑山，借口要探望一下远房亲戚。折返回来时，入住在了这家客栈内，看似一切都顺遂无恙，欢天喜地的。不料想，土匪们随后便像一股春季时的罡风尘暴，平地而起，从荒漠大滩上席卷而来，包抄住了客栈，一根绳子绑了蚂蚱似的，拿获了所有的人。土匪们搜寻遍了，也没发现一丝异样，但女眷们高耸的发髻，惹起了他们的注意。果然，在一个老妇人束紧的发丛中，土匪们查获了零星的花花子，犹若虱子和虮子一般，趴在头皮上，形迹隐蔽。土匪们嫌麻烦，干脆砍下了女眷们的头，拎住脑袋，在一张牛皮上抖来抖去，总共收集到了一两半的种子。女眷们被害后，这一家的男将们被悉数掳走了，当了苦役。

连公子也被掳走了，三天后酒醒过来时，土匪交给他一把木锨，让他去松土，去护苗，去把天上的雀鸟喊开。连公子是沙州城里的一介浪荡子，不识稼穑，五谷难辨，沦落到了这个境地后，也就只好以泪洗面，乖乖地认命了。有一次，连公子踩折了一棵秧苗，土匪们见状，立马撂翻了他，剥开裤子，扬言要劁了他。土匪们的理由很简单，你坏了罂粟的浆果，我就割了你的人果。人果？连公子挣扎说：我不算有利植物，我身上哪有什么果子呀？土匪们哈哈大笑，告知说：人果就是你的锤子，你的两颗卵脬子，让你变成一介宫里的太监。不愧是一只有名的喇叭，在这个危急的关口上，连公子灵感突现，决绝地说：太监是跟着皇上混的，假若皇上身边站着一个裆里没肉的下人，一个裆里没肉的残废，说出去的话，皇上他老人家也没面子哟。这句恭维话立时奏了效，土匪头子果然像陛下一样大度，马上开释了连公子，赏了他一碗羊肉吃。一入夏，那些疯狂的罂粟花田上馨香四布，蜂飞蝶乱，连公子奔行其中，用他的破喇叭驱赶着鸟雀，效果惊人。土匪们觉得这个家伙太勤勉了，也就放松了警惕。孰不知，连公子在奔跑的过程中，暗中规划着逃跑的路径，并在不同的地点，事先埋下了水囊和干粮。

终于，机会来了。一天夜里，一支长期觊觎这片罂粟花田的甘州匪帮，从十七泉出发，长途奔袭，双方展开了火拼，纠缠难解。连公子趁乱逃跑了，逃入了罂粟花田中，为防止土匪们追击，他又将一桶火油泼洒出去，在身后形成了一堵高大的火墙，掉头一路南下。这个季节上，罂粟熟了，茎叶饱满，有的已经割完了浆，花籽正在结荚。火舌铺卷过来时，满耳中皆是炸裂的声音，拂荡着一股股奇异的香味。连公子心生不舍，用手捋下来了半把花花子，揣在了怀里，再也不敢回头，一口气逃了出来。连公子酸楚地说：猫哥，就这半把花花子，还是我用命换来的，骗你的话，我连某人就是一头牲口。丁荣猫道：我信你的话。

虽说两条腿早就蹲麻了，但梵义仍旧张着一副白脸，佯装瞌睡，仔细谛听着这些骇人的细节。梵义暗忖，眼前望果节上的这一番热闹，不过是人世上的一些幻象，而身旁这两个家伙的机密谈话，才是敦煌的核心秘密之一。丁荣猫唉叹一声：可惜了你这半把花花子，有了等于没有，顶多就像鸣沙山上的沙子，永远也发不了芽。连公子的脸一下子黑了：猫哥，我姓连的是一头牲口，这不假，但你也不能作践我拿命换来的花花子吧？即便在红毛商人的那一边，一粒种子好歹也值一颗金豆子呐，我偏不信这个邪。丁荣猫款然一笑：你个贼娃子，你可别忘了，敦煌的天下除了县府而外，还另有文武两个协会，县府可以睁一眼闭一眼，但协会里的那一帮刀斧手爷爷，眼睛里却揉不得一粒沙子，一个个可都是开封府公堂上的黑脸包公。哦，的确，那两个杂种协会就像文武双庙，我平时不拜，但也不敢去招惹。连公子附和道。这么着，丁荣猫趁机说：不拜，也不惹，更不能昧着他们，干一些犯法的罪孽，比如你刚才的话，弄不好，就跟运三一样的死法。

运三的死，曾经在关外三县轰动一时，至今仍在敦煌的田间地头上流传。尤其到了开春，地里开始撒种子后，毗邻的农户们总要相互提醒，仔细你的手，别把运三撒了下去，到头来拿你去喂了党河里的鱼虾。在敦煌，运三是一个神秘而漆黑的切口。

光绪二十七年，敦煌县令乃湖南沅江人氏邬绪棣，监生出身。这县令天生羸弱，一副病胎子，一到了任上便水土不服，手脚蹿麻，连一支墨笔也抓不住。无奈之下，只得将一应公务和盘交给了随身带来的师爷，衙门照开，讼案照理，巡察照旧。师爷悉心地打理着这一切，县令自己则躲在幕后，落了个无上清凉。师爷姓陈，名运三，安徽人氏，自打服属了邬绪棣以来，便忠心耿耿，从无二心。见县令沉疴在身，一日日地落寞了下去，运三的心里起了火，四处央告，寻求偏方。也就巧了，在一次外出巡察当中，师爷路经了靖远坊，见一位江湖郎中正在拔牙。牙疼不是病，疼起来不要命，张嘴拔牙的是一个老妪，满口淌血，让郎中的钳子和凿子在口腔中横行。师爷立在一旁，非但看不见老妪的痛苦，相反却见她眉开眼笑，仿佛得了大解脱似的，脚下扔满了狰狞的碎牙。事毕，师爷虚心讨教这其中的关窍，郎中释解说，其实人世间最好的药，莫过于罂粟膏了，包治百病，手到病除。师爷报恩心切，遂将郎中延请到了衙府内，让他给县令摸脉，给恩主开方。果然，县令嚼吃了郎中递上来的一疙瘩罂粟膏，又服了专门配制的药丸之后，一下子活转了过来，判若两人。悲哀的是，如此良好的局面，仅仅维持了数日，县令却再一次沦陷在了凄苦当中，浑身浮肿，鸡皮蛙脸，连鞋子也穿不上了。师爷磕头的心都有了，哀告再三。郎中却道：其实，方子没变，吃药的次数也没减少，只是缺失了一味药，让这一番疗程打了折扣，这一味药便是罂粟膏。师爷倾囊而出，将全部的银两堆在了桌案上，催他去采买。岂料，郎中笑说：这些膏子是我从内地带来的，已经一干二净了，要想在这关外三县找见它，简直比登天还难。究问原因时，师爷方知，敦煌当地的文武和事老两个协会，早已在上上一辈人的光阴里，将花花子、罂粟以及成品烟膏，列入了五毒之首。显见，当时的人们受其所苦，怨恨太深。后来，身为异乡客的师爷，还抽空查阅了二十三坊的乡规民约，愕然发现，文武协会对涉猎鸦片的犯事者，一律严惩不贷，手段凌厉。轻者，罚没族籍，剃发为奴，在本坊内讨百家饭，穿百家衣，等同于一介乞丐，且不得越雷池一步。重者，在本家祠堂内，供奉三牲，申告先人，要么抽了他的脚筋，要么打断脊梁骨，下半辈子像一匹狗似的，由坊内的亲戚逐家豢养，去吃嗟来之食。不过，师爷亦有疑惑，既然如此的结界森严，郎中的身上何以揣着一包罂粟膏，又在大天白日里公然施用。郎中颇为自负，夸口说：我是一名游医，野鸡无名，草鞋无号，况且那些七老八十的乡绅和耆老，我也看过他们的病，对我当然是睁一眼闭一眼了。例如，那个老妪让坏牙疼破了脑子，当场就摘下了手指上的金戒子，三只戒子，我便超度了她。郎中还透露，虽说文武两个协会那么替天行道，但罂粟作为一味药，去搭救天下苍生的话，他们还是会网开一面的。这是闲章。当时的师爷，心窍中一定塞满了猪油，务请郎中想方设法，也要弄到一些罂粟膏子，让县令脱离苦海。郎中姓虞，浙江湖州人，忙修书一封，求告家里的亲戚。转过年，一包优良的罂粟花籽，便寄达了敦煌境内。

打开种子包袱后，师爷运三却留了意，这么一小撮，如果吃毕的话，还得下话求人，干脆以种养医吧。于是，师爷分出了一半，播撒在了县衙的花园中。

光绪二十八年，敦煌旱魃肆虐，党河枯竭，开春时撒在田里的作物种子纷纷石化了，惟独衙府中的那一畦秧苗，像菩萨点了甘露一般，格外健硕，人高马大的。在荒年将临的光景中，文和事老协会的领袖们，除了去莫高窟上香献供外，还卜了卦，问了天象，一度禁绝了成年男女的性事。最终一致认定，这一年泥壤中的所有脉气，被一种莫名的地精吸纳了，剥夺掉了。很快，秘密从县衙中泄露了出来，地精不是别的，原来是花园中生长出来的罂粟所致。文和事老协会有了结论，将后续的补救措施移交了出去，一天敲三次鼓，敦促武和事老协会抓紧承办。

事发当夜，师爷运三和虞郎中正坐在花园边，一边品茗，一边嗅闻着有利植物暗香迤逦，吹袭而来的汩汩气息。运三感喟说：只听闻敦煌乃是一片佛国圣土，飞天散花，菩萨降露，娘了个屁，今天才算是开了眼界，这一切都拜罂粟花所赐。虞郎中谄媚说：我不拜罂粟花，我只拜你，师爷你才是我再世的父母，让我在敦煌落下了脚。不承想，平地生雷，天降霹雳，一伙子习拳练武的银发之人，手执炬火，破门而入，将两个人团团围住了，又用一根牛皮绳子捆扎后，强行掳走。当差的衙役和捕快大多是敦煌子弟，见此情状，不仅不去拦挡，还相争着上去，将花园里成片的罂粟花砸成了一座大染缸，彻底刈除干净了。

或许，奇迹也不是别的，只是一些祈愿在破土，在发芽。

罂粟花被根除的次日一早，敦煌的天空便阴了，先是牛毛细雨，接着天就破了，倾盆而下，板结的泥壤终于松了一口气，党河水也暴涨了三丈有余。文武两家协会联署签名，共同向敦煌县令邬绪棣发去了一纸处置决定，按二十三坊的乡规民法论，凡私藏鸦片者，抽筋断脊，而如此大面积的种植罂粟者，无疑已是死罪。出人意料，三天之后，邬绪棣便抱着一只药罐子，坐了一顶轿乘，亲自拜访了文武两个协会的驻地。邬绪棣不仅批准了死刑，还口头嘉奖了协会上下对这一方水土的倾心守卫，对乡约村规的严格恪守。当年的中秋，邬绪棣还给参与此事的六十岁以上的会员，捎去了一盒火腿月饼。乡绅耆老干脆没舍得吃，一直供奉在了案头上，迄今仍在。至于邬绪棣所言，他要将这一桩义举奏报兰州，禀告朝廷，申领一块金字匾额的事，随着他一年后被革职回乡，也就不了了之了。不过，邬绪棣在临走前还是道出了自己的心病，委婉地说：死罪归死罪，但不要让他们太疼。

一名狱卒恰好是虞郎中先前的病人，闲章中，后者已经预感到了不妙。虞郎中是后半夜里吊死在梁上的，临终前，他在土墙上刻了一行字：抱憾敦煌，愧对河西。师爷运三瞥见虞郎中的尸首被抬运出去时，明白死期将至，忙索来了一套笔砚，先写下了一封忏悔信，再拟定了一份申告书。师爷运三自请沉入党河，好让他的魂魄顺水而下，一路东归，去慢慢接近自己的故土。讽刺的是，党河拒绝了他的一厢情愿与孩子气，因为党河由南向北，一路消失在了沙漠深处，有头无尾，渗入了地下。文武两家协会本来还担心手上沾了血，见此申请，忙借坡下驴地应允了。到了行刑的那一日，党河两岸人山人海，师爷运三跪地磕完了头，打算跳入河水之前，却忽然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运三恳请说：赐给我两块祁连山的青石板吧，绑在我的脊背上，让我一沉到底，再也不要漂浮上来。乡绅们不答应，耆老们也心生不忍，运三却倔强而顽固，冲着广袤的河流两岸，以及破衣烂衫的庶民百姓，吼喊说：苍天呀，我其实就是一颗恶种子，我今日沉落下去，就让我在敦煌，在甘肃的土地上永世不要发芽，不要结果。末了，师爷运三又发咒说：将来的人们呀，谁想往脚下的地里撒一粒罂粟花籽前，谁就大喊一声运三吧，因为我陈运三就是殷鉴，就是他的索命鬼。

很快，师爷运三便遂了愿，两块沉重的大石板裹挟着他，栽进了党河水中，甚至连一个浪花也不曾溅起。

连公子和丁荣猫汗漫滔滔，互相佐证，谈议完了这一折子古今，停下了话头。这时，沙州城内鼓号齐鸣，参加望果节的队伍开拔了，街道上渐渐荒疏了下来，被大群的土麻雀占据了，啄吃着地上的食物。丁荣猫抱怨说：本来跟你只说三句，结果说了一麻袋的话，够了。连公子见买卖快黄了，忙哀告说：猫哥，是这，这半年来我替你跑腿，替你采买烟膏，没了功劳也有苦劳呀，这回我也不多要，你拔一根汗毛，就够我吃一年的了，你看着给吧。说着话，递上了一只巴掌大小的皮囊。梵义窥见，这不是一般的皮囊，掐金边，走银线，束绳上吊挂着彩色的丝穗，相当稀罕。丁荣猫接住了，攥在手心里，揉搓一番，便明晰了里头的内容，忙揣入了怀中。而后，丁荣猫也摸出了一只布囊，回赠给了连公子，仔细道：我最近也不太宽裕，你将就一下吧，有情后补。言毕，掉头而走，踅入了烟叶店内。

连公子松开了表情，仿佛这一场对谈，乃是生命中一道最重要的门槛，此刻好歹迈了过去，得了善果。这么着，连公子解开了那只布囊，却一刹那瘫坐在地，如遭雷击，惊得面色黑沉，哑口失语。梵义抬眼一瞧，见包袱内横着一把明晃晃的锥子，大号锥子，却也不知道其中的意味。但连公子随后的一系列怪异举止，分明告知了梵义，在沙州城乃至敦煌的浮世表象下，还埋伏着另外一些隐蔽的势力，一些盘根错节的恩仇与故事。这是给梵义的一堂大课，无心之际，竟然轻而易举地获取了。连公子当即吓傻了，扔掉了烫手的锥子，连滚带爬，鹞子一般地跳上了马背，然后像一道烟似的，被风吹走了。梵义拾起了锥子，定睛一瞧，简直太普通了，哪个皮货店里都有售，不值钱的，于是也扔了。直到半个月后，梵义护送着郭弦子夫妇，将他们安顿在了莫高窟的当夜，在梵义的苦苦哀求下，郭弦子嚎哭了一顿后，方扯下了笼盖在头上的面巾，露出了他的那一张破鼻子烂脸。那一刻，梵义忆及了望果节上的那一把锥子，冥冥当中的关联，令其一下子恍然了，心底里陡然滋生出了一股强悍的敌意。同样，在此后这一世人们的光阴中，这种敌意步步为营，枝繁叶茂，却也是隐秘而乖张，犹如一股股潜流，骁行于敦煌的大地上。这是后话。

梵义知道，此刻，性元就在身后的烟叶店里，性元绝不能吃亏。梵义起身，张着一副大白脸，踅了进去。

性元是在半路上改了主意的，从乡学里告假出来，本来想去关帝庙后头的麻石街，跟一个早就辍学的同窗谈糜子的事，不料却在望果节的人群中，一眼瞥见了义庄的索朗。索朗不是一个人，前面有一个管家模样的引路，屁股后面还缀着一个小妇人，妇人怀里抱着娃娃。店面不大，头顶的梁木上挂满了烟叶子，谁想吃，谁就搓下来一把，要么用烟瓶，要么使烟枪，吞云吐雾一番。过完了瘾，烟客们在柜台上撂下一两枚麻钱，便各回各家，各抱各妈去了。性元迅速忘掉了糜子这件事，见了索朗，心里却翻开了另一册书，包括夏考什么的，已经退居其次了。性元也尾了进去，落座在了角落里，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晕厥了过去。望果节的男将们蜂拥而入，一边咂烟，一边提升精神，静候着仪式开始。店里头像是着了一场大火，烟雾结着疙瘩，在头顶上翻来滚去，几乎能将一群牛呛死。果然，那个婴儿最清白了，受不住这样的磨折，尖声哭了出来。性元捏住鼻子，瞭看了过去，见索朗暴躁地发了火，勒令旁边的小妇人赶紧收拾住娃娃的哭声，不要添乱。小妇人沮丧着脸，撩开了衣襟，将娃娃的头塞了进去，也不知是在防呛，还是在喂奶，总之悄静了许多。性元明白，自己是输了理的，等一下上去胡搅蛮缠时，围观的人越少越好，否则影响太大。这么一思想，性元倒也不急了，喊来了一碗茶，慢慢啜饮着。蹊跷的是，索朗并没有买烟叶子，也不抽吸，他心神不宁地兀坐着，不时地去跟管家窃窃私语几句，好像在等人。性元还发现，在那个管家模样的人面前，索朗的样子很怂，一脸的谄媚，完全不合义庄大少爷的身份。

这日晌午，沙州城内响起了一阵阵鞭炮和锣鼓，细君哭嚷着，宫法麦干脆抱不住了，遂闪出了义庄的后门，打算进城去看热闹。偏巧，刚刚喜欢上赌博的索朗，打了一夜的牌，输得只剩下了一件褂子，在街上迎面碰见了奶妈和女儿。宫法麦惊喜道：大少爷，细君大了，真的长大了，昨晚夕她开口说话了。索朗对此不感兴趣，怏怏地说：草驴大了也会叫，过了端午，癞蛤蟆也能喊，这没有什么意思。为了印证自己的哺育之功，宫法麦逗引着细君，让娃娃发一次声。果然，细君很配合地嚷嚷了一声：妈，妈妈。细君的小声嗓很含混，但落在父亲的耳朵里时，却见字如面，清晰若墨。这一刻，忆想起自己的狼狈，以及对宫法麦的亏欠，索朗顿时被女儿的这个发音感染了，内里潮起了一股温情的汁水。索朗又逗引了一番，细君这回更清晰了，妈妈妈妈的，嘴里嘟个不停。宫法麦感觉在喊自己，噙着泪，美美地亲了一口娃娃，在细君的颊脸上，留下了一枚痕印。索朗也不由分说，上前拥住了她们，左一口，右一口，亲完了大人和娃娃，好像一晚夕的晦气荡然不见了。索朗心情好，款然道：走，我带着你们浪走，去沾一沾望果节的福气吧。转悠了两条街，也没浪出个什么名堂，索朗忽然发晕，一把扶住了旁边的墙，浑身累赘地坐了下来，一直在干呕。宫法麦吓坏了，瞅了瞅街边的店铺，竟然是义庄名下的一家羊毛毡铺子，忙进去喊人。不因别的，瘾犯了，索朗明白自己的病根在哪里，病根就在烟膏断顿了，差不多有五六天的时间，心里急得好像窝藏了一群猫崽子，将肠子和肚子全都抓烂了。丁荣猫恰巧在铺子里，闻声跑了出来，将索朗的脑袋夹在胳膊下，拖到了僻静处。索朗哀求说：猫子哥，我的骨头上爬满了蚂蚁，我痒死了，看在换帖的分上，要么你给我一口烟膏，要么你攮我一锥子，让我去黄泉路上清静吧。人多眼杂，丁荣猫也没数落这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只道：你乖乖跟着我走一趟，兴许今天就能解了你的馋。又思忖一下，叮嘱宫法麦说：你跟住大少爷，他现在只听你的。这么着，一行人进了烟叶店，枯坐了半天。丁荣猫当然有把握，连公子托人捎来了话，指定今天在烟叶店里见面，索朗也算是瞌睡碰上了枕头，口福不浅。烟气熏人，眼睛里好像灌进了辣子面，索朗误以为管家带他来吸普通的烟叶子，情绪灰败，将世上的好话都说尽了，还不见动静。在烟膏这件事上，丁荣猫始终占据着上游，惟有如此，才能捏住大少爷的命脉，令其听任摆布。后来，店外传来了连公子的唿哨，一长两短，丁荣猫起身离席，一走就是大半个时辰。索朗被困倦和烟瘾攫住了，哈欠连天，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末了，竟然还趴在桌案上，扯起了呼噜。望果节的仪式开始后，烟叶店里的瘾君子们差不多走光了，丁荣猫复又回来，将一只皮囊交给了索朗。性元瞭见，索朗打开了束绳，鼻脸凑了上去，贪婪地抽吸了几下。登时，索朗的表情亮了，像在磨石上擦过的那样，眉开眼笑。

时机到了，性元端着茶碗，移步过去，坐在了索朗的对面。

索朗咂摸着一疙瘩烟膏，宫法麦在哄唆着细君，丁荣猫则拿着一只干净的瓷碗，掰开了核桃状的罂粟壳，将花花子悉数收集在了里头，一粒一粒地检索着。一个乡学的女生面呈怒色，唐突而至，自然引不起诸人的在意。花花子像针尖那么大，黑褐色，饱满，圆润，大概只有半把左右的分量，勉强能遮住碗底。想起先时的一幕，连公子见了锥子之后的屁滚尿流，丁荣猫简直快失笑了出来，心里又嗔骂说：你个姓连的贼娃子，想跟老子玩阴的，只怕你还嫩了些。众人的无视，惹起了性元的极大不快，敲了敲桌子，准备开腔。岂料，丁荣猫沉吟道：贵为世兴堂的女千金，敦煌乡学中的优良人才，应该是一尘不染，高洁自傲，怎么会出现在这么一个腌臜的场所呐。性元几乎快被噎死了，迎头碰壁，再也没有比这个更难堪的了，事先酝酿好的一肚子的说辞，也被打乱了算盘。性元涨红了脸，语无伦次起来：哦，原先你认得我呀，当然，你肯定认得我，这样咱们就可以直截了当一些，别绕弯子了。丁荣猫瞭了一眼，黄口小儿的话，真是不知深浅。目下，丁荣猫心里泼烦，只想赶紧结束这个插曲：我知道，沈先生不好意思出面，所以派了女公子来，不过嘛，你回去转告令尊一声，剩下的尾款，大少爷一定会在合约期内如数奉上，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性元慌乱极了：哦，不对，我爸并没有派我来，这是我个人的主意，你别扯上他和世兴堂。丁荣猫轻蔑一笑：实话说给你知道，我虽然只是义庄的一个下人，一个跑腿的，但在关外三县，在敦煌，在整个沙州城，能入我法眼的也不过区区两位大人，一个是义庄的老东主，另一个则是令尊。我不明白的是，既然合约的期限还早，沈先生都没有催款，你干么半道上来抄家呀？这个插曲，本来就是性元心血来潮的产物，此刻被轻易地戳穿了，便一下子知道了管家的厉害，词穷，理又屈，一连饮下了一大碗茶水。伙计提着开水过来，续满了，汤面上出现了牡丹般的花纹。这时，性元哀恳道：求你们了，把小校场的房舍和院子退还给我家吧，不卖了，我们打算原搬回去住。哦，扶惯的拐杖，使惯的丫头，住惯的院子，我想这也是我爸的心愿吧。闻听此语，一直陶醉在鸦片烟雾中的索朗，啪地一拍桌案，呵斥道：说得倒轻巧，沈破奴是在放屁嘛。

梵义挨着柜台坐，也被性元的话震惊了，觉得她有些过分。再一思想，梵义便大包大揽，将这一切都归罪在了个人的头上，没有自己的冒犯，性元绝不至于生出别念，要搬离胡家坊的新宅院。性元接续道：大少爷，你剩下的房款尚未付清，说明这一笔买卖还没有成交，干脆，你在沙州城里另择一个院子吧，我让我爸给你退钱，退了定金？义庄的大少爷被这句话小看了，攥着那一只皮囊，像攥着自己的命，一时怔忡。不久前，索朗从爹老子那里偷窃了一大笔钱，但为了吃烟膏，只好亏欠了沈先生，将其中的一大半，交付给了管家，不想断了顿。丁荣猫料想不妙，接住了话茬，反诘道：也好，既然世兴堂想毁约，那毁约就要有代价，贸易场上的人，不能就这么含混过去吧？性元不谙生意，问代价是什么。丁荣猫抿笑说：罚上十倍八倍的，恐怕也难为了沈先生，以后大少爷也不好做人，干脆就三倍吧。沈先生早上还钱，大少爷下午就退房，绝不二话。性元腾地立了起来，质问道：这分明是讹人，哪有这么算筹的，你的算盘念的是哪一门子的经？索朗依旧亢奋着，附和道：义庄是一张金字招牌，义庄的头上从没有过赖账这一说。不过么，人有三急，屎尿急，入洞房急，女人生娃娃时，当家人心急。真不巧，现在却另有一急，钱打住了我的手，我一时半会也付不清世兴堂的款子，你就算掐死我，我也要从坟墓里爬出来，给你这个漂亮的丫头点香磕头了。

如此放肆而轻佻的话，形同于一种挑衅，也准备给这一幕争执画上句号。梵义恶从胆边生，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瞅准了墙上挂着的那一把烟刀，打算动手，不承想，却听见了性元在哈哈大笑。性元的笑无缘无故，让一桌子的人狐疑不堪，煞是费解。笑毕了，性元指着说：亏死你索家的先人了，一味地赖账不还，却有钱在这达吃鸦片，也有钱买花花子，拿旁人当睁眼瞎呀？这么一锅烩的詈骂，索朗立刻不干了，刚要动粗，却被丁荣猫硬生生地压服住了，一个劲地翻着白眼。丁荣猫老练道：女秀才，你可不要栽赃呀，这其实是油菜籽，并不是你嘴里头说的花花子。性元已经占了上风头，样子得意极了：哼，骗鬼的话，却骗不倒我沈性元，你这个花花子摘下来以后，一定捂在了身上，现在已经发了霉，变了质，其实治不了什么病的。咦，听你的口气，那你以前就认识花花子了？丁荣猫深渊般地问。性元心无城府，一览无余地说：当然，世兴堂里先前也有一点花花子，不过灵台坊的老财东王世斌前年发了急症，全都用在了他身上，这才保住了命。丁荣猫哀声一叹，沮丧道：女秀才，何以见得我的这些花花子就发不了芽，结不出果呢？这一时，性元举起了手中的茶碗，将一线茶水注在了对面的碗里，剖析说：谁都知道，粮食打下来了还要晾晒，还要扬场的。喏，你瞧瞧，你的花花子都浮了上来，可能是秕的，恐怕也糠了吧。丁荣猫骇然失色，急忙将碗打翻了，茶汤泼了一桌子，只抢救出了为数不多的一点点花籽。

丁荣猫的手在身上探摸着，却找不见随身带来的那一把锥子。

梵义一个箭步奔了过去，迅速锁住了性元的两臂，嚷叫说：沈性元，今天是乡学里的夏考，你无故脱逃，总教让我来喊你，你现在回去参加考试还来得及。性元挣扎着，看不清梵义的五官，但从嗓音上判别了出来。性元刚要喊出梵义二字时，却被后者拦腰抱起来，一道烟地跑出了烟叶店，徒留下了身后的一团咆哮声。

一直跑到了玉皇阁后面的雷坛街，觉得安全了，梵义才将性元放了下来。

性元兴奋着，羞臊着，愤怒着，后来突地上来，给了梵义一个抽脖子。梵义也不恼，讥讽道：女秀才，你这是去谈糜子呀，还是专门去使坏的，你差一点糟践了人家义庄的花花子，还险些挨了打。依我看，恐怕是你课业太差了，逃避考试，才找了这么个借口。这一时，性元慢慢收住了表情，肃穆地说：胡梵义，你该管的应该是急递铺里的那位孔大小姐，我跟你一碗水的关系也没有，拜托你少管闲事，快让开。梵义不让，张臂拦住了性元，哀告说：大小姐，请你千万别乱点鸳鸯谱了，这话要是让苏食叔听见了，肯定会吃醋，他非敲碎我脚上的孤拐不可。性元不愿听这些苍白的释解，也没有耐心，伸手拦下了一辆车轿，跳将上去。车轿驶远了，梵义颓丧地转身，却在街旁的一家镜子店里，瞭见了自己的那张白脸。梵义自责说：白脸的奸臣，白脸的曹操，这下里外不是人了。梵义将唾沫啐在了手心里，一边走，一边擦，五官上立刻五迷三道了起来。

与性元关系的转圜，大概是在三伏末期的某一天。

梵义在莫高窟安顿下了郭弦子夫妇，又逗留了数日，回到胡家坊后，样子怏怏的，神色诡秘，也不知他在忙碌些什么。高房子上的情况业已回归了正常，弟弟梵同私下里相告，性元不请自来，再次荷担起了伺候爹老子的责任，只不过身上还置着气，每回料理完毕，便不吭不哈地出了门，跟家里的任何人也不打招呼。梵同还讲，夏考的成绩公布了，乡学的门口张了一面大红榜，沈性元位列次席，各科的总分加起来是第二名，简直轰动了沙州城。令人费解的是，乡学的总教派出了几名送信人，又是敲锣，又是打鼓，捧着大红喜帖去了世兴堂，却遭受了一场意外的冷遇。

这些日子，世兴堂一直关门歇业，不接待病患，沈破奴开了一条门缝，将喜帖取走了，态度格外冰冷。照理说，纳喜的一方要给送信人回馈赏钱，或多或少，不过是个分享的意思罢了。不料想，沈破奴打发了伙计出来，每人一罐山楂膏，说是世兴堂自酿的，让大家开胃。梵义哑默地听完了，见弟弟一脸愠怒，便心知梵同的屁股，已然坐在了性元的一方，分明是在挞伐自己。末了，梵同还怨怼说：你一走，急递社就成了一盘散沙，游击们各干各的，连个鬼影子也不见，孔执臣那里的包裹码成了山。可好，现在你前脚进了门，蒋斧他们后脚就回来了，演戏演得比六合班的还精彩。针对这个问题，梵义只撂下了一句话：我吩咐他们的，你不知道最好。又叮嘱道：天太热了，干脆你去喊他们来家里，一起吃瓜吧。

敦煌绿洲深嵌于沙漠与戈壁之间，日照炽烈，瓜果旺盛。一入了夏末，连空气中都仿佛漾荡着一种糖分，让人的眼皮子粘连在一起，陶醉不醒。从自家的沙地里拉来了半车西瓜，滚落在胡家的院子里，游击们也不装假，散漫地蹲在地上，一拳砸开一只，捧住了就啃。胡白氏早就酵了一缸面，生发出来后，亲自用碱，亲自站在锅头上，烙了一大堆的鏊饼。这还不算，胡白氏又用开水浇面，擀开后，撒上了葱花与胡麻渣子，烙出了十几张烫面饼子。家里没这么热闹过了，罩在头顶上的那一层寒霜，如今化了，像一场梦似的。游击们一手吃着饼子，一手啃着瓜瓤，鼻脸上贴了一块红布似的，嘻嘻哈哈，说笑不止。胡白氏躲在窗户下，瞭看着外头的热闹，忽然间鼻酸了起来，落下了泪。不为别的，原因只有一条，因为三儿子梵海不在，恐怕……胡白氏不敢多想，也不愿坏了大家的情绪。

黄昏落下了，一阵巨大的清凉，被风吹送着，从疏勒河和万里墙城的方向上拂来。这一时，梵同做了知客，给这个让鏊饼，替那个砸西瓜，令游击们的饱嗝冲天而起，吃瘫在了地上。逡巡了一圈，梵同特地挑了一只黄瓤的西瓜，单独搁在窗台上，叮嘱卡利班，等一下捎给孔执臣，让她也饱饱口福。先时去城里请人时，孔执臣不出意料地婉拒了，她身上挂着孝，当然也不能勉强。渐渐地，梵同不悦了起来，因为他发现，哥哥梵义始终坐在堂屋中，找每一个游击单独谈话。这个出来，另一个进去，游击们的脸上挂着一种神秘难测的表情。梵同上了心，知道自己被排除在外了，却也佯装不觉，另觅他途。梵同有他自己的窍门，那就是嘴甜，嘴一甜，世上的人们都会买他的账。

李无亏谈毕了，拿着瓜皮，嘴一咧，疼得钻心。梵同讶异说：哎哟，你的手开了这么大的口子，蜇得疼吧，咋破的？李无亏道：抬木头时，不小心被钉子剐的，好多了，前几日还能看见骨头呐。什么木头呀？追问道。李无亏慷慨说：樱桃木，从肃州运来了一批，居然一分钱也没花。嗬，少东主的面子可真大，我带着一封他的亲笔信，直接去了肃州的洪门，洪皮海可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但他见了我很亲热，二话不说，便筹集了一批樱桃木。梵同再问时，李无亏警觉了，抓紧跑去洗手了。昆莫的头发太长了，浑身都是坏味道，梵同捏住鼻子，揶揄了几句，催他赶紧去澡堂子一趟，别恶心了人。昆莫道：可不是么，这些天忙得屁淌，先是把秦川墨笔店的文房四宝都买光了，而后又买光了关外三县的每一家店，连人家库存的咸丰年间的墨锭也一个不剩，我这身上不叫臭，应该叫墨香。梵同道：你会写个人的名字么，你文盲透顶了，买那么多舞文弄墨的家当做什么？昆莫吞了一口鏊饼，再也不言传了。梵同心猜，一定是梵义事先封了嘴，警告了他。西瓜就酒，越吃越有。茹老二和项楚一向是紧密的联手，狗皮袜子成双，须臾不离，谈完话分别出来后，又凑在了墙角下，拿着一只巴掌大的白锡酒壶，你一口，我一口。梵同偎了过去，一家喊了一声哥，顿时热络了起来。项楚问：你那里死了几个人？一十七个，你呢？反问道。项楚道：我比你多三个，但我手上死的都是一些穷汉酸妇，寡妇光棍，没几个亲戚去祭奠，所以唐纸也比你的少，少东主肯定夸你了吧？茹老二约略得意一番，咒骂说：当时已经三伏了，天气太大了，稍微上了年纪的人，肯定熬不过这个酷暑，少东主让咱们加紧收集，唐纸多多益善才是。唐纸，这个陌生的词，一下子嵌在了梵同的脑子里，异常尖锐，且充满了诱惑。梵同去了一趟灶房，给酒壶里灌满了苞谷酒，倏忽间让他们打开了话匣子。项楚道：指不定那些发黄轻脆的纸叶子，是当年唐明皇和杨玉环的手纸，现在倒好，敦煌人把他们烧在了灵棚里，祭奠了亡灵，也算是还了莫高窟一个干净，省得惹起佛祖的脾气，降下不祥。茹老二附和说：也是，庙里的黄表纸卖得那么贵，谁舍得烧呀，千佛灵岩上的窟子里，尤其是藏经洞中的唐纸，一抓一大把。唉，要不是莫高窟路途太远，你我也不用跑葬礼，装孝子，偷人家丧主们的唐纸，来去折腾了。项楚的舌头大了，怨怪说：前些年，敦煌人每去烧一次香，便从莫高窟抱回来一大捆纸叶子，早就把千佛灵岩给偷空了，你去了也白去，因缘不够。可偷回了家，那些人平时又舍不得用，莫非一直预备着家中死了人，给亡灵送零花钱呀？茹老二颇为自负，灌了一大口酒：老弟，我比你收集的唐纸多，不是因为我多装了几回孝子，多磕了几个头，我是另有渠道的。什么渠道，难道你尻子里藏了别的闪电，一直瞒着我？项楚追问。茹老二便也不隐瞒，直言说：死人的事，那是隔三岔五，但唐纸出现最多的地方，却是在裁缝店和靴子店。为啥么，原来裁缝用唐纸剪衣服样子，靴子匠也用唐纸剪鞋样子，他们的柜台下头塞满了唐纸，就看你有没有办法，将干净的择出来，交给少东主了。项楚立时恍然了，敬给对方一口酒，称赞道：你嘴上开过光，这下你的确开示了我。梵同趁机叨念说：唐纸唐纸，唐代的写经纸，你们这是要开窟，还是要办法会？这个关节上，两个人互视了一眼，闭口不言了。梵同明白，他们的嘴上挂了几重锁，而钥匙就掌握在哥哥梵义的手中。闲等了片刻，见卡利班谈完出来了，梵同又黏了上去。梵同跟卡利班年岁相仿，心里头自然有一份格外的亲近感。果然，卡利班率真地回答说：这些日子可把老子跑死了，鞋子破了两双，马也换了两次掌，幸亏在三危山的王家坝，将许岩楷那个老匹夫截住了，领回了沙州城。梵同对这个名字太陌生，探问再三。啊，你连许岩楷也不知道么？不过也难怪，你是乡学里的读书郎，世面见得少嘛。卡利班先是惊诧，而后又绍介说：许岩楷乃是敦煌一带鼎鼎有名的彩绘高手，原先开了一家棺材铺子，后来失了火，一贫如洗，打算回王家坝去养老，从此不再出山。画棺材的？梵同越发堕入了一团迷雾，究问说：你去找一个画棺材的，你死了爹，还是丧了娘？卡利班天生就是孤儿，反正也不恼，恳切说：这是少东主交给我的任务，我只负责找，至于许岩楷将来描画什么，那是少东主的决断，我可不能随便打听。毕竟年轻，还能说在一搭里，卡利班不经意地透露，此番少东主将急递社的成员们撒出去，各走一线，各有各的任务，但是必须背对背，谁也不可窥视其他伴当的细节，这是禁忌和法条。末了，卡利班抱拳哀告：梵同，求你别再问我了，我已经背上了惩牌，我还想再多立上几功，将惩牌换成劝牌，将来扬眉吐气一番呐。见对方的嘴巴里砌起了一堵墙，梵同便知难而退了，煞是灰败。蒋斧是最末一个出来的，他跟梵义谈得最久，肩膀也耷拉着，心事很重的样子。蒋斧撂下众人，出了门，开始收拾马肚带，整理鞍鞯。梵同有些怵他，但又忍不住好奇，拐着弯子，求问蒋斧前一向的踪迹。蒋斧立马拉下了脸，训斥道：你个小贼，一天至晚鸡皮蛙脸的，没个正经，你跟少东主是一母所生，你怎么就不学学你哥，做一个纯明精良的人呀？梵同撞了南墙，一下子规矩了，又涎着脸说：我不过是替孔大小姐问问，急递铺里的邮品快码不下了，总不能砸了牌子吧。蒋斧笃定道：这个不必操心，投邮的人再多，也跑不过急递社的马蹄，今晚夕大家全都歇息了，明日一早，各奔西东，贸易的事当然来不得半点的马虎。

暮色犹如一层漠漠的蛋清，落在了党河两岸，落在了胡家坊的上空。梵同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些伴当之间，有了一种似是而非的隔阂，好像他们统统藏在了暗处，自己却像一个傻瓜似的，站在了明亮里。正在失落时，一个伙计跑了出来，喊梵同快去堂屋里说话。梵同一根箭似的跑了进去，内里潮起了一股小小的激动，阿弥陀佛，当哥哥的总算没撇下自己，给弟弟难堪。

岂料，进了堂屋，梵同瞭看过去时，却没有见到想象中的那副景象。梵义并不曾像个敦煌的老财东那样，七老八十地端坐在椅子上，一手拿着烟杆子，一手捧住盖碗茶，玉皇大帝一般地训话。恰相反，梵义站在墙角根里，背对着弟弟，正在尽情地撒尿。尿桶子里有打鼓的声音，时紧时密，绵长不息。自打回返后，兄弟俩各忙各的，还从没有凑在一起单独说过话，梵同觉得这是个机会，忙巴兮兮地喊了一声哥。梵义问了弟弟这些日子的近况，梵同潦草地应付着，只报喜，不报忧。哦，你尻子上的伤疤好些了么？你最好记住那几鞭子，别再吃惩牌了，否则我心里……梵同明白，哥哥的欲言又止，说明他心中有一本明账，却又碍于当家人的身份，不便挑破。梵义又问：听说鸣沙山书院的丰鼎文先生，将你和陈小喊从哈密捎来的那一包袱东西，完全辞退了，那些佛经、文书和卷子，你们是如何取得的，又是如何带回了敦煌，你仔细说来听听？梵同遵命，简略地讲述了一遍经历，暗忖道，哥哥一定跟孔执臣见了面，也一定审查了那一包东西，所以丝毫不敢妄言，如实道出。梵义尿毕了，在脸盆里净了手，弟弟赶忙递上了手巾。陈小喊呢，那个爱瞌睡的家伙在干么？梵义探问。梵同对这个名字格外敏感，一时黯然了下来：他还能干么，天天在客栈里梦周公呐，一点出息也没有。梵义呵呵一笑：不是没出息，其实他的身上有一种迷药，迷药不除，他就始终醒不过来。这句话深具禅机，梵同咂摸着，见哥哥落座在了椅子上，便也不客气，偎在了旁侧，撒娇似的攀住了梵义的肩。梵义旧话重拾，叮咛道：哈密王城的恩情切记不能忘，这次有赖于他们的襄助，这些莫高窟的卷子失而复得，的确是一桩无上功德，虽说哈密的甜瓜天下有名，但敦煌的西瓜也不错，你抓紧去西门外问问，求助一下赴口外的商团，务必给哈密王城捎上一批瓜果，略表一番心意。梵同心里答应了，嘴上却辩白说：丰鼎文山长判定那些卷子是赝品，既然是假的，伤了我跟陈小喊不说，岂不是也要伤了口外那些朋友的情分嘛，干脆我换个说法，不说鸣沙山书院寄的，就说是我跟陈小喊的一点意思吧。这一时，梵义机深莫测地说：读书人有时候自负过了头，便以为自己坐拥天下，无所不知。可能正相反，不是那些卷子和文书落满了灰尘，而是他们自己的眼睛里结出了蛛网，生了锈病。梵同犹记得丰鼎文扔出来的那一个笤帚疙瘩，也记得屁股开裂时的疼痛，对哥哥这一句携针带刺的话深表赞同，仿佛解了自己的恨，消了个人的怨怼。梵同从怀中掏摸了半天，将哈密王城赠予的那一块镀金的腰牌，递给了哥哥，并扼要地说明了来历。梵义定睛一瞧，突然间大喜过望，感喟道：此乃黄金符券呀，真是上天助我，佛祖显圣了。梵义惊颤着，好像被雷电打了一鞭子，半天也稳静不下来。哥，区区一块腰牌，看把你给激动的，还没见过你这么兴奋过，梵同故作轻松，不外是为了探听一下他们的秘密。果然，梵义恳切道：瓜娃子，有了这一张黄金符券，咱们急递社向西的大门就打开了，路也就彻底通了，这口气便可以纵贯甘新一线，从此再没有遮拦了。梵义的激动由衷而热烈，褒扬道：好我的弟弟，这下子你建立了不世之功，凭着这一张黄金符券，你差不多可以换来急递社的十块劝牌，真是功莫大焉。趁着哥哥高兴，梵同却横生枝节地说：我啥都不要，一块劝牌也不要，我只求你一件事？梵义一凛，猜出了弟弟的吊诡与顽劣，却也没能猜出梵同下面的话。梵同哀恳道：

“哥，求你了，你快去沈家的院子里，给性元姐下个话，服个软吧。”

梵义大怒：“你是来当说客的？”

“性元姐也不容易，一面在乡学里念书，一面还揪心着爹老子，照顾得井井有条。这些事，你我做儿子的，谁也没有办到。”梵同既然说开了，便不愿隐瞒，直言道，“性元姐是咱胡家的现世菩萨，如果你枉对了她，敦煌人都会戳咱们的脊梁骨呀。”

“闭嘴，站规矩了。”梵义喝令说，“你现在在对东主讲话，你明白么？”

梵同莫可奈何，依言站住了，规矩地放下了手，脊椎中像插了一根梁木似的。这一瞬，梵义也忽然变了样子，气态雍容地落座了下来，像所有敦煌上层的老财东那样，高高在上，不怒自威。梵义的连番训斥，让梵同渐渐地意识到，对面的此人，已不再是单纯的兄长身份了。不错，目下的梵义，乃是结社邑义之后的首领，乃是急递社惟一的东主，身上散发着一种无形的气场，寒光威慑，开始令人畏惧。梵同垂下了头，将后续的话，统统咽在了肚子里。梵义款坐着，历数着梵同的不是，左挑鼻子，右挑眼，横竖都是弟弟的过失与不可教化。梵同咂摸着这些话，明白梵义的这些论断，不惟是一个胞兄的抱怨，更是他身后的那一个神秘组织的苦口婆心。对，那个组织就是急递社，一帮强悍的游击，一群快马，他们心中装着一张地图，脚下踏着烟尘，已然廓开了河西走廊的一角天空，即将开疆斥土，大有作为。梵同频频称是，一再领受着梵义的训诫与呵斥，心知，在自己和哥哥之间，业已出现了一道鸿沟，划开了彼此。梵同肃穆地聆听着，忽然觉出了一丝寒意，一种隐约的孤单感，生怕被急递社抛弃，被那一个组织拒之于外。这么着，梵同驯服了下来，释解说：

“哥，我刚才……”

梵义纠正道：“叫少东主。记住了，以后除了在爹娘老子跟前喊哥之外，你必须改口。”

“嗯，少东主。”梵同立时改了口，样子愈加虔敬。然而，内心虽然服属了，但少年的血勇依然催迫着梵同，去一吐为快，去辩白一番：“性元姐有恩于胡家，还望少东主三思，千万不要辜负了她。谁都能看出来，性元姐喜欢你，你也……”

“放肆。”梵义再次动了怒，驳斥道，“性元她殷勤，她细致，这不假。性元她照顾家父，忙前跑后，的确花了不少的心血，这也不假。但是有恩于胡家，难道就要绑架我，勒索我，让我一直低三下四么？”梵义危坐着，扔下了盖碗茶：“说到底，性元的那些行为，不过是一个小女子的把戏，沈家有沈家自己的算筹，我一眼就可以看穿。”

梵同愕然了：“少东主，我奉劝你一句，你可别错失机缘，将来后悔不迭呀。”

“怎么讲？”

“除了爱，不会有别的去定义你，定义我们每一个人。”梵同清楚，兄弟俩的此番对话与交锋，将会是最后一次，以后永远也不会出现类似的契机了。梵同有些伤感，唏嘘道：“我们生而为人，从小就仰承着苍天和父母的爱，现在长大了，也必须施舍出自己的一份爱，去普济他人。因为只有爱，才能定义一个人。”

“黄口小儿。”梵义不屑道。

梵同截铁地说：“少东主，你千万别顾忌那一张黄金符券，也别碍于我是你弟弟，便纵容了我。倘若我冒犯了你，你就直接给我惩牌吧。”

“哦，是这，”果然，梵义亮出了最后的底牌，蹒跚上来，抚住了梵同的肩，“我思想了好久，已经叫人去乡学里，给你办了退学手续，你不必再为念书纠结了。”梵同虽有准备，但如此唐突的现实自天而降，横陈眼前，仍免不了一阵惊悸，万般骇然。梵义又道：“退学之后，家里的各项贸易，店铺里的买卖和地里的活计，由你来全盘打理，你也该历练一下了。记住，我一般不会过问，除了替你拿拿主意之外，你要习惯自己一个人去决断，去荷担。”梵义抽身而退，撂了挑子，令梵同蓦地想起了樱桃木、唐纸、笔砚、彩绘高手许岩楷等细节，遂冷笑说：“少东主，你都懒得给我发惩牌了，是不是我已经被急递社开除了？”

“不，应该是你主内，我主外。”

梵同恓惶开来：“我知道，我被你打入了另册。”

恰在这时，庭院中传来了一声轰响，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哀叫。

听声辨音，不会是旁人，应该是性元。梵同抹着眼泪，疾步出门，却在半途中又折转了身子，簌簌簌地去了墙角，拎起了尿桶子，踅出了后门。光线暗沉，一派昏暝，梵义怔忡地坐着，貌似冷漠，但一团火油般的汁液，卡在了嗓眼中，让他的心里潮起了一片温意，无法安澜下来。梵义清楚，只有这种决绝而冷酷的手段，才能将弟弟遮护在身后。否则的话，什么精良，什么纯明，一切皆是虚空的妄议。梵同收拾完了尿桶子，复又进来，穿堂而出。临出门前，梵同狠狠地跺了一脚，冲着梵义的方向，轻蔑地哼了一声。时隔多年之后，梵同忆想起曾经的这一幕时，方彻底醒悟了。原来，这是哥哥精心算筹的一步棋，亦是梵义盘磨了良久，仔细筹谋出来的一套计划。非如此，日后叱咤于河西走廊一带的急递社，横行于甘新大道上的快马游击们，便不会留下一则深广而惨烈的传奇，一直暗香涌动，在民间传诵，承继不绝。这是后话。

见梵同消失后，梵义也起身，整衣理冠，携着一股少东主的气息，款步出门。

此时，糜子垫跌落在了地上，竟然砸碎了一只西瓜，吓得旁边的游击们一愣神，又抢了过来，扶起了几个七仰八叉的人。性元的腰闪下了，一个劲地哎哟。梵同忙搀住了她，究问原因。性元一手揩汗，一手叉腰，咧了嘴说：可真没料到，这张糜子垫居然比一头牛还重，害得几个小伙子都吃了跟头，真是难为他们了。糜子垫，干么用的？梵同问。性元给了梵同一个抽脖子，嗔怪道：没天良的，你跟梵义都是一路货，逐天在外头打秋风，连你爸的生死也不闻不问。或许，恰是因为这一句话，让刚刚迈出了门槛的梵义，迅即收回了脚。此后，梵义蹲在窗户下，耳食着家中的一切，犹如在听一幕戏。

性元像个女主人似的，喊那几个彭家勇编织店的伙计赶快歇缓下来。卡利班砸开了几只西瓜，拿来了鏊饼，让这个，请那个。一时间，周遭响起了一片沸腾的喉咙声，像在过年。梵同照着吩咐，拿上手巾，将糜子垫上的几块污渍仔细擦净了，端详再三。糜子垫足足有一拃厚，表面金黄，用一种特有的细麻绳编织而成，井然有序。性元的一个同学因为家贫，上半年辞了学，回到了祁连山里的老家，一边务农，一边打猎。有一回，同学带着猎来的麂子，来沙州城里贩卖，被性元邂逅了。性元央求他，下一趟来的话可否捎一车糜子秆，自己要打一副床垫。敦煌遍地炽热，但糜子性寒，只生长在祁连山的阴坡上，产量也不大，一般人不爱种植。糜子秆除了捆扎笤帚和扫把外，主要的用途是生火做饭。同学也颇为实诚，居然拉来了三马车，照着性元的意思，统统卸在了彭家勇编织店内。傍晚时，性元去办了交割，又请了店内的伙计们相帮着，抬进了胡家坊。孰料，一根根轻薄而脆弱的糜子秆，编纂在一起后，分量却格外沉重，堪比一块大磨盘。性元绍介一番，说这种糜子秆编织的床垫，一是透气，病人不会害褥疮，身上干干爽爽的，舒适极了。二者，糜子本质阴冷，随时能将病人的体温杀下来，不容易发烧。梵同感激地听着，见性元龇着牙，咧着嘴，表情上痛楚万分，显然是腰伤得不轻。性元倒也不在乎，声称等一下回了家，贴上一块狗皮膏药的话，问题不大。梵同巴兮兮地偎着性元，恭维说：姐，你就是胡家的现世菩萨，我这辈子一定天天给你烧高香。性元闻听，在梵同的额顶上凿了一个栗子，嗔怪说：唉，你跟那个大贼一样，你俩就是一对卖嘴的货，可千万别给我灌米汤了，再灌的话，说不定哪天被你们兄弟俩卖了，我还帮着你们数钱呐。堂屋的窗户下，梵义几乎失笑了出来，自责道：梵义你个大贼，你个大贼。或许，正是因为这一个略显亲昵的辞藻，让梵义迅速分辨清楚了，性元并没有置气，这一段时日中，性元的所有火气和冲撞，不过是一个姑娘家的醋意罢了。梵义起身，又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裳，拿定了主意。

有了游击们的搭手，糜子垫很快就被送进了高房子。在性元的吆喝下，病人被裹在被子里，抬将起来，又将垫子稳妥地铺在了炕上，大小适宜，满目生辉。后续的一切，性元包揽在了个人的身上，将不相干的人统统撵了下去，闭上了门。胡白氏仍不消停，连着擀了五张子长面，还勾了臊子汤，搲了一大碗腌好的咸韭菜，让梵同喊大家来吃夜饭。游击们早就吃饱了，但拗不过女主人的热情，只有用饱嗝证明再三。胡白氏轻斥道：天黑前放走了客人，一定是有罪的，你们可别让胡家背上这么一个坏名声呀。好在，管家苏食一进门，游击们便乖乖听话了，纷纷端起饭碗，蹲在了房檐下，一个比一个咥得欢。灶房里清静了下来，苏食一边吃面，一边说：嫂子，我斟酌了半天，觉得必须说给梵义知道，全部说知道，毕竟他现在当了家，不能瞒他。胡白氏婆娑着泪水，点了点头。苏食隔着窗子，瞭见梵义上了高房子，沉稳而缄默的背影，简直像极了老东主。

这个晚夕里，梵义上到了高房子，但并没有推门进去。

无限的夜色砌在了天空，犹如一块巨石，纯净，透明，毫无杂质。不远处，党河之畔的秋田上，吹袭来了一股股成熟的气息，预示着这一年的劳作，接近了尾声。虽说上半年遇上了灾情，敦煌二十三坊的人提心吊胆了一阵子，但补种下去的作物，还能勉强填上亏空，不至于出现太大的饥荒。梵义兀立着，贪婪地嗅闻着这一种甜香的泥壤味道，甚至能辨识出哪一些是瓜果，哪一些是苞谷，哪一些又来自地里的洋芋。我佛慈悲，梵义轻念着，仰首窥视着头顶上深广而无垠的天际，猜度说，上佛就端坐于高处，悲智双运，广拔众苦，让人世上的光阴，再次走过了一道颠仆的轮回，有惊无险了一趟。感喟毕，梵义偎在了牛肋巴窗子上，目光探摸了进去，竟愕然地发现，性元的眼泪淌了一地。

性元相信，病人虽然耽溺于无知无觉当中，但他一定有另外的一套感受，知道自己被抬举了，被呵护了，也被安妥地归置在了这一片温煦的光晕中。这不，胡恩可惬意地躺在糜子垫上，面呈微笑，纹丝不动，一直盯视着对面墙上的那一幅对子：惟有一愿在，能呼观世音。

将闲杂人等撵走后，性元给病人喂完了流食，净了面，又在他易于湿热的隐秘部位扑了粉，防止褥疮迸发。歇下手后，性元并不打算回家。夏考过后，一个漫长的收秋假期已经开始了，无课本可念，无课业去做，完全是一种放了羊的状态。要命的是，性元不愿去面对父亲的那一张脸，更不想听见他整日整夜的哀叹。那种心荆肉棘的哀叹声，仿佛一辆马车散了架，仿佛一盘磨石被震碎了，也仿佛一口窖塌了，让整个一座新宅子，沦陷在了一份莫名的惊恐中。夏考的成绩出来后，性元名列第二，这是沙州城乃至敦煌前所未有的事例。表彰年会上，总教欣慰极了，特地将自己收藏了半生的一套《新集文词九经钞》，当众奖励给了性元，另外还披了红，放了鞭炮。岂料，乡学去报喜的那一日，沈破奴回赠给几位学工的，居然是一罐子山楂膏。消息放出来之后，性元的脸上简直挂不住了，径直去了世兴堂，打算讨要一个说法。父亲不在，伙计们相告说，世兴堂已经歇业了数日，病人们天天来挂号，来求诊，却都失望而去，沈先生也不知咋的了，无心于此。性元回了家，耐下性子等，直到后半夜时，父亲才踉跄地归来，一身的酒气，头脚上下没一块干净的。沈破奴一向克己慎独，从不沾烟酒，目下出现了类似的苗头，一定有异常的缘故。性元又跑去问母亲。沈戴氏一边熬醒酒汤，一边敷衍道：人是吃五谷杂粮的，难免会有个天晴天阴，你不必牵心他，过了这几天，他比谁都稳静。弟弟性真又长了一岁，自打搬进了这个宅院后，身体旺盛了，欢实得就像一只兔子。性真天天攀爬上梯子，喜欢坐在房顶上，瞭看远处的党河水，看一些奇异的水鸟，起落无常，时时带给他一些莫名的惊诧。性真坐在屋脊上，居高临下地给姐姐透露说：爸爸在哭，妈也陪着一起哭呐。

那天刚麻麻亮，性真跑出去撒尿，一脚踩滑了，重重地摔落在了地上，疼得大叫。全家人闻声出来，却见院子里扔满了鱼头、鱼杂碎、鱼鳞什么的，恶臭扑鼻。苍蝇结成了团，让人的眼睛里时时发黑，要命的是附近的十几只野猫翻墙跃瓦，前来吃席的一样，干脆不害怕人。沈戴氏詈骂说：丧了天良的，要杀要剐，你给一句明话吧，别这么偷偷摸摸地咒人，还把你家八辈子先人的烂杂碎扔了进来，败坏我家的风水。沈破奴呵斥道：够了，你少说几句吧，他胡家大大还在高房子上睡着呐，别惊扰了老东主。性元惊愕地发现，父亲真的输掉了这一口气，逆来顺受，乖乖地拿起了笤帚和簸箕，将院子打扫干净，又吆喝妻儿们回去歇息，好像这一幕并不曾发生过似的。另一桩事更加恶劣，事发之后，性真绝食了三日。大清早的，沈戴氏做了荷包蛋，一人一碗，搁在了饭桌上。这时，胡家坊内传来了卖炭的吆喝声，沈破奴让儿子去开门，要称一百斤。不是煤炭，而是祁连山里的红松烧制的上品木炭，无烟，无硫，火力温和。世兴堂的部分药材要用火焙，尤其到了收秋季，最怕的就是霉烂。性真依言去开了门，却在门开的一瞬间，鬼一般地尖嚎了出来，举着手，呕吐不止。其他人抢了过去，叫魂似的搀住了性真，不明白究竟咋了。事情很快便明晰了，沈家簇新的大门上，半夜里被人泼了粪汤，抹了大粪，沤臭难闻。性元恶心极了，拽上母亲和弟弟，一股脑地躲入了后院的柴房中，死活也不肯出来。整个上半天，沈破奴始终哑默着，不怒，不嗔，不急，不怨，埋头去党河边挑了几担子水，将门板擦得一片透亮，比先前更光鲜了。后来，沈破奴还找见了半罐子黑油漆，膏了排笔，在左右两扇门板上各写了一颗墨字：沈氏。门扇合上后，沈破奴定睛审看着，颜体，大约半尺大小的体量。有一根笔画太浅了，沈破奴又追补了几笔，不免得意了少许。沈破奴对妻儿们释解说，这就叫指名道姓，冲着我沈家来的，可千万别连累了隔壁的胡家，干扰了老东主的病情。对父亲的这等糨糊逻辑，性元简直头皮发麻，直言道：干脆原回以前的那个老窝吧，那达虽然破烂，虽然偏僻，可从来没发生过如此牛鬼蛇神的怪事。沈破奴哀叹道：回是回不去了，我也知道金窝银窝不如狗窝，可是院子已经打掉了，无力再赎回来了。性元的怨怼一下子扩大化了，嚷叫道：所以么，天下没有白吃的赏饭，胡家赏给了沈家这一座新宅院，肯定也有他们见不得人的原因。闻听此话，沈破奴抬起了右手，一个巴掌扇过去时，却被沈戴氏拦挡下了，女人的胳臂上顿时出现了一枚红手印。沈破奴呵斥道：哼，胆子大的病犯了，放下饭碗就想砸锅倒灶，你的书念进狗肚子里了，你还知道守义么？知道报恩么？可见，你那个所谓的第二名，完全是滥竽充数。性元凄笑说：连着发生了这么多的蹊跷事，不能不让人怀疑，要么是风水作祟，要么是世兴堂在外结了仇，要么就是这个坊的人在排挤异姓，暗地里要驱逐咱们吧。孰料，沈破奴款然一笑：真的，没啥大不了的，我只当这是佛头泼粪，九九八十一难当中的一例，这不过是在试炼沈某人罢了。性元嘀咕说：唉，可惜了，可惜阁下不是取经的唐僧，阁下只是一个糊涂匠，被人家的小恩小惠收买了。这一刻，沈破奴闻听了这句话，面色一紧，抬屁股走掉了。为了这一句糊涂匠，性元后悔得真想吐血，尽量避免跟父亲打头碰面。当然，即便碰上了，沈破奴也不吭气，仿佛性元根本入不了他的法眼。

忆想起这些泼烦的琐事，性元的眼泪再也收煞不住了，一面叨念着，一面放任自己，不如美美地哭上一场，或许反倒会轻松。讶异的是，在性元淌眼泪的这个过程中，病榻上的胡恩可竟然也有了一种感应，寡淡着表情，耷拉了眼，一滴浑浊的液体挂在了脸上，好像在分担着性元的哀戚。性元捧住了病人的脸，迫切地问：胡大大，你失笑我了，你肯定在笑话我，对吧？追问像一道水，渗入了流沙，没了回音，但病人滚落下来的泪滴，又像是一番首肯。性元开怀了，觉得这么些日子的付出，终究得来了回报，不由得雀跃起来。梵义立在窗外，目睹了这些情状，心里突地潮起了一股温意，既有感激，当然也包含了愧疚。梵义心说，这个门实在太难开了，如果自己唐突进去的话，性元照旧会给冷脸，让自己下不了台，可倘若碍于面子，丧失了这一次的良机，不去当面道一声感谢，自然也不是胡家长子的应有作为。就在这两难之间，天老爷穿针引线，降下了契机。一只硕大的金蛾子，飞上蹿下，始终萦回在病人的头顶上。性元讨厌极了，从身上摸出来一块白手巾，扑打着，追撵着，试图要赶出窗外去。蛾子在空气中挣扎着，翅膀上落下了一些琐屑的金粉，在漠漠的灯晕中，扩散开来。终于，蛾子靠近了窗边，就在它夺身飞出那几根牛肋巴木头的一刹那，梵义的手自天而降，准确地将其夹在了手指间。蛾子扑闪着，命在旦夕，一声声凄厉的呼救，仿佛只有性元才能听见。性元扑到了窗口上，抬头一瞧，厉声说：

哦，你个大贼，你干么要偷看我？

性元折转身子，一道烟地出了门，追将过来。在高房子外的平台上，性元站定了，气鼓鼓地逼视着梵义，隆起的胸脯一起一伏，风箱似的。梵义汗颜道：好我的姑奶奶，又动了你哪一根香头子了，这么不饶人的？性元一指，催逼说：你放了它，马上放生，快。梵义却不急躁，举着指间上被禁锢了的金蛾子，戏谑说：乖乖，那么白的手巾，你也不惜疼，当成了烂抹布一样在使。性元大步而来，喝令说：快放生了，它的肚子里怀了子，千万别坏了天良。梵义这才反应过来，手伸出了栏杆，轻轻一松，将金蛾子送入了浩渺的夜幕中。

孰知，金蛾子并不曾萧然而走，消失了片刻后，又被一阵风席卷了过来，在两个人的头顶上盘桓了一遭。最终，金蛾子在牛肋巴窗户前，蘸了一点点灯光，滑入了空气中，向党河的方向上急速而去。梵义靠在了性元的身畔，一起扶住了栏杆，目光迢递，凝望着敦煌的这一派沉沉夜色。金蛾子一直在烁闪，翅膀发光，好像刚才盗取的那一星灯光用之不竭，画出了一根迤逦透明的轨迹。这么着，金蛾子飞下了高房子，飞过了胡家的一畦菜田，跃过了后墙，直接飞入了沈家的新庭院。

沈家的窗牖上灯光依稀，一片静谧，金蛾子并没有逗留，翻过了廊檐，越过了屋脊，一下子跳进了后院中。恰在这一刻，性元发现，自己家里的柴房失火了。火焰像一个巨人，腾地站了起来，伸出了无数双手，撕扯着夜空。天空的衣裳几乎快被扒光了，凌乱，褴褛，纷扬而下。性元怔忡着，搞不清究竟是金蛾子点燃了那一堆柴禾，抑或是那一丛烈焰，吞没了金蛾子，让它飞身投入，香消玉殒的。性元一味地流着泪，瑟瑟不已，只听见梵义狂呼着高房子下的游击们，催喊着梵同，让大家抓紧去扑火。沈家人也被惊动了，鼠窜出来，站在院子当中，无助地观望着。梵义一把揽住了性元的脑袋，将其抚在了怀中。梵义的手分明感知到，性元的体内埋着一块寒冰，黑色的寒冰。

“又来欺负我家了，天老爷呀。”性元恓惶道。

梵义狐疑：“谁？谁来作孽了？”

“不知道，真的。”

好在人多势众，离党河水也不远，柴房内的火迅速被扑灭了。性元恍惚着，晕眩不已。梵义接过她手中的白手巾，仔细揩拭了性元鼻脸上的泪水，安慰再三。性元犹在迷蒙中，车轱辘似的话喋喋不休：“又来欺负我家了。有本事，你们去大闹天宫呀，别欺辱一个可怜的郎中。”稍后，梵同气喘着跑上了台阶，对梵义耳语说，此乃歹人们纵的火，一共有三名，行动像鹞子，一眨眼便逃出了胡家坊，干脆没追上。夜风中，一股股呛人的烟气吹卷了过来，性元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梵义不再犹豫，捧住了性元的脸蛋，仔细说：性元你放宽心吧，我胡梵义发誓，侵害了沈家，就等于侵害了胡家。谁欺辱了你，谁就冒犯了我跟弟兄们这一世的结社邑义，我会倾巢出动，一个活口也不留，决不留。

对这些慷慨之词，性元尚在懵懂当中，难解其意，但性元的确听见了一份誓语，一种承诺。性元扑进了梵义的怀中，贴住对方的胸膛，摩挲着，一下子觉出了男人的火烫。高房子下的人太多，梵义轻轻地推开性元，让梵同率着她，快去灶房里喝水，别把嗓子咳坏了。

快子时了，梵义身披重露，一直苍凉地站着，脑子里乱云飞渡，头绪万般。一撇头，梵义瞭见管家苏食立在旁侧，不由得暗自一凛。苏食是几时来的，梵义竟然没有察觉到，但个人心中的这一丝惊悚，却分外强烈。苏食开口说：

“少东主，乱象已经来敲门了。今晚夕的火灾，恐怕是一次警告。”

梵义道：“呃，你不妨明说。”

“是这，”管家苏食从身后取出了手，将一只包袱呈递了过来，语气凝重地说，“梵海失踪了，大约七天前没了音讯，那时你还在莫高窟。这是一块狗头金，梵海留下的。”

“狗头金？”愕然道。

卷二十

胡锅子本是肃州的饮食，在沙州城开了第一家店面后，生意一直不太景气。意外的是，义庄的老财东索敞吃过一回后，竟欲罢不能，口舌上了瘾，见天便来光顾一趟。胡锅子就设在火神庙的附近，不能说这一锅汤就收慑了索敞的魂魄，其实隔着窗户，瞭看不远处仓鼠街上的动态，则是他的另一份使命。锅子端上来了，热腾腾的，索敞掰碎了一根麻花，泡在汤里，一股醉人的气息便直冲天顶。索敞不想吃独食，一再叨念，呃，要是娥娘在就好了，娥娘坐在桌子对面，喂她一勺，再喂她一勺，这个秋季就全美了。

天气凉却下来时，这种胡锅子不仅能发热发汗，贴膘，补气，还馈赐给了索敞一种锥心的思念。索敞觉得，思念或许就是汤水里头沸腾的胡椒粉吧，一边辣，一边却令人长太息，大呼过瘾。这不，靠墙角的那一桌席上，几位衣饰鲜亮的乡绅耆老，正在谈议着胡锅子的来历。有人说：之所以谓之胡锅子，乃是几个朝代前，一度占据了河西走廊的胡人们留下的饮食。胡人善战，在征战的间歇中，匆匆将头盔倒扣，下面生火，里头填装上一些干粮，一锅烩了之后，粗糙果腹，简便易行。这话引起了另一个人的不满，驳斥道：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哪一页纸头上写着这是胡人所创？究其源，莫高窟的壁画上，其实早有胡锅子的形象，那便是敦煌一带的羊肉锅子。不料，此番言论就像伙计们往炉膛里添了一块木炭，立刻溅起了一蓬火星，引得众人挞伐不休。又有人道：这胡锅子的神仙味道，恰恰来自于胡椒的点化之笔，没了胡椒，它只不过是一锅鸡汤罢了。又反问：胡椒从何而来，胡椒不正是胡人们从波斯国带来，从西路上捎来的么？一刹那，双方攻讦不断，势如水火。这么着，落了下风的乡绅啪地一下扔掉了筷子，立起身来，怆然泪下，决绝地说：老朽身为大汉民族的儿郎，又背着先人们的血债，宁学伯夷叔齐，耻食周粟，难以跟大家在一张桌子上磨牙，我先行告退了，祈望诸位多多宽谅。一众耆老赶忙拢了过来，连扯带拽的，央请他不必介意，往事都老了，曾经那一世光阴里的恩怨，早就在那一世里了结了，何苦念兹在兹的。乡绅却一点也不通融，慨然出门，高吟说：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老子去矣。

如此心高胆烈的人，让一旁吃喝的索敞也刮目三分，不由得透过窗口，深望了几眼。恰在此时，索敞瞭见了那个眉目俊秀、一身骁勇的少年，骑着一匹快马，从街头闪逝而过。索敞忙拔长了脖子，外探了一番，却再也看不见了对方的影踪。少年不是别人，乃是不久前去义庄还马的梵义，那个来自胡家坊的少东主。梵义的形象，令索敞再一次想起了那个在关外三县渐渐隆盛的传说，河西司马。不过，这一念头迅即湮灭了，消泯了。索敞吞食着芡粉过多的鸡汤，捞起了面筋和粉皮，忽然忆及了那名乡绅刚才的话，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哦，狗屁的河西司马，梵义不也姓胡么，跟眼前的这个锅子是一样的姓，无非是一碗发汗发热的汤汁罢了。索敞失笑了出来，一勺浓汤洒了。

喊了伙计，拿来了一壶水，索敞蹲在门外头，洗了半天胡子。揩净后，胡子蓬蓬勃勃的，仿若雪后的芦荻，一片霜白，迎风而拂。街面上的一群稚童，追撵着货郎，巴兮兮地看着新鲜。货郎立在了索敞的身畔，将担子支在地上，摇着拨浪鼓，吆喊说：半年庄稼半年跑，半年不跑吃不饱。卖乖了一番，又继续道：一买扎花针，二买花手巾，三买上胭脂四买上粉，五买梳和篦，六买花头巾，七买三环子和顶针，八买丝手帕，九买花线绣荷包，十买上扣线肩胛上挂。趁着心情好，索敞各样挑拣了一套，付了钱，接过货郎打好的小包袱，揣在了身上。既然找见了由头，索敞便不再犹豫，踱过了街道，朝着仓鼠街口款然而去。索敞笃信，娥娘会喜欢的，因为货郎刚才说过，这是从江南的苏杭一带进的货，光看那个颜色，便知道价钱不低。一想到娥娘的身上，穿了一件花线缝制的衣裳，索敞便暗自激动了起来，甚而觉得裆里也热了，有一种火烫的犯罪感。

俗话讲，人算，不如天算。

索敞进了仓鼠街，还没走出几丈远，却见右侧的围墙下，腾地站起来了两个人。日头很好，他们本来笼着袖子，圪蹴在墙根下晒太阳，听见动静后，原先的泥胎相，突然变作了恶煞一般。一左，一右，两个人拦住了索敞，催请他掉头，切莫入内。索敞讶异地打量着对方，从穿衣戴帽上看，无疑是乡绅或地主，再从年龄上判别，几乎比自己还老，老了差不多一倍。这么着，索敞不便发火，抱拳一揖，探问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莫非我打扰了二位的清梦，败坏了你们的财运？对方不语，只是进逼着，让索敞乖乖地退出了仓鼠街，荒凉地站在了路口。索敞不甘心碰壁，问说：仓鼠街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一介素人，既不偷，也不抢，干么防贼一样地防我呀？对方答：你也别多心，这里头是中华民国敦煌县府的火药局，一向禁绝烟火，禁绝行人，并非只跟你过不去。闻听此言，索敞释出了一口浊气，仰首问天，自语说：天下易主了，只不过是换了一副新油漆的牌子，可仓鼠街还是仓鼠街，火药局仍是火药局，一切皆是旧的，连墙头上的草也锈黄了。这一时，巷道尽头的槐树上，突然腾升起了一团黑雾，又瞬时飘散了。索敞仔细一瞧，原来不是黑雾，却是一群乌鸦，在地上投下了一坨坨阴影。索敞笑说：二位，这火药局鸟去得，干么人去不得？对方肃穆地说：的确，鸟去得，偏偏你去不得，因为你不是鸟。索敞明白自己被绕进去了，玩笑说：你咋知道我不是鸟，因为我没有翅膀么？岂料，对方截铁地说：你不是鸟，你是义庄的老东主。

偏在这个关口上，从火神庙的东西街道上，乌泱泱地奔来了两拨人，将索敞围在了中央。索敞脱身不得，惊颤地扫视了一圈，竟发现周遭皆是一些七老八十的乡绅耆老。不错，刚才在胡锅子店里吵架的那几个人也在，连那个扛着货架子，游街窜巷的货郎，居然也摇着拨浪鼓，在一旁兴风作浪。索敞萧瑟地瞥望着，暗忖道，原来这些匹夫早就埋伏在了这一带，这些老贼事先已经封锁住了仓鼠街，只等着守株待兔，关门打狗了。一想到对方在暗处，自己无辜地站在明处，竟然像一个戏娃子那样，被人瞅了个一清二楚，索敞的脊背里，登时孵出了一层冷汗，血不流了，血似乎停了下来。遍地贼人，当初听说中华民国业已陷入了内乱，军阀割据，狼烟纷起，索敞还不以为然。目下，这些老匹夫对自己施加出来的手段，令索敞深信，中华民国的确乱了，敦煌也概莫能外。倏忽间，人群豁开了一条罅隙，索敞瞭见，那个该死的陇西坊的李豆灯，踅出了一顶轿乘，迎面而至。索敞率先发问：

“哦，原来贵协会的神仙们在此聚众秋游呀？”

李豆灯虚了一礼：“老东主，气色真好。”

“实话说吧，刚才还不错，但此刻在下的心情，差得就像一张黄表纸，幸亏你来了。”索敞阴郁着，不打算客套，“是这，我刚吃完了胡锅子，闲来无事，便在这附近溜达，也好消消食。不承想，贵协会的这几位神仙哥哥，偏偏封了我的路，断了我的方向。嗬，这大天白日的，地是民国的地，街是县府的街，也不知从哪达窜出来了几匹野狗，绊住了我的脚。”

“因为此路不通，怕老东主耽误了自己。”李豆灯道。

索敞一笑：“路明明开着，你千万别讲夜里的话。”

“嗯，路的确开着。不过，老东主或许还没发现吧，这是一条死路。”

“死路？”

“对，死路，走到了头，老东主你也找不见出口。”李豆灯须发澎湃，面露威棱，将手中的一根拐棍戳打着脚下，决然道，“这条街名叫仓鼠街，多几个老狗来逮耗子，恐怕也不算造反吧？”

“咱们都这么老了，阎王随时会来领人，谁先谁后，不就是一个死嘛。”

“老东主此言不虚，的确就是一个死。”李豆灯担纲着文和事老协会的首领，一向强势惯了，似乎此刻就是一座宣喻的课堂，不肯罢席，“死也有成百上千的方式，有的人死得磊落，死得典范，死得让后世景仰和追怀。不可讳言，有的死却很鬼祟，很小人，坏了敦煌的风气，也坏了关外三县的乡约村规。对这后一类，本协会的全体成员断然不能姑息，须严防死守，大狗小狗全都上了街，铺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索敞知道彼此杠上了，但又不甘心落败：“那么，我要说我去仓鼠街，走一趟亲戚呢？”

“呃，老东主莫非爱上了女红，要去学绣花？”

“笑话。我一天到晚都在研习圣人和先贤们的锦绣文章，哪有什么工夫去过问针头线脑，那不是丈夫所为。”索敞明白，没有秘密可言，自己的一举一动，其实早就被窥破了，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拿获在了大庭广众之下。这一刹，尊严也犹如一场不幸的雪，化得一干二净了。索敞维持着最后的一点镇静，掏出了怀里的小包袱，当众释解道：“不过呐，我刚刚买了一些女红的东西，家里的孙女细君眼看着快一周岁了，这不是要让娃娃抓周嘛。”

李豆灯赶忙抱拳：“老东主，多有得罪了，这都是误会。”

恰在这时，索敞偶然瞥见，一个戴着月白色头巾的女人，从仓鼠街里踅了出来，径直地往火神庙的方向上走去。女人高挑着腰身，挎着一只包袱，背影生动而干净。索敞从女人甩动的胯上，一眼认出了对方，忙在心里追喊了一声娥娘。李豆灯的这一句道歉，让双方最终没有撕破脸皮，各让了一步，各下各的台阶。索敞厌倦地说了一声告辞，一把拨开了人群，款步走了出去。走出去许久之后，索敞才意识到了疼，忙松开了握拳，发现手心里已是血流如注。刚才太紧张了，手也攥得太牢，包袱里的几根针扎了出来，刺在了肉里。

不过，这些皮肉之苦，很快就被索敞挥之而散了，徜徉在脑海之中的兴奋，就像这敦煌秋天的晴空一般，浩大，深广，分明泌出了一种陶然而醉人的气息，令人忘怀。索敞尾在了娥娘的身后，不疾不徐，也不愿惊动了对方，只是一味地跟着，心里便踏实了许多。这么着，一前一后的两个人，穿过了员外街、打铁巷、沙尕楞巷、坝口街，又绕过了守备署和草场，踅入了一条僻静的街道。索敞愕然地发现，娥娘埋着头，一门心思地钻进了旁边的车马店。索敞登时着了火，撒腿追了上去，伸手一扣，抓住了娥娘。索敞央求说：

“这么个龌龊的地方，娥娘你不能去。”

女人一转身，却不是娥娘。

“对不住，我眼花了。”索敞收回了手。

这一时，陈小喊正在气头上，无处发泄。

同样发怒的还有梵义，内心像一座崩塌的山体，乱石翻滚，灰飞烟起。但梵义已经有了一番历练，知道震怒即是悬崖，只会坏事，绝无一丝一毫的助益。梵义强忍着眼前的羞辱，表情上继续砌着笑，殷勤地巴望着对方，求告再三。陈小喊靠在炕墙上，跷起了二郎腿，哈欠不断，意思是说，这场谈话结束了，请自便吧。万般无奈之下，梵义使出了最后一招，将包袱搁在了炕上，解开来，掏出了一大块金疙瘩。梵义道：就是这块狗头金惹的祸，小喊兄弟，拜托你再辛苦一趟，将它尽快送还给朱十三，请他高抬贵手，好歹把梵海赎回来吧？狗头金颜色烁闪着，呈疙瘩状，成色一流，少说也有二斤半。岂料，陈小喊伸出脚，原将金疙瘩踢了回来，倦怠道：少东主，你说得倒轻巧，朱十三可是有名的土匪把子，杀人不眨眼的，哎哟喂，我这一趟去，险些连自己也报销了。见游说不成，梵义的身上开了锅，满头是汗，眼泪也下来了。梵义恓惶地说：小喊兄弟，你是知道的，梵海自小就残了一条腿，不比我和梵同，在我爹娘老子的心里，梵海才是胡家的宝贝疙瘩，一向偏护着他。哦，这回要是，要是让我妈听见三儿子被土匪绑走了，我有十成的把握，她老人家的寿数也就到头了。这一句掏心挖肺的话，已经卑微到了极点，设若不是走投无路了，万难从梵义的嘴里说出来。但是，陈小喊仍不吐口，翻着白眼道：姨娘真是个大善人，姨娘替胡家积攒了天大的福报，要不是她收留了一夜朱十三的人马，还赏了一顿捞面的话，梵海恐怕早就被剁下了脑袋，当了土匪们的尿壶了。一瞬时，梵义的眼底里彻底黑了。

眼底里发黑的时刻，车马店的这间大炕房也黢黑一片，有人站在门端里，遮住了日光，轻喊了一声：小喊哥。听见声音，陈小喊突然变了样子，一骨碌爬起来，跳下了炕，连鞋也来不及穿，便一头抢了出去。末了，一个戴着月白色头巾的女人被拽了进来，陈小喊用袖子揩净了炕头，延请她坐下。梵义料想不方便，起身欲走。陈小喊却绍介说：少东主，她叫辛仗和，杂庄的住户，来送衣裳的。梵义瞭看了过去，见女人羞臊地挂着一坨红晕，团脸，鼻脸上下充满了祥瑞，无风尘之气，一定是良善人家的女子，便也不再多想。

辛仗和摊开了包袱，逐一拿起了衣裳，揶揄说：小喊哥，你是穿裤子呢，还是在吃裤子。你瞧瞧，屁股上都破了洞，我衬了垫布，全部缝结实了。陈小喊搔着头皮，像个乖巧的娃娃那样，汗颜道：我一个骑马的人，最费的当然是屁股上的这两块布了。辛仗和撇嘴说：哼，你还没长大，跟个七八岁的娃娃一样，口袋里揣着弹弓，半口袋的石子，你以为你是天王老子呀？陈小喊辩白说：我是个瞌睡虫，你骂得对，我肯定没出息。梵义在旁边立着，一边听着这种浓重的秦腔，一边思忖道，真是一物降一物呀，谁能料到，平日里骄慢自负的一个游击，见了这女人，居然如此的服帖，如此的规矩。果然，陈小喊更孽障了，捧着辛仗和的手，吹了吹气，惜疼地说：哎哟，你的手都皴了，应该抹一些羊油呀。检查完了这一摞衣裳，辛仗和道了告辞，说还要去另外的几家。陈小喊落怜地说：我最近手头紧，都被亲戚朋友借去了，这回的账，你还是继续挂在我的户头上，将来一总结付吧。梵义这才恍然，原来辛仗和是一个洗衣妇。辛仗和站在门端里，讥诮说：不急呀，要不是靠你的那几个零碎钱，我跟我爹早就饿死了，你还是管好你的饥饱吧。这一时，陈小喊骇然道：

“仗和，你流血了？”

对方一愣，目光在自己的身上搜寻着，狐疑不堪。

“喏，就在你背后，你脊背上有一个血手印，你究竟咋了？”陈小喊扳住了她的肩，又冲着梵义说，“少东主，你来见证一下。瞧瞧，血还是湿的，这五个爪子。快脱下来，快。”也不顾忌对方是女儿身，陈小喊撕扯下了她的罩衣，幸亏辛仗和另穿着一件薄棉花的秋衣。

“刚才有人认错了人，拽了我一把。”辛仗和羞臊道。

“谁？哪个狼吃的，敢这么干？”

辛仗和道：“义庄的老财东，我认得他。”

“天呐，原先是那个老花痴。车马店里的人最近都在疯传，说那个棺材瓤子最近犯了病，见了女人就撅尻子，见了寡妇就翻墙，要不是敦煌的文和事老协会盯防的话，这沙州城里的母鸡恐怕也要遭殃的。”显然，陈小喊气坏了，找来了火具，一把火点了，当即将那一件罩衣焚毁在地上，又啐着唾沫说，“恶棍，伪君子，他根本不是认错了人，他用了血手印，分明在给你施咒，在拿你的魂，你差一点就被他捉了去。”辛仗和瑟缩着，眼下丢了罩衣，好像让她寸步难行，出不了门似的。陈小喊慨然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给你扯几匹料子，上好的绸缎，美美地给你做几身衣裳，让你在沙州城里着实光鲜一下吧。”陈小喊浑身摸了一遍，却是身无分文，连辛仗和都失笑了出来，梵义也笑了。

梵义出去了一下，转瞬又领着管家苏食进来，叮嘱说：叔，把你身上的钱掏出来，有多没少，全部掏光，一角钱也别留。苏食纳罕道：少东主，这笔钱可是买青储饲料的，入秋了，一天一个价，再不买，牲口冬天可就难过了。当着陈小喊的面，梵义接过了管家手中的半包袱大洋，款款塞在了辛仗和的手里。梵义嘻然说：小喊兄弟的洗衣钱，包括烧掉的这一件褂子，统统都算我的，拿上吧。再者，听说徐尺子裁缝店的手工不错，样子新式，眼看着快到中秋了，你提前去挂个号，或许还能赶得上过节。辛仗和惧生，一味地低下头，手脚局促。陈小喊却像灌了几口生气似的，面呈红光，督促道：拿上吧，这是少东主的一点心意，别驳了面子。辛仗和愧疚道：太多了，我本来想挣一点零碎钱的，你们倒赐了一座金山银山，我消受不了。梵义笑说：其实呐，人生在世，无非吃穿二字，依我看，洗衣服不如做衣服，做衣服更不如穿衣服，干脆你将这后两项协调起来，一肩挑上，开一家辛仗和裁缝店吧。辛仗和一直忸怩着，陈小喊劝慰说：对对对，你一定要听话，少东主的嘴可是佛祖亲自开过光的，说啥成啥，以后你们父女俩就躺着吃吧。谁也不曾料到，梵义的这一句无心之语，却在日后成就了一个关外三县的面食名厨，而不是一介小裁缝。

闲话休说。见辛仗和应承了下来，梵义又对苏食交代，一定要让他将辛仗和护送到裁缝店，选完料子，量完体尺后，再送去杂庄的家中。身上带了这么一大笔钱，狗也会嗅见腥味的。临走前，梵义附耳一番，苏食一顿点头，主仆二人好像在敲定一桩机密。

不一时，大炕房内阒寂了下来，陈小喊坐在门槛上，让脊背晒着日头，笑意泛滥，仿佛自己是全沙州城最幸福的主子。梵义瞭望着窗外，思想说，但凡是一个人，但凡是一具肉身，总会有破绽和软肋的，仇恨便是破绽，爱就是软肋，没有谁是一尊金刚不坏之身。梵义笑了，心在笑，颜面上却寂静如水，无一丝一毫的涟漪。目下，趁着这个不合群的游击心情不错，梵义便道：小喊兄弟，不如你挑一个好日子，我陪你去一趟杂庄，了结了你的心愿吧。杂庄，去杂庄干啥？游击问。梵义玩笑说：照敦煌的规矩，我备上四盒礼，再带上一块上好的白猪肉，你披上一条红被面，乖乖地骑在马上，跟我走一趟，我好去杂庄给你提亲呀。陈小喊一怔，泥胎似的：给我提亲呀，少东主，你只怕是笑话我吧？我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落怜人，头上连一片瓦都没有，谁肯把姑娘送进我这个寒窑呀？梵义嗔怪道：你个小贼，你和梵同一个臭德行，自轻自贱，你们以为自己是寒窑，是扶不上墙的一坨烂泥，但在我的眼睛里，你们的心是赤子，浑身的每一根骨头都金贵，堪比这一块狗头金。陈小喊抢了过去，兴奋道：少东主，你真的这样看我？在你心里，我跟梵同弟弟竟然一个尺码，一样的品质？梵义笃定地点了点头，认证了刚才的判断。岂料，陈小喊立马掉下了脸，叨念说：我知道，少东主你在给我灌米汤，无非是想说服我，让我去一趟朱十三的土匪窝子，把梵海给赎回来。

“可惜了，你这达没米汤，我还真口渴了。”

“少东主，你给我说了一麻袋的好话，又惜疼我，拿我当梵同一般对待。刚才你给辛仗和的钱，足够胡家油坊一年的开销了。这些情，我看见也听见了，我全都知道。”陈小喊负疚太甚，哀恳说，“我对不住你，我身上另有一件要紧事，等办完了，我再去找朱十三吧。”

“不必了。既然梵海盗走了土匪们的狗头金，他活该，是杀是剐，死生有命。”

陈小喊急了：“他可是你亲弟弟，你别忘了？”

“一母生九子，命数也各自不同，就看梵海他自己的造化吧。”梵义脱了鞋，盘坐在炕上，在炉子上熬起了罐罐茶，兀自啜饮开来，“小喊兄弟，我陪你，咱们一道等天黑吧。”

“天黑了做啥？”不免有些惊惧。

“嗯，天黑，自然有天黑了的道理。”

茯茶的汤，尤其是第一道，酽得就像当年张芝墨池里的墨汁，让一肚子的肝肠都在叫苦不迭。事实上，梵义的心，比茶汤更苦，却又难以排解。身为长子，梵义很清楚，这一桩连计谋百出的苏食都无法解决的大麻烦，如今单独摊在了他个人的头上，等着他去化解，去排除。那日晚夕，沈家的大火刚刚被扑灭，管家苏食便拽上他，反锁了堂屋的门，把灯全点上了。灯光下，那一大块金疙瘩沉重而饱满，犹若盘绳，反倒不像是一笔财富，而是这个人世上最大的祸端，充满着不祥。苏食坦言：梵海这一回恐怕是凶多吉少了，我拜了庙，烧了香，还联络了沙州城跟敦煌二十三坊，拜托了曾经和北边的土匪们有过交往的买卖人，却找不见朱十三的一丝迹象，现在完全断了线索，幸亏你从莫高窟回来了。梵义闻听之后，立时急出了一身的病，死的心也有了。梵义一再往坏里想，倘若这个身疾心烈的弟弟有个短长，高房子自然就是爹老子的灵堂了，娘老子的寿数也将走到了尽头。同时，一种锥心的愧疚感攫住了梵义，自己平素里对梵海疏于管教，缺乏疼爱，以至于酿成了今天如此巨大的惨祸。梵义抑制住情绪，不愿意波及苏食，惟恐这个勤勉的管家也乱了方寸。梵义探问道：

“土匪们打算请财神，所以绑了梵海？”

“不，少东主，照我的分析，梵海盗走了朱十三的狗头金，所以才被土匪们绑走了。”苏食的冷静像一块镇纸，接续说，“错就在梵海的身上。梵海不是财神，朱十三也没请他，更没有勒索赎金，只不过想让他乖乖地吐出来，一别两宽罢了。”

梵义抢白：“那就去赎呀，一手交狗头金，一手把梵海领回来。”

“好我的梵义，现在提着猪头，也找不见庙门呀。”

“土匪来口信了么？梵海的安危呢，会不会吃了苦头，他本来就不囫囵？”

苏食哑默着，率先落下了眼泪。

那几日天气大，胃口不佳，头脑也一直昏沉着。胡白氏站在案板前，打算做一顿酸汤旗花面，揭开面盆时，才想起晌午发了一坨面，已经酵开了花，再不做的话，肯定就馊了。刚要揉面，胡白氏的手被硌疼了，拨拉开一瞧，竟是一块白石头。恰好苏食进来喝凉水，接过石头，花了三瓢水的工夫，才洗刷干净，当即就吓瘫了。苏食也走南闯北惯了，但像这个分量这个成色的狗头金，却是头一遭见到，即便放在整个敦煌，甚至整个河西走廊，也是绝世稀罕的东西。胡白氏只是摇头，一问三不知。苏食追问急了，胡白氏这才想起来，说她先时打盹的时候，瞭见三儿子进过灶房，后来胡家坊的傻子海燕在门外头勾魂，便急死慌忙地出去玩了。海燕并不是一个女的，裆里也有肉，小时候脑子很灵光，后来不小心被门板夹了，夹扁了，一下子傻掉了大半截。一个是扁头，另一个瘸了腿，梵海和海燕便走得很近，等于是焦赞和孟良，一双离不开的狗皮袜子。苏食在涝坝旁拦住了海燕，恐吓没用，遂塞给了一疙瘩冰糖。冰糖撬开了海燕的嘴，这才供述说，他之所以去喊梵海玩，乃是受了坊内的半脸汉胡程程的唆使，还亲眼看见，梵海被一帮人装进了麻袋里，让一匹骡子带跑了。半脸汉是二流子的意思。苏食闻听后，心里立刻抓了狂，骑马而去，直接用一根鞭子，将胡程程从钓鱼的河岸边锁拿了回来，吊在了树上。半脸汉却交代说，那些绑架了梵海的人，还是他在胡家的院子里认下的，误以为双方是亲戚，在闹着玩呐。当时女掌柜做了一顿羊肉臊子面，招待一群骆驼客，他也蹲在人群中，趁机咥了一碗。半脸汉又道，对梵海动武的人曾提起过一个名字，好像叫朱十三。

问了一圈，重又回到了原点，苏食发现，女掌柜的脸肿了，脚也肿了，干脆下不来炕。这块狗头金不是金子，倒像是一桶火油，一罐子毒药，随时会发作。胡白氏哭完后，才忆想起来了，绍介说，的确在一个下雨天，家里收留过一支自当金山口下来的骆驼队，据闻对方是从柴达木一带逃生的，挂伤带彩，所以就发了善心，收留了对方。那一夜，三儿子梵海情绪败坏，嫌骆驼粪难闻，嫌驼工们身上臭，嫌丢人，疯狗一般地乱咬乱骂。骆驼队是次日一早开拔的，人一走，梵海也便恢复了原状。苏食笃信，狗头金恰恰是骆驼队的东西，被梵义盗走了，后者竟也不曾觉察，懵懂地离开了沙州城。又往深里一想，一支能吃赏饭的骆驼队，居然带着如此罕见的一块金疙瘩，绝非那么简单，一定也是非抢即盗，手脚不干净。至于骆驼队的人杀了个回马枪，只绑走了梵海一个人，而没有掘地三尺地抄胡家的院子，甚至连一封口信也不曾留下，苏食想破了脑袋，也寻不出一个结论来。梵义不在，苏食干着急，没办法，此事一直延宕着，荒凉了几日。

待梵义从莫高窟回来，知道了这块狗头金的来历后，同样束手无策。沈家的火扑灭了，性元也被送走了，梵同敲门进来，一眼瞧见了金疙瘩，同样大惊失色。梵同刚从娘老子那里得知了弟弟失踪的事情，讶异道：提着这么阔气的猪头，却找不见庙门，谁信呀？思想再三，梵同出了一个主意，还是去车马店里会一会陈小喊吧，或许他有另外的好点子。因为结社邑义的事，梵义对这个浪荡子不存好感，也懒得抬屁股。梵同却释解说：普天之下，尤其在河西走廊、关外三县和甘新大道上，再没有比陈小喊更精明更老练的游击了，别看他一天至晚，在车马店的大炕上睡觉，其实眼睛一直睁着，从来就没闭上过。的确，穿梭于车马店的人五行八作，三教九流，一入了晚夕里，来路迥异的客人们便蜷在炕头上，率性地谈话，彼此交换着路途上的各色情报，各式动态，并依此修订自己的行程和方向。梵同又夸张道：陈小喊的耳朵不能算耳朵，简直就是废话和屁话的筐子，每天晚上都能装满几大筐，然后在白天里逐一甄别，慢慢消化，再挑拣出个人所需的，为其所用。这么讲的意思是，陈小喊的那个肚皮里，始终藏着一幅最新最全的舆地图形，也揣着一份随时更新的机密动态，又从不与他人分享。闻听此语，梵义的眸子突地亮了，忙吩咐苏食去备马。事实上，这一刻在梵义的心目中，弟弟梵海的失踪，业已退居其次了。为急递社的长远前景计，梵义下了死心，无论花多大的代价，多么不堪，一定要收服这个桀骜不驯的游击，将其磨砺成一把锋利的刀子，一介金字招牌式的快马急递。临出门前，梵义悄语说：

“你抓紧去办那件事吧，要快。”

“哥，不，少东主，”梵同心下大喜，快慰道，“你终于松口了，太好了。”

梵同率着大家，去了车马店，陈小喊照旧睡在大炕上，鼾声大作。梵义没上当，知道他醒着，欺瞒世人，实则在偷偷地擘画着自己的大计。陈小喊的确对梵同另眼相看，后者只喊了一声，他便翻身坐起，怨怪说：秀才，我还当你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早就忘了哥哥我呐。梵同捂住了鼻子大叫：哎哟喂，你身上就像一座大粪坑，你在豢养虱子，还是在沤肥呀？陈小喊道：没办法，我去过澡堂子，但没一家接收我，嫌我太浪费水了，怕他们亏本。呵呵，你拉不出屎来，竟然怪茅厕，澡堂子不接待你，党河上又没有盖盖子，你可以去党河里洗嘛，梵同揶揄道。那倒也是，不过呐，我洗那么光鲜白净又有什么用，反正还是要睡觉的，不如不洗，晚上将我旁边的人统统熏死，也就不害怕他们挤我了，陈小喊坏笑。那好吧，等你想洗的时候，我免费送给你三块土胰子，再送一把猪鬃刷子，你把垢痂全都剐下来，运到地里去当肥吧，梵同讥讽说。

闲章了一番，众人肃静下来，梵义便将三弟失踪的前后经过，如实相告给了这名游击。陈小喊闻听之后，几乎骇得下巴都快脱了臼，失声说：这个贼娃子梵海，他哪怕惹了佛祖，惹了玉皇大帝，这都可以去补救，他干么偏偏要惹朱十三呀？朱十三是什么人，碰到他就得死，动了他便得亡，手底下根本不留一个活口。又仔细绍介一番，这朱十三是近年来崛起的一股新式土匪，与旧势力不同，他们不占地盘，不养闲人，不劫掠商团，更不勒索敦煌境内的任何一个庄院，惟独盯紧了在南部的祁连山或北边的马鬃山、龙首山一带挖矿的金客子，只干大票，一票可以吃三年。一旦得手后，土匪们便化整为零，蛰伏在河西四郡中，出手阔绰，吃喝无度。待告罄后，只等首领的一个口信，便再次啸聚在一起。所以说，朱十三的这一哨人马，犹如风中的流沙，根本上无迹可寻，来去无踪。这一个个字词，好像刀子剜肉，梵义觉得自己似乎被凌迟处死了，再也没有了生还的冀望。梵同探问说：如果能把这一块金疙瘩璧还给朱十三，他没有一丝损失，岂有不开释梵海的道理？陈小喊冷笑道：呵呵，即便还了回去，但你摸过了人家的脉，薅过了人家头上的毛，这一肚子的气，也足以将梵海剁成肉泥，因为朱十三的手上从不留活口。梵同也幻灭了，巴兮兮地盯望着兄长，盼梵义拿个主意。梵义喟叹说：眼下最要紧的是，谁认识朱十三，在哪达可以找见他呀？

这个关口上，陈小喊抽了自己一耳光，抽得很响。

陈小喊悔恨地说：我这辈子干的最亏本的一件事，便是认识了胡家坊的胡梵同，唉，我想跟他吹灯拔蜡、割袍断义吧，却又舍不得这一世的情义，我完蛋了，我不能好好地睡上几天了。见众人纷纷狐疑，陈小喊又坦言说：我认得朱十三，兴许我可以去一趟，至于能不能把肉票赎回来，那就看梵海个人的造化了，三天之后，你们来这达听我的消息吧。梵同大惊：小喊哥，你怎么认识这个土匪把子的？万一你去了，也被朱十三剁成了肉酱，以后我去哪达给你上坟，替你烧纸，为你念诗词呀？陈小喊换完了装束，穿上了马靴，恳切说：够了，有你梵同这一句情义十足的话就够了，算我没认错人，没有白白结交你一场。倘若三天过后，我不在车马店的话，你就拿着这一件旧衣裳，去西门外的路边烧掉，给我送一送寒衣吧。梵同突然哭了，扑上去攀住了这名游击的肩，叨念了两句袁枚评价前明陈佐才的诗：壮士从来有热血，秋深不必寄寒衣。陈小喊却也不理睬，径自出了门。

岂想，陈小喊策马跑出去了一段，复又拨转回来，伸出手，煞是腼腆地说：诸位，借我七块铜板吧，只要七块，我以前借过朱十三的钱，这是个不错的理由。苏食掏出银元，陈小喊拒绝了，死活不要，害得管家去闹市换零钱了。原来，朱十三的人马有一次路过沙州城，在这家车马店里打尖，当日夜里，土匪头子偏巧就睡在了陈小喊的旁边，双方不免有了交往。朱十三虽然老矣，但天生鹰眼，一下子就窥破了这名游击的身份，当即生出了惜才之心。陈小喊没有入伙，婉言谢绝了，正像他当初拒绝了急递社的邀约那样，宁肯在大炕上睡觉。朱十三并不强迫，只给陈小喊留下了一个联络地址，期盼着他日后回心转意。次日天明，朱十三临退店开拔时，洗衣妇辛仗和来车马店里送衣裳，陈小喊分文皆无，照例要挂账，朱十三代他支付了。陈小喊骄矜道：七个铜板，这真是一个不错的理由，虽说少，但谁会杀掉一个还钱的人呀，除非他是个疯子。梵义失色说：哎呀，既然连七个铜板都要还，那这一块金疙瘩真的就是噩梦了，你干脆捎给朱十三，换回梵海的那一条薄命吧。陈小喊坚辞不从，声言说：如果我此番带上这一块狗头金去，我跟梵海真的会被宰掉的，你们也就人财两空了，哦，不如先将金疙瘩扣在你们的手上，朱十三也不敢造次，这叫以静制动。苏食回来了，陈小喊揣着一把碎钱，打马上路了。至于陈小喊去了何处，这一趟的经历若何，谁也不会发问，也不敢问。

三天后的今日，梵义抛开了一切，早早地来到了车马店，坐在炕头边，静候着这名游击醒来。整个上半天，陈小喊就像一具尸体那样，除了鼾声之外，对人世上的事情不闻不问。显然，这一趟出行，耗尽了游击的全部精力，梵义虽然着急，但惜疼之心，还是让他的内里潮起了一阵阵的感激，暗自将陈小喊以兄弟视之。后来，陈小喊被一泡尿憋醒了，打发完尿之后，又要睡觉，却被梵义拽住了。陈小喊含混地说：一切都无恙，我去还完了七个铜板，也亲眼见到了梵海，梵海浑身都囫囵着，那一条短腿也没有长长，还瘸着呐。梵义急成了一捧灰，探问说：小喊兄弟，究竟怎么个好法呀，朱十三既不开释肉票，也没捎来口信，索要这一块金疙瘩，我的心悬吊了这么久，对方究竟打的什么牌，求你说给我知道吧？这一时，陈小喊方说：朱十三也算一个有情有义的土匪把子，念在令堂的那一顿赏饭上，根本就没有难为梵海，也绝口不提狗头金这一茬事。又卖弄说：这个姓朱的家伙，请我吃了一根羊腿，喝了一壶苞谷酒，然后就把我撵走了，干脆不给我面子，让我空手回来了。赏饭，什么赏饭？梵义急迫地问。陈小喊笃定道：令堂真是一尊活菩萨，倘若没了当初的那一饭之恩，朱十三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又拍着腔子说：少东主你尽管宽心吧，我敢拿性命作保，胡家的三兄弟当中，绝不会少了其中的任何一个。

秋季的暮色像一道洪水，突然间漫流了过来，淹没了门窗。梵义放下了罐罐茶，起身下炕，将自己的那一件罩衣，披在了陈小喊的身上。游击纳罕了：

“天黑了。少东主，这是要去……？”

梵义答：“有些事情，最好在夜里办吧。”

踅出了县牢的后门，穿过一片菜田，便到了张芝墨池左近。

张喜群指着远处，催喊说：你去洗一把脸吧，洗干净了，别让人以为你是罗刹鬼。黄侍郎应命，簌簌簌地走了，不一时，又浑身精湿地回来，站在原处，哈哈哈地开怀大笑。笑毕了，黄侍郎哽咽道：奶奶的，我一直以为这池子里灌满了墨汁，水是黑的，今晚夕才知道和天下的水没有两样，水是清白的。张喜群不解，问说：天下的水都是白的，你何故这样大惊小怪，吓老子一大跳呀。黄侍郎坦言：这七八年来，我真的觉得张芝墨池应该是黑的，就像我的冤屈一般，等不到澄清的那一日，现在看来，只怪我性子太急，壳子也不硬。张喜群恍然了，劝慰说：这下你就明白我器重你的原因了吧？嗯，等你将来出狱的那一天，我给你在彭家靴子坊订一双新鞋，把旧的扔了，以后走新路，做一个合格的汉子。黄侍郎突然下跪，认真地磕了三个头，哀告说：班头，往后你就是我的佛龛，天底下再也没有值得我朝的庙，供的佛了，我这一世里只拜你。张喜群一把拽起了对方，嗔怪说：瞧瞧，你洗了半天脸，也没洗干净，就像狗舔过的一样，真是糟践了张有道大人的一番好意。黄侍郎尴尬不已，摩挲着鼻脸，不知道究竟哪一坨脏了，打算再去洗一趟时，却被张喜群扣住了腕子：算毬了，等一下再好好洗吧。路过墨池时，张喜群窥了一眼，发现水的确是白的，不是墨汁。当差了这么久，这个简单的问题也曾经困扰过张喜群，不承想，目下竟被一个吃牢饭的解决了，不由得心下一喜。

张芝者，一代草圣，东汉敦煌郡人氏，被时人誉为文为儒宗，武为将表，深受天下赏识，有张有道之谓也。相传张芝家有衣帛，必书而后练，临池染翰，水为之黑，遂成一方墨池。张芝以行、隶见长，尤精草书，其书体一笔到底，连缀不断，精劲好绝，俨若惊蛇入草，又似飞鸟入林，后世赞誉为：一笔飞白。孰料，沧海桑田，光阴迫急，后来这一座墨池渐渐地湮灭在了荒草乱冢之中，又加之战乱频仍，普天凋零，终于被世人忘却，无人铭记。大概到了唐开元四年，敦煌县令赵智本博览经史，寻诸古典，各检古迹，终于寻获了墨池遗址，且在池中发现了一方石砚，长二尺，宽约一尺半。县令见状，丝毫也不敢怠慢，联袂了关外三县的各家书院，各路乡绅，重新修葺了墨池，并构庙塑像，勒石刻碑，一时间成了敦煌一带颇负盛名的景仰之地。遗憾的是，到了举国共和的今日，张芝墨池竟一寸寸地缩略成了巴掌大小的一汪池水，不复前朝旧时的体面，反而卑微土气，蜷卧在道路的一旁。偶尔，这个地址还逗留在敦煌人的嘴头上，大多是一些比拟之词。诸如，天黑得像张芝墨池；这匹马的毛色，像从张芝墨池里捞出来的一样；这娃娃的眼睛，恐怕是张芝墨池里的水点染的。云云。窥破了墨池的这一机密后，张喜群脚步高迈，好像每一步都踩在了天上，腾云驾雾一般。黄侍郎在后面叫喊着，追撵着，张喜群头也不回，仿佛拽着一匹肮脏的土狗。张喜群思忖道，一旦今晚夕顺利过去，自己也就彻底解脱了，一个崭新的县警，也将出现在沙州城内，彻底有了归属。

目的地不远，见时间尚早，张喜群特地多绕过了几条街，慢慢地被街上的喧哗和吵闹声撩拨起来。开始收秋了，上半年的天灾带来的困惑，并没有蔓延下去，沙州城内外，照例沉浸于一种迟来的喜悦当中。这种喜悦，带着旧历的颜色，仿佛土地劳碌了整整一年，也该到了放纵与狂欢的季节了，人也不例外。路过一个杂货摊子时，黄侍郎悄声问：班头，你带家伙了么？家伙，带什么家伙？张喜群反问。黄侍郎老练地说：此番我跟着班头你去抓潜入沙州城的土匪头子，不带家伙，如何能逮住他？见黄侍郎挑选了一把砍刀，两颗铜锤，等着自己去付账，张喜群霎时不悦了。张喜群拿掉了对方手中的家伙，只买了一根牛皮绳，一沓桑皮纸，坦承说：有这个就够了，区区一根小杂毛，何苦要大张旗鼓嘛。黄侍郎一番骇然，惊诧道：班头，你给我绍介了大半天，说这个悍匪能上天，会入地，精通奇门遁甲，难道一沓纸、一根牛皮绳就能将他拿获，让他乖乖伏法么？如此艰涩的疑问，张喜群的确没考虑过，当初将黄侍郎从县府的牢狱中提出来时，需要找一个堂皇的理由，所以他才吹了牛，尽情渲染了一番。张喜群当即拉下了脸，掉头走了，知道这个囚人绝不会遁逃，只会像一匹土狗那样，尾在自己身后。

县府的警员本来就人手不足，一入了秋，几乎有大半告了假，回各自的地里忙乎去了。可即便不是这个季节，县警们出外办差时，也会申请一张提单，去县牢里借人。天下共和之后，原先的捕快们纷纷换上了民国的制服，谁都想吃独食，想在新任县长的跟前，争一个头脸，所以都是独立办案，宁可去找囚犯帮衬，也不愿与同行分享。囚犯们也是各有服属的，谁是谁的人，一般不会越界。囚犯们热衷于这个机会，除了可以放风，抒发一下憋屈外，且能找到各自的靠山，在荒凉的囚禁生涯中，以此作为一桩资本，让日子好过一点。近一段时日，张喜群扔掉了原先用惯的那一根拐杖，只借黄侍郎，出去抓过三次贼，破过一次命案。对黄侍郎这样的惯犯来讲，出入县牢，差不多等于是住店。惟一的兴奋点，便在于结交了张喜群这位刚刚晋升为班头的人，好像他自己也沾了吉，脊梁骨硬了不少。在黄侍郎看来，这个脑筋多少有些呆滞的警员，迟早会在敦煌县警署的天地中大有一番作为的，这倒不是张喜群多么有钱，多么玲珑八面，而是在他的身上，有一种黑暗的力量。这种力量到底是什么，黄侍郎竟也懒得究问，只是凭着个人动物般的嗅觉，隐约地感知到了一二分。夜饭后，黄侍郎被提出来时，问这一趟是去抓贼，还是去起赃。闻听是去拿获一个土匪头子，黄侍郎的心立时热了，裤裆里也漾荡着一股睾丸之气。

相跟了一阵子，张喜群忽然问：侍郎，你给我掏掏心窝子，你这个贼犯过的最恶毒的罪孽是什么，别说那些偷鸡摸狗的，我的耳朵不想听？以前县警也这么问过，黄侍郎当然卖弄过不少，还博得了张喜群的阵阵快意，但目下对方问及了最坏的勾当，仍然让这名囚犯暗暗一凛，嘴上立刻挂了锁。哦，今晚夕是去抓土匪头子，胆子是第一位的，你若是害怕的话，尽可以回去，张喜群激将道。黄侍郎急了：班头，我可是杀过人的，我的手不会发抖。县警呵呵一声：杀人谁不会呀，我至少杀过一个拒捕的亡命徒，一根铁链子打过去，把他的脑袋都砸出屎来了。黄侍郎明白，人敬我一寸，我该还人一丈，遂说：那我不一样，我杀的是一个月子娃，还在吃奶呐。这么着，黄侍郎打开了肺腑，绍介再三。原来，有一回黄侍郎在夜里赶路，赶累了，便在一座打麦场上睡觉。后半夜时，一个妇人抱着娃娃出了门，在场地上转悠，哄唆不止，嘴里还叨念着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的君子问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黄侍郎自然不是君子，被那个嚎哭的娃娃吵醒后，当即大怒，一把夺将过来，掷了出去。月色撩人，瞭见那个惊愕的女人姿色娇媚，身材端方，已经逃窜出去的黄侍郎复又折转回去，扼住了女人的脖子，将其撂翻在了麦垛当中，实施了奸淫。事毕，黄侍郎仓皇而逃，这才看清，刚才那个啼哭的婴儿，早被摔死在了碌碡上，脑浆四溢。黄侍郎奸笑道：那个月子娃死了，女人也一定不得活，这是明摆着的道理。张喜群却说：杀女人和娃娃，那不算本事，既然你的裆里挂了三两男人的肉，就应该打虎驱豹，干三碗不过冈的壮举才是。黄侍郎不甘人后，吹嘘说：我曾经一把火点着了马厩，烧死了几十匹阿尔金的长行马，这种马太金贵了，一点也不输给虎豹，骗你我是锤子。县警道：我信你。

或许是吸了一口凉风吧，张喜群的牙疼犯了，好像齿缝中扎了一根针，火辣辣的。县警道：我没干过坏事呀，谁在报应我？黄侍郎不解地说：我从不相信什么报应，其实天上没有佛陀，地上也没有恶煞，只有人才是世间的一个大精怪，什么事都能干出来。张喜群发现，一旦开口，人也就忘了牙疼，遂问：假若有来世的话，你乐意投胎成什么，你实话说？黄侍郎被这个艰深的问题绊住了，思忖再三，恰巧看见了路边的一个麻花摊子，失笑说：那就让我投胎成一只油锅吧，下辈子吃香的，喝辣的。另外呢？再问。呃，投胎成一只蒸笼，一床棉絮，一家酱肉铺子，或者旁边的这个锅盔店都行，但千万别让我下一世里做铁锨、筐子和拾粪的铲子，我不是那一块下苦的料，黄侍郎恳切道。张喜群举起手中的东西，探问说：侍郎，你想不想投胎成一张桑皮纸，让人们在上头描描画画？也行吧，至少一张纸活得轻松，不像拾粪的铲子那么龌龊。黄侍郎应答完，反问说：班头，下一世里你最喜欢投胎成什么，你开一开金口，让我先知道一下？张喜群停下了脚，认真地说：其实，我最想转世成一碗水，浇给你，把你的鼻脸洗干净。闻听此言，黄侍郎噙住了眼泪，恳切说：班头，你真是我的再造父母，我一辈子都会服属你的。

岂料，张喜群却不接茬，瞥望了一眼旁边的朱娃子锅盔店，黯然道：刚才说的不算数，因为我不是金口，我现在该让朱娃子赔我一颗金牙才是。原来，县警在七天前外出办差时，买过这家店里的锅盔，不承想，吃了没几口，却被硌掉了半颗牙，竟然还从嘴里摸出了一枚多余的石子，淌了不少的血。目下，既然张喜群邂逅了这个冤家，不去讨个说法的话，自己也过意不去。这么着，张喜群几乎忘光了自己的使命，口腔内针刺般的疼痛，催逼着他要发疯。侍郎，你现在去把这个店砸了，统统砸烂，老子不想要金牙了，张喜群唆使道。黄侍郎一怔：班头，不是去拿土匪头子么，怎么就换了主张了？嗯，土匪倒在其次，等一下直捣他们的窝子，你先去替我复了仇，解除了我的牙疼再说。见对方仍在犹疑，张喜群又道：小心老子拔了你的狗牙，陪我一起疼，快去。黄侍郎拾起了地上的烂砖，拔地而起，一个蹦子冲进了锅盔店。

这一时，锅盔店内充斥着嘈杂声和劈剥声，好像柜台烂了，炉子倒了，案板翻了，连头顶上的仰衬纸都被撕扯了下来。张喜群扶住了墙，觉得先时被牙疼攫住了的脑筋，渐渐复原了，醒转了过来，代之而起的是一种弥漫的快感。

但是，这种兴奋并不曾持续很久，因为锅盔店内出现了一种空旷的宁静，好像敦煌六合班的艺人们走光了，只剩下了荒凉的戏台。前一阵弄丢了半颗牙，假如现在再葬送了一匹狗的话，这肯定不是一桩划算的事情，县警恢复了理智，踅身进入了店内，瞭见掌柜朱娃子拿着火具，刚刚点着了油灯。果然，锅盔店已经被砸毁了，桌椅板凳横陈着，一地的狼藉。要命的是，几十个刚刚烙好的锅盔扔在地上，让县警干脆下不去脚。瞥见了县警，朱娃子惊喊了一声，委屈道：爷，你来得正好，我一个小买卖人，也不知得罪了谁，我死的心都有了。县警训斥说：而今是中华民国了，有什么冤屈，国家说了算，国家会为百姓撑腰说话的。朱娃子反驳道：哼，满街都是国家的标语，国家的当，老百姓上的还少嘛。县警恼恨至极，示意朱娃子赶紧闭嘴，后来终于在柜台后头的角落里，发现了黄侍郎。

不幸的是，黄侍郎正躺在地上，有一只脚踩住了他的鼻脸，让他的五官扭曲，表情涣散，想喊也喊不出来。顺着那一只脚，县警慢慢地望了上去，竟看见了一个标致的少年人。一瞬间，县警的气消了大半截，心里失笑说：侍郎，你真是活该呀，你惹谁不好，偏偏撞上了义庄的人，你就自认倒霉吧。

这么着，县警公事公办地说：这个货干脆交给我吧，我来接手，把狗日的弄进县牢里去，让他知道一下国家的厉害。少年人收回了脚，款然一笑：就是，对这种地痞无赖可不能放纵，应该叫他明白王法还在，唉，只是可惜了我订购的这六十个锅盔，等于好好的酥油，被这个恶狗舔了几口，令人龌龊。县警发现，黄侍郎瘫软地趴在地上，无声地哀嚎着，似乎脊梁骨被打断了，颊脸上有一枚清晰的鞋印子。县警相帮着，和少年人拾起了地上的全部锅盔，吹掉了上头的尘灰，逐个放在了一只干粮口袋中，扎上了束绳。县警问说：你这是要出门吧，看来这一趟不近，足够你吃一路的了？少年人坦言说：不错，我这一趟要过河西，过黄河，去兰州城。县警愣怔了一番：兰州城，那么远呀？你是去谋差使呀，还是做贸易的生计？不，我已经考上了甘肃武校，秋后就要开学了，我一天也不能耽误，今晚夕就要走，马上就走。少年人心无城府，将干粮口袋扛在肩头上，准备停当了。这一时，县警突然悲戚了起来，觉得这么一个凡俗的秋夜，因为有了一场无辜的别离，心中潮起了一份别样的滋味。岂料，县警刚将少年人送至了门口，却见对方折转过身子，凝重地说：

“差爷，我求你一件事吧？”

县警点头。

“是这，我已经来不及了，这里有两封书信，”少年人掏摸了出来，递给了县警，“麻烦你辛苦一趟，一封交给义庄的老掌柜，另一封送给乡学的沈性元，就说我去了省城兰州。”

“哦，你真是难肠住我了，可以不走么？”

“不，我非走不可。”

“敦煌这么大，关外三县的天空寡落落的，需要你这样的鹞子和鹰。”其实，县警的心里格外明晰，这一幕辞别在所难免。只不过眼前这个俊朗的少年，让他蓦地想起了性元，替性元惋惜，感觉性元即将失去一个优良的伴当。又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现在中原一带军阀割据，天天打仗，想必省城兰州也好不到哪达去，你不如留下来。”

少年人躬身一揖：“差爷的美意，索乘心领了，只是敦煌太小，我觉得太憋屈。”

“敦煌太小？哼，这简直是一个笑话。”县警一哂，犹如受到了冒犯，回击道，“说敦煌太小的人，应该去莫高窟看看，光千佛灵岩上的那些窟子，少说也有成百上千，一座窟子里起码也有十几尊菩萨和佛像。假如神仙们站在天上的话，我估计，天空也不够用。”

“可惜的是，菩萨和佛陀早就闭关了，不问人世上的苦难，尤其不愿救赎地上的苍生。”

县警讶异地说：“仔细你的话，别乱语三千的。”

“所以，既然菩萨和佛陀都撒手不管了，躲在天上，躲在窟子里，那每个人更应当有一份自救的心，更要行动起来。”少年人换了肩膀，重又扛好了干粮袋子，“再说了，我天生就是属核桃的，需要砸开了才能吃，需要一份锤炼。”

“嗯，你的确是一颗核桃，听不进人的好话。”

“谢过差爷，拜托了。”

天空暗沉，一些凌乱的雨滴已先期抵达，但头顶上的黑云越发麇集，仿佛秋天非要用一场冷雨来说明。县警立在了门端里，瞭见少年人仓朗朗地出去，从附近的树下牵出了一匹马，翻身而上，塑在了马背上。马是黑色的。或者说，马本来是别的颜色，但从黢黑的夜里牵出来之后，马就成了现在的样子。少年人唇红齿白，款笑了一下，远远地道了别，拨转马头，遁匿在了长街的尽头，往东门外驶去。这一时，县警眺望着对方高头大马、锦衣云帽的样子，忽然有了一种鼻酸。县警对自己的这种情绪颇为惊诧，不过是萍水相逢，何故会滋生出一份留恋，一种不肯舍离的感觉呢。思想了片刻，县警这才醒悟了过来，原先自己太窝囊，自己的生活不过是连毛带草，不值一提罢了。

这么着，县警将两封书信认真地揣入了怀中，仿佛荷担着一个人的性命与托付。县警回到了店内，给掌柜朱娃子搁下了一些零碎钱，算是赔付了损失。末了，县警拉拽起了黄侍郎，朗声道：走吧，别瞌睡装死了，现在咱们去抄土匪的窝子。黄侍郎捂住了脑袋，哎哟不止，懵懂地跟出了门，上了一辆张喜群雇来的车轿。

车轿在街道上颠簸着，快散了架的样子，慢慢驶出了闹市，往僻静里走去。

黄侍郎蜷卧在车厢里，哀叫不停，歉疚道：班头，我对不住你，我没有砸掉锅盔店，倒叫你赔了钱。张喜群却也不在乎，宽慰说：我惜疼的其实是你，但刚才你应该避其锋芒，不要硬碰，等查实了那个贼的来历之后，咱们再拾掇他也不迟，你太冒进了。雨越发大了，落在了车篷上，有一种炒豆子的感觉，也让人的内心烦躁不堪。黄侍郎呻唤说：这狗日的也不知是什么路数，飞过来几脚，我的肋巴骨断了，恐怕脑子里的屎都被打出来了吧。张喜群阴鸷一笑，忙点了油灯，照了几下，劝慰说：瓜娃子，你是蹲县牢太久，可能蹲傻了，人的脑子里怎么会有屎，人的脑子里一般都是白脑浆，没别的。见对方犹在哀嚎，张喜群沮丧道：今晚夕诸事不顺呀，一出门就碰上了这个甘肃武校的家伙，武校是培养革命军的地方，难怪他有那么两下子，侍郎你就认命吧。黄侍郎附和说：也是，今晚夕可能是我的一个坎，猫鬼神已经缠住了我，等一下拿住了土匪头子，班头你宽谅给我一个时辰，我好去庙里供一趟香。张喜群却推宕说：不，你脸上有鞋印子，等事情罢了，容我帮你把脸洗干净了，你再去庙里吧，否则的话，神佛也不知道是谁送的供养，万一记在了旁人的头上呐。这时，草场到了，四下里阒寂一片，张喜群率先跳下了车。

草场是雍正六年设置的，主要为县衙和周遭的巡防营储备饲料，提供给养。草场地处沙州城的东南向，一个死角，在这么一个阴冷的雨夜，连一声鬼叫也听不见。往昔里，一遇到灾年时，县衙便会在这里搭建赈灾院，无非是几座泥坯房，一个倾圮的庄院。果然，张喜群率着黄侍郎撬开了院门，贴近房门时，瞭见里头灯光绰约，一阵浓郁的酒肉香破窗而出。黄侍郎轻蔑道：狗日的，死到临头了，还这么享福，吃的居然是卤猪头呀。张喜群回说：这可能是朱十三的最后一顿了，他姓朱，一辈子就爱吃个猪头肉，你先闯进去，拿住他。闻听此语，黄侍郎骇了一跳：你说什么，朱十三在里头，你可从没说过来拿朱十三的呀？事实上，县警也没有见过朱十三，只不过在平日里当差时，常听同僚们之间磨牙，说关外三县最近兴起了一股新式土匪，手段毒辣，不留活口。目下，张喜群随口提及了这个名字，却见对方生出了畏惧之色，忙催逼道：你先闯进去，进去了再说。

黄侍郎跳起一脚，门板突然塌落了，而后挫紧身子，一道烟地扑了进去。张喜群贴在后头，等进了门之后，双双钉在了地上，愣怔不已。

想象中的一幕并未出现，既没有酒，也没有卤猪头，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盘坐在炕桌旁，对着一盘棋发呆。张喜群两股战战，蓦地趋前一步，脚后跟磕碰了一下，立定端正，抬手敬了一记标准的新式军礼。张喜群声嗓洪亮，吼喊道：县长大人，属下张喜群前来报到，听候指令。这一时，县长慢慢地收回了目光，摘下礼帽，掏出兜里的怀表觑了一眼。县长怨怪道：哎哟，简直泼烦死我了，我本来想趁着这么个清静的雨夜，把朱十三留下的这个残局下完，刚刚才有了破解的苗头，却被你们给搅乱了，真该死。黄侍郎闻听对方是县长，便不敢多嘴，规矩地立在了墙根下，心跳得像一只兔子。这是黄侍郎头一次面见县令一级的官员，不免兴奋，也忍不住偷窥了几眼。张喜群失声道：朱十三的棋呀，属下得到线索后，就是来缉拿这个土匪头子的，他人呢，朱十三在哪达？县长干咳了几声，下了炕，脚在探摸着鞋子，不屑道：呃，难怪政令不畅，法度松弛，像你们这个样子，想趁热吃一泡热屎的话，也没人拉给你们。又道：朱十三刚才已经被拿获了，我亲自带人来抓的，已经押往了县牢，明日开审，老子一定要赠他一颗铜豌豆，开了他的脑瓜。

一席话，让旁边的黄侍郎痛悔不已，眼睁睁地看着机会错失了，大有江山尽弃之感。黄侍郎忍不住插嘴：大人，听说这朱十三身有六臂，项上三头，你可得仔细提防着他，恐怕一颗铜豌豆是不够的，至少要三颗才行呀。县长抬了抬眼皮，用目光垂询了一番张喜群。后者忙绍介说：此乃县牢里的一介囚犯，姓黄，名侍郎，因为事情急迫，人手不足，所以临时借来的帮手，这也是警署里的惯例，打了条子的。县长呵呵一笑：黄侍郎，黄门侍郎，你在哪一座宫门里当差呀？怎么就蹲进了敦煌的大狱，还如此的壮怀激烈呢？让大人见笑了，如果大人欢喜的话，还盼大人赐给罪人一个新名字，好让我光宗耀祖，再世为人，黄侍郎乖巧地说。县长也不客气，首肯说：不错呀，能洗心说明天良未泯，欲革面，也证明了人性犹在，在下也就不揣冒昧了，给你赐一个重新做人的新名字吧。

突然，县长指着黄侍郎，讶异地说：哎哟喂，你看你，你脸上有一个鞋印子，让我怎么斟酌，怎么给你敲定出一个得体的名字呐，快去洗了吧，洗干净了。张喜群应命，拉拽着黄侍郎一起出门，站在了院子里，发现雨下得乱七八糟的，澎湃了不少。

孰料，竟不是一般的洗脸，而是一幕庄重的仪式。

张喜群搬出了一张条凳，搁在了露天地里，又扳住了黄侍郎的肩，让他款款地躺在了上头。临躺下时，黄侍郎瞭见县长立在廊檐下，笑得很和蔼，也很深沉，遂将满腹的疑惑消化在了肚子里，充满了信任。张喜群掏出了一根牛皮绳，仔细地将黄侍郎反绑了，绑在了条凳上，打上了死结。你看你，脸上真脏，好像这个鞋印子是从娘胎里带来的，长在了肉里，我得认真地给你洗一下了，张喜群叮嘱说。黄侍郎感恩道：班头，等我的脸洗白了，大人再给我起一个优秀的名字，我要好好地跟着你干，绝无二心。张喜群拿出了一沓桑皮纸，揭下来一张，周正地覆在了黄侍郎的鼻脸上，好像替他戴上了一副面具。这么着，张喜群舀来了一瓢水，满满地含了一口，噗嗤一声，喷在了桑皮纸上。桑皮纸塌了，出现了一张模糊的五官，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黄侍郎含混地问：喷水做什么？我快喘不上气了，我有些憋闷。哎哟，你个瓜娃子，我这是在用雨水给你洗脸，我爹娘老子还没享过这样的清福呐，你快消停吧，张喜群一边应答，一边又覆上了一张桑皮纸，照旧喷上了一口水。黄侍郎的嘴巴张合着，喘息不止，犹如一条扔在党河岸边的鱼，挣扎着，身子一直在扭曲。又苫上了一张纸，加重了水分后，黄侍郎再也熬煎不住了，嘟哝说：好我的大人，好我的班头，这哪里是洗脸么，这是在要我的小命，我快断气了。

恰在这时，赈灾院的门开了，一前一后，走进来了两个戴草帽的人。黢黑中，草帽下的脸庞煞是冷峻，不怒自威，仿佛比这个凉夜还要肃杀几分。县长慌忙迎了过去，轻喊了一声少东主，却被对方一下子阻止了，示意他们继续，不必拘礼。末了，两个人立在了廊檐下，闻听黄侍郎再次嚷叫说：求大人开恩，求班头饶命，这个脸我不洗了，我想回去蹲大牢。县长抚慰道：

“你个小贼，洪武皇帝就是这么洗脸的，你可别狗肉上不了台面呀。”

黄侍郎嗫嚅说：“朱元璋也这么洗脸？”

“嗯，这叫贴加官。”张喜群又苫上了一张桑皮纸，将半瓢水泼了上去，释解道，“洪武皇帝是个麻子脸，他发明了贴加官。这个法子灵，别说鞋印子了，就连麻子也能悉数拔掉，你悄静些吧。”

“呵呵，我跟皇上一样的福气，班头那你快洗吧。”黄侍郎恳求道。

“当然喽。”

张喜群不再啰唆，将剩下的桑皮纸，悉数覆压在了黄侍郎的鼻脸上，又接了一瓢地上的雨水，兜头浇了上去。湿透的纸张，犹如一块血淋淋的生牛皮，截断了黄侍郎的气息，只见他的胸腔起伏着，好像一只擂了半天的鼓，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县长蹲了下来，对着黄侍郎的耳朵吼喊说：“哎呀，有了有了，你的名字想妥了。”

黄侍郎僵硬着，似乎在等待答案。

“干脆，你以后就姓匡吧。”

哑默着。

“哦，你以后就姓匡吧，匡扶正义的匡。”县长伸出了一根指头，在黄侍郎的胸膛上，认真地画了几笔，“单名一个随字，匡随。”县长使了个眼色，张喜群领会了，将一沓桑皮纸款款捧起来，让黄侍郎吞了一口空气。县长再问：“侍郎，你觉得这个新名字咋样么？”

“不咋样。”

县长一怔：“怎么说？”

“因为，我以前一直叫匡随，这个名字太晦气了。我后来打算吃牢饭时，杀过一个叫黄侍郎的人，便借用了他的名字，活到了现在。”匡随一连吞了几口空气，一瞬时活转了过来，开始拼命挣扎。张喜群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忙将手中的桑皮纸重新捂了上去，又一不做二不休，将囚犯的脑袋夹在了裤裆里，稳稳地坐下了。县长怅惘道：

“你真的该死。”

“的确。”

匡随道完了自己在人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哎呀，土匪跑了，没抓住朱十三，结果还赔上了一个活生生的黄侍郎。我这就带着尸首去县牢，把借人的账给销了吧。”张喜群喟叹完，挪开了屁股，揭掉了那一沓桑皮纸，将匡随的那一副完整嘴脸，呈现在了众人的面前。这一时，张喜群躬身一揖，复命道：“少东主，小喊哥，苏食叔，你们都过来验尸吧。这个贼的确是匡随其人，我二棍子决不会辜负诸位的重托。再说了，我乐意加入急递社，现在有了这一份见面礼，我也就踏实了。”

梵义肃穆道：“小喊，你过去认一下你的仇人吧。”

“不必了。我没有一天忘掉过这一张罪恶的脸，我被这一桩仇恨磨折了六七年，现在他虽然没能死在我的手上，但我也知足了。”陈小喊摘下了草帽，浑身战栗，眼含热泪，截铁地说，“此番急递社替我复了仇，我当然也要给兄弟们一个接纳我的理由。待我去一趟万里墙城的北面，给爹娘上了坟，告慰完父母，我就去找土匪朱十三，一定把梵海领回来。”

“小喊兄弟，有劳你了。”

“少东主！”

陈小喊突然单膝跪地，抱住了梵义的腿，哽咽不已。

殊为遗憾的是，大约一个月后，陈小喊孤身一人，从万里墙城和马鬃山一带返回时，带来了一个令人锥心的消息。胡家的三儿子梵海，业已被新近崛起的土匪头子朱十三，张灯结彩、大摆筵席地纳为了义子，成了这一股黑暗势力的二号人物。除了这一则惊天的噩讯外，陈小喊还带回了那一块狗头金。用朱十三的原话讲，胡梵海值这个大价钱，双方就此一别两宽，于这一世的光阴里最好不再相见。

在严密封锁了这个消息后，梵义的心头，渐渐地结出了一块疮疤。梵同亦如是。

卷二十一

与李豆灯和解的惟一一次机会，竟归于失败，这让索敞黯然神伤。

天色将明时，索敞早早地下了炕，知道今天是个好日子，不容拖宕。妻子索柳氏跪在炕上，翻箱倒柜了一通，从柜子里挑拣出了一套新衣裳，嘱咐老掌柜换上。羔子皮的小背心，毛质细腻，柔软光滑，手指抚过去时，竟有一种格外的暖意。下身也穿了一件薄棉裤，索柳氏绍介说，这个用的是新疆的长棉，差不多有一斤半，至少不会让膝盖受寒。索敞一辈子不事稼穑，当惯了甩手的掌柜，却不知为什么，偏偏患上了老寒腿的毛病，稍不注意，便不良于行，两个关节上好像各揣了一块寒冰似的，疼痛入骨。袜子也是新羊毛织的，带着膻腥气。一双靴子，前天刚刚从彭家靴子坊取来，尚有些夹脚，估计穿几天就踏实了。索柳氏蹲在地上，相帮着丈夫穿毕了抿裆裤，又用一丈左右的腰带，缠了三圈，掖稳妥了。索敞怨怪道：太热了，我身上开了锅，汗都下来了。妻子却说：十单不如一棉，十棉不如腰里一缠，热乎了好，总比你头痛脑热的强，况且今日里要去莫高窟，三危山的那个山口子上风厉，是个鬼都站不住的地方呀。索敞坐在炕头上穿鞋，不悦道：哼，不去开元寺了，已经让人给印光法师捎了话，辞了那边的法事，今天只去北面一趟，很快就把事情办了。不去了，那你究竟去哪达给细君抓周呀？开元寺可是最灵验的，半个月前就托付了印光法师，总不能在佛跟前撒谎吧？索柳氏惊问道。穿了半天，索敞也没穿上，索柳氏拿过去，竟从鞋窝子里掏出了一把麦草，原来是楦靴子用的，也难怪了。

许久了，夫妇俩都没像今天这样仔细地说过话，索敞便有了认真的念头，探问说：你告诉我，细君究竟是谁生养的？谁生养的，当然是大儿子了，你这个话问的怪，让我的脊背里发毛，妻子道。索敞蔼然地说：这么着就对了，既然细君是那个大贼生养的，那么抓周的事，也就遂了他的愿望吧，我不过是一家之主，充个门面罢了，一切由他说了算。穿完了一只，索敞踮着脚，金鸡独立地试了试，颇为愉悦。又道：开元寺的法事取消了，那个大贼另外找了一个灵婆子，据说也很灵验，方圆几十里的人都去求签，我答应了他。索柳氏立时闭上了嘴，明白自己在白费唾沫，又抓起了另一只靴子。这个空隙里，索敞发现妻子的头发花白了不少，蓬乱着，好像扔在地上的那两团凌乱的麦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心酸。唉，你也老了，这人世上的光阴禁不住过，一眨眼的工夫，你跟我都白了头，连细君也快一岁了。索敞喟叹着，用手托起了妻子的下巴，瞭见对方婆娑着眼泪，嘴角抽搐不停，颊脸上也布满了一层暗癍和黄锈，忙问咋了。索柳氏嗫嚅着，含混不清，后来在追问之下，恓惶地说：昨晚夕我梦见索乘了，一个人寡落落地站在街道上，像个没娘娃一样，一下子就把我给疼醒了，现在心口窝子上还怦怦怦地乱跳呐。闻听此话，索敞勃然动怒：那个小贼娃子，他还有脸回家呀，他偷了我一袋子的大洋，恐怕早就在外头挥霍一空了。哼，只要他敢进这个门，老子就敢抽了他身上的筋，打折他的腿，养他一辈子。索柳氏哇的一声嚎哭了出来，枕在丈夫的膝盖上，哀告说：你别这样咒娃娃，他出门在外，活人也不容易，身上一定扛着天大的难肠呀。索敞的膝盖湿了，便不再作声，但心中升起了一团阴云，阴云比一盘磨石还重。

这日晌午，索敞先去给母亲请了安，问了问吃喝和睡眠。索佟氏衔着烟杆子，刚吸完一锅，又在填另一锅。索敞哀告说：你的气管不好，天气也凉了，万一肺上出现了毛病，这一冬天就难过了，你少抽为妙吧。母亲翻着白眼，顽劣地说：我这样子抽，其实是在联络你爷爷，给你爷爷发了消息，让他抓紧给阎王爷说一声，快把我领走，人世上的饭我再也吃不动了。显然，索佟氏在说胡话，也认错了人，让索敞一时间瘆得慌，忙撩起了门帘。门帘挑起的一刻，一大块光斑仿佛白石板似的，栽在了地上。索佟氏觑见是儿子，又说：烟草是补气的，《本草》上也写明了，你快来把这个抽上，提提神吧。索敞借口去查阅《本草》，离开了那个充斥着酸腐气息的房间，一口气跑进了前院内。

这一时，管家丁荣猫正在备车，见了老财东，忙问：天凉了，干脆带个炉子吧，你一路上烤手？索敞却道：哎呀，怎么是蓝呢子的轿厢，红的呢？管家怔忡一番，瞭见老财东的颊脸上，带着夜晚的痕迹，便料想他一夜不踏实，回说：老东主，你八成忘了吧，又不是过寿，也不是娶新媳妇，干么要装红呢子的轿厢呀。索敞背了手，绕着车轿兜了一圈，笃定道：

“义庄许久没这样喜庆过了，细君今天去抓周，就破例一次吧。”

管家也痛快：“好吧，我照办。”

“嗯，再说了，今个天是八月十五，等抓完周回来，夜里大家一起赏月，一个也不能少。”索敞仰首看天，秋日的天际，有一道深邃而蜿蜒的弧度，布满了凉意。又问说：“中秋节的点心和瓜果都齐备了吧？另外，替我准备一些零碎钱，我晚上要发红包。”

“你快去宽处喝茶吧，别操心了，有我在呐。”管家哀恳道。

“猫子，你脸上的伤？”

管家咧笑，表情像一块被压扁了的咸菜：“不打紧，幸亏没伤着眼睛，让我成独眼龙。等一下送完你们去抓周，我得去一趟世兴堂，换一换药。”

“抓紧才是，千万别感染了。”叮嘱道。

昨日午后，义庄的老财东正在打盹，院门外忽然嘈杂一片。索敞踅出了门。他愠怒的样子，并未让左邻右舍住上嘴，他们一个个像老鸹似的，谈议着党河里发生的一桩奇迹。闻听了半晌，索敞方醒悟过来，原来有人捕获了一条大鱼，沙州城和敦煌二十三坊的人们在两岸围观，热闹极了。掩上门，索敞偏偏静不下来，瞌睡也没了，对一条鱼的想往，令他熬到了下半天，几乎快气馁了。恰好丁荣猫回来，也是一副诧异万分的模样，描述说，捉到的那一条鱼起码有一个人的双臂长，红颜色的，每一片鱼鳞比麻钱还大。索敞采信了管家的说法，原本是一个深居鲜出的人，却急吼吼地骑上了马，让丁荣猫在前头引路，打算一睹稀罕。

入了秋，党河就到了洪水泛滥的季节，整个河面宽了差不多有半里地，浑浊的泥沙裹挟着枯木和落叶，仿佛一个醉汉从山顶上滚落了下来，皮开肉绽的样子。敦煌话讲，若要知道，经过一遭，待索敞站在了山呼海啸的党河河滩上时，这才发现管家太吝啬了，牙齿上根本没有膏油，对这条鱼也显得太刻薄了。关外三县的人不会做鱼，也很少去吃，但索敞是见识过党河里的鱼虾的，不外是一些灰老鼠似的生灵，啃着泥沙，在水里栖身罢了。眼前，当几个赤条条的精壮汉子，用石块砌出了一座低坝，将大鱼困在了滩头上时，索敞的目光一瞬间亮了，兴奋莫名。

在索敞看来，这条大鱼披着一件火焰色的袈裟，脚穿登云靴，头戴玲珑帽，好像法会已毕，一介刚刚从法台上走下来的高僧，气喘吁吁，精疲力竭了似的。日头下沉了一寸，光线从鸣沙山上拂荡而来时，这条大鱼通体红亮，熠熠光华，又仿佛一整块从天堂里伐下来的红宝石，布满了流水式的波纹。那几个捉鱼的汉子歇缓够了，有的执斧，有的带刀，扬言要将大鱼剁砍了，捎回去打牙祭，晚夕里对月畅饮，提前过一个滋润的中秋节。索敞立时急了，忙打发管家去询问，究竟得多少钱，才能赎下这条大鱼，免遭杀身之祸。丁荣猫问完后，伸出了一个巴掌，意思是五块大洋，比买一头牛的价格还贵。索敞眉头也不皱，将钱袋子悉数交给了管家，让丁荣猫抓紧去放生。

义庄的善举，顿时博得了众人的欢呼，大人娃娃们蹚着水，蜂拥着拢了过来，争相目睹这一幕慈心善事。那一刻，索敞当仁不让地成了焦点，听见赞誉和溢美之声，犹如党河里的一排排浪花，拍打着，匍匐于自己的脚下，膜拜不已。很有几个年头了，义庄随了老掌柜的脾性，悄然为人，低调内敛，几乎快被人忘却了。即便前一向诸事泼烦，家中出现了一些不堪的事例，闹得沙州城内外风言风语，让门头上的那一块匾额也逊色了不少，但眼前的盛况，令索敞深信，义庄的颜面仍在，底子还厚，乡邻们依然记得索氏一门的万般恩典，这一支势力依旧是强门豪族，不曾衰败。念想至此，索敞傲然地仰起了脸，像一只头羊那样，盯望着自己亲手擘画的这一场大戏。丁荣猫游说了一番，那几个捉鱼的汉子也相当痛快，一手拿钱，另一手拆除了石块，几铁锨下去，很快便挖开了一道沟渠，推送着大鱼游了出去，一刹那淹没在了湍急的河水中。

索敞吁了一口气，叨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知道鱼在最深处的水里磕头，在涕零不已。

岂料，过了没一杆烟的工夫，捉鱼的汉子们又开始雀跃，开始尖嚷，一个个鬼祟了起来。索敞瞭见，泥浆色的河面上，竟然出现了一片红色的鱼鳍，尾巴甩打着，径直地游了回来，又窝在了先前的那一片浅滩上。索敞的心暗沉了下来，一再嗔骂，不识抬举的畜生，难道你非要进油锅，塞人的牙缝，让人把你的骨头全都剔出来，你才会甘心嘛。丁荣猫也不干了，上去跟捉鱼的汉子们戗了起来，一方单薄，另一方人多势众，险些动起了拳脚。对方辩称，明明放了生，这么多的眼睛看着它游走了，但它自己又游了回来，那就怨怪不了我们了。丁荣猫一头怒火，争辩说：我花了五块大洋买下了它的命，快些闪开，我有权处置它，跟你们八竿子也打不着了。天杀的，也不知对方是从哪达冒出来的一帮子杂种，逞凶斗狠，手脚凌厉，让丁荣猫连吃了几个跟头，湿漉漉地从水里爬将起来，眼珠子都红了。对方声称，五块大洋买的是刚才的鱼，现在要买的话，再涨两块，一共是七块。见此情状，索敞喊住了管家，喝令说：不就是钱么，用钱能办的事，不在话下，猫子你快给他们，别费唾沫了。丁荣猫依言，将钱袋子掏空了，委屈地上了岸，挨着老掌柜站下了。捉鱼的汉子们并没有食言，照着刚才的办法，再次放了生，大鱼消失不见了。

党河的水面上，那些紊乱的涟漪，仿佛谁也辨识不了的一大卷经文，漫漶着，蝉联着，往下游里倾泻。也就怪了，在那一帮杂种的吆喊声中，红宝石一般的大鱼，又一次去而复返，趴在了浅滩薄水当中，张合着嘴，乱语三千。

索敞恼恨无比，犹如被人当众扇了几个耳光，痛斥道：你们这是搞什么把戏，算抢劫，还是在讹人？几个捉鱼的家伙开始不吱声了，有人还骑在了鱼脊上，做出抽鞭子的姿态。哦，那就讹吧，看你们的耐心大，还是我义庄的大洋多，索敞气炸了，吩咐道：猫子，你这就回家里去，好歹把我的钱柜子拉来，我倒要瞧瞧，一帮吃屎的，能奈何了我这个拉屎的嘛。管家哀告说：算毬了吧，党河里扔石头，多少才是个够呀，就算把咱们义庄整个填进去，水不是照样还在哗哗哗地往下流嘛。

悠忽间，麇集的人群喧哗开来，一阵响锣过后，陇西坊的李豆灯率着文和事老协会的乡绅与耆老，漫下了坡岸，乌泱泱地拢在了索敞的附近。李豆灯怕是患上了伤风感冒，一面打喷嚏，一面攥住了义庄老掌柜的胳膊，制止住了纠纷。索敞犹记得不久之前，自己跟这些七老八十的神仙之间的过节，此番不期而遇，突然生出了一种和解的念头，忙躬身一揖，问了吉祥。彼此礼毕，索敞表情夸张地说：诸位贤达，目下正是秋高气爽的季节，宜于登高，宜于望远，这样对身体有百益而无一弊呀。是这，改天我义庄做东，邀约大家共同去爬一趟鸣沙山，看北雁南下，听古刹钟声，而后再去一趟红门楼，大家吃一顿百叟宴吧。不承想，李豆灯伸出了手，做乞讨状，哀恳说：老东主，我等就是来化缘的，你不如舍掉这一顿百叟宴，直接把现钱赏给我们吧。

“化缘？嗬，这玩笑可开不得，在下岂敢佛头动土呀。”

“不错，我们正是替佛陀和菩萨化缘来的，求老东主施舍出一些，也好抓紧缝制一批佛衣，送到莫高窟去。”洵不虚言，秋深送佛衣，此乃关外三县的民俗，敦煌尤盛。李豆灯又道：“看样子，今年又是一个寒冬，千佛灵岩上的菩萨和佛像们，往后的日子一定难过，所以必须提前披红挂衣，为沙州城和二十三坊求得一个吉兆。”

索敞登时锁住了表情，冷然道：“抱歉，我设的是人间的酒宴，你却在谈玄弄虚，指天说地。如此看来，咱们真是两股道上跑的车，诸位的路宽，我尽量往窄处走吧。”话很委婉，却分明是一种拒绝，不容置辩。

“老东主的大洋可以往党河水里撒，偏偏就忘了供养？”李豆灯道。

“哼，那些大洋是义庄的，每一块都姓索。”

李豆灯讥诮道：“的确姓索，但大洋上却闻不见一点点义字的味道，相反……”

“嫉妒罢了。”截住了话头。

“老东主，你尽可以斗你的富，炫耀你的钱财，在下却不想跟你逞口舌之快，争一个高下。”李豆灯理冠整衣，虚上一礼，笃定地说，“你瞧瞧吧，这党河的两岸站了上百个子弟，一个个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家少年，全是属鸡的命，也是在土坷垃里刨食找吃的贱命。试问老东主，你刚才这么胡乱撒钱，连一个响声也没有，那么从今以后又该如何教化他们，让他们惜疼五谷，珍视劳作，孝敬爹娘老子，去一心维护沙州城和关外三县的乡约村规，以及老辈子先人们传下来的朴素民风呢？”文和事老协会的首领咄咄逼人，言毕了，又却后几步，朝着义庄的老掌柜弯下了腰，鞠躬再三，叨念说：“老东主，索氏一门向来是敦煌的典范，治家有方，父慈子孝，人人艳羡，堪比莫高窟中的金刚不坏之身。老朽今天当面奉劝一句，错一步，将来会步步错下去的，还望三思呀。”

“言重了，在下也不知道究竟错在哪达了？”索敞虽然心中灰败，但碍于乡绅和耆老们在侧，又有那么多的子弟在场，遂耐下了性子，释解道，“我一片苦心，打算买了放生的，不料却惹了众怒，让诸位大动肝火。是这，我下下一世的后人叫细君，虽然是个扎花的，可我也视若掌上明珠，从没有过男尊女卑的轻贱。哦，细君快一岁了，明个天就要去抓周，我刚才许了愿，将这一条放生的鱼许给了她，我只想讨一个好彩头，却让诸位失望了。”

“原来这样呀！”李豆灯一怔，颊脸像烧红的烙铁，“可是，老东主你也放生不了它。”

占了上风，索敞便傲慢了起来。

“老东主，你且听我说。”事情机密，加之周遭人多眼杂，李豆灯蹒跚了过来，附耳道，“咱们敦煌百姓自古以来跟官府就是两张皮，不合作，不曲迎，但也不能撕破了脸皮，引来祸患。你瞧瞧，那几个捉鱼的家伙，大多是南方口音，善游水，一个个都是浪里白条。他们可不是路人，他们恰恰是革命军的兵士，在这里设了计，挖了坑。你以为那条大鱼不愿意偷生么，你错了，只因为鱼的身上拴着一根细绳子，脱逃不了。我劝你趁早收手吧，纵然你义庄富可敌国，想必也填不满这个无底洞吧。”

索敞狂怒了：“革命军又能怎样？他们狠了来薅老子的毛呀，我不信就没了王法。”

“问题是，这天下偏偏就没有王法。”

“哼，那就用钱说话。”

“老东主，没有王法，但至少佛法尚在，报应犹存，算筹着世上的一切因果。”劝慰道。

索敞蔑笑：“妇人之见，倘若我见佛杀佛，遇鬼杀鬼呢？”

“可惜了，你又错了一步。”答复道。

索敞当即放弃了争论，张开了葱白的指头，将一枚硕大的金戒指，慢慢抹了下来，递给了管家。丁荣猫即刻会意，主弱奴贱，自然也不愿意咽下这一口恶气，耸着肩胛上去了。革命军的兵士们玩累了，除了明晃晃的大洋，现在又拿到了另一笔意外之财，遂将一根不起眼的细绳子，交给了管家，由他去做主。众目睽睽之下，丁荣猫趴在了鱼肚下，用牙齿咬断了那一根细绳子，搬开石块，将大鱼推送了出去。泥沙翻滚，水势强劲，就在大鱼即将淹没的一刹那，又仿佛突然间吞下了一口生气似的，腾空跃起，锋利的尾巴豁喇一声，击打在了丁荣猫的颊脸上，跳进了湍急的河水中。管家哎哟一声，捂住了鼻脸，鲜血像一根根殷红的绳子，掉在了河中，迅速洇开了，染红了一大片水域。

索敞并不在意管家的生死，目光凝望着宽阔的水面，瞭见那一块巨大的红宝石，半隐半沉，起伏无定，最终供养给了这一条敦煌的母亲河。那一时，索敞的眼中储满了热泪，蓦地忆及了索氏一族的不堪身世，以及上几辈子老先人留在敦煌的壮烈传说，不由得抽心一烂，暗自发颤。管家的血水浮现在河面上，丝丝缕缕的，渐渐地漫漶成了一幅清晰的图景。在索敞看来，它不是别的，它就像一件流逝的血衣，一册以生换死的法帖，现在终于被党河没收了，包括笼盖在义庄头上的一切厄运，也该告毕了。

念想至此，索敞的膝盖一软，跪在了河滩上。李豆灯见状，也率着文和事老协会的耆老与乡绅，齐刷刷地拢了过来，好像在声援。索敞不肯为伍，全然沉浸在了自己的心境中，对着广漠的秋天，对着接天壤地的党河水，认真地磕下了一个头。索敞默念说：

“天老爷，你又接纳了义庄的一件血衣，你够本了。”

李豆灯劝慰说：“索兄，已经放生了。”

“哦，这是天老爷在开示我，不孝的我，现在做到了。”索敞兀自不顾，思忖说，“求你收下这一件血衣吧，让它去宽展处活人，去明亮里逍遥，再也不要来敲义庄的大门，我怕了，我真的怕了。”

离开党河很久了，甚至穿过二十三坊，回到了义庄的家里后，索敞还在为刚才的那一幕惊悸不已，又暗自叫绝。怪道的是，这一日，索佟氏竟也有些回光返照，端着半碗苞谷榛子，站在后院里喂鸡，眉眼明亮，一句胡话也不讲。索敞生怕母亲有个什么闪失，一把抱住了她，抱进了堂屋，摁在了椅子上。索敞打来了一盆子热水，拆下了索佟氏的缠脚布，将三寸金莲泡在了汤水中，仔细地搓洗了一番。母亲捂着脸，一个劲地哀告：羞死了，羞死我了。

与李豆灯和解的机会泡了汤，索敞虽然惋惜，却也不后悔。

坐在堂屋中，丫鬟端来了早食，一海碗热乎乎的羊汤烩菜，索敞一边掰碎鏊饼，泡在里头，一边瞭看着门外。管家喊来了伙计们，将蓝呢子的轿厢撤下后，又装上了红呢子的。日光下，义庄的庭院内，突然焕发出了一种无法言传的吉祥。刚才管家的话有误，除了过寿和娶新媳妇之外，红呢子的轿厢还可以供佛。每年到了佛诞日的这一天，义庄的红呢子车轿载着佛像，要么去莫高窟膜拜，要么加入沙州城的行像队伍中，总归是一道令人啧啧称奇的风景，也让索门频频出尽了风头。每想起这一点，索敞便格外踏实，知道义庄的根子很深，根须广布，荫蔽关外三县，一般人实难撼动。

这一时，儿子索朗抱着细君进了门，粉白的娃娃，嘴里叽里呱啦的，内容不明。索朗催喊说：叫爷爷，爷爷给娃点朱砂。细君尚不知道阳世上的礼仪，小嘴吧嗒着，盯住了那一只海碗。索敞吮净了筷子，蘸了一滴羊汤，喂在了娃娃的嘴皮上。细君哇地一下哭了，好像这种陌生的液体刺激了她，让她不快。索朗释解道：爸，你快吃你的，别凉了，细君早上吃饱了奶水，她这是撒娇呐。索敞吸溜着，身上慢慢地出了汗，转而说：你到底听了我的话，把奶妈子留住了，让娃娃美美地吃吧，义庄是吃不穷的。这日晌午的索朗也喜气万分，煞是开怀：对，让细君吃到七岁八岁，吃到十几岁都行，爷爷说了算，让爷爷把老底子全都拿出来。末了，索朗蹲在了爹老子的旁侧，让细君站在自己膝头上，一挣一挣的，像个旱獭。索朗自语说：那个灵婆子，可真不是一般的人，她一没有法器，二不设坛城，只要你在她跟前一站，她就能看透你的前身，也能子丑寅卯地说出你的后世，一张嘴上天入地，驱灾辟邪，挂号的人几乎排到了明年的下半年。一旦开了腔，索朗便恣肆漫流了，越说越亢奋，全然没有了平素里的孱弱与腼腆。又绍介说：临洮坊里的一个穷后生，夏天时得了一种莫名的异症，明明站在了大太阳底下，地上却没有影子。一个人丢了影子，等于失了三魂，丧了六魄，把他自己吓了个半死。没了辙，这个后生就去问灵婆子。灵婆子见他落怜，也就起了惜疼之心，当着很多人的面，让他站在了日光下，替他疗治。结果，灵婆子发现了病因，脱下了这个后生的鞋子，用一把菜刀剁烂了。奇怪的是，剁烂的鞋子竟然淌出了血水，流了一地，还冒着热乎乎的气息。后来血淌完了，影子也突然出现了，跟在了后生的尻子后头，甩也甩不脱。这个后生承认，鞋子是他在红柳堡子一带捡来的。这么着，灵婆子便断定，一定是一个过路的人遇了害，被人杀了，葬埋在了戈壁大滩上，将冤屈灌输在了鞋子里，于是这件事就了了。

讲完了一件，索朗犹不罢休，开始讲第二件。

话说沙州城里有一个小铁匠，买卖兴隆，手艺一流。也不知犯了什么太岁，有一段日子里，他抡起锤子打铁时，锤子自己就跑掉了，每每打偏，根本落不在砧子上。这倒也罢了，要命的是锤子好像长了眼，不是砸了铁匠的指头，就是敲了他的腿，让他生不如死。这么着，灵婆子在一个有月亮的晚夕里，跟着铁匠来到了他家的祖坟上，发现一对老夫妻蹲在地上，一边用锤子砸着墓碑，一边叫骂。灵婆子一点也不惧怕，上前去究问原因。那个男将说：我活着的时候养下的那个狗儿子，竟然连老子的名字也刻错了，老子正在改正，改回来。灵婆子回说：这么辛苦的，你也不必改了，你们赶紧去坑里歇缓吧，我去一趟阳间，让你的狗儿子重新立一块便是了。半个月后，新的墓碑栽上了，铁匠铺子也就恢复了正常，锤子是锤子，砧子是砧子，这事也便了了。索朗笃信，既然灵婆子身具如此巨大的法力，有关女儿细君的抓周一事，肯定也不在话下，绝对会有一个满意的结论。

对这些怪力乱神之语，索敞一向排拒，不以为然。但目下的良好氛围，分明让索敞觑见，父子之间曾经有过的隔阂，正在索朗的喋喋当中，无形地消弭了，归于愈合。索敞乐见此事，儿子毕竟是儿子，打断了骨头连着筋，没有揉不开的疙瘩，也没有化解不了的仇怨。讲毕了，索朗余兴未消，从怀中摸出来了一只玉石扳指，哀恳道：爸，这是你上回送给细君的，她一个扎花的碎娃娃，消受不起这么大的福报，还是你戴上吧。索敞让羊汤呛了一口，婉拒了，故意变色说：咋了，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拿回来的道理，你让我这个当爷老子的脸面往哪达搁？索朗还要让，索敞干脆说：哦，你自己戴上吧，将来等细君大了，到了出阁时，你再给她当嫁妆也不迟。这句话就像一声炮仗，惊得索朗目瞪口呆：爸，这可是咱义庄当家人的信物呀，旁人没有资格，关外三县的人谁不知道，见了这个扳指，便等于见到了你，山要开路，水要让道，就算送进了典当铺子里，起码也可以抵押到一百两黄金吧。索朗央告说：哦，儿子德行浅，服不住这个，还是父亲你继续掌舵吧。

礼多人不怪，如此谦逊而虔诚的道白，让索敞顿觉眼前这个晴明的早上，人世祥瑞，万物有义，一切都像头顶上这一片深蓝的天空那般，泌出了一种难以言传的恩情。索敞搁下了碗，揩净了嘴角，理了理胡须，一把拽住了儿子的胳膊，直接将玉石扳指箍在了索朗的大拇指上。索敞叮嘱说：让你戴，你就乖乖地听话戴上，反正这个家，这么大的一座庄院，迟早都是你的，你就提前温习吧。转过身，索敞接住了细君，叉住了娃娃，哄唆说：快来拔爷爷的胡子，乖，来给爷爷尿一泡吧，爷爷的嘴干了。

丫鬟端着小碟子进来，上头是一摊泥浆般的红曲。索敞拿起了筷子，筷头蘸了一滴，先在细君的眉心上哈了一口热气，而后稳稳地印了上去。佛要金装，人要衣装。一刹那，细君粉白的脸上，好像开开了一只天眼似的，娃娃也乐得咯咯咯地乱笑，一个劲地扑腾。索敞觉得，有了这一枚朱砂痣，细君俨然就成了一位和平童子，一个良好的媒介，让自己跟儿子的关系成功转圜了，功莫大焉。这么着，索敞赏给了细君一记亲吻，这一个美好的月圆之日，就此拉开了幕布。管家过来催促，说车轿和吃食都已经预备妥了，炉子也抬上去了，尽快赶路吧，早去早回。临上车前，索朗还拿来了一块羊毛毯子，让父亲护住膝盖，别着了凉。索敞瞭见，红呢子轿厢的门帘上，用金线镌出了一颗硕大的汉字：义。此乃义庄的标识，亦是索氏一族代代演义下来的一枚徽章，一旦走入了沙州城中，走在了敦煌的地界上，山川为之增色，天空也将抛撒下馨香的花雨。坐在车内，驶出了义庄的大门，索敞觑见，一辆灰黑色的车轿跟在了后头。无疑，那是细君和奶妈的专属，而索朗和丁荣猫各自骑在了一匹高马上，一左一右，护持在自己的身边。

按着佛诞日行像的规矩，索家的这一支队伍来到了西门，围着沙州城转了三圈。礼仪毕，车队北向，穿过了皋兰坊和靖远坊，又绕行了米家堡子，在一家腰站的水井旁，给牲口饮了水，喂了饲料，歇缓了一段。重新上路后，车子明显地稳静了许多，颠簸少了，路旁的一些树枝剐擦着车篷，发出沙沙的声响。索敞心猜，一定是上了甘新大道，否则没这么平坦，也没这么多的树木。至于上了甘新大道之后去哪里，灵婆子又在何处，索敞不想操心，也不愿过问，那都是儿子的计划。沙沙沙的声音越发激越了，索敞忍不住好奇，撩开了窗帘，忽然间一种悲秋的情绪攫取了他，令他情难自禁。

果然是炉渣和碎石铺就的大路。两旁间，高大的左公柳和新疆杨婆娑着，枝条逶迤，满目苍凉，可以隐约地瞭见远处的戈壁大滩，飞驰的风滚草，以及地平线上疙瘩状的风。因为身处郊外，毫无遮挡，杨树的叶子已经率先枯黄了，而左公柳迎风的一面金黄，另一面则肃杀着，叶片上结了一层蜡，生气皆失。这个季节上，从万里墙城和马鬃山一带拂来的罡风，犹如一只看不见的巨大纺锤，一丝一缕的，抽走了人们身上的温度，让人料峭，让人的牙齿间咬住了一份惊颤，开始慌乱。索敞忆想起了小时候，自己在私塾里读过的一首诗词，不由得叨念了出来：城外春风吹酒旗，行人挥袂日西时。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叨念了三遍，索敞撂下了帘子，伸手烤火。

火略微灰败了，旁边有一个木炭匣子，索敞扔了几块。祁连山的红松烧制的木炭，无烟，无味，火势强劲，一瞬间漾荡出了一种凝重的温暖。看见了红炭，索敞立时想起了那一枚朱砂痣，开始揪心细君的冷暖，忙喊停了车轿。一问之下，后面的轿厢里果然没备炉子，管家疏忽掉了。索敞当即说：让奶妈跟细君一趟子过来，坐在我这达，别冻坏了娃娃。儿子索朗答应了，刚要照办，却见丁荣猫拨转马头，拦在了前头，不许这样。管家断喝道：不能乱了规矩，哪有一个下人跟老东主同车的道理，这要是传了出去，敦煌人不戳索家的脊梁骨还怪了。索朗哀告说：太冷了，这个风能把下巴吹掉，让奶妈抱着娃娃烤一下火，哪个规章条陈里不准许呀？管家明白自己反应过度了，跳将下来，打算将炉子拎过去，搁在后面的车上。岂料，索朗也不允许，因为爹老子的关节不好，万一受寒的话，旧疾复发，谁来担当这个罪孽。管家面若冷铁，牙齿很硬，始终不松口，总之不能让一个奶妈子上车，跟老掌柜平起平坐。索朗见哀恳无果，登时恼怒了，斥责道：猫子哥，你也别忘了，你自己就是一个下人，跟她一样吃的是义庄的俸禄，活的是索家的精神，别癞蛤蟆小看了蝎虎子。闻听此言，管家的脸霎时白了，一种失败的表情，让他迎风咳喘了起来：对，大少爷，我就是下人，我就是奴才，但奴才也有奴才的本分，这个口子我不能开，奶妈子不能上车，除非你辞退了我。

索朗二话不讲，一鞭子抽将过去，打在了管家的颊脸上，恰巧揭开了前一天的疮疤。鲜血像一脸盆水，泼在了丁荣猫的鼻脸上，衣服上也湿透了。管家忍着疼痛，仔细抬望了一眼，终于放弃了：大少爷，怪我多嘴，你就宽谅一个奴才的冒犯吧。末了，管家蹒跚了过来，对着索敞说：没事的，血就是用来打架的，等一下送完了老东主，我就去世兴堂里包扎一番，回程的时候就不陪你了，你千万小心。索朗对这一鞭子并无愧疚，丢下管家，径直走到了后面，将奶妈和细君领了下来，支起了脚凳，直接塞入了红呢子的车轿内。

在这一番争执中，索敞自始至终也不曾开口，仿佛一个局外人似的，瞭看着窗外的一切。一方是儿子，另一方是义庄所倚重的管家，手心手背都是肉，偏袒哪一个，势必要伤及另外一个，只有作壁上观，糊涂过去罢了。

车队再次启动了，索敞别住了窗帘，将罡风拒之于外，轿厢内忽地升了温，一团和气。索敞记得，奶妈姓宫，叫法麦，此刻包着一块头巾，浑身臃肿地坐在对面，怀里搂着细君，不吭不哈的。一路上，宫法麦始终埋下了头，像一个正规人家出身的女子，懂得礼数，不敢造次。细君先时还睡着，现在有了暖意，仿佛冬眠过后的一只幼兽苏醒了，爬来滚去的。索敞心情大好，开口问：小东西，给你做了这么大的排场，你今个天到底要抓针线包，抓胭脂盒，还是想抓书本呢？细君一脸无知，对这些问话充耳不闻，嗷嗷嗷地乱叫。索敞捋着胡子，开怀说：哦，爷爷有一个建议，你最好去抓书本吧，将来做一个女状元，考到兰州城和西安城，要么考到北平，给咱们义庄挣一个脸面吧。宫法麦噗嗤一下笑了，很短促，及时收煞住了。炉火正旺，索敞拿出了铁罐子，注了半截子水，开始熬茶。茶汤滚沸后，轿厢内弥漫着一股股蒸汽，似乎更热了。索敞除下了外套，挂在钩子上，回头叮咛说：你也把外衣脱了，小心等一会下了车着凉，这个鬼天气，必须仔细对付才是。奶妈或许误解了老掌柜的话，只给细君脱下了外罩，忘了她自己的，继续牵扯住娃娃，怕她有个闪失。索敞嘱咐说：大人一定要当心，大人万一头痛脑热的话，奶水也就作废了，不能传染给娃娃。宫法麦哦了一下，低眉耷眼的，又系紧了头巾，在下巴里绾了一个结。薄暗中，索敞倒了半碗茶汤，举在嘴边，吸溜吸溜地喝将起来，惬意地看着细君，也不知窗外的世界，究竟起了什么样的变化。

兴许是这种喝茶的声音，诱惑了细君，勾起了她的饥饿。娃娃忽然疲沓开来，不想玩了，一骨碌跌在了奶妈的怀中，吧嗒着嘴。宫法麦也不害臊，解开了襟前的纽襻，将细君的头塞了进去，让娃娃叼住了奶头。这一刹，索敞分明觉得，有一坨羊脂般的白光倏忽一闪，又迅即熄灭了，快得让人来不及思想。索敞别过了头，尽量保持着一种应有的距离，一份老财东的自尊，加之喉咙里一阵阵焦干，只有服下了手中的茶汤，方能让身心稳静下来。路上单调，摇晃的车轿，带来了一阵阵困倦，让索敞陷落在了昏黑中，唏嘘不已。索敞自语说：唉，人活着真是不易呀，一眨眼，自己这一世的光阴眼看就要过去了，落得个一贫如洗，将要破产关张的地步了。饮了一口，又暗自喟叹道：其实我以前也富过，手里头有大把大把的好日子，但当初不懂得惜疼，撒钱一样地乱花，老了老了，这才明白，一个人的花销是有前定的，多不了一分，也少不了一角。瞥望了一眼，见细君仍像个幼兽一般，贪婪地吸吮着，索敞感喟说：我只觉得大儿子前天还在吃奶，二儿子昨天在吃，你看看，到了今个天，隔辈的细君竟也这么大了，到了抓周的年岁了。唉，这人世上的光阴呀，连毛带草的，真是不值钱了。

事实上，连索敞自己也不明白，究竟心里的哪一块暗疮掉了，惹起了如此喧哗的回忆和絮叨。一派昏暝中，索敞只想继续讲下去，掏心挖肺，将这一生的跌仆和感慨悉数道出，一吐为快，不留下任何的遗憾。尤为重要的是，索敞对眼前的这个奶妈子，似乎有一种天然的信赖，知道对方只是个下人，对方也伤害不了自己。没错，宫法麦就像一尊静谧的瓷器，即便填满了三千乱语，一世的烦恼，也绝不会发出半句抱怨。索敞耳食着细君的吮吸声，想象中，一股股乳白而温烫的奶水，自宫法麦的身体里涓流而出，灌输在了娃娃的口腔内，仿佛一片薄瘠的田地里，落下了一场清明过后的春雨，即将鹅黄浅绿起来。末了，索敞作结道：其实吧，世上的人们只有一个属相，你属羊，我也属羊，大家都属羊，天老爷站在头顶上，时刻牧养着我们这一群羊，谁也逃脱不了的，这可能就是命，命吧。

细君吃毕了，依旧卧在宫法麦的怀中，懒洋洋的。索敞伸了手：来，我抱一抱，你歇缓一下，你丢个盹吧。奶妈撩开衣襟，将娃娃抱了出来，递给了老财东。不巧的是，一枚纽襻崩掉了，吓得宫法麦猛地按住了胸口，跪在地上探摸了一番，最后也没寻见。宫法麦蜷缩在轿厢的一角，喘息着，继续埋下了头。索敞猜度，奶妈的脸一定红透了，红得像凉州一带特有的猪大肠辣子那样。这一时，索敞盯望着奶妈滚圆的胸脯，臃肿的坐姿，蓦地问：我见过你吧，你来义庄快一年了，我也没请你吃过一顿饭，我失礼了。宫法麦哑默着。索敞迫切地说：我好像在哪达见过你似的，等今个天的事情了了，我在义庄专门为你设宴。

突地，车轿刹住了，里面的人猛地一晃，细君也被惊醒了，尖哭了出来。索敞一手抱着娃娃，一手撑住了车篷，幸亏没有摔倒。这个间隙，宫法麦一把接住了细君，悄声道：小心，你不会……抱字尚未脱口，车厢后面的帘子打开了，索朗吆喝着两个车夫，支起了脚凳，伺候大家下车。索敞木然着，刚才奶妈的声音，犹如在他的脑子里，打开了一扇小天窗，自己探望了几眼，却一无所获。驾车的辕马拉下了一泡粪，响鼻不断，空气中弥散着一股草料腐烂的气息。索朗道：爸，外头风厉，你抓紧进院子吧。索敞偏不急，将罐子里剩余的茶汤倾了出来，慢慢地抿着。管家也一再催请，手上拎着一张牛皮，拦挡着罡风。终于，对奶妈的那种特殊的声嗓，索敞思想不出一个结论来，便将心中的不快撒在了伙计们的身上。索敞质问说：你两个是谁，怎么这么面生？儿子索朗接住了话茬，绍介说：是这，家里的老把式们一个害了病，另一个回去收秋了，他们是临时雇下的，以前也使过，你就宽心吧。管家又开始催请：好我的老东主，风这么大，你要是有个头痛脑热的话，我死的心也就有了。嗬，你个贼疙瘩，你的脸上还在淌血，别光顾着伺候我了，你赶紧去世兴堂一趟吧，千万别破了相，我自己能动弹的。一边说，索敞一边抬起了身子，趁机捡起了脚下的那一枚纽襻，揣在了身上。纽襻是宫法麦刚刚落下的，虽然只有一根指头那么长短，索敞却觉得，它简直就像个人身上的一根肋巴骨，让自己蓦地有了底气，可以去直面一切。索敞理冠整衣，掸了掸肩上的细尘，低首跨了出去。

站在了车后的脚凳上，索敞突然变色，喝问说：怎么了，绕了一趟甘新大道，干么又回到了沙州城边上，这究竟是哪达呀？眼前，一堵高大危峙的城墙横亘着，墙面上爬满了各式各样的植物，在这个季节里萧瑟异常。城墙的拐角顶上，坐落着一座角楼，破窗烂牖，油漆剥落，只有一大群老鸹缭绕着，好像在说人间的坏话。胡同很逼仄，仿佛一根细长而蜿蜒的鸡肠子，紧贴着错落有致的一座座庄院。周遭阒寂一片，风像一个无形的人，在眼前踉跄不已。索朗释解说：爸，那个灵婆子的生意好，半途中听说她到了这家来作法，所以我当即掉了头，追了过来。索朗表情磊落，一直玩转着大拇指上的玉石扳指，后来跟在奶妈的身后，径自进了旁侧的这一家院门。管家拎着牛皮上前，遮护着老财东，索敞示意不必了，催他赶紧去世兴堂治疗，千万别破了相。这一时，管家哽咽开来，哀告说：老东主，你别撵我走了，让我再伺候你一阵子吧，最近沙州城里风声紧，人们都在疯传，说一个叫朱十三的土匪把子进了城，不是杀人，便是请财神，闹得人心惶惶的，我只揪心你。闻听此语，索敞的内里潮起了一股感动，抚住了管家的肩膀，劝慰道：瞧瞧，你嘴里又不打粮食了，这么大的个人，莫非要像细君那样哭鼻子？不承想，管家真的落下了泪，鼻脸湿湿的，恓惶不止。索敞慨然道：猫子，你来义庄的年头太短了，你真的不知道索家的底细，哦，凭着我老辈子先人们的功德和施舍，别说是几个打劫起哄的蟊贼了，纵然是前朝的府衙和官兵，包括目下所谓的革命军，也不敢对我说三道四，来戳一根指头的。是这，你就早早宽下心，骑上马抓紧去吧，我看着你走出了胡同口，再去帮娃娃抓周也不迟。迟滞了一番，管家的身子有些发软，忙扶住了旁边的砖墙，暗自神伤。丁荣猫道：

“土匪们已经请走了一位财神，赎金是一块狗头金。”

索敞一怔：“财神是谁？”

“一个不值钱的瘸子，废人，猪嫌狗不爱的东西。”管家为了强调自己的话，渲染说，“老东主，胡家坊的胡恩可你也认得，财神恰恰是他的三儿子梵海。你想想看，一个瘸子都能开价这么高，我跟着你出来，不得不提防呀。”思忖了一番，又补充说：“这件事本来是保密的，走漏消息的也是他们坊上的一个瓜娃子，平时跟梵海是狗皮袜子，前两天被朱十三的人灭了口，吊死在了胡家坊的牌楼上，算是警告吧。”

“哎哟，那胡家的老东主怕是不得活了，寿数也该到头了。”索敞惋惜道。

管家说：“谁也没见过朱十三，只有他找你，你却看不见他。”

“不，猫子，问题不是这。”索敞盘磨着，谨慎措辞，“问题在于，就算把胡家的人全都活剐了，连皮带肉地卖掉，骨头熬成了精油，也绝对炼不出半根金条来，遑论是一块狗头金了。我估计，胡家过不了这个坎，我得抽空去看看。”

“老东主，你别蹚这个浑水，这跟义庄无关。”

“住嘴，你青皮寡脸的，你懂个什么。”这一时，角楼上的老鸹群东移了过来，飞上掠下的，聒噪不止。索敞的嗔怒，既是对丁荣猫的不悦，也是朝着这一群黑衣行者的发泄。停顿一番后，索敞再次叹息道：“其实呐，我最明白了，胡家根本没有钱。唉，世兴堂的沈破奴倒是占了便宜，已经搬入了那一座新宅院，可惜胡恩可许诺给我义庄，要在千佛灵岩上打一座家窟的话，恐怕要成了无头的账，死无对证喽。”

管家仍插嘴：“另一种可能，就是与胡家结了仇，朱十三专门来打他们的算盘。”

“结仇？”

“老东主，你再仔细想想，倘若是土匪请财神，专门为了讹钱财，干么不绑一个囫囵人，却偏偏请走了一个瘸子呢？”管家心思缜密，剖析说，“但凡要对仇家下手，一般会软处取土，不是剜心，便是断肠，梵海自小就是他爹娘老子的一块心病，这个药下得重。”

索敞失声道：“惹祸的，一定是河西司马。”

“河西司马？”

丁荣猫咂摸着这个名字，印象深刻。

主仆二人谈不下去了，一名伙计出来，延请老财东尽快，说抓周的典礼即将开始，灵婆子早就泼烦开了。管家解开了缰绳，纵身上了马，盯望了一眼老财东。管家问说：老东主，你最想让细君抓到什么，将来做什么样的人？这一句问话，几乎难倒了索敞，怔忡说：我这一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血，你看你，你像个红脸关公似的，就差一把青龙偃月刀了。怪道的是，昨天的那一条大鱼是红的，今早上给细君点的朱砂痣是红的，坐的轿厢是红的，烤的炭火也是红的，这几晚夕我做下的梦更是血光四溅，场面不祥，我不明白这究竟咋了。这一世的光阴里，我命犯血色，够了，真的够了。所以说，我只盼着细君听话，最好能抓上针线，将来做一个月白风清的人，也就不枉了我对她的一番惜疼。管家矮下身子，在马背上鞠了一躬，拜忏道：对不住了，让老东主你受惊了，我这就去把脸面修复好，等一下来接你吧。言毕，管家拨转了马头，一道烟地跑出了这一条幽闭的巷道。

伙计在前头引路，索敞埋下头，尾在身后，跨过了门槛，听见门扇嘭地一下，当场锁闭了。想象中，灵婆子所到之处，应该是人声鼎沸，前呼后拥，生意热闹极了，但这样的景象并未出现。索敞觑见，这一座干净而素朴的院落，除了静谧，甚至有一种蚀骨的荒凉，好像许久都没有人气了，急需要一场巨大的喧哗和惊险才可以填满，也才能配得上今天的仪式。伙计将老财东引入了堂屋，安顿他坐下，稍事歇息。另一名伙计捧着茶盘过来，在茶盅里搁了茶叶、桂圆、葡萄干和冰糖什么的，又注了开水，奉给了老财东。末了，两名伙计一左一右，端立于两旁，夹峙住了老财东，哑默不语，犹如佛陀身畔的弟子阿难和迦叶一般。

索敞并未深想，腰杆子挺直，气度雍容，表情上弥漫着一种浅浅的笑意，尽量保持着义庄的当家人应有的风范，绝不容他人小觑。稍顷，索敞问说：大少爷呢，他去了哪达，怎么不见他的面？旁侧的人答道：灵婆子正在后院里作法，义庄排在了下一轮，大少爷正在布置仪式，等一下会来给你请安的。又问：怎么听不见娃娃的哭闹了，细君呢？快抱过来，让我跟娃娃亲热一下吧。伙计回说：娃娃早就睡熟了，有奶妈子照看，你就别扯心了，快喝茶吧。其实，这一早上，索敞早就喝饱了罐罐茶，茶瘾过完了，脑子里格外清醒，真不愿意再泼烦自己了。然而出于礼貌，索敞仍然端了起来，吹了吹茶汤上的干玫瑰，轻啜几下，品咂了一番。果然，这种大路货俗不可耐，味道寡薄，气息轻佻，不如茯茶那样力大势沉，可以让人滋生出一种生无可恋的快感来。索敞抿笑着，喝完了一水，伙计又沏满了，多搁了一块冰糖。门端外，刚才角楼上的那一群老鸹终于疲累了，纷扬着栖落了下来，站在庭院中，好像一伙子从黑夜中挣扎出来的家伙，唉声叹气的。或许，近些日子见惯了太多的血色，索敞忽然觉得，眼前的漆黑，才是一种真实而贴切的暗示。

这一刹，索敞手上的茶盅突然掉了，摔烂在地上。

索敞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咽喉，身体塌方了似的，瘫在了椅子上。疼痛像一把看不见的针，密密匝匝的，扎在了咽喉中，令索敞身体内的生气一泄而空，再也支撑不住了。转瞬，这一把尖针又变成了一块烧炭，顺着喉咙滑将下去，直抵肺腑，骤然间燃起了一片燎原大火，接天壤地，几乎要将索敞烧成了一捧死灰。索敞明白，这一具沉重的肉身现在漏洞百出，覆水难收，再也无法收拾起来了。但索敞犹不甘心，挣扎了几番，将残存的最后一丝气息积攒了起来，趔趄地问：

“是灵婆子给我作法了吧？”

“不，是哑药。”

“那你们是朱十三的人了，想请我去当财神？”再问。

“抱歉，现在是大少爷说了算。”

在索敞栽下去的那一刻，门外庭院中的黑老鸹们受了惊，扑棱棱地飞将起来，乱羽纷呈，让天空猛地暗沉了一寸。索敞瞥见，儿子索朗的那一张嘴脸短暂地出现在了窗口上，一边探望，一边阴鸷地咧笑着。索朗玩转着大拇指上的玉石扳指，玩毕了，认真地箍在了指根上，悄悄闭上了窗户。

傍晚前后，当索敞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身陷在了一座地坑中，深达数丈。索敞想喊，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仰首问月、抢天哭地罢了。是时，一轮又一轮银子般的光辉，照耀在了沙州城，照耀在了关外三县，以及秋风吹拂的万里墙城与河西走廊沿线，仿佛人世上默然运行的无数个天命那样，一切都鲜为人知，全无朕兆。

自此，长达十余载的囚禁时光，降临在了义庄老当家人的身上。

这天夜里，月亮也被惊吓了，月亮像一盏白灯笼，被天空提在手上，无辜地照临着党河两岸。咆哮的河水中，一辆红呢子车轿倾覆着，颜色刺目。驾车的辕马早已溺毙，尸首浸泡了之后，这牲口几乎壮硕了一倍，被牛皮挽具拖拽着，随时都有滑脱下去的可能。

梵义跪在牛皮筏子上，一手打着火炬，一手攥住了白蜡杆子，这里戳一下，那里搅腾一遍，不错眼珠子，认真地查勘着党河的底细。除了砾石，河床的底部均是板结了的粗砂，上头覆压着一层湿滑的河泥，令梵义危险至极，时刻会被抛下来。身后，上下精湿的弟弟嚷叫说：筏子漏了，漏得很厉害，这可咋办呀，舀是舀不完的？梵义挥着火炬一照，果然，牛皮筏子里的积水，足足有半尺厚了，河水还在继续往内灌涌，筏子也不像先时那么灵便了，身子滞重。梵义催喊道：别用手舀，快把鞋子脱下来，用鞋子舀。梵同嘻然一乐：这倒是个好办法，我偏就不信，我制服不了它。言毕，梵同脱下了自己的大号鞋子，舀一窝子，又舀一窝子，迅速倒在了筏子外，干得十分欢实。

这一时，梵义又发现了新的危险，火炬烧到了中途，开始冒油了。着火的油滴溅落在牛皮上，一烫一个洞，快得像热刀子切酥油。敦煌一带的火炬，大多是皮革和乱麻缠裹的，临到了使用前，都要在火油桶子里蘸一蘸，不仅耐久，火力也强。火油亦称黑油，另一个名字叫石油，来自玉门镇老君庙的地底下，价格不贵，常年有火油贩子们在四处兜售。无奈之下，梵义将火炬按在了水中，熄掉了。梵义交代说：再去前头找找吧，前头是一个回水湾，幸亏月亮还亮着，义庄的老东主也许命不该绝呀。

党河的右岸上，急递社的一干成员，分别拉扯着两根粗麻绳，一根牵住了筏子的头，另一根拽住了筏子的尾，松紧适度，听凭着梵义的手势。这一季，党河上游肯定下过不少的暴雨，临近沙州城外时，河面突然像一捆打开的铺盖卷，再也合不上了。广漠的月亮光下，胡家坊的牛皮筏子，犹若一片惊颤而单薄的枯叶，一忽儿消匿了，一忽儿又隐现出来，让蒋斧诸人的身上开了锅，惊魂不定，又须臾不敢马虎。卡利班眼尖，拔长了脖颈子，催喊说：快快快，往前头拉，梵义已经发令了。蒋斧瞭望过去时，果然看见梵义举着白蜡杆子，一再示意。前一根绳子用来赶船，后一根则是掌舵的，以防被河水冲跑了。岂料，岸边上看热闹听笑话的人，比星星还繁稠，让人干脆下不了脚。卡利班一下子火了，肩上背着绳子在赶船，大声嚷骂说：好狗不挡道，好狗不挡道，谁挡了爷爷的道，爷爷的蹄子可不认人。纵然骂了一路，卡利班的唾沫几乎快干了，但服帖他的人很少，更不愿挪脚。这么一个难得的月圆之夜，义庄的老掌柜居然连人带车马，颠覆在了党河中，迄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有比这个事情更大的意外了。敦煌二十三坊的乡邻，包括沙州城内的行商坐贾，纷纷丢下了月饼和瓜果，也忘了给月亮献供，齐聚在河岸上，谁也不肯错失这个机会。暮色沉降时，希望像扔进了河里的石头，一个个破灭了。目下，连月亮都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过了凉州、甘州和肃州，孤独地站在了敦煌的头顶上，义庄的老掌柜却仍旧下落不明，这不免令眼前的秋夜，如同一只失手打碎的净瓶，坏了人间的念想。人们一半忧心不已，一半叨念着义庄的种种好处，甚至有一小撮耄耋老者，当场跪在了滩涂上，说起了古今。慢慢地，人们嘴里的闲章，逐渐衍变成了一些怪话和迷信，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风靡了整个右岸。

或曰，义庄的老东主昨日里善心大发，花了大价钱，放生了一条大红鱼。事实上，那根本不是鱼，乃是东海的龙王爷幻化来的，在微服巡游，一不小心失了足，被革命军的兵士们拿获了。显见，为了感激索敞的恩德，龙王爷今天拦住了他，请他吃席去了。或曰，是龙王爷不假，但拦住老财东并非请他去吃席了，而是龙王爷要索回自己的车辇和龙驹。明摆着，那一辆红呢子的车轿，不是一般人能降服住的，孙猴子那么大的本事，也对龙王爷忌惮三分呐。事发时，有一个麻眼的老乞丐，恰巧在河边喝水吃馍馍，也过来帮腔说：骗你们不是人，我眼睁睁地听见了，豁喇一声，党河水破了，从里头跃起了一头怪物，一口将老东主吞吃掉了，连骨头也不吐，后来怪物又匿身在了水中。旁侧的人问：你一个瞎子，你怎么就判断出是一头怪物呀？麻眼嘻然道：乖乖，你脸上有一道抓痕，恐怕是昨晚夕梁寡妇家的猫划下的吧？这人慌了，捂住脸不见了。这些怪话和迷信，好比麦草点着的火，燎原在了月夜下，迅即就被李豆灯获知了。李豆灯拍案而起，对着身畔的耆老和乡绅们断喝说：散了吧，你们各管各的坊，哪个坊的再敢胡说八道，嘴里不打粮食的话，等这件事了了之后，我非去砸锅倒灶，拆了他们的门楼不可。

事发突然，一切都令人猝不及防。

下半天时，李豆灯正在陇西坊的家里掰苞谷，门一响，义庄的大少爷扑了进来，猛地抱住了他的腿，尖嚎不止。哭了半晌，索朗方释解说，他爹老子乘坐的车轿，在党河边颠覆了，连人带车马被洪水裹挟后，已经冲到了下游的天水坊一带，幸亏被石头卡住了，目前情势危急，所以来央告李豆灯，哀求他即刻召集人马，前去救援。李豆灯大骇，用苞谷棒子敲了一下索朗的脑袋：老东主呢，你爸如何了？索朗蓦地跪在了地上，绝望地说：搜遍了车里车外，我爸连一个影子也不见，我现在连死的心都有了。李豆灯逼问：这一阵子党河里发了洪水，你爸究竟犯了什么病，居然让车轿驶到了岸头上，这不是找死么？再说了，你身为人子，干么也不劝阻他？索朗凌乱地释解了一番，称今个天去给闺女抓周，返回的路上，他爹老子瞭见秋色连绵，景致大好，于是让车轿驶上了党河岸边的滩涂地，打算游玩一下，不承想……娃娃呢，车里另有谁？李豆灯再次追问。索朗道：娃娃和奶妈均无恙，幸好坐在了后面的车上，但是和爹老子一起失踪的，还有家里的两个伙计。李豆灯喟叹说：哎哟喂，整整三条人命呀，党河这下子作了孽。李豆灯让五个儿子停下了手，叱令道：赶紧点烟，抓紧去敲锣，让二十二坊的当家人朝我集合，一刻也不许耽搁。

在这一届的文和事老协会中，陇西坊属于总坊，李豆灯当仁不让地挂帅，总绾各项事宜，各坊间惟他马首是瞻。三个儿子带着铜锣和响锤，出去敲打了，另外两个将掰完的苞谷棒子堆成了山，灌了火油，扑的一声点着了。黝黑的烟柱挂在了天上，像一匹长练，纵然百里之外，也会一目了然的。响锣，再加上烟柱，此乃重大事件的特急信号，约摸有七八年都不曾出现过了。然而，李豆灯早就等不及了，救人一命，须臾之间，忙唤来了伙计，将一套桌椅搬到了党河岸边，坐镇指挥。很快，各个坊的耆老和乡绅聚齐了，商议之后，拿出了一个紧急方案，分派下去实施。其实，这一个方案也了无新意，李豆灯抱着最坏的打算，将事发地点下游的河段划分了，每个坊承包一截，抓紧打捞。当着索朗的面，李豆灯并未说出打捞尸体这样的话，但谁都意会了，不能让义庄的老财东死无葬身之地，起码要捞上来，葬埋在索家的老坟内吧。

黄昏像一根颀长的孝布，从河西三郡的方向上吹拂而来，罩在了党河的两岸，天色开始慢慢黑了下来。见希望渺茫，一切都无能为力时，索朗突然跪下了，磕了一地的头，又让管家拿来了香烟烛火和冥亡钱，当即点着了，开始了祭祀。索朗一跪，丁荣猫也跪下了，奶妈尾在了身后，率先饮泣了起来。只有怀中的细君酣睡着，仿佛人世上的事情与己无涉，哪怕失踪的是自己的老先人。岂料，索朗刚焚了几张纸，哭也没哭疼，李豆灯却气冲冲地踱了过来，撩开罩袍，一顿乱脚便将香火踩灭了。李豆灯喝令道：不许烧，谁叫你这么哭丧的，还有没有体统？索朗涕泗横流，哀告说：我爸身上没带钱，万一去黄泉的路上被小鬼们拦住了，少不了遭罪的，让我先给爹老子送上一笔花销吧。李豆灯审视一番，逼问说：谁说你爸下世了？你这么迫切，真让我疑心你先前的话，别以为你现在戴着老东主的这个扳指，你就可以当义庄的家。索朗的气焰，一霎时消泯了不少，却又挣长了脖子，反驳说：车翻的时候，我亲眼看见我爸被水冲走了，我嘴里但凡有一个字的谎言，那就请天老爷扔斧头，干脆劈死我算了。偏偏这一时，细君可能尿下了，呜咽地哭将起来。索朗的气没处撒，只好捡软柿子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薅住了娃娃屁股上的肉，拧了几把。索朗叫骂道：你个小克星，小丧门星，你先前克死了你娘，现在又让你爷爷生死不明，我真想掼死你。细君痛彻地尖哭着，但索朗一直不肯丢开，险些让奶妈脱了手，将娃娃摔在地上。宫法麦忽然急了，护犊心切，一口叼住了大少爷的胳膊，咬住不放。索朗一把攥住了奶妈的头发，抬手便是几个耳光，嗔骂说：你个娼妇，你再多嘴的话，小心我敲烂你的狗牙。宫法麦哀叫不已，幸亏管家跑了过来，强行分开了双方，才让奶妈死里逃生，但大半个脸早已红肿了。不承想，索朗的枪口又对准了丁荣猫，一拳上去，管家的鼻血哗地淌了下来，开成了一座染料店。索朗怒斥说：你一个下贱的麦客子，要不是端上了索家的饭碗，你能人五人六么？可倒好了，你们现在都想吃里爬外，一个个替外人说话，难道义庄的人全都死绝了么？

义庄的这一场内讧，甚至比敦煌六合班的折子戏还精彩。党河两岸的看客们，犹如秋叶一样地纷扬过来，谁也不想错失这一幕热闹。眼前，一向威冷而神秘的义庄，那个传说中的索氏一门，竟然也像一尊皲裂的器皿，出现了罅隙，让人们得以窥见它的内部，洞悉它的狼伉与不堪。这么着，人们的嘴里又生出了更多的闲话和迷信，谣诼不断，再次传入了李豆灯的耳中。李豆灯发了火也不管用，一点点地气馁了。薄暗中，各个坊的首领老眼昏花，谁也认不清自己的人，后来也就偃了旗，息了鼓，任由义庄的大少爷站在河滩上，一个人跳着脚开骂，像一幕独角戏。人群越挤越多，李豆灯的那一张桌子几乎快被掀翻了，人也摇曳着，几乎快窒息了。

这个关节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密集的枪声，人群豁开了一条孔道，一支革命军的马队赳赳然地扑了过来，控制住了局面。

骑兵们各擎着一支火炬，马队逡巡了几趟，形成了一个圆弧状，将文和事老协会的诸位首领，圈禁在了当中。李豆灯支好了桌案，心下大骇，但表情上仍旧维持着一种稳静，知道革命军来者不善，八成是来问罪的。不一时，人群中又飘进来了几匹马，其中一匹枣红色的高马上，坐着驻防营的营长娄炳承。

一见娄炳承，李豆灯当即松了一口气，款款立了起来，先自抱拳致礼，说了几句吉祥的话。娄炳承，甘谷人氏，少时在家务农，荒凉度日。及长，经由参加了同盟会的舅舅绍介，考入了一所新式步校，响应革命。毕业后，娄炳承仕途顺利，一路西行，而今驻防在了关外三县，贵为营长，受肃州驻防团的节制。大概十天前，娄炳承带着副官，一身便装，辗转打问到了陇西坊，求见李豆灯。亮明了身份之后，李豆灯心肠火热，马上置办了一桌酒席，款待了对方。席间，娄炳承开口央告，大倒苦水，声称驻防营最近的日子难过，中央拨付的后续给养与辎重迟迟不到位，现在天气渐渐凉了，兵士们还是单衣单裤，仗着年轻御寒。尤其是到了晚夕里，温差巨大，罡风肆虐，已经撂倒了一大批站岗放哨的人，不是伤寒，便是高烧，实在是将就不下去了。娄炳承还透露说，逃兵也有几例，那些江南出身的兵士，最耐不住边地的气候，带着枪支和弹药就跑了，一旦在肃州一线被逮捕，统统枪毙，概不宽赦。听完了客人的絮叨，李豆灯大致猜出了八九分，问说：此番你是来找我个人帮忙，还是专门寻求文和事老协会的资助？对方答：两者皆可。又问：从文和事老协会的角度上，你需要多少件皮袄，多少双毡靴？营长思忖后，保守地说：大概二三十件就够了，先保证夜间执勤的战士吧，此乃当务之急。李豆灯道：哎哟，这话说出去太伤脸了，也不是本协会应有的风范，干脆给你一百件吧，容我三天之内备齐，再一发送到兵营里去。又补充道：新皮袄不热，老衣裳才像炕，我这一百件不全是新的，但绝对保证干干净净，一无破绽，二无虱子和虮子。末了，李豆灯又讲：从我个人的角度上，我送你们一人一件细羊毛的夹袄吧，原本这是为我几个儿子新缝制下的，看你们的体量和尺码差不多，千万别客气了。

临别前，娄炳承的脚后跟一磕，立定后，恭敬地致了一记军礼，久久不肯放下。娄炳承说：老先生，我代表国家感谢你，代表各位战友的父母家人，铭记你的这一番恩德。李豆灯却拦挡下了：且慢，劳驾国家来感谢我，那老朽的罪孽可真就大了，这个不敢当，实不敢当。娄炳承慷慨地说：共和之国家，倘若每一个人都能像老先生你这样，何愁天下不定，我中华国开不了太平之盛世。

此后，李豆灯将五个儿子派遣了出去，打着自己的旗号，分别在二十三坊内劝募。

次日晌午，党河岸边便出现了一座小山，半新半旧的皮袄和毡靴纷至沓来，比预想的还要踊跃。陇西坊的女人们也被动员了起来，缝补之后，又在河水中逐个淘洗干净，晾晒在了石头上。那两日，党河的滩头上一片羊脂白，羊毛晒干后，竟如一朵朵蓬松而硕大的白花，煞是耀眼。择了一个后半夜，李豆灯率着儿子们，赶着几辆大车，将御寒的衣物和毡靴，送进了驻防营。又趁着公鸡打鸣之前，悄然回到了陇西坊，一切都干得滴水不漏，毫无破绽。自始至终，李豆灯之所以缄默异常，不愿意透露这些东西的用途和去向，当然是因为文和事老协会的那一条古老的禁忌使然。协会创建之初，先贤们就立下了一则规矩，官民永远是两张皮，各端各的碗，各吃各的饭，绝对不能在同一个锅头上纠缠。此刻，娄炳承率着人马，荷枪实弹地闯了进来，分明是这天夜里的惊变，让驻防营产生了某种警觉，惟恐民众聚集闹事，所以才发兵而至。

这一时，见李豆灯先行问候，一脸的客气，娄炳承立刻下了马，端正地敬了一记军礼。娄炳承问说：老先生，这么好的月亮光，这么好的秋夜，敦煌人不在家里赏月，却成百上千地纠集在这里，难道这是个风俗？哦，倒也不是什么风俗，只因为今日下半天时，义庄的老财东驾车经过河滩时，不料发生了重大的意外，打捞到了现在，竟也没个什么结果，令人焦心呀，李豆灯如实相告。这一番言辞，让娄炳承立时松开了表情：难怪了，我先前得到的情报有误，居然说敦煌的几座坊因为争地，双方约定在这里械斗，边防不靖，则国家不宁，所以我就赶过来了。

李豆灯瞭见，娄炳承一身戎装，但领口处露出了一圈细羊毛，料想自己赠予的那一件小夹袄，一定就穿在他的身上。悠忽间，李豆灯突然心窍大开，忙作揖道：老朽有一件事紧急相求，万望营长能出手相助一下？老先生，你尽管吩咐吧，娄炳承答。是这，昨日里你的手下在河里头捉鱼，我亲眼见下的，他们一个个都是浪里白条，出水的蛟龙，不比我们本地人，天生就是旱鸭子，一碗水就能呛死。李豆灯先恭维，后求请：营长，可否将那几个江南来的兵士借来一用，趁着这个不错的月亮光，去河里头打捞一趟，虽说死生有命，可万一有个奇迹呢？娄炳承的脸色垮了，摸出来一根纸烟，叼在了嘴上。副官找来了一支火炬，很夸张地点着了烟，娄炳承一味地抽吸着，半天也不吭气。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一旁的索朗挣开了革命军的警戒线，疯狂地冲了过来。索朗指着李豆灯，情绪败坏地说：你个老贼，我爸明明已经被党河水收走了，已经上了路，你还这样的不罢不休，惊动他老人家的亡魂，你到底安的什么心肠？你摆的什么坛场？依我看，你才是整个敦煌最大的妖孽。副官拦住了索朗，任凭对方踢打，始终不曾还手。李豆灯气血攻心，瞭见几个儿子跃跃欲试，几乎快爆炸了，忙用目光制止住了，休得无礼的意思。李豆灯释解说：老东主遭遇不测，这是谁也不愿看到的局面，令人痛心，可眼下，活着要见人，死了要见尸，你生为人子，不去河里搭救，却急于发布噩讯，忙着烧纸祭奠，我倒想知道你的心肠，你的坛场是什么？索朗虽然语气激愤，但他的一双手却心平气和，一直在把玩着玉石扳指，仿佛那才是命根子，才是根本。这一切，均被李豆灯收入了眼底，疑窦丛生，可是又找不出任何的蛛丝马迹。索朗冷笑了一番，尖声道：整个敦煌，欠我索家的还少么？我的先人们穿上了血衣，捐出了性命，不是被官府剖心，便是让衙门斩首，可你们一个个都活得好端端的，现在却忘掉了义庄的好处。此言一出，李豆灯忽然泪水敷面，伏在了桌案上，哭了一遭。稍顷，李豆灯艰难地起了身，抬望着头顶上的月亮，笃定道：义庄的恩德，就像这清白的月亮光，照在每个敦煌人的身上，谁也没有忘，也不敢忘。但是，你身为义庄的接班人，断然不能这么红嘴白牙，满口喷粪，玷污了百姓的情分。末了，李豆灯指天发誓：我的这些话，月亮也听见了，等一下月亮一定是红的，月亮也会哭出血来。大少爷，假如月亮不红的话，我跟着你去义庄的祠堂，我来当索家的孝子吧。

索朗显然被激怒了，趁乱脱下了鞋子，扔向了李豆灯，又用肩膀撞开了副官，龇牙咧嘴地扑向了对方。这一时，娄炳承发了令，骑兵们朝天放了一排子枪。枪声刺耳，一刹那撕破了夜幕，惊得月亮也跳了几下，匍匐在了头顶。娄炳承身手利索，遮护住了李豆灯，对着索朗的面门来了一枪托子，将其击倒在地。索朗狗一样地趴在河滩上，口鼻中喷血，诡笑说：我的门牙，我的门牙呢？寻摸了半天，索朗也没找见自己的牙齿，满手上攥着碎石子，笑得更凶了，也更加瘆人了。娄炳承实在气不过，喝令副官马上将索朗绑了，拉回兵营里去，美美地治一下他的病，灭一灭他的气焰。

当着列位耆老和乡绅的面，李豆灯血勇地说：千万不可，你们都是带枪拿刀的人，吃着国家的俸禄，口衔天令，来这里是防边的，切莫插手地方上的事务，此乃我敦煌的家事。娄炳承收起了枪，狐疑地盯视着，万般不解。李豆灯道：不管咋样，大少爷索朗毕竟是咱敦煌的儿子娃娃，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即便他现在失心疯了，也有文和事老协会替他托底，给他寻方问药，营长尽请放心吧。哦，天也不早了，夜太凉，诸位还是请回吧。娄炳承本来就不打算蹚这一道浑水，见此情状，遂就坡下驴地说：在下原本还想派几个兄弟下河，帮着打捞一番的，但是刚刚见了这个次品的货，我觉得太不值了，告辞了。言毕，娄炳承翻身上马，像来时一般迅疾，转眼便消失无迹了。不送，李豆灯悄然送出了这一句后，方知道自己的身上早已开了锅，汗下如浆，遂慢慢地收回了失散的心魂，清晰地瞭见了月色下的党河两岸。在这个惊变的中秋之夜，李豆灯截铁地说：

“义庄的老东主还在，还活着，除非让老朽亲见了他的尸身，我才死心。”

索朗仍在找牙，膝行过来，抱住了李豆灯的腿。

“是这，”李豆灯的目光逡巡一遭，吼喊说，“只要找不见老东主，不论是生人还是尸首，他都不能算是亡人，义庄也不可烧纸，不能祭奠，更不许摆设灵位。一日无功，那就等他三年五载，十年八年。人世上的一条命，不能就这么草率了，必须要一张白纸黑字的结论。”

门牙掉了，索朗喷着气息，却说不出话来。

“我的这些话，自然也是本协会的判断，各坊周知吧。”作结道。

像一种冒犯来临了似的，河岸边突然炸了群，人们纷嚷着，找见了，找见了。李豆灯不敢怠慢，忙率着文和事老协会的一干人马，在火炬的光耀下，踉跄地奔到了下游的一处回水湾旁边，打问究竟。

清癯的夜风中，梵义举着白蜡杆子，一忽儿撑船，一忽儿向岸上示意，指示方位。急递社的成员们，分列两厢，卡利班和蒋斧各自领头，扛着前后两股子绳子，慢慢地将牛皮筏子拉拽到了岸上，稳妥地停在了河滩地带。歇缓了一下，梵义和梵同犹如两只矫捷的鹞子，跳下了筏子，又督促卡利班诸人扛来了一扇门板，将一具肿胀的尸体搬下来，款款地搁置在了上头。急递社的人没有一丝喧哗，轻手细脚的，好像对亡灵充满了敬意与哀伤，不能去亵渎。蒋斧摸出了一张黄表纸，仔细苫在了死者的脸上。李无亏和昆莫脱下了外罩，一件覆在了身上，另一件盖在了腿上。至此，亡灵和这个明月沸腾的人世间，彻底割断了牵扯，失去了联系，完成了一次真正的舍离。

急递社的诸人马不停蹄，立刻拆下了筏子上的十几根梁木杆子，将一张庞大的牛皮摊开在地，横竖对折，认真地包卷了起来，捆扎停当了。在这一系列的动作中，各成员分工明确，井然有致，配合默契，好像拥有同一只手似的。末了，大家拢住了梵义，听候少东主的吩咐，一个个都是恭敬而耐心的表情。在河滩的另一侧，义庄的大少爷蹲在水中，一边洗刷着嘴里的血水，一边训斥着管家，而奶妈搂着细君，瑟瑟地站在风中。这一刻，娃娃的哭声，像一只碗碎了，十只手再也拾不起来那样。显然，索朗对刚刚发现的这一具尸首毫无兴趣，如果往深里一思想，等于对他爹老子的生死不闻不问。孽障呀，李豆灯的内心暗吼了一声。

事实上，这高下立判的两种情状，一方面让李豆灯心念如灰，禁不住替义庄的老财东惋惜，似乎也勘破了人世上所谓的血脉与亲情，并进一步质疑起了索敞真正的死因。但另一方面，当李豆灯直击了胡家坊的一对亲兄弟，率着一群少年人，置生死于不顾，浪里来，水里去，做着有情有义的课业时，他的心里潮起了一种苍老的激情。不错，在李豆灯的眼中，这是一股年轻的力量，新生的果敢，要说他们是豹子，那就是豹子，要论他们是鹞鹰，他们便是鹞鹰。李豆灯思想，一辈人有一辈人的光阴，眼下自己这一辈尚未凋落，天可怜见的，也不知在哪一个时辰里，这敦煌的土地上，竟然呼啦啦地冒出了这么一茬子人，如此英勇慷慨的一群俊朗少年，明晰地站在了自己面前，仿佛横空出世一般。与此同时，李豆灯也分明确信，此乃一股异己的势力，野生的呼啸，他们没有任何的服属，天不惧，地不怕，犹若一把刚刚打制出来的刀子，需要淬火，等待开刃，才可以一试风霜，有所报偿。

身为当家人，李豆灯渐渐明白了过来，这一群少年，其实跟文和事老协会是两股道上的车，是鸿鹄与燕雀，也是蛟龙和鱼虾，不可同日比拟，更不能放在同一张桌子上去论尺码，道短长。倘若还有一点点欠缺的话，李豆灯思忖，那或许就是梵义诸人尚未经过鲜明的磨洗，历练不足，翅膀还轻，经验还嫩。然而，年轻从来就不是一种致命的病。相反，惟其年轻，才可以化毒为药，让身心天开地阔，一派澄净。

一念至此，李豆灯的心中，蓦地失笑了起来，笑得眉飞色舞，四脚朝天，几乎快陶醉了过去。在这一个深沉广漠的月夜，因为窥破了如此核心的天机，敦煌的奥义，李豆灯突然滋生出了一种巨大的宽容心，一番疼爱，一幕敬意。李豆灯仰首望月，暗自盟誓，在自今而后的一切光阴中，不仅要守住这一项机密，也要用自己的余生去庇护这一群少年，替他们牵马拽镫，为他们结筏筑桥，开前面的路，蹚前头的河，哪怕将这一把老骨头捐了出去，也宁死不悔。这一刻，见梵义抛下了众人，端直地小跑了过来，李豆灯赶忙肃穆了表情，目光热烈地迎了上去。

“李家叔父，你受累了。”梵义躬身一礼。

李豆灯抱拳：“少东主，受累的是你们，我全都看在了眼里。”

“事情不妙呀。”

“且慢，先休说。”见梵义在夜风中瑟瑟战栗，李豆灯忙吆喊周围的人，“快拿酒来，让少东主暖一暖身子。另外，把我的那一张桌子劈了，架一堆火。”

黑烟挂在天上，响锣传遍了城外二十三坊时，乡邻们涌出了各家的庄院，站在河滩上看热闹。蜗居于大漠戈壁之上，虽说有一条河流穿过绿洲，但敦煌人大多不识水性，一个个束手无策。下半天时，梵义带着弟弟，去了自己家的一片洋芋地，挖了七麻袋后，结束了今年的收秋。回胡家坊的路上，梵义邂逅了李豆灯，以及一路上嚎丧的索朗。问清了缘由后，梵义让弟弟抓紧去一趟沙州城，将急递社的成员们统统喊来，一刻也不许拖宕，他自己却返身奔向了党河。急递社的成员，比一般人都多长了四条腿，当蒋斧诸人策马而至后，这一股异己的力量，立刻脱离了李豆灯的掌控，根本不在他的算筹之内。人是梵义的，擘画也归梵义。一群骁勇的少年人，风一般地拉开了阵势，开始向党河要人。

很快，急递社的干将们，唱着号子，用绳子将义庄的那一辆红呢子车轿，拖拽着拉上了河滩。一只轮毂爆了，另一只沉在了河底，驾辕的大马早已溺毙，伤口还在淌血，似乎是被河底的砾石开了膛，破了肚。梵同和卡利班跳进了轿厢，不一时，便抬出了一具尸首，款款地搁在了沙地上。李豆灯拽着索朗，一溜烟地跑过来认尸。索朗捂住了鼻子，只撂下了一句话，他不是我爸，这是雇来赶车的伙计，而后便蹲了下去，吐天哇地的，恶心了一阵子人。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去辨认的，躺在地上的尸首，五官几乎破碎了，好像被铁匠铺子里的大锤迎面砸过一样，成了一张软柿饼。梵义警醒地盯视着，思忖道，一个赶车的伙计，为何会死在掌柜的轿厢内，况且这么结实的车厢，老财东即便溺亡了，尸首也不至于下落不明，留下如此大的疑惑吧。想归想，梵义却并不声张，让梵同和卡利班抓紧回一趟家里，将牛皮筏子拉来，打算泅渡到河道的中央，再去寻摸一趟。

在关外三县，行商坐贾们大多备有筏子，小的用羊皮，殷实人家才用得起牛皮的。筏子拉来了，已经有好些年不用它了，干涩，皲裂，打开后已经不成样子。幸亏梵同带来了一桶子胡麻油，一干人相帮着，用抹布仔细地擦了上去，浸润了一遍。也就怪了，上了胡麻油之后，牛皮软塌得就像一张纸，颜色透亮，韧劲十足。大家在下端套上了六根杆子，田字状，又在上边绑起了四根，口字状，将筏子捆扎完毕，放入了水中。蒋斧断然拦住了梵义，不许胡家的兄弟俩登船，说水大浪急，太危险了。梵义却不在乎，翘望了一圈岸上的乡邻们，见大家都在巴兮兮地盯看着自己，便明白没有了退路。梵义笃定道：是不是儿子娃娃，就看这一趟了，我偏就不信，党河上盖了盖子，我胡梵义揭不开它。蒋斧诸人撤了下来，将两根长长的麻绳拴在了筏子的头尾上，远远地牵掣住了，这才宽下心来。

此刻，梵义灌了两口酒，烤了火，缓了过来，将救援的细节悉数道出，讲给了李豆灯和列位耆老乡绅。梵义说：这也是个伙计，两个伙计都死了，好在这一个的鼻脸还在，将来能让亲属们来认领。李豆灯喟叹道：可惜了，不会有人来认领的，临时雇来的帮工，从衣着相貌上看，想必是路过敦煌一带的下苦人，我这就安排人手，送去化人场吧。或许，梵义被一种深切的悲情攫取了，噙着泪说：他们才十七八岁的样子，按说车翻时，应该利索地跳下来，不至于丧了命。李豆灯吞了一口烈酒，却不下咽，而是喷在了柴火堆上。火焰像一个巨人，突然从里头跃出来，站在了半空中。李豆灯沉痛地说：天知道。梵义偎了过去，悄语说：

“这个伙计是被勒死的。刚发现时，他的脖子上有一根绳子。”

“不，”李豆灯突然伸手，一下子捂住了梵义的嘴，制止住了，停顿了半晌，李豆灯仔细说：“少东主，你最好什么也没看见，你就到此为止吧。你刚才想说的话，一定要烂在肚子里，彻底烂掉。你记住，一个儿子娃娃成熟的标志，就是要学会守秘。”

梵义急了：“可我明明看见了，我就不能不管。”

“你千万别插手。义庄的这些事，交由本协会来料理，只要老财东索敞的尸身一日不见，索朗便不能举丧，更不可能登堂入室，去做义庄的当家人。”李豆灯根本不剖析原因，只道出了结论，“少东主，你快走吧，党河里的泥沙太多，别弄脏了你的鞋子。”

“我不怕。”

“听着，敦煌的地盘够大了，敦煌的这个天，也够高了。”李豆灯将残剩的苞谷酒，全部浇了下去，那个火焰般的人，飞升而起。李豆灯截铁道：“假如我没有说错的话，河西司马就应该去旷野里驰骋，去高天上撒野，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婆婆妈妈的，简直泼烦死老朽了。”

梵义愕然，惊在了地上。

恰在此时，一匹快马从河岸上狂奔而来，停在了梵义跟前。管家苏食滚鞍下马，簌簌簌地跑将过来，附耳低语了一番。梵义犹在震惊中，但苏食的话，又像另一块被伐倒的碑石，迎面砸了下来，令其猝不及防。不作他想，梵义忙躬身一礼，辞别了李豆灯和诸位耆老乡绅，跳上了苏食的那一匹坐骑，扬长而去。

拨转马头的一刹，梵义瞭见，整个月亮都红了，红得像血。

卷二十二

印光法师的突然造访，比头顶上的月亮出血，更让人意外。

梵义策马跑了一程，已是大汗淋漓，不由得慢了下来。管家苏食骑着另一匹马，追撵而至。苏食一番绍介，说约摸吃夜饭时，家里的门被叩响了，丫鬟去应门，见一老一少站着，手里捧着食钵，便以为是坊外的乞丐。收秋前后，自新疆和河西一线跑来的乞丐不在少数，敦煌人少粮多，容易活命，谁也不嫌弃谁。丫鬟从灶房里端了一碟子馓子和油饼，又单另装了一袋子葡萄，交与了对方。刚要闭门，却被胡白氏发现了，硬是将两个人喊了进来。胡白氏依旧是一贯的说辞，在黄昏时放走客人，一定是一桩罪孽，胡家没这样的门风。这么着，丫鬟将饭桌摆在了廊檐下，支好凳子，礼让着客人们坐下。胡白氏喊了一下午的嘴干，丫鬟便做了酸汤面，又炒了包心菜和番瓜，拌了凉菜。另一张桌子上，码满了月饼和瓜果，还摆了香炉，当然是供给月亮的，眼下时辰尚早。岂料，热腾腾的酸汤面上了桌，客人们却并不动弹。胡白氏急了，催喊说：再不吃的话，面就软塌了，抓紧动嘴吧。年长者却说：还差一个人，等他来了，一块吃吧。谁，还差谁？胡白氏不明就里。对方说：还差胡梵义，梵义不来作陪的话，这清汤寡水的一碗面，让我实在难以下咽呀。胡白氏呆住了，审视再三，将对方打量了好几遍。

这么着，年长者除下了帽子，露出了僧侣的本相，冲着女掌柜弯腰一礼，喊了声嫂夫人。胡白氏借着油灯的亮光，当即认出了对方：印光，你是开元寺的印光法师呀？印光却谦逊道：哎呀，这个院子里没有什么法师，只有一个做和尚的弟弟，八月十五不请自来，来给嫂夫人请安的。胡白氏揩着眼泪，喜悦极了，忙让丫鬟撤走了寒酸的饭食，又问印光想吃点什么。印光亦不客气，回了家似的，直脱脱地说：反正要劳苦嫂夫人下一趟灶房，那我当然想吃肉了，最好是大鱼大肉，老规矩。胡白氏请对方自便，稍事歇息，又唤来了管家苏食，催他抓紧将儿子从党河边喊回来，快来陪陪客人。这么着，胡家坊的烟囱里，又漾起了一股柴烟，大有添酒回灯的架势。

闻听了这些，梵义一方面内心温热，觉得法师的造访，一定给胡家带来了佛雨法露，没准对爹老子的病状，有一番特殊的加持与勉励。但另一方面，梵义又疑惑不断，开元寺的住持乃一介高僧，化外之人，长期修持在莫高窟的那一片谷地里，甚少出门，遑论现身于凡尘人世。前不久，梵义送郭弦子夫妇去了千佛灵岩，本该当即回返的，却被开元寺叫住了，勾留了数日，也曾跟印光法师私下里密会了几次。这是一桩机密，除了僧俗二人外，无人获知。当初见面时，梵义从未听法师讲过，不日将有一次沙州城之行。梵义盯望着天空中殷红的月亮，心事浩渺，暗自思忖说，这么一个吉凶莫测的晚夕，法师突然前来，一定有他不可推却的道理。但是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法驾不辞劳苦，从远路上颠沛而来，这着实是一件令人头痛的事。苏食原本是一个稳重之人，此刻却一直喋喋不休，追问说：这个老和尚真的要吃肉么，这不是破戒么？梵义答：非名山不留僧住，是真佛只说家常，法师究竟破不破戒，等一下你就明白了。

刚入胡家坊，梵义便规矩地下了马，怕招来责骂，轻手细脚地进了门。这一时，法师也刚巧从高房子上踱下来，想必探视完了病人。法师，你咋来了？梵义轻喊了一声，遂抢上前去，扑在了客人的怀里，用额头触碰了一番印光身上的佛衣，算是沾了吉。梵义草率地说：法师，我给你行个礼性吧。孰料，摸遍了浑身上下，梵义一干二净的，竟连一角钱也没有。印光攀住了梵义的胳臂，制止住了对方，朗笑道：少东主，给你道喜呀。

未及说破，胡白氏率着丫鬟，早已布了一大桌子菜，招呼大家动筷子。印光和女掌柜坐在了上首，梵义自然是末座，中间夹着开元寺的小僧拖音。在莫高窟的几日，拖音随侍左右，照料着梵义，彼此并不生分。果然，七碟子八碗的，皆是大鱼大肉。印光一手揽住胡须，一手运箸，大快朵颐了起来。拖音本质上腼腆，此番见了住持的这一副饕餮相貌，简直骇然极了，觉得师父走出了莫高窟之后，换了一个人似的，居然还乱语三千，荤素不分，不再持戒了。胡白氏老认错人，一会儿喊梵义为拖音，一会儿认拖音是梵义，不停地替后生们夹菜递馍，叨念着阿弥陀佛，喜不自禁。印光道：再来一块红烧肉，哦，炖肘子也不错，烂透了，适合老衲的牙口。一边说，一边往口腔里填塞着食物，全然没有了往昔的岸然与持重，反倒轻浮而喧哗。稍顷，印光又嚷叫：快给我一块鱼肉，那一根猪尾巴卤得有力量，你们别动，老衲等一下用它来磨牙。薄暗中，梵义心里失笑不已，眼前的一切，再一次印证了爹娘老子的话，印光在别处是高僧，乃大德，但是一入了胡家的门，便脱却了佛国圣界的形状，堪比一个自家兄弟。虽然不谙详情，但梵义约略知道，父亲跟印光属故交，彼此间有一种很深的情分。否则，父亲也不会在每年的腊月里，冒着风寒，驱车去一趟莫高窟，专门探视对方，以至于去岁突遭厄运，险些将个人的性命都搭上。念想及此，梵义也山呼海啸地吃喝了起来，呼应着印光，依次叨念着一些荤腥的菜名。只可怜了身畔的小和尚，埋下头去，将一只热馒头掐碎了，也不肯下咽。

末了，印光吃毕，打了一个深长的饱嗝，肃然地说：这下你爸满意了，他解了馋，我也该办正事了。梵义讶异：我爸咋了，法师你？印光拍着肚皮道：老衲刚才去了一趟高房子，答应了你爸，要替他美美地吃一顿，唉，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我不能不代他做一回你们胡家的主了。显然，胡白氏早就知道了底细，抿着嘴，一味地在笑。梵义回过了神，明白这是一场鸿门宴，却也奈何不得，遂揶揄说：法师，但说无妨，你这一趟出关，何必要假托我爸的名义，冒充他老人家的信使呢？印光发笑说：老衲不但是令尊的信使，另外还担当了世兴堂的说客，今天这个日子真不错，趁着月亮好，咱们就打开窗子说亮话吧。是这，老衲此番专程来胡家坊，就是来给少东主你和沈破奴的女公子牵线做媒的。我刚才在病榻前，也给老东主绍介了一番，他点头答应了，一切照我的意思办。

梵义的身上一下子开了锅，赧然无比。胡白氏噙着泪，张看着透亮的夜空，语无伦次地说：菩萨下凡了，我胡家烧了高香了，我明早上就去朝佛，去磕一百单八个头。印光绍介说，前不久，世兴堂的沈破奴专门去了一趟开元寺，央请法师出面，玉成这一桩婚事。法师熟知这两家的门风和底细，又当即问了一双儿女的生辰八字，卜算之后，便痛快地应承下了，挑了今天这么个日子，衔命而来。印光果然不负所托，拍板说：少东主如今主持着胡家的大小事务，一天至晚在敦煌的世面上奔波，假如身后没个家室的话，旁人还只当他是一个娃娃，牙不硬，话不实，这是其一。其二，老东主玉山颓倒，缠绵病榻已经快一年了，吃了不少的方子，喝了无数的汤药，迄今也没有一个实质性的好转。这一门亲事，说不定还能冲一冲晦气，让胡家自此拨云见日，有一个优良的气象。嗯，至于性元那个女娃子，老衲就不必多言了，一方面跟少东主是青梅竹马，知根摸底，另一方面，性元又是女东主口中的活菩萨，早就入了嫂夫人的法眼。胡白氏终于哭了下来，泪水湿襟，用指头戳着儿子，催梵义赶紧起身致谢，不得无礼。印光笃定道：依老衲看来，这一桩婚事宜早不宜迟，反正是一前一后两个庄院联姻，不如收完秋之后，择一个日子迎娶吧，不必繁文缛节，走那一套虚妄的礼数了。此刻，结论已经确凿地摆在了桌面上，铁板钉钉。梵义慢慢地将心魂收束了回来，知道自己的脸，其实比天上的月亮还红。

巧合的是，院门一响，性元拎着半桶子药汤进来，身子趔趄。

见胡家来了生客，性元颇显尴尬，话至嘴边，忙咽了下去。胡白氏紧着跑了过去，依次绍介一番，说这是开元寺的印光法师，这是拖音，他们二位跟沈先生也有交情。性元鞠躬行礼，说了几句吉祥的话，声音小得像蚊子。胡白氏挥着泪，喜悦地说：性元你瞧，供给月亮婆婆的瓜果和月饼都在，谁也不敢动，单等着你来开张呐。性元羞赧了一番，方开了口，原来她爸沈破奴最近又寻获了一张偏方，照方下药，她妈花了一下午的工夫，用烧红的瓦片，焙干了龟壳、蝎虎子、蜈蚣和蛤蟆皮，碾碎成粉末，这才熬煮成汤，催着她过来给老东主泡脚。性元转述了沈破奴的话，今晚夕是阴历十五，天心月满，阴阳平均，这种药汤或许能将病人体内的毒素逼一下。印光法师首肯了这一说法，怕药汤凉了，给梵义递了个眼色。显然，供奉月亮的事退居其次了，一切以病人为重。梵义早就巴不得离开，抢上前去，匹手提起了木桶，一道烟地上了高房子。性元尾在了后头，追撵着，一路嗔怪说：你个大贼，仔细你的蹄子，别把汤洒了。

月夜下，印光法师和胡白氏相视一笑，心里像各自揣了一块明镜似的。印光感喟说：胡家的福报大了，嫂夫人，你就把心装在腔子里，歇缓下来享福吧。胡白氏叨念着佛号，好像夜空之上站着一尊神祇，需要膜拜，需要感恩。这一时，印光的表情突然敛住了，格外凝重，归位于一介僧侣的身份，似乎先时的那些颟顸与轻佻，不过是一些戏外之戏，现在已经一风吹净了。印光两手合十，拈着一挂深紫色的佛珠，不再言传。小僧拖音轻语说：师父，时辰不早了，恐怕天气有变，咱们还要连夜回莫高窟呐。印光斟酌一番：不着急，先让那一对神仙眷侣尽尽孝，过个中秋，等一下再请少东主出门，去安静处说话吧。

将爹老子的脚泡在了药汤中，梵义搓洗了一阵子，便被性元轰开了。

性元嗔怪说：你这是在熟牛皮呀，还是在钉马掌？看你这么草莽地下手，简直就像一个粗野的武夫。性元接了过去，仔细示范了一番，不是叩穴位，便是按摩经络，手法凌厉，不愧是世兴堂的嫡传。梵义仍带着刚才的羞臊，完全服帖了，性元指东说西，让其打下手，梵义利索得比猴子还快。性元问说：哎哟，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次看见月亮发红，红得让人心慌，莫非这是个凶兆？梵义踱到了牛肋巴窗子前，瞭看了一番党河边，对面依旧火光烁闪，人影幢幢，便料想急递社的伴当们，一定还在忙碌，未曾歇息下来。其实，梵义个人也狐疑不解，甚至猜度，今晚夕敦煌头顶上的这一轮血色月亮，已经将二十三坊和整个沙州城，陷落在了一片惊恐当中。但眼前这个奇崛的月亮，究竟意味着什么，梵义也是一头雾水，难以判别。梵义心疼性元，毕竟是一介女子，胆子小，忙顾左右而言他了。很快，药汤就凉了，性元擦干了病人的脚，安顿老财东睡稳妥了之后，自己已是热汗蒸腾，喘息不定。

梵义蓦地发现，爹老子的嘴角上，挂着一枚笑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从容。梵义指给了性元看，性元也是开怀不禁，犹如自己第一次押了宝，终于押对了。梵义潮起了一份感动，在他幽深而缄默的内心当中，早已将高房子上的这一幕奇迹，归功于了性元。不错，敦煌有佛，天上有菩萨，但长期的病榻之畔，需要的却是一种笃信无疑的人工。这一刻，梵义终于松了口，心里答应了印光法师，应承下了这一门婚事。梵义不免激动，赶紧倒了半碗开水，吹了半天，才放心地递给了性元，顺便用袖子揩了揩对方额头上的汗珠。

四目相对时，梵义挑破了话题：性元，今天这个日子，你应该穿一件小花袄，让我记住你才是呀。性元一怔：今个天，今天是啥日子，不就是中秋么？梵义抚了抚性元的脸蛋，蔼然道：沈先生真是面子大，居然搬动了开元寺的大住持，走出了山门，前来胡家坊提亲说媒了。想必，这样天大的面子，在敦煌的地界上，惟独世兴堂一例了。什么？性元愕然一惊，像被雷电击中了似的，手里的碗掉落下去，尖叫了一声。性元追问：我爸让老和尚来提亲，提什么亲，给谁提亲？梵义抿着笑，误以为这只是女子的羞涩，忙伸手揽住了性元，将其拥在了怀中。梵义附耳道：下面的老和尚还敲定了日子，收秋后，至多在腊月里左右，要让你沈性元坐上八抬大轿，进胡家的门，挂胡家的户头。岂料，性元身子一挣，搡开了梵义，蓦地哭下了。哭声压抑，嘴上絮叨，仿佛有一万个不情愿似的。哭了半晌，性元方说：我爸急着把我嫁出去，这么撵我走，他一定是走投无路了，他到了绝境，他只想着给女儿找一条活路，放生我。性元的这一番话，犹如心荆肉棘，甚至比一地的碎碗碴子还危险。梵义再次拥住了性元，一边哄唆，一边究问其中的原因。性元哭噎道：不知道，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一种预感，世兴堂或许站在了绝路上，我爸只有攀住了你们胡家的高枝，才能在这一世里活人，也才能在敦煌站得住脚。面对这样无助的哀告，梵义嘴上不语，心中却出现了一只拳头，捏得嘎巴乱响。

恓惶中，梵义瞥望了过去，瞭见病榻上的爹老子依旧挂着笑，一切都心知肚明的样子。此刻，胡恩可像一具静谧的凡胎肉体，也像一尊瓷器，将人世上的万般尘嚣、哀怨与离愁，统统敛了进去，却没有发出一丝回声。梵义循着父亲的目光，突然发现对面的白壁上，多了一件东西。惟有一愿在，能呼观世音，在这一幅对子的当间，来自开元寺的印光法师，又用墨笔写下了五颗字。粉红色的绫子，端阔的颜体，梵义暗自猜想，装裱得如此精美的这一幅卷轴，一定是印光法师刚才挂在高房子里的。梵义搂住了满腔子哽咽的性元，默念着：

久坐衲衣寒

关门的一刹，孔执臣手上的灯苗，弯了弯腰。

印光法师立在庭院的槐树下，哑默着，似乎对眼前这个挂着孝带的女人并不诧异。或者说，梵义对孔执臣简单的绍介，多半来自他个人的信义，印光如果再追问的话，便显得多余。昏黑中，印光除下了帽子，脱掉了外面的那一件寒衣素服，只穿着一身冰凉的袈裟，令其法相凝重，眉头深锁。梵义催喊：执臣，天气凉，你快率了法师进去，别耽搁。孔执臣相搀着，立刻照办了。

此后，梵义和拖音兀立了半晌，耳食着街面上的动静，听见人渐渐地稀了，偶有车马的驰骋声。刚才印光吩咐过了，一切以机密为重，所以目下还不能开门。辞别胡家坊时，印光借口要对梵义有话讲，胡白氏满口答应，踮着小脚，送出了门。走出不远，拖音将鞭杆子交给了梵义后，跟印光法师上了车轿，听凭梵义驾车进入了沙州城，在城内左兜右转的，却一概不问。孰料，那个时辰上，在党河边看热闹的人们陆续回返了，这里一堆，那里一群，兴奋地谈说着义庄的老财东不幸罹难的场景。仿佛这个噩讯是一块冰糖，让大家的嘴里经久回味，上瘾了似的。到了守备署附近，梵义方停下车，观望了一番，才将师徒二人延请入内。

印光之所以如此戒备，寒衣素服地出现在世面上，多半是因为法师的名头太响，几乎大半个敦煌的人都去过莫高窟，聆听过他的法会。目下，梵义只猜到了这一半，但另外的一半，很快就会揭晓。在以后的光阴岁月中，梵义始终铭记着这个奇崛的夜晚，没齿难忘。每当忆想及此，梵义都会血脉偾张，舍身伺命，以一番烈士的心情，去完成一桩暗无天日的志业。因为恰恰是从这一天开始，莫高窟有福了，敦煌也有福了。

门外，几个碎娃子在点炮仗，一惊一乍的，令人出汗。

急递铺里的这一棵大槐树，落叶纷扬，肃杀声起，开始伸出了一些遒劲的枝条，支撑住惊颤的天空。见拖音寡着脸，表情瘦削，梵义道：忘了告诉你，刚才的那一桌大鱼大肉，其实是豆腐、粉条、洋芋和麦粉做的，师父并未破戒，可惜你还饿着肚子呐。拖音合十，善哉了几声，笑说：我也忘了知会你，今晚夕的月亮变色，红得像血一般，但它并不是什么噩兆。哦，不是噩兆，那又是什么，我自小至大还没碰见过这么诡异的天象？梵义究问。拖音口气淡漠：的确，秋天里刮特大尘暴，在敦煌也是一件稀罕之事，只可惜月亮太无辜了，月亮被天上的沙尘弄得灰头土脸，身世不清也不白。梵义懵懂，咂摸着这一句话，对方似乎在开示，又似乎在责难。这一时，在小僧拖音的脑海中，出现了上半年在胡家坊留宿的那一幕情状。那是春季，大地刚刚复苏，一场剧烈的罡风席卷着沙尘，吹开了花木与人心，替整个关外三县换上了一副新的表情。而有关诅咒的经文，有关黎明之际，自己在党河之畔悄悄焚毁的那些灰烬，拖音并不愿多想，更不愿提及。因为，眼前这一场荒凉而坚硬的秋天，令拖音骤然觉得，生命大不易，生命不过是两场吹刮而来的尘暴当中，一头喘息而惊恐的小兽，迈过了这一季，这一世，接着寂灭，接着轮替。这种刹那间的顿悟，犹若一丝看不见的电流，击穿了小僧，让拖音了然一笑。拖音道：少东主，现在恭喜你也不迟吧，惟独遗憾的是，胡家坊大喜的那一日，我不能来凑热闹了，讨不上你的一杯喜酒。梵义发现，小僧的眼底里，忽然起了火，有一种透明而灼亮的物质，格外醒目。梵义点头，慨然道：我欠你一杯水酒，今年还不上，将来一定会奉上的，我发这个愿。拖音交代说：少东主的婚房，可能就是你现在的睡房吧，我借宿过一夜，真的很干净，风气清白，再者，窗户外面便是党河水，水生万物，少东主一定要仔细守住呀。梵义不谙这些说辞的实质，戏谑道：见过咱俩的人都说，你长得像我，简直是同一个模子里雕塑出来的。拖音答：的确，我长得像你。梵义反问：你干么不说我胡梵义长得像你，并非你像我？拖音道：那你怎么就断定，我不是你胡梵义，不是另一个你？于是乎，两个人争执再三，各不相让。

鞭炮停歇之后，守备署一带悄静了下来。出了门，梵义将拐角处的车轿赶了过来，拖音撩起帘子，开始卸货。午夜时，万户阒寂，梵义只听见自己的心在狂跳，不可遏止。起初，印光法师说有一批东西，需要寄存在沙州城内，梵义没有多问，也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当拖音站在车上，将一件件包袱搁在了对方怀里，梵义一趟趟地往里头输送的过程中，便渐渐明白了，此乃一笔宝藏，难怪法师会那么谨慎。搬了约摸半个时辰，结束后，拖音从车上跳了下来，梵义照旧将车轿赶回去，藏在了僻静处。

关门落锁，梵义一把拽住了拖音的僧衣，激动地说：法师终于信任我了，我知道，提亲说媒只是一个幌子，说给莫高窟的耳目们听的，这里才是法师真正的目的地。拖音抿着笑，好像答案都让对方一口气道完了，自己也无话可讲。梵义揭开水缸，舀了半瓢水，狼吞虎咽地灌了下去，煞是解恨的样子。梵义喜兴道：哎哟喂，我前一阵子去了莫高窟，好说歹说，几乎浪费了十麻袋的话，法师就是不吐口，不应承。真想不到呀，法师今晚夕突然找上了门，我有预感，法师信赖上我了，一定有托于我。梵义拽上拖音，相率而入，进了急递铺子内，突然间伸手不见五指，昏黑一片。

俄顷，梵义摸见火具，点了灯，待光亮缓缓升起来后，屋子内却是空无一人。拖音骇然一惊：师父呢，师父人在哪？梵义倒也不急，踱上几步，揶揄说：哼哼，师父远在天边，近在脚下，当初在莫高窟时，我就讲过一百遍了，这里安全无虞，人神不知，偏偏你们不相信，那现在就让你开开眼吧。言毕，梵义转动了一个机关，但见几排码满了急递包裹的货架子，訇然离开了墙面，打开了一条孔道。拖音愕然，但好戏还在后头，梵义领着他，抱着一大捆包袱，隐身入内，原来里面是一堵夹墙。夹墙上开了一扇门，两个人前后脚进去，又沿着梯子，慢慢地下到了庭院之下。梵义转动了另外一个机关，拖音猜想，上面的货架子一定复归原位，了无痕迹。这么着，又走了十几步远，拖音听见了师父的咳嗽，忽然发现亮若白昼，自己已然置身于灯火丛中。

这是一间密室，深嵌于整个敦煌的地底下。地表之上，月亮如血。

本来，这里是马院的地窖，专门储存一些尚未干透的皮革，阴干的皮子，质量才是上乘。大小地窖统共有三间，随着胡家车马挽具店的生意好坏，有时候启用，多半时候则弃之不顾，鲜有人操心。焉支山下的孔执臣到了敦煌之后，梵义决定修葺马院，这才第一次钻进了地窖，发现墙体垂危，地面渗水，简直成了一个老鼠窝。那一时，梵义已经想到了急递社的将来，便立志重修地窖，将其改造成一座密室，以备他用。梵义筹划缜密，怕走漏了消息，便给舅舅捎了一封信，舅舅迅速带着一帮表兄弟来了。果然，这一支精良的施工队训练有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留下几个人在院子里换瓦，粉墙，修补门窗，其余的大部分人则像鼹鼠一般，在地底下掘进。按梵义的意见，三间地窖打通后，又用炼砖砌了墙，用一抱粗的三根梁木做了支护。舅舅不愧是个老匠人，在夹墙内盘了一根烟囱，下达密室，有利于通风和干燥，而烟囱口则掩蔽在了大槐树下，让人难以察觉。这一桩工程动念快，完结的也早，又经过了一个夏天的晾晒，俨然成了一座稳固的地下堡垒，冬暖夏凉，清吉宜人。孔执臣入住之后，梵义并未第一时间告知对方地窖的存在，因为拿捏不住，也因为担心与煎熬。待一段观察期过了，急递铺的贸易越来越大，加之梵义发现了藏经洞的破绽之后，知道情势危急，倘若再不抢救的话，自己将会是敦煌的千古罪人。于是，梵义将个人的心愿和计划，悉数说与了孔执臣，意欲争取她，拉她结盟。不承想，这位家学深厚的孔大先生的女公子，竟然也早有此意，当即跟梵义一拍即合，无一丝一毫的异见。那一刹，梵义眼含泪水，冲着孔执臣鞠了一躬，心热得说不出一个字来。梵义引着孔执臣，下到了密室内，打火掌灯，四下里指给对方看。末了，孔执臣偎过来，轻轻地抱了一下梵义，哽咽道：

“少东主，你和敦煌收留了我，这下子我的心终于安静了。”

梵义答：“这是你的家，这一世的家。”

“不，这是你替我开的一座佛窟，一所赞堂，我此生知足了。”孔执臣终究没有哭出来，灿然道，“蒙上佛眷顾，我以后就在这里，虔敬地做供养的课业吧。”

灯光下，印光法师谈兴正浓，犹未作罢。一僧，一俗；一介化外之人，一位凡间女子；一个铁衣袈裟，一个孝带在身；一个口灿莲花，另一个扪心倾听。眼前的情状，让梵义深信，开元寺的大住持正在替这一座密室宣喻，正在弘法，正在加持，难怪今晚夕的灯火，显得如此缠绵，也如此静谧。梵义和拖音伺立一旁，不敢打扰，忙支起了耳朵。

孔执臣又奉上一盏茶，印光接续道：刚才老衲所讲的这些，前一向在莫高窟时，同样也给梵义全本说过，少东主应该不会忘却。概而言之，藏经洞的发现，业已是莫高窟迈不过去的一个坎，也是整个千佛灵岩天大的劫难，尤其今年为甚。每念及此，老衲都是五内俱焚，肝肠寸断，恨不得这一双眼睛里能哭出血来，以血供佛，以泪止伤。印光停顿下来，恓惶了半晌，又忽然莲花一笑，开心道：莫高窟的确太逼仄了，太挤了，那么多的窟子，那么多的龛笼，那么多的神仙和菩萨、魔鬼与供养人，简直就像一个损坏了的马蜂窝，嗡嗡营营的，让人无法清静，难以修为。可好，梵义上次临走前留下的话，等于给老衲醍醐灌顶，让我茅塞顿开。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所以我今晚夕唐突而来，只为了这一件事，还望你们二位宽谅。梵义尴尬，忙虚上一礼，辩白道：师父言重了，师父此番法驾光临，令这一座陋室蓬荜生辉，神佛空行，终成了一片彩缎与豆蔻之乡。今个天，法师一路上劳顿不堪，务请不要再夸奖梵义了，师父一身荷担正法，倘若有任何的吩咐，尽管示下，我跟执臣一定会照章办理，替你分忧的。说着话，梵义瞄了一眼孔执臣，瞭见对方也是一副首肯的表情，热烈无比。孔执臣接过了话茬，笃定道：法师降旨，我俱遵奉，你老人家也就不必客气了，只当自己是在开元寺里。印光听见了这一种天然的默契，恍惚中，感觉这才是一对真正的金童玉女，仿佛五百年间修下的一种缘分。不过，印光被这个尖锐的念头着实吓了一跳，心知此乃自己平生当中的头一回妄语，立刻自责了起来，怨怪个人的修持不足。眼前，一双俗世中的少年男女，面色红润，目光殷切地巴望着，印光抄起了茶碗，赶忙掩饰。

嗯，不错，坐密室如通衢，驭寸心如六马，真是难为你们二位了，印光搁下了茶碗，开腔道：老衲也未曾料到，在这沙州城的繁华之所，熙攘之地，梵义竟然瞒天过海，开了这么一处兰若之乡。不过呢，依老衲的看法，这根本不是一座密室，此乃少东主开出的一条路，或者说一条善道，也是你我这一世里需要去供养的福田。梵义一凛，本来重修地窖，不过是一种隐秘的冲动，一份稀薄而模糊的愿景，可目下经由印光法师的金口一讲，竟然超拔到了如此的高度，如此圣洁的地步，也是自己料想不及的。印光感喟道：唉，这敦煌的土地，原本是上佛加持过的，但我中华国命运多舛，变乱纷起，外强凌弱，中原一片焦土，至今犹不停歇。在这样的一个末法时代，莫高窟当然也是在劫难逃了。其实，劫难并不可怕，因为这世上的一切都如同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全似幻象。但惟一可怖的，只怕是人们在这一场大变局当中，纷纷生出了厌离之意，丧失了笃信之心。这不，一想起天下分崩，散若流沙，老衲便如坐针毡，因为走投无路了，我才破例走出了山门，进了沙州城，前来求告少东主了。印光合十，冲着梵义虚了一礼。梵义稽首，哀恳说：

“法师，你就吩咐吧。”

印光目光逡巡，截铁道：“一旦发了愿，这一座沙州城地下的佛窟，将要闭关静修，结界森严，除了在场的这几位，概不与外人道。我事先声明，这虽然是一桩有情的业行，但也是一件天大的苦差事，说不定会让大家守护到白首之年，也可能没个尽头。”这一时，四壁间香氛缭绕，三洲感应，连澎湃的灯光也布满了摇曳的力量。

“师父，我应许下了。”梵义答。

孔执臣道：“照师父的话，在这里度一切有情，利益今生来世吧。”

拖音口诵佛号，弯腰一揖。

“嗯，那么好吧，贫僧与你们三位少年俊杰，让我们一道披挂起无上慈悲的坚忍甲胄，在黄金的仙途中，结成金刚伙伴的关系吧。”印光汗水涔涔，一袭袈裟也湿透了，贴着肌肤，隐约中露出了一副清癯的骨骼。印光畅想说：“将来，在这一座石窟中，在兰扎经卷堆起来的山上，一定是佛尊的宝座，也一定是我们大家的福德与证悟。”法师吐气若兰香，仿佛给炼砖箍就的这一道弧形的穹顶，开了光，降赐了祝愿。

梵义求请说：“法师，请给这个陋室，赐赠一个名号吧。”

“伽蓝。”

印光脱口而出。

末了，印光示意了一下，拖音会意，赶忙将先前抱进来的那些包袱，依次码在了桌案上，果然是一座小山。印光绍介说：这些佛经、文书和卷子，是我从莫高窟下寺的王圆箓师父手上借来的，总计有八十九件，期限是三个月，阅毕归还。我今日里打扰了二位的中秋雅兴，只想急切地让你们亲眼看上一遭，了解一下藏经洞的底细，也好明白千佛灵岩与整个莫高窟所面临的险境。唉，一个老和尚，早就不问世事了，但是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我不入地府，谁还会舍身取义。梵义捧过来一卷，搁在了光亮处，开始解包袱疙瘩。孔执臣忽然按住了梵义的手，悄语说：慢点，金贵死了，别那么毛糙，让我来吧。梵义愧然，让开了手，也不忘揶揄一句：哦，你是拿墨笔和医书的手，你自然够格。孔执臣羞臊道：你呀，满嘴都是不打粮食的话，你想吃打呀？梵义吐了一下舌头，立时规矩下了。这一幕，印光全都看在了眼里，一面欣慰，另一面却表情复杂，乱云飞渡，一时间现出了疲倦之色。孔执臣净了手，在诸人的注目下，打开了束绳，解开了包袱疙瘩，将里头的绢帛、纸叶和佛像画，仔细地捧将出来，款款放在了面前。这些秘籍，印光显然是率先看过的，熟稔于心，所以并不惊诧，只是疲沓地倚在了椅子上，有气无力地绍介着。

跟着法师的一番描述，梵义看见了这一具残卷，大概九尺长，高约一尺，全卷共有七纸，首尾皆无。残卷是浅棕色的麻纸，双面书写，均无乌丝栏，正面乃《地志》，背面首绘《紫微垣星图》，其后则是《占云气书》。梵义不擅此道，搞不懂这些诡谲而神秘的图文究竟意义何在，只知道它金贵。孔执臣却不同，像一只书蠹，趴在了桌案上，细究慢察，好像这七纸文书乃一册山河，尽在她个人的掌握之中。

这一具残卷上，《地志》文字仅存一百六十行，记述了唐代陇右、关内、河东、淮南、岭南五道、一百三十七府、六百一十四县的州、府、县名，以及去京都的里程，内容翔实而细致。观摩毕，孔执臣款款翻到了背面，兴趣陡增，眉开眼笑，因为《紫微垣星图》是彩色的图画，描绘在了两个直径约一尺的同心圆内，一行行红黑两色掺杂的圆点和圆圈，分别描述了石申、巫咸、甘德三家星象，犹如一片密密麻麻的针脚，煞是费解。另一侧的《占云气书》，大约包括《观云章》和《观气章》两部分，云气一概用彩色绘出了象形的纹路，上下两列，上列四十一幅，下列三十九幅。瞭见印光法师歪在了椅子上，恹恹欲睡，梵义对孔执臣使了一枚眼色，意思是时辰不早了，一切从速。岂料，法师肯定长了第三只眼，欺瞒不过，嘟哝说：不急，二位慢慢赏析吧，窟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让老衲闭目观想一阵子。孔执臣合上了这一具卷子，原样放在了包袱中，打了结，绑了束绳。梵义又单另拿来了一件，交给了孔执臣，后者照例打开了，俯身上去。不出意外，这亦是一件唐写本，属宫本性质，麻纸质地，檗黄色，装潢极其精致，纸叶轻薄却韧性强，覆有光泽。孔执臣捧读了几遍，见乌丝栏一带，首题：妙法莲华经嘱累品第廿二，尾题：妙法莲华经第六。这一具卷子存纸七张，品相略好，甚至能嗅见一种残剩的墨香气息。孔执臣识读出了尾款，意思大略是：咸亨三年二月二十一日经生王思谦写……使太中大夫守工部侍郎永兴县开国公虞昶监，云云。印光法师丢了个小盹，或者说，在这一节短暂的睡梦中，法师的心魂远游了一趟，去问了卦，朝了佛，做了一番功课。待再一次睁开眼眸后，印光偷偷地觑见，在温热的灯光下，在这一座弧形穹顶的秘窟中，孔执臣和梵义肩并着肩，头挨着头，仿若一棵并蒂莲，一对栖落的天鹅，纤尘无染，天造地设。这么一思想，印光忽然发现眼角湿了，手心里也捏住了一把汗，唏嘘不止。也许，人世上的一些感情，就像这残损的卷子一般吧，惟其旧了，破了，才会明白时光急切，当初的来路一定有另外的可能。此刻，印光见证到了，但也被这一个黑暗的念头惊了一跳，忙咳嗽了一下，起身而立。孔执臣闻声，开始整理桌案上凌乱的卷子与文书，梵义忙沏了一杯热茶，奉给了法师。到底是半夜了，空气微凉，拖音解下了身上的罩衣，披给了师父。

需要额外脚注一笔的是，这日晚夕，出现在沙州城这座秘窟当中的两具唐代写本，一件是《地志》，另一件则是《妙法莲华经卷第六》，均出自莫高窟之藏经洞，目下为敦煌市博物馆所珍藏，属镇馆之宝。大概九十多年后的一个冬日，《敦煌本纪》的作者叶舟曾在当时县属的博物馆内，有幸观瞻了这两件法帖，如沐佛云慈雨，香氛缠身。是日，整个关外三县天雨雪，旱雷翻滚，霹雳声下，天象殊为奇异，难以一一描摹。此乃别话。

印光蹒跚了过来，语气沉重道：这八十九件藏经洞的宝物，通读一遍花去了我半个月的工夫，现在期限只剩下了两个多月，老衲舍不得它，更不忍心见它飘失在世面上，要么被洋大人买走，流落他方，要么让敦煌的妇人们铰了鞋样子和衣服样子，要么当冥亡钱一样，烧在灵堂，灭失一空。所以，老衲今次携卷而来，只干一件事，就是求请二位施主伸出援手，搭救莫高窟一把，也搭救敦煌一把，好在佛祖的恩泽下，全美了贫僧的最后一点心愿吧。孔执臣探问：师父，你心里肯定有了筹谋，也有了主意，你不妨直言，我跟少东主照办就是了。一时间，印光热血攻心，激愤道：嗯，老衲想请孔大小姐出手，用你那一手娟秀灵慧的墨笔字，将这些卷子与图画，统统誊抄上一遍，分档归类，替千佛灵岩留下一个底稿，也为莫高窟留下一颗心魂。誊抄？孔执臣讶异一叫，又瞥望了一眼梵义，明白法师刚才的嘱托，一定缘于这个少年的力荐与渲染，不由得面若桃花，羞涩了起来。梵义却道：师父，我以为誊抄不妥，再说对莫高窟来讲，也至为不敬，想必将冒犯了千佛灵岩。咦，看来少东主已经思想好了，老衲这就洗耳恭听吧，印光拈着佛珠，开心一笑。在孔执臣目光的怂恿下，梵义立时脱胎换骨，恢复了急递社当家人的样子，果决，截铁，一身英武。梵义笃定道：

师父，这藏经洞乃是千佛灵岩上的一座秘窟，与其他的明窟一样，属于莫高窟，也属于整个敦煌。既然宝物发现于此，那它就归属于莫高禅林，各个寺，各位僧人，应该都有观瞻的权利，他王圆箓一个炼丹的牛鼻子老道，凭什么给开元寺的大住持设定期限？哼，依我的主见，与其让王道士将这些卷子、文书和佛经，巴结了衙门，跟洋大人换了银锭，或者飘失在外，让百姓糟践一空，还不如现在就扣下，免得流散。印光颔首，对这些话不存异议，却试问说：少东主，我曾借了王道士的光，去见识过一回那座秘窟，恕老衲眼拙，知道藏经洞中的宝物叠天垒地，成千上万，犹如恒河沙数。那么今天扣下一件，明日再扣下一件，养羊的人，到底赛不过吃羊的狼群，这总归不是一个办法吧？这一时，拖音也颇感委屈，附和说：就这八十九件，师父还打了借条，可现在期限未到，王道士便三天两头地派徒弟们来，催着还账呐。法师点头称是，悲戚地说：少东主，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老衲身着这一件佛衣，自然不能随口诳语，自食其言。倘若这一批卷子按时还不上的话，王道士定然心生警觉，以后恐怕就会求告无门，难以借阅，你跟我也将和这一大批宝藏失之交臂，错失最后的一线机会。如此荒凉且无奈的口气，好像让灯光也黯淡了几寸，一干人哑默了起来，只听见灯花炸裂，劈剥不已。梵义心知，接下来的一席话将袭人面门，伤筋动骨，但少年的意气与血勇，仍旧让他脱口而出：

师父，容小侄放肆一次吧，我以为，千佛灵岩上大大小小的明窟与秘室，几十辈子人以来，始终暴露于流沙和旷野中，无人打理，少有维护，让莫高窟这样一座庄严的坛场，现在破败凋敝，哀鸿遍野。如此的危局，应当是包括开元寺、雷音寺、法门寺和所有禅林的惰怠所致，也是你们全体出家人的重大失职。印光立时开口，喝彩道：说得好，少东主这是在当头棒喝，醍醐灌顶，老衲受教了。梵义又道：恰恰是有了这样的惰怠，如此大面积的失职，这才给了王圆箓一个可乘之机，让他发现了秘窟，找见了藏经洞，于是出现了后来种种不堪的事例。简直太讽刺了，一个供奉太上老君的道士，一个炼丹的外乡人，居然鸠占鹊巢，将莫高窟当作了一间杂货铺子，该卖的卖，该送的送，该偷的偷。而所有寺观里的大小僧侣，除了在背地里咒骂上一两句而外，屁也不敢放，一个个噤若寒蝉，尽去做一些无关现世的课业。咱敦煌的百姓更是不识好歹，尤其这一两年来，他们知道卷子、文书和佛经可以卖大价钱，便纷纷加入了劫掠当中，不是土匪，却胜似强盗。师父，倘若我们再不动作的话，一切都将悔之晚矣，人去楼空。孔执臣怕梵义的话太重了，恐伤及住持的颜面，忙端了一碗水过去，打断了梵义。印光释解道：少东主所言极是，自打上一回你去了莫高窟，跟老衲密谈过几次后，我也一直困在愁城，反复检讨了个人。不错，身为出家人，不能单单顾及自己身上的羽毛干净与否，却忘了天下，背弃了苍生。所谓的洁身自好，其实只不过是一个脱略了形迹的遁词，无益于千佛灵岩，更无助于藏经洞当下的险境。少东主，老衲是带着一种求援的心情来的，这也是我今天惟一的目的。印光盯望着孔执臣，举手之间，竟然将傍晚前后，自己提亲说媒的那一幕，一笔勾销掉了。又道：哦，至于那个王道士嘛，少东主大可不必动怒，他烧他的丹炉，我供我的香火，太上老君和我佛未必不是一家子人。俗话说，要想公道，打个颠倒，王圆箓现在守着一座藏经洞，寸步不离，私下里却在兜售这些宝物，可老衲也亲眼见过，王圆箓在大佛的膝下设了坛，发过愿，声称他要用卷子和文书换来的银两，重修窟子，重修他自己的太清宫下寺，所以从回忏和宽谅的角度上讲，他也有他的难处，万般的不得已吧。

梵义悉心聆听着，在恍惚的光晕中，似乎也认出了这一位高僧的懦弱与迁就。事实上，这种懦弱不仅仅是一份避世的态度，更来自对方内心当中深刻的无奈，回天无力，所以一任落花流水，白云苍狗。但是，作为煊赫一时的开元寺的大住持，印光在话里话外，对道士王圆箓的这一番明显的迁就，仍然让梵义百思不得其解。梵义暗忖，一定有别样的缘故，别样的因果，就像今晚夕这一场突然的尘暴，将敦煌掩蔽在了黑夜当中，难以究问罢了。

据《敦煌市志》记载，清光绪二十六年，庚子鼠年，亦即公元一九〇〇年六月二十六日，莫高窟道士王圆箓，率人“以流水疏通三层洞沙”，秘室始现于世，并谓之“藏经洞”。室内满贮有关宗教、历史、文学、艺术、社会文书、绢画、刺绣、法器等各方面之重要文献资料约五万余件，被誉为“中古时代的百科全书”。文字有汉文、藏文、梵文、于阗文、龟兹文、粟特文、突厥文等，汉文最多，藏文次之。内容除大量佛经、道经、儒家经典之外，另有史籍、诗赋、小说、民间文学、地志、户籍、账册、历书、契据、信札、状牒等。这批材料中，最早纪年是苻秦“甘露之年”（三五九年），最晚为南宋庆元二年（一一九六年），延续时间长达十二个世纪，珍藏了从十六国、北朝、隋、唐、五代及宋朝的历代文书。如此内容丰富、卷帙浩繁的历史文物，成为中国文化史上的四次大发现之一（另有古文经书、汲冢竹书和殷墟甲骨文），亦堪称二十世纪人类文化史上的一次重大发现。自藏经洞文物流传于世后，一门世界性的显学“敦煌学”，由此形成。

梵义探问说：所以，师父就想到了誊抄这个策略，让执臣用她的墨笔，一叶叶地抄写下来，留下一份样稿，保存一套底子吧？印光长吁了一口气，宽释道：少东主说得对，除了誊抄而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只是，只是劳苦了孔大小姐，此后要让你夜以继日，青灯黄卷下去了。孔执臣未及开腔，梵义却道：照师父的意思，执臣抄写完毕，这些善本原件还是要归还给王道士，借一批，抄一批，如此循环往复下去了？印光笃定道：也只好这样了，能多抢救一叶纸，一卷经，便能为莫高窟多积攒下一份精气神，留给后世，有待来日。闻听此语，梵义却哈哈哈地大笑开来，笑得狼伉、顽劣与不屑，令在场的两位僧侣一头雾水，莫所适从。笑毕了，梵义方说：师父，再容小侄放肆一次吧，师父刚才的话，未免太书生气，也太君子了，既然王道士做贼寇在先，那么对付一个贼寇，何必去讲温良恭俭让之道，又何必礼尚往来，干那一套虚妄而无谓的把戏呢？印光料定，眼前的这名少年，一定早就有了他个人的主张，他自己的算筹，忙问：少东主，你有何良策，让老衲了却了这一桩深重的心愿？梵义抛下了他们，径直踅到了孔执臣的身畔，将一只手搭在了后者的肩上，用表情询问。孔执臣红着脸，一再摇头，对梵义的建议表示反对。梵义却道：执臣，你放宽心吧，法师又不是外人，再说了，丑媳妇迟早要见公婆的，让法师鉴定一下，以后你的心里也就有了一把尺子，可以放开胆子干了。孔执臣踟蹰着，犹疑不定，但又拗不过梵义的暗中使劲，被推送了过去。不一时，孔执臣捧着一只包袱过来，搁在了印光的面前。

拖音轻缓地打开了，原来也是一卷发黄的纸叶，斑驳，古旧，布满了细尘。

印光一时愕然，扫视了一眼这一双男女，突然迫不及待地抄在了手上，展示在眼前。印光潦草看了几眼，便断定道：此乃藏经洞中的东西，应该是《三界佛法发愿法》的写经，一定是，少东主，但不知这一份卷子，你是从哪一条路上获得的，又是哪一位神仙给了你这么大的福报？梵义抿笑着，不慌忙答复，惹得法师捧住了卷子，浑身惊颤，好像看见了佛祖本尊似的。末了，梵义接过孔执臣送来的另一份，徐徐展开，呈示给了法师。印光移步过来，只瞄了一眼，便钉在了地上，一时间魂飞魄散。

桌案上，两份《三界佛法发愿法》的写经卷子并列着，无论是纸张、墨迹、字体、颜色和规制大小，几乎一模一样，难以辨识。印光从惊愕中抬起头来，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却又无法究问。见时机到了，梵义方绍介说：师父，这两份卷子当中，其中有一份是执臣昨日里摹写的，我不能说它惟妙惟肖，堪称上品，但至少可以乱真，一般人绝难分辨出来。印光沮丧极了，嚷叫说：不可能，决不可能，这两份卷子一定都是出自藏经洞的，在秘窟中藏下同一个人的几套抄经本子，这并不稀罕。梵义反诘道：但稀罕的是，同一份卷子上的墨字与笔画，几乎一致，就连纸面上的水渍、污点和香头烫破的瘢痕，也如出一辙，毫无异样。印光审看着，刚才梵义的话，逐一获得了验证。印光问说：少东主，这两张卷子用的都是旧纸，又如何释解？梵义答：的确，这都是唐纸，这些空白的唐纸，大概也是从莫高窟流失出来的，幸亏它们没有被糟践掉，我花了不少的钱，从沙州城和各个坊内收购得来的。这分明是旧墨，你又如何释解？追问道。梵义答：找这种墨锭并不难，鸣沙山书院里还藏着不少乾隆年间的墨锭，山长丰鼎文连一角钱也没要，慷慨相送了。印光沉吟良久，终于道出了盘磨在个人心中最大的困惑。印光逼视上来，问说：

“这件卷子，少东主你是如何到手的？”

梵义慨然道：“半路截下的。”

“嗯，记得在莫高窟时，少东主曾对我说过，这一座挂着急递铺招牌的店面，是你们这一帮精良的少年秘密建立的。老衲今日眼见为实了，知道你们走在一条善道上，开始修为，从此弘法，我心中着实欢喜。”印光的表情上，满是嘉许，犹若一朵盛开的莲花，“假如我猜的不错，有人来急递铺投邮这一件佛经，被你和执臣二人截留了下来，又誊抄了另一份。”

“确是这样。”梵义答。

“那就是说，将来不管有多少人来投邮宝藏，你们都打算截停下来？”印光追问。

梵义道：“中原一带战事已起，河西的官路早断了，恐怕也只有急递铺这惟一的渠道。”

“哦，纷纷五代乱离间，一旦云开复见天。草木百年新雨露，车书万里旧江山。寻常巷陌陈罗绮，几处楼台奏管弦。人乐太平无事日，莺花无限日高眠。”印光吟哦了一番，不禁感慨说，“常言道，宁做太平狗，不当离乱人。在眼下的时局中，有了你们一帮少年人这样的供养心，也算是莫高窟之幸，敦煌之福矣。但不知誊抄出来的这些卷子，少东主打算如何处置？”

“釜底抽薪。”

“什么？”印光身子一震。

“师父，少东主的意思是，”孔执臣款然过来，虚上一礼，接续说，“佛祖的，必然要还给佛祖，敦煌的，一定要留在敦煌。执臣摹写的这些文书、佛经和卷子，不管是赝品也好，还是新式的写经也罢，几可乱真，连法师刚才都走了眼，一般人更是难以辨识。所谓的釜底抽薪，便是将真的留下，让执臣伪造出来的这些墨字纸叶，统统流传出去，生起一堆虚妄的火，混淆于世，争取一个抢救的机会。毕竟，急递铺干了这样的贸易，买卖双方签立了契约，必须兑现自己的责任。”这一番淋漓之词，令梵义也大为振奋，踅步过去，充满信任地盯望着孔执臣，像是赞同，又像是声援。

印光朗笑：“扬汤止沸，何如釜底抽薪。”

“狸猫换太子罢了。”孔执臣道。

“梵义恳请师父，千万不要否决了这样的心愿，因为第一批作伪的卷子，已经在半个月前投寄了出去，一切无恙。”梵义心知，自打结社邑义之后，急递社的这一匹快马已然启动，停是停不下来了。这一项急递社最为核心的机密，除了胡孔二人外，现在又坦白给了开元寺的大住持，不外是为了得到印光法师的首肯，获得一份认同的加持力。又道：“师父，胆量是第一位的，好在小侄并不匮乏。执臣虽然是一介女儿身，却也心怀了荆轲之志。”

秘窟中，印光长久地观望着这一对少年男女，面色沉静，不为所动。

印光既不说是，亦不言否，将梵义抛来的这些问题，消泯在了漠漠的灯光中，留待了将来。不料，印光忽然一个趔趄，险些摔落在了地上，幸亏被拖音搀住了，蹒跚而来。印光盯视了一番孔执臣，轻缓地抬手，将后者头顶上的那一根孝带摘了下来，揣在了个人的怀里。印光解下自己的那一串深紫色的佛珠，亲自戴给了孔执臣，嘴里叨念了一句佛号。到了梵义跟前时，印光欲言又止，只是轻轻地抚住了这名少年的头，在梵义的额际上，贴了一下。梵义明白，这一场密会告毕了。

农历八月十五，子夜时分，一幕罕见的秋季特大尘暴，席卷了沙州城与关外三县。急递铺的庭院中，那一棵阔大的老槐树上，无数的遒枝聒噪不已，仿如一场喧哗而持久的法会，令人心悸。天地寒凉，气息呛人。梵义留下孔执臣，一个人出了门，将印光师徒二人送到了车轿旁，支起了脚凳。辞别前，梵义又扑了过去，再一次施了礼，说了吉祥的话。印光叮嘱道：少东主，我的金刚伙伴，两个月后，老衲会派人来取这些卷子的，同时再送来另外一批。梵义笃定地说：师父，梵义已经照你的吩咐，披上了无上慈悲的坚忍甲胄，你就宽心去吧，一路上安稳。印光上了车，落下了帘子。

黢黑中，梵义掉头，去前头跟小僧拖音道别。岂料，拖音突然哑默地哭下了，攀住了梵义的胳膊，泪水潸然。拖音哽咽地说：少东主，师父恐将不久于人世了，师父今日里拖着病体来看你，八成这是最后的一面。梵义按住了心悸，问说：大概还有多久？拖音道：长则三年，短则半年，像师父这般的功德与法力，他自己应该最知道个人的大限了。或许，梵义的眼睛被沙尘迷住了，昏暝一片，只闻听小僧告诫道：

赶紧！

头顶的挡板霍地打开了，日光像一块冻结的水银，碎在了地坑里。

索朗整理了一番地坑周围的枯枝、麦草和柴禾棒子，辟出一条孔道，以备他用。末了，待索朗站在地坑旁，瞭看下头时，见爹老子蜷缩在一角，露出了锈黄色的牙齿，一味地痴笑。地坑幽深，砭人肌肤，这个季节的潮气能拧出一把把水来。好在完工之后，索朗料知不妥，便采取了补救措施，往里头扔了一张狼皮，一张生牛皮，一件皮袄和一床棉被。目下，这些隔潮防寒的东西，不是衬在爹老子的尻子下面，便是穿在了义庄当家人的身上，没一件多余的。索敞的鼻脸煞白，好像被石灰水粉过的那样，痴笑中布满了一种谄媚的表情。儿子索朗并不在乎这种讨好，解开手中的袋子，摸出了吃食，一疙瘩，又一疙瘩，节奏均匀地丢了下去。索敞接住头一个时，问也不问，直接塞入口腔内，滑进了肚子里。到了第四个，索敞方缓过劲来，讶异道：肉的，猪肉胡萝卜包子呀，可惜有些齁，盐重了，你妈这个该死的货。听见爹老子开始打饱嗝，索朗停下了喂食，用一根麻绳吊住了水囊，缓缓地缒了下去。索敞灌了一口水，漱了漱嘴，喷在了地上，而后才慢慢地啜饮开来，行止之间，依旧携着义庄老财东的那一番不俗气派。

这一日的下半天，索朗是专门来送吃喝的，现在结束了，便百无聊赖起来。

索朗坐在坑口上，从怀中摸出了一杆烟枪，认真地填上了指甲皮大小的一枚烟膏，打着火具，抽吸了起来。爹老子在下头嘀咕道：前些日子的那一场尘暴，着实太恐怖了，沙子要埋人呀，哎哟喂，天老爷是明眼人，天老爷一定知道，这人世上有了磨盘大的冤屈，所以才动怒了吧。今次的这一批烟膏相当不错，当然价钱也贵，吃在嘴里时，索朗舍不得吞下去，让它漾荡在唇齿之间，用舌尖撩拨着，搅动着。一种醇厚而绵长的气息，慢慢地渗入了血液中，产生了一丝微醺。中秋之后，管家丁荣猫歇缓了几日，养好了伤口，复又回到了义庄。老财东的失踪，令妻子索柳氏美美地哭死过去了好几回，待醒转后，拿着一袋子大洋，包下了净土寺一个月的祈祷法会，吃住也在寺里，由家里的丫鬟们左右照应着。母亲索佟氏却被别的事情绊住了，大白天的，净说夜里的胡话，声称一只黄鼠狼告诉她，要来家里捉母鸡。索佟氏踮着小脚，拎着抽子和剪子，站在了鸡窝前头，样子俨然是秦叔宝或尉迟敬德。索朗头疼极了，坐在堂屋里学着喝罐罐茶，丁荣猫闪身进来，将一块烟膏立在了桌案上。索朗抽吸了头几口，便知道是细粮，乃上品好货，自己以前吃过的那些不过是杂粮罢了。问了价钱，居然贵了三倍半，索朗也不计较，迅速将钱交给了管家，又预订了下一趟货。

喷吐中，索朗玩转着指头上的玉石扳指，瞭见敦煌的天蓝得发黑，一切都像这角楼下的地坑，深不可测。爹老子又絮叨说：自古而今，有人被罢黜，就一定有人龙袍加身，弦索不断，阔阔气气地登基上朝，左文臣，右武将，分列两厢。那样的大阵仗，那样的戏本子，其实哪一个朝代里都上演过，不稀奇，唉，真应了那句老话，人是一疙瘩肉，实在看不透。地坑里的这些絮语陈词，丝毫引不起索朗的关注，在这位大少爷的眼中，爹老子不过是一只困兽，牙齿还在，胃口还好，一旦纵身上来，放虎归山，自己就会被对方撕成一堆肉片，连一粒骨头渣子也不剩。果然，吃饱喝足了的索敞，在地坑下头徘徊着，踱着碎步，絮叨说：猫子，我日你先人了，你是我雇下的管家，但在紧要三关的时候，你却把我给扔下，让我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这么着，索敞蓦地拉开了哭腔，嚷叫说：我知道你丁荣猫，你忠心，你能干，这下子你可寻不见老东家了，你心里一定空荒得很，你肯定哭过了好几回，你还给我点了香火，烧了冥亡钱。

这一锅子抽毕了，索朗再次填上了新的烟膏，一口下去，力道更足，也更冲鼻。当初开挖这一座地坑时，丁荣猫心思缜密，怕土石会塌方下来，便买来了九马车的炼砖，一砖到顶，箍在了四壁之间。后来，又担心猎物会攀爬上来，所以用拌了米汤和麻头的紫泥抹了三遍墙壁，现在光滑得像一面铜镜，连一只蚂蚁都站不住脚。地坑挖好后，在上面布置伪装时，索朗跟管家再次起了争执。索朗怕爹老子被闷死，建议在上面罩一个芦苇编织的席子，既能透气，又可以遮人眼目。但丁荣猫不干，连夜将义庄前不久解下来的红松板材拉来，还设计了一套轨道，将挡板铺了上去，方便开合。丁荣猫体恤老掌柜，知道索敞爱吃独食，平日里拉屎撒尿，也有专门的一间茅厕，所以特地买了一口平底的缸，安置在了坑里头，旁边堆着一些草木灰和炉渣，有利于清洁。索敞张着脸，瞭望着远处城墙上的角楼，听风辨音，确定方位。索敞笃定道：这是在城外的西北角吧，像这个地段的价钱，比沙州城里的起码少上一半，便宜许多。哦，我从青海那边挣的那一袋子银元，应该够了，买下这一座庄院绰绰有余。这一时，索朗将一口烟喷在了空中。刚开始，烟带像一条蛇，慢慢蠕动着，而后又幻化开来，变成了一枚枚蝌蚪，在眼前游动着。索朗思忖，这人世上的事其实也很简单，不过是一物降一物罢了，就像这些恍惚的小蝌蚪，一定是被这一条蛇排泄出来的，自生自灭去了。索敞蹒跚累了，一屁股坐在了狼皮上假寐，又叨念道：对细君抓周的这件事，我的意见是不求金，不求银，只要娃娃能抓住一些针头线脑，等将来长大了，能过上平实的日子就好。其实呀，什么大富大贵，山珍海味，都抵不上布衣暖，菜根香。岂料，细君的话题就像掉下来的一粒火星子，令索朗立时炸了。索朗断喝道：老东西，嘴快夹紧，仔细我三四天不来，断了你的口粮。索敞巴兮兮地盯望上来，哀告道：大少爷，老朽自始至终都不敢提及你的名讳，小心维护着你的地位，你只当我这是在胡言乱语，千万别气坏了你的身子骨呀。类似的求请，让索朗听出了一种讽刺，一种潜在的不服帖的抗议。索朗腾地一下站起来，指着后院的门端说：老东西，你信不信，外头的林子里有几座荒坟，我随便挖开一座，就能将你填埋了进去，让你跟他们去做伴当？地坑中，索敞抱拳一揖，相告说：大少爷，老朽自打被囚禁的第一天开始，就跟院子外头的这几个孤魂野鬼做了伴当，彼此熟悉得不得了，你要不要见识一下呀？呵呵，这么些日子来，有赖于野鬼们的热情，野鬼们不嫌不弃，不分白昼黑夜地跟我说话，我才没有疯掉，我才慢慢地活了下来。闻听此语，索朗的头发干脆奓开了，脊背上孵出了一层鸡皮疙瘩，锥刺似的。这么着，索朗扛过来了一架梯子，放入了地坑中，吆喊说：你上来吧，上来轻松一下。

索敞撅起尻子，乖顺地爬了上来，又尾在了儿子的身后，穿过柴禾棒子、枯枝和麦草围堵的那一条孔道，进入了前院。索敞蹙住鼻子，嗅了一嗅，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药草气息。果然，右侧围墙下的那一根晾杆上，挂着一丛丛霉变的植物根茎，颜色发乌，八成早就坏掉了，丧失了药用价值。索敞跟着儿子，不错脚步，生怕自己的一点点闪失，立刻招来对方的一阵疾风暴雨，一顿暴力。这时候，索朗摸出了一把钥匙，打开了堂屋的门，回头说：快进去吧，小心着了凉。索敞依言，跨过了门槛，忽然间眼底里一黑，嗅见了一股陈腐的灰尘味道。不必问，这个房子久无人气，椽子和四壁之间挂满了飞扬的尘索，窗牖破损，各处漏风，空气就像一块放坏了的豆腐，令鼻子一紧。儿子扯拽着索敞的袖子，将爹老子带到了厅堂的中央，站在了一只夸张的新柜子跟前。索朗照例拿出了钥匙，打开了柜门，叮嘱道：进去吧，里面安静，外头简直太吵了。索敞盯看了一眼儿子，痛快地说，哎，我这就进去了，大少爷你不必费心。

柜门大概只有小臂那么宽，索敞侧下身子，收腹缩胸，将自己变成了一张纸似的，款款喂了进去。儿子关闭了柜门，插上销子，又认真地落了锁，将钥匙揣在了身上。索敞藏在柜子中，漆黑一团，挺了一番脊梁骨，伸了几下脖颈子，却发现柜子不够高，自己完全被匣在了里头，不得不躬身弯膝，仿佛一只被拉紧的弓弦那般，煞是吃力。忽然，柜子上开了一扇窗户，一块茶盘大小的光亮扑入进来，让索敞挨了一记老拳似的，闭了闭眼。待适应之后，索敞趴在窗口上，瞭见儿子站在外边，一个人孤独极了，不由得惜疼了起来。索敞笑说：大少爷，这可真是请君入瓮呀，柜子原本是我花了钱，请印经院的匠人们打下的，不承想，现在倒用在了我个人的头上，真是太讽刺了。儿子纠正道：不对，你原先想做一只柜中柜，藏你的金银珠宝，但后来我让匠人们改了一下，装一个大活人也没啥问题。咦，大少爷的意思是说，那兄弟两个，一开始就被你收买了，暗中服属了你？索敞问道。儿子竟有些不耐烦，嗔骂说：你个老贼，钱的话，谁都能听懂，即便老成了棺材瓤子，他俩也一样爱钱。索敞后悔极了，恨不得掐死自己，心知儿子的火一旦被点着的话，势必将燎原开来，殃及一切。索敞忙释解说：大少爷，老朽认输了，不是老朽运气不好，实在是我技不如你，你就宽谅我吧。俗话说，新茅厕也有三天的香，况且是一只柜子呐，上面涂刷的油漆，分明有一种异样的清香，让索敞煞是惬意。这一刻，儿子将一盏灯台举了过来，挂在柜子的檐角上，用火具点亮了。在熹微的光芒中，儿子叮咛说：你最好别动弹，万一把灯台打翻了，点着了油漆，你肯定就会被火化了，化成一堆死灰的，那样划不来。索敞愉悦地应承下了：大少爷，你去宽处喝茶吧，我保证不动弹，老朽连一个屁也不会放的。

恰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不像鹞子和鹰打架，也不像麻雀炸群。声音灌输在了柜子中，甚至有一种放大的效果，清晰无比。索敞辨识了出来，原来是一帮碎鬼正在巷道中吵架，各说各的不是，一个个都是有理的大爷，非要争个上风头不可。视野中，儿子忽然有一丝惊恐，赶紧锁闭了堂屋的门，他自己也消失不见了。昏暝中，惟有一灯如豆，照着这一具新鲜的柜子，照着小窗口内索敞的鼻脸，四下里一派死寂，犹若暗夜。

俄顷，义庄的奶妈姗姗而来，站在了柜子前，一副寡落落的表情。

这一刹，索敞的身上突然开了锅，汗下如浆，忙探出了一只手，想抓住对方。索敞失了三魂，丢了六魄，喋喋地说：娥娘，娥娘你怎么会在这达，你是咋来的？奶妈并不接话茬，始终肃穆着表情，一只手递来了两颗丹丸，另一只手端着水，哄唆说：老东主，快把这个药服下去吧，等一下，你就会好受一些的。索敞咧着笑，再次追问：哦，你实话让我知道吧，你究竟是仓鼠街上的娥娘，还是那个给细君喂奶的宫法麦？奶妈不回答，一直瑟瑟着，仿佛在附近的阴暗处，潜伏着一头危险的豹子，随时会扑将上来，扼断她的脖子。奶妈催促说：老东主，外头太吵了，吃了这个药的话，你什么也听不见，你安安心心地睡一觉吧。索敞自然不肯，从怀中摸出了一只纽襻，扔了出去，好像它是证据，又一味地追逼说：那么，那就让老朽猜一下吧，是这，在义庄时，你叫宫法麦，到了仓鼠街的话，你就是我的娥娘，我猜的不错吧？在这样一个机密的时刻，奶妈淡漠地点了点头，送上了水和药。索敞接了过来，迅速吞服下去，声音湿漉漉地说：哈哈，索朗你这个狗儿子，你这个逆子，你现在终于输了，全部都输光了，因为我有了娥娘这个伴当。

由此，在悠长而单调的囚禁岁月中，义庄的老财东彻底悄静了下来，并获取了一份别样的踏实与满足。这一座僻静的庄院，成了索敞的囹圄，亦是他一个人张灯挂彩的舞台。

卷二十三

院门外，性元携着梵同，早就跟一帮子马警吵成了一团，各不相让。

性元显然是带着一肚子火来的，发泄完后，从马车上抽下了一只板凳，拦腰坐在了张家的门槛上，阻止对方继续搬家。二棍子心知，这个世兴堂的千金又在积攒力气，等待下一趟的发作，这么一想，他的头皮就麻下了。见辩白无果，二棍子便将毛病看在了一旁的连公子身上，赳赳然地冲上去，在对方的脊背上来了一脚。连公子本来打算置身事外，左右两手各薅住了一只大羯羊，怕牲口逃脱，冷不防挨了这么一记重创，当即就委屈了。班头，你可不能走火呀，即便是家里的一条狗，狗也有户头的，虐待不得呀，连公子哀告。二棍子恰在气头上，干脆听不进去话，一把解开了身上的皮带，劈头盖脸地抽了下去。连公子也不是吃素的，一个蛤蟆跃水，钻在了羯羊的肚腹下边，避闪开了，满耳中只有疼痛的咩咩声。过了大半天，连公子才从羊群中露出了半张脸，做证说：你们大家都听着，这两只羊正是张班头的，张班头临时抓差，支使我去一趟苦艾街，想把羊给卖了，换成现钱的。闻听此话，性元哈哈哈地大笑，笑得眼泪也淌了下来。梵同挖苦说：二棍子，你真是贼喊捉贼呀，你辩白了大半天，结果让这一只破喇叭脱掉了你的裤子，暴露了你屁股上的屎。二棍子灰败不堪，目光逡巡了一圈，幸亏同僚们都在院子里喝茶，无人听见。

天光下，二棍子盯望着性元，目中有一丝畏惧，亦有一种火辣辣的倾慕。

性元此番打上门来，实在出乎二棍子的意料，羯羊只不过是个借口，真正的苦衷，才是背后杀人的刀。今日乔迁，消息走漏后，同僚们也不客气，纷纷前来相助，让班头的脸上煞是光彩。为了酬答同僚们的盛情，二棍子早早就在红门楼订了一桌夜饭。岂料，搬迁刚进行了一半，却平地生雷，性元吆喝着两只硕大的羯羊，三七不问，呼啦啦地闯进了院子里。不待二棍子开口问好，性元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耳朵，将其扯拽到了墙角里，动弹不得。

事实上，毗邻而居了这么久，二棍子没有形成多少优良超拔的品质，反倒养出了一种病。这种病只有一个症状，一旦见了性元，二棍子便像缺了油的灯，撒了气的胎，跑乏了的牲口，气焰全无，只有乖乖地听凭对方的发落和摆布，现在自然也不例外。二棍子谄笑道：性元，你们沈家前脚搬走了，张家也是秃子借了月亮的光，我后脚也要搬家，你今天怎么来了？性元涨红了脸，抢白说：我咋来了，我看你是明知故问，我今天专门来治你的病的。世兴堂的大千金一向温雅知礼，却惟独对这个从小玩到大的伴当颐指气使，戾气十足。可怜了这个县警，一再歉疚道：哎哟，我爹娘老子唠叨过好几回了，让我率上他们，去胡家坊的新宅子给沈先生贺喜的，只怪我懒病犯了，一直拖宕着，现在可倒好，你先来治我的病了。性元阴郁着：你个小贼，你真是瞌睡装死呀，沈家的新宅子你去的还少么，你半夜里偷偷摸摸的，不是往院子里扔脏东西，便是在门扇上抹大粪，你居然连柴草房也一把火烧了。说着话，性元的眼泪哗地下来了，挂在鼻脸上，好像一座水帘洞似的，又道：前几次，我只当你是风气犯心，迷了心窍，不予以追究，不承想，你却变本加厉，在中秋节的下半天，居然钻进了沈家的灶房，将一窝死老鼠扔在了铁锅里，那我问问你，天下四大恶究竟是什么？二棍子懵懂极了，回说：这个我知道，一个是挖别人的祖坟，一个是踢寡妇的院门，一个是咒旁人的子孙，再一个，嗯……性元接续道：刨邻居的锅台，这第四个正是你的功德，你赖都赖不掉的。

当面鼓，对面锣，这一桩桩骇人听闻的勾当，着实难坏了这个年轻的县警。二棍子心中盘磨了一遍，迅速撇清了个人，一脸清白地说：性元，我脸色发黄，你总不能断定我刚刚吃过屎吧？我在县署里天天当差，起码有四五年了，我也没去过胡家坊一带，沈家的新宅子大门朝哪边开，我至今还不知道呐。性元松开了二棍子的耳朵，讽刺道：哼，你是刀子来了棉花接，在我跟前故意示弱，一味地装可怜，其实除了你，我还真想不出另外的人选。二棍子揉着耳朵，探问说：俗话讲，捉贼捉赃，捉奸捉床，性元你把这么一大盆子屎泼在了我的头上，你总得拿出一个证据来，让我服帖吧？性元揭发说：你以前上过房，揭过瓦，一双贼眼睛不老实，你还当我不知道呀？这一时，县警快慰地说：性元，你可不像你妈生下的，你真不是个人。见对方的耳光迎面而来，二棍子忙补充说：你呀，你简直就是桃树顶上结的小桃花，也是千佛灵岩的窟子里供养的菩萨，我能不偷看你嘛。

院子里，两只大羯羊逃窜了半天，终于被桌子绊倒了，梵同趁机捉住了一只，连公子也捉住了一只，拴在了大门外。羯羊们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叫得比狼还难听。这是两个活证据，性元诡笑着，二棍子便开始慌了，但虚荣心和窘迫，又让这名县警保持着表面上的镇定。性元挖苦说：偷鸡摸狗，下三滥的货，你嘴里没个实话，让我如何信赖你？二棍子思忖一番，艰难地说：性元，其实咱们是一伙子人，一个社里的，你可千万别窝里斗呀。性元突然警觉了，探问道：一个社的？什么社，你现在把话说开？瞭见附近无人，二棍子哀告说：既然急递社接纳了我，我成了大家的伴当之后，我就马上改掉了偷偷摸摸的毛病，否则我会吃惩牌的，性元你就相信我一次吧。

急递社，这三颗字一经说出，就像在性元的心上扎了三锥子，血是看不见的，但身上的气息，开始一泄而空，有了一种虚妄和失重的感觉。性元猜度，在胡家坊，在沙州城，甚至在整个敦煌，自己显然被孤立了，也被一个无形的团体拒之于外。

这么着，性元一下子恼了，拦在门槛上，中断了张家的乔迁工程。

将近大半个月前，张喜群正在县牢里当差，忽然接获了一封口信，让他紧急去见县长。县长马仲选，甘肃河州人氏，廪生出身，快人快语，一腔子的磊落与豪气。见了张喜群的面，马仲选捶了县警一拳，喟叹说：尕娃，这下子你把天捅破了，兰州城都知道你了，《劝业公报》的主笔捎了信来，还专门打问你呐。张喜群害怕了，究问原因，马仲选却不慌忙回答，换上了便服，率着他出了门。

在县府门前的广场上，车马喧嚣，人头攒动，沙州城的百姓争睹着满墙的求请书，地上扔满了鞋子和帽子，不亦乐乎。年轻的县警认不得多少字，但对自己的名字却默会于心，此时瞭见大大小小的纸张上，几乎都是张喜群这三颗大字，一下子就毛了。马仲选徜徉来去，一路看了个遍，末了夸赞说：哎呀，真看不出来，你这个尕娃平时是一个蔫人，到了紧要三关时，顶得上一颗天雷。又道：你瞧瞧吧，这都是沙州城和城外二十三坊的百姓，轮番给你贴的表彰信，大家为你披红，给你挂绿，纷纷在替你请功。当然了，你也给老夫的脸上搽了粉，装了金，我改日再给你作揖，专门嘉奖你吧。县警的茫然，让马仲选误认为这是一份谦逊，一种与他的实际年龄不相匹配的涵养，于是更加赏识了。马仲选在前头开道，礼让着张喜群，一路将其引到了县府右侧的戏台下。

这么着，张喜群瞧见了敦煌最著名的那一只破喇叭，正在眉飞色舞，唾星四溅，讲述着一名杰出的县警和悍匪头子朱十三，于沙州城内遭遇的血腥一幕。毕竟是连公子，好像牙齿上膏了油，舌头上开过光，手里张着一把扇子，仿如一介说书先生，一时间惹得众人喝彩不断，捶胸顿足的。在聆听的过程中，年轻的县警并未觉得故事中的那个张喜群就是自己，反倒像是南侠展昭再世，可以收五鼠，定军山，平襄阳，跟个人没有一根毛的关系。临到了终章，连公子啪地合上了扇子，做哭泣状，痛诉道：哎哟喂，可怜了张班头带去的黄侍郎呀，竟遭了朱十三的暗算，殒命当场，含笑九泉。不过呐，咱沙州城的好汉张班头，虽说也虎齿崩落，脏腑寸裂，昏厥在地，但他替天行道的一番豪举，终究感动了天上的金刚大力士，一座金钟罩自天而降，笼盖在了张班头的身上，将大英雄庇护住了，得以生还。嗬，再说那可耻的土匪头子朱十三，连爬带滚地逃出了沙州城，遁匿在了寒天冷地的北部大滩上，与狐狼野鬼做伴去了，日后恐怕再也没有力量，犯我敦煌，扰我百姓了。

在沸腾的掌声中，县长马仲选老泪纵横，情难自禁，但碍于自己的官方身份，始终不曾登高一呼，将身边这位英雄县警及时地推介出去。那一刹，张喜群偶然瞥见了急递社的苏食，闪了一下，立刻消失不见了。戏台上，连公子自如地拿捏着节奏，一下子将说书的气氛推到了极致，作结道：诸位父老，还真应了诗仙李太白的那句话，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话说这张班头醒过来之后，简单包扎了一番，竟一语不发，当天夜里，他又默默地回到了县牢值更去了。试问，天老爷在上，这偌大的敦煌，尔等不去为好汉张班头请功，难道要让英雄既流血，又要流泪不成？连公子的慷慨演说，犹如一根霹雳般的鞭子，催撵着众人蜂拥而去，将县府的大门围堵得更死了。张喜群撇下了县长，一直在广场上寻望着，却再也没有发现苏食的影子，不免伤感了一番。

事实上，在内里深处，张喜群明白，这一切都源自少东主的主意，也是急递社替他自己设置的一道防火墙，一幕坚固的屏风，一场大戏。那天夜里，当这个看似懦弱而恍惚的年轻县警，带着黄侍郎的尸骸，前去县牢里销账时，梵义便叮嘱道：兄弟，你宽心去吧，往后你身边没有麻烦，头上不顶乌云，你尽管往宽处活，往明亮里看，整个急递社都是你的上马石，也是你的金銮殿。日光下，张喜群忆想起这些琐碎的细节时，禁不住心中一热，知道自己从此靠住了半座祁连山。祁连山亘古地沉默着，这个年轻的县警也决定守秘下去，独自消化这一份特殊的信赖和温暖。

岂料，喝凉水也须防着塞牙，何况是升迁。

这事过了没多久，张喜群又被唤到了县长的议事厅，另外还有一群同僚，眼神中已经将其打入了另类，风凉的风凉，挖苦的挖苦。不承想，马仲选签署了一纸调令，将马警班的班头田虎子跟张喜群对调，并立刻生效。清末时，田虎子便是关外三县有名的捕快，现在穿上了警察制服，仍旧是一员悍将，令贼寇们闻风丧胆。谁都清楚，县牢是一个清水衙门，天天跟犯人们打交道，身上晦气的很。而马警则是一桩肥差，吃香的，喝辣的，游走各处，没有人不买面子。师爷诵读完了命令，一人一份。田虎子接过自己的，咔嚓立正，给马仲选敬了一礼，掉头赴任去了。擦身而过时，张喜群从对方的眼底里窥见了一把刀子，心下一凉。这把刀子虽然静默着，但张喜群知道，一旦出了鞘，开了刃，它就会吃肉喝血，叫自己尸骨无存的。马仲选接着又签发了一道命令，将马警班抬升了半格，由班改为队，成了马警队，张喜群自然是队长。出头的椽子先烂，原本均是班头，皆为中华民国效力，这下子张喜群出挑了，一马当先，将这个层级的同僚们全部得罪光了。惟一庆幸的是，田虎子乃一介酷吏，对属下也吃干榨净，当张喜群走进马警队时，一帮警员得知头上的活阎王不见了，欢呼雀跃，直接将新上司拦腰抱起来，抛向了空中，以示友好。张喜群压得住，一再叮嘱说：还是喊我班头吧，喊班头让人舒坦。

真的，也不知走了什么样的狗屎运，反正好事频频。隔日，师爷亲来了一趟，传马仲选的话，着张喜群即刻入住县府旁边的公家大院，并非只他一条光棍，还须将爹娘老子一起接过去，待在同一个屋檐下。这是待遇，亦是马仲选的高明之处，一来省却了属下们的奔波，可以勤勉尽职。另一个，家眷们天天在县长的眼皮子下晃悠，俨然成了变相的人质，凡大小事情，班头们莫敢不从。搬家的前一夜，张喜群去了红门楼订饭，交了订金。踅出门后，饿得前心贴后背，张喜群想买一块油糕，一个葱花饼，却发现囊中告罄，连一角钱也摸不出来。无奈，张喜群只得回家，家里好歹还有一口剩饭。

不料想，刚走到了徐尺子裁缝店门口时，一匹快马杀了过来，拦住了他的脚，气势很凶。不待张喜群发作，骑马的汉子殷勤地喊了一声二棍子，人也跟着跳将下来，鼻脸上挂着喜悦。灯下一瞧，张喜群认出了游击陈小喊。

急递社的成员陈小喊，日前跑了一趟远路，去了万里墙城和马鬃山一带的老家，方才返回。简叙了一番后，这名游击动作麻利，从马脊上卸下来一只长条口袋，竟从里面拽出了两只大羯羊，立在了县警的面前。羯羊颠簸了一路，惊魂不堪，此时才吸上了人世上的一口真气，忽地醒转了，咩咩咩地叫唤开来。陈小喊抓住了县警的手，携着对方在羊的身上乱摸，嚷叫说：看看这个膘，这个肥实，呵呵，足够张家的叔父和姨娘吃一个冬天的了。又绍介说：目下北疆已经进入深秋了，正是宰牲的季节，所以挑了这么两只，特地送给县警的。张喜群心知，这个烈火心肠的游击有情有义，一定念着自己的好，所以才风尘仆仆而来。不，我不能要，我心领了，县警婉拒道。陈小喊一下子火了：二棍子，这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我花了十天半月替别人盖了一座马厩，凭力气换来的，你别以为我当了贼。张喜群坚辞不就，几次三番地欲跑，均被游击一把揽了回来。没了辙，陈小喊便拉下脸说：二棍子，你是不是想吃惩牌了？实话让你知道吧，这也是少东主的意思，梵义让我来的，你胆敢不从么？张喜群仰看着夜空，仿佛天是白的，星星上挂满了祥云。张喜群抓住了羯羊身上的绳子，哀恳道：你别乱嚼牙齿，少东主看得起我，我笑都来不及呐。

是夜，这个幸福的县警步伐高迈，穿过了沙州城，尻子后头跟着两只肥硕的大羯羊，仿佛是自己的焦赞与孟良，踅出了西门外。早起后，在同僚们登门之前，张喜群忽然心念一动，觉得晚上红门楼的那一桌饭钱终于有了着落，忙吆赶上羯羊，打算去一趟苦艾街。出了巷道，在西门外，张喜群恰巧碰见了连公子，少不了说一说闲章。连公子释解说：今个天是农历初一，我天不亮便去了一趟净土寺，果真抢到了头一炷香，这不，好事便在眼前了。张喜群一番狐疑：什么好事呀，看把你给高兴的，简直屁都快淌下来了？嗯，差爷贵为马警队的队长，又是我在戏楼上说书颂扬出去的一介好汉，你现在一不骑马，二不持枪，却率着两只大羯羊去城里头巡逻，这话说出去，恐怕就难听了，连公子要将道。张喜群红下了脸，似乎心事被窥破了，一时发窘。连公子又道：看差爷的方向，一定是去苦艾街的牛羊肉市场吧，不如这样，我乐意替班头跑一趟腿，把羯羊卖了，下午一定把钱数给你。

对沙州城里这只著名的破喇叭，张喜群并不陌生，因为连公子也是县牢里的常客。

以往，连公子倒是没有大的罪行，吃亏就吃在他那一张破嘴上，不是被赵家告了，便是让钱家扭送了进来，禁闭上几日，又去了街道上煽风点火。但是，因了连公子的那一幕说书，张喜群对其不免滋生出了一番好感，且暗自猜度，苏食一定给了他唱本，而唱本肯定是少东主亲自撰写，又仔细敲定的。见县警迟疑，连公子道：差爷，我觉得你看不起我，区区两只羊，我就能试出人心。县警一时尴尬了，忙道：大清早的，你又刚刚烧了头香，千万别讲晦气的话。连公子口才绝佳，释解说：哼，沙州城的人都嫉恨我，说在下是三姓家奴，这的确不假，问题在于，具体是哪三姓，这还得看我连某人如何下注了。俗话说，时也，运也，命也，就眼下的运势来讲，索家仍占据着敦煌的头牌，别看义庄的老掌柜横死在了党河水里，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义庄地底下的金银财宝，估计比整个凉州城里的钱庄还多。索家算一姓，我甘愿为奴。另一姓，当然是胡家坊的胡恩可了，虽说老财东目下是一个活死人，但他躺在那里，本身就是一块神主牌，况且他的那一双儿子，大的像蛟龙，小的似虎豹，绝不是久居人下之人。差爷，实不相瞒，我连公子属鸡，天生就是在地上刨食吃的，在下也打算服属了胡家，给自己求一个好前程。

连公子的话，犹如一场席地而来的劲风，一下子廓清了张喜群眼睛里曾经的迷障，让他一瞬间认清了沙州城和敦煌的人间山水，运程起伏，以后将裨益无穷。张喜群像吃了一把仁丹似的，犹不过瘾，探问说：那第三家呢？哦，差爷就是第三家呀，在下也准备做张家门下的一匹狗，但凭班头的使唤，连公子快慰道。张喜群咧笑：你个奸贼，你别给我戴高帽子，灌米汤了，人家都说我脑子里缺一根弦，你姓了我的姓，那让我姓什么呀？连公子打开了扇子，扇面上有一行字，无事去静坐，忽闪忽闪的。连公子回说：差爷你不是缺一根弦，而是缺了七八根弦，但你天生就是一员福将，堪比程咬金和牛皋。要紧的是，你背后站着贵人，一伙子贵人，你将来不是县长，便是署长，这句话兑现不了的话，我连某人宁可再上一次戏楼，不用说书了，我当众吃屎。

话已至此，张喜群突然警觉了，知道连公子阴险极了，在试探，在诱供，在逼问，这分明是冲着急递社和少东主来的。张喜群赶忙松开了绳子，将两只大羯羊交给了对方，哄唆说：不管贵贱，卖了就成，劳苦了连公子，多谢。舌头上另有一句话，本打算邀约对方晚上一同去红门楼，张喜群想了想，硬是忍下了。

这一切，活该要犯在性元的手上，被当成一桩铁证，问罪而来。

在党河之畔的家里，性元终于受不了母亲沈戴氏的悲戚，更见不惯父亲吊丧着脸，便决定去一趟警察局，解决掉眼前的危局。但是，一念及牢狱，那些想象中的惨叫、镣铐和囚笼，性元不由得心生恐惧。性元放眼望去，偌大的敦煌，也就只有梵同弟弟可以依赖了，于是找见了这个少年，和盘托出。梵同眉毛也不皱，当即尾在了性元的身后，一口一个嫂子的，煞是亲热。路过世兴堂时，性元悲哀地说：你瞧瞧，歇业的牌子都快晒白了，我爸却一直在怠工，也不知父亲的心里到底是个啥想法？诊所门口，一些病人徘徊着，还搭在窗缝上往里窥视，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梵同附和道：你家里的那些乱象，一定是有根由的，假如真是二棍子干下的，我今天就敲碎这个贼的脑壳，但如果不是他所为，那么还得请二棍子带上马警队来一趟胡家坊，驱一驱邪祟，起一个震慑的作用也好。梵同又绍介，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沙州城和敦煌二十三坊的人们都在传言，说那个半脸汉二棍子，居然成了县长马仲选眼中的大红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咱们今天正好去见识一下吧。

刚拐过了马王庙，斜刺里冲过来了两只大羯羊，连公子踉跄地拽着绳子，目光搁在了性元的胸脯上。梵同讥诮道：这是偷的，还是养的？连公子一向对胡家有巴结的心，见梵同主动开口，忙答复说：不是偷的，也不是养的，专门是卖的。梵同嘻然，揽住了绳子，当即说：那我买下了，两只都要。孰料，连公子却冷下了表情，拒绝道：不卖，真的不卖。

管家苏食已经在紧锣密鼓地安排梵义的婚事了，采买是第一位的。梵同跟着苏食，去了几趟苦艾街的牛羊肉市场，却连一根牲口毛也没见到。虽说在关外三县的牧场上，宰牲节刚刚落幕，但今年的春节早，眼看着就要进入腊月了，商家们一起抱了团，囤积居奇，等着价钱飞涨。连公子也在打他个人的算盘，半路上卖掉，价格将被杀掉一半，除非脑子瓜了。双方戗了半天，谁也不让步，连公子只好道出了原委，承认这是马警队队长张喜群的羊，他自己只是个掮客，不过想挣一点跑腿钱罢了。闻听此话，性元哈哈哈地大笑开来，快意道：我刚想抓这个贼呐，他倒先栽在了我的手上，走，看我不拾掇他才怪了。

此刻，性元郁闷而尴尬地坐在门槛上，一时间下不了台。

二棍子既不承认这两只大羯羊是贪污来的赃墨，也否认了沈家新宅子里的乱象乃自己所为，样子无辜极了，却也舍不得性元生气下去。二棍子忽然想起了什么，去了去，转身回来后，拿着一封信，讨好地说：这是义庄的二少爷给你的信，我差点忘了。性元接了，却没打开，沮丧地说：我现在谁也不信，谁都在欺骗我，我的心凉了。这天，性元打出的一组拳，显然打在了棉花垛上，不仅伤了个人的颜面，还险些闪了腰，退无可退。突兀的是，从这个自小玩到大的伴当嘴里，性元获知了急递社的存在，先时带来的所有问题与不快，几乎统统消失了，不重要了，急递社俨然成了头等重要的课业，一个亟待去破解的难题。性元天生好奇，没有什么能难得住她的，狡黠一笑，问说：梵同，我现在是你的啥？姐，当然是姐，梵同答。将来呢，将来又是啥？又问。梵同咧笑：过一阵子就是嫂子了，到时候你不再是沈性元，该喊你胡沈氏了。性元进一步究问：俗话说，长兄如父，下一句怎么讲？梵同接续：长兄如父，长嫂自然如母了。旁侧里，年轻的县警听见了这一番对话后，简直不敢相信个人的耳朵，尻子一松，蹲在了地上。二棍子羞臊极了，觉得自己的这张脸，像一口烧红的铁锅，马上就要炸了。言毕，梵同方明白这是个大陷阱，却已经来不及了。果然，性元笃定道：既然长嫂如母，那我问你，你要实话让我知道，别瞒着我好么？

院门外，两只肥硕的大羯羊挣脱了绳子，发足往巷道口跑去，仿佛旷原上的风滚草，一道烟似的。在连公子看来，那根本不是两只羊，而是两锭白花花的银子，岂容撒手，于是一路狂奔，追撵了上去，错失了身后的这一幕机密。见梵同点了头，性元便问：你跟二棍子是一伙子的人，你们都是急递社的伴当，对吧？梵同一怔，犹如被一颗钉子，钉在了地上。性元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哥是挑头的人，这一切都是梵义的主张和筹谋，连那个焉支山下的孔大小姐也在列，只单单瞒住了我一个人？梵同不说是，也不言否，用仇恨的目光逼视着二棍子，分明觑见对方脸红了，心虚了。这一刻，性元可能看见了自己此生的命运，一种无助且无力的预感，顿时攫取了她。性元潸然道：结社邑义，必定就是跟官府作对，我本来想嫁给一个踏实过日子的人，我不想陪法场，我沈性元也陪不起。

这话一脱口，性元便知道不需要答案了，起了身，朝原先的旧院子走去。

怔忡了片刻，梵同突然一挫肩膀，豹子般地扑了上去，将二棍子骑在了裆下。梵同的拳头犹如一阵雨点，劈头盖脸地落下了，直接将县警的鼻脸开成了一座染房。意外的是，二棍子既不抵挡，也不躲闪，一任梵同凶恶地发泄了出来，将浑身的暴力全部使光了。梵同打累了，逼问说：你个狗日的，急递社跟你沾了什么亲，带个什么故，你干么这样佛面剥金，迎头泼粪？县警惨笑着：秀才，你这样子打我，让少东主知道的话，你一定会吃惩牌的，相反我却能拿到一块劝牌。如此机密的内部术语，从这个县警的嘴里说出来，令梵同愕然不已。梵同忽然忆及了一桩旧事，诘问说：二棍子，上回我央求你，安排陈小喊跟他的仇人匡随见个面，对质一下当年的恩怨，结果如何了？县警挣扎着站起来，抹了抹鼻脸上的血水，红彤彤地说：少东主有过交代，这件事与你无关，我也不会告诉你，得罪了。梵同张看了一眼空旷的巷道，其实没有风，但脊背上很冷。

另一厢，性元叩开了大门，看见是宫法麦，知道对方是义庄的下人，细君的奶妈。

宫法麦表情镇定，站开了，礼让着性元进去，又仔细地关门落锁。旧地重游，院子里的一切都那般熟悉，甚至空气中漾荡的一股股药香，也像缠绵的小兔子，攀附在身上，有一种亲切的记忆。但性元没有心情，更不想四处观瞻，打扰了宫法麦的清静。事实上，性元只是来借道的，慢慢地穿过了庭院，绕过了堂屋，一直踅到了后院里。瞭见地上堆满了大量的麦草、枯枝和柴禾棒子，性元叮嘱说：仔细这些东西，天干物燥的，万一有个事，那可就麻烦大了。宫法麦感激地点了点头，相跟着过去，见世兴堂的千金打开了后门，道了辞谢的话，然后埋下头径自走了。半晌后，宫法麦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封书信，揣在了身上。大概三年之后，义庄的老财东偶然阅读到了这封信，这才知晓了次子索乘的具体下落，但那时候早已物是人非了。

折转过身子，宫法麦刚走到了灶房旁，门帘一挑，索朗闪了出来。

索朗的手中攥着一把菜刀，缓慢地松弛了下来，冷然一笑。索朗喟叹道：天老爷，今天真不是杀生的日子，你饶过了沈家的女子，也饶过了我，我给你磕头。索朗扔下菜刀，突然拦腰抱住了宫法麦，掉头进了灶房，将奶妈安顿在了宽展的案板上，开始剥衣服。昏暗中，索朗哀恳说：让我日弄一下吧，我身上开了锅了，我快让烧死了。

婚礼的前一日，梵义彻底变了卦。

管家苏食张罗着这一切，井井有条，按部就班，大小事情看似无虞。提前半个月，苏食便给天水坊的毛平钧下了帖子，邀他出任总厨，掌管所有的饮食。毛平钧跟老财东胡恩可乃故交，一听是少东主的大婚，当即就答应了。在关外三县，毛平钧的厨艺当属第一，自光绪年间起，但凡县衙里来了过路的贵客，便会有一顶轿乘衔命而出，接了他去掌勺。遗憾的是，毛平钧喝了一辈子的冷酒，到了晚年，手却抖得不成，后来干脆封了刀，退隐江湖。苏食不计较这个，只看重毛平钧的名头，知道这个人一坐镇，剩下的问题便简单了。果然，毛平钧出山的消息不胫而走，门下的弟子们雀跃无比，纷纷往胡家坊的方向上靠拢，包括红门楼和醉仙楼的大厨们，也不忍失去这一个尽孝的机会，一个个告假而至。毛平钧事先征询了一下胡白氏的意见，又采纳了梵义的建议，拟定了一份菜单。苏食也不输礼性，带着菜单，去了沈家的院子，请梵义的外父外母审阅。沈破奴夫妇瞭看了一眼，愧怍不止，连称太破费了，应该裁撤上一半，方能对得起亲家的美意。苏食婉拒了，释解说，九是一个至尊的数字，两个九，九九一十八，才能配得上少东主的身份，胡家的贸易联手们也才不会小觑。

十八碗，此乃沙州城以及敦煌一带待客的最高礼遇。毛平钧替弟子们分派了任务，各自一摊，他自己倒像一位决断官似的，一面喝茶，一面丢盹，偶尔品鉴一番，心明眼亮。婚席设在了胡家坊的祠堂内，不管是有亲缘的，抑或是外姓人家，大家抢着来帮忙。男将们开始砌神仙灶，剁肉，拉煤，支帐篷。女人们蹲满了一地，有的择菜，有的在蒸花馍馍，有的在擀长面，炸丸子。地上的十几只木盆中，发了黄花、木耳、粉条和豆芽什么的。胡白氏挥着泪，一面道谢，一面踮起了小脚，给各处的人塞冰糖，送花生和红枣，口诵着阿弥陀佛。苏食还专门跑了一趟陇西坊，呈上了红帖，邀请李豆灯大人做主婚人。李豆灯痛快地答应下了，又以敦煌文和事老协会与武和事老协会的名义，拟定了一封贺信，让苏食提前捎了回来，交给了少财东，满篇皆是锦绣之词，祝福之语。

腊月初七，阴，罡风凶烈，天地肃杀。大概下半天时，管家苏食率着一帮伙计，从乡学里借来了几十张板凳和课桌，驶出了沙州城的西门，朝胡家坊而来。不料想，梵义策马过来，截停了这一支车队，交代说，婚席和仪式全部取消了，凳子和书桌原还给总教去吧。苏食听罢，一时间哭下了。

夜黑了，待管家返回祠堂后，发现天没有塌，地不曾陷，人们都还在。厨子们做出来的各种碗坨子，按食材的不同，密密麻麻地码在了墙根下，早就被寒风冻住了。苏食旁敲侧击，究问不出一个答案，心更悬了。眼瞅着胡白氏还在忙乎，乐呵呵的样子，苏食将其拽到了僻静处，探问说：嫂子，梵义这么干，八成是悔婚吧？天呐，这要是悔了婚，胡家在敦煌还怎么活人，老东主最看重脸面了，脸是要用一辈子的。胡白氏却说：梵义现在当着这个家，你去问梵义吧。苏食的脑子里乱象丛生，一个蹦子跑进了院子里，却被眼前的一幕看呆了。

性元跳着脚，哈着手，嘴里怨怪着梵义。梵义则站在高房子上，失笑不已。见管家闯了进来，梵义催喊：叔，你快帮性元把土坯扔上来吧，她手上没力气，她这辈子只能当女秀才。苏食往上扔一块，梵义接一块，忍不住揶揄说：少东主，你明天就要当新郎官了，这么大兴土木的，你究竟是想盖一间洞房呀，还是要盘一座婚床？原来，见天气突变，梵义惜疼爹老子的冷暖，一直想改造一下牛肋巴窗子，今天倒是个机会。梵义在高房子的窗户外拆卸那几根木条时，被隔壁的性元窥见了，忙跑了过来打下手，结果越帮越忙。苏食哄唆着性元离开了，一再威胁，说前三天，新郎新娘是不应该见面的，否则一辈子苦楚，以后有淘不完的气，吓得性元直吐舌头。待高房子上只剩下了主仆二人时，苏食一边用土坯砌窗户，一边又开始追问。梵义搪塞说：你自己瞧吧，我爸躺了快一年了，我这个长子如果没高没低，大张旗鼓地办婚事，胡家的先人们可都在祠堂里听着呐，非戳我的脊梁骨不可，我不想因小失大。苏食一气恼，瓦刀错砍在了手上，嘴里直抽冷气。梵义又释解说：急递社的兄弟们全撒出去了，这个年根里，来投邮的人简直太多了，他们到现在也回不来，天象坏了，晚上的气候恐怕会更加不妙。如此浮皮潦草的话，带着敷衍和欺瞒的性质，自然过不了管家的眼睛。

很快，牛肋巴窗子就被封住了，像一堵完整的墙似的。

苏食荒凉了一阵子，探问说：少东主，我不想再打听了，你吩咐什么，苏食照办就是了。但是，不管你现在碰到了什么样的难心事，你一定不能输了自己的气，有一口气在，人就在，什么也都在。梵义苦涩地点了点头，这更加坐实了苏食的猜测，眼前这名少年的身上，一定揣着一桩难以启齿的机密，一项棘手的事情，千万不能去触碰。末了，苏食问说：你取消了婚席和典礼，性元如何看？梵义答：哦，性元毕竟单纯，她还参不透这里头的水深水浅，性元刚才也答应了我，明天一不放鞭炮，二不坐花轿，她自己走过来便是了。那你外父呢，外母呢，性元可是他们两口子的掌上明珠呀？再问。梵义咧笑说：看把你缜密的，沈先生人家可是饱读诗书的文明人，不会纠缠这些烦琐无聊的细节，我已经当面请教过了，得到了世兴堂的首肯。苏食松开了表情：这就好，千万不能让沈先生一家坐下病，也不能亏了性元。

祠堂内，毛平钧获知了这一变故后，不但不怨怪，相反却频频竖起了大拇指，连番称道。毛平钧对弟子们夸赞，什么叫孝子，少东主梵义便是一例，因为爹老子尚在病程中，梵义不忍心独自欢乐，这是发愿救父，跟古时候的卧冰求鲤一个道理，堪称典范。后来，这一番话传入了陇西坊李豆灯的耳中，亦作如是观，且被郑重地记录在了敦煌文和事老协会的功勋簿上。毛平钧师徒连夜撤离后，梵义喊来了家中的全部伙计，又央请来了坊内的男将们，开始分送碗坨子。幸亏天气寒冷，十八种各色吃食早已被冻实了，冰块一般，只需要搁在笼屉里蒸热，便是一桌酒宴。按着亲疏远近，东家三碗，西家六碗，胡家坊的人们拎着食盒，要么入沙州城，要么走村串坊，一直干到了后半夜，迅速将墙根下的那一座小山搬空了。几只狗在地上嗅闻着，默然无声。

午夜之际，壬子年的第一场暴雪狂泻而来，祠堂内外白了，敦煌也白了。

晌午时，梵义方醒来，瞭见窗户透亮，家里却阒寂无声。

新房就安置在了梵义原先的睡房。管家此前率着一批匠人，重新粉了墙，糊了仰衬纸，油漆了窗棂，甚至剐掉了热炕炕洞口上的一圈陈年烟垢，新箍了一道炼砖，简直就像一间刚刚落成的大瓦房。后半夜归家后，梵义疲累极了，仰头便睡。此刻睁开了眼，梵义突然觉得，这一天将有所不同，这一天之后，自己将要面对另外的一份课业，面对别样而陌生的日子。一种空荒的心情，逐渐占据了梵义，犹如将他一个人扔在了旷野上，始终也走不出去似的。目光踅摸中，门扇和墙面上贴着大红的喜字，靠墙的炕柜上，也糊上了一幅幅剪纸的鸳鸯与童子。迎门的厅堂内，一桌清供简洁雅致，香烟缭绕，中间立着一尊瓷观音，是胡白氏在农历十五的那天，从净土寺里请来的。胡白氏嫌颜色太素，寻了一块红绸子，照模画样，亲自缝了一件小佛衣，披在了塑像的身上。梵义再瞧，炕面上已经换上了新毡，新褥子枕头，新被窝，炕角旮旯里也塞满了红枣，核桃，葡萄干。一摞新郎官的行头叠放在炕头上，衣裳是徐尺子裁缝店的手艺，鞋子则是彭家靴子坊出品的，皮革的气味很大。下了炕，换到了一半，梵义便改了主意，将昨晚夕的旧衣裳重又穿上了，啃着一只苹果出了门。

天还在下，院中的积雪几乎快淹了脚脖子，高房子对面的花坛中，两株干枯的牡丹突兀地摇曳着，煞是刺目。这是紫斑牡丹，爹老子早些年从河州一带捎回来的根茎，如今发成了一棵棵树的样子，家里人异常偏爱。按说，牡丹和葡萄藤一样，要掩埋过冬，防止冻伤，可前一阵子太忙乱，竟然疏忽过去了。梵义握着扫把，在院子里开开了一条路，又将积雪覆盖在了牡丹的根部，用铁锨拍实了，不失为一个御冬的办法。

这一刻，院墙外的巷道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鞭炮声，一团黑雾漾荡着，缭绕在了胡家庄院的上空。待梵义扔下扫把，迎出了大门后，瞭见新娘子沈性元一身红衣，戴着一顶花盖头，被众人抬举着过来了。

梵义噗嗤一声，失笑了出来。明摆着，这一幕把戏是管家撺掇出来的。梵义不让抬轿子，苏食便用一匹大红绸子，将一张条凳包扎起来，架在前后两个伙计的肩上，性元偏坐在了上面，忽闪忽闪的。梵义不许牵马，另有一名伙计走在前头，脖颈子里套着笼辔，做驰骋状。怕惊扰了爹老子的歇息，梵义事先一再叮嘱，不许放炮，不许拉弦弹索，但眼前一地的碎红，再想发火也迟了，无济于事。梵义鹅立着，一袭旧衣，冒雪顶风，简直乐开了怀，仿佛这是隔壁坊间的一场典礼，与自己毫无牵扯似的。这么着，娶亲的队伍回到了胡家的院门前，大红凳子尚未落下，性元便先自跳了下来，盖头差一点让风刮跑了。两个做饭的丫头抢上前去，一左一右，叉住了新娘子，叮嘱性元如何迈腿，如何进婆家的门。苏食点着了火盆，火顺着风的方向，一下子埋住了头，让空气中扑卷下来的雪花，发出一丝丝牙疼般的气息。性元撩起裤脚，迈过了火盆，一切都是在丫头们的帮衬下结束的，一气呵成。

末了，院门外的喜客们大致走干净之后，梵义觑见母亲才从巷道里踅了出来，小脚摇曳着，却很轻盈。胡白氏每走出一丈，便用手中的一把菜刀，拦腰在地上砍一下，砍出一道清晰的印痕，还不忘叨念上一句。梵义拦住了娘老子，究问这是干么呢？胡白氏咧嘴说：火盆子不管用，还是菜刀让人放心，万万不能让那些外面的邪祟，跟着性元混入家门，坏了胡家的风水。梵义揶揄道：好我的妈呀，你以前不是说性元是咱胡家的菩萨么，哪有邪祟敢去打搅菩萨的道理，你快进屋去吧，别冻下了。胡白氏并未动弹，伸手掸了掸儿子头顶和衣服上的落雪，嗔怪道：唉，有钱没钱，先剃个头了过年，你看你，今天比过年还要紧，你居然连胡子也不剃，长了一下巴的乱草。梵义探问说：妈，这下你满意了吧？胡白氏慨然道：怎么会不满意，我简直满意死了，就算天老爷让我现在闭上眼，我真是一个字的怨怪也没有。梵义也扫了扫母亲身上的积雪，知道她冻透了。

孰料，先头进了家门的性元，一眼就发现了异常。

天上刮的是乱风，游走无定，灌入了墙上的热炕烟囱中，将煤烟倒逼了进来，霎时将高房子闷成了一只烟罐子。性元一下子吓傻了，不管不顾，丢下周围迎护自己的人，跑了上去。管家苏食头皮一麻，也紧着跟了过去。门打开了，性元撩起了帘子，但见一道道烟雾，犹若张芝墨池里的墨水，一马平川地狂泻了出来，与天空中的雪花搅拌在了一起，充满了不测。苏食抓起瓦刀，将前一日刚刚砌上的土坯统统拆掉了，窗口洞开，一阵猛烈的罡风灌了进去，立刻让高房子里亮堂了半截。梵义上来时，情况已经大为好转，只有性元的鼻脸被熏黑了，毫无一点点新娘子的模样。几个人围在了病榻前，端详了半天，瞭见老财东一如既往地发着呆，既没昏厥，也无抱怨，一番置身事外的态度。梵义道：怪我，我太粗心了，差一点就酿成大祸呀。苏食哽咽说：我原把牛肋巴窗子安上吧，再钉一块能上下活动的毛毡，随时可以通风透气。性元打了水，替病人揩了脸，净了手，又督促两个男将赶紧出去，声称要给公公换尿褯子。恰在这时，胡恩可突然咳嗽了，咳了一声，又跟着咳了一声。

天呐，性元惊呼了一下，泪水满面，攀住了梵义的肩膀，啜泣开来。

假如这还不算奇迹，那么敦煌真的就没有奇迹了。这一声天赐的咳嗽，仿佛病木逢春，也好似大旱甘霖，携带着新婚的喜气，在胡家的庄院内，另外点亮了一盏灯，掘出了一口泉，让众人目睹了生之希望，以及佛光的恩遇。梵义和苏食跪在了炕头下，支起耳朵，巴兮兮地等着听第三声，第四声，却终究未能遂愿。性元撵他们快点下去，别打扰了病人，让公公好生歇息一下。性元截铁地说：够了，咳上这么一嗓子足够了，其实爸没有病，爸比谁都清楚明白，爸只是不想吭气罢了。梵义盯视着自己的女人，用手巾擦掉了性元脸上的烟灰，见她双颊红润，眼眸清纯，遂恳切道：胡家的灯没灭，灯一直亮着，这一切真是拜你性元所赐。性元捂住了梵义的嘴，制止住了对方。性元催促道：你不是要出去一趟么？快去吧，雪这么大，路上一定当心，早去早回呀。梵义答：正是，李豆灯大人还在陇西坊等我呐。

腊月初八的中午，梵义在一辆车轿内备了三套十八碗，喊上一名伙计，出了胡家坊。

这阵子更冷了，下在地上的不是雪花，而是沙子般的雪渣子，让轮子打滑。临到了岔路口时，梵义喊停了车，仔细交代伙计，让他先去一下陇西坊，再跑一趟鸣沙山书院，给李豆灯和丰鼎文先生各送一套十八碗，略表心意。辞别后，梵义拎着剩下的一套，拐进了沙州城的西门，又雇了一辆车，驶抵了守备署门前。

街道对面，急递铺还在营业当中，到了年关附近，来投邮的人的确很多，走马灯一般。梵义也不着急，躲在守备署的廊檐下，避了避风雪。半晌后，估摸着客人们走光了，梵义这才踱了过去，闪身入内。梵义搁下了食盒，掉头摘下了门框上的皮帘子，又将门板逐一上上，在外面挂了一块打烊的牌子。

孔执臣从偏门里进来，讶异道：少东主，你咋来了？梵义一面帮着将柜台上的大小包裹整理到货架上，一面叨念：这么冷的天，关门歇息吧，你也别累着了。哦，你不该来的，少东主，今天这个日子你应该待在胡家坊内，专心去陪新娘子，孔执臣怨怪着，忽然有了一份局促感，这里擦擦，那里抹抹，尽力掩饰着个人的不安。铺子里生了炉子，火很死，梵义重新填了炭，温度一下子上来了。梵义坦言相告，说祠堂里的婚席和典礼一概取消了，不折腾最好，何必那么招摇呐。获知这一讯息后，孔执臣简直呆住了，忙躲在了柜台后面，抄起了一根鸡毛掸子。孔执臣斟酌道：少东主，这下子你的错犯大了，你赶紧走吧，今个天，你尤其不能待在这里，不能跟我碰面的。梵义轻蔑一笑，觉得孔大小姐依旧是那个脾气，太小题大做了。孔执臣变色道：人抬人，僧抬僧，你胡梵义既然做了急递社的当家人，就应该时时处处做典范，恪守规矩，堪当楷模，而不是由着性子这么乱来。哦，你看你，大婚的日子里，你丢下沈性元，丢下所有的喜客，一个人在沙州城里晃荡，又跑来敲我的门，这成何体统呀？梵义被对方的话说毛了，顿时生出了一种叛逆的心态，辩白说：我没有去处，待在胡家坊里不安生，去干五角一块的买卖又不甘心，去烧香拜佛也不是一个好日子，我只有待在这里，我的三魂六魄才踏实，也才感觉自己像一个正常人，你别撵我走。孔执臣见劝止不住，一时气馁了，忙将头巾包上，穿上了棉布的外罩，意欲开门。孔执臣道：梵义你不走，那只有我走了，我可不想助纣为虐，给敦煌留下一个千秋的话柄，我担负不起。梵义慌了，突然抢上前去，拦住了对方：

“执臣，我真的恐惧，我害怕极了。”

愕然。

“呃，你快坐下来，你先听我说嘛。”梵义扯拽住孔执臣，将其摁在了火炉旁的凳子上，却语无伦次，心里塞了一团乱麻似的，不知该如何开口，怎么述说。思忖了片刻后，梵义干脆和盘托出，一股脑地说：“执臣，我先前杀过人，杀过一个该死的家伙，一个可怕的牧羊人。我没有办法，当时我真的没了活路。”

“少东主。”哀告道。

梵义说：“当时在东巴兔，也是一个下过大雪的天气。我只不过是经过，我迷了路，结果我钻进了那个魔窟般的山洞，想避上一夜。天杀的，我就碰见了牧羊人，他好像是从阴曹地府里跑出来的一个恶煞。”梵义拿起了火钳子，捅在了炉膛中，一些火星子炸裂开来，飞溅在眼前，让昏黑的四壁间，霎时布上了一层血色的光晕。对过往这耻辱不堪的一幕，梵义真是难以启齿，去悉数袒露给他人，尤其当对方还是一位异性时。梵义本以为，这一块心上的暗疮愈合了，康复了，了结了，但这一天的狂雪与罡风，包括即将面临的婚姻，以及几个时辰之后的洞房之夜，突然撕开了旧日的伤疤，令梵义的心中，无端地涌出了一股罪恶感，一种遁逃的欲念。事实上，梵义的确没有去处，也无处诉说，如果说沙州城以及关外三县，还有一个人能体面而宽容地接纳梵义的悲哀，包容梵义的败北，分享梵义的机密，那一定非孔执臣莫属。刚开始，梵义真是来送十八碗的，想让孔执臣尝一尝毛平钧的手艺，但也不知咋了，一种倾诉的念头，忽然攫住了梵义，让梵义一时间泪下如雨。迷离中，梵义判断，这或许就是一份天然的信赖吧，一无因果，二无缘由，而对方只不过是另一个自己，不用遮掩，也不必哀求，心贴得很近，几无罅隙。于是，在这样的述说中，梵义获得了刮骨疗毒般的释然，一种与过去慢慢和解之后的空明与澄净。

“就这样，我当时迫不得已，杀了那个牧羊人。”

“哦，他的确该死。换了我，我也会替天行道的。”首肯道。

“但是……”

“不，少东主，没有但是。”孔执臣忽然扑将过来，伸手捂住了梵义的嘴，打断了这些黑暗的谈话。梵义瞥见，就在自己刚才絮叨不休的诉说中，孔执臣竟然将一根鸡毛掸子全都拔光了，一地的乱羽。有几根鸡毛拂荡了上来，掉在了炉口上，空气中充斥着一股燎焦的味道。孔执臣截铁地说：“少东主，你这样干了，才不愧是儿子娃娃的冲冠一怒，也才是河西司马的快意恩仇，更是当世护法的光明作为。”

梵义攥住了对方的手：“执臣，你能宽谅我吧？”

“哦，少东主，宽谅你是天老爷和菩萨的事，至于我，你真的不必在意。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呐，时间才是最好的判官，你和我活在了今生今世的这一场大光阴中，一切都将有鉴别，有一册明晰的账目，所以心急不得。”孔执臣松开了梵义，眼眸中嵌着一粒粒烁闪的泪滴，忽然绽笑道，“十八碗，听说十八碗最有名了，你别舍不得呀？”

“罪过，太罪过了。”梵义道。

孔执臣赶忙拿来了蒸锅和笼屉，架在炉子上，将十八碗悉数搁了进去。等待中，孔执臣恢复了先前的样子，多点了一盏油灯，打开一册账簿，开始汇报急递铺近日的流水。梵义心知，对方的态度明显是在抵触，以防他自己再次陷落于凌乱的往事中，不可自拔。这或许就是女人天性中的慈悲与怜悯吧，因为女人和菩萨太过相似。这么一想，梵义便稍有解脱，三心二意地听着，一面听，一面捡拾着地上的鸡毛。

孔执臣绍介，进入了腊月，尤其接近年关之际，前来投邮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虽说贸易量激增，但也都是一些过水的钱，没几个挣头。像现在货架子上积攒的这些包裹，绝大多数是百姓投寄的吃食、衣物和春节的拜帖，酒资上不去，只能分区划片，集中派送出去，将成本降至最低。鸡肋，弃之可惜，吃在嘴里又没多大的滋味，却也不能不将业务揽下来，装点门面。既然开了这么一座店铺，急递社便失去了挑肥拣瘦的道理，上门的都是客，只有笑脸迎人了，梵义判断。

这一时，孔执臣在柜台上摆出了四颗碎石子，绍介说：李无亏负责北路，马鬃山和万里墙城的那边地广人稀，投邮量也不大，费时费工，但他也已经跑了三个来回了。敦煌西侧，从沙州城延伸至南湖、阳关和玉门关，接近新疆一线，则由昆莫独自担当，两天一个往返，已经连续半个月没有歇停了。因为这一带毗邻绿洲，农田相间，庄院稠密，投邮量颇为可观，自不必提。项楚承担了南向的使命，这个区域太广袤了，一个人当两个人使，要么往东南方向，进入祁连山北麓的牧场和山区，要么走西南通道，越过当金山口，下苏干湖和托素湖，将邮品送入柴达木或祁连山南麓的游牧部落中，十天一趟，或者更久。目下的困境在于，项楚在大柴旦附近邂逅了一场暴雪，险些丧命，幸亏被一伙转场的蒙古牧民兄弟及时搭救了，还派人专门送过了当金山口，这才回到了敦煌。项楚冻伤严重，鼻脸上开了花，一条胳膊也不听使唤了。梵义道：要快，抓紧送到世兴堂去，安顿他住在里头好好歇缓上一阵子，请沈先生仔细疗治，哪怕花再多的钱，也要让项楚的身上囫囵着，一个零件也不能少。孔执臣纠正说：少东主，你也该改口了，沈先生现在是你的外父，你应该知道怎么称呼他的。梵义的脸霎时红了，似乎对这个话题了无兴趣。孔执臣接续说：事实上，项楚的确去了一趟世兴堂，但只是擦了一些药，带了一些帖，又率着一批邮品上路了。往东，包括瓜州和肃南一带的大小村落，自然归茹老二管辖，他本来就是玉门镇黄家湾的人，对那一块地盘上的猫道狗道，最烂熟于心了。不幸的是，越有把握的事情，越会出现故障。一抵近年关，河西四郡上的各路贼娃子异常活跃，茹老二在一个腰站打尖时，捆在马背上的几件包袱便不见了，气了个半死。没了辙，茹老二守在周围，踅摸了两三天，这才找见贼娃子扔掉的其中一件，原先是一套寿衣，卖不出手，而其余的邮品早就不知迹象了。茹老二悻悻地回来后，马上认领了三块惩牌，等着年终决算时，从他个人的薪俸中扣除。按照契约，急递铺给几家失主赔付了三倍左右的款项，这才息事宁人，双方各不追究。梵义补充道：有罚，必定有赏，你给项楚追加五块劝牌吧，等到了春节之前再重赏他也不迟。

哦，至于蒋斧和卡利班二人，近一段时间，埋头专干一件事情，目下尚不知归期，孔执臣释解说：少东主忙于大婚，我不忍打扰，加之这一桩贸易又来得十分急迫，所以我们私下里一商量，便迅速接下了，因为回报比较丰厚，急递社这一趟可以挣两匹大马。什么，两匹大马？梵义惊问。原来，玉门镇养马的大户左家，于秋天时在蒙古的法王寺牧场购买了一批马，足足有上百匹之多，却一直没有去交割。前不久，俄境一带的寒潮横扫下来后，牧民们急于转场御冬，便捎了一封口信过来。左家势大业大，不巧却碰上了一位亲房长辈下世，忙于葬礼，一时间腾不出人手来，只好央告到了急递铺，酒资是两匹大马，任意挑选。蒋斧当即高兴死了，好像一块金子扔在了他自己的脸上，让卡利班随他同去。孔执臣与左家的人签了契约，并给两名游击支付了足够的川资，连夜送他们出了北门，消失在了荒天漠野中。孔执臣道：掐指算来，他们现在应该过了锁阳城，正在去左家的路上，估计二十三日前后，也能返回沙州城，误不了大家一起过年。果然，这一桩丰厚的贸易，让梵义脸上的沉沉阴霾，零打碎敲地消失了，渐呈喜悦之色。梵义感慨说：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呀，要是咱们的急递铺能这么持续地红火下去，等翻过了年天气一好，就得壮大人手，抓紧招兵买马了。孔执臣却说：我倒不盼望着一口吃成个大胖子，细水长流才叫好，我记得家父生前教诲的一句话，说宁可十年不要将，不能一日不拱卒，正是这个道理。梵义一拍柜台，慨然道：毕竟是孔大先生，梵义受教了，这一句圣贤话，堪称天下真理。

锅早就开了，蒸汽四溢，弥漫在了空气中，十八碗的各色香味混杂着，但距离蒸透还早。孔执臣接续说：剩下一个陈小喊，如今真成了名副其实的游击，充当了急递铺的机动分子，最急难险重的活计，一般都归了他，旁人恐怕也胜任不了。这一向，陈小喊匹马单枪，已经干完了七八桩贸易了，前脚一到店里，后脚就离开了，顶多在沙州城里逗留一两个时辰，从不懈怠。梵义一番欣慰，问说：陈小喊现在何处，我可真有点想他了？哦，他可能过了猩猩峡，正在回敦煌的路上吧，孔执臣答。梵义一惊：陈小喊去了口外，我怎么不知？这么寒天冻日的，路上太危险了，他起码应该拉上一个伴当，相互有个照应才是。孰料，孔执臣诡谲一笑：少东主，有些琐事就不必泼烦你，下面的人料理了就行，你是掌舵的，又何必事必躬亲呐。说着话，孔执臣取出来一只首饰盒，打开盖子，搁在了对方眼前。梵义一瞧，原来是一对精美的玉镯子，雕工细腻，色泽温婉，材质大概是中上品的昆仑玉吧。孔执臣叮嘱说：待陈小喊回来，少东主你亲自将这一副镯子送给他，再不送的话，你可就输了礼性，大家都不答应的。梵义纳罕极了：笑话，给一名游击送玉石镯子，这跟给李逵送绣花针有什么区别，你们最好别戏弄我，也千万别在那个家伙的头上点火，否则有大家的好看。呃，是这，准确地说，不是给陈小喊本人送镯子，而是给他的女人，因为陈辛氏有孕在身，快三个月了。

孔执臣的这番话，犹若一颗天雷，炸响在了头顶上。梵义惊愕道：陈辛氏，有孕三个月？哎哟喂，那个贼娃子什么时候服的软，干了这么一桩像人的事呀？孔执臣突然澎湃大笑：女人是杂庄的，陕西流落过来的，名字叫辛仗和。事实上，在干掉了仇人匡随，陈小喊告假，去万里墙城的北边给爹娘老子烧纸时，就偷偷地捎上了辛仗和。跪在坟前磕完了头，发完了愿，两个人便结拜成了夫妻。一介常年在外漂泊的游击，自然也没有那么多的顾忌，能回来给急递社的门面人物孔执臣告知一声，也还算守规矩吧。梵义收下了玉石镯子，答应择机转赠给辛仗和，又不免带着一些失落，哀怨道：如今生米煮成了熟饭，陈小喊肯定自有他的一套说辞，只怪我上梁不正，也没能给他们一个热闹红火的婚席，搞得像娶了一个再醮的寡妇似的，低人一头。孔执臣劝慰说：少东主，你也别太责难自己了，大家都在埋头干事，谁也不想分神，好在现在路已经开开了，急递铺有了一个优良的开端，一切向好。

“路真的开了？”

“开了，彻底开了。”孔执臣早有预备，铺开了一卷《西北舆地图志》，用指尖梳理道，“少东主你来瞧，自敦煌往西，穿猩猩峡，过哈密、鄯善和吐鲁番，一直可以抵达迪化。这一条甘新大道，如今尽在急递社的掌握之中。照你的吩咐，陈小喊数次拜见了尊贵的哈密王，对方已经答应，口外的那一段路程，向急递社全面开放，也由他们出面襄助，利益共享。”又转向了图志的右侧，继续绍介道：“少东主虽然坐在幕帐之中，但决胜于千里之外，果然算筹无遗，一切都兑现了。目下，梵同一直身在肃州城的洪门家中，切磋再三，传来的消息说，洪门的新当家人洪皮海已经答应了敦煌开出的条件，愿意设立急递社的分舵，再由洪门分舵号令甘州、凉州和红城子一线，长驱直入，直接打通兰州城。”末了，孔执臣将这一卷图志仔细地收束起来，藏在了柜台下的一只暗匣内，锁闭了机关。又道：“少东主，如你所愿，也仰仗急递社的各位兄弟披风戴雪，奔波东西，这河西四郡以及整个甘新大道，如今的确是千里一脉、长风浩荡的局面。哦，菩萨有知，上佛庇佑，这一条路终于开开了。”

梵义凝望着对方，内里潮起了一股滚烫的汁水。

“往后的日子里，少东主端坐中军帐，施令于外，须万般仔细，千般疼爱这一种得来不易的大好局面，断然不能前功尽弃，更不可毁于一旦。”这一刻，孔执臣仿佛乡学中的总教，殷殷嘱托道，“执臣是一介弱女子，以后恐怕也帮不上少东主了，你就好自为之吧。”

“不，”梵义沉静地说，“没有了执臣你，这急递社一文不值。”

“我只想兑现给印光法师的承诺。”哀恳道。

“执臣，还记得我托付给你的那一方古印么？整个河西大道，整个敦煌，惟有你才有资格执掌它，其他任何人都不配，也包括我。”见孔执臣一身肃穆，出神地盯视着自己，梵义截铁地说，“你才是真正的河西司马，我离不开你，执臣。”

对方哑默着。

“执臣，你才是我的女司马，我知道。”

这一刹，孔执臣不再吱声，突然撂下了梵义，跑到了炉子旁，下了锅，揭开笼屉，将热腾腾的十八碗捧了出来，依次端在了柜台上。扣肘子、粉蒸肉、百合八宝饭、腐乳糟肉、甜面夹沙、丸子粉条什么的，一只只海碗里油光四溢，香气扑鼻，惹人馋涎。

不承想，孔执臣擦净了一双筷子，并不下箸，担在了碗沿上，却催赶着梵义，让其抓紧回家去，别再逗留了。梵义仍沉浸在刚才的心境中，不忍心这么走掉，故意戏谑说：不，等你各样吃上一口，我亲眼见你吃饱后，我就马上滚蛋。闻听此语，孔执臣肃然地回答：少东主，自打家父下世，尤其是见了印光法师之后，执臣已在心中发愿，此后终生吃素，不再沾染荤腥了。这十八碗我已经心领了，少东主你快回胡家坊去吧，性元还在等你呐。梵义的不快立刻挂在了脸上，一气之下将食盒拎了过来，打算将十八碗悉数带走，不想去冒犯一个茹素者的戒律。岂料，梵义的手被当即拦下了，孔执臣揶揄说：少东主太小气了吧，执臣不吃，难道别人就吃不得了？梵义狐疑半天，猜想不出究竟还有谁会在这个风雪之日，来急递铺子里做客，居然还要饕餮一番。孔执臣努了努嘴，示意了一下后院，相告道：许岩楷师傅在里头忙了快一整天了，十八碗留给他吃吧。许岩楷，那个沙州城里的彩绘匠人，棺材铺子的大掌柜？梵义惊问。孔执臣点头：不错，许岩楷也是少东主你开具的名单当中的一位，他不但擅长彩绘，更精于雕刻印版，因为事发太突然，执臣已经提前用上了他，比当初料想的要好，估计一天就能刻出一块经版来，简直如出一辙，几可乱真。道路纷传，这个许岩楷上半年疯掉了，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吞食了狗屎，梵义忆想起了这些碎语闲章，话到了嘴边，却也没有问出口来，生怕玷污了孔执臣的一腔美意。

大概两天之前，打了烊过后，孔执臣照例在检查急递铺当日接收的投邮品，却在一只麻布包裹内，意外地发现了两块雕版。雕版古旧斑剥，一块残损了，另一块严重皲裂，但分量很沉，似乎是樱桃木的质地。吊诡的是，上面铺列的一行行文字，既非孔执臣所熟知的汉字，也不是似曾相识的藏文与蒙文，而是一种奇特且华丽的字迹，无法识读。细察之后，孔执臣断定，它们一定出自莫高窟的藏经洞，去向可疑，因为收邮的地址乃是兰州城内的甘肃织呢局，一位洋大人的名讳。孔执臣犹记得印光法师的托付，当即决定狸猫换太子，遂以急递社的名义，迅速召来了隐姓埋名的许岩楷，连夜起用了他。梵义闻听了这些绍介后，踏实了许多，心知孔执臣即便不是另一个自己，也绝对堪称是左膀右臂。纵然是其他任何人，也绝难取代这位焉支山下的奇女子。

孔执臣又催说：少东主，雪下大了，天气更坏了，你快回去吧。梵义抱憾说：哎哟，我无缘一见，我也的确太碍手碍脚了，否则许岩楷师傅等一下吃了冷饭的话，你非戳我的脊梁骨不可。言毕，梵义卸开了一块门板，呼啸的寒风夹杂着雪花，一股脑地灌了进来。原来天色已经黑下了，街道上杳无人迹，空气中发出了一种嗖嗖嗖的响音，类似于冻僵的金属声。梵义刚要仄身出门，却突然折转过身子，一把抓住了孔执臣的手，捂在了自己的心口上，内里沸腾着无数的言语，竟也说不出一个字来。这一日，敦煌冷寂，沙州城也空荒着，四目相视了一番后，孔执臣赧然推开了对方，俯下身子，将空荡荡的食盒，交在了梵义的手中。末了，孔执臣叮嘱说：

“少东主，快回家去吧，家里暖和。”

“嗯，等一下你把门板上严。如果上面冷，你就去伽蓝秘室里歇息。”梵义道。

“梵义，你心里的一切，执臣都懂，比谁都懂。但你千万记住，往后这样的话，还请免开尊口，不要再讲了。”孔执臣双目婆娑，那一种透亮烁闪的泪滴，又一次流淌了出来，“是这，我已经决定了，等明年清明节，待我去甘州城祭扫完了家父后，我要把自己嫁给苏食。执臣的这一点浅薄念想，还盼少东主多多宽谅，予以首肯。”

半晌后，梵义却后几步，抱拳一揖，寒凉地说：“我答应你，婶子。”

壬子年，腊月初八日，夜。就在胡家坊的胡梵义提着一只食盒，踅出了急递铺的大门，迎着扯天漫地的风雪，趔趄地往西门外走去时，在斜对面张洋瓜子店的廊檐下，管家苏食突然哭下了，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哀鸣不止。苏食瞭见，从那一扇门板内扑出来的灯光，居然那么亮，那么发烫。

睁开眼睛后，梵义发现自己躺在炕上。

梵义浑身僵硬着，仿佛一块被酒精和寒冷控制了的石碑，动弹不得。这一时，梵义知道，眼睛还活着，眼睛是最可靠的伴当，从不背叛。窗台上的清油灯跳跃着，目光逡巡中，梵义瞭见了炕柜上的鸳鸯与童子，门扇和墙上的大红喜字也安然无恙。那一桌清供上，香火熄了，但灰烬的味道很大。身畔，挨着梵义的脑袋，另有一只花枕头，样子凹陷，似乎一个人刚刚离开。梵义干脆糊涂了，想不起前头发生过什么，与谁见了面，跟谁斗过酒，一切都像手中攥住的一把沙子，以为在握，其实早就流失一空了。头发在疼，眉毛在疼，每一根骨骼上长满了毛刺，似乎要将这一具皮囊戳破，变成一张作废的黄表纸。恍惚间，门开了，又闭上了，性元提着一只马灯进来，冻得嘴里直抽冷气。性元刚要吹马灯，瞥见梵义醒了，便一个蹦子跳上了炕，将马灯照在了对方的脸上，咯咯咯地先笑了一气。笑毕了，性元方说：酒是一种不要脸的水，你昨晚夕舍下了我，去跟不要脸的东西鬼混了，看把你弄得鼻青脸肿的，到头来还是我伺候你，让你像王爷那样舒坦。梵义顿生愧疚，忍着不适，伸手揽住了性元的腰肢，回忏道：酒的确是不要脸的水，我今生可能和它无缘吧，它不要脸，但我得要。

大概睡到了后半夜，性元让旁边的呼噜声吵醒了，定睛一瞧，这才反应过来，原先不在自己家里，而是在粉饰一新的洞房内。梵义的鼾声又粗鲁，又尖锐，呼啸来去。性元心知，这不光是酒闹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才是梵义肚子里凶猛发酵的真正原因。

眼前，这个胡家坊的少年，胡恩可家中的长子，终于做了自己的男人，性元半是喜悦，半是惊悸，偷偷地落了一阵子眼泪。喜悦的是，曾经在乡学里跟梵义算得上同窗共读，一种幻想中的青梅竹马，如今修成了正果。欢喜是轻薄的，因为惊悸无所不在，纷至沓来。子夜刚过，管家苏食自己打开了院门，将梵义扛了进来，丢在炕上。临出门前，苏食居然趴在地上，用袖子擦净了脚下的脏雪，拭去了鞋印。性元急了，拦挡下苏食，不许管家这样卑微地操心。苏食灿然道：少女主，这可是洞房呀，我保证少东主的身上是干净的，我也不会带进来一点点脏东西。性元没问自己的男人何以醉成了一堆软泥，问了也白问，因为男人们是互相打遮掩的，乡学中的碎娃娃早就这么干了。苏食告辞后，性元安顿梵义睡安稳了，这没什么难的，与在高房子上照顾病人一样，驾轻就熟。花烛之夜，盯望着熟睡中的男人，性元分明知道，梵义的内心深处，一定有一块陌生的旷野，对自己锁闭了，对自己哑默了，严禁她涉足。这个念头令性元心荆肉棘，骇然不已。不过，性元很快就说服了自己，男人嘛，谁的心中没藏着小九九，偷偷地拨他自己的算盘，打他自己的粮食，这反倒是一份顾家的品质吧。目下，这个心仪已久的男人横陈着，身上的肌肉疙瘩，犹若一捆捆紧凑的盘绳，让性元感觉踏实。梵义沉重的头颅，又如一块镇纸，压住了性元的慌乱，让她在这个寒夜里不必继续独守空房。另一份惊悸，则来自对这个初夜的忐忑，毕竟是童贞之身，性元的羞涩与张皇无以复加，不知道梵义醒转过来后，究竟将发生些什么。性元从枕头下摸出了一沓白手巾，梵义送的，一直没舍得用。早上婆家来迎娶前，还是母亲沈戴氏塞给了女儿，又如此这般地叮咛了一番。后来，性元摸了摸炕面，凉了，便匆匆披衣出门，在门外的炕洞中填了锯末和麦草，接续了火，紧着回来了。听罢了梵义的赌咒发誓，性元鼻子一哼，手突地钻进了被窝，掐住了丈夫胸膛上的一坨肉。性元通牒道：不光是酒，这世上不要脸的东西太多了，你一样也不许招惹，听见了没？

事实上，正是性元的这么一掐，梵义才彻底醒来了，而前头的那些不适，显得矫情且浮浪。梵义哀告了几声，点头答应了，忙将性元一把揽了过来，往怀里塞。性元抗拒着，忸怩着，似乎刚才带进门来的寒意越发凝重了，牙齿也在打架。梵义道：快让我焐一下你，你会冻僵的，快来呀。岂料，性元仓皇地挪移了一下，意欲下炕。这么着，梵义从被窝里冲天而起，几乎赤裸裸地跃了过来，兜头抱腿，硬是将性元摁在了自己的枕头上，他自己也顺势躺在了旁侧，忽地拉上了被子，将双方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阒寂中，彼此的呼吸打头碰脸，声息可闻。性元感觉到了，梵义就像一块烧炭，正在冒火，火星子说出来的话，每一句她都听懂了。性元的手探摸着，触到了丈夫的下巴和嘴，一夕之间，胡茬子居然孵出了许多，很硬，也很扎手。喝的是苞谷酒，我闻出来了，对吧？性元问说。梵义道：的确，我也收过秋，我死活就不明白，那些老苞谷棒子，看起来没什么名堂，但酵了酒之后，别说是我，就连一头牛也能撂翻，真是太神奇了。性元释解说：这就是学问，天底下的每一桩每一件事情，其实都藏着学问，只怕你不去究问，这就好比甘草、荨麻、金银花、黄连、蒲公英一样，平时喂牛，牛也懒得吃，但它们熬煮成汤药的话，却能治人间的百病。梵义思忖一下，夸赞说：你呀，你不愧是世兴堂的女公子，满舌头满牙齿都是学问，一张嘴便让人信服。暗中，箍紧了性元的腰身，梵义又道：这不要脸的水虽然好喝，但收秋之后晾晒苞谷，尤其是剥苞谷，却是人世上最头疼的一份苦活，谁也不愿意去干。性元不谙稼穑，一时间好奇极了，究问原因。梵义忽然厌倦了与酒有关的一切话题，避而不谈，手却摸上了性元的前襟，攥住了一枚纽襻，开始拆解。梵义冲动地说：其实剥苞谷和脱衣服一个道理，冷了湿了最难伺候，只有等热了干了，两样衣裳自己就裂开了，还不费人工。性元蓦地扼住了丈夫的手，赧然道：马灯还亮着，你快去吹灭吧。梵义回说：马灯在外头亮着，被窝里只有你的眼睛是明的，不管它。

虽然填了炕，但等着烧烫起来，还有一段工夫。

性元喟叹道：我喜欢天冷，天一冷，你就对我仔细，还能带着我去千佛灵岩上捉冰蜻蜓，可一旦到了夏天，你的心思就在外头，敦煌都圈不住你。性元的脑海中，出现了冰封的宕泉河与莫高窟，两个人策马而行，费尽周折，站在了密密麻麻的洞窟下，徜徉无比。紧随着这个画面的，则是天热之后，梵义率着一帮子游击从河西一带回来，居然没有进城，没有回家，公然住在了北门外的客栈中。当性元闻听，那一伙男将中间多出了一个挂孝的女子时，心便裂了，碎了，不由得将所有的病，看在了梵义的身上。好在菩萨施舍下了天大的美意，洒下了甘露，一切都有惊无险，走到了今日。梵义箍着女人，发愿道：咱们去年没看上冰蜻蜓，可能是气候不对，抽了空，我今年再带你去找找，我偏就不信看不见它。性元努嘴说：我不想去了，真不想去，看着你让一根绳子缒在崖壁上，我的心就提在了嗓子眼里，我害怕。嗯，尤其后来，你钻进了一座破窟子里，喊你也听不见，叫你也不吱声，我在下头简直……性元停下了话头，不愿再复述了，这些寒凉的记忆，显然不宜于这一个良夜。

梵义愣怔一番，突然惊坐起来，抬头盯看着屋顶，问说：谁糊的仰衬，我怎么不知道呀？新房的仰衬是用上好的粉纸糊下的，平整光滑，毫无缝隙，在马灯的辉映下，布满了一种高贵的腔调。性元揶揄说：你忙的周游四海，只好我来打理了，我请了南门外林经文店里的裱糊匠，重新打了檩条，先背了一层麻纸，这才将粉纸糊上去的。梵义孟浪道：你个瓜女子，事先也不知道说一声的，我原先在梁顶上搁了一个包袱，现在包袱呢？性元的表情空白一片：包袱，什么包袱？梵义忆起了千佛灵岩上的那一座秘窟，那一件偷盗而来的陈旧包袱，嘴上跌绊着，却又无法坦言相告。性元释解道：林经文店里的裱糊匠干活仔细，按着婚房的尺码和要求，将每一根梁木，每一根椽子，全部用净水擦了好几遍。再说了，我还从法门寺里请回来了几匣子经书，让匠人们分别装在了梁木上，保证家里干干净净，外面的邪祟和脏东西不敢进来，也根本进不来。梵义明白，这一层浅薄的仰衬纸，将自己跟那一只神秘的包袱隔绝了，当初没来得及查看，以后恐怕也机会难再。天命如水，一切都像是前定。梵义永远也不会知道，在开春的那一场席天卷地的沙暴中，恰恰是开元寺的小僧拖音，悄悄带走了那一包诅咒的文书，并在黎明之际，焚化在了党河之畔。那位年轻的僧侣圆通深沉，专使携愿，也由此将日后报应的恶果，嫁接在了他自己的身上，一个人去捐献，一个人在荷担，并因此拯救了梵义。多年之后，在沙州城，在关外三县，乃至河西走廊一线掀起的一幕幕腥风血雨，一场场杀戮和征伐，莫不与此有关。这一刻，见究问不出什么结果来，梵义便沮丧地躺倒了，将性元慢慢剥开，团在了怀中，覆上被子。

“你去把灯吹了吧，我怕。”

梵义附耳：“灯在外头呐，灯看不见咱们。”

“哦，太热了，我刚才填了三背篼的柴草，我出汗了，你也是。”性元好像不适应，一直挣着身子，呢喃道，“窗子在响，雪一定下大了。几点了？”

“辰时吧，天快亮了。”回说。

梵义的手，此刻像一介唐突而莽撞的少年，睁大眸子，在暗夜中跑过了山岗，跃过了丘陵，一马平川地驰奔到了山脚下。喘息中，梵义停了下来，探摸着女人的脐心，感觉到了一块异物。异物是凸状的，大概巴掌大小，贴在了性元的肚脐上，梵义甚至嗅闻到了一股隐隐的药草气息。梵义讶异了，以为性元受过伤，正在疗治当中，忙不迭地起了身，扯开被子去查看。性元确实怕灯，一手捂住了眼睛，另一根胳膊遮护在了胸脯上，呈怔忡之相。梵义发现，那不过是一块狗皮膏药状的东西，颜色新鲜，温软无比，好像刚刚贴上去的。吊诡的是，那上面印着一枚神秘的画符，画符的周围是一道法轮，周围放射着光芒，熠熠不绝。梵义忽然失笑开来，问说：哎哟，好我的性元，你前世里究竟是姑子，还是一个灵婆子，你怎么还在炕上设坛作法呀？半晌后，性元方羞臊道：早上临出门前，我妈把我悄悄喊进了房子里，硬是压住我，往我的身上贴了这么一块，还让我三天之内不要揭掉，一直要戴在肚脐上，否则会招灾。梵义像灌了一锅米汤似的，怨怪说：你妈的嘴里不打粮食，说话简直连毛带草的，就这么一块破膏药，画上一道神符，难道就能驱邪赶祟，把你当一桌清供伺候呀，真是的。性元毕竟是一个女子，少不更事，且心无城府，直脱脱地说：不防别的，主要是为了防男人，防梵义你的。听罢此话，梵义发笑了，一下子抢过去，捧住了女人的颊脸，爱抚着，盯看着，又惜疼地问：好我的性元，防我，防我做什么呀？性元呼应起来，张开臂膀，攀住了梵义的脖颈子，耳语道：我妈说了，男人都是钉子，女人一过了门，就会让男人身上的那一根钉子给钉住，以后一辈子也就安生了。性元一脸的清白，无非是在鹦鹉学舌的转述罢了，又坦承道：我肚脐上的这个药，其实是我爸专门配制的，这个画符，也是我爸亲手画在上面的，三天之内有灵效，千万不可揭掉，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是听我妈私下里讲的。

灯光下，梵义的表情陷在了一片迷雾当中，难以清晰起来，狐疑道：沈先生这样子干，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外父他在算筹什么，打的什么主意？性元松开了男人，眸子烁闪，讶异地说：你个贼疙瘩，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你忘了去年收秋的季节，你跟公公一起到我家里来，三七不问，就要给沈家赠一座新宅子的事么？梵义自然记得，但内里的详情，爹老子却不吐一字，实难探究。在这个风雪交织的新婚之夜，梵义张看着，等待着答案。性元慢慢偎了过来，样子哀戚，犹如一只鸽子找见了巢穴。性元道：

“我们家住在隔壁，钉住了你们胡家的风水，公公当初就是这么个用意。”

梵义：“胡家的风水？”

“嗯，去年收秋时公公那么一说，我爸当时就猜破了，也答应下了。”性元的话，仿佛秘窟中的一卷经文，依次呈示了出来，“原先，你们胡家的墙外头是白花花的党河水，还有鸣沙山上刮下来的流沙，将运程和钱财全都冲走了，一直不能兴旺，所以需要钉住，把周围的风水钉牢靠了，才能翻身，也才能在梵义你这一辈子上光宗耀祖，显赫一世。”

“所以，我爸去央求了沈先生？”梵义迷惘道。

“不。”

梵义的手按在了女人的肩胛上，知道这一卷经文翻至了末尾。性元咧笑，纠正道：

“应该是丁先生。你外父本来姓丁，不姓沈。”

“丁先生？”

“对，姓丁。”性元璀璨地说，“钉子的钉。”

这一刹，梵义突然抱起了性元，双双摔落在了炕上。炕火肆虐着，让这一对少年夫妻的初婚之夜，犹如一座沸腾而热烈的坛场，身披了这个人世上的全部恩遇，又充满了一种年轻的好奇与欲望。梵义翻滚着，激荡着，努力让个人所有的身心和力气，衍变成一枚温良而爱恋的钉子，去钉住性元，钉在自己这一世的命数里，钉在自己未来的风水中。性元仰躺着，呻吟着，一任男人虎气豹声，将自己的魂魄慢慢地抬升了起来，摇曳不已。一种翩然欲飞的心情，像温热的流汁，在性元的身体中波来荡去，一圈又一圈地扩散着涟漪，直到云霄的尽头。迷蒙中，性元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开始像世兴堂里的那一座庞大的药柜，梵义立在前头，拉开了这个抽屉，合上了，又拉开了另一只抽屉，复又合上了，如此抽抽合合，循环往复。性元的鼻翼中，充斥着一股股药草般的馨香，简直快陶醉了过去。

半晌后，梵义已是汗水淋漓，头上冒烟，缓慢地直起了腰身，将旁边的窗户裂开了一条缝隙。梵义瞭见，天其实亮了，风停了，雪也打住了。整个胡家坊一带，包括远处的党河与鸣沙山，完全掩蔽在了一派肃穆的苍莽当中，没有差别，也没有任何一条歧路。视野中，这一角敦煌的天地，仿如一座雪白而透亮的宽大赞堂，穹顶高挂，四壁空空，静待着人们扪心而去，去描画菩萨，去点灯奉香，去镂刻莲花藻井，从而将人世上所有的贫寒、泪水与张皇，款款地安顿进去，求得一桩桩现世的福报。

瞥望中，梵义看见了院墙旁的那一座高房子，毛毡落下来，牛肋巴木条钉在窗户上，显得稳定而实在。念及玉山颓倒、病程绵远的爹老子，梵义的内心一阵酸楚，情难自禁。梵义忆想起来了，恰是去年收秋的那几个晚夕，爹老子率着自己，求告了义庄，拜访了世兴堂的沈家，许了一堆的诺，吃了一路的愿。当时，梵义尚蒙在鼓里，问及爹老子时，父亲只丢下了一句话：我这是在给你们铺路呐，路铺好了，以后你们自己去走，去闯。此刻，梵义醒悟了，不管是替义庄开窟造像，抑或是给世兴堂慷慨赠予一座新宅院，此乃父亲的精心算筹，也在父亲的全盘掌控当中。风水，这个高邈的辞藻，虚幻的说头，爹老子为了改变它，竟然差一点赔上了老命，如今也只不过是在苟活罢了。一念至此，梵义的眼泪收不住了，簌簌而下，思想说：我偏偏就不相信什么风水，这一世剩下的日子里，风水将是我的仇家，也是我的死敌，我笃定要去跟它搏上一命，哪怕遍体鳞伤，哪怕一败涂地。

枕头上，性元被梵义掉下来的泪滴激醒了，迷离地问：你哭了，你怎么哭了呀？梵义截铁地说：我没哭，我身上没有眼泪。言毕，梵义在女人的眉心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大概过了半个多时辰，先是胡家坊的一只公鸡叫了，接着，门外面传来了管家苏食的轻唤：少东主，少东主你快出来一下呀。梵义昏沉着，打着哈欠，从性元的身上沉沉地爬将起来，给女人掖好了被角，又亲了一下额头。苏食还在催喊，急吼吼的口气，好像他身衔了十万火急的使命一般。梵义下了炕，穿戴齐整，开开门，闪身出去，又轻缓地掩上了，生怕坏了女人的瞌睡。岂料，性元本来就醒着，双目圆睁，从被窝里慢慢地抽出了胳膊，将手里的那一块手巾打开，仔细去瞅。

手巾原先是白的，比雪还白，但现在不是了。在手巾的中央，一块湿润的鲜血，犹如腊月天里的干枝梅，殷红，刺目，刚刚绽开了似的。这么着，性元莫名地哭下了。

门外，管家苏食迎了上来，停在一步之远，抱拳一揖：少东主，有喜了，喜从天降呀。梵义立刻恢复了素常的表情，沉静地说：昨天的喜事，今日不提也罢。苏食咧笑着，从怀中摸出来一张纸，递给了梵义，热络道：执臣让我来的，催着我必须马上面见少东主，让你亲自过目。梵义展开了，眉头一皱，瞭见是一张药方，上头工工整整地写满了各种药名与剂量，煞是费解。苏食却像一个娃娃似的，雀跃着，烂漫着，绍介说：这个方子是孔大先生临终前教执臣背会的，总计四十九味药，是开给老东主的，专门疗治风气犯心，心窍迷失。梵义愕然极了，战栗着，捧住了那一页纸，好像捧起了一个脆弱的婴孩。苏食又释解说：执臣一直忘了其中的两味关键药，简直忘死了，幸亏菩萨开了眼，她今早上才想起来，赶紧誊写在了纸上，让我来给少东主报喜讯的。梵义恍然道：

“当时在甘州，我亲眼见到的，执臣的确说不出来其中的那两样。”

苏食哽咽说：“你爸有救了。”

“叔，请受小侄一拜。”梵义不作他想，撩开了袍衣，扑腾跪在了雪地上，磕下头去，“这另一个头，让我磕给执臣。不，磕给苏家小婶子吧。”

【上卷毕】

下卷

卷二十四

久坐衲衣寒。

像所有用旧的东西一样，糜子垫亦不例外，上面沾满了屎尿的痕迹，以及炕火熏烤过的呛人气息。胡恩可木讷着，微合上眼，从力气上判断，长子梵义架住了自己的肩膀，次子梵同抱住了腰。兄弟俩掌握着平衡，一前一后，彼此提醒着，将爹老子从炕上抬了起来。这一时，炕上空了，儿媳妇性元跪在下头，打算将糜子垫移除出来。要命的是，糜子垫本来就沉，加之病人在上面躺了大半年，夯成了石板似的，实难下手。梵义让女人喊几个伙计上来搭手，性元反说：今个天是啥日子，你忘了呀？性元张看了半天，忽然灵机一现，将几块压门槛的党河石捡起来，衬在了糜子垫下。滚圆的党河石恰好充作了滑轮，性元将糜子垫拉拽下来，移在了地上。刹那间，热炕的犄角旮旯里，腾起了一股股陈旧而腐烂的味道，灰尘簌簌，直扑鼻脸。性元也不计较，爬上去，用一只笤帚疙瘩蘸了水，擦洗了几遍炕面。性元自语道：高房子里还是不要让伙计们进来的好，这不光是病房，更是儿女们尽孝的庙堂，堂有堂的规矩，庙有庙的章程，让外人看见了实情，传出去不妥。这话像一句旨意，更是一声警告，仿佛性元已经在胡家划定了自己的疆域，旁人不得染指。梵同冲着哥哥吐了吐舌头，鬼脸一番。梵义也是莫可奈何，乖乖地答复说：照办就是了，今晚夕你们全都下去，去陪着妈守岁，我在这达守着爸，大家都趁机歇缓一下，明天好好过年。

火炕很烫，很快就干燥了，性元先铺上了一层厚毡，又垫了一床旧棉花褥子，再在上面苫了一卷芦苇席子。这个工夫上，梵同却执拗道：你跟性元下去，睡你们的大觉去，爹老子这里有我呐，我又不是街上拾来的，能不懂得惜疼他嘛。梵义抢白说：你个小贼疙瘩，好心当成了驴肝肺，你下午刚从河西一带回来，马都累得打哈欠了，你最好陪着妈去说说闲章，解一下她的心慌吧。梵同不从，又争执了几句。梵义忽然低下了声，威胁道：小心你的舌头，莫非你想吃一块惩牌了？闻听此话，梵同便没了辙，悻悻道：少东主，我下去就是了，千万别气歪了你的一对招子，将来给我生下一个斜眼吊睛的侄儿呀。拾掇停当后，性元站在了旁侧，指使着兄弟俩小心轻放，将病人送上了炕，款款地搁在了中央，盖上了一件长棉花的被子。悄静中，梵同又顽劣了起来，胳膊支在了嫂子的肩膀上，大咧咧地说：性元，你说我爸咳嗽了，咳嗽就证明了元气回还，那后来呢？性元怔忡着，蔑笑道：瓜娃子，咳一声就够了，要是时时咳嗽的话，就跟你这一张乌鸦嘴一般，乱语三千的，吵也吵死了。梵同喋喋地说：性元，哪怕听见他咳嗽一声，我也会觉得是我爸在说话，借了天上的甘霖，浇我心中的旱田，这个你真不懂。性元哄唆说：你快下去歇缓吧，要是爸咳嗽了，我一定叫你来听，让你知道这个人世上的菩萨并没有闭眼，还在照着咱们胡家，从不曾放弃。梵同手贱，撩拨着嫂子的鬓发，左瞧右看，发现这个新娘子并无丝毫的变化，还是那么妩媚可人，那么体贴知心。梵同恭维说：别的菩萨我不认识，我只认识一个叫性元的，她才是……话未讲毕，性元突然折身，一把揪住了梵同的耳朵，嗔怪说：你个小贼，左一声性元，右一声性元，这性元是你喊的么？你当着爹老子和你哥的面，今天必须改口，要不然我撕烂你的嘴。梵同被揪疼了，立时搂住了性元的腰，哀告道：改口可以，但你先给我一块糖，吃了糖才叫得甜嘛。性元挣脱不得，释解道：明天是大年初一，明天给，我现在身上没带糖。带了，我知道你身上带了，梵同纠缠着，见性元狐疑不解，又戏谑说：你的舌头是甜的，舌头就是一块冰糖，快让我舔舔吧。性元哎哟了一声，脸臊得彤红绯赤，拾起笤帚疙瘩，劈头盖脸地捶了下去，梵同忙着招架。一旁的梵义抿着笑，不持立场，反正结婚三天没大小，弟弟又刚从远路上回来，由着他戏耍吧。这一时，梵同嘘了一声，讶异道：快看快看，爸笑了，爸会笑了。

的确，胡恩可笑了。

但那只是一番浅显的表情，犹如刚刚冻结的一块薄冰，危险，易碎，充满了十足的惊悸。胡恩可的目光凝滞着，打在对面的白壁上，似乎在识读那些墨字，在吟哦，在参悟，并发出了释然于心的态度。兄弟俩赶紧上了炕，拢在了爹老子的旁边，笑得比病人还开心，还灿烂。梵同哀恳道：爸，今天是除夕，你该给我给压岁钱了，我候着呐。梵义也道：爸，苏食叔已经把这一年的账簿和流水都算筹完了，今年咱们家的各项贸易都不错，伙计们的分红也很肥实，正等着你过目呀。两个人絮叨了大半天，但等来的答复始终是那一幕寡落落的笑容，仿佛他倦了，他怕了，他疲累到了顶点。性元在旁边啃着一只冬果梨，不忍打搅兄弟俩的撒娇，心知像这样的温馨，在胡家已是一桩稀罕的事情了。真的，这一年的变故太大，江山易帜，皇帝下野，从中原传来的噩讯，一个比一个败坏，甚至连敦煌包括关外三县也震荡无比。胡恩可单薄而易碎的笑容，或许契合了这一年的风水，有些踉跄，也有些麻木。央告了半天，兄弟俩从爹老子那里一无所获，不免有些失望，便悻悻地下了炕。

恰在此时，隔着牛肋巴窗户，后面沈家的院子里响起了一阵铜铃声。性元道：我爸在喊我，这么晚了，八成有急事吧。自从女儿嫁过来之后，沈破奴夫妇便用一只铜铃传递消息，丁零一声后，性元只需要站在高房子的平台前，喊说一番，双方算是交流了。目下，铃声奇特，声音密集，性元掀开窗子上的毛毡，支耳听了半晌，面露惊惧。性元折身出门，仓皇道：我爸喊我回家，我去一趟就回来了，你们最好悄静一些，别泼烦了病人。梵同拦住了嫂子，央求梵义说：哥，你送性元去吧，巷道里黑灯瞎火的，防个万一。梵义踟蹰着，推宕说：牙长的一段路，又不是上兰州城，快去快回吧。梵同瞭见，梵义的表情上挂着一丝厌倦，一层冷漠的外壳，一下子就火了。梵同嗔怒说：你个糊涂匠，你跟着去一趟身上能掉肉么，趁着这个机会，你就不能给你的外父外母拜个早年呀？梵义无语，抓起女人吃剩的半个冬果梨，塞住了嘴。性元披上了棉袍，嘶哑道：我能行，这么冷的天气，一没有狐狼，二没有土匪，再说我也值不了几个钱。性元下了高房子，梵同气得用指头戳了一下哥哥，也紧着跑出了门。冬果梨吃到了后头，瓤子竟然是黑的。梵义吐光后，漱了口，蓦地发现，爹老子脸上的笑意早就不见了。

梵义不解这内里的原因，忙脱鞋上炕，盘坐在了旁侧。梵义捧住了爹老子的手，先自哀告说：爸，我知道你受罪了，你心里乱，你没看见老三，所以才给我脸色。父亲的手枯瘦着，肌肤上的青筋，好像一团纷乱的麻绳。又道：你知道的，梵海那个贼疙瘩，自小玩性大，又不合群，前一向他上了一趟远路，浪世面去了，开眼界去了，过几天准定就会回来，你就宽谅了他吧。悲情像一簸箕沙子，一旦撒出去，便再也难以拾掇了。絮叨了几句，梵义不由得哭下了，哭得连自己也根本不认识了。

除了漆黑的夜色，巷道里风平浪静，一切无虞。梵同撵上了嫂子，尾在后头，巴兮兮地说着闲章，一改先前的顽劣之态。性元道：你这次回来，我的心也就落在了腔子里，你哥有几次在睡梦里还叨念你的名字呐。身上冷，但心是热的，梵同趁机说：明天大年初一，你跟我哥要专门给我摆酒，否则我可不喊你嫂子呀。性元呼哧着，口中喷着白雾：你胖了，脸上也长肉了，你这一趟是去吃席了，还是去做客？梵同思忖了一番，回说：大冷天的，谁会对我慈悲为怀呀，其实是家里的几桩贸易，到了年根了，我去肃州收款子。性元停下身，眸子一亮：洪门的饭好吃么，洪门有没有跟你般配的女娃子，有的话，将来嫂子给你去提亲？梵同复又追撵着性元，吆喊说：哎呀，你究竟是女张良，还是女诸葛，以后还让不让人活了？天下的那一张算盘，怎么就揣在了你沈性元的肚子里，什么都一清二楚的？性元开怀道：所以么，你们大贼小贼的，千万别给我上眼药水，也别灌米汤，我见得不多，但我识得清。

不承想，刚站在了沈家的院门外，一个大炮仗突然爆炸了，声震天宇，魂都吓飞了。胡家坊的碎娃娃们纷纷从角落里闪了出来，叨念着口诀：一炸你头发，炸成光秃子；二炸你鼻子，炸成哈迷蚩；三炸你牙齿，炸成媒婆子；四炸你招子，炸成王瞎子；五炸你裤子，炸成精尻子；再炸你的卵蛋子，把你炸成一个女娃子。梵同揩了揩鼻脸，擦掉了溅过来的脏雪，将嫂子送进了门，又叮嘱道：性元你先去，我正好手痒，我今天要教一教这帮碎鬼怎么做人，一人给我背诵一遍《朱子家训》。言毕，梵同拧身跑了，巷道里传来了鬼哭狼嚎的喧闹声。

沈破奴攥着一只铜铃，鹅立在院中，目光盯视着一墙之隔的高房子，若有所思。

见女儿进来，沈破奴松开了表情，急迫道：你怎么才来呀，我都快把这个铃子摇烂了。视野中，世兴堂的掌柜已经换上了下一年的新衣，徐尺子裁缝铺的手工，利利落落的，显得瘦削而精明。那只硕大的铜铃古旧斑剥，分量十足，光一个舌头，就有鸽子蛋那么大。腊月里，沈破奴去了一趟旧货市场，本来想挑一个煎锅，却买回来了这一只铜铃，并沿用了摊主的说法，笃信它是康熙年间的一支马帮遗失在九个井一带的。当时，沈破奴嘻然说出了个人的意图，以后再也不能扯着声嗓喊性元了，一是不礼貌，二者，也怕惊扰了高房子上的老财东，就用铜铃打信号吧。沈戴氏心知，这是丈夫思女心切，便一口气答应下了，又跟性元约定了信号的门类。此刻，性元问说：爸，你敲得这么紧急的，是房子着火了，还是灶房里又发现了一锅老鼠？沈破奴面色窘迫：你看你，大年三十的，说话也不客气。性元沉吟道：爸，我现在嫁给胡家了，遂了你的愿望，沈家攀上了这一门高枝，你尽管安下心来吧，你在外面结的那些仇家，想必也不敢再来招惹你，否则，胡家的兄弟俩也不是吃素饭的。沈破奴咧笑说：你看你，爸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在敦煌无亲无故，能有什么仇家呀？是这，刚才打铃子喊你来，是因为我下午把方子上最要紧的两味药找齐了，现在汤药炖好了，快端给你公公去吧。性元一时怔忡，好像被这个唐突的消息绊了一跤，缓不过神来。沈破奴笑道：今个天是年三十，抓紧把药喝了，整个正月里是不能动药锅子的，要不来年不利，这可是敦煌的风气，咱们也得入乡随俗吧。性元说：爸，我替我公公谢过你，也替胡家满门老少谢谢你，劳苦你了。沈破奴款然过来，拍了拍女儿身上的寒气，手上充满了温煦的情意。岂料，性元话锋一转，逼问说：

“爸，你说的那两味药一直都在，你只是先前不肯拿出来吧？”

沈破奴颔首：“嗯，不愧是世兴堂的后人，你早就能辨识百草了，我忘了。”

“这么多天了，你都不肯拿出来，是因为你嫉妒，你也在替世兴堂的将来揪心，惶惶不安。”性元的快人快语，仿佛脱了缰的烈马，践踏一气，“你不想用孔大先生的秘方，你害怕砸了世兴堂的牌子，从此在敦煌无容身之地。爸，女儿猜到了果，但我实在想不出因。”

“你长大了，性元。”沈破奴道。

“可惜的是，沈先生的这些忧虑和嫉妒，来得没有分寸，也毫无缘由。”性元盯看着父亲，感觉他的头发白了许多，下巴也尖了。又道：“即便是孔大先生的女公子来到了敦煌，身负家学，渊源深厚，想必孔执臣也撼动不了你的地位。其实，咱们世兴堂跟孔门都应该慈心于世，医世疗疾，普度苍生。这两家杏林高门合则两利，否则的话，沙州城以及关外三县的百姓就有赎不完的罪，受不尽的孽障，吃不完的疾苦。”性元上前，系上了父亲脖子下的一枚纽襻，喟叹道，“爸，你尽管宽释吧，开给我公公的那一张方子，恐怕是孔门的最后一份诊断书了。孔执臣是何等聪明的人，又何等厉害，相信她再也不会出具任何一张药方了，她已经另择生路。”

愕然不止。

“据我所知，孔执臣弃医不干了，她不想冒犯了胡梵义的外父，她有另外的算筹。”

“哦，这一切来得这么突然，我原本还想去拜访这位孔家的女公子呐。”沈破奴惋惜着，破笑道，“性元，我知道这一段你对父亲的误会很深，好在你现在抱怨了出来，没憋在心里，落下什么病。”思想一番后，沈破奴笃定道：“是这，我之所以扣住孔大先生的这张方子，一直没有落实，还给你们谎称缺其中的两味药，实在是因为它们是天下最凶的猛药，也是我平生仅见的烈药。我迟疑着，甄别再三，我怕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性元闻听后，眼泪一下子淌了出来，扑在了父亲的怀中。

“不过呐，今天晌午时，我终于想通了，拿定了主意，我敢用这两味天下最凶烈的猛药了。”沈破奴搂住了女儿，仔细道，“不是为父医术通天，也不是我才高八斗，我更不敢贪天之功，只因为我在翻检那一册莫高窟藏经洞里出来的敦煌医书时，忽然就醒悟了，参证了，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一目了然。这一切，大概是天老爷降赐的机缘，上佛的恩遇，太神秘，也太不可思议了。”

性元忆想说：“就是有天夜里，梵义送来的那一册卷子吧？”

“对，就是它。”

“我错怪你了，爸。”性元哽咽道。

“这些真的都是命数，天道在上，谁也绕不过去的。”沈破奴惜疼着女儿，感喟说，“我刚才一直在看胡家的高房子，风水旺盛，祥光历历。其实，那不是一间简单的病房，它就是一座千佛灵岩外的窟子，盖在了这个红尘世上的一座佛堂。胡家的老掌柜，你的公公，早就料到了这一天的病程和劫难，所以他提前给自己寻了一张秘方，预先交在了我的手里。”

“胡家有福了。”性元的内里潮起了一片滚烫的感念。

这一时，弟弟性真踅出了堂屋的门槛，提着一只羊皮灯笼，远远地照着前头，催喊姐姐。天一寒，性真的旧疾便复发了，四肢疼痛，不良于行，斜倚在门框上。性真嘟哝着，索要压岁钱。幸好性元早就预备妥当了，摸出来一个小包袱，塞给了弟弟，后者欢天喜地地进去数钱了。父女俩相率而行，披着沉沉的夜色，进了灶房的门，蓦地被一团刺激而辛辣的气息淹没了，几乎呛得睁不开眼睛。沈戴氏从炉子上拔下了药锅，用一只干净的笊篱，将里头的药草悉数捞了出来。沈破奴取来一只瓦罐，又在颈口上罩了一块白布，相帮着，让沈戴氏将浑浊的汤汁，慢慢滗了下来，灌了大概有多半罐子。末了，沈破奴用一块棉毯子，仔细地将瓦罐包缠停当了，捧着它，先自出了门。

到了院门外的巷道后，性元果然瞭见，梵同拎着一根棍子，指指戳戳，叱令不断。一帮胡家坊的碎娃娃站成了一排，一边抹着鼻涕，一边朗声背诵着梵同下达的课业：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一个个细弱的声音，显得寒凉而战栗。性元咳了一声嗓，梵同赶紧丢下了棍子，一个蹦子跑将过来，忙给沈先生问了安，说了吉祥的话。沈破奴将手上的瓦罐，仔细地交给了女儿，叮嘱道：全部服下去，一滴也不要剩，半个月一个疗程，等过了元宵节，我接着熬煮吧。

子夜前后，这一张辗转而至的古老秘方所配制的汤药，突然间剧烈地发作了起来，让躺在高房子上的胡恩可难以自制，心旌曳荡，魂魄一路扶摇了上去。这一刻，整个沙州城和城外的二十三坊，整个偌大的敦煌，鞭炮炸响，喧腾不休。在历经了整整一年的沉疴与病魔后，这位胡家坊的老财东，终于肉身成道，将自己捐了出去，闯开了一条廓然而敞亮的大路。

这么着，胡恩可的一道元神飞将起来，离群避众，萧然远去，跃过了廊檐和屋脊，跃过了坊间与党河，也跃过了月牙泉、鸣沙山以及千佛灵岩之上的莫高窟，慢慢地悬立在了关外三县的穹顶之上。此去经年，胡恩可的这一道元神，乃是整个敦煌，甚至是西部边疆最鲜为人知的存在之一，看尽了寒来暑往，也阅尽了这个人世上的千般情义，万般变幻。不过，这一切才刚刚开始。是时，天庭灿烂，梵音四起，一群群飞天娘娘挑着星宿的灯笼，踏着银河水，朝胡恩可迎面走来。

而下界里的敦煌，火树银花，一派迷离。

惟有一愿在，能呼观世音。

事发突然，令开元寺的大小僧众谁也不曾料到，全都吓了一大跳。印光法师在闭关五年后，择了一个晴日，突然走出了禅房，立在院子里仰首问天。那一时，一帮碎娃娃站在鸣沙山上放风筝，风筝飘过了千佛灵岩的头顶，投下来一块扇子大的阴影，恰巧落在了住持的脚下。一个挑水的僧役路过斗门，瞭见了法师，慌忙扔下了水桶，抢了过来，却被印光伸手拦开了。僧役哀告说：师父，你屋里去吧，外头凉，小心法体。印光的嘴角上，淌出了一些血水，硬是用舌头吮了进去，咽在了肚子里。僧役吓坏了，折身去廊檐下搬凳子，等掉过头来，却惊异地看见法师的脚下有一块黑石头。印光的身子摇曳着，吃力地用袈裟擦了一番石头，而后款款地坐了上去，开始咳喘。僧役揉着眼睛，刚才明明是一坨影子，现在却变成了一块石头，便马上参悟了，这是法师在降示，在呈现妙果。僧役哭着跑开了，去喊人了。不出半个时辰，这一桩奇迹之事就传遍了整个开元寺，弟子们将印光拢在了当间，雀跃不已。

其实，明面上，印光法师在闭关修法，一切如素，波澜不兴。只要主心骨在，开元寺的晨钟暮鼓，梵音佛唱，比起敦煌禅林中的任何一家来讲，一点亦不逊色。但在背地里，惟有几个贴身的弟子和执事最清楚不过，法师已经来日无多，所谓的闭关禅修，只不过是在秘密调养，尽量拖住噩讯，别让那一个愁云惨雾的日子逼近。印光声望素孚，自从他法体欠安的消息走漏了之后，常有香客们来捐大大小小的法会，祈求上佛庇佑，再降赐一些寿数。弟子们更是不敢懈怠，一轮接着一轮，昼夜无明地做着法事，心都快烂了。悲哀的是，佛堂里的诵念声越响，往禅房里端进去的汤药就越多，连药碗也泡成了泥浆色。那一扇窗户中飘出来的咳喘声，像打夯的重锤，也像捣地鬼，令众僧心乱如麻，焦枯不堪。现在可好，法师自己走出了门，开始晒日头，又施出了法术，没有人不欢喜的。小僧拖音也夹杂在其中，拽住师父的袈裟，发现法师面色红润，双颊饱满，蓦地想到了一个词：回光返照。

“哦，老衲想上一趟三危山去。”

众僧婉拒，搬出了一大堆的理由。

“是这，当年乐僔和尚路过敦煌，在宕泉河畔看见三危山上佛光漾荡，气象奇异，遂发愿在三危山对面的这一块崖壁上开凿佛窟，倾心供养，这才有了这一片佛国丛林。莫高者，莫高于此僧之谓也，便是这个名字的来历。”印光的鼻脸上，没有一丝病象，仿佛在传法，在布道。又说：“老衲这一生最后的愿望，便是再上一趟三危山，去沾个吉，去磕个头。诸位不要再多说了，容老衲了却了这个心愿吧。”

这一时，一阵劲风从南方的青海境内吹了过来，令头顶上的风筝颠簸了几下。风筝一抖，投在地上的阴影便晃动开来，连累了印光法师，身子又开始摇曳，胯下的那一块黑石头也不稳固了。在这个危急时刻，胡恩可的一道元神恰巧发现了异常，忙驭风而去，扶摇直上，将风筝及时抓牢了，站在了空中，纹丝不动。作为多年的密友，胡恩可的元神一方面瞭见下界里的印光在开示弟子，另一方面，他自己却热泪翻滚，难以抑制内里的悲伤。不错，这一趟莫高窟之行，胡恩可的元神是专门来跟印光辞别的，因为终局快来了，法师也知道个人将要脱缁，从此泯然于这个大千世界。

胡恩可清楚，印光也明白故人来了，所以才打开了禅房。印光先时的仰首问天，其实是在跟故人打招呼，虽然没有只字半语的交流，但彼此都已经听懂了。

弟子们犹在争执中，攻讦不休。事实上，在印光法师发病的这五年中，开元寺的众僧已然分裂成了两派，一派属于土著，人多势众，熟知当地的风土人情，根须错节，结团成伙，且控制着庞大的寺产，由南湖人竺法歌充作领袖。另一派大多是异乡人，根浅缘微，不谙世故，只懂得念经习法，修身养性，属于彻底的少数派，由小僧拖音挂帅。谁都清楚，在那一道闭关养病的窗扇之后，印光法师一直在甄别，在掂量，在遴选，将来由谁承继自己的衣钵，披上开元寺的这一件庄重法衣。其实，内讧早就开始了，但在这个晴明的午后，双方都不愿意撕破面皮。竺法歌主张不能去，理由起码有三麻袋，总之是为了印光的法体考虑，孝字当先。拖音盯望着师父回光返照的那一张脸，心猜，这里头一定大有机密，所以一再顺遂着印光的心思，不仅要去，还必须立马兑现。

见事情僵在了当场，印光知道，只有自己才能解开这个疙瘩。印光淡然一笑，抬身而去，不发一语。这一时，众僧惊讶地发现，住持刚才落座的不是一块黑石头，竟是一坨影子，虚幻的光斑。这一桩异行和妙果，简直吓傻了在场的众人，慌忙伏拜下去，祷告不停。在广漠的天际上，胡恩可的元神瞭见了这一幕，便想添一把柴，加一把火。于是，胡恩可吐了一口气，吹断了那一根细线，将风筝吹了下去。待众僧礼拜毕，巨大的惊愕再一次压垮了他们。那一坨影子消失了，地上扔着一只风筝，原先师父身怀法术，竟是乘着一只风筝来去的，那么上一趟三危山不算个什么，这便是答案。小僧拖音仰看着天空，伸手抓住了那一根飘下来的细棉线，又想到了另一个词：命若游丝。

云端里，胡恩可的元神潸然泪下，因为终于替故人干了一桩实在事。

隔日晌午，一顶轿乘悠然驶出了开元寺，往三危山的深处进发。时值秋季，漫山遍野的野麻、红柳、碱柴、麻黄和梭梭金黄无比，一种漠然无涯的清凉，自天空中渗下来，从远处祁连山的雪顶上滚下来，覆压在了每一道沟壑，每一条羊肠小径上。民国六年，开元寺的大住持印光法师，率着一行僧侣，给自己布置下了一个秘密的道场。胡恩可的元神也没闲着，一路上，不是于风中逶迤而行，便是坐在轿子顶上，优哉游哉，不亦乐乎，几乎忘却了自己仍旧躺在胡家坊那一座高房子内的沉重肉身。这一组人在山中转悠着，毫无目的，也无方向，弟子们抢着抬轿，身上使不完的力气，全都当作了对高僧大德的一份供养。半途中，一只黄羊的蹄子卡在了石缝中，恐怕有好几天了，瘦得皮包骨头。弟子们救出了黄羊，幸无大碍，立马放生了。另一回，两只鹞子在天上打架，其中一个的翅膀折了，一头栽了下来，性命堪忧。印光指着路旁的一座窝棚，催促道：快去让那个种萝卜的婆婆收下它，用泉水擦洗一下，便可痊愈了。果然，半个时辰后，那只熟悉的鹞子盘旋在了头顶，久久不去。竺法歌问道：师父，那个种萝卜的婆婆到底是谁？印光哑默着，表情郁结。旁侧的拖音却道：婆婆正是菩萨，地里种的不是萝卜，其实是世上的因果。胡恩可的元神闻听了这些对话，心知一切已高下立判，有了分晓。

这么着，在山上浪达到了后半天，一行人停在了山坡上，歇缓开来。也就怪了，满眼都是地皮草，油汪汪的绿，偏偏在南面的山洼中，站着十七八棵红桦树，长势威冷，仿佛一群戴着斗笠的使团。竺法歌吆上几名帮手，拎着砍刀，打算伐下来一棵，劈成柴，好给住持煮水炖药。印光赶忙叫停了，召集弟子们过来，悲深愿重地说：你们千万不要砍它，将来你们砍它的时候，我也就管不了许多了。无奈，竺法歌诸人又拾来了枯草和落叶，刚摸出火具，又被住持拦挡下了。印光道：秋干风燥，天地转凉，这山上的大小生灵，如今又到了苦寒度日的季节，所以你们千万不要举火。等将来，你们谁替我举火，谁便接承了我的衣钵，我要将自己这一世的荷担，全盘交给他，由他来坐坛护法，也由他来光大开元寺。这些禅机密布的偈语，众僧全都闻听到了，胡恩可的元神也知悉了，但其中埋伏的深意与悲凉，却鲜有人能顿悟。

言毕，印光似乎受了凉，突然咳嗽了起来，嘴角渗出了血水。这一时，小僧拖音从怀中取出了一只皮囊，将温热的汤药倒在了碗里，伺候法师服下了，一切都滴水不漏。原来，怕汤药变凉，拖音贴身揣了一路，硬是用个人的体温保存下了。胡恩可的元神坐在不远处，对着拖音跷了一番大拇指，对方自然是看不见的。

当日夜里，印光住持于禅房内，分别面见了几位老僧侣、老执事，彼此说了吉祥的话，依依难舍。竺法歌是单独进去的，印光攥住了这个敦煌青年的手，在油灯下翻来掉去，查看了好几遍。印光哀恳道：你虽然是释门弟子，你拿刀枪剑戟，你拿笔墨纸砚，我一点也不稀奇，但将来你一定不要执花，任何花也碰不得，切记。竺法歌不以为然，冷言道：那拈花一笑如何讲，刀枪都拿得，岂有不能执花的道理？印光截铁道：拈花一笑，那是佛陀的圣行，上佛拿得，你却拿不得。最终，师徒二人谈崩了，竺法歌负气而走。

小僧拖音是最后一位，进了屋子后，这个异乡少年先自哭下了，伏在了法座旁边，饮泣不止。时间金贵，一旁的胡恩可的元神急坏了，却也无计可施，徒唤奈何。印光道：你从五台山来莫高窟这么久了，老衲也忘了问你，你在俗家时姓甚名谁，桑梓何处？拖音收住了泪，哽咽道：弟子在俗家时姓常，名鸿鹄，取鸿鹄之志的蕴意，弟子祖上乃东北关外人氏，日俄战争爆发后，一路南徙，流落在了江南一带，弟子恰巧落地于西湖之畔，自小想往禅林，十岁时便皈依了佛门。印光双目烁闪，从枕头下摸出了一枚金刚杵，拖音赶忙低首，印光款款地寄挂在了弟子的脖颈子里，上下行礼如仪。印光沉吟道：你在胡家坊老掌柜家里的那个晚夕，在党河边刮了特大沙尘的那个早上，你所有的作为，老衲的心里都有一本明账，我记住了。法师停顿了半晌，又接续说：真是难为了你，你身上荷担的苦楚与磨难太多了，你竟然斗胆将那一份邪恶的诅咒，全都大包大揽地转嫁在了你个人的身上，菩萨心，霹雳手，连老衲也彻底服膺了你。拖音愕然极了，呈怔忡之相，如此机密的往事，法师居然也一清二楚的，显见佛法无边，上天有眼。这一时，比小僧更为惊愕的却是一旁的胡恩可的元神，倒吸一口凉气，贴在了墙壁上，久久无法安生。胡恩可全然不知那一幕的内情，心生好奇，打算继续旁听下去，遂屏声静气，支起了耳朵。岂料，印光法师似乎有所察觉，停下了这个话头，督促小僧研墨，他自己也铺开了一张古旧的唐纸，捉起了毛笔。印光皱紧眉头，思想一番，慢慢膏润了笔尖，援管而下：心不逃离，体奔何益。印光一直战栗着，写毕了这八颗小楷字，将唐纸卷起来，交给了弟子。印光疲倦极了，叮嘱说：这个卷子你千万保存好，将来一定要放在那个窟子里，自然会有人参悟的。小僧拖音捧住了卷子，狐疑道：究竟是哪个窟子，具体交给谁，还请师父明示？蓦地，印光趺坐了起来，双目闭合，手上的佛珠也掉在了炕头下。拖音不敢聒噪，忙却步出门，脸上已然是泪光一片。次日一早，待拖音再次入内时，发现师父早就坐化了。

金炉顿冷，钟磬无声，禅林花谢，般若舟沉。敦煌莫高窟开元寺第十一代住持印光法师，自此一期报尽，双林潜影，世缘已毕，示寂于中华民国六年阴历九月初三日，入大涅槃。

连续五天的法事告毕后，印光的遗蜕被迁延至宕泉河畔的荼毗台上。梵音不绝，唱诵缭绕，众僧伏地祷告，护送法师升天，从此魂归极乐世界。印光法师佛名远播，向有声威，恩泽广被，这一日，来自沙州城和敦煌二十三坊的信众，几乎将宕泉河两岸挤了个水泄不通，执绋者多达数千人，哀声四起，填满了整个山谷。

不料想，又一桩真正的奇迹开始了。

原本，堆砌在焚化台周遭，将法体包裹起来的是一些大棒子木柴，清一色的祁连山里的松木，油脂大，火力强，晒了整整一个夏季了。意外的是，距点火尚有半个时辰，这些木柴突然渗出了水，简直将焚化台一带弄成了张芝墨池似的，无处下手。寺僧们扪着泪，赶紧拆了湿的，又换上了一批干柴，却眼睁睁地看见，这些干燥的木柴再次哭下了，竟比头顶上的铅云还要悲伤。几次三番后，小僧拖音忽然恍悟了，忙去找竺法歌商量，双方达成了一致。这么着，开元寺派出了一哨干练的人马，进了一趟三危山，将那一片红桦树统统伐下，悉数拉了回来。红桦树被剖成了木墩子，一律码在了台面上，再也没有出现过渗水的现象。众僧忆念着，回想起了住持曾经讲过的话：你们千万不要砍它，将来你们砍它的时候，我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一时间，众僧醒转了，原来这一句遗言，乃是法师对他个人身后的布置，从容，阔步，勘破了一切世间的魔障。

隔天后，仪式复又开始，当敦煌文和事老协会的首领李豆灯捧着一个托盘，将一只崭新的火具交给弟子们，让他们择人点火时，吊诡的一幕发生了。火具是完整的，在俗人的手上，在李豆灯的手上，次次都能打着火，但是囿于身份，他们没有这个资格。孰料，火具一旦到了僧人们的手里，全都失效了。这下子，开元寺上下登时慌乱了，僧侣们逐个上阵，可打来打去，竟然连一粒火星子也擦不出来，火具干脆哑默着。竺法歌偏偏不信这个邪，派了亲信，从寺里提来了一只羊皮灯笼，揭开罩子，将火舌喂将过去。自始至终，胡恩可的元神一直不曾远离，趺坐在柴堆上，一面流泪，一面盯看着下头的动静。当火舌挨近时，胡恩可吹了一口气，吹灭了，眼前只漾起了一缕淡烟，飘失在了虚空中。竺法歌犹不甘心，又让人提来了几盏灯笼，几支燃烧的松明，均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渐渐地，暮色沉降了下来，敦煌深秋的巨大凉意，笼盖在了这一道悲戚的河谷中，分不清此岸与彼岸，天地苍茫，一派混沌。无奈之下，竺法歌表情败坏，只好将火具递给了小僧拖音，自己踅在一旁，兀自冷笑开来。

啪地一下，一灯破夜。

将来，你们谁替我举火，谁便接承了我的衣钵。印光法师生前的叮嘱，犹若拖音手中的这一丛火，刹那间照临在了众僧的心中，有了光明，也仿佛重新拥有了全境之怙主，苍生之教亲。大小僧侣涕泪涟涟，伏拜了一地，几个执事赶紧跑了过来，将印光法师生前披挂过的一件旧袈裟，匆匆套在了拖音的身上。竺法歌率着几名亲信，椽子一般兀立着，不肯就范。李豆灯获悉了内幕，霎时不干了，带着一帮文武和事老协会的剽悍青年，将竺法歌团团围住，准备理论。

岂料，在这个关节上，拖音却嚎哭开来，嚷喊说：我不能干，我舍不得点火。李豆灯和几个老僧劝说了半天，拖音干脆扔掉了那一丛明火，除掉了身上的旧袈裟，蹲在地上，哭得更哀戚，也更无助了。拖音叨念说：我舍不得，我怕师父疼，我怕上师会弃我而去，一去不复返了。拖音的良善与慈悲，也让一向强势的李豆灯恓惶不已，哀告说：上师还在，上师就在佛陀的身畔，你去点火的只不过是一具皮囊，一副作废的肉胎罢了，这也是你将来的一桩功德。任凭李豆灯磨碎了牙齿，老僧们的眼睛里哭出了血，小僧拖音坚辞不就，一幕庄重而谨严的葬仪，眼看着就要泡汤了。没了辙，李豆灯让人传下话去，既然僧不点火，那就请敦煌的俗家子弟们来帮忙，尽快让法师驭火而去，前往西天。李豆灯还以文和事老协会的名义，当众悬红，谁点了这个火，便奖赏大洋十块，当即兑现。忧心的是，这一夜，问遍了宕泉河两岸麇集的信众，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应命，哭声填满了整个河谷地带，让秋水上涨了足足有一尺多高。后半夜时，先来了一个醉鬼，又来了一名乞丐，两个人逞能了半天，终究也打不着火具，败下阵来，还挨了一顿飞来的石头，从此丧失了在敦煌的立锥之地。竺法歌仰看了一眼夜空，一方面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实难挽回，另一方面却又不甘心，窥伺着新的机会。竺法歌猜度，一定有一种神秘而坚硬的力量，笼罩在焚化台上，犹如一道看不见的窄门，旁人近身不得。但这种力量究竟若何，依了竺法歌平素里的浮浪与蛮横，当然勘破不了。事实上，在这一过程中，胡恩可的元神一直蹲在竺法歌的两个肩膀上，像一对来自昆仑山的石头镇纸，力压千钧，让后者的气焰消泯于无形。胡恩可简直快急死了，元神也大汗淋漓，原本和故友在冥冥当中默契十足的这一场葬仪，却因为小僧拖音的一再抗拒，如今僵在了半途中。不料想，就在胡恩可思谋着另外的对策时，更大的变乱却猝然而至。

蓦然间，人群豁开了一道罅隙，莫高窟下寺的道长王圆箓闯了进来。

这一段时日，王圆箓率着一车一仆，奔波于沙州城和肃州城一线，被两地的官府推来挡去，炒豆子一般，始终也没个结果。上半年的佛诞日，阴历四月初八的晌午，王圆箓在千佛灵岩下设了坛，供了香，当着众多香客的面，发愿要重修莫高窟三层楼。愿心是善良的，可具体落实起来，就像麻袋里头装了一大堆锥子，漏洞百出，破绽连连。消息不胫而走，沙州城和敦煌二十三坊的人们，将这件事当成了磨牙消遣的麻子，一边嗑，一边吐，人多处恭维，背地里失笑。人们纷纷究问，一个擅长炼丹和卜卦的牛鼻子道人，何以砸个人的锅，倒自己的灶，偏偏去插手佛门中的事。末了，人们归结说，王圆箓一定是投错了胎，披错了衣裳，这一世里亦僧亦道，就像搅团和馓饭一样，随他去吧。重修靠的是本钱，三层高的楼阁，需要的是一砖一瓦，一梁一椽，一榫一卯，王圆箓自此踏上了漫漫的劝募之路，这达求爷爷，那达告奶奶，几乎将脸皮抹了下来，掖在了裤裆里。碰壁就像天天喝凉水，喝惯了之后，王圆箓也就麻木了，继续坐在车轿上，周游列国，四处伸手。不过，鸡有鸡道，猫也有猫道，在颠簸的车厢内，除了王圆箓瘦弱的身子骨外，还码放着大大小小的包袱卷。包袱内是王圆箓从藏经洞中挑拣出来的一些卷子、文书和佛经，也有一部分历书、状牒、契据、信札与地志，一道烟地去，一股尘地来，叩官府的门，打点民国的各界官吏。王圆箓是浪过世面、开过眼界的人，心知这些灰头土脸的纸叶，这些易碎的绢帛，这些画符写经的古旧东西，肯定不如金银那么灵验，能使得动人，哄得了鬼。即便连连碰壁，没有获捐多少钱，但王圆箓渐渐发现，官府的门容易进了，大员们的脸色也放晴了许多，不仅有茶喝，偶尔还能蹭一两顿饭。这让王圆箓笃信，任何事情都有一个慢慢发酵的过程，如果操之过急，蒸出来的馒头便是酸的。那日一早，王圆箓坐在肃州城西关的油茶摊子前，吃了一只欠碱的馒头，嘴里一阵酸苦，刚要埋怨时，忽听一旁的脚户们唠叨，说敦煌开元寺的印光法师下世了，过几日便要火化。王圆箓一时急了，薅住了其中一人的脖领子，怨怪道：放屁的话，那不是下世，印光那叫升天，叫圆寂，也叫脱缁。脚户们懒得跟一介道士纠缠，也就附和了对方。待王圆箓问清了事情的大致脉络，得知故友印光的确脱略形骸，离开了这个红尘凡世后，心里一下子湿透了，哭了一路。此刻，披星戴月的王圆箓闯将进来，乍见印光的遗蜕尚在，葬仪还未开始，遂吁了一口气，松开了表情。

李豆灯瞭见这位太清宫的法真道长后，突然一个击掌，对文和事老协会的耆老们低语说：有了，点火的人就在眼前。左右不解，探问个中缘由。李豆灯释解道：瞧瞧，一个是释门，一个乃道家，隔山绝水的，肯定没那么多的顾忌，请王道长去点火，他一定不会推辞的，待我与他仔细说知道吧。王圆箓喝了几口水，来不及歇缓，依了佛门的规矩，在焚化台下给故友点了香，献了供，叨念了几句阿弥陀佛，算是了结了在这一世的光阴中，彼此结下的这一场情分。这么着，王圆箓拉住了小僧拖音，站在宕泉河畔的一棵柳树下，扇了后者一个耳光。拖音捂住脸，狐疑地盯视着道长，满是委屈。王圆箓怨怪道：你个小贼疙瘩，上师都已经寂灭了，你哭了没，哭了几场？拖音哀告说：哭了，只哭了一场，从头哭到了现在，还要哭下去的。闻听此语，王圆箓忽然搂住了小僧的脖颈子，夸赞道：其实我最清楚了，你就是印光法师的小尾巴，将来的开元寺，还等着你去弘扬佛法，光大山门呐。道长的喜怒无常，令人难堪，但对方毕竟长了一辈，拖音也不便发作。王圆箓又悄语说：

“印光放命之前，对我有没有啥交代的话？”

拖音摇头。

“哎呀，这个贼和尚，竟然对我没有一言半句的交代，就这么死掉了么？”王圆箓面呈不快，沮丧地说，“今年夏至的那天，印光借了我半马车的卷子、文书和佛经，这次可是你拖音经的手，你拿着印光的借据来的，你可别赖账呀？”

拖音笃定道：“道长放宽心吧，藏经洞的东西都在，一样不少，改日一定璧还。”

“嗯，不错，就算这是印光对我的交代吧。贫道清楚，我这一世里结交的人并不多，如今一个一个地走掉了，把我扔在了红尘当中，让我恓惶，让我落怜。”王圆箓揩了一把泪，抚着小僧的额头，仔细道，“既然印光那么器重你，我也不能不对你另眼相看。是这，你干脆做我的小伴当吧，以后你修你的佛，我打我的卦，但整个藏经洞的门，对你一个人是开开的，你随时来。”

拖音合十，躬身一揖，带着一份机密的表情，应承下了。

李豆灯过来了，打断了王圆箓的絮叨。双方也算旧识，所以没有多少的客套话，况且葬仪摆在了那里，谁的心中都很灾难，生出了一种急迫的念想。李豆灯简略谈了个人的想法，敦请王圆箓快点出手，去把焚化台上的木柴点着，了却了僧俗两众的愿望。一时间，王圆箓惊愕不已，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你个糊涂匠，你这是在摸我的脉，还是想升我的血压？你难道不明白印光是我的一位老伴当，我当初来莫高窟吃的第一碗饭，就是印光施舍给我的么？李豆灯劝慰说：恰是这样，印光在天上的魂灵，正等着你这位老伴当去举火，去送他一程。常言道，人抬人，抬出高人，僧抬僧，抬出高僧，你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印光的法体变成一堆腐肉，招来苍蝇和蛆吧？这些锥心的话，让王圆箓一边焦虑，一边踟蹰，叨念说：这个罪人我不能当，我还要在莫高窟混下去，我怕开元寺的人戳我的脊梁骨。忽然，王圆箓怔住了，咧笑开来：

“不过呐，有个人最合适，他肯定会答应。”

李豆灯和拖音静候着。

“他是个洋大人，英吉利的，叫斯坦因。大概一个月前，他从新疆那边过来，带着一支骆驼队，据说在给敦煌、阳关和玉门关绘制舆地图志。”王圆箓头头是道，仔细绍介了一番，归结道，“洋大人既不朝你们的佛，也不拜我的太上老君，他们有自己的天王老子。是这，容我半个时辰，抓紧去一趟下寺，将这个斯坦因大人请过来吧。”

“道长，你有把握么？”李豆灯催问。

王圆箓回说：“尽管放宽心吧，我会给他一些甜头的。”

天麻麻亮起了，但是厚重的铅云，连续数日锁住了头顶上的日光，令深秋的宕泉河两岸萧索，肃杀，阴郁，俨然一座广大而悲痛的灵堂。从马鬃山和万里墙城一带吹来的北风，夹杂着沙粒，犹如一根根大扫把，将河岸边的白杨、柳树和梭梭统统搜身，脱了个精光，兀立在一派荒凉中。或者不，那些在风中漾荡下来的枯叶，其实是一叶叶祭奠的黄表，刮向了焚化台上，等待着最后的结局。

这一时，胡恩可的元神穿梭在纷扬的落叶中，瞭见了太清宫的法真道长，率着一个邋遢的陌生人，踅出了下寺的门，簌簌而来。胡恩可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元神栖落在了王圆箓的肩膀上，窥见旁边的这个洋大人高鼻深目，人高马大，一脸的惺忪睡意。的确，斯坦因是被王圆箓从热炕上一把揪起来的，另一头打鼾的翻译，也被及时喊醒了。王圆箓交代说：你告诉这个洋贼，让他跟我去一趟河边，事情简单，就点一把火，等一下再睡回笼觉吧。斯坦因听罢了翻译的话，一个蹦子跳下了坑，紧着穿衣戴帽。王圆箓心思缜密，除掉了斯坦因身上的马裤和皮衣，将翻译的那一套抿裆裤和棉袄扔了过去，又替他扣上了一顶棉帽，放下了耳翅。临走前，斯坦因还不忘带上了点火的工具，嘻然极了。胡恩可的元神一路相随，闻听着斯坦因叽里呱啦的说笑声，一个字也听不懂，但王圆箓的话，倒是悉数入耳，清晰无比。王圆箓一直在啐唾沫，一边啐，一边怨怪说：你个洋贼，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你来打我的算盘，那我也要算一下你的伙食账了。快到了河岸边时，王圆箓解下了自己的围脖，箍在了斯坦因的脖颈子上，提了提，遮护住了那一张醒目的鼻脸。李豆灯率着拖音、竺法歌和一众老僧，前呼后拥，将这个臃肿的洋大人迎请上了焚化台，而后又像潮水般地退了下去，统统伏拜在了地上。

这一刻，千佛灵岩下悲声大作。北风拂过时，每一眼窟子都像土埙，呜咽不止。

竺法歌带着快意，一手拿着火具，一手拎着羊皮灯笼，款步上了台子，打算将火种交给斯坦因。不料，斯坦因当即拒绝了，摸了摸自己的身上，掏出来一只打火机，啪地打着了。一丛鲜红的火苗摇曳着，好像是从拳头里长出来的，充满了魔法。竺法歌虽不认识这个洋东西，但不管什么样的火，都是一样的火，只要不交在小僧拖音的手上，自然也无须计较。竺法歌下来时，恰巧跟跪在地上的拖音对视了一眼，发现对方的眼底里，嵌着一颗颗发亮的泪滴，浑身瑟缩着，冻僵了似的。竺法歌挨着拖音，慢慢地盘坐在了地上，双手合十，仰看着焚化台上的动静。竺法歌悄声说：你是个外来鬼，等将来的一天，你当初怎么来的，你原样滚回去吧。拖音不语，款款直起了身子，将脖子上滑脱出来的那一枚金刚杵，放入了怀中。

意外发生了，斯坦因手上的火，灭了。

斯坦因也不知何故，明明打着了火，哗地一下灭了，打一次，灭一次，屡试不爽。斯坦因急了，扯开了棉袄，将打火机放在了怀中，火照样灭了。王圆箓颇显尴尬，匆匆跑了上来，究问原因。这么着，斯坦因无奈地摊开了两臂，盯望着灰白的天空，意思好像是只有上帝才知道。事实上，胡恩可的元神就停留在了斯坦因的右手上，不论洋大人如何努力，胡恩可只需吹一口气，就能让它立刻报废，也让斯坦因功亏一篑。在这个清冷的早上，因为元神频频靠近了火种，远在沙州城外胡家坊高房子内的胡恩可的那一具肉身，出现了一阵阵间歇性的发烧，不过很快就消弭无形了。正当焚化台上出现了混乱，王圆箓和斯坦因开始口角时，小僧拖音突然站了起来，艰难地踱了上去，从斯坦因的手中，接过了那只打火机。对这种洋东西，拖音并不陌生，在五台山求法时，打火机是很俗常的工具，见怪不怪。拖音打开了盖子，拇指滑动着齿轮，心中刚刚默念完了一句佛号，火苗便吐了出来，犹如一朵清吉的红莲花那般，耀亮了敦煌的一角。

拖音将火苗凑了过去，闭上了双眼。

将来，谁替我举火，谁便接承了我的衣钵。印光法师的遗言，在身后终于兑现了。三年后，敦煌莫高窟开元寺第十二代住持拖音，正式登上了法座，从此福田广布，利益众生，开启了新一世的问道与祝愿。

卷二十五

久坐衲衣寒。

西省的春天，往往是从一场风肇始的。前一夜，风还是干燥的，空空荡荡地驰奔而来，拿走了人们身上的体温，抽打着树枝，将农田上的土坷垃继续碾压成粉，板结在地。岂料，次日一早睁开眼睛后，风换了一个态度，从西藏和青海的方向上吹来，带着祁连山上的清寒，落在了关外三县。这时的风是绿的，携着水汽，犹如一介油漆匠，昼夜不舍，将天地之间粉刷了无数遍，陡然一新。不出多少日，连绵的绿洲上生机盎然，一派怒放。党河开了，梨花飞雪，仿佛天空中翩然的飞天娘娘，往下界里抛洒着清明和谷雨的消息。这个季节上，敦煌的人们最喜欢漱口，吞上一口水，在齿舌间涮来涮去，噗嗤一下，吐在了地埂上。挨了整整一冬，人们的嘴里灌满了沙子，现在清吉了，便吆喊一声：狗日的，光阴又来了，世上的光阴又来讨伐了。

索敞没漱口，大概也忘了漱口，忘了有七八个年头了吧。这日晌午，索敞精赤着上身，立在院子当间，仰看着沙州城西北方向上的那一座角楼。义庄的当家人早已不复当年的英姿了，威仪沦丧，精气殆尽，浑身上下就像一扇单薄的门板，随时都可能垮塌下来，摔成一地的烂劈柴。在漠漠的囚禁岁月中，索敞的五官也逐渐狰狞了起来，颧骨凸出，牙齿松动，鼻脸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暗癍。手脚上的冻疮，几乎令索敞举步艰难，虚弱的拳头肿胀了一倍有余。自始至终，索敞没见过一个待诏，花白的头发锈成了一团，挂在苍冷的脊背上，状若乞丐。盯看了半天，索敞伸出了指头，数着天空上的动静，叨念说：三个，两个，一个。数错了，索敞便重新开始：两个，一个，三个。结果越数越乱，一遍遍地推倒重来。索敞是服过哑药的，虽然没有彻底沦为一介哑汉，但声嗓受损明显，发出的声音犹如一堆摩擦的碎瓷，随时会让人孵起一层鸡皮疙瘩。

这一时，长子索朗从门外头踱了进来，背兜着手，并不曾关上门，故意敞开着。索朗不是单独来的，脚下头还跟着一个伴当，四处嗅闻着，不时地举起后胯，溺下一丝浑浊的尿液，让清凉的空气中多了一种腥臊味。索朗用脚拨弄了一下伴当，又扔远了一块石子，催喊说：李豆灯，快去磨牙去吧，别泼烦我，小心我抽了你的筋。伴当一挫身子，嗖地一下跑远了，知道舔一块石子，总比被剥皮抽筋的要好。伴当是索朗从祁连山的猎户家里讨来的一匹土狗，颜色像焦糖，脖颈子里生出了一圈红绒，仿佛戴了一条围脖。伴当属杂种，性子凶烈，四个蹄子犹如判官笔，连狐狼也要畏惧三分。不过，当初在取名时，索朗畏惧的并不是狐狼和熊罴，而是那个盘踞在陇西坊里的李豆灯大人。因了李豆灯的缘故，更因为李豆灯经年把持的敦煌文和事老协会的暗中作梗，坚不吐口，身为大少爷的索朗，终究得不到认可，当不了义庄的家，做不了索门的主，依旧是在沙州城一带各处打秋风的一介纨绔子弟。念及这个丑陋的名字李豆灯，索朗心知，自己不但吹不灭他，也还打不垮他，只好怒从心生，牙齿都快咬碎了，干脆将土狗命名成了李豆灯，天天带在尻子后头，游街串巷，发泄着不平。

这一时，土狗突然哀嚎了一声，夹紧尾巴，簌簌簌地跑将过来，蜷卧在了索朗的脚下，恐惧无比。索朗盯望了一眼远处，墙根下风平浪静，空气中漾荡着一些杨花和柳絮，再无异常。索朗猜度，李豆灯一定窥见了什么，否则就不会如此规矩，身上的肉都在抽搐似的。又进一步想，土狗看见的，人未必能一目了然，因为中间隔着好几道轮回呐。

事实上，土狗刚才真的遭遇了不测，吓了个半死。

天色微明时，胡恩可的元神便离开了胡家坊，先去了庙里，又去了一趟集市上散心，不料在北门外，邂逅了这位义庄的大少爷。原本，索朗是入不了胡恩可的法眼的，但后者手上那一枚硕大的玉石扳指，烁烨光华，煊赫一气，令元神一下子忆及了旧友索敞，于是便跟了一路。胡恩可讶异地发现，那个多年前意气飞扬的索门少年不见了，那个曾经面若朗月的义庄大少爷消失了，眼前的这个人衣衫凌乱，外表邋遢，浑身散发出了一股股臭味，连脚上的鞋子也提不住。胡恩可的元神飘失了那么久，不明白敦煌的变故，更不了解强门著姓的索氏一族，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居然落魄到了如此地步。城墙下的那一扇院门打开着，元神并不想尾随入内，偏偏骑在了墙头上，盯望着另一个更邋遢更苦楚的角色。胡恩可相信，在索敞仰看那一座角楼时，也一定瞭见了自己，发现了故人。岂料，更大的意外接踵而至，当索朗吆喊了一声李豆灯，又给土狗抛出了一颗石子后，胡恩可的元神惊了一跳，从墙头上摔落下来，砸在了土狗的脊梁上。元神是不怕疼的，分量也比不上一根羽毛，但土狗分明感觉到了，一时间失了三魂，丢了六魄。幸好，在摔下来的一刹，元神摩挲了一番土狗的皮毛，及时安抚住了。胡恩可知道，这只是个畜生，索朗之所以喊它李豆灯，一定是恶咒，也一定埋伏着不可告人的勾当。

索朗没看出土狗的毛病，却发现爹老子仍旧津津有味，盯看着角楼一带。

爸，你望啥呢？索朗探问了几遍，索敞并未答复，依旧叨念着：两个，一个，三个。其实，爹老子的目光是痴呆的，浑浊的，零散的，但在索朗看来，这样的态度无异于不屑和轻慢，对自己构成了挑衅，带来了伤害。索朗逼上前去，再道：天上干干净净的，连一根毬毛也没有，你到底看啥呢？爹老子不动声色，接续道：三个，一个，两个。这么着，索朗突地恼怒了，拾起地上的一根细柴，端直地扎向了爹老子的眼睛。索敞一不闪避，二无惊惧，老驴拉磨似的，还在絮叨着。细柴像一枚箭矢，破空而来，距离索敞的眼珠子大概一拃左右时，突然断了，掉在了地上。索朗看了看手，又盯了盯脚下，一脸的狐疑。此刻，胡恩可的元神就站在义庄老掌柜的肩头上，终于松了一口气，款款坐了下来，庇护着故人。索朗惶惑完了，犹不甘心，接续道：爸，你脑子瓜下了么，你看毬啥呢，天都快被你看塌了？索敞嘻然一乐，指着城墙上的角楼，吼喊道：燕子，燕子回来了。

果真，燕子来了，在角楼上筑巢。至于今年的燕子是不是去年的那一群，索敞并不关心。

对爹老子的突击拷问，索朗已持续了数年，哪怕到了今天，他的心也放不进腔子里去，始终疑神疑鬼的。囚禁发生后，爹老子的身上蕴藏着戾气，心中有怒火，每一个骨头缝里都埋伏着仇恨，欲伺机逃跑。约摸有大半年，索朗一方面在外面装人，不仅屡次三番地雇人去党河下游里打捞尸首，还带了各色厚礼，频频拜访李豆灯与文和事老协会的各位耆老乡贤，求对方松口，央他们首肯，尽快扶正自己，却每每无果，铩羽而归。另一方面，索朗又胆寒无比，生怕爹老子意外脱逃，纵虎归山，从而东窗事发，自己落得个大不孝的恶名，就此在敦煌难以苟活下去。揣着这一份巨大的惊悸与恐慌，索朗使尽了十八般手段，饿过爹老子，啐过爹老子，揍过爹老子，还险些杀了爹老子，无非是想让爹老子彻底服软，乖乖认命，把这一世的牢底坐穿，不要再有一丝非分的企图。索敞虎落平阳，自然不肯就范于逆子，也曾经绝过食，咬过舌，上过吊，抹过脖子，但终究因为怕疼，怕死得一钱不值，也就放弃了这个愚蠢的主张，暗无天日地活了过来。父子俩对峙与抗衡了一段时间后，索敞忽然间偃旗息鼓了，逆来顺受，身上的火气与生气了然无存，目光痴呆了，举止滞涩了，成了一介标准的罪囚，开始领受命运的差遣，在这个偏僻的院落里打发余生。但是，作为义庄这一幕惊变的主使，索朗也老练了许多，深知爹老子的驯服，只不过是一种假象，一场敌我之间脆弱而危险的平衡罢了，随时都可能破裂，战火重燃。是故，每一次莅临这个院落时，索朗都有一份君临天下的心态，犹如大猫戏耍老鼠，也好像典狱官在提审犯人，绝不放过任何一次试探，任何一次侵害。今个天尤其如此，索朗今日身衔重大使命，对爹老子的盘究与审视必须更加缜密，一点也马虎不得。瞥见爹老子满脸的喜色，仍在张看着天上的燕子，索朗玩转着手上的玉石扳指，蓦地道：爸，这群燕子是义庄的，发现你不在家，它们来这达找你了，你想不想领上它们回义庄呀？索敞瘪下了嘴，嘟哝道：坏蛋，你别动它们，燕子可是我插在天上的香火，一只燕子一炷香，我舍不得。索朗讥笑道：即便供佛，那你也回义庄去供吧，给咱们索家积攒一些功德，这么个狼不拉屎的地方，你供得再多，也是枉费心思呀。索敞蹒跚了过来，举手合十，笃定道：我哪达也不去，我的佛龛就在这达，我求你了，别让我一个人落怜。索朗狐疑说：你的佛龛，你的佛龛在哪达？这一时，索敞露出了满嘴的锈牙，指着头顶：我的佛龛在天上，天上都是我的佛龛，你是看不见的。闻听此语，索朗不动声色，但内里泌出了一份杀机。

赶早，宫法麦便埋身在了灶房中，一直在和面揉面擀面，经营着今个天的这一顿饭食。索朗进了一趟灶房，舀了一脸盆开水，偏过头，蒸汽四溢地端了出来，搁在了地上。索朗咧笑说：爸，今个天是你的寿辰，你快洗一下鼻脸吧，洗净了，等一下多吃几碗长寿面。爹老子依言，乖乖地蹲在了脸盆旁，将两只冻伤的拳头塞入了开水中，表情抽搐了一番，却强忍着，并没有缩回去。这一刻，索朗分明感觉到了那种灼烫，几乎跟烫猪毛是一个效果，发现爹老子的拳头松开了，融化了，惨白得就像两张嶙峋的皮革。索朗催喊说：洗脸，快把鼻脸洗了。爹老子俯下了身，双手捧住水，开水浇面，五官上登时腾起了一股股沸腾的热浪，皮肤霎时红透了，犹如一只烧红的锅底，随时都会炸裂似的。索朗尖声道：快洗，快把脸上的垢痂都搓下来，洗完了再吃捞面。终于，爹老子憋足了一口气，将整个鼻脸埋在了开水中，彻底放弃了自己。索朗又一次感觉出了那份痛楚，恍惚中，猜想爹老子的脸皮一定烫没了，不要脸了，脑子也瓜掉了，根本不知道开水是什么东西。索朗阴鸷地盯望着，突然一惊，一把薅住了爹老子的头发，猛地将其拔出了脸盆。这么着，索敞歪在了儿子的身上，失去了气息，真的没脸了，整个五官殷红一片，好像敦煌六合班的戏子们搽了胭脂，准备粉墨登台似的。索朗恼怒开来，左右开弓，扇了爹老子一顿耳光后，申斥道：这样子让你死，我就便宜了你这个老贼娃子，你快醒来，醒来了再吃几年的寿饭吧。见爹老子软作一团，索朗立时慌了，忙开始掐人中。

这一回，索敞真的生无可恋，咽过气去了。身外的这个人世，禁锢，冷漠，幽闭，整整囚禁了义庄的老财东长达七个年头了，仍旧漠无涯际，没了指望。索敞本来打定了主意，要像一匹狗那样活着，活到天老爷来收人的那一日，也就一了百了。但是如此卑微的念想，却被一脸盆滚烫的开水浇熄了，成了梦幻泡影，也成了难违的劫数。索敞猜度，儿子今天专门是来取命的，自己这样苟且地活着，分明成了一种累赘，一种危险的存在，让索朗形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安。不如就此放弃吧，干脆搭上一己之命，成全了这个逆子，将索氏一族的这一桩重大丑闻全部抹平，维系住义庄的荣誉，延续下这一座百年老宅的传奇。死是容易的，当索敞将鼻脸埋在了开水当中，发现一不用流血，二不必痛楚，仅仅一滴水就足以呛死自己时，心中的那一番快慰，犹如烈日下的一块酥油，轻易地融化了，于是迎头而上，慨然领受了这一份归宿。

此刻，索敞死了，热身子还在，歪在了儿子的身上，魂魄却像一缕自由的轻烟，从灵窍中逸出，袅娜而上，浮在了半空中。索敞怆然地瞭见，这个囚禁了自己七年之久的庭院，业已破败了许多，瓦脊上落满了去冬的沙尘，围墙上的枯藤，渐渐有了一丝青铜的颜色，春天循着旧历，再一次复苏而来。这一时，索敞忽然发现，墙根下的那一畦田地上，一些零星的绿芽从泥壤中萌发了出来，点缀在天光下，不久之后将连绵成片，茂密成林。索敞简直恓惶坏了，在这么一个万物盎然的季节，自己却要毙命，死得无声无息，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件令人不甘的事情。目下，灵魂已然出离了，一切似乎都为时晚矣。

幸运的是，胡恩可的元神瞥见了这一幕，驭风而至，及时地抢了过来，拦住了索敞。索敞的魂魄轻如一粒芥子，哀嚎着，悲泣着，一步三回头，被胡恩可稳稳地托住了，搂在了怀中。胡恩可猜想，义庄老财东的魂灵还没有凉下来，还是烫的，或许还有一丝挽回的可能。这么着，胡恩可将颊脸贴住了索敞，给他体温，向他断喝，欲将这一位敦煌故人，从一派深渊般的昏暝中慢慢唤醒，请他再世为人。胡恩可连连哀告说：老东主，你跟我其实是一样的结局，我们都无路可走了，倘若还剩下一条路的话，那必定是死路。但是，在踏上死路之前，你我还得把人世上欠下的债一一偿完，否则，死并不是一种完善的解脱。果然，索敞的魂魄听进去了，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了胡恩可。

民国八年，阴历四月初二，早春时节，晌午。在一场清癯而广大的春风中，胡恩可一手牵拽着索敞飘忽无助的魂魄，一手作桨，从半空中逶迤下来，将后者款款地安置在了他于这一世的肉身当中。

索朗一直掐住爹老子的人中，喊叫再三。索敞逐渐凉下来的身子，并不让儿子沮丧，因为这一幕迟早都会发生，早一天，晚一天，意思都不大。况且，后院外的一切已经布置妥当，义庄的这一桩丑闻，随时可以画上一个句号，翻过篇去。不承想，恰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一匹名叫李豆灯的土狗跑了过来，咬住了老掌柜的裤脚，撕扯着，吠叫着，喊魂一般。是时，索敞的魂魄重又回来了，灌输在了肉身当中，身心一下子复原了。索敞突然张开了嘴，将先前吞进去的开水一股脑地喷射了出来，顿时接续上了这个人世间的生气。水是绿颜色的，带着这么些年的酸楚和磨折，也裹挟了索敞内里深处的不平与愤懑，吐了个一干二净。儿子索朗一贯粗枝大叶，竟然忽视了这些细小的异常，以为这顶多是父亲的驯服与放弃，一个阶下之囚，自然兴不起什么风浪，也就随他去吧。索朗一脚踢开了土狗，替爹老子系住了脖颈子下的那一枚纽襻，哄唆说：爸，今个天是你的生日，我吩咐宫法麦给你做了长寿面，羊肉臊子的。索敞收住了神，咧笑说：大少爷，我刚才做了啥，我的脸咋这么烧呀？索朗笃定道：哎哟喂，你的脸不是烧，那是发红，比猴子的尻子还红。闻听了这一句夸赞，索敞笑得更凶了：大少爷说的是，老夫前世里就是一只猴子，老夫的脸就是一张猴子屁股嘛。

但是，一切尚未完结，这样的试探仍在持续当中。

宫法麦从灶房里出来，将一张木头桌子摆在廊檐下，又布上了一碟咸菜，一碟凉拌洋姜，一碟腌韭菜，另有醋水、油泼辣子和蒜瓣。不一时，两大碗捞面也端了过来，上头覆着一层黄花、肉丁、胡萝卜丁和葱花，香气四布，惹人馋涎。这是一顿稀罕的饭食，在饥饱不定的囚禁日子里，义庄的老财东曾经千百遍地幻想过它，却又怕吃上它。按着敦煌人的说法，除了年头节日，红白两事，只有上法场的人，才有资格单独享用这么一桌子捞面，所以也叫杀头饭。现在，索氏父子分坐两端，四目交织着。索朗口气厌倦，催喊说：爸，面都坨住了，快咥。索敞拿着筷子，将面条捞了起来，举在半空中，一边吹，一边回说：你也咥，不要饿了肚子。面条凉了，索敞吞进了口腔里，忽然一收肚腹，犹如长鲸饮水一般，几乎将大半碗吸溜了下去。索敞来不及回味，打算吃第二筷子时，却被儿子拦挡住了。索朗拿起了盐罐子，抓了半把盐粒，撒在了爹老子的碗里，叮嘱说：饭没盐了赛过水，人没精神赛过鬼，你最好多吃一些盐，身上就有精神了。索敞嘻然，附和道：人没盐了赛过鬼，那我多吃一些盐，我才不当鬼呐。在爹老子饕餮的过程中，索朗一面抠着鼻孔，一面叨念说：爸，忘了告诉你，我太老奶死了，几年前就下了世，再过上一半个月的话，她坟头上的草也就该绿了。顿了顿，又道：我太老奶是哭死的，自打你淹死在了党河后，太老奶就哭天抢地，收拾不住她自己了。哎呀，我发现，人其实是靠眼泪养着的，眼泪一淌完，人也就该走了。索敞的嗓子里已经冒火了，齁得劲大，半把盐所带来的刺激，类似于一把铁刷子，在刮骨，在割肉。索敞不敢泄露个人的张皇，生怕引发儿子的不快，一味地吃喝着。索敞抽空道：死了好呀，你太老奶早就想死了，这下子她就踏实了。见爹老子捧起了第二碗捞面，索朗照旧撒了半把盐，倒了半壶醋，搁了半罐子的辣子，弄得五味杂陈，完全丧失了面条的本相。索朗又道：我妈疯了，我妈天天梦见你，说你要来领她一搭里走，我妈吃喝在炕上，屎尿也在炕上，六七年了，连门也不敢出，成天披头散发的，好像一个厉鬼。眼见着效果不佳，索朗便加重了语气，又道：我也是没了办法，我妈的身上藏着一把剪子，动不动就要扎她自己，戳她自己，浑身上下没一处囫囵的地方，伤口上也生了蛆，蛆是肉白色的，一个个有小拇指这么粗，天天在吃她身上的肉。索敞夹了一筷子咸韭菜，吞下了一口捞面，嘟囔说：人吃了五谷杂粮，吃了鸡鸭牛羊，到头来人被蛆给吃掉了，这就是天道，公平的很呐。索朗冷笑，又抛出了另一个话题，绍介道：你那个小贼索乘，已经好多年没露面了，听沙州城里的人讲，他先是去了兰州城，上了一所武校，后来又去了西安和北平，扛起了枪，吃上了皇粮。土狗蹒跚在饭桌下，索敞丢了一块羊肉，扔了几根面条，但这个畜生嗅了嗅，很快便踅开了，样子倨傲。索朗哀叹道：现在军阀混战，中原一带板荡不止，我其实不怕别的，我就怕哪一天弟弟躺在一口棺材里，被送回敦煌，送到咱们的义庄来，你说我该咋办呀？索敞的胡子上洒满了汤汁，肮脏极了，抬头盯视了一眼儿子，哑默下了。末了，索朗面色放晴，夸耀道：爸，要说现在义庄最幸福的人，当属你牵心不下的细君，这娃娃也长大了，到了该念书的年岁了，我寻思着，你给她起一个官名吧？索敞吃毕了，抬起了袖子，擦拭着胡子上的污渍，没听进去儿子的话。索朗不计较，直言说：干脆就叫一个梅字吧，索梅，反正她是个扎花的，将来也不指望她有啥出息。胡子是很难打理的，土狗见状，突然偎了过来，吐出一根血红色的舌头，相帮着老财东舔舐了起来。

索敞终于恼下了，一把扼住了土狗的颈项，惊颤道：狗日的，谁欺负我都可以，但你不能，你不过是一只畜生罢了。冲着这一句指桑骂槐的话，索朗知道，爹老子并没有瓜掉，爹老子的不平与仇恨，其实一直沉潜在内里深处，慢慢地发酵着。索朗断喝了一声李豆灯，土狗乖乖地跑开了，但它身上的灾难并没有解除。

索敞也暗吃了一惊，刚才不经意的一句话，暴露了个人的真相，亦将这么些年来精心编织的伪装，撕了个粉碎。索敞急了，想到了补救，遂埋下身子，捡起了地上的那一块羊肉疙瘩，喂在了嘴里，又抓住那几根肮脏的面条，开始吸食。这个关节上，宫法麦端着一碗面汤过来了，嚷喊说：原汤化原食，老东主，你快趁热喝了吧。突见老财东趴在地上，像一只鸡那样猥琐不堪，宫法麦失声一叫，手上的碗也摔了下去，碎了一地。宫法麦嗔怒说：大少爷，这是要遭报应的，你不能对你爸这样，天老爷还没死，天老爷就在头顶上看着呐。索朗扔出了一只碟子，宫法麦避开了，又抓起了盐罐子，吼喊说：娼妇，你最好夹住逼嘴，小心我撕烂了它，喂了李豆灯。宫法麦的泪水刷地下来了，恓惶地说：我不干了，我真的不干了，我一直在助纣为虐，一直在帮着恶人造孽，我将来也不会有好果子吃，我会下油锅，我会被碎尸万段的。索朗鄙夷地盯望着对方，不明白这么一个下贱的奶妈，这个原本言听计从的女仆，何以怒火中烧，竟然斗胆来冒犯自己。自从四年前女儿细君彻底断了奶之后，索朗并没有辞退宫法麦。义庄有的是下人和丫鬟，但因为这一桩秘密的囚禁任务，索朗依了管家丁荣猫的吩咐，将宫法麦安置了下来，让她在义庄和这座院落之间来回奔波，除了隔天送一趟饭食外，还对爹老子起着一种监视的作用。对于这个胸脯丰硕的女人，索朗渐渐地失去了兴趣，这倒不是宫法麦有了一把年龄，人老珠黄，而实在是因为索朗自打被鸦片控制了以后，胯下那一件男人的东西，便丧失了英气，没有了蠢动的欲望。宫法麦一面哭，一面痛斥着索朗的不孝，将这些年的旧账统统翻出来，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索朗佯笑着，心知这个女人压抑了许久，每一句话都无异于一把火，要将自己挫骨扬灰，打入十八层地狱似的。这么着，索朗觉得裆里发烫，一股岩浆般的炽烈攫取了他，便腾地站了起来。索朗詈骂说：娼妇，你个挨毬的货，既然你不肯闭嘴，那就让老子给你塞上一个肉橛子，让你消停一下。

这一刻，胡恩可的元神就栖落在墙根下的那一棵牡丹树上。牡丹在旧历四月里醒了，挂满了指头蛋大小的芽苞，开始抽枝散叶，酝酿着一场怒放。刚才索氏父子斗法时，胡恩可并不想插手，毕竟，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可目下，当索朗一道烟地扑将过去，薅住了宫法麦的头发，劈头盖脸地行凶时，胡恩可想管，却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接下来的一幕，着实令人不堪。胡恩可怏怏地闭上了双目，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索朗一边扇着耳光，一边吆喊说：快让老子日弄一下，日弄一下吧。

宫法麦踢打着，抗拒着，却拗不住男人的凶恶，一步步退缩下去，被堵在了窗台下。索朗卡住了对方的脖颈子，将宫法麦压在了墙上，另一只手拉拽住她的腰带，奋力一扯，便将她的下身剥了个精光。宫法麦挣扎着，两坨浑圆而敦实的臀部袒露在外，一任索朗的蹂躏，义庄大少爷的践踏。

廊檐下，索敞吃完了地上的面条，满嘴是土，惊愕地瞭见儿子褪下了自己的裤子，举起他那一件男人的粗大东西，攮进了宫法麦的身体中。宫法麦痛苦地弯下了腰身，扭动着，闪避着，哀嚎着，却也最终无果，气息奄奄地跪在了墙根下，连哭的力气也一干二净了。索朗被自己今天的勇武刺激坏了，一面动弹，一面吼喊说：敦煌的街道上走一遭，赛过我索朗的有没有？停顿了半晌，索朗答复说：没有，一个也没有，全敦煌只有义庄为王，老子才是索门的长子长孙，真正的当家人。索敞啐完了嘴里的土，膝行着，慢慢爬了过去，哀告说：大少爷，她只是一个妇道人家，你不能拿她当牲口，你自己也不能干畜生的勾当。爹老子的服帖和求请，不仅没有让索朗罢手，相反却激起了儿子的气焰，干得更凶烈了起来。索朗叫嚣道：老贼娃子，你根本没瓜掉，你一直在跟我装糊涂，暗中败坏我的筹谋，看我日弄完了这个娼妇，再怎么拾掇你吧。见求告无果，索敞终于横下了一条心，再次有了死的念头。索敞扑将过去，一口咬住了儿子的大腿，将牙齿扎进了对方的肉里。索朗跳了几下，挣脱不得，又见那一匹土狗冲了上来，叼住了他的裤子，撕扯不停。没了奈何，索朗只好将身上那一件男人的东西退了出来，退出了宫法麦的肉体，发现自己早已鲜血淋漓，浑身刺痛。宫法麦逃脱了魔爪，蜷卧在了墙根下，用衣裳遮护住下体，一味地筛着糠，仿佛身体内储满了腊月里的寒冰。这一时，索朗腾出了手，鄙夷地盯看着爹老子，忽然喊说：爸。索敞闻听儿子在喊自己，忙松开了嘴，目光迎了上去。索朗怔了怔，厌倦布满了整个表情，怨怪道：爸，虎毒不食子，你现在都成一个老货了，你凭啥跟我斗？你凭啥让我野鸡无名、草鞋无号地活着，让我在整个敦煌丢尽了人？血是咸腥的，索敞的舌头咂摸着儿子的血，笃定道：你个狗儿子，畜生投胎来的，你想给义庄顶门立户，替索门张罗天下，只怕你不配。索朗咧笑开来，玩转着手上的玉石扳指，探问说：

“老贼娃子，你一直在装疯卖傻，骗了我六七年了。”

索敞快慰道：“我就是要看看，谁死在前头，谁最后输给谁。”

“哦，你果然没有瓜掉，你的脑子里一直在打算盘。”索朗顾不得疼，一脚踹开了土狗，逼到了爹老子的跟前，“爸，那你一定知道，这些年我在院子里种的那些秧苗是怎么死的吧？本来，我打算种上几年，多收集一些花籽，等将来机会成熟了，再播到大田里去，但你暗中做了手脚，让我的这些心血全部枉费了。爸，你真不该这样，我也是为了咱们义庄呀。”

“义庄的户头上，从来没有这一项贸易。”索敞答。

“老贼，你也不睁开眼瞧瞧，自从你被我关在这达后，敦煌已不是原来的老样子了。”索朗激愤极了，手中的骨骼嘎巴乱响，“知道么，现在的敦煌人人在抢钱，家家在做贸易，只有可怜的义庄还守着那几座破油坊，坐吃山空，端着以前的架子。尤其是，这些年敦煌境内杀出了一票人马，人称河西司马，在东西两侧的路上都吃得开，神龙见首不见尾，一下子坐大了，旁人很难分上一杯羹。我要是再不追撵的话，咱们义庄的盘子，迟早会典当出去，把这个家彻底败光。”

闻听了这个久违的词，索敞会心一笑：“你赢不了他，你赢不了河西司马。”

“咋了，你知道河西司马？”

“正是。”

索朗的表情登时垮了，一记猛拳挥了过来，端直地落在了爹老子的鼻脸上，立刻开了花。索敞抹了一把血水，讥笑说：狗儿子，你种了好几年的花花子，你想知道为啥长势不旺，为啥结不出罂粟，割不了烟膏么？索朗扼住了爹老子的颈子，将其撂翻在地，又一把攥住头发，拖行着，拖到了墙根下的那一片地里。索敞完全放弃了抗争，像一具绝望的尸体似的，任由儿子糟践着，踢打着，仍快意地说：狗儿子，实话说给你知道吧，没别的缘故，我隔三岔五就给你的花花子浇一泡尿，一棵苗子一泡尿，我的尿虽然烧不死它们，但也要让它们像我嘴里吃下了那么多的盐一样难受，一样的生不如死，毫无指望。索朗不再计较口头上的得失，一脚踩住了爹老子的颊脸，像踩住了一块烂柿饼。索敞四肢瘫软，眼冒金星，浑噩地趴在了地头上，恍惚中，瞭见了一层脆弱的绿意，敷在了地皮上。像往年那样，儿子撒在地里的花花子，已然破土萌发了，结出了零星的嫩芽。如果不出意料，这两个月，它们便会抽了疯似的，摇曳在院子里，连绵一片，开出猩红色的花朵来。这一时，索敞仍旧肉烂嘴不烂，喋喋道：狗儿子，就算你今天杀了我，把我剁成八块，沤烂了埋在地里施肥，你也休想在敦煌种出一棵罂粟花来。天老爷在上，菩萨也都睁着眼睛，只要有李豆灯的文和事老协会在，这一片上佛嘉许过的土地，便不会让你得逞，我发誓。

爹老子的这一番诅咒，恰好戳中了索朗的痛处，遂尖嚎了一声，将父亲的五官几乎踩碎了。在昏死过去的那一瞬，索敞龇牙咧嘴地说：老子太高兴了，老子宁愿义庄死在李豆灯的协会手上，也不愿意看见整个索家被你拖累，堕入万劫不复的地步。你快杀了我吧，狗儿子，你给老子一个痛快的。

日上中天时，索敞方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了泥浆中，污浊不堪。

就算日光很亮，但这个季节的风，仍好像是从磨石上磨过的那样，刀刀见血，一瞬间便能将一具热身子，变成一副冰冷的肉胎。索敞蜷住了身子，瞥见旁边扔了几只空水桶，自己完全浸泡在半尺厚的泥汤中，从头到脚被抽了筋、拆了骨似的，动弹不得。索朗不见了，儿子在宫法麦的身上发泄完了兽欲，又在爹老子的头上点完了火，像一头牲口那样，消失无迹了。索敞的内里，其实滋生出了一种后快，在这么漫长的幽禁岁月中，今个天第一次占了上风，赢了一口气，痛骂了那个逆子，哪怕肉体上遭了不少的罪，疼痛难当，但一切都是划算的。恍惚间，索敞瞭见宫法麦蹒跚过来，扑腾跪在了地头上，一边饮泣，一边将一件棉袍盖在了他的身上。宫法麦不问问义庄的老财东是死是活，又不敢放肆，只有一种痛彻的悲声，横亘在了她的声嗓中，轰鸣不已。宫法麦抓起一只摔烂的水瓢，舀一下，泼一下，打算将那一片泥水戽干。索敞觉得，自己渐渐浮出了水底，浮出了阴曹地府，浮了上来，又活在了这个宽大明亮的人世上。

索敞惜疼着这个女人，蓦地伸出手去，抓住了对方：娥娘，娥娘你在呀，你可怜我，你在等着替我收尸吧？宫法麦并不畏惧，也不退缩，撩起袖子，擦了擦索敞鼻脸上的血迹。宫法麦哀恳说：老东主，娥娘给你下跪了，娥娘求你一件事，你就答应了大少爷吧，比起你挨打，比起你这么孽障到死，别说种上这半亩地的花花子，就算整个党河两岸，整个敦煌全都种满了罂粟花，也总比不上你自己的命金贵，你又何苦来着？索敞苦楚地笑了，心里不怨怪这个可怜的女人，心知对方跟自己是一类人，均被裹挟进了这一个巨大的陷阱当中。索敞挣了挣，抬起了肩膀，指着门框上挂着的一根烟杆子，叮嘱道：娥娘，现在门开着，你快拿上那个吃烟的家什，速速去一趟陇西坊吧。

闻听此语，宫法麦一时怔忡，面色顿失。

索敞急迫地交代说：只要李豆灯看见它，一定会猜出来我没有死，文武两家和事老协会也一定会来搭救我，还义庄一个晴天，还老夫一个自由身的。娥娘，我原先的确想死，但现在我乐意活着，我剩下的这半辈子，就是为了不让一棵罂粟花发芽，不让义庄背负上万世的恶名。蹊跷的是，索敞的慨然，并不曾引起宫法麦的呼应，后者盯视着老财东，目光中掠过了一片片阴翳。索敞催喊说：娥娘，快去，等那个畜生发现的话，你就走不脱了。不承想，宫法麦却问：老东主，过去的这么些年，我有时候故意将门开开，给了你一次次逃脱的机会，但每一次你都视而不见，自己又把门关上了，你究竟在算筹个啥？索敞猜度，如果今个天不把话说干净，说彻底，这个女人是不会幡然醒悟的。索敞仔细道：先前，我知道娥娘你的用意，但我并没有乘机逃脱，我要是跑掉的话，索朗那个畜生是不会放过你的，他现在是一个鸦片鬼，他没了魂灵，他对付我的手段，同样会加倍用在你的身上，我害怕，我怕你被他点了天灯。

一定是鼻梁折了，语气一激愤，血水像瀑布一般，挂在了索敞的面门上。索敞又哀告：再说了，义庄出了这么大的丑闻，我即便逃出了这个门，我又能去哪达？我怕丢人，更怕毁了我索家的名声，我这一生的路断了，所以我不敢逃，也不能跑。宫法麦去了去，拿来了半把香灰，敷在了老财东的伤口上，暂且止住了血水。此刻，索敞一吐为快，霎时释然了，作结道：娥娘，今个天我改了主意，咱俩一起逃，先去陇西坊，然后再回义庄。哼，在我手上失去的那些东西，我要一个不差地拿回来，谁也休想再从我的身上拔一根毛。

宫法麦沉吟着，噙满泪水的眸子，始终盯视着老财东，令索敞一时错愕，不明就里。索敞慌张道：娥娘，你咋了，你倒是开口说话呀？这么着，宫法麦终于破涕为笑，绝望道：老东主，你走吧，我命苦，我只有待在这达，等着大少爷来点天灯，了断了娥娘的这条命。索敞从泥水中颓坐了起来，苦涩一笑：呃，我忘了，你叫娥娘，你也叫宫法麦，这么些年来，我从来不敢问你的底细，我只记住了你对我的好。宫法麦嗫嚅说：老东主，我从来没对你好过，我对你做过的大小事情，都是我身不由己干的，你千万别觉得亏欠。这个关节上，索敞忽然拼着力气，身子挪移了过去，蓦地搂住了宫法麦，将其揽在了怀中。索敞痛彻地说：娥娘，在仓鼠街，在你的家里，我活得才像一个人，才有了欢喜，我当初如果下手早的话，要不是可恶的李豆灯从中作梗，你现在就是我的女人，我户头上的一员。宫法麦避开了老财东的亲昵，也阻止住了对方不着边际的忆想，坦言道：

“老东主，我儿子在他们的手上，你救我一下吧？”

索敞一惊：“你儿子？他们是谁？”

“唉，这些你都不必过问了，即便问了，娥娘也不会讲。”宫法麦怆然至极，伏下了腰身，仔细地磕了三个头，“老东主，你不但不能逃，你还要把地里的那些罂粟花侍弄好。如果今年的这些花花子再有个闪失的话，我儿子死了，娥娘也不会活在这个人世上。”

索敞终于让步了：“娥娘，只要有你在身边，我就算老死在这个院子里，我也心甘了。”

“娥娘另有一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索敞慨然道。

“细君也大了，不需要我了。往后，就让我像对待义父那样，好好伺候你吧。”宫法麦的哀恳如此由衷，又如此卑微，“只要义父不插手大少爷他们种植罂粟花，终有一天，我就能见到我的儿子，了却我这一生的惟一念想。”

索敞突然炸了：“不，娥娘你是我的女人，你的儿子才能喊我义父。”

胡恩可的元神再也听不下去了，这些悖逆纲常、践踏人伦的言行，竟然出自声名显赫的义庄老财东之口，着实令人肝肠俱裂，难以置信。在索敞抱住了宫法麦，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陈述时，胡恩可的元神离开了牡丹树，跃过了庭院和灶房，轻盈地落在了那一匹土狗的脊背上。土狗在墙根下嗅闻了半天，一无所获，便怏怏地踅入了后院，用鼻头顶开了偏门，闯进了那一片茂林中。

这一时，胡恩可觑见管家丁荣猫仰躺在椅子上，手中攥着一根绳子，刚刚打出了一只绳套。管家的膝下，跪着大少爷，索朗拿着一只鞋，不停地用鞋底子抽自己的颊脸，半个腮帮子都红透了，仍停不下来。林子的西侧，刚刚挖开了一眼墓穴，大概有一尺半宽，半丈深，旁边堆砌的新鲜泥土，散发出开春的气息，有一丝清新，也有一种不祥。索朗终于累了，扔掉了鞋子，撅起尻子趴在了地上，巴望着管家。丁荣猫其实不屑，一直仰看着树枝上的一对花喜鹊，突然怒从心生，一甩手将绳套抛了出去，抛在了密林深处，却失算了，眼睁睁地看着两只喜鹊弹射了出去，头尾相衔，躲入了天空。事实上，丁荣猫是见不惯幸福的，哪怕是一只鸟的幸福，也会对他构成莫名的伤害，让他憎恶万分。管家收回了绳套，一再掂量着，忽然发现索朗的脖子一直梗着，对自己充满了哀怨与求请。管家咧笑，再一次抛出了绳索，像预期当中的那样，绳子直接兜住了索朗的头颅，箍在了大少爷的颈项上。

管家开始收绳子，一截一截地往回扯，索朗猛然踉跄在地，四肢并用，像一只驯服的野兽似的。土狗也瞭见了这一幕，煞是不解，惶惶然地尾了上去，觉得稀罕极了。

猫哥，我真的下不去手，毕竟他还是我爹老子，我杀了他，你也会瞧不起我的。索朗趴在管家的脚下，哀告道。丁荣猫冷笑说：你个贼娃子，我花了半天的工夫，挖了这一座坟，至少要葬埋一个活的吧？索朗见没了指望，将玉石扳指从大拇指上摘下来，递给了管家。又叮嘱道：猫哥，干脆让我死吧，我太不争气了，害得你这么失望，这个东西麻烦你交给细君，长大了留个念想吧。丁荣猫也不客气，款款取过来，径自戴在了自己的指头上，仿佛浑身有了光芒。言毕，索朗闭上双目，拔长了脖颈子，只等着管家一勒绳子，自己身首异处，魂魄惊散，一了百了。

岂想，等了半晌，索朗没等来料想中的死亡，却闻听到了丁荣猫的啜泣声。管家一边挥泪，一边惜疼地说：大少爷，你我是换帖的兄弟，割头的交情，你现在让我送你上黄泉路，我咋能忍下心来？索朗苦涩地说：猫哥，这么些年来，一直都是我在拖你的后腿，年年种花花子，年年败，除了李豆灯那条老狗盯防着咱们，除了我爹老子暗中使坏之外，也怪我不够精心，让猫哥你犯难了。管家止住了哭噎，截铁地说：大少爷，我做的所有这些事情，其实是为了你，为了索家，我想让义庄重新发达，在沙州城，在敦煌，在整个关外三县，成为真正的豪门强族，说一不二。索朗一再点头，求请说：猫哥，还是让我去死吧，等你葬埋了我，你就去义庄做主子，当掌柜的，这一枚玉石扳指便是你的凭信。管家真的干了，慢慢地收起了绳子，勒紧在手中。索朗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五官肿胀，仿佛吹开的一只猪尿脬，随时要爆炸似的。突然，索朗抓住了绳套，示意管家停下：

“猫哥，临死之前，你给我一块烟膏，让我过个瘾吧？”

管家厌倦地松开了手，知道这不过是诈死，对方又一次得逞了。

“另外，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不吐不快。”索朗接住了烟膏，熟练地装填在了烟枪中，擦着了一根洋火，接续说，“猫哥，是不是罂粟籽本身就有问题，只开花，不结果？”

“你意思是？”

“嗯，猫哥啥都明白，猫哥才是人尖子。”恭维道。

丁荣猫突然恼了，将索朗身上的绳套解下来，远远地掷了出去。那匹土狗躲闪不及，一下子被捕获了，连一声惨叫也发不出来。管家将土狗拖将过来，踩在脚下，慢慢地勒毙了它，而后一脚踹进了墓穴中。索朗喷吐着烟雾，陶醉地说：李豆灯今晚夕会做噩梦的，我发誓。

也许是命不该绝，见此情状，胡恩可的元神跳进了坑里，出手搭救了土狗。

惟有一愿在，能呼观世音。

土匪朱十三的小老婆姓蔡，叫蔡三女，但朱十三喜欢叫她蔡饼子，喊得满天下的耳朵都听见了，失笑不已。光绪三十二年，在马鬃山以南的八个滩和葫芦井一带，突发了一场地震，山势走形，地面下沉，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斗。恰巧那些年雨水丰沛，灾祸骤歇，一片汪洋之海便镶嵌在了大漠戈壁当中，俨然是一块游移的绿洲，蔚然成林。最早发现绿洲的是蒙古商团，过往打尖、补充给养时，便将这一片救命之所称为查干淖尔。消息走失后，一些来自关外三县的汉人成团结伙，纷纷来这里打探，又发现了诸多祥异的事迹。先是有人声称，在查干淖尔的水面上，瞭见了一匹黄龙，长三丈以上，髯须光丽，头目精明，首向北斗，尾垂南下。后来，又有人传言说，在湖畔的台地上，发现了一茎五穗的野谷，苗高二尺以上，四散似蓬，果实如葵，色赤黄，肥而有脂，倘若大面积种植的话，可收数百石，以充军粮。渐渐地，所谓凤凰集于郊谷，芦苇荡中频频发现了白狼、黑狐、黑雉、九色鹿等，以至于甘露降于树上、垂流于地、昼夜不绝之类的闲章，迅速传遍了沙州城乃至敦煌全境。时任县令黄万春，举人出身，云南保山县人氏，对这些新新顿起的说法深以为然，在约摸四五年的光阴中，陆续迁徙去了二十七户人家，税赋皆免，鼓励农桑。岂料，辛亥年之后，清帝退位，中华国乱如一盘散沙，尤其是河西四郡乃至玉门关、阳关两座要塞以远，荒芜加剧，凋敝日深，呈现出了一副自生自灭的情状，走马灯一般的官府鞭长莫及，当然也懒得去打理。至民国一十三年，查干淖尔一带已成气候，庄院毗邻，村树绵延，百姓杂居，其中最具实力的当属蔡氏一门。

在蔡火灶当家的头一年，干脆将查干淖尔的核心地带改名换姓，叫作了蔡家口子，一下子便叫开了。后来，有人琢磨起蔡火灶的死因时，将其归纳为冒犯了山神和湖神，惹怒了天颜，所以才搭上了个人的一条性命，但蔡饼子从来不相信这样的屁话。作为蔡火灶的独生女，一向骄慢无常的她笃信，爹老子是被同一个庄子里的异姓人给暗害了的，否则就无法释解，为什么爹老子的尸骸被打捞出水时，脚脖子上绑着一根车轴，鼻脸也让鱼虾给吞吃了，白骨森森，惨不忍睹。蔡饼子接承了父亲的位子，对内将蔡家人笼络在一起，拧成了一股绳子，对外则剽悍无礼，恃强凌弱，几乎将这一带的人全都惹完了，犹不罢手。

的确，蔡家口子这个地名，形象地刻画出了从八个滩至葫芦井之间的山川形胜。

北疆一线山峦横亘，天马怒龙，气势雄伟。自马鬃山南下，数百里的道路山容破碎，石骨崭露，拳石当道，始终是东来西往的商团最为头痛的一段区间，厉鬼出没，死伤频发。不承想，一俟驶出了隘口，抵近查干淖尔时，眼前豁然一亮，天空如鹰隼之弧脊，大地平坦如砥，犹若一只敞开的大口袋，将路人悉数吸引了进去。查干淖尔乃草湖，物产富足，草木味甜，不论多大规模的商团，在这里均可以尽兴逗留，一方面歇缓手脚，交流贸易消息，另一方面则趁机驱遣牲口换水土，增膘长肉，以备余下的路途。环湖的这些庄户人家，平时除了经营田地、务劳庄稼外，更多的力气用在了各路商团的身上，钱挣得比啐唾沫还容易。这当中，尤以蔡饼子为甚。自蔡火灶那一辈起，蔡家便在查干淖尔的北侧开了一家老醋坊，又开了一家百货局。仗着这两样红火的贸易，蔡饼子在守孝三年之后，能以一介女流的身份突然崛起，在查干淖尔说一不二，其中的缘故，自然大有深意。

土匪朱十三在北疆横行了多年后，渐渐地心生惰怠，棱角不再，滋生出了安顿下来的念想。先时，这一支强悍的武装频频席卷关外三县，如一场场飞沙走石的罡风，来无踪，去无影，每每留下了狰狞的传闻，杀人如麻的事例，令整个沙州城和敦煌二十三坊闻风色变，不堪其扰。每次劫掠得手后，朱十三要么率众去了俄境一带逍遥，要么化整为零，潜入河西四郡过平头百姓的日子，窥伺新的时机。寒暑易节，秋去春来，朱十三慢慢地改变了方略，不再大规模地长途奔袭，也绝不进城，常年带着这一票人马，在蔡家口子以北的群山里打游击，吃红利，名声也逐渐地消偃了下去。为此，朱十三跟手下的几个拜把子彻底翻了脸，砸上了一大笔银两，统统将他们逐出了队伍。朱十三如此动念，且行为决绝，表面上看，似乎是挂上了蔡家口子的那个风骚女子，但是究其里，实则是在为自己的义子铺路，打算将个人这半生的心血交付给胡梵海，以期将来获得一个善终的结局。

蔡饼子将这一切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间，却始终不动声色，又在私下里，率着蔡家的叔伯兄弟们，按着自己的机密算筹，悄然进行着。蔡饼子虽然没有戴过花盖头，没上过花轿，但她给朱十三做小的事情，早已是众人皆知的秘密。这一年刚刚入伏，蔡饼子派人进了一趟山，去给朱十三捎了话。朱十三闻听之后，惊掉了手上的药碗，哈哈哈地乱笑了半天，打算下山去探望一趟。

蔡饼子捎去的话很简短，也很喜悦：我怀了你的娃，身子累赘，上不了山。

初九日的后半夜，一轮上弦月挂在天边，广漠的清辉照着草湖，照着芦苇荡和岸边的沙子，也照着附近的庄院。白昼里的喧嚣业已寂灭，一派昏暝的夜色，渐渐地泌出了一种鲜为人知的危险。先是飘来了一支打前哨的快马队，蹄子上绑了皮革，口鼻上装了笼辔，一行人犹如篦子一般，将蔡家口子左近细细地梳理了几趟。末了，快马们进入了庄子，又挨家挨户地搜看了一圈，见无异常，方宽下了心来。领头的梵海跃下马，从皮囊中拔出了一支羽箭，旁边的伙计们赶紧撕下来一根布条，缠在箭头上，喂了火油，又喂了一根洋火。箭头燃烧开来，梵海遂搭箭引弓，朝着东南方向上送了出去。这一时，夜空被烫破了，也被划伤了，留下了一道滴血的伤口，开始缓慢地复原。待四下里阒寂下来后，梵海令伴当们止步，自己一个人踅了上去，叩响了蔡饼子的院门。

蔡饼子闻声出来，隔着门扇问：哪个鬼，半夜三更的，不让人消停？梵海道出了自己的名字，里头却噗嗤一笑：呃，原先是金疙瘩呀，稍等一等。几乎每一趟见面时，蔡饼子总要揶揄再三，将梵海唤作金疙瘩，而从不称呼他是少把子。因为上上下下的人都清楚，朱十三的这名义子，当初是用一块狗头金换来的，目下是太子，是储君，迟早要承继老把子的衣钵。兀立了片刻，门开了，蔡饼子掌着一盏羊皮灯笼出来，梵海忙躬身一揖，说了吉祥的话。一团光晕中，蔡饼子妩媚端方，衣饰鲜亮，一双毛眼睛扑棱棱的，好像刚从莫高窟的壁画上走下来的神仙娘娘。梵海不敢抬头，也不愿去瞧，怕失了礼性，只简略地说：老把子快到了，走了大半夜的山路，你快去换了被褥，烧上洗脸水吧。蔡饼子瞬时拉下了脸，戳了一指头梵海，嗔怪说：你个小贼，没大没小的，连一句婶子也舍不得喊呀？梵海思想了一下，嗫嚅道：小婶子，老把子最近一直在吃药，浑身不舒坦，你抓紧去呀。蔡饼子讥讽说：你虽然叫金疙瘩，但要从你的嘴里抠一点金粉出来，简直比登天还难。言毕，蔡饼子掉头进了门，摇曳的腰肢，好像一只小母鸡的尻子上穿了一件罩裙。

半晌后，朱十三携着精干的扈从们下了马，一支车队也驶停在了门端里。

近些日子，朱十三始终在喝药，入了伏天之后，脊背上的病灶恶化了，不是流脓，便是淌血，瘙痒得令人疯狂，恨不得一头碰死在石头上。早年间，朱十三在祁连山北麓，刚刚拉起这一支土匪武装时，曾经一枪干掉过一只麂子。枪响过后，朱十三立时后悔了，因为那不是一只下贱的牲口，而是金麂子，毛色油亮，散发着一种异香，堪称神兽，猎人们见了也不敢咳嗽一声。要命的是，伴当们将金麂子大卸八块，一锅炖了，朱十三忍不住嘴馋，不仅吃了肉，啃了骨头，还喝下了三大碗浓汤。是日晚夕，其他的伴当们均好端端的，惟独朱十三的身上起了一场火灾，心里烧得慌，几个时辰之内，满头的青丝竟如墙屑一般，纷纷脱落下来，成了一名秃子。当年，朱十三也不过四十啷当的岁数，血气方刚，骁行西东，可自打金麂子事件后，一张英俊勇武的嘴脸，开始逐渐变了形，失了神，恍若一介苍髯匹夫，持续到了现在。

事实上，这些皆为表象，尚可以忍耐，真正对朱十三构成致命打击的，则是脊背上的那一块烂肉。为了治愈它，朱十三成了一只药罐子，经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味，问遍了天下的奇方，尝遍了地上的百草，甚至还斩杀过几个郎中，均告无效。忍痛易，忍痒难，有时候痒到了上吊抹脖子的地步时，朱十三也会撩开衣裳，让一两个亲信瞧瞧，究竟是什么邪祟，什么妖灵，令自己生不如死。亲信们忌惮老把子的喜怒无常，敷衍上一眼，便宽慰说：癣，一块癣而已。类似的蒙蔽终不是长久之计，待到朱十三用一块狗头金，赎买来了胡家坊的梵海，并纳为义子，双方渐渐地熟稔了之后，朱十三照例亮出了伤口，让梵海端详。梵海毕竟岁数小，口无遮拦，轻率地说：这不是癣，此乃恶疮，牛马羊的蹄子上经常生这种烂肉，我最熟悉了。朱十三骇然极了，忙问：究竟是个啥样子，你实话说给我知道，让我死也死个明白么？梵海瞄了半天，含混道：像个鹿，流血的鹿，鹿在哭。那一时，朱十三才恍悟了，知道天下仍有一道不变的法则，叫因果，也叫报应。朱十三哭丧道：好我的儿子，那根本不是鹿，那是一只金麂子，我害了它的命，它是不会饶过我的。

就在老把子心灰意冷，对这个人世生无可恋之际，人小鬼大的梵海却说：这个简单，牛马羊的蹄子上害了烂疮后，用陈醋泡上一泡，一切就解决了。朱十三猜度，这个半路上收养的儿子，或许真是天老爷降赐的，接续了个人以前失去的那一份因缘，转世而来，专门报偿自己的，于是越发地喜欢上了梵海，里里外外，十分倚重。朱十三知道查干淖尔附近有一家老醋坊，遂单独带上了梵海，化装下山，以一名客商的身份，入住在了客栈中。梵海天天打来半桶子的醋，替义父上药，虽说恶疮仍旧难以愈合，但一切就像预期中的那样，瘙痒止住了，朱十三的表情上有了笑意。土匪毕竟是有野心的，朱十三生怕蔡家老醋坊关张停业，失去这个救命之所，便有了霸占的企图。择上一日，朱十三亲自造访了蔡火灶，扬言说：你只管将醋做好，做地道，至于你那个不挣钱的百货局，我来想办法给你填满吧。一旁的蔡三女挖苦道：哼，不打粮食的话，也不怕闪了舌头，除非你是土匪，否则这么大的百货局，焉能填满？不出半个月，朱十三用实际行动兑现了承诺，于是一下子拉近了跟蔡家的关系，直到把蔡三女悄悄哄上了热炕，收服在了自己的裤裆里。蔡火灶溺毙后，蔡三女掌控了整个查干淖尔的盘子，双方的关系逐渐明朗化了，一个倚仗对方的实力，另一个贪恋对方年轻的肉体，顺便也占有了那一座老醋坊，当成了他个人的药局，疗治旧疾。

闻听老把子到了，蔡饼子重新搽了粉，抹了胭脂，一手掌着羊皮灯笼，另一只手嚼吃着胡萝卜，蹒跚出门。朱十三盯望了一番女人的肚腹，款笑道：这是今天的第几根了？第三根，前头还吃了一把芫荽，蔡饼子答复。呃，你看你，吃得牙齿都红了，像啃了一个死娃娃似的。言毕，朱十三进了门。

之所以唤其蔡饼子，就在于这个女人太奇特了，方圆几百里的路上，哪怕在整个关外三县，也很难挑出这么一个尤物来。头一回见面时，朱十三便从这个女人的身上，嗅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菜蔬气息，还误以为她的茶饭手艺好，天天趴在案板上砍瓜切菜呐。蔡饼子天生不食荤腥，一吃便吐，甚至还会昏厥过去，反倒对各类菜蔬充满了欲望，来者不拒。大葱，生姜，芫荽，洋芋，甜菜，萝卜，包括各种瓜果，但凡能入口的，一般都会在她的牙齿间，泛滥出一道道颜色迥异的汁水，陶醉不已。有时候，蔡饼子刚刚从老把子的身上滚下来，袒胸露乳，尻子精光，也会拿起一根萝卜，躲在被窝里啃食，就像一只牙口锋利的母鼠似的。朱十三开始喊蔡饼子以后，心中笃信，这个女人是吃斋念佛的料子，前世里八成是姑子，说不定还是沦落在凡间的菩萨。抱持了这一念想，朱十三对蔡饼子好得像一碗冰糖水，几乎有求必应，异常宠爱。当然，在关乎继承人的这个问题上，朱十三另有考虑，对自己的一切算筹三缄其口。目下，朱十三提兵而至，不单单是为了身上复发的恶疮，更要紧的在于，这个节骨眼上，蔡饼子捎来的那一封口信。进了门，蔡饼子相帮着老把子脱下鞋，招待上炕，又沏上了滚烫的罐罐茶，端来了一碟子花馍馍。朱十三不饿，也没有吃的心情，径自趴在了枕头上，解开腰带，将整个脊背呈现了出来。蔡饼子打开包袱，抽了一把新疆产的阿拉伯棉花，缠在棍子上，又蘸了醋水，仔细涂擦在了老把子的患处。醋水很蜇，漫流在伤口上，让老把子的皮肉一抽一抽的，牙齿在打架。涂擦了三遍，蔡饼子方歇下手，老把子的牙口也松弛了下来。这一时，蔡饼子另外拎出来一只包袱，叮当作响，银子的声音，释解说：上一趟你派人送来的百货卖光了，我留下了三成，这七成是你的。又絮叨说：这几日家里忙疯了，先是来了一个表舅，过后又来了两个生人，自称是我爹以前的磕头兄弟，住了好些天了，没走的意思，我等一下去给他们做早饭，顺便也给你打两个荷包蛋吧。老把子始终不语，趴在炕头上，目光焊在了女人的肚腹一带，不离左右。末了，蔡饼子央告说：你先睡一阵子，等中午时，你陪我去一趟韩湘子庙，咱们一起去供香吧。朱十三哈欠声起，倦怠道：要拜就去拜大昭，去拜佛，狗屁的韩湘子，老子偏不信他。蔡饼子忸怩而来，捂住了老把子的嘴，怨怪说：可不能乱嚼舌头呀，在蔡家口子一带，如若让自己的女人生养下一位翩然公子，必定是要拜韩湘子庙的，别的都不灵。朱十三攥住了女人的胳臂，轻易地将其撂倒在炕上，手从衣襟下摸了上去，按住了蔡饼子的肚腹。朱十三喝问：你个贼婆娘，你慌里慌张地捎了口信，说你怀上了，老子刚才盯看了半天，没看见你肚子大，也没发现啥成色，你实话让我知道吧？蔡饼子一点也不恼，继续嚼吃着半根胡萝卜，咔嚓咔嚓的，回说：你到底是一个鲁莽人，拎着脑袋找食吃的，不懂得女人家的事，哦，你上回把我日弄完了，提上裤子走掉了，你灌给我的那一滴浆液，就好比发面用的酵头，你以为一脸盆面随便能吹起来，花馍馍就那么好吃呀？说着话，蔡饼子忽然呕吐了起来，一股胡萝卜的味道打头碰脸，挥之不散。又叨念说：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三个月没来月红了，前一向心里发潮，开始恶心了，所以才泼烦你的。

这么着，老把子松开了手，将刚才的那一包袱银两原交给了蔡饼子，叮嘱说：这些钱你自己使吧，尽量吃好些，喝好些，毕竟你现在有两张嘴了嘛。思忖了一下，又改口说：不，你现在是三张嘴，我可不希望再多出一张嘴，生下一个扎花的。蔡饼子听懂了这些淫邪的话，笃定地说：放心，你去宽处喝茶吧，如果生下来一个两张嘴的，我自己去把她扔进草湖里，淹死算了。朱十三打着哈欠，躺在了枕头上，松懈道：我先睡一觉吧，等睡饱了，我陪你上一趟韩湘子庙，看将来灵不灵。

临走前，蔡饼子瞭见，朱十三将两支短枪打开了机头，掖在了枕头下。

这个季节上，天亮得太早。天还没有彻底亮开时，查干淖尔的水鸟就已经欢腾了，翔集在庄院内外的树梢上，啁啾不止。瞥见蔡饼子出了门，梵海丢下手里的麻袋，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又额外行了一礼。每次见到这个小瘸子时，蔡饼子便在心中失笑万分，思忖道，朱十三真是瞎了狗眼了，让这么一个残缺的碎鬼做了义子，将来还要把衣钵传授给他，天作孽的，天杀的。虽说鄙夷对方，蔡饼子还是笑脸迎了上去，让梵海不必拘礼。梵海奉上了一册账簿，绍介说：婶，这是这一批百货的清单，前不久，我们在山里截获了一个大商团，足足缴获了几十个麻包，大体上全部送过来了。像以往那样，蔡家口子作为北疆的一条东西通道，既是行商们落脚休憩的要津，也是土匪们销赃敛财的关键地点。蔡饼子收下了账簿，违心地喊了一声少把子，瞭见梵海的脊背上挎着一把砍刀，腰带上插着一支短枪，苏维埃制造。梵海将一只布袋交给了蔡饼子，释解说：这是老把子这几天的药，你先煎上，别耽误了。药味很冲，一下子混淆了黎明前的空气，蔡饼子忙掩住了鼻子。梵海又央告说：婶，等一下你给我腾一间干净的屋子，我要早晚供佛的。蔡饼子爽快道：哎哟喂，这不用少把子吩咐，我早就洒扫干净了，还是马院里的那一间，老规矩，谁也不敢打搅你的。梵海一揖，言了谢，转身又要去卸货。蔡饼子从怀里摸出来一根胡萝卜，莞尔一笑：昨晚夕才摘下的，少把子你也吃一口吧？梵海不想授受不亲，似乎该说的话说完了，彼此再没了瓜葛，便婉拒了。薄光中，蔡饼子将胡萝卜喂在了嘴里，咔嚓一声，咬断了半截，慢慢地嚼吃起来。盯望着梵海一瘸一拐的背影，蔡饼子告诫自己说，常言道，瘸子不瘸了能上天，但凡身体残缺的人，一般都是身疾心烈之人，目下看来，这个来自敦煌胡家坊的小瘸子，才是需要解决的首要问题。

天光笼盖了下来，土匪们纷纷将手中的松明熄灭了，抓紧搬运。

这些年，朱十三的武装盘踞在北疆以南的群山中，时紧时松，看似漫不经心，飘忽东西，像一股流寇般地出没，实则用心太深，牢牢地扼住了这一条咽喉地段。水至清则无鱼，这一浅显的道理，也是朱十三慢慢参悟出来的，尤其将梵海收为义子后，这个冷脸寡言的小子，带给了老把子无数次的惊喜。时至现在，朱十三仍然暗中喟叹，这个一条腿不利索的家伙，简直就是一介天才，天生是做土匪的料子，至于将其收在麾下，一定是天老爷的降赐，自己不过是归顺了天意而已。倘若将横亘在北疆的这一条贸易通道比作一条河流，那些穿梭东西、昼伏夜出的大大小小的商团、驼队和零担，其实就是一条条活鱼，看得见，摸得着，分明无比。朱十三的属下们，过惯了这种刀尖上嗜血的日子，主张竭泽而渔，寸金不留，一个也不放过。后来到了梵海这里，却是违千人之诺诺，做一士之谔谔，声言说，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梵海只念过几年的乡学，后来辍学了，但这半瓶子醋，已经足够让一众土匪去省悟半天了。梵海释解再三，长流水，流长水，如此方能让日子滋润下去，绵延有序，不至于顷刻间砸锅倒灶，就像马鬃山北部的另一股强匪那样，成为众矢之的，屁滚尿流。因为唱了这样的反调，梵海逐渐地从上百号伴当之中凸显了出来，开始有人喊他少把子，也有人尊奉他为朱十三的另一个化身。朱十三本想设坛献祭，让梵海更名换姓，挂在朱家的户头上，但是往深里一思想，又怕重挫了这个少年人的雄心，也就慢慢地放弃了，闭口不谈。直而不肆，光而不耀，自从梵海被迫离开了胡家坊，离开了爹娘，又心甘情愿地做了强人后，始终匿身于朱十三的光环之外，耐心，隐忍，肃然，哑默，一直引而不发，替自己预备着将来的道路。

梵海的天才，果然在日后展露无遗，一飞冲天。在这条路上盘磨了数年后，梵海的心中，渐次有了一张算盘，一幅贸易的季节图，于是按图索骥，从无任何一次失手，每一趟出击都满载而归，所获颇丰。当时，经行此路的以蒙古商团居多，梵海掌握了其中的规律，蒙古人一二月卖皮张，三四月卖绒毛，五六月出羊，七八月马牛，九月茶马毕，岁以为常，相当确凿。除了北地的蒙古之外，来自京、津、陕、晋、甘、新、川、豫等地的行商们，将沙州城以北、查干淖尔以南的这一片广袤区域，当作了西北的转运之场，货物往来，从无间歇。那些年，诸如牛皮、羊皮、杂皮、驼毛、羊毛、羊肠、杂骨、甘草、水烟、枸杞、哈密瓜、哈密杏、吐鲁番棉花、盐碱之类的货品自西而东，源源不断，又如洋布、海菜、火柴、煤油、茶叶、手巾、镜子、腿带、肥皂、皮夹、化妆用品、烟壶、绸缎等百货，埋首西行，足足有上百种之多，其中也不乏东洋货。是时，通用的货币以现洋、小角、制钱、中交钞票为主，此外有钱票一种，多是补充军饷，维持市面之用。现洋，市价合一吊九百，每吊合实钱八百文，合小洋十二角。铜元，每文当实钱十文。恰是因为扣住了这一条路的脉息与心跳，朱十三的这一支土匪武装，不显山，不露水，实际上过着一种相当裕如的生活，虽然略显封闭，但也扬扬自得。每次劫掠了大宗的货品，能当场转手的，便迅速销赃，至于像百货之类的东西，蔡家口子的这个百货局，便担当起了出口，将一切消化得一干二净。

这一时，梵海吆喊着伴当们，已经将大车上的麻包全部搬光了，召集众人说：留下四条枪就够了，其余的连人带车，即刻撤回到隘口里去，待老把子忙完了这达的事，再一起会合，大家一趟子上山。眼前的土匪们个个剽悍，人人神武，却对梵海的话毫无异议，视若天宪，于是乎一道烟地消失了。

附近的公鸡一打鸣，庄院的门便陆续开了，查干淖尔的人经见过世面，打头碰脸时，对一个瘸子和几个伙计装束的人并不诧异，咳着痰就过去了。见周围悄寂了下来，梵海掉头，冷下脸说：别跟着我，你们去蔡饼子家门口溜达着，仔细老把子的安危，不必管我。伴当们不舍，打算分出两拨来，各自跟定老少把子，防个意外。梵海却咧笑：哎呀，我这是去做功课，去拜佛，谁吃了豹子胆，敢碰佛祖罩着的人，你们宽心去吧。伴当们忽地释然了，少把子的这个习惯已经养了许多年，人尽皆知，也就不再缠磨下去，随梵海自便。梵海浪到了草湖边，择了一处僻静的水域，赤条条地跳了下去，洗净了身子，漱完了口鼻，又抓紧上了岸，穿戴整齐，簌簌簌地朝蔡饼子家的马院走去。这是梵海个人的规矩，每次拜佛前，总要将自己浣洗一下，有一份清吉之气。即便在焦山渴水的土匪窝子里，梵海宁可少喝几口水，也要将额头濡湿一下，让舌头轻快一番，方能诵念出内心的佛号，一偿思念之情。有一回，一个伙夫嘲笑梵海，恶语相向，梵海倒也不吭气，只将一根烧红的铁钎子，攮入了对方的屁眼中，让其乖乖地闭了嘴。

穿过马院，靠近百货局的后身，一间不大的厅房果然洁净无比。临进门前，梵海将短枪、弹夹和砍刀取下来，挂在了树上，这样的凶恶之器，断然不能带入佛堂。瞭见一桌清供业已布置完毕，一盏青莲做主，旁边簇拥着无数朵无名的野花，馨香四溢，梵海顿生了一份歉疚，觉得先时对蔡饼子稍有失礼，等抽了空，应该好好去补偿一下，多喊几声婶才是。脱了鞋，解下包袱，梵海将一尊观音像请出来，请上了供桌，又拈起三炷燃香，款款奉在了当面。末了，梵海叩完头，扑腾一下跌坐在了蒲团上，双手合十，叨念了一声：爸！

这一嗓子下去，梵海立时热泪敷面，再也控制不住个人了。

不单单梵海哭，此时，胡恩可的元神便藏匿在观世音像的后头，一边打望着这个碎儿子，一边挥泪，内里潮起了一股股难以遏制的冲动。的确，失散了这么多年，要不是阴差阳错，元神这回跟着走了一趟北疆的话，胡恩可就不会邂逅梵海，更不会目睹眼前的这一幕。盯望着儿子泪眼婆娑，叨念不休，在替远方的爹娘老子祈福，在替两个哥哥说着吉祥的话，在替整个胡家坊祝颂平安，胡恩可的一颗心简直快碎了，恨不得跳下桌案，一把搂住梵海，父子两个嚎哭上一场，诉说一番别离之苦。但是，胡恩可不能，其实也无力做出类似的举动，因为目下，胡恩可只是一介飘摇的元神罢了。尤为要紧的是，比起跟儿子梵海晤面，另一桩更为迫切的事，已经像旱天之下的火灾那样，开始燎原，开始蔓延开来。这么着，胡恩可匿身在观音娘娘的身后，陪着儿子哭了半程，这才止息了心上的悲戚，驾着香炉上袅娜而起的一缕青烟，跃窗而出。

梵海依旧沉浸在祷告中，这是他的天课，早晚一次，从不懈怠。

在一墙之隔的别院内，蔡饼子终于嚼完了胡萝卜，口气中散发着一股清冽的菜蔬气息。房前院外，蔡家的男将们守住了四角，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显见是一座机密之所。蔡饼子怨怪道：你吩咐我的，我全都干了，老把子就在炕上躺着，恶疮复发，中午前后，他答应跟我去一趟韩湘子庙，可你呢？廊檐下，一个俊俏的青年搁下了茶碗，忽地起身，答复说：好我的姑奶奶，事发突然，我也没料到老主子派来的刺杀队半路上耽搁了，到现在也不见一根毛。蔡饼子并不计较，端起对方剩下的半碗茶，灌在了口中，呼噜呼噜地漱了半天，扑地吐了出来，颜色十分诡异。蔡饼子讥讽道：哦，亏你还是个副官，黑喇嘛简直瞎了眼，派了你这么一个不打鸣的公鸡来，实话告诉你吧，你要是今个天不动手，我蔡家也不担这个恶名。副官急了，央告说：姑奶奶你就宽谅在下吧，我只是老主子的一个谋士，没动过枪，也从来没杀过人。这一时，蔡饼子突然发难，抢了过去，一把攥住了副官的下体，喝问道：让我瞧瞧，你这是张良的肉，还是诸葛亮的肉，这么不成器的，枉费了我的一番心思，你居然还有脸说自己是谋士？副官疼得弯下了腰，一头的虚汗，感觉自己的卵蛋快被捏碎了，忙哀告道：老主子派我来打前站，让我传话说，只要姑奶奶你将朱十三赚下山，杀了他的那个瘸儿子，就等于拔掉了朱十三的心筋，将来由你统领着这一支人马，名义上服属黑喇嘛，但还是你一个人说了算。蔡饼子忍俊不禁：哦，黑喇嘛倒是抬举我，也不知他看上了我这个人，还是惦记着我的这块地盘。恍惚中，卵蛋真的碎了，裤裆内蒸腾的不是汗，更像是一枚流泻的蛋黄，副官挣扎道：老主子连你的番号都考虑妥了，称你为蔡姑姑，以后蔡姑姑扼守山南，黑喇嘛锁控黑戈壁一线的漠北，双方呈掎角之势，这一条长路岂不就是你的聚宝盆，我家的摇钱树嘛。蔡饼子松了手，怕脏似的，啐了一点唾沫，象征性地擦洗了一番，笃定道：棋真是一盘好棋，但这个黑锅我可不能背，我如果杀了少把子的话，老把子一定会怪罪我的，这个斤两我掂得清。

这一时，蔡饼子果真像个孕妇似的，靠在了门扇上，一手抚着肚子，另一只手指着布袋子，吆喊说：三叔，你快去把药煎上，等我跟老把子回来，就让他将今天的三顿一趟子喝了。三叔应命，欲转身离开前，蔡饼子悄然问：那三个敦煌鬼呢，壳子还那么硬么？三叔诡谲道：哼，在我的手上，别说壳子，连他们的牙齿我也能一颗一颗地拔下来，现在全都服帖了，让他们去宰了自己的亲老子，他们恐怕也不皱眉头。闻听此言，蔡饼子拍了一下肚腹，对副官说：我忽然改了主意，虽然我不愿背这个黑锅，但我找见了几个替死鬼，你也别闲着，干脆你带上他们，去把那个瘸鬼给埋了吧？副官怔忡一番，面呈难色：哎哟，老把子的护卫可都是百里挑一的枪手，那个瘸鬼更是一个厉害的角色，你让我带什么人，我能全身而退么？这个季节里，蔡饼子的身上有很多胡萝卜，但无人得知，这些胡萝卜究竟藏在何处。蔡饼子又摸出来一根，咔嚓一下咬断了，回说：你别一惊一乍的，那个瘸鬼此刻正在隔壁的院子里拜佛，可惜呀，他拜佛的时候，从不允许刀枪进入佛堂，这是个千金难买的机会。副官再没有究问下去，跟着蔡饼子指定的几个叔伯兄弟，仓朗朗地撤了。蔡饼子忽然追了一句：别活埋了，干脆扔在草湖里头去吧，将来老把子过问的话，就说瘸鬼是被淹死的。言毕，蔡饼子又拍了一下肚腹，嘀咕道：等中午了，我去韩湘子庙里给你供几炷香吧，这么糟践你，让你背上了恶名，我也是没了办法。

这个关节上，胡恩可的元神率先一步，抵达了蔡家的马厩。

马厩里的积粪足足有半尺厚，无人打扫，上面落满了杂沓的鞋印子，好像一场暴力刚刚结束。靠门的料槽上，拴着一排快马，有的发呆不动，有的嚼吃着，空气里弥散着一股豌豆的气息。最里梢是一间马夫的棚屋，墙面上爬满了青藤，间杂着无数的野花，一时间招蜂引蝶，看似没有什么危险。棚屋的门端外，蔡饼子的两个堂兄弟正蹲着下方格棋，一方拿着石子，另一方恰恰拿着一把豌豆，激战方酣。突然，一个抄起了枪，喝问道：谁？另一个应声抬头，四下里觑望了一番，揶揄说：没谁，刮风呐，你心里别发毛。呃，我刚才明明觉得有人进去了，蹭了我一下呀，遂放下了枪。另一个回说：恐怕是鬼吧，来索你七虎子的命了，当心些。七虎子也不客气，反诘道：就算阎王爷来索我的小命，临走前，我也要拽上你屎筐子做垫背。屎筐子笑说：死也可以，但你容我活到下半天，先解解馋吧，今天朱十三下了山，灶房里少不了山珍野味，鸡鸭鱼肉，我敢打这个赌。七虎子说：这个自然，每回老把子来庄子里，不是猪遭殃，便是羊送命，姐真是一个大手笔的女将，像梁红玉，也像佘太君。屎筐子点头称是，补充道：今个天不光是猪羊的难日，还要杀一个人，一个瘸鬼。方格棋下到了尾声，七虎子丢下了半把豌豆，认输了，附和道：我知道详情，那个瘸鬼一完蛋，朱十三的这一票人马，统统就归咱们蔡家了，姐真的是人中龙凤、马中赤兔呀，一般的男将也比不上她。屎筐子捡起几粒豌豆，指头搓了搓，丢在了口中，生豆子的味道像一股屁，登时喷了出来，唏嘘道：唉，听说那个瘸鬼是老把子用一块狗头金换来的，后来又做了朱十三的干儿子，预备着将来当头领的，万万没料到，今个天就是他的末日呀。七虎子用袖子擦着枪杆子，喟叹道：可怜了那个瘸鬼，现在还蒙在鼓里头，观音娘娘收了他的香火，也难保住他的那一条小命。话音未落，门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声，屎筐子惊喊：三叔来了，快站起来，小心挨打的。两个人慌忙持枪，一左一右地端立在了棚屋的门口，仿佛三叔这个词是一把铁榔头，谁也不敢去招惹他。

这么着，三叔率着副官等人，一道烟地扑了过来，冲进了棚屋内。

这一时，胡恩可的元神就蹲在棚屋的房梁上，捂住鼻子，几乎快被熏死了。日头太大，马粪发酵的气息倒灌进来，辣得睁不开眼睛。但胡恩可听风辨音，知道下面的柱子上被绑的三个人各是谁。先时，蔡家两兄弟在下棋时的那一番闲章，早已清晰地飘了过来，悉数入耳，让大家的心里头亮堂了许多，也当即算筹了一番，悄悄谋定了一项对策。果真，当三叔诸人闯了进来后，柱子上的那个碎鬼哇的一声哭下了，仿佛死了爹丧了娘似的。

显然，对这个碎鬼的哭喊，三叔早已习惯了，任由他继续哭了一阵子，嗓子终于哑了。被绑的三个人当中，碎鬼居小，所以三叔的目标并不在他的身上，而是盯住了皮裤子和塌鼻子。三叔歉疚道：真是难为了诸位，又将你们慢待了一夜，但是千万别怨怪我，我也是没法子，你们擅入了这个码头，我身负守卫之责，当然要问个一清二楚了。这一时，塌鼻子开腔说：是这，我们思想了一夜，终于想明白了，如果不答应你，我们反正也走不脱，说不定还会死在这达，不如就低个头吧。三叔咧笑道：嗯，我开始信你们的话了，一般的买卖人，大多都通晓利害，认得时务，不那么一根筋地顽固下去。三叔示意一下，屎筐子和七虎子上前，给三个人陆续松了绑。碎鬼已经软得像一根面条，险些栽倒在地，幸亏被塌鼻子及时叉住了，不再丢人。皮裤子鼻青脸肿的，浑身是血，从头到脚都是暴力的痕迹。他款款地踅了上来，逼视着三叔的脸，笑问说：这位掌柜的，你在发财之前，一定是赶大车的吧？三叔一怔，嗅闻到了一种挑衅的气息，手摸在腰带上，按住了家什。皮裤子话锋一转，恭维说：掌柜的鞭子抽得可真准，每一鞭子都打在了在下的要命之处，所以我猜，你以前可能也是靠力气吃饭的。副官怕横生枝节，忙劝开了双方，止住了纷争。塌鼻子却道：掌柜的，这一桩贸易我们接了，这个人我们也杀定了，你尽管吩咐吧，杀完了这个贼，我们还要赶路呐。

僵持了数天，这三个游击模样的家伙彻底怂了，三叔的鼻脸上，飘过了一番得意的表情。塌鼻子道：不过，在杀人之前，我另有一个顾虑，等我们得手后，万一你们要灭口，这一桩买卖岂不是不划算，我们也死得不明不白么？三叔并不想接这个话茬，反问说：既然你们接下了这桩贸易，那就应该有一点点的诚意才是，四天前，你们骑马进入了蔡家口子，自称是买卖人，但你们的身上却连个针头线脑也不见，所以我才起了疑心，扣下了诸位。皮裤子插话说：掌柜的，我们的确是买卖人，只因半路上牲口误食了闹草，听说蔡家口子有一所老醋坊，醋能消毒解药，所以才误打误撞地闯了进来，不小心惊扰了三叔的安静，还请多多宽谅吧。这倒是实情，三叔清楚，这些人带来的马匹单另圈禁着，目下已经疗治完毕，一个个活蹦乱跳的。但三叔的心里仍不妥定，直言道：这些年来，关外三县和河西一带出现了一股神秘的势力，忽隐忽现，渐渐地坐大了，外人实在难以测知，只闻听带头的那个人号称河西司马，始终也不曾现身。塌鼻子惊呼道：不错，还真有这么一个传言，我们在做买卖的一路上，旁人一听我们是敦煌口音，常常问起什么司马来着，可是难心死我们了。皮裤子也道：哎呀，听说这个司马长了三头六臂，赤发绿眼，嘴里头喷火，脚下是一对风火轮，百里开外，直取仇家的项上人头。对这些连毛带草的大话，三叔不愿意究问下去，截铁道：不是最好，可即便你们真是河西司马的属下，这一场误会结束了，我们还可以联手做买卖，一起发财，这就是事成之后，我放生你们，决不伤害诸位一根汗毛的原因。三叔忽然躬身一揖，哀恳道：是这，就算我结交诸位吧，日后如果见到了司马大人的话，你们千万替我问个好，祝他老人家福寿安康，鸿运高照。不料想，一旁的碎鬼蓦地失笑了出来，这一笑，更加坐实了三叔的猜测，虽然表面上平静，内里却早已杀心顿生。

塌鼻子和皮裤子双手合十，还上一礼，探问说：那个该死的家伙在哪达，现在就送他上路吧？三叔道：嗯，那个瘸鬼正在佛堂里打坐，这是他的老毛病了，早晚各一次，听说在替他自己的爹娘老子和兄弟们祈福呐。闻听此言，塌鼻子骇然无比，惊嚷道：在佛堂里杀人？这可是永世不得超度的罪孽，这个断然不可，我不背这样的坏名声。三叔心切，立刻让步说：如果不在佛堂里杀，你们至少也要把他赚出来吧，我只要他死，我们蔡家人不会插手。皮裤子笑道：这个简单，看我的这一副口舌吧。

见众人蜂拥而去，胡恩可的元神也飘出了门，寸步不离。

是日晌午，蔡家人果然袖手一旁，只将马院旁侧、百货局身后的这一间佛堂，围了个铁桶一般，静待杀戮的开始。三条汉子摸进了院中，目光交汇，迅速会了意，分了工，动作开来。被扣押了数日，一俟松了绑，浑身上下积攒的力气这才爆发出来，况且又带着额外的惊喜，焉能不快马疾行，一试身手。碎鬼奔了过去，脚不沾尘，将树上挂着的短枪、弹夹和砍刀摘了下来，老手似的，立刻打开了机头，警戒在墙下。皮裤子拾起一根树枝，拨弄了三两下，竟然悄寂无声地将门销打开了。塌鼻子一点头，两个人首尾蝉联，跃进了佛堂。

这一时，梵海其实已经哭毕了，只剩下了漠无涯际的思念，笼盖在身上。梵海清楚，自己的内里深处，一直横着一道新鲜的伤口，血流不止。每过上一夜，伤口便溃烂了，需要用一场早起的泪水去浣洗，方可短暂地愈合。而在经历了一个漫长的白昼后，又需要一幕晚间的诵念来结束痛苦，如此周而复始，也才能宽释下来，求得片刻的心安。在梵海看来，这种噬心的思念不是别的，应该是盐，是碱，是针，也是刺，它们天天将自己磨折不堪，遍体鳞伤，却从不歇停。自从落草于朱十三的这一支土匪武装，尤其被老把子纳为义子之后，梵海便打消了逃跑的企图，战战兢兢，一门心思，彻底归顺了这种刀尖上活命的日子。但是思念像一介仇人，不请自来，同时也让梵海养成了早晚两次拜佛的习惯。惟有一愿在，能呼观世音。在恳切的祷告声中，整个胡家坊的旧日风貌，党河两岸的无限景致，包括亲朋故友们熟悉的面孔，在梵海的脑海中依次烁闪，亲爱如素识。伴当们也知道，这个身有残疾的少把子平时好说话，不拉架子，但惟独不要在拜佛的关节上去打搅他，否则够对方喝一壶的。倏忽间，梵海从禅定中挑起了眉毛，分明耳食到了身后的脚声，觉出了一丝异常。梵海忽然矮下身子，滚出了蒲团，从怀中摸出了一件小家什。

皮裤子飞身而去，本想一把扼住梵海，抢下先机，却不料眉心里挨了一记弹丸，金星四射，整个身体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哎哟不止。梵海出手如电，又喂上一粒石丸，拉开了弹弓，瞄准了另一人。塌鼻子见伴当吃了亏，立刻明白了对手的机关，忙从袖筒中抽出了一根细鞭子，蛇形地抛将出去，一下子缠在了弹弓的牛筋上，彼此僵持了起来。趁着这个空当，皮裤子负痛，一个鲤鱼打挺，突然从背后箍住了梵海，令其动弹不得。屋子里有些薄暗，梵海认不清袭击者的真面目，加之心里发急，便也不管不顾，一扭头咬住了皮裤子的胳膊，差一点撕扯下来一块肉。皮裤子妈呀一声，嚷叫说：你个小贼疙瘩，几年不见，你居然从一个好端端的儿子娃娃，变成了会咬人的臭婆娘，亏先人的。梵海不松口，皮裤子也不示弱，继续将其箍牢在了怀中，死不丢手。这一时，塌鼻子踅上前来，暗笑一番，猛地扇了梵海一个耳光，再扇了一个。塌鼻子笃定地说：前一个是替你爹老子扇的，另一个替你娘，你个无情无义的不孝子，我今个天不会便宜了你的。梵海蒙了，未及发问，却见皮裤子转过身来，又扇了自己两个耳光。皮裤子怒目道：一个是少东主让我教训你的，再一个是替你二哥梵同，这第三个是为我个人，我就不信掰不碎你的狗牙，去不了你咬人的毛病。皮裤子扬起了手，迟疑着，不忍心落下。

恰在此时，胡恩可的元神飞奔过来，用了冥冥当中的法力，制止住了这两个游击的颟顸和火气。胡恩可哀告说：大慈大悲吧，梵海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坨肉，即便他现在走上了邪路，成了一名土匪，但他好歹也是一条命，还活在这一世的光阴中，那就一定还有救，还有转圜的余地，求求二位了。果然，胡恩可的话立时见了效，皮裤子放下了手，蓦然一笑。刹那间，梵海醒悟了，也迅速认清了眼前的这个人，惊喊一声：小喊哥，咋会是你，你从哪个云朵缝子里跳下来的？陈小喊闻听后，颓丧地坐在了蒲团上，揉搓着胳膊上的伤口说：这个是蒋斧，卡利班在外头，幸亏我们三个来救你了，否则的话，你至多能活到中午。如此重大而危急的口信，并不曾引起梵海的警觉，相反却十分淡定，探问说：谁要杀我，谁敢来杀我？蒋斧虽也沉稳，但实在拗不过这句话的挑衅，直言道：我们当然不会杀你，杀你的是蔡家的兄弟们，半个时辰前，我们亲耳听见，他们密谋要宰了朱十三的义子，土匪的少把子，当然还是个瘸子。哦，我们一思谋，这样的人除了你胡梵海，不会另有旁人，所以……陈小喊的额头红肿了，明晃晃的一团，催喊说：火烧眉毛了，求求你们快别浪费唾沫渣子，蔡家的三叔和一个军人模样的正在墙外头等结果，再迟的话，恐怕会生变。梵海诡谲一笑，自语道：军人模样的？哼，这狗日的终于动手了，我等了他好些年了，看来今个天非要销了他的户头不可。陈小喊追问：那狗儿子是谁，我先帮你薅了他的羊毛，你再取他的小命？梵海活动着腕子，轻蔑地绍介说：这狗日的是一名三姓家奴，原本跟着基督将军冯玉祥扛枪吃粮，后来因为贪了赃墨，便跑到了马鬃山北部，摇身一变，做起了黑喇嘛的副官。不过据梵海掌握，这家伙还跟俄境一带的红胡子有关，红胡子是在更北的方向上落草为寇的汉人，自然也和苏维埃政权有所瓜葛。先时，副官携着黑喇嘛的拜帖，去过几趟山里，打算不战而屈人之兵，收编朱十三的人马，但被老把子断然拒绝了，还差一点砍下他的头。末了，梵海截铁道：今个天决不能跑脱了这个副官，一旦跑脱的话，黑喇嘛将来也一定会死在这个杂种的手上，我敢吃这个咒。

一语成谶，隔了数年之后，一代枭雄黑喇嘛果真暴尸旷野，命丧黄泉。连同黑喇嘛的头颅一起失踪的，恰是这一名贴身副官。

黑喇嘛这个名字，犹如一根刺，卡在了两个游击的嗓眼中，让他们哑默了半天。梵海见状，忙催促道：是这，副官此番潜入了查干淖尔一带，必定是冲着老把子和我来的，与哥哥们无关，你们三位赶紧走吧，别蹚这一道浑水了。蒋斧变色道：红嘴白牙的，你说得倒是轻巧，蔡家口子岂是想来就来，想走便走的？陈小喊也附和道：今个天宁肯把白身子变成血身子，我们也要将你这个小贼疙瘩领回去，交给胡家坊，交给你爹娘老子，交给你的哥哥们。蓦地，梵海热泪敷面，长叹道：

“我的路断了，我回家的路早就断了，我回不去的。”

蒋斧一脸怒容：“这是托词。家随时都可以回，除非你的心硬得像石头，早就忘光了。”

“不，我没有一天不想家，不想爹娘老子和哥哥们。”梵海趔趄一番，松懈地蹲在地上，捂住了鼻脸，“这么些年来，我天天都在求告菩萨，我快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淌光了。”

“别像个婆娘，胡家的兄弟们当中，不应该有哭鼻子的货。”陈小喊詈骂。

梵海哭丧道：“让我死吧。我一死，你们才能逃出生天。”

“呸，像你刚才这样的丧气话，要是放在急递社里，准会吃上七八张惩牌的。按少东主的脾气和手段，不仅会销了你的户头，你在敦煌也难有立锥之地，你根本吃不上一碗干饭。”明人不做暗事，既然梵义、梵同和梵海皆为一母所生，胞衣兄弟，陈小喊也就不打算遮掩，直率道，“少东主如今擘画天下，咱们的急递社也如日中天，河西司马的名望在四郡两关，在关外三县，在猩猩峡以西，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不承想，胡家的血脉上，却出了你这么一个孬货，一个不成器的窝囊人。”这一刻，胡恩可的元神便立在供桌上，急成了一场火灾，一方面为游击们痛斥儿子的话击节赞叹，另一方面又替梵海的懦弱与不堪，灰心不已。陈小喊断喝：“你干脆死吧，你现在就死，等你死了以后，我一定割下你的头，剜出你的心，带回去交给少东主，也算是找见了你的下落，让胡家人从此不再惦记你这个逆子。”

梵海从愕然中清醒过来，探问说：“小喊哥，河西司马难道是？”

“没错。河西司马便是少东主，少东主就是梵义。”截铁道。

“求求你们，快给我说一说家里吧！”梵海挥泪，一瞬间又朗笑开来。

卷二十六

久坐衲衣寒。

在马鬃山南麓，在查干淖尔北侧，在波光潋滟的这一线狭长孔道上，这一番长谈竟如此亲昵，如此梦幻，让敦煌的三条汉子唏嘘不已，不知今夕何夕。胡恩可的元神趺坐在当中，不敢插嘴，当然也无力诉说，惟有耳食着诸位的一问一答，心绪浩渺，难以自持。令胡恩可欣慰的是，自己的一次顽劣之举，居然有了意外的获得，上佛开眼，在蔡家口子一带邂逅了失踪已久的这个碎儿子，一下子解除了内里的相思之苦。

大概二十天前，梵义唤来了几名游击，张开了一幅舆地图志，指点着敦煌和肃州以北的广大地域，吩咐他们将手上的贸易暂缓一下，即刻出发，沿途去号一下脉，摸一下底细。梵义特地交代，这一带匪患不断，地理不测，各位最好装扮成买卖人，携带快马、盘缠、水和干粮，不可揣任何一件利器，只带上各自的招子，看在眼中，记在心里。自结社邑义之后，经过这么些年孜孜矻矻的地下经营，急递社早已今非昔比，不仅垄断了关外三县的主要输送贸易，也将大小分社扩展到了河西走廊、甘新大道、青海柴达木一带，甚至在兰州、西安和迪化等地也设置了临时性的秘密中转站，一下子血脉畅通，勾连西东，形成了一幅机密的版图，一个坐金拥银的神秘团体。与此同时，作为首领的梵义，也逐渐地建立起了个人的空前威望，对外是一介传说中的人物，河西司马能上天入地，行侠仗义，替天行道，但从没有任何一个外人得见本尊，犹如从《三侠五义》中脱胎出来的角色。对内，梵义则是一言九鼎、不苟言笑的少东主，统辖着一切，上上下下，惟其马首是瞻，绝无异议。当然，急递社的这一切，仿佛一道道汹涌的潜流，一堆堆暗火，默然运行于中华民国之西陲一隅，横行经年，自生自灭。后日的史书与地志，对急递社当年的存在讳莫如深，全无记载，似乎它只是一蓬短命的焰火，在寂寥的西天上燃烧成灰，一风吹净，不曾留下过一丝一毫的迹印。

幸运的是，在九十多年之后的今天，《敦煌本纪》的作者因缘际会，在祁连山西段的群山深处，偶然邂逅了一位瞎眼的弹唱艺人，并获知了当初炙手可热的急递社的一些记忆碎片。那个怀抱三弦的苍然老者，自称是急递社某一位主要游击的后人，却又对自己的姓氏三缄其口。解放战争时，因为躲避战火，他们一家逃进了密林深处，此后再也没能返回敦煌。于是，作者叶舟依据仅有的一些口头文字，劈空结撰，极尽追思，敷衍成就了本书，首次将急递社的内幕昭示于天下。

此乃闲章，略过不议。

辞别了少东主，几名游击立时开始了预备。卡利班不解，狐疑道：这吊诡的，天气这么好，孔大小姐的铺子里码满了货物，正是挣钱的季节，却让咱们带着盘缠去浪一趟，这葫芦里究竟卖的啥药？马厩里挤满了成群的良骏，一个个都是金刚的身材，筋骨像盘绳，神目如电，显然是豆类和新鲜的苜蓿饲养下的。陈小喊附议：这个我知道，你我二人，再加上蒋斧，连着七八年都是急递社的功臣，挣钱最多，也从不失手，光劝牌就积攒了半炕，少东主一定是体恤咱们，才让咱们出门去消夏的。蒋斧从管家苏食那里支了一笔钱，拎着袋子进来，丁零当啷的，好像他踩在了一堆银坨子上面。蒋斧断喝：仔细你两个的舌头，少东主既然指了北，那就不要往南张望。又判断说：我估摸着，这是当家人想开一条新路，要辟一块新土，找一个简捷的方向，绕过河西四郡，绕过兰州城，从北疆的大草原一线，长驱进入河套平原，进入包头，如此方能直取北平。

开路，这个词宛若一坛烈酒，登时让游击们欢喜莫名，沸腾不已，同时又为自己身为先遣官而骄傲。预备妥定，就在游击们拍马离去的那一刹，在一旁窥伺的胡恩可的元神也顿生好奇，闪身骑坐在了陈小喊的身后，只将自己的那一具肉身，孤独地留在了胡家坊内。

三名游击在北疆浪达了一圈后，甚觉无聊，便拨马南下，意欲回返敦煌。平素里，游击们大都是飞矢如星的命，恨不得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一旦松弛了下来，像这样漫无目的的晃荡，反倒平添了一份焦虑，浑身不踏实。那一日，从隘口出来，站在岔路口时，蒋斧决意闯一趟查干淖尔，不为别的，只因这一路上时常闻听过往的商团们讲，蔡家口子有一位孙二娘，年轻貌美，风骚可人，八面玲珑，男将们喜欢在她的裙下称臣。蒋斧是肃穆之人，类似的荤话自他的嘴里吐出来，陈小喊和卡利班便知道这家伙另有他图，所以也不反对。况且一路上俭省，钱还没有花完，钱才是人的脊梁骨，不如去挥霍一趟。这孙二娘不是旁人，恰是呼风唤雨的蔡饼子。游击们经见过大世面，怕生出意外，也怕遭了暗算，被剁成肉馅，捏成人肉包子，于是制造了一个借口。在客栈里逗留的前两日，游击们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陈小喊和卡利班天天去草湖里戏水摸鱼，蒋斧则支了一张桌案，邀约各路行商来喝罐罐茶，相互攀谈，问东问西的，全然没有了买卖人的那份匆促与形色。客栈掌柜也是蔡家人，觉察到了不妙，拐弯抹角地来探问时，蒋斧则答复说：哎呀，牲口们不舒服，恐怕是误食了闹草，先借你们的宝地歇缓一段日子吧。这话实在，因为在远途中，牲口比人金贵，不论是游击还是商团，宁可折上一半个人，也绝不能让牲口吃亏。掌柜的见猎心喜，声称这个好办，蔡家的老醋恰好可以解了闹草的病根，忙遣人去打了半车的醋，高价卖给了蒋斧，叮嘱要内服外洗。如今，急递社的快马均是千里挑一的良驹，尤其是此番牵出来的这三匹，除了陈小喊的雪花豹之外，剩下的分别叫火焰驹和玉追，蒋斧岂能虐待了它们。掌柜的连续卖了几车醋，暗自欢喜，有天后半夜拉肚子，跑去了茅厕里拉屎，却被粪坑里刺鼻的醋味熏坏了。毕竟是蔡家子弟，生恐将来被问罪，担上一个窝藏的恶名，忙告发给了三叔。三叔也不马虎，连夜拿获了这些游击，先来文的，又来武的，将三个人揍得皮开肉绽，却始终问不出一句真章。待土匪朱十三下了山，三叔为了更大的筹谋，便想借游击们的手，除掉少把子梵海。不承想，这三个货居然轻易答应了，闯进了佛堂，里头传来了一阵激烈的搏斗声，耳光嘹亮，犹如响器班子里的铙钹。三叔坐在院墙外，一边静等消息，一边听黑喇嘛的副官对自己耳语，表情像一棵葵花那样开了，没有一粒杂质。

这些天来，胡恩可的元神一直游荡在蔡家口子的上空，忽东忽西，忽上忽下，瞭见了下界里的一切，也窥知了不少的机密。上佛护佑，目下，来自敦煌的三条汉子终于跟碎儿子梵海伙在了一起，胡恩可悬着的心，稍显踏实了。

夹杂在后生们当中，闻听游击们你一言我一句，给梵海逐一绍介着胡家坊、爹娘和哥哥、急递社的内幕以及家里的买卖与现状，太简略了，太粗枝大叶了，胡恩可有点怨怪，但也明白形势急迫，容不得那么多的口舌。偶尔，胡恩可想纠正一句，补充几点，才发现张不开嘴，发不出声，自己不过是一介虚无缥缈的元神罢了。梵海像一块黑石般地趺坐着，泪下如雨，静谧地谛听着，鼻脸上却挂着一副贪婪的样子，惟恐错失了其中的哪一个细节。随着游击们动情的诉说，胡恩可也沉浸了进去，一下子被感染了，这才醒悟到，自己离家也有些日子了，难怪一直忐忑不安，心荆肉棘。

对一介元神来讲，类似的疑难简直不是一个问题，易如反掌。趁着诸人说话的工夫，胡恩可悄悄地溜了出去，瞭见院中的那一棵高树上枝叶纷飞，哗啦作响，恰好有一股从俄境吹来的风路经此地，挥马南下。胡恩可一跃而起，凭着一片漾荡的叶子，飞旋到了半空，骑坐在风的身上，扑向敦煌，扑向了二十三坊。

接近正午，伏天下的胡家坊呈现出了一副慵懒的样子，鸡不飞，狗不跳，街巷中阒寂无人。酷暑是一个方面，更为要紧的是，田里的庄稼正在拔节，正在黄熟，农户们抓紧时间修补工具，等待收秋的日子。胡恩可仿佛穿了一双登云靴，从天上翩然下来，站在了自家门口。

眼前，一座恢弘而气派的青色庭院煞是夺目，重檐层叠，屋脊连绵，在整个胡家坊一带鹤立鸡群，惟此一例。胡恩可清晰地记得，在自己病后的第四个年头，也就是急递社开始兴盛之际，长子梵义乾纲独断，决定拆除旧院子，重修一座胡家大院，一来仔细赡养双亲，拉扯后人，二者，给两个弟弟各盖了一座别院，以待成家立业。一俟主意拿定，梵义的手段犹如热刀子切酥油，干净利落，吹气成仙。梵义花了重金，延聘了几位图画师，其中一个曾经参与过永登鲁土司衙门的土建，尤其擅长取暖与庭院排水系统的设计。约摸大半年，历经反复的研磨，梵义的诸多诉求完全落实在了纸面上，终成定稿。

掌尺是从肃州请来的，历辈都是河西一带不可一世的匠人，本人也有过修葺马蹄寺和大佛寺的显赫资历，刚开始还端着架子，连番辞退了梵义发出的几封聘帖。越拒绝，梵义越心热，只好去求告孔执臣。孔大小姐二话不说，只在一张巴掌大的碎纸上写了一行墨字，掌尺便急急如律令，率着一支庞大的工匠队伍，一道烟地跑到了敦煌，前来应命。沙州城和二十三坊的人专喜红色，一砖到顶的红院落，不是地主，便是财东。梵义嫌红色太招摇，去了一趟南湖的砖窑，定制了一批青砖，这一点最契合爹老子的心愿。瞭望中，那些翩然的飞檐与山顶，那些在屋脊上伫立的跑兽、垂兽、仙人和鸱吻，仿佛一群天上的护法，庇护着这个家庭。胡恩可忍不住赞叹，虽说整个构建精工细作，繁复庞杂，但一种青灰的颜色，给这个院子奠定了一幕低调内敛的风格，就像一个结实的人蹲在人群中，引而不发。

事实上，胡恩可还知道另外的几桩秘密，比如，当初馈赠给沈破奴的院子，虽然门槛高，但近些年来，因为濒临党河，地下水泛滥的缘故，几间屋子渐渐地整体沉陷，越发地让沈家人，不，让丁家人像一根钉子，楔在了胡家的身畔，锁住了大好风水。比如，即便图画师们一再反对，声称如果保留高房子的话，将与整个的建筑风貌不符，别扭，碍眼，不伦不类，但梵义坚不松口。梵义的理由很简单，爹老子玉山不稳，常年缠绵病榻，地面太潮，恐怕对病体不利。梵义是金主，钱的话谁都能听懂，图画师们也就放弃了主张，照着金主的意思，设计出了一座崭新的高房子，不仅有火炕式的地暖，有通风渠道，甚至还有上下楼的排水系统。果然，恰是在这一座新式的阁楼上，胡恩可的病状稳定了下来，不再有反复，让这名老财东的元神觅见了机会，偶尔能够身心分离，脱缰而去，漫游在敦煌广袤的天际下，看见光阴中的起伏与沉落，看尽人间。

这一时，胡恩可踅开了几步，瞭见了靠近围墙的高房子，不禁失笑开来。长子梵义也真够辣的，完全参透了当初爹老子的心思，落纸成文，将念想变作了实际。从这个角度上看，高房子俨然是一把榔头，擎在空中，随时能砸向隔壁，将那一根钉子牢牢地楔在地下，绝不松动。再比如，胡恩可有点难为情，也有点红脸，但又不能不思想下去。长子梵义娶了世兴堂的千金，一个男将裆里的那三两精肉，其实也是一根钉子，将性元钉在了胡家的族谱中，成了一介妇人，成了胡沈氏。梵义不愧是儿子娃娃，当然也仰赖印光法师的月老之功，迅速醒悟了爹老子的这一番苦心，对这一门婚事不存异议。每念及此，胡恩可的内里便会潮起一股股滚烫的汁水，感天，感地，感恩上佛，心知有一片隐秘的佛光，笼盖在了胡家大院的头顶，须臾不离。胡恩可宽释无比，感喟道：儿子们，这就是爹老子替你们铺出来的一条路，一条活命的路，一条光耀的路，也是一条世袭下去的路。现在，老大已经走在了路上，老二相跟着，至于碎儿子么，其实也不必发愁，既然找见了梵海，那么终有办法让他洗心革面，迟早归家的。

这么着，胡恩可的元神双手合十，对着胡家坊头顶上湛蓝的天空，朝着莫高窟的方向，叨念说：儿子们，你们款款地走好，走踏实了，走正义了，去做一个个精良和纯明的人吧。双目模糊时，胡恩可又道：为父的这一具肉身子还是烫的，还不曾变凉，你们尽可以拿去当砖，拿去作拐杖，拿去铺路架桥，只要你们在这一世的光阴里走好，父亲宁可舍下这一副热身子，也要把牢底坐穿，成全你们。

院门敞开着，胡恩可闪身入内，眼前忽然一片金光。

敦煌产杏，名曰李广杏，名动天下，但这种早熟的果子太过娇嫩，易于腐烂，不宜长途运输或保存，所以只有晒成杏干。地上铺了十几张芦苇席子，掰开的杏肉快晒好了，日光打在上面，仿佛切开的碎金，耀人眼目。廊檐下的阴凉里，儿媳妇性元躺在椅子上，左手拿着一册读本，右手嗑着瓜子，嘴里呸呸呸的，一点规矩也不见。尤为恼火的是，一个丫鬟在替性元梳头，另一个蹲在下头，给性元试着一双新鞋。胡恩可厌恶这种好吃懒做的样子，忙踅开了，却听见性元在吼喊：小党，快跟弟弟过来，仔细我打你的尻子。冷不丁，一个碎娃娃在墙根下哭嚎了起来，另一个则赤条条地跑将过来，肚脐下的小牛牛晃荡着，率先给性元告状。胡恩可被一种巨大的喜悦攫取了，忙蹲在地上，张开了臂膀，轻唤说：小党，小河，快来让爷爷抱抱，让爷爷的胡子扎一下吧。自然，这些话没有声音，也不会被响应。倏忽间，两个碎娃娃又撕扯在了一处，嘴里嗷嗷嗷的，像一对土苍苍的幼兽，颊脸上沾着杏干的残迹。隔辈亲，胡恩可越是惜疼娃娃们，对性元的不满便越发澎湃，指责说：桃饱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你个懒婆娘，竟然不管不顾，让娃娃们吃那么多的杏干做啥？一丝伤感忽然弥漫了上来，胡恩可喟叹道：人世上的苍生，大多是前一辈替后一辈开山辟路，手把手地传授着生活的技能、认知和经验的，连动物亦不例外，可世兴堂的这个千金，仍不改大小姐的习气，日子稍微殷实了一点，便害上了富贵的病，瞧她那个懒虫样子，连自己生养的娃娃也不照看了，哼着一支酸曲，在往鼻脸上搽粉，在涂胭脂。另一厢，娃娃们可玩美了，互相泼着水，像从党河里捞出来的那般，全都成了泥猴子。

梵义婚后的第三年，性元的肚子大了，大得离谱，脚也肿成了两块发糕，天天趴在灶房的酸菜缸前，吃个不停。婆婆胡白氏一边抹眼泪，一边尾在性元的尻子后头，盯梢着儿媳妇的走姿，叨念说：酸儿辣女，酸儿辣女。性元是农历四月初九生产的，前一天恰好是佛诞日，余荫尚在，佛光未散，这一点让胡恩可感念异常。后半夜时，女眷的院子里传来了婴儿的啼哭，二儿子梵同站在堂屋前，放了一挂炮仗，又在胡家坊的祠堂里点了一挂，告知了先人们。天亮前，待一切都悄寂下来后，梵义才上了高房子，默默地立在爹老子的病榻旁，着实淌下了不少的眼泪。梵义报告说：爸，性元下下了，下了一对儿子娃娃，浑身都囫囵着，一样不缺，声嗓亮得像一对铜锣，简直快把人吵聋了。也就怪了，四月初八的那个晚夕里，胡恩可一丝睡意也没有，眼珠子不错地盯视着对面墙上的墨字，惟有一愿在，能呼观世音，好像在等待着什么。梵义懂得礼数，跪在地上，认真地磕了三个头，哀恳说：爷爷在上，爷爷劳苦，就请爷爷给两个娃赐个官名吧，将来好在人世上闯荡，去博取功名，去光大门庭，不愧为胡家的子孙。儿子的孝顺归孝顺，胡恩可却无能为力，始终哑默着，不发一语。

在黎明前，在整个敦煌最为寂静的一刹，窗户外袭来了一阵阵隐约的轰响，仿佛在松动筋骨，在满血复活。胡恩可的耳朵动了动，脑袋似乎也偏了过去。梵义见状，赶忙打开了窗子，于是声音覆压了进来，令头顶上纸糊的仰衬也振动了起来。梵义叨念说：开河了，今冬太冷，党河现在终于开开了，又是新的一年呀。胡恩可忆想起来了，这是党河的封冰破裂，朝下流里狂泻，一派摧枯拉朽的巨响吧。开了河，沙州城便醒了，城外二十三坊也就醒了，千佛灵岩上的菩萨们也会纷纷睁开眸子，护佑这一方水土。梵义蓦地察觉，爹老子的嘴角上，隐约现出了一丝笑意，好像窗外这一种破冰的声音是一剂良药，可以缓释病痛，镇静创伤。一瞬时，梵义突然开悟了，喊了一声爸，头埋在了爹老子的胸脯上，笃定道：大的叫小党，碎的那个就叫小河吧，这两个小贼有福了，爷爷赐了这么帅气的名字呀。一个胡小党，一个胡小河，胡恩可的内心摩挲着这两个后人的名字，枕着远处沉雄的波涛与缓缓升起的霞光，终于安心地睡下了。

廊檐下，性元粉饰完毕，丫鬟端着一块水银镜子，请她审察。这个当口上，院门啪地开了，一个人踉跄了进来，浑身脏污，鼻脸上沾满了血迹。丫鬟失声一叫，水银镜子掉在了地上，摔得一地荆棘，好像有七八颗太阳掉落凡尘，滚在了脚下。胡恩可从忆想中抬起头来，不是旁人，这个贼正是让自己操碎了心的次子梵同。性元早就扑了上去，一边掸着梵同身上的灰土，一边嗔骂说：狼吃的，又跟人打架了，你这番样子，哪有一点点先生的风范，干脆早早辞了乡学的教职，别辱没了孔圣人吧。梵同顽劣至极，从腋下取出书本，吹净了灰尘，交给了丫鬟，夸张道：哼，就那几个小蟊贼，敢在我胡某人的面前论拳脚，他们这下知道亏是咋吃的了。鼻孔里仍在淌血，性元要来了阿拉伯长棉，搓成棍，蘸了一点点香灰，塞入了弟弟的鼻眼，登时止住了。见嫂子不快，梵同辩解说：几个沙州城里的纨绔子弟，最近老在乡学的大门口堵截学员，抓住男将搜身，见了女生调戏，我既然客串了国文课的教员，就不能不做一只老母鸡吧。什么，你当老母鸡？性元愕然道。对呀，只有做了老母鸡，凭着天性，才能张开膀子，将我的弟子们庇护在翅膀下，然后，然后再一脚踢死老鹰。梵同振振有词的，仿佛他刚刚建立了一桩不世之功。性元讥讽道：哎哟，如此的歪理邪说，简直是一堆不打粮食的话，哦，照你的意思，孔圣人便是咱中华民国天字第一号的老母鸡呀？说这个话，我嘴里发苦，太冒失了，我可不想遭了报应。梵同答复：存此一说吧，反正女人的舌头都是开过光的，你性元也不例外。

丫鬟打来了水，递上了土胰子，梵同净完面之后，哄唆着侄儿们，但两个碎娃娃见其面目狰狞，嘶哑着跑开了，抱住了刚进门的舅舅的腿。时隔数年，经过父亲沈破奴的精心调理，性真的病状大有好转，肩膀宽了，额头亮了，走起路来也携带着一股少年的劲风，令世兴堂上下松了一口气。性元犹在气恼中，攻讦道：你呀，你现在是猪嫌狗不爱，我看你连一只老母鸡都算不上，你顶多就是一介老光棍，敦煌二十三坊中最有名的光棍汉。梵同吐着舌头，鬼脸道：光棍有啥不好，凡光棍者，皆为举世污浊、惟我独清之辈，只不过不走尔等的俗常路，不愿低头，不肯就范罢了。这一席之乎者也的辩词，又给性元点了火，惹得嫂子一时动怒，戳了梵同一指头，叱令道：贼疙瘩，快去里头换衣裳，等一下跟我去一趟平凉坊，见见这个女方家。梵同赖皮极了：哎哟喂，这已经是性元你张罗的第十九家了，结果你知道的，莫非你还不死心呀？这么着，一身鲜衣靓妆的性元，终于拿出了杀手锏，努了努嘴，张看着附近的高房子，蔑笑说：你哥就在那达，仔细他听见了，下来掌你的嘴。梵同气馁了，忙抬身进了屋子，似乎梵义这个名字是一块烧红的精铁，碰也不敢碰。丫鬟们将一套新衣新鞋送将进去，又出来掩上了门。性元宽释了许多，对丫鬟们说：这个贼是属核桃的，只有砸着吃才香，要不然硌了牙，还无处申冤。丫鬟们笑坏了，腰也快笑弯了。

对刚才的这一幕，胡恩可赏识至极，却又稍稍带了一点点歉疚，明白自己错怪了性元。胡恩可的元神瞥见，就在这个伏天，在大太阳下头，老伴胡白氏始终龟缩在另一面墙的阴凉中，动作迟缓，慢慢地打着布坯子。几年中，胡白氏的头发白了，眼睛花了，耳朵也关上了门，将家里的大小事情，悉数交给了长媳性元，自己连个咳嗽也不参与。除了在佛堂内念经，胡白氏剩下的惟一嗜好便是打布坯子，几乎积攒了大半间屋子，起码可以给沙州城里的每个人纳一双新鞋了。性元孝顺，为了婆婆能出门走动，能晒上日头，经常打发伙计们去城里的几家裁缝店，将各种布头搜买回家，从不间断。一念及此，胡恩可感喟道：不管哪一个人家，其实要紧的是最早的那一根柱梁，这根柱梁一旦挺直了，门风也就端正，和气与祥瑞便也彻底养活了。目下，让胡恩可欣慰的是，胡家其实有两根柱梁，一个是梵义，一个是性元，一个对外打理，另一个则经营着内部，安然有序，从不逾矩。

这一时，梵同穿戴完毕，敞着领口，样子滑稽地晃出了门，丫鬟们又失笑坏了。性元虚扇了弟弟一巴掌，惜疼地替他系好了纽襻，叮咛道：这回是平凉坊的一户小财东，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娃子，模样周正，漂亮得就像从莫高窟的壁画上揭下来的，你可千万不能使性子，再错失了这一桩姻缘呀。丫鬟们送来了一只礼盒，梵同拎上了，相跟着嫂子出了门，上了自家的车轿。掩了门，一个丫鬟嘀咕说：八成又得空手而回，这个少爷羔子呀，枉费了女东主的一番苦心。另一个附和道：二少东主的心思不在这达，明摆着，他这是在应付嫂子呐。不在这，那他的心思在哪达？发问道。这名丫鬟抬起头，仰看了一眼深邃的天空，怅然道：在天上，二少东主的心在天上，凡人理解不了。

不错，这恰是胡恩可最揪心的缘故。梵同自小至大，一直在哥哥的庇护下成长，说不上有什么坏毛病，但偶尔暴露出来的那种叛逆，说明他的棱角还在，骨子里不服输，也不肯服属于任何一个人，哪怕是梵义。先是辞了学，结社邑义之后，梵同干脆扔掉了课业，在急递铺里奔波了几年，有点花落莲出、技成出徒的意思了。梵义一直惦记着弟弟的婚事，让性元频频去另外的坊上四处打听，准备择一个良善人家的女子，也好拴住梵同的心，待将来有了一男半女，让其彻底地悄静下来，从而解脱自己。孰料，梵同每回去相亲时，总是鸡飞蛋打，舍上一大笔钱不说，还往往伤了性元的脸，彼此不快。去年下半年，也就是秋学开始前，乡学里的顾文君先生一口气没上来，终于殁了，让国文课的讲堂空荒了许久。总教跑到了胡家坊，以乡学的名义，正式聘请胡梵同客串一段时间，等延请到了正规的教师后，其他的再议。梵义当即拒绝了，声言说：误己可以，但误人子弟的事情，在胡家的地盘上一概免谈。总教是揣着耐心来的，搬出了一大堆理由，其中一条说，梵同记性好，会背诗，这在乡学里是出了名的。梵义执拗道：那个小贼的肚子里有几两酥油，我这个当哥哥的，自然比谁都清楚，让他上房揭瓦可以，如果去做南郭处士的话，我怕丢不起这个脸。总教道：少东主这才叫灯下黑，梵同是不是这块料，毕竟要当面试炼一下吧？这么着，梵同被紧急唤了回来，一头的雾水，不明白眼前设了什么坛场，布了哪个阵仗。总教提问了《诗经》《离骚》，发问了李太白、杜子美与白乐天，又问及了苏轼和辛弃疾的诗词篇目，总归是毫无疑难，全然说给少东主听的。对这些试题，梵同几乎是见佛杀佛，见祖杀祖，一趟子口灿莲花、舌漫滔滔地应答完了，令总教频频颔首，梵义也暗自吃惊，只有借坡下驴地让了步。梵义惟一不妥协的是，梵同可以去救急，可以客串，不计时日长短，但在此期间，绝不能取乡学一分一角的薪俸，所有花销皆由胡家来支付，否则就作罢。总教应承下了，督促梵同次日一早便去乡学里亮相，耽误不得。

当日夜里，梵义花了几个时辰的工夫，跟弟弟做了一席长谈，唾沫都干了，叮嘱这，托付那，美美地修理了一顿梵同。性元替弟弟剪了指甲，剃了头发，又从家里搜腾出来了一块料子，连夜跑到了沙州城的徐尺子裁缝铺，给梵同缝了一件长衫。梵同穿在了身上，肩是肩，腰是腰，立时有了一种教书先生的气度，令兄嫂二人踏实不少。目下，乡学里也不再提聘任其他人的话题了，好几回，梵义在路上瞭见总教时，却见对方像一条泥鳅似的，远远地绕开了，连个面也不照。不过，见弟弟一门心思地投入在了教学上，渐渐疏离了急递铺的琐事，这正中了梵义的下怀，真是一个无心插柳的结局，偷着笑吧。在梵义的内里深处，实际上不愿意梵同跟着自己干，三弟已经被土匪们掳走了，生死不明，最好给胡家留下一个端庄的，台口上的，不要搅和在游击们当中，过一种跌仆而动荡的生活吧。当然，没有比乡学的先生更端庄的，也没有比站在讲堂上更鲜亮的了。胡恩可认同长子的做法，也就撒手不管了，知道有人在顶门，在立户，自己也该到了歇缓的季节上了。

这一时，飘来了一股屎尿气，两个碎娃娃蹲在廊檐下，一边拉，一边嚼着杏干。双胞胎的诡异就在于，一个头痛，另一个必定发烧，互相呼应着。性真从灶房里铲了一簸箕炉灰，垫在了秽物上，但遮不住恶臭，好像他们的肚子吃坏了。元神是最忌讳这一种气息的，民间也有用屎尿来作法的先例。胡恩可不敢逗留，簌簌簌地掩鼻而走，径直上到了自己沉湎多年的高房子内。

不错，那一具病体，那一具沉重的肉身，此刻就躺在炕上。

元神认出了自己，盘旋三匝，却并不想溜回到躯壳中去。入了伏，即便地处党河之畔，但是整个胡家坊，整个敦煌，犹如坐进了一间大砖窑，一座冶炼坊，烧心呛肺的，无处遁逃。胡恩可精光着，身上苫了一条简单的棉布，昏沉如木，纹丝不动。炕下头，长子梵义貌似敛目自静，其实是疲累了，困倦了，一直在丢盹儿。元神是没有气息的，也发不出声音，但胡恩可依旧蹑手蹑脚地，捂住嘴，生怕一个哈欠，一个喷嚏，坏了儿子的瞌睡。视野中，梵义早就成熟了，眉骨硬朗，双颊饱满，一抹修饰齐整的唇髭，俨然衬托出了新一代当家人的风范，一个少东主应有的体量与尺码。这番神色，似乎也在告诫外人，此君只可交道，千万不能冒犯，更不能亵渎。几年的工夫上，胡恩可虽然久卧病榻，身心浩渺，但从各处传来的零星消息里，也约略听闻了急递社，知道了这一桩新式的贸易，以及诸位成员的名姓。胡恩可不谙内情，只好猜度，这肯定是一项利润广泛的买卖，否则，梵义断然拆不起这个院子，盖不起这些厅堂，养不活这一群生死伴当。儿子的归儿子，先人的归先人，胡恩可不愿过问，自然也无力去操心。这一时，胡恩可心生祈愿，只盼着梵义多睡一会儿，再睡一会儿，解了这天中午的乏气，也好专心去张罗人世上的事情。悲剧的是，窗子外头飞进来了一只指头蛋大小的绿苍蝇，像一只坏掉的风箱，刺刺啦啦的，带着十足的恶意。梵义的身子抽了一下，冷不丁从睡梦中挣了出来，赶忙抓住了桌上的拂尘，将苍蝇撵走了。梵义彻底醒了，瞭见炕上的爹老子沁满了汗水，又拿起手巾，给病人满身各处地擦拭了起来，动作惜疼极了，仿佛在伺候一个月娃子。

“爸，这二十多天来，你不睁眼，也不看人，你到底咋了呀？”

胡恩可吓坏了。

“我知道你身子累赘，你也说不成话，可你有了啥心思，你尽可以给儿子托一个梦来，让儿子明白。”梵义语气温和，哄唆说，“爸，只要你天天睁开眼，我也就有了精神头，性元也不用担惊受怕了，哪怕胡家顿顿吃的是麸皮野菜，也总比端上一碗红烧肉要强。”

终于，胡恩可明白了过来，被一种巨大的罪愆感摄取了，惶恐不安。自己不告而辞，率性地跟着蒋斧他们浪了一趟北疆，心野了，玩疯了，却在不经意之间，将一个沉重的难题留在了家里，令一家人断肠，尤其让长子和长媳如此痛苦不堪，心上在流泪。梵义擦净了爹老子的汗水，又抻开那一块棉布，仔细地苫了上去。或许，悲痛使然吧，苫了几遍，单子一直皱巴巴的，手抖得不行。胡恩可的元神见状，忙跑了上去，相帮着，往自己的肉身上盖。岂料，伸手攥住被单的一瞬，竟发现它是凉的，冷的，犹如一件铁衣，也仿佛一块寒冰，携带着一种墓穴中的古老气息。胡恩可灰败极了，同时也顿悟了过来，倘若一具肉身丧失了魂灵，它不过就是一条裹尸布，后人们缝下的一件尸衣，势必会凉却下去的。盯望着自己懒散、臃肿、毫无神采的肉体，胡恩可咂摸说：后人们真是悲苦，后人们其实索要的不多，只求病人能睁开眼睛，朝这个尘世上瞥望一眼，他们便有了盼头，也就有了挣扎的生气。目光如灯，人死，灯才能咽下这一口气，一劳永逸地堕入永世的黑暗中，去等待下一世的香火。

这一刻，胡恩可瞭见了白墙上的那一行墨字，久坐衲衣寒，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哦，印光这个老和尚，法力空前，生前显然料知到了这一切，猜出了这一位旧友将轻佻，将顽劣，认不清他自己的命数，所以才有了类似的馈赠。久坐衲衣寒，这分明是一行偈语，一番告诫，针对胡恩可的不当言行而来的。这么着，胡恩可思想说，病痛其实也没啥了不起的，即便自己病程绵远，漠无涯际，大不了就将这一具肉身，当作一张供桌，一间修行的赞堂，一座引桥，一条度人的路，誓死自守下去，像以往千佛灵岩上那些开窟造像的匠人一样，只求因，不问果。念想至此，胡恩可的元神主意已定，便欲挫紧身子，飘入肉体当中，求得一个身心合一的结局。然而，胡恩可又突然反悔了，止住了步伐。

元神漾荡在半空中，胡恩可弯下了腰，双手合十，对儿子哀告说：梵义，容老父再孟浪一次，放肆一下吧，我实在放心不下，我必须回一下查干淖尔，去一趟蔡家口子，不为别的，因为梵海如今被困住了，生死不测，安危不知，我一定要亲眼看着你弟弟解脱出来，逃出生天，我这一辈子也就算全盘交代了。又发咒说：无论如何，今夜子时之前，老父必定回返，日后的光阴中，我再也不喧哗了，不闹腾了，我要天天睁眼，时时笑给你们看，剔除你们心上的荆棘，抹掉你们的烦忧，让你们像一群豹子，一群狐狼，一群鹞鹰，满天下地去闯荡吧。

言毕，胡恩可宽释了下来，心中一片晴空，巴望着儿子的态度。像预料当中的那样，这些默然的陈词，梵义是根本听不见的。梵义伺候完了爹老子，掸了掸衣裳，表情立刻肃静了下来，恢复了少东主的身份，掉头出门。岂料，高房子的门端外，此刻正蹲着一个人，偷偷饮泣，将自己的脑袋撞在墙上，额头上一片殷红。

梵义愕然一惊，忙上前拽住了对方，喝问说：叔，你这是干啥呢？大天白日的，你哭的哪一门子的丧呀？管家苏食抱住了梵义的腿，恓惶道：少东主，我是来向你申领惩牌的，你不必可怜我，你干脆开除我，让我滚出胡家坊和沙州城，滚出敦煌，当一只疯狗去流落吧。梵义不明就里，劝也劝不住，急出了一头的疙瘩。半晌后，苏食开腔道：少东主，我死的心都有了，昨晚夕我被一个贸易联手拉出去喝酒，醉成了鬼，醉成了一泡屎，结果回到了家里撒酒疯，不承想打了你小婶子一耳光，今早上她的脸还是肿的，我现在悔死了。

“什么，你打了执臣，你吃了豹子胆么？”梵义暴跳。

管家低下了头。

“哦，你醉了，你喝了不要脸的水，你真糊涂了。”梵义收敛了语气，虽然心中起了一场火灾，却仍旧违心地退让了下来，叮嘱道，“叔，两口子过日子，哪有牙齿不碰舌头的。你快去吧，抓紧去给小婶子赔个不是，求得她的一个宽谅。再说了，这是你们的家务事，不归急递社的范畴，你没必要领什么惩牌，我也不会加罪与你。”

“不，我这次真的伤了你小婶子的心，少东主你就惩罚我吧。”管家执拗道。

“真快，眼看就中午了。”梵义仰看了一番天光，用袖子擦了擦苏食额顶上的血迹，咧笑说，“是这，半个时辰之内，如果小婶子没有宽谅你，你也不曾给她一个明确的歉意，那么……”顿了顿，梵义又另起话题：“叔，你一定记住了，千万不要向女人和娃娃动手。因为将来，替我们这些男人缝下尸衣，替我们烧香焚纸的，正是她们。”

眨眼的工夫，管家苏食便消失了，快得像一个喷嚏。

胡恩可的元神也要走了，但在飞身而起的一刹那，瞥见长子梵义突然哭出了声，泪水像一道瀑布，汹涌而下。此刻，日光灼亮，整个敦煌都沉浸在了一片金箔似的梦境中。梵义从脖子下摸出了那一枚汉印，泪眼婆娑，捧在手心里仔细地端详着。其实，汉印上依旧是那四颗熟悉的字，河西司马，没有丝毫的变化。

胡恩可恰巧了解，汉印上拴着的那一根红丝线，正是孔执臣去年的手工。

让我死吧。言毕，梵海仰药而尽。

蒋斧和陈小喊心下大骇，策马纵横了多少年，见识过世上的各色人等，以及种种稀奇古怪的事情，但像梵海这样肝胆俱在，对自己说一不二的刀斧手，他们却是头一次碰见。梵海像一根柱子似的，晃了晃，就在栽下去的那一刹，陈小喊抢上前去，扛住了他，款款地放在地上。瞭见梵海脸色暗沉，口吐白沫，果然是中毒身亡的结局，蒋斧突然懊恼极了，挥起拳头，朝自己的鼻脸上砸了一拳。鼻血喷射了出来，溅得浑身上下都是，蒋斧立时成了一个血人。陈小喊也不敢懈怠，撸起袖子，找见了梵海刚才的牙印，如法炮制，狠狠地咬了自己一口，鲜血淋漓。这一时，胡恩可的元神飘了进来，目睹了佛堂内的惨状后，差一点晕死过去，忙贴住了墙壁，久久不能动弹。

来不及拖宕，陈小喊卸下了门板，跟蒋斧相帮着，将梵海的尸骸丢在上面，一前一后，抬出了佛堂。卡利班从树上跳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失声道：真的杀了，真把梵海杀了呀？两个游击面色阴沉，牙齿很硬，根本不予作答。问急了，蒋斧嗔怒道：嘴夹紧，仔细我把你也剁了。空气中弥散着一股刺鼻的血腥，从两个血人的身上，卡利班宁肯相信，刚才一定发生过一场恶斗，伴当们险中求胜，才将这个对手撂翻了，取了他的小命。又进一步猜想，既然蒋斧和陈小喊敢杀了他，那么这个混蛋，这一坨狗屎，未必就是胡家坊的梵海。依了陈小喊的话，卡利班迅速打开了偏门，在前头引路。两名游击抬着梵海的尸首，穿过了土坯巷道，穿过了马院，径直站在了马厩中，将门板扔在了一尺厚的马粪上，而后瘫坐在地。

晒了一个夏天的马粪，蚊虫盘旋，生满了白蛆，味道又臭又腥，直辣人的眼睛。三叔一挥手，屎筐子和七虎子上来，干净利落地缴掉了卡利班手中的短枪和砍刀，在粪土上垫了几块砖头，辟出一条路来。副官捂住口鼻，率先踩上砖头，趔趄着步伐，蹲在了梵海的尸首旁，伸手探摸了一下鼻息，又仔细摸了摸脉，一了百了地长叹了一声。副官撤出后，三叔复又过来，先摸完了梵海的前身，再将尸首掉了个个儿，上下左右地检查了几遍。尸首颓丧不堪，犹如一摊烂泥，趴在了恶臭的马粪上，身上的体温在一寸寸地流失。突然，三叔从屎筐子的手里抢走了那一把砍刀，寒光一闪，径直架在了蒋斧的脖颈子上，阴笑开来。七虎子也凌厉，拉开枪栓，顶在了另一名游击的脑袋上，扎起势来。屎筐子吼喊：跪下，跪下听三叔发落，不然我剜了你们的膝盖骨，打烂你们脚上的孤拐。游击们奈何不得，乖乖从命了。三叔怒斥道：狗日的们，你们竟然把少把子给杀了，这样的天祸，我蔡家人不背，整个蔡家口子也不想被拖累。卡利班反诘说：你个老货，当初是你红嘴白牙指使我们去杀人的，现在可好，你猪八戒倒打一耙，死不认账，莫非你还想宰了我们，杀人灭口呀？面对这样的顶撞，三叔并不计较，自负道：老子玩了一辈子的鹞鹰，可笑的是，居然还有人想来啄我的眼珠子，难道这世上没了王法，没了规矩么？我来问问，这少把子的身上一无窟窿，二无创伤，人却死成了一头猪的样子，你们几个是咋办到的？蒋斧努了努嘴，示意一番。屎筐子从蒋斧的怀中摸出来一只药囊，打开一嗅，一股硝石的气息直冲天顶。蒋斧释解说：三叔，别小看这个贼是个瘸子，也别以为他吃了斋，念了佛，人就会善心大发，手下留情，我们刚才险些着了这个贼的道，否则躺在这达吃屎的，一定不会是少把子。咦，可现在躺下吃屎的，明明就是少把子，你们反倒全身而退了，这如何让人信服？三叔问。陈小喊哈哈一笑，半是讥讽，半是谄媚，嚷喊说：三叔你养了一辈子的鹞鹰，果然手段高明，招子亮堂，没有被鹞鹰啄了去，当了下酒的菜。嗯，依我看，三叔心中有尺码，目光会断案，这个少把子还真不是我们亲手杀的，他发现自己没了活路，当时就服了毒，求一个囫囵身子，好在阎王爷的面前人模狗样。三叔也喷笑了：这个瘸子本来就缺了一样，从来就没有囫囵过，那你实话让我知道，少把子干么要服毒，走这一条绝路？呃，没别的缘故，只因他作恶多端，杀人无数，这个贼的孽罐子满了，也到了该偿还的时候了，陈小喊答复。三叔收回了砍刀，点头称是：对，这个话在理，少把子的孽罐子满了，这是报应。末了，三叔退出了马厩，泪光盈盈的，显然不是悲痛所致，而是被马粪的气息辣坏了一对招子。副官断喝：来人呀，把这三个凶犯绑了，带去见朱十三。

登时，棚屋里冲出来一股人马，皆是埋伏了许久的蔡家兄弟们，三两下，便将游击们扎上了粗麻绳，悉数捆缚住了。副官叮嘱道：等一下见了老把子，你们就将刚才的话重说一遍，好让朱十三知道，他这个干儿子的孽罐子满了，自寻死路。陈小喊笑说：这个简单，不劳军爷操心。这一句意外泄密的话，令副官顿生警觉，先按下不表。

中午刚过，地上的一切都在冒烟，每一脚下去，都像踩在了炭火当中。

或许因为濒临草湖，空气中的水分太大，加之没有风吹，蝴蝶几乎凝固在了半空中，连翅膀也扇不动了。从韩湘子庙烧香归来，朱十三早就乏透了，浑身精湿，尤其是脊背上的汗水，蜇得伤口隐隐作痛。不过，一旦坐在了凉棚下，那种漫漶的凉意格外舒坦，就像一个穷鬼的手，摸在了五十两的银锭上，再也不可能分心。伙计们陆续上来，布了满满一桌子菜，不是山珍，便是野味，自然也少不了草湖里的鱼虾，香气四溢，惹人馋涎。事实上，老把子的名义，蔡家人的肚子，每回朱十三下了山，蔡饼子都会如此款待一番，将平时搜罗和积攒下来的一些稀罕吃食，悉数供上桌子，尽量取悦这一位金主。朱十三胃口小，每样菜一般只搛一两筷头，剩下的都被蔡家人分食了，解了他们平时的馋劲。

坐定后，蔡饼子也不客气，率先拿起了一把水芹菜，咔嚓咔嚓地嚼吃起来，样子像羊。朱十三揶揄说：我实在想不明白，这世上还有你不吃的草么？你举出一例，我便送你一颗金豆子。莲花，蔡饼子迅即作答：莲花是佛陀的宝座，我一个信佛的人，自然不敢吃。朱十三送出了一颗金豆子，接着问。蔡饼子又道：酥油花是供佛的，灯花是用来念经的，石头开花那是一种祥瑞，这几样我都不吃。蔡饼子的伶俐口齿，让老把子异常开怀，又慷慨地送出了一把金豆子。朱十三叮咛说：这一趟拉来的麻包，是我不久前劫下的一个商团的百货，够你卖到年底了，是这，等天气凉下来后，过路的商团将更多，说不定还会有专门贩银元的，你不愁发不了财，耐心是第一位的。闻听此话，蔡饼子蓦地停下了嘴，擦了擦下巴上的绿汁，探问说：咋了，你今晚夕不过夜了，打算连夜赶回山里去么？朱十三喜欢这样的聪颖，点了点头。一时间，蔡饼子的表情寡淡下来，手摸在了肚腹上，娇嗔道：刚才在韩湘子爷的面前，我已经许过愿了，不承想，才从庙里走出来多半个时辰，你却要变卦。朱十三惜疼地揽住了蔡饼子的头，揽在了自己怀里，一边爱抚，一边探问：说说看，你给韩湘子爷许了啥愿，发了啥心？蔡饼子唏嘘一番，嗫嚅道：老把子，你记住我的话，不管将来发生了啥，你都不要怨怪我，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为了肚子里你们朱家的后人。朱十三不再追问，噘起嘴，款款地亲了一下女人，松开了手。这么着，蔡饼子跳开了，整理了一番衣襟和头发，一扫不快，眼波流转，妩媚道：老把子，我来给你唱一支酸曲吧，你可好久没听过我的声嗓了？征得了土匪头子的同意，蔡饼子款步上前，一手比拟着唱词，另一只手撩拨着朱十三，引吭开来。酸曲曰：给五两银子么你住下，天黑了就不要走了，我白生生的大腿，红丢丢的嘴，这么好的身材还留不住你么？

酸曲未毕，一个堂哥从灶房里出来，端着一碟子吃食，放在了长桌上。蔡饼子也被惊动了，丢下了酸曲，惊问说：这么香，香得要掉了牙，这是什么茶饭呀？堂哥回说：猪油盒子，前些天打了一头野猪，炼了半盆子油，这是用肉沫和花椒叶子一起烙的。猪油盒子呈半月状，两面金黄，敷上了一层刺啦作响的油水，显然是刚刚从煎锅里出来的。蔡饼子催喊：快吃，猪油凉了就沁住了，这个刚好。朱十三抄起了筷子，迟疑道：还是等一下梵海吧，少把子来了一趟吃。蔡饼子风凉地说：再是少把子，他毕竟也是你的干儿子，哪有老子等儿子的道理，快吃吧。朱十三遂答应了，饕餮开来，吃得满嘴淌油，不亦乐乎，很快就咥光了。蔡饼子是不食荤腥的，抓过来一根沙萝卜，塞进了嘴里，两个腮帮子登时成了枕头的样子。

这个关节上，三叔率着蔡家子弟们，乌泱泱地挤了过来，将抬尸的门板搁在了凉棚跟前，又将三名捆绑的游击推搡而至，连踢带骂的。三叔踉跄着上前，抱拳一揖，急吼吼地说：老把子，大事不妙。朱十三抓过蔡饼子吃剩的沙萝卜，叼在了嘴里，叱问说：啥事不妙，寡妇翻墙了，还是你爹的坟塌了？不容三叔作答，朱十三掉过脸，又跟蔡饼子攀谈了起来，讥讽说：刚才你唱得真好，声嗓也浪，就像一个娼妇在做戏。蔡饼子瞭见了门板上梵海的尸首，知道事情成了，反正也不恼，摇曳着腰肢，骑坐在了饭桌上，盈盈一笑。朱十三问说：小娼妇，你给山上捎信，说你怀了我的种，将我赚到了蔡家口子，还去给韩湘子烧了香，献了供。嗯，依我看，你的肚子是瘪的，空的，你枉费了我的一番好心，我白疼你了。蔡饼子的脸仿佛进了染坊，刷地一下红透了，辩解说：怀了就是怀了，现在顶多就像一根豆芽菜，显不出来，妇人家的事情，你最好别逞能。朱十三的目光逡巡一遭，发现跟自己下山的几名扈从不见了，隔壁的院墙内，却有劝酒猜拳的声音传来，一时间沸反盈天。是这，我也不怕丢先人的脸，我说给你知道吧，朱十三俯下身，贴住蔡饼子的耳朵道：我虽然日弄了你几年，但我其实不能生育，刚起事的时候，我跟另外一个土匪单挑，结果下体里受了伤，我没了那个毬本事。蔡饼子的脸继续红透了，嘟囔说：那你还吹牛，夸自己是独头蒜，说独头蒜最厉害了。朱十三噗嗤一笑，抚住女人的脑袋，释解说：这就是男人的毛病，男人就是为裆里的那三两糟肉活着的，你以后最好记住，男人的话信不得，不然吃亏的就是你。一瞬间，蔡饼子的眼泪下来了，恓惶极了，攀住了朱十三的肩膀，哽咽道：真的对不住，我肚子里的确是瘪的，空的，我没有怀上你的龙种，我是骗你来着。

朱十三的目光落在了饭桌上，托盘里有一道烤羊肋条，上面恰巧插了一把匕首，这就足够了。蔡饼子坦承：我这么撒谎，将你从山上哄骗下来，不是针对你老把子的，这么些年来，你老把子是蔡家的财神，是蔡家的风水，供养还来不及呐。但是，惟一让人失望的是，你先用一块狗头金换了一个瘸鬼，又将瘸鬼收为了干儿子，这也就罢了，可眼睁睁的，你让瘸鬼做了少把子，难道这一大堆家产将来要喂给狼吃呀？我这么一个囫囵女人，要眉眼有眉眼，要身材有身材，服侍了你好几年，莫非我还比不上他一个外人？平原之路，头头是道，这些锥心的话一旦说出口，蔡饼子哭得更凄楚了。朱十三盯看着蔡饼子的白牙齿，嗅见了一股清冽的菜蔬气息，心里头开了锅，表情上却淡漠如水，反问说：所以你们蔡家容不下一个孽障人，干脆杀了梵海，斩草除根，让朱某人今天彻底绝后，断了这个念想？蔡饼子收住了泪水，先前嫉妒的表情，慢慢地转换成了一种大功告成的神色，叨念说：老把子，别怪我，要怪只能怪你一时糊涂，错走了一步棋。朱十三突然趔趄一番，身子摇晃，忙扶住了饭桌，好像有些气血攻心，也好像被疼痛攫取住了。老把子凄楚道：我平生不做后悔事，也不愿意翻黄历，但今天我要给你翻一翻。是这，宣统二年，四川举人黄金绶在敦煌当县令时，我还在南湖的别树庄子里务农，上有老母，下有一房女人，生养了一个儿子，本来日子过得凑合，心里也知足。天老爷是醒着的，天老爷的手里一定有一本明账，可能我上一辈子造过孽，今世里饶不过我吧。别树庄子里有一户恶霸，盯上了我女人的姿色，趁着母子俩去给牲口割草的工夫，竟然当着儿子的面，奸淫了女人。我那个女人，性子烈得像一桶子火油，受辱之后，将儿子领回到庄子里，她自己却跳了水，投了南湖。儿子其实没走开，心里孝顺，一直相跟着，见娘老子没了影子，他居然也跳了下去，双双殁了。我娘哭死了，哭得眼睛里天天淌血，身子骨也哭干了，后来被一张席子卷上，三个人葬埋在了一个坑里。我后来起了事，杀了恶霸满门，连鸡狗也不曾留下一个活口，渐渐地拉起了这一支人马，舔着刀尖，活一天是一天吧。蔡饼子第一次闻听了这些稀罕的黄历，嗓眼里布满了一阵阵滚雷，流下了同情的泪水。

这个关节上，一个烧火丫头奔了过来，将一只沸腾的药罐子搁在了桌上。蔡饼子忙搭手，蹙住鼻子，将酱油色的汤药倾在了海碗中，捧给了老把子，催促他趁热。朱十三依旧沉浸在失败的回忆中，伸手将药碗推开了，接续说：有一回，我带人下了当金山口的苏干湖，在青海柴达木的戈壁干滩上，劫了一伙子金客子，抢走了一块狗头金。这是大事，即便在乱世中，为了一块狗头金，也能死一层人。我带着伴当们往北撤，一路上丢盔卸甲的，被一场大雨截在了半途上，在沙州城外的胡家坊逗留了一夜。那是一户财东，买卖人家，女掌柜就是现世的菩萨，她烧了开水，赏了热饭，收留了我们。当时，女掌柜端给我一碗羊肉臊子面，我抬头瞭看观音娘娘时，一下子就吓傻了，不为别的，只因为女掌柜像极了我娘，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塑出来的，一直将我当儿子招待。我当时恓惶得不成，把眼泪拌在了碗里，好歹将那一碗恩赐的夜饭咽了下去，那么香，那么可口，以后再也没有吃到过那种味道了。

视线中，一只绿头苍蝇飞了过来，直扑海碗，却被刺鼻的气息拦住了，昏头涨脑地趴在了饭桌上，恍惚它是一粒韭菜渣子。朱十三慈悲在怀，省却了一些不堪的细节，又道：那户人家带着上好的风水，一定是被佛祖加持过的，我当时就起了贪心，想分一杯羹，想沾吉，所以我抢了女掌柜的小儿子，收为了义子，将那一坨不值钱的金疙瘩留给了他们，也好让我的心上不负罪。目下，蔡饼子获悉了全部的底细，却仍不明白，老把子何以要将自己半生的心血，交付给一个外姓人，一个半路上拾来的半脸汉。果然，朱十三作结道：这一切没别的缘故，只因为我那个死掉的儿子，也是一个瘸子娃娃，我当初没给亲生的当好拐杖，现在我发誓给梵海当，给少把子当，让梵海在活人的这一世里走好，走端正，走得轻松一些。

这一时，蔡饼子终于豁然了，一切都像是天老爷事先筹谋好的，谁也更改不得。蔡饼子突然下跪，脑袋埋在了朱十三的膝盖上，央告说：桌子上有一把刀，老把子你快点下手吧，割下我的这颗头，去给少把子陪葬，也还你一个明账。朱十三迟疑着，周身瑟瑟，仰面长叹了一声。末了，朱十三吊诡地说：快去，快把我的这一碗汤药拿上，趁热灌给少把子，兴许还有一线指望呐。蔡饼子张皇地捧住了碗，喊上自己的亲弟弟，撬开了门板上梵海的嘴，连汤带水地灌了下去，一滴也没有剩下。日光太亮，日光照在凉棚上，晒得那一层干麦草和干芦苇咝咝作响，纷纷撕裂开来，漾荡在了风中。朱十三撇过头，朝着三叔一笑，歉疚道：死马当成活马医，说不定还有救吧。三叔虚了一礼，答复说：未必。

朱十三起身，想亲自过去一趟，察看一下梵海的动静，不承想，身体摇曳着，两条腿像面条，干脆使不上劲。在栽倒的那一刹，朱十三靠住了墙，保持着最后的尊严。蔡饼子发现不对，立刻恢复了母老虎的样子，摔碎了碗，吼喊着跑过来，架住了老把子。

“哦，小娼妇，你究竟让我吃的啥？”朱十三的鼻脸变了形，眼珠子暴突。

蔡饼子道：“猪油盒子呀。”

“不。”这个关节上，副官踅了出来，做了否定的回答。副官早已换上了标准的制服，这是他当年从冯玉祥的部队中潜逃时，私自带出来的一套，平时舍不得穿，只在关键的时候亮一亮相。到了朱十三的跟前，副官两脚一碰，咔嚓一下，抬手敬了一记军礼：“老把子，你终于栽了，栽在了女人的裤裆里。实话说吧，蔡饼子给你吃的，看似是猪油盒子，但里头的馅料，却是天底下最猛最烈的发药，你身上的恶疮已经发作了，神仙也救不了你。”

“这药是草湖里的一只沙鸥，再配上红蝎子、蜈蚣和锁阳根，不下十种。”三叔附和道。

朱十三挣扎着，辨清了眼前的副官，问说：“黑喇嘛来了？”

“哼，黑喇嘛和你老把子一样，都不过是一介草莽之徒，图的是名声，抢的是钱财，干脆成不了大事，做不了当世的枭雄。”副官摘下了军帽，掸了掸灰尘，又道，“老把子，我也不是平地里久卧的人，等一下你死了，我跟三叔便收编了你的人马，名义上服属黑喇嘛，但只要掐住蔡家口子，整个北疆也就在我们二人的股掌之中了。”

“老把子，你就安心升天吧。”

先时，三叔始终哑默着，不敢插嘴，一来畏惧蔡饼子的泼妇劲，二者，也在暗中等待着药力发作，朱十三出现溃败的朕兆。现在两全了，三叔登时宽释无比，撕下来一根鸡腿，喂在了嘴里。不料想，蔡饼子冲了过来，甩给三叔一记耳光，又用尖利的指甲开始抓脸。三叔闪避不及，鲜血浇面，于是在一怒之下，抓住了托盘中的那一把匕首，端直地攮在了女人的肚子里。蔡饼子倒下了，怀中的胡萝卜撒了一地，惨笑说：

“三叔，我爹也是你做掉的吧？”

“你个娼妇，你个吃里爬外的烂货，你知道得太晚了。”三叔认领道。

胡恩可的元神一直没走开，始终趴在了门板上，陪侍着儿子。从佛堂至马厩，再到蔡家的这一座凉棚，这一系列的惊变，仿佛让胡恩可从恐惧的山崖上滚落下来，张皇变作了迷惘，失魂化成了好奇，一时间五味杂陈，莫可奈何。

事实上，惟有元神才能认出元神，但自始至终，儿子梵海的肉身子虽然凉了一半，却终究不曾泯然于地下，彻底地沦为一具死尸。想象中，胡恩可张开了一件斗篷，一座帐幕，罩在了儿子的头顶上，严防死守着，生怕泄露了什么机密。胡恩可窥见，梵海的元神犹在，就在儿子的天灵盖下，在儿子的躯壳中，像一尾胭脂鱼似的游动着，完美无缺，毫发无伤，并不曾飘失一空。好在，凉棚下的攻讦和吵闹一直不断，蔡家人各揣目的，也就无暇过问一个死掉的土匪。胡恩可并不是一个自私鬼，同样揪心着儿子的伴当们，此前的怨怼，现在已然结成了同谋的关系。瞥望中，胡恩可瞭见三个被捆作一团的游击瘫坐在地上，像一根晒蔫的瓜秧子，等待着镰刀。但是等等，再等等，那个人小鬼大的卡利班，竟然用脚尖拨过来了一片摔碎的瓷碗，叼在嘴上，偷偷地交在了陈小喊的手里。后者乜斜了一遭，慢慢割断了身上的粗麻绳，先将自己解脱了出来，又暗中释放了蒋斧和卡利班。天呐，天在打鼓么？地在献供么？千佛灵岩上的菩萨们下了凡么？佛祖将莫高窟的响铃挨个儿敲了一遍么？在胡恩可喋喋的哀告声中，原本陈尸于门板上的梵海，悠悠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无辜地睁开了眼睛，犹如做了整整一个昼夜的梦，惺忪极了。

到了这一刻，胡恩可宁肯相信，眼前的这一幕其实早就筹谋好了，有一册事先拟定妥当的戏本，一整套连贯的唱词。胡恩可告诫自己，不错，这是儿子们的天下，后人们的江山，我也该退场了，闭嘴了，千万不要再嘴脸狰狞，指东说西，去做一个令人唾弃的老婆舌。这么一思想，胡恩可顿时觉得敦煌的天高了，查干淖尔开阔了，头顶上翔集的水鸟，仿佛一群群颜色各异的度母，正在广洒法雨，传布福音。

也就是从这一日开始，胡恩可的元神不再飘荡了，回归了天命，从此驻锡在了自己的肉身中，慢慢研磨着余下的光阴。而儿子们相继打开了新的一页，策马奔腾，将各自少年的血勇，以及青春的体温，投入在了这一条永世的长路上，直到悲剧的终章。

蔡饼子倒下了，肚子上喷射着血水，将一桌大好的筵席彻底搞砸了，欢聚办成了白事。蔡饼子举着一截肠子，哭嚎说：我把人都得罪光了，临到了死，居然没一个人站出来救救我，还拖累了老把子，我该杀该剐，但求你们放过他吧？话音未毕，亲弟弟却受了刺激，蹲在地上饮泣开来，哭得像一个熬干了身子骨的婆娘，无人问津。副官见三叔制服了蔡饼子，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手刃了亲侄女，他也赶忙拔出了枪，顶在了朱十三的太阳穴上。发药来势凶猛，力道沉雄，朱十三感觉自己的这一副皮囊破了，四面漏风，再也拾掇不住了。那些钻心的噬咬，仿佛有一大窝蚂蚁附着在了骨骼上，咂骨吸髓，攻伐而来，耗尽了老把子的最后一丝力气。朱十三思忖，还不能死，不能就这么乖乖认命，因为梵海没有站起来，戏才唱了一半。这么着，朱十三仰面咧笑，发问说：上几回你带着黑喇嘛的拜帖，来山里招降我，按道上的规矩，我应该砍下你的脑袋，灌满火油，挂在山洞里照明，但我不想这么办，所以放生了你。副官轻蔑道：呃，都说朱十三跟黑喇嘛一样，手底下不留活口，我倒也想听听，你当时不杀我，将脑袋寄在我的肩膀上，究竟打的哪门子算盘？疼痛又涌了上来，脊背上的恶疮像一盘磨石，压得朱十三喘不过气来，挣扎道：杀你简单，但我不想让黑喇嘛当枪使，背上他那个恶魔该当的罪名，我的这双手，一般不给人借。闻听此话，副官一时愣怔：哼，你死到了临头，还在撒谎，我就不信黑喇嘛会杀我，我对黑喇嘛如此效忠，老把子咋会借你的手，来取我的项上人头呀？朱十三笃定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马鬃山以北的红胡子们，你总认识吧？俄境一带已成气候的苏维埃政权，包括特务们，想必也跟你有交易吧？呵呵，这些便是黑喇嘛容不下你的缘故。副官倒吸了一口凉气，冷汗涔涔，如此机密的勾当，自己原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不料想，连远在马鬃山以南六百里之外的朱十三都这么清晰，遂不敢不相信，也不能不信。副官犹不死心，狡辩道：照你老把子这么讲，黑喇嘛应该当众宰了我，杀一儆百才是，干么要借你的手，还欠你一个人情呀？朱十三喟叹说：可惜了，你白当了一条狗，竟然连主子的脾性也摸不准，你别忘了，你主子的名字叫喇嘛，一向以大善人自居，号称手上从不沾血。副官点头称是：这倒不假，我家老把子也天天供佛念经，跟你干儿子一个毬样。朱十三蔼然起来，叮嘱道：尕娃，我免费送你一个做人的道理吧，以后端谁的碗，就不能刨谁的锅头，否则，天老爷也看不下去。

这一时，副官收起了枪，蓦地捂住了肚子，表情蜡黄，连问茅厕在哪达。蔡家人指明了位置，副官声称要去拉一趟屎，簌簌簌地走了，再也不见了踪影。

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朱十三在死期将至的前一刻，卸掉了一个劲敌，不由得身心宽释了下来。这么一松弛，药性爆发了，毒性漫漶开来，但朱十三并不在意，反而慨然笑对。朱十三知道，刚才的那一番口舌之争，已经成功地在黑喇嘛和副官之间埋下了一颗钉子，一包火药，分裂了双方，离间了彼此。果然，数年之后，游荡在北疆黑戈壁一带的这一支强大的土匪武装，招致了颠覆性的结局，顷刻间灰飞烟灭，了无痕迹。迄今，黑喇嘛被割下来的头颅，仍然浸泡在莫斯科一家博物馆的福尔马林药水中，带着不解的神色，供中国人参观，票价不菲。而那个精心设局，干掉了黑喇嘛的贴身副官，据说事后带着一大笔赏金，一路往北，最后隐姓埋名在了外蒙古的草海深处，寂然消失，得享终年。黑喇嘛覆亡之后，由敦煌人氏胡梵海率领的这一支土匪队伍，迅速崛起在了马鬃山南北，掌控东西要津，一时无双。不过，缘于个人的秉性和愿心所致，也由于胡梵海汲取了前车之鉴，采取了更为低调而实惠的战略，关于这一支传奇武装的任何说法，在后世的研究中众说纷纭，仍有待补充与完善。

这一刻，朱十三欣慰极了，终于替义子开了山，铺了路，架了桥，了结了自己在人世上的全部愿望。现在，到了最后的关口，朱十三瞥望着凉棚外的天际，发现整个敦煌的天空像一块明净的瓦，蓝得让人心慌，透得令人绝望。朱十三拼尽力气，吼喊一声：

“起来吧，别瞌睡装死了。”

“的确，这一觉太长了，简直晒死我了。”

梵海一骨碌爬将起来，掸了掸衣裳，颠簸而至。三名游击见状，早已除下了绳索，分散开来，守住了各个通道。梵海扑腾跪在地上，攀住了朱十三，哀告说：干老子，你只惦记着替儿子事先预备了那一碗解药，却不惜疼你个人，竟然中了恶人的招，将自己也搭上了。朱十三吃力地抚着梵海的头，苦笑说：别眼泪巴巴的，也别嚎丧，咱爷父两个唱了这一折子苦肉计，总算是有惊无险，没有砸锅倒灶，这下够本了。梵海清楚，老把子不喜欢眼泪，一个合格土匪的嘴脸上，也绝不允许出现类似的悲伤。一念至此，梵海收住了表情，截铁道：干老子，你就宽心地去吧，别扯心了。将来，你如果有个头痛脑热，一定托一个梦来，假如你在人世上投了胎，转了世，再次为人的话，你也千万捎一封信来，好让我在地上找见你，再认你一场。蓦地，朱十三的手垂了下来，奄奄地说：干儿子，你最好把我跟蔡饼子葬在一起，我以后要改嘴，我想吃她身上的胡萝卜，全都吃光。言毕，朱十三咽了气，终于仰面躺下，身体平展，不再惧怕脊背后面的恶疮了。

蔡家的堂兄弟们本来就是一群糊涂蛋，受了三叔的挑唆，使了人家的脏钱，心中有鬼。目下，见三叔公然杀了当家姐姐，决意背叛，又获悉了三叔跟黑喇嘛的副官沆瀣一气的内幕，一个个咬碎了牙，挣红了脸，迅速跟三名游击联手一处，封住了每个出口。一阵乱枪响过，少把子从山上带来的一众保镖，干翻了宴席上三叔的亲信们，自天而降，迅速将枪口瞄准了目标。三叔心知大势已去，便放弃了遁逃的念头，慢慢坐下来，抄起了筷子，吃喝开来。

梵海心生厌倦，催喊说：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只要你离开蔡家口子，此生不再踏进查干淖尔，我保证不杀你，也没人敢动你一指头。此刻的这顿饭，三叔吃得煞是寂寞，羊肉不像羊肉，鸡不像鸡，总之味道很淡，嘴里甜得像喝下了一碗白开水。三叔反问：我凭啥要离开蔡家口子，这达是我的家，庄子外头埋着我的先人，埋着我爹娘老子，我一旦离开，岂不是要做一个孤魂野鬼么？梵海蹒跚过来，讥讽道：难道阁下现在不是孤家寡人么，阁下还有一个伴当么？俗话说，人抬人，抬出高人，僧抬僧，抬出高僧，像阁下这样心存二心的人，除了活命之外，我实在看不见蔡家口子有你的一角立锥之地。三叔灌完了一碗苞谷酒，照例无滋无味，寡淡得要命，还不如不喝。这么着，三叔礼让梵海坐下来，坐在了对面，探问说：少把子，你不愧是一个少年豪杰，栽在你手上，我也心甘了，只不过，我想请教你一件事，还望你点拨我一番？梵海抱拳，慨然道：不客气，阁下尽管开口吧。

“是这，你先前明明死了，没了脉息，也没有心跳，可现在又活了？”

“嗯，这其实不难。”梵海也拿起了一根胡萝卜，塞在嘴里，嚼吃起来，“戈壁干滩上有一种草，叫闹草，牛马一旦误食了它，肚子里便像钻进了魔鬼，三两天消停不下来。偏巧，山里头也有一种奇异的草，却叫迷草。我在佛堂里事先喝下了迷草水，又去阎罗殿里转达了一圈，阎王爷爷不要我，嫌我是一个瘸子，所以我就回来了。”

三叔道：“刚才你又服下了一碗解药，那本来是给老把子熬的，所以你醒了？”

“正是。”

“我明白了，这就是一出苦肉计，你们事先算筹好了，设了这个局，专门等着我往下跳。不过，就算你们筹谋得再深，再周密，也还有失手的时候。哦，我此番能陪着老把子去死，在黄泉路上做朱十三的一名伴当，我真的知足了。”三叔摩挲着手中的筷子，用袖子擦干了汗液，凄凉道，“不是我蔡某人无能，这一切显然是天意，天老爷让我死，我便不得活了。”

突然，三叔将一双筷子插进了鼻孔，在桌子上一磕，直接粉碎了脑浆，当即毙命。

到了第三日，梵海率着扈从们，将蒋斧他们送至了岔路口，依依惜别。

事发之后，先是设了灵堂，雇来了一个弦乐班子，又从韩湘子庙里请来了一组非僧非道的执事，将就着开了一幕水陆道场，祭奠了朱十三、蔡饼子和三叔等诸位的亡灵。天气太热，尸体放不住，抬埋完毕，梵海整肃了一番蔡家人，想跟自己进山的，各自签字画押，不容反悔。剩下一小部分老弱病残的，各安其命，共事一主。梵海将蔡饼子的亲弟弟，推到了当家人的位置上，自然也就成了梵海的一名代理人，依旧扼守在了马鬃山南翼的这一片要冲之地。事毕，梵海跟三名游击围坐在一起，昼夜无明地攀谈着，一个个抢着说话，直到把人世上的话全都说尽了，说穷了，这才歇息下来，到了辞别的一刻。

现在，站在了岔路口，一帮人勒住了缰绳，马头相向，每个人的鼻脸上，布满了一种神似的表情。陈小喊吼喊说：少把子，我最后问你一句，你真的不跟我们回胡家坊么？梵海答复说：回与不回，我的心其实一直都在敦煌，在沙州城，在胡家坊。再说了，世上的路大概有千条万条，我的这一条也未必就是绝路，历朝历代的土匪有百千万种，我这个当把子的人，难道就不能做一个绿林好汉，替天行道么？蒋斧抱拳，探问说：少把子，今日一别，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莫非你的心比石头还硬，就不肯捎一句话，问候一下你爹娘老子，你的哥哥们，你的两个侄儿么？梵海断然拒绝，笃定道：不必了，我每天早晚两次都在佛堂里，其实念佛的时候，我就能看见爹娘、哥哥和家里的其他人，我跟大家就在一起，从来也不曾分开过。卡利班人小鬼大，张口说：少把子，日头太大了，晒死我了，能不能把你头上的毡帽送给我，免得让我受罪？梵海依言，摘下了毡帽，扔给了这名游击。卡利班嘻然一笑，接在了怀里，一转手，却戴在了陈小喊的头上，高声说：呵呵，这个毡帽属于少东主，将来少东主见了它，就等于见到了你这个弟弟，见到了少把子本人。一时间，众人开怀不已，笑声盈天，连胯下的坐骑也被感染了，纷纷打起了响鼻。

陈小喊却另外揣着一件心事，拨马上前，疑惑道：少把子，那天你在佛堂里服下了一道迷草水，然后人事不省，就跟死了的一样，你咋就那么信任我们，知道我们会不离左右，替你保驾护命？梵海不假思索，截铁道：我既然托了命，也就放下了生死，没有了一丝顾虑。托命，陈小喊咂摸着这一个重若千钧的辞藻，一刹那便悟透了。陈小喊忙抱拳一揖，慷慨说：少把子，让我给你背一首王维吧，咱们今个天就此别过，来日再会。

这么着，在一场乍然而起的罡风中，陈小喊的声嗓犹如飞沙走石，一下子昏天黑地地笼盖了过来：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梵海勒马伫立在坡顶上，举目大地，瞭见游击们纵马驰下了山岗，仿佛一道黑色的硝烟，迅疾消失在了南方的地平线上，直指敦煌。这一道黑烟的旁侧，一缕白雾腾身而起，追撵了上去，这正是胡恩可的元神，开始踏上了归家的路。忽然间，梵海忆想起了一件要紧事，遂扯开了声嗓，追喊说：

“记着告诉少东主，告诉河西司马，事有三迫。”

远远地，陈小喊答复：

“放心吧，事有三迫，以敦煌为号。”

卷二十七

细君的官名叫索梅，但索梅未必就是细君。

比如此刻，这个已经长开了身体的女娃子，蓬头垢面，一脸的脏污，状若乞丐。次日便是五月端午了，沙州城的节日气氛早已弥漫，集市上兜售香包、香囊和香手巾的小贩们挑着担子，满街游窜，一股股脂粉气漾荡在半空中，与渐渐升高的气温混淆着，让人们对眼前的年景抱有鲜明的期冀。在关外三县，土著们对粽子并不热衷，觉得那是外来货，寡淡，小气，不甚过瘾。这几天，敦煌人最喜食的却是晶糕，一层糯米，一层白米，中间夹杂着玫瑰酱、冰糖、杏皮子、核桃仁、葡萄干什么的，层次分明，颜色诱人，每一块足足有案板那么大，由特制的笼屉蒸熟。店家们将大块的晶糕架在锅台上，蒸汽缭绕，一直预热着，以防变凉。在旁侧的煤炉子上，另有一只冒烟的油锅，女店家一边擀着发面，一边炸油饼子，呛得人睁不开眼睛。有了顾客上门，店家喏上一声，扬手抓住了切刀，沿着晶糕的断面切下去，一块吃食便从山体上割离了，摇摇欲坠。店家丝毫也不敢懈怠，忙抄起一个油饼子，将晶糕卷住，用一张麻纸迅速包裹起来，捧给了对方，这才买卖两讫。泼烦的是，晶糕太黏，下手稍不均匀的话，常常会带起一疙瘩一疙瘩的，掉在地上，让鸡呀狗呀的占了便宜。这几天，又来了一个活的，跟鸡狗争食，在各个店铺门口喧腾不休。不是别人，这女娃子恰是细君，义庄大少爷索朗的长女，整个索门的第三世独苗。

在这一条街面上，楼凤宇的生意最红火，让周遭的店家们一来眼热，二来嫉妒，却又无计可施。除了不偷工减料，楼凤宇尚有一门诀窍。每当顾客上门，他的嘴里应酬着对方，手上的切刀先架在火上烤一烤，而后偷偷地揭开盖子，刀伸在桶子里，蘸一层酥油。酥油是开春时才从祁连山南麓的游牧部落里购来的，蛋黄的色泽，毫无杂质，新鲜异常。楼凤宇将这一层薄如蝉翼的酥油，抹在了嗞嗞作响的油饼子上，再卷上一块晶糕，浇了蜂蜜水，麻利地递送给顾客，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酥油有点睛之功，完美地融化在了晶糕和油饼子当中，一团奇异的香气，好像炸开的沙枣花，浓得瘆人。正是多了这一道工序，楼凤宇的晶糕名头颇响，刀起刀落，干脆看不见一点点浪费，鸡和狗也鲜来打扰。

送完了刚才的顾客，楼凤宇抓起一碗凉茶，喉咙里一阵过水的咆哮声。觑望中，隔壁的刘拐子百无聊赖，一边往晶糕上喷水，一边拿着拂尘，抽打着周围的苍蝇。刘拐子不拐，相反却是一个黑塔状的汉子，早些年劁过猪，怕是遭了报应，膝下没有一男半女，这一直是他的一个心病。人世上的心病大概有两种，一种是可以愈合的，恢复如初，但另一种却朝着别样的方向发酵，一俟破了，脓和血，积怨与仇意，便也一股脑地淌了出来，恶臭不堪。要命的是，刘拐子偏偏属于后者，心病持续发酵着，连晶糕也不想卖了，裤裆里时时有火，盯住街道上女人们的肥尻子，眼睛也拔不出来了。敦煌的俗话说，卖面的见不惯卖石灰的，刘拐子因为输掉了这口气，尤其见不得娃娃，不论男女，娃娃们一概令其沮丧，让他的心病当即发作。这一日，细君活该要倒霉，不幸犯在了刘拐子的手上。

其实，细君已经来过集市好几趟了，发现过节真好，街道上的新鲜事多，吃喝也不用犯愁。但是，往往肚子一饱，人的嘴也就刁了，开始挑三拣四，纵容自己。细君在别的摊子上吃饱了，此刻站在廊檐下，瞭见一个小贩在叫卖香囊，简直喜欢极了。小贩窥破了细君的心思，告诫说：你个碎女子，你没钱买，只知道嗅闻我的香包，你跟了我一路，我的香气可是要钱的。细君吮着指头，偏下头欲走。这时，小贩扯拽住了细君，哄唆说：你个死女子，一点也不开窍，你没钱是真的，难道你不会用身上的东西换么？细君狐疑着，见小贩一把攥住了自己脖领子内的一串念珠，相告说：这个可以换，换两个？细君当即摇头，却又走不脱，悻悻然地。小贩道：看成色，这是个老古董，你一个要饭吃的，这念珠不是拾来的，便是偷来的，小心我扭你去警察局。细君的表情登时垮了，嗫嚅一番，方说：我爷爷留给我的，我不换。哼，你爷爷？乞丐的爷爷也是端着要饭的碗，他哪来这么贵重的东西？小贩威逼道。我爷爷姓索，我也姓索，叫索梅，我住在义庄，细君如实道。这一刹，小贩松开了手，朝掌心里啐了好几口唾沫，搓洗了几下，似乎将晦气悉数涤净了，又塞给细君一只小香囊，撵跑了她。

细君高兴坏了，一面浪达，一面摩挲着香囊，路过了刘拐子的店门。突然，细君眸子一亮，瞭见一只公鸡正啄食着一粒指头蛋大的葡萄干，便三七不问，一个蹦子钻在桌案下，掐住了公鸡的颈子。公鸡也不是凡俗之辈，挣扎着，尖鸣着，但终于拗不过细君的暴力，乖乖地将嗓眼中的葡萄干吐了出来，被细君一指头捏住了，急忙喂在了嘴里。在晶糕中，细君最爱吃的就是葡萄干，融化在舌头上，有一份疼痛的甜意。

岂料，细君的这一系列举止，竟惹怒了一旁的刘拐子，扬起拂尘，劈头盖脸地抽在了娃娃的鼻脸上，鼻血哗地淌了下来，人也栽在了地上。楼凤宇眼浅，看不下去了，吼喊说：大人不计小人过，你这么干实在没意思，罢手吧。刘拐子打得上了瘾，反诘道：一个要饭吃的货，跟你沾不上一根毛的关系，你最好别冒充好人了，嘴夹住。这时，来了一堆顾客，偏偏只买楼凤宇的晶糕，还夸个不停，这又给刘拐子的怒火泼了油，添了柴，下手更狠了。楼凤宇丢下顾客，一时间起了仗义之心，当众指责说：拐子，你这叫欺软怕硬，柿子拣软的捏，人家义庄当初兴旺时，放个屁都是香的，你还抢着去舔尻子呐，如今索家败落了，墙倒众人推，我劝你积一些功德，千万不要下坡里追乏兔呀。蹊跷的是，任凭如何挨打，细君的牙齿都很硬，既不嚎哭，也不告饶，表情中布满了一种孩子气的倔强。楼凤宇再道：拐子，苍天看着呐，天老爷还没有瞎掉，你今个天打了索家的千金，将来你跪在地上求饶，恐怕也得不到宽谅。刘拐子阴笑说：倘若她真是一个乞丐，我便也饶了，可我现在偏巧改了主意，谁叫她是义庄的人，谁叫她姓了索。哼，当年索敞那个老贼娃子，眼睛长在了天上，趾高气扬，不可一世，杀价端掉了我的一个油坊，让我穷到了现在。见劝说无果，楼凤宇忍住一阵鞭子似的抽打，俯身将细君夹在了胳膊肘下头，一道烟地抢了过来。刘拐子追喊说：有本事，你就天天饲养着，别来我这达转悠，要是下回犯在了我手里，自然不会便宜了这个货。楼凤宇恓惶道：这么碎的一个女娃子，能吃多少呀，能喝多少呀，她顶多就是鸡的嗉子麻雀的胃，天可怜见的。

当着沙州城众人的面，楼凤宇发愿说：自今而后，只要这个娃娃肯赏脸，想吃我店里的东西，我一概请客，顿顿管饱，我吃下这个咒。仿佛在印证自己的誓语，楼凤宇炸了一个锅盖大的油饼子，抹了厚厚一层酥油，卷上一大块晶糕，款款交给了细君。不承想，细君捧着吃食，一阵风地跑远了，连一个谢字也不讲。

另一厢，刘拐子的摊位前，终于来了一批顾客，拢在了油锅前，催他赶紧。

油水沸腾着，几个面饼子渐呈金黄，飘散出了一阵阵新麦的香气。不料想，当间的一个人摘下草帽，攒足了一口痰，噗的一声射在了油锅里，另外的几个也不敢闲荒，纷纷照章办理。油水炸响开来，着实溅了一大圈，刘拐子却后几步，从错愕中抬起头来，一时间吓呆了。对面的人探问说：狗儿子，你认得我么？认得，你是连大公子，我喊你三声爷，这些零碎钱孝敬给爷，请爷去宽处喝茶吧，我这达经不住爷的三拳两脚，刘拐子哀恳说。连公子轻蔑一笑，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开腔道：我连某人最瞧不起狗眼看人低的货色，你刚才的话，刚才的那一顿打，让我太不痛快了。刘拐子辩解：爷，那只不过是一个女乞丐，我并不曾冒犯爷。连公子却道：你这句话就冒犯了，我再不仗义的话，全敦煌的人还以为地上没了王法，人间没有了连某人。言毕，连公子断然出手，抓起那一口油锅，直接将滚烫的油水泼了出去。刘拐子一转身，整个脊背都被浇透了，刺啦一片。

此乃敦煌著名的油炸刘拐子事件，时在民国一十四年仲春，引自《酒泉地区文史资料》第三辑第五册。

天光晴明，迎着酥软的风，细君捧着油饼子晶糕，像一只幼兽似的，穿过了集市、城隍庙、山西会馆、天津会馆、参将署和县府，一口气跑到了岔路口。半途中，手里的小香囊掉在了地上，被路人踩了几脚，又破又脏，细君几乎快哭了。香囊是另有去处的，没了辙，细君蹲在了路边的沟渠旁，淘洗干净后，这才收住了悲伤。岔路口一带人烟稠密，骡马喧腾，细君破衣烂衫地踅了过去，很快便站在了警察局的门口，瞭看着街道对过。急递铺的棉布门帘已经撤换了，天气热的缘故吧，现在是一袭蓝色的单门帘，静谧地挂在门框上。细君展颜一笑，急吼吼地扑了进去，率真地唤了一声姨娘。

这一时，孔执臣正趴在柜台上，刚刚下了剪子。一声姨娘，令孔执臣身子哆嗦，险些下歪了剪子，差一点将手上的活报废了。细君冲了过来，立在柜台外，鼻脸肮脏，头发锈成了一团，又眉开眼笑地唤了一声姨娘。哦，你个死丫头，吓死姨娘了，幸亏魂还在，否则你休想穿上这一件裤子。孔执臣捂住心口，缓了过来，语气亲昵地嗔怪道。前一阵子，孔执臣发现细君穿戴不当，这么大的闺女了，里头竟然还是一件开裆的棉裤，只在外面罩了一件男人的抿裆裤，裤腿挽得很高，简直不成样子。端午节之前，急递铺贸易大炽，城里城外的人纷纷来投邮，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五月端午是个大日子，敦煌人格外看重，邮品中除了货物之外，更多的是各种吃食，费力不讨好，赚不上几个酒资，却又不能不接，生怕砸了招牌。今个天闲荒了下来，孔执臣找见了一条自己的旧裤子，打算改一下，让这个疯丫头遮体避寒，刚一念想曹操，曹操便到了。细君腼腆一番，将麻纸中的吃食搁在了柜台上，催说：姨娘，你趁热吃。孔执臣讶异道：这么大的油饼子，天呐，锅盖一般大，你从哪达弄来的？细君得意道：赏的，好心人赏的。孔执臣闪出了柜台，用颊脸贴了贴细君的额头，双目湿润，哽咽道：好我的闺女，你有了一口舍饭，还这么惦记着姨娘，姨娘到底没有白疼你呀。

孔执臣显然粗心了，也不问问细君吃了没吃，径自捧住了热腾腾的吃食，去了院子。细君咂巴着嘴，也尾了出去，为姨娘刚才的夸赞得意不少。此刻，急递社的成员们蹲在树下的阴凉里，一个个捧住了海碗，咥得山呼海啸，头也不抬。天气大了，孔执臣做了满满一案板的拉条子，油光泛滥地支在廊檐下，又炒了半盆子的番瓜、茄子和凉州产的猪大肠辣子，菜拌面，尽管放开肚子吃。桶子里是晾凉的面汤，原汤化原食。孔执臣将油饼子晶糕切成几份，每人一牙儿，吃饱了好上路。游击们今日有一次集体行动，此乃少东主亲自接的单，打算将一批口外的重要货物，押运至肃州，而后由肃州的洪门接手，目的地是包头。究竟是何种货物，少东主一贯语焉不详，但游击们窥见，此番梵义的表情煞是紧张，不能问，自然也不敢问，怕不小心吃了惩牌。每个人都暗自猜度，少东主一定私下里安排妥了，不是交代给了蒋斧，便是叮咛了陈小喊，剩下的人没这个资格。

昨晚夕，天刚刚擦黑，梵义就驱散了众人，有家的回家，没家的继续住在客栈里，早早歇缓，养足精神头。另外，梵义还下达了禁酒令，声言说，不光今晚上不能喝，这一路上都不能碰那种不要脸的水，谁碰了，谁就退出来，急递社也跟他一刀两断。现在，游击们吃毕了干饭，单等着日头西斜，天气凉快下来后，便要赶第一天的路程，估计后半夜方能抵达玉门关一带，找见有水的腰站。不承想，饱嗝打得让人头晕了，孔执臣又送上了一道美食。昆莫和李无亏说：早知有这个，刚才就省下一点肚子，可惜了。哟，你这是嫌我的茶饭，嫌我的拉条子不可口吧？孔执臣抢白道。哪里，小婶子的手艺堪称敦煌一绝，将来我挣了钱，一定要雇个画匠，画在莫高窟的壁画上，让人人周知，李无亏油嘴滑舌道。卡利班、蒋斧和陈小喊也都实诚，表情上布满了出征前特有的肃穆，既不顽劣，也不嬉闹，一把抓了过去，吞在了嘴里，躬身一礼。究其实，上路开拔是一个原因，但更为内在的事实，在于这些结社邑义的成员，对孔大小姐发自肺腑的尊重。当初少东主改了口，尊称孔执臣为小婶子，下面的人莫敢不从，一个比一个叫得欢。再则，孔执臣虽为一介女流，岁数略小，但天生是一个持家的好坯子，几年下来，将整个急递社经营得井井有条，上下一心，气血两旺。不说别的，单是挂在墙上的每一旬的账簿和汇水，无一例外，均是孔执臣用小楷墨笔抄录的，清新隽永，条分缕析，游击们一概自愧弗如。私底下，也不知是哪个成员发明了一句话，宁可叫少东主杀头，不能让小婶子犯难，基本上道出了大家的心愿，于是越发敬重得紧。

孔执臣将饭食发给了项楚和茹老二，但见这两个鬼没有吃，却在油饼子晶糕上啐了一口唾沫，又仔细揣在了怀里。孔执臣登时冒了火，嗔怪说：害人也不能害粮食，天打雷劈的，掌嘴呀？茹老二释解说：我这是撒尿胎，撒上了尿胎，即便李无亏趁我睡熟后偷了去，他龟儿子也难以下咽。项楚帮衬说：我主要是防昆莫，我也撒尿胎，小婶子，你知道尿胎是啥么？一边言说，项楚一边扯开了裤裆，一条腿支在树上，嘴里汪汪汪地吠叫了起来，像极了一匹狗。另两个遭受了攻击的游击不干了，跳将而起，直扑了过来，庄院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自始至终，管家苏食一直哑默着，捧住碗，蹲在树背后饕餮，脸色像一块脏抹布。孔执臣心知有异，又不想冷落了对方，遂抓紧将剩下的最后一牙儿，搛在了丈夫的碗里。苏食头也不抬，直接扔在了墙根里，惹得一群母鸡张开了翅膀。哟，这是做啥么，给粮食撒气？孔执臣揶揄道。苏食抢白说：野鸡无名，草鞋无号，哪达来的野女子，一身的骚臭，老子都快吐了。偏巧的是，细君不谙世事，一阵风地冲了过去，轰开了鸡群，捡起油饼子喂在了嘴里。晶糕却散了，拾也拾不起来，只得作罢。盯望着细君饥饿的样子，孔执臣的内里潮起了一股酸楚，娃娃舍下了自己的一口饭，却遭到了如此的怠慢，真是罪过不已。见蒋斧和陈小喊的目光瞥望而来，孔执臣一心护着丈夫，苦笑说：我给你舀一碗面汤去。苏食啪地丢下了饭碗，嘟囔道：老子气都吃饱了。遂背达着手，扬长而去。

蒋斧年长，但语气低微，过来劝慰道：小婶子，你千万别跟叔置气，天气一热，田间地头和家里的各项贸易都得让叔去操心，他难免心里上火。地上撂满了吃毕的饭碗，孔执臣挨个拾起来，讥诮道：他呀，他的脸昨晚夕一定让驴给踢肿了，我才不给他上药呐。小婶子，这两口子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磨牙齿的，你知书达理，你名门闺秀，就多担待一些吧，蒋斧央告。陈小喊也过来凑热闹，没大没小地说：照我看，这件事比眨一下眼睛还容易，小婶子你别一味地扑在急递铺上，你抓紧生养吧，一年给叔下一个大胖儿子，下上一大窝，看他还敢不敢跟你造次。为了印证个人的聪慧，陈小喊夸张道：哎呀，辛仗和又怀上了，这是第六胎，我几乎没让婆娘的肚子闲荒过，俗话说地要勤耕，土要勤翻，一样的道理嘛。现在一回到家里，炕上爬满了小先人们，我却当了孙子，哪有工夫去跟婆娘斗嘴呀。这个过程中，孔执臣的表情像一块红布，游击们放浪而粗野的话，令她臊眉耷眼的，始终掩饰着自己。蒋斧见孔执臣难堪，忙喝断了陈小喊，朝着伴当们下了令：上路吧。

一众游击悄静了下来，齐刷刷地呼应道：天圆地方，道路洪荒，生死上路，结伴前方。

此乃急递社内部的密咒，也是一句出发前的誓语。如今想来，竟不知是谁发明的，谁归纳的，反正这么些年下来，俨然成了游击们之间的一条铁律，一幕苍凉的仪式。盟誓完毕，蒋斧率着伴当们，首尾相衔，蝉联而出，迅速消遁在了后门外，脚不沾尘，仿佛一股空气似的。原来，自打急递铺对过的守备署改作了警察局之后，梵义嫌人多眼杂，惟恐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便在后墙上开了一扇偏门，勒令游击们在此出入，违者一律吃惩牌。孔执臣相送完，忙闭门落锁，一大摊子的杂务，实在耽误不起。不料，眼前的这一幕，让孔执臣突然头皮发麻，眼底发黑，心里塌陷了一般。

此刻，衣衫褴褛的细君，果真就是一名小乞丐，端起管家苏食丢下的半碗饭，鼻脸埋在了碗底里，吸溜个不停。孔执臣简直心疼死了，细君那么瘦，那么弱，形同一根筷子，戳在了破衣烂衫当中，一口气便能吹倒似的。细君咥得正欢，饿死鬼转世的样子，一点也没觉察到身后孔执臣的满腹悲戚，也并不知晓这个半道上结识的姨娘，暗自许下的愿心。

清明前后，春寒料峭，敦煌又遭过几场倒春寒，人人喊苦。一日傍晚，孔执臣卸下门帘，上了门板，正在柜台上整理当天的账目，忽然闻听到了一阵窸窣声。半个时辰后，动静越发大了，孔执臣心里发毛，又恰逢苏食不在家，便斗胆绕出了院门，去探看个究竟。薄暗中，孔执臣觑见一个小乞丐，盘坐在自己刚才倒掉的一堆炉灰中，眉眼得意，正在取暖。怕娃娃烫伤，孔执臣一把拽起对方，用脚尖碾碎了炉渣，好在火已经败光了，只剩下一些余温。这娃娃也是个倔性子，挣脱了孔执臣，趴在炉灰中刨来刨去，居然刨出来了几颗烤熟的洋芋。孔执臣释然了，原先这娃娃坐在炉灰中，一为了驱寒，二者，也在提防周围的乞丐们来掠食，干脆豁出去了。这娃也是个有心人，拣了一颗又大又圆的，抠掉了焦皮，当即掰开后，让给了孔执臣一半。一股熟悉的香气，催逼着孔执臣接过来，咬了一嘴，眉头便皱下了。生的，外面熟了，里头却硌牙。娃娃倒不在乎，吃得尽兴，鼻脸上糊满了一层粉白，好像敦煌六合班上演的折子戏中的一名丑角。孔执臣转念一想，天黑前做好的夜饭还在锅里，天天如此，但苏食在外面忙乱，未必会来吃，于是牵住了小乞丐，领回了家。一碗黄米焖饭，半碟子酸菜下肚后，这娃才缓过劲来，直脱脱地喊了一声姨娘。孔执臣究问：姨娘，你干么喊我姨娘？我自己没个一男半女，我可不想被人喊老。也许，乞丐的嘴都是开过光的。娃娃答复说：你赏我饭吃，赐我水喝，你就是凡间的菩萨，菩萨都是娘娘化身来的，我喊你姨娘吧。哦，你到底是一个儿子娃娃，还是一个碎女子？孔执臣受了恭维，语气渐渐地和缓了下来。碎娃的鼻脸一红，锁住了身子，眸子里闪过了一丝羞怯，孔执臣便猜出了答案。又问：你是哪家的后人，你姓甚名谁，你好歹给我一个称呼吧？细君，碎娃丢下了这句话，一下子没了影子。

有了头一次交道，细君就来得更勤了，不是蹒跚在店门外，便是猫一般地蹲在柜台下，时常让顾客们踢来碰去，嗷嗷乱叫。熟稔了之后，一个避谈身世，一个充满好奇，但这样的磨合滋生出了一种油脂，膏肥了双方的关系。孔执臣虽然嫁给了管家苏食，因为不曾生育，所以在这方面毫无经验，细君的出现，及时填补了类似的缺憾。这么着，孔执臣身上的母性被慢慢地唤醒了，随时随处遮护着细君，一味地纵容着这个来路不明的小乞丐，几乎视同己出。

比如眼下，盯望着细君那一副狼狈的吃相，孔执臣约略可以猜出，这个女娃子八辈子没好好吃过饭了。天光下，人世上的一切貌似平白无故，但一定充满了机缘。孔执臣暗自发愿，倘若上佛应许，以后有我吃的一碗，就有这娃娃的一口，有我穿的一件衣裳，必当有这个碎女子的一根袖子。细君吃毕了，还不消停，居然伸出舌头，舔起了碗底里的汤汁。这个关节上，孔执臣骇然地发现，细君的裤子湿了，裤管紧绷在腿上，一道道刺目的血水渗流而下，滴在地上，细君却浑然未知。

二话不讲，孔执臣扑将过去，打掉了娃娃手中的碗，卡住对方的脖颈子，将其摁在了凳子上。细君弓着腰，撅起尻子，着实反抗不休，吼喊说：非礼也，姨娘非礼也。孔执臣真是恼怒极了，一把扯掉了细君的腰带，往下撕拽着罩裤，詈骂说：姨娘也是个女人，算不上非礼，我今天问不出一个青红皂白的话，我就不姓孔，我关了这个铺子，大不了回焉支山去，不在敦煌丢人现眼了。或许，恰是这句话点了穴，先时还一直挣扎不止的细君，一瞬间乖顺了下来，悄静地趴在了孔执臣的膝头上，默默地哭了出来。罩裤褪下后，里头是一条破烂的开裆裤，细君的整个屁股暴露在了眼前，孔执臣呀了一嗓子，如同被天上的雷电击中了，几乎栽下了凳子。细君的尻子上累累伤痕，有些结了痂，有些伤疤却被剐擦掉了，淌着血，流着脓，长出来的新肉咧着嘴，无辜至极。孔执臣犹不甘心，解开了细君的上衣，羸弱的身体上布满了暴力的痕迹，青一道紫一道的，层层叠叠。细君已然发育了，胸脯坟起，两粒乳尖像豌豆那么大，仿佛从严冬里挣脱出来的腊梅芽，尚未炸开，有待开放。可即便如此，这一片娇嫩的肌肤上，同样落满了鞭子的迹印，像蛇，也像一根根盘绳，缚住了这个娃娃的魂灵。这一刻，细君身上的伤痕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更加严峻的课业，暴露在了孔执臣的面前。细君的两腿之间，渗流出了颜色迥异的血水，像一线涓流，量不大，但足以说明一切。可叹的是，只有这个当事人还懵懂无知，尚未开窍，巴兮兮地趴在姨娘的膝头上，渐渐习惯了孔执臣的呵护。凭着过来人的经验，孔执臣知道，这是女人的月信，又依据细君的反应推测，这八成是这个碎女子的初潮。念想至此，孔执臣的心中潮起了一阵阵波澜，一股巨大的母亲般的慈爱，让她的每一根指头充满了怜惜，每一缕头发也布满了泪光。孔执臣暗自说：瓜女子，不管你是谁，是哪家的闺女，你现在躲在了我的翅膀下，你就别想溜走，我也决计不会让你跑掉的。又一厢情愿地发誓说：只要我在敦煌待一天，我便是你的外姓娘老子，我替你遮风挡雨，我给你梳头洗衣，我为你擦粉提鞋，我全部庇护着你，除非将来有一个男将，把你彻底领走。

孔执臣去了去，捧来了一只药匣子，一卷预备给自己使用的女人的新洁巾，还打来了一盆子温水。料理完细君的私处，开始给伤口上药，药是薄荷清凉性质的，刚一敷了上去，细君便舒坦了，眉开眼笑。抽了空，孔执臣质问道：你实话告诉姨娘，这些伤是如何得来的？哪个狼吃的，竟然对你这么个瘦女子下手，下手还这么重？细君哑默着，但眸子里有一丝惊恐的阴翳。又问：是外头的小街痞打的，还是你淘了气，惹爹娘老子不高兴，吃了一顿教训？细君哀戚道：没谁，真的没谁，是我自家不小心，从台阶上摔下来的。对方越是否认，孔执臣越觉得这里头大有文章，这个小乞丐的身上，莫非隐藏着不可告人的机密。上完了药，孔执臣用梳子蘸了水，开始给细君梳头，觑见发根里有不少的虱子和虮子，遂打定主意，等闲荒下来时，一定要带上细君去一趟澡堂，买几身衣裳。细君坏笑了起来，试探说：姨娘，你也给自己的娃这么梳头么，咋不见你娃的面呀？唉，姨娘没娃，姨娘也不想生养，姨娘这辈子一个人来，将来一个人走，了无牵挂，答复道。细君诡笑说：那你咋不去城西的净土寺，听说那达的求子观音很灵验的，拜一次，生一个，拜三次，生一窝？孔执臣哭笑不得，虚掐了一下细君的肉，假嗔道：住嘴吧，大人的事情，你一个脸都洗不干净的屎尿娃娃，你懂个啥。这么着，细君又换了花样，摸出来一只小香囊，谄媚道：姨娘，这本来是送给你的，可惜破了，脏了，我在水里淘洗了一番，连香气都跑光了，你千万别嫌弃呀。孔执臣惜疼地接住了，嗅了一鼻子，温婉道：哎哟喂，你这样子记挂我，也不枉姨娘的一番苦心，这明明是香的，香气还在，跟细君一样香。这一时，两个人没有了年龄和身份的隔阂，彼此水乳交融了起来。细君问说：姨娘，这香囊里填装的究竟是啥，咋这么香呀，整个沙州城都是香喷喷的，好像掉在了脂粉缸里？孔执臣道：填的是一种香草，装的是一份念想罢了。细君又问：香草，到底是啥样的香草，不像沙枣花，也不像五月的槐花？孔执臣捧住这个残损的小香囊，不禁联想起了五月端午的来历，截铁道：不是一般的香草，这叫君子，君子才能芳香四溢，留取丹心照汗青，你现在还小，你长大之后自然会明白的。

收拾完了细君，孔执臣瞭见墙根下的晾衣绳上，挂着一件单衣，一件单裤。不用问，衣裳是卡利班新近才从辛仗和的裁缝店里定做的，稍有些肥，洗了好几遍，想缩缩水，刚才上了远路竟然舍不得穿。孔执臣不假犹豫，径自摘了下来，几剪子下去之后，袖子短了，裤腿短了，衣裳一下子瘦削了起来。孔执臣相帮着，让细君穿在了身上，果然应了那句老话，人要衣装，佛要金装，仿佛这一身衣裳就是按细君的尺码下的布料。此刻，细君几乎忘了身上的伤痛，扭动着腰肢，展示给姨娘瞧，脸上涌过了一阵阵羞涩，彤红绯赤的。

突然，院门被叩响了，声音很急。

炉膛里死灰冷寂，孔执臣重又添了柴火，熬了罐罐茶，捧出了门。

梵义坐在树下，没敢解扣子，衣饰庄重，但身上仍在冒汗。小婶子，你别劳碌了，给一碗凉水就可以了，梵义抬了抬屁股，算是致礼。你咋来了，这么急吼吼的，哪像个少东主的样子呀？哦，蒋斧他们已经上路了，照例不想让你来送。孔执臣递上一把扇子，身子靠在树上，忽然感觉到了这一天忙碌所带来的倦意。梵义咧笑道：小婶子，说了你也不信，今个天我真成了一只癞蛤蟆，我是来避端午节的，我没地方去，只好藏在你这达了。哎哟，堂堂急递社的少东主，居然自甘为一只癞蛤蟆，那雄黄酒在哪，谁敢给你梵义败毒呀？孔执臣讥诮道。在陕甘一带的风俗中，五月属恶月，初五乃恶日，随着气温的攀升，五毒之物渐渐活跃了起来，所以民间有用雄黄酒和艾草祛毒的习惯，盛行不衰。吊诡的是，在端午日前后，原先蛙声一片的田间地头，果真会悄寂无声，好像成千上万的蛤蟆打起了铺盖卷，去亲戚家串门了。歇缓了下来，梵义去端茶，不料却跟孔执臣的手触碰在了一起，双双缩了回来，各自涨红了脸。梵义叨念说：小婶子，你先喝，这么大的天气，解解渴吧。孔执臣叮咛道：少东主，现在又没有外人，你别一口一个小婶子的，好像我有多老，我鸡皮蛙脸的。梵义应承了下来，同样申辩说：也好，不过你也别喊我少东主，这个急递铺是你我二人的，你实际上才是擎天的柱子。

“说说看，谁刚才追撵你了，让你这么不稳静？”孔执臣打断了对方，究问道。

“索朗。”

“哦，义庄的大少爷呀。”惊讶道。

两天前的夜里，敦煌二十三坊的头顶上，吹过了一阵沙尘暴。时间不长，约摸半个时辰，但刮下来的沙子很重，落在了房前屋后。梵义怕天亮后两个儿子玩耍时滑倒，忙披衣下炕，挥着一根扫把，忙个不停。听见马院中传来的吵闹声，梵义略显恼怒，咳嗽了几声，便有伙计奔了进来，告知说，有人欲求见少东主，直接闯进了马院。深夜造访，一定有急迫的道理，梵义忙问是谁。要饭的，简直臭死了，当面耍死狗呐，干脆轰不出去呀。伙计释解完，又补充道：说是要饭的，但这个贼的手上戴着一枚大扳指，上好的玉石，身上的料子也软，好像很高级。梵义闻听后，赶忙让伙计开开了偏门，邀对方进来。

昏黑中，这个形如一根竹竿似的访客快步进来，扑腾一声跪在了庭院中，求告说：梵义贤弟，你发个慈悲心，救救愚兄吧？梵义心下一凛，当时未曾辨识出来，只感觉嗓音耳熟。岂料，来人膝行上前，蓦地抱住了梵义的大腿，哀哭不止。伙计们见状，一点也不敢懈怠，左右叉住了此人，顺便搜了对方的身，知道没有危险后，方才松开了手。急递社坐大后，少东主平素里的安危，便成了头等重要的大事。依了蒋斧和管家苏食的意见，凡是梵义会见的陌生客，一律要搜身，以防对方身怀利器，图谋不轨。但搜身也分两种，一种是当面告知，征得对方的首肯，以免不快。这些人多半是贸易上的联手，风里来，浪里去，见过世面，也深谙做人的尺码，相当配合。另一种搜查则是船过水无痕，在迎来送往的客套当中，伙计们全凭个人的手段和心机，于谈笑之间，早已将对方摸了个一清二楚。目下便是后一种套路。这一刻，梵义认出了访客的面目，愕然道：索，你是索朗哥哥吧？索朗收住了踉跄：正是，我正是义庄的索朗，少东主你居然还记得我，你也不嫌弃我呀？思忖了一番，梵义突然对伙计们叱令道：快在堂屋里点灯摆酒，沏茶布菜，烦请大少爷退出去，你们抓紧把大门打开，从正门里迎客。

半晌后，伙计们提着羊皮灯笼，将索朗从正门里引了进来。

梵义匆匆换了一套装束，衣冠齐整，面含微笑。待索朗跨过门槛时，梵义慌忙迎上前去，躬身一揖，道了吉祥的话。堂屋里灯火璀璨，亮若白昼，四壁间的家具和摆设，透出了一种隐而不宣的奢华之气，早已与往昔不同。索朗一番尴尬，嘴里打着糨糊，不知是回礼，还是在掩饰个人的仓皇与窘迫。在梵义的心目中，索朗的背后是关外三县声名显赫的义庄，是豪门大姓的索家，不管有多晚，这全套的礼数是必须的，一定要排场出来。梵义从身上抽出了烟杆子，填了烟料，一旁的伙计划了洋火，款款喂将过去。梵义咂了两口，觉得顺嘴了，便用袖子拭净了玉石烟嘴，掉了个个儿，递给了客人。索朗叼上了，三心二意地抽了几下，一股股烟雾喷射了出来，漾荡在彼此之间。在飘失的幻境中，梵义忆想起来了，多年前那个收秋的晚夕里，自己跟着爹老子去过一趟义庄，义庄的老财东也是礼数有加，有板有眼地接待过来自胡家坊的这爷父两人。光阴如纸，一撕就烂了，真是禁不住折腾，而今义庄的老掌柜已然作古，家里的父亲仍躺在高房子上，残存着一口生气。人活一世，一切都是虚的，现在到了后人们的世代了，又开始打头碰面，再次来往，仿佛拴在同一个磨道上的驴，周而复始，围着那个叫天命的磨盘，将一生都压榨干净。纵然伤感，梵义仍满心欢喜，等待着客人的回应。孰料，索朗冷不丁地啐了几口，厌烦地将烟杆子交给了伙计，直言道：少东主，你这个太寡淡了，不过瘾，我享不了这个福。言毕，索朗抛下众人，径自上前，瘫坐在了椅子上，接连吐出了一口口乏气。梵义忍住不快，一旁落座，催请客人喝茶，暖一暖身子。索朗却并不接茬，忽然掐住了自己的脖颈子，喘息如牛，身上也开了锅似的，汗下如浆，脸色像炉膛里的灰烬，惨白到了尽头。梵义吓坏了，探问说：索朗哥哥，你咋了，你病下了么？客人摆了摆手，完全沉湎在了自己的痛楚当中，不打算与旁人分享。梵义执拗道：我外父便是世兴堂的沈先生，就在隔壁的院子里，干脆请沈先生过来一趟，给你号一号脉吧？渐渐地，索朗的气息匀称了下来，回说：少东主，不打紧的，我这是老毛病了，今晚夕见了你高兴，不巧就犯了。梵义不明就里，又心存愧疚，猜想刚才的那一锅子旱烟，可能是让客人猝然发作的原因，又相帮不上，只有乖乖地泥塑着，内里却乱如缠麻。这一时，性元也被吵醒了，率着丫鬟，抓紧做了几个小菜，烫了酒，布置在了客厅右侧的饭桌上。见此情状，性元踅了过来，对丈夫耳语说：大烟鬼，肯定是烟瘾犯了，不如轰出去，千万别玷污了胡家的清白风气。梵义使了个眼色，催性元赶紧回后院歇息，不要再添乱了。不过，性元的这一席话，倒让梵义瞬时了然了不少，在憎恶的同时，也着实开了眼界，知道这人世上另有一层人，被鸦片拿捏了三魂，让魔鬼攥住了六魄。

索朗呕吐下了，一堆秽物摊在脚下，恶臭袭人。

伙计们带着愠怒，分头拿来了炉灰和笤帚，打算拾掇一下，但被索朗阻止了。索朗道：门口有一个人，是我领来的，让他收拾吧，别脏了诸位的手。索朗拍了拍巴掌，一匹狗循声进来，披着夜色，犹如一道暗影似的，坐在了地上。如此公然的放肆，等于上门挑衅，令伙计们握烂了拳头，咬碎了牙齿，单等着当家人的一句话，便可以呼啸而起，将其逐出院门，打个半死。不料，梵义却沉静如水，一手端着碗，一手捧起痰盂，让索朗赶紧漱漱嘴，清洁一下。索朗漱完了口，仍不消停，呵斥道：李豆灯，你瞌睡装死呀，赶快把老子的这些东西吃掉，小心我抽了你的筋，剥了你的皮，做一床狗皮褥子。李豆灯，梵义清晰地闻听到了这三颗字，但又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毛病，骇然地瞭见那条狗软绵绵地跑过来，照着索朗的吩咐，将那一堆垃圾舔舐干净后，乖乖地偎在了椅子下。有了狗的抬举，索朗似乎获得了一种莫名的底气，夸张道：少东主，我这个伴当会翻跟头，你要不要看看新鲜？梵义不语。哎呀，除了翻跟头，这个癞皮狗还会学蛤蟆跳，一般人追撵不上的，你赏个脸吧？索朗再道。梵义哑默着，吹着茶碗里的浮沫，心情慢慢地沉坠了下来。这个关节上，索朗不知好歹地嚷喊：李豆灯，快来给少东主笑一个，像妖狐子那样笑一个。梵义终于怒了，将茶碗掷在了桌上，呵斥一声：送客。言毕，梵义抬脚迈腿，径直往门端外走去。

不承想，索朗又像一根竹竿似的飘了过来，横在了面前。没了奈何，梵义抱拳一揖，探问说：索家哥哥，你这么金贵的身子，深更半夜光临寒舍，究竟有何指教？你翻的哪一本经，打的哪一张算盘，还请你给我指一条明路？索朗蹒跚过来，攀住了梵义的肩头，反诘道：少东主，你现在成了大气候，胡家也成了沙州城和敦煌二十三坊里有名的财东，你眼睛高，心气也不低，你再从头到脚地梳理一遍我，我身上哪有一点点金贵，哪有一丝索家人的精神头？顿了顿，索朗忽然恓惶道：其实呀，我连这条狗都不如，狗还有好心人拴一根绳子，扔一根干骨头呢，我却遇不上一个慈悲的人，拉我一把。这么些年来，有关义庄的闲言碎语多如鸣沙山上的沙粒，虚虚实实，影影绰绰，梵义顶多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概不相信。又加之娶妻生子，照顾老父，急递社里另有一河滩的事情，实在难以分神。目下，这位索门的长公子一身败象，深夜哭穷，明显是来摸胡家的脉息，升自己的血压来了。一念至此，梵义不禁为刚才的冒失有些脸红，自责不少，同时也从索朗诡谲的表情上，窥见了别样的内容，深觉这一次的晤面，一定大有深意。梵义呵呵一笑，掉转过身子，将索朗按在了椅子上，双手奉上了茶碗。

伙计们拢了过来，梵义依次吩咐道：麻四和尚可新，你两个赶紧去一趟粮库，挑去年的新麦粉，给索家哥哥灌上三马车，口袋要扎紧，在门口候着。又指点说：平昌叔，泼烦你去一趟油坊，将胡麻油装上一缸，成色最好的，宋少群你也别闲荒着，你以前吆过羊，懂得牲口，你抓紧去坊外的羊圈里，替索家哥哥抓几只来，一公五母，将来好配对，现在正是苜蓿下来的季节，不愁养不大。末了，梵义又对沏茶的丫鬟说：你快去后院，让女东主挑几匹料子拿来，天气渐渐热了，适合做单衣的。梵义盯视着索朗，绍介说：索家哥哥，沙州城的八贤王街上有一家裁缝店，店主叫辛仗和，你去那达给家里人量体裁衣，每个人都做上一套吧，所有的手工钱挂在我的账上，我提前知会店里一声。另外，待下半年气候凉了，我自然会惦记着义庄，你也不必忧心。伙计们纷纷应命，走得一个不剩了。

厅堂中阒寂了下来，只有灯花在炸裂，在撩拨着门外的夜色。这一时，索朗却古怪地笑出了声，好像他的嗓眼中藏着一只野鸽子，扑棱棱地乱飞。笑毕了，索朗说：少东主，如今我跌到了这么个地步，摔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连一家老小的吃喝都成了问题，我成了一个败家子，成了整个敦煌的一个大笑话，我现在才明白了那句老话，富不过三代，穷不过五服。梵义的心突地一下攥住了，这些悲苦而痛彻的陈词，自索门的长公子嘴里说出来，一定有他难以启齿的遭际，也相当于一番绝望的哀告吧。岂料，索朗一拍桌案，立起了身，陡然间更换了一种口气。索朗道：少东主，你刚才的美意在下心领了，但索某人并不是来乞讨的，也不想吃你的这一顿舍饭。梵义一时惊悚，忙抱拳哀恳：索朗哥哥，这并不是舍饭，也不是馈赠，就当是我给你行了一个礼性吧。

“不，我是来跟你谈一桩贸易的。现在最好了，没有别的耳朵。”

梵义一怔：“请索兄开示？”

“是这，我想把义庄盘给你，一体出售了，想必少东主不会不答应吧？”这个关节上，索朗恢复了往日的神气，慨然道，“交割后，胡家搬进了索门，坐拥义庄的整个宅院，一来离沙州城近了，二者，也才能衬得上少东主你的身份。”

“卖义庄？”梵义大骇。

“嗯，崽卖爷田，这实属大不孝的行径，应该千刀万剐。不过，一个人倘若不是山穷水尽，不是走投无路的话，谁甘心担上这样的骂名？”索朗不像个来谈买卖的，倒像是一介设坛作法的术士，口若悬河，把握十足，“放眼整个敦煌，包括关外三县和河西几郡，惟有你少东主才有胆量，有气魄，也有资格，入住在索家几辈子先人堆金砌银建起来的义庄，去掐住沙州城的龙脉，虎视这一片绿洲。”

梵义抬手一揖，打断了对方：“索朗哥哥，你别再给我灌米汤了，胡某承受不起。”礼毕，再次生出了送客的念头，相告说：“快子时了，我这达没有你要打的粮食，你也薅不出来一根羊毛，你刚才那些连毛带草的话，权当你没说，在下也没听见，你尽管去宽处随意吧。”

“呵呵，”索朗阴笑开来，讥讽道，“想不到堂堂的少东主胡梵义，竟然也是一介鼠辈。”

“这话咋讲？”

“你是河西司马？”

梵义不禁一笑：“索朗哥哥，我想买的是麦粉，你却来兜售石灰，你别升我的血压了。”这一刻，脊背上孵出了一层冷汗，梵义谨慎措辞：“不瞒你讲，我也闻听过河西司马的大名，来无踪，去无影，这些年红火在四郡两关一带，出没于各个绿洲之间，可惜我缘悭一面，根微福浅，结识不了这般让人刮目的大人物。”

“我怀疑，你就是那个大人物。”索朗逼视道。

“上佛应许的话，我倒是乐意。”

索朗的表情一垮，如此面佛对神的话语，一般人均有忌惮，难以吐口。索朗输了一局，却也不甘心，又探问说：“少东主，河西司马也只是世面上流传的闲章，是你也好，不是你也好，我身上多不了一块肉，当然也少不了。”话锋一转，索朗直入主题：“但是，我今晚夕避开敦煌人的眼目，独自来拜访少东主，就想用整个义庄的宅子，换你胡家的一样东西？”

“索朗哥哥，你是问胡家替索门开的那一座家窟吧？”梵义道。

“不。”

“生而为人，只有供养最大，一供养上佛和菩萨，二供养先人与爹娘，再者供养自心，修持己身，或为兄弟开山辟路，或替百姓结筏筑桥。令尊在世的时候，的确跟家父有过一道口头契约，要开窟造像，为索氏一族祈福。这么些年来，胡家省吃俭用，一块银坨子掰碎了花，但从来也不敢食言。”透过窗子，梵义瞭见了夜色下的那一座高房子，忆想起了犹在病榻上日渐枯萎的爹老子，不禁悲从中来，“索朗哥哥，我想不出除了承诺的那一座家窟外，胡家还有哪一样值钱的东西么？”

索朗咧笑：“少东主，你手上不但有，那东西还很出名，人尽皆知。”

“但说无妨。”

“狗头金。”

“哦，这不过是坊间的传言，长舌妇们的唾沫星子，也是我在贸易上的对手们无端的谣言。”至此，梵义的内里澄澈开来，一切都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也明白自己被盯上了，胡家坊已然成了目标。但是，门外阒寂着，沉重的夜色仿佛十万吨的黑铁，密不透风，几乎令人发毛，也让人窒息。梵义抵赖着，心知自己的说辞苍白无力，却也不能不如此下去：“索朗哥哥，胡家院子里的所有，你想带走哪一件，随你痛快吧。”

“少东主，我是来谈买卖的，你让出狗头金，我交出整个义庄。”索朗相逼。

梵义截铁道：“这不是生意，这是一桩天大的骂名，我不会背。”

“我的路断了，我需要它。”

“抱歉。”

恰在此时，小党和小河精光着尻子，溜出了后院，一惊一乍地站在花坛旁，吵嚷着，撕扯着。两个碎儿子的尖叫，惊动了牡丹树下踞伏的一只野猫，嗖地一下，跳上了墙头。小河被脚下的沙子滑倒了，摔了个仰八叉，小党也栽在了树坑中，满身淤泥。双双嚎哭了起来，哭声像一只坏掉的破风箱，呜里哇啦的。梵义一时心疼，一个蹦子跑出了堂屋，将儿子们逐个拾起来，哄唆了一番，交给了惊慌失措的丫鬟。待返回后，梵义讶异地发现，客厅里已经人去屋空，不见了索朗的人影，包括那条黑犬。寂静中，只有灯苗摇曳着，仿佛一个喝醉酒的小家伙，兀自嘀咕着。桌案上，索朗留下了那一枚硕大的玉石扳指，色泽沉敛，分量十足，俨然有许多个年成了。

梵义抓在了手里，心知这是敦煌索氏一族的首领、义庄当家人惟一可靠的凭信。

显然，这个晚夕报废了，索朗的突然造访，好像给胡家打进了一根钉子，令梵义如鲠在喉，实难稳静下来。梵义睡不着，翻来掉去的，叹息不止。性元迷蒙地说：不值得，替一个大烟鬼惋惜，那人世上让你扯心的事就太多了。梵义道：没那么简单，别看索朗是一个猪嫌狗不爱的败家子，但他此番打上我的门来，背后至少站着一个人，有高人在指点。谁，谁惦记咱家了？性元问。梵义不想让妻子忧心，忙借口要起夜，披衣下了炕。

天光放亮时，梵义已经站在了党河边，迎风吹了一个多时辰。

到了这个季节，天光是从玉门镇的方向上亮开的，仿佛夜里的敦煌是一座秘窟，需要这么一扇发光的门，方可进入绿洲的中央，站在厅堂。天光如水，不一时，殷红的日头便从地平线上浮现了出来，霞光万道，给整个敦煌的四壁间打了底，糊了纸，勾勒出了简单的轮廓，单等着画工们去涂抹壁画，将这一年的供养呈现出来。霞光碎在了党河的水面上，犹如一群群金鱼提着小灯笼，慢慢地驱散了水汽，连远处的鸣沙山也清晰可见。这一刹，梵义突然蹲下来，耳朵贴在了一块巨石上，辨识了一番动静。

果然，一匹快马从西南角出现了，径直朝胡家坊而来。这么早，迅疾的马蹄声一定带着重大消息，梵义担心是急递社的成员，忙奔了过去，拦在了路的当间。快马冲将过来时，梵义一眼认出了对方，吼喊了一声：七斤哥，你这么火急，究竟咋了么？李七斤瞭见是梵义，立刻收住了缰绳，从马背上跃将下来，开怀道：少东主，我专门来寻你的，却不想你竟然运筹在先，早就料到了我的行踪，拦在了半道上呀。彼此抱了拳，作了揖，说毕了吉祥的话，这才进入了正题。

“少东主，家父让我给你捎一封口信。”

“呀，快讲。”梵义催喊。

“是这，二十三坊和沙州城要全面联手，众人一心，固若金汤，严防索朗那个贼出售义庄，给敦煌留下天大的骂名，给大家的脸上抹黑。”李七斤口齿伶俐，稳重大方，不愧为李豆灯的后人。又道：“家父有言，义庄不单单是他们索门的一院宅子，更是敦煌人祖祖辈辈雕凿出来的一块名匾，也是先人们细心塑造出来的一介典范，历代珍罕，举世无匹，不能就这么让他给糟践了，败坏了。”

梵义恳切道：“我已经回绝了，半夜里回绝的。”

“嗯，近些日子，武和事老协会的人马一直在盯梢着索朗，发现那个贼偷偷摸摸地进了胡家坊，所以家父派我赶来。”李七斤一揖，语气忽然庄重无比，哀恳说，“家父让我转告你，如今国家支离，边防不靖，关外三县尤其是敦煌绿洲乱象丛生，少东主务必不要蹚这一道浑水，出淤泥而不染，开个人的路，行自己的道，天老爷将来一定会全美了你梵义的善念。”

如此醍醐灌顶的教诲，令梵义内心一沉：“叔父近来可好，梵义一直念想着他老人家呐？”

“唉，糊涂掉了。不过，这些话却是家父清醒时说的，专门为你。”

“上佛护佑他老人家，但愿能得享金石之寿。”梵义的内里潮起了一股滚烫的感念，哀恳道，“叔父在着，这沙州城和敦煌二十三坊便有了主心骨，有了定海的神针。哥哥们也劳苦了，一定要照看好他老人家。抽了空，我去一趟开元寺供香，给叔父祈个福。”

“不必了，专心做你的事，别徒劳无功。”李七斤笃定道。

“七斤哥，这话咋讲？”

“唉，家父可能被人施了恶咒，如今身心困厄，天天熬煎着，不肯见外人。”

梵义愕然，眼前闪现出了夜半时分，索朗带进来的那一匹黑犬，一时间预感不祥。

敦煌文和事老协会的首领李豆灯膝下共有五个虎子，李七斤位三，据说他生下来时，足足有七斤重，让整个陇西坊惊了一大跳。与其他的弟兄不同，李七斤自小课业好，性子沉稳，个人的主见也颇深，不人云亦云。李豆灯乡望素孚，敦煌的这一碗水端在了他的手里后，不偏不倚，虽说文和事老协会换了好几届议事班子，但他仍被公推成了不二人选，一言九鼎。渐渐地，二十三坊的人们窥出了其中的端倪，李七斤便是新一茬的李豆灯，做事判理，为人处世，言谈举止，几乎跟他爹老子如出一辙，大有乃父风范。人们乐见这一结果，尤其是在眼下这么一个仓皇的乱世中，李豆灯父子的存在，好歹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加之敦煌孤悬一角，并不像中原那般，遭受了一场又一场致命的颠覆，从而苟活于关外。梵义心知，自己跟急递社的成员们走的是一条险径，隐秘，独自，充斥着种种的不测与危难，但这是自己当初的选择，带着宿命的成分，决不能怨怪，也不可放弃，只有纵马跑将下去，才能求得一个不错的将来。不过，作为胡家坊的一份子，梵义开始对李七斤产生了一种信赖的心情，就像过去的年月中，听命于李豆灯大人那样。

梵义揣着疑惑，探问说：索朗如此放肆，文武两家和事老协会难道只是盯梢，袖手一旁，就不能出面干预么？不能，李七斤断然道：说到底，整个义庄仍旧是索门的私产，是拆是毁，是卖是赁，完全由索朗一个人在拿主意。唉，文武两家和事老协会所能做的，不过是替敦煌留下一份念想，一座精神的殿堂罢了，想想当年的义庄，那是何等繁华，何等的高邈而脱俗，却不料世事弄人，到了索朗这一辈贼娃子的手上，失了筋骨，散了魂魄，他竟然沦落成了大烟鬼，讨饭的乞丐，也成了一则天大的笑话。梵义再次探问道：事已至此，又如何防，怎么盯，毕竟索朗才是义庄实际的当家人，索朗只要在契约上摁下一个手印，便能将祖传的宅子交割出去？梵义需要这个答案，况且也只有在这样的情状下，才能撬开敦煌的另一重机密，窥破这两家协会的真正内幕。果然，李七斤坦言说：只要文协会动了议，武协会就会照章执行，这些日子以来，索朗那个贼一旦走出了义庄的门，便有武协会的耳目与精兵盯上目标，索朗是甩不脱的，他的一举一动，尽在掌握之中。又补充道：少东主，实不相瞒，不论是沙州城，还是城外的这二十三坊，到处都安插了协会的消息员，一有风吹草动，首领们自然会有应对之策。这一席话，令梵义的目中升起了一道雾障，半是恐惧，半是惊骇，心脏在打鼓似的。

李七斤的绍介，说明在敦煌沉寂而乏味的表象下，另有一重紧锁的秩序。这种秩序是由时间、乡约、民间禁忌、乡贤和耆老、祖制与古风共同构筑的，奠基在了这一片绿洲上，一脉相传，沿袭不辍，早已化作了一种世道人心，天地伦理。同时，这一幕秩序幽深而广博，看似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却也无时不在，无处不存，仿佛一堵堵无形的高墙，拱卫着这一方关外之地。梵义略显慌乱，暗自猜度，在文武两家和事老协会精心编织的这一张罗网下，急递社这么些年的活动，八成已经露出了马脚，一切痕迹，恐怕早就被对方获知了。梵义以退为进，揖上一礼，央告说：

“七斤哥，烦请转告叔父，胡家也有梵义和梵同这两个儿子娃娃，以后但凡有需要牵马拽镫的事情，尽可以吩咐一声，我们照办就是了。”

“不，少东主。”李七斤踅上前来，攀住了梵义的胳膊，仔细道，“多年前，家父就对议事班子交代过，文武两家协会的所有繁文缛节，一切条陈和规章，一概不能辖制和约束胡家坊的胡梵义。这句话的意思是，少东主你自有一片法外的天地，天地之大，足够你策马驰骋，全美了你的愿心，兑现了你的念想。事实上，老一辈人对你能做的，也就这么些了。”

“梵义不敢辜负，一定端正地走下去。”

“少东主，保重。”

“彼此，彼此。”

李七斤不再多言，腾身上马，消失在了党河岸边。

这一时，梵义已是面红耳赤，内心沸腾，仰看着敦煌盛大而神明的天空，眼泪再也收不住了，滂沱而下。恰如预想的那样，急递社的一切行止和作为，不仅悉数记录在了文武两个协会的密档中，而且像李豆灯这般的关键人物，其实早就心知肚明了，只不过乡贤和耆老们始终钳口禁言，像呵护沙漠中的一滴水那样，保守着敦煌境内这个最为生动而珍贵的秘密，一直到老罢了。

天空一览无余，晴明，澄澈，悄寂万分，但梵义分明觑见了李豆灯诸人，像一列护法神似的，趺坐在自己的头顶上，广洒佛雨，加持不断。梵义揩干了眼泪，掉头离开，忽然觉得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能飞起来似的。

义庄的索朗并没有因为造访过梵义，将玉石扳指强行留在了胡家的桌案上，就停下自己疯狂的兜售行为。恰值端午节这个大日子临近，东来西往的商团和散户们，火速聚集在了沙州城内，一来为了过节热闹，二者，也可以充分补充给养。气温升高后，今年的头一茬苜蓿下来了，苜蓿呈肥厚的深绿色，驼马仅仅吃上一夜，立刻就换了样子，皮色滋润了，每一根毛都滴着油水。牲口们反刍时，各路行商便踅出了澡堂子，穿上料子衣裳，捏着票子，在沙州城的不同集市上厮混，挥霍一空。索朗瞅准了这个机会，早早来到了大十字一带，抢占了一处有利位置，开始高声叫卖。在索朗身后的墙上，张挂着一块被面大小的旧白布，上书两行墨字，一行是春秋宅第，一行为百年老屋，至于具体的价钱么，自然需要面议。这两行墨字的确出自索朗之手，客观地讲，结字周正，笔画倔强，能窥出他往日的童子功夫。吆喊了一阵后，发现应者寥寥，索朗便百无聊赖地站在十字路口上，拔长了颈子，张看着街上的景致，心里其实另有一张算盘。

往昔里，在长路上奔波日久的大买卖人，有的可能厌倦了这种颠沛的生活，突然起意，在河西四郡当中购下一座宅子，安顿了一家老小，从此不再扯心。更有一些不轨的行商，擅长拈花惹草，偷鸡摸狗，半路上结识了来路不明的野女子，一时兴起，要么纳为小奶奶，要么结拜成干兄妹，总之也要买下一处别院，金屋藏娇，去满足个人的私欲，好在长路上有个念想。但是目下，来问的人多，真正坐下来谈议的人却干脆没有，因为索朗兜售的这一座庄院太大了，价钱也高得离谱，让人一度怀疑索朗不是被猪油蒙住了心窍，便是脑子里装了一泡老屎。这么着，拌嘴和争斗的事情不免发生，但索朗不仅不生气，反而神色得意，趾高气扬，仿佛他这个破落公子需要的就是如此的局面。这不，一早上吵了好几架，现在又开始了，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拢了过来，免费看戏。一个身穿府绸的安庆商人咂嘴说：简直日破天了，你开出的这个价，足够把紫禁城全套买下来，你以为你是光绪爷，还是宣统爷呀？索朗翻弄着白眼，反诘道：我当然日不破天，不过即便是光绪爷和宣统爷来买我的义庄，我还是这么个价码，不会多一角，但也不能少半分。旁侧的一个自贡商人说：仙人板板的，义庄当然是好，但价钱的确讹人，你要是塌掉一半的水分，我现在就付定金，决不二话。索朗蔑笑着，忽然从地上拾起了一块煤，塞给了自贡商人。后者愕然，不明就里，但沙州城的看客们知道其中的含义，纷纷嗤笑开来。索朗释解说：你个龟儿子，快去党河里洗煤吧，倘若你能把煤洗白的话，我一定将义庄双手奉上，分文不取。众目睽睽之下，自贡商人受了辱，气得将煤块摔烂在地上，身畔的扈从们也不干了，一下子扑将上去，打算撕索朗的嘴，敲索朗的牙齿，给这个败家子一个血的教训。

实际上，索朗要的就是这么个结果，诡笑着，心知戏已经唱到了高潮，还需要添一根柴，浇一瓢火油。于是，索朗慢慢地扯住了一根拉绳，将一匹黑犬从树后面拽了出来，吼喊说：李豆灯，快去咬这些杂碎，李豆灯，快去给他们放血呀。黑犬又老又瘦，几乎是皮包骨头了，恍如骨头架子上披了一件邋遢的破皮袄，瑟瑟发抖。狗老了，可毕竟还是一匹狗。索朗的叱骂好像一把铁锥子，一下子扎醒了它，忽然间露出了尖利的牙齿，声嗓中滚过了一阵阵惊雷，低沉地咆哮了起来。人群哗地一下退潮了，离散而去，谁也不愿意跟一匹老狗一般见识，更不想让自己血溅当场。李豆灯你回来，李豆灯你有种，老子赏你一只羊头吧，索朗快慰极了，从包袱里摸出了羊骷髅，扔在了脚下。黑犬的确饿坏了，羊骷髅上又没有肉，只好咬碎了骨头，咂骨吸髓，获取一点点人世上的阳气。索朗目光逡巡，傲慢地瞭看着大十字一带的街景，发现一个人翩然而至，下一折子戏码接着上演了。

连公子抱拳一揖，嗔怒道：大少爷，这可就是你的罪孽了，这条狗叫啥不好，你却偏偏唤它一个李豆灯，你这是明知故犯，给沙州城和城外二十三坊的人们心头上拔筋放血呐。索朗袖了手，轻蔑道：哦，我以为是哪一路法官来问罪，不承想原来是连公子呀，连公子你属鸡，这打鸣的时辰早就过了，目下好像不应该是你聒噪的时候吧？连公子不是独自来的，身边有几名跟着他吃饭的小喽啰，仰赖主子的脸色行事。闻听此语，连公子不仅不恼，反而霍然一笑，摸出来了一把丝绸扇子，哗的一声打开，款然道：那好，就让在场的乡邻们摆一摆道理，评一评黑白吧，这李豆灯三颗字乃是敦煌擎天的柱梁，顶门的杠杆，指北的明针，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岂容你索家的大少爷如此玷污，佛头泼粪，用在了这么一匹老狗的身上，任意作践？索朗抬起脚，踩在了黑犬的头颅上，一再发力，似乎要将这一颗狗头踩入阴曹地府中去。索朗叫嚣说：你告诉我，大清的哪一条王法上，民国的哪一页法典中，禁绝了我索某人的这一腔子好意？我实话说吧，我可是把这条老狗当先人一般供着，早上问安，夜里点香，天天都有一根肉骨头吃。狗爷在上，我可以尊称它是康熙爷或乾隆爷，自然也能够唤它是李豆灯或索朗，倘若阁下喜悦的话，宽谅我一次吧，我现在就喊它是连公子。这一时，索朗松开了脚，吆喊说：李豆灯，不，连公子，快给这位阁下笑一个吧。蹊跷的事情发生了，这条原本羸弱而惊悸的老狗，忽然间抖擞了一番皮毛，满血复活地人立了起来，吐出一根炭火般的长舌头，咧嘴大笑，笑得就像一盏打翻了的灯台，灼人眼目。一霎时，连公子的脸色煞白，晃了晃，喷出了一口血水，一头栽在了地上。几个喽啰不敢怠慢，七手八脚地将连公子抬将起来，簌簌簌地撤离了。

沙州城的看客们表情复杂，一个个泥塑着，先时看可笑瞧热闹的心态，此刻被义庄大少爷的法术彻底攫取了，征服了。人群中，有人嘀咕道：索门就是索门，上几辈子先人灌输下来的血还是烫的，还是精神的，一般人确实招惹不起义庄呀。的确，这个说头对对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别看义庄如今倒霉了，败落了，但东山再起也不是一件什么稀罕事，日子还长呐，又有人附和道。

这些嚼舌头的人永远不明白的是，连公子一行穿过大十字，拐进了一条巷道后，立马恢复了原貌。连公子啐着嘴里的血水，自嘲道：哎呀，幸亏我连某人属鸡，否则这一口鸡血真能恶心死我的。在恭维声中，连公子掏出了一大把钱，开始逐一犒赏。今个天的赏钱比往日要慷慨上许多，因为要过节了嘛。

自始至终，在大十字对面的凉棚下，梵义斜戴着一顶草帽，遮护住鼻脸，一直在观望着远处的动静。碗里的茶汤早就凉了，几乎没啜上一口。梵义的内里五味杂陈，一方面为义庄悲哀，另一方面又被索朗连番的嚣张气焰所激怒，替李豆灯打抱不平。这一刻，梵义突然发现，在索朗周边逐渐散开的人群中，有七八条精壮的汉子，一边挥泪，一边怏怏地离去，眼中喷着火，头顶冒着汗，牙齿咬碎的声音清晰可闻。且慢，梵义瞭见，这些人一个个短靠打扮，一律挽起了袖子，袖子的里衬是白布的，好像戴上了一条白箍。汉子们露出来的半截小臂像树桩，像盘绳，也像擒龙缚虎的霹雳手，但他们纷纷撤离了，一不惹事，二不声张，仿佛身衔了禁令，不敢造次。就在前日，在党河之畔，从马背上跃下来的李七斤，也是同样的装束，一样的神态。忆想起这些时，梵义蓦地恍悟了，不错，他们应该是同一类人，是文武两家和事老协会撒豆成兵，派出来的眼目与精兵，严密地封锁住了索朗，只允许这个浪荡公子装疯卖傻，而不会有任何一桩实质性的交易。

日光肆虐，眼前没有一丝风，蝴蝶的翅膀也好像粘连在了空气中。梵义惊出了一身冷汗，暗忖道，连文武两家和事老协会都有所忌惮，不敢出面制止，也不能公开主持公义，绝不仅仅因为这个义庄的大少爷。很显然，索朗只是个幌子，背后站着的，除了一两位高人外，恐怕另有一个神秘的团伙，一个意欲在敦煌分庭抗礼的利益集团。这些人伺伏着，静默着，仿佛党河水中的沉沙，一直在等待着时机。一俟机会到了，这些沙子将席卷而起，形成旋涡，构成陷阱，会将一切都吞噬下去，进而让敦煌变得尸骨无存，满目疮痍。视野中，人群渐渐稀了，但那七八条精壮的汉子并不曾走失，而是游离开来，不显山，不露水，悄悄地锁住了各个路口，大有樊篱之势。这一刻，梵义突地立起了身，一饮而尽，试图将身体内激烈的火焰熄灭一空。

是的，一切都昭然了，清晰得像一碗献供的净水。

索朗及其幕后的那一干人，抛出了诱饵，扔下了骨头，甚至在各处点火放炮，鸣金吹号。这一系列疯狂的作为，究其实，只为了激怒文武两家和事老协会，试图将敦煌撕开一道口子，血肉横飞，大乱方寸，他们才能以此趁火打劫，割据一方。然则，敦煌头顶上的这一片锦绣天空，依旧稳静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天意，继续照临在了关外三县，庇护着这一块佛国圣土，这一方水草丰茂的绿洲。如李豆灯一般的耄耋长老们，把握着敦煌的千年心脉，领袖着千佛灵岩下，这一群被上佛嘉许过的穷苦百姓，没有中计，不曾上当，而是金沙深埋，以静制动，等待着下一场风暴的来临。梵义觉悟出来了，这便是悲痛的隐忍，也是一道修远的持戒，更是上天掷下来的一份试卷，自己必须去完成这一堂天课，荷担使命，绝对推辞不得。或许，急递社的蜕变恰是在这一刻发生的，日后的重大悲剧，在这一天的风轻云淡中，悄然埋下了结算的种子。

念想至此，梵义不禁一笑，吆喊了一声，让伙计过来续水。

不料，街道对过的索朗瞥见了梵义，忙丢下了摊子，跳过了几辆骡马车子，急簌簌地奔将过来。索朗哥哥，看你口干舌燥了半天，这茶刚好，你赶紧喝了吧。梵义亲自沏上一碗茶汤，双手奉给了对方，又道了吉祥的话。索朗并没有照办，落座在了茶桌对面，上下打量了一番梵义。末了，索朗抱拳探问：少东主，你是来寻我的么，你拿定主意了吧？嗯，索朗哥哥，小弟专是来找你的，你先前来胡家坊一趟，又不明不白地走掉了，只将天大的难题留给了我，现在我给你一个回话，正式做一个了断吧，梵义道。愣怔了一番，索朗从怀中掏出来一沓黄表似的旧纸，不外是义庄的地契和房契，仔细地搁在了梵义的当面，又打开了一盒朱砂色的印泥，等待着答案。梵义伸出指头，摘下了那枚索氏一族的玉石扳指，款款放在了契书上，完整地推送了过去，不由得释然一笑。

“对不住了，梵义生受不起。”

索朗一骇：“少东主，除了你，整个敦煌谁也不配。”

“哦，你听说过河西司马，听说过急递社么？”梵义站了起来。

“当然。”

“在下正是！”截铁道。

卷二十八

“执臣，我着急慌忙地跑来，就想告诉你这些。”梵义恩仇快意，带着与对方分享的喜悦之情，笃定道，“真的，我看见了索朗那一张失望的脸，我就知道自己赢了。”

“你错了，少东主。”

“我叫梵义，目下也没有少东主，你尽管说。”

孔执臣敛住了表情，肃然道：“你胡梵义和整个急递社，不过是敦煌这森严铁板当中的一扇，是丛林中的一棵苗木，也是鸣沙山上的一座小丘。索朗此番敢来寻衅，不过是想打开一个缺口，率先让你们漏气，肝胆尽失，信任耗散，他八成是得逞了。”顿了顿，再道：“李家叔父事先应该有一幕优良的算筹，掌控着局面，日拱一卒，对索朗围而不剿。但是，你今天可能下错了一步棋，打乱了文武两家协会的阵脚，执臣真是预感不祥。”

“那应该如何？”

“一个字，拖！”

“妇人。”梵义惊喊一声。

“对，妇人之见。”孔执臣接续了这个意思，讥讽道，“你走吧，回家去问问尊夫人。”

梵义臊红了脸，一时抱憾，为掩饰自己的尴尬，忙从怀里掏出来了一册卷子，交给对方。孔执臣虽说接了，却看也不看，一把摔在了窗台上，又在收拾杂乱。梵义满目愧色，释解说：莫高窟下寺的王道长病下了，久治不愈，时常晕厥，前些日子被弟子们拉进了沙州城，挂了世兴堂的号，不承想，这一住下就麻烦大了。孔执臣充耳不闻，忙东忙西，梵义立马赖兮兮的，尾在了人家的屁股后头，一直赔着笑脸。梵义再道：世兴堂的沈先生用尽了各种方子，又是汤药，又是扎干针，又是拔火罐，不仅不见起色，那王道长却日渐消瘦，恐怕也将不久于人世了。孔执臣持续的哑默，令梵义心荆肉棘，坐卧不宁。结识了那么久，彼此间一贯体恤和理解对方，早就有了一种很深的默契，梵义还从未讲过刚才那样的重话。树怕剥皮，人怕伤心，梵义谙熟这一句老话，但囿于男人的身份和面子，始终也不肯下话服软，牙齿很硬。梵义喋喋道：沈先生和王道长原本也算故交，知道这个出家人日子难心，生活困顿，十分的不易。执臣你想想，一个牛鼻子老道，蜗居在千佛灵岩下，一不炼丹，二不画符，竟然发愿要重修莫高窟的楼阁，将大半生的积蓄散光了不说，还带着藏经洞里的佛经、文书与卷子，各处劝募，四方化缘，也真是劳碌不堪呀。这么着，王道长住进了世兴堂来疗治，沈先生一口气免除了他的全部费用，只当是一份供养吧。可偏偏，王道长不承这个情，让弟子们从莫高窟捎来了一包卷子，馈赠给了沈先生，酬答对自己的救护，这便是来历。

闻听此言，孔执臣立时肃穆了许多，打了水，用胰子仔细洗了手，奔向了窗台。梵义尾了过去，知道自己的话见了效，孔执臣也不再介怀，又补充说：昨日晚夕，我那两个犬子跑去世兴堂里玩耍，虽说是外孙，但沈破奴夫妇却极为娇惯，要月亮给月亮，要星星摘星星，简直纵容成了一双混世魔王。吃夜饭时，小党忽然肚子疼，去茅厕里拉屎，小河也是个鬼精灵，从沈先生的书房里抓了一沓纸，送进了茅厕里，想让他哥哥擦尻子。我是上半夜回胡家坊的，去睡房里看他们时，意外地发现了这一册卷子。谢天谢地，卷子还囫囵着，前有头，后有尾，不曾被那两个贼疙瘩玷污。孔执臣捧起卷子，蹲在了廊檐下，不错眼珠子，小心翼翼地翻看着，又附和道：上佛眷顾，真是谢天谢地呀。如此一讲，梵义便明白对方彻底宽谅了自己，天晴了。

这个空隙上，梵义跑进了灶房，灌了一肚子的凉水，这才踅了出来。梵义眼尖，瞭见大门背后的垃圾堆上扔着几件破衣裳，一时好奇，用棍子戳弄了一番，心里便打了鼓。梵义不敢妄猜，听见身后孔执臣的喊声后，忙快步奔了过去，发现对方双颊彤红，鼻尖上沁出了一滴滴汗珠，一双手也是战栗不止。孔执臣忽然破笑，激动道：

“梵义，你知道你干了啥么？天呐，你那两个宝贝疙瘩，真是天赐的福星呀。”

一时愣怔。

“快来呀，你睁大眼睛看一看，这根本不是藏经洞里的一般卷子，这堪称黄金秘籍，天下一流的文书呀。”孔执臣的喜悦无以复加，像高中了皇榜，像喝醉了酒，又带着女人特有的细心，指尖轻翻着脆弱的纸叶，绍介说，“瞧瞧，这便是典型的唐写本，在佛门里正规抄录的，天地齐备，关节俱全，法相竟如此清晰，简直可以嗅闻到那一个年头的墨香啊。”梵义虽然被感染了，可毕竟学识有限，难解其中的奥义，只好哼哼哈哈的，像一肚子的凉水那般，浑噩无比。孔执臣接续道：“梵义，咱们急递社狸猫换太子了这么多年，披沙沥金，以假乱真，足足抢下了几百件藏经洞中的宝卷与经书，但像现在的这一件，执臣不才，也敢斗胆发誓，这一定是整个千佛灵岩上最要紧的卷子之一。上佛开眼，它终于到了咱们的手上。”

“恕我愚钝，听了你的一番话，这莫非就像去跟皇上借马一样难么？它究竟是？”

“《河西水经注》。”笃定道。

“水经？”

“正是。整个河西的四郡两关，东起乌鞘岭，西达口外的鄯善和吐鲁番，南至祁连山两麓，北濒万里墙城之外的马鬃山与龙首山，凡是在这一片地带上的各个河流、湖泊、海子、甜水井、自流泉，包括每一个能汲水补给的腰站，无论大小，在这一册卷子里均有记载，无一缺漏。”孔执臣天生聪颖，过目成诵，一口气背诵出了自沙州城至玉门镇之间的水文地理。吊诡的是，孔执臣从未涉足过这一线，但对深谙此道的梵义来讲，这个女人所描述的山川形胜，水文脉络，却是准确无疑，清晰可靠。孔执臣舌灿莲花，惊呼再三：“《河西水经注》乃是大唐李氏年间，朝廷在西省用兵的必备宝典之一，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而寻找水源地则是至为关键的所在。梵义，你跟急递社的众兄弟都是这一条路上的熟客，想必应该明白这一套卷子的分量。天呐，真是天老爷的降赐呀。”

梵义咂摸说：“年深日久，宇宙洪荒，这套卷子也未必确凿。”

“不错，执臣明白你的意思。”孔执臣家学深厚，渊源广泛，谁也猜想不出，这么一介伶仃的女子，到底装了多少天地间的学问，竟然如此的汗漫滔滔，令人折服，“少东主，这西省的水文经脉，河海湖泊，从来就不是一盘死棋，亘古不变。相反，因了年成和季节的不同，这些时常飘失的河，游移的湖，忽隐忽现的海子，全部都充满了极大的变数，脾气古怪，难以测知。但是，它们的根脉都在，气息未泯，魂魄犹存，只不过纷纷潜藏在了地表之下，好像是闭关隐修的苦士，等待着有缘人去叩问，去开掘。执臣想，这就叫生机吧。”

“的确，我见识过党河的解冻，就好像一河的水滚沸了。”

“一河的水，现在活了。”

梵义内心激荡，仿佛刚刚从学堂中出来的那样，受了点化，蒙了开示，心中装进了一册明亮的山河图谱似的，不禁感喟说：“这藏经洞真乃一座宝窟，要风有风，要雨有雨，将天下所有上好的风水尽收囊中。除了这个，还不知道另有一些什么样的天机，尘封在了千佛灵岩上的残破洞子里，真是太可惜了。”梵义款款接过了《河西水经注》，指尖摩挲着，思忖道：“执臣，这几日干脆关了急递铺，劳烦你跟许岩楷师傅抓紧赶个工，还是老规矩，以假换真？”

“不，执臣另有打算。”拒绝道。

梵义盯看着，但目中充满了一种信赖。

“少东主，这《河西水经注》实属天下公器，既不是急递社和王道长的，也不是莫高窟与敦煌的。执臣猜想，当年为了著述和刻画这一册卷子，应该有不少的先贤和勇士，手执旌节，离开了大唐长安，一路西行，叩山问水。这些人一定吃过无数的苦，捐过不少的命，才成就了这一卷血泪文字，但他们一个个寂寂无名，就像千佛灵岩下的那些画匠、塑匠和泥瓦匠一样，走失在了那一世的光阴里。”孔执臣婆娑着泪水，一边释解，一边哀恳说，“执臣觉得，不如让急递社施舍出一笔钱，私下里延请莫高窟印经院中的老匠人们，刻板印经，装订成册，将来刊布出去，公之于众。如此一来，那些穿梭在四郡两关，奔波于大漠戈壁之间的大型商团，包括零星的游击和行商们，便有了一碗活命的水，也就有了一滴可以供养的眼泪。”

梵义怔忡着，消化着这些开示之词。

“哦，千万别忘了你的身份，忘了你当初少年时的愿心。”提醒道。

“河西司马？”

“对，河西一带的水文经脉，自然要由当世的河西司马总绾，这是天意。”

梵义嘻然一乐，首肯道：“执臣，你的这番话值得嘉奖三张劝牌，将来结算时一定作数。”

“我不要劝牌，我是替天下的行旅们请求。”

“执臣，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答应你了，由急递社出资，刊印成册，公之于世。”在这名来自焉支山下的女人面前，梵义每每有一种被洗礼的感觉，心理上格外倚重，口气也异常虔敬，此刻当然也不例外。又道：“不过呐，还请你宽谅我一段时日，待我从容了，我自然会去照办。现在最要紧的，也是我头上着火的，则是抓紧将《河西水经注》原样抄录下来，将来给印经院留下一个描摹的底子。明日午饭之前，我必须拿回原件，送到世兴堂去，物归原主。”

“咋了，让那个牛鼻子老道接着糟践，真的去擦了屁股？梵义，你疯了么？”孔执臣讶异极了，略显失态，“再说了，给三五天也不够，抄录靠的是手，不是随便吹一口仙气。”

“明日中午，我必须交给沈破奴先生。”截铁道。

“干么交给你外父？”

“犬子小河从世兴堂的书房里，偷拿了这一套卷子的当日，沈先生恰巧去了南湖的长草沟出诊，不出意料，最快明日中午便可以回来。”梵义眉头紧皱，仔细算筹着一切，不敢有点滴的疏漏。又释解说：“执臣，最美的鲜花，在牛的眼睛里，只不过是一捧嫩草罢了，王道长偏偏就是这头牛。倘若这一套卷子搁在王道长的手上，我的狸猫，换他的太子，我连眼睛也不眨一下。但是，世兴堂的主人却不一样，沈破奴也算是关外三县的一介名医，凭指尖号人间的脉息，用戥子分天下的药草，几钱，几两，他的心中自有一本账目，谁也欺瞒不了这个人。既然《河西水经注》是王道长馈赠给他的，最好还是由沈先生自己保管吧，外人不便插手。”

“可毕竟，沈先生是你的泰山大人吧？”

“梵义姓胡，不过是他的女婿罢了。”

“少东主，请你打住，不要再说了。”这一刹，孔执臣从梵义苦楚的表情和烁闪的语气中，分明判别出了一腔愁绪，一种难以言传的困境。孔执臣明白，这翁婿二人之间，已然有了不可弥合的裂痕，一种致命的排斥。自打结社邑义，成了急递社的一员后，孔执臣的心中始终绷紧了一根准绳，一直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去触碰梵义的家事，避免惹火上身，一损俱损。十几年过去了，这一条戒律没有生锈，更不曾失效，目下也理当如此。孔执臣当即应承说：“你宽心去吧，我会按时按点，将这个原件悉数交给你的，误不了事。”

梵义苦笑：“执臣，明日一早，性元要带着两个犬子，去渥洼池游春。”

“尊夫人真是好命，快去吧。”下了逐客令。

“执臣，你别误会。”梵义也清楚对方的立场，一旦涉及性元的话题，孔执臣就像一根牛筋似的，迅速反弹回去，钳口不言。梵义仔细道：“是这，明天晌午，世兴堂里大概只有一两名伙计，我想带着你走一趟，请你去给王道长把个脉，探个病，依了你的学识和见地，或许还能给这个出家人另开一张方子，延缓了他的病痛，给他增加些寿数。”

一种巨大的信任感降临了，孔执臣却窘迫道：“我早就，我可能忘光了，梵义。”

“天老爷知道，你从来都没有忘掉，你委屈自己，只为了成全。”

“不，少东主，我甘心这样。”孔执臣截断了话头，生怕梵义道出她个人的心思，揭破过去的伤疤，“我跟你去一趟便是了，至于能否开出一张方子，一切随缘吧，千万别勉强我。我猜，开方子事小，也是一个幌子，你主要想结交王道长，打的还是藏经洞的主意？”

梵义艰涩地点了点头，哀告说：“藏经洞一旦空了，片纸不存，你我就是罪人。”

“快走吧，我要开工了。”

“执臣，让你难心了。”梵义并未挪步，恳切道，“带我去伽蓝密室吧，我想陪陪你？”

“不可。”

“咦，这脚下的伽蓝之室，当初是你跟我一起筹谋的，开建的，又日臻完善。这么多年了，秘密犹在，连苏食叔也不曾察觉。怎么，你现在要将我拒之门外呀？”梵义带着疑难，又不好直言相逼，委婉道，“总不会是你来了客人，客人还是一个小乞丐吧？”

“少东主，我认罚，你记我一张惩牌吧。”孔执臣爽快道。

“你一定有你的道理。”

“我敢说，这是我私自带入伽蓝密室的第一个外人，她名叫细君，她还是个女娃子，我惜疼她。”言毕，孔执臣掉头，进入了急递铺内。梵义心生好奇，相跟了上去。

这一刻，急递铺中竟是乱象纷呈，满地狼藉，充斥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店门大敞，一条蓝色的单门帘垂挂着，街上的喧闹声席卷而来，仿佛踹上一脚，整个急递铺的全部机密，将就此曝光于沙州城，暴露在敦煌人的眼皮子底下，尽人皆知。梵义不敢怠慢，匆匆挂上了一块打烊的告示，上了门板，抓紧落了锁。万幸的是，端午节的前一日，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没有一个前来投邮的顾客。薄暗中，梵义摸出洋火，点了油灯，一团光晕中，一切才渐渐清晰了起来。靠墙的货架敞开着，摆在上头的包裹被粗暴地扔了下来，通往伽蓝密室的暗门内，一股来自地下的潮气，尖锐扑鼻，冷意十足。孔执臣早已魂飞魄散，拾起地上的包裹，腾出了脚，打算仄身进入暗门，去伽蓝密室中查个究竟。先时，在梵义拼命敲门的那一阵子，孔执臣恐有意外，也是怕当家人多心，所以一时性急，干脆将细君藏在了地底下。不料想，这个该让狼吃了的女娃子，丢人现眼，目下不仅逃了上来，还给了孔执臣一个很大的难堪，让她简直下不了台。愠怒是显而易见的，梵义兀立着，一语不发，等待着答案。惊慌中，孔执臣险些摔了一个跟头，仔细一瞧，原来细君窝在了柜台下面，早就睡着了，一张稚气的脸上，挂着满足与无辜的表情。孔执臣连气带笑，一股疼爱感突然占了上风，嗔怪说：你个小蹄子，你把人作践完了，你倒睡得美呀。不问三七，孔执臣揪住了细君的耳朵，将这个女娃子一把薅了出来，让她立在了柜台前。

灯光下，细君的五官清晰起来时，梵义盯视着，心头豁然一亮。

哦，你个小蹄子，你倒是说说看，我跟你前一世里没有牵扯，这一世里不曾结仇，你这样祸害我，糟践我，你究竟是我哪一路上的冤家？孔执臣不丢手，一直揪住了对方的耳朵，逼问再三。细君惺忪了半天，蓦地醒转了，申辩说：好我的菩萨姨娘，你把我丢在了洞子里，下头就像坟坑一般，我吓了个半死，这才……孔执臣怨怪说：你少来这些连毛带草的话，也别给我灌米汤了，哦，当着东家的面，你自己如实道来，你的户头在哪达，你姓甚名谁，你到底是个啥来路么？吵嚷声中，梵义不禁瞭见，眼前这个以乞讨度日的小女娃子，虽说满脸脏污，气味熏人，但在那一张狡辩的嘴脸下，却埋藏着一副精致而生动的五官，大眼，浓眉，团脸，左右两侧的颊脸上，各嵌着一枚酒窝，肤色白皙。细君被揪疼了，口气一软，哀告说：我刚才梦见姨娘了，姨娘穿着绣花的登云靴，和王母娘娘一道从天上下来，姨娘是红衣，王母娘娘是绿衣，双双进入了沙州城。孔执臣让这样的说辞惹失笑了，心中的怨怼登时消减了一大半，无计可施，只好探问说：进了沙州城，那她俩有何打算呀？细君目光流转，在幽微的灯光中思忖了片刻，咧笑说：红衣的当然是主子，绿衣的自然是梳头丫鬟，主仆二人此番前来，只为了跟这位公子会面，你情我愿，筹谋今生，偷偷私订了一册风流少年的账单吧。孔执臣忍住了笑，再次逼问说：哎呀，你个小蹄子，真有一张撕不烂的嘴，那你说说看，这位公子究竟是谁？细君一抬手，指着柜台对面的梵义，脱口道：这位俊朗的公子，头角峥嵘，果然不俗，依我看，文堪比弹琴的司马相如，武能胜长坂坡上的赵子龙，倘若不是树顶上的梢子，那就一定是人里头的尖子。

这个过程中，梵义始终寂然不语，一不应和，二不发问，心知这些杂乱无章的旖旎之词，一定来自敦煌六合班的戏文，无足挂齿。再者，梵义猜度，这个女娃子的一副上佳口才，无疑与她本人的乞讨生涯有关，见人矮三分，逢人道吉祥，如此才能端住手中的那一只乞钵，活在这个艰难的人世上。事实上，梵义的内里深处，并不曾怪罪过孔执臣，也料定后者绝不会坏了规矩，拿急递社当儿戏，将陌生人擅自带入伽蓝密室内。先时，在院门后的垃圾堆上，梵义发现那一件破衣烂衫时，便一眼认定是一个娃娃的，现在得到了印证。目下，耳食着细君的伶牙俐齿，盯看着细君那一张楚楚可人的颊脸，一个奇怪的念想，忽然占据了梵义的脑海。这么些年来，这个焉支山下的女子，在陌生的敦煌地界上嫁作人妇，青春渐失，无儿无女，想必孤单极了，酸楚坏了，却又隐忍不言，难以与外人述说。的确，孔执臣需要一个贴心的伴当，像这个女娃子一样的伴当，能哭，能笑，能闹，让这个清冷寂寥的庄院，有一点生气，多一些嘈杂。一念至此，梵义顿时宽释了下来，在心里替细君签了一张通行证，准许其随时进出急递社的这座要津。另一厢，两个女的仍在纠缠，胜负难分。孔执臣不再示强，巴兮兮地搂住了细君，哄唆道：照你这么说，既然是小姐和公子私会，旁边有一个绿衣裳的王母娘娘就够了，那你突兀兀地跑来做啥？你究竟是谁，今天你非得说个周详，道个仔细不可？这一瞬，细君噘了嘴，犹如被揭开了笼屉的蒸馍，一下子泄了气，软在了柜台上。

因果来了。

梵义忽然觑见了一挂念珠，从细君的领口内跳脱了出来，悬在脖颈子上，来去摇曳。念珠老旧，喑哑无光，坠子上的玉石佛头也斑斑剥剥，看不出本色。这一刹，梵义抢上前去，一把攥住了念珠，辨识再三，心中登时潮起了一股股感念的泪水，战栗不止。

真是光阴如纸，一戳即破。梵义此时忆想起来了，多年之前，在一个收秋的夜里，自己跟着父亲去义庄拜访。也就在那天晚夕，一个女婴恰巧降生在了义庄，义庄的老财东索敞，开始有了下下一世的后人。在那个喜乐的场面上，父亲碍不过面子，当即将他自己佩戴的一挂念珠摘了下来，行上了一个大大的礼性，赠给了那个啼哭中的女娃子。梵义清楚，这一挂念珠最早的主人，其实是莫高窟开元寺的印光法师，自从父亲胡恩可受赐后，一直珠不离身，昼夜衔挂，蒙受着上佛的庇护。而今，佛珠失而复还，重现于眼前，一种冥冥当中的广大意志，如甘露，如花雨，洒布在了梵义的身上。令梵义笃信，一定有一份甜蜜的因果，拍马而来，在试探自己，在命令他必须作答。

“哦，我知道你，你也不必告诉我，你姓甚名谁了。”梵义道。

细君一怔。

“执臣，请你不要问任何原因，但是从今天起，急递铺的大门对她开开，伽蓝密室也不例外。不论刮风下雨，还是天寒地冷，她想来就来，想走便走，一概随了她的意思吧。”梵义携着当家人不容置疑的口气，当然也带了男人的那一番决绝与慷慨，义无反顾道，“如果沙州城里没有人敢照料她，敦煌也没有一个人去惜疼她的话，只要她今天走进了这个门，寻求庇护，那就让急递社来接下这一份天意，让我也替天行道吧。”

见此情状，孔执臣一喜：“除了少东主，还有执臣呀。”

梵义松开了手，瞭见那一串佛珠荡了回去，安然无恙，照例挂在了女娃子的身上。细君却懵懂着，依旧是个孩子。

恰在此刻，店门外的街道上枪声大作，乱成了一团。马蹄声，哨子声，追捕声，鞭子声，惨叫声，声声不绝，犹如一道道洪水似的，从门缝中倒灌了进来，令人惊惧万分。紧接着，好像有几辆车马倾覆了，传出了巨大的爆炸声，火光飞溅。梵义一挫身子，鹞鹰一般，跃过了前面的柜台，双臂大张，刚刚将孔执臣和细君压伏下去时，一梭子子弹打穿了急递铺的木窗，射在了身后的墙壁上，漾起了一股股呛人的硝烟。油灯也哑了，暗下去几分，像一只红眼睛的兔子，一动不动。三个人蜷缩在柜台下，抱成了一团，梵义这才发现，左胳膊下是孔执臣，右胳膊下则是细君。枪声密集而持续，门窗几乎被打烂了，木屑横飞。梵义听风辨音，判别再三，料定这一场突袭并非是冲着急递铺来的，便也稍显宽慰，暗中一使劲，将两个女人搂得更紧了。

孔执臣的鼻脸贴在梵义的心口上，一味地依赖着，似乎放弃了她自己，听凭对方去做主张。细君则不谙世事，打起了哈欠，嘟哝不止。梵义，你心慌了么，咋跳得这么急？孔执臣忽然仰脸发问。这一时，彼此间鼻息可闻，亲昵无隙，孔执臣的一双眸子在梵义的怀中烁闪着，仿佛两块燃烧的红炭，经久不熄。梵义反问：你说说看，咱们的急递社应该属啥，谁才能配得上急递社的属相？孔执臣明白，答案已经有了，自己也不必作答。果然，梵义开腔道：急递社应该属天马，天马踢踏，御风而行，扔在大地上的那些马蹄子，其实跟我，跟你，跟蒋斧和陈小喊他们的心跳一致，应该越急越好，越快越好。嗯，我相信你的话，你的话就是河西司马的话，梵义你也是一匹天马。孔执臣叨念着，复又贴在了梵义的心口上，合上了双目，表情徜徉，陶醉一时。细君却噗嗤一笑，没头没脑地说：你们都去找弼马温吧，我只当我的小蹄子，我乐意。

枪声骤然歇停了，梵义丢开了两个女伴当，匍匐过去，推开了货架。此刻，伽蓝密室的暗门彻底敞开了，梵义先将细君送了下去，又叮嘱孔执臣赶紧躲一躲，等事态安定了再说。临别前，孔执臣突然攥住了梵义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声嗓哽咽，泪下如雨。梵义艰涩地说：小婶子，你宽心去吧，别担心。孔执臣点头，央告道：少东主，你可千万别逞能呀。

末了，货架靠墙站住了，一切都天衣无缝。脚下的伽蓝密室，依旧保有着敦煌以及关外三县最珍贵的机密，最脆弱的念想，秘而不宣，默然运行。投邮的包裹扔了一地，梵义弓下腰，一边警觉着，一边拾起来，塞在了货架上。不巧，手上的这一只包裹格外特殊，轻飘飘的，毫无分量，好像是一份卷轴的形状。梵义举起灯台，瞭见了收邮的地址与名姓：兰州，国民革命军驻甘总指挥，代理甘肃督办刘郁芬阁下。在邮品的落尾上，梵义认出了一行熟悉的墨字：敦煌世兴堂，沈破奴。

梵义并不吃惊，仔细掸掉了包裹上的灰尘，重新砌在了货架上，等待下一轮的急递。

半个时辰后，沙州城内又是车马喧嚣，熙来攘往，一切如故。梵义踅出了急递铺的院门，置身在明晃晃的日光下，眼底里竟有些发黑。岔路口对过，也就是警察局门前的小场地上，一群伙计正在清理枪战后的现场，扫帚乱舞，沙石四溅，腾起的巨大烟尘像一道厚实的黄土帐幕，挂在了半空中。这一刻，骑警队的队长张喜群突破了帐幕，策马跑了过来，缰绳一勒，停在了梵义的面前。梵义手搭凉棚，仰看着二棍子，表情中充满了询问。

“少东主，刚才虚惊一场。”

梵义不语。

“土匪来抢人了，中了我的埋伏，全给干掉了。”张喜群得意极了，在空气中美美地甩了一鞭子，补充说，“谢天谢地，不是北疆来的，这伙子王八是从祁连山上下来的杂牌军。”

毡博士是去年收秋时进入沙州城的，一下子让人注意上了。

整个去年，敦煌一带风调雨顺，只刮过两次沙尘，雨水却落下了七八场，既没有下成板结雨，也没有出现过烂场雨，好像佛祖偏了心，特地叮嘱了一般。好年景就是这样，一顺百顺，等收完秋之后，粮仓满了，手上宽裕了，人们的心思便活泛开来。这个季节，敦煌六合班是最抢手的，城里的大财东们纷纷下了红帖，请去家里唱戏，左邻右舍的也过足了戏瘾，关系一时和睦。当然，城外二十三坊更是不愿消停，将自己坊内的戏台子重新修葺，大红大绿地油漆上一遍，又惟恐滞后，请托了各种关系，想让戏班子在自家的坊上率先奏板开唱，拔得头筹。这种攀比和斗狠，让六合班显得洛阳纸贵，戏子们的声嗓都唱哑了，但也难辞热情，赚了个盆满钵满。一入晚夕，夜幕四合，百姓扛着板凳和马扎，洪水似的发往某一座坊内，一方面看戏，一方面释放身上的疲累，真是两全其美。而到了白昼天，男将们则蜂拥进入了沙州城，各自结伙，一坨一坨地靠在墙根下晒日头，嘴里日娘捣老子的，互相争辩着到底是《挑滑车》好，还是《辕门斩子》更干散。

这个时候，沙州城四门洞开，人粥稠密，一些来自异乡的纸匠、皮革匠、酿酒家、纺织匠、货郎、牲口贩子、箍桶匠、瓷器商人、茶商、异药小贩等，开始游走在了通衢街巷中，要么吆喝着揽活，要么停在墙根下，看当地的男将们无聊透顶地斗嘴。事实上，这也是一幕幕好戏，不看白不看。

不承想，中华民国敦煌县政府的行政长杨灿，在这么个喜庆的节骨眼上，头疼脑热地来捣乱了。杨灿让属下满城张贴告示，家家周知，并叱令城里人捐钱，城外的二十三坊抽调人丁，前去平治道路，剪枝护树。民国元年，县政府的首脑称作知县，从杨灿这一届开始，改叫行政长，十七年后一律称之为县长。是时，日后被史书浓墨重彩的“五四运动”才刚刚过去了几年，西风大炽，新词迭出，德赛二先生犹如两盏新异的红灯笼，游走于赤县神州，举国欢腾，人心所向。但是，敦煌人对行政长这个舶来品不甚了了，私下里编了几句顺口溜：天上的云，庙里的灰，行政长的章子，大姑娘的腿。意思是说，这四大样东西只可远瞻，用处却不大，大有一种鄙夷之意。

杨灿者，江苏宜兴人，一介细皮嫩肉的江南书生，只身远赴西域，脚还不曾踏进敦煌的地界时，鼻脸上却炸开了花，太阳扔下来的一束束火辣光线，率先给了他一个下马威。前任知县谢智文，甘肃民勤人氏，毕业于国立北京大学，学富五车，谙熟西省的地理与气候。在交接仪式上，谢智文盯望着杨灿的那一张烂脸，教诲说：要想鼻脸好，多多置阴凉，敦煌的日头欺软怕硬，只要躲在阴凉地里，准保无虞。在三年多的宦海生涯中，不论寒暑，杨灿将这一句话发挥到了极致，不仅新栽了无数棵苗木，还频频率众出城，将道路两侧的左公柳剪枝修叶，保护得井井有条。杨灿的这种反季节做法，没有招来民众的反感和抵触，相反，还赢得了大家的认可。不过，在抽丁时，二十三坊的人们太过老辣，只派出了一些婆娘娃娃去凑数，男将们则照例蹲在家中，要么喝茶纺羊毛，要么斗酒耍赌博，玩一种河西走廊上盛行的牌戏：掀牛九。

女人们一旦出了城，就等于解开了缠脚布，也好比鹞鹰多了一对翅膀，开始叽叽喳喳，东家长西家短的，只出工不出力，口条乱飞。这日午后，女人们躲在树下嗑麻子，王焕祥家的眼尖，指着路的远处说：喏，来了一个打柴的男将，扛着一根白蜡杆子。石乖乖家的眼睛更好使，反驳道：不是打柴的，绝对是一名猎户，扛着一杆长枪。你个瓜怂呀，明明是打柴的人，我敢打赌，王焕祥家的嗔怒道。石乖乖家的反驳说：哎哟喂，你这个娼妇潘金莲，这么帅气的一位二哥，竟让你看成了武大郎，我也敢打赌。一来二去，在众人的哄唆下，双方达成了赌约，谁输了，谁便去脱了那个男将的裤子，让大家开开眼，看看新鲜。在女人们渴望而惊悸的目光中，在北疆一带浪荡了十多年的汤世瓶，终于返回了沙州城。

不料，汤世瓶既不是打柴人，也不是猎户，却是一名毡博士。

风擦着地皮跑了，天凉了下来，可汤世瓶只穿着一件棉布汗衫，身上开了锅，满头大汗。刚刚平治的道路上，堆满了沙石拌料，绊住了汤世瓶的脚。最大的麻烦来了，女人们乌泱泱地围了上去，截住了对方的路，谁都想问个究竟。这一刻，汤世瓶的肩上扛着一张雪白的羊毛毡，毡是圆木状的，分量十足，压得他的肩膀也歪斜了。毡博士是关外三县一种古老的职业，手工粗疏的，只会拈毛成线，织褐为衣，惟有老匠人才敢不费周章，花大力气擀出一张热炕大小的毡席子，仔细用上三五辈子的人，基本上也不是问题。光绪后期，毡博士渐渐地稀了，整个敦煌也寻不见这么一个匠人，手工贵是一个原因，更主要的在于娃娃们不学，即便学了，技成出徒的概率太小，一般也难以维持生计。

日光照了下来，让汤世瓶肩上的那一张大毡，焕发出了一种奇异而梦幻的光芒，每一根白雪雪的羊毛，仿佛镀了金，镶了银，显得如此蓬松而可靠。女人们蜂拥了上去，揪一揪，摸一摸，纷纷咂舌，着实没见过这么高贵而漂亮的毡席子，心窍忽然就开放了。清明过后，家家户户都剪过羊毛，囤积了不少。平时用羊骨头纺下的一捆捆毛线，惟恐让虫蛀了，一律挂在晾房的杆子上，妨碍了晾晒葡萄干的工程，早就应该处理掉了。这么着，女人们拢住了毡博士，央告说：

“擀一张吧，去我家里擀一张吧？”

“不成。”

又纷纷哀恳道：“擀不了这么大的，那就擀一块小的吧？”

“真的擀不了，过些日子吧。”汤世瓶一脸的沮丧，抽空换了个肩膀，将羊毛毡扛稳当了，方释解说，“我是先来沙州城的，搬机和推机还在后面的路上，等个十天半月吧。”

人群中，石乖乖家的悄声说：你个小娼妇，你走眼了吧，这个毡博士可比武二郎还帅呀，真是帅得没了个样子。王焕祥家的并不甘心，反诘道：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最好把裤带扎紧，反正你也挨不上那一肉锤子。那可未必，谁让毡博士的身上这么香呐，简直香死个人了。石乖乖家的一贯大胆泼辣，直接扑将上去，蹙住了鼻子，在毡博士的前后左右嗅闻不停，表情也贪婪极了。这么一提醒，王焕祥家的也不打算吃亏，相跟着上前，照例蹙紧了鼻子，找见了那一股奇异的香味。两个妇人像母狗似的，嗅闻了半天，让旁侧的女人们失笑不已，肺都快笑破了。王焕祥家的说：像杏花，但也像五月的槐花，我快晕了。不，比杏花浓，也比槐花烈，这种气息跟沙枣花更接近一点，石乖乖家的纠正道。双方互相攻讦了一番，尚无定论，决定问一问当事人。王焕祥家的开腔道：哎哟喂，我浑身燥热，热得像是起了一场火灾，你要再不说出这种香味的名字，我便脱给你看，我让你来灭火。毡博士仰看着天空，寂寥道：不是我香，我跟你们是一样的肉，这种味道叫香水，我是从俄境那边来的，学了俄人的习惯。恶人，这个可怖的辞藻，令女人们心生绝望，尤其跟眼前这个俊朗的男人一点也挂不上钩。终于，毡博士的傲慢样子，激怒了石乖乖家的，后者忽然忆想起了前不久六合班上演的一幕新戏《铡美案》，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上，喝问驸马爷陈世美的底细，其中的两句唱词，令人交口称颂。大庭广众之下，石乖乖家的一叉腰，模仿道：呔，你左肩高来右肩低，家中必定有贤妻，你实话道来？

天杀的，谁也不肯相信，这句孟浪的话刚一出口，毡博士突然泪下如雨，扑腾跪在了地上，肩上的那一张羊毛毡也滚落一旁。毡博士认真地磕完了三个头，又掬起一捧沙子，洗了洗脸，好像沙子和水是一个道理。天老爷呀，菩萨呀，爹娘老子呀，我终于活着进入了玉门关，活着看见了沙州城，我现在活着回来了呀，毡博士不停地叨念着，口音复杂，惹得周围的女人们也纷纷垂泪，心上挂了孝似的，一片哀伤。哭毕了，毡博士解开了羊毛毡上的束绳，一幕更大的奇迹降临了。

绳子一落，羊毛毡里竟然滚出来一个女人，眉眼惺忪，立在了众人的面前。

天呐，敦煌的女人们吓得退了回去，却舍不得新鲜，又忐忑地拢了上来。高鼻深目，金发，红唇，眼珠子像两颗蓝色的戈壁石，肌肤好像石灰粉扑过的那样，连一根血丝也不见，瘆得人心慌不已。这女人穿了一件裙衣，高高挑挑地站着，鼻脸上挂着一副大梦初醒的表情。石乖乖家的讥讽说：你个贼娃子，你左肩高来右肩低，原来领了一个妖狐子呀？王焕祥家的也气炸了，嗔怒道：你白白浪费了这一身好皮相，沙州城里的女人是麻子，还是傻子，哪一个不能日弄，你却偏偏带来了这么个现世报？针对这些围剿和唾沫星子，毡博士并不在意，仰看了一番敦煌的天空，潦草道：人活上一世的光阴，其实活的就是一个命数，不管浪达到了何方，命就跟在你的脚脖子后面，甩也甩不脱的。唉，我前头的那个婆娘冻死了，我也快让冻死了，要不是这个俄人救了我，我就让狼给啃了。末了，毡博士哀恳说：姨娘嫂子们，你们千万别难为她，她也是一个劳碌人，苦命人，寡妇人，我已经娶了她，我此番带她来沙州城，专门是要报恩的。这一席言辞，让巨大的同情心笼盖在了女人们的心上，一个个滋生出了蜂蜜般的情愫。这一刻，毡博士嘀咕了几句，但见那个俄人重新躺在了羊毛毡上，身材笔直，模样端方，简直就像一个从莫高窟壁画上走下来的仙女。毡博士绑好了束绳，款款抱将起来，扛在了肩膀上，朝沙州城的西门上走去。临别前，王焕祥家的追问说：

“喂，你身上的那个香叫个啥？”

“香水。”

石乖乖家的也问：“你好歹扔下个名字吧，以后我们好称呼她？”

“呃，她没有官名，也没有乳名，她只叫瓦莲娜。”毡博士走出去了老远，忽然折转过身子，歉疚道，“拜托诸位了，你们干脆喊她瓦姑娘吧，这样简便一些，也好记。”

收秋过后，天气寒凉了下来。一整个冬天，敦煌的女人们一改往年的习惯，不再蜷缩于热炕上，天天嗑麻子，打布坯子，而是成团结伙地往沙州城里狂奔，参加这一场露天盛会。这当中，尤以两个人为代表，王焕祥家的喜欢闻香，知道洒在毡博士和瓦姑娘身上那种叫香水的东西，早上还是浓烈的，到了后半天，便渐渐飘失了，仿佛供在庙里的一炷燃香烧到了末尾，所以宜早不宜迟。石乖乖家的却不这么认为，在这个女人的心目中，香其实就是一个屁，散了也就散了，不值得留恋。丈夫石乖乖患上了风湿病，两条腿骨节肿大，畏寒，惧风，已经有好些年没有睡过女人了，让女人时时撞墙，夜夜哭泣，直觉得浑身的窍眼都锈死了，活着没多大的意思。现在，石乖乖家的就想定做一张厚实的白毡，像毡博士包裹瓦姑娘那样，将丈夫也卷裹起来，或许还有一点指望。一般到了下半天，王焕祥家的闻完香就撤了，石乖乖家的便率着一干姊妹，偎靠在了毡博士的旁边，一边往手心里啐唾沫，一边纺着羊毛。纺好的羊毛线早就成捆成堆了，码在了架子车上，单等着毡博士开张，织出一张张上好的毡毯，却迟迟不见这个该死的家伙有所动作。每问及此，毡博士总是哭丧着一张脸，哀告说：我的搬机和推机还没有来，还在半路上，再等等吧。问急了，又道：哎哟喂，听过路的人讲，北疆那达下了暴雪，今年恐怕是一个铁灾年吧，我的搬机和推机一定冻在了路上。

罡风袭人，万木萧瑟，沙州城内的民房官衙，院墙屋瓦，通衢街巷，呈现出了一种枯涩的焦黄色，好像一只被冻硬的大馍馍，毫无营养。天一亮，毡博士便扛着那一张白毡，率着瓦姑娘，踅出了寄居的濬源寺，双双站在了城隍庙的大门口，雷打也不动。入了腊月里，城隍庙一带人声鼎沸，集市遍布，毡博士兀立在牌楼下，目光像一把梳子，将眼前的人流仔细地过滤着，生怕遗漏掉一粒米。左侧竖着那一张白毡，右手边则站着瓦莲娜姑娘，犹如哼哈二将似的，让毡博士眺望的姿势显得郑重而急迫。

敦煌乃咽喉之地，自古而来，东西贸易繁昌，一些外国商团、探险家、传教士、人口贩子、地理考察人士时常出没，对这些相貌迥异、语言古怪的货色，人们大多习以为常，规避得紧。刚来时，瓦姑娘还穿着一件裙衣，亭亭玉立，香气喷人，人们像围观妖狐子似的，瞭看了没几天，便也泄了劲。目下，寒潮像一张网，笼盖在了沙州城的头顶，瓦姑娘换上了一身皮袄皮靴皮帽子，再也看不出一丝新鲜来，直挺挺地戳在了牌楼下，一直在打瞌睡。太冷了，石乖乖家的放下了羊骨头纺锤，往手心里哈着热气，瞥见瓦姑娘的狼伉样子时，忽然就开了窍，获得了启发。石乖乖家的央求说：干脆这样子，我用一整车羊毛线，再添上一些手工费，换你的这一张白毡吧，我等不及了？毡博士截铁道：不行，这张毡是我用来报恩，专门让瓦姑娘睡觉的，不能换。呃，这有啥大不了的，不过就是睡人么，我刚缝下了一床阿拉伯棉花的新被子，瓦姑娘肯定喜欢。答复道。

次日，当石乖乖家的抱着一床鲜艳的花被子，来到城隍庙门前时，却发现牌楼下不见了毡博士的影踪，瓦姑娘自然也消失无迹了。寻了整三天，石乖乖家的照例一无所获，眼泪冻成了冰，挂在颊脸上，好像戴了一个鼻套子。牌楼下，一个卖莫合烟的透露说：毡博士是被城里的一位财东请走的，当时来了三辆车轿，轿厢均是呢子的，财大气粗，阵势不一般。谁呀，哪个巷道里的财东？石乖乖家的问。对方道：哎哟，真的没看清楚，那家财东戴着狐狸皮的围脖子，不过口音好像是陕西人，他们一趟子走掉了。石乖乖家的彻底死了心，回去后抱着丈夫的风湿腿哭了一宿，继续守着活寡。

事实上，毡博士一直归隐在三条街之外的谭家大院内，并不曾走掉。

相较而言，谭家大院只是小了一号的义庄，当初恰恰是看中了这一点，丁荣猫才不问折扣，全资购置了下来，秘密地做起了财东。前任庄主谭新文先生，云南建水人氏，祖上三代在个旧开锡矿，富甲一方，无人堪比。早年间，谭新文的一位表兄留学东洋，结识了孙文与黄兴，并一直资助同盟会，踊跃异常。辛亥年，武昌首义之后，这位表兄被授予中将军衔，衣锦还乡，一时风光。这一门人为了光大荣耀，斥巨资在当地构筑了一片庞大的城郭，号称中将第，并广发慰问帖，吁请海内外的子弟和亲朋速速归家，入住中将第，共襄盛举。谭新文亦不甘人后，挑了一个吉日，阖家驶离了沙州城，匆匆下了河西大道。悄悄盘下这一座庄院后，丁荣猫一不更名，二不换匾，依旧沿袭了谭家的名号，暗中渴望着分享这一份幸运。自秋末至来年的清明，按说是一段休憩的日子，丁荣猫概不出门，本打算清心寡欲，擘画一番将来，却不承想在仅有的一次外出中，意外地邂逅了汤世瓶这个老贼娃子。

腊月十三日，谭家留下来的一名伙计回来说，街上站着一个妖狐子，好像从胭脂缸中捞出来的，香得简直能把人熏死。丁荣猫起了好奇心，忙让伙计套上了骡马车轿，径直赶往了城隍庙。那一时，毡博士、瓦姑娘和一卷白毡，好像三根柱子戳在了牌楼下，在罡风中瑟瑟不已。嗅闻了半天，丁荣猫也没有捉住那一缕传说中的气息，便粗心大意地解开了脖子上的狐狸皮，将一张脸暴露了出来。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毡博士瞭见了故人，忽然咧笑道：你个狗日的猫子，你咋才来呀，老子等你等得心快焦干了。丁荣猫愣怔着，依稀听见了秦音，却也辨识不出对方的身份，忙探问说：这位仁兄，在下丁荣猫。呸，你大的锤子，你猪鼻子里插葱，装也装不像，毡博士用陕西话开骂了：老子是汤世瓶，站了一个冬天了，专等你这个贼疙瘩呐。丁荣猫眼睛一热，攀住了对方的肩，恓惶道：老汤，阎王爷咋不要你了，你咋回来咧？毕竟，当年离开陕西老家，在河西一带开启麦客子生涯时，汤世瓶曾是领头者之一，丁荣猫也服属过一段时间。念着这份旧情，旁边的伙计依言雇来了两辆呢子车轿，一辆装白毡，一辆载上了瓦姑娘，丁荣猫则将汤世瓶隆重地请上了自己的轿厢，一路上边烤火，边谈说着这些年来的琐碎往事，各自交代了现状。汤世瓶夸赞说：我早就看出你猫子不是平地里久卧的人，你左脚龙从云，右脚虎随风，一身的上好风水，你现在果然发达了，阔了，戴着这么油亮的狐狸皮呀。丁荣猫忙将围脖子解下来，缠给了对方，眉头也没皱一下。汤世瓶抱拳道：猫子，哥是来投靠你的，以后你吃面，哥喝汤就饱了，谁叫哥姓了这么个怪姓呐。丁荣猫一揖：老汤，猫子只是义庄索门的一个管家，拿的是年金，如今东家败落了，赊欠了我好几年的工钱，不过，只要有我的一口吃食，我必定会匀给你和瓦姑娘半碗的，你就放宽心吧。到了大门外，瞭看着这一座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的庄院，汤世瓶的眼睛立时瞪成了一对铜铃，惊愕极了。丁荣猫释解说：此乃谭家老财东的庄子，他带着一家老少回中原省亲去了，我暂时照看着，你就随意吧。汤世瓶盯望着门头上的匾额，也就信了。

这以后，懊悔和焦虑像一筐子鸡粪，在丁荣猫的心里渐渐沤烂了，臭气熏天，却也难以排遣。你个吃了猪脑子的，你个怂货，你现在鸡皮蛙脸了吧，真是活该，丁荣猫天天自责，气得直砸个人的腔子，狂扇自己的耳光，但是也无计可施。真是应了那一句老话，请神容易送神难。自打入住在了谭家大院后，汤世瓶俨然当上了主子，整天香喷喷的，甩手掌柜一个，既不操心柴米油盐的价格，也从不过问丁荣猫的辛苦，总之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一段，汤世瓶只有两件事可干，要么在炕上，骑住瓦姑娘摇曳，要么在炕下，一边喝酥油茶，一边嚼吃麻花。虽然巴望着对方早日滚蛋，哪达的鬼，快去害哪达的人，但是当着汤世瓶的面，丁荣猫撕不破脸，也不想撕，只能拐弯抹角地打问一下对方的归期，却每每碰壁。丁荣猫心里掐算，暗忖道：过了腊月，你们也该回去过年了吧？那么过了农历春节，你们也该回去忙生计了吧？日子一天天地塌掉了，不仅过了雨水、惊蛰与春分，甚至连清明、谷雨、立夏和芒种也一道烟地消失了。丁荣猫头皮发麻，寝食难安，嘴角上挂满了燎泡，上火上得劲大，却连一点点的希望也看不见。

客观上来讲，丁荣猫不是没使过手段，但施舍出去的一些鬼祟和心眼，均被汤世瓶悉数化解了，依旧佯装不知。有一回，丁荣猫慌里慌张地回来后，谎称说：老汤，把你的银洋坨子借我十块，我的车轿把人给轧了，出了人命，伙计被扣下了。汤世瓶将身上的口袋翻了个遍，别说银洋了，就连个馍馍渣子也没有。汤世瓶道：这个简单，你也不必赔钱，一命还一命，你去把那一匹骡子宰了，不就两讫了嘛。另一次，丁荣猫让饭婆子回家歇缓几天，自己在外头咥饱了，回到谭家大院后，一见家里冰锅冷灶的，便跳着脚上演了一出戏。丁荣猫在叫骂饭婆子的过程中，不小心打了一记饱嗝。汤世瓶嗅闻到了，不客气地说：你娘的腿呀，你刚刚咥了一肚子的糟肉、炒豆角和白米饭，你的牙花子上还粘着蒜苗呐，何苦来给我做戏，你快去给老子原样端来一份吧。果真是这两样菜，丁荣猫被戳穿后，只得灰溜溜地去了一趟醉仙楼，又拎着食盒回来了。

敦煌话说，恶人还须恶人磨，丁荣猫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打春的那一段，敦煌六合班在城隍庙里连演三天，汤世瓶坐不住了，带着瓦姑娘去看夜场。两个鬼刚走，丁荣猫便关门落锁，且在门扇上张贴了一纸字条，声称事情火急，自己必须去一趟酒泉（肃州），乞谅。在外头浪达了七八天，待返回谭家大院时，发现门锁完好，丁荣猫便想，这下事情成了。岂料，瞭见丁荣猫从大门外进来后，汤世瓶哈哈大笑，指着说：你个狗儿子，你脚面上连一点土都没沾，你是去酒泉了，还是去附近的窑楼上喝花酒了？炕桌上摆满了锅盔、花卷和猪头肉，这两个鬼一点也没饿着，反而面色粉白，胖了有一圈。瞥见墙根下立着一根长梯子，丁荣猫啥都明白了，连死的心也有了。

汤世瓶固然可憎，但那个俄人瓦姑娘也不让须眉，根本就消停不下来。每日早起，汤世瓶便来叩丁荣猫的窗户，吆喊说：瓦姑娘要洗澡了，快去烧水呀，听见没？烧上三桶子水，温度适中后，丁荣猫便搁在了廊檐下，返回去睡回笼觉。汤世瓶那个贼则站在凳子上，拿着马勺，一边在瓦姑娘的头顶上浇水，一边尖声提醒道：回避了，左右回避了，瓦姑娘要沐浴，仔细尔等的招子，小心烂了眼睛呀。耳食着窗外哗啦哗啦的流水声，丁荣猫气得将拳头砸在了炕面上，詈骂说：坏怂一个，那可不是水，那是老子的现钱，是白花花的银子呀。那一段，党河封冻了，沙州城里的冰贩子们坐地涨价，一车冰块的价钱翻了几番，简直让丁荣猫苦不堪言。相对来讲，洗澡只是文戏，更要命的是武戏。寓居在谭家大院里，整日价白吃白喝，汤世瓶积攒下来的全部力量和火气，几乎都发泄在了瓦姑娘的身上。牲口，真的是大牲口，丁荣猫一听见瓦姑娘杀猪般的叫床声，便会下此结论。有一回夜里，瓦姑娘实在挨不住汤世瓶裆里的那三两糟肉了，精尻子跑出了睡房，在月夜下的庄院里一直兜圈子，紧着逃命。汤世瓶也精着尻子，支起肚子下的那一根肉棍，一面追撵，一面驾驾驾地狂呼，好像他的胯下骑着一头母骡子。丁荣猫瘫在了窗户下，不禁悲号：我的风水呀，我这一院子的好风水，难道就这样糟蹋了嘛。

丁荣猫不甘坐以待毙，一直暗中琢磨着对策，等待机会。

先是分享。清明节前后，天气渐渐热了，冰贩子一走，水匠人便上门来服务，价钱立马塌了。瓦姑娘现在一洗就是五桶子水，用掉半块土胰子，一点也不俭省。哼，你花老子的钱，老子看你的肉，丁荣猫藏在了门背后，着实看美了，看得眼睛也快拔不出来了。瓦姑娘身材高挑，一头的金发，尻子是尻子，奶头是奶头，皮肉紧致，仿佛是从鞋楦子里塑出来的一样。马勺里的水浇下来时，瓦姑娘的浑身忽地漾起了一阵白烟，夜里的惺忪和狼伉一刹那不见了，惹得这个女鬼呜里哇啦地乱叫。第二勺浇下来后，瓦姑娘顿时开了花，像放在笼屉中的大馒头那样，抽枝散叶，一下子喧腾开来，带着一种饱满的慵懒，几乎熟透了。丁荣猫最喜欢下面的过程，浇淋到了中间时，开花的大馒头渐渐地孵出了一层粉色，原先像石灰粉一样雪白的肌肤，此刻从里至外，擦上了一幕胭脂色，就像刚刚磕开的鸡蛋，披着一件凤凰衣。凤凰衣是敦煌土话，指的是蛋清和蛋壳之间的那一层薄膜，异常轻脆，惹人心碎。洗毕了，瓦姑娘攥着一块干净的手巾，开始擦拭。这一时，丁荣猫瞭见了对方肚腹下的那一片耻毛，在日光下烁烨不停，带着金子的色泽。丁荣猫很烫，身上开了锅，裆里着了火，惟一的办法就是灌凉水，硬生生地把自己镇压下去。有一日，在街上邂逅了连公子，这只鸡盯视着丁荣猫嘴上的燎泡，咋呼说：猫子哥，你身上的毒性太大了，你得泻泻火，以毒攻毒，方为上计。连公子指着街边的翠云楼，叮嘱道：刚来了一批江南的小娼妇，猫子哥你千万别找雏儿，雏儿太伤身，你专找那种汁浓水大、开过苞的老货，保管让你彻底败了火。

于是，分享之后，便开始了以毒攻毒的策略。

丁荣猫专门去了一趟翠云楼，挑了个僻静的角落，单独跟老鸨谈话，述说了条件。外包，你要领出去过瘾，嫌我这达脏么？咋了，非要叫床叫得欢的，老母猪的声嗓悦耳，你去找屠夫吧。老鸨诧异道。然而，只要是钱开了口，世上的人都能听懂。在丁荣猫将几块银洋搁在了桌上后，老鸨立时改了口，绍介说：是这，有一个叫五月梅的窑姐，当初是从六合班淘汰下来的，专唱青衣，声嗓也最是欢实，恐怕能将你的那一面炕，唱成整个沙州城里最红火的一座戏楼，只怕你招架不住，天天得吃羊腰子了。果然，五月梅堪称一个真正的角儿，那一番上天入地的嘶叫，那一种绵密不绝的呻唤，昼夜无明地拂荡在谭家大院的上空，经久不息。尤其入了夜，炕柜上的那一盏油灯，泼下来一道道的光亮之后，五月梅便像一介赤条条的精灵，在炕上打滚，在被褥间翻腾，恍惚间，一边抛撒着水袖，一边责骂着这个负心而仓皇的人世间。这一过程中，丁荣猫秤砣般地坐在炕下的椅子上，心若止水，耳食着窗外瓦姑娘的叫床声被活生生地击碎，被覆压了下去，被逼出了谭家大院，不由得快慰丛生，觉得这笔钱花得真是值当。无疑，五月梅的这种唱腔，弥漫着一种职业化的性欲和充血般的高潮，令人闻风沮丧，五体投地。只要欢叫声刚一低落，丁荣猫便抓起对方的三寸金莲，将鞋底子抽在桌案上，啪啪啪的，又吆喊说：驾，驾驾驾，快给老子爬坡，快给老子翻山，把敦煌的天喊破，把这一对瘟神赶紧撵走吧。

五月梅依从了雇主的话，声音兀立在了山巅上，明亮，刺激，尖厉，一波一浪，澎湃而至。又忍不住求告说：主子，你快上炕来，上来骑住我呀？丁荣猫的身上虽说也燎起了一场火灾，但知道目的何在，忙摁住了自己，吃了斋，素了心，不为所动。五月梅恼恨开来，每每詈骂道：哎哟，你要是个男将，你裆里还有那三两糟肉的话，你就成全我吧，我快烧成一捧灰了，求你了，钱我也不要了？这个关节上，丁荣猫忆想起了濬源寺里的一副对子，笃定地说：高处何如低处好，下来更比上去难，你接着喊吧，好我的姑奶奶。

终于，到了第六日的晚夕，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五月梅喊完了一浪，酝酿下一浪的前夕，需要补充一下体力。丁荣猫递给对方一块肉夹馍，又端上了一碗热羊奶，还特意丢了一疙瘩冰糖，让其润润嗓子。掌柜的，你天天给我点火，却又不膏油，让我像一辆空马车那样的颠来跑去，你划算个啥？五月梅问说。丁荣猫黯然道：瓜货，男人跟男人之间的斗狠，有时候未必靠刀子和拳头，女人才是最后的利器，才最有说服力。五月梅嫣然一笑，醒悟道：掌柜的意思是让我变成一把软刀子，软刀子方能杀人吧？到底是戏子，五月梅一边嚼吃着肉夹馍，一边引吭开唱。这一回干脆没了铺垫，也没有了起承转合，只是一味地高潮，声浪排空，几乎能撕碎了头顶上的仰衬纸。

临近子夜时，炕头上的窗户突然被推开了，一张失败的脸浮现了出来。

汤世瓶哀恳说：“猫子，老汤服了你了，老汤没认错人，从今而后，咱们一起结伴干吧，这世上的金银不姓汤，就一定姓丁。”

“我不喜欢跟人平起平坐，我也不需要贸易联手，我必须说了算。”丁荣猫截铁道。

“呃，你就不问问是啥买卖，利润多少么？”

“抱歉，我还真不操心这个。”丁荣猫宽释了下来，猜度说，你老汤和瓦姑娘二人，吃我的，喝我的，盘桓不去，折磨了我快大半年了，无非是在考验我的耐性，倘若你手中没有大盘子的话，断不至于如此。目下，你老汤终于服输了，我倒要看看，你狗嘴里究竟能吐出什么象牙来。又笃定道：“四六开吧，不，三七开，否则就不必废话。”

“你真是一个狠人，你的忍耐力太罕见了，我算是见识过了。”这句话等于一份契约。

“借一步说话吧。”

事涉机密，丁荣猫不免警觉，吹熄了灯台，闻听到黑暗中传来了五月梅轻微的鼾声，那么均匀，那么柔弱，仿佛一个良家妇人的表白。天亮后，五月梅也该回翠云楼去了，少不了揣上一袋子银洋，再带走几匹时髦的苏杭料子，从此一别两宽，成为路人。这一时，丁荣猫的内里潮起了一股醒目的傲然之气，一只猫竟然不贪荤腥，终于戒持住了自己的肉欲，对五月梅没动过一根指头，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份惊喜。在沙州城，在敦煌，在整个关外三县，丁荣猫这个麦客子出身的外乡人，蛰伏经年，盘磨数载，虽说暗中也囤积了不菲的财富，拥有了这一座谭家大院，但终究手段血腥，过程肮脏，见不得人。丁荣猫心气颇高，在他的心目中，惟有往昔的义庄才是辉煌的顶峰，至于那些散落在城里城外的大小财东，根本入不了他本人的法眼。冥冥中，丁荣猫分明能感觉得出，眼前这个飘失了多年的乡党，这个落拓而古怪的汤世瓶，可能确是自己在等的人。猫有九条命，或者说，猫有九个鼻子，但凡人世上的一切风吹草动，大概都逃不过猫的嗅闻。现在好了，经过了大半年的相互较劲，彼此之间的磨折与摧残，话该说破了，真章也该和盘托出了，说不定将有另一重的惊喜吧。

丁荣猫踅了出去，掩上门，款款立在了庭院中。

仰看中，夜空有一丝倾斜，不那么周正方圆，显得略微乏力。一回眸，丁荣猫这才发现，一轮上弦月挂在了三危山一带，仿佛一盏银制的秤盘，拉拽着天穹，而那些璀璨烁闪的星星，不外是一根秤杆子上密布的秤花，两相配合，测度着人世上的金银财富。嗯，此乃吉兆，务必要埋下心来，千万不可乱了方寸，丁荣猫再三告诫自己。这一时，身后传来了簌簌簌的脚声，汤世瓶尾了过来，掸了掸身上的露水，忽然一抱双拳，深深地揖了下去。汤世瓶揖了半天，却不见对方发话，于是腰身垂得更低了，带着一份乞怜与求告。终于，汤世瓶哀恳说：猫子，好我的大掌柜，你就不要再试探我了，我已经崩溃了，我现在心里头装着一盘散沙。丁荣猫迎上前去，目光逼视着，一直哑默不语。哦，猫子，今晚夕就是一道门槛，等迈过了这个门槛，天亮之后，我便彻底地服属你了，汤世瓶一下子恓惶了起来，又挥泪说：好我的大掌柜，老汤如果做不了你的左膀，当不成你的右臂，你就干脆把我穿在脚上，当一双鞋子使唤，让我跟着你呼风唤雨，上天入地，跟着你沾吉吧。这一刻，丁荣猫终于接纳了这样的事实，相信了对方卑微的乞求，遂慢慢地回了一礼。

“丁掌柜，你快动手吧，事成之后，老汤负责给你堆金砌银。”

“动手？”丁荣猫一凛。

“不错。”汤世瓶立起了身子，双目中弥漫着一种起手无回的决绝表情，笃定道，“丁掌柜，等你全盘接管了沙州城内的那一家急递铺，收编了那些凌厉的飞行游击，将这一条东西大道攥在了手里之后，天下的银子，恐怕将来搬也搬不完的。”

“原来，这半年多，你一直在筹谋此事？”口气有些发毛。

“我从没有睡着过，我的眼睛始终睁着，更不会淹死在女人身上的那个窟窿眼里。你听见的那些瓦姑娘的呻唤，其实是我唆使的，她故意叫的。那个时候我根本不在谭家大院，我溜达在大街小巷，我跑遍了城里城外，将整个敦煌摸了个遍，心里头渐渐地有了数。”汤世瓶坦承再三，毫不隐瞒。丁荣猫虽然冷着脸，心中却失笑开来，忖度说，五月梅也是一个人单干的，歪打正着，让你误以为我窥破了你的招数，这才归顺了我丁某人。汤世瓶接续说：“这半年多，我跟踪过胡家坊的胡梵义，盯梢过急递铺的各位游击，我在他们的身上找见了将来的路，所以我请求丁掌柜，一定要从速接管这一支秘密力量，为你我二人所用。”

“哼，不就是一帮靠跑腿吃饭的下苦人嘛。有了钱，城门口一抓一大把。”煞是不屑。

“猫子，人活一世，在这一场光阴里只走一遭，难道你就不想闹出一个天大的名声，做一个出人头地的汉子么？”汤世瓶态度陡变，金刚怒目了起来，“我掌握了胡梵义的底细，自然也不会落掉你猫子。我之所以挑选了你，想跟你一起在红尘人世上闹他一家伙，只因为你身上装满了太多的邪恶与阴毒，野心像草一样在蔓延，你现在的静默，只不过是在等待一个优良的时机。而这些黑暗的东西，胡梵义本人并不具备，我自然不能去跟他联手。现在，我只要你一句话，干，还是不干？”

“本是一家人，关门好说话。大家都是金钱的下人，你我也不例外，我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丁荣猫款然应对，一切都滴水不漏，“至于那个急递铺子，又该如何接管呀？”

“杀了他。”

“杀了胡梵义？”丁荣猫骇然。

“没错，他掌握着一支飞行游击，他号称河西司马，他就该死。”

丁荣猫反诘道：“姓胡的不过是一个买卖人，小财东罢了。”

“不，胡梵义便是我们要找的那条路，只有干掉了他，这一条河西大道才能为你我所用。”汤世瓶的答复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好像这一切都在他本人的把控当中。又道：“胡梵义一死，那些飞行游击自然就会树倒猢狲散，你恰好可以重起炉灶，收编了他们。”

“呃，你这是让我去冒犯整个敦煌，跟沙州城的几万百姓反目成仇，今世为敌。”

“猫子，李豆灯死了。”一声断喝。

“什么？”闻听此语，丁荣猫仿佛挨了一记闷棍，目眩神迷，难以从震惊当中自拔出来，“老汤，你可别乱嚼舌头，小心隔墙有耳。”

“哼，李豆灯不仅死了，而且已经死了三年之久，早就发臭生蛆了。按着李豆灯生前的遗嘱，文武两家和事老协会的议事班子，一直秘不发丧，将遗骸暂厝于陇西坊的祠堂中，一切都貌似平静，照旧号令着城外的二十三坊，无人知晓，也不曾泄露。”汤世瓶踱了一圈，瞭见震惊与骇然像后半夜的露水，笼盖在了丁荣猫的身上，令其簌簌发抖，“猫子，人终究是血肉酿成的，一定会死，也一定要朽烂，李豆灯煊赫了一辈子，最终也不能幸免。半个月前的一天夜里，我溜出了城，去了二十三坊一带打探，结果发现议事班子的耆老乡绅和李家的孝子们，在秘密出殡，将李豆灯的骨灰抛撒在了各处的田地中，也撒在了党河水里，撒在了沙州城的四个门洞下。那一刻，我便知道，咱们的日子来了。”

“天呐，李豆灯这个老贼，他竟然死了，他彻底蒙骗了我。”丁荣猫一阵嘶喊。

“此乃天意，他死成一捧灰了。”

“不，李豆灯还没死，撒在敦煌的并不仅仅是他的骨灰，而是他下的咒，施的毒，对后世的人们降下的律法。”丁荣猫渐渐摆脱了惊骇，但更大的悲哀攫取了他，忽然一跺脚，蹲在了地上，失败不已。这么些年来，恰恰是因了李豆灯的存在，丁荣猫率着索朗、连公子等一干人，小心翼翼地站在了悬崖之巅，既不能插旗为号，也不敢逾越雷池半步，生怕一朝事发，就会被文武两家和事老协会逐出敦煌，沦为流民。现在可好，李豆灯死了三年多了，狗日的文协会居然用一具僵硬的尸骸，继续威慑一方，仍然在阻拦着一切不利于自己的东西，好像李豆灯这个老家伙早就料定了身后的事情。起风了，风从西藏和青海的方向上吹来，拨弄着谭家大院上空的屋瓦，哗啦作响。丁荣猫一时惊悸，脊背上孵出了一层鸡皮疙瘩，仿佛那些耸动的屋瓦，便是李豆灯的声声断喝，也是敦煌二十三坊的警告。太狠了，丁荣猫思忖道，李豆灯真是下了大手段，大血本，放弃了老辈子人最为看重的土葬，宁可将自己一把火烧掉，也要膏肥了这一片田地，布下荒唐的咒语。丁荣猫黯然道：“老汤，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你走眼了。”

“你这是怕了，你在发抖。”

“不，敦煌没有路，一条路也没有，路已经被封死了，这是李豆灯和文武两家和事老协会一手干的。”言毕，丁荣猫忽然有了一种宽释感，狞笑说，“天就快亮了，你跟瓦姑娘最好收拾妥行囊，趁着凉快出门吧，咱们就此别过，各讨各的生计。”

这一时，堂屋的门突然开了，一道白雪雪的人影掠了出来，疾步奔向了墙根下的花坛。昏暝中，丁荣猫瞭见瓦姑娘赤身裸体，双乳汹涌，犹在梦中似的，叉开腿，蹲在了地上，开始撒尿。在激烈的溺尿声中，丁荣猫蹙紧眉头，灰败极了，仿佛那种不祥的液体，浇在了自己的头顶上，让他已然沦为了一只落汤鸡。汤世瓶踅了过来，绍介说：

“瓦姑娘是一个优良的花匠，在俄境一带数一数二，我亲自带回来的。”

不语。

“猫子，我还带回来了一件发财的机密，我送给你，就算我给大掌柜行的礼性吧。”

丁荣猫张看着：“啥机密？”

“魔术。”

卷二十九

家访是乡学的总教布置下的，今天是最后一户。

真是难煞了梵同，没料到，这一趟的访问简直暗无天日，令人头皮发麻。学员姓把，梵同按照学籍簿上的门牌号码，找到了八贤王街上，果然瞭见了一块牌匾：把家猪油饼店。进了门，梵同刚说明了来意，掌柜的便丢下了手里的脏抹布，自承道，我就是他爹，那个贼疙瘩不在家，娃去亲戚家里浪门了。门端里支着一排铁炉子，生铁的锅板上，巴掌大的油饼子正在沸响，刺刺啦啦地冒着油，漾起了一层层黑灰的烟气。梵同自幼不食猪油，厌恶得紧，一闻便吐，但碍于礼貌，忙一抬手掩住了口鼻。不承想，这一举动居然惹恼了掌柜的，脸色立时拉了下来，冷眼相对。哦，你说你是先生，乡学里的人我都认识，我咋没见过你呀？对方问说。梵同道：我只是代课，并不在正式的教员名册里，我其实也在学习，教学相长么，这回是总教派我来的，问问情况罢了。哎哟喂，掌柜的抄起了锅铲，一边翻弄着食物，一边鄙夷道：我看你嘴上的毛还没长齐，还抬着一张娃娃脸，你就敢自称先生，我看乡学的门趁早关了为妙，免得误人子弟。梵同进退失据，脸刷地一下红了，戳在了地上。好在这时，门外的顾客们闻香下马，知味停车，乌泱泱地闯了进来，一瞬间便将那些发烫的猪油饼子买光了，恰好遮掩住了梵同的窘迫。掌柜的埋下头，数了一阵子钱，忽然撇头说：你咋还没走，莫非想让我请客么？好，那就下一锅吧。梵同怔忡道：我是来家访的，就问几个问题，请你……呃，我连放屁的工夫都没有，你就饶了我吧，掌柜的攥住脏抹布，抽打着空气中的苍蝇，几乎令梵同躲闪不及。

这一刻，门帘挑开了，一个身穿碎花大襟衣的妇人闪了进来，护在了梵同面前，嗔骂道：你个半脸汉，这可是教书先生来上门，不是吃客，仔细孔圣人来给你降罪。显然，掌柜的有些惧内，吐了吐舌头，去一旁劈柴了。妇人堆了笑，绍介说，她自己正是学员的娘老子，还请先生多多宽谅，去家里喝茶说话吧。梵同也不计较，尾在了后头，踅进了店铺后的庭院，果然看见了一片阴凉，清风逶迤，鼻翼中登时爽快了不少。

越是干旱焦枯的所在，百姓越喜欢植花侍草，将房前屋后装点出一片片绿意，阅人眼目，怡人性情。别看把家是一户售卖荤腥饭食的，但这一方小天地玲珑有致，四面蓊郁，透着女主人的一番精明与聪慧。喝了三道茶，该问的细节大体上问毕了，梵同起身欲告辞，却被妇人拦挡下了。妇人道：先生，你暂且等等，容我去去就来。梵同应承下了，在家访的簿子上补记了一些刚才的内容，心知这一份苦差事终于了结了，不由得如释重负。听了听鸟叫，赏了赏花草，梵同忽然有些尿急，便径直往对面的茅厕里跑去。

出来门，梵同一面系腰带，一面往旁侧的窗户里瞅去，一下子愣住了。

这是一间灶房，四壁乌黑，气息恶劣。掌柜的站在锅台旁，举着一把小铁锨，正在炉子上炼油。梵同惊骇地发现，地上堆满了野鸡、野鸭、野鸟的死尸，一些发黄的棒子骨上落满了苍蝇，简直辨不出来历。靠墙的案板上，码放着湿漉漉的皮张，牲口毛还未褪净，上头粘连着脂肪和血水，反正不像猪，更可能是死狗，充满了嫌疑。梵同分明窥见，一些大小如米粒般的白蛆，被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悬吊着，挂在皮张上，摇曳来去。窗口内涌出了一股股黏稠的烟气，一阵恶心泛滥了上来，忽然卡在了喉咙中，梵同赶紧捂住了口鼻。这一时，一锅油炼好了，掌柜的拽过来一只面缸，先是在面粉上撒了葱花和调料，又将滚烫的熟油泼将上去，刹那间爆出了一股奇异的香味。稍后，掌柜的握住一根擀面杖，开始搅拌。梵同知道，这肯定就是把家猪油饼的馅料，外人实难知晓。

梵同终于忍不住了，开腔道：我在乡学里听学员们传，前两天渥洼池一带闹过一场小小的瘟疫，原来那些横死的禽鸟都在这达，被人炼了油，拌了料，烙成了猪油饼子呀。掌柜的折转过身子，一点也不吃惊，揶揄说：苍蝇也是肉，这么肥美的野味丢了太可惜，不如让我用独门调料做了，给沙州城的街坊邻舍尝尝鲜。哼，我倒是有一个想法，我把你门头上的牌匾改一改，把家猪油饼店，其实应该改成把家猪狗店，这样才能跟你的独家秘方相匹配，也才能不辜负你的这一座黑心作坊，梵同讥讽道。掌柜的扔下了擀面杖，逼视说：秀才，断人财路，等于杀人父母，你手里虽然有墨笔，但在下却是屠夫出身，我起码有十七把砍刀，你是不是打算见识一下？梵同并不畏惧，款笑说：我另有一个不错的想法，我在乡学里代课，一共有两个班，初级班二十八名学员，高级班十六名，总计是四十四人。是这，我准备给学员们布置一篇文章，题目是《与把家猪油饼店绝交书》，待文章修改完善了之后，我再让学员们誊抄一遍，而后张贴在城外的二十三坊，张贴在沙州城的各个城门口，八贤王街上自然最多，让敦煌的百姓悉数周知，让你声名鹊起。这一时，梵同得意极了，脑海中飘过了诸葛孔明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壮丽景象，自以为占了上风，可以全身而退了。岂料，掌柜的一抬手，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刀破空而来，啪的一声，钉在了窗框上，吓得梵同色飞骨惊，脚下拌蒜。掌柜的犹不解气，像一只鹞鹰似的，腾身跃出了窗口，张开蒲扇一般大的巴掌，甩在了梵同的颊脸上，一连扇了七八个耳光。

昏聩中，梵同眼冒金星，瞥见刚才的那个妇人奔了过来，像一堵墙那般，拦在了面前，再次拯救了自己。妇人也不是吃素的，下手利索，直接赏给了丈夫一通耳光，叱骂道：你个半脸汉，老娘刚才就警告过你，小心孔圣人来给你降罪，可你偏偏不听，非要冒犯这位先生，快滚开，三天之内不许你吃饭。掌柜的确实惧内，忽然挤出了一滴泪，悻悻而走。妇人释解说：先生宽谅吧，我这个男将脑子里有病，他早些年跟人打架时，把脑子里的蛋黄打散了，所以才这么古怪。梵同捂着脸，反诘道：脑子坏了，却知道以次充好，大赚黑心钱，我看趁早关张了好，小心将来事发了，让沙州城的父老们给捣毁掉。妇人打来一盆水，淘了手巾，想让先生擦擦脸，一扭头，发现梵同不见了，忙抄起窗台上的一只食盒，追撵了出去。

店门外，妇人抱着食盒，拦住了梵同，哀恳说：有劳先生了，这么远的路上奔波一趟，连个瓜子也没吃上，实在是过意不去。喏，我刚才去了一下西门口的大新发点心店，专门给先生称了桃酥和玫瑰饼，千万给我赏个脸，别让我作难。梵同仰看着那一块门匾，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一时犯难。路人们纷纷侧目，梵同高傲的样子激怒了这个女掌柜，索性偎了过来，悄声说：你再不识相的话，要么我死给你瞧，要么我脱给你看，反正我是一个泼妇，八贤王街上尽人皆知。无奈，梵同接过了那只食盒，一道烟地跑掉了。

到了街口外，梵同方才缓过劲来，寻了一块僻静处，坐在阴凉里歇缓。

恰巧，墙根下是一座垃圾堆，蚊虫飞旋，气息沤臭，梵同想也不想，一把将食盒掼了出去，摔了个稀巴烂。啧啧，真可惜了，这可是大新发的点心呀，不能这么糟践的，小心天老爷看见。梵同回眸，瞭见一个小乞丐一面拌嘴，一面在申斥自己，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呃，想起来了，你刚才跟了我一路，怕是一直惦记着这些点心吧？梵同蔑笑着，鼻眼眉梢里根本无视对方的存在。小乞丐跳下台子，将散落的点心归拢了起来，重新用麻纸包住了，扎上纸绳，递给了梵同。梵同一怔，拒绝说：我不要了，你想吃便吃吧，我可没胃口。小乞丐接续道：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你在讲堂上说一套，到了外面却干另一套，这岂不是心口不一，玷污了先生这个称谓么？一刹那，梵同的脸红透了，百口莫辩，仿佛刚才吃下的那一堆耳光仍然有效，沙州城的人们也广泛知晓了，耻辱已不再是一桩秘密。

“你认得我？”

“当然呀，先生姓胡，名梵同，在乡学里讲授初级班的国文课。”小乞丐雀跃开来，巴兮兮地偎上前，低声说，“我溜进去过几趟，还在窗户下听过先生的课程，记得你的模样和声音。哎呀，乡学里啥都好，除了那一只大黄狗，简直吓死人了。”

梵同一乐：“如果你还想听，我会每天把大黄狗拴住的，你尽管放心。”

“那倒不必了，我现在有了一位姨娘，姨娘就是我的女先生，抽空在教我念书写字。”小乞丐喋喋着，带着一种天真，又带着一份假装出来的老练，一点也不见外。虽说她穿着一身改出来的衣裳，松松垮垮，腰身肥大，但梵同从小乞丐微微坟起的胸脯上，料定对方是个女娃子。这一点，自然也被那一张精致的五官印证了，大眼，浓眉，团脸，左右两侧的颊脸上，各嵌着一枚酒窝，肤色白皙。梵同不想揭破她，始终佯装着，暗忖道，或许只有这样混淆了性别，一个要饭的娃娃才能端住手中的乞钵，在这个人世上继续活下去吧。这一时，小乞丐忽然露出了一丝羞涩，嗫嚅说：“先生，我能麻烦你一件事么？”

“但说无妨，只要在下能办到。”

“嗯，你有作废的书么？”

梵同登时失笑了起来，揶揄道：“我只闻听过有作废的车轿，用烂的农具，摔碎的铁锅和花瓶，一本书怎么会作废呀，我倒是头一次知道这么个说法？”小乞丐窘坏了，一抬脚，虚踹了一下梵同，脸上彤红绯赤的。梵同纠正了自己刚才的说法，好为人师地剖析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其实那不叫作废的书，应该叫闲书，是我平时用不上的，对吧？”

“对对对，正是这个意思。”喜悦极了。

“我猜，你是想问我借书吧？”

“先生在上，受小徒一拜。”小乞丐突然折身欲跪，被梵同一把拽住了，没有行下大礼。盯望着对方失望的表情，梵同笃定道：“我答应你便是了，我虽说只是一名代课教师，身无分文，吃喝用度也全靠家里，但这些年还是积攒了一百来册书籍，够你看几年的了。”小乞丐心花怒放，忙将手上的点心包包递过来，慨然道：“先生，这是我送给你的，权当是徒儿的一份见面礼吧，鹅毛礼，泰山情，请先生务必收下。”戏谑至此，梵同也就顺水推舟，款款地接了下来，叮嘱说：“这样吧，我每十天借你一册书，一旬一换，风雨无阻，决不食言。不过呐，看一册书，必须要有一册书的心得，要么你当面告诉我，要么你写下来，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千万不可勉强了自己。”梵同琢磨一番，又相告说：“后天一早，你来乡学里找我吧，我提前把大黄狗拴好。”

“不，以后换书的话，最好还在这达，垃圾堆旁边没有人爱来。”

“为什么？”

“不为啥，我怕我去了乡学，别人会笑话先生的，我这么个龌龊样子，还是少一点跟先生见面。”小乞丐突然跳上台子，掀开了墙面上的一块砖石，露出来一个大窟窿，绍介说，“我的金银财宝都藏在这里头，现在天知地知，先生知，我也知。”

走出去很远了，梵同回头问：“喂，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呢，你叫个啥？”

“索梅。”

街口的风很大，一下子就将这两个字刮跑了，梵同并不很明晰。梵同急着去赴约，便也没再发问，打算下一次见面时，一定要让这个机灵鬼将名字认真地写下来，看看她的书写功夫究竟如何。但是，这个关节上，一枚悲剧的恶果已经悄然埋下了。梵同没听见索梅这个陌生的名字，并不意味着隔墙无耳。待梵同和小乞丐分别消失后，一个魅影般的家伙，从对面的廊柱后闪了出来，朝旁边的颓墙下走去。

辛仗和裁缝店也设在八贤王街上，门面阔大，却鲜有顾客。

陈小喊属于那种老虎吃天的人，当初依了少东主梵义的意思，带走了一笔款子，可他偏偏要在这么个繁华地段上找营生。女人不肯，固执道：人的耳朵虽小，但能抓住人世上的大小声音，咱就盘下一个小店吧，先试试手气？陈小喊却说：要干就干大事，芝麻蒜皮的我不稀罕。女人惜疼钱，再三哀告：我一个洗衣婆，你们非要让我飞针走线，扎花镶边，将来的事情我可保不准呀。拗不过游击的一番野心，两口子终于在八贤王街口盘下了一座夸张的店面，简单地拾掇了拾掇，放了一挂鞭炮，也就开了张。不承想，辛仗和从隔壁掌柜的嘴里得知，这达以前是一家寿衣店，经营不良，最终破了产。辛仗和死的心也有了，扑在陈小喊的身上，拳头快砸碎了，嚎哭说：我本来要做人世上的衣裳，可你偏偏让我住进了阎王爷的行头店，一点点风水也没有，我的钱呀，我身上的肉割光了。陈小喊哄唆说：你个瓜货，你难道没瞧出少东主的用意么，这个店是赏给你混心的，没打算让你挣钱，至于挣钱养家，那是男将们的义务。闻听是少东主的筹谋，辛仗和立马闭了嘴，再也不敢乱语三千了。

果然，邪性的事情来了，裁缝店做出来的第一套衣裳，居然穿在了辛家老汉的身上，一块落了葬，起了坟。辛仗和带着一种深刻的悲情，跑遍了沙州城一带的大小寺庙，磕了头，供了香火，又请来了不少的佛像和法器，安置在了店内。犹不甘心，辛仗和天天点上一摞子黄表纸，店前燎一燎，屋后擦一擦，感觉那些隐匿的邪祟渐次消失了，这才安静了下来。许多年过去了，儿子都长到了窗户那么高，但裁缝店的生意像一碗寡淡的酸菜拌汤，饿不死，但绝对吃不饱。沙州城的居民无人问津，进出裁缝店的，除了急递社的一帮子游击外，大多是过路的散客，顶多缝缝补补一下，甚少有人花上时间和银子，置办一两套新鲜的行头。辛仗和压抑着，不敢发作，心知这即便是一碗缺盐少油的拌汤，至少也是少东主的赏饭。

意外的是，半个月前，女掌柜沈性元突然大驾光临，一口气下了五套衣裳的订单，还当即付讫了全部的手工钱。辛仗和不敢怠慢，跟陈小喊合计了一番，按期将这件事情办圆满了，夫妻俩宽慰至极。今天是取衣服的日子，性元率着两个儿子早早来了，但八竿子也打不着梵同的影子。见饭口到了，辛仗和喊着要去炒菜擀面，性元也不客气，交代说：你少七碟子八碗的，你的面食手艺最好，你干脆做一顿酸汤面吧，我最近有点头晕，心里发潮。咋了，又怀上了，酸儿辣女呀？辛仗和连毛带草地问。性元假嗔说：乱嚼老婆舌，仔细你的嘴。辛仗和一吐舌头，去后面的灶房里忙碌了。

梵同拎着两包包点心，跨进裁缝店时，性元正趴在案子上，逐个检查新衣服上的针脚和纽襻。小党和小河一见叔叔的面，叽里呱啦地跑过来，抱住了梵同的大腿，好像靠山来了。梵同搁下书包，打开了麻纸，将桃酥和玫瑰饼分发给侄子们，知道只有这样，耳朵里才能清静。性元没责怪梵同的迟到，用尺子敲了一下小叔子的腿，吆喊说：站直了，腰挺起来，让我比一下。性元抓住新衣裳，绷在梵同的身上，左右比了比肩，又卡了一圈腰围，看了看肥瘦，表情上立时开出了一朵花。梵同讶异开来，先是一套长袍马褂，再来了一套新式的学生装，最后是一套便装，料子高档，手工细致，熨烫得就像一本书的封面那么挺括。姐，你这是打扮教书先生呀，还是在塑造新郎官？梵同探问。性元气恼道：两样都不是，若说教书先生吧，你还勉强凑合，如果是新郎官，你自然根浅缘微，没这个大福报。呃，我明白了，姐这是在加冕一个光棍汉，巴不得我早日滚出胡家坊，你跟我哥也眼不见为净，梵同揶揄道。这明显是在上话，好心当成了驴肝肺。性元抄起尺子，敲在了梵同的孤拐上，申斥道：少爷羔子，你就惜疼一下嫂子的可怜吧，自打嫁进了你们胡家，我全套的本事都用来替你说媒相亲了，再没干过一件人事，姐的腿都跑成了筷子。

在性元跟前，梵同可以放肆，也可以上天入地，从来就没大没小，习惯演化成了秉性。这一时，梵同将性元按坐在了凳子上，一边揉搓着对方的膝盖，一边喊着姐。好像喊一声姐，便上了一块膏药，能够止痛化瘀似的。性元无奈，戳着梵同的脑门子，喟叹道：你说你，长着一副好皮相，五官也正，肩膀上好歹也担着代课先生的名分，咋就没有一个闺女遂了你的愿，入了你的法眼，超度了你呀？哼，这又不是配牲口，戴上嚼子和眼罩，糊里糊涂地就上了当了，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我不想将就。梵同的话未毕，性元一下子撕住了小叔子的嘴，哀告说：胡先生，你的书念到狗肚子里了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圣人的话，你总该记得吧？梵同嘟哝说：有了小党和小河，胡家就够了，不用我操心了，说不定，姐还能再下两三个儿子娃娃，撒豆成兵呐。性元的脸忽地臊红了，悄悄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姐，下一个是几号？梵同终于让步了。性元一喜：后天，后天晌午，这回是张掖（甘州）回乡的一位私塾的千金，肯定能跟你说上话，称了你的心。梵同撇嘴：我是问，这是你给我相的第几十门子亲了，我快记不住了？闻听此话，性元立马改了口气：怕个啥，我胡家的二公子相亲，自然是千里挑一，万里选一了，大不了浪费几盒子点心钱，我就不信能跑断我的腿，颠破我的心。每回都是这么个局面，梵同已经谙熟此道，虽说次次无果，但至少稳住了嫂夫人，给自己腾出了一个喘息的空间。姐，这一趟还是老规矩，胖一分则作废，矮一厘也不行，空手回来的话，你可别给我唾沫星子受呀？梵同的话等于上了螺丝，也提前预告了失败，可怜了这个慈心勃发的嫂子，始终也参悟不透。性元应承了下来，让梵同除下身上的衣服，试试这一套学生装。性元绍介说：这个私塾的千金吧，年方一十六，你总该把自己扮嫩一点，别那么老相。梵同坏笑，女方的年岁这么小，恰好是一个借口，后天的事情显然鸡飞蛋打了，正中下怀。新衣服上了身，梵同立时小了七八岁，面目也憨厚了许多，性元又给他扣上了一顶少年军的帽子，越发年轻了。

半个月前，从酒泉开来了一支学生队伍，名义上是拉练，但天天泡在客栈里吃酒打架，花父母的钱，割爹娘的肉，让敦煌人煞是生厌。性元例外。性元一瞧见那种别致的学生装，当即便动了心，押了押金，租借上一套，跑进了八贤王街上的裁缝店。这一回，性元总计做了五套，梵同三，公公一，父亲一，反正天气大了，也到了换季的日子。梵同挺胸收腹，戳成了一根旗杆子，让性元前后左右地检查。性元拔下了几根线头，嘀咕说：这个败家的女人，我真是走了眼了，早知道这样的话，我才不抬衬她呐。姐，谁点你的火，升你的血压了？梵同探问。没谁，你少掺和，性元不悦道。

明明说好的一碗酸汤面，辛仗和却置办出了一桌筵席，夸张极了。

性元不便拂人家的面子，又不想吃荤腥，便对酸汤钟爱了起来，一碗接一碗的。辛仗和欣快道：女少主的面子大，二少东主也大，但两位小祖宗的里子和面子最大，大破了天，我不这么款待的话，陈小喊非得休了奴家。这个女人手脚粗放，脾气耿直，惟一的优点是嘴乖，让一桌子的人满脸油光，煞是受用。趁着辛仗和高兴，性元说：我要是你，我就干脆关了裁缝店，只卖吃喝，你的捞面擀得这么细，有嚼头，绝对是沙州城里的第一号，不愁没客人。这么一讲，辛仗和的表情塌了，怨怪道：我也想开一家捞面店，我讨厌当裁缝，但陈小喊不许，不愿意让我伺候外人，当街卖笑。咋了，陈小喊跟钱有仇呀，做裁缝和做饭有啥贵贱之分？人活一世，饥饱第一，穿衣戴帽倒在其次，等见了面，看我不修理他才怪了。性元知道，这些话既给辛仗和撑了腰，出了主意，也顺便酬答了对方的款待，双方各自安妥，两不相欠。酸汤是沙葱炝的，浮了一层白色的葱花，味道适中，生津解渴。性元喝了好几碗，一扫连日来的倦意与愁绪，盯住了两个儿子。旁侧里，梵同插嘴说：如果小喊哥松口的话，我去央一下鸣沙山书院的山长丰鼎文先生，给捞面店题写一块门匾，有了山长的大手笔，一定会火遍沙州城，火遍敦煌。辛仗和苦瓜着脸，哀告说：倘若那样的话，恐怕陈小喊会销了我的户头，打发我回陕西老家的。不会，小喊哥不是个怪骨头，我了解我哥，梵同慨然道。这一时，辛仗和直脱脱地说：你们不知，有的人鸡尻子里藏着闪电呐，陈小喊一直想让我当个少奶奶，就像女少主这样，穿金戴银，绫罗绸缎，在家是主子，出门坐轿子。又喟叹说：哎哟，我何尝不想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惜我没有女少主这样的娘娘命，我认了。

闻听此语，性元啪地扔下了碗，推开了凳子，拽住小党和小河，嚷嚷着欲走。梵同吞下了一口面，不明就里，但见性元一脸愠怒，身上开了锅，忙抓起衣服和包裹，跟出了门。辛仗和懵懂了半天，也尾了上来，追喊说：女少主，你要是想这一口了，你随时来，我再给你切细面。岂料，性元头也不回，扬长而去，根本不顾及对方的颜面。

踅出了巷口，迎面而来的人和车马，犹如一道道洪水，令人避闪不及。今个天是一个大集，城外二十三坊的人趁着天气好，纷纷涌入了沙州城。梵同不敢造次，跟在性元的后头，目光若两根绳子，一根拴住了小党，一根绾住了小河，生怕走失。盯望着性元的背影，梵同明白，火还没灭，气也未消，却也猜想不出，嫂夫人心中的这一股污浊因何而起，所为何来。终于，撇开了人流，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街道后，性元突然爆发了。性元道：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憎之处，梵同你都听见了，辛仗和那叫人话么，那种话能是人说出来的么？梵同劝慰说：姐，的确不是人讲的，但凡是个人，也不会那么冒犯女少主。不过么，冲着小喊哥的面子，你就宽谅了那个贼婆娘吧，毕竟，我哥太赏识陈小喊了，你也不能搂草打兔子，连带着伤了少东主的脸吧。哼，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这个贼婆娘的眼睛里，根本就没我这个少奶奶，先是给我戴高帽子，灌米汤，后来又犯上作乱，倒嫉妒起我的位子了。性元像一炉子的炭火，犹在愤怒当中，一把抢过了梵同怀里的包裹，打开来，翻动不止。性元嚷叫说：你来瞧瞧，凭她那个母夜叉的德行，会有这样精巧的针脚么，能做出这么细腻的手工么？呵呵，辛仗和这是在哄唆我，在欺瞒我，在玩阴毒的一手呐。梵同看了半晌，竟也看不出一丝端倪，狐疑不语。

“哎呀，看清楚了，这是徐尺子裁缝铺做的，我没瞎。”

梵同道：“她何必呀？”

“所以么，这个贼婆娘宁可自己倒贴一笔钱，让徐尺子裁缝铺一体做了，想在我跟前讨好，我幸亏没上当。”一眨眼，性元的怒气飘失了，挂上了一副得意的表情。又道：“我知道徐尺子裁缝铺的价格，我刚才在辛仗和的案子下压了钱，将中间的差价补上了，我不欠她的这个情。”

“姐，这也是辛仗和的一番好意，你别小题大做。”

“那可不行，我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梵同撇嘴说：“你跟我哥真是哼哈二将，性子太硬，一点也不懂得宽恕人。”

恰在这时，街道上传来了一阵缓慢的马蹄声，几个破喇叭似的嗓子吆喊：回避了，左右回避了。梵同和性元各自拽住一个娃娃，贴在了身后的墙根下，举目望去。这个工夫上，敦煌县警察局步警队的队长田虎子率着一群部下，荷枪实弹地走了过去，身上的子弹袋哗啦作响，充满了威慑与杀气。末了，一辆马车驶了过来，车上扔着一捆花面子的被窝，被窝上扎紧了几道绳索，扎成了圆柱形，晃来荡去的。车子颠簸而去后，竟然在麻石的街面上，洒下了一条湿漉漉的新鲜血迹，殷红刺目，气味骇人。梵同赶紧捂住了小河的眼睛，性元也搂紧了小党，生怕这血腥的一幕，让娃娃们夜里做噩梦。无疑，那是一具死尸，刚刚被收敛了起来，不见孝子们哭丧，也不见香烟纸火，分明被眼前这个明晃晃的人世抛弃了，孤苦而无助。快走，性元督促一声，大人娃娃们忙发足奔跑，撤出了街巷。

不料，迎面碰上了一个马警，满面威棱，拔长颈子，正踩在马背上，瞭看着街巷深处。

或许是娃娃们的讶叫，惊吓了那一匹坐骑。这头畜生突然扬起了蹄子，鬃毛奓开，险些将马背上的警察掀翻在地。警察却也身手矫捷，一个鹞子翻身，在空中荡了一圈，居然又准确地骑坐在了马脊上，反手一掷，一根牛皮鞭子甩将出来，刺向了梵同。性元急了，断喝一声：二棍子，你反了不成？闻听此语，马上之人腕底一抖，硬生生地勒住了鞭绳，停止了攻击，又滚鞍下马，簌簌簌地跑了过来。

二棍子，算你贼眼睛里有水，你刚才要是敢伤了梵同一根汗毛，即便我不泼命，少东主也会治你的病。性元大恼，一味地数落起来。张喜群哈下了腰，连连道歉，又神色慌乱地质问说：女少主，梵同，好我的二位主子呀，你们咋出现在了这么个是非之地？哎呀，幸亏被我撞见了，否则……梵同懵懂，相告说：今天不是大集么，我跟性元姐带着娃娃们出来散心呐。张喜群忽然抱拳，弯腰一揖，催喊说：此地不可久留，你们的命太金贵了，赶紧从八贤王街那达出去，往西门走，连夜回胡家坊去吧。性元老到，明白二棍子的身上一定有紧急要务，所言非虚，便督促着梵同，各自牵住小党和小河，朝人烟密集处奔去。

“女少主，且慢。”

性元回眸，瞭见张喜群从白雪雪的日光下跑了过来，手上握着几枝花朵。

“刚才冒犯了嫂子，实不得已，还请宽谅。”

“这么漂亮呀。”性元接住了，气也消了大半。

或许，只有在猩红色的罂粟花田上，才能证悟得道，渐渐明白眼前的这个人世不过尔尔，活着真是一种疲倦和绚烂的幻象。

这些硕大而摇曳的罂粟花，前呼后拥，层层叠叠，像碟子，像粗碗，像蒲扇，像红缎面的新鞋，像春节的红符，像初夜时女人的红肚兜，像桃花水，像供给观音娘娘的胭脂盒，像经叶，像千佛灵岩上复活的冰蝴蝶，像莫高窟中的经幡，像月牙泉畔的流岚，像党河两岸的鹞鹰，像二十三坊一带的炊烟，也像沙州城头顶上的更鼓与鸣钟，波来荡去，汹涌澎湃，乌泱泱地麇集在敦煌的天际下，占据了整个谭家大院内原先的三亩菜地。

先时，这座深宅冷院已经荒凉了许久，犹如一座废弃的窟子，一无神主，二无香火，眼看着凋敝到了尽头。可好，因了这种有利植物的莅临，有了瓦姑娘的精心侍弄，现在一河的水滚开了，整个院子也活泛了，从此有了筋骨，血脉偾张。天气热得疯掉了，重要的是身上开了锅，汗下如浆，丁荣猫也不避讳女人，昼夜穿着一只大裤衩，穿行在猩红色的罂粟花田中，恍兮惚兮，神魂颠倒。这个关节上，瓦姑娘一边刈草，一边用舌尖大的勺子在滴灌，而汤世瓶这个贼坐在了廊檐下，拼命喝着杏皮水，好像他自己是癞蛤蟆转世的，前来复仇一样。丁荣猫一趟趟地奔跑着，吆喊说：你个狗日的老汤，驴日的老汤，你要是早几年来，我也不至于那么枉费心机，我都快熬干了。听厌了，汤世瓶每每都要嘀咕一句：老子要是早几年来的话，你恐怕连提鞋的份也谋不上。

早起时，罂粟花是耷拉的，略微失色，像一个在夜里房事过度的妇人，气血两亏，下盘不固。这个季节上，关外三县的日光好像一场场雪崩，从天空滚落下来，灌输着生气。日头恩怨分明。日头伸出了巴掌，左一下，右一下，耳光嘹亮，扇在了花田上。上半天时，大大小小的罂粟花突然醒了，打水的打水，洗漱的洗漱，梳妆的梳妆，一扫倦怠，齐刷刷地仰起了头，不是贵妃，便是公主。午时前后，阳气大炽，罂粟花照例有一个短暂的休憩，有的趴在窗台上，有的伏在几案边，有的窝在了墙根下，剩下的更是不羞不臊，玉体横陈，衣衫凌乱，仿佛一群沦落在人世间的窑姐，丢掉了今生的指望，破罐子破摔。这一时，丁荣猫沮丧极了，攥着一根牛皮鞭子，抽打开来。鞭子并不会撂在罂粟花的头上，往往甩在了丁荣猫的脊背上，一时间皮肉绽裂，龇牙咧嘴。丁荣猫用了这种自虐的手段，哀告说：我不是人，我是个牲口，我已经紧了个家的皮，放了自己的血，你们都清白吧。这么着，来自俄境一带的罂粟花便大人不记小人过，迅速宽赦了这个家伙。到了下半天，开门迎客的时候来了，罂粟花一律拔长了脖颈子，衔着笑脸，东张西望的，巴望着客官们抛下绣球，独独砸在自己的脑壳上。孰料，客官们一个个也是江湖老手，三心二意的秉性犯了，踱着方步，摇着扇子，一副挑肥拣瘦的嘴脸。客官们不是别的，当然是土蜂、马蜂、蜜蜂、蝴蝶，另有一些贪嘴的雀鸟，专爱吃花蜜。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客官们之间免不了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将整个花田里弄得鬼哭狼嚎，偶尔也会伤及姑娘们的肌肤，真是坏了天良的一帮子烂货。消停下来后，姑娘们就被各自领走了，名花有主，纷纷猫进了挂有自己名签的闺房内，匆匆掩上了门窗。但时日尚早，还不到吹灯上炕的销魂一刻，一顿花酒便成了目下的当务之急。这么着，姑娘们轻衣薄衫，往往来不及弦索一曲，便扔掉了琴瑟，硬生生地被客官们拉拽了上去，开始饮酒饮醉。刚开始，姑娘们还带了点骄矜，一推六二五，佯称身子不适，但马槽中突然伸过来了一只驴唇，骇得姑娘们方寸大乱，抓过来一堆酒盅，径自灌在了自己的嘴里。前一夜，姑娘们刚刚吃了咒，发了誓，此生滴酒不沾，可尊严像日光下的一场雪，刹那间便融化了。娘了个腿，既然破了戒，干脆就一发破下去吧。戒律和贞操一个怂样，疼一下是疼，疼十下也是疼，反正姑娘们早就想开了。于是乎，双方撸起了袖子，唱着酒曲儿，开始了猜拳竞酒，一喜敬你，日月双轮，桃园结义，驷马难追，一路唱到了九九归一和十满大堂。掌灯的时候到了，老鸨将灯台款款搁在了炕桌上，瞭见客官已然是五迷三道，两眼充血，一阵阵的猴急。自家的女儿也格外争气，仿佛鼻脸上挂了一块红布，胸脯上搽了一盒子胭脂，里外都是西瓜瓤子似的，眸子里却喷射着欲望的焰火。老鸨努了努嘴，姑娘们立时会了意，口舌上抹了一堆蜂蜜水和砂糖，哄唆着客官摸出了荷包。老鸨掂着手中的钱，站在门外头嘱托说：女儿们，把咱家的本事统统使出来，让客官们升天喽。这一嗓子下去后，姑娘们登时像野地里窜出来的狐狼，扑在了客官的身上，这一夜便成了。

是时，敦煌的暮色，从河西三郡的方向上席卷而至，鸣沙山上的晚霞也溅落了下来，犹如一摊摊鲜亮的血水，令人迷醉发狂。

不错，除了迷醉，再也难以形容傍晚时分，这一片罂粟花田上漾荡的熏风。熏风是混合型的，带着酒糟、烟火、胭脂与交媾的气息，打头碰面，回旋在了谭家大院的上空。熏风中，那些貌似客官的土蜂、马蜂、蜜蜂和蝴蝶，一个个踉跄不已，头重脚轻。虽说丁荣猫每天游走在这三亩土地上，样子像郡王，但这个正在见识奇迹的家伙，最喜欢在暮色沉降之际，仰躺在罂粟花下，一边吸吮着熏风，一边开怀大笑。在做麦客子的那些年，也是类似的规矩，午时不割，下半天不割，避开了酷暑与烈日，趁着傍晚才能挥镰。偶尔，一两片花瓣被风打了下来，丁荣猫忙不迭地塞入嘴里，嚼吃一番。丁荣猫的嘴角上，时常挂着干涸的血迹，舌头舔来舐去，像个吃过死娃娃的恶棍似的。事实上，迷醉不过是一个幌子，迷醉退潮后，一种空前的亢奋便排空而来，攫住了丁荣猫的骨骼，扼紧了喉咙，渐渐地逼出了另一种尖锐的犯罪感。呃，浑身酥软，一枝独秀，仰看着敦煌的夜空，丁荣猫分明感觉到，自己裆里的那三两精肉着火了，肿了，硬了，犹如一记握拳，恨不得拆下星星和月亮，撬开一个窟窿，让天上的银河水浇淋下来，将自己彻底浇灭。自打下了种子之后，丁荣猫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直谨守在这一座后院中，昼夜无明地盯看着，比上香朝佛还谨慎。女人是个啥滋味，丁荣猫几乎忘了，也不想去究问，即便像现在这样的时刻，火灾持续着，眼看要烧成了灰，但日弄女人的念头却归于零。这是庄稼人的禁忌，在麦子扬花灌浆之际，一次交媾恐怕要坏了这一年的收成。但是，丁荣猫并非俗辈，实在是等不及了，必须将身上的这一堆火泼将出去，膏上油，加把劲，让其遍地燎原起来。临近子夜，汤世瓶和瓦姑娘歇息去了，丁荣猫一骨碌站了起来。

暗夜中，丁荣猫竖起了阳具，在疯狂的罂粟花田中彻底迷醉了，一面奔逐，一面狂呼道：天为大，我老二，罂粟娘娘把我夸，我是神仙我怕啥。丁荣猫携卷起来的风，呈旋涡状，横亘在花田上，让无数硕大的花瓣纷纷低下了头，臣服于自己的脚下。这一刻，夜露下来了，将罂粟花浣洗一新，眉清目秀。盯望着这些幻觉中的女子，丁荣猫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了，一股股精浆喷射出来，打在了罂粟花上，给稠密的熏风，增添了一种特殊的气味。丁荣猫狂射着，发出了一种丧心病狂的笑声，詈骂说：卧果吧，快点卧果，老子快疯了。在幽深的谭家大院中，罂粟花阒寂着，但那种可怖的笑声，借着夜色的遮护，似乎真的给植物们开了光，授了粉，布下了秘密的浆果，等待来日。一连几夜，丁荣猫干的都是这个勾当，到了精疲力竭之后，便扑腾跪在地上，詈骂变成了哀求，哭诉道：卧果吧，求你们卧果吧，将来我一定挑一块风水宝地，给你们塑下金身，引来香火。不过，类似的陈词自然无效，丁荣猫便把怒火发泄在了汤世瓶的身上，一脚踹开了堂屋的门，薅住对方，直接将其按在了罂粟地里，一顿乱拳下去，方才解恨。汤世瓶每每从昏厥中醒来，释解说：

“丁掌柜，人况且还怀胎十月呢，你有点耐性吧。”

又一拳下去，汤世瓶哑默了。丁荣猫咆哮：“贼日的，我要的是卧果，不是犟嘴。”

“猫子，你干脆杀了我吧。”

“杀你是迟早的，走着瞧。”

“呵呵，你就算把汤世瓶摔碎了，活杀了，你也挤不出他的一滴奶来。”这个关节上，瓦姑娘从堂屋内蹒跚而出，一道赤裸裸的白影子，飘在了眼前。汤世瓶满嘴的牙几乎快咬碎了，瓦姑娘的话无异于出卖，而他自己的确身无所长，连这个妖狐子都是拐骗来的，如今孽罐子满了，终于来了报应。瓦姑娘的背叛被丁荣猫清晰地听见了，但更大的震惊令其一时晕眩，原来，这个妖狐子的汉话竟如此流利，带着一点点秦腔，与自己没有两样。丁荣猫思忖，也难怪，这个洋婊子跟了汤世瓶那么久，他们当然是一个锅里烩出来的。瓦姑娘沉吟道：“丁掌柜，我用一样东西换老汤的命，你先放了他，三天之后我给你？”

“啥东西？”

“魔术。”

瓦姑娘一笑。

上一回的魔术发生在端午节当天，汤世瓶兑现了诺言，开始真正地服属了丁荣猫。上半天时，汤世瓶扫净了庭院，清水泼地，还另外置办了一桌清供，烧香许愿一番。瓦姑娘甩着湿漉漉的头发，剪完了指甲，系上了围裙。丁荣猫蹙住鼻子，讶异地发现，这个妖狐子竟然没洒香水，反倒有些不习惯了。打这天开始，香水暂时退出了谭家大院，难觅踪迹，沙州城里也因此少了一味稀罕的东西。在关外三县，常年游走着一些异人，有的是吐火匠，有的是杂耍者，有的拿着西洋匣子，更多的则是耍猴人，魔术班子也不稀奇，丁荣猫是见识过的。日光烁烨，整个沙州城陷入了节日的嬉闹中，丁荣猫袖着手，扪着心，瞭见汤世瓶扛着那一卷白毡出来，款款打开，铺在了地上。白毡是细羊毛织下的，脱过脂，擀得十分匀称，大概有半寸厚，犹如一场肥实的雪，下在了眼前。汤世瓶拿来一只黄铜的净瓶，擦拭干净，交给了瓦姑娘。后者叼住了瓶嘴，灌了满满一口水，腮帮子鼓得像猪尿脬，扑的一声，喷在了白毡上。丁荣猫头一次发现，这匹大洋马其实很够意思，弯下腰喷水时，撅起的屁股带着一种猖獗的挑衅，心中不由得过了一股电，内里麻酥酥的。连换了几瓶水，瓦姑娘的嘴一直喷个不停，整张白毡都湿溻溻的了，仍不放弃。丁荣猫站着丢了一个盹，醒来后，瞭见大母马还撅着尻子，嘴里像吃坏了肚子那样，噗噗噗的，于是便厌倦下了。

午饭时，丁荣猫溜出了谭家大院，在街口咥了一个胡锅子，听见隔壁桌上的吃客们说着闲章。有人讲，义庄的大少爷索朗被祁连山上下来的一股子人揍了，揍得不轻，只因这个败家子偷了人家的一幅老唐卡，去城隍庙里兜售，被当场擒获了。也有人说，今年应该是文和事老协会的李豆灯大人过七十大寿，日子就在这几天，奇怪的是，整个陇西坊悄悄静静的，既没有挂红披彩，也不见送出来一份帖子，实在是反常。这话当即遭到了质疑，说过九不过十，这是敦煌的老规矩，符合礼数的。这么着，一位县府的采购绍介，行政长杨灿又向兰州请辞了，这是第十六回，前头发去的信函统统泥牛入海，这次恐怕也将一个路数吧。众人纷纷耻笑，天上的云，庙里的灰，行政长的章子，大姑娘的腿，杨灿不过是木雕的裤裆，一根假鸡巴罢了，有他没他，敦煌还是原样子。后来，话题转到了莫高窟下寺的住持王圆箓身上，原来道长病情向好，前两日被弟子们接出了世兴堂，胡家坊的少东主梵义亲自护送，惹得道长洒了一路的泪。据沈先生私下里透露，经过这一番精心疗治，起码能给王圆箓接续上三四年的寿数，或能让其一遂心愿，将莫高窟的大佛楼阁兑现出来。有人夸赞说，沈先生妙手回春，不愧是关外三县杏林第一高人，世兴堂里的金匾如今快码成了山。这一时，有人却喟叹道：唉，沈先生也老了，原先那么一个活泼泼的人，现在整天勾着个头，鸡皮蛙脸的，也不知掉在了哪一个难肠处。吃毕后，丁荣猫拎着两套陇西肉夹馍，三兜四转，悄然回到了谭家大院。不出意料，汤世瓶仍在打水，瓦姑娘则每隔一个时辰，撅起尻子，喷出来的水雾上，沾着一根根明亮的彩丝，好像日光绣出来的。

一连数日，谭家大院内上演着这蹊跷的一幕，白毡被水泡胀了，几乎厚了一倍。瓦姑娘的腮帮子也肿了，舌头是灰的，吞一口水便恶心，但她仍不罢休。惟一的变化是汤世瓶栽了几根桩子，上面覆了几张被面，搭出来一座凉棚，像伺候先人那样仔细。魔术没瞧上，丁荣猫也看厌了大洋马的尻子，表情上像在办丧事。第五天晌午，瓦姑娘刚含上一口水，丁荣猫便发作了，吼喊说：老汤，你大的毬，你成心日弄我么？你这些不打粮食的勾当，老子早看破了。汤世瓶却不恼，款言道：心急吃不上热豆腐，你先喝茶，先把招子擦亮。午饭罢后，汤世瓶一个击掌，拉拽着丁荣猫，双双蹲在了凉棚下。彼时，瓦姑娘伸出两根玉指，慢慢地揭开了白毡的一角，最后竟然将整张毡一分为二地剖开了。刹那间，丁荣猫发现剩下的那半张白毡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芽尖，芽尖是绿的，带着一丝鹅黄，黄米粒大小，令人惜疼极了。丁荣猫做过麦客子，懂得五谷稼穑，但像眼前这样发苗育种的方式，却是闻所未闻。老汤，你大的毬，你给老子摆什么坛场？丁荣猫申斥道。岂料，汤世瓶早就哭开了，瓦姑娘也不是省油的灯，一个蹦子扑将过去，钻在了汤世瓶的怀中，哭得快要断了气似的。丁荣猫不忍打搅，但心里早已有了判别，这一对狗男女来路可疑，一定有不少鸡飞蛋打的故事。果然，哭毕了，汤世瓶跪在地上，朝着那些密密匝匝的芽尖磕了头，行了礼，哀告说：

“天老爷，我的魂回来了，我生还了玉门关。”

丁荣猫哑默着。

“哦，虽说我身在沙州城半年多了，可要是这些花花子全部死灭，发不了芽，我活着也只是一副臭皮囊，我成不了气候。”汤世瓶悲欣交集，抱住了瓦姑娘，又亲又咬，像两匹发情的骡子，干脆不顾忌旁侧的人。又道：“这下好了，天老爷让花花子服了敦煌的水土，真是黄金的福报呀。”

闻听了这些话，丁荣猫并不吃惊，办丧事的表情逐渐豁然开来，像一碗水那般平静。

“丁掌柜，花花子就是有利植物。”

“罂粟，这我知道。”

“不然，罂粟是咱们汉人的，是中华民国的，而优良的花花子，则是俄境一带的贵族老爷们刻意培育的。好我的丁掌柜呀，这等于金块跟黄铜的差别，你好歹要知道。”汤世瓶拽过来瓦姑娘，浑身上下探摸了一趟，傲然地说，“猫子，你瞧瞧这西瓜大的奶子，你再看看这一身砧板厚的肉疙瘩，这蓝眼睛，这高鼻梁，这金丝一般的头发，沙州城里的哪一个妇人能像瓦莲娜？这便是差别，信我吧，魔术才刚刚开始。”

据汤世瓶绍介，那些年，在关外三县做麦客子无望后，他便率着自己的陕西婆姨，一路北上，打算去蒙古一带替牧主们放羊。不承想，路经一道山隘时，黄羊踩塌了崖壁，婆娘被一块落石活生生地砸死了。料理完后事，汤世瓶一边挥泪，一边继续上路，但泪水模糊了方向，一直将其引到了俄国境内。那时候，苏维埃政权已经建立，白军溃败，只得流窜在边境线上，四处纵火，苟延残喘，以图东山再起。在边境线上流亡的，另有一些来自圣彼得堡和莫斯科的王公贵族，他们既是白军的金主，又是裙带。汤世瓶走投无路后，便受雇于一位叫彼得罗夫斯基的大地主，耕田养牛，过了几年的安稳日子。见这个汉人老实能干，彼氏便信赖上了，将其领到了另一片肥田上，让汤世瓶掌管罂粟庄园，还交给他一个洋女人瓦莲娜。汤世瓶获知，瓦莲娜是农学院的专业学生，刚刚毕业不久，因为父母在十月革命的洪流中被镇压了，被迫来投靠叔叔彼得罗夫斯基。

在那一片广袤的边境线上，罂粟茁壮，产量颇丰，每年采割下来的鸦片煞是惊人，换来了大把大把的金钱。事实上，彼氏是当地那一支白军的最大金主，不可一世，时常在庄园内举办酒会，喝得昏天黑地。起先，瓦莲娜根本瞧不起汤世瓶，傲慢得像一只小母鸡，每天干完她自己的活计后，便抱着一只手风琴，唱那些令人心酸的曲子。有一日，瓦莲娜哭喊着冲出了房子，几乎衣不蔽体，身上落满了靴子和鞭子的痕迹，简直像一个血人。那以后，挨打就成了家常便饭。汤世瓶不忍，询问了几次，瓦莲娜只是一味地哭，不肯相告。在一个雨夜，听见瓦莲娜的嘶喊时，汤世瓶偷偷摸进了楼内，骇然地发现，彼得罗夫斯基带着两个白军军官，正在轮奸自己的侄女。趁着这三个牲口酩酊大醉，汤世瓶在他们的脑壳上一人赏了一头，脑浆四射，当即殒了命。白军军官带来的卫兵就在附近，二人不敢怠慢，悄悄溜回了花房，商量对策。瓦莲娜想回圣彼得堡，但她的脚已经崴了，假如被白军逮住，必死无疑。显然，北上的路断了，只有依了汤世瓶的话，翻过眼前的一道山脉，一路南下进入中国，方能逃出险境。瓦莲娜点了头，一瘸一拐地相跟着，这样必定会耽误时间。汤世瓶一狠心，再次摸进了楼里，挑了一张最硬棒的白毡，干脆将这个洋女人捆扎起来，扛在了肩上。速度加快了，半个月之后，汤世瓶碰见了说汉话的牧羊人。

临走前，汤世瓶还带走了一袋罂粟种子，这些是瓦莲娜平素里筛选出来的最优品种。袋子白天黑夜地揣在身上，既对种子不利，也像一颗危险的炸弹，随时可能爆炸。在马鬃山和龙首山以北的旷原上，时有小股的土匪武装出没，而来自俄境的花花子和鸦片则是头号目标。有好几次，瓦莲娜对恩人哀告说：扔了吧，干脆扔了吧，我不忍心见你引火烧身，不小心送了命。但是，从千里路上走下来，汤世瓶终于见识了罂粟的紧俏，鸦片的稀缺，一个天大而果敢的想法，在他的心里慢慢形成了。是的，离开敦煌已经多年，早已物是人非，换了人间，汤世瓶需要一个可靠的帮手，需要一块土地，更需要这个人的野心和毒辣，否则一切都像一个屁，甚至连屁也不如。这么着，丁荣猫的嘴脸浮现了出来，令汤世瓶为之一振，加快了步履。依据他的掌握，丁荣猫绝不是平地里久卧之人，更不是一个善茬，眼下的当务之急便是迅速进入沙州城，第一时间找见这个当年的麦客子，从前的伴当。汤世瓶甚至提前设计好了，等见到了丁荣猫之后，不露真章，先装疯卖傻，熬他个一年半载，掂量一下对方的耐性和胆量，再做定论。至于如何熬，汤世瓶想到了游牧部落中的熬鹰，不管它多么张牙舞爪，到头来只有服帖与归顺这一个结局。这么着，汤世瓶扛着瓦莲娜，不停地叨念着丁荣猫这个名字，仿佛这一路上总共有三个人。瓦莲娜问说：丁荣猫难道是你们的主，你们的上帝？汤世瓶愉悦道：不，这狗日的是我爹，是我先人，是我八辈子的老祖宗。

进入一道山坳后，土匪的风声越来越紧，罂粟袋子更显危险。瓦莲娜说：要是有一只镊子便好了，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汤世瓶见识过尖嘴镊子，三下五除二，便将路旁的一座坟掘开了，从一堆白骨中找见了一根银簪。瓦莲娜拿着簪子，在白毡上每扎一个眼，便将一粒罂粟种子埋下去，又将羊毛捋平了。汤世瓶开了窍，觉得这就像养蚕一般，那些针尖大小的褐色蚕子，将来终究会被孵化出来，吐丝结茧的。花了一天半的工夫，瓦莲娜将一袋种子悉数藏在了白毡内，做得天衣无缝，末了却皱起了眉头，煞是不解。汤世瓶突然哭下了，指着坟坑里的一堆骨殖，坦承道，这正是他自己的结发妻子，陕西婆姨，头盖骨碎裂了，当初是被一块滚石要了命。瓦莲娜亲手将那一根银簪归还了主人，还在白骨上喷了香水，再次填埋了。那日夜里，汤世瓶便钻进了瓦莲娜的被窝，骑在了对方的身上。当一股压抑多年的精液释放出来时，汤世瓶的游魂回来了，忙跪在地上，亲了亲沙子和土。瓦莲娜道：我迟早会跑的，这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更北的北方。哼，你跑吧，跑回去也就是一死，我敢打赌，汤世瓶威胁道。呃，那倒也是，我还不想死，但我未必会拴在你的裤带上，我随时会喜欢上别的男人，瓦莲娜连续挑衅。汤世瓶并不计较，声言道：你跟谁相好，和谁日弄，我都不会吃醋，但前提是你给老子干一件事。啥事？瓦莲娜躺在汤世瓶的肩上，从白毡中探出头来，讶异地问。嗯，现在你就是花匠，我可以做一名毡博士了，咱们后天进沙州城吧，汤世瓶爆发出一种丧心病狂的大笑，换了肩胛，扛稳了那一捆白毡。

也真就怪了，在汤世瓶喋喋的陈述中，那些细碎的芽尖仿佛被施了魔法，忽然大了，长出了指甲盖一般的嫩叶，颜色翡翠，嫩得似乎一口气能吹灭。汤世瓶沦陷在了回忆中，不曾察觉旁边的变化，直到瓦姑娘过来提醒说：猫呢，那只猫呢？汤世瓶在谭家大院内寻了一圈，只身回来了，不以为然道：我偏就不信，哪有猫不食荤腥的，等着瞧吧。

半晌，丁荣猫回来了，一顶草帽遮住了大半个鼻脸，样子阴沉极了。丁荣猫一把拨开汤世瓶，径自站在了瓦姑娘跟前，抱拳道：女公子，你在我这达住了大半年，也吃喝了大半年，我从没说过一个不字，今个天，你该报答我一下了吧？汤世瓶不解，刚要拦挡，不料一把尖刀飞刺而来，突然顶住了他的下颌。丁荣猫咬牙说：老汤，我现在杀人的心都有了，你只管将我的意思传给她，否则……言毕，丁荣猫收了刀，摘下了草帽，居然从帽兜里取出来了一把稗草，递给了瓦姑娘。汤世瓶顿时失笑开来，笑得肠子快断了，像是嘲弄，又像是一种怜悯。这一时，有了汤世瓶居中翻译，这些年来笼盖在丁荣猫心中的全部疑问和焦苦，终于水落石出了。

“不错，这也算花花子，你们中国的土罂粟。”瓦姑娘道。

“的确是罂粟，好眼力。”

“嗯，我以前在农学院里就见识过它，但它不耐寒，翻不过北边的山，所以还是俄国的花花子生命力强壮。”瓦姑娘翻看着手中稗草一般的植物，检查了根须，勘验了茎叶，忽然面露难色，“上帝，它不应该是这样的，它被人做过手脚。”

丁荣猫苦笑，笑容像一块咸菜：“所以它就算卧了果，结了籽，也割不出一滴浆液来。”

“就像太监。”汤世瓶插嘴。

“正是。”

“猫，很抱歉，我没有工具，也没有仪器，我现在说不出究竟做过什么手脚，这需要化验分析。”半年多下来，瓦姑娘也有了敦煌人的那份客套，接续说，“这只是几个标本。不过据我观察，当初下种子之前，种子一定被药水浸泡过，发育不开，真是抱歉。”

丁荣猫喟叹道：“我被耽误了，耽误了这么多年呀，那个老贼娃子。”

“哼，我现在来了，没人敢再骗你。”汤世瓶道。

“这是另一笔账，你别掺和。”

“丁掌柜，我们现在坐在同一只船上了，没有彼此。”汤世瓶暗自吃惊，原来丁荣猫也在这条罂粟花的道路上盘磨着，至今一无所获，而自己出走的年头，恰好等于丁荣猫南柯一梦的时间，这无疑是一种天赐的共谋关系。同时，自己带来的这一场魔术，已经彻底征服了这个跃跃欲试的家伙，好戏终于开始了。汤世瓶又道：“现在出苗了，过些天就要移栽到地里去，还要喷水施肥，小心虫鸟，刈除杂草。猫子，你就等着瞧吧，一天一个魔术，可惜你只长了两只眼睛。”

丁荣猫抱拳：“瓦姑娘，请你借一步说话吧。”

一愣。

“是这，我在红门楼上订了一桌饭，我不想被人拒绝。”丁荣猫的脸放晴了。

目下，当瓦姑娘替汤世瓶作保，提出来再赠送一场魔术时，丁荣猫不得不信，慢慢收起了拳头。暗夜中，汤世瓶的脸一直绿着，口齿间不停地蹦出来一些尖锐的辞藻，咒骂着瓦姑娘。丁荣猫虽然听不懂，却能猜出个七八分，大不了就是婊子、娼妇、洋杂碎之类的意思，也不劝止对方，任由汤世瓶一味地发泄。这个关节上，瓦姑娘拎着一盏灯笼，在罂粟花田上查看，查看得很仔细，一株苗一株苗地过手，像一位十足的花匠。灯光打在瓦姑娘的鼻脸上，带着一份妩媚。丁荣猫最喜欢对方扬起的下巴，那是一种高傲，一种不屑与鄙视，仿佛对汤世瓶的恶言充耳不闻。这么着，丁荣猫的心中跑过了一股电流，战栗不止，甚至比刚才在罂粟花田中喷射精浆还要过瘾，带来的高潮还要空前。丁荣猫暗忖，这一对狗男女终于有了罅隙，开始了反目，自己不经意间打下的这一根楔子，成功搞垮了对方的关系，以后一定要将这一碗水端平，为己所用。即便在夜里，从鸣沙山和戈壁大滩上吹来的火风依旧烫人，火风席卷着罂粟花田上的迷醉气息，令人迷幻，也催逼着人们狂妄。丁荣猫亲昵地喊了一声老汤，捉住对方的手，双双盘坐在了凉榻上。

谭家后院的菜地恐怕不止三亩，尤其在上弦月的深夜，貌似有一条河那么宽阔。瓦姑娘提着灯笼游走来去，一忽儿近，一忽儿远，好像一把尺子，在丈量着脚下的深渊。盘下这座府邸后，丁荣猫一直懒得打理，原先种下的萝卜与葵花犹在疯长，但白菜和甜菜沤烂了，恰好肥了田，膏了地。端午节后，罂粟苗必须移栽到大田中，丁荣猫跟汤世瓶驾轻就熟，深耕了一趟，又垫了一层马粪，撒了一遍草木灰。狗日的，人靠人抬，地靠肥埋，夜风拂过之际，那些拳头般的罂粟花呼啦啦地作响，簇拥着，挤碰着，仿佛一阵阵杂沓的马蹄声，扑面袭来。嗅闻着眼前奇异而神妙的气息，两个伴当幻觉丛生，大话连天。汤世瓶道：收秋时，今年的种子数量将翻上十倍百倍，等明年开了春，我要把它们撒在城外二十三坊，撒在南湖，撒在党河两岸，证明我老汤活着回来了。丁荣猫则躺在凉榻上，盯望着浩瀚的星空，徜徉说：你撒你的，我干我的，咱们两不耽搁。是这，我想把罂粟花种在莫高窟，种在每一座窟子里，献给佛祖和菩萨，就当是我的一份供养吧。咦，你的意思是佛祖和菩萨会悦纳么？你别忘了，这可是大烟花，并不是青莲呀，汤世瓶反诘道。丁荣猫说：我的罪孽深了，我不过是想讨一份宽恕，下辈子不要再这么落怜，这么受罪。唉，我老汤的罪孽也不浅，其实我手上有四条人命，除了那三个洋杂种，我婆姨也是我推下山摔死的，石头并没有砸死她，我赖给了石头，汤世瓶坦白道。这么一讲，两个人霎时恓惶开来，似乎是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难兄难弟。

突然，门响了，汤世瓶精着脚丫子，跑去应门。

丁荣猫也不懈怠，忙穿戴齐整，捧起了一碗凉茶，肃穆了表情。这一时，县警察局步警队队长田虎子簌簌簌地跑了过来，鞋跟咔嚓一磕，站在了半米之外，抬手敬上一礼。丁荣猫上下审视了一番，突然呵斥说：你大的毬，半夜三更的，你穿着这一身老虎皮吓唬谁，吓唬老子么？田虎子摘下帽子，头上开了锅，再三释解，他刚刚在县府里开完会，事态紧急，所以才冒昧赶来的。汤世瓶见了警察，一时狐疑，但料想这里头大有文章，便赖着不走。丁荣猫见状，索性挑破了话题，直脱脱地问：那个偷着拔了我几棵罂粟花的女人，现在如何了？哦，回猫哥的话，在谭家院墙外当场就斩杀了，没留活口，尸体也送进了化人场，一把火烧了，田虎子答。闻听此话，丁荣猫出手如电，扇了对方一记耳光，恼恨道：你的人是吃屎的么？让他们来当狗，在谭家周围看庄护院，居然让一个妇人钻了进来，还拔了我的苗子。田虎子捂住脸，申辩说：这自然是弟兄们的失误，我自己来担责，但当时的确是饭婆子出门去倒垃圾，忘了闭门，让那个女人钻了空子。丁荣猫思忖一番，又道：饭婆子住在井后街六号，姓佟，天亮前让她消失吧，谭家大院需要清静，我也讨厌她的饭食。田虎子允诺了，补充说：这个简单，给饭婆子和那个女贼安上同样的罪名，就说两个人一起通匪，前后脚侦破的，因为拒捕顽抗，所以就杀掉了。

丁荣猫摸出来一张银票，款款别在了警察的领口上，哀告说：哎哟喂，你是虎，我是猫，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的心其实像一张黄表纸，一戳就破，禁不起这么折腾的。鞋跟咔嚓一声，田虎子立定住，发咒说：猫哥，我已经加派了人手，谭家大院倘若再丢失一根苗子，你就用我的血，灌在这一片罂粟地里。

旁侧，汤世瓶已经饮下了三四碗凉茶，却仍不解渴。闻听了这些对话，汤世瓶悲喜交织，喜的是自己不曾走眼，这个麦客子出身的家伙，果真是一个狠角儿，竟然连县府的警察头目也拉下了水，如此地服帖他。悲凉却像手中的这一碗败茶，渗入骨髓，一种莫名的恐惧让汤世瓶汗毛倒竖，谭家大院封锁了这么久，滴水不漏，可自己竟然像一个十足的傻瓜，还在笼子里陶然自得。丁荣猫踱了几步，瞥见汤世瓶蹲在地上，满头是汗，表情古怪，便知这敲山震虎的计策见了效，不免暗笑了一番。田虎子不走，一直嗫嚅着，看见丁荣猫的脸色变下了，方斗胆道：

“猫哥，我刚从县府开完会，行政长杨灿决定挂印请辞，过几日便要离开敦煌。”

丁荣猫道：“省心吧，行政长的那个槽里，没你吃的料。”

“杨灿受不住了，不管兰州方面准不准，去意已决。杨灿卸任了行政长，同时也将卸下兼任的警察局局长一职，这才是关键。”田虎子搓摸着手，急迫道，“今晚夕，这狗日的一再夸奖马警队的张喜群，天平对我不利，杨灿似乎想让二棍子代理局长，将矛盾交给下一任行政长去解决。咱们前头打点的钱，看来是扔河里了，一切都瞎了。”

“不是任何一手买卖，都稳赚不赔的。”轻蔑道。

“猫哥，二棍子盯上谭家大院了。”

丁荣猫一怔。

“是这，那天杀掉的那个女人，身上并没带赃物，连一片罂粟叶子也不见。案发当时，只有二棍子骑马经过，我怀疑是他摸走了那几棵罂粟花。”田虎子带着职业般的警觉，剖析说，“也许是罂粟花惊走了杨灿，不想惹这个麻烦吧，他定在后天一大早离开沙州城，前往酒泉。二棍子这个卖尻子的货，自告奋勇地去送杨灿，指不定还会冒什么坏水。”

“哦，让二棍子一个先手吧，等新的行政长来了，我自有打算。”

“猫哥，你别忘了二棍子的身后也站着人，除了胡家坊的胡梵义，另有整个急递铺的游击们，那可是一帮子刀尖上找食的家伙，喜欢泼命，我早就看不顺眼了。”田虎子下着猛料，火候均匀，又接续说，“那个胡梵义，便是关外三县传说中的河西司马，我一直盯着他，早给他腾空了一间囚牢，但始终抓不住一点把柄，让他逍遥到了现在。”

“猫有猫道，狗有狗路，我可犯不着去惹一个所谓的河西司马。”丁荣猫根本不愿深谈。

“已经惹下了。”

一愣。

“是这，那个被杀的女人，原本是来谭家大院找毡博士，求购一块白毡的。”田虎子终于露出了真章，仔细道，“女人的户头在石家，男将叫石乖乖，早些年得了风湿病，常年卧床不起。这个石乖乖其实有一个亲哥，不过他从小跟了娘老子的姓，姓苏名食。”

“苏食？”丁荣猫愕然道。

卷三十

几匹快马从莫高窟的方向上疾驰而来，刚到了沙州城南门，就被拦下了。

收秋前，天气仍大，气温始终居高不下。敦煌境内的买卖人不失时机，将吃喝摊子摆在了沙州城外，长达数里地，凉棚接短亭，一眼望不到头。凉面、卤面、拌面、驴肉黄面、凉粉与面皮子，一律码在了台案上，在日光下油汪汪的，惹人馋涎。这些摊位的中间，夹杂着卖杏皮水、凉茶、罐罐茶和洗脸水的，一时火爆，害得伙计们一趟趟地去挑水，地面也湿滑了，穿不住鞋子。城门的另一侧，却是一派萧条，摊主们寡下脸，日娘捣老子地开骂，哀声四起。

开年后，敦煌一带风调雨顺，无病无灾，眼看着将是一个不错的年景，孰料半途中却出了意外。苗木焦枯了，结下的果子酸涩，大小如婴儿的拳头。地里的庄稼也渐渐停止了生长，洋芋蛋子没发起来，苞谷棒子上结了零星的籽粒，甜菜不甜，洋姜不香，辣子不辣。在蔬菜架子上，黄瓜像筷子那么细，番茄红不起来，番瓜的嘴脸变了形，丑陋得就像扔掉的破鞋底子。至于刀豆、包心菜、茄子、芹菜、芫荽、大葱和韭菜，纷纷歉收，简直让人们的眼睛里能哭出血来。千幸万幸，幸亏麦子已经割了，晾在了阳坡上，等待扬场，否则后半年的饥馑就会坐实。城内的十几口水井干枯了大半，水面上挤满了蛤蟆豆子，连麻雀也喝不饱。挑水回来的伙计们一再埋怨说，党河瘦了，瘦得像一根裤腰带，舀上一瓢，几乎有半勺子的泥沙。敦煌人渐渐心慌了，纷传说，惊掉了，脚下的这片土地惊掉了，不是被魔鬼拿走了魂灵，便是让妖孽吸走了阳气，所以才这么疲疲沓沓的。惊掉了，敦煌人原先用这句话形容失控的车马，现在却用在了土地爷的头上，足以说明情势堪危，不容小觑。前不久，从陇西坊里传来了一则小道消息，文武两家和事老协会决定联手，将择日在沙州城内的土地庙里设坛作法，给土地爷扎针放血，催迫他老人家打起精神，照应一下还残留在地里的庄稼。消息称，久未露面的李豆灯大人将担任主祭，一时间让人们看见了希望。话虽这么讲，可大半个月快过去了，事情眼看着就要黄了。

是日下午，拦住快马的竟是梵同。梵同立在城门下，双臂一舒，喊了一声：哥。

梵义勒住了坐骑，跃下马背，径自将缰绳和快马一体交在了弟弟的手中，不发一语，掉头而去。不一会儿，后面的几匹马才追撵过来，缓下了蹄子。梵同瞭见，孔执臣下了马，另有两位身着道袍的小道士也滚鞍下来。最末的一匹枣红马上倒是无人，但马脊上横担着大小不一的两捆包袱卷，分量不轻，累得牲口直喷口沫。梵义抱拳，躬身一揖，相告说：两位小师父，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等已经到了城门楼子下，再不敢劳烦大驾。小道士们眉清目秀，伶牙俐齿，相率着还了礼。一个开腔道：离开上寺前，道长交代过了，一定要将二位恩人送至世兴堂，安顿下来才是。另一个则说：不光二位恩人，这些藏经洞中的经书宝卷，也需要我们看着安顿下，好回去给师父复命。梵义不愿缠磨，忙将梵同喊了过来，绍介一番，借口说此乃自己的弟弟，家务事当前，恐怕暂时不能入城了。果然灵验，小道士们翻身上马，道了吉祥，说了辞别的话。

这个关节上，孔执臣追了上去，笃定道：烦请二位回去了告诉道长，这些借来的经书宝卷我定当珍惜，按期璧还，说不定还能在里头发现一张古方，恰巧治愈了道长的顽疾呐。其中一个说：倘若真有那么一张天赐的方子，那一定是太上老君和诸位天尊发下的慈悲，你千万别慌忙归还，师父天性吝啬，强逼着你打下了借条，我们做弟子的也觉得太过分了，毕竟是你抓的几服药救醒了他，师父现在不说胡话了嘛。孔执臣不居功，仔细道：我前面抓的那些药，足够道长吃上一半个月了，等差不多时，我会另外准备一些，让人捎到莫高窟去。刹那间，两个小道士嚎啕大哭，伏在了马颈上，泪水涟涟，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拢过来看稀罕。一个挥泪道：恩人，等收秋结束后，你一定来莫高窟住上几日，这些天你在下寺，师父的脸上开了花似的，有了笑声，也不再骂人了。会的，我一定会去的，等看完了这些经书宝卷，我还要另外再换一批呐，孔执臣应承下了。另一个泪眼婆娑道：师父的眼睛麻了，认不清白天和夜里，也认不清其他人，但惟独二位是个例外，有空的话，恳请你们惜疼一下师父吧。在一声声道别中，小道士们悬在马背上，拖曳着哭腔，驶离了沙州城，消失在了白花花的天光下。

梵同本性顽劣，尤其在哥哥的面前，一向口无遮拦。见孔执臣长途奔波，娇喘未定，脸蛋红扑扑的，像施了一层粉黛，梵同便揶揄道：哎哟，二位真是好兴致呀，一同去莫高窟游秋了吧？梵义抢白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倒说得轻巧，哪有闲心去游秋呀。三言两语中，梵义简略地讲了讲这一趟莫高窟之行，不外是孔执臣客串了一次大夫，开出了一张方子，暂时缓解了王圆箓的疼痛。王圆箓离开世兴堂时，梵义犹不放心，一路护送到了下寺。前几日，王圆箓又有些反复，梵义捎话，孔执臣便带着一些新药，去莫高窟再次巩固住了病情，这才返回。梵同诡笑着，目光在两个人的鼻脸上游移，大有翻墙揭瓦的兆头。梵义生怕弟弟给难堪，给了梵同一个抽脖子，申斥道：还不赶紧给小婶子请安，真是书念到了狗肚子里。梵同依言，躬身抱拳说：小婶子劳累了，梵同请小婶子去喝一杯凉茶吧？孔执臣拽着缰绳，手抚着那一匹驮了经书宝卷的坐骑，婉拒了。梵同噗嗤一笑，本相终于爆发了，影射道：

“我以为，二位的这一趟莫高窟之行，好有一比。”

“哟，比作什么？”孔执臣问说。

“金童玉女，西天取经。”

“真是没个正行，仔细你的狗牙吧。”这一刹，孔执臣的鼻脸上挂了一块红布，打也不是，骂也不行，眼巴巴地盯看着梵义，却求援不得。遂敷衍道：“哦，这一趟取经倒是不假，但我和梵义还缺一只猴子，莫非你想做那一只猴子，在前头鸣锣开道不成？”

“猴子就算了，我最想做一匹白龙马，被小婶子牵在手里。”梵同机敏道。

“你不在讲堂上教书，大天白日的，干么在城外乱混达？”梵义喝问，不由得生出了一阵无名火，“瞧瞧你，你身上哪有一丝斯文，嘴里何曾有过一句道德文章？哎呀，知道的人明白你是一个代课先生，不知道的人看你就是一个败家的少爷羔子。”

梵同脖子一梗：“你少拿少东主的口气训人。”

“反了你。”梵义举起了巴掌。

这么着，梵同抱头鼠窜开来，一会儿藏在孔执臣背后，一会儿躲在枣红马身下，兜来转去的，避闪着哥哥的责罚。城楼下人烟密集，小商小贩的筐子扁担仿佛丛林，还有的吆着猪羊，有的赶着骡马，娃娃跑，妇人追，蹚起来的尘烟像一道道帐幕，让人烧心呛肺的。孔执臣却后几步，袖手一旁，眯眼打望着眼前的这一幕。真的，这是胡家兄弟俩罕见的亲昵时刻，自从爹老子多年前一病不起，缠绵至今；自从三弟梵海流落在外，哥哥娶妻生子，整个家庭脱胎换骨之后；也是自急递社秘密结社邑义，一个奔波忙乱，另一个潜心教书以来，梵义跟梵同第一次这么嬉闹追逐，仿佛回到了从前，找见了往昔的那一份情愫与单纯。这一时，孔执臣的内里潮起了一丝感伤，思忖道，要是时光停在这一刻该有多好，兄弟和睦，相率而行，这人世上便没有过不去的坎，翻不完的山，蹚不了的河。一念及此，孔执臣噙着泪水，仰看着头顶上的日头，突然发现那一道光轮黯淡了下去，好像镶上了一圈黑边。黑边如一条逶迤的孝布，在广漠的天际上拂荡，肉眼几乎看不清楚。孔执臣骇了一跳，忙敛回了目光。

梵同终于跑乏了，被哥哥逮了个正着，哀告说：“丰鼎文先生在等你。”

“什么？”

“喏，丰先生就在那一座凉亭里，一大早便来了，让我在城门下拦住你，邀你去喝一杯清茶。”梵同遥指着远处，似乎突然间有了一座靠山，快慰道，“弟弟自知才疏学浅，以前荒废了大好光阴，痛悔极了。前不久，我通过了鸣沙山书院的夏季考试，成绩全部合格，正式拜在了丰先生的足下，成了山长的关门弟子。”

梵义抱住了弟弟，假嗔道：“你个贼疙瘩，看我不去奏你一本，杀杀你的癫狂。”

商议了一番，梵义力邀孔执臣同行，一块去喝茶，拜见一下丰鼎文先生。后者婉拒了，声言说：山长或许要跟你谈谈梵同的学业，外人在场，恐有不便。孔执臣善解人意，梵义觉得在理，也就不再强求，于是牵来了坐骑，照应着对方骑了上去。末了，梵同又将驮了经书宝卷的枣红马拽过来，将缰绳递给了孔执臣。孔执臣拨转马头，吆喝一声，迅速消匿在了乌泱泱的人群中。梵同啧啧道：哎哟喂，小婶子骑马的姿势真是飒爽英武，令人想起了替父从军的花木兰，简直是不让须眉呀。梵义附和说：这个自然，执臣从小生活在焉支山下的马场里，不论别的本事，单单就骑马这一项，我看敦煌境内的第一高手陈小喊也未必能比得上。梵同挖苦道：喂，脖子快断了，前头都是灰土，别那么看了。

丰鼎文乡望素孚，驰名于四郡两关一带，一生致力于鸣沙山书院的事业，但个人秉性上避世离群，青灯黄卷，鲜少在世面上露头。今次，丰先生破例出面，又在堂皇闹市上摆设了一席茶汤，专门迎候一个晚辈，这让梵义的心里不停地打鼓，半天也琢磨不出山长的用意。梵义并不着急，买了一盆洗脸水，将头发仔细地擦拭了一遍，探问说：丰先生的这桌茶是冷是热，你这个关门弟子，总该透一点风声吧？梵同答：一起来的不光有我，还有另外几名弟子，早上就急慌慌地下了山，山长并不曾交底，实在不知。哦，山长是如何知道我今天返回沙州城的，难不成丰先生能掐会算，专门卖卜么？梵义疑惑不断，追问道。梵同当即不悦了，催喊说：麻利一点，山长那么大的岁数了，你就忍心先生被日头炙烤么？你又不是去相亲，粉饰什么呀？话虽如此，见水太脏了，梵同泼在了地上，另买了一盆，将哥哥的鼻脸按在了水中，又递上了一块土胰子。梵义将土胰子抹在鼻脸上，一边搓摸着，一边浣洗。

这个关节上，梵同嘀咕说：哥，苏食叔的家里出事了，先是苏食的弟媳妇被人杀了，警察局给她安了一个通匪的罪名，扔进化人场炼成了一盒子骨灰，交给了石乖乖。别看石乖乖这些年病重，下不了炕，但到底是一介硬汉子，连夜爬到了县府的门口。天亮时，行政长杨灿刚一出门，石乖乖便将一盒子骨灰，兜头泼在了杨灿的脸上，他自己拔出了一把菜刀，当场抹了脖子，没喊一声冤。胰子水渗入了眼睛，火辣辣的，蜇得梵义抽搐了一番，知道眼泪下来了。半晌后，梵义擦干了鼻脸，眯起眼睛问：苏食呢，苏食叔现在做啥？等一下我要见他，你抓紧去一趟家里，传我的口信。梵同回眸，瞥望着远处的凉亭，一时为难，左右莫是。

岂料，梵义突然改了口风，一把攥住了弟弟的腕子，失魂道：不，你不能去胡家坊，你现在马上去急递铺，孔执臣恐怕有危险，千万不能让小婶子掉进了陷阱，遭了他人的暗算。这是一句叱令，梵同分明从哥哥的脸上，辨析出了少东主的那一份威严与急迫，立时忘了山长在侧，跃身而起，骑在了梵义的那一匹快马上。临走前，梵义又交代说：记住，万一碰见了苏食叔，你就转告我的话，不论是谁杀了那个女人，害了石乖乖，这都是与整个急递社为敌，向我胡梵义宣战，我决不会善罢甘休的，请他放心吧。

眼睛里的胰子水消失了，但日光照临下来，让梵义隐隐觉得，敦煌的天开始变了。

凉亭一带闹中取静，一无车马喧嚣，二无行人，只有强劲的旷野风从北方刮来，掀动着亭顶上的瓦叶，像一只哑掉了的嗓子，呜呜咽咽的。六角形的凉亭，靠北的立柱常年迎风，早就被风沙打弯了，豁着牙，面目沧桑，表皮剥落。柱子上镌刻着一副对子，上联是你来了就来，下联为我走了便走。传说这是早些年的一位持旌使节留下的墨宝，左宗棠提兵入疆时，对此爱不释手，命人重新修葺了凉亭，再次描刻上去的。梵义疾步上前，远远地瞭见了一头白雪的丰鼎文先生，内里登时潮起了一股感念的汁液。这份感念不仅仅缘于山长纡尊降贵，破例下山迎候，还罕见地替一个后生置办了一席茶汤，更因为先生开明大度，另眼相待，将自己不成器的弟弟收入门下，让他从此踏上了正道。梵义脚不沾尘，簌簌簌地登上了凉亭，垂手立在了山长的面前，深鞠了一躬，恳切道：晚生胡梵义，给先生请安。

岂料，梵义连说了三趟，山长却纹丝未动，一直伏身于一张临时的几案上，一手捉笔，一手按住了凌乱的纸叶，抄抄写写，干脆无视周遭的动静。凉亭下，游走着几个鸣沙山书院的弟子，一律轻衣薄褂，简洁干净，比弟弟梵同利落了许多。见此情状，梵义不便作声，遂扪下心来，静候山长从沉浸中醒转过来，让先生自己开腔。的确，丰先生已经老矣，腮帮子塌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颊脸和脖颈子上的青筋，像一团纠缠的根须，密密匝匝的。丰先生的手上，布满了暗癍，瘦削下去的身体，勉强撑住了那一袭单薄的长衫。丰先生偶尔落笔，快速写下一两行墨字，但更多的时候却支颐冥思，眼皮子倦怠极了，像开败的花，不愿意睁开。半个时辰过去了，梵义的腿几乎快站麻了，杂沓的心事像一只滚沸的汤锅，难以平静下来。急递铺如何了？孔执臣现在又如何了？那一匹驮着藏经洞经书宝卷的坐骑是否妥当？这一刻，弟弟梵同也该到了大十字一带吧？梵义百肠纠结，实在难以平静下来。

蓦地，丰先生搁下了长毫，咳嗽一声，从身上摸出来一块手帕，揩了揩额头上的汗，照旧对梵义视而不见。一个弟子循声而来，往砚田中注了一汪水，拿起了墨锭，款款地研磨开来。水一下子浑透了，搅动着一根根黝黑而凌乱的丝线，仿佛等待着一支笔尖将汉字打捞出来，晾晒干净，道出一段完整的心事。多年前，梵义从乡学里辞掉学籍时，几乎什么都没有带走，但总教赠予他的一句话，梵义至今记忆犹新。总教当时说：不管这个人世上的光阴如何变迁，也不论将来的人心走在哪一条路上，其实课堂和人世间只有一个道理，不过是人磨墨，也是墨磨人，惟有每个人去悉心参悟了。念想至此，梵义的腿上虽然还在发麻，却悠忽间轻盈了下来，神色悄静。丰先生又开始援管落笔了，梵义侍立一旁，俨然一介相伴多年的书童，被墨香熏染着，内外浇淋。梵义暗忖道，人磨墨，这是最浅显不过的，但墨磨人，岂不就是眼前丰先生的一幅真实写照嘛。山长教了一辈子的书，写了一辈子的字，桃李天下，到头来墨锭不仅没有染黑他，反而洗白了丰先生，令其鹤发如雪，枯面似鹰，仿佛洞穿了这个人世上的全部机密。这一时，梵义顿悟了，墨锭其实就是宿命，是试探，是迎面而来的罡风与沙暴，前来淬火和磨砺，施洗一切有缘人。

梵义按捺不住了，心中又燎起了一片大火，外冷内热，但这些都没有逃得过丰先生的眼睛。天老爷，我的那一块墨锭在哪达？墨锭是谁，谁又来磨我？梵义的脑海中一遍遍地吼喊着，感觉整个身子都快炸裂了，却得不到一声回音，一句慰藉。这么着，梵义开始毛糙了，趋前一步，再次深鞠了一躬，粗陋地喊道：晚生胡梵义，给先生请安了。一连说了三趟，山长头也不抬，手也未停，继续伏身于砚田和纸墨上，干脆不予搭理。梵义当即恼下了，哐啷一声，落座在了桌案对过的凳子上，抄起茶碗，灌进了嘴里。灌完一碗，旁边的弟子们紧着续上了茶汤，梵义又是长鲸饮水，不露痕迹地吞了下去，觉得肚子里突然生出了一道道波澜，浇熄了火焰，这才消停了许多。

又是半个时辰，山长终于写毕了，搁下长毫，吹着纸面上的墨字。梵义立起身，重复了刚才的话，只简单地抱了抱拳，煞是敷衍。丰先生咧嘴笑了，仰面道：茶好喝么？梵义卖弄说：茶乃静品，可惜再好的茶，搁在这么一个骡马喧闹的市面上纯属糟蹋，只能解渴，却不知其味。茶好喝么？丰先生又开始发问。酒乃喧品，倘若先生当初改了主意，将这一席茶换成了酒宴，现在还能屈尊和晚生推杯换盏的话，岂不快哉？梵义一时逞强，咬文嚼字了一番。丰先生再问：茶好喝么？闻听此言，梵义简直烦躁极了，白白耽搁了大半天的工夫，难道就为了这一口黄汤么？梵义郁结道：茶的确不错，可惜凉了。哦，茶虽然凉了，但刚好可以败火，丰先生道。梵义一怔：败火，败什么火，我可没有上火呀？这一时，弟子们在亭外摆了一盆水，喊山长去擦擦脸，凉快一下。丰鼎文起身离席，忽然扮出一个鬼脸，夸张道：你说你没上火，但我看见了你身上的火苗，少东主，你抓紧扑灭它吧，老朽去去便回。梵义颓坐在凉亭内，一碗一碗地喝茶，然而越喝，心里的无名火就越大，似乎这些茶汤根本不是水，而是火油，专门来助长气焰的。

不巧，一缕旷野风穿过了凉亭，将案子上的纸叶拂了下来，掉在地上。梵义懒得拾，仍在消化着山长刚才的话，打算等一下告辞，立马走人。磨蹭中，脚踩住了一张纸，梵义俯身捡起来，定睛一瞧，居然满篇都是同一个词：沙子。梵义急了，左兜右转了一圈，统统拾在手上，皆是同样的内容，沙子沙子沙子。再看桌案上遗留的那一沓文稿，除了沙子，仍是沙子，没有多余的一颗字，卷面清晰，抄写工整，完全是唐写经的风格。天老爷，丰鼎文先生在凉亭里枯坐了大半天，貌似在著述，在书写，却原来无聊至极，玩弄笔墨，写下了这十万八千颗汉字，堪称是一座沙丘了。梵义的意念中刚刚出现了一丝鄙夷，转念一想，沙子不就是用来扑火的么？丰先生之所以不费周章，写下这么多的沙子，难道不是在开示自己么？亭子外，山长已经洗完了手，净完了面，折转回来。梵义赶紧将凌乱的纸叶归拢了起来，叠得整整齐齐，搁在了桌案上，并覆上一块镇纸。也就怪了，此后的旷野风一阵紧似一阵，但镇纸下那些所谓的沙子，并不曾走失一粒，安静如素。瞭见山长进来，梵义垂手肃立，再次恳切道：晚生胡梵义，给先生请安了。山长瞥看了一眼桌案，会心一笑，好像觉得功没有枉费。

后来的茶水是烫的，弟子们重又泡了龙井，将开水注入壶中，凉亭下登时弥散了一种馨香的气息。梵义坐在对面，脊梁骨戳成了一根旗杆，见山长奉茶，自己也啜上一口，见山长停杯，自己便规矩下来，丝毫不敢造次。丰先生垂询了胡家坊老东主胡恩可的病况，又了解了一番世兴堂和沈破奴的现状，梵义逐一作答，并代表父亲与外父，感谢了山长的殷殷挂念。末了，话题转移在了弟弟的身上，梵义再次起身，重重地鞠上一躬，感激丰先生收纳梵同为关门弟子，让其念圣贤书，结交读书人，从此走上了光明之路，不啻为胡家满门的大恩人。

对这些水话，山长并不接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反倒怨怪一气，一部漂亮的白髯抖索不止，简直是天上的神仙样子。山长谦让说：鸣沙山书院不过是一块井蛙之地，涝坝池子，我其实教不了梵同的，梵同的天地不在书院，也不在敦煌，应该有更大的空间。梵义惟恐生变，忙探问说：先生明示，梵同将来的落脚点究竟该在何处，我也好有个准备？山长起身，款款踱了几圈，突然耻笑说：哎呀，真是未知生，焉知死，你们青春尚在的少年，一个个还来不及奔跑，还不曾摔出个鼻青脸肿，还没有撞过南墙，居然就想着什么落脚点，思谋着什么温柔乡，老朽真是替尔等汗颜，为列祖列宗喊冤呀。这一股脑的数落，令梵义错愕不及，方寸大乱，竟不知山长的满肚子怒火所为何来，自己又何其无辜。怔忡一番后，梵义嗫嚅道：晚生愚笨，但也知道教学相长，梵同那个小贼肩负着乡学里的代课教职，我一直担心他会误人子弟，现在仰赖了先生的提携，至少给野马戴上了笼辔，给风筝拴上了丝线，不怕他迷失了。山长又失笑了，反诘道：少东主，你肯定误解我了，老朽丰鼎文并不是那种替骏马戴笼辔、给鹞鹰剪翅膀的瞎子货，天地之大，人生苦短，我恨不得将鸣沙山书院的弟子们，统统撵跑，全部放逐出去，别在这荒凉的关外三县坐以待毙，倘若他们将来沦落到了老朽现在的这个样子，只怕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呀。梵义纵然不大懂，但山长的这一番恳切，这一种凄凉的表情，分明是发自肺腑，带着他个人的般般伤痕，不容置疑。梵义躬身抱拳，坦言说：先生，我这些年做着小本生意，胡家也有几处店面，不多不少也积攒了一点点家底，完全可以负担弟弟的开销，让梵同不会有后顾之虑。梵同性格单纯而愚钝，我这个当哥哥的，还得请先生替他指一条明路？

这一时，山长肃穆了下来，凝眸说：自古而今，凡是远走的男儿，高飞的汉子，有志的青年，凭的就是一腔血勇和胆量，血勇方能无畏，胆量才有生气，除此无他。据我了解，梵同乃是一块璞玉，身上兼备了上述这两样品质，可惟独缺少的就是一个见识。梵义道：先生所言极是，这个贼疙瘩自小被爹娘老子宠溺，又仗着一点点聪明劲，谈玄论道可以，但一落到实处，身上便有了少爷羔子的惰性，我平时没少拾掇他。山长踱了过来，两手按在了梵义的肩头，笃定道：令尊一直被大病缠磨，令堂也年事已高，这么些年来，可真是苦煞了你这个胡家的长子呀，我虽然在山上，但全都听说了。是这，有道是长兄如父，择日不如撞日，趁着这个晴明的天气，你现在就丢给我一句话，让梵同飞，还是不飞？山长的夸赞，让梵义的心中潮起了一股心酸的念头，那些沉淀在内里深处的不堪与落寞，终于被人窥破了，同时也得到了赏识，这终究是一桩幸事。视线模糊了起来，梵义忽然攀住了丰先生的胳膊，哀恳说：先生全权做主吧，先生一旦指定了头顶的启明星，梵同他就决计不会去追天边的扫把星。哈哈哈，山长拊掌大笑，截铁道：去北平，去上海，去广州，去做新青年，目下的中国已经遍地燎原了，梵同再迟一步的话，恐怕连一碗剩饭也抢不上了。

新青年。梵义咂摸着这个新鲜的辞藻，似懂非懂。

笑毕了，山长撸起袖子，俯身在了桌案上，释解道：我给梵同写一封推荐信吧，我那几位早年间的同窗，现在可都是北平的活跃分子，不是在报馆，就是在校园里教书，我这个老面子，他们恐怕也得掂量掂量，仔细兑现了。弟子们赶忙研了墨，膏了笔，递给了丰先生。不一会，山长便写了满满两大页，落了款，钤了印，装入一个信皮中。山长拈须沉吟，末了又补缀着写上了收件人的名讳与门牌号码，这才郑重地交给了梵义。

梵义接上，深鞠了一躬，款款地揣进了怀里，仿佛这是弟弟的全部身家性命。

日头一偏西，旷野风就像一群冲出了围栏的羊只，乱无头绪。此刻，凉亭内刮来了一阵沙尘，那些微小的沙粒摩挲着空气，几乎将人们的目光打毛了，倦怠不已。梵义暗忖，事情八成都谈毕了，但山长犹不松口，不说告辞，自己也只好耐下性子，赔着笑脸。弟子们又换了一壶新茶，山长亲自沏了一杯，梵义端在手上，但尻子上长满了荆棘，坐卧不宁。风中，那一部白髯拂荡着，贴在了主人的颊脸上，山长慢慢捋了下来，又摸出来一把牛角梳子，仔细梳理着，嘴角上挂着一丝模糊的笑意。山长突然道：这个贼老爷，今年一点也不稳静，不给人长精神，的确该紧一紧皮，放一放血，让他知道厉害了。话里有话，梵义的心里打了个突，忙不迭地问：听说李豆灯大人担当主祭，要去土地庙里扎针放血，却不知道为何延宕至今，秋田上还有不少的作物呢？呃，李豆灯今年怕是缺位了，一则他年事已高，身心不堪，二来，这一桩仪式相当繁冗，他自然是有心无力。山长哀怨一番，接续说：前不久，老朽接到了陇西坊的一封信，称李豆灯请辞了，将主祭一职悉数委托给了老朽，哎呀，我正在为这件事犯难呐。梵义躬身，礼赞说：放眼整个敦煌，除了李豆灯大人和先生之外，恐怕也没有其他人堪当此任，先生又何必过谦呀。山长捋完了胡子，仙风道骨地站起来，绕着梵义逡巡了几趟，冷不丁地说：

“少东主，我倒有一个人选。”

目光询问了上去。

“哦，这个人虽说年轻，但身怀孝悌，多年来敬养父母，友爱兄弟，又加之做事沉稳，性格内敛，早就博得了文武两家和事老协会的一致认同。”山长细数了一大堆优良品质，夸赞连连，笃定地说，“我已致函李豆灯，举荐此人担当主祭，不久后就在土地庙里设坛作法，尽快将今年的败运转圜过来，为明年的稼穑祈福，给敦煌的百姓吃下一颗定心丸。”

“先生，如此优良的才俊，究竟是哪座坊，哪条街的，姓甚名谁呀？”梵义亦不禁一喜。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梵义一怔：“我？”

“正是少东主你。老朽今日在南门下摆了茶席，专门来给你压担子的。”

“晚生不敢。”梵义怯懦道。

梵义当然见识过那种混乱而夸张的场面，自小至大，次数恐怕连他自己也数不清了。在关外三县，一俟开了春，百姓抱持着良善的愿望，除了给土地爷献供外，还要打春牛，祭泥壤，期冀着当年风水顺遂，能有一个不错的年景。然而，人是一疙瘩肉，始终看不透，一旦出现了诸如板结雨、烂场雨和泥壤乏力之类的状况，人们身上的火气便轻易发作了，一股脑地归罪于土地爷，即便嘴上不讲，心里却怨怼极了。这么着，也不知从哪个朝代肇始，老先人们发明了一种惩戒手段，要么给土地爷紧皮，要么替土地爷扎针放血，遇上大灾大难的年份，则是双管齐下，一点也不顾忌神祇的颜面。上一回在庙里设坛作法，大概在七八年前，果木刚开花，秧苗也有半个胳膊肘高了，可俄境一带刮来了一场寒流，暴雪下了整整一旬，一切都完蛋了。气温回暖后，果木枝子没有再发的迹象，补在地里的庄稼种子也大多阴死了，天地间一派恓惶。文和事老协会闭门议事，把病看在了土地爷的身上，决定磨一磨这个老家伙的棱角，灭一灭老神仙的戾气。典礼当日，梵义也夹杂在人群中，拔长了颈子，盯望着远处的祭台。梵义的天性里有寡落的成分，根本不想来，不愿凑这个热闹，但性元执拗，牢骚说：你一个男将，你不去抢一些土地公公的血，河边的那些地咋办，下半年撂荒么？没了辙，梵义换上一身旧衣裳，淹没在了人群里，知道等一阵子便将乌烟瘴气，人鬼莫辨。

事实上，敦煌人都明白，名义上是祭祀，实则是来给土地爷去病的。

去病也必须讲究门道，遵守条陈，一般是先礼后兵。那一年，担当主祭的是民国县长，但由于是外乡人，不谙习俗，便将所有事务一股脑地交给了李豆灯。李豆灯峨冠博带，面色冷凝，先是献了三牲，诵读了祭文，而后又历数了土地爷的种种不公。在李豆灯的唾沫星子下，土地爷一语不发，款款坐在祭台上，团住了身子，眯缝着眼，打量着这一座嘈杂而颓败的宽阔庙宇。梵义清楚，这尊土地爷的塑像是临时捏造的。来自莫高窟的塑匠高手们，从敦煌的四个方向上采集了生土，拌以米油和树胶，慢慢地整塑成形。泥胎晾干之后，画匠们再依次上色，描摹出了五官和表情，大体上端庄了起来。到了这一阶段，塑像还只是塑像，必须挑定一个暗无星光的夜里，蒙上塑像的双眼，由八个铁塔汉子抬进净土寺，做最后的一道功课。这么着，净土寺的大小僧侣悉数出动，连番诵经，给塑像开了光，灌输了生气，而后又将其抬进了土地庙的宝座。祭台上，李豆灯讨伐已毕，又代表关外三县的广大苍生，哀恳土地爷说：有累公公了，公公就强忍一忍吧，只有紧了你的皮，庄稼地才会松活，苗子才能露头，也只有放了你的血，这一片泥壤才能有精神头，不枉了百姓的劳碌。李豆灯一边絮叨，一边攀住了塑像的肩膀，做出一番不舍的样子，但很快就被人架开了，开始用刑。

一左一右，两个鞭子手跃上了祭台，各自握住一根细长的牛皮鞭绳。这鞭绳也大有讲究，一根叫春鞭，另一根叫秋鞭，前者墨绿，后者金黄色，在头顶上甩出了几个花子，蛇形地扑将出去，啪啪啪地炸裂开来，犹如一道道漆黑的闪电。这个关节上，李豆灯再次登场，抱着一捆花布被子，声嗓中滚过了一阵阵凄凉的悲号，断喝说：住手。李豆灯的确不忍，将被子摊开，仔细地盖在了土地爷的脊背上，又转身怒斥道：驴日的们，只许意思一下，哪个敢胡来，老子就砸他的碗，刨他的锅头，销了他的伙食账。两名鞭子手也谙熟此道，明白土地爷是万万冒犯不得的，而这不过是一场戏，要想演得真，全凭腕子上说话。于是乎，春鞭落了下去，秋鞭也相跟着落了下去，一律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被面上连一道迹印也看不见。自始至终，土地爷安坐不动，继续宽谅地盯望着眼前这一个荒诞的人世间。反倒是李豆灯已经哭坏了，哭垮了，晕死过去了好几趟，被儿子李七斤扛了下去。

紧完了皮，下一折子便是扎针放血。在河西走廊的四郡两关，求医问药向来是一件头痛的事，价钱贵不说，万一碰上了庸医，命就悬在了对方的手里，由不得自己。百姓们也有自己粗劣的应对措施，一旦染了疾，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扎针放血，土法上马，先将体内的毒素排出来，缓释一下情绪。这一时，县长发了令，几位文和事老协会的耆老与乡绅出面了，一个抱住了土地爷的胳膊，一个不停地捋着土地爷的中指，打算将血液逼到指尖，另一个则用麻绳缠住了指根，防止血液倒流。眨眼的工夫，土地爷的中指便憋得发紫，仿佛一根深色的萝卜。县长经不起怂恿，接过一根粗针，老眼昏花地俯下身子，用针尖挑破了土地爷的指头，嘴上连连告罪。刹那间，殷红的血水冒了出来，溅落在了耆老和乡绅们的鼻脸上，一个个成了血人。大家不仅不恼，相反却眉开眼笑，手舞足蹈，好像早年间亲手接过皇榜，被钦点过状元郎似的。待县长退席后，七里八乡的百姓纷纷掏出了怀里的一包土，小心翼翼地捧着，上前去蘸一滴血水，沾一点吉祥，表情上恭顺极了。这包土取自家里的田地，本来乏力不堪，奄奄一息，但现在获取了土地爷的加持后，立刻油光泛滥，黝黑而滋润，精气神十足，必须马上带回去，原封不动地填埋在地里，一刻也不敢耽搁。这一日，土地爷流血的指头，仿佛一口不竭的甘泉，一直在滴滴答答，几乎能流到后半夜。

梵义亦不例外，捧着家里的一包土，美美地蘸了一番血水，又用皮囊扎紧，揣在了怀中。血腥气弥漫，梵义嗅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鸡血味道，嗓子眼里一阵阵地恶心。但是，看破不能说破，一切都在谨严有序地行进着，这就是埋伏在敦煌幕后的那些隐秘法则。梵义悄悄退了出来，策马跑回了家，性元和管家苏食相帮着，将那一包湿土填在了地里，方才安下心来。吊诡的是，不出半个月，城外二十三坊的人家中，但凡请回了土地爷的血，沾上吉的泥壤，大多陆续地苏醒了过来，油汪汪一片。果木繁花绽放，秧苗也鹅黄浅绿地发出了新芽，好像新的一季春天犹在，并不曾走开。

“先生，梵义缘陋根微，才疏学浅，岂能堪此大任。”

山长拈须：“你不是不能，而是不信。”

“不信？”

“嗯。在老朽看来，目下的中国，早已得了一场热病，那就是不信。恰是由于不信，所以才邪祟横行，门阀林立，搞得故国上下一派乌烟瘴气。也正是因了这种可憎的不信，于是山河支离，民不聊生，各路军阀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幻大王旗。上佛不语，天老爷也装聋作哑，一片让人心碎的大好江山，内有内患，外有强敌环伺，可竟然没有一个壮烈男儿敢于献出肩膀，供出头颅，替我中华民族目前的这一片修罗之场，做一次舍命的祭献。每念及此，老朽真是痛心不已。”丰鼎文突然激愤开来，拍案而起，“哦，如果连青年人都已悖逆，纷纷做了袖手的君子，一不信中国，二不信祖宗，三不信这纸墨之寿、绵亘千年的华夏血脉，老朽即便今天死了，我也要发誓做一个厉鬼，来给你们敲钟，替尔等叫魂。”

梵义扪心谛听着，如此新鲜的说法，慷慨的陈词，几乎是头一次耳闻。山长的话虽然高邈空旷，但出于对先生的信赖，梵义深知，这些痛彻的辞藻一定深藏大义，需要自己慢慢去研磨，去消化。同时，梵义也清楚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开示，一旦错失，自己将懊悔不迭。梵义肃立着，探问说：

“先生，如何能信？”

“哈哈哈，”山长爆发出一阵朗笑，似乎正中下怀，“少东主，这就是我撵令弟出走，轰梵同高飞的缘由。实话给你说知道吧，我已经力有不逮，我教不了梵同了。偌大的中国，恐怕也只有二位先生才能教得了梵同，能让梵同成为一介新式青年。”

“还望先生教诲。”虽说没有针对自己，但梵义仍替弟弟高兴。

“这二位先生，一个姓德，一个姓赛，总括而言，便是民主和科学。”一部白髯在风中猎猎，仿佛一面旌旗泼喇喇作响。山长快慰道：“如今，在北平，在上海，在广州，德先生和赛先生的信徒们如日中天，南北呼应，渐呈烽火燎原之势。遥想将来，民主是我中华国的一个车轮，科学则是另一个车轮，如此才能平衡稳妥，承载了我们这个民族，不再悲情，不再内耗，从此生活在一个光明而澄净的国度里。”这一席话，令梵义也开始沸腾，两手的骨节捏得嘎巴乱响。岂料，山长话锋一转，却道：“咱这个敦煌远避一角，孤悬塞外，不仅关外三县，乃至整个河西走廊都是中华国的一片锈带，山不旺，水不响，草不密，民不勇，大抵上是一群乖顺的羔羊。现在，老朽看准了令弟，只有梵同第一个走出去，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门一旦打开，再想关上的话，想必上佛也不会答应。”

“先生，那我呢？”哀恳道。

“你留下。”

“我留下，莫非只是替李豆灯大人和先生去担任主祭，鞭打一副泥胎，扎针放放鸡血，给敦煌的百姓灌灌米汤，再干一些连毛带草的乌黑勾当？”梵义咧笑。

“所以你要信，我的少东主。”

梵义一怔。我的少东主，这样的称呼，着实出乎他的预料。

“是这，少东主。你可不是小本生意，你跟自己的急递社，跟那一伙子飞行游击已经结社邑义了数年，这人世上除了挣不完的钱，恐怕也还有公义，还有天道，等着你们这些儿子娃娃前去效忠吧？目下，天象诡异，大难将临，文武两家和事老协会的乡贤们老的老，死的死，几乎不成气候了。这个关口上，少东主你不站出来担当，难道让我这把老骨头去丢人现眼么？”山长的话像是探询，但更可能是一种定论，又笃定道，“少东主留在敦煌，其实就等于守住了家，给令弟守住了一片后方，这样梵同才能进退由己，收放自如。”

“晚生明白了，梵义答应去土地庙。”躬身一揖。

“如此便好。”

“先生，容晚生斗胆说一句，除了梵义的这一具热身子外，另有急递社的七八条命，日后但凡用得着的话，一切惟先生和李豆灯大人马首是瞻。”这一刻，梵义抛却了羞赧与怯懦，感觉肩上有千钧之力，坦言说，“公义和天道，本就是急递社的第一职责。至于赚一些酒资，不过是养家糊口罢了，实在是难以启齿。”梵义想到了伽蓝密室，想到了藏经洞和王道士，也想到了这一趟的莫高窟之行，但是千般线索，万种心事，似乎在这一刻再难申诉，只好说：“先生如果没有其他教诲的话，还请去宽处歇息吧，晚生告辞了。”

山长佯笑着，但并没有罢席的意思。

凉亭外的天暗黑了下来，一疙瘩一疙瘩的云，从玉门关的方向上翻滚而至。先时，旷野风还像蝙蝠，像乌鸦，佝偻着身子，此刻却忽地站了起来，面色狰狞，啸叫着俯冲了过来。梵义瞭见，那一块镇纸快压不住纸叶了，一颗颗墨字果真像沙子，刮得颊脸上烧疼。敦煌的雷暴雨一概如此，先是上演一折子武戏，而后才会坐地分赃，跟世上的人们讨价还价。山长击了击掌，亭外的弟子们领会了，突然间狂奔了过来，扎住了几个角，将凉亭团团围住。梵义讶异地发现，弟子们扯出了一匹长布，沿着凉亭的六根立柱，缠绕了一圈，又缠绕了一圈，立时将自己和丰先生禁锢在了里头。布匹有丈余宽，顶天立地的站立着，紧绷在了立柱上，一下子将周遭的一切隔绝在外，只留下了这一老一少两个人，四目相对，鼻息可闻。梵义盯视着那一块镇纸，尽量让自己平静，心知丰先生一定有话要交代。果然，山长伸出了手，示意梵义落座，他自己也款款坐在了对面。

静谧中，山长从桌案下掏出来一个包袱卷，慢慢推送了过来。山长努了努嘴，梵义会意了，忙解开了包袱皮，不由得一怔。事实上，梵义根本不认识这些东西，从外表上看，它们不过是一些黄铜疙瘩，一些玻璃片子，螺丝和罗盘之类。梵义的茫然，被山长仔细瞧见了，忙伏案过来，释解说：

“少东主，这是哈密王截获的，我昨日才收到。”

哑默着。

“哦，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运送这一趟物资去口外，去新疆的，便是你们急递铺的游击们。”山长冷寂着，小心翼翼地措辞，“听说急递铺有一块哈密王赐赠的黄金腰牌，在猩猩峡东西两侧一路畅行，无人敢挡，没人敢拦。但是这批货出了峡口后，终究还是被哈密王的人扣押了下来。少东主，我的意思是说，可能急递铺被人当成了靴子，悄悄穿走了。”

梵义骇然：“先生，这究竟是啥？”

“测绘仪。”

“做什么用的？”

“哼，东洋人用的。少东主，你千万别小看了这些铁疙瘩，这可是当今世上最精密的仪器，也只有鬼子才能用得起。东洋人一直在打咱们的算盘，沙州城里晃荡的那些俄人、英人和法人，没一个善茬，也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梵义的懵懂无知，似乎让山长踏实了不少，告诫说，“急递铺已经被人穿走了一只靴子，我希望另一只还在，莫要让人利用了，卖了自己的热身子还帮别人数钱。这件东西你捎走吧，让急递铺的弟兄们见识一下，以此为戒。”山长系住了包袱，交给了梵义，后者连忙抱住了。这一时，山长松开了表情，告辞道：“少东主，亭子外给你预备了一匹马，马褡子里有你想要的东西。不过你记住了，路上人多眼杂，千万别打开，等你安全到家了之后，再逐一清点吧。”

“安全？”

“少东主，现在你已经安全了，快走吧。”山长爽快一笑。

梵义仰头，听见一声炸雷摔落了下来，脚下一震。雨点像密集的箭矢，纷纷打在了凉亭周围圆桶般的白布上，霎时变作了泥浆色。

终究还是没忍住。半路上，梵义打开了马褡子，看见里面的东西时，便什么都明白了。

在敦煌，安全就像老母鸡屙在戈壁干滩上的一颗蛋，危险至极，一磕即碎。

和少东主在南门外分手后，孔执臣策马入城，专挑了一条僻静的巷道，打算尽快回去。早起从莫高窟出发，一行人不曾歇缓，一口气跑了六十多里地，胯下的坐骑汗水涔涔，连蹄子都是烫的。巷道逼仄，只容得下一匹马的身位，可偏偏对面走来了一个挑水的汉子，索性撂下扁担，双方对峙了起来。牲口是从不看人脸色的，尤其在焦渴之际，望见了桶中清冽的井水。孔执臣刚下来鞍子，褐马便扑将上去，口鼻伸进了桶子里，啜吸不止。挑水汉子是个塌鼻子，蹲在地上，卷了一根莫合烟，吧嗒吧嗒的，好像那一股浓烟是从眼睛里挤出来的。孔执臣过意不去，宽慰道：这两桶水我买了，贵贱你说个价钱吧，我付给你？岂料，塌鼻子乜斜了一眼，数落说：你看你，没见过你这么小气的妇人，牲口喝了跟我喝了一个样，喝光了我再去挑嘛。一时语塞，孔执臣掉头回来，拽住了缰绳，惟恐褐马贪了嘴，热身子碰上冰冷水，指不定要闹肚子。这个关节上，孔执臣早就忘了，巷道的深处，另有一匹驮了经书宝卷的枣红马。

褐马饮毕了，孔执臣忽然发现，塌鼻子踪迹不见。直到闻听了巷道中一阵阵咴咴的马嘶，孔执臣这才惊出了一身冷汗，一道烟地冲了过去。果然，塌鼻子已经卸下了枣红马脊背上的包袱，吭哧吭哧地解着疙瘩结，半天也解不开。孔执臣一脚踩住了对方的手，喝问道：你做啥，快把你的爪子拿开，信不信我抽你？说着话，孔执臣扬起了鞭子，眼泪快下来了。哎哟喂，好我的大小姐，我一不偷，二不抢，我听见这里头是纸叶子，便想拿一些来卷烟，干脆你给我一点算了？塌鼻子哀求道。天杀的，简直是一个瞎货，居然将经书宝卷当成了废料。孔执臣生怕泄露，忙掏出一角钱塞了过去，打发塌鼻子去纸火店里随意。不敢纠缠，孔执臣拽着两匹马踅出了巷道，瞭见街头的人群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活转了过来。

离开了数天，沙州城依旧是老样子，老得像一本翻不动的黄历。

到了急递铺，见院门上挂着锁，孔执臣知道苏食不在家，遂摸出了钥匙，打算开门。隔壁冒顿家的女人坐在门槛上，端着一碗黄米饭，一双贼眼睛扫了过来。毗邻了这么些年，孔执臣清楚，这冒顿家的是一个有名的长舌妇，舌头像病人的痔疮，三天两头就犯病，所以平素里鲜有往来。两匹马蝉联着进了院子，孔执臣摘下了铺面上悬着的那一块歇业告示牌，磕掉了沙子。反身扣门时，冒顿家的却硬挤了进来，另端了一大碗黄米饭，上头堆着茄子炒辣子，非要让孔执臣尝尝。咦，回娘家去了呀？好几天也不照你的面，来投邮的顾客不少，问我我也不知道，冒顿家的一边说闲章，一边扫视着庭院。孔执臣没吃，先将牲口拴在了槽上，撒了草料，又额外添了不少的豆渣，算是犒劳吧。冒顿家的偎过来，问说：你嫁过来也有些年头了吧，咋还不见你生养，你应该生养的，要不这院子里空落落的，咳嗽也没人听见？孔执臣敷衍道：唉，我没那个福气，天老爷作践我吧。一听这话，冒顿家的登时来了劲，悄语道：是你不行，还是男将的毛病呀？我告诉你，月牙泉旁边的求子观音可灵验了，你挑个初一或十五的日子，抓紧去拜上一拜，准保肚子就大了。孔执臣厌倦极了，拎起抽子，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却也撵不走这个长舌妇。对了，我再告诉你，如果是男将的问题，你挑一个下雪天，去沙山上挖一棵锁阳，锁阳炖牛鞭，保证苏食三天三夜金枪不倒，够你舒坦的了，冒顿家的阴笑着。孔执臣打了水，仔细洗完耳朵，又将鼻脸埋在了脸盆里，尽量不听。冒顿家的嘀咕说：不过看苏食的样子，不像个光打鸣不踩蛋的公鸡，苏食敢揣着一把菜刀，在沙州城里找着杀人，明显是肝火太旺。什么，你说苏食咋了？孔执臣突然抓住了冒顿家的肩胛，逼问再三。哦，其实没啥，我也是从街上拾来的闲话，当不得真，冒顿家的含混道。苏食在找谁，他究竟要杀谁，你实话说给我知道吧？孔执臣哭的心都有了，一味地哀求。这么着，冒顿家的方说：苏食扬言要杀的人是步警队的队长，名叫田虎子。

听见敲门声，孔执臣误以为苏食回来了，疯跑了过去，开开了门。进来的并不是丈夫，而是蒋斧，一人一骑。天呐，你咋了，你咋成了这个样子？孔执臣盯望着蒋斧鼻脸上的血水，连连惊问。蒋斧一揖，反问说：小婶子，你咋了，脸色这么差？糊涂匠，你先说你，谁薅了你脸上的毛，小心少东主等一下回来，没人帮你打圆场？孔执臣催促。蒋斧挠着头，苦笑说：这一趟真是辛苦，半路上遇见了黑风，马快惊掉了，幸亏是有惊无险。小婶子，我其实没啥，三天四夜没囫囵睡了，不承想刚到了沙州城外，在马上打了个盹，结果就摔了下来。冒顿家的立在一侧，蹊跷地打望着这两个人，实在捋不清楚他们的关系。蒋斧的恭顺，孔执臣的决断，彼此之间既像主仆，但更像一门子血亲。闻听了事实，孔执臣也不怨怪了，抓紧拿来了药水，又拧了一根新疆长棉，蘸湿了，慢慢涂擦在了蒋斧的颊面上。蒋斧半蹲着，仰起了头，虽然颊脸上一阵阵抽搐，但表情终于踏实了下来，安静得像一个老娃娃。冒顿家的泛起了一阵子酸楚，思忖道，我那个狗日的儿子，今早上还在跟我犟嘴呐，看我等一下回去，少不了赏他一顿笤帚疙瘩，解一解我这心里的怨气。

蒋斧的脸花了，漾荡着一股清晰的药水味道，嘀咕说：小婶子，我刚过来时看见苏食叔了。哦，你看见他了？孔执臣的手停了下来，忍不住问：你看见他去做啥？没啥，苏食叔在大十字那达看耍猴的呐，我的脸破了，我也没打招呼，答复道。孔执臣瞥了瞥冒顿家的，哼了一声，挖苦说：那么大的人，还有闲心去看耍猴的，可千万别让猴子给耍了。话虽如此，孔执臣毕竟宽释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般惊惧。疗治完后，蒋斧发现了窗台上的那碗黄米饭，三七不问，端起来便吃，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孔执臣嗔怪说：慢些吃，没人跟你抢，别像个饿死鬼转世的，小心呛着。

这个关节上，事情突然就爆发了，一切都猝不及防。

先是响了一排子枪，子弹呼啸着从庭院的上空划过，有一颗钉在了树上。屋瓦也被击碎了，纷纷滑脱下来，漾起了一片土。枪声刚毕，院门轰地一下，好像一块砖裂开了，飞将出去，摔在了对面的墙上。来不及反应，孔执臣瞭见大批的警察冲了进来，荷枪实弹的，连围墙和屋顶上也站满了人，将整个急递铺围了个水泄不通。蒋斧的嘴里还塞着一口饭，噎住了，但手里的碗已经被捏碎了，血淌了下来。

这一时，门外头踱进来了一位长官，见局势稳定了，便将手里的短枪插在了枪套中，抠着下巴上的一块疖子。冒顿家的惊喊了一声田虎子，拔脚欲走，冷不丁吃了一名警察的胳膊肘，疼得跌在了地上，声嗓像一只破锣，叽里呱啦地嚎哭了起来。见田虎子逼了过来，直冲着孔执臣而去，蒋斧丝毫不敢怠慢，一道烟地扑将上去，将孔执臣遮护在了身后，抬起了拳头。疖子已经发了，这些天田虎子煞是郁闷，一不小心抠破颊脸的话，便会有一种灼烧感。闪开，老子不跟你们下人说话，田虎子断喝道。蒋斧举着血拳，步步为营，对身后的孔执臣说：小婶子，你赶紧进屋去，这达不关女人的事，你少掺和。孔执臣扫视了一圈，心知警察们是有备而来的，多半是事涉苏食，而苏食正在大十字里看耍猴的，谅也无关紧要吧。孔执臣的犹疑，令蒋斧更加不安了，吼喊说：小婶子，如果我今天的这一副热身子变成了血身子，还请你和大掌柜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把我抬埋在爹娘老子的脚下，也好让我去阴间里尽孝吧。闻听此话，田虎子突然耻笑开来，啧啧道：真是没看出来呀，你们急递铺这一座淫窟，十几个男将守着一个身份不清的女人，居然还如此忠节守义，彼此照应，在下真是佩服得紧。蒋斧一时气炸了，移步上前，先是送出了一拳，直掏田虎子的心口，不料想这只是一记幌子。正待田虎子闪避时，蒋斧的另一只拳头追了上去，直劈面门。紧要三关上，田虎子的贴身侍卫马丑子举起了家伙，在蒋斧的耳朵旁开了一枪。

刹那间，蒋斧就像一块被击碎的石碑，栽在了地上，一边抱住脑袋哀嚎，一边抽搐着腿脚。晕眩中，蒋斧觉得脑浆散花了，像鸡蛋一样被打散了，一种巨大的拉锯声灌在了耳朵中，剥皮抽筋似的。孔执臣并不曾惊慌，思忖道，今天的这一桩冲突，一定事出有因，蒋斧断然不是对方的目标，急递铺才是田虎子的心患。孔执臣款然上前，一把扯开了马丑子，扬手扇了田虎子一个耳光，笃定道：我要让你记住，你刚才嘴里不干净，这就是教训。疖子被打破了，脓和血糊在了颊面上，田虎子骇然地盯望着对方，詈骂说：你个小婊子，你敢对老子动手呀？孔执臣已经不惧了，抄起窗台上晾晒的一只鞋，迈开天足，又扑了上去。田虎子躲闪开了，马丑子忙用双臂箍住了孔执臣，嚷喊说：好女不和男斗，好女不和男斗，你这位小姑姑，你先让长官训话嘛。

双方一下子僵持住了。

田虎子拭净了脸上的秽迹，逼视说：我完全可以击毙了你们，再给你们安上一个通匪的罪名，但我并不想那样，因为和气才能生财嘛。孔执臣轻笑道：长官是大块吃肉、大秤分金的主子，我这里只是小本生意，一者填不满你的牙缝，二者，也未必能入你的法眼。蒋斧躺在地上，继续打着滚，脑子里的轰鸣声经久不绝，显然是自顾不暇，帮不上忙。哼，老子早就看不惯急递铺了，你们不吭不哈，一个个闷声发财，关外三县的钱都揣进了你们的腰包，别以为我会袖手不管，田虎子咆哮道。孔执臣问说：听长官的口气，今天莫非是来摘急递铺的牌子了？那么请教长官，急递铺犯了什么王法？你手上拿着谁的公文？我一个规规矩矩的买卖人，又何时伤了你的威风？这一系列的发问，让田虎子无从答复，头顶上渐渐冒了火，只好将怨气撒在了冒顿家的身上。冒顿家的仍在呻唤，田虎子在女人的尻子上踹了一脚：滚，快滚。女人忙不迭地爬出了院门，咒骂说：挨刀的，你等着天老爷来劈你吧。马丑子去了一趟灶房，端来一碗水，递给了孔执臣，悄语说：长官问你东，你就说东，千万别说西面的话。孔执臣渴坏了，一口气饮了下去，丝毫也不计较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这么着，田虎子也稳静了，态度和缓了下来，坦白说：我既不想杀你们，也不想摘了急递铺的牌子，我今个天是来谈合作的，兴许咱们可以联手发大财？呵呵，我真是长了见识，你提兵来问罪，这房前屋后站满了你们穿老虎皮的警察，世上有这样的联手么？孔执臣讥讽道。脓和血再次渗了出来，田虎子俯下了那一张龌龊的脸，贴耳说：女掌柜，你和急递铺干脆做我的人鹞子吧，我借你们的路，你们运我的货，将来二八分成，总比干那些吃力不讨好的投邮要强？人鹞子，此乃河西走廊一带的黑话，专指那些私运黄金、鸦片和贵重玉石的飞行游击，一般是化整为零，逐个单飞，泼喇喇去如闪电，忽忽焉来若鬼魅，即便中间折掉了一两个人，也对整宗贸易构不成太大的损失。孔执臣知晓这个词，但表情上呈现出了无知的样子，回绝道：长官不知，急递铺的这些个窝囊废，哪里是什么鹞子呀，顶多也就是土坷垃里刨食的公鸡，你就算把他们轰上了天，掉下来摔死的一定不会是旁人。见对方牙齿很硬，始终不松口，田虎子慢慢翻了脸，警告说：呃，那就是不给我田某人面子了，既然你不接受我的礼性，那我也就不客气了？孔执臣抿笑道：长官，我既不能给你面子，也给不了你里子，我这里可不是裁缝铺，你找错门了。这么着，田虎子断喝了一声：搜，给我搜。庭院中的警察们闻声四散，分别扑进了卧房、店铺、柴房、马厩和灶房等各处，一时间传出了丁零当啷的打砸声，一扇窗子也烂了，榫和卯蹦碎在了地上，狼藉一片。

“长官，你究竟想搜什么？”

“赃物，一批昨晚上被盗的赃物。”田虎子掏出来一双白手套，仔细戴上了，释解说，“这半个月之内，沙州城频频失窃，据说一个江洋大盗光临了敦煌，专拣大财东们下手。三天前的晚间，北门上的冯家祠堂让糟践了，不光丢失了钱财，另有一批金佛和经卷也不翼而飞，老太爷冯保气得吐了血，正在世兴堂里抢救呐。抱歉，我是吃这碗饭的，得罪了。”

孔执臣申辩说：“我出门好些天了，前脚刚进门，你后脚就来抄家，这究竟是何意？”

“不错，我早就盯上你们了。”

打砸声犹在继续，孔执臣的心悬在了嗓子眼上，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孔执臣揪心的不是这座院子，而是脚下的伽蓝密室，包括密室中珍藏的上百件经书宝卷，这才是整个敦煌最幽深的机密。蒋斧抱住头，蜷在了墙根下，那一颗子弹的轰鸣仍在脑袋中回旋，让他模糊地发现，急递铺居然飘了起来，像一只断线的风筝，挂在头顶上。孔执臣吼喊说：官爷们，货架子上的那些包袱卷，可都是沙州城的百姓投寄的，千万要小心轻放，拜托你们不要砸了急递铺的牌子，给我一个清白就够了。田虎子佯笑着，似乎打砸声越大，他自己就越得意，用牙齿咬掉了手套上的一根线头，抿在舌尖上，吮来吮去。官爷们，我那个柜台，那个靠墙的货架子，可都是民国元年，从满族人的手上买来的二手货，木头快酥了，禁不起折腾呀，孔执臣扯着声嗓，一味地央告着。这一刻，蒋斧突地立起了身，扶住墙，趔趄着朝铺子里走去。走了大概七八步，蒋斧的目光一下子实了，视线不再飘忽，脊椎骨里插了一根柱梁似的，挺了起来。蒋斧扯掉了门帘，堂皇地踅了进去，里头的打砸声蓦地停下了。孔执臣心知，有了蒋斧在那里，伽蓝密室便有了门神与护法，应该是安全无虞的。岂想，这一秒钟的欢喜霎时破灭了，孔执臣瞥见那一匹枣红马被牵出了后院，拴在了树上。

先时，因为冒顿家的来串门，孔执臣一时疏忽，来不及将马背上的包袱卷卸下来，将经书宝卷安妥地藏入伽蓝密室中。此刻见状，孔执臣眼底一黑，所有良善的念想，犹如一根被掐断的燃香，再也没有了生气。马丑子报告说：长官，这是半个时辰前，急递铺从外面运进来的一批货，我怀疑这就是赃物，现在是人赃俱获了。田虎子喜欢玩猫捉老鼠，故意问：呃，你如何确定这就是赃物，冯家祠堂丢了那么多的东西，盗贼干么不连夜带出城去销赃，偏偏又运了进来，难道等着我们来拿获么？马丑子自负道：这个女人刚进了南门，就被我盯上了，我第一时间赶去向你报告，至于说这种反常的举动，在属下看来，只不过因为他们分工明确，各司其职，盗贼负责作案，而急递铺则是一个挂着羊头卖狗肉的销赃渠道，容易脱身，也容易让弟兄们失察。田虎子怅然道：你个狗日的，你知道么，冯家的一个亲房在兰州城里做大官，今个天要是起不了赃，你的消息有误，我头上的乌纱帽事小，你这一条小命恐怕也难保呀？马丑子脚跟一磕，抬手敬礼，又笃定道：长官，属下用这一颗项上人头担保，如果折了长官的面子，你直接割了去。田虎子点头，催喊说：快去打开，让急递铺当场认赃。

这一刻，孔执臣闪身而去，拦在了枣红马的跟前，仿佛一堵脆弱的墙。孔执臣辩解说：长官，实不相瞒，这些包袱里装的不过是一堆废弃的纸头，是我央人从外面拾掇来的，没一样贵重的，我本来打算装订成账簿用一用，可万一你们弄脏了，岂不……田虎子蔑笑说：恐怕不仅仅是纸头吧，如果只是一些破纸烂叶的话，你也不该如此失了三魂，丢了六魄，这么阻拦警察局的搜查。据我所知，民国政府已经连续给甘肃及敦煌方面发来了急电，要求将藏经洞中的所有宝物就地封存，等待日后局势稳定下来后，一发运往北平。哦，是这，你既然是从莫高窟回来的，在下便更觉职责重大，务必要过一过眼，请你让开吧，彼此不要伤了和气。

孔执臣握住拳，握出了满把的汗，已经退无可退了。见侍卫马丑子攥着一把匕首过来，嚷嚷着要割断马背上的包袱绳子时，她突然扑将上去，迎住了凶器。双方对峙着，刀尖离孔执臣的咽喉只有一寸，寒光凛凛，孔执臣不由得闭上了双目，一时战栗。田虎子老练道：丑子，你上一回也杀过一个女人，你狗日的专爱杀女人，这是个不好的毛病，我忘了问你，那个女人咋得罪了你？马丑子锁定着目标，沉声说：不为啥，她偷了我的几朵花，她就必须死。田虎子啧啧一番，探问说：为了几朵花，竟然杀掉了一个女人，这女人可真够倒霉的。呃，你杀了她之后，又是怎么处理的？孔执臣战栗着，这些暴力的言辞几乎完全摧毁了她的意志，让她恨不得扑向刀尖，索性来一个痛快的结果。马丑子截铁道：这没啥难的，现在最容易的便是杀人，杀完了之后，给那个倒霉鬼安了一个通匪的罪名，然后拉到化人场，一把火烧了。如果我心情好，我或许会登门拜访，给死者的亲属送一盒子骨灰，否则的话，我直接撒到党河里去喂鱼，一点把柄也不会留下。田虎子煞是开心，对部下的答复也极为满意，话锋一转，探问说：丑子，不过今天倒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呀，你面前的这位小姑姑，跟我交情颇深，可不可以放她一马，也顺便给我个面子？哦，既然长官发话了，属下莫敢不从，马丑子慢慢收回了匕首，又不甘地问：属下跟随了长官这么多年，可从未听说过你有这么一位故人，不知这是哪一方的亲戚？这么着，田虎子摘掉了雪白的手套，快慰道：急递铺是我将要布下的一条暗线，急递铺的所有飞行游击，无一例外，都将是我的人鹞子。等翻过年，到了明年的秋上，我要让这些人鹞子飞遍新疆，飞过整个河西，一路飞到兰州城、西安城和北平城，我说到做到。一时间，这两个警察仿佛敦煌六合班的成员，一唱一和，把这一幕折子戏演到了高潮，连他们自己也陶醉了。

“真可惜了你们的伶牙俐齿，大天白日的，居然还在讲梦话。”孔执臣开了腔。

田虎子恼恨道：“小心我翻脸。”

“长官，急递铺不过就是一桩小本生意，大家用来养家糊口的，今天开，明日里就可以关张，你随便处置吧。”事已至此，孔执臣惟一惦记的就是急递社的名誉，惟恐它被亵渎，受到莫须有的伤害。又道：“店铺可以关停，也可以拆掉，但我保证游击兄弟们宁做天老爷的狗，也不肯当你口中所谓的人鹞子，你拨了半天的算盘，可惜全打错了。”

“好吧，既然你不肯吃席，那就跟着我去吃牢饭。”田虎子黑下了脸，示意手下人动武。

“哦，牢饭也是人吃的，倘若天老爷赐给了我，我没有不端的道理。”孔执臣瞄准了地上的一根劈柴，劈柴是刚刚崩碎的，带着一束尖锐的荆棘。孔执臣突然拾起了劈柴，腕子一抖，径直顶在了自己的喉咙上，笃定道：“长官，谁要是想糟蹋这些包袱，谁就先踏着我的血身子过去。”

“疯了，你简直是个疯婆子。”田虎子沮丧道。

一阵寥落的鼓掌声，宣告了梵同的到来。

梵同虽然是纵马追过来的，但因为旁观了许久，显得气定神闲，早已将一切看在了眼中。这天下午，急递铺里发生的一切，并不曾在沙州城内引起轰动，就连隔壁邻舍出来围观的人也很少。步警队队长田虎子一向行事缜密，早就拟定了一套方案。恰好今日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代理局长张喜群率着他自己的马警队员们，前去玉门镇巡防三天，所以田虎子当机立断，发兵而来，查剿急递铺。查剿是明面上的，其实田虎子身衔使命，他们最根本的心愿，便是收服了急递铺，将所有的飞行游击纳入麾下，为其所用。开枪造势前，步警们事先封锁了各个路口，只许出，不准进，又将急递铺附近的人统统轰进了自家的院子里，谁敢探头，说不定就将吃上一颗铁沙枣，让脑袋开花。梵同骑马奔来时，也被拦截在了路口，不管如何央求，步警们始终也不肯放行，一时间他的身上开了锅，急得团团乱转。梵同预感不好，站在马背上，远远地瞭见急递铺的方向上腾起了一股股烟尘，又忆想起哥哥在南门下的叮嘱，便认定孔执臣出了事，出了大事。恰在这时，一名警察问：敢情你是乡学里的胡先生吧，犬子半年前受教于先生门下，以前犬子给我在街上指过你，我记得你的长相？梵同大悦，当即答复说：在下正是胡梵同，以前在乡学，现在改称县初级学校了，我一边代国文课，一边在鸣沙山书院里研学，拜在了山长丰鼎文先生足下。警察并无二话，迅速搬开了刺马和围栏，让梵同过去了。

在田虎子听来，梵同的掌声有点三心二意，一不由衷，二不热烈，反倒像是一种讽刺和嘲弄。梵同停下了手，夸赞说：不愧是孔门之后，小婶子刚才的这一番作为，真是巾帼风采，恐怕要让世上的男儿们羞愧难当呀。梵同的惊现，令孔执臣一喜，内里潮起了一股澎湃的激动，似乎找见了靠山，抓住了一根绳索。然而，这种错觉转瞬消失了，因为梵同吊儿郎当的毛病再次犯了，懒洋洋地说：小婶子，既然官爷们想搜查，你又何必小气呢，急递铺不过是一座投邮的码头，万一掺杂了禁绝物资，岂不是伤了各方的颜面么？田虎子中意这句话，瞥望中，发现这个青年轻衣薄褂，气质干净，剪着齐耳的短发，便料定对方是鸣沙山书院的人。在敦煌，也只有丰鼎文的弟子们才不吝惜发肤，敢留这一类叛逆的发型，一个个像刚刚长出了冠子的小公鸡，随时准备斗架。孔执臣却沮丧透顶了，申斥道：少爷羔子，你不去念书，跑到这达来捣乱什么？哼，小心我给你哥奏一本，少不了责罚你的。梵同流里流气的，仰看着天空，反诘道：官爷们站了这么久，劳碌不堪，我要是小婶子你呀，我就干脆成全了他们，一查了之，既给了急递铺一份清白，也好让这位长官回去复命，两不耽搁。孔执臣的心几乎堕入了渊底，眉头皱成了一团疙瘩，哀告说：求你了，你走开吧，这一趟浑水你千万别蹚，你也蹚不起。

这一时，天空仿佛被翻卷的黑云坠了下来，罡风劲吹，百鸟惊飞，庭院上空渐渐地暗黑了许多。梵同倒不在乎，嬉皮笑脸的，从爬满了围墙的藤蔓上，摘下了一朵喇叭花，慢慢踅了过来，立在了孔执臣的跟前。梵同抬手，没收了孔执臣咽喉上的那一根利器，将喇叭花款款地插在了孔执臣的发鬓中。末了，梵同竟当着众人的面，摇头晃脑地吟咏道：那表黄里黑的云彩，蕴藏着冰雹的祸根，这不休不止的耗乱，才是佛法的敌人。

一刹那，孔执臣全都明白了，知道梵同是来递话的，一定是梵义指派了他。

在莫高窟时，道长王圆箓的病情渐渐向好，梵义也轻快了起来。择上一日，梵义率着孔执臣涉过了宕泉河，去开元寺里拜访拖音住持。拖音刚从一场盛大的法会上出来，声嗓哑了，人也疲累不堪，趺坐在榻上，一面催促客人们用茶，一面听梵义絮叨沙州城和中原的消息。偶尔，法师睁开眼皮子，探问再三，南方还在闹红吧，上海工人的暴动结局如何，目下孙逸仙先生的衣钵成了一件法器，人人都想披挂在身，以正统自居。梵义尽量答复着，不过都是一些水话，大多是从沙州城的街道上耳食来的，并不曾引起拖音的好奇。见法师状态不佳，梵义忙说了辞别的话，却也心生不舍，纠缠着法师，央请拖音务必给第一次登门的孔执臣赐下墨宝，以作纪念。拖音不好拒绝，便匆匆书写了一张墨字，交给了客人。那表黄里黑的云彩，蕴藏着冰雹的祸根，这不休不止的耗乱，才是佛法的敌人。孔执臣心知，这一句偈语只有三个人见过，此刻从梵同的嘴里吐出来，当然是少东主的交代。这么着，孔执臣不再执拗，让开了路，将树下的那一匹枣红马交了出去。

“且慢。”梵同断喝道。

“呃，我讨厌反悔的人，你刚撂下了一句热话，转眼就凉了？”田虎子不快道。

“是这，钉对钉，卯对卯，今天急递铺这么信赖长官你，实心诚意地配合你的搜查，现在砸也砸了，毁也毁了，这大半年的辛苦算是打了水漂。”梵同衔着一副顽劣的表情，指头掸了掸田虎子肩上的灰尘，作结道，“倘若等一下检查完了，急递铺既没有所谓的赃物，也不曾发现任何禁绝物资，可否请长官你亲自动手，将急递铺的牌子仔细擦洗上三遍，张挂在门头上方？”

“这个简单，我答应。”

“另外，还请长官你以后好自为之，急递铺里的尘土大，别弄脏了靴子。”梵同道。

“打开吧。”田虎子下令。

马丑子当即掀下马背上的包袱卷，扔在了庭院中，又拔出来匕首，割断了绾住的布匹疙瘩，豁开了瓤子。果然，一沓沓黄表似的纸叶子散落出来，马丑子左扔一把，右掷一把，院子里像下了一场乱雪似的，几乎要淹没了众人的脚脖子。孔执臣悲哀极了，难过地闭上了眼睛，竟不知胡家兄弟在搞什么鬼。马丑子彻底搜完了，拎起包袱皮，在树上抽打了一番，随手扔掉了。长官，这地上恒河沙数的，你究竟想检查哪一张，哪一页呀？梵同讥讽道。田虎子并未吱声，甚至懒得俯下身子去捡起一张来详察，因为满目中，所有的纸张上都写满了沙子沙子沙子。田虎子觉得，这些层叠而拥挤的墨字，果真就像一座虚弱的沙丘，将他陷落了进去，窒息一般。这一时，梵同释解说：长官，这些废弃的纸叶子，名叫罚课。在敦煌，在关外三县，不论是寺庙，还是书院，一旦发现了心绪浮躁、功课苟且之人，法师或山长便会将其择出来，单独禁闭，命令他去做罚课，一天到晚地抄写沙子二字，直到他幡然醒悟，重新归队。田虎子沉吟道：在下尚有一事不解，世上有那么多的汉字，干么非要抄写个沙子，就不能抄写别的么？梵同笑了，狼心狗肺地大笑了起来，揶揄说：这个我偏不告诉你，不过呐，你刚才答应要擦洗三遍急递铺的门匾，那我现在发个慈悲心，让你改做罚课吧，你回去后必须天天抄写沙子，当心我去警察局抽查你。田虎子寡着脸，嘀咕道：急递铺越来越有意思了，我喜欢这样玩。

孔执臣的心，像穿过了波峰浪底的一只木筏，貌似平静了下来。孔执臣琢磨不停，事情究竟是在哪一个环节上出现了变故？那些来自莫高窟藏经洞的经书宝卷，何以狸猫换太子，变成了脚下这一地的草稿？悠忽间，孔执臣忆想起来了，在南门下，在那一道道帐幕似的尘烟中，驮着佛经文书的枣红马，曾经短暂地离开过自己的视线，好像被鸣沙山书院的弟子们牵走了。念想及此，孔执臣笑容疲倦，盯视着梵同，而后者竟然一吐舌头，朝自己扮了个鬼脸。末了，梵同抱拳，对田虎子虚了一礼：长官，搜查该结束了吧？是这，这位女掌柜洵不虚言，你也查无罪证，现在天开始打雷了，你小心等一会下湿在路上，保重吧。

的确，闪电像一团团庞大的根须，植根在铅云中，又万箭齐发，一股脑地将黄豆大的雨滴砸将下来，搅乱了眼前这一个仓皇而昏暝的人世。田虎子还上一礼：告辞了，后会有期。遂率着所有的步警，撤离而去。

冒着雨，梵同刚刚将门闩落实，一溜烟地跑到了廊檐下，却见孔执臣扑了上来，一下子软在了自己身上。梵同搂住了对方，猜想孔执臣一定被吓坏了，忙开始叫魂：小婶子，小婶子你醒醒呀？半晌后，孔执臣方挣扎着站起来，攀住了梵同的肩，催问说：你个小贼疙瘩，你实话让我知道，包袱里的东西呢，那两只包袱呢？呵呵，梵同抿笑道：谁说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丰先生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折子，所以事先就做了应对。孔执臣懵懂着，一时间理不出什么头绪，茫然道：难道少东主也被蒙在了鼓里，在南门下跟山长不疼不痒地喝茶，让我一个妇道人家在这里周旋，出我的洋相呀？梵同款然道：小婶子，刚才恰恰是你一脸的无知相，一身的泼辣劲，加之你又是一名女性，所以才骗过了那帮狗儿子。嗯，按丰先生的剖析，急递铺的这一场危机暂时解除了，大家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失望像鞋窝里的一粒沙子，孔执臣虽然不快，但转念一想，毕竟是为急递社出了一把力，也就开心了起来。孔执臣得意道：刚才幸亏是我，要是梵义在场的话，他那个臭脾气呀，指不定会惹来一河滩的泼烦。等着瞧，待少东主回来后，梵同你替我做证，我要申领几张劝牌，奖赏一下自己。

这一时，梵同从怀中摸出来一沓纸，递给了孔执臣，释解说：小婶子，这是你私人的，我哥让我提前带来了，你仔细收好。孔执臣打开来，和梵同一道抻展在眼前，原来是拖音法师赐赠的那一幅墨宝。廊檐下飘过来了三两点雨滴，溅落在了白雪雪的宣纸上，很快就洇开了，好像它们不是天老爷哭出来的，而是笑出来的。梵同瞄了一眼上款，轻诵道：

“执臣女史法正。”

“哎哟，快别念了，简直羞死我了，那不过是法师的抬爱罢了。”孔执臣臊红了脸。

院门外，积攒了整整几个月的这一场大雨，仿佛脱缰的野马群，蹄声杂沓，摔打在了街道的麻石板路上，立刻孵出了无数的水泡。闪电狂躁着，刚开始还只是一根根线，后来便拧成了一股股麻绳，纠结在了沙州城的头顶上，又织成了一张大网，令人喘不过气来。麻石板晒了一整天，雨水飞溅上去后，忽然腾起了湿重的雾气，锁住了行人的视线。警察局就在急递铺对过，扼守在一个三岔路口上。田虎子率着手下，刚跑到了街心，猛一抬头，瞭见一队马警横亘在面前，呈半弧状地包抄了过来，将弟兄们围在了当中。不错，打头的那一匹高马上，骑坐着自己多年的对手，如今的代理局长兼马警队队长张喜群。田虎子未及开腔，却闻听到了一阵阵枪栓打开的声音，那种发自机械的噪声，带着冰冷的光，张开了狞厉的牙齿。马警们举枪瞄准了，一个个吼喊说：解掉皮带，扔下枪，统统举起手来。令田虎子不解的是，张喜群明明带着属下，远赴玉门镇巡防去了，干么又杀了个回马枪，现在来内讧呀？快放下枪，否则就不客气了，马警们一再断喝道。无奈之下，田虎子照办了，也示意手下人不要造次，免得误伤。

雨水打在身上，贴身的汗褡立刻湿透了。田虎子抹了一把脸，喊问说：二棍子，你这是做啥呢？我跟你在一个锅里盛饭，你现在却想打烂我的碗，你实话让我知道吧？张喜群塑在马背上，干脆没听进去，阴鸷的目光逼视着马丑子，一下子将后者盯毛了，下盘不稳，脚下开始拌蒜。田虎子也恼了，冷笑说：二棍子，别给了个花针，你就当棒槌，你现在还只是一个代理，实际上跟我平级，步警队还轮不到你来当爷。话未落地，枪响了，一粒子弹射在了脚下，麻石板上爆出了一团火渣子，田虎子及时闭上了嘴。

僵持一番后，张喜群沉声道：步警队里发现了烂果子，我是来剜烂果子的，让这样的败类继续待在警察局，便是我这个代理局长的失职，那我也愧对敦煌的百姓。此言一出，步警们登时乱了，一个盯一个，似乎对方才是那一颗烂果子。张喜群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见火候到了，趁机说：谁想见识一下剜烂果子，谁就留下，否则的话，赶紧回去换衣服吧，子弹可没长眼睛。步警们得到了大赦令，纷纷拾起地上的东西，走得一干二净了。田虎子没走，戳在地上，实在是不肯在下属们面前丢脸，当然也想看看这一出戏如何唱下去。马丑子欲走，但也走不脱了，一排乌黑的枪口指向了他，脸白得像一碟子石灰。

在这个空旷寂然的路口，张喜群居高临下，冷然道：丑子，五年前，北门外的一座汉墓，可是你盗走的？三年前，净土寺里丢了一尊佛头，后来被卖到了兰州城，应该也是你主谋的吧？马丑子登时慌了，哀告说：我早就改了，我现在穿着这一身老虎皮，身为民国的警察，已经归正了。哦，你脖子上好像挂着一枚玉石，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上面镌了一尊观音菩萨，观音的左手端着一只净瓶？张喜群讯问道。马丑子抓住了挂饰，一味地点头：长官，正是玉观音，让你给猜中了。张喜群又道：我今个天去了一趟玉门街，在冯家祠堂里再次查勘了一遍失窃现场，你这件玉观音，恰巧是冯保老太爷祖传的物件，莫非你就是这半个月以来，一直出没于沙州城里的那一名江洋大盗？田虎子灰败极了，自责不已，竟然将玉门街听成了玉门镇，以至于突袭急递铺未果，反倒被代理局长堵截在了这里，一时间下不了台。田虎子心知，眼下最为棘手的乃是马丑子，作为自己的一员悍将，这个草莽汉子一向忠心不二，敢于泼命，张喜群此番来问罪，明显是要剪除他的这一方嫡系，壮大马警队的势力。雨打在了颊脸上，像沙子打的一样疼。田虎子暗忖，假如二棍子没有十足的把握，断然不会如此的嚣张。这么着，田虎子揩了一下鼻脸，手心里黏糊糊的，觉得还是做一条泥鳅最好。

这一时，马丑子咯咯咯地发笑，梗起脖子说：长官，不打粮食的话，人人都会讲，就算你要冲着我来，办我的罪，起码也得找一个靠得住的借口吧？张喜群的权威遭到了挑衅，呵斥道：老子办案只看结果，不问手段，倘若你再狡辩一句，只怕我还来不及喊枪下留人，你就已经横尸在了街头，快招吧，少啰唆。马丑子姓马，性格上却是犟驴，声言道：长官，你手下马警队里有一个叫包德敏的，平素里跟我交往颇多，脾气相投，常常在一搭里喝酒吹牛。是这，昨日中午吧，包德敏约我在胡锅子店里见了面，将就着吃了一顿午饭，这块玉观音便是包德敏临走前相赠的，我没问来由，一直戴到了今天。

一声霹雳，突然炸响在了头顶，张喜群腕子一抖，将长鞭收了回去，怒斥说：你个狗儿子，有胆量做贼，却没有勇气扛锅，竟然在这达满口雌黄，将所有的脏水统统泼向了包德敏。你知道么，马警队在昨日晚间缉捕一名惯匪时，包德敏以身殉国了，死得很惨，现在尸首还停在郊外的化人场里。田虎子的脑袋中出现了一个声音，嚷喊说：完了，完了完了，马丑子这下绝路了。当日一早，田虎子在警察局里得到过动态报告，又亲眼看见包德敏的亲属在门外嚎丧，可见这桩事情做不了假，板上钉钉了。这个关节上，马丑子的目光求援而来，巴兮兮地盯看着田虎子，央求对方替自己解围。出于过去的情义，田虎子蹒跚到了马丑子跟前，开腔道：

“包德敏以身殉国，属于民国英烈。你刚才满口喷粪，辱没亡灵，足够你死三趟了。”

“虎哥，求你了。”

田虎子抚了抚部下湿漉漉的头发，安慰道：“丑子，我知道你是个孤儿，没爹没娘，也没有姊妹弟兄，你就安心上路吧。我答应送你一口松木棺材，还在上面描龙画虎，下一世里你争取出人头地，有一个不错的前程。”言毕，田虎子孤寂地走了，很快便消失在了雨雾中，将整个路口交给了马警队。

薄暗中，马警队的人马犹如两堵高墙，将左右两条街道扎住了，只留下了另一条逼仄的巷道。身为步警队的一名骁将，马丑子并不是吃素的人，知道敌众我寡，纠缠不得，慢慢地往后退却。这一刻，张喜群端坐在马背上，将一切看在了眼里，但并没有阻止。马丑子后退了一丈远，突然掉头而去，发足狂奔，一眨眼便隐没在了巷道中，逃出了身后的那一排枪口。奔逃了大概有半炷香的工夫，马丑子终于笑出了声，感觉自己逃离生天，好歹保住了这一条小命。马丑子暗中发愿，待天亮之后，一定去一趟寺里磕头供香，而后离开沙州城，离开敦煌这一片绝境。笑声突然停下了，隔着漠漠的雨雾，马丑子瞭见前头站着一个人，手里牵拽着几只畜生，像狗，像狐，也像一群激烈的戈壁狼，断了自己的生路。马丑子识趣，慌忙抱拳一揖，刚打算开口讨饶时，却听见对方说：

“杀一个妇人，断一门香火，难道仅仅因为她偷了几枝花么？”

马丑子恍然了：“她的确不该偷。”

“什么花？”

“罂粟花。”

不料想，对方松开了手，沉声吆喊了一下，几条黝黑的影子扑将而来，立时将马丑子撂翻在地。猴子，该死的猴子，马丑子拳打脚踢，奋力抵抗着，顾得了头，却也顾不了腿脚。在清冽的雨水中，血腥气来得刺激而恐怖，马丑子渐渐地颓败了下去，动弹不得，像一块摔烂了的破麻袋片子。巷道口传来了一阵阵单调的马蹄声，不一时，张喜群骑在坐骑上，缓缓出现了，停在了马丑子将要咽气的肉体旁。

“苏食叔，你是去连夜上坟么？”

“嗯，剜下他的心，趁着还烫，我好去有个交代。”

卷三十一

世兴堂的热闹是人人皆知的，但像这两天这么热闹，却也令人骇然。

天气寒了，敦煌开始结冰了，人们一张嘴说话，鼻脸前便站着一团白雾，话也很虚。来自灵台坊的边家三姊妹，索性将娘老子停尸在了世兴堂门口，扬言要讨个说法。除了二女子外，剩下的两个姊妹脑子有些瓜，一天至晚傻兮兮的，连鼻涕和口水也收不住。女婿们也强不到哪达去，一个是大脖子，一个是半脸汉，二女子的丈夫则是个蔫货，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全凭了女将做主。二女子扯了一块白布，去了秦川笔墨店，请人书了一颗锅盖大的墨字：冤。这颗墨字虽然张挂在世兴堂的门口，但像长了一双腿似的，让城里城外的人迅速周知了，比六合班搭台唱戏还要红火。事发在昨天，过了短短一个晚夕，人们沮丧地发现，边家人竟然驻扎了下来，不但搭了一座简易的灵棚，还架了煤炉子，支起了案板，开始就地吃喝。中午时，三姊妹围着开水锅，胳膊上挂着裤带长的面条，一边揪片子，一边跟人理论，好像这一群母鸡也会斗架。邻舍们说：沈先生是一个多好的人呀，这么糟践人家，分明是造孽，报应就在头顶上呐。二女子抢白道：不是你们的娘老子，你们不知道这一份剜心的痛，世兴堂不给个交代，我们就住到腊月里，正月里，反正这么个鬼天气，人也不会臭掉的。邻舍们又哀告说：行个善吧，你娘是六十九上殁的，虚上一岁也整七十了，这个高寿上应该是喜丧，宽人一步，自己也积德嘛。二女子忘了前头撒过盐，抓起盐罐子往锅里扔了一把，又扔了一把，横眉道：沈先生开错了方子，把我娘给吃死了，我何错之有呀？

很快，有关边家人的各路消息便爆发了，一个比一个刺激，几乎能惊掉人的下巴。沙州城的居民们不甘乡下人如此放肆，一边倒地站在了世兴堂的这面，抡起胳膊，纷纷上去数落，废掉了不少的唾沫星子，却仍然没有灭掉三姊妹的气焰。这么一闹，世兴堂关门歇业，前来投医看病的人立刻不干了，几个同样来自灵台坊的人泄露了天机。天呐，边家的这个娘老子，原先是光绪末年有名的窑姐，花名叫地达菜，赚够了银子后才从了良，嫁给了灵台坊的一个老光棍，一连下了三个扎花的。天呐，听说这个老窑姐以前染过脏病，还是沈先生一手治好后，才生养了后人，但姊妹们怨恨世兴堂没有治彻底，让她们的脑子瓜掉了，所以拿死人坑活人，来讹诈恩主了。天呐，这三个货也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奶子早让人揉松了，裤带也解惯了，尻子比磨盘还大，那一副淫浪的样子，绝对输不给门板上僵硬的娘老子，阴阳两界一个德行。吃罢了揪片子，边家人齁着嗓子，盘腿坐在了世兴堂的门槛上，既不哭，也不闹。二女子拿出了针线，一边纳鞋底，一边接话，似乎整个沙州城里她自己说了算。

整整一宿，沈破奴拒不开门，将自己反锁在了书房内，一直在翻箱倒柜。伙计们在外面守了一夜，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方面忧心沈先生，另一方面愤愤不平，思谋着打出门去，将边家的泼妇们撵出沙州城，还一个清净。沈戴氏端着托盘进来，午饭是烫面饼，外加粉条豆腐、炒洋芋丝，安顿伙计们抓紧吃，别饿坏了肚子。伙计们跟了世兴堂这么久，替沈先生难过，谁也不愿意动筷子，碾药的碾药，晾晒的晾晒，一个个像抽了筋似的。沈戴氏一向主内，开口说：刚才你们的唾沫星子我全听见了，我可丑话说在前面，谁要是胆敢去欺负了门外的边家人，我第一个饶不了他，我销他的伙食账。眼泪哗地下来了，婆娑在鼻脸上，又道：从我世兴堂的牌子挂在敦煌的第一天起，一直是闪亮的，干净的，别说遭人啐唾沫了，就连一只苍蝇也站不上去。今个天是个坎，边家人声称治死了人，不光把尸身子、花圈和灵堂停在了门外，还吃吃喝喝地过起了日子。是这，先不论对错，毕竟边家人服着孝，还在丧事当中，就算人家攒了一肚子的恶痰，朝门匾上吐，那就先让人家吐吧。将来等事情了了，我扛着门匾去党河里洗，洗干净了，世兴堂还是发亮的，干净的。伙计们嚷喊说：那个贼婆子，自己的女儿们不孝，有好几次她被扔在店里头不管，还是沈先生免了全部的费用，白给抓了药，雇了马车送回灵台坊的。沈戴氏断喝道：快吃饭，莫非烫面饼还塞不住你们的嘴么？

门外的一切，沈破奴悉数入耳，可家里人越这样说，越是像抓起一把绣花针，扎在了他的心尖上。折腾了一夜，书架凌乱，抽屉倾覆，撕碎的纸屑像下了一场暴雪，沈破奴翻遍了书房内的每一页纸，将过去几年存档的方子逐一检查毕了，竟也没发现边家老太的。墙角里的火炉子早就死灭了，这个季节上，寒气慢慢渗出了地面，尤其在这间背阴的房子内，哈气成冰，连仰衬纸上的尘索也几乎冻结了。从医这么久，沈破奴养成了一个优良的习惯，每天开出去的各类方子，一定要誊抄一份，晚上复查完了，再分别归档，留下一个底子。蹊跷的是，边家老太也算世兴堂的常客了，两个月前的方子，竟然石沉大海，遍寻不获。沈破奴歇缓了片刻，打算从头再找，偏就不信这书房里闹了鬼，单单叼走了那一张纸。起身时，袖子带倒了一本线装书，书掉在地上后，吐出了一页纸。沈破奴俯身拾起来，展开一瞧，一阵醉酒般的快意迅速占据了表情，不是它，难道是谁，这真是骑驴找驴，一切都不曾枉费。沈破奴腾开了书案，用袖子擦了好几遍，拿来戒尺镇住了那一张纸，仔细研读开来。然而，瞭见那几个朱笔画下的圆圈时，沈破奴一下子坐不住了，脊背上立时孵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按照他个人的习惯，凡朱笔圈定的内容，要么用药有疑，要么便是剂量不确，当然是因为把握不准，才在方子上留下了一言半句的批注。终于忆想起来了，边家老太患的是肝病，当初探摸时，沈破奴就发现对方的肝脏硬得像一块河石，除了下一味猛药，否则连一旬的时间也活不过，于是便大胆地开出了方子。当日夜里，沈破奴在复查一沓方子时，单独将这一张择了出来，左斟酌，右研判，但也不知被什么打搅了，只敷衍地画上了几个红圈，没了下文。寒气紧锁着，沈破奴冻得发抖，潦草地披上了一条被单，越看越害怕，越害怕越看，一直看到了眼底里发黑，反而不再冷了，汗下如浆。天杀的，当时咋就昏了头，这红圈里的用药，这朱笔划掉的剂量，用在一个精壮汉子的身上，恐怕也难以忍受，遑论边家老太那个连皮带瓤也没有几斤几两的婆子。自责了一番，悔恨了半天，沈破奴心有不甘，抱出来一大摞医书，对着古方仔细检查。半晌后，在一册一九一六年上海鸿宝斋书局印行，由一代名医吴毓昌校订的《校正本草纲目》上，沈破奴确认了错误在己，由于他个人的缘故，一手造成了边家老太殒命，遂彻底地气馁了下来。沈破奴瘫坐在窗口下，一阵子冷，一阵子烫，那些朱笔的墨迹被汗水濡湿了，漫漶开来，好像从纸张中突然淌出来的血水，滴滴答答的，让他难以洗脱罪责。薄暗中，沈破奴抽了自己几个耳光，越抽，手上越湿，这才明白落泪了。沈破奴苦楚道：我是个罪人，我是敦煌最大的罪人，我没脸了，我的脸很快就要被剥开了，将来连一张臭狗皮也不如呀。

究其实，在这一刻，也惟有沈破奴才知道，这些年的如坐针毡，这些年的胆战心惊，到底是一种何等的滋味。世兴堂还没出过事，但目下一出事，竟然是天大的事，连人命都搭了进去。沈破奴掐指一算，自打端午节之后，自己就像沙州城里的一介游魂，世兴堂中的一尊傀儡，整天价地提不起精气神，头重脚轻，恍兮惚兮。白昼上，人虽然在坐堂问诊，有问有答，打发着病人，但心魂不在，一切都只是对付。入了夜，沈破奴每顿只吃一小碗，撂下筷子后，便将自己锁进了佛堂，念了啥经，磕了几个头，转身就忘光了。颓坐了许久，寒气业已攫取了沈破奴，让他双膝如木，打起了摆子。这么着，沈破奴终于对自己下了判语，归纳出了八个字：白昼为鬼，入夜做人。

门外，女儿性元的嗓子响起时，沈破奴慌了，明白克星来了。

性元是骑马赶来的，一头的汗，脸白得像一团新摘下来的棉花。沈戴氏一见性元从后门上闯了进来，骨头都快吓酥了，忙拽住了女儿，惊喊说：乖乖，你不在胡家坊里躺着，凑这个热闹干啥，快去睡房里躺下吧，外面的风大，小心吹坏了身子骨，落下个病。性元的第三胎没保住，刚开始显怀时，率着两个儿子在党河边玩耍，不小心跌了一跤，晚上就小产了。小产也要坐月子，但性元这回的月子，比前头诞下小党和小河时还要泼烦，身上始终不干净，恶露不断。沈戴氏天天炖老母鸡，汤里放了补品，虽说女儿圆了一截子，也有了双下巴，但整体上还是虚的，始终也没能缓过来。性元并未采纳母亲的建议，推了推书房的门扇，发现里头是反扣的，悄寂一片。沈戴氏低语道：从头天下午见过边家人之后，你爸就这样子，连一滴水也没喝，窗台上的饭食也没动。性元招来了一名伙计，贴耳说：你快去，去警察局对面的急递铺，将胡梵义喊过来，别癞蛤蟆避端午了，好像他不认识世兴堂，跟沈家没一点点关系似的。性元将马鞭递给了伙计，后者应命而走。沈戴氏慌乱道：性元，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呀，他俩一个是水，一个是火，你这不是要把世兴堂点着，乱上添乱么？性元涨红了脸，笃定说：梵义毕竟是沈家的女婿，丑媳妇还要见公婆呐，他姓胡的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一念及这个话题，沈戴氏便哑下了，拾起空碗，簌簌簌地走掉了，老半天才哭出了一两声。

伙计们也散了，忙着整理晾晒下的药草，空气中开始弥散着一幕幕颗粒状的粉尘。性元贴在窗棂上，哀恳说：爸，你不能这么作践自己，你把门开开，我给你沏一壶热茶，送一件棉袍吧？沈破奴瘫坐着，攥着那一纸朱红色的方子，并不接茬。爸，我已经打听过了，问过边家的二女子了，边家人就是来讹钱的，除了讹钱，还索要一口松木棺材，让世兴堂将人抬埋掉，一了百了，从此不再纠葛。性元絮叨着，犹如小时候偎在父亲的怀里，不停地呱啦呱啦那样。爸，我其实已经答应了边家人，答应了二女子开出来的命价，三天之内一定会筹齐这一笔钱，打发掉她们的。闻听着窗外的声音，沈破奴知道，自从女儿出嫁后，做了人妇，当了人母，父女之间便再也没有像此刻这么亲昵过，性元也没有像目下这般乖顺过。性元小产后，沈破奴也曾开过方，抓过药，督促妻子去胡家监督女儿，一顿不落地全部服下了。吊诡的是，像这样再简单不过的小疾小灾，沈破奴一般是药到病除，可轮到了女儿，前后的几张方子却统统失了效，一点转机也不见。沈戴氏回家后，一描述性元的病况，沈破奴每每唉声叹气，心里急出了一场场火灾，干脆扑不灭。这么着，沈破奴的心思渐渐走偏了，将所有的不幸归罪在了他的头上。沈破奴原本相信，自己的手是开过光的，灵异无比，所以才成就了世兴堂在关外三县的大好名声，也让一个异乡人踏实了下来，娶妻生子，有了这么一大家子人。真是一步错，步步错，现在灵光不再了，天老爷的眷顾没有了，上佛的赐赠也杳然无存，竟然连连失手，干出了一件又一件低劣而愚蠢的勾当。性元接续道：爸，人都不容易，人活在这个世上就是一桩孽障事，谁不摔跟头，谁不会走眼，谁又能保证自己顺风顺水呀？爸，你可能老了，老了就记不住方子了，难免会有差错，边家老太害的是绝症，早走晚走也是一个走，你千万不要大包大揽地惩罚自己，让女儿惜疼你。又道：边家人此番来停尸，来搭灵棚，来闹事，但他们并不是想砸世兴堂的牌子，也没一个哭天喊地，像孝子那样心碎的。二女子明说了，拿了钱之后，他们三姊妹想去口外，去新疆讨生活，再不回敦煌了。爸，知父莫如儿，我虽然是一个嫁走的人，但我清楚世兴堂这么些年没攒下几个钱，你慷慨，你公义，你的眼睛浅，见不得穷人叫苦，动不动就免了病人的费用，你自己垫上钱抓药送药。我合计了一下，梵义那达去年底在急递铺分了红，交给我保管了一笔钱，我再向婆家借上一笔，另外还将我出嫁时陪的首饰抵押在了典当铺，明日里便可以兑出一笔钱，这三项汇在一起的话，基本上就够了，你不必操心。沈破奴的身体弹了一下，站起来，手摸在了窗户的铁销子上，想了想，又松开了。性元继续道：也怪我，怪我粗心，我光顾着照料高房子上的公公，去经营两个娃娃了，却不知道自己的爹妈也着实老了，也需要我尽孝，我真是蠢透了。一窗之隔，咫尺之距，沈破奴分明瞭见了女儿的哀伤，听见了这些心碎的肺腑之言，手复又按在了铁销子上，但已经迟了。

书房外，梵义沉吟道：沈先生，请你把门开开。

这一时，沈破奴突然惊现出了一份慌乱，顾盼中，一个箭步奔向了书案，将一摞书本抱在怀中，匆匆码在了书架上，又去抱另一摞。书的确太多了，扔在地上、椅子上、窗台和书案上，沈破奴只恨自己少长了几双手，想想便也作罢了。地上撒满了纸屑，可偏偏连一个笤帚头也不见，沈破奴用脚尖扒拉了一番，目中仍旧是一层白花花的雪。算了吧，倘若书房里连一点纸屑也没有，那就好比是进了灶房看不见面粉和盐那样，反倒有一丝怪异，沈破奴思忖道。梵义继续叩门，一味地嚷喊着沈先生，门扣子啪啪啪的，犹如一阵阵的急鼓。沈破奴差不多快忘了，忘了不知从哪一年哪一月开始，这个女婿彻底改了口，不再喊爸，而是客客气气地将外父称作沈先生，跟街上的人们一样，也跟病人们一样。沈先生，这个貌似尊敬的称谓，此刻从女婿的口中喊出来，不免有些冰冷，也有点隔膜，但沈破奴已经无暇去斟酌了。沈破奴跑到了脸盆架子上去洗脸，水太冰了，水里头藏着无数根针尖，蜇得颊脸生疼，皮肤好像也红了，一阵阵地烧烫。净完面，沈破奴用湿手巾擦了外套，擦了鞋尖，又将脖颈子下的一粒纽扣系牢了，款款站在了门端里。梵义的喊声刚落下，沈破奴便急迫地问：哦，是梵义来了吧？

见沈破奴开了门，露了面，梵义却后一步，躬身致礼：沈先生，梵义叨扰了。

性元冲了过来，一把攀住了父亲的胳膊，目光仿佛篦子一般，从头到脚地梳了几遍。性元的嘴噘下了，表情好像一张揉皱的纸，舒展不开。盯了半晌，见父亲囫囵着，气色尚好，无甚大碍，性元又凄楚地笑开了，撒娇道：爸，我刚才的话，其实也是梵义的意思，你不信的话，你最好当面问问梵义吧？梵义的眸子很亮，接过了女人的话茬，款然道：性元在当这个家，性元的主意，自然就是我的主意，沈先生不必多虑。梵义笃定的态度，助长了妻子的一腔热情，性元嘻然道：破财消灾，花钱免罪，既然边家三姊妹是冲着钱财来的，那就遂了人家的心愿吧，世兴堂绝对吃不垮，也不会让敲诈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梵义帮腔说：性元讲得在理，这个人世上最积德的事情一共有三样，第一是撒钱，第二是散财，第三便是施舍，这辈子边家人来向世兴堂伸手，等到了下一世里，连本带息的，我保证他们连一分钱也不敢少，统统会赔过来。性元更加高涨了，眼见着翁婿之间如此默契，如此投合，便道：等筹齐了这笔钱，我亲自出门去轰走他们，只当是肉包子打了狗。梵义沉声道：依我看，性元即便想给，边家人也未必敢拿，谅他们也不敢来薅我身上的羊毛。咦，你啥意思，你说出来呀？性元催问。梵义坦承道：头顶有神明，人世存王法，有些事情并不依赖人的意愿，而是滚滚的天意，是显而易见的天意说了算。这一过程中，沈破奴始终哑默着，但分明从两个后人的谈议中，窥见了彼此之间的罅隙，掂量出了双方的分歧。滚滚的天意，沈破奴品咂着这句话，突然生出了一种急迫的渴望，想让自己宽释一番，也想帮帮女儿。

“性元，你去忙吧，我跟少东主单独说说话。”

“嫌我了？”

“快去吧，少东主来一趟不容易，男人们说话，女人最好别添乱。”

门闭上了，梵义一时下不去脚，书房内的狼藉与荒凉，并不是沈破奴的风格，似乎惊恐还在，绝望仍不曾离场。沈破奴亢奋着，用袖子擦净了椅子，邀女婿落座，但梵义垂手肃立，目光焊在了外父的身上。真的，沈先生瘦了许多，肩膀塌了下去，衣裳单薄，凸起的颧骨上略有点擦伤，几绺胡子发黄，轮廓清癯。哦，少东主很久没来世兴堂了，今天光临，却碰见了这么不堪的场面，外头闹事，里面如此混乱，真是对不住了。沈破奴客客气气的，比对投医问药的人还耐心，先自矮下了身段。梵义道：沈先生不必内疚，我打听过了，那个边家老太的肝脏坏死了，腹中积水，肚子肿成了一只皮筏子，已经七八天水米不进，迟早的事。不管咋说，我脱不了干系，我真是有罪，我还从没有这样失过手，让世兴堂丢尽了脸，让性元替我揪心，也连累了少东主你，沈破奴哀恳道。沈先生，如果你还这么自责，熬煎自己，我倒有一个法子，可以让先生立刻解脱，从此不再芥蒂于心，梵义答复。哦，什么法子？追问道。梵义蹒跚过去，盯视着对方，仔细道：除了赔一笔钱之外，我现在就打开大门，去给边家老太披麻戴孝，去哭丧，去抬埋了她。这一时，沈破奴突然慌了，扯拽住女婿的胳膊，哀告说：断断不可，罪在我，罪不在你，少东主你是何等的人物，你一旦低了头，敦煌人将来都将耻笑你，轻贱你。梵义凄楚一笑：我算什么人物，我只是胡家的长子，也是沈家的姑爷，我有尽孝的义务。闻听此言，沈破奴的内里，顿时潮起了一股感激的汁水，忙劝慰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少东主，这一世里你我翁婿一场，我真是知足了。

目光尽头，梵义瞭见书案上的一只长颈花瓶中，插着几枝干花，花叶硕大，颜色沉郁。

听说，入秋前少东主答应过文武和事老协会，要担任今年土地庙法会的主祭，城里头传遍了，二十三坊也尽人皆知，但这件事怎么就黄了，没了下文？沈破奴探问道，小心翼翼地。梵义反问说：沈先生，你信佛么，信土地爷么？沈破奴一怔，斟酌道：年轻时，我自然是不肯信的，那时候我有入世的心愿，觉得凭着我的本事，凭着一肚子的书本，便可以游走四方，可以齐家治国平天下。但是，天意莫测，命运弄人，人不过是地上的蝼蚁罢了，岂能违拗天老爷的差遣？而今，我也算蹚过了几座山，渡过了几条河，迈过了一些坎，见识了人心的冷暖，现在便渐渐地信了，就像少东主刚才说过的那样，此乃滚滚的天意。梵义丢下对方，缓步踱到了书案旁，随手翻了翻那本吴毓昌校订的修正版《校正本草纲目》，又摸起一本小册子，瞭见封皮上印着一行颜体的书名：《丁氏家训》。梵义打开了首页，目光轻诵道：敦孝悌，睦宗族，饬伦纪，辨职业，择交游，安义命，尚勤俭，谨婚嫁，慎丧祭，训子孙。沈破奴偎了过来，不但没有阻止梵义的莽撞，相反却泯然一笑，似乎很欣赏对方的这种举动。梵义搁下书，接续了前头的话题，慨然道：沈先生，我之所以答应了文武和事老协会，答应了丰鼎文山长，滥竽充数地去当一回南郭处士，实在是因为他们慧眼识人，知道我不信，所以才来试探我，驯服我。或者说，那些耆老和乡绅也根本不信，但他们一个个老了，无力伸张，于是挑选了我，让我去撕破蒙在敦煌脸上的这一幕迷信的面纱。

自打在南门外，梵义接下了主祭一职后，情势的突变，连日来的参悟，让他终于在此刻一吐为快，激奋的心情，漾荡在了浑身上下，令沈破奴也感觉陌生。哦，我是想问，事情咋就黄了，土地庙的祭祀怎么就无果而终了？沈破奴嗫嚅道。梵义断然说：沙州城和二十三坊之间谣诼遍地，说李豆灯大人死了，秘不发丧，让人将骨灰撒在了大田小田里，施下了恶咒，所以上半年的庄稼全都毁了，下半年也没能补种回来。百姓是短视的，怨怪不了他们，可偏偏李豆灯活着不出来对质，死了也不见举丧，文武两家和事老协会就此瘫痪了，再去办一场法会的话，显然于事无补。沈破奴思忖道：少东主，你是怀疑文武协会的老夫子们别有用心，用迷信的手段，用一场设坛作法的祭祀，让百姓认命和驯顺，将不公和罪愆归罪在一些泥像和神祇的身上，来麻痹大家吧？梵义咧笑：不，我恰巧另有怀疑。怀疑什么？追问道。梵义答：正如沈先生刚才讲的，年轻时，谁都想做一只天上的鹞鹰，搏击长空，牧野千里，可随着阅历的增长，人就慢慢地降落了下来，站在了地面上，看见了秩序、乡约和法度，以及一本本祖传的家训，恐怕这才是不变的天道，也是人世上的规范吧。在我看来，除过这些，剩下的皆是一些黑暗的力量。沈破奴讶异极了，失声道：黑暗的力量？少东主，你是说敦煌以及关外三县容不下天道与规范，必欲铲除之而后快吧？

梵义并未作答，绕过书案，从长颈的花瓶中，轻轻抽出了那几枝干花。

哦，这也叫百号，它在地里的生长期，大概在一百天左右，所以才这么叫。沈破奴追了过来，欲阻止时，却已经来不及了，便如此绍介道。可惜了，它要是现在活着的话，肯定很漂亮，恐怕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花吧，梵义赞道。沈破奴从女婿的手上接过了花，释解说：这还是性元带着娃娃们，从外面采来的，我见颜色漂亮，做了一番处理，竟然一直插到了现在，积满了灰尘。言毕，沈破奴扔掉了干花，又追上了一只脚，将其碾成了粉末。半晌后，梵义开腔道：它叫百号，也叫花花子，敦煌人一般称作罂粟花，当然也可以叫运三，运三是前清末期的一条典故，大人娃娃们都知道，想必沈先生也……这一刻，沈破奴摇曳了一下，眼底发黑，忙去扶书案，孰料却没有撑住身体，忽然间跌落在地。沈破奴忍着疼，滚爬了一番，伸手搂住了女婿的大腿，哀告道：

“老朽有一事相求，恳请少东主先答应了我吧？”

“沈先生，快起来说话，尽管吩咐就是了。”梵义拉拽了几次，均无果。

“是这，我不想给女婿添乱，更不打算给少东主抹黑。我在敦煌的日子到头了，我不愿意看见敦煌翻脸，让沙州城撵我走，我自己做一个了断吧。”沈破奴战栗着，不像是寒冷控制住了肉体，而是一种广漠的恐惧，自每一个毛孔中焕发了出来，“我已经老了，我想叶落归根，我打算带着性元她妈，回湖北老家去，赎了自己的罪，挽救这一世的清白。”

“先生出言太重，你究竟何罪之有？”

沈破奴冷笑一气，咆哮道：“胡梵义，我真的受够了，也请你别再惺惺作态，你其实早就怀疑上我了，所以你我虽然名义上是翁婿，实则连路人也不如。你不想跨进世兴堂的门槛，我平时也甚少去隔壁胡家的院子里串门，哪怕我肩负着疗治老亲家的病，也只是女儿性元在中间来回撺掇，一个人给两头传话。哦，记得多年前，你跟着令尊大人来沈家做客，老东主当时就要挟过我，攥住了我的把柄。我一个外来户，慑于胡家父子的淫威，只好乖乖地依从了你们。我卖了房子，从城门外搬到了党河边，表面上看，好像胡家馈赠了一座宅子，恩义大如天，对我相当的礼遇，其实不然。没多久，胡家请印光法师来做媒，即便我心有芥蒂，但也不敢拂了大家的面子，性元还是嫁给了少东主你，并给胡家生养了两个后人。不，一切不该是这样的，这些年我始终输掉了这一口气，心如刀绞，我是怎么过来的，我何以会开错方子，治死了边家老太，恐怕惟有我自己才知道缘由。”诉说至此，沈破奴已经疲累不堪了，松开了梵义，开始捡拾地上的纸屑。白雪一般的纸屑，被沈破奴逐一拾了起来，哈一口气，在袖子上擦干净，死死地捏在了手中。又絮叨说：“少东主，沈家的这些付出，世兴堂做出的这些牺牲，全美了胡家的今天，造就了你们如今的腾达，可我剩下了什么？获得过什么？这一切不为别的，只因我原本姓丁，我叫丁弥寒。”

“我只知道，我是沈家的半个儿子，其余的我一概不知。”强辩道。

呵呵，沈破奴的冷笑，显得怪异极了：“胡家真是一把好榔头，在榔头的眼睛里，我这个姓丁的外乡人，只不过是一颗阴钉子。阴钉子钉在了党河边，先是锁住了胡家的风水，让你们这一门的好运势不再流失，从此节节攀高。而后，少东主你又借着一门姻缘，将自己那一颗男人的阳钉子，钉在了我女儿性元的身上，让丁家世代不得翻身，供养着你们。”沈破奴的手上，积攒了一大摞纸屑，拼命地攥住了，似乎生怕它们被一风吹去，寸纸不留：“我输了这一口气，我短了这一世的精神，只因为我原本姓丁。”

“这不是你的错，先生。”

“但这些错，偏偏被令尊大人利用了，所以来威胁我，逼迫我，让我抗拒不得。”

“外父，这些不堪的往事，不提也罢。”梵义荒凉一片，哀告道。

“不，我受够了，我非要说破。”

“其实，沈家跟胡家现在就是一根藤蔓上的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然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就应该化毒为药，彼此宽谅，而不是纠葛于这一堆乱麻当中。”梵义已然猜中了对方的内心，但沈破奴狂泻出来的这些怨怼与愤怒，既让人生厌，也令自己难以辩白。实际上，那些冥冥当中的混沌意志，早就被梵义参悟透了，犹如它们是身后的尘土，一旦蹚过去了，便再也不可能回眸。况且，这些旧日的因果，乃是父辈一手缔结下的，于今无益，将来也于事无补。梵义道：“沈先生，敦煌不曾撵你走，这沙州城就是你的家。”

“放我走吧，只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请讲。”

“两个娃娃中，我要带走一个。”沈破奴突然凝重了起来，笃定道，“小党也好，小河也行，只要赐给我一个，跟着我远走高飞，我也就知足了。不过，这是我跟你男人之间的约定，千万不能让性元察觉。我知道，少东主你一定有手段，也有借口，因为性元爱你，相信你。”

梵义惊呆了：“你一定是疯了。”

“的确，我真的疯了。”沈破奴将满把的纸屑抛在了空中，不一时，头顶和肩膀上落满了一层白雪，仿佛葬礼中的人，被死亡的气息席卷了。又道：“两个娃娃，既是你们胡家的骨肉，但也有一半性元的血脉。我想带走其中的一个，以后姓丁，做我丁家的后人。”

“沈先生，胡家既然能钉住你，当然也可以拔掉你这一颗锈钉子。”沉郁道。

“可惜，一切晚矣，钉子烂了。”

这么着，沈破奴方掏出肺腑，释解了一番。沈破奴本名丁弥寒，原籍黄州府，自小生长在十万大山中一座叫鼎村的庄子里，三世单传，一脉所系。鼎村三面环山，其状若一尊巨鼎，读书人嫌笔画太繁，又加之村里人以丁姓为主，遂称之为丁山，或曰丁村。丁弥寒的父系世代为农，平时种植红苕，农闲时则挖掘草药，择其优质者，洗切和晾晒干净后，贩到山外一个叫尚方的镇子上，赚取一点银两，糊口度日。黄州一带，自古医学之风大炽，也是明朝文林郎李时珍的故里。每年清明前后，家家户户都要去祭扫李时珍的墓冢，并从坟头周围拔下一束青草，挂在自家的门楣上，以求去病祈福。在丁弥寒的记忆里，自己从小就生活在浓郁的药草气息中，跟着父亲辨识百草，品鉴万木，所以天生就对医学有好感，毫不陌生。这在丁弥寒日后的逃亡生涯中，起到了至为关键的作用，让他觅见了一条活路，端上了吃饭的碗。那些年，每到了去尚方镇卖药的日子，丁村人就成团结伙，一起出行，而母亲丁王氏也从整日价的昏睡中苏醒了过来，眉开眼笑。一般在三天之前，母亲会亲自动手摘下一种花叶，仔细捣碎了，捣成了一种草浆，然后卧在溪尾上洗头。洗毕，母亲还要晾晒上大半天，这让丁王氏的头发又黑又亮，仿佛一匹宽阔的缎子，散发出一股清冽的味道。贩药往往是男将们的勾当，丁弥寒家却是由女人出马，跟在马帮的后面，翻山越岭，一路上安危莫测。每次出发前，丁弥寒都会瞭见母亲的下巴扬得很高，衣冠无尘，五官上布满了一种清高的神色，好像她不是去下苦，而是去赶庙会，去寺观里上香。

鸡有鸡路，狗有狗道，丁弥寒家的药草一般卖给尚方镇有名的沈家药材铺。货物搬进去，人再空手出来，挎在肩胛上的包袱里，就传出了钱碰钱的声音。丁王氏每趟回来后，左手放下包袱，右手撕开点心纸，催喊儿子快来吃。父亲则打来一盆水，将麻钱全部浸泡在水中，一枚一枚地搓洗干净，擦拭完后，再用一根麻绳串起来，挂在夹墙内。在下一次出山前，丁王氏有一段漫长的懒散期，披头散发，满脸锈迹，不是在昏睡当中，就是坐在门前晒太阳，几乎与外人不说话。丁王氏甘心做哑巴，但挡不住丁村人的闲言碎语。渐渐地，这个家便成了众矢之的，天天飞进来石头瓦块，儿子一出门，时常遭到娃娃们的欺辱，要么脸破了，要么衣服撕了。丁王氏终于爆发了，挑了一个赶集的大场合，破口大骂道：我的药之所以能卖给沈家药材铺，只因为我没掺假，我没有昧过良心。我的药能卖大价钱，自然是托了沈家的福，沈家老财东是一个大善人，可怜我的缘故吧。又道：如果不是我男人害了惊死病，我一个妇道人家，才不稀罕抛头露面，坏了丁家的门风。这一顿泼妇般的大闹，顶多能维持上十天半个月的平静，但后续的唾沫渣子，比山洪来得更为凶烈。丁弥寒知道，父亲的头低下了，有时候低到了裤裆下边，再也没抬起来过。父亲的确害了惊死病，有一回上山挖药时，被林子里窜出来的野猪拱下了崖壁，几乎摔了个半死。打那以后，父亲只要闻听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就会冒汗发颤，手脚冰冷，恨不得一头钻进窟窿眼中，与世隔绝。父亲可能是属老鼠的，白昼里躲着人，一入了晚夕，他自己便率先疯掉了。丁弥寒经常会在半夜里惊醒，听见皮带声、棍棒声、摔打声，母亲嗷嗷地哀叫着，嗓子里像藏下了一窝幼兽，叽里呱啦的，经久不息。天亮后，丁王氏颓坐在溪水边，颊脸上仿佛开了染房，青一块，紫一块，反正没有一点点囫囵的地方。丁弥寒尚小，一问母亲，丁王氏便夸张地答复：呃，红的是水里的鱼啄的，紫黑的是石头下的鳖咬的，不碍事，一点不碍事。地里的红苕熟了，慢慢烂光了，挖药的锄头生锈了，磨刀石也丢了，父亲开始像一介游魂，无所事事，将自己扔进了密林中，彻底漏了气。自此，这家人的日子陷入了困境，丁弥寒吃上了百家饭，今天讨一个饭团，明后天牙齿里没一粒米。倘若天老爷开眼，邻舍赏了一碗猪油饭，丁弥寒紧着抱回了家，母亲贪婪地吸上一鼻子，催喊说：你快吃，我干脆不饿嘛。

丁弥寒在十二岁上发了天花，高烧不退，浑身孵出了红色的丘疹，继而是疱疹。按丁村人的规矩，一旦出现了天花，患者不是被扔下山崖，喂了野兽，便是挖了坑活埋，以防病情蔓延。丁王氏吓得不敢喘气，封了大门二门，搂住儿子一遍遍地叫魂。待丈夫回来后，丁王氏央告再三，威胁说如果丁弥寒有个三长两短，她自己也不活了。那一夜，大雨如注，丈夫在溪畔的石头上磨刀，磨到了天空发白时，便消失在了雨雾中。这是个禁忌，采药人都清楚，大雨初歇时断然不可上山，因为动物们趁着这个机会出来觅食，经常会踩落一些滚石，险恶至极。等到了次日晌午，一个樵夫传来了噩讯，果然山崩了，砸死了几个采药人。天杀的，盼着他来救儿子，他反倒先死了，享福去了，我连活人都顾不过来，难道还在乎一个死人么？丁王氏詈骂完，打开了夹墙，从里头掏出来半生的积蓄，分成了两堆。一堆给了丁村的族长，磕头相告，请他做主去抬埋了丈夫，在屋后筑一座坟。另一堆则交给了过路的马帮，谎称儿子肚子疼，抱在马背上，连夜送入了尚方镇，叩开了沈家药材铺。

沈家的老掌柜沈念非，不愧是一个大善人，见娃娃烧成了一块火炭，抓紧延请了尚方镇里的几位名医，赶来家里会诊。虽说中间有几次反复，但烧毕竟退了下去，命也好歹保住了。惟一遗憾的是，有几粒疱疹变成了脓疹，结痂后，在丁弥寒的右颊上，留下了零星的麻子。病愈后，丁王氏打算返回丁村，却被沈念非执意挽留下了。老掌柜的理由有二，其一，孤儿寡母地回去，生活没有着落，指不定会受尽丁村人的欺辱，将来找不见活路。其二，丁弥寒进了尚方镇，看见了山外的花花世界，潜藏在这个山中少年身上的聪明与活泼，一下子焕发了出来，惹得沈念非刮目相看，天天将他拴在屁股后头，在镇子上见世面。这么着，母子俩应承下了，丁王氏开始在药材铺里当杂工，或者晒药，或者帮灶。天气好的时候，还要陪沈太太说话，讲一些大山里的逸闻趣事。其间，丁王氏回过一趟丁村，给丈夫上了坟，贱卖了屋子和院子，彻底拔掉了自己在山里的根，成了尚方镇的一员。沈念非膝下无子，惟一的女儿在武汉读书，一年半载才回来一趟，家里一直清清寡寡的。夫妇俩一合计，决定招丁弥寒为义子，遂说与了丁王氏。丁王氏表面上犹疑，心里却像吃了三碗蜜糖似的，知道自己攀上了高枝，赶紧去寺里烧了香，答应了东家。仪式很快就办了，沈念非请了三桌子亲戚，昭告了族人，并当场给丁弥寒改名换姓，从此叫作了沈破奴。沈念非宅心仁厚，对沈破奴视同己出，不仅供其上了尚方镇最好的私塾，还打算将来让义子先去上海，再去东洋留学。

更换了水土，丁王氏简直脱胎换骨了一般，妩媚写在鼻脸上，风骚也挂在腰身上，常常惹得小镇上的男将们来药材铺里围观。丁王氏是高傲的，不苟言笑，深知这一切都拜老东家所赐，不能坏了规矩，整个五官像一只被剥开的熟鸡蛋，布满了清冷。沈太太是个病胎子，日头一出，便在庭院中晒太阳，将这一切悉数看在了眼中。沈太太是过来人，知道像丁王氏这样的女人，正处于虎狼的年龄上，性欲像一大碗水，端不住的话，随时会洒下来，玷污了门风。这么着，沈太太率先对丈夫说：你干脆收了她吧，做个二房，也好白天陪我说说话，夜里替你揉揉腿。沈念非大喜过望，当即委托了沈太太，去探探丁王氏的意思。丁王氏闻听罢，既不笑，也不哭，而是打来了一盆热水，捧住了沈太太的三寸金莲，洗了又洗。眼泪掉在了脚盆里，丁王氏哀恳道：主子，你就是我这辈子的大恩人，也是儿子的贵人，我以后就这么伺候你吧。沈太太道：掌嘴，这里没主子，只有姐妹二人，我来做姐姐，你就当妹妹吧。当天夜里，这事便成了，沈念非跟丁王氏圆了房。这个女人放肆而汹涌的叫床声，一直缭绕到了天亮，让隔壁的沈太太未曾合过眼，半夜里摸黑爬起来，用剪子铰出了两个小纸人，在心口窝上扎满了密密麻麻的干针。

沈破奴念完私塾，又进入了一所初级学堂，继续深造。由于年岁相对大，加之山里娃娃特有的笃实与勤奋，各门功课一直优良，给沈念非长了不少的脸。仲春的一日，沈破奴独自在学堂外的林子里温书，一个乞丐冲过来，在他的怀里塞上一包东西，掉头跑了。沈破奴纳罕时，却被一种奇异的香气吸引住了，打开荷叶，发现竟是一碗热腾腾的猪油饭，如同小时候吃过的那样。这以后，无论在街上，还是在学堂门口，这个乞丐频频偷袭，不是塞来一包野果子，便是扔给沈破奴一两角钱，然后消失得比蚂蚱还快。沈破奴终于忍不住了，精心设计了一个圈套，故意站在一片河汊上背书，等待对方上钩。果然，乞丐上了当，刚给沈破奴扔下一兜酸枣，折身欲逃时，沈破奴撒出了一张破渔网，牢牢地罩住了他。乞丐缩着肩膀，蒙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看着沈破奴，泪水淌下来了很多。你是谁，你究竟想做什么，你认识我么？沈破奴连连发问。对方一语不发。沈破奴又哀告说：请你摘掉面巾，让我认识一下你吧？这一时，乞丐揭掉了面巾，沈破奴吓了一大跳，手中的绳子掉在地上。真的，那简直不是一张人的脸，更像是一块被击碎的面团，一根被焚烧过的木头，一张被揉烂了的皮革，充满了暴力的余声，充斥着刀劈斧凿的痕迹。沈破奴登时生出了一种巨大的怜悯心，央告说：你干脆跟我回家吧，我家里开了药材铺子，我义父也认识不少的名医，兴许可以给你疗治一番，起码不会像现在这样生疮化脓？乞丐摇头，拒绝了这一番好意，但他的泪水掉得更厉害了，恓惶至极。沈破奴探问说：学堂里那么多的人，你干么偏偏对我好，给这送那的，你究竟是什么目的？乞丐哑着嗓子，粗糙地说：我只想看看你，每次看一眼你，我就走，我不会伤害你的。沈破奴不再害怕了，款款上前，宽慰道：那好，那你现在多看我几眼吧，仔细看够了，你以后就别来骚扰我，我的课业很重，不能分心。岂料，乞丐突地矮下身子，挣脱了那一张渔网，一头扎进了河水中。半天后，对岸冒出了一个人，朝着沈破奴扬了扬手。

沈破奴找到了母亲，索要一大笔钱，声称要去尚方镇的照相馆拍相片。那时候，照相是一件稀罕和时髦的事，价钱惊人，除了大户人家慷慨光临外，一般人鲜少问津。丁王氏愕然道：万万不可，听说照相时会劈下一道闪电，闪电要收走人的魂魄，人也就跟着傻掉了。沈念非一向开明，释解说：百闻不如一见，干脆咱们一道去，多拍一张全家福吧。择了一日，三个人穿上干净的礼服，打了发蜡，喧闹着去了照相馆，却独独落下了沈太太。给沈破奴单独拍完了一套个人照，又完成了一张全家福，三个异姓人被定格在了框子里。沈念非居左，丁王氏位右，沈破奴则站在他们身后，目光瞥向了别处，一副心事浩渺的样子。半个月后，相片送来了，沈念非将全家福装了镜框，端端正正地挂在了堂屋的墙上，天天掸一遍灰尘。沈破奴挑了一张自己的正面照，一连多日，假装在学堂外的林子里温书，等待着对方。果然，乞丐再次出现了，从肩膀上迅速卸下一根甘蔗，交给了沈破奴之后，打算开溜。沈破奴拦住了乞丐，将相片送给了对方，恳求说：你拿去好好看吧，以后千万别来骚扰我，我的课业很重，我还要考学深造，真的不能分心呀。乞丐摩挲着相片上的那一张面庞，又抬头盯视着沈破奴，似乎在对比，在印证。末了，乞丐哽咽说：少爷，你右脸上的这几粒碎麻子，用线连起来的话，真像一个字。什么字？沈破奴捂住了脸，慌忙问。乞丐笃定地说：丁，丁村的丁。言毕，乞丐仿佛一片叶子，迅速被风刮入了林子里，消失得一干二净。此后，这名乞丐再也没有出现过，一次也没有，这反倒成了沈破奴的一个心病，偶尔忆想起来，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早出晚归中，沈破奴挎着书包，穿行在尚方镇的街巷里，目光变了，渐渐地储满了心事。童年的记忆复苏了，一根冥冥之中牵扯不断的丝线，将沈破奴的惦记和忧伤，投向了大山深处。在迎面而来的人群中，沈破奴时时告诫自己，脸上有一颗字，一颗丁字，擦不掉，剜不得，就这么大胆张挂着，谁都看见了，谁都知道底细，但没有一个人亲口告诉他。这个丁字，犹如一只秤砣似的，压得沈破奴几乎喘不过气来，可越是如此，沈破奴便越加沉默，外人很难知晓这个山中少年的内心，究竟出现了什么样的颠覆。

临近毕业的那一年春天，沈破奴正在街上喝豆浆，桌子对过的一个山里人忽然问：你是丁弥寒吧？我不姓丁，我姓沈，答复道。对方说：我认识你，你是丁村的，你母亲带着你改嫁了，攀上了高枝，从此翻脸不认婆家人了。我姓沈，我叫沈破奴，你恐怕认错人了吧，纠正道。孰料，这个山里人突然泪下如雨，哭诉说：我是你堂叔呀，我跟你父亲是一个爷爷的后人，我闻出了你的气味，你姓丁，你叫丁弥寒。春风吹荡，街上的玉兰花开遍了，但震惊的机密一桩接一桩地席卷而来，令这个单薄的少年难堪重负。沈破奴获知，丁村人一直在内讧，欺软怕硬，父亲并不是上山挖药时出的事，也不曾坠崖，而是被家族中的人施了私刑，活活干掉的。又听闻，母亲丁王氏回了一趟丁村，给丈夫上了坟，匆忙贱卖了那一座院子，偏偏买主就是仇家，就是一直觊觎着那一片宅基地的同门兄弟。让沈破奴色飞骨惊的话还在后头，那个仇家终于得手后，将旧院子推平了，打算起一座新宅，可邻舍们亲眼看见，当挖开那个坟包时，里面却是空的，一座空坟，连个骨头渣子也不见，遑论尸首了。讲述完毕，那个自称是堂叔的人拍案道：你老子还活着，你老子没脸见人，因为他在这个人世上的路全都断了，除了出家，就只能去讨饭了。沈破奴不吱声，离席而去，瞭见头顶上的玉兰花一朵一朵地灭了，自己心里的那一盏灯也彻底灭了。

临近毕业，但沈破奴已经无心于功课了，虽说仍旧是早出晚归，却没有去过一次学堂，而是将自己放逐在了尚方镇一带，天天在寻找那个神秘的乞丐。不错，那些意外获知的秘密，带着夏季的高温，在沈破奴的心中一再发酵着，让他渐渐地偏执起来，滋生出了一种强大的敌意。沈破奴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一切的肇事元凶就是沈念非，而母亲是一个帮凶，两个人事先筹谋好了，一步步实施了这个可耻的计划。入了夜，待整个药材铺里昏暝沉寂时，沈破奴偷偷溜出了睡房，要么游窜在各个房间内，要么藏匿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睁着一双发亮的眼睛，不眠不休。

忽然一夜，一道月白色的影子飘进了堂屋，从墙上摘下了那只镜框，对着照片上的全家福一顿针扎。沈破奴的脸上烧烫，好像那几粒麻子爆炸了，疼得差一点惊喊了出来。这样的事情隔三岔五，而镜框却是完好的，玻璃没碎，相片上也没有一粒针眼。这让沈破奴相信，沈太太一定身具法术，仿佛《聊斋》里的一介狐仙，无所不能。慢慢地，沈破奴找见了潜在的同盟军，将沈太太视为自己人，暗中偷窥着，一方面惊惧不已，另一方面又带着复仇者的快感。夏日漫长，尚方镇一连几个月都陷入了酷暑当中。沈念非养成了一个毛病，后半夜总要起来一趟，坐在庭院中喝一壶凉茶，接着去睡回笼觉。沈太太是不会错失这个机会的，悄悄踅了出来，打开一个纸包，用指甲尖挑出一点粉末，灌在了茶壶中。沈破奴猜度，粉末不会是别的，一定是砒霜，这个病胎子的女人，原先有一副蛇蝎心肠，在实施杀夫的勾当。沈破奴不想戳穿，戏越来越好看了，他自己连偷着笑的时间都不够，干么要坏人家的事呐。

农历猴年，八月，大概是初三日，天微雨。

约摸子夜刚过，沈太太又从睡房里飘了出来，揭窗台上的壶盖，摸出了一只纸包。偏巧，沈太太忽然鼻子发痒，忙跑进去打喷嚏了。趁着这个机会，沈破奴一下子冲了过去，将所有的粉末倒在了茶壶中，摇匀后，盖上了盖子，然后藏在假山后头，张看着好戏上演。吊诡的是，沈太太打完了喷嚏，再也没有出门，似乎根本不关心那一包砒霜的下落。沈念非口渴难耐，摇曳着出了门，随手端起了茶壶。刚刚灌下了一口，沈念非突然喷了出来，表情煞是痛苦。这一时，沈破奴简直吓破了胆，惟恐东窗事发，赶紧抄起一块石头扑上前去，照准沈念非的脑袋一顿狂砸。直到后者哎哟了几声，像一个稻草人似的摔在了地上，气息奄奄，生死不明。沈破奴满手是血，匆匆打了一个包袱，连夜遁出了尚方镇，一路北上，开始踏上了逃亡之路。

自此，有关尚方镇那个雨夜里发生的一切，像一只黑暗之狼，追撵不停，迫使沈破奴专挑那些废弃了的茶马古道，辗转而行。沈破奴逃到了鄂西，穿过了长江三峡，进入了巴蜀之地，一边下苦力吃饭，一边研习医术。凭着个人的灵慧，也靠着他小时候耳濡目染的一切，几年之后，沈破奴居然干起了江湖郎中的营生，虽然大有招摇撞骗之嫌，却也提振了信心，慢慢地找见了将来吃饭的那一只金碗。但是，恐惧如影随形，像一个巨大的梦魇，时时揪住沈破奴不放，让其提早生出了浓密的胡须，让其老相，让其噤若寒蝉。沈破奴从来不敢在同一个地方待得过久，尤其是碰见口音相似的人，便如一只惊飞的麻雀，一眨眼就失去了影迹。后来，沈破奴越过了剑门关，一路穿过了成州、秦州和陇西，抵达了兰州。在兰州城飘零了半年后，又西渡黄河，过了乌鞘岭和古浪峡，隐没在了河西走廊的罡风与烟尘中。二十七岁那年，沈破奴跟着一支商团抵达了沙州城，休憩了几日，商团开拔时，他又打算尾随。商人们善意地告诉他，再走的话，就是口外了，生死由不得自己。沈破奴瞭看着脚下的沙丘和荒漠干滩，一时间收不住泪水了，喟叹道：天边了，我走到天边了。

在沙州城，在关外三县蛰伏了几年后，沈破奴凭靠着自己成熟起来的医术，渐渐赢得了敦煌人的好感与尊敬。沈破奴攒了钱，盘下了北门之外角楼下的一座旧院子，娶妻生子，还开了一家名曰世兴堂的医馆，慢慢地淡忘了尚方镇曾经的故事，也由一个当初的青年人，苍茫成了如今的一介老者，一位名医，性格上平和自在，礼待四邻，乡望素孚。而这美好的一切，直到胡家坊的老财东胡恩可前来拜访时，一切都被毁了，彻底毁了。

花开两朵，另表一枝。

话说时间流逝，尚方镇上的一切景物也随着朝代的更迭，逐渐地斑驳了起来，陆续有了物是人非的意思。多年后，沈家药材铺关了张，沈家夫妇也相继去世，冷清了一段后，丁王氏将家里的房舍腾出来，开了一家客栈。每个黄昏，当客人们坐在院子里吃饭乘凉时，丁王氏便捏着几张相片，挨个儿询问，央告说：诸位都是走南闯北的人，见过的人多，结交的也不少，究竟有没有碰见过这个娃娃，我的儿子？店客们看遍了，一律摇头，但丁王氏从不死心，从春天问到了冬天，也从晚上问到了白昼，好像开店只是一个幌子，寻人才是她这一世的正经营生。这一日，客栈里来了一个西北客，嗓门大，性格爽快，自称去中原、去江南云游了一趟，见了见世面，正打算返回故里。丁王氏照例递上了相片，说了一通车轱辘话，连眼睛也没湿。转瞬，丁王氏意外地发现，西北客的眸子闪了闪，一种迷糊的笑意掠过了颊脸，又迅即消失了。丁王氏的泪水终于淌了下来，知道菩萨显了灵，救苦救难来了。丁王氏赶忙切了一盆子肉，摆了一坛子酒，一面招待西北客吃喝，一面拿着扇子，替对方驱蚊打蝇，说了一桌子的好话。西北客蹙住眉头，打着饱嗝，坦承道，他自己的确见过这个相片上的人，但因为路途奔波，脑子分神，实在是忆想不出来。丁王氏整理出了一间干净的客房，换上了新被子新褥子，顿顿七碟子八碗，声言道：你尽管住，放开吃，我全都免了你的账，算我供着你，直到你想出个子丑寅卯来。相熟了之后，西北客询问道：既然你让我大海捞针，那你就不能瞒我，须将这一切底细如实告诉我，说不定会叫醒我的魂，让我突然想起一些线索。丁王氏喟叹道：那就让我说三天三夜吧，凡是我肚子里装着的，一根草，一根毛，我也不敢给恩人隐瞒。西北客听完了丁王氏连毛带草的话，记住了一些关键的成分，姓丁，名弥寒，老家在丁村，在尚方镇的学堂里念过书，忽然就走失了，失踪到了现在。出于母亲的善念，丁王氏并没有说出沈破奴这个名字，也不曾提及在一个雨夜中，儿子对义父痛下杀手的一幕。西北客是一个老练之人，走惯了江湖，认得各个码头，从这个女人的陈词中，窥出了一丝破绽，遂直言道：这丁弥寒失踪前一定发生过什么，否则的话，一个人绝难割舍下娘老子，去过背井离乡的生活。

无奈，丁王氏扬起了脖颈子，硬朗地说：反正也没杀死人，只不过是一场误会，儿子太畏惧了，天不亮就跑了。西北客问说：人真的没死么，究竟有多大的仇恨，让丁弥寒干下了这样令人不齿的事？丁王氏笃定道：人真的没死，人是后来老死的，当时只是擦破了头皮，流了不少的血。报官了么，衙门里来人了么？探问道。丁王氏不屑道：干么要报官，人家不仅原谅了我儿子，又去了几趟武汉，还在报纸上登了寻人启事。再说了，人家临咽气前，还一个劲地念叨着我儿子，说这是让他最割舍不下的一桩心事。

在尚方镇逗留的几天内，西北客挖空心思地想了又想，但最终记忆力不济，没有了下文。辞别前，西北客有点过意不去，询问说：如果你相信我，就给我一张相片吧，万一将来碰见了丁弥寒，我劝他回家，也好有一个凭据。丁王氏并不吝啬，挑出了一张正面免冠的，抱着一份微薄的信任，送给了对方。这西北客不是旁人，正是敦煌人氏胡恩可。

半年后，胡恩可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了沙州城。

到家不久，胡恩可就被一辆车轿送入了世兴堂，打算让沈破奴疗治一下肿胀流血的双脚。沈破奴蹲在地上，替胡恩可脱鞋时，仰面说起了闲章。这一刹，胡恩可分明辨识了出来，沈破奴的这张嘴脸，恰恰是自己怀中那一张相片上的五官，尤其是右颊上的那几粒碎麻子，相当确凿地印证了这个判断。丁弥寒，沈破奴，沈破奴，丁弥寒，胡恩可的脑子里，不停地闪烁着这两个毫不搭界的名字，一时间汗下如浆，难以自持。天老爷，沈先生是何等的人物呀，关外名医，杏林高手，一向以菩萨心肠示人，德高望隆，胡恩可暗自惊呼。而今，胡恩可变成了一具病体，横卧在胡家坊的高房子上，外人实难究问出他当时的心理。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那一刻，胡恩可决定保守这个秘密，将一切都烂在自己的肚子里。直到多年以后，为了修正自家的风水，胡恩可这才打破了缄默，率着两个儿子，找见了这个姓丁的人，用一根阳钉，一根阴钉，锁住了胡氏一门未来的好运势。

“钉子烂了，烂透了，谁也拔不出来了。”沈破奴绝望道。

“烂了不假，但要想拔掉它，祛除这一桩心魔，恐怕也只能靠你了。”说着话，梵义从怀中摸出了那一张发黄的相片，递给了沈破奴，“先生，你现在就亲手撕了吧，过去的一切，断不能让它死灰复燃。敦煌没撵你走，两个娃娃，你也休想带走任何一个。”

“令尊真是沉得住气，让你一直保存着它。”

“但我一直不肯相信。”

“我说过了，我是个罪人。这一世的罪孽，我全都认了。”

沈破奴接在手上，只瞄了一眼，突然将相片塞入了嘴里，一番咀嚼后，硬吞了下去。梵义并不计较，脸上漾出了一种厌倦的表情，踏着满地的纸屑，意欲离开。这一时，沈破奴喊了一声留步，躬下身子，居然长长地揖了一礼，谦卑道：

“少东主，我治了一辈子的病，到头来，替我医心的却是你。”

“言重了。”回了一礼。

“真的，我现在彻底释然了，既然话都说破了，我的心上也没有了荆棘。我不走了，我的余生还长，将来我要终老敦煌，这一把老骨头还等着你和性元来抬埋呐。”沈破奴趋上前，掸落了女婿肩膀上的几片纸屑，仔细道，“我另有一些泼烦事，我自己去克服。我想叮嘱少东主一句，乱世当前，人心叵测，你千万不要强出头，更不可逞能，切记。”

点了点头。

“哦，尤其不要跟索家，跟义庄。”

梵义伸手，制止住了沈破奴。

门突然开了，日光像一场祁连山上的雪崩，翻滚进来，书房内登时一亮。性元慨然而入，后头跟着泪水盈盈的沈戴氏，世兴堂的大小伙计们也站在了门端里，翘望不已。梵义锁住了表情，依旧沉静如水，波澜不惊的样子。倒是沈破奴先绷不住了，喉咙中涌出了一阵阵笑声，好像他的面前站着的不是女儿，而是一位莫高窟壁画里走下来的香音神。性元一直兀立着，冷凝了目光，先从头到脚地审视了一遍父亲，又款款瞥望了过去，将梵义也翻箱倒柜地爬梳了一遍。末了，性元开口说：

“梵义，看看你干的好事，你干么不早说呢？”

“现在也不迟。”

“爸，你不必再担心了，你也别惩罚自己，边家三姊妹撤了，边家人统统滚蛋了。”性元跃上前去，一把搂住了沈破奴的脖子，哽咽道，“世兴堂没有赔钱，赔了人家也不敢拿，现在店门外干干净净的，你可以接着开张，继续坐堂问诊了。嗯，这都是梵义搞的鬼，你女婿找了急递铺的一个游击，将边家人全部轰走了，连个唾沫渣子也没留下。”

“当然了，昆莫姓边，昆莫是三姊妹的本家堂叔嘛。”梵义补充道。

但是，在这个无病无灾的日子里，世兴堂的故事并不曾了结，而是一股脑地爆发了。正当众人松了一口气，伙计们也嬉笑雀跃时，儿子性真从门端里挤了进来，一脸寒霜地拨开了人群，扑腾一下，跪在了沈破奴的面前。

性真自小体格弱，骨头软，虽说学业上颇有灵气，过目成诵，但沈破奴夫妇舍不得将其送入学堂，怕儿子受了欺负，引发别的什么病。性真嗜书，一天至晚，几乎书不离手。及长，沈破奴衔上自己的老面子，去了一趟陈家修书坊，恳请坊主收性真为徒，也算是遂了儿子的心愿。在陈家修书坊干了几年，性真终于花落莲出，技成出徒，可以独当一面了，每半年还有一小笔薪俸，吃不饱，只能由父母亲补贴，单纯为了混个心而已。性真跪着，脖根子上还挂着一条皮围裙，皮围裙的中央有一枚大大的火印，镌着一颗字：陈。沈破奴一怔，当即猜出性真是从修书坊里跑出来的，一定发生了不测。果然，性真涨红了脸，认真磕下了三个头，语气萧瑟：

“爸，我是你们捡来的吧？”

哑默着。

“我就是你们捡来的。我的亲生父亲不是你。你开口说话呀？”性真尖叫了起来。

梵义瞥望过去，发现沈破奴的表情刹那间黑了，黑得像一方砚田，灌满了墨汁。

这天的主角不是李七斤，应该算李豆灯，但后者并不是李七斤的爹老子，而是一只狗。

冬深了，沙州城的颜色暗了下来，挂在半空中的柴烟，长短不一，有的青，有的黑，仿佛一片过火的山林，留下了嶙峋的迹象，将天色一再打毛，漫漶不清。前几日下过一场薄雪，雪粒闪躲着行人，蜷卧在了街道的旮旯里，半死不活。土地庙的瓦脊上，枯黄的蒿草成团结伙，好像一群群败兵，站在了危险的山崖边。早起时，连公子便差人在庙门前支了一张案子，坐北朝南，又用绳子隔出了三条孔道，逐一命了名，方便人们排队。喽啰们大多是沙州城里的二流子，按规律，这个季节上本应该躺在热炕上睡大觉，但连公子一声令下，他们纷纷爬将起来，眼屎也没有揩净。钱的话，谁都能听懂，况且是连公子的钱。二流子们私下里纷传，连公子目下阔了，背后有了大金主，将要干一番大事，所以连公子放下的屁，一定也是香的，是脆的。一辆掏粪的大车驶了过来，刚到了街角，车上的人不明不白地挨了一鞭子，吓得退了回去。也有几个挑担子卖吃食的，踅到了庙门前，提防不住，一下子被哄抢完了，哭的心也有了。喽啰们吞吃着热腾腾的花卷馒头，劝告道：先记下，记在连公子的头上，将来补你一份赏钱吧。

连公子却是水米未进，肚子里一直清寡着，始终保持着一种尖锐的饥饿感。连公子知道，只有带着一份饥饿感，人的脑子才不混蛋，也才能清晰起来，将这一天过踏实。昨晚夕，连公子是吃了恶咒的，不仅灌下了一碗撒了香灰的供水，还借用了一句新式的话，盟誓道，不成功，则成仁。这些头等机密，连公子自然不会说与手下的喽啰们知道，但今天这一场典礼的紧迫性和重要性，容不得他自己有丝毫的马虎、半点的懈怠。天亮透了，连公子披着一件新做的羔子皮，款坐在了案子前，一个喽啰跑将过来，将一只木炭炉子支在了旁边。连公子一面瞭看着漠漠的天色，一面烤手，努了努下巴。很快，一只钱袋子被扛来了，搁在了左手，一方砚台摆正了，放在了右手。天气太寒，怕结冰，小喽啰在砚池中注了一道开水，又拿起墨锭，打算慢慢研墨。这一时，索朗挽起袖子出现了，抢过了墨锭，嚷喊说：让我来，我来给连公子打下手吧。哎呀，折煞我也，义庄的大少爷如此屈尊，连某人一个属鸡的，岂敢承受？连公子挤兑道。索朗并不在意，检讨说：我一个猫鬼神，亏死了自己的先人，现在跌到了这样鼻青脸肿的地步，真是活该，我如今能搭上连公子的肩膀，当然是一份荣幸呀。瞭看中，连公子发现索朗白了，也胖了，但他身上的衣裳毛里毛糙的，几块颜色不一的补丁煞是刺目。索朗研着墨，一口一口地喷吐着白雾，好像他的舌头在弹着棉花，哼哧哼哧的。大少爷白了，最近的吃喝一定不错吧？问说。索朗的脸一红：虚的，整个身子骨全都虚了，被掏空了。连公子道：哦，少日弄些女人，色是刮骨的钢刀，酒是灌肠的毒药，别那么贪嘴呀。索朗汗颜道：连公子，旁人不知道，难道你还不清楚么，现在女人白给我，即便是西施躺在炕上，我也是有心无力了，自打吃上了那一口，我就猪嫌狗不爱了。连公子戏谑说：你看你，你干么说这些不打粮食的话，我想帮衬你，你却堵住了我的一番好意。是这，等一下介绍你认识一个人，你们一定投脾气。索朗开心道：这个好，人抬人，僧抬僧，但不知连公子介绍的是谁？连公子并不作答，问说：义庄呢，义庄盘掉了么，卖了个啥价钱？嗯，早就盘掉了，让老鼠、野狗和野狐子们盘下的，一分钱没给，反正义庄也快塌光了么，索朗嘻然不已。这一时，水墨恰到了火候，索朗膏了毛笔，双手一递。连公子接上，在一块笸篮大的牌子上，连书了三颗字：兑银处。

末了，连公子又在三张纸面上分别写下了豆、李、灯，吹干后，交给了喽啰们，催他们抓紧刷上糨糊。张贴前，连公子吼喊说：李字队归陇西坊，灯字队是平凉坊，剩下的豆字队就应该是天水坊了，今个天一定要秩序严明，你们看好三行队列，千万不能乱了阵脚。喽啰们手脚麻利，很快便贴好了墨字，一时间，土地庙前的小广场上井然有序，三根绳子笔挺挺的，仿佛要开张迎客。索朗哈腰问：这么轰动，这么板眼分明的，你究竟是干啥呢？连公子拧出了一记响指，释解说：

“收楔子。”

“楔子？”

“嗯，收木楔子，把李豆灯那个恶鬼的亡灵给钉住。”答复道。

几个月前，土地庙的那一场祈福祭祀流产了，闹得沙州城和城外二十三坊人心惶惶。果然，上半年的庄稼毁了之后，下半年也没能补回来，地里残剩的洋芋和胡萝卜几乎被挖尽了，树皮也被剥光了，乞丐们扑进了四个城门，屎尿遍地，赖着不走。尤为严重的是，北部戈壁大滩上的野狼饿极了，窜入了杂庄，先叼羊，后吃人，已经祸害了好几条人命，近日又出现在了西门外的灵台坊，吓得坊内人连夜去亲戚家里躲难了。法会之前，小道消息便甚嚣尘上，指认这天怒人怨的一幕，乃是文武两家和事老协会的阴谋，也是议事班子中，那几个七老八十的棺材瓤子下的蛊。口说无凭，消息就渐渐地变窄了，将矛头指向了文协会的首领李豆灯，断言其三年前便已经死了，一直秘不发丧，议事班子在用死人压活人，难怪天老爷降下了灾难。不几天，更加惊悚的消息传遍了坊内外，声称李豆灯的尸骸其实早就火化了，一支神秘的队伍举着灵旗，在后半夜里摸进了各个坊，这达一撮，那达几粒，将骨灰全部撒在了各家的大田小田中，无一幸免。或问：李大人殁了不入祖坟，干么要烧成灰，撒在他人的地里呀？答复道：你个瓜怂，那是来抢你家地里的三魂六魄，抢风水，抢肥力，让你以后去吃风拉屁的缘故。又或问：李大人他们一门的地里也是青黄不接，好不到哪达去，这又如何解释？对方詈骂道：瓜脑子，吃屎都没人给你拉热的，这腾笼换鸟地更改风水，一时半刻肯定看不见结果，结果在将来。

应了那句老话，人是一疙瘩肉，一辈子看不透，二十三坊的人们于是信了，心中腾起来的怒火连绵不绝，终于燎原开来。人们冲进了陇西坊，围堵在李家门口，后来又齐刷刷地跪下了，欲求见李豆灯大人一面。几个儿子苦劝未果，只好搬来了议事班子里的叔伯们，坐在门端里压阵。不承想，这几位耆老和乡绅的处境更差，白天受完了奚落，晚上还要挨别人的唾沫，前脚跟后脚地病倒了，有两个正在放命，后人们开始粉饰棺木了。李七斤一向在儿子辈里做主，横在了门口，一个劲地哀告说：家父病重，不便见客，大家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快快散了吧。领头者说：哪怕李大人睁不了眼，开不了口，用一扇门板给抬出来，让我们瞅上一眼，大家也就知足了。哭也没用，李七斤的眼泪淌了三缸，又淌了五脸盆，人们围聚在院子外头，像赶腊月里的庙会似的，谁也不松牙齿，谁也不吐口作罢。

终于，李家的这一方先垮了，道出了真相。

大概是夜饭刚毕，李七斤率着几个兄弟，迈出了大门，哇的一声，扯天漫地地嚎哭了出来。众人见状，场面顿时乱了，心像一块块石头，纷纷砸在了腔子中。李家儿子们披麻戴孝，一边举着哭丧棒和引魂幡，一边扬撒着冥亡钱，李七斤则捧着神主牌，向阶沿下的乡邻们躬身报丧，一直停不下来。殁了么，大人真的殁了么？众人嚷喊道。李七斤点头：家父魂归道山，驾鹤西游去了，这回应该遂了你们的心愿吧？闻听此语，人群登时悄寂了下来，一种入骨的负罪感攫取了每个人。一墙之隔呀，上百人闹腾了这么久，一定搅扰了李豆灯的病况，吵乱了大人的清修，加快了病程。这一刻，领头者站了上去，探问说：大人是刚刚殁的么，你们的孝服怎么看来有些年成了，不像是新做的？李七斤瞭看着乌泱泱的乡邻，率直地说：不，家父是三年前的秋上殁的，今天才公开发丧，请大家周知。又问：李家伯父的灵还停在家里头么，停灵三年再出殡，也倒是有过这样的先例？李七斤竹筒倒豆子，索性说：三年前就烧了，骨灰撒在了田里，这是家父的遗训，悖逆不得。如此一来，所有的传言都确凿了，洵不虚言。人群像洪水一般地泄走了，连一句安慰的话也不施舍。

本来，李七斤是接过父亲的衣钵，担任文和事老协会新一季首领的不二人选。李七斤一向干练，性子火急，眼里揉不得沙子，在弟兄们当中很出挑，也深得李豆灯的倚赖，口传心授了诸多做人做事的精髓。可刚刚，捧着神主牌的李七斤完全不似了过去，鸡皮蛙脸的，一副贼相，毫无乃父之风。长夜中，李七斤率着兄弟们烧了一大堆麦草，在党河畔叫了几声魂，草草地收了场，竟然没有一个外人去帮衬。这半年多来，有人曾看见李七斤在窑楼上吃花酒，在寺院里借酒撒疯，据说还在耍赌，常常一掷千金，于是大家便厌恶得紧。

灾难被坐实了，不是天老爷枉顾了人世上的哀苦，实在是人的罪孽，是李豆灯的邪祟在地上捣乱。正当沙州城和城外二十三坊皱紧了眉头，不知何去何从之际，连公子带着喽啰们，及时登场了。连公子有备而来，单单挑出了三个坊，作为强取的目标，其中天水坊和平凉坊人多地稠，且大多地力肥沃，毗邻党河水，有灌溉之便。陇西坊亦是如此，又因为它是李豆灯的老巢，关系勾连，亲房颇多，所以成了重中之重。连公子怕大家抹不开面子，于是亲自出马，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走完了东家，串西家，逐一安抚，各个攻取，最终全数收入了囊中。木楔子？天呐，难道木楔子还可以兑现钱么，我没做梦吧？乡邻们知道了对方的来意，惊呼道。每到了一家，连公子一不喝茶，二不寒暄，直接钻入了柴房，指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劈柴，慨然说：对对的，赶紧削成楔子，越多越好，三日之后背到土地庙门口来兑钱，一根楔子两分钱。哎哟喂，一根楔子竟然值两分钱，天老爷下金钱雨了，不拾白不拾呀，众人雀跃着。这一时，连公子摸出来一根标准的木楔子，三棱形，头大尾小，约摸一尺左右，让大家看在眼里，记在心头。陇西坊的人当即开工了，砍刀起落，木屑横飞，又忍不住探问道：采购这么多的楔子，公子是要架桥，还是想结一架登天的梯子呀？连公子开示道：既不架桥，也不登天，只为了明年开春后，给大家一个好收成，让大田里铺满金子，小田上撒满了银子，从此家家富贵，人人荣华，再也不受过去的那些穷酸了。这一番描绘，令众人的脸色亮了许多，追问说：开春后，地里究竟要撒啥种子，公子你发一句话，我等照办就是了？临出门前，连公子叮嘱道：最好在你们制成的木楔子上做个记号，画上一个李字，否则的话，连两分钱也不认你们。

半个时辰后，土地庙前像一锅滚开的米汤，热气喧腾，人声鼎沸。

照着喽啰们的指引，天水坊的站在了豆字这一列，平凉坊的排在了灯字队，陇西坊的自然是李字队。除了人背肩扛，乡人们还吆喝着牲口，牲口的脊背上吊挂着大小麻袋，麻袋缝里飘溢出了一股股木屑的气息，让鼻子很混乱。事先，连公子已经培训过几名心腹，现在各就其位，各司其职，开始了验货、数数、兑钱等一系列的工序。气氛肃穆了下来，好像谁一吭声，钱就会被吓跑了似的。也不是没有人掺假，不过那些用红柳枝子、杂木疙瘩、板凳腿子临时凑数的行径，均被及时地发现和甄别了出来，扔在了一旁。有的楔子材质上乘，松木的，樱桃木的，核桃木的，可惜短了尺寸，也被陆续丢弃了。常言道，隔山的金子不如到手的铜，丢了就丢了，废了也便废了吧，千万不能惹怒了连公子。三个坊的人舔着舌头，不错眼珠子，盯看着连公子的人在算盘上拨拉几遍，敲定一个数字，而后打开了钱袋子，当场兑付。谁都清楚，钱是最真的菩萨，钱也是弥勒佛，一直能让人笑口常开。拿上一沓子角票，结完账的人便在喽啰们的指挥下，将木楔子倾倒在小广场上，层层叠叠地码放起来，形成了一座锥形的山丘。

天气冷，连公子手中的那一把扇子看着更冷，但这并不妨碍土地庙门前的一浪浪热情。远处的墙根下，乡邻们圪蹴着，一边蘸着口水数钱，一边将掏心挖肺的目光，投在了连公子的身上，确定他是一个信人、义人和善人，言行如一，吐一口唾沫是一根钉。这个关节上，连公子已然褪去了往日的骄慢与自负，虽说仍有一副绝佳的口舌，但也不再像一只鲁莽的小公鸡，只打鸣，不顾当前的天色。事实上，在这一刻，连公子不属鸡，应该是一只踞伏于枝头的夜隼，双目如电。连公子分明瞭见，丁荣猫率着汤世瓶和瓦姑娘，犹如一道道魅影，隐匿在了人群与骡马当中，自己的任何举动，无一例外地处于监视之下，自然不能惹恼了对方，更不可坏了大事。索朗尾在了连公子的身后，踱到了那一座楔子山下，人群忽然豁开了，纷纷礼让。索朗不解内情，也不知道自己其实早就被排除在外了，恍然道：这颗字是豆，那个是李，另一个是灯，合起来不就是李豆灯嘛。然也，正是李豆灯大人，连公子笑答。哦，李豆灯殁了有三年多，按说后人们也应该有个什么祭祀，在祠堂里正式供奉灵位了，但这些木楔子不像神主牌，倒像是一根根长钉子，难道李豆灯真是敦煌的一方邪祟，必须铲除干净么？连公子摇起扇子，笃定道：等一下收纳齐了，当着众人的面，要给李大人供上一把火，送他老人家上西天，让这个邪祟再也不可能转世。索朗狐疑地说：烧成了灰，又如何作法呢？这么着，连公子慨然道：等着瞧吧，这三个坊的上百号人，一定会将地上的柴灰统统带走，撒在自己家的地里，这些灰就是楔子，是钉子，够李大人的在天之灵喝一壶的了。

举火是在下半天，其他坊的人们也闻风而至，错失了这一个挣钱的机会，但没有人敢公开怨怼。连公子已经放出话来了，待条件成熟后，剩下的二十个坊也将照此办理。

天黑得早，日头挂在了南湖一带时，土地庙前便降下了一幕冬日的夜色。

突然间，喽啰们拽着一根牛皮绳子，从庙里奔了出来，一匹黑狗被门槛卡住了，动弹不得。黑狗已经老得不像样子了，骨头瑟缩着，好像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黑皮袄，牙齿锈黄。狗是有灵性的，或许嗅见了不祥，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所以一骨碌爬起来，四个蹄子钉在了地上，用尽最后的力气拼命抵抗着。喽啰们被惹毛了，一顿踢打，但谁也不敢上手去抓。黑狗的身上带着皮癣，皮癣溃烂了，一股恶臭就像夏天的馊饭。黑狗的口鼻中渗出了血水，发出气息时，一个个带血的气泡炸灭了，吓得喽啰们闪避不及。连公子见状，用扇子一指，叱令说：快请李七斤，李豆灯大人谁也不认，只认他自己的儿子。

李七斤出现了，满脸涨红，两只眼珠子暴凸，好像挂在树枝上的沙果子。一个时辰前，李七斤刚刚吸食完鸦片膏，过足了瘾，感觉这是有史以来最陶醉的一次，不仅烟味醇厚，还带着一股股战栗般的快感，绵延不息。李七斤忆想不出，自己究竟是怎么好上这一口的，但自打第一次拿起烟枪后，整个人便从陇西坊这个封闭而滞重的囚牢中逃脱了，也从丧父的悲哀中缓过了劲来。先时，李七斤喷出了最后一口烟，忽然瞭见眼前一派馨香，一班班仙女和香音神从云端里飘了下来，一边广撒花雨，一边跣足而舞。如此的款待，让李七斤对连公子愈加依赖，倍感信任，渐渐地滋生出了一份服属的心理。不承想，一只皮靴子踹了过来，将李七斤从幻觉中踢醒了，他赶紧穿衣戴帽，匆匆出场。

黑狗仍在挣扎着，扒住了门槛，抗命不从，绳子快被拉断了，竟也拖拽不出来。李七斤趋前，哈下了腰，一味地哀告说：爹，你就宽了心走吧，这阳世上已经没有了你，冷身子去了，你的热魂灵也应当跟着去，否则阎王爷那达也不认你。黑狗的蹄子紧绷着，形容猥琐，一根舌头像破布般地吊在了嘴上，哈气成霜。爹，你跟文武两家协会的叔伯们，享世了那么多年，只手遮天，说一不二，连官府衙门都忌惮三分，全凭着你们做土皇帝，把持了沙州城和各个坊，真的够了，敦煌也该变一变天了。连公子摇扇，感觉一阵阵热风扑面，内里的亢奋席卷而来，身上孵出了密密匝匝的汗珠子，眼看着就要开了锅。李七斤接续道：爹，你们这一帮子老贼，活着活着就不清明了，也不慈悲了，到死了还不肯撒手，如今变成了邪祟来害人。走吧，快走吧，出了西门，出了玉门关往西走，西天上有好日子等着你呐。这一刻，索朗不干了，申斥道：你个二毬，说一千道一万，不如给上它几脚。李七斤翻了翻白眼，心生不舍，慢慢地踅了过去，一把揪住了狗脖子，夹在了腋下。黑狗瘦成了一张皮，蜷在胳膊下，好像娃娃们玩耍的一只沙包。李七斤下了阶沿，瞥见了坊上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叨念说：来了，你们都来了，来了就好。

索朗笑问：公子，你刚才想给我绍介的不是人，恐怕是这一条狗吧？连公子用扇子敲了一下对方的脑壳，答复说：聪明。

进了小广场，站在木楔子山下后，李七斤将黑狗搁在了脚下，打开一只桶子，舀了满满一大勺火油，仔细浇在了黑狗的身上。火油是从玉门油矿购来的，可能是天冷的缘故吧，简直像一团黏稠的糨糊，糊在了黑狗的皮毛上，只有狗嘴里的气息是白的。李七斤摸出来一盒子洋火，擦着一根，灭了，又擦着一根，也灭了。李七斤顿时恼下了，捏住了三根，打算一起举火。

岂料，瓦姑娘却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扬起手，赠给了李七斤一记耳光。洋火灭了，李七斤也被打蒙了，跌坐在地，一脸的怔忡，发现对方竟是个女人后，耻辱感顿生。瓦姑娘臃肿极了，穿着一身新棉花做的大袄，头上裹着包巾，似乎跟沙州城里的女人们没有两样，但隆起的乳房，高挑的个子，尤其是那一张高鼻深目的五官，令李七斤心中没底，也就放弃了反击。瓦姑娘叱问：它仅仅是一条狗，老了的狗，它没有伤害你，伤害大家，你干么要点火烧了它？李七斤一笑，对这个愚蠢的问题充满了不屑，爬在地上，去拾洋火盒子。瓦姑娘又说：既然你没有勇气养它，那好吧，交给我算了，我来承担。言毕，瓦姑娘蹲了下来，将黑狗抱在了怀中，糨糊状的火油沾满了她的衣襟，她却毫不在乎。这一时，李七斤慌了，申辩道：你别动它，女人别动它，女人都不干净，我爹一向讲究，千万不可坏了他老人家的规矩。你爹？瓦姑娘诡笑开来，用了她自己有限的当地经验，反诘说：我明白了，你属狗，你小时候不顺，拜了这条狗当干爹。李七斤提不起劲来，那一块烟膏带来的余绪犹在，遂涣散地说：不是干爹，真是亲爹呀，不信了你去问问大家，李豆灯大人是谁？瓦姑娘仰首问天，一下子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自始至终，连公子一直肃立着，手上的扇子也停下了，心里盘磨不已。连公子明白，丁荣猫和汤世瓶此刻就站在人墙当中，魅影重叠，而瓦姑娘的出现和这一番刁难，不过是一次偶发事件。一念至此，连公子急吼吼地跑将过去，就想把这个火给灭了，不，应当是把这一堆火给点着，再用扇子吹旺，让这一座木楔子山燎原起来，照亮整个沙州城。

不错，我可以做证，这条狗的确叫李豆灯，叫了多年了，连公子道。双方见过面，甚至不止一回，瓦姑娘忽然有了谈兴，莞尔道：叫李豆灯也行，但喊爹不可以的，一个是人，一个是狗，只有炼狱才这么混乱。这是一张生动的脸，俏丽而清晰，敦煌没有过，莫高窟的壁画上也不曾出现过。连公子的内里潮起了一股男人的欲望，感觉下体也醒了，答复说：李豆灯不仅是这条狗的名字，还是三少爷父亲的名讳，既然都是李豆灯，叫一声爹又何妨呢？呃，我简直被你们搞糊涂了，这是诡辩，毫无逻辑可言，反正狗当不了人的爹，人也不能喊狗是爹。瓦姑娘争辩着，抬了抬手，将黑狗搂紧了。瞭看中，黑狗服帖地趴在了瓦姑娘的怀里，犹如一摊烂泥，不问世事。不巧的是，一枚纽襻崩开了，瓦姑娘的胸脯猖獗地扑了出来，汹涌异常，但她本人却不在乎。连公子咽了咽唾沫，暗自举念道：狗日的李豆灯，你下来摇扇子吧，让我也做一回狗，我死在那一堆软肉下，我这辈子也值了。这个关节上，一只沙鸽子扑棱棱地掠过了头顶，飞得孤单极了。连公子悄语说：

“看见了吧，这只鸽子叫瓦莲娜，从北疆那边飞过来的。”

瓦姑娘愕然：“你知道我？”

“咦，鸽子叫瓦莲娜，你竟然跟它同名，你也叫瓦莲娜呀？”连公子打开扇子，迅速编撰出了一幕说辞，仔细道，“上半年时，我去了一趟马鬃山北麓，碰见了两个白俄军官，据说他们正在搜捕一个叫瓦莲娜的女人，这女人杀了她自己的亲叔叔。”事实上，这些细节是连公子耳食来的，有一回汤世瓶醉酒后吹牛，但被有心人惦记上了。

黑狗从瓦姑娘的怀里掉了下来，照旧像一摊烂泥。瓦姑娘道：“你开个条件吧？”

“哦，连某人没条件，我只懂得守秘。”

“我随时恭候。”

言毕，瓦姑娘摇曳着走了，隐没在了暮色中，像刚才的那只沙鸽子。

人群中有一阵骚乱，不是因为冷，而是不耐烦。连公子明白，三个坊的人在等着举火，等着作法，等着将这一座木楔子山焚为灰烬，将邪祟涤荡干净，方可罢休。这一夜，火才是主题，也是高潮。沮丧的是，李七斤这个货居然当场吐了，一些发绿的汁水从口腔里喷射出来，人也软成了一根面条。连公子将洋火盒子递给了对方，李七斤告饶说：我不能，我不能点我爹的天灯，否则我会被人看不起，我在敦煌从此抬不起头来。连公子劝慰道：你看你，这咋是点天灯么，这明明是送李大人升天享福，谁举了火，谁就沾了吉，道理简单得像一碗水。真的？李七斤接过了洋火，划着了，抬望着对方，见连公子笃定地点了点头。李七斤将火苗送过去，喂在了黑狗的尾巴上，先是嗅见了火油的味道，接着是一股皮毛焦糊的气息。黑狗耷拉着脑袋，舌头悬吊着，突然炸裂开来，瞬间变成了一团火球，完全被吞没了。

火球滚远了，张开了四只蹄子，在小广场上鼠窜，但弧形的人墙封锁住了各个生路，退无可退。火球被挡了回来，绕着中央的那一座木楔子山，足足兜了七八个圈子。焰火拖曳在身后，拉出了一匹刺目的红布，仿佛刚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似的。木楔子山是临时堆砌的，杂乱层叠，在最后的关头，黑狗觅见了一个罅隙，抱着火球，一头扎了进去。妥了，连公子叨念一声，打开了扇子，越扇，鼻脸上的火光便越加明亮，好像六合班的成员施了粉黛。连公子的脑海中响过了一阵弦索，弦索毕，不由得吟唱了几句《盗御马》：将酒宴摆置在聚义厅上，我与众贤弟叙一叙衷肠，窦尔敦在绿林谁不尊仰，河间府为寨主除暴安良。

这些干燥的木柴遇火即燃，迅速腾起了几丈高的火势，扶摇着，挂在了夜空中。木楔子山是空虚的，三烧两烧，慢慢地从内部开始了塌陷，轰的一声，像一个人做了噩梦，瘫在了地上。连公子眨了眨眼，蓦地发现李七斤不见了，这个鬼不见了，当即惊出了一身冷汗。但是，一切都为时已晚，那个栽倒的李七斤重又站了起来，张开双臂，冲向了火堆。罡风寒烈，火焰呼啸着，泼喇喇地响彻在夜空之下，逐渐擦掉了李七斤在这个人世上的影子，也抹去了陇西坊李豆灯一门在沙州城、在关外三县的良好名望，让文武两家和事老协会遭受了重创，从此一蹶不振，名存实亡，开启了另一幕可怖而漫长的历史。连公子不忍观望，李七斤的一厢情愿，三少爷的投火自焚，不过是这一出大戏当中的小小意外，待到天亮时，一切都会一风吹净，寸灰不留。连公子摇着扇子，踅进了人群当中，听见身后的火海中，李七斤吼喊道：

“爹，我替你点了天灯，我亮了。”

这一时，在土地庙东南角的巷口，梵义冷不丁跟人撞了个满怀，却后几步，双方同时一怔。梵义刚刚从酒泉城赶过来，手上牵拽着缰绳，一匹黑缎子似的快马喷着白雾，肌肉还在抽搐，显然快累瘫了。事发突然，卡利班命在旦夕，梵义在酒泉城里料理完毕，本打算逗留几日，陪一陪这名急递社的小兄弟，却意外地收到了孔执臣发来的一封急件，获知了沙州城的这一场妖魔法会。梵义喘息着，瞭看了几眼土地庙前的熊熊火光，忙侧下身子，让对方先行。岂想，这个人却伸手按住了梵义的肩膀，惊喊说：

“哎呀，好我的梵义，我找你很久了。”

梵义也同时认出了对方：“占耳哥，原来是你呀。”

“听着，你来迟了，现在的一切全跟你无关，你千万别蹚这一道浑水。”占耳敛回了先时的喜悦，面色冷凝道，“你跟我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马上。”

“谁呀，这么火急的？”

“义庄的当家人，老掌柜索敞想见你一面。”

梵义钉住了。

卷三十二

斗马是西疆一带的飞行游击们常干的勾当，输赢在十几块钱，也是一条财路。

陈小喊提出来斗马，嚷了八九遍，却无人应和，气得拿出了锉刀，去修理鞍子上的一根铜条了。卡利班不忍，答应和陈小喊单挑，又问马院中的其他伴当，可否陪着一乐。蒋斧运刀，正在切削着马掌，打算换一副蹄铁，戏谑道：哎哟，我这个大姑娘可娇气了，指甲上刚刚涂上蔻丹，三天不能出门呀。卡利班恨上一眼，又去问昆莫。昆莫正在给坐骑编辫子，马颈子上一疙瘩一疙瘩的鬃毛，煞是累赘，回话说：我这一匹赤兔神驹，出门要坐八抬大轿的，除非你让轿子停在门口，否则我也请不动它。卡利班詈骂说：还赤兔呐，亏死你先人了，我瞅着顶多就是一只死旱獭，小心我掐死它。昆莫的拳头追了过来，卡利班一道烟地跑了，又去问李无亏。李无亏提了半桶子温水，举起刷子，正在给马洗澡，拒绝道：我刚从二百里外的哈尔腾回来，困得真想把整个炕都吃掉，饶了我吧，人对不住马一天，马耽搁人半年。剩下了最后一个项楚，正靠在马腿上丢盹，听懂意思后，蓦然大怒，咆哮说：老子刚梦见一个湖仙从水里出来，衣裳让我给偷掉了，还没看上一眼，你这个贼疙瘩却来捣蛋。碰壁后，卡利班踅到了陈小喊旁边，坦言道：小喊哥，这一回没让你赚上钱，算我对不住你，这帮贼娃子太诡了，骗不过他们，是这，干脆我借你一笔吧，你先花着？陈小喊怏怏道：的确，我最近手头紧，但是你的钱是什么路数上来的，在我知道之前，我自然不会开口借。你看你，你既想让自己的那三两糟肉舒坦，又想立一块贞节牌坊，天下哪有这么美的事呀？卡利班嘟哝道。见陈小喊举起了锉刀，卡利班又跑远了。

在急递社中，卡利班最服陈小喊了，心也贴得很近。眼见着明面上帮不了，卡利班还就一根筋，宣喻说：诸位，明日下午我跟小喊哥去都护府城堡外斗马，有钱的帮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假如有人想赌马，赢了归他自己，输了算在我个人的头上，我一总结付。天呐，卡利班真阔了，腰也粗了，这些连毛带草的话，说得牙齿很硬，居然还频频地拍腔子发誓。蒋斧诸人停下了手，表情上放射出一种吃大户、薅羊毛的态度，一律答应了。昆莫问：这意思就是我们占干股，费一下唾沫星子押宝，总之是只赚不赔吧？对，反正你们是干指头蘸盐，一根汗毛也不会损失，卡利班答复。呃，你总不会是画饼吧，让大家空欢喜一场？项楚问。卡利班不悦道：明天如果不是真金白银，就让恶鬼来绊住我的马蹄子，让佛祖割了我这一根口条吧。在游击们当中，此乃一句重誓，大家纷纷哑默了下来，去干各自的活了。

翌日，天朗气清，风沙歇止，距沙州城西北角二十里外的都护府城堡寂然而寐。

在关外三县的旷原上，类似的堡子屡见不鲜，但大多数已经被风沙剥离了，只剩下了倾圮的矮墙和土墩子充当路标。这座城堡兀立着，或许是北面的一道沙梁子拦住了罡风，所以筋骨犹在，墙体挺括，日光的经年照晒，使之像一块坚固的炼砖，敛尽了大地上的沧桑。城堡的整体格局犹如一只乌龟，头部是一座土夯的烽火台，竖着一根刁斗旗杆，麻雀在上头做了窝，杆子上鸟屎斑斑。四个蹄子乃是四道城门，如今门扇和门框早已失踪了，弧形的拱门豁着牙，残留着车马剐擦的痕迹。城堡是无主的，那些来往西东的商团和驼队，一旦遇上了不测的天气，便会长驱直入，躲在里头避灾消难。平素里，城堡是猎户、牧驼人和挡羊娃的领地，要么过夜，要么临时给牲口疗治急症，留下一地的粪疙瘩，晒干后，又成了后来者埋锅造饭的燃料。至今也厘不清城堡究竟是哪个朝代上砌筑的，说法各一，远的说在明洪武年间，近的则在清雍正时期，舌头像一堆缠麻，各有各的道理。都护府这个称谓或许是一个驼队留下的，叫着叫着，人们也就习惯了，可到了堡子前一瞧，却发现是一个空壳子，失望是难免的。

城堡的北侧是一块巴掌大的绿洲，这个季节不对，洼地上结出了一层蓝色的初冰，一丛丛芦苇瑟缩着，仿佛失家的人，断了心中的念想。群鸟翔集，一个个瘦成了娃娃们玩耍的沙包，土苍苍的。这时万一冲进来一只沙隼，天空立刻乱了，羽毛横飞，尖叫声起，日光中将滴下来一两点血水，掉在了地上，意思也不大。背风的南边可能是一座过去的演兵场吧，地势平阔，方方正正，布满了指头蛋大小的砾石。游击们策马踏过时，蹄子一般会拔出一缕缕矮小的尘烟，摇曳在身后，好像一簇簇沙子的火苗，迅速被马尾巴打灭了。

斗马和喝酒一样，也是三拳两胜。

在演兵场上，陈小喊跟卡利班站成了一条对角线，互相逼视着，气血冲顶。马已经亢奋开来，连连踢踏，咴咴地嘶叫着。另外的游击们则拢在了场边，一边倒地押注在了陈小喊的身上，谁都清楚，陈小喊才是整个关外三县最疯狂的骑手。卡利班虽然也不赖，但比起前者而言，毕竟太嫩了一点。卡利班灰败着，暗忖道，明明是给陈小喊输钱，却还要搭上面子，毁了自家的名誉，这才叫赔了夫人又折兵。不过，成人之美的心始终未改，卡利班虽然年岁小，但肚子里的鬼主意可能更多。蒋斧是判官，骑在坐骑上，见双方预备已定，便喊了一声开斗。卡利班乜斜着，瞭见陈小喊已然启动，快马弯成了一张弓，挫住身子，几乎是擦着地皮掠了过来。陈小喊快接近中线时，卡利班夹住马肚子，甩出了鞭子，胯下突然腾起了一团飓风，迎面扑了过去。斗马讲究的是对顶，当两匹马相向而奔，快要撞击在一起前，看谁先怂，谁先拨转马头，谁便是输家。当然，撞击的事是不可能发生的，马是伴当，马是这一世里吃饭的金碗，马还是家里人，惜疼都惜疼不过来，岂敢让伴当们肝脑涂地，横尸旷野。斗马的要诀就在分寸之间，谁先拿捏住，间不容发的一刻，才能高下立判。这一时，陈小喊越过了中线，马鬃炸开了，惊飞了头顶上的几只沙雀子。嘿，看把你日能的，卡利班吼喊了一声，伏在马脊上，端直地冲了上去。就在二马对顶，即将头骨炸碎、人翻马亡的一刹那，卡利班慌掉了，拽了拽缰绳，擦着陈小喊的铁镫子，一道烟地滑了出去，慢慢勒住了步伐。小喊哥，你个老贼娃子，你居然来真的，你不要命了呀？卡利班煞白着脸，断喝道。陈小喊拨马回来，反诘说：你个狗儿子，我姓陈的啥时候输过？你张罗着斗马，到头来自己又反悔，来，让我看看你裆里有没有那三两精肉，还是不是儿子娃娃？卡利班快冤枉死了，本想着帮衬一把陈小喊，滴水不漏地将真金白银奉上，不承想，这一轮输了钱不说，面子也折了，简直是人财两亏。哼，我当然是儿子娃娃了，你不过才赢了一拳，别那么嚣张，剩下的两局再来，天老爷在上面拿着判官笔呐，卡利班一下子发了狠，决绝道。假戏唱成了真剧，双方顿时红了脸，各不相让，胯下的坐骑也知道了好歹，不是剐擦，便是踢打了起来。蒋斧诸人不敢懈怠，拉的拉，拽的拽，终于分开了两厢，赔上了不少的好话。

突然间，城堡一侧传来了一声尖厉的唿哨，连打了三声，三长两短。

蒋斧惊道：苏食的，苏食叔咋在这达，这下子可唱乱了，真不知道谁动了这个阎王爷头上的土了？在急递社内部，苏食这个名字不是一杯敬酒，也不是一碗冰糖，而是一根令人心荆肉棘的鞭子，诸人莫敢不从。不料，唿哨声再次响起来，这次却是一道长音，从空气中滑了过来，让每个游击立刻穿上了一件肃穆的袍衣。项楚附和说：苏食叔来了不奇怪，少东主咋也来了，梵义不是跟孔大小姐去了莫高窟么？这一刻，谁也不想作答，苏食的唿哨就是一道金牌律令，明显是在召唤大家。蒋斧当即上了马，率先走了，直奔都护府城堡而去，剩下的伴当们也相率跟上，演兵场上马蹄杂沓，漾起了一股股细碎的尘烟。

陈小喊断后，衔着一张抱歉的脸，哀告说：兄弟，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钱不能收，我穷是穷，穷也有规矩，总不能在兄弟你的身上剜肉吧？半晌后，卡利班从马上回过了头，婆娑着双眼，哽咽道：我知道，你是嫌我的钱不干净，怕脏了你的手，坏了你的名节。小喊哥，你做得对，无论将来如何，我一直都会认你的，不过现在么，我个人拉的屎，我必须自己舔干净，怨怪不了旁人。陈小喊再想问些什么时，却见卡利班纵马跑开了。

堡子内，三块砖石砌下的神仙灶上，架着一口大铁锅。

拴了马，游击们刚刚拥进了泥色的大拱门，鼻子一嗅，一股浓烈的羊肉香袭面而至。果然，汤锅沸腾，热气四溢，一块块羊肉浮沉着，颜色发紫，大概有六七成熟了。打平伙，大家冒出了同一个念头，不由得馋涎顿生，胃口大开，好像整个秋天带来的疲倦和乏气，要靠着这一碗肉，这一口汤，才能彻底解决。但是，喜悦像一根被掐断了的香头，迅速灭失了，因为梵义躺在墙角下的那一堆卧具中，正在看书，连眼睛也不曾抬一下。

苏食摊开了一张羊皮，抖了抖上面的血水，控干净之后，绷紧在了右手的土墙上，砸了几根长楔子，仔细钉牢靠了。显然，这是一只大羯羊，这个季节是吃肉的时候，不贴上一层秋膘，冬天就很难过。苏食抓起一把沙土，擦了擦血手，又搬过来一块胡杨木的枯桩，踩在脚下，一斧头下去，劈成了木柴。胡杨木耐烧，火力强劲，况且烟灰少，戈壁大滩上到处都有。填完了柴，火势一逼，汤锅更猛烈了。肉煮到了最后，还需要再催一下，才有嚼劲，才能烂香。末了，苏食从马褡子里掏出了一摞粗碗，逐一摆开，又摸出一把盐来，随手撒在了各个碗中，这是要分食的前兆。

打平伙讲究的是心肝肺、肉肠胃，各个均分，人人有份。苏食也不嫌烫，左手拎起了一根肠子，悬在碗上，右手攥着刀子，一截一截地切削了下去。又抓住了羊心，卡在虎口中，均匀地切分开了，每个碗里丢上一块。剩下的几个部位也是如此炮制，很快，每个碗都冒尖了，足够一个饿死鬼美美地咥上一顿的。苏食握住一把铁勺，将滚汤浇了下去，汤是奶白色的，挂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花，在碗中漾荡着。干完了这些，苏食在裤腿上擦净了手，忙不迭地跑到了墙根下，去请少东主来开席。

岂料，连说了几趟，梵义哼也不哼一下，躺在一张生牛皮上，兀自翻书。

这么些年，在急递社秘密而谨严的运行中，当然也因为年岁的增大，经验的老道，梵义的身上，开始笼盖上了一种鲜明的精神优势。游击们如天上的沙鸽子，根据各项贸易的不同，忽而放了单飞，一骑远去，飘失得无影无踪，连个咳嗽也闻听不见。又忽而聚合在一起，干一票大的，一路上谁也没有闲心吃吃喝喝，遑论打平伙这样的热闹勾当。现在天凉下来了，恰是生意上的空档，急递社的成员们凑成一团，一个不落，相互间谁都惜疼对方，想让眼前的光阴慢一点流失，再慢一点。事实上，梵义也是这种心理，但作为一社之主，梵义的目光必须更远阔一些，心胸也需要更高迈一点，这正是精神优势的缘起与根据。苏食是叔父辈，哈着腰，抬着笑，一连说了好几声：少东主，肉烂了，你先动第一筷子吧？梵义没答复，心思也不在这一本书籍上，脑子里却盘磨着今天的议题。这一册发黄的书叫《新青年》，弟弟梵同捎回胡家坊的，声称书院的山长丰鼎文先生来了一位北平的故友，欲取道敦煌，前往口外的迪化城。梵同当时说：限你半天之内看完，今晚夕我要连夜抄录一遍，明日一早要璧还，千万别耽误了我呀。末了，弟弟又讥诮道：反正是狗看星星，你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梵义哑默着，对这句话没表示出态度。

梵义深知，与弟弟的顽劣与不恭相比，身边的这些个游击和管家苏食，对自己抱持着一种敬仰，一份提心吊胆的拘束。但是，这种尊敬并不是梵义勒索来的，而是在年深日久的伴当生涯中，大家渐渐培养出来的一种习性。先时，这些独狼般的游击，过着零打碎敲的保商生意，有了上顿没下顿，仿佛在刀尖上讨生活。在寂寥的长路上，贫穷与恐惧，疾病和灾祸，往往在一瞬间判别出了生死。这种情状太可怕了，像一枚枚带刺的蒺藜，卡在了嗓眼中，令任何一个有骨气的人都难以忍受，不得不驯顺起来，向一种叫作命运的东西臣服。所以，他们信奉的是眼前，是肉体的欢愉，是现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可自打结社邑义后，这帮聪慧的家伙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是一个人上路，一个人孤行，在身后的敦煌，有一个沉默的社团，有一群换帖的兄弟，有一个首领般的少东主在翘首待归。于是，这些游击笃信，急递社比什么都重要，急递社的每一个成员，其实是家里人。一旦冒犯了它，亵渎了它，自己将堕入从前的轨迹，被销了户头，革除了资格，重又成为一个浪荡子，一朵飘萍，一蓬乱草。恰是带着这一份惊悸与不安，游击们迅速靠拢了急递社。如果说这是一种皈依，倒不如讲是一种新生的信仰，弥漫在了各自的心中，彼此互知，但从不轻易道出。

慢慢地，急递社的路开了，买卖兴隆，一副贸易的图景在梵义的心中形成了轮廓，并逐渐清晰了起来。梵义清楚，这不仅仅是一批人，几群马，也不是一个隐秘的社团那么简单，它其实是自己这一世里的宿命，也是一座摆脱不了的坛场，一片修罗之地。一俟想法通透了，梵义便愉悦地接纳了这一种试探，披上了坚忍无畏的胄甲，迎难而上，性情变得沉静，处事开始老练，一切都调理得有板有眼，毫无挂碍。然而，信仰是相互的，水抬船高，现在的梵义则蕴藏着一种驾驭一切的威力，保有着一份精神优势，契合了少东主这一身份。在急递社内部，梵义需要的一是忠诚，二是可靠，决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管家苏食再央请了一遍，梵义哦了一声，搁下书，一骨碌站了起来。

梵义蹲在锅前，端起了碗，示意大家一块来。游击们早就馋坏了，专拣肉疙瘩往嘴里塞，表情上登时布满了一层油光。梵义拨拉了几番，筷子夹出来一根肋条，放在了卡利班的碗中，又搛出了一块羊尾巴油，送给了陈小喊。谁也没落下，梵义将一碗肉转赠完了，自己只抿了一口汤，蓦地扔下了碗。少东主，你这是？苏食忙问。梵义道：饭没盐了赛过水，人没精神赛过鬼，今天的汤太甜了，你忘了撒盐。苏食暗忖，这不是盐的问题，这是话中有话，便也没了胃口，埋头去烧火了。咥完了第一碗，游击们又盛上一大碗，这才慢了下来，一边打饱嗝，一边说笑。项楚问说：苏食叔，这没时没节的，不在城里吃喝，怎么突然在都护府城堡里置办了这么一桌大席，够过瘾的呀？梵义接话道：大家劳碌了一秋，肚子里肯定缺油水，我让苏食叔操办的，给一个惊喜吧。昆莫说：这个平伙打得好，肉烂，汤浓，等一下平摊时，我第一个掏钱。梵义道：今天的这个大羯羊是我个人请的，你们尽管放开肚子吃，钱上就别操心了。诸人惊呼了一番，又拉开了架势饕餮起来。蒋斧嗅觉好，似乎知道味道不太对，嗫嚅说：少东主，也到了夜饭的时候了，你别饿肚子呀？梵义回说：我不饿，我让气给吃饱了，堵得慌。蒋斧愣怔道：少东主你不吃，那你干么煮这么一锅肉，究竟咋了？

“哼，吃散伙饭。”

蒋斧僵住了，瞭见其他的伴当也纷纷丢下了碗筷，失去了胃口。

“哦，好合好散吧，这是急递社的最后一顿，等吃罢了，各走各路，各顾各命，谁也别耽搁了谁。”梵义喟叹一番，苦笑道，“好歹结交了一场，如今恩义两断，不吃一顿饭的话，我心上也过不去。你们快吃吧，还有半锅肉呐，我看北面黑下了，估计来了强风沙。”

“少东主，你不给个明话，谁能咽得下去呀？”追问道。

梵义灰败道：“你们去问陈小喊吧。”

这一刹，所有的目光都锁在了陈小喊的身上，既是质问，也是鞭笞。大家都相信少东主的责难不会错。少东主怎么会有错，倘若没有一定的证据，他绝对不会如此的悲戚，连急递社都要拆散，让每个人变成失家的苦主。果然，半晌后，陈小喊踅了出来，立在梵义的面前，汗下如浆，口中嘟哝着，似乎在狡辩什么。梵义问：最近尊夫人辛仗和的裁缝店可好，是不是有大把的银子进项，遂了你的心愿？不，生意还那样，一天至晚冷冷清清的，没人下料子，也没人做衣裳，顶多有一两个缝缀补丁的，连吃醋的钱也挣不上，陈小喊答复。梵义一笑，讥讽道：你最好记住了，天底下只有技不如人的人，从没有怀才不遇的事，你那个婆娘辛仗和做做茶饭可以，一旦让她拿上了绣花针，和李逵绣花没啥两样，不是短尺少寸，便是针脚粗陋，干脆趁早关张吧，别在沙州城里丢人现眼了。一席话，令诸位游击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陈小喊尴尬极了，欲辩无词。梵义接续道：你一个堂堂的儿子娃娃，不走大道，不怀善心，经不住女人的一番挑唆，却将自己裁缝店的萧条，归咎于同行，矛头指向了徐尺子店，干出了如此下三滥的勾当，你以为天老爷死了，看不见地上的罪恶么？陈小喊一软，当即瘫坐在了一堆劈柴上，勾下头去，脑袋几乎要塞入裤裆里了。半个月前的一天夜里，徐尺子应约去秀井胡同，说好了给一个快放命的老财东测量体尺，做一套寿衣，不承想半路上遇了袭，遭了人的暗算，这件事沙州城里人尽皆知，我不必啰唆了，梵义停下了话头。蒋斧大骇，补充道：徐尺子的两只手被掰碎了，全部骨折，吃饭的本事也丢干净了，据说那几个歹人还想挑断徐尺子的手筋，幸亏路上来了人，吓跑了他们。这一时，陈小喊终于开了腔，哀告说：怪我，全都怪我，要不是那天我喝醉的话，我也不会找那几个二流子，干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恓惶了半天，又申辩道：我只想吓唬吓唬徐尺子，但那几个二流子像放出去的疯狗，我控制不住他们，我造了孽。

你自作自受，你最好自己决断吧。梵义不为所动，背转过身子，瞭看着天上的黑云。

陈小喊苦楚一笑：我不怨怪旁人，这一切是我的嫉妒心在折磨，我毁了徐尺子，我也毁了自己。突然间，陈小喊豹子一般地扑了过去，右手抓住插在羊肉块上的刀子，左手平摊在一根木桩上，手起刀落，闪电似的砍了下去。蒋斧一挫身子，抢上前去，伸手欲夺刀子，但他终究迟了一步，刀子晃了晃，仍旧从斜刺里杀出，砍在了桩子上。两截指头，一截是小拇指，一截是无名指，齐刷刷地从手掌上断开了，像收秋时晒蔫的两根瓜条，黯然滚落在了脚下，沾满了柴灰。血水喷射着，陈小喊抱住左手，抽搐道：我赔给徐尺子了，我本来想赔一只手的，可蒋斧这狗日的不答应，害得我只赔了这两个小鸡巴，这下我让人看可笑了。蒋斧，你个老贼娃子，你个绝户的东西，你让老子丢了脸呀。渐渐地，陈小喊的声息弱了下去，好像旁边铁锅下的炉火，呈现出了一种灰烬般的表情。

管家苏食过来了，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药囊，一卷崭新的缠布，另有一只拳头大小的木盒。这些东西好像是早就预备妥的，专门等着眼前的这一幕，令人心底一寒。蒋斧不敢多想，忙抓起了药囊，将创伤粉糊在了陈小喊的断指上，又用缠布勒住了腕子上的血管，仔细地包扎停当。陈小喊迷离着，咧笑着，低声叫骂不止，仿佛疼痛暂时消弭了，自己从黑暗的渊底中浮出了水面，得以生还。这一刻，苏食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了那两截白生生的指头，搭在嘴上，吹了吹柴灰，而后款款地放入了木盒中。盒子掩上的一刹，蒋斧愕然瞭见上头有一行收邮的地址：

沙州城 徐尺子裁缝铺 徐树泽大人敬启

一股从北疆地带倾泻而下的罡风驶来了，沙石击打着堡子的外墙，犹如一阵阵的鼓点，越来越密集，但这并不曾破坏堡子内的肃杀气氛。梵义见差不多了，慢慢踱到了陈小喊的跟前，从怀里摸出来一个信囊，打开后，掏出一页画满了神符的金箔纸。梵义释解道：这是我今日里从关帝庙取回来的，不是别的，此乃当初结社邑义时，急递社替每个人填写下的金兰帖。这么些年来，我一直供在庙里头，逢年过节也要去捐香火，去磕头。小喊兄弟，你跟急递社，跟我胡梵义的这一世缘分，现在就了断了吧。不过，我本人负责你养伤，等你伤势痊愈后，你尽管走你的阳关道，我做我的小买卖，咱们一别两宽，各自安生为好。这个关口上，疼痛才真正爆发了，陈小喊的嚎叫声像一棵被伐倒的大树，轰地栽在了地上，腾起了无边的烟尘。陈小喊匍匐着，哀告说：少东主，罚了不打，打了不罚，我已经赔上了两根指头，干么还要这么狠心，羞辱我，革除我，让我去做一个孤魂野鬼呢？梵义不吱声，也不想作答，将那一页金箔纸喂在了铁锅下，看见一团明火追了过来，迅速吞噬了它。

陈小喊呻唤了一番，晕死过去了。蒋斧忙抱起这个不幸的伴当，放在了墙角下的卧具里。

实际上，事情还没完，今天的这一顿羊肉不是打平伙，应该叫鸿门宴。处置完了陈小喊，梵义的目光瞥过去，锁定了卡利班，但见这个瘦弱而机敏的小伴当一下子捂住了肚子，哇哇哇地几声，假装要拉屎，直往堡子外冲去。梵义蔑笑着，击了击掌，又从怀里摸出来一个信囊，掏出了一纸金兰帖。卡利班刚冲到了东南门上，忽然发现两个精短的汉子从天而降，抱着臂，横在了门口，像一堵山墙似的。此路不通，卡利班又折返回来，朝着东北门跑去，照例有两个铁塔般的青年当面拦截，让他遁逃不得。末了，东西门和西北门亦复如此。卡利班终于放弃了抵抗，又不想折了面子，给自己打圆场说：你看看，刚才肚子里还藏着鬼，现在鬼走了，我不想拉屎了，外头风沙大，小心吹坏了我的尻子。管家苏食端着一只托盘过来，讥讽说：不是鬼闹你，只怕你自己就是一个碎鬼，见不得人。

另一厢，蒋斧荒凉地站着，一阵阵心荆肉棘，寒意从脚上慢慢地蹿升，攫取了他的身体，也控制住了他的大脑。目光逡巡处，蒋斧发现四道门上守立着清一色的年轻后生，一律是青色夹袄，麻底布鞋，挽起的袖口上，箍着一圈白布的衬里，仿佛戴着一条孝布。后生们肩宽背厚，裸露出来的半截胳臂上，肌肉结成了疙瘩，犹如一根根刚从地里头刨出来的树桩，野蛮，敦实，充满了原始的暴力。敦煌就那么大，这些人似曾相识，蒋斧的脑子里快速运筹了一番，突然间醒悟了过来。这个答案令蒋斧的心底里一阵发麻，不由得趔趄，感觉自己站在了陡峭的崖顶，随时会被掀翻，被吹落下去，摔得个血肉横飞，尸骨无存。一种广漠而缠绵的畏惧，就像堡子外的滚滚罡风，虽说看不见，但它足以剥夺人们身上的一切。蒋斧决定闭嘴，哑口不提。

不错，这一批赳赳然的后生不是旁人，一定是文武和事老协会门下的干将，平时务农和经商，要紧三关时，才纷纷出列，用拳头说话，凭刀子论理，捍卫着关外三县那一种古老的秩序与法统，传袭了乡野民间的那一份血气和肝胆。蒋斧暗自思忖，少东主真是神通广大，一定悄悄联手了文武和事老协会，将这一群虎豹般的青年后生纳入了麾下，为其所用，也为急递社输入了一道道清冽的活水，此后锅就要开了，水就要沸了，何愁将来的日子呐。在心生景仰的同时，蒋斧也分明察觉到，眼前的梵义已不是过去的梵义了，这个人城府太深，心思缜密，手段凌厉，干下的每一桩事情从不拖泥带水，仿佛热刀子切酥油似的。蒋斧笃信，在急递社内部，陈小喊是功臣，卡利班也是功臣，而他自己也搏了这么多年的命，桩桩件件，流血落泪，才成就了如今的大业，梵义的心中应该有一本明账，但这个账又该如何清算呢？渐渐地，蒋斧不仅为伴当们抱屈，也替自己暗暗地鸣冤。

卡利班脸色煞白，乖乖接过了托盘，却不知道下面的戏文究竟如何。

苏食款然道：天寒了，也到了年末岁尾，先提前给兄弟你结算一下今年的分红吧。苏食掰着指头，细数说：一年下来，刨去你上下半年应得的年俸，你统共得了七块劝牌，吃了五块惩牌，急递铺的生意不赖，利润也好，一张劝牌奖励八十元，一张惩牌则视所犯错误的轻重，扣除的钱数也各有不同。是这，我跟孔执臣已经反复核对过了，少东主也签了字，答应发放给你，这个钱袋子就是你的年俸，你仔细保管好了，明年还要过日子呐。卡利班一直在发抖，不敢抬头，也不言谢。苏食叮嘱说：我知道兄弟你的毛病，你一向仗义疏财，也喜欢大手大脚，叫花子的肚子里搁不住酥油，你以后要学会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了两瓣花，千万别耽误了个人的前程，这是我掏心窝子的话。卡利班哑默着，偷窥过去，瞭见梵义的手中攥着那一张金箔纸的结义帖，料想陈小喊刚才的命运，即将在自己的身上重演，一时间慌乱了起来，眼泪像流沙似的，敷满了整个颊脸。见对方不语，苏食也来了气，厉声道：哦，你现在眼高了，荷包也肥了，人一阔脸就变，当然瞧不上急递铺的这些芝麻小钱了。依我看，这些零碎小钱还不够你去耍一次赌，也不够你张罗一帮子狐朋狗友吃一桌，因为你根本不穷，你在沙州城的兴裕隆票号里还存着一大笔钱呐。这一时，卡利班心知，纵然自己再如何狡辩，再怎样地伶牙俐齿，包子已经破了，馅子也全都暴露了，只有和盘托出这一条路可走。

少东主，苏食叔，我真不是个人，我对不住你们的好。我实话说吧，我平时投邮时，每做完一单贸易后，便打着急递铺的幌子，私底下接一些见不得人的活。我思谋着，反正都是过路的钱，不挣白不挣，所以这一年里也攒下了不少。卡利班稳静了下来，悉数坦承了，再隐瞒下去的话，显然于己不利。苏食阴笑道：五天前，一个黄山的商团赴口外，半路上急需要将一份文件送达后方的安西县，你去了五丰客栈，接下了这个单。九天前的下午，当金山上下来了一名土匪，私购了几支土枪，一桶火药。土匪还长着脑子呐，就怕路上生事，可你连命也不顾了，打着急递铺的名义，一路护送着土匪过了苏干湖，到了青海一带才分的手。半个月前，一个英人在城隍庙里购得了一块泥板，这泥板是从千佛灵岩下的窟子里盗取的壁画，佛像和菩萨一应俱全，撒满了金银和珠粉，十分了得。你可好，你背着那一块泥板，偷拿了急递铺里的那一张黄金腰牌，一路通行，将洋大人送出了猩猩峡口，酬劳自然是不会少。卡利班惊讶极了，管家描述的这一系列行为，几乎将自己的龌龊勾当翻了个底朝天，忙哀恳说：叔，够了，别再说了。苏食犹在火头上，嗔骂说：好你个贼娃子，吃里爬外的东西，急递铺的活倘若只花一天的工夫，你却偏偏要用三两天的时间磨蹭，左一个借口，右一个难题，敷衍塞责，岂料原来你是跑单帮去了，还白拿了一份急递铺的津贴呀。卡利班哀嚎道：叔，你别讲了，我已经没脸了。

这一刻，梵义突然变色，探问说：急递铺刚开张时乱象纷纷，一连出了许多次事故，尤其是官府禁绝的东西，时常有人前来冒险投递，后来不是实行了保人制度，难道也是一纸空文么？这是一句问责。苏食忙垂下了手，肃然道：少东主，凡事都有利弊两个方面，从利的一面讲，这保人制度和锁子一样，只锁君子，不锁小人，所以来急递铺钻空子的小人也有，实属百密一疏罢了，不可细究。再从弊的一面说，恰恰是有了保人制度，加上急递铺本来的自律，那些心怀叵测的人见投邮无门，便去街面上寻找野游击了，卡利班自甘堕落，正好迎合了这些人的需求。哦，梵义沉吟一声，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也就不再作声。卡利班哈下了腰，趁机道：少东主，管家叔，我的确在兴裕隆存下了一笔钱，我干脆吐出来吧，我咋吃下去的，我情愿全都吐出来，只要不拾掇我，不革除我，我连今年的年俸也归公，一分钱也不拿了。苏食恢复了先前的霸气，抬了抬下巴，吩咐说：你掏出来看看，那是个啥？

搁下托盘，卡利班打开了一只袋子，将黄铜疙瘩、玻璃、螺丝和罗盘悉数拿出来，讶异道：这不是测绘仪么，咋会在叔的手上呀？叔，你去了一趟哈密吧？咦，这正是我想问你的，你倒反过来问我了？苏食答。叔，那你认识那个东洋人了，那狗儿子叫啥来着？卡利班拍着脑门子，搜肠刮肚了一番，终于咧笑道：想起来了，我叫他石妖精，大名是石井一雄。苏食笑说：我跟你一样，我也喊他石妖精，这个货诡得很，我起码有半年没照过他的面了。卡利班开怀道：石妖精诡个毬，他还不是被我涮来涮去的，没了我，这个货在关外三县就是一个瞎子，寸步难行。叔，你不知道，我送石妖精出了玉门关，临分手时，这个洋大人居然给我磕了头，哭成了一摊泥，我还从没享受过这么大的礼性呀。一番得意。

这么着，卡利班打开了话匣子，喋喋起来。

原来，在十九世纪下半叶至二十世纪初，游走在亚洲腹地的各国探险队，如走马灯一般地变换，探险只是个幌子，劫掠文物和未来的征服才是主题。这其中，欧洲探险队是清一色的基督徒，以斯坦因、华尔纳等人为代表，而日本方面派遣的队伍则以佛教徒自居，其首领和幕后金主是大谷光瑞。大谷光瑞者，日本国净土真宗本愿寺派（西本愿寺）第二十二世法主，大正天皇之连襟，承袭伯爵爵位，法号镜如。斯坦因诸人在中亚一带抢掠的文物于欧洲展出后，引发了极大的轰动，掀开了欧洲世界针对亚洲腹地的探险热潮。消息传至东瀛后，大谷光瑞不甘人后，自一九〇二年，也就是清光绪二十八年始，先后三次亲率或派遣了以渡边哲信、橘瑞超、野村荣三郎等人带领的大谷探险队，深入中国的西北地区，进行所谓的探险考察。这三次考察总计有一十八名队员，时间长达近六年，行程约一万八千多公里，横行无忌，所获颇丰，仅仅在新疆吐鲁番一地，就窃取了七十多箱文物。后来，大谷光瑞将这些佛典、经籍、史册、西域文书、绘画、雕塑、染织、刺绣、古钱、印本等公之于众，再次惊艳了整个世界。

一九一三年，由孙中山推荐，大谷光瑞出任了中华民国政府最高顾问，并长期驻留在中国。在日本军国主义甚嚣尘上，侵华气焰日益高涨之际，大谷光瑞利用自己在佛教界的地位与影响，积极支持军部的活动，极力主张扩大侵华战争，在上海、大连等地秘密设置电台，从事谍报工作。日本战败后，大谷光瑞被苏联红军扣押，滞留大连，后返回本国，于一九四八年示寂，享寿七十三岁。

卡利班记得很真，夏末的一天，他在回返沙州城的路上，吃了附近庄子里一户人家的浆水面。浆水是馊的，肚子坏了，由不得他自己。拉第三趟时，卡利班听见身后的林子里好像有人，忙提上裤子，踅了进去。彼时，东洋人石井一雄正趴在一架测绘仪器上，一面调整镜头，一面描画草稿。草稿是用一种叫墨水笔的东西画下的。卡利班盯看了一番，很快就辨识出了山川地形，戈壁、荒滩、沙山、云朵以及地平线上的几座土墩子，一个不落，完整地落实在了纸面上，简直栩栩如生。石井一雄爱笑，也不嫌弃浑身汗臭的卡利班，主动邀请后者闭上一只眼睛，搭在仪器上瞭看了半天。卡利班吓了一大跳，天呐，世上的一切都从那个孔眼中扑了过来，有鼻子有眼的，就连天上的沙雀子也好像伸手可摘。卡利班说：你真是个妖精，你还会这一手呀？对方答：我不是妖精，我是日本国的考察队员，我叫石井一雄。唉，太啰唆了，你姓石，我干脆叫你石妖精吧，卡利班慨然道。这下子开了眼，卡利班遂对石妖精和那一架测绘仪充满了好感，一整天都尾在了对方的尻子后头，不停地更换着地点。

天色昏暝后，石妖精终于收了工，拾了一堆干柴，架了火，开始吃喝起来。石妖精好客，也分给了卡利班一份。当食物塞入嘴里时，卡利班忽然慌了，又吐出来拿在手上，仔细盯看了半天。再次吞下后，卡利班几乎晕了，一疙瘩肉来不及咀嚼，竟然自己滑下了喉咙，化开后，漾起了一股子稀罕的味道。那是牛肉罐头，这个是压缩饼干，石妖精绍介着，又拨给了对方一份。卡利班这下学乖了，照着石妖精的样子，一次只咬一小牙儿，慢慢地品咂着，生怕人家笑话。吃了人的嘴软，夜色笼盖下来后，卡利班浑身上下出现了一种肉醉的情状，几乎有问必答，一副掏心挖肺的样子。嗯，我没爹没娘，自小就是个孤儿，喝的是风，吃的是沙子，糊里糊涂地长大了。我原先是一个保商游击，现在干的是飞行急递，走东闯西，没白没黑的，我的伴当只有这一匹六岁马，我喊它猴子，公的。有时候我走累了，趴在马背上睡着后，猴子就把我颠醒了，它不允许我快乐，它嫉妒我。这一时，石妖精打断了话，探问说：我知道急递，但游击是什么意思，我很费解？卡利班释解道：游击就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天生是属鸡的，哪达有了麦粒子，就去哪达刨食，这好端端的人世不过就是一个鸡窝罢了。石妖精煞是费解，放弃了这个要命的话题，又问：这么说，敦煌你都跑遍了，没有比你更熟悉的人么？罐头吃空后，石妖精往里头注了水，滚开后便成了一碗不错的肉汤。卡利班啜着肉汤，吹牛道：这关外三县的天上地下，哪一只鸟掉了几根毛，哪一座山丘少了几颗沙子，哪一片林子里断了几根树枝，你不必去泼烦别人，你问我就知道了。石妖精一喜，邀约说：那你做我的向导吧，你带我完成这一项考察，我给你付钱？哎哟，钱是个狗日的屁，我根本不在乎，我跟着你主要图一个喜乐，要是再能天天吃上这样的罐头呀，那我就暂时不回沙州城了，卡利班快慰道。当日晚夕，两个人就睡在了一顶帐篷内，说了不少的肺腑话，甚至忘了给外头的马饮水喂草。

一连数日，卡利班骑在马上，在前面带路，感觉这是一种意外的生活，既刺激，又充斥着神秘。石妖精总计有三匹马，胯下的是跑马，另外的两匹皆是走马，一匹载着测绘仪器，一匹驮着帐篷和给养。天气像水洗过的一般，明镜高悬，这让石妖精的考察工作极为顺利。每天午时，石妖精都要歇工，因为日头直射，仪器的镜子里白花花一片，看不清晰。其余的时辰里，石妖精简直就是一个聋子，一个哑汉，一门心思地描描画画，对卡利班从不搭理。在东洋人忙碌时，卡利班策马去了下一个地点，找见了水源和宿营地，而后折返回来报信。有一天，石妖精早早收了工，兴致颇高，声言说：今晚上不吃罐头和压缩饼干了，我们来一顿烧烤吧。言毕，石妖精从行囊中抽出了一杆长枪，咔嚓一下上了膛，先自走了。卡利班尾在后头，兴奋坏了，觉得天下最喜乐的事情莫过于此。暮色垂降，两个人趴在一处山坳上，发现几只黄羊恰巧路过，便开枪撂翻了其中一个。卡利班自告奋勇，趁着黄羊还热，当即剥了皮，剁成了肉疙瘩，支在火堆上烤熟后，跟石妖精大快朵颐，还喝光了一皮囊的苞谷酒。那些天，卡利班早就忘掉了沙州城，忘掉了急递铺，但每日的津贴一分不少，煞是逍遥。

事情突然起了变化，一切都像是上天的捉弄。

在测绘莫高窟对面的三危山时，遇上了阴雨天，两个人躲在山洞中，除了睡觉，就是干瞪眼。卡利班绍介道：山后有一座老林子，听说祁连山上的麂子时常跑过来，不如干掉一只，吃一顿麂子肉吧？石妖精亦无异议，当即率着这一名精瘦的游击钻入了林子里，寻摸了半天，却连麂子的一根毛也没发现。山里的雨很疾，豆子一般大，正当两个人沮丧透顶之际，闻听到林子里传来了簌簌簌的响声。石妖精二话不说，砰砰砰地放了几枪，枪口上漾起了一股蓝烟。卡利班发足跑了过去，一下子吓傻了，瞭见地上躺着两个男将，一大一小，脊背上各有一个窟窿眼，血水喷射着，早就毙了命。石妖精也吓坏了，知道自己闯下了天祸，敦煌人一旦察觉，非将他大卸八块，撕了喂狗不可。那一刻，卡利班变了色，迅速做了东洋人的同谋，申斥道：怕个毬，反正天高皇帝远的，你我不说，天老爷也不会知道。卡利班找了一个坑，将两具尸体扔了下去，潦草地葬埋掉了，然后拽着石妖精一口气下了山。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天老爷的惩罚很快追了过来。半途中，石妖精发了急症，一忽儿高烧，一忽儿喊冷，身上打着摆子。无奈之下，卡利班背着东洋人，钻进了山脚下的一座庄子内，借宿在了一户人家。

家里只有一个妇人，正坐在廊檐下纳鞋底子，隔着雨幕喊问：他爹，你跟屎蛋子回来了么，快把柴禾放下，饭都凉了？发现喊错了，妇人忙起身，相帮着将石妖精抬在了土炕上，又在炕洞里填了麦草，将炕面烧烫了。这妇人一定是菩萨转世来的，摆上了炕桌，拿来了一碟子腌韭菜，一碟子腌洋姜，给两位客人各端上一大碗洋芋搅团。卡利班撒了谎，说石妖精是公家人，政府要员，他自己一路上服侍过来的，打算去莫高窟视察。妇人也不多问，抽出了一根细麻绳，攥住石妖精的中指，上下捋了十几遍，将血液逼在了指尖上，又用麻绳缠紧了。石妖精惊愕地看见，妇人竟然用一根针挑破了他的指肚子，掉下来了一枚黄豆大的血滴，再用香灰抹住了针眼，一切无虞。长官，这是在给你放血排毒呐，敦煌人的土方子，卡利班释解道。也真就怪了，放了那么一滴血之后，石妖精顿时觉得身上轻省了许多，美美地咥完了一碗搅团。卡利班问说：姨娘，你家里还有啥人，看你做了三碗饭，其他的两个呢？妇人心直口快地说：前半天时，我跟他爹吵了一仗，他爹气坏了，拽上屎蛋子上山砍柴去了，哎呀，这么大的雨，我的屎蛋子只穿了一件坎肩。卡利班跑出了门，一边整理马背上的行囊，一边让雨下透了，偷着流下了眼泪。

本打算住一夜的，可庄子里的一个猎户，举着松明火进来，惊喊说：屎蛋子他娘，刚才走山了，一面崖塌了下来，好像把那爷父两个给埋了，快喊人来，你们跟着我走吧。妇人哇的一声，随着那一团火光，消失在了门外。石妖精听懂了，求助似的盯望着卡利班，从炕上摔了下来。卡利班詈骂说：你看你老子干么，反正祸已经闯下了，与其等着挨宰，让山里人把咱俩杀了剁了煮了，还不如现在就跑，赶紧上马吧。出了山口，两个人仓皇地奔逃了六十多里路，天麻麻亮前，人鬼不知地进入了沙州城内，躲在了胡杨客栈。

安顿下来后，卡利班方知，胡杨客栈里不止石妖精一个东洋人，另有两名。三个人是同一支考察队的，分头测绘，约定了在这里会合。因为一路上淋了雨，石妖精高烧不退，一直在说胡话。日本伴当检查完后，确定石井一雄患上了疟疾，拿出了一种叫金鸡纳霜的药物，让病人服下了，稳定住了病况。卡利班回了城，去急递铺里销了这一趟任务的手续，又向孔执臣告了假，声称要歇缓上几日。不料想，那一日，卡利班正在街道上闲逛，迎面碰见了县警察局的代理局长张喜群，忙打了一声招呼，欲请二棍子下马，去旁边的酒肆里小酌几杯。张喜群喟叹说：罢了罢了，我连个放屁的时间都没有，哪有心思去喝酒呀，三危山上有爷父两人被杀了，枪杀的，我现在急着要去封锁城门，捉拿混进沙州城里的凶手呐。棍子哥，你估计是谁杀的，这么歹毒，这么丧尽了天良？卡利班追问。张喜群对急递社的成员一向热情，答复说：恐怕是祁连山上下来的土匪吧，土匪的手上才有枪，这肯定不是一般人干的。分手后，卡利班不敢怠慢，一道烟地跑到了胡杨客栈，将情况说与了石妖精。三个东洋人立刻密谋了一番，赶紧备马，只装上了测绘仪器，将帐篷之类的累赘统统扔掉，趁着城门封锁之前，纷纷脱身了。

卡利班惦记着那一笔佣金，表面上是去送行，但一路上大吐苦水，声称自己被拖累了，万一县府将来查到了他的身上，不是被砍头，就是被枪决，终究难免一死。东洋人诡诈，知道沙州城一旦落锁封门，河西三郡也一定会风声鹤唳，当然不能去自投罗网。这么着，石井一雄决定西出猩猩峡，进入新疆境内，而后翻越天山冰大坂，南下喀什噶尔，再穿越帕米尔高原，抵达印度的加尔各答，最后乘坐海轮返回日本本土。卡利班不懂东洋话，也不操心，一直怏怏地跟过了废弃的玉门关关城，眼见着无着无落时，一下子动了气，伸手道：钱呢，老子的辛苦钱呢，不能这么日弄人吧？

石妖精见状，一骨碌从马鞍子上滚了下来，伏在地上，给卡利班磕了一个头。磕毕了，又从马褡子里拎出来一只钱袋子，郑重地交在了这个游击的手上。卡利班只掂了一下，便知道自己从此阔了，袋子里发出的银元声音，仿佛一大把明晃晃的钥匙，能打开沙州城里所有的门，谁也拦不住他。那一刻，卡利班有了投桃报李的心理，先是抱拳揖了一礼，而后摸出一块腰牌，赠给了对方。石妖精不解，摩挲着腰牌上的铭文与花饰，再次告别。卡利班夸张道：去吧，凭着这一张腰牌，猩猩峡东西两侧，谁都会给你面子，没人敢动你的一根汗毛。

三个东洋人撤走了，消失在了旷野的尽头。

卡利班摸出来一块银元，吹了吹，搭在耳眼上一听，果然是真货。忽然，卡利班失笑开来，简直笑疼了肚子，笑得东倒西歪，嚷骂道：石妖精，你真是个瓜怂，你上当去吧。胯下的坐骑似乎也受到了感染，兴奋地扬起了蹄子，咴咴地嘶叫了起来。

“但是，”陡然间，卡利班察觉出这是管家在诓话，自己刚才一吐为快，所有的孽行已是板上钉钉了，忙申辩道，“少东主，苏食叔，我发誓那一块腰牌是仿造的。我去了城隍庙，花了七角钱仿造的，只不过想骗一骗洋大人罢了。真正的黄金腰牌还在急递铺，小婶子掌管着它，不信了你们去查吧。”

苏食道：“真假不重要了，要命的是急递社辜负了哈密兄弟们的信任。”

“可是，石妖精拿走的那一张假腰牌，不过是想借个道，又不会害人的命。”狡辩道。

“朽木脑子，这正是你的恶念。你们已经杀了两个人，虽说你不曾开枪，但你是共犯，你脱逃不了自己的罪孽。”这一刹，苏食抖落了身上的老气，一个箭步上前，抬手给了卡利班七八个耳光，打得他趔趄了一番，靠在了山墙上。又道：“实话告诉你吧，石井一雄死了，一命抵两命，从此就是一介孤魂野鬼，回不了他的东洋老家了。”

卡利班捂住脸，一时间吓傻了：“死了？石妖精死了？”

梵义踱了过来，当着蒋斧诸人的面，沉声道：“关键的不是腰牌，也不是石井一雄赔了命，而是东洋人一直在打我们的算盘，在摸中华民国的脉。人一旦被摸了脉，被打了算盘，便说明自身病下了，软弱可欺，只有等着强人们来薅羊毛了。”梵义忆想起弟弟梵同在借阅《新青年》时讲的话，便照猫画虎地复述道：“听鸣沙山书院的丰先生绍介，日本人最近开了一个东方会议，总理内阁大臣给皇帝上了一封折子，叫作田中奏折。这田中谏言说，如欲征服支那，必先征服满蒙，如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支那。支那者，不是旁人，指的就是中华民国，就是咱们脚下这一片埋着老先人灵骨的土地，就是供奉着佛祖和菩萨的莫高崖壁，也就是供养我们吃喝、赐给我们性命的庄稼地。”梵义终于道出了这一番慷慨之词，感喟道：“你瞧，东洋的这些贼娃子已经摸上门来了，开始杀人，开始放火。可你倒好，你不仅不给先人们尽孝，不替敦煌守节，反而助纣为虐，让急递社蒙羞，令一干弟兄颜面无光。实话说知道吧，从现在起，急递社没有你卡利班的位子了，急递社的庙太小，你另行高就吧。”言毕，梵义将那一张金兰帖递到了铁锅下，看见火舌缭绕着，慢慢追了过来。

“不，我死也不。”

卡利班咆哮一声，突然口吐鲜血，呸的一声，将半截舌头吐了出来，吐在了地上。苏食根本没料到这一幕，忙抱住了卡利班，一边叫魂，一边跟着哭将起来。蒋斧拾起了那一块肉，用衣襟兜住了，择掉了上面的沙子和麦草茬，惊作一团。梵义荒凉地站着，卡利班的激烈与强悍，实在是出乎他自己的预料，一种锥心的懊悔感几乎压垮了他。不能乱，不能慌了神，眼下的第一件要紧事就是救人。梵义思忖一番，吩咐道：

“快送人，抓紧将人送到酒泉城，务必托付给洪门的大掌柜，洪皮海认得海关的一个洋大夫，听说洋大夫能做外科手术，或许能将舌头给缝上。”

天暗黑了下来，罡风更烈，蒋斧诸人拾掇完之后，衔命而去。

“我随后就到。”梵义盯望着墙角下的陈小喊，补充道。

上半天时，天开始下了，不是雪花，而是雪渣子，大概有黄米大小。

按敦煌人的说法，头场雪一旦下成了渣渣子，这个冬天就难过了，一定酷寒。梵义穿着过膝的皮袄，戴着羊绒帽子，已经在街角立了许久。斜对过，义庄老管家的院门始终闭着，周围也杳无一人，这样的天气里，热炕才是最好的去处。半晌后，一辆拉粪车驶了过来，滴滴洒洒的，在路面上留下了一条龌龊的印迹，很快就结成了冰，气息恶劣。中途，驴子停下脚，拔长脖子嘶叫了一两声，又默然地走远了。这个关节上，一群寒鸦飞掠了过来，纷纷落在了老管家院中的那一棵大槐树上。寒鸦的鸣叫像一大把碎针，混杂在呼啸的雪渣子当中，打得人颊脸生疼。

一介少年策马而来，纵身跳下，冲着梵义抱了拳，急迫道：少东主，人已经出了西门外的沈家旧院，正朝这达走来，我们已经跟上了，你尽管宽心。梵义捋了捋袖子，问说：估计得多久？地上太滑，千万不能有一丝闪失，你们务必跟牢了，别让老人家察觉。少年答：大概半个时辰吧，但也说不定，人恐怕是废了，手脚不灵便，有一个女人搀着。梵义冷笑说：这个女人就是个妲己，安插在义庄老掌柜身边的祸害，她好像叫宫法麦，也叫娥娘吧。又如此这般地叮嘱了一番，催令少年抓紧回去。少年像鹞子一般地跃上了坐骑，衔命而逝。

不错，这一群英武而俊朗的少年不是旁人，乃是土生土长的敦煌子弟。自打李豆灯之死昭白于天下后，议事班子中剩下的几名耆老与乡绅也陆续下了世，作了古，文和事老协会彻底瘫痪了。文武两家，一向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一个被瓦解了，另一个也形同虚设。在这个巨变乍现、大难将至的关口上，梵义走村串户，逐一拜访，秘密地收编了这一支血勇犹在的人马，纳入了麾下，同时也独自扛起了一根悲深愿重的大梁，延续着敦煌和关外之地最后的一缕脉息。然而，在梵义的心目中，这些少年人只是外围的伴当，急递社才是整个核心。急递社的每一个成员，换过帖，盟过誓，饮过血酒，彼此间情如手足。这一点断然不能含糊，梵义也从不怀疑。

门开了，踅出来了一个人，身上臃肿不堪，但梵义从对方的步态上，迅速认出了占耳哥。占耳望了望天色，顺着主街，朝大十字一带簌簌而去。梵义尾在后头，保持住一段距离，生怕跟丢了对方。天气能冻死狗，但大十字附近的店铺全都开了张，蒸锅里冒着热气，铁匠铺中炉火嘹亮，卖柴禾的，卖冰糖葫芦的，挑担子贩水的，兜售靴子和耳翅的，四处吆喝，一点也不比平素里冷清。占耳旁若无人，径自钻进了一家典当铺，落下了棉门帘。梵义取下了帽翅，遮护住鼻脸，也跟着进去了。这一刻，占耳站在柜台旁，将身上的衣裳脱下来一件，又脱下来一件，悉数搁在了台面上，他自己只剩下了一身薄衫。掌柜的问：全卖呀，卖掉了你穿啥，难道不怕发了寒热症么？不会的，我是个火人，我现在就热得慌，占耳道。掌柜的摩挲着几件皮袄，白雪雪的羊毛纤尘不染，令人看着心热，嘴上却说：毛色不错，但这是老手工了，押在我这达可以，能不能卖掉还是另一码事。这是杀价，一贯的把戏。占耳苦笑说：这是我爹留下的，我爹一辈子舍不得穿，你看着给吧，有少没多，我急等着用钱呐。掌柜的打了几遍算盘，数了钱，递在了客人手上。占耳撩开帘子，刚欲出门时，被梵义一把扯拽下了，喊了一声：占耳哥，等等。

孰料，脾气温和又性情木讷的占耳，一见是梵义，突然怒目开来，吼喊说：我不认得你，快把爪子丢开，小心我不客气。占耳哥，你听我说，小弟得罪了你，总是有原因的么，梵义一再哀告着，但无济于事。占耳满脸涨红，攒了一口痰，朝地上一吐，厉声说：真是狗眼看人低，你别以为索家现在败落了，谁都可以随便踏上一脚，谁都可以来欺辱。哼，只要有我这个老管家的儿子在，主子还是主子，安生着呐。梵义道：你误解小弟了，你且听我慢慢释解么？掌柜的不干了，抄起一根鸡毛掸子撵了过来，断喝两个人快点滚。占耳扬起了脖颈子，傲慢地走了。梵义一转身，将鸡毛掸子抢过来，在膝盖上一磕，当即撅成了两截子，随手一扔。稍事平静后，梵义扔下了一沓钱，叮嘱说：刚才典押的衣裳，一件也不能少，原给我叠起来，打个包袱，我这就带走。

哦，不能怪占耳，要怪就怪自己吧，梵义思忖道。

那日晚夕，在土地庙门前的冲天大火下，占耳一厢情愿地想带走梵义，去见义庄的索敞一面，却被后者回绝了。在那个特殊的情境下，震惊像一块嶙峋的巨石，压得梵义喘不过气来，也无所适从。一边是李豆灯的死讯被坐实了，亡灵被连公子诸人公然践踏着，诅咒着，另一边却又传来了令人错愕的消息，失踪了多年的老掌柜索敞竟然还活着，还在人世上，还在沙州城内。一道道惊天霹雳从脑子里渐次消失后，梵义这才缓过了劲来，迅速盘磨了一遍，将全部的头尾捋了个清晰。不错，死者已矣，亏欠下李豆灯大人的，以后再清算吧，眼下最要紧的乃是活人，是叔父辈的索敞。一念及这个熟知的名字，梵义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忽然间觉得这一切并不那么简单，一定有一座无底的深渊，笼盖在索敞的身上，诡异，无常，叵测。梵义当即拒绝了，找了一大堆理由，瞭见占耳的目光，慢慢地黯淡了下去，掉头走了。梵义不敢粗心，连夜召来了一批急递社的外围少年，跟上了占耳，不仅摸清了对方的住址，且另有所获。当得知囚禁了索敞的地点竟然是沈家旧院，也就是自己的外父多年前盘掉的那一座宅子时，梵义觉得牙齿上都布满了寒意，萧瑟不已。这些日子里，梵义藏住了好奇，将少年们统统撒了出去，从沈家旧院到占耳家，两点一线，昼夜布控，丝毫也不敢马虎。梵义猜度，索敞大人虽然死地生还，但迄今为止，这个人的性命一定像一根点燃的洋火头，随时都有被掐灭的危险。掌握了初步的线索后，梵义决定在这个下雪天，在面见索敞之前，先跟占耳消弭了此前的误会。

梵义拎着一包袱衣裳，隐在后头，瞭见占耳从这个店出来，又钻进了那个铺子。不一时，占耳的手上拎着各色点心、柿饼、葡萄干、桂圆和冰糖，斜起肩膀，战栗地走在了扯天漫地的雪渣子当中。燕兵汤锅子店门口，当街摆着七八只红铜锅子，燕掌柜拿着扇子，将木炭火扇得正旺。汤锅子和菜锅子相仿，也是敦煌当地的一种烩菜，里头码满了白菜、豆腐、豆芽、粉条、白肉和丸子，即便在逢年过节，也是一道稀罕的佳肴，专门用来款待贵客的。占耳付了钱，也交了押金，直接将滚沸的汤锅子端走了。梵义迟疑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掏出了钱，单独订了一份，又给燕掌柜叮咛了几句，催他赶紧办理。出了大十字，人群突然稀了，梵义瞭见占耳的头顶上漾起了一根蓝烟，肩上挂着点心包，双手抓住了锅耳朵，小心翼翼地，好像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不料想，刚走到了王必成酱油店门口时，占耳被一块碎冰滑倒了，人栽倒不说，手中的红铜锅子也飞了出去，连汤带水，稀里哗啦地泼了一地。占耳趴在地上，半天也起不来，抽搐了一番后，又冷不丁地嚎哭了出来，一边捶打着地上的冰碴子，一边咒骂。梵义有点心酸，忖度道，天底下最痛彻的事情之一，也莫过于主辱仆悲，像老管家爷父俩这样的忠义之辈，如今的人世上已经少之又少。一介堂堂的男将，竟然为了款待旧主子，为了一口吃食，哭成了一摊烂泥，这让梵义的心中，顿时栽上了一根疼痛的桩子，必须去扶助他，必须去遮护他。梵义抱住了占耳，将他挪到了路旁的廊檐下，靠在了墙根里。占耳一抬头，认清了是梵义，忽然攀住了对方的胳膊，哭得更痛了。

唉，前些日子里，老掌柜的脑子清醒过一阵，叨念说他想吃燕兵家的汤锅子了，我怂，我没个出息，我连一只锅也端不住呀，占耳自责道。雪渣子很大，像天上的沙子漏了下来，擦刮着空气，发出一种嘶哑的声音。又道：哎哟喂，老掌柜那么老了，瘦成了一把干骨头，随时都可能放命，随时都可能下世，我连老掌柜的这么一点点心愿也满足不了，我真是没用。这一时，一只黄狗跑将过来，不吃菜蔬，专拣地上的白肉和丸子，舌头一卷一卷的，吞进了肚子。占耳忽然笑开了，嚷喊说：想当年义庄是何等的风光，索门是多么的热闹呀，天天有汤锅子，顿顿吃肉拌面，老掌柜啐上一口唾沫，拿到典当行里也可以换银子，唉，天老爷瞎了眼，天老爷怪罪错了，竟然将怒气撒在了义庄的头上。又跑来了一只大花狗，黄狗蓦地龇出了牙齿，双方对峙了起来。占耳接续说：天作孽也就罢了，偏偏老掌柜家门不幸，生下了两个孽子，两条狗，前一个成了大烟鬼，恨不得将爹老子卖了换钱，后一个更是不孝，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任由老先人自生自灭，落难到了现在。

见占耳发泄够了，梵义劝慰道：哥，有我在呐，你尽管宽心吧，只要我胡梵义饿不死，老掌柜就是我的叔父，我来尽孝，我来供养，谁也不能插手。占耳狐疑地盯看着，半信半疑，探问说：梵义，你刚才讲的这些话，八成是可怜他吧？你给我听仔细了，假如你是可怜他，那你趁早滚远，老掌柜不需要你这样的施舍，至少他还有我这个穷亲戚在。梵义道：我不是可怜他，我这是要报恩。

“嗯，其实是老掌柜亲自点了你的名，他让我去找你的。”

梵义一惊：“点我的名？”

“真的，老掌柜的脑子坏掉了，但在他清醒的一刹，亲口托付了这件事，让我带上你去见他。”占耳笃定道，“老掌柜相信，在沙州城，在整个关外三县，只有你梵义能救得了他。”

“我应承下了，占耳哥。”

两个人不敢多言，忙站起身来，相率而行，很快就到了家。占耳的女人拿着扫把，早已将门前的雪渣子打扫干净，又廓出来一条路，一直通到了街角上，以防客人们滑倒。梵义除下皮袄，摘掉帽子，一身刚刚浆洗好的新衣，显然是为了迎接贵客才穿上的。占耳催促再三，说气候太冷了，你干脆进去烤火，我在门口迎着吧。梵义没听，急吼吼地跑了，立在街角上，拔长了脖颈子，瞭看着远处。

这一时，天阴得更重了，雪渣子下成了雪花，形如一道道白牦牛似的帐幕。

一匹快马驰奔了过来，并未停足。闪身而过的一刹，马背上的少年冲着梵义点了点头，后者当即明白了。梵义疾步上前，瞭见眼前的这一幕时，登时僵住了，眼泪就像秋季的党河水，呼啸着淌了下来。经年未见，昔日的义庄老当家人已是面目皆非，寻不见一丝一毫当年的痕迹，穷寒，衰微，羸弱，浑身上下笼盖着一种绝望的气息。索敞扣着一顶瓜皮帽，破衣烂衫，一双鞋子也开裂了，脚趾头上积满了脏雪。索敞的身体像一张弯弓，一直朝前拱着，拄着拐杖的手上冻疮累累，走一步，停两步，喘息声犹如一只漏风的皮囊。宫法麦在一旁相搀着，时不时地掸一下索敞肩上的雪，女人的鼻脸上，同样弥漫着一份凄楚的表情。梵义不敢上前，怕惊吓了索敞，待对方慢慢地蹒跚过来后，忽然膝盖一软，訇地跪了下去。叔父，你终于来了，侄儿在这达接你，你受罪了，梵义哽咽道。索敞并不答话，抬了抬眼，目中的光芒早已熄灭干净了，仿佛往年的炭灰一般，寒凉而死寂。占耳追过来了，也跪在了旁侧，一味地哀告说：老东家，你不是想见梵义么，这就是梵义，梵义在给你磕头呐。磕完了三个头，梵义膝行过去，抱住了索敞的腿，恳求说：叔父，让我给你行一个礼性吧。言毕，梵义背起了索敞，脚步迅疾，朝着占耳家一路狂奔。长街上，宫法麦突然大放悲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半天也没能爬起来。这哭声像一场葬礼，但更可能是一次新生的喜悦。

“唉，你是谁？”索敞伏在梵义的脊背上，嘀咕道。

“梵义，我是胡家坊的梵义。”梵义一边跑，一边答复说，“多年前，有一个少年去义庄借马，你老人家眉头不皱，当即就给借了。叔父，我就是那个借马的少年，我来报恩了。”

索敞发出了一种古怪的笑声：“你没借过马，你现在就是一匹马。”

“对，我就是你的马，你骑稳当了。”

占耳家的房中院内，虽说也清洁干净，小门微户，但一种掩饰不住的穷酸，仍旧逼现眼前，令人心寒。占耳撩起门帘，让梵义先进了屋子，他自己却呆住了。炕桌上，一只汤锅子漾荡着蒸汽，烟囱口里填满了木炭，呼呼呼地冒着火苗。锅子的周围，布了四只碟盘，照例是冰糖、桂圆、柿饼和葡萄干，一样不缺，一样不少。一坛苞谷酒也打开了，甘冽的气息羼杂着滚沸的肉香，似乎昭示着今天这个日子不同凡响。梵义将索敞卸在炕沿上，赶紧给他脱了鞋，除下了那一身腌臜的衣裳。占耳的女人打来了一盆开水，梵义淘了热手巾，给索敞揩了脸，洗了手，又用剩下的水，将那一双干瘪的脚刮洗干净，水一下子墨黑了。末了，梵义将索敞抱在了主席上，让他盘坐起来，俨然是一位主心骨。梵义做主，解开了从典当铺子里赎回来的那一件包袱，挑出一件无袖的羊毛坎肩，穿在了索敞的身上。这一时，索敞突然攥住了羊毛，仔细嗅闻了几遍，面色一变，探问说：你个贼疙瘩，这是你爹的衣裳，我闻见你老子的味道了。占耳捧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淌了下来，如实道：老东家，你说得对，这个坎肩正是我爹在义庄当管家时，你老人家赐赠下的，我爹只穿过一回，后来又舍不得，一直压在了箱底子里。索敞嗔骂道：你爹那个老贼娃子，真不是个东西，他抢在我前头死了，他去享福了，将我一个人孽障地扔在了人世上，我咒他。

按规矩，女人是不能上炕的，更不可能跟男将们一桌同席。但经不住梵义和占耳的再三劝请，宫法麦还是坐在了炕上，伺候起了索敞的吃喝，没有人比这个女人更合适的了。宫法麦叮咛说：趁着老掌柜脑子好，你们想问啥，就抓紧问吧，等一下万一糊涂了，你们连他姓甚名谁也休想问出来一句。梵义停箸不食，目光盯看着索敞，发现一团铅黑的表情，慢慢地渗出了对方的颊脸，便知道索敞的脑子已经坏了。

被囚禁了多年的索敞，又如何死地生还，出现在了沙州城的街面上，只有占耳知道。

今年清明节的前一日，占耳去了他爹老子的坟前祭扫，每年一次的仪式，走个过场罢了。老管家是害上痨病死的，咳嗽了好些年，终于安歇下来了，不再泼烦人。占耳拔掉了坟头上的乱草，摆下了香烟烛火，各色供品。跪下叩头时，一个瘦得像狗一样的人，忽地从墓碑后闪了出来，抓起一把点心就往嘴里塞，吞下一块，又吞下了一块，完全将旁侧里的孝子不放在眼里。但是，占耳的怒火一刹那熄灭了，因为眼前的这条瘦狗不是别人，正是义庄的大少爷索朗。自打爹老子辞掉了义庄的管家后，占耳就再也没有去过那一座阔大而堂皇的宅院，跟着父亲小心翼翼地过日子，从不招摇。前几年，轮到年头岁尾时，义庄还会派人来，送一些年货和礼当，但被父亲频频拒收了，双方也最终断了联系，没了来往。占耳平时倒卖一些日用杂货，对外面的风吹草动并不陌生，关于索门的种种不幸与败落，关于索朗的各种传言，也时常灌在了他的耳朵中，但心里隔得很远，听罢就忘。现在，索朗沦落到了这一番抢吃抢喝的地步，彻底丢光了索门的颜面与威风，占耳一下子惊住了，不敢吱声。索朗吃饱了，也认出了老管家的儿子，不仅不羞臊，反而提出要将点心和干果全部带走，拿回去让女儿细君尝一尝。那一时，占耳忆想起了义庄曾经的好，哀求索朗，问老东家的龙穴在哪达，干脆一起去祭扫，了却一桩心愿吧。索朗也十分痛快：你不算外人，跟我走吧。

岂料，坟头没寻见，索朗却带着占耳，一口气跑到了沙州城外的西北角，钻进了角楼下的那一座旧院子里。青天白日的，索敞正抓住一根牛毛绳子，一截截拆解开，又一寸寸地编起来，乐得哈哈哈的，嘴角上挂满了口水。见了老当家人的面，占耳活见了鬼似的，知道沙州城里的传闻一半是真，一半为假。当时，索敞的脑子坏掉了，对占耳的请安和问候一概不理，一直在编牛毛绳子。然而，索朗的目的达到了，彻底甩掉了爹老子这个包袱。索朗阴笑道：占耳你不算外人，但你们以前是义庄的下人，索家对你们不薄，现在我养不活这个老货了，我连自己都养不活了，你接手的话，或许还能给这个老东西一点点寿数吧。

占耳当即答应了，不过就是家里多一口人，多添一副碗筷，多置办一套被褥而已。不承想，索朗攥着抽子，撵打着，从屋子里轰出来了一个妇人。妇人疲沓着，眼角上布满了一根根鱼尾纹，长期的饥饿所带来的晕眩感，令她像一片风中的枯叶，随时都有飘失的可能。索朗绍介说：这个娼妇叫宫法麦，也叫娥娘，以前是细君的奶妈子，要不是念在这么些年照顾老东西的情面上，我早就把她卖进窑子里去了，是这，你干脆一趟子带走吧，兴许还能帮衬一下你。宫法麦听懂了意思，蓦地从迷离中醒转了过来，仔细道：大少爷，你爸一旦出了这个门，就等于活杀了他，一定有人来灭口的，我们哪达也不去，宁可死在这个院子里。索朗被驳了面子，恼恨地抬起手，抽打了妇人一顿，咬牙说：灭口又如何，假如老东西被杀了，我第一个来取你的性命，将你们这一对狗男女葬在一个坑里，圆了你们的鸳鸯梦。一旁的索敞正在编绳子，忽然插嘴说：金窝银窝，不如这达的狗窝，我哪达也不去，我只跟着娥娘。那一刻，占耳似乎想起了什么，震惊之余，忙劝开了双方。占耳道：谁说了也不算，一切听这个姐姐的。

这么着，宫法麦笃定道：你把家里的门牌地址告诉我，倘若机会好，老掌柜能出去串门的话，我会提前告知你一声的。索朗仿佛真的甩掉了这个包袱，问占耳借了三块钱，消失不见了。占耳特地出去了一趟，买了一袋子锅盔、花卷和酱菜，预备在了家中。在宫法麦的催撵下，占耳不敢逗留，急慌慌地回到了沙州城。一路上，占耳觉得头重脚轻，身子发飘，一再告诫自己，这不是活见了鬼，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义庄的当家人还在，从阎王殿里回来了。

后来，梵义介入了进来，将急递社的几名可靠少年，撒在了沈家旧院一带，偶尔购一些吃食，悄悄地放在门端里，接济着被囚禁的二人。情况出现在三天前，宫法麦来了一趟占耳家，约在了今日。少年们获知了这一异常，迅速通报给了梵义。梵义知道机不可失，决定面见这位义庄的老当家人，解开这个多年来的谜团。

事实上，不仅梵义未动筷子，占耳两口子也没有胃口，萧索一旁，偷偷地抹着眼泪。

索敞却饿坏了，也馋极了，囫囵吞枣地咽下了几只丸子，这才慢了下来。宫法麦摸出一件围脖，系在了索敞的胸前，哄唆道：乖，小心烫着，这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索敞含混道：娥娘，党河的水里头有鱼，鱼是焦色的，你快看，鱼还在游呐。汤锅子沸腾着，一片油汪汪的，让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频频出现了幻觉。占耳的女人不忍，单独盛了一碗，打算先晾着。索敞忽然打落了她的筷子，变色道：你不是娥娘，我不认得你，你不准偷吃。宫法麦已经习惯了，舀了一勺子汤，款款喂将过去：乖，快听话，别噎着了。索敞张开嘴，吧嗒着舌头，汤汁洒在了胡须和衣裳上，简直狼伉极了。宫法麦耐性十足，仔细地揩净了他的胡子，擦完了颊脸，又照顾着吃喝起来。末了，索敞皱起眉头，探问说：娥娘，你也快吃，等吃完了，你带我去阳关和玉门关骑马吧，我听见马在喊我，喊了快一年了。好，只要你听话，乖乖地吃饭，娥娘不光让你骑马，还要给你买糖吃。答复道。

占耳端起了酒碗，也不相让，兀自饮了下去。梵义本不想喝，但心中装了一块开裂的石板似的，一些念想和祈望被彻底粉碎了，便也二话不讲，一口气灌了下去，重又添满了一碗。占耳的女人去擀面了，声称吃完了汤锅子，再来一碗酸汤面的话，老东家的心上肯定熨帖。直到此时，占耳才捧起酒碗，跟梵义碰了一下，灰败道：梵义你都看见了，这十几年的囚禁，即便是神仙也会发疯的，何况是老东家这个年岁的人，他现在能活下来，也算是索家的老先人们积下的福报，落在了他自己的身上。梵义听着，一些讯息，一些打探而来的鲜为人知的内幕，仿佛一团缠麻被渐渐地厘清了，拼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了然在心。梵义端住酒，一语不发地敬给了占耳，双双干掉了。这个忠义的汉子，令梵义的内里潮起了一种钦敬的感激，自知说什么也是闲的，不如不说。岂料，占耳愤怒地将酒碗往炕桌上一蹾，啪的一声碎了，裂成了几瓣。手也被割破了，一股血水甩了出去，溅在了宫法麦的鼻脸上。

索敞哇地一下，好像他挨了一刀子似的，扑将过去，捧住了宫法麦的脸蛋。

血水被涂抹开来，宫法麦的鼻脸上血腥四溢，像一介女关公。索敞吓傻了，眼睛里皆是这种恐怖的颜色，仰衬红了，墙壁红了，炕桌红了，汤锅子红了，剩下的几只酒碗中，也盛满了新鲜的血液。索敞嗫嚅说：你们干么，这是杀头的饭么，辞阳的酒么，你们这是要送我上路吧？这一刻，潜藏在敦煌索氏一族血脉中的那种深刻的宿命，那种难以克制的悲情，突然间被揭开了疮疤，再次发作了。索敞惊颤着，像一只衰老的野兽，低低哀嚎，声嗓中发出了一种浑浊而寂灭的声音。梵义诸人怔忡不已，毕竟年龄上有沟壑，虽然对索门的历史也略知一二，但终究不能体悟其中那种锯齿般的疼痛。索敞泥塑着，带着满目的血色，眼神逡巡了几遍身旁的人，竟然发现一个也不认识，每一张脸上都是催命的表情。索敞的肩膀立时塌了下来，精神也颓败了，哀告说：官爷，我吃饱了，这杀头的饭真香，连我的饱嗝也是香的。思忖一番，又说：求求你们，等下一世我回来了，别再让我吃这杀头的饭，让我当一回牛，做一次马吧，我只吃麸皮草料，我不争，也不抢，我认命就是了。

嗯，老掌柜你真乖，乖娃娃听话，听话了才有糖吃，也有马骑。或许，宫法麦早就见怪不怪了，自有一套劝慰的法子，一再哄唆着。索敞抓住了女人的手，不舍地说：娥娘，你是来送我的吧？我知道你是来送我上路的，我没有交下一个伴当，敦煌人全都来了，站在法场上看我的可笑呐，这辈子索家再也抬不起头了。哦，外头的天快黑了，乖娃娃要听娥娘的话，早早上炕睡觉，要不然捣地鬼来了的话，会割舌头的，宫法麦诱引道。不，我不睡，等一下砍掉了头，我再好好睡一觉吧，我不想醒来。索敞执拗着，又接续说：娥娘，等一下你千万莫怕，我的头被砍下来后，你要么埋在沙山里，要么扔在党河水里，反正不要带进义庄，我不配，我怕老先人们瞧不起我，给我苦果子吃。宫法麦耐着性子，又怕旁边的人见笑，继续抚慰道：快点睡，倒下就能睡着，外面的雪很大，下了足足有一丈厚了，下雪天睡觉最香。

不料，这句话犹如烈火烹油，索敞一霎时慌了，攀住宫法麦的胳臂，央告说：娥娘，外头的雪有一丈厚了，你不能去，万一你滑倒了，摔伤了，那我死的心也就有了。宫法麦佯笑道：我不走，我舍不得走，我在给你牵马拽镫呐。索敞简直开心极了，摸着宫法麦的颊脸：娥娘，那你一定要陪着我上路，先砍了我的头，再砍你的头，咱们下一世里还在一起，让敦煌人瞧瞧，索家还有儿子娃娃，义庄还没有输惨。嗯，我答应你了，我陪着你，娥娘哪达也不去，娥娘就守在你旁边，看着你睡觉，宫法麦一番叮咛道。索敞的双目中，浮现出了一线星光，破笑道：那我就听娥娘的话，我要跟娥娘先生下一个索朗，再生下一个丁荣猫，而后生下了他，和他。索敞手指着梵义，又指着占耳，咯咯咯地激动开来，吼喊道：他们都是我的儿子，义庄的后人，我认得，谁也逃不脱的。宫法麦并不应答，一种难以启齿的羞涩，让她埋下了头，措手不及。这一刻，索敞突然醒转了，脑子里澄澈了起来，笃定说：

“你叫梵义，你在胡家坊，你就是那个河西司马？”

梵义伏下了身子。

“哦，当年你来义庄，向我借过一匹快马，你下了一趟河西？”

“正是。”

“不是借马，是义庄赠马，赠给了那个少年人。”索敞语气分明，不容置喙，接续说，“那你现在还给我吧，我不要马，我只要一样东西，你无论如何要还给我，就现在。”

“叔父，但说无妨。”

“我只要那一件血衣。”索敞眸子烁闪，决绝道，“义庄的血衣，也是索家的血衣。”

“只要梵义在，就没有什么血衣。”

“不，它还在，它就在天上挂着呐，你快还给我吧？”

言毕，索敞终于像一根绷断的弓弦，仰面倒下了，发出了一阵阵沉痛的鼾声。

下半天时，占耳和梵义站在院子里，泥塑着，一直在看下雪。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吧，身上燥热，仿佛埋着一堆火。其实，谁也无心看雪，各自的内里当中在斟酌，在算筹，如何将索敞这一只烫手的山芋仔细安置好，不能让他再受到一点点的伤害。占耳为主，梵义是客，所以梵义始终等着对方先开口，提供一个良策。占耳也作如是想，暗忖道，梵义毕竟是沙州城以及关外三县声名显赫的青年才俊，又是急递铺的大掌柜，无论经见过的世面，抑或是待人接物上的经验，总比自己要老到吧。这么着，双方哑默了良久，占耳终于绷不住了，簌簌簌地跑进了睡房，找女人商议去了。

返回后，占耳绍介道，他的爹老子亡故后，那间屋子便一直空置着，女人现在去打扫，去烧炕了，老当家人和宫法麦从今日开始，就入住在这个院子里，由他们两口子来赡养。这些忠义坚贞之词，虽然令梵义感激，但他仍旧摇了摇头，断然否决了。占耳逼问说：那咋办，你想领回胡家坊去，还是登记在客栈里，要么寄放在哪一家寺庙中，你快下一个决断吧，天开始黑了？梵义笃定道：老当家人和宫法麦哪达也不去，等一下原回西门外的沈家旧院，像以前那样过活，包括占耳哥的这个家，以后再也不能来了，以免意外。

占耳咆哮说：“回去就是一个死，不会有别的出路。”

梵义答：“即便是死，那也得回去，至少可以像义庄的先人们那样，死得漂漂亮亮。”

“哼，你简直疯了。”

“我没有疯，我现在做的这些，只有一个目的，就是静等着那一帮人先惊掉，”梵义仰看着天空，伸手抓了一把雪，冷然道，“像一群畜生那样惊掉，能给我一个机会。”

恰在这时，院门咿呀一声开了，细君探着头，鬼祟地瞭看了一眼。占耳立刻忘了争执，抢了上去，一把将细君拽进来，搂在了怀中。细君的五官冻得像柿子，颧骨上结满了冻疮，两根鼻涕也挂在嘴唇上，吸溜吸溜的。梵义并不在意这个琐屑的场面，索敞才是难题，才是需要加紧去应对的，所以他慢慢地踅开了，继续仰首问天。占耳吆喝了一嗓子，女人从睡房里跑出来，接上了细君，返身回热炕上暖和去了。

孰料，院门又被一脚踢开了，义庄的大少爷索朗款然进来，左手提着一袋子银元，哐啷作响，右手往嘴里丢了几颗麻子，呸呸呸地嗑了起来。梵义实在不想见到此人，忙闪身进了灶房，隔着窗子，耳食着外面的一切。

老贼呢，我爸那个老东西在哪达，你快喊他出来，我有话要讲？索朗嚣张道。占耳忙释解说：老东家刚睡着，你别打扰了，他的身子骨那么弱。索朗将钱袋子扔在了雪地上，踹上一脚，阴笑说：快喊老东西起来，来听一下钱的声音，我保证我爸听罢了，身上的百病也就消了。的确，这是一大笔钱，占耳做了半辈子的买卖，也不曾挣到过。占耳问说：大少爷，你是偷的，还是抢的，你就不怕半路上遭了劫么？这么着，索朗停下了手中的麻子，开怀道：我把家产卖掉了，把索家那七八个临街的店铺统统卖掉了，价格上虽说便宜死了，但我起码可以过一个不错的春节，春节不是快到了嘛。你说啥，你把义庄的店铺全都卖掉了，那将来老东家吃什么，细君又吃什么？你呀，你真是个败家子，你绝了索家人的后路，占耳詈骂道。索朗觉得，这样的咆哮实属大惊小怪，不由得生出了一股骄横之气，慨然道：那七八个临街的店铺，将来要开平心定气烟馆，我在里头占一成，我从此不必发愁了，我躺着就能数钱。什么，开平心定气烟馆？你真的反了，你的孽罐子也快满了，等着瞧吧，占耳厉声道。索朗龇着紫黑色的牙花子，挑衅说：对，念在你是义庄下人的分上，等翻过年开了张，我一定带你去一趟平心定气烟馆，款待你一桌吧。

突然，占耳挥出了一拳，打在了索朗的鼻梁上。后者趔趄几下，栽倒在了雪地上，鼻血淌了下来，在雪地上凿出一大堆鲜红的筛眼，煞是瘆人。索朗却并不计较，哈哈哈地大笑起来，从怀中摸出来一封信，扬在手上说：

“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我弟弟回来了，这是索乘托人捎给义庄的信。”

索乘，梵义记得这个名字。

“呵呵，义庄是垮不掉的，索家人也将东山再起，明眼人谁都能看见。”索朗几乎忘了形，一边流着鼻血，一边打开了信瓤，“实话说知道吧，新县长即将就任，我弟弟已经是公家人了，中华民国敦煌县政府的书记长便是索乘。”

卷三十三

我讨厌碰见医官，尤其在庙里，一旦碰见医官，我就疑心自己会得病，触了霉头，这种预感真是糟透了。丁荣猫背着手，在各个大殿中逛了一圈，终于踅到了财神殿外，不由得詈骂了出来。汤世瓶拎着一只食盒，宽慰说：先让大夫跟着吧，办完了头香的事情，再料理他也不迟。丁荣猫不再抱怨了，但知道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盯梢着自己，脊背上一直火辣辣的。丁荣猫补充说：碰见了也好，我正想做一个了断呐。

大年三十的夜里，敦煌一带最热闹的去处，除了寺庙，便是道观。

平常的年景中，头香就是一件庄重之事。每逢大日子上的初一或十五，各个庙观都要提前发出一张张红帖，邀请沙州城和城外二十三坊的头面人物来开香，这样不仅颜面有光，还能带来坊上的香客们，诸寺之间暗中较劲，从不歇停。前一年天灾人祸，关外三县几近于绝收，虽说年味寡淡了许多，但上香拜神的心情却水涨船高。如此一来，头香的价码便一翻再翻，尤其是那些经停敦煌的外地商团，仗着财大气粗，出手阔绰，将价码飙升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当地人闻声却步，只好去随了大流，草草地了个心愿。这座寺是清光绪末年开建的，一直断断续续，迄今也没有完工和悬匾，名头一般，香火平淡。可有一年，下了三天的透雨后，匠人们发现财神像的怀中，居然长出了无数的蘑菇。蘑菇层层叠叠的，状若元宝，堆砌在了财神爷的身上，让财神也笑美了。消息走漏后，简直轰动了城内外，一时间香火大炽，信徒稠密，连着换了好几根门槛。丁荣猫本不信佛，也不入庙观，但财神爷的面子大，明天的这一炷头香自然是势在必得。

候了半晌，一名执事拨开了香客们，从殿中出来了，冲着丁荣猫点了点头。

执事也不多言，在前头引路，穿过了昏黑的柱廊，一口气钻入了财神殿的后院。丁荣猫尾在后面，忽然轻快多了，脊背上也不再烧烫，知道那一双眼睛知难而退，灰败地走了。执事大多是俗家弟子，农忙时务田，冬闲后在寺庙中帮忙，因为勾连了寺内外的大小事务，所以两头见好，很是吃得开。走了不久，眼前蓦地黑透了，几个人陷在了一片阒寂中，听得见彼此的气息声。执事嘀咕说：连公子派人托付了，我本该去山门外迎接二位香客的，不巧的是住持忽然发了急症，我又要照顾城里城外的香客，真是抱歉呀。不必了，等就等了，多等一会儿，财神爷兴许也高兴，毕竟明天是个大日子，谁敢怨怪呀？汤世瓶答。执事也随意，裤裆里丢下来一个屁，又丢下来了一个屁，声音很寡瘦，好像他没来得及吃夜饭。又道：其实住持的病不打紧，可能是累着了，感冒发烧说胡话，世兴堂的沈先生一来，一服药下去，师父立马就稳定了，现在睡得像一只实心的木鱼，敲也敲不响。哦，沈先生来了，自然是手到病除，世兴堂的手艺当属一流，在关外三县也能坐头一把交椅呀，汤世瓶恭维说。执事回头，眸子一亮，意思似乎是你们也认识沈破奴呀，嘴上却道：连公子咋没来，这么热闹的，连公子就不眼馋么？这一刻，丁荣猫回说：连公子好事将近，一时脱不开身，我们就替他上香磕头吧。

到了禅房前，执事开了锁，点上灯。两名香客一进去，就被热炕内的火气包围了，浑身宽释了下来，各自落座。执事奉了茶，一直在搓手，终于忍不住说：今年头香的价格又涨了，本来就涨得离谱，不承想今日下半天时，来了几个岭南的买卖人，出了大价钱，将头香给抢走了，这些南方鬼居然求的是外地神，寺里也没办法。汤世瓶将食盒搁在了炕桌上，款笑道：不急，离子时还有好几个时辰呐，你抓紧吃饭吧，这是刚刚路过醉仙楼时订的，两菜一汤，快趁热吧。执事的确是饿坏了，依言上去，忙不迭地揭开了盒子，将三只盖碗端出来，放在了面前。揭开第一只盖碗后，执事一怔，见碗底里躺着一元钞票，第二碗有一盒洋火，最末一碗则是一只小皮囊，散发着火油的味道。执事并不畏惧，搓着手说：果然是醉仙楼的两菜一汤，我心领了，现在也饱了，二位就原提回去吧，恕不相送。汤世瓶道：你不过是个执事罢了，只见过香烟烛火，鲜花供果，那我实话告诉你吧，这两菜一汤并不是孝敬你的，而是给财神爷享用的。执事道：一块钱就想买头香，简直做梦去吧，有本事你们就把财神爷火化了，火烧财门开嘛。汤世瓶怒了：狗儿子，你这是不吃敬酒，偏要吃罚酒了？执事开开门，寒风倒灌了进来，慨然道：别说这两菜一汤，我昨日里还见过六菜一汤，八菜一汤，有本事，你们把老子裤裆里的肉咬下来，我便服属了你们。

丁荣猫冷笑，狐疑地说：也就怪了，这本来是一间禅房，按理说应该是青灯黄卷，素饭斋汤，但我咋就闻见了一股胭脂的味道呢？汤世瓶也嗅了几鼻子，跟说：莫非这间禅房挂羊头卖狗肉，明面上是念经打坐的所在，其实却干着诲淫诲盗的勾当，比街上的窑楼干净不了多少？执事冷峻着，并未翻脸，任由香客们一唱一和。丁荣猫道：倘若一个人要替住持经营大年初一的头香，一定要忙到后半夜，临走前，他一般会封了炕火，不至于这么热，好像炕里头填了一车煤似的。咦，莫非此前炕上有一个女人，听见有人来了，急忙钻进了炕柜，说不定这里也有另外的机关，可以藏污纳垢？说着话，汤世瓶开始叩墙，手像钉耙一般。执事迎着门外的罡风，一时间汗下如浆，慌了神。

嗯，你叫秦二观，是城外皋兰坊的人，你左右的邻居一个叫冯夸子，另一个叫海平。这些年来，你从寺里贪了不少的赃墨，所以管不住裆里的那三两糟肉了，居然勾搭上了自家后院里的那个妇人。你俩的奸情维持了一年零三个月，败露后，你将那一对可怜的夫妻，填在了一口枯井中，做得人鬼不知。要说这时候你收了手，也可以立地成佛，但你偏不。你摇身一变成了执事，混迹在寺院中，依旧淫性不改，勾引那些来烧香拜佛的女香客，屡屡得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躲在夹墙中的这个妇人，应该是侯多磊家的吧？丁荣猫一口气讲完后，攥着那张一元的钞票，别在了执事的领口中。执事筛着糠，表情蜡白，这些暗无天日的履历，被对方通盘掌握了，显然是有备而来，绝了他个人的退路。丁荣猫微笑说：抱歉，我现在只出一块钱，要买大年初一的头香，只有你能帮我。执事笃定道：请二位慢慢用茶，子时之前，我一定会亲自来邀的，我这就去准备。言毕，执事簌簌而走，消失得比风还快。

悄寂了片刻，丁荣猫突然吼喊说：沈先生，进来烤火吧，别偷窥了。

一窗之隔，但分明听得见外面的罡风，带着一种金属呼啸的气息，切割着这个除夕之夜。门敞开着，但沈破奴并没有闻声入内，哑默了许久。丁荣猫说：沈先生病了这么久，我时常惦记着，要不是今天你来出诊，我来上香，也难见先生一面呀？对方的钳口，没有让丁荣猫不快，相反，在这么个荒凉等待的过程中，玩一趟猫捉耗子的把戏，或许更加刺激。哦，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一位名冠敦煌的大夫，一辈子医好了数不清的病人，到头来，他却治不了个人的心病，我想请教一下沈先生，这算不算欺世盗名？丁荣猫挑衅道。汤世瓶拨亮了油灯，将灯盏挪移过来，用筷子吊着，插在了墙面上的一个窟窿眼里，附和说：也可能这个大夫故意不治，只想寻死呢？丁荣猫一怔：呃，这个我倒没想到，你的确比我聪明。

黢黑中，沈破奴肃立着，身上一阵阵发烫，思忖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不可错失。

老话说，街市乱了，乱的是朝廷，寺庙乱了，乱的则是天下，丁掌柜不去侍弄谭家大院里的罂粟，月黑风高之夜却出现在了寺里，我相信敦煌将大乱一场。沈破奴带着晕眩，勉强提住了一口真气，攻讦道。丁荣猫喟叹说：快立春了，立春之后，这沙州城外，党河两岸，将要被我谭家大院里培植的花花子全部占领，所以我一点也不愁。我今晚夕来，只想抢一炷头香，图一个吉利，盼一个开门红。沈破奴抢白道：你我二人今天在这里见面，恐怕不仅仅是邂逅，你是来找我要将的，那我也给你一个结论吧。丁荣猫忽然大笑开来，笑得很坚硬，称誉说：沈先生果然是沈先生，关外三县无人可比，在下就是来催债的。

一连两月，世兴堂都是半天开门，半天歇业，挂出去的号很少。即便开了门，沈破奴也是躺在木榻上，一面把脉，一面口述方子，由伙计们抄录下来，再去抓药。对外，伙计们口径一致，声称掌柜的患上了眩晕症，实则都清楚内幕，这一场灾难是由性真带来的。那天，边家三姊妹撤离后，性真开始大闹世兴堂，从此永无宁日。在外受辱后，性真辞掉了陈家修书坊的那份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变成了一只惊掉的野兽，整天价摔碟子砸碗的，就差拿起头，刨了整个院子。说吧，我是不是沈家捡来的，我是不是你们生养的？性真围堵住了父母，一遍遍地发问，恨不得吃了对方。任凭夫妇俩如何释解，如何宽慰，性真干脆不听，仿佛一个疑心很重的病人，怀疑别人打一个喷嚏，就会要了他自己的命。沈破奴终于躺倒了，惧怕应对。沈戴氏毕竟是母亲，一顿大包大揽，吃咒说：你就是我肚子里下下来的，我怀胎十月，倘若你是捡来的，那就让雷劈死我，马踩死我，水呛死我，这一世里再也没了我。性真执拗，从街上高价买了一块水银镜子回来，照完了沈破奴，照完了沈戴氏，又照了一遍姐姐性元。性真再次失控了，哭诉道：你们都是团脸，你们都是双眼皮，只有我的下巴是尖的，我是单眼皮，这难道不是证据么？我当初就是一只小狗，被沈家人从街上拾来的。

那一段，性元刚小产不久，身子虚弱得像一团撕裂的棉花。性元将弟弟哄进了屋子里，给钱，送吃喝，又做了一套漂亮的学生装，统统不管用。性元宽慰说：龙生九子，九子还各长着一张脸呐，总不会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吧？性真恼了，趁着姐姐不注意，忽地扑将上去，一口咬住了性元的胳膊，差一点撕下一坨子肉来。性元哭着走了，再也没露过一次面，恐怕心都伤烂了。可终究是放不下这一份牵扯，性元央求了梵义，让他以一个男将的身份，带弟弟去一趟祁连山，散散心，打打猎，或许能稀释一下性真的怨怼。岂料，梵义刚一开口，性真却冷笑道：快滚吧，你一个胡家坊的乡棒，少插手城里人的事，你别以为你睡了我姐，就觉得自己是世兴堂的半个儿子，这达没你说话的资格。

夜深了，一切都貌似消停了下来，沈破奴钻进了被窝，发现沈戴氏的眼泪淌了半炕，哭成了一摊软泥。沈破奴抱住女人，暗无天日地说：让性真闹吧，灯有枯尽的时候，狼也有疲沓的一刻，这不过是一个劫数，渡过去了，性真也就懂事了。

丁掌柜，沈某有一事不明，还望赐教？隔着门窗，沈破奴的声音拂了进来，半是质疑，半是祈求。这一刻，丁荣猫终于知道，这个已经踏上了末路的书呆子，可怜巴巴的，维持着身上那一点点卑微的尊严，不肯入内，也不愿与自己面对，似乎这样才充满了体面。丁荣猫早料到了，不仅事先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还额外预备了一服猛药，静待这个时刻。先生，你我不必打开窗子，但话需要说亮堂，这样才能不辜负这一世的交情，你说吧，丁荣猫道。哦，我跟你没有交情，我只是被你裹挟了进来，一步错，步步错，如今身陷于泥淖之中，洗也洗不脱自己。沈破奴断然否认了，又沉声道：丁掌柜，这些年你在沈家旧院里试种罂粟花，你逼迫我相助，我作了孽，竟然跟你联手合作在了一起，现在每念及此事，我都五雷轰顶，知道这一辈子再难翻身了。但是事与愿违，一定是天老爷发现了，一定是天意公正，那些魔鬼释放出来的花草并没有成了气候，而是长成了一把把稗草，喂给牲口，牲口也懒得吃。窗外飘起了一阵阵笑声，开怀极了。丁荣猫的身上，立时燎起了一场火灾，但目下的丁荣猫，已是今非昔比，知道愤怒不过是一颗投湖的石子，无济于事。丁荣猫愧疚道：的确，先生让我浪费了十多年，原先我还是黑头发，现在好像也花了，我只想问一声，先生使了什么诈，用了何种手段，让那些罂粟花蔫头耷脑的，只开花，不挂果，几乎赔光了我？这么着，门外的沈破奴似乎移步上前，嘴巴搭在了窗缝上，悄语说：实话告诉你吧，我并不曾做手脚，只因为沈家旧院中的那一块田里，以前填埋过废弃的药渣和边角料，别忘了我是开世兴堂的，生意还不算冷清。哦，丁荣猫恍然道：原来那一块地已经被药材烧坏了，我真是错怪了你，对不住先生了。沈破奴笃定地说：在这一点上，至少我不是罪人，天老爷也不许罂粟花蔓延开来，让敦煌中毒，让整个关外三县从此万劫不复。

我也有一个难题，还望先生不吝赐教？丁荣猫蹒跚上去，站在了窗前，隔着一层薄薄的麻纸，仿佛能嗅见对方的鼻息，又探问说：当初先生答应与我合作，可你一向是正人君子，干么非要跟我这种毫无瓜葛的人勾结在一起呢？嫉妒，嫉妒和不平，让我跟你签订了城下之盟，一步一步地，我栽进了你挖好的陷阱中，窗外道。丁荣猫一时咧笑，因为就在此刻，另一个坑正在慢慢挖掘，掘到了沈破奴的脚下，而对方依旧浑然不知，只顾着逞口舌之能。丁荣猫于是道：嫉妒的确是个借口，我见过嫉妒钱财，嫉妒学问，嫉妒权力的，但我不相信一个人能嫉妒自己的女婿，倘若那样的话，当初干么要答应那一桩儿女姻缘，害了女儿呢？胡说，丁掌柜，你再胡说一句的话，那我就走了，我没必要跟你啰唆下去，沈破奴罕见地激动开来，威胁道。丁荣猫需要这个效果，对方脚下的土已经松了：先生，依我猜，性元下嫁给了胡梵义，沈家被迫迁移到了胡家坊，这一切并非你所愿，而是有一种难以启齿的缘故。哦，我是一个外人，我不便打听你们的家事，但我始终不解的是，我央求了你整整一年，让你去说服梵义和急递铺，跟我一趟子联手，与我合作，你是一个最好的保人，沙州城以及关外三县没有人比你更适合这个身份，可你偏偏枉费了我的一腔好意？沈破奴沉声道：丁掌柜，你休想吧，梵义纵然有千般不是，万般疏漏，但我的这个女婿至少行得正，走得端，堪称是他这一辈人里最优良的青年，我不想让梵义成为第二个沈破奴。

“如果我要让梵义去死，性元在大年初一当了寡妇，先生意下如何？”

沈破奴慌了，捶打着窗框。

“不错，杀了梵义之后，急递铺和那一票飞行游击，将由性元全盘接管在手，而性元又是一个孝顺的闺女，沈先生说东，性元自然不会往西。”丁荣猫终于摊开了底牌，心里头一下子释然了，接续道，“杀梵义的不会是旁人，只有世兴堂的大掌柜，梵义自己的外父。”

呵呵呵，窗外的笑声比哭丧还难听：“狗儿子，我干么要杀梵义，害了我的女儿？”

“因为你不得不杀，你没有退路。”

“狗儿子，千万别打梵义的算盘，我奉劝你一句。梵义不但是一个优良的青年，他还是一个马蜂窝，谁敢动他一指头，我保证这个人将死无葬身之地。”临走前，沈破奴伸出指头一捅，窗户纸噗的一声，戳开了一个窟窿，“这是我替你开的方子，你最好记住了。”

“先生，最近令郎性真还乖吧？”

一种铁一般的死寂，笼盖在窗外，仿佛夜空泌下来的一幕幕酸辛，漫漶在了敦煌的头顶。

“对不住了，先生。因为你失约在前，我也不得不小人在后。我去了一趟陈家修书坊，点了一把火，买通了几个伙计，害得性真突然得了失心疯，如今将世兴堂闹得鸡犬不宁。”丁荣猫搡开了汤世瓶，将墙上的油灯拨亮了一截，瞭见一根油烟摇曳着，被那个窟窿眼悉数吞了进去，眼前的禅房内一点也不呛人。丁荣猫又道：“令郎应该叫丁性真，而不是姓沈。”

窗外的人终于崩溃了，哀告说：“求你了，在敦煌，性真姓沈，世兴堂也姓沈。”

“不，令郎叫丁性真。”

这么着，在昏黄的灯光下，丁荣猫踱到了窗边，瞭见自己的影子站在了墙上，好像另外一个人陷在了漆黑的过去，不可自拔似的。丁荣猫唏嘘一番，讲了如下的故事：

光绪年间，河南、陕西一带饿殍遍地，流民充塞于途，四散逃荒。这样的年景并不是因为天灾，而是兵乱频发，杀人无算，一拨子强人被剿杀了，另一拨子强人又竖起了反旗，占山为王。这名少年是关中人氏，父母遇害后，跟着一伙子乡党一路逃命，流落到了长武县境内，过了半年多的安生日子。那年秋上，少年和伴当们在山上挖野菜，夜黑后，就躲在了一座窑洞中睡觉。半夜时，人马喧腾，火炬围堵在了窑洞门前，一干人全部被抓了娃娃兵，像被一道洪水裹挟着跑了。少年不知道这是些什么人，身上穿的是什么衣裳，手里提的是什么矛子枪，可总算混饱了肚子，也便跟着喊杀了起来，慢慢地见惯了箭矢与刀枪，也见惯了尸体和血，哪怕枕着一颗龇牙咧嘴的人头，他也能打着呼噜入睡，毫不惧怕。这支队伍忽东忽西，上蹿下跳，吃的败仗多，打的胜仗少，最后只剩下了百十号男将，躲在了甘肃平凉的一座山坳中，开始躲避官军，伺机反扑。少年吃惊地发现，自己的伴当们死得一个不剩了，下一个恐怕就会轮到他，不由得慌了。恰巧，山里头长了一种野蒜，少年将蒜汁挤出来，抹在了眼睛上，眼睛一下子溃烂了，好像得上了一种恶疮。烂眼睛，队伍中的人这么喊他，又生恐恶疮会传染，三拳两脚的，便将少年驱逐出了山坳，自生自灭去了。或许是命不该绝，少年被一帮口音相似的麦客子搭救，收留了下来，从此拿起了镰刀，开始了后来的生涯。

陇右一带战火犹在，难以活命，麦客子们只好西渡黄河，翻过了乌鞘岭和古浪峡，进入了河西走廊。河西境内分布着四郡两关，绿洲蝉联，物产丰厚，由于仰赖了祁连山上的冰川雪水，小麦成了这里最主要的作物。加之河西一线特殊的地理，先是熟了武威，熟了张掖，而后酒泉和敦煌的麦子也就跟着熟透了。每一年，麦客子们像一群候鸟似的，从东边开始割起，到了七月末，才在敦煌一带停镰，大家慢慢地直起了腰身，开始歇缓。虽然一个个黑了，也瘦了，但毕竟腰里有了铜，谁也不会去冒怪声。天凉后，麦客子们大多驻留在敦煌，发现这里乃是东西要津，生意火热，仿佛地上扔满了大把大把的钱，单等着人们去捡。大宗贸易自然是染指不上，麦客子们只有凭着体力，挣一些零碎钱。这名从陕西来的少年心思活泛，渐渐地悟出了一个道理，靠脑筋挣钱，强似去当牛做马。数年过去了，这个少年长大了，也长高了，干脆脱离了乡党们的那一种苦难营生。因为一个天赐的机缘，少年投在了敦煌义庄的门下，幸运地做了一名管家。

不错，这个曾经的少年正是鄙人。丁荣猫喟叹一声，又自承道：我从不提起这一折子，因为一说就落泪，那些挨过的打，受过的饿，忍过的唾沫和白眼，才让我有了今天。我没有恩人，我的恩人是仇恨，是心中的疙瘩，它们像一块块磨盘似的，天天让我心碎。视野中，丁荣猫瞭见另一个自己贴在了墙上，瑟瑟发抖，好像这一面墙壁在晃动，在被一阵阵地叩响。末了，丁荣猫又接续说：

在义庄，这个管家夹起尾巴做人，凭着一身的聪明劲，很快就获得了老东家的信任和好感，放开了手脚，将所有的生意打理得一马平川，有板有眼。转过年，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后，老东家也是心热，托了沙州城里的各路媒婆子，见天领来几个，连门槛都快踏破了，仍旧不见消停。但是，东家有东家的主张，下人有下人的盘算，管家最清楚不过，那些来相亲的人家，看好的并不是管家本人，而是盯住了义庄大门上的那一块金字牌匾，不过是想在大树底下好乘凉罢了。这么着，管家再三推脱，老东家也就将这件事不挂在嘴上了，双方相安无事，各谋其职。此后义庄和索门发生的事情，关外三县人人皆知，我现在也懒得费唾沫。

这一刻，挂着油灯的那一面泥墙，激烈地晃动开来，好像有一窝老鼠在里头啮咬，牙齿很硬的样子。油灯也跟着晃了，这让丁荣猫的影子支离了起来，仿佛敦煌六合班中的一名丑角，正在大出洋相。蓦地，丁荣猫伤感下了，哽咽道：

其实，那些年里，管家不是不找，也不是不想成家，而是管家已经有了一个妇人，一个下贱的女人。这个女人身世恓惶，命也太硬，天老爷可能看不上，她就好像一只失家的母狗那样，满地找食，遭尽了人世上的欺辱，对她来讲，活着只是一场虚妄和无奈。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世上最轻巧的事情就是说后话，不提也罢。有一年，管家刚结算完了一笔买卖，路过沙州城的一条僻巷时，突然发现一个女人站在树下，头伸进了绳套中，踢翻了脚下的凳子，打算上吊。管家慌了，赶紧抱住了女人，将她款款解了下来，搭救了一命。再一瞧，原来两个人早就相识，口音也大概一致，曾经在同一个麦客子的小组里干过活，男将割麦，女人在灶房里做饭。这女人见了管家，像见到了亲人似的，哇地一下哭了出来，说自己刚刚被卖进了旁边的窑楼，老鸨让她去澡堂子里沐浴干净，晚上要破身，要接客。那个时辰上，澡堂子门前站着窑楼的几名打手，趁着换衣裳的空隙，女人从窗户里逃了出来，突然有了死的心。听罢了这些话，管家义薄云天，当即就带上女人跑出了街巷，雇了一辆车轿，驶出了沙州城，将她安置在了一个秘密的地点。

果然，那些天，沙州城内鸡飞狗跳，窑楼的打手们四处搜捕，一连误伤了好几个人。管家杂事缠身，忙得连个放屁的工夫也没有，只能隔三岔五地回去一趟，一方面送些吃食，另一方面安慰安慰女人。一天晚夕，管家从南湖回来，心血来潮地去看女人，事先也没打招呼。听见门响，女人以为是来抓自己的打手们，二话不讲，披头散发地投了井。管家也拽着绳子跳了下去，将女人捞了上来，掐住人中，好歹掐醒了，又救了她一命。管家知道，即便是天老爷，也拦不住一个故意寻死的人，除非让这个人吃上一颗定心丸，才能继续活在这一幕光阴中。这么着，管家生出了慈悲心，决定施舍了自己，给这个女人一门今世的姻缘。当日夜里，管家供了佛像，献上了香烟烛火，又率着女人一拜天地，二拜爹娘老子的在天之灵，夫妻对拜，终于结成了连理。新婚不久，这个女人果然变了样子，体贴，心细，大方，做得了一手好茶饭，对丈夫也言听计从，彼此十分和睦。真的，如今回想起来，那一段日子就像喝了一大碗蜂蜜水，嘴是甜的，心也是甜的，一切都过瘾极了。可是，世上的好日子大多是哄骗人的，因为归根结底，人的命是苦的，心也不得不苦。

灯花蓦地炸裂了，突然一亮，又慢慢恢复了安静。

炸开的那一刹，丁荣猫发现自己的影子，差一点就从墙面上滑脱下来。幸亏机灵，影子攀住了一道裂缝，挂在了上面，简直虚惊一场。裂缝张着嘴，吞噬着那一根摇曳的油烟，吃不够，也吃不饱似的。丁荣猫顿了顿，开腔道：

半年后，女人终于怀上了，夫妻俩还没来得及高兴，结果流产了，原来是葡萄胎。又怀了一次，还是葡萄胎。女人休养了整整一年，吃下去的药比饭多，整个身子骨都糠了。管家偷偷去拜送子观音，菩萨开了眼，这一次让女人挂了果，前后怀了十个月，安全地下下来了一个儿子娃娃。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管家听见月娃子的第一声哭喊时，心都快醉了，趴在窗户上哭了半天，眼泪能填满三大缸。不承想，天老爷作了孽，惩罚跟着就来了。管家还没有高兴上几声，就被产婆子喊了进去，将月娃子一把塞在了他的手上。管家一瞧，当时就吓傻了，手里的月娃子简直不像个人，顶多就是一块肉，虽说也有鼻子有眼，可连皮带肉的全都黄透了，就像一张熟坏了的牛皮，一文不值。按着产婆子的意思，这个月娃子患上了黄疸病，骨头也是脆的，一碰就碎，就算养活下来的话，也活不过三四岁，倘若到了那个时候再看着他死掉，才是真正的造孽。管家没经验，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坨肉，无论如何也割舍不掉。那一时，产婆子掐住了月娃子，不管怎么掐，那块肉始终都像是死的，再也没有了哭喊。产婆子催促说：留下也是晦气，赶紧趁着女人没醒来，要么填埋在戈壁大滩里，要么扔在粪坑中沤肥，万一让女人看上一眼的话，那这辈子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那天晚夕，管家抱着头生子，抱着那一块肉，没去戈壁大滩，而是进了城，在沙州城里转磨一般，连转了三趟，眼泪也淌干了。天不绝人，管家后来路过一家中医堂时，看见门窗里漏出了灯光，好像开开了一条生路。管家盘磨再三，觉得将月娃子托付给中医堂，或许是一个办法，或许有救。这么着，管家将娃娃搁在了门槛上，敲了三下门，又敲了两下，转身就跑掉了。管家藏在街角上，瞭见中医堂的门开了，掌柜的出来，拾起了娃娃，惜疼地抱在了怀里。哦，那是旧历九月十三，天麻麻亮了，天亮时还下过一阵雨，响过几声干雷。

城门打开后，管家是红着眼睛回去的，那时候女人已经醒来了，一点也没哭。产婆子有手段，产婆子还给女人讲了迷信，吓唬住了她。不过，这一切都像是一场虚火，貌似灭了，但只要有一口气吹过去，火还会烧起来，还要吃人。几年后，女人再次怀上了，可下下的仍是一个死胎，埋在了葵花地里，从此她便断了念想，不敢去奢求了。阳世是假的，人也是假的，这个世上的光阴是经不住过的。就在今年，大概在六七月间，女人进了一趟城，路过陈家修书坊时，忽然看见了一个后生，当即断定对方就是自己丢失了的儿子。那个后生单眼皮，尖下巴，简直跟她的丈夫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女人又问了这个后生的属相与八字，问了他的官名和家里的情况，还盯梢到了那一座中医堂，摸清了一切。面对女人的哭闹和撒疯，管家实在无奈，于是将当年的情形悉数招供了，一点也不曾隐瞒。

哎哟，风水轮转，世道弄人。今晚夕是除夕夜，天亮之后便是大年初一，敦煌就开始过年了，家家团聚，户户和美，只可怜了我那个女人。我前头说过了，这个女人一根筋，始终有一个寻死的毛病，稍不如意的话，病就犯了。这不，今天下半天时，我见她准备了一截绳子，一把菜刀，打算明天去中医堂里领人。我估计，假如她不能当面滴血认亲，我就得去一趟寿材店，提前预订上一口棺木，等着收尸吧。

言毕，丁荣猫不再吱声，捧起茶，吹了吹浮沫，饮下了一口。茶是凉的，在这个冷寂的天气中，茶当然是凉的。汤世瓶打算续开水，却被丁荣猫一把拦住了，遂恭顺地立在了旁侧。这一刻，丁荣猫投在墙上的影子稳静无比，好像这家伙掏出了肺腑之后，内里也波澜不惊了。

“先生，令郎应该叫丁性真。”

“不错，犬子本就姓丁，丁家的后人，自然姓丁了。”窗外，沈破奴枯萎的语气中，尚带着一份欣快，一种宿命的满足。半晌后，又探问说：“丁掌柜，你处心积虑地做了这些龌龊事，那我如何才能封住你的嘴，让性真有一个干净的将来，心里落不下阴影？”

“是这，按着敦煌的习俗，初二那天，性元一家要回娘家，梵义也将去探望外父外母。”丁荣猫早就揣着一卷腹稿，决绝地说，“我需要梵义死，由性元全盘接管急递铺，辖制了所有的游击，与我联手合作。”

“唉，我什么也赶不上，如今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沈破奴绝望至极，哀告说，“我曾经冒昧地给国民革命军驻甘总指挥、代理甘肃督办刘郁芬阁下写过一封信，我还送了他一件莫高窟藏经洞里发现的卷轴，王圆箓道长当初赠予我的。我乞求刘郁芬阁下金口一开，招录了我，让我去做一名随军大夫，哪怕战死在沙场，也能落下一个优良的名声，总比在沙州城里受辱的好。只可惜，我太一厢情愿了，我一直未曾收到他的片言寸纸。”

“先生，你相信一名军阀，倒不如去党河里洗刷一块煤。”讥讽道。

沈破奴问：“你想让梵义如何死？”

“抱歉了，这简直是孔门面前念经，鲁班眼前弄斧，我竟然斗胆给世兴堂的当家人准备了一服药，这真让我脸红。”丁荣猫从兜里摸出来一只药囊，拳头捣破了窗户纸上的那个窟窿眼，递给了外面的人，“有劳先生，这不必我教你了，你是用药的高手嘛。”

“马钱子？”沈破奴惊愕道。

“不送。”

这回的茶是烫的，丁荣猫喝到了第三水时，执事从门外头热气腾腾地跑将进来，哈下腰说：快子时了，头香已经准备妥了，请二位整理衣冠，前去执礼进香吧？丁荣猫立起身，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忽然摸出来一沓子钱，塞在了执事的手上。丁荣猫道：头香就免了吧，我从前不信，其实现在也不信。执事翻了一阵子白眼，不明就里。

临出门前，丁荣猫从墙上取下那一盏油灯，拔出筷子，撬开了那一条裂缝。轰的一声，泥质的墙皮整体塌陷下来，一扇门开了，原来这是一堵夹墙。夹墙内滚落出了一个赤条条的女子，下身白雪雪的，上半身却像从张芝墨池里捞出来的样子，已经死了，硬了。丁荣猫跨出了门，又回头叮嘱道：善哉，八成是让油灯给熏死的，你快去买一口棺木，趁黑抬埋掉吧。否则，你这个年肯定过不好。

关外名医沈破奴，殁于丁卯年，旧历大年初二。

一大早，沈戴氏的眼皮子在跳，预感不好，便推辞掉了伙计们的好意，搭上一辆临时雇来的骡马车轿，亲自进了城，打算喊沈破奴回胡家坊一趟，跟女儿女婿和外孙们吃个团圆饭。踅进了世兴堂，打开书房后，沈戴氏却发现丈夫仰躺在床榻上，早已遍体冰凉，脉息全无。沈破奴知道自己该怎么走，所以须发洁净，仪容端正，身穿一套春节前刚刚做下的新衣新裤。在榻旁的一张几案上，沈破奴留下了一页纸，上书一行凌乱的墨字：心绞痛，切勿举丧，从速简葬。

隔日，沈破奴的遗骸在北门外的化人场，炼成了一坛子骨灰。其中一半埋在了敦煌，另一半由性元和梵义护送，长驱南下，撒在了湖北黄州十万大山深处的丁村。梵义和性元是清明节之前动的身，待返回沙州城后，已是当年的深秋之际，敦煌的天彻底变了，人心也碎了，一切都将是覆水难收。

需要补记的是，在沙州城正月十五的庙会上，沈性真跟着一支从河西走廊过来的社火队，从此消失了，再也没有了下落。解放后，新政权在重新核对身份，登记户口时，一封寄自兰州市七里河区红旗完全小学的询问公函，抵达了中共敦煌县委。时任县委副书记的叶惟元同志，依稀忆起了世兴堂，想起了沈性真这个名字，遂捉住了墨水笔，在阶级成分一栏中，认真地填写下了三颗字：小商人，又款款地盖上了一枚鲜红的公章。

连公子双喜临门，这在整个敦煌，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浪荡了半生，不惑之年后，连公子一朝梦醒，幡然醒悟，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开始频频发力，洗白自己。谷雨前后，抢在大小田地开播之际，连公子要成婚了。成婚并不稀罕，令人诧异的是连公子的新娘，竟然是他自己从张掖领回来的一介寡妇，寡妇的尻子后面还拖着一个油瓶。那个没爹的瓜儿子出生时，被产婆子捏扁了头颅，天生就傻，大概有七八岁，天天吞吃嘴上的鼻涕，好像他的鼻涕是热酥油。敦煌人在惋惜之余，不得不对连公子心生敬意，大呼善人。因为据连公子称，他碰见这一对母子时，一大一小正打算跳河寻死，娃娃回头喊了他一声叔，连公子便将他们搭救下来了。喏，缘分来了，人不得不认命，我被这个女人收了，我甘心。在讲完这句话后，连公子往往还补充道：瞧瞧，我在这个女人的肚皮上没使过劲，就得了这么大的一个儿子娃娃，这跟拾了钱一样嘛。在整个婚宴过程中，再醮的寡妇始终没露过面，一直安坐在睡房内，顶着一块红盖头，呸呸呸地偷嗑着麻子，听说嗑掉了满满一脸盆。倒是那个瓜儿子兴奋异常，穿着一件开裆裤，穿梭在喜客们当中，好像一只吃醉了酒的小老鼠，时不时地掀起一些高潮。此为一喜。

实际上，第二喜才是今日的真正主题。

头一场霜下在了敦煌后，城外的二十三坊便进入了冬闲阶段。来自陇西坊的李天雷率先提议，欲重组文和事老协会，并提前串联了另外的各个坊，公推了一些人选，形成了一个议事班子。议事班子总计有七名乡贤和耆老，均为大坊的地主或族长，平均岁数七十有三，一个个吭吭哈哈的，好像嗓眼中塞满了浓痰，舍不得吐出来似的。经过几番研磨，几场推敲，文和事老协会的会长一职，出现了两名竞争者，一个是李天雷，另一个则是连公子。李天雷，乃故会长李豆灯大人的五公子，李七斤最小的弟弟。

开票当日，议事班子的七名成员去了土地庙，执了礼，献了供，上了香，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公开遴选会长。李天雷的票是豌豆，连公子的则是黄豆。投票结束后，香案上的那一只青花碗里，只有齐刷刷的七颗黄豆，连一颗豌豆也不见。李天雷派出了一名信使，快马入城，第一时间通报给了连公子，并以他个人的名义，馈赠了整整三坛子野蜂蜜，沙枣花香型的，向这个勇敢而令人钦佩的对手表示了祝贺。连公子果然是一位谦逊涵养之人，闻听之后，一连给议事班子修书三趟，坚辞不就。连公子辩称，他自己身无所长，平时就靠着卖嘴混日子，除了口才不错外，的确难堪大任，祈望二十三坊的父老百姓多多宽谅，另择贤才吧。不过，连公子又补缀道，他自己饮的是党河水，吃的是敦煌饭，一直以来怀揣着报效之心，倘若能出任敦煌县初级中学的校董一职，必当全力以赴，极尽犬马之劳。议事班子的七名成员心明眼亮，听出了话外之音，于是就坡下驴，买一送一，不仅将文和事老协会的会长冠冕戴在了连公子的头上，还另外送达了一纸聘书，邀其出任第一校董。

连公子煞是痛快，上任伊始，便召集了各门课业的先生们，一边烤火，一边发表了就职演讲，声称他自己好歹也算一个文化人，圣人门下，倾心学问，祈盼各位同行勠力一心，培育英才，共襄敦煌教育之盛举。会毕，连公子发现自己的裤腿和鞋面上，落满了浓痰，但出于公心，他并没有追查下去。连公子还让人摘下了校门口的旧匾，他亲自捉起了墨笔，题写了一行校名，刻制在一块枣木板上，半夜里偷偷地张挂了上去。翌日，上课之前，学生们围挤在了牌匾下，开始逐一辨识，有的说像行书，有的说是隶书，最后不一而终，笼而统之地归纳在了所谓的敦煌书派中。

然而，这些都是预演，连公子知道，大日子快来了。

连公子风流浪荡，常年晃悠在沙州城内，一直居无定所。议事班子经过一番商议，决定动用公币，替连公子赁一座上好的宅院，安顿下来，以期不辱没本协会的威仪。在李豆灯时代，二十三坊每年都要向协会缴纳年金，李豆灯生性吝啬，甚少花销，这一笔钱便越滚越大，现在该到了放血的时候了。连公子的府邸位于沙州城的东南角，毗邻原先的草场，这一带是大户人家的地盘，闹中取静，风水上佳。入住的第一夜，瞭看着眼前偌大的庭院，连公子倍感凄凉，觉得尻子下面的热炕都是冰的。这么着，连公子急需要塑造出一个成熟而稳重的形象，遂领来了两个人，一个寡妇，一个瓜儿子，声称说一锅烩，两件事一块办。议事班子被挟持了，不得不让步，又拨出了一笔现款，首先举办连公子的就任典礼，而后迎请新娘子的八抬大轿入门。李天雷证婚完毕，席开三十六桌，大宴各个坊上的头面人物和社会贤达。盛况空前，一时无两，仅仅是弦乐吹手这一项，就请了三大班。敦煌六合班的戏子们也在抓紧涂脂抹粉，等着夜黑了开唱。碎红铺满了整个院子，几乎快淹没了每个人的脚脖子。

下半天开始时，筵席接近了尾声，连公子邀请主桌上的宾客们，前往正厅里茶叙。

主桌上的人皆是乡望素孚者，除了议事班子的成员外，另有城内的几位族长和大财东，丁荣猫、汤世瓶和瓦姑娘也夹杂其中。此前，有几个眼尖的，觉得丁荣猫似曾相识，拐弯抹角地探问过去时，后者一味地佯笑，偏不作答。连公子在前头引路，瞭见瓦姑娘一身新衣裳，胸前累累，臀部就像一只吹足了气体的皮囊，棱角分明，又飘过来些许香水的味道，简直令人陶醉。到了正厅，下人们撩起了花布帘子，宾客们相拥入内，纷纷落座，陆续捧起了茶碗，吸溜吸溜地啜饮开来，一方面解渴，另一方面洗刷着肠子里的油腻。丁荣猫是最后一个进入的。他突然拨开了丫鬟和伙计，闯上前去，惊喊一声，扑腾跪在了厅堂上：

“老东主，你老人家终于出世了？”

众人瞭看过去，但见靠窗的墙角下，坐着三个乞丐状的家伙。当中的一位鹤发鸠面，表情痉挛着，目光呆滞。左侧是一个包着头巾的妇人，神色哀戚，正拿着手巾，擦拭老者嘴角上的口水。右边的这个贼，分明就是败家子索朗，正将花卷掰碎了，泡在一碗头肴中，连汤带水的，吃得煞是过瘾，对周围的喧哗声一概不理。丁荣猫膝行几步，跪在了那一张方桌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哀告说：

“义庄命不该绝，索门终于有救了。老东主，你老人家肯出世，猫子我也就有了靠山，我继续服属你，我伺候你吧。”丁荣猫当即哭下了，哭得揪心扯肺，眼睛里能淌出血水来。又哀恳道：“老东主，这些年你受苦了，遭罪了，人世上的全部心酸和苦辣几乎都被你吃了个遍。我猫子只是一个寒碜的下人，我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却又帮不上你一把。今个天你老人家终于出世了，我的腰杆子也直了，我再也不怕了。”

“的确，索敞大人健在，活着出世了，这是天大的喜事。今天也不知咋了，天老爷开眼，喜事频发，在这么个日子里，谁也不准哭，哪个也不许走，诸位务必要陪着义庄的当家人，一起欢乐欢乐。”连公子已然履新，谈吐不凡，身上俨然有了一种权威的架子，“等一下，由敦煌文和事老协会出面，给索敞大人挂红，恭祝他老人家福寿安康，重新出山。”

“不，在挂红之前，必然要还索敞大人这一世的清白，也要给义庄一个圆满的交代，否则……”丁荣猫抢先一步宣示，定下了调子。连公子即刻会意，击了击掌，迅速唤来了一帮子手下，断喝道：“快去，快把索朗这个逆子绑了，将占耳那个狗日的给我捆进来。谁敢抗拒，你们就挑断他的脚筋，剁了他的爪子，总之要跪在索敞大人的跟前，一个个地谢罪。”

眨眼的工夫，索朗和占耳二人被五花大绑，扔在了厅堂中。

占耳被拖进来时，浑身是血，颊脸上布满了暴力的痕迹，一个胳膊早被打断了，像一根树枝似的，吊在肩膀上，甩来甩去。此刻，占耳趴在了地上，奄奄一息，这个人世上的种种看法和声音，开始与他渐渐地划清了界限，失去了瓜葛。旁边的索朗却不这样，一面吼喊着，一面张开了牙齿，见人就咬。显然，索朗的挣扎和谩骂，破坏了这一天的喜气与祥瑞，引发了众人的不快。蓦然间，几名喽啰扑将上去，叉住了索朗，另一个人举起尖头铁锤，朝着索朗的左右膝盖骨，各敲了几下。索朗立刻瘫软了，颓坐在地上，好像嗓子里没了油，想喊也喊不出来。在一阵阵乌烟瘴气的混乱中，重新现世的义庄当家人却睁开了眸子，盯看了一圈，忽然偎在了女人的身上，央告说：娥娘，饿，肚子饿，快去烧饭。宫法麦拿起筷子，将头肴里的豆腐和面筋搛了出来，慢慢地喂在了索敞的舌头上，害怕他呛着。索敞吧嗒着嘴，仿佛疲倦至极，吃上几口，打一下盹，又张开了眸子，嚷喊着肚子饿。地上的索朗挨过了第一阵疼痛，每一个汗毛孔里都渗出了深刻的恐惧，狗一般地爬将过去，抱住了连公子的腿。连公子打开扇子，兀自摇晃着，对索朗的央告充耳不闻。

“公子，原先说好的戏不是这么唱的。我带我爸来，应该是吃席的呀？”

连公子答复说：“不错，你吃的是专席，刚才的那一碗头肴，只是开开胃罢了。”

“猫哥，你我结拜一场，至少还算是阳世上的弟兄，你替我说说话，饶过我吧？”索朗拖着面条状的两腿，一寸一寸地爬过去，复又抱住了丁荣猫，泣下如雨，“这一切并不是我故意的，我被蒙骗了，我让人薅光了身上的羊毛，猫哥你最清楚不过的。”

“事到如今，大少爷你就认命吧。”丁荣猫冷寂道。

“我犯了杀头的罪么？我今天要死么？”

“还有活剐了你的罪。”

闻听此话，索朗一下子僵住了，抬望着角落里的那一张方桌，瞭看了几眼爹老子和宫法麦。此刻，在这一座簇新而热闹的厅堂内，在一群鲜衣华服的宾客当中，惟有义庄的爷父俩丢人现眼，显得失败透顶，一文不名，仿佛一桌精美的筵席上，端来了一泡热狗屎，令人呕吐。剐罪，索朗懂得这个词，这个词寒光凛冽，让他一时间心荆肉棘，只要叨念上一遍，便会晕厥过去的。在清朝，剐罪就是凌迟处死，用一把锋利的小刀子，将囚犯割上三千多刀，片成一堆白花花的肉泥，趁着新鲜，抛撒在戈壁大滩上，喂了老鹰，喂了狐狼。索朗另外知道，在沙州城以及关外三县，剐罪另有一层含义，涉及奸淫和不伦，但索朗怔忡着，根本来不及细想。目光尽头，那个戴着头巾的女人叫宫法麦，或者叫娥娘，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仍旧像一只静谧的瓷器，敛目沉心，逆来顺受，其实内里当中早已布满了裂痕、泪水和心酸。眼下，连公子和丁荣猫更换了一套陌生的唱本，其中的起承转合，包括朝霞暮云，寒潭鹤影，也惟有他们二人谙熟，索朗被彻底地排除在外了。念想至此，索朗忽然苦楚了一番，咧笑道：

“我弟弟就要回来了，索乘如今是县政府的书记长，实话告诉你们吧。”

“没错，索乘书记长在来敦煌的路上，今天正陪着新任县长李肖鹏在酒泉考察，估计还得一半个月。”连公子合上了扇子，款然道，“鄙人计划出资，雇一支施工队，即将重新修缮义庄。书记长荣归故里，总不能连个家也没有吧？不过，在书记长莅临敦煌之前，义庄的一些陈年旧账也该核算清楚了，绝对不能劳烦了公家人，让索乘书记长分心呀。”

丁荣猫附和道：“诸位，义庄东山再起之前，必须先清理门户，攘除败类。”

“猫哥。”索朗哀求。

自始至终，一种巨大的震惊与后怕，笼盖在了议事班子和所有宾客的身上，好像每个人的嗓眼中卡了一枚蒺藜，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了。天呐，真是活见了鬼，即便活见了鬼，也绝对抵不过眼前的这一幕。义庄的老掌柜，索门的当家人，曾经煊赫一时、名动关外的索敞，竟然死地生还，带着一具热身子回来了，堂皇地坐在那达，一声不吭。老了，头发白透了，傻了，衔不住口水了。人们拔长了脖颈子，瞭看着那一个佝偻的身影，一时间眼角湿下了，手脚战栗了，脑子里奔跑着一只只破牛皮鼓，嗡嗡营营的，难以自持。这是个虚妄的时刻，人世上的前一幕光阴过去了那么久，索敞居然掉头，硬生生地挤了回来，幽灵似的，复现在了这一辈人的面前，简直骇人一跳。死是一辆快散了架的马车么，丢三落四的，竟让索敞掉了下来？死难道是一只漏风的麻袋么，让索敞一道烟地泄了出来，乖顺地坐在同一个屋檐下，好像他从来不曾飘失过？事实上，人们在盯视着墙角下的索敞时，忽然生出了一种铁石般的窒息感，似乎马上就要轮到了他自己，不久也将尾随着索敞的那一双脚，踏上同一条路，而后一脚踩空，跌入漆黑的深渊中去。这些七老八十的宾客，舌头冰凉，腿脚发抖，仿佛已经尝到了一种叫命运的东西所散发出来的特殊味道。人们深信，噩运并不曾离开，噩运就在房前屋后，就在上面的大梁和檩条上伺伏着，头上长角，口中喷火，随时会扑将下来，将一切都碾成齑粉。

与此同时，人们莫名地想到了前任的李豆灯。正是这个老贼，一眼洞穿了人世上的机密，以及义庄的天命，索门的不堪，所以他在生前独执一念，至死也不准更换索门的当家人，似乎料定了索敞还在，还在这一幕荒凉的光阴中苟活，迟早会回来。但是，这个老匹夫撒手走了，将敦煌最麻缠的一件事抛给了在座的众人，让大家去判别，去论理，去主持公道。哦，死多好呀，死就是无事一身轻，死就是解脱，一了百了，从此袖手旁观，不问世事。这么着，人们暗自钦佩着李豆灯的精明与老练，又一个个钳口禁声，决定将这一场戏继续看下去，好给自己昏聩的暮年，增加一点点意外之喜。这个关节上，一个叫汤世瓶的家伙跳将出来，自报家门，忽然间泪雨滂沱，冲着索敞躬身一揖：

“老东主，你老人家遭罪了，受辱了。晚辈恰巧知道一些内情，出于对老东主的惜疼，对义庄的景仰，我现在不吐不快。晚辈下面的话虽多有不敬，但句句是实，字字为真，如果有一半点的隐瞒，就让雷霆劈了我，让马车撞死我，让公家毙了我。”

连公子探问说：“你下面说的话，可有保人？”

“哼，我根本不需要保人。假如非要请保人的话，那么头顶上的天老爷，莫高窟里的十万神佛和菩萨，统统都知道我的这一颗心，单单为了还义庄一个清白，给索敞大人一幕真相罢了。”汤世瓶挂着一副轻蔑的表情，踱了一圈，又道，“况且，我下面要讲的话里，每一个当事人均在现场，我汤某人没必要做手脚，我也不打算讨好谁。”

“求你了，天色不早了，快别说那些不打粮食的啰唆话，尽量简短一点吧。”央告道。

于是，汤世瓶喋喋开来，好像他拿着一把小弧刀，在削洋芋似的，剐下来了一根长长的表皮，粘连在手上，不曾断裂。汤世瓶说，早年间，我们这些从陕西过来的麦客子，提着镰刀，凭着一股子力气，在河西沿线上讨生活，吃的是百家饭，挣的是劳碌钱，虽说也遭罪，但心里实在受活。比起人稠地寡的老家来，河西四郡这一带就好像天老爷偏了心，故意降赐的那样，大田小田望不到边，还都是水浇地。祁连山上的冰川水白花花的，一道道地漫灌了下来，似乎种上一把草，到了秋上时，也能填满粮仓一般。麦子是从东边开始黄的，一路熟到了西面，我们就跟着黄熟了的麦季，一直割到关外三县，这一年的收入也就够吃够喝了。鸡一多，就斗架，狗一多，便撕咬，陕西来的乡党们为了揽活和抢价，于是抱团结伙，分成了大大小小的组别，相互使绊子，说坏话。接手的活计也不同，有的雇主家人多，只让麦客子割了粮食，捆扎停当，结算了走人。但大多数雇主因为兼顾别的买卖，懒得去侍弄庄稼，不仅让麦客子们割了，还要晾晒干爽，在场上脱了麦衣，以便装在麻包里储存。我们喜欢后一种，来钱来得多嘛。

渐渐地，麦客子们发现，在河西四郡上，凉州人倔，甘州人精，肃州人火大，沙州一带的人最善，给钱也痛快。麦季临近结束前，敦煌的雇主们惜疼这些下苦人，顿顿吃干饭，罐罐茶和苞谷酒管够，一个个大方得像财主。刚开始，我在王彪两口子的组里，分家是后来的事，我后来拉起了一票人马，单独结算了。对了，人活一个良心，良心才是道理。我不能因为后来自己做了领头雁，就抹杀了王彪两口子对我的恩义，是这两个人带我走出了陕西，给我指了一条活路。这是闲话。

事情就发生在敦煌，在党河岸边靠近天水坊的那一片麦地里。

那一年，雇下王彪这个组的是左太爷，左家的几个儿子去了张掖开店，难得回来一趟，自然也照顾不上家里的那七十多亩田。左太爷当时眼麻了，分不清白日和晚夕，天天拄着拐杖摸到地头边，吆喝说：悠着点，悠着点，别那么下死力气，我比麻雀吃得还少，打下的粮食太多了，小心我胀死。常言道，人让我一尺，我须还人一丈。既然左太爷这么友善，麦客子们于是仔细了起来，连掉在地上的半棵穗子也要捡起来，不能辜负了。可是，偏偏天老爷作践，割到第三天的时候，敦煌一连下了两天半的雨，党河发了大水，堤岸垮塌了不说，还淹了对面岸上的那一片墓地和义园。麦季时，最怕的就是这种烂场雨，晒在晾架上的麦捆子湿透了，割倒还来不及捆扎的也湿透了，长在地里的早趴下了，再不抓紧烤火的话，麦粒发了芽事小，主要是对不住左太爷的一番情义。王彪腾出了一间大房，挖了坑，里头点了火，大家各自抱住一个麦捆子，一边小心翻烤，一边烘干，昼夜无明地这么干。我那时还小，麦客子里岁数最小，烤火没我的份，我一趟趟地进出，冒着雨替大家运输麦捆子。

大概是前半夜吧，天上打了雷，闪电划开了几道发亮的口子，我瞭见一个戴草帽的人从麦茬地里过来了，端直地站在了我跟前，巴兮兮地央求，让我借给他一把头。头不值钱，我当场借给了，又去忙自己的活计了。约摸半个时辰后，头还回来时，我发现舌头上干干净净的，连一块泥也不见，于是便起了疑心。趁着闪电，我看见草帽下的那一张脸水淋淋的，应该不是雨水，应该是哭下的眼泪。我刚要开口问，那人慌忙掏出了一把麻钱，想堵住我的嘴。我不爱钱，打小就不爱钱，我发誓。我抓住那个人的胳膊，盘问说：你刚才提着一只背篓，现在背篓呢？哭了半晌，那个人才告诉我说：小兄弟，背篓让菩萨拿走了，菩萨就在附近，等一下你就能看见菩萨的。我那时候小，十五六岁的样子，我从来也没见过菩萨，于是便信了他，放脱了他，让他走了。

等我再出来干活时，妈呀，我闻听到了地埂旁的晾架下，传来了一个碎娃娃的哭声，哭得那么亮，那么实在。我跑过去一瞧，正是那只背篓，上头盖着一只草帽，恰恰就是刚才那个人头上的。我一下子慌了神，揭开背篓，伸手一摸，果然摸见了一个肉乎乎的娃娃，摸着像柿子那么软。我朝左太爷的院子里喊：姨娘，姨娘你快来看，土里长出了一个肉娃娃。不一时，王彪家的就跑了出来，从背篓里掏出了那个娃娃，扯开大襟，塞了进去。坐在火坑边，大家都停下了手，围过来看稀罕。王彪家的解开了娃娃身上的一件小褥子，从头到脚地捋了三遍，有胳膊有腿，有鼻子有眼，也没发现有豁豁嘴，完全是一个囫囵人，当场就奇怪了，谁会这么害命，大雨天里扔掉一个娃娃呢？王彪家的有主见，判断这个娃娃不是刚生下来的，起码长了有三两个月。后来，王彪家的掰开了娃娃的腿，没发现裆里的那三两肉，便揣测说：女的，一个扎花的，将来长大了是赔钱的货，难怪人家不要嘛。又问我：看没看见那个丢娃娃的人，哪个坊，哪个街道的，家里姓个啥？我捏着兜里的那一把麻钱，如实说：我认下了他的长相，其他的一概没打问，不过他留下话来，说娃娃会被菩萨抱走的，姨娘你现在就是菩萨。王彪家的一下子就欢乐了，去庄子里买了一碗羊奶，喂饱后，搂着娃娃钻进了被窝，从此不再干活了，专门当起了菩萨娘娘。

天晴后，麦客子们接着干活，干欢实了。因为抢收了左太爷家的粮食，损失很小，坊上邻舍们纷纷来请，价钱也涨了。那一段，我们一直逗留在天水坊，别的组干脆插不上手。或许是女人的天性吧，王彪家的自从有了那个娃娃后，干脆当起了甩手掌柜，一不做饭，二不洗衣，整天价抱着娃娃，在麦地里转悠，一大一小腻在了一起。有一日，王彪家的要去沙州城，说给娃娃买一些红糖，买些尿褯子，还单单挑出了我，让我去跟班，从此我就解脱了，见上了世面。夏天时，沙州城就像一座烤炉，烤炉上盖着太阳这个大锅盖，狗也在吐舌头。在城里逛了大半天，采买完了东西，王彪家的带我去一家馆子里喝杏皮水。这个间隙里，我瞭见后窗的阴影下，站着一个人，一个男将，始终在淌眼泪，在盯看着我们，盯得人心里发毛。我悄悄出去了一趟，质问对方，干么如此鬼祟。但是，还没来得及开口，我便一眼认出了他。这家伙长着一撮胡子，焦糖色的胡子，正是那个雨夜里扔娃娃的人。我撒腿要跑，却被这家伙一把薅住了，伏在我的肩膀上，央告说：小哥，你去问问女东家，让我看一眼娃娃吧，就看一眼？我见这家伙不坏，也就答应了，叮嘱对方相机行事，千万不可鲁莽。

这么着，焦糖胡子坐在一旁，假装在喝杏皮水，三言两语就搭上了话。看娃娃时，焦糖胡子看得很仔细，连尻蛋子上的一片胎记也看了半天。当着王彪家的面，这个大男人吞着眼泪，心里头哭得很恓惶，简直收不住他自己了。临走前，焦糖胡子竟然摸出一坨银子，塞给了王彪家的，哄唆说：这个钱是给娃娃喝奶的，我见了娃娃欢喜，没别的意思。我追出了门，也改了口，究问说：叔，你实话说给我知道吧，你到底是谁，你既然扔掉了这个女娃，咋就又这么的不舍？焦糖胡子没答复我，像上一回那样，摸出了一把麻钱，声称要买我头上的草帽。我没有得到答案，但钱的话，谁都能听懂，我也不例外，虽然我一向不爱财。不过，焦糖胡子当时的一句话，让我记在了心里。这家伙掸了掸草帽，扣在了他自己头上，嘀咕说：这帽子你戴不起，一般人都戴不起。的确，帽檐上印着一颗字，等我后来识了字以后，我才想起来，那颗字是：义。

真的，这个女娃子是一介喜神，自打来了以后，王彪组接下的活计干也干不完，除了割麦之外，还收别的庄稼。麦客子们歇缓下来后，逗娃娃说：发麦，发麦，快发一些麦子来，让大家发财吧。嘴上一喊惯，发麦就成了这个娃娃的名字，谁都这么叫。王彪的女人姓宫，别看这婆娘心直口快，其实肚子里弯弯绕，经过这一回之后，突然发现了另外的生财之路，从此就不安生了，经常带着我去沙州城里逛。每回，王彪家的一坐在杏皮水店里，焦糖胡子一定会来，也绝不空手，不是赏一坨银子，便是买一堆吃喝，十分大方。焦糖胡子也不再哭了，逗完娃娃后，开心得像喝下了一大碗蜂蜜水，含着笑就走了。王彪家的也很满意，银子是额外得来的，属于私房钱，由着她个人开销。等我大了，我才悟出了门道，其实王彪家的和焦糖胡子有一种默契，一个愿打，另一个愿挨，一个施舍，另一个受纳罢了。收秋后，结算完了敦煌的工钱，王彪组就下了河西过冬，等着下一年卷土重来。

那些年里，每到了麦季，沙州城里便会上演这样的折子戏，好像王彪家的率着闺女，来串门，来走亲戚似的。闺女一直跟在王彪的婆娘身边，不光学会了陕西话，还能擀长面，蒸花卷，有一门上好的茶饭手艺。在组里，谁也没拿那个闺女当外人，谁胆敢泄露她是拾来的，恐怕先过不了王彪家的这一关，那女人非拿上剪刀，铰了他裆里的三两糟肉不可。

哎呀，我的舌头太啰唆了，我尽量短些，再短一些。

我记得很清，那是闺女八岁那年的事，因为翻过年，我就离开了王彪组，自己拉起了一支队伍。麦熟时，我们又开进了敦煌，挣新一年的汗水钱。奇怪的是，我们在卖杏皮水的店里坐了快一个月，焦糖胡子竟然一次也没露面，好像他老人家是去年吹过去的风沙，今年不打算回来了。王彪家的预感不好，怀疑说，要么是他死了，要么是他病了，否则不会不来照面的。有天晚夕，天刚麻麻黑，我们刚要抬屁股走人，焦糖胡子忽然进来了，拉我们坐在了墙角里，道出了他自己的心事。那时候，老人家瘦得像一根劈柴，不停地咳嗽，说自己得了痨病，阎王爷就在前头等着呐，恐怕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王彪家的当即哭开了，发咒说：你老人家是贵人，你好好活着，但万一，万一你升了天的话，不管路多远，也不管啥时节，我一定带着闺女来，让闺女给你披麻戴孝，给你守灵。老人家拱手作揖，忙拒绝说：不敢当，不敢当，这闺女可是人小骨头贵，论主次的话，她还是我的主子，我只是一个下人罢了。这句话像一声炸雷，王彪家的傻了，我也一头雾水。

见说漏了嘴，老人家再也没有了隐瞒的必要，坦言相告说：这闺女原本是敦煌一户大财东家的长女，这辈子理应荣华富贵，做一个人上人，但可惜的是，闺女命里犯冲，带着克父的苗头。这个关口上，闺女正在门外玩，老人家也不避讳，索性扯开了说：这闺女刚生下来不久，她的爹老子就病倒了，昼夜无明地在说胡话，关外三县的名医们看了个遍，可谁也不知道患的是哪个病。后来就讲了迷信，在那个下雨天的晚夕，东家让我用背篓背上三个月大的娃娃，去党河边悄悄活埋掉。唉，也就怪了，迷信也可能是真的，等我下半夜回去复命时，老掌柜忽然好了，一骨碌从炕上爬了起来，连吃带喝的，好像啥事也没有发生过。

列位爷，各位叔，你们是敦煌人，你们最知道这个习俗了。假如家里的头胎是女的，是扎花的，碰巧跟爹老子一个属相，又不幸和爹老子生在了同一个月份里，这叫克父，这怨怪不了旁人，只能怪她自己心太急，命里没有阳寿。这样的女娃子不是被活埋了，便是沤成了肥水，浇在庄稼地里使用。

当时，王彪家的疯了，质问说：你是不是后悔了，现在要把闺女领回去，去成人之美？老人家心酸地说：只怕是出了那个门，就再也回不去了，这个阳世上的人呀，千万别投胎在帝王家，也别去给有钱人舔尻子了，这条路没有福报。王彪家的仍不饶，发咒说：呃，我可告诉你，我跟王彪没生养过，我拉扯了整整八年，这闺女就是我心头的肉，谁敢剜我的肉，除非点了我的天灯，要了我的小命。老人家忽然落了泪，叨念说：我早知道，我早知道你是个菩萨，娃娃在你的手上，如今长得这么十全十美，我死了也能闭上眼睛。王彪家的一向精明，料知这里头一定埋伏着机密，探问说：你讲了大半天，那你的主子究竟是谁，谁这么作孽，我也好有个防备？老人家含混道：你别问了，你知道的越详细，将来对你越不利，我也一样，我这么多年伴君如伴虎，真是干不动了，我现在得了痨病，已经给东家请了辞。末了，老人家又说：从今而后，我不能跟你们碰面了，这一世的光阴上，你们千万走好。王彪家的开始忌惮了，怕鸡飞蛋打，忙拽上了闺女，跳上一辆马车出了沙州城。从此，王彪的婆娘再也不敢进城了，哪怕你在红门楼摆上一桌酒席，打死也请不来。

但是，鸡有鸡路，马有马道，我跟老人家的缘分还没断，这就有了后来的故事。

有一日，王彪让我去沙州城，到孟大辉铁匠铺子里取一批新订的镰刀。半路上，我碰见老人家从世兴堂出来，儿子搀着他，刚刚看完病，开了药。见了我，老人家一下子精神了，带我去了胡锅子店，好吃好喝好招待，完全拿我当平辈人一样对待。老人家说：娃，我一直在找你呐，我看中了你，我想给你谋一份好差使，你往后就不必那么下苦了。我当时就哭下了，知道天老爷惜疼没娘的娃，我的福报可能来了。我问说：叔，我一个孽障人，你究竟看上了我的哪一点？老人家夸赞说：你实诚，你心善，你也机灵，你天生就是一个好管家的料子，凭着你在那个下雨天的晚夕里救了一条命，你就该有这样的回报。我听得脸红，但知道对方没有恶意。详问之后，我才明白，老人家原先是一户大财东的老管家，请辞了以后，东家不舍，又让他绍介一名新手，填上这个缺。东家是有门槛的，开出了几个条件，第一，遴选出来的这个人不能是本地人，在关外三县不沾亲带故；第二，这个人对东家的身世一概不知，也不能包打听，只需干好自己分内的活计，擅长经营，嘴巴牢靠；第三，当然是年轻一些的最佳，拄惯的拐杖，使惯的丫鬟，等将来培养起来后，可以长期倚赖，不至于中途断了情分，一别两宽。这么着，老人家拿着一根尺子，在沙州城里踅摸了半天，最后量到了我的头上，一下子看中了我。老管家说：娃，你就接了我的班吧，你只要点一点头，我现在就去举荐你，领你去见东家？

哦，我当时可能糊涂了，我经常糊涂，轻率地答应了他老人家。吃喝完，一辆骡马车轿带上了我和老管家，穿过了县衙和火神庙，出了西门，直接去见东家。一路上，我的脑子里很乱，心里盘磨着，将利害关系统统梳理了一遍。其实，那时候我已经跟王彪见生了，有了隔阂，那个狗日的克扣工钱不说，还喜欢打我，经常将我揍个半死。私下里，我早就想分家了，我想拉起一支队伍，跟王彪抢着干，我偏就不信自己是一捆烂柴，当不了人间的椽子。车轿停在了东家的门口，望着那一块金字门匾，瞭看着那一座有钱人家的宽大宅院，我忽然反悔了，我不想这辈子伺候人了，哪怕是做一个管家。我说出了个人的想法，他老人家一下子失望透顶了，劝我说：娃，你知道这是谁家么？这可不是一户俗常人家，这是一只蜜罐子，你千万不要错失了，否则将来没有后悔药可吃呀？你有你的意见，我有我的主张，我刚要跳下车时，老人家的眼泪哗地淌了下来，惋惜说：你这个瓜娃子呀，你真是不懂得惜福，我揣着一颗报答的心，你却当成了驴肝肺。

我这人心软，见不得旁人落怜，况且是善待我的一位老人家呐。事有三说，虽说我拿定了主意，但我不想让老人家太失望，便另外举荐了一个伴当。这个人跟我一样是麦客子，陕西乡党，我们一块干过一段时间的活。每天干完活后，他就跟我睡在一个炕上，虽说不是一母所生，但也等于是换帖的弟兄。老人家听罢，开始了审核，说你保的这个人比你如何，你已经是我这辈子见过的优良人才了，我相信你的论断。我打比方说，我是河里的蛤蟆豆子，这个人是天上的鹞鹰，我是田里的一棵稗草，这个人则是祁连山上的雪松。人就是一个怪东西，人一旦信上了人，连对方的唾沫渣子都是发光的金子。照着老人家的叮嘱，第二天晌午，我便将这个伴当领了过去，当面交给了老管家，让他亲自去调教了。列位爷，各位叔，这个伴当不是别人，正是我旁边的猫子，大名丁荣猫，当年义庄的总管。

嘘，悄静些，大家都悄静些。我知道你们一听这话就炸了，容我再絮叨几句吧。

当时，猫子被老管家领了进去，从此扔掉了镰刀，摆脱了下苦的命运，过上了称心如意的日子。人一旦信上了人，真是没办法的事，义庄的索老掌柜是一个何等高贵的大人物呀，可见了猫子的面，一下子有了眼缘，当即就首肯了，让老管家赶紧歇缓，让猫子挑起了索门的担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开始打理得有板有眼，清风明月一般。我替伴当高兴，猫子出息了，好像我自己一河的水也开了。不几天，我就跟王彪翻了脸，自己做起了扛把子，干到了后来。我记得很清，那一天，当猫子被领进了义庄的院门，大门闭上的那一刻，我瞭见义庄的那一块牌匾像金子铸的，简直亮瞎了人的眼睛。我当年戴过的那顶草帽上有一颗字，索门的匾额上也有一颗字，它们都是同一颗字：义。

这一时，整个厅堂内乱了，乱得像一只麻雀窝似的，唾沫横飞，叽叽喳喳。事涉大名鼎鼎的义庄，人们在震惊之余，又生出了更多的好奇，一时间相互盘磨着，剖析着，逐一甄别真伪。因为在关外三县，活埋掉一个克父的女婴并不稀罕，但眼前这个麦客子出身的家伙，似乎懒洋洋了起来，语焉不详，这反倒勾起了大家一致的热情，纷纷张开了耳朵。汤世瓶瞭了一眼丁荣猫，见后者点了点头，便宽释了下来，仿佛肩上的一副担子终于卸下了，戏没有唱砸。索朗还在地上挣扎着，已经发不出一丝声音了，抱住膝盖，好像在数里头的碎骨头渣子。占耳也醒来了，蠕动着，但身上的绳子是牛皮的，捆死一匹骡子都绰绰有余，何况像他这样的瘦猴呐。目光尽头，义庄的老掌柜索敞正伏在桌沿上，鼾声阵阵，绕梁三匝，这个人世上的一切苦楚与辛酸，似乎都与其无关，再也唤不醒他的一点点生趣了。

蓦地，丁荣猫发现了一块头巾，头巾扔在了桌下，宫法麦却不见了踪影。丁荣猫心中一疼，疼痛像一根细长的丝线那么抽搐着，让他几乎快晕厥了过去。丁荣猫不停地默念说：娥娘，对不住了，倘若还有另外的出路，我不会拿你开刀，将你杀生，把你这么一个无辜而良善的女人祭献在众人的面前。又哀告道：娥娘，这辈子亏欠下你的太多了，多得已经报偿不完了，索性也就不还了，如果有下一世，我猫子给你当牛，为你做马，永世不再投胎为人。丁荣猫的眼角刚挂上了一滴泪，还来不及大面积感伤时，却见李天雷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向汤世瓶探问说：

“你说了大半天，那个老管家是谁呀？”

“占耳他爹。”

李天雷再问：“那个索家的大闺女，可就是索朗这个狗儿子的亲姐姐？”

“唉，野鸡无名，草鞋无号，这个闺女不姓索，她也不在义庄的户头上。又经过了几年，王彪的组里内讧，他突然暴死了，王彪的婆娘伤心过度，也很快下了世。或许，女人的心思真是一针一线缝下的，比男人们要细密，要周全。王彪家的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所以找了个机会，将闺女送了出去，偷偷地安置下了，这才保住了一命。”汤世瓶的角色业已完成，款款作结道，“我快活到半百了，实话说，我从没见过被噩运如此诅咒的人，这闺女也许不该生在这个人世上，因为这个人世是给天罡地煞和鸡鸣狗盗之徒预备的。对了，闺女后来一直姓宫，官名叫法麦，乳名是娥娘。咦，她刚刚还坐在索敞大人的身旁，现在咋不见了？”汤世瓶的嘴已经说干了，脸上的悲戚却十分逼真。

丁荣猫站了出来，朗声道：“在下是当事人之一，我也有一肚子的机密话。”

“管家，你究竟要指证何人？”连公子问。

“喏，就是这个贼。”抬手一指。

“占耳？”

“正是他。诸位叔伯，列位兄弟，这些年义庄发生的所有不堪和邪祟，幕后的主使就是占耳这个贼，而内应恰恰是大少爷索朗。由于这两个败类的里勾外连，义庄才有了今天，索门也快到了崩塌的地步。”丁荣猫撸起袖子，目光逡巡了一趟，笃定道，“鄙人身为义庄的管家，虽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我实在是回天无术，既没有为老东主尽忠，也不能给义庄报效，我实在有愧于索门的恩遇。但是，这一切都缘于占耳和索朗的蛇蝎心肠，没有了这两个贼的歹毒，我丁某人现在也不会这么肝肠寸断，恨不得替老东主去死，去受罪，泼出这一腔子的血和眼泪，洗刷义庄的不白之冤。哦，今日敦煌的天开了，且让我慢慢说来吧。”

这个关节上，新娘子的瓜儿子跑了进来，拖着黏稠的鼻涕，上去揪住了索敞的耳朵。索敞醒了，咧嘴嚷喊了起来，一口锈黄色的牙齿参差不齐，口水也挂在了胡须上，龌龊极了。索敞被揪疼了，忽然开始了反击，伸手摸进了瓜儿子的开裆裤里，一把攥住了那一坨肉。来，让爷爷吃个小牛牛，让爷爷吃一口吧？索敞吓唬道。瓜儿子疼了，随手丢出了一只沙包，恰巧掉在了丁荣猫的脚下，提议道：走，咱们去捡沙包吧。言毕，一老一少同时松开了手，咕噜一声爬在了地上，一直朝前拱，追撵着沙包，好像两只旱獭似的，全然无视厅堂里的众人。

丁荣猫抬起一脚，将沙包踢远了，方开腔道：

其实，说句公道话，我不怨怪占耳，一点也不怨怪。如果我是老管家的后人，爹老子得了病，干不动了，那么子承父业，义庄的那个肥缺也决不会旁落给他人，况且还是一个外乡来的混蛋。索敞大人器重我，老管家对我也恩重如山，调教了半年之后，我渐渐地上了道，将老管家的全套本事学了个大概，所以心气很足，悉心地打理着索门的方方面面，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老管家辞了，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弱，闭门在家，吃的五谷少，灌的汤药多，咳嗽上一声的话，半个沙州城都能听见。真的，一有了空闲，我便提上点心包包去看望老管家，陪着他说说话，讨教一些技巧，哄他开开心。在鄙人的心目中，老管家就是我的亲爹，我的天，我在敦煌的佛爷，占耳当然也就是我的哥，我在这一世里的好伴当。

但是，我太一厢情愿了，我想给占耳打伞，占耳却在我的头上泼粪。

那些年里，占耳的腔子里装满了嫉妒，嫉妒一旦发酵，就变成了仇恨，仇恨我，仇恨他自己的父亲。但慑于老管家的威严，当然也是在等待时机，占耳一直不曾发作，就像一只狐狼似的，蹲在你的身后，磨着牙齿和爪子。汤大哥方才说了，时隔多年之后，王彪的麦客子组发生了内讧，几个伙计联手，将王彪一顿头，砸成了肉泥，还控制了王彪的婆娘。王彪家的虽伤心欲绝，几次三番地去寻短见，但冷静下来一想，自己死也就死了，可闺女咋办，闺女不是要落入那一帮歹人之手么？那时候，宫法麦已经大了，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简直像是从莫高窟的壁画上走下来的仙女一般。王彪家的有城府，表面上臣服，可暗地里筹谋着一切步骤。终于，王彪的周年到了，女人借口要去濬源寺祭奠，率上了宫法麦，一头扎进了沙州城，去找老管家了。

并不难打听，三问，两问，王彪家的便敲开了占耳家的门。进了门，王彪家的当即跪倒了，磕了一地的头，央告说：老人家呀，解铃还须系铃人，当初你交给了我一个月娃子，如今我养大了，我原给你还回来吧，我一分钱也不要，我只图宫法麦有一条命，能活在这个人世上。不料想，千算万算，终有一失，那时候的老管家早就糊涂掉了，大半个身子进了阎王殿，对这些话无动于衷。但是，占耳听懂了，他将前因后果又问了一遍，摸清了线索，当场答应收留下宫法麦，挑一个日子领进义庄去，让索家人滴血认亲，让闺女从此有一个好的归宿。眼见着心愿了了，王彪家的说去上茅厕，一个人偷偷地走掉了，半年之后就下了世，苦命的女人呀。

诸位，这占耳虽说披着一张人皮，说着人话，但实则是一介畜生转世的，是一个大大的淫贼。头一次见面，占耳便贪恋上了宫法麦的美貌，另有他图。占耳撒了谎，不曾兑现诺言，没有将闺女领去义庄认亲，而是留置在了他自己的家里，一味地欺骗和哄唆。人呀，人一旦被邪祟吞噬了，哪怕是九头牛也拉不出那一片泥淖。不久后，占耳找了个茬，将自己的女人撵回了娘家，趁着酒醉，将宫法麦奸淫了。而这只是占耳罪恶的第一步，谁也不会料到，后来的事情一幕比一幕惨烈，以至于到了现在。你们瞧瞧吧，索敞大人如今居然像一只猪狗那样趴在地上，在舔这个瓜儿子的鼻涕，舔得那么香。

丁荣猫顿了顿，待索敞舔完了瓜儿子的鼻涕，众人哑默如石时，又接续道：

占耳有一张个人的算盘，他一直打得很响，外人是看不懂的。后来，占耳瞄准的下一个目标便是在下，想拉我下水，一起干背主的勾当，但被我严词拒绝了。我后悔当时没能上报给老掌柜，结果酿成了如今的局面，可当初我只想保全老管家的一点点颜面，所以将机密吞在了肚子里，无人知晓。记得有一回，我提着点心去看老管家，一进院子，冷不丁看见了宫法麦，我吃惊不少。占耳见状，一把将我拽进了房子，关上门说：猫子，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闺女是王彪家的不错，但根本上是义庄的少女主，是索敞大人的长女，只不过天生没有福报，让我这个下人的儿子给睡了，给日弄了。我当时可能让雷打了，半天也缓不过劲来，不相信眼前的事实。占耳威胁说：猫子，你现在的位子，是从我手中抢过去的，我可以不要，但你必须帮我办一件事，否则我就害了你，让你空欢喜一场，将你轰出沙州城去。我真的害怕了，问究竟是啥事，我能帮则帮。岂料，占耳这个毫无廉耻的家伙说：我打算讹一大笔钱，义庄不答应我，我就将这个闺女交给文和事老协会去处置，索家人最爱面子了，佛面剥金的事情，想必老掌柜自有分寸吧。占耳又交代说：我这达有一封匿名信，将事情的原委和款项都写清楚了，托你捎给老掌柜，让索敞大人当面拆读。半个月之后，在马王庙门前交钱，只准你一人来，要是多出一个的话，义庄最好再准备一口棺材吧。占耳还许诺，等讹上这一大笔钱后，他九成，我抽一，双方皆大欢喜，以后老死不相往来。我揣上信走了，我没有别的路，我只能当一只鞋子，被占耳穿在脚上。

呃，人被一泡屎憋住的话，屎就是主子，可一旦拉了下来，屎便是大粪。到了交钱的那天，我准时去了马王庙，在我的眼里，占耳就是一泡屎，刚拉下来的一泡屎。我忍住臭说：那封信我撕了，我丁某人既然捧上了义庄的饭碗，我就不能刨索门的锅头，人是靠良心活着的，不能那么无情无义。说完，我就离开了，鼻子里一下清净了不少。这以后，我便留了一个心眼，替义庄时时提防着这个贼，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占耳在大少爷索朗的身上打开了缺口，也让老掌柜一脚踩空了，到现在还趴在地上，瞧瞧吧。

霸占了宫法麦之后，占耳这个淫贼的防范也就松了，兴趣大减，这跟吃冰糖一样，吃得多了，反而不觉得甜。有一日，大少爷索朗去占耳家串门，照例是一顿吃喝，主子的习气不改，依旧发号施令，砸碟子摔碗的。双方酩酊之后，索朗便大吐苦水，数落自己的爹老子，指责老掌柜恋栈，不肯将义庄禅让给后人，由他来把持。大家知道，索朗的女人死得早，睡在了一口薄皮棺材里，索敞大人一时心衰，还曾经哭错过丧，跪错过灵堂。但这些鸡零狗碎的家务事，后来被索朗当成了暗箭，一根一根地钉在了老掌柜的身上。在沙州城，大少爷索朗的不忠不孝，好吃懒做，嫖风打浪，乃人尽皆知的确凿事实，不必我啰唆了。可偏偏，占耳这个贼窥出了破绽，嗅见了腥味，于是生出了一个歹毒的计策。占耳提议说，只要索朗听他的，照他的谋划一步步实施，老掌柜要么不明不白地死掉，要么不得不让贤，大少爷很快就会登基，一统索门的全部事务，让索敞大人乖乖地去做太上皇。唉，索朗是个没主见的人，在这一辈的子弟当中，索朗的脑子里灌了屎，连一头猪也不如。听罢了占耳的撺掇和诱骗，索朗竟然一口气答应了，将占耳这个贼引为知己，就差割头换帖，缔结金兰了。占耳也开出了他的条件，待索朗做了当家人之后，由他担任义庄的总管，将我丁某人逐出沙州城，逐出敦煌，否则就打断我的腿，挑烂我的筋。这么着，两个狗儿子沆瀣在了一起，达成了契约，当场就高兴坏了，不知道自己算老几。酒呀，酒真是不要脸的水，只要灌上了那一口黄汤，人的底线就破了。

当时，宫法麦伺候着这两个贼吃喝，闺女的姿色，让索朗淫心大开，不停地动手动脚。占耳清楚，舍不得孩子，套不来狼，于是佯装酒醉，借故离开了。宫法麦进门上菜时，索朗一把抱住了闺女，扔在了炕上，霸王硬上弓，活生生地将闺女糟蹋了，又在他邪恶的户头上，新添了一笔罪孽的账。后来的日子里，索朗几乎快将占耳家的门槛踏破了，每一回去，必定要发泄一番兽欲，才肯罢休。可怜了宫法麦，求生无门，求死不得，只有乖乖地承受着，像一块用烂了的抹布，被这两个公狗拖累着，身心俱伤，暗无天日。占耳藏在暗处，占耳其实十分清楚，索朗和宫法麦乃是一母所生，一个为姐，一个是弟。这是天打雷劈的败坏纲常，这是杀人剜心的悖逆人伦，这也是诅天咒地的人间恶行，但占耳需要这么个结果，这个结果就是义庄的七寸，也是整个索门的命穴，一指头就能让其垮塌，彻底倾覆。

诸位，我丁某一个人说了不算，好在还有连公子做证，也有占耳本人的招供和签字画押，已经是板上钉钉、不容置辩的铁证。前些日子，见事情败露，占耳便有些狗急跳墙，打算逃出沙州城，去口外讨一条活路。幸亏连公子神勇，算筹有方，当即派人拿获了占耳这个贼，又将索敞大人和宫法麦，从长达十几载的囚禁中解救了出来，重见天日。这不单单是索门的喜讯，同样也是沙州城以及关外三县的幸事，天老爷没有瞎，天老爷的手上有一本账册，谁也欺瞒不了三尺头上的神灵。丁荣猫喟叹道。

连公子哗地一下打开扇子，扇子骨像一排小人似的，跳将出来。

依我看，今日的敦煌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犹如一个人正在卧病，病入膏肓，难以为继下去了。在这么一个卧病的阶段，新一届文和事老协会的诞生，完全是顺应了天意，契合了众位乡邻的心声，于千钧一发之际，荷担了救亡的使命。我连某人在此发誓，等今年开春后，一定要让沙州城的各项贸易红火鼎盛，家家挣钱，户户赢利，也要让党河两岸的大田小田里，种满了有利植物，从此摆脱看天吃饭的局面，不再为生计发愁。诸位爷，各位叔，连某不才，倘若信得过我的话，给我七八年的光阴，我一定率着敦煌，打一个翻身仗，让酒泉眼热，让张掖嫉恨，让整个武威全境也比不过咱们的一个坊。连公子踌躇满志，一口气将此前的就任演说重复了一遍，语惊四座。

李天雷的掌声像一只领头雁，后面跟着乌压压的雁群，栖满了厅堂上下。

连公子盯视着李天雷，蓦地黯然了下来，唏嘘道：此时此刻，我的心在痛，我的心在淌血，我不由得想起了一位大人，李豆灯大人，我的前任。呃，不必为尊者讳，李豆灯就是连某人的殷鉴，我惟恐重蹈覆辙，辜负了敦煌，也对不住诸位。在李豆灯的年代，沙州城和二十三坊开始涣散，因了他的一手遮天，他的刚愎自用，他的任人唯亲，敦煌成了一盘散沙，纲纪凋敝，乡约虚设，民风败坏，哪一条街巷中没有父子成仇的事例，哪一座坊上没有夫妻反目的勾当，对上不敬，对下不尊，敦煌俨然是一片修罗之地，令人痛惜。现在好了，可终于好了，李豆灯这个罪人就像昨天的一碟子剩菜，可以倒掉了，卧病也可以结束了，需要翻开新的一页历史，记下从今而后的喜乐。诸位，我公开说知道吧，凡李豆灯生前签下的条陈与规章，一律作废，凡李豆灯制定的乡约和法纪，自今日起，一概解禁。言毕，连公子合上了扇子，那一排小人又蜷缩了回去，藏住了身子。

这个关节上，李天雷呼应了连公子的倡议，从身上掏出了一块神主牌，掷在地下，又踏上了几脚，踏成了劈柴。神主牌是临时定制的，油漆未干，上面印刻着李豆灯的名讳。瓜儿子先爬了过来，抓住半块木头，开始用嘴啃。一旁的索敞见状，忙丢下了沙包，也爬将过来，抓起剩下的半截，喂在了嘴里。半晌后，索敞皱起了眉头，嘟哝说：苦，太苦了。

这一幕插曲完毕，丁荣猫接续了刚才的话题，又道：

照着占耳本人的供述，自打他控制了索朗后，两个贼便时常伙在一起，筹谋着罪恶的勾当。起先，索朗天天跟老掌柜淘气，莫名其妙地发火，就是想激起索敞大人的不快，生出恶疾，早早地下世。这一招失灵后，索朗在爹老子的饭碗里下过毒，幸亏我有预感，每顿饭之前必定要先尝几口，这才堵住了这个漏洞。实话说，我也差一点丢了命，有一次我中了毒，整整昏迷了两天，醒来后，大半个身子又麻了半年。我学乖了，以后我不再亲口去尝了，而是交给了义庄的狗。死了三条狗之后，索朗便换了另外的手段，继续针对着他爹老子。比如，老掌柜在院子里转达时，刚走到了窖口，索朗会冷不丁地上去，撞上一肩膀，试图把他推进地窖里。比如，大冬天的，索朗在半夜里偷偷出来，将烟囱堵死了，打算让煤烟熏死老掌柜。再比如，索敞找了一个裁缝，缝了几只老掌柜的布偶，不是扎针，便是施咒，完全丧失了一名人子的秉性，将自己归入了畜生的行列。还比如，为了败坏老掌柜的清誉，索朗放出风去，声称他爹老子要纳妾，要分义庄的财产。这种谤言从大少爷的嘴里讲出来，显然有了可信度，也属于佛头泼粪，以至于李豆灯这样颇负名望的乡绅也就信了，提着一哨人马，敲锣打鼓地去了义庄，又是弦索，又是贤孝，好一顿折腾，让索敞大人蒙上了不白之冤，有口难辩。好了，我怕脏了我的口舌，我怕玷污了诸位的耳朵，因为这些下贱的手段，君子不为，本就是宵小之徒的狺狺狂吠，不值一提。

书归正传。在占耳的唆使下，索朗无计可施，只有铤而走险这一条道了。那一段，纵然老掌柜有所察觉，即便我猫子百般遮护，防备着冷枪暗箭，却也是顾得了头，顾不上尾，我这一具热身子斗不过群狼，我真是有负于索敞大人的恩遇。

事发在秋末，天开始寒了，索朗先知会了我，由我通报给老掌柜，说细君已经一岁了，到了抓周的时候，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个不错的借口。老掌柜一向惜疼这个孙女，细君是索门下下一世的后人，干脆没有拒绝的理由。抓周的那天，我骑马跟在索敞大人的车轿后，心提到了嗓子眼上，预感不祥。唉，我蠢，我愚钝，我眼瞎了，我跟着主子一步一步地踏进了他们早就设计好了的陷坑，最终酿成了天祸。当时心急，索朗也在故意激我，所以我跟这个大少爷发生了口角，吃了索朗的一鞭子。喏，我脸上的这个疤，大家瞧瞧吧，至今还留着，还没有囫囵起来，这就是那一鞭子的证据。索朗打了我以后，见我血流不止，皮开肉绽，便趁势支走了我，让我去世兴堂里包扎，他们则继续护送老掌柜，去找郊外的一个灵婆子抓周。但是，等我从世兴堂返回以后，灾难已经发生了，那一辆车轿栽进了党河水中，牲口溺亡，车辆散架，还淹死了占耳雇来的那两个帮凶。天黑时，我站在党河边，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我的主子不见了，他连一声咳嗽也没留下，干脆失踪了。

义庄的惨祸，很快就传遍了关外三县，人尽皆知。那日晚夕，站在党河边看热闹的人成千上万，至今记忆犹新，不必我多费口舌了。事实上，我被蒙在了鼓里，沙州城和二十三坊也一样，整个敦煌被欺骗了，相信了索朗和占耳编织出来的谎言。但是，天老爷看见了，天老爷一声不吭，因为索敞大人根本没死，他的热身子还在，就被这两个丧尽天良的狗儿子，圈禁在了西门外的沈家旧院中，无人知晓，没人涉足。那是一片旧坟地，时常闹鬼。

义庄空了，没有了主子，也没有了魂灵，自此踏上了衰败的末路。到了今日，义庄的人死的死，走的走，散的散，整个一座宅子成了城狐社鼠的天下，蒿草成堆，屎尿遍地，塌成了一座废墟。哦，不过义庄门头上的那一块牌匾还在，还张挂着，却已经成了沙州城里的一个笑柄。大人们训斥娃娃时，经常指着那一块门匾说，瞧吧，这就是亏下先人的结果，这就是不忠不义的下场。

索朗的目的达到了，占耳的计谋完成了，但是这两个贼的算盘打得再响，再精明，也比不过天老爷手上的那一架天平，比不过佛祖心中的那一卷法旨。活该索朗命薄，这一世里的罪孽太重，所以他再怎么挣扎，又如何下作，也始终当不了义庄的家，主不了索门的事，而今却堕落成了这么一介泼皮无赖，令人不齿。占耳这个狗儿子费尽了心机，到头来也不过是黄粱一梦，空欢喜了一场，现在只有乖乖地招供，等着文和事老协会和诸位叔伯的发落，认罪伏法，去领他自己的那一件血衣吧。

事发后，我的心中搭起了一座灵堂，刚开始我一直在哭，可哭了好几年之后，我才发现不知道在哭谁。是的，我相信老掌柜根本没死，我的主子还在这个人世上，我的父亲索敞就在沙州城里，哪达也没去。我一闭上眼睛，好像就能听见老掌柜的呼吸，可以听见索敞大人召唤我的声音。白昼也就罢了，一入了黑天，我就变成了一只猫，流窜在沙州城内，搜遍了每一条街巷，每一个犄角旮旯，每一户人家，也包括了寺庙和县衙，店铺与澡堂，连附近的草场也没有落下，每一根麦草也不放过。义庄败落后，我被连根拔除，我辞掉了管家的身份，又开始凭力气吃饭了。我天亮了下苦，入夜后做猫，越来越相信我个人的预感，我知道自己离主子越来越近了。真的，我始终有一个念头，待老掌柜生还后，我要把心里的那一座灵堂拆除，然后再搭建一座漂漂亮亮的厅堂，让索敞大人继续享福，我服属着，我伺候着，就像现在这样牵马拽镫。诸位，尤其值得庆幸的是，二少爷索乘即将回来了，索乘如今是中华民国敦煌县政府的书记长，大权在握，老掌柜的好日子就要到了。

丁荣猫搀起了索敞，掏出来一块手巾，揩了揩后者嘴角上的口水，又道：

好我的敦煌，真是一片灵异之地，上佛坐镇，菩萨护佑，金刚发力，好像缝下了一件宽宽大大的法衣，十几年来披在了索敞大人的身上，热身子没有变成冷身子，他一直吃着黄连饭，喝着苦胆汤，苟活到了现在。天命，一切都是天命。在圈禁了老掌柜之后，占耳也将宫法麦投进了沈家旧院，一趟子质押了。不承想，索敞大人得到了天老爷的开示，认出了这一股血脉，双方前嫌尽弃，从此后父女俩相依为命，苦寒度日，就像当年的苏武牧羊一般，终于回归了汉廷。诸位，大概在半个月前，初七日，宫法麦觅得了一个逃生的机会，从西门外的沈家旧院中跑了出来，按老掌柜所托，去了陇西坊文和事老协会的旧址上喊冤。李天雷出于公心，速报给了连公子。获知了这一惊天的消息后，连公子不敢怠慢，率人去了西门外，当即将索敞大人解救了出来，也将占耳和索朗这两个贼一体锁拿了，问出了全部口供。

“撒谎。这不是真相，我被冤枉了。”

李天雷一脚踩住了占耳的脖颈子：“你狗日的，你受活吧？”

“我冤枉，我没……”

占耳从昏迷中短暂地醒了过来，扯起了声嗓尖叫，但没有一个人在乎他这种野兽般的哀鸣。占耳瘫在地上，身上的牛皮绳子越来越紧，当然是浸了水的缘故。李天雷招了招手，跑过去两个喽啰，用锥子在占耳的颊脸上各扎了一个窟窿，穿上了麻绳，左右一勒，占耳立刻哑默了，昏死了过去。李天雷亢奋不已，探问说：

“这个贼咋处理么？”

“按规矩办。”连公子背转过身子，似乎不忍看地上的血腥。

“沉河。那就沉到党河水里去，喂了王八。”

“嗯，别忘了，让占耳背上一块磨石，那样痛快点。”交代道。

丁荣猫不计较这些琐事，一边搀扶着索敞，一边往门外走去。索敞依旧迷瞪着，捧着那半截子神主牌，咬了半天，结果咬在了指头上，表情痛楚。丁荣猫哀恳道：老掌柜，你尽管宽心吧，索朗没事，大少爷是被蒙骗的，现在也迷途知返了，这是千金不换的喜事。哦，过些日子，等索乘书记长到了沙州城之后，你们爷父团圆，兄弟见面，我一定仔细地置办上一桌酒席，还要放上大半天的鞭炮，好好红火一下吧。丁荣猫不必回头，知道所有的宾客全都拢了过来，尾在了身后，争相瞭看着这一幕人间奇迹。临到了门槛下，丁荣猫蹲了下去，将索敞款款地放在了自己的脊背上，忽地一下背了起来，跨过了门槛：

“老东主，咱们回家，回义庄去吧。”

先时，连公子的痔疮犯了，觉得裤裆里湿乎乎的，好像是血。连公子抛下了喜客们，悄悄退了出来，钻进了后院中。半晌后，连公子在茅厕里收拾停当，想去隔壁的马院里净手，遂穿过了门廊，拐进了另一道门。那一刹，连公子被眼前的一幕吓住了，但见宫法麦的脑袋扎在水缸中，腿脚踢踏，就像一只濒临死亡的母兽，极力挣扎着。突然，宫法麦拔出了头颅，喘息了一阵子，又将鼻脸埋在了水缸里，一时间泛起了殷红的水花。连公子觑了一眼旁边的喽啰们，打开了扇子，似乎不悦。一名手下释解道：

“这位客人想不通，刚才吞下了一块红炭。”

连公子反诘道：“哎呀，那是因为上错了菜，你们招待不周吧？”

“她倒也没说啥，反正也说不出来话了，彻底哑巴了。”

“的确，谁吃了这个菜，谁都会闭嘴的。”补充道。

约摸一年半之后，一个五官被毁的女哑巴，在位于武威北郊的扪月庵，正式剃度为尼，法名苦根。没有人清楚苦根的来历，也不知道她的那一张容颜，遭遇过什么样的劫数。宫法麦殁于一九五三年夏季。在一本《凉州区文史资料选辑》中，宫法麦另有一个绰号：鬼脸婆婆。

这是个大喜的日子，宾朋云集，厅堂内的谈议仍在热烈地进行中，火候正旺。连公子惦记着他的职责，匆匆踅出了马院，往前院里赶去。不料想，路过自己那一间附庸风雅的书房时，连公子却意外地瞭见瓦姑娘坐在里头，正在翻看着一本杂志。杂志叫《新男女交合之道论编》，时风书店印行，是连公子不久前从一个上海商人的手里购来的，图文掺杂，令人悦目。瓦姑娘正看得入迷，一点也没察觉出附近的动静。连公子悄悄站定了，目光落在了瓦姑娘弧形的胸脯上，一下子觉得裆里起了火，一场火灾蔓延开来，几乎要将自己烧成了灰。

这么着，连公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扔掉扇子，一个巴掌扣了过去，像抓旱獭似的，将瓦姑娘的一只乳房捉在了手中，慢慢解开了纽襻，剥开了衣裳。连公子贴住瓦姑娘的尖鼻子，一边揉搓，一边兴奋道：

“这就是我开出的条件。”

“嗯，价码不错。”瓦姑娘道。

“等开了春，城外的罂粟花要是像你的奶头这么大才好咧。”

“当然喽。”附和道。

“真好，眼看就要开春了。”连公子笃定道。

恰在这个关节上，新娘子带来的瓜儿子竟然从桌子下面爬了出来，吮着嘴上的长鼻涕，抠着脸蛋，笑话说：羞死了，哎呀羞死了，白奶子羞死了。连公子扫兴至极，只好灰溜溜地将脱了一半的裤子原提起来，慢慢地缠紧了腰带，往外轰：快去，快找那个爷爷玩去，爷爷的脑子没瓜，他主要是怕羞，所以才装疯卖傻来着。

卷三十四

罂粟花开放后，整个党河两岸的味道都变了，香氛习习，波澜有序。

以前，夏天的风是焦干的，枯涩的，呈颗粒状，席卷着沙山和戈壁大滩上的火苗，迎头碰面，一瞬间便将地上的水分抽取干净。人也恍惚变成了一叶叶纸，内里空白，忽然就打蔫了。那些火苗是看不见的，平时长在石缝和沙窝窝里，密密匝匝的。风起兮，风提着一把大号的镰刀，将这些火苗逐一伐倒，晾晒，捆扎，而后运进了二十三坊和沙州城，遍地燎原了起来，敦煌人称之为火风。现在好了，风刮过成片的罂粟花田后，一下子就平和了，连汤带汁的，将酥软的花香吹在人的颊脸上，仿佛膏了油，抹上了蜂蜜水一般。这些日子，整个敦煌都陷入了一种浓烈的迷醉当中，开始昼夜颠倒，开始说胡话。

入夜前，一道广漠的天光，从新疆和青海的方向上洒下来，笼盖在了罂粟花田上。这狗日的光线有魔法，划着了一根火柴，将所有的花朵点亮了，摇曳在风中，让天上地下布满了一种猩红色的气息，萦回不去。往年，党河水在这个季节上仿佛一匹野马，泥沙呼啸，难以驯服，淹死几个河工与河长也在所难免。可今年就稀罕了，堤岸牢固，河水稳静，连水中的大小鱼群，也像一个个打坐入定的僧侣，置身界外，闭目禅修。傍晚时，天气凉快，各个坊的乡邻，以及城内的居民们蜂拥而来，立在花田旁，纷纷拔长了脖颈子，贪婪地吸吮起了醉人的味道，心慢慢地落在了腔子里，肉体也随之沉沦。近些年，文和事老协会停办了一年一度的望果节，但罂粟花的神秘气息，撩起了男将和妇人们交媾的欲望，似乎只有大汗淋漓地干上一场，肉体方可苏醒，罂粟花也才能挂满累累的浆果，彼此不再辜负。一般到了后半夜，人群就渐渐稀了，有的回家上炕去咥办，也有些性子太急，直接仆倒在了花田中，肉体的声音像拉风箱，又像打夯。那一时，月亮站在了三危山上，月亮的脸也是猩红色的，亢奋无比。

静养了几个月，索朗的膝盖骨基本愈合了，又像一个人那样站了起来。或许应了那句老话，好了伤疤忘了痛，现在的索朗就想奔跑，就想在这一阵阵猩红色的风中飞起来，飞在半空中，让地上的傻瓜们记住自己，知道索朗还在，没被别人当成一口恶痰，吐在地上，然后再踏上一只脚。迎着一朵朵妖冶而发光的罂粟花，索朗奔跑起来，越跑越快，瞭见这些有利植物从腋下，从胯下，从头顶上，一掠而过，纷纷伏下了身子，对自己顶礼膜拜，臣服至极。索朗一边跑，一边吹着铁哨子，哨声中带着一丝铁锈的气息。但吹久了，铁锈就像被一张砂纸打磨过，声音明亮了许多，也阔气了不少。索朗早就忘了哨子的来历。前两天在家里发呆时，索朗发现一堆刚刚屙下来的鸡屎有情况，忙捧住了鸡屎，花了半桶子清水才淘洗干净，居然洗出来了一只铁锈斑斑的哨子。索朗兴奋坏了，逢人便说：瞧一下，快瞧一下，这就是公鸡的嗓子，公鸡就是用这个来打鸣的。见对方撇嘴，索朗又道：我吹一下，天就亮了，我再吹一下的话，天保证就黑了，骗你我就是一根鼻涕。

事实上，这只铁哨子是胡家坊的梵义馈赠的。当年，梵义向义庄借马，下了一趟河西，去给爹老子寻医问药，回返敦煌后，给索家的每个人送了一件礼物，索朗得到的就是这只铁哨子。奔跑中，索朗吹响了哨子，大朵大朵的罂粟花果然烁烨开来，明亮非凡，赛过了西天上的落日与晚霞。一旦跑累了，索朗接着吹上一声，人栽倒在地上，眼前蓦地一黑，人世上也就入了夜，阴阳之间没有了界限。索朗简直被这种奇异的发现惊呆了，欢喜莫名，尤其在哨子响起的那一刹，罂粟花田里扑棱棱地腾起了一群又一群的雀子，让天光妖娆了起来，仿佛空中掉下来了一块块的烂银，白白赏赐了似的。索朗喜欢跑，喜欢穿行在稀稠不一的有利植物中间，验证个人手中的魔法，让自己一次次大吃一惊。这么着，索朗跑完了平凉坊，跑完了陇西坊，这几天跑到了人口最多、地力最肥的天水坊，惹得男女老幼齐刷刷地站在党河边的田埂上，呼啦啦地笑，又哎哟喂地惋惜，生怕索朗摔坏了零件，看不上可笑了。

后来，索朗不是一个人在跑，而是收了一个信徒，跟在尻子后头，跑得比索朗还欢实。信徒是瓜儿子，一边跑，一边举起裆里的小牛牛，扯出一根尿绳，追喊说：狼叔，狼叔你慢一些呀。听见这样的央告，索朗不仅不慢，反而高傲地抬起了步子，好像穿上了一双登云靴，哨子声也更明亮了。瓜儿子吃着鼻涕，唱着口诀，吆喊说：狼叔好，狼叔俏，狼叔是祁连山上的树梢子，更是人里头的人尖子；狼叔好，狼叔俏，狼叔是东海上的龙儿子，也是沙州城里的大王子。索朗听美了，心里潮起了一股蜂蜜水，忽地蔓延开来，浑身的每一个骨节都像膏上了酥油似的，轻捷无比，跑得更疯狂了。不一时，索朗觉得自己真的飞了起来，凌空疾行，下界里的党河水、坊上与罂粟花田，下界里的城墙、寺观与车马，一下子都变得指甲盖大小，不值一提。餍足之后，索朗突然收住了脚，折转过身子，对着追撵过来的瓜儿子，款款张开了胳膊，邀约说：你摸一下，摸一下我的胳肢窝，看看你摸见了啥？瓜儿子摸完了，摇了摇头。索朗詈骂说：二毬，我胳膊下头长了这么多的羽毛，你瞎了么，你怎么就摸不见呐。瓜儿子又摸了一趟，依旧两手空空。索朗笑了，露出了白牙花子，提议说：走，咱们一起去问问廖掌柜，让他说说看。

廖掌柜正趴在地头上，哭得恓惶不堪，谁也劝不住。

廖明洗染店开在了沙州城内，已经开了三辈子人了，声誉颇佳。七天前，敦煌六合班派人来，还捎来了一匹素料子，让掌柜的抓紧洗染一下，弄成罂粟花的颜色，打算交给裁缝店，做几件别出心裁的戏服。来人绍介说，新任县长李肖鹏已经就任两个多月了，县府开门办公，一天至晚忙得四脚朝天，文和事老协会过意不去，经初步拟定，打算开一笔钱，让六合班在戏楼上连演三天的大戏，一方面慰问天台大人，另一方面加强双方的关系。廖掌柜接下了这个单，不料连着试染了几大缸，均没有达到满意的效果，花出去的开销早就超出了预算，但也无计可施。礼失求诸野，颜色亦如是。傍晚前，廖掌柜簌簌簌地出了城，来到了罂粟花最为繁茂的天水坊一带，蹲在地头上，详察这种神秘的颜色。可越看，廖掌柜的心中越发没了底，一时间失了控，泪水打湿了膝盖。廖掌柜深知，这一次失手的话，不但辜负了文和事老协会的重托，拂了连公子的面子，廖家的牌子也必定会砸了，将毁在他的手上，所以哭得像嚎丧。

索朗拽着瓜儿子，踅到了廖掌柜的跟前，照旧张开了胳膊，邀请对方摸一下自己的羽毛。廖掌柜狐疑，探摸了一番，坚决否认了。索朗咧笑道：究竟是天鹅的羽毛呀，还是老鹰的披风，总之我会飞了，你实话说给我知道吧？廖掌柜不愿纠缠，呸的一声，又捉住一大朵罂粟花，目光迷离了起来。索朗被对方的这种傲慢激怒了，一拳挥将过去，端直地砸在了对方的鼻脸上，直接开了一间染坊。廖掌柜捧住了鼻子，发现血流如注，自己像一眼泉那么坏掉了。索朗嗔怪道：你个半脸汉，你真是有眼无珠，专门来吃打的，老子现在明明是一只飞禽，浑身长满了羽毛，偏偏你看不见。廖掌柜摊开了手心，盯看着那一摊鲜血，慢慢地笑开了，笃定道：天呐，我找见了，终于找见了，罂粟花的颜色其实就是血，血就是六合班的戏子们穿的衣裳颜色，开戏喽，现在开戏喽。

言毕，廖掌柜返身跑掉了，掉下来一只鞋子，竟也顾不上拾。这种狼狈，让花田里的两个人失笑了半天，肚子也笑疼了。瓜儿子道：疯了，这个傻瓜疯了。索朗蔼然道：咱们不疯，咱们飞上天去，你听我吹哨子吧。这一时，天色暗沉了下来，但最后的余晖泼在了花田上，让罂粟花漾荡来去，散发出碎金烂银似的光斑。索朗张开了无形的翅膀，在前头奔逐，哨子的声音越吹越亮，照着自己脚下的路。瓜儿子一边追撵着，一边念起了口诀：狼叔好，狼叔俏，狼叔是酥油碗里的奶皮子，也是紫禁城门上的银钉子。

“喏，那两个疯子，这下子玩美了。”连公子讥笑道。

“火已经烧了起来，谁也别想逃避。等挂满了浆果之后，整个敦煌会更疯狂的，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丁荣猫诸人站在一块台地上，目光逡巡着党河之畔，这一片属于天水坊的沃野，嗅闻着空气中浓烈而神秘的气息，既有一种空前的宽释感，同时也带着一份大战将临的紧张与不安。丁荣猫道：“《火烧纪信》这一折子戏不错，我许久也没听了。”

“丁掌柜，在下献丑了，你将就着听吧。”连公子恭敬一揖，清了清嗓子。

韩信北伐燕赵内，千里不能够救燃眉，困的坑洼如死水，张良陈平无计策，他观我与高皇面貌相对，他叫我头戴王帽，身穿黄袍，腰系玉带，足踏朝靴，假扮高皇哄骗项羽贼，君叫臣死臣难违，为国尽忠理当为……连公子陶然唱了一段，感觉甚好，却只看见汤世瓶一个人在喝彩，而丁荣猫萧然兀立，闭着眼，五官蹙成了一块咸菜疙瘩的样子。连公子心猜，丁荣猫一定在替李肖鹏的那件事犯愁。的确棘手，一帮人商议再三，也跑遍了敦煌的每一个犄角旮旯，至今没有下落，这免不了让丁荣猫天天耗神。悄寂了片刻，连公子窥见对方松开了表情，嘴角上漾出了一丝诡笑，忙问：丁掌柜，你一定有了主张了，如果我猜得不错，我想舞会的地点应该是……丁荣猫突然睁开了眼，目射精光，逼视着连公子，吓得后者忙捂住了口舌。连公子畏惧了，一再歉疚道：怪罪怪罪，我这一张逼嘴不是人养的，我知道杨修是咋死的了。丁荣猫忽而又笑了，戳了连公子一指头，假嗔说：你狗日的想着法子在骂老子，你愿意当杨修，可老子不想做曹阿瞒，你也少给老子的鼻头上搽白粉。这些话等于戏谑。玩笑毕了，丁荣猫立时肃穆了下来，叮嘱道：

“尽快吧，你以文和事老协会的名义，抓紧上报给李肖鹏县长，舞会就在天水坊，就在这一片花田里办。”

连公子果真料到了：“丁掌柜放心，天一亮，红帖便会呈递在县长的案头。”

“哼，这个吃酸菜拉洋屎的货，真让人开了眼。”汤世瓶不悦。

“这样最好，只要李肖鹏有一个癖好，便有了攻下他的法子。怕的就是这个洋派人物水米不进，满口道德，那样才会碰壁。”丁荣猫忽而喟叹一声，唏嘘道，“其实，国民政府派遣的这个班子里，索乘才是个大麻烦。这个贼一点也不像索门的后人，身上干净，但六亲不认。”

“还好吧。至少，李肖鹏是索乘的顶头上司，翻不了天。”连公子又做了一回杨修。

中华民国第十七任敦煌县县长李肖鹏，于立夏前一日，率部抵达了沙州城内的公署，正式接管了这一座塞外重镇，开始了自己诡谲而短暂的革命生涯。自民国元年始，县长（或曰行政长）一职犹如雨天里的蚂蚱，一个飞了，又一个蹦来了，另外几个递补者蝉联在路上，让人干脆记不住他们的相貌与名讳，索性也就忘光了。其中，在民国二年，先后有两人履职，没干满一年就溜了。民国八年，先有安徽人余春普，后有陕西人刘吕炬，再有安康人张存恺相继就职，这三个人在敦煌逗留的天数，刚巧凑够了九个月，便杳然东归了。更令人错愕的是，其中一名来自湖南湘乡的黄焕章，上任第六日，便投井而亡，创下了最短的纪录，简直连一只蚂蚱也算不上。在李肖鹏赴任之前，虽说也有县警察局在勉力运作，维持着社会的表象，但整个地方政权形同虚设，出现了一个漫长而沉闷的空荒期，孤悬于中华民国版图之一隅，几乎与中原彻底脱了钩，断绝了政治上的一切瓜葛，形成了一块标准的锈带，无人问津。恰是在这样的情势下，发轫于沙州城和敦煌二十三坊，并绵延一百多年的文武两家和事老协会，先后遭遇了灭顶之灾，一时间落花流水春去也，不复当年。讽刺的事情发生了，李肖鹏开署办公的第一日，接到的第一份公文，便是由连公子签字，以新一届文和事老协会之名发来的红帖，邀约天台大人当晚在红门楼一聚，与敦煌各界的贤达和乡绅们把盏言欢，其主题是为李肖鹏接风洗尘，扫除疲累，以尽地主之谊。李肖鹏念了一遍，当着书记长索乘的面，慢慢撕碎了，没给予一个字的答复。

李肖鹏者，浙江龙泉人氏，世家子弟，祖上一直在南洋经营橡胶，积累了巨大的财富。早年间，李肖鹏报考了三年的上海交通大学，考试科目有国文、英文、三民主义、化学和物理，考期三天。除了国文和三民主义之外，李肖鹏每年都交了白卷。名落孙山之后，李肖鹏逗留在了上海，经常去国际饭店里跳舞，混迹在上流社会的交际场所中。一个偶然的机会，李肖鹏从一位厌学的高官公子手中，买了一套密歇根大学的入学许可证书，登上了前往美国的海轮。当时，一块银元合三块美金，一年的留学费用大概在一千五百多美金。李肖鹏的父亲得意于儿子的出息，一股脑地打来了两万银元，等于是整整四年的全部开销。俗话说，一碗饭救饿人，一石米养仇人，即便是父子之间，也概莫能外。在密歇根大学时，李肖鹏先念了化学工程研究所，被辞退后，又去了俄克拉荷马大学浪迹了半年，同样丢掉了学籍。在求学无果的情况下，李肖鹏便拿着那一大笔钱，周游各地，吃喝玩乐，对流行的交际舞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到处寻访舞手，切磋技艺。在钱财即将告罄前，李肖鹏买了一张文凭归国，又在父亲的关照下，在政府内谋得了一席职位，继续浪打浪，热衷于舞蹈和风花雪月。北伐胜利之后，中央政府急需要大量的人才，不料在这个关节上，父亲终于窥破了李肖鹏的种种谎言，从马六甲赶到了南京，打算治儿子的罪。李肖鹏三十六计走为上，挑了一个穷寒的省份甘肃，又在甘肃版图最荒凉的一片锈带上，择出了敦煌。于是一路西行，心情怏怏地坐在了县署的衙门中，感觉自己被流放了，被彻底抛弃了。

第一封帖子泥牛入海后，连公子并不沮丧，再次发去了一封红帖，陈情道，由文和事老协会出资，邀请敦煌六合班上演他们的经典保留节目，恳请县长大人拨冗出席，给台上的演员们披红，与民同乐，共迎中华民国之盛世。李肖鹏乃浙人，此番路经陕西时，也曾听过一场西安易俗社的《火焰驹》，可从头至尾，愣是没听懂一个字，遂心生嫌怨。看罢红帖，李肖鹏拧开了自动墨水笔，批了一行字：宁听驴放屁，不听秦腔戏。红帖退到了书记长索乘手上时，索乘觉得煞是不妥，这不但会伤及敦煌百姓的一番热情，也恐将损害双方的关系，对县政权以后的运作不利。索乘是李肖鹏亲自挑选的，甚为倚赖，当左膀右臂一样使用。当初在兰州向省政府报到后，开始配备班子和随员，李肖鹏翻看了一下花名册，发现了敦煌籍的索乘，便当即圈定了。在西去赴任的途中，李肖鹏渐渐发现，自己终于干了一件正事，这个毕业于新式武校的索乘，不仅禀赋了军人的果敢与无畏，而且兼具了文人的缜密与逻辑。索乘性格内敛，平时言辞不多，但一俟李肖鹏有了疑惑，必定是有问必答，十分详备，几无缺失。索乘将自己的意见坦承给了李肖鹏，后者仔细斟酌了一番，采取了一个折中方案，敦请文和事老协会撤销了六合班的演出，改办一场露天的舞会。

舞会？索乘闻听了这个词，突然一反常态，哈哈哈地失笑了半天，肚子都笑疼了。索乘见识过这种所谓的文明舞，揶揄说：沙州城和城外的小脚女人们，怕是连路都走不稳，让她们去跳舞，还不如搬上一块煤，去党河水里洗刷，肯定也能洗白。李肖鹏反诘道：大谬矣，美利坚能跳，欧洲能跳，为何偏偏我中华民国就跳不得？文明之肇起，恰恰就是从这种细枝末节上萌芽的，我愿意开风气之先。至于跳舞的人选，李肖鹏很快就敲定了两条线，其一，发文给酒泉，请酒泉海关的那几位洋大人一定莅临指导，来往费用，均由敦煌方面支付。其二，由警察局代理局长张喜群酌办，扣下几个天津、上海、杭州和广州一带来的商团，贸易团队中携带了女眷者尤佳，待舞会结束后再放行。对于上峰的这种特殊癖好，索乘觉得既无利，却也无害，也就放弃了个人的主见，迅速向文和事老协会发出了回执。

连公子拿到了回执后，也像索乘那样狂笑了大半天，知道这事成了。丁荣猫不解，探问说：这驴日的想跳舞，跳啥舞，还不是出难题么，沙州城里谁懂得这种鸡巴东西，我看这条路堵死了，李肖鹏不想跟咱们联手合作。连公子一番佯笑，透露说：丁掌柜，我敢当面打赌，李肖鹏绝对会对一个人入迷的，一旦迷上，咱们一河的水就开了，不愁打不到粮食。

近些天，由文和事老协会出面，先后在陇西坊、平凉坊和天水坊主办了巡回讲习，瓦姑娘担任主讲，分别给种植了罂粟的农户们讲解挂果时期的植物维护，以及后续的切果与收浆等工艺，简直忙得马不停蹄，一天也没在谭家大院里待过。连公子拽上丁荣猫，策马跑去了平凉坊，刚巧碰见瓦姑娘授课完毕，正跟汤世瓶从郭家祠堂里出来。天气太大了，空气中都是火焰的味道，连公子拦住了瓦姑娘，鼻子在对方的身上嗅闻了一圈，讶异道：乖乖，咋不香了呢？你本来是一个香美人，看看让臭汗给熏的，真是辜负了天老爷赏赐的这一副白雪雪的好身材呀。顾不上一旁汤世瓶的白眼，连公子从马褡子里摸出了一只玻璃瓶，赠予了瓦姑娘。后者大惊，拔出塞子闻了一鼻子，脸上突然绽出了一朵牡丹花。连，你这个坏家伙，你是怎么搞到香水的？瓦姑娘由衷地探问道。连公子款然说：因为你要跟县长去跳舞，倘若没有这么一瓶子香水，岂不是连某人的失职，也让在下神伤和难堪嘛。跳舞？这个双重的喜悦简直让瓦姑娘快慰极了，当场使唤着一双修长的大腿，用脚尖在地上拧出了几个花子，妩媚而动人。汤世瓶忍不住了，詈骂说：你个坏怂，你这明明是把羊往狼窝里送，你当瓦莲娜是什么人了？狗杂种，你这是把瓦姑娘当婊子一样对待嘛。连公子恍然一乐，嚷喊说：对了对了，最近凤仙楼还真来了几个新婊子，听说是江南一带的，八成也会跳舞，让她们去陪衬一下瓦姑娘吧。丁荣猫一说好，叮嘱按这个办，汤世瓶也就闭上了嘴，只在肚子里仇恨去了。在讨论弦乐班子的问题上，还是丁荣猫一锤定音，截铁道：不能请红白喜事上的吹鼓手们，让六合班的去吹拉弹唱吧，务必要舍得花这个钱，只要能将李肖鹏和索乘争取过来，我们便可以开门见喜，一顺百顺了。

现在，关于舞会的一切细节都敲定了下来，心情自然是放松的。

暮色沉降下来，成片的罂粟花田渐渐喑哑了，不再发光，但党河边的沃野依旧充斥着白昼里那种猩红色的刺激味道。瓜儿子还在念口诀，追撵着索朗。索朗继续张开了臂膀，奔逐在田野中，飞的欲念攫取了这个家伙，但不幸的是他的肚子里装着一泡屎，始终也无法腾跃起来，摸见天空的屋檐。一不小心，索朗冲撞了花丛下野合的男女们，惹得男将在叫骂，女人在摸丢弃了的衣裳，胡乱遮护住私处，哭的胆量也没了。跑到后来时，索朗摔了个仰八叉，突然惊起了一群夜鸟，扑棱棱地散开了。索朗顾不上疼，又开始吹哨子。哨子的声音像一伙索命鬼，吓得夜鸟们反过来攻击人。

台地上，丁荣猫诸人哈腰低头，发了一顿怒火，好歹将鸟群驱开了，方出了一口长气。这一时，党河畔的地埂上，出现了十几只嘹亮的羊皮灯笼，从夜色中浮游而来，鱼贯地上了坡子，立在了大家的面前。连公子迅速严肃起来，拿出了会首的派头，用目光审视了一番。原来，这都是另外各个坊的当家人，有大坊，也有小坊的，此番联袂而至，似乎是来集体问罪的。果然，灵台坊的站了出来，拱手一揖，气呼呼地说：文和事老协会一定要一碗水端平，如今只热络了平凉、天水和陇西三个坊，剩下的二十个坊莫非是后娘养的，不遭待见么？连公子知道缘由，偏偏忍住不发，故意探问说：这话咋讲？自鄙人就任后，始终心系众位父老，夙夜在公，勤勉不辍，我到底洒了哪一家的水，亏了哪一个坊的福？皋兰坊的接住了话茬，怨怼说：连公子你自己瞧吧，今年天水等三个坊的地里虽然没种庄稼，但这些罂粟花全都长疯了，这哪里是花花草草呀，这简直种的就是真金白银嘛。哎哟，我们又没有瞎掉，大家知道这就是大烟膏，运到中原内地的话，一块烟土值一坨银子呐。临洮坊的又附和道：也怪我们愚钝，脑子里吃了屎，上半年开播前，协会只给天水这三个坊发放了花花子，当时我们就应该争，应该抢，反正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连公子哑默着，待这些人撒完了气，嘴里的唾沫渣子干了之后，方释解说：各位神仙，列位叔伯，我手上的这碗水一直端得很平，不偏不倚，当初之所以单单发放了三个坊，原因不外乎两个，其一，这仅仅是开始，是头一年，是试种，先蹚开了这一条发财的路，将来每个坊都有份，一个也不会落下；其二，这些花花子的种子，可都是从北疆的俄境一带获得的，现在俄境的天也变了，一场十月革命，竟然将沙皇全家当牲口一样宰了，苏维埃的骑兵们天天守在边境线上，但凡发现了走私种子者，一律枪毙。连公子的话在情在理，一帮当家人哦的一声，明白了大概的脉络，理解了协会的苦衷，也就不便再追究下去了。不过，临走前，甘谷坊的非要连公子吐一句实话，将来如何筹谋，如何将各个坊摆在同一个桌面上，一视同仁。

连公子当即吃了咒，笃定道：等今年割完果、收了浆、熬完了烟膏之后，将率先填补这二十个坊的空白，先期分发明年的罂粟种子，倘若食言，诸位尽可以提着头和铁锨来，砸了文和事老协会的牌子，撕了我连某人的嘴。甘谷坊的攀住了连公子的胳膊，喟叹道：一步错，步步错呀，我们今年可亏大了，后悔得要把胸脯拍成了乌鸡肉。旁边的人纷纷帮腔道：看明年吧，明年我们啥也不种，只种罂粟苗子，一定要回报协会，给连公子好好长一长脸。连公子殷殷劝慰了半天，一行人方逐渐散去，走得一干二净了。

目送着那些影影绰绰的羊皮灯笼，丁荣猫感慨道：多好的衣食父母呀，咱们该磕头的。

收了秋再说吧，到时候，我不光要磕头，我还要杀猪宰羊，供上三牲，每个坊里走一趟。连公子阴笑着，从旁边的马褡子里摸出了一把戥秤，展示说：丁掌柜，收尾的事已经安排妥定了，统一收购，当场兑付现金，一分一厘也不含糊。

汤世瓶道：如果老天开眼，再过九天，罂粟花就满百日了，咱们也将大功告成。

干脆是这，李肖鹏的舞会就定在割果收浆的前一天吧，权当是县长大人在替这些有利植物加持，在给罂粟浆果披红。舞会的次日，天水、陇西和平凉三个坊统一行动，正式收割。丁荣猫下达了指令，又叮嘱道：诸位一定仔细了，千万不可马虎，不能辜负了咱们的半生心血，咱们输不起，也不能输。

言毕，丁荣猫跳上了坐骑，率先下了坡地。暗中，丁荣猫揩了揩眼角，竟然是湿的。

从去岁的端午节算起，或者不，应该从更早的沈家旧院中一连串的失败计起，丁荣猫觉得自己其实也是一棵罂粟，历经了破土、萌芽、生长、开花的逐个阶段，个中的心酸与劳苦，失败和茫然，难以与外人诉说。转圜来了，自打汤世瓶带着瓦莲娜，以毡博士的身份进入了沙州城之后，一切都像是命运打完了瞌睡，慢慢醒转过来，开始向丁荣猫布施，开始慷慨地馈赠。在谭家大院内，来自俄境的花花子不仅没有水土不服，相反却肆意生长，猩红遍地，好像敦煌才是它们根本的泥壤，原始的宿命。先时，丁荣猫亦不能例外，被那一院子奇异的芳香致醉了，从魂魄到肉体，一度疯癫，一度迷狂，一直延续到了百日来临，直到看见挂满了无数的浆果后，灵魂才慢慢归仓。瓦莲娜不愧是农学院的高材生，用一把专门从俄境带过来的小眉刀，款款地割开了浆果，让汁液缓缓渗流了出来，收集在了一只洁净的汤瓶中。刀头是弧形的，仿佛瓦莲娜的眉毛，后来一打听，瓦姑娘果然叫它眉刀。刀身上还镌着一行字，俄文字，意思大概是：邪恶之果。汤世瓶绍介说，别听这瞎话，这是他们的上帝老子讲的，当不得真，哦，倘若这果子是邪恶的，上帝干么要造花花子，这不是打他自己的脸嘛。上帝，丁荣猫对这个词很陌生，求教了一番后，方才明白上帝便是俄人的佛祖和太上老君，也就噤了声，不敢乱语三千。当时，瓦莲娜用指尖搲了一点点浆液，让丁荣猫嗅闻，问是什么味道。丁荣猫咂巴着嘴，恍惚了半晌，答复说：腥的，嗓子里想吐。瓦莲娜又搲了一滴，让对方尝尝。丁荣猫干脆将她的指头吞在了嘴里，吮得一干二净，闭目徜徉了一阵后，沮丧道：这鸡巴是苦的。

那几日，瓦莲娜昼夜无明地割着浆果，收集浆液，汤世瓶也没闲着，打起了下手，彼此配合得十分默契。丁荣猫摆脱了前期的迷醉，带着怀疑的态度，寸步不离地跟在左右，就想看看这种根本不起眼的浆液，究竟使了什么法术，何以变成了贵如黄金的烟膏。不料想，等到了熬烟的这个工序上，汤世瓶却使了狠，将丁荣猫从作坊里逐了出来，还在门窗上挂起了黑帐，不许偷窥。汤世瓶坦承说：猫子，我得留一手才是，否则你全都学了去，将来我咋死的，我自己也不知道。丁荣猫苦笑道：对，我本来就是猫，当初我没给老虎教爬树的本领，就是想给自己留一个退路。你个驴日的，你这是从我这里悟到的。

烟膏熬制出来了，新鲜而亮泽，足足有三大块，被瓦莲娜仔细地包裹在了油纸中，搁在阴凉下，以防晒化了变质。那一段时间，丁荣猫觉得整个谭家大院都无足轻重了，惟有这些烟膏，才是他个人的性命，也是他自己这一生的出路，所以天天守在阴凉下，不敢松懈。瓦莲娜擦净了眉刀，汤世瓶买来了烧酒，双双歇缓下了，将后续的事情和盘交给了丁荣猫。一对狗男女，就等着坐地分赃了。烟膏变现，只有将这些焦糊色的东西，兑换成真金白银，方可获得一个全美的结局。但是，丁荣猫简直愁苦死了，上火不说，还掉了不少的头发，急得团团乱转。放眼望去，沙州城内的县府一直空荒着，几近瘫痪，而北疆马鬃山和龙首山一带的各路土匪呼啸来去，愈发猖獗，其中尤以黑喇嘛的那一支队伍最为嚣张，杀人无算。南部的祁连山两麓，包括青海境内的大小柴旦，随着季节的更替，时常漂移着一些游牧部落，因了信仰和习俗的缘故，他们不嗜烟土，这条线也是不可推敲。西路的新疆，于不久前刚刚发生了兵变，主政者杨增新被当场刺杀，金树仁因平乱有功，由南京政府认命为新疆省主席兼总司令，甫一上任，金树仁便采取了闭锁政策，从猩猩峡和巴里坤一线布防了重兵，基本上切断了东西通道。三面被困，于是只剩下了东向的酒泉、张掖和武威三郡。虽说现在的河西走廊地广人稠，富庶繁盛，但丁荣猫一向不谙此道，岂能说走便走，轻而易举地打开这个潜在市场的缺口，而这恰恰是要命的关节。

要命的还在于，路是死的，但人是活的，人才是世上惟一的路。丁荣猫深知，梵义和急递铺就是这样的路，恐怕也是沙州城乃至关外三县仅有的一条活路。这么些年来，梵义秘密经营着急递铺，自有一整套隐蔽的渠道，一不声张，二不喧哗，慢慢地开疆斥土，渐渐坐大，业已形成了一方气候，外人实在难以窥破。丁荣猫不是不想结盟，利益共享，但自己屡次三番带着巴结的心态去靠拢时，均被梵义冷漠地拒绝了，甚至连沈破奴也一样，干脆一死了之，也不肯援手。对急递铺久攻不下时，梵义的孤傲与清高，在丁荣猫的内里埋下了一堆暗火，只待一场罡风吹起，便会彻底爆炸。

岂料，就在这个关节上，连公子前来毛遂自荐，一时间解开了丁荣猫心里的疙瘩。丁荣猫惊诧道：你去兜卖，你去哪达兜卖，又卖给什么人？连公子神秘道：我以前替你跑过腿，也算蹚过这条路，好歹认识几个这方面的人，我不去别的地方，我偏偏想往北走，专门将这些烟膏卖给土匪们，我说话算数。丁荣猫怀疑有诈，却也没有别的计策，焦灼不已。连公子看破了对方，开出了条件说：是这，倘若我这一趟能活着回来，脑袋还长在肩膀上的话，我一手给你烟土钱，你一手保我坐上文和事老协会的位子，以后你我内外呼应，我继续服属你。丁荣猫瞪大了眼睛：狗儿子，原来你谋算着要做第二个李豆灯呀，你胆子可真野了。连公子肃然道：我属鸡，但我再也不想从地里头刨食吃了，我打算做一个正经人，有一个体面的身份，我知道你能办到，你想办的一定能办到。

连公子跟着一帮贩水缸的商人走了，出了玉门关，一直往马迷兔的方向上而去。其中一只水缸打了个假底子，三块烟膏隐藏得很好。此后的一个半月里，丁荣猫坐卧不宁，天天去西门外打探，急出了满嘴的燎泡，可每一次都是空手回来。有个后半夜，谭家大院的门被砸响了，丁荣猫率着汤世瓶打开了门，发现连公子一头栽在地上，旁边的坐骑几乎散了架，蹄子上的马铁也快磨光了。连公子醒来后，撕开了牛皮靴子，掏出来两根黄澄澄的小金条，扔在了炕上，销了这一趟的手续。丁荣猫还来不及兴奋，便听见连公子发咒说：我只干这一趟，这种杀头的活计，以后千万别泼烦我了。临走前，连公子不忘叮嘱道：我现在兑现了自己的话，你们最好也抓紧吧，李豆灯的那个椅子冷了许久了，我需要去坐热。

在连公子北上的那一段，谭家大院内的罂粟花结荚了。一只只椭圆形的干荚被陆续摘取下来，开始收集花籽了。汤世瓶旧戏重演，从城隍庙里买来了一张白毡，铺在庭院中。瓦莲娜每捉住一只，玉指一掰，干荚便碎了，从里面淌下来上百颗深褐色的花籽，犹如蚕子一般。丁荣猫大呼过瘾，赶紧腾出了一间晾房，将白毡慢慢地挪移了进去，挂上锁，钥匙别在了自己的腰带上，上了炕睡觉也不肯脱衣裳。整个冬天，丁荣猫天天绕着那一座晾房转悠，恨不得摆上一张供桌，跪下自己的膝盖，当先人一样祭拜。汤世瓶见状，时常揶揄说：丁掌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等明年收了秋之后，这些花花子将多得铺天盖地，到时候你就懒得惜疼它们了。不错，这句话戳到了丁荣猫的软处，恰是因为今年的罂粟花籽有限，所以只圈定了天水、陇西和平凉三个坊去种植。丁荣猫嘀咕说：狼吃的，如果身上阔，谁不乐意在敦煌张灯结彩，炫耀一场呀。

翻过年，在临近开播的前几日，连公子率着自己的喽啰们，星夜驰往上述的三个坊，挨家挨户，按人头和田亩，分发完了所有的花籽，一粒不剩。党河解冻后，在逶迤的春风中，这些世代务农的庄稼把式，吆着牲口，犁开了大大小小的耕田，先用舌尖抿一下花籽，蘸上一星唾沫，然后款款地压在了泥壤的表层，神情庄重，礼数周到，仿佛押下了全家老少的性命一般。这一季，河水安澜，田畴广阔，一眼望不到边际，丁荣猫诸人立在一处坡顶上，听见所有的把式在风中吆喊着，诵念着，快意着，齐刷刷地传来了运三、运三、运三的声音，缭绕不绝。丁荣猫不解，回问说：运三是个什么口诀呀，喊得人耳朵快破了？连公子刷地一下抖开了扇子，简略地讲述了一番运三的故事，最后作结说：让大家喊去吧，这是在去咒呐。丁荣猫咧笑开来：去咒好，去了运三这个咒，今年敦煌的事就成了。

也真就邪乎了，三个坊的庄稼把式们喊完了口诀，去完了咒，天老爷一下子精神了，要风得风，要雨给雨。整个敦煌从来不曾像今年这么和顺过，没下过一场冷子，也没刮过一次沙尘，让罂粟花像紫禁城里的贵妃和娘娘们那样，一株株地玉立在大田小田中，摇曳到了现在。目下，收割在即，丁荣猫的重心开始转移在了销路上，这才是命门。

夜色浓黑，几乎看不见前路，但是胯下的坐骑凭着本事，飞也般地疾驰着。

丁荣猫感伤已毕，鼻脸上的泪水也风干了，一面仰看着天上黯淡的星宿，一面听见身后的马匹追撵了上来。过了灵台坊，过了古浪坊和榆中坊，猛然间，一座透出了灯光的高房子出现在了视野中，沉静而孤立。丁荣猫略一斟酌，蓦然清醒了过来，不错，胡家坊到了，而那一座高房子，恰是老掌柜胡恩可养病的所在。据丁荣猫掌握，少东主胡梵义携着夫人，早在上半年便南下去了湖北黄州，专门安葬沈破奴的骨灰去了，时至今日，也没有归返的迹象。现在的胡家，病的病，老的老，只剩下了一个次子梵同，性格顽劣，独木难支。丁荣猫突然勒住了缰绳，一骨碌翻身下马，扑腾跪在了地上，朝着不远处的高房子，仔细地磕了三个头。

连公子、汤世瓶和几名亲信见状，也纷纷跳下了马，迅速拢了过来。丁荣猫叨念着，却不知道在哀告些什么，但口气恓惶，两个肩胛也在战栗不止。末了，丁荣猫抬起了头，瞭看着高房子上的灯光，忏悔说：

“胡恩可大人，晚生有罪，这一切都是迫不得已，求你老人家宽恕吧。”

连公子问：“丁掌柜，下一折子开始了？”

“胡梵同现在是一个缺口，要么让他迅速接管急递铺和全部游击，与我们合作，要么他就死。”答复道。

大概半个时辰后，胡家坊外的这一条碎石小路上，再次出现了一匹高马，蹒跚而来。横在马脊上的人烂醉如泥，搂住了马颈子，就像一只瘫软的麻袋。

这个人不是旁人，正是被急递社除了名的游击陈小喊。

好感就像一块新鲜的酥油，尝过第一口之后，便有了信任。

隔着窗户，瞭见那个青年军官又出现了，从街道对面走过来时，孔执臣赶紧收拾完了乱七八糟的包裹，用鸡毛掸子拭净了柜台。收秋前，来急递铺里投邮的顾客颇多，货架上、柜台下、窗台上码满了各式各样的邮品。按着流程，需要逐一地分发出去，送达目的地。孔执臣拿出了水银镜子，拢了拢头发，揩掉了鼻头上的一点点尘灰，才满意了下来。这时，门帘撩开了，青年军官款然入内，立正了身子，两脚一磕，啪地敬上了一记军礼。孔执臣觉得受用不起，赶紧搬出来一只凳子，又沏了一杯热茶，送在对方手上，让其随意。这么着，青年军官宽释了下来，解开风纪扣，赳赳然地坐下了。

掌柜的，看样子，我的邮包还没到吧？青年军官一边吹着茶汤，一边探问。孔执臣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歉疚道：长官，应该快到了，或许路上出了什么问题，耽误了你，实在是对不住了。青年军官摆了摆手，匆忙否认说：不必道歉呀，反正我时间多，可以慢慢等，出门在外，路上的事情谁也说不准的。一来二去，双方脱却了先时的拘谨与客套，迅速热络了起来。哦，我敢打赌，现在沙州城内肯定空了，完全空了，只剩下了两个人，一位男将，一位太太，一个是你，另一个便是我。青年军官面目清秀，胡子也刮干净了，牙齿白得像是一块象牙雕下的，戏谑道。这种孤男寡女之间的玩笑话，不免令人脸红，但孔执臣是经见过世面的，并不局促。孔执臣反诘道：长官，你的话未必确凿，恐怕也太武断了吧？这沙州城里除了你我，还应该有不少的人，只不过你没看见罢了。青年军官咦了一声，登时来了兴趣，似乎被对方的这种主见和伶俐吸引住了，忙探问再三。孔执臣手也不闲，拿出了一团凌乱的羊毛线，一面缠疙瘩，一面抿笑道：其实，除了你我二人，寺庙里还坐着佛陀、菩萨和金刚，道观里还有玉皇与太上老君，土地庙里另有土地公公，所以你太自以为是了吧？青年军官呵呵一笑，摘下了帽子，自惭道：我的确太独裁了，我收回我刚才的谬论，嘘，我好像还真听见了庙里的钟声，钟声很凉快，沙州城今天这么悄静的。张耳谛听了半晌，钟声消泯了之后，青年军官又道：你怎么没去天水坊看舞会呀，全城的人都出动了，只你一个人还在忙碌？孔执臣道：我对庙会没兴趣，我从来不赶庙会，鸡飞狗跳，骡马喧腾的，倒不如我自己图个清静。一时间，青年军官简直笑喷了，擦着下巴上的茶汤，释解说：哎呀，我说的是东门上的楼子，你说的却是西门上的猴子，那个叫舞会，可不是赶庙会。孔执臣漠然道：反正一样，肯定是扎伙成堆的，我见了热闹就头痛。青年军官放下了茶杯，一把捉住了孔执臣的手腕，喜悦道：来来来，我教你吧，这个简单，你一学就会。孔执臣抗拒着，但拗不过男人的手劲，面色一下子彤红绯赤了起来。哦，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思想开放，整个沙州城的女人们当中，恐怕就你一个人是天足，天足才是跳舞的料子，青年军官执拗道。孔执臣突地恼了，一把打落了对方的手，断喝说：

“索乘，你放规矩一点，这可不是在义庄，也不是在你们的衙门里。”

“你认得我？”立时松开了手。

“长官，快喝茶吧，你的邮包也快到了。”孔执臣敛住了不快。

敦煌县政府开署办公后，沙州城的人们并未感觉到有什么异常，油饼照吃，麻子照嗑，墙根下晒日头的人一个也不少。惟一的变化，便是县署的门头上，插上了一面青天白日的旗帜，仿佛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一般，色彩鲜艳，干干净净，在风中时起时落。孔执臣在急递铺里一直忙碌着，又是接收邮品包裹，又是安排寄达线路，游击们也像陀螺似的，干脆不停歇，星夜奔波在路上。一连数日，孔执臣发现了一张陌生的脸，夹杂在人群中，既不申领包裹，也不投寄什么，目光审慎地观望着店内的一切。这个人刻意伪装了自己，前天是长衫，昨天是学生装，改日又穿上了一件羊皮夹袄，戴着一顶毡帽，遮住了鼻脸。那一段，少东主梵义携着妻子性元去了湖北举丧，大半年了，竟然没托人捎来过一封信。丈夫苏食不是在胡家坊，便是在外面打理着胡家的各项买卖，十几个店面够他一个人操心的了。孔执臣渐渐胆怯了，脖颈子后面发凉，忙传话给了急递铺对面的警察局，让代理局长张喜群过来一趟，帮着查探。择了一日，张喜群揣着一件包裹进了门，佯装投邮，朝墙角里瞄了一眼。事后，张喜群相告道：那个人不是旁人，正是敦煌县政府的书记长，县长李肖鹏跟前的大红人，也是义庄的二少爷，姓索名乘。末了，张喜群又不忘叮嘱说：小婶子，你尽管把心搁在腔子里吧，索乘这个人在县署里很公正，口碑甚佳，但他却是一只闷瓜蛋子，不苟言笑，谅他也没有什么别的企图。又诡谲道：是这，索乘是我的上峰，人家天天提着我的脖领子呐，我以后就不便出面了。

转过几天，孔执臣跟索乘正式见了第一面，顿生好感，好比品尝了一块新鲜酥油似的。

索乘是穿着一身军装进来的，脊梁骨直得像一根椽子，两脚一磕，咔嚓敬了一记军礼。索乘称呼孔执臣是掌柜的，孔执臣只好喊长官，将一切藏在了肚子里，以静制动。奉了茶，让了座，索乘表情肃穆，甚至有一些刻板地说：掌柜的，我现在是代表敦煌县政府，也可以说代表李肖鹏县长跟你见面，下面的谈话没有记录，也不应该外传，必须守秘，这一点你能做到么？这些连毛带草的话，令孔执臣一头雾水，僵硬地点了点头。索乘道：你的身世很干净，你来自焉支山下的凉灯村，在沙州城内一不沾亲，二不带故，没有什么复杂的关系。令尊是一代名医，也是孔圣人的后裔，虽已过世，但至今令人景仰。至于，至于这一家急递铺么，这些年你经营有方，在父老乡邻们眼中，老少无欺，属于一块金字招牌，这不必我赘述了，这里天天人满为患，便是一个佐证。孔执臣的脖子后面又发凉了，思忖道，谁说这个货是闷瓜蛋子，瞧瞧他的这一副口舌，简直像是佛爷开过光的。索乘终于絮叨完了，做了一幕漫长的铺垫，而后切入了主题：

“现在，你们急递铺不但要挣个人的钱，还要为革命效力。”

“革命？”

“对，革命就是要建设一个新式中国，去实现国父的遗训，三民主义一统河山。”索乘的左胸上，别着一枚圆形的青天白日徽章，亮闪闪的。又接续道：“千万别误会，这可不是征召急递铺，解散你们。所谓为革命效力，首义就是效忠国家，效忠领袖，而后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为地方服务，为长官分忧解难，同进共退，共襄未来。”

这些陌生的辞藻，好像擦过了水面的一颗颗石子，在孔执臣的心中留不下一丝痕迹。

“好了，现在需要你和急递铺，替政府做一些秘密工作。”

言毕，索乘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字条，款款放在了柜台上。孔执臣一瞧，分明是两处地址，一东一西，东面的在酒泉城内，西边的则远在猩猩峡之外，详细到了门牌和姓名。索乘叮嘱说：是这，急递铺先派一名快马游击，明日一早就去酒泉城，按着指定的地点拿到了邮包后，争取后天晚夕准时回来，不能耽误了。孔执臣申辩说：你这是放鹞鹰么，鹞鹰才能这么快，人和马是绝对办不到的，路上的事情，谁能说得清呀？不行，必须得赶回来，这是革命的要求，也是长官的意志，如果算酒资，县政府可以出双倍，索乘笃定道。孔执臣明白对方曲解了自己的意思，反问说：这么火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偏不能宽限一两天么？索乘断然道：既然效忠了革命，就不能讨价还价，这毕竟是你我之间的第一笔贸易，信任便是这样建立起来的。哦，至于是什么东西，此乃秘密，不在你的考虑之中，你只管干好个人的分内事吧。反正是买卖，挣钱的事，孔执臣喊来了茹老二，如此这般地叮嘱了一番。茹老二更干脆，当日夜里就上了路。

到了取货的那天，索乘掂量着手上的包裹，满意极了。当着孔执臣的面，索乘拆开了针线，将里面的东西掏了出来，仔细检查了一番。在一包棉花中，掖着一只玻璃瓶，上面一行是三颗字：抑咳水，下面则是一行外文：PHEX。玻璃瓶背面的商标上，书了一行广告语：止咳圣药，药到病除。这一时，索乘方说：李肖鹏县长为了革命，积劳成疾，多年来罹患了一种莫名的暗疾，咳嗽不止，只有这种药才能平息症状，但这种药是从海外进来的，安全期有限，不能一次性购买太多，只能让人一瓶一瓶地从上海捎过来，走的是军邮，酒泉郊外恰巧有一个驻防团的独立营，所以需要派人去取。孔执臣揶揄说：人吃五谷杂粮，难免会有一些头痛脑热，不过像你这么神神秘秘的，大可不必吧？不，话不能这么讲，李肖鹏县长就是革命的化身，所有关于长官的任何讯息，包括身体方面的，皆属于秘密，必须守口如瓶，不能外泄。索乘又叮嘱说：现在急递铺已经成了革命的一条秘密渠道，一条看不见的战线，只有我代表县政府跟你单线联系，没有第二个人，这个你务必要切记。孔执臣探问道：听说武威、张掖新开了邮所，酒泉的也即将开张，县政府是不是也要在沙州城内筹办一所？索乘答：这个不假，省府的确划拨了一笔专款，要在河西三地设置邮所，但敦煌是后娘养的，入不了兰州城里那些大员的法眼，偏偏被遗漏掉了。此次赴任时，我跟李肖鹏县长从兰州背回来了一套电台，但是电台只办理公务，不向地方开放，况且那套机器是二手货，三天两头地出毛病，聋子的耳朵罢了。谈议完，索乘果然放下了两倍的酒资。孔执臣也不客气，签在了账簿上。

“抱歉，我刚才可能太粗鲁了，还请你宽谅。”索乘涨红了脸，凄凉道，“我以为我离家太久，容貌早就变了，却不想还是被你这样的一个外乡人给认了出来。”

孔执臣道：“索门的二少爷荣归故里，沙州城内外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呀。”

“够了，打住吧，请你以后别在我跟前提什么索家，说什么义庄。我早就厌倦了，我以义庄为耻，我为这个姓氏感到丢人。我跟那几个人，跟那一座腐朽的庄院断绝了关系，划清了界限，我回来之后，至今也没有去过一趟。”索乘像一堆烧到了末尾的火，灰败道，“我如今是革命的人，国家的人，也是领袖的人。我发誓，我不能让那些肮脏的血脉关系和所谓的亲情玷污了自己，决不能。”

孔执臣续了茶水，让给了对方，瞭见索乘的眼眶中敷着一层泪光，恓惶极了。

出于对这个青年军人的好感，孔执臣踅出了后门，舀了一脸盆水，淘了手巾，打算让索乘擦擦脸。这一时，眼前的天空上挂着一根浓黑的烟柱，摇曳着，经久不散。孔执臣仰看了一番，知道黑烟是从天水坊的方向上燃起的，估计是庙会，不，像索乘讲的那样，应该是舞会开始了。孔执臣也不多想，撩起帘子进了门，突然惊叫了一声，完全僵住了。

眼前，索乘正站在柜台内，轻易地摸见了机关，将靠墙的那一排货架子搬开了，露出了伽蓝密室的入口。索乘正探下身子，朝里头窥伺了一番，全然不理睬身后的惊叫声。孔执臣戳在地上，知道一切已为时太晚，只好沮丧地盯看着，连脚也抬不动了。查勘完毕，索乘带着一丝诡谲的笑，一边用抹布擦手，一边得意道：掌柜的，别忘了我是个军人，我在军校时干的就是这一门职业，我刚才一眼就发现了这个密道，抱歉，我太失礼了。孔执臣瞠目结舌道：哦，这只不过是一间地下库房罢了，你瞧瞧，这么多的邮品，万一丢失了，赔钱事小，辜负了客人们的信任，就等于砸了自家的牌子。索乘喝着茶，咧笑说：恐怕也没这么简单吧，下面有灯光，也一定有人，我猜，这急递铺只是个幌子，明面上在挣钱，可暗地里却有别的目的。孔执臣板住脸，喝问说：你究竟是来谈买卖的，还是来抄家的？天色不早了，我该上门板了。索乘皮厚，自己续了茶水，坐着不走，又道：让我猜猜看，这地下的密室内或许藏着整个敦煌最大的机密，我好像闻见了纸张的味道，水墨的味道，难道这脚下是一座秘窟，是你们偷偷开凿的？孔执臣拎起鸡毛掸子，抽了一下柜台，吼喊说：快滚，快滚吧。不承想，索乘笃定道：没错，这下头一定是一座藏经洞，你们秘密开挖的，只为了窝藏急递铺经手的一些宝物，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真是人倒霉，鬼吹灯，放屁也砸脚后跟。这个关节上，许岩楷竟然也来凑热闹，从密道的梯子上浮现了出来，探头问：执臣，你刚才在喊我么？孔执臣沮丧透顶，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死的心也有了。这些天，孔执臣从太清宫的王圆箓那里又借了一批经书宝卷，许岩楷没白没黑，一直待在伽蓝密室里作伪，吃饭也很少上来。天呐，许岩楷上来也就上来吧，可偏偏手上拿着一张卷子，卷子誊抄到了一半，墨字还未干。索乘见状，忙跑上前去，一把抢了过来，打开在眼前，好奇地欣赏了起来。看了半晌，索乘评价道：开元圣文神武皇帝，这应该是唐明皇时期的一份契约，借贷用的，哦，这一张唐纸不错，笔墨也见功夫，只可惜这里头有一个别字，露出了马脚。许岩楷争辩说：你是谁呀？这本来就是一张作废的，我刚打算另抄一份呐。索乘诡笑说：掌柜的，我一时好奇，反正现在也闲着，你难道不请我去密室里参观一下么？孔执臣心慌极了，瞠目道：你……

这一刻，街上传来了一阵杂沓的马蹄声，停在了急递铺的门口。

听见马蹄声时，孔执臣以为索乘的邮品到了，有人前来解围，顺手关闭了墙上的机关。不料想，这根本不是来解围的，却是更大的灾难降临。门帘一挑，蒋斧和卡利班相继进来，脸色煞白，踉跄不已。蒋斧惊叫说：小婶子，出大事了，梵同出事了。冷不丁，瞥见索乘这个陌生人在场，蒋斧忙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卡利班丢掉了半截子舌头，和哑巴没有什么两样，越想说，嘴里却越含混，急得他身上开了锅，淌下了满头的汗水。孔执臣知道事急，也抱着对这个青年军官的最后一丝好感，反而冷静了下来，笃定道：这里没外人，你尽管说，梵同出了啥事，梵同人呢？蒋斧的眼睛一红，哀告说：不得了了，有人去警察局告状，专门检举梵同，说梵同犯下了奸淫罪，糟蹋了一个女娃子。天呐，这怎么可能，梵同是一个教书先生，又是鸣沙山书院的学子，一向规矩本分，孔执臣吓坏了，靠在了墙上。蒋斧道：小婶子，梵同下午时进了沙州城，去秦川笔墨店里采买，田虎子率着一支警察局的步班，将笔墨店一带团团围住了，眼下还在搜捕当中，幸亏……人呢，我问的是梵同现在在哪达，我要见到梵同？孔执臣一再吼喊道。蒋斧的牙齿很硬，依旧保持着对索乘的警觉，始终也不吐口。孔执臣问急了，卡利班便用半截子舌头嘟囔说：在，在呐，人还活着呐。孔执臣失声说：快，你们带我去见梵同，马上走。

不可！索乘横插了一杠子，开腔道：按警察局的规定，既然是全城搜捕，这时候应该是四门落锁，街道宵禁，再说现在沙州城内空空如也，你们这样火急火燎地跑出去，太招摇了，无异于自投罗网。蒋斧抢白说：等搜查完街道，也就轮到张芝墨池旁边的那一片林子了，再迟的话，恐怕梵同就被下了大牢，走，快走。闻听此言，索乘笑开了，令旁边的人立时孵出了一层鸡皮疙瘩。索乘道：诸位真是《三侠五义》里的人物，大闹沙州城，胡梵同竟然还从田虎子的手心里脱逃了，可见不简单呀。是这，我恰巧住在县署后门外，离张芝墨池也很近，你们先带上梵同去我的寓所里避一避，我那里或许保险，估计也没有人敢去搜查。说着话，索乘递上了钥匙，又说了门牌地址。孔执臣逼视着索乘，见对方的眼睛里有一份镇定，一种鼓舞而坚毅的神情，便慨然接了过来。这么着，孔执臣委派蒋斧赶紧走，去张芝墨池那里搭救梵同，稍后一点大家再会合。索乘也戴上了军帽，借了卡利班的快马，声称要去见田虎子一趟。临走前，孔执臣哀恳说：长官，我可能算不上梵同的小婶子，我就这么一个弟弟，如果能保下来，我啥都听你的，我决不反悔。索乘潦草地敬了一记军礼，回说：掌柜的，别忘了我跟你的约定，我这样做，也不单单是为了梵同和急递铺，这是为了革命。

听见门外的马蹄声消失后，孔执臣的精神一下子垮了，扑在卡利班的肩膀上，终于嚎哭了出来。孔执臣叨念说：天呐，梵同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给梵义交代，我又如何向胡家坊的老东主交代？怪我，这全都怪我，少东主临下河西之前，还千言万语地托付了，让我盯着梵同，督促梵同好学上进，但是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真是该死，死了也不能宽谅我。卡利班也陪着哭，用半截子舌头，含混地安慰着。天老爷，梵同的确有些顽劣，一贯调皮捣蛋，身上也有不少的毛病，但梵同本性善良，说到底他还是一个长不大的娃娃，我宁愿死，也决不相信梵同会干下如此伤天害理的事，不会，绝对不会。孔执臣一边申辩，一边软了下去，瘫坐在凳子上。卡利班嘟哝说：幸亏呀，幸亏我跟蒋斧哥在半路上撞见了梵同，要不他就没命了。半晌后，孔执臣快哭不动了，忽然收住了泪水，定睛问：

“说了半天，谁去警察局状告了梵同？”

“索朗，义庄的大少爷。”

孔执臣愕然：“咦，那索朗说的那个被糟蹋了的女娃子是谁？”

“叫索梅。”

“细君？！”

孔执臣犹如被雷电劈中了一般，脑子里轰鸣不堪，提不上气来。一个亲若弟弟，另一个则是被自己收留，悉心庇护了许久的小乞丐，义庄惟一的后人。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梵同好比是天上的云霓，细君等于是地下的蝼蚁，何以搅在了一起，又怎么会发生奸淫之类的勾当呐。孔执臣迅速冷静了下来，心里盘磨着，但始终也理不出一个正当的头绪。门外，暮色沉降，一种叫黑夜的东西张开了帐幕，将整个沙州城以及敦煌团团围住，无路遁逃。这一刻，孔执臣笃信，一场秘而不宣的阴谋，正在逼近急递社，也逼近了梵义和诸位游击，而梵同只不过是第一个祭品，灾难即将发生。孔执臣突然清醒了，也肃穆了起来，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了。孔执臣支开了卡利班，下了一趟伽蓝密室，待上来后，将一排货架靠在了墙根下，恢复了原貌。

项楚也到了，赶在城门闭锁之前，从酒泉城里匆匆返回，进入了急递铺。项楚将取回来的一包邮品交给了孔执臣，后者掖在了胳膊下，叮嘱二人道：项楚你务必守在铺子里，以防万一，卡利班你抓紧去秦川笔墨店一带打探，倘若发现了细君，务必要带回来，好生安置下，等我回来了再澄清也不迟。安顿毕，孔执臣跑进了马院，挑了一匹快马，转瞬而去。

薄暗中，整个沙州城空荒一片，悄寂无人。骑在马上，孔执臣这个来自焉支山下皇家马场的女子，迅速找见了驰骋的感觉，伏下身子，低声吆喊着。马也有灵性，仿佛知道这一刻的珍贵，放开了蹄子，犹如一团滚云似的，掠过了八贤王街，掠过了铁帽子胡同，也掠过了王母娘娘庙。孔执臣没走大路，专挑了一些僻静的小巷，朝城中心奔去。但是，越接近县署时，孔执臣越发嗅见了危险，似乎每一个街角上，都站着一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察，拉动枪栓，瞄准了自己。不错，一幕密实的大网已经张开了，只等着猎物上钩，当场拿获。这种令人窒息的空气，让孔执臣的舌头发麻，开始尝到了死亡将临的味道。但是在内心当中，孔执臣再次确凿了先前的看法，这是一场事先筹谋已定的阴谋，梵同是无辜的，梵同只不过是一个借口，刀子已经出了鞘，架在了急递社的脖子上。忆想起梵义当初的嘱托，孔执臣一再告诫自己，不能慌，也不能乱了方寸，这时候下错一步棋的话，将满盘皆输，彻底断了梵义的归路。

掠过张芝墨池时，孔执臣抽了一鞭子，快马奔了出去，而人已经翩然落在了地上。不出所料，前头的街角上突然闪出来了几条人影，一道烟地簇拥了上去，左右拦挡，但快马腾起了蹄子，一眨眼便脱逃了。孔执臣躲在树后，待四下里阒寂时，忙跑向了对过的巷口，依着门牌号码，找见了索乘的寓所，叩响了门环。蒋斧低声喝问了一声，听见孔执臣的咳嗽后，方打开了门，引着对方匆匆入内。

灯光下，梵同浑身是土，惊魂未定，瞭见孔执臣进来后，竟也没站起来问候一句。

蒋斧打来一盆水，孔执臣淘了手巾，蹲下来，替梵同仔细揩着颊脸上的灰土。梵同苦楚地笑着，鸡皮蛙脸的，始终也不敢正视孔执臣一眼。手巾又擦拭了几遍头发，捋整齐了，孔执臣掸了掸梵同的衣裳，这才停下了手，转头问：你的马呢？蒋斧答：拴在了巷子背后，刚才过来时没碰见人。孔执臣催说：现在就走，你带着梵同赶紧走，此地不宜久留，快走。蒋斧面呈难色。孔执臣怒了：你想吃惩牌么？别问原因，反正这里比县牢也强不到哪达去，或许更坏，现在走还来得及。言毕，孔执臣摸出来一封信，交给了蒋斧，让他仔细收好，郑重道：这是鸣沙山书院的丰鼎文先生替梵同开的举荐信，本想让梵同去北平求学，可这一年多来家里乱糟糟的，少东主也就马虎了，梵义临下河西之前，托我一定将此事办掉，现在正巧是个机会，再不能错失了。蒋斧躬身一揖：小婶子，你还有托付的么，我蒋某这一趟万死不辞，你尽管宽心吧？孔执臣仰看着，声嗓滞涩地说：倘若天老爷开眼，你们两个今晚夕能顺利出了沙州城的话，一定记住不要回头，直接去酒泉城内，找见洪门的当家人洪皮海，避上几日，洪门跟少东主有换帖之谊，事发突然，相信他们一定会援手的。另外，我随后会派人追撵上你们，给你们捎去一笔盘缠，然后你再带着梵同去兰州城，去西安城，去北平城，总之离敦煌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不要回来了，除非……话已至此，孔执臣几乎枯竭了，哪怕是一滴眼泪，竟也淌不下来了。

岂料，梵同语气灰败地说：你们别费心了，我哪达也不去，我只想回胡家坊。蒋斧一下子来了火，叱问说：回胡家坊，你回得去么？你现在能走出沙州城的门，那就是你命大。梵同嗫嚅道：梵义几时回来，性元哪天回来？这么久了，他们两个在长路上一定遭了不少的罪。这是个荒凉的问题，谁也无法作答，纷纷哑默着。我想我哥了，我也想性元姐了，我啥都没干，我是无辜的，只有见了我哥，我当面实话告诉了梵义，我才肯走。梵同的孩子气上来了，当然也包含了恐惧与懦弱，以及对兄长的依恋。蒋斧道：好我的梵同弟弟，现在不是谈冤枉的时候，现在最紧要的是保命，让你能活着逃出沙州城，逃出敦煌去。听着，你的这些委屈，简直跟老婆娘们的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梵同也被激怒了，嚷喊说：我只干了教书先生的分内事，我是清白的，我不能逃避，让警察来抓我好了，我将来大闹公堂，也不能给胡家坊，给我爹娘老子抹黑。蒋斧实在无奈了，一面巴望着孔执臣，一面申斥说：贼疙瘩，你的书真是白念了，你不走也行，但你恐怕将陷大家于不义，谁也洗脱不了责任。

自始至终，孔执臣都没有开口发问，触及今晚夕的这一桩突发事件，更不曾怨怼梵同。这倒不是碍于小婶子的身份，而是诸如那些奸淫、糟蹋之类的辞藻，孔执臣实在难以吐出口，想一想便能让她心荆肉棘，脸上臊得慌。眼下，一个的态度顽固至极，另一个在喋喋地劝服，双方的言辞中电光石火，对峙开来。孔执臣蓦然产生了一种苍凉的无力感，一种惶惑与自疑，闪身踅出了门，只想透一透气。

昏暝中，孔执臣发现这是县署背后的一座小别院，独门独户，煞是幽闭。院子刚刚粉饰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石灰水的味道。大门两端的白墙上，各悬着一块圆形靶，插着几根箭矢，尾羽摇曳着，猎猎不已。门咿呀开了，一条人影闪了进来。孔执臣瞭见那一顶军帽后，知道索乘来了，忙堵了上去。索乘摘下帽子，额头上漾起了一股蒸汽，一边掏出手巾擦汗，一边说：你刚才骑马来的吧，你的马被击毙了，田虎子已经开了杀戒，正在全城搜捕胡梵同，情势危急，我来就想告诉你这个。又道：你们商量得如何了，怎么打算的？孔执臣捧住了脸，声音从指缝中流泻了出来，哀告道：你说吧，你是不是想公事公办，要将胡梵同交出去，让一个优良的青年，一个教书先生上法场，去吃枪子？索乘回说：关于胡梵同奸淫了那个女子的事，这里头大有蹊跷，我刚才去见了田虎子，目前警察局掌握的只是一张字条，一张可疑的字条。什么内容，谁的字条？追问道。索乘简略地说：我尚未看见那一张字条，不过据田虎子讲，根据状告人索朗的具名检举，警察局是从一堵墙上起获的，内容大概是胡梵同在勾引这个女娃子，时间也不短了，交往颇深。孔执臣疑窦丛生，质问道：从一堵墙上起获的，交往了许久，这怎么可能？梵同一直在学校里教书，一直在丰鼎文先生门下求学，他虽然调皮，但从来没有过劣迹。索乘断然道：掌柜的，目下并不是辩白的时候，这里也不该是你偏袒的地方，最要紧的是保命，让胡梵同连夜出城，其他的再论。孔执臣冰雪聪明，立时窥见了一线生机，赶忙抓住了：出得了城么，什么时辰？索乘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时间，笃定道：就现在，舞会马上快结束了，只有西门开启，只准进，不许出。那好吧，我跟蒋斧一趟去，护送梵同安全出了城，我才能放心，孔执臣快意道。索乘苦笑说：胡闹，简直是匹夫之勇，你们谁也别添乱，我单独去送。

“你？”

“我好歹是军人，身上还有这一张老虎皮，谅他田虎子的人也不敢造次。”索乘忽然焕发出了一份干练，狡黠道，“梵同再笨，想必也能扮演好一个跟班的角色吧？”

孔执臣央告道：“长官，我想问你一句，你刚才说状告人是索朗，义庄的索朗？”

“据称，索朗的女儿索梅便是受害者。”

“长官，这一个是你的亲哥哥，一个是你的侄女，难道？”

“放肆！我好像已经说过了，在下跟义庄没有瓜葛，也跟索门毫无关系。我现在是中华民国的子孙，是革命的仆人，也是领袖的信徒，我不允许你这样影射和揣测。”索乘撩开帘子入内，又回头叮咛道，“我可不希望你再问我，这是最后一次，记住了。”

这人世上的诸事，或许真是一物降一物，各有各的法术。孔执臣跟进了房内，瞧见索乘二话不讲，打开皮带上的枪套，摸出来一把手枪，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先前还面红耳赤、冥顽不化的梵同，慢慢地站了起来，目光惊悚，贴在了墙根下。索乘从衣架上取下来一套制服，扔给了梵同，喝令说：换上，快换。梵同乖顺得就像一只兔子，俯首帖耳，忙除下了身上的旧衣裳，将制服潦草地穿上了，还不忘将一顶军帽戴端正，巴望着对方。索乘踱了过去，抬手扳住了梵同的双肩，盯视着对方，肃然道：胡梵同，你现在听仔细了，我今晚夕带你出城，给你指一条生路，我这样做并非你我有同窗之谊，也不是因为我相信你有不白之冤，值此国家用人之际，我宁肯你死在战场上，像个儿子娃娃那样，也不愿看见你去吃枪子，背负上这一世的骂名，此乃我的初衷。梵同嗫嚅着，却连一个字也发不出声，汗水敷在了鼻脸上。索乘收回了枪，刚要出门，却被孔执臣喊住了：

“长官，这是你的邮品，刚从酒泉城急递过来的，请你收好。”

索乘接住了：“哦，这次的是书，不是抑咳水。”

“拜托你了。你是胡家的菩萨，也是急递铺的大恩人。”哀恳道。

吹了灯，一行人趁黑走出了别院，来到了张芝墨池一带。这一时，沙州城内开始了喧闹与骚动，去天水坊看完了舞会的邻舍们，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与雀跃，乌泱泱地从西门上挤进来，各回各家，各说各话。索乘率着梵同徒步走了，连头也不回一下，很快消失在了街角。蒋斧则从巷道中跑了出来，一手拽着自己的马，又将索乘骑来的那一匹卡利班的坐骑交给了孔执臣。孔执臣没接，两手捧住了梵同刚才脱下来的那件旧衣裳，突然泪下如雨，哭诉道：

“天呐，这让我怎么给少东主交代，我有何颜面去见梵义呀。”

蒋斧断然道：“干脆我去，我护送梵同出城，陪着梵同下一趟河西。”

“那就快去，千万别弄丢了梵同。”催喊道。

天麻麻亮时，沙州城里下起了一阵小雨。先是卡利班回到了急递铺，绍介说，警察局在找索梅，义庄的人也在寻细君，但这个女娃子就像一只惊鸟似的，不知道飞去了哪达，大搜捕仍在进行中。不一时，蒋斧也狼伉地进来了，浑身精湿地坐在了廊檐下，一个劲地摇头。

稍顷，蒋斧从怀中摸出了丰鼎文先生的那一封举荐信。孔执臣没接住，信掉在了地上，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上面的墨字也开始漫漶不清。

卷三十五

因为身戴热孝，加之传言不明，梵义没敢贸然回家，滞留在了安西县。

安西即瓜州，往西是敦煌，东向则是嘉峪关与酒泉，属于关外三县之一。早起时，性元离开了客栈，去隔壁的法雨寺供香了。从湖北黄州回返的千里路上，性元见庙就拜，遇佛便叩，几乎将天下的寺门都踏遍了，只为了祭奠亡父，求得一个内心的慰藉吧。梵义看在眼中，疼在心上，所以并不拦挡。上半天时，刮起了一股强劲的秋风，一些枯黄的叶子在天空吹卷着，漾荡着，经久不落。这么一个焦山渴水的所在，竟不知道树叶来自何方，或许是天老爷也在悲戚，撒下来的黄表与眼泪吧。也难怪，在这个干得冒烟的地方，寺曰法雨，不过是庶民百姓的一份冀望罢了，一切还是上天说了算。梵义在街角上徘徊了几趟，一下子走热了，身上好像开了锅，一直瞭看着城门一带，不免着急。

一支庞大的骆驼队首尾蝉联，臃肿地蹒跚了过去，在街面上拉下来一堆堆热粪。驼峰上挂着麻袋，麻袋里装满了木炭，撒下来一些粉屑，擦黑了空气。是呀，秋深了，临到了寒冬，人世上的光阴又少了一年，却不见得悲伤有所退却。这么想时，梵义忽然觉得身后有异，猛一回头，瞭见张喜群牵着马奔了过来，人和马的口鼻中喷着白雾，显然是从长路上赶来的。张喜群丢下了缰绳，抱拳一揖：少东主，我紧赶慢赶的，难为你受冻了。梵义本打算接上了人，一同去客栈里说话的，不料想张喜群却称，自己只有半个时辰的工夫，面见完了梵义，还要返回沙州城，当晚他要值更。久未晤面，此时见到了故人，梵义的内里潮起了一股澎湃的感念，仿佛生还人间，再世为人了似的。梵义攥住了对方的手，攥得很紧，步行了一段，在法雨寺的门前拴下了坐骑，支起了料兜，让马慢慢去歇缓。入了寺门，梵义抓紧登记了一间居士们使用的禅房，拎来一只火炉，这才掩上了门，有了一方机密的天地。

张喜群灌下了一碗凉开水，忙不迭地说：少东主，一接到你捎来的口信，我就立刻出了沙州城，你总算回来了，家里头那一河滩的大小事，还等着你发话和决断呐。梵义沉吟道：是这，前几日路过酒泉城时，我已经从洪门的嘴里听说了不少，不管是咸的淡的，也不论是甜的辣的，我已经有了一个大概，你只管实话说给我知道，千万不要瞒我。张喜群道：小婶子先让我问你一声，你在洪门见到梵同了么，急递社的弟兄们最揪心这个？梵义摇头：梵同根本就没进酒泉城，洪门的人马撒开了一路，至今也不曾截获这个贼疙瘩，完全失踪了似的。张喜群长叹一声：也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梵同不回沙州城，不落在田虎子那个疯子的手上，咱们急递社迟早会扳回来的。话中有话，梵义的目光询问过去时，张喜群的拳头捏得嘎巴乱响，自惭道：少东主，二棍子对不住你，第一没能保护好梵同，第二个，我已经被县长李肖鹏撤了职，现在只是马警队的普通一员，所以我要连夜赶回去值更，给那个狗儿子站岗。梵义对此并不意外，面色紧锁，起身打开了窗子，发现妻子性元和一帮女香客，正坐在庭院中，一人一只木盆子，在给寺里的和尚们洗衣裳，干得欢实极了。张喜群一介粗人，满腹的话，此刻竟不知从何说起，只有切齿道：少东主，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但这些暗箭究竟是谁发的，谁在打咱们急递社的算盘呀？请你告诉我一个名字，我豁出去这一具热身子，也要讨一个公理。岂料，梵义并未答复，反问说：

“陈小喊呢，那个贼在做啥？”

张喜群不屑道：“酒鬼。他快让不要脸的水给淹死了，辛仗和不许他回家。”

“卡利班的舌头好些了吧？”

“你放心吧，给上一个猪肘子，他保证比狗啃的还干净。”张喜群絮叨了半天，闻听法雨寺的钟声开始敲响了，方觉得时间尴尬，遂探问说，“少东主，你咋就不问问沙州城的事，你走了这么久，你就不想知道么？”

“不必了。你快喝水，随便给我讲讲警察局和索乘书记长的事，我最想听这个。”

事实上，先于张喜群一步，在昨日晚夕，急递社的老大哥蒋斧，已经被梵义秘密召见过了，相谈了大半夜，天亮前才离开。蒋斧也捎来了孔执臣所探查到的各种线索，基本上交了底，促请梵义以静制动，待这一阵风过去之后，再做大的盘算，去彻底洗脱梵同的不白之冤。另外，因为生意的关系，如今的酒泉洪门，早已在沙州城乃至关外三县一带，悄悄地安插了大量的眼线，任何的风吹草动，几乎很难逃过洪门的掌握。路经酒泉时，洪皮海将一大堆琐屑而庞杂的消息，悉数说与了兄弟般的梵义。梵义又将这些凌乱的细节，去芜存菁，爬梳了好几遍，渐渐地拼贴出来了一个大概，还原了事件的粗陋原貌。

事发后，也就是舞会当夜，田虎子接到了状告人索朗的检举后，下令四门落锁，封街闭巷，又率着自己所辖的全部步警，在沙州城内疯狂缉拿嫌犯胡梵同，打算抢一件头功。自打李肖鹏就任县长后，便一味地倚赖代理局长张喜群，平时言听计从，即便微服出行时，也是可恶的二棍子牵马拽镫，服侍左右。在天水坊的罂粟花田中举办舞会，这是李肖鹏最心仪最在乎的一桩事，也是轰动了整个敦煌的一幕盛举，但不出意料，田虎子被彻底排除在外了。所有关于警戒和治安的大小事务，一体交由了张喜群的马警队去执行，只给田虎子留下了一座空空如也的城池，好像一条看家狗似的，别人吃肉，他自己喝不上一口汤。

步警队搜捕了好几个时辰，挖地三尺，但是嫌犯胡梵同却像一粒风中的沙子，一没了音讯，二没了踪影，令田虎子沮丧极了，却也无计可施。舞会完毕后，李肖鹏意犹未尽，在县署里张灯结彩，大宴宾客，重点款待这一场舞会上最光彩动人的舞伴瓦莲娜，包括县府邀请来的酒泉海关的洋大人，以及被临时扣押的来自上海、广州和北平的几个商团领袖和各自的女眷。田虎子心知，倘若再延误下去，拿不到李肖鹏的一纸手谕，那么一切都将前功尽弃，自己也将彻底完蛋，下场是明摆着的。田虎子生性剽悍，且喜欢冒险，硬着头皮去了一趟县署门口，决定面见李肖鹏，将事情的原委和重要性陈情一番。岂料，田虎子身穿制服，大摇大摆地进门时，却被几个马警当场拦下了，不许入内。田虎子火了，上了拳头，扇了耳光，却猛地发现那个受辱的马警突然抬起了枪口，瞄准了自己。这个关节上，二棍子出现了，这个货一再阴笑着，告知同僚说，这一场筵席由马警队全面负责警戒，除非有特别通行证，否则一概拒绝。田虎子碰了钉子，无功而返，刚走到县署后门口时，发现醉仙楼的伙计们提着食盒，在往里面送菜。情急之下，田虎子也未多想，偷偷撂翻了一名伙计，换上了衣裳，混进了县署大院。那一刻，宴会刚刚进入了高潮，李肖鹏正在慷慨演讲，发表答谢致辞。田虎子茫然张望时，瞥见文和事老协会的连公子蹒跚了过来，好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令自己心头一热。连公子向对方递了一个眼神，催其去外头说话。到了花园后的阴暗处，田虎子将搜捕的经过简略地述说了一番，连公子突然变色，将手上的一杯酒，泼在了田虎子的鼻脸上，而后哑默不语。田虎子不愿申辩，更不敢反驳，捂住脸，悻悻地站在一旁。思忖了一番，连公子蓦地笑开了，自语道：可能还有救，只要这个家伙出了面，才能挽回败局，也才能将你田虎子尻子上的屎擦干净。

半晌后，连公子牵着一个秃顶男人的手，趔趄着回来了，对田虎子绍介说：这是今晚夕的嘉宾，国际观察家，你不妨仔细说说事件的始末，好让齐先生有个权衡，给个评判，然后通报给县长大人，赶紧做一个对策吧。田虎子不知何为国际观察家，但见齐先生刚才落座在了李肖鹏的身畔，料想他一定是个大人物，遂不由分说，一番添油加醋，直到把嘴里的唾沫渣子讲干了，这才停下。齐先生略带醉意，闻听了这一席骇人的话，倏忽间醒转了，用了一口上海话，惊异道：这还了得，一个教书先生奸淫女学生，实属滔天之恶行，如果不就地法办，我便枉顾了国际观察家这一神圣的职责。又道：敦煌再远，即便甘肃是中华民国版图上的一块锈带，少人问津，但毕竟不是法外之地，我不走了，我必须见证这一桩案件，还法律一个公道。在连公子的一再唆使下，国际观察家单独约见了县长李肖鹏，很快就讨来了一张查抄令，递给了田虎子。田虎子离开县署后，率着自己的那一支步警，连夜查抄了胡家坊、县初级中学和鸣沙山书院这三处地点，将梵同遗留下的所有物品，包括一些字纸和碎片也带了回来。用田虎子的话说，案件已告破，继续缉拿嫌犯，直至胡梵同落网为止。

由于熬了夜，县长李肖鹏直到次日午后，才从卧房中惺忪而出，忆想起了国际观察家所追查的那件事，当即心下大骇，生怕捅出了什么娄子，被那些人扩散到中原，传播到内地，于己不利。询问时，书记长索乘一头的雾水，声称自己昨夜并不在现场，一概不知。很快，张喜群和田虎子二人被招入了县署，开始当面鼓对面锣地争执了起来，各不相让，一时间脸红脖子粗的，几乎动起了手。田虎子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拿出来一沓字条和短札，再三判定，这就是胡梵同借教书先生之名，一步步勾引和欺骗女方，最终实施奸淫的证据。张喜群反诘，这不过是一些你来我往的问候与道谢，一个开列了书目，另一个愿意借书，一个提问，另一个在释疑解惑，倘若这算是证据，那么鸣沙山书院和初级中学里的人都该抓了，只怕整个县牢装也装不下。田张二人素来不和，钩心斗角了许多年，这早已是警察局公开的秘密了，但李肖鹏初来乍到，对此并不掌握。田虎子另外准备了一记重锤，再三暗示，国际观察家昨晚夕扬言，他要撰写一篇有关此案的通讯文章，投书给内地的报章，欲将案件的始末公之于众。这句话等于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李肖鹏当即拍板，将张喜群撤职，降为普通的一员马警，由田虎子充任代理局长，马警队和步警队一肩挑，直接向县长本人负责。田虎子甫一就位，下达的第一道命令，便是在沙州城和城外二十三坊张贴布告，公开通缉胡梵同，赏金一百大洋。另外，敦煌县警察局还紧急通报了河西三地，画影图形，吁请各地予以严密布控，力争早日拿获人犯，押解到沙州城公开审判。

田张二人走后，李肖鹏又对索乘交代，县署里的那一台电报机就地封存，以防国际观察家借此大做文章，将这一件腌臜之事拍了电报，引致省府和南京方面的追责。李肖鹏又惟恐国际观察家的文稿从地面上外泄出去，一方面下令严查东去的商团和零客，另一方面又派人去盯梢那个秃顶的家伙。事实上，这日下午，国际观察家在连公子的殷勤陪同下，已经翻过了当金山口的苏干湖，前往大小柴旦视察去了。这是一条事先计划好的单行线，目的地是湟中一带的塔尔寺，不再回返。

身畔，张喜群喋喋道：少东主，这胯下之辱我能够担当，二棍子之所以还愿意穿着这身老虎皮，只想替咱们急递社继续卖力，在警察局里埋下一颗钉子，让狗日的们以后翻不了天。梵义却说：你记住，等一会走的话，一定要饮一下马，回去的路上水站少，别出意外。张喜群流连着，又说：前一向，我在城隍庙里碰见了郭弦子，弦子叔从莫高窟下来，采买了一些颜料和矿石粉，当天下午就回千佛灵岩下的窟子里去了。梵义不语，一个人悄静地立在窗前，瞭见法雨寺的庭院中，一根根横七竖八的晾绳上，挂满了湿漉漉的袈裟，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土胰子的味道。性元仍不歇息，一边搓洗着和尚们的脏衣裳，一边跟旁侧里的女香客们说笑着，似乎丧父的悲哀，像搓板上的那些泡沫，一个个地破灭了，心情逐渐地爽快了起来。

掉转身子时，梵义冷不丁发现二棍子不见了，刚才竟没有听见门开的声音。

张喜群被撤职后，书记长索乘从田虎子的手中，借阅了从胡家坊、县初级中学和鸣沙山书院三处地点，查抄而来的一包袱证据，声称要核实一番，但于当晚悄悄带回到了个人的寓所。孔执臣接获了口信，一道烟地赶来了，与这个青年军官一起，打开了包袱卷，将一张张字条与短札，悉数铺在了灯光下，逐一检视。

一张撕下来的纸叶上，梵同设谜：添水可以养鱼，添土可种庄稼，添人不是你我，请你猜一个字。很快，索梅的那一张答复被挑了出来，上面只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汉字，样子怯生生的，但笔画周正：也。索梅也发问了一张，求教说：小先生，请问你最喜欢的一首诗词是啥，并抄写一遍？梵同的这张答卷足足有三张纸，顶天立地地誊写了一遍李白的《侠客行》，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云云。索梅就此回复：哎哟，比起李太白，小女子更喜欢杜子美，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只有讨过饭的人，才知道让人施舍的滋味。梵同批驳道：浅陋，愚钝，小女子乱语三千，实属不可教也，李太白乃天上的谪仙人，杜子美不过是地上的一介寒士，这就好比李太白是月牙泉，天赐的，而杜子美类似于莫高窟，人工开凿的，不可同日而语。就这一问题，梵同跟索梅打了不少的笔墨官司，大大小小的纸头，凌乱纷呈，占据了大半个桌面。其实，更多的话题仍停留在了书籍上，一个央求借书，另一个应约拿来，一个如期归还，另一个则频频提问，追问阅读心得，规矩得就像在学校的课堂上，从不逾矩。索梅毕竟还是十几岁的女娃子，性格中带着颟顸与天真。比如，索梅的一张字条说：小先生，前日午后在新知书店的门口看见了你，你跟着一帮老夫子去挑书，我想喊你，但也没敢喊，怕你脸红。又比如，索梅的一封短札调侃说：小先生，听说你是沙州城里最有名的光棍汉，你嫂子领着你四处去相亲，母鸡见了你也飞远了，难道整个敦煌就没你中意的一个么？梵同答复道：不错，我的心在高高的天上，我的眼睛在蓝蓝的云彩之上，我是自由翱翔的雄鹰，岂能看得上一只刨食的花母鸡。再比如，索梅的另一张字条说：今天上佛保佑，学校的大黄狗不在，我溜了进去，站在窗台下听你讲课。你后来惩罚学生，打了他几戒尺，这个习惯不好，希望你尽快改正，有道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嘛。分门别类，孔执臣又仔细地过滤了几遍，从字里行间中，分明看出了一种清白的交往，干净的口气。梵同诲人不倦，热心辣肠，而索梅也由一个平时疯疯癫癫的女娃子，碰见了她自己的冤家那般，一下子变得低眉顺目，虚心乖巧。看毕，孔执臣依旧茫然无解，叹息道：唉，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田虎子如此中伤梵同弟弟，事情越搞越大，竟然是因为这些纸条，上哪达去找公理呀。

这一时，索乘又从兜里摸出来一个信皮，犹豫了再三，最后还是递给了孔执臣：哦，你想看就看吧，不过你最好有个精神准备。孔执臣掏出了信瓤，探问说：什么东西呀，让你这么神秘的？索乘道：这就是状告人索朗起获的证据，只有这个才是最致命的，梵同头上的所有罪名，全部因它而起。信纸打开后，孔执臣只瞄了一眼，突然攥在了手心里，脸上挂了一块红布似的，心慌得就像筛子上的一颗沙粒，上下翻腾。但是，孔执臣毕竟是世家之女，名医之后，早就见惯了这种男女身体上的不同隐秘。停了半晌，待心慌渐渐地平复下来后，孔执臣背转过身子，仔细地研读开来。

线索慢慢地串联了起来，事情的大致脉络也开始清晰。

月前，梵同再一次进城家访，顺道去了跟细君约定的那个街头，打开围墙上的砖洞时，发现不久前搁在里头的书仍在，后者未曾拿走。梵同一时担心，当即留下了一张条子，询问细君咋了。几日后，细君过来取了书，也同样留下了一封短札，言自己最近一直身体不适，小肚子疼，所以拖宕了，祈请小先生宽谅之类的。梵同接获了此信，凭着一个青年教员的学问与敏感，猜想这个女娃子一定是来了月信，顿时好为人师了起来。梵同向另一位讲授科学的同事，借了一本上海鸿明书局出品的有关人体生理方面的书籍，将其中一部分涉及女性的文字，大段大段地抄录了下来，写满了七页纸。这还不算，梵同又用小楷墨笔，照葫芦画瓢地线描了一幅解剖图，将女性的生理构造描摹在了纸面上，以供对方参阅。在最后一页的末尾，梵同落上了自己的名姓，以及年月日。隔了没几天，细君照例去了那一处街头，刚打开砖洞时，却被跟踪而来的爹老子堵住了。细君趁乱跑掉了，但梵同的这些可疑文字，落在了义庄大少爷的手上。蹊跷的是，索朗并没有去鸣沙山书院或县初级中学，找梵同当面对质，而是一道烟地跑进了警察局，将这封信检举给了田虎子。当日晚夕，天水坊罂粟花田中的舞会举办在即，整个马警队前去警戒和维持治安了，沙州城内只剩下了田虎子所辖的步警队。田虎子更是干脆，当即下令四门落锁，开始搜捕刚刚进入了秦川笔墨店的嫌犯胡梵同。

孔执臣觉得疑点重重，探问说：干么先前的那些来往信件都很顺畅，偏偏到了这一封时，就被索朗截获了，抓住了把柄？索乘道：这个很好解释，说明墙上的那个砖洞早就被人盯上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单等着梵同的言辞出格，然后一击致命。孔执臣一直瑟瑟着，深感无力：假如梵同被捕获，将会如何处置，你尽管讲，我不怕的？索乘道：倘若梵同落在了田虎子的手上，依我对李肖鹏的了解，绝对是死路一条，公开枪决。你想想，新县长就任不久，急需要树立他个人的权威，杀一儆百，立竿见影，没有比梵同的这个例子更合他的胃口的了。但这是科学，梵同他并不过分，听说李肖鹏还是留洋回来的，应该开明和包容才是吧？孔执臣天真道。索乘咧笑一番，黯然道：你别忘了，这可是在敦煌，在关外三县，如果梵同被文和事老协会抓获，栽上一个奸淫的罪名，要么被乱石砸死，要么装在麻袋里，沉入党河，就这么简单。

时候不早了，张芝墨池一带传来了更夫的梆子声。临走前，孔执臣突然站定，朝着索乘弯下了腰，深深鞠了一躬，饮泣道：大恩不言谢，昨晚夕真是劳碌了你，将梵同带出了沙州城，离开了这个樊笼，这一片焦心之地，我代表胡家，代表他哥哥梵义，给你鞠躬了。岂料，索乘并未接受，抬手回了一记军礼，扯平了。索乘截铁道：我这样做，不是为了胡家和你们急递铺子，我这是为了敦煌，为了整个国家，为了革命，也为了你。

出了门，孔执臣迎着浩瀚的夜风，特地绕了一个圈子，去了一趟临近集市口的街头，只想看看那一堵几乎令梵同身败名裂的砖墙。垃圾堆仍在，气味恶劣，一群野狗吠叫着，孔执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去时，竟发现砖墙早就被推倒了，只有一地的烂砖碎瓦，在暗夜中嶙峋不堪。孔执臣左挑右拣，挑中了一块完整的炼砖，抱回到了急递铺，洗刷得干干净净，天天摆在柜台上，就好像梵同并不曾离开过似的。

上述的这些情节，乃是蒋斧昨晚夕捎来的，絮叨了大半夜，后来又匆匆撤了，去跟孔执臣一道支撑危局。梵义之所以召见张喜群，其实也没有特别的目的，就是想在这个紧要三关时，给对方吃下一颗定心丸，千万别乱了方寸，全线崩溃。但二棍子做得很好，忍辱负重，梵义也就无须多言了。蒋斧转达了孔执臣最重要的一句叮咛，劝告梵义和性元驻留在安西县，暂时不必返回沙州城，以免掉入那一片疯狂的旋涡中，招致更大的恶果。隔着中间人，话虽没有说透，点到为止，但梵义心知，自己跟孔执臣已经对目下的局势了然在心，这是一份天然的默契，外人难以测知。

窗外，性元换了一盆热水，接着在洗，脚下堆满了僧衣、僧裤和僧袜。这些和尚真够呛，好像身上长满了懒肉，专等着这个机会。梵义窥见，性元虽然跟女香客们谈笑着，但清癯的面庞上，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哀伤，一种落寞的伤感。梵义的心揪扯着，渐渐地，泌出了一种深深的歉疚，脑子里忽然出现了胡家坊，出现了那一座高房子，以及爹娘老子和弟弟的面容。梵义料想，田虎子率着一群饿狼似的步警前去抄家，又抄了鸣沙山书院和县初级中学内梵同的寓所，这等于将胡家掀翻在了马下，又踩上几只脚，让其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无疑，胡家几辈子的先人们积攒下的声望，爹老子用尽一生筑梁架椽，细心经营下的这一片家业，如今天塌了，地陷了，还将被千夫所指，从此背上难以洗脱的骂名。在这种连绵而至的痛彻与悔过中，惟一让梵义觉得安慰的是，幸亏，幸亏爹老子玉山颓倒，无知无觉，对这些人世上的中伤与谤言一概不知。

梵义返身过来，坐在火炉旁烤手时，不经意地抬头，瞭见了一张庞大的蛛网，挂在客房的屋角上。那些发光的蛛丝，好像是用一根灵巧的绣花针织下的，严密，宽阔，环环相扣，犹如戈壁大滩上的一条条小路，呈放射状。再仔细看时，梵义发现，即便其中扯断了几根线，绝了几条路，但整个一张蛛网沉静着，肃穆着，渗透出一种可怖而威严的力量。炉子上漾荡着热气，热气袅娜上去后，那一张蛛网缓慢地摇曳着，但伺伏在中央的那一只指头蛋大小的褐色蜘蛛，不为所动，像钉子一般牢固，钉在了目光尽头。梵义突然抱拳，朝着上方的那一只蜘蛛，躬身一揖，哀告说：索家大大，快让侄儿给你行一个礼性吧。

这一刻，梵义兀自笑出了声，仿佛看见了上佛的开示，天道的秘语。像所有活在这一幕光阴中的生命那样，梵义也曾年少，也曾轻狂，也曾经不可一世，但是命运一定会在一个恰当的时候，替每个人打开他们的那一扇秘门，找见各自的佛龛，让他伏拜下去，安放魂魄，各归其位。此时，在梵义的脑海中，一个复仇的计划已经生成了。这一场复仇不是用恫吓，不是用威胁，也不是以血洗血，以命换命，而是去重振圣地敦煌旧日的秩序，往昔的风貌，让二十三坊风清气朗，让整个沙州城涤净污浊，接续西东，让千佛灵岩上的般般诸神，无负于往世和今生的猎猎声名。念想至此，梵义忽然有了一种宽释感，拎上小火炉，踅出了客房。

在法雨寺门口，梵义刚退了房，站在街上，突见一匹快马疾驰而来，在自己跟前勒住了缰绳。快马人立而起，卡利班却已经跳将下来，一身风尘地跑了过来。惊见卡利班的出现，梵义心里咯噔一下，料知一定是灾难来了。倘若不是灾难，这个咬断了半截子舌头的游击也不至于如此狼狈，如此惊魂不定。的确，卡利班是奉了孔执臣的嘱托，前来安西县寻找梵义的。或许是苍天不负，偏巧在城外碰见了二棍子，得知梵义正在法雨寺，所以径直找来了。卡利班抱拳一揖，含混道：少东主，小婶子带话给你。梵义忙攀住了卡利班的肩，让对方歇缓一下，不必慌乱。

“义庄要杀索梅，已经放出风来了。”

梵义大骇：“索朗干的吧？”

“嗯，除了这个狗日的，不会有旁人。”卡利班一边点头，一边失神道，“索朗扬言，这一切都是为了义庄的荣誉，这是荣誉谋杀。按照规矩，这属于他们索门的家务，外人也干涉不得，根本插不了手。索朗还说，谁如果杀了索梅，将尸首扛进了义庄，谁就能戴上索家的那一枚玉石扳指，接管整个庄院和田产。”

“细君呢？索梅人呢？”追问道。

“目前下落不明。”

“你快喂马，咱们抓紧回家，一刻也不能耽误。”灾难来了，比预期的还要坏，还要危险上百倍千倍。梵义笃定道：“万一索梅有个三长两短，那么梵同头上的罪名就被彻底坐实了，他这辈子将再也翻不了身，今生也就无望回到敦煌了。”

“小婶子正是这个意思，等着少东主你回去决断呐。”

梵义丢下卡利班，跑进了法雨寺，去喊妻子性元。性元刚刚又洗毕了一件袈裟，正在拧干。梵义去捉性元的胳膊时，冷不丁瞭见一个和尚走过来，将手上的脏衣裳递给了性元。梵义猛一抬头，发现这个和尚突地愣住了，表情惊愕，戳在了地上。半晌后，和尚方从震惊中醒转了过来，咧嘴一笑：

“施主应该是胡梵义，那个名声在外的河西司马吧？”

梵义一凛：“法师是？”

“你自然不认识贫僧，但贫僧见过你，你忘了。”言毕，和尚带着脏衣裳迅速走开了。

陈小喊趴在柜台上，浑身已经软塌了，但仍没有停手。柜台上码放着几只酒坛子，是用锁阳、枸杞、沙蝎子、鸽子血、沙蛇和藏红花分别泡制的，样样大补。左手不利索，陈小喊只好用右手抓住酒提子，将酒水从坛子里挨个儿舀上来，倒在每一只碗中，逐个喝光。客栈的掌柜拿着一只羊骨头纺锤，坐在灯下纺羊毛，并不多嘴，反正客人事先预付了一笔钱，足够将他这个货淹死在酒缸里了。不一时，客栈的伙计拎着食盒进了门，揭开盖子，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汤面捧出来，又拿出两样小菜，一发摆在了陈小喊的面前，催他趁热。陈小喊闭目，贪婪地嗅了一鼻子，果真是辛仗和面庄的味道，脸上登时乐开了花。陈小喊抄起筷子，将长面捞出来，停在半空中，吹了吹凉，而后长鲸饮水似的，一股脑地吸食了下去，这才觉得魂魄归位了，安妥了，心无挂碍了。汤面上漂浮着一层芫荽和葱花，这个不必急着去喝，酸汤解酒，越喝越有，一般的酒鬼也懂得这个道理。

旁侧里，伙计拿出来一块狗皮膏药，贴在了小臂上，揉搓着。掌柜的问：狼日的，你肯定下害了，挨打了不是？伙计嘿的一声：也没下啥害，我刚才去替客人买饭时，忍不住摸了一下辛仗和的尻子，这婆娘反手给了我一记擀面杖，疼死我了。掌柜的答：该，活该，没把你这个小贼给阉了，就算是你的造化吧，再这样下去，总有你好受的一天。伙计反诘道：真不能怪我，要怪就怪我的手吧，我对辛仗和的肥尻子没兴趣，但我的这只手实在没忍住，上去抓了一把，结果惹恼了那个母夜叉。掌柜的讥笑：你这个狼日的真长了一副猪口条，照你的说法，不怪你，只怪你的手，那辛仗和就应该剁了你的爪子。这个关节上，掌柜的瞭见了陈小喊的残指，蓦地停住了话头，找了个借口，打着哈欠去后院里睡觉了。当然，不能在孤儿跟前喊爹，在寡妇门口骂男人，这也是常人懂得的道理。

阒寂中，陈小喊从迷醉中醒转了，接过了话头，探问道：听你的话，你的手刚才没忍住，莫非那个辛仗和的尻子上抹了蜂蜜水，涂了冰糖膏，你想去舔上几嘴了？掌柜的不在，伙计立时放肆了起来，回说：客官不知，这辛仗和的尻子既没抹蜂蜜水，也不涂冰糖膏，但又实在让人忍不住淌口水，打个比方说吧，它就好比一碗粉蒸肉，也好比一笼羊肉包子，我恨不得活吞了这个婆娘，也不枉自己这一世里做了男人。陈小喊煞是费解，又道：你个碎鬼，你的嗓子像一根筷子那么细，如何能活吞了一个婆娘，仔细噎死你呀？伙计浪笑说：这个不关你的事，客官只管喝酒，反正打是疼，骂是爱，辛仗和的这一擀杖，说明她对我上了心，我以后天天要去吃面。陈小喊越发糊涂了，哪怕喝上一口酸汤，也难以解开眼前的这一道迷障：哦，那你说说看，辛仗和风骚不风骚，或许我能帮上忙，替你算筹一番？伙计如遇知音，将凳子搬了过来，坐在了客人的对面，跷起二郎腿，剖析道：哎呀，怎一个骚字能说得清呀。要说是吧，这个辛仗和的家里有男将，虽然丈夫跟死了没啥区别，长年累月的在外面打秋风，扔下自己的婆娘娃娃不管，但辛仗和毕竟是有户头的，人也本分，只专心挣钱，门风端正。可要说不骚吧，辛仗和的面庄简直红火极了，天天人挤人，人挨人的，买一碗饭比抢一炷头香还困难。我怀疑，男人们去吃一碗面不过是个幌子，多半是去盯辛仗和擀面的时候撅起的大尻子，看来尻子也是一个幌子，专门招徕客人的。陈小喊竖起了大拇指，深表赞同，又献策道：但凡人世上的女人，没有一个不爱钱的，眼睛里头只认钱，所以对付这个辛仗和吧，你只有使钱了，钱的话，谁都能听懂。

这么一讲，伙计登时蔫了，手捂在了口袋上，没听见钱响。陈小喊摸出来几块钱，款款搁在柜台上，送给了对方。伙计见状，一把将钱抓在了手上，眉开眼笑，忙沏上几大碗酒，奉给了客人。这一时，陈小喊却道：无功不受禄，这钱也不是你能白拿的，你得替我办一件要紧事。伙计点头答应，询问什么事。陈小喊截铁道：拜托，你现在打我一顿吧，美美地打，打不出一个遭罪的样子，老子就把钱没收了，让你空欢喜一场。伙计像吞下了一枚带刺的蒺藜，半天也说不出话来。陈小喊宽慰道：对，你想得没错，老子就是疯了，就是辛仗和店里的一团面，甘心让你揉搓的。哦，你快去找一根绳子来，把老子给绑了，只准你打我的软肉，不许伤筋动骨，这就要看你下手的分寸了。

伙计依言，拿出来一根牛皮绳，将客人绑在了凳子上，动弹不得。陈小喊干脆放弃了挣扎，反倒笑呵呵地再三叮嘱：记住了，你先打我的左脸，打三拳，打出淤紫来，然后再用鞋底子抽我的右脸，必须抽肿了，像嘴里塞了一颗鸡蛋那样，最后再给我的鼻子上来一拳，鼻血淌下来后，你抹在我的脸上，画成一副关公的红脸。伙计照办了，打得陈小喊眼冒金星，东摇西晃，鼻脸上顿时开了一座染坊似的，终于知道自己疼了，肿了，样子彻底变了。陈小喊犹不罢手，催喊说：狼日的，再加三块钱，你给我的鼻子上再来一拳，快打。鼻血是热的，洋洋洒洒地落满了整个前襟，左右颊脸也像蒸锅上的馒头和花卷，一寸寸地膨胀了起来，有了理想的效果。

打毕，伙计解开了牛皮绳，还拿来了一包创伤药，打算敷给陈小喊。陈小喊不许，只逼视着伙计，坏笑道：你快瞧瞧，我像鬼，还是像金刚？伙计思忖说：两样均沾吧，客官一半像鬼，另一半又怒目人世，像一尊金刚法王。这么着，陈小喊出手如电，一拳头砸在了伙计的鼻脸上，将对方撂翻在地，昏死了过去。狗儿子，只怪你嘴上没挂锁，你打老子尚可，但你骂我的女人却万万不行，辛仗和的身子骨跟娘娘的一样金贵，岂是你们这一帮杂碎能说三道四的，嗔骂道。陈小喊捡起地上的两颗门牙，连同三块钱，一趟子放在了伙计的胸口上，算是销了这一笔恩怨。末了，陈小喊戴上一顶烂草帽，披上一件油腻腻的光板皮袄，趁着伤势未愈，仓朗朗地出了客栈的门。

到了前院，陈小喊从马厩中牵出来自己的那一匹雪花豹，拽至墙根下，套在了一辆马车的辕架内。雪花豹咴咴地低吼着，甩着长鬃，见到了主子，竟然兴奋得像一头野兽。陈小喊从车底下抽出了一根哭丧棒，插在了车头上，吆喊一声，扬长而去。

天气已经凉透了，在这样的时辰，沙州城里连一个鬼也看不见，可能都去烤火了。风从玉门关的方向上刮来，一些细小的沙粒落在了街面上，让靴子打滑。幸亏地面上吹卷着一层枯叶和麦草茬，好像抹布似的，将马蹄子的声音全部擦干净了，蹄铁上也没有火花。绕过了几条街，陈小喊如愿地停在了辛仗和面庄前，忙跳将下来，一道烟地踅了过去。

门板严实，内外悄寂，门端里放着一只拴了铁链子的炉子，已经封了火，漾着热气。陈小喊贴住耳朵，听了半晌，方知妻儿都已睡熟了，遂叨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待眼睛适应之后，陈小喊瞭见其中的一扇门板上，用石粉画了一个圆圈，这是辛仗和留下的记号，意思全在里头了。一阵宽慰过后，陈小喊也摸出来一疙瘩石粉，在圆圈的下边仔细画上了一横。一横者，平安也，这是夫妻之间的暗语。临走前，陈小喊从窗台上抓了几根晒干的沙葱，喂在嘴巴里咀嚼了一番，嚼完又吐掉了。沙葱味道大，可以掩盖恶劣的酒气。实话说，这家客栈的酒并不太好，主要是药性太足，不过瘾。

子夜时分，陈小喊吆喝着马车，停在了谭家大院门前。

薄暗中，索朗正骑坐在大门右侧的一只石鼓上，闻听到动静时，突地一下，拔出了一把杀猪刀，明晃晃地砍戳了几下，力竭之后，又将刀子横在了怀中。待认清是一介无名之卒时，索朗轻蔑一笑，喊骂说：狗儿子们，我原先吃的是细粮，你们吃的是杂粮和狗食，现在倒好了，我连杂粮也吃不上一顿，你们大家见了我都绕着走，好像我是一泡臭大粪，谁也不理我。陈小喊踱了过去，答复说：的确，你以前吃的是细粮，而今却连狗屎也不如，我当初吃的是狗食，但我现在不一样了，你得听我的。索朗并不愠怒，丧气地说：我知道，义庄和索门落败了，你们都在下坡里追乏兔，撵着追打，但我千思万想，怎么也料不到梵义的兄弟们，竟然跟猫子那个恶鬼伙在了一搭里，联手做起了鸦片贸易，也难怪我被卸磨杀驴，连这个门也不让进。哦，当然了，人情寡薄，世事无常，这个人世上多的是落井下石、嫌贫爱富的家伙，少有掏心挖肺，替你雪中送炭的人。不过呐，我早就不是梵义的伴当了，我高攀不起，我被急递铺除名了，还砍下了这两根手指头，所以我得四处找食吃，替猫子卖命，不能饿死了这一具爹娘老子给下的热身子，陈小喊答。索朗凄楚道：猫子和连公子已经发了话，倘若我再进这个门，他们一定会打断我的腿，敲碎我的膝盖骨，让我真的去做一只癞皮狗。陈小喊讥讽说：所以你的路断了，你走投无路，只有把腔子里的那一团怒火，撒在自己闺女的身上，你想杀了索梅，买一张进入谭家大院的门票，遂了你个人的恶念。索朗阴笑道：我杀细君，杀的是自己生养下的娃娃，又没杀旁人，再说了，杀一个扎花的，跟杀死一只母狗没有什么两样，我保证说到做到。陈小喊哀恳道：哎哟，能不能不杀，给我一次机会，就当是我的一桩无上功德，我来赎下索梅的这一条命吧？咦，那就看你的价钱了，你如果给一个好价钱，我兴许也可以考虑考虑的，索朗并不客气。这么着，陈小喊从怀里摸出来一只小皮囊，悬在了手上，探问说：我恰巧有一包粮草，但究竟是细粮，还是杂粮，你自己去试试吧，这就是我开出的价钱。

这一刹，索朗的眼神涣散了，痴呆了，一如夏末时在罂粟花田中的那样，迷幻开来。索朗一把抢走了小皮囊，解开绳带，探着鼻子嗅闻了半天，忽然间失了三魂，丢了六魄。索朗嘀咕道：细粮，真是细粮，这一定是从天水坊的地里打出来的细粮，比平凉坊的好，也比陇西坊的醇，我懂得门道，我的鼻子比狗还灵，嘿嘿。转瞬，索朗像狗一样汪汪汪地吼喊了几声，詈骂道：驴日的连公子，你以前给我吃的可都是杂粮，是麸皮，是糟糠，我现在终于吃上了细粮，我解馋了。事实上，疯魔就在方寸之间，索朗的病立刻犯了，盯视着陈小喊，喝问说：你是鬼呀，你想抢我的口粮么，我啐你一口唾沫吧？果真，索朗张口就啐，陈小喊紧着闪避开了。趁着这个空隙，索朗撒丫子跑掉了，一眨眼便没了踪迹。

一墙之隔，在谭家大院的游廊上，丁荣猫瞥望了一眼连公子，发现后者的脸是灰黑的。

耳食了围墙外的动静，两个人分明知道，那一名落拓不羁的游击回来了，像事先许诺的那样，就在今晚夕，在子夜前后，准时前来践约。虽说尚不知道具体的结果，但丁荣猫的紧张与激动却是由衷的，将手心里的一把汗，偷偷地抹在了衣服上。连公子沮丧道：丁掌柜，你听听，我被索朗这个贼日塌的，他在四处败坏我的名声，我现在真是百口莫辩，负谤难明呀。丁荣猫暗笑：的确，你现在是谤随名高，有道是欲戴其冠，必承其重，在敦煌的这个地盘上，除了县长李肖鹏，你连公子便是第一等的角色，你不当别人的靶子，谁还敢来与虎谋皮呀？这句话既是一番赞美，也是一种讥讽。哎哟，我现在的一切，都是拜丁掌柜所赐，我连某人掂得清个人的斤两，我心甘情愿地服属你，从不敢有二心，连公子表白道。灯油不多了，柱子上的羊皮灯笼暗沉了下去，令院子里的一切渐渐地浮出了轮廓。丁荣猫道：前不久，南湖一带的沙山走山了，人们从沙子里刨出来了两具干尸，让临洮坊的一户财主家认领了去，却原来是他家里的长子和一名伙计。幸亏账本还揣在身上，注明他们是刚刚借了高利贷，打算返回沙州城的，人死了不说，又偏偏丢了几根小金条，人财两空呀。闻听此言，连公子立时寒战不已，抱拳道：丁掌柜，你心里装着一块明镜似的，啥也逃不脱你的法眼，我当初之所以去杀人，只为了讨得你的欢心，坐上李豆灯的位子，让我这么一个穷寒人，从此有一个体面的身份。丁荣猫探问说：烟膏呢，去年的那些烟膏呢？你呀，你其实根本就没有出手，只是佯装藏在了一只水缸里，走了一趟马迷兔，我却成全了你，将文和事老协会的头一把交椅给了你。连公子的脸色由灰黑转为了赤红，巴兮兮地说：丁掌柜，我真心服属你，可我自己也养了一群狗，狗不光要叫，狗还要吃肉的，所以那些烟膏被我零打碎敲地喂了狗，我认罚，等这一趟事情成了，你从我的份额中扣除吧。这个关节上，丁荣猫说类似的话，打这样的牌，其实是已经猜到了陈小喊带来的结果。阒寂中，墙外的那一匹雪花豹嚼吃着干豆子，嘎巴作响，牙齿的声音很亮。不错，只有得了手的人，才会心绪稳静地在暗夜的街头，掏出预备好的干豆子，耐心地喂给自己的牲口伴当，却见不到他的一点点火气。丁荣猫笑道：你差一点骗了我，现在看来，你身上并没有路，就像我没有，汤世瓶也没有一样，我们都是受制于人，所以罂粟花种得再好，还是要仰人鼻息，被切走一部分的利润。连公子一向是乐观主义者，宽释说：丁掌柜，陈小喊虽然单枪匹马，但他现在就是一只开路的蝼蚁，俗话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一旦这家伙打开了一个口子，外面的鸦片商人们便会闻风而来，乌泱泱地扑向敦煌。丁荣猫不想偏离主题，矮下身，在游廊的护栏外拎出来一只包袱，递给了对方，叮嘱道：喏，这是你当初带来的几根小金条，原还给你，你拿去喂狗吧，不过你记住，祁连山里有一帮金客子专门做这个生意，外面镀一层金，里头却灌了铅，一般人难以辨识，你以后最好多长一双眼睛，别只顾着卖嘴。这一时，羊皮灯笼终于油尽灯枯了，黑夜笼盖了下来。连公子接住了包袱，一点也不犹豫，随手扔在了身后的花园中，尴尬道：哎哟喂，抓了一辈子的鸟，到头来，我的眼珠子却被鸟啄掉了，这怨怪不了旁人，只能怪我蠢。事后，连公子一再追忆，那只包袱当时有没有发出过黄金的声音，他对此完全没有把握。

有人在叩门，应和着街上打更的梆子声，子时到了。

丁连二人踅出了游廊，并没有奔向前院，去应门，去迎候那一名游击，而是拐过了茶房，钻进了一墙之隔的偏院。连公子自作聪明地说：丁掌柜，我明白了你的意思，再熬他一下，就像熬鹰那样，先把陈小喊的锐气和不羁给灭了，让他落架，落架的老鹰不如鸡嘛。见对方不发一语，连公子又道：丁掌柜，你这次给陈小喊配的这个方子真管用，一个原本目中无人的游击，居然这么服服帖帖的，做了咱们的开路先锋，太不易了。丁荣猫停下脚，仔细道：不，这个方子是咱们一起开的，我不能贪功。连公子抬起巴掌，扇了自己几个耳光，自责道：亏先人的，杨修是怎么死的，你这张破嘴难道忘了么？唉，我终究要剜了你这根口条，我可不想犯忌，惹来杀身之祸。且慢，别忙着自毁志气，今晚夕我还要借你的这一副口舌，把这一桌席吃好，丁荣猫掸了掸灰尘，理冠整衣，吩咐道：你快去，将咱们的客人胡梵同请来吧。

游廊蜿蜒，一直贯通在了偏院内。

在游廊尽头的一座凉亭内，丫鬟们早就布好了一桌子菜，烫好了苞谷酒，单等着主宾们入席，半夜开宴。瞭见丁荣猫踱步进来，一个伙计捧着红铜锅子，款款放在了桌子当中，汤汁滚沸，羊肉的气息弥散开来，仿佛在空气中撒了一把胡椒和芫荽。望着炉口上燃烧的红炭，丁荣猫忽地松了一口气，身上的寒意迅速褪去了，忙撸起了袖子。丫鬟端来一碗温水，丁荣猫漱了漱口，刚吐了一半，瞥见连公子率着客人到了跟前，便将剩下的另一半咽在了肚子里。双方谦让了一番，丁荣猫实在拗不过，坐在了主席，右首是客人，左侧则是连公子，彼此都挂着一副浓酽而热烈的表情。按敦煌当地的规矩，在动筷子之前，酒必须走过三巡。丁荣猫先自捧起了酒，朗声道：

“梵同兄弟，这第一碗替你压惊，这些日子可真让你遭罪了。”率先一饮而尽。

“不敢。梵同只是一个念书人，一粒草芥角色，无德无能，岂能承受得起这么大的恩遇呀。”梵同战栗着，声嗓哽咽不止，洒下来的酒水掉在了炉口上，溅起了一片火星子。又道：“丁掌柜，大恩不言谢，此番你救了我的命，等我哥哥梵义从中原归来后，一定举胡家坊和急递铺全部之力，来报答你的这一份恩德。”

“梵同你错了，我之所以救你，当初并不曾施恩望报，等着你们胡家将我供在祠堂上，当先人一样伺候。”丁荣猫拦下了丫鬟，亲自添了酒，笃定道，“我这回搭你一把手，完全是因为对河西司马的敬意，对令兄梵义的一番景仰，除此无他。”

“可是，就算梵义是河西司马，是急递铺的当家人，但他毕竟是我哥哥，他没有理由不报答你，梵义他并不是一个薄情寡义的汉子。等着瞧吧，只要我安全出了这个门，我就去城外迎梵义，我会把这些天你对我的好，悉数告诉给他。”争辩道。

丁荣猫面色一沉：“放肆。实话说给你知道吧，你出不了这个门，你出去就是死。”

“我不信。”梵同执拗道。

“梵同兄弟，你记住，你只有一颗头，两个胳膊两条腿，但沙州城的四个城门楼子下，起码有几十名步警和马警，哪怕飞过去一只麻雀，也会被拔光了毛，何况你这么个大活人呐。”丁荣猫绍介完了局势，又道出了第二碗酒的主题，慨然说，“梵同，那天晚夕你走投无路了，敲开了谭家大院的门，我很荣幸地接纳了你，这么些天来与你朝夕共处，我喜欢上了你这个兄弟。是这，丁某不才，但也有一个做人的准则，不管是谁，一旦开口央求到了我，我一定会倾尽全力，哪怕赔上这一具热身子，我也要跟着他在生死的光阴里闯上一趟，大不了弄出一个天大的响声来。”

“丁掌柜，你已经庇护了我，我知道。”胡梵同的眼中敷着一片泪光，吞下了酒。

“这才是开始，好我的兄弟，以后的日子将是一盘磨石。”丁荣猫自如地掌握着这一幕的节奏，似乎他的心中装着一册腹稿，“梵同，喝了这第三碗，咱们干脆就结成一伙子人，在阳世上哭，在阳世上闹，将来洗清你头上的不白之冤，还你一个清白吧。”

孰料，胡梵同哇的一声嚎哭了出来：“怪我，只怪我一时糊涂，犯下了杀头的罪。”

“你没罪。”断喝道。

“不，我有罪，我罪不可恕。索梅还那么小，一直对我执弟子礼，称呼我为小先生，对我充满了信任与依赖，可我竟然兽性大发，糟践了她，强暴了她，我和一只畜生有啥区别呀。”胡梵同的哭声既撕心，又裂肺，拳头捶打着桌案，“真的，我对不住义庄，我有愧于索家，更是辜负了爹娘老子和哥哥嫂子对我的期望。这么些天来，一想起家里、学校和鸣沙山书院被田虎子带着人马给查抄了，掘地三尺，我就心如刀绞，恨不得用一根绳子勒死自己，赎了这一份罪孽，一了百了。”

丁荣猫失笑开来，讥讽道：“真是妇人之见，小心我看扁了你，将你亲手交给田虎子。”

“那也好，死了就销账了。”

“哼，死是一件太简单的事，四蹄一蹬，赴了黄泉，但你胡梵同这么一死，至少连累了在下，毁了我的一世清誉。我刚才说过了，谁投到了我的门上，谁便是我的座上宾，我舍了这一腔子血，也要让他毫发无伤，包括你。”丁荣猫言说至此，给连公子递了一个眼色，再道，“梵同兄弟，我的这些话，已经征求了敦煌文和事老协会的意见，连公子也有他个人的一番主张，你不妨听听他怎么说吧。”

连公子腾身而起，果决道：“梵同兄弟，你不必自责，你也无罪，这便是文协会和本人的结论。”

“可我知道，我罪孽在身，我再也洗不清自己了。”

“哼，什么屁话。这个人世上，哪个男将的裤裆下没骑过几个女人呀，可惟独梵同你，睡了一个败落的义庄的女娃子，日弄了一个街上乱跑的女乞丐，居然就哭天喊地，恓惶得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婆娘。”这一时，连公子的口舌经过了酒水的滋润，也因为先前的钳口禁言，仿佛一只刚刚从洞穴里出来的老鼠，忽然间兴奋开来，“梵同，丁掌柜刚才说的没错，你的这一桩事马上就要了结了。我保证，等你洗清了自己污名的那一天，我连某人一定亲自陪着你，走出这个谭家大院，送你去胡家坊。”

梵同愕然道：“纸是包不住火的，我犯下的那些罪孽，田虎子的手上有一本明账。”

“哦，谁说纸包不住火，万一是一堆死火的话，别说是纸，一口唾沫也能包住它。”连公子被自己的聪明陶醉了，笑得浑身的肉也在发颤，笃定道，“梵同，你刚才可都听见了，义庄的大少爷在门外头叫唤，像一条失了家的野狗那么落怜，但丁掌柜的这一扇门不会轻易向他打开，除非索朗答应一个条件。”

“条件？”梵同狐疑。

“嗯，在沙州城，在整个关外三县，义庄是最在乎名声的家族，索家是最要面子的豪门，虽说现在落败了，凋敝了，债主们打上了门去，老的傻了，小的疯了，但门头上的那一块金匾还在。”连公子铺垫毕了，方说，“如今，索梅就是义庄身上的一块烂疮，他们索家人不去剜掉，难道还指望着旁人割肉供养，起死回生么？”

梵同探问说：“什么剜掉？”

“这叫荣誉谋杀，一个家门内部的事务，外人根本插不上手，也不愿插手。”连公子仰首盯望着夜空，仔细道，“索梅一旦被杀了，那这个闺女的血也没有白流，至少洗净了义庄的那一块匾额，半年之后，没人会记住她的长相。生是义庄的人，死是索家的鬼，这或许是索梅最好的去处，总比在人世上吃糠咽菜的强。”

“求你了，我已经让索梅死过一回，不能再死第二回，干脆连命也搭上吧？”哀告道。

“糊涂匠，你真是朽木一根。”连公子瞥望一眼，瞭见丁荣猫早就不耐烦了，遂说，“梵同你记住，现在只有杀了索梅，掐断她这一根线，才能死无对证，你也才能解脱出来，然后再去田虎子那里，反告她一个诬陷之罪。总之到了那时候，索梅躺在了坟坑里，她并不会跑出来撕你的嘴。倘若你现在逞妇人之仁，你将来如何面对鸣沙山书院的同窗们，你有何颜面站在学校的讲堂上，你又让丁掌柜和我，怎么给梵义一个交代呀？”

梵同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二位义人，让我给你们磕三个头吧。”

“不必了，快起来吧。”

“等梵义回来，我一定会给他说知道的，我发誓。”

瞭见胡梵同抱住了连公子的大腿，絮叨不休，泪下如雨，哭得好像死了爹、丧了娘似的，丁荣猫的耐心终于耗光了，抬脚便走。丫鬟递来了一只羊皮灯笼，丁荣猫伸出手，并没有去接，而是抚在了连公子的肩头，叮嘱说：哦，梵同可能太激动了，激动也是难免的，你好生劝一劝他吧，千万别哭坏了身子。连公子瞭看着丁荣猫走远的背影，一时间牙疼了起来，恨不得啃上梵同几口，方可解恨。

前院内，却是另一番情状，如果掉下来一根针，恐怕也会惊起一群夜鸟。

四下里悄寂一片，汤世瓶见陈小喊不吱声，双手袖在皮袄内，泥塑着，一直在打瞌睡，便也放弃了追问，猜想对方可能在拿主意，需要一点时间吧。廊檐下另有一桌席，与偏院中的毫无二致，或许出自同一个厨子的手。只不过，这里的红铜锅子早就熄了火，汤面上浮起了一层羊油，板结着，犹如冬天的党河封了冰。汤世瓶饿极了，搛了一筷子干豆角炒肉丁，塞在嘴中，突然停止了咀嚼，五官蹙成了一块抹布的样子。半晌后，舌头找见了异物，汤世瓶拈在指尖上一瞧，原来是一粒黄豆大小的粗盐，一下子弹飞了。这么着，汤世瓶觑见这名游击的表情抽搐着，仿佛疼痛攫取了他，一时间难以自拔，鼻脸上的血迹也像一块红布，皱巴巴的。汤世瓶去拉拽对方时，陈小喊闪电般地出手，从皮袄下抽出了一根哭丧棒，顶在了前者的下颌上，示意他闭嘴。汤世瓶诡笑一番，又拿起了筷子，兀自吃喝起来，等待着答复。

旁边的矮墙外，偏院内的声音清晰可闻，犹在眼前。

先前听见叩门时，汤世瓶正在一块磨石上忙碌，打磨着几把小眉刀。傍晚左右，瓦莲娜收拾停当，在脖子和腋窝下洒了香水，打算去县署里切磋舞姿，瞭见了窗台上扔着的小眉刀，一个个锈迹斑驳的，便吩咐了此事。不是一般的眉刀，这可是瓦莲娜从俄境带过来的一套专有工具，据称是当年农学院的毕业礼物，她只肯在城外几个坊的讲习所里拿出来，用于示范割浆和大规模的仿造。叩门的节奏显然不是瓦姑娘，自打天水坊罂粟花田中的首场舞会成功举办后，县长李肖鹏便频频邀请这位洋女人，要么跳舞，要么对饮，今天回忆一番巴黎塞纳河两岸的风光，明天再刻画一下伦敦西敏寺广场上的鸽群，时常让瓦姑娘开怀大笑，惊诧莫名。渐渐地，李肖鹏也发现了，对面这个高鼻深目、金发如瀑的洋女人不过是一介土包子，见识有限，但虚荣心颇强，喜欢这一种似是而非的浪漫情调。然而，恰恰是这一点，撩拨起了李肖鹏的兴致，觉得流落至今，这关外的敦煌已不再是苦寒之地，伤心之所，至少目下有了一位可以说说话的知音。瓦莲娜声称，自己是一名大财主的女儿，俄国境内的红色政权建立后，家庭崩溃，亲人失散，她跟着一伙白军一路南下，一直滞留在了关外三县，目前寄居在一个曾经的贸易联手家中，叫谭家大院。李肖鹏采信了这个说法，但在内里深处，实则对瓦莲娜的身世了无兴趣，懒得探究。李肖鹏心知，自己其实也像一名挂单的和尚，敲完了今天的钟，明天究竟栖身何方，两眼茫然。除了切磋舞蹈的技艺外，李肖鹏忽然提出，打算拜瓦莲娜为师，学习俄罗斯语，后者痛快地答应下了。这么着，每日晚夕，只要谭家大院的门端外，响起一阵前来接人的铃声时，瓦姑娘便开始洒香水，而后摇曳着柳枝一般的身材，钻进那一辆蓝呢子的车轿内，款然而去。关上门后，汤世瓶总是气不过，抄起一根大扫把，抽打着空气中的香水味，好像他是一名新科的武举似的。这个关节上，丁荣猫心生不忍，往往安慰说：别那么小气，你只当瓦姑娘不是一个人，是一炷供香，供在了天台大人的桌案上，替你我在施舍罢了。

娼妇，洋婊子，汤世瓶叱骂了一句，丢下手中的小眉刀，簌簌簌地跑去开门。果然，立在门口的并不是瓦姑娘，却是那一名鼻青脸肿的醉鬼游击，一手举着哭丧棒，一手拽住了缰绳。汤世瓶赶忙拆开了门槛上的挡板，吆喝着马车进来，停在了院子当中，又相帮着卸下了全套马具，将雪花豹拴在了围墙下，丢下了水盆和一堆饲料。落座后，汤世瓶注满了两大碗烫酒，率先捧给了陈小喊，催他驱驱寒，暖暖身子。汤世瓶恭维说：哎呀，你真是一位信人，说今个天到，就今个天到，说子时来，真的就踏着梆子声进来了。陈小喊并未接茬，目光逡巡了一圈，见廊檐之外的庭院中一片黢黑，惟有矮墙后面的偏院内布满了灯光。汤世瓶释解说：真不巧，丁掌柜来了客人，兴致太好，一直喝到了现在，咱们别等了，你快请。陈小喊嗅了一鼻子，料定这是特等的苞谷酒，先咂了一口，而后一饮而尽，笑得难看极了。自始至终，陈小喊只是一味地狂饮，对菜肴和羊肉锅子不瞧一眼，嘴里的饱嗝却一个接一个的，让汤世瓶嗅见了一股酸腐的气息，竟不知道它恰是来自辛仗和面庄。

哑默了一阵子，汤世瓶觉得机会来了，开始了他的独角戏，声嗓一变，恓惶道：哎哟，你刚才进门时，我心里一阵酸楚，恍惚间，我还以为十九年不见的苏武回来了，身穿羊皮袄，手执旌节，此刻灯下一看，你比那苏武英迈，也比那苏武更加豪气干云。好话谁都爱听，陈小喊自然亦不例外，耻笑说：你呀，你肯定是看多了敦煌六合班的戏，不过你认清了，这并不是什么旌节，这是一根哭丧棒，我一路上杀鬼打魔，九死一生，这才回到了沙州城。汤世瓶骇然一惊，逼问说：你失手了？货呢，交给你的那些烟膏呢？陈小喊讥讽道：嗬，你也算是在北疆闯荡过的人，你难道不知货在人在、货失人亡的法则么？如果这一趟失手，躺在那一口棺材里的应该是我。这一刻，汤世瓶获知了确凿的答案，心下一喜，恭维道：陈小喊不愧是关外三县的第一条好汉，足智多谋，文武双全，这四郡两关的路貌似开放着，实际上现在全部堵死了，革命军各自为阵，互相打冷枪，除了搜刮当地百姓外，还对过路的使团与商贾剥皮抽筋，极尽侮辱，可偏偏在这么个密不透风的条件下，陈小喊千里走单骑，如入无人之境，押运着半车鸦片，来去自由，俨然是一位盖世英雄。陈小喊回说：你呀，你的嘴快撵上连公子的了，你们都长着一根开过光的口条，其实没那么风光，我被揍坏了，还差一点丢了这条小命。汤世瓶盯看着游击脸上的伤势，知道对方所言不虚，这一趟的代价清晰地写在了上面，谁知道那一件皮袄下另有多少惨烈的故事呀。陈小喊却不居功，对自己的遭际一笔带过，恳切道：我这么干，只为了报答丁掌柜，报答你和连公子，报答谭家大院，我就像一条丧家的狗，只有你们拿我当人。汤世瓶不想毁了这一顿酒，不想陷入伤情，于是盯看着庭院中的车架，发现车身沉重，遂道：哦，让我猜猜看，陈小喊押着半车特等的鸦片，去了一趟北疆，兑换了一大笔金钱。有时候，钱多了可能也是一个灾难，尤其在路上，所以陈小喊心生一计，扮演了一名孝子，假装替爹娘老子迁坟，一路护送着棺木，将这一笔钱偷偷运进了沙州城内。陈小喊碰了一下对方的酒碗，似乎首肯了这个说法。汤世瓶又道：看这一辆马车分量不轻，我估摸，棺材里至少有上千块大洋，白花花的大洋，我现在都能听见大洋的响声，这可能是人世上最好听的声音吧。

这一时，矮墙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嚎哭声，时断时续的，并不很真切。陈小喊攥住了酒碗，骨节嘎巴，几乎快将其捏碎了。这样的反应，早就在汤世瓶的预料当中，但他毫不在意，因为汤世瓶另有一套唱本，心知眼前的这个机会一旦错失，就如风中的沙子，将再也难以收拾。小喊兄弟，其实这两天我一直在北门外等着迎你，等你的目的，只想跟你单独说几句话，汤世瓶添了酒，低语道：你知道的，河西一带包括关外三县，已经禁绝了几十年鸦片种植，几乎是一片空白，没有人敢拿自己的脑袋去冒险，也就我们几个外来鬼才敢豁出了性命，斗胆试上一遭。哦，好在上佛保佑，这一次的罂粟花长得格外繁茂，秆子比胳膊粗，果子比拳头还大，割下来的简直不是浆液，看着就像是黄澄澄的金子呀。小喊兄弟，问题在于这些烟膏有市无价，价格全凭着你的这一张嘴，你说一元，没有人敢叫八毛，你既设了坛，又作了法，丁掌柜和整个谭家大院的人也插不上手。陈小喊的心思并不在对方的絮叨上，张着耳，一直在盯望着矮墙后面的灯光。汤世瓶接续道：我出了城，就想把你截停在半路上，掏心挖肺地给你说一声，你根本没必要将这一趟兑现回来的大洋全部拉回来，悉数交给姓丁的，你至少应该截留下一半，丁掌柜只能听你的，我也可以替你敲敲边鼓，站在你的立场上帮帮腔。陈小喊终于听懂了，痛楚地一笑：哦，我明白了，你是想跟我联手，每一次兑换鸦片之前，事先将丁掌柜心里的尺码告诉我，然后独吞下其中的一块，做你我二人的赃墨。汤世瓶舒了一口气，快慰道：果然，聪明人不可细提，现在捅破了这一层窗户纸，小喊你便是我的亲兄弟，以后我做你的内应，丁掌柜肚子里的那几根肠子只要一动，我提前就会说给你知道的。陈小喊探问道：你说吧，你想抽几成？汤世瓶第一次伸出了四根指头，一眨眼，少了一根：我拿三成吧，毕竟我只动嘴不动手，坐享其成，一切都得仰赖你，劳碌你。偏院中的嚎哭声再次尖厉了起来，一种熟悉的嗓音汹涌而至，其间还夹杂着辩解与诉苦。陈小喊忽然袖起手，身子一缩，躲在了那一件光板皮袄下，双目紧闭，五官也蹙成了一块咸菜疙瘩的样子，对汤世瓶的提议充耳不闻。

汤世瓶走了眼，以为这是个艰难的时刻，对方需要盘磨，算筹一下其中的利弊。毕竟，汤世瓶属于空手套白狼，无根无由的，薅别人的羊毛，抢他人的吃食，不管轮到谁，这都是一个难以跨过去的坎。围墙下，那一匹满身斑点的骏马吃毕了饲料，饮完了水，咴咴地雀跃开来，鼻门上喷着一团白气，腾云驾雾似的。汤世瓶哀伤地说：小喊兄弟，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不是平地里久卧的人，你虽然被急递铺子革除了，还丢掉了两根指头，但你照旧是关外三县的第一号游击，无人可以取代你。你沦落到了如今的这个地步，只因为你被怨气、仇恨和不满裹挟着，只恨自己生不逢时罢了。事实上，汤世瓶并不需要对方的呼应，心知自己的这些话，字字是针，句句似锥，已经给这个游击点了穴，灌了药，只等着药性发作了。这么着，汤世瓶又添了一把柴，黯然道：小喊，你其实就是这一匹雪花豹，它本来应该像关云长的赤兔，张翼德的玉追，常山赵子龙的夜照玉狮子，曹操的绝影和刘玄德的的卢，去建功立业，去一马平川的，可偏偏时运不济，倒了大霉，现在居然只配当一匹辕马，拉着破车，拉着一口棺材穿州过府，让世人耻笑不尽。闻听了雪花豹这个伴当的名字，陈小喊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一时间热泪狂下，战栗不止。汤世瓶内里一喜，心知这一丸药有了结果，便及时地闭上了嘴，不再连毛带草地聒噪了。

偏院内，磕头的声音犹如在打夯，磕了不止三个，实际上磕了一地的头。

谭家大院收服了著名的游击陈小喊，这一幕看似是无心之举，但真实的细节，旁人却无法测知。自从被急递社扫地出门后，陈小喊摇身一变，成了沙州城内最显赫的酒鬼，要么沿街讨酒，要么站在几家酒楼的垃圾堆上，抱着扔掉的空酒坛子，舌头在里面吮来擦去，让周围的路人失笑死了。慢慢地，陈小喊当掉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靴子、棉袍、鞍子、笼辔什么的，一天至晚，醉死一般地趴在光溜溜的马背上，一任雪花豹散漫地游荡着，在大街小巷出没。陈小喊倒不担心自己被饿死，因为胯下的那一匹雪花豹年岁大了，应了老马识途的那句古话，一天两顿的饭口上，总会捎着主子奔向八贤王街，乖巧地停在辛仗和面庄前，打一阵响鼻，知会一声里面的掌柜和伙计们。刚开始，辛仗和根本不搭理，哪怕雪花豹叫来叫去，把下巴喊掉又能怎样。但是，一匹牲口驮着一个醉鬼，横在了店门前，不免会影响生意。辛仗和的头上一下子起了火灾，拎着擀面杖，一道烟地杀了出来。辛仗和并不打算干架，一丈长的棍子也只是一个幌子，连哭带闹才是女人最有力的武器。这么着，辛仗和瘫坐在地上，一边抹眼泪，一边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哭得心快烂了，詈骂说：喝吧，美美地喝吧，喝死了就升天了，大不了我送你一具棺材，再施舍上一套老衣，将你抬埋在戈壁干滩上，我也就省心了。越哭越受伤，越受伤越哭，辛仗和的嗓子里塞上了一团悲痛的乱麻，简直要背过气去了。又道：哎哟喂，你摸着心口窝想想呀，别人家的男将一个个都是狐狼，干干散散的，只知道往家里搬钱，可你倒好，天天灌上一肚子不要脸的水，丢下婆娘娃娃不管，你究竟是绝户头呀，还是干脆把我们母女当牲口一样对待？伙计们不落忍，连劝带哄的，将辛仗和抬进了店铺后面的院子里，生怕毁了当天的买卖，让她一个人磨牙去了。骂归骂，骂完了之后，面庄里照例会端出来一碗饭，要么是拉条子，要么是炒炮仗子，还顿顿带了肉臊子。在邻舍们不屑的目光中，陈小喊翻身下马，蹲在地上咥完了饭，丢下碗筷，一脸鬼祟地走掉了，好像他的脸皮比城墙拐子还要厚。哀莫大于心死，辛仗和后来也就疲了，懒得去费唾沫，让伙计们按着饭点，在外面的窗台上扔下一碗吃食，即便泡了，烂了，落满了灰土，也不会有人去惜疼这名游击，只当他是一个乞丐罢了。

白昼里喝烂酒，一入了晚夕，陈小喊便栖身在寺庙里，几乎将城内的大小庙宇都睡遍了。一个月前，陈小喊牵着马，刚走到了火神庙门口时，酒瘾忽然犯了，便坐在了廊檐下，打望着暮色中的沙州城，寻思着该去哪达蹭一顿。酒瘾是一种空荒的感觉，好像世上的人们都去觥筹交错了，偏偏抛下了你，你却蹒跚在酒坊一带，等着伙计去找钥匙。正在陈小喊抓耳挠腮之际，一位腿脚不便的老叟恰巧路过，一眼认出了游击，大喜过望。老叟将一只包袱递给了陈小喊，声称他正要去急递铺投邮，既然碰上了，也就免了后面的脚程，有劳这名游击了。陈小喊干脆不接，也没道出其中的缘由，折身跳上了马，抽了一鞭子。被急递社革除以来，别说去那家铺子里故地重游了，就连警察局门前的那一条街，陈小喊也鲜少涉足，只在另外的半个城区活动，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孰料，雪花豹刚跑出去了一段，陈小喊的狗鼻子便嗅见了一股浓烈的酒香，不由得勒住了缰绳，拨转马头，乖乖地回过了身子。老叟握着一只酒囊，刚饮下了一口，浑身的寒气不见了，面色红润。陈小喊问说：也罢，我正巧闲荒着，可以替你跑一趟腿，但不知你的包袱往哪达投寄，你给一个地址吧？老叟答：不远，就在鸣沙山下的南湖一带，记住是绳庄的魏龙家，绳子的绳，委鬼魏，龙马的龙。闻听是南湖，陈小喊立时轻松多了，这一夜一趟来回，天亮后回来再睡也不迟。老叟摸出来一把碎钱，询问酒资时，陈小喊也不客气，指了指酒囊，面色羞臊地接在了手中。

天已经亮透了，陈小喊神疲力竭地从南湖一带回来了，没走官道，打算绕过天水坊，节省下半个时辰的路。那一段，两侧的罂粟花田上香氛习习，人烟稠密，割浆的工作进入了尾声，谁也不想落掉一枚浆果，哪怕是瘪烂的。刚拐过了水渠边的地埂，陈小喊迎面碰上了三匹马，瞭了一眼，便将雪花豹退至一旁，礼让对方。岂料，对面之人纷纷跳将下来，火急火燎地奔了过来，指着陈小喊胯下的坐骑，一脸的惊愕。连公子吼喊说：蹄子烂了，你的伴当一直在流血，陈小喊你瞎了么？汤世瓶也附和道：不光在流血，这匹马好像也得了寒症，天老爷呀，这摆子打得像一面破鼓。陈小喊吓坏了，一个跟头摔在了地上，仔细看去，雪花豹的蹄子上果然鲜血如注，打湿了泥壤，皮毛也如同一张剧烈晃动的筛子，激颤不止。这种闻所未闻的惨状，令陈小喊一时间失了三魂，丢了六魄，哇的一声，尖嚎了出来，扑上去抱住了马头，牙齿也快咬碎了。不承想，这仅仅是一场戏的响板，更大的灾难让在场的诸人骇然万分，觉得山摇地动。雪花豹急遽地喘息了一阵子，鼻门中突然喷射出了一股股滚烫的血水，好像泉塌了，也好像党河决了堤。一眨眼的工夫，跟随了陈小喊十几载的这一匹异域快马，这一位哑默的老伴当，仿佛一块被伐倒的山石，訇然栽落下去，立时毙命。

丁荣猫拦下了连公子，不许他去劝陈小喊，让这名游击趴在了雪花豹的尸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水，放肆地大哭了一场。眼泪淌下了三缸，哭毕，陈小喊自责不已，怨怪说自打他丢了两根手指头后，商团和行旅们特别忌讳这一点，怕带来厄运，自己再也没有接过任何一桩保商的生意，雪花豹也跟着主子，一天到晚好吃懒做，缺乏历练，这一趟八成是累死的。喋喋了半天，陈小喊猛然警觉了，对另外的三个人绍介说，南湖一带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绳庄，也没有一户人家姓魏，这里头大有蹊跷。陈小喊恐惧极了，一个激灵爬将起来，赶紧打开了那一个投邮的包袱，却只发现了一根盘绳。丁荣猫将盘绳捧在手上，仔细地审视了一番，惊讶道：哎呀，不好了，你被作了法，施了咒，这可不是普通的绳子，这是给你和雪花豹下的绊马索，你上了当。陈小喊瞠目道：你，你是咋看出来的？丁荣猫剖析说：你自己瞧吧，这一根麻绳中间还拧上了一些神符，绳子又在猪血里浸泡过，想必来者不善呀。陈小喊晃了晃，一尻子坐在了地上，连死的心也有了。

雪花豹死了，等于陈小喊的半个魂魄丢了，但游击并没有继续抚尸痛哭，而是被更大的仇恨所攫取，揣着一把刀子，打算去沙州城内寻仇。辞别前，陈小喊依次给三个人作了揖，央请他们搭一把手，就地葬埋了雪花豹，千万别让游窜的狐狼们给啃吃了。雪花豹本来就高大健硕，此刻横躺在地上，恍惚有半亩地那么大。四下里阒寂后，丁荣猫说开始吧，汤世瓶拔出了一把剔骨刀，趁着雪花豹的身子还烫，只用了一个时辰的工夫，便将皮子完整地割了下来，打包成捆，架在了另一匹马的脊背上。连公子急不可耐，按着事先的计划，翻身上马，准备绕开沙州城，一路向东。丁荣猫将一大笔钱交给了对方，叮嘱说：成败在此一举，我可不希望你空手回来。连公子笑说：丁掌柜，你就放宽心吧，我此行有两件法器，想必玉门镇的左家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见丁荣猫费解，连公子释解说：一件是我的这张嘴，另一件则是文和事老协会，我这个新科的当家人亲自去筹办，没有空手回来的道理吧？

汤世瓶喊来了附近的农户们，让他们切分了雪花豹，将现场收拾得一干二净。不逢年，不过节的，但有了这一顿马肉的伺候，农户们割浆的力气就更大了。

陈小喊在火神庙附近徘徊了两天，手中的刀子握得很烫，但那个腿脚不便的老叟再也不曾出现过，仿佛这个季节的早霜，天一亮就化了。陈小喊过惯了马背上的生涯，目下失去了伴当，简直连路也不会走了，直觉得脚下不稳，大街小巷陡峭了起来，一点也踩不踏实。后来，陈小喊索性坐在了火神庙的廊檐下，目光如篦子，让街上的行人一个个发毛，煞是不安。到了第三天的午饭时，一辆麻布车轿驶停在了庙门前，汤世瓶撩开帘子，相邀道：快上车，丁掌柜有请。陈小喊木然道：我跟你们不熟，也没有交往，实在是没这个必要。汤世瓶却说：的确，你跟我们不熟，但有一个伴当你务必要见一下的。陈小喊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移驾在了车轿上，不一时便瞭见了谭家大院的门楼子。

双方也顾不上谦辞，更没有奉茶和落座。丁荣猫率着游击，站在了花园旁，从泥地上拔出了一根烧火的扦子，展示给对方。陈小喊发现，铁扦子上串着两疙瘩烧焦的东西，实难辨识，好像刚刚从炉膛中取出来似的，半生不熟的样子。哦，这是一对爪子，谭家大院给你的一个交代，丁荣猫将扦子扔远了，一匹黄狗从围墙下扑将出来，叼上便跑了。又道：小喊兄弟，那个给你作法的棺材瓤子，原本就是盗马团伙里的一名法官，昨日晚夕被我拿获了，按规矩，本来要撬下他的牙齿，却发现嘴里是空的，只好砍下了他的一双手，给你一个见证。陈小喊悚然道：人呐，那个老畜生在哪达？丁荣猫怅然道：哎哟，实在经不住折腾，几鞭子下去后，人就一命呜呼了，可惜了他那一把岁数，估计现在已经在化人场炼成了一堆油渣。游击的失望是显而易见的，表情像一块粉碎的石头，令丁荣猫一下子失笑了起来。丁荣猫带着陈小喊立在了宽阔的庭院中含住指头，打了一声唿哨。

这个关节上，一匹雪花豹仿佛一阵席卷而来的罡风，从天而降。

陈小喊忽地蹲在了地上，呜咽上几句，又突然咯咯咯地笑出了声：你个狗儿子，你吓死老子了，阎王爷不要你，打发你回来了吧？仰看中，雪花豹赳赳然挺立着，甩打着尾巴，犹如半堵山墙似的，肌肉成团，筋含怒脉，皮毛上斑点横陈，好像在风雪长夜中投向水泊梁山的一介好汉。连公子也尾了过来，刚要开口绍介，却被游击拦住了。陈小喊挣扎着站起来，喟叹道：哎呀，这的确是天赐的良驹，但它只不过是一匹儿马，大概四岁左右的牙口，以后活命的光阴还长，路还很宽。汤世瓶瞅准了时机，将陈小喊原先的那一套鞍具和笼辔抱过来，完整地披挂在了雪花豹的身上，陈小喊一下子就僵住了。僵了半晌，陈小喊噙着泪，将颊脸贴在了雪花豹的鼻门上，惜疼地抚爱了一番。雪花豹也懂得这个意思，用舌头舔舐着游击的脸蛋，口鼻里含混不清。丁荣猫截铁道：小喊兄弟，像雪花豹这样的神骏良驹，放眼沙州城，乃至整个关外三县，也就只能抬衬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你，其他的一概不配。话已至此，陈小喊再也无法抗拒了，蓦地抱拳，冲着三个人依次揖了一礼。

在这名游击弯腰的那一刹，丁荣猫心知，这张研磨了许久的方子，开始见效了。

临别前，陈小喊一扫阴霾，喜悦像天上的云，人人都看见了。陈小喊道：这匹儿马现在惟独缺乏见识，也缺少历练，目前北疆一带正是秋草枯黄、路面硬朗的季节，我必须立刻去一趟马迷兔，试一试它的蹄子，练一练它的胆气。到了门端里，陈小喊拦下了诸人，不许再送，慨然道：丁掌柜，你对我的赏识，令在下铭记于心，等我此番回来后，我再替你牵马拽镫，再回报谭家大院也不迟。闻听此言，丁荣猫突然一拍大腿，恍然道：哎哟喂，你看我这个死脑子，我差一点就忘了，小喊兄弟，你既然是去马迷兔一带，不妨捎上一批货，倘若能出手，也不枉了你这一趟的辛苦。陈小喊眉头不皱，痛快地答应下了。汤世瓶去了后院，牵出来了一匹走马，已然将货物捆扎在了马脊上，外面遮护了一张生牛皮，分明像是驮着十天半个月的给养。咦，你怎么也不问问什么货，万一我是在诓你呢？丁荣猫探问道。陈小喊一笑：游击是从不打问秘密的，游击只负责保商，一旦上了路，游击们也没有舌头，只盯着方向。哦，但这一趟并非保商那么简单，而是请你去开一条路，试一试水，你得知道这是什么货吧？丁荣猫问。陈小喊笃定道：当然是鸦片了，你们把天水坊、平凉坊和陇西坊闹得那么红火，那么热闹，党河一带全都疯了，我可没有瞎掉。丁荣猫揖上一礼，款然道：果然，聪明人不可细提，小喊兄弟，劳碌你了。

目下，陈小喊的泪水，不仅仅来自对雪花豹的感伤，更缘于对矮墙外另一个生死伴当的牵挂。不必再扪心谛听了，陈小喊已然确认，那个乞求连连的人，那个满地磕头的人，那个哭噎的人，必定是梵同弟弟。陈小喊的靴子内，左右各插着一把刀子，半肘长，双开刃，这是一名游击出行时的配置。这一时，陈小喊分明感觉到，刀子醒了，也渴了，只有用一个人身上滚烫的鲜血，才能止住它们的狂躁，饮血饮醉，最终悄静下来。念想至此，陈小喊腾地站起来，冲向了偏院。

孰料，汤世瓶早有防备，一个蹦子扑上来，封住了这条路，搂住了对方的脖颈。汤世瓶没有等来答案，本来就怨气满腹，更不想因为游击的鲁莽和草率，暴露了自己的叛逆，算盘让别人给打了。游廊上传来了一阵靴子的声音，无疑是丁荣猫。汤世瓶须臾不敢耽搁，忙趴在了陈小喊的肩头上，悄语说：笨蛋，敦煌六合班的戏你看得还少么？瞭见丁荣猫已经走了过来，陈小喊立时恍悟了，蓦地松开了表情，夸张道：后来呢，那个寡妇后来咋样了？汤世瓶再也控制不住了，笑得捂住肚子，靠在了墙上：你猜，你猜猜看？这么着，陈小喊伸出了左手，冲着对方晃了晃仅有的三根指头，给出了答案。汤世瓶暗自思忖说：狗儿子，你要是用右手的话，我能喊你一声爹。

本来，丁荣猫见两个男将搂在了一起，心下一凛，脚不沾尘地过来了。现在耳食了这些话，便猜想他们在说男女间的床笫之事，忽然间宽释了许多。丁荣猫咳嗽了一声，汤世瓶忽地直起了身子，垂手肃立。陈小喊立刻抱拳，躬身揖了一礼。丁荣猫攀住了游击的胳膊，忙说：小喊兄弟，你终于到了，你果真是一位信人，踩着更声进门的。陈小喊辞让说：丁掌柜，托了你的福，这一趟我勉强回来了，当面来给你复命，销了这一笔账。呀，小喊你这是咋了，脸上像开了花，伤得这么严重，究竟哪个狗日的冒犯了你？丁荣猫愕然道。陈小喊苦楚一笑：哎哟，现在的人世上，想扮演一名孝子也不行，不过呐，这个罪遭得值得，我总算有惊无险地回来了，守住了我的诺言。有了这句话，丁荣猫好像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对这名游击的好感与信任，仿佛一锅滚沸的开水，漾起了牡丹花一般的涟漪。陈小喊折身走了，率着谭家大院的人，站在了那一辆马车跟前。

陈小喊解开了绳扣，掀掉了上面蒙覆的一匹油布，露出了一具黝黑的棺木。汤世瓶目射精光，手按在了木楔子上，打算开棺。丁荣猫的身上跑过了一股强劲的电流，一时间难以自禁，仰看了一番敦煌广大而深沉的夜空，一股温热的泪水下来了，不是挂在脸上，而是漫流在了心中。丁荣猫暗忖，自己这一生的漂泊、流浪和闯荡，如今已接近了尾声，结局是喜是悲，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棺材板，就可以见到真章。同时，作为一个狂野的异乡人，丁荣猫拼尽全力，押下了这辈子最大的一笔赌注，成败也只在一眨眼之间。汤世瓶见状，料知丁荣猫有点讲究，跑了一趟上房，赶紧带来了一只几案，摆上了香炉和净水，点了三根燃香，交给了对方。丁荣猫叨念了几句，声嗓小得像蚊子，而后供上了香火，又当场磕了头。临拔开木楔子时，丁荣猫对着虚空的夜色，哀告说：得罪了，假如我惊扰了敦煌的大小法驾，我日后再加倍报偿吧。

木楔子打开了，陈小喊相帮着，和汤世瓶一前一后，将棺盖卸了下来。汤世瓶早就等不及了，猜想在那一堆覆盖的麦草下，一定装满了白花花的大洋，没有上千，少说也有八百吧。岂料，麦草被拾掇干净后，却看不见一块银元的影子，汤世瓶趴在棺木上，探摸了大半天，竟然只抓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铁零件。丁荣猫灰败地合上了眼，感觉这么些日子的焦灼与等待，像一根风中的燃香，突然就被掐灭了，身子也飘忽了起来。汤世瓶冲到了游击的跟前，一把薅住了对方的领口，叱问说：你个贼娃子，你是来销账呀，还是专门来找死的？货呢，交给你的那么多的鸦片在哪，妈的，小心你出不了这个院子！陈小喊毫无惧色，不喜，亦不怒，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因为他伤痕累累，根本就没有表情，冷然道：哎哟，这个人世上还有比银元和金条更值钱的东西，可惜了，你们真是让我错看了，枉费了我这一趟的奔波。事实上，汤世瓶的手中攥着一把小眉刀，只要这个游击敢动弹一下，刀子一定会戳进他的下颌，然后再捅烂他的脑浆。汤世瓶几乎快疯了，逼问说：

“狗屁的话，金是天，银是地，还有什么能比天和地更值钱的呀？”

“的确有一样。”

“小喊，你的牙齿太硬了。”

“哦，是这，”陈小喊拨开了汤世瓶，一屁股坐在了车帮子上，释解道，“西疆的路断了，北疆今年也冷得早，大雪提前封了山，我这一趟无门无路，只好往河西的方向上去。鸦片不是皮毛，也不是车马挽具，只有人多的地方，才有烟客子和热闹的生意。不料想，我千盘算，万琢磨，刚刚靠近了嘉峪关的小西梁一带时，就被革命军的驻防团给扣下了，还差一点被枪毙。实话说吧，我栽在了鸦片手上，但也是鸦片保住了我的小命，因为驻防团的那些兵士一个个都是大烟鬼，瓜分完了鸦片，赏给了我半棺材的这个东西。”

丁荣猫蓦地开口：“究竟是什么？”

“长枪。”

“哼，这不过是一堆废铁罢了。”

“整整九支长枪，另有一些子弹，差不多就是鸦片的价钱。”陈小喊俯身，挑拣了几样铁疙瘩和零件，手上像变戏法似的，迅速组装出了一杆枪，递给了丁荣猫。又道：“丁掌柜，你让我去一趟马迷兔和北疆，将那些鸦片统统出手，但你当初并没有吩咐过我，究竟是卖成金条和银元，还是珠宝与枪支，我私下里做了主，所以带着这些东西来销账了。”

丁荣猫懊恼极了，但表面上平静：“小喊，这些玩意送进铁匠铺子里，也不够一顿饭钱。”

“哦，那就要看你想吃什么样的饭了。”

“你这是窝里反。”汤世瓶呵斥道。

“我习惯单干，一个人来，一个人去，一个人生，最后一个人死。对不住了，我从来就没跟诸位结伙成团，我也不是谭家大院的人，我之所以提着脑袋下河西，只为了报答丁掌柜对我的一番知遇之恩。”陈小喊吆喝了一声，围墙下的雪花豹突破夜色，抖擞而来。陈小喊起身，分别虚了一礼，而后跃上马背，一下子高大又端阔了起来：“丁掌柜，这一趟的酬劳，包括你馈赠的这一匹雪花豹的价钱，全都包括在了这九支长枪当中，你我彼此两讫，后会有期。告辞了。”言毕，拨马出门。

汤世瓶扑将过去，拽住了缰绳，哀告说：“小喊兄弟，你可不能撂挑子呀。”

“是呀，你这一走，倒把难题留给了我。”丁荣猫追问。

“也罢，我干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吧。”陈小喊策马，回转过身子，矮墙外的一切突然间尽收眼底。不错，在昏蒙的灯光中，连公子摇着一把夏天的扇子，态度倨傲，鼻脸朝天。而地上趴着的那个人瑟瑟发抖，抱住连公子的大腿，一再地哀求。陈小喊吐口说：“丁掌柜，这九支长枪可比鸦片金贵，一旦出手的话，利润应该是那些鸦片的三四倍。我当初答应了驻防团，恰恰是冲着这一点来的，你别误解了我。”

丁荣猫眸子一亮，探问说：“小喊兄弟，可我现在提着猪头，找不见庙门呀？”

“卖给土匪。”

“哎呀，好我的小喊兄弟，”这一刻，丁荣猫的态度有所松动，苦涩地说，“我丁某一介良民，规矩做人，土匪究竟是光脸，还是麻子，我一概不知。不过呐，我现在仍算是东家，你来销这一笔贸易账，我并不接受，我还得继续仰赖你，去开一条跟土匪买卖枪支的路。”

“让我去开路？”惊讶道。

丁荣猫款然一笑：“所以，你还是谭家大院的一员，大家有福共享嘛。”

“哼，倘若我被土匪剥了皮，点了天灯，我划不着。”

“那我就在净土寺供你，替你披麻戴孝。”

“好吧，一个游击去给东家销账，东家却并不认领，那也是推脱不掉的义务，还得一条道走到黑，这个老规矩不能变。丁掌柜，我试试看，你们等我的口信吧。”陈小喊耸立在马背上，瞭看了一眼偏院中的情状，那个人伏在了连公子的脚下，磕头如捣蒜，依旧诉说不止。陈小喊从汤世瓶的手中揽过了缰绳，探问说：“伙计，你前头说我像谁来着？”

“苏武。”

“对，像苏武，像那个海上看羊十九春，人间化鹤三千年的汉臣苏武。”陈小喊快慰极了，放开缰绳，让雪花豹在庭院中纵情地兜了几圈，马蹄轰鸣，不可一世。靠近矮墙时，陈小喊又扯开了声嗓，尖声诵念说：“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陈小喊留下了最末的两句，等待着自己的伴当从偏门中滚出来，应和一番，但终究还是失望了。然而，这种失望没有荆棘，没有泪水，相反却带着一种幸福的战栗，因为陈小喊料定，胡家坊的胡梵同不曾奴颜，也没有下跪，墙外的一切只是一场戏。于是，这名游击伏在了马颈上，冲出了谭家大院的门，抛下了最后的吟唱：“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丁荣猫追了一段路，停在了门端里，瞭见雪花豹遁入了茫茫夜色中。

半晌后，另外两个人尾了过来，不是互相埋怨，便是唉声叹气的。汤世瓶剖析说：我刚才脑子里捋了一遍，先是用鸦片换枪支，再用枪支去兑换现钱，这个说法毫无破绽，也经得起推敲呀。丁荣猫苦笑说：不错，假如陈小喊今晚夕真的拉来了一棺材的银元，那反而让人怀疑了，鸦片兑成了枪支和子弹，咱们也不算吃亏。汤世瓶抱拳，掩饰地说：丁掌柜，你是当家人，你在全盘算筹，可千万不能让陈小喊这个贼娃子使诈呀，我总觉得他的眼睛里有鬼，他心虚。丁荣猫咧笑说：这个不必担心，陈小喊是一条丧家之狗，我这里有的是干骨头，他一定会来啃，况且，一个人只要成心盯上另外一个，就不怕对方不出错，比如胡梵同给义庄的索梅写了那么多的信，但只要有一句话出了错，他便在劫难逃，杀无赦。汤世瓶瞥见，丁荣猫的眼底里摆着一座狗头铡，铡刀现在是合上的，因为王朝马汉还在路上。

虽然天气寒凉，夜色如铁，连公子的身上却开了锅似的，热汗蒸腾。连公子闭上了扇子，邀功说：哎哟，这个六合班的戏子，真是入戏太深，还真以为他自己就是胡梵义的弟弟，折腾死我了。丁荣猫变色道：记住，杀了灭口，不要见血，干脆就埋在花园中，膏了我的那一株芍药吧，今年的芍药花开得不旺，我一直很内疚。连公子应承下来，又探问说：丁掌柜，刚才演的那一折子，陈小喊那个贼能相信么？丁荣猫掉头走了，反问说：你觉得呢？

“梵义回来了，傍晚时进了沙州城的东门，我刚才给忘了。”

连公子追撵了上去。

“哦，来了就好，回家最好。”

说着话，丁荣猫抓起了那一杆长枪，慢慢地瞄准了连公子。

沙州城中，在急递铺地下的那一座伽蓝密室内，梵义和孔执臣已经谈说了好几个时辰，仍旧兴趣不减，四目炯炯。桌案上，茶凉了许久，一碟子菜拌面早就坨住了，一筷子也没动。忽然间，灯苗晃了晃，软弱地栽在了灯油中，显然烧到了末尾。借着最后的微光，孔执臣起身，作结道：少东主，情况就是这样，大概后半夜了，你也该上去歇息了。梵义长出了一口气，喟叹说：执臣，一切比我料想的要好，梵同毕竟是儿子娃娃，一旦出了城，全凭他个人的机智与造化吧，索梅虽然也身陷危难当中，但只要义庄的人尚未寻获她，说明她暂时无虞，那我一定还有机会的。其实，这一路上最让我扯心的是你和伽蓝密室，我第一怕你受到伤害，第二，也怕田虎子发现了这达，毁了你我这么多年的心血，幸亏上佛护佑，菩萨睁开了眼。

孔执臣莞尔一笑，打开了墙上的机关，回避了这一敏感的话题，探问说：这一趟去了那么久，你和性元都顺利吧？梵义道：整个南方都在闹红，各处在打仗，这一趟太不平静了，我跟性元可谓是九死一生，现在好歹囫囵着回来了。孔执臣疑惑道：闹红，闹什么红？梵义答复说：哦，听说是共产党，他们是一批结社盟誓的英雄好汉，扯起了红颜色的大旗，上面一绣了镰刀，二绣了铁锤，打算将来要做天下的主人。孔执臣问说：你见过他们么？未及回答，油灯哗地一下枯灭了，两个人陷落在了幽深而浓密的黢黑中，彼此声息可闻，触手可及。

梵义，你怕么？孔执臣悄声问。梵义朗声道：呵呵，这是一座兰扎经卷堆起来的佛窟与赞堂，我又身披着一件印光法师用了无上慈悲馈赠的坚忍甲胄，我的旁边还有一位你这样的金刚伙伴，你说说看，我何惧之有？难道我有了怔忡之相？孔执臣颔首，叮嘱道：梵义，现在是艰难的时候，但是你一定记住，哪怕在最黑暗的时候，你也要找到力量，开一条光明的生路。执臣，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找见一条彩缎和豆蔻之路，你先前相信过我，以后我也不会辜负你。梵义答。

密道里有一只羊皮灯笼，孔执臣用洋火点亮后，护送着梵义，踅出柜台，站在了院子里。

快去，今晚夕你跟性元睡在我的卧房吧，性元恐怕都等急了，孔执臣催赶。梵义立时急了，争辩说：那可不行，这不合礼数，你和苏食叔原睡在你们的卧房，给我一条褥子，我跟性元在柜台上将就一夜吧，反正也后半夜了。光晕中，孔执臣的颊脸刷地一下红透了，仿佛搽了满满一盒子胭脂，忙掉转身子，朝伽蓝密室里走去，蔼然道：哦，还有三份藏经洞的佛卷，我务必要在公鸡打鸣前誊抄完毕。

卷三十六

寒冰结在了鼻脸上，好像一块白铁皮，遮住了本相，这恰是张喜群需要的结果。

天是后半夜阴下的，到了麻麻亮时，张喜群睁开眼，吃了一惊，发现祁连山竟然长在了头顶上，堆云砌雾，气象连绵，随时会垮塌下来，淹了整个沙州城似的。俄境一带的寒流酝酿了许久，第一场雪提前来临之际，牲口停下了咀嚼，狗也不敢吠叫了，人们往往幻觉丛生，张喜群自然亦不例外。罡风擦着地皮，将人世上的火气和热情，一寸一寸地刈除干净了，荒凉像一座无边的帐幕，笼盖了下来。按着值更的班次，张喜群早饭后就该交枪离岗，回去睡觉了，但他一连数日，借口家里来了亲戚，懒得去伺候，不如这么连轴转地干，好歹还能解个心慌。同僚心知，这个被县长李肖鹏一撸到底的前代理局长，肯定一肚子的苦水，心里头全是疙瘩，也就答应了对方的请求，自己也落了个自在。张喜群并非是生铁铸成的，一样吃的是五谷杂粮，喝的是党河水，也瞌睡，也内急，也头重脚轻，之所以如此地折磨自己，不是为了缓解从高位上摔落下来的痛苦，更不是恋栈这个差事。张喜群知道，急递社现在群狼环伺，四处冒火，急需要一堵墙，横在警察局的门口，将街道对过的店铺和孔执臣远远地隔开，求一个防备和稳妥。

暗中，张喜群发了愿，吃了咒，自己就是那一堵热身子筑成的墙，舍我其谁。

打了个盹，一个寒战惊醒后，张喜群发现鼻脸上罩了一块白铁皮，天色粗糙，沙州城影影绰绰了起来。白铁皮也叫洋铁皮，只是个夸张的说法，事实上，不过是哈气成霜，在嘴巴、眉毛和帽翅子一带结满了寒冰，好像整个人被困在了翻毛大衣中。张喜群喜欢这种效果，不仅个人的五官被混淆了，少有同僚跑过来安慰与打扰，要紧的是这一扇白铁皮似的小天窗，让他开始目光如炬，身心抖擞，觉得自己藏在了暗处，人世上的一切都在明处。张喜群暗忖：来吧，驴日的们，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老子灭一双。

雪下开了，不是沙子状的颗粒，反倒像棉花铺子里弓弦下的碎絮，下得轻浮又孟浪，三心二意的。刚才丢盹的那一刹，街上的情况已经大变，除了零星的行人外，急递铺的东西两端，此刻出现了两个生意摊子。张喜群瞭见，西侧的一抹廊檐下，钉鞋匠铺开了各种皮革和麻绳，烂鞋子一地。他用一块生牛皮苫在了膝头上，穿针引线，埋下了头开始缝补。东侧的岔路口上，火炉匠站在露天中，仔细地削完了一大堆洋芋的泥皮，依次装进了炉膛，盖上了铁箅子，在慢慢烤制。炉火不能浪费，所以铁箅子上又摆满了秋后的老苞谷，裙衣忽地一下烧焦了。干完了这些，火炉匠袖起手，鹅立在风雪中，头顶和两个肩胛渐渐地白了。张喜群泥塑着，蓦地失笑了出来，暗骂道：呵呵，你们两个狗儿子，想得可真美呀，一个捏住了头，另一个掐住了尾，东西策应，你们以为急递铺是一只猪尿脬，你们只等着听响嘛。钉鞋匠和火炉匠是前日午饭后同时出现的，张喜群进院子撒了一泡尿，回来接着站岗时，忽然觉得眼睛里飘进了两粒沙子，一时间硌得慌，待认清对方后，便仇恨上了。

下雪天不冷，化雪天才冻死牛。到了上半天时，街上的小商小贩逐渐多了起来，顶风冒雪，扯起了声嗓吆喊，各自在讨生活。急递铺的烟囱里漾起了一股黑烟，黑烟变淡后，孔执臣踅出了院门，卸下了店铺的门板，挂上了棉布门帘。观察了几日，张喜群发现，今年不比往年，目下已经快入冬了，但沙州城内外前来投邮的人很少，生意萧条，有一半的游击窝在马院内睡大觉。天晴的时候，孔执臣偶尔会搬出一只马扎，坐在墙根下晒太阳，手上攥着一个麻绳团，绕来绕去的，好像永远也绕不完。麻绳是专门用来捆扎邮品的，如今买卖撂了荒，竟成了小婶子的玩伴。忆想起小婶子平日里的不苟言笑，一本正经，张喜群便觉得还是眼前的她最可爱，巴不得孔执臣一直这么玩下去，千万别抄起鸡毛掸子吓唬人，动不动就赏别人一块惩牌。昨日晚夕，张喜群抽空去了附近的面馆，咥了一碗扁豆面，擦着油嘴回来时，碰见孔执臣端着一簸箕煤灰，去前面的垃圾堆。张喜群忧虑地谈了个人的看法，恳切说：小婶子，再这么下去，急递铺饿也饿死了，关张是迟早的问题，你和少东主总得想一个另外的办法吧？孔执臣反问：咦，你有什么门子，快说出来听听？趁着小婶子心情好，张喜群献计说：咱们急递社干脆放粮吧，去城外的二十三坊里放高利贷的粮，今天我借他两斤麦子，明年收秋后，他就得还我一斗粮食。孔执臣停下脚，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讶异道：哎哟，你二棍子是扛枪吃皇粮的，你居然还操这一门子的心呀，干么忽然想起了放粮？张喜群笃定道：小婶子，你在城里，你有所不知，如今这天水坊、陇西坊和平凉坊的人快要造反了，这一年家家户户的地里没长一根麦子，一棵苞谷，全都种上了花花子，就算罂粟花开得繁茂，浆果熬成了烟膏，可至今也没有兑付成现钱，三个坊都断了柴烟，大多数人已经疏散，去投亲靠友了，只剩下一帮子不怕死的男将，天天围堵在连公子的家门前，扬言要点了宅子，砸了文和事老协会的牌匾。孔执臣闻听着，表情平淡，似乎对这个消息并不惊讶。张喜群迫切道：小婶子，民以食为天，在这个关口上，急递社出面去放粮的话，一者，可以让三个坊的百姓渡过难关，替急递社挣一个好名声，二者，这里头的利润总比蒋斧他们辛苦跑上一年的要强，何乐而不为，求你去跟少东主算筹一下吧？孔执臣笑而不答，端着簸箕径自走了。煤灰漾起了一大股烟尘，弥漫开来，仿佛张喜群刚才的那些废话，不值得一听。

倏忽间，张喜群瞭见在急递铺的门外，一个小贩圪蹴在了窗户下，铺开一张生牛皮，摆上了狗皮膏药和跌打损伤丸，一边打着响板叫卖，一边鬼祟地盯视着急递铺周遭的动静。这个贼有点面熟，沙州城的口音，但张喜群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达见过对方，也或许是自己当年捕获过的一名人犯，如今走出了县牢，重新做人吧。张喜群一番暗喜，嗔骂说：狗儿子，就算你想装一坨屎，你起码也要给自己的身上撒一点姜黄，变个颜色吧？你现在来卖药，真应了那句老话，在孔门面前辩经，在鲁班跟前弄斧，枉费了你的一腔心机，你知不知道，我小婶子是何许人物？呵呵，说出来让你屁淌，让你撞墙，我小婶子可是一代名医孔大先生的女公子，如今乃急递铺的女掌柜，赶紧夹上你的包袱卷滚蛋吧，千万别惹她生气，否则老子也不是吃素的。视野中，纷扬下来的雪花犹如一块湿抹布，擦毛了人们的目光。寒冷却像一个愚蠢的木匠，又在人们的身上开榫凿卯，糟蹋一气。张喜群一直喋喋着，知道只有这样，自己才不会被冻僵，不会变成一根祁连山上伐下来的木头。渐渐地，张喜群发现味道不对，这一张臭嘴絮叨了半天，险些误了大事，酿成祸端。一个贩子，一个钉鞋匠，一个火炉匠，这三个来路不明的货，如今扎在了急递铺门前的岔路口上，分明呈掎角之势，截住了所有的退路，显然是经过精心算筹的。一念至此，张喜群的身上立时开了锅，汗下如浆，叨念说：糟了，完蛋了，今天的事情就交给天老爷，听凭天老爷的发落吧。末了，又自责道：二棍子呀，二棍子，人家都说你是一员福将，可你的脑子里总是缺一根弦，你不蒸馒头，今天至少争一口气吧，求你了。

争气的机会终于来了，却是另外的插曲。

瞭见东侧的路口上出现了一对父子，白头白衣的，径直往警察局走来，张喜群摘下肩膀上的长枪，迅速迎了上去，将对方逼停在了马路中间。张喜群指着身后说：这半幅路不能走，这一片地上的雪花也不能踩，因为它是公家的，没有道理可讲。父子二人扑腾跪下了，哭诉一番。张喜群听明白了，原先他们来自城外的皋兰坊，昨晚夕去喂牛时，却发现家里的两头牛不见了，寻了整整一夜，连一根牛毛也不曾捡到，便怀疑是邻家的二流子牵走的，所以来喊冤。张喜群思忖一番，呵斥说：哼，真是屁眼太大，把心都屙掉了，牛是人们家里的顶梁柱子，就算丢了爹娘老子，也不能丢了牛呀。又笃定道：你们知道去杂庄的路么？知道一个叫王坎肩的人么？快去吧，去找杂庄的王坎肩，趁早把你们的先人领回去，王坎肩早上来报称，说他拾到了两头牛。父子俩起身，千恩万谢地走了，张喜群噗嗤一笑，因为王坎肩具体是谁，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啧啧，丢牲口也就罢了，紧接着来了一宗丢人的案件。报案人乃是敦煌六合班的班头，红发龙须，脚穿登云靴，身着鸭蛋黄，头顶三山黄金镶，为了今晚夕给一位老财东过寿唱堂会，鼻脸上的妆容刚画了一半，发现事情不妙，便率着戏子们紧急来警察局求情了，一时间将张喜群围了个水泄不通，七嘴八舌的。班头气喘吁吁，拖曳着哭腔道：为江山下仙山忘食寝废，眼看着今日里大功告成，六合班多亏了众位效命，赞忠良骂奸贼安抚苍生，不料想浪里马……张喜群也算一个戏迷，听过不少六合班的经典，一直对班头仰慕良久，但今个天四目相对，喜从天降，却仍旧缘分不够，只好按捺下内里的激动，粗暴地打断了对方的陈词，探问说：究竟谁丢了，你就直说么？班头道：艺名叫浪里马，我自小带大的，是本班的台柱子，前不久他说要去渥洼池一带游秋，指定前天午饭之前回来，看这个坏天气，怕是他出了意外呀。张喜群戏谑道：浪里马不在，那你换一个人替他，难道离了张屠夫，就要吃带毛的猪么？班头苦楚一笑，回说：今晚夕演的是《摘星楼》，除了浪里马，谁也扮不了哪吒，否则……

哪吒？闻听了这个名字，张喜群心里的苦胆一刹那破了，强忍着泪水，嘀咕道：我也认得他，屎哪吒，该死的屎哪吒，他那一天出了沙州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一个人去人世上浪荡了，只把眼泪丢给了旁人，疼破了伴当们的热肝肠，望麻了弟兄们的千里眼。班头不明所以，一时怔忡，就好像正在哭丧的人，半路上邂逅了另一家的送葬队伍，悲伤一下子抵消了，各安其命。班头率着一群衣饰斑斓的戏子，消遁在了下雪天里，只留下了一地杂沓的脚印。张喜群兀立着，依旧沉浸在先时的情绪中，哀恳道：梵同弟弟，你就快回来了，不过在你回来之前，有人要为你打扫街道，有人要替你开一扇生门，也有人要给你洗脱罪名，让你一身清白，像当初那个精良而纯明的少年一样，我发誓，我骗你不是人，我是杂碎。

警察局门前的那一片区域，洁白如素笺，雪地上连一个脚印也没有。

瞥见南春山从门端里踅了出来，张喜群忙敛住了泪水，提着枪迎了上去。南春山也是一件正规的翻毛大衣，帽翅子系在下巴上，遮住了半个鼻脸，手上握着一根大扫把。喂，你个猫鬼神，说好的午饭时分，你咋现在就开始造次了？张喜群喝问道。南春山埋下了头，挥着大扫把，哼哧哼哧地清扫过来，雪泥四溅，令张喜群步步退却，一直退到了偏僻的墙根下。见四下里无人，南春山骇然道：棍子哥，大事不妙，我刚听说的，田虎子那个贼娃子率着步警和马警，今个天根本没出城，没去城外的任何一个坊抓捕闹事的人，其实就在城内的几座寺院，重点是搜捕义庄的索梅，那个女乞丐。张喜群自负的毛病又犯了，申斥道：狗屁，老子站了这么久，连一只惊掉的麻雀也没看见，田虎子用兵一向虚张声势，麻雀又不是他爹，还能替他打埋伏呀？南春山仔细道：天气突然变了，田虎子料定街上的那些乞丐去了寺庙里烤火，没准还能吃上一碗舍饭，所以他打算一网打尽。张喜群觉得这话在理，惊慌道：你是在哪达获知的，消息可靠么？哎哟喂，你抽空进去看看吧，田虎子的几个亲信昨晚夕给县长站了一夜的岗，天亮时，县长才跳完了舞，他们回来补瞌睡，我碰巧偷听到了，千真万确的，南春山释解道。张喜群突然扇了自己一耳光，鼻脸上的寒冰碎了，白铁皮不见了，脑子登时醒转了过来：这么说，田虎子随时会杀回来，院子里又有他的人，恐怕这是个陷阱吧，他们想关门打狗？南春山恼了，抡起扫把，抽了一顿张喜群的大腿，愤怒道：仔细你的舌头，少说那些不打粮食的话，什么狗，你这不是犯上作乱么？张喜群跳开了，数落说：好你个贼娃子，没有我，哪有你的今日，你还得靠老子引荐呐，别掂量不住自己的斤两。南春山攻讦道：棍子哥，你现在不比当初了，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哼，今个天的事情倘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发誓，我一定要带着你去下一世里投胎，我饶不过你。说着话，南春山哽咽了起来，埋下头去，又接着扫雪。眼泪是男人最好的法器之一，张喜群见状，便也没了奈何，探问说：门外是虎，院子里有狼，你实话告诉我，哥哥我该咋办么？南春山不屑道：你本来就是一条看门狗，现在去拴好你的链子，这么好的一大片雪地，等一下还有用呐，我讨厌你的蹄子，快滚开吧。张喜群依言，规矩地站在了岗哨上，瞥见南春山扫到了警察局另一侧的墙根下，慢慢地直起了腰身。

南春山是马警队的老人手，在代理局长期间，张喜群将其抽调了过来，事实上是勤务兵的角色。后来被一撸到底，张喜群成了孤家寡人，做了一条看门狗，当初的那些白眼狼伴当，不仅纷纷投靠了田虎子，还反过来落井下石，进出大门时，嘴里头往往攒着一口痰，朝二棍子的身上练习打靶。南春山则是一个例外，挣着胆子，半路上堵住了田虎子，也要求去站岗。田虎子破例答应了，夸赞了他一番，说这是陪绑，这才叫莫逆之交。除了值更，警察局院子里的几间茅厕以及地面上的卫生，统统划归在了南春山的名下，他摇身一变，成了这座威冷而可怖的大院中最忙碌的一员。寒食节的晚夕，两个人碰在了街上，转身进了一家酒馆。张喜群忍不住发问：哎呀，你这是何苦来着，我当初因为嚣张，惹完了世上的人，现在掉在了井底里，我活该，你又何必陪绑，我真是生受不起呀？南春山恐怕是醉了，没大没小的，揶揄道：你以前的确嚣张，如今更是癫狂，你看你，你站在门口当狗，腰杆子挺得比李肖鹏还直，眼睛里头干脆不装人，好像比代理局长的时候更威风。张喜群一怔，判别不出这究竟是一种恭维，还是一次挖苦。南春山道：哦，我知道，你有门子，你的身后有人，所以你的脊梁骨才那么直，我最钦佩的就是这一点。张喜群许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究问缘故。南春山笃定道：你的靠山是急递社，你们结社邑义了，跟田虎子是两股道上的车，所以你不惧。闻听此言，张喜群忽然扑将上去，一下子捂住了对方的嘴，生怕周围的人耳食了去。

眼前，雪下得缓慢而稠密，刚刚清扫干净的地皮，又开始发白了。

余光中，张喜群瞥见，南春山从另一侧的胡同口出来了，拾起地上的大扫把，勾下头，不再大面积地清理了，只扫出了一条丈余宽的小径，煞是清爽。张喜群吆喊：春山呀，快去歇息吧，顺便把田长官屋子里的炉子捅旺，天老爷把你当猴耍，你还真没完没了呀？嗯，我这就去，南春山一边答复，一边提着扫把，跨进了警察局的大门，传事室门口的岗哨也不曾过问。这一时，张喜群再次忆想起了南春山的赞美，忽地一下拔直了腰杆，戳得像一根椽子。街面上依旧，钉鞋匠和火炉匠正忙着招呼客人，但急递铺门口的那个贼娃子却不见了，狗皮膏药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雪。张喜群突然着了火，浑身的火焰升腾上来，几乎快急成了一捧灰，揪心着孔执臣的安危。

恰在这时，急递铺的棉布门帘飞上了天，一个人被扔了出来，好像一块炼砖砸在了地上，恐怕他的筋骨都断了，声息全无。活该，张喜群一声喝彩，料定这个该死的家伙便是刚才的那个小贩。但是，张喜群的喜悦像一枚脱手的鸡蛋，掉在了地上，快得来不及眨眼，因为更大的震惊与错愕发生了。这一刻，敦煌县政府书记长索乘踅出了急递铺的店门，弯下腰，拾起了地上的棉布门帘，挂在钉子上，恢复了原貌。索乘抓起一把雪，擦净了手，而后迈着标准的军人步伐，蹚过了半条街，立定在了岔路口的中央。

在零星而狼伉的行人中，索乘的一身戎装，显得夺目而严肃。

身上的火灾消失后，张喜群又像是掉在了冰窟中，寒冷攫取了他，瑟瑟发抖。索乘伫立在街头上，高大威武，纹丝不动，即便是一个瞎子，也知道大事将临，所以路人纷纷避让开，石头大了绕着走。张喜群隐隐觉得，自己裆里的那三两肉，刚开始还是烫的，现在收缩了，冻成了核桃般大小，一阵强烈的尿意冲决而来，但两腿灌满了铅，又不能拔脚离开。张喜群一再哀告：滚吧，索乘你快滚吧，你爹老子还在猪圈里撒欢，你哥索朗发了疯，四处扬言要杀人，求你别在这达碍事了，我抽了空，一定去庙里给你供香。瞭见对方毫无动静，张喜群简直绝望极了。

这些无妄的絮叨，索乘自然是听不见的，手一伸，摸出来一块怀表，看了看时间。这么着，索乘打开了腰间的枪套，拔出了枪，咔嚓一声上了膛，瞄准了对面的街口。

田虎子骑在马背上，走得小心翼翼，这么湿滑的路面，就算前面有一只烤火的炉子，他也不会放肆地纵马。田虎子的身后，步警们用一根绳子押解着七八名乞丐，破衣烂衫，满头狼藉，谁也辨不清他们究竟是男是女。乞丐们反正也不在乎，一边踢踏着，一边龇牙咧嘴地发笑，好像今天要去警察局吃席。听见了同僚的叫骂声，又望见了那一匹熟悉的黑马，张喜群简直吓坏了。田虎子果真突然杀了回来，一切都将完蛋，就像这脚下的落雪，经不住一泡尿的打击。张喜群低下头去，发现自己居然快尿完了，热辣辣的尿水顺着裤管，将周围的一大片雪地，变成了一张黄表纸，他此刻连死的心都有了。渐渐地，田虎子骑到了街口中央，透过一幕幕纷乱的雪花，惊见一支乌黑的枪口瞄准了自己，慌忙勒住了缰绳，失声道：

“书记长，你这是？”

“别下马，你坐着说话。”喝令道。

田虎子苦笑：“上面的目标大，你闭着眼就可以一枪崩了我。”

“嗯，那就看你如何答复我了。”

自从县长李肖鹏率着敦煌人索乘就任后，田虎子便留了意，挖空心思地寻找一切机会，打算攀上这个实权人物。书记长是一个崭新的角色，县署里的人刚开始还觉得拗口，后来渐渐叫惯了，才知道了对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分量，也就礼貌和尊崇了起来。田虎子的确获得过几次机会，可刚一贴上去，索乘便警觉了，严眉肃目，表情寡冷，将他自己的内心封闭得严严实实，冷热不吃，外人实在难以窥出这个人的水深水浅。张喜群被撤职后，田虎子双喜临门，一是被擢升为局长，在警察局内部独揽一切，颇受李肖鹏的倚重，再一个则是迎来了母亲的六十大寿。过寿前，田虎子带着两封红帖，一份呈给了县长，另一份邀请了书记长。不巧的是，寿宴当日，李肖鹏的咳喘病又犯了，合二为一，将两份红帖统统交给了索乘，委托他去醉仙楼致辞。田虎子虽然失望，感觉被驳了面子，但借着这个私人的机会，能跟书记长有一次亲近，也不失为一桩幸事。仪式开始后，当着警察局众多的属下和田家的亲房们，索乘慷慨激昂了一通，夸赞了寿星实乃革命的母亲，为国家和民族生养下了田虎子这么一员骁将，堪称敦煌之典范，女性之楷模。致辞毕，田虎子噙着泪水，按照本地的风俗，上去给主宾索乘敬了一台六杯酒，六六大顺。不承想，索乘当即翻了脸，怒斥一番，詈骂道：混账，山河支离，统一未定，四万万同胞犹在一片惊魂和流离当中，岂有前方将士流血捐躯，后方官兵宴饮无度的道理？那一刻，醉仙楼上死寂而荒凉，好像吃的不是寿宴，而是杀头饭。或许，索乘也觉得自己太过分了，遂和缓下来，要了一杯白开水，轻啜了一口，甚至连筷子也没动一下，便匆匆罢席，扬长而去。田虎子终于号准了这位义庄二少爷的脉，也掂量出了这个所谓的革命军人，其实是一个油盐不进、荤素不分的货色，心里一下子有了沟壑。从此便敬而远之，你宣喻你的主义，我膜拜我的神仙，井水和河水，两不侵犯。

事实上，寿宴一共举办了两次。隔日晚夕，在悦宾楼的单独一桌上，田虎子的不快发作了，将事情说与了几位嘉宾。汤世瓶劝慰道：呵呵，索乘的那些古怪，大不了就是鸡尻子里的闪电，屁也不是，我保证他在敦煌掀不起什么风浪，党河水照样在淌，鸣沙山上的沙子一颗不少，你尽管放宽心吧。连公子多贪了几杯酒，喟叹说：也难怪，麻雀还有三两的气呐，况且索乘贵为书记长，又是关外三县第一豪门的二少爷，眼见着义庄破败到了这么个地步，爹老子傻了，哥哥疯了，亲侄女也下落不明，肚子里肯定像一座夏天的茅厕，臭气熏天呀。连公子还绍介，前不久，他以敦煌文和事老协会的名义打了报告，打算出一笔资金，尽快重修义庄，却被索乘连夜喊进了县署，日娘捣老子地唾骂了一顿，那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丁荣猫带来了十块大洋的贺礼，白花花地摆在了桌子上，毕恭毕敬，当面尊称寿星为十全老人，惹得田虎子涕泪涟涟，肝胆俱热。针对这一话题，丁荣猫却有另外的见解，剖析道：唉，蝙蝠再飞也不是鸟，新鞋再好也跟不上脚，索乘离开了敦煌十几年，虽然扛起了枪，吃起了皇粮，穿上了那一身老虎皮，但他终究是水土不服了，一泡稀屎就可以让他现出原形来。连公子咥了一块肥肉，探问说：咦，索乘这个货水米不进的，他会拉什么稀屎呀？丁荣猫笃定道：诸位记住了，蔫人才会咥大活，别小看了他不吭不哈的，平时像一个哑汉，但他实际上是一颗炸雷，就等着旁人去点火了，你们仔细为妙吧。末了，又补充说：不过呐，即便不去点火，索乘也一定会炸的，因为他在跟自己的命闹别扭，这谁也没办法。

此刻，田虎子僵在了马背上，视野苍冷，打在鼻脸上的每一片雪花，像是针尖，又像是麦芒，令他一阵阵地心荆肉棘，浑身虚弱。田虎子赶紧点了点头，哀告说：书记长，属下一定知无不言，长官尽管发问吧。

那就好，我来问你，这一条狗是你派来的吧？索乘指了指旁边，那个刚才被扔出了门的小贩，恰巧从地上爬了起来，咧笑着，似乎下巴骨掉了。田虎子断然道：属下并不养狗，这一条狗拴的是谁家的链子，待属下查实清楚后，自然会给你一个结论的。索乘被抢白了一顿，释解说：在下奉了县长之命，来急递铺里申领邮品，也无非是一些抑咳水之类的东西，但这条狗盯上了我，盯了一路。田虎子牙齿很硬，他知道，这八成是谭家大院里豢养的畜生，惹谁不好，偏偏在索乘的头上动土，丁荣猫也太放肆了。索乘见对方根本不认领，一下子恼怒了，断喝道：哦，原来是一只野狗，那我就不客气了。

索乘掉转枪口，扣响了扳机，一粒子弹飞了出去，射在了小贩的心口上，后者像一麻袋麦麸子，软弱地栽在了地上。在清冽的空气中，张喜群嗅闻到了一股发甜的血腥味，瞭见小贩身上的伤口，仿佛一只蛤蟆嘴，咕哝咕哝的，慢慢地不再言传了。

这个关节上，索乘一挥胳膊，枪口中漾出了一缕淡烟，对准了田虎子：第二件事，我来问你，县署内封存的那一部电台，可是你启用的，一共启用了几次？田虎子一怔，料知事情败露了，尴尬一笑：书记长，这件事你不该问我，属下只是奉命行事，我也是迫不得已。索乘并不意外，接着问：想必你也不懂电台，但懂电台的人一定是你撺掇来的，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个人选。田虎子难过地闭上了眼睛，暗忖道，这个义庄的二少爷真是一疙瘩生铁，眼里揉不进沙子，万一风气犯心、迷了心窍，枪膛里的一颗子弹随时会抓住自己，销了他这一世的户头。这么一想，田虎子索性彻底放弃了：不错，电报员是我私下里从驻防营借来的，一共启用了两次电台，一次是拍发，另一次是接收电文。索乘握紧了手枪，知道答案来了，逼问说：拍给了哪里，又从何处获得了电文，你最好一吐为快？田虎子道：电报是拍给上海的，不过是由河西一线和兰州城中转，三天后才得到了对方的答复，此后，电台再也不曾启用过，就地封存在了县署内，我个人根本用不着它。索乘追问说：什么内容？田虎子苦涩道：书记长，你恐怕在县长面前碰了壁吧，你不该柿子拣软的捏，在我这达软处取土，我说过的，我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一声枪响，子弹射入了天幕。好像天破了，震落下来了无数的雪花，缭乱无比。

快说，什么内容？索乘似乎打定了主意，要么鱼死，要么网破，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疯了，这个货一定疯掉了，田虎子的心里哀叫着，相告说：电报是拍给上海的，县长的父亲抱病从南洋回来了，打算叶落归根，辞世前只想见儿子一面，捎来了口信，所以才紧急启用了电台。闻听此话，索乘忽然凉了大半截，一拳打在了棉花垛上似的，强辩道：不可能，县长为了革命，他早就和南洋的家庭断绝了一切关系，岂有死灰复燃的道理，这一定是你怂恿的，教唆的，这是对革命肌体的侵蚀，也是对誓言的背叛。田虎子对这些话了无兴趣，天远地偏的，如此高邈而深奥的辞藻，让他形不成任何概念。田虎子仰看了一眼灰白的天幕，笃定道：这么坏的天气，路上一定煎熬，县长到了安西县的话，天恐怕也就黑下了。索乘一怔，仿佛一块滚石掉在了心中，震惊无比，愕然道：怎么，李肖鹏跑了，离开了沙州城？田虎子答复说：县长说了，他这是休假，去上海省亲，等翻过年天气热了，他自然会回来的。索乘激愤道：哼，这不过是一派谎言，李肖鹏现在是革命的逃兵，令人不齿，我一定会给省府写信，将他截停在兰州城，让他迷途知返，掉头回来的。话虽如此，但索乘的脊背上早已惊出了一层鸡皮疙瘩，很显然，李肖鹏暗中绕开了他，架空了他，直接和警察局局长勾结在了一起，已然下了河西，一走了之。

事实上，在这一趟短暂的任期内，李肖鹏对关外三县这一片寒凉之地从无好感，除了浪荡的个性，以及上海拍来的父亲病危的电报外，副手索乘的刻板、强势和我行我素，也是加剧了他离开的原因之一。田虎子阴笑道：哎哟，县长究竟是不是逃兵，属下无权判断，但在我看来，李肖鹏一个人千里路上去行孝，至少说明他还是热肝辣肠，还是一介硬汉子，总比某些人无父无母，无兄无亲，迄今连家门都懒得进去的强。这些话充斥着荆棘与轻蔑，一时间，令索乘的内里布满了一股酸楚的汁液，泪水也敷在了视线上，模糊一片。

田虎子明白，只有激怒了对方，自己才能找见活命的机会。千钧一发之际，田虎子一个鹞子翻身，从马背上跃了下来，胳膊箍住了一名女乞丐的脖颈子，拔出了枪，顶住了对方的太阳穴，绑为了人质：

“书记长，你看清了，这是谁？”

索乘收住了酸楚，厉声道：“田虎子，我只吃你这一次的当，绝不会有第二次，我发誓。”

“呃，我差点忘了，你离开了敦煌十几年，此番回来高就，你也不曾去义庄认亲，你当然不知道这个女娃子姓甚名谁。”女乞丐吸溜着嘴上的鼻涕，一味地傻笑，似乎印证了今日索门的不堪境遇。田虎子瞭见索乘的枪口追了过来，忙矮下身，藏在了人质的后头，快慰道：“她叫索梅，也叫细君，她是大少爷索朗的后人，你的亲侄女。”

“田虎子，你这是抗命不遵。”

“抗命也不是杀头之罪，我好歹保住了人证，留下了一条破案的线索。”反诘道。

索乘沮丧地说：“笑话，堂堂警察局养了将近一百来号人，如今城外的平凉坊、陇西坊和天水坊预谋着闹事，大有冲击沙州城和县署的危险苗头，整个敦煌就像一只快要爆炸了的蒸锅，你不带队去弹压，却丢了西瓜捡芝麻，你企图何在？”这一刻，在索乘的眼中，人质不过是一粒草芥，准星上锁定的只有这一员剽悍而不羁的部下。索乘十分清楚，倘若今天手软，制服不了对方，那么李肖鹏擅离之后，局面将彻底失衡，权力将沦落在田虎子的手中。索乘接续道：“其实，所谓胡梵同奸淫了索梅，那不过是状告人索朗的一面之词，一桩无头案罢了。哼，一群赳赳武夫，将沙州城掘地三尺，大动干戈，竟然只捕获了这么几个可怜的小女人，这岂是壮士所为？这难道就是革命的果实么？”

“书记长，她可跟你一样，你们的身上流着索家的血，供着一样的先人。”

“不，我已经献身革命了，我从不服属于一家一姓，我的头顶上只有国家和领袖，我只效忠这两样。”索乘的决绝，犹如这天际上铅灰色的重云，覆压了下来，截铁道，“革命需要纯粹，不容二心，革命也必须铁面无私，所以你抗命不遵，我现在就可以毙了你。”

“但你永远姓索，你是从义庄走出去的，连你的口音里也带着敦煌的水土。”讥讽道。

“闭嘴吧。”

“书记长，老话说，千里为官，只为吃穿，你别再假惺惺地声称革命了，革命也不过是为了一碗可口的饭食罢了。”见索乘进逼了上来，像一头公牛似的，完全疯掉了，田虎子的防线开始崩溃，勒住了人质的头颅，咆哮道，“也好，我一命换两尸，死两个义庄索门的人，我太值了。”

索乘慢慢踱了上去，枪口晃动着，一时间丢失了目标。突然，人质惨叫了一声，跌落在地上，生死不知。声音未落，街口的东西两侧扑过来了两条人影，身上裹挟着寒风冷雪，其中一个钳住了田虎子，另一个则抱起了地上的人质，撒腿便跑。一切都像电光石火一般，快得来不及眨眼。

本来，张喜群饶有兴趣地观望着两个人的攻讦和理论，见索乘年轻气盛，口舌刁钻，田虎子渐渐地落在了下风，他心里头着实解恨极了，长久以来的仇恨和苦闷一扫而光。那一刹，张喜群也不免有些失落，恨天恨地，恨不得立刻变成索乘的一根食指，咯噔一下，将扳机扣响，将一枚黄铜的子弹钉在田虎子的鼻脸上，开成一座染坊。后来，听戏听入了迷，张喜群扔下了肩上的长枪，腿脚擅自做主，率着他，慢慢地蹒跚到了岔路口的中央。不承想，事情突然起了一幕惊人的变化，张喜群瞭见西头的钉鞋匠和东侧的火炉匠，犹如鹞鹰一般扑将过来，目标明确，动作迅疾，分明是来抢人的，而索梅恰是他们下手的对象。这个关节上，张喜群也惦记着人质，腾身而起，一下子抖落寒意，扑跃了过去，不料却扑空了，索梅竟被火炉匠一把抄走了。

庆幸的是，两个来劫法场的家伙并没有得逞。火炉匠抱着人质，刚跑到了街角前，索乘手里的枪响了，一粒子弹追撵了上去，打穿了他的心脏，当即毙了命。另一厢，田虎子和钉鞋匠扭打在雪地上，滚出去了几丈远。索乘上前，一脚踩住了钉鞋匠的颊脸，喝令田虎子闪开，而后开了一枪，击碎了钉鞋匠的脊梁骨。田虎子不甘，揪住钉鞋匠的头发，喝问了几句，但后者嘟哝了一番，被涌上来的一口血水呛死了。

半晌后，张喜群疼痛地睁开了眼，发现肚子上插着一把尖刀，好像自己的下水已经淌了出来，裤裆里完全湿透了。索乘率着田虎子，以及警察局的同僚围拢在了张喜群身边，一边呼救，一边在替他叫魂，雪花纷飞，场面凌乱。蓦地，田虎子两脚一磕，姿势立定，先朝着索乘郑重地行了一记标准的军礼，而后抬手，向地上的张喜群也敬了一礼：

“多谢二位的救命之恩，田虎子记下了。”

索乘问说：“刺客是什么路子？”

“刚听了口音，应该是酒泉城过来的人手。”田虎子经此一劫，脑子忽然格外冷静，仔细道，“书记长，如果属下没猜错的话，酒泉的洪门已经渗透进了沙州城。”

“索梅呢？”

“死了，只怪我下手太重，脖子断了。”田虎子顿了顿，又道，“但死的人并不是索梅，只是一个讨饭的闺女。属下刚才一时性急，冒犯了长官，还请赐罪。”

这一时，躺在地上的张喜群挣了挣身子，从索乘的裤裆下面，瞭看了一眼警察局的门口。巧的是，南春山穿着那一件标准的翻毛大衣，刚刚踅出了门，将手上的扫把扔在地下，快步拐进了旁边的胡同里，消失了踪迹。张喜群知道，过不了一阵子，真正的南春山还会返回来，拾起扫把，接着将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

梵义安全了，少东主的事终于成了。这么一念想，张喜群便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声。

或许，索朗的出发点在于，闹得越欢，围观的人越多，可能越有效果吧。

俄境一带的寒流止息了，头一场雪给关外三县来了一记下马威，接着不了了之，天空连续放晴了多日。傍晚前，索朗骑坐在半截山墙上，挥着手里的一根拂尘，一边抽打着空气，一边瞭看着义庄内外前来争睹的人群，偶尔接一下旁人的话茬，但更多的时候则是跟异见人士对骂，口舌上绝不吃亏。连公子家的瓜儿子像一根烂裤带，甩也甩不掉，天天尾在了索朗的尻子后头，好歹也算是一个伴当，总比跟着一只不说话的狗要强。索朗撇头，呵斥说：念呀，咋不念口诀了，仔细我剜了你的口条？瓜儿子踩在山墙上玩平衡，听见了托付，遂一屁股坐下来，收住了鼻涕，吼喊说：头场雪，打灯笼；二场雪，掀翻瓦；三场雪，烂了路；四场雪，下破天；五场雪，冻掉人的嘴下巴；六场雪，窟子里的神仙买柴禾。索朗喊了一声停，煞是不满，只好亲自上马，撩拨起了瓜儿子：你说说看，你那个后老子如今又有权，又有势，回到草场边的家里后，是不是像先前的皇上那样，想吃麻花炸麻花，想吃油糕炸油糕呀？瓜儿子点头：一般是老三样，猪头肉，热粉汤，外加一壶苞谷酒。索朗不悦，踢了对方一脚：吃饱了，喝足了，你后老子肯定要去骑你妈，一骑一晚夕，直到把连公子骑成了一只空皮囊，才能从寡妇的身上摔下来吧？瓜儿子回说：哎哟喂，偏偏昨晚夕没骑，因为昨晚夕我后老子的头破了，流了半夜的血，天明时才止住的。索朗一喜，探问说：头破了，那个贼娃子的鸡巴脑壳怎么破的？瓜儿子舔着白鼻涕，痴笑道：嘿嘿，天水坊、平凉坊和陇西坊的人们来催债，一颗石头飞了进来，连大大喊了一声妈呀，头就破了。索朗大笑道：脑浆出来了么？脑浆，我在问脑浆出来了没？见对方懵懂着，又释解道：你个小瓜怂，脑浆就是糊窗户纸的面糨子，就是脑壳里装的一碗馓饭和搅团。瓜儿子摇头，嘟囔说：我不爱吃搅团和馓饭，我只想吃羊肋巴。

索朗简直开心极了，丢下了瓜儿子，拎着拂尘，在义庄的山墙上走来转去，对着乌泱泱的看客们喊说：诸位，听见了吧，这可是连公子的后儿子亲口讲的，文和事老协会的会长昨晚夕头被打破了，从里头淌出来了一大堆稀屎，臭了半个沙州城呀。喊了半天，竟无人应和，索朗发现这些死秧子一个个黑着脸，对自己怒目而视。终于，一个老叟忍不住了，烟杆子挥过来，敲了一下索朗的脚孤拐，詈骂道：逆子，你真是义庄的逆子，亏先人了，这么寒天冻日的，你把你爹老子扔在了猪圈里，你的良心让狗叼走了么？索朗疼得蹲在了半墙上，申辩说：我爸属猪，我爸大清早就坐在了猪圈里，等着他的那些亲兄热弟呐，只可惜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在杀猪，我爸自然就落了单嘛。另一个塾师模样的潸然泪下，哀叹道：天呐，这可是关外三县的头号人家，大名鼎鼎的义庄，门楼子上的金匾还挂着，但物是人非，也不知道天老爷动了什么脾气，降下了什么罪孽，让索门遭此一劫，凋敝到了这么个地步。

对这些乱语三千的陈词，索朗基本上持蔑视的态度，不予追究。

索朗立起身，兀立在半截残破的山墙上，仰看了一番天色，自语道：书记长是上半天率着人马离开沙州城的，听人讲，他今个天先要去一趟陇西坊，安抚一下种罂粟花的乡邻们，下半天还要赶往榆中坊，榆中坊开始修水渠了，结果打死了两个人，书记长不出面不行呀。索朗欣慰地说：哎呀，天色也迟了，真是劳苦了书记长，不过呐，从榆中坊返回沙州城的话，义庄门前的这条路是必经之道，说不定，书记长会停车下马，进来问候一声家父的。索朗的独角戏本来也没有唱本，大多是从世面上耳食过来的一些马路消息，现在说到了高潮处，也就放肆开来，顾忌不再：列位叔伯兄弟，自打县长李肖鹏告假，前往上海省亲之后，书记长便按照天台大人留下的命令，全盘接管了敦煌境内的大小事务，不管是沙州城，还是城外的二十三坊，统统让他一肩挑上了，真可谓关外三县的第一能人呀。末了，索朗又强调说：书记长姓索，义庄的索，索朗的索，不信就等着瞧吧。

落日熔金，一道广漠的天光沉降下来，铺在了义庄门外向西的那一条碎石路上，光斑烁闪。索朗的话音未落，路的尽头果然漾起了一大股烟尘，有人来了。索朗一时鼓舞，在手心里啐了一口唾沫，擦净了自己的颊脸，预备待客。索朗吩咐说：瓜儿子，快去炕洞里掏上一簸箕热炕灰，抓紧撒在猪圈里，别把那个老棺材瓤子给冻死了。

若干年前，也就是在当家人索敞突然失踪，太老奶索佟氏以及女掌柜索柳氏陆续下世后，丁荣猫辞掉了管家的身份，伙计和丫鬟们也作鸟兽散，义庄的这一盘棋终于下成了死局，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话题。然而，作为索门的长子，义庄的大少爷，索朗却格外留了一份心眼，从此白日为人，入夜做鬼，折腾了大概七八年之久。每日晚夕，在沙州城内打完了秋风，索朗拖着疲倦的身子骨，回到这座空旷而荒凉的庄院之后，便一下子醒转了过来。马院内有的是工具，铁锨、头、斧头、凿子、洋镐和铁钎子什么的，让索朗有了一幕秘密的天地，开始施展自己的才华。这么些年来，索朗深信，依了爹老子的秉性，他在这一世的光阴中积攒下的金银钱财，一定就埋在脚下的家院中，砌在了一堵堵墙内，架在了不同的房梁上，藏在了每一片瓦叶子下面。无疑，索朗的首选目标是义庄的大堂屋，爹老子一贯深居简出，昼夜无明地待在这一座显赫而高大的建筑中，像一头祁连山上下来的豹子似的，寸步不离，一定有其不可告人的底细。于是，差不多有大半年的时间，索朗天天夜里点上一盏油灯，撬开一块地砖，掏出了下层里的土，又用铁钎子拼命地戳弄一番，发现没有结果后，便回填了这个大窟窿，再去撬另一块。很快，堂屋里彻底更改了样子，崎岖不平了起来，一旦脚踩上去，便感觉走在了三危山的砾石路上，脑子里晕眩不已。每当公鸡打鸣时，索朗赶紧踅出了堂屋，生怕有人会上门，窥破了自己的秘密。那一段，索朗的颊脸总是黑的，落满了一层厚厚的油灰，走在沙州城的街道上，迎面的人戏谑说：大少爷，你掉进了染缸么？索朗一笑，露出了锈黄色的牙齿和鸡血似的牙花子，一般答复说：不，我倒了大霉，我刚让阎王爷给捞出来，从张芝墨池里捞出来。

搜查完了地面，索朗抬头，瞭见了惨白的四壁，不由得相信，一定有一堵夹墙，一扇暗门，通向了埋藏着金银财宝的所在。索朗仔细了起来，用刮刀和凿子，将墙皮一寸一寸地剔除干净，露出了里面的砖石和墙缝。索朗还拿来了一根擀面杖，一头搭在了墙面上，一头捂在耳朵上，敲击着砖块，听风辨音，试图找见一块声音空虚的地方。只有空虚的声音，才能指认出一条秘径，这是一个浅显的常识。终于，整个堂屋内的墙皮被彻底剥离了，寒气和水滴渗了出来，表情狰狞。索朗沮丧透顶，又盯住了头顶上的仰衬纸，像一只猴子似的，蹿上了梯子，统统撕扯下来，然后翻身骑在了屋梁上，摸遍了每一个犄角旮旯，却只摸出了满把的灰尘和蛛网，连一件发光的东西也没寻见。上房揭瓦自然也免不了，索朗撬开了每一块瓦叶子，收获颇丰，但不过是一些鸟蛋、草茎和乱羽，至于金条和元宝什么的，其实连一根汗毛也没有。那时候，索佟氏还活着，踮着一双小脚出了睡房的门，问孙子说：鸡呢，我养下的鸡呢？阎王爷咋在院子里抓鸡呐，他明明告诉过我，他是一个吃素的货呀？索朗懒得理睬这些胡话，灵光乍现，觉得母子连心这句话十分在理，爹老子的宝贝，肯定就藏在了太老奶的睡房中。这么着，索朗举起头，刨掉了那一面热炕，拆毁了炕柜和炕桌，同样撕碎了仰衬纸，终究一无所获。此后，索佟氏睡在了地上，身子下面连一张皮革也没有，她是半夜里阴死的。直到索朗发现一只老鼠叼着一片袖子乱跑，这才打开了睡房的门，太老奶早已被老鼠啃成了一堆骨头架子。

义庄内大大小小的三十几间房舍，包括下人们居住的马院，基本上都留下了索朗敲打和挖掘的痕迹，墙体倾圮，椽梁支离，夜里能望见星宿，下雨天便成了一片泽国。搜罗完了屋子，索朗又盯住了偌大的庭院，首先是父亲先前最喜爱的那几株牡丹树，被连根拔除了，接着是几辆不同料子装饰的车轿，统统被拆毁了。索朗也不吝体力，带着洋镐和头，将前庭后院深耕了一遍，泥浆翻卷，拳石裸露，居然连一枚麻钱的味道也没嗅见。母亲索柳氏总爱摔跤，也不能怪地不平，主要是她的眼睛麻掉了，一旦出了睡房的门，深一脚浅一脚的，然后便栽在了地上，啃上一嘴的烂泥，简直让索朗失笑死了。那一段，索朗的疑心颇重，感觉索柳氏的嫌疑最大，毕竟她跟爹老子睡在一个炕上，睡了几十年，不可能不知悉秘密。索朗揪住了娘老子的头发，往墙角上撞，喝问再三。不承想，索柳氏摸出来一把剪子，不去捅儿子，而是戳在了她自己的身上，一个个窟窿眼里冒着血，嚷喊着苍天什么的。天气太大，伤口很快就感染了，生出了一堆密密麻麻的白蛆，脓血泛滥。偶尔，索柳氏坐在睡房的门槛上，一边晒日头，一边捉住身上的白蛆，丢在了嘴里头解馋。吧唧吧唧的声音，吓得索朗远远地跑开了，一吐大半天，几乎能把肠子吐出来。索柳氏的血差不多淌光了，死了之后，变成了一张丑陋的皮子。索朗一手拎着皮子，一手打开了院门，交给了化人场的伙计们，一再央告，烧完了撒在干滩上，一风吹净吧。伙计们也不会白帮忙，顺便带走了一辆胶皮轱辘的马车，彼此两讫。

日子渐渐困顿了，好像一颗从树上掉下来的杏子，开始发黑，开始腐烂，最后连一日两餐也成了难题。不过，饭可以不吃，但鸦片不能不吸，饭没盐了赛过水，人没烟膏赛过鬼，索朗做鬼的生涯，就此进入了一个突飞猛进的新阶段。马院里彻底空了，义庄的一大批骡子和马，以惨烈的低价，不出半个时辰，就被买家们陆续牵走了。沙州城的王炳福木匠坊盯上了义庄的门窗，当初索家的先人们筑造宅院时，相邀了河州城里著名的雕刻师，镂刻了这些分布着花卉与吉兽的门窗，仅仅材质一项，便相传是寸木寸金，十分的稀罕。索朗点了头，惊异地发现整个义庄洞开了，无数双残破的眸子在盯视着自己，如芒刺在背，如一根根绳鞭。罡风来去穿梭，毫无挂碍，仿佛它们才是主子似的。在顺利地挥霍完了这一大笔钱财后，索朗又兜售了义庄名下的油坊、田产、店铺和果园，最终只剩下了这一座孤零零的庄院。索朗不是没打过义庄的主意，但当他带着那一枚索门当家人的玉石扳指，四处哀告，八方叫卖时，那个该死的李豆灯以及文和事老协会，犹如鬼打墙一般，让他连连碰壁，死了这份心。后来，玉石扳指也被这个败家子送进了当铺，换了三顿烟膏。

每天晚夕，沙州城内油灯初上、万户和美之际，索朗便像一条魅影似的，跃过了坍塌的矮墙，跳进了义庄，将就着过上一夜。迎接索朗的，往往是一群群的野鸽子、麻雀、蝙蝠和乌鸦，地上跑着黄鼠狼、狐狸和一只只惊飞的野鸡，煞是热闹。偶尔，半夜里也会出现一个怪物，窸窸窣窣的，在索朗的头前脚后一带活动，不用问，那肯定是女儿细君，从城里撒完疯回来了。细君已经懂事了，有时候掐起了声嗓，要么说快来，我带了一个糖油糕，要么说趁热吧，这是两个热蒸馍。索朗不想在女儿面前露怯，也不会喊饿，一脚踢开了细君，继续拱在了破被子烂棉絮当中，偷偷落泪。后来，爹老子现身人世，重归义庄，索朗腾出了那一间废墟般的房舍，将其寄养在了里面，有一顿没一顿的，全凭自己在外面坑蒙拐骗。幸亏，经过了那么多年的囚禁，爹老子傻掉了，呆掉了，老掉了，对这个苍冷的人世再也提不出一句索求的话，索朗的麻木也就变成了一种习惯，不怕沙州城内外的人戳自己的脊梁骨了。

索朗站在山墙上，拔长了脖颈子，瞭见那一道烟尘越来越高，越来越近。夕光下，打头的那个人骑在一匹耸动的骏马上，身子摇曳，肩膀上披满了一层辉煌的落霞，以至于影影绰绰的，令索朗一时间辨识不清。一辆麻布装饰的车轿冲出了烟幕，追了上来，一骑，一车，双双驶停在了义庄的门匾下。周遭的乡邻们呼啦一下拢了过去，围住了车马，知道一场新热闹来了，不看就会吃亏。索朗跳下了山墙，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拨拉开人群，径自往门口踱去。索朗纠结不已，暗忖道，究竟喊弟弟呀，还是尊称一声书记长？这么着，索朗迅速打定了主意，在大门外面，索乘是公家人，自然要称呼他书记长，可一旦进了义庄的门，索乘便是弟弟，他跑不了。岂料，索朗一抬头，突然愣住了，钉在了地上。

梵义滚鞍下马，趋前几步，抱起了双拳，揖上一礼，热络地喊道：索朗哥哥，你还好吧？

旁边，管家苏食也跳下了马车，支起了下马凳，撩开了轿厢的帘子。索朗心中不悦，知道又是老一折子戏，但碍于梵义的面，自然不能发作出来。果然，性元下了车，一手提着食盒，另一个胳膊上挎着包袱卷，表情上风清月白，丝毫也没有前些天被驱逐被辱骂的那种尴尬与不快。性元拢了过来，随着丈夫的口吻，也喊了一声哥哥。索朗无奈，哎了一声，慌忙还上一礼，顺便问候了胡家坊的老掌柜，礼数周全。

一连两天，总是在夜饭前后，胡家坊的沈性元坐着一辆伙计吆赶的马车，从沙州城的西门上出来，路经义庄。性元下了车，拨开看热闹的人群，将一只食盒递给了索朗，声称她买了双份，这是悦宾楼的粉蒸羊羔肉，务请索家的父子俩尝一尝。索朗傲慢着，只是努了努下巴，示意对方搁在了地上。可性元还没有走出门去，索朗便詈骂道：贼日的，真是狗眼看人低，义庄的院子里现在闻不惯羊肉，以前我吃吐了，吃恶心了，你们干脆打扫了吧。看客们依言，一人抓了一把肉，碗就碎了。第二回，性元仍然递上了一只食盒，又称买了双份的，这次是醉仙楼的扣肘子，带了热花卷，最好趁热。索朗心知，所谓双份之类的说辞，不过是对方在替他打掩护，着实给足了面子。但既然前一次翻了脸，现在去赔笑的话，这口气也输不起。索朗呵斥道：你个贼婆娘，说话连毛带草的，你瞎了么？你抬头看看门楼子上的金匾，这可是索家，这是义庄，从来都是我们给别人放舍饭，没有我们吃外人赏饭的道理，快拿走，拿去了喂你们胡家坊的狗吧。在咆哮的唾沫星子下，性元不恼不怒，坐上车兀自走了。那一晚夕，索朗将扣肘子全部咥光了，只给爹老子扔了一个花卷，意思了一下。

事不过三，索朗干脆没料到，性元将前两次的遭际根本不当一回事，竟然搬动了梵义的大驾，还跟了一位手握绳鞭的管家，又来聒噪。这一时，索朗表面上敷衍着，却仍惦记着县署的那一支队伍，即将从义庄门前驶过的盛况，遂拦下了胡家坊的人，嘻然道：梵义，整个敦煌境内，属你最公平了，你来评评理，还我一个公道吧？见对方点头，索朗探问说：我疯了么？沙州城和二十三坊的人们乱嚼舌头，说我疯了，说我是一名逆子，你给我一个结论吧？这个头疼的问题，令梵义左右莫是，苦笑道：大少爷，伸手不打上门的客，我都走到了义庄的门口，我想进去给叔父行个礼性，问候一声，你咋就做了拦路虎呀？话音未毕，索朗仿佛闻听到了一阵银元的声音，不是一枚，而是一大堆，恰巧来自梵义腰带上拴着的那一只钱袋子。一听见钱的动静，索朗的鸦片瘾立时犯了，鼻涕和涎水挂在了鼻脸上，哈欠四起。临放行前，索朗瞭了一眼远处的大路，夕光中干净得连一粒灰尘也不见，遑论一支浩浩荡荡的马队了。

“索朗哥哥，我要借令尊一个月。”

“借人？”讶异道。

“哦，是这，”梵义一边往院子里去，一边绍介说，“你是知道的，家父缠绵病榻十几年，与世隔绝，可天老爷好歹给他留下了一口气，没有走掉，让我这个做儿子的丝毫不敢慢待，只有头顶孝义，想方设法了。”地面上坑坑洼洼的，要么泥浆，要么砾石，梵义趔趄地向前，接续道：“眼看着就到了腊月里，紧接着又要过年了，我打算将家父以前的几位故友邀到家里去，趁着春节，让他们这些老辈子人团聚一下。唉，草木一秋，人生一世，如今掰着指头数，咱们爹老子这一辈的人剩不下几个了，再不抓紧的话，以后只有去坟头上哭了。”梵义知道，这是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即便像索朗这样的忤逆之人，也挑不出一点毛病。又道：“等一下我就把老掌柜接走，车轿上有炉子，性元还单另带了一套棉衣。大少爷，你可千万别怨怪我自私呀，其实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供养了，也就等于你的功德。令尊和我的爹老子，他们可都是家里的天呀，天不能塌下来。”

索朗心中盘磨着，古怪道：“也好，狗有狗的窝，羊有羊的圈，各有各的热闹嘛。”

“哥哥不愧是索门的长子，这么通情达理的。”

“唉，你梵义的面子大，谁叫你是河西司马呐。”索朗的重点并不在爹老子的去留上，再多的夸赞，也抵不上一角现钱，“沙州城和二十三坊的人们纷传，等到了将来，河西司马肯定就是敦煌的主宰，就是县署里的天台大人。现在口诀也出来了，口诀说，李肖鹏的天花乱坠，抵不上河西司马的一个屁。”

“大少爷，我这一趟带走了老掌柜，只怕是冷清了你和索梅。”梵义不想纠缠，解开了腰带上的钱袋子，递给了索朗，“快过年了，你抓紧置办一些年货，然后给自己和索梅扯上一身衣服吧。有空的话，我会来接你们父女俩，去胡家坊做客的。”

“嗯，你这是买命的钱么？”

“索朗哥哥？”

“我猜，你河西司马如此客气，放下了身段，又馈赠了这一包大洋，一定是想赎回胡梵同的命。毕竟，民不举，官不究，这是自古而来的法则。你是打算让我闭嘴，撤了当初的状告吧？”索朗接住了钱袋子，分量不轻，内里漾开了一阵阵涟漪般的笑意，但是义庄大少爷的架子不能丢，即便这是一碗嗟来之食，也得有一套沾沾自喜的说辞。索朗又诡谲道：“要么，梵义你是来投石问路的，可惜索梅不在，你见不到她。”

梵义苦涩道：“大少爷，你误会我了，梵义是一码事，梵同却是另一码。”

“实话说给你知道吧，索梅带来的耻辱，用钱是洗不干净的。”

“那用什么？”

“用血，用她的命。”

“也好，那就让天老爷去惩罚吧。”答复道。

两个人谈议着，争辩着，暗中较劲，一直走到了灶房后的墙根下。性元相跟着，旁边的苏食却大动肝火，在半空中抽了几鞭子，试图驱散左邻右舍的看客们。乡邻们才不吃这一套，乌泱泱地尾了过来，站满了墙头地角，仿佛义庄上演的大戏，永远有一种惊人的结局，错失不得。在关外三县，猪圈一般都砌在了灶房的附近，方便人们将泔水和剩饭倒进去，豢养上几头年猪，争取在腊月和正月里增添一点点油水，解解馋。义庄败落后，这一座石头垒砌的猪圈本来空下了，可近一两年，周围庄子里散养的猪嗅着味道来了，拉家带口的，拉下的粪水足足有一尺多厚，相当可观。

天寒地凉，从马鬃山和万里墙城一带刮来的罡风，在义庄的院子里打着旋子，盘桓不去。索敞早就冻僵了，满身的冻疮，一直坐在日光下盯望。下半天时，几头猪陆续松开了尻子，一坨坨热腾腾的粪疙瘩，铺在了地上，蒸汽缭乱。一入冬，索敞的老寒腿便开始犯病了，站不住，走不动，只好一骨碌趴在地上，双臂支撑着，一寸一寸地拱向了猪圈。

猪群跑掉了，索敞挣扎着坐起来，一时间眉开眼笑，开始独享这一份特殊的礼遇。羊肉要吃烫的，馍馍要吃热的，人跟人之间也得交往心热的，所以猪粪也是刚刚拉下来的最好。索敞一点也不敢耽搁，抓起粪球，糊在了颊脸，糊在了前心后背，糊在了大腿和膝盖上，而后将两只手插在了粪疙瘩当中，登时咧笑了出来，简直快活得要发抖。那一刻，在索敞的眼中，自己穿戴起来的并不是黑糊糊的粪水，而是一件羔子皮，是雪白的羊绒，是以前纺下的那些细羊毛线编织出来的夹袄和背心。这么一念想，索敞浑身就热了，腋窝和裤裆里淌下了不少的汗，被一团热气包裹着，活似一尊神仙。每当这时，邻居们便来了，争相围观，七嘴八舌地说起了义庄昔日的威仪，又感喟命运的不测，对老财东的境遇纷纷掬上了一捧同情的眼泪。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对那些言行不逊的人，索敞一般也会反击。索敞的武器就是猪粪，趁着对方得意时，甩过去湿乎乎的一坨，炸开在他的脸上，天女散花似的。遭了殃的人也不计较，谁也不愿意冲进猪圈，跟一个半人半兽的家伙去争短长。

但是，猪粪也靠不住。索敞发现，随着天光黯淡了下去，地上的粪疙瘩冻硬了，浑身的粪水也板结了起来，犹如一件冰冷的胄甲，寒冷来得更加凶烈了。熬吧，索敞活到了这一把岁数上，已经看透了炎凉，人世上再大的事情，也抵不过一个熬字。天黑之后，索敞终于麻木了，这才挣脱了那一层外壳，爬进了屋子里去睡觉。不料想，这个天大的难题，后来竟被儿子索朗解决了。前日晚夕，也不知索朗发了什么烧，反正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端来了几簸箕滚烫的炕灰，撒在了猪圈里。炕灰带着大量的火星子，消融了猪粪，腾起了一股股滞重的雾气，令索敞觉得自己可能是一只肉包子，正坐在笼屉中，惬意极了。

瞭见义庄的当家人瘫坐在猪圈时，梵义的头皮一下子麻掉了。

碰巧，瓜儿子刚撒完了簸箕里的炕灰，吸溜着鼻涕，踅出了猪圈。梵义不明就里，反手一个耳光，瓜儿子像一块烂抹布似的，直接飞了出去，连一声惊叫也没有。索朗扯拽住了梵义，释解说：他是个瓜娃子，不能怪他，主要是我爸现在脑子坏掉了，天天坐在猪圈里，一门心思地念佛呐。这个关节上，梵义突然忆想起了那个昏蒙而凄清的早上，一介少年忐忑而至，向义庄借马，东下河西，生平头一次出门的全部情景。往事般般，一切却又物是人非，梵义觉得自己的嗓眼中卡上了一块嶙峋的东西，稍一回忆，这东西就破了，消失了，强行带走了身上全部的精气神，乏力不堪。万幸的是，眼泪还在，眼泪还是烫的，依然认出了这一位当年慷慨赐马的恩人。

梵义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膝行几步，爬到了猪圈的门栏下，哭噎说：叔父，你老人家遭罪了，侄儿来迟了，天老爷这么亏待你，天老爷也会有报应的。性元赶紧搁下了手上的东西，和管家苏食一道，尾在了梵义身后，一趟子跪下了。梵义道：侄儿给你磕头了，磕完了头，再给你行一个微薄的礼性吧。墙头地角上，前来围观的乡邻们里三层外三层的，一个个提悬了心，莫名不已，实在猜解不出这三个胡家坊的外姓人，八竿子打不着的，何以当场下跪磕头，行了一整套孝子的仪礼。讽刺的是，那个真正的孝子，索门的大少爷索朗却事不关己，打了一连串的哈欠，后来竟然拎着一只钱袋子，踅出了人群，连个鬼影子也不见了。磕毕，梵义直起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份红帖，规矩地捧在手上，呈给了义庄的当家人，哀恳道：大大，这是家父的请帖，侄儿这一趟奉命来打扰，务必要请你老人家移驾到胡家坊去，你们老兄弟一辈子不易，最好能见个面，说说闲章，再仔细地过一个年吧。炕灰持续散发着热力，似乎比前两天更来劲，更火烫。索敞恍惚觉得，自己坐在了一面大炕上，新褥子新被子压身，身上突然间开了锅似的，简直能拧出来三大缸的汗水。索敞痴呆地发笑着，牙齿锈黄，舌头灰白，喷吐出来的气息并不比地上的猪粪清冽多少，一直哑默着，不曾答复。这一时，性元哇的一声哭下了，冲进了猪圈，跪在粪土上，捉住了索敞的手，哀嚎道：天呐，这是手么？这是指头么？天老爷，你就算收人的话，你也不能这么降罪，麻雀还有两只爪子，牛马还有四个蹄子呐。性元一边责难，一边撩起了衣襟，里里外外，揩拭着索敞的手。那些冻伤的血痂和裂口，一下子苏醒了，纷纷张开了嘴，血水渗流了出来，好像给索敞戴上了两只红手套。很快，性元的身上沾满了猪粪和汁水，空气恶臭，她依旧在喋喋着，指天骂地，心里头恓惶坏了。梵义瞥见，索敞的颊脸一直在抽搐，一种苍老的疼痛，携带着这些年鲜为人知的磨难、困厄和不甘，九死一生地浮现了出来。梵义立在一旁，腿肚子哆嗦不停。

“你是谁呀？王母，还是菩萨娘娘？”索敞突然发问。

“大大，我是世兴堂的沈性元，也是胡家坊……”

索敞伸手，蓦地托住了性元的双腮，截停了她的话，开心道：“哦，我知道你，你就是那个小裁缝，前一世里，我给你下过订单。呵呵，这一趟你是来给我送衣裳的吧？”

“嗯，正是。”性元哄唆着，打开了地上的包袱。

这一刹，整个废墟般的义庄，沦陷在了寒冰似的薄暮中，黑暗像一只巨大的车轮，正在碾压而来。墙头上，有人举着松明，火油劈剥着，送来了一幕幕血红色的光亮。索敞瘫坐在猪圈中，抓起一把把炕灰，扬在了头顶上，呼号说：天老爷，你这个贼娃子，你食言了，你亏欠了我，你早就应该兑现的，而不是现在才送来这一身衣裳，我等了你那么久，我快熬干了，我也穿不动了。炕灰纷扬下来，索敞又撒出去了几把，呛人鼻息，视线中一片模糊。性元小心翼翼地脱掉了索敞的外罩，拿出来一件新棉袄，试探着去给他穿。索敞僵硬着，抗拒着，扯开了声嗓：天老爷，你在哪达呀？你藏在了狗窝里，还是躲在了神仙洞？你大胆出来吧，你来跟我当面对质几句，你再也不要欺瞒我了，你给我实话说知道吧？索敞张着脸，仰看着灰尘密布的头顶，吼喊说：天老爷，你究竟有几条命？你到底活过了多少辈子的人？你还能端住自己的饭碗么？你是男将，还是一个妇人？你什么嘴脸，你露上一面，让我认得你呀？你吃的是五谷杂粮，还是山珍海味？你喝的是党河水，还是天上的银河水？你有没有头痛脑热，你发不发烧？你服的是金丹雨露，还是下界里的药草丸散？你是一个人的绝户头，还是有一大家子老小？你自己生养过么，你有后人么，你的后人们都是知书达理的栋梁之才么？你咳嗽么，你难受么，到了最后你死不死？哦，天老爷，你知道在世间的这一幕幕大光阴中，人是怎么走过来的，人的难肠有几斤，人的心碎有几两么？顿了顿，声嗓干了，索敞又咆哮道：贼娃子，我看见你了，你就藏在天上，你故意躲着不见我，因为你有愧，你也辜负了地上的大小生灵，你实在是没有脸皮降落凡间，跟我理论上一番，我说中你了吧？呵呵，你个贼眉鼠眼的货，你个吃里爬外的东西，你个不计恩仇的小人，你心里最清楚不过了，这下界里的劳苦人和穷寒人，哪一个不替你点灯？哪一个不为你献供？又有哪一个不给你磕头，撞破了脑袋，跪烂了膝盖？可偏偏，越是向你示好，越是对你亲近，你的那一张狗脸翻得就越快，快得就像鸡尻子里的闪电，你知道这个么，你了解自己么？天老爷，说到底，你的一颗心终究是石头长的，是生铁铸的，也是核桃木雕下的，这一幕幕光阴中的人们，其实就是你的猪狗，你的牛羊，你的蝼蚁，你的板凳和拐杖，你的香火，你脱下的破鞋子，你扔下的筷子和碗，你砸烂的水缸，你烧掉的梯子和马车，你拆掉的院墙，你毁掉的瓦，你抽掉的椽子和梁木，你挖断的路，你撒掉的沙子，你砍断的树，那么到了今个天，你难道还不满意么？眼泪淌了下来，眼泪一般是湿的，助长了这一种激愤和不平。索敞古怪一笑：天贼，我听见你了，你可没闲着，你一刻也不消停，你在翻看你手上的那一本名录，你在找我，你想用一根朱笔把我删掉，对吧？呵呵，我正等着呐，我的脖子洗干净了，你快把那一具狗头铡抬出来吧，给老子痛快一点，我求你了，你哑了么？实话说吧，你的那一根朱笔不疼，你勾掉了印光法师，勾掉了李豆灯大人，勾掉了我的一辈辈的先人们，你还勾掉了三皇五帝，勾掉了唐宗宋祖，也勾掉了康熙爷、雍正爷和乾隆爷，我没听见一个人喊疼的，你来吧。

梵义战栗着，却后几步，猛一回眸，突然间发现了一丝异常。

性元挣出了一身汗，刚刚将袖子套在了索敞的胳膊上，却被后者粗暴地扯拽了下来，三两下，便撕成了碎片，撕出了一地的棉花。索敞收住了眼泪，抢白道：小裁缝，这不是我的衣裳，我的衣裳是红颜色的，我穿错的话，那个贼就不认识我了，他也就不领我回去了。性元酸楚极了，哀告说：大大，没有旁人，梵义和我这一趟专门来领你，请你去胡家坊做客，你就别固执了。索敞一味地撕扯着，急迫道：哎呀，这不是我的衣裳，小裁缝，我也不瞒你了，你最好抬头看一眼，我早就预备好了，我的衣裳在天上，就挂在那一只老鹰身上，我等一下穿上登云靴，上去穿戴完了，再给你看看吧。这些迷离的胡话，令性元左右失措，只有顺着意思说：对，你上你的天，我给你扶住梯子，你把衣裳抱回来，我再帮你仔细穿上吧。索敞咧笑开来，傲慢道：其实呀，你有所不知，我的衣裳是云彩的料子做的，流星缝的线，衣服上都是星宿砸下的针脚，又把一块月亮掰碎了，缝成了扣子。等做完后，又在银河水里浆洗了三遍，一直挂在老鹰的身上，晾了许多年了，等我穿的时候，还要用太阳这一块烙铁熨烫上一下，不能皱巴巴的，必须得体面才是。性元附和了一阵子，终于犯了错，探问道：大大，你说了大半天，那你的裁缝究竟是谁呀？谁给你做了这么漂亮的一件衣裳，挂在了天上？索敞一怔，反诘道：瓜女子，天老爷就是我的裁缝呀，那个贼做好了让我穿，我还敢推脱么？性元噗嗤一笑：哎哟喂，你这些不打粮食的话，你刚才可在咒骂天上的裁缝呐，仔细让天老爷听了去。

一时惊惧，索敞赶紧捂住了嘴，仰看着义庄头顶上陡峭的夜空。

这个关节上，星宿们从漆黑的天幕中渗透了出来，带着原始的光芒，要么悬停着，要么游弋着，仿佛一群群幼兽，将天庭深处闹腾得乌烟瘴气，不可开交。月亮不干了，月亮从三危山上站了出来，背着手，白衣白袍，断喝了一嗓子，天庭里立刻悄静了下来，星宿们各归其位。这么着，那些长短不一的光芒连缀成线，变幻着图案。索敞瞭见了一只灯台，一盏灯笼，又望见了一座麦草垛，一辆拉水车。宿命是迟早的，宿命一直潜伏在暗处。索敞眨了一下眼，发现一件血衣飘在天上，突然滑脱了下来，冲向了自己。

“不，我不穿。”索敞惊叫。

性元不明就里，眼见着义庄的当家人像中了邪似的，一下子仆倒在地，一边哀嚎，一边抓起了泥浆状的猪粪，抹在了鼻脸上，抹在了头发上，又糊住了浑身上下。性元叉住了索敞，但拗不过对方的牙齿，忙松开了手，哭的心也有了。索敞趴在粪堆上，埋下头去，不敢张看，不停地叨念说：我可不认得你，你别来找我，你快走吧，我已经孽障死了，我不配，我穿不起你的那一身衣裳，你去找旁人吧。梵义再也看不下去了，使了个眼色，管家苏食迅速提来了一桶子清水，相帮着性元，替索敞擦洗了起来。这一时，梵义恰好瞥见，左侧的人群脚下，那一双标准的军靴悄悄地退了出去，隐匿在了庭院中。

梵义不敢懈怠，一口气追出了义庄的大门，冷不丁瞭见，前头的那个人停了下来。

索乘弟弟，看见你脚上的这一双靴子，我就知道是你来了，梵义快慰道。门外的土路上，阒无人迹，除了一个侍卫模样的人牵着两匹马，在寒风中静候着。索乘身着便服，戴着一顶礼帽，将整个脊背呈现给了梵义，答复道：哦，我不过是路经此地，方便了一下，告辞了。梵义煞是不甘，追喊说：换做我，如果我是索门的儿子娃娃，我刚才就不应该混在人群中，一无声息，二无态度，我至少会跑过去给爹老子磕头，将他老人家从猪圈里搭救出来，安顿在高堂明屋里，弥补自己这十多年不曾尽孝的亏欠。索乘的脊背寂寥而空旷，令人无法窥见他内里的波澜，以及深井一般的心理。索乘答：可惜了，可惜你不是我，你捧的是帖子，我拿的是枪，你可以随时下跪磕头，但我的膝盖骨有信仰，这就是你我的差别。梵义表情寂然，淡淡地说：不错，你说得对，可是我的帖子和膝盖是热的，你的枪口，你的信仰却是冷的，无情的。索乘反诘道：少东主，你的话是指责呀，还是奉劝？梵义抱起了拳，释解说：索乘弟弟，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恐怕是人世上最悲辛的一件事，你我身为人子，我好歹也虚长了几岁，就算我的这句话是一个提醒吧。索乘讥诮道：少东主，自从我决定献身革命之后，我的眼中只有国家和领袖，什么家族，什么血脉，什么儿女情长，在我看来那不过是裁缝铺里的一堆边角料，根本就不足挂齿。

梵义被点着了，身上突然起了一场火灾，吼喊说：革命，你口口声声地嚷叫着革命，革命是你刚才的冷漠么？革命是你绝情无义的借口么？难道，革命就应该无父无母，无兄无弟，无家无室，你们一个个都是这当今世上的绝户头么？梵义的咆哮，犹如一阵乱拳打在了棉花垛上，自弹自唱，虚弱无力。索乘挑衅道：正是，革命就必须冷酷，也必须纯粹，任何夹带了个人私情与恩怨的行为，都是对革命的不尊，也是对信仰的玷污，我的眼睛里容不下这样的败类，我必须彻底剔除干净。

一个是火油，另一个则是寒冰，彼此之间的沟壑显而易见，但梵义已经被撩拨了起来，再想熄灭下去，也是一桩难心的事情。梵义忆想道：哦，我去过一趟南方，南方正在闹红，那些穷苦人活不下去了，开始结社邑义，开始起事了，工人和农夫，锤子和镰刀，我从他们的身上看见了热情、勇敢和无惧，看见了少年之气，但不曾发现一丝一毫的冷酷，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像你。这一席话如同锥子，离弦而去，钉在了索乘的脊背上，令其一颤。索乘突然掉头，面色暗沉，逼视着梵义，笃定说：少东主，你被赤化了，你的这些话真是灾难，我今天不予以追究，权当是我离开了十几年之后，给仁兄的一个见面礼吧。梵义却在火候上，不依不饶地说：在南方时，假如不是性元惦记着家里的两个娃娃，如果不是千里奔丧，身上戴着沈先生的热孝，指不定我也会盟了誓，吃了咒，喝了闹红的酒。这个关节上，索乘恼怒地一挥臂，打断了对方的喋喋之词，顿了顿，忽然冲上前来，一把揽住梵义，搂在了怀里。

“梵义哥，胡家大大还好吧？”

“好着呐，还是老样子，一切都好。”答复道。

“嗯，那就好，抽了空，烦请你代我，给他老人家端上一碗开水吧。”索乘的头伏在了梵义的肩膀上，声音悲戚，悄语说，“河西司马，你和你的急递铺，你的那些游击，尽管去挣钱，去慢慢坐大，但千万别挡我的路。我刚才交代过了，我是革命的犬马，革命必须是冷酷的，六亲不认。”索乘使劲，贴住了梵义的胸膛，接续说：“但愿吧，但愿这一世里你我不要红脸，不要结仇，不要势不两立。”言毕，索乘松开了双臂，掉头跃上了坐骑。

梵义的怀里一下子空虚了，仿佛一块寒冰碎在了脚下。

卷三十七

冬闲时节，关外三县的农户们也不得消停，趁着党河的枯水季，筑渠，固堤，疏浚水道，成了目下最紧迫的事情。皋兰坊的几家人成立了互助社，男将们在工地上忙碌，婆娘娃娃们则拉着架子车，在北大湖的清水坑子一带采沙。虽说毗邻鸣沙山，但鸣沙山上的沙子太粉，党河上下二十里之内的沙子又被采挖殆尽，于是瞄准了清水坑子。干完了上半天，娃娃们开始喊饿，几个女人便升起了半截子帐幕，用石头支起铁锅，点着了柴火。旗花面是前一天擀下的，女人们洗净了洋芋和萝卜，切成了疙瘩状，扔在沸水中。面叶子快熟时，又抱来了一只坛子，丢进去了咸韭菜和腌洋姜。今天没有肉臊子，肉臊子留给了正月里，下苦出汗时吃肉臊子，好像太过分了吧。娃娃们拖着白生生的鼻涕，筷子敲打着碗，挤在了帐幕周围。旗花面比拨鱼子、搅团和馓饭好吃，空气里的味道说明了这一点，傻子也明白这个道理。

悠忽间，一阵响铃传来，一辆麻布装饰的车轿，驶停在了路上。

天寒地冻的，这一带鲜有行人，挖出来的沙子就堆砌在路当中，阻绝了交通。瞭见来了生人，女人们赶紧熄掉火，扣上了锅盖，哄开了饿死鬼们，跑上前去处置。岂料，沙子带水，一眨眼的工夫就被冻实了，头刨开后，里头是白色的冰碴子。越急，手里头便越发昏聩，好像对付的不是沙子，而是一块铁板似的。赶车的小伙计跳下来，宽释说：不急，等中午日头大了，自然就晒化了，你们抓紧吃喝吧。让人一尺，心宽一丈，小伙计如此客气，女人们更是不敢怠慢了。车轿的帘子撩起后，一个戴着头巾，系着羊毛围脖的小妇人挪下了车，呵斥道：一点眼色也没有，咱们退回去吧，从前面的庄子里绕一下，别打扰了人家。小伙计牙齿很硬，申辩说：这么大冷的天，冻坏了两个公子，我可担待不起。妇人一刹那恼了，解下了头巾，詈骂道：坏天良的，有你这么弹牙的么，我养的是儿子娃娃，可不是什么太子和公子，往后少说这样的屁话。这个关节上，一个挖沙的女人丢下了铁锨，冲了上去，惊问说：天呐，你是性元吧，你是世兴堂沈先生的大千金，我认得你？性元踟蹰着，不说是，也不答否，眼前这么个荒天野地的所在，似乎也不是一个攀亲认旧的场合。这女人应该是火性子，呼哧一下蹲在地上，抱住了性元的腰，哽咽道：哎哟喂，听说沈先生下世了，我知道的太晚，没能去他老人家的灵堂上点一炷香，烧一张纸，愧疚到了现在，天老爷开眼，今个天碰见了沈先生的后人，我的眼泪刚刚攒足了一腔子，谁也别劝我。原来，这个女人几年前坐完了月子后，患上了一种奇异的怪症，不管何时何地，一直在打逆嗝，嘴巴时刻洞张着，昼夜无明地呻唤，连死的心也有了。吃了几十服药草，症状加剧时，婆家人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将她送进了世兴堂。沈破奴仔细诊断完，断定病灶不在脏腑，而是在血液上，需要放血。这么着，女人在世兴堂内住了七八天，每日晚夕，沈破奴在她的指尖上放了血，滴在了一脸盆开水中，又拿着手巾浣洗几个主要的穴位。沈破奴是何等的人物，居然亲力亲为，大汗淋漓的，让病人一方面心里踏实，另一方面又坐卧不宁。吊诡的是，女人的逆嗝悠忽间消失了，像窗户上的霜花，晒了一下午的太阳，颊脸也滑润了许多，仿佛一指头能掐出水来。闻听了对方的哭诉，性元也陪着哀戚不已，仰看了一眼冷凝的天空，真是为父亲生前行下的那一桩桩善功骄傲连连。女人扇了自己一记耳光，自责道：哎呀，我这个贼婆娘，今个天素着手出门的，想给性元行一个礼性吧，兜兜里竟然连一颗瓜子也没装。

偏偏这时，两个儿子从车上下来了，小党喊饿，小河喊渴，拉拽住性元，嚷嚷着不想去南湖了，还是回胡家坊过年吧。挖沙的女人见状，忙揽住了两个清清爽爽的娃娃，带到了帐幕跟前，揭开锅盖，当即舀上了两大碗稠饭，一家一碗。饭是别人家的香，小党和小河端上了碗，吸溜吸溜的，在一大帮拖鼻涕的娃娃当中，不管不顾，咥得十分欢喜。女人又舀了一大碗，递给了性元。性元拍着肚子，声称早饭吃饱了，现在还没消食呐。女人拉下脸来，不悦道：庄户人的甜饭，没肉没油水，瓜子不饱是人的心么，你就权当我行了一个礼性吧，当年我住在世兴堂里，可没少吃你们沈家的饭呀。性元接住了，给两个儿子拨了一半，招呼大家一趟子来吃。见有了生人在场，又是坐着车轿来的，挖沙的女人们纷纷避开，娃娃们也跑去对岸滑冰了。性元的这半碗饭吃得难心极了，一味地赔着笑，但旁边的女人消停不下来，不是搛来了腌洋姜和咸韭菜，就是再添一勺子汤，慷慨得紧。

远处的土路上，响起了一阵子锣鼓和铙钹的声音。日光下，一支车队首尾相衔，从党河右岸的方向上驶了过来，慢慢地停在了胡家坊的麻布车轿附近。

性元瞭看了一眼，见车队中间的一辆马车上，驮运着一件三四米高的物体，一根根绳子上下捆扎着，勒在了车帮子上，稳住了平衡。物体的表面，先垫了一层棉胎，又用几条棉絮敷上了，头顶上挂着一条大红色的被面，十分喜乐。不用问，这一定是一尊新塑的佛像，要么去安置，要么去开光，敦煌一带时常有类似的车队，见怪不怪的。这一时，车上下来了几个人，穿着同样的羊皮袄，腰间系着颜色一致的束带，棉帽子遮住了鼻脸，开始跺脚，太冷的缘故吧。偏巧，其中一人滑倒了，栽下去的那一刹，性元发现对方的皮袄下穿的是灰色的袈裟，便料定他们是僧侣团，身上一定有秘密，不由得警觉起来。果然，一个肩膀宽大的汉子疾步走了过来，俨然是头领，冲着拿勺子的女人摊开了巴掌，央求道：

“这位嫂子，舍给我一口吃的吧？”

女人讶异道：“乖乖，那么一大伙子人，全给了你们，只怕也不够填牙缝的。”

“哦，给我三根面叶子就够了。”哀求道。

“你看你，好端端的一个人，你就不能仔细说话么？”

性元抬起头，喟叹道：“哎哟，可惜我已经动了筷子，不能唐突了佛事，这下亏欠大了。”又转向了女人，温和地说：“嫂子，你就给他三根面叶子吧，不多不少，三根就够了。哦，他们是僧侣团的，一路上要托钵祈福，三根面叶子便是三炷高香，佛法僧也就齐全了。”

“不，我们是还愿团的，并非僧侣团。”对方纠正道。

“反正都是和尚。”性元思忖，明明穿的是袈裟，却不肯承认，这里头一定大有文章。

“咦，这位小嫂子，你吃下枪药了？”

“你瞧，我吃的是旗花面呀。”

也不知咋了，性元的心中腾起了一股无名火，将碗递过去，筷子搅达了半天，邀请对方认清其中的内容。这名汉子解开了腰带，撩开皮袄的两翼，蹲了下来，盯视着性元，蓦地问：敢问，你是胡家坊的沈性元，你家掌柜的官名叫胡梵义吧？性元被当场认了出来，颊脸刷地一下红了。汉子审视了一番，又道：倘若没有猜错的话，这两个娃娃一个叫小党，一个叫小河，双双娃，一胎生下的。性元的表情忽地煞白了，抢下了儿子们手中的碗，一左一右，将他们揽在了胳膊下，遮护起来。汉子咧笑说：真是贵人多忘事呀，前不久，我还在安西县的法雨寺见过你和梵义，你当时正在给僧人们洗衣裳，你恐怕忘了？性元答：那不叫洗衣裳，那是供养。汉子点了点头，首肯了对方的说法，再道：哎呀，我跟梵义也算相识，虽不常见面，但我对他钦佩得紧，整个关外三县，包括这一条河西走廊上，谁不知道大名鼎鼎的河西司马呀。性元灰败极了，反诘道：我家梵义是一介俗人，靠着两条腿养家糊口，从不跟佛门中的人来往，他连一句阿弥陀佛都念不好，怎么敢去攀你这样一位高枝呀？汉子倒也磊落，从手腕上除下了两串念珠，分别戴给了小党和小河，哀恳道：乖乖，如此俊朗的两个侄儿，快让我行上一个粗陋的礼性吧，千万不要嫌弃了。如此一来，性元便不好意思夹枪带棒了，但是走又走不脱，横亘在道路当中的那几堆沙子尚未融化，拦路虎似的。

汉子探问说：嫂子，冰天寒地的，你这是带着两个侄儿去哪达，没准咱们还是一路，相互能结个伴，顺便送你一程呢？性元虽然讨厌对方鸡皮蛙脸的表情，嘴上却敷衍说：哎哟，你喊我嫂子，真是折煞了我，我这一趟只走牙长的那么一段路，肯定跟你们搭不上伴的，你们这是去哪达？汉子释解说：是这，我们要下河西，去一趟张掖城，当年我剃度出家的地方，正是张掖的金兰寺，我先前许过一个愿，将来一定要供奉一尊金身，现在好歹要兑现上，否则会遭天谴的。性元终于窥见了机会，喜悦道：呵呵，你们是向东的鹞子，我却是往西的麻雀，咱们不在一条线上，你们抓紧上路吧，别耽搁了佛事。咦，你们怕是要去南湖吧，去南湖的话，咋就绕到北大湖来了？汉子一时蹊跷，擅自决断道：嫂子，像你这么个走法，恐怕走到天黑，才能摸到南湖一带，不如这样，我派两个人骑马，先将侄儿们送去目的地，别冻坏了娃娃们。说着话，汉子伸出手去，拽住了小党和小河。这一刹，性元疯了，完全疯了，抓起屁股下的沙子，一把掷在了对方的鼻脸上，狂怒道：别碰娃，丢开你的爪子。汉子捂住了眼睛，嘀咕说：你看你，你看看你。

前日下午，性元在婆家的明屋里，监督着两个儿子温习完了课业，又各自默写了一篇诗词。小党和小河已经升入了县级初小，虽说成绩不赖，但放了寒假后，性元也不曾放松过他们。批完了卷子，居然没发现一个错别字，性元便有些欣慰，统共给了一角钱，让他们去坊口的担子货郎那达买两根冰糖葫芦吃，算是嘉奖吧。不巧，胡家坊的一个远房堂弟进来串门，寒暄了几句后，便拽上两个小侄儿，跑去党河边的冰面上打猴去了。打猴就是打陀螺，堂弟自然姓胡，又不是外人，性元也就痛快地答应下了，在胡同里追撵了一段路，再三叮嘱，一定要当心，别在河中央戏耍，就在岸边的水冰上意思一下。返回时，性元嗅闻到了娘家的院子里飘出了一股葱花和猪油的香气，便知道母亲又在灶房里忙碌，在烙娃娃们最爱吃的猪油盒子。性元冷不丁地钻进了灶房，吓了沈戴氏一大跳，滚沸的猪油溅在了她的胳膊上，疼得龇牙咧嘴。性元接过了锅铲和围裙，相帮着母亲，一边翻烙，一边说着闲章。

自从沈破奴下世，弟弟沈性真离家出走之后，沈戴氏几乎一夜白头，话也寡少了许多，总是喜欢一个人发呆。世兴堂虽然还在城内开着，但已无人坐堂，只对外抓药，仰仗的仍是以前的那几名老伙计，利润浅薄，刚刚维持住平衡，无非留下一个念想罢了。偶尔，也有病人寻上了胡家坊的门，央求沈先生开一张方子，沈戴氏尚未开腔，眼泪先流下了一缸，慢慢地，来的人也就稀了。瞭见母亲歇下手，坐在灶房门口晒太阳，性元夸赞说：妈，性真的确是一只慢熟的瓜，现在到底长大了，我已经托了好几个媒婆子，留心着给他说一门亲事呐。沈戴氏哦了一下，随即哑默了。性元又道：前些日子，我还碰见了陈家修书坊的老掌柜，对你的性真直竖大拇指，夸他天生就是一个修补书籍的好坯子，如今性真都带上徒弟了。沈戴氏哀怨道：兰州城那么远，修书坊的陈掌柜干么派性真去了这么久，他难道不知，性真是我心尖尖上的一根独苗么？性元明白，母亲的思念病又犯了，撒谎说：不急，等性真修完了兰州城肃王府拂云楼上的古籍善本，人也就该回来了，所以我得事先说下一门亲事，你就等着将来抱孙子吧。沈戴氏忽然一惊，鬼使神差地问：我的两个碎娃娃，小党和小河在哪达？性元妈呀一声，扔掉了锅铲，拔脚跑出了大门。

那一时，党河两岸罡风肆虐，天地肃杀，天上连一只沙雀子也不见。

因为冰面上落满了一层沙子，猴子打不成了，堂弟又惦记着沙州城里的一桩买卖，便将侄儿们送到了胡同口，叮嘱他们赶紧回家去，他自己则踅上了一条便道。禁闭了大半天，小党和小河这下子撒开了野，又跑回党河边，终于玩疯了，浑身汗津津的，也不觉得冷。不料想，两个娃娃用石头敲击着冰面，打算捉住一条小鱼时，突然间，头顶上飞过来了两只麻袋，兜头罩住了他们。小党和小河分别被扛在了陌生的肩膀上，一时间傻掉了，连喊的力气也没有，只感觉到自己轻飘飘的，往一派昏蒙里飞去。幸运的是，其中一个家伙摔倒了，麻袋也破了。小河懵懂地钻了出来，哇地尖嚎了几声，吓跑了扛他的那个人。小河瘫坐在地上，瞭见了哥哥，哥哥还在麻袋中，还在前头那个坏蛋的肩膀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性元恰是这时候出现的，闻听了小河的话，又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上一瞧，头发登时奓开了，身上燎起了一幕火灾。性元发足，拼命地追撵了上去，扯开了声嗓，呼唤着附近庄子里的人，以求援手。这个天气里，性元的哀嚎不过是脚下的落叶，无人在意，也无人赏识。那一刻，性元知道，自己不得活了，万一小党有个闪失的话，今年的春节上，胡家的院子里挂的不再是红灯笼，将是一对引魂幡。天老爷在上，天老爷仁慈，天老爷总是在人们最绝望的一瞬，扔下来一根搭救的绳子，一架活命的梯子。不久后，装着小党的麻袋也被扔掉了，前头狂奔的两个人突然折身，跑上了党河的冰面，一道烟地跑到了对岸，消失不见。不因别的，只缘于这个关节上，平凉坊的路口出现了一支警察局的步警，沿河巡查着各个坊内护堤修渠的人们，生怕闹出人命来。性元跪在地上，解开了麻袋，浑身上下地检查了一遍儿子，一样不缺，一件不少，这才把心放在了腔子里。性元吞下一口生气，蓦地嚎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叫骂道：你们两个是我的小先人，我干脆供着吧，我当牛做马吧，求你们不要再吓唬我了，胡家顶门立户的杠子，将来还指望着你们来扛，千万别对不起高房子上的太老子。

梵义是前半夜回来的，瞭见女人一直在发抖。

性元一点也不客气，冷下鼻脸，扔了几个凉馒头，又伺候了一碗开水。梵义探问道：不舒服呀，今个天没开灶么？性元答：嗬，你这么大的一个男将，早上走的比鸡叫还早，夜里回来的比狗还迟，混了一整天，连自己的肚皮也填不饱，居然还口口声声地叫什么河西司马，真是糟践了这么个高贵的名字。梵义兀自嚼吃着，咧笑说：咋了，你跟那两个小贼淘气了？我告诉过你的，不听话就打，棍棒之下出孝子，这是千古而来的真理。性元哀怨着，不停地揪着自己胳膊上的肉，相告说：你仔细听着，你今个天差一点就见不到两个儿子了，幸亏……梵义大咧咧的：究竟咋了么，你看你哭丧个脸，好像娃娃们丢了，割了你这个当妈的心头肉似的。性元的眼泪下来了，哀告道：天呐，两个娃娃下午被歹人绑走了，幸亏没有得逞，胡家遭了恶咒，这以后要是被贼惦记上，肯定就像一团缠麻，将没完没了的。什么，被绑了？梵义愕然一惊，手上的碗碎在了地下。听见碗碎裂的声音，性元知道问题大了。

吹了灯，夫妻俩上炕歇息时，性元踹了几脚，不让梵义挨近。

其实，谁也无法入睡，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盯望着仰衬纸，心悸不已。性元开腔道：你可别忘了我爸的教训，以前沈家的院子里怪事迭出，便是不好的苗头，现在世兴堂垮了，有名无实了，我怀疑这其中是有因果的。梵义劝慰道：外父已经升天成佛了，你别口无遮拦，惊动了沈先生的清净，照我看，这大不了就是野孩子们的闹剧，快过年了，性子都疯了，玩起来也没个规矩。怔忡一番，性元突然坐了起来，撕扯着头发，惊呼道：这会不会是歹人们绑肉票，请财神，瞄上了我胡家，盯上了两个娃娃呀？妈呀，梵海的那一折子戏，该不会重演吧？事实上，梵义早就内里不安了，但目下女人的忧心，又仿佛在他的肉体中灌了一桶子水银，沉甸甸的。梵义尽量稳静着，宽慰道：瞎说，净是些不打粮食的话，肉票轮不到咱们，财神也指定不是胡家，城里的大财东们拥金坐银，一个个明晃晃的，你别吓唬自己了。性元犹不罢休，拷问说：梵义，你是不是在外面结了仇，找下了冤家，他们惹不过大的，便要拿小的出气？梵义的头皮麻了，敷衍道：哎哟，我一个规矩的买卖人，我的鞋子穿得正，我才不怕呐。性元怨怼道：哼，我早就疑心你那个急递铺子，你跟孔大小姐一定有勾当，别以为我嗅不出来味道，要不是我被高房子上的病人拴死的话，我有心拆了你们的那个窝子。闻听此语，梵义勃然大怒：放肆，快睡你的囫囵觉吧，别像一个老鸹似的。谈崩了，加之疲累了一整天，性元很快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声音煞是无辜。

后半夜，性元被摇醒了，油灯光明，丈夫笑眯眯地偎了过来。

梵义捧着一匹料子，绍介道：看我忘性大的，忘了给你说，是这，城里的天平街上新开了一家百货局，进的料子都是江南产的，也是上海目下最时兴的，我专门给你扯了一身，你过年穿吧。性元丢在了一旁，抿笑道：你个大贼，你这是给我灌米汤呀，还是在笼络我，你开门见山吧？梵义释解说：你看，这马上就要过年了，我真是腾不出手来，提前去南湖给舅舅行个礼性，问候他一声，你干脆代劳一趟吧？性元冰雪聪明，一下子豁然了，笃定道：我单独不去，要去也得带上两个娃娃，让他们去给舅爷爷磕头，去挣舅爷爷的压岁钱。这一份冥冥当中的默契，源自十多年以来炕头桌角上的滋润，来自夫妻之间的广大信任，彼此不挑破，也不摊牌，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字词、一种口气就足矣。梵义道：等天明了，我让苏食叔跑一趟南湖，去给舅舅事先知会上一声，给你们母子打扫出一间睡房来。性元果决地说：不必，我拿定主意了，我收拾上一天，后天赶早就出发，我也不打算走老路，我绕一趟北大湖，避开人们的注意，让两个娃娃把这个腊月和正月仔细过完，剩下的等开了学再议。梵义愧疚道：我不能送你们了，莫高窟那达还有一桩要紧的贸易，非我不行，我得过去一阵子，等元宵节之后，我亲自去南湖看你们。性元哑默着，一种失落的笑意，挂在了表情上。

一旦念及分别在即，梵义便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女人搂在了怀中，翻过身去，鼻脸埋在了性元的胸脯上。后半夜，梵义使足了力气，下足了功夫，让女人淌下了满满一炕的汗，欣快无比。这是长久未有的体验了，夫妻俩也感觉十分陌生。梵义刚刚睡着，胡家坊的公鸡们便开始陆续打鸣了，又赶紧穿衣下炕，趁早去打理沙州城的那几家店铺了。

此刻，性元犹如一只惊弓之鸟，急迫地问：你的眼睛咋了，你不会瞎吧？天呐，我的手太贱了，我真该剁了它。汉子揉摸着双眼，大度地说：小嫂子，你赐了我一场眼泪，我已经好些年没这样过了，你放宽心吧，问题不大，眼泪一洗，沙子也就洗干净了。

性元格外清楚，今个天的这一趟奔行，其实是逃亡之旅，容不得一丝半点的闪失。眼前，日挂中天，温度升了上来，但距离道路中央那几座沙堆的解冻，大概还要半个多时辰。这么着，性元的胆气再次膨胀了，天花乱坠地说：哎呀，你的这一番菩萨心肠我十足地领下了，娃娃们也领下了，下一次再报答你吧，真的不用送了，不劳诸位的大驾，再走上一段牙长的路，亲戚们就在路头上等着接人呐。性元眼眸一转，夸张地说：我那个亲戚呀，脾气暴得很，在十里八乡的地方简直就是一个恶霸，动不动就用拳头说话，吃牢饭吃惯了，县牢就是他的另一个家，我本来不让他来接的，可他偏偏不。汉子眨着眼皮，似乎沙子还没洗干净。性元迅速捕获了这个机会，质问道：咋了，你挤什么眼睛，你不信呀？不骗你，我那个亲戚可是猎户出身，早些年在当金山口抓过雪豹，在祁连山里杀过黑熊，至于擒个狐狼，打个黄羊什么的，等于他随便嗑了几个瓜子。咦，你可别瞪眼睛了，信不信由你，我那个亲戚的拳头比一只葵花盘子还大，铁匠用锤子，木匠使刨子，他只会用自己的拳头，一拳头砸下去的话，磨盘就碎了，石碑就裂了，如果是一个人的脑袋瓜，肯定会变成一锅浆糊。蓦地，性元被自己的虚张声势给惹笑了，故作镇定道：哎哟，罪过，真是罪过呀，关公面前耍大刀，鲁班门口弄斧锯，我在你们僧侣团的跟前这么说杀生，菩萨要给我降罪的。汉子肃穆着表情，呵斥道：呸，再说一遍，我们是还愿团，可不是什么僧侣团，你别乱嚼舌头。性元面露难色，探问说：这一个是手心，一个是手背，我一个妇道人家，哪能分得那么清楚呀？汉子忽地立起身，裹住了皮袄，系上了束带，打算离开的样子，讥讽说：嗬，梵义是堂堂的河西司马，嫂子你也是念过书的文明人，分不清这两样，岂不怪哉？末了，又不忘释解说：你这次记住了，还愿团请的是佛，僧侣团带的是钵，还愿团一路上受人礼遇，僧侣团只能遭人白眼，这便是区别。言毕，折身而走。

这个关节上，从北面的方向上传来了一阵急遽的马蹄声。

刹那间，一头一尾，两匹快马疾驰了过来，人立在了沙堆前，被当场拦挡下了。性元怔忡地发现，蒋斧和卡利班双双跃下了马背，蓬头垢面，浑身狼狈，正打算跟还愿团的人理论几句，请对方让开一条孔道。性元急了，一个蹦子冲了上去，搡开了前面的那个汉子，直接站在了自家的车轿旁。胡家坊的小伙计蹲在车轮下，嘴里正啃着一只冬果梨，沮丧地看见，女掌柜的巴掌扇了过来，一把打掉了果子，撕住了他的嘴。性元尖叫说：哎呀，你个不争气的货，这一路上你到底偷吃了多少，不是点心，便是果子，这都是走亲戚的礼当，你让我的脸往哪达搁么？小伙计无辜极了，又争辩不得，不明白女主子的这一股邪火所为何来。蒋斧见状，一道烟地跑了过来，未及开口，却闻听性元压低了声嗓，交代说：别吱声，你和卡利班将这一帮贼和尚尽量拖住，我跟娃娃们先走，等拐过了前头的岔路口，也就万事大吉了。性元佯装大怒，继续扯住了小伙计，教他怎样做人，如何才能地道，唾沫星子几乎快干了。蒋斧一时间警觉了起来，也不敢懈怠，忙率上了卡利班，只用了一袋烟的工夫，就将那几座沙堆迅速刨开，廓出了一条车马道。蒋斧丢下了铁锨，又跑过来劝架，好歹分开了彼此。蒋斧悄声问：少女主，你们这是去哪达，我们两个护送一程吧？性元抱着小党和小河，先后上了车，答复说：放宽心吧，我手里还攥着一把沙子呐，谁不顺眼，我就不客气。帘子落下后，蒋斧一头的雾水，嘀咕说：沙子？

另一厢，卡利班已然获知了蒋斧的意图，待胡家坊的车轿驶离后，忽然打了一声唿哨。吊诡的是，唿哨一响，卡利班的那一匹坐骑仿佛接到了令旗，筋脉抖擞，扬鬃曳尾，居然像一面宽大的山墙似的，慢慢地卧在了车马道的中央，再一次断绝了通行。其实也不必着急，还愿团有他们自己的一套独特仪礼，那个挖沙的女人开了心窍，终于施舍出了三根面叶子，被那伙人供奉在了外表模糊的佛像前，当成了三炷高香，集体诵念了一段经文。

蒋斧瞭见，少女主性元的那一辆车轿拐过了北大湖，掉头南下，彻底消失后，这才安下心来。蒋斧吆喊着卡利班，准备策马离开时，却见还愿团的头领径自走了过来，冲着自己一抱拳，探问道：二位兄台，你们这是回沙州城吧？蒋斧点头，闻听对方说：恰好，我这达有一封急信，能否烦请兄台，顺路捎给城东的谭家大院？蒋斧接在了手里，反问道：

“听口音，你也是敦煌人？”

“正是，贫僧竺法歌，来自莫高窟的开元寺。”

状告信一式两封，索乘换了好几种字体，誊抄了一下午，终于结束了。

写废的纸张扔了一地，指头上全是墨，索乘刚要去洗手，却改了主意，全部拾了起来。炉火正旺，索乘揭开炉箅子，一页一页，慢慢地将这些字纸喂入了火舌，发现它们蜷曲成了一卷卷白灰，沉在了炉膛中。在焚烧的过程中，一颗颗墨字先后失踪了，跨进了幽冥之境，无迹可寻，这恰是索乘需要的结果。或许，这是索乘迄今为止最大的秘密，不足与外人道，自然也不能泄露出去。两封状告信内容大体一致，只换了抬头，一封寄往甘肃省政府，另一封致南京中央政府，检举敦煌现任县长李肖鹏擅离职守，理想灭失，抛下了数万敦煌百姓，辜负了国家和领袖的冀望，实在有违一个革命者应有的行为规范和道德良知。

李肖鹏的不告而辞，完全出乎索乘的意料，也让他感觉到了一种被背叛的耻辱。为了惩罚自己，索乘饿了三天，粒米未进，只想在越饿越清醒的状态下，寻获对方叛逃前的一些蛛丝马迹。但是，索乘搜肠刮肚了三天，不曾确定任何一条实质性的内容，李肖鹏竟然像敦煌六合班的一名头牌，唱念做打，起承转合，一切都做得行云流水，找不出一丝破绽。这么着，索乘深信，李肖鹏自打就任的第一日起，便做好了东归的筹谋，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差别呀。索乘差人打开了县长的办公套间和寓所，凡是私人物品，一概被李肖鹏带走了，包括墙上的那一只镜框。李肖鹏曾说过，那一张全家福是在南洋的热带雨林里照的，无论他走到世界的哪个角落，一直都随身携带着，以期慰藉身心。索乘抚摸着墙上的那一块白斑，渐渐地笃信，这个花花公子不会回来了，敦煌只是他散心的一个所在，沙州城如今就像一只穿破的袜子，扔了也就扔了，毫不惜疼。在坚定的革命者索乘的眼中，李肖鹏的这一行为，首先是对自己的不信任，是对书记长的戒备与打击，其次才能上升到对革命的叛逆。索乘暗自惊魂，李肖鹏彻底绕开了书记长，只知会了田虎子一人，让警察局派员，将其一路护送至张掖城。在这个过程中，索乘始终被蒙在了鼓里，一念及此，他的牙齿都快咬碎了。

事实上，县长李肖鹏并未席卷一空，连夜遁逃，而是留下了一封信，一双新靴子和一截绳子。敦煌今年下第一场雪的当日晚夕，索乘一共接获了两封信，一封就摆在案头上，是李肖鹏致书记长的，另一封则走了军邮，由当地的驻防营转来的。瞭见是公函，索乘赶紧拆开了，得知一个各界新疆慰问团将于开春时节取道敦煌，进入猩猩峡以西，甘肃省府责令敦煌，务必要尽最大的善意，做好此次接待事宜，以全新的社会风貌，争取给每一位团员留下美好之记忆。相较于公函，李肖鹏的信件却显得轻松俏皮了许多，私相授受，将一切公务悉数移交给了书记长，由索乘全权代理县长一职。在信的末尾，李肖鹏幽默地写道：君住瀚海头，我住长江尾，日夜思君不见君，共沐一轮共和之清辉。索乘打开了抽屉，拿出来印把子，哈了哈气，直接盖在了李肖鹏的信纸上，并捉住墨水笔，额外增加了一款落尾：准奏。

但是，当索乘获知，李肖鹏此番东归，还带走了那一部公家的电台时，便感觉一个厨子被砸掉了锅灶，一个画匠被收走了墨笔似的，内里腾起了一阵阵怒火。这种怨怼上升到了仇视，又慢慢地尖锐成针，终于不可遏止之后，索乘遂落实在了纸面上，推敲再三，分别撰写了致兰州和南京两地的状告信。草稿焚化后，索乘净完手，将两封信塞入了信皮，仔细地装在了口袋中，打算出门一趟。索乘决定，为了防止万一，如此重要的内容绝不能走军邮，急递铺恐怕是惟一的选择了。

这一时，门口的卫兵喊报告进来，提醒书记长，敦煌文和事老协会会长连公子一行，已经在县府内静候多时，可否一见。索乘斟酌一番，蓦地想起了一件事，立马松开了风纪扣，决定见。索乘暗说，在下正想吃肉呐，结果送来了一桌满汉全席，那索某也就不客气了。

连公子并不是单独来的，身后还跟着汤世瓶，分别站在了索乘书记长的面前，依次致礼。寒暄了几句，连公子使了个眼色，汤世瓶忽然攀住了索乘的胳膊，拖曳着哭腔：长官，在下不得活了，这一具热身子就捐给县府吧，是杀是剐，全凭你一句话。索乘大为不悦，挣脱开来，脸色像一块墓碑。连公子帮腔道：长官，这汤世瓶现在就像一桶子火油，谁也劝不住，我只好领到了你面前，交给你，你拾掇他一顿吧，只有你的话权威。索乘哑默着，又听连公子说：这个贼，如今赔了夫人又折兵，人财两空，他居然扬言要在县府的门口自焚，给书记长你一个难堪，所以……索乘愕然极了，这才注意起了表情猥琐的汤世瓶，忙探问缘由。

“长官，瓦姑娘跑了，我的心快塌了。”哭诉道。

“谁？”

“瓦莲娜，那个爱喷香水的洋婆子，当初是汤世瓶从俄境那边领回来的，这么些年来他俩一直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这下子跑了，留下一张字条就跑掉了。”见索乘犹在狐疑，连公子释解说，“瓦姑娘就是在罂粟花田的舞会上，大出风头的那一位，长官。”

索乘答复道：“人口失踪，那是警察局的事呀。”

“长官，瓦姑娘可是被县长拐跑的，李肖鹏那个贼娃子带着瓦莲娜去了上海，这一定是事先筹谋好的。”汤世瓶泪水敷面，一种深刻的屈辱感攫取了他，悲哀地说，“身为天台大人，一县之长，李肖鹏竟然抢夺人妻，霸占民女，我这一世的路断了，我干脆点了自己的天灯吧。”

“你姓汤，你点不着的。”

索乘幽默道，内里忽然打开了一扇明窗，窗口内笑声盈盈，难以自禁。索乘立时明白，这两个家伙不是来点天灯的，实则是来送礼的，这个礼其实是一颗致命的子弹，足以将李肖鹏击毙，葬送了他的一切。索乘窥见了一线机会，机会仿佛那一扇明窗，随时可能关闭。这么着，索乘喊了肃静，令卫兵拿来了一件包裹，当场打开，将一双新靴子、一截绳子搁在了桌面上，探问说：县长临走之前，收到了这个，我思想了多日，这明明是他订购的靴子，干么不穿上它出门，这一截绳子又意味着什么？书记长不耻下问，连公子便不敢怠慢，捧住靴子，上下左右查看了一遍。靴子是牛皮的，散发着一种硝石味，针脚细密，做工精致，缺憾的是一无工坊的名号，二无任何店铺的徽章，真所谓野鸡无名，草鞋无号。末了，查看到了鞋底子时，连公子瞭见了两枚火印，顿时开了窍，忙指给了书记长瞧。索乘发现，左脚的这枚火印有四颗字：敦煌百姓，右脚的则是：莫高禅林。索乘一时难解，忙询问说：哦，兄弟我少小离家，在外漂泊了十几年，对敦煌的一切已经淡忘了许多，这到底什么意思呀？连公子款然一笑：滚蛋，寄这一双靴子的意思就是让他滚蛋，越远越好。索乘再问：绳子呢？这一刻，旁边的卫兵插嘴说：简单，不滚就吊死他。

上了盖碗茶，索乘心绪大好，分别给客人们的碗中各丢了一块冰糖，又绍介，此乃云南下关发来的新春尖，最好趁热。连公子说：长官，这一文一武的两件礼物，足以代表了敦煌全境与僧俗两界的共同心声，可见李肖鹏在他的这一任上，早已是人神共愤，天怒人怨。索乘暗忖，李肖鹏之所以率着那个洋婆子连夜遁逃，一定是受到了这一根绳子的惊吓，那么对方蒙蔽自己，也便有了合适的理由。念想起那个花花公子，那个毫无作为的顶头上司惶惶而走的场景，索乘清楚，敦煌的这个戏台子，业已清扫干净了，只等着自己去粉墨登场。但索乘是一个革命者，早期的颠沛，仕途的坎坷，已经磨砺出了他沉静和老练的秉性，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自然成了他目下所恪守的信条。索乘反诘道：难道，这两件礼物不是你文和事老协会在背后撺掇的结果么？我身为书记长，倘若连这一点也勘不破的话，岂不是枉费了我的革命生涯？连公子更干脆，一手捂住了心口，另一只手指天盟誓：长官，这都是敦煌百姓、僧俗两界的自发行为，与本协会一概无关，假如当初由本协会做主，就不是寄一双破鞋这么简单了，我至少要杀进兰州城去，闹出一个天大的动静不可。索乘哄唆说：哦，据称你是沙州城，乃至关外三县最著名的一只喇叭，你的话，兰州和南京两地能听得见么？连公子拍着腔子，慨然道：长官，你可别小觑了在下，连某人的身后，站着敦煌二十三坊的头面人物，也站着整个沙州城内的各家行商坐贾，我决定了，本协会将联名具状，向省府和中央状告李肖鹏，请求将其截停在半路上，一则押解回敦煌受审，二者，敦促李肖鹏从速归还瓦莲娜，尽快让那个洋婆子囫囵着回来，以免败坏本地的声誉。炉子上的那一壶水开了，索乘续了茶，亲自端给了连公子：

“不过，眼下倒是有一个不错的机会。”

客人们巴望着。

“是这，时间大概在开春前后，将有一个各界新疆慰问团从河西过来，在敦煌休整十天半月，然后再去迪化。这是中央和省府殊为重视的一个特别代表团，团员都是当今社会各界的门脸之士，大多是领袖的信徒，天子之门生。这个机会千载难逢，不仅是我，也包括你和贵协会，一定不能错失了它。”这一刻，在索乘的心中，已然出现了一盘缜密而成熟的棋局，笃定道，“索某不才，我想借着这一场东风，让沙州城革心换面，以良好之风气，清吉之面貌，呈现于世人的面前，令整个中华民国刮目相看，让敦煌不再沦为一片废土之地。”

连公子嘻然：“长官，你的这一番拳拳之心，令在下钦佩不已。”

“可惜呀，我的这个说法，只是一番空想罢了。”

“怎么？”

“唉，我的手被打住了，实在是有心栽花，无力买苗呀。也不瞒你说，省府拨付的经费迟迟不到位，整个县府和警察局的薪饷也拖欠了两个多月，我刚才的话只怕是自弹自唱了。”索乘蓦地抬头，盯视着对方，直率道，“或许，贵协会和连公子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连公子一怔：“长官的意思是？”

“我需要三千大洋，至少。”

苦笑着。

“连公子，我还记得贵协会今年开风气之先，率先倡议，在陇西、平凉和天水三个坊大规模地种植了罂粟，产量颇丰。我又听李肖鹏多次绍介，浆液成膏后，鸦片上乘，想必你们也是盆满钵满，金银满仓，这个春节肥实得一塌糊涂吧？”索乘清楚，只有使劲拧，手巾里才能拧出水分来。又道：“不过，按照中华民国的律法，以及敦煌本地的规章，罂粟属于禁绝植物，也是一种披上了恶咒的草木。等过完年，开了春之后，城外二十三坊的田地里能否再长出一棵罂粟来，恐怕还两说吧。”

“长官，你不愧是义庄的后人，你太谦逊了。”

“这话怎么讲？”

连公子慷慨道：“我以文和事老协会的名义，捐助县府五千块大洋，以正月底为限。”

“那我以茶代酒，先谢过了。”索乘道。

将近一个时辰后，连公子终于咥饱了，满头大汗，但桌上的胡锅子还剩下一半。窥见对面的汤世瓶始终停箸未动，鸡皮蛙脸的，连公子也不想搭理，又拿起几根麻花，打算掰碎在汤汁中，再吃一碗。这是临近草场的尚老西胡锅子店，鸡汤浓，粉条多，每根麻花大概有胳膊肘那么长，尤其是店主舍得放胡椒，在这样寒凉的天气中，深受顾客们的赞誉。两个人要的是单间，只有一张桌子，门一关，避开了大堂内的喧嚣。因为烟气太重，连公子打开了窗户，不仅通风透气，还可以瞭见冬日黄昏下的一幕幕街景。东侧的巷道尽头，便是他自己的家，如今引人注目的连府。

连公子刚要掰麻花，汤世瓶忽然伸手拦住了他，发问说：咥饱了吧？对方点头：咥饱了，我这是在伺候你。哦，你咥饱了就好，脑子里也有劲了，那我要问你几句话，汤世瓶蹙紧了表情，哀告说：你个驴日的，刚才索家的那个贼明明在给你上螺丝，在讹诈你，在戏耍你，你不但没识破，还蹬鼻子上脸地答应了，将大家全部装在了枷锁中，你究竟安的啥心么？连公子搁下麻花，打出了一串肥腻腻的饱嗝，答复说：伙计，你要不是一个麻眼，你刚才一定瞅见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当时有申辩的余地么？如此深奥的话，令汤世瓶一时费解，啪地一拍桌子，怒斥道：狗儿子，你我这一趟去县府里哭庙，本来是向索乘那个贼娃子要人的，李肖鹏拐走了瓦姑娘，公家输了理，可你倒好，人不但没要到手，反过来还千承诺万答应的，你以为你开了钱庄，你挖了金矿么？连公子抓起窗台上的一只笤帚疙瘩，掰下一根草秸，一边剔着牙齿，一边冷笑，煞是不屑。

瓦姑娘的失踪，在谭家大院内引发了一场歧义，至今难以定论。

事发的前一日晚夕，县府派来的一辆车轿照例停在了门端里。响铃传来后，瓦姑娘来回奔波了几趟，将大包小包的装在了车上，好像在搬家。一只板凳的腿三长一短，汤世瓶找见了锯子，将板凳踩在了脚下，打算取平，恰巧嗅闻到了一股香水味。瓦姑娘喷完了香水，随手将瓶子递给了汤世瓶，叮嘱说：快帮我扔了，小心别让狗吞下去。汤世瓶掂了掂瓶子，果然空了，当即一甩手，隔墙抛了出去，揶揄道：我也是一个瓶子，你将来把我用光了，我的下场恐怕也不妙吧？瓦姑娘揪住了对方的颊脸，宽慰说：当然不会，那个是玻璃的，而你是肉身的，就好比我叫瓦莲娜，可我也并不是一块屋顶上的瓦。汤世瓶简直被这种生动而妩媚的说法陶醉了，越发觉出了瓦姑娘的成熟，手一扣，捂在了对方的胸脯上，款然道：吃了好些天的素了，你这个家伙都小了，过一会我去买只烧鸡，等你回来后，咱们喝一点苞谷酒吧？瓦姑娘道：不行，最近县府里来了好几个商团，听说每一个都大有来头，县长要分别款待，邀请我去作陪，光衣裳就带了好几身呐。汤世瓶拍了拍女人丰硕的尻子，督促说：快去吧，李肖鹏既然好这一口，你就得听丁掌柜的话，多给他灌一些米汤，一定要将他攥在手心里。

后来，汤世瓶抓住板凳，开动锯子时，忽然发现，其实瓦姑娘的腰身和尻子，像极了这一个四四方方的板凳，有棱有角，宽厚踏实。意外发生了，汤世瓶锯了若干次，四条腿始终也取不平，最后竟彻底报废了，用斧子将板凳砍成了一堆烂劈柴。那一刻，汤世瓶也未曾料到，这是一个不祥之兆。

次日黄昏，县府的车轿又来了，却没有捎来瓦姑娘，整个宽大的轿厢内空空荡荡，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车夫从怀里摸出来一封信，声称这是瓦姑娘临走前亲口交代的，让他务必在这个时辰上，送达汤世瓶的手中。料知有变，汤世瓶一时惊魂，探问说：你实话告诉我，我那个洋婆子是被土匪请了财神，还是被敦煌一带的白军绑了肉票？是让我掏钱赎人，还是等着我去收尸？车夫倒也不隐瞒，相告说：昨日晚夕，我从谭家大院接上瓦姑娘之后，实际上并没有去县府，直接送她到了东门外，与县长会合了，听说他们连夜下了河西。打开了那一页纸，汤世瓶看见了几行漂亮的墨字，瓦姑娘说：汤，很久以来，俄罗斯太冷了，敦煌也太冷了，我现在想变成一只天鹅，飞向温暖的南方，再见。车夫告辞时，忽然想起了什么，又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卷布，声称这是瓦姑娘赠送的，让他留作纪念。汤世瓶解开了束绳，瞭见是一把小眉刀，恰是瓦莲娜当年从俄境带过来的，依旧寒光烁闪，锋利异常。

跑去通报时，丁荣猫和连公子正在热炕上喝酒，扔了一地的羊骨头。

这些日子，连公子也是有家难回，一肚子的苦水。城外三个坊的农户们昼夜更替，围住了他的府邸，要求兑现鸦片钱，否则就上演一场武戏，拿人抢财。连公子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介傀儡，真正的主心骨仍是丁荣猫，所以他一直避难在谭家大院内，盘桓不去。喝酒的间隙，连公子悉心观察，丁荣猫既无焦躁，也不哀叹，一直沉稳如磨盘，便料定对方一定在下一盘很大的棋，真应了那一句老话：宁可十年不要将，不能一日不拱卒。既然皇上不急，太监急了也白搭，这么一思想，连公子便宽释无比了，将整个谭家大院当成了一座酒肆。连公子抓住了那一页纸，瞄上一眼，蓦地大笑了起来，夸赞说：好一个司马相如，好一个卓文君，单凭着他俩的这一份胆气，敦煌六合班简直可以散伙了，各逃性命去吧。这一时，瞥见汤世瓶手里的小眉刀明晃晃的，连公子又改口道：的确，这个洋婆子变了心，肯定回不来了，这分明就是县长李肖鹏的手迹，一对狗男女双飞双宿，等到了江南，恰好又是烟花三月的季节，真美死了他们。连公子添满了一碗酒，劝慰道：哎哟，再好的女人也不过是一件衣裳，破了烂了，你再去扯一匹料子吧，只有弟兄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伴当，生死的光阴中，一搭里挽着手，你千万别跟死了爹丧了娘的那样，让我的心里头起鸡皮疙瘩。汤世瓶忆想起了瓦姑娘曾经的一句话，她当时说，我未必会拴在你的裤带上，我随时会喜欢上别的男人。这个洋婆子，如今终于兑现了。汤世瓶恓惶道：母狗，我维她维了十几年，结果维出了一肚子的苦楚，现在指甲和肉分开了，我也就不疼了。三碗之后，汤世瓶果真收住了眼泪，截铁道：只要这一把眉刀在，啥也难不倒我，我去伺候城外的那些罂粟先人吧。

呵呵，这下子妥了，咱们终于在眉毛里蹚开了一条路，丁荣猫兀自鼓掌，一幕喜悦的表情挂在了鼻脸上，又吩咐说：你们抓紧去县府，去找书记长要人，一个以文和事老协会的名义，另一个以绝户头的身份，讨要洋婆子只是个幌子，主要去给义庄的二少爷一个难堪。汤世瓶不解：瓦姑娘是县长拐走的，李家的欠账，你现在却问索家追要，这明明就是两条道上的车呀？丁荣猫嘻然道：瓜怂，这根本不是谁家的事，这是公家的欠债，公家亏了人，公家愧对天良，公家输了天理人伦，你们这一去，恰好给了索乘一个台阶，一个亮相的借口，顺便也就开出了一条路。连公子异议说：哼，索乘那个贼水米不进，六亲不认，一向以革命者自居，只怕是去了，连县府的门也不让进。丁荣猫揶揄道：你记住，那些越想干净的人，越好面子，心里头也就越难为情，革命者尤其如此，千万别被那些贼的天花乱坠给迷惑了。连公子附和道：丁掌柜说的在理，我们准备一番就去哭庙，探一探虚实。末了，丁荣猫再次叮嘱说：哦，先让他吃一点甜头，甜头和罂粟花一样，会让人上瘾的。

此刻，汤世瓶终究是气不过，埋怨说：五千块大洋呀，整整五千块，你长的是嘴，还是鸡尻子，一吐口便许诺了一座金山银山？妈的，现在就算拿上十把头，把谭家大院翻个底朝天，把你我和丁掌柜的大卸八块，也凑不够这其中的一成。剔完了牙，又漱了口，连公子说：这就叫甜头，索乘今天尝到了这个甜头，将来就会把他的户头，主动挂在谭家大院的伙食账上，你等着瞧吧。哼，我等着呐，我等着你被那一只猫剥了皮，抽了筋，沤成了粪肥，汤世瓶反诘道。连公子立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朝门外吆喊了一声，又快慰地说：我呀，我现在好歹知道了杨修是咋死的，在这个人世上，光卖嘴还不行，卖嘴也得靠本钱，否则你的牙齿不硬，话也没人信。这么着，连公子抽出了一把白扇子，刷地打开，哼唱了一段《空城计》：我本是卧龙岗散淡之人，在茅屋苦钻研博读古今，刘皇叔顾茅庐御驾三聘，我断定汉家业鼎足三分，闲无事在城楼饮酒奉琴，我面前缺少个知音之人。

瞭见掌柜的闪身入内，连公子停下了哼唱，吩咐说：尚老西，我这位伴当今个天胃口不佳，有劳你辛苦一趟，将这半锅热鸡汤，这半碟子麻花，一趟子送到我府上去，可怜了我那个婆娘，还有那个瓜儿子，一定饿了许多天了。尚老西摇头，咧笑说：哎哟，这个腿我不能跑，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还想多活几年呐。咋了，你以前不是一直想结交连府么，我说话成唾沫了？连公子质问。尚老西躬身一揖，答复说：别误会，小的确实没这个意思，我发个慈悲心，也奉劝连公子最好别在这一带露面，从草场到连府门前，全部都是向你讨债的人，倘若被发现的话，他们十有八九会当场撕了你，快走吧，我带你去后门。走了一截，连公子心生感激，央告说：真是对不住，今个天的这顿饭也得挂在账上了，等我将来……

“哦，账结了，以前的也全部结清了。”

连公子讶异道：“太稀罕了，谁施舍的？”

“是这，店里刚才来了一个醉醺醺的游击，说在窗户上看见了你，自称是你的联手。他很大方，二话不说，掏出一大堆现钱来，统统结清了，你就放宽心吧。”尚老西推开了后门，礼让客人们出去，又补充道，“连公子，那个游击特地让我转告你，二月二龙抬头的那一天，你们带上家什，去北疆的查干淖尔会面。”

查干淖尔，连公子咂摸着这个陌生的地名。

卡利班牵着两匹马，刚进入岔路口，发现蒋斧独自站在急递铺的门前，嘴里嘟哝着。

薄暮沉降下来，落在了蒋斧的脊背和肩膀上，显得骨骼陡峭，身形瘦削。本来，游击们办完每一桩贸易，返回沙州城后，一般会将坐骑送入急递铺后面的马院内，先伺候哑巴伴当，然后再料理个人的吃喝。这是一套古老的章法，人可以被慢待，但牲口是活命的本钱，你如果焐不热它，它也就三心二意了。一个时辰前，两个人策马进入了西门，卡利班的懒病忽然犯了，不准备再去照料牲口，打算去一趟洗马房，花钱来替换一下自己。蒋斧痛快答应了，支了钱，将胯下的坐骑交给了对方，便单独去了急递铺交割手续。这一趟真是一言难尽，蒋斧觉得身上起码掉了十斤的肉，卡利班也好不到哪达去，脖子像一根鹅颈，颧骨凸出，眼窝塌陷，跟一只白骨骷髅没什么两样。在洗马房，两匹马更换了铁掌，梳洗一新，又各自吃下了一大堆草料和豌豆，饮了一肚子的水，现在打着饱嗝过来了。

卡利班将缰绳递上，挣扎着半截子舌头，喜悦道：哎呀，你见到少东主了吧？小婶子呢，她还好么？我快想死她了，我不想别的，就想听她当面骂我一顿，我的皮肉就舒坦了。蒋斧接住了缰绳，回说：唉，改天吧，只怕今个天你是见不到了，少东主和执臣好像要出一趟远门，三言两语就把我打发了出来，我连一碗开水也没喝上。卡利班问说：那项楚呢，昆莫呢，茹老二和李无亏呢？他们在不在马院里，咱们干脆去吹牛吧，坐在热炕上吹一夜的牛？岂料，蒋斧抚着坐骑的鼻门，哀戚道：他们还在路上呐，这么冷的天气，一定遭罪不少，这就是游击的命，是命躲不过，谁也没办法，只有接过来扛在肩上，一辈子扛到死。闻听语气不对，卡利班失笑道：老鬼，你刚才吃惩牌了吧？蒋斧苦笑：你个碎怂，这一趟的贸易折了，全赔进去了，倘若不吃惩牌，那么急递铺就乱了章法，也早该关张了。唉，折上一桩贸易，当事人必须吃十张惩牌，这一年的辛苦也就全砸进去了。卡利班摊开手，直率道：有我一份，我也不能瞌睡装死，你干脆匀给我五张吧，兄弟我担待得起。如此激越的伴当，慷慨的义气，让蒋斧的内里登时生起了一堆肆意的篝火，感觉不再寒彻。蒋斧戏谑说：算了，惩牌你就不吃了，小心你的舌头，本来就短了一截，万一被硌坏了，我于心何忍呀？见对方仍在执拗，蒋斧便说：惩牌不好消化，我干脆请你吃一碗羊肉臊子面，咱们去辛仗和面庄吧？卡利班大喜：哎哟，馋死我了，我的口水快掉在鞋面上了。蒋斧随顺道：你尽管咥。

拨马离开前，蒋斧特意回眸，盯看了一眼急递铺，院门紧闭着，店铺的门板也上得严严实实，一派悄寂。门框上悬了一块牌子，上书一行白粉字：歇业十五日。

其实，在蒋斧到来之前，另一个客人刚刚走出了院门，穿过了岔路口，直奔警察局而去。蒋斧钉在了地上，惊愕地发现，那家伙居然是田虎子。店铺关着，田虎子并非去投邮，多半是去做客。一念及此，蒋斧的身上便开了锅，疾步跑上去，开始砸门。梵义刚送走了田虎子，还来不及喜悦，听见门响，又折转回去，抬起了门杠。蒋斧冲了进来，怒容满面，一把将梵义拽到了墙角下，喝问说：少东主，我刚才看见了田虎子，你简直太大意了，你这不是开门揖盗，摆酒请贼么？梵义懵懂着，回说：田虎子是来过，只不过喝了一碗茶，闲章了几句罢了，他最近时常跑过来，那我总不能装聋作哑，一点礼性也没有吧？蒋斧一下子觉得问题大了，声调陡升：少东主，你可以谋天，可以谋地，也可以谋万贯家财，但你偏偏不能去打官府的算盘，因为你不是你，你是整个急递社的化身。这么一盆子凉水兜头泼来，梵义愈发地不解了。蒋斧逼问说：当年咱们结社邑义时，就已经盟过誓，吃过咒，急递社的这一本账，绝不能跟官府的搅达在一起，车走车道，马走马路，莫非你忘光了？梵义一时难以申辩，遂苦楚一笑：田虎子是来串门的，病人还在炕上躺着，再说二棍子不也是公家人么，总不能因为他端着警察局的饭碗，小婶子就不救他的命，让他横尸街头，死无下落吧？蒋斧气坏了，怨怼说：哼，你少在茶碗里倒醋，这原本就是两回事，二棍子是生死兄弟，是左右手的伴当，可田虎子却是笑面虎，将来一定是仇人，你就等着印证吧。

双方的口舌中都灌满了火油，各不相让，眼看着这一通抢白势必会燎原起来。这个关节上，孔执臣闻声出来，跟蒋斧打了一声招呼，后者却并不应答，气呼呼地扯下了墙上的一条手巾，钻进马院里洗漱去了。孔执臣假嗔道：你看你，人家刚从远路上回来，一口水也没喝，这一趟肯定遭了罪，脸色像一沓子黄表似的。梵义面呈愧疚，赶紧抱起一捆子劈柴，跑进灶房里烧水去了。

孔执臣跟了进来，拾了一碟子花卷，拿出一碗剩菜，煨在了灶火旁。梵义哀告说：我现在就像风箱里的一只老鼠，两头受气，这边不能给急递社的自己人明说，那一边又得小心翼翼，掩人耳目，尽快将伽蓝密室中这么些年积攒下来的宝物运输出去，真是犯难呀。孔执臣附和说：的确，这下面成千上万的佛经、文书和卷子，每一页纸，每一根笔画，每一个包袱卷，都浸满了你和我的心血，但也成了我的一大心病，惶惶难安，心惊肉跳。稳静了一下情绪，又道：毕竟，佛陀的要还给佛陀，菩萨的要交给菩萨，莫高窟的一切宝物，最好由千佛灵岩去珍藏最好，其他任何人、任何的地方都不配。现在的这一座伽蓝密室，虽说也是咱们的供养之所，但可惜的是开在了沙州城这个红尘凡世的脚下，如若再不抢运出去，或许也有大不敬之罪。梵义点头称是，突然开怀大笑了起来：

“执臣，一定的，一定是上佛听见了你刚才的话，所以提前派了田虎子来，给咱们开了一扇小门，指了一条秘径，这几天将会全美了咱们的心愿。”

“不，上佛固然慈悲，但我更相信人心，也相信一个人在困境之中的追取。”

梵义道：“这伽蓝密室，几乎是半个藏经洞呀，没有了佛祖保佑，如何能抢救下来？”

“不错，这恰好印证了那句老话，可以照佛的话去听，但不能照佛的话去做，虽然这听起来有点大逆不道。”孔执臣的这一番言辞，带着她长久以来的肃穆与隐忍，充斥着一种悲凉而哀苦的气息，“少东主，这脚下的半个藏经洞，当然是你和我倾尽全力，昼夜无明，一点一滴地保全下来的，但现在回头去看，我真怀疑。”

“执臣，你究竟疑心什么？”追问道。

“哦，我怀疑上佛是嗜血的，冷漠的，成心故意的，对人间大地上的生死悲苦早就闭上了眼睛。他无力普度，也根本不打算救赎，他只不过是一番惺惺作态罢了。”孔执臣抬起右手，疼得抽搐了一下，又道，“是它告诉我的。这只手知道，因为它几乎誊抄完了半个藏经洞的所有秘密，它最有资格，也最有自己的觉悟。”

梵义抄起斧头，劈开了一根木柴：“打住吧，权当我聋了。”

“但你在听，你也格外明白，这蝼蚁成群的大地上所谓的供养，只讲究一生服属，一幕祭献，一个个装聋作哑，天老爷又从不允许人们发问，了无答案。”孔执臣积攒下的这些话，突然像开春之后的党河水，山奔海立，惊涛拍岸，奔逐而来，“所以，上佛喜欢血，偏爱那些白花花的眼泪，他需要膝盖下跪，他也巴望着人们一次次地去求请，去哀告，去舍离，但又让人一脚一脚地踩空。就像今个天的这个机会，不是上佛赐赠的，也不是田虎子带来的，它是二棍子，不，是张喜群用了自己的命，用血，九死一生才换来的。”

“执臣，你的话很灾难。”

劈柴填进了炉膛，一蓬火星子从炉口喷溅了出来，漾荡在眼前，却又迅即熄灭了，快得来不及眨一下眼睛。这一刻，梵义突然忆想起了弟弟以前的话，在那个久远的年份，两个清冷而纯明的少年人，曾经带着火烫的心肠，就此展开的一番辩论。念想至此，梵义旧话重提：

“只有爱，爱才能定义执臣你，没有别的。”

孔执臣蔑笑：“爱？”

“正是。只有爱，一个人才能去信，去服属。”

“可惜呀，我已经没有力气了，我关在下面的这一座窟子里太久，我也与世隔绝了许多年，我疲劳够了，我也老了。”蓦地，孔执臣慌乱开来，掸了掸肩上的灰尘，局促道，“少东主，张喜群刚刚吃完了药，先让他踏实地睡吧。哦，我要去伽蓝密室一趟，时间太紧急了，我还要仔细收拾一下的。”言毕，孔执臣簌簌而去，也不曾留下答案。

锅里的水烧干了，梵义泼灭了火，颓坐在半截胡杨枯木上，一时间空落落的。

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还算吉祥，因为那一日诸事顺遂，除了一桩突发的意外。前一天傍晚，急递铺上了门板，歇息下来后，梵义去了隔壁的马院，打算过一夜。苏食回家后，闻听了这个消息，便急吼吼地闯过来，质问梵义，是不是和性元吵了架，红了脸，不敢回胡家坊去。梵义的心上搁着一桩大事，不便言说，遂敷衍一气，什么天气变坏了，什么腰酸背疼的。孔执臣也追了过来，劝住了两个男将的斗嘴，当场发话，既然快下雪了，不如你们两个去喝一点酒吧，我给大家包饺子，饺子就酒，越吃越有。这一顿，梵义风卷残云地吞下了三碟子，停下筷子后，才咂摸出来是酸菜猪肉馅的，直夸孔执臣的茶饭手艺顶呱呱。当事人不接茬，苏食却像灌下了一碗蜂蜜水似的，眉开眼笑，不一会儿，舌头就大了。夜饭毕，孔执臣用土胰子洗了头，又兑了一壶温水，让丈夫兜头浇下，准备清洗一遍。苏食趔趄着，手脚已不是他自己的了，越帮越乱。梵义看不过眼，将管家扔在了热炕上，仔细安顿好，转身提起了水壶，相帮起来。

目光中，孔执臣的长发犹如一匹轻盈的黑纱，不像是用土胰子洗的，更像是墨锭染过的那样，黝黑，透亮，漂泊着一层细碎的光泽。孔执臣探问：梵义，你实话说，你和性元吵没吵架？梵义冷笑道：小婶子，你和苏食叔咋了，嫌天下还不太平呀？天气坏了，我懒病犯了，所以不回家嘛。孔执臣埋下头，揉搓着泡沫，讥讽道：一听就在撒谎，你可从没这样过，堂堂一个少东主钻进马院里过夜，幸亏游击们都不在，否则牙都失笑掉了。一边浇水，梵义一边盯看着对方那一截象牙白的脖颈子，心里忽然跳出了一句敦煌的谣曲：我拿上一块昆仑的白玉，雕出一个你，就像我这一世里供养的观音。这个关节上，孔执臣嘻然道：也好，你不回家也好，我本来就想叮嘱你，明日上午你务必要早点来，让你亲眼见证一下。咦，见证什么？梵义一时好奇，丢下了空水壶，急迫再三。孔执臣思忖片刻，进了睡房梳头去了，只留下了一声：少东主，明天是一个大日子呀。

一灯破夜。梵义点亮了灯笼，挂在廊檐下，静待着答案。

半晌后，孔执臣出来了，梵义一愣，忽地立了起来。光晕中，孔执臣的鬓发虚笼着，已然换上了另一套穿戴，上身是一件斜襟的红布棉袄，盘扣系在了下颌边，挽起的袖口上带了一圈白布的里衬，裤子是抿裆式的青色面料，略显肥大，脚上则是一双新纳的布鞋。诧异的是，天色早就黑透了，孔执臣却精心梳妆了一番，不仅搽了粉，抹了胭脂，勾了眉毛，还在脖子里挂了一串佛珠。梵义认得，佛珠恰是开元寺的印光法师当年赐赠的，在佛头的位置，多了一枚羊脂玉的平安扣，显得殊为独特。梵义不想开口，也不愿探究，因为一种灵犀互通的依靠与赏识，犹如沙州城外的党河水一般，金沙深埋，悲深愿重，在这一世的斑驳光阴中，早已砥砺成了一份宽广的默契，一种疼痛的信赖。果然，孔执臣踱步上来，凝视着梵义的双眼，忽然鼻子一酸，款笑道：

“这是最后一夜了，终于熬到了头。”

梵义哑默着，不明所以。

“是这，从藏经洞借来的最后一批佛经和文书，我全部誊抄完毕了，只剩下了今晚夕的这一件，最难的一件，看来我得熬上一个通宵了。”孔执臣松开了表情，恬淡地说，“明天是个大日子，假如一切顺利，公鸡打鸣的时辰上，你下到伽蓝密室里来吧，我让你见证一眼。梵义，这是你和我多少年的课业，如今可以交卷子了。”

“我现在就下去，这一夜，我给你点灯添油？”抢白道。

“不，我不想被打扰。”

“执臣，既然有我的一半，那我必须在，我不能贪天之功。”

孔执臣截铁道：“最难的一件，自然由我来荷担。”

卷三十八

孰料，次日一早，沙州城的公鸡们纷纷钳口禁声，因为雪下来了。

抄完了最后一件卷子，晾了片刻，孔执臣抓紧整理了一番伽蓝密室。灯苗矮了下去，视野昏蒙，这一夜用光了整整一大碗灯油，但天遂人愿，一切都告毕了。四壁间，那些来自莫高窟藏经洞的原版典籍层叠着，堆砌着，缭绕着，墨气四溢，香氛浓烈，仿佛验证了印光法师当年的一份愿心：在兰扎经卷堆砌的山上，一定有佛尊的宝座。而在案头上，最后一批借自下寺王圆箓道长的佛经、卷子和文书，已经被逐一仿制成功，天衣无缝。这些赝品现在被打了包，结了捆，只需要按期归还回去，销个账罢了。

在将近十七年的光阴中，这一座深嵌于沙州城地下的秘窟，这一座隐藏在红尘凡世脚下的赞堂，这一间鲜为人知的秘密工坊，几乎凭一己之力，截留下了从莫高窟藏经洞内遗失出来的一部分宝物，不许它们跨出敦煌半步，仍然驻留在了这一片上佛嘉许过的福田圣土之上，不曾飘失，也不曾湮灭。古旧的唐纸，原始的墨锭，尤其缘于抄经人孔执臣，彩绘匠许岩楷，加之一整套缜密而非凡的作假工艺，让两份内容一致的宝卷，仿佛出自当年的同一个匠人之手，实在难以辨识真迹与伪作。在这个山河破碎、万象狰狞的末法时代，梵义和孔执臣用了自己天才的想象，惊人的胆量，差不多搬空了藏经洞中的大部分遗存，复制出了每一片纸头，每一个字词，每一颗句读，每一幅图志，并陆续回填在了千佛灵岩之上，一切都像鸣沙山上的沙子，风过之后，了无痕迹。事实上，此乃辛亥年之后，整个莫高窟，整个敦煌，包括关外三县和河西走廊上最重要的机密之一，迄今也幽深难测，一团迷雾，无人可以破解。突然，一阵晕眩掠过了脑海，孔执臣赶紧扶住了桌案，艰难地坐了下来。

原本，孔执臣猜想，当最后一笔落墨时，自己或许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情，要么雀跃一番，大笑一场，要么嚎哭一顿，将这些年的疲倦和压抑一吐为快，从此放手。但是目下，什么也不曾发生，只有一阵阵猖獗的晕眩袭来，好像一大把干针撒在了脑子里，天旋地转。灯苗矮了下去，伽蓝密室在慢慢地沉降，四壁间昏黑了下来，轮廓模糊。孔执臣断定，这是一种刻骨的空虚，清凉，广大，无处不在，无时不有，从空气中渗透出来，裹挟了自己。油枯了，灯尽了，天可能亮了，公鸡没有叫，梵义也食了言，并没有下来一趟，亲眼见证这个大日子，这个特殊的时辰。薄暗中，孔执臣瞥见了那一只空油碗，它本来是满的，充斥着力量与光明，一旦空了的话，竟显得如此卑微，精疲力竭，其貌不扬，像极了此刻的自己。孔执臣伸手去抓时，碗突然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好像梵义在不远处惊叫了一声，求援似的。这么着，孔执臣一下子醒转了，内里惶恐，赶紧拿起了晾晒完毕的最后一件抄经，打开了墙上的密道。

印光法师曾经在生前说过，于黄金的仙途上，让我们结成金刚伙伴的关系吧。原来，在这一世的光阴中，知交稀少，同伴零落，而真正的金刚伙伴，如今就在头顶的地面上，却不知为何，他竟然像掉下来的一只碗，惊叫不已。一时间，孔执臣慌了。

天空中银屑飞舞，庭院和屋脊上落满了今年的头一场雪。

去了睡房，丈夫苏食早就走了，一到了年底，胡家的那些店铺开始紧锣密鼓，进入了热销的阶段。在马院内，孔执臣没发现梵义，摸了摸炕面，居然冰透了，他显然没在此过夜。掉头离开时，孔执臣忽然发现了异常，前两天从木柴贩子手里买来的七八车胡杨枯木，原本乱扔着，现在却被劈成了一肘左右的木柴棒子，整齐地码在了围墙下，仿佛一堵新砌的木头墙。周遭干干净净的，几把大斧头闪着寒光，带着明显的豁牙。胡杨木耐烧，火力强，但质地坚硬，梵义恐怕花了一整夜，出了好几身臭汗，才有了这么个成绩吧。孔执臣宽释了下来，洗漱完毕，抓紧卸下了急递铺的门板，挂上棉门帘，掸净了柜台上的灰尘。年末了，前来投邮的人只会多，绝不会比平时少，这是个规律。即便天阴下雪，生意会萧条，但这是孔执臣平时的作息习惯，街坊们也清楚。

一语成谶，果然像孔执臣昨晚夕说的那样，今天确是一个大日子。

炉台上烤着一只花卷，外表焦脆，孔执臣掰下来一块，刚喂在了嘴里，便听见门外头打起了一阵响板，一名小贩在兜售着跌打丸和狗皮膏药。未及眨眼，门帘突然一扬，一个人被踹进了门内，蜷在地上，哀叫不止。紧接着，一身戎装的书记长索乘满脸怒容地跨进了门槛，上前一脚踩住了对方。孔执臣不想听，也不愿意张看这一幕血腥，忙在货架上搜腾一气，寻找书记长的邮品。隐约中，索乘审问完了，又从对方的身上拿获了一件证据，而后拎起了那个可怜的小贩，猿臂一舒，竟然将其扔出了门，连棉布门帘都被掀掉了一半。

索乘恢复了平静，将一封白帖搁在柜台上，淡然道：你的，我刚刚搜出来，八成是那个混蛋在门口捡的。孔执臣瞭见了白帖，头皮一麻，嗫嚅道：刚才这是？你怎么能这样呀？索乘捋了一下领口，答复说：别害怕，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我今天非要开一次杀戒了，否则，我以后在敦煌难有立锥之地。如此无头无脑的话，令孔执臣心荆肉棘，骇然不已，赶紧将对方的包裹递了过去：抑咳水，前两天就到了，你仔细一点。索乘并不伸手，切齿地说：改日吧，那个纨绔子弟哪怕咳死，天也不会塌下来的，我保证。索乘挺身踅出了急递铺的门，拾起了地上的门帘，挂在了钉子上，孔执臣的耳朵立时清静了下来。

盯看着那一封白帖，孔执臣不敢去碰，思忖道，自己孑然一身，在关外三县无亲无故，怎么会有人追上门来报丧呀？当然不会是丈夫的，苏食的那一脉凋零殆尽，背景简单，也不可能是梵义的，城外的胡家坊才是少东主的地址。心乱如麻了一番后，孔执臣终于狠硬下来，拆开了信皮，摸出了瓤子，却发现并不是一封报丧的帖子，而是一纸短笺。

许岩楷的，孔执臣只瞄了一眼墨迹，便断定它出自伽蓝密室之内的那个老伴当之手。

随着地下的这一桩秘密工作接近了尾声，年迈的彩绘匠逐渐退了出去，结束了自己的供养。这些年来，许岩楷伏身砚田，躬耕笔墨，将藏经洞原版典籍上的所有图志和肖像全部描画了出来，粗略估算，竟达上千张之多，以假乱真，其技艺已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在棺材铺的火灾事件之后，许岩楷彻底断绝了对尘世的指望，当众被辱，吞吃马粪，财产灭失，尤其是弟子们的纷纷星散，让这个关外三县人人称道的丹青高手一次次地幻灭，成了寂寂无名的一介鼠辈。许岩楷不敢出门，也不愿露面，料定自己已然是沙州城内外的一个笑料，人们一定积攒下了足够的恶痰与蹄子，瞄准了他的鼻脸和脊背，打算再来一次。恰在这时，梵义出现了，急递社向他伸出了援手，打开了一扇生门，辟开了一条活路，仿佛将一条离岸的鱼，重新放回到了党河水中，从此获得了生气与胆量。许岩楷沉迷于这种鼹鼠一般的日子，在幽深的伽蓝密室内，只要抓起一支墨笔，只要面对一堆堆从祁连山伐来的矿物颜料时，他便摒弃了这个人世上的一切关联，变得六亲不认，昼夜无明地勾勒描绘着，扪心不语。自始至终，许岩楷都将这一种生涯当作了一场捐献，一份义务，分文不取。梵义和孔执臣曾经试探过几次，变着法子开工钱，让他补贴家用，但许岩楷的答复更简单，不是当面呵斥一番，便是将银两捐给了寺庙，不留名姓，全部当成了香火钱。

半个月前，画毕了最后一幅线描的菩萨供养图后，许岩楷照例默不作声，踅出了急递铺的门。连着画了好几个昼夜，许岩楷头重脚轻的，又因为心急，摔倒在了街道上，幸亏被管家苏食碰见了，忙用车轿送回了家。苏食回来后，对孔执臣凄楚地说，这个许岩楷真是心硬，老伴下世了，灵堂在家里搭了七八天之久，偏偏不让儿女们发丧，他自己却在这达忙碌，今个天才去烧了纸。苏食小心翼翼地，规避着这个敏感的话题，尽量不涉及伽蓝密室中的一切，就怕引起误会。苏食又相告说，许岩楷骨折了，伤得很重，恐怕一年半载的也不会来急递铺了。孔执臣伤心了许久，但始终没能腾出身子，去登门看望一下。孰料，这封信却到了。

孔执臣带着负罪的心理，展开了那一页纸，手抖得像一对寒天里的麻雀。

在信上，许岩楷大概这样说：执臣女侄，倘若我估计得不错，今个天应该是你沐手抄完了最后一件卷子的日子，可喜，可贺。惜乎老朽无缘亲见，亦无法沾吉，抱憾至深。老朽突发恶疾，病体支离，目下业已离开了沙州城，归隐乡下，来日无多。专此致函，惟愿将来，伽蓝密室中的一应宝卷，回归莫高窟并安放于圣土佛龛之际，拜请你和梵义贤侄，顺手将老朽的骨灰扬撒在千佛灵岩之下，让岩楷从此伏首，日夜修习，匍匐于佛祖和菩萨的脚下，继续下一世有情的业行吧。岩楷泣告。

白帖，这分明是一封提前寄达的白帖，许岩楷率先替自己做了这一世的道别。孔执臣看了三遍，眼泪也淌满了一地，忽然觉得脚下不实，好像伽蓝密室这一座机密的赞堂开始空了，凉了，冷了。孔执臣打着寒战，将这一页纸喂在了炉子里，慢慢焚化了，身上却始终也没有暖和过来，跌跌撞撞了一番，赶紧靠在了墙上。

门外，几声冰冷的枪响刺破了苍穹，血腥的一幕终究还是来了。

隔着棉布门帘，孔执臣闻听见，这一带的岔路口上马蹄杂沓，人声恐慌。不一时，有几个警察跑了过来，冲着急递铺大呼小叫。孔执臣提住一口气，踅出了门，却瞭见索乘迎面而来，急切道：借你的门板用一下，过后再还你。孔执臣一怔，对方又释解说：有人受了伤，情况危急，需要马上抬到医馆里去，再迟一会儿，恐怕会出人命的。孔执臣点头。索乘随即一挥手，警察们动作凌厉，很快就拆开了一圈捆扎的绳子，挑出了一块厚实的门板，奔向了街道中央。风雪凄厉，罡风刺骨，地上横着几具尸体，漫流的血水很快就被冻住了，血迹仿佛一棵棵大树的根须，张牙舞爪的。毕竟是一代名医孔祥鹤的后人，救死扶伤，慈心于世，一种本能的反应催迫着孔执臣，一道烟地追了过去，拨开了人群。

这个关节上，张喜群已经昏厥了，但腹部的伤口还醒着，咧开了嘴，咕嘟咕嘟地冒着血水。田虎子捉住了张喜群的手，二棍子，二棍子你醒醒，一个劲地在叫魂。索乘不耐烦了，叫停了田虎子，一帮警察七手八脚地拢上前去，将张喜群挪移在了门板上，前后脚地抬了起来。孔执臣出现了，当即拦下了众人，忧心道：不行，这样颠簸过去的话，分明是在送死，最近的一家医馆也在火神庙附近，隔着三四条街道呐，况且这天气……头顶上，一阵缟素般的雪幕狂飙下来，更加重了眼前的这一种危难。索乘惊讶地发现，这个急递铺的女掌柜，今天竟然搽了粉，抹了胭脂，头发虚笼着，云鬓巍峨，与往日判若两人。索乘暗忖，如此精致的五官，如此妩媚与大方，又带着一丝不经意的倦怠，真好似一只高天上栖落而来的天鹅，掉在了红尘俗世的泥涂中，难怪镇住了周围的这些男将。孔执臣挽起袖子，先是把了一番张喜群的脉息，又撕开了他的棉袄，伸手探摸了进去，笃定道：快抬进去，我来试试。田虎子立时不干了，抢白道：你算老几呀，你一个开铺子的，别妄图向皇上借马，给神仙看病。孔执臣冷然道：你听着，他顶多还有半个时辰，你多一句嘴，他离阎王爷就近一步。索乘劝开了双方，探问说：孔掌柜，你到底有几成的把握，这可是刀伤呀？孔执臣答复说：没有，我连一成的把握也没有，但我就想试一试。索乘横下了一条心，冒险地说：快，快抬进去，照她说的办。

很快，岔路口一带就恢复了秩序，尸体被拖走了，警察们拥进了局里，纷纷烤火去了。一个走了霉运的伴当，活着是一杆枪，死了裹一匹布，谁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惊不起任何的喧哗。但是，其中也有两个人例外。孔执臣需要一名帮手，南春山开口答应了，喜滋滋地跑进了院子，不料却被田虎子喊住了。田虎子接住了南春山的长枪，扛在自己的肩膀上，笔直地挺立在了急递铺的门外，决定知恩图报，站上一整天的岗。

到了下半天时，这场雪终于泄了气，融化完了，不曾在地面上留下明显的痕迹，收敛住了自己。天放晴了一段，空气冰冷，孔执臣从睡房里踅了出来，擦着额头上的汗，将一团沾满了血水的棉花和白布，随手搁在了窗台上。南春山刚烧了一桶子热水，拎在手里，仰首张看着天上的云朵，一时间出了神。天空深邃，平白无故地挂着几疙瘩云朵，还是老样子。孔执臣感念这个年轻警察的帮衬，遂问：看见什么了，你抓紧歇息去吧？南春山原来一直在落泪，哽咽说：小婶子，你瞧，一群麒麟。孔执臣抬头，仰看了半天，一无所获，但嘴上附和道：哎呀，真是一群麒麟，披金挂甲的，就在咱们头顶上。这么一讲，南春山哇的一声哭下了，嘟哝说：这是吉兆，天老爷派来的祥云，棍子哥命不该绝，棍子哥这下有救了。孔执臣也被感染了，宽释说：伤口已经缝合了，血止住了，二棍子现在昏迷着，主要是刚才失血过多，身体太虚。闻听此言，南春山丢下了水桶，僵硬地蹒跚过来：小婶子，你是菩萨，你是大贵人，我替棍子哥给你磕三个头吧。言毕，南春山扑腾下跪，额头撞在了地上，当即兑现了。孔执臣生受不起，拉拽住了对方，赧然道：你咋也喊小婶子呀，你不必这样拘礼，叫我掌柜的就行了。这一时，南春山傲然说：棍子哥喊你小婶子，我自然也得称呼你小婶子了，我懂这个礼数。

后来，孔执臣蹲在树坑旁，用土胰子搓洗着手，南春山则拿着水瓢，一边浇淋，一边絮叨：小婶子，棍子哥啥时候能醒来呀？孔执臣笃定道：不出意料的话，至迟明日午饭前后，他一定会睁开眼睛的，我保证。南春山一喜，快慰道：那就好，等棍子哥醒来后，我就告诉他，要不是小婶子的这一番劳碌，他没这样的好命。蓦地，一丝疼痛袭来，孔执臣抽搐着表情：唉，即便醒来了，他也一时半会下不了地，恐怕要在这个院子里休养上十天半月，才能出门的。水浇了下去，胰子泡沫是红的，八成是血。南春山怅然道：我得抽空去一趟灵台坊，去给棍子哥的爹妈撒个谎，就说他出远门了，前不久，两个老人搬到了城外，实在是住不惯沙州城，儿子发了孝心，在那达赁了一座小院子。一连洗了四五遍手，浇下去的水仍然鲜红，孔执臣的左手好像戴上了一只红手套，十分可疑。这么着，南春山愕然道：小婶子，你的指头在流血，你究竟咋了么？疼痛攫取了孔执臣，皱着眉头说：哎哟，不要紧的，这是旧伤，你快去柜台旁，给我抓一把香灰来吧。

香灰是最好的止血药，孔执臣敷了几遍，立时轻松多了，将左手藏在了身后。南春山犹在困惑中，嘀咕道：一滴血，十碗饭，小婶子你千万不能马虎呀，看你的脸色就很差。孔执臣咧笑道：咦，你的话提醒了我，像二棍子目前的状况，吃三红汤最好不过了，不仅补血，还可以补气。见对方愣怔，又补充道：红枣，红枸杞，加上红糖，文火慢炖就成了，这也是一张民间的偏方，只可惜家里只有前两样，惟独缺了一斤红糖。南春山一拍胸膛，慷慨道：小婶子稍候，我这就去买，耽搁不了的。言毕，年轻的警察埋下头，径直朝马院的后门里奔去，却在半路上突然停下，戳在了地上。

眼前，梵义背着手，静默地站着，挂了一副满意的笑容。

南春山一阵局促，垂手肃立，忐忑道：少东主。梵义说：今个天辛苦你了，外面风大，你最好把帽子戴上，别着凉了。一时间，南春山心头发热，斗胆地盯看着梵义，截铁道：少东主也穿得这么单薄，我自然不觉得冷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梵义颔首，探问说：你是南湖的南家吧？据我所知，你上有一位老母，下有两个妹子，一个嫁给了当地的倪家，另一个嫁给了沙州城里的马车匠毛俊。我还知道，毛俊有一次试大车时颠覆了，伤得很重，你这个舅子哥不惜借了高利贷，硬是救活了他，但是利滚利，你现在背的债是当初的六倍，就算你不吃不喝，也得还上两三个年头吧？南春山骇然极了，一味地点头，认领了这些话。这么着，梵义踱了过来，款然道：春山，今个天你替我打了一回伞，又给张喜群点了一盏灯，让他活了过来，这些我都记住了，从今而后，但凡你需要梵义牵马拽镫的地方，你尽管咳嗽一声，我决不推辞，请你放宽心吧。南春山战栗开来，忽然躬下了身子，抱拳一揖：少东主，春山岂敢。梵义接续道：是这，一切都是你自己挣来的，急递社应该奖励你三张劝牌，有了这三张劝牌，你身上的债务也将一风吹净，一个麻钱也不欠旁人的了。南春山一番怔忡，双拳抬得更高了，哭噎说：少东主，急递社收留我了么，我终于够格了么？梵义不说是，也不言否，只催促道：快去吧，再迟的话，杂货铺子就该打烊了。

南春山挥着泪，像一匹快乐的儿马，脚不沾尘地跑掉了。

庭院内悄寂了下来，孔执臣拿着一个笸箩，一只敞口罐子，蹲在了廊檐下。罐子里装的是枸杞和红枣，少不了有沙粒和霉变的，孔执臣倒在了笸箩中，认真筛选着。梵义踮起脚尖，从槐树那边闪了出来，窜到了孔执臣的身后，冷不丁地伸出了手，将一摞子纸张递在了她的眼前。孔执臣哎呀一声，吓死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梵义慌忙捂住了对方的嘴，示意门外有人，悄语说：女秀才，快打开看看呀。孔执臣喘了一口气，好歹收回了神，恼怒地打掉了梵义的手，接住了那些纸叶。梵义今天换了个人似的，有点轻佻，也有些张狂，下巴高扬着，简直目中无人。孔执臣将东西摊在膝头上，指尖蘸上了唾沫，一页一页地查看着，越翻越快，越看越害怕，突然间停了下来，低吼道：少东主，这是警察局的秘密档案，也是梵同弟弟涉案的第一手材料，你是从哪达得来的？秀才不愧是秀才，果然眼睛里有水，哪怕她是一介女流。梵义不免得意，学着戏台上六合班的老生那样，一撩髯须，猖狂地踱了几个方步，念白道：胡梵义造了反逆礼作乱，大雪天巧装扮豹心虎胆，警察局掌握间来去周全，立逼得田虎子跪在了门端，哎呀呀，孔将军，从今后我与你重整朝班。

孔执臣悲哀地捧住了颊脸，瑟瑟不已：梵义，你太大意了，你这是拿自己，拿家人，拿整个急递社的兄弟们在玩火，这不仅救不了梵同弟弟，恐怕也将引起田虎子诸人的警觉，从此这个院子里没有了宁日。梵义不以为然，切齿地说：那又如何？我现在亲眼见了这个，我就相信弟弟是无辜的，这不过是一份赃墨文字，一桩诬告之罪罢了，我烧了它，将来也就死无对证，梵同便可以安全回家了。孔执臣冷然道：听吧，你的话简直太幼稚了，时至今日，难道你还没看明白么，梵同和索梅，只怕是一个幌子，背后的黑手，其实是冲着急递社，冲着河西司马来的。梵义轻蔑道：黑手？那就让它来吧，来一只，我砍一只，来两只，我剁一双。孔执臣抢白道：少东主，你太骄傲了，你离家那么久，对这一年敦煌的底细生熟不知，可千万不要为你的这一种鲁莽付出代价。

一个是针尖，另一个则是麦芒，两不相让。

孔执臣忽然厌倦了，翻开了其中的一页，递给了对方。这是整套卷宗的首页，在敦煌县警察局的抬头下，县长李肖鹏，书记长索乘，局长田虎子，三个人分别阅示后，竟然口径一致地签下了结论：一俟拿获胡氏梵同，就地枪决。梵义早就烂熟于心了，态度相当轻蔑，当即将其撕成了碎片。孔执臣一直哑默着，瞭见梵义摸出了一盒洋火，蹲在树坑旁，仔细地将每一页纸烧毁后，又泼上了一瓢子水，迅速渗得一干二净。干完了这些，一种巨大的宽释感降临了，梵义抓起一把枸杞，开始帮忙。

“梵义，我该回家了。”

一怔。

“唉，我想我该回焉支山，回凉灯村去了。在敦煌我已经待够了，这十几年来，我几乎快忘了老家，忘了去给爹妈上坟，心里的歉疚就像一块石头，时时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孔执臣斟酌着，仿佛内里有一条激越的河流，让她无法安澜下来，“既然急递铺一切向好，各位伴当也都和睦，这马上就要过年了，少东主不如宽谅了执臣，准许我下一趟河西吧？”

梵义木然着，吞下了一颗红枣，生硬地说：“谁给你脸色了，你实话告诉我？”

“昨晚夕我就说过，今天是个大日子。”苦涩道。

“对，大日子没看见喜鹊，倒是听见了一只老鸹来报丧。”

孔执臣哀恳道：“谁也没有给过我脸色，包括你，整个急递社就像我的家，伴当们也都是亲兄热弟，我过得很好，这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光阴，只是……”蓦地，许岩楷的那一封白帖浮现在了脑海中，那一幕道别，那一种倔强，似乎也勾起了孔执臣的共鸣。又道：“梵义，我在敦煌的供养恐怕也该结束了，伽蓝密室内截留的那些原版宝卷，足足有半个藏经洞之多，这是你和我替千佛灵岩保存下来的魂魄。很显然，我跟许岩楷伪造出来的另一套卷子，这么些年来流传于世，以假乱真，竟无人质疑，也算是有惊无险吧。”孔执臣取来了一卷唐纸，递给梵义：“喏，这是我连夜誊抄的最后一件，现在终于可以封笔了。”

“所以，你才说今个天是大日子？”反诘道。

“你打开看看吧。”

“不，我不看，我宁可撕了它，也不愿意听见你刚才说的那些绝情断义的话。”梵义负气而起，扔掉了手里的枸杞，意欲离开，“执臣，你刚才的话很灾难，你这是在撂挑子，你想打住我的手，让我前功尽弃。”

孔执臣忐忑道：“哦，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这一件卷子让我心慌万分。”

“怎么了？”

“我，我抄到了最后，抄完了最后一个字，脑子忽然不听使唤了，我竟然突发奇想，在落尾上填写了你和我的名字，胡氏梵义，孔氏执臣，沐手敬录。”孔执臣的慌乱带着夜晚的痕迹，仿佛这一夜是砾石密布的荒滩大漠，一双脚已经走得遍体鳞伤，残破不堪了。又哀戚道：“这还不算，我后来竟然斗胆盖了印，盖上了河西司马这四个字。”

“这没啥，执臣你有资格这么做，我却不配。”

“不，我犯了忌，我不该这样。”

“规矩也是人定的，你不必自责。”

“哦，供养人不应该这样。我誊抄了满满一窟子的宝卷，也没发现任何一位抄经人的名姓，可我不知道咋了，脑子一热。”孔执臣的慌乱显得如此真实，如果不一吐为快，似乎也过不了这一道难关，“梵义，这是最后一件，我却开始怀疑自己了，怀疑这些年的……”

在这样的境遇下，梵义被迫接住了那一卷唐纸，缓慢打开后，突然惊呼道：

“血经？”

“原件如此，原件就是用血抄录的，我也就……”答复道。

“执臣，你这样干，你征求过我的意见么？”唐纸约摸丈二宽，半尺高，有些残旧，也有一点点破损，上面落满了指头蛋大小的墨字，分明是用血水写就的，已然晾干了，殷红刺目，斑驳深沉。这是一篇《驱傩愿文》，内容大致为：驱傩圣法，自古有之。今夜扫除，荡尽不吉，万庆新年。长使千秋万岁，百姓猛富足钱。长作大唐节度，无心恋慕膻腥。司马敦煌太守，能使父子团圆。今岁加官进爵，入夏便是貂蝉。云云。这一时，梵义的眼睛立刻湿了，将唐纸折叠起来，揣在了怀中，又忽然捉住了孔执臣的右手：“让我瞧瞧，你一定淌了不少的血，你这是在摧残自己。”

孔执臣挣扎着，却拗不过对方：“原件就是一份血经，我只能这样干。”

“哼，满嘴的炉灰渣子，原件如果是用海水写下的，莫非你还要去东海的龙宫里做客么？”执笔的右手无恙，梵义强行掰开了对方的左手，发现几根指尖上血肉模糊，惨白异常。无疑，孔执臣刺破了指肚，从这里取血，蘸写出了这一份卷子。目下，伤口尚未愈合，加之刚才的那一番角力，血水滴滴答答的，令人揪心。梵义取来了香灰和棉花，简单地处理了一下，这才松了一口气：“哎哟，我这是咋了，我流眼泪了么？”

“少东主，你可是儿子娃娃，你别忘了。”警告道。

“执臣，你要好好的，好好活着。”梵义再次捧住了对方的那一只残手，哀恳道，“你千万别作践自己，伤害自己。你记住，在我的心目中，这伽蓝密室中所有的宝卷，甚至都比不上你的一根手指头重要，我可以将它建起来，我同样可以毁掉它。”

孔执臣惊愕道：“你乱语三千。”

“不错，经书和宝卷是死的，但人的肉身子却是发烫的。孰轻孰重，你去问一个呆子，他也会告诉你答案。”暮色垂降，今年的第一场雪带来的骤寒，让这个夜晚格外清冷。梵义脱下了罩衣，披在了孔执臣的脊背上，笃定道：“执臣，你说得对，今天真是一个大日子，但这并不是最后一天，一切才刚刚开始。”

“少东主，你的意思是？”

“嗯，这一件血经不合格，我现在没收了。或许，你和我应该去一趟莫高窟，烧在大佛的脚下。”梵义叮嘱说，“等二棍子稳定后，你抓紧收拾收拾，急递铺也要歇业半个月。”

“不合格？”

孔执臣刚要发难，却见南春山捧着一包红糖进来了，遂将怒火和疑问埋在了心中。

此后，也就是张喜群在急递铺养伤的这一段日子里，这个院子竟然成了警察局的热门地点，不时有人窥探，也有同僚送来慰问品，将蕨麻、红枣、枸杞、红糖、酥油和茶叶等堆在了门端里，聊表心意。遗憾的是，田虎子特意在这里设了岗，安排了哨兵轮流值守，昼夜无歇地伺立着，禁绝闲杂人等入内，谁也无缘得见张喜群一面。果如所料，张喜群在那个飞雪的天气下，在千钧一发之际，纵身扑将过去，硬生生地替田虎子挨下了那致命的一刀，肚子破了，肠子烂了，鲜血淌下了三大缸。这样的情节口口相传，一下子就成了天大的事情。同僚们忧心如焚，一方面惦念着伴当的生死，另一方面又暗自羞愧，觉得先前对张喜群的态度实在太过分了，谁没有跌跤的时候，谁不会落难，谁又能保证自己摔倒了碰不在一堆狗屎上。消息走漏出去后，张喜群一跃成为这个腊月的天气里，沙州城内外最火热的话题，有的人竖起了大拇指，有的人称其为义人。认识的人甚至猜想，那个貌似痴呆和滑稽的二棍子，脑子里并不缺什么弦，这下子他鸿运当头了，他一河的水即将开了。一天中午，文和事老协会的连公子路过大十字，恰巧耳食了这些闲言碎语，当即打开了一把扇子，冷嗖嗖地扇着自己的鼻脸，一针见血地说：诸位别忘了，二棍子可是我当初亲手塑造的，没有了我的那一次说书，也就鞭策不了他取得今天的功名呀。路人们啧啧称是，这倒也是实情吧。

对书记长索乘而言，张喜群的这一种英烈行为，至少带来了三大意想不到的好处。其一，在那个险象环生的局面下，索乘连开三枪，击杀了火炉匠、钉鞋匠和小贩，从枪口中漾荡出来的一缕缕青烟，告诫了在场的同僚，索乘并不仅仅是一介书生，也不是吃素的，相反却是一位标准的革命者，素质第一，枪法超群。其二，在张喜群生死一线的关口上，恰恰是索乘力排众议，当场拍板，相信了急递铺的孔执臣，将病人的这条命交给了她。或许，革命也是一种供养，自然有上佛的庇护，孔执臣不曾辜负了书记长，事发次日，张喜群竟然奇迹般地苏醒了过来，无疑给索乘长了不少的脸，田虎子的服帖与殷勤，便是最佳的例证。第三，县长李肖鹏类似于挂印辞官，带着洋婆子瓦莲娜仓皇遁逃的这一桩特大丑闻，终于没有彻底爆发，进而引致一场海内外舆论的广泛谴责，归根结底，在于张喜群用他自己的肉身子做了盾牌，将一切都消泯在了无形当中。张喜群的肉体倒下了，成了一个持久喧闹的话题，但在这个过程中，索乘悄悄地上了位，坐在了李肖鹏的位置上，开始执掌关外要塞，整肃敦煌。这一幕猝然来临的局面，连他这个当事人也措手不及。这么着，出于革命者本能的反应，索乘知道，将张喜群这个典范抬得越高，敦煌的这一大锅水就越容易滚沸，民心便可以凝聚，而这恰恰是革命的第一要义。

于是，索乘率着田虎子等骨干分子，亲自前往急递铺，慰问了伤员。

热炕烧得很烫，炕桌上搁着一只药锅和海碗，头顶的一根绳子上挂着棉布的绷带，完全没有了当初睡房的样子。张喜群挣扎着坐起来，靠在了一摞被褥上，抬手敬礼。索乘趋前一步，脚后跟一磕，郑重地回了礼，后面的田虎子诸人自然也不敢怠慢，抬起的胳膊久久不曾放下。索乘夸赞不止，几乎将人世上的溢美之词都转赠给了伤病员，害得张喜群汗下如浆，左右莫是。孔执臣绍介了一遍伤情，对自己冒险搭救的经过却轻描淡写，这更加博得了索乘的好感，当着田虎子等人的面，指示说：在此期间，孔掌柜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不管她开出什么样的条件，一律不得敷衍，必须当即兑现，革命者已经流了血，倘若再让他流泪，这是国家之耻辱，敦煌之悲哀。也许，正是因为索乘的这一番慷慨陈词，孔执臣的内里，登时出现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此乃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末了，索乘摘下了左胸口上的一枚像章，俯下身去，仔细地别在了张喜群的领口上。张喜群又想起身，怎奈气力不逮，被书记长一把摁在了被褥上。索乘道：这是以我个人的名义，送给你的一件礼物，这一枚领袖像章跟随了我多年，走南闯北，五湖四海，一直挂在我的心口上，须臾不离，我像珍惜自己的眼睛一般对待它，除非这一颗心脏停止了跳动。嗯，切盼你以后也如我一样，效忠国家，效忠蒋主席，我对你的期望有目共睹，大家都可以见证。言毕，索乘再次立定，郑重地行了一记军礼，也不知是敬给像章的，还是送给张喜群的。

离开前，孔执臣追了上来，将几件邮品交给了索乘，其中一件是上次落下的抑咳水。索乘煞是干脆，随手将瓶子扔在了门后的垃圾堆上。孔执臣瞭见，另外的几件邮品全是书籍，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油墨气息。

这以后，索乘公务缠身，无暇前来，田虎子便代替了他的角色，三天两头，冷不丁就出现在了急递铺的院子里，嘘寒问暖一番，仿佛他跟张喜群之间从无芥蒂。每次进了院子，田虎子绝不空手，小到吃喝和营养品之类的，大到一些奇怪的赠礼，总之是挖空了心思，想让病人高兴，尽快地康复起来。有一回，张喜群无意中叨念，他这两天噩梦连连，梦见索命鬼们带着镣铐和锁链，夜里来拿自己，常常吓得半死，伤口也被挣破了。隔日，田虎子便扛着一把鬼头刀进了睡房，在墙壁、炕头和地面，又在张喜群的头顶上乱砍一气，作法驱邪。见病人狐疑，田虎子绍介说，这可不是一把普通的刀，此乃宣统年间的刽子手冯证吃饭的家什，我花了四块大洋，专门请来消邪灭祟的，当年这个冯证每砍一颗头，县衙支付的报酬也就是四块大洋。张喜群虽然害怕，但吊诡的是，此后再也没做过类似的噩梦，一觉能睡到自然醒。另一回，张喜群又开始呻唤，声称自己躺得太久了，脊椎骨冰寒，好像天天卧在了冬天的党河上一样。田虎子二话不说，派人进了一趟祁连山南麓，寻遍了猎户们，高价采买了一张雪豹皮，又让燕兵皮革坊缝成了一条暄软的褥子，铺在了病人的身下，张喜群再也没有了抱怨。田虎子的内疚是确凿的，仿佛只有加倍的报答，才能让自己赎罪，心安下来。孔执臣劝慰过，让他不必如此，所谓病去如抽丝，一切都在渐渐向好，比预料中的要理想很多。孰料，田虎子脖子一梗，当即搬出了索乘的那一套理论，急递铺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这一点杂毛般的琐事，孔掌柜不必扯心，只管照料好病人便是了。

今天的这一幕，更是让大家跳脚，几乎惊掉了下巴，包括梵义。

在马院内，梵义分别送走了两个批次，一组是昆莫和项楚，另一组则是茹老二与李无亏，这两桩贸易虽然路途比较短，但货物量大，好在每个游击的手下各有一把子人，算是急递铺的外围成员吧，早已训练有素，各成体系了。干完了这些，梵义到了前院，突然瞭见田虎子率着南春山，急吼吼地跑了进来，央请孔执臣赶紧倒一碗开水来，马上要让张喜群服药。开水端来了，南春山也扶着病人踅出了睡房，田虎子在窗台上打开了一只药囊，舀了满满一勺子药粉，直接往张喜群的嘴里灌。张喜群牙关紧咬，目光瞥向了梵义和孔执臣，求援似的。

这个关节上，孔执臣再也看不下去了，探问说：长官，你这是从哪达请来的仙药，是太上老君炼的丹，还是佛祖的太医殿里制的丸？田虎子正在兴头上，捏住了病人的下巴，一点也不妥协，神秘道：先吃了再说，总之是一味良药，益气补血，愈合伤口，有百利而无一弊，听话，快张嘴吧。孔执臣觉得被小看了，打乱了自己的治疗，告诫说：哎哟，是药三分毒，他今早上已经喝了两碗汤药，万一跟你的这个相克了，岂不是枉费了前一段时间的心血么？田虎子性子固执，绝不是一个通融的人，咧笑道：快张嘴，把这个吃下去后，你很快就会活蹦乱跳的，我已经给你二棍子安排了一个岗位，鉴于你的身子太虚，又遭了这么大的罪，以后你就在警察局的传事室谋职吧，图一个清闲最好了，何必出去卖命。传事室？张喜群闻听了这句话，错愕不已，知道自己的血白流了，苦白受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不由得张开了嘴巴，将一勺子药粉吞了进去，又灌下了半碗水。

这么着，田虎子终于如释重负了，释解说：其实也不是药，没有毒性，就是紫河车罢了。梵义不谙门道，发问说：紫河车，这是？田虎子瞄了一眼孔执臣，推辞说：孔掌柜是医官，又是女人，你最好请教她吧。孔执臣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局促地说：哦，我不大清楚，我只是在医书上见过这三个字，我实在不知。梵义没料到，孔执臣的反应竟然如此激烈，便越发好奇了起来，追问不休。田虎子恍然道：嗯，也难怪，听说孔掌柜嫁为人妻已经十多年了，始终也不曾生养，自然会相当隔膜，其实紫河车就是女人生产时留下的胎盘，本是废弃之物，却被民间推崇为上佳的补品，真是一件难求呀。原来如此，梵义忖度，孔执臣的脸红是有道理的，她和苏食叔结缡了这么久，膝下至今没个一男半女，不免遗憾，但这又是对方的隐疾，旁人不便探问，一问便是冒犯。

田虎子一番自得，绍介说，他派出去的探子们打听再三，最近的这十天半月，沙州城内外总计有三名婴儿出世，留下了两副胎盘，另一件被产妇当场吃掉了。探子们花钱买了回来，田虎子亲自提着血淋淋的胎盘，找见了一名退隐多年的制药师，声称病人危在旦夕，让他抓紧做成一味药。制药师也不含糊，当即拉开了架势，先用针尖剔除了胎盘上的血管和筋线，用清水浣洗了几遍，开始放在汤锅里炖煮，另外还加了花椒和黄酒，用于去腥。炖煮一番后，制药师将胎盘搁在一块瓦片上，下面生起了一堆文火，慢慢焙干。过了两三个时辰，胎盘已经酥脆了，待晾凉后，制药师又用擀面杖将其碾压成粉，便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田虎子笃定道：真的，也没啥味道，我亲自尝了一口，和平时吃的青稞炒面一个样。

孰料，听说是女人的胎盘，张喜群一下子发作了，翻江倒海，吐天哇地的。

吐了半晌，张喜群瘫坐在垃圾堆旁，一边抹眼泪，一边语无伦次。南春山敲着病人的脊背，逼问说：你哭个毬呀，长官在这达，医官也在，谁都会惜疼你的，你现在心里有了苦楚，不妨直接说出来，大家来替你分摊。张喜群停下了眼泪，哽咽道：哎哟，我不过就是挨了一刀子，却躺在城里头，躺在热乎乎的炕上享福呐，也不知道这些日子里，我爹吃的是啥，我娘喝的是啥，头痛有没有找上门，脑热是不是缠了身？悲伤是可以传染的，南春山的情绪突然垮了，哭噎说：棍子哥，我也不瞒你了，前两天，张家大大从灵台坊走了三四个时辰，跑来警察局看你，幸亏被我截住了，我怕露了馅，便撒谎说你出了远门，去了猩猩峡一带办案，后来我雇了一辆马车，将老人家送回家去了。张喜群顾不上疼，攀住了伴当的胳膊，打算行礼，却听南春山又道：昨日晚夕，我听几个灵台坊的菜贩子讲，你爹听见了传闻，知道你受了重伤，哭天抢地地求告了坊上的当家人，当家人也不落忍，打算派出上百号男将，坐着马车进城，发誓要把你抢回去。张喜群一时错愕，断然道：千万不可，聚众是犯法的，那些乡下人和泥腿子岂能随随便便地进出沙州城，万一担上了罪名，连累的就是我。思想了一番，张喜群叮嘱说：春山，烦请你现在就跑一趟灵台坊，将我的话转告给他们，倘若灵台坊的人敢轻举妄动，警察局一定会格杀勿论的。南春山蓦地一笑：呵呵，棍子哥，你这些不打粮食的话，根本就吓唬不了人，他们又不是聚众谋反，他们是来接你回家的，谁叫你现在成了义士，闹出了一个天大的名声呐，我不去，我专门陪着你。话不投机，双方一下子僵住了。

廊檐下，田虎子动了心，感喟道：唉，这人心都是肉长的，谁没有父母双亲呀，眼看着快过年了，倘若他们膝下空空，指不定会胡思乱想的。梵义点头，附和道：的确，二棍子真是一个孝子，天天念叨着爹娘老子，再这样下去，恐怕对他的伤势也不利。田虎子探问说：孔掌柜，我看他的脸色好多了，也能动了，按你的判断，将他送回灵台坊去休养，继续吃你开的药，这个法子是否可行？孔执臣答复说：据我观察，他的身体已经基本无碍，问题主要在心里，他的心上有了疙瘩，毕竟在鬼门关里闯了一遭么，情绪实在太低落了。田虎子一拍腔子，慨然道：这个好办，我来给他点一把火，添一堆柴吧。

这么着，田虎子踅上前去，一语破的，给两个警察解了围。

田虎子笑说：二棍子，我可警告你，你以后不许乱开方子，也不许信口开河，我身为局长，啥时候说过要对灵台坊动武，要格杀勿论了？哦，我非但不会这么干，我还要让沙州城四门开启，清水泼街，让坊上的父老兄弟们敲锣打鼓，一路上将你抬回家去。南春山讶异道：妈呀，以前的天台大人出城，才开一道门，如今居然给棍子哥你开了四道，你就知足吧。张喜群的伤口作疼，一直抽搐着表情，哀恳道：肉多了嚼不烂，债多了还不完，我不要那么多，一个南门就够了，我从南门出城。南春山不解：你脑子是糨糊呀，灵台坊在西门外，你何必舍近求远？张喜群捂住肚子，趔趄了起来，对着上司笃定道：是这，天地父母，自古而来都有一个确凿的排序，我这一回大难不死，实在是仰赖了上佛和菩萨的护佑，所以在见爹娘老子之前，我务必要先去一趟莫高窟，磕个头，还个愿，报偿了这一份恩赐。部下的诚恳与谦逊，博得了田虎子极大的信任。田虎子对南春山耳语了一番，后者衔命而走，掉头出了门。田虎子搀住了病人，当着梵义和孔执臣的面，郑重许诺道：

“那就依了张喜群的意见吧，从南门上走，去往莫高窟的沿途上，警察局的各个哨口一律放行，不得盘查。我刚刚交代了，让春山马上去开一张特别通行证。”

梵义抱拳：“仁兄，你真是大仁大义，二棍子有福了。”

“哦，少东主，他救了我一命，我理该如此。”田虎子的这把火越烧越旺，截铁道，“后天吧，你们后天就上路，争取快去快回，不要再折腾病人了。另外，我还想再派一支马警，替你们保驾护航，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万万不可。”

“怎么？”

“你忘了吧，莫高窟可是佛国圣土，千佛灵岩上坐着佛祖、菩萨和度母，一向禁绝凶器，否则便是大不敬。”张喜群的语气不容置辩，肃然道，“我这一趟是去还愿，只带香火和供品，其余的并不在我的念想之内。”

“抱歉，我刚才多嘴了。”

送走了田虎子，梵义和孔执臣相视而笑，不承想，覆压在心头多年的重轭，竟然四两拨千斤，就这么轻易地化解了。张喜群也笑了，笑得岔了气，引发了伤口的剧烈反应，孔执臣搀扶着他去了睡房。梵义没料到，这个关节上，蒋斧从北疆回来了，一进门便劈头盖脸，数落了一顿少东主。

现在，梵义颓坐在一根胡杨枯木上，懈怠，沮丧，不被人理解，种种不良的情绪席卷过来，让他感觉身心俱疲。胡杨木是从北大湖以北的沙河湾子一带伐来的，这是冬天最好的烧柴，比煤火旺盛，也比其他的材质更持久。这种神奇的树木号称有三千年的在世光阴，即便倒下了，死了，也将三千年不朽不腐。梵义思忖，其实这些木头不该称之为树，它们从佛陀的那一世光阴里走来，也说不定，它们恰是佛陀撒下的种子长成的，曾经见识过佛尊的修习、笃信、证悟、布道和涅槃成佛。它们如今虽然寂灭了，却仍旧用一己之躯，为世人捧出了最后的火，降赐了暖意。梵义感念着，心里湿溻溻的，手刚抚在了木头上，瞭见蒋斧洗完了脸，从马院里踅了出来，便赶紧恢复了肃穆的样子。

少东主，我是来领惩牌的，蒋斧无能，这一趟贸易折了，全栽进去了。蒋斧垂手肃立着，既没有抱拳，也不曾躬身，牙齿一直很硬，似乎肚子里装满了委屈。在急递社中，蒋斧一贯以老练沉稳著称，十几年来，从没失过任何一次手，此刻一经说出，不啻于一道冬雷，劈在了这个庭院中。梵义虽然震惊，但表情上依然如故，淡笑道：哎哟，折了便折了吧，有赚就有赔，这就是买卖场，谁还能保证自己一辈子稳赚不赔呀，快别放在心上，早点回去歇息吧。半晌后，蒋斧仍然钉在面前，不为所动，沉郁道：少东主，劫了我和卡利班的这一哨人马来路不明，但手段毒辣，目的相当明确，直接打在了我的七寸上，让我连个咳嗽也没发出来。听风辨音，梵义料知蒋斧话里有话，遂问：哦，你的意思是，对方掌握了咱们急递社的路线，也清楚大家在沿线上的各种作息与防备，所以来了一个突然袭击？蒋斧点头，低语道：少东主，我从不怀疑陈小喊是咱急递社的伴当，就算他现在被革除了，流落在外，但是事发的当夜，我的确嗅见了陈小喊的味道，一定是他干的。

梵义哑默着，渐渐地锁住了表情，目光落在了这一名游击苍冷而疲倦的鼻脸上。蒋斧不甘，又道：少东主，除了陈小喊，我敢用这一具热身子发誓，酒泉城里的杂碎们也来了，开始浑水摸鱼，插手关外三县的生意了，你不能不防呀。梵义狐疑道：酒泉城的，你的意思是？洪门来了，他们早就来了，少东主你一直被蒙在鼓里，你轻信了洪皮海。蒋斧笃定道。

滚，快滚。梵义突然咆哮开来。

吃面是不分季节的，不论寒暑，那些从长路上赶脚进城的人，心上一律焦干焦干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捧上一碗汤面，解一下内里的旱田。尤其在天冷之后，几碗热腾腾的面食下了肚，似乎给身上多穿了一件羊皮袄。辛仗和的面庄里人满为患，反正也忙惯了，在女掌柜的眼中，来的不仅仅是人，还是白花花的银子，谁也跟钱没有仇，所以她的脸上笑开了花。又一锅拉条子煮熟了，面盛在了海碗中，伙计将卤汁浇在上头，再泼上了一层红油辣子。排队的人实在太多，辛仗和伸手抢过来两碗，各添了一勺子羊肉臊子，顾不得周围的异议，径自端出了门，递给了蒋斧和卡利班。

在店里头吃简直没意思，两名游击蹲在廊檐下，一边解除饥饿，另一边自然是看人。在戈壁大滩上奔波久了，一下子见到这么多的生人，就觉得人太稀罕了，每一个都看不够。辛仗和叮嘱说：先吃拉条子，等一下还有炮仗子和揪面片，别像个饿死鬼转世的，慢慢来，吃不穷我，你们尽管放开了咥。卡利班道：嫂子，快忙你的去吧，牲口上了槽，你不管也会放开了肚子的。临进门时，辛仗和瞥望了一眼墙上，瞭见了一个熟悉的记号，顺便用袖子擦掉了。这一幕，恰巧被卡利班窥见了。

暮色四合，各家各户的烟囱里漾出来的柴烟，几乎淹没了整条街。烟雾一起，路人的鼻脸便模糊了，游击们只好埋下头吃饭。蒋斧道：唉，端起饭碗我就想起了陈小喊，放着这么攒劲的女人，一不愁吃，二不愁喝，偏偏把自己弄成了一个酒鬼，一个落怜人，划来了个啥？卡利班的舌头短了半截子，吃得慢，释解说：命吧，一个人摊上了那样的命，谁也没办法。蒋斧气恼了，用筷头戳了一下对方，申斥道：碎怂，你这是孔门面前诵经，鲁班跟前弄斧，老子和你仔细说话呐，你倒天圆地方的，不好好说人话。卡利班挨了一顿教训，低语说：是这，我刚才听里头的食客们嘀咕，这个婆娘太辣了，居然休了陈小喊，你听清楚了，是休了，几擀杖撵出了门，不许他进家。啥，女人休了男将，有这样的邪性事？蒋斧惊呆了，跌坐在地上。卡利班悄声说：所以么，这馆子里吃饭的人，一半是来填饱肚子的，另一半是来看笑话的，沙州城的人们都想亲眼看看这个休了自己男将的女人。顿了顿，又道：听说辛仗和给县府递了一道状子，要求和陈小喊革除夫妻关系，书记长索乘如获至宝，一时间脑子发烫，打算将辛仗和标榜成关外三县的妇女典范，准备在这个店铺的门头上挂一块匾额，大肆鼓吹一番。蒋斧搁下了海碗，沉吟道：瓜娃子，那不叫状子，也不叫休书，用他们新式的说法，这是离婚，陈小喊从此被扫地出门，再也没脸回来了。卡利班停下筷子，对蒋斧的头头是道露出了钦佩的神色，绍介道：哦，这件事也不能全怪辛仗和，她上了当，她或许是被人挑唆的。听说，事发的那天，陈小喊又喝醉了，找上门来想吃一碗酸汤面，结果栽倒在了门槛上，惹得女人嚎啕大哭，开始当众诉冤枉，恰巧有一桌食客听见了，替女掌柜打抱不平，其中一个人掏出了笔墨，当场拟了一份状子，辛仗和拿上后，便撒腿去了县府。蒋斧警觉道：你听清楚了么，这是啥时候的事？卡利班笃定道：昨个天的事，消息是从城北的蒯鹏举牌匾坊传出来的，县府在那个店里定制了一块牌子，错不了的。蒋斧狐疑道：咦，这么巧，他比咱们早回来了一天，按理说不可能呀。

辛仗和再次出了门，端来了两碗炮仗子，让游击们继续。

不巧的是，街道对过有几个乞丐，瞄准了地上的饭碗，乌泱泱地奔了过来。辛仗和习惯了这种袭扰，随手抄起墙根下的一个扫把，迎面冲了上去，像轰麻雀一样，轰跑了对方。蒋斧突然扔下筷子，捶了一拳自己的脑门，愤懑道：娘的，不吃了，再吃的话，猪都比我强。卡利班揶揄道：哦，你最近古怪得很，不像以前的你了，总是一惊一乍的，好像邪祟上了你的身，这么好的饭，你就忍心撂筷子？蒋斧气血攻心，恼恨道：我不饿，我的脑子里揣满了屎，我差一点就上了当。瞭见辛仗和折身回来，蒋斧一个蹦子跑上前去，拦住了对方，哀恳道：弟妹，你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我有话要讲。思忖了一番，辛仗和努了努嘴，待街道上冷清下来后，两个人蝉联着钻进了旁边的偏门。

面庄的生意红火了之后，辛仗和盘下了隔壁的小院子，一来让伙计们入住，二者，囤积了成吨的麦粉和调料，有备无患。院中悄寂极了，只有墙根下的一排酸菜缸正在发酵，咕噜咕噜地冒着泡，仿佛埋伏了一群癞蛤蟆。蒋斧站定后，抓住空中的一根晾衣绳，盯视着女掌柜，直脱脱地说：我要见小喊兄弟，越快越好，你快告诉我，他在哪达？辛仗和答复说：死了，那个贼死了，这个店姓辛，并不姓陈。蒋斧哀恳说：听着，我没时间和你磨牙齿，你多耽搁一阵子，小喊就多一份危险，他的命就在你的一念之间。辛仗和的手上攥着一沓子零钱，丝毫也不在乎，蘸了一指头唾沫，仔细地点数起来。蒋斧释解说：你瞒不住我，小喊兄弟是昨天回来的，他去了北疆一趟，他试图暗中保护我和卡利班，但他失算了，所以才狼狈地返回到了沙州城，专门来传烽火警报的。辛仗和不快道：哼，姓陈的就是一条死狗，一个醉鬼，这么些年来，他枉担了一个丈夫和父亲的名声，我一个正当的买卖人，他来传什么烽火警报，我的醋酸了，还是饭甜了？闻听了这样的口气，蒋斧的内里立时起了一场火灾，申斥道：哦，那你们演的哪一出折子戏，是《白袍救驾》，还是《单刀赴会》？辛仗和的牙齿很硬，反诘道：哎哟喂，你眼睛最好放亮一点，我手里拿的是擀面杖，可不是孙猴子的金箍棒，我不想演戏，也演不了。蒋斧轻蔑一笑：我错了，你们演的应该是《逼上梁山》，你只有一遍遍地用擀面杖将陈小喊撵出去，他才有机会当林冲，才能兑现自己的筹谋。

这么一讲，好像击中了辛仗和的软肋，手里的零钱掉在了地上，遂弯下腰去拾。蒋斧催逼说：擀面杖倒也罢了，你还会诛心，央人写了一纸诉状，将陈小喊告到了县府，将自己的男将直接休掉了，哼，这可是关外三县的头一例，丈夫无家可归，你却做了妇女典范，简直让人刮目相看呀。辛仗和的泪水刷地下来了，嗫嚅道：嗯，我就知道，我的名声坏了，臭了，就像搁了三天三夜的剩菜，狗也不吃，难怪店里来了这么多的顾客，其实都是来看我的热闹，升我的血压的。蒋斧心知，目下的情状犹如油坊中的榨机，不逼到最后一刻，这个女人是不会吐口的。又道：擀杖折了可以换，名声坏了不过是身外之事，陈小喊只有这样，才能让女人和娃娃们活命，仇家才不会找上门来，这个店半夜才不会着火。辛仗和苦楚一笑：快滚，你这个饿死鬼，滚出去上你的槽吧，你跟那个醉鬼是一路货色，没一个好东西。这是蒋斧一天之内听见的第二声滚，他不仅不恼，相反却笑了，答复说：的确，我和小喊是换帖的兄弟，过命的交情，也是这一世里的左右手，谁也离不开谁，我既然嗅见了味道不对，我就不能看着他一个人去扛，去送死。辛仗和用袖子擦着眼泪，迟疑道：呃，那你实话让我知道，这一趟很危险么，是不是有去无回？蒋斧哑默着，仰看了一番战栗的天空，发现冬天的星星们很瘦，也很干，一点点水分也没有。半晌后，蒋斧话中带泪，感喟道：实话说吧，在河西走廊一线，在四郡两关南北，小喊兄弟肯定是第一号的保商游击，也是这几十年来难得一见的天才，我嫉妒过他，我挖苦过他，我也使过一些小绊子，但那是舌头和牙齿的误会，现在不一样了，他站在了生死的崖顶上，他踏上了绝路，我得把他领回来。辛仗和忽然从围裙的口袋里抓出来一把钱，塞给了对方：不，你这些不打粮食的话不对，不是小喊一个人回来，你们两个都得乖乖地听话，回来了我给你们做一顿羊肉捞面。蒋斧探问说：小喊在哪达，他哪一天出远门？辛仗和宽释了许多，回说：可能后天吧，他留下的记号是这么说的，估计今晚夕不在沙州城的客栈，那就睡在了寺庙和道观里。蒋斧点头，又问：小喊这一趟是南下，还是北上？辛仗和忆想了半天，斟酌道：当时看热闹的人太多，他嘀咕说查干，查干啥的。震惊像头顶上的那一根晾衣绳，啪地一下断了，摔在了地上。蒋斧忽然大笑，开怀道：这个贼娃子，原先是去享福了，哦，查干是靠近蒙古草海一带的地方，那达有一座大昭，听说正月里有一场时轮金刚大法会，我陪着他去吧。辛仗和不知这是一句安慰话，喜悦道：这就好，小喊他终于有了你这么个伴当，你们相互照应着吧。

挂在晾衣绳上的衣裳已经干透了，辛仗和逐一拾起来，掸了掸灰，挂在了臂弯里。薄暗中，蒋斧瞭见一顶毡帽也滚落在地上，没有多想，捡起来便戴在了自己的头上，又趁机将刚才的那一把钱塞在了女掌柜的口袋里，物归原主。临出门前，蒋斧抱拳一揖，央告说：我单另走了，你把门口的那个小贼绊住，卡利班真是个讨厌鬼，我最怕他缠磨我了，陈小喊也怕。辛仗和瞭见这一名游击大哥闪出了偏门，一时鼻酸，觉得愧对了蒋斧的一番情义。

这种愧对也是沙州城至深的机密之一，难以与外人道。这么些日子里，面庄仿佛一座六合班的戏台，女人唱红脸，男将则是一介白脸奸臣的角色，夫妻俩几乎把戏文唱完了，声嗓唱哑了，力气唱尽了，但危险与不测仍旧像幕后的一个弦索班子，轰轰烈烈，始终也停不下来，催逼着他们继续唱下去，不得懈怠。辛仗和知道自己支撑不住了，快要垮了，倘若不是惦记着少东主梵义的恩情，生怕辜负的话，这个铺子早就关张大吉了。鼻酸化成了泪水，辛仗和圪蹴在一片阴暗中，后悔不迭，刚才她撒了谎，至少对蒋斧没有坦诚相告，竟然让这个赤肝烈胆的游击萧索地上了路。但是，这是有分工的，一个主内，另一个则在外围打援，彼此呼应，这是丈夫当初定下的铁律。除此之外，陈小喊还下达了一条沉默法则，即便少东主质问，哪怕孔执臣呵斥，这一幕机密必须烂在夫妻二人的肚子里，直到危机化解，天开云散的那一日。这么一思想，辛仗和忽然宽释了下来，轻松无比，蓦地发现自己已经将那一沓子钱撕碎了，撕成了粉末。辛仗和随手一扬，头顶上登时下了一阵雨，欣慰道：钱是个狗的屁，只要我的男将在，我以后喝西北风，我也自在。

店门外，卡利班咥完了自己的，又将蒋斧的那一碗炮仗子送进了肚子里。瞭见辛仗和出来了，卡利班刚想问问蒋斧在哪达，却见女掌柜扔过来了一件围裙，蔼然道：贼疙瘩，你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快去帮我拾碗抹桌子吧，今晚夕沙州城的人全都疯了，好像我这达设了坛场似的。卡利班当即答应了，系上围裙，吆喊了一嗓子，闪进了店内。

果然，这个坛场开得热闹极了，十几张桌案上坐满了食客，一个个也不着急，一边嗑着免费的麻子，一边灌着面汤，等待叫号。事实上，一碗饭只不过是借口，沙州城的男将们蜂拥而至，就想瞧瞧眼前这个开了天辟了地，震惊了关外三县，竟然用一纸休书，将自己的丈夫彻底辞掉的女掌柜。暗中，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纷纷攒足了劲，一直期盼着门外头铙钹一响，锣鼓一震，县府的书记长索乘率着一帮子乡绅与贤达，亲临辛仗和面庄，将一块崭新的牌匾颁赠而至，当场张挂在门头上，以示慰问，着意标榜。具体到了牌匾上的题字，大家猜解不断，意见各异，始终也达不成一个共识。或曰，天下第一面，又或曰，关外第一碗，但这些大而无当的辞藻，立刻招致了众人的反对。有的说，应该是妇女典范，有的说八成是辛门女将，还有人说可能是第一擀杖。一提及擀面杖，大家的脑海中便出现了辛仗和英武飒爽的身姿，仿佛女武松一般，三碗不过冈，将自己的男将当成了一只吊睛白额的大虫，三拳两棍，直接逐出了家门。食客们私下里感喟再三，真够辣的，也真够毒的，这娘们的前世不是天罡，便是地煞，如今落脚在了敦煌，现身在了沙州城内，指不定还要闹出多大的动静来。吵嚷归吵嚷，但店内的秩序十分井然，君子动口不动手，没有人敢对女掌柜急赤白脸。等饭的过程颇有些熬煎，一个出身于六合班的老戏子耐不住技痒，哼唱起了一段《进骊姬》：年长一十七，胸藏虎豹力，习就文共武，与主保社稷。号炮雷声定，干戈日月宁，阵头分八卦，北斗按七星。筷子打碗，响了一阵子节奏后，调门忽然攀高了，又道：生在胡地长在番，身上穿的羊毛毡，公子有令把兵点，飞野岭上走一番……

辛仗和一边蘸着唾沫数钱，一边放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周围那些飞短流长的老婆舌，悉数灌进了她的耳朵里，但目下辛仗和的心中，俨然坐着一块巨大的磐石，纹丝不动，甘之若饴。不错，就像先时蒋斧猜测的那样，这个店里的笑话越多，吃麻子的看客们越杂，后堂里的那一桩机密便越发安全，人神不知。这不是苦肉计，哪怕陈小喊丢掉了两根指头，辛仗和弄脏了自己的名声，夫妻两个其实只图谋着一件事，将来的一天，或许能够山高月小，水落石出，让胡家坊的胡梵同，让那个心高气傲的教书先生，让那个会念诗的弟弟，终究洗刷了他头上的污名，衣锦而归，堂皇地穿过沙州城，立在敦煌的这一片土地上。陈小喊曾经仔细地交代过，灶台上的碗破得越多，说明生意越好，你我二人背的黑锅越重，证明梵同弟弟回家的日子便掐指可数。辛仗和一直忘不掉那个酒鬼的话，惦记着自己一贯哑默如石的丈夫罕见的托付，不料想，这一幕刚才险些被蒋斧窥破，于是撒了谎，只好交出了另一半秘密，让游击大哥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去跟陈小喊搭伴，去帮衬一下丈夫。但是，今晚夕也真的邪性了，该来的终究来了。

进门右手的桌案后，靠墙的灶台上栽着两口大铁锅，汤水沸腾，蒸汽如烟。伙计们的胳膊上搭着软塌塌的面剂子，手指拂动，面片子像一阵阵雪花似的飞进了滚汤中。另一口锅里下的是把子面，一把一碗，伙计正拿着笊篱，边吹边捞。这一时，卡利班从里头跑了出来，吆喊说：切两个肘把子，半个猪脸，账挂在单间喽。经营冷盘的大师傅答应了一声，开始照单下菜。卡利班偎了过去，悄声道：嫂子，单间里的那一帮杂碎恐怕醉了，我去对付，我怕他们闹事。辛仗和不屑道：呸，你提个擀杖过去，谁敢撒酒疯，你就敲他的脑门子。卡利班说：听口音是酒泉城来的，面孔很生，但从衣服料子上判断，八成是一群少爷羔子。哼，羔子又咋了，我天天夜里要煮四五只羊羔子肉呐，女掌柜轻蔑道。卡利班的舌头短，一向词不达意，但这回终于道出了真章：他，他们，带着枪呐。

辛仗和撇了撇嘴，暗骂了一声，便听见后堂一带传来了女人的尖叫声。

后堂内宽敞明亮，墙壁上的一排子灯台灌满了豆油，光芒烁烨。这里没有锅台，也不沾油腥，靠墙一圈，砌了七八张门扇大的案板，空气中充斥着新麦子的味道。因为生意太好，辛仗和从城外的二十三坊里，陆续遴选出了一帮茶饭手艺顶尖的尕媳妇，两班倒，专门在这里擀长面和把子面。她们稍一偷懒，外面就断了顿，还会引起食客们的不快，只能降格以求，去吃拉条子或炮仗子之类的。千捶的长面，百揉的把子面，一个靠筋道，另一个凭的则是盐和水的诀窍。往往，食客们吃完了手擀面，弹着牙齿，喜欢去后堂里转一转，欣赏一下操作的过程。辛仗和颇有头脑，不仅将后堂拾掇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还给尕媳妇们买了清一色的头巾，做了统一的衣裳。辛仗和开过裁缝店，虽然倒闭了，但这个瘾还在，衣服样子就是她亲自敲定的。这么着，尕媳妇们就像一胎生下的小娘子，五官标致，身材俊俏，肩是肩，腰是腰的，难分彼此。擀面时，有的撅着尻子，有的绷紧腰身，一个个姿态生动，让进门来探望新鲜的食客们大呼过瘾。这是辛仗和的一个策略，别的店家学不去。

后堂斜对过是一个特设的单间，专供沙州城内的门面人物和重要的商团用餐，面是同样的面，但坐在单间里咥上一碗，便有了另外的待遇。今晚夕预订单间的是杜元，事先就告知了女掌柜，这一桌客人是酒泉城来的，指头戳了戳天空，意思是上峰的主意。杜元是警察局局长田虎子的亲信。辛仗和不敢怠慢，照着吩咐，连夜卤了一大锅猪脸和肘子，显然是专门下酒的。这帮子人和陈小喊属于一个料槽上的牲口，面没吃上几嘴，苞谷酒却喝光了三大坛子，仍旧没有歇停的迹象。

一喜敬你，八仙过海，十满大堂，在喧嚣的划拳声中，单间的门开开了，一位衣饰鲜亮的少爷摇曳着，慢慢地踅了出来，扶住了对面的墙。解了半天腰带，好歹解开了，少爷掏出了裆里的家什，开闸放水，直接尿在了粉白的墙上。一边打着尿颤，少爷一边往后堂里张看，瞭见一群妖娆的尕媳妇说笑着，正在各自的案板上忙碌。醉眼迷离中，这些头脚肩膀上落满了一层雪白麦粉的女人，犹如从莫高窟的壁画中下凡的仙女，让少爷的心里打了鼓，响了锣，突然间燎起了一场重大的火灾。这个关节上，后堂里奔出来一个瘦女子，冷不丁和少爷撞了个满怀，互相钉住了。

“索梅？”

“哎。”瘦女子应答。

“你是索梅，义庄的索梅。”

少爷刚刚尿毕，咧着笑，将那一件男人的东西款款地放进去，束紧了腰带。愣怔了半晌，瘦女子这才从惊愕中缓过了神，尖叫了一嗓子。少爷是经见过世面的，并不在乎附近的动静，抓起袖子，擦拭起了对方的颊脸。少爷惜疼地说：哎哟，你看你，你好像是刚从面缸里捞出来的，掸下来的这些麦粉，足够我吃半年的了。瘦女子浑身僵硬，瞭见这个客人揩净了自己的五官，掸完了肩胛和胸脯，又解开了她颌下的布疙瘩，揭掉了头上的包巾。不一时，单间里的醉鬼们陆续涌了出来，女掌柜和一个伙计模样的碎鬼也闻声而至。少爷端详了片刻，冲着自己的伴当们问说：哦，铁鞋踏遍什么来着？杜元答复：是这，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少爷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纸，打开后，却是一幅笔墨勾勒的画像，展示了一圈：喏，像不像？你们仔细看，一个在纸上，一个在地上，像不像？

登时，伴当们的酒醒转了，一面附和，一面暗中撸起了袖子，锁住了几个方向。

少爷阴笑着，喟叹道：哎哟，真是没料到呀，沙州城内四门严查，挖地三尺，警察局撒出去的密探和线人不计其数，东在安西县，西至猩猩峡，缉拿凶犯的告示快让风吹破了，竟是一无所获。呵呵，事发了这么久，谁又能想到，当事人索梅居然就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在这个面庄里耍枪弄棒，天天在当擀面丫头呐。一席话，惹得伴当们兴奋不已，仿佛抢了一桩头功。杜元反诘说：屏风，你的话连毛带草的，我的耳朵可受不住呀，这实际上是虎哥本人的筹谋，念在书记长的面子上，不好伤索门的脸，更不能大张旗鼓地搜捕，只能外松内紧，佯装这件事过去了，但私底下的秘密调查没松过一天的劲。少爷有一个锦绣的名字，叫屏风，加之天性凶悍，态度自负，为人行事一向摧枯拉朽。屏风讥诮道：嗬，你真是一条好狗，这么护主心切，可惜你那个主子也是个草包罢了，居然连凶犯胡梵同的调查档案都丢失了，证据灭失，要不是前两天我来这达吃面，碰巧发现了索梅，就算田虎子和你穿上登云靴，你们连这个擀面丫头的一根汗毛也瞭不见。杜元还想犟嘴，屏风在他的脑门上凿了一记栗子，于是乖乖地拴住了口舌。

自始至终，辛仗和站在一尺之距的地方，大家笑，她也笑，旁人怒，她也跟着怒，完全不像一个女掌柜的样子。辛仗和嗅见了，单间里的这一帮客人中，惟有屏风这个少爷羔子没喝酒，先时的佯醉，只为了这一刻的逞能和威风。辛仗和左手拿着一根半臂长的擀杖，右手抓着一张粗砂纸，不停地打磨着。一时间，腾起来的木屑灰四面飞溅，令屏风煞是不悦，但因为对方是掌柜的，所以也就没了脾气。卡利班在一旁呆立着，表情木讷，嗓眼中叨念着阿弥陀佛，一块破抹布几乎被他攥出了油，桌子上的油。

“是这，快告诉我，胡家坊的胡梵同藏在了哪达？”

“认不得。”女子寡瘦极了。按理说，在一家面庄里谋事，管吃管喝，一个人不该瘦到如此的地步。她就像一根拉长的牛皮筋，随时会绷断似的。又道：“少爷，你的话我听不懂。”

屏风笑道：“你的小先生，他以前是乡学里的教员，给你借书的那个人。”

“我不识字。我自小到大没碰过书本。”

“你撒谎，你们还书信来往过呐。”愤怒道。

“少爷，我认得，”女子吓坏了，恐惧和战栗像一根根盘绳，当场捆住了她，“我认得字，我只认识一颗字。”

“你说？”

“佛。我只认识佛这个字，别的都不会。”女子被盘绳越缠越紧，几乎喘不过气来，“每次逢年过节，我跟着我爹去莫高窟，去城里的各个寺庙朝佛，每个寺的山门和照壁上都有一颗字，见得多了，我便记住了，知道那就是佛。”

“的确，你识字不多，所以胡梵同才钻了空子，当了你的小先生。”

哑默着。

“哦，那我提醒你一下，原先的守备署，现在的警察局对面有一家急递铺，大掌柜叫胡梵义，胡梵同正是他的弟弟，兄弟俩的家就在城外的胡家坊。”屏风感觉自己用尽了这一天的力气，就像两股道上的车，一鞭子下去，妄想归拢在一起。又道：“假如你想不起来，我可以带你去急递铺一趟，你只要看见他哥哥的鼻脸，便会想起那一位小先生。毕竟，他们兄弟俩是一母所生，模样差不多，举止上也神似。”屏风是有备而来的，早就算筹好了一切，诡谲道：“退一万步讲，即便弟弟失踪了，你也可以指认他哥哥，就说你当初认错了人，真正糟蹋了你的那个坏家伙，其实是胡梵义。”

女子听明白了，啐了一口唾沫，啐在了屏风的颊脸上。

“哦，我这是为你好，你别不识抬举。”屏风揩净了脸，又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张纸，旁边的伴当拿出了一盒印泥，“我知道你害羞，一个被奸淫过的女娃子，难免会提心吊胆，觉得天底下的男人都是虎狼之辈。我代劳吧，我替你拟了一份状子，你只要当着大家的面，摁一下手印，你的冤屈自然会有人申辩，从此洗清你身上的污名。”杜元立功心切，抢上前来，捉住了女子的手，掰开了她的食指。

辛仗和突然出手了，一擀杖敲在了杜元的额头上，声音很脆。辛仗和詈骂道：“哼，老娘看了半晌了，实在看不过眼。你们这一帮子裆里挂肉的男将，欺不过天，欺不过地，欺不过官府衙门，却偏偏跟一个擀面的丫头过不去，我真是高看了你们。”掉转了头，辛仗和冲着瘦女子呵斥道：“冯桂藻，别让我跟着你天天淘气，你的腰带松了，还是窟窿眼大了，咋就时时想撒尿呀？快去擀面，擀完了趁早回家，你爹在门外头等着接你呐，别死眉耷眼的了。我早就知道，杂庄的人雇不得，杂庄的人毛病太多。”

“慢着，你们谁也走不脱。”

屏风简直沮丧透顶了，拔出来一支短枪，顶在了辛仗和的心口上。

“少爷，刚才的肘把子不烂，还是猪脸不香，你尽管撂一句话吧？”辛仗和盯视着枪口，瞭见自己的奶子塌了下去，塌成了一个窝窝，揶揄道，“少爷，如果你想吃奶，你找错了东家。哎哟，我生养过一大堆娃娃，我快熬干了，熬成了一张皮子，比不上红袖楼和温翠堂的窑姐们。我不磨牙齿了，你们自便吧，这顿饭算我辛仗和请客，不送。”

枪口抬起来，戳在了女掌柜的太阳穴上：“索梅呢？”

“你尽管搜，少爷。”

“索梅呢，我再问最后一遍？”枪口又戳了上去。

“狼吃的，你自己搜吧。”

杜元捂住额头，赶紧贴了过来，对屏风耳语了一番。杜元叮嘱道，千万不能开枪，不能伤人，这个死婆娘乃是书记长索乘新近标榜的妇女典范，嘉奖令已经张贴在了四个城门口，牌匾也在抓紧制作当中，绝对不能因小失大，鸡飞蛋打了。屏风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子弹既然上了膛，他自己便没有了台阶可下。屏风扣响了扳机，一声轰响，头顶上的仰衬纸突然塌落了下来，沉重的积尘仿佛一股股黑色的麦粉，夺面袭来。趁着这一阵腌臜，屏风和杜元等人早已消失在了门外，包括外面吃喝的顾客们，也走得一干二净了。

辛仗和的面庄内冷清了下来，杯盘狼藉，一地的垃圾。

卡利班系着一件油腻腻的围裙，一边拾碗，一边嘟囔。陈小喊不在，蒋斧太贼，偷偷地躲开了，卡利班感觉独木难支，自己刚才没使上劲，没帮上一句腔，于是心中愧怍，只有抓紧当一当伙计，弥补过失。辛仗和倒也不在乎，鼻脸上挂着笑，正在用砂纸打磨着那一根小擀杖，越磨越亮，越擦越光滑，简直就像打了一层蜡似的。事实上，这根小擀杖是索梅的，那个死丫头自从事发之日起，便潜藏在了辛仗和的面庄内，混迹在了一群尕媳妇当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门心思地在学习茶饭手艺。失笑的是，索梅终究还是义庄的后人，大千金的命，从娘胎里出来时，天老爷不曾赐予她这一门本事。没了奈何，也根本指望不上，辛仗和专门买了一根小擀杖，丢给了索梅，只求她混个心，千万别抛头露面，一定将身份封锁严密罢了。下半天时，索梅的手破了，还流了血，辛仗和抓起小擀杖一瞧，居然发现了几根毛刺。这么着，索梅找见了偷懒的借口，辛仗和则拿着一张砂纸，仔细地打磨开来，口鼻里吃进了不少木屑，木屑好像来自一棵枣树。

卡利班将十几只碗碟摞在了怀里，几乎抵在了下颌上，款款地端起来，朝灶台那边踅去。临到了门口时，卡利班突然瞭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闪了进来，一下子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这个人穿着皮袄，戴着棉帽子，耳翅子系在了下颌里，一个劲地搓着手。迎着对方裹挟进来的一阵寒风，卡利班嗫嚅道：少东主，你，你咋来了？急递社的伴当们最清楚不过，梵义很少光顾这种地方，他捧起饭碗时，多半是在爹娘老子的面前。卡利班的问候一脚踩空了，对方并不曾作答，径自走向了对过的女掌柜。辛仗和听见动静后，一个蹦子跳将起来，丢下手里的东西，赶紧摆正了一把凳子，用袖子擦了擦桌沿。

咦，我先前的那一碗面汤呢？来人落了座，探问道。辛仗和打趣说：你看你，我开这么大的个店，破烂货一大堆，但最不值钱的就是面汤了，你尽管吩咐。不一时，辛仗和亲自端来了一大碗热腾腾的面汤，递上了一双筷子。来人也很干脆，从身上掏出来了半块鏊饼，仔细掰开了，掰成了枣子大小，全部泡在了面汤中。门端里，卡利班吃力地搁下了那一摞碗碟，解下了围裙，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卡利班心猜，少东主破例来到了辛仗和面庄，又对自己爱搭不理的，一定是有要事商量，自己这样的秃舌子，能不打搅的话，最好别去泼烦梵义。

一口气吃下了半碗，来人这才抬起头，冲着辛仗和神秘一笑。女掌柜端坐着，忽然擦了擦泪水，叨念了几声阿弥陀佛。情绪稳静后，辛仗和免不了刨根问底，探问说：人呢，人是不是送进了急递铺，我可揪心到了现在呀？对方点了点头，做了肯定的回答。又问：交给谁了，小婶子见到她了么？你别光顾着笑，你快说呀？来人摸出了一块手巾，擦了擦嘴角，似乎吃毕了：嗯，交给孔执臣了，她让我传话给你，感谢你的功德。辛仗和好奇极了，指头扣了扣桌案，逼问道：那你快说说，小婶子见到了索梅，小婶子咋了么？来人并没有正面作答，而是举了一个例子：你想想看，假设你有一个珍稀的玉石坠子，结果丢了，丢了一年半载之后，有人突然送上了门来，毫发无损，那你究竟是哭么，还是笑？辛仗和反问说：小婶子呢，她哭了，还是笑了？来人斟酌了一番，似乎很难判断，最后才说：悲欣交集吧，孔执臣一边笑，一边淌着眼泪。辛仗和撇了撇嘴，嘟囔道：哎哟喂，这个功德我可扛不起，这是天老爷开了眼，这是佛祖保佑，我也算沾了大吉，我有福了。闻听此语，来人蓦地双手合十，埋下了头去，哀恳道：善哉，善哉。

其实，天刚擦黑时，这个人就来过一趟，挑了一张安静的桌子，只点了一碗面汤。怪人见多了，但像这样的怪人，辛仗和却是头一次碰见，不免多盯了几眼，突然间愣住了。恰在这时，警察局的杜元进了门，一定是来打前站的，逡巡了一遍大堂，又检查了单间，还钻进了后堂内，瞅了瞅那一帮擀面的尕媳妇，出门去接酒泉城的客人了。从杜元异样的眼神中，辛仗和料知有变，忙撂下了那一碗热腾腾的面汤，扭头而去。辛仗和拉拽上索梅，一道烟地跑到了后门口，瞭见这个面孔熟悉的人横在了眼前，笃定道：交给我吧，我来护送她，你原样回去，否则就要生变。辛仗和松开了手，信赖地说：嗯，泼烦你了，这闺女命太苦，你千万把她安全送到急递铺去，亲手交在小婶子的手里。辛仗和一直心存忌惮，不敢直呼其名，害怕冒犯了当初的恩人，这是丈夫陈小喊一再交代过的。掩上门板后，辛仗和的心里揣了一只兔子，半天也悄静不下来，身上像开了锅似的。

“天呐，你不是少东主，你不姓胡，你也不是梵义。”瞭见对方合十祷告的姿态，辛仗和立时醒转了，头皮发麻地说，“你到底是谁？索梅呢，我的那个闺女呢？”

“贫僧拖音。”答复道。

辛仗和连死的心都有了，浑身像磨盘那么沉重：“你刚才骗了我，我上当了。”

“喏，这是急递铺的女掌柜让我捎给你的，请你抽了空转交给陈小喊吧，年终了可以结算。”拖音立起身，摸出来一只小布囊，款款搁在了桌面上，打算掉头出门，“孔执臣说了，这是颁奖给陈小喊和你的，二位辛苦了。”

布囊打开后，竟是三块漆色沉敛、分量十足的木牌，上书两颗金色的汉字：劝牌。无疑，这些劝牌的到来，意味着敦煌急递社对陈小喊发出了召唤，促其尽快归队，也表明了这一群结社邑义的生死伴当，重新接纳了一名流落在外的著名游击。但是，后来的事实证明，陈小喊从未悖逆过这个神秘的团体，他一天也不曾离开过。

“法师，天黑了，你这是去？”

“哦，多谢一饭之恩，施主不必担心，贫僧告辞了。”拖音躬身合十，虔敬地一揖，坦承道，“贫僧从莫高窟的开元寺专程赶来，只为了敦煌这百十年来最重大的一场法事，我是来迎接上佛，护送兰扎经卷回家的，所以耽误不得呀。”

大概子夜时分，更夫的梆子声刚刚落幕，蒋斧策马拐过了铁麒麟胡同，朝下一条主街走去。整个上半夜，蒋斧查遍了大大小小的客栈、驿馆、寺庙和道观，连门口架了炉子的每家店铺廊檐下也没放过，凡是在这个季节里能睡人的地方，均没有发现陈小喊的踪迹。蒋斧并不心寒，一再猜度，可能是自己后知后觉，迟了一步，所以陈小喊早就出了城，打马去了北疆。目下，还剩下最后一条主街待查，蒋斧打定了主意，倘若再次无果，等城门开启后，他自己也将迎着冬日的第一缕霞光，直扑查干淖尔了。

如此巡查了大半夜，蒋斧瞭见整个沙州城荒凉凋敝，毫无生气，一片破败之相。从种种迹象上判断，整个旧历的春节恐怕将要报废了，王老二过年，今年将是最苦寒的一次。

孰料，前路不通，将蒋斧挡在了半道上。

在夜色如铁的沙州城内，这一片地带却灯火如昼，人马喧嚣。蒋斧骑坐在快马上，瞭见旁边是一座深门豪宅，门头巍峨，张挂着一块牌匾：谭家大院。门前的场地上，停着一辆雕梁画栋的六马车轿，不是布匹和料子质地的，而是用祁连山里的雪豹皮精心装饰而成，起码用了有十七八张，奢华至极，但一般人难以辨识。车轿的四周，分布着一些短靠打扮的精干后生，有的手执松明火，有的夹枪带棒，一个个赳赳然的样子，跃跃欲试。这一时，院门打开了，几个人款款踱了出来，作揖的作揖，辞谢的辞谢，纷纷礼尚往来。消停之后，丁荣猫攀住了客人的胳膊，喜悦道：

“当家人，劳苦你从酒泉城赶来，下了这么大的一笔定金，那咱们就按约定的办。”

“在下应该的，这一笔定金，只略表我的诚意。”客人再次抱拳一揖，笃定道，“后续的资金正在路上，到了交割的那一天，我带走全部的货，你留下足额的银两，咱们皆大欢喜。”

丁荣猫郑重还礼：“不送了，保重。”

“哦，皮海告辞了，诸位留步。”

客人掉转身子，踩住了上马凳，闪身进入了那一座轿厢，扬长而去。

半晌后，谭家大院的门口悄寂了下来，几个同样精干矫捷的后生蜂拥出来，提着羊皮灯笼，将一片光亮笼盖在了丁荣猫诸人的身上。丁荣猫意犹未尽，支起了耳朵，仿佛仍在探听着那六匹大马留下的响铃声。连公子脱下自己身上的夹袄，披给了丁荣猫，忽然拊掌大笑：这下好了，咱们一河的水全开了，这么些年所下的力气和心血没有枉费呀。汤世瓶揶揄道：丁掌柜，你不该看洪皮海的空马车，拉来的大洋已经卸在了院子里，咱们快回去用银子烤火吧？丁荣猫一下子伤感了起来，仰看着夜空，略带哽咽地说：哦，天老爷总算没辜负大家，这敦煌的水土也成全了诸位，不过，这些白花花的大洋谁也不许动，明天就抓紧放钱，先让天水坊、陇西坊和平凉坊的父老们过一个肥实的春节吧。汤世瓶虽然沮丧，面带不悦，却也无话可讲。连公子由衷地说：如此便好，我那个院子外面的危机终于可以解除了，明天我得回家换一身衣裳，我养了一身的虱子和虮子，我快被吃干了。丁荣猫冷静了下来，叮嘱左右：诸位，先别高兴得太早，酒泉城的洪门虽然势力大，但他们毕竟是远路上来的外人，洪皮海能不能啃下河西司马那一根硬骨头，还在两可之间，我最忧心的就是这个。连公子插话：哼，他洪皮海刚才吹了牛，声称自己跟急递铺和梵义有这一世的交情，现在的担子全在洪皮海的肩上，咱们不必急。丁荣猫呵斥道：蠢话，这可不是去借一枚顶针，这是去问河西司马借一条路，没有路，我们照样无法翻身，鸦片都会报废。借路，这句话一经说出口，就像一根柱梁似的塌了下来，令谭家大院的诸人喘息不得。

冷不丁，丁荣猫跪了下来，朝着那辆六马车轿驶离的方向，认真地叩了三个头，央告了一番。连公子和汤世瓶也尾在了身后，如法炮制，祈求再三。丁荣猫刚抬起了头，瞭见一匹健硕的骏马从阴暗一带款步而来，马蹄声碎，上面坐着一名表情沉寂的游击，缓缓停在了自己的眼前。蒋斧也算是谦和之人，但此刻并不想下马，更不打算和对方虚与委蛇。他仔细地瞥望了一眼门头上的牌匾，再次确认了谭家大院这个地址。这么着，蒋斧俯下身子，从马褡子里掏出了一封信，递给了丁荣猫。不巧的是，头上的毡帽掉了，滚出去了一段路，被汤世瓶拾在了手中。

“半路上捎来的，幸不辱使命。告辞了。”蒋斧道。

丁荣猫颔首：“多谢，走好。”

“慢着。”待游击拨马离开，走出去了三丈之远，汤世瓶似乎想起了什么，忙追撵上去。盯视着蒋斧那一张冷峻的五官，汤世瓶掸了掸毡帽上的灰尘，交给了对方，悄语道：“伙计，这是查干淖尔一带的毡帽，你刚才差点露了馅，仔细点。”

蒋斧哑默着，将毡帽戴在了头上，松开了缰绳，径自走掉了。

羊皮灯笼照了过来，丁荣猫拿着信，刚拆了一半，却改变了主意，突然间撕成了碎末，一把扔在了脚下。连公子狐疑道：谁的呀，你咋不看一眼呐？丁荣猫道：那个贼和尚的，无非是想再讹一笔钱罢了。连公子问说：丁掌柜，竺法歌也是你派出去开路的一支人马，那尊佛像的肚子里装满了鸦片，想必不会有人冒犯天颜，敢去劫一尊佛像吧？丁荣猫接过来一只灯笼，一边往谭家大院里走去，一边笑说：你错了，那个贼和尚不过是我投出去的一颗棋子，在下信佛，我也不敢亵渎神灵，其实佛像的肚子里装的是石膏粉，并不是鸦片。

卷三十九

正月初一的法会照例是盛大的，可能仅次于佛诞日的那一场，图的便是开年见喜。

诵毕了全部的经文，拖音已是大汗淋漓，身上开了锅似的，踅出了大殿。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这是最冷寂最苦寒的一刻。果然，门外的罡风扑面而至，好像给拖音披了一件铁衣，穿上了一双铁靴子。他踉跄着退了回去，站在了后殿的柱子下。隔着窗棂，拖音发现在缜密而广大的夜幕中，有一种发光的物质在游移，在漂泊，从开元寺的周围笼盖过来，麇集在了眼前。倘若是一般的香客，一定会误以为这是佛光，佛祖显了灵，来兑现他们刚才在法会上许下的愿心，不是匍匐磕头，便是战栗诵经，总之是感激上佛的眷顾，及时拔除了这一年的孽障，降赐下了一块期许的福田。拖音在莫高窟的千佛灵岩下驻锡了多年，已经深谙这里的气候，料定这并不是什么圣行妙果，更不是所谓的奇迹，仅仅是后半夜下了一场浓霜，落在了宕泉河两岸，大概是星光反射的缘故吧。念及这一场猝然而来的浓霜，拖音的心几乎要跌落在一条无名的山涧中，知道今天将要登场的这一幕，绝非那么简单。

开元寺的执事跑了一大圈，终于在这个僻静处找见了住持，忙扶住膝盖，喘息了半天。执事道：法师，捐了法会的那几个香客不肯走，一直嚷嚷着要跟你当面辞别，你不妨见上一面，了了他们的心愿吧？拖音的喉咙里焦干，一连诵了几大部经文，目下差不多快虚脱了。拖音答复说：不见了，从子时开始就跟他们面对面地坐在同一个大殿里，在法台上我替佛祖宣喻，下来了，我只是一个穿着袈裟的凡胎肉身，意思也不大，万一让他们失望了，岂不是里外不讨好嘛。拔了今天的头香，捐了大年初一这一场法会的香客们，乃是沙州城里的几家豪门巨户，也一向是开元寺的重要布施者。执事面露难色，委婉地说：哦，这些香客都是拖家带口来的，在河对岸扎下帐篷等了好几天，关键的是，那几位当家人也都七老八十了，还是印光法师生前的故交。闻听此语，拖音不再执拗了，吩咐道：是这，你马上带他们去灶房里，尽快把早饭吃上，起码能喝上一碗热米汤，暖暖身子，我这就去换一下衣裳，送他们一程吧。这个关节上，拖音突然一阵目眩，赶忙扶住了墙，面色煞白。执事也慌了，一把搀住了住持，放弃了先前的主张：法师，你劳碌了这么些天，又念了整夜的经，也该仔细歇缓一下了，我这就送你回禅房吧。拖音拒绝了，感喟道：不了，施主们都是从远路上赶来的，少的走了五六十里，多的则跑了几百里之远，等送完了最后一个香客，我在白天里好好地睡一觉吧。执事出去了一下，拿来了一个蒲团，让拖音坐定后，又递过来一只木盒，释解说：喏，这是一名施主从沙州城捎来的，指定要交给住持，请你亲自打开。

木盒很精致，铁锈红的缎面，铜合页，门扣子是象牙白的。在千佛灵岩下的这一片禅林中，开元寺名声最炽，时常有香客们将一些佛典法器送来，祈求开个光，沾个吉，被住持加持一番，所以也见怪不怪。拖音催促说：你打开吧，瞭上一眼，也好趁早还给人家。执事倔强道：不，那个人再三叮咛，一定要让住持亲自过目，否则也就不灵验了。拖音疲倦一笑，伸手接住了，款款放在了膝头上：唉，真是人上一百，形形色色，究竟是个什么人，敢在佛堂宝殿中乱语三千，不知天高地厚呀？执事笃定道：是这，我刚才随他出了大殿，在山门外取上了这只木盒子，从外貌上看，那家伙应该是一个常年在旷原上讨生活的游击，所以没大没小的，毫无规矩可讲。拖音并不在意，因为天冷，指头上也不利索，解了好几次，也没解开扣子。执事嘀咕道：其实，这个盒子也还不回去了，交给了我之后，游击骑上马便走了，离开了莫高窟。乖乖，那一匹马应该是天赐的神驹，毛色像一幕雪花，蹄子却像祁连山上的豹子，一眨眼就跃过了宕泉河，消失在了对岸。薄暗中，盒子打开了，拖音抓起来一瞧，尖喊了一声，随手抛在了地上，忙合十祷告，诵念起了佛号。

不是别的，原来是两只人的耳朵，一左一右，惨白，干净，好像割下来之后浣洗过似的。

拖音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攫取了，双目紧闭，瑟瑟发颤，即便是一声声佛号，也解除不了内里的慌乱。执事却不在乎，捡起了两只耳朵，在衣襟上擦了擦，吹净之后，揣在了他自己的口袋里。执事打开了盒子，拿出来一纸短笺，只瞄了一眼，突然惊愕道：法师，这是竺法歌师兄的耳根子，他留下了话，他有话对你讲。拖音汗下如浆，几乎从蒲团上栽了下来。如此狂飙而落的一幕劫难，降临在了开元寺的头上，让这个自小扪心向佛、阅历单纯的住持一下子失了三魂，丢了六魄。执事又催喊说：不错，这就是竺法歌师兄的笔迹，我认得，这肯定是他亲自写下的。拖音不想听，也不敢再听下去了，转身扶住了墙壁，踅到了门端里，打算赶紧离开，一走了之。

天色开始白了，远处的三危山上出现了一层蛋清色。看似没有风，但是一种渗透骨髓的极寒气息，弥散在了宕泉河两岸，笼盖在了千佛灵岩下，让这个农历的大年初一，从一开始便布满了忐忑与危险。寺墙外的白杨树上，两只早起的喜鹊叽叽喳喳的，像是在拌嘴，又像是在辩经。拖音闭上了眼睛，两手合十，耳食着树上那两个黑衣伴当传下来的嘈杂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一霎时热泪汹涌，肝肠寸断，终于哭出了声。的确，这么些年下来，在开元寺这个方寸之所，拖音算是一只喜鹊，竺法歌算另一只喜鹊，时时怄气，天天斗嘴，简直成了一桌家常便饭，毫无营养。倘若哪一日罢战休兵，无声无息了，僧侣们反而会生疑，觉得比佛陀显了灵还要神奇。竺法歌年长，敦煌本地人氏，加之心思活泛，胆烈心疾，一直控制和经营着庞大的寺产，让开元寺在这一片佛国圣土上一枝独秀，香火炽盛。然而，开元寺毕竟是供养之地，普门赞堂，香客们追求的是出家人的修持禅定，尊崇的是上师的法雨慈云，这就像印光法师生前，在山门上题写的那一副长联那样：乘大悲宏愿广利有情，证本妙觉心常享法乐。于是，在佛法和修为上，拖音又花落莲出，技高一筹，渐渐地坐稳了住持的位子，披住了法师的袈裟，阐经释典，尊奉各路香客，声名远播到整个关外三县。寺里的僧侣们私下里比喻说，竺法歌就像一碗滚油，一点就燃，拖音却像一只木鱼，不敲不响。这么着，一个主内，另一个向外，在磕磕绊绊中一路走来，倒也不曾一朝决袂，从此陌路。拖音从不过问竺法歌的任何一项筹谋，包括对方的行踪，比如这一趟去了何方，去做什么贸易，脚程几日。但是，这一切突然发生了变故，一场喋血事件已然发生。

杨树顶上悄寂了下来，原来飞走了一只喜鹊，另一只也便闭上了嘴。

这就像拖音和竺法歌的关系，见了吵，不见了想，彼此是一双狗皮袜子，缺一不可。拖音知道，自己的脊背后面从此空了，凉了，无枝可栖。竺法歌捎来的东西，分明是在喊冤，也是在求救，拖音却也无力去援手，一切都是业障说了算。一个人的眼泪是淌不完的，倘若悲伤在持续，牵挂在发酵。然而，今天是一个更为特殊的日子，另有一幕重要的课业在等待着这名僧人。临走前，拖音收住了悲戚，叮嘱道：先将竺师兄身上的东西仔细包好，搁在香案上，待我空闲下来后，一定率着大家共同超度它吧。执事尾在了身后，将住持送下了台阶，恋恋不舍。拖音又道：你记住，一俟有了竺师兄的消息，务必要在第一时间告知我，不管何时何地，我一定会顶风冒雪，亲自去接他。瞭见住持已经走远了，执事再也忍不住了，挥着手中的那一页短笺，央告说：法师，竺师兄专门给你留了话，难道你就不想听听么？哪怕听一句也好，或许可以护佑他平安归来呀？

拖音的心头跑过了一阵电流，慢慢地停下了脚步。执事抓住了那一页纸，借着黯淡的天光，模仿起了竺法歌的口气，照本宣科地说：我以前没有听懂佛的话，所以我先派两只耳朵回家，从此世尊降旨，我俱遵奉。无疑，这是一份忏悔之词，也是一次彻头彻尾的皈依，竺法歌开始有了服属，也有了他个人的福田。拖音并不吱声，浅笑了一番，忙拔脚而去，匆忙中踅出了开元寺的后门。

在今日开始之前，拖音只想认真地洗一下脸，用宕泉河里的冰水，激醒自己。

果真，夜里的这一场霜下得很重，千佛灵岩对面的沙丘上，蒙覆着一层白纱状的结晶。河畔的枯草上，也落满了一根根冰针。河流封冻了许久，但冰面上偶尔有热气袅娜，裂开了一条条罅隙，水流汩汩。拖音蹲在岸边，漱了口，净了脸，将每一根指头都搓洗干净后，忽然间有了一种格外肃穆与庄重的感觉。天开始亮透了，抬望中，群山如佛，三危山顶上霞光猎猎，好像替祁连山的这一段余脉，披上了一件金色的袈裟。新的一年肇始了，这个宽大明亮的人世进入了新的一道轮回，生民依旧，稼穑依旧，但迎面而来的一切爱恨与人心，尚待研判。拖音仰看天空时，突然听见了一阵伐冰的声音，忙站了起来，循声踅了过去。

这一时，义庄的当家人索敞正挥着斧头，砍伐着冰块。砍下来一块，便扔在了旁侧的桶子里，两只桶子差不多快满了。冰层下的流水飞溅上来，打湿了索敞的衣裤，湿溻溻地贴在了身上，他不仅不喊冷，相反却大汗淋漓的，干得正欢。拖音不吱声，悄立在对方的身后，默然观察着，心里感喟说：天呐，少东主梵义和孔执臣开的方子见了效，索敞大人终于回还了人间，露出了他原本的峥嵘秉性，一切都恢复如初了。佛法说，追求善道，做有情的业行。这么着，拖音的内里潮起了一份十足的感念，一下子觉出了梵义的不易，以及孔执臣心香泪酒一般的付出，于是对急递社越发地依赖和信任了。

天气刚刚寒凉时，梵义从沙州城内捎来了一封信，请开元寺预备一间隐蔽的客房，声称将有一位古稀老人不日入住，一切务必守秘，云云。接信后，拖音当即判断，这可能是胡家坊的老东主病况有异，或许也开始放命了，孝子梵义没了办法，只好出此下策，打算长途护送到莫高窟来，渴望佛国圣土的护持，期盼沾吉吧。开元寺里最幽静的所在，当属印光法师生前的那一座别院，自打印光脱缁升天后，现任住持拖音便锁闭了这一扇门，里面的落叶铺了一尺多厚。抽了空，拖音亲力亲为，打扫完了庭院，腾空了禅房，粉了墙，糊了仰衬纸，又买了几车祁连山里的红松烧制的木炭，以备御冬。岂料，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这以后就没有了下文。那日晚夕，拖音正在灶房里用斋，一名亲近的小僧跑来相告，说胡施主来了，不愿意入寺，正在白杨树林子里候着呐，烦请住持过去说话。见了面，两个人互通了信息，分头而去。天擦黑时，开元寺的晚课准时开始了，梵音阵阵，诵经声起，别院周围却阒无一人。不一会，梵义和孔执臣各骑着一匹坐骑，率着一辆麻布装饰的车轿，驶停在了别院的门前。瞭见了孔执臣，拖音虽然一阵惊喜，心里头却立刻有了答案，客人并不是梵义的父亲，一定另有其人，因为胡家坊的长媳沈性元没来，这个道理简单得像一碗水。

管家苏食和赶车的伙计下来后，用一副担架将客人抬进了禅房，款款放在了炕上，又抓紧填上了柴火，烧热了炕面。岂料，被子揭开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突地醒了，一骨碌翻坐起来，龇着牙齿，面目狰狞，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似的，疯狂地吼喊开来。拖音被一阵恶臭袭击了，猪粪的味道好像一只重锤，打在了他的胃上，险些将肚子里的斋饭吐将出来。基于出家人的礼性，拖音蹙住了鼻子，相帮着梵义，将老者仔细安顿好了，哄唆再三，这才止息了对方的愤怒与不安。苏食带来了全套的起居用品，除了新被子新褥子和新枕头之外，还有几套新衣裳，有单有棉，显然是当天从裁缝铺里取出来的。孔执臣打开了一包药草，灌在了药罐子内，注上水，架在了火炉上，慢慢去熬煎。伙计从外面端来了一大盆温开水，支在了炕头下，孔执臣一边脱着老人的罩衣，一边催喊说：都出去，全都出去，我要给叔父浣洗了。

初冬的暖阳照了下来，西侧的千佛灵岩上日光温煦，一座座窟室敞开着，层叠着，嶙峋着，仿佛一张父亲般苍凉而苦难的脸，打望着这一片谷地，凝视着这新的一年。

梵义坐在廊檐下，竟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宽释感，身心中漫溢着一份罕见的宁静。拖音问说：这位施主是谁？梵义诡笑道：借的，借来的一位叔父，我起码要供养半个月，让他彻底痊愈了。借的，借一个病人干么？拖音狐疑道。这是一个漫长而臃肿的话题，足以将这一世的光阴全部囊括进去，梵义并不打算展开，只简略道：他没病，他囫囵着，他只是羞于面对，所以一再地装疯卖傻，我号出了他的脉，相信我。拖音揶揄说：堂堂的河西司马，不去开山辟路，造福乡邻，居然狠心撂下了急递铺的那一大摊子，冒充起了杏林高手，真让人匪夷所思呀。在这样的世外高人面前，梵义不想申辩，但也不必隐瞒：他没病，倘若他真的有病，那也只是一桩久治难愈的心病，因为他不是旁人，他是义庄的当家人，姓索名敞。思忖一番后，又道：索家叔父的这个症状，乃是敦煌的百病之结，这么些年来，沙州城和城外二十三坊的所有乱象和变局，皆因之而起，所以我这一趟专门借来了他。

那些关于义庄的琐屑传言，拖音也曾闻听过，于是道：这的确是一种病，逃避，遁世，消极，但你应该在沙州城里疗治他，而不是带他躲在这一片山谷中，这对他的病情无补。梵义一时愣怔，目光求告着，等待答案。拖音笃定道：少东主，人世上的病，还需要在热辣辣的人间去疗治，沙州城里才有真正的灵丹神药，实际上，这一座千佛灵岩上的诸神菩萨也早就病下了，所以敦煌乱了，关外三县凋敝萧条，整个国家也走投无路，好像一具重症缠身的病体，难以指望。如此悖逆而冒犯的言辞，自这个僧人的嘴里说出，梵义不仅不吃惊，相反却拊掌大笑，仿佛找见了同道者似的：不错，听君一席言，我这下便踏实了，知道自己这些年的心血并没有白白付出。拖音料想，事情可能真的不那么简单，这个一贯沉静如水、扪心精进的梵义，目下却像一个孩子似的，心花怒放，一定是有备而来。果然，梵义道：敦煌板荡，罂粟遍地，关外三县一派消沉，国家也是满目疮痍，这在我看来，只因为我们民族头顶上的佛龛空了，供养丧失了，无信无义，就像千佛灵岩上的藏经洞一旦流失，整个莫高窟也就失了三魂、丢了六魄似的。拖音激愤道：少东主，那又该如何救治，想必你已经有了一张万全的方子？

这一时，梵义立起了身，躬身一揖：好我的贤弟呀，你还记得印光法师当年在伽蓝密室中，对你我的那一番嘱托么？拖音颔首，笃定道：嗯，披挂起无上慈悲的坚忍甲胄，在黄金的仙途中，我们要结成金刚伙伴的关系，去做有情的业行。梵义咧笑道：所以，我有两件至为要紧的事情，必须仰赖法师你的帮衬，否则，我一个人德行不堪，难以支撑下去。第一件呢？拖音应允道。梵义哀恳说：是这，伽蓝密室在这一世里的使命可以结束了，在孔执臣和许岩楷的苦心经营下，藏经洞中的一部分佛经、文书和卷子，已经安全地截留下了，我想挑一个日子，将它们稳妥地运出沙州城，完璧归赵，交还给莫高窟，交还给这一面千佛灵岩，填满我们头顶上的这一座佛龛，不要再让人世间荒凉下去了。不过，在起程之前，我想邀请你去一趟沙州城，在伽蓝密室里设坛作法，替那些经书宝卷，替这一次的行程郑重加持一番。拖音内里激荡，血脉偾张，但表情依旧平静：另一件呢？梵义答复说：大年初一，待法师做完了新年的法会后，烦请你去给佛像装藏，秘密开光，也好全美了大家的心愿，了却了梵义这一腔子的愁苦吧？拖音愕然道：装藏，装什么藏？梵义赶紧抱拳，只露出了笑脸，却没有轻吐一个字。

拖音丢下了对方，兀自一人走掉了。整个下半天，拖音跪在大佛脚下，祷告不止。

这半个多月，拖音忙于筹备新年法会，加之保密的缘故，鲜少去别院里探视。从几个亲近的僧侣嘴里，拖音陆续得知，义庄的老掌柜患的主要是寒腿病，不良于行，身上也长满了冻疮，现在睡在了热炕上，伤口已开始溃烂。孔执臣扮演了大夫的角色，天天在擦洗病人的患处，内服外敷，双管齐下，成效很显著。孔执臣隔天开出一张药方，丈夫苏食骑马进城，当天一个来回，便将新买的药草送进了禅房内，从不耽搁。这一趟，梵义一行煞是低调，尽可能地不去叨扰各家寺院，将帐篷扎在了上游的河谷地带，昼伏夜出。不料，前几天，小僧急吼吼地跑来相告，别院内只剩下了那个老病人，其他的几位一概消失了，连上游的帐篷也被拔除干净了，梵义诸人似乎撤回到了沙州城内。拖音掐指一算，除夕夜快到了，大年初一近在眼前。吊诡的是，拖音的心中，竟然滋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渴望，巴不得这一日快点到来，让一切都水落石出，见到真章。

眼前，索敞伐完了冰块，抄起了一根扁担，将两只桶子挑在了肩上，趔趄着往上爬。这是一道缓坡，夜里又落满了霜，索敞还没走几步，人就软了下去，桶子里的冰块也撒了一地。拖音抢上前去，一边相帮着拾冰块，一边假嗔道：老施主，你刚刚好转，何故这么作践自己，你快回去烤火吧，让我来。索敞痴痴一笑：让我来，我见今个天的香客太多了，烧了水，让大家解解渴吧。拖音道：其实，寺里安排了烧水的僧人，八成是怠工，跑去看热闹了。索敞开心地说：人多，说明开元寺的香火旺，一年的开头，大家都想来沾吉，谁都不容易呀，揣上一个念想的话，这一年便从容了，也就轻快多了。拖音心里一热，用扁担挂住了两只桶子，将重心挪向了自己，再将另一头交给了索敞。

借着初升的曙色，一僧一俗，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两个人抬着担子，说道着闲章，慢慢地蹒跚到了别院的门口。拖音在后面瞭见，索敞的膝关节虽然略显僵硬，步伐滞重，但一切向好，将来生活自理应该也不是问题。寒风中，索敞头顶白雪，一部蓬乱的胡须倔强而生硬，腰杆子煞是吃力，但始终不肯垂下，甚至连一声咳嗽也没有。拖音到底不舍，央告对方快快歇缓一下，双方遂放下了扁担，各自长出了一口气。突然间，索敞扑了过来，一个踉跄，当即跪在地上，环住了住持的大腿，嚎哭道：

“法师，你救救我吧？”

拖音嗫嚅道：“施主，你不必这样，你已经无碍了。”

“嗯，我的确没啥病，我一直囫囵着，我身上的每一个零件都是生铁铸的，根本坏不了。这么些天，我顿顿吃一碗稠饭，睡得也香，不打呼噜，还几次三番地梦见了印光老和尚。实话说吧，这辈子我还从来没有这么舒坦过，享受过。”索敞的颊脸，贴住了对方冰冷的袈裟，有一些偎依，也有一点点的胆怯。又道：“法师，沙州城我是回不去了，义庄我也回不去了。它们就像两堵高墙，拦在了我的面前，我现在顶多是一只野狗，我叫得再欢，回去了也不会有人扔一根干骨头的。”

“老施主，你是堂堂索门的当家人，谁也拦不住你进城。”

“不，我的路断了，一断再断，彻底绝了。”

拖音劝慰道：“路是人开的，也是自己走出来的，除非……”

“唉，我怕我会羞死。”

怔忡着。

“法师，我不怕唾沫，我也不怕旁人戳我的脊梁骨，整个义庄和索门，我现在也有了舍离的念头。”索敞瘫坐在了地上，泪水敷面，喃喃道，“怕只怕，我过不了自己的这个坎，说服不了这颗心。我的确没病，假如说我病了，我就怕将来会羞死，玷污了先人们，成了整个沙州城和关外三县耻辱的典范。我真的快羞死了，你救救我吧，法师？”

拖音弯下腰，将索敞抱在了怀中，朝别院里走去。

那么轻，拖音分明感觉到了，这一副骨骼轻若鸿毛，仿佛根本不存在似的，在自己的怀抱中缱绻着，啜泣着，哀伤到了极点。进了院子，拖音用脚后跟磕上了门板，身后的世界一下子被隔绝了。除了轻，这一具肉身子还格外寒冷，不是冰块的那种刺骨感，而是一个人放弃之后的全盘塌陷，形若废墟，犹如古墓，从无底的洞口中，泛滥出来的一种幽冥气息。拖音站下歇缓时，忽然打了一个激灵，瞭见禅房内灯光漠漠，一种低沉的诵经声隐约传来。这一刹，拖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抱着索敞，冲到了禅房门口，哀恳道：师父，弟子在。

事实上，这不过是一种幻听，思念日深，难免会有这种奇异的遭际。

在印光法师生命的最后几年，他干脆没有了睡眠，昼夜无明地打坐着，诵经不断。每日清晨，小僧拖音便会准时站在门外，喊一声师父，弟子在，期冀着能打断法驾的劳碌，最好请他出了门，在院子里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岂料，这样的哀恳每每无果，印光既不作答，也不曾停下自己的诵念。拖音折转身子走了，第二天照例来问安。印光寂灭后，拖音锁闭了这一座别院，平时也不敢路过，生怕往日的那一种情绪萦回不散，徒增伤感。

目下，拖音言毕，好像禅房内的诵经声真的停了下来，印光咳嗽了一声，唤他进门。拖音欣喜坏了，抱着索敞推开门，站在了炕头前，却发现先时的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热炕上见不到法驾，也没有任何一本经书，只有一盏油灯枯涩地亮着，慢慢地烧到了尾声。这一时，拖音忽然顿悟了，不错，刚才的这一幕幻觉，一定是师父的开示，法台的点拨。拖音明白了，赶紧将索敞抱上了炕，款款地安顿妥当了。

拖音给炉子里填了炭块，烧开了一壶水，兑出来一盆子洗脸水。拧干手巾，拎在眼前时，拖音发现一股激荡的蒸汽翻卷上来，心思便也回到了这个热烈的人间。热手巾敷在了索敞的鼻脸上，凸显出了一张索门人特有的五官，先前的哀伤和忏悔，寒凉与冷寂，此刻慢慢地冰释了。索敞喃喃道：法师，我从没有洗过这么舒坦的脸，是牛奶么，要么是蜂蜜水？我咋感觉自己的脸皮酥了，嫩了，薄了？拖音失笑着，答复说：老施主，既不是牛奶，也不是蜂蜜，就是一般的水，从宕泉河里打上来的。思想了一番，索敞感喟道：对，一般的水才是最养人的，没有子丑寅卯，也不花里胡哨，其实这跟做人是一个道理，必须脚踏实地，平淡和稳静才是操守，也是这个人世上最大的福报。趁着这个工夫，拖音挑出来一套衣裳和棉靴，一双袜子，一顶帽子，这都是孔执臣带来的，上下簇新。半晌后，拖音揭下了手巾，淘洗完，趁热给索敞擦拭了耳朵、脖子和手。拖音将盆子支在了炕头下，脱下了索敞湿漉漉的鞋子，铰开了袜子，发现冻疮已经愈合。这一双苍老的大脚上曲脉纵横，青筋暴露，仿佛一个人走完了这一世的长路，却不甘心，又踅到了另一幕浩大的光阴中来。拖音将两只脚按在了水盆中，认真地搓洗了起来。

索敞一时惊愕，腾地翻坐了起来，坐在了炕头上，脚上挣扎了几下，渐渐地放弃了。拖音搓洗完了左脚，擦干后，穿上了袜子，将它送进了棉靴内，系上了鞋带子。索敞迟疑道：法师，你可是金贵之身，你怎么能这样伺候老朽呀？拖音抬首，一团笑意地说：小僧缘浅根微，福田薄寡，师父在世时，竟然没有给他老人家洗过一次脚，不过现在好了，总算是了却了这一桩夙愿，没有了遗憾。穿另一只鞋子时，索敞忽然拦住了拖音的手，自己完成了，绑上了鞋带子，慢慢挪下了炕，站在了地上。

这个关节上，别院的木门被叩响了，苏食一个劲地吆喊着。

索敞摇曳了一下身子，惊慌道：法师，少东主来了，今个天是大年初一，梵义说好来接我的，不，来接咱们的。拖音端起了水盆，催喊说：快去吧，你去开门。索敞讶异道：我，我能行么？拖音笃定道：咋不行呀，你以为新鞋子就不认路了，快去吧。

视线中，索敞走得歪歪斜斜的，不过很快就平稳了，找准了脚下的地面。

今年春节的沙州城彻底变了样子，据说各界新疆慰问团要提前抵达。

火神庙的门前，来自不同街巷的一帮老汉晒着日头，说着闲章，话题自然围绕着沙州城旧貌换新颜，以及书记长索乘的霹雳手段而展开。说到了激动处，大家慢慢达成了一致，沙州城堪比西安城和兰州城，至少在这个正月里，此地略胜一筹。这就好比穿上了过年的新衣裳一样，谁都愿意在外面浪达一趟，炫耀一番。银匠街的住户大多是行商，走南闯北惯了，见识颇多，逐一评点说：哼，西安城有啥好的，它是个方城，沙州城也是方城，但西安城是一件大裆裤，走起路来俩卵蛋碰得叮当响，还容易着凉，不如沙州城如此紧凑，像抿裆裤这么保暖。另一人附和道：兰州城也不外如此，它有黄河水，咱们有党河和宕泉河，它有白塔山，我有三危山与鸣沙山，它有五泉，我有月牙泉跟张芝墨池，它有拂云楼，咱有莫高窟的三层阁和这一座火神庙，总之亏死了兰州人，还妄称是省府所在地呐。薛仁贵街上的邻居们听罢了这些老婆舌，深感大而无当，不啻于井蛙之见，遂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是人，人才是这一幕幕光阴中的魂魄所系，哦，紫禁城那么大，风水那么旺，要山有山，要水有水，可偏偏摊上了一个命薄福寡的宣统皇帝，不是照样被冯玉祥踹了几脚，撵出了院子，跑到东三省吃屁喝风去了嘛。又有人作结道：言而总之，自嘉庆末年一直到现在，县衙也好，县府也罢，称知县也行，叫行政长或县长均可，一茬又一茬的父母官像走马灯似的，刮完了地皮，榨净了油水，而后拍屁股走人，好像敦煌是一个窑姐，他们是十足的嫖客。喟叹了一番，这人仰看着天空，双拳一抱：天老爷在呐，天老爷实在看不过眼去，让李肖鹏那个跳舞的杂碎滚蛋了，终于送来了一个眉清目秀的书记长，一位替敦煌顶门立户的儿子娃娃。

这么着，话题渐渐地聚拢在了索乘的身上，每个人似乎都与有荣焉。

嗯，凡革命者也，其实就是当世的人杰，是领头的羊，是带队的大雁，是当先的豹子，也是鹰群中的主宰，看待书记长，应作如是观。一位塾师出身的老叟，之乎者也了半天，竟忘了手里点烟的纸捻子，一下子烫疼了手，这才住嘴。白胡子插话说：的确，倘若书记长长在天上，那一定是云彩里的凤凰，长在树上的话，绝对是一根耀眼的梢子，如今落在了红尘凡世中的敦煌，他就不愧是人里头的人尖子。革命，这个对诸人来讲坚硬而陌生的辞藻，在每个人的心中发酵着，喷薄着，激奋着，却又老虎吃天，说不出一个真谛来。戴石头镜的老者悄语道：是这，我听一个在县府里当差的街坊说，书记长当着下属们的面，举起拳头，在孙中山先生的画像前发了誓，吃了咒，声称他这一辈子不婚不娶，决意将自己的一具热身子捐给革命，捐给领袖，捐给这个国家，依我看呀，这真是硬汉子的作为，实非常人。旁侧里的一个鳏夫匠，天天坐在大十字一带，靠替人代写书信为生，忽然夸张道：迟了，一切都迟了，书记长已经悄悄办完了婚礼，县府里人尽皆知，你们乃马后炮是也。诸人皆惊，纷纷探问说：哎呀，我等真是耳朵里长了驴毛了，这么重大的喜事，居然没有沾上一点点的吉，敢问书记长迎娶的是谁，哪个街巷的，哪个家门的？鳏夫匠仔细道：迎娶来的女方家，并不是沙州城的，更不是关外三县的，而是从内地来的一位女学生，又洋气，又漂亮，就像是从千佛灵岩的窟子里揭下来的一张壁画，据我揣测，书记长之所以能有如此的大手笔，让沙州城改天换地，夫人至少也有一半的功绩。在啧啧的赞美声中，鳏夫匠一拍脑门，恍然道：哎呀，想起来了，终于想起了夫人的芳名。在诸人关切的目光下，又道：夫人姓革名命，号中山信徒，与书记长可谓是郎才女貌，一对神仙眷侣呀。这个关子卖得好，滴水不漏，占尽了上风。鳏夫匠抿笑着，接住了大家孝敬过来的七八根纸烟，统统别在了耳朵上。

在这一系列的谈议中，人们小心翼翼地规避着索门、义庄、玉石扳指、老掌柜、猪圈和罂粟花这些敏感而尖锐的辞藻，惟恐犯忌，触怒了天颜，挫伤了书记长的自尊心，折损了他的革命积极性。当然，大家也生怕周围埋伏着一两个县府的密探，三七不对，便将自己当场锁拿，投进了县监狱。同时，大概为尊者讳，人们的嘴里一般不愿直呼索乘，一概以书记长代称，感觉能与这样的大人物同处一座方城，同在一幕生命的光阴中，一定是缘于不可言说的福报，必当珍惜。

今个天是大年初一，虽然风寒，但日光澎湃，照临着这一座关外名郡。鳏夫匠受了夸奖，一时心热，喊来了卖罐罐茶的担子，人手一碗，大家接续了先前的话题。

不料想，在县初级中学的大门口，一帮戴着顶针、拿着针线或纺锤的妇人，却是另外的一套嘴脸和陈词。上半天还早，昨晚夕娃娃们熬夜闹除夕，睡不到日上三竿的话，打也打不醒来，所以不必急着去当饭婆子。庞亮家的稍微认识一些字，也有威信，率先开腔道：哼，盘古开天辟地，神农遍尝百草，这自古而来放鞭炮就是过大年的一项风景，鞭炮一响，炸了鬼魅，驱了邪祟，上告了天老爷，下告了土地公公，图的便是一个吉利和兴旺，这下可好了，县府里一张告示，沙州城内禁绝了鞭炮，整个除夕夜就像死了一层人，在办丧事似的，连一点点正月里的味道也闻不见。郝炜家的声援道：对呀，屁也是响的，县府有本事的话，不如定做上几万个木头橛子，将人们下头的窍眼全都塞上，那可就省心了。妇人们互视了一眼，纷纷捂住了嘴，失笑开来。周强家的说：的确，县府干的事都是驴粪蛋子表面光，各家店铺的门板和墙面，必须按规定油漆一遍，东北角是绿的，东南角是黄的，西北角是红的，西南角是白的，简直就像缝了一件戏子的衣裳，穿在了沙州城的身上。陈桂林家的也附和道：另外一个，县府派人来敲锣，凡是临街的院墙，勒令户主们一律要用石灰粉刷白，上面还要抹上一行行红颜色的汉字，不是欢迎莅临，便是三民主义，我家的男将迟刷了两天，挨了一顿棍棒，到了现在腿还是瘸的。贾莹家的将针尖在头皮上擦了擦，膏了油，一锥子攮在了新纳的鞋底子上，哀告道：哎哟喂，前半夜里我出门去倒垃圾，整个街道上白光光的，沙州城就像一座正在举丧的大灵堂，却一无孝子，二无灵位，后来有个人喷嚏了一声，吓得我魂都丢了，现在还心慌呐。

这一时，马达木家的回来了，一边系腰带，一边詈骂道：呸，真是池浅王八多，也不知是哪一个杂碎献的计，县府居然将城中心的那几座茅厕全都拔除了，撒个尿还得跑半里路，县府管天管地，难道还要管人们拉屎放屁么？庞亮家的劝慰说：这倒是一个临时性的难题，县府做给各界新疆慰问团看的，怕熏坏了客人，恶心了贵宾，等那一帮子混蛋走了，我保证还会恢复原貌的。郝炜家的插嘴说：哎哟，你可有所不知，别说人们拉屎放屁了，现在就连街上的骡马也夹紧了屁眼，一步一挪，假如让便衣警察发现谁家的牲口当街拉了粪，那可就倒了大霉了，一个粪疙瘩罚一角钱，万一拉了稀，主人不吐血才怪了呐。范宏伟家的打完了一张布坯子，晾在了墙根下，龇牙道：咦，你们猜猜，如今沙州城里少了一样东西，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原先家家都有，现在却连一个也不见？妇人们纷纷停下了手，一时间被这个提问给难坏了，脸色也变成了茄子的样子。见众人懵懂，范宏伟家的忽然张开嘴，汪汪汪了几声，以示提醒。这么着，一灯破夜，大家终于反应了过来，原来是狗。沙州城的家犬和野狗已经被警察局捕杀殆尽了，县府声称是为了治安环境，根本没留下一个活口。那几日，街道上到处都在杀狗，向阳的墙头上，挂满了一件件血淋淋的狗皮。据说，有几个属狗的可怜人连惊带吓，一命归西了，连这个春节也没有赶上。

一说到狗，一直没吭声的王兵家的和苟喜饶家的一下子哭恓惶了，彼此攀住了胳膊，互相怂恿，互相鼓励，眼泪淌下了三大缸。狗是家里的伴当，不提也便罢了，现在有人明晃晃地说出来，等于戳烂了肝肠，捅破了苦胆，勾起了大家一腔子的心酸。大过年的，反正也闲着，不如先干上一架，回去了再剁肉馅，给娃娃们包酸菜饺子。两个人恨上了范宏伟家的，嘴里的恶痰刚刚攒了一半，仇恨尚未酝酿成熟，却见街道上走过来了一群风骚的娘们。

这一群妯娌分别来自天水坊、陇西坊和平凉坊，平时难得相聚，专门择了今个天，进城来串亲戚的。虽然面子上祥和，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揣着一张小算盘，打个不停。首要的就是要穿金戴银，从头到脚，一身妥妥的料子，绝不能输给了旁人。这一趟没有了男将在侧，女人们脖子上的链子便丢开了，于是在沙州城内连蹦带跳，大呼小叫，简直是放浪极了。

在城里人的眼中，敦煌二十三坊的百姓是乡下人，是乡里棒子，是乡巴佬。目下，即便她们披红挂绿，一身雪亮亮的颜色，但也改不了一夜乍富，叫花子碰巧吃了一块热酥油的嫌疑。也活该这些妯娌倒霉，刚刚路过了县初级中学的门口时，瞭见两个妇人跳将出来，面色愠怒，一左一右地拦住了大家，开口就骂。

反正，什么话难听，就说什么话。两个人的嘴巴就像囤积了大半年的茅坑一样，口舌又像搅屎棍，乌烟瘴气地骂了大半天，连头顶上的天空也被骂坏了，脸色蜡黄，日光漂泊下来，竟然呈现出了一种屎黄色。半晌后，两个人联袂骂毕了，嗓子也干了，这才消停下来，将尻子放在了板凳上。庞亮家的念过书，也有涵养，探问说：咦，听说文和事老协会给三个坊放了钱，兑现了你们去年种植的鸦片，全部是真金白银，这事当真？对方一个杨排风模样的站了出来，扬着一块花手巾，傲慢地说：对也对，不对也不对。哦，这话咋讲？追问道。杨排风翘起了下巴：是这，连公子和文协会的人挨家挨户地来做工作，心意很诚，这一次放钱只放了大概一两成吧，其余的还挂在账上，答应将来再兑现。庞亮家的揶揄道：才放了一两成呀，那你们岂不是亏死了，辛苦了一整年，做了折本的生意，我都替你们抱屈。杨排风噘嘴说：话可不能这么讲，连公子贵为文协会的领袖，舍了自己的小家，一门心思地为我们三个坊的百姓劳碌，应该体恤他，将来给他塑像，供在土地庙里才是。再说了，反正肉烂在了锅里，现在兑现一两成又咋了，就这一两成，也抵得上我们以前种三五年的庄稼，人得知足，也要懂得感恩，等开了春，二十三坊全部种上了罂粟花，好日子还在后头呐。如此公然的炫耀，轻蔑的口气，让一旁王兵家的和苟喜饶家的简直咬碎了牙齿，恨不得扑上去撕烂她的嘴。庞亮家的噗嗤一笑，反诘道：哎哟喂，别高兴得太早，实话说吧，钱多了也不是一件好事，钱终究是个祸害，一夜乍富了又能咋样，有的人能压住，有的人德行不足，反而会被钱砸死的。杨排风豁然一笑，露出了一枚金牙，回击道：砸死了也好呀，那总比饿死的强，我宁可躺在金棺材里去哭，也不愿意坐在穷炕头上笑，人活一世，只为了吃喝，这个道理像一碗水那么简单。庞亮家的被挫伤了，红着脸说：哎呀，听说放钱的当天晚夕，平凉坊死了三个兄弟，天水坊死了一对父子，陇西坊倒是没死人，但七条腿断了，十几根胳膊折了，结仇的结仇，另家的另家，这个年怕是过不好呀。杨排风哼了一声，笃定道：这有啥稀奇的，棺材铺大年初一还开着门，化人场三十晚上还点火呐，死人的事天天都有，这位嫂子，你千万别给钱栽赃，玷污了钱的名声，钱就算掉在了屎坑子里，它照样是钱。这么着，庞亮家的败下阵来，灰溜溜地坐在了板凳上，抓起了针线。

青天白日的，这一群城外来的风骚妇人口无遮拦，一说生，二谈死，不是屎，便是尿，这些腌臜至极的言辞，让开年的第一天臭烘烘的，充斥着不祥与污秽。王兵家的张开臂膀，拦住了对方，喝令她们赶紧掉头，总之这条街上容不得乡下棒子。杨排风讥讽道：总算看清楚了，你们是见不惯穷人家的烟囱里冒烟，害上红眼病了，姐妹们，咱们回去吧，沙州城里太憋屈，不如去党河边上透透气。孰料，苟喜饶家的拦在了另一头，强硬道：哼，没那么便宜，你们当街拉了一大堆粪，除非舔干净了再走，否则，我手上的这一把锥子也不是白蜡做的。

这一时，杨排风摸出来一粒黄澄澄的小东西，衔在了指尖上，释解道：嫂子们，认下了吧，这是一颗金豆子，足金的豆子。苟喜饶家的收起了锥子，愣怔道：瓜婆娘，你要干啥？杨排风一笑：不干啥，就买你身后的这条路，我们原回家去，从此不进沙州城的门了，嫂子们菩萨心肠，高抬贵手，放生了吧？言毕，杨排风一甩手，将金豆子扔在了墙根下，而后率着妯娌们，乌泱泱地消失了。

晒太阳的妇人们也不是吃素的，瞄准了金豆子划过来的那一根弧线，突然间就乱了，像一群母狗似的，撅起了尻子，在墙根下撕咬开来。最终，在混乱当中，郝炜家的抓住了那一颗金豆子，急中生智，扔在了嘴巴里，嘎嘣一咬，一下子就碎了。一股炒黄豆的气息布满了口腔，郝炜家的伸出了舌头，让大家查验，但无人相信。此后的许多年内，这件事成了一桩家喻户晓的无头案，众说纷纭，没有形成一个定论，但吞金的女人被街坊们彻底地孤立了。刚开始，郝炜家的自己也不信，一连清洗了半个月的排泄物，自然是一无所获。这个女人从此不再进食了，饿成了一张黄表纸似的，慢慢地瘦死了。

这个过程中，庞亮家的一直坐在板凳上，绣着一只鞋垫子，头也不抬。庞亮家的知道，像这种天上掉油饼的事，鬼才相信呐，不由得失笑了起来。刚笑了一半，一记嘹亮的耳光扇了过来，直接落在了她的鼻脸上，手里的针线也飞走了。庞亮家的举首，瞭见是自己的婆婆，眼泪刷地下来了，表情无辜至极。这一时，小脚婆婆一把薅住了儿媳妇的头发，詈骂道：你个卖裤裆的货，你躲在这达清静了，你男人却在家里砸了个一塌糊涂，快把房子点着了。或许顾忌到了自己的名声，婆婆对邻居们释解道：不得了了，她男人的大烟瘾犯了，非要吃鸦片，我的寿材前几天也被偷偷卖掉了，我现在连死的心都有了。

一下子，县初级中学门口的人们作鸟兽散。日光白花花地照临下来，全都浪费了。

街上驶过了一辆普通的车轿，轿厢前面的帘子挑开着，对面的景致依次进入了眼帘，令人怦然心动。索乘抓住扶手，拔长颈子，一直瞭看着。迎面而来的每一张笑脸，每一声娃娃的啼哭，每一只牲口的欢叫，哪怕就是刚才那一对婆媳的吵闹，也让索乘觉出了这个人世间的珍贵，深感没有辜负了敦煌父老对自己的冀望。在索乘的擘画下，沙州城分成了四块，分别用四样颜色来替代，绿城、红城、黄城和白城。所有临街的大小墙面，均被不同的颜料水粉饰了三遍，白的是石灰，绿的像菠菜，红的如鸡血，剩下的一种像姜黄，迥然有别，一目了然。屋顶和墙头上的枯草被勒令铲除了，风干物燥，防火第一。地面上，几座公用的男女茅厕被拆除了，空气清新。野狗和家犬也统统灭失了，一不伤人，二不吠叫，终于还了百姓们一个巨大的宁静。头顶上，那些家养的鸽子彻底消失，街道上踢毽子的娃娃们，不再喜欢鸡毛，纷纷换上了鸽子的尾羽，好像毽子从此有了灵性，又高又稳。俗话说，人要衣装，佛要金装，沙州城也不例外。有了这一次的革面洗心，重新梳妆，连索乘本人几乎都快认不出来了，有一种梦幻，有一份喜悦，但滋生在心底深处的，却是一种沾沾自喜的成就感。这一时，车轿缓了下来，前头是一个岔路口，人们碰巧路遇，在纷纷作揖，在互道吉祥的话。冷不丁，一个头戴兔脸帽子的娃娃挣开了大人的怀抱，探头嬉笑，递过来一根吃了半截子的冰糖葫芦。索乘当即接在了手里，顺便掏出了一个红包，别在了娃娃的脖领子上。

盯望着这一根冰糖葫芦，索乘的眼角登时湿下了，衔住了两粒滚烫的泪滴，一时鼻酸。半晌后，索乘这才醒悟过来，身后有人，忙敛住了情绪，回头探问说：还剩哪达了，抓紧吧？田虎子答复道：北门，视察完了北门，你也该歇息了。索乘吆喝了一声车夫：去北门。

这一路上，田虎子都在打瞌睡，此刻醒来了，忙将火炉子送过去，关照道：书记长，你赶快烤烤火，这鬼天气，太冷了，八成是三危山上下了雪吧，早上城里头还有一层霜呐。索乘不语，伸手烤着火，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田虎子道：是这，遵照书记长你的批示，全体警员一律取消了休假，一直到元宵节过完，命令方可解除。现在，除了四道城门和城外主要路口的武装岗哨外，其他人等不分马警和步警，直接混编成了三支便衣队，一支交给了文和事老协会，让连公子去使唤，一支在沙州城内流动执勤，维持春节期间的社会治安，保障县府和书记长的绝对安全，另外的一支么，暂时租借给了谭家大院，慢慢去抵账吧。实话说，没有了丁掌柜那五千块大洋的捐款，沙州城顶多就是一个烂窝棚，一个骡马市场，不会像今天这么耀眼，简直输不给莫高窟的壁画呀。索乘讶异地发现，手里的冰糖葫芦开始化了，冻结的红糖在炉火的舔舐下，形成了一根丝，又一根丝，仿佛蛛网似的，掉在了炉膛中，拂上来一股焦糊的气息。田虎子挪了过来，阿谀道：书记长，属下不才，刚才闭目思想了一路，终于参透了长官的良苦用心。属下猜，你之所以挑选了这四样颜色，实则是大有深意，绿色自不必说，指的是春三月，冬麦发了芽，果园子开了花，青草冒了头。红色当然是夏天，戈壁大滩上的火风一旦吹过了党河，苹果和葡萄便熟了，辣子和柿子就像红灯笼，那三个坊的罂粟花田更是燎起了一场大火，铺天盖地的，天老爷也灭不了它。哦，这黄色和白色也大有讲究，一个是金子，另一个是银元，今天是一年肇始的日子，我都有心去舔一下那两面墙，图个吉利，讨个彩头呀。喋喋了半天，索乘始终泥塑着，连一声咳嗽也没有。田虎子一时灰败，摸出来了一个本子，打开道：长官，此番各界新疆慰问团莅临敦煌，将停留半个月，按照你的指示，我已经预订了两所驿馆，提前停业准备了，慰问团正式成员总计有一十三人，加上其他的后勤保障，一共是三十九名，两所驿馆的床铺分上中下三等，分配大概如下……此刻，那一层脆弱的红糖外衣融化干净了，索乘发现原来是一串山楂果，牙齿间突然一阵子酸涩，也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咦，你知道革命是什么滋味么？”发问道。

田虎子挠着头皮：“长官，这，这可不是我操心的事。”

“那我告诉你吧，革命是冷酷的，也是酸涩的。”索乘抓起那一串山楂果，拼命咬下了一颗，难过地闭上了眼睛。半晌后，眼睛复又睁开了，一片泪光，索乘将剩下的递给了田虎子，嘻然道：“不，酸涩太轻薄了，这个词不太准确。我现在认为，革命是苦涩的，先苦后甘，一定是这一条道路。”

车轿剧烈地摇晃了起来，听声音，车轮踩过了一片砾石路面。索乘沉吟道：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实话说吧，我离开敦煌那么久，在异乡颠沛了许多年，几乎每天晚上都能梦见儿时的沙州城，一旦梦醒之后，想家就想得心口疼，疼得死去活来，无以复加。在这种倾诉的气氛下，田虎子攥着那一根山楂果，发现是坏的，被虫蛀了，但是一种同甘共苦的念头占据了他的脑海，遂张开牙齿，衔住了一颗。索乘并不在意属下，兀自沉浸在了个人的心情中，叨念说：但是，天老爷作弄，命运的驱遣，当然也是因为革命的需要，我此番回来后，竟然失望到了极点，沮丧得真想一走了之，沙州城以及敦煌不该是这么个样子，失败，野蛮，自大，毫无生气，斗志全无，明明是一片蛮荒之所，中国的生锈之地，却又不思进取，安然于这种麻痹和沉沦当中，我的心快烂了，天天在滴血。旁侧里，田虎子咬碎了山楂果，吊诡的是，既不甜，也不酸，似乎吃下了一团棉花似的，可有可无。索乘忽然激愤道：但是，索某人不能走，也不想走，我是喝着党河水长大的，我毕竟还是一个儿子娃娃，敦煌负我，但我决不能负了敦煌，所以我要改造她，让她成为我梦想当中的样子，不输给中国的其他任何一个地域，我发誓，我没有一点点杂念和私心，我的这一番初衷是公义的，也是良善的。

这一时，一阵恶心涌上了嗓子眼，田虎子的脑海中，出现了一根肥腻腻的白蛆，忙摸出了一块手巾，捂在了嘴上，偷偷取走了那一口秽物。索乘苦笑道：不错，我也闻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说我这么大动干戈，劳民伤财，只是为了讨好各界新疆慰问团，献媚于那一帮中央大员，这就是我的悲哀，也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但我对这些老鸹的聒噪一概不上心，革命者岂能让一两口恶痰，一阵毒辣的唾沫星子，止住自己铁流般滚滚向前的步伐呢？田虎子颔首，果决地应和着，这是他一贯的秉性，也是这个角色带给他的职业特征与荣光。索乘汗漫滔滔，简直停不下来了：所以，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我现在必然要将这种社会改造进行下去，沙州城便是我的一亩三分地，也是我的试验田，纵然中伤和谣言满天飞，但我在这一片天际下，甘之若饴，陶然自乐，消化着这种苦涩，营养着我的精神。末了，索乘作结道：况且，我的这一双手是干净的，不曾从百姓的身上盘剥一分一厘，这些社会改造的支出，全靠我自己劝募，我托付了可靠的金主。

田虎子一阵暗喜。在书记长的这一番罕见倾诉中，他终于窥见了一线机会，可以推卸责任，保全自己，为将来埋下一个清白的伏笔。田虎子恳切道：长官，文和事老协会已经兑现了一部分种植鸦片的款项，真金白银地发到了天水、平凉和陇西三个坊的农户们手中，但是连公子他们放的不是钱，而是火药，是炸弹，是凶器，是绳索，也是毒药。目下，因为分配不公，父子失和、兄弟杀戮、夫妻反目的烈性事件屡有发生，先后死了九人，有十几座庄院被纵火烧了，一片废墟，真的令人痛心呀。索乘箍住了双手，比划说：喏，请你切记，我的试验田在沙州城内，至于城外的二十三坊究竟是电闪雷鸣，还是洪水滔天，我并不操心，想必这也是社会改造伴随而来的阵痛，没有代价，何以奢谈革命？田虎子喟叹道：唉，就算在沙州城内，现在也是风气大坏，已经有不少的子弟沾染上了鸦片瘾，地下烟馆一时猖獗，还美其名曰平心定气烟馆什么的，偷盗、抢劫以及杀人越货的案件时有发生，简直是一派乌烟瘴气呀。索敞突然咧笑说：哈哈，你这分明是悲观的腔调，恰恰相反，我坐在县府当中，没发现什么乌烟瘴气，反而嗅闻到了一种格外的芬芳，实话说吧，你不能归罪于罂粟花，罂粟是无辜的，过不了几个月，等城外二十三坊遍地花开的时候，整个沙州城和百姓都将陷入那一种迷醉当中，也将感激我今天的决断和勇气。田虎子心知，眼前的这个人已经是一匹狂奔的烈马了，身上套着一辆名叫革命的马车，势必裹挟了沙州城，席卷了敦煌，就此踏上一条难以预测的长路。索乘却意犹未尽，释解道：其实，人世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充满了芬芳，罂粟是，酒是，钱财是，权力是，男女之道也是，越是珍稀的，芬芳便越是浓烈，但是最芬芳的，我相信莫过于革命，所以我效忠革命。索乘摸了摸口袋，掏出来一页纸，温婉地说：呵呵，我昨天夜里一宿不曾合眼，我填了一首《念奴娇》，专门献给革命的，你不妨看看，不吝赐教吧。

田虎子刚伸出了手，索乘却改了主意，将那一首《念奴娇》扔在了炉膛中，登时焚化了。索乘笃定道：算了吧，我不能文绉绉的，如此软弱的悲情，就像妇人们的缠脚布，简直无助于革命的事业。言毕，车轿也停下了。

北门到了，索乘和田虎子一身便装，立在寒风中，瞭看着街上的景致。左手的墙面是鸡血红，右侧则是菠菜绿，两相对照，令人们的眼睛一时充血，遐思无限。一个雇来的写字匠提着石灰桶，拿着排刷，刚刚写毕了一行颜体大字：关外名郡，春天在望。是呀，一年伊始，希望总会像灰烬中的草根，再次破土萌芽，带来新的念想和期冀，这便是生而为人的一份珍贵。索乘仰看着天空，还来不及感慨，却听田虎子说：长官，你瞧瞧，谁来了？

定睛望去，却见张喜群骑坐在一辆驴车上，载着爹娘老子，迎面而来。

车子停下后，张喜群扔下鞭杆子，跳将下来，抬手敬了一个礼。索乘忙拦下了，彼此都是素服轻衣，身无公务，让对方不必拘礼。目光询问时，张喜群苦笑道：长官，也不怕你耻笑，我家原先在西北角楼下的那一座院子赁了出去，房客一直拖欠着租金，赖账不还。唉，我可服了自己的爹娘，今早上就进了城，讨要租金来了，我马不停蹄地赶过来，幸亏拦在了门外。你说说看，这大年初一的，谁碰上债主谁闹心，就连佛陀和菩萨也都过年去了呀。索乘开心一笑，摸出来两个红包，递给了对方：快拿上，这是我给二老行的一个礼性，瓜子不饱是人的心，你别嫌少。张喜群躲闪着，坚辞不从。索乘假嗔道：快拿上，这是命令，否则……张喜群无奈，接在了手里，鞠上一躬：我爹妈聋了，我代表他们谢谢长官，祝你……一旁的田虎子也抽出了一张钞票，往过来塞，不小心掉在了地上。田虎子怒目道：咋了，书记长的是钱，我姓田的给的是黄表呀？你二棍子现在名声大了，就瞧不起旁人了？张喜群俯身，捡起了那一张钞票，吹净灰尘，塞在了口袋里，照例鞠了躬。这一时，索乘似乎想起了什么，掉头问：哦，对了，你们警察局是如何安置这位大人物的？你们的手上现在捧着张喜群这个杰出的典范，敦煌之楷模，可千万别辜负了他淌下的血，流下的泪，一定要善待他呀。田虎子答复道：长官，你尽管宽心吧，不管咋说，二棍子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有照顾的义务。索乘盯视着，等待答案。田虎子截铁道：我供着他，我不供观音娘娘，我也要供着二棍子。

像在印证田虎子的说法那样，张喜群忽然握起拳，堵住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咳了半晌，这才脸红脖子粗地消停了下来，一脸的歉疚。反正今个天放假，时间都闲荒着，索乘的话也便多了起来，怨怪道：我猜，你这个伤风感冒是去莫高窟还愿时得的，我明明劝过你，可你还是死牛犟板筋，听不来人的好话。张喜群释解说：刚才心里着急，一路上跑来的，没感冒发烧，恐怕是呛的。索乘怜惜地说：哦，你抽空去县府找我一趟，我那达恰好有半瓶子李肖鹏留下来的抑咳水，进口的，据说很管用。这个关节上，田虎子突然发问：

“二棍子，你那天去莫高窟还愿，可是相当的排场呀？”

张喜群狐疑道：“哦，出了啥纰漏么？”

“不，一点纰漏没有，甚至也没有一声喧哗和吵闹，从头至尾，你们那一支朝佛的队伍悄静极了，连驾辕的牲口都没撒过疯，一个个好像喂饱了的狗。大概半个时辰吧，你们就走得一干二净了，沙州城的街坊们早上睡醒后，竟也不知道发生过这么一桩大事。”田虎子仔细道来，一方面说给了书记长听，另一方面自然是质疑。又道：“啧啧，我也算是开了眼呀，就算以前县衙的天台大人外出巡视时，也比不上你们当时的阵势，一共来了一十九辆车轿，全部是黄呢子装饰的，上面画着符，系了金刚结。临走之前，你们又在急递铺门口摆了香案，献了供品，一个高僧模样的人还设了坛，诵了经。整个仪式简略而完备，速度很快。”

“的确。实话说吧，我一个病秧子，根本禁不起折腾，但我说了不作数。”张喜群苦楚着表情，双手按在了腹部，似乎这一切都是由那一道痛彻的伤口引发的，自己也莫可奈何。又说：“唉，我爹妈坊上的乡邻们孽障我，惜疼我，抬举我，不仅派了家里的儿子们来护送，还舍上了过年的钱，购了十几车的香烟烛火。大家一趟子去了莫高窟，烧在了大佛脚下。”

索乘感慨道：“田夫故老，家婆穷媳，只有这些人最有深情。”

“可是，名声大了，也不是啥好事呀。”张喜群敛目自省，语气中一团谦逊，“我这回歪打正着，替田兄挨了这一刀子，又承蒙书记长看得起，做了一介典范人物。这不，坊上的邻居们慷慨极了，不是送年货，就是请吃流水席，我爹妈身上的这一套新衣裳，也是大家馈赐的。二棍子何德何能呀，白手享受着大德厚谊，这让我时时愧怍不已。”

“李豆灯死了，但他生前定下的乡规民约还是深入人心，也还活着。”索乘作结道。

田虎子不甘，追问道：“二棍子，我就不相信那十几辆车轿上拉的都是香烟烛火，法器供品，经幡纸符。难道，在你去莫高窟上香的幌子下，其他人就没有夹带私货，浑水摸鱼？那些接你的人一阵风地来了，又一道烟地撤走了，好像经过了演练似的，整齐划一，这不能不让我产生另外的念头。”

“田兄，那是去朝佛，可不是去看六合班的大戏。”答复道。

“嗯，等你们全部走光了，出了南门外，我这才醒悟了过来。实际上，那些来接你的精干后生，并不是你爹妈坊上的邻居。”田虎子步步紧逼，一点也不留死角，逼视道，“倘若我没有猜错，那些挽着袖子、衣着一致的年轻人，其实是武和事老协会的骨干。武协会虽然被解散了，但那些人早已被秘密地收编，你二棍子恐怕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哼，这大过年的，你一手赠红包，另一手给我脸上泼粪，你想咋的么？”

“河西司马，你总该知道吧？”

“啧啧，那不过是一个传言，城外二十三坊的屎尿娃娃们也明白，不值得大惊小怪。”张喜群精气陡现，血脉偾张，“河西司马算个毬，我还知道刘关张，知道李元霸和秦叔宝，也听过五鼠闹京都。不过，这大冷天的，我就不说这一折子了，以免牙齿上沾了血，不吉利。”

田虎子讥诮道：“二棍子，你脑子没糊涂呀，原先你都是装的？”

“嗯，我的脑子只吃饭，不吃屎。”决绝道。

“看来，我真的比不上河西司马，连二棍子这样的人都能甘心服属，可见他识人断事，技高一筹呀。”田虎子哈着热气，搓着手，喟叹道，“我不能那么干，我不能在半路上截住一支朝佛的队伍，更不敢提兵杀进莫高窟，我不想遭报应，真的。”

张喜群咧笑说：“田兄，你别忘了，那一张特别通行证是你亲自开具的。”

“的确，我现在还想再开一张。”

“咦，开给谁？”

“二棍子，我给你三天过年的假，初四日的早上，你归队吧。”田虎子瞥望着索乘，笃定道，“我已经答应过长官，以后要供着你。我不供佛陀和菩萨，也一定会供着你。你去传事室报到吧，那是一份闲差，不用出更，也不必舞枪弄棒，这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太好了，我一定当好警察局的看门狗。”张喜群抱拳，口气干脆。

在这个过程中，索乘一直瞭看着对面墙上粉白色的大字：关外名郡，春天在望。越琢磨，索乘的心底里越是滋生出了一股淋漓的豪气，感觉筋骨当中有一种破冰重生的动力，勇武，决绝，摧枯拉朽一般。是的，这一座关外重镇，正在自己的擘画下，改变了样子，修复了精神，一切可期。耳食着旁边的喋喋声，索乘乐见两名属下的斗嘴与攻讦，至于具体的内容，随他们去吧，权当是两只吃了醋的公鸡，一人一嘴的毛。

岂料，偏偏在此刻，张喜群的那一头驴却不争气，尻子一松，拉下来了一堆粪疙瘩，热气澎湃，触目惊心。这一段路归旁边的班超街管辖，瞭见这一突发事件后，胡同口里扑棱棱地冲出来了一伙人，锁住了几个角，将张喜群和驴车围在了当中，喝令二棍子缴纳罚金。张喜群沮丧透顶了，点头答应，新年碰上了这等邪性事，抵赖不得，况且当着书记长索乘和局长田虎子的面，率先垂范必然是一桩美德。

班超街的纠察人员蹲在马路边，掰开了那一堆驴粪，仔细地清点着。这个季节上，牲口大多吃的是干草和麸皮，今天是春节，可能还吃了一些豆渣，嚼下了冰块，所以驴粪不成形。清点了好几遍，一个说是四疙瘩，另一个咬定是六疙瘩，彼此争执不下。这么着，张喜群劝开了双方，将手里的两个红包款款递了出去，认缴了罚金。干完了这些，张喜群轻快地跳上驴车，骑坐在了车帮子上，一甩鞭子，竟然连招呼也不打，扬长而去了。

“长官，你都瞭见了吧，沙州城真是与往日不一样了？”田虎子迎合道。

索乘截铁道：“是呀，新政开始了。”

两个人丢下了车轿，迎着渐渐和煦的日光，一边谈说，一边踱到了大十字一带。街道两侧，那些化装成百姓的警察瞥见田虎子过来时，暗中点了点头，又各自消失了。顾大穗锅盔店这一天歇业，门前的场地上人头攒动，一个河南来的老汉正在耍猴。猴子爬上了三丈高的杆子，坐在天上嗑瓜子。瓜子皮纷落而下，犹如一阵子乱雪，惹得众人耻笑不已。索乘站在烤洋芋的摊子前，挑了一颗刚刚出炉的，指尖剥开了焦皮，一掰两瓣，撒上了一点盐巴，吃得痛快极了。田虎子怕长官噎着，赶紧去了一趟罐罐茶店，端来了一碗热茶汤，一旁伺立着。

不料想，通往西城门的主街上，突然响起了一阵狂乱的马蹄声，行人纷纷闪避，摊贩们的筐子和桌案也四分五裂，哎哟声不断。两匹快马像一道冬夜的闪电，绕过了街口，疾驰而来。行经田虎子时，马上之人双双跃将下来，一不咳嗽，二不趔趄，显得训练有素，并肩站在了局长的面前，抬手敬礼。跑脱的快马也不曾出现什么意外，因为人群中冲出来了几名便衣，迅速抓住了缰绳，喝停了两个牲口。田虎子心里打鼓，放下了茶碗，目光询问了上去。

“杀人了，死了一个娃娃。”

田虎子谨慎道：“仔细说，别连毛带草的。”

“是这，城外的游警刚刚传来的急报，声称义庄的院子里发生了命案，杀死了一个娃娃。现在马警队已经封锁了现场，队长派我们来报告。”显然，这两名外围警察对眼前的书记长索乘一无所知，又补充道，“凶犯杀了人以后并没有潜逃，一直逗留在现场，现在被控制住了，烦请局长去义庄一趟。”

“唉，这个年报废了，真遭罪。知道是谁干的么？”

“索家的大少爷。”

田虎子惊愕道：“索，索朗？”

“正是。”

田虎子登时恼怒坏了，挥手斥退了两名传信人，朝前面吆喝说：快，快把马牵过来，耳朵聋了么？这一刻，田虎子的头上着了火，丝毫也不敢怠慢，掏出来一只铁哨子，含在嘴里，打算集结附近的属下们，共赴这一场突发的灾难。孰料，索乘拦住了他，不许吹哨，不许惊扰了过年的百姓，败坏了大家的兴致。索乘吃完了最后一口烤洋芋，端起茶汤，漱了漱口，而后噗嗤一声，吐在了地上，用手巾擦净了嘴角。索乘交代说：别急慌，咱们先步行出城吧，等到了城外，再骑马也不迟。言毕，索乘埋下头率先走了，田虎子尾在了长官的身后，觉得头顶上的天开始塌落，周围墙上刺目的颜色，也在慢慢地褪净，变得一片灰白。

就算是大年初一，义庄也还是一座废墟，甚至比往日更加荒凉了几分。

午饭前后，墙头屋顶上站满了人，大多是周围坊上的乡邻们，衣裳簇新，鼻脸冻得像柿饼。义庄的门楼下，停放着十几辆骡马车子，路过的行人们也纷纷放弃了走亲戚串门，挤在里头看热闹。现场早就被封锁了，义庄的猪圈已不复存在，被彻底挖开后，形成了深达一丈左右的大坑。在坑口旁边的砾石堆上，横卧着一具死尸，脖颈子几乎被砍断了，只粘连着一些筋肉，身首异处，龇牙咧嘴的。血淌光了。血淌在了这个季节，立刻冻结在了沙石上，好像死者睡在了一块红色的栽绒毯子里。在尸体的脚下，扔着一把杀猪刀，可能是太用劲的缘故吧，刀把子断了，只剩下了一块喑哑的锋刃，依旧烁闪着寒光。看客们指指戳戳的，辨不清究竟是男是女，到底是哪个坊上的人，但至少从鞋帽和打扮上判断，这应该是一个娃娃。半晌后，有一个婆娘眼睛软，一下子哭开了，仿佛心里头捏碎了一颗苦胆。旁边的男将申斥道：哭个锤子呀，大过年的就嚎丧，有你这一年的苦果子要吃。婆娘反诘道：孽障着，那可是一个娃娃呀，还没有活成人呐。男将威胁道：哼，大少爷杀的是他自己生养下的闺女，跟你一个屁的牵扯也没有，快给老子收起你鼻脸上的尿水吧。婆娘诅咒说：对自己的闺女动刀子，他还算个人么，阎王爷的油锅和铡刀在等着他呐。男将发笑道：对，他根本不是人，因为他们是富人，富得流油，你仔细瞧吧，他们把钱真不当钱。婆娘瞭看了一眼，立刻懂了，也就止住了哭腔。

那一具冻僵的死尸横卧着，但手里攥着一块发光的坨子，看成色，应该是老银子。

在猪圈旁边的断墙上，索朗一直颓坐着，浑身上下都是血迹，鼻脸是红的，头发像一蓬野草，落满了煤灰和枯叶。索朗一边咬着手上的冻疮，一边诡笑道：嘿嘿，我杀了索梅，索梅让我给杀了，这个让驴骑了的小娼妇，这个不要脸的臭婊子，真是活该。几名警察前后左右地拢住了索朗，但始终没有难为他，因为这达是义庄，是索门重地，谁都掂得清其中的分量。索朗开始念口诀了：狼叔好，狼叔俏，狼叔是祁连山上的树梢子，更是人里头的人尖子；狼叔好，狼叔俏，狼叔是东海上的龙儿子，也是沙州城里的大王子。刚念了一半，一根鼻涕滑了下来，挂在嘴上。索朗也不在乎，舌头一卷，直接吞了下去，呼噜一声，好像那是一根洋芋粉条。索朗咂巴着舌头，喜兴地问周围的人：这下干净了吧？嘿嘿，杀了这个小娼妇，义庄的门匾又亮了，索梅的血还真的不赖，比胰子强，也比猪鬃刷子要管用，你看头上的牌子亮闪闪的，简直要亮瞎了我的眼睛。絮叨了半晌，见无人应和，索朗的瞌睡上来了，刚偎在了墙上，却瞭见附近的人群豁开了一条孔道，索乘和田虎子堂皇而来。

索朗一时激动，一个蹦子跳下了山墙，张开臂膀拦住了索乘。

嘘，快小声，爸睡着了，正打呼噜呐，你别泼烦他。索朗叮咛道。田虎子怕出意外，刚要动作，索乘却轻咳了一声，制止了他。索朗悄语说：好我的弟弟，你咋才来呀？唉，其实咱们一样命苦，想吃一泡热屎，天老爷却看人下菜，连一根屎橛子也不给，我们白做了一场索门的后人。冻疮开裂了，索朗的指头上脓血交加，却见不到他有丝毫的痛楚，又接续道：弟弟，我实话告诉你吧，原来那个老贼娃子将义庄的金银，全都藏在了猪圈下面，我千想万想，我挖地三尺，可偏偏疏忽了这达，嘿嘿，难怪那个老杂碎天天坐在猪粪上装疯卖傻呐。索乘并不接茬，眼前的这个败类，这个著名的逆子，根本引不起他的共鸣，甚至相反，让他觉得离得很远，彼此之间冰封雪固，充斥着一种深刻的酷寒与敌意。事实上，索朗也根本不需要什么捧场，只想一味地将肚子里的牢骚话刈除干净，不要留下些许的遗憾。索朗诡笑开来，释解说：嘿嘿，索梅这个小娼妇吃里爬外，昨晚夕带着她的相好，她的相好就是胡家坊的胡梵同，连夜把猪圈挖开了，盗走了全部的金银，他们打算私奔，他们想远走高飞。这么着，索朗掉转过身子，指着坑口旁边的那一具死尸，得意道：你瞧，细君没走脱，索梅让我给宰了，这个小婊子的手里还抓着一块老银子，起码有五两呀。

突然间，索乘开腔道：快动手，一绳子给扎了，投进死牢里去。田虎子得令，相帮着几个警察，动作凌厉，立刻将索朗五花大绑，捆扎停当了。索朗在被押解离开之前，忽然瞭见了田虎子脖子上挂着的那一只铁哨子，如见故人。索朗咧嘴说：哎哟，我原先也有一个，也是这样子的，后来就丢了，可能是那一帮老母鸡偷走了吧。田虎子倒也干脆，直接摘了下来，将铁哨子赠给了对方，套在了索朗的脖颈子里。

这个关节上，义庄的门端里驶停下了一辆豪华车轿。帘子撩开后，连公子搀着他寡妇出身的婆娘，踩着下马凳，急吼吼地跑了进来。女人天生就长了一副狗鼻子，抽吸了一口，便嗅见了自己的目标。连夫人惊喊一声，不小心跑脱了脚上的绣花鞋子，然后像一张肉席子似的，扑在那一具死尸上面，尖哭了一番后，迅速晕厥了过去。

连公子趋前，站在了书记长索乘的旁侧，哀告道：哎呀，瓜儿子这一死，我的女人不得活了，她前头丧过男将，今天又亡了后人，这真是一桩人世上的悲剧。索乘讥讽道：你好像很轻松么，卸掉了心上的一块磨盘似的，既然这样，那你当初干么要娶一个拖着油瓶的寡妇呢？连公子抿笑，委婉道：长官，假如文和事老协会的当家人是一个光棍汉，一无家眷，二无子嗣，这如何取信于城外二十三坊的百姓呀？呵呵，我干脆图了个省事，寡妇娃娃一块要，一步到位嘛。索乘听出了一种讽刺，脸色霎时一黑，却被连公子及时察觉了。连公子忽然抱拳，恳切道：长官，你不一样，尊夫人芳名革命，如今端坐在县府大堂，所以你才能这样闲庭信步，一切都挥洒自如。索乘咂摸着这一句奉承话，笃定道：

“今天的这一桩命案，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即便你现在故意不讲。”

连公子探问说：“敢问几时？”

“不急，等各界新疆慰问团走了之后吧，这个现在是头等大事。”

“哦，也好，”连公子嘟哝说，“开了春最好。”

卷四十

距开元寺两里半，也就是千佛灵岩的南翼，崖体直插宕泉河上游，偏偏在这里留下了一个豁口，形成了一个断面。天工神奇，在白昼天，鸣沙山上的沙子会流泻下来，仿佛一道虚弱的陡坡，一入了晚夕，河道上的风便会将沙子重新送上山巅，日复一日地上演着拉锯战，基本上相安无事。崖体脚下的荒地上，原先有一片僧侣们的坟冢，鉴于地下水位逐年上升，至迟在清嘉庆末年，这里便撂荒了，成了这一座河谷地带的死角，无人问津。

离开了别院，一路而来，索敞步履坚实，翼下生风，竟然走出了一身的微汗。

天呐，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心脏跳突着，骨骼轻快，尤其是脚上这一双新纳的布鞋，简直堪比登云靴，那么高迈，那么随心所欲。索敞暗自吃惊着，讶叫着，不敢拖宕，时时追撵着梵义，生怕河西司马等一干人厌倦自己，放弃自己。开元寺的住持拖音率头，一手摇响了法铃，一手作礼，扪心颔首，沿路上诵念着经文，一直不辍。住持换上了一件明黄色的袈裟，背影笔挺，姿态安详，理所当然是今天的主角。在拖音的身后，梵义和孔执臣分列两厢，不疾不徐，照例是一身新衣新裤，英气逼人。少东主的手上端着五谷食盒，上面供着三炷线香，孔执臣却捧着一只青花瓷瓶，里头竟然插着一枝绚丽的白莲花，在如此清寒的天气下，仿佛刚刚绽放了不久。白莲花是绢做的，索敞不知道，但也一点不奇怪。因为在索敞的心目中，开元寺是一个谜，而梵义又是谜中之谜，遑论莲花了，清冰上还会结出牡丹来，他们甚至能使河水倒流，也能喝令山体转向，比如眼前的这一幕事实。索敞的身后，管家苏食带着一帮子胡家的伙计，扛着香烟烛火，抬着三牲，始终哑默着，各自明白今天是一个大日子，并不仅仅是过年那么简单。

大概一个时辰前，在别院的门口，索敞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精神，再世为人了一场。

瞭见梵义下了车轿，索敞疾步上前，抱拳一揖，说了吉祥的话，问候了新年。梵义赶忙跪下，认真地磕了一个头，捧起一封红帖，谦恭道：叔父，一年开始了，让侄儿给你行一个礼性吧。索敞拒绝再三，却见孔执臣、苏食和伙计们纷纷下跪，与少东主同出一辙。索敞难堪坏了，一时失措，但拖音法师用了一种微笑的眼神，示意他从善如流，不要违拗了大家的美意。索敞照办了，如实说：少东主，老朽的病彻底好了，我跟着你回沙州城，跟着你回家吧？孔执臣喜悦道：索家大大，谁说你有了病，哦，你手脚上有个冻疮，难道就能称病么？索敞略显尴尬，心知对方在宽慰自己，便附和道：的确，越老越怕死，越活越娇气，我这点小小的皮外伤，简直不足挂齿，让诸位忧心了。梵义攀住了索敞的胳膊，哀恳道：叔父，在回沙州城之前，咱们先去朝佛吧，初一十五，烧香磕头，这个规矩是不能破的，况且现在是在莫高窟呐。索敞恍惚了一番，觉得这是个深奥的话题，离得太远。不过，索敞很快又瞥见了拖音微笑的暗示，爽快道：走，咱们去佛陀家里串门吧，给上佛拜个年，报一声平安。

梵义毕竟担心索敞的身体，邀他坐在车轿中，免得在寒风中受罪。索敞坚辞不就，再三声言，这是去佛陀家里做客，岂能摆谱，也绝不敢威风八面，只有步行上去，才是一份恭敬。这么着，索敞走出了微醺的汗水，也渐渐地发现了一些不寻常之处。

在宕泉河两岸，在千佛灵岩下的这一座幽谧河谷中，风是看不见的，但风的确存在。因为一种广漠的清寒接天连壤，无所不在，抽走了人世上的最后一丝体温。岂想，在这样的天气下，索敞竟发现有一些面目相似的精干少年，星星点点地散布在了河岸、山顶、倾圮的窟子和白杨树林中，时隐时现，倏忽即逝。这些少年的出现，仿佛一道疏密有致的樊篱，锁住了这一块地域，封住了南北的孔道，显然是有意为之。地上铺着一层重霜，始终未化，但冻结的泥土上，留下了铁锨铲除过的痕迹。这条路是新辟的，不太宽，刚好能容纳一辆马车的身位，杂沓的辙印烙印在了地面上，重重叠叠。索敞思想，前不久，也可能就在几天之前吧，一定有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驶过了这达，满载物资，所以车辙才这么复杂。这一时，众人来到了山崖的豁口处，拖音停住了，梵义和孔执臣紧随上前。

举目眺望，这一面断裂的巨大崖体上沙砾密布，岩石堆积，像极了一尊正在冥思默诵的坐佛。冬日的阳光笼盖在上面，竟也荒凉至深，一无表情，二无应和，亘古地趺坐着，瞭看着宕泉河两岸的四季和流水，不发一语。与千佛灵岩的其他地带一样，这一段砾崖上早就开凿了不少的窟子，窟子呈上下三层，杂乱无序，窟口也大小不一。或许是蒙尘日深的缘故吧，这一眼眼洞窟灰头土脸的，像惊愕的嘴巴，又像哭干的眸子，被抛弃在了这一片风沙之所，寂然而寐了这么多年。索敞煞是生疑，按理说，敦煌的百姓来莫高窟朝佛，一般都是在大佛脚下，焚香许愿，磕头祷告，但眼前这么个陌生的场合，既无佛像，也不见一张香案，心里头不由得开始打鼓。不过，另一个声音告慰说，既然是梵义安排的，那一定有少东主的道理，自己不能添乱，也不许聒噪。果然，梵义的双手箍成了一只喇叭状，吆喊道：

“乔果，快下来迎接。”

“来了。”

话音未毕，在山崖的最顶层，一个长发飘飘、面目俊朗的青年跑出了洞窟，危险地站在了栈道上，向下招手。索敞一时错愕，揉了揉眼睛，盯看了半晌后，这才确认对方是从坐佛的心口窝里跑出来的。或者说，那一座窟子恰巧开在了坐佛的心脏部位。乔果干脆极了，抛下来一根粗绳，自己却像猴子似的攀住了绳索，眨眼之间，便滑降到了地面上，一道烟地跑了过来，冲着梵义躬身一揖，说了吉祥的话。

“你个猴子，哥托付你一件事？”梵义道。

乔果硬朗地点头。

“喏，这位是索家大大，脚上的鞋子不太合适，栈道也太陡，恐怕爬不上去。”梵义掸了掸索敞肩上的灰尘，转而道，“老掌柜，乔果是侄儿辈的，你就放心使唤，让他把你背上去吧。这个贼疙瘩呀，身上有的是力气。”

不待索敞拒绝，乔果动作凌厉，不由分说地将索敞扛在了脊背上，簌簌而去。

索敞闭上了双目，觉得自己就像一片树叶，一根羽毛，慢慢地腾跃而起，漾荡在了空中，一切都身不由己。乔果仿佛一头豹子，连喘息声也没有，沿着崖壁上坎坷的栈道，左突右拐，一骑独行。索敞闻听见了流沙的响动，一幕幕日光拨弄着崖壁的粗糙动静，白杨树干枯的枝条擦剐着天空的刺啦声，以及脚下的这一条宕泉河挫紧了身子，冰块簇拥的低沉嗓音。索敞思忖道，老了老了，却变得这么娇气，这么不堪，居然让大家如此的劳碌和辛苦，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件愧疚之事。又思想说，人抬人，抬出高人，僧抬僧，抬出高僧，可自己究竟何德何能，耕了什么样的福田，种了什么样的因果，竟然被梵义诸人这么抬举，如此礼遇。对，这就是抬举，也是礼遇，梵义毫无条件，甚至像一位年轻的护法神那般，对自己疗心治疾，呵护备至，一路陪护到了新的一年，又送到了这一片佛国圣土之境。渐渐地，索敞的内里潮起了一股感念的汁液，一种报答的决心尤为迫切。

这一时，乔果已经登临了崖壁的顶层，钻进了那一座坐佛心口地带的窟子里，矮下身，将索敞款款地放在了地上，嘟囔了一句：大大，你稍候，我去接少东主。窟口上拂过了一阵疾风，索敞料知，这一头豹子下山去了。

四壁间阒寂无声，没有点灯，一种洪荒大野般的黑暗笼盖下来，屏退了外界的杂音和光线。索敞不敢睁眼，蹙着鼻子，嗅见了一种新鲜的泥土、石灰水、油漆和草木的味道，好像这达刚刚收了工，人去屋空。索敞伸出手，挪着脚步，一直探摸着，但每次抓上一把，空气就从指缝中泻光了，两手虚空，一无所有。索敞不甘，又去抓，又去抱，但结果却很一致，最终搂住的只是他自己。不错，这是一项熟悉的游戏，也是索敞个人的发明。在过去那么些年的囚禁岁月中，惟有靠着它，凭着这一份愚蠢而轻薄的欢乐，索敞才没有疯掉，也不曾变傻。手伸出去时，索敞的脑海中往往有一个假想的目标，要么是仇家，要么是伴当。在那一座孤绝的地坑中，仇家和伴当其实一样的亲热，一样的稀罕。悲哀的是，自始至终，这两样都没有出现，反而构成了索敞内里深处一种致命的心病，除了虚空，还是虚空，无人敢来援手。目下，斗转星移，人世更迭，趁着这么个间隙，索敞居然重拾了这个天真的游戏，脚下蹒跚着，朝前摸索不停。

天呐，索敞的手突然停下了，不是墙壁，而是抓住了一块砖石。

分明是一块炼砖，棱角显著，敦实有力。再探摸时，又发现了一块，又来了一块，左右蝉联，上下层叠，中间用泥浆勾勒着，似乎筑成了一座宽大而厚重的整体。不是仇家，也不是伴当，但这足以让索敞欣慰开来。毕竟，这跟小娃娃抓周一样，没有空手而归，而是抓住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依靠。喜悦一番后，索敞便想知道答案，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这一刹，太阳投进来了一束光线，恰巧敷在了佛祖的圣颜上，三洲感应，震悟大千。

登时，索敞一下子钉住了，血脉止息，声音全无。在炼砖砌筑的一座法台上，趺坐着一尊丈余高的释迦牟尼彩色塑像。佛祖敛目沉静，结印天下，一派庄严光华。冬天的日光温煦柔软，仿佛一匹来自江南的丝绸，从河西三郡，从玉门镇，从安西，从三危山一带拂荡过来，路经千佛灵岩时，奇迹般地馈赐下了一团光亮，穿过窟口，投在了塑像的颜面上，向索敞降示了佛祖的嘉许，包括嘴角上那一丝莲花般的笑意。日光匍匐，洞窟内的一切若隐若现。索敞激动地仰看着，瞭见在藻井之下，那一束光芒犹如坚强的支护，巨大的柱梁，支撑起了这一片天地。神态，索敞立时想起了这个词。的确，上佛用了一张灿烂的表情，单独开示了索敞，并在这一刻，彻底赦免了他过去的一切。

几乎在一瞬间，那一匹发光的丝绸被抽走了，日头西移，光芒杳然，洞窟内黯然了下来。

但是，索敞已经不惧了，有了刚才的这一幕照临，好像每一根指头都睁开了眼睛，熟知窟内的万物。索敞的手按在了法座上，贪婪地吸吮着混杂了泥土、石灰水、油漆和草木的气息，仿佛只有它们，才能让狂躁的心渐渐地稳静下来，也才能一洗曾经的耻辱与不安。薄暗中，索敞瞭见自己的胡子白了，头发白了，鸡皮蛙脸的，但整个样子却像一个婴孩，依偎在佛陀的膝下，将身心和盘托付了出去，有了记挂。不错，这不单单是一座砾石崖壁上的窟子，这应该是一具温暖的母体，遮护着她的胎儿，营养着她的后人。索敞暗忖，一个人不会只出生一次，一定还有另外的一次，让你脱胎换骨，革面洗心，甚至比第一次的降临人世更为要紧。这么思想时，索敞忽然闻听见一种异样的声音，从周遭的窟壁间渗透了出来，咚咚咚的，时断时续。

捣地鬼，这个腌臜的声音又来了，弥漫在头顶。

索敞一度认为，随着义庄的败落，后人们的散离，以及自己无颜于敦煌的那一番装傻卖痴，捣地鬼绝不会再来纠缠了，一定撇下了他，去另寻一个可以咂骨吸髓的目标。因为一个人倒霉到了极点，猪嫌，狗不爱，连神仙也会厌弃的。目下，捣地鬼再次现身了，像一堆缠麻，但索敞已然没有了恐惧，相反却生出了一份好奇心，打算一探究竟。索敞循着声音，绕过了佛像和法座，在窟子的底端，竟意外地发现了一个洞口，忙矮下身子，钻了进去。

原来，这里头别有洞天。

索敞的眼睛适应下来后，瞭见头顶上开了一扇锅盖大的天窗，日光像白色的沙子洒了下来，视野中雾蒙蒙的。墙面上坑坑洼洼，砾石嶙峋，铁锨和凿子的痕迹历历在目，偶尔还残留下了尚未铲除干净的泥壁，以及先前大小不一的壁画。壁画很脏了，带着烟熏火燎的迹象，旁边的龛笼上有一盏油灯，灯是灭的，捻子还在，但灯油枯尽了。地上有一座灶坑，碗碟上落满了灰土。墙根下砌着一面土炕，被子和枕头也浸满了油腻，看不出本相。索敞料想，这八成是工匠们起居的场所吧，虽说外面寒天冷地，眼前却有一丝意外的暖意。这个关节上，一个苍郁的声音问：哦，你来了呀？索敞惊了一大跳，定下神来，目光踅摸了半天，这才发现一个人正跪在地上，竟被自己忽视了。嗯，我来了，我跟梵义来的，初一十五，这是朝佛的好日子，索敞忐忑道。对方说：灶台上有罐罐茶，沏了不久，你暖一暖吧。索敞依言，慢慢摸到了土炕旁，坐了下来，果真瞭见了半碗墨汁般的茶汤，却没有伸手。事实上，那个人并不是刻意下跪，而是正在干活，举起手里的一把榔头，敲打着铁砧子上的一片金属。咚咚咚，索敞终于宽释了下来，原来捣地鬼就是他，他就是捣地鬼呀。

索敞忆想起了一句老话，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困扰了自己多年的难题，竟然是这么一个不堪的答案，令他突然有了一丝悬浮，感觉无法相信。榔头起落着，带着一种节奏，敲击的那一刹那，更多的是谨慎，而没有劈柴人和打铁匠的鲁莽与冲撞。谜底一旦揭破后，索敞的话便多了起来，探问说：敢问，你这是在做啥？对方答复说：哦，我在打箔片，今早上刚发现，这一片简直太厚了，还得再敲打几百下吧。索敞蓦地来了兴趣：依我看，这一片已经足够薄了，吹上一口气，它恐怕能飘到十几里地之外，那么究竟薄到什么地步，才叫一个薄呀？对方停了停，将榔头上的一块棉毡重新箍紧了，笃定道：哦，三十张箔片，也比不上一根头发丝厚，那就叫薄了。索敞疑惑道：嗯，那么像你手上的这一片，你一共敲打了多少下？对方又开始了，咚咚咚的，回答说：三万两千下，不能少，但也不能过。闻听了这个令人咂舌的数字，索敞艰涩道：老人家，你这辈子打了多少箔片？你这么干，你不觉得孤单么？对方表情皆无，淡然道：一辈子打了多少，我倒没有记住，但这十六七年间，我打下的箔片，至少有十里路那么长吧，因为我把一块狗头金打完了，就等着今天的这个日子。

“狗头金？”讶异道。

对方颔首：“对，梵义施舍的一块狗头金。我炼完之后，没有了杂质，现在是足金。”

“那么，用这些金箔干啥？”

“供养。”

这个苍冷的老者埋下头去，一边打制，一边绍介。原来，制作金箔先后有十二道工序，先是鉴定黄金配比，化金条，然后拍叶，做捻子，落金开子，沾金捻子，打金开子，装开子，炕炕，打了细，出具，最后才是切金箔。在喋喋声中，索敞一下子恍悟了过来，咧笑道：对呀，佛要金装么，这肯定是给外面的佛像贴金上彩用的，看来，佛祖也不能免俗呀。岂料，这句话激怒了对方，断喝道：住嘴，不许乱语，这可是在窟子里。榔头落了下去，直接砸在了指头上，老者哎哟一声，蓦地抬起了头来。这一刹，索敞发现，对方分明是一个瞎子，两个眼眶内早已枯干了，嵌着一坨坨死肉，甚至连一丝光亮也不见。这一榔头真够呛，疼得老者将指头塞进了嘴里，五官扭曲，一时间痛楚极了。索敞瞭见，对方的颊脸上长满了麻子，不，不是麻子，而是一个个坑窝，带着陈年的锈迹，颜色很深。老者吸吮了一番，将指头吐了出来，原来是指甲盖飞了，鲜血喷涌。老者挣了挣身子，扶住墙壁，款款地立了起来，一步一挪，往灶坑边走去。索敞吓呆了，魂魄飞离，钉在了地上，瞭见老者佝偻着腰身，双臂探摸着前方，几乎像一根角尺似的，无法舒展。天呐，老者的手掌上一定长了眼睛，他居然准确地摸见了灶坑，抓了一把柴灰，敷在伤口上止血。干完了这些，老者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碗茶汤，喉咙一响，一饮而尽。

索敞再也收不住泪水了，仓鼠街上的那一幕罪恶，自己这么些年的坎坷遭际，生离，或者死别，人世上的星星灭灭，起起落落，在他的心中突然发酵开来。索敞带着忏悔的口气，抢上前去，攀住了老者的胳膊，哀告道：弦子哥，你其实认出我来了，肯定认出来了，但你始终不吭气，还把我当一个人那么看待，你这是何苦呐。薄暗中，郭弦子捉住了对方的手，恓惶道：的确，我认出来了，不过是用我的鼻子认出来的，我忘不了你的味道。索敞内里的苦胆被戳破了，哀恳道：哦，那你认出来的话，你刚才就该啐我一口唾沫，吐我一脸的痰，把我撵出去才是，可你没有，你还给我沏了茶，这么宽谅我。郭弦子道：老掌柜，你错了，这达是佛祖的领域，菩萨的地盘，我只不过是莫高窟的一个仆人，我没有理由撵你走，我也是被上佛收容下的。索敞婆娑着泪眼，捧住了那一只青紫的手，叨念说：我当时中了邪祟，在仓鼠街上我就是一个魔鬼，我不知咋了，当时兽性大发，竟然伤害了你，我后来的遭遇，全都是报应。顿了顿，又道：事发后，我偷偷地打听过许多回，得知你是胡家坊老东主的伴当，你是弦子哥之后，我连死的心也有了，我现在说再多的话，其实也于事无补，我只求你赏给我一个惩罚，能让我心安下来，不要再狼狈了。郭弦子止住了悲戚，或者说，这么多年的伤痛与磨折，已经在他的身上消化干净了，反而劝慰道：老掌柜，你和我，我们都是从血泊中走过来的人，也是从大患难中走过来的，但是现在在莫高窟，在千佛灵岩上，在佛祖和菩萨的身边，你最好啥也别说了，因为一个人经历的那些连毛带草的痛楚，不值得一提，对今天也根本无益。

手丢开了，索敞颓坐在炕头上。眼泪不听话，眼泪有自己的主意，决堤而下。

这一时，郭弦子佝偻着身子，抓了一把碎劈柴，填在了灶坑里。灶火本来是冷的，但郭弦子噘起嘴一吹，一团明火噗地站了起来，摇曳不停。郭弦子在罐罐里下了一把茯茶，注了水，架在了炉口上。索敞忍不住了，探问道：弦子哥，你离开了沙州城，难道这么多年，你一直就在这个苦寒之地，干你的老本行么？郭弦子点头：嗯，一个人的命就是一把锁子，我的命将我拴在了莫高窟，我的锁子锈死了，这辈子再也打不开了。索敞哀告道：我的也锈死了，早就锈死了，这一世的光阴里，你没有活好，我也活得落怜，差一点就成了关外三县，成了沙州城里的一个笑话。岂料，郭弦子抬起那一张伤痕累累的鼻脸，有眼无珠地说：不，我不抱怨，就算这一把锁子困住了我，让我动弹不得，我也知足了。茶水滚开后，郭弦子熟练地倒出了半碗，递给了客人，一切都行云流水，仿佛他的手指上真的长了一双眼睛似的。又笃定道：哦，也不怕老掌柜你失笑，我虽然残了，也废了，但上佛眷顾，我有窟子可挖，有佛像可塑，也有壁画可绘，我昼夜无明地在洞子里沾吉，我不能抱怨，冒犯了这一份天老爷赐赠的恩遇。郭弦子也给自己添了茶汤，咂巴着嘴，好像这是一碗陈年佳酿，让他胸中毫无块垒：再说了，乔果现在也出息了，懂事了，一直孝顺我，我也对得起他死去的亲娘。乔果在青海的热贡和塔尔寺学完了本事，又跟着我在这一座窟子里干了整整十年，狼吃的，我身上那一点点鸡零狗碎的手艺，几乎被他全套拿走了，他如今成了我的小师傅，我得看他的脸色，听他的话，不过我乐意。郭弦子本是一个束身讷言之人，可不知道咋了，忽然间打开了话匣子，差不多将这一生的话喋喋了出来，貌似说给了客人听，实际上却是在告慰自己。这一番尊奉了天命，充斥着骄傲之色的肺腑之词说罢，郭弦子的嘴干了，腰身又塌了下来。不幸的是，三日之后，这一位在莫高窟的历史上寂寂无名的老工匠，于后半夜无疾而终，享寿六十九岁。

刚才从灶坑里漾起来的那一股柴烟，沿着墙壁，慢慢地升到了头顶。临到了天窗一带时，柴烟忽然一个趔趄，身不由己地被吸附了出去，说明鸣沙山上的风很大，天气极冷。索敞觉得应该做些什么了，忙蹲下来，搀住了郭弦子，哀恳说：弦子哥，我给你行一个礼性吧，你的这一碗茶，你的这一席话，足够我活下去的了，我不虚此行。说罢，索敞摸遍了浑身上下，竟然连一个铜板也没有，这才想起自己是落难之人，刷地一下红了脸。郭弦子听见了，揶揄道：老掌柜，你不必客气，你掏钱干啥，我不需要钱，况且在莫高窟也花不出去。索敞尴尬至极，发愿说：是这，义庄里头埋着我的钱，等我回到了沙州城后，我会兑现这句话的，弦子哥，我实心给你行一个礼性，你和乔果至少可以修缮一下洞子，将来住得舒坦一点吧。这一时，郭弦子罕见地笑了：呵呵，修缮，你一个明眼人，难道就瞭不见么？这几堵墙已经被我铲除干净了，原先这里面的泥胎和塑像，也被我一把火烧光了，填埋在了河岸边的坑里，又压上了几吨重的石头，镇妖辟邪，求得清明。半晌后，郭弦子肃穆下来，再道：

“不为别的，因为这是一座诅咒窟。”

索敞头一次闻听，愕然道：“诅咒窟？”

“哦，不提也罢。总之，这样的诅咒窟是当年心怀歹念的人恶意开凿的，不管是里头的塑像，还是彩绘与图画，大多是蛇蝎的毒汁，畜生的腔调，不值得一听。”茶壶被柴烟熏黑了，郭弦子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子，慢慢地擦拭起来，越擦越亮。索敞真的怀疑，他并不曾瞎掉，或者说，他的眼睛瞎了，但他的心一直亮着，仿佛腔子里揣着一盏灯台，永不枯灭。郭弦子喟叹说：“其实，也不能怪当初开凿的那些人，早年间的战乱、流离和灾难实在太多了，百姓命如草芥，生死一线，就算他们恼怒了，绝望了，发下了毒咒，挖开了如此阴险的窟子，那也不过是一只只蝼蚁般的抱怨，帝王将相听不见，世上的光阴也听不见，即便听见了也无济于事。”茶壶终于亮了，一派簇新，好像刚刚从镔铁铺子里买回来的那样。郭弦子截铁道：“明日一早，我就跟儿子搬出去，我要封了这个洞子，让它从这个人世上彻底消失。”

“窟子封了，但诅咒呢？”探问说。

“嗯，不要紧，实话告诉你吧，少东主梵义和执臣女侄已经预备好了，今日开始筹办，一切都滴水不漏。原先藏经洞中成百上千的佛经、文书和卷子，历经劫难，九死一生，已经悉数运抵了莫高窟，这几天将秘密安置在这个洞子里，然后封死天窗，砌住洞口，让它从此与世隔绝，获得一个无上的清凉与宁静。”郭弦子饮下了最后一滴茶，开怀道，“呵呵，这些千年的经书宝卷，本就是世上最光明最正义的法器，驻锡在了这个洞子内，也算是敦煌的一桩幸事。况且，我还在外面开了一座新窟，锁住了诅咒和邪祟，一切都太平无恙了。老掌柜，刚才有一缕日光进来了，正在给佛窟开光，你肯定瞭见了吧？”

索敞恳切道：“是的，我瞻望了上佛的神态。”

“所以，这就是大家的供养，包括你，还有我。”

“哎哟，老朽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承蒙不弃。”索敞赶紧抱拳，躬身一揖，哀告说，“我明白了，这其实是另一座藏经洞。她就在千佛灵岩的心口上，就在莫高山的腔子里。她恰恰是敦煌的三魂六魄所系，也是整个关外三县父老百姓最大的福田。”

“老掌柜英明，哪怕将来魔高一尺。”

索敞朗笑道：“呵呵，那至少还有天地之间的道高一丈吧。”

这个关节上，洞口外传来了杂沓的脚声，显然是梵义诸人上来了。

此前，瞭见乔果背着义庄的当家人，像一头豹子似的，攀上了千佛灵岩，梵义心下大悦，刚打算率着孔执臣等人上山时，突然间横生了枝节，一下子被绊住了，耽搁不少。

莫高窟下寺的东侧，也就是王圆箓道长的太清宫隔壁，早年间筑了一座石桥。石桥是用祁连山上的条石铺就的，相当简易，即便在夏季，也只允许零星的骡马和香客们通行，对车轿之类的概不开放。石桥的维护和修缮大多在冬天，由各个寺轮流担任，在此期间，车马与行人一律涉冰过河，安危自负。不料想，偏偏在此刻，石桥附近传来了一阵阵激烈的响铃声，随后便是争吵和谩骂，将千佛灵岩下的这一片圣土搞得乌烟瘴气，也将这开年的第一天玷污了。梵义登时心情败坏，赶紧让管家苏食去打探一趟，就地处置，务必不要搅扰了佛国和僧侣们的清净，但内里深处，已是预感不祥。

不一时，苏食从宕泉河畔的白杨树林子里跑了出来，身上沾着几片落叶，相告说：来了一辆六马车轿，气势很轰动，被咱们的人拦在了桥头，所以发生了口角，各不相让。梵义哦了一声，仿佛这一切早有预料，尽在把控当中。事实上，为了今天的这一幕仪礼，梵义筹谋了良久，前一日晚夕，便将急递社的外围成员们，撒在了宕泉河两岸，连夜驻扎。那一帮精干的少年人连除夕夜都放弃了，但无人埋怨。在关外三县，尤其是在沙州城内外，当风雨如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候催逼而来时，梵义除了以静制动之外，也丝毫不敢懈怠，秘密地编织出了一张弥天大网，时刻枕戈待旦。敦煌文和事老协会易主，武和事老协会离析而散，来自二十三坊的成员们纷纷飘失，形如一盘散沙。恰是在这个时候，梵义遴选和招纳了一小批骨干，让这些血脉旺盛、筋骨犹在的少年人，集结在了急递社的大纛下，有备无患。苏食却道：我刚才去放行了，原来是一场误会，少东主，你的故交来了，酒泉的洪门。闻听此言，梵义一下子恼了，呵斥说：哼，这么招摇，你再去一趟，勒令他们将车轿停在桥头上，步行过来。苏食面露难色：是这，我刚才观察了车轿，车身很重，想必洪门也带来了不少的供品，最好谅解一下远路上的客人吧。梵义哑默了，这个理由无法驳斥。

六马车轿驶了过来，款款停在了崖壁下，梵义竟有些自责，觉得多虑了。

牲口的蹄子上，一律绑着毡垫，口鼻上套着皮抽抽，颈项下的铜铃已经被摘掉了，车夫也收起了鞭杆子，悄无声息。梵义禁不住赞叹，不愧是洪门，一切都知书达理，井然有条，找不出一丝瑕疵来。眼前的六匹良骏，毛色黝黑，筋脉怒显，简直就像从张芝墨池里捞出来的那样，犹如一座座树桩，也仿佛一块块沉铁，不动声色。梵义是经见过世面的，但像洪门的这一座奢华而阔大的轿厢，却是头一次碰见，心下暗自一惊。车框上漆色艳丽，描画着一道道云水图案，轿身居然是用一张张雪豹皮装饰的，斑点横陈，黑白分明。果然，车身很重，地上的辙印煞是刺目。女人毕竟心细，鼻子也尖，孔执臣蹒跚了过来，悄语道：少东主，八成不妙呀，这可是来者不善的派头，你要仔细才是。梵义宽慰道：不必忧心，洪门是我下了红帖邀来的，我要兑现自己的诺言，他们如此炫耀，恐怕也是因为格外重视这一天，重视得过了头而已。这么着，孔执臣哑默了，梵义惟恐这位女伴当不快，忙低语道：执臣，早上太忙，我忘了给你拜年了，现在也不晚，我补上吧？孔执臣莞尔，手一张：咦，那我的压岁钱呢？梵义颔首道：小意思，或许还有更好的礼物呐。

寒冷像一件件铁衣，披挂在身，但谁也不曾跺脚，失了礼仪，因为客人在即。

紧随六马车轿而来的，同样是洪门的一群少年人，羊皮夹袄，千层布鞋，头上扣着毡帽，腰间束着一根铜扣皮带，干散得像一只只鹞鹰，身手矫捷。少年们撩开帘子，搬出来几件家什，很快便在千佛灵岩下支起了一张几案，摆下了一桌清供。洪门的确财大气粗，供的是一尊象牙佛，金碗里盛了净水，金瓶中插着几朵莲花。莲花却是用十足的银子打制的，叶子薄如蝉翼，花蕊中镶着颜色各异的宝石。摆设停当后，一个少年又从车上搬下来一把太师椅，安置在了供桌旁。椅子上铺着一张完整的金麂子皮，皮张熟得很好，柔软，蓬松，毛色在日光下烁烨光华。悄静了半晌，六马车轿内忽然传出了一阵阵咳嗽声，痰音很重。帘子打起后，少年们蜂拥上前，一边摆好了下马凳，一边去搀扶当家人。梵义一直兀立着，既没有上去迎接，也不曾率先开口，但内里深处，仍旧滋生出了一份激动的波澜。毕竟，盼这个日子盼得太久了，恐怕心上都快磨出了老茧子吧。

洪皮海下了车，身子趔趄着，赶忙扶住了左右，这才稳静下来。

这一刹，梵义简直惊呆了，戳在地上，半天也回不过神来。在酷寒的日光下，洪皮海老了，老得不成样子，花白的头发已经枯干，犹如一蓬乱草。下颌上的胡须业已凋零，瘦得像一把锥尖，擀面杖似的脖子僵硬着，浑浊的目光中布满了不安与恐惧，瑟瑟发抖。梵义的心中失声道：天呐，这难道是洪家哥哥么？这难道是当年在肃州城下佯装卖洗脸水，不分寒暑，专门迎候自己的那个魁伟汉子么？这难道就是我率着性元，从南方奔丧回来，在酒泉城探视过一趟的洪门当家人么？梵义的脑子里轰鸣不已，瞭见洪皮海身体垮了，精神塌了，一种生而为人的气象，正在逐渐地从他的肉体中逃逸，试图将他变成一副无足轻重的皮囊，让他慢慢地冷却下去。梵义猜度，洪皮海的身上一定发生了惊天的变故，要么山奔海立，要么天塌地陷，除此无他。纵然预感不祥，也几乎悲哀到了极点，但梵义横下了一条心，这一日，头等重要的事情乃是供佛，其余的暂且按下不论。这个关节上，洪皮海也瞭见了对面的梵义，突然露出了满嘴的黄牙，咧笑一番，挣开了左右，疾步而来。

不料想，胡家坊的几个贴身随从发现了异常，从斜刺里扑将上去，叉住了洪皮海，貌似在搀扶他，实际上却是搜身。酒泉城来的一帮少年不干了，抢上前来，加入了战团，一时间撕扯在了一块，脸红脖子粗地开始吵嚷。一方是油膏，另一方则在举火，双方攻讦不下时，少年们登时翻了脸，不是解开了铜扣皮带，便是摸出了刀子，事态一下子僵持住了。梵义的内心黑了下去，但鼻脸上依旧挂着一副喜悦的表情，吆喊说：平昌叔，宋少群，麻四，你们快退下吧，洪门的主子来了，岂有这样待客的道理，说出去的话，简直丢了敦煌的人。胡家坊的尚可新气坏了，争辩道：少东主，这达可是莫高窟，是千佛灵岩，佛祖和菩萨们正在山上过年呐，洪门这是来拜年呀，还是来刨锅头的？麻四接续道：况且，这达是佛国圣土，自古而来，一概禁绝任何凶器入内，洪门既然名盖河西一线，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规矩，现在如此挑衅，看来他们是不想做客了。梵义并不打算理论，这些聒噪的陈词，根本无助于眼前。这么着，梵义赶紧上前，抱拳一揖，道了吉祥的话，顺便也拜了年。

“义主。”

洪皮海回了礼，忽然哽咽开来。

“洪家哥哥，你从远路上来，一路上劳顿了。梵义本想出城三里，站在路边恭候你的，却听说你率着子弟们，早就进入了敦煌，进入了沙州城。无奈之下，我也就失了礼，还望你多多宽谅呀。”梵义绵里藏针，既表达了善意，同时也点了穴，指责了对方的不当。又款笑道：“也好，新年伊始，头一天就见到了哥哥，我很开心。”

“接到义主的红帖，我不敢怠慢。”

“哦，我的红帖是半个月前发出的，可据我了解，洪门的子弟们大概在收秋前后，就已经撒在了关外三县。想必，哥哥早已料到了今日的事情，先期动作了？”梵义忆想一番，感喟道，“多年前，梵义承蒙不弃，在肃州的洪门当座上宾，受尽了礼遇，此后一直诚惶诚恐，难以忘恩。我曾经答应过，等将来给佛像装藏时，一定要邀请洪门的当家人在场，见证这一幕。如今万事皆备，哥哥你也来了，我要兑现我当初的诺言。”

“义主，有你的那一封红帖就够了，何必繁文缛节，头头是道，非要让我亲见呢？”

“请吧，咱们上山。”

“不，义主。”断然道。

梵义伸手攀住了客人的胳膊，哀告道：“哥哥，你错喊了许多年，洪门真正的义主不是我，而是义庄的索门。现在索家大大就在山上，就在洞子里，你应该上去认他才是。”往事般般，一种疼痛的念想，忽然攫住了梵义。又说：“我当年只是一个向义庄借马的少年，也是头一次下河西，结果误打误撞，被洪门抬举到了今日。我惭愧，我辜负了诸位的信任。”

“少东主是义主，河西司马是义主，梵义更是整个洪门的恩人。”洪皮海沧桑道。

梵义问说：“哥哥，难道非要折煞我么？”

“也好。”

言毕，洪皮海突然捉住了梵义的手，朝崖壁下的那一张桌案走去。众人纷纷闪避开去，退在了一旁，不敢跟随，料知这两位当家人一定有要事相商。梵义不肯相信，对方鸡皮蛙脸的，简直羸弱极了，但扣住自己的那一只手却野蛮有力，指甲皮几乎嵌在了肉里，一味地拖行着。洪皮海的颟顸与无礼，令梵义大为不快，但转念一想，这个性情陡变的汉子，或许有他难以启齿的苦楚和不堪，不妨饶他一马，且听下文。立在供桌前，洪皮海拈起了三炷香，点燃后，款款地递给了旁边的梵义，他自己也如法炮制，举香祷告。这么着，两个人行礼如仪，奉完了各自的香火，又扑腾跪在蒲团上，认真地磕下了三个头。梵义起身时，却瞭见洪皮海趴在了蒲团上，已然是泪下如雨，难以自持，哭得连声音都快断了，鼻涕眼泪落满了前襟。这一系列的异状，清晰地印证了孔执臣先时的话，洪门这一趟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呀。嚎哭了一番后，洪皮海好歹收住了悲戚，挣扎着站起来，再一次攥住了梵义的手，将后者按坐在了那一张金麂子皮装饰的太师椅上。

大天白日的，况且又是在千佛灵岩脚下，梵义不敢放肆，正打算起身时，却见洪皮海撩起了罩衣，慢慢地跪在了眼前，双手搂住了自己的腿，哀恳道：叔，老侄儿给你请安了，也给你拜年了。梵义的心里咯噔一下，仓皇道：洪家哥哥，你何出此言，你这些连毛带草的话，让我以后如何活人呀？洪皮海苦涩道：叔，以往你一直称呼我是哥哥，我也拿你当贤弟，我其实很明白，你在抬举我，也在帮衬着整个洪门上下，但那是灾难的事，我走了火，我犯了忌，我不成体统，所以今日在头顶上佛祖和诸位菩萨的见证下，我必须改口，认了你的户头。急递社的伴当和洪门的少年们纷纷退远了，梵义求援似的盯望着孔执臣，但后者忽视了，正在和丈夫苏食低头说话。洪皮海再道：多年前，家父还活着，当着洪门上百口子人的面，他老人家和你义结金兰，烧了黄表，换了生死帖，从那一刻开始，你的骨头就老了，珍贵了，你就是我叔父辈的人，我必须执这个礼。原来如此，梵义苦笑说：哦，他老人家当初那样做，只是为了鞭策一个少年，给少年以血勇，赐少年以胆量，如此谮越了礼数的事情，上佛不曾悦纳，我自己也没有当真，岂料过了这么多年，哥哥你怎么又旧事重提呢？洪皮海的双目中，渐渐地聚合起了一股精气，好像有一盏灯被秘密点亮了，快慰道：叔，你有所不知，这当然也不能怪你，你远在敦煌，消息不畅。是这，当年的肃州城和河西一线的人，谁不知道家父是一位心高气傲之人呀，一般的才俊与少年，根本入不了他老人家的法眼，更别说请进洪门，待为上宾了。其实，那些年家父让我在肃州城下摆了摊子，天天卖洗脸水，只因为他老人家在冥冥当中相信，他要等的那个少年人还在结缘的路上，还在兑现的途中，结果天遂人愿，你刚巧骑马下河西，终于被我给发现了。梵义始终怔忡着，陷入在了无边的忆想中，如此稀薄的往事，仿佛擦过了戈壁干滩上的小风，虽然激不起弥天的沙尘，但足以让人心思迷乱。洪皮海畅想道：哎呀，你真的不清楚，你在洪门逗留的那些天里，家父是何等的欢喜，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要么嘴里唱着秦腔戏，要么上树剪枝，要么出去放羊，有一回竟然还担着水桶，挑来了甘泉水，说要专门为你熬茶。叔，义主是一码事，但你是家父另一座坛场上的伴当，我相信凭着他老人家的一世精明，不可能看不出其中的破绽，但他佯装不提，害怕你拒绝，所以才将错就错地找了那么一个借口，将你当成了索门的人。停顿一番后，洪皮海两手合十，哀告说：叔，那一年在肃州城中，你带来的意外欢喜，替家父增了寿数，也给他老人家留下了念想，几年后，因为不小心摔了一跤，他的肋巴骨摔折了，这才下了世。不过，家父在咽气之前，特意交代过，等后事办完半年之后，才允许洪门给敦煌方面发一封白帖，让少东主清楚，也让你这一位换帖兄弟知道他走了，魂归道山。梵义唏嘘道：唉，接到白帖后，我才明白一切晚矣，就去了净土寺，点灯供香，超度了一番他老人家的亡灵。恨只恨，我一直千头万绪地忙碌着，分身无术，始终也没能去一趟酒泉城，趴在他的坟头上嚎哭一场，尽一尽孝心。洪皮海恍然一笑，笃定道：叔，想必这正是他老人家的用意吧，家父知道你太忙，你在策马东西，你在这一条河西大道上奔波，所以不忍打扰，只觉得他那一桩死亡的事情分量不够罢了。梵义怆然道：这一份遗憾，时常让我心如刀绞，只怕是这一世的光阴里再也弥补不上了，倘若……洪皮海截停了对方的话，喜悦道：叔，你如今是河西司马，倘若家父泉下有知的话，一定会欣慰不少，毕竟，他老人家当初没看走眼，认准了你就是今天的鹞鹰，是敦煌的儿子娃娃，也是整个关外三县的柱梁。

对这些喋喋的赞誉之词，梵义并不上心，搀住了洪皮海：洪家哥哥，你起来说话吧，这么多的人看着，你让我情何以堪么？梵义趁机站了起来，离开了那一只荒唐的太师椅。不承想，洪皮海却跪着，膝行而来，再次停在了梵义的脚下。

这么着，洪皮海从怀中掏出来一册卷子，双手呈递给了梵义。梵义犹豫着，末了还是接住了，打开一瞧，却是《河西水经注》。不错，这一份出自莫高窟藏经洞的传世图志，恰是由急递社出资，莫高窟印经院刻制印刷，装订成册，而后免费分发，风靡于四郡两关之间的。孔执臣说过，无论是大型的商团和骆驼队，抑或是贸易路上的零客与飞行游击们，四处打问，纷纷求购，莫不以拥有这一册卷子为荣。甚至在黑市上，它的单价已经炒到了令人咂舌的地步。洪皮海仰看着梵义，接续道：叔，这一册《河西水经注》足以说明，你不单单是河西司马，而今你也在敦煌称了王。你来瞧，沙州城以南，包括祁连山两麓和青海柴达木之境，虽说人烟稀少，贸易不昌，但仅凭着你控制了当金山口这一条南下的路，你就扼住了他们的喉咙。往西，从敦煌至哈密，甘新大道是明面上的事，但私底下，密布在旷原和戈壁上的那些秘径与孔道，则是另一条蛛网般的通途。你结交广泛，人脉深厚，你在敦煌放烟，哈密王便可以在猩猩峡以西举火，东西呼应，左右夹击。东面的方向上，承蒙叔一直看得起，洪门肝脑涂地，在所不辞，早已替急递铺打通了酒泉、张掖和武威三郡，连兰州城和西安城也有了可靠的落脚点，一气贯通，一呼百应。叔，老侄儿没念过几本书，但记得《易经》上有云，往来不穷谓之通，推而行之谓之通，你既然总绾了敦煌全境的交通线，就等于掐住了整个河西的命脉，攥住了关外三县的呼吸，所以叔即便不曾称王，但你俨然已是一代王侯的实质，实力和气象是明摆着的。半晌后，梵义苦笑道：洪家哥哥，我诚心发去了一封红帖，本想邀你来莫高窟做法事，可真没料到，这大过年的，你却给我灌了这么多的米汤，你这些不打粮食的话，趁早少说为妙吧。洪皮海梗着脖子，倔强地说：叔，这并不是洪门一家的看法，此乃河西走廊沿线上所有行商坐贾的共识，老侄儿斗胆，不过是转述一遍罢了。

毕竟是上门的客，梵义也不便发作，遂掉转了身子，继续保持着一张僵硬的笑脸。

这个关节上，梵义突然发现，洪皮海在刚才讲述的过程中，拿着一枚石子，已经在地上画出了一幅简约的地图。泥壤被划开了，冻结的寒霜在慢慢融化，每一根笔画，每一根线条都如此清晰，一目了然。以沙州城为中心点，洪皮海在东西两翼，包括南部的祁连山一带，写满了大小不一的字迹和符号。作为洪门的当家人，自然是无一处漏失，也没有任何的错误，但偏偏沙州城以北的整个疆域，却未著一字，空白一片。梵义的心里登时打了鼓，心说坏了，这可能是因果来了。果然，瞭见梵义开始低头注目，洪皮海便膝行上前，抓住一枚石子，在广袤的空白地带，写下了一颗斗大的字：胡。

梵义一笑：哥哥，你此番前来，一不朝佛，二不供香火，却做了一名画匠，我实在不明白，你究竟是给梵义开光呀，还是要传授圣人的教化？洪皮海指点着地上的图案，答复说：喏，这达是三叔的地盘，从沙州城往北，包括万里墙城、马鬃山和龙首山两侧，这统统是三叔的势力范围，老侄儿未曾涉足过，所以也不敢孟浪，更不敢指手画脚。三叔，三叔是谁？梵义狐疑道。这一时，洪皮海云开雾散地说：哎哟，三叔就是梵海呀，胡家这一门你居长，梵同老二，梵海位三。老三都是搅屎棍子，你既然是我的叔父辈，假如不尊称梵海一声三叔，他一定会怨怪整个洪门的。梵义灰败地说：哥哥，你错了，你大错特错了，胡家只有我和弟弟梵同，没有一个叫梵海的，更是门风端正，忠义守信，与那些土匪和街上的二流子毫无瓜葛。洪皮海扔掉了石子，腾地站了起来，笃定道：俗话说，打断了骨头连着筋，毕竟，你们三兄弟乃是一母所生，热身子里都淌着胡家的血脉，谁不知道，梵海其实是你河西司马放出去的一匹猎犬，将整个北疆全部封锁严密了，旁人很难找到一口吃食呀。这种砸锅倒灶的口气，令梵义恼恨至极，一时间便想驱逐了对方，一拍两散。但是，仰看了一眼头顶，千佛灵岩上森严的佛窟与沉敛的表情，又让梵义悄静了下来，知道这达并不是造次之地。

“洪家哥哥，你这一趟究竟所为何来？”

“我向梵义叔借一样东西。”

梵义探问说：“什么？”

“借一条路。”

“笑话。”震惊像一块断裂的崖石，突然间滚落下来，激起了内心的万丈烟尘，轰鸣不已。梵义虽然早有布局，也掌握了不少的线索，但一切尚在秘密进行当中。目下，对方竟然赤裸裸地伸手索要，又仗着过去那一种割不断的情分，先抑后扬，公开摊牌，一下子打乱了梵义的整盘棋局。梵义一边思谋着对策，一边回话：“洪门势大名显，威震河西，这一趟从酒泉城到敦煌，开来了一辆如此显赫的六马车轿，门下的子弟们也悉数出动了，大兵压境。敢问哥哥，这一路上恐怕没人拦挡，一路通畅吧？”

“少东主，这种路我不感兴趣，我要借另外的一条路。”

“罂粟之路？”

洪皮海先是愕然，而后又喜悦道：“叔，你答应下了？”

“呵呵，是你答应别人在先，你空口无凭，转过身又向我来讨要，让我去兑现。”梵义清楚，脸已经撕破了，一切都摆在了明面上，只有直面应对，或许还能找见一个不错的结局。又道：“整个冬天，天水、平凉、陇西三个坊的鸦片农户们闹得不可开交，不仅包围了文和事老协会，还围堵住了连公子的府邸，要求兑换这一年的辛苦钱。可好，火药桶快要爆炸的时候，洪门的六马车轿却慷慨地拉来了一车真金白银，深夜投进了谭家大院，交纳了定金。表面上看，这不仅替那些幕后之人解了围，也让三个坊的百姓过了一个富裕年，但实则祸害了大家，招来了灾难，这个坑将越挖越深，敦煌也将万劫不复。哦，我不是一个糊涂匠，哥哥你背走了牛头，难道还想让我认这个赃么？”

“不愧是河西司马，什么都逃不过你少东主的眼睛。”抱拳道。

“对不住，我让你失望了。”

“少东主，咱们可以利润分成，或者你全部拿走，洪门一分钱也不要，我现在就敢发咒？”洪皮海突地怆然了起来，哀恳道，“因为，洪门并不是冲着鸦片的贸易来的，我也不稀罕。这条路我只借这一次，然后就完璧归赵。”

“哼，路只要开开了，就绝不止走一次，这道理简单得像一碗水。”梵义截铁道。仰看着头顶上这湛蓝的天际，光阴飘失，生如幻象，仿佛上苍也噙着一颗颗疼痛的泪滴，梵义思忖说，自己跟酒泉洪门的这一世情义，或许到此为止了，一别两宽，各自安好吧。但本着君子交绝不出恶语的古训，梵义仍客气地说：“洪家哥哥，我让你失望了，我手里并没有你想要的那一条路，你去别处再借吧，告辞了。”

“你有，你只是宁可玉碎，也不愿意瓦全。”吼喊道。

“但愿如此。”

“少东主，你有三迫。”

闻听此语，梵义突然停下了脚步，折转过身子，目光逼视了上去。

“事有三迫，以敦煌为号。”洪皮海终于使出了杀手锏，亮出了真章，款然道，“我刚才说过，梵海是少东主放出去的一匹猎犬，在这个人世上，没有比自己的亲弟弟更值得信赖的人了。十几年间，梵海的那一支土匪武装劫富济贫，替天行道，号称绿林义军，几乎将整个北疆全都收入了他的囊中。但事实上，真正的主心骨却在沙州城内，与急递社一脉相承，当家人便是少东主你，这便是以敦煌为号。”

梵义矢口否认：“急递铺挣的是生死钱，游击们靠腿脚吃饭，与土匪毫无关联。”

“不，绝非没有关联。”既然说破了，洪皮海也便没有了遮掩，一杆子戳到了尽头，“少东主，投递邮品和其他的任何贸易一样，但凡有一点点的利润，你做得，旁人也照样可以做得，这是生意场上的规矩。你们的急递铺红火起来之后，河西四郡上的买卖人眼红耳热，先后投下了不少的成本，纷纷往这个行当上挤，打算分一口饭吃。活该他们倒霉，因为一旦上了路，无论东西，也不管南北，荒滩戈壁上明明有路，头头是道，却怎么也走不通，走不出去，好像天地之间让鬼打了墙似的。结果，倒闭的倒闭，破产的破产，整个关外三县，只有少东主你的急递铺一家独大，完全垄断了这一门生意，独裁了这一条贸易的线路。”

“敢问，你这是在算我的伙食账，还是指责我挣下的每一分钱都很肮脏？”

“不，少东主，我是来借路的，我有求于你，我岂敢指责呀。”洪皮海伸出了脚尖，擦剐着地面，将刚才画下的那一幅地形图，一寸一寸地擦掉了，感喟道，“我佩服你，换了是我，倘若我也有那么一个绿林弟弟的话，我照样这么干，我也会独裁了这条路，一迫，再迫，三迫，只以敦煌为号，惟少东主马首是瞻。”

“梵义愚钝，这莫须有的三迫，还请哥哥开示在下，也好让我长个见识？”颔首一揖。

“是这，关外三县以沙州城这一片绿洲为核心，少东主在此坐镇，手下不仅有一票精干而剽悍的游击，原先武和事老协会的子弟们也服属了你，做了外围成员。梵海的那一支武装占据北疆，游荡于万里墙城、马鬃山和龙首山之间，飘忽不定，骁行无常，但一直保持着引弓待发的状态，随时能够大举南下，与少东主形成夹击之势。”洪皮海盯望着梵义，感慨道，“哎呀，胡家的兄弟们个个身具班、霍之才，倘若光阴倒流的话，大概可以出将入相，成为股肱之臣，只可惜三迫这样的兵法，现在明珠暗投，只能用在了贸易的身上。”洪皮海掰着指头，细数说：“所谓三迫者，无非就是根据季节的变化，贸易的涨落，以及敦煌当地的时局，将关外三县扎成一只口袋。口袋的松紧，完全由少东主说了算，一旦敦煌点灯，则北疆闻警而动，相互策应。”

“一迫呢？”探问道。

“这一迫，就是梵海发兵下山，越过查干淖尔一线的水站和腰站，将穿过北部的商团、驿使、零客、驼队、马帮和游击们统统撵下来，只有穿过敦煌这一片绿洲，才能勾连西东，接通贸易。不过，这个时候只是攥住了口袋，并没有扎绳子，也是最宽松的策略。”

“那么，二迫呢？”

“兵临沙州城下。所有的坐贾行商只有这一条孔道可走，所以急递铺买卖红火，因为只有这一家铺子可以传递贸易的消息，也可以急递紧缺的物资。到了这个阶段，口袋扎住了，但绳子还没有绑成死疙瘩。”

梵义突然抖擞了精神，接过话茬，慨然道：“洪家哥哥，这大天白日的，你红嘴白牙地讲了半天，原来都是晚上的梦话。你刚才所谓的一迫二迫，纯属虚妄之词，梵义不曾想过，更不可能去干，所以你和谭家大院，包括文和事老协会的人，不必如此血口喷人，也不能如此卑劣地构陷急递铺。”到了这个关节上，梵义一方面惦记着千佛灵岩上的法事，另一方面，做出了此生当中最为艰难的决定之一，便是跟酒泉的洪门割袍断义，从此陌路。梵义截铁道：“洪皮海，倘若梵义还是一个儿子娃娃，还是敦煌的子孙，那我实话告诉你吧，我只干了一件事情，至今让我自负和骄傲的事情。我点了灯，我放了烟，梵海的确看见了，也明白了。梵海率着他的那一伙子绿林人士，在西边堵截住了猩猩峡口，在东侧切断了酒泉城直达敦煌的线路。我扎住了关外三县这个大口袋，越扎越紧，到了今天我也不想松手。”梵义盯望着对方阴晴不定的表情，蓦地潮起了一种惜疼和怜悯，又释解道：“我真的很开心，迄今为止，梵义没有放走过一枝罂粟，也不曾让一两鸦片流出敦煌，我要让它们全部捂在这个口袋里，沤烂，变臭，彻底断了那些人的邪念和财路。不过，在这个过程中，梵义并没有戕害贸易，骆驼队还在走，商团照样在赚钱，零客和游击们仍然络绎于途，但梵海撒下的那一幕大网依旧有效。你虽然看不见它，但它一定能嗅闻到你的异常，不会姑息你，也绝不会对你网开一面的。所以，我很抱歉，我只能让你空手而归了。”

“少东主，你的这一席肺腑之言，算是承认了么？”洪皮海也矍铄了起来。

“嗯，如果你加罪与我的话，不错，这就是我的答案。”一切都已濒临破灭的时刻，心是凉的，目光寒战。梵义又道：“实话说吧，三迫原本是我跟弟弟梵海的一个口头约定，我没有动念，我也不会启用。而今，我只有这么一个鱼死网破的最后手段。”

洪皮海一揖：“少东主，你干么这样宁折不弯呀，况且这鸦片的利润……”

“打住吧，再说也无益。”拔脚离开之前，梵义心里忽然一软，相劝道，“谭家大院一共有两只鞋，一只是文和事老协会的连公子，另一只看来就是酒泉的洪门。不过，我奉劝你一句，鞋子一旦穿烂了，就只能扔掉，谁也不会怜惜它。”

“可惜，我已经被谭家大院穿上了，我想脱，但我现在无能为力，因为我有热孝在身。”

“怎么？”愕然道。

这句问话像一根尖刺，捅破了洪皮海的泪眼，一时间泪水滂沱，不可遏止。洪皮海浑身发抖，挣扎着除下了单薄的罩衣，里面却是一套雪白的孝服。这还不算，洪皮海又掏出了两样东西，一个是孝帽，戴在了头上，另外则是一束乱麻，捋了捋，缠在了腰际，果然是一副标准的孝子模样。这一瞬，梵义冷静了下来，恍然觉悟，先前彼此之间所有的对话和争执，不过是一种痛苦的铺垫，现在才到了致命的关节上。洪皮海这个人太在乎面子，或者说，洪门已是一副骆驼架子，哪怕死了，也始终不肯塌下来，露出原形。梵义的目光询问着，一把攀住了对方的胳膊，生怕他摔落在地，有个什么闪失。岂料，洪皮海格开了梵义，扑腾跪在地上，一头磕了下去，咚的一声，好像额头快碰碎了。半晌后，洪皮海头也不抬，泣告说：

“少东主，家父的尸骨被盗了，我这么做，实出无奈。”

梵义悚然：“灵骨被盗了？”

“嗯，他老人家仙逝多年，谁也不曾料到，现在又遭此劫难，等于死了第二回。秋末时，洪家在酒泉城外的祖坟被盗挖了，家父的尸骨就此遗失。刚开始，我还以为是几个丧尽天良的蟊贼所为，不过是为了讹一笔钱。我除了私下里打探之外，还秘密悬赏，指望着有一个好的结果。你知道，这种耻辱是不能公开的，我带着这一辆六马车轿，拉上一口棺材，跑遍了整个酒泉和嘉峪关，但至今一无所获。”洪皮海越哭越沉重，几不能语，膝行过来，再次抱住了梵义的双腿，“少东主，人靠着一腔子精神活着，我原本并不是这个样子，我还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期盼着找到家父的尸骨，重新入殓，好让他老人家落土为安。但是，昨日晚夕，我接获了一封最后通牒，警告我说，假如今个天我没能从少东主你的手上借来一条罂粟之路，空手回去的话，他们就将鞭尸，将家父挫骨扬灰，一把火烧掉。”

“哥哥，这一切都因为谭家大院么？”

“不，我不能告诉你。”

梵义迫切道：“事到如今了，灵骨遗失，你自己也一夜白头，难道你还要隐瞒下去么？哥哥你在明面上，梵义现在也站在了明面上，如果你不坦言相告的话，梵义无法帮你，老人家的灵骨也将石沉大海，永无落葬的那一天。”瞭见洪皮海一再摇头，坚辞不说，梵义又问：“你刚才承认了，你是谭家大院的一只鞋子，除了他们，我实在想不出另外的黑手。”

“叔，家父可是你的换帖兄长，割头的大哥，看在他老人家的脸上，你借我一条路吧？”洪皮海又开始磕头了，哀恳说，“我发誓，我只借这一次，我只押运这一趟鸦片。只要迎回了家父的那一具骨殖，我一定完璧归赵，从此不再跨进敦煌半步。”

“皮囊破了，谁也捧不住淌下来的水。路一旦开开了，灾难必定降临整个河西一线。”

洪皮海仰首，泪眼婆娑地说：“叔，你独木难支，你根本斗不过他们的。”

“幸亏我是石头，不是鸡蛋，我碰一下谭家大院又能如何？”

“哼，丁荣猫和汤世瓶那两个乱贼，也只是一对棋子，他们只负责种植罂粟罢了。”思忖了一番，洪皮海艰涩地说，“叔，其实酒泉、张掖和武威三个郡，已经陆续开始换种鸦片了，但因为农户们不谙此道，所以产量不大，烟质不佳，价钱也就上不去。真的，他们早就这么干了，可只有你至今还蒙在了鼓里头，扛着老先人们留下的所谓遗训，食古不化，恪守教条，想当然地以苍生为重，惜疼这一方水土。再说了，你跟梵海合计了这么些年，精心编织的那一幕大网，只能拦得住丁荣猫和汤世瓶这样的小鱼小虾，却根本阻止不了外头的野兽和牲口，你斗不过他们。”

梵义恍然道：“酒泉驻防团？”

对方点头。

“一定是他们，国民革命军酒泉驻防团。”梵义猜中了，但脊背上同时孵出了一层冷汗，有些虚弱，也有一丝乏力。这个噩耗般的消息，让头顶上猎猎的日光，一瞬间变成了一匹匹缟素，披挂在了梵义的身上，跟洪皮海一致了起来，内心举丧，哀鸣不已。梵义探问说：“哥哥，你究竟是谭家的一只鞋，还是驻防团派来的说客？”

“哼，都一样。”

“这话咋讲？”

“实际上，谭家大院也不过是娼妇、婊子和窑姐，真正数钱的老鸨，才是酒泉方面。狗日的国民革命军，不过是一群带枪的乌合之众罢了。他们既想卖身，又要给自己立牌坊，所以只能暗地里走私货物，买卖鸦片，敲诈当地，壮大自己的势力，而对这个国家毫无裨益。”洪皮海喋喋着，一种针刺般的疼痛抽搐在了颊脸上，“唉，也不知怎么泄露出去的，驻防团获知了洪门跟少东主的关系，所以盯上了你们急递铺，又威胁了我。我揣着你发来的红帖，又带着一大笔定金，连夜进入了谭家大院，跟那帮杂种见了第一面。”

梵义沉思了半晌，探问说：“昨晚夕的那一封最后通牒，是如何交到你手上的？”

“哦，我当时在客栈，半夜被叫醒了。”显然，洪皮海尚未从那一幕震惊中解脱出来，“那封信是犬子交给我的，跟以前一样，上面照例没有落款。”

“是屏风？”

点了点头。

“洪家哥哥，屏风在哪达，我现在要见他？”梵义急迫道。

孰料，洪皮海不语，目光朝着那一辆六马车轿，努了努嘴，轻叹一声。梵义瞭看着远处，发现洪门带来的那一帮子弟并未离开，而是紧贴着那一座雪豹皮装饰的轿厢，锁住了各个角度，肩胛耸立，眉目警觉，大有一番护主迎敌的架势。不错，这些人的身上都揣着各种利器，梵义甚至嗅闻见了枪支弹药的味道，尤为可疑的是，那个躲在轿厢里不肯示人的家伙，可能才是最为棘手的目标。一念至此，梵义的身上突然开了锅，仰看了一眼肃穆而广袤的千佛灵岩，迅速明白了孰轻孰重。这么着，梵义和缓了表情，搀起了洪皮海，叮咛道：

“是这，哥哥你和屏风，包括酒泉城来的所有人，立刻退出莫高窟，退出宕泉河两岸。这达是佛国圣土，无上禅林，容不下夹枪带棒的恶念之人，更见不得一丝血腥。”梵义抖落了浑身的寒意，决绝地说，“记住了，距莫高窟三十里外，靠近三危山的方向，有一座庄子叫穆家寨。下半天，大概吃夜饭之前吧，我要见洪屏风一面，哥哥你务必告知他。”

洪皮海一时激动，低语道：“老侄儿明白，今天是朝佛的日子，其他的我一概守秘。”

“唉，我终于兑现了给义庄的诺言。”

“我也要兑现洪门当年的承诺，我不能食言。”说着话，洪皮海从怀中掏出来一块铜镜，双手奉上。铜镜约摸有一个巴掌大，阳面平坦如砥，光可鉴人，阴面镌刻着一尊线描的佛像，抚膝而坐，神思飞扬，凸凹处布满了零星的绿锈，仿佛走过了上千年的坎坷光阴。又道：“叔，此乃洪门许给索家窟子的一份供养，我如今没脸上去见证，也没脸去见老义主了，装藏的时候，还要多多拜托你。”

岂料，就在交接的一刹那，铜镜突然滑脱了，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洪皮海色飞骨惊，一时失措，被这一种巨大的凶兆攫取了，无助地盯视着梵义，绝望至极。梵义一笑，俯下身子，将碎片悉数拾起来，吹净了灰土，劝慰道：

“镜子碎了，但它还是镜子。”

“老义主。”

洪皮海尖嚎了一声，跪在千佛灵岩下，朝着那些蜂巢般的窟子，磕了头，合十祷念了一番。末了，洪皮海起身走了，日光打在他的身上，地面上竟然没有影子。

卷四十一

在窟子的底端，瞭见义庄的当家人矮身踅出了洞口，梵义扑将上去，抱紧了索敞。

这一老一少谁也没有开腔，互相搂抱着，立在了薄暗中。在崖壁下，在河岸边待得太久，梵义几乎快冻僵了，身心麻木，此刻投进了索敞的怀中，忽然被一种深沉的暖意裹挟起来，感觉对方的每一根胡子都是烫的，好像刚从火炉子里拔出来的铁扦子。梵义的头伏在了索敞的肩胛上，依偎着，摩挲着，犹如多年之前面对父亲那样。索敞呼应着，彻底敞开了心胸，接纳了这个曾经倔强的少年，如今壮美的汉子。索敞的手抚在了梵义的脊背上，轻轻拍打着，告慰着，似乎将一种冥冥当中的生气，灌输在了对方的体内。半晌后，梵义歇缓了过来，哀恳道：大大，我快撑不住了，我要散架子了么？索敞回说：不，你好端端的，你是热身子，我也没有变冷。梵义又道：我怕我坚持不住，我怕我会半路上突然垮掉呀？索敞用颊脸贴住了梵义，仔细道：放心吧，你垮不了，不管这个人世扔给你多少的劫难，你不是一个人在扛，咱们爷父俩一起来担当。梵义分明听见了这位九死一生的老人清晰的心跳，仿佛自己在胡家坊的高房子上，匍匐于病榻前，寻找到的爹老子的声息那样，生怕弄丢了。梵义的迟疑，引起了索敞的不快，究问道：咋了，你嫌我老了，扛不动了？未待对方应答，索敞突然格开了他，两只痊愈不久的粗手，一下子捧住了梵义的双腮，咧笑说：贼疙瘩，你可千万记住，咱爷父俩绝对不能做亏本的买卖，你是一张羔子皮，太金贵，我反正是一张老羊皮了，不管啥时候，你先把我给兑了，你别舍不得呀。梵义点了点头，嘴里却说：叔父，我的肩膀可能不硬，也或许扛不住许多的天命，但有一副担子我从来不卸，也决不让人，因为我怕自己背上不忠不孝的恶名，你的话可以听，但不能照你的话去干。

蓦地，索敞瞪大了眼睛，假嗔道：你个狼吃的，你个瓜娃子，你知不知道，我这一辈子比你多一件法器，多了一份传家的宝贝？梵义撇嘴，一脸的轻笑。这么着，索敞冷不丁捉住了梵义的手，截铁道：少东主，义庄有一件血衣，从先人们手上传下来的一件血衣，老朽不才，但自信这一根脖颈子还是硬的，这一颗头颅捐与不捐，只凭你一句话吩咐？梵义思想一番，笑说：叔父，目下最轻巧最省事的便是掉一颗脑袋，手起刀落，一了百了，但难就难在捐不出去，还要让你一天天苟且地活着，这才是真正的屈辱和羁绊。这句话所深藏的奥义，索敞并没有听懂，执拗道：少东主，义庄的这一件血衣，迟早要穿在索家后人的身上，老朽等着你的吩咐，你随时可以差遣我，我决不会皱一下眉头的。梵义探问说：敢问叔父，你为啥这么信任我，不惜将义庄最让人断肠的机密告诉我，又打算为我披一次血衣呐？索敞拈着白雪雪的胡子，慨然道：少东主，自从多年前，你跑来向义庄借马，我便从那个少年人的身上发现，你不只是为了家事，你绝对是为了公义，为了敦煌，所以我信你，信到了现在。梵义咂摸着这个词，呢喃道：对，就是为了信。

洞口内传出了一阵窸窣的声音，郭弦子像一只冬眠的动物，佝偻着腰身，艰难地挪了出来。索敞赶紧搀住了他，怕他磕了碰了。梵义道了吉祥的话，还不忘替病中的爹老子转达了问候，又拜了年。郭弦子笑说：哎呀，你们爷父俩刚才就像一对小老鼠，简直吵死我了，我在窟子里待得太久了，我的耳朵很尖。索敞敷衍道：弦子哥，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我刚跟少东主在谈新年的打算呐，你这位老神仙就别搅达了。郭弦子沉吟道：是呀，人抬人，抬出高人，僧抬僧，抬出高僧，世上的所有人，莫不是靠一腔子精神活着，比如今个天要给佛像的肚子里装藏，这也是一种抬举嘛。索敞揶揄道：弦子哥，装了藏之后，佛像就等于有了灵气，有了智慧，有了无边的法力，正式坐入了人世间，开始普度苍生，护佑四方，那么等一下我陪着你一起磕头吧？孰料，郭弦子掐了一把索敞，答复道：呵呵，塑匠给爷不磕头，爷的底细我知道，你自己尽管去磕，我在旁边替你数着。

如此风趣而机巧的闲章，从两位长者的嘴里风轻云淡地流泻出来，一定说明刚才在这个别洞内，消泯了恩怨，铲除了仇意，彼此之间放下了这一生的芥蒂。薄暗中，郭弦子和索敞犹在斗嘴，一个的口里像含着冰糖，另一个像抹了蜂蜜水似的，互相在戴高帽子，不吝言辞地夸赞对方。目睹了此刻，梵义的内里忽然潮起了一股酸楚的汁液，思忖说，天老爷眷顾，这分明就是上一辈子人的光阴，曾经火烫的光阴，但眼下他们越走越远，越走越稀，如今已接近了日落黄昏的阶段。可惜了，可惜爹老子不在，仍旧玉山颓倒、病程绵远地躺在胡家坊的高房子上，不能亲自来打一声招呼，跟老伴当们戏谑一番，这无论如何都是一种令人坐卧不宁的缺憾。盯望着郭弦子残破的身子，枯槁的五官，一派暗无天日的双目，又念想起这个忠义之人偏居一隅，率着后儿子乔果，在长达十数年的时间里，一斧一凿，一刀一锨，掏挖出了这么庞大的一座窟子，且塑像立佛，雕梁画壁，即将兑现了胡氏一门的诺言。这一时，梵义的心中炽烈翻滚，灵感乍现，觉得自己应该去做一桩无上的功德了。

这么着，梵义攀住了郭弦子和索敞，诡谲地说：二位大大，新年了，让侄儿给你们行一个礼性吧？索敞讥讽道：省下吧，我这么一大把岁数了，还没听说过小的给老的给压岁钱。郭弦子也撇嘴道：少东主，乔果这么些年的吃喝用度，包括求师学艺的费用，全部都是你们胡家按时按点地支付的，从来不曾迟过一天，也没少过一分一厘，再说了，我用掉了你整整一大块狗头金，我未必能瞧得上你现在要孝敬的那一点零碎钱。这一唱一和的答复，让梵义更加笃信，自己的这个念想如此英明，又格外妥当。梵义开怀道：呵呵，原来你们两个老亲家是一双狗皮袜子呀，早就在这个窟子里串谋好了，单等着我这个愚笨的侄儿来把话说开，把窗户纸捅破么？什么亲家，哎呀，你嘴里又开始不打粮食了？索敞狐疑道。郭弦子一时哑默，但身上有一种鲜明的激动，战栗不止，想必他已经猜中了答案，仿佛被一种自天而降的幸福突然抓住了。

梵义扬起下巴，傲然道：索家大大，咱们敦煌的一支曲子里说，天留下了日月，草留下了根，人留下了子孙，佛留下了经，哦，趁着今个天开年，该来的也都来了，当着大家的面，侄儿要兑现这谣曲中的后两项，一者，了却了家父的诺言，另一个则是让你们结成亲家，永世相好下去。言毕，梵义击了击掌，窟口外有人立时送进来了一簇簇灯火，照亮了四壁。

虽说整个窟子尚未完工，有待完善，但目下的一切，已然是金碧辉煌，美不胜收。

十几盏油灯陆续架在了龛笼上，在如水的灯光中，穹顶之下的壁画熠熠生辉，有的覆了金箔，有的等待上彩。藻井一带，也就是四壁上部，描画了绕窟一周的天宫伎乐。中壁则是佛说法图，以及释迦本生、因缘、佛传故事画。下部却是环窟一遭的金刚力士与装饰图案。整个画壁上弥漫着一股草泥和颜料的气息，潮气十足，似乎还挂着零星的水珠。

窟子中央，一根中心柱顶天立地。

中心柱四面凿龛，上塑释迦牟尼佛趺坐像。坐像外套汉式对襟大襦状袈裟，袈裟低回于腹前，手结说法印，造型清秀，形体匀称，庄严稳重。佛像身后饰有火焰纹背光，两侧刻画着供养菩萨和飞天。龛楣外沿装饰有连续的忍冬纹，其状若火焰。楣中雕刻着缠枝忍冬和连绵的莲花，莲花中有化生童子，不一而足。

塔柱的左右和背面，各开了上下两龛，塑有禅定佛像，上层均为一佛四菩萨，下层则是一佛二菩萨。背后的下层龛内，塑造了一尊释迦苦修像。释迦趺坐，手作禅定印，腰身佝偻，头颅前倾而低垂，颧骨突出，两颊瘦削，皮肉松弛，形容憔悴，轻薄的袈裟紧贴在了干瘦枯槁的肉体上，透露出嶙峋的肋骨。听见孔执臣诸人的声音，梵义拔脚离开时，不由得盯望了一番塔柱背后的这一尊受难像，惊愕地发现，释尊没有双目，眼眶中只有两个深邃而粗糙的黑洞，状若瞎子。梵义又瞄了一眼郭弦子，便什么都明白了，硬是将一股酸楚压在了舌根下，打算由自己去消化干净，不要败坏了今日的主题。

索敞却懵懂着，尾在了梵义和郭弦子的身后，绕过了塔柱，站在了明亮的窟子前厅。

这一时，孔执臣和拖音法师上前，问候了郭弦子，相继拜了年。梵义瞭见，窟口外守着苏食和乔果，以及从胡家坊带来的尚可新、麻四、平昌叔和宋少群，便对孔执臣悄语道：让他们开始吧，将所有的经书宝卷，按照包袱皮上的编号，依次从上面缒下来，全部存放在别洞的龛笼上，注意防潮。孔执臣一笑：亏你想出了这么个法子，不过也好，上佛赐赠的经书宝卷，就应该自天而降，从天窗里缒下来，避免沾染上红尘中的污浊之气。梵义叮嘱说：千万记住了，等一下封闭那座洞子时，一定要仔细，将来万一再来一个王圆箓的话，岂不是功亏一篑。孔执臣答复说：放心吧，炼砖和灰浆已经全部备好了，即便有十个王道长兴妖作乱，也绝对撬不开那一扇门。言罢，孔执臣出去了一趟，交代完毕后，又折身返回。

“大大，这是一部佛经，请你供养吧。”梵义双手奉上，躬身一揖。

索敞怔忡道：“少东主，我不合适，你先来吧。”

“是这，这一部佛经是执臣花了整整大半年的心血，无明无昼，以敦煌义庄，以你老人家、索朗哥哥和索乘弟弟的名义仔细抄写下的，无一字缺失，也无一处纰漏，拖音法师已经审看过了，堪称完美。”卷子被一匹明黄色的锦缎包裹着，系了一根红颜色的束绳。梵义恭顺地捧着，催促说：“大大，时候不早了，等你率先供完，大家也供完了之后，拖音住持还要做一场法事，诵经装藏呐。请吧，你老人家先请。”

不料，索敞却后几步，悚然道：“不，我不够格，我以前是个罪人，十足的罪人。”

“大大，切莫乱语。”

“少东主，你对我的好，我死也记得，但是你别难为我，别出我的洋相。”哀告道。索敞的拒绝来得真实而激烈，面红耳赤，一点也容不得旁人劝慰。说急了，索敞先朝着佛像，又对着梵义和孔执臣，相继深鞠了一躬：“老朽明白，少东主你这是在兑现诺言。想当年，令尊古道热肠，慨然允诺，发愿要建这么一座家窟，但那是冲着索门的老先人们去的。我辈庸碌，实在是不足挂齿，不仅没有给义庄添彩，反倒是佛头泼粪，带来了无尽的耻辱和笑料。”索敞瞄了一眼窟口，脚下探摸着，恳切道：“少东主，你务必收回你的话，马上收回。哦，这个窟子离地面有七八丈，我这一件老羊皮活够了，义无再辱。”

梵义道：“大大，这座窟子是寄在义庄名下的，并非你个人。”

“义庄也不配。”

“不，这话就另说了，千万不能偏颇。”梵义仰看着穹顶，但见藻井之下莲花缠枝，飞天翩跹，遂忆想道，“我记得李豆灯大人在世时说过，当年的义庄，那是何等的繁华，何等的高邈而脱俗，它不单单是一家庄院，它还是敦煌的筋骨，关外三县的魂魄，也是一座河西大道上的精神殿堂，更是这一片绿洲上的老先人们，细心塑造出来的一介典范，历代珍罕，举世无匹。”斟酌一番后，梵义避重就轻地说：“虽然造化弄人，世道悲凉，目下的义庄已不复当年的兴旺，但只要老人家你在，有这一座新开的窟子为凭，索门仍然会复活，这一介典范肯定将涅槃重生，一如从前。”

索敞被这一席话慑服了，止住了脚步，忐忑道：“梵义，我从来没这样想过，我可能太自私了，我原以为义庄现在的败局，是天老爷的意思，我这一辈子也走不脱呀。”

“但是，天老爷说话也会走火。”

“少东主，不管咋样，老朽今个天给你下话了，这一座窟子我根本扛不住，也无法扛。”索敞牙齿很硬，坚绝不吐口，“不过，下山后，我要马上返回沙州城，我可以重建义庄，让它比以前更阔气，更漂亮。我有的是钱，我这一辈子积攒下的钱财，全都埋在了猪圈下面，索朗那个贼娃子费尽了心机，至今连一个麻钱也没找见。”

“大大，你误会我了。”

梵义的鼻脸上，挂着一副失望的表情，兀自摇了摇头。这一时，孔执臣站了出来，接住了梵义手中的那一部经书，再次恭顺地捧给了义庄的当家人。索敞畏惧着，躲闪着，似乎自己面对着一盆炭火，进退难料。这么着，孔执臣朗笑道：

“我倒有一个不错的主意，不如捐了。”

诸人一愣。

“是的，干脆就将这一座窟子捐给敦煌，捐给莫高窟，捐在千佛灵岩上吧。哦，一座窟子毕竟太孤单了，假如捐了出去，让它跟这一面崖壁上成百上千的佛窟比邻而居，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归宿。上佛也说过，一滴水的流向，应该是河流，一片叶子的理想去处，当然是森林，这可能就是天道，也是生生不息的缘故吧。”事实上，这么些年来，在沙州城最幽暗的地底下，在昼夜轮替的伽蓝密室内，在繁冗而漫长的抄录生涯中，孔执臣的脑海里，早已酝酿出了一篇锦绣文章。这种汗漫的想法，在日复一日的光阴中，渐渐地研磨成了一颗明亮的珍珠，凝结成了一种清晰的坚忍，让这一名异乡的女子，持续走到了今日，终于脱口而出了：“从前的那些窟子，不外是一家一姓，一门一族，其实跟自家的祠堂和锅台没什么两样，乞求着财富，惦记着名望，不过是有钱人家的一份雅兴罢了。但是，敦煌真正的赞堂在哪达？关外三县的父老们，属于他们的福田又在何处？”

“诸位，佛不在西方，菩萨也不在天上，敦煌的赞堂和福田就在这达，头顶上的这一座窟子便是。”这一刹那，梵义拊掌大笑，“是这，有请拖音法师当场见证，就照执臣刚才的意思，将这一座窟子捐出去，挂在莫高窟，挂在千佛灵岩的户头上，从此供养下去吧。”

“我一百个同意，老朽解脱了。”索敞呼应道。

拖音两手合十，早已是潸然泪下，情难自禁，一直在诵念着佛号，梵音四起。

“执臣，既然捐了，这就不再是一门一族的家窟了，至少得有一个名字吧？”梵义盯望着孔执臣，彼此的颊脸上，挂着一种心知肚明的表情，仿佛早就有了默契，也有一套事先拟定妥当的说辞。又探问说：“野鸡无名，草鞋无号，终归也是一件令人缺憾的事。执臣，你可是家学深厚，腹有辞章，你干脆起一个响亮的名字吧？”

“义窟。”

梵义击掌，喝彩道：“太好了，这个最贴切不过，也容易记住。”

“一切以义庄的名义发愿捐献的，是谓义窟。”

孔执臣截铁道。

“哎哟，老朽还是中了计。”

恭敬不如从命，索敞牢骚了一句，忙接住了那一只明黄色的包袱，趋前几步，将佛经供奉在了法台上，然后纳头便拜。这种皆大欢喜的局面，顿时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梵义和孔执臣也依次上前，奉上了各自的心意，煞是庄重，煞是肃穆。梵义并没有忘记酒泉洪门的嘱托，将那一块破裂的铜镜仔细地拼贴完整，暂时复原后，包在了干净的布匹中，留待下一刻。这个关节上，拖音法师踩着一架梯子，独自攀上了塔基，绕到了中心柱的背后，在郭弦子一声声的指引下，开始给塑像的肚子里装藏。藏者，脏也。犹如一个人有了五脏六腑，三魂六魄，才有了生命的气息与热烈那样，此时装入的所有物品，也一定是人世上最稀罕的宝贝与最卑微的念想，比如那一块破裂的铜镜。

藻井之下，梵义和孔执臣并肩而立，几乎屏住了呼吸，不敢眨眼。

是的，义窟即将完工，新的藏经洞幽深广大，正在叠山砌海，累累堆积，将成千上万的佛经、文书和卷子依次储藏，然后封门闭户，将它璧还给千佛灵岩，交给这一片佛国圣土，与其他林林总总的佛窟融为一体，不显山，不露水，泯然于尘世，等待将来的有缘人。多少年的筹谋与孜孜以求，换来了眼前的这一幕，两个人谁也不愿意错失，谁都想抓住这珍贵的一刻。旁侧里，索敞的激动显而易见，牙齿一直在打架，但并不是寒冷所致。窟口外，冬日的阳光像风一般掠过，吹响了漠漠的崖壁，吹响了整个河谷地带。

岂料，宁静很快被打破了，索梅揪住了乔果的耳朵，一路吵嚷着，从窟子外面闯将进来，站在了孔执臣的面前。孔执臣暗笑，思忖道，狼吃的，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死丫头，前不久刚刚跟着运输经书宝卷的车队，偷偷转运出了沙州城，投在了这个再生之地，你却瞧瞧，才来了没几天，她就开始作威作福，如此地指东戳西了。恐怕是揪疼了，乔果咧着嘴，呜里哇啦地哀叫着，但索梅一直不肯丢手，愠怒弥漫在了颊脸上，倒把她自己给气坏了。

索梅呵斥道：快，快把你的爪子伸开，让姨娘检查一下呀？乔果偏着脑袋，始终抗拒不从，目光瞥望着一旁的爹老子，求援似的。但郭弦子始终不语，一直在黑灯瞎火地笑着，笑得很开心。索梅的手上使了劲，又听见了一阵惨烈的嚎叫声，数落道：你个贼疙瘩，你分明就是属核桃的，非要砸开了才能吃，上一次姨娘来莫高窟，见你的两只爪子害上了漆疮，惜疼你，千思万想地配了药，今个天终于带来了，你却不识抬举，不往伤口上抹，你想逞哪一门子的威风呀？孔执臣清楚，索梅所言不虚，漆疮是画匠们因为常年接触了矿物质颜料，害上的一种皮肤病，一旦发作起来，不仅伤口溃烂，更是奇痒无比，为此寻了短见的也时有所闻。乔果申辩道：哎哟，好我的小姑奶奶，小母夜叉，我正在山顶上忙着搬运经书，我的手上擦了药膏的话，岂不是会玷污了经书宝卷嘛。闻听此语，索梅的脸上登时开了花，急忙松开了手，逼问说：你刚才叫了我个啥？你拣前一个说，再说一遍呀？

众人在场，乔果也碍于面子，实在是羞于复述刚才的那一句腻歪话，乖乖地伸开了手。索梅喜不自禁，打开了药囊，搓了一疙瘩新疆长棉，蘸上药膏，仔细地涂擦在了伤口上。孔执臣轻叹一声，在心里感天谢地了一番，终归是替索梅高兴，知道这个身世悲苦的闺女，好歹熬过了那一段不堪的岁月，而今有了一个和平的归宿。孔执臣抚摸着她的脸蛋，索梅也孩子气地搂住了姨娘的脖颈子，千般惆怅，万种心事，迅速化入了穹顶之下虚无的空气当中。视野中，只有壁画上的一列列香音神翩然飞过，撒下来了一幕馨香的花瓣，也仿佛降赐下了一阵温煦的雨露。这是开年的第一日，谁都应该小心翼翼的。

但是，梵义打破了这个时刻。

梵义清楚，像眼前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失去，即便开挖了一座义窟，哪怕供养了一座新筑的藏经洞，自己也将功不抵过，一世无果。这么着，梵义突然指着地上的蒲团，喝令道：来，快来，你两个赶紧跪下，给老大人们磕头吧。索梅怔忡着，狐疑不解，孔执臣推了一把，将她送上前去。这个关节上，索梅盯视着眼前那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若有所思，仿佛在哪达见过，却又一时间找不见窍门。同样，索敞也不错眼珠子，打量着这个大眼、浓眉、团脸，长着一对酒窝的女娃子。一种天然的气息，一份冥冥当中的亲近感，让索敞蹒跚了上去，伸出手，指了指对方的脖颈子。索梅乖巧，立时会了意，忙将一串佛珠摘了下来，双手捧着，恭敬地递给了索敞。索敞抓在了手心里，看也不看一眼，只是一味地摩挲着，战栗着。渐渐地，一种澎湃的记忆呼啸而来，席卷了索敞，嗫嚅道：瓜女子，你不是出门去要饭了么？你今个天要上了么，你吃饱了没有？索梅揩着泪水，一把攥住了对方的袖子，嘟哝说：你不臭了，你原先天天坐在猪圈里，猪粪糊了你一身，你现在终于洗干净了，胡子也洗白了。索敞答复说：瓜女子，没有猪粪去沤肥，你能要上一碗热饭么？索梅再也绷不住了，哇的一声，扑进了对方的怀中，听见爷爷嘀咕说：哎哟，好我的细君，我的肉蛋蛋，你以前尿了我一身，到了现在我还没有干透呐。

旁侧里，乔果跪在了蒲团上，先朝着郭弦子叩了头，喊了一声爹。末了，乔果挪转了身子，正打算向义庄的老人家请安时，耳朵却被揪住了。索梅嗔怪说：贼疙瘩，这是我爷爷，你拜的哪一门子的神仙呀？乔果皱起了眉头，咧嘴道：你爷爷便是我爷爷，不信了你问一声他？索敞笑而不语，将手里的那一串佛珠，仔细地戴给了乔果。

梵义冲着孔执臣努了努嘴巴，两个人悄然踅出了义窟，不忍打扰眼前的这一幕。

崖壁上端，苏食正率着一帮子人，围着那一扇天窗，干得热火朝天。

孔执臣并不操心，那是男将们的事情，知道一捆捆佛经、文书和卷子，正在被安妥地送进洞子里，璧还给了千佛灵岩，交在了莫高窟的心脏地带。剩下的事其实简单多了，无非是彻底封闭这一座新式的藏经洞，将这一桩敦煌境内最机深的秘密延续下去。不过，一想起沙州城内的伽蓝密室空了，这么些年孜孜矻矻的劳碌，昼夜无明地抄写，以及天天担惊受怕的生涯即将结束，孔执臣既有一份巨大的解脱感，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隐约的失落，一种乏力与惶然。往昔里，伽蓝密室仿佛一颗钉子，挂住了孔执臣和梵义的全部念想，让人围着它转，让人须臾不离，也让人扪心呵护不已。转运经书宝卷的那一日，也就是这一颗钉子被连根拔起的一刹那，孔执臣虽然也是抽心一疼，但因为太过仓促，那一番刺痛的感觉并不明显。目下，当伽蓝密室彻底空了，油尽灯枯，一切都将凉下去的时候，孔执臣的内心不由得潸然一片，瑟瑟发寒，声嗓中也塞了一团秋后的枯草似的，几不能语。

出了义窟后，两个人择了一面向阳的半坡，先后坐了下来。

此刻，这是冬日里最温煦的时辰，日头像一炉刚刚启封的炭火，照着颊面和额头，照着地上的沙子与落叶，也照着人世上的般般心事。无风，亦无尘，整个莫高窟的南北谷地，包括鸣沙山和对面的三危山，干净得像一幅卷轴。有人在宕泉河畔伐冰，几个童子在冰面上打陀螺，滑冰车。远处红墙绿瓦的禅林里，钟磬声声，寺顶上凝滞着一幕幕香火的轻烟。偶尔，有几只沙雀子在头上掠过，翅膀擦剐空气的声音吓人一跳，好像一张纸被撕破了那么尖厉。但是在这一种明亮的天气下，寒冷结成了疙瘩，在呼吸之间，悄悄蹿上了人们的腿脚，占据了身体，进而控制了意志，告诉你说，这本来就是严酷的冬天，过分的欣喜或许是一种罪过。

孔执臣从恍惚中挣脱了出来，发现身边无人，梵义竟不见了，沙堆上只留下了一块屁股印子。唉，这个猴子转世的，一点也不老实，不知又有什么新把戏了。刚怨怪完，孔执臣瞭见梵义正站在千佛灵岩下，连蹦带跳的，一边朝自己招手，一边大呼小叫。喊急了，生怕孔执臣听不见，梵义又摘下帽子，抛在了空中。帽子像一只黑色的大鸟，张开了耳翅子，忽上忽下，即便是一块石头，也能被惊醒。孔执臣当即答应了，踩着崖壁上陡峭而蜿蜒的沙石栈道，战战兢兢地下降到了地面上，已然是花容失色，汗水涔涔。梵义一道烟地跑了过来，眉飞色舞，遥指着远处的一片林子，相告说：走，快走，我带你去见识一下新鲜。

这片林子以银白杨木为主，夹杂着一些榆树和白桑树，树下伴生着沙拐枣、麻黄、白刺、甘草和冰草等。在这个季节上，万木萧索，叶片杳然，只剩下了干枯的虬枝，张开了战抖的手臂，支撑住了头顶的天际。林子可能是周围的寺产，平日里保护得不错，没有牲口的糟践，也鲜有人出没，地上积攒的落叶足足有一尺厚，金箔一般，与白蜡杆子似的银杨形成了显著的区别。走了半晌，梵义仍旧喋喋着，蹦蹦跳跳，不停地夸耀着他所谓的新鲜之事。孔执臣撇了撇嘴，不屑道：哼，我知道你要让我去看什么，你也不是少年人了，咋咋呼呼的，小心打扰了莫高窟的清静。梵义嬉皮笑脸的，挨了这么一顿训，却并不长见识，顽劣道：执臣，那你说说看，我究竟要带你去见识啥？倘若你猜对了，我一定有赏，君子一诺，我绝对兑现。孔执臣笑问：哎呀，难得少东主破财，假如你输了，你能兑现什么呀？梵义思忖道：十元钱？或者，带你去沙州城的百蝠庄，给你扯一匹时髦的江南料子？要么，等明年开春后给你放大假，准许你带上苏食叔回一趟焉支山，去凉灯村里转转？这一时，孔执臣冷下了表情，凝重道：

“梵义，如果你这回输了，你务必要答应我一件事？”

“决不反悔。”

“是这，今天离开莫高窟，回到了沙州城之后，你一定要连夜解散急递社，铺子也要关张停业，从此甩开这一条危险的路，大家一块洗手不干了，另觅他途吧。”孔执臣的这一番陈词来得突然而坚定，似乎早就有了一篇深思熟虑的腹稿，又决绝道，“至少，我请求你不要再抛头露面，在这个红尘凡世上随心所欲了。你应该待在胡家坊内，一方面侍奉双亲，一方面和性元白头偕老，看着一双儿子长大成人，去求得自己这一生的圆满。”

一时间，梵义目瞪口呆，愣怔道：“执臣，你这一腔子的话所为何来？”

“不，我不知道，我只不过是预感太坏，太糟糕了，也或许是昨晚夕一夜未眠，睡得不好吧。”孔执臣一味地摇头，好像在拼命地挣开一场梦魇，“少东主，你答应我，现在就答应？你记住，急递社不光是你一个人，你的肩膀上还扛着兄弟的性命，挂着其他伴当的魂魄。你稍有闪失，这一船的人都会被一竿子打翻的。”

梵义探问道：“执臣，这急递社是弟兄们心心念念的产物，也是这么些年来，大家在一起流血流泪挣出来的一块牌子，路走得正，也走得远。目下又恰巧到了顺风顺水的时候，岂能砸锅倒灶，说撂下就撂下，说解散就解散呀？”

“少东主，见好就收吧，你也该放下了。”哀恳道。

“放不下。”

“哦，只要有念想，就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你的话很灾难，执臣。”

“梵义，你错了，灾难的不是我的这些话，虽然它并不悦耳，也不中你的意，但我必须掏出心窝子，因为我也是当初结社邑义的一员，盟过誓，吃过咒。”这一时，孔执臣的脑海中，闪现出了晌午的那一幕：一辆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六马车轿；雪豹皮上的灰白斑点，犹如赌博场上的骰子，充满了不测；那一群酒泉洪门的子弟，一个个揣着凶器，气焰熏天；尤其是当家人洪皮海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反复无常的一系列举止，简直令人生厌。这诸多的疑点，仿佛一大把碎针，撒在了孔执臣的内里深处，让其坐卧不宁，情绪灰败。凭着女人的敏感，孔执臣笃信，梵义一定碰上了一个大坎，急递社如今也站在了一道生死难料的门槛上。又道：“少东主，现在还来得及，赶紧丢手吧，解散吧，否则一切都将悔之晚矣。”

“哼，妇人之见，我既然扛了起来，岂可一扔了之，让天下人笑话？”

孔执臣哀告说：“因为你在冒险，你在玩火。”

“急递社替天行道，自然是危险缠身，暗夜举火了，这并不稀奇，也不可怕。”

“你太骄傲了。”申斥道。

“嗯，骄傲本来就是一个儿子娃娃的基本品性，我也无法幸免。”

“梵义，总之我预感不好，我知道你太犟了，我也说服不了你。”孔执臣的声气渐渐地衰微了下去，仿佛这林中的落叶，一旦离开了枝头，便是起手无回的路程。又恳切道：“我只祈盼着，你别让性元在后半辈子里流泪，她太善良了，她太无辜，你千万不能伤害她。当然，我也不想落泪，我现在一看见白杨树的眼睛，我就心惊肉跳，可你偏偏带我来这达。”

梵义苦涩一笑：“执臣，谁说我要让你看这些泪眼的呀？错了，你全错了。”

的确，这一片仙女般的银白杨，素洁，干净，高高挑挑地兀立着。离开了夏天和秋季，寒冷收走了全部的叶子，罡风举着斧头，砍掉了多余的枝条，令它们滞留于此地。但是，银白杨并不因此哀怨，依旧磊落，依旧挺拔，似乎知道在这一座静谧的山谷中，悲痛和隐忍才是第一美德。枝条被砍斫后，留下了大大小小的疤痕，像极了人们的眼睛，昼夜张看着，迎风落泪。敦煌当地人将其称为泪眼，在一些吉祥的节点上，一般是视而不见，避讳得紧。梵义料知孔执臣有了误会，刚才的那一番争执和辩解，多么荒诞，又多么无聊，于是心生急迫，打算抓紧揭开这一桩谜底。梵义伸手讨要一块干净的手帕。孔执臣身上没有，忙解下了自己的头巾，交给了对方。这一刹，一股莫名的风袭来了，突然吹乱了孔执臣的鬓发。悠忽间，仿佛让这个哀伤的女人衣袂飘举，简直妩媚极了。

梵义在林子里三兜四转，终于挑中了一棵阔大的银白杨，跃跃欲试。唉，真是猴子转世的，一刻也不消停。孔执臣在心里数落了几句，话还未毕，但见梵义果真就像一只猴子，嘴里叼着那一块头巾，噌噌噌地爬上了大树，一眨眼的工夫，便骑坐在了一根枝杈上。梵义挥舞着头巾，呜里哇啦地乱叫一气，仿佛他此刻做了天王，称霸了整个天空似的。孔执臣不敢仰头，生怕瞭见了头顶上的那些斑斑泪眼，遂扪下心来，隐约地闻听到了一阵阵清凉的钟声，从远处的寺顶上漾荡而起，想必是又一场法会开始了。

突然间，梵义从树顶上坠了下来，一屁股跌坐在了落叶上，疼是疼，却哈哈大笑。

梵义催喊不停，孔执臣也从惊骇中清醒了过来，忙发足狂奔，惟恐有个什么意外。梵义是从树上跳下来的，半天也挣扎不起来，双手捧着那一疙瘩头巾，递给了对方。孔执臣跪在松软的落叶上，失声道：你呀，你快吓死我了，我的魂都飞了。梵义诡谲地笑着，哄唆说：快，快把头巾揭开，轻一点，小心别碰碎了。孔执臣依言，拈住了一角，一层又一层，将虚拢的头巾完整地打开后，发现梵义的手心里，竟然藏着一小块冰疙瘩。冰疙瘩并没有被冻实，带着枝枝杈杈的冰晶，有棱有角，有经有脉，仿佛一滴水在深冬的夜晚掉了队，被一阵极寒给抓住了。

“快瞧，冰蝴蝶。”

“蝴蝶？”

“嗯，我刚才从一个树洞里请出来的，只有蝴蝶，没发现蜻蜓。确切地说，这只是蝴蝶的遗蜕，来不及羽化升天，就被天老爷留在了这达，躲在了树上。”梵义喜悦极了，似乎自己建立了一桩不世之功，“执臣，除了三危佛光、宕泉秋水、佛窟显圣之外，这样的冰蝴蝶，乃是莫高窟和千佛灵岩附近难得一见的奇迹，一般人自然没这个资格，更没有缘分来目睹呀。”这一刹，孔执臣被这样的渲染所陶醉，立刻俯身过来，两个人打头碰面，鼻息可闻，一起盯看着。梵义小心地说：“执臣，你有福了，这是新年新兆头。我就不给你压岁钱了，只送你这一只冰蝴蝶吧。”

孔执臣喃喃道：“只怕是太贵重了，我接不住这一份天赐。”

“其实，你最有资格。”

“咋说？”

“嗯，这就像你的名字一样，你才是整个莫高窟的头号功臣，你也是这一面千佛灵岩的忠孝之女，你还是第二座藏经洞的窟主和供养人，所以……”梵义捧着那一只冰蝴蝶，支在了对方的眼前，笃定道，“从今个天开始，敦煌的精魂终于回来了，菩萨们也睁开眼睛醒了，坐镇在了这一片山谷当中，这达重新成了关外三县真正的福田，也成了父老百姓供养的圣土。其实，这个礼物是天老爷赐赠给你个人的，我只不过是捎了一句话，转告给你罢了。”

孔执臣讶异道：“你来瞧，它这么透明，翅膀绚烂，好像刚刚睡着了似的。”

“它一定醒着。”

“为什么？”

梵义徜徉道：“因为它才过了一个夏天，一个秋季，它还只是一名少年，它绝不会善罢甘休。执臣，到了现在，我终于理解了家父当年叮嘱的那句话，去做一个精良而纯明的儿子娃娃，不要被眼前这个污浊横流的人世淹没，更不能同流合污，枉费了自己这一生的大好光阴。”梵义盯视着手心里的这一幕奇迹，心有所动，又道：“执臣，我敢保证，等一会它就飞走了，化成一滴水飞走了，它不飞远处，只能回到脚下的这一片福田圣土当中，等待人世间下一个开花的季节。”

“少东主，我懂了。”

“嗯，其实你一直就懂，只不过……”嘉许道。

孔执臣凝眸说：“是这，我收回我刚才的话，什么放下呀解散呀，那简直是一派轻巧之词。倘若不经过一遭，不亲身经历，有些事情，有些天道和大义，人是决计放不下的。”渐渐地，那一只冰蝴蝶融化了，刚开始还带着斑斓的颜色，但是化成了水滴之后，遗蜕消失了，分明像是一颗晶莹的泪珠，渗过了薄薄的头巾，无声地掉在了落叶丛中。又道：“梵义，你可千万别忘了？”

“女公子，我要记住什么？”

“但愿，你别忘了你少年时的愿心。这些年，你是怎么走过来的，那就原样走下去吧。”

言毕，孔执臣慢慢地立起了身，踩着脚下嘎吱作响的枯叶，向林子外踅去。梵义追了一段路，又折身回来，捡起了地上的头巾，拍打干净后，忙送了过去。日光如雪，太阳西移，崖壁之下已经被一块巨大的阴影笼盖了，寒意更甚。岂料，孔执臣刚系完了头巾，和梵义打算离开时，却闻听到身后的林子里，传来了一阵阵哭声，煞是蹊跷。

转瞬，哭声突然停了下来，两个太清宫的小道士钉在地上，惊愕无比，显然是认出了对面的这二位故人。毕竟是方外之人，一个个眉清目秀，毫无烟火气，咧嘴发笑时，露出了羊脂玉般的牙齿。一个抬手，给另一个的胸膛上捶了一拳。后者揉了揉眼睛，不相信眼前的事实，又趋前几步，目光在梵义和孔执臣的鼻脸上逡巡再三。

终于，两个小道士宽下了心，相率而来，冲着客人们依次行礼。梵义抱拳一揖，说了吉祥的话，拜了年。孔执臣细心，摘掉了其中一个小道士头顶上的落叶，帮他掸了掸灰尘。小道士哽咽地问：恩人，你们是得到消息才赶来的吧？真是一路上劳苦了，这么冷寒的天气，一定遭罪不少吧？另一个同样喜极而泣，愧疚道：唉，师父这么一病，害得你们二位也过不好年，今个天可是大年初一呀。显然，太清宫的住持王圆箓道长最近抱恙，恐怕是病得不轻。孔执臣圆通深沉，慈心于世，当即接过了话茬：对对对，一听见师父玉体欠安，我们着实也坐不住了，这不刚刚才赶到莫高窟么，走吧，咱们抓紧去下寺，给师父请个安吧？

梵义的心上搁着事，对孔执臣耳语了一番，转身问小道士说：你们两个刚才要去哪达，哭得那么伤心？一个答复说：恩人，我俩正打算去宕泉河对岸拾鞋子。梵义一怔：拾鞋子？拾什么鞋子？另一个抢话说：师父的鞋子，一双布鞋罢了。大天白日的，梵义根本听不得这样的胡言乱语，迅速拉下了脸，目光如炬地盯望着。小道士抠着头皮，狐疑道：怪哉，也真是怪哉，一连三天，下寺里竟出了这样的蹊跷事，由不得人不信，师父可能是在施展法术，给弟子们降示什么吧？但具体降示了什么，谁也猜解不透。另一个绍介说：是这，每天晚夕，我们伺候师父上了炕，吹灯歇息前，明明将师父的那一双布鞋摆在了炕头下，但是天一亮，鞋子便不翼而飞了，房前屋后转了个遍，干脆寻不见。伴当又道：我们也就算了，缘浅根微，修行不够，只好听师父的吩咐了。哎呀，师父果然厉害，一定是获得了诸位天尊的无上法力，他老人家只冥想了一阵子，便说出了鞋子的准确位置。另一个补充说：更奇迹的是，一连三天，鞋子都被洗得干干净净，晾晒在了宕泉河对岸的那一块阳坡上，也就是大佛对面的河岸边。末了，小伴当满脸羞愧地说：恩人，刚才我不应该撒谎，现在不是去对岸拾鞋子，我俩就想去看个究竟，打探一个明白，那一块阳坡上到底有什么样的因缘？

登时，梵义的心里失笑开来，本想申斥几句这样的怪力乱神之语，但转念一想，切莫伤害了这两个弟子对道长的一片孝心，也不愿当众败坏了大家节日的喜悦。梵义指了指孔执臣，对小道士们哄唆说：时候不早了，快去下寺吧，别让师父等得太着急了，这位女施主心里有数，她知道鞋子是怎么一回事，让她在路上给你们仔细说故事吧。孔执臣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两个小道士一左一右地叉住了，欢天喜地地朝着太清宫的方向上走去。

事实上，梵义也未曾料到，仅仅隔了两年零四个月，道长王圆箓羽化升天后，太清宫的弟子们恰恰是根据这一场降示，在宕泉河右岸，在千佛灵岩对面，在那一片晾晒过鞋子的阳坡上，筑起了一座墓塔，落葬了这一位来自湖北麻城，自称平生灰心名利，一心修行的坎坷道人。墓塔形似喇嘛塔，在莫高窟一带殊为独特，迄今犹存，世称道士塔。

半晌后，瞭见孔执臣诸人消失了，梵义突然心急如焚，撮起指头，含在了唇间，打了一声刺耳的唿哨。这一刻，从宕泉河畔出现了一匹快马，疾驰过来。梵义像鹞鹰似的，一下子跃上了马背，拨转马头，朝着河道下游的方向上一路狂奔。

进入穆家寨时，梵义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恰是夜饭时分，但穆家寨里炊烟断绝，不见鸡飞狗跳，也听不见人的声息。穆家寨原本是一座热闹的庄子，扼守在莫高窟通往沙州城的半途中，每家每户在宕泉河畔有一块田地，只种菜蔬，不打粮食，专门给过路的商团和行旅贩卖吃喝，日子倒也滋润。岂料，从前些年开始，祁连山突然翻了脸，每年夏天都要发几次脾气，将洪水派遣了下来，淹没了两岸，硬生生地将熟田变成了生地，长出来的洋芋不像洋芋，茄子不像茄子，大家的生计像一炷燃香被掐断了，没了指望。穆家寨的当家人骑着一头叫驴，转遍了敦煌境内，终于在北大湖旁边的盐碱地上发现了一片泥壤，于是举寨西迁，从此安顿了下来。当家人的理由很堂皇，声言说：以前靠山，咱们就吃山，现在靠了水，那咱们就吃水吧。

寨子陆续搬空了。满目中，只剩下了残墙断壁，砾石横陈，不见一根梁木，也看不见一星火光，整个庞大的废墟苍凉凉的，形如一片断了香火的墓地。在毗邻三危山的这一块垭口上，罡风如今才是真正的主人，一统天下。莫高窟的塑匠和画匠们时常感喟说，哎哟，咱们学了一辈子的本事，到头来，其实还抵不上一缕风的手艺。不信了你去四处瞧瞧吧，风可以把一座山捏塑成坐佛，也能够将一片湖水吹成干滩，风可以在戈壁滩上廓开一条路，也能够把南下的大雁，哈哈，扔回到俄境一带。听话的人刚一摇头，匠人们便拿出了一个真实的例子来做范本，比如说月牙泉。月牙泉也就巴掌大的那么一片水，在白昼里，沙子几乎快要填埋了它，可一旦入了夜，风来了，风心生不忍，将湖底的沙子悉数捞了出来，照旧是澄澈无比，千年不枯，所以敦煌的老话说，莫高窟是人工的，但月牙泉却是神赐的。这时候，落日已经消遁了，一种冬日的暮色从三危山上滑落下来，笼盖在了穆家寨的头顶。

梵义策马进入了寨子里，身上早已开了锅，口舌间喷射着一幕幕白雾。胯下的坐骑也不例外，汗水蒸腾，扬鬃曳尾，咴咴地打着响鼻。走了不多远，坐骑突然停下了，四个蹄子像铁柱般地戳在了地上，警觉地探望着周围。梵义的手抚在了马颈上，诧异地发现它在发抖，皮毛簌簌簌的，像扎了一把干针似的，显然被一种极深的恐惧抓住了，畏惧不前。梵义安慰道：哎呀，好我的伴当，这不是去吃席，当然也不是上法场，有我在呐，我寸步不离你。这一时，罡风来了，剥离着旁边的断墙泥壁，漾起了一小股一小股的烟尘，仿佛发白的绳索，挂在了空气中。扑棱棱一声，一只打瞌睡的老鸹醒来了，翅膀一张，蹿在了天上，仿佛一介穿黑衣的僧侣，应该轮到它今晚夕值更了。梵义吆喊道：洪门在么？洪家哥哥，你摆的是八卦阵，还是唱的空城计？话音未落，左右两侧的山墙上，腾地站起来了几个精练的后生，低声传话，一路报给了寨子的深处。这么着，一支火把狂奔了过来，洪门的人接住了缰绳，开始在前头引路。

蘸了玉门石油的火把味道很臭，挂不住油汁，火星子掉了一地。

很快，连人带马，梵义就被带到了寨子中央一座废弃的庄院外。凭着记忆，梵义记得这便是穆家寨寨主当年的家，占尽了上风水，虽然人去屋空，但气势仍然不塌。院门大敞，或者准确地说，干脆就没有院门，只有一排洪门的子弟来去逡巡，比狗还要警觉。梵义骑坐在马背上，瞭见庄院内早已支起了一座阔大的帐篷，帐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一股股浓郁的奶茶香扑鼻而至，诱引得他饥饿无比，肚子里一阵阵怪声。帐篷下停着一具华丽的棺木，松鹤交织，云水图案。棺盖斜搭着，盖板上插着九根两寸长的冥钉，仿佛是一副星宿的形状，但具体意味着什么，梵义也无从知晓。棺材的龙头下，供奉着酒泉洪门上一世当家人的灵位，香烟缭绕，供品俱全，两翼则是密密麻麻的经幡，写满了各种各样的画符。按着敦煌当地的风俗，这分明是出殡前夜的架势，似乎只等着新一代的主子一声令下，便可以起灵发丧了。梵义思忖，果然是世家子弟，河西豪门，一切都弄得滴水不漏，有板有眼，单等着自己来上钩，一头栽进这一口陷阱里。梵义艰涩一笑，心中潮起了一股酸楚的汁液，明知道这寨子内外危机四伏，杀气重重，却已经由不得他了。这一刻，梵义陡然生出了一丝无力感，一种拳头来了棉花挡的极度虚弱，因为这根本不算孤身犯险，究其实，这叫愚蠢，也叫自以为是。

岂料，梵义刚要抬身下马时，门外的几个后生泼喇喇地扑将过来，左右夹住了他。薄暗中，后生们假装在搀扶客人，一只只手却趁机蹿摸了上去，俨然是在搜身，甚至连马褡子也不曾放过。梵义按捺着性子，重新坐在了马背上，立意已决，不管今晚夕天塌地陷，还是山奔海立，自己决不会踩在穆家寨的土地上。不错，原本应该将计就计，立刻滚鞍下马，嚎哭上一场，先绕着棺木泪水涟涟地走上三趟，而后伏在老人家的灵位前，一边追思，一边奉香。毕竟，在那一个太过遥远的旧日子里，他老人家不计规矩，蔑视条陈，一意孤行地拉拽着一名当时的少年人，换了金兰帖，磕了结义头，彼此成了这一世里的亲兄热弟。每念及此，梵义都会被一种巨大的恩宠包围，并将他老人家归于上位，与印光法师、李豆灯大人、丰鼎文山长和自己的父亲一道并列，仰慕日深，尊崇得紧。但是目下，梵义干脆放弃了下马吊丧的念头，不是因为后生们刚才的鲁莽，却纯粹是为了激怒一个人。

在寒夜将临之际，谁先动怒，谁就率先失败。梵义料定。

果然，洪皮海披麻戴孝地闯了出来，断喝说：不要无礼，大人来了，你们统统靠边站。后生们纷纷停下了手，但脸上的愠怒并未消退，相反则用抱怨的眼光盯看着洪皮海，只怪他多管闲事。梵义兀坐着，不肯下马，更不可能入帐，赏脸去喝一碗奶茶，这让洪皮海大为意外。木讷了片刻，洪皮海的膝盖一软，跪在地上，仔细地磕下了三个头：叔，老侄儿迎你来了，外头风寒，下人们也不懂规矩，你就宽谅了吧？叨念再三，梵义却并不接茬，用袖子捂住了口鼻，因为火把的味道更臭了。

这个关节上，帐篷内踱出来了一介少年人，面色煞白，衣裳华美，十根指头上戴满了金器。少年人可能在傍晚前后丢了个盹，刚刚被吵醒了，咧开嘴打哈欠时，瞭见了眼前的这一幕，突然间精神陡振，仿佛被灌进了一股子生气似的。少年人疾步过来，尾在了洪皮海的身后，跪下磕完了头，哀告道：世爷，侄孙洪屏风给你请安了，这一大家子人六神无主，在荒郊野地里候了整整大半天，就等着你来拍板，你来定夺了。

这个人来了，就在眼前，就在马下。梵义瞥望了一眼，提醒自己。

洪屏风跪伏在地上，再道：世爷，还请你原谅侄孙刚才的怠慢吧，不是我故意的，只因为世爷刚从莫高窟过来，带着千佛灵岩上的祥瑞，身披佛光，上下金灿灿的，一时间让人睁不开眼睛，所以……梵义暗忖，这真是一根好口条，上来便给自己灌米汤，戴高帽子，可惜枉费了他的这一番心机。见梵义丝毫不动弹，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洪屏风又道：世爷，我老祖宗的寿材就在帐篷里，神主牌也在里头，你跟他老人家乃是结义的兄弟，割头的伴当，恳请你下马过来，哪怕点个香，烧个纸，也不枉了二位这一世的患难交情？天呐，梵义险些被打动了，但刚刚抬起的屁股，却被另一种更为深沉的使命按了下去，仍旧兀坐在马背上，不露声色。这么着，洪屏风瞭见劝说无果，遂膝行而来，停在了坐骑下，将自己的整个脊背弓了下去，乞求说：世爷，屏风的这一具肉身子愿意给你当下马凳，这是侄孙的荣幸，请你移步下来，里头暖和，也好说话嘛。

梵义的怀里忽然动了动，手抚在了心口上，发现跳得更厉害了。薄暗中，梵义系住了领口下的两颗扣子，这才踏实下来，答复道：公子，久慕大名，只可惜缘悭一面，今个天相见，你果然是一表人才，伶牙俐齿，不愧是酒泉洪门将来的主子呀。闻听此话，洪屏风忽地站直了，伸手去抓缰绳，却被梵义轻轻格开了。那一瞬，洪屏风的眼睛亮了，喜悦道：世爷，老祖宗在世时，经常说起你老人家，你不单单跟老祖宗是换帖的兄弟，你还是整个洪门的义主，侄孙一直盼着给你磕头，现在终于了却了这一桩夙愿。梵义道：公子，真是对不住了，咱们就这样站着说话吧，我只有半个时辰，你务必要宽谅在下，我一不能下马去喝奶茶，二者，也不能去给他老人家奉香烧纸，这一份愧疚，我将来一定会补上的。念及这一份知遇之恩，梵义似乎有点哽咽，眼睛里一湿，但很快就收住了。洪屏风狐疑道：世爷，这是为何，本是一家人，关门好说话，你瞧，这一座帐篷可是专门为你搭起来的呀？梵义仰看着广袤的星空，以及三危山上那一线蜿蜒而黝黑的山脊，喟叹道：公子，你有所不知，我刚刚从莫高窟过来，我的鞋子上还沾着千佛灵岩下的圣土，我舍不得丢掉，我要把它款款地带回去，好让沙州城的百姓分享，让他们一个个沾吉。这是一个硬朗的道理，几乎无法反驳，但洪屏风内心不甘，阴鸷地说：世爷，你如此颟顸，这么不讲情面，莫非你真的看不起酒泉洪门，拿这些人，拿我当草包一样看待？梵义苦笑道：的确，你说对了。

这个关节上，一直趴在脚下的洪皮海不干了，怨怪道：屏风，你不得无礼，听你世爷的话。梵义突然暴怒了，呵斥道：闭嘴，这是我跟令公子之间的事，容不得你侄儿辈的人插嘴。洪皮海一头雾水，无辜地张看着，嗫嚅道：叔，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你就……梵义讥讽道：你呀，你真是一个糊涂匠，看来你只能做一个傀儡，你只有下跪的份了。这么着，梵义拉开了左右两侧的马褡子，又将自己浑身的口袋掏了个遍，两手空空地伸给了洪屏风，沮丧道：

“抱歉了，我这一趟没能给你捎来，让你失望了。”

对方愣怔道：“世爷，捎来什么？”

“你要的东西呀。”

“什么东西，我要的？”洪屏风茫然道。

“路。”

“路？什么路？”

梵义笃定道：“罂粟之路，让你丧心病狂的路，一条绝路。”

够了，盯视着洪屏风那一副灰败的表情，骨节乱响的握拳，战栗的牙关，梵义知道这个人已经被彻底激怒了，他心里的那一张算盘也被打乱了。洪屏风的喉咙深处滚过了几声惊雷，但没有嘶喊出来。恰巧有几名后生护主心切，纷纷拔出了利器，跑上来助阵，这给了他一个用武之地。洪屏风挫紧肩膀，下盘一沉，一个扫荡腿横空而出，便撂翻了这一干人。犹不罢休，洪屏风用膝盖压住了其中一位的脑袋瓜，一顿乱拳砸下去，直接开成了一座大染坊，让对方的鼻脸立刻错了位，筋骨断裂，血肉模糊。打完后，洪屏风拾起地上的砍刀、匕首、棍棒和长鞭，一股脑地扔在了院墙下，煞是不屑。穆家寨里暮色沉沉，一片死寂，惟有周围的火把劈剥燃烧着，炸裂着，将一些火星子淌了下来，驱赶着血腥和寒气。

目睹此状，梵义高高在上地鼓起了巴掌，掌声单调极了，半天也歇停不下来。洪皮海趴着，拽住了儿子的裤腿，央告他规矩一点，不得犯上作乱，却被洪屏风一脚踹开，就地打了几个滚，哎哟不止。梵义喟叹道：哎呀，洪门毕竟是洪门，难怪洪家的这一块牌子如此灿烂，在河西走廊上威震东西，黑白通吃，屏风刚才的这一套本事，简直是身手不凡，摧梁折柱，在下的确开了眼界，见识了真人。洪屏风怒气未消，傲然道：世爷，鉴于这是在你敦煌的宝地上，侄孙顾忌你老人家的面子，手上留了几分力气，否则，穆家寨便是这几个狗儿子的葬身之地。话音未落，洪屏风突然抬手，一枚飞镖从袖筒内闪电般地射了出来，掠过诸人的头顶，噗的一声，钉在了墙头上那一只黑老鸹的身上。黑老鸹扇了扇翅膀，一头栽落下来，死得无声无息了。梵义并不吃惊，只是有些暗自担心，手按在了心口窝上，摩挲了一番。洪屏风探问说：世爷，你老人家如此赞赏洪门，刚才又不吝言辞，夸奖了侄孙这一点点鸡零狗碎的本事，敢问世爷，那你现在应该瞧得起酒泉的洪家了吧？梵义朗声大笑，朝着空中一抱拳，慨然道：哦，实话让你知道吧，我景仰的是过去的洪门和当家人，至于现在的你这一辈，恐怕还入不了在下的法眼，所以我最好省下一点唾沫吧。洪屏风苦笑道：世爷，这有啥区别么？我姓洪，我本来就是他老人家的长孙，至于将来……这一时，梵义呸的一声，断喝道：狼吃的，你也敢讲自己姓洪，还是洪门的少主子么？你根本不配，你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逆子，人人得而诛之的败类。其实，洪屏风的怒火一直未灭，对方的这一席话，无异于兜头泼上了一桶子火油，再次燎原了起来。洪屏风按捺着性子，压抑道：哎呀，世爷或许误会了什么，所以成见如此之深，这当然是侄孙的大不敬了，屏风先祈求你老人家的宽谅，容我慢慢地释解吧？这个关节上，一股渗入骨髓的悲凉笼盖了梵义，一时鼻酸：

“我且问你，你老祖宗的灵骨呢？”

“丢了呀。”脖子一梗。

“唉，天老爷作孽，堂堂的洪家竟然被人掘了祖坟，挖了阴宅，破了风水，又盗走了先人的尸骨。这令人发指的勾当，一般的蟊贼干不出来，恶鬼干不出来，官府也怕报应。”梵义逼视着对方，沉声道，“灵骨失窃了，倘若去了地藏寺，或是埋在了自家的庄稼地里，也不失为一份慰藉，可偏偏没有。到了现在，开年的第一天，他老人家的亡魂和一把干骨头，仍然下落不明，流落在这个荒凉的人世上，支离不堪，孤苦无助。真的，一念想起我这个结拜的老哥哥，我的心快要碎了，恨自己不能替他老人家去分担一点点痛苦，我真是该死。”

洪屏风躬身道：“世爷，你的大恩大义，侄孙替老祖宗心领了。”

“不必了，你本来就是贼喊捉贼。”

“这话咋说？”

“因为，刨坟绝户，盗走老祖宗灵骨的恰恰是你洪屏风，而不是别人。”梵义终于说破了，揭开了这个盖子，也就顾虑全无，索性一竿子戳到底，“控制了那一堆灵骨，这只是第一步，而后才能实施你的一石二鸟之计。第一，你仗着我跟洪门这一世的情义，要挟你爹老子洪皮海，赫然带着一口棺木，大兵压境，妄想从我的手中借一条路，罂粟之路。如此一来，你不仅借机发了财，还蹚开了西去的门户，控制住了关外三县，又趁机剿灭了急递社，从此一家独大，肆无忌惮，称霸整个河西一带。”

洪屏风阴笑说：“嗯，人称世爷是河西司马，果然名不虚传。那第二点呢？”

“自古结社邑义，不管哪一门，哪一族，这第一天条便是不与官府合作，社内兄弟友爱，扶贫助困，惟恐招了安，纳了降，成为朝廷的鹰犬之后，反过来欺压百姓，祸害一方。不料想，你却拿着洪门的这一块金字招牌，与酒泉驻防团暗中勾结，沆瀣一气，终于做了一条走狗。”梵义汗漫滔滔的，这些憋在心里许久的话，此刻竟像垮塌的堤坝，一时间惊涛拍岸，喷涌而出，“河西沿线上的驻防团，虽然号称国民革命军，但实际上却是被一个个小军阀控制，他们需要罂粟，需要上等的鸦片，也需要走狗，企图让自己坐大，拥兵自重，将来与中央分庭抗礼。不幸的是，你甘愿做了他们的一双鞋子，让驻防团穿在了脚上。”

“哼，恐怕是半斤八两吧，急递社也在跟官府合作，也是一双鞋罢了。”洪屏风质疑道。

“君子坦荡，岂是小人可以猜度的？”

“世爷，假如侄孙没有猜错的话，你刚才的那一番陈词，多半是偷窥了索乘那个疯子的告密信。一定是这样的，你们的指责和口气几乎如出一辙。”洪屏风自然也是有备而来，阴郁道，“妈的，索乘一直在向南京政府告发当地的驻军，敦煌驻防营隶属于酒泉，所以这个贼从来不走军邮，只靠你们急递铺这一条线，与外界联络。世爷，这也就是索乘没有连锅端掉急递铺，让你们逍遥到了现在，将敦煌，将关外三县弄得密不透风，几近于一个独立王国的缘故。彼此吧，和气才能生财，河西司马跟索乘也不过是一双狗皮袜子，谁也离不开谁。”

梵义愤怒道：“放屁。我急递社满门上下，自信是干净的，仔细你的话。”

“干净？干净到被索乘那个疯子利用？干净到你们一直监视他，偷窥他的告密信？”洪屏风喋喋着，沮丧极了，“真是笑话，目下的中国，居然还有世爷你这样的人以干净自况，的确是荒唐走板呀。实话说吧，索乘的那些告密信被急递铺投邮后，在南京城里转悠了一大圈，又通过军邮落在了酒泉驻防团的手上，所以那个疯子只是竹篮打水罢了。”

“索乘是一个革命者。”

“哼，革命者才最是疯狂。”

“你也不例外。你不但是疯子，你还是一个罪孽缠身的逆子。”

洪屏风一抱拳：“世爷，我这一切做得如此周详，又如此机密，敢问你是如何看破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一刻，梵义冷静了下来，知道震怒即是悬崖，不能上了对方的道。梵义斟酌一番，笃定道：“公子，根据有三例，你仔细听好了。去年入冬，也就是沙州城落下第一场雪的那天，你指使自己的手下，在警察局和急递铺的门前公然抢人，抢的人恰恰是索梅。你很清楚，所谓的索梅指控我弟弟梵同奸淫一事，不过是一场构陷，一幕精心设计的把戏。倘若你当时得了手，我会认你的面子，急递社自然也会领洪门的这个情，那么你再来问我借路的话，我便没有了任何拒绝的余地。如果你失了手，则可以趁机嫁祸给急递铺，让田虎子和整个警察局将枪口对准我们，你却收了渔人之利，正反两面，你都不会吃亏。可惜了，人算不如天算，天老爷的手里有一张算盘，它绝不是一般人能打响的。”

洪屏风喟叹道：“唉，天不助我，老天胜我半子，我还折了两个弟兄。”

“你又连累了旁人，那个卖药的小贩也被杀了。”

“那是个意外，他挡了疯子的路。”

“这么着，你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于是对准了急递铺的飞行游击们。”梵义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蒋斧那一张气急败坏的脸，以及游荡在罡风深锁、天地寒彻的北疆地带，陈小喊的那一副孤绝的身影，心头蓦地一疼，“你劫走了蒋斧和卡利班押运的那一批货物，故意留下了线索，摆下了迷魂阵，让人误以为那是陈小喊干的，企图借此引发游击们的内讧，让急递社全盘崩溃。呵呵，你差一点就得逞了，我也险些上了你的当。”

洪屏风怨怪道：“可惜了，运气没站在我的这一边。”

“你错了，这不是运气，这是显而易见的天意。”梵义的手按在了心口上，似乎又发现了那一种异动，摩挲不止，“结社邑义，义字当先，这一颗字浩大如天，也重于祁连山。这是生而为人的正信，更是一个儿子娃娃应有的本分，蒋斧知道，陈小喊自然也知道。”

“我走了眼，我活该。”

“于是，你后来便彻底疯狂了，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你盗挖了自家的祖坟，掳走了老祖宗的灵骨，反过来要挟你爹老子，爷父们连夜投靠了谭家大院，交了定金，等着路开。你的每一手棋可谓是下得相当精明，十分精彩，又鉴于我跟老祖宗在这一世里的磕头交情，扬言过了今日，你再不遂愿的话，就要鞭尸辱骨，逼迫我让步。”洪皮海跪在地上，已然被梵义所说的这一幕真相吓瘫了，六神无主，满目泪水。梵义又道：“公子，我来问你，酒泉洪门这一趟杀来的人马，无一例外，全部入住在了大十字旗门西侧的灯市驿馆。但是从除夕当天开始，驿馆内并无任何一个陌生人出入，那这一份所谓鞭尸的最后通牒，你是如何得到的？”

洪屏风执拗道：“世爷，大过年的，也许是有人趁乱塞进来的吧。”

“你撒谎。我告诉你，这可是在敦煌。”

“世爷，俗话说，伸手不打上门的脸。酒泉洪门从老祖宗的那一辈子上就接待过你，到了如今，它仍旧是急递铺的一座转运站，彼此也是贸易上的联手。此番，我们爷父二人光临敦煌，河西司马不赏一碗热茶也就罢了，难不成还要撵我们滚蛋，驱逐我们么？”洪屏风的手抚在了腰间，按住了一支短枪，“好吧，胡梵义，我知道多说也无益。是这，洪门跟你的交情，就到今日为止，你去宽处歇缓吧。我们爷父们也要连夜开拔，去找老祖宗的灵骨呐。”

梵义哈哈大笑：“不必了，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一惊。

“对，找到灵骨了。”笑毕，梵义突然抱拳，对着陡峭而深邃的夜空躬身一揖，“灵骨俱全，并没有丢失任何一件。但是，因了你这样的后人无情无义，欺师灭祖，类似的事情以后保不准还会上演，所以我擅自做主，替我那个可怜的老哥哥收尸送终，明日午时，在酒泉城外的化人场一把火烧掉，然后由急递社的兄弟们，再给他老人家起一座坟。”

洪屏风沉声道：“姓胡的，你是如何找见那一堆烂骨头的？”

“这个简单，北疆一带有一支绿林人士，领头的恰好也姓胡，名叫梵海。梵海割下了一个贼和尚的耳朵，他全盘招认了，而后又领着一帮子绿林好汉和游击，很快就找见了老祖宗的灵骨。”到了此刻，谜底即将揭开，梵义也终于宽释了许多，“屏风，总算你天良未泯，干下了这一桩令人发指的勾当后，你害怕天打雷劈，遭了报应，并没有去糟践那一堆灵骨。你从莫高窟的开元寺订了一尊佛像，将灵骨藏在了法座之下，企图消自己的孽，灭个人的罪。可你万万没有料到，那个贼和尚竺法歌在恭送佛像去酒泉城之前，本想两头吃红，暗度陈仓，但他实际上只是谭家大院扔出去的一颗棋子，打算投石问路，佛像的肚子里装的是石膏粉，并不是鸦片。”

“唉，我懂了，这是天老爷在绝我的路，我不会甘心的。”喟叹道。

梵义笃定道：“可惜你不懂，你也不会懂。”

“胡梵义，那我问你，为什么你一直引而不发，一让再让，现在才连毛带草地说出来，让我颜面尽失，毫无退路？”洪屏风的疑惑像一座生锈的磨盘，难以开启，也难以透彻。又道：“上半天，在莫高窟，在千佛灵岩下，我爹老子哭也哭了，头也磕遍了，始终不曾打动你，你也不吐露半个字。如今在穆家寨，你却换了一个人似的？”

“因为，我在等一个伴当。”

“伴当？”

“对，我的好伴当，下半天它才从酒泉城飞回来的。”说着话，梵义解开了胸前的扣子，一只鸽子扑棱棱地跃了出来，站在了他的手背上。梵义抚弄着羽毛，截铁道：“酒泉城那边传来了话，急递社的兄弟们和绿林人士，已经在化人场搭好了灵棚，全部都披麻戴孝，打算今晚夕给我的老哥哥守灵，天亮了再送他上路。”

洪屏风咆哮道：“姓胡的，你无权这么做。”

“狗日的，你最好记住了，天老爷还醒着，我这叫替天行道。”答复说。

这个关节上，洪屏风突然身子一拧，撩开了衣裳，试图拔枪。不料想，一枚弹丸却从夜色沉沉的穆家寨中破空而出，犹如一枚飞矢，直接击中了洪屏风的门牙，登时血流如注，惨叫声起。手里的短枪掉在了地上，洪屏风抱着鼻脸，一边哀嚎，一边从脚下拾起了门牙，又捡起了那一颗弹丸，这才发现是生铁铸造的，像麻雀蛋。疼痛抓住了洪屏风，他晕眩地打着摆子，对着虚无的穆家寨，呼号道：好汉，既然来了，你就干脆露个脸吧，别让我吃哑巴亏呀？又哀求道：我在敦煌人生地不熟的，求你下凡一趟，教我如何做人吧？

梵义豁然一笑，扯开了衣襟，将鸽子款款地送入了怀中，系好了扣子。梵义松开了缰绳，从墙上拔下来一根火把，照亮了洪屏风，叮嘱道：公子，我刚才说过了，要仔细你的腔调，在敦煌境内切不可乱语三千，菩萨们醒着，上佛醒着，天老爷的眼睛也睁开着呐。言毕，梵义纵马离开了穆家寨，火把逆着风，拉出来了一面泼喇喇的旗子。

瞭见洪门这一世的交情走远了，那么决绝、孤单和悲愤，洪皮海这才从巨大的震惊中清醒了过来。洪皮海的手探摸着地上的那一把短枪，抓在了手里，颠三倒四地盯看了好几遍，显然对此一无所知，便泄气地扔掉了。洪皮海挣扎着爬到了门端里，扶住门框，摇曳着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帐篷内走去。这一时，插在棺材盖板上的九根冥钉亮闪闪的，一幅神秘的星宿图案横陈于眼前，像一份召唤，也像一种归宿。洪皮海哭了，脚下加快了节奏，用尽了这一生最后的力气，一个蹦子扑将上去，将其中的一根冥钉，插入了颅骨当中。

另一厢，洪屏风跪坐在地上，表情塌陷，疼痛地抽搐着。洪门的子弟们早就忽略了身后的帐篷和当家人，纷纷拢了过来，探看伤情。其中一个打开了皮囊，央告说：少掌柜，赶紧吃一点鸦片吧，鸦片膏是灵药，可以去疼止血？洪屏风熟练地用食指剜下来一块，涂擦在了牙花子上，立刻被一种惬意的清凉慑服了，血也慢慢地止住了。末了，洪屏风悄语道：

“游隼呢？咱们的游隼呢？”

伴当们狐疑着。

“是这，马上放飞了游隼，连夜去给酒泉驻防团报信，催他们即刻去郊外的化人场，缉拿急递社的游击和北疆的土匪们，务必要一网打尽。”洪屏风啐了一口血唾沫，切齿道，“狼日下的，我偏就不信，我的游隼还跑不过他们敦煌的肉鸽子。”

半个时辰后，在距沙州城七八里的地方，梵义迎面碰上了管家苏食。

苏食的后头另有两匹快马，紧急勒停了，原来是张喜群和南春山。瞭见少东主安然无恙地归来，已然脱险，苏食噙着泪水，叨念了一番阿弥陀佛。傍晚前后，孔执臣、义庄的索敞和急递社的外围子弟们返回了沙州城，苏食放心不下，便临时搬来了两个警察前来援手。梵义突然轻松了下来，大笑说：苏食叔，这一趟你居功至伟，我代表急递社，奖给你一块大大的劝牌吧。苏食纳罕时，却见梵义从怀中掏出来了一只鸽子，心下恍然，赶紧接住了，搂在了心口窝上。哎呀，这本来就是我的哑巴伴当，下半天才飞回莫高窟的，但愿它没有误了少东主的大事？苏食谦逊道。梵义却夸赞说：不，你千万别小瞧了它，它可不是哑巴。

一干人拨转马头，相率而行，朝着沙州城的方向上疾奔。

寒冷不再了，满天的星星仿佛炉口上漾荡出来的火星子，照亮了前路。两侧的戈壁大滩闪逝而过，连空气仿佛也是烫的，充满了开年第一天的喜庆。这一刻，梵义其实并不知道，有一只游隼从夜空中窜了出来，黝黑地滑向了北方，带着噩兆与咒语，开始了分庭抗礼，也开启了杀戮的一幕。对于急递社和梵义来讲，这是一个决定性的夜晚，但时间并不慷慨，公义和良知也未曾站在敦煌的这一边。渐渐地，梵义跑热了，索性踩住马镫，立在了马背上，扯开声嗓，朝着旷野深处大喊：

“梵海，你个小贼疙瘩，这就是你的三迫么？”

“不错，恰是三迫。”苏食的坐骑贴了上来，口气热烈地说，“少东主，梵海派来的那一支绿林好汉，一直盯死了洪门的人，从灯市驿馆跟到了莫高窟，又跟到了穆家寨。呵呵，想必他们刚才不错吧？”

卷四十二

进入正月底，为了迎接各界新疆慰问团的到来，索乘掀起的这一场革命运动，向着纵深化发展。其中尤为扎眼的一个特征，便是强行统一了沙州城内各家店铺的门头，不管你售卖什么，经营若何，一律称之为：铺子。于是，皮革铺子，香油铺子，棺材铺子，纸火铺子，热凉面铺子，馒头花卷铺子，锅盔铺子，酱醋铺子，鞋袜铺子，针线铺子和杂货铺子等，全部是墨字的榜书，千人一面地站在了街道两侧，难分彼此。也就怪了，这一年正月里生下的娃娃们也多，懒惰的父母们害怕费脑子，干脆用铺子二字来冠名后人。这么着，左侧的牛铺子一哭，右侧的王铺子必然呼应，这家的陈铺子一打喷嚏，对面的贺铺子可能要发烧。一时间，铺子飞满了天，人们的表情上装满了买卖，越发蔼然了，也越发地和气了，而这恰好就是革命所需要的。

一辆车轿驶停在了路边，帘子打起后，丁荣猫率先走了下来，立在地上。天色晴明，日光如洗，空气中连一粒沙尘也不见。丁荣猫手搭凉棚，仰看了一眼头顶上的门匾，知道到了。汤世瓶也踅了下来，小拇指塞在牙齿缝里抠了半天，终于抠出来了一星肉渣子，拈在指甲尖上盯看了半天，相信这是中午醉仙楼的一顿酒宴留下的。汤世瓶蹊跷道：哎呀，我刚才在车上睡着了，可能喝多了的缘故，干么下车呀？丁荣猫努了努嘴：嗯，这不二月二快到了么，趁着现在人少，咱们先把脑袋拾掇干净，也好走一趟远路。汤世瓶豁然了，开怀道：就是，这一趟上查干淖尔，往返至少要半个多月，不管咋说，先让龙抬了头吧。

这达原先叫牛恒立剃头坊，革命之后，改成了理发铺子，但待诏仍是牛恒立，换汤不换药罢了。闻听了门外的脚步声，待诏掀开了棉门帘，招呼客人们进去，返身将门扇锁闭了。谭家大院的二位落座在了躺椅上，摊开身体，瞭见天窗上挂着一幕白花花的日光。日光漂泊下来，又缓慢地匍匐在了各自的怀中，他们忽然间被一阵惺忪席卷了，哈欠四起。汤世瓶叮嘱道：老规矩，你忙你的，我们先打个瞌睡，修面剃头一样也别少，总之亏不了你的。丁荣猫在旁侧里说：老汤，你第一个剃吧，我中午灌了大概有一斤半，我现在困得像一头牛，我先梦一会儿周公爷。汤世瓶失笑开来，对着待诏说：你听听，丁掌柜还是这么谦逊，你姓牛，你们牛家有这么富态的大人物么？未及待诏答复，丁荣猫已经发出了沉重的鼾声，让汤世瓶的内心凉了一大截，知道舔尻子舔错了，舔在了痔疮上。待诏从炉子上提了一壶开水，浇在脸盆中，丢进去了半块土胰子，拿起一只猪鬃刷子开始打沫子。汤世瓶抽了抽鼻子，猜不出胰子究竟是羊脂做的，还是猪油捣出来的，反正有一丝略甜的味道。

待诏哎哟一声，将指头含在了口舌中，吮了吮。待诏一向稳静，但今个天却特别异常，不仅举止慌乱，目光也尽量躲闪着，从不敢正视客人一眼。汤世瓶不快了起来，申斥道：你的爪子咋了，让革命割掉了么？待诏被这句话惹笑了，回说：差不多吧，不是革命割掉的，革命他爹老子上半天来剃头，我不小心滑了一刀，结果就见了红。索敞，你是说义庄的老掌柜晌午来这达剃头了？汤世瓶惊问道。待诏点头说：对呀，一个死了多年的老货，突然坐在了铺子里，当时周围没有人，我还以为是阎王爷派人来销我的伙食账呐。盯望着待诏那一双老气横秋、瘦骨嶙峋的爪子，汤世瓶一扫倦意，直脱脱地说：哎呀，你就别鸡尻子闪电了，你放开了讲，给我说道说道义庄的事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牛恒立的理发铺子里平时人多嘴杂，各路消息纷至沓来，汇总了不少。

据绍介，这个春节上，义庄又有了新的举动。老财东索敞提着点心包包，早出晚归，拜访了索氏一族在城内外的主要亲房们，邀请他们出面，戮力一心，共襄盛举。这些亲房在义庄最鼎盛的年月中，并没有沾上一点点光，相反却被索敞疏远得紧，如今面对老当家人的再三哀求，面子上首肯了，其实是带着看笑话的心态，纷纷袖手旁观。天呐，重修义庄，这谈何容易？亲房们私下里串谋在了一块，各摆各的道理，各讲各的肺腑，很快就形成了鲜明的两派。反对者陈诉说，万万不可，在索敞的这一世里，简直把索家上几辈子先人的脸丢尽了，让大家夹着尾巴做人，天老爷已经惩罚了义庄，那就不要再去叫醒一个瞌睡中的人，更不能纵虎归山。诸位别忘了，义庄的大少爷目前还被关押在县府的大牢中，这个贼娃子一旦被宽释了，绝对还是一条疯狗，六亲不认的。拥护的一派却说，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索字来，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尤其在这个紧要三关上，不能落井下石，让外姓人戳咱们索门的脊梁骨。这么着，两条明晃晃的理由摆在了桌面上，第一，二少爷索乘当下主政敦煌，炙手可热，他所倡议的革命运动正在遍地燎原，沙州城内外风气一新，这便是例子。可怜了索乘，孤身一人，一直寓居在县府的院子里，有家难回，此番重修义庄，谁敢断言这不是索乘在背后拿的主意？第二，至于重修的资金么，索敞大人并不曾化缘，也没有劝募，还是那一句老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啐一口唾沫就是金疙瘩，无须众人犯难。

果然，初七日，重修大典在义庄的废墟上准时进行。

索门的亲房们心生不忍，纷纷带上了各自的礼性，这家是一根椽子，那家是一车炼砖。到了义庄一瞧，门前清水泼街，门楼上的那一块匾额虽然旧了，破了，油漆剥落，但已经被浣洗干净，散发着一种老派人家的沉敛光泽。索敞特地请来了城隍庙的小型社火队，除了锣鼓铙钹，另有旱船、铁杏子和妖婆子，从天麻麻亮时就开始了表演，引得附近坊上的邻舍们都来围观，站满了房前屋后。锣鼓歇停后，在原先的猪圈一带，索敞让人搭起了一道帐幕，开始挖掘义庄历年来积攒下的宝藏，一时间头凌乱，铁锨飞舞。邻舍们咬紧了牙齿，不愿相告，其实这一座被回填了的猪圈，早就被盗挖过了，大少爷索朗还因此杀过一个瓜娃子。瓜娃子不是别人，恰恰是文和事老协会的会首连公子的后儿子。这件事尚无下文，这一堆火还不曾熄灭，所以谁也不敢做老婆舌，以免引火烧身。猪圈被挖开了，越挖越大，深达丈许，索敞的视野中不是沙子，便是层叠坚硬的砾石，竟然连一枚麻钱也看不见。此后的几日，帐幕在庄院的不同方向上依次竖了起来，义庄内部坑连坑，洞接洞，几乎体无完肤了，只剩下了索敞暂时栖身的那一间柴房。面对众人复杂的目光，索敞笃定地说：金子会走的，金子有灵性，金子一定还在，就在索门的脚底下呐。

终于，有关长子索朗的不齿行径，传进了索敞的耳朵里。

择上一日，索敞穿着一套干净的衣裳，挎着一只从社火队借来的腰鼓，站在了县府的门前。索敞敲上一阵子鼓，然后用双手箍成喇叭状，朝衙门里吆喊：二儿子，你不管你爹老子了么，你不管你哥哥了么，难道你忍心丢下整个义庄，你专门去升官发财了么？县府里的人慑于他的身份，赶紧雇上一辆车轿，亲自送到了义庄，生怕有个闪失。隔天，索敞又出现了，连喊了数日，声嗓哑了，声嗓里咳出了血来。此事未果，索敞又更换了策略，带着一只铜锣，站在了警察局的门口，连番吆喊说：大儿子，我的金子呢，我的金子被你挖走了吧，你居然给我连一颗金豆子也没留下么？传事室的警察张喜群跑将出来，劝慰道：别喊了，省下一点唾沫吧，索朗如今被关押在了死牢里，死牢在地底下，你就算喊破了天，他也不知道你在叫魂呐。于是，索敞肃静了下来，回头瞭见敦煌六合班的班头，刚刚从街巷口踅了出来。

班头乃是故交，耐下性子闻听完了义庄老掌柜的不堪心事，献计道：这个不可强攻，只能智取，智取才能劝孝，让他们陆续回心转意，重新服属在你老人家的膝下，你也好颐养天年嘛。索敞反诘说：哎哟，你别弹牙齿了，怎么智取，我日弄下的罪人，我难道还不清楚他们两个的秉性么？班头慷慨道：是这，恰好是正月里，我干脆免费送你一台大戏《义乳母》吧，就在义庄的院子里上演，向后人们劝孝？这个关节上，索敞突然正色道：不，要演的话，你就给我演一出《重耳回国》吧，在我余下的光阴里，我要正式做一回人，我要堂堂正正的。

当即，六合班的班头意气勃发，站在岔路口上，扯起了声嗓，哼唱开来：重耳提衣跪河岸，过往神怪听我言。舅氏与我来分辩，全怪重耳失检点。旧物已随流波去，重耳无法再收还。我今对天发誓愿，诸臣劳苦记心间。倘若中途有了变，后世子孙永不堪。

猪鬃刷子缭绕着，将胰子沫打在了汤世瓶的下巴和两腮上，又在鼻脸上苫了一条热腾腾的手巾。听到这达，汤世瓶简直失笑死了，彻底丧失了睡意。待诏说：上半天时，索敞来剃了个大光头，光得就像一只吹起来的猪尿脬。隔着手巾，汤世瓶含糊地说：快二月二了，他也想龙抬头，估计是太晚了，索敞只能等下一世了。待诏却道：索敞剃光了头，因为他晚上要拜师，拜六合班的班头为师，正式做关门弟子。拜师？他那个老胳膊老腿的，难道他想亲自登台唱一出《重耳回国》么？汤世瓶险些笑晕了。

不，他们打算唱的是《敦煌禁烟》，索敞的鬼主意，六合班的全套人马。有人插话道。

汤世瓶回头一瞥，瞭见连公子从后门闪身而入，带进来了一股子寒气。小人，但凡是小人，连走路也没有一丝脚声，仿佛阴曹地府里逃出来的一介鬼魅，汤世瓶虽然这么暗忖，语气上却异常热烈：禁烟，禁什么烟？哦，这难道不是冲着谭家大院，冲着你连公子的文和事老协会来的么？连公子落了座，抹掉手套，但没有摘下头上的毡帽，答复说：这个戏是书记长特批的，我刚从县府里出来，亲眼看见索乘签了字，准许六合班在开春后上演，他还以个人的名义，捐助了一笔钱，答应在首演时去给演员们披红呐。汤世瓶激愤道：这个狗儿子，他索乘的这一场革命运动，毕竟是谭家大院资助的，现在他这么干，岂不是扔下碗碟骂娘，撂下筷子刨锅头么？连公子拍了拍对方的肩胛，示意他消消气，释解说：老汤，这就叫革命，这也便是书记长索乘的高明之处，我连某人当了一辈子的破喇叭，直到如今才算活明白了，百姓图的无非就是一场热闹，是一个响声，是一句高调子，至于具体的实惠么，最好还是落在官府，落在咱们自己的口袋里，千万不要声张。如此嚣张的口气，伶俐的牙齿，令汤世瓶突感不快，决定要立刻灭一灭对方的气焰，遂探问说：瓜儿子的后事办妥了吧？哎呀，真是太惨了，娃娃还没有来得及好好活人，就被义庄的大少爷给宰了，天老爷也不忍心呀。连公子答复说：办妥了，一切都办妥了，瓜儿子烧成了一碗灰，让我统统倒在了粪坑里，等开了春就可以肥田了。汤世瓶再问：对了，你那个寡妇婆娘一定哭恓惶了吧？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可是人世上剖心挖肺的事情之一，你得仔细劝一下你女人，让她想开了才是。连公子沉郁道：老汤，其实我也没劝她，我只给她喝下了一碗哑药，又切开了她的脚脖子，抽掉了那两根白生生的脚筋，如今她天天躺在炕上，安静得就像一只枕头。闻听此话，汤世瓶的牙齿开始上下打架了，这一方面是鼻脸上的手巾凉了，另一方面，则是一股莫名的寒冷攫住了他。

待诏蹲在窗台下，搬出来一块弧形的磨石，一边洒水，一边磨着一把剃刀。

连公子淘了一块热手巾，换在了汤世瓶的鼻脸上。汤世瓶睁开眼，以为对方在讨好自己，便欣然领受了，咧笑说：等一下你也剃个头吧，二月二的那天，咱们肯定去了北疆，先把各自的龙头抬起来，讨一个喜兴嘛。连公子的手按在了对方的肩膀上，慢慢地揉搓着，这简直像一个意外的红包，一份新年的礼性，让汤世瓶惬意极了。连公子站在身后问：听说，查干淖尔那一带水草丰茂，风景绝佳，又是北线的商团和驼队的必经之地，十分热闹，只可惜我还没去过。汤世瓶绍介道：对了，渥洼池你是去过的，打个比方吧，假如渥洼池算一成的话，那么查干淖尔就是十成，这一趟去了，一定会让你开眼的。连公子喟叹道：唉，这个季节上，去了恐怕也是白搭，一旦过了二月二，沙丘就开始流动了，到处是陷阱，别说七八个人，就算你是一支骆驼队，万一掉进去，也将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汤世瓶呵斥道：呔，仔细你的话，出门之前，我最忌讳听见这样的抱怨，丁掌柜也是。连公子却不理会，执着于这个话题：老汤，我刚才路过大十字时，看见墙上贴了一张山西会馆的悬赏，去年秋上，一支晋商在马迷兔让流沙给淹掉了，埋了整整一冬，现在他们重金招募人手，打算去起获尸骨，所以我格外担心。汤世瓶不悦地说：哼，那是他们活该，该死的娃娃毬朝天，命里带来的结局。连公子附和道：对，这话在理。

剃刀磨好了，不过这才是第一道工序。门框上拴着一根生牛皮，黝黑，陈旧，待诏扯起来，将刀刃贴在了皮革上，又继续开光。刺啦刺啦的声音，好像周围的墙皮在大面积剥落。

连公子探问说：另外，我还担心一点，那个贼游击挑了二月二这么个日子，一定是有缘故的，就算北疆的土匪们想买这一批枪支弹药，总不可能不怕流沙，担这么大的风险吧？汤世瓶鄙夷地说：你多虑了，开了春，山里的道路才能解冻，土匪们下山放风，顺便成交了这一桩买卖，他硬他的腰杆子，咱挣咱的光明钱，两不耽搁。至于那个陈小喊么，一是醉鬼，二是丧家之犬，再加上他缺了两根手指头，实在是不足挂齿。连公子的手始终未停，又是按摩，又是松骨，仿佛要从汤世瓶的这一具皮囊中，挖掘出一些真正的东西。又问说：老汤，跟咱们这一次来交易的土匪，究竟是从哪个山头上下来的，总不会是胡家坊的那个瘸鬼吧？当初丁掌柜答应了陈小喊，也不知是出于什么盘算，这明摆着是一步险棋，傻瓜也会看出来的，对吧？汤世瓶呻唤着，肉体的酥软和松快，以及对即将来临的北疆之行的向往，让他彻底放下了架子和警觉，答复说：哎哟喂，你眼睛里吹进了一粒灰尘，可千万不要怨怪鸣沙山上的沙子，关外三县的土匪多如牛毛，丁掌柜凭着这一批稀罕的枪支弹药，无非是想结交一支绿林好汉，为谭家大院所用，以后替咱们去劈山，去筑桥，开一条罂粟之路罢了。哦，退一万步讲，就算是胡家坊的那个瘸鬼来买枪，彼此又没有新仇旧恨，只要买卖在，钱的话谁都能听懂。闻听此言，连公子的手登时停了下来，喟叹道：的确，不过是一桩买卖而已，这下子我就放宽心了。说着话，连公子摘下头上的毡帽，扔在了汤世瓶的怀中。

汤世瓶蓦地睁开了眼睛，抓住那一顶牛皮毡帽，只瞄了一眼，心下大骇：公子，你吓我一跳，你这是啥意思么？连公子努了努嘴，款笑道：老汤，你最好招子放亮一点，你再仔细瞅瞅吧。汤世瓶刚挣扎着坐起来，却被对方摁住了，又跌回在了躺椅中。这一刻，待诏给刀刃开完了光，递给了连公子。连公子举起剃刀，搭在嘴巴上，哈了一口热气，然后将锋刃贴在了汤世瓶的下巴一带。汤世瓶瑟缩着，浑身骤然一紧，分明听见剃刀开始说话了。连公子用指头绷住了对方下巴上的一块皮肤，慢慢运刀，先是刈除了一小撮发黄的胡须，接着刮净了一层虚张声势的沫子。土胰子的气味很腥，也有点令人反胃。连公子叮嘱旁侧里的人：老牛，我以后来的话，你务必要用羊脂的胰子，我讨厌猪油，我尤其讨厌长了猪脑子的家伙。

老汤，看清楚了吧？我知道，你现在有一肚子的疙瘩，那我帮你一个一个解开吧，你最好乖乖的，我第一次扮演待诏的角色，我的手很生。连公子撸下了刀刃上的一团脏沫子，指头一弹，射在了墙壁上，又弯下腰去运刀：是这，这一顶毡帽是我从一个野游击的手里抢来的，他当初不肯，结果我把他装在了麻袋里，在党河上砸开了一个冰窟窿，扔下去喂了鱼，只留下了这个东西。查遍了关外三县，像这种硝石熟下的皮张，像这样的做工和形状，只能出自北疆的查干淖尔，或者说，这就是蔡家口子的帽子坊制作的。你知道，查干淖尔一带是胡家坊的三儿子在称王，蔡家口子便是那个瘸鬼的心口窝，他插一杆旗，鹰也飞不过去。那天夜里，同样是一名游击路过沙州城，恰巧给谭家大院捎来了一封信，游击的帽子掉在了马下，是你拾起来交给他的，你替他遮掩了，你帮他补住了漏洞，但你的行为第二次暴露了你自己。这一时，剃刀走到了颊脸上，汤世瓶的腮帮子抽搐着，一根咬筋跳突不停。这是很危险的反应，几乎让连公子操碎了心，于是重新拿起了猪鬃刷子，将胰子沫打了足足三遍，统统敷在了汤世瓶的鼻脸上。连公子嘘了一声，示意对方悄静，又道：老汤，你这个人太马虎了，虽说你一贯热心辣肠，但稍不检点，便容易给人留下把柄。比如陈小喊进入谭家大院的那个晚夕，他那一批枪支弹药明明是一个诱饵，是从北疆的胡梵海那达借来的，在挖一个坑，在搭一座陷阱，这个连麻眼人都能看穿的小把戏，你却偏偏扑了上去，打算跟那个贼游击串谋一气，坐地分赃，出卖丁掌柜和连某人，然后霸占谭家大院。连公子忽然失笑开来，盯视着汤世瓶的眼睛，笃定道：真是抱歉，陈小喊只能给你三成赃墨，再多的话他也给不了，因为他缺了两个指头，他当时只举起了三根。

这个过程中，汤世瓶的嘴里一阵子咸腥，也不知是舌头打碎了牙齿，还是牙齿咬破了舌头，脑子里恍惚一片血海，波澜不已。连公子自责道：唉，看我这个烂记性，我竟然想不起陈小喊的哪一只手残了，左手呀，还是右手？汤世瓶抬起了右手，思忖一番，又迅速放下了，换成了左手。这么着，待诏抓住了汤世瓶的右胳膊，用一根麻绳仔细地捆绑在了躺椅上，而左手也被连公子捉住了，动弹不得。连公子用剃刀拨拉着左手的指头，从头数到了尾，又从后数到了前，终于挑中了无名指和小拇指。汤世瓶点头道：对，陈小喊丢掉的就是这两根，错不了的。连公子懊丧地说：哎呀，我得画一个记号，免得我等一下记不清了，又开始乱语，惹得老汤你不痛快。汤世瓶欣快地答复说：没关系的，连公子的赏识，便是敦煌文和事老协会的嘉奖么，这个道理简单得像一碗水。

得到了当事人的首肯，连公子便用寒冷的剃刀，在两根手指上各画了一个记号。记号并不明显，刚开始只是一道切口，白肉咧开了小嘴，吐出来一些似是而非的液体，后来就变成了猩红色的东西。连公子将汤世瓶的左臂放了下去，悬吊在躺椅旁，待诏同样用一根麻绳绑住后，在下面摆了一只干净的脸盆。奇怪的是，如此一来，汤世瓶居然彻底安静了，不仅脑子里的血海一派静谧，包括这么多年的劳碌、奔波、挣扎和嘶喊，突然间生了锈，成了一大堆斑驳的往事。天窗上的日光依旧雪亮，缓慢地照临下来，匍匐在了身上。汤世瓶心说，其实这样也好，阳世是旁人的，沙州城也是旁人的，日子更是敦煌的，自己只不过是一个闯入者，从来不曾获得过，也就无所谓失去了。一念至此，汤世瓶便道：哎呀，真是对不住了，我实在没有演好，两次都被你们给看破了。连公子捏住了他的鼻子，刮着上唇的短髭：咦，你到底演了啥么？汤世瓶回说：人，我演不了人，我干的都是魔鬼家的家务事，我把自己这一世的光阴全糟蹋了。连公子反诘道：老汤，你的这话我另有看法，至少目前来讲，你好歹也干了一件积德的勾当，我刚才从索乘书记长的嘴里得知，县长李肖鹏和瓦姑娘在上海成婚了，婚礼办在了一座老教堂，现在他们伉俪二人正坐着海轮，去了南洋度蜜月。汤世瓶眨了眨眼，一粒幽冥的火星子在眼底里迅速熄灭了，哀恳道：这样也好，瓦姑娘其实是一个孽障人，她怕冷，她一直在打算南下，俄境一带留不住她，敦煌也留不住，这下子她一定遂了愿。连公子惜疼地说：只可惜，你这个毡博士将她一路扛了下来，从北疆扛进了沙州城，如今鸡飞蛋打了。汤世瓶安慰道：你真的别难过，手里抓住一把沙子的话，终究也会流光的。

这一时，颊面已经修完了，开始了剃头。

不是待诏往日的那种温柔方式，贴着头皮，仔细地削发，一剃一大片，甚至带着一阵阵的清凉，也有一丝隐约的快感。目下的这种剃法，竟然是一把薅起了几根毛，手起刀落，在根子上刈除了，粗暴，简单，不讲道理。这完全是麦客子的做派，一切都似曾相识。

汤世瓶苦笑道：丁掌柜，你咋上手了，你替我龙抬头，我可生受不起呀？丁荣猫哀告说：老汤，你千万别怨怪我，我很久也没抓过镰刀了，手上不免有些生疏，我掌握不住轻重呀。闻听着头顶上簌簌簌的声音，汤世瓶喟叹道：的确，人误地一时，地荒人一年，有些事情就得趁早，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开了春，城外二十三坊的地里，是不是全部安排妥当了？丁荣猫相告说：你就放宽心吧，二十三坊的父老们早就身上开了锅，心里着了火，家家户户急得直淌汗，党河两岸的田间地头也肥得在冒油水，单等着过了清明之后撒种子了。旁侧里，连公子插话说：哎呀，文和事老协会如今是连轴转，忙得连个放屁的工夫也没有，截至昨晚夕，已经发放了十九个坊了，可惜只剩下了两麻包罂粟种子，我的头简直快大了。这么着，汤世瓶心生愧疚，汗颜道：哎哟，还是要说一声对不住，二位这么忙碌，还要出远门，上一趟查干淖尔去，我打搅了你们呀。丁荣猫淡然地说：不去了，查干淖尔的计划取消了。

不去了，咋就不去了呢？汤世瓶惊得抬起了尻子，却被连公子一把压住了。又道：丁掌柜，你明明答应了陈小喊，买枪的对家也找到了，二月二在查干淖尔碰面，这可是板上钉钉的约定，你不能走火，不能说话不算数吧？剃刀贴在了汤世瓶的腮帮子上，丁荣猫轻轻一滑，将一坨油腻腻的断发抹在了伴当的皮肤上。丁荣猫哀戚道：老汤，你指望不上陈小喊，也指望不上胡家坊的那个土匪瘸子了，你跟我的仇今日结下，咱们下一世里亲兄弟明算账吧，因为胡梵海和陈小喊他们，已经被包了饺子，干脆顾不上你了。汤世瓶愕然道：包了饺子，他们全死了么？丁荣猫笃定地说：对，他们被酒泉驻防团包了饺子，连锅端掉了。连公子也附和道：这个正月里，去酒泉城串亲戚的人们陆续回来了，坏消息满天飞，沙州城里人心惶惶，只有你老汤天天躲在谭家大院里，一问三不知。汤世瓶苦楚地笑了笑，万念俱灰，瞥见剃刀过来时，忙肃静了表情，将脑袋送了上去。

这个关节上，连公子踱了过来，站在汤世瓶的面前，从口袋里摸出来了一张《国民日报》，款款打开后，展示给了伴当。午饭时，连公子去了县府拜会书记长，索乘一边吃着捞面，一边翻看着报纸。末了，连公子要借，索乘干脆送给了他。现在，连公子抖落了报纸上面粘着的一粒胡萝卜丁，一粒冻豆腐，一根黄花菜，再次放低了，好让对方看清楚。汤世瓶虽然胆怯剃刀，但极度的好奇心让他挣扎着身子，瞭见了那一行黑色的标题：关外三县胡氏匪首已被击毙。丁荣猫薅住了几根头发，发现剃刀比先前更锋利了，这让他越发地开心。

其实，死一个土匪少把子不足为怪，急递铺的游击们这下也搭了进去，几乎全军覆灭，这才是最蹊跷的，连公子感喟道。丁荣猫乜斜了他一眼：听说，土匪瘸子和游击们是被洪门的老太爷勾走的，他们本来打算上坟，结果上了当，既没有重新落葬了老太爷的尸骨，却把自己一个个地送进了化人炉，统统死在了大年初二，没过完这个年。

这一时，连公子发现报纸上还粘着一粒肉渣子，遂慢慢地抠了下来，抿在了舌尖上，原来是辣子籽。连公子抽着冷气，剖析道：唉，这个结局像一碗水那么清晰，比起国民革命军酒泉驻防团而言，胡家三儿子的那一支草头军，简直连一颗鸡蛋也不如，游击们更是手无寸铁，听说死得很惨，全部都被打成了肉筛子，拾也拾不起来了。剃刀抵达了脖颈子一带，汤世瓶自觉地垂下了脑袋。丁荣猫讶异道：老汤，你狗日的居然长了这么大的一颗瘊子呀，你的命好，这可是大富大贵的本钱？汤世瓶坦承道：相士和卖卜的也说过，这叫马上封侯，我以前还迷信过，心存不甘，倘若现在还这么不识相的话，那我的脑子里一定灌进了猪屎。丁荣猫接续道：不瞒你说，洪屏风也有这么一颗瘊子，但比你的大，也比你的亮，你这是黑的，他却是朱砂色。汤世瓶哀叹道：难怪么，一定是洪门的少掌柜冲了我，冲了我的运势和前程，让我失败到了目下的这个地步。哦，丁掌柜，这一次你终于和酒泉的洪门联上了手，也有了驻防团这个靠山，谭家大院一河的水开了，你在敦煌也彻底站稳了脚跟，我真是佩服你呀。渐渐地，汤世瓶的目光开始发虚，有一点点缥缈，一阵阵眩晕，脑子里的那一片血海差不多渗光了，露出了底部嶙峋的乱石，错杂的根须，几乎接近了枯竭。丁荣猫答复说：老汤，这不仅仅是谭家大院的水开了，说到底，其实是敦煌的路开了，马上就开了。汤世瓶赞同道：对，这下敦煌的路开了，谁也拦不住你了。

路开了，敦煌的路彻底开了。这句话像一张旧时的皇榜，挂在了每个人的表情上，显赫一时，好像大家纷纷中了状元，同殿为臣似的。

待诏是个实诚人，对这些话题了无兴趣，趴在躺椅下，用手拨拉着地上的碎头发，收集在了一起。连公子踹了他一脚，叱问说：老牛，你没皮没臊的干啥呢？待诏回说：这叫送亡灵，趁着这位掌柜的还没咽气，我先送他一程，他这是横死，我得打扫干净，以免邪祟留在了我的铺子里。言毕，待诏将那一把头发投进了炉膛中，哗地一亮，又赶紧压上了一只水壶。迷蒙中，汤世瓶嗅闻到了一股焦糊的味道，似乎觉得自己飘升了起来，顺着墙角上的烟筒，泻了出去，一下子瘫在了沙州城广大的空气中，几近于透明。不过，就在即将飘失的那一刹，汤世瓶模糊地瞭见，从北门上冲进来了一匹快马。汤世瓶拼尽了最后的力气，伸手去抓时，这才发现那匹马无鞍无鞯，无缰无绳，颈鬃绽放着，猎猎飞扬，犹如一团滚烫的罡风，擦身而过，便知道对方不是来接自己的。汤世瓶嘟哝了一句：雪花豹，你是雪花豹。

丁荣猫停下了手，将剃刀交给了待诏，叮嘱说：喏，还剩下半个头没剃，你帮人帮到底吧。待诏合上了剃刀，答复说：其实也不必剃了，离二月二还有几天呐，让他去那边剃吧。丁荣猫款笑说：这倒也是，亏你这个老贼娃子能想出来。

连公子打来了一盆清水，递上了手巾。丁荣猫仔细地净了手，又顺便擦了擦衣襟和肩膀，用手巾掸了掸鞋面，拾掇停当了。连公子探问说：丁掌柜，咱们这样空手白脸地去拜访不合适吧，我干脆去称一些点心，再买上一些补品？丁荣猫拦挡说：不必了，洪屏风的门牙才刚刚镶上，听说天天在喝米汤，买了他也嚼不动，咱们走吧，天色不早了。

临出门前，连公子戴上了那一顶查干淖尔风格的毡帽，忽然想起了什么，诡笑道：丁掌柜，你猜猜沙州城的人们，现在如何称呼胡家坊的那个能人？丁荣猫一怔，目光询问着。连公子咧笑道：河西死马，哈哈，堂堂的司马大人，如今也不过是一匹死马罢了。丁荣猫撩起了门帘，并不曾接话。

需要补记的是，敦煌和平解放后，大概在一九五一年夏季，中国人民解放军驻敦煌骑兵团二连副连长叶惟元，率部赴哈尔腾草原一带进剿“仁义救国军”，击毙要犯及土匪特务百余名，其中包括了丁荣猫和连公子。

大概到了夜饭的时候，理发铺子的门板再次被叩响了。

听见声音，待诏从墙角里站了起来，将躺椅一侧垂下来的那一只左手送回去，款款地搁在了汤世瓶的肚子上，而后抖开了一条剃头用的油布，将客人苫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待诏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小撮羊毛，撒在了躺椅下的盆子里，然后吹灭了窗台上的油灯。

半晌后，待诏端着那一只脸盆踅出了门，站在街道上，瞭见事先约好的采买人迎了过来，在自己的领口上别了一张钞票，然后仔细地接住了盆子。对方喜兴地问说：恭喜呀，今天家里是过寿，还是替娃娃办满月？待诏答复说：哎呀，来了不少乡下的亲戚，简直快把我吃穷了，整整宰了两只大羯羊，连一根骨头也没剩下。采买人蹙住鼻子，在盆子的上方嗅闻了一番，首肯道：真不错，这个红油着实新鲜，肯定是当天的，不过羯羊的东西有点腥膻，只有花椒和桂皮才能压得住这种味道。

瞭见采买人走远了，待诏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喂，听说你们把家猪油饼店的生意很火，以后财源广进呀？对方扬声道：托你的福，生意还凑合，你有空也来吃吧。这一时，待诏突然抓住了喉咙，一尻子坐在地上，猛地张开了嘴，狂呕开来。

追思前贤，砥砺今人。这是今日典礼的主旨之一。

丰鼎文山长是突然殁的，因为客死他乡，敦煌方面来不及应对，只派出了一支迎灵的队伍，在玉门镇接住了骨灰，返回后草草落了葬，大小祭奠，一概从简。去年夏季，丰鼎文接获了张掖薤阳书院的一封请柬，邀请他去讲学，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应承了下来。下半年诸事繁杂，鸣沙山书院一方面重修藏书阁，另一方面又开始了答辩季。丰鼎文白天在外奔波，入了夜，又在撰写一份关于《儒典》的讲稿，往往在公鸡打鸣、东方既白时，方停下笔来，休憩片刻。临行前，丰鼎文就有便血的现象，人也消瘦不堪，一副寡落落的样子，嘴角也挂不住口水了。弟子们连番劝告，有几个还哭出了声，直言说，最好取消了这一趟出行，将来再议吧。末了，还是山长自己做了决断，声称他除了讲学之外，也想去祁连山深处的薤阳书院看看，仔细休养上一段。如今想来，山长的另一句话饶有意味，充满了玄机。丰鼎文当时说：变乱初定，国家渐呈康复之态，我出去透透气也好，等这一趟归来后，我决不再东渡半步，敦煌就是我的终老之地，你们大家可以替我见证。一行人踏上了远赴河西的长路，不料想，半路上就发生了重大变故。

驶抵了张掖地界的高台县，照例要休整上一日。早起后，随行的弟子们在客栈内蹑手蹑脚的，不敢吱声，知道先生后半夜才熄的灯，一定又在完善那一份讲稿。午饭时，弟子们终于害怕了，跃窗而入，但一切都已晚矣。丰鼎文趴在那一张炕桌上，早就咽了气，口鼻流血，胳膊下的那一沓文稿被鲜血淹没，热身子变成了冷身子，已经发硬了。弟子们不敢懈怠，分别给敦煌和薤阳书院发去了白帖，报告了这一噩讯。双方都派来了得力的人手，会合在了高台县，当即组成了一个料理后事的班子。按照关外三县读书人的习俗，客死异乡的人是不能将遗骸运回去的，一般是就地焚化，只捎上一坛子骨灰，引领亡灵回家。薤阳书院自知这一切皆因他们而起，所以愧疚至深，包办了所有的后事。山长段子杰率着一支张掖大佛寺的僧侣团来了，连做了三天三夜的法事，并用祁连山里最好的松木，搭建了一座焚化台。待丰鼎文的骨灰抵达了敦煌的鸣沙山书院时，头七已经过了两天。

到了三七时，鸣沙山书院弟子们的悲哀终于爆发了，停了课，罢了食，打算集体服丧，守孝到百日。鉴于山长一辈子致力于河西一带的教育事业，桃李天下，德高望隆，名盖四郡两关，弟子们向敦煌县府发去了一封请求函，吁请以政府的名义，为丰鼎文先生勒石刻碑，追记生平，光照后世。书记长索乘乃是敦煌子弟，自小在当地开蒙，对丰鼎文也是充满了极大的景仰，当即签发了命令，并拨出一笔专款，购置了一块上好的昆仑石料，专门营造墓碑。索乘另外又签署了一份文件，决定在山长百日祭奠的当天，隆重立碑，予以嘉奖。索乘本人不仅亲自出席，还将代表敦煌各界主祭，并发表一个缅怀性质的演说。这么着，鸣沙山书院的气氛和缓了下来，藏书阁也加快竣了工，不仅是弟子们，包括沙州城内外的耕作百姓以及工商父老们，对即将来临的这一幕典礼期待万分，扪心翘望着。

提前三日，莫高窟开元寺的住持拖音法师便率着诵经班子，入住在了鸣沙山书院，昼夜无息，一趟趟地超度着亡灵。也许是天地感应，山川同悲，祭奠日的当天，整个敦煌上空密布着沉重的铅云。从万里墙城和北大滩上刮来的罡风，一阵紧似一阵，腾起了书院身后整个沙山上的烟尘，犹如一道道灰黄色的挽幛，挂在了墙头屋顶。虽说这也是进入了春天的迹象之一，但前来吊唁的四乡八村的百姓宁愿相信，天老爷哭了，天老爷等一下肯定要嚎啕一场，将满腔子的泪水哭下来，变成一匹匹鹅毛大雪般的缟素，铺在山下，以示哀悼。下半天时，祭奠仪式准时在鸣沙山书院的关外礼堂拉开了帷幕，首先由拖音法师主持了一场简短的法会，接着是学子们轮番发言，要么追思先生的恩德，要么面对山长的画像发愿，有两三个甚至哭晕在了讲堂上，被当即抬了下去，紧急疗治。索乘书记长的演说自然是最后压轴。在此之前，来自张掖的段子杰代表河西沿线上的各家书院致辞，不承想，这却是一篇冗长而乏味的发言，连索乘也听得在打瞌睡。梵义矮下身子，偷偷溜了出去，突然间觉得寒气料峭，罡风袭面，口鼻中灌满了沙尘。

梵义是上午来的，一直熬到了现在，脑子里浑浑噩噩，眼前的这一幕幕情景，虽然很近，但又隔得老远，引不起他的一丝共鸣。游魂，梵义心里知道，自己其实是一介游魂，没有喜乐，也没有悲伤，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也像一叶飘萍，身不由己罢了。梵义昏蒙地绕过了小礼堂，蹒跚到了书院的灶房前，瞭见急递社的一名外围少年奔了过来，拽住了自己的手。

冷不丁来了这么多的宾客，书院实在难以招架，于是降低了水准，只供应两样吃食，一个是热花卷，一个是小米汤。进了饭堂，少年很快就端来了一碟子花卷，一大碗米汤，另有腌洋姜和酸萝卜，搁在了凳子上。少年哀告道：少东主，你抓紧垫一点吧，你已经好几天不吃不喝了，这样下去的话，身子会垮掉的。梵义蓦然清醒了，回说：嗯，的确饿坏了，但就是没啥胃口，我挣扎着吃吧，能吃多少算多少。岂料，一旦动作了起来，梵义便咥得太欢，一口一个花卷。少年咧笑着，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两颗煮鸡蛋，蹲在凳子旁，慢慢地剥好了。梵义不客气，直接吞下去了一颗，又趁着对方不注意，将另一颗强行塞进了少年的嘴里，双方相视而笑。

这个关节上，七八个中年人陆续踅进了饭堂，各自打了米汤，抓上花卷，零零星星地蹲在地上，开始了闲章。梵义闻听是武威一带的口音，便猜想他们可能是凉州书院的代表，便也不在意。其中一个发问说：冯爷，这两年敦煌风水不利，频频出事，目下丰鼎文这一根柱梁又倒下了，你咋个看法？冯爷显然是核心人物，反诘道：话可不能这么讲，别忘了这达有莫高窟，还有千佛灵岩。另一个插嘴道：窟子是死的，佛像和菩萨是泥塑的，可咱们武威有河西最大的文庙，孔圣人在坐镇，或许文脉真的落在了凉州地界。冯爷申斥道：锤子的话，仔细你的舌头。吃喝了一阵子，又有人耐不住了，讥讽道：沙州城的人这回真怂了，纷纷做了缩头乌龟，竟没有一个儿子娃娃站出来，敢去酒泉的城门下收尸，眼见着那一帮绿林人士和游击被悬首示众，简直是一幕人间惨剧呀。旁边的伴当也附和道：听说，那几个冤死鬼是河西司马手下的干将，被驻防团连夜包了饺子，乱枪射杀，给一锅端掉了。于是乎，众人哂笑道：司马者，死马也，什么鸡巴的河西司马，看来也不过是一杆银样镴枪头，徒有虚名耳。冯爷当即恼下了，扔掉了碗筷，断喝说：好好的小米汤，难道喂进了你们的尻子里了？哪一个贼再胆敢满嘴喷粪的话，回去的路上就没有他，我姓冯的也不认他。话音刚罢，诸人赶紧埋下了头，饭堂内立时传出了一阵阵喉咙吞咽的响声。

梵义瞭见，自己带来的那个少年早已怒火满腔，攥紧的拳头几乎快捏碎了，犹如一匹踞伏的豹子，倘若不是牵拽的话，他恐怕已经扑了上去，闹出了天大的响声。这一时，梵义反倒内里平静，心如磐石。这些外来的辱骂与打击，如此惨烈的言辞和耻笑，并不比沙州城内的飞短流长更刻薄多少，嘴长在旁人的身上，又能奈何？

前日晚夕，妻子性元骑着一头骡子，急死忙慌地从南湖一带回来了，刚进了胡家的大门，发现丈夫帮衬着婆婆胡白氏，正在刮洗高房子上病人的尿褯子，当即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了地上。此前，照着梵义的安排，性元带着两个儿子，一直暂居在南湖，明面上声称是看望舅父来的，实则是为了躲避风头，寻一个栖身之所，连正月里也不曾回来过一趟。关了门，性元一个蹦子投进了丈夫的怀中，又是亲，又是啃，泪水淌下了三大缸，眼睛也哭坏了。性元问说：真的么，酒泉城的事情是真的么？消息传到了南湖，越传越可怕，谁都在说急递铺的游击们全部被枪杀了，还被割下了头，吊在了城门楼上，已经烂了，臭了？梵义强忍着不安，一味地哄唆着妻子，拍着腔子说：你瞧，我这不好端端的么？急递铺的当家人是我，他们擒贼也要先擒王，我如今安坐在中军帐里，怎么就瞭不见一个蟊贼敢来叫阵呀？性元狐疑道：那蒋斧呢，卡利班呢，昆莫、项楚、茹老二和李无亏他们呢？梵义苦笑道：哎呀，游击的命就在长路上，靠腿脚来养活的，倘若他们天天蹲在沙州城里吃干饭，岂不是枉担了自己的名声？性元被暂时安抚住了，但她身上的火并没有灭。

后半夜时，梵义发现旁边的被窝空着，性元不见了。梵义在庄院内寻了几趟，竟一无所获，直到发现牲口槽上的骡子也不翼而飞，这才慌了神。城门打开后，梵义策马进入沙州城，叩开了急递铺的院子，孔执臣提着一只羊皮灯笼，披衣而出，眼睛也是哭坏了的样子。孔执臣相告说：干脆，这几天就让性元跟我睡吧，她的眼泪淌干了，你不能再惹她，毕竟性元是你的妻子，也是小党和小河的母亲，需要随时遮护在我们的身后，以防万一。梵义瞥望着急递铺门板上张挂的那一块停业的告示，内里潮起了一股感念的汁水。在这个坎坷的时刻，在这个晦暝难分的阶段，也只有孔执臣不发问，不悲切，不茫然，替自己默然分担了一部分的重荷。梵义拨马离开时，孔执臣追撵了上来，将灯笼递给了他，叮嘱道：拿着吧，这是最黑的时候。梵义没接，答复说：不必了，最黑的时候，我也认得路。闻听此话，孔执臣竟然果决地吹灭了灯笼，一个人萧瑟地站在院门前，目送着梵义。

末了，梵义拽住少年的手，走出饭堂，站在了漫天的沙尘中。

关外礼堂内的仪式仍在继续，门口和窗台上挤满了人，听声音还是段子杰在喋喋不休。梵义不打算去凑热闹了。真正的悲伤一定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而是在内心深处，在那个提前离场的人身上。恰巧，饭堂对过的那一面坡地，正是山长丰鼎文的墓地，此刻人们都跑去听会了，这达空空荡荡的，除了满目中的沙尘。少年欲跟过来，却被梵义拦挡下了，示意自己无碍，只想单独安静一下。

踱进了墓园，梵义这才恍然起来，这一片原先是学子们辩论经籍的地方，当属整个鸣沙山书院内最好的区域，与远处的沙山，仅隔着一片红柳林和白杨树，也是敦煌绿洲的南部边际。在丰鼎文这一任上，他大胆革新了教育方式，唾弃了读哑巴书、写哑巴文章的旧习，极力推行面对面地辩论与探讨，风气为之一新。用山长生前的话说，理越辩越清，经越辩越明，天下的莘莘学子在高声诵读的那一刹那，天老爷也将肃穆，也会支起耳朵谛听，也必定动容。山长还讲，所谓的气吞山河，首义一定是腹有诗书，勤于思考，如此才能够长鲸吐纳，风虎云龙，让你的诵读和辩论之声音，去掀起沙山上的阵阵狂澜。几十年来，鸣沙山书院所创立的春秋二季的辩论大典，业已成为关外三县一个响当当的招牌，也是它领袖于河西走廊沿线各家书院的最深层次的原因。如今，山长丰鼎文下世了，弟子们不忍舍离，择了这一块宝地，落葬了先生的骨灰。从此书声有情，朝夕相伴，想必也是最好的归宿吧。

隆起的坟丘旁，躺着一块昆仑石镌刻的墓碑，上面缠裹着一条大红色的被面，密不透风，实在看不见上面的碑文。丰鼎文得享高寿，按照当地的习俗，这是喜丧，所以周围也见不到一点点悲戚之色。等一下，关外礼堂内的仪式将转移至墓园，开始隆重立碑。梵义趁早来了，抚摸了碑石后，盘坐在坟堆旁，抓起一把坟头上的沙子，随手扬撒在了头顶上。在一阵阵细密的落沙中，梵义默默地叨念说：先生，晚生来看望你了。

兀坐了片刻，梵义忽然有些失笑，忆想起了那一个酷热的夏日，在沙州城的南门下，在一座凉亭内，山长白髯飘飘，援管落墨，不厌其烦地写下了沙子沙子沙子，差不多写出了十万颗沙子，只为了开示一个后生，滞留住他，让他免于当晚的那一场劫难，也保全了藏经洞中的那一批经书和卷子。目下，先生魂归道山，长眠在此，他的坟头上同样笼盖着一层厚厚的沙子。这是从鸣沙山上吹拂下来的五色沙，晶莹剔透，亮若宝石。梵义思忖道，作为敦煌人，沙子可能是最经久不息的宿命，生在沙窝窝里，跑在沙坡坡上，活在沙海海中，哪怕死了，也要睡在沙坑坑底下，寸步不离这一块恩养之地。梵义又在头顶上扬撒了几把沙子，在窸窣的沙雨中，伏下身子，给丰鼎文认真地磕了三个头。梵义起身欲走，却闻听身后传来了一阵缓慢的脚步，回头一瞥，瞭见了县警察局局长田虎子，正蹒跚了过来。

梵义继续盘坐着，闭上了双目，真是不想看见此人那一副得意的嘴脸。

嗯，刚才在礼堂内，我就瞭见了你，我真的很吃惊，田虎子开腔道。梵义答：在敦煌，没有什么可吃惊的事，包括千佛灵岩上佛祖显圣，包括莫高窟一带的圣行妙果，至于这凡俗的人世，其实也有道理可寻。田虎子抓起一把沙子，指尖摩挲着：少东主，你看起来很平静，身上没有一点点慌乱，你真是沉得住气呀？梵义的手抚住了那一块碑石，发笑说：我不像你，我真的不慌乱，因为我的心里有一块镇纸，它压住了我，我也服属了它。镇纸，什么镇纸？田虎子狐疑道。梵义答复说：因为我信，所以我才平静。田虎子被这个拗口的答案折磨着，仿佛陷在了一堆缠麻当中：信？你究竟信什么？梵义笃定地说：哦，是这，除了家里的那些店面，除了急递铺，我还有更为要紧的事情要做，这个你自然不懂。

田虎子踅了过来，立在梵义的身畔，指尖不停地拈起沙子，撒在了对方的头上。田虎子道：少东主，虽然我不清楚你们的勾当，但我从来就没信任过急递铺的人，你们一向是异己分子，在敦煌干着一些秘密的罪恶。梵义忍受着头顶上的侮辱，傲然道：姓田的，你错了，那不叫罪恶，那才是一条正信的道路，我们廓开的，我们也守住了它。田虎子揶揄说：那天，我答应让二棍子去莫高窟朝佛，但你们的那一支车队离开急递铺的时候，我便后悔了，后悔得要砸腔子，我知道你们得逞了，要不是畏惧佛祖动怒，菩萨怪罪，我才不管他妈的莫高窟禁不禁绝凶器，我一定会带兵杀进去的。梵义默念了一句佛号，首肯说：幸亏呀，幸亏那一点点善念保住了你，让你福田犹在，苟活至今。田虎子阴笑道：少东主，你知不知道，我其实完全可以剿灭急递铺，铲除你这个河西司马，把你手下的飞行游击们也全部抹平，一个不剩？梵义淡然道：你别虚伪了，你现在不是已经在动手么？田虎子咬着牙齿，愤懑地说：哼，我之所以没有荡平急递铺，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孔执臣，因为书记长索乘对孔执臣这个女人抱有好感，另眼相待，我当然不能去冒犯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闻听此语，梵义的心中忽然朗笑开来，赞誉道：一枝最美的鲜花，不管插在供桌上，还是摆在了人世间，它一定都是最美的鲜花，这并不奇怪。田虎子同意这个看法，嘴上却啧啧道：不过，书记长已经献身了革命，索乘迎娶的太太就是革命，他根本不需要孔执臣这样具体的女人，他只是在暗地里默默欣赏罢了，坦白地说，我很尊敬他的这种风度，所以我不能打碎他的这个梦。梵义反诘道：那你实话告诉我，你一心想铲除我，干么不动手，难道只会像现在这样撒沙子么？田虎子回说：少东主，你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你此前一味地隐忍着，以静制动，以退为进，没有暴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来，让人抓不住你的什么把柄。梵义款然一笑：对了，我告诉过你，我心里装着一块镇纸。

手里的沙子用完了，田虎子意犹未尽，又从坟头上抓起一把，慢慢地撒了下去。沙粒像一根燃烧的线香，漾起了细小的烟尘，落在了梵义的头顶上。

少东主，我这样喂你沙子，你竟然连眼睛也不睁一下么？田虎子欣快道。梵义蔼然说：我不必睁开了，因为我干脆看不起你，又何必认清你的那一张嘴脸呐。田虎子并没有被激怒，沙子撒得更快了：少东主，你太骄傲了，你骄傲到了连死也不怕么？罡风更猛烈了，袭面而来，梵义觉出了颊脸上的一丝微痛：天道无亲，难与善人，死当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继续活下去，在自己的这一幕大光阴中不要跌倒，不要颓丧，守住一生的正信，这也是一个儿子娃娃起码的担当。田虎子阴鸷道：少东主，你的确太骄傲了，但你知不知道，为了今个天替丰鼎文山长立碑，我将警察局的人马全部调了过来，现在鸣沙山书院已经被控制住了，只要我一声令下，便可以当场拿获你？梵义反问道：然后呢，然后给我强加上一个通匪的罪名，投进大牢，你好去邀功请赏？田虎子一脸轻蔑，啐着嘴里的沙子：呵呵，根本不用那么泼烦，因为你本来就是土匪的长兄，土匪的长兄，自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脱不了干系。梵义的心登时沉了下去，半晌无语。这一刻，田虎子占了上风，越发地倨傲起来：少东主，我突然改了主意，我想放你一条生路，让你下山，让你回到沙州城去。梵义呵呵一笑：姓田的，你这么放生我，绝非出自你的善念，你这是逼迫着我去一趟酒泉城，去给弟弟和伴当们收尸，将他们的头颅带回家，你想看见我心碎，从此一蹶不振。田虎子感慨道：的确，这恰恰是我的本意，少东主果然是少东主。

沙子终于撒完了，田虎子拍了拍巴掌，一时间轻快了许多。

梵义顶着头上的一堆沙子，突然睁开了双眼：长官，你上完香了？田虎子一下子敛住了表情：上香？咦，我上什么香了？梵义指了指头顶，开怀道：长官，你刚才一直在给我上香，我心领了，不过我只取其中的三炷，剩下的你拿走吧。言毕，梵义一个狮子甩头，将沙子悉数卸下了头顶，恢复了先时的样子。梵义抿笑说：长官，谢谢你的三炷香，有了这佛法僧三宝，哪怕刮再大的沙尘，我也要去一趟酒泉城。

礼堂那边传来了警察集合的哨子声，好像典礼结束了。田虎子不敢懈怠，整衣理冠，丢下了梵义，拔脚而去。梵义起身，朝着丰鼎文的坟丘深鞠了一躬后，迅速走出了墓园。

少年跟了过来，料知梵义打算下山，忙在头前引路。鸣沙山书院的门前，百姓袖着手，扎着堆，被警察拴起来的一根绳子拦挡下了，只准出，不许进。梵义兀立在漫天的沙尘中，等着少年去牵马，却不曾想，一回头瞥见了开元寺的拖音法师和执事。梵义赶忙迎了上去，双手合十，道了吉祥的话。为了这个百日的祭奠，拖音劳碌了好几天，面色寡黄，嘴唇干瘪，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竟然只穿着一件棉布的薄袍，连个帽子也没戴，形色煞是仓皇。风沙太大，脱口的话都被刮干净了，彼此听不清楚。梵义拥着拖音法师，小跑了一段，最后站在了书院围墙下的一个拐角里，这才缓过了劲来，相视一笑。

此刻不在寺里，又加上对拖音天然的亲近感，梵义便也稍显放肆，揶揄说：法师，一个出家人本该沉静内敛，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但像你刚才这么狼伉地跑了出来，实在是有失颜面吧？拖音的颊脸刷地一下红透了，反诘道：哎呀，堂堂一位少东主，竟然孤寒寡瘦地站在这达望天，也不知是风动了，还是心动了？梵义忍住笑，接续道：按理说，一个僧人应该是青皮白面，斩落六根，却没想到你竟然还蓄了几根胡子，看来你念了这两天两夜的经，脸也忘记洗了吧？拖音答复说：彼此彼此，少东主的胡子也是一堆乱草，麻雀都快坐了窝呀。旁边的执事见他俩打趣逗乐，一时间急得直跺脚。拖音趁机支开了对方，顺手取下了执事肩上的一只布袋子，搂在了怀中。

“少东主，我马上下山，我要去一趟沙州城的大十字。”

梵义不解，瞥望了一眼书院。

“是这，我刚刚接到了执事的报信，说师兄竺法歌从北疆一带回来了，正在沙州城内。”当着梵义的面，拖音不愿提及竺法歌的耳朵被割掉之事，口气黯然地说，“我曾经答应过，只要他回来的话，不管多远，也不论白天黑夜，我一定要去迎他，我不能食言。”

“原来如此，君子一诺嘛。”梵义首肯道。

“哦，我猜想会在典礼上碰见你，所以给你捎来了一样东西。”拖音打开了布袋子，掏出来一个信皮，递给了梵义，“少东主，这是印光法师脱缁前留下的最后一幅墨宝，可谓是他老人家的绝笔。师父曾经交代过，一定要将它装藏，留给将来的人。那天在义窟里给佛像装藏时，我多了个心眼，觉得应该先给你看看。喏，你打开吧。”

梵义依言，在墙根下展开了。唐纸不大，却是两行熟悉的小楷墨字，俨然出自印光法师的手笔，遂叨念了出来：“心不逃离，体奔何益。”瞄了几眼，梵义复又折叠起来，塞入信囊，揣在了自己的身上，探问道：“师父的这八颗字，究竟是啥意思么？”

“师父当时说过，将来的人会参悟，也会遵奉的。”拖音补充道。

“将来的人？”

这个关节上，拖音忽然激动开来，猛地捉住了梵义的手，握在了他冰冷的掌心里。拖音说：“少东主，咱们的藏经洞已经彻底封闭了，乔果真不错，照着弦子叔生前的筹谋，在那一面别洞的泥墙上描绘出了一整块壁画，现在与外面的义窟浑然一体，毫无破绽。”一时间，拖音的快乐显而易见，不容置喙：“少东主，大功告成了，剩下的事情就是你和我要守好它，守住这莫高窟的三魂，守住敦煌的六魄，一辈子供养下去。”

梵义也被感染了，忆想起了那一句旧话：“嗯，在黄金的仙途中，我们是金刚伙伴。”

“对，还要披挂起无上慈悲的坚忍甲胄。”拖音慨然道。

风沙汹涌，眼见着气候越发地恶劣了起来，梵义二话不讲，迅速除下了自己的那一件长皮袄，强行穿在了拖音法师的身上，又摘下皮帽子，扣在对方的头上，替他系紧了帽翅子。少年牵着马小跑了过来，梵义将坐骑让给了法师。拖音也不推辞，跃身上去，一下子骑稳当了。执事没了辙，只好眼巴巴地盯看着，一脸的失望。意外的是，梵义忽然不想走了，并不曾跨上另一匹坐骑，而是叮嘱少年一路陪护，务必要将拖音法师送至沙州城的大十字，不得有误。临别前，梵义又交代说：你记住，放下法师后，你抓紧去一趟急递铺，让苏食尽快赶到大十字一带，与我会合，我随后就到。少年应承下了，又抱拳道：少东主，你还有别的吩咐么？梵义思忖一番，笃定道：你再去一趟家里的皮革坊，麻四和平昌叔应该在那达，今天是进货的日子，让他们也赶快撂下手里的活计，在大十字等我，我们连夜去一趟酒泉城。少年一怔：去酒泉城呀？梵义截铁道：对，你去传我的话，吩咐他们带好远路上的装备，这一趟时间不会太短。少年衔命，拨转了马头，率先奔下了书院门前的那一道长坡。梵义拍打着自己的坐骑，吆喊一声，用目光送别了拖音。

梵义掉头，疾步走向了围墙下的拐角，瞭见那个蹲着的人忽地站了起来。

先时，闻听了身后的那一声轻唤，梵义便知道事情来了。梵义趋上前去，抱拳一揖：冯爷，在下胡梵义，前来受教。冯爷还上一礼，开怀道：哎呀，真是好眼力，不愧是堂堂的河西司马，名不虚传。哦，老朽冯天明，目下担任着武威凉州书院的总教一职，幸会少东主了。梵义见其一身磊落，语气铿锵，便也亲热了许多：难怪么，冯爷贵为总教，阅人无数，自然不会认错了晚生。冯爷拈须，目光上下逡巡，仔细地打量了几遍梵义，颔首道：刚才在饭堂中，我便认出了少东主，因为你的肩膀上，扛着不凡的气象，头顶上携带了一轮叱咤的风水。这些辞藻近乎阿谀，梵义苦笑道：冯爷，你从千里路上赶过来，总不会是专门给我戴高帽子，来灌米汤的吧？

这么着，冯爷突然攀住了梵义的胳膊，凝眸道：少东主，你的人还活着，并没有死绝，我想告诉你的就是这句话。梵义一怔，感觉膝盖一下子塌了，忽地蹲在了地上。冯爷悄语道：少东主，刚才人多眼杂，我怕走漏了风声，所以急死忙慌地追出了门，差一点就撵不上你了。顿了顿，又释解道：是这，犬子冯证在酒泉谋生，恰巧就是驻防团里的一名火头军，我路经酒泉城时，儿子特地来客栈里看我，与我同榻而眠，唠叨了大半夜的内幕，给我着实透了一个底细。梵义不停地战栗着，拽住了对方的衣襟，哀恳说：他们还活着，这是真的么？冯爷如实相告道：一大半死了，当时被驻防团包围后乱枪射杀的，但至少有两个人还活着，这句话我可以拍着自己的心口窝，向你保证。这是一桩惨烈的答案，梵义虽然痛彻到了极点，但生的消息，仍旧像一只无畏的灯盏，点进了他的心中。迎着剧烈的风沙，梵义仰看着天空，伸开了双臂，呼告说：他们还活着，天老爷呀，起码还有两个人活着，并没有死绝，这是你降赐的福报么，天老爷？

待梵义稍事平静后，冯爷接续道：枪杀之后，人和牲口的尸体被冻在了酒泉城郊外的化人场，因为过春节，军爷们也惟恐避之不及，怕沾上晦气。后来驻防团在清理现场时，这才发现走脱了一个人，一个缺了两根指头的人，包括他胯下的那一匹坐骑，据说叫什么雪花豹。梵义内里一热，陈小喊，这个孤绝而英勇的名字，犹如一块滚石，在他的心中轰鸣不已。冯爷再道：少东主，另一个活着的人是个哑巴，听说他没有舌头，他当时只是负了一点点伤，军爷们见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便假装释放了他，打算借机从他的身上打开一个缺口，找见他另外的同党。不承想，这个哑巴竟然也是一条狠汉子，壳子很硬，偏偏不离开酒泉城。那几日，哑巴天天跪在了酒泉城的门楼下，据说在给那几颗示众的首级守灵，从早至晚，哭得一塌糊涂，撕心裂肺。梵义抽心一疼，不仅仅替伴当们曝于风沙之中的头颅难过，更为卡利班这个结义的异姓弟弟揪心万分。冯爷又道：十一日，也就是元宵节之前，这个哑巴竟然鬼使神差地弄到了一桶子火油，像一只猴子似的，爬上了城门楼，将火油浇在了那一堆首级上，举了火，事先给酒泉城放了天灯，提前过了一个正月十五，还差一点将城楼彻底烧掉。疼痛一旦到了极点，也就无所谓疼痛了。梵义的脑海中，一片夜空被熊熊的烈焰照亮，连头顶上的全部星宿也统统融化了，泌下来了一种难以割舍的心悸，一份深刻的罪愆感。梵义哀告说：后来如何了，那个哑巴后来呢？冯爷的眉头也不皱，嘻然道：哎呀，孙悟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谁还能拿得住他那一只猴子呀。

至此，横马骁行了将近十九年，掌控了河西一线，在整个关外三县疾风骤雨般的急递社，开始突然凋零，走向了命运的末路。在驻防团的那一场精心屠杀中，偶然幸存下来的两名飞行游击，由此飘失在了北疆一带的广袤烽烟当中，隐姓埋名，衔悲蛰伏，直到下一个篇章的开始。无疑，那是另外的一幕讲述。

这一刻，冯爷绍介已毕，但梵义的内里疑窦丛生，探问道：冯爷，我尚有一事不明，此番急递社和北疆的绿林人士会合，打算重新安葬酒泉洪门的老当家人，这一切完全机密，驻防团又是如何获知这一情报的呢？冯爷口气干脆：游隼。梵义瞠目道：游隼？冯爷答复说：一只从敦煌飞回去的游隼，夹带了这个消息，犬子冯证就是火头军，还奉命给游隼犒赏了一块马肉，所以应该错不了。梵义登时惊出了一身冷汗，料定这一切乃洪屏风所为，自己更是脱不了致命的干系。一时间，梵义强忍着巨大的罪愆感，又恍然道：我明白了，在清理现场时，一定有我们内部的人在场，否则绝不可能指认出陈小喊和雪花豹。冯爷老练地说：不错，初五当天，谁向你告了假，谁就是内鬼。梵义拔起身子，匆忙间撂下了凉州书院的客人，迎着一阵阵激烈的罡风，朝坡下走去。

走了不久，梵义瞭见南春山从附近的红柳林子里踅了出来，牵来了一匹快马。

卷四十三

沙州城的街道几乎空了，尤其在大十字附近。

去鸣沙山书院看热闹的人们尚未返回，那些留在家里的纷纷闭门落锁，坐在热炕上，一边嗑麻子，一边筹谋着开了春之后的各项营生。谁也无心于门外的特大沙尘暴，好像这家伙是一个烂酒鬼，是一介败家的女婿，死生由命去吧。大十字一带的店铺全部上紧了门板。沙子打在了门窗上，簌簌而下，仿佛一只蹚过了沙山的鞋子，半天也倒不干净。急递社的少年将拖音法师一路护送到了旗门下，犹记得少东主的再三托付，掉头而走，去喊自己人了。拖音骑在马背上，像一扇不小心被打开的窗子，一直趔趄着，摇曳着，始终也关不上。

法事进行的半途中，开元寺的执事从关外礼堂的小偏门里进来，给住持耳语了一番。闻听竺法歌从北疆回来了，拖音的身上立时开了锅，着了火，再也坐不住了。佛前弟子，同门师兄，竺法歌纵然有千般的罪孽，万种的业障，如今他毕竟丢掉了两只耳朵，遭了那么大的劫难，拖音身为一寺之主，不能袖手不管，也绝不可能输了礼性。执事绍介说：法师，我已经让人给城里头捎了话，先请竺法歌师兄在驿馆里稍歇，避过白昼里的灾难天气，等天黑之际，大家在大十字的旗门下见面，然后一起连夜回莫高窟去。拖音回说：你心思缜密，如此安排最是恰当不过，但我有一言在先，我既然许诺了师兄，我就必须去兑现，哪怕风沙再大，气候再恶劣，也只当是上佛在试探我的决心。这么着，拖音不告而辞，知道诵经班子令人放心，居然连外套也忘了穿，一口气跑出了鸣沙山书院。在执事看来，区区一个竺法歌的归来，并不值得如此隆重和夸张，住持也根本没有道理亲自远迎。谁不明白竺法歌就是开元寺的一个刺头，专门跟拖音对着干呀。这家伙此番回来，犹如一颗巨石投进了湖中，指不定还要兴起多大的风浪。但是，拖音此时的喜乐格外由衷，眼见着劝说无效，执事便也住了嘴。

幸运的是，在书院的门口，拖音邂逅了急递社的梵义，结果客随主便，借了少东主的坐骑，提前赶到了目的地。拖音不识马，但凭着刚才一路上的狂奔，他料定这是一匹良骏，四蹄像蛟龙，脊椎如山梁，筋存怒脉，快似箭矢，本来两个时辰的距离，现在才用了不到一半。快马歇停在了旗门下，打着响鼻，浑身热气蒸腾。拖音骑坐着，一遍遍地瞭看着大十字一带，发现天色渐渐地昏暗了下来，一派晦暝难分的样子。

实际上，天色是被这一场春天的强沙尘混淆的，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管家苏食一道烟地驶来了，坐骑还没停稳，人却已经翻身跃下，站在了拖音的跟前。苏食是带着两匹快马赶来的，另外一匹的脊背上驮着生牛皮卷、水囊和干粮袋，此乃标准的游击行头，也是即将踏上远路的一个信号。苏食伸手，牵拽住了梵义的坐骑，仰看着拖音，吼喊说：法师，你快点下来躲一躲吧，我在这达等，千万别吹坏了你呀？拖音断然道：苏食叔，你去躲你的，仔细歇缓上一阵子，等少东主来了，你们还要连夜赶往酒泉城呐。苏食出于义气，执拗道：喏，旁边的这条胡同里有一家灯市驿馆，法师你先进去喝茶烤手吧，你只要报上少东主的名字，自然会有人接待你，我不打紧的，我恰好跑热了，我想凉快凉快。拖音欣快道：呵呵，那好吧，咱俩一起凉快，我念了两天两夜的经，骨头都快锈死了。苏食还要相劝时，却突然僵住了，因为眼前出现了奇怪的一幕，让他的脊背上孵出了一层冷汗。

这一刻，从天津会馆的巷口中，驶出了一辆橡皮轮子的马车。

马车上装满了新鲜的麦草，堆砌着，层叠着，足足有三丈多高，左右捆扎着绳子，摇摇欲坠。马车朝着旗门而来，虽说还有一段距离，但罡风已经拂来了密密麻麻的寸草，搅乱了目光，打得拖音和苏食的颊脸上生疼，赶紧偏过头去，闭了一阵子眼睛。在这样的天气下，没有人会顶风出门，如此糟蹋麦草，除非他的脑子瓜了，除非他有另外的企图。

一念至此，苏食丢下了拖音法师，张开双臂，迎着马车跑去，试图拦住对方。这个关节上，苏食一眼认出了两个赶车的家伙，戳着指头大骂道：平昌，麻四，你们两个驴日的快停车，小心老子销了你们的户头，听见没有？马车泼喇喇地冲了过来，蹄子在麻石板上擦出了一丛丛火星子，几乎快失控了。苏食断喝道：反贼，老子这下非要抽你们一顿鞭子，才能解了我今天的恨。就在马车碾压过来的一刹那，苏食挫下了身子，一骨碌滚将出去，听见车轴咔嚓一声断了，木屑四溅，声若裂石。

车子倾覆了，前头的辕马也摔落在地，挣脱不开羁绊，咴咴地哀鸣着。

拖音忘了跑，也忘了闪避，更不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还误以为是沙尘的缘故，让马车迷失了街道，出了事故。拖音打算去施救，踩住马镫子刚下来，却冷不丁瞭见马车的另一侧，跑出来了几名锦衣华服的青年，扇形地散开后，将自己拢在了中央。这几个家伙提着短枪，阴笑着，进逼而来。管家苏食吓傻了。不错，当中的那一位恰恰是酒泉洪门的少掌柜，当初他带着卡利班去抢救舌头时，彼此曾有过一面之缘。苏食愣怔着，喉咙干涩，发不出一点声音，感觉腿脚上灌满了铅水。

洪屏风喝问道：喏，你们看清楚了么，是他吧？胡家坊的老伙计平昌答复道：他就是梵义，错不了的，我敢拿性命作保。拖音法师不明就里，解开了下颌边的扣子，张开了左右的帽翅子，将一张熟悉的面孔暴露了出来。旁侧里的麻四也站了出来，确凿地说：少掌柜，他就是胡梵义，这匹马也是他的，他刚从鸣沙山书院那边赶回来。

枪响了。一排子子弹呼啸而去，开元寺的住持突然像一本破碎的经书，血肉横飞。

洪屏风犹不甘心，摸了摸自己的门牙，跨前一步，仔细地开了两枪，打烂了拖音法师的五官。这一时，旗门下的坐骑也受了惊，人立而起，蹄子踢踏着。洪屏风慢慢地踅了过去，抚了抚快马的鼻门和颈鬃，而后将枪管戳入快马的耳朵中，扣响了扳机。轰的一声，梵义的坐骑像一堵高墙那样垮了，崩塌在了地上。洪屏风掉头，率着手下，又将管家苏食包抄住了。

苏食面色蜡黄，嗫嚅道：麻四，平昌，这是为啥么？平昌从袖子里抽出来一把短刀，不敢抬头，答复说：唉，我做下人做够了，我也想出人头地。苏食探问道：胡家坊待你们不薄，少东主更是拿你们当自家人对待，是天老爷瞎了，还是你们不害怕报应？麻四也从腰间拔出来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突然顶在了管家苏食的肚子上，哀告道：苏食叔，一旦做了反贼，就没有了退路，你千万别怨怪我，下一世里，我麻四继续给你牵马拽镫，跑前忙后吧。言毕，麻四和平昌前后夹击，分别将刀子送进了苏食的肉体中，撂翻了这个管家。

见事情成了，洪屏风也不客气，当即开了枪，给两个反贼各自送上了一颗铁沙枣。

撤退前，洪门的手下点着了马车上的麦草，风助火势，一下子燎原开来，映亮了整个大十字。辕马被炙烤着，疼痛难忍，却又挣脱不开缰绳的束缚，只好拖曳着燃烧的马车，在沙州城的街道上狂奔。后来，辕马碰死在了火神庙门口的石狮子上，当场殒命。或许是火神爷心生不忍，亲自出面，熄灭了那一车的火焰，所以并未酿成全城的灾难。

暮色沉降时，梵义疾步走进了灯市驿馆。

驿馆的主事突见梵义，猛地一下怔住了，手上的羊皮灯笼晃了晃，半天后才稳住了身子。梵义面色如铁，不知如何开口，瞭见主事这般的错愕和慌乱，赶紧接住了灯笼。主事是南湖舅舅的二儿子，年岁略长，和梵义是表兄弟，为人敦厚，寡言少语，一个老实疙瘩罢了。当初表哥来沙州城里谋事，梵义恰好布局了这家靠近大十字的驿馆，便委托他去打理。主事缓过了神，刚打算开口绍介什么时，却被梵义粗暴地拦挡下了，朝里头努了努嘴。主事相告说：右手的第二间，苏食叔怕是快不行了，顶多也就半个时辰吧。梵义的身上登时开了锅，急迫地想见管家一面。主事又补充道：驿馆里今天只有一个客人，他没耳朵，你放宽心吧。

刚才在旗门下，梵义已经查看了惨案的现场，除了平昌叔和麻四的两具尸首外，自己的坐骑也被击毙了，变成了一副冷身子。梵义拾起了地上的几枚弹壳，替拖音法师揪心不已，但处在这个关节上，他又茫然无措，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梵义猜想，一定是酒泉洪门的人大开杀戒，冲着自己来的，然而当洪屏风他们发现找错了目标后，肯定恼羞成怒，于是掳走了拖音法师，日后再向急递社要将，向整个敦煌宣战。甚至，梵义幼稚地思忖，拖音乃一介出家人，谅洪屏风也不会难为他的，因为在河西走廊和关外一带，即便是最凶恶的土匪，也有起码的底线，恪守着四不杀的原则：僧人不杀，妓女不杀，老妇人不杀，娃娃不杀。梵义带着这一份稀薄的念想，踟蹰于街头，瞭见天空像一块巨大的磐石，悬在了头顶，摇摇欲坠。这个春天的残暴开始了，这个春天以一场强沙尘开始了摧枯拉朽的序幕。悲伤的是，这个时候的梵义依旧一无所知。

罡风打毛了目光，暮色狰狞，梵义突然发现不远处的墙根下，忽地立起来了一匹马，咴咴地嘶叫了几声。梵义当即辨识了出来，这是管家苏食的坐骑，忙发足跑上前去。岂料，苏食的快马丢开了他，兀自走了，朝西侧的胡同里走去，俨然是在带路。梵义不敢声张，拽起了另一匹蜷卧的快马，相跟了上去。这么着，灯市驿馆到了。主事慌忙从门内迎了出来，梵义嗅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果然在灯笼的映照下，发现表兄的衣襟上鲜血淋漓，心说，坏了坏了，苏食叔一定是凶多吉少。

这一刻，管家苏食仰躺在热炕上，口鼻流血，气息衰微，脸色仿佛一张黄表纸。梵义将羊皮灯笼挂在头顶的钩子上，膝盖一软，跪在了炕沿下，一把捉住了苏食的手。在阳世上蹒跚了一生，劳碌了一辈子的苏食，被最后的一束光阴照亮了，惨烈一笑：少东主，你咋来了，你不该来的，你赶紧走吧。梵义料知大势已去，嘴上却哄唆说：苏食叔，你不能这样走，你不能自私呀，我爹老子还没答应你，胡家坊也不曾销了你的户头，你得活着。管家挣了一口气，疲惫道：我乏了，我也累了，我现在就想睡觉，我已经管不住你们这些贼疙瘩了，你们要仔细听话，守好自己，不要给胡家抹黑。梵义点头应承着，再三哀告说：叔，你先歇缓一下吧，等外面的风沙小了，我送你回胡家坊去，高房子上的那一面大炕，足够你们老兄弟俩躺着了，我以后哪达也不去，我专门服侍你和我爸吧。这个关节上，苏食的眼眸突然一亮：

“梵义，你记住了，打死你也不能回胡家坊去。”

一怔。

“第一，不要回家去。再一个，你赶紧离开沙州城，离开敦煌吧。”苏食的手抖索不停，想掐一下梵义，却又没有了力气，叮嘱道，“你记住，洪门是冲着你来的，洪门的背后有谭家大院，有田虎子，有索乘，还有整个县府和酒泉驻防团，你是绝对斗不过他们的。”血水四溢着，嘴角上的沫子陆续破灭了，苏食抽搐着肩胛，挣扎道：“是这，拖音法师已经替你死了，洪门认错了人，开错了枪。梵义，古有赵氏孤儿那一折子，我刚才还算清醒，我已经让驿馆里的伙计们，拉着拖音法师的法体，去胡家坊报丧了。”

梵义一刹那傻掉了，犹如五雷轰顶：“去了胡家坊？去报我的丧？”

“是的，所以你得离开，你必须马上消失。”

“叔，你昏了头么？”这一刹，梵义五内俱焚，肝肠骤断，脑海中登时浮现出了爹娘老子的身影，出现了妻子性元那一张惊恐而憔悴的颊脸，心绪败坏地说，“胡家坊倘若真以为我梵义被杀，那我爸就不得活了，我娘也不得活，性元一定会哭死的，疼死的。”

管家倔强道：“那也强似你现在被杀。你是一个儿子娃娃，你别忘了你的诺言？”

“我没有诺言，我只想做一名孝子。”

“哦，你个贼疙瘩，你已经开了一座义窟，已经筑了一座藏经洞，你不去守着，难道你想反悔么？”苏食先自哭下了，泪水满面，不是因为痛，而是源自一种失望，“少东主，既然拖音法师可以为你去死，你干么不能替他活着？我突然改了主意，你是离不开敦煌的，你干脆去莫高窟，去开元寺吧。”

“叔，你这是为我好，但你的话推敲不得。”一再申辩。

苏食满含着热泪，恓惶道：“你个贼疙瘩，我的鞭子呐，趁我还活着，我要当面听你吃一句咒，发一声愿，否则我死不瞑目，死了我也不消停。”

“我做不到，我也不想去做。”哀恳道。

“梵义，你的翅膀虽然硬了，但你的心还不会活人，你真是瓜呀，你让我太失望了。”一股股血水从嘴角上渗了下来，显得有气无力，苏食忽然被呛住了，咳嗽声也渐渐地衰微了下去。梵义慌了，赶紧从身上摸出来了一条手巾，想给管家擦拭一下，却发现手中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唐纸，原来是印光法师生前的绝笔，那两行清晰的小楷墨字，突然呈现在了梵义的眼前：心不逃离，体奔何益。苏食又嗫嚅道：“唉，我这一辈子心太软，我还没有真正动过一次鞭子呐，我有负于胡家坊，我也愧对你爹娘老子，你们这三个小贼，我一个也没有管教好。”梵义凝看着那八颗墨字，蓦地忆想起了在鸣沙山书院的门前，拖音住持转述的那一句话：将来的人，一定会参悟的。这么着，梵义猛地下跪，再次捉住了管家的手，恳切道：

“叔，我答应你了，我现在当面吃个咒吧？”

“你应承了啥么？”

“我去莫高窟，我去千佛灵岩，我将来一定守住该守的一切。”截铁道。

在弥留的最后时刻，管家的脸慢慢地偏了过来，盯看着梵义，托付道：“少东主，等一下出城时，泼烦你去一趟急递铺，给孔大小姐捎一句话吧，就说我苏食对不住她。”

“我一定告诉小婶子，一定。”

“少东主，她不是你小婶子，从来都不是。”

梵义一时惊骇。

“少东主，孔大小姐可不是一般的人，她的心在天上，其实她从来就不在这个人世间。”管家咧笑开来，那一种生离死别的表情，显得如此惬意，又那般踏实，“执臣还是一个黄花闺女，我从来没动过她一根指头，我也不敢，但我这辈子太知足了，真的知足了。”

言毕，炕头上一派死寂，连一声喘息也闻听不见。梵义哑默着，伏下身子，刚磕下了第一个头，便感觉自己爬不起来了。

看眼下的情形，这一场春天的强沙尘，恐怕不会停歇下来。

罡风从万里墙城和马迷兔的方向上吹来，一马平川，又将大量的沙子抛撒下来，落在了沙州城的房前屋后。沙子一旦积攒多了，便沿着倾斜的屋瓦，簌簌而下，形成了一幕流动的沙帘，逶迤不去。梵义站在屋檐下，收住了泪水，挑着一只羊皮灯笼，瞭看着眼前的这一情景。沙子，沙子沙子，还是沙子沙子沙子，梵义的心几乎快被掩埋了，窒息了似的。但是，沙子落在了心头，又被拌上了一股股的眼泪和酸辛，淬火而生，逐渐炼成了一块沉默的砖石，压住了内心的狂躁与不甘。梵义明白，这一块砖石其实叫镇纸，叫隐忍，也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因为自己一旦迈出了第一步，那就是起手无回，再也没有了退路。一念至此，梵义心意已决，穿过了屋檐下的那一幕沙帘，朝门口走去。

岂料，这个关节上，开元寺的竺法歌出现了，身后跟着驿馆的主事，彼此都愣住了。

“阿弥陀佛，”半晌后，竺法歌嘻然而乐，赶忙却后几步，扔下肩膀上的那一只包袱，两手合十，哀告道，“师弟，不，拖音住持，贫僧何德何能，在这么糟糕的气候下，劳顿法师你亲自赶来接我，贫僧真是罪莫大焉呀。”

“幸会。”梵义还了一礼。

“住持，这天黑得太早了，原来是沙尘在作怪呀。我刚刚睡起来，正准备去大十字的旗门下跟法师会合，却不料想法师你找上门来了。”竺法歌的喜悦煞是由衷，上下盯看了一番梵义，“哎哟，这结冰的天气，法师怎么就单衣薄衫的，你也不怕着凉发烧么？”

梵义将羊皮灯笼递了过去，直率道：“你仔细认一下我吧？”

“不，我不，”这一时，竺法歌突然捂住了双眼，瑟瑟发抖，哀求说，“住持，你别给我赠花，我害怕，我不能执花，我已经遭到了报应，我不想再受第二茬的罪了。”

“这是灯笼，不是花。”梵义狐疑道。

“灯笼里也有花。”

“请问，你到底怎么了？”追问说。

“住持，灯花也是花，我害怕极了。我因为冒犯了天意，违拗了上佛的意志，我才丢掉了两个耳朵。你瞧瞧，我现在没有耳朵，我干脆听不见你的话，但我可以从你的嘴皮子上，猜出大概的意思来。”竺法歌摘下了僧帽，两只耳朵果然不翼而飞了，只在耳眼的附近，留下了两粒黄豆般大小的肉瘤。又忏悔道：“我的前半生是恶煞，作恶多端，这一趟回到开元寺后，我一定潜心修佛，革面洗心，还要仔细地辅佐住持你，也好弘扬佛法，光大山门。”

瞭看着竺法歌那一副残破的五官，梵义恓惶地说：“让你受苦了。”

“哎呀，你看你，师弟你不必自责，你是开元寺堂堂的法台，千万不能像一个妇人那样掉眼泪。”竺法歌仍旧是大手大脚的性格，声嗓粗陋，动作夸张，“师弟，你有所不知，师父印光在世时，曾告诫过我一句话。师父当时说，你竺法歌虽然是释门子弟，你拿刀枪剑戟，你拿笔墨纸砚，我一点也不稀奇，但将来你一定不要执花，任何花也碰不得，切记。”

“那你如何答复的？”梵义探问。

“唉，我当时太鲁莽了，牙齿很硬，脖子也不弯，我根本不以为然。我对师父说，你不让我碰花，那拈花一笑又如何讲？”这一时，竺法歌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接续道，“师父对我开示说，拈花一笑，那是佛陀的圣行，上佛拿得，你竺法歌一定不能拿。”

“那么，后来你拿了？”

“所以报应找到了我。”

“你执的什么花？”梵义追问。

“哎呀，狗日的罂粟。”

闻听此语，梵义将灯笼收了回来，嘴搭在了气口上，吹熄了火苗。黢黑中，驿馆的主事踅了过来，悄语道：少东主，不，拖音法师，时候不早了，你听，警察在大十字一带吹哨子呐，恐怕等一会就要戒严了。梵义沉郁道：掌柜的，你千万记住了，明日一早，你务必要将苏食叔的尸身子送到急递铺去，当面交给孔执臣。主事一愣，反问说：不回胡家坊了？梵义笃定地说：你交给孔执臣，让小婶子亲自发丧。

这个关节上，竺法歌打开了地上的包袱，挑出来一件自己的袈裟，一顶僧帽，唐突地跑将过来，不问三七，直接披在了梵义的脊背上，又替他扣紧了帽子。竺法歌喜兴地说：

“走吧师弟，咱们连夜回开元寺去。”

梵义突然双膝如木，知道人世上有一种悲凉的衣裳，一旦披上了它，将再也脱不下来了。这种衣裳不是别的，名叫袈裟。

索朗坐着囚车，被押送到临洮坊的地头时，已经是下半天了。

午饭刚过，天空就毛起了一阵子小雨。雨不大，仿佛牛毛似的，下了大半天，连墙皮也没有下湿，依旧死眉耷眼的。从敦煌县警察局开出来的一支特别执行队，一律是高头大马，荷枪实弹，簇拥着一辆囚车，先是在沙州城里转了一趟，鸣锣示众，而后驶出了西门，朝目的地而来。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城外的二十三坊，人们撂下了饭碗，连草帽也忘了，洪水般地涌向了临洮坊的大田里，争睹这一幕枪决的现场。清明已过，撒在地里的罂粟花籽正在破土，酝酿着这一年的花事。目下，这一场缭绕的春雨降临后，党河岸边的沙土突然间酥松了，色泽泛黑，好像可以一把攥出油水来。这一阵子，农户们除了驱打麻雀，防止啄吃了花籽外，基本上闲得发慌。枪决索朗的消息传来时，人们先是一怔，不肯相信，紧接着就像有人喂来了一勺子新鲜的酥油，于是张开嘴赶紧吞掉，内里一下子舒坦多了。

文和事老协会兑现了承诺，先于天水、平凉和陇西三个大坊，将罂粟花籽提前发放到了其他的坊上，临洮坊自然在列。囚车驶过了庄子，一路开到了党河边，视野忽然开阔了，河风拂荡，眼前有一层隐约的绿意，或许是不远处的杨柳带来的。田虎子骑在马上，目光逡巡了一番周遭的地形，点头说：到了，就这达吧，这达平坦一些。警察们打开了囚笼，索朗自己跳下了车，讶异地瞭看着田间地头上乌泱泱的人群，蓦地失笑了出来：干啥么，今晚夕要办露天舞会么？田虎子回说：哎呀，舞会不过是李肖鹏和瓦姑娘的鬼把戏，书记长不喜欢那一套，今个天给你唱的是一折子秦腔戏，大少爷一定要端庄一点。索朗活动着肩胛骨，诘问道：唱的哪一折子，六合班也来么？田虎子道：嗯，唱的是《辕门斩子》，也可能是《息争记》，等一下就有了分晓，不急。实际上，田虎子在这一刻里也没有把握，天知道这一幕是不是索乘故意设计的，专门吓唬吓唬这个败家子。索朗却满不在乎，揶揄道：呵呵，索乘唱《辕门斩子》的话，他还没这个资格，倘若是《息争记》，打算劝和兄弟关系的，那我一定赏他这个脸。阶下之囚，居然口出狂言，田虎子是绝不会姑息这一种嚣张的，遂断喝道：绑了，先押过去，扔在刑场上。警察们手脚凌厉，动作干脆，用一根麻绳将索朗捆了个结结实实，左右叉住，踉跄了十几米之后，将其撂在了一座粪堆上。

雨丝毛毛的，空气煞是清冽。前头的党河一片悄静，没有风，当然也没有浪。

索朗趴在粪堆上，身上的那一阵疼痛过去后，索性放弃了挣扎。在这个优良的天气里，索朗终于走出了县府的地牢，天开地阔，人世上也亲亲热热的，但这种陶然的心情，很快就被击碎了。索朗蹙了蹙鼻子，恶劣地说：姓田的，你竟然让老子趴在了一堆粪土上，你简直太辱没了义庄，小看了索门的子弟吧？田虎子哎呀一声，夸张道：对不住大少爷了，我刚才吩咐了这一帮驴日的，交代他们务必要捎来一套新被子和新枕头，结果他们给忘了，委屈你将就一下吧。索朗的鼻子仔细分辨完，相告说：哎哟，这可是一堆鸡粪呀，像米汤一样稀，味道也不如马粪。田虎子附和道：也许是猪粪，沤了一个冬天了，没撒完，还在发酵当中，谁知道呀。索朗喟叹说：狗日的，要是羊粪蛋就好了，羊粪蛋松软，躺在上面的话，也不至于骨头这么硌，难受死我了。田虎子哀恳道：大少爷，你就忍一忍吧，很快就完了。再说话时，周围已经没有了声音，索朗回头一瞥，发现田虎子骑着马走了，去接书记长索乘了。

这个关节上，一群麻雀落了下来，挑挑拣拣的，在粪堆上寻找着可口的东西。

索朗盯看着眼前的这一只小麻雀，指头蛋大的脑袋，灰突突的羽毛，好像穿了一双鹅黄色的靴子，蹦蹦跳跳的。索朗探问说：喂，你是刚下下来的吧？你看你，这个人世上有啥好的，你偏偏投了胎，下到了凡间，我开始替你难过了。小东西雀跃着，左啄一口，右叼一嘴，对索朗的呵护毫不表态。索朗接续道：哎哟，你爹老子呢，你娘老子呢，你快去喊它们来，我要美美地拾掇一下它们，它们为啥要生你，让你到这一幕光阴中来受罪？不巧的是，一只大人状的麻雀斜刺里飞了过来，惊走了小的，款款地落在了索朗的面前，翻箱倒柜地刨着粪土。立时，索朗气大了，训斥道：你呀，你可千万记住我的话，老要有老的尊严，长也有长的样子，你作为一家之主如此狼伉，你让小的们咋想，你让娃娃们咋活么？麻雀屙下来了一粒屎，白花花的，气味有点酸。索朗闭上了眼睛，灰败地说：算了，权当我放了一个屁，我这辈子连自己都没有收拾住，活成了一摊烂泥，我也没资格数落你。

自始至终，沙州城和二十三坊的人们兀立着，打望着粪堆上的索朗。大家发现，囚禁了几个月之后，义庄的大少爷胖了，也白了，脸色像一张桑皮纸，挺挺括括的。可惜的是，这么一副好皮囊，今个天就要报销了，即将被一梭子子弹射穿，打成一只烂麻袋的样子。正当啧啧声四起的时候，书记长索乘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率先走下了那一面坡地。连公子和田虎子也摇曳在马背上，尾在后面，一律肃杀着脸，好像每个人都欠了他们一块金子似的。

三匹马停在了田野中央，并头而立，十米开外，便是当日需要被执行的人犯。

索乘擦了擦鼻脸上的水汽，侧目道：连会长，你瞧，那个歹徒杀了你的瓜儿子，我现在代表敦煌县政府，正式给你一个交代，枪决了他，一命抵一命吧。连公子内心踏实，竖起了大拇指，探问道：不过，杀人要搬出法典，更得师出有名，书记长你难道不宣读一份杀人的告示，让在场的父老们周知么？索乘轻蔑道：不必泼烦了，趁着天气凉快，先杀了再说吧，倘若真的需要一纸告示的话，明天再补，而后派人张贴在四个城门上，晓谕敦煌全境。连公子当即让了步，称誉道：书记长不愧是革命者，一向雷厉风行，爱民如子，在下实在应该时时效仿，为二十三坊的父老们鞠躬尽瘁才是。索乘虚笑了一番，冲着田虎子点了点头。田虎子纵马上前，拔出了短枪，下令道：各就各位，举枪，预备。

两名警察冲了上去，叉住了索朗。后面的行刑队员们抬起枪口，瞄准了他的后脑勺。

这个关节上，连公子却节外生枝，喊了一声停。田虎子放下了胳膊，目光张看着索乘，询问意见。索乘也是一时错愕，暗忖道，莫非连公子善心大发，打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不成？连公子攥紧了缰绳，靠拢过来，讪笑道：

“书记长，我觉得这样子杀掉的话，的确不够精彩。”

索乘探问说：“咦，连会长难道有更大胆的想法？”

“是这，本协会决定在今年的上半年，再给县政府资助一笔款项，邀请书记长出面张罗，加强县府与二十三坊的沟通合作，在罂粟花开的季节上，予以全面的武装保护。”连公子摸出来一张银票，塞在了索乘的口袋中，接续说，“书记长所倡议的革命运动，正在如火如荼，关外三县已是一派新生的气象。这项捐助，只当是文和事老协会对革命的声援吧。”

“你直接说吧，别绕弯子了。”

连公子款然道：“听说书记长枪法不错，可否让连某人开开眼？”

“让我去杀？”

“嗯，本来就是你亲自签发的执行令呀。”

上半天时，索乘趴在桌子上正在办公，传事室的张喜群抱着一摞子函件进来，挑出了其中的一封，绍介说：兰州来的，好像是省府的急件。索乘头也不抬，催说：你打开看看，上头又有什么指示，我简直要忙疯了，各界新疆慰问团前不久抵达了酒泉，我得复查一遍接待方案，千万不能捅了娄子。张喜群拿起剪刀，铰开了信封，上下阅看了一遍，相告道：不来了，客人们不来了，他们早在十天前就到了新疆，专门绕开了敦煌。索乘惊跳起来，摇晃了一番：不来了，谁不来了？张喜群将信瓤子递了过去，绍介道：你自己瞧吧，各界新疆慰问团在半个月之前，由酒泉驻防团护送，沿着北线出发，穿过巴里坤一带，已经抵达了首府迪化，把咱们给闪下了。索乘气坏了，吼喊道：妈的，既然闪了咱们，那省府还放什么屁，发什么急件？这难道不是羞辱我，给敦煌的革命运动泼冷水么？张喜群捧着那一页信瓤子，念出了声：鉴于敦煌境内凶案频发，治安混乱，民怨沸腾，县府负有失职之罪，特给予地方当局及主要责任人记过处分一次，予以惩戒，着令整改，以观后效。

张喜群走了之后，索乘将自己锁在了房间内，失败攫取了他，愤怒也点燃了他。事实残酷而冰冷，这一纸处分决定，无疑是迄今为止，索乘革命生涯中的重大挫败，此前付出的一切，如同竹篮打水一场空。说不定，他已经成了整个甘肃官场上的笑料，成了一介反面的典范。渐渐地，索乘将这种失败的根由，首先归咎在了长兄索朗的头上，要不是这个狗日的杀了一个娃娃，敦煌的名声也不会这么坏，后来的一系列杀戮也不会因此大规模爆发。在痛苦的煎熬中，索乘终于梳理出了自己的对策。是的，只有更疯狂，更血腥，更暴力，才是一个革命者应有的反击，也才是一名军人必须具备的品质。这么着，索乘签发了对哥哥的枪决令，又派人赶紧去邀请连公子，一同来到了临洮坊。

索乘当即下了马，将缰绳交给了田虎子，点了点头。田虎子朝着行刑队员们一挥手，喝令收队，腾出了位置。牛毛细雨弥漫在了眼前，就像天老爷扔下来的一根根线香，水做的线香，供在了这一片春天的泥壤上。索乘拔出手枪，疾步上前，将枪口戳在了哥哥的太阳穴上。

索朗被捆缚着，嘴唇上沾满了黝黑的粪土，侧目瞭见了弟弟。索朗道：妈的，绳子扎得太紧了，杀猪也不是这个法子，弟弟，你让我松活一些吧？索乘俯下身，解开了绳扣，抽掉了绳子。索朗一下子舒坦极了，撅起尻子，四肢摊开，完整地趴在了粪堆上。索朗诘问道：弟弟，你怎么只戴了一个白手套呀，你应该戴一双的？索乘冷然地说：这有啥区别么？索朗一时嘻然：哎呀，你是读书的秀才，你的手是捉毛笔的，你的手也是干革命的，千万要仔细才是，你不爱惜手，手也就不会听你的使唤，这个道理简单得像一碗水。闻听此言，索乘用牙齿咬住了手套，干脆抹了下来，揉成一团，掷在了索朗的眼前。索乘咔嚓一声上了膛，重新瞄准了哥哥。

“弟弟，我心里有一个谜，你实话告诉我吧？”

“请讲。”

“那一年，你不告而辞，你离开了义庄，离开了爹娘老子和我，走得那么突然。你一定遇到了一个过不去的坎，所以才逃走的。你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敦煌，于是就有了今天，有了这么个糟糕的结局。”索朗笃定道。

索乘抬望着天空，仓鼠街上的那一幕，仿佛犹在眼前：“我没有逃，我其实一直都在。”

“你明明逃走了，你将义庄的苦难留给了我一个人，让我担上了。”

“闭嘴，”索乘被激怒了，一脚踩住了哥哥的腰眼，愤懑道，“我当初离开这个罪恶的家庭，我去参加革命，只不过是为了找见自己的命运，我不想被义庄淹死，就像你现在这样。”

“哦，那你找见了么？”

索乘截铁道：“我还在找。”

“弟弟，没用的，你找不见，你以后永远也找不见了，我发誓。”索朗惬意地趴在粪堆上，挥手赶开了一群苍蝇，又道，“因为，天老爷馈赐给索门这一辈子人的血衣，马上就要让我披上了，谁也抢不走它。我穿上正合身，我也愿意穿。”

“那不叫血衣，那是你的罪孽。”反诘道。

“一样，其实都一样。”

“哼，你的罪孽，今天要由革命来清算，这跟义庄无关，也和索门那一个腐朽的家庭牵扯不上。”这一时，远处的连公子稍显不耐烦了，开始干咳，声音像一个索命鬼似的。索乘不曾搭理。在索乘的心目中，连公子仍旧是一介鸡鸣狗盗之徒。又接续道：“或者说，革命需要一个人捐出头颅，拿来祭旗，拿来祭刀，恰巧你碰上了，你最合适。”

索朗一笑：“你的革命还大把大把地花钱，还需要偷鸡摸狗，所以你挖开了义庄的猪圈？”

“那全是赃墨，革命当然要起赃，要悉数没收了。”

“唉，我冤枉了那个瓜儿子。”

“但是，革命会记住他的，他可能是敦煌最小的烈士。”

这一刹，索朗突然一骨碌站了起来，款款解开腰带，掏出了那一件男人的家什。索乘猝不及防，但出于人道主义的目的，便也容忍下了。在激烈的溺尿声中，一线浑浊的液体浇在了粪堆上，让清冽的空气浑浊不已。索朗尿毕了，一边打着战栗，一边系腰带：

“弟弟，你要打头么？”

点头确认了。

“哎呀，你别打我的头吧，我怕疼，我也怕脑浆散了花，弄脏了这一块罂粟花地。”索朗拱了拱脊背，展示给索乘，“反正你是我弟弟，我走个你的门子，想必你也不会拒绝。是这，你干脆打我的后心吧，你最好瞄准一点。”言毕，索朗摊开了四肢，像一只癞蛤蟆似的，撅起尻子，款款地趴在了粪堆上，倔强地盯看着远处的党河一带。

枪响了。一群麻雀炸了群。

这一刹，索朗突然张开了大嘴，一股激荡的血水喷射了出来，仿佛一幕柔软的帘子，挂在了阴沉的天际下。迷离中，帘子被细密的雨水击碎了，分崩离析，溅落在了田野上。奇怪的是，那些针尖大小的血滴纷扬而下，所到之处，一片片猩红色的罂粟花拔地而起，猎猎飞舞，逐渐地漫延开来，淹没了敦煌二十三坊，也吞没了整个党河上游。

在这个猩红色的傍晚降临之前，索朗决定独自死掉。

夜色中，索乘只身一人，徒步穿过了临洮坊。

坊中一片悄寂，大人娃娃们都跑出去看热闹了，除了几只土狗，藏在墙角里狂吠。路过临洮坊的旧戏台时，索乘瞭见在一盏羊皮灯笼的薄光下，有两个人正在排练。敦煌六合班的班头拉着二胡，弦索不断，如泣如诉，而义庄的当家人索敞长髯飘飘，有板有眼，开口哼唱起了一段新式的戏文。索乘忆想起来了，这个戏叫《敦煌禁烟》，当初还是他签字批复的。

据《甘肃文史资料》记载，民国时期，甘肃乃中国六个毒害最严重的省区之一，亦是西部毒品的重要产区和集散地。是时，虽说国家统一，其实内部分崩离析，甘肃境内的各路军阀分别割据一方，扩充军队，拥兵自重。因民穷财尽，遂开放了烟禁，冯玉祥、马步芳、马步青等部也积极插手其中，形成了贩运的主要势力，致使鸦片价格大涨，原来的一二钱纹银一两，迅速飙升到了十一两纹银以上，才能购得一两。逐渐地，鸦片贩运由四个群体来把控，一是商号，商号自然是军阀控制或有大官僚背景的，一般人不敢染指；二是马帮，主要是临夏和陇南方向；三是驼队，目标在包头和张家口一线；第四则是军队，随着驻防地点的不断变换，从而实施大规模的运销，一度垄断了市场。

著名记者范长江在路经甘肃时，如此记载道：肥美之田野中，以鸦片最为主要……烟果林立，叶陌相连，农家妇女和儿童多在烟林中工作，辛辛苦苦，采此毒汁。

这一刻，在昏暝而单调的戏台上，索敞收住姿势，停下了哼唱，又念白道：唉，一口口洋烟两口口灰，把一个好人抽成了洋烟鬼。索乘忽然来了兴趣，拾起一只小板凳，坐在暗处，张开了耳朵。

卷四十四

这一连串的枪声，连滚带爬，跌落在了胡家坊的院子里。

胡恩可躺在高房子上，双目圆睁，气息短促，一直盯视着对面墙上的那些墨字，心绪缥缈。墙皮已经旧了，剥落了，露出了里头的土坯、麦茬和灰浆。但比墙皮更旧的却是印光法师当年馈赠的墨宝，发黄了不说，整个纸面上也是水渍点点，或许是漏雨的缘故吧。惟有一愿在，能呼观世音。看了半晌，胡恩可忽然心生疑惑，一下子焦灼了起来。咋了，这些原本好端端的字，怎么就跌倒了，人摞人，字叠字，挤成了一团呀？

事实上，这么些年来，缠绵于病榻之上的胡恩可，虽说也病状稳定，吃喝规律，有妻子胡白氏和儿媳性元在悉心伺候着，但久病床前，万般难言，真正的伴当和亲人，其实只有这一副对子了。在春秋更迭、昼夜轮替当中，胡恩可早就退出了人世上的这一幕光阴，离群索居，仄身无语，不抱怨，不欣喜，不抗拒。遗憾的是，因为当初走得太急了，一只脚挂在了阳世的门槛上，一直挣脱不开，始终那么勾连着，简直就像生了锈似的。

每天，日光从党河一带，从鸣沙山一线拂荡而来，跃过了窗户，投在了对面的墙壁上，将一切都抚旧了，弄皱了。在漠漠的天光中，恰是靠着印光法师的这一句偈语，胡恩可才可以苍茫度过，跟这些墨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之间耳鬓厮磨，称兄道弟，几乎结下了金兰之谊。天杀的，现在这些伴当摔倒了，栽了跟头，鼻青脸肿的，胡恩可岂能袖手一旁？人抬人，抬出高人，僧抬僧，抬出高僧。虽说这一间高房子等于寒窑，哪怕伴当们一个个寂寂无名，但胡恩可的确不忍，只想去扶一把，拉拽一下。这么着，胡恩可憋住了一口气，试图站起来，但这一具肉身子不听使唤，依旧像一块老磨盘那样，纹丝不动。

正当胡恩可束手无策，急成了一捧灰的时候，元神袅娜而出，站在了头顶上。

先时，在那一具肉身中，元神像一粒种子，一直安眠着，不知人世上已是沧海桑田，斗转星移。现在，元神睡醒了，睡饱了，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伸了伸懒腰，忽然觉悟到了自己的使命。元神贴在了墙上，一寸，又一寸，慢慢地爬将过去，这才发现，原来是张挂那一幅墨字的钉子掉了。掉了一颗钉子，另一颗还牢固着，所以那些墨字才头重脚轻，耷拉在墙上，犹如壁虎似的。元神飞离下来，落在了地上，去捡那一根生锈的钉子时，却发现自己毫无力气，比棉花还绵软，比空气还空虚。一时间，元神颓丧极了，想起性元刚刚出了门，正在下高房子，不妨喊她来帮一下手。这天午饭时，性元煮了一碗羊奶，在奶汤里打了一个鸡蛋花，喂完病人后，又给公公换了尿褯子，擦洗了一番身子，端着脸盆里的脏水下去了。将近二十年，这样的一日三课从未间断过，刻板得就像寺里的一只木鱼，准时敲响。元神瞭见了门帘下方的一道罅隙，刚要闪身出去时，一梭子激烈的枪声，从党河岸边灌进了窗口。

门外哐当一下，脸盆摔掉了，水声四溅。紧接着是性元的啜泣，好像一只落单的兔子，一定又坐在台阶上哭鼻子呐。这个季节上，城外二十三坊的田野里时有枪声，田虎子率着全体警员，分片负责，对那些胆敢偷盗罂粟的家伙一律格杀勿论，就地枪决。稍事平静后，元神借着一束光线，飘出了窗外，一下子被风裹挟着，扶摇而上，矗立在了胡家坊的上空。

举目下界，性元哭毕，乖乖地拾起了脸盆，打了水，蹲在高房子下的一片阴凉地里，开始搓洗发黄的尿褯子。从头到脚，性元的身上瞭不见一点点别的颜色，基本上被黑布笼盖着，这是关外三县寡妇们的装束，一般人见了，也会远远地避开，不敢招惹，更不想沾上晦气。在牡丹树的旁侧，胡白氏也圪蹴在阴凉下，正在打布坯子。墙根下晾晒着一排打好的，色彩斑斓，仿佛要结一件百衲衣似的。胡白氏已经老塌了，视力早也麻掉了，但手上却长了眼睛，一旦蜜蜂和蚊蝇干扰过来，她扬起一支拂尘，抽打一下空气，然后又稳静了下来，继续抹糨糊。在隔墙的马院中，胡家的几名老伙计正在修理农具，一辆马车的轮毂出现了裂痕，需要加固一根钢条，打几个铆钉。这个活最费劲了，没有一天半日的，休想拿得下来。后来，大门开了，隔壁的沈戴氏端着一只瓦罐，蹒跚到了胡白氏的跟前，声称自己的浆水酵好了，芹菜的浆水，想请亲家母尝一尝。胡白氏麻着眼睛，连连自叹，不敢吃，牙会酸死的。一旁的性元却冲了过来，举起瓦罐便喝。浆水滴滴答答的，洒在了衣襟上，倒也显不出脏来。

一切都像从前那样，只不过胡家的院子也开始旧了，屋顶上栖满了蒿草，摇曳不已。

这个关节上，一股清亮的风，从西藏和青海的方向上吹来，吹过了祁连山，吹过了莫高窟和千佛灵岩，一路抵达了党河岸边。突然间，元神被抬升了起来，漾荡得更高了，几乎快摸见了那一丝云彩，吓得身后的一只花老鹰色飞骨惊，一个蹦子就不见了。元神挂在了天上，瞭见下界里的敦煌一半明黄，一半猩红。明黄的是广阔的沙山，而猩红色的则是连绵不绝的罂粟花田，犹如一道道血水般的波浪，汹涌来去，毫无停歇的迹象。

在一阵阵令人迷醉的馨香中，元神思想了片刻，觉得趁着这个机会，去探望一下人间阳世，也不失为一份慰藉，一种宽释。这么着，元神将那一具热身子留在了高房子内，留在了胡家坊，驭风而去，天马行空，开始了胡恩可在这一幕光阴中最后的漫游。

前半夜时，急递铺的院门被叩响了，如果它还叫急递铺的话。

敲了三遍，竟无人来应。开始敲第四回时，院子里传来了簌簌簌的脚声，隔着门扇道：天亮了再来买吧，打锅盔的师傅不在，鸡还没叫呐。外面的却说：你把门开开，开开了再说吧？里头的人威胁道：你到底是谁，小心我喊人了？这一时，只听外面的人发笑说：执臣，我是沈性元，你想把我冻死呀，快开开门。

的确太冷了，屋檐上挂着一排排冰溜子，干枯的树枝擦剐着寒冷的空气，好像一根用了三十年的破扫把，正在打扫着天庭。门开了，果然是性元，一身的黑，穿了好几年的寡妇装，现在也舍不得脱。瞭见性元两股战战，牙齿也在打架，几乎快冻成了一张皮子，孔执臣立时除下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性元的脊背上，又拉拽上她，打算去屋子里烤火。性元却不肯，腿脚上灌了铅似的，催喊说：执臣，快去换衣裳，我专门给你带来了一匹马，咱们现在就走，时间不等人呀。孔执臣怔忡道：哎哟，好我的性元，天黑得像老鸹，沙州城也四门落锁，你这是去拜哪个庙呀？性元哀告说：不是拜庙，你赶快跟我去一趟世兴堂，病人很泼烦了，万一大出血的话……究竟咋了么，你快说清楚，是不是胡家坊的大大发病了，要紧么？孔执臣截断了性元的话，催问道。性元诡笑说：我公公还那样，躺在高房子上一问三不知，我连夜来请你出山，却是另外的病人。

孔执臣消除了紧张，但倔强又暴露了出来：性元，你千万别难为我，这件事我办不到，我早忘光了，我不懂什么医术。性元坦率道：执臣，你从来就不曾忘掉过，当初你不想染指，你委屈自己，不就是为了成全世兴堂嘛。孔执臣苦笑说：你多虑了，我没有委屈自己，忘了一身轻，我反倒踏实多了。性元依旧是那一种脾性，咄咄逼人地说：你瞧，我爸故去也有些年成了，世兴堂沦落到了今日，不看病，只卖药，显然成了一个空架子，依我的想法，不如执臣你去坐堂，我沈性元给你打下手，说不定呀，将来的那个红火劲，赛过当初沈先生在世时。孔执臣哀恳说：性元，你的美意我心领了，但我做不到，也不想做，我只想安静下来，教附近的几个娃娃念书，饿不死就行了。岂料，性元的火一下子被点着了，张目道：咦，寡妇咋了？你是寡妇，我也是寡妇，难道男将们死绝了，女人就该哭鼻子上吊么，天下哪有这样的章程？孔执臣揶揄说：性元呀，你的唾沫真不值钱，倘若你不在乎梵义的话，干么穿了好几年的黑衣裳，你的心思我最懂。性元戏谑说：我穷得穿不起，我揭不开锅了，我养活不了小党和小河那两个贼疙瘩了，所以我才请你出山，咱们姐妹俩重开世兴堂，干脆在敦煌闹出一个天大的名声来。见对方执拗不堪，孔执臣忙撩起了门帘，打算避而不谈。

“执臣，这个病人想见你。”性元使出了杀手锏。

“唉，我无亲无故的，除了你性元，我两眼一抹黑，你就别费心了。”

“她喊你姨娘。她姓索。她叫索梅。”

霎时，孔执臣忽然活了，惊喊道：“索梅在哪达，她怎么了？”

“哈哈，执臣你快当姨奶奶了，先恭喜你呀。”性元扬起了下巴，觉得如此轻易地拿下了对方，也算是奇功一件。又傲然道：“这闺女是夜饭前从莫高窟送来的，现在就躺在世兴堂里，她一直在喊肚子疼，越喊越疼。依我的经验，羊水恐怕快破了，顶多在后半夜吧。”

“快去请收生婆呀？”

“找了，城里的产婆子们全都找遍了，也不知咋了，天老爷今日可能在降赐人，没一个闲荒的。”性元诡谲一笑，“你是做姨娘的，反正我知会你了，你自己掂量吧。”

孔执臣刷地红下了脸：“性元，你知道的，我可没经验。”

“走吧，有我在呐。”

这么着，性元赚走了孔执臣，也为世兴堂的将来，打开了一条复兴的生路。

酒泉城外的屠杀，以及沙州城大十字旗门下的枪杀案发生后，急递铺难以为继，濒临关张。办完了苏食的葬礼后，孔执臣在店铺外挂了一块停业的告示，整整蜗居了半年，甚少在街市上露面。孔执臣清楚，急递铺乃是整个关外三县的焦点话题，有关河西司马胡梵义和飞行游击们喋血街头的事件，点燃了大家的热情，膏肥了众人的口舌，一时间难以消泯。那一段，每天在门缝上窥视的眼珠子，没有一千，少说也有八百，随便用刀子一刮，便能刮下来一脸盆油，喂三条狗也不成问题。好在入了秋之后，敦煌二十三坊的鸦片大丰收，家家放炮，户户设宴，人们的兴趣渐渐地转移了，急递铺便成了一则陈旧的往事。有一天，一对来自河州的东乡父子敲开了门，打算赁铺面，开一家干面锅盔店。事实上，孔执臣的生活捉襟见肘，已经陷入了困顿，一听价钱合适，当即答应下了。除了锅盔店之外，孔执臣还尝试着教书，先是隔壁邻舍的几个小子，后来名声传开后，一条街上的鼻涕娃娃们成了她的启蒙弟子，生计暂时无虞了。光阴磨人，几年之后，人们只知道这个院子里住着一位冷面少语的寡妇，书教得好，人也干净利落，对于其他的细节则钳口禁声，一概不提。

目下是冬天，二九的天气，哈气成霜，屋顶上的瓦叶子几乎快冻裂了。

性元和孔执臣相率出门，各自跨上了坐骑，拨马而去，蹄铁在麻石路面上留下了一阵阵轻脆的敲击声，转瞬消失了。这个关节上，胡恩可的元神被吵醒了，瞭见在黢黑的街道上，一簇簇火星子绽放着，一定是马蹄子留下的，仿佛在指示着他，喊他赶紧。先时，元神一直贴在门板上，昏昏欲睡。时候尚早，公鸡也没叫，打锅盔的师傅还没来，但门端里的炉子不曾死灭，好像专门留给那些孤魂野鬼烤火用的。元神是人间的，自然喜欢世上的一切风吹草动，瞭见又有了一个凑热闹的机会，瞌睡一下子丢光了，忙拔身而起，追撵了上去。这么着，胡恩可的元神凌波微步，踩着那一串即将熄灭的火星子，一路呼啸，终于跟上了那两匹快马。元神一伸手，抓住了孔执臣胯下的那一根马尾巴，顿时轻快了起来。

沿路上，性元绍介说，索梅是夜饭前由开元寺的车轿送来的，早上就在莫高窟喊肚子疼，这六十多里长路上的颠簸，一准是动了胎气，恐怕要生产了。自打和乔果婚配后，索梅嫁鸡随鸡，一直和丈夫生活在千佛灵岩下，不是修补塑像，便是描画佛壁，甚至没进过一趟沙州城。可以讲，除了诸位菩萨，除了窟子里的般般仙女外，索梅是那一座山谷中惟一的女人。车轿进入了沙州城，车夫发觉情况不对，索梅差不多晕死过去了，忙四处打问附近收生婆的家。索梅拼着最后的一丝力气，指着斜对过的世兴堂，让车夫将她送进去。恰巧快到了年底，性元遵了母亲沈戴氏的吩咐，来到城里给世兴堂的伙计们结算今年的工钱，乍见了索梅的面，一下子想起了弦子叔，眼泪便收不住了。索梅躺在热炕上，喝了红糖开水，虽然情况稳定下来了，但疼痛仍不见减缓。没娘的娃，天照应。索梅央告着，说她想见姨娘一面，想得眼睛里能哭出血来。性元究问再三，你姨娘是谁，你哪达来的姨娘，我还不清楚你的脉系呀？这么着，索梅说出了孔执臣的名字，道出了原先急递铺的地址。闻听此话，性元当即拦下了伙计和车夫，催他们赶紧去准备两匹快马。性元煞是不客气，声言说，你们谁也请不动那位孔大小姐，只有我去，我去了也得求情下话，还不一定呐。

孔执臣哽咽了一路，内里当中愧疚连连，觉得真是对不住索梅的依恋，辜负了这个闺女的深情。但是，在这一幕兵荒马乱的光阴中，世事坎坷，孔执臣自顾不暇，业已卑微到了难肠当中，即便偶尔忆念起了索梅，却也是抽心一疼，难以援手。性元打着马，并不了解孔执臣此刻的心思，一味地喋喋着，催问说：执臣，我当面告个状，你管不管乔果，倘若你不管的话，我就替弦子叔，替梵义，今个天撕了他的嘴？孔执臣张看着，狐疑不堪。性元气呼呼地说：哎呀，你瞧瞧那个贼疙瘩，索梅的肚子那么疼，他不亲自陪着来，竟然使唤了开元寺的一个车把式，天寒地冻地送来了，这万一路上出了事，那可就泼烦大了。孔执臣宽慰道：兴许，乔果脱不开身吧，比如描绘壁画时，你稍一耽搁，原先调好的颜料就毁了，颜料可都是大价钱，一块青金石等于一疙瘩金子呐。性元一下子冒了火，横鼻子竖眉的，反诘道：啧啧，你居然还替那个没良心的东西说话呀？哼，到底是那些烂木头破棉花的泥像重要，还是索梅肚子里的娃娃要紧，这是连瓜娃子都懂得的道理，亏你还这么偏心。孔执臣不想争辩，于是敷衍道：都重要，一样重要。性元嫣然一喜：这就对了么，尽管照佛陀的话去听，但不能照佛陀的话去做，人才是最珍贵的。

进了世兴堂，性元将孔执臣送入了睡房，又抓紧闭上了门，掉头去灶房里烧开水。这一时，门内传来了孔执臣的嚎哭声，相反，索梅却在咯咯咯地大笑，嚷喊着姨娘。性元暗忖说，一对冤家，这就叫冤家。

鸡叫头一遍时，索梅下下了一个儿子，浑身囫囵着，没一点缺陷。

索梅累坏了，疲沓地躺在枕头上，盖了两床被子，呼吸轻微。月子娃被温水浣洗了一遍，包在事先准备好的一件新褥子中，偎在了索梅的臂弯下，像一块玉器。拾掇完了炕上炕下的秽物，孔执臣简直快散了架，坐在炕沿上，一边歇缓，一边盯望着酣睡中的母子俩，嘴角上现出了甜馨的微笑。的确，像性元先时讲的，人才是一幕幕光阴中最为珍贵的，无法替代。谁能够想得到，昨天的那个小乞丐，还披头散发的，还满街乱窜的，一转眼，她居然做了母亲，有了这么一个白白胖胖的后人，从此生死有依，不再落单。孔执臣思想，这个人世上最大的恩义与奇迹，莫过于生命的到来，无论是一朵花，一只飞鸟，抑或是一个孩子，都带着一番奥秘，一种千回百转的因果，令人难以逆料。孔执臣正在抹眼泪时，门咿呀开了，性元端来了一碗米汤，几个花卷，催喊她快吃，别饿着了。

不饿，真的不饿，装了一肚子的高兴，哪能吃得下去呀，孔执臣婉拒道。性元也不再相让，搁下了吃食，抿笑道：女公子，我说得不错吧，你从来就没忘掉过，瞧你刚才接生时的那一股麻利劲，孔大先生的平生绝学一定寄在了你的身上。孔执臣捉住了性元的手，掰着指头，一根一根地细察，粗糙，苍白，生满了茧子，全然没有了胡家坊少奶奶的那一份滋润和贵气。这一刻，孔执臣明白自己该干什么了，遂仰看着对方，笃定道：性元，我可以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性元一怔：好我的执臣，别说一个条件，你即便说出十个八个来，我也满口答应，只要世兴堂重新开张，我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的。孔执臣嘻然道：哎呀，既然世兴堂要开门大吉了，你这个女掌柜还穿着如此扫兴的衣裳，这成何体统？说着话，孔执臣抢上前去，三两下，便革除了性元的那一身黑衣裳，随手扔在了门背后。

“姨娘，你们是干姊妹吧？”索梅醒了，发问道。

“反正都是你姨娘。你只管乖乖地躺着，这个月子里有两个姨娘在呐。”性元答。

“嗯，那就请姨娘们给娃娃赐一个名字吧？”

“细君，姨娘刚才出门太急，也来不及带什么礼性，实在是惭愧，随手摘下了墙上的这个东西。你瞧瞧，你还认得么？”孔执臣从口袋中摸出来一只香囊，递在了索梅的眼前，又道，“喏，这是你当初赠送给姨娘的，我一直舍不得丢，见了它就好像见到了你一样。”

索梅接住了，嗅闻一番：“不香了，香气早跑光了。”

“不，香气还在。”

“在哪达？”

“就在敦煌，在关外三县，在整个河西走廊上。你虽然闻不见它，但香气无所不在，天天都有。”孔执臣的内里，潮起了一道道翻卷的波澜，徜徉道，“这里头原先填的是一种香草，装的是一份念想，但它可不是一般的香草，它叫君子。因为，只有君子才会芳草四溢，也才能留取丹心照汗青，不辜负自己做一个儿子娃娃。”

性元催问说：“那名字呢？”

“就叫香君吧。”

果决道。

“香君，太好了。”索梅喜悦极了。

突然间，从万里墙城和马鬃山的方向上，传来了一阵阵沉闷而剧烈的轰鸣声。恰是鸡叫二遍的时候，沙州城一带的上空，闪下了霹雳，拉响了冬雷，一派末日将临的情景。性元当即吓坏了，瞭见仰衬纸纷纷炸裂，门窗嘎吱作响，灰尘像泼过来的一车车沙子，笼盖在了头顶上。孔执臣扑了上去，将月子娃和索梅埋在了自己的身体下，悲哀地闭上了眼睛。

据新华出版社出版的《敦煌市志》记载：民国二十一年（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晨六时，地大震，历时约十分钟，地震五次，声如牛吼，树木摇摆，人惊外出。自西北向东南，倒塌民房百余间，死伤上千人。

当日傍晚，沙州城内的乱象稍微平息后，人们从地震的恐慌和惊愕中逃脱出来，又面临着一个生铁般寒冷的冬夜。胡恩可的元神缭绕在天上，觑见下界里的街巷两侧废墟一片，柴烟滚滚，有的人在烤火，有的人在挖掘尸骸。哭声像坚硬的土坯和沙石，被一头一铲子地刨了出来，弥漫不散。几辆马车上拉着白皮棺材，驶出了北门，前往郊外的化人场。世兴堂是一砖到顶的，安然无恙，但为了稳妥起见，伙计们在院子里搭起了一座帐篷，架了煤火，全部转移了进去，继续避难。瞭见这一点时，元神宽释了下来，却已是疲惫不堪。

薄暮中，一匹快马穿过了南门，举步难行，似乎失去了方向。发现马上之人乃是乔果时，胡恩可的元神便来了精神，慢慢地从柴烟中垂降下来，抓住了缰绳。马是最灵性的牲口，知道有人在引路，心下大喜，于是跟着元神，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了街巷，停在了世兴堂的门前。乔果终于反应了过来，一个蹦子跃下了马脊，狂呼着索梅的名字，扑进了帐篷内。胡恩可的元神突然被一阵强烈的酸楚攫取了，怅望着阴霾紧锁的夜空，叨念说：弦子哥，你这下有了后人，你甘心吧，你就闭眼吧。

整个晚夕，孔执臣在一盏油灯的帮衬下，始终待在世兴堂的书房内，仔细整理着地上凌乱的书籍和方子。余震喋喋不休，仰衬纸和门窗仍在发抖，沈破奴生前积攒下的那些宝贝，从架子上摔落了下来，一地狼藉。孔执臣知道，这不光是沈先生一生的心血，它也是敦煌的财富，现在传到了自己的手上，岂能轻易地辜负。在孔执臣看来，这些发黄的医书和斑驳的药方，不能就这样喑哑地落满灰尘，渐渐死灭。它必须重见天日，必须悲深愿重地去医世疗心，度化生灵，完成自己在这一幕光阴中的宿命。念想至此，孔执臣忽而有些后快，幸亏今日答应了性元，没有把话说绝，关闭了这一扇生门。孔执臣当即决定，明天一早，世兴堂就开门营业。因为大灾当前，沙州城内外肯定有不少的难民，这无疑是考验自己的一刻。

这个关节上，书房的门开了，灯苗矮了一下。乔果萧索地进来后，掩上门扇，疾行几步，蓦地跪在了孔执臣的眼前。孔执臣愣怔着，未及发问，却听乔果悲哀地说：

“姨娘，出事了，出大事了。”

孔执臣哑默着，手伸了过去，扶住对方。

“是这，我熬了一整夜，今早上画完了最后一笔，刚走出义窟下了山，打算进城来陪索梅时，脚底下就地震了。”恐惧仍盘桓在这个年轻父亲的身上，瑟瑟发抖，接续道，“土地爷这么一发难，结果走了山，整个千佛灵岩摇晃不止，毁坏了不少的窟子和栈道。”

“咱们的义窟呢？”急迫道。

“那半拉山，从豁口开始的整个一座崖壁，一眨眼的工夫，统统塌陷了下来。”乔果语不连贯，吃力地用手比画着，惊颤道，“咱们的义窟被毁了，藏经洞彻底被埋了，埋在了崖壁的心脏地带，恐怕再也挖不出来了。”乔果擦着额头上的汗水，艰难地站了起来，补充道：“姨娘，我离开莫高窟之前，开元寺的拖音法师也刚刚勘查完了现场，法师专门让我给你捎一句话，让我一定当面告诉你。”

“什么话？”

“让你放心。”

孔执臣恼怒道：“放心？山都塌了，心血全毁了，那个贼和尚还让我放心？”

“对，原话就是这样的。”乔果忆想了一番后，又道，“当时，拖音法师站在宕泉河边，瞭见整个崖壁走了山，他居然还很喜乐。我在一旁听得很清楚，法师自语说，这下子，终于把莫高窟的，还给了莫高窟，也把千佛灵岩的，彻底交给了千佛灵岩。”

对于这句话，孔执臣再也熟悉不过了，因为这恰是她本人讲过的。

不巧的是，性元咋咋呼呼地进了门，手上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嚷喊说：快来吃红鸡蛋，一人两个，吃了红鸡蛋，大家一起沾沾吉吧。这一时，胡恩可的元神站在书桌上，发现鸡蛋皮是红曲染过的，鲜艳欲滴。

光阴催迫，连义庄地上的土都已经酥透了。

午饭时，索乘自己掏了钱，让部下们采买了一车板材，并租借了一套工具，卸在了义庄的院子里。满目中，义庄残垣断壁，焦枯一片，疮痍遍地，形如一座庞大的废墟。靠近原先马院的一间柴房，似乎还有些许的人气，这正是义庄的老当家人索敞栖身的所在，但他天天去唱戏，此刻周围也阒寂无人。下半天快结束时，索乘蹒跚着进来了，抓起一块砖，刚握在了手上，砖却碎了。索乘又攥住了一把土，土竟然是酥的，被日光和风沙摧毁的缘故吧。瞭看了一阵子，索乘挽起袖子，打算锯下几根木条，先将窗子钉住，别那么漏风透雨的。拉锯的那一刻，索乘兀自笑出了声，觉得自己彻底复活了，胳膊像一根牛腿，充满了精神。

两个月前，索乘率部从河西走廊一线返回敦煌。因为出征大捷，这些日子，他其实一直处于休假状态，身上的枪伤也已经痊愈了，基本无碍。虽说闲荒着，索乘甚至一度产生了去打猎的念头，但天天瞭望着远处的祁连山，却总是迈不开步子。打猎只是个借口，索乘就想试试，左臂上的骨头是否安好，一如从前。当初在倪家营子围剿红军时，被一颗子弹洞穿了胳膊，血水像喷泉似的，狂泻一地，索乘当即晕死了过去，但是醒来后，他仍旧跳下了担架，率着自己的突击大队冲了上去。战役结束后，随军的医官检查再三，结论是骨头没事，动脉血管幸亏也没有大的麻烦，所以免去了截肢的恐惧。打猎未遂的另一重原因，在于现任县长戴敬山天天拿着电报纸跑过来，传达省府和军方的指令，让索乘时刻待命，准备前往兰州城参加祝捷大会，接受正式嘉奖。戴敬山也是满面春风，与有荣焉，声称将亲自陪同索乘下一趟河西，回去探望一下舅父大人。洵不虚言，戴敬山的舅父乃时任兰州市副市长。索乘心知，戴敬山这一次将有去无回，开始仕途高升了。果然，半年后，兰州人氏马凤鸣接管了整个敦煌。

一九三六年十月，中国工农红军第一、第二、第四方面军，于甘肃会宁成功会师后，红四方面军总部率第九军、第三十军、第五军及骑兵师、妇女先锋团等，西渡黄河，执行宁夏战役计划。由于战局之变化，后组成了“西路军”，转战河西走廊，承担了在河西建立根据地并接通远方（苏联）的重任。是时，红西路军两万一千八百多名铁血将士，在天寒地彻、罡风紧锁的极端条件下，凭靠着内心的信仰，面对国民党马步芳、马步青等部十余万敌人的围追堵截，血战到底，历时四个多月，激战百余次，纵横千余里，歼敌两万五千余人，有力地策应了河东主力红军的战略行动。这一幕幕惊心动魄、惨烈悲壮的战事，在中国革命史、世界军事史上实属罕见。但是，因敌我之力量悬殊，红西路军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翻过年的夏末，仍有不少的红军战士隐姓埋名，流落在河西和关外三县一带。

战事开启前，戴敬山奉命，将所属的警察局改编成了国民党敦煌县保安队，由酒泉方面辖制。因为索乘有新式武校毕业生的背景，遂卸任了书记长一职，转任保安队营长兼突击大队大队长。保安队大体上由原先的步警组成，但突击大队则是清一色的马警，谙熟地形，机动迅捷，很是出了风头。这一趟班师返回后，突击大队的实力几乎达到了巅峰，计有轻重机枪十六挺，步枪五百余支。索乘内心傲慢，不免露出了一些马脚，却被戴敬山及时抓住了。有一回，因为拿去街上浆洗的衣裳不太理想，索乘抽了几鞭子卫兵，还关了对方的禁闭。找了个恰当的机会，戴敬山讥讽说：老弟，恭喜你得到了一个新的绰号，你知道现在关外三县的百姓称呼你什么呀？索乘不解，赶紧询问。戴敬山阴阳怪气地说：索狼，百姓喊你索狼，我看这个绰号比较形象嘛。索乘涨红了脸，慨然道：在下十分荣幸，有生之年能做革命的一匹狼，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戴敬山却说：嗯，狼固然不错，但它六亲不认，嗜血而疯狂，猎人最喜欢打的头号目标就是狼。这分明是一次警告。自此以后，索乘便收敛了锋芒，夹起尾巴做人，静待着与戴敬山下一趟河西，奔赴兰州城，也好趁机转圜一下彼此的关系。

睡到了日上三竿，索乘起来后，蹲在门前的树窝旁开始洗漱。索乘刚抹上牙粉，传事室的张喜群跑了过来，报告说：长官，刚才有一个马车夫捎来了一封信，指定让大队长你亲启。索乘一嘴的白沫，示意属下拆读。张喜群打开了信瓤，浏览完之后，相告说：你的一位故人，约请你在义庄晤面，时间是今日傍晚，只准你一个人前往，否则，他宁可不见。索乘停下了手，喝问说：故人，什么故人，我在关外三县根本没有故人？张喜群检查了一遍书信，答复说：落尾上没有名字，只签了故人二字，但既然对方约你在义庄相见，想必也是以前认得的吧。洗漱完毕，索乘带着巨大的好奇心，认可了张喜群的结论，遂掏出了一沓子钞票，让对方率人抓紧去买一车板材，租一套工具，卸在义庄的院子里。索乘释解说：哎呀，很久都没有做劳动课了，上武校时，我的劳动课还得过满分呐。

现在，窗子封死了，几根崭新的木条交叉钉在了上面，煞是刺目。歇缓了片刻，索乘又打算下料，先解一块板材，将门板加固牢靠，这才是最吃力的活。墨斗湿乎乎的，索乘抽出来一根墨绳，固定住一头，返身去另一头时，突然间，一种针刺般的疼痛蓦地爆发了，澎湃而起，半个身子也几乎麻掉了。索乘赶紧蹲在地上，汗下如浆，恍惚觉得天色渐渐地暗沉了下来，比墨斗还黑，比自己的身子还要战栗。半晌后，索乘稍微稳静了，便闻听到了身后的一阵脚步声。

这一串脚步声孤单而响亮，踩着地上的土坯和烂砖，停了下来。索乘凭着一种动物般的嗅觉，料知对方来者不善，不想回头，也不敢回头。索乘暗忖，自己这一次犯下了骄傲的毛病，孤身赴约，显然掉在了精心设计的陷坑中，后悔也是来不及了。这么着，索乘干脆坐在了地上，将整个脊背暴露了出去，探问说：

“你来了？”

“嗯，我来了。”

“哈哈，想不到堂堂的河西司马，竟也如此卑鄙，趁人之危，打算从背后偷袭。好吧，你开枪吧，我保证枪响了之后，你也逃不出敦煌，你得给我陪葬。”索乘苦笑着，又疑惑道，“咦，你还没死呀？那么当年旗门下的那一具尸体，胡家坊的灵棚下躺着的，又会是谁？”

对方咆哮道：“你这个疯子。”

“不，我不是疯子，我是一个革命者，也是殉道者。”

“索狼，你别再唱高调了，也别蒙骗自己了。你所谓的革命，不过是让穷苦百姓的人头落地，令国家沦丧，山河支离，服属于一家一姓的利益集团，那顶多是换汤不换药的旧式把戏罢了。你口口声声的殉道，也不过是魔鬼攫取了你的意志，让你像一只饿狼，在河西走廊上残杀红军，疯狂嗜血，企图剿灭这个民族的希望。”在这个痛斥的过程中，索乘分明知道，有一支枪管抬了起来，瞄准了自己的心脏。果然，身后之人詈骂道：“索狼，你这个义庄的败类，你亏了整个敦煌的先人，你真是该死。”

索乘突然警觉道：“你不是河西司马，你不是胡梵义？”

“我本来就不是。”

“那请教阁下？”

“实话告诉你吧，我是红军的一兵。我们还活着，并没有死绝。”

“红军？”惊愕道。

“正是。中国工农红军。”

“那你是来寻仇的，你干脆开枪吧。”

对方道：“不，我不是寻仇，我专门约你来义庄，只为了道一声感谢。”

“阁下，索某何时替你效过力，牵过马，还请你明示？”

“我之所以暴露了自己，现在公开约你来见面，是因为在我被人构陷，走投无路的那个晚上，你出于善念和信任，援手搭救了我一把，并亲自将我护送出城，避过了一劫。索乘兄弟，这是一份私谊，我记得你的好，我必须当面说一声谢谢。”身后的人有些激动，口气迫切，但他很快就抑制住了这种情绪，接续道，“从公义的一面讲，索乘你现在是我的敌人，你和你的突击大队对红军所犯下的累累罪恶，将来总有清算的一天，我发誓。”

索乘喟叹道：“胡梵同，我真高兴，我没有走眼，我也没看错人。”

“你错了，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但是，梵同你至少磊落，你身上有儿子娃娃十足的快意与血性，你今天敢来跟我当面道一声谢谢，就足以令在下死而无憾了。”的确，此乃索乘的肺腑之词，不由得他噙住了眼泪花花，感慨道，“想当初，我带你逃出了这座沙州城，介绍你去南京，去献身革命，报效国家，却也料想不到，你竟然投进了红军的队伍，做了我的对手。实话说，我现在并不后悔，我很开心见到你。”

梵同答复说：“我走的是一条精良的路，纯明的路，你永远也理解不了。”

“哦，依我猜，你身上另有使命？”

“不错。”

“你绝不是亡命的红军，你是刻意从河西那边上来的？”

“嗯，我是奉命来敦煌一带营救伴当们的，伴当就是我的战友，也是我的兄弟姊妹。”梵同坦率极了，毫不隐瞒，又果决地说，“我已经找见了一男两女。这大半年来，他们就躲藏在南湖的庄子里，伤势也好了许多。我最近要带他们走，离开关外三县。”

索乘一皱眉：“别幼稚了，这是生死，不是玩过家家。”

“当然，我就是从河西过来的，我最是清楚，你们国民党早就张开了罗网，举起了屠刀，等着流落的红军战士去飞蛾扑火。但是，倘若我不来闯上一遭的话，我也辜负了自己是一个儿子娃娃，更是一名红军。”梵同绕上前去，站在了索乘的面前，将手中的半截树枝扔在了脚下，揶揄道，“索狼，我没带寸铁，但你已经害怕了，你在发抖。”

薄暮中，索乘知道自己输了一局，反击道：“除了道谢，你肯定还有一件事？”

“告辞了。”梵同欲走。

“梵同兄弟，你其实想问我借一样东西，但是囿于你们的信仰与纪律，你又不能开口。”索乘不打算就这么轻易输掉，阴笑道，“我替你说吧，你想问我借一条路，逃跑的路。”

梵同停下了脚步：“不，我身上有路，我不必借。”

“笑话，你哪里有路，你有的只是绝路。”

“旷野之路，头头是道。”

“那么，请问你怎么走？”

“你听着，出了沙州城，蹚过关外三县，我会一路北上，越过万里墙城、马鬃山和龙首山，沿着蒙古一线的草原东行。大概在包头一带，我将掉头南下，穿过榆林，然后抵达陕北。”话说至此，梵同忽然咧笑开来，一种陶醉的表情布满了颊脸，“到了陕北，到了延安，我们就回家了，那里是红军的根据地。索狼，可惜你没有福报，你去不了延安。”

“我也替你惋惜，秀才。”

索乘瞥了瞥工具箱，里头事先藏下了一支手枪。

“因为我走不脱了？”

“至少，我不会让你走得这么傲慢，如此地鄙视在下，视我如一草芥。”吼喊道。

“索狼，我今天敢来，并非没有一点点准备。实话说吧，我的脊背上绑着五斤炸药，倘若你敢开枪，我乐意现在就跟你同归于尽，让这一腔子的热血，把脚下的这个院子泼红。”梵同咄咄逼人的，盯视着对方，又仔细道，“我约你在义庄见面，就是为了告诉你，索门的老先人们留下的那一件血衣，你穿不起，你也不配穿。”

“那是我们索家的，你一个外人，你没资格指手画脚。”咆哮道。

“你又错了，那一件血衣不仅仅是索门的，它更是敦煌的，也是关外三县和河西走廊的。”梵同仿佛被一场烈焰所笼盖，目光也燎原了起来，“只因为，敢穿那一件血衣的人，不是为自己，也不是为了沽名钓誉，而是为穷苦大众而穿，为了砸碎这个不公义的旧世界而穿。”

索乘冷笑道：“哼，这是你们共产党的腔调。”

“这是红军的信仰。”截铁道。

这个关节上，柴房一侧的颓墙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哼唱声，原本去唱戏的义庄老当家人索敞提前返回了。争吵声止息了下来，索乘的手丢下枪，离开了工具箱。梵同擦着了火柴，将门框上的一只破羊皮灯笼点着后，挂在了屋檐下，映亮了脚下的板材、锯子和墨斗。这是夏末的夜晚，下弦月犹如一支木桨，划开了银河水，溅起了繁星般的水花，晾晒在天上。无风，无沙，甚至连一声夜鸟的啼叫也没有。闻听着那一声沧桑的哼唱靠近时，梵同微笑开来，努了努嘴，提议说：索乘兄弟，我来帮你画墨线吧？索乘欣快道：也好。

索敞扶住墙角，慢慢地拐到了柴房的窗台下，惊见了眼前的这一幕，登时钉住了。事实上，索敞的眼睛多半是麻掉了，只知道有人修补了窗户，那几根木条所散发出来的松香，让他的心头霎时一软，趴在了窗台上。索敞刚从附近皋兰坊的戏台上下来，来不及拾掇，此刻仍旧头戴冠冕，手执一把羽扇，衣袍拖曳在了脚下。或许，这一间柴房冷清太久了，也或许这一座义庄的废墟死寂惯了，已是古稀之年的索敞，目睹了灯下的这一番情景，突然间嚎啕了起来，大放悲声，哭得不亦乐乎。但是，索敞还没哭过瘾，声音一下子断了气，因为胡恩可的元神不干了，迅速制止了他的这一种蠢行。

在关外三县漂泊了多年，胡恩可的元神逐渐发现，属于他那一辈子的人凋零得差不多了，他开始人生地不熟，一切都陌生了起来。死亡像一根大扫把，扫把上长着眼睛，专门将他认识的伴当们择走了，葬埋在了地里。在为数不多的几个活人当中，索敞是最有意思的，所以他天天跟着这个老戏子，游街串巷，昏暝度日。天老爷相当公平，或许是为了补偿索敞被囚禁的缺失，于是赐赠下了一种暮年的乐趣，让义庄的老当家人弦索了起来，哼唱不已。索敞的嚎哭，惊醒了在他的肩膀上酣睡的元神，胡恩可嗅见了胡家坊的气息，同样也察觉到了义庄的味道。不错，在羊皮灯笼的辉映下，两家的后人正趴在一块松木板材上，头碰头，肩碰肩，正在解板，一切都仿佛亲爱如初见，热络得像一双兄弟。元神急了，不忍心糟蹋目下的这个场面，一把揪住了索敞的耳朵，开始喊话。胡恩可哀告说：他大大，你别丢人现眼了，你快唱，你给两个儿郎助助兴吧。索敞听进去了，但不知该唱哪一折子。胡恩可提醒说：干脆呀，你就唱《三顾茅庐》。

这么着，索敞收住了哭声，破笑开来，忽然扎起了姿势，羽扇轻摇，漫唱道：将州图展挂在草堂之上，一件件与将军细说端详。曹孟德占天时多有上将，居江北坐许昌广积钱粮。孙仲谋占地利江南为上，遑论他有人和暂时隐藏。必先要取荆州来来往往，用巧计谋西川大动刀枪。坐中原，天时转……

咦，你怎么了，连墨绳也弹不动么？梵同在对面问。索乘的右手固定着墨斗，左手去挑起墨绳时，却抓不住，拽不起来，一股尖锐的疼痛布满了肩胛，生了锈似的。索乘回说：唉，上武校时的劳动课快忘光了，我再试试吧。终于，墨绳挑高了，蓦地松手，一根歪歪斜斜的墨迹印在了板材上，但软弱无力，像蚯蚓一般。索乘不甘，又重复了好几次，不过是板材上多了几条蚯蚓罢了。这一时，梵同站起来，迅速除下了自己身上的汗衫，精脊赤背的，嚷喊说：让我来，我来试试吧。梵同抓住了墨绳的腰，引弓开箭，突然间弹射了下去，犹如一根钢鞭劈空飞落，画下了一条笔直的墨线。索乘哑默着，一边挪移着墨斗的位置，一边窥视着梵同，知道自己上了当，又输了一局。妈的，什么五斤的炸药，什么同归于尽，统统扯淡。因为梵同的脊背上光溜溜的，除了一身的肌肉疙瘩，还是肌肉疙瘩。索乘灰败不已，瞭见在爹老子的哼唱声中，那一根墨绳好像敦煌六合班里乐器上的弦子，啪啪啪的，一直在伴奏，始终也停歇不下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差点忘了告诉你。”

索乘道：“你说？”

“呵呵，我专程来向你说一声谢谢，你也应该给我道一声恭喜吧？常言说得好，来而不往非礼也嘛。”梵同俯下身子，拉拽起了墨绳，忽然侧转过来，冲着索乘做了个鬼脸，透露说，“我要结婚了。后天晚上，如果你不迷信，不忌讳，你肯赏脸的话，请你光临醉仙楼，来喝一杯我的喜酒吧。”

“你要结婚？你不逃命了？”愕然道。

“先找一个女人，将来替我缝下一件尸衣，不是更好么？”

“干么在晚上？”

这一刻，梵同终于画完了墨线，在裤腿上擦净了手，仔细道：“因为我娶了一个寡妇，这个寡妇就是我的嫂子，她叫沈性元。”言毕，梵同拾起地上的汗衫，搭在了肩膀上，掉头离开了。临走前，梵同又特别丢下了一句话：“寡妇在敦煌是没有活路的，性元一样，孔执臣也一样。索狼，我知道你一直偷偷地爱慕着孔执臣，但她现在沦落成了一介寡妇，虽然敦煌的百姓忌讳这一点，但至少你可以保护世兴堂，你最好替自己留下一份善念吧。”

“我一定会的，我发誓会这样。”索乘明白，自己又输了第三局，眼泪刷地下来了，冷不丁一瞧，泪水居然是黑的，原来是被手上的墨汁浸染过了。索乘追喊说：“梵同，看在孔执臣的面子上，也看在你要迎娶寡妇的那个寒酸劲上，我破例宽限给你三天吧。三天之后，我就决不客气了，我会动手，我要将你们红军一趟子赶尽杀绝。”

义庄的颓墙外，夜色像一排排紧密的篱笆，封锁住了回声。

实际上，梵同也不曾作答，甚至连一声咳嗽也没留下。但是，胡恩可的元神从刚才巨大的震惊中清醒了过来，忙追撵而去。他只想问问二儿子，这一桩石破天惊、悖逆纲常的所谓婚姻，究竟是咋回事。

如此枯燥的一夜过去了，竟也没能讨论出一个结论来，拖音法师心生倦怠，将蒲团挪移了一步，靠在佛像的基座下，打起了瞌睡。

迷蒙中，有人在唤他，在拉拽着袈裟。拖音睁开眼，瞭见竺法歌在身后挤鼻子弄眼的，示意法师出来说话。拖音面色一沉，目光怨怪，似乎在说你也不看看这是啥场合。竺法歌丢了一对耳朵，干脆听不见人世上的声音，但法师的这个表情，他仍旧读懂了，遂乖巧地贴了过来，悄语道：住持，一大早就来了两个香客，求见你的面，已经候了有一个多时辰了。拖音断然道：不见。竺法歌又说：女的，两个女香客。拖音哑默着，不再作答。竺法歌犹豫一番，却道：恐怕你非见不可，一位是胡家坊的少奶奶，另一位则是世兴堂的孔执臣。闻听此言，拖音的内里轰鸣不已，山奔海立，天塌地陷，一时间缓不过神来。拖音扶住了旁边的柱子，稳静了片刻，又弯下腰去拾地上的鞋子。拖音叮嘱说：等一阵子，你带她们去我的小佛堂，我一个一个单独见，先见胡家坊的少奶奶，你务必仔细了。竺法歌点头，应命而去。

民国二十一年的那一场地震，不仅让三危山和千佛灵岩走了形，还颠覆了不少的寺院与道观，几乎摧毁了这一座谷地中的大小禅林，迄今生气难觅。劫后的莫高窟，已不复当年的盛况，遍地瓦砾，形势残破，犹如一片紫塞荒漠，乏善可陈。这五六年来，各个寺里的僧侣们离开的离开，圆寂的圆寂，还俗的还俗，一时间山门空旷，赞堂冷清，早已濒临香火断绝的地步。前不久，雷音寺的住持海空老法师捎来了一席话，打算借开元寺的一方宝地，延请附近各家的沙门主事，商讨一下去沙州城内集体劝募的事宜。拖音不敢怠慢，认真筹谋了之后，这才正式发出了帖子。大家于昨日相聚，彼此间惺惺相惜，洒完了各自的眼泪后，开始秉烛而论，夤夜争吵。如此乌烟瘴气了整整一夜，竟然连一颗字也不曾落实在纸面上，拖音的失望可想而知。拖音悄然过去，给海空老法师嘀咕了几句，得到首肯后，这才踅出了佛殿，解脱了自己。

佛堂不大，但清雅肃穆，檀香逶迤，专供开元寺的住持个人使用。竺法歌的确灵光，已经摆设了一桌清供。除了一碗净水、一碟子红枣、一本经书和一尊佛像外，也不知从哪达摘采来了一枝紫斑牡丹，插在了净瓶中，洒布下一股股隐约的香气。拖音带着先时的那一份震惊，踉跄着进了门，一屁股瘫坐在了桌前的蒲团上，直觉得眼底里墨黑一团，精气耗尽。拖音猜度，这两位女香客的突然造访，或许带来了噩讯，倘若不是胡家坊的高房子里出了事，那就一定是她们自己遇上了天大的麻烦。这么一念想，拖音忙双手合十，一遍遍地叨念着佛号，祈求在这一刻里，上佛赐赠下无边的加持与开示，以期获取一份无上的金刚法力，来应对门外的这一场劫难和质问。渐渐地，拖音稳静了下来，趺坐端正，整理了一番肩膀上的袈裟，扪心敛目，轻咳了一声。

门帘一挑，性元进来了。

那一阵熟悉的脚声，每走一步，都让拖音抽搐的心脏，仿佛头顶上的那一层仰衬纸，一脚就踩破一个窟窿，漏洞迭出，疼痛莫名。前世今生无限事，悲欣交集已忘言。在这一幕湍急而悲凉的光阴中，水落，未必石出，山高，何曾月小。这一刻，性元浑然不觉，当即跪在了拖音的身后，朝着供桌上的佛像，认真地磕下了三个头。性元挪了挪膝盖，打算向住持请安时，却被拖音伸手制止住了，示意她起来说话，不必拘礼。

“法师，我今晚夕就要走了。临走前，我特意来开元寺，向你讨一卷法旨。”依旧是那个脾气，性元声嗓干脆，口气利落，“有了你的法旨，我也就心安了。”

拖音垂首，黯然道：“什么法旨？”

“哎哟，你忘了么，你的忘性可真大呀，那我提醒一下你吧。”性元踱开了几步，相告说，“想当初，你跟着印光法师去了胡家坊，替我和梵义牵线做媒，成全了我们的姻缘，后来还有了两个儿子。我记得这一桩恩德，我记住了你们的好。可如今，印光法师圆寂了，梵义也下世了快十年，我一直在家里守着寡，我现在不想守了，我要嫁人。”

袈裟不再轻盈了，相反却像一件铁衣，罩在了拖音的身上：“你说吧。”

“法师，我不嫁别人，我还是嫁给了胡家的儿子。”

“什么？”

“是这，我打算嫁给梵义的弟弟，我的梵同弟弟。”性元吊诡极了，尾在蒲团的后边，拽住了袈裟的一角，讥诮道，“呵呵，和尚你吓坏了吧，你干么在哆嗦？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个结果的，嫂子嫁小叔子，这简直吓破了敦煌人的狗胆，将来沙州城肯定也没有了我们的容身之地，我只能跟着梵同弟弟远走高飞了。法师，我们今晚夕就走，趁着夜黑了走，因为寡妇再嫁只能在夜里，千万不能坏了敦煌的风水，也不能让人碰见了啐唾沫呀。”

“施主，敢问你们去哪达？”

“延安。”

“陕北，那么远？”苦涩道。

这一时，性元好像见到了知音，登时打开了话匣子：“对呀，梵同弟弟现在是红军了，他走了那么些年，前几天冷不丁地回到了家里。梵同是带着一桩任务来的，他要营救他的伴当们，将他们活着带出去。关外三县现在被保安团封锁了，河西三郡也让马家军占据着，无路可走。其实吧，这个逃跑的法子是本人先想到的，寡妇再嫁，寡妇坐着一辆黑轿子上路，没有人会来盘查。原本，这不过是演的一场戏，只想安全逃走，但为了我的梵同弟弟，我这下子豁出去了，不如假戏真做，干脆嫁给他算了。哈哈，他那个老光棍，以后有了嫂子的监督，他肯定会规矩，他一定会听话的。”性元喋喋着，仿佛在诉说一桩别人的婚事，又道：“法师，你一定想不到，我把这个打算说出来之后，梵同弟弟当场哭下了，但是小党和小河那两个贼儿子却很开明，认可了我这个当娘的想法。”

“他是红军？”

在拖音看来，这个话题比性元的改嫁更为重大。

“对，梵同如今是一名红军。”

“梵同是红军了。”叨念说。

“其实，这是有因果的。梵同之所以当了红军，那是他哥哥梵义当年栽下的种子。”性元肃穆了起来，绍介说，“那一年，我和梵义去了湖北的黄州，去安葬家父的骨灰。当时南方正在闹红，梵义自己就新鲜得不成，要不是当时他的身上戴了孝，他八成也早就做了红军。返回敦煌后，梵义没少在弟弟的面前絮叨。后来梵同被恶人冤枉后，逃出了沙州城，下了河西，一个蹦子跑去了南方，所以就结出了现在的这个果子。”

“不过，那也是一条生路。”

“什么路？”

“红军的路。”答复道。

这个关节上，开元寺的钟声敲响了。在这一年夏天的宕泉河谷地，在莫高窟，在千佛灵岩的万千菩萨和神祇的瞩望中，钟声清凉而悠远，波来荡去，犹如一幕幕天降之水，施洗着这个纷扰而困厄的尘世。闻听了钟声，性元忽然急慌了起来，告辞道：

“法师，我要走了。夜黑之前，我得赶到都护府城堡，去跟梵同他们会合。”

“一路走好，施主。”

“我知道，这句话就是法师赐赠的一卷法旨，我领受了。”性元恳切道。

“不，我没有法旨，我只有这个。”

言毕，拖音伸出手，将供桌上的那一只净瓶取过来，拈出了那一枝紫斑牡丹，递给了身后的性元。性元躬身，合十祷念了一番，款款地接在了手上，一步一步地退出了佛堂。半晌后，拖音挣扎着站了起来，将净瓶中的清水，仔细地泼洒在了地上，垂手肃立。门帘又挑起来了，一幕雪白的日光扑将进来，转瞬而逝，如一道闪电，亦如一切梦幻泡影。拖音瞭见孔执臣走了过来，停在了自己的面前。孔执臣略微含了含腰身，将双手捧住的一只木鱼递送了过来。拖音赶紧迎上前去，将其紧紧地抱在了手中。

“石头木鱼？”

“正是。”

“实心的？”

“不过，即便是实心的，恐怕也有敲响的那一天吧。”答复道。

这一刹，拖音突然泪下如雨，内里潮起了一股感念的汁水，漫漶无际。当年不该种相思，一种一世舍利子。待拖音收住了泪水后，这才发现整个佛堂内空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

不，并非拖音一个人，因为胡恩可的元神扶住了供桌，正在陪着他哭。

卷四十五

夕光下，都护府城堡一如从前。

堡子内，性元发现了异常，一抬尻子，便从黑麻布装饰的车轿上跳将下来，呵斥说：哎呀，你们这两个小贼，快把腿脚抬起来，我再伺候你们一趟吧。小河骑在马背上，跷起了大腿，样子像一介少爷羔子。性元扯下来两根细麻绳，一左一右，将儿子的裤腿绑扎结实后，这才宽下了心。返身去抓小党时，却见他纵马跑开了，一道烟地冲出了堡子的门洞，撂下话说：叔叔回来了，我去迎他。半个时辰前，梵同去了附近打探情况，此番回来，或许意味着大家将要动身，驶向北疆，一口气跑到天亮之后，才能歇停下来。性元不敢懈怠，朝墙根下的人招了招手，催喊他们赶紧准备，别再像公鸡似的斗架了，一个个嘴上不饶人的。

张喜群乐呵呵地跑了过来，几乎笑疼了肚子，央告道：性元，你给评评理吧，南春山这个贼刚给自己改了一个名字，他不姓南，他开始姓叶了。性元也是一怔，失笑说：好端端的，你干么不姓南了？南春山倔强地说：你瞧吧，咱们这一趟是北上，一路北上，我嫌原来的名字不太吉利，所以改成了我娘的姓，我现在开始姓叶了。性元问说：姓了叶，那你叫什么呀？南春山得意地说：呵呵，这一趟惟性元你马首是瞻，我干脆就叫叶惟元吧。

性元登时开心坏了，给了对方一个抽脖子，夸赞说：笑纳了，你也做我的弟弟吧，不过现在先欠着，等去了陕北以后，我再跟你换帖，义结金兰。南春山眉眼一挑，快慰道：当然了，今晚夕你是出嫁的新娘子，新娘子说啥，我就听啥。张喜群状告未遂，扯开了声嗓，咆哮道：性元，那我呢，你把我二棍子摆在了什么位置上？性元嘘了一声，指着旁边的车轿说：住嘴呀，仔细你的乌鸦嗓子，红军伤员们正在车上歇息呐，你快别聒噪了。这一时，小河站在马背上，瞭见了堡子外头的动静，急迫道：开路了，我叔在喊咱们出发，大家抓紧呀。

夏夜的天空，北斗七星像一把金勺子，将星光浇灌了下来，照亮了脚下的长路。梵同勒马，伫立在了堡子北侧的那一道沙梁子上，胯下的坐骑踢踏着，长鬃猎猎，骁勇异常。瞭见性元一行从堡子内开拔后，梵同当即率着小党，拨马北向，准备在前头引路。岂料，这个关口上，沙梁子的东西两端，分别驶来了两匹快马，夹击而至，将梵同拢在了中央。左右之人各擎着一支火把，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浓烟，正在放声大笑。

一时间，梵同捕获了伴当们的特有气息，一种生死般的感动攫取了他，遂嘶吼说：小喊哥，卡利班，你们两个老贼娃子，就别蹚这一次的浑水了，拜托二位？陈小喊却道：哎呀，狮子老了，可它毕竟是狮子么，不蹚你的浑水，难道让英雄好汉们去戈壁干滩上踢石头么？梵同不再固执，赶忙抱拳一揖，当即答应下了。卡利班兀自咧笑着，挥了挥手中的火把，用他的那半截子秃舌头，诵念着急递社的一贯口诀：天圆地方，道路洪荒，生死上路，结伴前方。陈小喊也趁机吼喊说：屎哪吒，不，胡梵同你听着，我还是老规矩，我不会免费保驾的，我给你开一个最低的价码吧？

这么着，梵同策马扑上前去，迎着高远而浩瀚的星光，以及一阵阵颗粒状的漠风，扯开了声嗓，狂呼道：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半晌后，直到那一股杂沓的烟尘，消失在了沙梁子背后时，胡恩可的元神方从都护府城堡的门洞上头跃了下来，稳住了自己。

借着一丝幽微的碎芒，元神俯下了身子，将地上的辙印，包括一大堆凌乱的马蹄印，逐一捡拾起来，拍打干净，款款地晾晒在了一堵泥墙上。此乃胡恩可在这一世里干下的最后一桩事。干毕了，胡恩可这才明白，原来一个人的元神竟有如此的法力，不由得喜乐开来。突然，夜空中掉下来了一块石头，扑棱棱地滚落在了他的脚下。

元神定睛一瞧，不是石头，原来是一只黑老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