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隐瞒了一起凶案，

私藏证据超过二十四小时，

但我依然逍遥法外，

而且还有一张五百块的支票朝我飞来。

要是我够精明，

就该再喝一杯酒，忘记这整个烂摊子。

——《长眠不醒》第21章，P115

我的嘴唇底下，她的脸冷如冰霜。

她抬起双手，抓住我的脑袋，使劲吻我的嘴唇。

她的嘴唇同样冷如冰霜。

我走出去，门在我背后关上，无声无息。

雨被风吹进门廊，

远不如她的嘴唇那么冰冷。

——《长眠不醒》第28章，P177

目录

长眠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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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眠不醒》人物关系图

菲利普·马洛私人物品图鉴

长眠不醒

01

十月中旬的一天，上午十一点左右，太阳不在天上照耀，山麓地带看得分明，似乎要被大雨浇得透湿。我穿着粉蓝色的套装和深蓝色的衬衫，领带和胸袋帕一应俱全，脚上是黑色拷花皮鞋和深蓝色织花的黑色羊毛袜。我整齐、干净，刮过脸，毫无醉意，而且不在乎别人知不知道。衣着得体的私家侦探该什么样我就什么样。毕竟我拜访的是四百万美元。

斯特恩伍德宅邸的门厅有两层楼高。正门足以让一群印度象走进走出，门楣上有块宽幅的花玻璃镶嵌画，穿黑色铠甲的骑士在画里解救被绑在树上的女士，女士没穿衣服，全靠长发帮忙遮挡身体。骑士掀起了头盔的面罩以示友好[1]，他忙着摆弄把女士绑在树上的绳结，可惜解来解去也没什么进展。我站在底下看，心想要是我住在这屋子里，迟早会爬上去帮他一把。他似乎并不怎么尽心尽力。

门厅尽头是法式落地窗门，外面一大片翡翠绿的草地，通向刷成白色的车库，车库前有个瘦削而黝黑的年轻司机，他穿着亮闪闪的黑色护腿，正在擦洗栗红色的帕卡德敞篷轿车。车库另一侧是装饰性的树木，像打理贵宾犬毛发似的精心修剪过。树木背后是巨大的拱顶温室。再过去又是树木，以上一切的背后则是山丘那绵延不断、高低起伏的怡人轮廓。

门厅东侧，铺地砖的楼梯通向锻铁栏杆的回廊和另一块传奇题材的花玻璃镶嵌画。背靠墙边空位摆着一圈又大又硬的椅子，红色长毛绒坐垫似乎从没被人坐过。西面墙壁的正中央是个空荡荡的大壁炉，黄铜炉挡分成四块带铰链的面板，大理石壁炉架的角上雕着丘比特。壁炉上方有一大幅肖像油画，油画上方的玻璃框里，交叉挂着两面骑兵三角旗，旗面上的窟窿不知道是子弹打的还是蛾子啃的。肖像人物是一名军官，摆着僵硬的姿势，身穿墨西哥战争时代的全套行头。这位军官留着整齐的黑色帝髯和黑色唇髭，炭黑色的眼睛炽热而严厉，像是和他搞好关系就会受益无穷的那种人。我猜他大概是斯特恩伍德将军的祖父。不太可能是将军本人，尽管我听说他年纪已经很大，但两个女儿的年龄还在危险的二字头。

我盯着那双炽热的黑眼睛看得正起劲，楼梯底下最里面的一扇门开了。不是管家回来了。来的是个姑娘。

她二十来岁，娇小玲珑，但看上去挺结实。她穿浅蓝色长裤，裤子很显身材。她走路像是脚不沾地。她茶褐色的头发烫成精致的小波浪，剪得比最近流行的发梢向内卷的童花头还要短。她有一双石板灰的眼睛，看我的眼神几乎没有感情。她来到我身旁，只用嘴唇微笑，露出肉食动物的小尖牙，白得像刚切开的橘核，亮得像瓷片。它们在她拉得太紧的薄嘴唇之间闪闪发光。她的脸蛋缺乏血色，看上去不太健康。

“够高的，你。”她说。

“不是存心的。”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她很困惑。她在思考。尽管认识还没多久，我也看得出思考对她来说一向是个麻烦事。

“还挺帅，”她说，“我打赌你自己知道。”我哼了一声。

“你叫什么？”

“莱利，”我说，“狗窝·莱利。”

“多滑稽的名字啊。”她咬住嘴唇，脑袋稍微侧过去一点，斜着眼睛看我。然后她垂下睫毛，等睫毛险些贴上面颊才像剧院拉幕布似的慢慢抬起来。我得习惯这个把戏。按理说它该让我躺下打滚，四个小爪子举在半空中。

“你是打比赛的吗？”见到我没躺下，她问。

“也不尽然。我是闻脚印的。”

“闻——闻——”她气恼地一甩头，颇为昏暗的宽敞门厅里，艳丽的头发闪闪发亮，“你在逗我玩。”

“没有。”

“什么？”

“你继续吧，”我说，“你听见我怎么说了。”

“你什么都没说。你真会逗弄人。”她竖起大拇指，塞进嘴里咬。这根大拇指奇形怪状，像六指似的又细又窄，第一节直愣愣的。她咬住大拇指，慢慢吸吮，像婴儿咬奶嘴似的把它在嘴里转来转去。

“高得厉害啊，你。”她说，然后由于某些不为人知的喜事而咯咯笑了。她缓缓转动柔软的身体，没有抬起双脚。她的手臂软绵绵地耷拉下来。她踮着脚尖倒向我，直挺挺地落进我怀里。我不得不接住她，否则她的脑袋就会磕在棋盘格的地板上了。我从她胳膊底下抱住她，她立刻两腿一软瘫在我身上。我不得不搂紧她，免得她滑下去。她的脑袋刚贴上我的胸口就开始扭来扭去，然后对着我咯咯傻笑。

“你好可爱，”她咯咯笑道，“我也可爱。”

我一言不发。管家恰好选择这个最合适不过的时间穿过落地窗门回来，看见我搂着她。

管家似乎毫不在意。他高大而瘦削，满头银发，六十或者快六十或者六十刚过。他那双蓝眼睛能有多冷漠就有多冷漠。他皮肤光洁，行动像是肌肉非常发达的那种人。他慢悠悠地穿过门厅走向我们，姑娘从我身上弹起来。她一溜烟地跑到楼梯底下，又像小鹿似的蹿上去。我一口长气吸完还没吐出来，她就已经无影无踪了。

管家用单调的声音说：“将军现在可以见你了，马洛先生。”

我把掉在胸口的下巴推回去，朝他点点头：“刚才那是谁？”

“卡门·斯特恩伍德小姐，先生。”

“你得让她改改坏习惯了。她看上去挺大一个人了。”

管家严肃而彬彬有礼地看着我，重复了一遍前面说过的话。

02

我们穿过落地窗门，沿着小径向前走，小径铺着光滑的红色石板，一直绕到草坪的最远端，隔开了草坪和车库。有着一张男孩脸的司机把一辆镀铬的黑色大轿车开了出来，此刻正在擦洗它。小径带着我们来到温室侧面，管家为我开门，然后站在一旁。门里大致算个前厅，暖和得像个文火烤炉。他跟着我进来，关上通向室外的门，打开通向室内的门，我们走进去。这里真的称得上炎热。空气憋闷而潮湿，蒸汽弥漫，热带兰花盛开的甜腻气味浓得化不开。玻璃墙壁和天花板上结着厚厚的水雾，冷凝水大滴大滴地落在植物上。灯光带着某种不真实的绿色，就像经过水族箱过滤的光线。到处都是植物，简直像一片森林，叶子丑陋而肥厚，茎秆仿佛刚清洗过的死人手指。气味异常强烈，就像酒精在毛毯底下沸腾。

管家带着我穿过茂密的植物，尽可能不让湿乎乎的叶子打在我脸上，走了一会儿，我们来到树林中央、拱顶底下的一块空地上。铺着六角形石板的地面垫着一块土耳其地毯，地毯上有一把轮椅，轮椅里坐着一位垂死的老人。他望着我们走过来，黑眼睛里的火焰早就熄灭了，但门厅壁炉上方那张肖像画里的炭黑色和直率都还在。除了眼睛，他那张脸犹如铅灰色的面具，欠缺血色的嘴唇、尖鼻子、凹陷的太阳穴和招风耳都行将朽烂。尽管房间如此闷热，他瘦长的身躯依然裹着旅行毯和褪色的红色浴袍。他仿佛鸟爪的枯瘦双手松垮垮地叠放在毛毯上，指甲呈紫色。几绺枯干的白发紧贴头皮，就像贫瘠岩石上勉强求生的野花。

管家在他面前站住，说：“将军，马洛先生来了。”

老人既不动也不说话，连头也没点一下。他只是毫无生气地看着我。管家把湿漉漉的藤椅推到我的腿肚子背后，我乖乖坐下。他灵巧地一勾手，拿走了我的帽子。

老人总算从井底最深处把声音捞了出来，他说：“白兰地，诺里斯。白兰地你喜欢怎么喝，先生？”

“怎么都行。”我说。

管家消失在可憎的植物丛中。将军再次开口，他说得很慢，小心地用着力气，就像失业的歌舞女郎使用最后一双完好的长筒袜。

“我以前喜欢兑香槟喝。比福吉谷还冰的香槟，底下倒三分之一杯白兰地。你不妨脱掉外衣，先生。对于你这个血管里还流动着鲜血的人来说，这里太热了。”

我起身扒掉上衣，掏出手帕，擦拭面颊、脖子和手腕背部。比起这地方，八月的圣路易斯也算不上什么。我重新坐下，不由自主地去掏香烟，但立刻停下了。老人见到我的动作，黯然一笑。

“你可以抽烟，先生。我喜欢烟草的味道。”

我点燃香烟，吸了满满一肺朝他吐去，他抽着鼻子闻，就像趴在耗子洞口的小猎犬。那一丝笑容牵动了他灰暗的嘴角。

“一个人不得不通过二手烟来放纵他的恶习，这个处境不可谓不妙，”他干巴巴地说，“你眼前是个幸存者，奢靡的人生已经过去，现在他活得了无生趣，他是个残疾人，双腿瘫痪，下腹部仅剩下一半。我只能吃一丁点食物，睡眠接近清醒，甚至都配不上这个名称。我大概全靠高温存活，就像刚出生的蜘蛛，兰花仅仅是高温的借口。喜欢兰花吗？”

“不怎么喜欢。”我答道。

将军半闭上眼睛：“恶心的东西。兰花的叶肉太像人肉。散发着腐烂的甜香，就像妓女。”

我张着嘴，眼睛盯着他。潮湿而柔和的高温像柩衣似的包围着我们。老人点点头，仿佛颈部担心撑不住脑袋的重量。管家推着装茶点的小车穿过丛林回来，给我调了一杯白兰地兑苏打水，用潮湿的餐巾裹住铜冰桶，随后悄无声息地重新钻进兰花丛。森林背后有一扇门打开又关上。

我喝了一口酒。老人望着我，一遍又一遍地舔嘴唇，拖着一片嘴唇慢慢跨过另一片嘴唇，态度庄严而认真，就像殡仪员在干洗双手。

“介绍一下你自己吧，马洛先生。我想我应该有资格问一问？”

“当然，但没什么可说的。我今年三十三岁，上过大学，假如有需要，还能文绉绉地说两句。职业上没什么可说的。我为地区检察官怀尔德先生工作过，当他的调查员。他的首席调查员伯尼·奥尔斯打电话给我，说你想见我。我没结婚，因为我见过警察的老婆，我不喜欢她们。”

“而且有点愤世嫉俗，”老人微笑道，“你不喜欢为怀尔德工作？”

“我被解雇了。因为不服从命令。将军，在不服从命令这门课上，我成绩优异。”

“我本人以前也这样，先生。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你对我的家族有什么了解？”

“据说你是一名鳏夫，有两个年轻的女儿，都很漂亮，都很野。其中一个结过三次婚，最后一个丈夫以前是贩私酒的，他用拉斯蒂·雷根这个名字混他那一行。将军，我听说的就是这些。”

“有哪一点让你觉得不太寻常吗？”

“要说有，那就是拉斯蒂·雷根了。不过我本人和私酒贩子一向合得来。”

他又露出他那个无力的经济型笑容：“我好像也是。我很喜欢拉斯蒂。大块头的爱尔兰卷毛，克朗梅尔人，眼神哀伤，笑起来嘴咧得比威尔夏大道还宽。第一次见到他，我觉得他就是你多半正在想象的那种人，一个冒险家，撞大运给自己裹了一身红货[2]。”

“你肯定非常喜欢他，”我说，“都学会他们的黑话了。”

他把毫无血色的枯瘦双手塞到毛毯的边缘底下。我揿熄烟头，喝完那杯酒。

“他就像我生命里的清风——他还在的时候。他可以一连几个小时陪着我，像猪一样流汗，按夸脱喝白兰地，给我讲爱尔兰革命的故事。他曾经是爱尔兰共和军的军官。他连待在美国都是不合法的。当然了，那是一场荒唐的婚姻，婚姻本身连一个月都没撑到。马洛先生，我告诉你的都是家族秘密。”

“在我这儿依然是秘密，”我说，“他发生什么了？”

老人木然地看着我：“他走了，一个月前。突然消失的，一个字也没对任何人说。没和我道别。有点让人伤心，但他是在一所残酷的学校里长大的。以后也许会有他的消息的。同时呢，我又遭到勒索了。”

我说：“又？”

他从毛毯底下抽出双手，手里有个棕色信封：“拉斯蒂还在的时候，谁敢来勒索我，我只会为他感到非常惋惜。他出现之前几个月——应该是九或十个月前——我付了五千块给一个叫乔·布罗迪的男人，请他放过我的小女儿卡门。”

“啊哈。”我说。

他动了动他稀薄的白眉毛：“啊哈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说。

他半皱着眉头继续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拿起信封，打开看看。顺便再给自己倒一杯白兰地。”

我从他膝头拿起信封，然后坐回原处。我擦干手掌，把信封翻过来。收信人是盖伊·斯特恩伍德将军，加利福尼亚州西好莱坞，阿尔塔布雷新月路3765号。地址是用墨水写的，工程师喜欢的那种印刷斜体。信封已经用刀裁开。我打开信封，取出一张棕色卡片和三条硬纸。卡片是棕色薄亚麻纸质地，金色文字印着：“亚瑟·格温·盖格先生。”没有地址。左下角用极小的字体印着：“珍本与精装版书籍。”我把卡片翻过来。背后还是印刷斜体字：“亲爱的先生：随信附上欠条数张，尽管就法律而言无法追索，但确系赌债无误，阁下谅必会以信义为重。A. G. 盖格字。”

我查看那三条白色硬纸。它们是用墨水填写的期票，日期各自不同，但都是上个月也就是九月初的。“本人承诺，一经要求即向亚瑟·格温·盖格或其指定人员归还一千美元($1000.00)，无利息。现金收讫。卡门·斯特恩伍德。”

散乱的字迹像是出自低能儿之手，有很多乱爬的花饰，用小圆圈代替点。我给自己另斟了一杯酒，喝了一小口，放到一旁。

“你的结论？”将军问。

“现在还没有。这位亚瑟·格温·盖格是谁？”

“毫无概念。”

“卡门怎么说？”

“我没问过她。也不想问。就算问，她也只会吸着大拇指装可怜。”

我说：“我在大厅里遇见她了。她对我演了这一出。然后企图坐在我的大腿上。”

他的表情毫无变化。他的双手扣在一起，平静地摆在毛毯和热烘烘的空气的交界处；高温让我觉得像是变成了一道新英格兰炖菜，他却似乎连暖和都谈不上。

“我非得说场面话吗？”我问，“还是可以直话直说？”

“我可没觉得你有多少顾忌，马洛先生。”

“两个姑娘经常一起出去混吗？”

“我看未必。我看她们各自走上了不太一样的地狱之路。薇薇安被宠坏了，难以取悦，人挺聪明，相当无情。卡门是个喜欢扯掉苍蝇翅膀的小孩子。两个人的道德感都不比猫强。我也一样。斯特恩伍德家的人都这样。你接着说。”

“我猜她们受过良好的教育，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薇薇安上的都是那种嫌贫爱富的好学校，然后上了大学。卡门待过五六所学校，一所比一所开放，结果和没上过学一个样。我猜她们都染上过常见的所有恶习，现在也没戒掉。假如我这个做父亲的说话太难听，马洛先生，那是因为我的命只靠最后一口气吊着了，容不下维多利亚式的虚伪。”他把脑袋向后靠，闭目养神，然后忽然又睁开，“有些话我看不说也罢，一个男人玩到五十四岁才第一次做父亲，有什么结果都是自作自受。”

我喝一口酒，点点头。血管在他铅灰色的细瘦喉咙上搏动，但跳得太慢，几乎没法称之为脉搏。一个老人，三分之二的身子已经入土，却执着地相信他能活下去。

“你的结论？”他突然说。

“我会付钱给他。”

“为什么？”

“这是个一丁点小钱对一大堆麻烦的问题。背后肯定有名堂。但没人能伤你的心，前提是你的心现在还能受伤。另外，要有许许多多骗子花上许许多多时间讹诈你，你的损失才会大到值得你注意。”

“我有我的尊严，先生。”他冷冰冰地说。

“有人就指望你有呢。想要糊弄人，这是最简单的办法。此外就是警察了。除非你能证明其中存在欺诈，否则盖格就能根据欠条收账。但他没那么做，而是双手奉上欠条，承认它们是赌债。他承认是赌债，你就有了辩解的余地，即便他留着欠条也一样。假如他是捞偏门的，那他显然很懂行；假如他是个顺便做点放债业务的本分人，那就应该收回欠款。你付了五千块给他的乔·布罗迪是谁？”

“什么赌徒吧。我不太记得了。诺里斯肯定知道——诺里斯是我的管家。”

“你的两个女儿，将军，她们的名下有钱吗？”

“薇薇安有，但不算多。卡门还未成年，受她母亲的遗嘱限制。她们的零用钱我给得很大方。”

我说：“我可以帮你打发那个叫盖格的，将军，假如你找我是为了这个。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有什么。除了你付我的酬劳，也许会多花你一点儿小钱。当然了，你得不到任何好处。让他们尝到甜头永远不会给你带来好处。你已经进了他们的优质客户名单。”

“我明白了。”褪色的红色浴袍底下，他耸了耸皮包骨头的宽阔肩膀，“一分钟以前你说你会付钱给他。现在又说不会给我带来任何好处。”

“我的意思是说，忍受一定程度的敲诈比较省钱也比较省事。就是这个意思。”

“非常抱歉，马洛先生，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你怎么收费？”

“运气好的时候，二十五块一天，费用另算。”

“我明白了。摘除一个人背上长的瘤子，这个价钱挺公道。相当微妙的手术。希望你能明白。做手术的时候可以尽量不惊动病人吗？马洛先生，说不定有好几个呢。”

我喝完第二杯酒，擦拭嘴唇和面颊。白兰地进了肚子，高温没变得更好受。将军朝我眨眼，揪着毛毯的边缘。

“假如我觉得这个人多多少少还算通情理，我能和他做交易吗？”

“行啊。事情已经托付给你了。我从不做半吊子的事。”

“我会解决他的，”我说，“他会觉得一座大桥砸在了他头上。”

“我相信你肯定能。现在我得说声抱歉了。我累了。”他抬起胳膊，摸了摸椅子扶手上的电铃。电铃线接着一根黑色电缆，电缆沿着一排墨绿色箱子蜿蜒而去，兰花在那些箱子里生长和溃烂。他闭上眼睛，随即短暂地睁开，明晃晃地瞪我一眼，身体躺进靠垫里。眼皮重新合上，他不再理会我了。

我站起身，从潮湿的椅背上拿起外衣，从兰花之间向外走，我打开内外两道门，站在外面清新的十一月空气里，给自己补充氧气。车库门口的司机已经不见踪影。管家踩着红色小径走向我，动作流畅而轻快，脊背挺得比熨衣板还直。我穿上外衣，望着他走近。

他在离我两英尺[3]的地方停下，严肃地说：“您离开之前，雷根夫人想见见您，先生。关于费用的问题，将军吩咐我给你开张支票，数字随你定。”

“怎么吩咐你的？”

他露出困惑的表情，随即微笑：“啊哈，我明白了，先生。当然了，您是一位侦探。通过他按铃的方式吩咐的。”

“你替他开支票？”

“我有这个权力。”

“看来你不会葬在乱坟岗里了。谢谢，现在不需要钱。雷根夫人为什么要见我？”

他的蓝眼睛沉着而平稳地瞪了我一眼：“她对你来访的目的有所误解，先生。”

“谁告诉她我来了？”

“她的窗户正对温室。她看见你和我进去。我有义务告诉她你是谁。”

“我不喜欢这样。”我说。

他的蓝眼睛蒙上寒霜：“你是想指点一下我的职责吗，先生？”

“不。但猜测你都有哪些职责肯定乐趣无穷。”

我们彼此注视了一会儿。他用蓝眼睛又瞪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03

这个房间太宽敞，天花板太远，门太高，从一面墙铺到另一面墙的白色地毯仿佛箭头湖上刚下的雪。房间里到处都是等身穿衣镜和水晶小摆件。象牙色的家具上有镀铬的装饰，象牙色的巨幅窗帘垂到白色地毯上，离窗口足有一码[4]远。白色衬托得象牙色显得脏兮兮的，象牙色把白色衬托得像是失血过多。窗户对着天色阴沉的山麓地带。快下雨了。气压已经变低。

椅子又深又软，我坐在边缘上望着雷根夫人。她值得一看。她是个麻烦。她没穿拖鞋，在现代主义风格的贵妃椅上伸展身体，于是我盯着她的腿看，腿上穿着透明得不可能更透明的长筒丝袜。两条腿似乎存心摆在那儿让人看。它们从膝盖往下一览无余，有一条往上能看得很远。膝盖肉乎乎的，有膝盖窝，不是皮包骨头的那种嶙峋膝盖。小腿非常漂亮，脚腕细长，韵致优美得足以谱一整部交响诗。她个子很高，四肢修长，看上去挺有力气。她的头部枕着象牙色的丝缎靠垫。她的黑色直发从中间分缝，她有门厅那幅肖像画里的炽热的黑眼睛。她嘴唇很好看，下巴也很好看。她的嘴角忧郁地向下垂，下嘴唇很饱满。

她手里有一杯酒。她抿了一小口，从杯沿上冰冷而镇定地看着我。

“所以你是个私家侦探，”她说，“我不知道他们真的存在，只在书里见过。要么就是在旅馆附近探头探脑的猥琐小人。”

这个形容完全不适用于我，因此我左耳进右耳出。她把酒杯放在贵妃椅平坦的扶手上，绿宝石一闪，她摸摸头发。她慢悠悠地说：“觉得我老爸怎么样？”

“我喜欢他。”我说。

“他喜欢拉斯蒂。你应该知道拉斯蒂是谁了吧？”

“嗯哼。”

“拉斯蒂有时候粗鄙又庸俗，但非常实在。他给老爸带来了许多快乐。拉斯蒂不该那么突然消失的。老爸心里非常难过，虽然嘴上不会这么说。还是他说了？”

“他说了几句。”

“你不是滔滔不绝的那种人，马洛先生，对吧？老爸想找到他，是不是？”

我有礼貌地望着她，停顿了一瞬间。“也是也不是。”我说。

“这可算不上在回答问题。你认为你能找到他吗？”

“我没说我会去找。为什么不试试失踪人口署？他们有一整个组织。这个活儿不是给一个人准备的。”

“哦，老爸不想把警察牵扯进来。”她继续从杯沿上平静地看着我，喝完酒，按电铃。女仆从侧门走进房间。她是个中年女人，有一张和善的长脸，面色发黄，长鼻子，没下巴，大眼睛水汪汪的。她像一匹温顺的老马，辛劳多年后放归牧场。雷根夫人朝她晃晃空酒杯，她又调了一杯酒递给她，转身走出房间，一个字都没说，一眼也没看我这个方向。

门关上后，雷根夫人说：“好吧，你打算从哪儿开始查？”

“他是什么时候走掉的，怎么走的？”

“老爸没告诉你？”

我歪着脑袋对她咧咧嘴。她的脸红了，炽热的黑眼睛冒出怒火。“我不明白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她吼道，“我也不喜欢你的态度。”

“你的态度我也没爱到发狂，”我说，“我没求着要见你，是你叫我来的。我不介意你对我摆谱，拿苏格兰威士忌当午饭。我不介意你给我看你的两条腿。这两条腿非常漂亮，能认识它们是我的福气。我不介意你不喜欢我的态度。我的态度确实很差劲。漫长的寒冬夜晚，我经常为它们感到难过。但你就别浪费时间套我的话了。”

她重重地放下酒杯，震得酒洒在一个象牙色的软垫上。她把两条腿甩到地上，站起来时眼睛喷火、鼻孔大张。她张开嘴巴，牙齿亮得晃眼睛。她的指节攥得发白。

“没人这么对我说话。”她用阴沉的声音说。

我坐在那儿，对她咧嘴笑。她慢慢合上嘴巴，低头看被她弄洒的酒。她在贵妃椅的边缘坐下，用一只手托着下巴。

“我的天，你这个高大黝黑的英俊蛮子!我该抡起一辆别克砸死你。”

我在大拇指指甲上划火柴，一下就划着了。我朝半空中吐出一口烟，等她说下去。

“我憎恨趾高气扬的男人，”她说，“就是憎恨。”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雷根夫人？”

她的眼白陡然激增，然后黑眼珠慢慢变大，到最后似乎只剩下了瞳仁。她的鼻翼像是被捏住了。

“他找你办的根本不是这个，”她用勉强按捺住的声音说，听上去还沾着几丝怒气，“不是拉斯蒂的事，对吧？”

“你最好去问他。”

她的火气又上来了：“滚出去!真该死，滚出去!”

我站起来。

“坐下!”她吼道。我坐下。我用手指弹掌心，等她说下去。

“请你，”她说，“请你帮我。假如老爸要你去找拉斯蒂，你肯定能找到。”

对我一样没用。我点点头，问她：“他什么时候走的？”

“一个月前的一天下午。他开着他的车一去不回，一个字也没留下。他们在某个私家车库里找到了那辆车。”

“他们？”

她的神态变得狡黠，整个身体似乎松弛下来。她对我露出得意的笑容。“所以他没告诉你。”她的声音说是喜气洋洋都行，就仿佛她斗智胜过了我。也许确实如此。

“他提了几句雷根先生没错，但他找我不是为了这件事。你从一开始想问的就是这个，对吧？”

“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很确定我不在乎。”

我再次起身：“那我就告辞了。”她没吭声。我走向我进来的那扇太高的白色房门。我扭头看她，她在用两排牙齿咬嘴唇，样子像极了小狗啃地毯边。

我走出去，顺着铺地砖的楼梯回到门厅，管家不知从哪儿飘出来，手里拿着我的帽子。他为我开门，我戴上帽子。

“你搞错了，”我说，“雷根夫人不想见我。”

他低了低满头银发的脑袋，彬彬有礼地说：“非常抱歉，先生。我经常搞错事情。”他顶着我的后背关上门。

我站在台阶上吞云吐雾，看着底下露台上的花圃和修剪整齐的树木，最后是围绕宅邸的高耸铁栏和明晃晃的矛尖。车道在护墙之间蜿蜒而下，通向打开的铁门。围栏外面是绵延数英里的山坡。远处地势更低之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古老的木质井架，斯特恩伍德家族就是靠那片油田发家的。油田大部分已经辟为公园，经过清理后由斯特恩伍德将军捐赠给市政府，但剩下那一小部分每天还能从井群里泵出五六桶原油。斯特恩伍德一家早就搬到了山上，再也不用闻腐臭的污水或刺鼻的原油了，但他们从前窗向外望，依然能看见帮他们致富的东西。前提是他们想看。我猜他们未必有兴趣。

我顺着砖铺的小径一级一级台地走下去，沿着围栏内侧走出铁门，走向停在街边一棵胡椒树底下的车。山麓地带雷声隆隆，上方的天空呈紫黑色。这场雨会下得很大。空气中有雨前潮湿的腥味。我盖上敞篷轿车的顶篷，开车进城。

她有一双美腿。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她和她父亲，两位温文尔雅的好市民。他也许只是在考验我；他给了我一个律师的活儿。就算事实证明经营珍本与精装版书籍的亚瑟·格温·盖格先生是个勒索者，那依然是律师的活儿。除非底下还有表面上看不出来的许多名堂。匆匆扫一眼，我就觉得查探起来会其乐无穷。

我开车去好莱坞公共图书馆，找到一本厚实的大书《知名初版书大全》，做了些粗浅的研究。半小时过后，我想吃午饭了。

04

A. G. 盖格的店是个临街门面，位于好莱坞大道快到拉斯帕尔马斯大道路口的北侧。店门开在正中央，嵌得很深。橱窗镶着铜边，里面摆着中式屏风，所以我看不见店堂是什么样子。橱窗里陈列着形形色色的东方小玩意儿。除了没付清的账单，我从不收藏古董，因此不知道它们到底好还是不好。大门是平板玻璃的，但隔着它我也看不见多少东西，因为店堂里光线昏暗。书店一侧是这幢楼的出入口，另一侧是一家闪闪发亮的信贷珠宝行。珠宝行老板站在门口，脚跟着地晃来晃去，一脸百无聊赖，他是个高大英俊的白发犹太人，穿着修身的黑色衣服，右手上的钻石足有九克拉。我拐进盖格的店门，了然于胸的一丝微笑挑起了他的嘴角。我让店门在背后轻轻关闭，踏上从一面墙铺到另一面墙的蓝色厚地毯。店里有几张蓝色皮革安乐椅，背后摆着吸烟架。抛光的条桌上放着几套压印花纹的皮面精装书，夹在书挡之间。墙上的玻璃柜里有更多的压纹精装书。很有观赏价值的商品，有钱的企业家会按码买回家，请人贴好他的藏书票。店堂后面有一面原色木纹的隔扇，正中央有一道门，门关着。隔扇和墙壁形成的拐角里，一个女人坐在一张小桌背后，桌上有个雕花的木灯笼。

她缓缓起身，扭着身子走向我，她那条紧身的黑裙子不反射任何光线。她大腿很长，步态里有些我很少在书店里见到的东西。她有灰金色的头发，绿眼睛，睫毛点着凝珠[5]，波浪发型从耳朵上方柔顺地向后梳，偌大的黑玉耳钉闪闪发亮。她的指甲涂成银色。尽管有这么一副派头，但一开口只怕还是廉价旅馆的腔调。

她走向我，性感魅力足以搅乱商人的午宴，她歪着头，用手指拨弄一绺散乱但并不十分散乱的柔亮秀发。笑容是试探性的，但哄一哄就会变得甜美。

“想找什么吗？”她问我。

我戴着我的牛角框太阳镜。我尖着嗓门，用鸟叫似的声音说话：“你们会不会凑巧有1860版的《宾虚》？”

尽管她很想说：“啥？”但终究没有说。她笑得很凄凉：“初版？”

“第三版，”我说，“116页有个错字。”

“很抱歉，没有——目前没有。”

“那1840年的《奥杜邦骑士》呢？——当然了，我说的是全套。”

“呃——目前没有。”她用刺耳的喉音说。她的笑容现在全凭牙齿和眉毛挂着，正在思考掉下去会砸到什么。

“你们是卖书的对吧？”我用我彬彬有礼的假声说。

她上下打量我。笑容已经消失。眼神平淡，趋向严峻。站姿笔挺而僵硬。她朝带玻璃门的书柜挥动银色指甲。“它们看上去像什么——葡萄柚吗？”她用尖酸的语气问我。

“哦，那种玩意儿我连正眼都懒得看，你知道的。多半还带复制的成套钢版雕刻画，彩色的两分钱一张，黑白的一分钱。最普通的俗气东西。免了，非常抱歉。算了吧。”

“我懂了。”她企图用千斤顶把笑容弄回脸上去。她恼怒得像个得了腮腺炎的市议员。“也许盖格先生知道——但他暂时不在。”她的眼睛仔细打量我。她不懂珍本书籍，就像我不知道该怎么指挥跳蚤马戏团表演。

“他晚些时候会回来吗？”

“很抱歉，大概要很晚了。”

“真可惜，”我说，“唉，太可惜了。那我在那些可爱的椅子上坐一会儿抽根烟吧。下午我没什么事。除了我的三角学课，也没什么要思考的。”

“好的，”她说，“好——的，当然可以。”

我在一张椅子上伸展身体，用吸烟架上的圆形镀镍打火机点烟。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用牙齿咬住下嘴唇，眼神隐约有点不安。她最后点点头，慢慢转身，走回角落里的小桌背后。她从台灯背后盯着我。我跷起腿，打个哈欠。银色指甲伸向桌上的电话，但她没拿起听筒就放下了手，开始轻轻敲打桌面。

沉默持续了五分钟。门打开了，一个满脸饿相的高大男人走进来，他拄着手杖，有个大鼻子，他在闭门器的压力上又加了把劲，关紧背后的店门，他走到角落里，把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包放在桌上。他从口袋里掏出角上镶金的海豹皮钱包，向金发女人出示什么东西。她按下桌上的按钮。高个子走向木隔扇上的那道门，拉开一条刚够容身的缝，钻了进去。

我抽完一支烟，又点了一支。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得很慢。大街上，喇叭呜呜嘀嘀响个不停。一辆红色的市际大客车隆隆驶过。交通灯变色，铃声当当响。金发女人用胳膊肘撑着身子，一只手捂在眼睛上，从指缝里盯着我。隔扇上的门开了，拿手杖的高个子钻出来。他拿着另一个包裹，形状像大开本的书。他走到小桌前付钱。他和来的时候一样离开，脚前掌着地走路，张着嘴巴呼吸，经过我时斜着瞪我一眼。

我站起身，朝金发女人抬抬帽子，跟着他出门。他向西而去，手杖在右脚面上方画着窄小的弧线。他很容易跟踪。他的外衣像是用一整块花哨的马背盖布做的，肩膀特别宽，脖子像芹菜秆似的支棱在上面，脑袋随着脚步摇晃。我们走了一个半街区。来到高地大街的红绿灯前，我走到他身旁，存心让他看见我。他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我一眼，然后立刻转过头去。红灯转绿灯，我们穿过高地大街，又走了一个街区。他迈开两条长腿，在路口甩开了我二十码。他向右拐弯。上坡走了一百英尺，他停下脚步，把手杖挂在胳膊上，从上衣内袋里掏出皮革烟盒。他把一支烟叼在嘴里，弄掉了火柴，捡火柴的时候向后看，见到我在路口望着他，他站起来的势头像是被人踢了屁股。他继续向北走，迈着笨拙的大步，手杖戳着人行道，都快弄得尘土飞扬了。他向左拐弯。我赶到他拐弯的路口，他甩开了我至少半个街区。他害得我气喘吁吁。这是一条树木林立的窄街，一侧是护墙，另一侧是三座花园平房的院落。

他不见了。我在这个街区转悠，看看这儿，看看那儿。来到第二座花园平房的院落，我有了发现。这个院落叫“拉·巴巴”，昏暗而幽静，有两排树荫下的平房。中央步道两侧种着意大利柏树，都修剪得粗短而敦实，很像《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里的油缸。第三个油缸背后，露出一角花哨的袖管，它动了动。

我靠在主路边的一棵胡椒树上，耐心等待。山麓地带的雷声再次响起。闪电的光芒映在南边层层叠叠的乌云上。试探性的几颗雨点打在人行道上，水印有五分钱硬币那么大。空气憋闷得像是在斯特恩伍德将军的兰花温室里。

树后的袖子再次出现，然后是大鼻子、一只眼睛和沙黄色的头发——上面没有帽子。眼睛盯着我。它消失了。它的伙伴像啄木鸟似的从那棵树的另一侧冒出来。五分钟缓缓过去。他被吓住了。他属于胆子小的那种人。我听见他划火柴，口哨声随后响起。然后一条模糊的人影顺着草坪飘向旁边的一棵树。紧接着他回到步道上，径直朝我走来，挥着手杖，吹着口哨。他吹得战战兢兢，谈不上好听。我无可无不可地抬头看阴沉的天空。他在离我不到十英尺的地方走过去，一眼也没看我。他已经安全了。他扔掉了那东西。

我望着他走出视线，顺着拉巴巴的中央步道走到第三棵柏树前，扒开树枝。我掏出一本包裹好的书，夹在胳膊底下离开。没人叫我站住。

05

我回到好莱坞大道上，钻进一家药店的电话亭，在黄页里查亚瑟·格温·盖格先生的地址。他住在拉维恩台路，这条街位于月桂谷大道旁的山坡上。我投了个角子，拨打他的号码，只是为了寻开心。没人接听。我把黄页翻到分类目录，发现附近几个街区内有两家书店。

我去的第一家在马路北面，底层卖文具和办公用品，一层半塞着许许多多的书。看着不像我要找的地方。我穿过马路，向东走了两个街区，找到另一家。这家就比较像了：狭窄而逼仄的小铺面，书从地板摞到天花板，四五个只看不买的忙着消磨时间，在崭新的封套上盖手指印。没人理会他们。我一直走到最里面，穿过一道隔扇门，发现一位皮肤黝黑的小个子女士在写字台前看法律书。

我翻开钱包，放在桌上，给她看别在翻盖上的徽章。她看了一眼，摘掉眼镜，往后靠在椅背上。我收起钱包。她精致的脸蛋属于有智慧的那种犹太女人。她盯着我，一言不发。

我说：“能帮我一个忙吗，非常小的一个小忙？”

“说不准。什么忙？”她嗓音柔滑，有点沙哑。

“知道盖格的店吧？往西两个街区的马路对面。”

“也许路上看见过。”

“是一家书店，”我说，“不是你这种书店。你很清楚。”

她稍微撇撇嘴，没有说话。“你见过盖格吗？”我问。

“抱歉。我不认识盖格先生。”

“所以你没法告诉我他的长相了？”

她又撇撇嘴：“为什么要告诉你？”

“完全没理由。要是你不想说，我也没法逼你。”

她探头朝隔扇门外看了一眼，然后又靠回去：“那是治安官的星徽，对吧？”

“荣誉警员。什么也不是。只值一根廉价雪茄。”

“我明白了。”她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支，用嘴唇叼住。我举着火柴为她点烟。她说声谢谢，又靠回去，在烟雾中打量我。她谨慎地问：“你想知道他的长相，但不想和他打照面？”

“他不在店里。”我说。

“我猜他总会去的。那毕竟是他的店。”

“现在还不想和他打照面。”我说。

她又朝隔扇门外看了一眼。我说：“懂珍本书籍吗？”

“考考我好了。”

“有1860年的第三版《宾虚》吗，116页印重了一行？”

她把黄封皮的法律书推到一旁，拿过立在写字台上的一本大厚书，翻了一会儿，找到她要找的那一页，看了几眼。“没人会有，”她头也不抬地说，“不存在这个版本。”

“正确。”

“你到底什么意思？”

“盖格店里的姑娘却不知道。”

她抬起头：“我明白了。你勾起我的兴趣了。尽管只是一点点。”

“我是私家侦探，正在办一个案子。也许我的要求太过分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不算很过分。”

她吐出一个绵软的灰色烟圈，抬起手指从中间穿过去。烟圈变成丝丝缕缕的游丝。她柔和而冷漠地说：“他四十刚出头，我估计。中等身高，体形偏胖。体重约一百六十磅[6]。胖脸，陈查理的八字胡，脖子很粗，但很软。全身上下都软乎乎的。衣着讲究，不戴帽子，假装懂古董，其实一窍不通。哦，对了。他的左眼是玻璃球。”

“你当警察肯定很出色。”我说。

她把参考书放回写字台一头的敞开式书架上，重新打开面前的法律书。“还是算了吧。”她说，戴上眼镜。

我道谢离开。雨已经开始下了。我跑起来，夹着那本包裹好的书。我的车在一条小路上，车头指着好莱坞大道，几乎正对盖格书店。我还没跑到那儿，身上就已经淋湿了。我一头扎进车里，摇上两侧车窗，用手帕擦干净包裹。然后我才打开它。

我当然知道里面是什么。一本厚实的大书，装帧精美，漂亮的活字印刷，纸张上等。书里穿插着整页的艺术照片。照片和文字都污秽得难以形容。不是新书。前衬页上盖着日期，借出和归还日期。一本供借阅的书。一家租书店，提供精心制作的色情书籍。

我重新包好那本书，锁进座位背后的储物箱。做这种非法营生，店却堂而皇之地开在好莱坞大道上，说明撑腰的人很有实力。我坐在那儿，用香烟毒害自己，听着雨声，思考这个问题。

06

雨水灌满了阴沟，人行道旁的积水能没过膝盖。大块头警察身穿如枪管般锃亮的油布雨衣，抱着咯咯笑的女孩蹚过难走的地方。大雨像敲鼓似的砸在车篷上，帆布开始漏水。地上积了一摊水，正好让我泡脚。秋天下这种雨未免早了点。我挣扎着套上战壕雨衣，下车跑进最近的药店，买了一品脱威士忌。回到车里，我灌了几口，帮自己保持体温和注意力。我停车早就超时了，但警察忙着抱姑娘过街和吹哨子，没空搭理我。

尽管下着大雨——也可能正因为下着大雨——盖格书店生意兴隆。非常体面的车停在门口，模样非常体面的人拿着包裹进进出出。而且并非只有男人。

四点左右，他露面了。一辆奶白色小轿车开到店门口停下，他钻出车门，躲进店里，我瞥见一眼胖脸和陈查理八字胡。他没戴帽子，穿系腰带的绿色皮雨衣。距离太远，我看不清玻璃眼珠。一个穿皮坎肩的漂亮高个儿年轻人从店里出来，把小轿车开到路口拐进去，然后走回来，雨点打得他亮闪闪的黑发贴在头皮上。

又过了一个小时。天色暗下来，店里的灯光在雨水中变得朦胧，黑洞洞的街道吸收了剩下的亮光。有轨电车乖戾地叮叮当当摇铃经过。五点一刻左右，穿皮坎肩的小伙子打着伞从店里出来，去取那辆奶白色小轿车。他把车停在店门口，盖格出来上车，高个儿年轻人为不戴帽子的盖格撑伞。他收好伞，甩掉雨水，递进车里。他跑回店里。我发动引擎。

小轿车沿着好莱坞大道向西走，我被迫左转，结了许多仇家，其中包括一位电车司机，他把脑袋伸到大雨里怒斥我。等我开进正常车流，小轿车已经在两个街区之外了。希望盖格这是要回家。我瞥见他两三次，然后他向北拐进月桂谷大道。山坡爬到一半，他左转开上一条湿漉漉的水泥路，这条弯曲的狭窄小街叫拉维恩台路。它一侧是高筑的挡墙，另一侧向下的山坡上星星点点地散落着一些房屋，它们外形仿佛森林木屋，屋顶比路面高不到哪儿去。树篱和灌木丛挡住了它们的前窗。到处都是淋得透湿的树木在滴水。

盖格开着车灯，我没开。我加快速度，在一个弯道超过他，经过一幢屋子时看见了门牌号，然后在街区尽头拐弯。他的车已经停了。他的车灯从一幢小屋子的车库里斜着照出来，小屋有四方盒子似的树篱，完全遮住了前门。我看着他撑伞走出车库，穿过树篱进屋。看举止，他不像觉得有人在跟踪他。屋里的灯亮了。我慢慢开到他隔壁的屋子前，这幢屋子似乎没人住，但也没挂出租或出售的牌子。我停车，开窗通风，拿起酒瓶喝了一口，坐着等待。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但就是知道应该等。时间像鼻涕虫似的一分钟一分钟列队爬过。

两辆车开上山，翻过山顶而去。这条小街似乎非常僻静。六点刚过，更明亮的车灯颠簸着穿过豪雨。一辆车开到盖格家门口停下。灯里的钨丝暗下来，最终熄灭。车门打开，下车的是个女人。她娇小而苗条，戴宽边帽，穿透明雨衣。她穿过迷宫般的树篱进去。门铃声隐约响起，灯光照亮雨点，门砰地关上，寂静。

我从车内储物箱里取出手电筒，下去查看新来的车。这是辆帕卡德敞篷轿车，栗色或深棕色。左侧车窗没摇起来。我摸到驾照夹，用手电筒照着看。登记信息如下：卡门·斯特恩伍德，阿尔塔布雷新月路3765号，西好莱坞。我回到车里坐下，等了又等。雨点从顶篷滴在我膝头上，威士忌烧得我胃里难受。不再有车上山。我停车的这幢屋子没亮灯。这附近似乎很适合搞点坏勾当。

七点二十分，盖格家里闪过一道犹如盛夏闪电的强烈白光。黑暗随即围上来吞噬了它，这时响起了一声微弱而清脆的尖叫，迷失在被雨水泡湿的树木之间。回声还没消散，我就跳下车冲了出去。

那一声尖叫里没有恐惧，而是一声掺杂着喜悦的惊呼，声调里含着醉意，音色中透出纯粹的痴傻。这是一种丑陋的声音。让我想起穿白衣的男护士、带铁栏杆的窗户、狭窄的硬板床和固定在床上的手脚拘束带。我跑到树篱上的缺口，绕过遮住前门的拐角，这时盖格的老巢已经恢复彻底的寂静。门环是个叼在狮子嘴里的铁环。我伸手去抓——我抓住了它。就在同一个瞬间，仿佛有人在等待这个信号，屋里响起了三声枪响。紧接着像是有人长出一口粗气。然后是可怕的扑通一声。屋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这声音越来越远。

门前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就像溪谷上的人行桥，填满了房屋外墙与挡土墙之间的空隙。屋子没有门廊，没有夯实的土地，没有路绕到屋后去。后门打开是一段木头台阶，通往底下犹如小巷的街道。之所以知道这个，是因为我听见脚步咚咚咚地踩着台阶向下而去。随后我听见一辆车突然发动时的引擎咆哮声。车声飞快地远去消失。我觉得好像还有一辆车的声音作为回应，但不敢确定。我面前的屋子死寂如坟墓。没必要着急。里面的东西哪儿都不会去。

我骑在通道一侧的围栏上，朝拉着窗帘但没装纱窗的落地窗门探出身子，企图从窗帘之间的缺口向内张望。我看见一面墙的灯光和书橱的一角。我回到通道上，使出全身力气，冲过树篱，用肩膀狠狠地撞门。这么做太蠢了。若是说加利福尼亚的房屋有什么地方没法一脚踹开，那就只可能是前门了。结果只是我肩膀生疼，气不打一处来。我再次爬上围栏，踢破落地窗门，用帽子当手套，摘干净底下那个小窗格上的碎玻璃。这样我就可以伸手进去，拨开窗户上的插销了。剩下的轻而易举。落地窗门的上半截没有插销。窗门一推就开。我爬进去，扯开贴在脸上的窗帘。

房间里有两个人，对我进来的方式都毫不在意，尽管其中只有一个死人。

07

房间很宽敞，占据了整幢屋子的宽度。桁条支撑的天花板很低，棕色的灰泥墙面上挂着一幅幅中国刺绣和原色木纹框的中国和日本画作。房间里有几个矮书柜，粉红色的中式地毯很厚，一只金花鼠可以在里面钻一个星期，鼻子都不会露到绒毛外面来。地上有些软垫，零散的丝织品扔得到处都是，就好像住在这儿的人必须一伸手就能抓起一块随便摩挲。有一张低而宽的沙发床，盖着玫红色的旧花毯。沙发床上扔着一堆衣服，其中包括丁香紫色的丝绸内衣。有一盏带底座的雕花大台灯和两盏装着翠绿色灯罩和长流苏的落地灯。有一张黑色写字台，桌角雕成滴水兽，写字台后是一把抛光的黑色木椅，扶手和椅背带雕纹，上面放着黄色的缎面坐垫。房间里弥漫着异乎寻常的气味组合，此刻最明显的似乎是无烟火药燃烧后的刺鼻气味和乙醚令人作呕的香味。

房间一头有个比较矮的台子，上面是一张高背柚木椅，卡门·斯特恩伍德小姐坐在椅子上，屁股底下垫着带流苏的橙色披巾。她坐得笔直，双手放在扶手上，膝盖并拢，僵硬而挺拔的坐姿犹如一尊埃及女神像，她下巴端平，洁白的小牙齿在分开的嘴唇之间闪闪发亮。她圆睁双眼，石板灰色的瞳孔占据了整个黑眼球。这是一双丧失神智的眼睛。她似乎没有知觉，但没有知觉的人不会摆出这个坐姿。她似乎——在她自己看来——正在做什么非常重要的事，而且完成得很出色。尖细的吃吃笑声从她嘴里冒出来，但没有改变她的表情，甚至没有牵动她的嘴唇。

她戴着一副狭长的碧玉耳环。这双耳环非常精致，多半值好几百块。除此之外，她一丝不挂。

她的身体很美，娇小，柔韧，紧致，结实，圆润。灯光下，她的皮肤泛着珍珠般的光华。她的腿不像雷根夫人的腿那么诱人堕落，但也非常好看。我上下打量她，既不觉得尴尬也没被撩起情欲。待在房间里的她根本不是个赤裸的女孩。她只是个嗑药的傻子。我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她是个嗑药的傻子。

我不再看她，转而望向盖格。他躺在地上那块中国地毯的边缘外，前方的东西像一根图腾柱。它轮廓像一只鹰，圆溜溜的大眼睛是相机镜头。镜头对准椅子上的裸体女孩。图腾柱侧面夹着一个发黑的闪光灯泡。盖格穿厚毛毡底的中式拖鞋，下半身穿黑色绸缎睡裤，上半身穿中式刺绣外衣，上衣前襟浸透了鲜血。他的玻璃假眼亮晶晶地瞪着我，那是他身上最有生气的东西。扫一眼就知道我听见的三枪都没打偏。他死透了。

闪光灯泡制造出了我见到的那道白光。疯狂的尖叫是嗑药的裸体女孩对它的反应。三声枪响是其他人的主意，想给事情加一个出乎意料的转折。琢磨出这个主意的人从后门台阶下去，砰的一声关上车门，猛踩油门逃离现场。从他的角度来说，我觉得他干得不赖。

黑色写字台的一头有个红色漆器托盘，上面摆着两个精致的金丝玻璃杯和一个装着棕色液体的大肚酒瓶。我拔掉瓶塞，闻了闻液体。我闻到了乙醚和其他什么东西，很可能是鸦片酊。我没试过这种混合物，但它和盖格家搭配得似乎很好。

我听着雨点打在屋顶和向北的窗户上。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车声，没有警笛。只有雨点噼里啪啦。我走到沙发床前，脱掉战壕雨衣，翻检女孩的衣物。有条淡绿色的粗羊毛裙，直接套头的那种，半袖款式。我觉得我应该能帮她穿上。我决定略过内衣，倒不是觉得不合适，只是没法想象自己给她穿内裤和扣胸罩。我拿着裙子走到台子上的柚木椅前。斯特恩伍德小姐同样一股乙醚味，几英尺外都能闻到。尖细的吃吃笑声还在从她嘴里往外冒，一道口水淌到了下巴上。我扇她耳光。她使劲眨眼，不笑了。我又扇了一巴掌。

“来，”我快活地说，“乖乖的，咱们穿衣服。”

她瞪着我，石板灰的眼睛空洞得像面具上的窟窿。“咕咕吐特莱。”她说。

我又扇了她几下。她满不在乎。挨打没能让她清醒过来。我开始帮她穿裙子。她同样满不在乎。她任由我抬起她的胳膊，她把手指完全张开，像是觉得很好玩。我抓着她的手套进袖管，把裙子从背后向下拽，然后扶她起身。她咯咯笑着倒进我怀里。我把她放回椅子上，给她穿长筒袜和鞋子。

“咱们走两步吧，”我说，“乖乖地跟我走两步。”

我们走了几步。一半时间她的耳环敲打着我胸口，另一半时间我们像跳慢板芭蕾舞似的一起迈步。我们走到盖格的尸体旁又走回去。我让她看盖格。她觉得他很好玩。她吃吃笑，想对我这么说，但只能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我扶着她走到沙发床前，把她放平躺下。她打了两个嗝儿，吃吃笑几声，然后睡着了。我把她的物品塞进衣袋，走到图腾柱背后。相机确实在那儿，安装在柱体上，但相机里没有暗盒。我在地上四处找，心想他中枪前说不定已经拿出来了。但我没找到。我抓住他软绵绵冷冰冰的手，把尸体翻过来一半。依然没找到。我不喜欢事情这么发展。

我走进房间里面的走廊，开始搜查屋子。右手边有卫生间和一扇上锁的门，走廊尽头是厨房。有人撬开了厨房窗户。纱窗不翼而飞，窗台上挂钩被扯掉的地方历历在目。后门没锁。我没去锁它，而是转身去查看走廊左侧的一间卧室。房间干净而整齐，女里女气的。床上铺着荷叶边的床单。三面镜子的梳妆台上摆着香水，旁边是手帕、零钱、男用发梳和钥匙串。壁橱里有些男人衣服，床单的荷叶边底下有一双男式拖鞋。盖格先生的房间。我拿着那串钥匙回到客厅，开始检查写字台。最底下的抽屉里有个上锁的不锈钢盒子。我用钥匙串里的一把钥匙打开了它。里面只有一本蓝色的皮革记事簿，记事簿里有索引和许多用密码写成的文字，印刷斜体的笔迹和斯特恩伍德收到的那封信上的一模一样。我把记事簿塞进口袋，擦干净盒子上我碰过的地方，锁好写字台抽屉，收好钥匙，关掉壁炉里的原木式燃烧筒，穿上战壕雨衣，想叫醒斯特恩伍德小姐，但怎么都叫不醒。我拿起那顶宽边帽硬戴在她头上，给她套上雨衣，然后把她抱进外面她的车里。我回到屋里，关掉所有的灯和前门，从她包里翻出钥匙，发动帕卡德。我开车下山，没开车灯。去阿尔塔布雷新月路的车程不到十分钟。卡门打了一路的呼噜，对着我的脸吐乙醚味的气息。我没法把她的脑袋从我肩膀上挪开，否则它就要滚到我大腿上去了。

08

斯特恩伍德宅邸侧门的窄条铅玻璃里透出暗淡的灯光。我在车用门楼底下停好帕卡德，把口袋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放在座位上。女孩靠在角落里打鼾，帽子俏皮地斜扣在鼻子上，双手软绵绵地搁在雨衣的褶皱里。我下车按门铃。脚步声来得很慢，仿佛走了一段漫长而沉闷的距离。门开了，腰板笔直的银发管家从里面看着我。门厅灯光把他的头发照成了一个光环。

他说：“晚上好，先生。”声音很有礼貌，目光越过我，望向帕卡德。他随即收回视线，盯着我的眼睛。

“雷根夫人在吗？”

“不在，先生。”

“将军在睡觉吧，我猜？”

“对。傍晚是他睡得最好的时间。”

“雷根夫人的女仆呢？”

“玛蒂尔达？她在，先生。”

“最好叫她出来一下。有些事需要女人来办。你看一眼车里就知道为什么了。”

他过去看了一眼车里，走回来。“我明白了，”他说，“我去叫玛蒂尔达。”

“玛蒂尔达会照看好她的。”我说。

“我们都想照看好她。”他说。

“看来你有过经验。”我说。

他没理会这句话。“那好，晚安，”我说，“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好的，先生。要我帮你叫出租车吗？”

“绝对，”我说，“不要。事实上，我根本没来过。你这是出现幻觉了。”

他终于笑了。他对我点点头，我转过身，顺着车道走出大门。

蜿蜒下山的十个街区，大雨冲刷着街道，枝叶在头顶上不断滴水，广阔得阴森的院子里，庞然巨屋的窗户亮着灯，簇生的房檐与山墙和亮着灯的窗户在山坡高处隐约可见，遥不可及，就像森林里女巫的住处。我经过一个公路服务站，雪亮的灯光徒然消耗，蒙着水汽的玻璃里有个无所事事的服务员，他头戴白色帽子，穿深蓝色防风外套，弓着背坐在高脚凳上读报纸。我都开始往里走了，但还是没进去。我已经淋得不可能更湿了。像这么一个夜晚，你等得胡子都长了也不会见到出租车。另外，出租车司机的记性很好。

我快步走了半个多小时回到盖格家。那儿没人，街上没车，只有我的轿车停在隔壁门前。它凄凉得像只走丢的小狗。我从车里拿出威士忌酒瓶，把剩下的烈酒灌了一半到喉咙里，然后上车点了根烟。我抽掉半根，扔下半根，重新下车，走向盖格家。我打开门锁，走进寂静而温暖的黑暗，我站着那儿，水静悄悄地滴在地上，我听着雨声。我摸到一盏灯，打开。

我首先注意到的是墙上少了几幅丝绸刺绣。先前我没数过具体有几幅，但棕色灰泥墙面上赤裸裸地露出了几块明显的空当。我继续向里走，打开另一盏灯。我望向图腾柱。图腾柱的底部，中国地毯的边缘外面，光秃秃的地面上又铺了一块地毯。那里原先不是这块地毯，而是盖格的尸体。盖格的尸体不见了。

我愣住了。我把嘴唇抿到牙齿上，斜眼去看图腾柱上的玻璃镜头。我又在屋里转了一圈。所有东西都和以前一模一样。盖格不在铺着荷叶边床单的床上或床底下，也不在壁橱里。他不在厨房或卫生间里。只剩下走廊右手边的上锁房间了。盖格的一把钥匙打开了门锁。房间很有意思，但盖格不在里面。之所以说有意思，是因为它和盖格的卧室大相径庭。这是一间硬朗而简单的卧室，男性气息浓厚，铺着抛光的木地板，有两块印第安图案的小地毯、两把直背椅和一个深色木纹五斗橱，上面摆着男性盥洗用品和一英尺高的黄铜烛台，烛台上插着两支黑色蜡烛。床很窄，看上去很硬，铺着栗色的蜡染印花床单。房间感觉冷冰冰的。我重新锁好门，用手帕擦干净门把手，回到图腾柱前。我跪在地上，眯着眼睛查看从此处到前门的地毯绒毛。我觉得我能分辨出两条朝着门口而去的平行沟槽，很像脚后跟拖出来的痕迹。做这事的人没少出力气。死人比破碎的心还要沉重。

不是执法人员。假如是警察，这会儿肯定还在，刚开始热身，正忙着摆弄绳子和粉笔、照相机和采指纹粉，还有五分钱一根的雪茄。他们会闹得沸反盈天。但也不是凶手。凶手离开得太聪明。他肯定看见了那姑娘。他不敢确定她的意识有没有模糊到对他视而不见的地步。他肯定在远走高飞的路上。我猜不透答案，但既然有人希望盖格失踪，而不仅是被谋杀，那我也没什么意见。这样我就有机会搞清楚能否排除卡门·斯特恩伍德的嫌疑了。我重新锁门，把我的车吭哧吭哧地叫醒，回家洗澡、换一身干衣服和吃迟到的晚餐。然后我在公寓里这儿那儿地坐来坐去，喝了太多的热托蒂[7]，尝试解开盖格那本蓝色索引记事簿里的密码。我能确定的只有一点：这是个带地址的名单，很可能都是他的顾客。前前后后有四百多条。这门生意肯定很挣钱，更不用说还能敲诈勒索了，这种事他多半没少干。名单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凶手。等名单落到警察手里，我可不羡慕他们的工作。

我装着一肚子的威士忌和烦恼上床，梦见一个男人身穿血淋淋的中式大褂，他在追赶一个戴碧玉长耳环的裸体姑娘，而我忙着追赶他们，企图用没装胶卷的相机拍照。

09

第二天早晨晴空万里，阳光明媚。我醒来时嘴里像是塞着一只机修工的手套，我喝了两杯咖啡，翻看各种晨报。没有一份报纸提到亚瑟·格温·盖格先生。我正忙着抖平湿外套上的褶皱，这时电话响了。打给我的是伯尼·奥尔斯，地检官的首席调查员，给我和斯特恩伍德将军牵线的就是他。

“哎，老弟，你怎么样？”他向我问好，听上去他睡得挺好，也没有很多外债。

“我喝多了，正难受呢。”我说。

“啧，啧。”他心不在焉地笑了笑，声音随即变得有点过于漫不经心，精明的警察喜欢用这种腔调，“见过斯特恩伍德将军了吗？”

“嗯哼。”

“为他办事了吗？”

“雨下得太大了。”我答道，虽说未必算得上一个回答。

“他们家好像有惹是生非的传统。他们家某个人的一辆别克大轿车在里多的钓鱼栈桥旁边洗海水澡呢。”

听筒险些被我一把捏碎。我还屏住了呼吸。

“没错，”奥尔斯喜洋洋地说，“一辆崭新的漂亮别克轿车，被沙子和海水搞得一塌糊涂……哦，我险些忘了。车里还有个人。”

我吐出那口气，慢得它都挂在了我的嘴唇上。“雷根？”我问。

“什么？谁？哦，你说的是大女儿勾搭然后结婚的私酒贩子。我没见过他。再说他为什么会去那儿？”

“别卖关子了。你倒是说谁会去哪种地方？”

“我不知道，老弟。我要过去看看。想一起去吗？”

“好。”

“那就快点，”他说，“我在笼子里等你。”

我刮脸换衣服，吃早餐垫肚子，不到一小时就出现在司法大楼。我坐电梯到七楼，走向地检官下属使用的那一小片办公室。奥尔斯的鸽子笼不比其他人的更宽敞，但归他一个人使用。他的办公桌上只有写字垫板、廉价钢笔和墨水瓶、他的帽子和一只脚。他中等身材，金色头发，有两道硬直的白眉、冷静的眼睛和一口好牙。他像是你会在路上和他擦肩而过的那种人。然而我凑巧知道他手上有九条人命——其中三个用枪指着他，至少有人这么认为。

他起身，把扁盒装的幕间休息牌小雪茄装进口袋，叼在嘴里的那支上下动了动，他的脑袋向后仰，眼睛顺着鼻梁仔细打量我。

“不是雷根，”他说，“我查过了。雷根是个大块头，和你一样高，稍微还重一点。死的是个年轻小子。”

我没有吭声。

“雷根为什么跑掉？”奥尔斯问，“你对这事感兴趣？”

“未必。”我说。

“一个贩私酒出身的男人结婚进入一个富裕家庭，然后挥挥手告别漂亮的太太和几百万合法财产——连我都要不得不琢磨一下了。我猜你认为这里面有什么秘密。”

“嗯哼。”

“好吧，小子，你就不松口吧。我一点也不生气。”他从办公桌背后出来，拍拍口袋，伸手拿帽子。

“我没在找雷根。”我说。

他锁好房门，我们下楼去公务员停车场，坐进一辆蓝色小轿车。我们开上日落大道，碰到红灯就拉警笛冲过去。这是个清爽的早晨，空气中的凉意恰到好处，生活显得简单而甜美，只要你没有太多的心事就会这么觉得。可惜我不是。

沿着海岸公路去里多有三十英里，前十英里我们穿梭在车流之中。奥尔斯用三刻钟开到了目的地。这段时间到头，我们在一道褪色的灰泥拱门前急刹车停下，我把脚从汽车底板上抬起来，两人一起下车。长长的栈桥从拱门伸进大海，栏杆是用白色二乘四木板钉成的。一群人在栈桥尽头探身张望，一名摩托骑警站在拱门下，阻止另一群人走上栈桥。公路两侧停满了车——热衷于看死人热闹的那些家伙，男女都有。奥尔斯向摩托骑警出示徽章，我们走上栈桥，彻夜大雨也没冲掉的浓烈的、扑面而来的鱼腥味。

“车在那儿——电动驳船上。”奥尔斯说，拿着小雪茄指给我看。

一艘吃水很低的黑色驳船停在栈桥尽头的木桩旁，它的操舵室很像拖船的那种。船甲板上有个东西在上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起重机的牵引绳还系在上面，那是一辆镀铬的黑色大轿车。起重机的吊臂摇回原位，降到甲板高度。轿车四周站着几个人。我们踩着滑溜溜的台阶踏上甲板。

奥尔斯向一位穿绿色卡其布制服的警员和一个穿便衣的男人打招呼。驳船上的三名船员靠着操舵室的前舱壁嚼烟草。其中一位在用一块脏兮兮的浴巾擦泡湿的头发。下水系牵引绳的人肯定就是他。

我们查看那辆车。前保险杠弯了，车头灯碎了一个，另一个歪了，但玻璃没碎。散热器的外罩有个大坑，车身上的油漆和镍镀层到处都有刮痕。座位湿透了，黑乎乎的。轮胎似乎全部完好无损。

司机被转向柱卡在座位上，脑袋以不自然的角度耷拉在肩膀上。他是个瘦削的黑发小子，不久以前相貌还很英俊。现在他的脸变成青白色，眼皮低垂，眼睛暗淡无神，张开的嘴巴里有些沙子。他的额头左侧有一块发黑的瘀伤，在惨白的皮肤上显得很扎眼。

奥尔斯退开，从喉咙里发出怪声，拿起火柴点他的小雪茄：“怎么回事？”

穿制服的警察指了指栈桥尽头的看客。其中有个人在摸白色栏杆上被撞出一个大豁口的地方。劈裂的二乘四木条露出黄色的干净断面，就像刚砍断的松树。

“从那儿出去的。撞击的力道肯定很大。南边这儿雨停得很早，昨晚九点左右吧。木板断面是干的。因此事情是雨停以后发生的。车下去的地方水比较深，否则受损会更严重，时间不会比涨半潮的时候更晚，否则她[8]会漂得更远一点，也不会比落半潮的时候更晚，否则她会被挤到木桩上。因此估计是昨晚十点左右。最晚顶多九点半，不可能更早了。今早人们来海边钓鱼，见到水底下有辆车，于是我们找驳船来把车吊出水，结果发现了那具尸体。”

穿便衣的警察用脚尖刮了一下甲板。奥尔斯斜着眼睛看我，小雪茄像香烟似的抖了抖。

“喝醉了？”他问，但没有问特定的哪个人。

用浴巾擦头的男人走到栏杆前，大声清清嗓子，所有人都望向他。“喉咙进沙子了，”他说，啐了一口，“没那小子嘴里那么多，但也不少。”

穿制服的警察说：“有可能是喝醉了。一个人在雨里表演车技。醉鬼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醉个屁，”穿便衣的警察说，“手动油门按下去一半，头部侧面被砸伤了。你问我，我会说这是谋杀。”

奥尔斯问拿浴巾的男人：“哥们儿，你怎么看？”

拿毛巾的男人像是受宠若惊。他咧开嘴：“我看是自杀，老哥。虽然没我什么事，但你问我，我会说这是自杀。首先，他在冲向栈桥的路上留下一道笔直的车辙。轮胎印子从头到尾都看得清清楚楚。因此就像治安官说的，事情发生在雨停后。其次，他干净利落地狠狠撞断栏杆，否则冲出去就不可能右侧朝上入水了。更有可能会翻两个跟头。因此他攒足了速度，径直撞向栏杆。油门应该开得比一半大。有可能是掉下去的时候顺手拉的，脑袋也有可能是掉下去的时候撞伤的。”

奥尔斯说：“好眼力，哥们儿。搜过他的身了吗？”他问穿制服的警员。警员看看我，然后看看靠在舱壁上的船员。“行了，别演了。”奥尔斯说。

一个小个子男人踩着台阶走下栈桥，他戴眼镜，脸色疲惫，拎着黑色皮包。他在甲板上挑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放下皮包，然后摘掉帽子，揉着后脖颈眺望大海，像是不知道他在哪儿或者来这儿干什么。

奥尔斯说：“医生，你的病人在那儿。昨晚从栈桥冲下海。九点到十点之间。我们只知道这么多。”

小个子男人愁眉苦脸地打量车里的死者。他用手指触碰尸体的头部，查看太阳穴上的瘀伤，用双手抓住头部转动，按摸胸腔。他拿起死人一只瘫软的手，盯着指甲研究。他松手让它落下去，观察它下落的样子。他退回原处，打开皮包，取出一本印刷的尸检表格，垫着复写纸开始填表。

“死亡原因应该是颈部折断，”他边写边说，“因此他体内不会有多少海水。意思是现在暴露在空气中，他很快就会变得僵硬。最好在尸体完全僵硬前把他搬出来。否则会很麻烦的。”

奥尔斯点点头：“死了多久呢，医生？”

“不确定。”

奥尔斯恶狠狠地瞪他，从嘴里拿出小雪茄，又恶狠狠地瞪雪茄：“很高兴认识你，医生。一位验尸官五分钟内估计不出死亡时间，我也无话可说了。”

小个子男人苦笑，把本子放回包里，铅笔夹回马甲上：“要是他昨天吃了晚饭，那我就能告诉你，前提是我知道晚饭是几点吃的。但五分钟肯定做不到。”

“那块瘀伤是怎么来的，会是掉下去的时候撞的吗？”

小个子男人又看一眼瘀伤：“我不这么认为。那是用包起来的东西打的。他活着的时候已经皮下出血了。”

“胶皮警棍？”

“很有可能。”

小个子法医点点头，提起甲板上的皮包，踩着台阶爬回栈桥上。一辆救护车在灰泥拱门外倒车就位。奥尔斯望向我，说：“走吧。不太值得跑这一趟，你说呢？”

我们沿着栈桥回到奥尔斯的车上。他好不容易掉头拐上公路，顺着被大雨冲得干干净净的三车道公路开回城区，覆盖着粉色苔藓的黄白沙丘在车窗外连绵起伏。几只海鸥在洋面上盘旋，俯冲扑向波浪中的什么东西，远远地有一艘白色的游艇，看上去像是挂在半空中。

奥尔斯朝我摆摆下巴，说：“认识他吗？”

“当然。斯特恩伍德家的司机。昨天去的时候看见他擦洗的就是那辆车。”

“我不想逼问你，马洛。你跟我说实话，那个活儿和他有任何关系吗？”

“没有。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欧文·泰勒。我怎么知道？说来有意思。差不多一年前，因为他诱拐妇女，我们把他抓进了拘留所。据说他带着斯特恩伍德家迷人的女儿——小的那个——去了犹马。姐姐追上他们，把他们弄回来，欧文被拘押起来。第二天她去找地检官，请地检官替那小子向联邦检察官求情。她说小伙子有意娶她妹妹，带她走就是为了这个，但妹妹没这个想法。她只想在酒吧里痛痛快快喝几杯，然后办个派对狂欢一场。于是我们放了那小子，至于他们让不让他回去工作我们就管不着了。晚些时候我们从华盛顿收到了他的指纹的例行报告，他在印第安纳有前科，六年前抢劫未遂。他在县监狱蹲了六个月班房了事，就是迪林杰越狱的那所监狱。我们把报告给斯特恩伍德一家看，但他们还是留下了他。你有什么看法？”

“这一家人似乎都疯疯癫癫的，”我说，“他们知道昨晚的事情了吗？”

“不知道。我打算现在去通知他们。”

“就尽量别惊动老先生了吧。”

“为什么？”

“他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而且他病得很重。”

“你是说雷根？”

我皱起眉头：“我说过了，雷根的事情我一点也不知道。我没有在找雷根。据我所知，没人在替雷根操心。”

奥尔斯说：“哦。”他若有所思地望向大海，险些把轿车开出路面。回城的剩下那段路上，他几乎没说话。他在好莱坞大道靠近中国剧院的地方放我下车，然后向西拐弯去阿尔塔布雷新月路。我吃了个快餐，翻看一份下午的报纸，但没找到和盖格有关的任何消息。

吃过午饭，我顺着好莱坞大道向东走，想再看一眼盖格的书店。

10

黑眼睛的瘦削信贷珠宝行老板站在店门口，还是昨天下午的那个老位置。我拐进店里的时候，他还是给我那个了然于胸的眼神。店堂和昨天一模一样。同一盏台灯在角落里的同一张小桌上发光，同一位灰金色头发的女郎身穿同一件黑色仿山羊皮裙装起身，带着同一个试探性的笑容走向我。

“想找——？”她刚开口就停下了，银色的指甲在身旁抽了抽。她的笑容里有一丝勉强。从根本上说，那并不是个笑容，而是个龇牙咧嘴的怪相。只是她以为是笑容而已。

“我又来了，”我尖着嗓子欢快地说，挥舞手里的香烟，“盖格先生今天在吗？”

“我——很抱歉，他不在。不——很抱歉，他不在。让我想想——你要的是……”

我摘掉太阳镜，拿它优雅地敲打左腕内侧。假如一个人体重一百九十磅也真能像个小基佬，那么正在尽力而为的就是我了。

“初版书之类的只是个幌子，”我压低声音说，“我必须要谨慎点。我有他想要的东西。他想要了很久的东西。”

银色指甲摸了摸一只戴着黑玉耳钉的耳朵上方的金发。“哦，推销员啊，”她说，“好吧——你明天再来吧。他明天肯定在店里。”

“别装了，”我说，“我也是做这门生意的。”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最后只露出一丝暗淡的绿色光亮，就像藏在树影深处的森林水塘。她的指甲抠进了掌心。她盯着我，屏住了呼吸。

“他生病了吗？我干脆去他家好了，”我不耐烦地说，“总不能让我等一辈子吧。”

“你——呃——你——呃——”她的嗓子眼卡住了。我以为她会一头栽倒在地。她的整个身体开始颤抖，脸像馅饼酥皮似的四分五裂。她慢慢地把碎片拼起来，就像纯粹凭借意志力举起千钧重物。笑容回来了，但有几个角严重变形。

“不，”她的声音仿佛耳语，“不，他去外地了。去他家——也找不到他。你不能——明天——再来吗？”

我张开嘴正想说话，隔扇门忽然打开了一英尺。高大黝黑英俊的皮坎肩小子探头向外看，他脸色苍白，嘴唇抿紧，看见我就立刻关门，但我已经看见了，他背后的地上有很多木箱，箱子里垫着报纸，松松垮垮地塞着一些书。忙着装箱的男人身穿崭新的工作服。盖格的部分库存正在被运走。

门关上以后，我重新戴上太阳镜，抬手碰碰帽檐：“那就明天吧。我很愿意留张名片，但你也知道这一行的规矩。”

“是——的。我知道这一行的规矩。”她又颤抖几下，艳丽的嘴唇之间发出微弱的吸吮声。我走出店堂，沿着好莱坞大道向西走到路口，向北拐弯走到书店背后的巷口。一辆黑色小卡车的车尾对着盖格书店的后门，车身没有标记，车厢四周是金属栏杆。穿崭新工作服的男人正把一个箱子搬上后挡板。我回到好莱坞大道上，走到盖格书店隔壁的街区，发现一辆出租车停在消防栓前。一个愣头青坐在方向盘后面读恐怖杂志。我把脑袋探进车窗，亮给他一块钱：“跟踪干不干？”

他上下打量我：“警察？”

“私家的。”

他咧嘴笑：“咱的最爱，老兄。”他把杂志插到后视镜底下，我坐进车里。我们绕着街区转了一圈，停在盖格书店后门巷口的对面，旁边还是一个消防栓。

卡车装了十多个木箱以后，穿工作服的男人关上栏杆门，钩好后挡板，坐进驾驶座。

“跟着他。”我对我的司机说。

穿工作服的男人踩油门，前后扫一眼小巷，朝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他左转拐出小巷。我们有样学样。我瞥见卡车向东拐上富兰克林大街，请我的司机跟得稍微紧一点。他不听我的，也可能是做不到。等我们开上富兰克林大道，我看见卡车已经在两个街区以外了。到藤街、过藤街和一路到西部大街时，卡车一直都在视线内。过了西部大街，我们只看见它两次。车流稠密，愣头青跟得太远。我用一点也不委婉的语言向他指出这一点，这时已经把我们甩了很远的卡车再次向北转弯。它转弯的那条马路名叫布列塔尼街。等我们拐上布列塔尼街，卡车已经无影无踪。

愣头青隔着防护挡板安慰我，我们以四英里时速缓缓开上坡道，在树丛背后寻找卡车的身影。向北走了两个街区，布列塔尼街转而向东，在一块岬地上与兰道尔街交汇。岬地上有一幢白色公寓里，正门开在兰道尔街上，地下车库门开在布列塔尼街上。开过公寓楼的时候，愣头青正在对我说卡车不可能开得很远，我朝车库的拱门里看了一眼，刚好见到卡车停在光线昏暗的车库里，后车厢已经打开了。

我们绕到公寓楼门前，我跳下车。大厅里没有人，也没有电话总机。墙边摆着一张木桌，旁边是镏金的分格信箱。我扫视上面的名字。405房间的住户叫乔瑟夫·布罗迪。斯特恩伍德将军给过一个叫乔·布罗迪的人五千块，让他别再和卡门玩，去找其他的姑娘寻开心。有可能是同一个乔·布罗迪。我愿意把赌注押在这一门上。

我拐过一段弯曲的墙壁，来到铺着地砖的楼梯底下，自动电梯的电梯井也在这儿。电梯的顶部此刻与地面齐平。电梯井旁边的门上标着“车库”。我打开门，沿着狭窄的楼梯走到地下室。自动电梯的门被顶住了，穿崭新工作服的男人哼哼唧唧地把一个个沉重的箱子搬进去。我站着他旁边，点了支烟看他忙活。他不喜欢被我盯着看。

过了一会儿，我说：“注意点重量，老弟。电梯只能载半吨东西。这些箱子要去哪儿？”

“布罗迪，405房间，”他嘟囔道，“管理员？”

“对。看着像是捞了一票大的。”

他用白多黑少的眼珠瞪我。“书，”他没好气地说，“一百磅一箱，至少，我这老腰七十五磅就够受了。”

“那就更要注意重量了。”我说。

他装了六个箱子进电梯，拉上电梯门。我爬楼梯回到大堂，出门上街，出租车送我去我位于商业区的办公室。我多给了愣头青不少钱，他给了我一张卷了边的名片，难得一次我没把这种东西扔进电梯旁边盛着沙子的釉陶烟头罐。

我在七楼最里面有个一间半的办公室。一间办公室隔成两半，做成两个接待室，我那半间是其中之一。我的接待室门上标着我的名字，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而且只有这道门上有名字。接待室的门我从来不锁，万一有客户找我，而且还愿意坐下来等我呢。

你看，今天我就有。

11

她身穿棕色带斑点的粗花呢裙子和偏男式的衬衫，打领带，脚上一双手工雕花的步行鞋。她的长筒袜和昨天的一样薄，但露出来的腿没那么多。她乌黑发亮的头发上戴着一顶棕色的罗宾汉女帽，估计至少值五十块，却看上去像单手就能用写字垫板做一顶似的。

“哎呀，你总算起床了。”她说，朝房间里的陈设皱皱鼻子：褪色的红色靠背沙发、两把不配套的半安乐椅、需要清洗的纱窗帘、学生书桌，为了增加职业气氛，桌上还放了几本装门面的杂志。“我都开始以为你在床上工作了呢，就像马赛尔·普鲁斯特那样。”

“那是谁？”我往嘴里塞了根香烟，眼睛盯着她。她显得有点苍白和紧张，但她似乎是个脑子能在压力下正常运转的姑娘。

“法国作家，堕落生活的鉴赏家。你肯定不知道他。”

“啧，啧，”我说，“请进我的闺房。”

她起身说：“昨天咱们相处得不太愉快。也许是我太粗鲁了。”

“咱们都太粗鲁了。”我说。我打开连接门上的锁，撑着门请她进去。我们走进我的套房的剩下一部分，里面有一块锈红色的地毯，算不上风华正茂；有五个绿色文件柜，三个装满了加州的气象数据；有一本广告日历，五胞胎在天蓝色的地板上打滚，他们穿粉红色的小裙子，头发是深褐色，机灵的黑眼睛和超大号的梅子一样大。房间里还有三把仿胡桃木的椅子，平平常常的写字台上摆着平平常常的写字垫板、钢笔和墨水瓶、烟灰缸和电话机，背后是一把平平常常的吱嘎作响的转椅。

“你不怎么讲究门面嘛。”她说，在写字台为客户准备的那一侧坐下。

我走到信箱口，取出六个信封：两封信件，四封广告邮件。我把帽子挂在电话机上，坐上转椅。

“平克顿侦探社也一样，”我说，“老实人做这一行挣不到多少钱。门面好看就说明你在挣钱，要么是指望挣钱。”

“哦——所以你是老实人吗？”她问，打开手包。她从法国珐琅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用口袋打火机点着，把烟盒和打火机放回包里，敞着包口不关上。

“尽力而为吧。”

“你怎么会掉进这个不体面的行当里？”

“你怎么会嫁给一个私酒贩子？”

“我的天，咱们别又吵起来了。我一整个上午都在打电话找你。试过这儿，也试过你的公寓。”

“关于欧文？”

她的脸蛋顿时绷紧。她的声音变得柔和。“可怜的欧文，”她说，“所以你知道了。”

“地检官的人带我去了趟里多。他以为我也许知道点什么。可惜他知道得比我多。他知道欧文想娶你妹妹——曾经。”

她默默地抽了几口烟，用坚定的黑眼睛打量我。“也许未必是个坏主意，”她静静地说，“他爱上了她。我们这个圈子里很少见到这种事。”

“他有前科。”

她耸耸肩。她无所谓地说：“他认识的人不对。在这个遍地犯罪的腐烂国家，有前科就是这个意思。”

“我可不想扯那么远。”

她脱掉右手的手套，咬着食指的第一个关节，用坚定的眼睛注视我：“我来找你不是为了欧文。你还是不想告诉我我父亲到底找你干什么吗？”

“除非得到他的许可。”

“和卡门有关系吗？”

“我连这个都不能说。”我填满烟斗，擦了根火柴凑上去。她盯着烟雾看了一会儿。她的手伸进敞开的包里，取出一个白色的厚纸信封。她把信封从桌上扔到我面前。

“你还是看看这个吧。”她说。

我捡起信封。地址是打字机打的，寄给薇薇安·雷根夫人，阿尔塔布雷新月路3765号，西好莱坞。信件由信使服务送达，邮戳上的寄出时间是上午8点35分。我打开信封，取出一张四乘三英寸的光面照片，信封里没别的东西了。

照片上，卡门坐在盖格家那个台子上的高背柚木椅里，从头到脚除了耳环就是娘胎里的那一身。她的眼神比我记忆中还要稍微疯狂一点。照片背面是空白的。我把照片放回信封里。

“他们要多少？”我问。

“五千块——底片和剩下的照片。交易到今晚就过期，否则他们会把猛料爆给丑闻小报。”

“要求是怎么提的？”

“一个女人打电话找我，这东西送到后一个半小时左右。”

“丑闻小报方面没什么可担心的。如今陪审团当庭就会对这种东西做出判决。还有什么？”

“非得还有什么吗？”

“对。”

她盯着我，有点困惑：“确实有。女人说照片和警察有瓜葛，我最好尽快按他们说的做，否则我很快就要隔着铁栏杆和我妹妹说话了。”

“这个比较有用。”我说，“什么样的瓜葛？”

“不知道。”

“卡门在哪儿？”

“在家。她昨晚生病了。我猜她应该还在床上。”

“她昨晚出去了？”

“没有。我出去了，但仆人说她没出去。我去了南边拉斯奥林达斯，在艾迪·玛斯的柏树俱乐部玩轮盘赌。连衬衫都输掉了。”

“所以你喜欢轮盘赌。那难怪。”

她跷起腿，又点了支烟：“对。我喜欢轮盘赌。斯特恩伍德家的人都喜欢必输的游戏，比方说轮盘赌，比方说嫁给不告而别的男人，比方说五十八岁高龄去玩障碍赛马，结果被失足摔倒的马压成终身瘫痪。斯特恩伍德一家有的是钱。买来的全都是跳票的承诺。”

“欧文昨晚开你的车出去干什么？”

“没人知道。他没得到允许就开出去了。他休息的晚上，我们总是允许他开走一辆车，但昨晚没轮到他休息。”她撇撇嘴，“你认为——”

“他知道这张裸体照吗？我该怎么说呢？我无法排除他的嫌疑。你能立刻搞到五千块现金吗？”

“除非我告诉老爸——要么找人去借。艾迪·玛斯也许会借给我。老天做证，他有理由对我慷慨一些的。”

“不妨试试看。你得尽快弄到手。”

她向后一靠，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报警怎么样？”

“好主意。但你不会这么做。”

“不会吗？”

“是的。你必须保护你的父亲和妹妹。你不知道警察会挖出什么东西来。也许是他们压不下去的事情。虽说警察办勒索案总是能压就压。”

“你能做点什么吗？”

“应该能。但我没法告诉你为什么和怎么做。”

“我喜欢你，”她忽然说，“你相信奇迹。办公室里有喝的吗？”

我打开最深的那个抽屉，取出我放在办公室的酒瓶和两个小酒杯。我斟满酒杯，我们喝起酒来。她合上手包，把椅子向后推开。

“我去搞那五千块，”她说，“我向来是艾迪·玛斯的好客户。他应该对我好点，这里还有一个原因，你也许还不知道。”她对我微笑，还没爬到眼角就被嘴唇忘记的那种微笑，“艾迪的金发老婆就是和拉斯蒂一起私奔的女人。”

我没说话。她死死地盯着我，又说：“你不感兴趣？”

“这样的话，找他就更容易了——假如我确实在找他。你不会认为他和这个烂摊子有关系吧？”

她把空酒杯朝我一推：“再来一杯。从没见过口风像你这么紧的男人。你连耳朵都没动一动。”

我倒满她的小酒杯：“你已经从我这儿问到你想知道的一切了——你差不多可以确定我不是在找你丈夫了。”

她飞快地灌下那杯酒，害得她喘了几口——或者给她机会喘息片刻。她慢慢吐出一口气。

“拉斯蒂不是捞偏门的。就算是，也对几个小钱不感兴趣。他随身带着一万五千块，现金。他说那是他的应急资金。我和他结婚那天他带在身上，他离开我那天也带在身上。不——拉斯蒂不会掺和敲诈这点小钱的营生。”

她拿起信封，站起身。“我会和你保持联系的，”我说，“想给我留言，就告诉我那幢公寓楼管总机的姑娘。”

我送她走到门口。她用白色信封敲着指节，说：“你还是觉得你不能说老爸——”

“我必须先问过他才行。”

她抽出照片，站在门口看照片：“她有个漂亮的娇小身体，对吧？”

“嗯哼。”

她稍微凑近我一点。“你应该看看我的。”她严肃地说。

“能安排一下吗？”

她忽然尖声大笑，半个身子已经走出门去，然后扭头冷冷地说：“你是我遇见过的最冷血的畜生，马洛。还是我可以叫你菲尔[9]？”

“没问题。”

“你可以叫我薇薇安。”

“谢谢，雷根夫人。”

“唉，下地狱去吧，马洛。”她走出去，再也没有回头。

我关上门，站在那儿，手依然放在门上，盯着那只手看。我的脸感觉有点烫。我回到办公桌前，收好威士忌酒瓶，洗干净两个小酒杯，同样收好。

我从电话上拿起帽子，打给地检官办公室，请总机转伯尼·奥尔斯。

他在他的鸽子笼里。“对，我没惊动老先生，”他说，“管家说他或者某个女儿会告诉他的。这位欧文·泰勒住在车库楼上，我检查了他的物品。父母在爱荷华州迪比克。我发电报给那儿的警察局长，问清楚他们想怎么处理。费用由斯特恩伍德家支付。”

“自杀？”我问。

“没人知道。他没留下任何遗书。他没得到许可就开车出去。昨晚除了雷根夫人，他们所有人都在家。她去了南边的拉斯奥林达斯，和一个叫拉里·科布的花花公子。我核实过了。我认识那儿一个看台子的伙计。”

“你应该管一管那种奢靡的赌场。”我说。

“和横行这个国家的犯罪企业财团作对？成熟一点，马洛。小伙子脑袋上的瘀伤让我很在意。这事你真的帮不了我？”

我喜欢他这么说话。允许我一问三不知，但又不用真的撒谎。我们道别，我离开办公室，带着三份今天下午的报纸，坐出租车去司法大楼，从停车场开走我的车。三份报纸都没提到盖格。我又扫了几眼他的蓝色记事簿，但密码和昨晚一样油盐不进。

12

拉维恩台路较高一侧的树木在雨后亮出油光光的绿叶。屋后凉爽的阳光下，我能看见这座山的陡坡和凶手在黑暗中开了三枪后逃跑所走的台阶。底下的街道旁有两幢屋子。他们可能听见了枪声，也可能没听见。

盖格家和这一整个街区都毫无动静。四方形的树篱绿油油的，看上去分外静谧，屋顶上的木瓦依然湿乎乎的。我慢慢驾车开过，琢磨着一个问题。昨晚我没去看车库。发现盖格的尸体不翼而飞之后，我并不真的想找到它。要是找到了，我就会被迫采取行动。但另一方面，把尸体拖进车库，搬上盖格的车，然后开车去洛杉矶附近那一百来个荒凉山谷，如此处理他的尸体，几天甚至几个星期都会平安无事。想这么做有两个条件：一把他的车钥匙，两名同伙。从这儿入手，侦查范围就会缩小很多，尤其是事情发生时盖格的那串钥匙已经在我身上了。

我没捞到机会看一眼车库。车库门紧闭，还挂着一把挂锁，我开到与它平行的地方时，树篱背后有东西动了动。一个女人从迷宫里走出来，她穿绿白格的外衣，小纽扣似的帽子盖在柔软的金发上，她站在那儿，两眼圆睁瞪着我的车，像是没听见我开车上坡。然后她立刻转过身，躲到了我的视线之外。不用说，这个女人当然是卡门·斯特恩伍德。

我向北开了一段停车，然后走回去。光天化日之下，这么做似乎过于招摇，很危险。我穿过树篱向里走。她赫然站在那儿，默不作声地靠着上锁的前门。一只手缓缓抬起来伸向牙齿，牙齿咬住形状奇怪的大拇指。她的眼睛底下有紫瘢，神经紧张害得她脸色苍白。

她朝我露出半个微笑。她说：“哈啰。”声音尖细。“什——什么——？”尾音拖得很长，她继续啃大拇指。

“记得我吗？”我说，“狗窝·莱利，长得太高的男人。记得吗？”

她点点头，抽筋般的笑容飞快地从她脸上掠过。

“咱们进去，”我说，“我有钥匙。好不好？”

“什——什么——？”

我把她推到一旁，掏出钥匙插进锁眼，打开门锁，然后把她推进门。我关好门，站在那儿使劲闻。阳光下，这地方太难看了。墙上的中式破烂，地毯，花哨的台灯，柚木家具，俗气而闹腾的配色，图腾柱，装着乙醚和鸦片酊的大肚瓶——白天的这一切透着鬼祟和下作，就像基佬的派对。

姑娘和我站在那儿对视。她企图在脸上挤出一个可爱的笑容，但脸上肌肉太累了，懒得配合，因此一点一点甩掉表情。笑容被冲刷干净，就像沙滩上的波浪，她呆滞而愚钝的无神双眼底下，苍白的皮肤显出粗糙的颗粒质感。发白的舌头舔着嘴角。一个宠坏了的漂亮姑娘，不怎么聪明，出了很大、非常大的岔子，却没有人来拉她一把。有钱人都该下地狱。他们让我恶心。一根香烟在我的手指间翻翻转转，我扫开几本碍事的书，在黑色写字台的一头坐下。我点燃香烟，吐出一口烟，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大拇指和牙齿的把戏。卡门站在我面前，就像进了校长办公室的坏女孩。

“你在这儿干什么？”最后我问她。

她揪着外衣的布料，没有回答我。

“昨晚的事情你记得多少？”

这次她回答了——眼睛深处泛起一丝狡猾的闪光。“记得什么？昨晚我生病了，待在家里。”她的声音是那种沙哑的谨慎喉音，好不容易才传进我的耳朵。

“在个屁的家。”

她的眼珠飞快地转上又转下。

“你回家之前，”我说，“我送你回家之前。你就在这儿。那把椅子上——”我指着那把椅子——“垫着那块橙色的披巾。你记得很清楚。”

绯红的颜色慢慢爬上她的脖子。挺有看头的。她居然会脸红。凝滞的灰色虹膜底下出现了一抹白色。她使劲啃大拇指。

“你——那个人是你？”她轻声说。

“是我。你还记得多少？”

她含混地说：“你是警察？”

“不。我是你父亲的朋友。”

“你不是警察？”

“不是。”

她吐出一小口气：“你——你想问什么？”

“是谁杀了他？”

她的肩膀一抖，但脸上毫无变化：“还有谁——知道？”

“盖格的事？我不清楚。警察不知道，否则他们就在这儿扎营了。乔·布罗迪也许知道。”

我这是蒙着眼睛乱捅一刀，她却惊叫了起来：“乔·布罗迪!

他!”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我抽我的烟，她咬她的大拇指。

“老天在上，别自作聪明了，”我催促她，“这会儿需要一点最传统的直截了当。是布罗迪杀了他吗？”

“杀了谁？”

“唉，天哪。”我说。

她像是受了伤害，下巴耷拉下去了一英寸。“对，”她严肃地说，“是乔干的。”

“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摇头，想说服自己她确实不知道。

“最近见他见得多吗？”

她的双手落下去，小小的指节全攥成了白色：“就一两次吧。我恨他。”

“所以你知道他住在哪儿。”

“知道。”

“你已经不喜欢他了？”

“我恨他!”

“那你会很高兴见到他倒霉喽？”

又是一小阵茫然。我逼她逼得太紧了。但你很难不这么做。“你愿意告诉警方，人是乔·布罗迪杀的吗？”我试探道。

突如其来的惊恐点燃了她的整张脸。“当然了，前提是我能把裸体照片的枝节按下去。”为了安慰她，我连忙补充了一句。

她咯咯笑。我不由得感到厌恶。假如她尖叫、号啕，甚至一头栽倒昏过去，我都能够接受。但她只是咯咯笑。她忽然觉得非常有趣。她打扮成伊西斯[10]被人拍了照片，有人偷走照片，有人在她面前做掉盖格，她醉得比一整场的退伍军人联欢会都厉害，而这一切忽然变成了异常可笑的一个大乐子。于是她咯咯笑。非常可爱。笑声越来越响，在房间的角落之间回荡，就像在护墙板背后乱窜的耗子。她开始歇斯底里。我从写字台上下来，走到她面前，拍打她的脸蛋。

“就和昨晚一样，”我说，“咱们正好凑成一对活宝。莱利和斯特恩伍德，两个捧哏的，在找一位逗哏的。”

笑声陡然中止，但她和昨晚一样不在乎我扇她耳光。也许她的男朋友到最后都会扇她耳光，只是早晚的问题而已。我能理解他们这么做。我坐回写字台上。

“你不叫莱利，”她正色道，“你叫菲利普·马洛。你是私家侦探。薇薇[11]告诉我的。她给我看了你的名片。”她揉着被我扇过的面颊。她对我微笑，仿佛我这人很好相处。

“嗯，看来你记得嘛，”我说，“你回来找那张照片，结果进不了大门。对不对？”

她的下巴垂下去又抬起来。她忙着雕刻脸上的笑容。我感受到了她的秋波。我正在被她牵引。再过一分钟我就要欢呼万岁，求她和我一起去犹马了。

“照片不见了，”我说，“昨晚带你回家前我就找过。多半是布罗迪拿走的。布罗迪的事你没骗我吗？”

她认真地摇摇头。

“事情很简单，”我说，“你连想都不要再想了。别告诉任何人你来过这儿，不管是昨晚还是今天。甚至别告诉薇薇安。彻底忘记你来过。剩下的交给莱利。”

“你不叫——”她说了三个字就停下，然后起劲地点头，天晓得是赞同我的话还是她刚想到了什么念头。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几乎完全变成黑色，和自助食堂托盘上的珐琅一样浅。“我得回家了。”她说，语气就像我们一直在喝茶。

“当然。”

我没有动弹。她又给我一个可爱的眼神，然后走向前门。她刚抓住门把手，我们就听见一辆车开近的声音。她望向我，眼睛里有疑问。我耸耸肩。车停下了，就停在这幢屋子的门前。恐惧扭曲了她的面容。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门铃响了。卡门扭头看我，攥紧了门把手，吓得都快神志不清了。门铃响了又响。过了一阵不响了。一把钥匙插进锁眼转动，卡门从门口跳开，愣在旁边不知如何是好。门打开了。一个男人轻快地走进来，忽然站住不动，默默地盯着我们，泰然自若。

13

这是个灰色的男人。一身灰，除了黑色的皮鞋擦得锃亮，灰色绸缎领带上有两个猩红色的菱形，菱形很像轮盘赌押注桌上的方片标志。他的衬衫是灰色的，剪裁优雅的双排扣套装是柔软的法兰绒质地。他看见卡门，摘下灰色的帽子，帽子底下的头发是灰色的，细得像是用丝网筛过。他浓密的灰色眉毛透着那种难以说清的浪子气息。他下巴很长，鼻子带鹰钩，深邃的灰眼睛像是在斜眼看人，其实是因为眼皮上方的皮肤褶皱垂下来盖住了眼角。

他彬彬有礼地站在门口，一只手放在背后的门上，另一只手抓着灰色帽子，轻轻拍打大腿。他看上去很硬气，不是粗鲁汉子的那种硬，而是久经风霜的牛仔那种硬。但他不是牛仔。他是艾迪·玛斯。

他关上背后的门，把那只手插进叠口缝边的上衣口袋里，大拇指露在外面，让指甲在房间里颇为昏暗的光线中闪闪发亮。他对着卡门微笑。他的笑容好看而亲切。她舔舔嘴唇，盯着他看。恐惧从她脸上消失了。她报以微笑。

“请原谅我随随便便地闯进来，”他说，“按门铃似乎叫不来人。盖格先生在吗？”

我说：“不在。我们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我们发现门开着一条缝，就自己进来了。”

他点点头，用帽檐蹭他的长下巴：“你们当然是他的朋友了？”

“只是生意场上的熟人。我们为了一本书来找他。”

“一本书，嗯？”这句话他说得活泼而愉快，我觉得还有点狡黠，就好像他完全了解盖格的书是怎么一回事。他再次望向卡门，耸耸肩。

我走向前门。“我们这就走了。”我说。我抓住卡门的胳膊。她盯着艾迪·玛斯看。她喜欢他。

“有什么话要带给他吗——要是我碰上盖格回来？”艾迪·玛斯客气地问我。

“这个就不麻烦你了。”

“那就太遗憾了。”他说，话里的意思很多。我经过他身边去开门，他的灰眼睛忽然一闪，随即变得冷酷。他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又说：“姑娘爱走就走。跑腿的，我想和你谈一谈。”

我放开卡门的胳膊。我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挺会装嘛。”他和气地说，“别浪费精神了。我外面的车里有两个小子，我叫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

卡门在我身旁发出怪声音，然后冲出门去。她下坡而去，脚步声很快就消失了。我没看见她的车，因此她肯定把车停在底下了。我开口道：“你到底——!”

“哎呀，省省吧，”艾迪·玛斯叹道，“这儿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要搞清楚究竟是什么。你想从自己肚子里往外挖铅弹，那就继续碍我的事吧。”

“好嘛，”我说，“碰上狠角色了。”

“有必要的时候才狠，跑腿的。”他已经不看我了。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皱着眉头，只当我不存在。我从前窗的那块破玻璃向外看。树篱顶上能看见一辆车的车顶。引擎在空转。

艾迪·玛斯在桌上找到了紫色大肚瓶和两个金丝酒杯。他闻了闻一个酒杯，然后是大肚瓶。嫌恶的笑容拧皱了他的嘴唇。“下作胚。”他用平淡的声音说。

他捡着看了几本书，哼一声，绕过写字台，站在有相机镜头的小图腾柱前。他仔细研究图腾柱，视线投向它前方的地面。他用脚挪开那块小地毯，敏捷地弯下腰，身躯绷紧。他弯曲灰色的膝盖，单腿跪在地上。写字台挡住他的半个身子。他惊呼一声，重新起身。他的胳膊在上衣里面一抹，黑色鲁格手枪出现在他手里。他用棕色的修长手指抓着枪，但没有瞄准我，也没有瞄准任何东西。

“血，”他说，“这儿的地板上有血，地毯底下。很多血。”

“是吗？”我说，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他坐进写字台后的椅子，把桑葚色的电话拉到面前，鲁格手枪换到左手里。他对着电话皱起眉头，两条浓密的灰色眉毛拧成一团，鹰钩鼻顶上饱经风霜的皮肤出现了一道深沟。“我看咱们应该叫警察。”他说。

我走过去，踢开遮住盖格曾经陈尸之处的地毯。“陈旧的血迹，”我说，“早就干了。”

“一样，还是应该叫警察。”

“有何不可？”我说。

他眯起眼睛。伪装已经崩裂剥落，只留下一个衣冠楚楚的冷血小子，还拿着一把鲁格手枪。他不喜欢我这么附和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跑腿的？”

“马洛是我的名字。我是一名侦探。”

“没听说过。那姑娘是谁？”

“客户。盖格企图用勒索给她下套。我们来找盖格谈。他不在。门开着，我们进来等。我好像已经说过一遍了？”

“真是好巧，”他说，“门开着，而你们没钥匙。”

“是啊。你怎么会有钥匙？”

“关你什么事，跑腿的？”

“我可以让它关我的事。”

他勉强地笑笑，把帽子戴在灰色的头发上：“我可以把你的事变成我的事。”

“你不会喜欢的。报酬太低了。”

“好吧，聪明人。这幢屋子是我的。盖格是我的房客。现在你有什么可说的？”

“你结交的人真是有意思。”

“我这人来者不拒。什么样的都见过。”

他低头看见鲁格，耸耸肩，插回胳膊底下：“有什么好想法吗，跑腿的？”

“数不胜数。有人朝盖格开枪。盖格朝某人开枪，然后跑了。也完全可能是别的人。或者盖格信邪教，在图腾柱前搞血祭。或者他晚餐吃鸡，他喜欢在前厅自己杀鸡。”

灰色男人怒目瞪我。

“我放弃，”我说，“还是给你市里的朋友打电话吧。”

“我不明白，”他吼道，“我不明白你唱的到底是哪一出。”

“请便，叫条子来。你会得到非常激烈的反应。”

他思考我的话，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向后收，包住牙齿。“这一点我也不明白。”他恶狠狠地说。

“也许只是你今天运道不好。我认识你，玛斯先生。拉斯奥林达斯的柏树俱乐部。奢靡的人们，奢靡的赌局。当地执法部门全在你的口袋里，洛杉矶的关系也早就买通。换句话说，保护伞。盖格的营生也需要那东西。考虑到他是你的房客，说不定你偶尔还会帮他一把。”

他的嘴巴拧成了硬邦邦的白色鬼脸：“盖格做的是什么营生？”

“黄书营生。”

他用严酷的视线盯着我看了漫长的一分钟。“有人找他麻烦，”他和气地说，“这事情你知道些什么。今天他没去书店。他们不知道他在哪儿。这儿的电话没人接。我来看看是怎么回事。我在地上发现血迹，用一块地毯盖着。还碰到了你和那姑娘。”

“故事有点欠缺说服力，”我说，“但也许能卖给愿意相信的买家。不过你漏掉了一个小问题。今天有人从店里搬走了他的书——他出租的那些好书。”

他使劲打个响指，说：“我该想到的，跑腿的。你似乎挺能蹦跶嘛。你觉得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认为盖格被抢劫了。我认为那是他的血。书被搬走，这就给了暂时藏匿他的尸体一个动机。有人在接手他的营生，需要一点时间做安排。”

“他们不可能脱身的。”艾迪·玛斯冷酷地说。

“谁说的？你和你外面车里那两个枪手？这是个大城市了，玛斯。最近有不少狠角色来这儿报到。所谓成长的代价。”

“你的嘴巴太他妈大了。”艾迪·玛斯说。他龇出牙齿，响亮地唿哨两声。外面的车门砰然关上，然后是穿过树篱的奔跑脚步声。玛斯的鲁格又出现在手里，这次指着我的胸口：“去开门。”

门把手哗啦啦响，一个声音在嚷嚷。我没动地方。鲁格的枪口看着就像第二街隧道的入口，但我就是不动地方。我并非刀枪不入，这是个我还没习惯的事实。

“你自己去开，艾迪。你他妈算老几，对我指手画脚？你好好说话，我也许还会帮你一把。”

他硬邦邦地起身，从写字台里面绕出来，走向前门。他打开门，眼睛始终盯着我。两个人冲进房间，手忙脚乱地从腋下拔枪。一个显然是拳手，小伙子相貌英俊，脸色苍白，歪鼻梁，一只耳朵像块纽约客牛排[12]。另一个男人瘦削、金发、扑克脸，两只眼睛挨得很近，其中没有任何神色。

艾迪·玛斯说：“看看这小子有没有家伙。”

金发掏出一把短管手枪，站在那儿拿枪指着我。拳手拖着脚滑到我身旁，仔仔细细翻我的口袋。我转来转去，像厌倦的美女试穿晚礼服。

“没枪。”他用粗哑的喉音说。

“搞清楚他是谁。”

拳手的一只手伸进我的胸袋，掏出我的钱包。他打开钱包，查看里面的东西：“名叫菲利普·马洛，艾迪。住富兰克林大街的霍巴特纹章公寓。私家侦探的执照，义务警员的执照，等等。一个侦探。”他把钱包塞回我口袋里，轻轻拍打我的面颊，转身走开。

“滚吧。”艾迪·玛斯说。

两个枪手重新出去，关上门。他们回到车里，砰的一声关上车门。他们发动引擎，让它继续空转。

“行了，说吧。”艾迪·玛斯喝道。他的两条眉毛在额头上挤出两个锐角。

“我还没准备全说呢。为了抢生意而杀盖格，这么做也未免太蠢了，我不确定事情是不是这样的——假如他确实被杀了。但我敢确定，拿走书的人无论是谁都肯定知道内情，我确定他店里那个金发小妞被什么事情吓得灵魂出窍。另外，我能猜到书在谁手里。”

“谁？”

“我不准备说的就是这部分。我有个客户，你要明白。”

他皱起鼻子。“那个——”他立刻吞掉了下面的话。

“我猜你认识那姑娘。”我说。

“书在谁手里，跑腿的？”

“我还没准备说呢，艾迪。我凭什么要说？”

他把鲁格放在桌上，使劲拍了它一巴掌。“这个，”他说，“另外，我也许能补偿一下你的时间。”

“要的就是这个劲儿。枪就免了。但钱的声音我总是听得很清楚。你打算朝我晃荡几块金币？”

“换什么？”

“你想换什么？”

他恶狠狠地拍桌子：“听着，跑腿的。我问你一句，你问我一句。这就永远谈不完了。我想知道盖格在哪儿，出于我个人的原因。我不喜欢他的营生，我不是他的保护伞。我凑巧拥有这幢屋子。这会儿我对此也不怎么高兴。我愿意相信无论你对这事知道什么都还没揭出去，否则早就有一群傻条子的皮鞋在这儿吱嘎吱嘎响了。你没有任何东西可卖。我猜你本人也需要一点保护。所以你就给我交代吧。”

他猜得很准，但我当然不会让他知道。我点了支烟，吹灭火柴，弹向图腾柱上的玻璃镜头。“你说得对，”我说，“要是盖格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必须把我知道的情况告诉警察。事情会进入公众领域，那样我就没什么可卖的了。因此，要是您允许，咱这就撤了。”

晒黑的皮肤底下，他的脸色开始发白。有那么一瞬间，他看上去凶恶、粗野而冷酷。他作势要去拿枪。我假装随意地又说：“说起来，玛斯夫人近来可好？”

我一时间觉得我逗他有点过头了。他的手朝枪的方向抽了一下，有点颤抖。绷紧的肌肉把他那张脸吊得老长。“滚吧，”他用颇为柔和的声音说，“我他妈不在乎你去哪儿，去了那儿打算干什么。但你听我一声劝，跑腿的。别把我算计到你的事情里，否则你会希望自己叫墨菲，住在利默里克[13]。”

“嗯，那地方离克朗梅尔不太远，”我说，“听说你有个哥们儿是那儿人。”

他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眼神呆滞。我走到门口，开门，回头看他。他的视线跟着我，但他瘦削的灰色身体没有动过。他的眼睛里有恨意。我出去，穿过树篱，爬坡走向我的车。我坐进车里，掉头，开过山顶。没人朝我开枪。过了几个街区，我拐下大路，熄火，坐了一会儿。也没人跟踪我。我开车回好莱坞。

14

五点差十分，我把车停在兰道尔街那幢公寓楼的大堂出入口附近。几扇窗户亮着灯，几台收音机在暮色中呜呜响。我乘电梯到四楼，走进铺着绿色地毯、镶着象牙色墙板的宽阔走廊。防火楼梯的纱门开着，习习凉风吹过。

标着“405”的房门旁有个象牙色的小按键。我按了一下，等待了似乎很长一段时间。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英尺左右。开门的方式里有某种从容但鬼祟的气氛。开门的男人长腿长腰宽肩膀，深棕色的眼睛嵌在深棕色没有表情的脸上，这张脸很久以前就学会了控制表情。他的头发像钢丝，发际线很高，露出好大一块拱起的棕色额头，若是匆匆扫一眼，或许会觉得里面装了很多脑子。他阴沉的眼睛像端详物件似的打量我。他长而细的棕色手指抓着门框。他一言不发。

我说：“盖格？”

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我看得出来的变化。他从门背后拿出一支烟，插在嘴唇之间，吸了一小口。懒洋洋的烟雾轻蔑地吐向我，紧随其后的是个不紧不慢的冷淡声音，平静得像是法罗牌[14]庄家在说话。

“你说什么？”

“盖格。亚瑟·格温·盖格。手里有书的那个人。”

男人不慌不忙地琢磨了一会儿。他低头望向烟头。原本抓着门框的另一只手落下去，消失在视线外。看他肩膀的动作，藏起来的那只手似乎挺忙碌。

“不认识叫这个的，”他说，“他住在这附近吗？”

我微笑。他不喜欢这个笑容。他的眼神变得凶恶。我说：“你是乔·布罗迪？”

棕色面孔绷紧了。“是又怎样？有财要发，兄弟，还是你逗自个儿玩呢？”

“所以你就是乔·布罗迪？”我说，“而且不认识叫盖格的人。这就很好笑了。”

“是吗？说不定是你的幽默感很好笑呢。拿上你的那玩意儿，另外找个凉快地方玩去吧。”

我靠在门上，对他露出暧昧的笑容：“书在你手上，乔。冤大头名单在我手上。咱们应该好好谈一谈。”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我脸上。他背后的房间里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似乎是挂帘子的金属环轻轻磕碰一根金属杆。他朝屋里瞥了一眼，拉开房门。

“有何不可——既然你觉得你有东西可谈？”他冷冷地说。他从门口让开。我经过他走进房间。

这是个令人愉快的房间，摆着高级家具，但数量不算多。对面墙上开着法式落地窗，窗外是个石砌露台，越过暮色眺望山麓地带。西面墙上，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扇关着的门，同一面墙上，靠近大门的地方还有一扇门。这扇门的门楣底下有一条黄铜细杆，挂在上面的长毛绒帘子拉着。

还剩下东面的墙没说。这面墙上没有门，正中央靠墙放着一张长沙发，于是我走过去坐在沙发上。布罗迪关上门，螃蟹似的横着走向一张饰有方钉的橡木写字台。写字台很高，下层桌板上有个镏金合叶的雪松木盒子。他拿起盒子，走过去坐进另外两扇门之间的安乐椅。我把帽子放在长沙发上，等他开口。

“好吧，我听着呢。”布罗迪说。他打开雪茄盒，把烟头扔进身旁的一个碟子。他取出一根细长的雪茄叼在嘴里。“雪茄？”他朝我扔了一根。

我伸手去接。布罗迪从雪茄盒里取出一把枪指着我的鼻子。我看着那把枪。黑色的警用点三八。这会儿我可不想和它有什么争执。

“利索点儿吧!”布罗迪说，“你给我稍微站一站。向前走个两码。顺便还可以呼吸点空气。”他刻意装得漫不经心的声音属于电影里的硬汉。电影把他们全变成了这个德性。

“啧，啧，”我纹丝不动，“这么多枪在城里乱撞，脑子却那么少。几个小时以来，你是第二个了，似乎以为手里有把喷子，全世界就必须围着你转。乔，放下枪，别犯傻。”

他的眉毛拧成一团，朝我翘起下巴。他眼神凶恶。

“另一个家伙叫艾迪·玛斯，”我说，“听说过吗？”

“没。”布罗迪的枪依然指着我。

“要是他知道昨晚你冒着雨去了哪儿，会像赌场里管台子的人搂筹码那样把你抹掉。”

“艾迪·玛斯当我是什么？”布罗迪冷冷地问，但枪已经放在了大腿上。

“连个回忆都算不上。”我说。

我们相互瞪着对方。我存心不看我左边门口长毛绒帘子底下露出来的黑色女便鞋的尖头。

布罗迪平静地说：“你别误会我。我不是个蛮子，只是谨慎而已。我对你连个阎王爷的屁都不知道。你搞不好是来取我这条命的呢。”

“你还不够谨慎，”我说，“你对盖格那些书玩的把戏太蠢了。”

他慢慢吸了一口长气，无声无息地吐出来。他向后一靠，跷起长腿，抓着大腿上的柯尔特手枪。

“你别犯浑，以为我该用枪的时候也不会用，”他说，“你搞的是什么名堂？”

“请你穿尖头便鞋的朋友出来吧。她屏着呼吸站在那儿不累吗？”

布罗迪眼睛盯着我的腹部，大声说：“出来吧，艾格尼丝。”

窗帘撩开，盖格书店那个绿眼睛、扭屁股的金发女郎走了出来。她以某种扭曲的恨意盯着我。她鼻孔收缩，眼睛的颜色深了好几度。她看上去非常不高兴。

“我就他妈知道你是个麻烦，”她朝我吼道，“我叫乔看着点脚下。”

“他该看的不是脚下，而是屁股背后。”我说。

“我是不是应该哈哈笑。”金发女郎尖声叫道。

“曾经是，”我说，“但现在未必了。”

“段子留给自己用吧，”布罗迪劝我道，“我够当心我的脚下了。给我照点亮，要是迫不得已，我崩掉这人的时候好打得准一点。”

金发女郎打开一盏四四方方的大落地灯。她一屁股坐进灯旁边的椅子，硬邦邦地坐在那儿，就好像束腹扎得太紧了似的。我把雪茄放在嘴里，咬掉一头。我掏出火柴点雪茄，布罗迪的柯尔特对我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我尝了一口烟，说：

“我的冤大头名单是用密码写的。我还没能解开，但一共有五百来个名字。据我所知，你有十二箱书。因此你至少拿到了五百本书。借出去的还有一些，但保险起见咱们就说一共五百本好了。假如名单上的客户都能联系上，你能让其中百分之五十轮一圈，那就是十二万五千次出借。你的女朋友更懂行。我只是在瞎猜。平均租金尽量往低里算好了，但不可能低于一块钱。货物本身就值钱。租一次一块钱，你能拿到十二万五，资本依然在手上。我是说，盖格的资本依然在你手上。光是这个就足够做掉一个人了。”

金发女郎尖叫：“你疯了，该死的呆子——!”

布罗迪侧着脸朝她龇牙，吼道：“停住，我的天。给我停住!”

她勉强安静下去，小火慢炖的气恼和无处发泄的愤怒汇成一肚子仇怨。她银色的指甲挠着膝盖。

“这不是废物能玩的营生，”我对布罗迪说，语气都快称得上亲切了，“需要你这样的一个机灵好手，乔。你会知道秘密，更要学会保守秘密。花钱买二手性刺激的人紧张得就像找不到卫生间的老贵妇。就个人而言，我认为搞勒索是个大错误。我建议放弃这条线，安分守己地做租售生意。”

布罗迪的深棕色眼睛上下打量我的脸。柯尔特饥渴地盯着我的要害。“你这人很好玩，”他毫无感情地说，“这门可爱的生意在谁手上？”

“你啊，”我说，“只差一步了。”

金发女郎险些呛住，直揪耳朵。布罗迪没有吭声，只是看着我。

“什么？”金发女郎尖叫，“你坐在那儿说什么呢，盖格先生难道会在大马路上做那种生意？你脑子坏了吧!”

我很有礼貌地斜眼看她：“你就是这么说的。人人都知道这门营生的存在。好莱坞就是为它量身定制的。假如这种东西必须存在，讲求实际的条子当然希望它就开在大马路上。和他们设立红灯区的理由相同。等他们要抓猎物了，知道去哪儿找它们。”

“我的天，”金发女郎哀叫，“乔，你就看着这个干酪脑子坐在那儿侮辱我？你手里有枪，他手里只有雪茄和一根大拇指？”

“我乐意，”布罗迪说，“这家伙想法挺好。你给我合上你那条缝，夹紧了别打开，否则我就用这东西扇得你张不开。”他挥了挥手枪，动作那是越来越漫不经心了。

金发女郎倒吸一口气，转过去对着墙壁。布罗迪盯着我，狡诈地说：“这门可爱的生意我是怎么弄到手的？”

“你打死盖格弄到手的。昨晚下大雨的时候。真是个绝妙的开枪天气。问题在于你做掉他的时候他不是一个人。要么是你没注意到，但可能性不大，要么是你听见风声不对，脚底抹油了。但你胆子不小，抓紧时间取走了他相机里的暗盒，你胆子确实不小，过一阵又回来藏好他的尸体，这样你就可以在警察发现有谋杀案需要调查前收拾走他的书了。”

“是哦。”布罗迪轻蔑地说。柯尔特在他的大腿上抖动。他棕色的面庞硬得像木雕：“你这是在搏命，先生。算你走他妈的大运，盖格不是我崩掉的。”

“就算不是你，你也一样逃不掉，”我喜滋滋地对他说，“你就是为这个罪名量身定做的。”

布罗迪的声音变得沙哑：“你觉得你能把这事栽给我？”

“百分之百。”

“怎么栽？”

“有人会这么说。我告诉过你了，有个目击证人。乔，你别给我装傻。”

他爆发了。“该死的小骚货!”他吼道，“她会的，真该死!

她会的——没错!”

我向后一靠，对他咧咧嘴：“好极了。我猜她的裸体照片在你手上。”

他一言不发。金发女郎一言不发。我让他俩慢慢琢磨。布罗迪的脸上慢慢云开雾散，尽管还有点阴沉，至少总算释怀了。他把柯尔特放在椅子旁的边案上，但右手依然留在枪的附近。他把雪茄的烟灰磕在地毯上，眯起的眼皮之间射出两道金光，死死地盯着我。

“我猜你觉得我很笨。”布罗迪说。

“一般水平吧，就黑道中人而言。照片给我。”

“什么照片？”

我摇摇头：“演错戏了，乔。装天真帮不了你。你要么昨晚就在那儿，要么昨晚在那儿的人把照片给了你。你知道她在，因为你和你马子用报警威胁雷根夫人。除非你们目睹发生了什么，或者拿到照片并且知道照片是在何时何地拍的，否则你们不可能知道足够用来威胁她的内情。老实交代吧，放聪明点。”

“总得让我有点挣头吧。”布罗迪说。他稍微转过去一点，望向绿眼睛的金发女郎。她的眼睛已经不绿了，金发也仅仅徒有其表。她瘫软得像只刚宰杀的兔子。

“没的挣。”我说。

他阴着脸怒视我：“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掏出钱包，给他看徽章：“我在调查盖格——为一个客户。昨晚我就在外面淋雨。我听见枪声。我冲进去。我没看见凶手。除此之外我全看见了。”

“但嘴巴闭得很牢。”布罗迪嗤笑道。

我收起钱包。“对，”我承认道，“直到现在。照片到底给不给我？”

“那些书呢？”布罗迪说，“我不明白。”

“我从盖格书店跟踪书到这儿的。我有证人。”

“那个小子？”

“哪个小子？”

他又怒视我：“书店打工的那小子。卡车开走后他就溜了。艾格尼丝连他住哪儿都不知道。”

“真有用，”我说，朝他咧咧嘴，“这一点让我有点担心。你们两个谁去过盖格家——昨晚以前？”

“连昨晚也没过去，”布罗迪厉声道，“所以她说是我打死了盖格？”

“要是拿着照片，我也许能说服她相信她错了。昨晚有人喝了不少酒。”

布罗迪叹道：“她恨我恨到了骨子里。我甩了她。我拿了一笔钱，没错，但没钱我也会甩了她。她疯得厉害，我这么一个普通人吃不消她。”他清清喉咙，“让我挣一小笔如何？我穷得叮当响了。艾格尼丝和我总得过日子吧。”

“我的客户是不会给的。”

“听我说——”

“照片给我，布罗迪。”

“唉，妈的，”他说，“你赢了。”他起身把柯尔特插进侧袋，左手伸进上衣里。他已经抓住照片了，他气得脸都歪了，这时门铃响了，而且响个没完。

15

他不喜欢这样。他的下嘴唇钻到了两排牙齿中间，眉毛耷拉下来盖住眼角。他整张脸变得警惕、狡狯和凶狠。

门铃继续唱它的小调。我不喜欢这样。假如来访的不凑巧是艾迪·玛斯和他的手下，我只是因为在场就有可能送命。假如是警察逮到我，那我除了微笑和承诺外什么也给不了他们。假如是布罗迪的朋友——万一他真的有——他们没准比布罗迪更难对付。

金发女郎不喜欢这样。她慌慌张张地起身，一只手挥来挥去劈空气。精神压力让她那张脸变得又老又丑。

布罗迪望着我，拉开边桌的一个小抽屉，取出一把骨质柄的自动手枪。他把枪递给金发女郎。她蹿过来接过枪，抖个不停。

“坐在他旁边，”布罗迪喝道，“枪口抵着他底下，离门远点。他乱来你就看着办。咱们还没完蛋呢，宝贝儿。”

“天哪，乔。”金发女郎哀叫。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枪口指着我的股动脉。我不喜欢她眼睛里一惊一乍的神色。

门铃停止欢唱，门板上响起不耐烦的急促敲击声。布罗迪一只手揣在口袋里握着枪，走过去用左手开门。卡门·斯特恩伍德用一把小左轮顶着他棕色的薄嘴唇，逼着他回到房间里。

布罗迪从她面前退开，嘴巴嗫嚅着，一脸惊恐。卡门关上背后的门，既不看我也不看艾格尼丝。她一步一步逼着布罗迪后退，舌头在牙齿之间稍微探出一点点。布罗迪的两只手都远离衣袋，对她打手势请她冷静。他的两条眉毛自己挤出好几个稀奇古怪的线条和角度。艾格尼丝把枪从我转向卡门。我一只手倏地伸出去，狠狠攥住她的手，大拇指抵住保险。保险本来就关着。我让它继续关着。我和她的扭打短暂而无声无息，布罗迪和卡门谁也没注意。我拿到了枪。艾格尼丝喘着粗气，从头到脚抖个不停。卡门的脸绷得像刮干净的骨头，呼吸间嘶嘶作响。她的声音里毫无语气：

“我要我的照片，乔。”

布罗迪咽口唾沫，尝试微笑：“当然，孩子，当然。”他的声音微弱而无力，与他先前和我说话的声音相比，就像小摩托和十吨卡车的区别。

卡门说：“你打死了亚瑟·盖格。我看见你了。我要我的照片。”布罗迪脸色发青。

“喂，卡门，等一下。”我喊道。

金发女郎艾格尼丝忽然活了过来。她低下头，一口咬住我的左手。我惨叫出声，把她推开。

“听我说，孩子，”布罗迪央求道，“你就听我说一句——”

金发女郎朝我啐了一口，扑向我的腿，又想咬我。我用枪砸她的脑袋，下手不算重，同时奋力起身。她顺着我的腿滚下去，两条胳膊抱住我的腿。我仰面倒在长沙发上。金发女郎力气很大，不知道是为爱痴狂还是吓得发疯，或许两者都有，也可能她就是很强壮。

布罗迪伸手去抓顶着他脸的小左轮。他没抓住。枪发出啪的一声——很刺耳，但不是特别响。子弹打碎了一扇收起来的落地窗。布罗迪骇人地呻吟，向后倒在地上，顺势拽飞了卡门的双脚。她咣当一声摔倒在地，小左轮沿着地板滑进墙角。布罗迪跳起来跪在地上，伸手去掏口袋。

我给艾格尼丝的脑袋又来了一下，这次不像上次那么客气，我把她从我脚边踢开，然后站起来。布罗迪望向我。我给他看自动手枪。他企图伸进口袋的那只手停下了。

“天哪!”他哀叫，“别让她杀了我!”

我放声大笑。我笑得像个白痴，完全不受控制。金发的艾格尼丝双手撑着地毯，慢慢坐起来，嘴巴张得老大，一绺金属光泽的头发垂下来盖住右眼。卡门双手双膝着地趴在地上，嘴里还在嘶嘶作声。小左轮贴着墙角的护壁板闪着寒光。她不屈不挠地爬向它。

我朝布罗迪挥挥我那把手枪，说：“待着别动。包你没事。”

我走过在地上爬的姑娘，捡起那把枪。她抬头看我，开始咯咯笑。我把她的枪揣进口袋，拍拍她的后背：“起来吧，小天使。你看着像条哈巴狗。”

我走到布罗迪身旁，用自动手枪对着他的上腹部，从他的侧袋里取出他的柯尔特。所有已经登场的枪都落在我手上了。我将这两把枪也揣进口袋，向布罗迪伸出手。

“给我。”

他使劲点头，舔着嘴唇，眼神依然惊恐。他从胸袋里取出一个厚信封递给我。信封里有冲洗好的底版和五张光面照片。

“确定只有这些吗？”

他又点点头。我把信封揣进我的胸袋，转过身去。艾格尼丝回到了沙发上，正在整理头发。她的眼睛释放出绿色的纯粹憎恨，恨不得生吞活剥卡门。卡门也站了起来，她伸着一只手走向我，咯咯笑，嘶嘶出气。她的嘴角有一点白沫，她小小的白牙贴着嘴唇闪闪发亮。

“现在能给我了吗？”她问我，忸怩地笑着。

“我替你处理。你回家去。”

“家？”

我走到门口，向外看。凉飕飕的晚风心平气和地吹过走廊。没有兴致勃勃的邻居扒在门口看热闹。一把小手枪走火，打碎了一块玻璃，现如今这种响动什么都算不上了。我拉着门，朝卡门摆摆脑袋。她走向我，犹犹豫豫地笑着。

“回家去，等着我。”我用宽慰的语气说。

她竖起了大拇指。然后她点点头，从我身边钻进走廊。经过我的时候，她用手指摸了摸我的脸。“你会照顾卡门的，对吧？”她细声细气地说。

“行啊。”

“你真可爱。”

“你能见到的算不了什么，”我说，“我右边大腿上刺了个巴厘跳舞女郎呢。”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她说：“顽皮。”朝我晃晃手指，然后她悄声说，“我的枪能给我吗？”

“现在不行。回头再说。等我送回去给你。”

她忽然搂住我的脖子，亲了一口我的嘴唇。“我喜欢你，”她说，“卡门非常喜欢你。”她顺着走廊跑出去，快活得像只画眉鸟，在楼梯口朝我挥挥手，跑下楼梯不见了。

我回到布罗迪的公寓里。

16

我走到收起来的法式落地窗前，查看上半部的那块碎玻璃。子弹从卡门的手枪里射出来，像拳头似的打碎了玻璃，而不是仅仅打出一个小洞。灰泥墙面上有个小窟窿，眼神好的人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我拉上窗帘，遮住碎玻璃，从口袋里取出卡门的枪。柯尔特的银行家特制版，点22口径，装的是空尖弹。枪柄镶珠母，枪托底下有块小小的圆形铭牌，上面刻着：“欧文赠卡门。”她把所有人都当猴耍。

我把枪放回口袋里，坐在布罗迪面前，盯着他无神的棕色眼睛。一分钟过去了。金发女郎在小镜子的帮助下重新画脸。布罗迪抖抖擞擞地掏出一支烟，忽然说：“满意了？”

“暂时。你为什么敲雷根夫人的竹杠，而不是老头子？”

“搞过老头子一次了。大概六七个月以前。我怕他气不过，叫警察来。”

“你凭什么认为雷根夫人不会告诉他？”

他仔细斟酌这个问题，抽着烟，眼睛盯着我的脸。他最后说：“你很了解她吗？”

“见过她两次。你肯定比我了解她，否则就不会冒险用照片勒索她了。”

“她交游广泛，我觉得她说不定有些软肋不想让老头子知道。我觉得她轻而易举就能筹到五千块。”

“有点站不住脚，”我说，“但先不管它。你很缺钱，对吧？”

“我晃荡两个铜子儿已经一个月了，就想让它们给我下个蛋。”

“你混哪一行的？”

“保险。我在普斯·沃尔格林事务所有张桌子，西部大街圣莫妮卡大道路口，富尔怀德大厦。”

“既然已经开口了，就全说出来吧。你公寓里的那些书呢？”

他牙关一咬，挥舞一只棕色的手。信心一点一滴回到他的举止之中：“妈的，没了。在仓库里。”

“你让人把书运到这儿来，然后立刻叫仓储公司来运走？”

“没错。我不想从盖格的店里直接运走，明白吗？”

“你挺精明，”我佩服道，“店里现在还有什么违法的证据吗？”

他又露出惶恐的表情。他拼命摇头。

“那就好。”我对他说。我扭头望向艾格尼丝。她已经修补完了她的脸，正茫然地看着墙壁，没怎么听我们的交谈。她脸上带着紧张和惊吓退去后留下的那种倦容。

布罗迪的眼神警惕地闪了闪：“所以？”

“照片是怎么落到你手上的？”

他愠怒道：“听着，你想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而且一分钱都没花。你这个活儿做得既干净又漂亮。现在快去找你的主子邀功吧。我清清白白。什么照片？我什么都不知道，对吧，艾格尼丝？”

金发女郎睁开眼睛，看他的眼神里很难说有什么，但肯定不是赞许。“只精不明的废物，”她疲惫地嗤笑道，“我撞上的都是这种货色。一次都没碰到过从头到尾都精明的家伙。一次都没有。”

我朝她咧咧嘴：“我弄疼了你的头吗？”

“你，还有我遇见的每一个男人。”

我回头望向布罗迪。他在用指尖掐香烟，动作似乎一抽一抽的。他的手好像有点颤抖。他棕色的扑克脸依然波澜不惊。

“咱们得统一一下口径，”我说，“比方说，卡门没来过。这一点非常重要。她没来过这儿。你看见的是幻觉。”

“哈!”布罗迪冷笑道，“既然你这么说，朋友，那就——”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弯曲手指，大拇指轻轻摩擦中指和食指。

我点点头：“可以考虑。也许会有一笔小小的奖赏。但就别指望用千计数的了。现在告诉我，照片是从哪儿来的？”

“一个人给我的。”

“嗯哼。你在街上碰到的路人。再见面也认不出他。以前从来没见过。”

布罗迪打个哈欠：“照片是从他口袋里掉出来的。”他对我使个狡诈的眼神。

“嗯哼。昨晚有不在场证明吗，冷面人？”

“当然。我就在这儿。艾格尼丝和我在一起。对吧，艾格尼丝。”

“我又开始为你感到难过了。”我说。

他的眼睛陡然瞪大，嘴巴张在半空中，香烟粘在下嘴唇上。

“你以为你很精明，其实蠢得可笑，”我对他说，“就算你不在昆廷[15]跳蹬腿舞下场，也有一段漫长而孤独的凄惨日子等着你呢。”

他的香烟一抖，烟灰落在马甲上。

“想一想你到底有多精明吧。”我说。

“哪儿凉快哪儿去，”他突然吼道，“出去。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了。滚吧。”

“好的。”我起身走到橡木写字台前，把他的两把枪从口袋里掏出来，并排摆在写字垫板上，两根枪管完全平行。我从长沙发旁的地上捡起帽子，走向房门。

布罗迪叫道：“喂!”

我转身等他说话。他的香烟上下跳动，就像底下带弹簧的小玩偶。“没事了吧？”他问。

“咦，当然。这是个自由的国家。要是你不愿意，也不是非得待在监狱外面。当然有个前提，你是这个国家的合法公民。你是合法公民吗？”

他只是瞪着我，香烟上下抖动。金发的艾格尼丝缓缓转过头来，在同一个高度盯着我。两人的眼神几乎完全相同，都混合了奸诈、疑惑和受挫的愤怒。艾格尼丝突然抬起胳膊，银色的指甲拔下一根头发，恶狠狠地在手指之间揪成两段。

布罗迪紧张地说：“兄弟，你不会去找警察。只要你为斯特恩伍德家做事就不会。那家人的烂事我知道得太多了。你要的照片已经拿到了，你要的保密我也答应。现在你就别再烦我了。”

“你想清楚再说话，”我说，“你叫我滚蛋，我都快出去了，你又朝我嚷嚷，我才停下来，现在我又要往外走了。你到底要不要我走？”

“你没有我的任何把柄。”布罗迪说。

“区区两起谋杀案而已。在你们的圈子里只是小打小闹。”

他跳起来的不是一英寸高，而是接近一英尺。白眼球完全包围了烟草色的眼珠。脸上的棕色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发绿。

金发艾格尼丝发出动物般的低沉哀叫，把脑袋埋在长沙发尽头的垫子里。我站在那儿，欣赏她大腿的修长线条。

布罗迪慢慢润湿嘴唇，说：“坐下，朋友。也许我还有事情可以告诉你。你说的两起谋杀是什么意思？”

我靠在门上：“乔，昨晚七点半左右你在哪儿？”

他的嘴角阴沉沉地垂下去，低头盯着地面：“我在监视一个人，他有一门很挣钱的营生，我觉得他也许需要个搭档。盖格。我时不时监视他，看他有什么强横的关系。我猜他有些朋友，否则就不会像这样光明正大做生意了。但那些人不去他家。去他家的只有女人。”

“你监视得不够仔细，”我说，“继续说。”

“昨晚我在盖格家底下的那条街上。雨下得很大，我躲在车里，什么也看不见。盖格家门口有辆车，离他家不远的坡上还有一辆。所以我才待在底下。我那条街上停了辆大型别克，等了一段时间，我过去看了一眼车里。车主是薇薇安·雷根。什么也没发生，于是我就走了。就这样。”他挥舞香烟，眼神在我脸上爬来爬去。

“有可能，”我说，“知道那辆别克这会儿在哪儿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

“县警察局的车库里。今天早晨从里多钓鱼栈桥底下的十二英尺海水里刚捞上来。车里有个死人。他吃了一记狠的，车头冲着栈桥外面，油门杆拉到底。”

布罗迪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一只脚不安地拍打地面：“我的天，哥们儿，你不能把这事栽在我头上啊。”他声音粗重。

“为什么不能？按照你的说法，别克停在盖格家的后门外。好，开车出去的不是雷根夫人，而是她的司机，一个叫欧文·泰勒的小伙子。他去盖格家找盖格谈人生，因为欧文·泰勒对卡门有心思，他不喜欢盖格和她玩的那种把戏。他带着枪用撬棍从后门进屋，撞见盖格给没穿衣服的卡门拍照。于是他的枪响了——枪就是用来干这个的嘛——盖格倒地死掉，欧文逃之夭夭，但没忘记拿走盖格刚拍的底片。于是你去追他，从他手上抢走照片。否则照片怎么会落到你手上？”

布罗迪舔舔嘴唇。“对，”他说，“但这不等于我杀了他。没错，我听见枪声，看见凶手从后面台阶跑下来，钻进别克逃跑。我开车跟着他。他到山谷底下向西拐上日落大道。过了贝弗利山，他滑出路面，不得不停下，我上去假装是警察。他有枪，但没胆子，我打昏了他。然后我翻他的衣服，知道了他是谁，我把底版掏出来纯粹是因为好奇。我站在那儿琢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脖子都被雨淋湿了，这时他忽然醒来，把我从车里打出去。等我爬起来，他已经跑得无影无踪。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你怎么知道盖格是他打死的？”我粗暴地问。

布罗迪耸耸肩：“我猜的，但也有可能猜错。等我洗出底片，看见照片里是什么，已经很他妈确定了。今天上午盖格没有来店里，也不接电话，我就百分之百确定了。于是我觉得应该抓住时机搬走他的书，顺便敲斯特恩伍德家一笔跑路钱，然后出去待一段时间。”

我点点头：“听起来很合理。也许你确实没杀人。你把盖格的尸体藏在哪儿了？”

他的眉毛一跳。他随后咧嘴笑道：“不，不是我。省省吧。你以为我会回去处理他的尸体？说不定会撞见好几车警察跑来跑去呢。不是我。”

“有人把尸体藏了起来。”我说。

布罗迪耸耸肩。笑容停留在他脸上。他不相信我。就在他忙着不相信我的当口，门铃又响了。布罗迪蓦然起身，眼神凶狠。他望向桌上他的两把枪。

“所以她又回来了。”他咆哮道。

“就算她回来了，身上反正也没枪!”我安慰他，“你还有其他什么朋友吗？”

“顶多一个，”他吼道，“我受够了这种抢椅子的游戏。”他走到写字台前拿起柯尔特，把枪垂到身体侧面，走向房门。他用左手抓住门把手转动，把门打开一英尺，身体探进门缝，枪紧贴他的大腿。

一个声音说：“布罗迪？”

布罗迪答了句什么，我没听见。随后是接连两下发闷的枪声。枪肯定顶着布罗迪的身体。他向前倒在门上，身体的重量推着门砰的一声关上。他顺着门板向下滑。他的脚推开了背后的地毯。他的左手松开门把手，胳膊啪嗒一下掉在地上。他的脑袋顶着房门。他一动不动。柯尔特紧握在他的右手里。

我冲过半个房间，把他的身子推开，打开一条门缝挤出去。一个女人在差不多正对面的门口向外张望。她的表情充满恐惧，用鹰爪似的手指了指走廊。

我顺着走廊向外跑，听见咚咚咚的脚步声顺着铺地砖的楼梯向下跑，我跟着声音下楼。来到大堂所在的底楼，前门被悄悄地打开，两只脚啪嗒啪嗒地在外面的人行道上奔跑。门还没关上我就跑到了门口，我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一个没戴帽子、穿皮坎肩的高大男人在停着的车辆之间斜着跑过马路。人影转过身，手里喷出火苗。我身旁的灰泥墙面像是吃了两颗沉重的子弹。人影继续向前跑，在两辆车之间闪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男人走到我身旁，吼道：“怎么了？”

“枪战。”我说。

“天哪!”他径直跑进那幢公寓楼。

我沿着人行道快步走向我的车，钻进去发动引擎。我从路边开上车道，下山而去，速度不快。马路的另一侧没有车辆起步。我觉得我听见了脚步声，但不敢确定。我下坡开了一个半街区，在路口拐弯，重新上坡。沿着人行道隐约飘来口哨声，然后是脚步声。我违规靠着路边的一辆车停下，从两辆车之间下车，猫低身子。我从口袋里掏出卡门的小左轮。

脚步声越来越响，口哨声越吹越欢。没多久，皮坎肩出现了。我从两辆车之间走出来，说：“有火吗，哥们儿？”

年轻男人猛地转向我，右手抬起来伸进皮坎肩。在圆形大灯的照耀下，他的眼睛闪着湿漉漉的光芒。潮乎乎的黑眼睛状如杏仁，英俊的面庞肤色苍白，波浪卷的黑发在额头上压得很低，有两个小尖。小伙子确实非常英俊，正是盖格店里的那个小伙子。

他站在那儿沉默地盯着我，右手放在皮坎肩边缘，但还没伸进去。我垂着胳膊，小左轮紧靠身体。

“你肯定很想念你的女王。”我说。

“滚——你的。”小伙子轻声说，一动不动地站在停着的车辆和人行道内侧五英尺高的挡土墙之间。

警笛声顺着漫长的坡道远远地飘上来。小伙子的脑袋猛地转向那声音。我迈步逼近他，枪伸进他的皮坎肩。

“选我还是选警察？”我问他。

他的脑袋朝侧面一歪，像是挨了我一耳光。“你是谁？”他怒吼。

“盖格的朋友。”

“给我滚远点，狗娘养的。”

“这是一把小手枪，孩子。我一枪打穿你的肚脐眼，你三个月都没法下地走路。但你会恢复过来的。然后你就可以自己走进昆廷那个漂亮的新毒气室了。”

他说：“滚——你的。”他的手伸进皮坎肩。我的枪朝他肚子使劲一戳。他轻轻地长出一口气，手从皮坎肩里取出来，无力地垂下去。他宽阔的肩膀也塌了下去。“你要干什么？”他耳语道。

我伸手到皮坎肩里取出他的自动手枪：“上我的车，小子。”

他从我身旁挤过去，我从背后推了他一把。他钻进我的车。

“驾驶座，小子。你开车。”

他挪到方向盘后面，我坐进他旁边的座位。我说：“先让巡逻车开上去。他们会以为我们听见警笛就让开了。等他们过去了，你掉头下山，咱们回家。”

我收起卡门的枪，用自动手枪盯着男孩的肋骨。我隔着车窗向后看。警笛的呜呜声已经非常响了。两盏红灯出现在马路中央。它们变得越来越大，最后合二为一，警车呼啸而过，发出各种狂乱的怪声。

“咱们走。”我说。

年轻人开车掉头，沿着山坡向下开。

“咱们回家，”我说，“拉维恩台路。”

他光滑的嘴唇陡然一颤。他向西拐弯，上了富兰克林大街。“你真是个一根筋。叫什么名字？”

“卡罗尔·隆格朗。”他死气沉沉地说。

“你杀错人了，卡罗尔。你的女王不是乔·布罗迪杀的。”

他对我说了三个字，继续向前开。

17

拉维恩台路，雾气萦绕的半亏月在桉树高处的枝杈间释放光芒。山坡低处的一幢屋子里，收音机发出吵闹的声音。小伙子把车开到盖格家门前的树篱旁，熄火，坐在那儿直视前方，双手抓着方向盘。盖格家的树篱没有透出任何光线。

我说：“家里有人吗，孩子？”

“你应该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滚——你的。”

“人们就是这么装上假牙的。”

他对我勉强一笑，龇出他的牙齿。他踢开车门下车。我急忙跟上。他站在那儿，握拳的双手抵着髋部，沉默地从树篱顶上望着屋子。

“行了，”我说，“你有钥匙。咱们进去。”

“谁说我有钥匙的？”

“别逗我了，孩子。老兔子给过你一把。你在里面有个漂亮干净男子气十足的房间。要是有女人来，他就把你赶出去，锁好门。他就像凯撒，女人的丈夫，男人的妻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和他是怎么一回事？”

虽说他的自动手枪还在我手里，而且多多少少指着他，但他依然抡起拳头朝我打来。拳头正中我的下巴。我飞快地后撤两步，免得跌倒，但还是实实在在地吃了一记。他想给我一记狠的，然而无论外表怎么样，娘娘腔的骨头里都不会有钢筋。

我把枪扔在年轻人的脚边，说：“也许你需要这个。”

他像闪电似的弯腰去捡。他的动作绝对不可能用慢来形容。我一拳砸在他的颈部侧面。他横着翻倒在地，挥着胳膊去抓枪，却够不到。我重新捡起枪，扔进车里。小伙子四肢着地爬起来，斜着眼睛瞪我，眼睛瞪得太大了点。他咳嗽几声，甩甩脑袋。

“你不是想打架吧，”我对他说，“你的体重掉得太厉害了。”

但他就是想打架。他像飞机从弹射器上弹出来似的扑向我，俯身企图擒抱我的膝盖。我横跨让开，手伸向他脖子，用胳膊夹住他的脑袋。他使劲蹬地，脚吃住体重，双手朝我身上招呼，哪儿疼就打哪儿。我把他翻过来，稍微抬高一点。我左手抓住他右腕，转动髋骨用右臀顶住他，我们有那么几秒钟势均力敌。我们似乎悬在朦胧的月光之中，两个怪诞的动物用脚刮地皮，费劲地喘大气。

我用右前臂抵住他的气管，把两条胳膊的力量全顶上去。他的脚发疯似的在地上乱蹬，很快就不喘气了。他被我压得闭过气去了。他左脚向一侧伸出去，膝盖变得绵软无力。我继续压了半分钟。他倒在我胳膊上，死沉的分量我几乎撑不住。于是我松开手。他瘫倒在我脚边，失去了知觉。我到车上从手套箱里取出手铐，把他胳膊扭到背后，铐住他的双手。我从他腋窝底下抱起他，把他拖到树篱背后，街上看不见的地方。我重新上车，顺着山坡向上开了一百英尺，下来锁好车。

我走回去，他还没醒来。我打开门锁，把他拖进屋子，关上门。他开始喘气了。我打开一盏灯。他的眼皮扑闪着睁开，视线慢慢在我身上对焦。

我弯下腰，避开他膝盖的袭击范围，说：“保持安静，否则就让你再尝尝刚才的厉害。你安安静静地躺着，憋住呼吸。一直憋到憋不住为止，然后告诉自己你必须呼吸，你脸色发黑，你的眼珠子要弹出来了，你现在非得呼吸不可，但这是圣昆廷那间干干净净的小毒气室，你被绑在椅子上，等你吸了你赌上整个灵魂不让自己吸的那口气，你吸到的不会是空气，而是氰化物气体。这就是咱们国家如今所谓的人道处决。”

“滚——你的。”他用受到打击的声音轻叹道。

“你会认罪求轻判的，老弟，别以为你绝对不会。到时候我们要你说什么你就会说什么，我们不要你说什么你就不会说什么。”

“滚——你的。”

“再说一遍，你脑袋底下就要多个枕头了。”

他的嘴唇抽搐了几下。我把他扔在地上，手腕铐在背后，半边脸埋在地毯里，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比野兽的还亮。我打开另一盏灯，走进会客室后侧的走廊。盖格的卧室似乎没被碰过。走廊对面的房间现在没上锁，我打开门。房间里微光摇曳，有一股檀香的味道。衣橱上摆着一个小铜盘，里面有两堆锥形的香灰，一堆挨着另一堆。光线来自一英尺高烛台上的两支黑色长蜡烛。两个烛台放在两把高背椅上，床的两边一边一把。

盖格躺在床上。两条失踪的中国刺绣在他的中腹部摆成一个圣安德烈十字架[16]，盖住他中式上衣沾满血迹的前襟。十字架底下是他穿着黑色睡裤的两条腿，硬邦邦、直挺挺。他脚上是那双白色厚毛毡底的拖鞋。他的手臂折回来压在十字架上，手腕交叉，手掌向下，平放在肩膀上，手指并拢，伸得齐齐整整。他嘴唇紧闭，陈查理式的胡子假得就像假发。他的扁鼻子颜色发白，鼻孔紧缩。他的眼睛算是闭着，但闭得不怎么紧。玻璃眼珠在微光下闪闪发亮，朝我使眼色。

我没去碰他。我没走到他身旁。他肯定早就冷得像冰块、硬得像木板了。

穿堂风吹得黑蜡烛淌下烛泪。黑色融蜡一滴一滴顺着烛身向下爬。房间里空气污浊，弥漫着不真实的感觉。我走出去，重新关上门，回到会客室。小伙子没动过地方。我站着不动，竖着耳朵听有没有警笛的声音。问题只在于艾格尼丝什么时候开口和她会说什么。假如她提到盖格，警察随时都会来这儿。但她也许会熬几个小时才开口。她甚至有可能会溜掉。

我低头看年轻人。“想坐起来吗，孩子？”

他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我走到写字台前，拿起桑葚色的电话，拨通伯尼·奥尔斯的电话。他六点钟就下班回家了。我打到他家里。他在。

“是我，马洛，”我说，“你那帮小子今天上午有没有在欧文·泰勒身上找到一支左轮？”

我听见他清了清喉咙，也听见他尽量不让诧异在声音里显露出来。“这种细节归警方管。”他说。

“要是他们找到了，枪里应该有三枚空弹壳。”

“你他妈怎么会知道？”奥尔斯静静地问。

“来拉维恩台路7244号，从月桂山谷大街下来。我给你看子弹都去了哪儿。”

“就这样？”

“就这样。”

奥尔斯说：“你看着点窗户外面，会见到我从墙角摸过来的。我觉得你在那件事上表现得有点遮遮掩掩。”

“遮遮掩掩这个词就用错了地方。”我说。

18

奥尔斯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小伙子。小伙子坐在沙发上，斜靠着墙。奥尔斯默默地打量他，浅色眉毛拱成硬邦邦的半圆形，根根竖起，就像富勒刷推销员免费赠送的小蔬果刷。

他问小伙子：“你承认是你打死了布罗迪吗？”

小伙子用发闷的声音说出他最喜欢的那三个字。

奥尔斯叹口气，望向我。我说：“用不着他承认。我拿着他的枪呢。”

奥尔斯说：“真希望每次别人对我念三字经，我就能拿到一块钱。说这种话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本来就不是为了好玩。”我说。

“嗯，人生至理，”奥尔斯说，他转过去，“我已经打给怀尔德了。咱们过去找他，带上这个小痞子。他和我一辆车，你在背后跟着，免得他企图踹我的脸。”

“你觉得卧室里的场面怎么样？”

“我喜欢得很，”奥尔斯说，“泰勒小子从栈桥冲出去我还有点高兴呢。真不想因为做掉那个老屁眼而送他进死牢。”

我回到那间小卧室里，吹灭黑蜡烛，它们冒起烟。等我回到会客室，奥尔斯已经把年轻人拽起来了。小伙子站在那儿瞪他，黑眼睛目光凌厉，一张脸又硬又白，就像冷冻的羊脂。

“咱们走。”奥尔斯说，抓着年轻人的胳膊，看上去并不想碰他。我关掉灯，跟着他们走出屋子。我们坐进各自的车里，我跟着奥尔斯的双尾灯开下蜿蜒而漫长的山路。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来拉维恩台路。

地区检察官塔加特·怀尔德住在第四街和拉法耶公园路的路口，那幢白色木梁房屋足有电车停车库那么大，一侧有个红色砂岩的停车门廊，屋前是几英亩绵延起伏的草坪。随着城区向西扩张，这种坚固的老式房屋往往整体搬迁去了新地点。怀尔德出身于洛杉矶一个古老的家族，很可能就出生在这幢屋子里，不过当时它还屹立在西亚当斯或菲格罗亚或圣詹姆斯公园。

车道上已经停了两辆车，一辆是私人大轿车，另一辆是警车，开车的制服警员靠在后保险杠上，抽着烟欣赏月色。奥尔斯过去和他聊了几句，司机探头看奥尔斯车里的年轻人。

我们走向屋子，按门铃。开门的是个头发油光光的金发男人，他领着我们走进门厅，穿过宽敞的下沉式会客室——里面塞满了笨重的深色家具——然后顺着另一侧的另一条走廊向内走。他敲敲一扇门，先推门进去，然后拉开门，请我们进去，这是一间镶墙板的书房，一头是打开的落地窗，窗外能看见暗沉沉的花园和影影绰绰的树木。湿润泥土和花卉的气味从那扇窗户飘进房间。墙上挂着失去光泽的油画，房间里有安乐椅和书籍，上等雪茄的烟味与湿润泥土和花卉的气味混在一起。

塔加特·怀尔德坐在书桌前，他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清澈的蓝眼睛能做出友善的表情但实际上没有任何表情。他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左手夹着一支带斑点的细雪茄，指甲剪得仔细又干净。书桌一角旁的蓝色皮椅上还坐着一个人，他眼神冰冷，面如刀削，瘦得像干草耙子，硬得像当铺老板。他的脸修得干干净净，胡子刮完似乎还不到一个小时。他穿熨烫得笔挺的棕色套装，领带夹上有颗黑珍珠。他神经质的长手指属于头脑敏捷的那种男人。他看上去像是准备要打架。

奥尔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说：“晚上好，克隆耶格。认识一下，这位是菲尔·马洛，私家侦探，碰上了麻烦。”奥尔斯咧嘴笑笑。

克隆耶格看着我，头都没点一下。他上下打量我，就像在看照片。然后他的下巴移动了大约一英寸。怀尔德说：“请坐，马洛。先让我处理一下克隆耶格警监的事情，但你应该也能理解，这儿现在是座大城市了。”

我坐下，点了支烟。奥尔斯看着克隆耶格，问：“兰道尔街的杀人案有什么进展？”

刀削脸男人使劲按一根手指，直到关节咔咔响。他眼皮也不抬地说：“死了一个，身中两弹。发现两把没开过火的枪。我们在底下的街上逮住一个金发女郎，她企图发动一辆不属于她的车。她的车就在那辆车旁边，型号相同。她表现慌张，于是弟兄们把她抓过去，她立刻招了。叫布罗迪的男人吃子弹的时候她在场。声称没见到凶手。”

“就这些？”奥尔斯问。

克隆耶格的眉毛稍微挑起来一丁点：“一个小时以前刚出的事。你指望什么——凶案过程的电影？”

“比方说凶手的外貌描述。”奥尔斯说。

“高个子男人，穿皮坎肩——不知道这个算不算外貌描述。”

“他就在外面我的车里，”奥尔斯说，“戴着手铐。马洛替你逮住了他。这是他的枪。”奥尔斯从口袋里掏出年轻人的自动手枪，放在怀尔德书桌的一角上。克隆耶格看着枪，但没有伸手去拿。

怀尔德吃吃笑。他靠在椅背上，吧嗒吧嗒地抽他的斑点雪茄，一口烟也不漏出来。他向前俯身，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他从晚礼服的胸袋里抽出丝绸手帕，擦了擦嘴唇，然后重新插回口袋里。

“事情还牵涉到另外两起命案。”奥尔斯说，捏着他下巴最底下的那块软肉。

克隆耶格明显身体一僵。他乖戾的眼睛里射出森冷的光芒。

奥尔斯说：“今早里多栈桥从太平洋里捞出来一辆轿车，里面有个死人，听说了吗？”

克隆耶格说：“没有。”脸色依然凶恶。

“车里的死者是一家有钱人的司机，”奥尔斯说，“这家人因为一个女儿的事情受到勒索。怀尔德先生通过我把马洛推荐给他们家。马洛办事办得算是密不透风。”

“我就喜欢私家侦探办凶杀案办得密不透风，”克隆耶格咆哮道，“你他妈说话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

“是啊，”奥尔斯说，“我他妈说话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我他妈又不是每天都有机会和市局警察拐弯抹角说话。我的时间差不多全都用在教他们朝哪儿下脚不会拧断脚脖子了。”

克隆耶格的尖鼻子四周顿时没了血色。安静的房间里只听见他进气出气的咝咝声。他非常平静地说：“我的人用不着你教朝哪儿下脚，聪明人。”

“咱们走着瞧，”奥尔斯说，“我说的那个在里多淹死的司机，他昨晚在你的地盘上打死一个人。这个人叫盖格，在好莱坞大道的一个店面经营色情书籍业务。盖格和外面车里那小子住在一起。我说的是真的住在一起，你懂我的意思吧？”

克隆耶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听起来接下去的故事会变得很龌龊。”他说。

“按照我的经验，警察的故事差不离都是，”奥尔斯低吼道，然后转向我，眉毛根根竖起，“轮到你说了，马洛。告诉他吧。”

我告诉了他。

但有两点没提，略过其中一点的原因当时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没提卡门去过布罗迪的公寓，也没提艾迪·玛斯那天下午去过盖格家。除此之外我原原本本全说了。

我说话的时候，克隆耶格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脸，他的脸上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任何表情。等我说完，他彻底沉默了漫长的一分钟。怀尔德同样沉默，喝着咖啡，不出声地抽斑点雪茄。奥尔斯盯着他的一根大拇指看。

克隆耶格缓缓靠到椅背上，跷起一条腿，用他神经质、瘦巴巴的手按摩脚踝。他的瘦脸上眉头紧锁。他用礼貌得要命的语气说：

“这么说，昨晚发生凶案后你没有报警，今天又刺探了一整天，所以盖格的这个小子今晚才有机会犯下第二桩凶案。”

“就是这样，”我说，“我的处境很艰难。我猜我确实做错了，但我想保护我的客户，而且我也没有理由能想到这小子会跑去干掉布罗迪。”

“想这种事是警察的工作，马洛。假如昨晚你报告了盖格的命案，那些书就不会被布罗迪从店里搬回家。那小子也不会跟着书找到布罗迪，更不会杀了他。就当布罗迪是命中该有此劫。他这种人总是这个下场。但一条命毕竟是一条命。”

“说得好，”我说，“下次哪个惊慌失措的小毛贼偷了一条备用轮胎逃进小巷，你那帮铜纽扣乱枪打死他，你记得把这番话说给他们听。”

怀尔德双掌砰的一声拍在桌上。“说够了，”他喝道，“马洛，你凭什么断定就是那个泰勒打死了盖格？就算我们在泰勒的尸体上或车里找到了打死盖格的枪，也无法断定凶手必然是他。枪有可能是别人栽给他的——比方说布罗迪，真正的凶手。”

“从理论上说有可能，”我说，“实际上不可能。它需要太多的巧合，而且太不符合布罗迪和他女人的性格，也不符合他的做事动机。我和布罗迪有过一场长谈。他是个捞偏门的，但不是杀人犯那一类。他有两把枪，但都没带在身上。他企图找办法在盖格的营生里插一脚，内情当然都是听他女人说的。他声称他时不时地监视盖格，想知道盖格有没有强大的后台。我相信他。假设是他为了搞到那些书而杀死盖格，然后拿着盖格刚拍的卡门·斯特恩伍德的裸照逃离现场，随后把枪栽给欧文·泰勒，又把泰勒从里多栈桥推进大海，这个假设也未免太夸张了。而泰勒有动机——嫉妒的怒火——也有时机去杀死盖格。他没得到许可就开走了主人家的一辆车。他当着那姑娘的面杀死盖格，但就算布罗迪有本事杀人，他也绝对不会这么做。我想象不出一个对盖格只有纯粹商业性兴趣的人会这么做。然而泰勒会。裸体照片那档子事恰恰会刺激他这么做。”

怀尔德吃吃笑，扭头望向克隆耶格。克隆耶格哼了一声，清清喉咙。怀尔德问：“藏匿尸体又是怎么一回事？我想不通这里头的门道。”

我说：“小伙子还没告诉我们，但肯定是他干的。盖格被打死后，布罗迪不可能进屋。我送卡门回家的那段时间里，小伙子肯定刚好到家。他这种人害怕警察是理所当然的，他很可能觉得搬走他的东西前先把尸体藏起来是个好主意。从地毯上的痕迹看，他拖着尸体从前门出去，很可能放在了车库里。然后他收拾好他在屋里的东西拿走。过了一阵，半夜里的某个时候，尸体还没僵硬，他忽然改变心意，觉得这么对待死去的朋友不够地道。于是他回去，把尸体搬出来放在床上。当然了，以上纯属我的猜测。”

怀尔德点点头：“然后今天上午他去店里，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瞪大眼睛看情况。布罗迪搬书的时候，他搞清楚书的去向，认为拿走书的人肯定为此杀了盖格。他对布罗迪和那女人的了解很可能超乎他们的想象。奥尔斯，你怎么看？”

奥尔斯说：“我们会搞清楚的——但克隆耶格的麻烦并没有解决。他不开心的是事情明明昨晚就发生了，他却这会儿才收到消息。”

克隆耶格酸溜溜地说：“这方面我看我能找到些文章做一做。”他恶狠狠地瞪我一眼，然后立刻转开视线。

怀尔德挥着雪茄说：“咱们看看物证吧，马洛。”我掏空几个口袋，把东西放在他的书桌上：三张欠条，盖格给斯特恩伍德的名片，卡门的照片，用暗码写着姓名和地址的蓝色记事簿。盖格家的钥匙我已经交给奥尔斯了。

怀尔德看着我给他的东西，不出声地抽雪茄。奥尔斯点了一支他的小雪茄，心平气和地朝天花板吞云吐雾。克隆耶格趴在桌上，看着我交给怀尔德的东西。

怀尔德点着卡门签名的三张欠条说：“我猜这些只是钓饵。假如斯特恩伍德将军付钱，他肯定在害怕什么更严重的事情。然后盖格就可以拧螺丝了。你知道他在害怕什么吗？”怀尔德看着我。

我摇摇头。

“你的故事里，有关联的细节全讲清楚了吗？”

“有一两个与私人有关的问题没说。也不打算说出来，怀尔德先生。”

克隆耶格说：“哈!”嗤之以鼻的声音里带着强烈的感情。

“为什么？”怀尔德静静地问我。

“因为除非大陪审团做出裁决，我的客户就有权得到这样的保护。我有执照，允许我从事私家侦探的工作。我觉得‘私家’这个词是有意义的。好莱坞分局手上有两起凶杀案，都已经告破。两个凶手都在他们手上。两个案件的动机和凶器也都清清楚楚。勒索那条线不该大事声张，至少牵涉到当事人的姓名时应该如此。”

“为什么？”怀尔德又问。

“行啊，”克隆耶格干巴巴地说，“一位私家侦探唱主角，我们很乐意给他捧哏。”

我说：“我给你们看为什么。”我起身出去，到我车上取出来自盖格书店的那本书。开车的制服警察站在奥尔斯的车旁。小伙子在车里，侧躺在角落里。

“他说了什么话吗？”我问。

“他提了个建议，”铜纽扣说，啐口唾沫，“我没忍住。”

我回到屋里，把书放在怀尔德的桌上，打开包装纸。克隆耶格正在书桌另一头打电话。看见我进来，他放下听筒，重新坐下。

怀尔德翻看那本书，面如木雕，他合上书，从桌上推给克隆耶格。克隆耶格打开书，看了一两页就立刻合上。他的面颊上出现了两块半美元硬币那么大的红斑。

我说：“看一眼前衬页上盖章的日期。”

克隆耶格又打开书，看那些日期：“所以？”

“假如有必要，”我说，“我可以出庭做证，这本书来自盖格的书店。那个金发女人，艾格尼丝，她会承认书店做的是什么生意。只要眼睛没瞎，任何人都看得出那家店只是某些营生的幌子。但好莱坞警察出于他们自己的理由，允许它运营。我敢说，大陪审团会很想听一听那些理由是什么。”

怀尔德咧嘴一笑。他说：“大陪审团有时候确实会问这种让人尴尬的问题，说来也是白费力气，想搞清楚城市为什么会按现在这个方式运转。”

克隆耶格忽然起身，戴上帽子。“我在这儿是一对三，”他说，“我是凶杀科的。就算这位盖格在经营不道德的印刷品，也和我没有半毛钱关系。但我愿意承认，这种事在报纸上被捅出来，我的部门不会得到任何好处。你们几个鸟人打算怎么做？”

怀尔德望向奥尔斯。奥尔斯冷静地说：“我打算把一名罪犯移交给你。咱们走。”

他站起身。克隆耶格凶狠地瞪他一眼，跺着脚走出房间。奥尔斯跟着他出去。门又关上了。怀尔德轻轻敲着桌面，用清澈的蓝眼睛注视我。

“你应该明白警察怎么看待这种捂盖子的做法，”他说，“你必须为整件事录证词——至少存档用得上。我觉得两起杀人案不妨分开处理，都别提到斯特恩伍德将军的名字。知道我为什么没把你的耳朵撕下来吗？”

“不知道。我还以为我两只耳朵都保不住了呢。”

“你从这件事里能得到什么？”

“二十五块一天，费用另算。”

“到现在也就是五十块和一点汽油钱。”

“差不离吧。”

他侧着头，用左手小拇指的背面揉搓下巴底下。

“就为了这点钱，你情愿和全县一半的执法人员闹僵？”

“我不喜欢这样，”我说，“但我他妈还能怎么做？我在办案子。我出卖我仅有的那些东西挣口饭吃——那是上帝赐予我的一点点胆量和智力，为了保护客户而宁可被人吆三喝四的意愿。今晚我没有询问将军就告诉了你们那么多事情，这已经违背了我的做人原则。至于捂盖子，你也知道，我以前也当过警察。随便哪个大城市，他们都是一毛钱买一打的货色。局外人企图遮遮掩掩，警察会反应强烈，像煞有介事，但他们每天自己都会做同样的勾当，施恩给朋友或任何一个稍微有点影响力的人。另外，我还没到结账的时候。我还在查我的案子呢。假如有必要，我还会做同样的事情。”

“那得克隆耶格不吊销你的执照才行，”怀尔德咧嘴笑笑。“你说你隐瞒了一两件与私人有关的问题。很重要吗？”

“我还在查我的案子呢。”我说，直视他的眼睛。

怀尔德对我微笑。他拥有爱尔兰人那种坦率而鲁莽的笑容。“我和你说几句吧，孩子。我父亲曾经是老斯特恩伍德的密友。为了不让老先生伤心，我在职权范围内已经尽力了，甚至还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情。然而就长远的角度说，那是不可能做到的。他的两个女儿注定要惹出什么没法掩盖的大事，尤其是那个金发丫头。她们不该无拘无束地到处乱跑。我觉得这是老先生的过错。我猜他不明白如今是个什么世道。另外，既然咱们是男人对男人地谈心，我也没必要对你大呼小叫，有一点我应该和你提一句。我用一美元赌一毛加币，将军担心他的女婿，就是那位前私酒贩子，不知怎的掺和到了这件事里，他真正希望你发现的是那家伙实际上并没有。你对此有什么想法吗？”

“按照我听到的情况来说，雷根不像一个勒索犯。他都已经钻进安乐窝，结果自己又走了出去。”

怀尔德哼了一声：“那个窝到底安不安乐，你和我都没法判断。假如他骨子里就爱惹是生非，那恐怕就安乐不到哪儿去。将军有没有说他在找雷根？”

“他说他想知道雷根的下落，过得好不好。他喜欢雷根，雷根没和老先生说声再见就走得无影无踪，他很伤心。”

怀尔德向后靠了靠，皱起眉头。“我明白了。”他换了个声音说。他把书桌上的那些东西搬来搬去，盖格的蓝色记事簿放在一旁，其他的证物推向我。“你拿走吧，”他说，“对我没用了。”

19

我停好车，绕到霍巴特纹章公寓的门前，这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平板玻璃门十点钟就上锁，于是我只好掏出钥匙。门里是个四四方方、空空荡荡的大堂，一个男人把绿字印刷的晚报放在盆栽棕榈树旁，把烟头弹进这棵棕榈树生长的大花盆。他起身朝我挥挥帽子，说：“老板想和你聊聊。哥们儿，你可真是让朋友们久等了。”

我站住不动，看着他的塌鼻梁和纽约客牛排一样的耳朵。

“什么事？”

“你就不能少问两句？你别招惹是非，保你天下太平。”他的上衣敞着，一只手悬在顶上的纽扣眼旁边。

“我一身的警察味儿，”我说，“我累得不想说话，累得不想吃饭，累得不想思考。但你要是觉得我没累得愿意听从艾迪·玛斯的命令，你倒是试试看是你掏喷子快还是我打烂你那只好耳朵快。”

“扯淡。你有个屁的枪。”他死盯着我，钢丝般的黑色眉毛拧成一团，嘴巴撇出一条向下的弧线。

“此一时彼一时，”我对他说，“我不总是空手上阵的。”

他挥挥左手：“好吧，你赢了。没人命令我崩掉任何人。你会收到他的消息的。”

“等到世界末日也嫌太早。”我说，他走向大门，经过我时我缓缓转身。他开门出去，一眼也没回头看。我咧嘴嘲笑自己的愚蠢，走向电梯，上楼回到公寓房间。我从口袋里掏出卡门的小手枪，对着它哈哈一笑。我彻底清洁了一遍这把枪，上油后用一块广东长绒布包好，然后锁起来。我给自己倒了杯酒，正在喝的时候电话响了。我在放电话的桌子旁坐下。

“听说今晚你很硬气嘛。”艾迪·玛斯的声音说。

“够大、够快、够硬气，而且浑身是刺。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警察去了那儿——你知道是哪儿。你没提到我吧？”

“为什么不提？”

“对我好的人我也对他好，跑腿的。对我不好的我就没那么好了。”

“你仔细听，听见我牙齿打架的声音了吧？”

他干巴巴地一笑：“有吗——到底有没有？”

“没提。我他妈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因为没有你，事情也已经够复杂了吧。”

“多谢，跑腿的。他是谁干掉的？”

“明天看报纸吧——也许。”

“我现在就想知道。”

“你永远能心想事成吗？”

“不能。这就是你的回答吗，跑腿的？”

“一个你从没听说过的人干掉了他。暂且就这样吧。”

“假如你没骗我，有朝一日我也许会卖你个人情。”

“挂电话，让我睡觉。”

他又哈哈一笑：“你在找拉斯蒂·雷根，对吧？”

“似乎有很多人认为我在找他，可惜实际上并没有。”

“假如你在找他，我可以给你个提示。来海滨找我。随时都行。我会很高兴见到你的。”

“也许吧。”

“那就回头见了。”电话咔嗒一声挂断，我拿着听筒坐在那儿，用尽了我汹涌的耐心。然后我拨出斯特恩伍德家的号码，铃响四五声过后，管家彬彬有礼的声音说：“斯特恩伍德将军府。”

“是我，马洛，还记得吗？大概一百年前见过你——还是说就是昨天？”

“你好，马洛先生。我当然记得。”

“雷根夫人在家吗？”

“应该在。要我——”

我忽然改变主意，打断他的话头：“不了。替我传个话吧。告诉她，照片在我手上，全部都在，一切都没问题了。”

“好……好的……”声音似乎有点发颤，“照片在你手上——全部都在——一切都没问题了……好的，先生。允许我说一句——非常感谢，先生。”

五分钟后，电话打了回来。我已经喝完那杯酒，它让我觉得能吃得下已经被彻底忘记的那顿晚饭了；我没理会电话，走了出去。回来时电话还在响；它断断续续一直响到十二点半。然后我关灯开窗，用一张纸堵住电话铃，上床睡觉。我受够了斯特恩伍德家族的那些事。

第二天早上，我就着鸡蛋和培根读完全部的三份晨报。它们对事件的描述与接近真相的程度和报纸文章一贯的水平差不多，也就是从火星到土星的距离。三份报纸都没有将欧文·泰勒——里多栈桥自杀轿车的驾驶者——与月桂山谷东方风情小屋血案联系在一起。也都没有提到斯特恩伍德一家、伯尼·奥尔斯和我。欧文是“有钱人家的司机”。好莱坞分局的克隆耶格警监解决了他辖区内的两起杀人案，所有赞誉都归他。案件据称与一家电讯社的利益引发的纠纷有关，电讯社由一个名叫盖格的人在好莱坞大道一家书店背面经营。布罗迪射杀盖格，卡罗尔·隆格朗为了报复而射杀布罗迪。警方已经拘捕卡罗尔·隆格朗。其人对罪行供认不讳。他有犯罪前科——很可能是中学时代留下的。警方还拘押了一个名叫艾格尼丝·洛泽尔的女人，她是盖格的秘书，案件的关键证人。

文章写得很漂亮。读完你的印象会是盖格于昨天夜里被杀，布罗迪死于一小时以后，克隆耶格警监点根烟的工夫就破了两起案件。泰勒的自杀登在二版首页。照片里是一辆轿车停在驳船甲板上，车牌被涂黑，轿车踏脚板旁的甲板上用一块白布盖着什么东西。欧文·泰勒近来情绪低落，身体欠佳。他家在迪比克，遗体将运往那里。此案不需要开验尸庭。

20

失踪人口署的格里高利警监把我的名片放在他宽大的办公桌上，调整一下位置，名片的边缘与桌子的边缘刚好平行。他侧着头打量名片，嘟囔一声什么，在转椅上转过身，从窗口眺望半个街区外司法大楼装着铁栏杆的顶层。他身材魁梧，眼神疲惫，缓慢而谨慎的动作活像夜班保安。他声音单调，欠缺语气，毫无兴趣。

“私家侦探？”他说，眼睛根本不看我，而是望着窗外。他用犬齿咬着熏黑的烟斗，青烟袅袅升起。“有何见教？”

“我为盖伊·斯特恩伍德将军工作，他住在西好莱坞，阿尔塔布雷新月路3765号。”

格里高利警监从嘴角喷出一丁点烟气，烟斗一动不动：“什么工作？”

“未必就是你手上的工作，但我很感兴趣。我认为你能帮助我。”

“帮你干什么？”

“斯特恩伍德将军很有钱，”我说，“他是地检官的父亲的老朋友。假如他想雇个全职小弟替他跑腿，那也绝对不是因为对警察有意见。仅仅是他花得起钱享受这份奢侈罢了。”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为他做任何事情？”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在转椅上迟缓而沉重地转回来，两只大脚平放在遮盖地板的无花纹油毡地毯上。这间办公室有一股多年照章办事的霉味。他阴森森地盯着我。

“警监，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我说，把椅子向后推了大约四英寸。

他没有动弹，继续用倦怠而疲惫的眼睛看着我：“你认识地检官？”

“我见过他。我为他做过事。我和伯尼·奥尔斯很熟，他的首席调查员。”

格里高利警监拿起听筒嘟囔道：“给我接地检官办公室的奥尔斯。”

他坐在那儿，抓着搁在底座上的电话听筒。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烟气从他的烟斗里慢慢升起来。他的眼神和手一样沉重和呆滞。铃声响了，他用左手拈起我的名片。“奥尔斯？……我是总局的艾尔·格里高利。有个叫菲利普·马洛的在我办公室里。名片说他是私家侦探。他想从我这儿打听消息……是吗？他什么长相？……好，谢了。”

他放下电话，取出嘴里的烟斗，用特大号铅笔的铜头压实烟草。他的动作仔细而庄重，就好像这件事和他今天必须完成的公务一样重要。他向后一靠，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想知道什么？”

“你目前的进展——如果有进展的话。”

他琢磨着这句话。“雷根？”他最后问。

“没错。”

“认识他？”

“从没见过他。听说他是个挺好看的爱尔兰人，三十几岁，快四十，曾经混过私酒行当，娶了斯特恩伍德将军的大女儿，两个人合不来。据说他大约一个月前失踪了。”

“斯特恩伍德应该觉得庆幸才对，而不是雇个私家天才钻进草丛四处打探。”

“将军非常喜欢他。这种事很正常。老先生瘫痪了，很孤独。雷根经常坐下来陪他聊天。”

“你觉得有什么是你能做而我们没法做的？”

“在寻找雷根这件事上，完全没有。但还有一条颇为神秘的敲诈线索。我想确定雷根没有牵涉进去。知道他在哪儿或者不在哪儿也许能帮我。”

“老弟，我很愿意帮你，但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他大幕一拉就不见了。”

“想瞒过你们的组织应该很难，对吧，警监。”

“对，但也有可能做到——至少一段时间没问题。”他按了一下办公桌侧面的电铃按钮。一个中年女人从边门探头进来。“艾芭，把泰伦斯·雷根的案卷拿给我。”

门关上了。格里高利警监和我在更加沉闷的寂静中大眼瞪小眼。门再次打开，女人把一个带检索标签的绿色档案夹放在他桌上。格里高利警监点点头，示意她可以走了，然后把沉重的角质框眼镜架在毛细血管明显的鼻子上，慢吞吞地一页一页翻看文件。一根香烟在我的手指之间转来转去。

“他是9月16日消失的，”他说，“那天重要的细节只有一点，司机当天休假，没人看见雷根开车出去。但肯定是下午晚些时候。四天后我们在日落大厦一个高档花园平房的车库里找到了那辆车。车库管理员向失窃车辆组报告了这件事，说那辆车不属于业主。那地方叫‘黄金屋’。这里头有个问题，我等下告诉你。我们查不到是谁把车停在那儿的。我们在车上采指纹，但采到的指纹在任何一个警局的档案里都没有记录。尽管有理由怀疑发生过凶案，但车库里那辆车的样子不像。它更像发生过我等下会告诉你的那件事。”

我说：“像是和艾迪·玛斯的妻子上了失踪者名单有关。”

他显得有点恼怒：“对。我们调查了房客，发现她住在那儿。她离开的日子和雷根的失踪时间差不多，前后不过两天。有人见到一个听描述有点像雷根的男人和她在一起，但无法得到明确的指认。干警察这一行真他妈好玩，一个老太太从窗口向外看，见到一个男人跑过，六个月后能在一排嫌疑人里把他挑出来，但我们向旅馆员工出示一张清晰的照片，他们却没法确定是不是。”

“这是优秀旅馆员工的必备品质之一。”我说。

“是啊。艾迪·玛斯和妻子不住在一起，但关系还挺好，这是艾迪说的。可能性有几种。首先，雷根永远带着一万五千块，就揣在身上。据说全是真钱。不是最顶上一张真的，底下都是破纸那种。那是一大笔钱，但这位雷根也许就需要随身备着，专找别人看他的时候掏出来欣赏。另一方面，他也许根本不在乎钱。他妻子说斯特恩伍德老先生除了吃住没给过他一毛钱，他妻子也只送过他一辆帕卡德120。他曾经是个发足了横财的私酒贩子，前后两点放在一起看看。”

“我想不通。”我说。

“嗯，我们说的这个男人他离家出走，裤子口袋里揣着一万五，而且人人都知道。很好，钱是个好理由。要是我有一万五，我也会离家出走，而我还有两个孩子念高中呢。因此，我们首先想到的是有人抢劫他，结果下手太重，不得不带他去沙漠，把他种在仙人掌底下。但我不怎么喜欢这个想法。雷根身上有喷子，他用枪的经验很丰富，不仅是在油头粉面的贩酒黑帮里的经验。我知道1922年还是什么时候，爱尔兰闹事那会儿他指挥过一整个旅的士兵。这么一条汉子对劫匪来说可不是块好啃的骨头。另一方面，他的车出现在那间车库里，说明抢劫他的人知道他和艾迪·玛斯的妻子有一腿，我猜事实上的确如此，但这不是台球房里随便一个小流氓都有可能知道的。”

“有照片吗？”我问。

“有雷根的，没那女人的。这一点也很有意思。这个案子有很多地方很有意思。给你。”他把一张光面照片从桌上推给我，我看见的是一张爱尔兰人的典型面容，忧伤多过快乐，拘谨多过莽撞。不是一条硬汉子的脸，但也不是能被任何人随便揉捏的一张脸。挺拔的黑眉毛，底下是突出的眉骨。额头比较宽，不怎么高，乌黑浓密的头发长成一簇一簇的，鼻梁窄而短，大嘴巴。下颚线条刚健，但对那张嘴来说太小了。面颊有点紧绷，正是动作敏捷、行事果决的那种脸。我把照片还给他。以后见到这张脸，我肯定认得出来。

格里高利警监磕干净烟斗里的灰烬，重新填满，用大拇指压实烟草。他点上火，喷了几口烟，重新开口。

“嗯，可能有人知道他和艾迪·玛斯的老婆有一腿——除了艾迪本人。说来奇怪，他居然知道。但他似乎根本不在乎。我们相当仔细地调查过他那段时间的行踪。艾迪肯定不会出于嫉妒做掉他。要是想陷害他，那就做得太明显了。”

“那得取决于他有多精明，”我说，“他说不定想负负得正呢。”

格里高利警司摇摇头：“假如他精明得能把赌场开得顺风顺水，那就精明得不会做这种事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存心犯蠢，因为他认为我们不会怀疑他犯蠢。从警察的角度说，此路不通。因为那样一来，我们会紧盯着他，干扰他做生意。你可以认为犯蠢反而精明。我也可以这么认为。但底下的人不会这么认为。他们会让他过得很痛苦。我已经排除这种可能性了。假如我错了，你能证明我不对，我就把椅垫吃下去。然而在此之前，我会认为艾迪是清白的。嫉妒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是站不住脚的动机。黑道大佬有生意人的头脑。他们做事讲求良好的策略，让个人感情滚到一边自己玩去。因此我排除这个可能性。”

“那你不排除什么可能性？”

“女人和雷根，就他们两个，不牵涉其他人。她当时是金发，现在未必还是。我们找不到她的车，因此他们很可能开着那辆车走了。他们领先我们很多——足足十四天。要不是雷根那辆车，我猜根本就不会有这个案子。不用说，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尤其是在上流人士的家里。同样不用说，我办过的所有案子我都严格保守秘密。”

他向后一靠，用粗壮大手的掌根猛拍转椅扶手。

“眼下除了等待好像也没什么可做的，”他说，“通缉令已经发出去了，但想看到结果估计还早着呢。雷根有一万五，这还只是我们知道的。那女人有点钱，也许珠宝还能兑出一大笔。但他们的现钱迟早会用完。雷根会去兑支票、签期票、写信。他们住在一个陌生的城镇，改名换姓，但旧习惯是改不掉的。他们会在财政体系里重新冒头。”

“那女人嫁给艾迪·玛斯之前是干什么的？”

“唱伤感情歌的。”

“找不到她以前从业时的照片？”

“找不到。艾迪肯定有，但他不会拿出来的。他不希望她受到打扰。我没法强迫他。他在市里有朋友，否则他也没法做他那一行了。”他哼了一声，“这些消息对你有用吗？”

我说：“这两个人你永远也找不到了。太平洋离这儿太近。”

“吃椅垫的话依然有效。我们会找到他们的。只是需要时间。有可能一年两年。”

“斯特恩伍德将军恐怕活不了那么久。”我说。

“我们已经尽力了，老弟。要是他愿意花点钱悬赏找人，我们也许能见到些结果。市政府拨下来的钱不够我们用。”他的大眼睛凝视我，他稀稀落落的眉毛动了动，“你真的认为艾迪做掉了他们两个？”

我哈哈一笑：“不，我开玩笑而已。我的想法和你的一样，警监。雷根带着这个女人私奔了，他更喜欢她，而不是他那个合不来的有钱老婆。另外，他老婆目前还不是有钱人呢。”

“我猜你见过她？”

“见过。她可以让你的周末过得奔放愉快，但成天待在一起就会倒胃口了。”

他哼哧了一声，我感谢他给我的时间和消息。一辆灰色普利茅斯轿车尾随我离开市政厅。我在一条安静的小街上给它机会追上我。它拒绝了我的好意，于是我甩掉它，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21

我没有去找斯特恩伍德家的那些人。我回到办公室，坐在转椅里，努力弥补失去的抖腿时间。阵阵狂风直吹窗户，隔壁旅馆燃油炉的烟灰倒灌进来，像风滚草飘过建筑空地似的滚过我的桌面。我在想要不要出去吃午饭，在想生活怎么这么单调，在想就算喝一杯生活恐怕也还是这么单调，在想这个钟点一个人孤零零地喝酒实在没什么乐趣可言。想着想着，诺里斯的电话打进来了。他用仔细维持的礼貌口吻说斯特恩伍德将军感觉不太好，报纸上的某几篇文章他已经读给将军听了，将军认为我的调查已经结束。

“对，就盖格而言，”我说，“告诉你，我没有对他开枪。”

“将军并不认为是你干的，马洛先生。”

“将军知道雷根夫人很担心的那些照片吗？”

“不，先生。绝对不知道。”

“你知道将军给过我什么吗？”

“知道，先生。应该是三张借据和一张名片。”

“没错。我会还回来的。至于照片，我认为我最好直接销毁。”

“非常好，先生。雷根夫人昨晚找了你很多次——”

“我出去买醉了。”我说。

“好的。非常有必要，先生，我敢确定。将军指示我给你一张五百块的支票。还算满意吗？”

“已经慷慨过头了，”我说。

“现在是不是可以认为这件事已经了结了？”

“哦，当然。封得严严实实，就像定时锁坏掉了的保险库。”

“谢谢，先生。我相信我们所有人都感激不尽。等将军感觉好一点了——也许明天——他想当面对你说声谢谢。”

“行啊，”我说，“等我过来，再喝几杯他的白兰地，兑香槟就更妙了。”

“我保证冰好了等着你。”年长的仆人说，声音里几乎有一丝得意的坏笑。

话说完了。我们道别，挂电话。隔壁咖啡馆的气味跟着烟灰灌进窗户，但没能勾起我的食欲。于是我取出我存在办公室的威士忌喝了一杯，让我的自尊滚他的去吧。

我扳着手指数人头。拉斯蒂·雷根扔下大笔财产和漂亮老婆，和一个来历可疑的金发女人去浪迹天涯了，而这个女人再怎么说都是黑帮头目艾迪·玛斯的妻子。他连一声再见都没说就突然消失，这么做或许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将军第一次接见我的时候，也许是因为爱面子，也许是过于谨慎，总之没有告诉我失踪人口署早就在处理这件事了。失踪人口署已经走进死胡同，显然认为这个案子不值得再花精力。雷根已经该怎样就怎样了，再说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情。我赞同格里高利警监的看法，艾迪·玛斯不太可能因为另一个男人拐走了甚至不和他住在一起的那个金发女人就让自己牵涉到一件双重杀人案里。他也许会生气，但生意毕竟是生意，再说你在好莱坞附近讨生活，必须咬紧牙关才能保证不去沾惹满街的金发女人。假如事情牵涉到一大笔钱，那就另当别论了。然而一万五对艾迪·玛斯来说算不上一大笔钱。他不是布罗迪那种为了两毛钱而绞尽脑汁的小角色。

盖格死了，卡门只能另找其他的可疑角色喝稀奇古怪的鸡尾酒了。我不认为她会遇到什么麻烦。她只需要摆出羞答答的模样，找个路口站上五分钟就行了。希望下一个对她下钩的骗子技巧更娴熟一点，放长线钓大鱼，不要太急躁。

雷根夫人和艾迪·玛斯很熟，熟到能找他借钱的地步。假如她玩轮盘赌，特别擅长输钱，这倒是挺正常。任何一个赌场老板都愿意借钱给好主顾救急。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一层共同的利害关系，那就是雷根。雷根是她丈夫，带着艾迪·玛斯的妻子跑了。

卡罗尔·隆格朗，词汇量有限的年轻杀人犯，就算不被绑在椅子上吸氢氰酸，也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再冒头了。但他们不会送他进毒气室，因为他会认罪求轻判，为这个国家节省开支。雇不起高级律师的罪犯都会这么做。艾格尼丝·洛泽尔以关键证人身份受到拘押。假如卡罗尔肯认罪，他们就不会需要她做证了，假如卡罗尔认罪求轻判，他们就会释放她。盖格的案件他们恐怕不想节外生枝，然而除此之外他们也没有她的任何把柄。

只剩下我了。我隐瞒了一起凶案，私藏证据超过二十四小时，但我依然逍遥法外，而且还有一张五百块的支票朝我飞来。要是我够精明，就该再喝一杯酒，忘记这整个烂摊子。

显而易见的精明大道我放着不走，却拿起电话打给艾迪·玛斯，说今晚我要去南边拉斯奥林达斯找他谈谈。你看我就有这么精明。

我大概九点到了那儿，十月的皓月高悬天顶，在海滩薄雾的最顶层中时隐时现。柏树俱乐部位于镇区尽头，这是一幢蔓生的木梁大宅，曾经是一个姓德卡赞的有钱人的夏季居所，后来改建为旅馆。它现在从外面看是个破破烂烂黑黢黢的庞然大物，周围是被风吹得歪七扭八的蒙特利柏的浓密树林，俱乐部由此得名。它有着涡卷装饰的巨大门廊，角塔比比皆是，大窗户四周镶着花玻璃，屋后是空荡荡的宽敞马厩，散发着怀旧而腐朽的气息。艾迪·玛斯基本上保留了它的外部原貌，没有翻修成米高梅电影布景的模样。我把车停在嗞嗞作响的弧光灯照耀的马路上，顺着宅院里潮湿的砾石小径走向正门。穿双排扣警卫制服的门童领我走进寂静而昏暗的宽阔大堂，白橡木的转弯楼梯庄严地通向暗沉沉的二楼。我寄存了帽子和外衣，坐下来耐心等待，听着厚实的双开门背后的音乐声和混杂的交谈声。它们似乎远在天边，与建筑物本身不完全属于同一个世界。曾经和艾迪·玛斯还有拳手一起出现在盖格家的白脸金发瘦子从楼梯底下的门里出来，朝我阴森森地笑了笑，带我向后穿过铺着地毯的走廊去老板的办公室。

这是个四四方方的房间，有深嵌的老式观景窗和石砌的壁炉，刺柏木柴在炉膛里懒洋洋地燃烧。房间镶着胡桃木墙板，墙板上方装饰着一道褪色的锦缎。天花板既高又远。冰冷的海水气味扑鼻而来。

艾迪·玛斯深色的亚光办公桌与房间格格不入，不过话说回来，1900年以后的所有东西恐怕都不行。他的地毯是佛罗里达的那种日晒棕色。墙角摆着一台吧台收音机，一个俄式茶汤壶旁的铜托盘上放着一套塞弗勒陶瓷茶具。我琢磨那是为谁准备的。角落里有一道门，门上装着定时锁。

艾迪·玛斯对我露出热络的笑容，和我握手，朝保险库摆摆下巴。“要不是有那东西，劫匪团伙早就把我洗劫一空了，”他乐呵呵地说，“本地警察每天上午过来，看着我打开保险库。我和他们有约在先。”

“你之前说你有东西给我看，”我说，“是什么？”

“急什么？喝杯酒，坐下谈。”

“一点也不急。但你我除了正经事也没话要说。”

“还是喝一杯吧，你会喜欢的。”他说。他调了两杯酒，把我那杯放在一把红色皮椅旁，自己靠着办公桌站在那儿，跷起一条腿，一只手插进黑蓝色晚礼服的侧袋，大拇指留在外面，指甲闪闪发亮。身穿常礼服，他看上去比一身灰色法兰绒的时候更硬气，但依然像个牛仔。我们喝一口酒，彼此点点头。

“来过这儿吗？”他问。

“禁酒时期来过。我从赌博里得不到任何刺激。”

“有钱就不一样了，”他微笑道，“今晚你该去看看场面。你的一个朋友在外面赌轮盘。我听说她今晚运气不错。薇薇安·雷根。”

我喝一小口酒，接过一根带他姓名纹饰的香烟。

“我算是喜欢你昨天处事的方式，”他说，“当时我很生气，但事后再看，就明白你有多正确了。你和我应该合得来。我欠你多少？”

“欠什么？”

“还那么谨慎，对吧？我在总局有我的消息渠道，否则我就不会待在这儿了。我听说了事情原本的样子，不是你在报纸上读到的样子。”他朝我亮了亮雪白的偌大牙齿。

“你掌握了多少？”我问。

“你说的不是钱吧？”

“按照我的理解，我说的是消息。”

“什么的消息？”

“你的记性不太好啊。雷根。”

“哦，那个。”一盏青铜台灯将静谧的光线射向天花板，他在光线中挥了挥亮晶晶的指甲：“听说你已经得到消息了。我觉得我欠你一笔辛苦费。事情办得好，我总是要付报酬的。”

“我开车来这儿不是为了要钱。我做的事情已经收过钱了。照你的标准算并不多，但也过得去。一次只接一个客户，这是一条好规矩。你没有做掉雷根，对吧？”

“没有。你难道认为是我？”

“是你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他哈哈笑：“你开玩笑。”

我也哈哈笑：“对，我开玩笑。我没见过雷根，但我见过他的照片。你没有合适的人能办这个活儿。另外，既然说到这个话题了，你别再派拿枪的小流氓来找我传话。下次我说不定会歇斯底里发作，当场崩掉一个。”

他隔着酒杯看着炉火，然后把酒杯放在办公桌的尽头，掏出上等细布的手帕擦嘴。

“你嘴皮子很利索，”他说，“但我怀疑你动起手来还有没有这么利索。你对雷根不是真的很感兴趣，对吧？”

“对，从职业角度说，是的。没人请我这么做。但我知道有个人很想知道他的下落。”

“她根本不在乎。”他说。

“我指的是她父亲。”

他又擦了擦嘴唇，看手帕的眼神像是以为会见到鲜血。他浓密的灰色眉毛拧成一团，他用手指摸着久经风霜的鼻翼。

“盖格企图勒索将军，”我说，“将军没直说，但我觉得他有点担心幕后黑手会不会是雷根。”

艾迪·玛斯大笑：“错了。盖格对每个人都使这一招。那完全是他自己的主意。他让别人写下看似合法的欠条——我敢说确实合法，只可惜他没胆子起诉他们。他把欠条寄回去，用漂亮的花体字写个附言，不给自己留下任何东西。假如撞上冤大头，对方诚惶诚恐，那他就有的忙了。要是没撞上，他就撒手不管。”

“聪明人，”我说，“这回他是真撒手了。撒手撒得赔了一条命。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他不耐烦地耸耸肩：“我对天发誓，真希望传到我耳朵里的消息能少一半。在我的圈子里，世上最差劲的投资就是去了解其他人的挣钱路数。假如你在查的仅仅是盖格，那么这条线也就到头了。”

“确实到头了，费用也结清了。”

“真是令人惋惜。希望斯特恩伍德老先生能出一笔薪水雇个你这种跑腿的，一周至少让两个女儿在家里待几个晚上。”

“为什么？”

他愠怒地撇撇嘴。“她们就是一对纯粹的麻烦。就说黑头发的那个好了，她在这儿简直神憎鬼厌。她输了就借钱，最后我手里只剩下一把废纸，打多少折别人都不收。她除了零用钱没有任何财产，老先生的遗嘱说什么都是个秘密。要是她赢了，就拿着钱回家。”

“但第二天晚上你还会赢回去。”我说。

“赢回去一部分。但时间久了亏钱的还是我。”

他热切地望着我，就好像这对我很重要似的。我琢磨着他为什么觉得有必要告诉我这些。我打个哈欠，喝完我的酒。

“我出去看看你的场子。”我说。

“好的，请便。”他指着保险库旁的一扇门说，“那条路直通赌桌背后的一扇门。”

“我更愿意走傻蛋们进去的那条路。”

“行啊。随你便。咱们是朋友，对吧，跑腿的？”

“当然。”我站起身，我们握手。

“也许有朝一日我能卖你个真正的人情，”他说，“这次你的消息全是格里高利告诉你的。”

“所以你也买通了他。”

“天，别说得那么难听。我们只是朋友而已。”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向我进来的那扇门。开门的时候，我扭头望向他。

“你没有派人开一辆灰色普利茅斯跟踪我，对吧？”

他的眼睛陡然瞪大。他看上去受了惊吓：“妈的，没有。我为什么要跟踪你？”

“这我就想不出了。”我说，开门出去。我觉得他的惊讶显得很真诚，足够可信。我觉得他显得甚至有点担忧。这我就想不到任何原因了。

22

十点半，佩戴黄色绶带的墨西哥小乐队厌倦了演奏音调低沉、矫揉造作的伦巴乐曲，反正也没人跟着跳舞。演奏刮葫[17]的乐手搓着手指，像是觉得酸痛难耐，几乎在同一个动作里掏出香烟塞进嘴里。另外四个人动作协调，同时弯腰从椅子底下拿起酒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咂咂嘴，眼神乱瞟。他们的举止说那是龙舌兰酒。实际上是矿泉水也未可知。这种装模作样和音乐一样白费力气，因为没人在看他们。

这个房间曾经是舞厅，艾迪·玛斯的改造仅限于做生意不得不改的程度。没有镀铬物件闪闪发亮，带角的檐板背后没有间接照明灯，没有热熔玻璃画，没有紫色皮面和抛光金属管做的椅子，好莱坞典型夜生活场所那种伪现代主义马戏场的常见货色一概没有。灯光来自沉重的水晶枝形吊灯，玫瑰红墙板依然是原先的玫瑰红，因为时间久远而有点褪色，又因为蒙上尘土而有点发黑，多年前与之相配的镶木地板光滑得犹如镜子，只有墨西哥小乐队前方的一小块裸露在外。其余的部分铺着厚实的老玫红地毯，看上去无疑价值不菲。镶木地板是用十几种硬木拼合的，从缅甸柚木开始，经过六七种颜色不同的橡木和看似桃花心木的红色木材，由浅而深直到加州山区出产的浅白色野生丁香木，它们铺成雅致的图案，精确得像是用经纬仪测量过。

这个房间依然美丽，只是没有了从容的老派舞步，取而代之的是轮盘赌。靠近对面墙边摆着三张赌桌。低矮的青铜栏杆将它们连接在一起，同时组成了荷官四周的围栏。三张赌桌都在运转，但人群聚在中间那张周围。我靠在吧台上，转着桃花心木台面上的一小杯百加得，隔着房间都能看见薇薇安·雷根的黑发脑袋凑在赌桌旁边。

酒保趴在我旁边，看着中间那张赌桌周围那群衣冠楚楚的客人。“今晚她手风很顺，杀得他们大出血了，”他说，“就黑头发的那个高个子小娘。”

“她是谁？”

“我哪知道她叫什么。不过她经常来。”

“你要是不知道那才叫见鬼了呢。”

“我只是个打工的，先生，”他毫无怒意地说，“另外，她一个人。陪她来的男人喝醉了。被抬到他车上去了。”

“我送她回家。”我说。

“你做梦去吧。唉，不过我还是要祝你好运。百加得要冲淡一点，还是你喜欢照原样喝？”

“我喜欢照原样喝，就像我真喜欢这东西似的。”我说。

“要我说，我宁可去喝哮喘糖浆。”他说。

人群分开，两个穿晚礼服的男人挤出来，我在缺口处看见了她的后脖颈和裸露的肩膀。她穿暗绿色天鹅绒的低开口礼服裙。就这个场合而言，它显得过于考究。人群合拢，重新遮住她，只剩下黑色的头发。两个男人穿过房间，倚在吧台上，要苏格兰威士忌兑苏打水。其中一个激动得面红耳赤。他掏出镶黑边的手帕擦脸。他裤子侧面的两条缎边宽得堪比轮胎印。

“兄弟，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好手气，”他的声音在颤抖，“只押红色，八胜两和。那是轮盘赌啊，兄弟，轮盘赌。”

“我看得心里发痒，”另一个说，“她一把押一千。她可不能输。”他们把嘴巴塞进酒杯，咕咚咕咚喝完，又回去了。

“小人物的见识就这么点，”酒保拿腔作调地说，“一把一千，哈。有次我在哈瓦那见到一个马脸老头——”

中央赌桌忽然沸腾起来，一个清晰的外国口音盖过了所有人的声音：“请您耐心稍等片刻，女士。这张台子收不起您的赌注了。玛斯先生很快就过来。”

我撂下我的百加得，踩着地毯走过去。小乐队开始演奏一曲探戈，音量颇大。没人跳舞，也没人有兴趣跳舞。我走向左边的赌桌，穿过零零散散的人群，他们有的穿常礼服，有的穿全套晚礼服，有的穿运动休闲装，有的穿商务套装。这张赌桌已经散摊。两名荷官站在赌桌里面，脑袋凑在一起，眼睛朝侧面看。一个漫无目标地用耙子在空荡荡的押注格上扫来扫去。他们都盯着薇薇安·雷根。

她的长睫毛在抽搐，脸色白得不自然。她站在中央赌桌前，正对轮盘。她面前乱糟糟地堆满了现金和筹码。看上去真是好大一笔钱。她用冰冷、傲慢、乖戾的拖腔对荷官说话。

“我很想知道一下，这个场子到底有多寒酸。别闲着，抢钱的贼胚，给我转那个轮子。我要再玩一把，桌上的赌注全押上。我发现你掏别人口袋动作很麻利，到你掏口袋的时候怎么就开始哼哼唧唧了。”

荷官露出冷淡而有礼貌的微笑，这个笑容见识过数以千计的粗胚和百万计的傻蛋。他优雅、神秘而淡漠的举止无懈可击。他严肃地说：“这张台子收不起您的赌注，女士。您那头已经有一万六千块了。”

“那是你们的钱，”姑娘挖苦道，“不想拿回去吗？”

她身旁的一个男人企图对她说点什么。她猛地转身，朝他恶狠狠地说了句什么，他红着脸退回人群里。青铜栏杆围出来那块地方尽头的墙板上有一扇门，门开了，艾迪·玛斯走出来，脸上挂着无可无不可的微笑，双手插在常礼服的口袋里，两个大拇指露在外面闪闪发亮。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姿势。他踱到荷官背后，在中央赌桌的一角停下。他的语气慵懒而镇定，远不如荷官那么有礼貌。

“有什么事吗，雷根夫人？”

她把脸转向他，动作有点突兀。我看见她面颊的线条陡然绷紧，像是内部的压力已经几乎难以承受。她没有回答他。

艾迪·玛斯正色道：“假如你不打算继续玩了，务必允许我派人送你回家。”

姑娘涨红了脸。颧骨白生生地分外显眼。她发出刺耳的笑声，然后狠狠地说：

“再玩一把，艾迪。我所有的钱，全押红色。那是鲜血的颜色。”

艾迪·玛斯微微一笑，点点头，从内侧胸袋里掏出角上镶金的海豹皮大钱包，毫不在意地隔着桌子扔给荷官。“用千元大钞接她的赌注，”他说，“要是没人反对，这一把就专门为这位女士开了。”

没人反对，薇薇安·雷根弯下腰，凶恶地把所有战利品都推到押注格上巨大的红色方块里。

荷官不慌不忙地俯身，清点和堆码台子上她的现金和筹码，把所有筹码和钞票整整齐齐地码成一堆，用耙子将剩下的零头推回去。他打开艾迪·玛斯的钱包，取出扁扁两沓带封条的千元大钞。他拆开一沓，数出六张，和另一沓没打开的放在一起，另外四张装回钱包里，他毫不在意地把钱包放在一旁，就好像那只是一盒火柴。艾迪·玛斯没去拿钱包。除了荷官，所有人都一动不动。他用左手转动轮盘，手腕随意一抖，象牙小球顺着轮盘上沿轻快地滚动起来。他收回双手，抱起手臂。

薇薇安的嘴唇缓缓张开，直到牙齿反射灯光，像匕首似的闪闪发亮。小球懒洋洋地顺着轮盘的内圈滚动，在数字上方的镀铬棱条上弹跳。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随着干巴巴的咔嗒一声，小球突然停止了运动。轮盘慢了下来，带着小球一起转。直到轮盘完全停止转动，荷官这才松开手臂。

“红色赢。”他一本正经、毫无感情地说。象牙小球停在红25上，离00差三格。薇薇安·雷根一仰头，得意地大笑。

荷官举起耙子，慢慢地把那一叠千元大钞推过押注格，和薇薇安的赌注汇合，然后慢慢地把它们一起推出赌台。

艾迪·玛斯微笑，拿起钱包放进口袋，原地转身，从墙板上的那扇门离开房间。

十几个人同时吐气，不约而同地走向吧台。我和他们分开，薇薇安还没收拾好战利品，从赌桌前转身，我就已经来到了房间的另一头。我走进宽敞而安静的大堂，找寄存衣物的女郎取回我的帽子和外衣，往她的托盘里扔了一个两毛五的硬币，走到外面的门廊上。门童在我身旁钻出来，说：“先生，要我帮你把车开过来吗？”

我说：“我只是想散散步。”

雾气打湿了门廊边缘的涡旋饰纹。雾气在蒙特利柏上凝成水珠滴落，树影朝着俯瞰大海的悬崖延伸而去，最终融入虚无。无论朝哪个方向看，你顶多只能见到十来英尺外的东西。我走下门廊台阶，溜溜达达穿过树丛，沿着一条依稀可见的小径向前，直到听见悬崖底下海浪拍打岸边雾气的哗哗声。四下里没有任何光亮。一时我清楚地看见十几棵树木，再一时模糊地看见十几棵，然后除了浓雾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向左转圈，溜溜达达地朝着绕向马厩的砾石小径而去，客人的车辆就停在那儿。等我能辨认出屋子的轮廓时，我停下了。因为我听见前方不远处有个男人在咳嗽。

我踩在柔软而潮湿的草皮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男人又咳嗽一声，随即用手帕或袖子捂住了嘴。趁他手上忙碌的当口，我摸近了他。我瞥见他——小径旁一条模糊的人影。某些预感让我走到一棵树背后蹲了下去。男人转动头部。按理说，他这么转过来，我应该看见他的面部是一团模糊的白色。实际上并非如此。他的脸依然是黑乎乎的。他戴着面罩。

我蹲在树后，默默等待。

23

轻盈的脚步声——女性的脚步声——顺着不可见的小径而来，我前方的男人向前俯身，样子就像是趴在浓雾上。一开始我看不见那女人，随后我能朦朦胧胧地看见她了。她傲慢的昂首姿态似乎很眼熟。男人快步走出来。两条人影融合在浓雾中，像是成了浓雾的一部分。片刻死寂过后，男人说：

“这是一把枪，女士。您乖一点。声音在雾里传得很远。请把包递给我。”

姑娘一声不响。我向前走了一步。突然间我连男人帽檐上沾着雾气的绒毛都能看清楚了。姑娘一动不动地站着。她的呼吸渐渐带上了某种刺耳的声音，就像用小锉刀锉软木。

“喊吧，”男人说，“我把你劈成两半。”

她没有喊。她也没有动。男人动了起来，干巴巴地嗤笑。“最好就在包里。”他说。搭扣咔嗒一声打开，摸索的声音随即飘向我。男人转过身，走向我这棵树。他走了三四步，又嗤嗤一笑。笑声勾起了我的一段记忆。我取出口袋里的烟斗，像拿枪似的举在手上。

我轻声唤他：“嘿，兰尼。”

男人站住不动了，手开始向上抬。我说：“别这样。我说过了，兰尼，你永远别这么做。枪指着你呢。”

没有任何动静。小径上的姑娘一动不动。我一动不动。兰尼一动不动。

“小子，把包放在你双脚之间，”我对他说，“慢一点，别紧张。”

他弯下腰。我跳出去，趁他还没起来就赶到他身旁。他贴着我直起腰，呼吸沉重。他手里没东西。

“说吧，这事我逃不过去。”我说。我贴在他身上，从他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枪。“总有人送枪给我，”我对他说，“压得我走路都直不起腰了。滚吧。”

我们呼出来的气混在一起，两双眼睛就像一个墙头上的两只公猫。我向后退开。

“走你的吧，兰尼。别难过。你别声张，我也不声张。行吗？”

“行。”他含混不清地说。

浓雾吞没了他。他的脚步声变得微弱，很快就消失了。我捡起地上的包，手伸进去摸了摸，走向小径。她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灰色的毛皮大衣紧紧裹住喉咙，抓着领子的手上有一枚戒指微微发亮。她没戴帽子。她从中间分开的黑发是黑夜的一部分。她的眼睛亦然。

“干得好，马洛。你现在成了我的保镖了？”她的声音有点粗哑。

“看着似乎是。你的包。”

她接过去。我说：“你开车来的？”

她哈哈一笑：“我和一个男人来的。你在这儿干什么？”

“艾迪·玛斯想见我。”

“我不知道你认识他。见你干什么？”

“我不介意告诉你。他认为我在找一个带着他妻子远走高飞的人。”

“你在找他吗？”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搞清楚他为什么觉得我在找一个带着他妻子远走高飞的人。”

“搞清楚了？”

“没。”

“你透露消息就像电台新闻播音员，”她说，“不过我看反正和我没关系——虽说那个人是我的丈夫。我以为你对这件事不感兴趣。”

“别人总把这件事塞到我手上。”

她气恼地磕了磕牙齿。戴面罩的持枪劫匪似乎没对她造成任何影响。“好吧，送我去车库，”她说，“我得去看看我的男伴。”

我们顺着小径走，绕过大屋的一角，见到前方有灯光，再绕过一个屋角，来到一个被两盏水银灯照得雪亮的封闭式马厩。脚下依然铺着地砖，地面依然朝着正中央的格栅地漏倾斜。车辆闪闪发亮，穿褐色罩衣的男人从高脚凳上起身，迎向我们。

“我男朋友还烂醉不醒吗？”薇薇安漫不经心地问他。

“很抱歉，小姐，是的。我给他盖了一条毯子，摇上了窗户。他应该没事。只是在睡觉。”

我们走向一辆大凯迪拉克，穿罩衣的男人拉开后车门。宽阔的后座上四仰八叉地躺着一个男人，张着嘴正在打呼噜，一条格子呢的盖毯拉到他下巴上。他是个大块头的金发男人，肚子里应该装得下许多烈酒。

“请认识一下拉里·科布先生，”薇薇安说，“科布先生，这位是马洛先生。”

“科布先生是我的男伴，”她说，“您真是个出色的男伴，科布先生。特别会照顾人。你该看看他清醒时的样子。我该看看他清醒时的样子。必须有人看看他清醒时的样子。我是说，哪怕只是为了记录下来呢。这样就可以载入史册了，短暂的瞬间一闪而过，随即埋没在时光之中，但永远不会被忘怀——拉里·科布清醒的时刻。”

“耶[18]。”我说。

“我甚至考虑过嫁给他呢，”她继续用高亢而紧绷的声音说，就好像遭劫造成的惊吓这才开始影响她，“当然只是偶尔，想不到任何愉快事情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会有这种着魔的时刻。用不完的钱，你明白的。游艇，长岛有房产，纽波特有房产，百慕大有房产，这儿那儿到处都有房产，说不定遍布全世界呢——但只隔着一瓶上等威士忌。不过对科布先生来说，一瓶威士忌还远远不够。”

“耶，”我说，“他有司机可以送他回家吗？”

“别说‘耶’。那是下等人用的。”她看着我，挑起两条眉毛。穿罩衣的男人使劲咬住下嘴唇。“哦，毫无疑问，他有一整个连队的司机。每天清早多半要在车库门前列队操练，纽扣闪闪发亮，制服光鲜耀眼，白手套一尘不染——讲究得就像从西点军校出来的。”

“好吧，这个司机到底在哪儿？”我问。

“今晚他自个儿开车来的，”穿罩衣的男人说，几乎带着歉意，“我可以给他家里打个电话，请他们派人来接他。”

薇薇安转过身对他微笑，像是他向她奉上了一顶钻石冕饰。“那就太好了，”她说，“你能帮我这个忙吗？我真的不希望科布先生就这么断气——还张着嘴。别人会以为他是渴死的。”

穿罩衣的男人说：“只要闻一下就知道不是了，小姐。”

她打开包，抓出一把钞票塞给他：“我相信你一定会照顾好他的。”

“天哪，”男人的眼珠都要瞪出来了，“一定会的，小姐。”

“我姓雷根，”她甜甜地说，“雷根夫人。你也许还会见到我。你刚来这儿没多久，对吧？”

“是的。”他抓着满把钞票的两只手发狂似的乱动。

“你会爱上这儿的，”她说，她挽起我的手臂，“马洛，咱们坐你的车走。”

“我的车停在外面马路上。”

“我不介意，马洛。我喜欢在雾里开开心心散个步。会遇到特别有意思的人。”

“唉，够了。”我说。

她抓着我的手臂，身体开始颤抖。走向车的一路上，她始终紧紧地抓着我。快到地方的时候，她才停止颤抖。我开上大屋阴面一条弯曲的林荫道。这条路通往德卡赞大街，也就是拉斯奥林达斯的主干道。我们在嗞嗞作响的古老弧光灯底下行驶，过了一会儿开进一个小镇：建筑物，死气沉沉的商店，夜间电铃上有盏灯的加油站，最后是一家还没关门的药店。

“你最好喝一杯。”我说。

她动了动下巴，那是座位角落里的一小团白色。我斜穿到对面路边停车。“一杯黑咖啡加一丁点黑麦威士忌，保证管用。”我说。

“我可以喝得比一个水手醉两倍，而且乐在其中。”

我为她开车门，她紧靠着我下车，头发擦过我的面颊。我们走进药店。我在烈酒柜台买了一品脱黑麦威士忌，走到座位旁，放在开裂的大理石桌面上。

“两杯咖啡，”我说，“黑咖，劲头要足，用今年的豆子。”

“你们不能在这儿喝酒。”店员说。他穿一件洗褪色的蓝色罩衣，头顶的头发稀疏，眼神颇为诚实，下巴微缩，眼睛看见墙壁前，下巴肯定不会先撞上去。

薇薇安·雷根从包里掏出一盒香烟，抖出两根的动作像个男人。她把香烟伸向我。

“在这儿喝酒是违法的。”店员说。

我点燃香烟，没理会他。他拿起失去光泽的镀镍水壶，倒了两杯咖啡，摆在我们面前。他看着黑麦威士忌，压低声音，疲惫地嘟囔道：“好吧，你们倒酒，我去看着街上。”

他走到橱窗前，背对我们站在那儿，竖着耳朵听动静。

“干这种事，我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我说，拧开威士忌的瓶盖，往咖啡里加料，“这个小镇的执法队伍特别厉害。整个禁酒期间，艾迪·玛斯那儿都是夜总会，他们每晚派两名制服警察守在大堂里——确保客人买夜总会的酒，而不是自己带来。”

店员突然转身，回到柜台里面，走进小玻璃窗背后的配药室。

我们喝着加料的咖啡。我在咖啡壶背后的镜子里看薇薇安的脸。这张脸紧张、苍白、美丽而狂野。她的嘴唇鲜红而艳丽。

“你的眼神有邪气，”我说，“艾迪·玛斯到底拿住你什么了？”

她在镜子里看着我：“今晚我在轮盘赌上放了他的血——本钱是昨天我问他借的五千块，我都没用上。”

“他可能不高兴了。你觉得那个放雷的是他派来的吗？”

“放雷的是什么？”

“带枪的人。”

“你是放雷的吗？”

“也算，”我笑着说，“但严格说来，放雷的指没站对地方的那种人。”

“我经常想到底有没有对错可言。”

“咱们跑题了。艾迪·玛斯拿住你什么了？”

“你是指他抓住我的什么把柄了？”

“对。”

她撇撇嘴：“聪明点，马洛，拜托。再聪明点。”

“将军怎么样？我这人不会假装聪明。”

“不太好。他今天没起床。你至少可以别再追着我问了。”

“记得有段时间我也想对你说这句话。将军知道多少？”

“很可能全知道。”

“难道诺里斯会告诉他？”

“不。怀尔德——地区检察官——来找过他。照片你烧了吗？”

“当然。你担心你的妹妹，对吧——隔三岔五的。”

“我觉得我担心的也就只有她了。从某种角度说，我也担心老爸，为的是尽量瞒着他。”

“他没什么幻想，”我说，“但我猜他还有自尊。”

“我们有他的血脉。麻烦就麻烦在这儿。”她在镜子里用深邃而冷漠的眼神看我，“我不希望他死的时候还对自己的血脉充满鄙视。这个血脉确实野性难驯，但不总是腐败堕落。”

“现在是吗？”

“我猜你认为是。”

“你的血脉没问题。你只是在扮演角色。”

她垂下视线。我又喝了几口咖啡，为我们再点两支烟。“所以你对人开枪，”她静静地说，“你是凶手。”

“我？怎么说？”

“报纸和警方掩饰得很好。但我对读到的东西并非照单全收。”

“哦，你认为我该为盖格负责，或者布罗迪，或者他们两个。”

她没有吭声。“我没这个必要，”我说，“我应该能做到，而且还不需要吃官司。他们两个都会毫不犹豫朝我开枪的。”

“因此你本质上是个凶手，和所有的警察一个样。”

“天，够了。”

“你属于那种阴沉、安静、不把命当命的男人，感情不比屠夫对砧板上的肉多到哪儿去。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了。”

“你的偏门朋友那么多，不该这么觉得。”

“和你比起来，他们都是软骨头。”

“谢谢夸奖，女士。你本人也不是块软蛋糕。”

“咱们离开这个混账小镇吧。”

我付账，把酒瓶塞进口袋，和她一起出去。店员还是不喜欢我。

我们开车离开拉斯奥林达斯，接连经过几个临海的阴冷小镇，窝棚似的屋子建在靠近汹涌波涛的沙地上，更大的屋子建在海滩另一侧的山坡上。偶尔见到一扇亮着黄色灯光的窗户，但大多数屋子都已经熄灯。海草的腥味从海面飘来，黏附在雾气上。轮胎在潮湿的混凝土路面上唱着小曲。世界是一整团湿乎乎的虚无。

快到德雷区，她才在我们离开药店后第一次对我说话。她的声音有点发闷，就好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搏动。

“从德雷海滩俱乐部旁边开下去。我想看看大海。就是前面左边第一条路。”

十字路口的黄色信号灯在闪烁。我拐弯驶下一条坡道，我们一侧是高耸的峭壁，另一侧是城际公路，公路另一侧很远的低处是散乱的万家灯火，更远处是码头的灯光和城市上空的雾霭。那个方向的浓雾已经差不多散了。我们这条路在公路转向从峭壁下穿过之处与公路相交，然后通往一条铺平的滨海公路，公路底下是开阔而平整的沙滩。路边停着一些车辆，全都面朝大海，黑着灯。海滩俱乐部的灯光在几百码外。

我贴着路沿踩刹车，关掉车头灯坐在那儿，手搁在方向盘上。渐渐散去的雾气中，海浪翻腾起沫，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就像意识边缘正在挣扎成形的一个念头。

“过来点。”她几乎口齿不清地说。

我从方向盘后出来，挪到座位中间。她稍稍转过去一点，像是要朝窗外张望，然后她身子一软，几乎无声无息地倒进我怀里。她的脑袋险些撞在方向盘上。她闭着眼睛，面容模糊不清。随后我看见她的眼睛睁开了，忽闪了几下，眼睛里的亮光在黑暗中也清晰可辨。

“抱紧我，畜生。”她说。

一开始我的手臂松松垮垮地搂着她。她的头发扎得我脸上发痒。我收紧手臂，把她抱了起来。我慢慢抬起她的脸凑近我。她的眼皮眨得飞快，就像蛾子的翅膀。

我吻她，既狠又快。随后是个悠长而缓慢的缠绵长吻。她的嘴唇在我的嘴唇下分开。她的身体在我的怀抱中开始颤抖。

“凶手。”她轻柔地说，气息吹进我的嘴里。

我紧紧地搂着她，直到她身体的震颤几乎带着我一起抖动。我继续吻她。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微微仰起头，说：“你住在哪儿？”

“霍巴特纹章公寓。富兰克林大街靠近肯莫尔大道。”

“从没见过那地方。”

“想去看看？”

“想。”她悄声说。

“艾迪·玛斯到底拿住你什么了？”

她的身体在我怀里陡然僵硬，呼吸变得粗重。她的头部向后仰，直到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白环绕瞳仁——能盯着我看才停下。

“原来是这样。”她用沮丧而柔和的声音说。

“就是这样。亲热固然美好，但你父亲雇我不是为了让我和你睡觉。”

“狗娘养的。”她平静地说，动也不动。

我对着她大笑。“别以为我是根冰柱，”我说，“我不瞎也不蠢。我的血是热的，和任何人都一样。你很容易上手——太他妈容易了。艾迪·玛斯到底拿住你什么了？”

“你再说一遍我就喊人了。”

“请便，快喊。”

她猛地弹起来，坐得笔直，远远地缩进车座的角落里。

“男人会因为这种小事吃枪子，马洛。”

“男人吃枪子根本不需要原因。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说过我是侦探。用你可爱的脑袋瓜好好想一想。我在工作，女士。不是闹着玩。”

她在包里摸索，翻出一条手帕咬在嘴里，她转过头去。手帕被撕破的声音传到我耳朵里。她用牙齿慢慢撕扯手帕，一下接一下。

“你为什么会觉得他拿住了我什么？”她低声说，手帕堵住了她的声音。

“他让你赢了一大笔钱，然后派枪手来收回去。你只是稍微有点吃惊。我为你挽回损失，你连谢谢都没说一声。我认为整件事只是在演戏。要是不怕抬举我自己，我得说至少有一部分是演给我看的。”

“你认为他能想赢就赢，想输就输？”

“当然。赌注对等的时候，五次里能控制四次。”

“我还有必要说我讨厌你讨厌到了骨子里吗，侦探先生？”

“你什么都不欠我的。有人付我辛苦费。”

她把撕烂的手帕扔出车窗：“你对待女人实在有一套。”

“我挺喜欢吻你。”

“你的头脑始终这么冷静。我真是受宠若惊。我该恭喜你吗，还是该恭喜我父亲？”

“我挺喜欢吻你。”

她的声音变成了冰冷的拖腔：“请你行行好，带我离开这儿。我很确定我想回家了。”

“不想当我的好妹妹了？”

“要是我有一把剃刀，准会割开你的喉咙——只为了看看会流出来什么。”

“毛毛虫的血。”我说。

我发动引擎，掉头往回走，穿过城际公路，上了原先那条路，很快来到城区，向北去西好莱坞。她不和我说话。回家的路上，她几乎一动不动。我开车穿过几道铁门，开上下沉式车道，驶向主屋的停车门廊。车还没停稳，她就猛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她到这时也还是一声不响。我望着她按过门铃后站在门前的背影。门开了，诺里斯向外看。她一把推开诺里斯，走进去消失了。门砰的一声关上，我坐在车里看着它。

我掉头开下车道，回家。

24

今天的公寓楼大堂空无一人。盆栽棕榈树背后没有枪手等着对我发号施令。我坐自动电梯到我的楼层，听着一扇门里收音机传出的音乐曲调，顺着走廊向前走。我需要喝一杯，急不可待地需要。进门后我连灯都没开，径直走向小厨房，却在三四英尺后停下了。有什么东西不对劲。空气里有股味道，某种香气。遮光帘拉着，路灯灯光从侧面漏进来，给房间里带来朦胧的光亮。我站着不动，侧耳倾听。空气中的气味来自香水，浓烈得令人腻烦。

没有声音，完全没有。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隔着半个房间我看见前方有个不该出现的东西。我后退一步，大拇指摸到墙上的开关，打开电灯。

床放了下来。床上有个东西在咯咯笑。一个金发的脑袋压在我的枕头里。光溜溜的两条手臂弯上去，连着胳膊的两只手扣在一起，垫在金发的脑袋底下。卡门·斯特恩伍德仰面躺在我的床上，冲着我咯咯笑。她茶褐色的波浪头发摊在枕头上，看样子经过小心而细致的布置。她石板灰的眼睛凝视着我，给我的感觉和以前一样，就像在枪管背后瞄准我。她笑了。尖利的小牙闪闪发亮。

“可爱吗，我？”她说。

我粗声粗气地说：“可爱，就像星期六晚上的菲佣。”

我走到落地灯前拉动灯绳，回去关掉天花板上的大灯，重新穿过房间，走向落地灯底下牌桌上的象棋棋盘。棋盘上摆着一个残局，六步定胜负。我解不开它，就像我生活中的许多难题。我伸手移动一枚骑士，脱掉帽子和外衣，随手扔到一旁。与此同时，床上轻柔的咯咯笑声响个不停，我不由得想起老宅护墙板背后的耗子。

“我打赌你都猜不到我是怎么进来的。”

我翻出一支烟，用阴冷的眼神看着她：“我打赌我能猜到。你从钥匙孔钻进来的，就像彼得·潘。”

“那是谁？”

“哦，我以前在台球房认识的一个人。”

她吃吃笑。“你真可爱，是吧？”她说。

我刚开始说：“那个大拇指——”却被她抢了先。她不需要我的提醒。她从脑袋后面抬起右手，开始吸吮大拇指，非常圆非常淘气的眼睛直瞄我。

“我全脱光了。”她说，在此之前我抽着烟盯着她看了一分钟。

“老天在上，”我说，“我都快想出来了。我就在琢磨这个呢。你开口的时候我马上就要想到了。再给我一分钟，我肯定会说：‘我打赌你肯定全脱光了。’我上床总是穿着胶鞋，免得醒来时良心不安，不得不悄悄溜走。”

“你真可爱。”她像小猫似的稍微转了转脑袋。随后她从脑袋底下取出左手，抓住被单，夸张地停顿片刻，然后把被单掀到一旁。她确实全脱光了。她躺在床上，灯光落在她身上，她赤裸的身体闪闪发亮，就像一颗珍珠。斯特恩伍德的两个女儿今晚都对我全力开火。

我从下嘴唇的边缘摘下一小块烟草。

“非常好，”我说，“但我已经全看过了。记得吗？我总是在你不穿衣服的时候撞见你。”

她又咯咯笑，重新盖上被单。“好吧，你是怎么进来的？”我问她。

“管理员放我进来的。我给他看你的名片。我从薇薇安那儿偷的。我对他说你叫我进屋等你。我——我不可思议吧？”她笑得满脸发光。

“厉害，”我说，“管理员就是这个德性。现在我知道你怎么进来了，说说你打算怎么出去。”

她咯咯笑：“不出去——除非过上很久……我喜欢这儿。你很可爱。”

“听我说，”我用香烟指着她，“别逼我再给你穿衣服。我累了。我很感激你想给我的东西。但我领不了这份情。狗窝·莱利绝对不会这么坑害朋友。我是你的朋友。我不会坑害你——无论你怎么想。你和我必须保持朋友关系，你这样就做不成朋友了。现在你能当个乖女孩，把衣服穿好了吗？”

她左右摇晃脑袋。

“听我说，”我继续劝她，“你其实并不怎么在乎我。你只是想证明一下你能淘气到什么程度。但你没必要向我证明。我已经知道了。我总是撞见你——”

“关灯。”她咯咯笑。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我掏出手帕，擦干净掌心。我必须再试一次。

“倒不是因为怕邻居，”我对她说，“他们其实并不在乎。公寓楼总是少不了流莺，再多一个房子也塌不了。这是职业尊严的问题。你要明白——职业，尊严。我为你父亲工作。他病得很重，非常虚弱，非常绝望。他挺信任我，知道我不会耍花样。现在请你把衣服穿上好吗，卡门？”

“你不叫狗窝·莱利，”她说，“你叫菲利普·马洛。你骗不了我。”

我低头看棋盘。骑士那一步走错了。我按原路把它放回去。骑士在这场游戏里毫无意义。这场游戏不是为骑士准备的。

我又望向她。这会儿她躺着一动不动，苍白的小脸贴着枕头，眼睛又大又黑，空洞得像是旱季的雨水桶。她五指俱全却大拇指残缺的一只手不安地揪着被单。一丝依稀可辨的怀疑在她灵魂深处的某个地方悄然诞生。此刻她还没有认识到。要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明白自己的身体并非不可抗拒确实非常困难。

我说：“我去厨房调杯酒。来一杯吗？”

“嗯哼。”幽深、沉默而困惑的眼睛严肃地盯着我，怀疑在其中渐渐变大，无声无息地爬进眼神，就像在茂密草丛里跟踪小画眉鸟的一只猫。

“等我回来，要是你已经穿上衣服，就有酒喝了。懂了吗？”

她分开牙齿，微弱的嘶嘶声从嘴里冒出来。她没有回答。我走进小厨房，取出苏格兰威士忌和苏打水，调了两杯高球。我这儿没有喝起来特别带劲的东西，例如硝化甘油或虎息蒸馏酒[19]。我拿着酒杯回到房间里，她没有动过地方。嘶嘶声已经停止。她的眼神又变得死气沉沉。她的嘴唇开始对我微笑。随后她忽然坐起来，完全掀开身上的被单，对我伸出手：“给我。”

“等你穿上衣服。除非穿上衣服。”

我把两个酒杯放在牌桌上，坐下又点上一支烟：“穿吧。我不看。”

我转开视线。这时我又听见了嘶嘶声，这次非常突然和尖锐。我吓了一跳，扭头去看她。她赤裸裸地坐在那儿，双手撑着身子，嘴巴张开一条缝，脸像刮过的骨头。嘶嘶声从她嘴里喷涌而出，像是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和先前一样茫然的眼睛深处另有一种神色，我从未在女人的眼睛里见过这种东西。

这时她的嘴唇动了，动得非常慢和小心，就仿佛它们是人造的嘴唇，需要靠弹簧操控。

她用下流话骂我。

我不在意。她怎么骂我，任何人怎么骂我，我都不在意。但这个房间我必须在其中生活，我能称之为家的地方就这么一个。这里有着属于我的所有东西，与我有关的所有东西，我的一切过往，能够代替家的所有事物。固然不多，几本书、照片、收音机、象棋棋子、旧信件，诸如此类的东西。没什么。但它们装着我的全部回忆。

我再也无法忍受她待在这个房间里了。她骂我的话只是提醒我想到这一点。

我斟酌道：“我给你三分钟，穿上衣服，出去。要是到时候你还没走，我就把你扔出去——用蛮力。就按你现在的样子，光着身子。然后我会把衣服跟着你扔进走廊。现在开始吧。”

她的牙齿嗒嗒碰撞，尖厉的嘶嘶声像是动物发出来的。她转动身体，把两只脚放在地上，伸手拿起床边椅子上的衣服。她穿衣服。我望着她。她穿衣服的动作僵硬而笨拙——对女人来说——但总算不慢。她两分钟刚过就穿好了。我掐着时间呢。

她站在床旁边，抓在手里的绿色皮包紧贴毛皮衬边的大衣。俏皮的绿色帽子斜戴在她头上。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对我发出嘶嘶的声音，脸色依然像是刮过的骨头，眼睛依然空洞，仍旧充满了某种错乱的情绪。然后她快步走向房门，开门出去，一个字也没说，一次也没回头看。我听见电梯开始运转，在电梯井里移动。

我走到窗口，拉起遮光帘，把窗户开到最大。夜里的空气晃晃悠悠飘进来，带着一股陈腐的甜味，晚风还没忘记汽车的尾气和城市的街道。我拿起酒杯，慢慢喝完。公寓里的大门在我脚下自行关闭。脚步嗒嗒敲响寂静的人行道。一辆车在不远处启动。它冲进黑夜，齿轮粗野地互相挤撞。我回到床边，低头看着它。她头部的印子还留在枕头上，她娇小而堕落的身体的压痕还留在床单上。

我放下空酒杯，凶暴地把床扯了个乱七八糟。

25

第二天早晨，天又在下雨，灰色雨点斜着飘落，就像水晶串珠的帘幕随风摇曳。我起床的时候感到困顿和疲乏，站在窗口向外看，嘴里还有斯特恩伍德姐妹阴郁而苦涩的余味。我的生活空虚得就像稻草人的口袋。我走进小厨房，喝了两杯黑咖啡。除了酒精，还有其他东西能让你宿醉。我这个就是女人留给我的。女人让我恶心。

我刮胡子，冲澡，穿衣服，取出雨衣，下楼，从大楼前门向外看。马路对面向北一百英尺处，停着一辆灰色普利茅斯轿车。就是前一天企图跟踪我的那辆，就是我向艾迪·玛斯打听的那辆。车里或许坐了个警察——假如哪个警察手头有大把时间，愿意浪费在跟踪我东跑西颠上。也可能是侦探行当里的哪个老油条，企图打探别人案件的情况，然后想方设法插上一脚。要么就只会是不待见我的夜生活的百慕大主教了。

我从后门出去，从车库取出我的敞篷轿车，绕到门前开过灰色普利茅斯。车里的男人个头很小，单独一人。他启动引擎跟上我。他在雨里发挥得比较出色。他跟得足够近，碰到比较短的街区，我还没开出去他就开进来了，但他又跟得足够远，绝大多数时间我和他之间都有其他车辆。我向南开到好莱坞大道，把车停在我办公楼旁边的停车场里，走出来时竖着雨衣的领子，帽檐压得很低，雨点冷冰冰地在两者之间拍打我的脸。普利茅斯停在街对面的消防栓前。我走到路口，趁着绿灯过马路，然后走回来，贴近人行道边缘和停在路边的车辆。普利茅斯没动过地方，也没人下车。我摸到它旁边，猛地拉开人行道一侧的车门。

一个眼睛亮晶晶的小个子男人缩在驾驶座的角落里。我站着那儿瞪着他，雨点砸在我后背上。他的眼睛在缭绕的香烟烟气里眨了眨。他的双手不安地拍打细窄的方向盘。

我说：“能下个决心吗？”

他咽口唾沫，香烟在嘴唇之间上下抖动。“我好像不认识你。”他说，声音紧张而轻微。

“我叫马洛。你这两天一直在企图跟踪我。”

“大哥，我谁也没跟踪。”

“这辆破车在跟踪。也许你没法控制它。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现在我要去马路对面的咖啡馆吃早饭了，橙汁、培根配鸡蛋、吐司、蜂蜜、三四杯咖啡和一根牙签。然后我要上楼去我办公室，就在对面那幢楼的七楼。假如有什么烦恼让你痛苦得难以忍受，那就上楼和我聊聊。我闲着没事，只打算给机关枪上点油。”

我扔下他在那儿眨巴眼，自顾自地走了。二十分钟后，我把女清洁工的《情爱之夜》扔出办公室，拆开一个粗纸的厚信封，上面的字迹优雅而老派，棱角分明。信封里有一张简短的正式信笺和一张偌大的粉紫色支票，金额五百美元，收款人是菲利普·马洛，由文森特·诺里斯代表盖伊·德·布里塞·斯特恩伍德签发。这个上午因此变得很美好。正在填银行存款单时，电铃响了，这说明有人走进了我那间两英尺乘四英尺的接待室。来的就是普利茅斯里的小个子男人。

“很好，”我说，“进来，脱掉你的大衣。”

我为他撑着门，他小心翼翼地从我身旁溜进来，似乎担心我会一脚踢在他的小屁股上。我们隔着办公室坐下，彼此相对。他的个头真的很小，身高不到五英尺三，体重不超过一个屠夫的大拇指。他有一双拘谨而明亮的眼睛，想做出硬气的模样，然而看起来还不如半片壳上的牡蛎那么硬。他穿双排扣的深灰色套装，肩膀太宽，领子太大。外面是一件爱尔兰粗花呢外套，有几个地方磨得很厉害。交叠的衣领之上，薄软绸的领带打得鼓鼓囊囊的，溅了好些雨点。

“你也许认识我，”他说，“我是哈利·琼斯。”

我说我不认识他。我把装香烟的扁铁盒推向他。他纤小而整洁的手指拈起一支，动作就像鲑鱼吞下蝇饵。他用桌上的打火机点烟，然后挥了挥手。

“我来过这儿，”他说，“认识些道上的弟兄。曾经从怀尼米港贩点私酒过来。生意不好做啊，老兄。开一辆车打前锋，大腿上放着枪，屁股口袋里装满钞票，多得能堵塞运煤槽。经常还没到比弗利山就孝敬了四批警察。生意真是不好做。”

“太糟糕了。”我说。

他向后一靠，绷紧的小嘴从绷紧的嘴角朝天花板吐烟圈。

“也许你不相信我。”他说。

“也许不相信，”我说，“也许相信。可话说回来，也许我懒得决定相不相信。你做这些铺垫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他酸溜溜地说。

“你跟着我跑来跑去已经两天了，”我说，“就像一个男人想搭讪一个女人，却缺少最后一丁点的勇气。也许你卖保险。也许你认识某个叫乔·布罗迪的。也许来也许去，有很多也许，但我自己手上的已经多得用不完了。”

他的眼睛鼓了出来，下嘴唇险些掉在大腿上。“天哪，你怎么会知道？”他喝道。

“我会读心术。快把你的事情抖搂出来吧。我可没有一整天跟你耗。”

他眼睛里的亮光几乎在突然眯起的眼皮之间消失。一阵沉默。雨水轰击我窗户底下官邸饭店铺着沥青的平屋顶。他的眼睛睁开一点，亮光再次出现，声音里充满思虑。

“我想摸摸你的底，没错，”他说，“我有东西想卖——很便宜，两百块就行。你是怎么把我和乔联系在一起的？”

我拆开一封信，读了读。信里说有个半年期的指纹研究函授教学班，可以给我一个职业人士的折扣价。我把信扔进废纸篓，再次望向小个子男人：“别多想。我只是在瞎猜。你不是警察。你不属于艾迪·玛斯那伙人。我昨晚问过他。除了乔·布罗迪的朋友，我想不出还有谁会对我那么感兴趣。”

“天哪。”他说，舔了舔下嘴唇。听见我提到艾迪·玛斯，他的脸色变得仿佛白纸。他的嘴巴耷拉着张开，香烟被某种魔力粘在嘴角，像是在那儿生了根。“哎，你在逗我玩吧。”他最后说，脸上是你会在手术室里见到的那种笑容。

“行吧，我在逗你玩。”我拆开另一封信。这封信想从华盛顿每天寄给我时事通讯，全都是内部消息，直接来自机要部门。“我猜艾格尼丝已经出来了。”我又说。

“对。她派我来的。感兴趣吗？”

“嗯——她是个金发美人儿。”

“够了。那天晚上你在那儿说走了嘴，就是乔被做掉的那天。说什么布罗迪肯定知道斯特恩伍德家的什么猛料，否则他就不会把宝押在他寄给他们的那张照片上了。”

“嗯哼。所以他确实知道？什么猛料？”

“那就是两百块能买到的东西了。”

我把另外几封仰慕者的来信也扔进废纸篓，给自己另外点了一支烟。

“我们必须离开这儿，”他说，“艾格尼丝是个好姑娘。你不能把那种事扣在她头上。现如今一个女人想混口饭吃没那么容易。”

“她对你来说块头太大了，”我说，“她一翻身说不定会闷死你。”

“这种笑话就有点下作了，老兄。”他说，神态里的东西和尊严足够接近，我不得不多看了他一眼。

我说：“你说得对。我最近遇见的人都不怎么地道。咱们别说废话了，有话直说吧。你想用来换钱的是什么消息？”

“你愿不愿意付钱？”

“那要看你的消息有什么用了。”

“要是能帮你找到拉斯蒂·雷根呢？”

“我没在找拉斯蒂·雷根。”

“随你怎么说。到底想不想听？”

“来吧，唱得好听点。要是用得上，我一定会付钱。两张百元大钞在我的圈子里能买很多消息了。”

“艾迪·玛斯做掉了雷根。”他冷静地说，向后一靠，像是刚刚当上了副总统。

我朝房门挥挥手。“我不和你争，”我说，“懒得浪费氧气。走你的吧，小个子。”

他从桌上探过身子，嘴角显出白色的线条。他仔仔细细地揿熄烟头，碾了一圈又一圈，眼睛看也不看。一扇连接门背后传来打字机单调的咔嗒咔嗒声，铃响，换行，一行接一行。

“我不开玩笑。”他说。

“滚吧。别烦我了。我还有事要做。”

“不，你没事做，”他厉声道，“我没那么好打发。我来这儿说我的消息，现在我要说了。我本人就认识拉斯蒂。不太熟，但熟到我会说：‘老弟怎么样？’他可能回答我，也可能不回答，看他的心情怎么样。不过他为人挺好。我一向喜欢他。他爱上了一个叫莫娜·格兰特的歌手。后来她改姓玛斯了。拉斯蒂伤了心，娶了个富家女人，这个女人成天在娱乐场所鬼混，就像在家睡不着觉似的。你很了解她，高个子，黑头发，漂亮得足够在德比赛马会上拿冠军，但这种人会给男人施加很大的压力。太神经质。拉斯蒂和她不可能合得来。但是我的天，他和她老爸的钞票肯定合得来，你说对吧？你就是这么想的吧。这个雷根是一只歪心眼的秃鹫。他眼光很长远。他不怎么在乎此刻落脚的地方，眼睛永远在瞄下一条山谷。我不认为他真把钱财看在眼里。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老兄，绝对是夸奖。”

看来小个子男人并没有蠢到家。一块钱买一打的骗子根本不会产生这种念头，更不用说表达出来了。

我说：“所以他溜走了。”

“也许他确实想溜走。带着叫莫娜的姑娘。她不和艾迪·玛斯住在一起——不喜欢他的营生。尤其是他的副业，例如敲诈、偷车、窝藏东海岸来的通缉犯，等等等等。据说雷根某天晚上对艾迪说——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要是他那些违法勾当敢牵连到莫娜，他就会来找他算账。”

“你说的这些基本上都有案可查了，哈利，”我说，“你不可能指望拿它们换钱吧？”

“我正要说点你查不到的。于是雷根溜了。以前我每天下午都会看见他在瓦尔迪酒吧喝爱尔兰威士忌，还发现他老盯着墙看。他的话越来越少。他偶尔给我钱让我下注，我去酒吧就是为了这个——替普斯·沃尔格林收赌注。”

“我怎么记得他是混保险业的。”

“门上确实这么写着。你要是缠着他买保险，我猜他也会卖给你。总之，从九月中旬开始，我就再也没见过雷根。我当时没意识到。你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一个人在那儿，你老见到他，然后他不在了，你顿时忘了他，直到发生点什么事情让你想起他。让我想起他的是我听别人开玩笑说艾迪·玛斯的女人跟着拉斯蒂·雷根跑了，玛斯却没有生气，而是表现得就像他是他们婚礼上的伴郎。于是我告诉乔·布罗迪，而乔很精明。”

“他精明个屁。”我说。

“不是铜纽扣那种精明，但也是一种精明。他一门心思想要钱。他开始盘算，觉得要是能搞到那对野鸳鸯的消息，也许就能收到两份钱——一份来自艾迪·玛斯，一份来自雷根的妻子。乔稍微知道一点那家人的情况。”

“这点消息值五千块，”我说，“之前他敲过他们一笔竹杠。”

“是吗？”哈利·琼斯似乎有些吃惊，“艾格尼丝应该告诉我的。女人对你总是这样。永远有所保留。总之，乔和我留神看报纸，却没见到任何消息，因此我们知道老斯特恩伍德捂上了盖子。然后有一天，我在瓦尔迪酒吧碰到了拉什·卡尼诺。认识他吗？”

我摇摇头。

“有些人是真的狠辣，而有些人只是自以为狠辣。艾迪·玛斯需要他解决麻烦的时候，他就替艾迪·玛斯跑腿。他能在喝两杯酒之间做掉一个人。玛斯不需要他的时候，他不会凑在他身边。他也不住在洛杉矶。嗯，这一点也许有关系，也许没关系。也许他们掌握了雷根的情况，玛斯只需要舒舒服服坐在那儿，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等待他的时机。当然话也说回来，事情有可能完全是另一码事。总之我告诉乔，乔开始跟踪卡尼诺。他懂怎么跟踪，我却不在行。这一部分我白送。不收钱。于是乔跟踪卡尼诺去了斯特恩伍德家，卡尼诺在宅院外停车，一辆车开到他旁边，车里坐着个姑娘。他们聊了一阵，乔觉得姑娘递给卡尼诺什么东西，有可能钱。姑娘走了。那是雷根的妻子。很好，她认识卡尼诺，卡尼诺认识玛斯。于是乔猜想卡尼诺知道雷根的某些情况，想为自己顺便捞点钱。卡尼诺离开，乔跟丢了他。第一幕完。”

“卡尼诺什么模样？”

“矮，魁梧，棕色头发，棕色眼睛，总是穿棕色衣服，戴棕色帽子。甚至有一件棕色的山羊皮雨衣。开一辆棕色小轿车。卡尼诺先生的一切都是棕色的。”

“咱们继续说第二幕。”我说。

“不给钱就到此为止了。”

“我没在里面看见两百块。雷根夫人嫁给一个混迹娱乐场所的前私酒贩子。这种人她多认识几个也不奇怪。她和艾迪·玛斯很熟。假如她认为雷根出了什么事情，当然会找艾迪去问个主意，而卡尼诺正是艾迪会选来处理这种任务的人。你知道的就是这些吗？”

“你愿不愿意用两百块换艾迪妻子的下落？”小个子冷静地问我。

这下他完全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险些拧断被我压在胳膊底下的椅子扶手。

“哪怕她孤身一人？”哈利·琼斯用柔和得甚至有点阴险的语气继续道，“哪怕她根本没和雷根私奔，现在被藏在洛杉矶郊外四十英里的一个窝点里——这样警察就会一直以为她和雷根跑了？侦探先生，你愿不愿意付两百块买这个消息？”

我舔舔嘴唇。嘴唇又干又咸。“我看我愿意，”我说，“哪儿？”

“是艾格尼丝发现的，”他阴恻恻地说，“纯属巧合。在路上看见她开车，跟踪她回家。艾格尼丝会告诉你她在哪儿的——只等钱拿在她的手上。”

我给他一张冷脸：“铜纽扣一分钱都不用掏，你就得乖乖告诉他们。总局现在有好几位擅长拷问的好手。要是审你的时候把你弄死了，他们还有艾格尼丝呢。”

“让他们审好了，”他说，“我的骨头没那么脆。”

“艾格尼丝肯定知道些我看不见的东西。”

“她是捞偏门的，侦探先生。我是捞偏门的。我们都是捞偏门的。所以我们才会为了一个铜子儿彼此出卖。行了。看你能不能逼我说出来吧。”他伸手又拿了一支我的香烟，干净利落地叼在嘴唇中间，学着我的样子划火柴点烟，可惜前两次在拇指指甲上都没成功，最后在鞋跟上划着了。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平静地直视我的眼睛。一个可笑的硬脾气小个子，我能把他从本垒扔到二垒去。大人国里的一个小矮子。他身上有些地方我挺喜欢。

“我来这儿没耍任何花招，”他泰然道，“我来找你谈两百块的生意。现在也还是这个价码。我来是因为我认为谈得成谈不成你都会给我一句准话，不是这个就是那个。结果你却用警察吓唬我。你应该觉得脸红才对。”

我说：“你会得到两百块的——为了那条消息。但我要先去准备这笔钱。”

他起身，点点头，扯了扯破旧的小号爱尔兰粗花呢外套，裹紧胸口：“没问题。反正天黑以后更方便。和艾迪·玛斯这种人作对就像刀头舐血。但一个人总得吃饭。场外赌博的买卖最近不太景气。我猜大佬们已经警告普斯·沃尔格林去换个营生了。你来办公室找我吧，富尔怀德大厦，西部大街圣莫妮卡大道路口，后面428室。你带上钱，我带你去找艾格尼丝。”

“你不能自己告诉我吗？我见过艾格尼丝。”

“我答应过她了。”他淡然道。他系上外套的纽扣，把帽子歪戴在头上，这是时兴的戴法，再次点点头，转身走向房门。他走出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里。

我下楼去银行，把五百块的支票兑成存款，然后取出两百块现金。我回到楼上，坐在椅子里思考哈利·琼斯和他的故事。似乎有点太恰到好处了。更像小说里的那种质朴和简明，而不是一团乱麻的现实。既然莫娜·玛斯离格里高利警监的地盘那么近，那么警监应该早就找到她了。当然了，前提是他尝试过。

一整个白天我差不多都在想这些。没人来我的办公室。没人打电话找我。雨下得没完没了。

26

七点钟，雨总算停下来歇口气，但排水沟依然淹得厉害。圣莫妮卡大道上，积水和人行道齐平，薄薄的一层甚至没过了马路牙子。一名交通警从靴子到帽子都是亮闪闪的橡胶雨具，艰难地蹚着水走出湿漉漉的挡雨棚。我拐进富尔怀德大厦逼仄的门厅，胶鞋在人行道上滑了一下。门厅的最里面有一盏吊灯，正对曾经镏金的电梯，电梯敞着门。被耗子啃过的橡胶垫子上摆着个生锈的痰盂，吐痰的人很少会对准它。芥末黄的墙上挂着一盒假牙，样子就像纱窗门廊上的配电箱。我甩掉帽子上的雨水，看着假牙盒旁边的住户名录。有些号码旁边写着名字，有些没写。要么是空关的房间很多，要么是不想透露姓名的房客很多。保证无痛的牙医，不择手段的侦探所，病入膏肓爬到这儿等死的小公司，教你如何成为铁路职工、无线电技师或电影编剧的函授学校——只要邮政调查员没有先找上他们。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在这种建筑物里，雪茄烟头的陈年臭味只怕是最干净的气味了。

一个老头在电梯里打盹儿，他坐在摇摇欲坠的高脚凳上，屁股底下是个缝线崩开的软垫。他张着嘴，青筋丛生的太阳穴反射着微弱的灯光。蓝色的制服大衣套在他身上就像马厩装着一匹马。裤脚磨破了的灰色裤子底下是白色棉袜和黑色小山羊皮鞋子，一只鞋有个破口，露出肿胀的大脚趾。他可怜兮兮地在高脚凳上睡觉，等待访客到来。在这幢楼的鬼祟气氛撺掇之下，我悄悄地从他身旁走过，找到消防门拉开。防火楼道有一个月没打扫过了。流浪汉在台阶上睡觉，在台阶上吃饭，留下面包皮和油腻腻的碎报纸、火柴、掏空的仿皮钱包。墙壁涂得乱七八糟，阴暗的墙角里扔着一个白色的橡胶安全套，没人打扰它的安宁。多么可爱的一幢大楼。

我从四楼出来，使劲吸气。走廊里同样有着肮脏的痰盂和破损的垫子，墙壁同样是芥末黄，同样让你想到倒霉的时候。我向前一直走，拐了个弯。“L.D.沃尔格林——保险”这几个字出现在一扇黑洞洞的石纹玻璃门上，也出现在旁边一扇黑洞洞的门上，最后的第三扇门里亮着灯。两扇黑着灯的门上有一扇标着“入口”。

亮着灯的那扇门之上，玻璃气窗是打开的。哈利·琼斯像鸟叫似的尖细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他说：

“卡尼诺？……对，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你。没错。”

我停下了。另一个声音开口。这个声音里带着沉重的喉音，就像一台小型发动机在一堵砖墙背后运转。它说：“我也这么觉得。”语气中隐约带着一丝险恶。

一把椅子被拖过油毡地毯，随后是脚步声，上方的气窗吱嘎一声关紧。一条人影在石纹玻璃背后逐渐隐没。

我回到标着“沃尔格林”名字的三扇门中的第一扇。我小心翼翼地试了试。门锁着。门在松弛的门框里移动，这扇门很古老了，多年前安装时木料没有干透，现在缩了一圈。我掏出钱包，把驾驶执照上那块又厚又硬的赛璐珞片拆下来。这是窃贼的好帮手，警察忘了禁止拥有。我戴上手套，轻轻地、怜爱地靠在门上，使劲将门把手推离门框。我把赛璐珞片插进变宽的缝隙，凭手感寻找弹簧锁的斜面。干脆的咔嗒声很快响起，就像一小根冰柱折断的声音。我一动不动地挂在那儿，就像水里一条懒洋洋的鱼。屋里没有任何动静。我转动门把手，将门推向里面的黑暗。进去以后，我和开门时一样小心翼翼地关好门。

我前方是一扇没拉窗帘的长方形窗户，照进来的灯光被办公桌的一角挡住了一块。一台盖着罩子的打字机在桌上逐渐浮现，然后是一扇连接门上的金属把手。这扇门没有锁。我走进三间办公室里的第二间。雨点忽然噼里啪啦地打在紧闭的窗户上。我在雨声中穿过房间。通往亮着灯的办公室的连接门开着一英寸，漏出来一道极窄的扇形光线。老天真是帮忙。我像猫走壁炉架似的来到那扇门装铰链的一侧，把眼睛凑到门缝上，却只看见了照在木门夹角上的灯光。

低沉的喉音颇为愉快地说：“要是一个人里里外外什么都清楚，他当然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那儿，对别人做的事情挑三拣四。所以你去见了那个侦探。嗯，这就是你的错了。艾迪不喜欢这样。侦探对艾迪说，有人开一辆灰色普利茅斯跟踪他。艾迪自然想知道那是谁和为什么，懂了吧？”

哈利轻声一笑：“凭什么这就是他的事情了？”

“你这样可没有任何好处。”

“你知道我为什么去见侦探。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为了乔·布罗迪的女人。她想走，但穷得叮当响。她觉得侦探能帮她搞点钱。我没钱。”

喉音和善地说：“为什么给她钱？侦探不会无缘无故把这种东西给垃圾瘪三。”

“他能弄到钱。他认识有钱人。”哈利·琼斯哈哈一笑，笑得勇敢而卑微。

“矬子，你别跟我胡扯。”喉音里带上了脾气，就像轴承里进了沙子。

“好吧，好吧。你知道布罗迪被做掉的情况。下手的确实是那个神经兮兮的年轻人，但事情发生的那天晚上，马洛就在那个房间里。”

“这个我知道，矬子。他就是这么告诉条子的。”

“对——但有些话他没说。布罗迪企图兜售斯特恩伍德家小女儿的一张裸照。马洛拆穿了他。他们忙着吵架的时候，斯特恩伍德家小女儿亲自登门拜访——带着喷子。她朝布罗迪开枪。还有一枪打飞了，打碎一块玻璃。但侦探没告诉警察。艾格尼丝也没说。她觉得隐瞒下来就能搞一笔跑路钱。”

“这些事和艾迪有什么关系？”

“你倒是告诉我有什么关系。”

“这个艾格尼丝在哪儿？”

“和你没关系。”

“告诉我，小矬子。要么在这儿告诉我，要么就去后面小崽子们对墙丢铜板的房间。”

“她现在是我女人了，卡尼诺。谁也不能让我害我女人倒霉。”

随之而来的是沉默。我听着雨点鞭笞窗户。门缝里飘出来一股烟味。我想咳嗽，我使劲咬住手帕。

喉音又开口了，语气依然和善：“据我所知，这个金发娘们儿只是盖格的马子。我会把情况报告艾迪的。你敲了侦探多少钱？”

“两百。”

“到手了？”

哈利·琼斯又哈哈一笑：“我明天见他。我挺有希望。”

“艾格尼丝在哪儿？”

“听我说——”

“艾格尼丝在哪儿？”

沉默。

“你看这个，小矬子。”

我没动弹。我没带枪。我不需要从门缝往里看，也知道喉音请哈利·琼斯看的是枪。但我认为卡尼诺先生只是想展示武器，未必会有进一步的举动。我继续等待。

“我看着呢，”哈利·琼斯说，他勉强挤出这句话，像是声音难以越过他的牙关，“我没看到什么我没见过的。来吧，开枪吧，看看你能得到什么。”

“你能得到的是一件芝加哥大衣[20]，小矬子。”

沉默。

“艾格尼丝在哪儿？”

哈利·琼斯叹了口气。“行吧，”他疲惫地说，“她在邦克山上法院街28号的公寓楼里，301房间。看来我到底还是个胆小鬼。我凭什么要为那个小婊子出头呢？”

“完全用不着。你很通情理。你和我一起去找她谈谈。小子，我只想搞清楚她有没有耍你。假如事情真是你说的那样，那就一切都好说。你们去敲侦探一笔，然后走你们的。不生气吧？”

“不，”哈利·琼斯说，“完全不生气，卡尼诺。”

“那就好。咱们庆祝一下。有杯子吗？”喉音虚假得就像女引座员的睫毛，滑溜得就像西瓜子。抽屉拉开。什么东西咣当一声放在木头上。椅子吱嘎响。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这可是陈年好货。”喉音说。

哗哗的倒酒声。“就像女士们常说的，愿你的貂皮大衣多生虫。”

哈利·琼斯轻声说：“祝成功。”

我听见急促的咳嗽声，然后是剧烈的干呕。地上咚地响了一声，像是厚玻璃杯掉了下去。我的手指抠紧了雨衣。

喉音和善地说：“朋友，你不会一杯就不行了吧？”

哈利·琼斯没有回答。艰难的喘息声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厚重的死寂随即笼罩下来。然后是一把椅子刮地板的声音。

“再见了，小矬子。”卡尼诺先生说。脚步声，咔嗒一声，我脚边那块楔形灯光熄灭了，一扇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消失，从容而镇定。

我转到门缝边缘的另一侧，拉开门向内看，一扇窗的模糊亮光冲淡了黑暗。办公桌的一角微微反光。桌子后的椅子上，一个蜷曲的身影逐渐浮现。憋闷的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壅塞气味，几乎算得上是香味。我走到走廊门口，竖起耳朵仔细听。我听见远处电梯运行的隆隆声。

我找到电灯开关，天花板上三条黄铜链子吊着的积灰玻璃碗灯里射出灯光。哈利·琼斯在写字台的另一头看着我，他眼睛圆睁，面部凝结在一次痛苦的痉挛之中，皮肤发青。他黑发下的小脑袋歪向一侧。他笔直地靠在椅背上。

电车铃声在近乎于无穷远的地方响起，声音传来时经过了无数墙壁的回荡。桌上放着半品脱的棕色威士忌酒瓶，盖子拧开放在一旁。哈利·琼斯的杯子贴着写字台的一个脚轮闪闪发亮。另一个杯子不见了。

我从肺部最顶上浅浅地呼吸，俯身凑到瓶口。波旁威士忌的烟熏味底下隐约还有另一种气味，苦杏仁的气味。哈利·琼斯死前呕吐在他的外衣上。这是氰化物。

我小心翼翼地绕过他，拿起木窗框挂钩上的电话号码簿。我扔下号码簿，把电话拿到离死去的小个子尽量远的地方。我打给查号台。对方接起电话。

“能查一下法院街28号301公寓的电话号码吗？”

“请稍等。”声音随着苦杏仁的气味飘来。沉默。“号码是温特沃斯2528。号码登记在格伦道尔公寓名下。”

我对声音说谢谢，拨打那个号码。电话铃响三声，线路接通。喧闹的收音机声从听筒里传来，随即被调低。一个浑厚的男声说：“喂。”

“艾格尼丝在吗？”

“这儿没艾格尼丝，老弟。你拨的是什么号码？”

“温特沃斯2528。”

“号码对了，小妞不对。真可惜，对吧？”男声嘿嘿笑。

我挂断电话，又拿起电话号码簿，查找温特沃斯公寓。我拨通管理员的号码。我眼前模糊浮现出一副景象，卡尼诺先生在雨中开快车，为另一幢公寓楼带去死亡。

“格伦道尔公寓，我是希夫先生。”

“我是警察鉴证署的沃利斯。有没有一个叫艾格尼丝·洛泽尔的姑娘在你那儿登记？”

“你说你是谁？”

我又说了一遍。

“请把你的号码留给我，我会——”

“少跟我逗乐了，”我厉声道，“我赶时间。有，还是没有？”

“没有。”这个声音比棍子面包还干还硬。

“有没有一个绿眼睛的高个子金发女人在你那炮房登记？”

“喂，这儿可不是什么炮房——”

“哦，少啰唆!”我用警察的语气朝他吼道，“是不是要我派风化组去你那儿上上下下搜一遍？老弟，我很熟悉邦克山的公寓楼都是什么货色。尤其是每个房间单独登记号码的那种。”

“哎呀，警官，你别发火嘛。我会配合的。这儿有几个金发女人，没错。哪儿没有呢？但我没怎么注意她们的眼睛。你要找的是单独一位吗？”

“单独一位，也可能还有个小矮子，五英尺左右，一百一十磅，亮晶晶的黑眼睛，深灰色双排扣套装，爱尔兰粗花呢大衣，灰帽子。我的情报是她住301房间，打过去却被人好一通奚落。”

“噢，她不住那儿。301住的是两个汽车推销员。”

“谢了，我会跑一趟的。”

“别闹得太厉害，可以吗？直接来我的房间，求你了？”

“我尽量，希夫先生。”我挂断电话。

我擦掉脸上的汗。我走到办公室对面的角落里，面对墙壁站在那儿，用一只手拍墙。我缓缓转身，望着矮小的哈利·琼斯在椅子上龇牙咧嘴。

“唉，你骗了他，哈利，”我大声说，自己都觉得这个音调很古怪，“你对他撒谎，你喝掉你的氰化物，就像个小小的绅士。你死得像只被毒杀的老鼠，哈利，但你在我眼里可不是区区鼠辈。”

我不得不搜他的身。这是个令人厌恶的活儿。我没能在他口袋里找到和艾格尼丝有关的东西，没找到任何我想要的东西。我本来就不认为我会找到，但我必须确定一下。卡尼诺先生或许会回来。卡尼诺先生多半属于那种非常自信的男人，不介意返回自己的犯罪现场。

我关灯，门开到一半，放在护壁板上的电话忽然刺耳地响了起来。我听着铃声，下巴肌肉拧成了一个结，绷得生疼。我关上门，重新开灯，走向电话。

“喂？”

一个女人的声音。正是她的声音。“哈利在吗？”

“一分钟前还在，艾格尼丝。”

她愣了一小会儿，然后慢慢地说：“你是哪位？”

“马洛，对你来说等于麻烦的那个人。”

“他去哪儿了？”她厉声问。

“我来给他两百块，换他告诉我某些消息。条件仍旧算数。钱在我身上。你在哪儿？”

“他没告诉你？”

“没。”

“那你还是问他比较好。他在哪儿？”

“我没法问他。你认识一个叫卡尼诺的男人吗？”

她倒吸一口气的声音清晰得仿佛她就在我旁边。

“你到底想不想要两百块？”我问。

“我——我非常想要，先生。”

“那就好。告诉我去哪儿找你。”

“我——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带着惊恐和焦急突然变响，“哈利在哪儿？”

“吓坏了，跑掉了。找个地方见我——随便哪儿都行——钱就在我身上。”

“我不相信你——关于哈利的话。这是个圈套。”

“唉，闭嘴吧。我要送哈利进去，用不着等今天。根本没理由要设圈套。卡尼诺不知怎的盯上了哈利，他就跑了。我想悄悄的，你想悄悄的，哈利也想悄悄的。”哈利已经永远悄悄的了。没人能夺走他的安宁了。“你不会以为我是艾迪·玛斯的打手吧，不至于吧，天使？”

“不——不，我想不是的。不可能。半小时后我和你见面。威尔夏大道布洛克百货旁边，停车场东入口。”

“行。”我说。

我把电话放回底座上。苦杏仁气味的浪涛再次淹没我，还有呕吐物的酸臭。死去的小个子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远离了恐惧，不再有变化。

我走出办公室。昏暗的走廊里毫无动静。没有一扇石纹玻璃门里有灯光。我从防火楼梯下到二楼，从那里能看见电梯轿厢发亮的顶盖。我按下按钮。电梯慢吞吞地动了起来。我沿着楼梯跑到一楼。我走出大楼的时候，电梯在我上面。

雨又下大了。我走到雨里，沉重的雨点抽打我的脸。一颗雨点碰到我的舌头，我发现我张着嘴，下巴侧面的酸痛告诉我，我的嘴巴张得很大，而且还使劲往后咧开，模仿着刻印在哈利·琼斯脸上的狰狞死相。

27

“把钱给我。”

灰色普利茅斯引擎的突突声被她的声音盖过，噼噼啪啪的雨点声又盖过她的声音。布洛克百货绿色塔楼的紫色灯光高高在上，静谧而孤独，超越了这个湿漉漉的黑暗城市。她戴着黑手套的手伸出来，我把钞票放上去。她俯身，借着仪表盘的灯光数钱。提包咔嗒一声打开，咔嗒一声关上。她让筋疲力尽的一口气死在嘴唇上。她凑近我。

“我要走了，铜纽扣。我这就走。钱是我的路费，老天做证，我有多么需要它。哈利出什么事了？”

“我说过他跑了。卡尼诺不知怎的听说了他。忘记哈利吧。钱我给你了，我要我的消息。”

“我这就告诉你。上上个星期天，乔和我开车在山麓大道上兜风。时间不早了，路灯亮起来，街上和平时一样全是车。我们经过一辆棕色小轿车，我看见了开车的姑娘。她旁边有个男人，深肤色，矮个子。姑娘的头发是金色的。我见过她。她是艾迪·玛斯的老婆。男人是卡尼诺。这两个人都是你见过就不可能忘记的。乔在前面跟踪那辆小轿车。他很擅长这种事。卡尼诺，看门狗，带她出来放风。雷阿利托东边一英里左右有条路拐向山麓地带。路南边是橘子园，北边光秃秃的，就像地狱的后院，山脚下有个氰化物工厂，为熏蒸杀虫生产那东西。公路边有个小店，经营修车和喷漆，老板叫亚特·哈克。多半是收赃车的窝点。车铺背后是一幢木梁屋子，屋子背后就只有山脚、光秃秃的乱石地和两英里外的氰化物工厂了。她就藏在这个地方。他们拐下这条路，乔到前面掉头回来，我们看着那辆车开到木梁屋子附近拐出去。我们坐在路边，隔着来往的车辆看那儿。一直没人出来。天黑以后，乔偷偷摸过去看了一眼。他说屋里有灯光，开着收音机，门前只停着一辆车，就是那辆棕色小轿车。于是我们就走了。”

她停下来，我听着威尔夏大道上唰唰的车胎声。我说：“那以后他们有可能换过地方了，但你能拿来卖钱的也就这么多——这就是你能拿来卖钱的消息。你确定你认出她了？”

“只要你见过她一次，下次见到就绝对不可能认错。再见了铜纽扣，祝我运气好。我混得太惨了。”

“惨个屁。”我说，过街走向我的车。

灰色普利茅斯向前开动，加快速度，猛冲拐弯，转上日落大道。引擎声消失了，金发女郎艾格尼丝就这样把自己永远从世界上抹掉了——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三个男人死了，盖格、布罗迪和哈利·琼斯，女人在雨中开车远去，包里装着我的两百块，没留下任何踪迹。我踩下油门，去市中心吃饭。我吃了一顿好的，雨里开四十英里是个苦差事，何况我还希望能开回来呢。

我向北过河，开进帕萨迪纳，穿过帕萨迪纳，几乎立刻开进了橘树林子。倾盆大雨在车头灯下仿佛坚实的白色水幕。雨刷几乎来不及把挡风玻璃刮得能让我看清前路。但即便是浸透雨水的黑暗也遮不住树林那毫无瑕疵的线条，它们向后滚滚而去，落入黑夜，仿佛无穷无尽的辐条。

来往车辆发出激烈的嘶嘶声，掀起肮脏的泥浆浪头。公路急转穿过一个小镇，镇上全是屠宰加工厂和货棚，铁路支线穿插其间。向南走，果树林逐渐变得稀疏，最终完全消失，公路向上爬坡，气温转凉；向北看，蹲伏的黑色山丘越来越近，冷风顺着侧面山坡向下疾吹。过了一会儿，黑乎乎的半空中隐约现出两团黄色的钠灯灯光，中间的霓虹灯牌子说：“欢迎来到雷阿利托。”

宽阔的主街两旁，远远地排列着木梁房屋，随后忽然冒出来一坨店铺，药店的毛玻璃里亮着灯，轿车像一窝苍蝇似的堵在电影院门口，路口的银行黑着灯，外墙上的时钟突出来悬在人行道上方，一群人站在雨里看橱窗，就好像那儿有什么表演似的。我继续向前开。旷野再次包围了我。

从头到尾都是命运在导演。开出雷阿利托刚刚一英里，公路有个转弯，大雨捉弄了我，我靠得离路肩太近。右前胎突然爆了，发出尖厉的嘶嘶声。我还没来得及停车，右后胎也步了它的后尘。我急刹车停下，半个车身在路面上，另外半个骑上了路肩，我下车，拿着手电筒东照西照。轮胎瘪了两个，我只有一条备胎。镀锌大头钉扁平的屁股在前胎上瞪着我。

路边洒满了这种东西。有人扫开了它们，但扫得不够远。

我关掉手电筒，站在那儿呼吸雨水，我顺着一条岔路向前看，见到了黄色的灯光。灯光似乎是从天窗里透出来的。天窗有可能属于一家修车铺，这家修车铺的老板有可能是亚特·哈克，它隔壁有可能是一幢木梁屋子。我缩起脖子，下巴收在衣领里，走向那团亮光，想了想又回来，解下拴在转向柱上的执照夹塞进口袋。我钻到方向盘底下。坐在驾驶座上的时候，我右腿位置底下有个暗箱，用一块加重的盖子挡住。暗箱里有两把枪。一把来自艾迪·玛斯的马仔兰尼，另一把是我的。我拿上兰尼的枪。它见过的世面肯定比我那把多。我把它枪口朝下插进内袋，顺着岔路向前走。

修车铺离公路大约有一百码。正对公路的是一面空荡荡的侧墙。我用手电筒飞快地照了照。“亚特·哈克——汽车修理和喷漆。”我吃吃笑，此时哈利·琼斯的面容浮现在我眼前，我又笑不出来了。修车铺的双开门关着，但底下有亮光，两扇门之间的缝隙里也有。我继续向前走。那幢木梁屋子就在旁边，两扇前窗亮着灯，拉着窗帘。屋子离路边很远，在一丛稀稀拉拉的树木背后。门前的砾石车道上停着一辆车。光线昏暗，看不清楚，但估计是一辆棕色小轿车，估计属于卡尼诺先生。轿车静静地蹲伏在狭窄的木门廊前。

他大概偶尔会带她出门放放风，坐在她身旁，枪说不定就拿在手上。拉斯蒂·雷根应该娶的女人，艾迪·玛斯娶了却留不住的女人，根本没有和雷根私奔的女人。干得漂亮，卡尼诺先生。

我艰难地走回修车铺，用手电筒的柄砸木门。随之而来的是片刻死寂，沉重得就像一声闷雷。屋里的灯灭了。我站着那儿咧嘴笑，舔掉嘴唇上的雨水。我打开手电筒，照着两扇门的正中间。我朝白色的光圈咧开嘴。我要找的正是这儿。

门里有个声音开口了，一个粗暴的声音：“干什么？”

“开门。我在公路上爆了两个轮胎，但只有一条备胎。我需要帮助。”

“抱歉，先生。我们打烊了。往西一英里就是雷阿利托。还是去那儿试试吧。”

我可不喜欢这样。我使劲踹门。我踹了一脚又一脚。另一个声音开了腔，低沉的喉音，就像一台小型发动机在一堵墙背后运转。我喜欢这个声音。它说：“来了个机灵鬼是吧？亚特，给他开门。”

门闩吱嘎一声拉开，一扇门向内打开。我的手电筒短暂地照亮了一张瘦骨嶙峋的脸。紧接着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砸下来，打掉了我的手电筒。一把枪指着我。我弯下腰，捡起在湿漉漉的地上发光的手电筒。

粗暴的声音说：“关了那鬼东西，老弟。人就这么挨揍的。”

我关掉手电筒，直起腰。修车铺里的灯亮了，勾勒出一个穿工作服的瘦高身影。他从打开的门口退开，枪口始终对着我。

“进来，陌生人，关上门。咱们看看该怎么办。”

我走进去，关上背后的门。我望着瘦子，不看工作台旁那个沉默的朦胧人影。修车铺里弥漫着硝基漆加热的气味，甜腻而险恶。

“你忘带脑子了？”瘦子斥责我，“雷阿利托今天中午有人抢了银行。”

“对不住，”我说，想起顶着雨往银行里看的那些人，“不是我抢的。我是外地来的陌生人。”

“反正出事了，”他冷着脸说，“据说是几个小流氓做的，被警察堵在了这附近的山里。”

“今晚太适合躲藏了，”我说，“我猜大头钉也是他们扔的。结果有几个被我压上了。我觉得你正好需要有人照顾生意。”

“你那张嘴从没被人扇过是吧？”瘦子没好气地问我。

“没被你这个体格的人扇过。”

阴影里的喉音说：“别吓唬人，亚特。人家遇上事了。你是开修车铺的，对吧？”

“多谢。”我说，但依然不看他。

“行啊，行啊。”穿工作服的男人嘟囔道。他把枪塞进一个有翻盖的口袋，抬起手咬住指节，闷闷不乐地打量我。硝基漆的气味和乙醚一样让人恶心。角落里的一盏吊灯下有一辆看上去很新的大轿车，一把喷漆枪搁在保险杠上。

这会儿我终于望向了工作台旁的男人。他个子不高，身材厚实，肩膀粗壮。他冷酷的脸上有一双冷酷的黑眼睛。他穿系腰带的棕色山羊皮雨衣，上面沾满了雨点。他棕色的帽子时髦地歪戴着。他背靠工作台站在那儿打量我，不慌不忙，毫无兴趣，就好像他在看的是一扇冻肉。人们在他眼中说不定无非如此。

他的黑眼珠慢吞吞地上下扫动，然后挨个儿查看他的指甲，他抬起手指对着光，仔仔细细地端详，就像好莱坞教人们做的那样。他叼着香烟说话。

“爆了两个轮胎？真倒霉。还以为大头钉已经扫干净了呢。”

“我拐弯的时候稍微有点打滑。”

“你说你在镇上是陌生人？”

“路上经过。要去洛杉矶。还有多远？”

“四十英里。这种天气感觉更远。陌生人，你打哪儿来？”

“圣罗莎。”

“很远哪。塔霍湖和孤松镇？”

“没塔霍湖那么远。雷诺和卡森市。”

“还是很远。”转瞬即逝的笑容让他的嘴唇弯了弯。

“犯法吗？”我问他。

“什么？不，当然不。你大概觉得我们爱管闲事吧。都怪镇上的那起抢劫案。亚特，拿上千斤顶，去给他拆轮胎。”

“我忙着呢，”瘦子吼道，“我有事要做。我的喷漆活儿还没完呢。再说外面在下雨，你肯定也看见了。”

棕色衣服的男人愉快地说：“空气太潮湿，亚特，不适合喷漆。快去吧。”

我说：“右边的前胎和后胎。要是你太忙，其中一个换备胎好了。”

“亚特，带上两个千斤顶。”棕色衣服的男人说。

“喂，我说——”亚特开始咆哮。

棕色衣服的男人动了动眼珠，用柔和而平静的眼神盯着亚特，然后近乎于羞涩地垂下视线。他没有开口。亚特浑身一抖，像是被狂风迎面撞上。他跺着脚走到墙角，在工作服外面套了件橡胶雨衣，戴上雨帽。他抓起套筒扳手和手提式千斤顶，推着带轮子的大千斤顶走向门口。

他一言不发地出去，留下门敞开着。大雨倾泻而入。棕色衣服的男人踱过去关好门，踱回工作台旁，把屁股不偏不倚放回原处。此刻我可以制服他。店堂里只有我和他。他不知道我是谁。他满不在乎地望向我，把烟头扔在水泥地上，看也不看地抬脚碾灭。

“我打赌你需要喝一杯，”他说，“身体里也加点水，内外就平衡了。”他从背后的工作台上拿起酒瓶放在台沿上，又拿起两个酒杯放在旁边。他结结实实斟了满满两杯，拿起一杯递给我。

我像木偶似的上前，接过酒杯。我脸上还有雨水留下的冰冷记忆。油漆加热的气味给修车铺里的憋闷空气下了毒。

“那个亚特啊，”棕色衣服的男人说，“和所有机修工一个德性。总在忙活他上星期就该做完的事情。你来出公差？”

我轻轻闻了一下那杯酒。味道正常。我看着他喝了些下去，这才尝了一口。我让酒在舌头上滚了几圈。里面没有氰化物。我喝掉那一小杯酒，把杯子放在他身旁，转身走开。

“一部分是。”我说。我走向漆喷了一半的轿车，它的保险杠上放着一把金属壳大喷漆枪。雨点猛烈地敲打修车铺的平屋顶。亚特正在雨里骂骂咧咧地干活儿。

棕色衣服的男人看着那辆大轿车。“刚开始只是修个仪表盘，”他漫不经心地说，喝了酒的喉音显得愈加柔和，“但车主有钱，他的司机需要捞点外快。你明白这个营生。”

我说：“还有个更古老的营生。”我的嘴唇有点干。我不想说话。我点了支烟。我想修好我的轮胎。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踮着脚尖溜过去。棕色衣服的男人和我是两个偶然遇见的陌生人，隔着一个名叫哈利·琼斯的矮子死人彼此对视。只是棕色衣服的男人还不知道。

外面传来嘎吱嘎吱的脚步声，门被一把推开了。灯光落在铅笔一般的雨丝上，把它们变成了一根根银线。亚特冷着脸把两个泥泞的瘪轮胎滚进来，抬脚踹上门，松手让一个轮胎翻倒在地。他恶狠狠地看着我。

“你可真会找支千斤顶的地方。”他咆哮道。

棕色衣服的男人哈哈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镍币，在掌心里抛上抛下。

“别发牢骚了，”他干巴巴地说，“给他补上吧。”

“我不是正在补吗？”

“哎呀，那就别哼哼唧唧得像唱歌了。”

“呸!”亚特脱掉橡胶雨衣和雨帽，随手扔到一旁。他把一个轮胎搬到支架上，凶恶地卸掉轮毂盖。他扒出内胎，飞快地用胶补好。他吊着脸走到我身旁的墙根，抓起气泵软管给内胎打气，内胎鼓起来以后，他松开手，任凭管嘴甩在石灰刷白的墙上。

我站在那儿看那卷裹紧的硬币在卡尼诺手上跳舞。绷紧肌肉的那一刻已经过去。我扭头望着瘦削的机修工在我身旁把充好气的内胎向上一抛，然后张开双臂接住，两只手各抓住内胎的一侧。他愁眉苦脸地扫视内胎，望向角落里装满脏水的镀锌铁桶，嘴里嘟嘟囔囔。

他们配合得堪称天衣无缝。我没看见任何信号，任何有深意的眼神，任何或许有特殊含义的手势。瘦子举起充好气的内胎，眼睛盯着它。他转过半个身子，闪电般地迈出一步，把内胎扣在我的脑袋和肩膀上，给我下了个完美的紧箍咒。

他在背后跳起来，使劲按住内胎。他的全身重量压在我的胸口，卡紧我的两条上臂。我的手能动，但够不到口袋里的枪。

棕色衣服的男人几乎跳着舞蹿向我。他握紧那一卷镍币。他来到我身旁，悄无声息，面无表情。我向前俯身，企图掀翻亚特。

拳头攥着沉甸甸的一卷硬币，穿过我张开的双手打进来，轻松得就像石块穿过尘雾。我有一瞬间丧失了反应能力，光线舞动，眼前的世界尽管依然存在，但失去了焦点。他又给我来了一下。我的脑袋里没了知觉。耀眼的光线变得更加强烈。什么都不存在了，只剩下剧痛和白光。然后黑暗降临，其中有些红色的东西在蠕动，就像显微镜下的细菌。再后来，耀眼的和蠕动的东西都不见了，只有黑暗和空虚和一股风飕飕吹来和巨树般的颓然倒下。

28

似乎有个女人，她坐在一盏灯旁边，她就属于那种地方，明亮的灯光之下。另一盏灯明晃晃地照着我的脸，于是我重新闭上眼睛，试着从睫毛之间看她。她简直是用白金打造的，头发闪亮得像个装水果的银盆。她穿一条绿色的针织长裙，白色的宽大领子翻在外面。她脚边有个尖角的光面皮包。她在抽烟，盛着琥珀色饮料的杯子放在她胳膊肘旁，显得高而白。

我小心地动了动脑袋。疼，但没我预料中那么疼。我被捆得像是准备送进烤炉的火鸡。手铐从背后铐住我的手腕，绳子把手铐和脚腕捆在一起，然后延伸到我躺着的棕色长沙发一头。绳子从长沙发那头垂到我看不见的地方。我动了动，确定绳子在底下也是扎紧的。

我停下这些偷偷摸摸的小动作，重新睁开眼睛，说：“哈啰。”

女人从远处的某座山峰收回视线。她小巧而坚实的下巴慢慢转过来。她的眼睛蓝得仿佛高山湖泊。雨点还在敲打屋顶，声音很遥远，就好像那场雨属于别人。

“感觉怎么样？”这是个银铃般的柔滑声音，和她的头发非常相配。其中有某种微妙的叮咚音色，就像玩具屋里的铃铛。我刚想到这儿就觉得这个念头傻乎乎的。

“好极了，”我说，“有人在我下巴上盖了个加油站。”

“你指望什么呢，马洛先生？一束兰花？”

“最简单的松木棺材就行，”我说，“别浪费钱装青铜或银质的把手。另外也别把我的骨灰撒进蔚蓝的太平洋。我比较喜欢蠕虫。你知道吗，蠕虫是雌雄同体的，任何一条都能和另外任何一条相爱。”

“你有点昏头了吧。”她说，瞪我的眼神很严肃。

“介意移开这盏灯吗？”

她起身走到长沙发后。灯关上了。晦暗是一种幸福。

“我不觉得你有那么危险。”她说。她在高和矮里更偏向高，但不是豆秆那种高。她很苗条，但不是面包干那种瘦。她回到椅子里。

“所以你知道我叫什么。”

“你睡得很香。他们有大把时间翻你的口袋。除了没给你做防腐，他们什么都没落下。所以你是个侦探。”

“他们只知道这一丁点？”

她沉默。烟气从香烟上袅袅升起。她动了动手里的烟。她的手很小，形状很美，不是近来女人身上常见的皮包骨头的园艺耙子。

“几点了？”我问。

她朝侧面的手腕望去，视线越过盘旋的烟雾，落在台灯光线昏黄的边缘上：“十点十七分。有约会？”

“有也不觉得意外。我在亚特·哈克修车铺旁边的屋子里吧？”

“对。”

“两位老兄去哪儿了——挖坟墓？”

“他们有事出去了。”

“就是说他们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她的头部慢慢地转过来。她微笑道：“你看上去不怎么危险。”

“还以为你被他们关起来了呢。”

她似乎并不觉得吃惊，甚至有点想笑：“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知道你是谁。”

她非常蓝的蓝眼睛闪过一道寒光，我几乎能看见那一眼的锋刃，就像利剑的锋刃一样。她的嘴唇抿紧了。但她的声音丝毫不变。

“那你的处境恐怕就不妙了。而我讨厌杀人。”

“而你是艾迪·玛斯的妻子？多丢人哪。”

她不喜欢我这么说。她瞪着我。我咧嘴笑：“除非你能松开这副镯子，不过我建议你别这么做。你还是给我喝一口你的酒吧，反正你放在那儿碰也不碰。”

她把酒杯拿过来。气泡在酒杯里升腾，就像虚假的希望。她俯身靠近我。她的呼吸轻盈得就像小鹿的眼睛。我就着杯子喝了几大口。她从我嘴边拿开酒杯，看着溢出来的酒顺着我脖子向下淌。

她再次俯身靠近我。热血开始在我身体里游走，就像感兴趣的房客在参观屋子。

“你的脸看着像块堵漏垫。”她说。

“多看两眼。这么好看的样子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她猛地扭头，侧耳细听。她的脸刹那间变得苍白。她听到的不过是雨点横着打在墙上的声音。她回到房间的另一头，站在那儿侧对着我，微微向前俯身，低头看地面。

“你为什么来这儿自寻死路？”她静静地问，“艾迪没有得罪你。你很清楚，要是我不躲在这儿，警察就会确信是艾迪谋杀了拉斯蒂·雷根。”

“确实是他。”我说。

她没有动，姿势连一英寸都没变。她呼吸间发出刺耳而急促的声音。我看了一圈房间。两扇门，开在同一面墙上，一扇半敞着。红色和茶色相间的方块地毯，蓝色窗帘遮着窗户，墙纸上印着翠绿的松树。家具像是来自在公共汽车座椅上打广告的那种店铺。颜色明快，却拒人千里之外。

她柔声道：“艾迪没对他做任何事。我几个月没见拉斯蒂了。艾迪不是那种男人。”

“你离开了他的床铺和饭桌。你一个人住。你住的那地方的人看照片认出了雷根。”

“撒谎。”她冷冷地说。

我努力回忆格里高利警监有没有这么说过。我的脑袋太混乱了。我没法确定。

“再说也不关你的事。”她又说。

“整件事都是我的事。我被雇来查明真相。”

“艾迪不是那种男人。”

“哦，所以你喜欢搞非法营生的。”

“只要有人赌博，就会有地方让他们赌。”

“你这只是保护性思维。法律这东西，你跨出去就一条路走到黑了。你认为他只是开开赌场。我认为他贩卖色情书籍、敲诈勒索、倒卖赃车、教唆杀人、贿赂黑警。他觉得什么顺眼就干什么，只要能和挣钱扯上关系。别跟我说什么灵魂高尚的黑帮分子。他们不符合这个搭配。”

“他不是杀人犯。”她的鼻孔张开了。

“他不亲自杀。他有卡尼诺。卡尼诺今晚刚杀了一个人，一个毫无恶意的小矮子，企图帮另一个人脱身。我差不多算是亲眼看着他被杀的。”

她有气无力地呵呵笑。

“行啊，”我吼道，“别相信。既然艾迪为人这么好，我很想和他谈谈，但卡尼诺不能在场。你知道卡尼诺会怎么做，打得我满地找牙，然后因为我叫疼而踢我肚子。”

她抬起耷拉着的脑袋，站在那儿若有所思，神情变得沉静，像是在琢磨什么事情。

“我还以为白金色的头发不流行了呢。”我没话找话，只是为了让房间里的声音活下去，只是为了不让自己也竖着耳朵听。

“那是假发，白痴。等我的头发长好。”她抬起手，一把扯掉假发。她的头发前前后后都剪得很短，样子像个小男孩。她把假发戴回去。

“谁把你剪成这样的？”

她像是吃了一惊：“我自己要剪的。怎么了？”

“是啊，怎么了？”

“不怎么，就是想证明给艾迪看，我愿意做他要我做的事情——躲起来。他不需要找人看着我。我不会让他失望的。我爱他。”

“老天在上，”我呻吟道，“而你居然留我和你待在一个房间里。”

她翻过一只手，盯着看了一会儿。她突然走出房间。她拿着一把菜刀回来。她弯下腰，开始割捆住我的绳子。

“手铐的钥匙在卡尼诺身上，”她低声说，“那个我没办法。”

她退开，呼吸急促。她割断了所有的绳结。

“你真是个谐星，”她说，“一张嘴就开玩笑——你都到这个份上了。”

“我以为艾迪不杀人呢。”

她立刻转过去，回到台灯旁原先的椅子前坐下，把脸埋在双手里。我把两只脚挪到地上，站起身。我摇晃了一会儿，腿麻得厉害。左半边脸上，神经的每根枝杈都在搏动。我迈出一步。我还能走路。要是被逼无奈，跑步也没问题。

“我猜你是要放我走。”我说。

她点点头，没有抬起脸。

“你最好和我一起走——要是你还想活下去。”

“别浪费时间了。他随时会回来。”

“替我点支烟。”

我站在她身旁，碰了碰她的膝盖。她突然一跳，站起身。我们的眼睛只隔着几英寸。

“哈啰，银发妞。”我柔声说。

她后退，绕过椅子，手掠过桌面，拈起一包香烟。她拍拍烟盒，抖出一根，粗鲁地塞进我嘴里。她的手在颤抖。她打着绿色的皮壳小打火机，举到香烟前。我吸了一口烟，盯着她湖蓝色的眼睛。趁她还在我面前时，我说：

“是一只叫哈利·琼斯的小鸟引我找到你的。这只小鸟经常在鸡尾酒廊跳进跳出，收赛马赌注当他的面包屑。顺便打探消息。这只小鸟听说了卡尼诺的一点事情。一来一去他和他的朋友们知道了你的下落，他来找我兜售消息，因为他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就说来话长了——他知道我为斯特恩伍德将军做事。我得到了他的消息，但卡尼诺逮住了小鸟。他现在是只死鸟了，羽毛散落，脖子耷拉着，尖嘴上还有一滴血。卡尼诺杀了他。艾迪·玛斯当然不会杀人，对吧，银发妞？他从不杀人。他只雇人替他杀。”

“出去，”她厉声吼道，“快出去。”

她的手抓着绿色打火机举在半空中。手指扣紧。指节苍白似雪。

“但卡尼诺不知道我知道小鸟的事情，”我说，“他只知道我在四处探听消息。”

这时她笑了。这几乎是一种酷刑般的大笑。她的身体因此颤抖，就像风中的树叶。我觉得笑声中有困惑，不完全是惊讶，就像你已经了解某件事物了，但现在新知道的一点细节无论如何都对不上。转念再一想，从笑声中听出这么多东西似乎也太夸张了。

“真好玩，”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太好玩了，因为，你要明白——我还爱着他。女人啊——”她又开始大笑。

我竖起耳朵听，我的脑袋在抽痛。但还是只有雨声。“咱们走，”我说，“快点。”

她后退两步，表情变得严峻：“出去，你!出去!你可以走到雷阿利托。你能走到的——你也能把嘴巴闭得紧紧的——至少一两个小时没问题。你起码欠我这么多。”

“咱们走，”我说，“有枪吗，银发妞？”

“你知道我不会走的。你很清楚。求你了，快从这儿出去。”

我走到她面前，几乎贴上她的身体：“你放走了我，还打算留在这儿？等那个杀手回来，你好对他说抱歉？他杀人就像拍苍蝇。都不过脑子的。你必须和我一起走，银发妞。”

“不。”

“假如，”我无力地说，“你英俊的丈夫确实杀了雷根呢？或者假如是卡尼诺杀的，而艾迪不知情。只是设想一下。你放走了我，你还能活多久呢？”

“我不怕卡尼诺。我毕竟是他老板的妻子。”

“艾迪就是一碗玉米糊，”我咆哮道，“卡尼诺用一把调羹就能干掉他。他干掉他轻松得就像猫吃金丝雀。一碗玉米糊。你这样的姑娘爱什么人都行，就是不能爱上一碗玉米糊。”

“出去!”她口水都快喷到我脸上了。

“好吧。”我从她面前转过身，穿过半敞的那扇门，走进黑洞洞的走廊。她追上来挤过我，打开前门。她望着外面湿淋淋的黑暗，听着动静。她示意我出去。

“再见了，”她压低声音说，“祝你一切顺利，但只有一点：艾迪没有杀拉斯蒂·雷根。到雷根愿意被发现的时候，你会发现他活得好好的。”

我凑近她，用我的身体把她压在墙上。我把嘴唇贴在她脸上，就这么对她说话。

“不用着急。这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每个细节都精心排练过，时间上连一毫秒都不会错。就像收音机里的节目。根本不需要着急。吻我，银发妞。”

我的嘴唇底下，她的脸冷如冰霜。她抬起双手，抓住我的脑袋，使劲吻我的嘴唇。她的嘴唇同样冷如冰霜。

我走出去，门在我背后关上，无声无息。雨被风吹进门廊，远不如她的嘴唇那么冰冷。

29

隔壁的修车铺黑着灯。我穿过砾石车道和一块积水的草坪。雨水在路面上汇成一道道水流，汩汩流进另一侧的排水沟。我没戴帽子。帽子肯定掉在修车铺里了。卡尼诺懒得把帽子戴回我头上。他没想到我还会需要它。我想象他得意洋洋地在雨中开车，他一个人，把阴沉的瘦子亚特连同多半是赃物的那辆轿车留在了某个安全的地方。她爱艾迪·玛斯，为了保护他，情愿躲起来。卡尼诺相信他回来后会看见她静静地坐在原处，身旁是台灯和一口也没喝过的那杯酒，而我依然被绑在长沙发上。他会把她的东西搬到车上，然后仔细检查屋子，确定没留下任何罪证。他会叫她出去等着。她不会听见枪声。胶皮警棍在近距离和子弹一样管用。他会告诉她说他把我捆在那儿，过一阵我自己会挣脱开的。他会认为她真有那么傻。可爱的卡尼诺先生。

雨衣的前襟敞着，我戴着手铐，没法系纽扣。雨衣的下摆拍打我的双腿，就像疲惫大鸟的翅膀。我来到公路上。来往车辆的大灯照亮裹挟水雾的气旋。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转瞬即逝。我在原处找到了我的敞篷轿车，两个轮胎都补好并装上了，只要愿意，随时都能开走。他们考虑得真是周到。我钻进车里，侧身钻到方向盘底下，摸索着打开暗箱的皮革翻盖。我掏出剩下的那把枪，塞到大衣底下，开始朝回走。整个世界变得狭小、逼仄、黑暗。这是只属于卡尼诺和我的二人世界。

走到一半，车灯险些照在我身上。车灯飞快地拐下公路，我顺着挡土墙滑进排水沟，趴下去喝了一口积水。那辆车呜呜经过，没有放慢速度。我抬起头，听见轮胎发出的吱嘎声响，车离开公路，开上砾石车道。引擎熄火，车灯熄灭，车门砰地关上。我没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但看见一缕灯光透过树丛，就好像有一扇窗户拉开了窗帘，要么就是门厅的灯打开了。

我回到泡水的草坪上，蹚着积水走过去。车停在我和屋子之间，枪垂在身体侧面，我尽可能把枪口抬起来，只差一点左臂就要脱臼了。车灯黑着，空无一人，引擎盖是热的。散热器里的水还在欢快地流动。我朝车里张望。钥匙插在仪表盘上。卡尼诺对自己很有信心。我绕过轿车，轻手轻脚踩着砾石来到窗口，竖起耳朵偷听。我没听见有人说话，什么声音都没听见，只有雨点敲打屋檐水槽底部金属弯管的急促咚咚声。

我继续听。没有任何响亮的声音，一切都很安静祥和。他大概正在用轻柔的喉音对她说话，她大概正在说她放走了我，我保证会放他们一马。他不会相信我，正如我不会相信他。因此他不会在这儿待太久。他很快就会带着她重新上路。我只需要等他出来就行了。

但我做不到。我把枪交到左手里，俯身抓起一把石子。我把石子扔向纱窗。我使不上力气。没几粒石子打在纱窗后的玻璃上，但那一丁点响动就已经仿佛大坝决堤。

我跑回车旁边，站在车尾的脚踏板上。屋里的灯已经熄灭。但没有其他变化了。我悄无声息地蹲在脚踏板上，耐心等待。卡尼诺没上当。他太狡猾了。

我站起来，倒退上车，摸索着找到点火钥匙，拧了一下。我用脚探了一圈，但这辆车的启动器肯定在仪表盘上。我最后找到了，我拨了一下，车发动了。还没冷却的引擎立刻点火，发出柔和悦耳的突突声。我重新下车，蹲在后轮旁。

我浑身战栗，但我知道卡尼诺不会喜欢我刚才这一招。他非常需要这辆车。一扇黑洞洞的窗户向下滑开，一英寸一英寸移动，要不是玻璃上的反光略有变化，我都不会发现它在动。窗口突然冒出火光，三声枪响迅猛得几乎混在一起。小轿车的车窗裂出星纹。我痛苦地惨叫。叫声转为哀号。哀号变成被鲜血呛住的咯咯声。我让咯咯声令人厌恶地逐渐小下去，最后化作哽咽的喘息声。演得漂亮。我很喜欢。卡尼诺非常喜欢。我听见他大笑。那是犹如雷鸣的响亮笑声，和他说话时的呼呼喉音完全不同。

随后是片刻寂静，只剩下雨声和轿车引擎轻柔的突突声。然后房门一点点打开，黑暗的夜色中那是一块更深的黑暗。一条人影警惕地冒出来，脖子上有一圈白。那是她的领子。她僵硬地走上门廊，像个用木头雕成的女人。我看见她银色假发的苍白反光。卡尼诺像煞有介事地蜷缩在她背后。他的架势太认真了，简直有点可笑。

她走下台阶。现在我能看见她苍白而僵硬的脸庞了。她是卡尼诺的挡箭牌，以防我还有本事朝他眼睛吐口水。她的声音穿过哗哗的雨声传来，她说得很慢，不带任何语气：“我什么都看不见，拉什。车窗起雾了。”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姑娘的身体陡然挺直，像是被他用枪戳了一下腰眼。她继续向前走，靠近了没有灯光的轿车。现在我能看见她背后的卡尼诺了，他的帽子，他的侧脸，他健壮的肩膀。姑娘突然站住不动，尖叫起来。这个叫声美丽、尖锐而刺耳，像一记左勾拳似的打得我立足不稳。

“我看见他了!”她尖叫道，“在车窗里。拉什，就在方向盘后面。”

他像一桶铅似的掉进陷阱。他粗暴地把她撞到一旁，向前蹿了一步，抬起一条胳膊。又是三道火光刺破黑夜。玻璃上又多了些裂纹。一颗子弹打穿轿车，钻进我身边的一棵树。还有一颗弹飞了，呼啸着飞向远方。引擎依然在平静地运转。

他猫下腰，蜷伏在黑暗中，他的脸是一团没有形状的灰色，似乎在枪火的闪耀后渐渐现出原形。假如他手里是一把左轮，弹仓有可能已经打空了。也有可能还没有。他开了六枪，但他在屋里有可能补充过子弹。但愿如此。我不希望他手里是把空枪。然而另一方面，他用的也有可能是自动手枪。

我说：“完事了？”

他猛地转向我。给他机会再开一两枪也许更体面，就像一个老派的绅士。但他的枪还举在手上，我没法等下去了。我没时间扮演老派的绅士了。我朝他开了四枪，柯尔特一下一下拉扯我的肋骨。枪从他手里飞出去，像是被踢了一脚。他用双手捂住腹部。我听见他的手掌重重地拍在身上。他就这么直挺挺地向前栽倒，两只大手按住身体。他脸朝下扑在湿漉漉的砾石车道上，然后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银发妞也没发出任何声音。她僵硬地站在那儿，任凭大雨盘旋着落在身上。我绕过卡尼诺，踢开他的枪，没什么特别的目的。然后我跟着走过去，侧身蹲下捡起枪。这让我来到了她身旁。她闷闷不乐地开口，就好像在自言自语。

“我——我就担心你会回来。”

我说：“咱们约好的。我说过的，全都安排好了。”我笑得像个疯子。

她在他身旁弯下腰，摸了摸他。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腰，手里是用细链子拴着的一把钥匙。

她苦涩地说：“你非要杀了他吗？”

我不笑了，和开始时一样突然。她走到我背后，打开手铐。

“是啊，”她轻柔地说，“你大概非要杀了他。”

30

新的一天，阳光再次普照。

失踪人口署的格里高利警监沉痛地从办公室窗口向外看，眺望司法大楼装着铁栏杆的顶层，大雨过后的司法大楼显得洁白而干净。看了一阵，他笨拙地转动转椅，用烫出老茧的大拇指压实烟斗，阴沉地瞪着我。

“所以你又惹麻烦了。”

“哦，你听说了？”

“老弟，我成天屁股不动窝，看上去像是忘了长脑子。但你要是知道我都听说了什么，肯定会吓一跳的。打死这个卡尼诺应该没什么坏处，但指望凶杀科给你戴奖章也不现实。”

“最近我周围死了不少人，”我说，“我总得给自己捞一份吧。”

他宽容地笑笑：“谁告诉你躲在那儿的姑娘是艾迪·玛斯的老婆的？”

我告诉了他。他仔细听着，最后打个哈欠。他用蒲扇般的大手拍拍镶金牙的嘴巴：“我猜你觉得我应该早点找到她的。”

“这个推论挺合理。”

“也许我知道，”他说，“也许我认为艾迪和他女人想玩点什么名堂，让他们自以为骗过了所有人是个聪明的应对——至少对我来说没法更聪明了。但话说回来，你也许认为我存心放艾迪一马，为的是某些更私人的原因。”他抬起大手，拇指来回蹭食指和中指。

“不，”我说，“我不这么认为。就算艾迪似乎知道我们那天在这儿都谈了什么，我还是不这么认为。”

他挑起眉毛，样子好像挑起眉毛需要很大的力气，这个把戏他练得太少，因此有点生疏。他的整个额头因此皱了起来，等他放下眉毛，额头上布满了一条条白线，我看着它们渐渐变成红色。

“我是警察，”他说，“普普通通的平常警察。为人还算正派。在这个已经不时兴正派的世界上，你也就只能指望一个人正派到我这个地步了。今天一大早我叫你过来，主要就是为了这个。我希望你能相信我。身为一名警察，我希望见到法律得胜。我希望见到艾迪·玛斯那种衣冠楚楚招摇过市的歹徒被关进福尔松监狱，在采石场折断他们修得漂漂亮亮的指甲，和贫民窟里养大的穷困硬汉一起做苦工，那些家伙第一次犯法就倒了大霉，从此再没出去过。我希望见到的就是这个。你和我都活得太久了，已经不认为我还有可能真的见到这种景象。在这座城市不可能，在只有它一半大的其他城市也不可能，在这个广阔、兴旺、美丽的美利坚合众国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可能。我们这个国家就不是这么运转的。”

我没话可说。他向后一仰头，喷出一口烟，眼睛看着烟嘴，继续说了下去：

“但这不等于我认为艾迪·玛斯做掉了雷根，或者他有任何理由要做掉他，或者就算有理由而他会真的下手。我只认为他或许知道些什么，内情迟早会泄露出来。把老婆藏在雷阿利托很幼稚，但一个自以为聪明的精明人就是会这么幼稚。昨晚地检官盘问过他以后，我把他叫到了这儿来。他全都承认了。我说他知道卡尼诺是个可靠的保镖，他雇卡尼诺就是为了这一点。他不知道卡尼诺的习性，也不想知道。他不认识哈利·琼斯。他不认识乔·布罗迪。他当然认识盖格，但声称不知道他的非法营生。我猜你全都听过了。”

“对。”

“老弟，你在雷阿利托做得很聪明。没有尝试掩盖真相。无法鉴别出处的子弹我们现在会记录在案。以后你说不定还会用那把枪。到时候你就逃不掉了。”

“我做得确实挺聪明。”我说，朝他使个眼色。

他磕出烟斗里的烟灰，若有所思地往烟斗里看。“那姑娘怎么样了？”他问，没有抬起头。

“不知道。他们没有扣下她。我们录了口供，一式三份，一份给怀尔德，一份给治安官，一份给凶杀科。他们释放了她。我后来再没见过她。估计以后也见不到了。”

“算是个好姑娘，他们说。不像会掺和到坏事里的那种人。”

“算是个好姑娘。”

格里高利警监叹口气，抓乱他鼠灰色的头发。“还有一点，”他的音调称得上和蔼，“你看着像个好人，但做事太鲁莽。要是你真想帮助斯特恩伍德一家，那就别打扰他们了。”

“我认为你说得对，警监。”

“你感觉怎么样？”

“好极了，”我说，“差不多一整夜都站在各种各样的地毯上挨骂。在此之前我被大雨浇得透湿，还吃了不少拳头。我的状态好得不能再好了。”

“老弟，你还能怎么指望呢？”

“也就这样了。”我站起身，朝他咧咧嘴，转身走向门口。快走到的时候，他忽然清清喉咙，换上严厉的声音：“我在浪费口水是吧？你还是觉得你能找到雷根。”

我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不，我不认为我能找到雷根。我甚至不会去尝试。你满意了吗？”

他缓缓点头，然后耸耸肩：“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那么说。祝你好运，马洛。有空来坐坐。”

“谢谢，警监。”

我下楼走出市政厅，去停车场找到我的车，回到霍巴特纹章公寓的家里。我脱掉外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外面街道上的车声，看着阳光慢慢爬过天花板的一角。我想睡觉，但睡眠不肯来。我起来喝了一杯，尽管这会儿不是喝酒的时辰，然后重新躺下。我还是睡不着。我的大脑像钟表似的嘀嗒运转。我坐在床沿上，往烟斗里填烟丝，大声说：

“老秃鹫肯定知道些什么。”

烟斗抽起来苦得像碱水。我把它放到一旁，再次躺下。我的思绪在波浪般的虚假记忆里游荡，这些记忆里的我似乎在一遍又一遍地做相同的事情，去相同的地方，遇见相同的人，对他们说相同的话，一遍又一遍，每次感觉都很真实，就像真的发生过一样，而且每次感觉都是第一次发生。我冒着大雨在公路上风驰电掣，银发妞缩在车厢的角落里，她一言不发，因此等我们开到洛杉矶，我和她似乎又变成了两个陌生人。我下车走进一家通宵营业的药店，打电话给伯尼·奥尔斯说我在雷阿利托杀了个人，艾迪·玛斯的妻子看见我杀人了，此刻我正带着她去怀尔德家。我开车经过被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寂静街道，来到拉法耶公园，开到怀尔德那幢木梁大宅的停车门廊底下，门廊上的灯已经打开了，因为奥尔斯打过电话说我要来。我在怀尔德的书房里，他坐在写字台后面，身穿印花睡袍，紧绷着表情严峻的脸，斑点雪茄在他的手指之间转动，拿到挂着苦笑的嘴唇上。奥尔斯在场，还有治安官办公室来的一个人，他身材瘦削，满头灰发，带着学究气，言谈举止更像经济学教授，而不是警察。我在叙述前后经过，他们静静地听着，银发妞坐在暗处，双手叠放在膝头，眼睛不看任何人。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凶杀科来了两个人，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巡回马戏团里逃出来的怪兽。我又在开车，去富尔怀德大厦，他们中的一个坐在我旁边。我们在那个房间里，哈利·琼斯依然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尸体的脸扭曲而僵硬，房间里一股酸臭加甜腻的气味。来了个法医，非常年轻，体格强健，脖子上有红色的汗毛。还有个指纹专家转来转去，我叫他别忘记气窗的插销。(他在上面找到了卡尼诺的大拇指指纹，棕色衣服的男人只留下这么一枚指纹，从而落实了我的证词。)

我回到怀尔德家，他的秘书在另一个房间把我的证词整理成打字稿，我在上面签字。门开了，艾迪·玛斯走进来，他看见银发妞，笑容突然点亮了整张脸，他说：“哈啰，蜜糖。”她既不看他，也不搭腔。艾迪·玛斯神采飞扬、笑逐颜开，他身穿黑色商务正装，带穗的白色围巾搭在粗花呢大衣外面。然后他们走了，所有人都走出房间，只剩下我和怀尔德，怀尔德用冰冷而愤怒的声音说：“这是最后一次了，马洛。下次你再搞得鸡飞狗跳，我就扔你去喂狮子，谁爱伤心就伤心去好了。”

这些景象一遍又一遍重演，我躺在床上，望着一小片阳光顺着墙角慢慢往下爬。然后电话响了，是诺里斯，斯特恩伍德的管家，语气还是那么疏远。

“马洛先生吗？我打到您的办公室，但没人接，所以我冒昧试了试您家里的号码。”

“我差不多一整夜都在外面，”我说，“一直没去办公室。”

“原来如此，先生。将军今天上午想见您，马洛先生，不知您是否方便。”

“我半小时左右就能到，”我说，“他怎么样？”

“他在床上休息，先生，但情况尚可。”

“等他见到我再说吧。”我说，挂断电话。

我刮脸，换衣服，走向房门。我折回来，取出卡门的珠母柄小左轮揣进口袋。阳光强烈，照得我眼冒金星。我二十分钟就赶到了斯特恩伍德家，把门开到边门的拱廊底下。十一点十五分。景观树上的小鸟在雨后发疯似的唱歌，露台上的草坪绿得就像爱尔兰国旗，整个庄园干净得像是十分钟前才造出来的。我按门铃。自从我第一次按这个门铃，时间才过去了五天。感觉却像一年。

一名女仆开门，领着我从侧面的走廊来到主门厅，把我留在那儿，说诺里斯先生马上就来。门厅看上去和以前一样。壁炉架上的肖像还是那双炽烈的黑眼睛，彩色玻璃窗上的骑士还在装模作样地解救被捆在树上的裸体女郎。

几分钟后，诺里斯出现了，他也没有任何变化。酸性蓝色的眼睛和以前一样冷漠，灰色泛红的皮肤看上去很健康，睡眠充足。他的动作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二十岁。被岁月压得喘不过气的反而是我。

我们走上铺地砖的楼梯，拐向与薇薇安房间相反的方向。每走一步，屋子都仿佛变得更大、更安静了。我们来到一扇庞大而古旧的门前，它看上去像是从教堂拆来的。诺里斯轻轻开门，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他让到一旁，我从他身边走进房间，我走过大约四分之一英里地毯，来到一张带华盖的巨床前，你说亨利八世死在这张床上我也相信。

斯特恩伍德将军靠坐在几个枕头上。他毫无血色的双手叠放在被单上面，在被单的映衬下，显得灰扑扑的。他黑色的眼睛依然充满斗志，除此之外这张脸依然像一具死尸。

“请坐，马洛先生。”他的声音很疲惫，吐字有点艰难。

我拉过来一把椅子坐下。所有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尽管是这个钟点，房间里却没有阳光。遮阳篷挡住了从天空照下来的一切光线。空气中有一丝衰老的甜腥味。

他默默地盯着我看了很久。他动了动一只手，像是在向自己证明他还有能力移动它，然后把它放回另一只手上。他死气沉沉地说：

“马洛先生，我没有请你去找我的女婿。”

“但你有这个想法。”

“但我没有请你找。你以为的太多了。通常我想要什么都会直说的。”

我没有吭声。

“你的报酬已经付清了，”他冷冷地继续道，“钱不钱的倒是并不重要。我只是认为，你辜负了我的信任，尽管不是存心的，这毫无疑问。”

他说完就闭上了眼睛。我说：“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他又睁开眼睛，动作慢极了，就好像眼皮是用铅铸的。“我看你听我这么说很生气吧。”他说。

我摇摇头：“你对我有优势，将军。我不想剥夺你的这个优势，一丝一毫都不想。考虑到你不得不忍受的痛苦，其实也算不了什么。你愿意对我说什么都行，我连生气的念头都不会有。我愿意把你的钱还给你。对你来说没什么意义。对我来说也许挺有意义。”

“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

“意义是这个活儿我办不好，因此拒绝收钱。就这么简单。”

“你办事经常办不好吗？”

“偶尔。谁都会有这种时候。”

“你为什么去见格里高利警监？”

我向后一靠，抬起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我端详他的脸，但什么也看不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好答案根本不存在。

我说：“我曾经认为你把盖格的字据给我主要是为了试试我，你有点担心雷根不知怎的参与了这场对你的勒索。我当时对雷根还一无所知。直到我和格里高利警监谈过，我才意识到雷根无论如何都不是那种人。”

“这些话好像回答不了我的问题。”

我点点头：“是的。好像回答不了你的问题。我想我只是不愿意承认我在凭直觉查案。那天上午我来见你，从兰花温室里出来后，雷根夫人召见了我。她似乎认为我被雇来寻找她丈夫，而她似乎不太喜欢这样。她随口说‘他们’在某个车库里找到了他的车。这个‘他们’只可能是警察。因此警察肯定知道一些情况。既然他们知道，那么经办案子的部门肯定是失踪人口署。当然了，我不知道你或者其他人有没有报过案，也不知道他们找到车是不是因为有人报告它被遗弃在车库里。但我了解警察，我知道假如他们知道这么多，那么肯定还掌握其他情况，尤其是你的司机不凑巧还有前科。我不知道他们挖出来了多少情况。于是我自然而然开始琢磨失踪人口署。最后说服我的是怀尔德先生的举止，那天晚上我们在他家开会讨论盖格和相关的事情。我们单独待了一分钟，他问我你有没有告诉我你在寻找雷根。我说你告诉我你想知道他的下落和过得好不好。怀尔德撇撇嘴，样子有点古怪。我一听就明白了，他所谓的‘寻找雷根’意思是动用警方机构去寻找他。尽管如此，我接触格里高利警监的时候还是秉持一个原则，也就是我不会告诉他任何他还不知道的事情。”

“但你让格里高利警监认为我雇你去找拉斯蒂？”

“对。应该是的——在我确定案子由他经办之后。”

他闭上眼睛。眼皮有点抽搐。他闭着眼睛说：“你认为这么做合乎道德吗？”

“对，”我说，“我这么认为。”

眼睛再次睁开。死尸般的脸上突然释放出两道犀利得令人震惊的黑光。“我好像不太明白。”他说。

“也许吧。失踪人口署的老大不可能只会空谈，否则他就没法坐在那间办公室里了。他这个人非常精明和狡猾，努力让我觉得他是个中年官僚，对工作腻烦透顶，刚开始他成功地骗过了我。但我玩的游戏不是挑小棍，而是永远牵涉到大量的虚张声势。无论我对警察说什么，他总会给我的话打个折扣。对那位警察来说，我说什么其实区别都不大。你雇我们这个行当的人办事和雇擦窗工不太一样，你没法把八扇窗户指给我看，吩咐一声：‘擦完这些你的活儿就干完了。’你不知道为了完成你交代的任务，我必须经历什么，克服什么，忍受什么。我按我的方法做事。我尽可能保护你，也许会违反几条规矩，但我违反它们是为了你的利益。客户优先，除非他犯法。但即便他犯法，我也只会把活儿还给他，闭口不谈就是了。另外，你也没命令我别去找格里高利警监。”

“这话也不太容易说出口。”他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说。

“那好，请问我做错了什么？你家诺里斯似乎认为盖格一死，这个案子就算结束了。我可不这么看。盖格敲诈的手法让我纳闷，到现在也还没想通。我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或菲洛·万斯。我不指望能在警察已经犁过一遍的地里走一趟，捡起一个折断的笔尖就解开整个谜案。假如你觉得侦探这个行当里有人这么做就能养活自己，那你就实在太不了解警察了。就算他们会疏忽大意，看漏的也绝对不是这种东西。我不是说他们能够放开手脚做事的时候也常常会看漏任何东西。但假如他们真的看漏了，那也往往是某些更难以确定和模棱两可的东西，比方说盖格这种人直接把借据寄给你，请你像个绅士似的乖乖付钱——盖格是做非法营生的，处境非常微妙，受到一名黑帮头目的庇护，部分警察也给他一些消极保护。他为什么那么做？因为他在投石问路，想知道你有没有破绽可以抓。要是有，你就会付他钱。要是没有，你不会理睬他，而是等着看他的下一步棋。但你确实有破绽可抓。雷根。你担心他不是表里如一的那种人，担心他待在你身旁一段时间，对你好言好语，只是为了搞清楚该怎么对你的银行账户下手。”

他想说什么，但我打断了他：“即便如此，你担心的也不是你的家产。甚至不是你的女儿。你多多少少已经放弃她们了。你的问题是你依然太要面子，不甘心被人当傻瓜戏弄——而你真的很喜欢雷根。”

一阵沉默。随后将军静静地说：“你说得太他妈对了，马洛。所以要是我没理解错，你还在尝试解开那个难题？”

“不，我放弃了。有人警告了我。警察觉得我下手太粗暴。所以我觉得我应该把你的钱还给你——因为按照我的标准，这个案子没有办完。”

他微笑道：“放弃个屁。”他说，“我再给你一千块，你帮我找到拉斯蒂。他不是非得回来不可。我甚至不是非得知道他的下落。一个人有权过他自己的生活。我不责怪他甩掉我女儿，甚至不怪他走得那么突然。也许他是忽然一时兴起。无论他在哪儿，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平安无事。我想听他直接告诉我，假如他凑巧缺钱，我也希望他能收下我的心意。听明白了吗？”

我说：“明白了，将军。”

他稍微休息了一会儿，瘫软下去，闭上眼睛，眼皮黑黢黢的，嘴唇抿紧，毫无血色。他已经弹尽粮绝。他很快就要败下阵来了。他重新睁开眼睛，试图对我微笑。

“我看我是个重感情的老蠢驴，”他说，“根本不像军人。我非常喜欢那孩子。我觉得他那个人挺干净的。我对我识人的眼光大概有点太自负了。替我找到他，马洛。找到他就行。”

“我尽量，”我说，“你该休息了。我唠叨得你都要爆炸了。”

我立刻起身，穿过宽阔的房间走出去。我还没开门，他的眼睛已经又闭上了。他的手无力地压在被单上。他比大多数死人都更像死人。我悄悄地关上门，走出楼上的走廊，走下楼梯。

31

管家拿着我的帽子冒出来。我戴上帽子，说：“你觉得他怎么样？”

“他不像他看上去那么衰弱，先生。”

“假如他真那么衰弱，那就该准备葬礼了。他为什么对雷根那家伙念念不忘？”

管家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但奇怪地面无表情。“青春，先生，”他说，“还有士兵的眼神。”

“就像你的。”我说。

“允许我说一句，先生，和你的也并无不同。”

“谢谢。二位女士今天上午怎么样？”

他有礼貌地耸耸肩。

“和我想的一样。”我说，他为我开门。

我站在外面的台阶上，俯视绿草茵茵的连串梯台、修建整齐的树木和花圃，一直望向花园尽头高耸的金属栏杆。我看见卡门坐在半中腰的石凳上，她用双手托着脑袋，显得凄凉而孤独。

我沿着梯台之间的红砖台阶下去。她听见我的时候，我已经离她很近了。她像猫似的一跃而起，腾地一下转过身。她穿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那条浅蓝色长裤。她的金发还是烫成蓬松的小波浪。她脸色苍白。她看着我，面颊上冒出一团团红晕。她的眼睛是石板灰的。

“无聊了？”我问。

她慢慢露出微笑，有点羞答答的，然后飞快地点点头。她悄声说：“你不生我气了？”

“我还以为你生我气呢。”

她抬起大拇指，咯咯笑：“我才不呢。”她一咯咯笑，我就不喜欢她了。我环顾四周。三十英尺外的树上挂着一个靶子，上面插着几个飞镖。她刚才坐的石凳上还有三四个飞镖。

“对有钱人来说，你和你姐姐好像过得没什么乐趣。”我说。

她在长睫毛底下看我。这个眼神应该让我高兴得满地打滚。我说：“你喜欢投飞镖？”

“嗯哼。”

“这就让我想起一件事了。”我扭头望向屋子。我挪动了三英尺，让一棵树挡住我的身影。我从口袋里掏出她的珠母柄小手枪：“我把你的武器带回来了。我清理过，上了膛。听我一句——别对人开枪，除非你练好了枪法。记住了？”

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细瘦的大拇指也垂下来。她看着我，然后看我手里的枪。她的眼睛里有某种迷恋。“好的。”她说，点点头，然后忽然说，“教我打枪。”

“什么？”

“教我怎么打枪。我会喜欢的。”

“在这儿？违反法律的。”

她走到我面前，从我手上拿起枪，手指蜷曲，拥抱枪托。她飞快地把枪揣进裤袋，动作几乎称得上鬼祟，然后四下里看了看。

“我知道该去哪儿，”她诡秘地说，“下面旧油井那儿。”她指着山脚下说，“教我吗？”

我看着她石板灰的眼睛。我还不如去看两个酒瓶盖呢。“行啊。先把枪给我，等我看看那地方行不行再说。”

她微笑，做个鬼脸，把枪还给我，动作诡秘而顽皮，像是在给我她的房间钥匙。我们爬上台阶，绕到我的车那儿，花园仿佛成了荒原。阳光空洞得像侍者领班的笑容。我们坐进车里，我沿着低陷的车道向下开，穿过铁门出去。

“薇薇安在哪儿？”我问。

“还没起床。”她咯咯笑道。

我继续向山下开，穿过寂静而富裕的街道，雨水把路面冲洗得干干净净，我向东朝拉布雷亚开，然后向南开。过了十分钟左右，我们来到她说的地方。

“就那儿。”她从窗口探出脑袋，指给我看。

那是一条狭窄的土路，比单条车道宽不了多少，像是某个山麓牧场的出入口。五根横木钉成的大门向内打开，顶在一截树桩上，看上去好些年没关上过了。路两边是高大的桉树，中间是深深的车辙。载重车辆用过这条路。此刻它空荡荡的，洒满阳光，还没变得尘土飞扬。那场雨太大，时间又太近。我顺着车辙向前开，城市交通的噪声奇特而迅速地变得微弱，就好像我们根本不在城市里，而是来到了遥远的梦境国度。沾满油污的活动梁从低矮的木井架上伸出来，一动不动地搁在支撑叉上。我看见锈迹斑斑的旧钢缆把这根活动梁和另外五六根连在一起。活动梁毫无动静，多半一年没使用过了。这些油井已经不出油了。地上有一堆生锈的管道，装卸台的一头已经塌陷，五六个空油桶乱糟糟地扔在旁边。往日的集水坑里，漂着油污的一潭死水在阳光下闪着虹光。

“他们会把这儿整个改建成公园吗？”我问。

她缩了缩下巴，眼睛朝我一闪。

“抓紧时间吧。水坑臭得能熏死一群山羊。你说的就是这儿？”

“嗯哼。喜欢吗？”

“真漂亮。”我靠着装卸台停车。我们下车。我听了听。呼呼车声就像一张遥远的声音之网，仿佛蜜蜂的嗡鸣。这地方比坟地还冷清。尽管下了一场大雨，高大的桉树看上去还是灰扑扑的。它们看上去永远灰扑扑的。一根树枝被风折断，落在集水坑的边缘上，皮质的平坦树叶垂进了水里。

我绕过集水坑，朝泵房里张望。里面有些杂物，看不出最近有人活动过的迹象。泵房外有个巨大的绞车转轮斜靠在墙上。似乎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

我走回去。姑娘站在车边整理头发，拉开头发让阳光照。“给我。”她说，向我伸出手。

我拿出手枪，放在她手上。我弯下腰，捡起一个生锈的铁罐。

“小心点，”我说，“五个弹仓都装了子弹。我过去把罐头放在转轮中间的方形槽口里。看见了吗？”我指给她看。她使劲点头，喜气洋洋。“差不多有三十英尺远。等我回到你旁边你再开枪。懂了吗？”

“懂了。”她咯咯笑。

我重新绕过集水坑，把铁罐放在转轮中心。这个靶子好极了。要是她没打中铁罐——这是必然的——多半会打中转轮。小口径子弹的冲力会被完全吃掉。然而，她根本不想朝那东西开枪。

我绕过集水坑向回走。离她大约十英尺的时候，我走在水坑边缘，她朝我露出了满嘴的小尖牙，举起枪，嘴里发出嘶嘶的怪声。

我站住了，集水坑里的一潭死水在我背后散发恶臭。

“站住别动，狗娘养的。”她说。

枪瞄准我的胸口。她的手似乎挺稳当。嘶嘶声越来越响，她的脸就像刮干净的骨头。衰老、堕落，变得像动物，而且不是温顺的动物。

我对她大笑。我走向她。我看见她纤细的手指扣紧扳机，指尖压得发白。我走到离她大约六英尺的地方，她开枪了。

枪发出尖锐的脆响，缺少实感，只是阳光下清脆的噼啪一声。我没看见硝烟。我再次停下，对她咧嘴笑。

她又开了两枪，动作快极了。任何一枪我都没想到她会打不中。小手枪里有五颗子弹。她已经开了四枪。我扑向她。

我不希望最后一枪打在我脸上，于是我朝侧面一闪身。她不慌不忙地给了我最后一枪，一点也不着急。我似乎感觉到了一丝火药燃烧的灼热气息。

我直起腰。“天，你够可爱的。”我说。

她拿着打空了的枪，手开始剧烈颤抖。枪从手里掉下去。她的嘴唇开始颤抖。她的整张脸四分五裂。然后她的脑袋朝着左耳朵整个扭上去，嘴唇上冒出白沫。她呼吸间发出呜咽的声音。她摇摇晃晃。

我在她倒下时接住她。她已经失去了知觉。我用双手掰开她的嘴，把卷起来的手帕塞在牙齿之间。我使出浑身力气才做到这件事。我把她抱起来放进车里，回去捡起枪扔进口袋。我坐进驾驶座，倒车掉头，沿着来时有车辙的道路开出大门，我重新上山，送她回家。

卡门瘫软在车厢的角落里，毫无动静。屋前的车道开到一半，她动了动。然后她的眼睛突然睁大，眼神狂乱。她坐了起来。

“发生什么了？”她叫道。

“没什么。怎么了？”

“不，肯定发生了，”她咯咯笑，“我尿裤子了。”

“是人都会尿的。”我说。

她看着我，突然想到可怕的未来，开始呻吟。

32

眼神和善的马脸女仆带我走进二楼那个灰白两色装饰的狭长会客室，象牙色的窗帘奢侈地拖到地上，白色地毯从一面墙铺到另一面墙。银幕明星的闺房，魅力和诱惑的集散地，做作得像木头假腿。房间里此刻空无一人。门在我背后关上，不自然的轻柔声响就像医院病房的门。带轮子的早餐桌停在贵妃椅前。餐具闪着银光。咖啡杯里有烟灰。我坐下等待。

门似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重新打开，薇薇安走进房间。她穿牡蛎白的家居服，衣服镶着白色皮边，裁剪得很宽松，就像某座私密小岛的沙滩上泛着白沫的夏季海浪。

她迈着轻盈的大步从我身旁走过，在贵妃椅的边缘坐下。她的嘴角叼着一支烟。她的指甲今天从底到顶完全是铜红色，连根部的半月痕都盖住了。

“所以你还真是个蛮子，”她静静地说，眼睛盯着我，“铁石心肠的蛮子。你昨晚杀了个人。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反正我就是听说了。现在你又跑到这儿来，吓得我妹妹癫痫发作。”

我一言不发。她开始慌张。她走到一把沙发椅前坐下，把脑袋枕在椅背上贴墙摆放的白色软垫上。她向上吐出灰白色的一口烟，望着它飘向天花板，散开化作丝丝缕缕，刚开始还能和空气分辨开，随即融化在空气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她非常慢地垂下眼睛，冰冷而无情地望着我。

“我不懂你这个人，”她说，“真是谢天谢地，前天夜里咱们里面有一个人能保持头脑清醒。我以前搞上一个私酒贩子就已经够糟糕了。你就不能看在老天的面子上说点什么吗？”

“她怎么样？”

“哦，她挺好，我觉得。睡得很沉。她总能睡得着。你对她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见过你父亲后，我从屋子里出来，她在门口的花园里。她朝着树上的靶子扔飞镖。我下去找她，因为我身上有一件她的东西。欧文·泰勒给她的一把小左轮。那天晚上她带着它去了布罗迪家，就是布罗迪被杀的那天晚上。当时我不得不从她手上夺走那把枪。我没和别人说过，所以你应该不知道。”

斯特恩伍德家传的黑眼睛变得大而茫然。现在轮到她一言不发了。

“把枪拿回来她很高兴，要我教她射击，想领我去看山脚下的老油井，你们家就是靠那些油井发财的。于是我们下去了，那地方让人毛骨悚然，到处是生锈的废铁、烂木头、死寂的枯井和漂着油污的水坑。也许她受了刺激。我猜你本人也去过。那地方有点阴森。”

“对——确实。”她屏住呼吸，声音变得微弱。

“于是我们进去了，我找了个铁罐，摆在转轮的轴心里，供她瞄准射击。她突然发神经了。我看着像是不太严重的癫痫发作。”

“对，”同样的轻微声音，“她时不时会发作一次。你想见我就是为了这个？”

“我猜你还是不肯告诉我艾迪·玛斯到底拿住了你什么。”

“什么都没有。你这个问题问得我有点厌烦了。”她冷冰冰地说。

“你认识一个叫卡尼诺的男人吗？”

她皱起两条好看的黑色眉毛，沉思道：“有点印象。似乎听过这个名字。”

“艾迪·玛斯的枪手。据说是个狠角色。我也这么觉得。要是没有一位女士的帮助，我这会儿在的地方就是他家了——停尸房。”

“女士们似乎都——”她忽然停下，脸色变白。“我没法拿这种事开玩笑。”她黯然道。

“我没开玩笑，要是你觉得我说话像在兜圈子，那也只是看上去而已。全都联系在一起了——所有事情。盖格和他可爱的敲诈生意，布罗迪和他的照片，艾迪·玛斯和他的轮盘赌，卡尼诺和没跟拉斯蒂·雷根私奔的那个姑娘，全都联系在一起。”

“真抱歉，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就当你真不知道吧——事情大致是这样的：盖格把你妹妹钓上钩，这个没什么难的，让她签了几张借条，企图拿它们勒索你父亲——用文明人的手段。盖格的靠山是艾迪·玛斯，艾迪·玛斯罩着他，利用他干脏活儿。你父亲不肯给钱，而是雇我调查，说明他什么都不怕。艾迪·玛斯想知道的正是这个。他拿住了你的什么把柄，想知道他有没有同样拿住将军。要是拿住了，他就可以一下子发一笔大财。要是没有，他就等你分到你那部分家产再说，在此期间他满足于用轮盘赌刮光你的零花钱。盖格死在欧文·泰勒手上，他爱上了你的傻妹妹，不喜欢盖格对她玩的把戏。这对艾迪来说无所谓。他玩的把戏比盖格知道的要高级得多，布罗迪同样一无所知，知情的只有你、艾迪和一个叫卡尼诺的狠角色。你丈夫失踪了，艾迪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他和雷根之间有梁子，于是把妻子藏在雷阿利托，命令卡尼诺守着她，这样看上去就好像她和雷根私奔了。他甚至把雷根的车放在莫娜·玛斯以前住处的车库里。假如这只是为了转移视线，不让警察怀疑是艾迪杀了你丈夫或者下令杀了他，这一招看上去有点犯傻。但实际上并不傻。他还有一个动机。他在博百万美元的大彩头。他知道雷根的下落，知道雷根为什么会在那儿，不希望警察发现真相。他希望警察得到雷根失踪的一个解释，就此心满意足不再追查。你是不是听烦了？”

“你让我厌烦，”她用麻木而疲惫的声音说，“天哪，你太让我厌烦了。”

“对不起。我可不是仅仅在转来转去自作聪明。你父亲今天上午用一千块雇了我找雷根。对我来说那是一大笔钱，但我做不到。”

她的嘴巴一下子弹开了。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和粗重。“给我一支烟，”她用沙哑的声音说，“为什么？”她脖子上的青筋开始搏动。

我给她一支烟，划着火柴给她点烟。她吸了满满一肺的烟，断断续续吐出来，然后这支烟似乎就被遗忘在了她的手指之间。她没有再吸第二口。

“嗯，失踪人口署找不到他，”我说，“这可不容易。他们做不到的事情，我恐怕也做不到。”

“哦。”她的声音里有一丝解脱。

“这是一个原因。失踪人口署的人认为他是存心消失的，按照他们的说法：‘大幕一拉就不见了。’他们不认为他是被艾迪·玛斯做掉的。”

“谁说他是他被做掉的？”

“我们会说到这个的，”我答道。

她的脸有一瞬间似乎炸成了碎片，变成仅仅是五官的组合，既没有形状，也不受控制。她的嘴型像是下一秒就要尖叫。然而这个状态只持续了一瞬间。除了黑眼睛和鲁莽，斯特恩伍德家的血统无疑也给她带来了一些优点。

我站起身，拿起她手指之间的香烟，在烟灰缸里揿熄。我从口袋里掏出卡门的小手枪，小心翼翼地放在她白色丝缎裹着的大腿上，动作小心得有点夸张。我把枪放好，后退一步，歪着脑袋看她，就像布置橱窗的店员在欣赏他刚给模特脖子上的围巾换的新造型。

我重新坐下。她没有动。她的视线一毫米一毫米地向下移动，最后落在手枪上。

“没法伤人，”我说，“五个弹仓都打空了。她打空的。她瞄准我打空的。”

她喉咙上的青筋疯狂地跳动起来。她的声音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她咽了口唾沫。

“从五六英尺外，”我说，“可爱的小家伙，对吧？真可惜，我给枪装的是空包弹。”我坏心眼地笑笑，“我对她会怎么做有个预感——只要给她一个机会。”

她把声音从遥远的地方拽了回来。“你是个可怕的人，”她说，“非常可怕。”

“是啊。你是她姐姐。你打算怎么办？”

“你一个字也没法证明。”

“没法证明什么？”

“她朝你开过枪。你说你们去了底下的油井，就你和她。你说的那些话，你一个字也证明不了。”

“哦，那个啊，”我说，“我根本没想过。我想的是另一次——小手枪里装着实弹的那次。”

她的眼睛成了两团幽深的黑暗，比黑暗本身更加空虚。

“我想的是雷根失踪的那一天，”我说，“黄昏时分。他带她去老油井那儿教她射击，把铁罐放在某个地方，叫她朝铁罐开枪，她开枪时他站在她身旁。但她没有朝铁罐开枪。她掉转枪口朝他开枪，和今天她企图朝我开枪那样，也为了相同的理由。”

她稍微动了动，枪从膝头滑下去掉在地上。这是我这辈子听见过的最响的声音。她的视线钉死在我脸上。她的声音被痛苦碾压得只剩下一丝：“卡门!慈悲的上帝啊，卡门!……为什么？”

“非要我告诉你她为什么对我开枪吗？”

“是的，”她的眼神依然惶恐，“你得告诉我，是的。”

“前天夜里我回到家，她在我的公寓里。她哄骗管理员让她进房间等我。她在我床上——没穿衣服。我揪着她耳朵把她赶出去。我猜雷根也对她做了相同的事情。但卡门可不允许别人那么对待她。”

她把嘴唇向回收，半心半意地想伸舌头去舔。有一个短暂的瞬间，她像个吓坏了的孩子。她面颊的线条变得凌厉，她的手慢慢地抬起来，像是被线操纵的假手，手指缓缓收拢，僵硬地抓住领口的白色毛皮。手指揪得毛皮紧紧地裹住喉咙。之后她只是坐在那儿，目光呆滞。

“钱，”她嗓音嘶哑，“我猜你想要钱。”

“多少钱？”我尽量压住嘲讽的语气。

“一万五？”

我点点头：“这个数字对得上。确定的费用就是这么多。他被卡门打死的时候，口袋里装着的就是这么多。你向艾迪·玛斯求助，卡尼诺先生处理尸体的酬劳就是这么多。但比起艾迪盼望有朝一日能捞到的钱，这么多只是个零头，对吧？”

“你，狗娘养的!”她骂道。

“嗯哼。我这人非常精明。我活在世上，既不讲感情也没有顾虑。我肚子里只有对钱的渴望。我太贪钱了，只要一天二十五块外加费用——主要花在汽油和威士忌上——我就把我的整个人投到琢磨案子里；我赌上我的全部前途，情愿承受警察的怨恨、艾迪·玛斯和他那伙人的怨恨。我躲子弹，吃拳头，说非常感谢，假如你再遇到麻烦，希望你能想到我，我留张名片给你好了，万一有什么事情用得上呢。我做这么多，只为了一天二十五块——也许还有一丁点是为了保护一位身心交瘁的病弱老人血液里还剩下的那点自尊，我觉得他的血液不是毒药，尽管他的两个女儿有点野——现如今很多好姑娘都挺野——至少不是变态或杀人犯。所以我就是狗娘养的了。没问题。这我不在乎。形形色色的人都这么骂过我，包括你妹妹。我不肯和她上床，她骂得比这难听多了。你父亲给我五百块，我没要那么多，但他给得起我这个钱。要是我能找到拉斯蒂·雷根先生，我还能得到另外一千块。现在你又许我一万五。我岂不成了个大富翁？一万五，我可以买幢屋子，买辆新车，外加四身好衣服。我甚至可以去度个假，不用担心错过案子。真不赖。你给我这么多是要我干什么？是继续当狗娘养的，还是当一个绅士，就像那天晚上在他车里醉得不省人事的那个酒鬼？”

她沉默得像一尊石雕。

“好吧，”我沉重地说了下去，“你能把她带走吗？走远一些，去个有能力处理她这种人的地方，不让她接触刀枪和烈酒的地方？妈的，说不能真能治好她呢，你明白的。有过先例。”

她起身，慢慢走到窗口。厚实的象牙白窗帘堆叠在她脚边。她站在窗帘的褶皱之间向外看，望向寂静的幽暗山麓。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几乎融入了窗帘。她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旁。没有任何动静的双手。她转身，穿过房间，从我身旁走过，对我视而不见。她来到我背后，忽然猛吸一口气，开了口。

“他在集水坑里。”她说，“已经腐烂得可怕了。是我干的。就像你说的那样干的。我去找了艾迪·玛斯。卡门回到家，把事情告诉我，语气就像个孩子。她不正常。我知道警察能从她嘴里把一切都问出来。过两天她甚至会拿这件事到处吹嘘。要是老爸知道了，他会立刻报警，一五一十全告诉他们。然后当天半夜就咽气。他死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重要的是他死前会想什么。拉斯蒂不是坏人。我不爱他。但我猜他为人挺好。只是对我来说，比起向老爸隐瞒真相，他算不了什么——无论他是好是坏、是死是活。”

“于是你就放任她乱来，”我说，“招惹其他的麻烦。”

“我在拖延时间。只是为了时间。很可惜，我用错了办法。我以为她自己都不记得那件事了。我听说过他们病人会忘记自己在发作时做过什么。也许她忘记了。我知道艾迪·玛斯会榨干我，但我不在乎。我必须找人帮忙，而我只能得到他那种人的帮助……有时候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一切。还有一些时候，我必须飞快地灌醉自己——不管那是一天里的什么时辰。必须飞他妈的快。”

“你要带她走，”我说，“而且必须飞他妈的快。”

她依然背对着我。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你会怎么说呢？”

“我什么都不说。我这就离开。我给你三天。到时候你们已经走了，那就好。要是没走，事情就会见光。别以为我在开玩笑。”

她忽然转过身：“真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我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行了。带她走，确保每时每刻都有人盯着她。保证？”

“我保证。艾迪——”

“忘了艾迪吧。我休息一下就去找他。艾迪交给我了。”

“他会杀了你。”

“好啊，”我说，“他的头号打手都没做到。我倒要看看其他人有什么本事。诺里斯知道吗？”

“他永远不会说的。”

“我认为他知道。”

我飞快地离开她，从房间出去，走下铺着地砖的楼梯，来到前门厅。我出门时没见到任何人。这次我发现我的帽子自个儿摆在那儿。外面，生机勃勃的花园仿佛在闹鬼，就好像有些疯狂的小眼睛在树丛背后注视我，连阳光也带着某种神秘莫测的东西。我坐进车里，开车下山。

你已经死了，身在何处又有什么关系呢？在肮脏的水坑里，还是在山顶上的大理石塔楼里，有什么区别呢？你已经死了，已经长眠不醒，这种事再也不会让你烦恼了。对你来说，油污和废水与清风和空气都一样。你只顾睡那场不醒的长眠，不在乎你死得多么不堪，陈尸之处多么恶心。至于我，我现在也是整件龌龊事的一部分了，比拉斯蒂·雷根的角色更加重要。但老先生没必要牵涉进来。他可以静静地躺在他的华盖大床上，毫无血色的双手叠放在被单上，等待最后时刻的降临。他的心声是短暂而无常的呢喃。他的念头与灰烬一样晦暗。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步拉斯蒂·雷根的后尘，去睡那场不醒的长眠了。

回城的路上，我走进一家酒吧，喝了两杯双份苏格兰威士忌。烈酒没能扭转我的心情，只是让我想到银发妞。我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她。

《长眠不醒》人物关系图

[1]　“……头戴的是铜盔，腰佩的是利剑，手戴的是铁套。铜盔之前有活动的面部，叫作vizor。仇敌来面部便放下，朋友来便掀起，或者全盔免去，以示并无敌意。免冠之源始于此。”(《人生殊不易》，林语堂)——译者注(如无特别说明，本书中注释均为译者注)

[2]　黑话，票子或黑钱的意思。

[3]　长度单位，1英尺等于0.3048米。——编者注

[4]　长度单位，1码等于0.9144米。——编者注

[5]　假睫毛发明前，很多女演员和爱美人士会给睫毛点凝珠，让睫毛显得更黑、更长、更饱满。

[6]　1磅约为0.45千克。——编者注

[7]　烈酒(通常是威士忌)、热水、蜂蜜(或枫糖)调制而成的鸡尾酒，或加柠檬汁、橙汁等果汁。

[8]　原文中均用“她”指代车。——编者注

[9]　菲利普的昵称。——编者注

[10]　古埃及宗教的一位女神，其名字的含意是“王座”，其头饰是一个宝座。——编者注

[11]　薇薇安的昵称。——编者注

[12]　纽约客牛排是西冷牛排中的精华，肉质厚实、软嫩，此处用于形容男子的耳朵又厚又软。——编者注

[13]　爱尔兰地名，墨菲也是爱尔兰人常用的名字。

[14]　一种赌博游戏。——编者注

[15]　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一座男死刑犯监狱，在1996年以前，此监狱设有毒气室，也称圣昆廷。——编者注

[16]　X型十字架。

[17]　取葫芦晒干后加工而制成的乐器，刻有平行的凹凸坑纹，以短木棒在坑纹上来回刮擦而发出声响。

[18]　原文为“Yeah”。

[19]　巴西甘蔗酒的俗称之一，以甘蔗汁为原料酿造。

[20]　指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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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马洛私人物品图鉴 Philip Marlowe’s Personal Belongings：A Guide

老祖父威士忌 Old Grand-Dad

他还在颤抖。我取下架子上的一瓶老祖父威士忌，在一个大杯子里倒了一注的量。我知道他会需要一个大杯子。

老泰勒威士忌 Old Taylor

我从办公桌最里面一个抽屉里拿出一瓶老泰勒威士忌喝了一口，含着它在嘴里咕嘟了一会儿。然后，我攥着凉丝丝的酒瓶瓶颈，琢磨着我要是侦破凶杀案的警察，看惯了横七竖八躺在地板上的尸体，会有什么感觉。

四玫瑰威士忌 Four Roses

我从厨房橱柜里拿出一瓶四玫瑰威士忌和三只杯子，又从冰箱里拿了冰块和姜汁汽水，调了三杯威士忌苏打，放在托盘上端出去。

老浮尔士德威士忌 Old Forester

我挂断电话，给自己倒了杯老浮尔士德威士忌，提提神，来迎接这位客人。

黑麦威士忌 Rye

他关上了房门，我拿出一瓶黑麦威士忌。他调好了两杯酒，我们两个照例敷衍地笑了笑，喝了起来。

金酒 Gin

“那是金酒。”我说，“众所周知，喝金酒的都不是好人。”

“好人就不喝酒。”老太太严厉地纠正道。

“没错。”我说。

五星马爹利白兰地 Five-Star Martell

过了一阵子，他带着一瓶五星马爹利和五张新脆的20元钞票蹦回来了。今宵就此变得美好起来——至少目前为止是这样。

百加得 Bacardi

“百加得要冲淡一点，还是你喜欢照原样喝？”

“我喜欢照原样喝，就像我真喜欢这东西似的。”我说。

白兰地 Brandy

“白兰地你喜欢怎么喝，先生？”

“怎么都行。”我说。

螺丝起子 Gimlet

真正的螺丝起子是一半金酒一半罗斯牌青柠汁，其他什么都不加。能打得马提尼落荒而逃。

干马提尼 Dry Martini

“来一杯干马提尼吧。”

“是用勺子舀着吃，还是用刀叉切着吃？”

“切碎吧。”我说，“我嚼着吃。”

高球 Highballs

我走进小厨房，取出苏格兰威士忌和苏打水，调了两杯高球。我这儿没有喝起来特别带劲儿的东西，例如硝化甘油或虎息蒸馏酒。

双份苏格兰威士忌 Double Scotches

回城的路上，我走进一家酒吧，喝了两杯双份苏格兰威士忌。烈酒没能扭转我的心情，只是让我想到银发妞。我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她。

热托蒂 Hot Toddy

我在公寓里这儿那儿地坐来坐去，喝了太多的热托蒂，尝试解开盖格那本蓝色索引记事簿里的密码。

威士忌酸酒 Whiskey Sour“我要威士忌酸酒。”大块头说，“你呢？”“威士忌酸酒。”我说。

骆驼牌香烟 Camel Lights

我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支骆驼牌香烟来，点燃之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摊开一只手，瞧了一眼，那个大拇指隔不了几秒就上下抽动一次。

柯尔特手枪 Colt Pistols

点三八半自动手枪“超级大赛

点三二银行家特制手枪

点二五自动手枪

卢格手枪 Pistol Luger

我再次关上窗户，然后拉开写字台的抽屉，将那支卢格手枪拿出来别在身上。我这样子就像是下了决心要去开车跳崖一样。

汤普逊冲锋枪 Tommy Gun

对，这座城市没那么糟糕。芝加哥也是，你可以在这里住上很久都见不到冲锋枪。

奥兹 Olds

我松开刹车，奥兹缓缓驶离白色的路沿，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霍华德·斯宾塞。

克莱斯勒 Chrysler

我贴着路沿踩刹车，关掉车头灯坐在那儿，手搁在方向盘上。渐渐散去的雾气中，海浪翻腾起沫，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就像意识边缘正在挣扎成形的一个念头。马洛的服装　Marlowe’s Wearings

经典双排扣白色细条纹法兰绒西装

深色毛毡软呢帽

经典双排扣卡其色风衣

以上服装参考自1946年发行的《长眠不醒》同名电影

由亨弗莱·鲍嘉饰演菲利普·马洛

私家侦探执照 Private Investigator License

我是个有执照的私家侦探，已经做了一阵子。我独来独往，没结过婚，人近中年，不富有。

私家侦探徽章 Private Detective Badge

你想当个私家侦探吗？那可以挣大钱。上九节简单的课程就可以了。我们提供徽章和文凭，如果你肯多付50美分，还额外赠送一条疝气带。

马洛的名片 Marlowe’s Card

我从钱包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如果你将来需要靠得住的帮手，”我说，“找我。不过，纯脑力活儿就算了。”

牛角框太阳镜 Horn-Rimmed Sunglasses

我摘掉太阳镜，拿它优雅地敲打左腕内侧。假如一个人体重一百九十磅也真能像个小基佬，那么正在尽力而为的就是我了。

斯芬克斯象棋残局 The Sphinx

每隔很久一段时间，碰到心情极度恶劣的时候，我就会摆出斯芬克斯，寻找解局的新路子。这是个静悄悄发疯的好办法，你甚至不会尖叫，但已经很他妈近了。

咖啡壶 Cofee Maker

非常有条理的好老弟，马洛。什么也不能扰乱他煮咖啡的章程。哪怕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家伙手里的一把枪。

麦迪逊肖像 $5,000

我的保险箱里有张五千块的钞票，但我一分都没花过。因为我得到这笔钱的方式不对劲。刚开始我时常把玩，现在还是偶尔拿出来看两眼。但只是看看——我一毛钱都不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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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眠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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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眠不醒》人物关系图

菲利普·马洛私人物品图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