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s

1. 扉页

2. I

1. 莫格里的兄弟们

2. 可阿的捕猎

3. “老虎！老虎！”

4. 白海豹

5. “李奇—蒂奇—塔维”

6. 大象的图梅

7. 女王陛下的仆从们

3. II

1. 恐惧的来历

2. 圣徒普伦的奇迹

3. 让丛林开进来

4. 收尸者

5. 国王的刺棒

6. 魁狂

7. 红狗

8. 春天的奔跑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丛林之书 / (英) 鲁德亚德·吉卜林著 ; 段冶译. -- 天津 : 天津人民出版社, 2017.9

ISBN 978-7-201-12311-0

Ⅰ. ①丛… Ⅱ. ①鲁… ②段… Ⅲ. ①儿童故事－作品集－英国－近代 Ⅳ. ①I561.8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210656号

丛林之书

CONGLIN ZHI SHU

出版 天津人民出版社

出版人 黄沛

地址 天津市和平区西康路35号康岳大厦

邮政编码 300051

邮购电话 022-23332469

网址 http://www.tjrmcbs.com

电子信箱 tjrmcbs@126.com

责任编辑 张璐

产品经理 殷梦奇

装帧设计 刘洪斌

制版印刷 北京文昌阁彩色印刷有限责任公司

经销 新华书店

发行 杭州果麦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开本 880×1230毫米 1/32

印张 11

印数 1-9,000

插页 4

字数 273千字

版次印次 2017年9月第1版 2017年9月第1次印刷

定价 58.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THE JUNGLE BOOK

丛林之书

I

莫格里的兄弟们

蝙蝠芒格放出了黑夜，

鸢鸟吉尔就带回了家。

栏圈里牛羊快关牢吧，

黎明前是我们的天下！

此时抖擞威风凛，

森森利爪与獠牙。

听吧！听那嚎叫：

祝愿各位狩猎好，

丛林法则永遵照！

——《丛林夜歌》

七点钟的塞奥尼山区，一个和煦的傍晚，狼父从日休里醒来了，他抓挠着自己的身体，打了个哈欠，次第舒展四爪，好将困意从趾端驱走。狼母还躺着，硕大的灰鼻子埋在四个翻滚啼叫的幼崽当间，而月光正照在这一家子栖居的洞口。“嗷呜！”狼父叫道，“又该捕猎了。”他刚要跃下山丘，一个瘦削的身影拖着毛茸茸的尾巴横到了洞前，哀叫着：“愿好运伴随您啊，众狼的首领。愿好运和皎洁健齿永伴您高贵的孩子，愿他们永不忘记世上的饥民。”

这是那头叫作台巴齐的胡狼，那个食腐者，印度的狼统统瞧不起他，因为他总是四处挑事、散播诳语，还到村落中的垃圾堆里拣食破布头和烂皮子。他们同时也惧怕他，因为整个丛林里，就属这个台巴齐最容易发疯，然后就放肆无忌，见谁咬谁。就算是老虎，撞上发疯的台巴齐也要避让躲藏，因为如果染上疯癫，那对于野兽而言可是最大的羞耻了。我们管这种疯癫叫“狂犬病”，而他们称为“狄完尼”——就是“疯”的意思——他们可是望“疯”而逃。

“那就进来瞧瞧吧，”狼父生硬地说道，“不过这里没什么吃的。”

“对狼而言，是没有，”台巴齐说，“不过卑贱如我，一根枯骨也是飨宴呐——我们基德洛（胡狼族）算什么呢？还挑肥拣瘦？”他碎步走到洞底，找到一根雄鹿的剩骨，上面还带着些肉，他蹲坐下去，自顾自地从一端嚼了起来。

“太谢谢您这顿大餐了，”他舔着嘴唇说道，“您高贵的孩子们长得多英俊呀！这眼睛真大！还这么年轻！当然，当然，我应该记得的，王的孩子生来就是男子汉。”

其实，台巴齐和别的动物一样清楚：当面恭维孩子可是最不吉利的事了。看到狼母和狼父那不舒服的样子，他感到称心得很。

台巴齐坐着没动弹，为自己制造的麻烦得意了片刻，然后别有居心地说道：“‘老大’希尔可汗换了狩猎场。他跟我说，下个月啊，他就在这片山里捕猎了。”

希尔可汗是头老虎，住在二十英里[1]外的维贡嘎河一带。

“他凭什么！”狼父怒道，“根据丛林法则，不做合理的预警，他没有权利变更领地！方圆十英里，每头猎物都会被他吓跑，而我——我这几天要捕杀两头！”

“他妈妈给他取名叫朗格里（瘸子），可不是没有来由的，”狼母淡然道，“他生来就瘸了一只脚，所以他只能杀些家畜。他已经惹毛了维贡嘎村民，现在又来招惹咱们的村民。等他们来丛林里搜捕，他倒是一走了之罢了，草场一烧起来，咱们却得拖家带口地逃命。我们真是太感谢希尔可汗了！”

“需要我转达您的感激之情吗？”台巴齐问道。

“滚！”狼父喝道，“滚去陪你的主子捕猎吧。你今晚添的堵已经够多了。”

“好吧，我走，”台巴齐轻描淡写道，“希尔可汗就在下面的矮树丛里，你们也听得见。我本来用不着告诉你们。”

狼父听了听——山下通向一条小河的谷地里，回荡着老虎干涩的嚎叫，错乱而单调，显然什么也没逮着，而且并不在乎让整个丛林都知道。

“蠢货！”狼父说道，“刚一入夜开工，就弄出这么大的动静！维贡嘎的犍牛又肥又笨，他以为我们这儿的雄鹿也那样吗？”

“嘘——他今晚既不逮犍牛，也不逮雄鹿，”狼母说道，“他要逮人。”

哀号已变作一种嗡然的喉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这种声音能迷惑露宿的樵夫和流浪者，有时候，会让他们在奔逃中恰恰撞进虎口。

“人！”狼父亮出白森森的牙齿说道，“哼！水塘里的甲虫和青蛙难道不够他吃吗？非得去吃人，还在我们的地盘儿上！”

丛林法则不做无由的律令，它是禁止野兽吃人的，除非是为了教授孩子们杀戮的方法，但那也要离开本群或本族的狩猎地才行。这条规定的真正理由是：杀人早晚会招来骑象带枪的白人，几百号棕色的人也会鸣着锣、带着炮仗和火把跟随而来。到那时候，整个丛林都要遭殃。而众兽私下接受的原因却是：所有活物都算上，人类是最为羸弱和无力自卫的，所以，动他们并不是体面的事。野兽们还说吃人者会患上疥癣，并且掉牙——也确实如此。

喉音变大了，最后终结于老虎攻击时那声洪亮的“嗷呜”。

接着便是希尔可汗的长嚎，听着却不像老虎的。“他失手了 ，”狼母说，“怎么回事？”

狼父朝外跑了几步，听见希尔可汗在灌木丛里一边翻滚，一边还恶毒地嘟囔着。

“那个蠢货，无非是跳到樵夫的营火堆上把脚给烫了。”狼父咕哝道，“台巴齐跟他在一块。”

“有东西上山了，”狼母扭动着一只耳朵，“准备好。”

灌木窸窣了起来，狼父将腰胯蹲踞在身下，做好扑跃的准备。接下来，如果你有幸得见，会觉得那情景妙不可言——狼在腾跃中的制动。他在尚未见到扑跃对象时就起跳了，随后又尝试刹住身体，结果垂直弹射到四五英尺[2]高，落下来后几乎着陆在原地。

“人！”他厉声道，“一个人崽子。快看！”

一个刚会走路的棕色婴孩，攀住低矮的树枝，赤条条地站在狼父正对面。夜间的狼穴，还从未出现过这样柔嫩如水的小生灵。他仰头看着狼父的脸，乐了。

“这就是人崽子吗？”狼母说，“我还是头回见到。把他带过来。”

那些惯于搬弄崽子的狼，真有必要的话，可以衔着一只蛋而不弄碎。尽管狼父的下巴咬在了孩子背上，却毫发无伤地将他放到了狼崽子中间。

“这么小！这么光溜！还这么……大胆！”狼母轻叹道。那婴孩在狼崽中推搡着，好靠近暖和的皮毛。“哎哟！他跟他们一块吃上了。这就是人崽子喽。好吧，孩子里有个人崽子——这种事有哪头狼张扬过吗？”

“我偶尔听过这类事情，不过咱们族群里没有，要么就是我这一代还没有过。”狼父回答，“他压根没长毛，我一巴掌就能结果他。可你瞧瞧，他正眼看我却不害怕。”

洞口的月光突然被遮住了，希尔可汗的方头阔肩堵在了入口处。台巴奇在他身后尖声尖气地报告：“老爷，老爷，他跑到这里边啦！”

“希尔可汗难得赏光，”狼父虽这么说，眼睛里却满是怒火，“希尔可汗想要什么？”

“要我的猎物。有个人崽子奔这边来了，”希尔可汗说道，“他的父母跑路了——把他交给我。”

被狼父说中了——希尔可汗扑上了樵夫的营火，烫伤的脚掌疼得他暴跳如雷。不过狼父清楚，自家洞口太窄，老虎进不来。即便在当前位置，希尔可汗的肩膀和前爪都在扭来扭去，试图腾挪出更多的空间，恰似一个人想在木桶里打架一样。

“狼族属于自由民，”狼父说道，“他们服从的是首领，不是只会杀家畜的斑毛货。这个人崽子是我们的，要杀也得我们愿意。”

“我管你们愿意不愿意！扯这些有什么用！你们去问问我宰过的公牛，我是来戳在你们这狗窝门口讨公道的吗？是我，希尔可汗，在跟你们讲话！”

老虎的咆哮在洞里激荡着。狼母甩掉身上的幼崽扑上前去，两眼发绿，好似黑暗中的两轮碧月，瞪视着希尔可汗灼灼的目光。

“那我拉克莎（魔鬼）回答你：朗格里，这个人崽子是我的，我要定了！谁也别想杀他。他会活下去，他会跟着族群一起奔跑，一块捕猎；你这个连幼崽都抓，连青蛙都吃，连鱼都杀的家伙，等着瞧吧，总归有那么一天，他会猎杀你！给我滚吧，要不然，凭我宰过的黑鹿起誓，我要让你滚回你妈身边的时候，比你有生以来还要瘸得厉害！滚！”

狼父在一旁看呆了。当年的情形他几乎忘了——那时他通过公平决斗，连挫五狼，赢得了狼母；那时她仍在族群，也还没有得到“魔鬼”的名头。希尔可汗可以直面狼父，一时却不敢抗衡狼母，因为她占尽地利，且不惜拼死一战。所以他低吼着退出了洞口，脱身后叫道：

“不愧是狗啊，在自家院子里倒是叫得欢！收养人崽子这种事，看你们族群怎么说吧。这个崽子是我的，迟早会落到我嘴巴里，你们这帮大尾巴贼！”

狼母倒在幼崽之间喘息着，狼父用严峻的口吻对她说：

“希尔可汗说得有道理。这个崽子得去见族群。那样的话，你还是要留着他么，狼妈？”

“留！”她喘着粗气回道，“他在夜里光溜溜的，还饿着肚子，也没个伴儿，却一点也不害怕！你看，他把我那个宝宝都挤跑了——而那个瘸子屠夫却要杀了他然后逃到维贡嘎去，让村民们来复仇，把咱们的巢穴扫荡干净！你问我留不留他？当然要留！乖乖躺好，小青蛙。你这只莫格里噢——莫格里就是青蛙啊，这就是你的名字啦——等时候到了，你会去捕猎希尔可汗吧，谁让他捕猎过你呢？”

“可是族群会怎么说？”狼父问。

丛林法则规定得清清楚楚：任何狼成家后都可脱离所属族群。可当其幼崽能够自行站立了，就必须被带到月圆时举行的族群议会去，为的是让群狼能够辨识他们。经过这番检视，幼崽们便可自由行动了，本族群的成狼不得以任何理由杀害他们，直到幼崽亲自捕杀到第一头雄鹿为止。一旦发现杀害幼崽的凶犯，就地处死。稍一思索就会明白，这规矩定得顺理成章。

等幼崽们可以踉跄地奔跑了，狼父便带着他们、莫格里和狼母一起到了议会岩——那是一处丘顶，覆盖着碎石和巨砾，足供上百头狼隐蔽。雄壮的阿克拉——凭借力量和狡黠领导整个族群的灰色独狼，一字形卧在他的巨岩之上，四十多头大小与毛色各异的狼蹲踞下方。他们当中既有毛色斑驳的老手，足可以孤身屠鹿，也有黑不溜的三岁青年，自以为能够孤身屠鹿。那独狼统领族群已有一年，他年轻时曾两度坠入陷阱，也曾被打得奄奄一息、扔下等死，因此了解了人类的手段和脾性。议会岩上，群狼缄默。父母们坐成一圈，幼崽们在圈中彼此扑闹，不时有成狼默默走近某只幼崽，仔细端详后悄无声息地返回原位。有时候某位母亲会把自家幼崽推进大片月光里，免得他被忽视掉。阿克拉会在自己的岩石上高叫：“法则汝晓——法则汝晓。瞧仔细嗷，群狼同僚！”忧心忡忡的母亲们便会应和：“瞧嗷——瞧仔细嗷，群狼同僚！”

时候到了——当狼父把名叫“青蛙莫格里”的孩子推到圈子中央时，狼母脖子上的毛都耸了起来，莫格里却坐在当场，嘻嘻哈哈地玩起闪着月光的卵石来了。

阿克拉根本没从前爪上抬起头来，连语调都没有变化：“瞧仔细嗷！”这时候，却有一声闷吼自岩石后面传来——那是希尔可汗的声音：“这个崽子是我的，给我交出来——人崽子关自由民什么事？”阿克拉连耳朵尖儿都懒得动一下，只是说了这么一句：“瞧仔细嗷，群狼同僚！——自由民以外的命令，关自由民什么事？——瞧仔细嗷！”

四下里吼声交叠，有头四岁狼捡起希尔可汗的问题，又抛给了阿克拉：“人崽子关自由民什么事？”丛林法则有这样的规定：关于某个幼崽是否可被族群接纳，一旦发生了争议，就必须有父母之外的两名族群成员为其辩护才行。

“有谁为这个幼崽辩护？”阿克拉问，“自由民里，谁来辩护？”没有呼应。狼母已做好了准备，她明白，如果到了非要战斗的份上，那会是她的最后一拼。

这时，巴鲁咕哝着人立起来了——这头昏沉沉的棕熊负责教狼崽子们丛林法则，是唯一获许参加族群议会的异类。老巴鲁只吃坚果、根茎和蜂蜜，所以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人崽子——是人崽子吗？我为这个人崽子辩护。人崽子没什么害处。我不大会说话，但我说的都是真话。让他跟族群在一起吧，让大家接纳他。我会亲自教导他的。”

“还需要一个，”阿克拉说，“巴鲁已作辩护，而他是我们幼崽的教师。除了巴鲁，还有谁来发言？”

一道魅影落在了圈中——那是黑豹巴吉拉，浑身都是墨黑的，但在特定光线下，会显出水绸样的豹斑。谁都认识巴吉拉，可谁也不想跟他狭路相逢，因为他狡猾如台巴奇，骁勇如野水牛，又无所顾忌堪比受伤的大象。他的嗓音却是顺滑的，好似树枝上滴下的野蜂蜜，而他的皮毛比丝绒还要柔软。

“阿克拉噢，还有诸位自由民，”他咕噜噜地说道，“我在你们的集会上没有发言权，但是丛林法则说了，如果关于一只幼崽存在疑虑，而他又与命案无关，那这只幼崽的性命就可以论价赎买。并且法则没有说谁能买谁不能买。这没错吧？”

“好嗷！好嗷！”说话的是那些年轻的狼，他们总是饿得慌，“听巴吉拉的，这个崽子可以赎买，这是法律。”

“我知道这里没我说话的分儿，我恳请诸位的准许。”

“说吧！”一众声音应道。

“杀一头没毛的幼崽是可耻的。何况，等他长大了，还可以帮你们捕获更多的猎物。巴鲁已经代表自己作了辩护，而我愿在巴鲁的辩词之余，追加一头公牛，并且是刚宰的肥牛，离这不过半英里——只要你们愿意根据法则接纳这个人崽子。不算难吧？”

几十个声音闹作一团：“没关系吧？他会在冬雨里冻死的。他会在烈日下烤死的。一只光溜溜的青蛙能把我们怎样？让他加入族群吧。公牛在哪儿呢，巴吉拉？我们接受啦。”于是阿克拉低沉地吼道：“瞧嗷——瞧仔细嗷，群狼同僚！”

莫格里仍然一心扑在卵石上，没注意到群狼一头接一头地上前看过了他。最后他们全都下山去找那头死牛了，只留下阿克拉、巴吉拉、巴鲁和莫格里一家。希尔可汗依旧在夜里咆哮着，为莫格里没被交给他而震怒难已。

“嚎吧，尽管嚎吧，”巴吉拉抖着胡须说道，“等时候到了，这个没毛的东西会让你变个调子叫的，不然就算我对人无知了。”

“这事干得漂亮，”阿克拉说道，“人和人崽子都聪明得很。他到时候会有用处的。”

“没错，需要的时候就有用处了，毕竟谁也不能指望永远领导族群。”巴吉拉回道。

阿克拉沉默了。他想到每个族群的每位首领都会走到那个时候：丧失力量，愈见虚弱，终被群狼杀掉。然后新首领诞生，再等着自己被杀掉的那天。

“把他带走吧，”他对狼父说道，“照一个自由民去培育。”

就这样，莫格里凭借一头牛的代价和巴鲁出色的辩词，加入了塞奥尼狼群。

说到这里，你应该乐意略过个十年、十一年的，这期间莫格里在狼群中的奇妙生涯，想象一下也就罢了，因为如果照单全收，那可要填满多少本书啊！他同狼崽们一道成长，尽管理所当然地，莫格里还没长成孩童时，他们就是成年狼民了。狼父把自己的本事传授给他，教他丛林中万事万物的含义，直到草间的每一丝动静，温暖夜风的每一缕呼吸，头顶猫头鹰的每一声啼叫，蝙蝠暂栖枝头时的每一道抓痕，以及小塘中每一尾小鱼溅起的每一朵水花，对他而言全都充满讯息，如同公务对于商人一般。如果没在学习，他就坐在阳光下睡觉、进食，然后再睡；觉得脏了或者热了，他就在林中的水塘里游个泳；想吃蜂蜜的话（巴鲁告诉他蜂蜜和坚果就像生肉一样好吃），他就爬上树去找，而爬树是巴吉拉教他的。巴吉拉会趴在粗枝上叫他：“小兄弟，到这儿来。”刚开始，莫格里只会像树懒那样挂着，但是后来，他就会在横枝间悠荡了，像灰猿一样地果敢。族群集会时，他也要去议会岩凑上一份，并且在那里发现：一旦他硬盯着某只狼看，那狼就会被迫垂下目光，于是他就时常以盯视来取乐了。还有时候，他会把大长刺儿从伙伴的肉掌里拔出来——皮毛上的荆棘和芒刺，可让狼们饱受苦楚。他会趁夜下山，到耕地里好奇地观察棚屋中的村民，但是他并不信任人类，因为巴吉拉给他看过一个带闸门的方匣子，它被狡诈地隐藏在丛林中，他差点就踩进去了。巴吉拉告诉他这是个陷阱。他最喜欢的事，莫过于跟着巴吉拉进入黑暗温热的丛林深处，睡他一整个慵懒的白昼，并在入夜后观察巴吉拉捕猎的手段。饿的时候，巴吉拉逮什么宰什么，莫格里也一样——只有一个例外。等他刚到有理解力的年纪，巴吉拉就告诉他绝对不能打牛的主意，因为他就是凭一头牛的代价被赎进族群的。“整个丛林都属于你，”巴吉拉说道，“只要你够强，想宰什么宰什么；但是看在那头赎买你的牛的分儿上，你绝不能杀牛，也不能吃牛，无论是小牛还是老牛。这可是丛林法则。”莫格里诚心遵从。

他就这样成长着，并且长得强壮。因为若一个孩子不觉着自己是在担负课业，并且除了琢磨吃什么之外就别无他虑，他便一定会长得很强壮。

狼母跟他说过一两次：希尔可汗不是个可信的家伙，而且他迟早得杀掉这家伙。不过，这个忠告，同龄的狼族青年或许会时时谨记，莫格里却给抛到脑后了，因为他还只是个小男孩——虽然假使他会说人话，也会自称一只狼。

希尔可汗总在丛林中出没，因为随着阿克拉的衰老，这头瘸虎跟族群中的青年成了铁哥们，光凭自己吃剩的东西，就引得青年们追随左右——阿克拉倘若还敢充分行使权力，是绝不会容许这种事的。接下来，希尔可汗便会奉承他们，奇怪于如此优秀的年轻猎手，怎能甘愿被一头濒死的狼和一只人崽子摆布。“他们告诉我，”希尔可汗会这么说，“在议会上，你们都不敢看他的眼睛。”于是这些年轻的狼便怒吼着竖起毛来。

巴吉拉耳目遍地，对于这事有所听闻，他曾详细地跟莫格里讲过一两次：不定哪一天，希尔可汗就会杀掉他的。莫格里则大笑着答道：“我有族群和你，而巴鲁懒虽懒，为了我也会拍上一两巴掌的。我凭什么害怕呢？”

一日，天气暖和得很，巴吉拉忽然冒出了一个新念头，这个念头源于他听过的某件事，或许是豪猪伊奇跟他说的。在丛林深处，莫格里正把头枕在他华丽的黑色皮毛上，他便对这男孩说道：“小兄弟，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希尔可汗是你的对头？”

“就像棕榈树上的果子那么多次。”莫格里自然是不会数数的，“怎么了？我困着呢，巴吉拉。希尔可汗不就是尾巴长、嗓门大么——跟孔雀马傲一个样。”

“没时间睡觉了。这事巴鲁知道，我知道，族群也知道，甚至连蠢笨蠢笨的鹿都知道，台巴奇也跟你说过。”

“哈哈！台巴奇前一阵子来找我，讲了些粗鲁的话，说我是个没毛的人崽子，连刨山胡桃都不配。不过我拽住了他的尾巴，往棕榈树上抡了两下，好教他懂点礼貌。”

“这就叫作愚蠢，因为就算台巴奇专挑是非，他也能告诉你些要紧事。瞪大眼睛吧，小兄弟，希尔可汗不敢在丛林里杀你，但是别忘了，阿克拉已经很老了，等他连鹿都逮不着时，也就当不成首领了。你刚被带到议会那一回，那些验看过你的狼也都老了，而年轻的狼听了希尔可汗的教唆，都相信族群里不该有人崽子的位置，何况你就快从人崽子长成大人了。”

“人就不能跟兄弟们在一块了吗？我生在丛林，服从丛林法则，而且族群里的每一只狼，我都给他的脚掌拔过刺儿。他们难道不是我的兄弟吗？”

巴吉拉伸起长腰，眯起眼睛，说道：“小兄弟，摸摸我的下巴。”

莫格里便抬起了结实的棕色手掌，就在巴吉拉滑溜溜的下巴颏上，在那光亮的皮毛遮盖了健硕滚肌的所在，摸到了一块秃斑。

“丛林里谁也不知道，我巴吉拉还有这么个痕迹，这是项圈留下的。不只如此，小兄弟，我还生在人类当中，而我母亲则死在了人类当中，就在乌代浦王宫的笼子里。当你还是光溜溜的小崽子时，我在议会上出价赎下你，就是这个缘故。是啊，我也生在人类当中，根本没见过丛林。他们在栅栏后面用铁盘子喂我吃的，直到有天夜里，我发觉自己是巴吉拉，是黑豹，不是人类的玩物，于是我一巴掌拍碎那把破锁，就这么跑出来了。就凭从人类那里学了些手段，我在丛林里变得比希尔可汗还要可怕。难道不是吗？”

“没错，整个丛林都怕巴吉拉，就莫格里不怕。”

“你啊，到底是人类的崽子，”那黑豹柔声说道，“即便是我，也要回归我的丛林，那你迟早也要回去，回到你的人类兄弟中去——假如你没死在议会上的话。”

“可是为什么呢？怎么会有谁要杀我呢？”莫格里问道。

“看着我。”巴吉拉说完，莫格里便凝视着他的双目。大黑豹不到半分钟便转开了头。

“这就是原因，”他说着，在树叶上晃起一只脚掌来，“小兄弟啊，连我都没法跟你对视，而我毕竟生在人类当中，并且是疼你的。而他们呢？他们恨你，因为他们的目光不敢跟你的相接，因为你聪明，还因为你把刺从他们脚掌上拔掉——因为你是人类。”

“我可不懂这些事情。”莫格里颓丧地说着，皱起了浓重的眉毛。

“丛林法则怎么说来着？‘先进攻，后出声。’不就是因为你粗心，他们才明白你是个人吗？但是长点机灵吧。我心里清楚，每次捕猎，阿克拉都要费更大的劲儿才能把鹿放倒，等他哪次捕杀失败，族群就要对付你们两个了。他们会在岩石那里搞个丛林议会，然后……然后——我有主意了！”巴吉拉说着跳了起来，“你快到山谷里面人类的小屋去，把他们种的红花带些来，这样等时候到了，你就有更厉害的朋友了，比我和巴鲁，还有族群里向着你的狼都要厉害。快去拿红花。”

巴吉拉说的红花就是火，只不过丛林里谁也不愿叫它的本名。每头野兽都活在对它的恐惧里，所以创造了好有一百种法子委婉描述。

“你说红花？”莫格里回道，“就是傍晚开在他们屋外的东西吧？我去拿点来。”

“这才是人崽子该说的话。”巴吉拉骄傲地说道，“记住，它是长在小罐子里的。利索地采一朵，好好保存，有你用得着的时候。”

“好！”莫格里说，“那我去。不过你确定吗，我的巴吉拉噢——”他用胳膊绕住了黑豹油亮的脖子，凝视着那对大眼睛：“——你确定这都是希尔可汗干的？”

“凭赐我自由的破锁头起誓，我确定，小兄弟。”

“那么，以赎下我的公牛起誓，我要全数还给希尔可汗，可能还要多还点。”莫格里说完，跳跃着跑开了。

“果然是人类，十足的人类，”巴吉拉自语着，又趴了下去，“希尔可汗啊，十年前那次猎蛙行动，可是你最败运的捕猎啦！”

莫格里在丛林中狂奔着，越跑越远，心脏在胸腔里灼烧。当暮霭升腾、露水凝结时，他回到了巢穴，俯瞰着山谷。狼崽们都出去了，而洞穴深处的狼母听见了他的呼吸，便知道她的小青蛙怀着心事。

“怎么了，儿子？”她问。

“希尔可汗的鬼话。”他朝洞里高声答道，“我今晚去耕地里狩猎！”说完他俯冲下去，穿过灌木丛，一路到了谷底的溪边。他在那里顿了顿，因为他听见了族群狩猎的呼号，听见了遭到围捕的黑鹿在啼叫，接着是那头鹿转身顽抗时的喷鼻声，再之后便是族群青年们的长嚎，恶毒而刻薄：“阿克拉！阿克拉！独狼来显显身手吧！快给族群首领让个地儿！扑吧，阿克拉！”

独狼一定是扑了个空，因为莫格里听见的，先是他牙齿咬合的脆响，后是被黑鹿前蹄踩踏时的痛叫。

但莫格里没有多待，而是继续向前疾驰，等他跑进村民居住的农田里，那些叫嚷便淡去了。

“巴吉拉说得对，”他喘息着歇在了棚屋窗边的草料堆里，“明天对阿克拉和我都很关键。”

随后他把脸贴紧窗子，观察着炉灶上的火。夜里，他看见农夫的妻子爬起来，给它喂了些黑块块。而到了清晨，当寒冷的白雾腾起时，又见农夫之子拎起一只内层敷了泥巴的藤编罐子，往里边填了些已经红炽的炭块，掩在自己披的毯子下边，出门去照料栏圈里的牛。

“就这样而已吗？”莫格里说，“要是一个崽子都能干这个，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于是他大步转过墙角，来到那个男孩跟前，将罐子从他手里一把夺下，消失到浓雾里去了，而男孩还在惊恐地号叫着。

“它们跟我是一样的，”莫格里学那个女人往罐子里吹着气，“要是我不给东西吃，这玩意就会死。”他朝那红彤彤的物事上扔了些细枝条和干树皮。走到半山腰时他遇着了巴吉拉，这黑豹的皮毛上，朝露正如月长石般晶莹。

“阿克拉扑空了，”黑豹说道，“他们本可以昨晚就杀他，不过没你在也不行。他们在山上找你来着。”

“我刚在耕地里呢——我准备好了，看！”莫格里提起了火罐。

“太好了！嗯，我见过人类往里边插树枝，不一会儿，红花就在树枝头上开起来了。你难道不怕吗？”

“不啊，有什么好怕的？我想起来了——要不是做梦的话——还没成狼的时候，我在红花旁边躺过，又暖和又舒服。”

一整个白天，莫格里就坐在洞里照料他的火罐，还把各种干树枝探到里面，看是什么反应。他找到了一根合用的枝条，因此，当台巴奇傍晚来洞里拜访时，即便十分粗鲁地说议会岩那边叫他过去，他也只是大笑着，一直笑得台巴奇跑掉了。莫格里随后奔赴议会岩时，仍然在大笑不已。

独狼阿克拉卧在他的岩石旁边，这意味着族群的领导权开放了。希尔可汗率领他用残羹喂养的追随者们来回踱步，大大方方地接受着那些狼的谄媚。巴吉拉紧靠莫格里趴着，而火罐就在莫格里的两膝之间。等大家全部到齐，希尔可汗便开始发话了——他在阿克拉鼎盛时可绝对没有这个胆量。

“他没有这个权利——”巴吉拉悄声说，“——你就这么说。他是个孬种，会害怕的。”

莫格里一跃而起，大声说道：“自由民们，是希尔可汗在领导族群吗？咱们的领导权跟老虎有关系吗？”

“鉴于领导权开放了，他们又要求我发言——”希尔可汗回道。

“‘他们’是谁？”莫格里问，“难道咱们都是胡狼吗？要去讨好这个宰牛的屠夫？族群的领导权只属于族群！”

纷纷叫嚷中，既有“闭嘴，你这个人崽子”，也有“让他说，他恪守了咱们的法则”，最后族群里的长者们咆哮道：“让死狼说话！”族群首领一旦捕猎落空，不管他还能活多久，都会被叫作“死狼”——反正也活不了太久。

阿克拉疲惫地抬起他苍老的头：

“诸位自由民——也包括你们，希尔可汗的狗——十二年了，我带着你们出猎与荣归，十二年里，没有一头狼堕入陷阱或者落下残疾。如今我扑空了猎物，你们也知道这是谁给我设的套。你们是怎么把我引到那头不知深浅的蛮鹿跟前，好让我暴露弱点的，你们自己明白就好——干得很聪明。此刻，你们有权在这议会岩上杀掉我。且让我来问你们：由哪位上来结果独狼？毕竟我也有我的权利：根据丛林法则，你们必须一个一个地上。”

沉寂了许久，因为没有哪头狼敢于独力死斗阿克拉。随后希尔可汗咆哮道：“呸！理这没牙的蠢材干什么？他本来也难逃一死！倒是这个人崽子活得太长啦。自由民们，他一开始就该是我果腹的肉。把他交给我吧，这个非人非狼的怪胎，我可忍不了了，他已经骚扰丛林十年了。快把这个人崽子给我，不然的话，我就要永远在这里狩猎，连根骨头也不给你们剩下——他是人类啊，一个人类的孩子，我恨他恨到骨髓里边！”

于是多半个族群喊道：“人类！人类！人类与我们何干？让他滚回老家去！”

“——好让所有的村民敌视我们？”希尔可汗嚷道，“不行，得把他交给我。他是人类，你们连眼睛都不敢直视的人类！”

阿克拉又抬头说道：“他吃着咱们的食物，跟咱们睡在一起，给咱们驱赶猎物，他不曾违背任何一条丛林法则。”

“并且，他被接纳的时候，我是付了代价的。一头牛倒不值什么，但巴吉拉兴许愿为他的荣誉而战。”巴吉拉用他最柔和的口吻说道。

“一头十年前偿付的牛！”族群里嚷道，“我们管什么十年前的老骨头！”

“那管不管诺言呢？”巴吉拉说着，在唇下亮出了白牙，“你们不愧叫作自由民啊！”

“人崽子不配与丛林子民为伍！”希尔可汗怒号，“快把他交出来！”

“他是咱们没有血缘的亲兄弟，”阿克拉接着说道，“你们却要把他当场杀死！是啊，我活得太长了。你们当中有吃家畜的，我还听说，有的学了希尔可汗，趁夜去村民门口抢小孩子。所以我知道你们是孬种，我是在对孬种讲话。我肯定免不了一死，这条命倒也不值什么，不然的话，我愿把它献给这个人崽子。虽说失去首领的你们已经忘了‘荣誉’这等小事，可我还是愿为这个族群的荣誉许诺：只要你们允许这个人崽子返回出生之地，待我死期到时，我就不朝你们亮出牙齿——我将不战而死，那么族群至少会省下三条性命。别的我做不到，我不过是帮你们免受杀害无辜兄弟的耻辱，而这个兄弟，是根据丛林法则辩护和赎买的。”

“他是人类——人类——人类！”狼群叫嚣起来，多数开始汇集在希尔可汗周围——那老虎甩起尾巴来了。

“现在局面掌握在你手里，”巴吉拉对莫格里说道，“除了战斗，咱们别无选择。”

莫格里手执火罐挺起了身子，然后舒展胳膊，当着整个议会的面打了个哈欠。可他心里头是悲怒交集的，因为依照习性，群狼虽如此憎恶他，却从未表达过。“你们听着！”他喊道，“用不着再废话了。今晚你们反复强调我是人类，虽然我多想跟你们一起做狼直到生命尽头，但我明白你们说得没错。所以我再也不管你们叫兄弟了，我要像人一样管你们叫赛格（狗）。你们要这么办还是那么办，不是你们说了算，而是由我来做主，为了让你们看清状况，我这个人类，带了点你们这些狗害怕的东西——红花！”

他将火罐朝地上一摔，红炭燎着了一撮干藓，噗地闪耀起来了。当着腾跃的火焰，整个议会都畏缩地朝后退去。

莫格里将枯木插进火里，待到上边的细枝哔啵作响地烧起来了，就将它回旋舞动于瑟缩的群狼之间。

“你是老大了，”巴吉拉低声说道，“救下阿克拉，让他免遭一死。他始终都是你的伙伴。”

阿克拉，这头生平不曾讨饶的冷峻的老狼，乞怜地看了莫格里一眼——那男孩赤身站立，火光之中，他长长的黑发在肩头拂动，而那燃枝的光焰映得无数影子跳跃与颤抖着。

“很好！”莫格里缓缓地逼视四周，“我看清了，你们果然是狗。我这就离开你们去找我的同类——如果他们真是同类的话。丛林把我关在外边了，我一定会忘了你们的话，也忘了你们的陪伴。但我比你们仁慈，因为你们曾是我没有血缘的亲兄弟，我承诺，融入人类之后，我绝不像你们出卖我一样把你们出卖给人类。”他朝火焰上踢了一脚，火星飞溅起来。“咱们族群里边，谁也不许内讧。不过临走之前，我还有账要算。”希尔可汗蹲坐一旁，正对着火焰傻乎乎地眨巴眼睛。莫格里大步来到他跟前，一把薅住他颏下那撮虎须。为免不测，巴吉拉也跟了过来。“狗，起来！”莫格里喝令道，“人发话时你要站起来，不然我烧光你这身毛！”

希尔可汗将两只耳朵塌到脑后，紧闭起双眼，因为那根燃枝就在他跟前。

“这个宰牛的畜生说过，他要在议会上杀掉我，因为我小的时候他没杀成。这样的话，身为人类，我们就该收拾这条狗了。朗格里，你要敢动一根须子，我就把红花塞进你喉咙里！”他用那根树枝劈头盖脸地揍了希尔可汗，那老虎又怕又痛，呜嗷地哀叫着。

“呸！你个烧焦的丛林猫，快滚吧！不过给我记住喽，等下回我作为人类来到议会岩，就要顶着希尔可汗的皮来。你们别的家伙也记好：阿克拉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你们不许杀他，因为我不乐意。我也不认可你们继续坐在这里，耷拉着舌头好像自己很有分量。你们不过是些我撵跑的狗罢了！就这样！快滚吧！”枯枝末端火焰熊熊，莫格里绕着圈子东敲西打，群狼带着皮毛上的火花嚎叫奔逃。最后只剩下阿克拉、巴吉拉，以及十头左右支持莫格里的狼。这时候，某种内在的东西开始刺痛莫格里，那是他生来不曾有过的痛苦。于是他难以呼吸，开始抽噎，泪水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啊？”他问，“我不想离开丛林，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我是快死了吗，巴吉拉？”

“不是的，小兄弟。那只不过是泪水，是人类会用到的东西，”巴吉拉回答，“现在我知道你不是个人崽子，而是个大人了。从今以后，丛林确实把你关在外面了。让它们流吧，莫格里，不过是泪水而已。”于是莫格里坐在那里，哭得好像心都要碎了。这是他生来第一次哭泣。

“好了，”他说，“我要去找人类了，但要先跟妈妈道别。”于是他来到她跟狼父居住的洞穴，靠着她的皮毛痛哭，四个兄弟哀伤地叫着。

“你们不会忘了我吧？”莫格里说。

“只要我们还有追踪的能力，就不会忘了你。”兄弟们答道，“当上人类以后，你就到山脚陪我们说话；等入夜了，我们还会到耕地里找你玩儿。”

“早点回来！”狼父说道，“聪明的小青蛙嗷，早点回来，我们老喽，我和你妈妈毕竟是老了。”

“早点回来，”狼母说道，“光溜溜的儿子啊——听好，人的孩子，我爱你胜过自己的崽子。”

“我一定会回来的，”莫格里说道，“而且我再来的时候，就要把希尔可汗的皮铺到议会岩上。别忘了我啊！告诉整个丛林，千万别忘了我！”

莫格里独自下山时天正破晓，他要去见那些叫作人类的神秘生物。

[1]英里：英制长度单位，1英里约等于1.6公里。（除特别说明外，本书注释均为译者注。）

[2]英尺：英制长度单位，1英尺合0.3048米。

塞奥尼狼群狩猎歌

黎明破晓，黑鹿鸣叫，

一声，两声，三声高！

林间池塘，野鹿呷水，

呦呦雌鹿水中跳。

独自侦查，我要看好，

一遭，两遭，又三遭！

黎明破晓，黑鹿鸣叫，

一声，两声，三声高！

独狼潜回，独狼潜回，

狼群候得消息好。

我们搜寻，我们找到，

我们驱赶纵声嚎！

黎明破晓，群狼嗥叫，

一声，两声，三声高！

踏过丛林，不留踪迹，

黑暗当中眼能瞧！

猎物嗅到，听那欢叫！

一声，两声，三声高！

可阿的捕猎

猎豹欢喜他斑纹，水牛骄傲他犄角。

——擦亮皮毛呦，猎手力量方闪耀。

牯牛把你抛得远，黑鹿将你顶得高；

有谁现在才明了，不须旷工来报告：

——十年之前呦，我们早知晓。

陌生幼崽不能欺，当把姊妹兄弟叫，

——纵然矮又小呦，没准是熊宝宝。

哪个幼崽初得手，摇头摆尾士气高：

——“整个丛林呦，数我手段好！”

可知丛林大得很，可知幼崽个头小？

——让他安静思考呦，前路尚迢迢。

——巴鲁的箴言

现在要讲述的故事，发生在莫格里从族群出走之前，也就是他向老虎希尔可汗复仇之前。那段日子里，巴鲁正在教他丛林法则。硕大、严肃的老棕熊很得意这个聪敏的弟子，因为那些年轻的狼都浅尝辄止，只想学习适用于本族的丛林法则，他们一旦能够复述《狩猎篇》就跑掉了——“脚下寂无声，双目暗处明，洞里两耳听风鸣，口中利齿白又硬；有此标记是兄弟，胡狼鬣狗靠边行”。而莫格里作为人崽子，要学的可远不止这个。黑豹巴吉拉不时会慵懒地穿越丛林，来瞧瞧他的宠儿怎么样了，还会在莫格里对着巴鲁背诵日课时，用头抵着树干咕噜咕噜地叫。那个男孩爬起树来几乎跟游泳一样好，游起泳来又几乎像奔跑一样好。因此，法则教师巴鲁就把“木法则”和“水法则”也教给了他：怎么区分烂树枝跟好树枝；若在离地五十英尺的高处遭遇蜂巢，该如何跟野蜂礼貌地交涉；正午时打搅到栖在枝头的蝙蝠芒格，该跟他说些什么；跳下水里之前，怎样向池塘中的水蛇预警——没有哪个丛林居民喜欢受到骚扰，他们时刻准备着扑向冒犯者。之后，莫格里又学习了“陌生者捕猎号”，当某个丛林属民在自家地盘以外捕猎时，他就必须大声重复这个号子，直到获得回应。这个号子翻译过来意思是：“准我在此捕猎吧，因为我饿啦！”而回答则是：“不为取乐，只为食物，那就捕猎吧。”

这下你知道了，莫格里要记下多少东西啊！上百遍地复述一段话，他早就受够了。然而，正如巴鲁对巴吉拉说的：“人崽子就是人崽子，丛林法则他必须学全。” 当时莫格里刚被揍得赌气跑掉了。

“可是想想看，他才多大点啊。”黑豹说道——要是按照他的法子来，莫格里早被惯坏了——“他那小脑瓜，怎么装得下你的长篇大论呢？”

“在丛林里，有谁因为你小就放过你吗？——没有！所以我才教他这些东西，所以当他记不住时我就要揍他——很轻柔地。”

“轻柔！你懂不懂什么叫轻柔？你这个铁掌的老家伙！”巴吉拉嘟哝道，“他今天满脸淤青，就因为你的……轻柔。哼！”

“我出于疼爱揍得他从头青到脚，也好过他因为无知受到伤害啊。”巴鲁回答得十分恳切，“我正在教他‘丛林通行诀’，这能让他获得鸟类和蛇族以及所有四足猎手的保护，除了他自家族群。只要他牢记这些口诀，就能向整个丛林征得庇护。这难道抵不上揍那几下吗？”

“好吧，那就小心点，别给人崽子弄死了。他可不是供你磨爪子的树干——可那些通行诀是怎么说的来着？虽然我更喜欢施予帮助，而非求助——”巴吉拉探出一只脚掌，欣赏着趾端那泛着蓝光、坚如钢凿的利爪，“——不过我还是想听听看。”

“我把莫格里叫来给你讲——只要他愿意。小兄弟过来！”

“我脑袋嗡嗡叫，像棵蜂巢树一样。”一个颓丧的小嗓门在他们头上说道。随后莫格里气冲冲地溜下树干，着地时又补充道：“我来是因为巴吉拉，不是因为你，大胖子老巴鲁！”

“我无所谓啊。”巴鲁虽这么说，其实有点受伤和难过，“那就告诉巴吉拉，我今天教你的‘丛林通行诀’是怎么说的。”

“哪一族的通行诀啊？”莫格里急于炫耀，兴头上来了，“丛林里南腔北调，我统统知道。”

“知道一点儿罢了，可谈不上多。巴吉拉啊，你看见了吧？他们从不知道感激老师。没有一只小狼回来谢过老巴鲁的教导——那就说说狩猎族的口诀吧，大学者。”

“你呦我呦，咱们同血脉呦。”莫格里给口诀加了熊的腔调，这是狩猎一族通用的。

“不错。现在来鸟类的。”

莫格里复述了一遍，在每句结尾加了鸢的尖鸣。

“再来个蛇族的。”巴吉拉说道。

莫格里回以根本没法描述的嘶嘶声，紧接着朝后反踢双脚，同时拍起巴掌给自己叫好，然后跳到巴吉拉背上侧坐着，两个脚踵擂鼓般敲打在光滑的皮毛上，一边还竭力冲着巴鲁做出最丑的鬼脸。

“看吧，看吧！这就该揍啦。”棕熊柔和地说道，“迟早哪天你就记起我的好了。”他转向巴吉拉，说起自己是如何从野象哈蒂那里求得通行诀的。哈蒂通晓这类事情，还带着莫格里下到湖中，去向一条水蛇讨教过蛇族通行诀，因为巴鲁发不出那种声音。巴鲁还说，莫格里如今在丛林里几乎灾祸全免，因为蛇啦、鸟啦，乃至走兽，都不会去伤害他了。

“这就谁也不用怕啦！”巴鲁拍着自己毛嘟嘟的大肚皮，骄傲地总结道。

“除了他自家族群，”巴吉拉悄声补充，然后高声对莫格里说道，“当心我的肋骨，小兄弟！七上八下地瞎蹦跶什么？”

莫格里揪着巴吉拉肩头的皮毛，狠劲儿踢踏了好一会儿，想让他们听自己讲话。现在他们听着呢，他便扯着嗓子喊道：“那么我会拥有自己的族群，领着他们整天在树枝间穿行。”

“这又是什么傻话，白日梦的小行家？”巴吉拉问道。

“对了，还要朝老巴鲁扔树枝、丢泥巴，”莫格里继续道，“他们都答应我了——哎呀！”

“呼”的一声，巴鲁的大巴掌将男孩从巴吉拉背上抡了下去，莫格里倒在两只粗壮的前掌之间，正好看到棕熊的满脸怒气。

“莫格里，”巴鲁说道，“你跟斑达洛——猴族说过话。”

莫格里望向巴吉拉，看黑豹是不是也发火了，而巴吉拉的目光如翠星石般冷峻。

“你跟猴族在一块待过——那些灰猿、不讲法则的族类、什么都吃的家伙，跟他们共处是莫大的耻辱。”

“巴鲁给我脑袋打疼了，”莫格里还在那躺着，“我就跑了，然后灰猿从树上下来可怜我。除了他们，谁也不关心我。”他抽了抽鼻子。

“猴族也会怜悯！”巴鲁哼道，“那样的话，山溪也会安静，烈日也会凉快了！然后呢，人崽子？”

“然后，然后，他们就给我坚果和别的好吃的，他们还……他们还用胳膊架着我到树梢上去，说我是他们的亲兄弟，只不过我没尾巴，还说总有一天，我能当上他们的首领。”

“他们没有首领，”巴吉拉说道，“他们撒谎。他们一向撒谎。”

“他们可随和了，还叫我再去呢。怎么谁也没带我去猴族那里？他们双脚站立，就跟我一样。他们不拿硬邦邦的巴掌打我，而且整天都在玩儿。让我起来，巴鲁，让我起来！我还要去跟他们玩儿呢。”

“人崽子，你给我听好喽！”棕熊的嗓音如同燥夜里隆隆的闷雷，“我把丛林里所有族类的法则全都教给你了，唯独没教树上猴民的，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法则。他们是些流放者。他们没有自己的语言，专使偷来的词儿，都是蹲守在树杈上，靠偷听和窥视得来的。他们的活法跟咱们不一样。他们没有首领，也不长记性。他们叽叽呱呱地吹嘘，搞得像是了不起的族群，就要在丛林里干一通大事，可只要一颗坚果掉下来，就能把他们的理想变成嘻嘻哈哈，什么都给忘个精光。丛林子民不跟他们往来。猴族喝水的地方，咱们不喝；猴族去哪里，咱们不去；猴族打猎的所在，咱们避开；他们死的地方，咱们都不去死。你之前没听我说起过斑达洛吗？”

“没。”莫格里答得细声细气，因为巴鲁刚吼完，森林里格外安静。

“丛林子民对他们提都不提，想也不想。他们族民泛滥，而且恶毒、肮脏、不知羞耻，要说他们有什么坚定的追求，那就是巴不得得到丛林子民的关注。但咱们偏不关注——哪怕朝咱头上扔坚果和脏东西。”

坚果和细枝从树端泼洒下来，因此他勉强才把话给说完。他们能听见高处稀疏的树杈间，有嘶啼、怒号和暴跳的声响。

“不许跟猴族来往，”巴鲁说道，“丛林子民统统不许。”

“统统不许。”巴吉拉说道，“但我还是觉得，巴鲁应该早让你小心他们。”

“我……我的错吗？我怎么知道他会跟这些败类玩到一块去？猴族！呸！”

又一阵“急雨”劈头降下，他们俩带着莫格里快步跑开了。关于猴族，巴鲁所说完全属实。他们生活在树梢上，因为走兽们极少仰视，猴族和丛林子民也就没什么交集。可一旦发现病狼、伤虎或者狗熊，猴子们就会肆意戏弄；他们还会朝管他什么走兽身上投掷木棍和坚果，为的便是获得注意。然后他们会咆哮和尖叫一些毫无意义的曲调，还挑逗丛林子民上树跟他们打架，或者不明所以地自家恶斗起来，再把死猴子扔在丛林子民能看到的地方。他们总是“正要”选出首领、“正要”有自己的法则和习俗，但却始终也没有，因为他们的记性过一天扔一天，最后万事妥协，还编出个说法来：“丛林子民没思考，斑达洛们已想到。”这使得他们十分欣慰。什么走兽也够不着他们，即是说什么走兽也不会留意他们，因此，莫格里能去跟他们玩，他们很满意；听见巴鲁大发雷霆，他们同样满意。

他们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其实根本就是没有想法，只不过其中某位创了个自觉出彩的点子，便告诉大家：本部族留着莫格里应该颇有用处，因为他会把木棍编到一起来挡风，所以，要是抓住了他，就能让他教会大家。作为一个樵夫的孩子，莫格里当然继承了各种天分，之前常用断枝搭建小窝棚，也不多想自己是怎么会的。猴民在树上看到了，觉得他这个把戏最是奇妙，于是就说，他们这回不仅真要有首领了，还能成为丛林里最聪明的族类，聪明到大家都得注意和羡慕他们。因此，他们悄悄尾随巴鲁、巴吉拉和莫格里穿过丛林，一直等到午休时分，莫格里睡在了黑豹和棕熊之间——他惭愧万分，决心同猴族再无瓜葛。

他能记起的下一出，就是感觉到腿上、臂上的那些手——硬实、强健但小巧的手——之后是树杈扇在脸上，接着他透过摇动的枝干向下巴望，当时巴鲁低沉的吼叫耸动丛林，而巴吉拉正龇起满口利齿跃上树干。斑达洛欢叫着庆起功来，仓皇地拥上了更高的枝头、巴吉拉不敢追随的地方，嚷道：“他注意到咱们啦！巴吉拉注意到咱们啦！所有丛林子民都崇拜咱们的技艺和狡黠！”随后，他们开始了飞翔。猴族在树国的飞翔，正属于那种无法描述的情形。他们有自己的主干道和交叉口、上坡路和下坡路，全都铺展在地面之上五十、七十乃至一百英尺高处，必要时，他们连夜里也能在此通行。两只最壮的猴子抓紧莫格里的肘腋，带他在树端向前摆荡，一个腾跃就是二十英尺。他们若是独行，更是会加倍的迅捷，但此时男孩的体重拖累了速度。莫格里头晕、作呕，却还是不禁对这纵性飞驰入了迷——尽管远远瞥见下方地面时他难免惊惧，尽管每次摆荡到尽头时，那全然凌空的猛然顿挫，让他的心脏都悬到了嗓子眼儿。他的护卫还会带他冲到最纤细的树尖儿上，直至他感到身下枝条噼啪作响地弯折，他们便伴着嘶啼和欢呼把自己抛到空中然后坠下，再用手或脚攀住下一棵树的矮枝，继而重新起高。偶尔他能眺望到静谧葱郁的丛林，望到很远很远之外，恰如桅杆顶端的人能够看到很远很远的海面，随后树枝就会连着叶子横劈在他脸上，他和两个解差便再度降到贴近地表。就这样腾跃、磕碰，连嚎带叫，整个斑达洛部族挟持着囚犯莫格里，从树间的道路上扫荡而过。

他一度害怕被丢下去，接下来却发起火来，但明白挣扎并不理智，然后便开始了思考：首要之事，应当是向巴鲁和巴吉拉捎信儿，因为他清楚，照猴民的行进速度，他的朋友会被甩下老远。朝下看是没用的，不外是枝叶的向阳面，所以他向上凝望，看见湛蓝的高空里，鸢鸟吉尔正展翼回旋、俯瞰丛林，守候着任何动物的死亡。吉尔也看到猴子们裹挟着什么东西，便垂降了几百码，好瞧清楚他们这担子货有什么好吃的。当他见到莫格里正被拖上树顶时便惊啼起来，还听到那男孩喊出了鸢鸟的口诀：“你呀我呀，咱们同血脉呀！”随即就被树浪淹没了，但吉尔略一振翅，及时看到那棕色的小脸又从下一棵树里浮了上来。“记住路线！”莫格里喊道，“告诉塞奥尼狼群的巴鲁和议会岩的巴吉拉！”

“以谁的名义，兄弟？”吉尔没见过莫格里，尽管他当然听说过。

“青蛙莫格里！他们叫我人崽子！记住路线啊——”

最后几个字是尖叫出来的，因为他正好被荡到了空中，但吉尔点了点头，升上高空去了，直到看起来跟粒沙土那么小。他悬停在那里，用望远镜一般的眼睛，观察着莫格里押送队在树顶搅起的波浪。

“他们可走不远，”他讥笑道，“他们总会忘了最开始想干吗。斑达洛啊，随时能找到新乐子。不过这回，要是我眼力不差，他们却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因为巴鲁并非什么嫩手，而巴吉拉，据我所知，可不是只会杀羊的善茬。”

于是他继续振翅，将爪子收拢在身下，等待着。

与此同时，巴鲁与巴吉拉正受着恼怒和痛心的煎熬。巴吉拉从没这样疯狂地爬过树，可他的身体压断了细枝，于是滑下树来，满爪子都是树皮。

“你为什么没警告人崽子！”他朝可怜的巴鲁咆哮道——巴鲁正挪着笨拙的步伐，指望能够追到猴群——“你不警告他，把他拍个半死又有什么用？”

“赶紧！赶紧呦！咱们……咱们没准能赶上他们！”巴鲁气喘吁吁。

“就这个速度？连受伤的牛你都累不倒！就会打幼崽的法则教师啊，你这么前翻后滚个一英里，身体可就该炸了。坐下来想一想吧！先订个计划。这不是追的时候，要是跟得太紧，他们可能会把他摔下来的。”

“哎呀！哦哟！他们没准抬得不耐烦，已经给摔下去喽。谁能说准斑达洛啊？把死蝙蝠扔我头上吧！让我去啃烂骨头吧！把我骨碌到野蜂巢中间蜇死，然后跟鬣狗埋在一起吧！因为我是最可悲的一头熊啊！哎呀哟！呜哇哦！莫格里啊莫格里！我怎么就打坏了你的脑袋瓜，却没警告过你猴民危险呢？他脑子里的日课，可能都让我给敲没了，没有通行诀，他在丛林可就孤立无援啦！”

巴鲁用爪子紧扣双耳，一边打滚一边哼叫着。

“至少他刚才还把口诀都给我说对了，”巴吉拉颇不耐烦，“巴鲁，你不但没记性，而且没尊严——要是我，堂堂黑豹，也跟豪猪伊奇似的蜷成一团、乱嚎一通，整个丛林会怎么看？”

“我还在乎丛林怎么看？他现在可能都死了。”

“那除非是猴子把他扔下枝头取乐，要么就是平白无故给他杀了，不然的话，我倒是不担心那个人崽子。他又机灵，咱们教得又好，尤其是他那双眼睛，丛林子民见了都怕。可他太倒霉了，落到了斑达洛手里，这些家伙高居树上，对咱们这些族类不知敬畏。”巴吉拉思虑重重地舔起了前爪。

“我怎么这么笨呐！一身肥膘的棕色笨蛋，就知道刨树根！”巴鲁说着，猛地展开了身体，“野象哈蒂说得好：‘一物降一物’。而这些斑达洛，最怕的是岩蛇可阿，因为他同样擅长攀爬，还会在夜里偷走猴崽子。只要嘀咕一下他的名字，就能叫这帮坏蛋尾巴冰凉——咱们去找可阿吧。”

“他能帮咱们干吗呢？他连脚都没有，跟咱们不是同类，还长着歹毒的眼睛。”

“他岁数特别大，特别狡猾，关键是总也吃不饱，”巴鲁满心希望地说道，“答应给他很多羊就是了。”

“他每次吃完都要睡上一个月，说不定现在正睡呢。就算他没睡，兴许宁肯亲自去杀羊呢。”巴吉拉对可阿了解不多，难免疑虑。

“要真是这样的话，老猎手啊，咱俩可以给他个理由啊。”巴鲁说着，用已经泛白的棕色肩膀蹭了蹭黑豹，他们就去找岩蟒可阿了。

找到可阿时，他正在暖和的岩棱上舒展身体，欣赏着自己的新装。他最近十天都在休整和蜕皮，此时看起来华丽斑斓，鼻头圆钝的脑袋正沿着地面梭动，三十英尺长的身体奇异地盘绕和涌动着。他同时还吐着信子，巴望大餐送上门来。

“他还没吃呢，”一看到那棕黄相间的绚丽鳞甲，巴鲁便放松地咕噜道，“巴吉拉小心！他刚换皮时总会有点眼花，轻易就会进攻的。”

可阿不是毒蛇，实际上还很鄙视毒蛇，觉得他们都是孬种。他的本事在于纠缠，但凡被他绕上几大圈，任谁都是劫数难逃。“狩猎好！”巴鲁蹲坐下去，高声叫道。像可阿这种蛇，听力都很糟糕，一开始没有听到招呼，过了一会儿才拱起身子防备意外，将脑袋放得很低。

“祝咱们全都狩猎好，”他答道，“哦，是巴鲁啊，你怎么来了？狩猎好，巴吉拉。咱们当中，至少有一位该吃饭了。这会儿有什么猎物的消息吗？有母鹿吗？年轻的雄鹿就更好啦。我身子空空，像一口枯井似的。”

“我们正狩猎呢。”巴鲁的语气漫不经心。他知道千万不能催促可阿，这家伙身子太大了。

“那就准我同去吧，”可阿说道，“对你巴吉拉或者巴鲁而言，发动攻击是轻而易举的，多一次少一次都不算什么。而我呢，却要一连几天守着林中的路径，然后用半个晚上爬树，还仅有那么一线可能碰见只小猿猴。嘶——呸！树枝也不比我年轻时候了，现在全是些朽木和枯枝。”

“也许跟您身材魁伟也有关系。”巴鲁说道。

“我很修长，是很修长，”可阿略带自豪地回道，“不过说起来，还得怪那根新长的枝条，我上次狩猎才差点儿摔下去——就差一点点——我的尾巴裹着树干，但是有点松垮，刮擦的动静吵醒了斑达洛，他们就用最恶毒的词儿来骂我。”

“无脚怪啦，黄土虫啦。”巴吉拉抖着胡须，做出回忆的样子。

“嘶——他们还这么叫过我？”可阿问道。

“就是类似的，他们上个月时朝我们喊的，可我们根本不搭理。他们什么都能说，甚至说你牙齿都掉光了，只敢对付幼崽，因为——因为你害怕公羊的犄角。这些斑达洛，实在是无耻啊。”巴吉拉体贴地补充道。

蛇族，尤其是可阿这种谨慎的老蟒蛇，极少表现出自己的愤怒，然而这时候，可阿咽喉两侧的大块吞咽肌正在波动、鼓胀，巴鲁和巴吉拉都看得到。

“斑达洛换地盘了，”他安静地说道，“我今天出来晒太阳的时候，听见他们在树顶上瞎叫唤。”

“我们现在追的就是……就是斑达洛。”巴鲁这话有点说不出口，因为据他所知，丛林子民承认对猴子有兴趣，这还是头一回。

“能惊动这样两位猎手去追踪斑达洛，那当然不是小事情了——我知道在你们的丛林中，两位可都是领袖。”可阿礼貌地回应着，好奇地膨起了身体。

“实际上，”巴鲁说道，“我不过是塞奥尼狼崽子的法则老教师，偶尔还出奇地愚蠢，而这位巴吉拉……”

“……就是巴吉拉。”黑豹接口说罢，咔吧一声咬合了嘴巴——他可不认同什么谦逊，“可阿，麻烦是这样的：这帮偷坚果、揪棕榈叶的家伙，偷走了我们的人崽子——你大概听说过他。”

“我从伊奇那儿听说过，有个人类什么的加入了狼群，可是我不信——这家伙长了点刺儿就自以为是，净讲些捕风捉影的蹩脚故事。”

“不过这是真的。像这样的人崽子，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巴鲁说道，“人崽子里边数他最棒，最聪明，最有胆量。我这个弟子啊，会让巴鲁之名响彻每一座丛林的，而且，可阿，我……我们……都很爱他。”

“嘶！嘶！”可阿将脑袋前后舞动着，“‘爱’这种东西，我也是了解的。那就让我讲讲那些往事吧……”

“——那得找个爽朗的晚上，我们都要吃饱喝足了，好能恰如其分地赞美。”巴吉拉迅速插话道，“我们那个人崽子还在斑达洛手里呢，而我们知道，能镇住丛林万物的，就只有可阿了。”

“他们只怕我一个，怕得很有道理。”可阿说道，“猴子们不过是聒噪些、愚蠢些、自负些，一向如此。不过，那个人什么的落在他们手里，也是凶多吉少。他们玩够了采来的坚果，就朝树下一扔；他们花半天抬树枝，想拿它干点大事，到头来一掰两断，拉倒了。那个人什么的啊，情况不太妙。他们还叫我什么来着？是‘黄鱼’吗？”

“虫子——虫子——土虫子，”巴吉拉回答，“还有些别的，我实在是不好意思说。”

“咱们得提醒他们：说起尊长时要讲究点儿。啊——嘶！必须帮他们长长记性。那么，他们把崽子带到哪边去了？”

“那只有丛林知道了。我觉得是朝日落的方向。”巴鲁说道，“我们还以为你知道呢，可阿。”

“我？上哪儿知道去？他们要是撞在我这里，我就顺便拿下。但我不会专门去捕猎斑达洛、青蛙，或者水泡子里的绿沫子什么的。”

“抬头抬头！抬头抬头！嗨喽，伊喽，伊喽！朝上看哦，塞奥尼狼群的巴鲁！”

巴鲁抬头寻找声音来处，只见鸢鸟吉尔正一掠而下，翅膀向上展开，翼端正拥着绚烂的太阳。将近吉尔休息的时候了，可他仍然巡遍丛林搜索着棕熊，还曾因枝叶浓密而错过。

“怎么啦？”巴鲁问道。

“我在斑达洛中间看到莫格里了，是他叫我通知你们的。我观察来着：斑达洛带他过了河，到猴城‘冷窟’去了。他们在那儿也许待一宿，也许待十宿，也可能过一小时就走了。我跟蝙蝠说了，让他们夜里看着点。这就是我的消息。祝狩猎好，下边的各位！”

“祝你吃得饱、睡得好，吉尔，”巴吉拉冲他喊道，“我下次捕猎时会想着你、专门把头留给你的，鸢中的翘楚噢！”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那小子会通行诀，我当然该尽力了。”吉尔说着又盘旋而上，回栖息处去了。

“他没忘了开口求助，”巴鲁骄傲地乐了，“想想看吧：小小年纪就把鸟类通行诀都背出来了，还是在树上被拖着走的时候！”

“这是被狠狠塞进脑子里的，”巴吉拉回道，“不过我还是为他骄傲。现在咱们得去冷窟了。”

他们都知道那个地方，却少有丛林子民去过，因为他们称作冷窟的所在，是一座废弃的旧城，迷失和淹没于丛林当中，而兽类极少使用人类占过的地方。野猪或许会，可狩猎族群不会，况且那些无所不至的猴子也常住这里，因此自尊自爱的动物都会离它远远的——旱季除外，因为有些水罐和水窖尚未彻底损毁，还会存着一些水。

“全速的话，这段路要走半个晚上。”巴吉拉说道。而巴鲁看起来严肃得很，焦灼地说道：“我会拼命跑的。”

“我们可等不起你，巴鲁，你跟着就行了。可阿和我必须腿脚利索些。”

“就算没腿没脚，我也跟得上你的四腿四脚。”可阿紧接着说道。

巴鲁奋力赶了一会儿，却不得不坐下来喘息，因此他们撇下他，让他晚些赶到。巴吉拉以黑豹的迅捷步履朝前奔突着，而可阿虽不吭声，但任凭巴吉拉怎么努力，这条大岩蟒始终不落下风。碰到山溪时巴吉拉胜出，因为他靠的是腾跃，可阿却要游过去，还得将头部以下两英尺保持在水面之上。不过到了平地，可阿就能追回差距了。

“以赐我自由的破锁头说话——你可真不慢呐！”暮色降临时，巴吉拉感叹道。

“因为我饿了，”可阿回应道，“况且他们叫我斑点蛙。”

“是虫子，土虫子，还是焦黄的。”

“都一样。咱们继续。”可阿如同一注急流，沿着地面涌动起来。他会定睛找到最短路径，然后一以贯之地执行。

冷窟之中，群猴压根没想过莫格里还有朋友。他们把男孩带到了弃城，正在得意于自己的伟绩。莫格里是第一次见到印度的城池，尽管这里几乎是一堆废墟，对他而言仍显得奇妙而堂皇。此城是许久之前，由某位国王建在山丘上的。这时候还能看见石头栈道通向毁坏的大门，门中仅剩些木条挂在破损、锈蚀的合页上。树木扎进墙体，或从墙体生长出来，城垛倾颓朽败，塔楼窗口吐出疯长的藤蔓，一丛丛地垂在壁上。

一座塌顶的庞大宫殿雄踞丘冠，庭园中、喷泉上的大理石裂痕满布，杂生着红一簇绿一簇的植物。国王的大象一度生活的院落里，那些铺地圆石反倒让野草与幼树拱得凌乱支离。从宫殿眺望，能看见构成市井的一排排房屋都已塌了顶，好似空洞的蜂巢，里边填满了黑寂；四路交汇处一座广场上，曾经的偶像已风化为异形的石垛；原本设于街角的公共水井成了或深或浅的坑洞；庙宇的穹顶碎裂了，四围冒出了无花果树。猴民称这地方为他们的城，还借此鄙视生活在丛林里的族类。而他们却始终不明白这些建筑的功能和用法。他们会在国王的议事厅里围坐一圈抓跳蚤，假装自己是人类；还会在那些没顶的房子之间跑进跑出，将灰泥块和旧砖头搜罗到角落里，随后却忘了藏在何处，于是就连打带叫乱作几团，接着又停止混战，在王家花园的露台一带上蹿下跳，摇晃着玫瑰树与橙子树取乐，看那些果实和花瓣纷纷坠落。他们逛遍了宫殿里所有的走廊、暗道和几百间小黑屋子，却从不记得见过什么没见过什么，就只是或单，或双，或成群结队地晃悠着，彼此告知正在干些什么人事儿。他们在大罐子里喝水，给搅了个稀浑，并且因此打起架来，打过了再成帮结伙地疯跑，边跑边叫：“丛林里啊，就数斑达洛又智慧又善良又聪明又强壮又温和！”叫完了再从头开始闹，直到厌倦城市，返回树端，盼望着丛林子民注意到他们。

对这种生活方式，莫格里既不喜欢，也无法理解，因为他是依照丛林法则成长起来的。猴子们把他拖到冷窟时已近傍晚，要按莫格里的习惯，这一番跋涉后就该去睡觉，可他们却拉着手唱起荒唐的歌儿来了。有只猴子发表了演讲，他告诉同伴们，俘虏莫格里标志着斑达洛历史的新纪元，因为莫格里会教他们编织木棍和藤条以挡雨、避寒的技巧。莫格里便拣了几根藤蔓织结起来，猴子们试着亦步亦趋，但是没过多会儿他们就丧失了兴致，开始拉扯伙伴的尾巴，或者四肢并用上蹿下跳，还嘶嘶地怪叫着。

“我想吃东西，”莫格里说道，“这片丛林我不熟。给我拿点吃的吧，要么就准许我在这里狩猎。”

二三十只猴子蹦跳着跑开，去给他往回拿坚果和野木瓜。可他们在半路上打了起来，还嫌把剩下的水果带回来太过麻烦，也就罢了。莫格里又气又恼，饥肠辘辘，在空城里四处游荡，一边不时喊出“陌生者捕猎号”，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这让他觉着果然到了个很差劲的地方。“关于斑达洛，巴鲁说得都对，”他在心里自省，“他们没有法则，没有捕猎号，也没个首领——除了些蠢话和偷偷摸摸的小贼手，他们什么都没有。要是我在这里饿死或者被杀了，也全是自找的。但我还是得想法子回到自家丛林去。巴鲁肯定要揍我，可那也胜过跟斑达洛一起捉什么可笑的玫瑰叶子。”

莫格里刚走到城墙边儿就被拽了回来，猴子们怪他身在福中不知福，还掐了掐他，试图唤起些感激之情。他闭紧了嘴巴什么也不说，只是随着叫嚷的猴子登上了一座露台。露台下边是红砂岩蓄水池，积了半池雨水；露台中央有座白色大理石凉亭，原是为王后们所建，而这些王后已然逝去百年了。亭子的半边圆顶塌进亭中，堵死了供王后出入宫殿的地下通道。亭壁为大理石镂花屏风构成，带有精美回纹，嵌套着玛瑙和红玉髓、碧玉和天青石。当月亮升到丘陵后身，透过那些镂空映照下来，便将黑色天鹅绒刺绣般的影子铺到了地上。

虽说又气又倦又饥，莫格里还是禁不住大笑起来，因为斑达洛又开始了：每次来二十只，跟他说起他们有多么伟大、智慧、强悍并且温良，而他竟想要离开他们，这是何等的愚蠢。“我们了不起，我们自由自在，我们很神奇。我们是丛林里最神奇的族类啦！既然我们都这么说，那还能有错？”他们叫道，“鉴于你是个新听众，能把我们的话捎给丛林子民，好让他们以后关注我们，那我们就把自己最杰出的地方统统讲给你听吧。”莫格里没有反对，于是猴子们成百成百地聚在露台上，听本族的发言者们唱起斑达洛颂歌，每当某个发言者停下来喘口气儿，群猴便一道高喊：“没错！我们都这么说！”当群猴向莫格里提问，他就点点头、眨眨眼、说声“是”，脑袋被鼓噪得晕乎乎的。“胡狼台巴奇肯定是把这帮家伙全给咬了，”他嘀咕道，“因此他们全都疯了。这不就是狄完尼——疯病吗？他们从来不用睡觉吗？飘来一朵云彩，快要遮上月亮了——要是有朵够大的云彩就好了，我兴许能试试摸黑逃跑——可是我好累啊。”

城墙脚下，损毁的水渠里，两个好朋友也在望着那朵云——巴吉拉和可阿并不打算无谓犯险，因为他们清楚大批聚集的猴民是何等可怖。若不是一百打一，猴子们根本就不会开战，而丛林子民中，谁也不喜欢这种数量上的差距。

“我走西墙，”可阿悄声道，“然后利用坡度优势迅速攻下。他们倒不会成百成百地扑到我背上，可是……”

“我明白，”巴吉拉道，“巴鲁在就好了，但咱们俩也要尽力而为。等云彩遮住月亮，我就上露台去。他们开着什么大会吓唬那小子呢。”

“祝狩猎好。”可阿冷峻地说完，朝西墙滑行而去。西墙恰是损毁最少的，耽搁片刻后，大蟒蛇才找到爬上石壁的路径。云朵遮蔽了月亮，莫格里正在琢磨接下来又有什么把戏，便听到巴吉拉轻盈地落脚在露台上。这头黑豹近乎无声地冲上斜坡，在猴群里东奔西突，为节约时间还明智地不去撕咬。猴子们坐了五六十圈，将莫格里围在当间。先是一片惊惧、恼怒的嚎叫，随后，当巴吉拉在那些横踢竖滚的身体上磕磕绊绊时，一只猴子喊道：“就他一个！杀了他！杀！”于是乌泱泱一群猴子又咬又挠，连撕带扯，将巴吉拉紧紧封堵起来，另有五六只抓起莫格里，把他拖到凉亭的墙上边，从圆顶的缺口推了下去。换了人类养大的男孩，这下子可就摔伤了，因为这墙足有十五英尺高。不过莫格里遵照着巴鲁的教导，落下时先让两脚着地了。

“老实待着，”猴子们朝他喊道，“等我们宰了你朋友，再来找你玩儿——要是毒民留你不死的话。”

“你哎我哎，咱们同血脉哎。”莫格里马上说了蛇族通行诀。他能听见四周杂物堆中的沙沙和嘶嘶声，于是又说了遍口诀以求保险。

“说得不错，嘶——全都收起兜帽！”好几个低沉的声音说道（在印度，任何废墟迟早都会被蛇类占据，而这座旧亭子栖居的是眼镜蛇），“站好别动，小兄弟，别踩着我们。”

莫格里尽量乖乖地站着，一面透过镂空向外窥视，一面听着围绕黑豹的混战，那声势狂躁不堪——尖叫、吵嚷、扭打的动静，以及巴吉拉在成堆敌人底下退后、耸身、扭动、前扑时低沉、喑哑的嘶叫声。生平第一次，巴吉拉拼上了性命。

“巴吉拉不会自己来的，巴鲁一定在附近。”莫格里想到这里，继而喊道：“巴吉拉，去水窖！骨碌到水窖里去！骨碌过去，跳到水里！”

巴吉拉听到了。喊声说明莫格里安全，这给他增添了勇气。他不顾一切，径对着水窖一寸寸地挪近，并且沉默下来。就在这时，紧挨丛林的断壁上，腾起了巴鲁闷雷般的战吼。老棕熊尽力了，但也没办法到得更早。“巴吉拉！”他喊道，“我来啦——我爬！我抓紧！哎哟妈哟！脚下石头可真滑呦——无耻的斑达洛啊，等着我来收拾吧！”他刚喘着粗气攀到露台，就被一大波猴子淹到了脖颈儿。他索性一屁股坐到后腿上，展开前肢，把猴子往怀里揽，能揽住多少就揽多少，然后开始有节奏地敲打，像桨轮拍水似的啪啪作响。莫格里听见了撞击和落水声，知道巴吉拉已经杀出重围进了水窖，群猴是不敢跟进去的。那黑豹仰在水中大口喘息，脑袋将将露出水面，而猴子们才下了三级红色石阶，就上下暴跳不敢深入，只能站在池边，专等他一旦出水去帮巴鲁，就从四面八方团团拥上。就在这时，巴吉拉抬起他湿答答的下巴，绝望地喊出了蛇族通行诀：“你哎我哎，咱们同血脉哎！”——他以为可阿在最后关头溜掉了。露台边缘、在猴子堆中憋个半死的巴鲁，听见那黑豹居然求助了，禁不住暗笑起来。

可阿刚刚费力地蹭上西墙，登墙时一挣，将一方压顶石掀到沟渠里去了。他不想丧失任何地面优势，把自己舒卷了两次，确认长躯上面的每一寸都状态良好。与此同时，巴鲁仍在战斗，猴子们围着水窖朝巴吉拉尖叫，蝙蝠芒格飞来飞去，把大战的消息散播到丛林里去，最后连野象哈蒂都开始鸣啸，远处散碎的猴群也醒了，沿着树顶道路腾跃而来，打算给冷窟的同族助战，而方圆数英里内，所有昼行鸟类也都让厮杀声搅和起来了。随后，可阿直接、敏捷而急切地开始了杀戮。巨蟒的战斗力，在于将整个身体的力量与重量集中于头部，发动强劲的冲击。想象一下：接近半吨重的长矛、攻城锤或者榔头，由长在柄上的冷静头脑驱使着——这差不多就是可阿战斗的样子。四五英尺长的蟒蛇撞在胸口，就足以把人撞个跟头了，而你知道，可阿长达三十英尺。他的第一击，对准了围攻巴鲁的猴群核心，他闭着嘴巴，沉默着一击中的，用不着第二下。猴子们四散开来，纷纷喊道：“可阿！是可阿！快跑！快跑！”

好几代猴子都是被可阿的故事吓乖的。长辈们讲：夜行大盗可阿能在树枝上无声滑行，寂静得好像苔藓生长，曾偷走世上最强壮的那只猴子；他们还说，老可阿能扮得跟枯树枝或烂木桩一模一样，连最精明的猴子也要上当，结果就让这根“树枝”逮住了。丛林当中，猴子们怕的只有可阿，因为谁也不清楚他到底有多大力量，谁也不敢看他的脸，谁也不曾从他的纠缠中脱生。于是他们就跑，因为恐惧而吱吱乱叫着，逃到墙头和房顶上去了，这让巴鲁大大地松了口气——虽然他皮毛比巴吉拉厚实得多，但在战斗中也受足了罪。随后，可阿总算开口发出了一声长嘶，而正从远处赶来、准备保卫冷窟的猴子们，立即定住身子畏缩不已，直至身下的树枝弯折乃至断裂。墙上与空房子里的猴子也止住了惊叫，寂静突然笼罩了城池；在这寂静中，莫格里听见巴吉拉走出水窖，抖动着湿透的腹背。接着，叫嚷声再度爆发，猴子们朝更高的墙壁冲去。他们挂在大石像的脖颈上，他们尖叫着在城垛间奔逃跳跃，而莫格里却在凉亭里手舞足蹈，还把眼睛凑近屏风的镂空，龇着门牙学起猫头鹰叫，表达着自己的嘲讽和蔑视。

“把人崽子从陷阱里弄出来——我可是没劲儿了。”巴吉拉气喘吁吁，“带上人崽子撤吧，他们没准还会攻过来。”

“我不允许，他们是不会动的——统统老实待着！嘶——”可阿一声嘶，城池又静默了。“我到得有点晚，兄弟，但我觉着听见你的求助声了。”他对巴吉拉说道。

“我……我在战斗中可能喊出来了。”巴吉拉答道，“巴鲁，你受伤了吗？”

“不确定，他们大概把我撕成一百头小碎熊了。”巴鲁说着，一本正经地逐个摇晃腿脚，“喔噢！疼死我了。可阿，我觉得，我和巴吉拉的命，都是你救的。”

“不必在意。小人儿在哪里？”

“这儿呢，在陷阱里，我爬不出去！”莫格里叫道。破碎圆顶的缺边儿在他头顶上呢。

“快把他带走吧。他跟孔雀马傲一样跳舞呢，会把我们的幼崽踩扁的。”眼镜蛇在里边说道。

“哈！”可阿轻笑了一声，“这个小人儿，可真是遍地朋友啊。靠后站，小人儿；诸位毒民也藏好噢，我来把墙毁掉。”

可阿仔细查看了一番，在大理石镂花窗上，他寻见条显示弱点的异色裂痕，便用头部轻敲了几下以试探距离，然后把前六英尺的身体抬了起来，鼻子冲前，铆足气力，朝目标猛击了若干次。那屏风碎裂了，在一团尘雾和狼藉中崩塌下来。莫格里从豁口跳出来，扑到巴鲁和巴吉拉之间，一边一个，搂住了他们粗壮的脖子。

“受伤了吗？”巴鲁轻轻地搂着他问道。

“浑身酸疼，饿得慌，但是一点儿也没伤着。可是，我的兄弟们呀，他们下手真狠啊！你们都出血了。”

“他们也一样。”巴吉拉舔着嘴唇，环视着露台上和水窖边的死猴子。

“不要紧，不要紧，只要你没事就好。我的小青蛙，你可真了不起啊！”巴鲁声音发颤。

“了不了得起，过后再说。”巴吉拉用莫格里很难接受的冷淡语调说道，“这位是可阿，我们仗着他才赢得战斗，保住了你的小命。莫格里，用咱们的方式向他致谢。”

莫格里转过身，看见巨蟒的脑袋正在头上一尺处摆动着。

“这就是那个小人儿喽。”可阿说道，“他皮肤真软和，模样跟斑达洛差不多。当心吧，小人儿，别叫我在刚换皮的傍晚把你看成猴子了。”

“你哎我哎，咱们同血脉。”莫格里回应道，“今晚我仗您才保住了命。什么时候您饿了，可阿呀，我的猎物您尽管拿。”

“万分感谢，小兄弟。”可阿虽这么说，闪烁的目光却显出疑色，“那么，如此勇猛的猎手会捕杀什么呢？我请求在他下次出猎时追随。”

“我什么都捕杀不了，因为我太小了，可我会驱赶山羊，好供咱们享用。您肚子空了就请来找我，看我说的是否属实。我在这上边有些技能，”他伸出双手，“如果您掉陷阱里了，我就能向您、巴吉拉和巴鲁还债了。祝您各位狩猎好，我的尊长们。”

“说得好！”巴鲁不禁吼出来，因为莫格里这番答谢十分漂亮。巨蟒把头在莫格里肩上搭了片刻，说道：“小家伙，你有勇敢的心和礼貌的言谈，这些会让你在丛林里走得长远。但是现在，快跟你的朋友离开吧。月亮下山了，去睡吧，接下来的事儿不是你该看的。”

月亮正向山后沉下去，猴子们在墙头和城垛上抱团哆嗦的剪影，看似什么东西上褴褛的须边儿在颤抖。巴鲁下到水窖边喝水，巴吉拉开始梳理毛发，而可阿滑到露台中央，叩合两颚，发出一声脆响，引得群猴都朝他看过来。

“月亮快落山了，”他说，“光亮还够你们看见吗？”

墙上的呜咽如树梢的风声：“我们看得见喔，可阿。”

“很好。舞蹈现在开始——可阿的饥饿之舞。坐着别动，好好欣赏。”

他左右舞动着脑袋，兜了两三个大圈，再将身子绕成圆环和8字，接着是圆钝、瘫软的三角形，然后渐变为方形和五边形，继而盘曲成丘状。他没有停歇，但一直慢悠悠的，始终伴随着哼唱。天色越来越暗，直至那摇曳、变换的螺旋消失了，只剩下鳞甲摩擦的沙沙声。

巴鲁和巴吉拉像石头一样伫立，发着低沉的喉音，脖颈上毛发耸起。莫格里好奇地瞧着。

“斑达洛——”可阿终于开腔了，“我不发令，你们手脚可能动？说话！”

“您不发令，我们手脚不能动喔，可阿！”

“很好！全体向我走近一步。”

群猴的轮廓无助地摇曳向前，巴鲁和巴吉拉也随他们僵硬地迈了一步。

“再近！”可阿嘶道。他们又统统腾挪了一下。

莫格里想带巴鲁和巴吉拉离开，就伸手扒住了他们，这两头巨兽才如梦初醒般地跳了起来。

“抓住我肩膀别放手，”巴吉拉悄声道，“别放手，不然我肯定要回去的——肯定要回到可阿那里的。哎呀……”

“不就是老可阿在尘土里兜圈子嘛。”莫格里说道，“咱们走吧。”他们三个便从城墙的一处缺口溜到了丛林里。

“喔呼！”再度立身于宁静的树荫下，巴鲁十分感慨，“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跟可阿合作了。”说着从头到脚抖了起来。

“他懂得可比咱们多啊。”巴吉拉战栗着说道，“我要是还不走，过会儿就顺他喉咙溜达进去了。”

“月亮升起之前，溜达进去的会有不少。”巴鲁说道，“他这场狩猎可是好得很啊——用他自己的那套。”

“可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莫格里对蟒蛇的魅惑力全无了解，不禁问道，“我光看见条大蛇在那傻傻地绕圈子，一直绕到天黑，还顶着个酸疼的大鼻子。吼吼！”

“莫格里，”巴吉拉生气了，“他鼻子酸疼是拜你所赐，我的耳朵、肋骨和脚掌也是一样，巴鲁的脖子和肩膀被咬成这样也是因为你。巴鲁和我，这些天都不能痛快地狩猎了。”

“不要紧，”巴鲁说道，“反正咱们的人崽子回来了。”

“没错，但他害咱们损失了大把本该痛快狩猎的时间，害咱们伤痕累累，掉了好些毛——我背上就被薅走了一半儿。最后还让我们丢了荣誉，因为——记住这个，莫格里——我，堂堂黑豹，居然被迫向可阿寻求保护；还有，巴鲁和我都被饥饿之舞耍成了呆头鸟。人崽子，所有这些，都是因为你跟斑达洛玩到一块去了。”

“没错，是这样的，”莫格里怆然说道，“我是个坏人崽子，我心里很难受。”

“嗐！巴鲁，丛林法则怎么说？”

巴鲁虽不想给莫格里再添麻烦，却不能篡改法则，因此他咕哝道：“‘悲痛不能代替惩罚’——可是别忘了，巴吉拉，他还很小啊。”

“我会想着的。可他已经种下恶果了，现在非揍不可。莫格里，你有什么好说的吗？”

“没。我做错了。巴鲁和你受伤了。打得公道。”

巴吉拉以黑豹的尺度给了几下“爱的轻拍”（大概连他自己的幼崽都拍不醒），不过对于七岁男孩，这可是避之不及的一顿狠揍。结束之后，莫格里打着喷嚏爬起身来，一个字儿也没说。

“好了，”巴吉拉说道，“跳到我背上去吧，小兄弟，咱们回家。”

这便是丛林法则的妙处之一：惩罚之后，旧债全消，从此不再啰唣。

莫格里把头靠在巴吉拉背上，睡得那么深沉，到了自家洞穴被放下时，他都没有醒过来。

斑达洛行路歌

咱们成串朝前悠荡，

半空之上羡煞月亮！

谁不妒我巧手一对？

谁不欲我妙手一双？

谁不羡慕尾巴卷卷，

卷成爱神弯弓一样？

——呦，你生气喽？

——不过小事一桩，

哥们你那尾巴，

垂在身后晃荡！

咱们成排坐在树上，

天马行空把美事想，

好梦当中一眨眼间，

宏愿兑现立地天堂，

高贵、智慧又圆满，

成全理想但凭思量。

可理想已然忘光，

——也是小事一桩，

哥们你那尾巴，

垂在身后晃荡！

蝙蝠、走兽和飞鸟，

长皮、长鳞或羽毛，

听遍了南腔和北调，

我们都拿来混着叫：

太棒啦，真美妙！

我们还想要！

看哪！

咱们如也侃侃！

跟人一样高谈！

——也是小事一件，

哥们你那尾巴，

垂在身后弯弯！

咱们猴族手段，

就是如此这般。

加入咱们阵线，

同在松间纵穿。

葡萄枝头摇处，

矫捷身形如燕。

就凭咱们捣的乱，

就凭咱们叫得欢，

定然，定然，

咱们今后能移山！

“老虎！老虎！”

勇猛的猎手噢，狩猎何惶惶？

——兄弟啊，那潜伏寒冷又漫长。

捕获的猎物噢，是个什么样？

——兄弟啊，他仍在丛林吃草忙。

尊驾的伟力噢，可否供瞻仰？

——兄弟啊，它随着鲜血快流光。

你行色匆匆噢，赶着去何方？

——兄弟啊，我正归巢穴迎死亡。

现在要接回第一个故事了。莫格里在议会岩上同狼群决裂后，下山来到了村民居住的耕地里，可他无意逗留，因为此地紧挨着丛林，而他很清楚，自己在议会中树下了至少一个死敌。他沿谷地的土路匆匆而下，匀速小跑近二十英里，抵达了一处陌生的地方。山谷尽头衔着开阔的平原，平原被沟壑支离，散布着一簇簇的岩石。一座小村伫立在平原一端，而在另一端，茂密的丛林刚从山上铺到牧场，就像被一锄头刨断似的戛然而止了。平原上处处都有黄牛和水牛在吃草，而小牧童们一见到莫格里便尖叫着逃跑了，那种浪迹于每个印度村落的黄色土狗也吠叫起来。莫格里觉着饿了，便继续朝前走，将近村口时，他看见了被推在一旁的大堆荆棘——每到黄昏，这种路障就会被横到村门前面。

“嗐！”他叹了口气，因为他在夜里搜寻食物时，曾不止一次遭遇过这种路障。“原来这里的人也害怕丛林子民啊。”他坐在村口候着，一见到有人走出来，就起身张开嘴巴，朝喉咙里边指了指，示意自己需要食物。那人盯了他一会儿，扭头沿村里唯一的马路往回跑去，边跑边呼唤着祭司。肥胖的祭司来到了村口，他一身白衣，额头上涂着道红黄相间的纹饰，身后跟着一百来号人，这群人对莫格里品头论足，大呼小叫，指指点点。

“这些人族啊，真没礼貌，”莫格里自语道，“也就灰猿才这副德行。”于是他将头发甩到后面，朝人群蹙起了眉毛。

“有什么好怕的？”祭司说道，“瞧他胳膊、腿上的痕迹，都是被狼撕咬出来的。只是个逃出了丛林的狼孩儿嘛。”

狼崽子们跟莫格里玩耍时，不免啃得重了些，于是他满胳膊满腿都是白色疤痕。但莫格里根本不会把这些称作“撕咬”的痕迹，因为他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撕咬。

“哎呀，哎呀！”两三个妇女齐声道，“可怜的孩子啊，被狼给咬啦！这小子还挺俊呢，眼睛亮得像火似的。我敢说，梅苏娃，他跟你那个儿子一模一样啊，就是让老虎叼走的那个。”

“让我看看。”答话的女人手腕和脚踝上戴着粗重的铜环。她摩挲着莫格里，把他端详了一番。“确实很像。他瘦了点儿，但跟我儿子一个长相。”

祭司是个聪明人，而且知道梅苏娃是本村首富的妻子。他朝天空仰视了一会儿，庄重地说道：“丛林所取，丛林还予。姊妹啊，带这男孩回家去吧，勿忘祭司的荣耀，因为他将人之命运看得如此透彻。”

“凭赎买我的牛说话，”莫格里嘀咕道，“这一通叽叽呱呱，跟族群的检视不就一回事吗？好吧，如果我真是人，那就当个人吧。”

人群散去，那女人把莫格里领回了家。她的棚屋里有一部红漆床架，一只硕大的、带有滑稽凸纹的陶制谷箱，几只铜锅，一副嵌在小龛里的印度教神像，墙上还挂着一面照起来真真儿的镜子，就是村里市集上卖的那种。

她给了男孩一大杯牛奶和一些面包，然后抚着他的头，凝视着他的眼睛。她想，或许真是被老虎掳进丛林的儿子回来了？因此她呼唤道：“纳图，纳图噢！”看起来，莫格里并未听过这个名字。“还记得我给你新鞋那天吗？”她摸了摸他的脚——几乎跟牛角一般硬。“不对，”她黯然说道，“这双脚根本没穿过鞋。可你真像我的纳图啊，你就当我的儿子吧。”

莫格里很不自在，因为他头上没有过屋顶这种东西。不过他朝上瞧了瞧，发现只要自己想跑，随时可以扯开那些茅草，何况窗子上也没有闩扣。

“要是不懂人话，”他最后嘀咕道，“又算个什么人呢？我现在又傻又哑，就像进了丛林、跑到我们当间的人类一样。我必须会说他们的话。”

与狼共处时，他学会了模仿雄鹿示警的鸣叫和野猪的哼唧，这种本事可不是闹着玩的。因此，梅苏娃刚说出一个词儿，莫格里就能学个八九不离十。还没到天黑，他已经记住了棚屋里好些器物的叫法。

就寝时间是个难关，因为棚屋太像个捕豹陷阱了，莫格里不愿睡在这种地方。因此，当他们关上房门时，他就从窗子翻了出去。“随他去吧，”梅苏娃的丈夫说道，“别忘了，他可没在床上睡过觉。他要真是被派来顶替咱儿子的，就不会跑。”

莫格里来到田边，在洁净的深草中躺了下来。可没等他合上眼睛，一只绵软的灰鼻子就戳到了他下巴上。

“噗！”是狼母的大儿子灰哥，“我一路追踪二十英里，你就给我这个回报？你闻着又像熏木头又像牲口，活脱脱是人类味儿了。快醒醒，小兄弟，我带了点消息来。”

“丛林里还好吗？”莫格里搂着他问道。

“除了让红花烫坏的狼，都挺好的——是这么回事：希尔可汗让你烧得很惨，就跑到远处打猎去了，要一直待到毛发再长出来。他发誓说，等他回来，要让你尸陈维贡嘎。”

“那可难说，这种小愿望我还许过呢。不过有消息总是好的。我今晚累坏了——学习新东西可真累啊，灰哥——可你要常给我带信儿啊。”

“你不会忘记自己是狼吧？人类不会让你忘了本吧？”灰哥不安地问道。

“绝对不会。我会永远记着我爱你，爱咱洞里的每一个。但我同样忘不了，我是让族群赶走的。”

“你还会让另一个族群赶走的。人类就是人类，小兄弟，他们说的话，跟池塘里的蛤蟆叫差不多。等我再下山的时候，就在牧场边上的竹林等你。”

那晚之后的三个月中，莫格里连村门都没怎么出，一心忙着学习人类的习惯和风俗：首先要围上一匹裹身的布，这让他反感透了；接下来要了解金钱，他对此毫无概念；至于耕种土地，他觉得是白费力气。再就是，村里那些毛孩子把他惹得十分恼火。好在丛林法则教他要克制脾气，因为在丛林里，保命和饱腹都要依靠这种克制。可是，每当因为不会做游戏、放风筝，或者说错了某些字眼而遭到取笑时，他要靠“猎杀没毛幼崽不体面”的见识，才能阻止自己把那些孩子拎起来撕成两半。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力气。在丛林里，他清楚自己要比兽类弱小。可到了村民眼中，他却健壮得像头公牛。

关于人类之间的种姓之分，莫格里同样一无所知——陶工的毛驴滑进了黏土坑里，莫格里就扯着尾巴将它拖了出来，还帮忙码放陶罐，好让他们去坎西瓦拉赶集。这也够骇人听闻的，因为那个陶工属于低种姓，而他的毛驴就更别提了。祭司斥责莫格里时，莫格里却威胁着把他也搁到驴背上去。祭司便跑去告诉梅苏娃的丈夫，说最好尽早给莫格里安排点活儿干。于是村长就通知莫格里，让他次日赶着水牛出门，照看它们吃草。这正中莫格里的下怀。当晚，鉴于已然获得“村民公仆”的委任，他便走出村子，来到了一伙人当中。每天晚上，这伙人都会聚在大无花果树下的砖台上。此乃本村俱乐部，村长、巡夜人和通晓全村八卦的理发师都会凑在这里抽烟。老巴丢也会来，他是村里的猎户，有一杆塔式滑膛枪。猴子们坐在高枝儿上闲扯，而砖台下面的洞中住着条眼镜蛇，作为圣蛇，他每晚都可以享用一小碟牛奶。老爷子们围坐树下，聊着天，抽着大号水烟枪，直到深夜。他们讲着人、鬼、神的精彩故事，而巴丢说的林中野兽故事格外出彩，讲得坐在外圈的孩子们眼珠都要瞪出脑壳了。多数故事都是关于各类动物的，因为丛林就在他们的家门口。鹿和野猪会糟践他们的庄稼，偶然会有老虎趁着暮色，在由村口就能看见的地方把人给叼走。

他们讲的许多事情，莫格里自然是清楚的，所以，当巴丢将滑膛枪横在膝头，从一个故事掰扯到另一个，他只得把脸捂上偷着乐，肩膀却不住地颤抖。

巴丢正在讲解：叼走梅苏娃儿子的是一头鬼虎，被一个老放债人的阴魂附体了，而那个坏家伙已经死去很多年了。“我之所以敢肯定，是因为在一次骚乱中，普安达的账本全给烧了不说，腿也让人打瘸了，而我说的这头老虎也是瘸的，因为脚印儿不对称。”

“对啊对啊，这肯定错不了。”老爷子们齐齐点头。

“这都是些什么没影子的事儿啊！”莫格里插嘴道，“那头老虎走路瘸，是因为他天生就瘸啊，这谁都知道。这头畜生，胆子还没有胡狼大，还说他身上有放债人的魂儿——你难道是小孩子吗？”

巴丢吃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村长则瞪起了眼睛。

“哦吼！这不是那个丛林小鬼嘛？”巴丢说道，“既然你懂得那么多，把他的皮拿去坎西瓦拉多好，政府可悬赏一百卢比要他的命呐。不过最好的是——长辈说话时，闭上你的嘴巴。”

莫格里起身就走。“我躺这听了一晚上，”他扭过头来喊道，“可是关于丛林的事儿，巴丢没说过几句真格的——丛林就在他家门口啊！他还说亲眼见过鬼啊、神啊还有地精的事儿，这叫我怎么信？”

“这小子早该去放牛了。”村长评论说。巴丢则喷了口烟，对莫格里的无礼嗤之以鼻。

印度村庄大多有这样的习俗：让几个男孩清早带黄牛和水牛出去吃草，夜里再带回来。那些能把白人践踏致死的牛，却容许高不过它们鼻子的孩童抽打、驱赶与呵斥。孩子们只要跟牧群在一起就安全无虞，因为就连老虎都不敢攻击一整群牛。不过，要是他们掉队去采野花、逮蜥蜴，有时就会让野兽掳走。

黎明时分，莫格里骑着大种牛喇默走过村里的大街。那些石青色水牛顶着向后卷曲的长犄角，瞪着凶蛮的大眼睛，一头接一头从牛栏里冒出来，跟在他的身后。莫格里让一道放牧的孩子们明白他才是老大。他用一根光溜溜的长竹竿抽打水牛，赶着它们继续朝前走，并且吩咐一个叫卡米阿的男孩，让他们几个自行放牧黄牛，尤其小心别跟牧群走散了。

典型的印度牧场，不外乎是岩石、灌木丛、草丛和小河沟，牧群就在其间分散开来、消失不见。水牛通常流连于池塘和洼地，花上好几个小时在温和的泥巴里打滚儿、晒太阳。莫格里把它们赶到了平原尽头，维贡嘎河就是在这里流出丛林的。他从喇默的脖子上溜下来，小跑到竹林，找到了灰哥。“哎呀，”灰哥说道，“我每天都过来等你，有好些天了。这个放牛的差事算怎么回事？”

“这是任务，我要给村里放一阵子牛。希尔可汗有什么动静吗？”

“他回来过，等了你很久。这会儿因为猎物太少，他又离开了。不过他真是打算杀掉你。”

“很好，只要他没回来，你或者哥四个里边随便哪个，就坐在那块岩石上，让我一出村口就能看见。等他回来，就改在平原中间那棵达科树[1]旁的河沟里等我——咱们犯不着往希尔可汗嘴里溜达。”

交代妥当，莫格里寻了处荫凉地，躺下去打起盹儿来，水牛就在他的周围吃着草。在印度放牧，可算这世上最悠哉的差事之一了。黄牛就那么晃悠着、啃着草，不时趴下去，趴够了就继续晃悠，都懒得哞哞叫唤，只是咕噜咕噜地哼哼。水牛则几乎一声不吭，鱼贯着下到泥洼里，扎扎实实地蹭进泥浆深处，只留鼻子和青瓷色的大眼睛在外边，然后就一动不动，好似木头。太阳底下，岩石的身影在热浪中扭曲跃动。牧童们能听见，看不到的高空里有鸢鸟在尖鸣，并且就那么一只。但他们知道，如果他们或者一头母牛奄奄待毙，那只鸢鸟就会俯冲直下，而几英里外的另一只也会看见并且跟上，就这样一只接着一只，用不着等他们彻底咽气，一大群饿鸢就已经凭空现身了。

牧童们睡了醒、醒了又睡，还会拿干草编织小筐，再把蚂蚱关进去，要么就捉两只螳螂，让它们打架。他们用林子里红色和黑色的坚果串项链，看蜥蜴在岩石上晒太阳，看蛇在泥塘边逮青蛙。他们会唱起很长、很长的歌谣，还拖着本地特有的曲折尾音。他们的一天，仿佛比多数人的一辈子还长。他们或许还会塑起泥巴的城堡，上面有泥人、泥马、泥水牛，他们把芦秆插到泥人手里，假装自己是王而它们是军队，或者自己是供人膜拜的神明。待到天色暗了，应着牧童的召唤，水牛从黏糊糊的泥巴里笨拙地挣脱出来，那动静像是开了一连串的枪。然后他们就走成一长溜儿，穿过那灰蒙蒙的平原，回到村子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之间。

日复一日，莫格里都引着水牛到洼地去；日复一日，他都能在平原上望见一英里半之外灰哥的背影，因此知道希尔可汗尚未归来。于是他一天天地躺在草间，伴着周遭的响动，梦着旧日丛林的光景。在维贡嘎一带的丛林里，希尔可汗的跛脚若因为失足搞出什么动静，莫格里便能在这些悠长、静谧的早上听得一清二楚。

那一天终于到了——他发现灰哥不在发信号的地方，便大笑起来，并将水牛赶往达科树旁的河沟方向。那棵树上正开满金红色的花朵，灰哥蹲坐树下，背上的刚毛根根耸立。

“他躲了一整个月，好让你放松警戒。昨晚他带着台巴齐从山里经过，紧忙着追踪你呢。”这头狼还在喘着粗气。

莫格里皱起了眉头：“我不担心希尔可汗，可台巴齐倒是诡计多端。”

“不用怕，”灰哥略舔了舔嘴唇，“天亮的时候我会过台巴齐了，这会儿他那颗机灵的脑袋早喂鸢了。不过在我咬断他脊梁骨之前，他就把什么都给招了：希尔可汗计划今晚去村口堵你——单找你一个。他现在正躺着呢，就在维贡嘎干涸的大河谷里。”

“他今天进食了吗？还是想空着肚子打猎？”莫格里问了个攸关生死的问题。

“破晓时他宰了头猪，水也喝得挺饱。记住，希尔可汗绝不节食，哪怕是为了复仇。”

“哎！傻瓜，蠢货！太幼稚啦！吃饱又喝足，还以为我能让他好好睡觉！他在哪里趴着呢？咱们只要凑够十个，就能趁他趴着把他干掉。这些水牛得先闻到他才会攻击，而我又不会讲它们的话。咱们能不能绕到他后身，好叫水牛闻到味儿呢？”

“他顺着维贡嘎河游了很远，把气味截断了。”灰哥答道。

“台巴齐教他的，我敢肯定。他自己绝对想不到这个。”莫格里含着指头，站在那边想边说，“维贡嘎大河谷……尽头就在平原上，离这不到半英里。我可以带牧群穿过丛林，绕到谷首再冲下来——但他会从谷尾溜出去……还必须把末端给堵死——灰哥，你能帮我把牛群切成两半吗？”

“我嘛，可能够呛，不过我带了个聪明的帮手。”灰哥碎步跑开，跳到一眼洞穴里去了。接着，一颗硕大的灰脑袋冒了出来，那正是莫格里的旧相识。炽热的空气里，整个丛林最苍凉的吼声弥散开去——那是狼族在煌煌白日中狩猎的号子。

“阿克拉！是阿克拉！”莫格里拍起了巴掌，“我早该知道你还想着我呢。咱们现在有大事儿要干——把牛群割成两半，阿克拉。让母牛和牛崽儿在一块儿，把公牛和耕地的水牛分出来。”

两头狼跑出“8”字舞形的路线，在牧群中间穿进穿出，牲口们便喷着鼻息、撅着脑袋分作了两群。这一群中，母水牛围住幼崽，目露凶光，蹄子刨地，时刻准备撞翻某头停止跑动的狼，再踩得他三魂出窍。那一群里，大小公水牛也都一边喘粗气，一边狠跺地面，可它们虽然看起来更带威势，实则不那么危险，因为它们用不着保卫幼崽。就算来六个男人，也没办法将牧群分割得如此利落。

“快给指令！”阿克拉喘着粗气，“它们又要会合啦！”

莫格里溜到了喇默背上。“阿克拉，把公牛朝左边赶！灰哥，我们走时，你把母牛稳在一块，赶到河谷尾巴去！”

“进谷多远？”灰哥也喘得厉害，磕着牙齿问道。

“到谷壁够高、希尔可汗跳不上去为止！”莫格里喊道，“让它们在那儿待着，等我们下谷来。”

阿克拉低吼着，将公牛群浩浩荡荡地赶走了，灰哥则在母牛群前收住了脚步。等母牛们攻到跟前，灰哥才奔跑起来，引着它们奔向河谷末端。这时候，阿克拉已将公牛群远远地赶到左翼去了。

“干得漂亮！再冲一次，它们就彻底跑起来啦——小心，阿克拉，现在要小心，咬得太狠公牛会攻击的——呜哈！这活儿比追逐黑鹿还刺激呐！这些家伙跑得这么快，你不知道吧？”莫格里喊道。

“这些家伙，我当初……也捕猎过。”阿克拉在扬尘里大喘，“要带它们拐进丛林吗？”

“好！拐吧，快拐进去！喇默发飙了。哎！今天让它干的事儿，要是能跟它讲明白就好了。”

公牛群转了个弯，这次是朝右，直冲进硬挺挺的灌木丛里去了。半英里之外，其他放牛的孩子瞧见了，撒腿就朝村子狂奔起来，一边喊着水牛受惊逃跑的消息。

莫格里的计划其实很简单。他不过是想兜个大圈子上山，等到了河谷顶端，再率领公牛们俯冲下去，将希尔可汗困在公牛群和母牛群之间。因为他确定，餐足水饱的希尔可汗既不在战斗状态，也无力爬上谷壁逃窜。莫格里用叫声安抚着水牛，阿克拉则远远地缀在后面，偶尔才低嚎一两下子，催促着殿后的公牛。他们不想离河谷太近，怕被希尔可汗察觉了，所以这个圈子绕得极为迂回。终于，在一片陡降到河谷的草坡上，莫格里把满头雾水的牧群聚拢起来了。从这个高度，可以越过林梢俯瞰下方的平原，而莫格里观察的却是谷壁——他十分满意地看到，那些谷壁几乎是垂直的，并且挂满了藤蔓，老虎即便想逃，也没有任何落脚的地方。

“让它们喘口气吧，阿克拉。”他举起手臂说道，“它们还没闻着味儿呢，让它们喘会儿气吧。希尔可汗已经上套了，得让他知道是谁来了。”

他两手拢在嘴边，冲谷下喊了起来——好似朝隧道中叫喊一般，回音在岩石间激荡不已。

过了好一阵子，才传来饱餐过后、大觉初醒的老虎那慵懒、倦怠的咆哮。

“谁叫的！”希尔可汗这么一吼，一只光彩炫目的孔雀振翅而起，尖鸣着飞出了河谷。

“是我，莫格里！偷牛贼，你该去铺议会岩啦——冲下去！阿克拉，赶它们冲下去！冲下去，喇默，冲啊！”

牧群在陡坡顶端迟疑了片刻，但阿克拉一嚎出最响亮的狩猎号子，它们便一头接一头地怒射而下，好像汽轮激起的湍流，所过之处沙石飞溅。它们一旦发动就不可收拾，没等全体下到河床上，喇默便嗅到了希尔可汗的气味，怒吼起来。

“哈哈！”莫格里在它背上笑道，“你现在明白啦！”这时候，黑色的犄角、喷着飞沫的口鼻和瞪视的怒目汇成了湍流，沿着河谷迂回而下，好似被洪峰裹挟的巨石。弱些的水牛被挤得紧贴谷壁，拉扯着藤蔓继续狂奔。群牛清楚自己就要面对什么，而它们惊天动地的冲击，任何老虎都无望抵挡。希尔可汗听见了轰隆隆的蹄声，爬起身来朝谷尾蹒跚逃去，左顾右盼地搜寻着出路，却只看到了陡峭的谷壁，只得带着满腹的食物和水，沉重地继续逃窜，一点儿斗志也没有。群牛蹚过他刚刚离开的水塘，搅得水花飞溅，吼声震彻逼仄的河谷。莫格里听见谷尾传来应和的吼声，眼见希尔可汗扭头跑了回来——那老虎知道，两害相权的话，宁选公牛一边，也好过跟护犊的母牛狭路相逢——随后喇默脚下一绊，一个趔趄，从什么软东西上踩了过去，其他公牛紧随其后，一头扎进母牛群中去了。冲撞时的震荡，将较为瘦弱的水牛撞了个四蹄离地。这番冲锋过后，两拨牧群一同涌上了平原，犄角相抵，蹄子刨地，喷着粗气。莫格里看好时机，从喇默的脖子上滑了下来，用手中棍子对着它东敲西打。

“快，阿克拉！把它们分开、搅散，不然它们就打起来了。快把它们赶走，阿克拉。吁——喇默！吁！吁！小的们，乖一点，乖！都结束啦！”

阿克拉与灰哥跑前跑后，啃咬着水牛的腿部，而牧群虽然一度磨着弯想要再次冲进河谷，在莫格里设法让喇默调头之后，也都跟着朝洼地去了。

希尔可汗用不着再踩了。他死了，鸢鸟已在向他聚拢。

“兄弟们，这就是一条狗的死法。”莫格里说着伸手去摸他的刀子。同人共处后他便有了这玩意，总是插在鞘里挂在脖子上，“可叹他都不拼上一拼。他的皮铺在议会岩上会十分漂亮——咱们得干得麻利些。”

换作人类带大的男孩儿，做梦也不敢独自去给十英尺的大老虎剥皮，不过莫格里既清楚兽皮如何包覆在动物身上，又知道应当怎样把它剥下来。但这仍然是份苦差事，莫格里不停地连削带扯，呼哧带喘忙了一个小时，两头狼耷拉着舌头蹲坐一旁，偶尔听他的指令上前帮着拖拽。正忙活着，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他抬头一瞧，却是扛着塔式滑膛枪的巴丢。牧童将水牛狂飙的事儿告知了村里人，巴丢便怒冲冲地赶了出来，火急火燎地想要教训莫格里没把牧群管好。两头狼刚瞥见有人过来时便躲开了。

“你这瞎搞什么呢？”巴丢怒道，“你以为你能扒虎皮！水牛在哪儿弄死它的？这还是那个瘸老虎呢，脑袋值一百卢比。好吧好吧，你这次放跑牧群的事儿，我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等我把这张皮送到坎西瓦拉，兴许还能从赏金里分你一个卢比。”他从裹腰布中摸索出燧石和铁片，弯下腰去燎希尔可汗的胡须。大多本地猎手都会燎掉虎须，免得遭到老虎魂魄的纠缠。

“哼！”莫格里既是哼他，也是扯下爪皮时呼了口气，“就是说，你要拿着虎皮去坎西瓦拉领赏，然后兴许分我一个卢比？我的想法却是，这张皮我要留着自己用——嘿！老家伙，把火拿开！”

“你怎么跟本村头号猎手说话呢？你走运，你这些水牛又蠢，这才帮你宰了它。 这老虎要不是刚吃饱，早跑出去二十英里了。你个小乞丐胚子，连好好扒皮都不会，而且，你还真敢拦着我巴丢燎虎须！莫格里啊，得了赏金，我连一个安那[2]也不会给你了，倒要赏你一顿老拳！快从尸体边滚开！”

“凭赎下我的公牛说话，”莫格里正着手处理肩膀，“我非得跟这个老猿猴聒噪一晌午吗？过来，阿克拉，这家伙烦死我啦。”

巴丢刚刚还弓腰瞧着希尔可汗的脑袋，忽地发觉自己四仰八叉地躺进了草窠里，还有头灰狼踩在他身上，莫格里却继续剥着虎皮，就像整个印度只有他自己一样。

“没——错，”他连嘴都懒得张，“你说得太对了，巴丢，那些赏金，你一个子儿也不用给我。这是瘸老虎跟我本人的宿怨，有好些年头啦，结果——我赢了。”

替巴丢说句公道话，要是早十年让他在林子里遭遇阿克拉，他应该会拼上一把的，不过眼前这小子跟吃人的老虎有私怨，而这头狼会服从他的命令，那肯定不是一般动物啊。巴丢心想这肯定是巫术，是最邪恶的妖法。他琢磨着颈上挂的护身符能不能保护自己。他躺在那里纹丝不动，时刻等着莫格里也变成老虎。

“大君[3]啊！大王啊！”他终于用喑哑的嗓音呼唤起来，细声细气的。

“怎么？”莫格里头也没转，窃笑了一下。

“我是个老人家，原本还以为您只是个牧童——我可以站起来离开吗？您的随从不会把我给撕了吧？”

“走吧，包你没事。只不过，下次别来插手我的猎物——让他走吧，阿克拉。”

巴丢挣命朝村子踉跄逃去，还回头看莫格里是否变成了什么怪物。等他到了村子，就讲了个关于魔力、妖法和巫术的故事，祭司听了，脸色阴沉如铁。

莫格里继续干他的活，直到天色近晚，他和两头狼才将那张华丽的大皮从尸身上剥离干净。

“咱们得先藏好这玩意，把水牛带回家！阿克拉，帮我一起赶。”

在雾蒙蒙的黄昏里，他们把牧群聚了起来。趋近村子时，莫格里看见了灯火，听到了寺院的螺号与钟鸣，似乎半个村子的人都在大门口迎候着他。他跟自己解释道：“这是因为我宰了希尔可汗啊！”可耳边忽然有一阵石头雨破风而过，村民们叫道：“巫师！狼崽子！丛林恶魔！滚开！再不快滚，祭司就把你打回狼形。开枪，巴丢，开枪！”

“砰”的一声，塔式滑膛古董枪开火了，一头小水牛痛叫起来。

“又是巫术！”村民喊道，“他能让子弹拐弯！巴丢，那不是你家水牛吗？”

“这回又怎么啦？”莫格里困惑着，飞来的石块越发密集。

“你这帮兄弟啊，跟狼群也没两样。”阿克拉从容地蹲坐着，“我认为，子弹的意思是——他们要驱逐你。”

“恶狼啊！狼崽啊！速速退离！”祭司挥舞着一枝圣罗勒草高叫道。

“又是这样？上回因为我是人，这回因为我是狼。咱们走吧，阿克拉。”

一个女人穿过众人朝牧群跑去，那正是梅苏娃，她哭喊道：“儿子啊，我的儿子！他们说你会妖法，能随意把自己变成野兽。我不信，但你还是快跑吧！不然他们会杀了你的。巴丢说你是巫师，可我明白，你是给死去的纳图报了仇啊。”

“回来，梅苏娃！”人群叫道，“再不回来，我们连你一块砸！”

莫格里冲她笑了笑，他嘴上被石头砸了，笑得有些难看。“往回跑吧，梅苏娃。这不过又是一个愚蠢的故事，让他们在傍晚的大树下讲去吧。至少我给你儿子讨了命债。永别了——快跑吧，我要让牧群进村了，比他们的破砖头还快呢。梅苏娃，我不是巫师——永别啦！”

“阿克拉，再来一次，”他喊道，“把牛群带过来！”

水牛们早就急着回村了，阿克拉不用怎么吼，它们便旋风一般冲进了大门，把人群冲了个七零八落。

“数数吧！”莫格里轻蔑地喊道，“没准我还偷了一头呢。数仔细了，因为我再也不给你们放牧了。人娃娃们，祝你们好好的——你们还要多谢梅苏娃，要不是她，我就带着狼群进村去，满大街捕猎你们。”

他猛然转身，与独狼阔步离开了。仰视星空时，他感到快活自在。“阿克拉，我再也不用睡在陷阱里了。咱们拿了希尔可汗的皮就走吧——不，咱们不去村里捕猎，因为梅苏娃对我很好。”

当月亮升起，映得平原一片乳白，惊悸的村民看到莫格里脚边跟着两头狼，顶着一捆东西，以狼的稳健步幅渐行渐远，如同野火燃到天边。于是他们越发聒噪地敲打着寺钟，吹奏着螺号。梅苏娃在啜泣着，巴丢却添枝加叶地讲起他的丛林历险，故事结尾处，阿克拉直立起来说出了人话。

莫格里和两头狼抵达议会岩所在的山丘时，月亮正在沉下去。他们在狼母的洞口停下了脚步。

“妈妈，他们把我赶出了人族。”莫格里喊道，“但我履行诺言，把希尔可汗的皮带来了。”

狼母带着狼崽，从洞中冷峻地走了出来。看到那张皮时，她的眼睛焕发出光彩。

“那天我就跟他说过。小青蛙啊，就在他把脑袋和肩膀塞进洞来追猎你的那天，我就跟他说过：捕猎者终将遭到捕猎。干得好。”

“小兄弟，干得好。”灌木丛中一个深沉的声音说道，“你不在丛林，我们寂寞得很啊。”那是巴吉拉，他跑到了莫格里的脚边，随后他们一同登上了议会岩。在阿克拉蹲坐过的平坦岩石上，莫格里将虎皮铺展开来，用四根竹片钉牢了。阿克拉趴在皮上，对整个议会吼出了曾经的号子：“瞧——瞧仔细嗷——群狼同僚！”莫格里头一次被带过来时，他就是这样吼的。

自从阿克拉遭到罢黜，狼群便没了统帅，开始肆意地狩猎和殴斗了。不过旧习使然，他们还是响应了召唤。他们当中，有些因落入陷阱坏了腿脚，有些因为枪伤一瘸一拐，有的吃了腐食生出疥癣，还有许多不见了踪迹。但余下的全都来到了议会岩，他们看见希尔可汗的斑纹皮囊铺在岩石上，看见他那巨爪在空心的脚掌下晃荡着。就在这时，莫格里编了一支歌谣，这歌是自行涌上咽喉的，他便将它吼了出来，一边还跃高俯低，踩得兽皮啪嗒作响，并用脚跟打着节拍，直到上气不接下气。段落之间，灰哥和阿克拉插入了嚎叫。

“瞧仔细嗷，群狼同僚——我是否说到做到？”莫格里问。众狼低叫：“是！”随后一头委顿不堪的狼吼道：

“阿克拉嗷，再次领导我们吧！人崽子嗷，再次统率我们吧！我们受够了无法无天，愿意重新成为真正的自由民。”

“算了吧，”巴吉拉闷声道，“你们大概成不了。等你们饱餐过后，狂劲儿又该发作了。你们号称自由民，可不是没有道理。自己拼来的自由果实，群狼嗷，你们就留着自己吃吧。”

“既然人族和狼族都把我赶走了，”莫格里说道，“那我就独自在丛林捕猎吧。”

“我们跟你一起捕猎。”四头狼崽说道。

于是莫格里离开了，自那天起，他就带着四头狼崽在丛林里捕猎。但他并不会一直孤单下去，因为许多年以后，他将会长大并且成家。

不过，那个故事就是给大人听的了。

且将我命令听候。

[1]即紫矿，热带、亚热带乔木。

[2]Anna，旧时印度货币单位，16个安那为一卢比。

[3]印度土邦（土著封建邦国）领主的称谓。

莫格里之歌

正是他在议会岩上，踏着虎皮边舞边唱的那一首。

莫格里的歌，莫格里来唱。

我把事迹讲，丛林听端详。

希尔可汗把口夸，

要将莫格里猎杀！

就在黄昏的村门口，

杀死我这只小青蛙！

他也吃得够，他也喝得酣。

希尔可汗啊，快饱饮一餐！

再要飨宴啊，不知是哪天！

叫他吃得饱，叫他睡得欢，

让他杀人愿，去到梦里圆！

我独自待在牧场，

等来了灰哥与独狼，

大计划正在酝酿，

好戏啊就快要登场！

健硕的公水牛啊，

和怒目的大种牛，

是驱前还是赶后，

希尔可汗，你还在梦中？

快醒醒吧！美梦已告终——我快到啦，引群牛汹汹！

水牛之王喇默，

正把四蹄猛跺。

维贡嘎河水啊，

可汗何处藏躲？

他不是豪猪伊奇，

能够掘土挖洞；

他不是孔雀马傲，

可以振翅腾空；

也不是蝙蝠芒格，

倒挂枝头从容。

问问婆娑细竹，

可汗逃命何处？

噢！他在此处。

哈！他在此处——

正是跛足老虎，

喇默蹄下匍匐！

希尔可汗起身！

赶快起身杀戮！

既有公牛在此，

何不宰来果腹？

嘘——快悄声——

他在长睡之中，

不要将他惊醒，

可汗力大无穷。

鸢鸟也落下瞻仰，

黑蚁也爬来致敬，

大集会正要开场，

为他的荣耀送行。

哎呀呀！可是我衣不蔽体。

这赤身，鸢鸟会尽收眼底。

我害羞，不敢同大家会面。

希尔可汗，你衣衫华丽斑斓，

何不借我，去议会岩上穿穿？

凭那赎买我的公牛，

我曾立下小小誓言，

可要将这誓言兑现，

只差你那体面衣衫。

借人类的刀，凭猎手的刃，

且让我躬身，收割战利品！

维贡嘎之河啊，流水缠绵绵，

可汗偏爱我啊，故把衣裳献。

灰哥啊，用力拉！

阿克拉，使劲扯！

可汗皮毛厚，

齐心方可得！

人群用愤怒迎我，

把些糊涂话乱说。

他们将石块抛掷，

我嘴角鲜血滴落。

逃吧——

此地已不再容我。

我与兄弟们冲破

夏日夜风的炽热。

背离那村落的灯火，

直迎向垂月的寂寞。

维贡嘎的河水啊——

人族已将我驱逐。

我不曾伤害他们，

何苦视我如异族？

狼群也同我反目，

丛林自此是陌路。

连同人类的疆土，

为何不容我立足？

我迷惑好比那芒格，

他鸟兽两族间穿梭，

我浪迹丛林与村落，

为何终无处可蹉跎？

我舞蹈在虎皮之上，

可心情却沉重彷徨。

当嘴巴被村民砸伤，

心灵倒愉悦地飞扬。

为何啊——

我仍把丛林当故乡？

这两般心绪在羁绊，

如双蟒缠斗在春天。

眼眶里泪水在打转，

落下时为何有欢颜？

脚踏着可汗的虎皮，

莫格里分裂成两半！

丛林中全部都知晓：

我将可汗性命终了。

瞧嗷——

瞧仔细嗷！群狼同僚！

——哎呀！

这些困惑那么难解，

叫我心儿如何安歇！

白海豹

静静睡，小宝贝，夜幕已低垂，

绿依依，波光寂，海里黑漆漆。

小月牙，逐浪花，找咱过家家，

水涡涡，响娑娑，就是咱被窝。

浪打浪啊波推波，枕着浪和波，

宝宝累啦宝宝睡，鳍足慢慢挥。

风暴吵不到啊，鲨鱼也抓不着，

大海慢慢摇啊，摇我的好宝宝。

——《海豹摇篮曲》

这是多年以前的旧事了，发生在一个叫作“诺瓦斯托什那”的地方，这里又称“东北点”，位于白令海的圣保罗岛上，距离陆地十分遥远。这个故事，是一只叫黎墨馨的冬鹪鹩讲给我的。当时我搭乘汽船前往日本，见他被风刮到索具上，便救下来带回了我的客舱。我给他暖身子，喂他吃了几天的东西，直到他身体康复，飞回了圣保罗岛。黎墨馨是只怪鸟，不过他讲的都是真话。

诺瓦斯托什那这种地方，若非有什么要紧营生，是谁也不会去的，而总有营生要做的，也只有海豹一族了。在夏天的几个月中[1]，经由冰冷的铅色海水，他们成千上万地来到这里，因为诺瓦斯托什那海滩，是天下最适宜海豹栖息的地方了。

海爪当然知道，因此每逢春季，不论他浪迹何方，都会像艘鱼雷艇般，以直线游到诺瓦斯托什那，耗费一整个月，跟同伴们争夺礁石上的地盘——离海越近越好。海爪十五岁，是头大个子灰色海狗，肩上毛发几乎能算作鬃毛了，他还长着修长而凶恶的犬齿。他撑着前鳍站立时超过四英尺高，而说到体重——若谁胆敢称上一称——足有近七百磅。他满身恶斗的残疤，却时刻准备再干一架。他会把头侧向一边，好似不敢直视对手的脸，随后就闪电似的疾攻向前，等他的长牙咬定在某头海豹颈上，那海豹便只有想逃的份了——但海爪可不会轻易松口。

然而海爪从不穷追战败的海豹，因为那违反了沙滩法则。他只想要块临海的空间，好用来养儿育女。可是每逢春季，不下四五万头海豹都在争夺这样的空间，沙滩上充斥着高鸣、低吼和怒号，声势吓人得很。

自一座名为哈钦森丘的小山顶，你能望见那三英里半土地上挤满了打斗的海豹。而翻涌的海浪里也密布着海豹的脑袋瓜，他们正赶着登陆，也准备投入到打斗中去。他们在浪花里战斗，在沙地里战斗，在光滑的玄武岩育儿场上战斗，因为他们跟人类一样愚昧而不近情理。他们的妻子要到五月末或六月初才来岛上，免得被撕个稀巴烂；那些尚未持家的两到四岁海豹，穿过战斗者的层层包围，深入内陆半英里，在沙丘上成群结队地嬉戏，蹭光了每一抹长出来的绿色——他们被称为“嚎鲁士吉”，也就是单身汉，光在诺瓦斯托什那就有两三万头。

某个春日，海爪刚打完第四十五架，就见到他那绵软、苗条、目光温和的妻子玛卡从海里冒出来了，他便噙着她后脖颈拎到了自家保留地上，没好气地说道：“又迟到了——你跑哪儿去了？”

海滩上的四个月中，海爪总是要克制饮食，所以脾气通常不怎么好。玛卡知道，所以就没搭茬。她环顾四周，咕噜噜地说道：“你可真体贴啊，又拿下了老地方。”

“我觉着也是。瞧瞧我这副样子！”

海爪浑身有二十来处受了伤、流着血，一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肋下被撕咬得一塌糊涂。

“哎，你们这帮家伙啊！”玛卡扑扇着后鳍，“怎么就不能理智下来，心平气和地把地方安排好呢？你瞧着就像跟虎鲸打了一仗。”

“从五月中旬到现在，我除了打架就啥也没干。这片沙滩今年挤得不像话。我碰见过最少一百头卢卡农海滩来的海豹，正在找地方呢——他们干吗不老实待在自己的地盘呢？”

“我常想，咱不如迁出这个挤巴巴的地方，到水獭岛去吧，应该能快活不少。”玛卡说道。

“呸！嚎鲁士吉才去水獭岛嘞！要是跑到那儿去，他们该说咱们怕了。咱得保住脸面啊，亲爱的。”

海爪将脑袋雄赳赳地缩到肥膀子中间，装了一会儿睡，其实他保持着警惕，伺机再打上一架。这会儿所有的海豹夫妻都已登岛，他们那鼎沸的喧嚣，你能在海上隔着最响的波涛听到。即使照保守估算，这片海滩上也有百十万头海豹，包括老海豹、海豹妈妈和小宝宝，以及嚎鲁士吉，有的正在争斗，有的推推搡搡，有的嗷嗷待哺，有的爬来爬去，还有些玩到了一处。他们成群结队地下到海里再登上海岸，躺满目力所及的每一寸土地，并在浓雾中分帮搭伙，四处火并。诺瓦斯托什那几乎总是雾气缭绕，只有日头出来，才会将满世界映成夹着虹彩的珍珠白，但也只有片刻而已。

就在这片迷魂阵中，玛卡生下了儿子考弟。他同所有小海豹一样，是个大头、肥肩的娃娃，一对蓝眼睛清亮而水润，可他的皮毛却有些异样，妈妈便凑上去端详起来。

“海爪，”她最后不禁说道，“咱宝宝会长成白色的！”

“胡说八道！”海爪很不屑，“世上从来没有什么白海豹。”

“那我管不着，”玛卡回道，“反正现在要有了。”随后她低声吟唱起《海豹歌谣》——每个海豹妈妈都会把它唱给自己的宝宝：

不到六周大呦，千万别游泳，

宝宝下水头重脚又轻；

夏天风浪高呦，虎鲸凶又猛，

遇上宝宝它们不留情。

乖乖呦，

遇上宝宝它们不留情；

扑通通，快长成，

长成以后任你行呦——

无边大海的小精灵！

当然，这个小伙子最初并不理解歌里的意思。他只是跌跌撞撞地跟在妈妈身边，并学会了在爸爸打架时笨拙地逃离现场，任由那两个家伙在滑溜溜的礁石间咆哮着翻上滚下。通常是玛卡下海捕食，每隔一天才喂一次宝宝，但他每次都会吃个十分饱，因此便茁壮地成长起来了。

他干的头一件事就是爬到内陆去，跟上万头同龄宝宝聚在一起，狗崽儿似的一同嬉闹，然后在洁净的沙地上睡觉，醒来以后再接着嬉闹。育儿场上的老海豹根本不理他们，而嚎鲁士吉全都守着自己的地盘，这样，宝宝们就可以恣意地玩耍了。

一结束深海捕鱼，玛卡就会径直赶到游乐场上，像母羊寻找羔羊那样呼唤起来。等到听见考弟的咩叫，她便对准他的方向直线前进，挥舞着前鳍，不管不顾地将小家伙们撞得东歪西倒。游乐场上，随时都有几百位妈妈在搜寻自己的孩子，搅得宝贝们不得安宁。不过，正如玛卡跟考弟说的，“只要你别躺进浑水得上疥癣，别把粗沙蹭进创口或者伤痕，也保证不在大风浪时下海游泳，那就什么都伤不着你”。

幼海豹的泳技并不比人娃娃高，但是他们极为好学。考弟第一回下海时，一个浪头就把他卷到了深水域，他那大脑袋沉下去、小后鳍翘起来，就跟妈妈歌里唱的一般样，要不是下个浪头又把他抛回来，他可就淹死了。

那次之后，他便学会了趴在沙滩上的水泡子里，等波浪冲刷过来，将要把他淹没和托起时，才开始拍打鳍足，还始终警惕着危险的巨浪。他用了两周熟习自己的鳍足，其间，他在水中不停地起伏挣扎，他呛水，哀叫，爬上沙滩打个小盹儿就要回到水中，直到终于，他发现自己真正地融入了大海。

想象一下他与同伴共处的时光吧：穿梭在大浪底下，或者骑上波峰，趁巨涛打着漩涡拍上沙滩深处时，“扑通”一声出水着陆；跟老海豹一样立在尾鳍上挠头；爬上比浪头略高的礁石，踩着滑腻的苔藓玩“我是城堡之王[2]”。隔三岔五，他能瞧见一道锐利的背鳍贴近海岸游弋，看似一尾巨鲨，他却知道这是虎鲸戈兰布[3]，这家伙但凡能捞到小海豹，就非把他们吃掉不可。这时考弟就箭一般地冲向海滩，而那道背鳍便会一行一顿地渐渐离开，做出只是闲逛的样子。

十月将尽时，海豹们渐次离开圣保罗岛，携家连族地朝深海域游去，于是育儿场上再无争斗，嚎鲁士吉们也能四处撒欢了。“等到明年，”玛卡告诉考弟，“你就成嚎鲁士吉了，不过今年，你给我乖乖地学会捕鱼。”

一起纵穿太平洋时，玛卡教会了考弟如何仰着睡觉——要将他的鳍足背到身下，只留小鼻子露出水面。太平洋无垠的波涌，比世上所有的摇篮都要舒服。当考弟浑身皮肤刺痛时，玛卡跟他说这就叫“水感”——这种刺痛、扎痒的感觉预示着坏天气快来了，他必须使劲游到别处去。

“用不了多久，”玛卡说道，“你就知道该往哪儿游了。眼下咱就跟着海猪吧——就是那头鼠海豚，他可聪明呢。”一队鼠海豚梭动着身体破水前行，小考弟全速跟从着，费力地问道：“你怎么知道该去哪儿呢？”队伍的头领翻了翻白眼珠子，蹿到他身下答道：“我的尾巴刺痒了，小家伙，这说明快来飓风了——跟上！——你在黏水（指赤道）南边时，尾巴刺痒就是说前方有飓风，你要调头向北——快跟上！这水感觉不妙。”

这只是考弟掌握的好些本事之一，而他总在不停地学习着。玛卡教他沿海沟边缘追踪鳕鱼和鲽鱼，从海藻丛中的洞穴里将三须鳕掏出来；教他在上百英寻[4]深水中绕开残骸，沿着游鱼的路线，子弹似的从一个舷窗穿进去，再从另一个冲出来；教他怎样在满天霹雳时立在浪头舞蹈，并对顺风飞落的短尾信天翁和军舰鸟挥鳍致意；教他如何像海豚那样收鳍、曲尾，跃出水面三四英尺；教他别理会飞鱼，因为它们浑身尽是骨头；教他在十英寻水中全速扯下鳕鱼的肩胛肉，还教他千万别停在船只跟前卖呆，尤其要远离划桨的小舟。入海将满六个月时，关于深水捕鱼，考弟已掌握了应该掌握的一切。这段时间里，他从没有涉足过陆地。

然而有一天，在胡安费尔南德斯岛海域的暖水中浅睡时，他就像早春里的人类一样，感到了空乏和厌倦。他开始想念七千英里之外的诺瓦斯托什那，想念它优质、夯实的沙滩，想念与同伴们的嬉戏，想念海藻的味道，甚至想念海豹们的咆哮与争斗。他当即转头，对准北方坚定地游去，沿途还碰到了许多伙伴，他们全都奔着同一个目的地。他们招呼道：“你好啊，考弟！咱们今年都成嚎鲁士吉了，能在卢卡农的浪花里跳火焰舞，还能到嫩草皮上玩儿了——你从哪儿弄的那身皮啊？”

对已然近乎纯白的皮毛，考弟虽然觉得骄傲，却避而不谈：“快点游吧！我太想要上岸啦！”他们便回到了自己出生的海滩，听到了他们的父辈，那些老海豹们，在滚滚浓雾中打斗的声音。

当晚，考弟同其他一岁海豹们跳起了火焰舞。自诺瓦斯托什那直到卢卡农，夏夜里的大海磷光充盈。海豹们游过去，就会留下油脂燃烧样的航迹；海豹们腾跃起来，就会溅起火焰般的水花。海浪搅动，分裂成了荧光的巨大条带和漩涡。舞蹈结束后，他们来到嚎鲁士吉的内陆领地，在新生的野麦草上纵情打滚儿，各自讲述了海上的经历。他们谈起太平洋，就像男孩子谈起自己采过坚果的树林，如果有人听得懂海豹语，就能为这片大洋绘出前所未见的海图了。三四岁的嚎鲁士吉们从哈钦森丘上跋扈而下，叫嚣道：“别挡道，小崽子们！大海可深得很，你们这才哪到哪，等你们绕过非洲之角[5]再说吧——哎，那个一岁的，你这身白皮哪儿弄的？”

“这不是弄的，是长的！”考弟说着正要扑倒那个问话的，却见一座沙丘背后，闪出两个长着扁平红脸的男人。考弟从未见过人类，便嘶叫着弓起了头颈。别的嚎鲁士吉却只是拥到了几码之外，坐在那里卖起了呆。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岛上头号海豹猎手克里克·布特林和他的儿子帕塔拉蒙。距海洋育儿场不过半英里有个小村子，他们就是从那儿过来的，想要选定一些海豹，赶羊似的赶到屠宰栏里去——再之后，这些海豹就变成海豹皮夹克了。

“嚯！”帕塔拉蒙惊道，“快瞧！那有头白海豹！”

身为阿留申岛民，克里克·布特林当然不是个干净人，可是透过油蒙烟熏，他的脸色还是变得煞白。他先是咕哝着祈祷了片刻，然后说道：“帕塔拉蒙，别动他。哪有过白海豹啊？反正打我生来是没见过。那没准是老扎哈洛夫的鬼魂——去年刮大风的时候他失踪了。”

“我会离他远远儿的。”帕塔拉蒙说道，“这东西不吉利——他不会真是老扎哈洛夫的鬼魂吧？我还欠他几个海鸥蛋呢。”

“看都别看他，”克里克说道，“去赶那群四岁的吧。伙计们今天本应该剥两百，不过今年刚开始，他们还是新手，一百也够了——开始吧！”

帕塔拉蒙走上前去，敲响了两块海豹肩胛骨，那群嚎鲁士吉僵立原地，急促喘息起来。克里克一靠近，他们便开始挪动身体，就这么被赶向内岛去了，完全没试着回到同伴身边。不计其数的海豹眼看他们被带走，却只是若无其事地继续玩耍。只有考弟觉得不对劲，却没有一个伙伴能跟他解释明白，只说人类每年都要这样赶海豹，会持续六到八周不等。

“我要跟住他们。”考弟鼓胀着眼睛，追随这群海豹的轨迹奋力爬行。

“白海豹跟过来了！”帕塔拉蒙惊叫，“头回有海豹主动去屠场。”

“嘘——别朝后看，”克里克说道，“那真是扎哈洛夫的魂儿！我得跟祭司说说这事儿。”

距屠场只有半英里，却用了一个小时才到，因为他们俩知道，海豹走得太快就会发烫，皮毛被剥下时容易破裂。因此他们走得慢悠悠的，先经“海狮脖颈”，再过“韦伯斯特屋”，最后来到了“盐屋”，刚好是岸边海豹看不见的地方。考弟疑惑地跟从着，累得气喘吁吁，还以为自己到了世界尽头，可身后仍有育儿场的吼声，像火车在隧道里鸣笛一样吵。这时克里克坐在了苔藓上，扯出块笨重的白镴表，掐着点儿让海豹群冷却了半小时。水雾在他帽檐上凝成露珠，考弟能听见它们滴落的声音。随后来了十一二个大汉，个个都拎着三四英尺长的包铁木棒子。克里克点出一两头有咬痕或体温过高的海豹，被那些人用海象颈皮做的靴子踢开了。克里克一声“干吧”，大汉们对准海豹脑袋挨个棒击，干了个热火朝天。

才过了十分钟，考弟就认不出自己的伙伴了——那些人先把他们的皮毛从鼻头剥到后鳍，再猛地扯下，扔到地上堆着。这下子考弟全明白了。他转头朝大海狂奔而去（海豹能快速奔跑一小会儿），刚长的短须根根惊立。他跑到了“海狮脖颈”——海狮们在浪边闲坐的地方——前鳍抱着脑袋，一头扎进冰凉的海水中随波沉浮，悲痛地抽噎着。“怎么回事儿？”海狮问得很粗鲁，因为照规矩，他们是不跟异族往来的。

“就剩我自个了！好孤独啊！”考弟回答道，“他们要把所有沙滩上的嚎鲁士吉全杀光了！”

问话的海狮把头扭向陆地一边，不屑地说道：“胡扯！你那些伙伴跟原来一样聒噪。肯定是老克里克给一群海豹扒皮，叫你给撞见了。这活儿他都干三十年了。”

“这太可怕了。”考弟说话时，一波海浪漫了上来，他便朝后划水，再旋动鳍足稳住身子，就势立在了锯齿状礁石边缘的三英寸[6]以内。

“才一岁就能这样！”那海狮很会欣赏出色的泳技，“我想，站在你的立场看，这确实是太糟糕了，可谁让你们这些海豹年年都来呢？人类不知道才怪。你们要是找不着一个人类没去过的岛，就永远等着让他们赶吧。”

“有这样的岛吗？”考弟问道。

“我追踪大鲽鱼已经二十年了，也不敢说见过这样的地方。不过你看起来很乐意向强者讨教，那不妨去海象屿找海威谈谈吧，他可能知道点什么——别那么火急火燎的，得游上六英里呢。小东西，我要是你，就先上岸打个盹儿。”

考弟觉得这个建议不错，便兜个圈子游回自家海滩，上岸睡了半个小时，再照海豹的习惯浑身抖上一遍，就朝海象屿进发了。那是个低平的小石岛，差不多在诺瓦斯托什那正东北，密布着明暗礁岩，筑满了海鸥巢穴，是海象的聚居之所。

他在海威身旁登了岛。海威是头硕大、丑陋、臃肿的北太平洋海象，皮肤疙疙瘩瘩的，长着肥脖颈和大獠牙，只有睡觉的时候脾气才好。这会儿他就睡着呢，一半后鳍垂在海浪里边。

“醒一醒！”考弟必须吼出来，因为海鸥们太吵了。

“哈！吼！哼——有情况？”海威说着用獠牙狠敲身边的海象，那海象惊醒后又敲醒了下一头，直到海象们统统醒来，左顾右盼，就是没瞧见考弟。

“嗨！是我！”考弟颠簸在波浪里，活似条白色小鼻涕虫。

“真是的，能不能别来跟我——扯皮！”海威说道。他们全都俯视着考弟，就像在俱乐部里，一帮昏昏欲睡的老先生在俯视着一个小男孩。考弟这时可不想再听什么“扯皮”的事儿，那个场面他看够了。他大声问道：“有人类没到过的地方给海豹吗？”

“去找呗。”海威说着闭上了眼睛，“快去。我们这儿忙着呢。”

考弟像海豚一样高高跃起，竭力喊道：“你就知道吃蛤蜊！”他清楚海威这辈子没抓过鱼，全靠翻找蛤蜊和海藻为生，还偏要装成个狠角色。不出所料，那些时刻找机会起哄的北极鸥、三趾鸻和海鹦接住了这个话头，于是——黎墨馨告诉我说——五分钟之内，就算有人在海象屿上开枪你都听不到，全岛居民都在大呼小叫：“就知道吃蛤蜊！斯大利（老家伙）！”海威听得左右打滚，连吼带嚎。

“你到底说不说？”考弟有些声嘶力竭。

“去问海牛吧，”海威答道，“要是他还活着，就能告诉你。”

“我怎么才能认出海牛？”问话时，考弟已经开始离岛了。

“整个大海里，就他比海威丑！”一只北极鸥在海威的鼻子底下转着圈叫道，“比他丑，比他还不讲究！斯大利！”

海鸥们还在嚷个不休，考弟便游回了诺瓦斯托什那，结果发现，他寻找海豹乐土的小小努力没能得到丝毫认同。他们跟他说：人类总是要驱赶嚎鲁士吉啊，这不是很正常吗？不想看见恶心事儿，就别跑到屠场去。

可其他海豹与考弟不同，他们根本没见过那种屠杀的场面——何况考弟还是白色的。

听了儿子的历险，老海爪说道：“你啊，就该本本分分地长到你爸这么大，在海滩上弄个育儿场，到那时他们就不找你麻烦了。再过五年，你就能为自己而战了。”就连他的妈妈，那位善良的玛卡，也是这个态度：“你根本就阻止不了屠杀。考弟，还是到海里玩吧。”考弟就去跳起了火焰舞，却带着一副凝重的小心肠。

那年秋天，他尽早地离开了海滩，而且是独自动身的，因为他圆溜溜的脑壳里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汪洋之中真有海牛，只要先找到他，便能找到一座安宁的岛了，那里会有坚实、优质的沙滩供海豹生活，远离人类的侵扰。于是他自北向南，在太平洋上不停求索，一昼夜要游三百英里之多。他经历过说不尽的艰辛，多少回险些葬身于姥鲨、斑点鲨和锤头鲨腹。他遭遇过的，既有各色奸诈的无赖——他们在海洋当中无处不在——又有体型巨大却温文有礼的鱼类，还有长着绯红斑点的扇贝，他们会在一处守上几百年，带着与日俱增的骄傲。可他从未邂逅过海牛，也不曾找到一座使他留恋的岛。要是真碰上扎扎实实的好沙滩，而且后面有可供海豹玩耍的缓坡，那海面上就必然有捕鲸船熬制鲸油的浓烟——考弟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再就是能看出岛上有过海豹，可后来被杀绝了，而考弟清楚得很：人类来过一回，就会来第二回。

他结识了一只年长的短尾信天翁，这位朋友告诉他：要找平静与安宁，就去凯尔盖朗岛。可考弟南下彼处时，那里电闪雷鸣，正刮着剧烈的雪暴，让他差点儿在险恶的黑崖上撞个粉身碎骨。他从狂风中脱身后却发现，就连这里也是个废弃的海豹育儿场——他拜访过的诸多岛屿无一例外。

黎墨馨历数了一长串岛名，说考弟耗费了五年的光阴去探索，每年会在诺瓦斯托什那休整四个月，而取笑他和他那些幻想中的岛，已成了嚎鲁士吉们的保留节目。他到过赤道上的加拉帕戈斯，那里过于干燥，险些把他烤死；他涉足过佐治亚群岛、奥克尼群岛和翡翠岛，还有小夜莺岛、戈夫岛、布韦岛和科洛塞群岛，甚至还登过好望角以南一座星点儿般的小岛。不论到了哪儿，海中居民告诉他的都一样：曾经有海豹来过，后来被人类杀光了。从戈夫岛返程时，他还游出太平洋数千英里，抵达了名为科连特斯角的地方，在一块礁石上，他发现了几百头生着疥癣的海豹，可就连他们也说当地有人类来过。

他伤透了心，只得绕过非洲之角，向自己的海滩游去。他在北归途中登上一座葱郁的岛，发现了一头老到濒死的海豹。考弟捕鱼喂他，向他倾吐了自己的苦衷。“现在，”考弟说道，“我要回诺瓦斯托什那了，就算他们把我和嚎鲁士吉一起赶进屠宰栏，我也不在乎了。”

老海豹回道：“再试一次吧。马萨福埃拉部族没了，我是最后一个。人类大肆屠杀我们的时候，海滩上有这么个传说：终会有一天，一头白海豹将从北方来，领导海豹族去一个安宁的地方。我老了，看不到那天了，可别的海豹还有指望。再试一次吧。”

考弟弯起漂亮的髭须说道：“海滩上边，就生过我这一头白海豹，而且不论黑白，就我想要寻找新岛。”

这回他彻底振作起来了。那年夏天他回到诺瓦斯托什那后，妈妈玛卡祈求他娶个妻子安定下来，因为他不再是嚎鲁士吉，而完全是头成年海豹了——他肩上披着卷曲的白色鬃毛，块头和威风都不让乃父。“再给我一年时间吧，”他说道，“别忘了，妈妈，冲到沙滩最远处的，总是第七个浪头。”

说来凑巧，还有头海豹也想晚一年成家。考弟在一个夜里同她跳起了火焰舞，一直舞到卢卡农海滩。第二天他便踏上了最后一次征程，这回是奔向西边——因为他撞进了一大群鲽鱼的路线，而要保证状态，他每天至少要捕上百磅鱼。他追逐着它们，直到感觉累了，就蜷起身子睡在涌向铜岛的潮涡里。他对这片海岸了然于胸，因此在半夜里，当他觉着自己轻轻撞上海草丛时，便自语道：“嗯，今天的晚潮很急嘛。”他在水下翻了个身，徐徐地张开眼睛，舒展身体，接着跟只受惊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他看见有些庞然大物在浅水里拱来拱去，啃食着海草的厚边儿。

“麦哲伦海峡的巨涛啊！”他抖着胡须说道，“深海大洋的，这是什么族类啊？”

他们的样子，不同于考弟见过的各色海象、海狮、海豹，也不像熊类、鲸类、鱼类乃至乌贼和扇贝。他们身长在二十到三十英尺间，没长后鳍，却有条铲状的尾巴，像是用湿皮子削出来的。他们长着世上最滑稽的脑袋，吃草时将尾巴深扎在水中保持平衡；他们面无表情地彼此躬身，挥舞起前鳍时，活似个大胖子男人在挥舞手臂。

“啊哼！”考弟咳嗽一声道，“收成不错啊，先生们。”这帮大家伙像青蛙男仆[7]似的躬身、挥鳍作答，然后又吃了起来。这时考弟发现，他们的上唇分成两瓣，能咧开一英尺宽，足可吞进一整蒲式耳[8]的海草。他们先把食物裹进嘴里，再一本正经地咀嚼。

“好家伙，这吃相可真邋遢。”考弟评论道。他们又躬了躬身，搞得考弟不耐烦了。“很好——不过就算前鳍碰巧多个关节，你们也不用这么显摆吧？你们的躬身礼很优雅，这我看见了，可我还是想知道诸位的名字。”考弟说完，但见那些兔唇嚅动着咧开，绿眼睛呆滞地瞪着，可他们还是不说话。

“好吧！我见过那么多族类，也就你们比海威还丑，而且比他还不讲究。”

说完他猛然想起：他还是个周岁小海豹时，海象屿上的北极鸥冲他嚷过这话！于是他在水中来了个后空翻，因为他知道——总算找到海牛了。

海牛们继续在海草丛中撕扯、吞吃、咀嚼着，考弟则不住地冲他们发问，用尽了旅途中零星学来的各般语言——要知道，海语的种类可不少于人言。然而海牛之所以不答，却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会讲话。脖子上本该长七块骨头的部位，他们只长了六块，海民们都说，正因如此，他们连同类之间都无法交谈。不过如你所知，他们的前鳍倒是多出一个关节，可以上下左右挥舞并借此进行沟通，类似一种笨拙的电码。

挨到天亮时，考弟鬃毛倒竖，耐心早丢到九霄云外去了，海牛们才开始慢悠悠地向北行进，还要时不时停下来召开荒唐的躬身会议。考弟一边跟随着一边安慰自己：“这么愚蠢的族群，一定是找着了安全的岛，不然早都被杀光了，而海牛的好地方，也会是海豹的好地方——尽管如此，他们也该抓点紧啊。”

这份工作可累坏了考弟。海牛群一天只前行四五十英里，夜间还要停下来进食，路线始终紧靠着海岸。不论考弟围绕他们游、越过他们游，或是在他们身下游，都没法教他们提速哪怕半英里。深入北方海域之后，他们每隔几小时就要开一次躬身会议，把考弟急得差点啃光了自己的胡子。直到他们乘上了一股暖流，他才对海牛生出一些敬意。

一天夜里，他们如石块般沉入了剔透的海水，自考弟认识他们后，第一次快速游动起来。考弟跟随着，震惊于这样的速度。他做梦也想不到，海牛居然算得上游泳健将。他们游向岸边一座直插深水的峭壁，下潜二十英寻，冲进了峭壁根基的黑洞里。这是一次漫无尽头的潜泳，考弟无比地渴求着新鲜空气，直至跟他们游出了那条漆黑的隧道。

“祖宗啊！”他从老远的另一头冒出水面时，拼命喘息道，“这潜得也太久了——但是值啦！”

海牛们分散到各处海滩边缘，慵懒地啃起草来。依考弟所见，这些滩涂都是最上乘的。这里有绵延数英里的光滑礁石，用来做育儿场再合适不过，再往里还有倾向内陆的粗沙游乐场。这里有卷浪供海豹弄潮，有长草供海豹撒欢，也不乏可以爬上爬下的沙丘。而最妙的是，考弟通过水感知道：这里从没有过人类的踪迹——水可骗不着老练的海豹。

他首先确认了这里鱼群繁茂，然后沿海岸游了一遭，将那些矮沙洲数了个遍——它们半掩在滚滚迷雾当中，个个让他喜欢。再往北边，一带沙洲、浅滩和礁石探到海上，可将任何船只挡在海滩六英里之外。小岛同主岛之间隔着海沟和高耸的峭壁，隧道入口就在峭壁之下的某处。

“又是一个诺瓦斯托什那——不过还要好上十倍。”考弟说道，“海牛肯定比我以为的聪明。就算有人来了，也没办法从悬崖上下来。那些伸向海里的暗沙能把船只撞成木头片儿。这不就是大海上的安乐乡吗？”

他开始思念那头他抛在故乡的海豹，迫切地想要回到诺瓦斯托什那，可为了能够应付任何疑问，他走前还是彻底勘察了这个新家。

随后他潜到水下摸清了隧道入口，再从中急速向南穿去。除了海牛和海豹，任谁做梦也想不出还有这么个通道。当考弟回望悬崖时，连他也不敢相信自己是从那底下冒出来的。

他游得不算慢，但还是花了六天才到家。他刚在“海狮脖颈”登岸，第一个便遇上了那头海豹。她一直在守候着，并从他的目光里看出，他终于找到了那座岛。

然而，等他讲述了自己的发现，不论是嚎鲁士吉们还是爸爸海爪，以及所有其他的海豹，都给当成了笑话。一头跟他年纪相仿的海豹说道：“考弟，你说得倒是挺好，可你从不清不楚的地方回来，就这么命令我们离开，这可不行。你别忘了，我们的育儿场是自己打下来的，可你根本没打过，你就知道在大海里浪荡。”

其他海豹又笑了，这头年轻海豹把脑袋左右摇晃起来——他那年刚结婚，很有股嚣张劲儿。

“我不用抢什么育儿场，”考弟回道，“我只想带你们都去看看那个安乐窝。打来打去又能怎样呢？”

“好吧，既然你要认怂，我就不说什么了。”年轻海豹丑陋地冷笑一声。

“我要是打赢了，你就跟我走？”考弟快气炸了，眼睛直冒绿光，因为他根本不想打架。

“好啊，”年轻海豹满不在乎，“你赢了，我就去。”

他来不及改主意了——考弟一头冲上去，牙齿钉进他颈间的脂肪里，然后猛地矮下身体，将他拖在沙滩上掀动，把他掀翻在地。随后考弟对着海豹群吼道：“过去五年里，我为你们竭尽全力。我给你们找到了安全的岛，然而，不把你们的脑袋瓜从蠢脖子上扯下来，你们就是不相信！那现在我就给你们上一课，都给我小心点吧！”

每一年，黎墨馨都能看到上万头成年海豹的拼斗，但这个小家伙告诉我，考弟在育儿场上那种攻击，是他前所未见的。考弟专挑块头最大的成年海豹，他扑上去，咬住喉咙使其窒息，连摔带打，等到对方哀声讨饶便将之扔到一边，再攻向下一头。你知道，成年海豹每年要节食四个月，考弟却从不如此；茫茫海中的漫游使他保持了完美的体力；而他最大的优势在于从来没打过架。他那卷曲的白色鬃毛愤怒地耸立起来，目光炽烈地燃烧着，大犬齿上寒光闪烁，他看起来威猛堂皇。他爸爸老海爪看见他厮杀而过，看见他将灰色的老海豹像鲽鱼似的拖来扯去，看见他把四面八方的年轻海豹搅得东倒西歪。海爪长嚎一声，吼道：“他或许是个傻瓜，可他是沙滩上最强的战士！别拦着你爸，儿子啊，我要跟你并肩作战！”

考弟以长嚎应和，老海爪便挺起髭须，带着火车头般的气势，一摇一摆地加入了战团。玛卡和考弟的未婚妻在旁弓着身子，欣赏着她们的男子汉。

这是华彩绚烂的一战，一直打到所有海豹都不敢抬头他俩才罢休，然后他们就肩并着肩，神采奕奕地上下沙滩，咆哮示威。

入夜后，当北极光透过迷雾倏忽闪耀，考弟登上一块光秃秃的礁石，俯视着狼藉的育儿场，俯视着受伤、流血的海豹们，说道：“现在，我给你们上完课了。”

“祖宗啊！”老海爪被撕咬得不成样子，硬把身体撑直了说道，“就算是虎鲸亲自下口，也不至于把他们咬得再惨了。儿子，我为你骄傲，不但如此，我还要跟你去那个岛——要是真有这个岛的话。”

考弟吼道：“你们这些海里的肥猪听好！谁跟我去海牛隧道？答话！不然我再给你们上一课！”

如同潮汐的涟漪，海滩上下泛起了喃喃的回应。“我们都去，”数千个无精打采的声音道，“我们都跟着考弟，跟着白海豹。”

考弟将脑袋缩到肩膀中间，自豪地闭起了眼睛。他不再是“白”海豹了，而是彻头彻尾的红色，纵然如此，对自己所有的伤口，他看也懒得看，摸也不屑摸。

一周之后，考弟率领他的大军（近万头嚎鲁士吉和老海豹）动身向北，直奔海牛隧道，留在诺瓦斯托什那的海豹把他们称作傻瓜。到了下一个春天，当他们重聚在太平洋渔场，追随考弟的海豹说起了海牛隧道尽头那些新鲜的沙滩，于是越来越多的海豹离开了诺瓦斯托什那。这当然不能一蹴而就，因为海豹们并不分外聪明，需要很久才能转过脑筋来。每年都有更多的海豹离开诺瓦斯托什那、卢卡农和其他育儿场，来到这些祥和、安定的沙滩。整个夏天考弟都会在沙滩上坐着，年复一年越来越硕大、肥胖和强壮，嚎鲁士吉们就在附近的海中玩耍——这片海域，没有人类能够到达。

[1]白令海接近北极圈，夏、冬悠长。

[2]西方常见儿童游戏，若干孩童在限定区域内互相推挤，留在最后不出界者胜。

[3]Grampus，本身就是虎鲸的意思，但是这里用作这一头虎鲸的名字。

[4]英寻：用于计量水深的英制单位，1英寻合1.828米。

[5]位于非洲东北部、亚丁湾南岸的半岛。

[6]英寸：英制长度单位，1英寸合2.54厘米。

[7]《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形象。

[8]英制容量单位，相当于36.268公升。

卢卡农

夏天里，圣保罗岛海豹们游回自家沙滩时，都会唱起这支伟大的远洋之歌。这算是一首悲壮的海豹国歌。

夏日涌潮在礁崖上呼啸，

我与同伴们相逢在拂晓。

（哎！而我已垂老！）

我听见他们齐唱起歌谣，

高亢的歌声淹没了惊涛。

卢卡农的海岸，

有和声两百万！

歌唱潟湖边沿的欢乐驿站，

歌唱冲下沙丘的酣畅伙伴；

歌唱夜半起舞，

把大海给点燃——

卢卡农的海滩啊，

在猎人到来之前！

我与伙伴黎明里遇见，

（这是最后的会面！）

成群来去遮蔽了海岸。

为欢庆重逢放歌在沙滩，

嘹亮的歌声远播于海面。

卢卡农的海滩啊——

冬麦的长秆和卷曲的湿藓，

那海雾浸润了所有的衣衫，

那宽敞的乐园，

光滑又舒展——

卢卡农海滩啊，

我们的故园！

我与伙伴会面在清晨，

我们已经是溃不成群。

无论是陆上还是水下，

人类处处将我们宰杀。

我们被赶到了盐屋，

如羔羊一般地驯服。

可卢卡农之歌，

我们仍要高唱，

直到海豹猎人，

来到这个地方。

走吧，我们且调头南迁！

趁风暴尚未空卷海岸，

趁卢卡农的子子孙孙，

还没绝迹于这片沙滩——

快去吧，亲爱的三趾鸻，

告诉海精灵我辈的苦难！

“李奇—蒂奇—塔维”

红眼来到洞中，

喊了皱皮一声。

小红眼说的话，

我们且来听听——

“纳格快出来！

跟死神舞一通！”

眼瞪着眼，面对着面，

（好好比量吧，纳格）

一方死去，才算个完；

（尽管进攻吧，纳格）

你兜我转，腾挪周旋——

（逃命躲藏吧，纳格）

哈！戴帽兜的死神啊，

无功返黄泉！

（承受哀痛吧，纳格）

萨高利兵站上有座不小的简易别墅，在这座别墅的浴室中，李奇-蒂奇-塔维凭一己之力打了场伟大的战役。这个故事讲的就是那场战役。缝叶莺达琪帮过他的忙，连从来只会溜墙根儿、不敢走到房间中央的麝鼠楚春拙，也给他做了点参谋。不过，李奇-蒂奇才是真正作战的那个。

他是一只猫鼬，毛色和尾巴像猫崽，脑瓜和习性像鼬鼠。他的眼睛是粉红色的，他那不知消停的鼻子尖也是粉红色的。不论是前腿还是后腿，他都可以用来抓挠身体上的任何部位。他能把尾巴蓬起来，活似一把瓶刷子。在深草窠里穿梭时，他会发出这样的战啼：“李克—蒂克—蒂奇—蒂奇—呲克！”

有一天，一场盛夏洪水把他冲出了跟父母生活的地洞。他一面挣扎一面吱吱叫着，被大水卷进了路边的壕沟。他在那儿捞着一撮漂浮的蒿草，就死命攀住，最后丧失了知觉。

他醒来时，正躺在烈日下的花园小径当间，浑身又湿又脏。一个小男孩说道：“这儿有只死猫鼬，咱们把他埋了吧。”

“先别埋，”他妈妈说道，“带到屋里弄干吧，他可能没死透呢。”

两人把他带进房子里，一个高大的男人用食指和拇指把他拎了起来，说他还活着，只是被呛了个半死。于是他们用棉绒裹起他，放到小火近旁烘烤，他便张开眼睛，打起喷嚏来。

“好啦，”大个男人——刚搬进这座别墅的英国人说道，“别吓着他了，瞧瞧他是什么反应。”

想要吓倒猫鼬，可是世上最难的事了，因为他们的好奇心从鼻子头长到了尾巴尖。整个猫鼬家族的座右铭就是“刨根究底”，而李奇-蒂奇可是一只正宗的猫鼬。他首先观察了棉绒，断定那不是好吃的东西，再满桌子跑了个遍，接着坐下来整理毛发、抓挠身子，最后跳上了小男孩的肩膀。

“泰迪别怕，”爸爸说道，“这就是他交朋友的方式。”

“哎哟！他在我下巴底下胳肢我。”泰迪说道。

李奇-蒂奇顺着男孩的领子和脖子中间朝下瞧，使劲闻了闻他的耳朵，然后爬到地板上，坐在那儿搓起自己的鼻子来。

“太了不起啦，”泰迪的妈妈说道，“他可是只野物呐！他这么乖，是因为咱们对他好吧？”

“猫鼬都这样。”她丈夫说道，“只要泰迪别拎他的尾巴，也别有把他关进笼子的想法，他就会成天在这里跑进跑出的。咱们先喂喂他吧。”

他们喂了他一小片生肉，李奇-蒂奇太喜欢了，就给吃了个精光，然后出门上了回廊，蹲在阳光里蓬起毛发，好让它彻底干爽。这么一来，他感觉好多了。

“光在这栋房子里能发现的东西，”他告诉自己，“就比我全家成员一辈子能发现的还多。我当然要留在这里找找看啦。”

那一整天他都在房子里东游西逛，一度差点儿淹死在浴缸里。他把鼻子插进过书桌上的墨水中，还爬到高个男人的大腿上想瞧瞧怎么写字，结果鼻头又让雪茄给烫了。入夜之后，李奇-蒂奇跑进泰迪的卧房去观察煤油灯的点法，待到泰迪上床时，他也爬了上去。不过这位睡伴可没个老实劲儿，整夜里每一丝动静他都要起身谛听、查明源头。作为临睡前的惯例，泰迪的父母进房来瞧一眼儿子，却见李奇-蒂奇正在枕头上精神着。“这样不好吧？”泰迪妈说道，“他会咬到孩子的。”“他不会的，”父亲回道，“有这只小兽陪着泰迪，比一头大警犬守着还要安全——要是这时候进来一条蛇……”

可是泰迪妈妈宁愿不想这么糟糕的情况。

清晨，李奇-蒂奇骑在泰迪的肩头，早早地来到回廊用餐，吃了点香蕉和水煮蛋。他一条接一条，坐遍了全家人的大腿，因为一旦成了家养猫鼬，就有好多房间可供他进进出出了，任何有教养的猫鼬都巴不得这样。李奇-蒂奇的妈妈就住过萨高利一位将军的府邸，关于碰见白人该怎么办，她都仔细交代给李奇了。

早饭过后，李奇-蒂奇来到花园里，好瞧瞧有什么好瞧的。花园很大，没怎么太打理，尼尔元帅玫瑰、酸橙树和橘子树长势茂盛，大如凉亭，还有几簇竹子和深深的草丛。李奇-蒂奇舔舔嘴巴说道：“多棒的狩猎场啊。”一想到狩猎，他就把尾巴蓬成瓶刷子，在园中窸窸窣窣地转悠起来，嗅嗅这儿，闻闻那儿，直到听见荆棘丛中传来了悲伤的叫声。

那是缝叶莺达琪和他的妻子。他们将两片大叶子扯到一处，用几根纤维沿叶边缝住，搭成了一座漂亮的巢，还在里边铺了些棉花和绒毛。这时那巢前后摇晃着，他俩正坐在巢边哭呢。

“出什么事儿啦？”李奇-蒂奇问道。

“好难过啊！”达琪回答，“昨天，我们有个宝宝从巢里掉出去，叫纳格给吃了。”

“嗐！”李奇-蒂奇叹道，“那实在太惨了。不过我刚到这边，不知道纳格是谁。”

达琪夫妇没答话，却在巢里瑟缩起来——矮树丛下的密草里传出了阴沉的嘶声，听到这可怖而冰冷的声音，李奇-蒂奇一下子朝后跳开了两英尺。随后，一寸又一寸，打草丛中升起纳格的头颅和展开的帽兜。他是条黑色眼镜蛇，从信子到尾巴尖长达五英尺。将前三分之一身子抬离地面时，他靠不停摇摆来保持平衡，恰如风中的一簇蒲公英种子。他以邪恶的蛇眼盯着李奇-蒂奇，不论纳格在想些什么，他的眼神从无变化。

“纳格是谁？”他说道，“纳格就是我。当梵天入睡时，第一条眼镜蛇展开帽兜，为他遮挡太阳，伟大的梵天神就把他的标记印在了我族身上。看吧！畏惧吧！”

他把帽兜张得更开了，李奇-蒂奇看到了背面的眼镜标记——酷似钩眼扣[1]的“眼”。李奇确实被吓到了，然而猫鼬的恐惧总是转瞬即逝。尽管李奇-蒂奇是第一次遇见活的眼镜蛇，妈妈却曾喂过他死的，并且他知道，斗蛇与吃蛇，正是成年猫鼬生活里的分内事。纳格也知道这一点，正因如此，在他那冷酷内心的最深处，他是惶恐的。

“可是，”李奇-蒂奇的尾巴又开始蓬起来了，“不管有没有标记，你认为把坠巢的小鸟吃掉对吗？”

纳格却在谋算些别的，同时注意着李奇-蒂奇身后草中的细微动静。他明白，花园里若是来了猫鼬，便意味着他们全家迟早要丧命。现在他想让李奇-蒂奇放松警惕，于是稍稍放低脑袋，将它歪向了一边，说道：“那咱们就说道说道吧——你既然能吃蛋，我怎么就不能吃鸟？”

“身后！小心身后！”达琪叫道。

李奇-蒂奇没傻到浪费时间回头看，他奋力腾身而起，刚跃到空中，纳吉娜的脑袋便嗖的一声从他脚下掠了过去。纳吉娜是纳格的老婆，阴险得很，趁李奇说话的空儿，她从背后贴着地皮溜了过来，想把他结果掉，可这一击失算了，李奇能听见她愤懑的嘶声。他落下时，差点刚好骑在她背上，换作一只老练的猫鼬，就会抓住时机，一口咬断她的脊梁，可他却担心眼镜蛇那可怖的反抽。他确实咬了，可没咬住多久，便要腾空避开摆过来的蛇尾。纳吉娜只是受了伤，在那里咬牙切齿。

“你这个坏达琪！”纳格说着，将整个身体全力抡了起来，想要够到荆棘丛中的鸟巢，可达琪将巢筑在了蛇类无法触及的所在，因此它仍在那儿晃荡着。

李奇-蒂奇觉得自个眼睛正在发红、发烫，而猫鼬眼睛如果变红，那一定是真动气了。他像只小袋鼠似的蹲踞在尾巴和后腿上，四下张望着，气得吱吱叫唤。可纳格和纳吉娜早消失在草窠里了。进攻失败的蛇类从不多说废话，也不会显露下一步的打算。李奇-蒂奇没有自信能同时对付两条蛇，因此并未穷追，而是碎步跑到房子旁边的砾石小径上，坐下去盘算起来。这对他来说是一桩大事。

在那些陈旧的博物学书里，你会读到这种说法：猫鼬斗蛇时如果不巧被咬到了，就会跑去吃些药草治愈自己——可这只是个谣传。当蛇的进击碰上猫鼬的腾跃，胜或者败，全在于眼睛够不够尖、脚下够不够快，而蛇类进攻时，其头部动作之迅疾，目光根本就无从捕捉，因此，猫鼬的闪避其实比任何魔力药草更加神奇。躲过了来自背后的突袭，想到自己还这么年轻，李奇-蒂奇满意得很，对自己有了信心，所以当泰迪朝小径跑来时，他已经准备好接受爱抚了。

可泰迪正要躬下身子，土里却有个东西蠕动起来，一个细小的声音说道：“当心吧，我是死神啊！”这是条灰突突的小棕蛇，名叫克莱，总爱趴在尘土里边，被他叮上一口，就跟让眼镜蛇咬到一样凶险，而且他身形太小，谁也不会留意，因此对人类更有危害。

李奇-蒂奇又一次涨红了眼睛，以摇摇摆摆的怪异舞步向克莱扑去。这世代相传的姿态看着滑稽，步伐却稳健十足，可向任意角度腾跃起来，与蛇类对阵时，这是个优势。可现在比对付纳格要危险得多，因为克莱身形小巧，转身也就更快，如果李奇没能咬住靠近脑后的部位，就会被反咬到眼睛或者嘴唇。李奇-蒂奇知道就好了——但他并不知道。他红透了双眼，前蹿后闪，寻找着有利位置。克莱发动了攻击，李奇跳到侧翼，正要奔上近前，那阴险的土灰色小脑袋就抡到了他肩膀旁边，逼得他从蛇身上方跳了过去，蛇头紧追在脚跟后面。

泰迪冲着房子大喊：“快来看呐！咱家猫鼬杀蛇呢！”紧接着，李奇-蒂奇听见了泰迪妈妈的尖叫。泰迪爸爸拿着根杆子冲了出来，可没等他赶到，克莱有次扑得过猛，没收住身子，李奇-蒂奇便跳上了蛇背，在前胯当间骤然垂下脑袋，在尽量靠近蛇头的部位咬了一口，然后骨碌到一边去了。就这一下，把克莱咬了个动弹不得。李奇—蒂奇本想依照自家用餐习惯，从蛇尾下口把他吃掉，却又突然想起来：猫鼬吃得太饱就会变得迟缓，要想时刻保全力量和速度，就必须让自己保持苗条。

他跑到蓖麻丛间洗了个灰土澡，而泰迪爸爸还在抽打已死的克莱。“这是图什么呢？”李奇-蒂奇心想，“我不都解决了吗？”泰迪妈妈将他从土里拎起来搂进怀中，为他救了泰迪的性命而涕零不已，泰迪爸爸称他是上天的恩赐，泰迪本人则瞪着惊恐的大眼睛发着呆。李奇-蒂奇被他们这通忙乱给逗坏了，当然，他并不明白真实的原因，还以为泰迪如果在土里玩耍，也一样会得到妈妈的爱抚。李奇完全是自得其乐的。

当晚用餐时，他在桌上的酒杯之间逛来逛去，完全能用上好的食物将自己填饱三个来回。可他还在想着纳格和纳吉娜，所以，尽管泰迪妈妈的轻拍和抚摸让他舒坦，尽管坐在泰迪的肩膀上使他满意，他仍然不时地涨红眼睛，还会突然发出作战的长啼：“李克—蒂克—蒂奇—蒂奇—呲克！”

泰迪把他带到卧室，非要他睡在自己下巴底下。李奇-蒂奇很有教养，不会凭撕咬或抓挠去反抗，可等泰迪一入睡，他还是跑去对房子开始了“夜巡”。在黑暗中，他撞见了正在溜墙根的麝鼠楚春拙。楚春拙是只极度忧郁的小生灵，他会整夜吱吱哝哝地叫，想要下定决心跑到房间中央，却从来没实现过。

“别杀我，”楚春拙差点儿哭出来，“李奇-蒂奇，请别杀我！”

“你觉得蛇类杀手会杀麝鼠吗？”李奇-蒂奇不屑地说道。

“杀蛇的都要死在蛇嘴里。”楚春拙越发伤感了，“再说，黑洞洞的晚上，谁能保证纳格不会把我错当成你呢？”

“根本没有这种危险。”李奇-蒂奇说道，“而且纳格在花园里，我知道你从来不去那边。”

“我表弟，耗子楚耳跟我说……”楚春拙讲到这里停住了。

“跟你说什么？”

“嘘！李奇-蒂奇啊，纳格无处不在。你在花园里跟楚耳聊过了吧？”

“没聊过——所以你得跟我说说。痛快点，楚春拙，不然我咬你！”

楚春拙坐到地上哭了，哭到泪珠顺着胡须滚了下来。“我实在太可怜啦，”他抽噎道，“从来也没胆跑到屋子中间去——嘘！我什么都不能跟你讲。李奇-蒂奇，你难道听不见吗？”

李奇-蒂奇听了听。房子里要多静有多静，可是他觉着，自己几乎能捕捉到世上最微弱的刮擦声，微弱得像只胡蜂走在窗玻璃上——那是蛇鳞摩擦砖石的干涩声响。

“不是纳格，就是纳吉娜，”他自语道，“而且正往浴室的水道里爬呢。你说得对，楚春拙，我早该跟楚耳聊聊。”

他先溜进了泰迪的浴室，见里边并无异样，便又溜进了泰迪妈妈的浴室。平滑的灰泥墙根上缺了一块砖，是用来当洗澡水闸门的。李奇-蒂奇潜入放置浴缸的石砌底座，正听见纳格夫妇在墙外的月光下说着悄悄话。

“等到房子不住人了，”纳吉娜对丈夫说道，“他就非走不可，花园就又归咱们了。悄悄进去，记着先咬打死克莱的大个男人。完事之后出来告诉我，咱俩就一块去猎杀李奇-蒂奇。”

“可是，你确定把人宰了有好处吗？”纳格问道。

“好处多了。宅子没住人那会儿，咱这花园里哪有猫鼬啊？只要宅子空着，咱俩就是花园里的国王和王后。另外也别忘了，一等咱们的蛋在瓜园里孵出来——也就是明天——孩子们就需要空间和安宁啊。”

“我还真没想到这个。”纳格说道，“那我去了。不过之后也没必要猎杀李奇-蒂奇——我会宰了大个子和他老婆，方便的话把孩子也杀掉，然后悄悄离开。这样宅子就空了，李奇-蒂奇就会走了。”

听到这里，李奇-蒂奇又怒又恨，浑身直痒痒。紧接着，纳格的脑袋从闸门探了进来，后边跟着五英尺长的冰冷身躯。李奇-蒂奇纵然恼怒，见了这条大眼镜蛇的体量也不禁胆寒。纳格盘起身子，抬起脑袋，在黑暗中朝浴室里窥视着，李奇看得见他眼睛的闪烁。

“嗯，我要是在这儿杀他，纳吉娜就知道了；要是去宽敞地儿跟他打，他胜算倒是比较大。怎么办好呢？”李奇-蒂奇寻思着。

纳格摇摆一会儿后，开始从最大的水罐里嘬饮起来——这罐子是用来向浴缸填水的——李奇-蒂奇听得见他嘬饮的声音。“真不错。”那蛇说道，“对了，克莱被杀时，大个男人拿着根杆子。他应该还留着呢，不过等他早上来洗澡时，总不会带着根杆子吧？我就在这等他——纳吉娜，你能听见吗？我就在这个凉快地方等到天亮。”

墙外没有回应，李奇知道纳吉娜离开了。绕着罐底的隆起，纳格将自己一圈一圈地盘了上去。李奇-蒂奇则死一般静止不动，过了一个小时，才开始一毫一厘地朝水罐挪去。纳格睡着了，李奇-蒂奇打量着他硕大的背部，琢磨着哪里下口最好。“我必须第一跳就咬断他的后脊梁，不然他还能拼命。要是他拼起命来——那就不妙啦李奇！”他瞧着帽兜下方那粗壮的后颈，觉得自己肯定吃不消，可如果咬在尾部，就只会让纳格凶性大发。

“只能是脑袋，”他最后决定，“帽兜以上的脑袋。并且，一旦咬住就不能松口。”

然后他就扑了上去。那颗脑袋略微探出于弧形的罐口下沿，李奇一咬上去，就用后背紧紧抵住那红色陶罐的凸起处，要让蛇头动弹不得。虽只控制了一秒钟，他却利用得很充分。紧接着，他被四处摔打起来，好像被狗甩来甩去的耗子——满地摔、上下摔、兜着大圈子摔，但他红着眼睛死命咬住，任由蛇身马鞭似的在地上抽打，搅翻了锡斗、皂盒跟浴刷，对着浴盆包锡的一面狠狠撞击。李奇不肯松口，而且双颌越收越紧，因为他确定自己会被撞死，而为了家族的荣誉，他宁愿自己的尸身被发现时，仍然紧锁着牙关。他头昏目眩、痛楚不堪，猛然间正后方响起一声霹雳，他感到自己被震成了碎片。一股热气轰得他丧失了知觉，鲜红的火花烤焦了他的皮毛——大个男人被闹醒了，用双管猎枪朝纳格帽兜后面开了火。

李奇-蒂奇仍未松口，他闭着眼睛，深信自己已经死了。可蛇头不再动弹了，大个男人将李奇拎起来说道：“又是这只猫鼬，爱丽丝，小家伙这回把咱俩的命给救了。”

泰迪妈妈脸色苍白地走进来，看到了纳格残缺的尸骸。李奇-蒂奇拖着身子去了泰迪的卧室，整个后半夜都在轻柔地抖动身体，想搞清楚自己是否真如幻想中那样碎成了四十块。

到了清晨，他虽然浑身僵硬，却对自己的作为十分满意。“现在该收拾纳吉娜了，她比五条纳格加起来还坏，何况，她说的那些蛋不定什么时候就孵出来了。老天爷啊！我得去见见达琪啦。”

不等吃过早点，李奇-蒂奇便跑去了荆棘丛中，达琪正在那儿起劲儿地唱着凯歌。纳格的死讯传遍了花园，因为清洁工将他尸身扔到了垃圾堆上。

“哎，你这撮愚蠢的小扁毛！”李奇-蒂奇愤怒地说道，“这是唱歌的时候吗？”

“纳格死啦——死啦——死啦——”达琪唱道，“李奇-蒂奇真厉害，咬住他脑袋不松开。大个男人带来‘炸杆’，把纳格炸成两半！他从此再不会——再不会吃我的宝贝！”

“唱得都对好吧——纳吉娜在哪儿？”李奇-蒂奇环顾着四周问道。

“来到浴室的闸门边，纳吉娜把纳格唤，”达琪继续唱道，“纳格就出来啦，挂在了木棍顶端——清洁工用木棍挑着他，扔到了垃圾堆上面。让我们歌颂吧，伟大的李奇-蒂奇，红眼睛的李奇-蒂奇！”达琪深吸一口气，接着歌唱。

“要是我能爬到你巢上，就把你的宝宝全给骨碌出来！”李奇-蒂奇说道，“你不知道什么时间该干什么事儿。你在巢里边是够安全的，可我还要在下边战斗呢！先停一小会儿吧，达琪。”

“为了伟大、英俊的李奇-蒂奇，我就停下吧。”达琪说道，“恐怖纳格的克星啊，什么事儿？”

“纳吉娜在哪儿？我都问第三遍了。”

“在马厩旁的垃圾堆上，哀悼纳格呢——长白牙的李奇-蒂奇真伟大。”

“别管我的白牙！你听说过她把蛋放哪儿了吗？”

“在瓜园里，离墙最近的那头，太阳整天都照得到。她三周前把蛋藏在那儿的。”

“你都没觉得这事应该告诉我吗？你是说离墙最近的那头？”

“李奇-蒂奇，你打算把她的蛋吃掉吗？”

“其实也不是吃掉——达琪，你要是还有点脑子，就该飞到马厩那里，装作翅膀折了，把纳吉娜引到树丛这边来。我必须到瓜园去，可要是就这么过去，她就看见我了。”

达琪是个呆滞的小家伙，脑袋里一次只容得下一个想法。他知道纳吉娜的孩子生在蛋里，他自己的也是，所以他一开始就觉着不该杀掉那些孩子。可他妻子却是只明智的鸟，明白眼镜蛇蛋就是未来的小眼镜蛇。于是她离巢飞走了，留下达琪自己，一边暖着宝宝，一边继续歌唱着纳格之死。就某些方面而言，达琪太像个男人了。

在垃圾堆旁、纳吉娜跟前，她扑棱着翅膀悲啼道：“哎呀，我的翅膀折啦！房子里的男孩朝我扔石头，就给打折啦！”说着扑棱得更加绝望了。

纳吉娜抬头嘶叫道：“要不是你们警告，我早就杀掉李奇-蒂奇了。千真万确，你残废的可真不是地方。”说罢，她在尘土上游动起来，直奔达琪的妻子。

“是男孩拿石头打折的！”达琪妻惊声道。

“好哇！我会找那个小子清账的，你临死前知道这个，也算是种安慰吧？今天早上，我丈夫躺进了垃圾堆，而今晚之前，房里那小子就要长眠不醒了。你跑什么呢？反正我都能抓住你啊。小蠢货，看着我！”

达琪妻子没蠢到照做的地步，因为小鸟看到蛇眼会吓得动弹不得。她继续朝前扑扇着，惨叫不止并且始终贴着地面，纳吉娜则加快了速度。

听见她们沿着小径离开了马厩，李奇-蒂奇就朝靠墙一边的瓜圃尽头冲去。那里的瓜上铺着暖和的褥草，他在草中找到了二十五颗蛋，隐藏得非常巧妙。它们跟矮脚鸡蛋一般大小，不过长的并非硬壳，而是泛白的软皮。

“再等一天可就来不及了。”他说道。透过软皮，已经能看见蜷在蛋里的眼镜蛇崽了，而他清楚，从孵化的一刻起，它们随便哪条都能将人或猫鼬置于死地。他以最快速度嗑掉这些蛋的上部，谨慎地碾死眼镜蛇崽，还不时在褥草间翻找免得遗漏。到最后只剩三颗时，李奇-蒂奇窃笑起来，因为他听见达琪妻子正在尖叫着：

“李奇-蒂奇，我把纳吉娜引到房子那边了，她跑到游廊上去了，而且——哎呀，快来啊！她真要杀人啦！”

李奇-蒂奇又捣毁了两颗蛋，衔着第三颗向后一翻滚下了瓜圃，腾起小碎步，全力向游廊奔去。泰迪和爸妈正在那儿用早餐，可李奇看他们根本没在吃东西，而是像石头一般僵坐着，脸色煞白。纳吉娜盘在泰迪座旁的垫子上，能轻易攻击到泰迪的裸腿。她正摇摆着，得意地哼唱着。

“别乱动，大个男人的孩子，”她嘶嘶地说道，“就是你爸杀害了纳格。再等会儿吧，我还没准备好呢。你们三个都给我老实待着！你们敢动我就咬，你们不动，我也要咬。哎，愚蠢的人啊，竟敢杀害我的纳格！”

泰迪紧盯着爸爸，而爸爸只能低声跟他说：“坐着别动，泰迪。千万不要动。泰迪，沉住气。”

接着，李奇-蒂奇现身叫道：“转过身来，纳吉娜。转身来战！”

“来得刚刚好。”纳吉娜并没有转头，“我正要跟你算账呢。李奇-蒂奇，瞧瞧你这几位朋友吧，他们苍白地木在这儿，害怕得一动也不敢动。你只要向前一步，我就咬下去。”

“去靠墙的瓜圃看看你那些蛋吧。”李奇-蒂奇回道，“纳吉娜，快去看看吧！”

那大蛇略微侧过头来，看见了回廊上的蛋，说道：“啊——把它交给我！”

李奇-蒂奇用前爪抱定那颗蛋，双眼血红：“那你出个价吧，这可不只是一颗蛇蛋，它还是一条小眼镜蛇，一条新生的眼镜王蛇，而且还是你最后的、仅存的血脉——其余那些，正在瓜圃里喂蚂蚁呢！”

纳吉娜彻底转过身子来了，就为这一颗蛋，她什么都不顾了。李奇-蒂奇看见泰迪爸爸甩开大手，揪住泰迪的肩膀，将他从茶几一侧拽到另一侧，安然脱离了纳吉娜的掌控。

“上当啦！上当啦！上当喽！李克—蒂克—蒂克！”李奇-蒂奇笑个不住，“这小孩安全喽——昨晚在浴室里，其实是我——是我——咬住了纳格的帽兜。”他说着蹦起高来，四脚腾空、脑袋冲下，“他变着法儿地摔打我，就是甩不掉我。不等叫大个男轰成两半儿，他就已经死啦。是我干的啊！李奇—蒂奇—蒂克—蒂克！来吧，纳吉娜，来跟我打一架吧。你这寡妇当不了多久啦。”

纳吉娜眼见自己失去了杀掉泰迪的机会，而那颗蛋就躺在李奇-蒂奇的爪子当间。“把蛋给我吧，李奇-蒂奇。你把这最后一颗蛋还我，我就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她说着垂下了脑袋。

“没错，你就要离开，而且再也回不来了，因为你要到垃圾堆上去见纳格了。开战吧，寡妇！大个男人去拿枪了！快开打吧！”

李奇-蒂奇跟纳吉娜保持着距离，刚好在攻击范围之外，绕着她跳了起来，一对小眼睛红如火炭。纳吉娜将身躯收紧，再朝他抛射过去，李奇-蒂奇便跃向后方闪避。她一次接一次地进攻，每次都将脑袋“砰”地撞在游廊的地垫上，然后再次像发条一样收紧身体。这时李奇-蒂奇便以弧线腾挪到她背后，而纳吉娜就甩过身子确保头迎着头，于是蛇尾在垫子上刮擦作响，听上去好像风吹枯叶。

李奇-蒂奇把蛋给忘了。它依然躺在游廊上，纳吉娜渐渐向它靠拢，终于，趁李奇-蒂奇喘息的空儿，她一口衔起蛋来，调头对准游廊台阶，箭一般地朝小径飞窜下去，将李奇-蒂奇抛在了身后。眼镜蛇逃命的身姿，活似挥在马儿颈间的鞭子。

李奇-蒂奇知道，如果不逮到她，所有麻烦又会卷土重来。她径直冲向荆棘丛边的深草窠，李奇-蒂奇则紧追不舍，听见达琪还在唱那支愚蠢的胜利小调儿呢。不过达琪的妻子可聪明多了，她见纳吉娜路过，便飞离鸟巢，绕着纳吉娜的脑袋扑起翅膀来。要是达琪也来帮忙，没准能合力让纳吉娜转向，可现在她只是伏低帽兜就继续前进了。但这瞬间的耽搁仍使李奇赶了上来，当纳吉娜蹿进跟纳格住过的鼠洞时，他以白森森的小牙咬住蛇尾，被她拖到了洞中——哪怕是再聪明、再老练的猫鼬，也没几个敢跟眼镜蛇进洞——里边黑漆漆的，李奇-蒂奇没法知道何时会突然宽敞起来，让纳吉娜有回身反击的空间。他死命咬住不放，还在湿热的泥土中支起爪子，当作这黑暗坡道上的制动闸。

再后来，洞口的蒿草不再摇晃了。达琪说道：“李奇-蒂奇玩完了！咱们得给他唱丧歌儿了——英勇的李奇-蒂奇把命丧！纳吉娜在地下将他性命伤！”

于是他抓住那一刻的灵感，编出一支极其哀婉的歌谣。当他正唱到最感伤的部分时，蒿草再度颤动起来，随后，一身泥土的李奇-蒂奇，舔着胡须，逐个将爪子拽出了洞口。达琪一声惊呼，止住了歌喉。李奇-蒂奇抖落毛上的部分泥土，打了几个喷嚏，说道：“都结束了。那个寡妇再也出不来了。”生活在草梗间的红蚁听他这么一说，开始成队地鱼贯而下，好去瞧瞧他说的可是真话。

李奇-蒂奇蜷在草间，就地睡去，一直睡到了接近傍晚，因为他这一天，实在是太辛苦了。

他醒来后说道：“我该回到房子那边了——达琪，把信儿捎给铜匠鸟[2]，他会把纳吉娜的死讯通知给整个花园。”

这鸟名为“铜匠”，因为他弄出的动静像极了小锤敲打铜壶。在印度，每座花园里都由这种鸟担当公告员，故此他会不停地弄出这种动静，好将各类新闻传达给想听的居民。走在小径上时，李奇-蒂奇听见了他那“提请注意”的音符，好比捶响了一面小小的开餐锣，然后是规律的“叮——咚——嗒！纳吉娜死啦——咚！纳吉娜死啦！叮——咚——嗒”，引得花园里的鸟全都啁啾起来，连青蛙也开始“呱呱”鸣叫，因为纳格和纳吉娜不但吃过雏鸟，还吞过青蛙。

李奇-蒂奇回到房子时，泰迪、泰迪妈妈（依然十分苍白，因为她晕厥了许久）和泰迪爸爸都出来迎接，还差点对着他涕泪直下。当晚，他把得到的食物统统吃掉了，一直吃到再也撑不下，泰迪就将他驮在肩膀上去睡觉了。泰迪妈妈深夜来探看时，他还在男孩肩上呢。

“他救了咱俩的命，也救了泰迪的命。”她对丈夫说道，“这么一想，他是救了咱们全家的命啊。”

李奇-蒂奇一跃而醒，因为猫鼬睡得都很浅。

“哦，是你们啊。”他说道，“你们还愁什么呢？眼镜蛇都死光了。就算没死光，还有我呢。”

李奇-蒂奇实在有资格为自己骄傲，但他并没有太过骄傲，而是恪守一只猫鼬的职责，凭借利齿、腾跃和撕咬继续保卫花园，直到没有一条眼镜蛇敢现身在这座庭院。

[1]Hook–and–eye fastening，一种很有历史的锁扣形式，一边是金属弯成的钩子，另一边是同样材料弯成的扣眼，酷似几乎闭口的大写希腊字母Ω。

[2]赤胸拟啄木鸟的俗称。

达琪的颂歌

为致敬李奇–蒂奇–塔维而唱

我是好歌手，又是裁缝匠，

两般快活事，我一身

独享——

我那小调彻天响，

我家房子造得强。

一上又一下，一高又一低，

我是这般编的曲，

也是如此织的房。

鸟妈妈啊，抬起头吧，

对着雏鸟，重新歌唱！

我们的瘟神已遭屠戮，

园中的死神已然死亡！

玫瑰丛中隐藏的恐惧——

它已经威风不再，

被抛尸在粪堆上。

究竟是谁，将我们解放？

他叫什么，又住在何方？

李奇，英勇又真诚，

蒂奇，双目火熊熊——

李奇-蒂奇-塔维，

牙尖齿白的猎手，

一对燃烧的眼睛！

以鸟的方式，

向英雄致敬——

尾巴平展，深深鞠躬！

夜莺的歌喉，

将他来赞颂——

哦不，是由我来赞颂，

快听！我将为你歌唱——

李奇的尾巴蓬蓬，

李奇的目光火红！

（这时李奇–蒂奇打断了他，此歌余下的部分便遗失了。）

大象的图梅

我不会忘记曾经的自我。

我已然厌弃铁链和绳索。

当年的力气要重新拾起，

丛林中旧事我也要追忆。

人类再不能用一捆甘蔗，

将我魁伟的肩背来收买。

我将回归自己的族类，

回归林中巢里的同侪。

我要离开此地，

直到天明破晓，

接受清风的亲吻，

还有碧水的抚抱。

我要把脚镣都忘掉，

将拴我的木桩折拗。

我将以无主的自由之身，

重逢失去的玩伴与至亲！

卡拉·纳格——意为“黑蛇”——服务印度政府四十七年了。作为一头大象，他处处勤勉，称得上恪尽职守。他被捕获时已满二十岁，算下来，如今他年近七十，是头古稀老象了。他仍记得自己额上垫着一大块皮革，推顶过深陷泥沼中的大炮。那是在一八四二年阿富汗战争之前，彼时他尚未长足力气。

他的母亲名叫拉达·妣雅丽，即“心爱的拉达”，是跟他同批被捕获的。母亲在他换掉乳牙之前[1]就告诉过他：惊慌的大象总会受伤。卡拉·纳格深以为然——他头一回看见放炮时便惊叫起来，退缩中撞上了一堆步枪，浑身柔嫩的部位都让刺刀给扎了。因此，还没到二十五岁，他就跟“惊慌”做了了断，从而成为服务印度政府的大象中最受欢迎，也最享照顾的那头。向北印度行军时，他背负过一千二百磅重的帐篷；他曾被蒸汽起重臂吊到船里，经过数日航运，来到了远离印度、岩石密布的异国搬运迫击炮；在马格达拉，他见过提奥多尔皇帝[2]的尸身；随后他又搭上了回程的汽船——据士兵们说，这艘汽船被授予了阿比西尼亚战争勋章。十年之后，在阿里清真寺的山上[3]，他亲眼看着大象同伴们死于严寒、癫痫、饥饿和暑热；后来，他受命南下数千英里，在毛淡棉[4]的贮木场里拖拉和堆放巨大的柚木方，还曾将一头年轻大象打了个半死，因为这头大象性情乖戾，不肯担当分内的工作。

那之后他被调离了拖运木材的工作，和其他几十头受过训练的大象一起，在加罗丘陵[5]一带协助捕捉野象。印度政府对大象管控得极其严格，还特设了一个部门，专事寻找、捕捉和驯化大象，并且按需将它们遣往全国各地去劳作。

卡拉·纳格肩高足有十英尺，獠牙被削短至五英尺，末端锢了一圈铜带以免开裂，而他这对残齿能做到的事，那些未经训练的大象，即便用健全而尖锐的长牙也未必能为。

群山之间，乱了群落的野象会被小心地驱赶数周之久。当这四五十头巨兽被赶进最后一处围栏，当三根树干扎成的巨大吊门在它们身后轰然落下，卡拉·纳格便会听从号令，进入那火光摇曳、象鸣鼎沸的魔窟中去（通常是在夜里，因为扑朔的火把可以削弱大象的距离感），从这群暴徒里挑出最大、最野的那头长牙兽，将之捶打、顶撞得老老实实。这时候，会有人骑着别的大象去捆束较小的野象。

论起打斗，卡拉·纳格无所不知。这个聪慧的老“黑蛇”，一生里多次应对过伤虎的攻击——他会卷起柔软的象鼻以免受伤，用头部迅疾地划出镰刀形弧线，将那腾在半空的猛兽撞到一边——这都是他自创的招数。撞翻老虎之后，他会用壮硕的膝部跪压其上，直至老虎一口大喘、一声哀嚎，就此送了性命，光剩下毛茸茸、带斑纹的一摊东西，只有尾巴可供卡拉·纳格拖拽。

他的赶象人叫大图梅，正是其父黑图梅将卡拉·纳格带去了阿比西尼亚，而其祖父“大象的图梅”则见证了卡拉遭到捕获。大图梅说道：“没错，黑蛇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我一个。他见过我家三代人喂养他、刷洗他，还能活着见到第四代咧。”

“他也怕我呢。”小图梅说道。小图梅站得笔挺也不过四英尺高，浑身只裹了一块破布。他十岁了，是大图梅的长子，依照习俗，他长大后要取代其父，骑上卡拉·纳格的脖子，还要操弄那根沉重的铁刺棒——那是用来驯象的，经过他曾祖、祖父和父亲的手，已被磨得十分光滑。

小图梅没有胡说，因为他就出生在卡拉·纳格的身影里，不等会走就开始玩弄卡拉的鼻子头，蹒跚学步时便带着卡拉去饮水了。小图梅那细声细气的命令，卡拉·纳格做梦也不敢违拗，正如那一天，当大图梅将这棕色的小婴孩放到他的獠牙下边，要他向未来的主人行礼时，他做梦也没想过将这个婴孩碾死。

“没错，他害怕我。”小图梅大踏步走向卡拉·纳格，管他叫“老肥猪”，调教他逐个地抬起脚掌。

“哇哦！你可真是头大——象啊！”小图梅说着摇了摇自己的蓬头，学着父亲说道，“政府的钱虽说是付给大象的，可大象却是咱们象夫的。卡拉·纳格啊，等你老了，就会来个什么王公，见你个头又大、脾气又好，就把你从政府手里买走，然后你就啥都不用干，耳朵上戴着金饰，背上驮着金象轿，肋骨上盖着镶金的红布，在国王的队伍前边领头。到时候啊，卡拉·纳格，我就会捧根银刺棒坐在你脖子上，还有几个人拿着金杖跑在咱们前边，喊着‘快给王家的大象让道’！这也挺好，可是啊，卡拉·纳格，比不上在丛林里捕猎好。”

“哼！”大图梅说道，“你这个臭小子，野得像头水牛犊。在山里边爬上滚下的，算什么公家的好差事？我开始变老啦，也不稀罕什么野象，只想要一整排砖砌的象圈，每头象独自一栏，有大木桩能把它们拴得牢牢的，还有又平又宽的驯象大道——那就再也不用来回宿营啦。啊哈，坎普尔[6]兵营就不错，旁边有个集市，而且一天才上三小时的班儿。”

小图梅没吭声，因为他还记得坎普尔的长排象圈什么样儿。他实在是更喜欢宿营生活啊！他讨厌那些空旷平坦的大路，讨厌每天在饲料基地里刨牧草，也讨厌几个小时无所事事，只能看着围栏中烦躁的卡拉·纳格。

小图梅喜欢攀登只有大象能走的路径，也喜欢深入山下的谷地中；喜欢一望去几英里尽是吃草的野象，也喜欢野猪和孔雀被卡拉·纳格的脚步惊起；他喜欢遮天蔽日的暖雨中，群山与谷地的氤氲；喜欢雾蒙蒙的绮丽清晨里，没人知道当夜会宿营何处；喜欢稳当又谨慎地驱赶野象，也喜欢前一夜里疯狂的奔突、扑朔的火光和鼎沸的喧嚣——在那时，野象们遭到逼迫，如山崩时滚下的巨石般涌入围栏，发现无路可逃，就去冲撞那些粗重的柱子，结果被呼号、火把和密集的空包弹赶了回来。

这时就算小孩儿也派得上用场，而图梅一个顶仨。他也会拿起一支火把挥舞，他的呼号声并不输给任何人。但真正过瘾的时候，还得从开始朝外赶象算起，那时整个基塔——也就是围栏——便会现出一番末日景象，人们需要通过手势交流，因为他们连自己说话都听不清楚了。小图梅此时就会爬到某根颤动的栏柱顶上，他那被晒到脱色的棕发披满肩膀，松散地飘动着。在火把的映照下，他像极了一只小精灵。这喧闹但有片刻缝隙，你就能听见他尖锐的吆喝声，那是在怂恿卡拉·纳格。他的声音盖过了象鸣和冲撞，盖过了绳索的噼啪和被缚大象的哀叫。他是这么吆喝的：“麦噢，麦噢，卡拉·纳格！（上啊，上啊，黑蛇！）丹徒！（用牙敲他！）索马鲁！索马鲁！（小心！小心！）玛络！玛！（揍他！狠揍！）当心柱子！哎啊！哎啊！嗨！呀伊！基呀——啊！”卡拉·纳格跟野象在围栏里来回晃荡，缠斗不休；那些老捕象人会擦去眼中的汗水，抽空朝小图梅点头；小图梅呢，会在柱头上快活地扭着身子。

他可不光会扭身子。一天夜里，有头幼象踢蹬个没完（小的总比大的会惹事儿），赶象人就试图套住它大腿，结果把绳头掉在地上了。小图梅便滑下柱子，溜到众象之间，将绳头抛给了那位赶象人。卡拉·纳格发现后，便用象鼻把他卷给了大图梅，大图梅当即抽了他一巴掌，然后把他放回了柱子顶上。

第二天早晨，大图梅先把他骂了一顿，然后说道：“有那么棒的砖砌象圈，时不时再扛会儿帐篷——这不挺好吗？你这个小废物，非得去亲自抓大象吗？现在好了，那帮工钱没我高的蠢猎人，把这事儿告诉彼得森老爷啦！”小图梅吓坏了。他对白人了解得很少，不过对他而言，彼得森老爷无疑是世上最了不起的白人了。此人是经营基塔的首脑，印度政府的大象全归他抓。对于大象的行径，天底下没人知道得比他多。

“那……那会怎样？”小图梅问道。

“怎样？最差劲的那样！彼得森老爷是个疯子，不然他干吗去抓这些野蛮的恶魔？没准他会让你当个捕象的，睡在那些热病横行的丛林里，最后在基塔当中被踩死。这件破事儿要能平安过去最好，下周捕象就结束了，咱们这些平原来的，会被派回自家驻地，然后咱们就能走上平道，把这劳什子捕猎统统忘掉了。可是儿子啊，我发火，是因为你掺和的这些事儿，原本归那些脏兮兮的阿萨姆丛林人管。卡拉·纳格只听我的话，所以我才非得跟他去基塔。可他纯粹是一头战象，根本不管捆象的事儿啊。于是我就坐一边凉快着，这才符合象夫的身份啊——可不是区区猎人，我说的是象夫，是个退休后拿养老金的人啊。难道‘大象的图梅’家的人，要被踩进基塔的泥巴里吗？你个混蛋！坏小子！没用的儿子！快去给卡拉·纳格洗个澡、掏掏耳朵，再看看他脚上有没有刺儿。不然的话，彼得森老爷肯定要抓你去当野蛮的猎人，追着大象脚印跑，变成丛林大狗熊。呸！丢人！快滚！”

小图梅一言不发地走开了，检查象足时，却将所有的委屈掏给了卡拉·纳格。“不要紧。”小图梅一面说着，一面掀起卡拉·纳格肥大右耳的边沿，“他们跟彼得森老爷说了我的名字，说不定……说不定……没准……谁知道呢——嘿！看我拔掉的这根大刺儿！”

之后的几天，他们把大象们整合到了一起，又将新捕的野象跟驯好的大象混编起来，上坡下坡地走了几趟，省得它们在下到平原的途中搞出太多麻烦；他们还清点了遭到磨损或林中遗失的毛毯、索具等物。

彼得森老爷来了，骑着他那头聪明的母象帕德米妮。他近来一直在山里，好为其他营地偿付工钱。每当捕象的时节行将结束，就会有个本地书记员坐在树下的桌子旁，为赶象人结算薪水。各人领好了钱，便回到自己的大象身边，加入整装待发的队列。而捕象人、猎象人和驯象人终年待在丛林里，都属于基塔的常备人员。这时候，他们要么骑着属于彼得森老爷永久劳力的大象，要么抱着猎枪靠在树上。他们嘲弄起那些即将离去的赶象人，一旦有新捕的大象脱缰逃跑，他们便会开怀大笑。

大图梅领着儿子走向书记员时，寻象人的头目玛楚·阿巴低声跟一位朋友说道：“总算来了块御象的好材料。要把这只丛林小鸡仔儿送到平原上换毛，这真是太可惜了。”

彼得森老爷是个浑身长耳朵的人，因为他要倾听的毕竟是野象，那可是所有活物中最安静的。他仍旧躺在帕德米妮的背上，侧身问道：“说什么呢？我所知道的平原赶象人，可是连捆住死象的本事都没有。”

“这还不是大人，只是个小男孩呢。上回赶象时他也去了基塔，还把绳头甩给了巴冒呢——当时我们想把那头肩上有斑的象崽子从母象身边拉开。”马楚·阿巴把小图梅指给彼得森老爷看，小图梅则深鞠了一躬，脑袋都快顶着地了。

彼得森老爷说道：“他能甩绳子？他还没有木桩钉子高呢。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小图梅吓得说不出话来，不过身后有卡拉·纳格，于是他做了个手势，大象便用鼻子将他卷起，举到与帕德米妮的额头一般高，正对着了不起的彼得森老爷。小图梅随即捂住了自己的脸，因为他还只是个孩子，在与大象无关的事情上，他就跟任何孩子一样腼腆。

“哦吼！”彼得森老爷的髭须下边露出了笑容，“那你为什么要教大象这招呢？是不是要从房顶上偷晾着穗子的青玉米？”

“禀穷人的守护者——不是青玉米，是瓜。”小图梅这么一说，坐在周围的众人便哄笑起来——在孩提时代，他们多数都教过自家大象这一招。悬空八英尺的小图梅，此时巴不得钻到八英尺深的地下去。

“老爷，他是我儿子图梅。”大图梅怒冲冲地说道，“他是个坏小子，迟早要进监狱，老爷。”

“我可不这么想。”彼得森老爷说道，“小小年纪就敢面对满基塔的大象，这样的男孩是不会进监狱的。来，小家伙，就冲你大蓬头下边的小脑瓜，给你四个安那去买糖果吃吧。等时候到了，你没准也能成个猎手呢。”大图梅脸色更差了。彼得森老爷继续说道：“可还是要记住：基塔不是小孩子该玩的地方。”

小图梅大吃一惊，问道：“我再也不能去了吗，老爷？”

“可以啊，”彼得森老爷又笑了，“什么时候你见到大象跳舞，就能去了。见过大象跳舞，你就来找我，我允许你进入所有的基塔。”

又爆出一阵哄笑，因为这是捕象人之间的老笑话了，意思就是“永远都别想”。森林中藏着些光秃秃的大片平地，人们称之为“大象的舞厅”。连这些平地也只是意外发现的，而大象跳舞，根本没人见过。当某个赶象人吹起自己的技术和勇气时，别的赶象人就会说：“那你见过大象跳舞吗？”

小图梅被卡拉·纳格放回地面，再次深鞠一躬，跟着父亲离开了。母亲正在给他年幼的弟弟哺乳，他把四安那银币交给了她，然后一家人都乘到了卡拉·纳格的背上。一队大象或低吼，或高叫，沿着通往平原的山路浩荡而下。拜新来的大象所赐，这趟行军热闹极了——它们每逢过河就要惹麻烦，时不时要人哄一哄或者揍几下。

大图梅一肚子气，没轻没重地用刺棒戳着卡拉·纳格。可小图梅却兴奋得不想说话。彼得森老爷竟会注意到他，还给他赏钱，这简直像一个大兵被统帅叫出队列特地表扬一样。

“彼得森老爷说的‘大象跳舞’是什么意思？”他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妈妈。

大图梅听见了，咕哝道：“你休想当上这种山地水牛似的寻象人——他就是这意思。哎，前边的，什么东西挡道？”

隔着两三头象的前方，有个阿萨姆赶象人愤怒地回头喊道：“把卡拉·纳格带过来，让他收拾收拾我这头小象——真不明白，彼得森老爷干吗选我陪你们这些稻田驴下山？图梅，让你那头畜生靠过来，让他用牙捅两下子。凭山里的众神说话，这些新来的大象要么是着了魔，要不就是闻着丛林里的同伴了。”卡拉·纳格撞在那头新象的肋骨上，把他捶得喘不上气来。这时大图梅说道：“上一次围捕，咱们都把山里的野象扫荡干净啦。现在只能怪你们自己不小心。全队秩序都得靠我维持吗？”

“听他说的！”那名赶象人回道，“‘咱们扫荡了群山！’嗬嗬！你们平原人懂得也太多了——也就你们这些没见过丛林的蠢材不知道：它们明白今年的捕象结束了，所以今晚，野象全都要……算了，我干吗把知识浪费在呆头龟身上？”

“它们要干吗？”小图梅嚷道。

“噢，小家伙，你也在啊。好吧，我可以告诉你，因为你脑子还算清楚。它们就要跳舞啦，所以，扫荡了山里所有大象的你爹，今晚最好给象桩多加一道铁链。”

“胡扯些什么？”大图梅说道，“我们父子相传，侍弄大象四十年了，可从来没听过什么跳舞的鬼话。”

“你确实没听过，但是一个住在窝棚里的平原人，除了他那四面墙还知道什么？有种你今晚就别给大象上镣，等着瞧好吧。说起它们跳舞的事儿，我可见过那块——我的老天爷啊！底杭河[7]到底几道弯儿啊？又要过河了，得让小象游过去才行——后边的，停下别动！”

他们的首次征程，就这样在说笑、争吵和飞溅的水花中推进着，终于挨到了一处新象接收营——虽然抵达之前，他们早都失去耐心了。

一落下脚，他们就把大象的后腿铐在了粗木桩上，还专门给新象配了额外的绳索，又在它们跟前堆了些饲料。随后，趁着下午的天光，山区赶象人向彼得森老爷处返程了，临走还嘱咐平原赶象人晚上要加倍小心，可平原人追问原因时，他们却只是大笑而已。

小图梅照料卡拉·纳格吃了晚餐，等到夜幕降下来，他便在营地里转悠着寻找手鼓，心里头说不出的快活。当一个印度孩子满心喜悦，他并不会四处乱跑、呜嗷怪叫，他只是坐下来，沉醉于自己的世界——小图梅竟然同彼得森老爷谈过话！要是找不着想要的东西，他肯定要憋出病的，好在他从营地糖果贩那里借到一面小手鼓——一种用掌心敲击的鼓。星星出来时，他在卡拉·纳格身前盘腿坐下，将手鼓放在大腿上，一直一直敲，越是想到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巨大荣耀，他便越是停不下手，只好独坐在饲料堆里不停地敲，这通敲击不成调子，也没有歌词，却能使他感到痛快。

新捕的大象在绳缚中挣扎着，不时发出哀叫和尖鸣。小图梅听见母亲在营帐里哄着他的幼弟入睡，摇篮曲是一支关于湿婆的古老歌谣，讲述着那伟大的神明教导诸类动物应当吃些什么。这支摇篮曲婉转柔和，其首段如是：

降下丰收、吹拂清风的湿婆，

许久之前，在某日门口端坐，

他为众生，将福祸命运分拨——

不论宝座上的帝王，

还是家门口的乞者。

守护神湿婆，世界的开创者。

马哈德奥！马哈德奥[8]！

他将万物来缔造——

为骆驼发明荆棘，

给母牛备好饲料，

为困觉的小脑瓜，

造出母亲的怀抱，

噢——

我亲爱的小宝宝！

每句结尾处，小图梅都插入了欢快的鼓声，直到他困了，在卡拉·纳格身旁的草料上伸起了懒腰。渐渐地，大象们照例逐个趴了下去。最后，整排象栏中只剩右端的卡拉·纳格依然站立着。他开始左右摇摆，并将耳朵向前支棱起来，聆听山间轻拂的夜风。空气中充斥着夜晚的声音，这些声音合在一处，成为了无边的寂静——竹节之间的磕碰，活物在灌木丛里的刮擦，鸟儿在半梦半醒中的抓挠和牢骚（在夜间，鸟儿其实醒得很频繁），还有极远处的瀑布声。小图梅睡了一阵子，醒来时月光皎洁，而卡拉·纳格仍旧支棱着耳朵站在那里。小图梅蹭得料草沙沙作响，翻过身来看着庞大的象背——那曲线遮蔽了半个天空的星星。看着看着，他听见了一头野象高低相叠的鸣叫，叫声那么遥远，不过像静谧中刺出的一眼针孔。

仿佛挨了枪子一般，栏中大象全都猛地站起身来，开始吼叫。象夫终于被惊醒了，出来用木槌将象桩上的钉子打牢，还把绳索紧的紧、捆的捆，直到大象们重新安定下来。有头新象差点把桩子连根拔起，于是大图梅解下卡拉·纳格腿上的铁链，将这头新象的前后足铐在了一起，却只在卡拉·纳格腿上缠了一道草绳，还要他记住他被绑得很牢。大图梅知道，这套把戏，他们祖孙三代已经玩过几百遍了。卡拉·纳格通常会以“咯咯”的叫声响应命令，这次却没有。他只是静默地站着，头颅微挺，双耳展如蒲扇，透过月光，眺望加罗丘陵起伏的雄伟山影。

“如果他晚上不老实，你可要照看好喽。”大图梅嘱咐过小图梅，回屋睡觉去了。小图梅也打算睡觉，却听“嘡”的一声轻响，椰壳纤维绳绷断了，接着，卡拉·纳格迟缓而无声地踱出围栏，犹如云朵腾出山口。小图梅赤着脚，啪嗒啪嗒地尾随到了月下的大路上，压着嗓子召唤：“卡拉·纳格！卡拉·纳格！带上我吧，卡拉·纳格！”那象乘着月光寂然转身，三个跨步就回到了男孩身前，垂下长鼻，将他悠到了自己的脖子上，几乎没等他骑稳便隐入了森林。

象栏爆发出激烈的鸣啸，随后，当万物再度被寂静淹没，卡拉·纳格举步前行。时而会有一丛高草扫过他的两肋，好似波浪冲刷船帮；时而又会有一簇野胡椒藤拂过他的脊背；还有时，他的肩膀会蹭得竹枝嘎吱脆响。除此之外他行进得悄无声息，他在加罗丘陵的密林中飘游，就如同穿过烟雾一样。他正在上坡，小图梅透过树间缝隙观察了星斗，却还是分不清方向。

卡拉·纳格抵达山脊后停留了片刻。小图梅看到一簇簇树冠罗布在月色中，绵延到数英里外，淡蓝的薄雾笼在河面，填充了林间的空隙。小图梅俯身看时，忽然觉着下方的森林苏醒了，拥塞地涌动起来。一只大型灰果蝠从他耳边擦过，一头豪猪在灌木丛里将刚毛磕得咯咯响，树干间的黑暗中还有野猪[9]的动静——它一边用鼻子嗅探，一边奋力拱着暖和的湿土。

随后，当小图梅头顶的天空再次被树枝完全遮蔽，卡拉·纳格开始朝着谷地下坡了。这回他走得不再悠然，而是俯冲下去，如同失控的大炮滑下陡岸一样。他那粗壮的四肢稳健如活塞，每步能跨出八英尺远，膝部的皱皮摩擦有声。灌木丛在他胁下分开，发出帆布撕裂般的动静；嫩枝被他肩膀撑得东倒西歪，弹回时在他身侧敲得砰砰作响；他左右摆头开辟着路径，象牙上拖着几大串纠缠的爬藤。小图梅紧趴在肥硕的象颈上，免得被晃动的粗枝扫落地面，心里只盼着回到象栏。

草地开始变得湿润、松软，卡拉·纳格落脚时，会吧唧一声陷下去。谷底的夜雾使小图梅感到寒冷。响起了溅水和重踏声，还有流水的冲刷声——卡拉·纳格一步一探地蹚在河床上。河水在象腿周围打着漩儿，而在这水声之外，小图梅听见了更多的蹚水声和大象的叫声，既有上游的，也有下游的；有沉重的低吼，也有愤怒的鼻息。而他四周的迷雾中，似乎充斥着缓缓移动的起伏身影。

“呀！”他磕着牙齿轻呼道，“大象们今晚都出动了，那就是要跳舞啦！”

卡拉·纳格扑通一声出了水，靠吹气清了清鼻子，又开始爬坡了。这回却不止他一个，也无需他自行开道。六英尺宽的路已在面前辟好，林间的蒿草在那里弯折了腰身，正试着重新挺立起来。片刻之前，一定有许多大象经过这里。小图梅回头看时，身后有头巨大的野象刚从雾蒙蒙的河面登到岸上，一对小眼闪烁着精光。接着林木再度密集，伴随着嘶鸣与撞击声，还有树枝在四面八方折断的声音，他们向着上坡继续行进。

终于，卡拉·纳格稳稳站定在山顶的两根树干之间。这两棵树是整圈大树的一部分，它们共同围出了一块三四英亩的不规则空地。如小图梅所见，整片空地都被踩踏夯实，像是砖石铺就的一般。空地中央也长着几棵树，可树皮已被磨光，下边的白色木头裸露出来，在斑驳的月光里锃明彻亮。一些藤蔓自高枝垂下，它们长着大朵蜡白的钟状花，形似牵牛花，耷拉着脑袋昏昏欲睡。而在空地范围之内，一片绿叶都没有，全是踩实了的泥土。

空地在月光下完全呈现为铁灰色——除了站在当中的大象，以及它们墨黑的影子。小图梅屏息观瞧，眼睛都快瞪出脑壳了。他正看时，越来越多的大象晃晃悠悠，从树干之间进入了开阔处。小图梅只会数到十，于是他一再地掰着指头，直到忘记数了多少个十，并且眩晕起来。众象在空地之外开路爬坡、压折灌木的声音，他是听得见的，可一旦进入树围之内，它们便行如鬼魅。

这里有獠牙洁白的野公象，脖子上和耳褶里积着落叶、坚果和细枝；有体态臃肿、行动迟缓的母象，肚皮下边跟着好动的幼崽，这些小家伙高仅三四英尺，肤色黑中带粉；有年轻的大象，初长獠牙，洋洋自得；有修长枯瘦的老雌象，面庞干瘪、焦虑，鼻子像是粗糙的树皮；也有凶蛮的老雄象，自肩膀到肋下，满布粗重的凸痕和打斗的旧疤，他们独自沐浴过泥浆，板结的泥土正从肩头剥落；还有头残了一根獠牙的大象，身侧有数道完整的长痕，是虎爪狠抓出来的。

众象要么头对头站着，要么成对在硬地上来回踱步，要么自顾自地左摇右摆——这里的大象数不胜数。

小图梅知道，只要在卡拉·纳格脖子上趴牢，自己就不会有事，因为即便在基塔赶象的冲撞和混乱中，野象也不会抬起鼻子把人从家象颈上拉下来，更何况，这群大象今晚根本顾不上人。林中一度传来脚镣的叮当声，大象们吓了一跳并且耸起了耳朵，结果却是彼得森老爷的爱象帕德米妮。她拖着一小节断链，呼哧带喘地爬上了坡。她一定是折断木桩，从彼得森老爷的营地径直赶来的。小图梅还瞧见头陌生大象，他前胸后背都带着深深的勒痕，想必也是从周边山里某处营地逃来的。

最后，待到森林里再无大象的动静，卡拉·纳格从两树之间踱出，咕咕咯咯地叫着，来到了群象当中。大象们都以自己的语言交流起来，并且开始四处走动。

小图梅保持卧姿向下观瞧，见到了无数宽阔的后背、摇摆的耳朵、甩动的长鼻和骨碌碌的小眼睛。他还听见獠牙磕碰时的咔嗒声，长鼻互挽时的沙沙声，巨型躯干和肩膀在拥挤中的摩擦声，以及一众大尾巴此起彼伏的抽打、破空声。之后一片云朵遮住了月亮，他便在浓浓的黑暗里坐起身来。那些轻柔、沉着的推挤和低叫声却是照旧。他知道卡拉·纳格身在象群的环抱中，明白自己很难从这场集会里抽身，因此他咬紧牙关哆嗦起来。基塔当中好歹有火把与呼号，可在此地，他只能孤零零地守着黑暗，而且有一次，一根象鼻举起来碰到了他的膝盖。

随后有头大象开始鸣叫，众象全体响应，持续了可怖的五到十秒钟。树上露水洒落，雨一般淋在看不见的象背上。接着开始了隆隆闷响，起初比较低沉，小图梅分辨不出那是什么。这声音越来越大，卡拉·纳格则将前足次第抬起和放下——一—二，一—二，规律得堪比杵锤。此时，大象们正在一齐跺脚，如同在洞口擂起战鼓的阵势。直到树梢的露珠落得一滴不剩，那轰鸣仍在继续，使地面摇晃和颤抖不已。小图梅捂住耳朵，想要封堵那声音，可几百只敦实的脚掌跺在裸露的泥土上，完全是一个浩大的震颤将他贯穿。有那么一两次，他觉出卡拉·纳格同众象一道前拥了几大步，砰然的踏步声变成植物被压出汁水的声音，但持续一两分钟后，那践踏硬土的轰鸣便又开始了。一棵树在他身旁某处吱嘎作响，他探出手臂触到了树皮，但卡拉·纳格继续跺着脚挪向了前方，使他无法确认自己在空地中的位置。大象们一声也不吭——只有一回，两三头幼崽一齐吱吱叫了起来。随后他听到一记捶打和一阵骚动，轰鸣声便照旧了。就这样，持续了得有两小时之久。小图梅疼遍了每根神经，但从夜晚的空气中，他嗅出了即将到来的黎明。

绿色的山峦背后，由一线鹅黄开始破晓。仿佛一声号令，第一缕光线降下，隆隆的闷响便停歇了。小图梅脑中轰鸣未散，甚至也没来得及换个姿势，众象已然不知所终，只剩下卡拉·纳格、帕德米妮和身有勒痕的那头大象了。周围山坡上既不见踪迹，也不闻窸窣或低吟，完全看不出它们的去向。

小图梅瞪着眼睛，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印象中的空地，已在夜里扩张。空地中有了更多的大树，边沿的灌木丛与蒿草地却后退了。小图梅又定睛瞧了瞧，终于明白这通践踏的缘故了。众象踩出了更大的空间。他们将茂密的野草和多汁的藤蔓踩作烂泥，将烂泥踩作渣滓，将渣滓踏为细纤，最后将细纤跺成了硬土。

“哇！”小图梅感叹之余，觉得眼皮十分沉重，“卡拉·纳格，我的老大啊，咱们跟帕德米妮去彼得森老爷的营地吧，不然我就从你脖子上掉下去啦。”

另一头象看着他们离去，喷喷鼻子，转身走他自己的路了。他可能来自某个土著小王的宫苑，距此地或许五六十英里，或许上百英里。

两小时后，彼得森老爷正在用早点，他那群前夜被加了双链的大象鸣叫起来，而满身泥污的帕德米妮，还有腿脚酸楚的卡拉·纳格，一道蹒跚着进了营地。小图梅脸色灰白、枯槁，浸透露水的头发里缀满树叶，却仍挣扎着向彼得森老爷行礼，乏力地叫道：“跳舞……大象跳舞！我看见了，我……快要死了！”卡拉·纳格一蹲下来，他就从象脖子上滑落，昏了过去。

不过，因为当地孩子压根就没什么神经可言，不消两个钟头，小图梅便舒坦地躺在彼得森老爷的吊床上，枕着彼得森老爷的狩猎服，腹中装着一杯热奶、些许白兰地，还掺着一丁点奎宁。那些毛发浓重、疤痕累累的丛林老猎人，在他跟前坐满了整三层。他们瞧着他，就好像他是个精灵。他则跟别的孩子一样，用些零碎句子讲了自己的故事，结尾时说道：

“要说我有一个字儿撒谎，你们现在就派人去看，肯定能发现，那帮大象踩啊踩，把跳舞的地儿踩得更大啦。还能发现，十条加十条，好多个十条小路通到那个跳舞的地方。它们是用脚给踩大的。我都看见了。卡拉·纳格带着我，我就看见了。还有，卡拉·纳格的腿这会儿可疼啦！”

小图梅倒头睡去，睡了一整个悠长的下午，睡到了日头偏西。他睡觉时，彼得森老爷和马楚·阿巴翻山越岭十五英里，追踪着两头大象的足迹。彼得森老爷捕象已有十八年，却只见过这种舞场一回。马楚·阿巴则不必将空地瞧上第二眼，也无需用趾头蹭那紧致、夯实的泥土，便明白了这里发生的事情。

“那孩子没撒谎。”他说道，“这些全是昨晚上搞的。我数过了，有七十道足迹过了河。老爷您看，这树皮上有帕德米妮脚镣的划痕！没错，她也在这儿。”

他们瞧瞧彼此，又四处打量，只有惊愕的份。不论黑人、白人，任何人类的智慧，都无力洞悉大象的行为。

“四十五年来，”马楚·阿巴说道，“我都在追随我家象老大，却从没听过任何人类见过这男孩所见到的。以群山众神之名，这简直……咱们能说什么呢？”他只得摇了摇头。

他们回营时正赶上晚饭。彼得森老爷虽在帐篷里独自用餐，却吩咐营地备两只羊和几只家禽，米面和盐巴也要加倍，因为他知道当晚将有盛宴。

大图梅自平原营地赶上山来，火急火燎地寻找着他的儿子和大象，现在找到了，却以一副害怕的模样瞧着这两位。耀目的篝火旁边，圈好的大象列前，盛宴已然开场，而小图梅正是全场的英雄。大块头、棕皮肤的捕象人，以及寻象人、驱象人和捆象人，还有懂得诀窍、能降服最野的大象的那些人，逐个将他传递下去，还新宰了丛林鸡，以其胸口鲜血在他额前涂上标记，彰显他是一位丛林人，为所有丛林所接纳，在所有丛林享自由。

最后，当火焰熄灭，当柴木的红光映得大象们也好似被鲜血浸过，马楚·阿巴，所有基塔里全部赶象人的头领——马楚·阿巴，彼得森老爷的左膀右臂，四十年来没见过平整道路的人，他如此伟大，别无他名，只能被叫作马楚·阿巴——他一跃而起，将小图梅高举过顶，喊道：“兄弟们听好，圈里的老大们，你们也听好，因为是我马楚·阿巴在讲话！这个小不点，不该再叫小图梅啦，他应当叫‘大象的图梅’，跟他祖爷爷当年的名号一样。人所未见的，他在长夜里见到了，大象子民和丛林之神全都偏爱于他。他将会成为一名伟大的寻象人，比我还伟大——比我，马楚·阿巴，还伟大呀！他会以清澈的眼睛追踪新的路径、旧的路径、错综复杂的路径！基塔里边，他跑在象腹之间捆绑这些长牙兽时，将不会受到伤害。若他滑倒在进攻的雄象跟前，那象也能认出他，不会将他踩扁。哎嗨！我锁链里的老大们——”他沿象栏兜了一圈：“就是这个小不点，在你们的密地，见过你们的舞蹈——那可是人所未见的景象啊！老大们，将荣耀献给他吧！萨拉姆卡洛[10]，我的孩子们——向大象的图梅致敬！亘嘎·培山——啊哈！西拉·谷吉、波琪·谷吉、库塔·谷吉——啊哈！帕德米妮——你在舞会上见过他了，还有你，大象中的珍珠，我的卡拉·纳格！啊哈！一起来！献给大象的图梅——巴绕！”

随着他最后那声狂纵的呼啸，全体大象在栏中甩起长鼻，直至鼻尖触及额头，爆发出全力的致敬——这轰轰烈烈的啼鸣，唯有印度总督配听，乃是基塔的最高礼仪。

而这都是献给小图梅的，因为大象在夜里的舞蹈——这世人未曾见过的，他见到了，而且是独自在加罗丘陵的腹地！

[1]大象并不换乳牙，这是一处知识错误。

[2]特沃德罗斯二世（Tewodros II），又称提奥多尔二世（Theodore II），生于1818年，1855年登基，成为埃塞俄比亚（时称“阿比西尼亚”）皇帝，1868年率军与英国远征军在马格达拉（今称安巴马利安）激战，兵败自杀。

[3]阿里清真寺为开伯尔山口西端最窄处，建有要塞。1878年11月，第二次英阿战争的首场战役于此打响。

[4]缅甸东南部港口城市。

[5]印度东北部的丘陵，属于帕凯山的一部分。

[6]印度北方邦南部城市，19世纪时为英国在印度的军事要地。

[7]雅鲁藏布江（梵语称布拉马普特拉）藏南河段的名称。

[8]Mahadeo，湿婆的别称。

[9]原文为hog-bear，这种动物并不存在，应为hog-boar之误。

[10]土语中的“致敬”。

湿婆与蝗虫

图梅妈唱给宝宝的歌谣

降下丰收、吹拂清风的湿婆，

许久之前，在某日门口端坐，

他为众生，将福祸命运

分拨——

不论宝座上的帝王，

还是家门口的乞者。

守护神湿婆，世界的开创者。

马哈德奥！马哈德奥！

他将万物来缔造——

为骆驼发明荆棘，

给母牛备好饲料，

为困觉的小脑瓜，

造出母亲的怀抱，

噢——

我亲爱的小宝宝！

粟米赐穷人，小麦给财主，

乞讨的圣徒，残羹来果腹；

腐肉归鸢鸟，搏斗属老虎，

恶狼啃骨头，

夜里宿石窟——

湿婆无偏倚，万物同一物。

旁观众生来去，神妃帕娃蒂，

欲把夫君欺瞒，要将

湿婆戏——

她偷得小蝗虫，藏在胸口里。

守护神湿婆啊，就这样中计！

马哈德奥！马哈德奥！

转动身躯，四下观瞧。

母牛身子重噢，骆驼个头高，

可蝗虫小又小，

我的小宝宝！

待那分派终了，神妃大笑问道：

“大恩主呦，万物众口悠悠，

难道未有，哪个被君遗漏？”

湿婆笑而应答：

“芸芸众生，各得分内所有，

纵然是那，微物藏汝心口。”

行窃的帕娃蒂，将它自胸口揪出，

瞧见那小东西，正用片嫩叶填肚！

见此既惊且服，她对着湿婆祷祝，

湿婆不忘众生，让个个皆有食物。

守护神湿婆，世界的开创者。

马哈德奥！马哈德奥！

他将万物来缔造——

为骆驼发明荆棘，

给母牛备好饲料，

为困觉的小脑瓜，

造出母亲的怀抱，

噢——

我亲爱的小宝宝！

女王陛下的仆从们

你能靠分数解这题，

简单三分率也可以，

但对头嘟的方法，

可不属于对头嘀。[1]

你能搓或者扭或者编，

直到你把琴摔断了弦，

但是那比利嗡基，

不等于嗡基巴班！[2]

[1]对头嘟、对头嘀（取冷杉先生音译，原文Tweedle–dum, Tweedle–dee）两词，本义是两个接近的琴音，引申为“半斤八两”，疑为英国诗人约翰·拜罗姆首创，用来在其诗中讽刺亨德尔与博农奇尼之间关于音乐的无谓争执。刘易斯·卡罗尔在《爱丽丝穿镜奇幻记》（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 and What Alice Found There）中将两词连字符去除，用来命名一对争吵不休的人物。这两个名字后成俗语，比喻外表和举止大同小异的两人，常为贬义。

[2]比利嗡基、嗡基巴班（Pilly Winky, Winkie Pop）指琴音，出自吉卜林自己的诗《班卓琴之歌》（The Song of the Banjo）。

雨势磅礴，已持续一整月了。三万兵士和数千骆驼、大象、马匹、犍牛、骡子，扎营在这处名为拉瓦尔品第[1]的地方，准备接受印度总督的检阅。总督正在接待阿富汗埃米尔[2]的来访——那是位蛮邦的蛮王。这位埃米尔率有八百人马当作护卫，他们此前从未见过营帐和火车，是一群来自中亚腹地的野人和野马。每一夜，那群马里总会冒出一伙闹事的，它们绷断脚索，踩着暗夜的泥巴地，满大营发飙。要么就是骆驼，它们挣脱缰绳四处乱跑，再被帐篷的绳索绊倒，于是你可以想象一下，正在入睡的人该哭还是笑。我的帐篷距离骆驼圈很远，我还以为很安全。结果有天夜里，突然探进个人脑袋，冲我喊道：“出来！快！它们过来啦！我帐篷都没啦！”

我可知道“它们”是谁，于是穿上靴子和雨衣，仓皇逃到了外边的烂泥地里。小狐妹——我的猎狐犬——从另一边蹿了出去。紧接着，一顿嘶叫、哼唧和咕噜声过后，断了支柱的帐篷在我眼前坍塌，并且跟只疯鬼一样狂舞起来。是一头骆驼拱了进去——我纵然湿淋淋、怒冲冲，也没憋住笑出来，笑完便接着跑，因为谁知道还有多少脱缰的骆驼呢？一会儿工夫我就远离了大营，在烂泥里向前蹚着走。

等我一跤跌在大炮屁股上，才发觉是到了火炮队附近的什么地方——晚上时，大炮就垒放在那里。我可不想继续在深夜的雨里摸爬滚打，于是将雨衣搭在一眼炮口上，用找到的两三根装弹杆支起个小窝棚，然后顺着另一尊大炮的尾端躺了下去，寻思着狐妹去了哪里，我自己又究竟在何处。

我刚酝酿出睡意，就听见挽具的叮当和一声咕哝，随后有头骡子打我面前经过，还抖着湿漉漉的耳朵。他一定来自某个螺式炮连队，因为我能听见他鞍垫上那些皮带、环扣、锁链之类的东西在嗒嗒作响。螺式炮为一种小型火炮，炮身分两段，用时可旋在一起。它们能被带到山上去——任何骡子能落脚的地方。在多岩地貌里，它们派得上大用场。

一头骆驼跟在骡子后边，肥大的软脚掌拖泥带水，脖子前后悠荡，活似只迷途的母鸡。巧得很，我从本地土著那里学到的兽语——当然，不是野兽语，而是营地兽语——足够我听懂他在说些什么。

他肯定就是栽进我帐篷里的家伙，因为他正跟骡子嚷嚷呢：“可怎么办呐？我能往哪儿跑？我刚跟个乱晃的白家伙打了一仗，它拿根棒子敲在我脖颈上。”——是我帐篷的断柱干的，我很欣慰——“咱们继续跑吗？”

“噢，就是你啊。”骡子说道，“就是你们这帮家伙在大营里捣乱？好吧，等着明早挨揍吧。不过现在，我倒可以先给你点前奏。”

只听挽具叮当，骡子一个退身，两脚正踢在骆驼的肋条上，跟敲鼓似的。“下一回，”他说道，“看你还敢不敢夜闯骡子炮兵队，还乱喊什么‘有贼啊！起火啦’——快坐下，让你那蠢脖子消停会儿。”

骆驼来了个骆驼式弯折，跟把折尺似的蹲坐下去，一边还啜泣着。黑暗中传来有节奏的落蹄声，一匹高大的骑兵马小跑而来，步伐稳健得像在接受检阅。他跳过一尊大炮的尾端，落在了骡子身边。

“真丢脸。”他喷着粗气，鼻孔外翻，“这帮骆驼，又跑到我们队里瞎折腾——这星期第三回了。要是不让一匹马睡觉，他还怎么保持状态啊——谁在这儿？”

“我是第一螺式炮队二号炮的后膛骡，”骡子答道，“另一位就是你刚提过的朋友，他也把我给吵醒了。你是哪位？”

“第九枪骑兵营五连十五号，迪克·坎利夫的马——唉，站那边点儿。”

“哦，不好意思。”骡子说道，“太黑了看不清。这帮骆驼真是处处讨嫌，对吧？我从队里溜达出来，想在这图个清静。”

“长官们，”骆驼谦卑地说道，“我们夜里做噩梦，都给吓坏了。我只是第三十九土著步兵团的辎重骆驼，并不像您二位那么勇敢啊，我的长官们。”

“那你们干吗不老实待着，乖乖给第三十九土著步兵团驮辎重呢？何苦满大营乱跑呢？”骡子问道。

“那些梦也太恐怖了。”骆驼回答，“我很抱歉——快听！那是什么？咱们还得接着跑吗？”

“坐好喽，”骡子说道，“省得把你那棍儿似的长腿折在大炮堆里。”说罢耸起一只耳朵听了听。“是犍牛！拉火炮的犍牛。说实在的，你跟你那帮朋友啊，可把大营彻底吵翻了——得多大一通闹腾，才能把拉炮的犍牛搅和起来啊。”

我听到拖行锁链的声音。两头愠怒的白色大犍牛架在同一只轭上，推推搡搡地走过来了——当大象不肯再朝炮火靠近时，重型攻城炮便由他们负责拖拽。还来了另一头炮队骡子，几乎就踩在犍牛的锁链上，边走边狂喊“比利”。

“这是我们的新兵，”老骡子对骑兵马说道，“他喊我呢——在这儿，小伙子，快别大呼小叫了，黑暗可没害过谁。”

那对犍牛一同趴下反刍起来，而小骡子紧靠在比利身上。

“有怪物！”小骡子说道，“比利啊，又可怕又难看的怪物！趁我们睡觉呢，它们就闯进围栏了。你说它们是不是要害咱们？”

“我真想狠踢你一记。”比利答道，“十四手高[3]、受过训练的大骡子竟有这种想法——你在这位先生面前丢了队里的脸。”

“温柔点，温柔点！”骑兵马说道，“别忘了，他们都是这么过来的。头回看见人类时——那会儿我三岁，还在澳大利亚——我跑了整半天，假如看见的是头骆驼，还得跑更久呐！”

身在印度的英国骑兵马，差不多都是从澳大利亚运过来，再由骑兵们自行驯化的。

“倒也是。”比利说道，“别抖啦，小伙子。他们第一次把全套带链挽具安到我背上时，我就尥起后蹄子，给踢得一点儿也不剩。当时我还没掌握后踢的真正要领，不过全队都说，这么能踢的，他们也是见所未见。”

小骡子回道：“你也知道，比利，换作挽具或任何叮当响的东西，我现在都不在乎了。可那是树形的怪物，它们忽高忽低，还咕噜咕噜叫。我头上的缰绳断了，我既找不着赶我的人，也找不着你，比利。所以，我就跟这……这两位先生跑掉了。”

“哼！”比利说道，“一听有骆驼脱缰，我就明智地离开了。一头军骡——一头螺式炮队骡，居然管拉炮的犍牛叫‘先生’，那他肯定是被吓傻了——那边的伙计，报上名来！”

犍牛们嚼着反刍物，同声答道：“大炮连第一炮第七轭。我们正睡呢，那群骆驼就来了，不过被踩到以后，我俩就站起来走开了——宁肯在烂泥里躲清静，也强过草垫上不消停。我俩告诉你朋友没啥好怕的，可他懂得真多，自有想法。嚯！”

说罢接着咀嚼。

“这都是给吓的。”比利说道，“你让拉炮的牛笑话了。这下高兴了吧，小伙子？”

小骡子把牙咬得生响，我还听他说了些话，意思是全天下的老肥牛他都不怕。可那对犍牛只是磕着犄角，继续嚼啊嚼。

“行啦，不要先怂后怒，否则就是孬种里的孬种了。”骑兵马说道，“我认为，在夜里看见不明事物，任谁都要惊慌，这可以体谅。我们这四百五十匹马有好几次冲破围栏，就因为新兵蛋子讲起家乡澳大利亚的鞭蛇，害得我们被自己脑袋上的绳头吓个半死。”

“这在营地里都很正常，”比利说道，“我自己也不免发个飙——要是有一两天不出门，也得找个乐子啊——不过，你在服役时具体干什么？”

“噢，那可完全是另一码事儿了。”骑兵马答道，“迪克·坎利夫会骑在我背上，用膝盖夹紧我，而我的任务，就是看好脚下，稳住步伐，跟住缰绳。”

“什么叫跟住缰绳？”小骡子问道。

“看在后院蓝桉树[4]的份上，”骑兵马轻蔑地哼道，“听你这意思，干你们这活儿都不学怎么跟住缰绳？脖子上缰绳往哪边勒，你就立刻往哪边拐啊，否则不就寸步难行了吗？对你的骑手来说，这就是生死大事，对你来说也一样。一感觉缰绳勒脖子，立即靠后腿在身下转向。要是调头空间不够，就略微扬蹄，立在后腿上转。这个，就叫跟住缰绳。”

“这跟我们学的不一样。”骡子比利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学的是服从领头人，他说停我们就停，他说走我们就走。我猜这跟你那个是一回事儿。好吧，靠这些漂亮的花招和扬蹄——肯定对跗关节不好——你都能干些什么？”

“看情况吧。”骑兵马说道，“一般来说，我得跑到一群尖叫的野蛮人当中——他们拿的长刀精光锃亮，比蹄铁匠的刀还凶狠——我要顾好迪克的靴子，让它跟旁边人的靴子碰到但不压到。在我右眼的右边，我能看见迪克的长矛，于是知道我很安全。迪克和我要是冲刺起来，哪个人、哪匹马敢来抵挡？反正换了我自己，是不敢的。”

“刀子不会伤着你？”小骡子问道。

“这个嘛，我有回被当胸割到，可这不是迪克的错……”

“要真伤着了，是谁的错很重要！”小驴子插话道。

“当然啦。”骑兵马说道，“你要是不信任自己的骑手，可能当时就逃跑了，我们当中很多马就是这样，我也不怪他们。就像我说的，那次不是迪克的错。有个人躺在地上，我迈开大步免得踩到他，他却从下边一刀砍上来。下次再要跃过躺着的人，我就踩上去——狠狠地踩。”

“哼！”比利说道，“听起来太傻了。不管什么时候，刀子都是肮脏的玩意。真正体面的，是配好四平八稳的鞍子去爬山，凭蹄子一路爬、耳朵一路摇，最后登上几百英尺的峭壁，把他们全踩在脚下——峭壁上的地方刚够你放蹄子的。然后你就站得稳稳的，保持镇定——千万别等人来按住你的脑袋，小伙子——组装大炮的时候保持镇定，然后你就欣赏吧，猩红小炮弹会远远地落到树梢上。”

“你们不会摔跟头吗？”骑兵马问道。

“有句话叫‘公鸡下蛋，骡子摔跤’。”比利回答，“隔三差五地，可能鞍子装得太差劲，会把骡子给惹毛，但这种情况很少。真想带你瞧瞧我们是怎么干活的，很精彩的——不容易啊，我花了三年才明白那些人的意图。这事儿的诀窍就是千万别冒出地平线，因为你一冒出来，就可能有人朝你开火。记住吧，小伙子，时刻都要尽力隐蔽，哪怕你得绕道一英里。而一旦要绕道爬山，就由我来领队。”

“有人朝你开火，你却没机会杀到他们身边！”骑兵马觉得费解，“我接受不了这个。我肯定是想冲锋的——跟迪克一块冲。”

“噢不，不是这么回事。你知道，等大炮一就位，就可以负责所有的进攻了。这既科学又利索，不像刀子……呸！”

辎重骆驼将脑袋前后摆了好一会儿，急切地想要从旁插上一嘴。这时我听见他清了清喉咙，紧张地说道：“我……我……我也参加过一点战斗，但不是靠攀爬或者奔跑。”

“当然不是。”比利说道，“既然你提到了——你看着也不像能爬或者能跑的，不是太像。那你们靠的是什么，长草包的老伙计？”

“靠对的方式。”骆驼答道，“我们全都蹲下来……”

“哎呀，我的尾甲和兜胸啊[5]！”骑兵马轻叹，“蹲！”

“我们一百头，”骆驼继续道，“蹲成一个大方阵，那些人把我们的行李和鞍子码到方阵外，越过我们的后背，朝四面八方开火——他们就是这么干的。”

“他们是谁？随便谁都行吗？”骑兵马说道，“骑术学校教我们怎么卧倒，好让主人隔着我们开火，不过要这么干，我只信得过迪克·坎利夫——开火时，肚带会震得我直痒痒，何况我脑袋贴着地，视野糟透了。”

“是谁隔着你开火，还不都一样？”骆驼说道，“身边全是人和别的骆驼，还乌烟瘴气的。我倒是不害怕，就蹲在那乖乖候着。”

“你倒是不害怕，”比利说道，“可夜里会做噩梦，把大营给闹翻天——好，真好！别说要我蹲下，哪怕叫我趴下让他隔着我开火，他都得先拿脑袋问问我的后蹄跟——真没听过这么差劲的事儿。”

沉默良久之后，犍牛之一抬起大头开了口：“这确实够蠢的。说起战斗，只有一个方法。”

“哦？接着说。”比利说道，“恕我乱猜一下——你们这帮家伙，不会是立在尾巴尖上作战的吧？”

“只有一个方法，”两头牛齐声道——他们肯定是双胞胎，“那就是：两条尾一叫唤，我们二十轭[6]就全体集结到大炮前。”

“两条尾”是营地里对大象的俗称。

“两条尾叫唤什么？”小骡子问道。

“表示他不愿再靠近敌阵的炮烟。两条尾是个大号的怂货。然后我们就合力拖那尊大炮——嘿呀！呼啦！嗨咿呀！呼啦！我们不跟猫一样爬，也不像牛犊那么跑。我们这二十轭穿过坦荡的平原，等到又把轭卸下去了，我们就开始吃草，那些大炮就隔着平原，冲某个城镇的泥巴墙说话，说得那墙破裂、崩塌，腾起的尘土，就好像一大群牛正在回家。”

“天哪！你们在这种时候吃草？”小骡子说道。

“这时候也好，那时候也罢，吃东西总是好的。我们一直吃到重新架上轭，把大炮拖回两条尾候着的地方。偶尔，对面城里也有大炮回话，会杀死我们当中的某些个，那么剩下的就有更多草吃了。这就是命——反正，两条尾就是个大怂货——这就是正确的战斗方法。我们两兄弟来自哈普尔，父亲乃湿婆的圣牛。我们说完了。”

“好吧，我今晚真是领教了。”骑兵马说道，“螺式炮队的先生们，如果你们前边有炮火，后边有两条尾，还有心思吃东西吗？”

“没这心思——就像没心思蹲下来让背上爬满人，或者冲进带刀的人群里。这种事儿，我听都没听过。我只想要峭壁上的小路和均匀的负重，再有个值得信赖的骡夫，而且他允许你自己选路。别的嘛……算了吧！”比利说着跺了下蹄子。

“当然啦，”骑兵马说道，“出身各不同嘛。我十分理解，你的家族——父系家族——应当有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

“我的父系家族用不着你操心！”比利发火了，因为“父亲是头驴”这事儿，每头骡子都不愿被提起，“我父亲是位南部的绅士，不管碰上什么马，他都能给放倒，再用嘴巴和蹄子撕成碎片。记住了吗，你这个灰不溜的大野马！”

在澳洲，“野马”指未被驯化且没有血统的马。这匹澳洲马此时的感受，恰如一匹被驽马嘲笑的冠军赛马。我看见他的眼白在黑暗里闪烁着。

“听好了，你这马拉加[7]进口驴的野种，”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要让你知道，我母亲那边，可跟墨尔本杯得主卡宾[8]有亲戚，我们那边的马，可不习惯被什么贫嘴、猪头的骡子羞辱，而且是射豌豆的玩具炮兵队里的骡子——准备好了吗？”

“起身来战！”比利一声高叫，他们便双双扬起前蹄，彼此相对。我正期待着一场恶斗，却听黑暗当中，有个浑厚的嗓音自左方喊道：“小子们，你们在那儿争什么呢？安静点。”

两头畜生各自厌恶地哼了一声，又把前蹄放下了，因为不管是骡子是马，都无法忍受大象的嗓音。

“两条尾！”骑兵马说道，“我受不了他。一边一条尾巴可真别扭！”

“我也这么觉得。”比利说着凑到骑兵马身边去了，想要搭个伴，“在许多事情上，咱俩挺像的。”

“我想，这些共同点是从母亲那边继承来的。”骑兵马说道，“没什么好吵的。嗨！两条尾，你是拴着的？”

“是啊，”两条尾扯着鼻子笑道，“我在晚上是被关着的。你们这些家伙说的，我都听见了。不过别怕，我不会过去的。”

犍牛和骆驼略微压低声音说道：“害怕两条尾？别扯了！”犍牛们接着说道：“抱歉让你听见了，可那都是实话。两条尾，你为什么害怕放炮？”

“这个嘛，”两条尾说话时，用一条后腿蹭着另一条，活像个正在背诗的小男孩，“我不知道你们能否理解。”

“我们不理解，可还是要拉大炮。”犍牛们说道。

“我知道的，我知道你们远比自己想的勇敢。但我不同。我们队长有天管我叫‘不合时宜的厚皮动物’。”

“我猜这又是一种作战方法？”比利正在恢复振作。

“你不懂它的意思，这很正常，但是我懂。它的意思是左右为难，这就是我的处境。炮弹爆炸的后果，我能在脑子里看见，你们这些犍牛却不能。”

“我能，”骑兵马说道，“多少能看见点。我努力不去想它。”

“我看见得更多，而且确实想着这事儿。我知道自己块头太大，不好照看，还知道我一旦病倒，没人懂得怎么治疗。他们能做的，无非是我好起来之前不给象夫开饷，至于象夫，我根本就信不过。”

“哈！”骑兵马说道，“这下说通了——我信得过迪克。”

“你就算把一个团的迪克搁到我背上，我也不会感觉好一丁点。我懂的东西，刚好多到让我顾虑重重，却又没多到让我义无反顾。”

“不明白。”犍牛们说道。

“我知道你们不明白，也不是跟你们说的。你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血。”

“我们知道，是种红色的东西，能渗进地里，还有一股味儿。”

骑兵马听罢踢了一脚，跳了个高，还喷了喷鼻子。

“别聊那个，”他说道，“我现在光是想想，就能闻着它了。那东西搞得我想逃跑——如果迪克没在我背上的话。”

“可这里没那玩意啊。”骆驼和犍牛齐声说道，“你怎么那么傻？”

“那是坏东西。”比利说道，“我虽然不想逃，却也不想聊它。”

“你们总算想到这里了！”两条尾摇着尾巴解释道。

“当然。我们整个晚上都在这里。”犍牛们说道。

两条尾气得直跺脚，铁链子叮当响。“哎，我不是跟你们说话。你们不会在脑子里看东西。”

“不会。我们凭四只眼睛看。”犍牛们说道，“我们朝正前方看。”

“如果我也只会凭眼睛朝前看，就压根不用你们拉大炮了。而我们队长呢，还不等开火，就能在脑子里看到画面，然后浑身哆嗦，可是他懂得太多，多到不会逃跑——我要是像他一样，也能把大炮拉过去。可是，如果我真有那么聪明，根本就不会在这里了。我会像曾经一样在森林里称王，半天拿来睡觉，想洗澡就洗澡——我都一个月没好好洗个澡了。”

“这都没问题。”比利说道，“可是给这事儿取个那么长的名字，根本就是多余。”

“嘘！”骑兵马说道，“我想我明白两条尾的意思了。”

“你立刻就会更加明白了。”两条尾怒道，“现在给我解释清楚，你们为什么不喜欢这个！”

他铆足力气，开始疯狂地鸣叫。

“快停下来！”比利和骑兵马齐声说道。我能听见他们跺脚、打颤的声音。大象的鸣叫总会带来不适，尤其在黑漆漆的夜里。

“我偏不停。”两条尾说道，“请吧，给我解释清楚行吗？呜——嗷呜！嗷呜——哇！”随后他突然不叫了，我听见黑暗中的低吠，知道狐妹终于找到我了。她跟我一样清楚：大象怕的东西虽多，可他最怕的还是吠叫的小狗。因此她停下来吓唬围栏中的两条尾，在其大脚之间绕着圈叫唤。两条尾笨拙地挪动脚步，哼唧着：“走开，小狗！别闻我的脚脖子，不然我踢你。好小狗——小俊狗，行了吧？回家去，你这只乱叫的小畜生！哎呀，怎么没人把她带走？她马上就咬我啦！”

“咱们的朋友两条尾啊，”比利对骑兵马说道，“我瞧他几乎什么都怕。这么说吧，要是我在阅兵场上每踢飞一只狗就饱餐一顿，那我差不多该有两条尾那么肥了。”

我一个口哨，狐妹便跑了过来，带着一身的泥巴。她舔舔我的鼻子，给我讲了个长长的故事，说的是她如何跑遍大营搜寻我。我没让她知道我懂兽语，不然她就越发放肆了。我将她扣进了外套的前襟里，而两条尾仍在自顾自地躲闪、顿足、咆哮着。

“邪门！太邪门啦！”他说道，“我们家族都会这样！哎呀，那个讨厌的小畜生跑哪儿去啦？”

我听见他用鼻子摸索的声音。

“看来我们各有所怕。”他喷着鼻子继续道，“喏，当我鸣叫时，相信诸位先生都很慌张。”

“严格来讲，也不算是慌张，”骑兵马说道，“只不过让我觉着，我原本配鞍子的地方好像爬满了黄蜂。请别再叫了。”

“我害怕小狗，而这头骆驼害怕夜里的噩梦。”

“咱们不用全靠一种方法战斗，这实在是万幸。”骑兵马说道。

“我想知道——”沉默良久的小骡子开口了，“我想知道的是，咱们为啥非得战斗？”

“因为他们叫我们战斗。”骑兵马说罢，还不屑地哼了一声。

“命令。”骡子比利答道，牙齿磕得咔嚓响。

“胡克姆嗨伊！（这是命令！）”骆驼咯咯地叫罢，两条尾和一对犍牛也重复道：“胡克姆嗨伊！”

“没错，可这是谁下的命令呢？”新兵骡问道。

“走在你前头的人。”

“或者坐在你背上的人。”

“或者牵着你鼻索的人。”

“或者拧你尾巴的人。”

比利、骑兵马、骆驼和犍牛一个接一个地说道。

“可是，谁给这些人下的命令呢？”

“你想知道的太多了，小伙子。”比利说道，“这也是个找踢的路子。你就该一心服从领头人，什么也别问。”

“他说得太对了。”两条尾说道，“我做不到总是服从，因为我处境尴尬。不过比利是对的。要服从身边那个人的命令，不然你就会耽误整个队伍，还要挨顿狠抽。”

那对犍牛起身要走。“快早上了，我们要回圈里去了。不错，我们只会用眼睛朝外看，也不是很聪明，可是呢，今晚就我们俩没害怕。晚安，你们这些勇士。”

谁也没搭茬。骑兵马换了个话题：“那条小狗哪儿去了？有狗就意味着附近有人。”

“我在这儿呢，”狐妹吠道，“跟我主人在大炮尾巴底下。你这头笨牲口、大傻骆驼，把我们的帐篷都掀翻了。我主人可生气呢。”

“噗！”犍牛们说道，“他肯定是个白人！”

“当然了，”狐妹说道，“你以为我是黝黑的赶牛人养的？”

犍牛们发出一串作呕的声音，说道：“咱们快撤吧。”

他们在淤泥里朝前跋涉，不知怎么，把轭撞到火药车的辕子上，挂住了。

“这下好了。”比利口吻淡然，“别挣扎，挂到天亮吧——这又是在干什么？”

那对犍牛发出印度牛典型的嘶吼，悠长而愤懑，接着连推带挤、兜转身子、狠命蹬踏，脚下一滑，险些摔进烂泥里，一边还暴躁地哼唧着。

“你们就快弄断脖子了。”骑兵马说道，“白人怎么了？我就跟他们一起生活。”

“他们……吃……我们——使劲拉！”稍近点的犍牛说道。那轭“嘡”的一声折断，他俩便慢吞吞地走了。

印度牛何以如此惧怕英国人，我到现在才算知道。赶牛人碰也不碰的牛肉，我们却用来果腹，牛当然不乐意了。

“我真是看走眼了！谁承想这么两个大蠢蛋也会冲动？”比利说道。

“管他呢。我要去瞧瞧那个人类。据我所知，多数白人兜里都揣着东西。”骑兵马说道。

“那我就先走了。我也不是说很喜欢白人。而且，没地方睡觉的白人更可能是小偷，而我驮着好些公家财产呐——走吧，小伙子，咱们回圈里吧。晚安，澳洲佬！我猜明天阅兵时还能见面。晚安，老草包！试着控制下感情，好吧？晚安，两条尾！明天在阅兵场上，经过我们时千万别叫——会破坏我们队形的。”

骡子比利笨拙地走开了，步伐一跩一跩，带着一名老兵的架势。骑兵马则探过头来，在我胸脯上蹭他的鼻子。我给了他几块饼干，狐妹却跟他扯了些谎，说她和我养了好几十匹马——这只小狗啊，真是虚荣透顶。

“明天，我要乘我的狗车去阅兵式，”她说道，“你会在什么位置？”

“在第二方队左手边。由我来给全队设定步调，小女士。”他很礼貌，“现在我得回迪克那边去了。我尾巴上全是泥，而他要辛苦两个小时打扮我，好参加阅兵游行。”

三万人规模的大阅兵在当天下午举行。狐妹和我位置上佳，紧靠总督和阿富汗埃米尔——埃米尔头戴俄国羔羊毛黑色大高帽，其中央嵌了颗大号钻石星星。阅兵式第一部分在绚烂的阳光下进行，各编队经过时，整齐的大腿一浪接着一浪，枪械也排成直线，看得我们神驰目眩。接着，骑兵部队踏着漂亮的“英武邓迪[9]”骑兵小步走来了，这时狐妹在狗车里支起了耳朵。第二长矛方队疾驰而过，那匹骑兵马正在队中，他的尾巴堪比绢丝，头颅垂及胸脯，一耳指前一耳朝后。他正给本队设定节奏，那步伐之流畅，如同华尔兹舞曲。随后经过的是重型大炮，我看见两条尾和另两头象列成一线，被拴在同一尊四十磅攻城炮[10]前，而二十轭公牛则走在后边。第七对牛虽换了新轭，看起来却格外呆滞和疲惫。殿后的是螺式炮队。骡子比利端着架势，就像是他在统领全军。他的挽具经过上油和打磨，变得光彩熠熠。独我一人朝骡子比利喝起彩来，可他根本没有左顾右盼。

下起雨来了，有一阵子迷雾蒙蒙的，看不清他们在做些什么。各个队伍在平原上划了个巨大的半圆，继而延展开来，列成一行。那行列不断增长，最后翼展长达四分之三英里——这是一道人、马、大炮的铁壁。再后来，这道铁壁径直推向总督和埃米尔，等到推至近前，大地便开始震颤，如同轮机高速运转时的甲板。

纵然观者知道这不过是阅兵，可那稳步逼近的大军对他们造成的威慑，不在场者根本无从想象。我观察着埃米尔。就在刚才他还全无惧色，甚至面无表情。可现在，他将眼睛越瞪越大，抓起坐骑颈上的缰绳，并且回顾身后。有那么一会儿，他就像是要拔出佩剑，从后方车轿里的英国男女当间冲杀出去。随后，推进戛然而止，大地恢复平定，全阵行礼，三十个乐队齐刷刷地奏起乐来。这便是阅兵的尾声了。各编队退场，在雨中返回自己的营地。此时有支步兵乐队奏响了这首曲子：

动物们成双又成对，

——万岁！

动物们成双又成对，

象和炮兵骡都在内。

他们都进了方舟里，

为的是避开大洪水！

跟埃米尔同来访问的，有位须发长而灰白的中亚老酋长。这时，我听他正在询问一位本地军官。

“那么，这样了不起的事，要如何才能做到？”

那军官回答：“给出命令，他们便服从。”

“可是，这些畜生难道跟人一般聪明？”

“他们会服从的，就跟人一样。骡、马、象、牛，都服从自己的驱赶者，驱赶者服从中士，中士服从中尉，中尉服从上尉，上尉服从少校，少校服从上校，上校服从统领三个团的准将，准将服从上将，上将服从总督，而总督大人，则是女王的仆从。就是这么回事。”

“阿富汗也能这样就好啦！”酋长叹道，“因为我们只服从自己的心意。”

“正因如此，”本地军官捻着胡子说道，“这位你们不服从的埃米尔才必须来到此地，接受我们总督的号令。”

[1]曾为北印度兵站，现属巴基斯坦。

[2]埃米尔（Amir，常作“Emir”），阿拉伯国家及阿富汗使用的头衔，意为元帅、将军、亲王等。

[3]“手”（hand）常用来描述马匹的身高，一手为4英寸，约合10.2厘米。

[4]“the Back Blocks”字面意思是“后部街区”，原为澳洲俚语，指该国的内陆；蓝桉树（Blue Gum）为典型澳洲植物。“后院蓝桉树”的说法，突出了这匹马的澳洲血统。

[5]“my crupper and breast–plate”是以马匹熟悉的物件做感叹，类似“我的老天爷啊”。

[6]两头牛共驾一轭，一部重炮4吨半重，需20轭即40头牛拉。

[7]西班牙南部港口城市。

[8]卡宾（Carbine）为澳洲传奇赛马，曾以破纪录的成绩赢得了墨尔本杯。

[9]Bonnie Dundee，华特·司各特整理创作的歌曲——但其耳熟能详的曲调源于古老的苏格兰民歌——常被英军作为进行曲使用。此“邓迪”指首任邓迪子爵约翰·格雷厄姆，而非同名苏格兰城市。

[10]Forty–pounder，威廉姆·阿姆斯特朗设计的后膛填装大型火炮，炮身重达4吨半。其中“四十磅”指其炮弹重量，这种“磅位制”量度方式，后被更精确的英制或公制口径（英寸或毫米数）取代。

营地动物阅兵曲

炮队的大象

我们的力量多奇伟，

宽宽的额头多智慧，

还有那灵活的大腿——

连帝王也要借神威；

可我们埋首于劳役，

自由从此难挽回——

四十磅炮车来啦，

快避让高大的象队！

拉炮的犍牛

英雄们在前披甲胄，

但却要躲着炮弹球，

于是便轮到我们上，

拖着那万钧大炮走——

四十磅炮车来啦，

快避让二十轭壮牛！

骑兵马

凭借肩头烙印名——

“英武邓迪”最动听，

演奏者们有本领：

枪骑、轻骑和重骑兵。

踏上了“邓迪”的小碎步，

清扫号与饮马号[1]

也不堪听！

将我们驯服、饲养与刷洗，

给我们出色的骑手与旷地，

我们整军列阵队伍齐，

看吧——

看战马出征，

脚踏着“英武邓迪”！

螺式炮队的骡子

我和战友们在爬山，

滚滚的石头把路断，

我们却挺进不畏难——

老兄呦，因为咱

又会扭来又能攀，

七折八拐擅兜转。

啊嗨！

身在险峰心儿欢，

好似信步享悠闲！

有些兵士经验老，

任由我们把路挑——

他们自然运气好；

有些驭夫慌手脚，

行李扎得不牢靠，

他们倒霉在迟早——

老兄呦，因为咱

又会扭来又能攀，

七折八拐擅兜转。

啊嗨！

身在险峰心儿欢，

好似信步享悠闲！

辎重骆驼

没有专属的骆驼调，

只好将就着随便跑，

可是我们的脖子呦，

活像那长毛的长号！

（噜哒哒哒叨！长毛的长号！）

我们的进行曲唱道：

不能！不行！

不好！不要！

一整个队伍都传到！

背的行囊没绑牢？

但愿是我的往下掉！

谁驮的辎重路上抛？

万岁！这下子可好——

能停下脚步唠一唠！

嘿哟！哎呀！噩耗！

有人把它给抬走了！

众畜齐唱

我们是营地的孩子，

担负着各自的职责；

服从着刺棒与木轭，

披挂着甲胄跟护革，

脊梁上最是沉不过，

万钧的辎重和囊橐。

我们的队伍纵贯平原，

好比绊马索曲曲弯弯，

浩浩荡荡，渐行渐远，

将要奔赴战场挽狂澜！

众人徒步在我们身边，

风尘仆仆，缄默疲倦——

为何要艰苦行军，

像这般日日年年？

他们也不知所以然。

我们是营地的孩子，

担负着各自的职责；

服从着刺棒与木轭，

披挂着甲胄跟护革，

脊梁上最是沉不过，

万钧的辎重和囊橐！

[1]“清扫号”（Stables）和“饮马号”（Water），指军号吹出的指令，表示该清洁马厩或给马饮水了。

THE JUNGLE BOOK

丛林之书

II

恐惧的来历

溪流已枯萎，水塘已干，

相濡以沫吧，你我结伴；

满身的尘泥，口舌焦躁，

推推又搡搡，挤满河边。

干旱的恐惧带来了和平，

追猎与杀戮成为了泡影。

小鹿儿依偎在母亲身下，

眼看着瘦狼也畏缩如他；

曾咬破父亲喉管的利齿，

高大的雄鹿却坦然观察。

水塘已枯萎，溪流已干，

亲密无间吧，你我结伴——

直到云腾天边，

直到阴雨缠绵——

祝愿各位狩猎好！

水源休战至此完！

丛林法则，它远比世上其他律法古老，对于可能降在丛林子民身上的任何情况，它差不多都已有了安排。时至今日，在时光与习俗的打磨下，它的法条已臻完美。还记得吗？莫格里曾在塞奥尼狼群中度过大把年华，一直跟棕熊巴鲁学习法则。当这个男孩对那些一成不变的律令丧失耐心，正是巴鲁告诉他：法则就像是大根的藤蔓，它会砸下来，挂在每一位的背上，谁也躲不开。“小兄弟，活到我这个岁数你就会领悟，只要身在丛林，总要服从至少一类法则。这个领悟，可并不舒服啊。”巴鲁告诫道。

这话进了左耳，便出了右耳，因为光知道吃和睡的小男孩，哪里会有烦恼呢？除非烦恼真的到了眼前。然而有一年，巴鲁的话应验了，莫格里见识到了全体丛林对法则的服从。

那个冬天几乎滴雨未落。豪猪伊奇在小竹林碰见莫格里时，告诉他野甘薯正在枯萎。谁都知道，伊奇在食物的选择上极尽挑剔，只吃最好的和熟透的。因此莫格里笑道：“这跟我有关系吗？”

“现在还没，”伊奇僵硬、不安地抖了抖刺，“但是走着瞧吧。最近还去蜜蜂岩下面的石潭跳水吗，小兄弟？”

“没有。该死的水都跑光了，我可不想摔碎脑壳。”莫格里近来颇觉着，随便来五个丛林子民都没自己懂得多。

“摔碎倒好，脑袋能开点窍。”伊奇说罢迅速弯下身子，免得莫格里揪他鼻子上的刚须。莫格里将伊奇的话学给巴鲁听。巴鲁表情严肃，半是自语地嘟哝道：“要是只有我自个，趁他们还没想到，我现在就换狩猎场了。不过……到陌生者当中狩猎，迟早会打起来的，何况，他们还可能伤到人崽子。咱们必须等一等，瞧瞧沐华树[1]花开得怎么样。”

巴鲁钟爱的沐华树，那个春天没有开花。那些淡黄泛绿的油润花朵，未及盛放就被热死了。巴鲁人立起来摇晃树干时，只落下几片难闻的花瓣。接着，无情的炽热一寸寸地爬进了丛林的心脏，丛林先是变黄，继而发棕，最后成了黑色。河谷两侧的绿色植物被烤焦，成了些残破的线头和僵死的卷膜。隐潭萎缩下去，潭底板结，边沿残留着最后的零星足迹，像是被铸进了铁里。茎秆多汁的藤蔓从栖身的树上坠下来，死在了树根旁。竹子也枯槁了，热风吹时，铿然作响。丛林深处，岩石剥落了苔衣，最后变得赤裸、滚烫，如同河床上那些颤抖的蓝色圆石。

鸟类和猴族早在春季便去了北方，因为他们知道灾难的迫近。鹿和野猪逃到了远处凋零的农田里，虚弱的人们无力捕杀他们，但会不时见到他们死在跟前。鸢鸟吉尔没有离开，并且胖了起来，因为有大量的腐肉可以吃。每逢傍晚，他都会给百兽带来消息：不管哪个方向，三日飞行距离之内的丛林，全都正在烈日下死亡。百兽个个憔悴，没法突围到新鲜的狩猎场。

从未真正饿过的莫格里，指望上了腐坏的蜂蜜——三年前的。这是他从废弃的岩间蜂巢里刮下来的，黑刺李一般的颜色，满是风干的糖粒。他也搜罗深藏在树皮下的幼虫，还打劫胡蜂刚孵出来的雏儿。丛林中所有的猎物都成了皮包骨，巴吉拉每晚能捕杀三头，可还是难以饱腹。不过对水的渴求才最惨烈，因为丛林子民虽不常喝水，每次却必须喝足。

热浪不断持续，吮干了所有的湿气。最后，维贡嘎主河道成了仅存的小溪，在荒芜的两岸间涓细地流淌。河道正当间，裸露出一条狭长的蓝色石脊，表面干燥。年过一百的野象哈蒂瞧见了，知道眼前这石脊正是那块“和平岩”，于是他当场扬起长鼻，发出了“水源停战令”。这道停战令，他的父亲曾于五十年前发出过。鹿、野猪和水牛以嘶哑的声音做了响应，鸢鸟吉尔在空中兜起大大的圈子，鸣啸示警。

根据丛林法则，“水源停战令”一旦发出，在饮水地捕猎就是死罪。其根据是：饮水优先于进食。如果只是猎物匮乏，那么不论如何，丛林中个个都能争得一点。可水毕竟是水，若供水地仅有一处，那么丛林子民前去满足需求时，所有捕猎都要停止。而在水量充足的时节，就要冒生命危险到维贡嘎河或别处去饮水，这不仅理所当然，也给夜间活动增添了不少魅力——狡猾地下到河谷，不扰动一片叶子；蹚进及膝的浅水里，隆隆的水声掩盖了身后所有的声音；喝水时不住回首观望，绷紧每块肌肉，以备在极度恐惧下拼死跃起；湿着口鼻、鼓着肚皮晃悠到岸边沙地上，再返回同伴们钦羡的目光里——对这等事，所有顶着大角的年轻雄鹿都乐在其中，原因正在于他们知道：巴吉拉或希尔可汗随时会扑过来将他们放倒。然而现在，这些生死之际的乐趣都要告终，饥饿、疲惫的丛林子民——虎、熊、鹿、水牛——一同来到了萎缩的河边。他们喝着腐水并且盘桓在这里，已经力竭到无法走开。

鹿和野猪终日艰苦地搜寻，想找到比干树皮和枯叶子更好的食物。水牛们既没有洼地可供纳凉，也没有庄稼可以偷吃。蛇类离开丛林下了河，巴望着逮到迷途的青蛙。他们盘在潮湿的石头上，即使被野猪拱到了一边，也不会发起攻击。河龟早被巴吉拉杀光了——他真是最聪明的猎手。鱼儿则将自己深深地埋进了干泥巴里。只有和平岩长蛇一般卧在浅水当中，黏滞的微澜拂到它滚烫的边沿时，便会滋滋叫着蒸发掉。

每一晚，莫格里正是来这里乘凉和搭伴。这时候，即便是最饥饿的天敌也对这男孩兴味阑珊了——赤裸的皮肤，使他看起来比伙伴们更加消瘦可怜。他的头发被太阳漂成了亚麻色，而肋骨突出，像是篮边的藤条。他惯于四肢并用地追踪猎物，肘部和膝盖都生着肿块，这让他干瘪的腿脚越发像长节的草梗。可在那乱麻般的额发下面，他的眼睛却冷静且安宁，因为巴吉拉是他艰难时期的导师，告诉他要从容地走动，耐心地狩猎，无论在什么情况下，绝对不要耍性子。

“这正是难熬的日子。”在一个熔炉般酷热的傍晚，黑豹说道，“可它会过去的，只要我们能活到最后。你肚皮饱着吗，人崽子？”

“我肚里倒是有东西，不过根本没用。巴吉拉，你觉不觉得雨水把我们给忘了，再也不会来了？”

“我不觉得！咱们还会看到沐华树开花，看到小鹿全都吃着嫩草肥起来。去和平岩听听新消息吧。坐到我背上，小兄弟。”

“这时候就别负重了。我自个还能站住，虽然——咱俩啊，确实算不上小肥牛了。”

巴吉拉瞧了瞧自己乱蓬蓬、脏兮兮的腰身，黯然说道：“昨晚上，我宰了头架着轭的小牛。我的状态真是太糟了，要是他没上轭，我应该都不敢扑上去。呜吁！”

莫格里笑了起来。“没错，咱们现在成伟大的猎手了。”他说道，“我可英勇呢——敢吃豆虫。”

他们穿过噼啪作响的草木丛，下到了河岸。那里的滩涂龟裂了，网状的纹路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这点水也快完蛋了。”巴鲁加入了他们俩，“瞧瞧对面。那些小道，都赶上人类的马路了。”

对岸平地上立着僵硬的蒿草，它们已经或者正在死去，变成了标本。鹿和野猪踏出的路径辟开十英尺深的草丛，在单调的地面上划出灰土土的沟壑，条条都指向河道。尽管时候尚早，每条长路上，还是挤满了匆匆奔往水源的先行者。你能听见，那些鼻烟似的扬尘中有雌鹿和小鹿在咳嗽。

和平岩——“水源停战令”的守护石，卧在上游黏糊糊的水塘里。水塘弯曲处，站着野象哈蒂和儿子们。在月光中，他们不停地前后摇摆，显得瘦削、灰白。稍低于哈蒂，站着率先抵达的鹿群，再下来便是野猪和野水牛。在对岸，乔木林一直生长到水边，那里被划给了肉食者——老虎、狼、黑豹和熊之类。

“咱们果然受制于同一个法则啊。”巴吉拉蹚进水中，望向对面一排排撞得咔嗒响的兽角，又盯住那些推来搡去的鹿和野猪瞧了会儿，补充道：“祝狩猎好，诸位同胞。”他抻开身子，自顾自地躺了下去，一侧肋部戳在浅水外边，接着从牙缝儿里挤出一句：“不过，对于本身即王法者，狩猎会格外地好。”

鹿的耳朵尖，逮到了最后那一句，恐慌的低语传遍了群落。“停战令！别忘了停战令！”

“那边安静！安静！”哈蒂咯咯地吼道，“停战令正在生效，巴吉拉，这不是谈狩猎的时候。”

“谁能比我更清楚呢？”巴吉拉答道，一对黄眼睛瞄向上游，“我连乌龟都吃，连蛤蟆都抓。哎哟喂！我要是能把树枝嚼出滋味儿就好啦！”

“那样最好，我们巴不得。”一头小鹿咩咩地说道。他是那个春天才出生的，觉得自己很倒霉。丛林子民们纵然处境悲惨，也不禁笑出声来，连哈蒂都没憋住。莫格里正支着胳膊肘趴在暖水中，他可是放声大笑，还扑腾着双脚，溅起了脏兮兮的浮藻。

“说得好，小嫩角。”巴吉拉咕咕地说道，“等到停战令结束，就为这个，我还会念起你的好呢。”说着，他用锐利的目光在黑暗中打量，以确保还能认出这头小鹿。

水源地上上下下，逐渐都叙起话来。可以听见野猪们哼哼唧唧，彼此推挤，要求更大的位置；水牛群哞哞乱叫，踉跄地拥到了沙洲上；鹿则讲起了辛酸的故事，说着自己如何长途跋涉，搜寻食物。他们间或问起对岸肉食者的情况，不过得到的都是坏消息。丛林热风呼啸来去，穿越岩石和咯噔作响的树干，扫过断枝和水面上的灰尘。

“人类也一样，他们死在了自己的犁旁。”一头年轻黑鹿说道，“就在落日到入夜之间，我碰见过三个。他们静静地躺着，还有他们的耕牛。我们也快躺下不能动了。”

“比起昨晚，河面又下降了。”巴鲁说道，“哈蒂呀，你见过这么厉害的干旱吗？”

“会过去的，会过去的。”哈蒂边说边往背上和身侧喷水。

“我们这有个家伙快不行了。”巴鲁望向他疼爱的男孩。

“我？”莫格里愤愤地从水中坐起身子，“我没有长毛遮住这副身板，可……可要是把你的皮扒了，巴鲁……”

想到这幅画面，哈蒂浑身颤抖，巴鲁则冷峻地说道：“人崽子，可不该对法则教师说这种话。何况谁也没见过我光着的模样。”

“别急，巴鲁，我又没恶意，只不过是这么回事：你就是个——比方说——带皮的椰子，而我呢，也是一样的椰子，但是去皮了。那么，把你的棕色椰子皮——”莫格里正盘腿坐着，跟平常做讲解时一样比量着食指，巴吉拉伸出一只肉爪，将他仰面拽倒在水里。

“越说越不像话。”当男孩正气急败坏地爬起身来时，黑豹说道，“先是要给巴鲁扒皮，现在他又成了个椰子。当心他干出什么熟椰子干不了的事儿。”

“什么事儿？”尽管这只是丛林里的旧伎俩，还是让莫格里一时忘了戒备。

“敲碎你的脑壳。”巴吉拉轻描淡写，又一次把他拽倒了。

“拿老师取笑可不好。”巴鲁说话时，莫格里正猫腰闪避，免得三度中招。

“你也知道不好！你还想他怎么好？那个没毛的东西就知道东跑西颠，把曾经的好猎手当猴耍。我们当中的佼佼者，却要被他揪着胡子取乐。”说话的是瘸老虎希尔可汗，他正蹒跚踱下水中。他在饮水之前稍微候了会儿，好享受自己在对面鹿群中引起的骚动，然后咆哮道：“这丛林现在成了没毛崽子的产地了。看着我，人崽子！”

莫格里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瞪，而且尽可能瞪得粗鲁、傲慢。没过一会儿，希尔可汗就心神不宁地转开了头。“人崽子长，人崽子短。”他一边嘟囔一边继续喝水，“可这只崽子，既不是人也不是真崽子，不然他就该害怕了。到了下一年，我怕是得先求他离开，才能喝到一口水了。嗷呜！”

“会有那么一天的。”巴吉拉稳稳地盯在他双目之间，接口道，“会有那么一天的——呸！希尔可汗！你又是干了什么丑事才来的？”

瘸老虎将整个下颚浸在水中，从那里漂出了油腻的暗色条纹，顺着溪流淌了下来。

“人！”希尔可汗冷冰冰地回道，“我一小时前宰的。”说罢，他继续大呼小叫地自行抱怨去了。

一众野兽都颤抖和畏缩起来，低语逐渐壮大成了叫喊：“人！人！他杀了人！”他们全都瞧着野象哈蒂，可他却像没听见。只有等时候到了，哈蒂才开始行动。他之所以能活这么久，这也是原因之一。

“在这种时节杀人！难道没有别的新鲜猎物吗？”巴吉拉鄙夷地说罢，从遭到玷污的水中抽身而出，还依照习惯，像猫那样挨个抖了抖爪子。

“我是故意杀人的，而非为了果腹。”这话再度引发了惶恐的低语。哈蒂那警觉的白色小眼自动瞟向了希尔可汗。“故意的啊，”希尔可汗拖着长音，“现在，我来喝点水，再把自己洗干净——不让么？”

巴吉拉将背弓起，好像狂风中的翠竹，可哈蒂却扬起长鼻，平和地发了话。

“你是有意猎杀的？”当哈蒂问话，最好是回答。

“纵然如此，那也是我的权利、我的夜晚。哈蒂啊，你是知道的。”希尔可汗说得近乎客气。

“是的，我知道。”哈蒂答完静默了一会儿，又说道，“你喝足了吗？”

“今晚喝足了。”

“那就走吧。这河水是用来喝的，不容玷污。在这个年景，在我们——包括人和丛林子民——共同患难的时候，也只有你这头瘸老虎敢这么鼓吹自己的权利。不管你洗没洗干净，回自己的巢穴去吧，希尔可汗！”

最后一句如银喇叭般震响，哈蒂的三个儿子也朝前挪了半步——虽然这并无必要。希尔可汗不敢叫嚣，灰溜溜地跑掉了，因为不光是他，所有居民全都知道，到了最后硬碰硬的时候，哈蒂才是丛林霸主。

“希尔可汗说的权利是什么？”莫格里对巴吉拉耳语道，“杀人永远都是耻辱，这是法则说的。可哈蒂却说……”

“问他吧。我哪知道啊，小兄弟。不管有权无权，要是哈蒂没发话，我早就教训这个瘸腿屠夫了。刚杀过人就来和平岩，还拿这事吹牛，这根本是胡狼的把戏。更何况，好端端的水也被他弄脏了。”

莫格里静候了片刻，好让自己鼓起勇气，因为谁也不敢径直向哈蒂发言。终于，他高声问道：“哈蒂呀，希尔可汗的权利是什么啊？”两岸兽民纷纷响应他的提问，因为丛林子民本就极端好奇，况且刚刚看到了难以理解之事——巴鲁除外，他瞧着倒是很有想法。

“这是个久远的故事。”哈蒂说道，“这故事比丛林更古老。两岸都安静下来，我要讲讲这个故事。”

野猪和水牛堆里推搡了一阵子，随后群落头领们逐个闷声道：“我们恭听。”哈蒂大步向前，一直走进和平岩边几乎齐膝的水塘里。他身体消瘦，满布褶皱，长牙也发黄了，可看起来仍是丛林熟知的王者。

“孩子们，你们知道，”他开始讲了，“所有东西里边，你们最怕人类。”众声喃喃地附和。

“这故事关乎你呢，小兄弟。”巴吉拉对莫格里说道。

“我？我是狼群里的，是个自由民中的猎手。”莫格里答道，“我跟人有什么关系？”

“那么，你们是否知道自己为何惧怕人类？”哈蒂继续讲述，“原因就在这个故事里。丛林初创时——谁也不知具体是何时——咱们丛林子民融洽相处，彼此之间没有恐惧。那段日子里没有干旱，各种叶子、花朵和果实都长在相同的树上，而我们的食物，也只是叶子、花朵、果实、树皮和草。”

“真高兴我没生在那时候。”巴吉拉说道，“树皮只适合用来磨爪子。”

“当时的丛林之主，乃是象祖塔尔。他曾以长鼻将丛林拖出深水。他那獠牙在大地上划出沟壑，河水便从中流淌。他用脚跺过的地方，就会涌出甘泉，聚为清潭。而他要是从鼻中喷气——像这样——就能把树木吹倒。塔尔就这样创造了丛林——我听到的故事即是如此。”

“这故事传到现在，倒是没掉肥膘。”巴吉拉悄声说道，莫格里捂着嘴直乐。

“那时候，没有玉米也没有瓜，没有胡椒且没有甘蔗，你们都见过的小房子也不存在。丛林子民不知有人，只是在丛林里共同生活，形成一族。但好景不长，尽管牧草足供全体享用，他们还是因为食物起了纷争。他们懒惰，个个都只想吃嘴边的食物——正如春雨丰沛时，我们偶尔也会这样。象祖塔尔正忙着开拓丛林，并在河床上引流。他没办法处处顾及，因而任命老虎之祖为丛林的头领和法官，丛林子民当把纠纷交其裁度。当时，老虎之祖也不例外，只吃果实与牧草。他身子同我一般大，外表极为英俊，浑身皆是黄色，好似黄藤的花朵。在那丛林初创的好时光里，他皮毛上既无纹路又无斑痕。丛林子民面见他时全无恐惧，而他的话语便是丛林律法。要记得，彼时彼日，咱们可是一个族群。

“然而某夜，一对雄鹿起了争执——这种牧草之争，我们如今全靠犄角与前蹄解决。那万虎的祖先卧在百花丛中，两头雄鹿同到他跟前论辩时，据说其中之一用犄角顶撞了他。于是，老虎之祖忘却了丛林头领和法官的身份，扑向那头雄鹿，咬断了他的脖子。

“那夜之前，咱们当中从无逝者。老虎之祖眼见闯下祸事，且被血腥气迷昏了头，便逃往北方的沼泽去了。咱们丛林子民失却了法官，陷入自相争斗之中。塔尔听闻喧闹，折返回来。我们也有这般说的，也有那般讲的，可他见到花间死鹿，便问谁是凶手，我们却因为血气迷心，无法告以实情。我们兜着圈子奔前突后，还胡蹦乱跳，狂摇着头。因此，塔尔给丛林间的垂木和爬藤下了命令，要它们在杀鹿凶手身上做下记号，以便他能够认出。他接着问道：‘现在，谁来担当丛林子民的头领？’生活在枝头的灰猿应声跳上前来，答道：‘现在，我来担当丛林的头领。’

“塔尔于是笑道：‘那便如此吧。’说罢愤愤离去。

“孩子们，你们是知道灰猿的。他在当时如在此时。最开始时，他扮出一张聪明嘴脸，但没过多久，便开始抓耳挠腮，上蹿下跳。当塔尔归来时，正看见灰猿倒挂在横枝上，嘲弄着下边的站立者，被嘲弄者又嘲弄起了他。就这样，丛林之中丧失了法度，只剩下愚蠢而空洞的言谈。

“塔尔随后将我辈召集一处，说道：‘你们的首位头领，给丛林带来了死神，第二位则带来了羞耻。现在当立下法则，这法则你们不得违拗。如今你们将结识恐惧，等你们寻见他了，便知他才是你们的头领，余者皆从其后。’咱们丛林子民都问道：‘何谓恐惧？’塔尔答道：‘你们且自行寻找。’因此，我们翻遍丛林，搜寻恐惧。没过多久，水牛们……”

“啊！”领头的水牛梅萨在他们的沙洲上惊道。

“对，梅萨，正是水牛。他们带回消息，说恐惧坐在一个洞里，浑身无毛，立在后腿上行走。我丛林众民便跟从牛群直抵洞穴，只见恐惧就站在洞口。正如水牛所言，他裸着身子，靠后肢行走。他一见我们就尖叫起来，那声音使我们充满了如今常有的恐惧。于是我们逃跑了，惊慌之下彼此践踏和撕扯。那一夜，据我听闻，丛林子民不再照例睡在一起，而是按部族独处——猪同猪，鹿随鹿，角抵着角，蹄挨着蹄——物以类聚，卧在林中颤抖。

“唯有老虎之祖没在当场，因为他还躲在北方的沼泽里。当他听说我们在洞中所见的东西，便说道：‘我要找到这个东西，咬断他的脖子。’于是他整夜奔跑，来到了洞穴。可沿途的树木、藤蔓都记着塔尔的命令，在他奔跑时垂下枝条做了记号——它们以触手划过他的背和腰、前额与下颚。但凡它们碰到之处，那黄色皮毛上便留下了斑痕和纹路——这些纹路啊，他的子孙披挂至今！他到了洞穴，恐惧——即那无毛者，伸出手臂，喊他作‘趁夜到来的条纹客’。老虎之祖害怕无毛者，哀嚎着逃回了泥沼。”

听到这里，莫格里将下巴浸在水中，窃笑起来。

“哀嚎声十分响亮，塔尔听见了，问道：‘悲从何来？’老虎之祖仰起口鼻，朝向那彼时新创、今日已老的天空答道：‘塔尔啊，赐还我力量吧。我于整个丛林面前蒙羞，且被一个无毛者吓跑，还被他以可耻的名字称呼。’塔尔又问：‘他为何如此称呼？’老虎之祖回答：‘因为我被沼泽的泥巴脏污了。’塔尔说道：‘那就先游个泳，再去湿草地上滚一滚。若真是泥巴，自会洗掉了。’老虎之祖便游了泳，又去草地上滚来滚去，滚得丛林在眼里旋转不停，可他浑身的斑纹，一点儿变化也无。塔尔见了，大笑起来。老虎之祖遂问道：‘我做过什么，要得此后果？’塔尔答道：‘你杀害雄鹿，在丛林中放出死神，恐惧也就相伴而来了。因此丛林子民才害怕彼此，正如你怕那无毛者。’老虎之祖说道：‘他们绝不会怕我，因为我们自来熟识。’塔尔道：‘那就去看看吧。’老虎之祖于是东奔西走，大声呼唤着鹿和猪、黑鹿和豪猪，以及丛林各部族，而他们都逃离了他这昔日的法官，因为他们害怕。

“之后，老虎之祖怏怏而归，他的自豪已然破灭。他以头撞地，用四爪刨裂土壤，说道：‘塔尔啊！请记住我曾是丛林之主，不要将我遗忘！让我的子孙记得，我曾经毫无耻辱和恐惧！’塔尔答道：‘我可以为你做到这些，因为，你我同是丛林初创的见证者。你和你的子孙，每年可享一夜，那一夜当如雄鹿被害之前。你若在是夜遭遇无毛者——那名为‘人’的，将不会惊惧于他，而他要惊惧于你，仿佛你仍是丛林法官、万物之主。在他的恐惧之夜，你当施他以慈悲，因为对于恐惧，你自己已有体会。’

“老虎之祖答道：‘我已知足。’可他下次饮水时，照见了肋上、腰侧的黑色条纹，因而想起无毛者对他的称呼，于是怒从中来。他在沼泽间生活了一年，等候着塔尔践行承诺。终于有一夜，当月之胡狼（昏星[2]）升起在丛林上空，他感到自己的夜晚已然降临，便来到洞穴找那无毛者。此时情形，正如塔尔许诺——无毛者跌倒在他身前，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老虎之祖便攻上去咬断其脊梁——他还以为，这样的东西丛林中仅此一个，以为自己就此消灭了恐惧。随后，他正在尸身上嗅探时，先是听到塔尔自北方森林赶来，随即听到了这头象祖的声音——正是我们现在听到的声音——”

霹雳声响彻干枯、破败的群山，但它并未带来雨水，只有炽烈的电光闪烁在山脊之间。

哈蒂续道：“这个，便是他当时听到的声音，此声音说道：‘这就是你的慈悲吗？’老虎之祖舐唇答道：‘有何不妥？我已消灭了恐惧。’塔尔说道：‘何其盲目、愚钝啊！你已解开了死神的脚镣，他将紧随你的足迹，直到你死去——你教会了人类如何杀戮！’

“老虎之祖僵立在尸身上方，说道：‘他跟那头雄鹿一样了，再没有恐惧了。现在，我又能为丛林各族主持公道了。’

“可塔尔说道：‘丛林各族再也不会找你了。他们不会踏上你的足迹，也不会睡在你的近旁。他们不会追随你，也不会在你巢边吃草。唯有恐惧会追随你，凭着你看不清的一击，他能叫你乖乖就戮。他将让大地于你脚下张开，让藤蔓缠绕在你颈间，让树干长在一起包围你，高到你无从逾越。最终，他将取下你的皮毛，裹起自己的幼崽，供他们御寒。你未向他施以慈悲，他也不会返施于你。’

“老虎之祖胆气十足，因为这仍是他的夜晚。他遂说道：‘塔尔的承诺仍旧算数吧？他不会剥夺我的夜晚吧？’塔尔答道：‘正如我言，此夜仍属于你，但需偿付代价。你已教人杀戮，而他是个聪敏的弟子。’

“老虎之祖说道：‘他正在我脚下，已然断了脊梁。且让丛林知晓：我将恐惧杀掉了。’

“塔尔随即笑道：‘你不过在众里杀了一个，还是自己去告知丛林吧，因为你的夜晚结束了。’

“于是天就亮了，自洞口走出另一个无毛者，他见到了路间尸身和尸身上的老虎之祖，便抄起根尖木棍——”

“好吧，他们会投凶器了。”伊奇在岸边将刚毛磨得嗒嗒响，因为他对可恶的冈德小斧略知一二，那东西跟蜻蜓一样，能回旋着飞过林间空地，而冈德人[3]又视他为非凡的美味——他们管伊奇叫“霍伊古”。

“——抄起根尖木棍，就像他们竖在陷坑里的那种，”哈蒂继续道，“然后投掷出去，深深扎在老虎之祖的肋部。如是，塔尔所言应验了——老虎之祖哀叫着跑遍丛林，直至将木棍拔出，而丛林尽知无毛者会隔空出击，自此越发惊惧了。就这样，老虎之祖教会了无毛者如何杀戮，他们的招数有索套、诱坑、陷阱和飞棍，还有白烟里蹿出来的带刺苍蝇（哈蒂指的是步枪），以及将我们驱至开阔地的红花[4]——你们都知道，这些东西，此后给我族带来多大的伤害。但是，正如塔尔许诺的那样，每年仍有一夜，无毛者惧怕老虎，而老虎也并不留情。老虎记得祖先的羞耻，一旦遭遇人类，便将其当场杀死。除那夜之外，恐惧不分昼夜，在丛林中肆意走动。”

“哎呀！哦哟！”想着自己要为此承受的所有后果，群鹿不禁叹道。

“唯有现在这样，出现一个凌驾一切的大恐惧，我丛林各族才能放下自己的小恐惧，如此刻般聚集一处。”

“人类只有一夜惧怕老虎？”莫格里问道。

“只有那么一夜。”哈蒂答道。

“不过我……我们……整个丛林全都知道，光一个月里，希尔可汗都要杀两三次人。”

“即便如此，进攻时，他也要从后方扑跃，并把头颅转向一侧，因为他心中充满恐惧。人若看他，他就会逃跑。但在属于自己的一夜，他会堂而皇之地进入村落，穿行于房屋之间，还将头颅挤进门口，待人类匍匐倒地，他便行那杀戮之事。这一夜，杀一人。”

“喔！”莫格里在水中打了个滚，自语道，“为啥希尔可汗要我看他，这下我可明白啦！他肯定是不得劲儿 ，因为他目光定不下来，而且……而且我当然没倒在他脚下——虽说我并不是人，是个丛林子民。”

“呜呣！”巴吉拉那毛茸茸的喉头下，发出了深沉的嗓音，“老虎知道哪一夜归他吗？”

“要等到月之胡狼腾出傍晚的迷雾，他才会知道。这属于老虎的一夜，有时降在干巴巴的夏季，有时降在湿答答的雨里。若不是因为老虎之祖，那就完全不必如此，我们也根本不会知道恐惧。”

群鹿在伤感地呢喃，巴吉拉却弯起嘴角坏笑道：“人类知道这个……故事吗？”

“知情者除了老虎，就只有塔尔的子孙——我们象族。现在，你们水塘边的各位也听说了，因为我把它讲出来了。”

哈蒂将长鼻垂入水中，表示不想再说下去。

“可……可……可……”莫格里转向巴鲁问道，“老虎之祖干吗不接着吃草、吃叶、吃树呢？他只是咬断了雄鹿的脖子，又没吃掉他。怎么就喜欢上热腾腾的肉了呢？”

“树木和藤蔓标记了他，小兄弟，它们把他弄成咱们见到的这种条纹货。他再也不吃它们的果实了，却报复在鹿和其他草食者身上。”巴鲁回答。

“这么说你知道这个故事，哈？为啥不讲给我听？”

“因为丛林里尽是这种故事。我一旦开了头，就别想有个完——放开我的耳朵，小兄弟。”

[1]Mowha，实际发音类似“Mow–er”，即长叶马府油树，为印度常见树种。

[2]即金星，傍晚时最亮的星。

[3]印度中部原住民。

[4]即火焰，见《莫格里的兄弟们》。

丛林法则

我将适用于狼族的个别丛林法则译成了韵文（巴鲁总以某种曲调哼唱它们），仅供大家感受那极致的繁复。

当然，未录者何止成百上千，不过作为相对简单的规约样本，以下这些足矣。

这便是丛林法则，

天空般古老明澈。

遵循的狼将兴旺，

违拗的狼必死亡。

藤蔓把树干纠缠，

法则将万事约管——

狼群是个体根基，

个体是狼群源泉。

……

日日当沐浴，从头洗到脚；

喝水应适度，足而不过饱；

夜里要狩猎，白天该睡好。

老虎在前头，胡狼随后跑——

可是狼崽呦，长大便明了：

猎手须自立，谁也不依靠。

丛林有长老，相敬不叨扰：

沉默者哈蒂，棕熊老虎豹；

野猪如在巢，莫将他惹恼。

狼群遇狼群，邂逅在丛林，

双方不退步，猎踪守得紧，

首领须协商，诸位且静心，

无理当退让，有理可前进。

同族欲决斗，不得找帮手，

双方须远走，切莫引群殴，

内讧一旦起，灭族在临头。

巢是避难所，家是安乐窝，

各狼私有地，雷池不可过——

首领和长老，同样遵此诺。

巢是避难所，挖掘浅不得，

看到暴露者，议会当明说，

重新再琢磨，以免铸大错。

狩猎午夜前，嘴巴要管严，

嚎叫当避免，森林在安眠——

切莫惊动草间鹿，

致使弟兄无功还。

若为自己和家属，

猎物宰来可果腹；

莫因取乐妄杀戮，

人命最是不可诛。

弱者口中夺猎物，

吃来不可太贪图;

族权尤把弱者顾——

余他皮毛与头颅。

群狼所得归全族，

何处吃罢留何处，

擅搬回巢不可恕；

一狼所获独所属，

处置从心任自如，

族群获准方可图。

一岁狼崽享特权，

猎手吃罢他饱餐，

群狼皆需从他愿；

家内狼母说得算，

猎物腰身随她选，

喂饱幼崽合族欢。

洞穴之主是狼父，

狩猎有权先自顾，

族群召唤可不赴，

是非唯有议会估。

首领狡黠年又高，

坚牙利爪皆牢靠，

法则有所管不到，

首领之言同律条。

……

这便是丛林法则，

强大且繁若星河，

遵守是法则之本，

服从为法则之根！

圣徒普伦的奇迹

察觉大地即将倾覆的夜晚，

我们潜入庙宇把他手儿牵，

因为我们对他怀抱着敬爱——

这爱我们知道却并不明白。

再后来山坡咆哮着崩坍，

一整个世界在雨里塌陷，

弱小的我们帮助他生还，

可他啊，却再不会出现！

出于兽族渺小的敬爱，

我们曾经救他于天灾。

而如今却只余下悲哀——

悲哀我们的兄弟，

从此再不会醒来；

也悲哀我们自己，

不容于他的同侪！

——叶猴献上的挽歌

印度西北部有许多半独立的土邦，曾有一人，乃是其中之一的宰相。此人属婆罗门，种姓之高，以致种姓对他再无特别意义。其父曾在朝廷里担当要职——那是个旧式朝廷，充斥着参差不齐的乌合之众。但长大后的普伦·达斯却察觉到：旧秩序已在变革，若想在世上立足，须站在英国人一边，仿效英国人觉得优越的一切。而作为本邦官员，同时又要向自己的首脑看齐。如此不易的游戏，这位沉静、缄默的年轻婆罗门却能从容玩耍。得益于孟买某学府的优质英式教育，他一步一步，攀登至王国首辅的位置，即是说，他所掌握的实权，更多于主上土邦大君[1]。

老大君信不过英国人，也信不过他们的铁路和电报。在他去世后，普伦·达斯与继位者共揽大权，而这位新君曾经受教于英国老师。他们两人协力——尽管普伦·达斯始终让功绩归于国君——创建女童学校，铺通道路，开设公立防疫站，举办农业器械展，并逐年出版《邦国精神与物质发展蓝皮书》。这使得英国外交部与印度政府都深受鼓舞。少有土邦会全盘遵循英式发展道路，因为他们不像普伦·达斯一样相信：有益于英国人的，必会加倍有益于亚细亚人。不论是总督、地方正副大员、医务及普通传教士，还是长途骑行来到土邦围场狩猎的英国长官，乃至冒着严寒遍游印度、教授诸事管理之法的各路旅人，都以结交这位宰相为荣。闲暇时，他会颁发奖学金，资助纯粹英制的医学及制造业研习，还会致信《先锋报》，讲解主上的宏图与计划。

后来他去了英格兰访问，结果归来时还要付给祭司们巨款，因为跨越黑海者都要被褫夺种姓，哪怕普伦·达斯是个如此高贵的婆罗门。在伦敦，他会晤了每一位显赫的人物，这些人的名字举世皆闻，而他见识到的东西，远远多于他自己所言。有多所名校授给他荣誉学位，他还发表数次演讲，面对盛装的英国女士们，介绍了印度的社会改革。最后，整个伦敦都惊叹起来：“自有桌布以来，此君是晚宴上最富魅力的一位。”

待他返回印度，一时间荣耀无双。总督特地亲身前来，授予大君缀满钻石、绶带和珐琅的印度之星大十字勋章。而在同一个仪式上，当礼炮鸣放之时，普伦·达斯获颁印度帝国爵级司令勋章，于是他的称谓便成为了“普伦·达斯爵士，K.C.I.E”。

当晚，他在总督大帐中便佩戴着那枚勋章，代表爵位的项饰也垂在他胸前。起身回敬对大君健康的祝酒时，他所发表的演讲，罕有英国人能够超越。

一个月后，这座城市在烈日烘烤下重归寂静时，他却做出件英国人不敢想象之事——从俗世的繁务中死去了 。他那镶嵌宝石的骑士勋章重归印度政府，主持政务的新宰相已获任命，围绕各色次级席位的盛大选战也已开场。祭司们清楚原委，而百姓们只能猜度。不过印度正是这么一处地方：一个人可以从心所欲，旁人并不会过问缘由。土邦首辅、印度帝国爵级司令普伦·达斯放下地位、官邸与权力，拿起讨饭钵，披上了桑雅希（即圣徒）的赭色衣衫——这件事情，并不显得格外突兀。诚如古老约法所训，他初经二十载的青葱，继而当过二十载的战士——纵使他平生不曾扛过兵器——还有二十年主宰着朝政。他动用财富与权力，投入他认为值得之处；倘若荣誉降临，他便坦然接受；他遍访天下的人与城，而天下的人与城还他以赫赫声名。现在，他把这些全都割舍了，就像脱下一件多余的袍子。

他裹着羚羊皮，拄着铜柄手杖，捧着棕色海椰壳磨成的乞钵，只身赤足，低眉垂目，在城门间穿行。在他身后，各个堡垒礼炮齐鸣，正向他春风得意的继任者致敬。普伦·达斯微微点头。一切皆成前世，他对这些既不憎恶，也无留恋，视之如前夜一场缥缈的梦境。他是一个桑雅希，一位居无定所的托钵乞者，依靠他的友邻糊口度日，而在印度，只要还能分出一口饭来，祭司与乞者便不致挨饿。他一生片肉不尝，甚至极少吃鱼。在手握数百万巨资的许多年中，一张五镑钞票足敷他每年的个人餐食费用。即便是他身在伦敦，备受追捧之时，也始终心怀对平和与安宁的梦想——印度那漫长的白色土路，路上遍是人们的赤足；那悠游迟缓，但永不止歇的交通；日暮十分，柴木燃起时，盘桓在无花果树下的刺鼻烟气——那里坐着享用晚餐的赶路人。

等到该去促成梦想时，宰相便做了妥当的安排。不出三天，普伦·达斯就隐迹在聚散飘游的印度民众里了，正如一颗水泡淹没在茫茫大西洋的波谷间。

黑夜降临时，他便于身处之地摊开羚羊皮——有时在路边的桑雅希修道院，有时在卡拉·比尔圣祠的泥柱边——祠中的瑜伽修行者，隐约也算圣徒的一个门派，他们接纳了他，如同接纳那些在意种姓和门派之分的人。当他歇宿在村边时，会有孩童偷偷奉上父母准备的食物；当他休憩在牧场的缓坡上，昏睡的骆驼会在火把映照下醒来。在如今自号“圣徒普伦”的普伦·达斯眼中，所有这些，一般无二。大地、人、食物，皆为一体。虽如此，无心之下，双脚还是引领着他自南而北，由西向东——自南部至罗塔克，由罗塔克抵卡奴尔，从卡奴尔再到废城萨马纳，随后沿克格尔河的干涸河床溯往上游——此河仅在山间落雨时方有水流。终于有一天，他远远望见了喜马拉雅山的巍峨轮廓。

圣徒普伦面露微笑，因为他记得，母亲便出身拉吉普特婆罗门，来自古卢[2]地区，正是一个山里的女人，总是对雪充满乡愁。他也知道，只需一丝大山的血脉，就终会将一个男人带归故里。

“就在那里。”面对西瓦利克山脉较矮的坡面，圣徒普伦撑起了胸膛。山坡上丛生着仙人掌，状如一尊尊七枝烛台[3]。“就在那里，我将静坐下来，求取真知。”耳畔呼啸着喜马拉雅的凉风，他踏上了通往西姆拉[4]的路径。

他上回来时，声势可谓隆重——在铿锵威武的骑兵护卫下，他拜访了历任总督中最为绅士、和蔼的那位。两人聊了一个小时，谈及他们在伦敦共同的朋友，也讨论了印度百姓对事物的真实看法。而这一次，他并没有前去叨扰，只是倚靠在林荫道旁的栏杆上，观赏着下方绵延四十英里的平原盛景，直至一位当地穆斯林警察提醒他妨碍了交通。圣徒普伦深知律法的价值，他也在追寻自己心中的律法，因此他虔敬地行了个额手礼，继续赶路了。当晚，他睡在小西姆拉[5]的一间空屋里。此地已是一番世界尽头的模样，却不过是他旅程的起点。他走的是喜马拉雅——西藏线。这条小径仅有十英尺宽，或由炸掉坚石开凿出来，或以木料在千尺深渊上架设而成；时而探入温暖潮湿的闭塞深谷，时而翻越野草蔓生的山梁，而那里毫无遮蔽，凸透镜般的太阳将光芒直刺在梁上。此路还会蜿蜒穿过幽暗、滴水的森林，那里的树干上裹满树蕨，雉鸡在林中呼唤着伴侣。在路上，他邂逅过带着狗和羊群的西藏牧羊人，他们的每头羊都驮着一小包硼砂[6]。他还碰见了行脚的樵夫和披着斗篷、毛毯，自西藏赶来朝圣的喇嘛。再就是偏僻山国的使者，他们骑在长着花斑和环状条纹的矮马上，疾行在剧烈颠簸之中。再就是王公出访的队伍了。否则便是在悠长、晴明的整日里一无所见，除了山下谷地中，一头低吼的黑熊在翻找着什么。刚刚启程时，被他抛弃的尘嚣仍在他耳际萦绕，就像火车过后，隧道中那经久的回响。待到他翻过了马蒂亚那山口，一切就都结束了。圣徒普伦再无挂碍，只是独自行走、疑惑与思索，目光投在脚下，心绪飞在云间。

经过两天的攀爬，他在一个傍晚登上了所遇最高的山口，现身于雪峰的轮廓线上。那些雪峰绵延周天，高在一万五千英尺到两万英尺之间，似乎都在投石可至的近处，实际却隔着五六十英里远。山口顶端覆盖着茂密的黑色森林，林中有喜马拉雅雪松、胡桃树、山樱桃、沙枣和野梨，但主要是喜马拉雅雪松。雪松的树影中立着一座废弃的圣祠，供奉的乃是迦梨——她亦是杜尔迦或湿陀罗[7]，人们为了对抗天花，有时便会供奉她。

普伦·达斯扫净石头地面，对着莞尔的塑像笑了笑，又在靠近后壁处给自己砌了座小火炉。然后，他在新鲜松针铺就的床上摊开羚羊皮，将拜拉吉——即他那把铜柄手杖——支在腋下，坐着歇息起来。

在他正下方，山体骤然倾斜，直降一千五百英尺，一座小村庄便黏附在这陡坡上。村中房屋为石砌墙、夯土顶，有小块梯田环绕村落铺展开去，如同一条条拼缀而成的围裙，被大山系在了膝间，而奶牛们渺似甲虫，正在打谷场的平整石围间吃草。俯瞰山谷时，眼睛会误判事物的尺度，起初并不能意识到：对面山坡上貌似灌木丛的，实为上百英尺高的松林。圣徒普伦看见：一只雄鹰正向大峡谷对面翱翔，可没等飞到一半，这只大鸟便已缩成了一点。几行散云在谷间鱼贯起落，或与山岭相接，或飘到山口顶端的高度，有的继续升腾，有的全然消散。圣徒普伦遂说道：“我将在此觅得安宁。”

要知道，几百英尺的攀上爬下，对山里人而言可是毫不费力。一有村民发现废祠冒出的青烟，村中祭司便顺着阶梯状的山坡登了上来，好欢迎这位异乡的客人。

当他看见了圣徒普伦的眼睛——那曾在万人之上者的眼睛——他便一躬及地，默然取了乞钵回到村中，说道：“咱们终于有位圣徒了。这样的人，我不曾见过。他来自平原，却又肤色浅淡，是个婆罗门中的婆罗门。”村中主妇们随即问道：“你觉得他会留在这里吗？”她们还各自尽心烹调，为圣徒准备可口的饭菜。山地食物颇为简朴，不过，凭借荞麦、玉米、大米、红椒、少许谷底溪中出产的鱼、石壁上管状蜂巢里的蜜，杏干、姜黄、山姜、烤面饼，虔心的妇女还是可以做出美味。结果，祭司足足盛满一钵带给了圣徒。可他会留下来吗？祭司问道。他是否需要一名切拉，即门徒，来代他行乞呢？他有足可御寒的毛毯吗？对食物满意吗？

圣徒普伦吃着食物，感谢了施与者。他留意已定。祭司说这就足够了，乞钵且放在圣祠外，置于两条虬根围成的坑窝里，圣徒将得逐日奉养。他恭敬地望向圣徒的脸，说本村以留住此等人物为荣。

那一日，便是圣徒普伦流浪的终结。他已抵达命定之地，这里寂静、无垠。此后，时间终止了，他坐在圣祠门口，再也无从分辨自己的死生，不知他是行动自如的人类，还是山体一角抑或云朵，又或是倏忽来去的雨水和晴光。他会对自己复述一个名字，成百遍，上千遍，直至每念一遍，便似脱离躯体一分，飞往一道道大门，打开便得伟大的明悟。可每临大门开启之时，躯体就将他拖回。他于是哀伤，感到再度被禁锢于圣徒普伦的血肉中。

每天早上，乞钵都会被盛满，再静静安放在祠外的树根支架上。有时是祭司送饭来，还有时，一位拉达克[8]商贩也会艰难地攀援而上——他寄住在村中，急于立些功劳。不过更多时候，乃是连夜做饭的妇女亲自送来，她还会低声细气地念叨：“圣徒啊，请为我在神前进言吧，替我如此这般说几句话，我就是那谁的妻子呀！”偶尔，某个勇敢的孩童也会获此殊荣，圣徒普伦会听见他撂下乞钵，撒开小腿跑掉。但圣徒却从未去过村落，它像摊在他脚下的一张地图。他能看见傍晚时的聚会，就在打谷场的石围里，因为那是仅有的平地。他能看见稻秧那难以名状的绿、印度玉米的靛蓝、船坞形状的小块荞麦田、应季绽红的苋菜花——其籽既不算谷粒又不算豆子，印度人在斋戒期间[9]也可正当食用。

岁时推移，当他们晾出了一棒棒玉米，屋顶便成了一方又一方纯然的金色。从入仓到收割，从播种到脱粒，凡此景象，都绣在下方多边形的田地上，于他眼前纷纷变幻。他将它们全都念在心里，疑惑着它们久远之后的归宿。

即便在印度的人烟密集处，若有人静坐不动，不消一天也会被动物们当作石头践踏。而在这旷野当中，熟悉迦梨圣祠的各类走兽，很快就回来观察入侵者了。长尾叶猴自然首当其冲 ，因为这种喜马拉雅大型灰须猴，好奇心最为旺盛。等他们捣翻乞钵且将之满地滚动，用牙齿试探过铜柄手杖的硬度，再对着羚羊皮扮够了鬼脸，便断定这端坐不动的人类并无害处了。傍晚时分，它们会跃下松枝伸手讨饭吃，然后再以优美的弧线悠荡开去。它们也爱火的温暖，因此会团团围在炉子跟前，结果圣徒普伦要添柴时，就得先将它们推到一旁。而到了早上，他常会发现有只猴子分享着自己的毛毯。他的身边，终日有猴群中的某只在座，那猴儿会凝望积雪，低声哼叫，看起来莫名的睿智和忧伤。

猴子之后，来的是泽鹿。此种大鹿类似我们常见的马鹿，但更为强壮。它角上生有一层茸毛，想借助冰凉的迦梨石像将之磨掉。它见祠中有人就跺起了蹄子，可圣徒普伦却始终不动。渐渐地，这只角叉繁茂的雄鹿慢慢靠拢过来，用鼻子蹭起了他的肩膀。圣徒普伦以冰凉的手摩挲那对温热的角，安抚这头不安的野兽，于是泽鹿躬下脑袋，让圣徒普伦小心翼翼地揉搓，使鹿角上的茸毛剥落。之后，这头泽鹿要么带着雌鹿和小鹿来，让他们在毛毯上温顺地呢喃，要么在夜里独自前来，在火光里莹绿着双眼，吃掉自己那份新鲜胡桃。终于，耸着兔子般大耳的麝香鹿也来了。他最为羞涩，也几乎是小型鹿中的最小者——连这种沉静的斑纹小鹿，也忍不住来探明祠中亮光的真相。他会将驼鹿似的鼻子埋到圣徒普伦膝间，还会追逐炉火映出的影子。圣徒普伦把他们全都称作“我的兄弟”，当他低沉地呼唤“巴依！巴依[10]”，他们只要听得见，纵在正午也会自林中赶来。有头名为索纳的喜马拉雅黑熊，性格易怒而多疑，颌下有白色V字印记。他不止一次路经这里，但因为圣徒未现惧意，他也就不会发脾气，只是打量一会儿，然后走上前来，讨要一份爱抚、面包或是山樱桃。在寂静的黎明，当圣徒登顶山口，欣赏漫过雪峰的霞光时，常会发现索纳正在身后笨拙地行走、低沉地咕哝，好奇地将前掌塞到枯树干下边，然后丧失耐心，便“呼”的一声抽出来。要么是圣徒一早经过索纳蜷缩之处时，脚步声把他吵醒了，于是这头巨兽直起身子准备战斗，直到听见圣徒的声音，认出这位挚友。

僻居都市之外的隐修者和圣徒，几乎都能跟野物共处，从而获得创造奇迹的名头。然而，此类奇迹却全在于保持静默，始终不做仓促的举动，或至少长时间内不与到访的动物对视。村民们看到，在圣祠背后的黑色丛林中，隐约有泽鹿潜行的魅影。他们还瞧见喜马拉雅雉鸡栖在迦梨像前，正炫耀着最为华丽的毛色，也见过长尾叶猴蹲坐祠中，把玩着胡桃壳儿。有些孩童也听过熊声熊气的哼唱，那是独自躲在坠岩背后的索纳。“奇迹者”的冠冕，就这样稳稳落在了圣徒头上。

但是在他心中，却无处不是奇迹。他认为万物本身便是一整个巨大的奇迹，而当一个人明白得如此之多，他就会知道应当追求些什么。他深信世间没有伟大与渺小的分别，他夜以继日地苦思，要找到通往万物本心的道路，以回归灵魂的故土。

就这样思考着，他不加打理的头发披满了肩头。羚羊皮边，铜柄杖尾使得石板凹出了小洞。树干之间，逐日放置乞钵的地方沉陷下去，被磨砺成了光滑如乞钵本身的坑穴。火炉近旁，每只动物都有了明确的位置。田野随季节变幻色彩，打谷场满了又空，空了再满，周而复始。周而复始，冬季到来，长尾叶猴在积了薄雪的枝头欢跃，直至猴妈妈带着目光楚楚的幼崽，自温暖的谷中攀援上来，于是春天也一同到来。村落变化不大。祭司老了些，许多从前带着乞钵上山的孩子，如今派来了自己的小孩。若你问村民：山口顶峰、迦梨祠中，他们的圣徒已然住了多久？他们就回答：“一直都在。”

后来有个夏天，山里降了多年未见的雨。整整三个月，山谷尽被裹在云朵和浓雾里。持续而无情的大雨，被一阵接一阵的雷声轰落。迦梨圣祠常在云朵之上，因此圣徒足有一月不曾窥见他的村庄——村庄被隔绝在一道白色云壁下边，云壁则被支撑在谷地四围水流成河的山坡上，它摇荡、变幻、翻滚、升腾，却总也不从支柱上崩落。

那段时日里，他始终只能听见不尽水滴的声响，或来自头顶的树端，或遍及足下的土地。雨水浸透了松针，淋漓在湿成一坨的蕨丛间，顺着坡上刚刚冲出的泥沟喷涌直下。继而太阳出来，蒸腾起雪松与杜鹃的异香，还有那悠远、清甜，被山里人称作“雪香”的气味。艳阳天持续了一周，随后雨水集结，发起最后的倾泻，它们幕布一般落下，削翻地皮，再落回烂泥里。当晚，圣徒普伦高高地生起了炉火，因为他确信兄弟们需要取暖。可尽管他不停地召唤，却没有一只动物来到圣祠。他不知林中有何变故，最后带着疑惑睡去了。

一团漆黑的沉夜里，雨水隆隆地下着，如同擂响了千面战鼓。这时他的毛毯被谁拽了一下，他醒过来，探出手去，摸到了叶猴的一只小巴掌。“这里确实比树上好。”他昏沉沉地说着，让出一截毛毯，“盖上暖和暖和吧。”猴儿抓牢他的手，用力地拉扯。“那就是要吃的？稍等，我给你弄点。”他跪下身去向火里添柴，那只叶猴却跑去圣祠门口，哼叫一声，又跑回来揪着他的膝头。

“怎么了，兄弟？你有什么麻烦啊？”圣徒看见叶猴眼中满是欲说不能的心事，“除非你有同类落入陷阱，不然这种天气，我可不想出去——何况这里没人设陷阱。瞧瞧，兄弟，连泽鹿都来避雨啦！”

泽鹿大步进祠，犄角撞在微笑的迦梨像上，磕得铿铿作响。他冲圣徒普伦垂下犄角，一边不安地蹬踏，一边鼻孔半合，嘶嘶地喷气。

“嗨！嗨！嗨！”圣徒打着响指说道，“这算是借住一宿的报酬吗？”那头鹿却把他向门口顶去。这时，圣徒普伦听到一声鸣啸——什么东西解体了，随即看见两块铺地石板被扯分开来，其下黏土层“咂咂”地咧起了嘴唇。

“现在我明白了。”圣徒普伦说道，“难怪今晚我的兄弟们没坐在火边——山就要塌了。可……我怎么能一走了之呢？”目光落在空乞钵上时，他的脸色变了，“自从……自从我来了，他们逐日以好饭待我，而我要是不快点，明天谷里就不会有活口了。是的，我要下去警告他们。退后，兄弟！让我去炉边。”

泽鹿不情愿地闪到一旁，圣徒普伦将松木火把深深插进火中旋转，直至它完全燃烧起来。“啊！你们来警告我了，”他起身说道，“可我们要做的不止于此，不止于此啊。现在出去吧，且要借你的脖颈攀一下，兄弟，因为我只有两条腿啊。”

他右手抓牢鹿肩隆起处，左手擎住火把，走出圣祠，来到那使人绝望的夜里。虽然无风，当大鹿胯下打着滑迅速下山时，火把却险被雨水浇灭。他们刚出森林，便有更多圣徒的兄弟跟了上来。他虽看不清楚，却能听见周围挤满了叶猴，而索纳的呜呜声正在他们身后。他那白色长发在雨中纠缠成缕，脚底下水花四溅，黄色长袍黏在了瘦弱、衰老的身躯上，可他靠住泽鹿，稳稳地走下山来。他已不再是个圣徒，而是印度帝国爵级司令普伦·达斯，是偌大土邦的宰相，作为一个惯于统率的人物，正赶去拯救生命。沿着陡峭、泥泞的下山路径，圣徒与兄弟们渐渐集结起来，他们一路向下，直到鹿蹄嗒嗒作响，磕绊在打谷场的石围上。泽鹿还嗅到了人类的味道，故而喷起了鼻息。此时，他们已到村中那条斜巷的一头，于是圣徒用手杖敲响铁匠家装了栅栏的窗户，他的火把也在屋檐庇护下明亮起来了。“快起床出来！”圣徒喊时，竟不认得自己的声音，因为他已多年不曾对人类大声讲话了。“山要塌啦！山已经开始塌啦！里边的人，快起床出来吧！”

“是咱们的圣徒，”铁匠妻子说道，“跟他那群动物在一起。快把娃儿们归拢起来，然后去警告大家。”

狭窄的巷子里，动物们簇拥在圣徒的周围，而索纳在暴躁地喘着粗气。同时，消息挨家逐户地传了下去。

大家涌上了街巷，统共不超过七十人。火把光里，他们看见本村圣徒正在安抚惊慌的泽鹿，猴子们可怜巴巴地扯住他长袍的下摆，而索纳蹲踞在后腿上咆哮着。

“穿过谷地，到对面山上去！”圣徒普伦喊道，“一个也别落下！我们会跟上！”

于是大伙跑了起来，那是山里人才有的跑法。他们知道，一旦遭遇滑坡，就须登上山谷对面的顶点才行。他们一路奔逃，踏破谷底小河的水面，然后大口喘息着攀上山谷对面的梯田，身后跟着圣徒和他的兄弟们。他们在对侧山上越爬越高，一面不停呼唤彼此的名字——那是本村点名的方式。泽鹿负担着力竭的圣徒普伦，紧随村民艰难地蹒跚。最后，在五百英尺高的山坡上，那头鹿儿停脚于针叶林深处的阴影中。他的本能曾预警滑坡将至，现在则告诉他这里安全。

圣徒普伦虚脱在了泽鹿身边——因为冰冷的雨水和激烈的攀爬，他已经奄奄一息。但他还是先朝前方分散的火光喊道：“待着别动，清点人数！”然后，他看着那些火光聚成一簇，对鹿儿悄悄说道：“陪着我，兄弟，陪……到……我……走！”

远处传来一声叹息，叹息继而变作低语，低语再化为震耳欲聋的咆哮。村民身处的山坡受到了冲击，在黑暗中应声动摇起来。随后响起一个音符，如同管风琴的低音C般平稳、深沉而精准，它将万籁淹没，持续了五分钟之久，连松树最深的根脉也为之颤抖。待它止歇下去，原本数英里内雨打硬土和草地的声音，都转作了水珠拍在软泥上的闷响。这便不言而喻了。

对救下自己性命的圣徒，没有一个村民敢于上前攀话，连祭司也不例外。他们蜷在松树底下等候着天明。待到破晓，他们朝山谷对面望去，但见曾经的森林与梯田，乃至阡陌纵横的牧场，皆成了一摊裸露的扇状红泥，只剩下几棵树倒插在陡坡上。红泥一直铺到了他们避难的山腰，小河被堰塞起来，开始扩张为砖红的湖泊。村落、通往圣祠的小路，乃至圣祠本身和祠后的森林，全都不见了踪影。一英里宽、两千英尺纵深的山腰硬生生地崩断了，从头到脚被削作了平面。

村民们匍匐着穿过树林，来至圣徒面前祝祷。他们看见泽鹿站在圣徒身旁，可走近时他便逃跑了；他们听到叶猴在树上哀叫，索纳在山间悲吼。可他们的圣徒双腿盘曲，背靠树干，腋下支着手杖，将脸转向东北方，已然逝去了。

祭司说道：“看吧，奇迹之后又降奇迹！因为所有桑雅希，都须以这种姿态被安葬！故此，在咱们的圣徒现下所处之地，我们将为他建起庙宇。”

一年未过，庙宇建好了。那是座小小的土石祠堂，此山遂被叫作“圣徒山”。人们在那里以灯火、花朵和祭品供奉至今。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自己供奉的圣人，不久前尚有印度帝国爵级司令、民法学博士等若干头衔，一度还是进步而开明的莫西尼瓦拉土邦之首辅，且是众多学术及科学团体的荣誉或通信成员——光是这些团体，已然多于此世或来世所需了。

[1]Maharajah，印度土邦领主的称谓，见《“老虎！老虎！”》注释。

[2]Kullu或Kulu，为印度喜马偕尔邦的一片开阔谷地，位于喜马拉雅山麓。

[3]有七个分支的杏花状烛台，犹太教礼仪用品，也是如今以色列国徽上的核心图案。

[4]喜马偕尔邦首府。

[5]作者原注：Chota Simla意为“小西姆拉”，是西姆拉城中的土著区域。

[6]杀虫之用。

[7]迦梨（又译“时母”)和杜尔迦、湿陀罗皆为雪山女神帕娃蒂的化身。

[8]藏族的传统居住区，历史上属中国，现主体位于印控克什米尔地区。

[9]印度教斋戒期间，信徒不可食用荤腥和谷物，而苋菜籽近于粉状，不被算作谷物。

[10]印地语“兄弟”的发音。

伽比尔[1]之歌

他双手将尘世掂量，

它缥缈如浮云！

在封给他的土地上，

那俗务重万钧！

于是他将权位抛弃，

裹上粗布一袭；

自此便开始了浪迹，

宣誓为拜拉吉！

白土路啊，通德里，

承载他赤脚的足迹；

婆罗双树、奇卡木[2]，

帮助他遮蔽着暑气；

人群、荒野和营地，

皆是他安稳的枕席——

身为宣誓的拜拉吉，

他要将大道去寻觅！

他曾经看惯了人类，

眼睛却清澈如泉水；

（且听伽比尔的教诲：

从前一，现在一，向无二类）

那滚滚的尘嚣啊，

已然淡去如远炊；

投身为拜拉吉啊，

道路漫长而迂回！

泥土、野兽和神祇，

皆是他如一的兄弟。

为了与他们的重逢，

他将权位舍弃，

裹上了粗布一袭——

（且听伽比尔的问题：

“是否听闻我意？”）

这位宣誓的拜拉吉！

[1]十五世纪印度诗人，属印度教罗摩难陀派，该派托钵行乞的信徒被称为“拜拉吉”（Bairagis，本义即前文提及的手杖）。

[2]作者原注：这是一种“矮小、多刺的树，属于金合欢科”。另见《收尸者》。

让丛林开进来

繁花、藤蔓和野草，

将他们，

遮蔽、覆盖并环绕。

人类的气息和痕迹，

还有其动静与样貌，

我们将从此都忘掉。

圣坛石边黑烬的肥沃，

终于邂逅白雨的丰饶。

雌鹿进驻荒驰的田野，

再也无人使它们惊逃。

无窗的残垣遗世颓倒，

再也不会有人类落脚。

还记得吗？将希尔可汗的毛皮钉在议会岩上之后，莫格里曾对塞奥尼狼群的残部宣称：他从此要在丛林中独自狩猎。而四头狼崽也说过要与他为伍。可要开始新生，却不是一蹴而就之事，尤其是在丛林里。等一盘散沙似的狼群灰溜溜地散去了，莫格里便立即回到自家洞穴，大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后，关于自己在人类当中的曲折经历，他对狼父、狼母讲述了他们所能理解的一切。当他用剥皮刀刃——就是剥下希尔可汗毛皮的那把——上下辉映朝阳时，他们说他学到了许多东西。接着，对于自己在“溪谷水牛大阵”中的角色，阿克拉和灰哥也做了一番解释。巴鲁蹒跚着爬上山来，旁听了所有的故事。巴吉拉则抓挠着全身，为莫格里的作战方式兴奋难已。

日已三竿，却是谁都没有睡意。说话中，狼母不时猛然抬头，满足地深深吸气，因为来自议会岩的风携带着虎皮味道。

“要不是咱们的阿克拉和灰哥，”莫格里总结道，“我可干不了这事儿。妈妈啊妈妈！你要是能看见那群黑公牛多好啊——他们不但涌下溪谷，还在人群朝我扔石头时冲进了村门！”

“幸好我没看见后一件事儿。”狼母冷峻地说道，“任由孩子像胡狼一样被驱来赶去，这可不是我的做派。我会找那群人算账，但也会饶过那个给你奶喝的女人。嗯，我只饶她一个。”

“冷静，拉克莎，冷静！”狼父懒懒地说道，“咱们的小青蛙不是回来了吗？他那么聪明，连他老爸都不禁舔他的爪子了。再说，脑袋上差不多就是道刮痕嘛，算什么呢？放过人类吧。”巴鲁和巴吉拉双双应和道：“放过人类吧。”

莫格里将头枕在狼母一边，惬意地笑了。他表示，就他自己而言，是再也不想看见、听见或闻见人类了。

“可要是……”阿克拉竖起一只耳朵说道，“可要是人类不放过你呢，小兄弟？”

“我们有五个呢。”灰哥环视着同伴说道，且将“五个”两字咬得生响。

“狩猎人类的时候，我们也会照应的。”巴吉拉尾巴轻摇，看着巴鲁说道，“可这会儿想人类的事儿干吗，阿克拉？”

“原因在于，”独狼答道，“黄老大的皮铺上石头之后，我就顺着咱们的路径回了村子，踩进我自己的足迹，一会儿绕个弯儿，一会儿又趴下，好布下个迷魂阵，以防有人追踪。可等我把足迹破坏，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时，蝙蝠芒格飞来树林里捕食了，他倒挂在我头上说：‘那群人的村子——就是撵走人崽子的地方——一团聒噪，赶上大黄蜂的巢了。’”

“因为我朝他们扔了块大石头！”莫格里咯咯笑道。为了取乐，他常把熟透的番木瓜丢进蜂巢，然后在黄蜂追上之前冲到就近的水潭里。

“我问芒格都瞧见什么了，他说村门口开了朵大红花，那伙人扛着枪坐在它周围。我有十足的理由，”阿克拉低下头去，看自己身侧与肋下那些苍白的旧疤，“确信人类扛枪可不是图个乐子。小兄弟，就快有人带枪追踪咱们的足迹了——十有八九，他都已经上路了。”

“可是有这个必要吗？人类都把我赶出来了，他们还想怎么样？”莫格里怒道。

“小兄弟，身为人的是你，”阿克拉回道，“你的同胞想怎样、为何那样，不该我们这些自由猎手来说。”

他刚来得及抽起爪子，那把剥皮刀就深深扎进了其下的土地里。莫格里攻击之快，寻常人眼是无法追随的，不过阿克拉是狼——哪怕是狗，尽管与其野狼先祖相差甚远，也仍可在熟睡中感到推车轮子碰到侧腹，并在被压之前安然跳开。

“下一次，”莫格里还刀入鞘，淡然说道，“要把人类和莫格里分开来说，而不是相提并论。”

“呜哦！这颗牙可真尖啊，”阿克拉闻了闻刀刃在地上的切口，“不过小兄弟，跟人类共居让你的眼睛迟钝了。趁你攻击的空当，我都能宰头鹿了。”

巴吉拉跃起身子，奋力将头颅扬到高处嗅探，绷紧了浑身的肌肉。灰哥立即照做，略靠左侧以获取右方来风，阿克拉则蹿到五十码外的上风口处，身体同样僵直起来。莫格里艳羡地看着——他的嗅觉罕有人类能及，可还是比不上丛林中那些纤毫立察的鼻子，何况在乌烟瘴气的村中待上三个月，也严重地使他退化了。不过他用浸湿的指头揉了揉鼻子，站立起来捕捉上层的气味，尽管这气味最是微弱，却也最为可靠。

“人！”阿克拉一屁股坐下去咆哮道。

“是巴丢！”莫格里也坐下了，“他在跟踪咱们，他的枪在那边闪光呢，看！”

那不过是块光斑，只在塔式古董枪的铜管夹上一掠而过，可丛林中没什么东西会反射那种光芒——除了天上有疾驰的流云时，一块云母、一汪小潭，乃至一片格外油亮的叶子都会闪烁起来，好似日光反射信号器[1]一样。不过那天既晴朗又平静。

“我就知道人会跟来。”阿克拉得意地说道，“我可不是白当头领的。”

四头狼崽一声不吭，匍匐着奔下山岭，隐入了荆棘丛中，就像鼹鼠没入了草地。

“你们去哪儿啊，怎么不说一声？”莫格里喊道。

“嘘——不到晌午，我们就把他的脑袋当球耍。”灰哥答道。

“回来！快回来待着！人是不吃人的！”莫格里厉声喝道。

“谁刚说自己是狼来着？谁因为被我当成人就朝我捅刀子来着？”阿克拉问道。

那四头狼不悦地调头回来，蹲踞下去。

“不管我要干什么，都非得有理由吗？”莫格里暴躁起来。

“果然是人！说话的真是一个人！”巴吉拉抖着腮须嘟哝道，“就连乌代浦王宫里，笼子旁边那些人也说这种话。咱们丛林子民都知道人最聪明，可要是咱们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该明白他们是最愚蠢的。”他又抬高音调补充道：“人崽子这话倒对。人类可是成群狩猎的，除非知道其他人的盘算，不然光那么杀掉一个人，可就是蹩脚的狩猎了。一起来吧，去瞧瞧这个人想怎么对付咱们。”

“我们不去。”灰哥吼道，“小兄弟，你自个狩猎去吧。我们自有主张——现在本该把人头带来了。”

莫格里眼中噙满泪水，胸口剧烈起伏，逐个地看着自己的伙伴。他跨步向前，单膝跪地，说道：“我难道没有主张吗？看着我！”

他们不情愿地看着，目光不时游离开去，他便一再将之召唤回来，直看得他们浑身毛发耸立。莫格里就这样逼视着，他们则在颤抖着四肢。

“现在，”他说道，“咱们五个，谁说的算？”

“你说的算，小兄弟。”灰哥说罢舔了舔莫格里的脚。

“那就跟上。”莫格里说完，那四头狼便夹起尾巴，紧跟在他身后。

“这就是在人堆里生活的结果。”巴吉拉也跟了下去，脚步轻盈，“巴鲁啊，现在丛林里不只有丛林法则喽。”

老棕熊没有发话，却思考了许多事情。

莫格里与巴丢的路线保持直角，静悄悄地穿越丛林，最后分开灌木，瞧见老头儿正肩背滑膛枪，循着那条隔夜的足迹小跑上山。

你或许还记得，莫格里离开村子时，肩头扛着希尔可汗沉重的新鲜皮毛，阿克拉与灰哥则碎步跟在其后，故此，那三道足迹十分清晰。这时巴丢刚好抵达阿克拉折返回来，开始彻底搅乱行踪之处。巴丢随后坐了下来，一面咯痰一面咕哝，还对着周遭丛林瞄来瞥去，想把踪迹再找回来，而他随时都可能用石头砸在窥视者身上。狼要是不想发出声音，就会无与伦比地安静。莫格里虽说在狼看来颇为笨拙，却能如鬼魅般寂静来去。像一群鼠海豚包围全速行驶的轮船一样，他们将这老头儿包围起来，同时还敢肆无忌惮地交谈，因为他们的话音极低，超出了未经训练之人听觉的最低端。（另一端则由蝙蝠芒格界定了，他那尖鸣很多人根本捕捉不到。各色鸟类、蝠类和昆虫的对话便采用了这种调子。）

“这可比任何猎物都好。”当巴丢弯腰、窥视、气喘时，灰哥说道，“他看着就像丛林里、河岸边一头迷路的猪。他说什么呢？”

巴丢正粗鲁地喃喃自语，莫格里翻译道：“他说肯定有好几群狼围绕我跳舞来着。他说这辈子没见过这种足迹。他说他累了。”

“在他找到踪迹之前，就该让他歇着了。”巴吉拉冷冷地说道。他滑溜溜地绕住一根树干，玩着属于他们的捉迷藏。“现在，那个瘦子又是要干什么？”

“用嘴巴吞云吐雾。人类就喜欢玩弄嘴巴。”莫格里回答。于是，这伙无声的追猎者看着老头将水烟填满、点燃继而抽了起来。他们牢牢记下了烟草的味道，以便必要时能在最黑的夜里认出巴丢。

之后，一小拨烧炭人顺着小径走了下来。鉴于巴丢是至少方圆二十英里内的知名猎人，他们自然要停下来与之攀谈了。大伙一道坐下抽起了烟，巴吉拉他们则围拢了一些，好欣赏巴丢开讲“恶魔之子”莫格里的故事。他从头讲到尾，还加了些点缀和发挥——他如何亲手干掉了希尔可汗；莫格里怎样变成狼同他搏斗了整个下午，然后又变回男孩，还给他的步枪施魔法，让子弹拐了弯，结果他分明对着莫格里，却打死了自己的水牛；全村怎样指派他——公认的塞奥尼第一勇猛猎手——来消灭那个恶魔之子。与此同时，本村拿下了梅苏娃和她丈夫，因为他们无疑是恶魔之子的父母。村民将他们拘禁在自家房中，即刻便要加以拷问，好叫他们坦白巫婆和巫师的身份，然后再把他们烧死。

“啥时候烧？”烧炭人之所以问，是因为他们很乐于亲临这一盛事。

巴丢说那至少要等他回村以后，因为村民希望他能先把丛林小子干掉。然后他们会结果梅苏娃夫妇，再将其田产和水牛分给全村——梅苏娃丈夫也颇有些惹眼的好水牛呢。巴丢认为，消灭巫师乃是莫大的功德，而那些款待丛林狼子的巫师，无疑是最为邪恶的一类。

烧炭人又问：可要是英国人听说这事儿，又该怎么办呢？他们听说英国人根本就是疯子，都不许老实农民和平地处决巫师。

巴丢说不用操心，村长会报称梅苏娃夫妇是被蛇咬死的。这全都安排好了，眼下宰了狼孩要紧。他还问他们是否遭遇过这种怪物。

那些烧炭人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感谢星宿没让他们有此遭遇。但他们深信巴丢能把他揪出来——若是这等勇士都不能，那就没人可以了。太阳已然沉得很低了，这时他们冒出个想法：要赶去巴丢的村子，见识一下邪恶的巫师。巴丢回应说，尽管他的职责是杀掉恶魔之子，他却无法接受让一队未经武装的人穿越丛林，因为若是没有他来护送，他们随时可能招致狼魔。有鉴于此，他将陪同他们前往，而若巫师之子现身的话——那正好，他会让他们瞧瞧，塞奥尼顶级猎人如何应对这类情况。他说祭司已施给他对抗此物的灵咒，一切都是安全妥当的。

“他怎么说？”“他怎么说？”“他怎么说？”五头狼每隔几分钟就要问上一次，莫格里便不停地翻译，可当故事讲到“巫师”处，他就有点无法理解了。随后他说：对他很好的那对男女被抓进陷阱里了。

“人还抓人吗？”巴吉拉问道。

“他是这么说的。我不明白话里的意思——他们个顶个全疯了。梅苏娃和她男人跟我有多大瓜葛，至于把他们抓起来吗？说到红花又是什么情况？我必须管管这事儿。不论他们要对梅苏娃干什么，都得等巴丢回去再说，要是这样的话……”莫格里指间把玩着剥皮刀柄，正使劲思索时，巴丢跟几个烧炭人排成单列，胆气十足地出发了。

“我要赶快去找那群人。”莫格里最后说道。

“那这一群呢？”灰哥望着烧炭人的棕色背影，显露贪婪之色。

“唱起歌儿来，送他们回家。”莫格里咧嘴笑道，“我希望天黑之前他们都到不了村口——能拖住他们吗？”

灰哥不屑地亮出白牙道：“照我对人的了解，我们能叫这伙人不停地兜圈子，就跟牵羊那么容易。”

“那倒用不着。就给他们唱点小曲儿吧，省得他们路上寂寞。还有，灰哥，不用唱得太甜了。巴吉拉，你跟他们一起去，帮着唱一唱。等到入夜了，就去村子里见我——灰哥知道地方。”

“替人崽子狩猎可不轻松啊，都没工夫睡觉了。”巴吉拉说着打起了哈欠，可眼神却在快活地闪烁，“竟然让我给没毛的人类唱歌！不过权且试试吧。”

他俯下脑袋以利声音散播，接着吼起了长长的“祝愿狩猎好”——在午后响起午夜的嚎叫，这一开始就够可怖了。莫格里听见这吼声由低沉而拔高，继而复归低沉，再以诡异的哀鸣终结于他的身后，这使他在林中奔跑时笑了起来。他能看见那些烧炭人挤作一团，而老巴丢的枪管活似香蕉叶子，对着四周胡乱挥舞。随后，灰哥嚎起了“呀啦嗨！呀啦哈”的逐鹿号子——这是狼群用来驱赶蓝牛羚的，那呼号仿佛自天边传来，渐行渐近，后以短促的厉叫戛然而止。另三头狼纷纷响应，直至连莫格里都会以为这是整群狼在全力嚎叫。接着他们齐齐唱起雄壮的“丛林晨歌”，且唱出了歌中每一处转折和高潮，还有所有华丽的音调——群落之中，每头嗓音高亢的狼都会这些。下面是这支歌的大致翻译，至于在丛林之中，它打破午后寂静时究竟听来怎样，就需要你自行想象了：

平原之上，片刻之前，

我们的身影尚未投现。

此时它们清晰而明显，

追随在我们归家路边。

在那清晨的静谧里面，

岩石和树丛分外清鲜——

坚强如铁，挺立如椽。

——将那号子吼起来吧：

“祝愿各位睡得好，

丛林法则永惦念！”

此刻藏起犄角和皮毛，

我等族类歇宿于密巢。

丛林大王们匍匐前进，

悄悄奔向洞穴与山腰。

公牛们刚刚架起犁轭，

为了人类勤苦地劳作。

血色的黎明斑驳可怖，

笼罩着被染红的湖泊。

嚯！速速归巢！

太阳已然照耀青草——

嫩竹丛间哔哔啵啵，

传递着悄声的警告。

我们巡行过的森林，

在白天陌生了面貌。

我们擦亮眼睛观瞧，

天上野鸭也在嚷叫：

“天亮了，人来到！”

露水一度

浸润我们的皮毛，

洒满我们的路途，

这时它们已干掉。

我们饮水的所在，

缀满河滩的水泡，

也已板结成泥壕。

黑夜变成了叛徒，

每道爪痕和蹄印，

统统被它出卖掉。

此刻且听那嚎叫：

“祝愿各位睡得好，

丛林法则永遵照！”

可是歌中意蕴却是无从转达的，而且在每个字里，那四头狼都吼进了翻译不出的鄙夷，因为那伙人慌张地攀上枝杈，压得大树嘎吱作响，还听见巴丢反复地念着咒语。群狼随后趴下睡了——同所有自食其力者一样，他们都有着条理清晰的秉性，而只有睡好了，才可能做得好。

与此同时，莫格里已跑过了九英里路程。他跑得行云流水，并且惊喜地发现：在人类中拘束了几个月后，自己强健依旧。他一心要解救梅苏娃夫妇，不论他们受困于何种陷阱，因为他对“陷阱”这东西有着天生的抵触。他还暗下决心：解救成功后，要让整个村子付出代价。

黄昏时，他看到了记忆深刻的牧场和达科树——杀掉希尔可汗那天的早上，灰哥就是在这里等候自己的。尽管他愤恨整个人类族群，可一望见村里的屋顶，还是有什么东西涌上喉头，哽住了呼吸。他发现村人全都提前下田回村了，他们也没做晚饭，而是聚在村中大树下，叽叽呱呱，大呼小叫。

“人类总得给人类下套，不然他们心里就不舒服。”莫格里自语道，“昨晚是莫格里，可那像是隔了许多雨季的一夜了。今晚是梅苏娃和她男人，那明天呢？之后的好多好多个晚上呢？又该轮到莫格里了。”

他顺着墙外爬到了梅苏娃家，透过窗子看向屋内，只见梅苏娃躺在那里，嘴巴被堵，手脚被缚，呼吸困难，且在呻吟着，她丈夫则被绑在那副华丽的床架上。冲着马路的房门被牢牢闩紧，三四个人背对房门坐着。

人类的习惯和风俗，莫格里可是相当了解。他有理有据地认为：只要还能吃喝、聊天和抽烟，他们就无心旁顾，可一旦吃饱喝足，他们就成了危险分子。过不了多久，巴丢就该回村了，要是他的“卫队”恪尽职守，巴丢便有万分精彩的故事好讲了。莫格里于是跳窗而入，弓下腰来，为夫妇两人割断绳带，拔掉口塞，然后满屋子找牛奶喝。

梅苏娃又痛又怕，近乎疯癫（整个早晨都有人打她，冲她扔石头），莫格里勉强来得及捂住她的嘴巴，制止她尖叫出来。她丈夫却只是困惑且愤懑地坐着，将灰土之类从乱蓬蓬的胡子里揪出来。

“我早知道，我早知道他会来的。”梅苏娃终于抽噎起来，“现在，我确定他就是我儿子！”说着，她将莫格里紧紧搂在胸口。莫格里一直都泰然自若，可现在却浑身发抖，这使他感到莫名的讶异。

隔了一会儿他才问道：“这些皮带是怎么回事？那些人干吗要捆住你们？”

“好把我们弄死啊——就因为有你这么个儿子。还能为什么？”男人愠怒地答道，“看看！我都出血了！”

梅苏娃没吭声，莫格里却在瞧着她的伤口，当他看到鲜血时，夫妇俩便听见了他切齿的声音。

“这是谁干的？”他问，“不能放过他。”

“是全村人干的。我又有好多钱，又有好多牛，所以我们一收留你，就变成巫师了。”

“我听不明白，让梅苏娃讲吧。”

“还记得吗，纳图？我给你牛奶喝来着。”梅苏娃怯怯地说道，“因为你就是我儿子——让老虎叼走的那个，我好疼好疼你啊。他们说，因为我是你妈妈，也就是魔鬼的妈妈，所以就该死。”

“那什么是魔鬼呢？”莫格里问道，“我倒见过‘死’是什么。”

男人沮丧地抬头看他，梅苏娃却笑了。“看吧！”她对丈夫说道，“我就知道——我说过他不是巫师，他就是我儿子！”

“儿子也好，魔法师也好，都帮不了咱们了。”男人回道，“咱们已经死定了。”

“那边有路通往丛林，”莫格里指向窗外说道，“既然你们手脚都松开了，现在就走吧。”

“儿子啊，我们可不像……不像你那么了解丛林。”梅苏娃说道，“我觉得自己走不了多远。”

“而且，这帮男女还会追上来，把我们拖回这里。”她丈夫说道。

“哼！”莫格里用剥皮刀尖轻轻戳着掌心，“我还不想伤害村里的任何人——暂时不想。可我觉得他们也拦不住你们。过一会儿，他们就该操心别的事了。呀！”他仰起头来，听外边的叫嚷和脚步声，“这么说，他们总算放巴丢回家了？”

“今天早上，他们派他去杀你。”梅苏娃哭道，“你没碰到他吗？”

“我们……我碰见他了。他就要讲故事了，趁他讲的时候，咱们能干好多事呢。不过首先，我要知道他们的打算。你们想想自己能去哪儿，等我回来就告诉我。”

他跳出窗子，又是沿着村墙外侧，跑到了能听见菩提树下人群讲话的位置。巴丢躺在地上连咳嗽带哼唧，人人都在向他发问。他的头发披散在肩头，手和腿上都因爬树脱了皮。尽管说话困难，他却深切地觉察出自己当前的重要性。每隔一会儿，他就会讲讲“恶魔”“唱歌的恶魔”和“魔咒”，好让大伙儿对即将到来的灾祸有所了解。后来他又要水来喝。

“呸！”莫格里说道，“叽叽呱呱，说个没够！人类跟斑达洛[2]简直是亲兄弟。这会儿他又要漱口了，过会儿他又要抽烟了，等到这些都办妥，他那故事还没完呢。人啊，可真是聪明的族类啊。要等巴丢的鬼话填满了耳朵，他们才会找人看住梅苏娃。而我呢——变得跟他们一样懒啦！”

他抖起精神溜回了屋子，刚到窗前，便感到有东西碰在他脚上。

“妈妈，”他太熟悉这条舌头了，“你怎么来了？”

狼母答道：“我听见几个儿子在林中唱歌，就跟上了最爱的那个。小青蛙，我很想见见给你牛奶喝的女人。”她浑身都被露水打湿了。

“他们给她绑起来，打算杀掉。我割断了绳子，现在她要和男人穿过丛林离开。”

“那我也跟去。我虽老了，可牙齿还没掉光。”狼母人立起来，透过窗户，朝黑乎乎的屋子里观望。

片刻之后，她沉默地落下身子，只说了这么一句：“我虽然给了你最初的哺乳，可巴吉拉说得对：归根结底，人还是要去找人。”

“大概是吧，”莫格里一脸不悦的神色，“不过今晚，我可是找在相反的方向。在这等着，但别让她看见。”

“小青蛙啊，只有你从来不怕我。”狼母说着退入深草，将自己隐匿起来了——她很懂藏身之道。

莫格里又荡进了屋内，兴奋地说道：“现在巴丢正在胡扯，大伙都坐在他周围呢。他们说，等他讲完了，他们肯定要带着红……带着火来，把你们俩都给烧了。接下来怎么办？”

“我跟当家的说了，”梅苏娃答道，“坎西瓦拉离这虽然有三十英里，可我们在那儿能找到英国人……”

“他们算是什么群落？”莫格里问道。

“不知道。他们是白色的，据说管着整个国家，而且不许大伙互相烧啊、打啊，除非有证据。要是今晚赶到那里，我们俩就能活，否则就死定了。”

“那就活下去吧。今晚他们谁也出不了村门——可他这是干什么呢？”只见梅苏娃的丈夫匍匐于屋中一角，正在挖土呢。

“那是他的零花钱，”梅苏娃答道，“别的我们也拿不了。”

“啊，对了。就是这手转那手，却总也捂不热的玩意儿。外地人也需要它？”莫格里问道。

男人怒视着他，嘟囔道：“他可不是恶魔，是个蠢货！用这笔钱，我就能买匹马了。我俩浑身淤肿，走不了多远的，而村里人很快就要追我们了。”

“听我说：只要我不许，他们就没法追出去。不过买马倒是个好主意，因为梅苏娃累了。”

梅苏娃的丈夫爬起身来，将最后那点卢比系进了裹腰布。莫格里帮梅苏娃爬出了窗户，清凉的夜风使她恢复了一些气力，可星辉中的丛林却显得极为阴森可怖。

“你们知道去坎西瓦拉的路吗？”莫格里低声问道。

他们俩点了点头。

“好。现在记住：别害怕，也不用走太急。只不过——只不过进了丛林，你们身前身后会响起些小调儿来。”

“我们摸黑进了丛林，你以为遭遇的风险会比火刑小吗？只不过让野兽宰了，总好过让人杀死。”梅苏娃丈夫如是说。可梅苏娃只是对莫格里笑着。

“听我说——”莫格里继续说道——活似巴鲁面对着一头笨狼崽，正在第一百遍重复某条古老的丛林法则，“——听我说：丛林里边，谁也不会朝你们亮出牙齿，谁也不会冲你们伸出爪子。在你们望见坎西瓦拉之前，不管是人还是兽，都不会阻拦你们。你们身边会有照应的。”他又立即转向梅苏娃说道：“他是不会相信的，你信吗？”

“嗯，当然了，儿子，不管你是人是鬼，还是丛林里的狼，我都信你。”

“听见我同伴的歌声，他肯定会害怕的，可你一听就会知道，而且能够理解。去吧，慢慢走，村门都被封锁了，没必要着急。”

梅苏娃哽咽着扑到了莫格里脚边，莫格里颤抖着将她迅速扶起。她于是搂住他的脖颈，叫遍了自己知道的吉祥名字。她丈夫却怨恨地望着田地说道：“假如咱们真到了坎西瓦拉，还和英国人搭上了话，我就要狠狠地告祭司和巴丢，告他们所有人，要叫全村都倾家荡产。我那些没种的庄稼和没喂好的牛，他们得加倍赔给我。我要讨一个大大的公道。”

莫格里笑道：“我可不懂什么叫公道，不过——下个雨季回来一趟吧，瞧瞧是个什么收场。”

他们开始向丛林进发时，狼母从藏身之处蹿了出来。

“跟上去！”莫格里说道，“照应一下，让丛林里都知道他俩是安全的。发出点声音来。我会叫巴吉拉的。”

悠长、沉实的嚎叫起起伏伏。莫格里看见梅苏娃的丈夫先是退缩，继而调转身子，犹豫着是否逃回家去。

“朝前走吧，”莫格里高声鼓励，“我说过会有歌声。这个号子会陪你们直到坎西瓦拉。这是丛林的礼遇。”

梅苏娃催着丈夫继续赶路了。等丛林的幽暗吞没两人和狼母一行，巴吉拉便从莫格里脚边冒了出来，身体亢奋地颤抖着——黑夜会让丛林子民发狂。

“你的兄弟们真叫我难堪。”他咕噜噜地说道。

“什么？他们没给巴丢好好唱歌吗？”莫格里问道。

“唱得好啊！太好啦！连我都被他们搞得不顾尊严了——赐我自由的破锁头啊，我竟然满丛林地唱歌，就跟春天出去求偶一样！你都没听见吗？”

“我当时玩别的呢。去问巴丢喜不喜欢那首歌吧——可他们四个哪去了？我希望今晚没人出得了村门。”

“那还用得着四个吗？”巴吉拉回话时逐个抖着脚掌，眼里精光四射，咕噜得更响了，“小兄弟呀，我自己就能制住他们了。终于能开杀戒了吗？歌也唱了，还看见人类爬树了，我都准备好啦。人算什么东西，咱们用得着在乎吗？不过是光溜溜黄乎乎的刨地者，毛也没有，牙也不尖，就会啃泥巴。我跟他一天了——还是在晌午，大太阳底下。我赶他就跟狼群赶鹿似的——我可是巴吉拉！巴吉拉！巴吉拉！我怎么跟自己的影子舞蹈，就能怎么跟这帮人类周旋——瞧仔细喽！”大黑豹说着腾跃起来，好像小猫扑向头顶旋舞的枯叶。他对着空气左右挥击，呼呼有声，之后悄然落地，再一遍接一遍地跃起，咕噜和低吼渐渐积聚，如同水壶里隆隆作响的蒸汽。“我是巴吉拉——我在林中，在夜里，一身都是力气，谁能抵挡我的攻击？你这个人崽子，我只要抽上一巴掌，就能打扁你的脑袋瓜，扁得像夏天里的死蛤蟆！”

“那就打吧！”莫格里说的不是丛林语，而是村中方言。听到人类的话，巴吉拉突然老实了——他跌坐下来，脑袋与莫格里的头齐平，腰胯直哆嗦。像逼视那四头乖戾的狼崽一样，莫格里又死死盯住这对碧绿的眼睛，直至翠色后面的红焰消失掉，如同隔海二十英里的灯塔熄灭了。最后，这对眼睛，连同整个头颅都垂了下去，越垂越低，那条红舌头锉刀一般粗糙，刮擦着莫格里的脚面。

“兄弟——兄弟——兄弟啊！”男孩低声叫着，顺着他脖子和弓起的背部轻轻拍打着，“镇定，镇定！这是夜晚的缘故，不是你的问题。”

“都怪夜里的味道，”巴吉拉懊恼地说道，“这种空气冲着我叫喊。可是，你怎么知道呢？”

印度村庄周围的空气中，当然充斥着数不清的味道了，而对于几乎全靠鼻子思考的动物而言，气味是足以致狂的，正如音乐和药物对人类的作用一样。莫格里继续安抚了几分钟，那黑豹便像只炉边的猫儿般趴倒了，眼睛半闭，爪子窝在胸脯下边。

“你既属于丛林，又不属于丛林，”巴吉拉总算开口了，“而我就是头黑豹。可我还是爱你，小兄弟。”

“他们在树下聊很久了，”莫格里没注意他最后那句，“巴丢肯定讲了不少故事。他们很快就会去找那对男女，把他们拖出来扔进红花里。他们会发现——陷阱漏啦！嗬嗬！”

“不对，听着，”巴吉拉说道，“我现在疯劲儿都过去了。不如让他们发现——我在那里！跟我打过照面的，没几个再敢走出家门。这也不是我头一遭进笼子了，我觉得他们没本事捆住我。”

“那就机灵点吧。”莫格里大笑起来，因为他也开始觉得放肆无畏了——就像那头溜进了房子的黑豹一样。

“噗哇！”巴吉拉咕噜道，“这地方被人弄得臭烘烘的，不过这床嘛，跟乌代浦王宫的笼子里，他们给我躺的那张一个样。那我就再躺躺吧。”莫格里只听床上弹簧被那巨兽压得直响。“赐我自由的破锁头啊——他们会以为抓到大猎物了呢！小兄弟，过来坐我身边，咱俩给他们合唱一曲‘狩猎好’！”

“算了，我还有别的想法。不该让这群人知道我也掺和进来了。你自己狩猎吧，我不想见他们。”

“那好吧。”巴吉拉回道，“哈，他们来了！”

村子另一头，菩提树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继而爆发出狂热的叫喊。随后，不论男女都挥舞着木棍、竹棒、镰刀和匕首，沿着大街拥了过来。为首的是祭司和巴丢，而其他民众也不甘落后。他们高叫着：“巫婆和巫师！让咱们看看，烧红的硬币能不能叫他们招！把他们连人带房全烧掉！教他们再敢庇护狼魔！不对，先要狠揍他们！火把！再多点火把！巴丢，热热你的枪管吧！”

门闩扣得太紧，有点难开，不过大伙儿硬是把它扯掉了。火光泻进了房间，只见床上一物平平地摊着，交错的脚爪略微耷拉在床尾，黑如地狱，凶似恶魔——正是巴吉拉。半分钟内是绝望的寂静，领头几排人胡抓乱扯，好夺路逃回门口，这时巴吉拉却抬头打起了哈欠，他的姿态刻意、细致而又浮夸——每当他想要羞辱对手，便会打个这样的哈欠。那毛茸茸的双唇向后拉扯起来，红通通的舌头蜷曲着，下巴颏一降再降，直至露出半截热烘烘的食道，硕大的犬齿从牙窝里耸出来，最后上下咬合，发出铿锵的敲击声，恰如保险柜四边的钢面锁舌弹入了锁孔。转瞬之间，街道空空荡荡。巴吉拉又从窗户跳出来，站到了莫格里身边，而尖叫的人群死命逃窜，在返家的慌急中彼此磕绊着。

“天亮之前，他们不会再捣乱了。”巴吉拉平和地说道，“现在干什么？”

村落似乎陷入了午休的沉寂，可他俩仔细听时就能听见：夯土地面上，沉重的谷箱被拖去顶门了。巴吉拉完全正确——天明之前，村民不会捣乱的。莫格里静静地坐着、想着，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我做错什么了吗？”巴吉拉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柔声细气地问道。

“没有，做得很不错。现在看住他们直到天亮，我去睡了。”莫格里跑进丛林，死人一般横扑在岩石上，睡了一整个白天，睡到了第二个晚上。

莫格里醒来时，身旁伴着巴吉拉，脚边有头刚宰的雄鹿。他用上了自己的剥皮刀，吃过喝过，然后双手托腮，开始思考。巴吉拉好奇地观察着他。

“那对男女安全抵达了坎西瓦拉地界。”巴吉拉说道，“你狼妈让鸢鸟吉尔捎信回来了。逃跑的那晚，他们没到半夜就找着一匹马，所以走得很快。这不挺好吗？”

“那很好。”莫格里回答。

“今天早上，太阳都爬得老高，你的那帮人类才起来折腾。他们吃完饭就急忙跑回房子里了。”

“他们——不小心——看见你了吗？”

“可能吧。黎明那会儿，我在村口土里打滚来着，可能也自顾自地哼了点小调。好了小兄弟，该做的都做了，跟我和巴鲁去打猎吧——他有新的蜂窝要展示一下，而且我们都希望你回到从前那样——摘掉你那副连我都怕的表情吧！那对男女也不会被丢进红花，丛林里也一切都好，难道不是吗？让咱们把那些人忘了吧。”

“过不了多久，他们会被遗忘的。今晚哈蒂在哪用餐？”

“他爱在哪儿就在哪儿，‘沉默者’的事，谁能说得准？问这个干吗？什么事咱们干不了，非得找哈蒂？”

“吩咐他带着三个儿子来见我。”

“可是……好吧，说真的——小兄弟啊，跟哈蒂说‘过来’‘走开’可不太像话。别忘了，他可是森林之主啊，何况在人类让你变了模样之前，他还教过你丛林通行诀呢。”

“这都不要紧。现在我要给他发一道通行诀——吩咐他来找青蛙莫格里，他起先要是不听，就吩咐他看在帕勒德布尔[3]田野大扫荡的份上，到这里来见我。”

“帕勒德布尔田野大扫荡……”为图保险，巴吉拉复述了两三遍，“那我去。最差不过是哈蒂发脾气——要是真有通行诀能支动‘沉默者’，我愿输掉一个月的狩猎所得。”

巴吉拉说罢离开了，只剩莫格里用剥皮刀怒冲冲地扎着土地。他平生没见过人血——直至在捆绑梅苏娃的皮绳上看到其血迹。他还闻到了那血的气味，这对他是更大的刺激。而梅苏娃对他那么好，就他对“爱”的理解而言，他完全是爱梅苏娃的，这爱正如对其他人类的恨那般深切。可尽管他如此憎恶人类——包括其言谈、暴戾和怯懦，可无论丛林子民拿什么作为补偿，他都不会允许自己伤害人命，也不愿再闻到那种可怕的血腥味。他的计划更为简单，但彻底得多。他这个主意，源于菩提树下，老巴丢讲的某则晚间故事——想到这一点，他不禁大笑起来。

“这真是个通行诀啊。”巴吉拉冲他耳语道，“他们正在河边吃草，然后就跟小公牛一样乖乖服从了。看，他们从那边过来了！”

哈蒂同三个儿子到了，一如既往地悄无声息，胁腹上仍有湿润的河泥。哈蒂心事重重地嚼着一根绿梗，这是他用长牙从青嫩的大蕉树上刨下来的。而在巴吉拉看来，他那巨大身躯上的每根线条都在展示一个事实：这并非丛林之主在对人崽子说话，而是恐惧者前来面见无惧者——没什么能逃过巴吉拉的眼睛。哈蒂的三个儿子晃着身体，并肩走在父亲后面。

哈蒂问候“狩猎好”时，莫格里几乎连头都没抬。哈蒂被晾在一边摇摆着，反复将重心从一脚换到另一脚。如此良久，莫格里才开口说话，却不是对着大象们，而是对着巴吉拉。

“我要说个故事，是刚被你围猎过的猎人讲给我的。主角是头聪明的老象，他曾经落入陷坑，被里面的尖木桩划出道口子——从脚跟划到肩头，留下了白色的痕迹。”莫格里伸手一比，哈蒂便徐徐转身。月光之下，他蓝灰的身侧现出一道白色长疤，像是被红炽的鞭子抽出来的。

莫格里继续说道：“人类来了，把他弄出了陷坑，可他力气大，挣脱绳索逃跑了，伤口也慢慢愈合了。后来，他趁着黑夜，怒气冲冲，来到了那伙猎人的田地——我想起来了，他还有三个儿子。这些事发生在多年以前，地方也很远——是在帕勒德布尔的田野之间——哈蒂，等到收割时，那片田野发生了什么？”

“我和三个儿子把它们收割了。”哈蒂答道。

“收割过后，到耕种时，又怎样了？”莫格里又问。

“不再耕种了。”哈蒂回答。

“那么，靠地里庄稼为生的人怎么办？”

“他们都走了。”

“人类睡觉的房子呢？”

“我们撕碎了顶，丛林吞噬了墙。”

“还有呢？”莫格里追问道。

“自东向西，凡在我两天脚程内的好地；自北向南，凡在我三天脚程内的沃土，都被丛林攻占了。我们让丛林开进了五座村庄。五村之内，包括田野、牧场和泥土松软的庄稼地，如今再无人类从中得食了。这便是帕勒德布尔田野大扫荡，正是我和三个儿子干的。那么该我问你了，人崽子——这事怎么传到你那里的？”

“一个人类告诉我的——我总算知道了，巴丢也是会说实话的。白痕哈蒂，你这件事干得漂亮，不过再来一次的话，应该会做得更好，因为这回有人类指挥了。你认识那座村庄吗？那里住着驱逐我的人类，他们懒惰、愚昧，而且残忍；他们只会搬弄口舌；他们杀害弱者，却不为果腹，只图玩乐；他们一旦吃饱，就会把同类扔进红花里。这都是我亲眼所见。不该让他们继续住在这里了——我恨他们！”

“那就杀吧。”哈蒂三子中的最幼者说道。他卷起一丛青草，掸了掸前腿又扔掉了，一对小红眼睛转来转去，鬼鬼祟祟。

“我要一堆白骨有什么用？”莫格里怒道，“别把我当成那种狼崽子——光天化日下玩弄血淋淋的头颅。我杀了希尔可汗，他的皮毛还在议会岩上烂着，可……可我并不知道希尔可汗究竟去哪了，心里还是空荡荡的。现在，我要采取看得见、摸得着的手段——哈蒂，让丛林开进那个村子吧！”

巴吉拉浑身颤栗，畏缩起来了。他能够理解：若是迫不得已，可在村中街道上奔突，可对人群略做冲击，乃至在黄昏时巧妙地杀死耕作者。可是，处心积虑地将整个村落从人和动物面前抹掉——这个计策却使他感到惊惧。现在他明白莫格里召来哈蒂的原因了——唯有这头高寿的大象，方能谋划和执行此等大战。

“让他们逃离吧，就像人们逃离帕勒德布尔的田野一样。直到雨水成了唯一的犁具，直到雨打厚叶声取代了纺锤的吧嗒声，直到巴吉拉和我住进了祭司的房子，直到雄鹿敢在庙后的水池解渴！让丛林开进来吧，哈蒂！”

“可我……可我们跟那些人并无龃龉，而在摧毁人类休憩之处以前，需要因为剧痛生出暴怒才行。”哈蒂犹疑道。

“丛林当中，难道就你们吃草吗？把你的同类都赶来吧。把差事交给鹿和野猪还有蓝牛羚吧。你连巴掌宽的皮都不用出现，田野就会变成荒地了。让丛林开进来吧，哈蒂！”

“不用杀人吧？帕勒德布尔田野大扫荡中，我的长牙都被染红了，我不愿再唤起那种气味。”

“我也是。咱们的土地干干净净，我都不愿让他们的尸骨横到上面。让他们去另找新的巢穴吧，他们不可以留在这里——那个供我食物的女人，我见过她的血，也闻过那气味。就因为我，他们差点杀了她。那气味还在我嘴里灼烧呢！只有他们门阶上的嫩草味儿，才能驱走这股血腥——让丛林开进来吧，哈蒂！”

“是啊！”哈蒂说道，“我皮上那道划痕也总在灼烧，直到我们看着春草掩埋了村落。那我懂了——你的战争便是我们的战争，我们要让丛林开进来！”

莫格里几乎喘不过气来——因为愤怒和怨恨，大象们离开之前，他都在浑身颤抖着，而巴吉拉则在惊恐地看着他。

“赐我自由的破锁头啊！”那黑豹好一会儿才开口，“大家都还年轻时，我曾在狼群面前为你说话——可你还是那个光溜溜的小东西吗？丛林之主啊，等我没力气了，替我说句话吧，替巴鲁说句话吧，为我们大家说话吧！在您跟前，我们才是幼崽呢！我们是被踩折的小树枝！是没了妈妈的小鹿！”

想到巴吉拉成了迷途的小鹿，莫格里彻底绷不住了，他先是大笑、大喘，继而啜泣，接着又开始大笑，最后只好跳进水潭好让自己停下来。随后他一圈又一圈地游泳，在斑驳的月光里浮起和潜没，就跟其名所指的青蛙一样。

与此同时，哈蒂与三个儿子已经转向了不同的方位。他们沉默地迈着大步，顺着一英里外的谷地各自下行。他们并不停歇，在丛林间行进了两天之久，脚程足有六十英里。他们步履的每次迈进，长鼻的每次甩动，皆被芒格、吉尔、猴民以及各类鸟儿知晓、记录并且传播开来了。之后他们开始进食，安安静静地吃了一周左右——哈蒂同儿子们颇似岩蟒可阿，如无必要，是绝不匆忙的。

一周过去之后，不知是谁起的头，丛林中有了传言，说是在某个山谷，食物和水源都格外丰足。野猪最先成群出动了，他们翻过乱石，你推我搡地前进着——当然，为了一顿饱餐，让他们去天边都行。紧随其后的是鹿群，其中还夹杂着身形小巧的野狐狸——他们靠已死或濒死之鹿为生。肩膀雄健的蓝牛羚与鹿群齐头并进，其后跟着沼泽来的野水牛。那些分散、掉队的一拨拨兽群，时而开始吃草，时而乱逛和饮水，然后又吃起草来，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偏离方向。可是一有这种迹象，总有鸟兽站出来安抚。要么是豪猪伊奇——他那里尽是些好消息，说是前方不远便有飨宴；要么是芒格——他兴奋地叫着，扑落林间空地，证明那里毫无危险；再就是巴鲁——他满嘴树根，蹒跚在动摇的队伍旁边，半是恐吓、半是蹩脚地嬉闹，逼他们回归正确路线。许多动物冲回去了，逃掉了，或者丧失了兴致，不过仍有许多留了下来，继续前进。又经过十天左右，成了这般情形：以八或十英里为半径，鹿、野猪和蓝牛羚在不停画圆，肉食者则在侵扰其外沿，而圆心正是那个村落。村落周围，即将成熟的庄稼之间，人们坐在平台上面——他们称其为“狩猎平台”，它形如鸽架，由木条搭建在四根立柱上端，是用来吓唬禽鸟和其他偷食者的。再后来，也不必继续哄骗了——肉食者紧逼鹿群，迫使他们向内圈挺进。

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哈蒂与三子从林中潜出，以长鼻折断了平台立柱，它们就跟顶着花朵的毒芹秆般崩塌了，人们从上边跌下来，耳朵里鼓荡着沉重的象鸣。接着，不明所以的鹿军先锋队分散开来，洪水般涌入村子的牧场与耕地。蹄甲锋利、连刨带拱的野猪也一并到来，结果鹿放过的，猪给毁了。不时还有群狼恐吓的叫声，这使兽群惊惧起来，绝望地东奔西突，踩倒了待熟的大麦，踏平了水渠的堤岸。破晓之前，来自包围圈外的压力有了释放点——肉食者后撤，让出了通向南方的路径，群鹿便一拨接一拨地自此逃窜了，只有些胆大者留了下来，趴在作物当间，等着入夜后再吃一餐。

而目标基本实现了。清早，村民们发现自己的庄稼已损失殆尽，这即是说，他们若不离开，便只有等死了。他们那年复一年的生活，与饥荒和丛林都未远离过。放牧水牛时，这群饥饿的家畜却发现牧场干干净净，早就被鹿群洗劫一空。于是他们溜进丛林，跟随未经驯化的同类跑掉了。日暮时分，村中的三四匹马驹倒在马厩里，脑袋都被敲碎了。这等攻击，只有巴吉拉方能为之，也只有巴吉拉才会如此凶蛮，将最后一具马尸拖到了大路中间。

当晚，村民们无心在田里放火，哈蒂便和儿子们打扫起了战场，而哈蒂所过之处，就不剩下什么了。村人打定主意：雨季到来以前，他们要靠储备的谷种过活，然后找些仆从的工作，直到挨过这个灾年。然而，正当粮贩子想着他那满登登的谷箱，琢磨着坐地起价、狠敲一笔时，哈蒂的獠牙凿开他夯土的屋角，将大柳条箱摔散了架。那里边的宝贝东西，便跟牛粪混在一起了。

最后的稻草压下来了，轮到祭司发言——祈祷过后，他的神明并未作答。可能是这么回事——他说——无意当中，本村开罪了某位丛林之神，因为毫无疑问，正是丛林在对付本村。于是，他们请来了附近冈德部落的酋长。冈德人皆为矮小、精干的猎手，肤色浓黑，生活且流浪在丛林深处，其先辈原属印度最古老的民族，乃是这片土地原初的拥有者。村民以仅存之物表达了欢迎以后，酋长便单腿站立，只手持弓，头饰上插着两三支毒箭，半是惶恐、半是倨傲地看着他们和被毁的田地。村人希望知道：冈德众神——即旧神——是否生了他们的气，他们又当奉上何等敬献。那冈德人没有回答，却拾起了一根野苦瓜藤，在红色印度教神像的怒目下，将它来回穿引，系在了庙门上面。随后，他举起手来，朝着通往坎西瓦拉的路平推一下，随即返回了丛林，看着众兽游荡其中。他知道，丛林要是挪动起来，唯有白人或可使它转向。

酋长的意思无需解释——冈德人敬神之地，便会有野苦瓜生长，而村人最好尽快逃跑。

可是很难将一座村庄连根拔除。只要还有夏天的余粮，村民们便赖着不走。他们还试过到林中采集坚果，不过那些魅影却以炯炯的目光盯视他们，甚至在正午从他们跟前徜徉而过。村民在惊惧中逃向自家围墙时，那些他们刚路过没五分钟的树干，不仅没了树皮，并且留下了抓痕，正是某种巨型利爪的杰作。他们越是固守村落，维贡嘎河畔的牧场上，欢跃和吼叫的野兽们便越是放肆。牛棚空荡荡的，其后墙挨着丛林，村民们也无暇修补和加固，就被野猪踩倒了。球根的藤蔓迅速跟进，将触手甩上了新占的领地。紧随着藤蔓，好似地精大军手持的长矛，一丛丛蒿草刺出地表，一副乘胜追击的架势。单身汉们最先逃离了，村子完蛋的消息也被他们传开了——他们说，就连菩提树下的守村圣蛇，都离开砖台里的洞穴出逃了，还有谁能抗衡丛林或者丛林众神呢？于是，旷野之上，那些脚踩出来的小径越来越稀疏和纤细；本村与外界之间，原本不多的贸易往来也日渐萎靡。最后，哈蒂和三子停止了每晚的鸣啸，不再折磨村民了，因为那些人已经一无所有。外围的田地已开始丧失面貌，他们该去坎西瓦拉了，该把自己丢给英国人来救济了。

按照本地特色，他们仍然拖着不走，今日复明日，终于撞上了头几场春雨。雨水成流，从未经修缮的房顶淌到了屋中；而牧场的地面，踩上去便会陷到脚踝处。待到夏天来了，万物都在热气里疯狂滋长起来。他们终于离开。暖雨磅礴的清晨，男人、女人和孩子，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去，却禁不住回望，与家园诀别。

各家扶老携幼地走了。当最后一家自村门鱼贯而出时，人们听见墙后传来了轰然巨响——梁柱与茅草屋顶倒塌了。有一瞬间，他们还看见一条黑色长鼻，它闪着水光，灵蛇般扬起，扯碎了湿淋淋的茅草屋顶，随即消失。接下来又是一阵轰响，紧跟着是一声厉叫——哈蒂正像你摘下睡莲般拆除着屋顶，有根反弹的梁柱却戳伤了他。这便足以使他爆发全力了——丛林里谁都算上，最具破坏力者，乃是暴怒的野象。他朝后一脚，踢裂了一垛夯土墙。那墙不断破裂，在骤雨中化成了一摊黄泥。随后他抹过身来，尖鸣一声，沿狭窄的街巷一路破坏，以身侧倚靠着左右房屋，将那些七零八落的破门撞得粉碎，还把地窖给压塌了。三个儿子狂飙在他身后，就跟帕勒德布尔田野大扫荡时一样。

“这些空壳子，丛林会给吞掉的。”废墟当中，一个声音平静地说道，“必须放倒的是外墙。”说话者是莫格里。有堵墙正跟倦牛一般瘫倒下去，他从其上背跃而过，赤裸的肩膀和胳膊雨水横流。

“别着急，挨个来。”哈蒂喘得很急，“噢，算了——在帕勒德布尔时，我的长牙可是红的——去外墙那边吧，孩子们！用脑袋一起顶！开始！”

四头大象并排推顶之下，村子外墙先是凹陷，继而崩裂、倒塌。村民们惊若木鸡，看着豁口处冒出了肇事者的头——凶神恶煞，挂着一道道黏土。这些失掉家园和食物的人旋即逃命去了。在他们身后，村庄被撕扯着、摇撼着、践踏着，倾颓下去了。

一个月后，此地已是一摊密布凹地的土丘，生满了柔软、鲜嫩的植被。雨季将尽时，不到半年前还是耕地的所在，呼啸的丛林已然茂密繁荣。

[1]Heliograph，一种利用反光发射信号的装置，通过改变镜子角度或阻断光线来制造特定频率的闪光。

[2]即“猴族”，见《可阿的捕猎》。

[3]拉贾斯坦邦的一个县，位于印度西北部。

莫格里对人类的战歌

我要派遣出藤蔓，

把你们速速驱赶；

我要将丛林召唤，

踏平你们的路线！

屋顶会从此不见，

房梁将全部塌陷，

野苦瓜处处生根，

将村庄全部侵占！

在你们长老的门边，

我族将纵情地呼喊，

在那些谷仓的入口，

蝙蝠会倒挂着慵懒；

有蛇族替你们把门，

守在那积尘的炉板——

你们曾入睡的地方，

野苦瓜将硕果满满！

我的兵士你们看不见，

但声音会让你们胆寒，

沉夜当中，月升之前，

我要将我的债务讨还。

狼会成为你们的牧者，

游荡在村落的遗迹边——

你们所热爱的故乡啊，

野苦瓜会把种子撒遍！

趁还无人将你们收容，

我要采割你们的田垄。

为了挽回失去的面包，

你们只好

尾随我的收割者拾稻；

鹿会成为你们的耕牛，

在废弃的田野里逍遥——

你们建立的故园之上，

野苦瓜将会根深叶茂！

那根茎古怪的藤蔓，

我已经把它们派遣，

丛林已听从我召唤，

将踏平你们的路线。

当心头顶的大树吧！

你们的房梁将塌陷，

野苦瓜会处处生遍，

将你们的土地侵占！

收尸者

如果你把胡狼当伙伴，

如果你请鬣狗来用餐，

就能跟贾克拉[1]共言欢——

他是个带腿的无底渊。

——选自《丛林法则》

[1]一条鳄鱼，另见《红狗》开篇及《春天的奔跑》。

“尊重长者啊！”

这声音浓稠、黏滞，像是什么软塌塌的东西撕裂了，让听者寒毛直竖。声音带着震颤和沙哑，还有一丝哭腔。

“尊重长者！河上的朋友啊——要尊重长者！”

宽阔的河面上，却只见到一队方形帆布、木制系索栓的小驳船。船上满载建筑石材，刚穿过铁道桥拱，朝着下游航行。人们转动笨重的舵，避开了桥墩阻流形成的沙洲。当三艘驳船齐头通过时，那个可怕的声音又来了：

“河上的老爷们啊，尊重一下年长体弱者吧！”

坐在甲板边上的船工扭身抬手，说了点难听的话，船队吱吱悠悠，继续在暮光里前行。这条印度大河波平如镜，说是溪流，却更像一连串小小湖泊。河心倒映着橘色的天空，而在浅岸的近旁和下方，则荡漾着黄与淡紫的色块。雨季中，会有诸条小溪汇入此河，这时它们都干竭了，溪口悬在水位线外。大河左岸，几乎就在铁道桥下，铺着一座尽是泥砖墙面和木柱草顶的村庄，归圈的牲口挤满了村中主道。这条大路直抵河边，尽头算是一座糙砖码头，想要浣洗的人可自此拾级蹚到水里——这便是“泽鳄码头”的“码头”。

种着兵豆、水稻和棉花的田野地势低平，每年都要被大水淹没；河湾的肘尖缀着芦苇，苇丛寂然不动，后面的牧场上林木杂乱——它们迅速被夜色笼盖了。鹦鹉和乌鸦叽叽呱呱地喝过傍晚的水，正飞离大河去安歇，而大群狐蝠却刚刚出动，与它们交错而过。一团接一团的水鸟隐入了芦苇丛中，有的鸣啼婉转，有的叫声粗哑。这里有锥头黑背的大雁，有短颈鸭、赤颈鸭、绿头鸭和麻鸭，还有杓鹬和零星几只红鹳。

有只笨拙的秃鹳飞在鸟群后面，他那对翅膀沉甸甸的，每挥一下，都像在跟世界告别。

“尊重长者！河上的老爷们啊，要尊重长者！”

秃鹳头颅稍侧，略微对着那个声音调整了飞行方向，然后直挺挺地落在桥下沙洲上。这下你能看清这只畜生何其粗鄙了。他身高接近六英尺，背影倒十分可观，瞧着颇似个体面的秃头教士。正面看去可就走样了——他那阿力·施溜泼[1]式的头颈光溜溜的，下巴颏上还长了个丑陋的糙皮袋子，不管他那副丁字镐形的长喙偷到何物，都会塞到这个百宝囊里[2]。他的双腿既长且细，皮包着骨头，他却将之挪动得谨慎而优雅。当他埋首梳理灰土色的尾羽时，当他目光扫过光滑的肩背时，当他僵直身子进入“立正”站姿时，都会自豪地端详起这双秀腿。

矮坡上站着头满身疥癣的小胡狼，已经饥肠辘辘地叫了半天，这时竖起耳朵和尾巴，快步蹚过浅水，来到了秃鹳身边。

他是本族中最没地位的——不是说最好的胡狼有多好，只是这一头格外地差劲。他半是乞丐半是罪犯，专事清理村中的垃圾堆，要么胆小到没治，要么鲁莽到没边。他永远都饿着肚子，而且虽然满脑子诡计，却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哎呀！”他登岸之后郁闷地甩了甩身子，“真希望红疥癣把村里的狗全给灭了！我挨的咬，有身上跳蚤数量的三倍了——就因为我看了眼牛圈里的破鞋——请注意，只是看看而已啊！难道要我啃泥吗？”他说着挠了挠左耳下边。

“我却听说——”秃鹳的嗓音，活似钝锯子拉厚木板，“我却听说那只鞋里有只刚生的狗崽子。”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胡狼知道不少谚语，都是某夜他从烤火的村民那里听来的。

“说得太对了。所以为了证实传言，趁那群狗在别处忙活，我就把那只狗崽子给……照料了。”

“他们那阵子确实很忙。”胡狼说道，“好吧，看来我一时不能去村里捡破烂了——这么说，那只鞋里确实有只瞎狗崽子？”

“它就在这儿呢。”秃鹳的目光越过长喙，瞥向自己满当当的食袋，“太小了，不过鉴于世上的慈悲都死绝了，就先对付着吧。”

“哎嗨！现在这世道，无情着呐！”胡狼哀叫道。他那对眼睛转个不停，随即捕捉到了水面上最细微的波纹，立马续道：“咱们全都活得不易——我甚至并不怀疑，连咱们那位杰出的老大、码头的骄傲、大河的荣耀都……”

“撒谎者、马屁精和胡狼，都是一个蛋里孵出来的。”秃鹳没有特意说给谁听，因为必要时，只要他肯下工夫，也称得上一位出色的撒谎者。

“是的，大河的荣耀，”胡狼抬高嗓门重复道，“我并不怀疑——连他都会觉得，大桥建成之后，好食物更难得了。不过话说回来——尽管绝不会当着他高贵的面说，因为他那么睿智、高尚，我可是比不了的——”

“胡狼要说自己灰，那他实际该有多黑啊。”秃鹳喃喃道——他没看见河中来者。

“——他可是不缺食物的，因此呢——”

此时传来了松软的刮擦声，就像小舟泊上了浅滩。胡狼迅速转身，以便直面（永远应当直面）他正在谈及的动物。那是条二十四英尺长的鳄鱼，皮甲好像经过三行铆接的锅炉钢板：嵌着钉，起着脊，还有几道波折；上排牙齿的黄尖正盖着有漂亮凹槽的下颚。这便是“泽鳄码头”的圆吻“泽鳄”，他比任何村民都老，本村正是以他命名的。铁道桥建成之前，他曾是这个渡口的恶魔，集谋杀犯、食人怪和当地圣物于一身。他横在河面上，下巴浸在浅水里，以几乎不可察觉的摆尾保持着稳定，而胡狼清楚得很：就是这条尾巴，只要在水中猛抽一下，便能像蒸汽发动机一样将泽鳄推到岸上。

“多么荣幸的邂逅啊，下民的保护者！”胡狼一边谄媚一边后退，“我俩循着悦耳的嗓音过来了，期待着一番美好的交谈。在这里等候时，我那非分之想使我说起了您——就是这样。真希望您什么都没听见。”

其实胡狼本来就是说给泽鳄听的，因为他知道拍马屁是乞食的最好途径。泽鳄知道胡狼那番话的动机，胡狼也知道泽鳄知道，而泽鳄知道胡狼知道泽鳄知道，于是他们都很满意。

这头老兽一边气喘一边抱怨，吃力地爬到岸边，嘟囔道：“要尊重年长体弱者呀！”可当他挪蹭弯腿之间肿胀的桶形身躯时，在那三角脑袋上边，厚重的角质眼皮底下，一双小眼却始终精光闪烁。泽鳄随后趴了下去，而胡狼虽然熟识他的行径，可一见他模仿沙洲浮木竟然如此精准，还是禁不住跳了起来——好有一百遍了。自然搁浅的浮木，考虑到当季、当时、当地的水流，胡狼甚至难以躺出与之一致的角度。当然，这种模仿只是出于习惯，因为泽鳄不过是上岸消遣而已。然而，鳄鱼的肚皮永远都有空间，一旦胡狼被那种模仿蒙骗，可就没命对此进行哲学思辨了。

“孩子啊，我什么都没听见。”泽鳄闭起了一只眼睛，“我耳朵里还有水呢，何况我还饿得头晕。自打铁道桥修好，我村子民就不再爱戴我了，这伤透了我的心。”

“唉，真可惜！”胡狼说道，“何况是那么高贵的心！不过在我看来，人类全都一样。”

“不对，其实差别大得很。”泽鳄温和地答道，“有的瘦如船篙，有的肥似壮胡——狗。我从不无端斥责人类，他们虽是各不相同，可长年累月看下来，他们总体都很不错。无论是男人、女人或是孩童，我都挑不出什么毛病。而且要记得，孩子——唾弃世界者，将为世界所弃。”

“马屁还不如肚里的空锡罐，不过我们刚听见的实属箴言。”秃鹳说着搁下一只脚。

“可还是要想到，他们对这位大贤竟然不知感激……”胡狼柔声说道。

“不，不，没有不知感激！”泽鳄回道，“他们只是想得不周全。可我趴在渡口下面的驻地时，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对于老人和幼童来说，新桥的台阶难爬得要命。说到老人，确实不值得操心，可那些胖乎乎的孩子……我真是为他们难过，实在很难过。尽管如此，我觉得不用多久，等大桥的新鲜劲过去了，我那些子民又会勇敢地在渡口蹚水了，咱们又能看见他们赤裸的棕色大腿了。到那时候，老泽鳄将重享荣光。”

“可是晌午时，我看见码头边上漂着金盏花环——我肯定。”秃鹳说道。

在整个印度，金盏花环都象征着崇敬。

“罪过，罪过。那是果脯贩子的老婆，她视力一年不如一年了，竟把木头当成了我——本码头的泽鳄。这个失误被我瞧见了，因为她扔下花环时，我正趴在码头脚下，她要是再往前一步，我就能向她展示个中的细微差别了。可她意思是好的，我们要想到敬献中的虔诚。”

“对于混迹在垃圾堆上的，金盏花环有什么用呢？”胡狼边说边捉跳蚤，却也始终警惕着他那位“下民的保护者”。

“是啊，不过能搁下我的垃圾堆，他们还没开始弄呢。有五次了——我看见河水退出村落，在大路尽头造出新的沃土；有五次了——我看着村子在岸边重建起来，而且还会再看它重建五次。我可不是那种毫无原则的食鱼鳄，也不会朝三暮四、东跑西颠，而是这个渡口真诚而坚定的守望者。孩子，这座村庄毕竟以我为名啊，而且不是有这么一说吗：‘恒久守望，必得奖赏。’”

“我也一直在守望啊——守望了很久，差不多一辈子，可是得到的奖赏，只有挨咬和挨揍。”胡狼接道。

“啊哈哈！”秃鹳突然高歌起来：

“八月里边胡狼生，

九月到来雨蒙蒙；

‘这场洪水真凶猛，’

——他说——

‘我这辈子从未逢！’”

秃鹳有种很别扭的癖好——不定什么时候，双腿就会躁动或痉挛，发作起来十分厉害。各种鹳类都很魁伟，但他格外富有气概，可尽管如此，他还是会骤然发狂，跳起踉踉跄跄、踩高跷般的战舞，舞姿是双翅半展，秃头上下摆动。而他还会不辞辛劳，以最刻薄的评论伴奏自己最严重的发作，至于为何如此，他自己知道就好。唱到最后一个字时，他便恢复了立正站姿，比原来更像只正常的秃鹳。

胡狼虽已三岁，可还是退缩了——那家伙有一码长喙，而且耍起来堪比标枪，面对他的轻侮，换作是你也还不了嘴啊。秃鹳是个顶出名的懦夫，可胡狼比他还要不堪。

“我们必须活得够久，才能学到东西。”泽鳄说道，“孩子啊，还可以这么说：小胡狼常有，像我这样的泽鳄却罕见。所有这些，我倒并不骄傲，因为骄傲等于毁灭。不过要知道，这就是命运，无论你是会游、会走还是会跑，都不能对命运有所非议。我对命运是很满意的——凭着好运气和犀利的目光，还有冒出水面前，总是想好小溪或者死水的出口，就能干好许多事情。”

“有一回，我听说下民的保护者也犯过错。”胡狼不怀好意地说道。

“犯过，可正是那次，命运眷顾了我。那是上次大饥荒前的事了，当时我才三岁，还没有完全长大（以恒河两岸之名——当年的河水多么丰沛！）。没错，我年轻懵懂，大水一来，就比谁都高兴——我那时候很容易满足——村子被洪水淹了，我便游过码头，深入陆地，一路抵达了稻田，那里尽是上好的淤泥。还记得傍晚时，我找到一对玻璃手镯，把我给害得不浅。是的，玻璃手镯，以及——要是记得不错——一只鞋子。我本该把两只鞋都甩掉的，可当时太饿了——自那以后我便学乖了。就这样，我吃饱了歇，歇够了又吃。可等我准备停当，要返回大河时，洪水却消退了，我于是蹚进了村子主路的泥巴里。除了我还能是谁呢？祭司、妇女和孩子……我的子民全来了。我抬起脑袋，悲悯地看着他们，因为淤泥里面可不便作战。一个船工说：‘这不就是渡口的泽鳄吗？快拿斧子宰了他。’祭司却说：‘不可造次——看，他正在驱退洪水！他是本村的守护神。’随后，他们朝我扔了好些鲜花。还有人快乐难耐，把一只山羊牵到了路上。”

“山羊好啊……山羊好极啦！”胡狼赞道。

“毛多，毛太多了，而且出现在水里时，很有可能藏着十字钩。不过我接受了那只山羊，然后带着莫大的荣耀回了码头。再后来，命运把那个船工赐给了我——想拿斧子砍掉我尾巴的那个，他的船搁浅了——就在一座你们没见过的老石礁上。”

“这里可不都是胡狼。”秃鹳说道，“不就是大旱那年沉了批运石船，就地堆出来的吗？那座石礁还挺长的，三场洪水才给冲散。”

“有两座——上礁和下礁。”

“啊，我想起来了——中间隔了条水道，后来又干了。”对自己的记性，秃鹳很是得意。

“我那位好心人的船，就搁浅在下礁上。他正在船头睡觉时，我迷迷糊糊地扑到了他的腰间——不对，顶多是膝盖的位置，好帮他把船推开。那只空船继续航行，漂过下个河段又搁浅了——河水当时就是这种走向。我跟在船后，因为我知道会有人来拖它上岸。”

“他们果真来了？”胡狼顿时生出些敬畏。这场狩猎波澜壮阔，使他感到震撼。

“来了，再往下游也来了。再之后我没去，不过一天三个也够了——全都是胖乎乎的曼吉斯（船工），而且全都一声没吭，没惊到岸上的人——除了最后那个，当时我有点疏忽。”

“啊！精彩的狩猎！对机智和判断力的要求也太高了！”胡狼说道。

“孩子，那不是机智，只是深思。生活里来点思考，就像米饭里添了味道——这是船工们说的，而我一向思考得很深。我表弟，那条食鱼鳄，跟我说过捕鱼的艰难、鱼儿间的分别，还说不论是一起的还是单个的，他必须统统认全。我认为，这也算一种智慧。可是，我表弟毕竟生活在他的子民当中，而我的子民却不相同——他们不像雷瓦那样结伴游泳，且将嘴巴探出水面；不像莫霍和小查普塔一般，老从河底冒上来做些侧滚翻；也不像巴楚阿和席尔瓦似的，洪水一过就集结成群。[3]”“都是很好吃的东西。”秃鹳吧嗒着长喙说道。

“我表弟也这么说，而且他逮起鱼来大张旗鼓的，可鱼又爬不上岸，没法躲开他的尖鼻子。我的子民就不一样了，他们生活在陆地上，住在房子里，还养了些牲口。我得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要做什么，然后照那个说法，来个‘顺水推舟’，把好事成全——门廊上边挂着青枝和铁环？老泽鳄知道：这栋房子里生了个男孩，迟早有一天，他一定会去码头玩耍；某个少女要出嫁？老泽鳄眼看着众人搬运彩礼，所以也知道，而等到婚礼之前，那姑娘去码头沐浴时，老泽鳄也会到场；因为大河改道，原来的沙地成了良田？泽鳄当然知道。”

“那么，知道这个有什么用呢？”胡狼问道，“连我这小辈都见过大河改道。”印度的河流几乎总在河床里游荡，偶尔某年当中，移位可达两三英里。它会吞没此岸，并在彼岸铺开沃土。

“这种知识最有用不过，”泽鳄答道，“因为泽鳄明白：新的土地会带来新的争执——哦吼！泽鳄清楚得很，所以大水一退，他就爬进人类以为连条狗都藏不下的小溪，然后守在那里。很快就会来个农民，说这是大河赐给他的土地，他要在这边种黄瓜，那边种别的瓜，还用光着的脚趾感受着泥土的肥沃。不久又会来个农民，说着某处种洋葱，某处种胡萝卜，某处种甘蔗。像两只随波的小船，他们会碰到一起，然后在厚厚的蓝色头巾下面，朝对方吹胡子瞪眼。老泽鳄既看得见，也听得到——他们称彼此为‘兄弟’，然后跑去给新土地划定界限。泽鳄紧趴在泥里穿行，跟着他们东跑西颠——他们开始吵架啦！他们说了激烈的话！他们扯上头巾啦！他们举起棒子啦！结果，一个仰面跌进了烂泥，另一个撒腿跑了。等他回来时，争执已经解决了，败者那根箍铁的竹棒见证了一切。可他们并不感激泽鳄，并不感激，却嚷嚷起‘杀人啦’，然后两家抡着棍棒干上了，双方各有二十人。

我的子民都很优秀，是高地贾特人——贝特的马尔瓦人[4]，打起架来可不是闹着玩的。等战斗结束时，老泽鳄就远远地候在下游——就在村子的视野之外，奇卡[5]丛的后面。很快，我那些膀大腰圆的贾特人就来了，统共有八九个，顶着星光，用床架抬着死者。他们岁数都不小，胡子灰白，声音跟我一般深沉。这些人先是生起一丛小火——我多么熟悉那种火啊——然后他们会嘬起烟草，在河岸上围成圆圈，齐刷刷地对着死者点头——要么是正对着，要么是侧对着。他们说，要照英国人的法律，这事得靠绞绳解决，而那样的话，事主的家族就会蒙羞，因为他肯定要被吊死在监狱的大广场上。死者的朋友们接口说：‘那就让他吊死吧！’继而，这番谈话又会重演，一遍又一遍，长夜里总得来上二十遍。最后有人说道：‘这既然是公平决斗，咱们就接受买命钱吧，只要凶手给得再多点，我们就再也不提这事了。’然后他们就争论起买命钱来，因为死者很强壮，还撇下了好几个儿子。不过日出之前，他们还是遵照习俗，在死者身上烧了点火，于是死者就归我了，他就再也不会提起这事了。啊哈！我的孩子们，泽鳄知道——泽鳄全都知道——而我那些马尔瓦的贾特人啊，是何其的优秀！”

“他们太刻薄了，手头捂得太严，都不给我留点粮食。”秃鹳嘎嘎地发着牢骚，“就像那句话说的——吃干了还要抹净！话说回来，谁又能跟在马尔瓦人后头捡漏呢？”

“呃——我直接捡他们。”泽鳄插了一嘴。

“喏，当初在南方的加尔各答，”秃鹳继续说道，“不管什么都被扔到了街上，我们还能挑肥拣瘦呢。那些年我们口福不浅，可如今——他们把街道清理得好比鸡蛋壳儿，我们就合族飞走了。保持干净没问题，可是一天七遍地掸灰、扫地、洒水，就连掌管清洁的神明也要烦了。”

“有只从海边来的胡狼跟我说过——也是一个哥们告诉他的——在南方的加尔各答，胡狼们全都肥得像雨季的水獭。”胡狼说道。光是想到这个，他就口水横流了。

“是呀，不过那里有白脸的英国人，他们带着一船船的狗，从不知何地来到了下游——自打有了这些大壮狗，那些胡狼就瘦了。”秃鹳说道。

“那就是说，他们跟本地人一样狠心了？我本该知道的。不管是苍天、大地还是河流，对胡狼都没有丝毫的怜悯。去年雨季过后，我看见了白脸的帐篷，还搞了副黄色的新马勒来吃。可是白脸们将皮子鞣错了，吃得我直恶心。”

“比我那次强。”秃鹳接道，“那时候我三岁，还是只年轻莽撞的鸟。我顺流直下，到了大船入河的地方——英国人的船啊，有这座村子三倍大。”

“他不如说自己去过德里，看见那边人全都拿脑袋走路。”胡狼咕哝道。泽鳄睁开左眼，严厉地看着秃鹳。

“事实如此。”那只大鸟并不改口，“说谎者之所以说谎，为的是得到承认，可是没见过那些船的，根本不可能承认其真实性。”

“这种说法倒是更合理些。”泽鳄接口道，“后来呢？”

“他们从船舱里搬出了大白块，没过一会儿，那东西就能变成水。有不少都碎了，掉得整岸都是，剩下那些，被他们装进了墙很厚的房子。有个船夫却拿起一块比狗崽子还小的，大笑着扔给了我。我吞东西从来不假思索——我们族群全都这样，所以我就照例把它吞了。马上，极度的寒冷就开始折磨我，从嗉囊一路冷到脚指头尖，冷得我都失语了，那帮船夫却在笑我。这种冷法，我从来没有体验过。我在痛苦和惊愕中跳起舞来，跳着跳着就恢复了呼吸，然后我又跳又叫，控诉着世界的不公，而那些船夫一直在嘲笑我，都笑趴下了。且不论那种不可思议的寒冷，这件事真正神奇在——当我停止哀痛时，嗉囊里根本没东西！”

秃鹳使尽浑身解数，描述了自己吞冰之后的感受。那是块七磅重的温汉姆湖冰[6]，出自一艘美国运冰船——彼时，加尔各答尚无机械制冰。可秃鹳不认得冰，泽鳄和胡狼更是见所未见，于是这个故事哑火了。

泽鳄又把左眼合上了，说道：“那船既然有泽鳄码头村三倍大，出来什么也不足为奇。毕竟，我这村子也不算小。”

头顶传来了汽笛声，德里邮车从桥上滑过，每一节车厢都灯光闪烁，其倒影在河面上忠实地跟从着。直到它再度吭哧吭哧地没入黑暗，泽鳄与胡狼却连头都没转，因为他们早已习惯了。

“这个玩意儿，不是跟泽鳄码头村三倍大的船一样神奇吗？”大鸟仰视着说道。

“孩子啊，大桥是在我的见证下造好的。我眼看着桥墩一砖一石地升起，要是有工人掉下来，我已做好了准备——大多数时候，他们脚下都极其稳健，不过一旦失足，我已就位。第一座桥墩都建成了，他们也没想到去下游找尸体来焚化，于是，我又省下了不少麻烦。”泽鳄说道，“这座桥修得稀松平常。”

“我是说那个横穿过去的玩意儿，还拖着串带顶的马车！那可不平常。”秃鹳强调道。

“这东西，毫无疑问，是新品种的公牛。总有一天，它也要在上面失个脚，然后跟工人一样掉下来。到那时候，老泽鳄会准备好的。”

胡狼看了看秃鹳，秃鹳也瞧了瞧胡狼。若说他们俩敢打什么包票，那就是：在这大千世界里，那个火车头不论是什么，都不可能是公牛。在铁道旁边的芦荟丛中，胡狼曾屡次目睹它的真容，而自打印度最初跑起火车，秃鹳就已经见识过了。然而泽鳄只能从下方仰望，但见那黄铜圆顶像极了隆起的牛背。

“嗯……不错，就是新品种的公牛。”泽鳄生硬地重复了一遍，好让自己深信不疑。胡狼也跟着说道：“那绝对是公牛。”

“再有可能就是……”泽鳄的语气有些暴躁。

“绝对是，无可置疑。”没等对方说完，胡狼便说道。

“什么？”泽鳄生气了——他察觉到另外两位比他知道的多，“它还能是什么？我话都没说完，你就说那是公牛。”

“下民的保护者乐意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我是您的仆从，而那个横穿过河的东西——我可不是它的仆从。”

“管它是什么，反正是白脸弄的。”秃鹳说道，“就我自己来说，可不想在离它这么近的沙洲上晾着。”

“对于英国人，你们知道的不及我多。”泽鳄说道，“修桥之时，有个白脸就在这里。每天傍晚，他都会乘上一艘小船，一边在舱底板上拖着脚乱窜，一边嘀咕着：‘他在这儿吗？在这儿吗？把枪给我。’我还没看见他，就能听到他搞出来的每一个动静——他顺着河道上上下下，有嘎吱声，有气喘声，还有他那杆枪的咔嚓声。我捡了他一个工人，因此帮他省下不少焚化用的木料费，这确凿无疑，而他也动了真格的，跑到码头来叫嚣，说要猎杀我，从这条大河里除掉我——竟然要除掉我——泽鳄码头的泽鳄！孩子们，我在他的船底游了好几个钟头，听他冲着浮木开火。等到我完全确定他厌倦了，就从他身边冒出来，当着他的面，狠狠咬合了上下颚。大桥一完工，他就滚蛋了。英国人全是那副德性，除非他们成了猎物。”

“谁能捕猎白脸呢？”胡狼亢奋地吠道。

“现在没谁了，不过我当年捕猎过。”

“那次捕猎，我只记得一点点——那时候我还小。”秃鹳把长喙磕得铿铿响。

“当初，我在这里已经牢牢地扎下根了。记得本村第三次重建时，我表弟食鱼鳄带了消息来，说是贝拿勒斯[7]那边水里很肥。一开始我不想去，因为我表弟是个吃鱼的，偶尔会分不清好赖。可是傍晚时，我听见了子民的交谈，他们的话让我打定了主意。”

“他们说什么了？”胡狼问道。

“他们说的话，足使我这泽鳄码头的泽鳄离开河水，挪动起腿脚来。我借着刚刚够用的小水流趁夜行进，可那正是旱季的开始，所有溪流都太浅了。我从尘土飞扬的马路上穿过，从深深的草窠里穿过，在月光里爬过山丘，甚至还爬过大石头——孩子们啊，好好想想吧！直到横越了‘无水之城’西尔欣德[8]的后半截，我才找到几条流向恒河的小溪。当时，距离我的子民和熟识的河流，已经有一整月的脚程了——真是个奇迹啊！”

“路上吃什么呢？”胡狼问道——他把灵魂都存在小肚皮里，至于泽鳄的陆上征途，他却毫不在乎。

“逮着什么，就吃什么——族亲。”泽鳄说得很慢，逐字拖着长音。

在印度，只有认为攀得上某种血缘关系，才会称呼某人为“族亲”，可这两族只在古老的神话里联姻过，所以，突然被泽鳄抬举成了亲戚，胡狼明白个中意味。要是只有他俩，胡狼并不在乎，可秃鹳也听见了这个过分的玩笑，眼中闪着幸灾乐祸的喜悦。

“那当然了，父亲，我本该知道的。”胡狼说道。通常来说，一条泽鳄可不愿意被称作胡狼的父亲，于是泽鳄码头的泽鳄回敬了一大通话，此处没有必要复述。

“下民的保护者屈尊认亲，我怎么记得亲到什么程度呢？何况您自己也说过，咱们吃的食物都一样。”胡狼如是作答。

这下事态越发恶劣了——自重的泽鳄和多数野兽都会尽量保存食物，待到情况合宜时再加享用。可胡狼的弦外之音却是：在那场陆地远征的每一天里，泽鳄必是现捕现吃的。事实上，在大河一带，“吃鲜肉的”乃是最为轻蔑的叫法之一，几乎跟称呼某人为“食人者”一样严重。

“都是三十年前吃的食物了。”秃鹳淡然说道，“要是再往前追溯三十年，就别想返回正题了——那么请告诉我们：您经过无比精彩的陆上旅途，抵达那片美好水域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不是有这么一说吗：如果每只胡狼的吠叫都听，城镇都要停止运营。”

泽鳄肯定早盼着这段插话，因为他迅速接口说了下去：“以恒河两岸之名——我到那里一看，真是前所未见的水域啊！”

“比去年的大洪水还好吗？”胡狼问道。

“好太多了！去年那场不过是五年一遇，无非河水浑浊、逆流横行，有个把淹死的异乡人、几只鸡、一头死牛而已。而我想到的那一年里，河水低平、宁静，并且正如食鱼鳄提醒过的——死去的英国人顺流而下，一个挨着一个。那年我可是长宽了——不仅长宽而且长厚了。自亚格拉开始，沿着埃塔瓦和阿拉哈巴德[9]的宽广水面……”

“——阿拉哈巴德啊！堡垒墙下荡起的涡流啊！”秃鹳说道，“好像水凫游进苇丛，那些人就漂进涡流里啦！他们转呀转呀，一圈又一圈——就像这样！”

说着，他又跳起了可怕的舞蹈，而胡狼只能艳羡地旁观——他们谈论的，正是可怕的兵变之年[10]，胡狼自然无从忆起。

泽鳄继续说道：“是啊，在阿拉哈巴德，你只要趴着不动，就有二十个从身边漂过，让你随便挑上一个，而最妙的是：英国人一身清爽，可不像如今我那些女性子民——除了普通首饰，还要戴什么鼻环和脚镯，而俗话说：享受饰品者，终将以项链换得绞索。那一年，所有河流中的所有泽鳄都肥了，可最肥的是我，这就是我的命。据说英国人被追进河里了——以恒河两岸之名，我们相信那是真的。我一路往南，所到之地，都向我证实了这个消息，而我到了多远的下游呢？比蒙格埃尔[11]还远，经过了那些俯瞰河流的墓碑。”

“我知道那个地方。”秃鹳说道，“自那以后，蒙格埃尔就是空城了，现在也少有人住。”

“由那里开始，我悠闲地朝着上游进发，刚过蒙格埃尔，就来了一整船的白脸——活的白脸！我记得船里尽是些女人，躺在竿子撑起的大布底下，放声哭喊。那段日子里，没人朝我们这些滩涂守望者开枪——枪炮都在别处忙着呢，逐日逐夜，我们都能听见内陆的枪声，随着风向，它们时近时远。我在船头整个冒了起来，因为我从没见过活的白脸——虽说死的我倒很熟。舷边跪着个赤裸的小白孩，他俯下身子，肯定是想伸手划水玩。看到孩子这么喜爱流水，真是一桩惬意的美事。那天我吃饱了，可肚里还有那么点空间。不过说到底，我扑向那孩子的双手，确实不为饱腹而只是取乐。它们如此显眼，我咬合时看都没看；可它们又那么纤小，孩子动作麻利，竟将它们撤回去了——尽管我很确定，我的双颚咬得又响又实。一定是从牙缝里溜出去的——这对小白手啊！我本该对准肘部横着咬住的！可正如刚才所言，我图的只是玩乐和增长见识，否则压根不会冒出水面。她们纷纷在船里喊了起来，我当即又冒起来看她们，而那只船太沉了，没法推翻。她们不过是女人，可俗话说了：相信女人言，吃亏在眼前——以恒河两岸之名，此话不假！”

“曾经，有个女人给了我一些鱼皮干。”胡狼说道，“我本来指望拿下她的宝宝——不过俗话说得好：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您那位妇女做什么了？”

“她用一把短枪朝我开火了——那种枪，我此前和此后都没见过，一下接一下，连开了五枪。”（泽鳄肯定碰上老式左轮枪了）“我张着嘴巴惊呆了，脑袋周围全是烟雾。我哪里见过这种东西！连开五次，跟我摆尾一样迅捷——就像这样！”

胡狼逐渐沉浸在故事当中了，那条巨尾镰刀一般抡过来时，他勉强来得及跃后避开。

“直到第五枪后，”泽鳄继续讲述着，仿佛根本没想打晕那位听众，“直到第五枪后我才沉下水面，然后又及时冒出来，正听见船夫对那些白女人说话，告诉她们我必死无疑了。有颗子弹穿进我颈部鳞甲下边了，我没法转头，所以不知它是否还在。过来看看吧，孩子，它会证明我的故事不假。”

“我？”胡狼说道，“一个吃破鞋、啃骨头的，岂敢置疑大河的荣耀？在我卑微的想法里，若有一丁点这种念头飘过，就叫我的尾巴让瞎狗崽子咬掉吧！下民的保护者纡尊降贵，竟然告知我这奴仆，说他平生曾被女人伤过——这就够了，我根本不需要证据，将会说给所有的孩子听。”

“有时候，过度的礼节无异于格外的无礼，因为正如俗语所言：凝乳太多，也会噎坏宾客。泽鳄码头之泽鳄唯一的伤口得自某个女人——我不希望你的孩子知道此事。他们若跟其父一般惨兮兮地混饭吃，也不会有工夫寻思这种事。”

“这事我早忘光啦！您从来就没说过！哪有白女人？哪来的船？根本什么都没发生过。”

胡狼边说边摇他那把大毛刷，以示抹除了记忆中的全部细节，随后一脸茫然地蹲坐起来。

“事实上，发生了许多事情。”泽鳄话音未落，发动了当晚第二波攻击，想要拿下他这位伙伴（然而这两次都没有预谋。吃与被吃乃是河上的对等法则，何况胡狼之所以赶来，图的也是抢些泽鳄吃剩的残羹）。“我弃了那船前往上游，先抵达阿拉城[12]，继而到了城后的壅水中，那里却没有英国人的尸身了，河里一时间空荡荡的。过了一阵子，零星漂来些红衣死者，他们并非英国人，全都是印度的平民和士兵。再之后变成五六个一起，而到了最后，从阿拉直至亚格拉以北，就好像整村人都走进了河里。顺着各条支流，他们挨个漂了下来，好像雨季中的浮木一般。他们停靠在沙滩上边，大河涨水的时候，他们也成群地浮起；洪水泻下的时候，便会拖着他们的长发，越过田野，再穿过丛林。我一路北上，整夜都能听见枪炮的声音；到了白天，听见的便是涉水的鞋履，还有轧过河底沙床的沉重车轮。每道波浪都会带来更多的死者。最后连我都怕了，因为我想：‘既然人都逃不掉，泽鳄码头的泽鳄怎么躲呢？’我后面还来了些船，它们没有船帆，而且不停地冒烟——有时候那些棉花船也冒烟，可这些船却不同——干烧也不沉。”

“哦！”秃鹳说道，“就像南方加尔各答的那种船，又高又黑，用尾巴在身后拍水，而且——”

“——有我的村子三倍大。可我见到的船又矮又白，由两侧拍水，而且一点不比诚实者口中的船大。它们把我吓坏了，于是我离了水面，奔回这条属于自己的河流。找不到能够借力的小溪时，我便白天躲藏，夜间赶路。我又回到了这个村子，我本不指望再次见到子民，可他们仍在耕地、播种和收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静得如同他们的牲口。”

“当时河里还有美食吗？”胡狼问道。

“多到我都不想要了。‘沉默者’没完没了地漂下来，连我这不啃泥巴的都感觉累了，而且印象当中，我还有那么一丁点害怕。听子民们说，村里的英国人都死光了，可他们分明看见：脸孔朝下被水流冲过来的，根本不是什么英国人。于是子民们就说，最好还是闭紧嘴巴、交足税款、耕好田地。过了很久，河水变清澈了，而且再有人漂下来，也明显是被洪水淹死的——这我看得非常清楚。尽管不再那么容易觅食了，我却由衷地感到高兴。零零星星地，杀点人倒也没什么，可是俗话说了：泽鳄也有餍足之时啊！”

“太棒了！着实妙不可言！”胡狼赞道，“这么多好吃的，光是听听我都胖了。准许我请教的话——后来呢？下民的保护者又做了什么？”

“我告诉自己——而且以恒河两岸之名，我发下了重誓：我将永远不再四处漂泊。于是我住在了码头旁边，与子民们十分亲近，年复一年地守望着他们。而他们对我也无比敬爱，一见我抬头，便将金盏花环抛向我的脑袋。对了，命运也始终在善待我，这条大河也很不错，容得下我这老朽的存在，可就是——”

“谁也不能从喙到尾全都如意。”秃鹳悲悯地说道，“泽鳄码头的泽鳄还缺什么呢？”

“那个我错失的小白孩啊——”泽鳄一声长叹，“他小是很小，可我念念不忘。我如今也老了，可死前还是想尝试件新事物。不错，他们笨手拙脚，都属于聒噪、愚蠢的种族，捕猎起来也没什么乐趣，可我怀念贝拿勒斯的旧时光，而且如果那孩子仍活着，他也会怀念的。他会沿着某座河岸上下游走，说他一度如何从泽鳄码头的泽鳄齿间抽出双手，并且活下来讲述这个故事。我的命运待我不薄，可那个念头不时会在梦里折磨着我——那个船头之上的小白孩啊！”他打了个哈欠， 又合上双颚：“现在我要休息和思考了。孩子们，保持安静，尊重长者。”

他僵硬地调头，挪蹭到了沙洲顶上，胡狼和秃鹳则退到紧挨着铁道桥的一端，躲进了一棵搁浅的树下。

“他这辈子，真是惬意又富足啊。”胡狼咧嘴仰视着身旁雄立的大鸟，目光里带着探询，“但是请注意，他从来不觉得应当告诉我——河沿上哪里还剩了口吃的。可我呢，足有一百遍告诉过他好东西漂下来啦。有句话说得实在中肯：‘每当好消息到处传，胡狼和理发师就没人管。’这会儿他又要睡觉了！唉！”

“胡狼能跟泽鳄一起狩猎吗？”秃鹳语气平静，“一个大盗加一个小偷，怎么分赃？说起来倒容易。”

胡狼扭过头去，一面还烦躁地嘟囔着，正要在树干下边蜷起来，突然身子一缩，抬起头来，透过湿答答的树干，望向几乎就在头顶的大桥。

“又怎么了？”秃鹳不安地展开了翅膀。

“等下就知道了。有两人在咱们下风口，可找的不是咱们。”

“人不要紧，我可是受公家保护的，全印度都知道我是圣鸟。”秃鹳乃一级食腐动物，有权去往任何地方，因此这家伙有恃无恐。

“而我呢，也就配得上他们拿破鞋子丢。”胡狼说着又听了听，“听这脚步声！”他继续说道，“那可不是乡下皮子，而是白脸的靴子——你再听！上面有金属相撞的声音！是枪！哥们，那些‘笨手拙脚’而且‘愚昧’的英国人，正要去找泽鳄聊聊呐！”

“那就去警告他吧。就在刚才，某个家伙还管他叫‘下民的保护者’呢——好像就是头饥饿的胡狼叫的。”

“让我这位族亲自求多福吧，他说过好些遍白脸不足为惧的话——这两人肯定是白脸，换作泽鳄码头的村民，谁也不敢追着他跑——看吧，我就说那是枪！这下运气好的话，咱们天亮之前就能开饭了。他在水里听不清楚，何况——这回来的可不是女人！”

桥架之上，一支锃亮的枪管在月光里闪了片刻；而在沙洲之上，泽鳄正趴着不动，如同自己的影子。他前腿微展，头颅沉在其间，鼾声无非像是—— 一头泽鳄。

桥上有人低语道：“角度别扭，几乎是垂直射下去，不过十拿九稳。最好对准脖子下边——上帝啊！这畜生真不小！可要是把他崩了，村民就该暴动了。他可是这一带的守护神。”

“别管任何非议。”另一个声音答道，“修桥期间，他浪费了我差不多十五个工人，都是最得力的，也该治治他了。最近几周我都在搭船找他。我给他来个双管齐下，你拿着马提尼[13]即时待命。”

“当心后坐力，双四号[14]可不是闹着玩的。”

“是不是闹着玩，让他决定吧——走着！”

响起堪比小型火炮的轰鸣（最大的象铳也确实近于某些火炮），亮起两道赤焰，跟着便是马提尼尖锐的噼啪声。马提尼子弹修长，奈何不了鳄鱼的鳞甲，不过那对炸裂弹已经奏效了——其中一颗射进了脖颈正下方，脊椎左侧一掌处；另一颗崩得略低，打在了尾巴根上。鳄鱼即使受了重创，也可以挣扎到深水域逃命——十有八九都是如此。可是毫不夸张地说，泽鳄码头的泽鳄已经分作了三段。咽气之前，他几乎连头都没动一下。他平平地趴在那里——就像胡狼一样。

“雷鸣电闪！电闪雷鸣！”那可怜的小畜生哀叫道，“桥上拉着带盖马车的东西终于跌倒了吗？”

“不过是在开枪。”秃鹳虽这么说，自己的尾羽却也在哆嗦，“只是开枪而已。他肯定死了，白脸都过来了。”

两个英国人匆匆下桥，奔到了沙洲中间，站在那里赞叹着泽鳄的硕大。随后，一个本地人用斧子砍下了那颗大头，由四人从血沫中拖走了。

“我上次把手伸进泽鳄嘴里，”英国人之一俯身说道（他就是大桥的建设者），“还是五岁左右的事，我们正乘船朝蒙格埃尔下行——我就是他们说的‘兵变宝宝’，当时可怜的妈妈也在船上，还用爸爸的老手枪朝那畜生的脑袋开火——她常常跟我说起这事。”

“那么这下子，你真是把仇报在了泽鳄之王身上——虽然那杆枪把你鼻子弄出血了——嗨！那边的船工！把头拉到岸上，我们要煮一煮，好取出颅骨。皮太烂了，不要了——现在去睡觉吧。熬这一夜全值了，对吧？”

妙就妙在，众人走后还没三分钟，胡狼和秃鹳便发表了同样的意见。

[1]Ally Sloper，为早期漫画人物，首现于1867年的英国《朱迪》（Judy）杂志，显著特征是大鼻头和秃脑袋，形象懒惰、猥琐。

[2]一处知识错误。秃鹳的喉囊并不存储食物，而是用来炫耀、求偶的。

[3]作者原注：雷瓦（Rewa）、莫霍（Mohoo）、小查普塔（little Chapta）、巴楚阿（Batchua）和席尔瓦（Chilwa）皆是淡水鱼名。

[4]贾特人（Jat）属印度雅利安人分支，在整个印度北部都有分布。马尔瓦地区位于印度北部的旁遮普邦，在萨特莱杰河（Sutlej）以南；贝特（Bêt），作者解释为“印度北部，两河之间富饶的农业区”。此“两河”，当指萨特莱杰河与亚穆纳河（Yamuna）。

[5]作者原注：这是一种“矮小、多刺的树，属于金合欢科”。

[6]温汉姆湖位于美国马萨诸塞州，其湖冰一度出口全球。

[7]印度东北部城市。

[8]印度旁遮普邦城市。

[9]三者皆为印度北方邦城镇。

[10]指1857年5月10日爆发的印度兵变（Indian Mutiny），亦称印度起义（Indian Rebellion），始于北方邦城市密拉特。哗变的印度士兵曾大举追杀欧洲人，后遭东印度公司联合21个土邦镇压。此次兵变导致莫卧儿帝国正式覆灭，也造成了东印度公司对印度管控的终结，改为由英国政府直接统治印度。

[11]Monghyr或Munger，印度东部比哈尔邦城镇。

[12]Arrah或Ara，印度东北部城市，亦属比哈尔邦。

[13]马提尼（Martini–Henry）是一种后膛装填式步枪，英军于1871至1888年装备。

[14]双四号（double four–bore）中的“双”指双筒，“四”指枪管内能容下四分之一磅重的铅珠，大致可折算为26毫米口径。这种枪又被称作“象铳”，常用于猎杀大型动物。

涟漪之歌

黄昏时分光灿烂，

有道涟漪抵岸边，

渡口姑娘欲回返，

涟漪把她手儿卷。

她那双足娇嫩胸脯软，

正要悠然过河心喜欢，

可是涟漪开口把她拦：

“等等嘛，姑娘，

不如跟死神聊聊天！”

“我要迎向爱人的召唤，

不该对他态度冷又淡——

怎么有条鱼儿周围转，

在这翻来覆去好大胆。”

她那双足娇嫩心如棉，

等候着满载的摆渡船。

“慢点嘛，姑娘，

留下跟死神聊聊天！”

“我要奔着爱人快点赶，

傲慢的女士可没佳缘！”

涟漪绕着她纤腰转，

清澈的波流一团团。

愚蠢的心儿忠实的手，

纤足儿再不能岸上走。

涟漪涟漪跑得远，

拖着轨迹红艳艳！

国王的刺棒

自打露珠儿凝，

有四样填不平：

鳄鱼的嘴巴鸢鸟的胃，

猿猴的爪子和人眼睛。

——丛林谚语

自出生以来，这可能是大岩蟒可阿第二百次换皮了。你或许还记得：他曾辛苦一夜，在冷窟救了莫格里的性命。莫格里也不曾忘记，因此赶来祝贺了。蜕皮总使蛇类暴躁和抑郁，要待新皮变得光滑、悦目时才好。可阿不再作弄莫格里了，并且跟丛林众民一样，承认了他的领袖地位。像可阿这么大的蟒蛇，自然是消息灵通的，他也会把各种新闻都告诉莫格里。关于所谓“丛林中区”——包括土表和土层，乃至岩缝、洞穴和树干中的生命，可阿纵有不知道的地方，也该被他最小的鳞甲记下来了。

那天午后，莫格里坐在可阿蜷成的圆圈当中，把玩着那张瘫软、残破的旧皮——它盘绕纠缠在岩石之间，一如刚被蜕下时的样子。可阿十分亲切，将身子堆在了莫格里宽厚的裸肩下面，这样一来，那小子简直是躺在一把会动的扶手椅上。

“完美，就连眼部的鳞片都很完美。”莫格里摆弄着旧皮，轻声说道，“在自己脚边看见自己的头皮——这好奇怪呀！”

“是吗？可是我没长脚。”可阿回答，“而且这是本族习俗，我也没看出哪里奇怪——你从来不觉着皮肤又旧又糙吗？”

“那我就去洗洗呗，扁脑袋。不过说真的，最热的时候，我也巴不得又能蜕皮又不会疼——然后就无皮一身轻了。”

“我也洗澡啊，这又不耽误脱皮——这身新装怎么样？”

莫格里摩挲着那粗壮背脊上的菱形图案，说得头头是道：“龟壳更硬实，但是没这么鲜艳；青蛙——我名字的原主——更加鲜艳，可又没这么硬实。看上去太漂亮了，好像百合花口里的纹路。”

“要有水才行。必须沐浴一次，新皮的色泽才能充分焕发。咱们去洗澡吧。”

“我把你搬过去。”莫格里大笑着弯下腰，抬起可阿长身之上最粗的中段，就像抬起两英尺长的大水管。可阿趴着不动，被逗得张口大喘，却没发出声音。随后开始了傍晚时的保留游戏——一边是精力旺盛的男孩，一边是初换彩衣的巨蟒，双方拉开架势摔起跤来，较量的既有眼力又有体力。当然，可阿若是毫无保留，完全能挤扁十来个莫格里。可他玩得小心谨慎，从不动用超过一成的力气。自从莫格里长得足够壮实，担得起一点粗暴的对待，可阿便将这个游戏教给他了——他的手脚越发灵活，也多是拜这游戏所赐。有时，莫格里会被可阿游移的身躯缠住，一直裹到接近咽喉处，他便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奋力挣脱一只胳膊，卡住可阿的咽喉。待对方瘫软下去，莫格里便飞快地挪动双脚，试图逮住那条抡向后方的尾巴，免得它摸索到石块、木桩之类。他们头迎着头，悠前荡后，从一对优美、凝重的雕塑，幻化成黑黄相间的旋涡，裹挟着竭力挣扎的四肢，而自始至终，双方都在伺机挺身再战。“快！快！快！”可阿边说边以头颅不断佯攻，以莫格里的快手，竟也无从格挡。“当心！我碰你这里了，小兄弟！这里，还有这里！你两只手都不好使了吗？又是这里！”

这个游戏总是如此收场：可阿的脑袋径直冲向男孩，撞得他连翻几个跟头。面对这快若闪电的冲击，莫格里总也学不会防守，而且正如可阿所言，想守也是白费力气。

“祝狩猎好！”可阿最后咕哝道。莫格里照例被撞倒了，在几码之外边喘边笑。他指头缝里满是草茎，起身随这条睿智的蟒蛇洗澡去了。那是可阿心爱的浴场——砾石环抱中一汪黑幽幽的深潭，几根沉木增添了它的趣味。男孩以丛林式的静默滑入水中，潜游到另一边，再静默地浮上来，翻身枕着胳膊，一面仰视着砾石背后升起的月亮，一面用脚丫子搅碎了她的倒影。可阿那钻石状的脑袋剃刀般划破水面，继而探出来靠在莫格里的肩头。他们静静地躺着，奢享着潭水的清凉。

“真是太棒了。”过了许久，莫格里慵懒地说道，“我记得这时候在人族里，他们都进了土笼子，躺在硬邦邦的木片上，特意把清风都关在外头，再拿臭布蒙住沉甸甸的脑壳，鼻子里还哼出些讨厌的调调——还是丛林好啊！”

一条眼镜蛇行色匆匆，自岩石上蹿下来喝了点水，道了声“狩猎好”便离开了。

“嘶——”可阿似乎猛然想起了什么，“小兄弟，这么说，你想要的东西，丛林里全都有？”

“还不够全，”莫格里笑道，“最好每月都能新来个强壮的希尔可汗，好让我每月都宰他一回——现在不用劳驾水牛了，我可以亲手干掉他。我还希望雨季里出太阳，到了酷夏呢，雨水再把太阳给遮上；还有，虽然我从来不失手，可要是宰过山羊就好了……还有，我连山羊都没宰过，可要是有雄鹿就更好了——雄鹿也不够好，最好是黑鹿。不过谁都这么想，咱们都一样。”

“你就不想要点别的？”巨蟒追问道。

“还能要什么？我有丛林，而且丛林待我也不薄！从日出的地方到日落的地方，哪还有比这儿好的呢？”

“可是那条眼镜蛇说过……”

“哪条眼镜蛇？刚走的那条什么也没说啊。他正捕猎呢。”

“是另一条。”

“你经常跟毒民打交道吗？我可是敬而远之。他们的门牙能要命，这可不太好，因为他们个头太小了。那么，你到底跟哪个帽兜[1]聊过？”

可阿在水中缓缓蠕动，像艘逆着海浪的汽轮。“三四个月之前，我在冷窟那边狩猎——你是记得那里的——我的猎物边嚎边跑，绕过水窖，跑到了一座房子那边——就是我帮你把墙撞碎的那座——然后，他就钻到地下去了。”

“可是冷窟的居民不在地洞里生活。”莫格里知道可阿说的是猴族。

“那家伙不是要生活，是想要活着。”可阿抖着信子答道，“他蹿进长长的地洞里，我跟上去把他宰了，然后睡了一觉，醒来后又往前走了走。”

“在地底下？”

“没错。后来碰见个白帽兜（白色眼镜蛇），他说了些我不知道的事儿，还展示了我没见过的东西。”

“新猎物吗？逮起来带劲吗？”莫格里一下子侧过身来。

“那可不是猎物，还能硌掉我满嘴的牙齿。可是白帽兜说，只为瞧上它们一眼，人类就算咽气也情愿——听那意思，白帽兜挺了解人类的。”

“那咱们去看看吧——我想起来了，我也曾是人类呢。”

“别急，别急——吃太阳的黄蛇怎么死的？就是因为太急了。和白帽兜（他果然跟丛林一样老）在地下聊天时，我提到了你，说你是个人类，他就说：‘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人类了。让他过来瞧瞧吧——这些东西，就为了一丁点儿，多少人愿意拿命来换。’”

“那肯定是新猎物啊——虽然附近有猎物时，毒民才不会告诉咱们呢。这帮伙计不怎么好客。”

“那绝对不是猎物。那是……是……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那咱们去吧。我还没见过什么白帽兜呢，我也想看看其他玩意儿——他把那些东西都宰了吗？”

“本来就是些死物。他说那些东西统统归他守护。”

“噢！就像一头狼守卫他带回洞里的肉——快走吧。”

莫格里游到岸边，在草地上滚了几滚好弄干自己，便跟可阿朝冷窟进发了——对于那座废弃的都城，你大概有所耳闻。这个时候，莫格里一点儿都不怕猴民了，可猴民对莫格里却是怕得厉害。不过猴民各部正在丛林里撒野，只剩下空寂的冷窟矗立在月光之中。可阿在前带路，他先登露台，进入曾属历代王后的凉亭，再滑过各色杂物，沿凉亭正中那部堵了一半的楼梯钻到了地下。莫格里先喊出蛇族通行诀——“你哎我哎，咱们同血脉哎”——然后手、膝并用地跟了下去。他们顺着七折八拐的坡道爬了很远之后，终于到了有树根的地方——这是三十英尺之上一株巨树的根脉，硬是把一块顽石从墙里顶了出来。他们两个从豁口处翻了过去，来到一座宽敞的地下室里，地下室的穹顶也被树根损毁了，因此有几道光柱泻进了黑暗当中。

“好个安全的巢穴啊，”莫格里说着，稳稳地站起身来，“可要是每天都来，那就太远了——到底有什么可看的呢？”

“当我不存在吗？”地下室中间有个声音问道。莫格里看到一团白物缓缓移动，直至一条眼镜蛇耸在了他的面前。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眼镜蛇——身长接近八英尺，因久居暗处而皮肤泛白，成了古旧的象牙色，在其平展的帽兜上，连眼镜纹路都褪作了浅黄，加上那对红宝石般的眼睛，整体看来华美异常。

“狩猎好！”莫格里问候了一声。礼貌和匕首他都随身携带，不离不弃。

“王城如何了？”白蛇没有理会问候，“高墙环抱的伟大城市——拥有大象百头、马匹两千、牲口无算的城市，属于众王之王的城市无恙否？我在这里耳朵也背了，许久没听到他们的战锣声了。”

“咱们头上都是丛林，”莫格里回答，“至于大象，我光知道哈蒂和他的儿子们。说到马呢，巴吉拉干掉了整座村庄的马。还有——‘王’是什么东西啊？”

“我都说了，”可阿温和地对眼镜蛇说道，“四个月前我就跟你说过，你的城市已经没了。”

“王城——伟大的森林之都，乃由王之堡垒护卫，永远不会消逝。当我父之父尚在蛋中之时，他们便已建好此城，而它必将耸立到我子之子们都苍白如我！这座城，乃是娑多迦罗尼之子毗阇耶之子鲜迦毗雅之子普鲁摩夷在巴帕拉卧时代开创的[2]——你是谁家养的？”

“全乱套了，”莫格里转向可阿说道，“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也是，毕竟他太老了——眼镜蛇之父啊，此地只有丛林，而且向来如此。”

“那么他又是谁？”白蛇问道，“坐在我面前，既不知畏惧，也不知王之名讳，以人类之口吐我兽族言语的是谁？这身携匕首、通晓蛇语者是谁？”

“他们叫我莫格里，我自丛林来，群狼是我的同侪，可阿是我的兄弟。眼镜蛇之父啊，你又是什么来历？”

“我乃王家宝藏的守卫者。在我肤色尚深之时，库伦拉贾[3]便将我封在了那块石头下面，好让我教教那些窃贼‘死’字的写法。后来，他们从石间倾下了财宝，我还听到了诸位祭司大人的吟唱。”

“哼！”莫格里自语道，“在人族的时候，我可是跟祭司打过交道，结果……我自己知道就好——坏事就快来喽。”

“从我到此，那块石头曾被五度升起，不过总是倾下更多财宝，却不曾被取走分毫。此间的财富独一无二，因为这些宝藏来自上百个国王。可那石头已经太久没动了，可能是我的城市已经忘了。”

“没有什么城市。抬头看看吧，那是撑裂石壁的大树根脉。树跟人可没法长在同一块地方。”可阿再次强调。

“有两三次，人类摸索进来了，”白蛇恶狠狠地回道，“可是他们一声不吭，只是在黑暗里寻寻觅觅，直到被我撞上才喊出动静，不过也没喊多久。而你们连人带蛇，却都是带着谎言来的，想教我相信城市没了，守卫终止了。这些年来，人类还是有些变化的——可是我不会改变！直到那石头再次升起，直到祭司们唱起我熟悉的歌谣，直到他们喂给我温热的乳汁，带我去重见天日——直到那以前，是我！我！我！并且唯有我，才是王家宝藏的守卫者！你们说王城已死，说那是树木的根脉？那就弯下腰来，随意拣选吧。这些宝贝世间无双。会说蛇语的人类啊，若你能全身而退如你全身而来，那些寻常小王都该听你号令了！”

“又乱套了。”莫格里语气平和，“会不会是哪只胡狼挖到这么深的地方，把这条大个白帽兜给咬了？他显然是疯了呀[4]——眼镜蛇之父啊，我看这里也没什么好拿的。”

“以日神与月神之名——这小子准是被死亡吓傻了！”眼镜蛇嘶嘶地说道，“趁你还没瞑目，我就赏你个光——看吧！见识一下人所未见的场面！”

“在丛林里，如果谁要赏光给我，可不会这么凶巴巴的。”男孩嘀咕道，“不过暗处有暗处的道理，这我明白——那我就瞧瞧吧，只要您高兴。”

他眯缝着眼睛，四下端详了这座地下室，又从地上捞起一把亮闪闪的物事。

“啊哈！”他说道，“这跟人族里玩的东西差不多，只差在这是黄色的，而那是棕色的。[5]”

他撇下那些金子，又跑去看别的。地下室的底部，金币、银币铺了五六英尺深——原本的口袋崩裂了，它们便倾泻了出来。年深日久，这些金属层层累加和沉积，像是潮涌下堆起的泥沙。华美的象轿嵌着银质浮雕和锻金圆盘，装饰着红玉石与绿松石，或躺在堆上，或掩在堆中，或从金银里边耸出来，好似泥沙中的船骸；几乘王后坐过的肩舆以白银、珐琅镶边、加固，其长竿上装有玉柄，挂帘子的圆环为琥珀制成；数座金烛台挂在那里，穿了孔的祖母绿在其枝杈上微微颤动；白银镂刻的神像高度均达五英尺，眼睛是宝石做的——可这些神明早被遗忘了；钢制锁子甲上衬着黄金，串成流苏的小粒珍珠已然朽坏、发黑了；钢盔的顶饰与缀饰皆为鸽血红宝石；盾牌材质不是漆料便是龟甲和犀牛皮，上有纯金的条带或者浮雕，边沿镶的则是祖母绿；成捆的长剑、匕首和猎刀，柄上都带着钻石；祭祀用的碗和长柄杓也是金的，而那些便携祭坛有着世所未见的形态；玉杯和玉镯就不必说了，香炉、梳子，以及装香水、散沫花[6]染料与眼影粉的罐子都是镂金包裹的；鼻环、臂钏、头带、指环和束腰难以计数；腰带宽达七指，由切割成方形的钻石与红宝石结成；一些木箱箍了三重铁件，可它们的板材已经烂作了木屑，露出了成堆未经加工的星彩石、蛋白石、猫眼、蓝宝石、红宝石、钻石、祖母绿和石榴石。

白蛇所言不虚——金钱无法衡量这些宝贝的价值，它们是从数百年征战、掠夺和课税所得中遴选出来的。即使刨除所有宝石不算，光是那些铸币便已无价。只计金银，净重就可达两三百吨。如今，任何一位印度的土邦领主，无论他如何困窘，总会有个只增不减的密藏。每隔许多年，也能出现个开明的王公，会把四五十牛车的银子运去兑换国债，但总体而言，他们不仅会留住财宝，也会严守相关的秘密。

不过，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莫格里自然不会明白。他觉得那些猎刀有点意思，可其配重却不如他的那把，就给撇下了。后来，在一架半埋于铸币中的象轿前部，他终于找到了自己心仪的东西。那是支三英尺长的刺棒——或叫“象棒”——形如一杆短小的钩头船篙。它的顶端是颗圆润、晶莹的红宝石，其下八英寸的手柄上镶满绿松石，握起来极为舒适。手柄末端有玉石框边，上面环绕着花枝纹饰，只不过叶子是祖母绿的，而盛放的花朵为红宝石制成，深深嵌在那冰冷的绿色石头里。除了这些饰物，整个手柄完全是象牙做的，而尖刺和弯钩则是钢的，里面包着黄金，外面镌着捕象的画面。看到这些画面跟好友“沉默者”哈蒂有关，莫格里便被吸引住了。

白蛇始终紧跟在他的身边。

“看过之后，死而无憾了，是吧？”白蛇说道，“我这个光赏得还不够大吗？”

“我还是不明白，”莫格里回答，“这些玩意又硬又凉，根本不好吃啊。不过这家伙嘛……”他提起那刺棒：“……我倒是很想拿走，好在太阳底下瞧瞧。你说它们全是你的？那你能把这个给我吗？我会给你带青蛙吃的。”

在邪恶的兴奋之下，白蛇剧烈地颤抖起来。“我当然会把它给你，”他说道，“这里的东西我全都给你——只要你不走。”

“可我现在就要走了。这个地方又黑又冷，而且我想把这个尖溜溜的东西拿到丛林去。”

“看看你脚下吧！看那是什么？”

莫格里拾起一件白色、光滑的物事。“这是人的头骨，”他淡然说道，“这边还有两个。”

“多年之前，他们来此夺宝。我摸黑跟他们谈了谈，结果他们就乖乖地躺着了。”

“可这些叫作财宝的东西，我拿来根本没用啊！要是你把这根刺棒给我，那就再好没有，如果不给，那也一样很好。我可不跟毒民较劲，何况我还学过你们族里的通行诀。”

“这里只有一个通行诀——那就是我！”白蛇答道。

可阿扑上前来，目光犀利。“不是你请我带他来的吗？”他嘶嘶地问道。

“是我，没错。”老眼镜蛇衔着信子回答，“我许久没见过人类了，况且此人还会说我们的语言。”

“但却没说到杀戮之事。要是我把他引向了死亡，我去丛林时该怎么解释？”可阿问道。

“不到必要时，我也不说杀戮之事。至于你们是去是留——墙上的窟窿就在那里。现在闭嘴吧，你这个臃肿的猴子杀手！我只要动动你的脖子，丛林自此就没你这号角色了。人类有立着进来的，却从来没有活着出去的——毕竟，王城宝藏的守卫者是我！”

“你这条躲在暗处的大白虫，可我要告诉你：这里既没王也没城！咱们周围全是丛林啊！”可阿喝道。

“可宝藏还在——不过这事好办。岩间的可阿呀，你稍候片刻，瞧这小子如何逃窜。这里地方够大，耍起来很有乐趣——小子，生命可贵，不妨挣扎一番，找找乐子吧！”

莫格里镇静地将手放在了可阿的头上，低语道：“以前，这个白家伙只对付过人族来的人类，他可不知道我的厉害。既然是他要打，那我就满足他。”莫格里原本就拎着那根刺棒，这时猛然把它抡了出去，恰好贯穿巨蛇的帽兜，将他钉在了地面。刹那之间，可阿把全身重量都压在了那条不停抽搐的长身上，使其从头到尾都动弹不得。那对眼睛红得越发厉害，帽兜以上，六英寸长的头颅狂暴地左右甩动着。

“杀！”当莫格里摸向他那把匕首时，可阿喊道。

“不。”莫格里抽刃出鞘时说道，“我再也不杀生了，除非为了食物——可阿，你还是瞧瞧这个吧。”他从后侧揪住帽兜，以刀刃撬开白蛇的嘴巴，使上颚那对可怕的毒牙露了出来——它们缩在牙龈里，枯萎成了黑色。这条白蛇活得比毒液久长——蛇类大多如此。

“是个树乌[7]！”莫格里说罢，先示意可阿抽身，然后拔出刺棒，放开了白眼镜蛇。

“王家宝藏该换个守卫者了。”他严肃地说道，“树乌，你这差事干砸了。不妨挣扎一番，找找乐子吧，树乌！”

“真是奇耻大辱。快杀了我！”白蛇嘶叫道。

“别再说什么杀来杀去的事了。我们要走了。树乌，这根带尖的家伙我也要带走，因为我打赢了你。”

“那就等着瞧吧，看它最后不要了你的命！它是死神！记住了——是死神！光凭这件东西的价值，便足够毁灭这座城市的所有人类。你很快就会失去它，夺走它的人也是一样。为了它，那些人将会彼此杀戮，没完没了！我的力量虽已枯竭，可这刺棒将为我代劳——它是死神！是死神！是死神啊……”

爬出豁口返回地道时，莫格里看见的最后一幕：那白蛇激愤难已，正用他无害的利齿攻击着地上的神像，一下又一下，敲在那无动于衷的黄金脸孔上，一面还在嘶嘶地叫着：“那是死神啊！”

又能见到天光，他们俩很高兴。回到自己的丛林，并让那根刺棒在朝阳下闪耀，这给莫格里带来的满足感，简直比得上找到了一簇可供插戴的鲜花。

“这比巴吉拉的眼睛还亮。”莫格里捻动着红宝石，兴奋地说道，“我要让他也瞧瞧。可是，树乌说的‘死神’是怎么回事儿？”

“我也说不好。他没尝到你那把刀的滋味，我真是遗憾到了尾巴尖儿上。冷窟那地方总是很邪乎——地上就罢了，连地下也一样。我现在饿了，今早你跟我一道狩猎吗？”

“不了。我得让巴吉拉看看这个东西。祝你狩猎好！”说罢，莫格里舞着刺棒蹦蹦跳跳地跑开了，时不时还停下来赏玩一番，就这样一路到了巴吉拉最常狩猎的丛林区域，只见那黑豹刚干完一票大的，正在喝水呢。莫格里把他的历险记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巴吉拉则间或地闻闻那根刺棒。等莫格里讲到白蛇最后的话时，黑豹便咕噜着肚子表示认同。

“那么，这玩意真是白帽兜说的那样吗？”莫格里马上问道。

“我生在乌代浦——就在国王的笼子里，对于人类那点德性，我了解得太深刻了。光是为了那颗大号的红色石头，好多人甘心一晚上谋杀三个同类。”

“可是，这块石头让它手感太沉了，我那把亮闪闪的小刀就好多了，还有——你看！这红石头又不能吃——他们究竟为什么要杀人呢？”

“莫格里，快去睡觉吧。你不是在人类当中生活过吗？他们啊……”

“我想起来了。人类杀戮不是为了狩猎，而是因为无聊和取乐。醒醒，巴吉拉——他们造这个带刺的东西干什么啊？”

巴吉拉困极了，他半睁的眼睛里闪着恨意。

“人类造出这东西，好捅进哈蒂子孙们的脑袋里，这样鲜血就涌出来了。我在乌代浦的大街上见过这种场面，就发生在我们的笼子前面。哈蒂一族的鲜血，这东西尝过太多了。”

“可干吗要捅大象的脑袋呢？”

“好让他们学会人类的规矩。人类没有利爪也没有獠牙，只好制造这种东西了——还会制造更狠的。”

“总是这样——越接近人类，血腥气就越多，哪怕只是接近人类造出来的东西。”莫格里反感地说道。他也有些厌倦那根刺棒的重量了。“早知道这些，我才不会把它带出来呢。起先是皮绳上面梅苏娃的血，现在又是哈蒂的血。我以后不用它了——看好喽！”

那刺棒闪着晶光飞了出去，尖头冲下扎在三十码外的树间。“这下我手里没有死神了。”莫格里说着，在清鲜、湿润的泥土上蹭了蹭手掌，“树乌说我被死神跟上了，他可真是又老又白又疯狂。”

“管他是黑是白，是死是活，反正我要去睡觉了，小兄弟。我可不能整夜狩猎外加整天扯淡——就像某些家伙那样。”

巴吉拉去了一处熟悉的捕猎巢穴，约有两英里远。莫格里却乐得省事儿——他攀上一棵好爬的树，将三四根藤蔓捆在一起，转眼的工夫，就在离地五十英尺的吊床里晃悠上了。尽管他不是特别反感强烈的日光，还是遵照伙伴们的习惯，尽可能地避开了它。他醒来时又临黄昏，生活在树间的族类在他周围叫着，声音极度低沉。他刚刚做了个梦，梦里正是那些被他丢弃的美丽石子。

“我好歹再瞧一眼吧？”他自语道。可他顺着爬藤溜到地上时，却见巴吉拉到得比他早。昏暗的光线中，莫格里听见他在用力地嗅着。

“带尖刺的东西呢？”莫格里嚷道。

“被人拿走了。这里有踪迹。”

“这下咱们能知道树乌说的是真是假了。如果带尖的东西真是死神，那人就会没命的。咱们跟上去看看。”

“先捕猎吧，”巴吉拉回道，“肚子空空，眼神蒙蒙。人类走得那么慢，丛林又湿漉漉的，多小的痕迹都能留住。”

他们抓紧时间宰了猎物，可是等他们吃完肉、喝过水，再开始全力追踪，都快过去三个钟头了。在丛林子民看来，无论为了什么，都不值得占用吃饭的时间。

“你觉着，那个带尖的东西会在那人手里调头，把他给宰了吗？”莫格里问道，“树乌说了，那个是死神。”

“找着它之后就知道了，”巴吉拉碎步跑着，脑袋贴近地面，“这是个‘独脚’，”他是说只有一个人，“那东西很沉，他脚跟陷得很深。”

“嗐！这不跟夏天的闪电一样显眼嘛。”莫格里答道。随即，他们跟住那对赤脚的踪迹，在斑驳的月影中跑进跑出，开始了迅疾而曲折的追逐。

“现在他加快速度啦，”莫格里说道，“脚趾都分开了。”他们经过一片湿润的地面——“他在这里闪到一边了，为什么呢？”

“别动！”巴吉拉说罢，奋力一个飞纵，远远地窜了出去。当对方踪迹变得难以理解时，首先要把前进方式改为腾跃，以免己方脚印造成混淆。落地之后，巴吉拉抹身对莫格里喊道：“又多了一道踪迹，跟他的交汇了。第二道足迹脚掌偏小，还是内八字。”

莫格里跑上前来看了看，说道：“这是冈德猎人[8]的脚印。看这些草！他是拖着弓的，所以头一道踪迹闪开了——大脚丫躲着小脚丫。”

“没错。”巴吉拉同意，“现在你我各自追踪，省得彼此交错，搅乱了线索。小兄弟，我就是大脚丫，你就是那个冈德小脚丫。”

巴吉拉跃回了第一条踪迹，莫格里则躬下身子，查看那道林中小野人留下的足迹——它既诡异，又纤细。

巴吉拉踩着那串脚印亦步亦趋，喊道：“现在我，大脚丫，在这里闪开了……现在又躲在岩石后边了，我站得很僵，连挪脚都不敢——大声报告你的路线，小兄弟！”

“我，小脚丫，到了岩石这里。”莫格里沿另一条足迹迅速跟上，“现在我挨着岩石坐下了，右手撑地，把弓拄在趾头缝儿里。我等了好一会儿，所以两脚陷得很深。”

“我也在等，”猫在岩石背后的巴吉拉说道，“我把带尖刺的东西支在一块石头上，它还滑动过，因为石头上有刮痕。小兄弟，报告路线！”

“有一根……是两根小树枝和一根大树枝折在这边了，”莫格里的声音却很低，“这该怎么报告呢？对啦！现在清楚了——我，小脚丫，大踏步地走开了，弄出些动静好让大脚丫听见。”说着，他在林中一步一顿，离开了岩石所在的地方，接近远处的一道小瀑布时，他将嗓门扬了起来：“我走了老远——让瀑布——盖住我的动静——然后——守在这里！报告路线，大脚丫巴吉拉！”

黑豹搜遍四面八方，查清了大脚丫离开岩石背面之后的去向，随即叫道：“我从岩石后面出来了，是跪行的，拖着带刺的东西。我发现没人，就跑起来啦。我，大脚丫，跑得快着呢，踪迹很清晰——跟好各自的路线——我开跑啦！”

巴吉拉沿着那道清晰的踪迹疾奔向前，莫格里则紧跟着冈德人的足印。有那么一会儿，丛林里鸦雀无声。

“在哪儿呢，小兄弟？”巴吉拉召唤道。莫格里在右方出声回应，距离不出五十码。

“嗯哼！”巴吉拉重重地咳了一声，说道，“这两人是并排跑的，而且在逐渐靠近！”

他们保持距离，又朝前跑了半英里。比起巴吉拉，莫格里的脑袋没那么挨近地面，因此最后是他喊出来的：“他们碰面了。很漂亮的狩猎——看！这是小脚丫站过的地方，他还把膝盖顶在岩石上，而那边呢——正是大脚丫的真身！”

前方不到十码处，一具尸体摊在乱石堆里——那是位当地村民，一支身形修长、羽毛短小的冈德箭自他后背直贯前胸。

“你还觉得那个树乌又老又疯吗，小兄弟？”巴吉拉和蔼地说道，“至少死了一个人了。”

“继续追踪。可是那根专喝象血、长着红眼睛的刺棒呢？”

“八成被小脚丫拿走了。现在又成‘独脚’了。”

只剩一条踪迹了。那人身体轻巧，跑得很快，左肩担着东西，兜过了一道满是枯草的漫长矮坡。在两位追踪者犀利的目光下，他的每个脚印都像铸进了铁里一样。

他们俩沉默着奔跑，直到在山谷隐蔽处遭遇了一堆篝火的灰烬。

“又来了！”巴吉拉僵在当场，跟石化了一般。

那里躺着一具冈德人的尸身。他身材矮小，形容枯瘦，双脚横在灰堆里。巴吉拉向莫格里投去探询的目光。

“这是用竹子干的。”男孩只扫了一眼，“我给人类干活那会儿，在水牛群里使过这种东西。眼镜蛇之父果然很了解人类啊，我还取笑他呢，后悔死了。其实我也早该知道的——人类会因为空虚而杀戮，这不就是我说的吗？”

“没错，为了这些红红蓝蓝的石头，他们就能干出杀人的勾当。”巴吉拉回道，“别忘了，我在乌代浦的王家兽笼里待过。”

“一道、两道、三道……四道足迹。”莫格里猫着腰查看了那堆灰烬，“四道足迹，都是穿鞋者留下的。他们走得没有冈德人快。可是，小个子丛林人碍着他们什么事了？你瞧，他们五人还站着聊天呢，后来他们就把他给杀了。巴吉拉，咱们回去吧，我胃里好像灌了铅，可又翻上沉下的，跟树枝尖上的黄鹂鸟巢[9]一个样。”

“放跑身边的猎物，可不算一场好狩猎啊。继续追！”黑豹说道，“这八只穿鞋的脚跑不了多远。”

穿着鞋子的人们踪迹宽阔，他们俩奋力追踪，整整一个钟头都没说话。

天色晴明、燥热起来了。巴吉拉说他闻到了烟味。

“比起跑路，人类总是更喜欢吃饭。”莫格里应道。他们搜索着这片陌生的森林——莫格里在灌木丛间穿进穿出，巴吉拉紧挨他的左侧，发着难以描述的喉音。

“这位仁兄再也不用吃饭了。”巴吉拉说道。灌木丛下躺着一具衣着斑斓的尸身，四周洒了一些面粉。

“又是用竹棒干的——”莫格里说道，“看！这些白色粉末是人类用来吃的，死者负责给他们背食物，他们就拿他下手，让他成了鸢鸟吉尔的猎物。”

“这是第三个。”

“我要带着新鲜的大青蛙，去把眼镜蛇之父喂得胖胖的。”莫格里自语道，“这个专喝象血的东西可不就是死神吗？不过我还是不太明白。”

“跟上！”巴吉拉说道。

没走出半英里，他们就听见乌鸦“柯儿”正在柽柳梢头唱着哀歌，树冠底下，三具尸首围成一个圆，圆心那簇将熄的火焰仍在冒烟，一个铁盘子架在火上，盘中盛着一块没有发酵的面包，已经焦黑了。火堆近旁躺着一物，在阳光当中堂皇耀目——正是那柄缀满红绿宝石的刺棒。

“这东西干得太利索了——这下全完了。”巴吉拉说道，“莫格里，这仨人又是怎么死的？他们身上都没有伤痕。”

对于有毒的植物与浆果，丛林居民从经验中学到的知识，可不比许多医生来得少。莫格里吸了点火上升起的烟气，撕下点焦黑的面包，品过之后又吐了出来。

“是死亡果。”他咳嗽着说道，“肯定是这伙人先杀了冈德人，刚才那人又在这些人的食物里下好了毒，而这些人又宰了刚才那人。”

“何其精彩的狩猎啊！杀招一个接着一个。”巴吉拉叹道。

“死亡果”是丛林子民对刺果——或称曼陀罗花果——的叫法，它是整个印度最方便的毒药。

“然后呢？”黑豹问道，“为了那根红眼屠夫，咱俩是不是也要自相残杀？”

“它会说话就好了。”莫格里低声道，“是不是我最初就不该扔掉它？你我之间倒没问题，因为人类想要的东西，咱俩不感兴趣。要是把它丢在这里，注定还会有人为它丧命，而且是一个接一个，快得像大风吹掉坚果。就算我对人类没有好感，也不希望他们一夜死六个啊。”

“那又怎样？他们不过是人类而已。他们彼此杀戮，而且乐在其中。”巴吉拉评论道，“最开始的小个子丛林人，打猎倒是很有一套。”

“他们无非是些幼崽——幼崽总想着去咬水里的月亮。都是我的错。”莫格里说话的样子，就好像无所不知。“我再也不往丛林里带陌生物事了——哪怕它们美得像花儿一样也不行。这玩意儿——”他小心翼翼地握着刺棒，“还是还给眼镜蛇之父吧。可咱们先得补个觉，不过要离这些长眠者远一点。还有，必须把死神大人埋起来，省得他逃跑了，又去干掉六个人。帮我在那棵树下刨个坑吧。”

“可是小兄弟啊，”巴吉拉边说边朝树下走，“我要跟你说，这根嗜血者并没有错，错在人类身上。”

“一回事儿——把坑刨深点儿。等咱们睡醒了，我要把它挖出来带回原处。”

两夜之后，地下室的幽暗当中，形只影单且遭到羞辱与劫掠的白蛇正在哀叫时，绿松石柄的刺棒打着旋儿从墙洞飞了进来，“嘡”的一声砸在金币铺就的地面上。

“眼镜蛇之父啊，”莫格里说道（他特意留在了墙外），“请您在本族当中另寻一位年富力强者，让他帮您守卫国王的宝藏吧，这样就不会再有人活着离开了。”

“啊哈！它到底回来了。我就说它是个死神——可你们为何仍然活着？”老眼镜蛇一面嘟囔，一面怜惜地盘住了刺棒的手柄。

“以赎下我的公牛起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家伙一夜杀了六个人，请别让他再出门啦！”

[1]指眼镜蛇颈部的皮褶，此处指代眼镜蛇。

[2]几个名字皆是印度古王朝的国王，但年代错乱，可视为眼镜蛇记忆的问题。

[3]Kurrun Raja疑为Karan Rana（其中Rana即“王”），梅卧儿（Mewar）古国君主，1620至1628年在位。

[4]丛林居民认为胡狼会传染疯病。见《莫格里的兄弟们》开篇处。

[5]“黄色的”指金币，“棕色的”指铜币。

[6]散沫花又名指甲花，植株为大灌木或小乔木，叶子、果实与种子可用来制作橙红色染料，主要用于为头发、皮肤和指甲染色。

[7]作者原注：Thuu，即“干透了”——字面意为“枯树桩”。

[8]冈德人属印度中部原住民。另见《恐惧的来历》。

[9]此处的黄鹂指中亚金黄鹂（Oriolus kundoo），其筑巢位置接近树枝末梢，因此会随着树枝剧烈摆动。

小猎手之歌

孔雀马傲尚未扇动翅膀，

树端猴族还没高声叫嚷，

鸢鸟吉尔

也未及俯冲直下半里长，

有个影子却从林间穿过，

他脚步轻灵，叹息苍凉——

那便是恐惧啊，小猎手，

那便是恐惧和惊慌！

有个影子跑下林间小径，

脚步轻盈，埋伏暗中，

散播低语，四下暗涌——

他刚刚擦身而过，

你额头汗珠滢滢——

那便是恐惧啊，小猎手，

那便是恐惧和心惊！

当月亮还没有爬上山坡，

当岩石还没有光影斑驳，

当下行的小径潮湿落寞，

是谁在身后凝重地喘息：

呼！呼！刺透夜的静寂——

那便是恐惧啊，小猎手，

那便是是恐惧和惊悸！

你双膝跪地，引臂开弓，

射出了利箭，气势汹汹；

矮矮的树丛似乎在嘲弄，

将长矛刺进去却是空空——

你双手松脱软无力，

脸颊上血色去无踪——

那便是恐惧啊，小猎手，

那便是恐惧与心惊！

当热浪吸干了暴风，

当斧头劈倒了青松；

当蔽日的骤雨隆隆，

扫荡着南北与西东——

有个声音啊，

盖过了闪电的战鼓，

压倒了万物的共鸣——

那便是恐惧啊，小猎手，

那便是恐惧与心惊！

如今洪水堰塞为大湖，

连巨石也跳跃着骨碌，

堂皇的闪电通天彻地，

叶脉现出每一道纹路——

但是你喉头紧锁又干枯，

敲打肋骨的心儿说反复：

那便是恐惧啊，小猎手，

那便是恐惧，至死追逐！

魁狂

北方冰域的人啊，雪花般消融与灭亡——

祈求咖啡和食糖，跟随着白人去沦丧。

西方冰域的人啊，学会了偷窃与殴斗：

皮毛卖给了货栈，灵魂被白人给收购。

南方冰域的人啊，巴结上了捕鲸船员；

女人们衣带斑斓，家园却已零落凋残。

而古老冰国的子民，

远离着白人的视线——

手持着鲸角的长矛[1]，

他们是男人的典范！

[1]指独角鲸（narwhal）的角（实为其犬齿）制成的矛。

“快看，他睁开眼睛了！”

“放回皮兜儿吧，他会长成壮狗的。等他满了四个月，咱们就给他取个名字。”

“取谁的名字呢？”阿墨拉问道。

喀德鲁的目光从衬着兽皮的雪屋里扫过，落在十四岁的喀图哥身上——那小子坐在卧榻上，正在制作海象牙纽扣。

“就取我的名字吧，”喀图哥咧嘴笑着，“我以后要用到他呢。”

喀德鲁也冲男孩咧起了嘴，咧到那扁平脸颊上的肥肉差点遮住了眼睛，然后朝阿墨拉点了点头。壁灯烧的是海豹油，升腾的热气中挂着个海豹皮小兜儿，狗崽就在里边不停地扭动，焦躁的狗妈妈够不着宝宝，只能在一边哀叫。

喀图哥继续雕他的纽扣了。雪屋一侧辟了个玲珑的小隔间，喀德鲁把一捆皮制狗挽具扔到里边，再剥下身上那套厚重的狩猎装，搁进另一盏壁灯上方的鲸须网，然后一屁股坐在卧榻上，削着一块冻海豹肉，等候妻子阿墨拉把晚餐端到跟前——照例，晚餐会是水煮肉加血糊汤。

他是清晨出的门，一直守着八英里外的海豹窟窿，最后，把三头大个死海豹带回了家。

雪屋门外衔接着一条雪砌的廊道，又长又矮，更像是隧道。雪橇犬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在廊道半腰处连咬带叫，抢夺着暖和的位置。

待到吠叫声太过吵闹，喀图哥便懒洋洋地从卧榻上骨碌下来，拎起一条鞭子——其手柄长十八英寸，以富有弹性的鲸须制成；鞭身长二十五英尺，是用粗重的皮绳编的。他钻进廊道时引发了一场骚动，听着像是被一众恶犬给生吞了，其实不过是狗儿们在餐前例行的撒欢。他从廊道另一端爬出来，走到鲸颌骨搭成的架子跟前——这架子颇似绞架，上边挂着喂狗的冻肉；他用阔头矛把冻肉劈作大块，然后一手执鞭、一手拎肉，站定了身子。从他爬出廊道起，那些毛茸茸的脑瓜便以目光追随着他。

然后便开始点名了。最弱的狗优先，敢插队的就会遭殃——那犀利的鞭梢要是猛抽出来，无异一道皮革的闪电，足以削下寸许皮毛。猛犬们依次上前，吠叫几声，将牙齿剁得铿铿响，再一口咬住自己的那份，麻利地躲回廊道里面；男孩头顶着绚烂的极光，站在雪地上主持公道。

最后开餐的，是那头硕大的黑色领狗——狗儿们套上挽具之后，便由他维持团队秩序。喀图哥既给了他双份的食物，也给了他额外一声鞭响。

“对啦！”喀图哥卷着鞭子说道，“油灯上还吊着个小家伙呢，他也该嚎个没完了。萨博克！进去！”

他越过挤在一起的狗，爬回雪屋，拿起阿墨拉特意摆在门口的鲸须，拍去皮衣上的浮雪，又敲打了一通衬皮的天棚，好震掉从雪顶落下来的冰碴子，然后便在卧榻上蜷起了身子。门廊里的狗睡着了，打鼾的打鼾，哼叫的哼叫；阿墨拉宽大的皮毛罩衣里裹着个男婴，不住地踢踏、咳嗽，还会咯咯地乐；狗妈妈卧在喀图哥身旁，眼睛紧盯着那嘟噜海豹皮兜，里边是她刚得了名字的幼崽，悬在壁灯那旺盛的金色火焰上方，又暖和，又安详。

这一切都发生在极北的地方——其纬度高过拉布拉多，也高于怒涛掀动巨冰的哈得孙海峡；比梅尔维尔半岛更北，甚至比狭窄的弗里和赫克拉海峡还要北，位于巴芬岛北岸，在那里，能看见拜洛特岛挺立在兰开斯特海峡的冰面上，形同一只倒扣的布丁碗。至于兰开斯特海峡再往北的地方，我们几乎就一无所知了——除了北德文岛和埃尔斯米尔岛，而即便在那里，也居住着零星的人群，算得上是北极点的邻人。[1]

喀德鲁是因纽特人，也就是通常说的“爱斯基摩人”，他的部落统共只有三十人左右，生活在图农纽缪——即“背离之国”。在地图上，这片荒凉的海岸被标作“海军委员会湾”，不过还是它的因纽特名字最为恰当，因为这块土地，确实背离了整个世界。一年当中，九个月里都只有冰和雪，而且狂风连着狂风，此地的寒冷，那些连零度都没见识过的人根本无从想象。这九个月中更有六个月的黑夜，那才是最要命的。

夏季的三个月里，倒是只有晚上和间或的白日才到冰点，于是南坡上的积雪开始剥落，几棵矮柳抽了茸茸的芽儿，个把景天之类做出开花的姿态，满是细沙和圆石的滩涂直铺到未冻的大海里，光滑或者斑驳的巨岩也耸出了消蚀的雪层。可这些不出几周就结束了，肆虐的严冬又会封冻这片土地，届时，目力所及的海面上尽是起伏的冰凌，拥塞、推挤、崩裂、撞击，反复磕碰，乃至搁浅。最后它们统统结在一起，成了十英尺厚的冰层，自陆地一直冻到深水海域。

在冬季，喀德鲁会跟着海豹到达陆冰[2]边沿，趁它们冒出冰窟窿喘气时用长矛刺死——必须要有未冻的水面，海豹才能生活和捕鱼，而在深冬时节，冰层冻得密不透风，时常铺展到离岸八十英里远。

待到春季，喀德鲁便和族人从浮冰上撤离，登陆多岩的主岛，搭起皮帐，下套捕捉海鸟，用长矛宰杀滩上晒太阳的小海豹。随后，他们会跟着驯鹿南徙，深入巴芬岛内陆，那里有成百上千的溪流与湖泊，足够他们做好整年的鲑鱼储备。等到九十月份，他们再回到北方，着手捕杀麝牛，并且一如往年，开始冬季的海豹狩猎。

这种迁徙靠的是狗拉雪橇，每天能走二三十英里；他们偶尔也要离岸泛舟——大号的皮制“女舟[3]”滑过剔透、冰冷的水面，从一个岬角驶向另一个岬角，女人们便在舟中唱着歌谣，狗和婴孩则偎在桨手的脚边。

图农纽缪人的奢侈品都是南方来的：做雪橇滑板的浮木、做鱼叉尖的条铁、钢制的刀子、锡制的罐子——这种烹具比那些陈旧的滑石器皿强太多了；还有打火器——甚至火柴也是好的；再就是女人束发用的彩带、廉价的小镜子，以及给鹿皮套裙包边的红布。

喀德鲁的交易对象是南部因纽特人，他换给他们的，既有油光可鉴的旋状鲸角，也有价比珍珠的麝牛牙齿；而南部因纽特人的交易伙伴，不仅有那些捕鲸船，还包括埃克塞特与卡布兰海峡[4]的传教站。交易链就这么环环展开，结果，某位海厨在班迪大集[5]上挑中的罐子，最后可能跑到冷冰冰的北极圈里，挂在海豹油壁灯上耗尽寿命。

喀德鲁是个好猎手，有的是铁鱼叉、劈雪刀和射鸟镖，其他能让极寒生活更加便利的东西他也都有；他还是部族头领，也就是当地人所说的“什么都经历过，所以什么都知道的人”。头领的身份没给他任何特权，他不过是隔三差五提提建议，奉劝族人换个地方狩猎。喀图哥却稍稍利用了父亲的地位，当伙伴们在月下玩球或者对着极光唱起童谣时，他就对别的男孩颐指气使，一派懒洋洋、大咧咧的因纽特风格。

可是，因纽特人到了十四岁，便觉着自己已经长大了。捕捉野禽和北极狐的绳套，喀图哥已经做够了，而他最厌倦的是：当男人们外出狩猎时，他却要整天陪着妇女咀嚼海豹皮和鹿皮（这是柔化皮革最好的办法）。

他想参加猎人们的祭礼，同他们聚集在“夸基”（咏歌房）里，扑灭灯火，经过巫师的恫吓，进入一种极端愉悦的颤栗，然后便能听见驯鹿之灵在践踏屋顶，而如果把长矛刺进黑寂的夜，收回时便会沾满热乎乎的血；他想以家长的架势将一双大靴子丢进鲸须网里；他还想跟傍晚顺道来访的猎人赌博，玩那种用锡罐和铁钉自制的轮盘。他有太多事情想干，却总被大人们嘲笑，他们会说：“喀图哥啊，等你箍上带子[6]再说吧——打猎可不光是下套子！”

不过，既然父亲都给小狗取了他的名字，情况似乎就有了转机。因纽特人可不会在儿子身上浪费一条好狗，除非那小子对驾狗之术有所掌握，而喀图哥十分确定：他掌握得无比透彻。

要不是铁打一般结实，那只小狗早该死于暴饮暴食和过度操练了。喀图哥给他做了带缰绳的小挽具，一边在屋子里拖着他满地跑，一边喝令着：“啊哇！雅啊哇！（右转）”“乔呀乔伊！雅乔呀乔伊！（左转）”“喔哈哈！（停）”小狗一点儿也不喜欢被扯来扯去的，不过比起头一次拉雪橇的经历，这简直就是乐事一桩了。那次，他光知道坐在雪上玩弄海豹皮缰绳——那缰绳一头连着他的挽具，另一头连着“皮图”，也就是雪橇弓部的粗绳索。随后狗队跑起来了，小狗只觉得那十英尺长的雪橇重重压到了自己背上，在雪里拖着他走，而喀图哥却在一旁大笑，笑得眼泪都淌到了脸颊上。接下来是日复一日的挨鞭子，那无情的鞭响就像罡风吹过寒冰；伙伴们也全都咬他，因为他根本不在行；他还被挽具磨得生疼。而且，他不能再跟喀图哥一处睡了，只能待在廊道里最冷的位置上。对小狗来说，那真是段难挨的日子。

狗拉雪橇可是极难控制的，不过小伙子进步得跟小狗一样迅速。

每条猛犬都要套上挽具，越弱的狗距离驾驶者越近；它们各有独立的缰绳，自左前胯下直接连到主索，以环套和纽扣固定，只要一翻腕子便可让它滑脱，一下子就能把一条狗松开——这很有必要，因为那些年轻的狗常使后腿跨过缰绳，结果被勒得皮开肉绽。而且，在奔跑当中，它们个个都想去跟伙伴厮磨，因此会在缰绳之间跳来跳去。它们还会打架，那么翌日早上的烂摊子，会比一团湿鱼线更加难缠。

鞭子如果用得对，就能省下不少麻烦。每个因纽特男孩都以擅使长鞭为荣，可是抽中地上的标记容易，在全速行进的雪橇上可就难了——需要身子前倾，恰恰击中那条“串门”狗，而且就打在肩膀后面。若是你喊了某条擅离岗位的狗，却失手抽在另一条身上，它们两个立刻就会打起来，结果大家全都别想走了。还有，若是两人同行并且开始交谈，或者独自一人唱起了歌，狗儿们也都会停下脚步、转身坐下，听你有什么要交待的。有一两回，喀图哥停下雪橇后忘了固定，于是他就被撇在那里了；他还弄断过许多鞭子，搞废过好几根主索，然后才赢得信赖，可以统领整支雪橇队——包括八条狗和一架轻型雪橇。自那以后，他便觉着自己是个人物了，凭借肥壮的胆子和灵活的手肘，他驱驰于光滑、深沉的冰面，他那支队伍快似一群全力追击的猎犬，在冰原上激起一道雪雾。他会朝着海豹窟窿行进十英里，到了狩猎场地后，他便一个麻利的动作，从主索上松脱一根缰绳，先放开那条黑色领狗。这条全队最机灵的狗嗅探着，一旦闻出有活气的冰窟窿，喀图哥就把雪橇倒扣过来——雪橇靠背上支着一对锯下来的鹿角，很像童车后面的手柄，只要将鹿角深深地插进雪里，他的队伍就跑不掉了。然后，他会逐寸逐寸地爬上前去，一候到海豹冒出来喘气，就把连着牵引索的矛猛刺下去，再立即将得手的海豹拉上冰沿，而黑狗也会凑过来帮忙，他们一道顺着冰面拖拽尸体，一直拖到雪橇旁边。这时候，那些套着挽具的狗就会亢奋起来，开始口沫横飞地叫唤，但喀图哥只要把长鞭一横，就跟在他们面前摆了根红炽的铁条一样，海豹尸体就能结结实实地冻起来了。

要回家可就难了。雪橇满载，需在粗糙的冰上就势迂回，可那些狗却不拉了，只是坐下来眼巴巴地盯着海豹，一副饥肠辘辘的模样。

最终，他们会踏上被雪橇磨出来的现成滑道，低着脑袋撅着尾巴，在叮当作响的冰面上欢跑；喀图哥则会唱起“猎人归来歌”，在深邃的星空下，接受逐家逐户的喝彩。

小狗喀图哥长成之后也很顺意。他在狗队中屡战屡胜、稳步前进，直至某个傍晚，就食物问题，他跟黑色领狗发生了龃龉（男孩喀图哥做了公证），并且让这个大块头成了所谓的“副狗”。就这样，他赢得了领狗的长索，能在狗队五英尺前领跑了，而领跑者的天职，便是制止一切斗殴——无论是在拉雪橇时，还是卸下挽具以后；此外，他还要戴着又粗又沉的铜丝项圈。在特定场合，他可以进入室内享用煮熟的食物，偶尔还能跟喀图哥一同睡在卧榻上。

他是条出色的海豹猎犬。他会绕着麝牛跑，咬它的后蹄跟儿，从而让它无路可逃。他甚至还敢对抗可怖的北极狼，而对于雪橇犬来说，这可是对勇气的无上考验，因为在雪域当中，北极狼素来是北方犬类最怕的动物。

一个是皮草裹身的小伙子，一个是长毛、窄眼、白牙的黄色猛犬，他们共同狩猎，夜以继日——至于队伍里普通的狗，是不被算作伙伴的。因纽特男人的职责所在，就是为自己和家庭获取食物。女人们会把皮革做成衣裳，偶尔也帮着诱捕小型猎物，可是因纽特人很能吃，多数食物还是要靠男人采集。食物供给一旦中断，买也没处买，求也求不得，借也无从借，这些人，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而因纽特人从不多虑，除非事到临头。喀德鲁、喀图哥、阿墨拉，还有阿墨拉皮罩衣里那个不住踢踏、整天嚼着海豹油疙瘩的小男婴，他们生活在一起，就跟世上所有家庭一样幸福。他们出身于极其温和的民族——因纽特人很少发脾气，几乎从不打孩子；他们不大明白什么叫真正的谎言，更不懂得偷盗之事。在这令人绝望的苦寒腹地，能靠长矛拼出自己的活路，他们就知足了。他们喜欢一脸油光地微笑，喜欢在傍晚时讲些神鬼精灵的诡异故事，喜欢吃到再也吃不下去；当他们在漫长的日子里缝补衣服、修护狩猎工具时，喜欢伴着壁灯吟唱那没有尽头的女人的歌谣：“阿木那啊呀，啊呀阿木那，啊！啊……”

然而在那个严冬，他们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结束了一年一度的捕鲑，图农纽缪人返回巴芬岛北岸，在初冻的冰上搭建房屋，准备一等洋面结冰就去追踪海豹。可那年秋天到得早，而且来势凶猛。整个九月狂风不止，那些适于海豹活动的平滑冰层，厚度还只四五英尺，便被吹得四分五裂了；狂风将它们推向陆地，堆成了一道宽约二十英里的大屏障，尽是些疙疙瘩瘩、参差锐利的冰体，上边根本跑不了雪橇。冬天时，海豹习惯在浮冰边缘一带捕鱼，可那片区域位于屏障之外二十英里，图农纽缪人鞭长莫及。纵然如此，他们尚有冻鱼和海豹油储备，也能靠陷阱逮到些东西，还是有望挨过冬天的。可在十二月间，村里某个猎手撞见了一座兽皮帐篷，里边有三个妇人和一个小姑娘，全都奄奄一息了——家里的男人们出去追踪长角鲸，结果小型皮猎艇出事了。喀德鲁别无选择，只能将她们分派给冬村中的几户人家。对于陌生人，因纽特人从来都会给口饭吃，因为不知哪天，就轮到他自己向别人乞讨了。那个姑娘年约十四，阿墨拉接纳了她，让她在家里做些杂务。他们猜测她是打埃尔斯米尔岛来的，因为她的兜帽样式尖锐，白色鹿皮绑腿上又有细长的菱形纹路。她没见过锡做的锅，也没见过带木头滑板的雪橇，不过，小伙子喀图哥和大狗喀图哥都很喜欢她。

又过了一阵子，所有的狐狸都去了南方。喀图哥设下了一长列陷阱，可是连雪中的小窃贼，那哼哼唧唧、圆头圆脑的狼獾都懒得跟过来了。部落里最出色的猎手也折损了两个——他们跟麝牛搏斗时受了严重的腿伤，只好把自己的活儿加到别人肩上了。喀图哥逐日外出，带着六七条最强壮的狗，乘着狩猎用的轻型雪橇，寻找海豹可能凿开窟窿喘过气的通透冰层，找得眼睛都疼了。大狗喀图哥也会出去找，搜寻范围既远又广。冰域里一片死寂，小伙子能听见大狗略带哽涩的嚎叫，虽说这欢叫来自数英里外的海豹窟窿，却跟近在咫尺一般清晰。大狗找到了窟窿，小伙子便给自己砌一道小而低矮的雪墙，好把寒流的锋芒遮挡一下，然后就在那里等着海豹出来呼吸，一等就是十几、二十个钟头。为了引导向下投掷的鱼叉，他会在窟窿上方做个小小的记号，而他的眼睛要始终盯死这个记号。他的脚下铺着块海豹皮小垫子，腿上箍着“徒达安带子”，也就是老猎人们提过的那种束带。海豹耳朵灵得很，猎人要无休无止地等它露头，得靠这种行头来避免腿部痉挛。扎着束带在零下四十度里静静守候——这谈不上有多刺激，可是不难理解，对因纽特人而言，这是极限的考验。

逮到海豹之后，大狗喀图哥就会拖着缰绳一扑而上，帮忙把尸体拉到雪橇那里。雪橇停在断冰后面的背风处，狗儿们又累又饿，无精打采地趴在旁边。

小村里每张嘴巴都要吃饭，一头海豹很快就没了，连骨头、皮毛和筋腱都剩不下。给狗吃的肉被人拿来糊口了；卧榻底下搜出些夏天用的旧皮帐，阿墨拉把它们弄碎喂给狗队了。狗儿们不住地叫唤，睡着后也会饿醒，然后接着叫唤。

看看室内的滑石壁灯，也知道饥荒正在迫近。年景好时，油脂丰足，船形壁灯的光焰能有两英尺高，显得精神、饱满，金灿灿的。可现在，火苗却刚及六英寸——有簇灯火没看好，一时旺了起来，阿墨拉便小心地将苔绒灯芯往下压了压，而她那只手，牵引着全家人的目光。极寒当中，饥荒的可怕之处不只是死，更恐怖的是要在黑暗里慢慢等死。每个因纽特人都惧怕黑暗，它每年都来，笼在头上六个月不散。当房子里的灯火黯淡下去，人心就开始动摇和困惑了。

可更糟的还在后面。

一夜又一夜，饿着肚子的狗在廊道中吠叫，将牙齿剁得生响，它们还会瞪视冰冷的星星，嗅探凛冽的寒风。等吠叫声止歇了，寂静便重新降临，像顶在门外的积雪般厚实、沉重，人们能听见血流在逼仄的耳道中敲打，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这声音那么响，如同隔着风雪，许多位巫师擂响了许多面鼓。

跟往常不同，最近上了挽具时，大狗喀图哥十分消沉。有天夜里他突然跳了起来，开始拱喀图哥的膝盖。喀图哥轻轻拍了拍他，可他还是摇着尾巴盲目地朝前拱。这时喀德鲁醒了，他抱紧那颗狼头般的大脑袋，盯着那对呆滞的眼睛。大狗在他双膝之间呜呜地叫着，瑟瑟发抖。他颈后的毛发立着，咆哮得就像门口有生人一样。过了一会儿，他却欢快地吠叫起来了，还在地上打滚儿，狗崽儿似的啃咬喀图哥的靴子。

“这是怎么了？”喀图哥有些害怕了。

“病了。”喀德鲁答道，“这就是那种狗病。”大狗喀图哥仰起鼻头，一声接一声地嚎叫。

“我没见过这个——他会怎么样呢？”喀图哥问。

喀德鲁只是微微耸了耸一边的肩膀，便走到屋子对侧去拿他那柄短鱼叉了。大狗看着他，又嚎了一声，就顺着廊道溜了。别的狗都左右闪避，给他腾开足够的空间。他来到外面的雪地上狂吠起来，仿佛闻到了麝牛的踪迹。他就这么一边叫着，一边欢蹦乱跳地消失在视野之外。

他没得狂犬病，而是就那么活活地发了疯。寒冷、饥饿，尤其是黑暗，把他的脑子给搞坏了。这种可怕的疯病一旦出现，就会像野火那样在狗队里蔓延。下个狩猎日时，又有一只狗发病了，当他在缰绳之间撕咬和撒野时，喀图哥就地结果了他。接着轮到了那头黑色的“副狗”，可怜这位昔日的首领，突然对着幻想中的驯鹿踪迹咆哮起来了，他们把他从主索上松脱之后，他便冲向冰崖的罅隙，跟他的老大一样逃跑了，身后还拖着自己那套挽具。从此就没人带狗出门了——他们留着这些狗，还要派别的用场。狗儿们心里也明白，所以，尽管还被拴着，而且有人来亲手喂食，狗儿们眼中却满是绝望与恐惧。老太婆们雪上加霜，开始讲起鬼故事来，说自己碰见了亡灵——就是那年秋天失踪的猎手，这些逝者还预言了各种劫难的到来。

因纽特人吃得虽多，却也抗饿，因此对于喀图哥来说，失去爱犬才是最难过的。然而，饥馑、黑暗、严寒，还有长时间暴露在严寒之中，这些都在消磨着他的力量，他脑中开始冒出声音，眼角余光会看见人的幻象。一夜，在一眼“瞎”海豹窟窿口守了十个钟头之后，他解开束带，虚弱而眩晕地朝着村子蹒跚归去，歇脚时，他把后背倚靠在一块大圆石上，这石头刚巧立在冰层上一块孤零零的凸起处，恰似摇石[7]一般。他的体重打破了平衡，大圆石便轰隆隆地翻倒了，而喀图哥跳到一旁闪避时，那石头竟然追着他滑了过来，在冰坡上擦出了尖锐的声音。

对喀图哥而言，这就够了。自幼受的教育使他相信：不论大小，每块石头都有自己的主家（伊奴娃），大体上是种单眼、雌性的家伙，名为“陶娜客”。陶娜客若是诚心要帮人，就会在石屋里滚起来，跟在那人身后跑；她还会问那人是否接纳她，认她做守护精灵（夏天化冻时，原本撑在冰上的大小岩石就会滚下来滑走，这在此地司空见惯，所以这种“活石头”的想法也不难理解）。喀图哥倾听着血流敲打耳鼓的声音——这声音他整天都能听见，而此时他觉着，那是石灵陶娜客在对他耳语。还没等到家，他便确信自己和她已经聊了一大番话，村民们都认为这很正常，因此也无人置疑。

“她跟我说：‘我跳下来了，我从雪上住处跳下来了。’”昏暗的雪屋中，喀图哥身子前倾，眼神空洞地嚷道，“她说‘我愿做向导’，还说‘我要带你到上好的海豹窟窿去’。我明天就出门，陶娜客会指引我的。”

随后村里的巫师来了，喀图哥一字不差地把故事复述了一遍。

“追随石灵陶娜客吧，她们将引领我族重获食物。”巫师说道。

那个北方来的姑娘一直躺在壁灯旁，她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更是不大说话。翌日清晨，喀德鲁夫妇给喀图哥做了架小型手拉雪橇，用绳索扎牢了，正在装他的狩猎工具，以及所有能匀出来的海豹油脂和冻肉。这时候，那姑娘扯起牵引绳，勇敢地站到了小伙子身旁。

“你家也是我家。”她说道。他们身后，在恶劣的极夜里，那架滑板为骨制的小雪橇嘎吱嘎吱地叫着。

“我家就是你家。”喀德鲁答道，“不过我猜，咱俩要一块去见西德娜了。”

西德娜就是阴间的掌管者，因纽特人相信：人死之后，都要在她可怕的国度里先待上一年，才能前往名为“夸利帕缪”的乐土，到了那片福地，就永远都不会有严寒了，只需一声召唤，肥大的驯鹿就会小跑到你跟前。

他们穿过村子时，所有族人都在高呼：“陶娜客跟喀图哥说话啦！她们会把他引到开阔的冰面！他又能给咱们带回海豹啦！”

这呼声很快就沉没在冰冷、无边的黑暗中了。喀图哥和女孩肩靠着肩，他们合力拖拽牵引绳，带着雪橇在冰面上曲折迂回，朝向极地海洋前进。喀图哥坚信石灵陶娜客让他往北走，因此他们就一路北行，头顶上正是“驯鹿图图缰”，也就是我们称为大熊座的那些星星。

地上都是碎冰和边角锋利的雪堆，换作欧洲人，一天连五英里都走不上；可这两个人不同，他们会用手腕的巧劲儿将雪橇拉过冰丘；会猛劲一扯，把它利落地抬出冰隙；还会在矛头上施加恰当的力道，只是轻描淡写的几下子，就能在绝境里辟出生路来。

女孩低着头不说话，她的白鼬皮兜帽衬着狼獾毛边，那些长茸在她黝黑、宽阔的脸庞上拂来拂去。他们头顶的天空柔滑而深邃，到了地平线则变为一道道猩红，硕大的星斗在那里闪耀如街灯。高远、空旷的穹隆里，不时有绿莹莹的极光涌过去，长旗一般飘舞，继而消失；有流星起于黑暗，带着腷膊的声响，拖着雨样的火光，随后又逝于黑暗——逢此时刻，两人就会看见浮冰表面的波折起伏，光怪陆离的色彩给它们描了尖儿、勾了边儿——有红色，有铜棕，也有蓝幽幽的色调；而在正常的星光下，满世界都只有酷寒侵蚀出来的灰色。

还记得吗？在秋季，浮冰曾被狂风好一番捶打、折磨，最后变得像冻结的地震一样——有裂纹，也有沟壑；有圆形的孔洞，像在冰上开出的采砾坑。冰疙瘩、冰碴子跟最初的冰面冻成一体；一些年深日久的黑冰，之前让某阵狂风塞进浮冰底下，后来又被掀了出来。有些冰块是浑圆的，有些则带着锯状的棱角，那是大风裹挟着雪花凿成的。这里还有那种大陷坑，方圆三四十英亩，沉降于冰原表面之下。稍远点看去，你会把冰疙瘩当成海豹、海象、行猎途中的人、倒扣的雪橇，甚至会以为那巨大的、十条腿的白熊精灵现了真身。可是，尽管这些形态亦幻亦真、蠢蠢欲动，此地却终是一片死寂，连最细微的回声都没有。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上，有倏忽的光焰扑朔明灭，一架雪橇和拖着雪橇的两人，如同几只微物在噩梦里蠕动——这是关于世界尽头的噩梦，而这个地方，实际上正是世界的尽头。

他们累时，喀图哥就砌间小小的雪屋，也就是猎人们所说的“半拉房”。他们拥着旅行灯挤在雪屋里，还试着给硬邦邦的海豹肉化冻。一觉醒来，两人又要开始跋涉，可是每走三十英里，才能北进十英里。女孩总是很安静，喀图哥却会喃喃自语，还会突然唱起咏歌房里学来的曲子，有夏天的歌谣，也有关于驯鹿和鲑鱼的歌谣，全都彻头彻尾地不合时宜。他会自称听见陶娜客在对他咆哮，还会发疯似的跑到冰丘顶上，狂挥着胳膊，以骇人的音调叫嚷。这种时候，他其实已经濒于疯癫了，可女孩却深信守护精灵在引导着他，深信一切都会好起来。因此，第四段行程快结束时，尽管喀图哥双眼红得像脑壳里的一对火球，女孩还是没有怀疑他的话——他说陶娜客化身为双头犬，一直在雪地上跟随着他们。女孩望向喀图哥指的地方，看见什么东西跐溜到冰谷里去了。那肯定不是人类，不过众所周知，陶娜客更喜欢化身为熊或海豹之类。

那可能是十条腿的白熊精灵现身，也可能是任何别的东西——这两个人饿得厉害，眼睛靠不住了。他们的陷阱一无所获，而自从离了村子，根本没见过猎物的踪影。身边的食物连一周也挺不过，眼看着又要起风了。极地风暴会一刻不停地连刮十天，这期间如果待在户外，人就必死无疑。喀图哥盖了间稍大的雪屋，容得下手拉雪橇（永远不要离开你的食物）。他正修整最后一块雪疙瘩，要给屋顶做拱心石，忽然望见头怪物，站在半英里外的小冰崖上看着他。空气雾蒙蒙的，那头怪物瞧上去有四十英尺长，十英尺高，长着二十英尺的尾巴，周身轮廓飘忽不定。女孩也瞧见了，可她没有吓得尖叫起来，而是平静地说道：“是魁狂，要出什么事了？”

“他有话要跟我讲。”喀图哥虽这么说着，手中的劈雪刀却瑟瑟颤抖——对于那些怪异而丑陋的精灵，你再怎么相信它们是友好的，也不希望它们真的过来跟你亲近。魁狂也是种灵怪——一头不长牙齿、浑身没毛的巨犬，人们相信他住在极北之地，每临大事发生，就会在这个国度游荡。魁狂友善也好，凶暴也罢，反正连巫师也不敢谈论他，而且就是他让狗发疯的。类似白熊精灵，魁狂的腿也格外多，有六条或者八条，而那头在雾里上蹿下跳的怪物腿就不少，真正的狗可用不着那么多。喀图哥和女孩赶忙窝进了雪屋里。当然，魁狂若是真想讨命，完全能将他们头顶的雪屋掏个稀烂，可黑夜如此凶险，有一英尺的雪墙把自己隔起来，也算是莫大的安慰了。

狂风呼号起来了，声音尖厉，如同火车汽笛。连续三天三夜，风向丝毫不改，风力从未减弱。两人照看着膝间的石灯，小口啃食着微温的海豹肉，七十二小时中，干看着黑色的油烟在棚顶聚拢。女孩点了点雪橇里的食物——最多撑不过两天；喀图哥有鱼叉，有海豹矛，还有射鸟镖，可他瞧瞧那些铁做的尖头，再瞧瞧它们身上绑的鹿筋，实在是一筹莫展。

“咱们要去见西德娜了，快了。”女孩低语道，“不出三天，咱们就得躺着出发了。你的陶娜客能帮帮忙吗？给她唱首巫师的歌吧，把她召唤过来。”

于是他就唱起来了，嗓音尖锐，正是咏唱巫歌的方式，此时大风也慢慢弱了下去。歌儿刚唱到中间，女孩猛然翻起身来，先把带着连指套的手按到了屋内冰面上，接着脑袋也贴了过去。喀图哥照做了，两人跪在那里，四目相对，绷起神经听着。雪橇上搁着捕鸟的圈套，是鲸须做的，喀图哥从它沿上撕下一根细条，捋直了，竖着塞进小冰缝儿里，还隔着连指手套把它向下插紧了。它被安插得很精巧，快赶上罗盘的指针了，现在他们看着就可以，不必再去倾听了。

那根细条振动了，但几乎微不可辨；接下来，它不偏不倚地颤了几秒，停歇片刻，又开始颤抖，这次却是朝着特定的一点哆嗦。

“太早了！”喀图哥说道，“是外边某块浮冰崩开了，离这很远。”

女孩指着细条，摇了摇头说：“这次是彻底崩了。听听冰面的动静吧，开始冲撞了。”

再度匍匐下去时，他们听到了匪夷所思的呢喃与轰鸣，有些模糊，但脚下震感明显。那些声音时而像瞎狗崽子在壁灯上方哼唧，时而像岩石在坚冰上遭到碾压，随后又近似擂鼓的闷响，但是全都拖沓而压抑，仿佛是从冗长的距离之外，通过细管子传来的。

“果然是彻底崩了。”喀图哥说道，“咱们上了陶娜客的当，就要死了，而且都别想躺着去见陶娜客了。”

这一切听着虽然荒谬，但他们俩面面相觑，怀有真切的恐惧。三天以来，狂风吹袭着巴芬湾[8]，将深海域的水往南驱赶，最后冲上了陆冰的边缘——这广袤的陆冰，是从拜洛特岛横贯到西方的。此外，海流自兰开斯特海峡向东奔涌，裹挟着绵延数英里的碎冰群，尽是未能结成平整冰面的糙冰，不断轰击着巨大的浮冰；与此同时，风暴中的大海波涛汹涌，一起一伏也都在侵蚀着那些大浮冰。这场三四十英里之外的大战，使喀图哥他们听见了微弱的回声，也让那根泄露天机的细条在震动中抖了起来。

因纽特人都说，当巨冰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就一切都不可预料了，因为浮冰虽然坚硬，形态变化却非常迅疾，好像云朵一般。这阵大风吹得显然不是时候，应该待到春天才刮。这下子，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了。

他们两个反倒高兴起来。大浮冰一旦崩裂，就不必等死、遭罪了。白云苍狗的冰块上，有魂灵、妖精和巫师在游荡，两人奔赴西德娜的国度时，或许会带着兴奋的红脸蛋，发现各类灵怪就在自己身旁。

大风停后，他们俩离开雪屋时，来自地平线的声音正在稳步增强，而他们周围的糙冰也在呜咽、低语着。

“它还没走呢。”喀图哥说道。

一座冰丘顶上，蹲踞着三日之前见过的八足怪物，嚎叫声十分瘆人。

“咱们跟上。”女孩说道，“它没准认识什么路，可以绕开西德娜。”可她去拉牵引索时，却因为虚弱打了个趔趄。那怪物沿冰脊缓慢而笨拙地走开了，始终冲着西边的陆地，他们两个就在后面跟着，此时，浮冰边缘那咆哮的轰鸣声也逐渐逼近了。

围绕着陆地，四面八方的浮冰全都从边沿开始崩裂，碎冰带宽达三四英里。那些饼状的大冰块厚约十英尺，面积从几码见方到二十英亩不等。巨涛擒住它们，猛力摇荡，从它们之间喷薄而出，而它们晃晃悠悠、浮浮沉沉，一面彼此推搡，一面不断冲撞着尚未破裂的浮冰。这些冰块就是攻城锤，是大海征伐浮冰的先头部队。冰块的撞击与轰鸣无休无止，几乎盖过了碎冰层被撕裂的巨响——层层碎冰硬生生地挤进了大浮冰底下，就像纸牌被草草插入桌布底下那样。在浅水海域，这些碎冰层渐次堆叠，直至垫底那层触到了五十英尺深的淤泥。海水浑了，被堵在污浊的碎冰后面，水压越来越大，最后又把它们统统顶了开去。除了浮冰和碎冰，大风与海流还带来了真正的冰川，是从格陵兰海域或梅尔维尔湾[9]一带分裂出来的，是会航行的冰的山峦。它们气势凝重地开进来，如全速行进的老式舰队一样冲向浮冰，四周飞溅着雪白的浪花。有些冰川之大，仿佛能推动阻挡它的一切，可到了深水域，它们却会无助地搁浅、倾覆，在大堆泡沫、淤泥和四散的冰晶里翻翻滚滚。那些个头小得多，也远为低矮的冰川便会崩塌开来，骑上平坦的浮冰表面，一边在两翼洒下数以吨计的冰碴子，一边在身后划出轨迹，要到半英里外才刹得住。它们当中，有的会像利剑一样削下，劈出边缘参差的航道，有的会散裂成冰块的大雨，每块都有好几吨重，打着旋儿在冰丘之间游走。剩下的那些则会挨上浅滩，僵硬地耸出水面，痉挛似的急速转身，然后重重地侧面摔倒，一任海水拍打它的肩背。

浮冰北部边界线上，目力所及的范围内，冰块在倾轧、磕碰着，它们崩折、坍塌、隆起，幻化出无穷无尽的形态。从喀图哥他们所在的位置望去，这场混战远在天边，显得慢悠悠的，只是一阵不安、波荡的蠢动，但却时刻都在向他们趋近着。他们还能听见轰鸣声，来自遥远的陆地方向，酷似炮队在迷雾中隆隆作响。这说明浮冰被堵回了拜洛特岛——这块陆地在南边，也就是两人背离的方向，岛上铁一般的峭壁抵挡着浮冰的撞击。

“头回出这种事。”喀图哥呆呆地凝望着，“时候还没到啊，浮冰怎么能现在就崩呢？”

“跟住它！”女孩指着怪物喊道。它正在前方一瘸一拐地小跑着，行色张皇。两人拖着雪橇紧随其后，而咆哮的冰阵也越赶越近了。最后，他们周围的冰原也崩裂了，缝隙向四面八方辐射开去，且如狼牙般张开与咬合着。可怪物歇脚之处却是稳稳当当的——那是座小山岗，由凌乱的老冰块堆砌而成，高约五十英尺。喀图哥拽着女孩拼命朝前跳跃，终于扑到了山岗脚下。在他们四周，冰块的吵嚷越来越响，可这山岗仍然纹丝不动。当女孩看过来时，喀图哥挥起手臂，先朝上方，再向外侧，做出了一个因纽特手势，意为“发现陆地，是座岛屿”。

那头八足、跛行的怪物，就是要把他们引向这块陆地。

这座小岛位于近海区，顶端是花岗岩，滩涂为沙质，从头到脚都裹在冰里，完全跟大浮冰混为了一体，但它底部并非变化无常的冰体，而是结结实实的土地！搁浅和崩塌时，浮冰会发生撞击和反弹，这就透露了岛屿的边界所在；还有座沙洲把援手伸到了北边，将那些最厚重的冰块分到了两旁，就跟铧头翻开沃土一样。当然，危险依然存在：某些格外密实的冰原可能冲上沙滩，生生削掉岛屿的顶部。不过喀图哥和女孩并不担心，他们一面听着冰块在沙滩上捶打和滑动，一面砌好了雪房子，还吃起东西来了。怪物已经消失，喀图哥蹲在油灯旁，兴奋地说着他驾驭精灵的能力。听着他的胡说八道，女孩不禁笑得前仰后合。

在女孩背后，慢吞吞地爬进来两颗脑袋瓜，它们一黄一黑，属于这世上最难过和最难为情的一对大狗，一条名叫喀图哥，另一条则是黑色领狗。现在，这对冤家不仅膘肥体壮，而且神采奕奕，心智也完全恢复了，只不过，他们却离奇地连在了一起。

还记得吧，黑狗逃跑时仍然戴着挽具。他肯定是碰上了大狗喀图哥，然后玩起来或者打起来了，因为黑狗有肩带，而喀图哥项圈上有铜编绳子，两下里不但绞在了一起，而且扯成了死结，于是谁也够不着缰绳，更没法把它咬断，只好跟邻居肩膀靠着肩膀，脖颈连着脖颈了。一定是因为这个——还有自由自在的捕猎——才治好了他们的疯病，如今他们十分清醒。

女孩把这对满脸羞愧的动物推给了喀图哥，笑得气都透不上来了，只得喊着说道：“这不就是魁狂么？还把咱们领到安全地带呢！瞧瞧这八条腿，瞧瞧这俩脑袋！”

喀图哥刚一割断缰绳，这一黄一黑就双双扑进了他的怀里，想要跟他倾诉自己是怎么恢复神志的。喀图哥伸手抚摩着他们的肋部，发现那里圆滚滚、毛嘟嘟的。“他们找着吃的了，”他龇着牙笑了，“我觉着，咱俩要晚些去见西德娜了。是我的陶娜客派他们来的。疯病也放过他们了。”

问候完喀图哥，这对连续几周被迫同睡、同吃、一同捕猎的冤家，奔着对方的喉咙就扑了上去，在雪房子里展开了精彩的搏斗。“饿狗不打架。”喀图哥说道，“他们找着海豹喽！先睡吧，咱们肯定能找到吃的！”

他们醒来时，岛屿北岸的海面化冻了，剥落下来的浮冰都被冲向了陆地。最早的涛声宣示着春天的临近，是最让因纽特人振奋的声音之一。喀图哥和女孩拉起手来，相视而笑，因为海浪彻底在浮冰间咆哮起来了，声音是那么明朗，让他们想到了鲑鱼和驯鹿的季节，也忆起了矮柳开花的芬芳。他们同时还看见：在那些饼状浮冰之间，海水开始漫上来了，寒气透骨；可天边却现出一道宽广的红光，正是落日的余晖，像是太阳在沉睡中的哈欠，而非冉冉升起的前奏。红光虽只持续了几分钟，却标志着年景的转变。他们俩相信，这种转变，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喀图哥还发现：那两条狗正在外面抢夺一头刚宰的海豹——鱼群总会在大风里乱了航线，海豹则会追随它们。那只是当日登陆的第一头，而整天下来，约莫二三十头海豹上了岛；直到海面冻实之前，来了好有几百颗兴奋的黑脑瓜。它们在清亮的浅水中撒欢，在浮冰间游来漂去。

又能吃上海豹肝了，又能大大咧咧地填满油脂，看油灯腾起三英尺的光焰了——这诚然很惬意，可他们俩担心村里出事，所以当初冻的海冰刚能承重时，他们就把小雪橇装得满满的，让两条大狗拼尽全力地拉。天气冷酷如常，不过，拖动载满上乘食物的雪橇，总比饿着肚子去打猎容易些。赶回部落之前，他们把二十五头死海豹埋进了岸边的冰块里，全都是现成能用的。

虽然没有任何方位的参照物，但喀图哥一给指令，狗儿便带着他们上了路，没用两天，就到了喀德鲁的房子外面。两条大狗叫了起来，做出响应的却只有三条狗——其他的都被人吃了，而且每间房子里都是黑洞洞的。可等喀图哥喊出“噢哊（水煮肉）”时，他得到了有气无力的回答；当他清清楚楚地逐个点名时，全村集结，无人缺席。

一小时后，喀德鲁的房子里灯火耀目。雪水热起来了，罐子开始冒气了，融雪自棚顶滴答下来了——阿墨拉给全村人做好了饭。男婴裹在罩衣里，嚼着一条肥腻、酥脆的海豹油脂；猎人们慢条斯理地填着肚皮，海豹肉都撑到了嗓子眼儿。喀图哥和女孩讲述着经历，而两条大狗就蹲在他们之间，每次听见自己的名字，这俩家伙就各自耸起一只耳朵，一副无地自容的模样。因纽特人有言：从疯病里复原的狗，就再也不会发作了。

“所以，陶娜客没忘了咱们啊。”喀图哥总结道，“先是刮大风，然后冰裂了，再然后，海豹就跟着大风吓跑的鱼群游过来了。这回，走不上两天，就有新的海豹窟窿啦。明天找些好猎手，去把我扎死的海豹带回来——冰块里埋了二十五头呢。等咱们吃光这些，就全体出动，去浮冰上追海豹。”

巫师问喀德鲁：“那您怎么打算呢？”喀德鲁乃是图农纽缪首富，巫师跟他说话，向来是这种语气。

喀德鲁看着北方来的姑娘，平静地答道：“我们要盖座房子。”说着指向自家房子的西北方——儿女婚后就该住在那个方位。

女孩摊开手掌，微微摇头，完全不抱希望。她是个外乡客，被人从饿鬼嘴边捡回来的，对于操持家务也全不在行。

坐在卧榻上的阿墨拉一跃而起，开始往女孩大腿上划拉东西——滑石做的灯，铁打的刮皮刀，锡制的罐子，镶着麝牛牙的鹿皮，还有水手用的那种真正的缝帆针……在遥远的北极圈边缘，这些可是最上乘的嫁妆了。北方来的姑娘弓下身子，脑袋都挨到了地面。

“还有他们呐！”喀图哥一边大笑，一边朝那对大狗下了指令，他们便将冷冰冰的口鼻拱到了姑娘脸上。

“啊哈，”巫师发话了，还饶有深意地咳了一声，好像一切尽在他的盘算之内，“喀图哥刚一离开村子，我就去咏歌房唱起魔咒来了。那些个长夜里，我都在不停地吟唱，召唤着驯鹿之灵。正是我的歌声唤起大风、吹断冰层，引导这两条狗找到喀图哥，才没让冰块碾碎他的骨头；也正是我的歌声带来了碎冰后面的海豹。我的身躯虽在咏歌房里静卧，灵魂却在冰原上四处奔走，指引喀图哥和狗儿们完成了所有的事迹。没错，是我干的。”

大家吃得太饱，都打起瞌睡来了，也懒得反驳他。鉴于自己恪尽职守，巫师又享用了一疙瘩水煮肉，便和其他人一样躺在这温暖、明亮、充满油脂味儿的房子里，沉沉睡去了。

喀图哥十分擅长因纽特式绘画，因此他找来一根长而扁平、一端带孔的海象牙，将自己的冒险历程统统刻画下来了。在那个“美妙暖冬”之年，喀图哥和姑娘北上埃尔斯米尔岛前，将这段图说留给了喀德鲁。然而某个夏天，喀德鲁的雪橇在尼克希尔灵的耐特灵湖[10]畔散了架，就把海象牙遗落在了卵石滩上。翌年春天，一个湖居因纽特人发现了它，并在艾美根岛[11]卖给了一位翻译官。这位供职于某艘卡布兰海峡捕鲸船的翻译官，又把它转卖到了汉斯·奥尔森手上。后来，奥尔森跑到一艘大型旅游汽船上当起了舵手。当旅游季结束时，这艘汽船自伦敦驶往澳大利亚，中途停靠在了锡兰[12]。在那里，奥尔森将海象牙交易给了一位锡兰珠宝商，换得了两颗伪造的蓝宝石。我是在科伦坡[13]某所房子的狼藉中找到它的，并且将这个故事从头到尾翻译了出来。

[1]本段提及的地方皆位于加拿大北端。

[2]Land–ice，指依附着海岸的大面积海冰，区别于完全脱离陆地的浮冰（floe）。

[3]爱斯基摩皮船分两种，用来运输的叫作女舟（umiak），而用来狩猎、捕鱼的叫作男舟（kayak）。

[4]位于巴芬岛东南方。

[5]Bhendi Bazaar（原著中写作Bhendy Bazaar）为印度孟买南端的一个集市。

[6]见下文的“徒达安带子” （tutareang）。

[7]Rocking Stone，指那种支点和重心微妙，可被轻松撼动的巨石。

[8]Baffin's Bay，位于巴芬岛以北，格陵兰岛以南。

[9]Melville Bay，位于格陵兰岛西南部，那里生成的大量冰川会首先向西漂过巴芬湾北部，继而南下巴芬岛东岸。

[10]Lake Netilling at Nikosiring，位于巴芬岛上。

[11]Imigen Island，位于卡布兰海峡北部。

[12]Ceylon，即今斯里兰卡，位于印度洋上。

[13]Colombo，斯里兰卡首都。

猎人归来歌

以长矛宰杀海豹之后，因纽特人常会咏唱这首《猎人归来歌》，但这里翻译得十分写意。因纽特人总爱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叙述。

我们从浮冰边归来，

带回了海豹啊海豹！

鲜血冻结我们的手套，

飞雪僵硬裹身的皮毛。

噢亚那噢哇

噢哈嚎！

狗儿们奔跑中欢叫，

长鞭子甩出了信号：

男子汉从哪里归来？

来自那浮冰的一角！

寻到了海豹的密巢，

听见了冰下的抓挠，

做好记号，从旁看好——

就在这浮冰的一角！

待他浮起来喘气，

我们举起了长矛，

朝下猛刺，如此迅矫！

就这样将他欺骗，

就这样把他放倒——

在这浮冰的一角！

虽然

飞雪黏住了眼睛，

鲜血冻结了手套，

我们却与妻子重聚，

归来自浮冰的一角！

噢亚那噢哇

噢哈嚎！

狗儿们满载着奔跑，

妻子们听见了信号——

男子汉们归家来啦，

归来自浮冰的一角！

红狗

为了精彩的月夜——

合围利落，奔跑迅捷，

视野高远，追猎卓绝，

我们既镇定，又黠桀！

为了破晓的气味——

露未散时，清新纯洁；

为了雾中的突袭，

猎物那懵懂的惊觉！

为黑鹿回身顽抗时，

伙伴们嚎叫的喜悦！

为白日在洞口的安眠，

为夜晚的历险与撒野！

为了它们，放声高叫吧——

有谁来犯，我们必将迎战！

让丛林开进村庄之后，莫格里才算过上了春风得意的日子。他有怨报怨，问心无愧；丛林子民都把他当朋友，只是有一丁点儿怕他。他游荡在各个部族之间，有时带着四个兄弟，有时孤身一人，其所见、所闻、所为，有太多故事可讲，每个都跟这篇一样长。所以，他在孟德尔[1]遭遇疯象的经过，我们就不细讲了——当时有二十二头犍牛拉着十一车银币赶往国库，疯象杀光了犍牛，让那些亮晶晶的卢比散落尘埃；在北方的沼泽地，他跟鳄鱼贾克拉[2]艰苦地彻夜搏斗，在此也不详述了，反正，他的剥皮刀折在了那个畜生的背甲上；他后来发现了一把新刀，比原来的长些，是挂在某人脖子上的，他还追踪并且杀掉了害死那人的野猪，算是给刀子付了个好价钱；大饥荒时，他撞进了迁徙的鹿群，险些被那些慌乱、燥热的动物踩死；他还救过“沉默者”哈蒂，没让这头大象再次堕入陷坑[3]——坑底还有带尖的木桩呢；结果第二天，莫格里自己却掉进了极为精巧的捕豹陷阱，还是哈蒂捣碎了他头顶那些粗重的木栅栏；他还在泥潭里挤过野水牛的乳汁……凡此种种，不说也罢。

我们一次只讲一个故事。

狼父和狼母去世了，莫格里滚来一块大圆石，抵在父母的洞口，在他们身旁高唱了一支安魂曲；巴鲁老得厉害，身体僵硬；就连意志和肌肉都如钢铁般坚强的巴吉拉，捕猎时也比从前慢了半拍；完全拜岁月所赐，阿克拉从灰色变成了白色，而且肋骨突出，走起路来好像木头狼，捕猎之事，便由莫格里代劳了。

年轻的狼倒是长得不错，数量也多起来了——他们的父辈，便是散了伙的塞奥尼部落成员。这些缺少管束的家伙最后增至四十头左右，等他们长到五岁，个个嗓音洪亮、腿脚利落时，阿克拉便建议他们团结起来，遵从法则，并且确立一个首领——那才是自由民的本分。

莫格里却不关心这事儿，因为正如他自己说的：他尝过苦果，也认清了挂着苦果的那棵树[4]。不过，当飞奥纳之子飞奥（阿克拉在位时，其父乃是群落中的“灰色追踪者”）按丛林法则拼得首领位置时，当从前的嚎叫与歌声再度升腾在星空之下时，莫格里还是难忘旧情，来到了议会岩。他的发言，狼群会安静地听完；他坐在高于飞奥的岩石上，紧挨着阿克拉。那是段好日子，狩猎顺利，休息充足。这个狼群被称作莫格里的子民，属于他们的丛林，陌生者不敢闯入。年轻的狼膘肥体壮，而被带去验看的狼崽子数量众多。每有验看仪式，莫格里一定参加，并会想起当初那个夜晚：一头黑豹赎下一个光着屁股、棕色皮肤的婴孩，让他成了群落的成员；而那句“瞧仔细嗷，群狼同僚”则使他心旌摇荡。其他时间，莫格里会和四个兄弟在丛林里走得远远的，通过品尝、触摸、观察和感知，不断了解新奇的事物。

某日傍晚，他将自己猎到的雄鹿带上半只，优哉游哉地小跑在山间，要去送给阿克拉；四兄弟则慢跑在他身后，不时打打闹闹、扑倒对方——反正，活着就是乐事一桩。这时，莫格里听见了一声尖叫，自从希尔可汗没了，那段鬼日子结束了，就不曾有过这样的叫声。在丛林中，它被称作“匪咿呀”，是一种极为可憎的厉叫，当胡狼发出这种叫声时，要么是他在跟随老虎捕猎，要么就是大屠杀快开始了。这声音里，愤恨、得意、恐惧与绝望兼备，还有些许挑逗贯穿其中，若你能想象出这种混杂，就会对“匪咿呀”略有概念；此时在维贡嘎河一带，它波动着，颤抖着，起起伏伏，远远地散播开了。四兄弟当即停脚，竖起毛发咆哮起来；莫格里一边伸手握刀一边四下查看，满脸通红，眉头紧锁。

“条纹客[5]怎么敢跑这儿来捕猎？”莫格里问道。

“这不是给谁开道的叫声，”灰哥答道，“而是大屠杀要来了。仔细听！”

叫声又开始了，半是哭腔，半是窃笑，仿佛那头胡狼长着柔软的嘴唇，跟人的一样。莫格里随即深吸一口气，朝议会岩奔去，沿途赶上了部落里的群狼，他们也行色慌张。飞奥和阿克拉同在岩上，其他成员坐在下首，个个都绷紧了神经。母狼和幼崽正往巢穴跑去，因为“匪咿呀”一来，弱者就不该逗留在外了。

夜幕之下，他们能听见维贡嘎河的流水声，或湍急，或舒缓，再就是晚风轻拂树梢的声响，此外一片寂然。突然，河对岸传来一声狼嚎——不是本地的狼，因为整个部落都在议会岩这边。那个音调继而变成了悠长而绝望的哀叫——“野狗[6]！”那声音叫道，“野狗！野狗来了！野狗！”岩石间发出沉重的脚步声，随后，一头憔悴不堪的狼一跤跌进了群狼当间，趴在莫格里脚边大口喘息。他身侧血痕斑驳，右侧前爪已残，嘴边白花花的尽是泡沫。

“狩猎好！谁的部下？”飞奥口吻威严。

“狩猎好。我是个混独乐。”他是说自己乃独狼一头，只供养自己、伴侣和幼崽，住在某个偏僻的巢穴里，在南部，这样的狼有许多。“混独乐”意为“离群者”，不属于任何部族。

他说罢又开始气喘了，大家能看见他在随着心跳前后晃悠。

“有什么风声？”飞奥问道。听见“匪咿呀”之后，丛林子民都会这么问。

“是野狗，德干高原[7]的野狗——就是那些嗜杀的红狗啊！他们打南边朝北来了，走一路杀一路，说德干高原没东西了。新月时我还有四个家眷啊——我的妻子，三个崽子。她去教孩子们捕猎，教他们平原狼怎么埋伏，怎么追击雄鹿。午夜那会儿，我还听见他们一边追，一边嚎；黎明起风时，我在草窠里找着他们，身子都僵了——诸位自由民，那可是四个啊！新月时候还好端端的……这笔血债我非讨不可，就去找到了那帮野狗。”

“多少？”莫格里连忙问道。狼群此时发出了低沉的吼声。

“不清楚。其中三头再也不能滥杀了，可到头来，我还是像鹿一样被他们追着跑，他们追的时候，我只有三条好腿了。诸位自由民，看看吧！”

他愤然探出那只不成样子的前腿，上面满是凝结的黑血。他的下肋部挨了凶残的撕咬，咽喉处也被啃得皮开肉绽。

“吃点吧。”阿克拉说着站起身来，让出了莫格里给他带的肉，那个离群者立即扑了上去。

“我不会白吃的。”饥饿稍减时，他谦恭地说道，“诸位自由民啊，给我点力气，我还能杀敌。新月时我巢穴满满，而今什么都没了，这笔血债还没清。”

他用牙齿啃碎了一根胯骨，飞奥听见了，满意地咕哝了一声。

“这副牙口，我们用得着。”飞奥说道，“野狗带着崽子吗？”

“不不，个个是红色杀手，都是群落里成年的野狗，虽然在德干高原只有蜥蜴吃，体格倒壮实得很。”

离群者是说野狗正在迁徙中杀戮，而狼群十分清楚：这种德干高原的红色猎犬，即便是老虎见了，也要让出刚宰的猎物。他们会在丛林里横冲直撞，不管遇见什么，都会先给拖倒，再撕个稀烂。他们远不如狼那么聪明，个头也小些，但却十分强壮，而且数量庞大。比如说，只有扩张到上百头，野狗才会自称“群落”，而换作是狼，有个四十来头，也算不小的群落了。

莫格里四处游荡时，到过德干高原丘陵草场的边缘，见识过那些肆无忌惮的野狗，他们把一些小坑和草窠当巢穴，在里边睡觉、玩耍、抓痒痒。他对他们既鄙视又反感，因为他们闻着不像自由民，而且不住在洞里，更有甚者，他们趾头缝儿里居然长着毛，而他和伙伴们的脚丫子可都干净利索。但是他知道，狩猎中的野狗群可不好惹，这是哈蒂跟他说的。就连哈蒂都会避开他们的队伍——只要还活着，只要还有猎物，这帮家伙就势不可当。

野狗的情况，阿克拉也知道一些，他平静地对莫格里说道：“与其当个没有首领的野鬼，不如合族一起战死。这场狩猎会很精彩，也将是我最后的一次。可是人活得久啊，小兄弟，还有好多个日日夜夜在等着你。去北边吧，别插手了，要是野狗走后还有活口，他会把战况讲给你听的。”

“哎——”莫格里语气凝重，“我就非得去沼泽里抓鱼吃，还要睡在树上？我就非得去讨好斑达洛[8]，跟他们一块砸坚果，看着狼群在树下战斗？”

“这次可是不死不休啊！你没跟野狗打过交道，他们是红色的杀手，就连条纹客……”

“好啦好啦！”莫格里抚慰道，“我宰过一只斑条蠢货，我敢打包票，只要隔着三道山梁闻到野狗群的味儿，希尔可汗就会把老婆撇给野狗填肚子——听好了：我父亲是狼，母亲也是狼，还有一头老灰狼（不太准确，他现在是白的），既是我父亲，也是我母亲。所以——”他把音调提了提：“——我保证，如果野狗真来了，等他们一到，莫格里就跟自由民同仇敌忾。当年的事儿，你跟族群大概忘了：巴吉拉用一头牛赎下了我，凭着那头牛，我许下诺言——树木跟河流都听得见，要是我忘了，它们肯定不会忘——我许诺，我这把刀子，将会成为族群的利齿——它可不算钝啊！这就是我的承诺，是我亲口说的。”

“你这个说狼话的人类啊，根本就不了解野狗。”混独乐说道，“趁他们没把我撕个稀巴烂，我只图跟他们清一清血债。他们边走边杀，所以走得很慢，再有两天，等我缓过点劲儿来，就能回到讨债的事情上了。至于你们这些自由民，我劝你们还是跑到北边去，暂时少吃点，等野狗走了再说吧。这场捕猎可没有甜头。”

“你们听这个离群者说的！”莫格里大笑道，“咱们自由民还得逃到北边，在河岸上刨蜥蜴和耗子吃，唯恐一不留神碰见野狗！咱们就猫在北边，随便野狗在咱们的狩猎场上赶尽杀绝？咱们自己的东西，却要等他们乐意时再还给咱们？他们不过是狗而已，而且只是些小不点，红身子，黄肚皮，没有巢穴，趾头缝儿里还都长着毛！他们一窝能生六只、八只，就跟小跳鼠赤凯似的。那好，咱们就逃之夭夭，去向北部族群乞讨死牛的内脏！你们都知道这个说法：‘害虫在北边，虱子在南边，咱们丛林在中间。’做出你们的选择吧——这场狩猎很值得啊！为了族群——为了整个族群，为了巢穴与褥草，为了近猎与远狩，为了逐鹿的伴侣，为了洞中小小的幼崽——迎战！迎战！迎战！”

狼群扯开嗓子，呼应以深沉的吠叫，黑夜当中，听着像是大树崩倒——他们叫道：“迎战！”

“跟他们待在一起。”莫格里吩咐四兄弟，“每颗牙齿，咱们都用得着。备战的事，飞奥和阿克拉会负责。我要去打探一下野狗的数量。”

“必死无疑！”混独乐微微起身嚷道，“这么个没毛的东西，能把红狗怎么样？别忘了，就连条纹客……”

“你果然是个离群者。”莫格里大声回应，“不过，等野狗都死了再跟你说吧——祝愿各位狩猎好！”

他摸着黑匆匆离去，亢奋得难以自制，都没怎么注意脚下，结果毫不奇怪：他跑到河边时，被可阿盘出的大圈子绊了一跤，直挺挺地摔倒了。那巨蟒躺在这里，正在守候鹿的行踪。

“喀嘶——”可阿怒道，“这就是丛林的功夫？又踩又踹，搞砸我整夜的狩猎——何况猎物也是这么个走法！”

“是我的错。”莫格里爬起身来说道，“其实我正找你呢，扁脑袋，可是每次碰面，你都变得更长更粗了，比原来多出我胳膊那么长。聪明、高寿、强壮、漂亮透顶的可阿呀，你是丛林里独一无二的。”

“这又是哪一出？”可阿的口气软下来了，“不到一月前，某个带刀的小人儿还朝我头上扔石头，用些小树猫的臭名字羞辱我，就因为我在露天里睡觉。”

“嗯哼，而且让逃窜的鹿拐弯了，跑得上下风口都有；莫格里正在狩猎呢，还是这位扁脑袋，耳朵聋得听不见口哨，就那么给鹿群让了道。”莫格里一边沉着应对，一边坐上了那条盘曲的彩色身体。

“现在呢，还是那位莫格里，跑来跟这位扁脑袋说起了谄媚的软话，说他多么聪明、强壮和美丽，而这位上了年纪的扁脑袋居然信了，还给那位莫格里搞了个座位——就是这个——怎么样，舒服了吗？这么好的休息处，巴吉拉给得了吗？”

一如平常，可阿把自己蜷成了软乎乎的吊床一样，将莫格里整个托了起来。男孩在黑暗中探出手去，把那缆绳般柔韧的脖子收拢过来，直至蛇头靠上了他的肩膀，然后将当晚丛林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了可阿。

“我脑子还算清楚，”可阿听后说道，“可是耳朵真有点聋，都没听见匪咿呀。难怪吃草的家伙们都有点焦躁。来了多少野狗？”

“还没去看呢，我火急火燎地来找你了，谁叫你比哈蒂还老呢？不过可阿呀——”莫格里亢奋极了，直扭身子，“——这场狩猎可了不得，我们当中，没有多少能见到下一次满月。”

“你掺和这个干吗？别忘了你是人，也别忘了是哪个族群把你撵走的。让狼去对付狗吧，你毕竟是人。”

“坚果再硬，隔年也成了黑泥。我是人不假，可我今晚说过我是狼，这也是真心话，我还请河流和树木都帮我记着。可阿——只要野狗不走，我就是个自由民。”

“还自由民呢，”可阿咕哝道，“是自由贼吧！因为忘不了那两头故去的狼，你就要把自己套进死扣吗？这可不算好的狩猎。”

“我说话算话。树木知道，河流也知道。野狗不走，我就要坚守承诺。”

“嗯……嘶……这下全乱了。我本想带你去北方的沼泽地，可诺言毕竟是诺言，哪怕是光溜溜、不长毛的小人儿说的。那好吧，我可阿也要说——”

“想好再说，扁脑袋，别把你自己也套进死扣了。我用不着你的承诺，因为我很清楚……”

“那就这样吧，我不做承诺了。可等野狗来了，你究竟想怎么办？”

“他们必须游过维贡嘎河。我打算带刀在浅滩上迎着他们，让狼群在我身后。就这么连砍带捅，我们数量虽少，也能把他们逼到下游，或者让他们的喉咙凉个透。”

“野狗不会转弯，喉咙也热乎着呢。”可阿说道，“等狩猎结束时，小人儿和狼崽子就都没了，只剩下枯骨了。”

“随它去吧！如果不得不死，那我们就战死。这场狩猎将会无与伦比，不过我心思还嫩，没经过多少雨季，既不聪明也不强壮——你有更好的计划吗，可阿？”

“说到雨季，我经历过几百次了。哈蒂没长乳牙时，土里就有我宽宽的轨迹了。凭第一颗蛇蛋说话，我可比许多树木还要年长，丛林里的事儿，我全都见识过。”

“可这种狩猎还是头一遭，野狗从没冒犯过咱们的地界。”

“现在有的，都曾有过；即将到来的，也不过是尘封的时光杀了回来。老实待着，我要盘点一下我的流年。”

莫格里朝后一仰，在盘曲的蛇身上躺了一整个小时；可阿脑袋贴地，静止不动，回想着破壳以来所有的见闻。他的眼睛似乎失去了光泽，如同一对陈旧的蛋白石；他的头颅不时僵硬地左右摆动，仿佛正在梦中捕猎。莫格里安静地打着盹——他知道狩猎前的睡眠十分关键，也练出了不分昼夜、想睡就睡的本事。

睡着睡着，莫格里感觉可阿在他身下展开了脊背。这条巨蟒膨胀起来了，口中的嘶声像是宝剑在抽离钢鞘。

“我见过所有要命的年景，”可阿终于开口了，“见过所有的大树和老象，见过长出苔藓之前光秃秃的岩石，还有它们尖锐的棱角——小人儿啊，你还有精神头吗？”

“月亮落下才一会儿，我不大明白……”

“嘶——我可是恢复精力了。我知道才过了一小会儿，可现在咱们要下河去，我要让你看看怎么对付野狗。”

他调转方向，箭一般冲向维贡嘎主河道，一头扎了进去，莫格里紧跟在他的身旁。他们下游不远处，便是淹没着和平岩的水潭[9]。

“不，你别游。我速度比较快，攀到我背上去，小兄弟。”

莫格里用左臂搂紧蛇颈，垂下右臂贴在身侧，绷直了双脚。可阿开始逆流行进了，这只有他能做到。水波受到阻挡，在莫格里脖子的周围堆出了褶边儿；巨蟒左右划水，身侧形成了涡流，男孩的双脚在其中摆荡着。和平岩上游一两英里处，维贡嘎河收窄于一座峡谷，谷壁为大理石质，高度在八十到一百英尺之间。河水到了这里，就像进了磨坊的引水槽一样湍急；各色岩石奇形怪状，有的耸出水面，有的淹在水中。莫格里却不在乎什么激流，不论什么样的水，也难以让他恐慌片刻。他观察着两侧的石壁，不安地嗅探着什么——空气中甜香夹杂着微酸，酷似大蚁丘在伏天里的味道。他本能地沉到了水下，只是间或地冒头喘气；可阿盘出个圈子缠住了莫格里，同时用尾巴在暗礁上绕了两绕，在奔流的水中稳住了自己。

“这不是死亡地带吗？”莫格里说道，“咱们来这儿干吗？”

“他们睡觉呢。”可阿回答道，“——碰上条纹客，哈蒂用不着让路，但是他们俩都要避让野狗；野狗呢，据说从不避让任何东西。那么岩上小民呢？有谁能让他们闪避吗？丛林领袖啊，请你告诉我，谁才是真正的丛林领袖？”

“就是他们啊。”莫格里压低了声音，“这里是死亡地带，咱们快走吧。”

“不行，好好观察，他们正睡着。这地方没变，我还没你胳膊长的时候，它就是这个样子。”

峡谷中的岩石缝隙密布，并且饱受风雨侵蚀，自有丛林以来，这里的住户，始终都是那些“岩上小民”——忙碌而暴躁的黑色印度野蜂。无论是谁，接近峡谷半英里处都要绕行，这一点莫格里清楚得很。几百年来，小民们在各个岩缝里筑起蜂巢，不断繁衍扩张；白色大理石壁上污渍斑斑，尽是些腐坏的蜂蜜。他们把巢建在黑漆漆的洞穴深处，而且高高在上，不管是人是兽、是水是火，统统无法触及。峡谷两壁从头到尾都挂着东西，像是油亮的黑色天鹅绒帘幕。莫格里看时把身体沉在了水下，因为那不是别的，正是几百万只攀在一起睡觉的蜜蜂。还有其他一些疙疙瘩瘩、缠缠绕绕的东西，比如嵌在岩壁上的朽树干，往年的旧蜂巢，以及在峡谷无风、背阴处新建的城邦；大量烂了的海绵状废物滚落下去，卡在了岩石表面的树木和爬藤之间。他还不止一次听见窸窣与摩擦声——某个黑洞洞的隧道里，盛满蜜浆的蜂巢翻倒或者跌落了。随后，狂躁的振翅声轰然而起，被糟蹋的蜜浆发出黏稠的滴答声，顺着岩壁直淌下去，最后溢出岩架，涓涓地淋在了树枝上。一侧河岸有道窄窄的沙滩，宽度不到五英尺，不知多少年攒下的杂物堆积如山，包括死去的工蜂和雄蜂、各类垃圾、烂掉的蜂巢，还有循着蜜香误入歧途的飞蛾的鳞翅，全部化作了纤细的黑尘，被冲刷成均匀的一堆又一堆。任何不会飞的、对小民有所了解的，光是闻到这股刺鼻的气味就要落荒而逃了。

可阿又朝上游蹿了蹿，到了峡谷开端处的一座沙洲。

“这是今年的牺牲品。”可阿说道，“瞧瞧！”

岸边横着三两具骸骨，包括两只鹿和一头水牛。莫格里能看出这些骨头排列自然，狼也好，胡狼也罢，都没有动过它们。

“他们不懂规矩，跨越雷池了，”莫格里嘀咕道，“所以被小民干掉了。趁他们没醒，咱俩快撤吧。”

“天亮之前他们不会醒的——现在我给你讲讲吧：许多许多雨季之前，有头雄鹿打南边逃到了这里，他不了解丛林，身后还跟着一群野狗，吓得慌不择路，从崖上跳了下来；那群野狗跑的时候也是光凭眼睛，因为他们一路追来，已经糊涂了。当时日头正高，小民们数量众多，而且彻底发火了。也有众多野狗跳进了维贡嘎河，可落水之前他们就已经死了。那些没跳的，也死在了石崖上头。不过，那头雄鹿活下来了。”

“怎么可能？”

“因为他拼命逃跑，先到的这里，他起跳的时候，小民还没反应过来呢，等他们聚拢起来要开杀戒了，雄鹿都下水了。野狗群随后才到，他们没能抗住小民，全军覆没。”

“雄鹿活下来了……”莫格里慢慢复述了一遍。

“反正那会儿还没死，可惜没有哪个身强力壮的家伙等着他跳下来，保护他在水里的安全，不像某个小人儿，还有一个又老又肥、黄了吧唧的扁脑袋守候着——是的，虽然德干高原的野狗全都在追他，他却活下来了。你有什么想法吗？”可阿将脑袋贴在了莫格里耳边，而男孩沉默了片刻才做出回答。

“这不是让我去薅死神的胡子吗……不过可阿呀，你果然是丛林里最有智慧的。”

“别再扯这些了。听好喽，要是野狗追着你跑……”

“他们肯定会追的，哈哈，我舌头下边可长着不少小刺刺儿，能扎进他们的肉里去。”

“要是他们糊里糊涂，只顾盯着你的背影紧追，那他们即便没死在上边，也会在这里或者下游落水，因为小民到时会群起攻之，围剿他们。维贡嘎河水可是馋得很啊，何况他们又没有可阿来出谋划策，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也只好顺流直下，抵达塞奥尼狼巢附近的浅滩，而你们的族群就守在那里，准备对付他们的咽喉。”

“嗨呀！太棒啦！快赶上久旱逢甘霖啦！现在只剩下跑跑跳跳的小事儿了。我要去跟野狗们打个照面，好让他们对我紧随不舍。”

“你从陆地方向见过上边的岩石吗？”

“不算见过吧。我早都忘了。”

“去看看。地表都烂得开裂了，尽是窟窿。你一不留神，哪只笨脚丫子落得太随便，这场狩猎就算完了。我先把你扔在这里，去给狼群捎个话，好让他们知道去哪里找野狗，你要明白，这全是看你的面子。说到我自己，是不会跟狼合作的。”

可阿若是讨厌某个相识者，就会对其格外地不客气，丛林子民中，大概只有巴吉拉比他更甚。

他顺流游到了议会岩对岸，碰见了飞奥和阿克拉，他们俩正在探听夜里的动静。

“嘶——小狗们，”他兴冲冲地说道，“野狗就要漂下来了，你们要是有胆，可以在浅滩干掉他们。”

“他们何时到？”飞奥问道。

“我的人崽子呢？”阿克拉问道。

“他们该来的时候就来了，”可阿回答，“你们就等着吧。至于‘你的’人崽子，他跟我在一起呢——你们不是得到了他的承诺，好让他去送死么？漂白狗啊，要是他还没死，你也别太难过了！你们就在这里等野狗吧，而且你们应该庆幸，我和人崽子都在帮着你们战斗。”

可阿飞速回到上游，将自己稳在峡谷中央，抬头望着石崖的轮廓。在星空的映衬下，他马上看见了莫格里的脑袋，继而听见了“嗖嗖”风鸣，一具身体直立着落了下来，发出了干净利索的一声“扑通”。再一转眼，那小子已经歇在可阿卷出来的圈子里了。

“夜里不好跳啊。”莫格里平静地说道，“我已经马马虎虎地跳过两次了，可那上边太邪门了，灌木丛里也好，很深很深的地缝里也好，全都是小民。我在三个地缝边上垒了几块大石头，到时候边跑边用脚给推下去，这样一来，小民就该发怒了，就会起来追我了。”

“这就是人类，又啰唆又狡猾。”可阿评论道，“你虽然聪明，却不知道小民总是怒冲冲的。”

“不对，只要是长翅膀的，到了黄昏都要消停一阵子。野狗最擅长白天狩猎，所以我打算到了黄昏再找他们玩儿。他们这会儿正在追踪混独乐的血迹。”

“吉尔不离死牛，野狗不离血迹。”可阿说道。

“那我就给他们做一条新的血迹，可以的话，就用他们自己的血来做，还要让他们啃泥巴。可阿，我把野狗带来之前，你会在这等我吗？”

“好。不过，如果野狗在丛林里就把你宰了呢？如果你还没跳进河里，小民就把你干掉了呢？”

“明天的猎明天打。”莫格里先甩了句丛林俗语，然后又说，“我要是死了，你们就能唱安魂曲了——祝狩猎好，可阿！”

他从巨蟒的脖子上松开胳膊，像洪水中的浮木一样顺着峡谷漂下。他发现对岸有一片静水区，便朝那里扑腾过去了，因为心中盛满欣喜，还大声笑了起来。莫格里最喜欢的事，就是他所说的“薅死神胡子”，这样能让丛林清楚他才是霸主。在巴鲁的协助下，他时常打劫孤立树木上的蜂巢，因此知道小民们讨厌野蒜的气味，于是他采集了一小堆，用树皮条子捆了起来。他追随着混独乐的血迹，自狼巢向南走了五英里左右，歪起脑袋观察树木时，还咯咯地笑着。

“我当过‘青蛙莫格里’，”他自语道，“而我自称是狼；现在呢，我必须先当‘猿猴莫格里’，再当‘雄鹿莫格里’；到最后，我却会成为‘人类莫格里’。哈哈！”他一边说着，还用拇指沿着十八英寸长的刀口摩挲起来。

黑色的血斑散发着恶臭，标识出了混独乐的踪迹。这道踪迹贯穿了一座森林，里面的树木繁茂而密集，但是越往东北方延伸，林木就越是稀疏，直至消失在蜜蜂岩外两英里内。从最后那棵树到蜜蜂岩的灌木之间，完全是一片空旷的原野，几乎连头狼都无处躲藏。

莫格里小跑在林木下面，估量着树枝间的距离，偶尔还攀援而上，试着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他最终抵达了开阔地带，在那里仔细研究了一个小时。

再后来，他调头折返，回到了混独乐的踪迹上——就是他之前与其脱离的地方。他找了根突兀的横枝，离地大约八英尺，稳稳地坐在上面，一边用脚跟磨着刀刃，一边自顾自地唱着小曲儿。

将近正午，阳光正暖时，他听见了吧嗒吧嗒的脚步声，也闻到了一股可憎的气味——循着混独乐的血迹，踏着冷酷的脚步，野狗群到了。从树上看下去，红色的野狗还不及半头狼大，但他们的爪子与下巴是何等的有力，莫格里心知肚明。野狗首领正在嗅探血迹，莫格里俯视着他那尖溜溜的栗色脑袋，问候了一声“狩猎好”。

那畜生仰头查看，身后的同伴也都停了下来。这群红狗数量庞大，他们耷拉着尾巴，肩膀粗壮但后腿瘦弱，嘴巴上血淋淋的。野狗一族通常都很安静，可不管到哪儿都不讲礼节，包括在自家地盘上。他们聚集在莫格里下方，肯定不少于两百只，然而莫格里能看见：小头目们在贪婪地闻着混独乐的血迹，还试图将队伍拉向前方——这绝对不行，不能让他们在光天化日下抵达狼巢，莫格里要将他们稳在树下，直到黄昏。

“谁允许你们到这儿来的？”莫格里问道。

“凡是丛林，都归我们。”一只野狗答完还龇起了牙齿。莫格里微笑着朝下看去，模仿赤凯唧唧啾啾地尖叫了几声，把那德干高原的小跳鼠学了个惟妙惟肖，为的是让对方知道：在他看来，野狗不过跟赤凯一般货色。

野狗群聚拢过来，围住了树干，首领气急败坏咆哮着，管莫格里叫“树上的臭猴子”。作为回应，莫格里伸下一条光溜溜的腿，就垂在首领脑袋正上方，还扭起了光脚丫子。

这就够了，简直还有点过火，完全能让整群野狗出离愤怒，丧失理智。凡是趾间长毛的，都不想见谁提及此事。一等首领腾跃起来，莫格里就把脚丫子撇到一边，还用甜滋滋的口吻说道：“乖狗狗，小红狗！快回高原吃蜥蜴喽！去找兄弟小赤凯喽——小狗狗，乖狗狗，红通通的小乖狗！毛毛长满脚指头！”说着，又扭起自己的脚趾来了。

群狗纷纷嚷道：“没毛的猴子，快点下来！不然饿死你！”这正是莫格里想要的。他顺着横枝趴下，腾出右臂，将脸颊贴在树皮上，谈了谈他对野狗的看法和认知，涉及他们的素养、习俗、伴侣和幼崽。论起恶毒与挑衅的程度，丛林子民用来嘲讽与羞辱的语言，称得上是个中翘楚。只要稍加思索，你就能理解为何如此。正如莫格里跟可阿说过的那样：他舌头底下长着好些小刺儿呢。他讲得慢条斯理，把那些沉默的野狗逼得低吼起来；低吼随后变成了高叫，高叫又升格为口沫横飞的狂吠，声音都嘶哑了。群狗想要回敬他的嘲弄，可这无异于发火的幼崽妄想回敬可阿。莫格里一直将右手蜷在身侧，准备有所动作，又用双脚箍紧了树枝。那栗色的大个首领已经腾跃好多次了，但莫格里不想冒险做无效的攻击。终于，怒火冲破了力量的极限，那家伙竟然跳起来七八英尺高。莫格里的右手挥舞出去，像树蛇的脑袋一般迅疾，钳住了首领的后颈；狗身的重量引起震动，树枝剧烈摇晃，差点把莫格里颠落下去。但他始终没有放手，并且一寸寸地把首领拎到了树枝的位置——那畜生晃晃悠悠的，活似一头溺水的胡狼。莫格里伸出左手，抓起他那柄刀子，将红通通的毛尾巴一刀剁下，又把首领甩回了地上。

他需要的无过于此。这么一来，野狗群就不再追踪混独乐了，他们非跟莫格里拼个你死我活不可。他们层层围拢，屁股一抖，就地坐下。莫格里看到这些，知道他们打定主意不走了，便爬到更高的树杈上，舒舒服服地躺好，然后睡起觉来。

他睡了三四个小时，醒来后点了点数目，发现那群野狗都在。他们沉默着，一声不吭，面无表情， 目光铁一般冷酷。太阳即将落山，再过半小时，岩上小民就要收工了，而且你知道，野狗不擅长在黄昏作战。

“多么忠诚的卫士啊，可我不需要。”莫格里站在树枝上礼貌地说道，“但这份好意我记下了。你们都是真正的野狗，可惜我觉着数量太多，所以呢，那个吃蜥蜴的大家伙，你的尾巴我就不还啦。满意了吗，红狗狗？”

“我要亲自掏出你的内脏！”首领抓挠着树干嚷道。

“别呀，机灵的德干老鼠啊，想想看吧：好几窝没尾巴的小红狗就快出生了，还带着血淋淋的尾巴根，一碰上热沙子就疼得慌，多好啊。红狗狗，回家哭诉去吧，就说这是一只猴子干的。你舍不得离开？那就跟我走，我会让你格外机灵的！”

他模仿起斑达洛的动作，先挪到下一棵树上，接着便是下下棵，就这么不断地朝前蹿，野狗们则仰着饥渴的头颅，在树下紧跟不舍。他还不时装出就要跌落的样子，群狗见状便冲过来讨命，结果彼此撞作一团。那是个古怪的场面：树上是带刀的男孩，低平的阳光透过树梢漏下来，将那刀刃映得金光闪耀；树下是缄默的狗群，皮毛通红似火，推推搡搡地跟随着。蹿到最后一棵树时，莫格里抓起野蒜，把浑身仔细地擦了个遍。野狗们不屑地叫道：“说狼话的臭猴子，还想把你的气味盖掉？我们要追到你死为止！”

“收好你的尾巴！”莫格里把它抛回了来时的方向，而群狗本能地冲着它追了过去。

“现在来追我吧，追到死为止。”

趁野狗没察觉他的打算，他溜下树干朝蜜蜂岩奔去，像一阵长了脚丫子的风。

一声低吼过后，野狗群开始了那种悠长的奔跑，其步伐虽然迟缓而沉重，但终能累垮任何目标。成群行动时，他们的速度要比狼群慢得多，这一点莫格里很清楚，否则他也不敢冒这个险，因为毕竟要跑上两英里，而且没有隐蔽之地。野狗群认定他在劫难逃，他却自信牵制住了对手，掌控着局面。只剩下一件麻烦事：要让他们保持狂热，始终追逐自己，不至于过早地放弃。他脚步利索，速度均衡，跑得十分带劲儿，身后不到五码就是那头断了尾巴的首领；再后边，整个狗群稀稀落落的，散布于四分之一英里之内，他们满腔狂怒，一心想要杀戮，已经变得盲目而又疯狂。莫格里一边靠听觉维持着距离，一边积蓄体力，准备冲过蜜蜂岩去。

彼时暮色初临，但小民们已经入睡，因为这个季节没什么晚开的花。可当莫格里的脚步落在中空的石崖上，那空洞的足音立即引起了回应——传来嗡嗡的动静，好像整个大地都在轰鸣。他拼尽全力飞奔起来，将三堆石头依次踢进了泛着甜香的黑色裂隙里，接着便听见了呼啸声，像是洞穴中的海潮；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身后的空气已变成了黑色；而向下一望，能看见维贡嘎河流淌在深深的谷底，水中还有颗扁平的菱形脑袋。他奋力朝崖外跃起时，那头断尾野狗也扑到了半空，对着他的肩膀咬去。他直立着跌进了河水的庇护，虽然透不过气，却满怀胜利的喜悦。他没被蜇到，一下也没有，因为野蒜味儿抵挡了几秒，刚好够他穿越小民的包围。他浮出水面，稳在了可阿的盘绕当中，而崖边有什么东西在左冲右撞——那是大团大团的蜜蜂，像铅锭子一般坠落，没等挨到水面又飞了上去，撇下一具野狗尸体，任其打着旋儿顺流漂走。他们俩还能听见头顶的怒吼，但都十分短促，很快就淹没在波涛般的呼啸中了——那种呼啸，正是岩上小民振翅的动静。还有些野狗顺着裂隙掉进了地穴，他们在翻滚的蜂巢间咳嗽、挣扎、撕咬，最后不论死活，都会被蜜蜂的洪流席卷起来，从某个洞口跌入河面，继而骨碌到乌黑的垃圾堆上。部分野狗径直蹿进了崖上的树丛里，结果完全被蜂群吞没了，但他们中的多数却被蜇得发狂，一头扎在了湍流当中，而正如可阿所言：维贡嘎河水可是很馋的。

可阿紧紧地裹着莫格里，直至这小子恢复了正常呼吸。

“咱们最好离开，”莫格里说道，“这回小民可真被唤醒了。快撤！”

他一手持刀，伏低身子顺流游去，还尽可能频繁地潜入水中。

“慢点，慢点。”可阿嘱咐道，“你又不是眼镜蛇，一颗牙咬不死一百个——好多野狗一见小民来了，可全都麻利地走了水路啊。”

“那我这把刀就更有活干了——噗哇！小民怎么追上来啦！”莫格里又沉了下去。野蜂铺满水面，他们发出嗡嗡的闷响，逮谁蜇谁。

但他们刺不透可阿的鳞片。

“保持沉默对你没什么害处。”可阿说道，“何况夜还长着，慢慢狩猎吧——先听听他们的哀嚎！”

近半数野狗眼看着同伴们自投罗网，于是来了个急转弯，从陡峭的断崖上拱进水里去了。他们在怒吼着，恐吓着带给他们耻辱的“臭猴子”，而那些受到小民惩罚的家伙也在尖叫和咆哮着，这些声音混作了一团。留在岸上只有一死，每头野狗都明白这一点。他们成群地顺流直下，漂到了和平潭的大漩涡里。但小民们愤怒至极，竟然一路追到此地，逼得他们不得不回到水中。莫格里能听见野狗首领的声音，那个断尾的家伙正在喝令本族坚持到底，让他们杀尽塞奥尼山区的每一只狼。然而，莫格里可没浪费工夫听下去。

“谁在趁黑追杀咱们！”一头野狗切齿道，“这水都染红了！”

一头野狗正在前方挣扎，莫格里像水獭似的潜游过去，趁他还没来得及张嘴，猛地把他拖入了水下。随后泛起环状的殷红，接着“扑通”一声，狗尸浮出水面，翻作了单侧朝上。野狗们想要转弯，但是水流过于湍急，脑袋和耳朵还要遭受小民的蜇刺。他们听见塞奥尼狼群在发出挑战，逐渐黑沉的夜色中，那吼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深邃。莫格里又一次潜了下去，于是又一头野狗活着沉没，死着浮起；狗群的收尾部分又开始叫嚣：有的嚷着说最好上岸，有的呼唤首领把他们带回德干高原，还有一些勒令莫格里现身就戮。

“野狗出来打仗，不但带了两只胃囊，还带了好几副嗓子呢。”可阿评论道，“剩下的都在你兄弟那边；小民们追了咱们这么远，该回去睡觉了；我也要调头了——我跟狼族可不是一伙的。小兄弟，祝你狩猎好——记住：野狗专咬下盘。”

一头狼顺着河岸跑来了，他只有三条好腿，却时而上蹿下跳，时而侧头伏地，时而又拱起腰背，乃至腾跃到半空里，就像在跟幼崽玩耍一样。他便是混独乐，那个离群者，什么也不说，只是在野狗附近继续他那可怕的游戏。群狗泡了太久的水，乏力地游动着，浸透的皮毛十分沉重，毛尾巴跟海绵似的拖在身后。他们疲惫不堪、瑟瑟发抖，只好恢复了沉默，望着那对灼热的眼睛——那对眼睛就在一旁穷追不舍。

“这场狩猎可不妙哇！”一头野狗喘着粗气说。

“祝狩猎好！”莫格里胆大包天，从那畜生旁边冒了出来，自其肩部将长刃捅进了要害，同时用力把他推出去，以避开他垂死时的撕咬。

“人崽子，是你在那里吗？”混独乐隔水问道。

“问那些死狗吧，离群者。”莫格里回答道，“总有个把漂到下游来吧？我让他们啃了满嘴泥，在大白天里耍了他们，那个首领还丢了尾巴——不过还是给你留了点儿。应该把他们赶到哪儿呢？”

“我等着他们。”混独乐说道，“就要入夜了。”

塞奥尼狼群的嚎叫声越来越近了：“为了族群，为了整个族群，迎战！”河道忽然转弯，野狗们被冲上了狼巢对岸的沙洲和浅滩。

这时候，他们发现自己犯下了大错。他们本该提前半英里上岸，并由旱地奔袭狼族的，可如今太迟了。岸上候着整排燃烧的眼睛，而丛林里一片寂静，只剩下“匪咿呀”的声音——自日落时起，这恐怖的声音就没有停过。混独乐简直是在拜求他们快快上岸；野狗首领则命令着“迎上去！顶住”！群狗溅着水花蹚过浅滩，一股脑向岸边扑去，维贡嘎河面沸腾起来，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巨大的波纹从此岸涌到彼岸，恰似船头推出来的。野狗们挤作一团，冲河滩一拥而上；莫格里紧随其后，拿着刀连捅带砍。

就这样，漫长的战役开始了。双方从湿润的红滩上打到纠缠的虬根间，他们还穿越灌木丛，出没于簇簇深草。战团忽而腾起，忽而伏低，忽而又分裂、破碎；此时拉成一带，彼时又摊作了一片——即便到了这一刻，野狗仍是以二敌一之势。不过，他们如今遭遇的对手，都是肩负着合族的使命在战斗。狼群当中，不仅是高大敦实、胸膛宽厚、牙齿皎白的猎手，就连巢中的母狼，即所谓的“拉喜妮”，也燃起焦灼的目光，为自己的幼崽拼斗起来了；某些母狼身旁还伴着一岁的小狼，其蓬松的胎毛尚未褪尽，就在帮着拖拽和撕扯。要知道，狼族惯于扑咬咽喉或侧腹，而野狗偏爱对着肚子下口，因此，当野狗刚从河里挣脱、未及抬头之时，狼群便占据着优势。旱陆之上，狼群陷入了苦斗，而在水中和岸边，莫格里的刀子却是得心应手、毫不懈怠。四兄弟一路啃咬，突破到了他的身旁。灰哥蹲踞在男孩两膝之间，保护着他的腹部，另外三个则拱卫着他的后方和两侧，或在他倒地时守在他的身旁——不时有野狗尖叫着扑来，虽然跟那稳稳的长刃撞了个满怀，却也把莫格里撞倒了。他们几个之外，就纯是纠缠不清的混战了。那是个理也理不清的庞杂战团，它沿着河岸摇摇摆摆，从右晃到左，再从左晃到右，还绕着它自己的核心，不停地、缓慢地画着圆。某处会像水泡似的隆起并破裂，将四五头伤痕累累的野狗抛到一边，而他们个个都拼命想要回到中间；某只狼孤立无援，两三头野狗将他撂倒了，他便拖着他们费力地往前走，走着走着就瘫了下去；某头一岁小狼尽管早都战死了，却被挤得离开了地面，他的妈妈在沉默的暴怒中发了狂，不停地翻滚、撕咬，直至最后一息；即便在最为拥塞的战团中央，也会有狼与狗的单独对决，他们俩忽略了周遭的一切，竭力闪转腾挪，都想要赢得先机，结果一波愤怒的斗士奔突过来，就把他们给冲散了。莫格里一度与阿克拉擦身而过，当时后者正遭受着两头野狗的夹击，却用几乎没牙的双颌死咬着第三头野狗的胯部；莫格里还曾看见：飞奥用利齿衔住一头野狗的咽喉，硬生生将这畜生拖上前去，好让小狼们把他结果掉。不过，这场战斗总体而言毫无头绪，不外是黑暗中的骚动与混沌。莫格里的侧方、后方乃至上方，充斥着撞击、磕绊、翻滚、尖叫、呻吟和呜嗷呜嗷的动静。长夜继续向前碾压，而这迅疾而昏乱的涡流也在逐渐加速。野狗们怯懦了，既不敢攻击那些强壮的狼，也没有勇气逃之夭夭。莫格里察觉了尾声的临近，开始收敛攻击力度，止步于致敌伤残。一岁的小狼们胆子壮起来了；群狼偶尔也有喘息的工夫了，可以跟伙伴搭上个一言半语；有时候刀光一闪，就能逼得一头野狗躲到旁边。

“肉快没啦！快见骨头啦！”灰哥喊道。他受了多处皮肉伤，身上血淋淋的。

“连骨头也要啃碎它！”莫格里回道，“嗷哇哇！这才是丛林的做派！”那殷红的刀刃如同烈焰，顺着一头野狗的下腹闪了过去——野狗的后半身被某狼死死地压住了。

“这猎物归我！”那狼从扭曲的鼻孔里喷着气说道，“不许碰他！”

“你还不知足吗，离群者？”莫格里问道。

混独乐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却也把那头野狗钳制得没法动弹，后者完全无从回身攻击。

“赎下我的老公牛啊！”莫格里一声讥笑，“这不是那个掉了尾巴的家伙吗？”

这野狗块头不小，果然就是那个栗色的首领。

“你们杀了幼崽，也杀了拉喜妮，这算不上明智，”莫格里抹去眼中的鲜血，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也要把离群者宰了啊！现在我由衷地认为，确实该让混独乐杀掉你——”

有头野狗扑上来支援老大，可牙齿还没挨到混独乐的侧腹，莫格里就把刀子捅进了他的咽喉，剩下的事儿就由灰哥料理了。

“——这才是丛林的做派。”莫格里说道。

混独乐什么也没说，他命将不久，只是死咬着对方的脊骨，将双颌越收越紧。那野狗先是颤栗，继而垂下脑袋，最后趴着不动了，而混独乐身子一软，在狗尸上瘫了下来。

“哈！血债已还！”莫格里说道，“混独乐啊，把那首歌唱起来吧。”

“他再也不能狩猎了。”灰哥说道，“还有阿克拉，他也沉默许久了。”

“骨头也被啃碎啦！”飞奥纳之子飞奥咆哮道，“他们要跑！杀啊！自由民中的猎手啊，除尽他们！”

群狗开溜了，一头接着一头，逃离了黑暗与血腥的沙滩，逃到了河里，逃进了密林，管它上游下游，瞧见有路就跑。

“血债！血债！”莫格里喝道，“讨还血债啊！他们杀了独狼！一只狗也不许放！”

他持刀飞奔到河边，想要阻挡敢于涉水的野狗，这时候，从九具尸身堆成的小丘下，阿克拉的脑袋和前肢钻了出来。“扑通”一声，莫格里跪倒在独狼的身边。

“我不是说过么……这会是我最后一战。”阿克拉呼吸艰难，“这场狩猎……精彩啊……你还好吗，小兄弟？”

“还活着，宰了他们不少。”

“即便如此……我还是死了，小兄弟，让我死在你的身边。”

那颗脑袋伤得面目全非，莫格里将它揽上自己膝头，又用胳膊搂住那已被撕破的脖颈。

“已经过去很久了——希尔可汗在的日子，人崽子光着屁股滚在土里的日子……”

“不，不，我仍然是狼，我是属于自由民的。”莫格里哭了出来，“又不是我要当人的……”

“你到底是人，小兄弟，我照管的小狼崽儿啊，你终究是人——不然野狗没到，狼群就该逃跑了。我这条命是欠你的，如今你又救了整个族群，就像我当初救你一个样——你难道忘了吗？这下子债都清了……回归你的族群吧。我再说一遍，我的心头肉啊，狩猎已终，回归你的族群吧。”

“我绝对不走。我要在丛林里独自狩猎，我说过的。”

“过了夏天是雨季，过了雨季，春天就来了。回去吧，趁你未遭驱逐。”

“谁会驱逐我呢？”

“莫格里会驱逐莫格里的。回你自己的族群去，去找人类。”

“等到莫格里驱逐莫格里了，我会走的。”莫格里答道。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小兄弟，你能扶我起来吗？我也曾是自由民的领袖啊。”

莫格里谨慎而轻柔地移开那些尸身，双臂搂定阿克拉，将他扶了起来。独狼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咏唱，唱的正是族群领袖临终之曲。他越唱越有力气，声调逐渐拔高，响彻了河流两岸，最终止于那句嘹亮的“狩猎好”。随后，阿克拉猛然甩开莫格里，一下子腾跃起来，跌到他最后的，也是最可怖的猎物身上，死去了。

莫格里把头埋在膝间，什么也不管了。余下的野狗四处逃窜，却被毫不留情的拉喜妮追上去扑倒了。尖叫声渐次消弭后，伤口凝结的群狼一瘸一拐地归来，开始盘点损失。十五位猎手和六名拉喜妮尸横河岸，别的狼也全都挂了彩。莫格里就那么坐着，直到冰冷的破晓，飞奥将湿乎乎的红嘴巴拱到了他的手上。莫格里身子后撤，让飞奥看阿克拉那凄凉的尸身。

“狩猎好！”飞奥说话时，就像阿克拉依然活着一样。说罢，他越过自己满布咬痕的肩膀，冲着其他尸体喊道：“野狗们，欢叫吧！这一夜，不是有狼死了吗？”

然而，这一整个群落，两百头善战的野狗，虽然吹嘘拥有天下丛林，号称挡其路者必死，却无一能够返回德干，将这消息带回故乡。

[1]Mandla，位于印度中央邦，现有大型国家公园。

[2]Jacala，另见《收尸者》篇首诗。

[3]大象哈蒂曾经堕入陷坑，且留下了疤痕，见《让丛林开进来》。

[4]指莫格里被狼群驱逐的经历，见《莫格里的兄弟们》。

[5]Striped One，指老虎，见《恐惧的来历》。

[6]Dhole，拉丁名Cuon alpinus，即“豺”，有众多别称，包括“印度野狗”。

[7]The Dekkan（现多写作Deccan），位于印度中部和南部。

[8]即“猴族”，见《可阿的捕猎》。

[9]和平岩平时被潭水淹没，如露出水面，则表示遭遇了大旱。见《恐惧的来历》。

吉尔的歌

大战结束后，当鸢鸟逐个落到河床上时，吉尔便在吟唱此歌。吉尔是大家的好朋友，可在骨子里，他却是个冷酷无情的角色，因为他明白得很：到头来谁都是他的，丛林里几无例外。

他们曾是我乘夜行进的

伙伴——

（吉尔啊！快去找吉尔！）

而今由我以鸣啸宣布着终战。

（吉尔啊！吉尔的先锋队！）

新宰的猎物，

他们曾仰头向我来告知；

平原有雄鹿，

我也会俯身对他们明示。

但是一切行踪就此终结，

他们再也不会话语切切！

他们喊过狩猎的呼号，

他们有过迅捷的追剿；

（吉尔啊！快去找吉尔！）

他们把黑鹿逼到绝路，

或者趁他经过时扑倒。

（吉尔啊！吉尔的先锋队！）

他们有的散播着气味，

有的尾随着气味奔跑；

有的避开过稳健的角，

有的锐不可当胆气豪。

但一切行踪就此终结，

他们以后再不能追猎。

我曾经的伙伴啊，

可叹要永远安歇！

（吉尔啊！快去找吉尔！）

我知道他们的壮烈，

特飞来将他们慰藉。

（吉尔啊！吉尔的先锋队！）

深陷的眼窝，残损的侧胁，

张着的嘴巴，殷红的鲜血，

他们嶙峋地僵卧，

尸身与尸身交叠——

而一切行踪就此终结，

徒让我族尽情地饕餮！

人类就要回归人类！

快将号子传遍吾辈！

昔日兄弟就要离去——

哎，丛林中的诸位，

听罢且来论论是非：

谁能让他改换心扉？

谁能将他去意挽回？

春天的奔跑

人类就要回归人类！

此刻他在林间洒泪——

我们曾经的兄弟啊，

心里哀痛难以抚慰。

人类就要回归人类！

（啊，丛林爱他如此深邃！）

待他回到人类路径，

我们再也不能追随。

大战红狗、阿克拉去世后的次年，莫格里怎么也快十七岁了。他看起来倒是更成熟些——做着艰苦的训练，吃着优中选优的食物，稍稍觉得热或者脏就洗澡，这些使他格外地强健和高大，远远超过了同龄人。需要观察树端的路径时，他能靠单手吊在高枝上，一晃悠就是半个钟头；他能截住中速奔跑的青年雄鹿，用脑袋将之顶起并拱到一旁；就连住在北边沼泽里的大块头蓝野猪，都能被他猛地掀个大跟头。丛林子民过去敬畏他的聪慧，如今则惧怕他的力气。当他悄然独行时，光凭那飒飒之声，就能在林间清出道路。不过他的眼神却总是那么温和，即便在战斗时，也不像巴吉拉的双眼那样灼灼闪烁。莫格里的眼睛，只会显出越来越多的好奇和兴奋，这也是巴吉拉难以理解的事情之一。

巴吉拉就此事问过莫格里，那小子笑着答道：“要是没逮着猎物，我就会生气；要是非得空着肚子走上两天，我就会特别生气。到那时候，我的眼睛难道没有表示吗？”

“嘴巴会喊饿，”巴吉拉说道，“可眼睛又不会说话。不管狩猎、吃东西还是游泳，你都始终是你，就像一颗石头，无论晴天还是雨天，都还是那颗石头啊。”自长长的睫毛下，莫格里将眼睛慵懒地望向巴吉拉，不出意料，那黑豹把头垂了下去——他认出了谁才是老大。

他们趴在耸于维贡嘎河畔的高坡上，下方荡漾着朝雾，白一道绿一道。太阳升起，雾气蒸腾为玫瑰色的海，继而搅动开去，低平的光线泻过来，将他们栖身的干草地映得明暗斑驳。阴冷的时日行将结束，草叶、树木仍显得倦怠、凋零，但凡风过之处，就会响起干瘪的吧嗒声。有片细叶激烈地拍打着幼枝——被卷进气流中的孤叶都是如此。这使巴吉拉兴奋起来了，他深沉而空洞地咳嗽起来，用力闻着晨间的空气，还一跤仰倒，探出前爪去拨弄头上那片抖动的叶子。

“换季了。”他说道，“丛林要朝前奔了。新语时节快到了——连这片叶子都知道。多么美好啊。”

“这草可真干啊。”莫格里边答边捋了一撮下来，“就连春之眼[1]……就连春之眼都没张开呢，而且——巴吉拉，堂堂黑豹这么仰面朝天，还对着空气挥舞爪子，就跟一只小树猫似的，这真的好吗？”

“嗷？”巴吉拉似乎在想别的事情。

“我说：堂堂黑豹就这么干咧嘴、瞎咳嗽，还嗷嗷叫、满地滚，这样真的好吗？别忘了，你跟我，咱们可是丛林之主啊。”

“啊，没错，我听你的，人崽子。”巴吉拉赶忙一骨碌坐了起来，乱蓬蓬的黑色腰身上沾满了尘土（他正在换掉冬季的衣装），“咱们当然是丛林之主啦！谁能像莫格里那么强壮？谁又能如此聪明呢？”他声调里有种别扭的拖沓，莫格里不由自主地转过头来，想看看黑豹会不会是在嘲笑他，因为在丛林里，弦外之音可是司空见惯的。“我是说，咱俩是无可置疑的丛林之主啊。”黑豹复述道，“我做错什么了吗？我还真不知道人崽子不往地上躺了——那他就是会飞喽？”

莫格里将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目光越过峡谷，望向了破晓的地方。山下某处，有只鸟儿在试演其春曲的头几个音符，嗓音沙哑而近似笛声。不久之后，这鸟儿的喉间就会涌出清亮、婉转的鸣啼，而此刻只有些许隐约的调子，但巴吉拉听见了。

“我说了，新语时节快到了。”黑豹抽打着尾巴低吼道。

“我听见了。”莫格里答道，“巴吉拉，你怎么浑身发抖？阳光暖和着呢。”

“是裴欧——那只鲜红色的啄木鸟。既然他都没忘，那我也该回忆回忆自己的歌儿了。”巴吉拉说完，便自顾自地咕噜和吟唱起来，他总是不够满意，一再地重复着。

“附近也没有猎物啊。”莫格里说道。

“小兄弟，你两只耳朵都坏掉了吗？这不是捕猎的信号，是我根据需要而准备的歌谣。”

“我还真给忘了。新语时节哪天来，我都该知道的，因为到时候你和他们就都跑了，就把我自个儿撇下了。”莫格里凶巴巴地说道。

“可是，小兄弟，凭良心说，”巴吉拉回道，“我们又不总是……”

“你们就是！”莫格里怒冲冲地戳起食指，“你们就是跑了，而我呢，我这丛林之主只好孤零零地走来走去了。就在去年，我不是要从人类的田地里采些甘蔗吗？我派了个送信的——也就是你！我要你去嘱咐哈蒂，让他当晚过来，用鼻子帮我把那些甜草拔上一些。”

“才过两晚他就到了啊。”巴吉拉略微矮下身子，“而且，你那么爱吃的长秆甜草，他不也帮你采集了好多吗？换作任何一个人崽子，就算夜夜都吃，一整个雨季也吃不完。这能算我错了吗？”

“可他没在我发话的当晚赶来——他没过来，却顶着大月亮，在山谷之间尖鸣、低吼，到处乱跑。他的足迹赶上三头大象的了，因为他根本不往树林里藏；他还跑到人族的房子前面，在月光当间跳舞。我都看见他了，他还是不肯来找我，这还当我是丛林之主吗？”

“那不是新语时节嘛。”黑豹的语气始终谦恭，“小兄弟，要么就是你没用通行诀召唤他？——听裴欧唱歌吧，高兴起来吧！”

莫格里的坏情绪似乎自行蒸发了。他枕着胳膊躺下去，闭起眼睛，带着困意说道：“我不知道，也不在乎。睡吧，巴吉拉。我心里边沉甸甸的，让我的脑子休息一下。”

黑豹叹口气又趴下了。他能听见裴欧正在反复练习吟唱，照他们的说法，这是在为新语的春日做着准备。

印度丛林中，季节的更替几乎了无痕迹。乍看来只有两季——雨季和旱季，可是，在如注的急雨下，在飘浮的灰烬与尘埃下，你只要细细观察，就会发现四季齐全，且在规律地轮回着。最美好的便是春天了，因为她不以新叶和新花遮蔽开阔而赤裸的原野，她只是驱赶和剥离着半绿的杂物——温和的冬季默许了它们的存活，它们便赖着不走，已经活得太久了；而那些半遮半露的陈旧土壤，也在春的手里重又变得新鲜而年轻了。她的手法微妙极了，丛林之春因而无可比拟。

就在头一天，万物还是倦怠的，各种味道浮动在凝重的空气中，腐朽而陈旧。你可以感知这些，可就是无从解释。随后，又一天到来了，用眼睛看去虽完全如昨，然而气味却全都变了，变得新鲜而欢悦。丛林子民的胡须连根抖动起来，周身的冬毛也开始打着纠缠的长绺渐次脱落。再后来，或许会下上一场小雨，于是大树啊，灌木啊，竹子啊，还有苔藓和叶子多汁的植物啊，统统都醒过来了，发出了几乎可闻的生长的音律，而在这种音律的掩盖下，又有种日夜不息的嗡然鸣奏，这便是春天的声音了。它是一种震颤的轰鸣，但它不是蜂群，不是瀑布，也不是树梢的清风，而是一整个温暖而欢喜的世界在哼唱着。

这年之前，每逢季节更替之际，莫格里总是兴奋的。深掩于草间的第一朵春之眼，常常就是他最先看见的；第一团春云的发现者也往往是他——那可是丛林里无与伦比的东西。各色氤氤氲氲、星光闪耀和花团锦簇之所都有他的声音，要么引导着大青蛙的合唱，要么戏仿着倒挂的小猫头鹰，在月夜当中咕咕地叫着。跟所有同族一样，他也选择在春天里纵情飞跑——这种行动，纯是为了享受冲破暖风的乐趣。自太阳落下直到晨星升起，他一跑就是三十、四十乃至五十英里。他会喘着粗气、哈哈大笑地归来，头上还簪着一圈奇异的花朵。当他在丛林里疯狂地兜圈子时，四兄弟可没有跟着他，而是跑去跟别的狼一起唱歌了。丛林子民在春季里十分忙碌，莫格里能听见他们或咕哝，或尖叫，或鸣啸，因族类不同而嗓音各异。即便同自己相比，他们此时的嗓音也不同别时——丛林之春被称作“新语时节”，这也是原因之一。

可是这个春天，正如他跟巴吉拉说的——他心里头起了变化。自打竹笋变作带着斑点的棕色，他就一直在盼着那个气味转变的清晨。那个清晨真的来了，孔雀马傲闪着古铜、宝蓝和金色的光芒，穿越雾蒙蒙的树林一路鸣唱。可当莫格里开口应和时，话语却哽在了他的齿间。紧接着，某种感觉自他脚尖一直涌到了发梢——他就是不痛快，他还仔细检查了一番，好确认自己没踩到什么刺儿。马傲宣告了新气味的来到，别的鸟儿接过讯息传了下去。莫格里听见巴吉拉的吼声自河畔的岩石间传来，那是种介于鹰啼与马嘶之间的动静。春芽初萌的树枝上头，斑达洛们尖叫着一哄而散了，而莫格里就站在树下，原本吸足了气好去响应马傲，这时却瘪下了胸脯，短促地喘息着——他那口气被忧郁给挤跑了。

他向四周打量了一圈，却只看见斑达洛们嬉闹着在树端飞驰，还有马傲在下边的山坡上舞蹈，彻底展开了那屏堂皇的尾巴。

“气味已经变啦！”马傲叫道，“狩猎好，小兄弟！你怎么没有响应呀？”

“小兄弟，狩猎好！”鸢鸟吉尔跟伴侣一道呼啸着飞扑下来，就在莫格里鼻子底下蹭了过去，因为彼此挨得太近，还擦掉了一撮绒毛。

下起蒙蒙的春雨来了，这雨被他们称作“大象雨”，是宽约半英里的一条带子，笼着丛林驱驰而过，将湿答答、颤巍巍的嫩叶留在了身后，最终伴着一对彩虹和一阵轻雷散去。春天的鸣奏忽然响起，持续片刻后归于寂静，然而一时之间，似乎所有丛林子民都叫唤起来了——除了莫格里。

“我吃的是好食物，喝的是好水，”莫格里自语道，“喉咙也没跟上次一样又疼又肿——上次是啃了那种蓝点根茎，都怪乌龟喔喔跟我说那是能吃的——可我现在心里头沉得很，还跟巴吉拉他们说了特别差劲的话——他们可都是丛林子民，我的同族啊。我忽而又冷又热，忽而不冷不热，却因为看不见的东西窝着火。哎嗨！应该狂奔一回啦！就在今晚，我要翻山越岭——对，就来它一场春天的奔跑，跑到北边的沼泽再跑回来。我都太久没打过费劲的猎了，也该把哥四个都带上，谁让他们变得那么肥，跟白乎乎的蛴螬似的。”

他呼唤了几声，可四兄弟中谁也没有响应。他们都在听不见呼唤的远处，跟着狼群一起唱歌呢。他们反复咏唱着春的歌谣，既歌唱月亮，也歌唱黑鹿——到了春天，丛林子民就不大区分白昼与黑夜了。莫格里又拔高声调吼了几下，却只收到了小树猫跟腔嘲弄的“喵呜”声——那只斑点猫正在树枝间钻进钻出，寻找着赶早筑起的鸟巢。这下把莫格里气得浑身发抖，刀子都被他抽了一半出来。随后他傲气陡涨，纵然没有观众，他还是扬着下巴垂着眉毛，雄赳赳地沿山坡踱了下来。然而，他的子民们却都自顾不暇，谁也没朝他问上哪怕一句话。

“好，就让红狗从德干高原杀过来吧，就让红花[2]在竹林里跳舞吧，”莫格里也知道这是不讲理，却仍然自语道，“到时候，整个丛林就要哭着来找莫格里了，还会用属于象族的伟大名字称呼他。不过现在呢，因为春之眼变红了，因为马傲‘情不自禁’地跳起了春舞，亮出了光溜溜的腿，整个丛林就疯了，跟台巴奇似的疯了……赎下我的公牛啊！我还算不算是丛林之主啊？——别吵啦！你们在干什么？”

狼群中的两个青年顺着小径碎步跑下，想找块开阔的场地打上一架（别忘了，丛林法则禁止在本族视野内殴斗）。狼颈上的刚毛铁丝一般硬挺，随后他们狂吠着伏下身子，准备开始扭打。莫格里跳上前去，一手一个揪住他们抻着的咽喉，本打算掀它一下子，让这对冤家各退几步——平日嬉闹或者群猎时，他就常常这么干。然而，干涉春天里的决斗，他这也是头一遭。那两头狼扑上来把他撞到了一旁，接着二话不说就斗了起来，在地上滚来滚去，难解难分。

莫格里险些摔倒，可他及时稳住脚跟，同时亮出了白牙和刀刃，恨不能立即把这两个家伙统统宰了，不为别的，只因为他要他们消停下来，可他们却非打不可，哪怕他们有充分的权利依法决斗。莫格里沉下肩膀，微晃着持刀的手，打算等第一场混战结束就捅上两刀。然而等着等着，他那股劲儿似乎就脱离了身体，刀尖也垂了下去，于是他还刀入鞘，就那么看着。

“我肯定是中毒了，”他最后叹道，“自从我用红花驱散了议会，自从我干掉了希尔可汗，狼群中谁敢把我甩到一边啊，何况这两个在族里微不足道，只能算是小猎手。我的力气跑掉了，我就要死了——莫格里啊莫格里，你干吗不宰了他们呢？”

决斗持续到一方逃跑为止，地面上满布血痕，一片狼藉，现在只剩下莫格里了；他看看刀，再瞧瞧腿和胳膊，感到那种前所未知的忧郁淹没了自己，如同河水淹没了一截木头。

傍晚时，他捕猎既早，吃得又少，以便在春天的奔跑中保持状态；他是独自进食的，因为丛林子民都离开了，不是在歌唱就是在殴斗。那一晚，正是他们所说的皎白之夜。自清晨到此刻，只要是绿色植物，都仿佛获得了一个月的成长。头天还黄着叶子的树枝，让他一折就滴出了黏液；苔藓卷曲着，厚厚、暖暖地盖在他脚背上；草也是嫩的，还没长出锋利的边缘。丛林里众声嗡然，成为了一个声音，好似发自同一根竖琴的弦，而拨动它的就是那轮月亮——那是新语之月，她泼出的光芒，足足地映照着岩石和水潭，静静地游走在树干和爬藤上面，细细地从亿万树叶之间筛了下来。莫格里把步子迈开，满怀欢愉地高唱起来，将烦闷不快全都给忘了。这场奔跑无比近似于飞翔，因为他选择了一条长长的下行坡道，一直通到北边的沼泽地里，这条路还贯穿了丛林腹地的中心，那里土地松软，足使他落脚轻盈。在这迷离诡谲的月光下，换作人类养大的人来择路，一定会走得磕磕绊绊；但莫格里不同，他的肌肉久经磨炼，承载他的躯体如同托着一根羽毛。若脚下有朽木或者隐石翻滚，他无需停下就能稳住自己，既不费力也不分神。如果厌倦了地面行进，他便猴子似的甩起双手，搭住就近的藤蔓，以一种飘飞而非攀爬的姿态蹿上树冠；到了稀疏的枝杈当间，他便循着某条“树径”前行，直至失去了兴趣，再划出一道长长的、树叶纷飞的弧线，飞快地弹回地面。这一路上移步换景：潮石环绕的洼地里又闷又热，晚开花朵的馥郁混着一溜藤蕾的清芬，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一道道月光交叠在幽暗的林荫径上，纹路十分规则，好像教堂侧廊中的菱形大理石；湿漉漉的草窠有齐胸深，那些鲜嫩的植物包围着他，还会甩开臂膀缠住他的腰；在碎岩嶙峋的丘顶，他踩着石头腾跃而过，吓坏了石间巢穴里的小狐狸。他能听见咔咔笃笃的声音，遥远而微渺，那是野猪在树干上打磨着獠牙，而当他只身路经那头灰色的巨兽时，那家伙正在劈凿一株大树的硬皮，嘴角淌着沫子，双眼凶光四射；他还会循着抵角与嘶叫的动静转个弯儿，从一对愤怒的黑鹿身边疾驰而过——他们正垂着脑袋，踉踉跄跄地前后拉锯着，身上的血痕在月光里现为墨色；在水流湍急的浅滩上，除了听见鳄鱼贾克拉那公牛似的低吼，他还惊扰了两条盘在一起的毒民，可这对家伙还未及进攻呢，他早都穿过亮晶晶的卵石滩，再度消失于密林中了。

当晚，丛林里最快活的事莫过于奔跑，于是他时而高声长啸，时而独自吟唱，就这么跑下去，直至嗅到了花香的警告：他早已远离自己的猎场，快到达沼泽地带了。

同样，换作人类培养出来的人，在这里不出三步就该陷得没影了，但莫格里不同，他那双脚仿佛长了眼睛，带他踩着一簇又一簇瑟瑟的蒿草迈进，都用不上他脑壳里的那双眼睛。他跑到沼泽中央，脚步声惊起了野鸭子。他在一截树干上坐了下来，那树干生满苔衣，半浸在墨色的水面。周围的沼泽地一片躁动，因为春天里的鸟族睡得很浅，他们成双成对，整夜里穿梭往复。谁也没有留意莫格里——他正坐在高高的芦苇间，哼着无言的歌儿，检查着棕色的、硬邦邦的脚后跟，免得漏掉了什么刺儿。他的不快似乎留在了自家丛林里，可他正要放声歌唱时，那不快却再度袭来了——比原来还要凶狠十倍。

这回莫格里怕了。“它也来了！”他几乎大喊起来，“它跟过来了！”说着还扭过头去，想看看那个“它”是否就站在身后。“谁都不在啊。”沼泽之夜的躁动仍在继续着，可是飞禽也好，走兽也好，谁都没有跟他说话，于是那新的悲哀越长越大。

“我肯定是中毒了。”出于畏惧，他的嗓音有些僵硬，“我太粗心了，竟然吃了有毒的东西，力气都跑光了。那两只狼打架的时候，我是害怕的——不对，害怕的不是我，是莫格里。换成阿克拉甚至飞奥，都能叫他们消停下来，可莫格里竟然害怕了，这足够说明我中毒了……可丛林里那帮家伙又在乎什么呢？他们就知道唱啊、嚎啊、打架啊，再就是顶着月亮结伴跑啊，而我……哎哟嗨！我吃了有毒的东西啦，就要死在沼泽里啦！”他为自己感到悲哀，就要哭出来了。“到后来，”他接着说道，“等他们发现的时候，我都躺在黑乎乎的水里了。不行，我得回到丛林，死在议会岩上，然后巴吉拉——我亲爱的巴吉拉，如果他没在山谷里叫唤，兴许能守一阵子我的尸体，不让吉尔享用——阿克拉就被吉尔给享用了。”

一大颗温暖的泪珠溅落在他膝头，可尽管莫格里那么悲痛，他却因为这般悲痛而幸福着——这种颠三倒四的幸福，不知你会不会懂。“阿克拉就被吉尔给享用了，”他重复了一遍，“就在我打败红狗、救下狼群的那一夜。”他沉默了一会儿，回忆着独狼最后的遗言——你当然也还记得。“不过阿克拉死前说了不少胡话，因为临死的时候，谁的心思都会变的。他当时说……管他呢，反正我都属于丛林！”

他想起维贡嘎河畔的战斗，兴奋之下将最后一句喊了出来，这时候，卧在苇丛里的一头母水牛猛然跪起，哼道：“是人类！”

“啊哈！”野水牛梅萨开腔了（他在泥浆里转身的动静，莫格里都听得见），“这位可不是人类。他只是一头不长毛的狼，来自塞奥尼族群。一到这种晚上，他就跑来跑去的。”

“这样啊！”母牛说着，垂下脑袋继续吃草了，“我还以为他是人呢。”

“我都说不是了。对了莫格里，有什么危险吗？”梅萨哞哞地问道。

“对了莫格里，有什么危险吗？”小伙子嘲讽地大声回道，“梅萨光会操心有没有危险，可是晚上跑来跑去、守望着丛林的莫格里呢？你们操心吗？”

“他叫唤得太吵啦！”母牛说道。

“这些糟蹋了草又不会吃的家伙啊，”梅萨倨傲地回道，“他们叫唤起来就是这样的。”

“梅萨上次都没有这么嚣张，”莫格里嘟囔道，“就在上个雨季，他还没嚣张到这个份儿上呢，我就把他捅出了泥坑，还拿灯芯草当缰绳，骑着他满沼泽跑。”他伸出手去，想要折一根轻盈的芦秆，却又叹息一声，把手撤了回来。梅萨一板一眼地继续反刍着；母牛啃食到哪里，长草就崩断到哪里。“我可不要死在这个地方，”莫格里气冲冲地说道，“让梅萨看见就不好了——他跟贾克拉和猪是一路货色。咱们不如继续前进，看看沼泽外边是什么吧。像这种春天的奔跑，我还是头一回——觉得热吧，同时又觉得冷。起身吧，莫格里！”

他到底没忍住，从芦苇间溜到了梅萨那里，用刀尖戳了戳他。大公牛拖泥带水地从坑里蹿了出来，就像是弹壳炸裂了，莫格里却笑得坐了下去。

“梅萨，这下子你就能说啦：塞奥尼族群那只不长毛的狼曾经放牧过你呢！”莫格里喊道。

“还狼呢，就你？”公牛用蹄子跺着泥浆，轻蔑地回敬道，“丛林里谁不知道，你当过牧童，放牧过家畜，不过是个人类的小崽子，就跟那边的庄稼地头、在灰尘里嚷嚷的小孩子一个样。你也算丛林子民？猎手还有那么鬼鬼祟祟的？像一条水蛭堆里的蛇一样爬过来，为了个下流玩笑——胡狼的玩笑——就当着我的母牛羞辱我？来，到硬地上来，你看我不……”梅萨已经口吐白沫了，因为满丛林都算上，他的臭脾气数一数二。

莫格里看着他连喘带喷，眼神都没有变化。等他的声音能压过泥浆的啪嗒声了，他才开口说道：“沼泽边上有什么人族的巢穴吗？这片丛林我不熟。”

“那你就朝北走！”那愤怒的公牛仍在吼叫，因为莫格里扎得他够狠，“不就是个光屁股放牛娃的玩笑吗？你到沼泽尽头的村庄里跟他们讲去吧。”

“人族不爱听丛林故事，而且梅萨呀，就你皮上那点疤，我也不觉得议会能当回事儿。不过我还是要去那个村子里看看。嗯，要去的。你温柔点吧——丛林之主可不是每晚都来放牧你啊。”

他踱到了沼泽边缘，那里的地面颤巍巍的，他确信梅萨不会在此发动进攻，想到公牛那怒冲冲的样子，他一边跑一边笑了起来。

“我的力气还没彻底跑光呢，也许是中毒没中到骨头里。那边有颗很矮的星星。”他双手半合，从掌缝里看着那颗星星，“赎买我的公牛啊，那不是红花吗——我还在红花边上躺过呢，那时候，我还没加入第一代塞奥尼族群呢！既然我看见了，就跑到底吧。”

沼泽地带终止于一片开阔的平原，一盏灯火在那里闪烁。莫格里早就不关心人类的事情了，然而那一夜，他却被红花的微光吸引过去了。

“跟从前一样，我这回也要去看看，看看人族能有多大变化。”

这里不是他自己的丛林，他不该再那么从心所欲的，可他把这些都忘了，肆无忌惮地踏过挂满露珠的青草，来到点着那盏灯火的小屋旁。这时他已经到村边了，有三四条狗吠叫起来。

“嗬！”他发出一声低沉的狼嚎，让那几只恶犬闭上了嘴，然后悄然坐下来说道，“该来的总会来。莫格里啊，你还想跟人族的巢穴打什么交道呢？”他搓了搓嘴角，回想着被石块伤过的地方，那还是几年前另一伙人赶他走时打伤的。

小屋的门开了，一位妇人站在门里向黑暗中窥探。一个孩子哭了起来，妇人转头说道：“睡吧，把狗弄醒的只是胡狼。再过一会儿天就亮喽。”

猫在草间的莫格里颤抖起来，就像发烧了似的。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可为了求证，他轻声地喊了两声：“梅苏娃！梅苏娃呦！”用回人类的语言让他觉着古怪。

“谁叫我？”妇人的嗓音有些发抖。

“你难道忘了吗？”莫格里说话时嗓子发干。

“如果真是你，那我管你叫什么名字？说啊！”她把门半掩起来，一手揪着胸口。

“纳图！是纳图啊！”莫格里所说的名字你应该有印象，他初次返回人族时，梅苏娃就是这么称呼他的。

她呼唤道：“快过来，我的儿子！”莫格里走到亮处，径直盯着梅苏娃——这个女人曾经善待过他，许久之前，他也从人族手里救过她的性命。她老了一些，头发灰白，但眼眸和嗓音并无变化。出于女人的本能，她还指望像分别时那样打量他，目光却需要向上游走，自胸口一直看到他触及门楣的头部。

“我的儿子……”她有点结巴了，随后跌倒在他的脚边，“可这不再是我儿子了……天啊！这是森林里的神灵啊！”

他站在油灯的红色光焰里，强壮、高大而英俊，黑色长发铺在肩头，刀子悬在颈上晃荡着，再加上头上戴的白色茉莉花环，他很容易被当成某个丛林传说里的旷野神祇。小床里半睡的孩子跳起来惊声尖叫，梅苏娃便回过身去抚慰他；莫格里站在原地朝屋里看，看到了水罐、煮锅、谷箱和其他属于人类的物件，发现自己都是那么地熟悉。

“你是想吃点什么，还是喝点什么？”梅苏娃喃喃说道，“这些都是你的，我们的命都是你救的——可你究竟是我的纳图呢，还是一位神灵呢？”

“我就是纳图啊。”莫格里答道，“我远离自己的地界，看见这盏灯就跟来了，并不知道你在这儿呢。”

“我们到坎西瓦拉以后，”梅苏娃羞怯地说道，“英国人本打算帮我们，好去对付要烧死我们的村民——你还记得吗？”

“是那么回事，我没忘。”

“可等英国人的法律准备妥当，我们返回那帮刁民的村子时，村子却消失了。”

“这个我也记得。”莫格里的鼻孔翕张了一下。

“于是我男人开始操持农活，他也真是能干，到后来，我们在这边也有了点田产，虽然不像上个村子那么肥沃，可我们也用不着太多，毕竟才两口人。”

“那晚一害怕就抠泥巴的男人，他去哪儿了？”

“没了，都走一年了。”

“那他呢？”莫格里指着孩子问道。

“这是我儿子，前年雨季生的。你要真是个神灵，就赐给他丛林的庇佑吧，让他在你……在你的子民当间也能安全无恙，就像那晚的我们一样。”

她抱起了孩子，那孩子忘了害怕，伸手把玩着挂在莫格里胸口的刀，莫格里小心翼翼地拨开了他那小小的指头。

“而你要真是老虎叼走的纳图，”梅苏娃哽咽着继续道，“那他就是你的小兄弟，你就给他兄长的祝福吧。”

“嗨呀！我哪懂得什么叫祝福啊？我既不是神灵，也不是他哥哥，何况……妈妈啊，我心里怎么沉甸甸的。”他颤抖着把孩子放下了。

“十有八九啊，”梅苏娃在锅具之间忙活着，“这都怪你大晚上在沼泽地里瞎跑。你肯定是发烧发到骨髓里去了。”——丛林里竟有东西能伤到莫格里？这个荒唐的想法让他不禁莞尔——“我先生个火，你好喝点热牛奶。把茉莉花环扔远点，这里地方小，味道太浓了。”

莫格里坐了下去，捂着脸喃喃自语。各种前所未有的感受倾轧着他，他就跟中毒了一般无二，头晕目眩，有点恶心。他将热奶大口灌下，梅苏娃则不时轻拍着他的肩膀，不太确定他究竟是昔日的儿子纳图，还是什么奇异的丛林生物，但能感觉到他至少是血肉之躯，这就足够使她高兴了。

“儿子啊，”她好容易开了口，眼中盈满骄傲，“有谁跟你说过吗？你比别的男人都英俊呢。”

“哈？”莫格里当然没听过这种事情。梅苏娃温柔而幸福地笑了，光是看着他的脸庞，她就知足了。

“那我就是头一个了？这些好话啊，通常不该是妈妈告诉儿子的，不过说了也没关系。你长得真好看，我还没见过这么俊的小伙子呢。”

莫格里强扭着脑袋，想看看自己硬邦邦的肩膀后边；梅苏娃又开始笑个不停，让不明所以的莫格里都禁不住一起笑了，而那孩子在两人之间跑来跑去，同样哈哈大笑着。

“不好呦，不许嘲笑哥哥呦。”梅苏娃一把将孩子搂到了胸口，“等你长得有他一半漂亮，我们就找个国王，让你娶他的小女儿，让你骑上大大象。”

这些话，莫格里连三分之一都听不明白。他跑了那么久，这时候热奶起了作用，于是他蜷起身子，没一会儿就陷入了沉睡当中。梅苏娃将他眼前的头发拨到脑后，又给他披了块布，觉着心满意足。依照丛林习惯，他不仅睡尽了残夜，还接着睡了一整个白天，因为他有着不歇的本能，它们告诉他没什么好担心的。最后醒时，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小屋都跟着颤抖了，因为布匹蒙在脸上，让他梦见了陷阱。他一手扶刀站在那里，眼皮下边还翻动着浓浓的睡意，却已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梅苏娃大笑着将晚餐摆到了他的跟前。晚餐不过是几块粗饼，还是用带烟的火烤的，另有少许米饭和一小坨腌过的酸豆，勉强可以应付到他猎取傍晚的食物了。从沼泽传来的露气使他饥饿而躁动，他想要完成这场春天的奔跑，可孩子却坐在他的怀里不肯走，而梅苏娃非要把他的蓝黑色长发梳理整齐，于是她一边唱着傻乎乎的儿歌一边梳理，忽而管莫格里叫儿子，忽而又求他将丛林的力量赐给那个孩子。小屋的门关着，但莫格里先是听见熟悉的动静，继而看见梅苏娃惊恐地张开了嘴巴——有只大灰爪子从门下探了进来，灰哥在外面忏悔似的闷声呜咽着，声音里掺杂着焦灼和害怕。

“在外边等着！喊你的时候你又不来！”莫格里头都没转，他用丛林语说完，大灰爪子就消失了。

“请别……别把你的……你的仆从带过来……”梅苏娃请求着，“我……我们跟丛林一直相安无事。”

“现在也没事儿。”莫格里起身说道，“别忘了那天晚上，在去坎西瓦拉的路上，这些家伙不是很多吗？你们前头也有，后头也有——不过现在我知道了，就算是开春了，丛林子民也有长记性的时候。妈，我走了。”

梅苏娃恭顺地闪到一旁，心想他果然是森林之神；可等莫格里的手触到了门上，她骨子里的母性让她一再地搂住了莫格里的脖子。

“要回来啊！”她低语道，“不管你是不是我儿子，都要回来，我好心疼你——你看，连他都难过了。”

孩子哭了，因为带着亮闪闪刀子的人要离开了。

“再回来啊，”梅苏娃又说了一遍，“不管白天晚上，这扇门都会给你开着。”

莫格里的喉咙动了动，里面的声带似乎被拉紧了，回话时，他的声音仿佛是被拽出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

狼在门口摇尾乞怜，莫格里却把狼头推开道：“现在，我得稍微批评一下你了，灰哥。好久以前我就召唤你们了，你们四个却没有齐齐赶到，怎么回事呢？”

“好久以前？不就是昨晚吗？当时我……我们正在丛林里唱新歌呢，因为正是新语时节啊，你难道忘了？”

“说得真有道理。”

“而且把歌一唱完，”灰哥恳切地继续道，“我就跟上你的踪迹了。我把其他家伙都摆脱了，紧赶慢赶地追了上来。可是小兄弟啊，你又是怎么回事？跑到人族里边连吃带睡的。”

“要是我一召唤你们就来的话，根本不会有这些事儿。”莫格里说着，猛地加快了奔跑速度。

“那现在要怎样？”灰哥问道。莫格里待要答时，通往村外的小径上，却走来一位身裹白衣的姑娘。灰哥一下子从视野中消失了，莫格里则悄然退入一片春苗高茂的田间。当温暖、盈绿的茎秆在面前合拢，让他如鬼魅般隐去时，他几乎一伸手就能摸到她。姑娘以为见着精怪了，于是尖叫起来，随后又长吁了一口气。莫格里拨开茎秆，眼看着姑娘离开了视线。

“现在我就是不明白，”这回轮到他叹气了，“我召唤的时候，你们怎么偏偏不来？”

“我们跟你走，跟着呢，”灰哥舔着莫格里的脚跟，喃喃地说道，“我们一直跟着你，只不过新语时节除外。”

“那你们愿意跟我到人族吗？”莫格里低声问道。

“老族群把你赶走那晚，我难道没跟着走吗？你躺在庄稼丛里时，又是谁把你叫醒的？”

“好，可要是再来一次呢？”

“今晚我不也跟来了吗？”

“对，可要是一而再，再而三呢，灰哥？”

灰哥沉默了，再开口却是愤愤的自语：“老黑说得没错。”

“他怎么说？”

“归根结底，人还是要去找人。咱妈拉克莎说……”

“红狗之夜，阿克拉也说了。”莫格里咕哝道。

“可阿也这么说，而他比咱们都聪明。”

“灰哥，那你要怎么说？”

“他们曾用恶毒的话把你赶走，拿石头打伤你的脸，派巴丢去杀你，还想把你扔进红花里。说他们邪恶、愚昧的是你，不是我；让丛林赶跑他们的是你，不是我——我只是跟着本族走；而且是你，不是我，编出了针对他们的战歌，比咱们编给红狗的还狠呢。”

“我在问你，你要怎么说？”

他们是边跑边聊的。灰哥慢慢跑着，隔了一会儿才做出回答，话音仿佛落在步履的空当里：“人崽子——丛林之主——拉克莎之子，我的同巢兄弟——就算我在春天有点健忘，可你的行踪叠着我的行踪，你的巢穴就是我的巢穴，你拼命时我就跟着拼命——我的话也代表了他们三个。可丛林又会怎么说呢？”

“想到周到。既然猎物现身，就要及时下口——你前头先走，把他们都喊到议会岩去，我要跟大伙儿说说心里话。不过他们也可能不去，这毕竟是新语时节，他们大概早都把我忘了。”

“你就没忘过事儿吗？”灰哥一边扭头急促地问道，一边放低重心开始了飞奔，莫格里沉思着尾随其后。

这个消息若是出在其他季节，所有丛林子民都会耸起颈上的毛，齐来响应召唤，然而，这时他们却在忙着狩猎、争斗、杀伐或者歌唱。灰哥从这位的身边跑到那位的身边，高喊着：“丛林之主要回归人类啦！快去议会岩！”而那些快活而急切的家伙们却回答说：“到了伏天他就回来了。雨季会把他赶回巢穴的。快来一起奔跑、歌唱吧，灰哥。”

“可是丛林之主要回归人类了啊。”灰哥便重复道。

“呃……所以呢？这会让新语时节黯然失色吗？”他们便这样答复。于是，待到心情沉郁的莫格里踏过熟悉的岩石，登上当初加入议会的故地时，发现那里只有四兄弟、老到近乎耳聋的巴鲁，还有肥硕而冷血的可阿——他正盘曲在阿克拉空出的位置上。

“小人儿啊，这么说，你的行踪将要就此消失了。”可阿说话时，莫格里捂着脸一下子躺倒了，“想哭就哭出来吧。‘你哎我哎，咱们同血脉哎。[3]’——人和蛇没有分开。”

“我怎么就没死在红狗嘴里呢？”男孩悲泣道，“我的力气都跑掉了，可又没有中毒。不管黑夜、白天，我的行踪上都有两个脚步声，等到我回头看，似乎有谁一瞬间就藏起来了。到树后去找，他又不在；喊了喊，又没有回应，可似乎有谁听见了却故意不答。我躺下了，但得不到休息；我在春天里跑了，却得不到平静；即便洗了澡，也没有凉快下来。我厌倦了猎杀，可除了猎杀又没心思战斗。红花开进了我的身体，我的骨头化成了水，而且……我彻底糊涂了。”

“还有什么好说的？”巴鲁转头冲向莫格里躺的地方，慢悠悠地说道，“阿克拉在河边说过，莫格里会把莫格里赶回人族。我也说过的，可如今谁听巴鲁的话呢？巴吉拉——巴吉拉今晚上哪儿去了？他也是明白的。这就是法则。”

“小人儿啊，咱们在冷窟邂逅时我就知道了，”可阿有力地盘曲着，微微转了转身，“到头来，人还是要去找人，哪怕丛林不赶他走。”

四兄弟瞧瞧彼此，又看看莫格里，满腹困惑，但没有质疑。

“那丛林不赶我走？”莫格里哽咽道。

灰哥和其他三兄弟怒吼起来，开口道：“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看谁敢……”但巴鲁打断了他们。

“我是你的法则教师，应该由我来说话，何况，尽管我看不清眼前的石头，却能看清楚以后。小青蛙呦，走你自己的路吧，把巢穴安在自己的血脉、群落和族民中吧。不过，如果需要腿脚、利齿和眼线，或者要在夜里传个快信儿，别忘了你是丛林之主，丛林随时听你的号令。”

“丛林中区[4]也听你的，”可阿说道，“我能代表的族民也不在少数。”

“哎哟嗨，兄弟们啊，”莫格里一声抽噎，把胳膊甩了起来，“我完全糊涂啦！我不想走，可这双脚拽着我走。那些夜晚，叫我怎么放得下啊？”

“别这样，小兄弟，抬起头来。”巴鲁又说话了，“这场狩猎没什么遗憾。蜂蜜一吃完，蜂巢就该扔了。”

“旧皮一蜕，”可阿补充道，“就别再钻回去了。这就是法则。”

“我最疼爱的孩子啊，听我说，”巴鲁说道，“我们没说不让你走，也没有这个想法。快把头抬起来！谁能质问丛林之主呢？你还是只小青蛙的时候，我眼看着你在那边的白色卵石间玩耍，当时巴吉拉也瞧着呢，是他用一头刚宰的小牛把你赎了下来。参加过那场检视[5]的，就剩下我和他了，因为拉克莎，你的养母，跟你的养父都已经没了；老一代族群早就消失了；希尔可汗的去处你当然知道，而阿克拉死在了红狗堆里——若没有你的智慧与力量，第二代塞奥尼族群也都死在那儿了。如今只剩下一些老骨头了。这一次，不再是人崽子恳求族群的准许，而是丛林之主想要改变道路。人类要走他自己的路，谁又能说什么呢？”

“可是巴吉拉……还有赎下我的公牛……”莫格里回道，“我不该……”

一声吼叫伴着剐蹭声自下方的树丛传来，打断了他的话音，随即，轻灵、刚健的巴吉拉现身在他面前，带着一如既往的威势。

“我之所以没来，”巴吉拉探出湿答答的右爪说道，“就是因为这个。狩猎很漫长，可他到底死了，正躺在灌木里——那是头两岁的公牛，小兄弟啊，就让他给你自由吧。所有的债都还清了，至于其他事，我同意巴鲁的话。”他舔了舔莫格里的脚：“记住，巴吉拉是爱你的。”他高声说罢，纵跃而去。待他下到山脚处，又一次长呼起来：“丛林之主啊，愿你在新途狩猎顺利！要记住，巴吉拉是爱你的！”

“听见了吧，”巴鲁说道，“到此为止了。去吧，但是先过来一下。聪明的小青蛙呀，快点过来！”

“蜕去旧皮并不容易。”可阿说话时，莫格里正偎在巴鲁身边，搂着那盲熊的脖子啜泣不已，巴鲁则徒劳地试着去舔莫格里的脚。

“星星都稀疏了。”灰哥嗅着晓风说道，“今天该去哪里安巢呢？毕竟从今以后，我们就要另循新路了。”

莫格里的故事，就先讲到这儿吧。

[1]作者原注：“春之眼”是一种喇叭状、蜡质的红色花朵，杂生在草间。

[2]即火焰，见《莫格里的兄弟们》。

[3]蛇族通行诀，见《可阿的狩猎》。

[4]指蛇类活动的地表上下，见《国王的刺棒》正文首段。

[5]狼族议会对本族幼崽的辨识活动，见《莫格里的兄弟们》。

送别歌

莫格里回到梅苏娃的家门之前，身后丛林中传来的便是这支歌谣。

巴鲁唱：

你这聪明的小青蛙呀，

我曾指给你丛林的路，

为了这瞎眼的老熊啊——

人族的法则你要守护！

不论洁净还是脏污，

不论新鲜还是陈腐，

要守正路，如随猎途，

不偏不倚，日夜不误。

我爱你胜过其他活物，

为了我你要牢牢记住：

若你的族群让你痛苦，

只当是胡狼又在狂呼。

若你的族群让你厌恶，

只当是可汗尚未遭屠。

每当你抽刀想要杀戮，

想想法则，继续行路。

（根茎和蜂蜜，棕榈和苞叶

让那幼崽免遭伤害与痛苦）

森林和流水，风儿和树木，

丛林庇护你，勇敢走前路！

可阿唱：

愤怒是恐惧生下的蛋，

眼睛上没睑才看得远。

眼镜蛇毒谁也榨不干，

就算用蛇语也是枉然。

坦诚的话语要靠勇气，

勇气的良伴便是客气。

鞭长莫及就不要出击，

也别为朽木徒费蛮力。

自己的嘴巴能张多大，

用鹿和山羊比量一下，

切莫眼高口又低，

噎到喉咙成笑话。

填饱了肚皮就去歇息，

巢穴要隐藏得深又秘，

别因为粗心犯下错误，

引来了天敌追悔莫及。

不论在东西或南北，

要勤洗鳞甲少张嘴。

（坑穴和缝隙，幽蓝的湖沿，

丛林的中区，皆从他召唤）

森林和流水，风儿和树木，

丛林庇护你，勇敢走前路！

巴吉拉唱：

我的生命开始于牢笼，

人类的品格我全都懂。

以赐我自由的锁之名——

人崽子啊，

要当心你同族的秉性！

不管是星稀还是露重，

别学那树猫走弯弯径。

无论在族群或议会，

不论你归巢或出行，

别妄想跟胡狼谈友情；

若他们邀请你走捷径，

若他们利用你行欺凌，

报之以沉默不回应。

莫学那猴族自吹能行，

发现了猎物保持冷静。

嚎叫、歌唱或蛛丝马迹——

别因为它们将猎物丢弃。

（迷雾的清晨，爽朗的黄昏，

群鹿的领主，且将他守护）

森林和流水，风儿和树木，

丛林庇护你，勇敢走前路！

三位齐唱：

沿着你必须经过的道路，

一直到我们惧怕的门户——

那里绽放着鲜红的花束；

透过你沉沉睡去的夜幕，

纵然你被隔绝于天之母，

你会听见路过的脚步——

你所爱者，咫尺殊途；

当你在曦光里苏醒，

投入那顽固的宿命，

因怀念丛林而涕零，

要记住：

森林和流水，风儿和树木，

智慧、力量，还有那礼数

皆是丛林给予的庇护，

勇敢走吧，迢迢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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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林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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