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吉岭到克什米尔

漫游在喜马拉雅山的灵魂深处

闻中—著

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从大吉岭到克什米尔：漫游在喜马拉雅山的灵魂深处／闻中著．－－杭州：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8.7（2019.5重印）

ISBN 978-7-5340-6840-9

Ⅰ．①从…　Ⅱ．①闻…　Ⅲ．①游记－作品集－中国－当代　Ⅳ．①I267.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107209号

从大吉岭到克什米尔——漫游在喜马拉雅山的灵魂深处

闻　中　著

责任编辑　屈笃仕

文字编辑　罗仕通

责任校对　余雅汝

美术编辑　傅笛扬

装帧设计　一十设计工作室

责任印制　陈柏荣

出版发行　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

（杭州市体育场路347号）

网　　址　http://mss.zjcb.com

经　　销　全国各地新华书店

制　　版　浙江新华图文制作有限公司

印　　刷　浙江海虹彩色印务有限公司

版　　次　2018年7月第1版·第1次印刷

2019年5月第1版·第2次印刷

开　　本　889mm×1194mm　1/32

印　　张　13

插　　页　8

字　　数　250千字

书　　号　ISBN 978-7-5340-6840-9

定　　价　68.00元

如发现印刷装订质量问题，影响阅读，请与出版社发行部联系调换。

大吉岭上的牛津书店

阿莫拉的晚霞

泰戈尔在阿莫拉的住处

奈尼塔的圣方济各堂

阿罗频多与神圣母亲的圣像

道院晨练

Nathuakhan的山中

Mukteshwar的石峰

道院高处

道院图书馆

克什米尔最好的书店

水上的西卡拉

达尔湖

萨利马尔花园（一）

萨利马尔花园（二）

雪山顶上

雪山脚下的林野

序

一

最近，石头城的意象不断地在我的梦中浮现。

我大概已经忘记了，那究竟是多少年以前的旧事尘梦。彼时，我正在书籍所构建的庞大世界里面寻觅精神的家，就像古意斑驳的城堡当中，那位浮士德博士的孜孜不倦，在他自己那座充满魔法的实验室里不倦地寻觅与劳作；彼时，我的生活正如美国的哲人梭罗所提醒的那样，不甘心重复无数的过往，重复既定的平庸，沉沦在看似平静、同时必是布满绝望与厌弃的生命情境当中，然后把一生的火焰灭掉，宛如一声叹息，消解掉已存于此世的短促之肉身。故而颇是寄望于前人隐藏在文献当中，诸般美好生命的美好线索。

于是，我借此而读到了许多美好的文字、美好的思想，它们来自东西方文明不同维度的生命谛观与智慧。

但是，我与须弥世界、山中幻境，与无边无际的石头城，还有，与天竺圣者的浩渺心灵结下如是之深缘，却全然是意外的。我当时遇见了这么一段文字，它说：

很久以前的一天，我决定离开这个忙碌的世界，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我能在那里进入深深的沉思，摆脱所有的想象。那里谁也看不到我。我开始进入虚空之中一个遥远的角落。在那里，我创造了一间小屋。我居住在那里，坐进莲花丛中，宛如进入了一种深度的睡眠，一百年过去，就像一片树叶飘落。

落叶瞬息的翻飞，即是一百年的悠长时光，莲花丛中的圣者，睡意深沉，安定如初。当时，我被这个叙述者的文字里面某种魔幻般的宁静迷住了，我继续读了下去：

后来，我从冥想当中苏醒，我听到了少女的歌声。我想知道是什么人，怎么能在这纯粹虚空的地方放声歌唱。我追随那个声音，于是，我见到了美丽的少女。少女是一位魔法师。她说，在宇宙的边缘，有一座高山围绕着世界的巨大圆盘，高山上有许多的石头，在石头中，有一颗微小的石粒，那里有我的家，我和我的丈夫，就居住在那里。他长年研究吠陀，耗费了生命，但经书中说，他必须要结婚，他便在他的想象当中，为他自己创造了一个妻子，那个妻子就是我……

呵，恒河沙数的无穷被造的世界当中，藏有了无穷无尽的高山，而高山上有许许多多的大石头，在众多的石头里面，有一粒石头的微小缝隙，此间居然会存有“我”的一个家！还有，这位神奇女子的诞生人世，只是缘起她丈夫的无数想象中的一个想象念头！我不由地进入了我自己的精微心意，于是，我拥有了一双非我的翅膀，开始于虚空中飞行，立意寻觅我的须弥世界，寻觅须弥圣山中的石头城。是的，彼时，我还一并记住了，这个平静无比的叙述者，他就是印度的第一古诗人蚁垤（Valmiki）；而诗中最关键的那位圣人叫作极裕仙人（Vasistha），传说中古印度阿逾陀的王子罗摩（Rama）最伟大的上师。

后来，我有了一个大因缘，果真来到了古时的天竺、今日的印度，亲身跋涉过恒河、印度河，越过北印度的莽原，越过了一座座佛经里面的旧时代的城，蓝毗尼、菩提伽耶、鹿野苑、华氏城、舍卫国、拘尸那罗，还有近代以降的加尔各答、勒克瑙与新德里，终于像一场风吹过，如愿以偿地进驻神往已久的须弥世界，来到了美轮美奂的大吉岭，登入云遮雾罩的阿莫拉与奈尼塔，还有真耶假耶的幻住庵，最终从美丽的克什米尔穿了出去。像是渺小的、立在尘土中的我，得了无上的恩宠与祝福，做起了一场高天之上的星光的梦，它偏离了时代，却着实稀奇。

我在里面做着无边的漫游，寻仙访道，走过了一座座山林，飞过了无穷沙数的诸世界，收回了自性之羽，把精微心意歇在花色鲜丽的蝴蝶那双如轻纱薄雾一般的羽翼上面，我借着蝴蝶的双翼，融入无际的虚空。

但不久，一种新的困惑与疑情席卷而来，使我备尝惶惑，我担心上下的这种求索与观望，最终遮断了我的自性之光，渐渐生成了精神的依恋与执着，遁世的观念日益深重，我有了随时被黑夜击中的危险。于是，我复又躬身自觅，唤回了高飞远走的梦，唤回自我的存在，照亮大地上最初一块基石上面稳稳安住，而又渺茫如微尘一般的自我的身影。

后来，我回到了文明的中心，回到了中国，幡然间似有所悟：诸世界也是我倾吐的话语，是我一念又一念、生起复落下的联翩思绪。正如石头城中的圣者，自虚空心意中造出一个能高声歌唱的女子为妻，万物也皆从神性的空寂中生起，并延展出无穷无尽的诸世界。所以，须弥山，也只是我心灵的一个造物。“泉中且无月，月是在青天；吟此一曲歌，歌中不是禅。”于是，蘧蘧然的我，与蛰居蒙地的庄周一样，我的梦也破了！我哀声泣涕，复又悲喜交加。

我记得旧时代的一位中国哲人曾经说过：悲伤，原本就是与喜乐交织在一起的；但它们的存在只是为了使喜乐更加香甜、更加深沉，因为，悲伤只是世代的悲伤，而喜乐却是永恒的喜乐。然而，若要注心一处，存了一个梦想，与自我收获一场刻骨铭心的遇见，还不得不在诸种悲喜交集的境遇当中与自己觌面相会，如地上的我，盯着天上的我，面面相觑，良久不语。

终于，一个又一个时代的我走了，他们又免不了一次次卷土重来的悲伤，而浩大的生命之流本身，却仍旧是一个大大的喜乐，一个大大的、永恒而未解的存在之谜，在这浩瀚无际的一体同流期间，无数众生心的升起与灭去，已存殁无记，如恒河浩瀚无量的沙。

二

因为关心着天下文明大势的走向，虽然人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中行走，常常亦会涉及中国人的时空意识。我越来越发觉，比之古典的希腊、比之欧洲、比之印度，中国人的此种时空意识，应该属于尘世间最健全的世界意识，它正属于安定与行动、无常与恒常两不相悖的人间智慧学，或谓入世之正道、有情之正途也。

此种精神，最初发轫于古人易卦之象思维，彼思维之要义即时间与空间，皆非匀质的存有，而是有着许多真实意义的结点，在不同的结点之上，若行同一件人事，其结果确凿是不同的，故有风水之说云云。非徒空间有风水，时间更是有风水，时间风水学与空间风水学一道，构建出了中国人健全无畏，在生死流里缔造生命意义的价值论，有了出生入死、复又出死入生的生息世界与感通哲学。

盖闻黄河之岸边，古圣人孔子曾对着滔滔流水，有破空之一语，他说道：“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此语极是深邃，当读之而莫懈，一次而再三，可深入冥想。彼“逝者”谓谁？象思维之妙，最有众多之集义：是流水，是时空，是生命与死亡，是我身我色，是他心他意，是生死之流转，是人世之无常，更是宇宙之劫初劫末、劫成劫坏，总而赅之，是存在，也是虚无。或许，这也成就了后来中国佛教中极高明的华严宗之哲学：永远向前运动，永远处于运动状态，以此构建起生机盎然的真生命。

一旦触及实在的真正内核，存在与虚无，浩然并为了一体，如黄河之一体同流。哲人之胸次，自是灵性充盈的哲思与生机全开，心中平静，又心中欢喜。于是，中国的哲学里面便充满了入世的自在与喜乐，无求神性的外援与介入，不生无谓无稽之现世的悲哀，譬如哲人庄子云：

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

词人苏东坡亦云：

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

三

常常有一种逻辑，初看似乎颇自然、有道理，然一旦细究，则未必尽皆如是。

这逻辑或来自于基督教的原罪说，或佛教的苦业意识，或婆罗门教轮回转世的思想，故而觉得了业力的沉重，习性的顽强，还有时代的悖谬，与人世的悲苦、生命的无常等等，故而一力孤行，选择了弃绝之路，爱上了天堂，爱上了自由的彼岸，爱上了无烦恼，无劫初、劫住与劫灭的人世磨难，以求抵入一个解脱之真境界。

此一单刀直入的逻辑，在中国的文化里面，常被视为既未明文明生成之大义，亦未了人间生趣之正理。文明一途，必须通文化意识，继而通家国天下，以缔造人间世的大同和平之正鹄的；而人间生趣之命途，其正理则是在世的缔造，而非离世的寂灭。

正如清理一条陈年的河流，淤泥中种种之层累与堆积，若只是以断流来了断，则只是干涸，何来建设之真意义？按照心理学的理论，一切未曾实现与显现的存有，皆会化成潜意识之生命流的强化，除非以正面与正向的态度接纳，进而化入自我的真实存在，才会有活泼泼的意义从中生成。

而所谓“正面”云云，此意味着对生命有大慈悲，爱上自己于人世的实际存在，爱上自己独有的命运与遭际，这才是正面的接纳，而不是以逃避与否定来解决。于是，行动，便构成了生命的在世之共法，正如河流的流动，既有悦耳悦目的和美之正音，亦有汹涌澎湃的骇人之变奏，关键是一体的浩荡同流，这是生息、生机与生趣。人间的文明，实在是一场习坎的行为，个人的生命亦是一场习坎之旅。私以为，这应该是文明的正见，也是生命的正见。

因易经的坎卦，又名“习坎”，孔颖达注“习”有二义：一者，习，重也，谓上下俱坎，是重叠有险，险之重叠，乃成险之用也；二者，人之行险，先须使习其事，后乃得通，故云“习”也。

大体说来，人在人世人间，一定会陷入困顿与险境，最终复返于一种圆满或完美之生命境界，用诗人的话语说，即是失乐园的扼腕，与复乐园的壮游，既有沉痛，亦有生命的悲情与畅达。其目的皆是心意识的深化与纯化，涤尽尘滓，如镜鉴天，这是既定的律则。文明，就是自我的一场大戏，此既是宇宙自我的一场生旦净末丑彼此相继相承的大戏，也是此身小我的一场生命真实流转之利拉（lila），目击之，而道存之。

于此言来，命运的跌宕与苦恸，皆是有大意义在焉。而且，无论怎样的苦难，习坎有诚系于天，人天相应，天人共构，人事皆有天道的在场，为行事做真实见证，这叫作“习坎有孚”，孚，鸟爪也。此鸟有此爪，鸟与爪之相符，可证自然律之恒在，有是物必有是则，故而信习之，即可通达生命幽深处之大觉悟，“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天空在照顾着星辰，河流在支撑微小的水波，只要悟力不灭，觉性常在，终究会得着无上大欢喜。

在中国的古典哲学里面，历来充满了此种象思维，深受天地万物的种种具象之启发，尤其是在生命的无常与流变当中，看明白了行动的真价值。我以为，此与流水之流动所给出的启悟之功关系甚大，它不但给了中国道家“以水喻道”的妙譬，也给了儒家以“时间与空间”来确证历史价值的稳健意识，这是入世的大智慧。而易经的八卦即是天地八物之成象：天地风雷水火山泽。其中，水之象，既是坎陷其中，复又因流动而得度，譬如未济卦与既济卦，人世的河流是同一条，却会收获两种不同的命运，端在觉性的明灭之分途矣。

而我们所处的人世，正犹如坎卦之卦象，坎上坎下，是为重重之险阻，复化水流之兆象，流水相继。坎险固然不会消失，缺陷也必定永在，唯有秉持生命的正见，精勤努力，如风行水上，则习坎之旅，就是真生命的一种显豁，继而收获一种至大的平安。所谓“有孚心亨”之兆象也，行必有功。宋人曾于此断言：以阳刚中正居尊位，而时亦将出矣！

这种在此世界的精勤有为、刚健雄拔的生命状态，彼所成就者，非但是人世的劫难可度，同时也是心灵趋于圆满的浩大功课。自然只是生性而不生心，唯人之灵明则不然，他于此人间的行走，全凭正心思来合彼一之正道，若不谋诡异，直心率性，“君子以常德行”，终得人生之圆满，这便叫作：“维心亨，行有尚。”

四

此刻，我居住在中国的东海岸边，复又想起了当初的那一场渐行渐远的星光的梦，耳际似是诗人歌德的苍凉之歌吟，“悠悠天隅，恢恢地轮。彼美一人，沙恭达纶”；此刻，夜空沉寂，冷月高悬，虽是久久相望，终不相闻相即。醒来时，蓦然发现尘氛散尽，唯海上之日出，实实在在地腾出了海面，照亮人间，它近在你的眼前，海上日出，流水人家。

人性自然的海底，也有日光在升腾，行走在世上的人们，也是行走在有朝阳升起的生命的海岸上。此时此际，茶是热的，花是香的，人世是温暖的。室内室外，世情人情，兼备无穷的意味，让人内心着实欢喜。

是为序。

2017年冬寒

初稿写于杭州古墩路

二稿改于温岭石塘镇

目 录

序

一　大吉岭篇

二　阿莫拉篇

三　奈尼塔篇

四　拉姆格哈篇

五　幻住庵篇

六　克什米尔篇

日升之地，奕奕清畅（后记）

重印后记

一　大吉岭篇

一

无疑，起初我是沿着恒河的水岸往上走的，从海的那一边低地起程，那个名叫加尔各答的老旧的城池，走上了这么一趟上升之旅。我走这个夜路，赶这趟夜车，无非是为了觅见世间最洁净的光，想看看存在界的某种真实高度。所以，我珍惜这个方向，它由南至北，迤逦而上。在山的南坡，尤其洒满了阳光，我从内心里面深爱着它。

若是穷尽此一路途，即是传说与神话的源头，亦是众神的家园。一路北上，远瞻北冥，沿途尽是化成草木芬芳的往事，尽是诸神的记忆，他们目击大地的花开花落，尘世里有多少的虚空，这里就有多少的真实。孰谓非然？人的存在，他的神圣性，何曾会是属世的单一材质所建构？按照印度人的理解，我们载浮载沉，几番身坏命终，复又受身行世，无明所系的尘烟深处，便承载着无数心灵的故事。

高昂的上方，直指北方的天庭，那大地的最高处，彼处即有仙家的脚踪。沿着它，就这样，一步一步，洄流上溯，耗费半生，甚或毕生之精气、勇力，沿着恒河的水上去，从海到山，从低谷到高峰，必会溯清此生的源头，那神圣者恒定不变的家邦，它的名字，俗世中有一个大大的投影，名曰喜马拉雅，神话里面有个呼应，叫作须弥山，或者叫妙高峰，它位在了存在界的中心，日日生长，灵性十足。

二

我从加尔各答的豪拉站（Howrah）出发，深深的夜色覆盖着大地。

当我在新杰尔拜古里（New Jalpaiguri）的车站下来，时值漆黑的丑时，火车稍稍一停靠，便鸣笛而去。群山包函，空气清冽，人群的面容在此中夜尤显模糊。温度甚低，四望尽荒，然心知已然靠近地球纵深幽藏的中心腹地，在其高处，便是大地的顶轮。从谷歌地图上，我看得见西藏的日喀则，而日喀则却看不见我，瞻望弗及，心生感触，不由想起印度诗人迦梨陀娑的《行云使者》，想起那个疏忽了职守的小夜叉，被他主人行咒，要有一年失去神力，住在罗摩山的静修林中：

且为浮云立踟蹰，

激我遐慕君其由。

富神侍者久眺望，

凝思暗泪禁不流。

世间安乐人，

看云内情变；

况于拥颈欢，

道远不相见！

生命的时轮有其秩序，一旦稳定，更改起来便多有不适。我猜想自己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亦都准备好了过冬，等候初冬天寒深袭的清透感觉，而此时的加尔各答却还全然是蚊虻肆虐的夏热景象。久而久之，或致身心生错乱之虞。于是乎一路北上，直至上通云天、心游玄眇的喜马拉雅山的山脉。

天微微亮，便在新杰尔拜古里搭上了一辆吉普车，穿过西里古利（Siliguri）这个睡梦中的边陲小镇。车上共载十人，除了我来自中国外，还有邻邦孟加拉国的一对年青夫妇，余者皆属印度本地人。匆匆过去，发现西里古利到处都是边地驻军与他们的各式营寨，据说是印度第三十三师的重兵驻地。其景致却颇是迷人，绿意青葱，树木高耸。我只身远赴深藏喜马拉雅山脉的大吉岭，亦为看看优美的景致，看看冬日的阳光。

大吉岭历来以红茶与狭轨火车闻名，更是著名的避暑胜地。昔年，美国作家马克·吐温曾坐此地行于雪山高处的蒸汽火车，留下了一句著名的赞辞，他说道，大吉岭是一个“所有人皆会向往之地，对此地即便是惊鸿一瞥，亦足以告慰平生”。一百多年前，中国的学者康有为因政治原因，亦于斯地避难，并在岭上修葺一座草亭，名之曰“须弥雪亭”，还留有《须弥雪亭诗集》一卷传世。尤为重要者，康子还于此岭上定稿其《人类公理》一书，即后来一纸遍走、风行天下的《大同书》。

他在岭上一边董理诸多旧作，一边系统演述《礼运篇》“大同”之胜义。他说：“山居日对须弥，游坐皆是光景奇绝。”著书游山，幽游放浪，且受到哲孟雄（今锡金邦，1975年被印度纳入领土，成为其第二十二个邦）国王和王妃的热情款待，旅次达半年多的岁月。本属须弥赏雪、世外逍遥的好时光，未曾料想一沉痛伤怀之事发生，其爱子康同吉不意于岭上夭逝，安葬大吉岭的中华山园。康子垂泪歌诗，云：“文殊生日生印度，四十五日现飞花。生之大吉葬大吉，土坟三尺向中华。”

半个多世纪后，即1948年的5月，万里投炎荒，一疟不可测，时在桑蒂尼克坦的泰戈尔国际大学的徐梵澄先生受不了加尔各答炎荒酷热与蚊蚋噆啮之苦，亦于此大吉岭避居两周，有诗为证：“群峰无尽来，突兀万马骧。朝宗此一岭，海日回晶光。瑶京神仙宅，玉座黄金堂。空蒙结紫雾，衮冕辉云章。疑闻奏广乐，恐是翩鹥凤。不独纽地维，实亦枢天纲。”

我到岭上的时候，时值清晨。

山路上不断遇见穿着齐整校服的学生，因曾受英人治理，装束纯是英伦风格，颇飒然而悦目。清晨的阳光打在孩子清晨的脸上，十分美好。而不远处便是世界第三高峰干城章嘉（Kangchengjunga），其藏语意为“雪中五宝”，因其有五个高耸的峰顶，积雪不化，万古如常。它位于喜马拉雅山脉的东南端，海拔8586米，比珠峰仅矮200多米。此山拥有诸多壮观的冰川，包括著名的热姆冰川。1955年，英国登山队的4名运动员从南部山脊登上峰顶，完成了人类的首次登顶。不过，这座雪山最是摄人心魂的，也许还是那些有关“雪人”频繁出没的传言。

而就在你的身旁，喷云吐雾的狭轨老旧的蒸汽火车，便在如此绝高的雪峰旁，从你的身边驶过，酷似《哈利·波特》里的霍格沃兹专列。恍惚之间，仿若置身魔幻世界。

我住在稍离大吉岭闹市区的阿鲁巴里（Aloobari）的一间木屋里面。这是个非常宁静怡人的村落，阳台面对虎丘山，那是让人魂牵梦萦的东北方向，是日出之地。木屋主人叫作拉帕顿（Rapden），系岭上人氏，肤白貌清，颇近华人，与孟加拉区域的人种甚多不同。

三

大吉岭属于喜马拉雅山南麓的西瓦利克山脉，因地处南坡，阳光尤其丰沛，与北坡的极寒自有不同。历史上则一直被尼泊尔和锡金轮流统治，今日则归于印度的西孟加拉邦，离东印度的文化之都加尔各答600来公里。而“大吉岭”一词却是藏语，由两个藏词Dorje（“霹雳”或“金刚”）和ling（“地方”）合并而成，意为“金刚之洲”。但中国汉人的音译堪称第一妙笔，大吉利，大吉祥，故能既来既在，如去如来，何等安定，何等祥和！

此岭于19世纪得英国人之治理，曾是他们著名的三大夏宫之一。今日仍是秩序井然，譬如在狭窄的山路上行车，所有的人一律会向校车让路；而车中孩子的校服之精美，丝毫不亚于现代的任何大都市，令人疑惑自己是否身处边地。这喜马拉雅山的山城里面，主要居住着绒巴族和廓尔喀人，前者信奉藏传佛教，而后者信奉印度教。廓尔喀战士在历史上的骁勇善战是出名的。英属印度军队最后一任总司令山姆·曼尼克肖曾云：“如果有人说他不怕死，那他不是疯子，就是廓尔喀人。”廓尔喀战士威名赫赫，是南亚次大陆最有声誉的职业战士，他们曾远征欧洲与南洋。金刚之谓，或因此得名。印度军人的胆气、勇力与秩序，素来口碑不佳，幸好有这些廓尔喀人，还有西北的锡克族为他们挽回了不少面子。

如今，大吉岭因了英国人之缘故，便有了基督教教堂，现代的小中学与各式学院。与英美国家类似，私立学校尤为典雅庄重。当然，还有闻名遐迩的牛津书店，里面什么书都有，各式语种，各个国家，各种类型，尤重东方宗教类的英文书籍，蕴藏弘富，盖不愧为大宇宙之微型缩影。

时至今日，大吉岭已经成了全印度最多元、最宽容，甚至最自由文明的地区之一。人种亦然，高山脸和平地脸、蒙古脸或印欧脸，错错落落，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令我印象甚深的是，藏民还真不少，藏人寺庙亦然，就在我所住的地方，才几步之遥，即是一个宁玛派的藏传寺庙The Mag-Dhog Yolmowa。“Mag-Dho”意为“止战”，它是献给世界和平的祝福，最初奠基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1914年，由尼泊尔高僧Sangay Lama所立。此庙常住僧人两位，规格着实不大，却藏有不少珍贵的稀世经书，因隔开城市、隔开了尘嚣，故而非常安静祥和。从东南到西北，整个大喜马拉雅山的区域，目前有许多此类藏区，人们在固定时间祭祀、礼拜，还有举行各种法会，跟临近的不丹国相似。

早上功课之后，我在阳台上等候那如美酒般喷涌的日出，啜饮此间醉人的时辰。然后走到祥和如太初的宁玛派寺院，我于寺中拍照，留下了两个身影，算是彼此于尘世的一次不期之交汇。

我来时，加尔各答贝鲁寺（Belur Math）的斯瓦米·杜迦南达告诉我，这里也有罗摩克利希纳弘道会（Ramakrishna Mission）。我便联系了此地的中心负责人Nityasatyananda尊者。近午时分，我在市中心与人合乘山城的私人吉普，仅花20卢比，便抵达了道院。

到了道院，我才知道这里原是妮薇迪塔修女（Sister Nivedita）所营建的教育与文化中心，位置极好，正对着银光闪闪的章嘉雪峰的峰顶。妮薇迪塔在北印度享有盛名，虽是英人，但自1895年在伦敦初遇印度近代圣者辨喜（Swami Vivekananda）之后，便心神向往东方之圣地，三年之后，她便远赴加尔各答，追随辨喜尊者出家。她与后来同在加尔各答的特蕾莎修女颇为类似，都是欧洲人，都与大吉岭发生关系（特蕾莎修女的慈善事业开展之前，正是在大吉岭的洛雷托修女会Loreto Convent修道十年），也一样拿大半生命献给印度，深受印度人的尊敬；但两人的工作性质略有不同，特蕾莎修女关注的是贫困与疾病，而妮薇迪塔修女则更关注印度的教育与文化，所以在各地建有不少的教育中心，帮助失学儿童，尤其对女子教育贡献极巨。她与东方许多著名人物颇多交往，譬如孟加拉著名的政治家钱德拉·鲍斯（Subhas Chandra Bose），日本杰出的思想家、艺术家冈仓天心，印度著名的诗人罗宾德拉纳特·泰戈尔。泰戈尔曾高度地评价了她的成就：“我感觉到了她的伟大力量，但是我知道她的道路与我不同，她是一个多才多艺的英才，其秉性别有一类天赋，那就是她无尽的蓬勃精力。她有力量，并愿意为他人的生活，充分地将此力量发挥得淋漓尽致。”

而大吉岭这个教育中心正是她所建，并最终长眠于此。我参拜了妮薇迪塔修女临终圆寂的那个房间。Nityasatyananda尊者告诉我，圣者辨喜本人也曾先后四次来到大吉岭休养与度假，时间分别是1897年两次、1898年与1901年各一次，合计91天。

其实，与此地发生关系的奇节特操的人物还真是不少，除了尊者与如上两位著名修女外，譬如，西藏的奇僧根敦群培曾于大吉岭苦学梵文与英语；圣者阿罗频多的英语启蒙亦在大吉岭的洛雷托修道院起步，因其父深信欧洲文明优于本族，故1877年他和两个哥哥被送到大吉岭的洛雷托修道院学习，后赴英留学；另外，欧洲第一位藏文词典编撰者乔玛·德克勒希亦在此逝世。

但大吉岭最近尤引我入胜的事情之一，也许还是那位与哲学家父亲对谈的法国僧人马修·理查德（Matthieu Ricard）了。他在嬉皮士的年代，口袋里面放了一本小小字典，踏上了东方朝觐之旅，先至新德里，再赶赴开往大吉岭的火车，一路跌跌撞撞，终于抵达美丽的大吉岭，初次拜见雪山中神奇的藏传僧人。在其著名的《僧侣与哲学家》一书中云：“我认为世界上仅存的伟大智者，完美心灵的活生生写照，就是流亡到印度喜马拉雅山区的西藏喇嘛们。”看到如同满月般心气平静的佛教瑜伽士，理查德说，这就是活着的圣方济各，他们藏身大吉岭。

我们在楼顶的阳台上聊了几个小时，后来到了餐厅用午膳之际，所有人都在用右手吃饭，Nityasatyananda尊者居然拿出了一双筷子给我，让人意外地惊喜。回去时，我搭了一位宾馆经理Ramen的便车。然后在牛津书店看书，在乔拉斯塔（Chowrasta）广场静坐。

诚如某友所言，印度的外表看似破旧极了，内核却非常新鲜、非常开放与柔和，大吉岭的感觉则是表里都如此开放，如此柔和。

四

此时的我，正住在一个稍离大吉岭闹市区的独立的木房子里，颇似滴水荣归大海一般，织入了云雾缭绕的喜马拉雅的仙境之中。主人拉帕顿是一位快乐的岭上人氏，但见过大大的世面，会英语、孟加拉语、尼泊尔语、印地语等好几种语言，英语尤其棒，听上去与伦敦的BBC语音简直无异。问其因，才知原是一位正式的英语教师，拿过剑桥英语高级教师资格证书，曾是尼泊尔一家著名私立学校的校长。然而为了自由，去年遂了心志，提前退休，领取该得的份额，选择自己愿意过的自在生活。故买下此座仙境木屋，与世间有缘人相会。或是因为年纪与我相仿，心胸阔大，加上了真诚与友善，我们很快成了朋友，宛如异国兄弟。昨夜带我去了一家酒吧，啜饮当地的清酒，与此域居民有了深入的接触，他说这些都是Village Brother and Sister，如同家人相聚，自然是一个全然自由而放松的夜晚。

与往常一样，早上五点起来，我在阳台上，与神圣的大山一起沉默对晤，静候无比洁净的日出之晨光。微风中有藏人寺庙飘来的馨香，底下则是绿意渐显的森林，随着光线的细微变化，太虚之气浸满万有，鸟语和花香亦逐渐分明起来。清晨略有薄雾，然阻挡不住洁净的干城章嘉峰顶的白雪在光中辉耀，自有一番摄人魂魄的魔力。正当此际，主人拉帕顿亦已晨跑锻炼回来，给我泡了一杯酥油茶，里面除了奶香之外，无疑还包含了太阳和森林的滋味。

我不禁有些感动。最近因为印度的政策，总理穆迪突然宣布所有大面额的印度卢比现钞废除，手中持有者必须在年底之前到银行兑换新币种。所以，整个大大的印度，其所有的银行与ATM机器前面都排着长长的队伍。昨天我在妮薇迪塔中心参访之际，他却在银行前排队四小时为我换钱。而且因银行数额限制，他准备为我排四天的队。最让我诧异的是，这些政策明明严重影响到了百姓的生活，而印度的普通人，包括拉帕顿，大都不抱怨政府，还认为穆迪是一位颇可信赖的政治领袖。

十点左右，拉帕顿带我去拜访附近一座著名的日本寺庙妙法寺，路经一个焚尸场，还有驻军禁地。靠近禁地时，所有的手机信号失灵，拉帕顿领着我从一个中间的空地穿越而过。到了妙法寺，眼前出现一座巨大的舍利白塔，上面刻满精美的浮雕，述说佛陀的生平与悟道的历程，表达救度众生、智悲双运的伟大弘愿。

此塔乃遵循日本现代高僧藤井日达（Nichidatsu Fujii）的思想而修建的，盖为祈求世界之和平，故名“和平塔”。日达上人亦是当世罕见之奇僧，曾立誓将佛法传回佛陀的故乡尼泊尔与印度，故半个多世纪的岁月，他都奉献给了佛法在佛陀故地的复兴。二战后，为反对战争与暴力，他便开始在印度，甚至世界各地一一修建和平塔，供奉佛骨舍利。

因他深受日莲宗的影响，对汉传佛典《妙法莲华经》持有巨大的信心，认为法华奥典，妙冠群伦；故其对佛法之践行，就是敲击圆扇大鼓、持唱“Namu-Myo-Ho-Ren-Ge-Kyo（南无妙法莲华经）”。时在1969年，藤井日达于北印度王舍城著名的灵鹫峰所在的多宝山山顶完成了他在印度建立的第一座“世界和平佛舍利塔”。随后，他与其僧团便在各地陆续奔走营建，甚至于1985年圆寂之后，其追随者仍是心志铁定、持续建塔，像眼前的这座大吉岭的大白塔就建造于1992年。他们的法鼓声和“Namu-Myo-Ho-Ren-Ge-Kyo”这一声持诵，已经成了日本国家甚为珍贵的和平之音。据说甘地便尊称藤井日达为“古鲁”（Guru），受其影响，在自己的静修林中也是这么唱诵着；中国佛协长老赵朴初曾赠上人诗云：“愿以清歌介眉寿，好凭天鼓息魔喧。大云火宅施雾雨，无二无三一法门。”

离开白塔，我进入了边上的妙法寺庙里面，耳中鼓声阵阵，只见一位日僧，两位信众，正在敲鼓持诵。我第一次见到了这种鼓，颇为与众不同，模样就是一个圆圆的团扇，薄薄的，不大起眼。我礼敬完毕，亦试敲了几分钟，其声甚宏，双手因其余震居然不断颤动。后默声走出，僧人左右分工，递给我一些小米般大小的白色糖粒，示意放入嘴里，以示祝福，这大概类似于印度教的祭余（Parasad）。

到了市内，拉帕顿去银行排队，而我则继续在乔拉斯塔广场静坐。这是大吉岭的山顶广场，甚是闲逸，游客密集，是背包者们的密约地标，或是去往锡金、不丹的中转站。广场中央有一个小型喷泉，周边则是购物区，许多不丹和尼泊尔风情的披肩、毛毯和各种奇异的手工艺品，皆可在附近商店获得，还有两家专卖大吉岭红茶的老店Golden Tips Tea Cosy与Nathmull’s Tea Cosy也开设在这里，可以买到一等一的茶叶，物美价廉。

当然，我更感兴趣的则是这里的那三间牛津书店，尖顶建筑，木质结构。广场中央还立着一座镀金的人物雕像，上面刻其名字为Bhanubhakta Acharya，文字写明其人生于1814年，逝世于1868年。我不熟悉此人，后来询于拉帕顿，他告诉我，这是尼泊尔最伟大的诗人，婆罗门族，曾将梵文《罗摩衍那》翻译为尼泊尔的文字。拉帕顿补充道，其地位，大致相当于加尔各答的泰戈尔之于印度。

傍晚或清晨时分，在这广场漫步，便是云间的行走。而白天，这里则会烙上了人间岁月的诸多屐痕，无论是过往的回忆，还是未来的遐想。我在广场的座椅上闲闲地靠着，点了一杯热咖啡，加进了白糖与牛奶，氤氲化醇，味道居然出奇地好。

五

青山寂寂，冬日迟迟。今天我哪儿都不去，只是坐在卧室与底下邻坊的阳台上看阳光，看天际之蓝天与白云。俄罗斯诗人巴尔蒙特的那句诗一直令我动容——“为了看看阳光，我来到世上”。

我还看到了一只孤鹰，独自盘旋于虚空天际。我想，勇敢者总是独自飞翔的，它自然有其同类，于天地之间肝胆相照，只是不结队。还有几个飞行伞人在空中亮伞滑翔，在空中观望群峰，欲得加倍的好视野。对面的山谷间似有雾气上来，稍微带点淡淡的色度结构成了朦胧的意境，似青烟，但不厚；近处的草树还是一样的分明，或黄或绿，或翠嫩或枯槁，不受轻雾影响。各个山坡皆有星星点点的民房，平顶居多，若是信奉佛教的，屋际必是飘扬着经幡与经旗。因为日光相照，而与远处章嘉峰的峰顶恒然缭绕与行走着的白云相互辉映着。

早上，我借邻坊的阳台晒着阳光，他们还给我端来了大吉岭红茶与几片饼干，全不视我为外人。是啊，我们在尘世的每一次遇合，彼此一旦以心相照，又何曾陌生过呢！下午就是喝茶，与阳光商议人间之情事。而且拍了一组稍微像样的夕阳返照的面貌。

大吉岭素有“喜马拉雅群峰中的皇后”之美誉。我发现它不仅是供人们行走的，也是供人们安居的。其中的甚深情味，实非浅层的行旅遽可领会。

人们常常彼此责难，不理解与自己不同的人生方式，譬如出世者责备入世者庸俗，入世者责备出世者逃遁。殊不知，真实的人生原是有阶段的，因为有阶段，实则已然兼容了种种的不同，甚至看似相异的诸多矛盾；若纯然地为寻找人生的一致性而努力，当是何等的可笑与肤浅，无知于生命自身的丰富性与可能性。诚如美国嬉皮士年代的圣人拉姆·达斯所云：“我对真理的理解每天都在变化，我宁可言行不一，也要坚持真理。”

生命的持守原本是内在的，而非表象。更何况，往深处讲，一个人若足够警醒，其前后之不一，从来就没有实在之矛盾，反而彼此补益、相互策发。这一点还是小说家与诗人们说得最好，他们的觉悟往往高过哲学家们好几层境界。

譬如说巴西作家保罗·科贺的小说《牧羊王子的奇幻之旅》所启示给我们的：人要发现内在的生命宝藏，必须要走过大大的世界。有些人不懂这个道理，以为一心向里面走便是，其实，这样的道路与向外走是一样的走不通，因为构不成你往里面走的动力。又譬如德国小说家赫尔曼·黑塞的《悉达多》：天资雄拔的婆罗门少年悉达多为求真理，他的森林功课与情爱功课都得了满分，才有最后实实在在的觉醒、实实在在的慈悲，此种觉醒与慈悲原本不是靠外在的点化而一旦成就的。其中多少甘苦、多少的欢喜与沉痛，才喂养出一颗自由的灵魂。人生说白了，原是不能假手奇迹，借途他人的。换言之，它是生命自身的平衡艺术，是生命自我摆渡的艺术，它行走于两岸之间，非偏非倚。唯是致力于根基之纯粹，那神奇的造化倒是于斯才得以发力，转眼之间，你或许已是轻舟远飏，臻入言语道断之真生命的妙境界。

晨昏之间，面对青山微飔，云卷云舒，加之耳中鸟语，鼻际花香，光色氤氲之间，居然忘了原本要记录的文字，却自做生命之解谜者，不禁哑然失笑。

我颇喜欢康有为在《须弥雪亭诗集》中的两句诗：一句是“幽栖日对须弥雪”，另一句是“山居供养但云烟”。物华韶美，花暖松高，现在的我，身心正洋溢着如是临在的深度欢喜之中。

六

“aloobari”是当地的方言，大意是“土豆园”。连日来我就住在这个土豆园里，一座小小木屋，云遮雾罩中，于地上扎根，在高处生长。此种山居生活，内心必须备有真实的喜爱，因矫情者几日下来便会倦怠。雪山幽隔，林栖嗟叹者，比比皆是。更多的人是有其佛性而未建法缘，无法与自我真实相认，故难以逃遁毕生的虚空。正如黑塞在小说中，借悉达多之口，对着好友果文达的善意批评一样，“只顾探索，忘了发现”。生命的路途常常无法预设，与“探索”不同，“发现”意味着没有固有的目标，但必须要求你的心静定下来，成为世界的目击者，在孤寂中冥索，向可能性打开，甚至需要无数次的出走与回归。生命也许就要求你这样，需要经受无数次的反复捶打，才会趋于无垢的精纯与惊喜，才胆敢立在至高者面前，能够平静地与自己相认，说，这是我，这就是我生命本来的样子，它与你一样的神圣，一样的高贵。若非如此，若非冥思到宇宙、神灵与自我在某一个点上的真正重合，人生终是不免于落入丧魂落魄的境地。

今天拉帕顿带我绕着虎丘山走，一直走到大吉岭最南端的库姆（Ghoom）车站，这里有一个蒸汽火车的博物馆。模糊中记得，现在威名远扬的藏传大德宗萨仁波切的父母就是在这个车站工作的。我们在这里拜访了两座藏传佛寺，也走访了大吉岭的旧城与菜场，买了一些菜，准备晚上做一顿中国菜以投桃报李。

汽笛声声，蒸汽滚滚，而且是行走在雪山云雾与碧绿茶园之间。此大吉岭喜马拉雅铁路，始建于1879年，连接大吉岭和山下的西里古利，于1881年全线贯通。整个铁路80来公里，轨道极窄，被认为是盘山铁路系统的经典之制，早在1999年便被宣布为世界遗产，是当今世界罕见的，且还在使用的蒸汽机车的铁路之一。加之沿途景色举世无伦，罕有其匹，故成了大吉岭的标志性景观。走进库姆的铁路博物馆，居然人来人往，参观者不少。我们买了两杯咖啡，才花10卢比。我讶然价格如此之低廉，拉帕顿解释道，火车站是公家的，无税，故东西便宜。

两座藏寺，一座叫作Sakya Guru Monastery，一座叫作Samtem Choling Buddhist。一大一小，却各有特色，前者属于萨迦派，俗称花教；后者属于宁玛派，俗称红教。萨迦寺里头挺大，而且还建有一所藏语学校，可能是下课时分，不少藏族的同学少年正于太阳底下嬉戏。宁玛寺则颇小，据说这是大圆满传承的重要藏外基地。离此地稍远，还有一座原属格鲁派即黄教的寺庙Yiga Choling Monastery，始建于1857年，里面供奉着一座十分精美的未来大佛（Maitrayie），因时间缘故，我们未曾造访。概而言，即此处的藏文化颇为发达。

路上经过一个观瞻干城章嘉雪峰最好的景台，即著名的廓尔喀战争纪念馆（Gorkha War Memorial），拉帕顿帮我留下几张不多的人像。回到乔拉斯塔广场，看到牛津书店正逢周日关门。后来，我们坐出租车返回土豆园的木屋。

山居多日，承蒙关照。拉帕顿每天给我准备早点，他雇定的女厨Niru，则日日为我备好晚餐。中国人讲究礼尚往来，今晚反客为主，我做了一顿中国菜以示琼琚之报。其结果自是臣服其口腹，摄夺其魂魄。他们虽日日吃土豆，但女厨对我所做的土豆排骨汤却大为惊讶。

我曾于伯明翰与加尔各答生活过，对食物滋味的生成实在已颇有感触。这世界上对食物之秉性与功能，晓悟至为透彻者，或许唯有我们中国了。非但高蹈义理之悦我心，更求刍豢至味之悦我口；非但求其甘美，而且求其庄重，备极华严与富贵，洋溢着人间之喜气。《礼记》的精神是：“君未覆手，不敢飧。”《左传》亦云：“飧有陪鼎。”我告诉拉帕顿，在中国，食物乃是具备神格的，“AS YOUR VEHICLE TO HEAVEN”！故我们自上古开始，历来不轻忽，不怠慢与随便，唯求之以尽美，亦求之以尽善、尽味。若与中国人的食物相匹，估计必是披靡群侪，披靡世界诸国众多饕餮之徒也，此实不足为怪！

七

今天的收获颇丰，亦有意外的惊喜。拉帕顿带我走访著名的圣约瑟夫学校、喜马拉雅登山学院与快乐谷茶园。

圣约瑟夫学校位于大吉岭的北角一端，其后面即是隔空相望、一无遮挡的干城章嘉，气清天开，实境幻出；希腊式的柱子，楔形的窗户，西式的建筑雄峻异常，而且遥瞻尘间万古寒，无比壮阔。这所剑桥制的私立寄宿学校占有了此世绝好的风光。它是荷兰耶稣会传教士Henri Depelchin晚年之杰作。原是完全的，后来学院部从小学部、中学部独立出来，另置他处。高中以下的教学质量号称全印度第一。学校规模不算大，但一千二百多位学生却来自于几十个国家，国际化程度极高。尤其是南亚诸国的王公贵族，还有少数富有的商人和资本家的子女，然大比例还是来自于英联邦的国家。至于周边的尼泊尔、不丹等国的几任国王皆于此就读。据云，藏族的精英子弟亦有不少留学于此，譬如其中就有第一位将莎士比亚的诗剧翻译成藏语的藏族学者斋林·旺多。

我们在门口看到柱子两边刻着拉丁短诗“sursum corda”（吾心精进、勇气常存），红蓝相间，煞是精美。一进到里面，满眼皆是欧洲贵族学校的规格，广场、食堂、泳池与钟楼，典雅庄重，比之英国的哈罗与伊顿公学，毫不逊色，宛似牛津、剑桥的迷你版。墙上则挂满了这个学校获得的国际荣誉，还有历任校长的照像。拉帕顿说自己也曾是这里的学生，而且，他缓缓说道：“那时候中文不重要，不像现在，只要是第一流的学校，都要开设中文语言课。这个学校也是，里面就有教中文的老师，或来自中国的老师。”我不禁生了兴趣，便向一位老师打听，他便把我们领到了现任校长夏居蒙（Fr.Shajumon）的办公室那里。校长说确实有一位中国老师，便打通电话，略略说明一下情况，然后把电话交给了我。我发现对方的声音苍老，普通话亦不算标准。我便在电话里面约了他，晚上于大吉岭的乔拉斯塔广场边上的牛津书店或茶室见面。谢过校长后，我们便往桦山（Birch Hill）的HMI走去。

HMI，全名Himalayan Mountaineering Institute，即“喜马拉雅登山学院”，是全世界登高者的第一圣地，因这所学院是人类首位登上珠峰的人丹增·诺盖创建的，丹增·诺盖即大吉岭人氏。奠基当日，印度的总理尼赫鲁莅临了现场。

学院不如想象中的大，更意外的是，它居然藏在动物园的里面。学院入口的照壁上，镌刻着一行醒目的文字：汝藉此峰，俾登彼峰（May You Climb From Peak to Peak）。确实很是励志。在学院的博物馆门口，则有一座丹增·诺盖的雕像。他逝世以后，也一并火化于此魂梦相系的所在，其坟冢上雕刻着彼时一同登顶的战友埃德蒙·希拉里爵士的一句话：“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英雄，但丹增·诺盖绝对是，对于这一点我确信无疑：他从一个生命的低地，登上了世界的峰顶，获得了王位。”在博物馆里面，有一个喜马拉雅山脉的完整模拟图，我看到了一条叫作Brahmaputra的河流，觉得那个位置很是眼熟，查了一下，果然就是雅鲁藏布江。原来印度人一直把这条伟大的河流叫作“梵天之子”！

从19世纪中叶以来，大吉岭就成了世界知名度最高的红茶基地之一，虽然其工艺来自于中国的武夷山。武夷山的腐殖质比重相当高，种在这种泥土中的茶树便能茁壮成长，这是以“茶叶大盗”为人们熟知的英国植物学家罗伯特·福琼的结论。福琼也是中国的武夷茶外流、印度大吉岭茶兴起的主角。

时在1850年的夏天，福琼采集的大量茶树种子跟幼苗，由上海出发，安全抵达加尔各答。他在日记中写道：“如今，喜马拉雅茶园可以夸口说，他们拥有的茶树的树种，许多都来自中国第一流的茶叶产区——也就是徽州的绿茶产区，以及武夷山的红茶产区。”就这样，他在南中国的秘密行动，就像阿基米德的杠杆一样，撬动了一个古老的茶叶大国最后的世界垄断地位。

因为，大吉岭这里的海拔、云雾、阳光，尤其是无比洁净的虚空之气，使得茶的品质甚或超过母国几许。多少个世纪以来，西方人为中国的茶叶着迷，而英国人曾用鸦片挣来的白银来兑换茶叶的支出，各种培育茶种的工艺引进日不落帝国的各个殖民地，大多数地方没有成功，大吉岭的茶种非但成活，而且一枝独秀。尤其是红茶，被尊为“红茶里的香槟”，馥郁芳醇，滋味悠长，乃俱得茶味之至尊也。很快，英国人用管理葡萄园酒庄一般的工业思维来经营此地的茶叶，这就形成了大吉岭星星点点的无数茶园。这无疑为他们节省了一笔巨大的外贸费用，还令此地的红茶声名远播。当然，这首先自是得益于雪山宝地的特殊气候。

我们走访了知名度颇高，创建于1854年的快乐谷茶园（Happy Valley Tea Estate），买了几款茶叶。

中国的古人曾经不无愀然地指出，天底下有三件事最令人哀叹：好青年受不当教育而学坏，好画因肤浅崇拜而浮滥，好茶被不谙其道者浪费而糟蹋。茶是一种极为特殊的饮品，属天地橐龠之良赠，植物性灵之提纯，与酒入愁肠的沉溺不同，它总是令人觉醒、催人奋发。而且，它普遍平等，让常人亦成为自家生命的贵族，藉着茶饮，精神上得着了提振，又因茶的造访，庸常的岁月充满了天地的芬芳。到了深受中国文化影响的日本人那里，茶更是成了唯美的信仰，成了悟道的藉具。故而，在僧家寺院里面，茶也是常供之美物。今日，大吉岭的红茶，想必亦是成全了世上许多寻寻觅觅的朝圣者们，穿透了世间的伪饰与虚幻，如实看清了世界与生命的真实面相，无畏无惧。诚如日人冈仓天心所写的茶人千利休之临死一偈：“永恒之剑，吾之佳宾，刺佛杀祖，开汝之路。”

回来时，路过一个叫作Chauk Bazaar的地方时，我记起这里即著名的洛雷托修会所在，猜想它也许就是童年阿罗频多熟习英语的地方，也是圣特蕾莎正式成为修女之前的隐秘修道十年的所在吧。因赴约之故，未及探访，或留待他日。拉帕顿则继续去银行排队。

到了牛津书店，那位中国老师还没有来，我正好可以与牛津书店从容道别，与书店老板合影一张，备作日后的记念。这几日，只要出了土豆园，我几乎天天都要来此看书、购书，它的品质之好，不稍逊于世界任何一家好书店。而且，因为深藏与神人共居的大雪山之中，恰似仙家琅嬛之妙境地。有意思的是，店名“牛津”，其实与牛津大学，或牛津大学出版社一点关系都没有，纯属印度人的缔造物，据说为此还有过一场名分的官司。如今岁月安好，吾等爱书人与避世者正可梦山入境，共沐惠泽。

里面尚有一本奇异的书，是关乎耶稣在印度的秘密岁月，以及十字架上活着下来以后，再回到克什米尔与西藏，静度晚景的细致考证。亦有一说，由于中国西藏的边缘从来没有成为欧洲的一个殖民地，因此在西方人看来，这是一片神秘的土地。19世纪便有一种时尚，即当说到不能确定其下落的某个人时，就说他在西藏，于是，甚至许多人声称，耶稣尸体的神秘消失，必是未曾死去，而其最后的岁月则是在西藏度过的。

接近傍晚时分，中国的老先生来了，携着他的夫人。我邀请他们到了边上的Nathmull’s Tea Cosy里面饮茶，给老两口点了几份糕点。天色微暗，雪山杳遁，听其叙述往事，以其生疏的汉语，恍惚有了一种非现实的感受。

老先生说自己叫丘开福，爱人叫熊桂华，自己移居此地乃属第三代了，原是广东梅县人，祖父一辈迁家至此。至于汉语，是从以前的华侨集资创办的中华学校学得，后因中印交恶，华人锐减，学校关闭。又因家贫，无力上英文学校。但精勤努力，到了1978年，如愿以偿拿到了教师资格的文凭，在学校上课，给学生补习，如此养家糊口。如今已经暮色苍茫的年岁了，还没有回过中国大陆一次，只是勉强把女儿嫁到了台湾，算是系上了一种念想……我静静地听着，后来他们夫妻决意送我上车，我则极力鼓励他回国探望，并盛邀老先生来杭州，留给他电话，挥手作别。

我心里浮现一个画面，在印度雪域的深处，在静谧如同藐姑射的山中，一个中国人，从青春到垂暮，时间的风，恒然吹动，他度过一个又一个的平凡日子，并将继续在此度尽余生茫茫……

八

这是一杯早茶，洒满阳光，内蕴芳醇，洋溢着喜马拉雅森林的深沉滋味。底下的一位藏族妇人，与往常一样，在做早间的拜日仪式。此时正念念有词，给太阳，给宇宙的光，献上每日一个不忘的曼陀罗，洒出净水，合掌礼敬东方，祝福吉祥，祝福诸事顺遂。是时候了，朋友，待我饮尽此茶，饮尽山居的梦想，我得暂时离开了。生命的每一渡口，唯有《金刚经》处理的最是豁达开朗，所谓“名一往来，而实无往来”也。

我想，人在尘世之间，日复一日地活着，或留下鸿爪，或淡然无痕，无非是把名字写在沙上，或写在水上之区别耳。而其中或谓之善，或谓之否，其实没有你我真可执持者。世间或有行动法，或有读书法。然读书多者，易犯“以解代行”之弊，愈解愈误；读书少者，又易犯“以行代解”之陋，愈行愈迷。迷误之生发，恰似痴男怨女沉溺于情爱中的誓言，妄求无常是永恒。总之，诸人既已来此世界，都是射出去的箭，一旦自觉不够，又不习于行解，以求解缚，便仿佛自以为真能做主似的，是堪诸圣一笑矣。所以，真正的觉悟者，正如文殊参访维摩诘居士，双方俱是静默无语，却早已心心相印。

今日准备去噶伦堡，去五槐茅蓬与三乘法轮精舍，造访佛教瑜伽士陈健民上师在喜马拉雅山麓之关房。在辞别大吉岭之际，想起曾经在江西的彭泽拜访陶渊明旧址胡乱凑成的几句，录此，或勉强应离别大雪山土豆园之景也，诗云：

何事青崖绝足迹，云间影灭人称奇。去焉归来往何复，日渐月流寒暑随。

冬可围炉夏啸风，春秋代序竟如聋。荆扉常设总虚掩，一入衡门万象空。

二　阿莫拉篇

第一部分

一

在加尔各答的城里稍微一久，便多有不适。我猜自己的身体里面必是长满了青草，它们伸出了各自的手臂，似在呼唤远方的天空；我的身体里还一定是集满了众多的飞鸟，它们鸣啭歌唱，在我心的天宇里边盘旋飞翔，告诉我，时候到了，应该是快要说出分别的话语的时候了。

所以，我拣定了今天作为相会的日子，为后面之旅程行一个特殊的礼仪。我今天在贝鲁尔道院（Belur Math）守斋一日，傍晚过去的时候，主殿里的人群已经满到了大殿的入口。我便想，这也好，与上次坐在侧门外面，一边歌唱，一边吹风一样的自在。到了侧门，发现居然还有可能进入到殿堂，不必置身于门外的地上。我心想，这也好，与神位靠得尤其亲近，增强了更多的神圣感。

于是，我见到了人们一边于殿堂歌唱，一边盘坐静心。结束后上来行礼一毕。回转时，意外地发现了阿逾陀的王子罗摩与悉多夫妇，以及罗什曼那的神像，立在我的近处，底下还有那位伟大的巴克蒂战士，双手合十，却神通广大的哈奴曼。这是新月之祭，主殿临时增入了神像。印度自古代的吠陀传统以来，便有一个信念，相信月亮的盈亏，与人类的命运息息相关，满月之日与人们的幸福有关，新月之日则与人们的解脱有关，这里隐藏着生命的两个不同密码。

而我正要赶赴的自然与山林之乡，难道不正是放逐这几位半神半人与英雄的森林之域吗？我心想，这可是一个何等美好的预兆啊。我便向他们问候，向他们礼敬。复又盘坐了一个时辰，静安如同饴糖之甘美。

回大学的路上，便不断接到消息，所至之地，皆已一一收到了回复，这应该是一个崭新的旅程，希其有至大的收获。我相信每一个圣地都是家园，都是真实的故乡，是我们需要深加爱惜的。因为，它们在地上的存在，与人世的物质繁华、与人性本能的顽强力量相比，这些家园不免于脆弱与不堪，它们只是存在，却常常无法重来。

入世界与出世界的张力，只是觉醒的真实前提，唯在个体那里才会强劲而有力，但是，这样的个体，如今安在？安放圣地的心灵，如今安在？

若理想的世界、超越的世界，只是人们抽象的概念之建构，或艺术图像的技术与文字之建构，没有空间上的真实相遇，则皆不免于自欺；而若是遇见了，又不给予真实的守护与礼敬，又不免落入了欺世。这欺世与自欺，是精神界面的行走者应该不屑一为的，中国古代的仙家曾有诗云：“蓬莱弱水今清浅，满地花荫护月明。”此之谓也。

朋友东君虽是小说家，最近却作有《慧能说》一诗，诗云：

如果一只手上

只有一根手指

如果这根手指

非要指一东西

我还是指月亮

我要告诉你的

是手指会消失

而月亮仍然是

千年前的样子……

无数的手指可以一代代地逝去，彼月亮却是永恒的定在。存慕山之愿，存敬天之诚，时时处处，不忘此心。敬天，也就是敬自然，敬存在，相信存在界整体的神圣性，它不会是一个荒唐的笑话，或无稽的梦。

二

昨晚的功课，夜静人稀，大殿空旷，然一入冥境，影影绰绰，似乎衣袂飘飘，仙神自降，疾如奔马。事毕眼开，依旧是大殿空旷、夜静人稀。

清晨，赶赴所定的内心之约，觐入贝鲁尔最北端的圣所，此是辨喜尊者的涅槃之居，边上虽无连枝的娑罗双树，然明净空灵，自有风姿。舞动在恒河岸边，见高处明媚花开，而低处落红无数。花事人事，俱因虚空所制，莫不如此。

该做的事已告一段落，该阅读的书亦已读过，剩余的事情与剩余的书，让剩余的我去做。而现在，我应该是到了收拾心情、收拾行囊，准备出发的时候了。对，是朝圣，是朝觐朝拜的崭新的事实，如同一个华丽的梦，浮现在了远方。

我看时间足够，便又于主殿静心，片刻之间，禅定之间，得虚空中似有一告语，大意是，当于流沙中制金，命途之大义，可了则了，不了亦了。于是，我就带着这份祝福，上了往西北方向的火车，再次离开了加尔各答。

曾经开过玩笑，有人问及我的研究兴趣，我说自己大概算是喜马拉雅山的灵魂宗专业的，起意专门研究它的南北两坡无数山洞里的那些苦行的隐修士们，想得知他们的事业之究竟，为什么愿意远离人间。而且，其中尚有不少，是真正以放弃人世的华贵生涯为其苦修的代价者。

前此几千年的岁月中，生人如同潮水涌起，又如潮水退去，亦如谷物，一茬一茬生长，又一茬一茬被割尽。唯此山中之晶莹高士，卧身雪域，终古未废，如是之无动于衷，其中究竟深藏着何等的秘密，难道这不算是一个生存的大疑情与大命题吗？

从印度极目的方向，则此喜马拉雅山若登顶北坡，再下去便是西藏，而南麓便是古时的天竺与今日的印度斯坦，两坡皆堪称神奇，都有未解之生命秘义在焉。而且，这山是大地的顶轮所在，是地球独一的真实高峰，传说中有千瓣的莲花于其至高处盛放，其色彩如银白色的光芒，终古不败；犹且神奇的是，印度板块与亚欧板块的碰撞，因前者的俯冲，使得此山还在一日日地生长着，十足之灵性，未减弱一分一毫，如同精勤努力的苦行者，此教那些逐物欲而生的尘世俗子如何理解，又情何以堪！

然而，山中建构的许多圣所，毕竟非常人所能至矣，除了长翼的飞鸟与不朽的古木，或许做其真实之见证外，吾辈大概也就是止于一种渺茫的希望罢，勉强靠近一点点，便多少有了一种僭妄的惶恐。

此次的出走，只能到与世界多少有些交通的边界地带去探望，计划穿行喜马拉雅山脉的东西沿线，估算来回里长，近乎一万里。从恒河入海口的加尔各答起程，身赴克什米尔的斯利那加，再下到阿姆利则，回到西姆拉的山中，等等。此间实有大部分区域尚处人间之外，故只能心中存着念想，一探真实可亲近的圣所。

三

现在我乘坐的火车正运行在比哈尔邦的中心，这里曾是佛陀教化最深的区域，古时的佛国，如今却最是贫穷而无望，斜阳衰草，不免凄凉。从地图上看，我左手的远方是瓦腊纳西，近处则是巴特那，古称“华氏城”，即阿育王帝国之首府；再下边就是伽耶，其南端有流水的地方，因为悉达多太子于该处目睹天心月圆而生了大智慧，觉悟成佛，故称为“菩提伽耶”。这几个地方都是我于今年年初拜访过的，尤其是巴特那，我曾于恒河大桥上欣赏过光灿灿、圆滚滚的长河落日，租乘一只恒河的小舟，登上此神圣河流之诸多汇流而形成的巨大沙洲，此间渔樵歇足的水渚之上方，看到一片宝贵的恒河细沙。这些细沙常被佛陀用作妙譬喻，让无数佛子开出觉性来。这些无穷岁月的原物故件，其成色居然不改，于阳光之下闪烁着奇异的金银色的光辉，因不敢贪心造次，当日唯是装入了一小袋携了带回中国。

谷歌地图的上方，便是幽邃深藏、神秘莫测的无比庞大之圣山，即喜马拉雅山的巨型山脉，左右前后，勾连不断，擎住了天地间最是深沉的秘密。不远处则是尼泊尔，其南端有一座圣城，名叫迷特罗（Mithila）。此座城市在古时非同凡响，它于吠陀诸文献、《奥义书》，以及史诗《摩诃婆罗多》等经典里面均负盛名，因彼时周边庞大的地域皆归伟大的哲学王遮那伽统治。此国王英挺雄健，盛世修文，与古中国的“楚王好细腰”的肉身趣味不同，国王遮那伽独独酷爱哲学，他邀请了无数的梵仙与王仙于森林中走出，相会辩论，故其王庭乃成了一时卓尔不凡的哲学家大会，其中的不少言论，成就了奥义书哲学的主要精神。而其王庭的首善之都，即是此迷特罗城，古今世异，名姓袭同。只是在其边上再增加了一座以此国王名字命名的城，即贾纳克布尔，其义即“遮那伽之城”。

因为地壳与板块的运动，使得青藏高原剧烈隆起，逐渐抬升至4000米以上。从太空拍摄的青藏高原，可以看出白色的喜马拉雅及土黄色的青藏高原显著突出于地表之上，而山的南麓色差颇为不同。整个印度半岛的地形从南至北，大致可分为四个部分：

最南面是丘陵及沿海平原，即泰米尔丘陵或泰米尔半岛，这里有美丽的海岛风物。

然后就是高原区，其北边是文底耶山，与沿东西海岸走向的东高止山和西高止山组成一个倒三角形。西高止山海拔约900米，东高止山的海拔高度约400米，三山之中间则构成了高原，称“德干高原”，高原分别向南、西南和东南，地势趋降，指向了印度洋的海岸。

第三部分是平原区，主要由印度河和恒河两大河系的流域组成。两河皆发源于喜马拉雅山脉西端的冈仁波齐峰。印度河流入阿拉伯海，恒河则注入了孟加拉湾。两河之间有塔尔沙漠，也称“印度沙漠”。东部就是雅鲁藏布江流经印度的那一段，即上文提及的“梵天之子”，注入了孟加拉湾。

而最北部就是雄奇无比的高山区，呈东西弧形走向的狭长地带，由西向东分别是兴都库什山脉、帕米尔高原、喜马拉雅山脉。喜马拉雅山脉长2400公里，宽240到300公里，平均海拔达6000米。在古时候的书籍当中，印度人一律称之为大雪山。

这一片区域，唐代的僧人玄奘法师第一次使用了“印度”这个概念，以前也曾被古时的中国人于汉籍中造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名字诸如“身毒”、“贤豆”、“天竺”等来加以称呼。

玄奘法师的《大唐西域记》总共记载了约110个国家，其中75个国家位于当时的印度，它们有独立的政治，独立的经济，独立的语言，独立的风俗，甚至独立的人种，彼此区别甚大。

四

经过四十来个小时的漫长行程，终于置身在绿意汪洋的群山环绕之中，气温陡降，寒气逼人。若谷学社的友人季惟斋兄戏赠我一句：“天竺太古雪，为送一瓢来。”

我当时正好读到季兄所引的元初清容居士袁桷的一首诗歌佳作，描述隐逸高士瑛上人者，故蒙持赠。清容居士的原诗叫作《赠瑛上人住洞林》，云：“托钵千岩里，松花冻未开。哀猿依讲席，饥鸟下生台。潭影留云定，钟声送月回。山中太古雪，为寄一瓢来。”

此诗取径清远，高举若飞，颇似指向了自己前路所期想的情境，故一番感触生起。其实我是心知的，自己此番入乎秘境，寻访或山间禅定、或树下经行的圣者之踪迹，其结果自是未有定数，然即便徒劳而返，此种寻访之意义于自家亦不当轻易抹煞。

多少年的哲学运思之所以常常归于无效，乃是因为它与至尊的实体相距甚遥，纯是心脑的虚拟相生。虽说心脑亦有实在之根基，但毕竟隔了太多，借了太多，文化、习俗、传统、教养，都是借来一用，哲学、宗教亦是，都非生命自身的直接表达，与自家的立命之途无涉。如叔本华所言：“我们读书是别人替我们思考，我们不过是在重复作者的精神过程而已。所以一个人如果整日读书，他将逐渐失去思考能力。”故而人若久住其间，必是溺身其中，生之涯途，恐不免乎沉舟一厄。

而未知的行走与寻访本身，却正是生命自己的创意，是无限的“我是”，在有限的“我身”之中的真实扩展与表达，故这种扩展必须以体认“我是”为真实的前提。这便意味着，我们不断地需要与新事物、新天新地相遇，尤其是古老的事物，越是古老，越意味着永新的启示，存在界的辩证法，历来如是开启并运作着。而应当尽量摆脱文明或文化的一时之营造，好恢复我们眸眼的新奇、耳根的圆通等古旧而相续的根尘相逢的功课。

近日译诗哲泰戈尔时，得句如次，堪称天衣无缝：

呵，我的主人，在我向你敬拜之时，请让我全部的感觉，都能够舒展开来，去触摸你脚下的这个世界。

如同七月潮湿的雨云，带着那未坠的雨点，低低垂下；在我向你敬拜之时，让我全部的心意，都能够垂首拜倒在你的门前。

五

我在Kathgodam（意义为“森林大仓库”）下了火车，与车上认识的印度茶商一家人告别，便租了一辆小车，司机名叫Vipin Joshi。车子沿着Gola river一直往山上盘旋而上，开了两个小时左右，路过一座当地著名的哈奴曼神庙（Hanuman Mandir），便到了目的地之一的奈尼塔（Nainital）。这是一个与我缘分匪浅的所在，计划当中，后面我将会再度复返。

我住进了此地一间面湖而居的宁静小屋。

确哉，一路上，所遇之人，尽是朋友；所至之地，全是旧家。奈尼塔亦然，它原本就是圣者行脚的必经之所，辨喜尊者、罗摩尊者与圣者纳那克的雪山苦行，便曾来此要地。因为这里气候宜人，又有著名的山中湖泊，极似祖国西藏的羊卓雍措湖的圣洁意味。若是有两滴泪水，这来自天界的甘露，其中一滴便当滴落于此，形成了Naini tal（女神之湖），tal即湖泊之意。

一开始，我便看到湖中有各色的舟帆，湖边尽头是当地土著人家的住屋与树林，恰似花开。现在名气一大，便增加了许多供避暑度假的民宿，我临面的最右边是湖上女神的神庙（Naina Devi Temple），高处还有几座静修林，对面山中则似有一寺，钟声不时敲响，隔空而至。身边则尽是猴子与鸟雀的踪影在出没。

如果人生像是一滴于虚空中行走的水，一路上寻觅与打听海域的方向，那么今日遇入此湖，自当是极佳美的歇脚营地。于是，我便给自己以闲暇，自在地于路上行步，结果不料会遇上一场山中的豪雨，雷风相薄，雨量极大，我在路上不曾备伞，故甚是狼狈。好不容易于崎岖的山路上跑回了居地，全身已是湿透，寒意深袭，煞是狼狈。故入室冲了一个温水澡，稍事休整。

冲澡毕，缓步出来，走到了临湖的阳台，一看之下，我全然是惊呆了。天空蓝白相间，层次分明，而阳光的表情无比妩媚，动人魂魄，它与湖水的相照，阴阳合用，已经完成了一次天地氤氲的巨大礼仪。此时，我便坐在夕阳中，铺满前方的全是眼目的盛宴，耳鼻的欢场。深感着实不枉，即使挨了这一场大雨的无情追打。

六

早间于寅时起身，自家功课做毕，发觉钟声连绵，踏着湖水传来。打开门户，天色幽暗未明，放耳目过去，空水鲜澄，月光如水，月华如练，月色如梦，此山间之明月、湖上之清风，俱由钟声相送，意味尤其深长，慨乎其胸，颇是感动。

而因昨夜又增加了一阵不小的夜雨，电闪雷鸣，夹带冰雹，令山泽一时气脉俱通，与先前下午雨后的日色之娇媚自是不同。现在的晨曦未开，则是一番清寒，一番苍凉。古人所谓的“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之梦，毕竟不可乎骤得，然虚空一生，若有幸与自然深藏的绝色美景相会，亦可告慰一百年的生涯、数万里的风尘奔波。这里自是有不可夺的内在生长与登高，是的，我个人颇是同意某诗人的话语：在我有生命的力量往高处行走的时候，总不教放过一个“生命登高”的机会。

说起自然，不免生出了一些新的感触。自然永新永古，只是存在着，而无意于建构。它们一边生生灭灭，一边自自在在，如同海边的孩子，用沙子盖起了房屋，摆弄空空的贝壳，用枯萎的树叶编织成了小船，再让小船漂浮到了深远的海上，复把地上的石头捡起，又再一次地把石头扔下，大海天体，辰宿列张，亦复如此。世界只是大自然自娱自乐的一个宏大的戏场，在玩一场专注而安定的游戏，故而保持着永古原初的、亦是末后劫灭的，是最真实的面容。这里有一种绝代的风华、神圣的高洁，被道家视为“以万物为刍狗”的“不仁”之天地，正是生命必须面对的真实功课，倒是我们的儒家有一种淡定的面对：“天之生物……栽者培之，倾者覆之。”

与花好月圆的实体真实相比，人类的文明一向以伪饰著称。我曾反复吟哦曹霑在《红楼梦》里面的那一句“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堪是深刻而绝妙！在哲学上，前半句可看作知识论的营造，后者或可视为存在论的妙断。文明或文化之种种大义，无不在斯而皆摄焉。

二者之间的分判，或可称之为“实体智慧”与“伪饰智慧”，然而，若寸心之间把握得刚刚好，便可天人相运，皆可化作存有界的妙用耶。

七

到了群山缭绕的白云深处，这里有阿莫拉（Almora）山城，此处有早年的无名托钵僧人圣者辨喜的重要脚踪。而他自西方世界载誉而归后的一系列著名的演讲“从科伦坡到阿莫拉”，其终点即落脚在此座山城里面。如今这里有一个静修林，叫作罗摩克利希纳草舍（Ramakrishna Kutir），圣者去世之后，由其师弟图利亚南达尊者在这里建立。

这里重岩鸟道，彻入天际，“庭中何所有，白云抱幽石”；然白云深处处处都是人家，绝非前人所描述的人迹罕至云云。而且，还有几棵紫蓝色的花树。最近一位诗人朋友作文云，紫蓝色是灵魂的颜色。我心想，这多半没错。因为，在这里，当地人都把这种紫蓝色的树叫作Krishna Chura（神冠之树），而克里希那（Krishna）的皮肤正是紫蓝色的，在印度人看来，它又是深深居住在每一个人心中的神，这不是灵魂是什么呢？问题是如何将它晤认出来，这才是一个恒久的课程。

有趣的是，为我开车的年轻司机亦名克里希那（J.Krishna），他自称是当地Nainital的Kunaoni大学的二年级学生，其专业是印度的传统绘画艺术。在十天之内，我雇定了他，这些日子的山路跑动端是有赖于他了。我到的时候正好是中午，75岁的达利普是古吉拉特人，甘地的乡人，健谈、幽默，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位有来历的人。交谈之下，果然非同凡响，20世纪60年代就在美国崭露头角了，现在正属于人生返航的老年水手，故长年居住山中。这是自古以来的婆罗门四行期的最后阶段，这是最高等级的自由，一种完全置身世外的自由，在圣典中有详细描述。他专门来接待我，给我盛好了菜与饭，我觉得恰似因陀罗王亲自用黄金器具端上的食物一般，无比贵重。

关于与自家灵魂的相晤辨认，其实真的不容易。追求自由的中国古人曾云：“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乎若深泉之静，泛乎若不系之舟。”不系之舟，是一个很漂亮的人生喻道之象，它意味着没有传统的因袭，没有习俗的重负，也没有航行时载有目的地的海图。这种态度是典型的道家精神之体现，相当高明。如老子所云，“善行无辙迹”。道，乃无路之路，泛兮，其可左右也。

这跟印度大禅者克利希纳穆尔提的意见几乎完全相通：“我认为真理是无路之国，无论通过任何道路，借助任何宗教、任何派别，你都不可能接近真理。”任何试图借道而入道者，常常会归于失败，人问寒山路，寒山路不通。寒山之路，仅供寒山一人行走，这就是真正的道家与禅家的精髓。因为传统，或习惯，或文化，皆是无常轮回的一部分。

或许，我们可以这样来比方，安住在一种文化、一种传统、一种宗教或一种灵性语言里面，这都是带着地图的行旅者，确实安全，渐近而富有秩序。事实上，作为精神意义上的人，也必须授之以文化，才得以养育，得以成长。文化作为一种存有，这是有意义的，远比一力求空、求解脱的空禅要实在。当代禅门大德一行禅师在他的《与生命相约》一书中云：“如果你被‘存有’的概念束缚住了，就会有‘空’这个概念来拯救你……《宝积经》中讲，宁可执着‘有’，不可执着‘空’。所有其他的观念都可以被‘空’的观念所破除，然而，当你被‘空’这个观念束缚住时，那就无可救药了。”

但真正的生命觉悟又确实跟文化无关，跟预定的任何目的无关。故就深处言，柏拉图是对的，文化、艺术、宗教，都是一种虚假的投射，正如纸上的花鸟与风月，全是影子的影子。

人生，到了一定的阶段，便应当抛开传统与外在习俗、外部预期的牵绊，乃是一种彻底没有地图的行走，暗夜行路，充满未知与危机。正如来时的路，很多地方是崖断路绝，凌空坠石。然后，却又有了一种渐入生命的幽阒境界之良机，或可构建与自家的晤面相认。而没有地图的行走，没有预期的入境，其原因不是别的，遇见的正是自己。

1897年的1月份，圣者辨喜自西方的文明世界诸事一了，便拂衣扬长而去。他从一位无名的云游僧人出发，回来时已被五印全地当成了豪气干云的民族英雄。确实，他以一人之力，纵横捭阖，创下了东学西渐的浩大功业，几乎与佛教于世界的传播意义并肩，这是文明史上极为辉煌的个案。

他载誉而归，一路上，被各个印度的城市与地区安排演讲，不出所料，照样是电激雷奔，自南而北，一路逶迤，再于本土又造成了精神上的巨澜。他于4月份赶往大吉岭，5月份到了阿莫拉，这是他此次返乡的终点。他说：

从我的童蒙时代开始，我便一直梦想，自己的生命将于此块土地度尽一生。而且众所周知的原因，我曾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兑现这个永驻斯地的梦想。然而时机毕竟还不成熟，我还有种种未了的事情在手边，于是我便只得在这个圣地之外忙碌与周旋，远走他乡。

但是，我生活的梦想，却是将我人生的最后日子安放在这里，这个诸山之父，这个仙家所在、哲学所出的灵地。也许，我的朋友，我未能按照我所计划的那样一一实现，——我多么希望彼种沉默、彼种未知与未曾明确的存在，将会成全我——然而，我是真诚地祈祷和希望着，几乎是确信着，在此广袤无垠的大地上的无数居所之中，我人生之暮年，最后之终了将会选择在这里度过。

于是，就有了大吉岭、阿莫拉、西姆拉、斯利那加，以及今日人间罕得一见的，堪称此喜马拉雅深山中第一仙境的幻住庵（Maya Vati）。

第二部分

一

现在，深山中的我，大概颇类似于野地的百合（the lilies of the field），或空中的飞鸟（the birds of the air），如前者一般，既不劳作，也不纺织，却穿戴不尽；又如后者一般，既不撒种收割，也不收粮食入仓，却饮食无穷。而且，晨间于鸟鸣中苏醒，晚上则于夜月下安眠，就这样，住在草舍（Kutir），吃在林中（Ashram），日复一日，渐次与共。此谓之林栖期。

我一直赞同卢梭对人性育发律则的深刻洞见，他的反文明之意见，乃基于文明的伪饰与假戏真做，不易复苏人类原初秉性的纯良、感官的饱满，与眼目的明亮。故他把自己精神的乳子爱弥儿放入了山林之中，来接受自然的教育。其行为，实在暗合古中国的“率”天命之性的中庸教育之真谛，由自然来唤醒一个人的真实存在。眼目要唤醒，耳鼻诸根要唤醒，尤其是亘古相续的心灵需要唤醒，这便赋有了不败的天性，葆有不败的纯良。然若非经过自然的此种荡涤，生命的第一义是生发不出来的，这第一义正如地土的肥沃，才有鲜花与巨木的深植。因为“浑厚”，故得“华滋”。

自然的“浑厚”品质一旦得以成就，“华滋”云云，即有期于纯正的文化以濡染其灵心，有期于上好不偏的哲学与宗教，以熏出一个完整而有力量的天人世界。其人或觉悟彼种无碍生死的智慧，于其心间滋长而盛放开来。所以，人的一生，当珍爱与自然相伴、以自然为师的自在阶段，让身心徜徉其中。按照印度人的经典旨要，自然乃是存在界的第一个古鲁，是老师的老师，它的人格化，正是运行宇宙法则与宇宙意志的创造大神梵天。

如此看来，自然当与自然科学无关，自然科学基于文明的概念与假戏真做，是一点也不合乎自然的真义的。一个农夫，一个采集者，可能不需要任何的科学语言与训练，已经深谙了自然的心灵，诚如诗人泰戈尔所语：“我们不是由于有以太波才看到光线的；清晨并不等待科学家将它介绍给我们。同样，只有通过对爱或善的纯粹真理的感受，而不是通过神学家的解释，不是通过对伦理与道德教义的广泛讨论，我们才触及在我们内心里的无限实在。”

美国的诗人梭罗曾展开过各种各样的研究，但都不是基于他在哈佛大学所学的文明教养与学科知识。他每天都在自然界徜徉，对自然生出崭新的领悟与认识。然而，他从未说到人们所谓的动物学或植物学，因为他对于自然界的事实虽然好学不倦，但对专业意义上或文字上的科学，实在并无多大的兴趣。

蝴蝶虽是飞不过沧海，但是只要懂得这种亘古的大梵天之律则，借着它的翅膀的自然拍动，可以掀起海那一边的风暴。人，是可以化身为由哲人梦见的这种蝴蝶的，那是解脱与大自在境界传递过来的讯息。

我便有幸，置身于如此宁谧异常、亘古永续的深山密林之中，整个自然界除了风声之外，最惹人注意的就是鸟雀的鸣啭，与花叶开落的声响了。若不起风，草舍是安静的，舍前的那几棵高入云端的松树顶上，其实是可以站满无数的天使的。

二

只要风一起来，树上站立的天使便全飞走了，耾耾雷声，梢杀林莽，满是金戈铁马的杀伐之音。其实昨天下午开始，我便已经领教了什么叫作喜马拉雅高处的山风！其汹涌凌厉，估计惟有我故国旧邦的钱塘大潮勉强可以一譬，而且当是月圆之夜。波涛夜惊，厉风骤至，两者犹可于虚空中并驾而齐驱。

风吹响的时候，早间十时左右有一个阶段，再就是下午三时左右也有一个阶段。一旦吹起，必是惊天动地地来，毫不遮掩，以羞羞答答地做腼腆状。

中国的古人曾写有《风赋》，里面有云：“夫风生于地，起于青之末。”此种画面太过于柔美，句子也太弱，远不足以道出此间山风之磅礴奔腾的大气象来。而“夫风者，天地之气，溥畅而至”，大意没错，这是天地之气，橐龠之间，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德积于微芒，气成于有象，于是，浩浩荡荡，便成就了蹶石伐木、冲孔动楗的山间之大风。

但如是之种种作譬，毕竟不如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深谙阴阳物理运作的庄周懂得风的秘义，他在《齐物论》里面，有极漂亮的句子来描述风，他说：“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

而我处身的高崖草舍，全然成凌空之势，下临幽谷，上指陡坡，四方相应，端是风囊，形成了现成的橐龠，使得风的河流、风的海洋，兜入其中，齐聚斯崖，所以，这里正是谛听大块噫气之宏大地籁的绝好地方。

木风二物，一旦相遇，必是做萧飒之声，风飒飒兮木萧萧，奔腾而走，砰湃而闻。然毕竟骤雨不终日，飘风不终朝，深察造化之秘的圣人于此知之甚深，故万马奔腾的风，一般皆是汹涌澎湃而来，复又旋踵之间，便悄然而走，向来不会持久。厉风济则众窍为虚，霹雳化作了一腔的柔情，恰似河海清晏，万邦咸宁，只剩下了一幅宁静安定的古画：

星月皎洁，明河在天。

四无人声，声在树间。

三

我认识了几位静修林中的服务生，他们都是山民。其实，在这些喜马拉雅山山区高处的村庄，已经与现代文明接上了轨，山民们有了他们自己的电影、电视、手机，当然，还有因特网。他们通过这些渠道认识了整个庞大的世界，就中国来说，他们知道上海，都说与好莱坞一样的著名。这样的比较，其实令我心中颇为诧异。还有，他们也认识了荧屏上的Jackie-Chan与中国功夫。

但即便如此，我毕竟是他们生活中出现的第一个真实的中国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走远，尤其是远到山那一边遥远的中国去。生活在此无穷自然的无尽藏的怀抱当中，天地神人，四方辉映，似乎再也无有欠缺了。所谓“资此永幽栖，岂伊年岁别”。所以我很可能会是他们一生当中唯一认识的中国人，故也是他们所最稀奇的，受到的招待亦不同寻常。

我住在一号的独立客房，配有卫生间，背后则是紫蓝色的灵魂树，前面是肃穆庄重的古松。用餐与礼拜时，我都被安排坐在了显眼的位置，得到的尊重与照顾优渥异常，心中常常惶恐、惭愧。由此，我亦步步留意，时时小心，因我无意中是代表了一种形象，它与背后的国家、背后的文化联系在了一起，他们是通过我，来认识中国，认识中国人的灵魂与品德。

我认识一位小伙子，他的名字叫作Mahesh Pandey，当地山民，人很帅气，非常勤劳，跑动起来如同飞禽。我刚刚抵达的那日，是他帮我提了行李；房间的钥匙，是他帮我重新配备；一日三餐，基本上都是他在服务，盛足饭菜。

一次，我在集体静坐一毕，当他于我的门前经过时，我便让老人家达利普帮我们合照一张，以资纪念与感激。

第三部分

一

几日下来，我大概真的是被编织进了这自然世界的屋脊里面去了，可与日月共翕张，当同花树齐静默。这里不仅藏着一种身心的迷恋，而且还颇带着遽归家屋的复杂情味。

昔余水边宿，今在山中歇；人事屡推移，是心未可解。中午时分，新德里的那位女士告诉我，任何一种念想，都有它的一种缘由。我自是从心底里相信的。所以，人生的所有低首沉思，抬头仰望，大可视作是一种入局破局、制谜开谜的寻解过程。

加之身居高处，行在云端，风一吹起，不免会让双手张开，如同辅有无形两翼的列御寇，自作御风而行之玄想。

我一开始以为，风与潮水一样，守信用，定潮汛，按期而成其涨落之律则。现在才知道，风比潮水要远为自由。人们一贯将自由比作风，原来是有真实的经验在里头的。潮水的流动再是汹涌，毕竟困在河海的定法之内。而风则来来去去，俱是天地大块的自在噫气，事先遍满了宇宙时空，是整体的存在。唯局部才讲究法则，整体只意味着自由与创造。“风随着意思吹，你听见风的响声，却不晓得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今天的山风便来得甚迟，近乎午时，但仍是凛冽不可冒犯。高峰迢递，人尚在做远望之想，但风云变幻之间，天地已是昏旦骤变，突然暗无天日，黑夜提前降临，由闪电与霹雳引路，下起了瓢泼大雨。

这雨是申时开始下的，却也是在申时停住。我彼时正端坐室内。风雨一旦大作，立刻停电，天人遽入黑暗的世界，耳际则全是雨打风吹的声音，被它无穷地灌注，严重时，直如五雷一齐在轰顶。

而且奇怪的是，此地一旦雨至，必是伴有冰雹，此次亦然，鸡蛋大小的冰块如投石器一般地在激射我的草舍屋顶，噼里啪啦，劲道十足，房宇振动。

然骤雨飘风，有为而来，焉能久住，故很快雨随风走，一个小时之内，其势便不能相继，时停时下，最后风停雨止，唯余空空的雷声，做最后的天际之游走。而此时的天空，亦如旧时的衣物，原被尘氛所积，不免晦暗，一旦洗之，便光明复出，气象一新，只剩下了光明与喜气，诗人如是描绘：

蝴蝶在光的海洋上，展开了它的翼帆。百合，还有茉莉，它们在光的浪尖上起伏、翻滚。这四射的光辉，它在每一朵高天的云彩上散映成金，洒下了慷慨无量的珠宝。无边的欢喜正在树叶间弥漫，快乐异常。天河绝堤了，这欢喜的洪流是如此之浩大，如此地奔泻而下。

二

在精神的道路上，切勿结队同行。集体的行走充满了物质性的身体遮挡；唯个体的行走，才有可能行走在灵性十足的光与闪电之中。这是我自家的经验体贴出来的，实不足为他人细言也。

然我深知山居的日子，黄金般的贵重，来之不易，故当拾其良机，缮性自养。何者谓之“养”？战国时庄子有“以知养恬”与“以恬养知”之分途。前者或为延年，后者或为治道。而知与恬交相养，实在是双重之福利，既得智慧之充盈，又赢回了生命之强健。可叹每一个世代皆是多产“倒置之民”，他们先是知与恬交相丧，复失性于俗，再丧己于物，溺身沉舟，如是种种，所在多有。

而“以恬养知”之大义，用通俗的话来讲，即，人生的智慧得益于闲暇，生命的意义尽出在余裕。现供我直下实践可用者，此间山居揽日月，凝神养气听风雨，便是手掌中的实在不欺、真实不虚的真理。

天分雨晴，日做两半。经过昨天的雨水，清晨的阳光清新明媚，教人心喜，而草色翠微，山青如黛，犹供人赏之而无有餍足。一直晴到午时为止。中午一过，又是半天的落雨，不过远不如昨日的劲大，或简直堪比中国南方的细雨，绵绵焉，霏霏焉，缠绕多情，故属雨水敲窗的诗情与画面，轻柔妙曼。人困踞室内，侧耳听之，听出的亦全是江南的雨意，颇难想象当下的自己，实则居身此世绝高的幽谷峭壁之上。

就听雨而言，中国古人早有妙论，听雨云云，大都听的是岁月与心情。故如宋代的词人蒋捷所归纳的那三种，无论歌楼听雨、客舟听雨，还是僧庐听雨，用意俱不在雨水那里，而是于时间里面行走与漂泊的无常之身世，故分属少年、壮年与老年三段人事，物是人非，时世如流，然虽迅捷胜似奔马，却始终跑不出淋漓沛然的弥天雨意。所幸老有省悟，终于撒手，澹泊而无执，安在了僧庐中的禅茶静坐当中，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雨水仍旧，人定如初；谓是落日，复疑初月。

窗外的雨落在了石径上、叶片上、山坡上，遍山遍野都做了淅淅沥沥之音响，耳际还渺茫传来了隔壁印度妇人的家常夜话。而如今，我的此番山中听雨，性质似乎迥异：年岁既非少年时，岭居岂是舟中客，老来无意寄僧庐，壮岁犹叹梦歌楼。

但光阴荏苒，生命的巨大雨意复又何曾有过片刻的停歇，想想存在深处的精神一味，亦当自自在在，与无数的相异相别的人生一道，或俱归之于自然的吟啸、花叶的荣枯可也。自然的心量最是广大，厚德以载，莫有不容。故一旦念及此义，万千人事之无常，伸手一握，俱可化作风雨日月、天地自然看：

早上半山云雾，密林含余清，远峰隐半规。

中午光明澄澈，白云停阴冈，丹葩曜阳林。

下午山林风满，荒林纷沃若，哀禽相叫啸。

三

我时常想，这个世界上最有害的莫过于浅薄，因为它看上去总是对的。只是可惜未及乎根本，故没有彼根源处的那种稳定，所以不免似是而非，误人也多，戕伤也大。

譬如说对命运的认识。

我便认识不少的朋友，男女老少皆有，其中亦不乏我尊敬的长者与平辈，常常迷在易经的测算、星占术的排盘中，然后以之论定吉凶成败、顺逆得失，进而推定命运。我自然是不反对人的生存实有太多的外在原因之说法。我也相信生辰的时间因，存在的空间因，而生活在太阳系里的生命，尤其与八大行星的运行轨道有必然的联系，就像月亮的升降会影响到人的情绪一样。这并不奇怪，但这些从来不会是主因，非真能左右人的命运，对于彼生命的自觉行动者，更是如此。

主因只能存在于内，在心意识潮水般的生成与跌落之间，存在着命运的生成与跌落，此是关键。

生活中，我们便常常听人道及“性格即命运”一说，这话无疑是对的，也确凿是真理，可惜不是真理的根，而至多是真理的碎花与叶片，故病在浅薄、病在不完整。因为性格是由习惯生成的，所以，不如“习惯即命运”来得深刻；但习惯又来自于行为的强化，故又不如“行动即命运”来得透彻；而行动又由话语与思想所致，故“话语与思想”其实是造就“命运与性格”之甚深肇端因。

但是，所有这些因素都是被生成的，并不是根本，根本只有一个，那就是念头。由念头构成心之相续，由心之相续，才造成了看似宿昔而来的命运。其实命运者，都是于种种相造相运投射到心念中的瞬时生成。《易经》通篇所讲的都不是“定命论”，而是“变命论”，所以，它是一部“易经”——“变化之书”（the book of change）。深入交代了人于时空当中，其心意识的悔吝之翻转，而导致了吉凶之分途，故而关键落在了意识的瞬间操控与正向翻转，落在了浩荡自强的乾元健行之创造精神。

当然，对于已经来到人间的吾等凡辈，整体的翻转是困难的，因为这里确然有过去既成的业力习性与此生相伴，正如飞射的箭矢，它在没有觉醒之前是没有任何自由的。但这箭矢云云，只是一个方便的说法，因为人终究不是飞出去的箭矢，端看他认定宰制的力量是来自于外，或来自于内而定。如果以前者是箭矢，那么后者，毋宁视其为庄周梦见的那种蝴蝶，或更形象一点讲，庄周梦蝶，即是箭矢做梦，梦见了自己变成蝴蝶，故而有梦破、梦断后的因自由之失落而尾随的惆怅。

于是，在悟道者庄子的笔下，便有了《应帝王》篇，其后半部分里面重点讲了两个人：凡者列子与圣者壶子。借此师徒，叙述的主题，其实就是两种命运观：以列子为箭矢，或定命论的信仰者；以壶子为蝴蝶，或变命论的信仰者。于是师徒二人由算命的神巫季咸为中介，把生命的自由之义理，次第阐明，逐渐亮出。

二人相互征诘，信疑交参，棒喝交驰，最终心心密契，落在了列子心中，他明白了心意识的操控乃是翻转命运的必由之途，于是，便涉及生命禅定的瑜伽功力了。书中说，列子从此“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于事无与亲。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纷而封哉，一以是终”。终而达至“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的自由之境，成了栩栩然，而于人世飞动的崭新的生命之蝴蝶。可见，无论是易学或庄子，皆在告诉我们，命运，其实是可以改变、可以操控的。

而只有懦夫与时近暮年的老人，才会相信宿命，相信与求助于星占术，或易理来测定。后者因时日无多而来的自弃，暂不谈他，而前者却只是业力的奴才，只是追求现成的人生，这种人生很可能是漆黑的。辨喜尊者曾说：“只是追求个人的舒服与享受，寻找现成的人生，这种懒惰无为之人，连地狱都不会为他准备房间。”

而勇者自会与命运的恶龙搏斗，殚尽千金，自学屠龙术，以屠尽命运与业力（sanskaras）的重重围困，所以，他们根本就不在算命先生的术数与星盘里边。即使是遭遇逆风，他们也会说，我所有的苦难与悲哀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所以，这所有的苦难与悲哀，也只能由我自己来开解。把所有的责任负在肩上，明白命由我造，自己即是自己命运的造物主，这里赢回来的乃是生命的真实尊严、真实意义与真实智慧。这里因有不灭的事物与真谛在场，故为此所承受的种种责罚与苦难，复何尝不是上帝祝福的一种乔装、一种易容呢。

第四部分

一

美国人梭罗有句话很是恰当：“你半生一直寻找而找不到的东西，有一天你会和它对面相逢，得窥全豹。你寻它像寻梦一样，而你一旦找到它，就成了它的俘虏。”此间当属人世仙境，确凿不虚。

自16世纪至19世纪，近300年的时间，阿莫拉一直都是库马恩（Kumaon）地区土邦大君的首城。它被Kosi与Suyal两河围绕，复被四座山包围，这条5公里长的山脊区域因其独特的位置而被合理地选中。此一王邦最初是由巴罗·卡扬·辛格（Raja Balo Kalyan Singh）创下基业，时间大约在公元1560—1565年左右，他从Champawat转到这个祥和的地区。根据当地人的说法，阿莫拉这个名字其意义是“基尔莫拉”（Kilmora）的掉落，基尔莫拉是这里种植的一种红色的枸杞，在这里大量地生长着。

这整个喜马拉雅山脉的莽莽林原，就是最古的文明缔造者，彼吠陀仙人的森林恒久之营地。很可能是自纪元前五千年一直到今日之时世，皆属修真炼仙的至尊宝地。辨喜尊者在他的大印度漫游途中，亦深受启发，并确定了这一传统之意义，故临命终了之际，特别叮嘱要师兄师弟们营建静修林，沿袭古印圣学的林栖传统一脉，不令断绝，故有阿莫拉的草舍、西姆拉的道院、幻住庵的整个山头等。

而且，此处还是史诗《罗摩衍那》森林篇的原型之一。史诗中记载阿逾陀的王子罗摩等人进入了弹宅迦等林地，与林中那些吃根茎、野果为生，身穿树皮衣，精通吠陀的仙人们意外相遇，收获了最是优渥的待客之礼。他们为放逐的王子盛上了洗脚水，献上野花、野果。《森林篇》中如是说：

罗摩刚毅又镇定，

他走进弹宅迦林；

他看到了苦行场所，

这一位不可战胜的人。

那里挂满了俱舍草衣，

洋溢着虔诚庄严的风致；

正如天空中一轮太阳，

炽热照射，不容逼视。

是一切有情的避难所，

经常洒扫得干干净净，

那些天女们成群结队，

总是来到这里拜舞歌颂。

这里点缀着宽阔的火坛、

勺子等祭器，鹿皮和俱舍草、

烧火用的木柴、盛水的瓶子，

果子和根茎也都准备好。

这里有野兽，有大树，

还有洁净甜美的果子。

这里有喃喃的诵经声，

伴随着圣洁的献礼祭祀。

这里遍布尔中的野花，

还有开满荷花的池塘；

这里挤满了年迈的牟尼，

穿着树皮和黑鹿皮衣裳。

他们淡泊，只吃果子和根，

好像那太阳和火神一样；

这里还点缀着至高的仙人，

神圣、纯洁、断绝了食粮。

这净修林就像梵天宫阙，

响彻了喃喃诵经的声音；

这里点缀着许多婆罗门，

都深通大梵、挺拔超群。（3.1.1-8）

我虽然还没有抵入更高、更是幽邃的此山深处的修道圣地幻住庵，还只是在森林的边缘地带，然正如梭罗所语，我的身心已经被它彻底迷住了。深觉置身天界，亦不过如此。总之，史上之明文记载，若剔除一些神话，加以理性分辨，让掺入尘埃的牟尼宝珠显现，当是于圣山的南麓寻访圣迹圣所的最重要的意义了吧。

二

人生的根本功课有二，一属自然，一属文明。若求健达弘通，则缺一不可；真要二选其一，宁弃后者。道理之清晰明朗，犹如孤儿面对她的亲娘与继母，谁的家屋居住最是安稳，且亲切，任人漫想即可心知焉。而后文明时代的人，大都处于被社会领养的状态，经常灵泉枯窘。继母若不促进孩子与其生母的相认，她就是敌意的，换言之，文明若不是传递出天道的隐秘消息，亦当是人类的敌人。

稍不小心，人类的文明便深积我慢，复又遍布虚拟的禁忌，非但鸠占鹊巢，而且还越俎代庖，试图掌管一切：自人的身体，一直到高天的河汉星辰。“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文明的代表性象征物是斧头，永远在那里砍伐着自身的源头：莽莽森林。用梭罗的话讲是：“幸好它未能把云朵砍下来。”所以，于文明的狂想与喧哗之中，令自然之常则，日渐遮蔽。但毕竟文明的手段有限，故真宰得以恒久幸存，而遮蔽与遗忘，终不能使其果然消失，自然它铺天盖地的声音，一直在后文明的时代回响，尤其回响于渺渺个体中稍有灵觉者的内心。

自然永居文明核心之地带的中国与印度等东方文化暂且勿论，西方浪漫主义的诗学与文学中的悲壮之还乡，亦不去提它；即便是哲界英挺豪杰之雄如斯宾诺莎、黑格尔、海德格尔等，亦是念兹在兹，无论是斯宾诺莎的上帝，黑格尔的绝对者，还是海氏哲学中的存在，名分各异，参差或有不等，然无不透露着因自然不在文明的现场，而弥漫开来的无边空虚与怅惘。

自然的功课，其要旨是在看见与亲证。文明的功课，要旨则端在运思与创造。亲证，要求合一的卷入；创造，要求天人的相运。斯义甚大，文短意长，暂按不表，仅就看见与运思来粗涉此间生命之大课。

眼耳鼻舌身等五根原是自然的造物，并是与人身灵明之讯息交通的要道和工具，此处堵成了黑夜，灵命必是沉沦，身心灵的发育则无从谈起。粗略而论，试以眼之于见、耳之于闻为例。

看，需要感官的明亮；见，需要心灵的深植，才谓之“看见”。否则，只是看而不见。故常有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之现象，原因即在心灵的不在场。所以，见必知色，闻需识声，见闻云云，俱以心入，故有深度尺寸，自非就肤表的层次而言其要旨。如是睁开双目，只是视也；放开耳际，只是听也，未曾入心，情味不开，浩大的无尽藏世界，俱是眼目耳鼻的雾气烟岚，本质的实体却荡焉而莫存，此人自是功课平平，不堪一提。

爱默生曾如是评说梭罗：“从来没有任何大学要给他一张文凭，或是要请他去做教授。没有一个学院请他做它的特约撰述员，它的考察家，或是仅只做它的一个会员。也许这些饱学的团体怕被他讽刺。然而，很少有人像他这样深知大自然的秘密与天才；这种知识的综合，没有一个人比他更广大、更严正。因为他毫不尊敬任何人任何团体的意见，而只向真理本身致敬。”这大体是对的，只是梭罗虽爱《奥义书》，但他毕竟不是东方的圣人，没有一个伟大的古鲁在大树底下授之以生命的真义。故只能算是自然与真理之路上的探胜者，是匆匆浅尝之过客。

而文明的功课，端在深度的运思，否则，无论科学、哲学、艺术、宗教等，学问再多，亦只是游氛之厚积，仅做迷雾中的游走，嘴巴一张，纸笔一触，必落入人云亦云之俗谛。

一句话：任何学问，我若非在，全属无效。故此处不妨以“我在”为义，稍申其义以张皇之。

据云，耶和华为了撒母尔成为合格的弘道先知，三次呼名，直至撒母尔对着虚空中的上帝一声回答：我在！此后的先知事业才得以展开。他是以色列最后的一位士师，也是以色列民立国后的第一位先知，扫罗与大卫王都在他这里受膏为王。

此处意味颇深。人生在世，无非是我身、我是、我在等三位一体。以我身（body）表达我是（being），端的则呈现为创造性的我在（becoming）。

俗人之短见是尚未“我在”，便遽以“我身”为“我是”。实在是粗大未谙，焉能透入精微。真生命在他的肢体当中尚未发育滋长，何来灵命的筋骨之舒展。故我身是基础，其实难得，偏偏多少人却秉此随侯之宝珠，尽来捕获千仞之微雀，孰知其深缠的无明，何其深重而可哀也。中国的《诗经》有句诗云：“夙兴夜寐，毋忝尔所生。”意思是说早晨起来，晚上睡下，都要想想，是不是对得起自己的这个肉身之生命。

“我身”若不得其“我在”，“我是”则必云汉绵邈，虚幻不实，形同梦境，处身大雾。我身、我心、我思，都是“我的”，一切所在所是、所成所毁，都是“我的”，而尚不是“我”。只有”我是”，才是“我”，那是永恒不动的定点。但又因了有健动不息、雄强力行的“我在”，以创造性的行动，带出了明朗耀目的彼中心光芒的永驻之信息，所以，因“我在”入“我身”，光华一一照入者，遂令一切被照明的存在皆成就为“我是”。故此，“我是”遍满十方虚空，这存在界被主体的意识遍布。这大体便是王阳明所谓的“心外无物”的崇高境界了，因为没有一物，不被他的意识所充满。

作为“我身”之在，仅仅是二元世界的渺小个体，故而外物皆是相异的存在，而作为“我是”之在，则已经是不二论的整体。故而至大无外，至小无内；不增不减，不生不灭。譬如马鸣菩萨在《大乘起信论》里，第一次提到了“真如”概念——作为真如，指的是一切事物总体的统一性，那种无所不包的巨大之整体，此之谓也。

故圣人云云，其实乃是以“我是”行”我身”，故无往而不“我在”，无往而不胜，无事而不美。我辈则需竭诚以身相赴，致力于以“我在”的创造力来行于“我身”，次第趋入，光芒渐强，终于有望抵入“我是”，俾成就不死之功业。

各大文明中至高之义理，均属此类之传统，实造化之奇功也，复再化入了世间万千之学问，成就真理光辉的世代传承。

真如云云，在佛教里也叫作法身，在印度教里叫作梵，在中国的道家学问里，则叫作道。正如中国易学的乾元精神，指向了过程主义的创造性，这是将蔽而未显、曲而未彰的真我彰显出来的过程——自我亲证（Self-Realization）。在中国的传统功夫论当中，此自孔子讲践仁，孟子讲尽心，中庸大学讲慎独、明明德起，一直到程朱讲涵养察识，阳明讲致良知，刘宗周讲诚意，都是就如何体证天道、亲证自我而开启教义。

三

在印度的朋友那里看到了般度五子森林静修洞（Pandu Cave）的照片，如果那是真物，则应该是五千年以前的旧迹了。

般度兄弟的故事记载在《摩诃婆罗多》里面。史诗中说：

就这样，般度有了五个儿子，都是天神所赐，力大无穷，他们出生之后，声名远播，使俱卢族兴旺昌盛起来，他们一个个吉相具足，有月亮似的可亲面容。

当然，整个宏大的史诗，最著名的显然是黑天大神与排行第三的阿周那之间的对话，形成了弘博雄赡、神圣圆满的哲学诗篇《薄伽梵歌》。他们的长兄坚战是智能的良材美玉，除了治政王事之道外，他对生死亦有透彻的领悟，他曾说过一句经典的话：

数的人生生死死，整个时代地来，又整个时代地离开，多少旦夕祸福、多少触目惊心的事情在发生，而人们却常常活在与生死无关的浑浑噩噩之中，以为那只是别人的事，死亡是他人的事，好像自己是不朽的存在。

据说这是发生在他们漫游的途中，回答达摩之神的一个问题。彼时，所有人都干渴难忍，最小的兄弟无种（Nakula）便被派去寻找水源。他找到了一个宛如水晶一般清澈的湖泊，当他俯下身来想喝水时，听到一个声音：“停下来，孩子。请先回答我几个问题。然后你才可以自由饮水。”但无种渴得几乎要死，于是不顾这个声音，把水喝下，立刻毙命。他的孪生兄弟谐天（Sahadeva）出去寻找自己的兄弟，也一样地发现了这个湖泊，同样的事情发生了！接着，四个兄弟都以这种方式，一一死去。

最后，坚战来了，他找到了尸体，不由得哀嚎不已。于是，那个声音告诉他：“孩子，首先请你回答我几个问题，然后我会治愈你的哀伤与干渴。”他回转身子，看到了达摩，职责与德性的人格化身，站在他身边的则是一头鹿。

“何则为通往天堂的道路？”鹿问道。

“真理。”

“人类如何才能找到幸福？”

“通过正确的行动。”

“为了避开悲伤，何则必须被征服？”

“他的心意。”

“何时意味着一个人有爱？”

“当他不再虚空的时候。”

“在世上的无数奇迹之中，何则乃是最大的奇迹？”

“生命中最神奇的事就是，当我们看到周围的人逐一死去时，却没有一个人相信自己也是会死的。”

“如何才能令一个人抵达真正的宗教？”

“不是藉着论辩，不是藉着圣典，不是藉着教义，它们一无所助。通往宗教的道路即是追随圣人的践行。”

达摩神对于坚战的回答很满意，他将自己的真实面目向坚战揭示了，然后又令其四个兄弟复活过来。

整个故事以黑公主与般度五子的朝圣结束。般度的儿子们登越高高的神的居所喜马拉雅山。在路上，王后与四个兄弟死去了：因他们凡人的躯体不够纯洁到臻抵神的天国。只有坚战——这位至诚的圣者，继续前行，在他的一条忠犬陪伴之下。但当他们抵达天国之时，神族之王因陀罗却告诉他，狗作为兽类无法进入天国。于是坚战答道，若是定要如此，那么他宁愿待在天国之外，因为他不可能让自己弃下任何信任他且需要他保护的生命而去。最后，经过很长的交涉，忠犬与国王都得以进入，而就在此时，那条忠犬显现原形，原来就是达摩本身。这是对坚战伟大灵性的另外一次考验，而其他考验也接踵而来。当坚战王环顾自己的身周时，他发现天国里面居然都是自己凡间的敌人。哪儿是他的兄弟和朋友所居之地？他禁不住问，因陀罗指示他，看到了一个阴郁可怕的地带，那是地狱本身的黑窟所在。“我宁愿呆在那里，”坚战说，“因为我的兄弟所在，就是天国所在。”正在此时，黑暗与恐怖立刻消散了，坚战与众兄弟穿越了地狱与天国的表层，进入了真正的神的存在——不朽的神居。

然而，在坚战几乎完美的性格当中，却偏偏有一阿喀琉斯之踵：嗜赌如命。有此一恶习在身，便被对手难敌利用。难敌了解坚战作为王者的尊严，于是，他就怂恿坚战与一位唤作萨库尼（Sakuni）的骗子掷骰子。他们的投掷当中，萨库尼屡使诈术，使得坚战押上了财富、王国，最后连自己的兄弟、自己身体与黑公主都押在了这场赌博上，结果却一败涂地。他们全都成了难敌仇恨的奴役对象，忍受各种侮辱与欺凌。此次的赌博，坚站赌尽了身家，一无所有。

“贡蒂的儿子们赌输了，决定去过林居生活，按照规定披上了兽皮衣。”五个兄弟最后被放逐于莽莽无际的森林之中，进入了十二年的森林漫游期。这期间，坚战诸人过着艰辛的林居生活，痛悔的坚战在苦难中常常发出哀叹。巨马仙人为了安慰坚战，向他讲述了那罗王掷骰子赌博，失国又复国、夫妻离散，最后又幸福团圆的故事，以此鼓舞与教育他。

他们漫游与朝圣过许多地方，在喜马拉雅山的群山之中，冥思禅定，苦行炼气。今日的拉姆格哈（Ramgarh）、瑞斯凯诗（Rishicashi）都有漫游的痕迹。譬如我的这位印度朋友现在所在的，便是离瑞斯凯诗不远的山中此一著名的圣地遗址，还有圣者极裕仙人的禅定洞穴。印度的信众们一律相信，若在此等圣所有一个身心的安顿与练习，则堪为山中旅次中最为重要的灵性经验，让你有了自由的神力，以摆脱俗世的诱惑，增强灵性的品质。

这位印度的朋友便带少数人参礼瑞斯凯诗圣所的洞穴，守护洞穴的瑜伽士允许他们在里面有十五分钟的冥想练习。

四

我原本确实只想填饱肚子，可是，却常常被追赠了加倍的美餐。

前几日，我曾一个人沿着山路，走访过一个圣地，此地与圣者辨喜的托钵生涯有关。当我去拜访的时候，才发现那里居然是一大片一大片穆斯林教众的墓地。而当年托钵苦行的辨喜尊者生平有一著名的事件就发生在这里。当日他行脚大雪山时，因饥饿而昏倒在地，生命垂危，一位穆斯林经过此地，便给了辨喜尊者一只黄瓜，救了他的生命。现在，这个地方已树立了一个不小的纪念碑亭。

与他的师父罗摩克利希纳一样，辨喜自己本来就不是宗派主义者，心胸、心量从来没有狭隘过，然经此一事件，他更有甚深体会。后来从欧美返回印度，继续对印度的国人弘天下之圣道，曾有一信云：“因为我们自己的祖国，有两个最大的宗教系统——印度教和伊斯兰教。这意味着吠檀多的大脑（Vedanta brain）与伊斯兰体魄（Islam body）彼此相参相应，才是我们真正的希望，借此可以看到我心目中最完美的未来印度，它超越于彼种混乱和冲突，因为吠檀多的大脑和伊斯兰的体魄，将会光辉遍照，立于不败之地。”

一日，我又在草舍的司机Gopal Singh的帮助下，参访了圣者辨喜居住过的汤普生宅（Thompson House）。尊者赶赴此地的那一年，因为有英国的门徒、著名的妮薇迪塔修女，而日后的修女对于印度贡献极大，故而如今又被叫作Nevidata cottage。我们还到访了山城旧街市场的中心，拜访House of Lala Badri Sah。

这房子底下的老街便是当年辨喜尊者从美国载誉归来、返回印度时的故地，整个山城轰动，他受到了阿莫拉当地民众的热烈欢迎，不再是穆斯林救助时的苦行僧了。彼时，即1897年5月11日。而我到访的这个房子便是他当时的下榻之处。

我们在房主人的带领下，到了里面。发现房间甚是黑暗，只好燃着灯火。现供奉着室利·罗摩克利希纳、萨拉达·黛薇与辨喜尊者的神龛，上面的三张照片，正是他们三位，属于印度最大的道院之三位一体。而底下还有三张照片，一张是辨喜尊者的女弟子妮薇迪塔修女，一位是圣者赛巴巴，还有一位我没有认出来。

有趣的是，他们的对面一张大照片居然就是当地最负盛名的那个宁姆·卡洛里·巴巴（Neemb Karoli Baba）。还是那样的一副神情，谐趣、幽默的微笑，一副无所谓，身上披着印度人常常披戴的坎肩，红白相间。

下午，Gopal Singh车行半个多小时，带我朝觐当地最著名的一个洞穴（Kasar Devi Cave）。这里既是湿婆神的庙宇所在，也是1890年圣者辨喜严格苦行的地方。如今，萨拉达·黛薇的女修道院也有一个分院建在这里，位置极佳。

经过Kasaar Jungle Resort，登到山的高处，我拜访了位于山顶的湿婆神庙。庙很小，空无一人，只有一张席子在，应该是一位云游僧人的临时居所。我印象深刻的，自然是辨喜打坐的那个洞穴了。我当时一眼就瞥见了一个巨大的石头，里头中空，嶙峋异常，然里面仅可容身一人。

这个中空的怪石，就是辨喜尊者当年打坐的地方了。据说，辨喜在这里曾达到了极高的灵性境界，他的东西方弟子后来记载道，其中有三天三夜的时间，几乎全在那种深度的禅定当中，狂喜异常。

我立在那个巨大的石头洞穴边上，看到了一个金属做的示意牌，说明了尊者当年的修行境界与后来之所以远走欧美，见出其入世的极伟大的一颗悲心：

正是在此峰此洞，孤耸云天，辨喜尊者进行巅峰的精神修炼，极为严酷，时在1890年的9月。他的灵性越来越高涨，有极高的精神启示，他的脸上闪耀着神圣的光芒，如同火焰的照射。但是，当他到达精神体验的顶峰时，他感到了一种巨大的冲动，为受苦受难的人类服务。于是，他从个人的灵性喜乐当中走了出来，准备为这个世界工作。

这是典型的印度传统的雪山苦行，若是结合尊者早年在加尔各答所接受到的西式教育，我们可以断定他的杰出之罕见。他确是跋涉过东西方文明凝定于心灵内在的高度与深度，吸尽西江水，独坐大雄峰；他领悟了梵学之枢机秘义，一朝敷布，如轮之毂，上下四方无不通达，实发大光芒、立大功业之一代巨子也。

我为尊者的《千岛语录》所做的序言，里面有一段话或可录在这里，一表此意：

其实，也惟有这样真正的世外高人，他们曾真实地立在了喜马拉雅山雄峻峰峦的至高处，呼吸过人间稀薄的空气，内心闪耀着恒定的宁静光辉，惟此等人，才有可能拥有真实的非执着之行动力，超越于诸种世俗的名缰利锁，为时代创造与提供生气勃勃的崭新的福音。其实，福音书从来不是静止的，正如创世纪不是静止的一样，它们惟在有大能力的人的手掌中才会不断地生成。而辨喜就是这样的人。他如此浩大的功业首先是在美国展开，后来波及到了欧洲，直至整个文明世界。

五

而我在阿莫拉的此山之中，却还有另外一个朝拜的目的地，即闻名世界佛学界的德国学者高温达（Anagarika Govinda）隐居的别墅。由于高温达的著作在欧美世界广有影响，尤其是60年代的美国嬉皮士们中间，故其驻地也成为欧美嬉皮士们络绎不绝的山中圣地，直至今天，其势未衰，他的别墅亦在Kasar Devi，离此不远。

高温达俗名恩斯特·洛塔·霍夫曼（Ernst Lothar Hoffmann），他1895年生于德国的Kassel。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在意大利前线服兵役，后入弗莱堡大学学神学、哲学。因于Capri与旅居国外的欧美艺术家们住在一起，而开始对佛教感兴趣，于1920年出版了他的第一部著作《佛教的基本观念和它与上帝观念的关系》（The Basic Ideas of Buddhism and Its Relationship to Ideas of God）。1928年，他首途斯里兰卡，随其同胞小乘佛教僧人三界智高僧（Nyanatiloka Mahathera）学坐禅与佛教哲学，后者为其取法名Brahmacari Angarika Govinda。不久他又离开斯里兰卡往缅甸和印度。因为最后皈依了藏传佛教，故又被叫高温达喇嘛（Lama Govinda）。

虽是德国人，但素以代表深湛的藏传佛教与印度密宗的研究而著称，人称“佛教界最伟大的解释者、思想家和禅定大师之一”，是20世纪西方世界自己生产出的最有影响力的藏传佛教代表人物之一。同时他还是一位诗人。他的妻子则是一位锡兰裔的舞蹈艺术家，夫妻两人都与加尔各答的大诗人泰戈尔有着甚深缘。当他在泰戈尔创办于桑蒂尼克坦的印度国际大学任教时，结识了当时名叫Rati Petit的女子，两人于1947年成婚，高温达为其取名李·古塔米Li Gotami。彼时，高温达是国际大学的德语教师。

从西藏返回后，整个60年代，他们在Kasar Devi的家便成了到东方寻找精神寄托的西方人的必经之地。1966年，高文达喇嘛出版他颇负盛名的自传《白云之路》（The Way of the White Clouds, A Buddhist Pilgrim in Tibet）。

而我最初知道高温达此人，是在多年前于英国伯明翰的一家旧书店。那是一位俄罗斯老人开的书店，离伯明翰大学的Selly Oak校区不远，大概步行15分钟左右的距离。与一切老旧的城市书店一样，此书店里面逼仄阴暗，却全是古迹斑斑的好书，把几间房间完全充满，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最上面的需要扶梯上去。故人在里面，几乎没有转身之裕。里头以文学、宗教与神秘学类书籍见长。我在一个角落里面，用四英镑的价格购得了一本高温达的书，名字叫作Creative Meditation and Multidimensional Consciousness，是关于印度与西藏密教的书籍。

1957年，当风靡一时的伊文思·温兹（W.Y.Evans Wentz）的《西藏度亡经》出第三版时，除增加了荣格所著的长篇释论外，就是高温达所写的序论了。高温达为《西藏度亡经》所写的导言并不很长，可是伊文思对它的评价则相当高，他甚至说“对此书教法之甚深密义的解释，没有能比高温达在导言中所述写的更加博学了”。

高温达有一个藏传佛教的古鲁Lama Ngawang Kalzan，他随其臻获噶举派之灌顶。我们拜访了黛薇女修道院之后，便开始打听Lama Govinda的别墅。在靠近他家的时候，发现附近还有一座藏传佛教的寺院，因为我的司机是印度教徒，故这里连他也没有听说过，自然更不知道高温达在西方佛学界的地位了。

我们路遇一位骑着摩托车的藏族青年，在他的帮助下，进到了高温达留下的山中别墅。无非是几间普通的平房立在高坡上而已。如今，有一对中年夫妇在家。聊天之间，便知道了这位女子即高温达的古鲁Lama Ngawang Kalzan的女儿，名叫Dechan，她从小在印度这边长大，如今与丈夫Konchok一起，守护着这个远离西藏的异地家园，而因附近藏寺的存在，亦是诸多平安。

他们夫妇只会讲藏语跟印地语，英文会一点点。他们给我泡了藏地传统的酥油茶，拿来一些饼干做茶点。我发现一代大师的后人，对佛学与印度哲学毫无了解，谈话当中，颇露羞怯之意。他们这里欧美人倒来得不少，我很可能是他们接待的第一个中国人。

他们带我进到了里面的房间，还有里面的神龛。里面微微有一些暗，但十分庄严肃穆，而且，很可能是因为光线暗淡的缘故，充满了说不出来的神秘。我相信这个房间，隐藏着无数的陈年故事，只是已经不被世界所知道了。我一回身，看到了墙上还挂着大师与高温达夫妻的照片。

于西方大多数对藏传佛教有所了解的人来说，高温达是一位公认的大师，一位至高无上的权威。除了他的自传《白云之路》曾让成千上万对东方神秘智慧充满憧憬的西方普通读者着迷外，他于1960年出版的专著《西藏密教之基础——据大密咒六字真言之甚深密意》（Foundations of Tibetan Mysticism According to the Esoteric Teaching of the Great Mantra Om Mani Padme Hum），也曾令众多从事西藏学研究的专家学者们倾倒，迄今为止一直是学习西藏宗教者必读的经典。他在《白云之路》的前言中，如此说道：

西藏传统于我们这个年代、于人类精神发展之重要性，在于这样的事实，即西藏是将我们与远古之文明连结起来的最后一个活着的纽带。埃及、美索不达米亚、希腊、印加和玛雅的神秘崇拜已随着其文明的破坏而消亡，除了一些零星的散片以外，我们已永远无法知其本来面目了。印度和中国的古老文明尽管还很好地保存在他们古老的艺术和文学中，仍然在现代思想的灰烬中时而冒出火星，但已被如此众多层不同文化的影响渗透、掩埋，如果不是完全不可能的话，至少已很难将各种不同的成分区分开来，认出其原始真性。

我本来还想拜访Dewaldhar Estate，因为位于68公里之外，Shya Devi有一个aforested peak，也是与斯瓦米·辨喜有关的圣地，但位于40公里之外。两者因山间路远，且暮色渐浓渐重，故只能作罢。然即便如此，收获亦已是极大的丰盛。

六

刚刚不久，我知道了诗人泰戈尔在山中住过的不同房子，一个位于草舍不远的山上，一个位于拉姆格哈的森林公园，峰峦的高处。

诗人泰戈尔受父亲代温德拉纳特·泰戈尔影响，曾经多次在喜马拉雅山朝觐，虽然，那些日子里，家居者的旅行是件十分冒险的事情，它需要真正的勇气。泰戈尔的父亲，在加尔各答素有“大仙”（Maharish）之称的代温德拉纳特·泰戈尔却在印度到处旅行，几乎每年的春季或秋季都要漫游。

代温德拉纳特·泰戈尔在整个印度，尤其是孟加拉地区，深受社会各界的尊敬，人们之所以称他为“大仙”，正是因为他的生活，犹如2500年前撰写《奥义书》的大仙们一样地纯洁和清廉。但他并不是一个古典时代的苦行主义者，而是对世界怀有很深情义的圣人，他曾在一首诗中写道：“我不在禁欲中感到解脱，我在千万次欢乐的结合中感到自由。”

虽是如此，其中亦有过个人心路的历程。他确实有过避世而居的梦想，所以常常离家出游，穿过西部平原，去喜马拉雅的山中，像古代的圣者一样，喜爱喜马拉雅山的白雪皑皑、高耸入云的峰巅。丝毫不怕旅行的危险，他常常登入阒无人迹的顶峰，沉浸在大自然绝美的胜境之中，进入精神的三昧。

所以，他想永久定居在他所喜爱的喜马拉雅山。他不想再回到家居的生活，而选择在宁静和孤寂的环境里诵读《薄伽梵歌》，度过茫茫余生。但是，自然却给了他另外的启悟。

1858年9月的一天，他像往常一样，漫游在群山峻岭中间，为了欣赏自然的光彩，走到了一个山泉边。正当他在水边思考有关水流的盲目命运之际，忽然，他注意到：虽然面前的泉水十分清澈、凉爽和甜美，但过了一会，当它流向了原野时，就会变得肮脏、腐臭和丑陋。然而，尽管肮脏、卑微，这个水流却将肥沃交给大地，为众生的滋养而服务。这时，他的心灵仿佛在说：“抛弃自以为高贵的骄傲，像泉水一般谦恭吧。把你在这儿所得着的真理，所学到的虔诚和真挚的教育，传播四海吧。”

于是，他回到了加尔各答的现实生活，经营世界的事务，改革涣散的梵社，如刚健有为的中国儒家一样。而且活得很长，他看见旧世纪的日落，也看见新世纪的日出——像孤峰迥出、傲视群雄的峰巅一样，屹立在新旧时代的边缘上，无比高耸。发生在喜马拉雅山的启悟之后，不到三年，即1861年的5月7日，人类历史上卓尔不凡的诗人罗宾德拉纳特·泰戈尔诞生在他加尔各答的宅邸里面。或许应该这样说，这才是他贡献给世界的最大礼物。

诗人泰戈尔与父亲一样，长大以后，也热爱宁静独居的生活，热爱恒河上的船屋隐遁生涯，热爱喜马拉雅山的朝觐。在一些艰难的日子里，譬如妻子离世、女儿病重、一战爆发等令人痛心的岁月里，尤其如此。诗人心胸浩大，从来不拘于民族或国族主义，他与圣者辨喜的意见完全一样：唯一的政治是神，是真理在掌管着整个世界。他曾经如是赞叹辨喜尊者的成就：

一些年以前，辨喜说过，梵的精神居住在每个人的内心。神（Narayana）想要我们通过对穷人的服务来接受我们。这才是我认为的真正的福音！这一福音显示了无限的、自由的路径，让人从微小的自我中心当中，走出了所有自私的围困。辨喜的话语，不是关于某一特定仪式的宣道，也不是以狭隘的禁令方式强加于人们的外在生活。这也就自然地包含对‘不可接触种姓习俗’的抗议——不是因为这将导致政治自由，而是因为这将消除人类的耻辱。……辨喜的福音，标志着人的觉醒，这就是为什么它能够激发我们的青年，通过工作和牺牲的功课，来获取自由与尊严。

但即便拥有遍及广宇的悲心，泰戈尔亦是深爱着印度这块神奇的土地，这种爱与对世界的大爱并不矛盾。任何一种世界性的爱，都应该是从双足所踩踏的那块泥土开始起步，否则，容易流于虚妄。正如美国的梭罗所表达的：“你脚下踏着这点土，你如果不觉得它比这世界上（或是任何世界上）任何别的土更甜润，那我就认为你这人毫无希望了。”记得宗萨仁波切说过一句话：“没有智能的慈悲，是最精密的傲慢。”由此，一样可以演绎出：没有身心基础的爱，没有家园的爱，而在谈论着对人类普遍意义的爱，则只是精致、精密、精微的自欺与欺世。

宗教，尤其是此间最好的名义，虽然在讲爱，但更多的是爱的神学，而不是爱的实践。实践是关乎生命的真实的；而神学，则可以借之躲避开具体的爱，而来爱抽象的神或抽象的众生，各种学佛、学基督，都容易堕落成这个样子。在以灵性传统见长的地方，譬如印度某些区域、中国西藏等，这些人就这样混在了真实的圣徒当中，既没有世界无常的危险，还有好名声可以一直占有，故而里面聚集了最多的虚伪、最多的虚假与虚空，人们或许会一一遇见。

但即便如此，这些现象本身却一点也不会影响宗教本身的稳固基础，因为那个基础是存在性的，而不基于任何的理论，与此一时彼一时的意识形态大不相同。

其实，就爱而言，爱上抽象是容易的，爱上具体却是那么地艰难。因为具体，就意味着真实；抽象，则经常意味着虚假。人们对真实的逃避，令他开始逃避具体，正如逃避地球与重力一样，以直指虚幻的天空，倒可以摆出一副智力上的优越，并且自炫且自醉于此种假面的优越。说它是假，即指其不会真爱，所以基础虚空。于是，其产生的结果就是：爱抽象，不会爱具体；爱天空，不会爱大地；爱人类，却怎么也不会爱一个真实的人。因为这种爱，它可以逃避开任何的危险，而只显示其高明。

确实，诗人泰戈尔也曾经有一个时期，他自己一个人在恒河下游的一些湖泊与河流当中，过着离群索居的隐居生活，他说：

那些日子，我对于大多数的同胞来说，都是以一个模糊的人存在着。我的意思是说，我的名字在我自己所属的孟加拉地区以外，几乎无人知晓。但是，我十分满意于这种状态，它使我避开了人群的好奇与时代的喧嚣。

然后，他又来到了另外一个阶段：

我的心开始感到了一种焦渴，想从孤独中走出来，为我的同胞们做一些有益的事情。而不仅仅是为我自己的梦塑造种种形状，冥思自家生命的谜境，不是的，我想通过一些更为明确的工作，一些固定的事业对我同胞们的服务，来表达我的人生理想。

1901年开始，他在桑蒂尼克坦创办一所实验性学校。彼时，他的名望虽然在孟加拉地区如日中天，但对于整个世界还是未知的，直至1913年，荣获当年的诺贝尔文学奖之后，才震惊世界、遐迩闻名。他开始行走大地，以爱的福音与爱的行动来行走天下。

他也曾一再地进入喜马拉雅山，在阿莫拉、拉姆格哈等地过着山居的生活。他非但住进了阿莫拉地区一所巨大的大房子——这是当地的土邦大君给他的优厚待遇，而且还在森林深处的拉姆格哈物色了一所十分幽僻的房子，与他爱的孩子住在一起。

此次，我既然来了，应当寻找合适时机，细细访之可也。

第五部分

一

这是五月下旬印度北部的森林之中，喜马拉雅山脉的中段，离西藏的阿里不远，距著名的冈仁波齐峰亦不过230公里，然重山相阻，密林深含，远峰尚在隐现之间。万物之灵于斯域恒久相运，抟气吹拂，是谓“在宥天下理，吹万群方悦”。

山中气候，奇幻多变，早上往往是半山云雾，气温颇低，我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来了，还是偏于冷寒。而中午则杲日当空，光明澄澈，无比洁净的光撒在了无尽的虚空之中，并自由落下。那些落在树叶间，自缝隙间透过的光，便如清新的呼吸，复又碎成了碎金与碎银，熠熠生辉。下午风满山林，荒林沃若，只为了一场不期而遇的雨水。

山是穷目欲望，亦是望不到其邈邈边际的，我每日的大部分时间皆在草舍里面静坐与阅读，察看身上舞动的自然的手臂；生活亦是简单质直，大概堪似南宋的朱熹于武夷山中的半日读书、半日静坐的生命实践。余下来的时间，则泰半是用来看空空的天，聆听树隙间鸟雀的鸣唱。鸟或合唱，或对语，或孤鸣，皆示之以哀哀弱音，偶或有巨鹰于空中飞过，随风则会伴有威武霸气的信号，其叫声自高天垂落，响满天际，群山惊悚肃然。

此处海拔6000英尺以上，群山层叠，居位颇高，但举目极望，雄岭之中，却布有不失幽趣的种种山径之缓坡。我若起意，冒出念头，孤身沿着那些山路行走，我想，风定是清凉的，星辰则在天上飞，脚下的湿湿青草则会在我的裤管底下迅速生长，身后还有几百万只森林的虫子浩浩荡荡地跟随。

但我大多时候是静坐室内，于是，便有山间猴子来叩访，或在屋前，或在房顶，伴有啼声，其状示哀。我知道，此时还有鸟雀在飞，叶片在落，花儿也在盛开，高松底下可能还歇着道院里的一位僧侣，沐浴着洁净的阳光，沉思存在界的秘义。

每一个房舍内都会有警告，大意是，晚饭用毕，不宜于林间走动，因偶有猛兽出没，行走颇多危险。古人据说有境界者，虽是逃乎深山与大泽，却能够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堪是返乡的孤子，重新与自然收获母子的相认，如同我多次于山径狭路遇见的那一对母子猴，永是抱着，吃喝住行，怀中一式不放。

这里早晚会有两次集体的唱诵与禅定。唱诵以孟加拉语与印地语为主，偶有梵文的咒语倏然杂入，我因不会唱，便心与之，亦随喜之。

时间是一条大大的河流，供我们细心地去垂钓。结果如何，端看我们垂钓的意向而定。生命岂可铁定泥执，大都如以刀断水，水流不止，但泰翁有言：“只管走过去，不必逗留着采了花来保存，因为一路上，花朵自会继续沿途开放的。”这是生命的真正信仰者，故而毕生回顾，已经收藏了安定如初的最好命运。

二

我想，给了印度人的存在论以巨大的启示的，则是来自森林中的万物之谐在，如同宇宙的无穷交响。因为有如是之森林与自然，生成了印度的如是之庙宇，斯瓦米·辨喜说道：“如果城中没有一座庙宇留给印度的宗教徒，他们根本不会感到失落或遗憾，他们会进入森林，会在森林里面冥想，并得到他所寻觅的光明秉性，那是他的真实宗教。”

他还说：“我愿意把人们带到一个没有《吠陀经》、没有《古兰经》和《圣经》的地方，但是，那里却有它们的精髓，都融合于人类的整体福祉之下在永久地实践着。”这就是自古以来的森林隐居与修行。诗人泰戈尔有一段话亦值得我们深加重视，他说：

宇宙之根本统一对印度人来说不是简单的哲学思辨，而是要在感情上和行动上去亲证这种伟大和谐的生活目标。用瞑想和礼拜，用对生活的调整，去培养他们的意识，任何东西在印度人看来都具有精神意义。地、水和光，花和果，这对他们来说不仅是物理现象，用则取之，不用则弃之，它们正像每一个音符对于完成和音是必要的一样，也是获得完美理想的需要。印度人直观地感到这个世界上现存的东西对我们来说都具有生死攸关的意义，我们得充分考虑到它，和它建立一种自觉的关系，这不仅是受对科学的好奇心或者对物质利益的贪婪所驱使，而且是以欢乐、平和的伟大情操，以同情的精神去亲证它。

确实，这些浩荡的森林不但给他们提供了庇护，躲开了大陆的酷暑与风暴，给家畜以牧场，给祭祀以火焰，给屋宇以栋梁，还有充足的水源与无尽的食物，更重要的是，使得他们的思想在与生气蓬勃、绵延无际的自然恒久之交互往来中，逐渐收获了人、神与宇宙之间内在一致性的最元初、也是最末后的智慧，突破了生死的困局。这就是人类历史上的巅峰智慧，即幽深处伏藏的奥义书，或吠檀多哲学的生成与开出。距今时长不少于八千年，即便是文字系统的记载，亦当有五千年的历史。

三

虽然，在今日的印度，佛教已经成了尘烟深锁的历史，佛陀圣地一一也成了废墟，但印度人的森林与岩穴的隐修传统依然活力遍在。

前佛教几百年，那些更古老的领悟者们在精神觉境的拂晓里，彻底悟见了天道的秘义，他们却干脆把彼种至尊的知识称为天启之智慧，言明此种知识，非属个体的造力而得。他们已经跨越并沟通了天人之间的不同界面，于是，他们便被后人尊为“吠陀仙人”（Rshi），或奥义书圣者（Muni）。他们与此莽莽无尽大雪山的森林与洞穴结下了不解之缘，被人类无从记忆的岁月所秘密收藏。

有意思的是，他们所悟得的真理与中国古学之最上乘之胜义几乎完全相通。譬如，他们认为，生命的道路只有一条是真实的，那就是：往深处走，往自我存在的幽微处走，而余者皆是幻影，是一次又一次地由幻影通向幻影，一个梦通向另一个梦。然唯其深处，才有实体的存在，它也叫作阿特曼。

若是深明其中的义理与学问，并了解我们自己的文化之源流，便会恍悟，此盖中国古学的“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之真实大义也。这是华夏上古圣学之一脉心传，由尧舜，甚至黄帝之文明初时一创定，便开始了代代的相继相传我想，中国应该没有比它更古、更高、更重要的圣传文化了。

而一旦结合吠陀的智慧，明乎其真义，并由此来诠解“人心惟危”一语，便十分地清朗明白。其用意即是说，由心所造的梦世界、幻世界甚多，然都是无常与摩耶，无数心造无数梦，甚至，一心亦可造梦无数，此是幻觉的自然弥散，没有实然之基础。

而“道心惟微”一语，即是说，真理之得着，只能往精微处走，只能往深处走。这是唯一的得救之路，它不指向梦幻的弥散，而是只用一根“惟精惟一”的手指，指向了造梦者：梦是假的，但造梦者是真的，故应当有实然的路径可通。这就叫作“自我的亲证”，它圆满地表达出了“我是”之真容。在印度的文化里，此一历程则以梵文词汇“Sadhana”（亲证）呈现，瑜伽的实践，藉此便得以发育壮大，因为，它的工夫即是控制人心，彰显道心；控制原质，解放原人。

所以，《大禹谟》中所载此言，实乃吠檀多的主旨精神。人们从造字法或可朦胧感知，譬如元、允、仁等字，很可能是同源的，似皆起于不二。此处“允执厥中”的“允”，即“不二”，今言信，可靠也。“惟一”当然可靠且信实。如《黎俱吠陀》的圣句：“实体是彼独一者，诸圣示以不同的抵达之路（Ekam sat vipra vahudha vadanti.——Rig Veda 1.164.46）”而在《奥义书》当中，则更是深入一步，云： “知此独一之彼，人既征服了死，亦抵入了永恒之宁静。”（《白骡氏奥义书》3:8）

我们知道，会通华梵，互勘中印之古典学问，在过去的历史上，主要乃是延续几百年的佛教中国化的浩大工程，是中国与印度两国之僧家合力完成的，堪称文明史上一流之伟业。只是近代以来，国是大变，其中有种种沉痛的历史原因，按下不表。然我们可以想见，若有志乎此华梵之会通，当今与末后，此种文化的参入，于华夏文明的当代之建构与伟大之复兴，意义都是极大的。我想，若知乎此音，无论此人是谁，他都必当会与我击掌的。

四

今天，在室内阅读一本关于辨喜尊者的书，那是一百年前他与阿莫拉山城的纪念之书，里面讲到了一个寓言，这故事的讲者，是他的伟大古鲁罗摩克利希纳，该寓言寓意深长，值得分享，译之如次：

当一位小孩子，他正在专心地玩着心爱的玩具之时，他的母亲便到一旁做别的事情去了，虽然她仍然会关注他的一举一动。譬如，她一边会于厨房中干活，一边则倾听着这边的动静。当孩子玩腻了，把玩具扔了，哇哇大哭起来，他母亲便会放下手中的一切，赶紧把自己的孩子抱在怀中，安慰他失魂的心。

我们在世界上的遭遇也常常如是。于世俗中所猛力追求的一切，便是这样子的玩具。除非你省悟，觉出了它们本质的虚空，决定不再执着并沉溺其中，开始寻觅起生活的真意义时。此际，存在已经张开了巨大的手臂，准备抱你入怀。

但是，一个不曾经历过玩具阶段的孩子，是无法觉出这手臂的可贵的。所以，这里有一点点关键的信息，就是你必须自己成长到，或成熟到能够独立领悟的阶段，会发出那个哭泣的声音。因为，母亲一直在孩子嬉玩的现场，端看孩子的需要与注意的程度，而决定自己与他的距离。

第六部分

一

根据印度人的历书，新月之日前一天是Shivarathri，即“湿婆之夜”。而且，每一个月都会有新月祭与满月祭。我记得自己自加尔各答出城，彼时正是新月祭，而昨天则是满月祭，也恰逢是我收获最为丰盛与圆满的一日。此祭一毕，也意味着我的行程又要重新开始启动了，我已经看到了禅堂里面的罗摩、悉达与罗什曼那等三人，还有伟大的神猴哈奴曼的神像，这似乎成了我森林云游的出发信号了。

佛教的清净布萨活动即当源于此一传统，台湾的佛教学者庄春江在论《阿含经》时曾有一注云：

布萨，原先是印度婆罗门教的传统宗教活动，主要目的是为了斋戒清净。佛陀认同这种精神，所以僧众们每月初一、十五，也仿照这项传统集会举行布萨。佛教布萨的内容，当然有别于婆罗门教或其他外道，主要就是说波罗提木叉。

波罗提木叉，原意为“善法的根本依止处”，演为佛陀所制定的戒条。后来以其有对治烦恼，引导趣向解脱的功能，所以也称为“别解脱”、“从解脱”。据佛教的传统，布萨是每一位僧众都必须参加的，布萨开始前，与会者若犯了戒，必须先依戒律忏悔处置。也就是说，佛教的布萨，是确保僧团清净和谐的一个机制。现在看来，这显然是印度古已有之的吠陀传统。

今晚夜气深袭，香气亦是浓郁而芳醇。因祭祀活动，最近每晚都是圣咏之夜（Bhajian Evening）。客人中有三位是来自比哈尔邦南部的著名城市兰契（Ranchi）的音乐家，天天都在卖力地击鼓歌唱，弹着令情感愈加绵密、细腻的西塔古琴。有一次，我们还专门到阿莫拉城中的辨喜农学院开了一场音乐演唱会。所谓“音乐”者，全是献给他们的神与古鲁之颂歌，称颂神的名字，以生命的歌唱与沉醉的方式来称颂。印度人相信神即会在现场聆听，唯有歌唱，最能靠近神的心灵，这是以宗教著称的印度音乐与歌舞如此发达的原因。

这里天天都有几十位新旧客人，再加上各处行脚而至的云游僧人，来来去去，居然有见不完、数不尽的新面孔。客人们大都是信徒，有来自孟加拉地区的，有来自卡拉拉邦的，也有来自新德里，来自瓦拉纳西或勒克瑙的。最近几天，还有五位女性的出家师父，她们是自Trapura来圣山朝礼的。反正，每日的人员构成都不完全一样。除了来自瓦拉纳西的苏比尔（Subir）教授以外，我此次停留的时间算是比较久了，所以亦是深有体会，真是难为了一座山中静修林了，要接待与照顾这么多的复杂人群来避世消暑，怪不得这里的工作人员干起活来，都像是飞禽一般地在山间奔走。

我认识了帅气的Mahaish，敦厚的Ramaish，还有身兼数职的Gopal Singh，他是我走访几个山头的小车司机，是一个快乐的人，去山城的老街拜访一百年前的旧时光，带我到过他的家，饮过他妻子手制的山中的酥油茶，还带我拜访最重要的Kasar Devi；而在草舍中心的办公室里服务的工作人员Aman Kumar，则是拳击手的模样，后脑勺扎了一根小辫，显然他是婆罗门的种姓。

正如鱼入深海，鸟归深山，真正珍爱宗教修行的师父们在此，必是颇有羁鸟归旧林的返乡一般的欢喜。他们强调心灵的净化，强调修证的实践与传递，但绝不售卖宗教，这与北京朝阳区的那几千个所谓的“仁波切”应该是不同的。他们除了要维系静修林的日常生活与修行之外，还需要准备如此繁重的接待工作，着实不易。其所有的开支都无法预算，与客人没有任何的收费与买卖的关系，只是单靠自愿的捐赠。而这些人的来路亦未必完全纯粹，未必就有合适的捐赠，他们只是以强烈的服务世界的态度在行动罢了。

古人说得好，隐者在山，樵者亦在山，在山则同，所以在山则异也。“樵隐俱在山，由来事不同”，人们或是猎奇，或是旅行，或是避世，或是修行，动机各各不同；而即便是林栖的出家人，一旦长久栖居，若是六根未曾清净，亦不免生了凡心，不免烦恼、空虚，生命的活力日趋凝滞。我看那些行脚的尼师中，有几位便明显如此，可能我是男性的缘故吧，连我的问安与礼敬都令她们慌措不已，未能正常回礼，似乎被捆绑太深，也或许宗教的修行，对于女性尤其苛刻，戒律也特别森严、繁多，以前我略有所闻，今天甚以之为然也。

而我，则要继续参访，在这群山之中。有人告诉我，阿莫拉（Almora）之名，除了我们上面提到的跟当地盛产的某种枸杞之类的植物有关外，还有“群山环抱”（covered by hills）的意思。而我，则需要像善财童子一样地勇猛发心，长亭短亭，渐次而参，虽不敢云拜访一百一十座城，参究五十三位善知识，但至少也要走过一段像样的路程，一些实实在在的地方，才能够清楚什么是出世间，什么叫宗教的修行，且一并明白入世间与平常道的精神。

还有，什么是上帝的信息，不奢望找到“他”（seek Him），至少应该找到属于“他的”（see Him's）。而且，我相信，只要存心纯粹，它给你的，必当比你所想要的更是加倍，此所谓“为物不二，生物不测”也。

二

今天要告别此阿莫拉的山间胜境了，我对它充满了感激，知道恩重如山，情难相酬！深觉存在就是一种无价的馈赠，与其相匹的则是无妄的接受。我向静修林的众人一一辞谢，既有负责林中诸般事务的高僧Swami Somadevananda ji，也有一日三餐的敲钟人。

早间的一点余裕，还有幸得到Swami Bhaktiprabhnanda的带领，参观了山上一座漂亮的大房子，即诗人泰戈尔旅居阿莫拉曾经住过的，那里有大大的花园，十分精美。而且，离我所在的草舍不过15分钟的山路行走，这是当年印度此地的土邦君王所给予诗翁的特别礼遇，如今，却成了边防驻军的营地。

我结束了访问，便踏着落花，回到了清清净净的草舍。

我来的时候，花径尘除，舍门虚掩；我走的时候，尘除花径，虚掩舍门。百千三昧，无量义门，有些时候就在这种一花一尘的悟察当中，觉性的种子有望于大片大片被觉察的花尘当中破土而出，向天空自在生长。

如同日月的恒相轮转，构建成了世界人生的无常与恒常的双重面容，双重辩证。一切音声形相也尽是虚空假面的同时，却又偏偏深藏了最多的佛言佛语陀罗尼。古人表达过这样的意思：郁郁黄花、青青翠竹，若由觉性来细勘，则无非俱是显作了无量的法身般若——一花一尘都是诸佛，至少都是诸佛圣者的生命省入之便道也。

昨天，早餐结束，回草舍的路上，不经意看到那位平日极不起眼的加尔各答人在路上探手采摘野花。他觉察了我路过其身后的脚步声，便随口对我说，这是要带回加尔各答的，并加上了一句：“beauty is plenty！”我立时惊住了，觉得这话出自眼前这位农民一样土气的人的嘴巴，实在不可思议！因为我为此语无穷的含义深自着迷了，不免陷入了沉思。我不知道如何准确地译将出来，或勉强可以译成“美起于丰裕”罢！

我想到鸟儿在地上跑着跑着长出了翅膀，石头沉默久了便蕴出了美玉，而草木长全了还开出了鲜花，又想到了祭祀的祭物，想到了嘴巴的歌声，还有月晕，还有语言中的诗，还有手掌中的礼拜，等等。

丰裕是致广大的通途，古中国的圣者亦是重视此洋洋溢溢着的生命气象，譬如《中庸》有云：“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诗》云：‘维天之命，於穆不已。’”维天之命！这於穆不已、创生不已的维天之命！越想越觉得深邃，越觉得欢喜，真真生出了吴子季札论周乐时候的那种灵命震动而生发的感慨：美哉泱泱，广哉熙熙！美哉渊乎！

天天帮我们扫除落花石径的则是那位敦厚的Ramaish，看容貌像是阿拉伯人的后裔。每日清晨，皆是由他来扫尽草舍的门内门外、山路石径的纷飞落叶与纷飞的花。因静修的中心就处在森林里面，扫除一事就特别富有了禅味，明知道一会儿工夫，落花落叶又会遍满石径，尘泥香杂；但还是毎日如此，认认真真地，一片一片地扫，实如江河水，一波未尽，一波又起，然这何尝不像尘缘深缠、日常世界的无穷的人生人事呢！皆以扫落花落叶的方式，渡过了生命中的一个个河口，不求尽善尽美，但得尽心尽意；尽善尽美据云是上帝的事，而尽心尽意，则权之在我、履之在己，以不了了之的方式，了断人生的方方面面。你不是火焰，世界与他人也未必就是燃料，不作点燃他们的指望，你真正要的，乃是生出可以自照的光明，只要光芒足够强烈，照亮自己生命的同时，自会照亮他人，与他者的诸世界。

据《阿含经》记载，佛陀言教无数，亦多得开悟的弟子，但有一尊者名叫朱利盘特，他的成就阿罗汉之道路，尤为耐人寻味。因为这是一位罕见的愚拙至极的出家僧侣，虽然其哥哥摩诃盘特堪称智慧、堪称超群，而弟弟却不然，佛陀要调教此人成圣，这该是何等耐心、何等坚毅、何等慈悲啊！他牵着朱利盘特的手，教导他认得“除垢”二字，结果，因为智力不逮，常常记得“除”字，就忘了“垢”字，记得“垢”字，又忘了“除”字。但是，即便如此，日复一日的扫除污尘花泥的劳动过程中，却终于觉悟到了“除”即智慧，“垢”即世界烦恼缠结不止的含义，二字真义一明，光明顿现而内照。于是，尊者朱利盘特的“惟精惟一”的清扫除垢之路的尽头，便终于成就了阿罗汉的圣果。

另据《毗柰耶杂事》记载云：佛陀世尊昔日在逝多林之时，曾见大地不净，便亲自执帚，欲把林子清扫。那时候，舍利弗、大目犍连、大迦叶、阿难陀等诸大声闻弟子，见到这个事情，便大家一起，皆执其帚，共扫园林。当佛陀与众圣弟子扫除一毕，到了食堂中就座而坐。佛便告诉诸弟子、众比丘：“凡扫地者有五胜利：一者自心清净；二者令他心清净；三者诸天欢喜；四者植端正业；五者命终之后，当生天上。”殊胜无比！

存在虽说是一本打开的书，但人们真能读懂，读明白，亦着实不易。正如每一个生人在上帝面前的无知一样，每一种理论与哲学在自然面前，也不免于穷乏与寒酸。加之人心潮水一般地高耸的大都是属世的物欲，成了本能或感官的无常猎物，最终则不免如石头一般的永远沉默下去，美玉云云，则再也无从谈起。因生命中的种种未尽，而落下的贫困德性，与世界资财的富裕无尽藏适成对比。神奇的造物之活力从未歇手，端看人性与之匹配共舞相运的觉性程度与精一程度而定。愚者朱利盘特的觉悟与残者八曲圣人的觉悟一样，供常人思索的余地甚多！

离此地50公里左右的Kausani，还有一座圣雄甘地的静修林（Ashram），可惜我的路线正好与之相反，此次未及参访，唯遥遥地致上对圣雄的敬意。那就暂回Nainital吧，参访阿罗频多的静修林，与泰戈尔在拉姆格哈那边的另外一个家吧。就这样，我安慰与开解了自己。

三　奈尼塔篇

第一部分

一

十几年前，美国西海岸的那位红脸膛、大胡子的道人，号称“赤松子”的比尔·波特（Bill Porter）所写的《空谷幽兰》突然在中国大陆热销了起来，一时引发了寻找终南隐士的热潮。

比尔·波特是一位富有传奇性的美国人。20世纪二三十年代属于美国经济的大萧条时期，正是一些不法之徒的黄金时代，波特的父亲阿诺德·波特（Arnold Porter）就是其中的一个劫匪，于底特律持枪打劫银行时，因受伤而被捕，“最后在底特律，警察提前埋伏在他们要下手的那家银行，将这伙亡命之徒一网打尽。表兄弟们全部被当场击毙，唯独父亲拣了条命出来，只被打伤了膝盖。就这样，父亲下了大狱”。后来，他的父亲洗清了自己的过往历史，迅速崛起，成了连锁宾馆业的财富大亨，比尔·波特在《禅的行囊》一书中说道：“那个时候，父亲的钱多得就像大风刮来的。我曾经一度以为那些钱都是他自己印的。”最后他的家庭又迭遭变故，彻底破产，成了靠救济金生活的赤贫者。真是起伏跌宕的一生！

比尔·波特长大以后，对人世的无常深有体悟，而对富人的生活本身也表现出了明显的憎恶，他曾经在《禅的行囊》中说：“我们每个人都从自己生命的起点一路跋涉而来，途中难免患得患失，背上的行囊也一日重似一日，令我们无法看清前面的方向。在这场漫长的旅行之中，有些包袱一念之间便可放下，有些则或许背负经年，更有些竟至令人终其一生无法割舍。但所有这些，都不过是我们自己捏造出来的幻象罢了。”

他在哥伦比亚大学攻读人类学博士时，就曾跟随纽约唐人街邂逅的五台山僧人寿冶老和尚学习过静坐，后来专门奔赴台湾的佛光山，再到中国文化学院进修中国哲学。因为酷爱东方的隐修生涯，后来连他自己也是一副行脚僧人的装束，穿着布鞋、携着僧袋，过着清贫的生活，直至他的书籍《空谷幽兰》在中国走红为止。

比尔·波特在书中塑造了一批现时代的山中隐士，对陷身于文明世界而身心疲惫的都市人群来说，简直是一道强大的心灵冲击波；加上了各大媒体的炒作，迅速风靡、洛阳纸贵。但是，这些引发的热捧与追随，毕竟属于猎奇的心理居多。此一传统曾在中国寂寞了很久的岁月，瞬息的热烈，纯是无常的潮水；而且，圣言量的沉默传递被惊扰了，故破坏居多。

然而不管如何，它毕竟只发生在中国，并不被更多的世人所知晓；而若要问全球最是热销的同类高端书籍，则供吾人首推者，无疑应该是关于喜马拉雅山诸多隐士隐修的秘密传统，譬如由山中隐士罗摩尊者（Swami Rama）亲自所撰写的《大师在喜马拉雅山》（Living with the Himalayan Masters）了。

是书分量十足，品质一流，是绝世高人世外修行的第一手现场实录资料。我曾在喜马拉雅山脉的各个地方行走，只要是文明地带，备有公共书店的，一般都会有此书现身，无论是在瑞斯凯诗，还是阿莫拉、奈尼塔。只可惜中国大陆一直没有正式地引进译本，希望将来很快会有，可飧有兴趣之诸公。

罗摩尊者说：“这些不是我个人的生活描述，而是从那些喜马拉雅山的圣者们，以及我所敬爱的古鲁那儿所收集到的，一些弥足珍贵的亲身经历与生命体会。……我从圣者们所得到的爱，就像形成喜马拉雅山上冰河里面无穷岁月的积雪，一一化开，注入了数以千计的河流当中。当爱成为了我的生命之主时，我也变得无所畏惧，从一个山洞到另一个山洞，穿越无数的河川和积雪深厚的山谷，在任何情况之下，我内心都充满了欢喜，去寻觅那些隐遁的圣者们。我生命中的每一时刻都充满了灵性的经验，这些真是很难为世间众人所了解。”

他还说：“在年轻时，我会坐在冈仁波齐的山脚下饮着玛旁雍错湖（Mansarobar）的冰水，通常，我是以大自然之母在甘果垂及克达拿斯所栽种的蔬菜和菜根为食。住在喜马拉雅山的山洞内是很快活的，随兴之所至便可遨游于山间，信笔拈来，作些笔记；在黑夜到来之前，我回到了山洞里，在日记中填满了我和喜马拉雅山的圣者、瑜伽行者及其他灵性大师们的接触记录。”

山中高卧，世外藏身，听起来简直像抒情诗一样的浪漫。其实却基本上是苦行之生涯，岩穴之生息，还有林外的托钵，加上无比艰辛的禅定与实修，绝非心力稍弱者可以承受的了，唯是精神界的勇士们才可行之而无碍。

传说中，由东南往西北方向的山脉走向中，此喜马拉雅山脉的各个地段一直是隐士们青睐的地方，从不丹、尼泊尔到克什米尔地区，还有中国的西藏等，都属于神界的核心地盘，也曾是罗摩兄弟、般度五子等人森林流放之地。他们的故事记载在各种史诗与往事书里面；而吠陀时代的投山仙人、极裕仙人、鹿角仙人、持力仙人、众友仙人等亦留下了最多的圣迹，在此山云深雾浓的未知深处。

而按照纪年的方式计算起来，最早的喜马拉雅山林的隐修者，应当就是湿婆了，他与雪山女神帕尔瓦蒂的故事，可以演绎无数时代供人们相传而无有穷竭之日。山中的寺庙最多、崇拜最广的，亦首推湿婆神庙，瑜伽圣者、性力派、大自在的始祖，都归名到他那里。据学者们推断，他与克利希纳一样，很可能是一个真实的历史人物，非属纯粹之神话。他们的神奇智慧都是自力所得，与各家衣钵的门派相承颇有不同处。

阿莫拉、奈尼塔、瑞斯凯诗、哈利达瓦利，再加上由辨喜一手运筹决策、购下整座山头而打造出来的幻住庵，都是此山中段的绝好胜地。而我昨天的小车，又由阿莫拉回到了好风如水、清景无限的湖边之城奈尼塔。

1890年，辨喜尊者曾对奈尼塔这个可爱喜人的山谷进行过两次的托钵行脚。这个美丽清新的山坡林地之中间，乃是一面巨大的湖水，清凉滋润，不但吸引了昔日的仙家和圣人，也吸引了那些自然与美景的真实爱人，无论他是年青或老年，皆得安慰，得心气的平静。

在诸《往事书》（Puranas）中曾提到，这个美丽的湖泊原先乃坐落于七个山丘的深巢之中，后来被众仙家为解渴，而从地中挖出。故它满有神奇，堪是拯救灵命之水，便给了它一个古典的名字：Tririshi Sarovar。

另一则《往事书》的传说则是这样说的，因雪山女神左眼的泪水曾滴落在这里，而生成了纳亚那·德薇（Nayana Devi），因为她此种无上荣誉之神圣出身，Tririshi Sarovar便更名为“奈尼”（Nayana）与“塔”（Tal），即“神女之泪湖”的意思，以寄哀情。

无论是何种传说，世情人情的事实却一直都是，无论此人是谁，是哪样的虔诚者，或寻觅者，一旦访问了这个可爱山谷中之清凉宝地，他都会返回到一个更加幸福的人世生涯之中。

而我有幸，又回至此幽谷中的湖泊水湄。现在的印度，山外是酷暑难当，山中却清风满怀，故这里的游人如织。加之教派林立，既有传统的印度教、伊斯兰教、基督教，也有后起的锡克教，印度教则既有旧时的，也有新尚的；基督教也是，既有圣方济各堂，也有长老会的院落。至于此间湖山的高处，还有我将要参访的室利·阿罗频多的道院。

总之，此处堪与避暑，亦得觅圣；日景明媚，明月如霜，便是此间人世福地之总性征与总样貌。

我在傍晚的落日时分，选了湖边一家洋气的楼里就座，湖水在望，青山苍翠，一边看着书，一边饮着咖啡，彼处日色渐远，此间灯意渐稠。出来时已是夜里九点了，一结账，只费去我40卢比，相当于人民币4块钱。我记得自己曾经也在西湖的景色里，人靠着湖水，饮过茶，结过账，两相对照，如同参差分途。我心想，这就是印度！

二

今天收到消息，我的一件心事暂时尘埃落定了。

我有一部分书籍，估计三千册左右，大体是博士期间的一些收藏，亦有少量自英国带回来的英文书籍。当年随着工作的落实与身体的移动，便租了著名的三替公司，用一辆大卡车，由浙江大学的宿舍，运到了在西湖区转塘街道的中国美术学院，即如今的象山中心校区教师宿舍楼里。真是难为了那十平方米的小室，人书困窘，倏忽几载，后来人去书在，一晃又是几年。今日，因人在印度漫游，而学校的宿舍楼房需要改建，终得我的几位知心的学生尽心力之援，步步为营，将众书去尘，包扎装箱，共计四十多箱，再一箱一箱，搬到了它应该隐入的地方。原来准备求助学校的图书馆，亦时常起过捐赠之念。但又担心于己是身宝，于人是异物，霄尘之分，不在书，在人，故暂时息灭了此念。等待将来，或有更合适的时间。最好是终有一日，我梦想某某山中，甚至更浪漫的海岸边，有一个安定如初的静修中心，我将自己的几万册藏书悉数捐出，供欢喜的人一齐欢喜，岂不是好！

三

因湖水的调度，早上阳光特别妩媚动人，我拜访了此地的猴神庙与湿婆庙。这喜马拉雅山中有无数的孩子，因为《罗摩衍那》的巨大影响，猴王哈奴曼几乎人人皆知，并深加喜爱，故庙宇甚多。我拜访的猴神庙离湖泊很近，传说宁姆·卡洛里·巴巴曾经驻锡斯庙，而且有他的一个大脚印神迹。

中午则与苏比尔（Subir）教授在那纳克素餐馆用餐，这是锡克教徒的素餐厅，非常清洁、非常舒适。这几天的餐饮，若加上了我自己所制的柠檬蜂蜜水，简直像帝王一样，毫无所求了。我一般会随身带着黑盐、蜂蜜与柠檬，自从喜爱上了这种特别的口味之后。午后，我一个人在湖边Lakeside Inn的阳台上再次点了一盅咖啡，坐了几个小时，心气颇是安定。我想，一个人行过了世界，如果在命日的流逝当中越是觉得平静，那越当是好事，此意味着与神圣的中心已越来越趋近，正如人们越是靠近雪山，越感觉清凉一样的道理。

昨晚我也是坐在这个位置，这是一座多层的洋楼造型，二楼的阳台有着三排临空的座位，正面对着澄鲜清明的湖面与青山，上面白云高挂，正面紫翠烟霞，底下波光流媚，我则像是优游山间，或松下的无事客，一气便坐了四个小时。绝佳的位置，悠长的时光，连上咖啡，其总价仍是四块人民币的费用，在日趋商业化的中国人看来，这些印度的山民似乎老实得像土豆。

当天空霹雳大作，风雨交加之时，我正在一辆小车上，穿行于山林之间，拜访了Kumaun University，圣约瑟夫学校等。雨水一来，则气温陡降，而且鸽子蛋大小的冰雹，噼里啪啦击打在车身上。为什么每一次下雨都会下冰雹呢？一旦知道了这雨水是从哪里来的，基本上也就明白了。

四

在这个山林地带，譬如奈尼塔，还是见到不少的甜品，黑白相间，司机克里希那告诉我，这个是当地最负盛名的糖制食物。我尝过一块，口感确实不错，但甜得发腻，不宜多吃。

我想，人们对甜味的最初记忆，大概皆是始自母乳。于是，对此原始的味觉依恋与怀想便伴随了终生。然人类各个族群之嗜甜习性，似乎皆莫如印度之甚。

刚来印度，我对这里的糖还没有特别的印象。有一次泡咖啡之际，像往常一样的匙量，把糖加入了热乎乎的咖啡，结果，发现甘美醇厚、异乎寻常。而且，喝完咖啡一看，杯子里面居然还有不少尚未融化的晶莹糖粒。我就隐隐知晓，印度这边糖的纯度大大地不同于自己以往的习惯认知。

后来，在大街小巷行走时，便到处发现印度的甜食店，它们专营各种品色不一、样貌迥异的甜食，有红色、黄色、乳色，有球状、砖块状、三角状，然皆是糖类制成的日常甜品。无论通衢大道，还是穷乡僻壤，此类小店几乎比比皆是，几步之遥，便有多家负势轩邈，互竞高下。除了在各个城中见着外，即便于城市的周边，譬如加尔各答西北部的稻田与水池围绕的乡间村落，像Kamarpukur与Joyrambati等地，也是一样的店面林立。

看样子，印度人吃糖的习惯与历史，并非一时一地的偶然现象，而是普遍地、恒久地热衷。难怪季羡林老先生会就着敦煌残卷透出来的一线指向印度的蛛丝马迹，就专门写成一部盛大恢宏的巨著——《糖史》；也难怪印度的历史上会有一个名字煞是奇怪的王朝，叫作“甘蔗王朝”，国王则被称为“甘蔗王”（Mahārāja Iksvākú），最终繁衍出太阳族部落的英雄后裔罗摩，与释迦族伟大的圣人乔达摩·悉达多。在马鸣的《佛所行赞》（卷一）中，提到佛陀的父亲时，如此表述其家族的谱系：“甘蔗之苗裔，释迦无胜王，净财德纯备，故名曰净饭。”

据说，早在公元前5000年，古印度人意外地从甘蔗里面尝到了远逾母乳的甜味，于是异想天开，把成熟的甘蔗榨成浓汁，然后加火煎熬，很快，锅底便出现了团块状、呈暗黑色的物质，这就是最原始的蔗糖了。公元前6世纪，人类大规模的战事也随着波斯帝国的兴起，而连续在欧亚的多个富庶地带发生，同时也带来异域的风味。波斯皇帝大流士带领军队侵入印度时，就发现了这种“味道甜美的芦苇”，只是颇为不解，为何“芦苇产蜜，而不见一只蜜蜂呢”？

时至今日，拉着装满甘蔗的简陋小车，于各个街巷贩卖新鲜甘蔗汁的小贩们还时时见到。我原以为是卖甘蔗的，哪里知道，人家立刻就榨成汁，好家伙，一杯充满天地元气的、热乎乎的、浓甜无比的甘蔗汁就端呈给你饮用。

根据季羡林先生的考证，人类最初的蔗糖加工技术确实起于印度，他的证明思路很有意思，乃是基于词源学的一脉线索而获解。他在欧洲留学时就注意到了，尤其是学习了梵文以后，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很多国家对“糖”的发音皆很相近。譬如，在英文中叫“sugar”，在德文中叫“zucher”，在法文中叫“sucre”，在俄文中叫“caxap”。他的结论极为精妙：这相同的发音，就意味着它们有着一个共同的源头，换言之，该发音所代表的事物也必是外来的。后来，他还在中国一纸敦煌佛经残卷的背面发现了一样同样发音的“煞割令”，基于老先生深厚的梵文功夫，他于是断定，这些全都来自于印度，因为，最古老的梵文语汇里面就有一个词语“arkarā”，其意义即“糖”。而表示“冰糖”或“水果糖”的字也有类似规律：英文叫“candy”，德文叫“Kandis”，法文是“candi”，其他语言也大同小异。而根源就是梵文“khandaka”。季老先生说：“根据语言流变的规律，一个国家没有某一件东西，这件东西从外国传入，连名字也带了进来，在这个国家成为音译字。”在中国的例子就很多，比如咖啡、可可、啤酒、巧克力等，举不胜举。

而中国人对食物历来是“执色以求”，讲究食物的视觉至上，加之精益求精、青出于蓝的思想，便于生活中借净化技术勾兑，那种灰暗不洁的糖色，便被加工成晶莹剔透、色味双全的白糖。这就是《新唐书》（卷二二一）所言：

贞观二十一年，（摩揭陀）始遣使者自通于天子，献波罗树，树类白杨。太宗遣使取熬糖法，即诏扬州上诸蔗，拃沈如其剂，色味愈西域远甚。

结果，这种成色洁净的白糖就逐渐进入了世界的流通。所以，如今即使在糖的母国印度，“白糖”的名字照样叫作“cīnī”，意思是“来自中国的”。

与各个国家一样，这些糖，或糖制品，最初都属于高阶层精英或显贵人士的专享稀物，真正流入寻常百姓的家庭，还得等到18世纪之后，随着全球贸易的兴盛，与大工业的技术发展，老百姓生活中的日常五味才得以俱全。

记得康有为在晚清的时代乱离当中，亦曾流寓于北印度，他对印度这边的粗陋食物极为失望，极为不满。但抱怨之余，还是不忘记下一句：“印人食无可取，惟糖物甚多。”近一年的时间下来，对此言的全部意涵，我已深有体会矣！

第二部分

一

车子越开越深，终于抵入7000英尺以上的高处，整个山峰，都是一片静穆与森然，松岩郁崛，云瑞气清，确是生命修行与体证之人间宝地也。人已经进入了位于奈尼塔高处的室利·阿罗频多的静修林（Ashram）。

我因没带电脑，平时的记录，及跟外界的联系全凭一部苹果手机。所以便让南印度琫地舍丽（Pondichery）室利·阿罗频多道院总部的Devdip Ganguli兄帮我填写了表格，申请入住的手续。虽然这里隶属于德里，但因有来自琫地舍丽的Mr. Shankaran在这里掌管夏日营地的事务，所以，非常顺利地住入了林中。

我刚到便参加了Shankaran先生于下午组织的一次山林远足。

我们穿过了幽篁蔽日、杳冥昼晦的森林，最后登到了7800英尺的一个突出峰顶，恰是雨后的山景，高处一眼望去，尽是神仙洞府：烟霞含睇，云水妖娆，说不是琅苑天界亦没人会相信。我与来自新德里的Manoj，奥里萨的Dipark，还有负责人Shankaran四人一道，坐在了山顶的阳光台上，目中胜景，手中咖啡，时光习习，清风两腋，其畅快逍遥丝毫不让古时的仙家。

其实，就现代的文明程度而言，喜马拉雅山脉东南段的大吉岭显然要比这里发达很多，也更加地包容、开放，属于全世界的人们都会喜欢上的美好所在。但喜马拉雅山脉的殊胜境界毕竟不在文明一端，而是役使百骸、区处群情的自然本身，它并不为讨好众人的胃口而存在，讲究的是因缘际会的彼种微妙的意气相投。

与大吉岭的雪峰庄严、终古如是的品质相比，奈尼塔则因其一湖泓深的碧水，添上了无尽之灵秀，水气氤氲，幻变无穷，它们的存在与投缘恰好暗符了古中国的“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一说。《往事书》曾云：“在众神无数岁月的历历往事当中，我们渺渺造物又如何能够说得尽喜马拉雅山的全部辉煌与荣耀呢！”故这里之所以有那么多的静修林，便是因了此是世界上最伟大、也是最永恒的生命教育之现场。

二

真正的教育必当是，它不仅只给我们以知识与信息，而且要使我们的生命与万物的存在获得最高的和谐、最高的一致。使此微尘之肉身，获得天界不朽之荣光。为此，必须不拒绝自然所给出的真实养育，不拒绝来自宇宙的种种邀请，俾与我们被造的感觉之通道建立起恒久的联系。

任何一种创造性的行为，都是天人相运的结果，无一例外，教育更当如此。诗人泰戈尔之所以要办教育，在桑蒂尼克坦办静修林，其理由亦基于斯义，他说：“我认为，作为教育的一部分，要让我的孩子们完全认识到他们是生活在一个存在的系统里，在那里，树木是实体性的事实，不仅仅是产生叶绿素并从空气中摄取二氧化碳的树木，而且是活生生的树木。”

上次，一位南方友人在推崇传统的书院教育时，我说这非常好，但重要的不是书院这个形，而是Ashram的这个神。

根据当代瑜伽士斯瓦米·韦达的讲法，梵文“Ashram”这个词由两部分组成：“A”与“Shram”，“A”的意思是全方位的，所有层次的；而“Shram”的意思就是一种苦修或苦行。所以“Ashram”正确的意思就是生命整体成长的“修道院”，或简称“道院”；它启自于远古时代的林中圣人的精神传统“Gurukula”，“Guru”即“上师”的意思，“Kula”是“住家”的意思，所以“Gurukula”就是居住在上师的家里。

在古时，师生同住是一种林中传习的传统，弟子住在古鲁的家中，由古鲁照顾自己的生活，行住坐卧、衣食温饱皆由古鲁负责。而弟子则要为自己的古鲁服务，做一些日常家事。古鲁教之以最高的哲学，最圆满的行为影响着心爱的弟子，他们会一同祈祷：“愿这学问使我们齐得丰盛，愿我们彼此永不嫉妒。平安归于个人，平安归于大地，平安归于众生界！”于是伟大的《奥义书》就这样诞生出来。

而中国古代最初的书院，与自欧洲兴盛起来的现代大学之理念风马牛不相及，它其实就类似于印度的静修林，实质乃真正的生命静修。其理由如次：

第一，是生命教育，不是职业教育；第二，是自我寻找，不是外在追逐；第三，是选址山林，不是城市建筑；第四，山长是修证工夫与德行皆备的古鲁，人心所尊故也，他对教育自身具有绝对的权威，而非政府任命与追认。

当我们被自然的力量遣送到这个世间的时候，并没有同人间的政府，或教育部商量过成长的事宜，而自然的声音却从来没有片刻停止过它的耳语。在人类如何获取生命意义的问题上，人的意图与自然的意图经常是相反的。天人相运，即是天人对焦，调整身心里外的自然，如日本的道元禅师在一次谈话中所云：“强运自己修证万法为迷，万法进前修证自己为悟。”

成人世界与孩子世界的最大区别就是：孩子是自然本身的造物，而成人已经通过人类社会的塑造，很可能面目已经全非。所以，泰戈尔说得好：“上帝在期待每一个人从智慧当中重获童年。”我想，这才是教育的真谛所在。

三

中国学者余英时在谈及当年钱穆先生创办的新亚书院时，也论到书院的精神，其文章中引了《新亚学规》云：“中国宋代的书院教育是人物中心的，现代的大学教育是课程中心的。我们书院精神是以各门课程来完成人物中心的，是以人物中心来传授各门课程的。”

1901年12月22日，诗人泰戈尔在桑蒂尼克坦为自己办的学校揭了幕，当时，包括他的长子在内，总共只有五名学生，而老师也是五个。泰戈尔在此地试图重建的，正是印度这种古老的Ashram与Gurukula的教育理想，安坐天地之间，重视冥想传统，并让学生通过与教师共享高尚的生活，来实践心目中最理想的生命教育。泰戈尔说：“在印度，我们至今缅怀那些伟大导师在森林聚居的传统。……这种传统的师徒关系不是浪漫主义的虚构，它为遗迹所证实。我们拥有本土的教育体系，数世纪以来它一直保持着独立，最后大概是毁于外国官僚统治之手。”

彼时，作为诗人的他在印度最大的城市加尔各答已经博得了无可争议的地位，受到人们的尊敬，从自己的评论者那儿赢得了无数的赞美，他却心甘情愿地从事教育事业，而且扮演一个在当时的孟加拉地区容易被歧视的角色——教育种姓，乃是印度被凌辱种姓中的新种姓。

诗人认为自己的生命来到了另外一个阶段，开始感到了一种焦渴，想从诗人凝思的孤独中走出来，为时代、为印度的同胞们做一些有益的事情。而不仅仅是为诗人自己的梦塑造种种形状，冥思自家生命的谜境，而是想通过一些更为明确的工作，一些固定的事业对同胞们的服务，来表达他的人生理想。他说：

其中，来至我脑海里面的一桩事情，一份工作，就是对孩子们进行教育。这倒不是因为我特别胜任于这样一份教育的事业，原因也许恰恰起于我自己没有享受到常规教育的好处。有一段时日，我曾犹豫着要不要当真从事这样一份工作。但我觉得，因为我对自然怀有深爱，所以，我也自然会喜欢上那些孩子们。我启动这所学校的初愿，正是想给予人类的孩子以充分的快乐、充分的生活，以及充分的与大自然交融的自由。在我自己年幼的时候，我曾遭受了大部分男孩在上学时遭受过的障碍，而且，我不得不接受那种机械刻板的教育，这种教育使得孩子们对快乐、对生命的自由不可扼制的渴望受到了深度的压抑。而我的教育之初心与启念，其目的正是为了还给人类的孩子以自由和快乐。

他强烈地批评孟加拉地区的英国人制定的教育制度，他认为这种制度的错误在于，不是鼓励学生用自己祖国的语言，以自由轻松地表达感性的世界，而是迫使儿童自小小年纪就开始掌握复杂的外国语言。于是，儿童把脆弱的、还没充分发展心灵的整个力量花在了使用拐杖上，使自己保持平衡，而忘掉了原本可以运用自己的四肢去保持更自然的平衡。他没有忘掉自己的学生时代，那时“我们像博物馆里无生命的模型一样，呆若木鸡地坐着，功课像打在花朵上的冰雹一样落在我们身上。”

故他的教育理想，必然会秉有自然的教育与启悟，也就是古典的奥义书圣者的某种理想，所以，泰戈尔模仿古代的森林隐士，给自己的学校起名为“静修林”。这块充满田园风光的孟加拉僻静之地，原是诗人的父亲代温德拉纳特·泰戈尔选中的，是“作为他的生命与神交流的适宜之所”。而复又作为永久性的馈赠，指定这个地方供给那些为沉思和祈祷而追求宁静和隐居的人们使用。

孟加拉地区的保守主义者对他这种教育活动充满怀疑与不安，因为五个老师中居然还有三个基督教徒，其中还有一位是美国人，即他儿子以前的家庭教师。但这正是泰戈尔的一贯作风，以自己的行动来诠释传统，以活生生的方式尊重了古代。但其结果却不免横遭批评，压力重重，因为他既得不到保守派的帮助，他们把他看成是冒失的改革家，也没有得到激进派的支持，认为他对于古典的态度过于保守。于是，他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这样的境遇对一个诗人来说是理想的，但对于一个社会改革家来说则是极为不利，因为他的机构急切需要世界的援手，需要资金和人事。彼时，甚至连他的赞扬者和祝愿者也认为，他的学校至多是诗人的一种妄想。结果，却被诗人办成了举世闻名的印度国际大学（Visva Bharati）。诗人于1901年开始造梦，1921年初步缔造完成。在他后来那份迟到的诺贝尔文学奖的答谢辞里，他曾明其初心：

我决心创建一个国际性的组织，令西方和东方的学生可以在彼处相会，分享着共同的精神盛宴。……把这所大学当作东西方文明的共同之桥梁。愿他们能够以自己的生命为之献策建言，做出贡献，让我们一起努力，使它富有生机，以代表这个世界永不可能分割开来的真实人性。

在这个由喜马拉雅山中的森林传统，搬迁到了加尔各答郊外的桑蒂尼克坦，目前基本实现了诗人的伟大抱负，而且得时代之助力，不分宗教种姓、国籍男女，众人尽可“尚亨于野，无吝于宗”地在此求学。泰戈尔用古老的印度精神来讲，就是“世界相会于同一个鸟巢”，梵文则写作：Yatra Vi vam Bhavatyekanidai。

第三部分

一

去年在南印度的海边拜访室利·阿罗频多的道院时，实未曾料想时日虽短，缘分却已深植。故此次有幸住进了他们建于奈尼塔这个群山相拱的山顶静修林里面，餐烟霞，饮石泉，洞府为居，松柏为荫，气象格外清奇。

尤为可贵的是，从执掌事务的Sankaran处得知，此林中的冥想室内，还保存有圣者阿罗频多的发舍利与指舍利，俾以加持诸信众。指在灵蛇，发住莲花，这显然是缘人用功静坐的绝好地方。

圣者阿罗频多，中国学者徐梵澄先生曾如此赞叹道：“室利·阿罗频多，一代大师，五印尊仰，示寂于一九五○，春秋七十有八。史晟扬烈，当世能详。大致为政者美其功业，造士者伟其教化，耽玄者服其道论，学文者赞其诗篇，求神者怀其弘济，尚奇者搜其异闻，声名播于闾巷，学说传及欧美，在于吾华，知者尚希。”

而令我尤其欢喜的是，这里还备有一个档次不差的图书室，数量不多，却样样是精品。这次出门寻访圣所，随身携带有诗人泰戈尔与圣者辨喜的书。因为我喜欢他俩，一属诗国之巨手，一属宗门之雄杰，各自管领各自的星系，各自放射各自的光辉，分明是19世纪末叶以来，印度乃至人类的孪生并立的精神之重镇。有趣的是，他们还住在同一条加尔各答的老街。而现在，再加上室利·阿罗频多，这位哲界罕见的集大成者英豪，他们几乎把人类精神王国最高贵的位置都占全了。我想，加尔各答单单有此三人，足以令这座城市在人类文明的巨海当中熠熠生辉，其光芒之耀眼，实在让人震惊。

这图书室除了室利·阿罗频多与神圣母亲（Mirra Alfassa）的全集以外，我还见到了辨喜的全集。辨喜对室利·阿罗频多的影响，可见诸后者的生平事述，即阿罗频多正处在生命的最低谷时，实为明夷于飞、垂翼狱中的艰贞期。他苦读圣典《薄伽梵歌》寻解未得，于冥想中，遽得去世多年的辨喜之启示，遂有后半生走上了闭户南印度，开始于著名的法属殖民地琫地舍丽的修道生涯，终而入乎无穷之门，游于无极之野。所以，就此而言，辨喜尊者实乃室利·阿罗频多真正的生命导师，虽在前者已然逝去多年之后。

阿罗频多说过：

如果曾经有过强大的灵魂的话，辨喜就是一个，他是人中之狮……我们感觉到，他的影响仍然在发挥巨大的作用，但是我们不太知道怎样，我们也不太知道在哪里，在某种还没有成形的事物里，在某种真实的、高贵的、可以靠直觉得知正在兴起的事物中发挥作用，这种事物已经渗透到了印度的灵魂中去了。

确实，辨喜尊者在世界上的所有行走、讲话与著述，都是印度影响世界至深至巨的经典之作，属于刚健雄拔的行动哲学，来自于《薄伽梵歌》的精神。而圣者阿罗频多也正是如此之人，一辈子在《薄伽梵歌》的经文诗句里穷究精微、研几极深，以其生命来亲证。

傍晚静坐，正是风雨大作、山林呼啸的时候。打开冥想室的时候，里面已有一人在。人安定下来，一经进去，便迅速忘掉了整个风雨世界，倏忽近一个时辰。定中出来，天已全然漆黑，仰天而嘘，嗒焉似丧，不禁想起年初在西孟加拉邦尽头的那个荒野中的明月之夜，深知珍贵，思之怅然。

圣诗人卡比尔有诗句云：我存在这个世界，却无居住的欲望；我路过这个市场，却非购买的客商。莫非在我的生命之夜，在茫茫的无数群星之中，也确乎有一颗是属于我的，是它在指导着我的生命渐次通过种种可知或不可知的黑暗吗？

结束时，我站了起来，才遽然发现，在我周围的黑暗中，已经默默地坐着十几个人，人若铁铸，息似微波。

二

现在，我的面前是一束光。

我是为了看看日落时分的夕阳，才爬到了这么高的崖壁上，爬到进退无路的云天妙境。

即使到了这样一个悬崖，可惜云气与水汽还是太深太重，遮挡住了太多的阳光。我们无法准确判断这巨大的湖泊与巨大的山脉之间的那种情事秘密，只看到云水悠悠而生出的无常变幻，故不免于此重重之遮挡。

我是在底下的阳光中生起了一种念想与奢望，想要看看高处的夕阳。结果就发现了这个孤峰迥出、高耸独立的绝壁。我上来时，还有六位印度的年轻人在这里拍照，他们小心翼翼、如行薄冰，因没有任何可供腾挪的空间与位置。他们当中，四位缠着头巾的是锡克教教徒，另二位则是印度教教徒，应该都是这附近大学的学生，但他们似乎不认识，彼此不说话，我来了，才渐渐热闹起来，欢喜聊天。然很快，他们都离开了，锡克教教徒、印度教教徒都离开了，消失在了云烟苍茫之中，唯有一个我，剩了下来，与被云层团团包围的夕阳。

猴子在岩石上爬，乌鸦在树顶上叫，云层中的夕阳与绝壁上的我在寻觅着相会的活路。

寒意太深，寒气太重，阳光的大部分面积所构，都被这些漂浮的云层遮挡住了，只剩下了这一束光，这充满暖意的一束光，它终于打在了我的身上，让我身体里面的森森严寒开始解冻。要知道，这是多么冷的山气啊，这又是多么冷的悬崖，前无进途，后无退路，只剩下一个云天孤耸的渺渺身影，而天地悠长，世事茫茫，想到未来、想到昔往的无数倥偬人事，一个巨大的宇宙戏台，充满着无尽的喧哗、虚空与骚动，不禁怆然而涕。我心中感动，以双膝跪了下来，向太阳跪拜礼敬。有一诗哲曾云：

对于诸神，

我们来得太迟；

对于存在，

我们又偏偏来得太早；

方兴未艾，

存在之诗则只能是吾人。

花香御风而至，底下不远处便是于晚风中，静静站立着的室利·阿罗频多的静修林，在那一抹夕阳的西照下熠熠生辉。这些圣所是大地上越发罕见的救赎性存在，恰如夜空中的星光。神圣母亲曾说：“在古代，有许多伟大精神真理的教示，是一秘密传授，限于少数入道之人。甚至在现代，有些事物是说了，却不能写下，更无庸说印行。”

这些圣所的建造者，如同古时的吠陀仙人，以其卓越的生命境界实现了自己，亲证了宇宙的实相，当他们于生年的拂晓中，明白了一切，彻悟了诸有，复又与诸神一道，一边歌哭一边歌笑，回过身来为凡愚遍满的人世间尽心力于服务。

惟有他们，才是此等真风告竭的时代，一眼清澈的活泉与流水，洗去文明的沧桑与疲倦，洗去尘氛厚积的无边的俗气，启示出宇宙心灵的永在。

文明自然会有它的正路。但它的进程之所以会踯躅艰难，原因即在世人甘愿把自己的工夫尽花在了心气尘氛的累积上面，而不是本乎自心的洁净，出之以天人化运的示现，舍弃了文明的正路。故直至身坏命终之际，亦未曾发掘到丝毫与天地共体的自心自性之恒在者，此即古人所谓“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而“自诚明”的诚之功夫，盖复返真实无妄之本心也。

原本我们是起步之初，即已抵达。生命的无尽禅意，即蕴蓄其间。一切生命皆成了自我寻找自我的一场嬉戏。拉开距离，构成了信仰；合在一起，构成了解脱。这份难得的自由与生命历程只是给了人。

三

说到宇宙的观念，我有时不免会生出一些感慨。毕竟，自己有不少的岁月是读着西方的哲学，那不啻是我的阶梯，然内心钟爱的则一定是中国的先秦思想，这大抵是基于感情。然不管如何，多少算是了解希腊人与中国人的一些深刻见地，而唯有对印度人的此类梵的宇宙论哲学，我是五体投地，无论远观近望，几乎都是完美而无可挑剔的。若是印度人的生命哲学真的能渐次相随，那它就是阿弥陀佛的西方真实净土。只可惜，天下多的是不尽如意的事情。

印度人的吠檀多宇宙观可以说是最为高度统一的一种体系，它兼有了存在与超存在，物界、人界与天人界，客观与主体。它们全都统一在了“阿特曼”这一义里面，深刻无比。阿特曼是存在，也是超存在，阿特曼是物界，人界，也是天人界，阿特曼是客观的，偏偏又是永恒的主体。希腊哲学指向物，中国哲学指向人，前者最终走向二元论，不免于对抗；后者的宇宙论走向了人生论，宗教一维一再弱化，人极独大，不免于浅薄。

而惟有印度哲学兼备诸有，亦兼备诸无，无穷无尽的有无之间，其权衡尽在阿特曼，也就是决定于人的纯粹意识，即无妄本心的多少显现而定。从来没有客观意义上的存在，存在的，也只是发生，或发生与消亡之间的无常变动。简言之，存在的有无，本身不简单是一个客体意义上的事实，而是与主体本身的意识状态密不可分。

前面曾说过一言：“如同日月的恒转相运，构建成了世界人生的无常与恒常的双重面容，双重辩证。一切音声形相也尽是虚空假面的同时，却又偏偏深藏了佛言佛语陀罗尼。”有无之间，就是这样在无穷无尽地生发着。

就像眼前的这道穿过云层，最后才打到我身上的残损的光芒，它既是客观的事实，更是我这个主体生成的意义。因为这种温暖，是悬崖上的我所独享的，使我昔日的苍老，变成了当下的风华；使我曾有的叹惋，化作了此刻的欢喜。

所以，万物不仅是跟我们的肉身发生了联系，而且更重要的是，它们与我们的精微心意有了一种微妙的一致性。于是，前者的自然世界，被后者的文化世界超越了，我们成功地与万物建起了一种内在的联系。再者，月亮不仅是月亮，花也不再仅是花，夕阳不再仅是夕阳，尾随而至的便是天人的相运，便是创造，所以，宗教产生了，艺术与美产生了，它们都属于心灵，保证了我们与永恒实体的联系。

四

清晨的光，一涌入我的双眼，“我就知道，这是你传递给我心灵的消息。你俯下了你的脸，自高天之上凝视着我的双眼；而我的心，也已经触及到了你的莲花双足”。泰戈尔诗句里面涌动的情感与光芒，便是我此刻的心意。整座森林在呼吸，在伸展它的懒腰，树干上爬满了蕨类植物、千年苔藓，与开开落落灭不去生意的兰花，顶着它们白色或洋红色花朵的幼嫩花枝，在微风中卷舒招展。

这是何等美好的天，何等美好的阳光啊！这是喜马拉雅山中特别的幽蓝与光，它是上帝的话语，是天神的呼吸，其生辉的光芒滚动在尖尘的草叶上、木兰树高枝的花蕊上、一整片一整片茂密树林的缝隙里、岩石上、泥地上、微微爬动的虫子上，花暖松高，鸟鸣虚空，此华严之净光，遍满了三千法界。

执事者Mr.Sankran对我说，你这几日可以尽情享受这样的阳光了，至少有三天这样的气候。确实教人颇难想象，在夏季，而且素来以酷暑著称的印度之夏季，人们却可以静静地坐在阳光中，享受与冬日阳光一样的自在暖意。

我还真是小看了Mr.Sankran了，初初一开始，我虽知他的精明能干，但总以为是一个做事的人，一个可敬重的实干家。但我现在是当真佩服了，他居然如渊博的学者一般，天文地理、文化哲学如数家珍，这是大大出乎我意料的。他告诉我，自己是学化学出身，却素来喜欢阅读各种人文与宗教类的书籍，博览一遍，且成竹在胸。而且，他还是很好的瑜伽老师，每日的清晨，在静修林里面的巨大阳台上教众人练习体位与呼吸法，语言精准、富有层次，白天或远足，或阅读，他的临时办公室就干脆设在了林中的图书馆里。

而且，聊天之中，一涉学理，他随手便找本书来佐证，亦是精准无比，手到擒来。我向他请教一些地名的意思，他皆能从梵文那里找到词源，如瓦腊纳西，古称Kashi，其意思是“湿婆之城”；如Girish，他说Giri即“山脉”，Girish即“群山之主”；如Ramgarh，即“圣人罗摩的居所”；等等。他还跟我提到，在中国境内的圣山Munt Kailash与湿婆神关系极大，这是世界宗教里面第一号神圣的山峰。我一时惶恐，面对这个陌生的词汇，居然毫无印象，也联想不起来，一查之下，才知道是冈仁波齐。呵，冈仁波齐！这个奇妙无比的存在界的中心。

另外，他还告诉我，苹果公司的乔布斯、脸书（Facebook）的创始人扎克伯格都有印度的古鲁，最重要的古鲁之一，是同一位巴巴，他的名字就是我们前面多次提到的卡洛里·巴巴，其布道区域就在我当下栖息的奈尼塔周围。当地人普遍认为，这位巴巴是猴神哈努曼的化身。Sankaran先生还说，他的主庙就在35公里开外的Kainchi Temple，乔布斯受过这里的祝福，苹果公司从此诞生，并有了以后巨大的突破，故曾建议扎克伯格也来朝圣。扎克伯格听取建议后，曾专门花了一个来月到了印度漫游，于奈尼塔的这个湖边住下，悠游逡巡，再去Kainchi Temple朝觐，待了两天。后来，小小的脸书，此后风生水起、非同凡响的层层突破便尾随而至了。

我越听越是惊讶，我记得自己十几天前去阿莫拉的静修林时，便是路过那座小小的不起眼的庙宇的，它就坐落在一条山谷小溪的边上，一座甚是简陋的桥，通向那里。“这是巴巴的庙宇！”在我的司机克利希纳的指点下，我也曾梦幻般地下了车，进去给庙宇一点微薄的捐赠，买了三本记录卡洛里·巴巴种种圣言的书籍。

当时心想，藉此小小一家土地庙，了解一下当地的民俗民风也好，却万万没有想到，这是给了世界以巨大影响力的乔布斯、扎克伯格等人的伟大上师，最高的启示原来是这里给出的，世界面貌据此而改变，风云际会，焕然一新。若是稍微神秘主义一点的话，也就恍然大悟了！说道：“难怪，这毕竟是神通广大的猴神哈努曼的神力加持于其中的哩！”

五

苏比尔教授显然是喜欢跟我来往，我去哪里，他也要去哪里。知道我去奈尼塔，他改了行期，与我同车；后来，他住在湖边，我住在山腰，便多次主动邀我下山；我们一起在纳那克的素餐厅用过餐，在湖边散过步；再后来，我住进了山顶上，这座阿罗频多的静修林里面，他又说，一定要来看望我。于是，我便邀请他过来，一起用午餐。

他也是印度的高级知识分子了，既是工程师，亦是瓦腊纳西工程学院的教授。他今年76岁，身材瘦高，虽步履蹒跚，然声音厚重，念起咒语，回音会在虚空中久久震荡。他对辨喜尊者十分熟悉，也时有感慨，说到印度的近代历史，他大骂英人麦考利的邪恶与歹毒。

我知道他是在批评麦考利对印度本土文化与历史传统的巨大伤害。

早在19世纪上半叶，大英帝国曾就东印度公司对印度的教育应采取的立场，发生过一场较大的争论。

当时存有两类观点：一类被称作“东方学派”，认为英国应当鼓励印度复兴自己的传统文化与传统语言，在尊重印度历史文化的前提下，以梵语教学为中心带动方言土语，同时，渐进地推动英式教育；另一派则被称作“英语学派”，认为印度自身文化并无价值，英国应该积极推行英语和英国文化，为印度带去现代政治文明，西方课程应该成为印度学生的唯一课程。威尔金斯、威廉·琼斯即代表了东方学派，而著名史学家麦考利则支持英语学派，两派各不相让，但最终后者取得了胜利。

于是，移植英国的政治、法律、经济与教育制度，利用当地的精英，仿照英国本土的政治传统建立殖民政府。19世纪30年代担任印度最高理事会的高级官员时，麦考利曾说：“要在印度国内培养一批精英，他们有着印度人的血统和肤色，头脑里装的却是英国人的品味、思想、道德和才智。”

与威廉·琼斯为首的亚洲学会（Asiatic Society）意见不同，麦考利贬低梵语文献的价值，说阅读它们“不能产生任何有用的知识”，相反却极易“滋生可怕的迷信”。麦考利非常直率地说，任何东方学家“都无法否认，一家好的欧洲图书馆的一架子藏书，足抵印度和阿拉伯所有的本土文献”，而“英国预备学校中所用最寒碜的摘要”在可靠的历史知识的提供上也要比“所有用梵语写的书”有价值得多。结果可想而知，一切对印度传统有感情的印度人都受到了伤害，包括今天坐在我对面的苏比尔教授。

我们一起坐在静修林的一块临空的岩石上，他给我细细讲述印度的经典传统。在我的记忆中，他说印度的吠陀经传叫作tika，经注是vysya，注疏则是tip pani。他教我认识花树Magnolia glanduflora，当他知道我将要往深山中的幻住庵朝觐，他就给我介绍了那里的Swami Ekdevananda，若说自己是苏比尔的好朋友，他必定会很开心的；还说，去了那里，应该继续拜访莎穆拉湖（Shyamlatal）的静修林，那里也有一个辨喜尊者的静修中心，离幻住庵并不远。最后他说，我们是Reciprocating的交往，皆秉有了神意，因为，辨喜说过：“唯神实在，余皆虚空。”（Only God is all are not）。

这次，我还认识了一位老年绅士Nalin Dolakia，他是奈尼塔的室利·阿罗频多静修林的第一负责人，早年于瓦腊纳西大学毕业，与苏比尔算是近邻，主修音乐。我们还见到了Tara Jauhar，她就是德里总部的室利·阿罗频多道院之总负责人。今天，因为一个内部的庆典活动，故而她正来此巡视。我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曾见到过一本书，知道那是她四十多年前与神圣母亲的通信集。她早年是在南印度的道院总部接受灵性训练，与神圣母亲接触较为密切，应该是他们道院的中坚人物。

而神圣母亲是法国的贵族出身，哥哥是阿尔及尔的总督。她不但是阿罗频多的最大臂膀，而且她自身也拥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当年在南印度时，徐梵澄先生与之有着几十年的交往，深知其威力。扬之水女士曾经探望徐梵澄，记录一事，印象颇深，我们可以借之略窥一斑：彼时，因徐梵澄常于地板睡觉，左肩不小心着了风湿，胳膊抬不起来，到医院问诊，也没有效果，过了不久，连牙齿也疼痛起来。“有一天早上，在院子里与母亲相遇，合掌打过招呼之后，各自走路，忽然，母亲猛地一回头，瞪了我一眼，一道目光射过来，回去之后，牙也不痛了，臂也不痛了，竟这样奇迹般地好了。”

这目光也是一种力，一种巨大的精神之力，并具有了生理的疗愈能力！

六

今天是离别的日子。

一个人在尘世上行走，即使是孤身上路，长亭短亭，也还是会路过一些别样的世界，遇见一些别样的人，其奇妙处，正在彼种无法解释的缘分上。它会把许多相异的人，缔结为一个带感情的群体，彼此之间非但不陌生，反而在离别之际，生出了一些俗情的依恋。古今中外，莫不如是。

这里，有许多人是来自东部奥里萨邦的，这是古代的阿育王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地域，他们中有两位女士组织了这个夏令营，故迢远赶来此地。像Biswanath便是奥里萨邦人，他告诉我“nath”即主人的意思，印度人有对宇宙之主（Jaganath）的信仰，当时我向他请教过为什么名字当中有这么多的nath；还有来自附近北方邦的中学师生五十多人，也在此体验灵性生活，带队老师Piyush是教数学的；与他们类似的，还有来自克利希纳的故里马图拉城的师生们；而助我实多的Manoj则是德里人，原先在德里的道院做过服务，他是给我留下“伊妹儿”后离开的。

现在，则是最后的一批人离开，这些人年龄不一，男女不等。我早上于冥想室内静坐时，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子专门过来行礼，我记得她的面容，非常清新与慈和，在另外一个场合与人群中，也曾遥遥地向我行过礼，我便把两手相叠，放在胸口回礼。

在食堂拍照时，我突然加入了这些拍照者，他们一片欢呼。

现在，所有的人都纷纷离开了，一批又一批，只剩下了空寂的林子，唯有时光立于不败之地。

我想，中国人的态度应该是最健康的，既含睇兮又宜笑，聚时欢喜，离时平安，于人生的逆旅一旦彼此遇上，便知道了离别之必然。而欢宴上的纵情，其实是增加了十足的成色，十足的酒量的，其情理亦是相通。

我想，我也得走了，我用泰戈尔的美妙诗篇来一个生命的旋舞与欢唱吧。泰戈尔的第63号《献歌》云：

主啊，你让不相识的朋友一一认识了我，你在别人的家中为我安立了座位。你使长长的距离缩短，使生人一再地变成了弟兄。

当我必须离开自己熟悉的旧家之际，我的内心时常是不宁静的。因为我忘记了这其实是故人迁入了新居，还忘记了你也会与我一同居住在那里。

通过生与死，通过来世与今生，无论你带领我到了哪里，总是你，一定是你，我无常生命中唯一不变的伴侣，你一直都在以欢快的丝线，把我的心与陌生的人、陌生的世界联系在一起。

人一旦认识了你，世上就不存在陌生的人群，再也没有了紧闭的门户。呵，只是，只是请恩准我的一个隐秘请求，使我在与众生无穷无尽的游戏当中，永不失去与你单独相会的无上欢喜。

然后，我就要转移到另一个地方，我要第三次进入湖对岸那一边，进入奈尼塔山上的对面高坡，心想，这个山区小镇是我多次进山进退的栖息之所，缘分着实匪浅。

午时一过，天空居然下起了大雨，我的司机J·克利希纳按照我们的约定时间，驾车来到了静修林。于是，我告别了Mr.Sankaran，告别了室利·阿罗频多的圣所。这四天下来，我对Mr.Sankaran是敬重有加，他对我亦是关爱照顾，恩遇甚厚。他送了我十几本书，还有一个瑜伽练习的光盘，盛邀我带中国的朋友来此山间居住。

我心下感激，在雨水中合掌作别；每一次的分手，大体都隐含了此世永别。

语来江色暮，独自下寒烟。我乘车下山，一路狂奔。既然克利希纳是我的司机，我便只能像战场上的阿周那一样，勇往直前。

七

一直开到了湖水对岸的山头，住进了一个漂亮的山坡上。歇息甫定，举目四望，竟然发现视野的精美与开阔，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它靠近山顶，临空面湖，还有一个花园，门一推开，入目便是鲜花；右侧则是一棵上了年纪的橡树，花树尽头有几个望湖台，都是云水氤氲的绝妙视角。践草成径，瞻云作邻，湖上泛舟，山中高卧，这一切居然就在眼目底下，真真是遂了我全部的心意期待，令人十分惊喜。

傍晚时分的晚霞偏偏又是美得简直像一壶中国的陈酒，足可醉了心魂，生死与共。夜晚的明月清风，亦是上好侣伴。我几万里的孤云飘浮，遽来此地，有此明月在场，若是遭遇一丝一毫路途的风尘，亦属不枉。而且，月印万川，心湖荡漾，眼前缥缈的境界与心中模糊的情调在相互生成，令旨趣自远，复风致益幽。

真是陈言旧语刚刚消失于舌尖，新的乐章又立即奏响在心田；旧辙尚未全然消失，新天新地又奇迹般地展现在了眼前。我心中感动，深深觉察到了存在界没有终止的创造意志，不曾停止的生息，这是自然的面容，也是存在的镜像，供人们来咀嚼，酬之以诗情。

第四部分

一

早上，我打开了我山居的柴扉，坐在高高山坡的望湖台上，晒着阳光，无所事事。身处花园的一角，花香花气袭人，然花瓣却如细雨微尘一般，在次第落下。枝叶纷披的花树已经完成了自然的律则，花事一旦结束，便当没有花的事情了。于是，有一种时刻将会来临，它更接近本质，开始响应天机，倾听根部的召唤。

我的眼皮底下是奈尼塔风光旖旎的一面湖水，据说是女神的泪滴演化所致，举眼相望，正是中国古诗人所讲的“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而复又倏忽无踪，“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教人心中怅惘。

至于现在，小小的帆船与舟筏已经在湖水中荡漾，鸟儿在虚空中飞，蜜蜂在花丛中唱。从雪峰上流下来的雨水常常是冰冷清冽的，寒气逼人；晴空的阳光则温煦柔和，煞是可亲可爱，晒到了你的背部，晒到了头顶，只是暖洋洋的微热。这是一个心物交欢的闲暇时光，它与人世无关，它只是存在的一种盛情相邀，邀你一同与万物相机相化，谛听它最秘密的耳语。

与西方人不同，中国人自古以来，便拥有看水看山看月亮的一种可贵姿态，它与看一幅画相近，不欲以物理相待，宁以心灵相交，故有“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拨云寻古道，倚石听流泉”等诗句于汉语中流传。把时常慌乱的一颗人世之心灵，安顿在了与万物相契之宇宙洪荒的共在当中。于是，无论他是欷歔败退的王孙，还是静养心性的山间幽人，都一齐获得了故园家居一样的滋味与回归。

我背靠湖东高处的山坡，上面偏右一点便是当地著名的私立高中Birla Vidya Mandir；正对面则是奈尼塔临湖的大学Kumaun University，于山林当中，露出它飞檐翘出的一翼，其底下是一座小小猴神庙（Hanuman Mandir）；最右手边则是蜚声遐迩的圣湖女神庙Naina Devi Temple，还有清真寺与锡克庙；左边的山上，是当地的政府大楼Raj Bhawan Governor House与地方法院，山顶处则是最漂亮的圣约瑟夫学校（St.Joseph's College），于风中静静安立。这里有不少19世纪英国人留下来的西式建筑，因为离德里不远，所以成了除东南方向的大吉岭，西北方向的西姆拉、斯利那加等山城之外的另一处重要避暑胜地，陆陆续续建有英人的子弟学校，等到英人被迫撤离，于是便成了当地的一道人文风景，兼备不菲的实用功能。

二

整个雄浑浩大的喜马拉雅山脉是呈现西北往东南的走势，上下绵延二千四百多公里，除了山的南麓印度以外，还有西边的伊朗、阿富汗、巴基斯坦，北边的中国，东边的不丹、缅甸等地，皆有古典的史乘诗文歌颂过它的宏伟与壮丽。

喜马拉雅山脉（Himalayas）一词来自于古典的梵文，“喜马”（Hima）意为“白色”，“拉雅”（laya）意为“家园”，故“喜马拉雅”者，即指“白雪的家园”。但显然喜马拉雅山不只是白雪皑皑的大雪山那么简单，它还是蕴藏着无数瑜伽行者的生命智慧与灵性光芒的一座不朽圣山。这些智慧与光芒适于千千万万的人们，无论其有无宗教信仰，或信仰何种宗教，一律得到了平等的加持与祝福。可贵的是，这个固有的丰富传统，至今仍然是鲜活着、存在着，告慰俗世之中寂寞不等的寻找者的心灵。

身处喜马拉雅山的中段山脉之间，奈尼塔一地的风光与气候如此之温和、如此之宜人，自有不少的云游僧人来该地歇脚。人间的历史对于这些世外的高人常常无能为力，故只能是装聋作哑，史无明文可载，除非他们主动来到了人世，如风雷一般惊动了世人，才为人们所瞩目、所崇仰。自吠陀时代已经开始，他们便像神话一样地传递着神秘的衣钵，而离我们稍近的19世纪的圣者辨喜、20世纪的罗摩尊者，也都曾记起于此地的漫游，后者还在其著作《大师在喜马拉雅山》中专门述及自己在奈尼塔的一些陈年趣事。

但最重要的近世布道圣人，且长期于该地栖息度化与救济世人者，应该就是广为当地民间尊崇的卡洛里·巴巴了。只要是该地信奉印度教的，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他的相片，我乘坐过的每一辆出租车几乎都是如此，在窗玻璃的左右都贴有他的头像，以示祥瑞。

但是，隔着无穷远的空间，其影响所及，再是厉害，毕竟只限于印度一隅，唯随乔布斯的苹果公司在西方文明世界的迅猛崛起，他的这位印度古鲁才随着媒体的推助，而日益为人所知。但还是很少有人像青年扎克伯格一样，专门来此地朝圣。

当年，19岁的乔布斯受60年代风起云涌的嬉皮士运动之影响，对东方精神、印度教、禅宗，以及探寻个人觉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得友人罗伯特·佛理德兰的建议，准备去印度朝圣，因为他知道嬉皮士运动的精神导师拉姆达斯（Ram Dass）最崇拜的印度圣人，就是尼姆·卡洛里巴巴。他从瑞士搭航班到了德里，然后去了恒河边的圣城哈里德瓦拉，沃尔特·艾萨克森说，最后乔布斯“换乘火车和公共汽车，来到了喜马拉雅山的脚下，一座靠近奈尼塔的村庄。那里是尼姆·卡洛里大师居住的地方”。可惜，乔布斯到达那里的时候，大师已经不在人世了。在印度待了7个月后，那年秋天，乔布斯启程回家。多年之后，坐在自己位于帕洛奥图的花园中，乔布斯回想起了印度之旅对他的深远影响：

我回到美国之后感受到的文化冲击，比我去印度时感受到的还要强烈。印度乡间的人与我们不同，我们运用思维，而他们运用直觉，他们的直觉比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人要发达得多。直觉是非常强大的，在我看来比思维更加强大。直觉对我的工作有很大的影响。西方的理性思维并不是人类先天就具有的，而是通过学习获得的，它是西方文明的一项伟大成就。而在印度的村子里，人们从未学习过理性思维。他们学习的是其他东西，在某些方面与理性思维同样有价值，那就是直观和经验智慧的力量。在印度的村庄待了7个月后再回到美国，我看到了西方世界的疯狂以及理性思维的局限。

通过精神的集中而直观体验到的智慧和认知，这是印度给他的般若智慧。有一次，他自禅定当中出来，想起了美国的爱迪生给出的启示，通过创造独一无二的产品，通过器物的革命，把思想与价值、灵魂的创意与精神传递出去，使得世界更为美好。两年之后，也就是1976年的愚人节，乔布斯与另外两位朋友创立了后来果真影响到文明世界进程的苹果公司（Apple Computer Inc）。

十几年前，在脸书的草创之初，受业界前辈乔布斯的善意建言，扎克伯格当真来印度一个月，朝觐圣地。大多时候，他便住在我现在身处的这个山坡上。因风暴所阻，他还有胜缘在巴巴最重要的寺庙Kanchi Dham住了两个夜晚，深受祝福，然后才返回美国。此后的脸书集团，便真的如有神助，风起云涌，节节攀升，蔚为世界文明步伐的巨大推手。

当地人相信这位神通广大的巴巴乃是猴神哈努曼的化身，猴子也特别受当地人的喜爱，故建有多处猴神的庙宇。譬如，除了我正面山脚下的那座之外，顺着我左手的山路，行脚五公里左右，便是当地最负盛名的至尊猴神庙，是巴巴在世之时亲手所建的三座庙宇之一，余二者分别建在了Bhumiadhar和Kanchi Dham。我除了无意中踏访了Kanchi Dham的那座神庙之外，亦曾朝觐此座至尊猴神庙。此庙位于一个山头，占地不小，然毕竟为山民供养，不免于质朴与简陋。庙里面供有巴巴莲花双足的并排照片，最里面还设有湿婆的一座神龛，因湿婆正是哈努曼神力之源故也。

三

我便在此山坡上左右顾盼，上下俯仰，发现俱是过往的神迹与世代的奇事，俱是一粒一粒的芥子，却藏着大大的宇宙。

但是，就方向而论，中国人的胜券常常不在八方四面、前后左右的顾盼当中。在这个世界上，可能唯有中国人才如此发现与重视了这个独特的位置，它叫作“中”。中，既代表一个方向，更代表了一种哲学，甚至，它还是一种关于”中”的宗教，儒道二家，俱是拳拳服膺，诠释出一种安定而深度的生命哲学与生命存在。

我们的生命哲学，简言之，即“执乎两端用其中，得乎其中应无穷”。这个“中”，别名也叫“枢”，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也，它代表了存在的圆心，它是后世道与禅所推崇的“一时无两、当下风光”的至尊鼻祖，所谓“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故讲究两忘之道，讲究中央之帝。缘督以为经，道两忘而俱化。

说白了，这方向就是“自我”（Atman）之所在，是生命大问题“我是谁”的终极归宿，它藏着一个生命境界的问题，服膺其中，层层突破。其历程之间，人们可以追求深度，追求极致，但绝不会落入极端。其本质一维，可命之为“天人相运”的自然哲学，即是“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的思想，远莫若“藏天下于天下”的大自在，端的在境界。其根本精神藏在先秦百家远未分化之前的哲学元典《尚书》与《周易》里面：中央之帝是洪范，缘督为经的用中之道，立命之道；四面八方是周易，应对无穷的挈矩之道，运化之道。

这种文化精神是孔夫子立下的，所以它是”圣之时者”，是中华文化的”集大成者”，天降大任，以夫子为木铎，金声而玉振，远播文明的芬芳。在上海中西书局出版问世的《印度文明大系》的序言中，我曾专门提到他对中国文明与文化精神的确立：

他确定了两个最能表达中华文化精神的重要词汇：中和几。此两者在孔子那里兼具形上与形下之双重意味。中，既意味着人的中心，也意味着宇宙的中心，故得以统贯天人于一体，这是恒常之道；而几，则属于变易之道，无常变易，有无之间，俱在应几相契，此一变道，亦开出了人道向天道上行的生命境界。此“建中立极、知几达变”的文化原则，对后世影响极巨。

故看印度必当以华夏参，否则亦失。因为印度人过度超越，常常容易在“极高明”处，复又失于“道中庸”一脉心思。此在天竺日久，感慨尤多！

在加尔各答时，曾经与一些印度的读书人有过一些讨论，我后来总结道：

是的，东方哲学都在寻求这生命的大自由，但是你们的自由象征是天鹅，中国人的自由象征是蝴蝶。蝴蝶自蛹而出，长出翅膀，这种自由是努力的结果；而天鹅的自由是天秉，翅膀是秉有的自然美物。

天鹅是要飞走的，因为它的家不在这里，而蝴蝶则不然，它仍然生活在原先的世界，与虫蛹一道，与世推移，与世演化，只是，成为蝴蝶以后的它之所以与虫蛹不同，是因为它是自由的。

故而，中国人的生命之价值，不免落入世道有情之相会，正如方东美先生所云：“中国人顶天立地，受中以生，相应为和，必履中蹈和，正己成物，深契‘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之理，然后乃能尽生灵之本性，合内外之圣道，赞天地之化育，参天地之神工，完成其所以为人之至德。此同情交感之中道正是中国文化价值之模范。”

于是，我们可以明白，中国哲学的真正胜境，亦广大亦精微，然非洞明六合之内外诸多异境，岂能合此内外之圣道。此宋儒张载有言：“内外发明，此合内外之道也。”内，即中道，上下参赞，是谓立命；外，即几道，绸缪挈矩，是谓运化。大根大本则在建构出存在界的大平安与大和谐。

就这样，我安坐在喜马拉雅山的山中，一个巨大湖泊高处的望湖台上，静静的阳光中，花瓣在飘落，蝴蝶在梦乡，众鸟高翔，孤云独在，我呢，正做着此类无端无边，随意所之之荒唐漫想。我还看到了天上的云团，在生成化去，化去生成，卷舒不定，变幻有无，如同鲜花的开阖，手掌的礼拜，在短时间内完成了物性的收放，愿意向自然的律则俯首称臣。

复又想起了我自己生息的中国之东南，有一座天台圣山，当年的圣者寒山子，以桦皮为冠，布裘敝履，或长廊唱咏，或村墅歌啸，但最终真的躲开世界，索性归入寒岩，入穴而去，其穴自行闭合，留有一诗云：

可笑寒山道，而无车马踪。

联溪难记曲，叠嶂不知重。

泣露千般草，吟风一样松。

此时迷径处，形问影何从。

四

我房子的主人名叫Ashok，身体壮硕，步态庄重，我戏称他为“阿育王”（Ashoka）。六十开外的岁数，曾经是政府建筑工程的承包商，如今退休在家，便与妻子一道，经营着这个山坡上被唤为“玫瑰橡木”的家庭旅舍，网上的事务则由他的儿子Prashant负责打理，接待与应答天下的来客。Prashant基本上住在首都德里，他是印度国立伊斯兰大学（Jamia Millia Islamia University）的学生，主修旅游专业，恰是适当。

他们把自己的房子布置得很是清新、质朴，还备有一个种满了各色植物花木的小小花园，一个遮雨挡阳的凉亭，两个露天的望湖台，还有一些木凳子，人若是来了兴致，在夜间的时分，便可以移来看天上的星星。若是晴日，于中午的阳光里，人是不宜久立的，故早晚最好。当一个人于早晚的霞光中，坐在望湖台上，举目望去，他能看到四周的山间美景，看得见整个柔软的湖面，与湖面上的点点舟帆；视野甚是开阔，偶尔水汽上来，立刻显现成雾，阳光一照，便是流光溢彩，煞是迷人。而你若是还葆有了某种童趣，光的探访令你心生欢喜，则也不妨把光直接迎入室内，把门窗打开，于是，野马尘埃，花气涌动，自可嬉戏遐想一番。

美的存在，必是与意识、与心灵有关，物性的灵蠢之分判，端在美的发生与隐藏。而且，如果他是一位足够敏感的人，灵心慧悟，则更能了解这些美与宇宙之真奥秘，且必是与造物之初心原是永不可分的。

第五部分

一

在印度教古老的宗教文献里，也曾把喜马拉雅山称作“因陀罗神的奇妙花园”，因它的清晨、午后、黄昏与夜晚，每个不同的时辰，皆有无可言喻的壮丽景象如鲜花般盛放。一天之内，因光线的变化，便有无数层次的色彩呈现，因为太阳与月亮随时都在为美的事物之生成劳作着、服务着。早上或呈银白色，中午可能是黄金色，而傍晚则很有可能会是红色夹带着土黄；在喜马拉雅山的夜晚，人们更是可以在安定的静谧当中，欣赏到星月争辉的世外奇景，毫无疑问，它是一座神圣的光明的山。

故这是一块光明之地，罗摩尊者在《大师在喜马拉雅山》一书中说道：“在喜马拉雅山的上面，黎明和黄昏不仅仅是指地球自转所形成的时刻，它还包含着更深沉的含义。”这便与人类的觉性、内在的光明程度有了内在的联系，人一旦被大自然的浩大生命所包围，亲证真理的唯一途径，便是使我们自己的生命融汇在一切对象之中，扩展自己的内在意识，亲证宇宙灵魂与自家灵魂的一致性。于是，冥想，或瑜伽的禅定之道于斯域斯地繁荣，这便是喜马拉雅山脉之所以会成就无数的大师之缘由。

觉性就是佛性，原是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众生亦无不兼备。然而，存在与兼备，并不等于亲证觉性，并外化为自觉的行动。佛与众生之别，不在于觉性的有无，而在于行动时觉性的明暗。俗世的众生譬如睡觉，梦境或是有别，美梦噩梦，参差不等，然觉性的沉沦与暗昧却是一样的。很多的心理技术，很多的修行之途，之所以谓为不究竟，往往是在寻找美梦，以美梦来替代噩梦了事，而不是寻找与亲证觉性本身。一些心理学和超心理学的实验，归根到底，终不免是一种幻觉与另一种幻觉的替代，美或美矣，远未臻尽善。

这种觉性，大体上可以视为《梨俱吠陀》（Rig Veda）里面的“彼一”（Eka），就是“那个”，就是“存在”，是动中的不动，无常中的永恒——是真理，是智慧，也是喜乐。真正的生活系于这个永恒的定点——其他的每一件事都只不过是梦的流影。在真理里面，世界只是一个幻梦，圣者告知我们“问题不在于是否要离开这些梦，问题只在于，你要不要觉知到这一点”。

而觉性的常在，不等于觉性的认同，故需要一点点的努力，这种“努力”说穿了，就是促成一种“生之拂晓”，因为，醒梦智愚之间的真正区分，尽在于此，只存在一层薄薄的、虚拟距离的边界。这种努力，可以是跟随导师，受其点化；可以是禅定，冥想真我；可以是阅读，经预先隐藏于圣典里面的智慧直接点醒。关于阅读圣典，常常被一些自诩为修道者们怀疑，说只是字句的死物，并常以不立文字的禅宗为例。殊不知禅宗正在原点使力，犹不可忘记慧能听经的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之重要。前前后后，虽有无数的修法，然无此一悟，恰似茫茫浩宇，无所依怙；四域晦暗，无有一座灯塔。或有一天，原点与终点会合，然后，完全没有努力，每一件事都会自己发生，一种罕见的神圣感兼平安感才会进来，所谓“坐亦禅，行亦禅……无穷般若心自在，语默动静体自然”。

此觉性的流行与发用状态，我们常常叫作“观照”。这个词根，最初出现在《道德经》的首章：以无“观”妙，以有“观”徼。后来，直接影响到了佛教经典的文本翻译，故《心经》有著名的“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之圣句。“观照”，就这样，既成了“无常当中的恒常”，亦成就了“不动”中的“恒动”，早期道家，也把它叫作“目击而道存”。

当然，由于人性的软弱，或业力习气使然，觉性的常在，不能阻止觉知的明灭与飘摇，故而需要心性的强化，所以，需要种种瑜伽，种种的禅定功夫，藉以稳固智性的坚定。故悟前的寻觅，悟后的起修，都是必要的，这是与业力较量的长久功课，也是“梦中觉梦”的功课。

庄子在《齐物论》中有一寓言，讲明此业力与觉性的关系：

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

一旦觉性深陷无明，则行止起坐，都是梦境的遇合，或梦饮酒，或梦哭泣，或梦田猎，俱只是业力的牵引，真实的生命无从谈起。没有自主，何来实在？今生与来世只是两个梦，而后者亦只是以前者为蓝本的摹写一遍而已。

然觉性并不会因为业力的蒙蔽而消失，正如杲日虽被云层所遮挡，我们自不能说太阳不在。觉性在身位移动而连绵相续的现象，常常令智者惊诧不已。庄子曰：“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惟有消除庄周与胡蝶之间的微妙分际，此觉性便得以开出，一切便无所不在，而一切又都是当下的现在。现实、肉身和心意都会走向死亡，而觉性则不然，它是不生不灭，是永恒的实在。它是穿透不同梦境的同一存在，也是穿越不同存在的同一主体。也因它的穿透与穿越，不同梦境与存在获得了统一性与不二之觉醒。

梦的基础，只是做梦者的心意，不是别的原因。辨喜说：“梦与做梦者不是两回事。贯穿一个音乐的主题是‘我是彼一，我是彼一’，其他的一切都只是变奏，不影响真正的主题。我们是活着的书本，书本只是我们说出的话语。一切事物都是活着的神、活着的基督，如此去看。阅读人，他是活着的诗。我们是光，照亮古往今来所有的圣经、基督、佛陀。”若是没有这觉性的光芒，一切的宗教、一切的圣师与圣典，它们之于我们的，也必是死去的，而不是活生生的。故惟有安住于觉性之中、安住于彼一之中，我们才不会那么容易被梦境所覆盖，即使在梦中，也仍然是睡眠的主人。

这样，我们就会理解为何克利希纳的一个名字，就叫作“灵魂之主”（Lord of souls），而阿周那有一个外号，叫作“睡眠之主”（Lord of sleep，已经征服睡眠者）的真实用意。除了觉醒一途，其实生命没有真正的解脱。

二

根据自己这些日子的见识，喜马拉雅山的山民大体有一共同的特点：他们的生活或许未必富足，但人性皆是醇美如初，质朴诚实，不偷窃、不吵闹。早些时候，山民们的家门甚至不用上锁，因为派不上任何的用场。罗摩尊者曾说：“假如你到山上神庙去参礼朝圣，中途或掉了钱袋，在归路上你会发现，它仍原封不动地躺在那儿，没有人会去动它。他们认为未经许可，而动别人的物品是不礼貌的。”此奈尼塔的人性人心便是如此，过着合乎自然的本真简朴的生活，他们住在漂亮的木房子里面，如同星光，安住在了时代的夜空。

而我住进来的几日，阿育王一家人，其身上洋溢着的温暖人情我已颇多领受，他们真诚热情，周到细致。

有一次，他的妻子说我是绅士，随时可以延长居住的时间。我起初以为是客气话，没想到昨天早上与今天下午，我的主人阿育王两度来到了我的房间，与我攀谈，专门提及此事，表示只要可能，希望我继续住下去。我便只好婉言相告，谢了他的此种好意，把自己的既定行程向他细细说明。承蒙他的赞美，说我身上有着不同的rays或aura，他说这是能量级别低的人不具备的；还说，以后我若是来奈尼塔，愿意的话，可以直接与他联系入住，无须通过任何的中介，可以省去一笔不菲的费用。我心中惭愧，但他的好意我是心领的。

其实，他的这些房间，在这样的暑热季节里，基本上是供不应求，我来的几日，他的房子就没有闲置过，一直是络绎不绝。我看到了一批又一批的客人在新旧更替着，譬如我的隔壁，起初是孟买的一家人，后来的邻居变成了加尔各答人Tanudeep，我又看到一对孟买的夫妻与女儿搬来，昨天又见有几位从德里来的大学生迁入，真是应了中国古人的一句话语“屋是主人人是客”。而且，来的客人我若有过攀谈，大体是以素心人居多，盘桓无俗客，酬唱有良俦，故言谈之下，皆是欢畅。但中国人毕竟少有人来，我算是他们生平第二次接待的中国人。

据云，在巴基斯坦境内的喜马拉雅山居民，皆是肉食者，而在此印度境内的喜马拉雅山居民，则基本上为素食人。我这两日不下山，一日三餐便全由他们来负责照顾，果然是全家茹素。

早间会有山民背着新鲜牛奶攀上如此的高坡叫卖，我这两日也都买了他的纯牛奶来饮用。再也没有比生活在印度的牛更受尊重，更是快活的了，所以印度的牛奶，应该是全世界品质最高的，而价格却甚是低廉。譬如，这些山民用他的前额顶着两箱牛奶的绳子，爬上了这样的高处，我买了他一大盒的酸奶，一袋鲜奶，他只要我37卢比，约3.7元人民币。

因为苏比尔教授要离开奈尼塔了，我便下山与他告别，准备请他喝咖啡。

我一路往山下走时，遇见狭窄的山路上有几位小孩，正欢天喜地在玩着一只破败不堪的皮球；几条家狗肆意地躺在道路的中央，睡意沉沉；在拐角处，一个卖蔬菜的老人认出了我，用他那岁月斑驳、苍老的双手握住我，只因我买过他摆在岩石地上的几块生姜；一个婴儿半睡在他父亲的臂弯里面，他的脸蛋恬静而纯美，有着天使的光辉，我路上走过，不由地把自己的右手伸出，轻轻抚触他的脸。他的父亲也只是微笑，微笑地看着我，这个有着异乡面孔的人，并不介意。

我深深觉得，这些喜马拉雅山中的山民，都是可以入诗的，他们是诗歌中的人，桃源仙境的十足逸民。人性的原初，或是当一个人后来终于完美了起来，他原本是看不见任何的邪恶的，正如太阳遇不见黑夜，即便是散发萤火的小小虫子，也会因为自己的光芒，再也不会遇见暗物一样。

三

苏比尔教授显然不如我熟悉奈尼塔，他来此地是生平第一回。而且，即使来了，亦是深居简出，顶多在湖边散散步，放松一下岁月不饶的昏花眼目，然后一直走到湖水北面的女神庙宇，静坐一会，再回转到他所栖的铁道宾馆。

而我的几进几出，却几乎已把周围的山林踏遍，庙宇、学校、医院、军营、书店、静修林，还有几处喝咖啡的地方。于是，我们相约之下，便把他请到了湖边那家临湖的阳台上品尝咖啡，也聊到了他的陈年旧事。

他是一位孤独的老人，一辈子独身，生命中或只是居住着神明。上次他引用圣者辨喜的话“唯神实在，余皆虚空”（Only God is all are not），我发现他居然是郑重地记载在自己的一个褪了颜色的小本子上，与其他箴言一道，时常翻阅，时常默诵。他行走时步履微颤，容色苍苍。他说自己还有一个兄弟、一个姐妹，但都居住在了加尔各答，而自己则是一个人独身生活在瓦腊纳西，因为没有家室，所以大多数的时间于寺庙中与僧人们为伍，一起祭奠神明，一起唱诵Kirtan，逢年过节，更是如此。

他说，在瓦腊纳西这座圣城自己有一间房子，二个卧室，他一再地邀请我去瓦腊纳西，住在他的房子里，两人可以时常把臂，深相交谈。我被他感动了，毕竟我们相识还不过两周的时间，他却愿意视我为忘年之交。他相信轮回重生，相信业力的感召，故很重视与我的这一场相识，“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我们一同爱着辨喜，这大概是我们彼此精神的渔樵之地。

其实，我知道他身上有一种深刻的孤独，这种孤独虽然有神为伴，胸臆之中似有某物未曾尽释，里面藏有的无数幽深岁月，我实在无法望见。其实，真能享受孤独而永不寂寞者，常常需要一些勇气与了悟的。这种勇气帮着解除畏惧，而这种了悟则出于不二论的智慧，帮着切入真如实相。我曾写过两段《孤独者颂》：

（一）

孤独者，你是世上真正的强者，唯有你才真是以孤独为享受。你的时辰，就是世界的钟。因你就是世界，孤独者，你之外是空，是无尽的虚空。唯尔为大，唯尔为尊！

（二）

孤独者，你之外别无他物，这是最后也是最高的真理。当孤独的查拉图斯特拉从山上下到尘世之时，他走向的是另外一个自己。没有别的，再无别物，都是自己，是的，一切都是自己，俱归我是。所以，真孤独者为尊，真孤独者为大！

唯在孤独中，人们才能够摆脱时代的人群，而生活于所有的时代，心灵的画图与无限相接。但他显然并非属于这样的孤独者。他是虔敬的，但也是微渺的，无论是在神的巨大意志面前，还是在人间。一生犹如一粒尘土在风中的扬起与落下，如是无主，正暗合了波斯诗人鲁米的话语：“神秘的命运，知晓每一粒尘埃的一生，让我们讲述我们的故事，有如一粒微尘。”

如果说，孤独确乎是道尽了生命的真谛，那么，怀思一位他者，则更是洞见了人世的许多艺术、许多奥义。崇高如人神交欢，平凡如男欢女爱、友朋切磋，复如心物之交相往来，皆属此类。这便构建出了一个有情的世界，就连“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中国诗人庄子，他也是爱着自然，爱着道，虽然所爱“无为无形”，但亦属“有情有信”，故有梦蝶之思，有心灵与花物之相祭。

过独身生活的许愿在印度据说是受赞赏的，英雄阿周那曾经也有过这样的许愿，虽然命运终未予以成就。

在印度人所称赞的婆罗门的诸多德性当中，除了持戒、正直、和柔、苦行、礼仪、不害和忍辱之行外，还包括极其重要的独身生活。我说，这在中国的社会传统中，往往会受到诸多非议。他深表惊讶，说在印度这是受人尊敬的梵行。

虽然苏比尔的平静如深山古刹，而我直觉中他似乎更接近彼种情感型的巴克蒂。故不免于成了像普鲁斯特一样沉迷于时光的老人，他是有情的代表，正如庄子，眼冷心热，“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

他还告诉我“Ashram”的另外一个含义，除了“生命整体成长的道院”含义之外，“A”意味着否定，“shram”即不平静，内心有深浅不一的愚昧激情在涌动，而世外的Ashram正可以供给人们一种平静或平衡的存在方式。故早年的中国学人译之为”静修林”，我深自相许。

我们在湖边聊天的时候，他一再推崇《薄伽梵歌》的博大精深，说别处有的，此处必有，此处无的，别处亦无，这是一个包藏诸有的因陀罗世界。认为若是真能读懂里面的智慧，则无事不办。他专门提到的两个诗节，并于此湖边，迎着逐渐西沉的霞光，以饱满而深沉的声音吟唱了出来，唱诵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兴奋的光辉在闪耀。这两个诗节是：第1章《阿周那忧伤瑜伽》第1节与第18章《解脱与弃绝瑜伽》第67节。

第一节的内容是“dharma-kshetre kuru-kshetre samaveta yuyutsavah mamakah pandavas caiva kim akurvata sanjaya”（[黄宝生译文]持国说：正法之田，俱卢之野，我们和般度族双方，结集军队，渴望战斗，全胜啊！情况怎样？）。

苏比尔说，这里的“kshetra”就是field，也就是“田”，它究竟是肥沃或贫瘠，是长出良苗或培育莠草，皆取决于行业，与人们的身、语、意的时刻播种息息相关。这个“田”（field）具体一点讲，也就是我们的身体。“kuru shetrad”，是发生战事的“俱卢之野”，我们的身体，就是一个战场，因为涉及人类的文明创造、道德哲学等，故它同时也是”正法之田（dharma-kshetre）。人类的所有第一创造始于意，第二创造则是语，第三创造是在身行。人们运思却未曾道说者，仅在一个层面上创造生成；人们运思且已道说者，则在两个层面上创造生成；人们若运思之、道说之、行动之，则将在三个层面完成创造，并于现实中显现。而如何运用行业的多层推演，其总在第二章，其分在第三至第十七章。

第18章《解脱与弃绝瑜伽》第67节“idam te natapaskaya nabhaktaya kadacanana casusrusa ve vacyam na ca mam yo’ bhyasuyati”（[黄宝生译文]不修苦行，不虔诚，不愿听取，忌恨我，无论何时，你都不能把这些话告诉这些人。）。

苏比尔说，我们之所以相遇相谈，并且所涉尽是神圣的内容，语言倒变得很其次了，因为一个彼此相当的心灵在，可以永久地相互理解，否则交谈不下去，这在《薄伽梵歌》的此章此节中专门论及，神圣的知识是交付给与此知识相匹的人。

我记得在王志成教授翻译的《薄伽梵歌》一书中，此条有着细致的诠解，云：“跟受蒙蔽的人谈论智慧，跟贪婪的人赞美祭祀，跟易怒的人劝告感官控制，跟好色之徒讨论主罗摩的英雄事迹，就如把种子播在贫瘠的土地上一样。不要强迫他人相信。《薄伽梵歌》只为了真诚的人。根据罗摩克利希纳的看法，神让你理解多少，你就能理解多少。古鲁纳那克说：我的挚爱啊，只有您给他们神圣的知识，他们才能获得这神圣的知识。知识的接受者必须具有灵性倾向并真诚地寻求它。不被要求而给予的知识没有用。”

我们就这样谈着谈着，天色渐渐灰暗。我知道离别的时刻快到了。于是我们拥抱而别，而街上人来人往；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我心里是把这种分手当成永别来看待的，正如人世间的每一次的见面，其郑重亦不亚于劫后的重逢。

在古老的《奥义书》中，曾专门谈及创世之初的那种孤独感与畏惧感。如果存在之初，唯有你一人，或者说，“我是”乃遍及存在的，与诸有一体的，那你害怕什么呢？害怕的前提，必须有相异事物的存在。人类的宗教文化，大抵出于两种情感经验：一是怕的经验，一是爱的经验。它们也因此构成了所有宗教的基础。

我就这样边走边想，夜间的犬吠之声四起，突然抬起头来，只见银碗盛雪，明月藏鹭。而往山下望去，则见山城的夜景照明，犹如珠缀玉嵌的缥缈世界，真耶幻耶，实难遽断。西哲海德格尔曾说及我们这个“时代”（Neuzeit），说它在本质上已进入了世界的“黑夜”。他有组诗，其第一首这样写道：

世界之黑夜从未澄明，通达于存在之光。

所以，我们尚需耐心等待。黑夜与白昼的分别之一，就是：我们在夜色中，物与我是相异的，会有种种行路的障碍；而在白昼的时候，物则被我们统一到了知识里面，我们有了行走的自由，这知识就是光。

四

谈及这个娑婆尘世中的生命，不圆满既是其特性，亦是此界生命之特性，故勿以完美主义者处世正是安稳之道。此言实非出于我的悲观或懈气，准确地讲，即以完美主义的心态去行动，而又能以非圆满的心态看结果。无畏是沉思的品质，不执是行动的品质，不是不行动，而是行动中不执。

所以，不了了之是世间必然之结果，亦是理所当然之方法。即便聪睿成圣者于世上亦是如此行过，很少有例外，死的方式更罕见完美。譬如释迦是中毒而死，耶稣则被钉死，孔子与颜回或流亡或穷死，苏格拉底被判死刑，商羯罗短命，罗摩克利希纳在喉癌的疼痛中圆寂，甘地还遭枪杀……你不能说这等人境界不高，不精勤用功，不以德报世，不存悲心。按照理想主义的完美期待，他们应该收获与之相匹的结果，德性圆满，也理当功业浩大；事实上在从生至死的过程中，却阻碍重重，甚至功败垂成。

但是，我们必须要指出的是，这些世相的评裁却过于肤表，未曾触及他们存在的真实意义。他们的意义从来不表现为建构完美的世界与功业，而是在这个非圆满的世上建构出圆满的心灵与圆满的存在。萤火虫的光不可能照亮昏暗的存在，但足以照亮一己飞翔的道路，并且温暖与清澈了与之应几者的生命，再无疑虑与昏惑。诗人谓之为“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故此，在世必以“不了了之”渡世。而以“不了了之”所“了”的，将恰到好处地会成就“一了百了”之“了”。

中国人跟这个娑婆世界的缘分很深，必须发生三场恋爱：一是爱上这个人间；二是爱上具体的人；三是爱上生命的真实智慧。

中国人若是没谈完整，某种程度而言，非完整意义上的中国人。因为爱人间、爱人类太虚空、太抽象，所以要爱上具体的人，唯此，爱才有着落。但是这前两场恋爱都很危险，因为世界是不完美的，而所爱的人更是有瑕疵的；爱，通常都指向理想的事物，而爱上的都不是，所以就需要有第三场恋爱发生，与智慧谈一场恋爱，即爱上智慧。没有第一场恋爱，你是无根的，没有第二场恋爱，你是欺世的，是虚假的，但是，没有第三场恋爱，你必然会落入颓废，无从解脱，铺天盖地的虚无感会席卷内心，你存在的价值的基础就瓦解掉了，成为零。

颓废是自我的没落，所以，你不在生命智慧当中的修行，就是虚无的命运。多少的欢喜才有可能呈现为现实界的真实人生，获得巨大的救赎，与行走的勇气。

五

早在先秦，诸国皆有史乘与春秋文献，俾民心政制以相系之、统贯之。然唯独孔子所著之《春秋》，“因史记作《春秋》”，其性质自有其特别与卓异处，即它不以民族与国别来做记录，独独重视时间意识与王道精神。此或凝定为一长寿之大国，凝定为一统贯之文明实体，关系甚大，“推此类以绳当世，贬损之义，后有王者举而开之。《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里面有此一贯之文化精神，复又有一种开放性的天下情怀在其中。

《春秋》出于孔子之手，这是殊可庆幸的，复又是文明教化之必然。它就着现实界的政治组织，而做深度的文化与文明精神之提炼。“据事制范”的周公，礼仪详备原是外王的事业，然因了孔子的“摄事归心”，落实在了王道的“仁德”之性体上面，“博深切明，故引史记而加乎王心”，中国文化之大端，藉此造化之功，基本勘定。后世儒者或士子，则只需精耕细作即可，全属发展与发育的事业，非再是创造的事业。既经圣人孔子勘破了时代与空间一统之奥秘，无数的将来与万国，即皆有可能统入大体之一贯，“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之谓也。

我们也知道，会通华梵，互勘中印之古典学问，在过去的历史上，主要乃是延续了几百年的佛教中国化的浩大工程，是中国与印度两国僧人合力完成的，堪称文明史上一流之伟业。只是近代以来，国是奇变，其中自然有种种沉痛的历史肇因。然我们可以想见，若果有志乎此华梵之会通，当今与末后，此种文化的参入，于华夏文明、华夏民族的当代建构与伟大复兴，意义都是极大极巨的。我想，若知乎此音，无论此人是谁，他当与我拊掌、与我会心一笑的罢。

记得在1995年，雅语体式的《五十奥义书》再版之际，徐梵澄先生要出版社编辑写一个“再版说明”。于是，编辑写道：“《五十奥义书》是东方文化的瑰宝。”徐梵澄先生看了以后说：“我一贯反对将文化分成东方、西方，都是世界的，我们都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奥义书》是世界文化的瑰宝。”他当时提笔把这句话改为：“凡世界各民族的优秀文化传统，不必再分国内、国外，东方、西方，都应加以借鉴、吸收，为我所用。”

时至今日，尤当如是！

四　拉姆格哈篇

第一部分

一

在印度，叫作拉姆格哈（Ramgarh）的地方太多了。在印地语言中，Ramgar中的“Ram”就是“神”的意思，“garh”则是“住所”之意。印度历来信奉众神，崇拜罗摩，而在史诗里面，罗摩因阿逾陀王邦的政治阴谋，被放逐到了森林与群山当中，所以，在印度叫作拉姆格哈的地方就特别多。接下来，我应该要拜访彼处的山林了。

早上的天气显然是适合告别的，苍野微茫，雾气缭绕，恰如人事未可遽断的哀思。就在这样的氛围中，我与阿育王抱别而去。

人自高处下视，整个湖泊在眼目之中，酷似一成熟梨子的柔美线条，气质十分迷人，我想，它应该会嵌入我脑海与深心处的。在下山的路上，回首望去，湖上初晴，返照回来的晨光又给它披上霞彩的“玫瑰橡木”，它已是黎明眼中的爱子，特别的一方胜景了吧。它居处绝尘，助歌有声，鸟鸣花开之中，即便娑婆一花一树，亦可年年而成春，在天堂里面都会有着它们绝美的倒影。我寄如是祝福语后离开。

我的司机克利希纳的住家离此处并不远，故早已在山腰一拐角处守候着。告别了奈尼塔，我继续往深山行路。我想拜访泰戈尔在拉姆格哈森林公园中一座倾圮的旧屋，还有室利·阿罗频多在彼处的另外一座静修林。

诗翁当年携女来阿莫拉与拉姆格哈养病，心中的满腔温爱与怜惜之情，也使他同时有了灵感，着笔另一部著名诗集《新月集》。我既已拜访过了阿莫拉的居屋，着实非常漂亮，故我对此地亦有深切的盼望、深切的期待，甚至希望它也能像桑蒂尼克坦一样，有着一座泰戈尔的静修林。但目前我实不敢太乐观，因我已经自网络和报纸上得知，诗人泰戈尔于1903年在此写着《吉檀迦利》的森林老屋，已常年失修，暴雨损伤，而地方政府又懈怠无为，并不管事，完全成了林中凶豹、野鹿与老鼠的居所，几近坍塌全废的境地。

二

我们的车子行驶在美不胜收的喜马拉雅山腰的不同环道上，山水画卷一般的路径，幽涧沥沥，高松飕飕。我不熟悉山中的路径，故路上居然第二次经过Kainchi Temple，这是我始料所未及的。这个虽不起眼，实则蕴藏巨大能力的寺庙，是能让乔布斯推崇、让扎克伯格受祝福之圣地，思及文明世界之进程，确实非同凡响，让人心惊。

二个小时之后，我的座驾到了预定的Nathuakhan的居所Kafalia，它坐落在一个四面环山的幽谷里面，青林翠竹，高峰入云。我抵达的是谷底，准备住在这里。守屋者是一位尼泊尔人，他娶了当地的一位女子，膝下生养了一子，便生活在了这里，替主人看守此屋，帮着准备一些饭菜，照顾世上相异而同来此屋的客人。

屋子有二层，底层有多个房间，而我独自一人住在了楼上。这是一个整体打通的大房间，书斋、卧室、客厅、厨房，一应俱全。其布局朴素而又不丧失丝毫的优雅，正是我喜欢的那类事物。而且，它显然比想象中的还要好，因为，在如此深山远村的幽谷房子里面，居然有一架子高品质的英文好书！

除了印度的《薄伽梵歌原义》《佛本生故事选》《克利希纳的逍遥传奇》《泰戈尔传》外，还有一行禅师的《故道白云》及《莎士比亚全集》等。当然，屋主人原本就是印度的高级知识分子，虽未见面，但在电话的联系当中，我知道了她的专业，据说是社会学，身份是大学教授，难怪有这么深的高情雅致，在山间备有此屋。

我还在她的房间里面，意外地看到了两幅中国人署名的画挂在了墙上，可惜落款草草，辨别不出姓名。主人说，太美了，中国画。厅里还有壁炉，冬天用来烤火，手持一书，山中夜读，此境必是极好。我走出了阳台，便是朝搴苑兰、暝宿云际的幽人情致之所在了，举目苍翠。有一个风铃、一个气温测度器挂在墙梁上，都是精致的美物，一看温度，正好是25摄氏度。回身远远望去，山叠翠微，华藏香海，直是欲界之仙都也。

三

其实，我从来不是一个旅行者，我的行路不是为了观光，更与生命的享受无关。我自认为自己大体是行在了朝圣的路途上，我是准备有一种深层次的心灵唤醒，使得生命中的步伐充满即时生起的意义，进而让此生成为一场朝圣之旅。在人生的中路，即便遇见黑夜，行过地狱，转入炼狱，亦有了一种步入天界的信心，生人之途，以成就一部自家的神曲。

朝圣云云，自不是为了征服什么，朝圣是为了化去那个固守一万年的自我，从而有望变得恭敬、变得谦卑。而喜马拉雅山的圣境，正是达成此一目的的最好所在。只要你有眼在望，有耳在听，铺天盖地的浩大与惊心动魄的神奇就在你的四周、当下展开，自会觉出了自家的无比渺小，如同蝼蚁。所以，经历过喜马拉雅山的行走之后，其理想应该如圣者萨古鲁所云：会让人们变得空无（Going through the Himalayas should leave you as nothing）。

所以，谓为“朝圣”者，当是一个震撼与瓦解自我的过程。我也做好了各种意外发生的准备，不拒绝一些临面的险情。孤单一人，异地他域，言语不通，山林猛兽，原始部落，歪门邪教，甚至野居、露宿、饥饿、惊怖等等，无不一一考虑过，自己就像是一个手执暗淡的灯笼，却准备行走悠长夜路的人，根本不知道前方究竟会遇见什么，会有什么样的可怕仇敌在前路守候。

但所幸的是，我一路上行来，却尽是令我惭愧的好事情，深感命运着实慷慨，待我不薄。路上无数的帮助与眷顾，无有穷尽的善意，如圣地的灵泉，源源不断，加持满满。即便偶有敌意的，亦不过执持几分钟，便化敌为友，故至今还没有遇上一位真有恶意者，全是纯良如初，美好如初，如婴童的纯脸。探险成了赴宴，朝圣也成了归家，幸运殊胜。而且，万万没想到的是，山林交通竟是如此之方便，尤其加上无数绝色之美景，倏忽之间入了眼目，入了心魂，心里头惟是担心，究竟如何，令此渺然之凡身配得上这份殊胜之福分。俾不辜负这种种恩遇，我的行走越发轻柔，步履越发小心，以完成它在这个地球上的每一个步伐的有序交代、清楚而无有亏欠。

譬如，清晨打坐时，那位尼泊尔人突然进来，我心下叹息，就算是自家的父母来探视吧。那个山谷的小店主热情甚高，硬是告诉我他自己的名字，我也明知此生只是会面一次，名号的意义着实不大，但还是一丝不苟地在备忘录里记了下来：Haland Singh Lodhiyal。路遇当地人Diensh的对话，拍照时不曾冷落后面站着的老年妇人……我知道，没有什么事情是偶然的，是无中生有的，故必须有些偿还，备一些财宝于天界贮蓄。这个世界，所谓偶然者，只是必然律的一个巧妙化装。

隐居勒克瑙多年，复又弘道不懈的圣者拉玛纳之传人帕帕吉曾有一段很重要的话语，大意是说：恭敬生活中出现的每一样事物，无论临面见着什么，甚至是吃饭，那个食物本身必须被当作同样的觉性来恭敬。因为食物不会有别于觉性。无论你做什么，见到什么事物，都必须被恭敬、被钟爱、被尊重。以这样的态度行来，就不会忘失这觉性的存在。而这个宇宙的本体，正在一切之中。人类、动物、飞鸟，无论是什么……它都是你内在的觉性。在你的心窍之内，是觉性在指挥着你去看、去闻、去听，去激活你的行动。此语若用中国的古话来讲，即是“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

在风靡一时的神秘主义著作《与神对话》一书中，曾有一段对“幸运”的精妙解析，颇是在理。书中说道：“无中生有的那种幸运实际上是不存在的。所谓‘幸运’（Luck），乃是爱（Love）、支持（Undergirding）、创造（Creationist）、知识（Knowledge）的缩写。当你运用知识，创造你的人生实相之时，你必须从一个叫作‘爱’的地方出发，而不能从‘恐惧’的地方出发。你的创造必须源于爱，而非恐惧，恐惧会把你想要的推开，而爱则会吸引到它们。”

四

我住进kafalia的第一个晚上，便见识了幽谷中的夜间大雨。

这个雨是如此奇妙，它突如其来，骤然而至，其规模宏大，恰似万马之奔腾，伴着霹雳，携着闪电；听神气又如天公在使气，齐进齐退，军事一般的行动，整齐异常。

当第一声雷响的时候，整座房子，以及整个山谷便立刻停电了，我的两目之前，惟是一片漆黑。人们若是有过山间黑夜的行走或居住经验，大略会知道我在说些什么，这种彻底的黑，它意味着什么样的神秘感觉。

当然，我们需要这样的经历，借此提醒我们，外部的光，再强大也是会灭的，除非光芒源乎己身，才能无惧于暗夜；同时，这种暗黑的夜的手掌，或可以彻底疗愈人们被电气时代以来的人为光芒一再灼伤的疲惫双眼。

我干脆走了出来，步到了黑暗的阳台上。雨水倾盆，瓢泼下落，毫不吝惜，不计代价。电闪与雷鸣当中，我突然发现，山间居然还有人在行路，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晃动着，一道光线，穿破了厚黑的夜幕：是的，光的临在，便是暗的不在。

而且，更让我讶然的是，我还远远地注意到了对面的山顶，那上面有一片巨大的出人意表的光明。即使是这样的雨夜，雨脚犹如战鼓，密密麻麻，布局紧促，那山顶上面居然有如此巨大的光明，在夜中望去，如同宫殿一般，即使如此隔远而望，大体亦可判断其神气不夺的亮度。白天我还未及细看，我猜想，这应该是哪一位神的庙宇，或者就是神话中的王国。我决定明天或后天，一定要去拜访该地，这漆黑时刻的光芒，这黑夜带给我的封缄密讯。

而明天，明天大概会是一个很干净、很干净的日子吧，我就这样想着想着，直至夜阑风细，雨水歇停！

可惜这场雨下得昏天黑地，毫不容情，止止停停，一直下到第二日的清晨，还是绵绵未绝。出门着实不便。此天，我哪儿都去不了，只能老实待着，檐柱听雨、室内阅经。还有风吹雨打之中，那一串串风铃的飘响。

我们总是这样，被自然校正着，它的教育是觌面提持，随机拈出，不与你讲究任何的逻辑，故也一再地修改着我曾自以为确定的一些道理。这种修改让我惊诧于存在界的丰裕与富饶，更惊诧于人类理性的浅薄与狂妄，总在试图独断真理，道说不可道说之神秘。

曾经阅读《梨俱吠陀》第10卷的那些哲学诗，极其高耸雄峻，令人惊赞不止。譬如那罗延仙人的《原人歌》，就是一首无比雄浑宏阔的赞歌，对宇宙万有的至高存在做了整体描述。

“原人”（Purusa）在印度文化中，原指宇宙起源的第一个象征，但这里却指向了其大无外、其小无内的存在之整体。它说宇宙万有仅仅是其四分之一，而另外尚有四分之三是超越于宇宙之外的，“原人携此四分之三飞升；四分之一则留以再现于世间”，这意味着所有呈现出来的现象界仅仅占原人的一小部分，我们人类的日常感官、理性与思辨至此而穷，再不可能推进半步。

而像住顶仙人的《无有歌》更是犀利而豪迈，得无上之大自在：

彼时，既没有非存在，也没有存在，地无界、天无边。是什么扰乱了这一切？在哪儿？又在谁的安排之中？……彼时，无所谓死亡，无所谓永生，黑夜与白天一样，无有区别。凭自己的本能，平稳呼吸，除此之外再无别物。……谁真正地知晓？谁又在此宣告？一切从何而来？又因何出现？这个创造物是如何产生的？或许它创造了自身，或许它没有这样做；在最高天俯视的那一位，只有祂知道；或许祂也不清楚。

一切哲学的实在论与非实在论，一切宗教的有神论与无神论，一切生命的常见或断灭见，隐隐之间，都会受到这首诗歌的威胁。它大概是开了印度禅与佛教中观学的源头，当是八曲、佛陀与龙树的圣智慧之所祖也。

与我们的时代相比，《无有歌》便具有极其后现代的精神，如同德里达的解构主义，“在橡皮擦下写字”，而又是极原初的，如同《金刚经》的“扫一切相、破一切执”的金刚智慧。唯一与之可以并美的，大概是古中国的《周易》之流水智慧，与道家的存在主义了。一切的言语之道说，都是言不及义，都显得可笑。

当年，年逾古稀的泰戈尔被问到他的最大优点是什么时，他答道：“自相矛盾。”而当被问到他最大的缺点是什么时，他又说：“仍是自相矛盾。”这位大智慧老人真是诚实而可敬，他只是与真理为伍，却在揭示自然的丰饶奥义。

又如美国嬉皮士年代的圣人拉姆达斯所云：“我对真理的理解每天都在变化，我宁可言行不一，也要坚持真理。”

就这样，我陷入了深度的冥想。

早上，尼泊尔夫妇给我送来了一杯酥油茶，还做成了一份“心”字形的早餐，午后再度送来一杯酥油茶。有诗人说，天鹅噙着异乡的花枝，正朝着此岸飞来……

五

在印度行走，语言肯定是一个不容躲避的问题，先不用说外人了，就连印度人自己也常常面临语言的困局。因为印度是一个不同民族与不同文化杂居的国家，且语言、文字高度不统一，仅仅官方语言就多达几十种。在加尔各答时，曾见一室之内，同时操着三种语言：印地语、孟加拉语、英语，捉对交锋，热闹非常。

即使掌握了普及程度最高的印地语，你到了南印度，也一样是无计可施，到处碰壁，不得不使用欧洲世界的英语来交换意见。南方的印度人对于自己所在的泰米尔语、泰卢固语、马拉地语的文化传统非常自豪，皆有大量的经典文献与宗教作品存在，所以，一般情况下，他们几乎不大可能去学习北方的印地语；而西部的古吉拉特语，西北的乌尔都、旁遮普语言圈，还有东部的孟加拉语与奥利萨语言圈等，都有强劲的民族情绪在执持。古典的梵文原先由古吠陀的方言发展而来，直至公元前4世纪，因为帕尼尼的语法书的问世而完成。然而因其太多的文法之约束与限制，无法真正进入现代人的生活，正如欧洲的拉丁语，只能存在于文献当中，不复使用，令不同印度人的现代生活中，便只剩下了众多的俗语与方言。

记得有一段话曾经寓目，是印度当代的一位作家的话，其大意是说，印度不是熔炉，美国才是一个大熔炉，各民族彼此融合，几代下来，面目逐渐趋于一体。而与之相比之下的印度，则更像是一幅碎石镶嵌壁画，各个民族都保持了独立的语言传统与文化习俗，却又受到了充分的区域保护，进而构成一个多元而又统一的奇妙整体。

幸亏有超民族的英语在。可是，英语偏偏要受过相当教育的印度人才会有能力使用。譬如，你会注意到，在喜马拉雅山脉的大多数地区，英语只是一种外交语言，生活中的使用频率极低，车子于北印度的茫茫群山之中行走，道路两旁的路牌指示，经常连唯一可以统一的英语都懒得标示，而只剩下了单一的北方印地语，甚至是一些方言与土语。

于是，在与当地人的交往当中，我常常是不免词穷，常常面临只剩下了肢体语言的表达尴尬，但他们还好，多少能够分辨出yes或no的意思，使微意曲折中稍得畅达。这两个语词确实很重要，似乎有了哼哈二将，足以对付二元世界的基本需求，它也对应着人世的基本行为与追求。故某种意义上，应该算作元语言，语言之母、思想之母了。在梵文中，就有一对词语Pravrti和Nivrtti，大致相当于“前进”（Pravrti）与“后退”（Nivrtti），或者“卷入”与“卷出”，与我们中国的阴阳二义也大致相当。

与喜马拉雅山的大多数山民一样，Kafali的这对尼泊尔夫妇都不会说英文，我后来通过他们主人的电话，告知我要拜访对面高山之光明顶，想看看那里的风光。其实我是想知道那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光芒，曾在暗夜里那样地照亮。于是，他们为我找来了一个私家车司机，讲定3000卢比。这位司机稍微好一点，除了yes和no之外还会说一个赞叹词“nice”。很像一个咒语，那天早上，我一切准备就绪，把手一挥，他就赞道：“nice!”

于是，朝着云雾缭绕的峰顶方向，我们就这样，出发了。

世事浮光，草草劳劳；车入幽境，阒寂莫忘。

彼处，一旦车子入了高处，便有非人间的意味，天界的感受。

第二部分

一

圣者罗摩克利希纳曾经对他的弟子们说，你们每一个人都应该对辉煌的圣山有一个真切的深入，至少有一段真实的行脚历程。他说，这是群山之父，众神之王，这是帕尔瓦蒂与湿婆秘会的大雪山；同时，它还是朝霞之父，是黎明的第一神座。

说到大雪山，这无穷无尽的冰雪与石头，便无法与神秘的隐修士湿婆脱开关系。人们在此一巨大浩瀚的山脉之中，到处都会遇见湿婆的神庙，光著其名者，据云就有108座，譬如有Kadarnath、Badrienath、Gangotri、Yamunotri等山中圣座。

湿婆在古印度的神话中，是一位伟大的瑜伽士，被视作首位瑜伽士（Adiyogi）与首位古鲁（Adiguru）。他们说，在几千年前，湿婆在喜马拉雅北麓的冈仁波齐神峰苦修，那里有无比美丽的清凉池，无忧河，大概就是佛经里的阿耨达池（Anavatapta），即玄奘在《大唐西域记》里面所说的“赡部洲之中地者……在香山之南，大雪山之北，周八百里矣。金、银、琉璃、颇胝饰其岸焉。金沙弥漫，清波皎镜”。冈仁波齐在梵语里面，又被称为吉罗娑山（Kailash），故今日之西方人皆称此山为Mt. Kailash。

湿婆修得正果后，复又在圣山南坡的山麓，即位于此山中部的康提萨罗瓦湖畔（Kanti sarovar），把自己最为深邃的瑜伽知识，传授给了印度传说中的“七贤”（Saptarishis）。譬如，七贤之一的投山仙人，得其瑜伽觉悟之道。后者亦出于无量的悲心，便穿越了整个印度次大陆，传播了瑜伽精神与瑜伽的生活方式，为了人类灵性的提升；后来因为投山仙人为阻止文底耶山与喜马拉雅山争高而毁灭地球的事，投山仙人就往南方走，从此再未从南方返回。他有一位同母兄弟，就是罗摩的上师、伟大的极裕仙人，也是七贤之一。

如今，在印度河、萨拉斯瓦蒂河谷的文明留存下来的大量印章和化石遗迹当中，便有瑜伽的图案，和修习瑜伽功课的人像，揭示了在上古的印度，确实有瑜伽修炼传统的存在。这些盘坐的瑜伽士，便是学习湿婆的神定功夫。

所以，湿婆就象征着永恒的宁静，在高高的喜马拉雅山中，稳坐虎皮之上。千百年来，人们都在想象，他一直在雪山的石头洞里禁欲苦行、打坐入定。

据说，宇宙之正法曾受到了恶魔多罗迦的威胁，而众神得知，惟有湿婆与帕尔瓦蒂生下儿子才有可能真正扶持达摩正法。于是，帕尔瓦蒂便想方设法吸引湿婆，但苦行中的圣者丝毫不为所动。众神便派出了爱神前来帮助。爱神一来，所至之处，俱是春色春花，荒秃不毛的雪山之巅，一下子就春意盎然、鸟语花香、溪流潺潺，诉说的，全是南赡部洲的爱情与感官世界的迷恋，小鹿欢天喜地，踏着舞步，就连大象的心中，也荡漾起了春情。

苦行中的湿婆，也于心意中漾起了激动，抬头看到了含情脉脉的妻子。湿婆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欲，向周围环视，发现爱神正瞄准他，挽弓欲射，于是他的智慧之眼喷射出一阵愤怒的火焰，瞬息之间，爱神便被湿婆烧成了灰烬。据说，从此在印度的神话系统中，爱神便成了无形体之神灵。帕尔瓦蒂见识了丈夫的强大意志力，便也改变了主意，不再以女性之美来引诱湿婆了。她在雪山之巅的另一个山头，学着湿婆的样子开始了苦行，终于感动了湿婆大神，生下了无敌不克的战神室建陀（Skanda），才扶正了倾斜的正法。

二

我的车子行在路上，所看到的房子，全是铁皮屋顶，以防雪山高处下来的冰雹。车子越转越高，满目满眼的参天古树，其中，以雪松最为显眼，它们十分整齐，肃穆庄重，令人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古人会把某种气象叫作森森或森然。如东晋名士、参加过王羲之的兰亭修禊的诗人孙绰，在其名篇《游天台山赋》中云：“被毛褐之森森，振金策之铃铃。”复如宋陆游的《入蜀记》有云：“古木森然，往往二三百年物。”大致如是。而我的眼中，觉得这种整齐，恰似战队，布成了九宫八阵图，十分郑重。又因所有的松针直挺向天，如同一直在礼敬、一直在祈祷。故而敏感如圣诗人泰戈尔者，便有此一言：“安静些吧，我的心，这些参天大树都是祈祷者啊！”

况且，树木的哲学正体现在它们的生长本身，这里有一种很强劲的喻象，正是力的较量，一是向上的生命力，一是向下的地球重力。这树木如何不是我们人类的古鲁？它教会我们冲破本能的支配，走向自新的道路，契入天机的创造性当中，自强不息。更深一层讲，树木它自家没有摆脱开的，也一样地让我们领悟了彼种与业力轮回的勇猛苦斗。回到人的身上，或者可以表达为愿力与业力，愿力是向上的，业力是下坠的。天下简约起来，也就是这么两种力量在舞动，它们都归结到了人的命运内部的一种深度较力。

记得法国的女哲学家西蒙娜·薇伊有一句很精辟的话，她说：人的存在，受两种力量的支配，一种叫作光，一种叫作重力。我们人生的意义之所在，大体表现在了反重力的精进当中，故而多少的静修者、托钵僧，喜欢生活在森林里，与树木为伴，体悟自然哲学，体悟天道，因此，他们又得了这样一个称谓——“林栖者”（Aranyakas）。而在诸佛经，譬如《金刚经》里，又译作“阿兰若行者”，便是这些于内在的生命探索之域，勇猛精进的林栖者。

三

西蒙娜·薇伊所讲的那两种支配性的力量——光与重力，真的细究起来，颇有古老的波斯拜火宗教的影子在：光明之神与黑暗之神，是它们之间的永恒较量，体现在了人性的身上，故而有了是非善恶。甚至有哲学家断言，人类的一切二元论，皆发端于此，源起波斯，后来随着波斯帝国的崛起与扩张，进而影响到了整个文明世界，尤其是西方的宗教思想，还有他们的哲学传统。

不过，就光明与黑暗二义，若运用到自然界的树木本身来论断，却不一定非要解读成二元论的关系不可。毕竟树的整体存在，恰恰意味着二元论的消解，并充满着上下彼此的滋养。因为破土而出，在光明当中招展站立的树木的前夜，正是黑暗当中的那一粒初心的种子，而它往天空生长的所有力量、所有趋光的行动，正是依靠自己于黑暗中的种子所萌生出来的根须，它们一直在往幽黑的深处扎根，扎得越深，才有越是高大挺拔的身躯，故十分和谐，十分圆满。

在东方，在古代的印度与中国，二元论的思想一直存在，但从来没有成为主流。如光暗、善恶、生死，并不构成本质的对峙，像西方宗教的罪与忏，地狱与天堂，撒旦与耶和华，希腊哲学里的理型与世界，本质与现象，人与神之间的那种紧张。我常以为，“神的愤怒、责罚”云云，这种表达本身就是错误的，恰似人们于自家的梦中，以意识所造的异象来恐吓自己一样，而神的审判、末日图景与永恒的烈火，全是一种神学的构造，实无本质之基础。

譬如，在古代的中国，道家的老子虽然也在演绎二元的关系，“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天下皆知”四字，很清楚地表明这是知识学的构造，故他会这么说：“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彼此之间，甚是和睦，而且，他起初便有一句总括：“此二者，同出而异名。”点醒了一切二元事理的不二性，无比深刻，堪可出入存在界与虚无界的众妙之玄关。而《易经》的“太极生两仪”之阴阳不二关系，早已由后人的“双鱼图”的互含相摄的形象，完美地表达了出来。这里并没有矛盾的关系，而只是彼此的含摄与彼此的成全。

在印度文化中，商羯罗的不二论更是吠檀多哲学的一个主流。在这个传统里，与佛教一样，邪恶是不存在的，只有无明与愚痴的铺天盖地，是摩耶或幻的缔造；死亡是莫须有的，只有生命的无穷轮回，故唯一需要努力的，就是中断这个轮回。这个中断就叫作“解脱”，佛家也叫“涅槃”。按照《薄伽梵歌》的学理，所谓解脱者，显然不会在yes与no的二元选择当中得以开解的，但在yes与no之间，隐藏着一种生命的艺术，最后依靠精进的不执行动来得以达成。

史诗当中的英雄阿周那甚为迷惑，他的问题其特殊之处在于，无论他是卷入（Pravrti）还是卷出（Nivrtti），yes或no，他的选择都处于彻底的匮乏当中，他也过早地看明白了此场战事的或胜或败，都找不到自己的平安与幸福。因此，他的心智渴望解决的不再是二元论的选择困境，而必须是根本性的基本问题的解决方案。克利希纳说：“阿周那，尽你所能履行职责，放弃对行动结果的执着，平等地对待成功和失败。”在诗人泰戈尔那里，则表达为“根是地下的枝叶，枝叶则是空中的根”，超越根与枝叶之别的，就是不二论，那是鲜活的生命过程。

因为生命的根本问题，并不是二元的选择，而必须是超二元的自由与觉悟，借着二元，超越二元，借着摩耶，超越摩耶；此在佛家也叫作：借假修真，借幻修实。当生死合一，昼夜相重时，这个叫作解脱（Mukta），它只发生在人的意识世界里面。世界还是同一个世界，而那个行在世界里面的人，却已是全然不一样了；前此的一切努力，彼种与轮回的一切勇猛苦斗，勇猛精进，没有别的，正是为了促成此种解脱。

四

真是念兹在兹，当我的车子开向了山顶的村落，一个拥有绝美的凌空景致的村子，这个村子的名字，居然就叫作“解脱自在村”（Mukteshwar）。一路行来，我确实是用yes与no的二元行动技艺，加上司机的nice，便走到了这个以解脱命名的村子。

村子里最有名的就是蜚声遐迩的湿婆神庙（Shiva temple）了。原来这个因为言语不通，闷声不响，只说一声nice的司机，以为我是冲着这个著名的寺庙来的。而我之所以知道这个村子的名字，是由一位大学生模样的导游告知。当时他正立在神庙的门口，一见我来，便主动自荐。我看他能说英文，便心中乐意，问了名字，说叫Nitesh，是奈尼塔那边大学的学生，放了假期，便在自家门口的神庙导游，赚点学费。

于是，我把那天于大雨的夜中，黑暗中望见的强烈光芒的照片给Nitesh看，Nitesh说自己知道它的位置，其实是一个级别甚高的山顶宾馆。我的心中不禁微微失望。“但是，最重要的是这个神庙。”他说道，这是《摩诃婆罗多》里面的英雄阿周那五兄弟曾于森林漫游与礼敬过的地方，它代表了最高的自由，因为湿婆的另外一个名字就叫作“大自在天”（Ishwar），所以整个村庄也因此得名“解脱自在”（Mukteshwar）。他便带我观赏了此山顶的绝壁石景，远处渺茫的雪峰，隐隐然在目；然后，进入了湿婆神庙。

这个湿婆庙虽然不大，但是依山体而造，人在低处，庙在高处，别有一番雄峻的气势。一进庙内，我远远就看到了高处的主殿，有一个半裸的老年僧人在做着祭仪、点起火焰。他从上面一眼看到了我，便向我招手，把我迎了进来。我们低语了几句，他便知道了我是从中国来的，似乎特别高兴，他说自己来自西孟加拉，是该庙的住持，名叫Muktu Maharaj……居然是一口流利的英语，倒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见他身如槁木，相貌奇古，自是有一番来历的。我如仪行礼，他便对着神龛念念有词，为我祝福，咒语一毕，递给我一些白色的糖粒，又回头找出了一个椰子，一并作为祭余（Parasad）赠我。从他的目光之温慈看得出来，他对我实有甚多善意。

我再到此庙的最高处参礼，便看到了湿婆的林伽圣龛。林伽崇拜的洋溢各地，这堪是后文明时代的印度文化之殊绝处。他们有专门的《林伽往事书》详尽记载，其中对湿婆林伽的描写神乎其神，令人匪夷所思，极尽语言夸张之能事，譬如其中一则说：在世界创造之初，大梵天与毗湿奴为了争夺最高的神位而发生了战事，湿婆巨大而雄伟的林伽突然耸立在他俩之间。他俩搞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于是，大梵天化身为天鹅，向上飞去，以寻找林伽的顶端，毗湿奴化作野猪，向下寻找林伽的底部，结果用了一千年的时间也没有找到。

而在著名的《故事海》中，也讲到了类似的情节：从前，大梵天和那罗延纳为了寻找湿婆，来到喜马拉雅山的脚下，他俩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火焰柱耸现在他们的面前，柱子的周围不停地飘落下阵阵花雨。大梵天和那罗延纳出于好奇，便一个向上，另一个向下，试图寻找它的尽头，但他俩找来找去也找不到尽头。据此，印度风格便可见其一斑。

我去年曾在南印度的金奈、北印度的加尔各答都见过形制不一、规模不等的林伽圣龛，尤其是恒河水岸的著名神庙Daksineshwar，十来个林伽圣龛，耸立水边，煞是壮观。故此山中林伽并不算太特别。而令我印象尤其深刻的，倒是一些天地自然造就的林伽，堪称鬼斧神工。此物世界各地都有，譬如在中国的缙云与丽水之间，有一山峰十分雄昂，单体竖立，陡指向天，确是惟妙惟肖。

其实在印度，除了代表女神湿婆的林伽象征之外，还有代表女神帕尔瓦蒂的约尼象征。女神崇拜也是非常显著的，尤其与时间的关系极为密切。Daksineshwar神庙，就是加尔各答著名的崇拜时母的庙宇。美国著名的神话学学者约瑟夫·坎贝尔曾经说到破入时间的领域，女神拥有较优先的力量之说：

我过去在克什米尔的时候，曾经造访一座颓倾的寺庙。在庙的中央赫然有一个象征女性生殖器官的倒三角形约尼形象。在另外一座祀奉母性女神的寺庙中，约尼就是庙的祭坛。后来，我和一群印度朋友又造访另一座类似的女神庙。我们带了水果等奉献品，庙里的和尚拿出印度妆点前额的红粉洒在约尼中，接着就开始诵念女神一百零八个名字。一百零八乘以四就是四百三十二，四百三十二正是印度神话体系里一个时间周期所包含的年数。所以，母性女神就是时间的周期，她就是时间，就是万物所出的子宫。相对于约尼，林伽则代表神的男性能量，所以，这种终极的能量就有两种代表性的象征：男性的林伽与女性的约尼。这两者在时间的领域中是相互分离的，但是，在超越时间的超绝领域中，两者同样不存在。然而，率先破入时间的领域的却是女性的能量，所以，在印度的神话中，女神总是拥有较高的力量。

我下来时，又经过了Muktu Mahara所在的主殿，他又把我第二次迎入，递给我一个袋子，里面有一把梳子，两只手镯，一条红线，还有一条黄金色彩贯穿的丝锦。我一边感动，一边惭愧。我心想，这是深居雪山当中，湿婆大神的祭司，如此反复地赠我以礼物；而卑微如我者，将何以消受，何以般配无上的至福！

五

大学生Nitesh自告奋勇，说要当我的随身导游，不单在此神庙了。我也乐意，便让他上了我的车子。他一路介绍这个村子的来历，以及英国人曾经入驻的历史。他还指给我看一座1903年的红顶铁皮屋子，一百多年了，却斩然全新。这曾是英国人的住宅。

出村子时，我们在一个90度的拐角处，眼前突然一亮，远远望了过去，只见一座红色的城堡式西洋房屋，单单独立在了一个悬崖上，如梦幻一般的存在，是耶非耶。我心中一阵狂喜，觉得此屋在此高地云雾、青山苍翠当中，其闪耀着的红色光芒，非但煞是迷人，简直就是茫茫人世的一个从不忘却的旧梦。

我追问了Nitesh，他说，这里现有两代人住在里面，都是当地人。然凭着我的直觉，我知道这个屋子的过去原主人必是卓异非凡之人，此屋当有许多陈年的故事。可是我还有参访别处的心念，惟是暂时撒手，留下一句：如果时代允许，或将驻入此间。正是：前我如烟逝，未穷实地因；恍惚有故往，名相无撇清。时去七百载，遁走八万里；物事聊相凭，重现昔日身。

只是为了看看黑夜里高处的光，便如此不惜代价前来，这一理由可能颇让年轻的大学生Nitesh疑惑，所以他作为称职尽责的导游，还带我参观了一处山顶的野营部落，一个叫作Bhateliya的村落瀑布。他说，这瀑布之名，意思是Bear从这里来。我知道这山中有虎，有豹，现在知道了还有Bear。我对他的好意实在没有多大兴趣，且不说这瀑布太小家子气。我一边与瀑布边上的五位从德里来山中避暑的游客聊天，一边对Nitesh笑道，你若是真要带我看印度的瀑布，也要让我看《巴霍巴力》里面的那种瀑布啊！

他说，那是电脑制成的。同时还不忘恭维我，说你有一颗快乐的真灵魂。

我告诉他，没有灵魂是不快乐的，不快乐的是忘记或丢失自家灵魂的人；你们印度的古老哲学告诉了我们，灵魂深处有一种固有的品质，叫作喜乐。它是常在的，只是人们往外寻找快乐，便不免处处似是而非，不如意事常八九。正如富家子弟，终朝行乞他乡，未知返乡便是乐土。

而且，在《薄伽梵歌》中，克利希纳便明确表示，悲伤与人的真实本性是相矛盾的，“你说着理智的话，为不必忧伤者忧伤；无论死去或活着，智者都不为之忧伤”。悲伤有悖于人的本性，它毋宁像是入侵者，就像入侵人体系统的细菌一样，并不是真实人性的一部分。

由于我的督促，让Nitesh带我直奔主题，我要看看夜里发光的地方。他早已觉得我这个游客有些奇怪，不游景点，而要看发光所在，他也不惊讶了，而且他也轻松。于是带我到了Satbunga村庄，看到山顶上的宾馆Casa Dream the Resort；又带我到了Dutshkanedhar村庄，看到了三个巨大的电柱，立在山顶的地方；午饭后，还顺便带我去看了另外一个绝佳的宾馆Krishna Orchard Resort，也是在山顶上，绝壁凌空，看日出与日落，都是凡间罕有其匹的至尊所在。但是，我的内心多少是失望的，远不如我事先之所料。

然误打误撞之下，毕竟借着那两个宾馆的夜光，参拜了这里最有影响力的湿婆神庙。心想，这种借力，复何曾不是人事的种种缘起、种种妙用呢？这便是中国人所谓“未济”的世间法了。“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通过健行不息的行动艺术，在无有穷尽的二元世界里行走，完成一个不二论的自我，以行动来确证真理，此当是很有力的一个生命路径。就此世间法而言，《周易》与《薄伽梵歌》实在一脉相通，中印两国的古圣人之间定是惺惺相惜，相逢之下，会抵掌而大笑的罢！

六

尚值得提笔一记的是，在我请导游与司机用午餐期间，当时，在一个山上很不错的餐厅，那位五大三粗的司机却突然躲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用餐去了。导游Nitesh说：“He is shy！”我一愣，便让服务员把我点的可口可乐也端一份过去给那位“害羞”的司机。其实我马上猜到，他很可能是一位低种姓家庭出身的印度人。

回来Kafalia我的住屋时，我收到了美国的孙智燊教授的一段微信，里面说：“学玄奘、学徐霞客，写精神探胜记（a journey of spiritual adventure）。”我想我大概是在探胜的路上，只是未晓是外在的探胜，抑或内在的探胜，此义尚未分明。

而那一对尼泊尔夫妇看上去却非常高兴，我想他们也许有着一份对我安危的挂虑与忧心吧。在我记这段文字的时候，我不禁回忆起他们的那种开心的温暖眼神。后来，他的那位主人说，他们许多天之后，还一直在与村民谈论着这个看上去有些特别的远道而来的中国人呢。

第三部分

一

我的车大多时候是行走在了雄峻的高山之巅，我已经离开了Kafalia，那个阒寂宁静、教人心生眷恋的山间幽谷，准备奔赴Ramgarh的Mahesh Khan森林，要去拜访诗人泰戈尔的旧家，探望他伟大的诗篇《吉檀迦利》与《新月集》初初落笔时候的灵感之宅。

车行途中，我从山上遥遥望去，只见一片太虚苍茫，众生如同蝼蚁，时空则似巨网，心中不免怅然。而一旦吟及泰翁那些绝美且富于智性的诗篇、智性的诗句，精神复又鼓翼欲飞，重新振作，想起有此等诗人诗歌，与吾人共处斯域斯世，此该是何等幸福、何等令人骄傲的人间！

诗人的歌声纯然发乎神启，他如此说道：“当你命令我歌唱的时候，我的心骄傲得近乎破碎，凝望着你的脸，泪水充盈了我的双眼。”

可是，于喧哗与骚乱的人群之中，却又有多少人终其一生都在错过诗歌的那份美好，铁石一般立着，心肠中掀不起半丝的感动，恰似枯木衰草、寒岩石器，了无生意。就如万物落入了看世界、看鲜花的眼睛，全是静止了的物理。

物理意义上的花，或对科学有意义，而越过物理的美则不然，美是必须触及人心的。但无数人在朝露、鲜花与霞光面前，其心却是暗昧未开，夜色深锁，无法生成彼种惊喜与幸福的心悸，实在是可哀复又可叹！故教我常常不解的是，造物制作人之品类众多，其如是布署参次之真实秘意究竟何在？

美是智慧的核心，诗中的美物，尤是文化创造的深层智慧，那是至尊存在的微妙授意。然世界的古老智慧，大体源出于东方，东方的智慧来自喜马拉雅山，喜马拉雅山的智慧，则又来自于这无有穷尽的森林与雪峰。圣人们一起默认了这一点：未显现的知识与智慧就隐藏在了它们的底下。恒河女神的上溯，亦必是雪山女神，雪山的高处，就是湿婆圣地吉罗娑山（Kailash）。古时的圣者，兼之更为精深的禅定，直参宇宙心灵的最高层次，面对至尊的神性，探明究竟，一旦返身，其全部的所得，常常会以诗歌或寓言流传人间。

我们现在的车子直奔拉姆格哈而去。我喜欢Ramgarh这个名字，还喜欢这雪山当中Rampur、Ramnagar、Ram Sanehi Ghat等等悦我耳目、亦悦我心神的名字。因为它们都在遥指古代那位雄拔英挺的王子，他正直、勇敢、仁慈，且深爱智慧，他被放逐于此间森林之中，复又成就了最高的觉悟，为空虚的世界建立起正法的梁柱。他的父亲叫作十车王，他的古鲁即极裕仙人，也因此而被各种诗歌记载，诗篇都极为巨大，一个叫作《罗摩衍那》，还有一个则叫作《摩诃罗摩衍那》，作者是蚁垤，印度历史上最伟大的、最古旧的诗人之一。

二

这种以诗歌叙述英雄与半神人的故事，收藏了生命智慧的歌吟方式，此后于印度的历史上浩浩汤汤，芳泽流播今世。以至于近代，摘走了东方第一块诺贝尔文学奖奖牌的诗人泰戈尔，便是其间的重要代表。英语诗人雪莱有一句话极为深刻，他说：“诗人是世界未经承认的立法者！”以此拿来论断泰戈尔在精神与智慧界上的成就是恰当的。我不止一次地听说，隐居大雪山的诸圣者，亦是对世界中的这位诗人顶礼。

泰戈尔天秉惊人，孩提时代就已经写出了智慧饱满的《颂神曲》：

当你蛰居在眼里，眼睛如何凝视你；当你深居在内心，内心如何知道你。

这种返身而诚的内明之智，几乎达到了天启圣典《由谁奥义书》（Kena Upanishad）的崇高品质。

而那一年，继承了与他一样天秉的女儿，他最是疼爱的掌上明珠二女儿拉妮却生起了重病。这事发生在1903年的春天，在妻子默勒纳妮莉·黛维去世后的几个月。医生如是建议，送她去山区，换换人间的空气。于是，泰戈尔遵照医嘱，带着她和自己最小的两个孩子：女儿米拉和儿子萨明德拉，一起启程，来到了喜马拉雅的山区阿莫拉与拉姆格哈。

在众人的记载当中，次女拉妮年纪虽小，却是一位具有独立见解的非凡女孩，故深得父亲泰戈尔的欢心，如今却病体垂危。在山中，他曾给他的朋友普利亚纳特·森（Priyanath Sen）写信道：“如今，我生命的船帆正穿行在风暴当中，我想，……我要到达港口，把分散的家庭聚集在一起，再次希望和平地生活在这个人世。”

于是，他在绿意苍茫的大自然的启示之下，又在心爱孩子的陪伴当中，不仅开始对命运、宇宙、人神，还有生死观念都展开了深度的思索，开始了孟加拉语的《吉檀迦利》的创作；又从自己的早期作品中，专门整理出与儿童有关的诗歌，并觉得有种种的不足与不完整，所以又写了一系列的新诗加入，大约有了三十来首。因此，后来问世的《新月集》，乃是他新旧混杂的诗汇，然而，在世界文学史上，这部诗集与《吉檀迦利》一样，都是无与伦比的，它的温爱、它的美丽、它神秘的微笑与孩童圣洁的脸，俱在其中闪耀着光。可是，令人叹嗟的是，明月之珠的生成，乃多因起于蚌病，世事人间之功业，却免不了种种的困顿与坎壈，甚而磨难重重。秋天还没来得及静静地享受，他的这位天才女儿便去世了，一去不回。

三

几个小时后，我们到了Mahesh Khan的森林公园。大门居然紧紧闭锁。我不知道为什么汽车不能进来，留下了十公里的路程，报道说是有蛇、豹子，难道是因为危险？还是年久失修的缘故？然而，我既然来了，便是一定要进去的。因为限制车子，只好让司机留在外面，等我出来，估计会在中午前后出来。于是，我便一个人进入了Mahesh Khan深沉无边的森林里面。

为防不测，司机告诉了我他的名字叫Madan，也给了我电话，我在朋友圈里面留了一点信息，便孤身一人进去了。我以为自己可以很快就出来的，故只穿一件单衣，雨伞也没有带上。

这是一条极为幽寂的林中小径。我走在里面，越走越深，似乎在穿山，石头在动，声音很多，有点奇怪。我知道这是静寂生出的幻觉。森林外有大大的太阳，森林里面却已是天昏地暗。乌鸦在嘶鸣，猴子在啼叫，天上隐约有了雷声在响。临面的全是参天的古木与朽坏的死树，浓荫匝地，遮天蔽日。我进来了，我想，诸神看见了，蛇与豹子也一起看见了。可是我的孤独，如同天堂的一匹马。

看来，是要下大雨了，我的脚步擦地的声音缓了下来，我看看自己，也已经行走了四十多分钟了，便想打个电话给司机，可能我的行走会不止一二个小时，希望他能够一直等着，在森林的外面。其实，也是不安了、寂寞了，想与人类说说话……

突然，我发现，里面居然没有任何的信号！是的，没有信号！不但没有网络，甚至连电话的信号也没有，无法打通！有一些拐角隐约似有，但也很弱，一闪一闪，如同鬼火，我心里有些大不安，似潜伏于中的怪兽。

就这样，我在不安中又行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我自远处听到了羊的咩咩叫声，心中一阵狂喜，我知道有羊，那必是有牧羊的人了。于是加快脚步，很快，我见到了帐篷、牛牷、羊群、房屋，甚至……对，甚至人类！

是的，我远远地看见了人类，那是一个老人，还有，那里又有两个老年妇人。走近了，发现有多个帐篷，二三间房屋，还有一个湿婆的神龛。我奔了过去，与他们招手、招呼，嘴里说Namaste！又说Namasgar！我怕他们听不懂。

但是，他们似乎真的听不懂，却只是一个劲地拿眼睛盯着我看，没有半句话，连问候的回应都没有。我心里有些发毛，看看周围散落着的一些牛、一些羊，还有几条牧羊犬，这些牧羊犬可能以为我是入侵者，便开始对着我狂吠，似乎要扑了过来。

我想，我面前的毕竟是人类啊，我只要真诚、只要友善，笑意盈盈，他们总是会答复我的真诚与善意的吧。于是，我问，你们知道泰戈尔吗？他有一个旧时的房子在这里面，你们知道吗？他们还是一样的僵硬，不说话，我明白了，他们一句话也听不懂。我便拿出了手机，把我存好的泰戈尔的人与泰戈尔在这里的房子照片给他看、给她看，还有另一个她看。这时候狗已经扑到了我的身边了，我毫不理会它们，任其狂叫，任其撒野。

这时，他们互相对望了一眼，嘀咕一下，便喊出一对年轻的夫妻模样的人。那个男人似乎不愿意过来，只是年轻妇人过来，我给她认泰戈尔，认泰戈尔在这里住过的房子的照片。这位妇人一样地摇了摇头，表示不知，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语。我有些难过，但问路的心确实是死了，而且，我发现自己第一次被某种冷漠，甚至敌意包围。

我哈哈大笑，向他们合掌别过，指了指高处的山，他们还是没有回应，只是看我。于是，我走回到了原来的那条路上。

其实，五分钟不到，我就看到了一个指示路牌，向上指着的，正是”Tagore top，三公里”。我看了看山峰，不算太高，便顺着一条模糊的路径，就上去了。

但路径越来越模糊，很快地，只剩下了高过人顶的草丛，还有一些巨型的树木。这时候，大雨滂沱而至，最糟糕的是：我不但没有雨伞，而且，我迷路了！

开始时，我还只是一个劲地往上爬行。然森林的深处一无遮盖，身上只有一件衬衫，冷暗之中，想要回到那个人类的屋子里去躲雨，亦是辨不出那个方向了。雨水中，全身已是湿透，森林中，更是暗淡如夜深。

我定了定神，问了问自己，看样子，见到生成诗翁泰戈尔的美好诗句的残旧的屋子，已经不大有希望了！我心想，我走到了这里，应该离那个残损与毁弃的屋子，其距离不到一公里，但是，我愿意认输，守住这个距离，尊重它在我生命中的一种存在。第二个问题是：我能够活着走出这个森林吗？现在已经完全没有方向了，不知道来时的路在哪里；还有，快三个小时过去了，那位素昧平生的司机，他会不会还在森林外面等着我？我无法联系上他，因为没有任何的信号。中午早就过去了，他其实可以抛下我，带上我的行李，而我，很可能会永久地消失在森林里面……

我在雨水如注的天地间疾步，一边不由得胡思乱想。突然，我发现了脚下有一条看似人工所制的水管。我心里面一股暖流涌上，对这个存在界的主人满是感激。我知道，我只要顺着这条管子的方向向下走，必定会是此世的人间。于是，在冷暗当中，在耳际充满了大雨的滂沱声响之中，还有我快速下山的嗖嗖之音，它们一起构成了奇怪的音乐，我疾走如飞。

当水管不见了的时候，我已经下到了开始的那段路上。我望了望虚空，辨正了方位，然后往出口走去。我数了数，绕过了21个S型的山头。终于到了那个闭着的铁门，司机正在车子里面睡觉，一边放着音乐……

不管怎样，我又出来了！

第四部分

一

早上，我一个人，在森林当中步行了三个小时，遇雨、迷路、大雾封山。司机人还不错，信号虽断，却仍在饥肠辘辘当中一直守候着。后来，我们在往拉姆格哈的室利·阿罗频多静修林时，又翻过了几座高山。有意思的是，第三次路过Kainchi Temple，看到这个祝福过乔布斯的神猴哈奴曼的圣殿。真是奇怪极了，全是不期而遇！

当我记录这段文字时的现在，一切的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我已经住进了拉姆格哈的道院，此处的静修林。回到了我的室内，静坐了一炷香的功夫，身体里的寒气一一抖落。精力复原到最充沛的状态，便去拜见这座静修林的负责人Mr. Subhash Subas与Mrs. Anju Khanna，还有一位Sankaran先生介绍过的美国朋友托马斯。意外的是，我又遇见了这些道院的顶头上司，即德里总部的Tara Jauhar。原来在奈尼塔的静修林里见过一面，是一位特别有威仪的白发苍苍的女士。

南印度的海边，琫地舍丽的Devdip Ganguli兄曾极力推荐我来拉姆格哈的静修林，因为它的漂亮。我一来到了这里，发现果然是罕见的白云之乡，林泉不长寻常木，亭堂虽有到人稀，花气入魂，曲径回廊，煞是迷人。

庄子在《天地篇》中曾云：“乘彼白云，至于帝乡。”我想，此便是帝家的一乡了。我若非是定要去拜访幻住庵与克什米尔，且计划已然前定的话，我是多么想赖在这里不走了呢。在冥想大堂的外面，德里总部的Tara Jauhar对我笑道，那你就一辈子待在这里好了。然后，我们入厅，进行7点钟开始的半小时集体冥想。

我想起了今天的所有遭遇，也记起了中国古诗人的殷殷提醒，一切的事情，都有一种时空的相契与心灵的境界，自己尚有诸多的条件远远未曾具备，所以，与圣诗人泰戈尔于此地的谋面，暂被取消，勉强不来，我也尊重那个距离，保持了一份秘境未遂的神秘，正是：

人问寒山道，寒山路不通。

夏天冰未释，日出雾朦胧。

二

清晨默坐时，我被无比澄明的光惊醒，走到了阳台。一眼望去，心中立时起了一阵无端由的生世之怅惘。古时的人在《诗经·小雅》中曾留下一句“忧心如酲”，大概描述的即是如我此般之心情，似醉非醉的生命中的某种恍惚感，如同月色微曛与半开的花，在寻求与你的心心相印。求美即得美，欲醉而入醉，刹那永恒，无限在手，端是无憾。

此处的这种霞光，实在美美满满的，于尘世之中极为罕见，它温和、香甜、滋味醇厚，尤其是彼种世外之干净；光，它就像固体一样地照射下来。我们在人间尘土中的久久生息，一翼轻薄，而最终渐次于淡忘，故实属久违如梦的故家，是久久的相期与相许。而我在这里，在这个印度喜马拉雅山的南麓，除了偶尔或阴或雨的天时定数之外，几乎是日日遇见，故我也就天天被它醉倒。

当然，一切醉人的，远不仅是美酒，只要人心有爱，愿意怀思与相信人世的美丽，并生就一颗能感动的柔软心肠，于是，鸟鸣、溪声、虫嘶、山气、晨露、草木的呼吸，甚至农舍的犬吠与牛哞，都是一等一的上好美酒。“把这些花朵抛掷上去的那种无尽的喜悦，其源泉在哪里？”一位诗人曾经如此发问。

我站在了自己入住的阿罗频多静修林的阳台上，深情啜饮，饮得我酩酊大醉。Sankaran先生曾告诉过我，我将住进这里最好的房间。但我是现在才知道的，自己栖息的，居然是如此好的一个房间：它有临空的玻璃窗，一个独立的阳台，阳台朝东，迎面就是彼天界奕奕清畅的日出之地，窗户临北。整个静修林位于山坡的高处，你若是愿意举目，往山谷之中看望，则满眼都是铺天盖地的苍茫绿意，它们竟然像是在发光一般，熠耀之间有神辉，如遇童话世界中的奥茨国。

古有丈夫行辞云：“慰平生兮吾将醉，吾将醉兮发狂吟！”吾心颇愿与之而同慨，共歌共舞。我用手机拍着这清新的光芒时，也第一次发现，随手机之转动，可以调整霞光的方向。我心知这方向实属莫须有。因光芒如梵音之清响，它是十方一同照耀与传达的。但是，却因了吾人之存在，愿意把彼光明的方向与此生命的方向，来供自家自由地对焦，方向的存在，亦成了何等之美事。圣者“室利·阿罗频多”一名，除了“莲花”之外，尚含摄“霞光”之美意。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哉美矣，美一旦为大，臻入大而化之，圣而不可知之的神圣境界，此正是生命的真实梦想，也是东方的光明世界中，人们的生世理想之最高的那一种！

“仰瞻城阈，俯惟阙庭；长怀永慕，忧心如酲”，城阈云云，阙庭云云，难道不就是在当下，不就是我目前临在的此间的白云之乡、霞光之城吗？不就是这美好的欲界仙都吗？

三

多少年来，我自己尚可欣慰的是，作为一个“读书人”，滔滔俗世，尚保留住了些许纯粹：第一没有被“职业化”；第二毫不怀疑书籍是真理的藉具，藏有重要的精神线索，断了天启与圣传传统的后人，借之才有望私淑其中，攀援而上。

我的阅读，大体基于内在的热忱，而非外在的相逐，一以书籍为古鲁秘传之圣言，一以书籍为自家印证之资具，为生命与生活的思考，提供了一个超越自己时代的有效藉助，进而践行逐渐分明起来的丰盛义理，履道坦坦，幽人贞吉，俾得大自在，而无有畏惧。

就畏惧、恐怖而言，我记得曾经有人谓恐怖小说大师爱伦坡为德国浪漫派的弟子，他是这样回答：“恐怖并非源于德国，而是来自心灵深处。”此语大体不错，内心的恐怖常是一切惧怕与忧患之源。而一旦再往深处追溯，必然会追溯到自私的基因，追溯到我慢的固持。

在真理的路上，那些假面的求道者和自命不凡的圣人，出于类似的动机与性情，不免深怀恐惧，畏首畏尾，患得患失，进而在无边的生活大戏中闭锁自守，在茫茫的世上被尚属虚假的自我牵着行走。其结果逃不出圣诗人卡比尔所言，将像石造的船只一样，沉陷于人世的海底。他们因自私与我慢深深纠缠，而一起为自己掘出了埋身的墓地。

随着行走的加深，我现在有了一个较明显的经验，在道院的睡眠，总是无比平静，连一个梦的影子都没有，一觉醒来，便是崭新的清晨。譬如在阿莫拉的罗摩克利希纳静修林、在奈尼塔的阿罗频多的静修林，特别安稳吉祥，与自己订房的宾馆或民宿的睡眠情形，大不一样。

我们知道，睡床是最为私人的世界，带有了最多的私人信息，故这里有白日里不曾显现的各种心意识的河流在涌动，有不安、有恐惧，还有情欲；这里也有平安、有祈祷、有慈悲与祝福，这是一个巨大的潜伏的存在。人只要在外面的世界漂泊，必然会于他者的睡床上躺卧了下来。而我们在什么样的睡床睡眠，其接收到的信息则是迥乎不同的，此种知觉未必上升至表面，教人的显意识觉察到，但人们的身体是知道的。而因了此世界的日益复杂，平安的睡床，没有恐惧而满是祝福的睡床，越发地稀少了，故而有些人在外面的黑夜，总是睡不安稳，生成了怀恋旧床的习性，终而一辈子，长长的一辈子，也莫能走出自己的私人天地、私人世界。

四

这座阿罗频多的道院，简直就是坐落在神的怀抱之中，位置极佳，它于山谷之间高处的山坡上，有一条小溪常年流淌、绕行，此为山上的冰雪所化，泉声清响，日夜不停。此溪水之潺潺，俾使谷中的风物、草木，更是苍翠葱茏，别蕴情致。

小溪的对岸则是一个散散漫漫的山谷村落，房屋像是随手裁成，毫无章法，但落入了眼里，却偏偏有着说不出的美妙，这显然是出自自然的一份清供，伴之以谷中的牛哞、犬吠、鸟鸣、虫嘶，还有花开叶落、诸神的微喘、天风的吹动等，所有这一切，都构成了它独有的静谧、它那非尘世的绝色风姿。这是一个柔美和平的地带，它没有半丝尘氛，无比洁净。

是的，风也是时常吹响的，只是树叶蓁蓁，气魄与雄风，自然远不如阿莫拉的那个高坡可比。彼处的风囊与风巢是群峰构建出来的，其间的大风令人战栗、畏怖，想起天神凌厉的一面；此处则尽是温柔，只是低吟浅唱。美，像是从未知的源泉倏忽临到了人间，它是对非实然之物的命名，故只喂养一部分的人群，这真是令人可惜的事情。面对自然界的美所赐给的那一份独有的感动，不免经常哑口无语，莫可相告，至多如庄子回答惠子那样：“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此语一毕，便是沉默，如同圣音的流动：AUM……

早上起来，穿过曲曲折折的花径，两旁种植着大量的丰美果树，许多果实正当熟季，人们于路旁走来，便可随手采摘，这也是我们用餐时候配备的水果来源。

而餐厅的位置，正在山坡的外缘，所以，可以直接把谷中的翠色收入了眼目，绿意盎然，苍翠如滴，特别悦目悦心。尤其是在坡道的走廊上，建了一整排的餐席座位，我们一边用餐，美物入口，一边赏景，美色入目。估计就吃饭一道，如此礼仪，礼仪如此庄重与美丽，尘世之间，实为罕见。

这里除了沿坡而建的办公室，与几幢客房外，有一个可容纳数百人集体静坐的冥想厅。在山道上，还有一个精美的、较小的玻璃室，临空构建，也是供人们静心用的，但是估计是供地位特殊的人使用，里面只可坐二十来人，气氛神圣，洒满阳光，窗边放着圣者阿罗频多与神圣母亲的照片，此时，他们便在阳光中，散发着奇妙的光晕。我想起爱默生的美好句子，于此正好：“过完一天充满阳光的时光，就像是经历了一百年的人生一样，再荒寂陌生的地方也不会使人低迷与感伤。”

而且还有一座白玉雕成的道院的象征符号，上面是阿罗频多名字的含意：“霞光中的莲花”。另外，道院也备有一个图书馆。在图书馆里，我发现了他们的道院对于希瓦南达尊者的书籍非常重视，并专门订有希瓦南达于瑞斯凯诗静修林发行的灵性刊物。我在自己的房间里，也看到了桌子上摆着一本希瓦南达尊者的书籍——《恒河之波》（Waves of Ganga）。

我认识了一位印度人，他是住在新西兰的普利姆（Prem），他说自己的爸爸在广州开厂，故他自幼就认识了很多的中国人。我看他是有度假的那份心情的，妻子跟随，两个女儿或抱或跑，在鲜花与阳光中穿行，十分欢喜。

傍晚7点钟开始的冥想，是静修林的固定功课，属于集体的冥想。冥想的引导辞是一个女声，这个声音的引导能力十分了得，恰似高能量的波浪，一层一层地传递过来，绵绵密密，似乎没有穷尽，而且，我觉得自己很熟悉这个声音，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晚饭的时候，几位年轻的学生模样的人来找我，他们要求我教他们中国的Kongfu，说我像Jet Li。我解释说自己是哲学老师，不是Kongfu Master，然而他们不依不饶，说自己生命中注定会有一位功夫的老师，我只好答应了他们，明天早晨教他们五招。

五

现在，我的面前便是东方，早上的这一番日出的奇景，这绝世的姿容，煞是迷人。而底下的村庄则像是一个梦。若非晨起的犬吠之声，几疑非真，所谓“摩耶幻住”，再也没有比这个更逼真了。

而我今天就要起程了，我要去之地，即是那个“幻住庵”，那个曾让我魂魄牵系十来年的喜马拉雅山的圣地。从我第一次得知此所，我就直觉自己会是第一个登入此处的中国人，朝觐此间。

它就是伟大的印度圣人辨喜尊者的晚年杰作，是他的一个山中梦想，依名为“幻住之境”（Mayavati）。幻相（Maya）是指宇宙心灵的幻觉，而无明（Avidya）原是指个体心灵的无知，由于人们缺乏对事物的真实了解，故也是一种幻觉。而正如圣罗摩克利希纳所云，有两类摩耶：正向的摩耶与负向的摩耶。以前者疗愈后者，正如以木质之斧，来砍断盘根错节的大树，以拨火棍的拨动，烧尽所有的柴火，此谓之“以摩耶治愈摩耶”，前者是经典、是古鲁，以及纯正的宗教，后者便是俗世凡尘的种种幻相，泊泊滔滔。而人们进“幻住庵”的意义，便是了断，便是以幻治幻，正如南开诺布仁波切在西方所弘扬的大圆满法义。

南开诺布仁波切是西方弘扬藏密的大师，他曾经在《梦瑜伽与自然光的修习》（Dream Yoga and the Practice of Natural Light）中说道：

在我们受限于白天肉体，但在梦中，我们心的运作和感觉意识均不受妨碍，我们能有更多的明性，于是就有更多的可能性，例如梦中修习大圆满高级修法，妥噶和大圆满进步是有可能的。如果在白天从事这些修法，你肯定能够得到禅修经验，但在梦中你却能经验到超越肉身的限制，这是为什么梦修法非常重要的原因，在白天，我们所有的经验非常受限于我们的执着和紧张，我们觉得每件事物都是具体而实在的。

在梦中，一开始我们会觉得事物具体存在，但随后突然记起这是一场梦，当你在梦中清醒，你知道自己正在做梦，而且梦是不真实的，你就能知道自己处于一种非常真实的状态中。一旦你拥有这种经验，就同样能够觉察到日常生活某些较为执着的事物，其最终的结果，即可以减轻你的紧张。

如我前面所提，假如我们掌握梦已达熟练，就能够转化梦境，如果我梦到某个丑陋的东西，我可以将其转化成美丽的，我可以让梦处理一些我选定的主题，或论证，或展现一些我想象的幻境。我可以拜访天堂乐土，或与某位上师接触，有很多事情我们都可以去做，往往也能够如我们所愿地让梦发生，这也可以成为个人实际灵性进展的检测。

那两个学生如约而至。我把他们邀请入室，告诉了他们中国人的武术之源起，必有武道以相辅，文武张弛，道术不二，而且，中国人从来是重文轻武，重和平，重情义，连兵家的思想，也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为至上之追求。我告诉了他们，中国的圣人孔子摄服子路的故事，晓谕仁者无敌的真意义，至于侠客在中国的存在，虽虎视鹰扬，但威武是为了保护文明与文明的化育，以武犯禁，是文明传统的禁忌。故学武之人，最懂得尊重文化，尊重大道之化运的道理等等。义理一毕，便教了他们少林武术的晨练五招。

午时一到，司机克利希纳已至此地接应，我让他在山下相候。我与静修林中的工作人员一一告别，Mr.Subhash，Mrs. Anju Khanna，以及德里总部的Tara Jauhar，她们都很热情，说我可以带朋友来住一些日子，细细地品尝此间的风光。更加令我惊喜与意外的是，她说可以叫我的中国学生来这里写生。我自己已经被这里的绝色美物惊住了，她这么说，更是让我感动不已。

我忽然恍悟，室利·阿罗频多道院在印度，很可能是唯一一个对中国的传统艺术有很高兴趣的所在，因为栖止琫地舍丽三十年之久的徐梵澄先生，正是传统文士，是中国书画之高手，在南印度的临池不辍，早已成了道院内部的一个传奇。白发苍苍的Tara Jauhar在这样与我对话时，我突然想起了冥想室中的那个神奇的声音，我脱口而出：“It's your voice in meditation House?”她说，是的，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命人寄给你！

六

善财，这位孜孜不倦的真理的童子，原是福城长者的儿子，曾受文殊菩萨的点化，到南方参访五十三位善知识，其主要的目的，是为了折伏我慢的心理，远离恶友的交往，聚集修行的善缘，以善知识作为模范，趋向即身成佛之圣途。他最先到可乐国参访功德云比丘，一开始，整个生命的向度与智慧的生涯便展开了。而我智能孤微，渺渺若盲，纵然在圣地与圣道上行走，亦是多有不堪，觉性摇曳，明明灭灭，十分暗淡！

我的车子出发了，大多时候，于山顶、于云雾中行车。五个小时，群山互抱，松针铺道。美哉，壮哉，此天地之大美也。

不由地忆起了很多年以前，与几位朋友驾车横穿新疆天山的景象。

我们当时由天山南部的巴音布鲁克草原起程，进入了天山的腹地，然后就在天山山脉的诸峰之间，上上下下，盘旋不定。因温度和气候的差异，我们发现不同的高度，其草木分明的层次，山下的植被与半山腰的、山顶的，绝不混杂，各从其类。那同样的天山，其南北景观也迥然相异，我们在最短的时间内一一看明，心中甚为讶异。最有趣的是，我们由山下到山上，是一个不断加衣的过程，而从山上到山下，又把刚刚穿起的厚衣一一脱去。由于诸峰盘错，峦峦相扣，我们在一天之内就不断地经历着四季的炎凉和人间的冷暖。最后由天山之北越车而出时，已经靠近了石河子市附近。那雄奇壮丽的景象无疑可以珍藏一生。

而今天的路径与此类景致颇相似，只是更为雄壮，如诗人所云：“不独纽地维，实亦枢天纲。”还有一位哲人云：

森林伸展，溪流欢腾，岩石持存，雾霭弥漫。

草地期候，泉水涌流，山风盘桓，祝祷冥思。

是为祝！

是的，祝祷冥思，山风盘桓，慢慢接近了幻住庵……

五　幻住庵篇

第一部分

一

中国唐代那位叫作贾岛的诗僧，曾写有一首颇好的诗歌，以形容世外恬美宁静的隐逸生涯，其诗云：

众岫耸寒色，精庐向此分。流星透疏木，走月逆行云。

绝顶人来少，高松鹤不群。一僧年八十，世事未曾闻。

我想，我大概就是到了这种“高松鹤不群”的稀世绝顶了。我的身体随着车子的移动，已经到了圣洁的幻住庵；念兹在兹，时时莫忘，今朝终究有幸，拜入了喜马拉雅山的罗哈嘎特（Lohaghat）之深山圣地当中，一遂其愿。

我们的车子行处，大都是白云之帝乡，山川彼此致意的峰高处，你睁眼看色，你也闭目见空。此中有真实不虚的庄子所谓的“天地之大美”者在焉。此处以“幻住”为名，更衬出了人世的苍茫与聊落无着。

所谓“幻住庵”者，即梵文“Mayavati”（音“玛雅缚帝”），“Maya”意为幻、幻觉；而“Vati”，则意味着地土、国度与境界。佛家有西方之“极乐世界”一说，梵文叫作“Sukhavati”（音“苏诃缚帝”），以前的佛教僧人也曾译为“安养净土”，或“安养国”云云。而就人间而言，那毕竟是一种虚空想象。现在，我却竟然就立在了喜马拉雅山这个须弥世界里面，看到了真正的“安养之国”——幻住庵。这里被伟大的辨喜尊者祝福过，让他的弟子买了下来，目前整座山只有绝顶处的几幢房子，在山的高处站立，风平浪静，非常宁谧。真理的寻觅者们在这里可以练功，同时体悟天道的精神。

我之所以把Mayavati翻译为“幻住庵”，乃是因了中国元代的一位高僧中峰明本。中峰乃大禅师，得一超直入之真禅般若，无障无缚大无碍，语通印土智瑜伽，力倡摩耶尝盐味。他曾在中国南方的一座森林里面，也建有一庵，即唤作“幻住庵”，其名字由体悟“水月镜花”的虚空相而来：“实无而有谓之幻，山河大地，诸色相等，皆是倚空而显现，未有一法不依幻而住。故此，即叫幻住庵。”并作《幻住庵歌》云：“幻住庵中藏幻质，诸幻因缘皆幻入。幻衣幻食资幻命，幻觉幻禅消幻识。六窗含裹幻法界，幻有幻空依幻立。幻住主人行复坐，静看幻花生幻果。……”

二

“群峭碧摩天，逍遥不记年。”天人共在，异常壮阔。

吾人于尘世间行走，一圈一圈地周而复始，来来去去，却常常如同被弃的孤子，依怙无着，唯在抵入一个精神的高坡，照见存在界的圣徒之真实面容，或有望疑情消遁，光明复出。

我抵达的时间，正好是傍晚。尚未进入那个种满了无数鲜花的极美好的庵内，便迎来了西方的天上呈现无数奇异的霞光，如此之绚丽、如此之温暖、如此之摄人心魂，它直接自西天的虚空中洒落下来，人立在山顶的寒风中，居然于刹那之间，便充满了一股股涌动的暖流。印度最古老的圣典《梨俱吠陀》中，有一句诗节云：“无数之霞光，尚未点亮吾人之天穹。”

是啊，此种情境，正如我们对真实印度之了解，实属陌生与遥远，尚需更多的光芒之照射，近代以来尤然。

人们通常不忍回顾彼时的华夏之文化劫难，其沉痛、惨怛兼奇诡，被时人称作“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为救此疲敝，援引他典，百多年来佼佼雄出者亦是不少，其中，从西哲有之，从耶教有之，从佛典亦有之。而由“自古以来、贻我大祥”的印度，寻求自我的文化疗救则寥若晨星。独可赞者，唯以才具闳辟、天秉奇出，沉潜印土几十载的徐梵澄先生为最，其融通中西印圣典所酿就的哲学慧见灵光孤耀，惜乎此后几成绝响，吾人或无心回应，或无力回应，其结果则一。

在以前，东印度有一位高僧，名叫般若多罗尊者，他告诉他的一位弟子——这个弟子我们后来很熟悉，叫作菩提达摩，当时是一位非常优秀的佛门新秀，来自南印度，般若多罗尊者对自己的这位高徒有一个预言与期待——他说：“你的佛学成就这么高，智慧如此圆融，你应该到东土去，因为，中土之人有大乘根器。你的佛学成就，正可以在那里开花结果，将来一花开五叶，蔚然成其大观。”于是，菩提达摩通过南中国海上了岸，与梁武帝不契，复又一苇过江，到了河南嵩山的少林寺，最后，果然缔造了最有中国特色，也是最能够代表中国佛学的宗派——禅宗。这是印度跟中国的第一次相遇几百年以后，形成了能够体现中国文化特色的大乘佛教，并且为中国的文化与世运的更新带来了巨大的效用，形成了唐宋文化的两座高峰：印度文明跟中国文明的对话，所带来的中国思想的深化，应该以此大乘佛学为代表。这是中国的佛教，它为知识分子带来了哲学，为精英带来了高深的思想，为民众带来了信仰，也为中印两国乃至世界带来了和平。这种佛教的最大特色是：不住涅槃住人间。这就是菩萨精神，生活在人间，生活于世俗当中。

如今，如果我们再通过佛教来了解印度，其实是时空的错位，佛教在印度已不复存在，佛陀曾经的教化之地，他托钵行走之圣地，在今天的北印度已全然成了废墟，成了人们伤心与凭吊之地！无论是佛陀悟道的菩提伽耶、初次转法轮的鹿野苑、佛陀讲《心经》《妙法莲华经》的灵鹫山、佛陀涅槃圆寂的拘尸那罗，还是在舍卫国讲《金刚经》的祇树给孤独园，风声呜咽，音尘断绝，皆是充满如是之悲情的废墟。

去世不久的当代著名学者饶宗颐先生，亦曾拜访过印度各个佛教圣地，他有诗为证，云：“沉沉晓雾忒无明，断垄云低未放晴。谁复拈花空色相，只余幽鸟落寒声。”又云：“旧苑依稀隔野烟，残僧来此拜啼鹃。迦维古国休重赋，托钵风前自可怜。”

三

对于佛教与印度教皆有甚深研究的徐梵澄先生曾说过：“宇宙间的事，贵乎随时进步，续续增新，无论什么健全组织，日久必然不能无弊，如佛法，初起多么雄直，然其正法住世，亦不过五百年，像法住世，不过一千年，末流去原始形态已远了。”

而曾经遍地都是佛音佛语的佛国，也终而至于彻底消亡，令人神气为之一伤！

佛教的衰微，理由与说法很多。有的说是印度教的大师之崛起，导致佛教的义学失败，如商羯罗无往而不胜的辩论与慧力，俾使盛极一时的大乘佛学在印度几近绝迹：“商羯罗者，居此期末叶，吠檀多宗之大师也。印度论者谓其智深言妙，遂灭佛法。……遂至大法东移，渐成绝响，婆罗门之势乃再盛耳。”

亦有说是伊斯兰教摧毁了佛教，如公元1193年，突厥人卡尔吉（Bakhtiyar Khalji）对那烂陀大寺的破坏，就被视为是佛教在印度衰退最重要的事件之一。波斯历史学家Minhaz在书中记载道，卡尔吉攻入那烂陀后，没有一个僧侣因为苟活而放弃他们的佛教信仰，最后全部被杀害，烧毁藏书，长达几个月之久。公元1204年，最后一位主持那烂陀大寺的Shakya Shribhadra也在吐蕃的赤普大译师的邀请之下，逃离了那烂陀。

但是，这些毕竟都是外部的原因，虽不无深刻的道理，可以不断地深论之，但印度佛教的内部问题却绝不容忽视，用中国人的话来讲，所谓“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在佛教的无数传说当中，曾流传有阿难尊者的七个梦，其第七个梦是“狮子身上虫，还食狮子肉”，大意是佛弟子们从内部败坏了鲜活的佛法、破坏了佛教中最有生命力与时代感的精神。故有佛陀临终时，魔王波旬和佛陀之间的那段对话——

佛说：“我逝世之后，尚有佛经留世。”

魔王波旬：“经典是死文字，要教化众生，还是需要合适的人来解释。”

佛说：“我有僧宝留世。”

魔王波旬：“你要教化众生得引进新人吧。你老人家不会拒绝我的弟子接受你的教诲吧。”

佛说：“不会。”

魔王波旬：“到你末法时期，我叫我的徒子徒孙混入你的僧宝内，穿你的袈裟，破坏你的佛法。他们曲解你的经典，败坏你的戒律，以达到我今天武力不能达到的最后目的。……”

据说，佛祖听了魔王的话，久久无语，两行热泪缓缓流下。而魔王见此，率众狂笑而去！

四

而如今，也是在东印度，恰如印度文明当中的那种在正法衰微之际，人们对于克利希纳的期待，辨喜尊者于孟加拉地区应时诞生了。他天资雄拔，精气十足。起初，因英国人带来的近代教育，他于加尔各答的大学里面熟悉了西方的文明，熟悉了近代以来的种种格致学问；后来，于恒河的岸边，复又遇上了他最伟大的古鲁——圣者室利·罗摩克利希纳，接上了印度自古以来的秘修传统，承传了衣钵。

室利·罗摩克利希纳是近代罕见的臻至大圆满境界的印度教圣者，他虽近乎文盲，但记忆力超群，对古往今来的经典，熟悉之程度令人咋舌，在其话语里面可以随时征用。当然，印度自古以来的口耳相传的传统一直存在，罗摩克利希纳确实也有不少的秘修导师，这也应该构成他宏富的知识获得的一些重要途径。但对此，罗摩克利希纳自己却还有一种神秘主义式的解释，他说，这是源自于神的启示：“神和我谈话，不仅仅看到他的幻影。……是的，他和我谈话了。我连续哭了三天。他向我启示《吠陀经》（Veda）、《往世书》（Puranas）、《坦特罗》（Tantra），以及其他经典的诸种含义。”

在加尔各答的北郊临水处，有一座神奇的庙宇，此神庙起初是一位富可敌国的首陀罗女子拉希玛尼（Rashmani）所捐建的。这样的庙宇，通常婆罗门祭司是不愿入去任职的，后来室利·罗摩克利希纳驻锡其中，很快，使其成为近代印度最重要的圣地之一，辨喜尊者也是在这里与其古鲁相遇。

后来，师父圆寂，他就成了彻底的托钵僧，安心恬荡，栖志浮云，漫游在五天竺的群山密林的深处十来年，无意于尘世生涯的种种物质或令名的追求。嗣后只是因了风云际会，命运使然，使得他违背国家禁令，亲涉重洋，抵达西方文明的核心地带，传播印度最为精深的吠檀多哲学与瑜伽思想，并与无数的西方精英有了正面的切磋与较量。其丰赡的学识、深湛的思想，加之长年的瑜伽修行而筑就的人格魅力，使得他一夜之间名满天下，被欧美人誉为“雷霆般的雄辩家”（Lightning Orator），惊为天人，遽获巨大的成功。末后，便造成20世纪波澜壮阔的神秘思想之再度卷起，点燃西方社会持续升温的“东方热”，诱发了一批又一批的西方人不辞倦怠、万里横穿来到印度朝圣。

简而言之，辨喜尊者的影响之巨，几乎是遍及群侪，印度本土的泰戈尔父子两代人需要向他致敬，室利·阿罗频多囚在狱中得其启示，而终致人生面目的全盘改写，甘地则以未能向他成功朝圣而抱憾终生；同时，作为全球化时代早期的豪杰，他影响了列夫·托尔斯泰、威廉·詹姆斯、麦克斯·缪勒、罗曼·罗兰、亨利·柏格森、阿诺德·汤因比等人。

而由于我们一边以为佛教即是印度之真文明体，一边又疲于应对近代西方发动的诸种挑战，反而不了解真实而庞大的印度。譬如，在近代人类的思想或学术史上，我们常常知有所谓的“西学东渐”，而未必清楚“东学西渐”，尤其是“东学西渐”之极大成功的这位印度学的代表，即辨喜尊者，以及他云游弘道的西行历程。

然诚如室利·阿罗频多所云：“维韦卡南达在人类历史上的出现，标志着拥有圣雄之灵的大师，他注定会把世界放在自己的双手之间，改变了它的整体面貌与进程；维韦卡南达是印度于世界面前苏醒的第一个可见的迹象，此一迹象显然不仅仅是为了印度国家的存活，更是印度精神的获胜。”

隔着一百年时间的河岸，我们更不清楚辨喜尊者曾在世界上所创下的浩大功业，他的主动应机，缔造了全球化以来的文明新纪元，不但印度的梵学与瑜伽文化自此以后广为人知，而且他还创立了当今世界最为重要的印度文化传播基地罗摩克利希纳弘道会。

其中，幻住庵就是他最伟大的杰构之一。

五

就在这个幻住庵里面，隐藏着世界知名的不二论道院（Advaita Ashrama），还有他们极为重要的不二论出版社，属于印度的罗摩克利希纳弘道会最重要的山中中枢之地。它起于辨喜尊者一百年以前的一个梦想，奠基于1899年3月19日。后此一百多年，这里已经为世界出版了无数的好书，譬如九卷本的《辨喜尊者全集》，各种权威的注释本圣典如《薄伽梵歌》《梵经》《广林奥义书》《博伽瓦谭精义》，另外，还有法国作家罗曼·罗兰的畅销书《圣者罗摩克利希纳传》《辨喜尊者传》的英译本等等；而且，里面尚有近代以来，印度最为著名的一份英文学术刊物《印度觉醒》（Prabuddha Bharata），它原来由辨喜尊者创刊于1896年的马德拉斯，后来，编辑部转移到了这个喜马拉雅山中的不二论道院里面，杂志在全球范围内发行，广为征引。

因为该杂志有大量的欧美学者参与撰稿，故此份杂志业已成了世界上最为重要的具有东西方文明比较性质的学术刊物之一，它在时间上要远远早于同类刊物，譬如位于美国夏威夷大学的《东西方哲学季刊》（Philosophy East and West）等。

为此杂志撰稿的作者队伍，有不少是驰誉世界的第一流思想家，譬如心理学家古斯塔夫·荣格，作家阿道司·赫胥黎，历史学家阿诺德·汤因比，宗教学者休斯顿·史密斯（Huston Smith），哲学家黑尔德（Gerald Heard）、哈里亚纳（M.Hiriyanna）等，亦有著名的高僧Swami Vivekananda、Swami Nikhilananda、Swami Yatiswarananda、Swami Chetanananda等人。

据说，那是在1896年4月，辨喜尊者在欧洲的阿尔卑斯山行脚之际，面对卓然超俗的世外美景，可能是勾起了自己心中某种深刻的记忆，突然生了大感触，他便向自己的欧洲弟子们表达了这么一个愿望：有朝一日，希望能够在白雪皑皑的喜马拉雅山的群山当中，有一座隔世的静修中心，以便重建伟大的吠陀传统。

其实，我还以为尚有另外一个造因与契机，那是发生在更早的1895年之暑期。彼时，尊者于美国纽约州东北部的一个远离世俗、群岛纷然的人间仙境千岛公园授课，留下一部几乎完美的书籍：《千岛语录》（Inspired Talks）。彼时，他的灵性达到了罕见的完美、罕见的高度，而且把众弟子的意识也一起带到了一个他们从来未曾想象与谋面的高处，充满欢喜。唯彼时众弟子尚未领悟，此种经验其实是生活于圣者圣洁的光芒之中。

于是，当他于西方世界之云游、弘道与访友等诸事一了，辨喜尊者已是那个时代最负声望的印度民族英雄。他载誉而归，回到了印度，要在山中修建避世林居的隐修林，勘定了喜马拉雅山中部山高林密的罗哈嘎特。后来在他的英国弟子西维尔（John Henry Sevier）与其夫人卡罗特（Charlotte Sevier）的帮助之下，规模渐渐成形，终于在1899年的3月19日，不二论道院正式开放，根据印度孟加拉的历书，当日正好是圣者室利·罗摩克利希纳的生日。而这个道院，就是我现在所抵达的“山中幻住城”——Mayavati。正如佛家有医方明的救世一道，印度教也有阿育吠陀的传统，而且与自然的关系极为紧密，于是，他们以印度之传统，结合了西方的医学，复于边上搭建了一家品质颇高兼具疗养意义的医院。

现在幻住庵的负责人乃是笑语盈盈的道院副院长Dattareya Maharaj，他是临时主持此管理工作的，因为正逢今年的人事更替与调整，原院长Swami Tattwavidananda升任到贝鲁尔总部当枢密院的秘书（地位最高的四大秘书之一）去。因为山中安定，人事不繁，所以就由Dattareya Maharaj代理，那天也是他亲自帮助我办理入住，客房叫作仙人草舍（Rish Kutir），位于道院下面的林中，周围都是参天的巨木。

晚餐的时候，有四个人来为我服务，道院的素食，甚为嘉美。我想，他们久处山中，此当是于实际生活中初遇真实的中国人，故而颇是好奇。我一边用餐，他们一边问询，四张嘴巴，无数的问题，尤其是关于中国，其诸种询问，恰似桃源之中问入境的渔人，真有未知今夕何夕之慨叹，对于中国，更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鲁鱼亥豕，不一而足。我一一为之具答，他们也尽皆叹惋。有一些当地的志愿服务生们在，他们大都在山下有了一份事业，平常若是稍得闲暇，便是欢欢喜喜，到了山中，专门为这些僧人与修道者们服务。

其中，有一位是退役军人，他告诉我，自己的名字叫作Vijju Punetha，是罗哈嘎特的本地人，几座山外，就是自己的老家，家里有老父老母，尚未婚娶。

道院通往客房的所在，乃有两条山路，我选择了较小较偏的那一条行走，正是自花园的中间穿过的那一条小径，于花气袭人当中，低头抬头，正是“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美好时分，甚是宁静，万物安定，恰似造世之初。

第二部分

一

一早醒来，耳中传来的，便是森林里边满是喜气的无穷鸟语，门窗未开，已是满目的清辉，丝丝细细地照入，使人激动，亦使人沉醉。

这周边是盛大的森林，日光映照下的万物，于你分外的亲切，令人生起欢喜心，双目欣悦，刹那间的根尘相遇之感觉，颇像是那位印度的原始祖先婆罗多（Barata）的父亲豆扇陀国王初次闯入秘境中的那座森林道院之际，彼时的全部耳目经验，如如之间，尽得自然三昧：

……有凉爽的清风习习；遍地有鲜花盛开的树木，宜人的萋萋绿草。那一座森林十分广大，到处都有蜜蜂的嘤嘤，鸟雀的啼鸣。林中的树木枝条茂密，又有舒适的浓荫匝地，藤萝上蜜蜂盘旋飞舞，一片分外旖旎的风光。在那一座大森林中，没有一棵树没有繁花，没有一棵树没有硕果，没有一棵树长着棘刺，也没有一棵树没有蜜蜂。林中回响着鸟雀的啼啭，地上装点着鲜艳的花朵，树木的枝头上，一年各季不断开放应时的繁花，又有宜人的绿草如茵。伟大的射手走进这座绝美的森林，立刻心旷神怡。

早餐之后，我到了道院的图书馆里。

说是图书馆，其实是内部的资料室。门口有两排座椅，墙上则写着，此是被圣者祝福过的圣所，是无数人朝圣的终点，在历史上有重大的意义。原来，辨喜尊者于1901年的1月，曾专门在此房间内阅读、休息与打坐。

我脱了鞋子进来，发现里面的光线稍微暗淡，我在里面把灯点上，仍然显得朦胧，似乎有一种时间的距离存在，但感觉甚是庄严，令人肃然。里面有一本厚厚的巨书摊着，有一千多页的规模，放在一个读书的架几上，显然是有人正在阅读。我上前一看，原来是记载了圣者罗摩克利希纳生平事迹的重要圣典《室利·罗摩克利希纳与他的神圣游戏》（Sri Ramakrishna and His Divine Play）。室内的墙上除了16位罗摩克利希纳的门徒圣像之外，还挂着对此道院的建立与发展贡献甚大的英国人西维尔夫妇像。

我尽量把脚步放轻，对这藏于深山里面的书略略巡视一番，发现规模虽是不大，不到一万册的光景，但所涉的书籍与品质，还有宏阔的视野，都是令人惊叹的。自印度的吠陀文明以降，一直到室利·阿罗频多，以及增入的当代人文书籍。另外，还包括了世界各个国家的文明典籍，宗教的如托马斯·默顿，科学的如查尔斯·达尔文，历史的如爱德华·吉本、奥斯瓦尔德·斯宾格勒与阿诺德·汤因比，西方哲学的如罗素、柏格森，中国哲学的如老子、《易经》，还有日本铃木大拙的禅宗书籍，等等，无有不具。据说，当时的伦敦《大英百科全书》刚刚出版了头几卷，尊者的西方弟子很快便帮着备了一套，放在了这里。

因为早上还有专门为客人讲解《薄伽梵歌》的公益课程，我便从图书馆出来，往食堂边上的教室里走去。我抬头一看，在此图书馆的正上方就写着“不二论道院，幻住庵”（Advaita Ashrama,Mayavati）的字样，而隔着花园的正对面，则是道院闻名遐迩的不二论出版社，《印度觉醒》杂志社，其办公室与编辑部皆设在了楼上，底下则是一家营业的书店与阅览室，看管的居然是一位日本的僧人，名叫Akhira。

《薄伽梵歌》的功课是由僧人Swami Narasimhananda来主持，他也是《印度觉醒》的主要编辑。其身形微微显胖，人甚是幽默友善，教室里已有十来位客人，他对每一位客人都以眼神示意，以表招呼；见我是新来的，便与我聊了几句，大意是说自己对于中国的文化深感兴趣，然苦于不得其门而入云云。

今天是讲解《薄伽梵歌》第二章的几个诗颂，Swami Narasimhananda所用的版本是这个道院的首任院长Swami Swarupananda的译本。Swami Swarupananda于1871年出生在孟加拉地区，是辨喜尊者的直系弟子。据说当年出家为僧的时候，辨喜尊者对这位弟子十分满意，故而在写信给自己的朋友萨拉·布尔（Sara Bull）时，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说道：“今日，乃是我们的大吉祥、大收成之日也！”

去年，在北印度漫游时，到了Gorakhpur，我当时乘火车，受当地人推荐，专门到了那里的梵歌出版社（Gita Press）购了一册印度最权威的《薄伽梵歌》英译本，这次手上正好带着，我便拿来对照学习。

二

平日里，除了Swami Narasimhananda的《薄伽梵歌》课我通常是必到的，剩下的时间，则基本上归于逍遥与自在，无非是看看花色，看看天空。此座道院位置绝佳，峰峦独立擎天，又在避风的幽处，而且汲取了辽阔宇宙各种美好的事物：风、阳光、冰雪、露水、无数的花果与芳香，还有高处的无上清凉，一齐组合出彼种独特而深永的滋味。即便如此，作为读书人，大多时候，我还是会待在图书馆里面，或阅读或默观。

一日，近午时分，那位起初认识的退役军人Vijju Punetha匆匆跑来找我，他是招呼我一同去参访附近一座著名的锡克庙的。今天正好是锡克教的一个节日盛典，这座庙宇在当地非常著名，其方言叫作Meetha Reetha Sahib。留着胡子的Vijju Punetha，其样貌颇像英国小说家福斯特的《印度之行》当中所描述的穆斯林医生阿齐兹，热情中又带着一点点羞涩。

他一看我在图书馆里，就说，别读书了，伟大的古鲁纳那克（Guru Nanak）有过教导，说神圣的知识并不在书本里面——“人可以年复一年地读书，可以月月读，日日读；可以使用每一次的呼吸，可以用尽一生的时光来读书；然而纳那克啊，只有一件事情独具价值，其他的，全都是虚妄的骄傲与空谈。”我嘿然一笑，问他“那一件事”究竟是什么，他也笑笑，并不答复，只是告诉我说，圣者古鲁纳那克曾经于喜马拉雅山的漫游途中，来过此地，他有过盛大的加持，故而于岁月深久之处，会有此一座圣庙在，理当参访。

如此好意，我自然是答应了他的。于是，我搭乘着他的摩托车，还有他的另外两位朋友，一共两辆摩托车，离开了山顶的道院，直奔山脚下的锡克庙而去。

古鲁纳那克是锡克教的创始人，生活的年代正值德里苏丹统治的后期和莫卧儿王朝的前期，彼时，印度教与伊斯兰教矛盾重重，国势混乱。原属刹帝利种姓的纳那克，自小天秉甚高，熟悉《吠陀》与《古兰经》，喜欢苏菲派的神秘思想，很早就开始热衷于冥想与祈祷。他曾经在河流里面消失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当他从河流里面走了出来时，说：“没有印度教徒，也没有穆斯林！”这是古鲁纳那克上岸以后所讲的第一句话。传说这个事件发生在1499年。此后他弘道不懈，晚年定居于旁遮普的卡塔普尔城，1539年在该城隐迹。

其中，他受织工圣者卡比尔影响极大。卡比尔是贝拿勒斯的圣人，未受过正式的教育，甚至没人知道他的亲身父亲是谁，他的母亲把他丢在了恒河的岸边。后为他人捡走而抚养，而且很是幸运，他得到了最为真心的照顾。养父还是瑜伽的修炼者，卡比尔便从小尝试，但很快，他发现了“在心中牢记神明”，对神奉献虔诚的爱和冥思，是一种比胜王瑜伽或哈达瑜伽的实践更为有效的方法，于是，他就放弃了瑜伽的修炼。他得到了爱的滋养，而爱是最好的老师，也是最好的法则与宗教。纳那克深受启示，后来他在四方弘道时，便以三个词来概括他自己的教义：工作、敬神与爱的分享。

纳那克的一生曾五次出走，花了二十四年来漫游，他到过无数的地方。据一些史料记载，他曾北至西藏，南到锡兰，西至阿拉伯的巴格达、麦加、麦地那，东抵达卡、缅甸（缅甸旧名Burma，据说就是从印度教的Brahma经英语讹化而来），但最重要的漫游，无疑是拜访神话当中的须弥世界，并与神山当中的圣者商讨存在界的第一真理。

这些传说版本不一，奥秘深藏，而在几百年当中，流传极广，富有神奇的魅力。

曾经在锡克教的圣徒Bhai Gurdas那里看到过一首诗歌，是赞美纳那克的显世的，其诗大意是：

在末后之日，众人的祈祷达于高天

古鲁纳那克显现人间

诸门徒认出了物质时代的圣者　迎上前来

一起啜饮莲花足的甜蜜

古鲁纳那克重建了达摩

种姓的迥异归一

贫富的界限夷平

从他这位人类的老师

一个崭新的族类从此诞生

他们谦卑，他们门徒同心

礼敬诸人，礼敬师尊

古鲁吟唱的圣名给了我们新生

在这物质的时代，纳那克就是拯救的主

纳那克显现，世界就被照亮

光在上升，夜在隐退

无论何地，只要纳那克驻足

那里就成了伟大的庙宇

悉达显赫的席位因之改名

瑜伽的习所成了古鲁的道房

神圣的歌声在人群中持久吟唱

信徒的住房都有对主的崇仰

古鲁行于四方

在全地寻找迷羊

那爱与和平的大河流动在

我们对他无尽称颂的歌唱当中

我们在山路上奔驰着，高高低低穿行，越过无数的山头，许多时候是行在了山顶之上。在绝高处，开着呼啸而行的摩托车，一眼望去，令人心惊肉跳的地方着实不少，苔滑非关雨，松鸣不假风，云雾当中，半空行车，此道路堪称惊险，是一种极特殊极奇妙的经验！

行至中途，我一时兴起，便半试探半玩笑地在开车的Vijju Punetha耳边说道：“你若累了，是可以让我来开的。”哪里知道，他果真就放慢速度，很快歇了火，下来了，把手中的摩托车交给了我！

这才刚刚结识的印度人啊，他除了知道我来自中国，在中国的校园里面教书为业，判断我是一个读书人外，几乎毫无所知。但是，他居然敢让我来开，是开印度制造的摩托车，而且，在这个绝高的喜马拉雅山的绝顶山路；此山路我也确实全然不熟，边上若不是万丈深渊，至少也是深几百米的绵邈幽谷。我心想，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印度人啊，一点点的危险意识似乎都没有！

当然，幸好，我确实是会开的，虽然这是印度的车子，不免忐忑，所有的功能却是同一样标准，无论是脚底的刹车，还是手上的油门。于是，我就十二分地小心翼翼，十二分地谨慎，开着摩托车。我们一直开了三个多小时，若是足够放松，沿途也自是无尽的风光，可以欣赏到河流、山川、悬崖、峭壁与层层叠叠的无穷山峦。

最后，我们抵达了圣山脚下一座临水的锡克圣庙。

三

以古鲁纳那克的威望，他早就不独是锡克教的圣人了，而是所有印度人都会持敬致礼的圣人，给以最为虔诚的崇拜。据说为了纪念古鲁纳那克，为了山中的无数门徒，1608年就已经建造了此座庙宇。当然，与阿姆利则、新德里的金庙相比，此座锡克庙远不算豪华，甚至还有些简陋，但与所有的锡克庙一样，它也自有一番庄严与圣洁。各地的信徒络绎不绝，奔走相告，而所有的人，一旦进去，便是默观，一律戴头巾，脱下了鞋子。Vijju Punetha考虑周全，拿出一条头巾，是专门给我准备的。庙里的墙壁上所刻的都是古鲁们的故事，色彩十分炫丽。

位于中心的主殿里面，已经有许多的大胡子锡克教徒正在做着礼拜，还有不少欢快的锡克教女子。在印度的旅程当中，这是我很少看到的彼国女子的真实笑容。他们都在一起，唱诵着圣诗，大都是《古鲁格兰特》（Guru Granth Sahib）与历代古鲁们的诗句，譬如：

聆听吧，真理、满足和灵性智慧。

聆听吧，沐浴在六十八处神圣之地。

聆听吧，不断重复地诵读，荣耀来临。

聆听吧，直觉领会冥想的本质。

哦，纳那克，奉献者永处于极乐。

聆听吧，痛苦和罪孽都被清除。

聆听吧，深深地潜入美德的汪洋。

聆听吧，宗教学者、灵性教师与君主们。

聆听吧，即使盲人也找到正途。

聆听吧，遥不可及的也尽被掌握。

哦，纳那克，奉献者永处极乐。

聆听吧，痛苦和罪孽都被清除。

愿你明了，聆听的智慧。

后佛教时代的印度，在宗教的芜杂与迷信当中，此种宣扬存在界的真实平等与相爱之道的锡克教之出现，无疑是令人惊喜的。它高尚的精神，且以虔敬与爱为最高信仰，敬戴神明，崇奉古鲁，劝人为善，严谨自律；同时，为了此种真理，他们随时可以赴汤蹈火，充满了十足的精气神。它既接续了《奥义书》的伟大传统：“真理只有一个，不同的圣人以不同的言辞讲说它。”又开出了崭新的时代文明，在印度教与伊斯兰教的冲撞当中，它恰似一股可贵之清流。它劝告人们不要自私，而要奉爱与服侍这个世界，如同服侍神灵一般，刚健雄拔，剔除私欲，并以神圣者为存在界的中心：神在，我不在；我在，神不在。神尤其居住在自家的里面，这是自我存在最为平安的中心，向内找，才能找到它。“在自我的存在之家，平静地生活着，死神的信使永远无法触及那里。”

据我的观察，锡克教徒们在这个尘世上，大都有一股兢兢业业、精勤努力的十足精神，他们在大地上创造欢乐，但绝不会沉溺于欢乐；创造财富，尤其不会沉溺于财富。据说，曾经有一位喜欢炫耀自己财富的信徒，来到了锡克教的某位祖师面前，献上一对镶嵌着宝石的金镯。祖师拿了起来，故意让手中的一只金镯掉到了河里。该信徒为了打捞那贵重的礼物，便纵身一跃，跳入了河中打捞。但是，金镯没有捞到。他便上来问祖师道：“金镯是从哪里掉下去的？”祖师就把第二只金镯也扔进了河中，说道：“就是从这儿掉下去的。”

如今，古鲁们早就一一逝去，纷纷隐遁，只有一部由他们的语录与诗歌组成的伟大圣典，成了人们的唯一信物，唯一的祖师，即《古鲁格兰特》。

我在庭院之内踱步，感受祖师们曾经的临在，行其庭，而不见其人，不免心中怅然。唯有与庙里的两位大胡子长者合影一帧。

回来的时候，遇到了山中云雾一路化雨的奇妙景象，细雨中的山林，格外地新妍可喜。出去时是晓雾将歇，猿鸟乱鸣；归来时则是夕日欲颓，沉鳞竞跃，居然已是下午五时。我们总共花了七个小时，而其中有六个小时左右，在悬崖与绝壁上开着摩托车。

晚饭后，在图书馆里，与众人一道，我们一齐听讲《室利·罗摩克利希纳与他的神圣游戏》一书的朗读，阅读者是《印度觉醒》的助理编辑Swami Divyakripananda，音色洪亮，唵声回荡；初于闻中，入流无所。

四

吞吐烟云，餐尽霞光。超然世累，共卧白云。

此是自然界最高的究竟三昧。而且，还有早上充满灵性智慧的课堂，今天是讲解《薄伽梵歌》第2章的第45句，其大意是：“啊，阿周那，据吠陀经文，自然之原质实由三德所建构，故你当超越它们，超越所有的二元对立，不为苦乐事物所动，安住于自我。”

吠陀宗教到了《奥义书》的时代，其实已经把九天之外的无数神明，全部转移到了人们的内心，内在的神性即是无上的真理，如《歌者奥义书》所云：“彼即尔！”（Tat tvam asi）进入了深度的沉思与哲学的探究。嗣后，号称“第五吠陀”的《摩诃婆罗多》，又把《奥义书》的精义荟萃一炉，融成了一味，非但复苏了自我的神性，并与行动之神克利希纳发生了精彩的联结，这就是《薄伽梵歌》气拔云天的雄浑主题。若是只有对最高实在的默观与冥想，人们在世的精神难免萎弱与沉寂。故而刚健有为的《薄伽梵歌》之行动精神，就此登上了印度哲学的舞台，印度文化里面最伟大也是最迷人的大神克利希纳也藉此正式进入了印度教的圣殿，帮助人们超越了物质界的物欲束缚，也超越了因沙门思潮而发轫的极为深重的厌世或出世的冲动，而导往满载喜乐的行动与奉爱之道。我颇以为，这是极健全的世界精神。

所以，辨喜尊者曾经在他闳博无际的《行动瑜伽》里面，当他追念起克利希纳之浩大功业时，不禁赞叹道，同作为觉悟者，比起耶稣与佛陀的完美，克利希纳更为伟大，因为就世界而言，比起山林的圣者，世俗的圣者尤为重要；而比起居于俗世的宗教人，俗世之在家人更有意义，更有帮助。克利希纳不是出家人；是在家人，不是山林的隐遁者，而是世界的行动家。在他那里：“伟大的启示贯彻始终。就时代问题的把握与理解而言，基督与佛陀显然不如克利希纳更富有意义。因为，作为世界的路径，宗教家们所宣扬的是最高的道德规范，难度极大。而对于人类自身的不同境界与理想，克利希纳却已经看清了整体上的合适，无论在哪一个部位。”

徐梵澄先生曾说过，近代以来，印度风起云涌的岁月中，彼时，任何一位爱国者，只要手持一册《薄伽梵歌》，他就能步伐坚定地走上绞刑架。所以，就《薄伽梵歌》之主要精神而言，我以为与中国的健行不息之真儒醇儒精神颇为相应。我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曾记录一语：“这是印度影响世界的经典之作，属于刚健雄拔的行动哲学，其为气也，至大至刚，含弘稳健，以其直养而无害，堪与吾中华元气充沛的儒家之精神声气相通。”

课后，我到了书店，与我一样肤色与相貌的日本僧人Akhira不在，他通常神情怡然，逍遥行步，绝不类一般日本人的刻板，故虽是店长，却常常人不在店里，偏偏店门总是时时开着的。我便自助从中买了三本道院内部的书；但想把钱交给店长，颇费周折。午餐后我在图书馆里打坐，结束，便起身寻找，没有遇到；晚餐时，也一直没有碰上。只好将书款悉数交给了道院的主持，托他转交给僧人Akhira。

五

早上，在Narasimhananda尊者的《薄伽梵歌》课上，涉及克利希纳教育阿周那时，说到了“心性的平衡”（Evenness of Mind）。尊者要求大家讨论，我便举证中国的真醇之儒正是此种行动瑜伽的杰出代表，基于他们对中国哲学的毫无了解，我便简单述及夫子一生事迹的成败历程，尤其重点介绍了师徒多人困于陈蔡、七日断粮之际，他仍然“慷慨讲诵，弦歌不衰”的那份心性之镇定，颇有涵盖乾坤之气象。

我说：“他们师徒在困厄途中的各种精彩对话，散落在了不同的古老典籍当中，其实这里边就隐藏着中国人的《薄伽梵歌》。只是与印度文化不同的是，这里既没有神，也没有神的化身，而是作为血肉之躯的古鲁孔子与诸弟子们一道，他们履行天命，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老师也不谈来生，不谈前世，只点出人世穷通时运之道，乃是自然的面相、存在的面相，正如季节的四时物候的相替，关键是于此无常流变的事相当中，自家所秉有的节气不改。每一次临面的磨难，都无异于一次俱卢的大战，只是他们不需要外在的神圣人格援手其中，如克利希纳一样地来帮助阿周那。毋宁说，孔子一化为三，他既是面临困局的阿周那，也是谆谆示教的克利希纳，他同时还是俱卢之野、正法之田。当弟子们回来与他对话时，浩大的战事已经结束……”

说到梵天（Bhrama），我说大概等同于古时中国人的“天”。而说到梵（Bhraman）与阿特曼（Atman）时，我举《道德经》为例，说前者，大体相近于道（Tao），后者相近于德（Te），人性内在的阿特曼，其神圣一维之确认，与梵的翕合为一，大体上就是中国人所讲的“内在德性的开显”，从而与天道相互应契，即所谓“率性之谓道”，非但天人相参，而且天人互益，等等。

功课一结束，他便动身来找我，我知道这是此幻住庵内功力最为深厚的学者之一，颇有受宠之惊喜。于是，我们边走边聊，就这样，一直走到了书店里面的阅览室；可能他觉得尚不过瘾，故又被邀入了他的密室或府库之中。

我一进来，还是有些吃惊，这里面居然也是一个小型的须弥世界，各种各样的文明典册，密室里面几乎应有尽有，而且语种不一。更值得欢喜与意外的是，他还有一颗活泼泼的心灵，在此藐姑射的世外深山，于岁月雪藏当中，他居然看完了书房内的《哈利·波特》七部曲，如修炼无上的武功秘籍；同时，他还孜孜不倦地研究德国的哲学，尤其是海德格尔之思想。

但是，不管如何，他首先是一位印度的吠檀多学者，同时，他还编辑着印度最早的英文学术刊物《觉醒印度》（Prabuddha Bharata），这是一百多年前的旧物，如今依然生机勃勃地参与世界文明的建构。目前世界的学术格局，基本上是由西方统领着，由西方的学界奠定了学术的范式与传统，故学术文章的规格大体也一样，乃取法于西方。但是，印度人有着很大的散漫性，并不因此而改变了自己的基本学术传统。他们的刊物，明显与西方的英语刊物不同。

我想，今日属文明深度对话的时代，东方的国家，譬如中国与印度，在其中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这最终必是由中国与印度自己的学者之创造力与学术水准决定的。

我们也许需要追思这样一个问题，即印度与中国，作为世界上两个最为古老的文明实体，为什么在精神的幽深处会有如此多的相似点，而在历史上也曾一再地路断径灭，复又峰回路转，重新复苏青春的生机，其不衰的根本源头究竟是什么？

而且，我们还要追问的是，在全球化的大时代里面，文化独立与文化交融的界限之所在，又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东方才能让西方生出真正的敬意，进而有了愿意向东方朝觐之心。

就此而言，中国的《周易》哲学特别好、特别纯正，因易道兼有三义：易简之道、变易之道、不易之道。它表明了一种古老的文明与思想，为了同渡人世的河流，真有智慧的实体，应当与时偕行、类族辨物，当于“天地交泰”之际，而“同人于野”，而不可于“憧憧往来”之间，而“同人于宗”，进而放弃了自己的文明内核，失去文化与精神之本位，此属吝道，不可长久也。反之，则能与时俱化，而得长盛于未来之不衰。

可惜的是，中国的这些典籍，在印度极为陌生，即便是渊博如Narasimhananda尊者。我在他的《薄伽梵歌》的功课上，已经知道了其功力深厚、梵文精熟，但也确实不了解中国的文化，而且，我在印度这么多时间，还没有遇见一个真正懂得中国文化、认真读过几本中国古书的印度人。

话语之间，我想请他为我自己翻译的辨喜尊者的《千岛语录》写一篇导论，他很是爽快，一口应承。

午后，我们庵内有人组织，一起参访了山背上的Dharamgah圣地，以及几个僧人曾经在那里闭关与苦修的地方。我们便由导游带着，一路登顶，途中似有豹子的脚爪之印。我与孟买的一家人走得很近，于欢声笑语中行步。其中，还有一位自孟买来的青年读书人Sachi，他毕业于加尔各答的Jadavpur University，如今在孟买的一家大银行就职，这次，他是由他的母亲带来山中的。

六

昨天登山的时候，路上经过了几个属于僧人闭关与苦行的地方，我不由地联想起苦行在印度的悠远传统。

似乎在邃古之初，印度人就有了此种信仰与实践。他们以为，严格甚至严酷的苦行（Tapasya），会在身体里面创造出一种炽热的能量，这是灵性的，也是自然预先潜藏体内的能量。因能量对于瑜伽的修炼境界极为重要，故而它的集中就能够促成最高意义的“自我实现”，俾得圆满。根据艾德唐（Edgerton）教授的意见，苦行（tapas）确实是作为宇宙能量发生的第一个原则存在，但更常见的，则是造物主在修炼苦行，从而“创造世界”。在瑜伽的学问系统里面，精神与生理相互作用的理论是，通过精神原则的苦行，一种纯净的热能就会产生出来，它可以带来一些难以解释、不可思议的能力，譬如近代就有甘地的斋戒为世人所知，亦导致了人们所津津乐道的奇迹之力。

在印度早期的文献当中，尤其是各种各样的神话文献里面，都提到过此类苦行的事件。譬如一些高尚的圣人、坚毅的治国者与英雄，甚至还有一些女性的奉献者们，他们曾进行一次又一次的苦行，以致于赢得了神明的同情与怜悯，甚至震惊，从而得到祝福与庇佑。而最后的各种超越性的恩惠之获得，其力量可以直接作用于物质世界，并左右了事件的发展。在无数世纪的悠长时间里面，流传着太多这样的传说了，譬如《梨俱吠陀》里面所记载的远古“七贤”之一的众友仙人（Visvamitra），相传他原先出身于刹帝利族，正是经过了严酷的苦行，才跻身于婆罗门的种姓，名列七贤，与极裕仙人、投山仙人等齐名。

根据古典的文献，众友仙人的苦行曾使天神们恐慌，因为最深的苦行，会威胁到天神们的席位与尊严。于是，他们就派出了美女弥那迦前来诱惑。结果，众友仙人与弥那迦生下了天生丽质而又心灵善良的沙恭达罗。沙恭达罗与豆扇陀国王林中相遇，嗣后，才有了印度的祖先即婆罗多的诞生，才有了文明新纪元之初启。这一幕也终于被诗人迦梨陀娑写成了著名的梵文诗剧《沙恭达罗》。

圣者蚁垤虽然十分重视祭祀（yajna），但同时也强调苦行（tapasya），以此达成灵性的练习，达到精神的卓越与高耸，他自己也是借着苦行悟道的。蚁垤，通常被印度人视为人间第一位诗人，梵文写作“Valmiki”，其意为蚁穴、蚁塔，即蚂蚁累就的小丘。

蚁垤是通过艰苦卓绝的苦行获得解脱的，其实从这名字里我们多少可以得知这位仙人圣者苦行之彻底。相传他原本是个弃儿，被山中野人收养。长大成家后，以偷盗为生，专门抢劫朝圣者，而也正因如此，使得他遇上一位著名的瑜伽士那罗陀（Narada）那罗陀看出这个劫匪将是未来的诗歌帝王，于是劝他改变生活方式。蚁垤受其开导，从而走上精神的道路而修行静坐，数年不动，其身上居然成了蚂蚁窝的小土丘，故以“蚁垤”为名。

蚁垤让人们从各种各样的生活方式出来，以各种各样的原因来践行苦行，甚至包括赎罪性质的苦修（Penance）。也可以将苦行作为一种日常的生活方式来践行。他们以为，在生活中实践苦行，这就有一点像是在建造一个能源库，以有更强劲的力量去克服各种外部和内部的因素引起的种种挑战。创建一个水坝，能够增加水的贮量，而实践苦行，则是在存储心智，或精神的能量。在《罗摩衍那》中，蚁垤提到了许许多多选择苦行作为生活方式的圣人。《奥义书》也谈到了许多圣者或牟尼练习苦行。

但是，克利希纳作为人类的重要导师，他是强烈反对那种机械式的苦行行为的。与后来伊斯兰教的托钵僧Fakirs一样，这些人常常以自我鞭打、自我折磨的方式，来努力达到所谓的生命的“解脱”（Moksha），从无数的重生中解缚，以求得融入最完美的生命境地。其实，大多数的修行并不是这种方式。在所有的生命修行当中，不是苦行，而是节制，才是实现心灵真正净化之关键。对此，《薄伽梵歌》有非常明确且细致的描绘。

七

奥义书时代的印度人喜欢在森林里面聚居、冥想，这是典有明文的传统。

其实何止是印度那些伟大的心灵导师，廓而言之，我们每一个人还是一样会被遣送到人世森林的昏暗中走一走的。是的，命运塑造人的手腕之一就是通过迷失来促成我们的觉醒。因为只有在黑色的森林里面，在歧路丛生或者无路可走的时候，才会逼迫我们真正思索起生命的由来与去向的问题！——唯有一个迷路者，才会在林中寻觅自己的真实道路！当然，也许会有更多不幸的人，将永久地在林间失踪不见。

今天，我起身走向幽深的时候，就是一个人的。我在迷离中，沿着莽荒的林中小径，只身便往密林的深处漫步，披着深深的雾气，梦一般地游走。诗人说：

我一无所求，只站在林边树后。

倦意还逗留在黎明的眼上，露润在空气里。

湿草的懒味悬垂在地面的薄雾中。

路上荒无人迹，唯闻见遥遥传来的时间的歌声，它充满着微微的叹惋与感伤，在思想的河岸上孤独吟唱。

“诗是哲学的近邻”，这是一位德国哲人开了心眼的话语。诗与思，在人心的构建中，意义重大，又全然是异样的存在，犹如梦与梦的相遇，彼此面面相觑，又偏不认得。我披着岁月曾经的大风与深深的暮色，走在这样安静的梦想里面，真幻俱全，生死相逢。

那个于林中迷路的哲人是这样说的：“每人各奔前路，但都在同一林中。常常看来仿佛一个人的情形和另一个人的情形一样。然而只不过是看来仿佛如此而已。”众生与物理，莫不如是，亦莫衷一是，梦话岂可当真？

微妙的不安，巨大的惊恐，唯有自己一一走过了，迷离扑朔遍觅莫着的存在之真容，才会于生途的黑夜中苏醒，听见了鸟鸣啾啾，看到了草色苍翠，有望走过一座无人问津、预先备好，复而永是寂寞的桥，然后，走出那一座似乎处处歧途、处处路断的密林。

也是那位德国的哲人，他是如此青睐自己的那部重要作品，干脆就取名为“林中路”。在该书里面有这么一段话：

林是树林的古名。林中有许多路，这些路多半突然断绝在人迹不到之处。这些路叫作林中路。……从事林业者与森林管理员认得这些路。他们懂得什么叫误入歧途。

而他本人一生中的大部分光阴，也是在自己家乡的黑森林里边度过的，这森然无际的黑森林让人心生畏惧，不免渴望远方家园之召唤。于是他的人生道路，也是一会儿径断迹灭，一会儿峰回路转。既饱尝迷路之苦，也痛饮得路之乐。这黑色的森林也成了他运思的一个象征，他的孤独、苦行与不断追问的象征。于此，诗人泰戈尔的话正可视作一句谶语用——

我沉静地站立着。

我没有走近你。

天空和庙里的锣声，一同醒起。

……

晨光渐逝而我没有走近你。

当我回来的时候，我还是一个人，却充满了整个世界的存在感。此时的人，不免需要一份静定的沉默，无论在阅览室，或是图书馆，显然都是不相宜的，于是，我便到了自己所住的仙人草舍里面。无意当中，一个人走到了楼层的顶处，走到了它的最东面，看到一扇门，一推开，居然发现了一个冥想室。在昏暗当中，里面已经有很多人在了，气息深沉。

第三部分

一

那一天的傍晚，我是一个人去了林木的深处。

孟买来的青年读书人Sachi是与他的母亲一起来的，他母亲一直在这里的一座医院中做志愿者，服侍病人。也是出于一番美意，他母亲建议我有朝一日应当在恒河的清晨沐一次浴。她还告诉了我，辨喜尊者曾经最喜欢的此山中的小溪与湖泊的位置。于是，我顺着她的指点，便往小溪的所在走去，穿过了荫蔽天日的密林，路上有些破碎的裂片，有苍苍的老树，亦有无数在抽枝生芽的新木。

在行走中，除了鸟鸣的音乐，花落的微语，只听得见自己轻悄的脚步，以及脚步与树叶接触时的沙沙声响。山路崎岖，蜿蜒，渐渐听到了渺茫的水声，逐渐增强，最后是潺潺作音。我看见了流水，水势不大，但足以构成自然间最美的一支乐曲。

在水边我发现有人工的水堤、蓄水池，也有铁制的水管；虽然锈迹斑斑，长满了苔藓，但我猜想这也是尊者去世以后的物事了。

坐在水边，我也想起那个荒野中的一轮明月，月住天心，澄明发光。

我知道，这是辨喜尊者的位置。于是，我干脆在水边静坐，进入了冥想。未知今夕何夕、今时何时。后来，发现腰部有物，轻轻一顶，我以为是蛇，微微一惊，出来。见太阳正漏过了树缝，光芒射到了我的后背，风中有歌声，此外，别无他物。

我想起了在古时的中国南方，有一位叫作洞山的高僧，他曾过水睹影，彻悟心性，故写有一首很好的《过水颂》，颂云：

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

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

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应须恁么会，方得契如如。

我自林间回来，于仙人草舍的楼里拍摄到了几张照片，同一个位置，日色与日光的美好，悄然起身，倏然离席。我便把这种色空的转换，动与不动的关系，解释给与我相识的孟买来的两位小兄弟，他们颇是兴奋。

二

今天早上，我于那个冥想室里面静坐，独自一人。早餐时，与Sachi的母亲聊天，他儿子已经于凌晨四点，乘车去了孟买。陆陆续续，会有人来，也会有人走，我大体是明白的。

餐毕，在《薄伽梵歌》的教室里面，居然没有讲解经文，而只是讨论。除了老师Swami Narasimhananda外，共六个人，两个男人，四个女人，讨论了两小时左右。

从道院回仙人草舍时，经过了辨喜楼，正遇见Sachi的母亲一个人盘坐在水泥制就的凳子上。她挥挥手，招呼我过去，我便走去，坐在她的身旁。见其手边有一本孟加拉语版的圣者罗摩克利希纳十六位弟子的介绍，众弟子个个卓尔不凡，令人惊叹。十六位弟子，也就是近代东天竺的十六位先知与弘道者。

我便以之为话题，问道，为什么印度的圣人会层出不穷呢？

她说，印度是世界上最富有灵性传统的国家，它的存在，是对整个人类的祝福，而不仅仅为了它自身，这是自吠陀时代便已经开启的灵性曙光，一直到近代以来的跌宕起伏的苦难岁月，无不如此。佛陀、马哈维拉、卡比尔、纳那克，尤其是室利·罗摩克利希纳的出现，其遗留的话语，是供给全球化时代的人类共同享用的最好福音，是此时代缔造世界和平的伟大指南。

我发现她的回答不失深度，颇是精彩，绝不类普通的印度妇人，心中略感惊讶。我的目光落在阿毕达南达尊者（Swami Abhedananda）的照片上，我知道他也是印度最有影响力的吠檀多于欧美世界的传播人之一，也是美国纽约的吠檀多中心的创建者与梁柱，主持中心二十年。他深奥的学识、深邃的智慧与雄辩的口才，都使他赢得了广泛的声誉，人们自各地聚集起来，听他说话，一如听他的师兄辨喜尊者的话语那样。他也是一位多产的作家，有关吠檀多的哲学、《薄伽梵歌》的诠释，还有涉及生与死等灵性知识的书籍也都十分有名。另外，他与欧美的大哲譬如威廉·詹姆斯、麦克斯·缪勒等颇有交往。1896年由辨喜尊者带着，去了西方的世界，广受推崇，饮誉学界内外；他还受到美国总统的接见，1923年功成回国。但是，他居然离开道院，自己在加尔各答的城中，很快建立了一个与贝鲁尔独立的吠檀多中心，名叫“Vedanta Math”，引起一片哗然。

于是，便指着阿毕达南达尊者的照片，说道，我以前听说过，这也是一位伟大的圣徒，是集魄力与智慧于一身的印度文明的先知，在十六位门徒当中，于西方世界的影响，仅次于辨喜尊者，为什么他后来却要离开贝鲁尔这个神圣的灵性中心，到了城里自立门户呢？这不是一次门派的分裂吗？

她一言以断，十分干脆地说：“我们站得太低，无法看清神的全部计划，故会不理解圣徒们的许多行为。”

我又指着Swami Akhandananda问：“这个门徒是不是就是保护辨喜于喜马拉雅山脉的深处行脚的那位圣者？”

她说：“是的，他以坚毅与脚力强健著名，而且还曾三度只身越过喜马拉雅山，抵达你们中国西藏的拉萨等地。”

我大为敬重，这看上去，不过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印度妇人，见识、判断以及反应却极为卓越。我了解了她，原来她是加尔各答人，家住Gol Park的边上，与自己丈夫的性情并不投契，便长年分居。她三十岁便立心求道，皈依圣者罗摩克利希纳的教团，是一位尊者的女弟子，日日持诵曼陀罗，“我的心性借此而一再纯化”，她说。现在每年花三个月居住此山中，为他们道院下属的慈济医院做一些义务性的护理工作。怪不得我上次去参访医院的时候，见她在彼处走动，我最一开始，还以为是里面的病人呢！

三

中午在图书馆里静坐，晚上则在仙人草舍的冥想室静坐，都是我一个人。

晚饭后，我们在图书馆里，继续听Swami Divyakripananda朗读《室利·罗摩克利希纳与他的神圣游戏》。我的听力不济，又没有书本在手，总是模糊，朦胧中收获一些意象。一位刚刚来自德里的印度人招呼我，坐在了我的身边。

与阿莫拉的那种群峰并峙的风格不同，幻住庵这里是一个独立的山头，恰如擎天之柱，令人身轻欲举，生非复人间之慨。但道院缔造之初心，却是起于阿莫拉的一次相聚，由彼处发轫、构思与谋划；《印度觉醒》的杂志也是一样，起初在马德拉斯，由梵学家Rajam Iyer编辑，后转移到了阿莫拉，才由Swami Swarupananda接手。其实，有此一种与文明世界彼此往来的杂志，又有各个时代的第一流作者群体，加上道院里面学问高深的僧人作为编辑，如此一个“不二论道院”，位在喜马拉雅山的中央，应该是近代以来极重要的印度圣地，如同佛陀履足过。

其实，每一次只要一提到佛陀的名字，辨喜尊者的整个脸庞都会熠熠生辉，他在阿莫拉时，曾如此动情地提到佛陀：

我希望我自己是佛陀的仆人的仆人的仆人！在这个世界上，何人能如他一般，如此完美？哦，主佛陀！他从来没有任何一个行动，专是为他自己而行，他拥有一颗拥抱整个存在界的浩大心灵！

充满如此丰盛的慈悲，这位既是属世的王子，又属于僧家的佛陀，他甘心为了拯救一只小小的山羊，而给出自己的生命！他的爱是如此地稀有而罕见；会因为一只母虎的饥饿，而舍身相饲。他对贱民也一视同仁，给予庇护，给予祝福！

曾经，当我还是一个孩童之时，他曾进入了我的房间，一道光，照亮了我的房间，我拜倒在了他的莲花双足之下，因为我知道，这就是佛陀本人！

四

此山中的气候，一般来说，皆是晴雨相间，正如同人类的历史。

完美的佛陀在印度现身了，印度的佛教之兴起也勃焉；而其衰微，终至于亡，却着实令人感伤。我常常设想，印度如果还有雄强的大乘佛教在，并且构成印度民众的信仰，它一定不会是今天这样的懒散、怠惰与无奈。

在加尔各答时，人潮汹涌，车声轰鸣，只要你行在印度的天日之下，眼耳之所见听，必是如此无序。彼时，我有一位导师，他叫萨玛潘尊者（Swami Samarpananand），是一位出家的僧侣，且是一位才子型的僧人，撰有许多的著作。除了学术著作外，居然还有不少是虚构类的哲理小说，其中有几部曾列入了印度畅销书的排名，令人惊讶。最著名的就是《蒂亚：鹦鹉的回家之旅》（Tiya: A Parrot's Journey Home），它已经被译成了十七个国家的语种。这种类型的僧人实在很对我的胃口，因为人情味十足，比较中庸，比较人性，人世的情感、人文的情怀，一样不少。

有一次，我来找萨玛潘尊者，表示有疑问。我说，为什么那么多的印度佛教的僧人四方传教，唯中国独取大乘，余者皆以小乘而普及之？同时，印度明明有那么好的佛教，而历代的印度大师最终却自己将它放弃，这是走入迷途，还是开出了另一番胜境？

萨玛潘尊者略一沉吟，便拿过一张纸，写了几个关键字词，再画出几个推论的图式，然后说道：

有一种基本的原则，它其实是一样的，普遍存在，我们或许可以叫它作“精神性”，但这种原则要表达出来，却需要经过特定的社会，表达出来其结果，我们或许可以称之为“宗教”。譬如，印度教，就是这种原则，加上了印度这个社会而表达出来的；大乘佛法，也是这种原则，加上了中国这个社会而表达出来；基督教，则又是这种原则，加上了罗马以降的这个欧洲社会表达出来……以此类推，皆有一个中转，有一个社会的选择，或文化的选择问题。正如我们看同一个天空，我们并不是用一双无杂染的眼睛来看的，而是带着自己的全部记忆、全部的过去来看，这个犹如戴上了不同的有色眼镜，在看同一个存在，便染成了不同的色彩。而圣者则不然，他们已经剔除杂染，故而生活在了那个普遍的原则上，不生活于单纯社会的层次。印度人是有选择的，或好或坏，皆在人们自己的理解与取舍。于圣人是无差别的，无论是印度教、佛教或基督教，乃是不二关系。

其实，他所讲述的，即辨喜尊者在西方所传播的吠檀多不二论精神。而辨喜尊者应该是近代以来的印度给世界的一个至大的回应，“醒来吧，狮子，抖落你那睡梦中的幻觉”，其所呼应的实质，正是大乘佛教健行精神的菩提心。他曾经说，印度的宗教特性是印度的根本精神，但也常常因为人性的懈怠、沉滞而下堕，需要宗教圣人的拯救。除了上古时代的神话人物以外，最伟大的两次拯救，就是佛陀与商羯罗，是吠檀多不二论的两种表达。佛陀更侧重伦理，商羯罗则侧重理性。而辨喜尊者既具有佛陀伟大的悲愿，也具有商羯罗无与伦比的头脑；非但如此，他还熔历代思想于一炉，将所有的印度思想——即自奥义书一直到罗摩克利希纳的宗教哲学皆纳入了自己的吠檀多体系之中，让各种相异的思想找到了各自合适的位置，非常实用，对所有人开放。故印度人认为，是辨喜重建了达摩，第三次拯救了印度。譬如现代印度的一位著名政治领袖曾说：“维韦卡南达拯救了印度教，并且拯救了印度。若是没有他，我们早已失去了我们的宗教，也再无法重获我们的自由。所以，所有这一切我们至今都还亏欠着他。”

而且，辨喜尊者与锡兰的达磨波罗尊者一样，也是全球化时代的精神先驱，因掌握了时代的风云，缔造了世界之先机，参与了世界文明的建构。

印度人的阴柔、萎靡、怠惰已成了其普遍的生命性格，故辨喜尊者在19世纪末奋力振臂，做狮子吼。他胸怀开阔，视野高远，凡属时代的实务，从来不加以忽视，他要求纠正印度的民气，他呼求狮子的精神，他实呼求的就是强力的意志。他行遍五印大地，知道印度独不缺冥入高妙化境的圣人，更不缺耐苦茹辛的底层盲流，然而，中间地带，那如狮子一般可振拔民志、改善民生的雄强大力者们何在？

若借用原质三德与尼采的精神三变说来理解，大致说来，则是：印度不乏萨埵明性的圣人，他们如香象渡河，截流而过；印度也不乏答摩惰性的庸众，他们如骆驼行沙，缓怠其中；印度就是缺了罗阇活性的战士，他们原是巡野的雄狮，威力四射，奔走腾跃。尊者辨喜说：

一个国家，只要其拥有十多颗狮子般的灵魂，这些狮子就能打碎他们身上的束缚，触摸到无限，他们的整个灵魂会趋向于梵，他们无视于财富、权力和盛名，而这，就足以撼动整个世界。

五

然而，不是所有的印度人都具有此种时代的意识，目前的印度之情形，实在不容人们作乐观想。关于印度的衰弱与疲靡，我颇以为与他们缺少时间意识、缺少健全的历史观关系甚大，甚至这是致命的。于此，康有为曾经有一精彩论断，他说：

婆罗门先哲心术至仁，而求之过速，以理想之论而早见实施……印人遂至极弱，盖发义太先，不应于时故也。未至寒而先衣裘，未至水而陆行舟，其误害阻塞必甚矣！今婆罗门先哲于数千年乱世之先，而遽行后数千年太平、极平之说，宜其害也。

印度籍的著名作家V.S．奈保尔在《印度：受伤的文明》中有过分析，认为造成印度落后局面的原因有二：

一方面是印度教的种姓制度在印度文化里根深蒂固，印度宗教那种强调心灵解脱而安于生命现状的指导，让印度大量低种姓的平民能耽于苦难而不求现状的改变。

另一方面则是作为国父的甘地，虽然反对不可接触贱民的陋习，但没有打破种姓制度，并且，要命的正是“甘地主义”，让印度形成农村自然自治的政治生态，回归于古老的传统，“这在殖民时期，印度地广，组织落后，而要采取非暴力不合作以对抗英国是上好的方案，但是，一旦印度独立，这种政治生态却无法有效地将民族国家的意识真正树立，并形成全国上下一条心的合力”。

总结而言，就是印度占人口多数的底层民众思想上不太有与时俱进的入世意愿，现实的体制也不太利于发挥民众潜力朝现代文明去发展。

就印度的历史与现状而言，甘地的许多政治与哲学理念很难让人真正认同。我们或许可以理解他对科技文明存有许多层面的恐惧，此中亦不无洞见。不过他所提出的解决之道却有时不切实际，有时则必定有害。社会不公，或过度发展，显然不应以藉着拒绝文明之公器而守着贫穷来解决。

诗人泰戈尔与甘地之间便存有若干歧见，有过不少的讨论。因为泰戈尔是一个非常开明而雍容的诗人，他曾抨击甘地的某些政治见解，例如不分青红皂白地谴责西方文明，及焚毁外国衣服与一切舶来品。泰戈尔说：“我宁可将这些衣服送给那些赤身裸体的人，而不是拒绝。”

然而，这些歧见并未严重到影响他们彼此之间的赏识。应该谨记，真正的诗人通常比较能够明辨是非，我们对某些圣人却不能如此论断。一个开明的诗人与一个保守的圣人之间的对话是困难的。因为一个诗人在说话前，必须先聆听时代的声音，也就是说，他所使用的语言，既属于所有人，也不属于任何人。诗歌是一种秘密的信仰，话语中的信息却偏偏是普世的，但一个圣人则不然，他或与神交谈，或与自己交谈，所属的语言都是渊默之音。

不过，话要说回来，我们不应评断甘地，因为圣人不是让人评断的，而是让人敬仰的。墨西哥诗人帕斯曾经在他的《印度札记》里面如是提醒过我们。

如今思来，甘地的那一次向辨喜尊者的晚年朝圣，未能兑为现实，对印度社会的现代化与文明化，真可谓是失之交臂，而跌入谷底，令人沉痛扼腕。我们要知道，辨喜尊者所呼吁的，其实正是《薄伽梵歌》里面的真精神，那是克利希纳霹雳一般的声音：“阿周那，请站起来，准备战斗吧！”

六

古老的印度文明万壑归流，而辨喜则成了应时而召的伟大盛器，几乎每一种印度传统都能够在他那里得到回应。甚至连摩尼教和犹太教等似乎与印度本土文明颇为遥远的精神传统也在他的滔滔雄辩中得以梳理。但其基本精神无疑是自古以来的印度文明的主流思潮，即吠檀多哲学和瑜伽思想。他的作品里显示出他甚为关注东西方文明的走向。

请听佛陀的信息——这伟大的信息在我们的心中有其特定的位置：“根除自私，以及所有让你产生私心的事物，既不要有妻子，孩子，也不要有家庭，不要属于世界，而要成为完美的无私者。”请听另外一位先知，拿撒勒的那一位则说：“请准备好，天国就要来临了。”我也曾沉思克利希纳的信息，试图无执地去工作，虽有时忘记了；然后就响起佛陀的声音，“切记，此世的诸法皆是无常，生命皆是满满的苦难”，我听到了，于是我不知如何取舍；然后又有一种声音响起来，宛如霹雳，这信息即：“请准备好，天国就要来临了。”不要耽误一秒钟，不要为明天而忧虑，为最后的事件准备好，它会将你立刻带走，甚至就在当下。

曾经在第二次访美时，辨喜做了一个名为《人类世界的伟大导师》的讲演，其中考察了世界宗教的兴衰与历史上的无数先知时说道：

当一个国家衰落时，每种事物似乎都瓦解了，然后这个国家重新获得力量再度兴起，一个巨大的波浪，或者有时一批波浪互相激荡着而来，在其浪潮的巅峰常常出现一个光芒四射的灵魂，一位福音的传播者！

这段话语原是出于对历史的客观观察，却也正好对应了印度近代社会的那段历史，而辨喜尊者自己，似乎正是那“一个光芒四射的灵魂”，一位普世“福音的传播者”！

而罗摩克利希纳早年对弟子的预言：“他们像是巨轮，不仅自己穿越过海洋，还载着众多乘客渡往彼岸。”如其所预，果为历史证实而准确生效。

七

1900年10月28日，这个幻住庵的主要创建者之一的西维尔先生去世了，辨喜尊者甚为伤心，他写信给自己的朋友麦克小姐（Miss MacLeod）说到此事：

哦，可怜的西维尔船长去世了，就在几天以前——就这样，两位英国人（古德温与西维尔）把他们自己的生命献给了我们——献给了我们的印度。如果有殉道者，他们就是殉道者了。

于是，辨喜尊者为了安慰当时还住在幻住庵的西维尔夫人，他在门徒的陪伴之下，于1900年的12月27日离开了加尔各答，一周之后，抵达了幻住庵，生活了两个星期。

在幻住庵时，除了静坐与阅读之外，他也应钱德拉·鲍斯（Acharya Jagadish Chandra Bose）之请，翻译了住顶仙人的《无有歌》（Nasadiya Sukta），还写了三篇文章发表在当年的《印度觉醒》上面。然后，于1901年1月24日返回加尔各答。

只是非常可惜，正当人们期待正殷之际，尊者自己却在风华正茂的盛年，撒手尘寰，遽然离去，时在1902年7月4日，仅39岁。

时至今日，他的遁世依然是一个争议，成了一个巨大的谜，比他的悟道或者更为深邃。不但是我们常人，就连他的师兄与师弟们，也是骇然，惊诧不已。

我曾经读到了尊者师兄弟内部的一封书信，写信人与收信人，都是尊者最重要的同门。写信者叫作帕里玛南达尊者（Swami Premananda），当时在印度的贝鲁尔主掌祭祀仪轨，与辨喜尊者一起居住在贝鲁尔圣庙；而收信人就是当时在美国的纽约，弘扬吠檀多哲学颇有影响力的阿毕达南达尊者，阿毕达南达对于辨喜的圆寂甚为震惊，故去信询问实情。

此信书写之时，正在辨喜尊者圆寂后1个多月，即1902年8月20日。这封信表明，当年辨喜尊者确凿是主动离开人世，而不是人们曾传言的那样，是病情严重，是身体拖垮云云。这封信中说道：

我们至今还生活于恍惚之中，未曾从那种情境中回过神来，这种状况是自斯瓦米吉（指辨喜尊者）离开的那一日起。那些曾经从他那里散发出来的灵性力量，那些被他以最权威的方式说出的、也曾一再促成了我们向上精进的话语，那些我们常常发生的、促成了我们的精神视野不断扩大的种种讨论，如今看来，似乎全都要消失了。

其实那些时日，在阿育吠陀的护理与调养之下，斯瓦米吉的身体已经复原了。他去世那一天，并没有病相。他放弃他的身体，完全是在他的禅定当中，出于他的自由意志。

……

第四部分

一

今天早上，在《薄伽梵歌》的课上，Narasimhananda尊者讲解的是第二章五十节。其经文大意是：“智者虽然栖居在这个世界上，却超越了道德与罪恶等二元束缚，他总是保持着不动心的状态。阿周那，请借由瑜伽的智慧，而抵达这种状态吧。唯有瑜伽的智慧，才能帮助你，于行动中保持着宁静的喜悦，这是一条让你从行动的束缚当中解脱出来的道路。”

尊者对于圣典当中不二论的精神讲解之后，是我们的自由发言。

我说中国哲学与印度哲学在根本上是一致的，都包含着一种喜乐的精神，印度人叫作“Ananda”，中国则叫作“悦乐”，中国的《论语》一开篇：“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洋溢着一种喜气。有一位中国的哲人曾经说过：

中国哲学有三大主流，就是儒家、道家和释家，而释家尤以禅宗为最重要。这三大主流，全都洋溢着悦乐的精神。虽然其所乐各有不同，可是它们一贯的精神，却不外“悦乐”两个字。一般说来，儒家的悦乐导源于好学、行仁和人群的和谐；道家的悦乐在于逍遥自在，无拘无碍，心灵与大自然的和谐，乃至于由忘我而找到真我；禅宗的悦乐则寄托在明心见性，求得本来面目而达到入世、出世的和谐。

但是，我知道，印度的哲学，其品质倾向于逆回；而中国的哲学，其品质大都是顺向的。前者如瑜伽八支，后者如庖丁解牛。瑜伽八支，都是在逆水行舟，回归源头；而庖丁解牛，则是依乎天理，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而游刃有余。甚至，在印度的养生学当中，特别重视倒立，不免乎刻意尚行，离世异俗；而中国的养生学传统里面，则尤其注重站桩，立天地间而得宇泰定，其发心照物，由乎自然之智光。如果都用海里的水来譬喻，则表现颇不同：一是海浪的哲学，注重变化的自然，注重时空，兼时空中的不变；一是海洋的哲学，注重于非动的静寂与永恒。但两者同为海水，都是一样的咸咸滋味。

我之所以有此想法，或起因于曾经与萨玛潘尊者有过的一场讨论，彼时，人也是在加尔各答，关于“海洋与海浪的哲学”的讨论。

那一天，我是阅读萨玛潘尊者的大作《印度哲学综论》一书时，便生了兴味，与他发生了对“存在”问题的讨论。其大作中有一段话，说道：

当人们说“这里有一个锅”，此处，两个想法同时在运作，其一是关于“锅”，其二是关于“存在”。现在假设那个锅（或者所有宇宙的锅）都被摧毁了，即使那时，“存在”也不能被毁灭，你只能毁灭“锅”，而无法毁灭“存在”。因为存在将继续。甚至当一个人说“锅不存在”时，亦是以否定的形式在思考“存在”。故“存在”总是存在着，即使以“不在来显示存在”，仍是以消极的方式在言说。所以，即使整个创造界被彻底破坏了，而“存在”却将继续存在，它渗透入了任何类型的意识之中，无论是积极的，或是消极的，皆然。

我自然是知道他在说《奥义书》的哲学，指向了永恒不灭的梵。但我更关心的是“锅”的意义，故干脆表示不懂。

他便举印度人最经典的比喻，海洋与海浪。他说，海浪涌起，我们便说，有；而海浪消退，我们便说，无。其实，无论海浪涌起或消失，海洋一直存在，不因海浪的消失，而否定了海洋的存在。他还补充说，重要的是海洋的哲学。

我就此回应道，中国人知道海洋，但同时也很关心海浪，虽然它在生生灭灭，但也生生不息，有永恒者存焉。中国有一部经典，叫作《变化之书》（《周易》），是专门讲生生不息的哲学，因为这里是有情的世界，正如你我的相遇，中国的儒家很关心这一点。所以，与你们印度发源的大乘佛法的菩萨精神完全吻合。

我说，自己也算是读过印度的不少书籍的，但特别喜欢的，必是行动瑜伽这一脉，即与《薄伽梵歌》的精神气质浩然一贯的创造性哲学，而不喜欢静态的宿命论腔调。譬如我曾读到过《婆喜史多瑜伽》里面的话，也是讲不二论，但强调了行动，人们就特别容易受振奋、得鼓舞：

每个人都应该从喜欢和不喜欢中解脱出来，每个人都应该从事正确的自我努力。获得至上真理，每个人都应该明白自我努力只不过是神的意志的另一个名字而已，我们嘲笑的只是宿命者。唯有自我努力，唯有发端于正确的理解、显明在人的心中、已在经典的教导和圣人的行为中展示的，才是自我努力。……命运什么也不是，命运只是个人行动的顶点而已。

记得他当时若有所思。看来，彼此的了解确实很重要。

在各种发言当中，我常常担心文化的隔阂，造成理解的困难，所以尽量让自己的话语中出现一些比较。我认为这是不同文明互相辨认、重建友情的契机，毕竟我现在所处的时代是全球化的时代，而今日所在的地方又是印度近代文明的一个中心，乃圣者辨喜亲手所植，他晚年也曾生息于此，俯仰天地。

除了课程的学习以外，我亦常常在此庵内的图书馆中翻阅各种各样的书籍。

我每日会专门抽出一些时间来，待在馆里面。而且圣人之气象仍是强烈，所存则神，所过则化，圣地之谓，半句不虚。显然，这是非同小可的实证之地。我曾写到印度古代的一位圣者八曲仙人，提到那些精神境界高耸云端的人时，说到他们“呼吸着人间稀薄的空气，闪耀着宁静的光辉”，而这里，就有气拔云天的高峰智慧，宁静光辉，一代复一代，络绎不绝。

二

图书馆的书籍虽丰富杂多，但出借之事由，则俱由Swami Divyakripananda负责办理，众人为表示尊敬，都叫他“Smith Maharaj”。午饭后，我准备借了回房间阅读的，有如下几本：

1.The Philosophers of China（Clarence Burton Day著）；

2. Principles of Tantra（A. Avalon著，只找到第二卷）；

3.Chinese Thought an Introduction（Donald H. Bishop编）。

这个图书馆位于此道院的中心部位，也是此间最重要的圣所，但它却也天天开放给各种不确定的朝圣者们瞻礼。除了借书以外，通常无人看管，来去自由，只要把鞋子脱掉，在里面不喧哗，保持神圣的静默。在印度，任何圣所圣地，皆是人人可以亲近的，这也是它最令人羡慕的一个大端。

在图书馆里安然静坐之时，我看到了一本书籍中介绍黑白《耶柔吠陀》的形成故事，颇有意趣，足堪一记：

于是，圣者维亚萨将四部《吠陀经》传给了他四个最伟大的门徒，让他们来负责保管。其中，他将《耶柔吠陀》（Yajur Veda）传于婆萨帕亚（Vaishampaya）。而婆萨帕亚有一位天秉极为罕见的门徒雅伽瓦克亚（Yajnavalkya）。然而，由于老师和门徒之间存有一些重大的分歧与误解，雅伽瓦克亚便被命令返回他从老师那里学到的一切。这也深深激怒了雅伽瓦克亚，于是，他将自己学到的一切不同知识全部呕吐出来。之后，老师婆萨帕亚要求他的其他门徒化身为鹧鸪鸟的形式，将吐了一地的吠陀知识全部吃了进去，使它便于保存。门徒们依照老师的吩咐这样做了。

而天才的弟子雅伽瓦克亚从此就离开他的上师，并发誓不再拜任何的人间老师作为自己的导师。他便坐下，面对太阳神，实践极强烈的苦行（Tapasya），于是，天神将崭新的耶柔吠陀（Yajur Veda）启示给他。这个崭新的版本，就被称为白耶柔吠陀（Shukla Yajur Veda）。而原来的那一个，即留给了婆萨帕亚的其他门徒者，便以黑耶柔吠陀（Krishna Yajur Veda）被后人所知。因为这里面涉及了知识的获取过程之分别。从那个时候起，便一直存有两个不同版本的《耶柔吠陀》，虽然它们的内容，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在馆藏的欧洲人所写的书籍里面，我也看到了著名的《荣格自传》，拿来随手一翻，便读到了1938年荣格的一次印度之行。彼时，他正对炼丹术的神秘哲学着迷，手上还携带着1602年于欧洲出版的《炼丹术大全》。荣格是应印度的英国政府之邀，来参加加尔各答大学的建校二十五周年纪念活动，他也成了著名的贝拿勒斯大学的客座教授。他说：

在那以前，我也读过许多印度的哲学与宗教历史的著作，对东方智慧的价值深信不疑。但是，为了得出我自己的结论，而不是别人的，我必须旅行。……印度对我发生的作用，就像一个梦一样，因为我依然还在寻求自我，寻求对我自己来说是特有的真实。

自印度返回，即1939年，荣格在纽约的《亚洲》杂志上撰文两篇：《印度的梦幻世界》与《印度能教给我们什么》。后来，荣格还为自己的犹太人朋友、德国籍的印度学学者齐默尔（Heinrich Zimmer）的书写过一篇导论，叫作《印度的圣者》。那时，与弗洛伊德一样，前后当有不少的岁月，荣格也对西方的文明有深度的反省与忧虑，故有此类寻找：

西方的扩张式文化确实可以消除很多弊端，它看上去十分有效。但回顾这一过程，我们却是以灵性文化的损失作为代价，这实在太昂贵了。居住在窗明几净的房子里固然舒适，但这并没有回答另外一个问题：到底谁才是房子的居住者？他的灵魂是否也享受到了与外在生活环境同样整洁有序的礼遇？

人一旦开始了对外部事物的追逐，他就将永不满足，尽管生活的真正所需不多，但他却追求得越来越多，而且仅仅出于偏见，他认为这些外在的东西永不足够。他完全不知道，抛开所有外在的成就之后，在内心里，他仍然是那个可怜虫，当他有了一辆汽车却发现人家有两辆的时候，他仍然会抱怨自己的贫穷。的确，人的外在生活可以实现很多进步和美化，但是，当内心的那个自己跟不上这一切的时候，它们就失去了意义。

而且，因受齐默尔的影响，荣格对于那时还活着的圣人拉玛那·马哈希尊者十分景仰，他曾经在一篇文章中说道：

拉玛那是印度大地真正的儿子，他既真诚而又非凡。在印度，他是圣洁的世界里最圣洁的所在。在他的教诲之中，我们可以找到全印度最纯净的东西，带着自在世界和自由人类的气息，恰似一首千禧赞歌。这首赞歌只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终极主题，它在时间的光芒中不断以印度精神来激发自己。它最新的化身，就是拉玛那·马哈希尊者。

对于人和神的观念，拉玛那的观点给西方人以猛烈的打击。正如他所说的，这是一个具有东方色彩的意识，它超越了西方心理学所能触及的范畴。心理学只能承认，在它自身的领域里无法提出这种思路。然而，印度人却早就知道，作为精神之源的角色，“自性”和“神”是无差别的，人住在自性里面，就是与神同在，甚至也可以说，他就是神本身。在这方面，拉玛那是十分清楚的。

东方的修行者和西方的神秘主义者，在这个目的上是一致的：将关注的重点从自我转到自性，从人转移到了神。这也就是说，自我将消失于自性，人将淹没于神。

但是，即便如此，荣格也果然到了印度，最后他却又不敢到南天竺去拜见拉玛那。这位在南印度Tiruvannamalai的地方悟道的伟大圣者，是西方世界极为尊崇的稀有的得“无上正等正觉”的圣智慧者。当荣格自印度归来，齐默尔劈面就问，那位南印度的智慧长者的状况如何。也许避开不见真实的圣人，让朋友觉得他罪无可逭，或者难以理解，他自己解释道：

也许我应该访问室利·拉玛那，但是，假如有机会再度旅游印度，以便弥补我的疏漏的话，恐怕我的抉择仍然一样，我不会亲自去拜访这位卓越的圣者。尽管良机不再，但我相信我做的是合理的，因为我不相信他真的是独一无二，举世无匹。他事实上是一种典型，前已有之，后亦将有来者，职是之故，我根本没必要去探访他。

此段话矛盾重重，心绪复杂，这是耐人寻味的，或许这也可以作为心理学的公案来供人们参究了！

出来前，我不由地把目光落在那本一直放在几架上的《室利·罗摩克利希纳与他的神圣游戏》，于是，我过去，跪下身来，阅读了其中的几页。在此书中，罗摩克利希纳有几个连续的比喻，甚为精辟，大意是说：主人是原人，主妇是原质。原人不动，原质动。正如蛇，有时动，有时静，但明其究竟，则都是蛇；同样地，原人与原质，亦复如是，两者都是梵，都是梵的表达。而神是极特殊的存在，它一直处在核心，并不被表现出来的摩耶所困，如同毒蛇之毒，只是毒外而不毒内，故神是永恒的护世宝筏云云，俱是意味深长。

吃晚饭的时候，主持僧人脸色肃然，语气深沉，郑重告我，贝鲁尔的第一负责人，也是整个世界罗摩克利希纳道院的现任主席阿塔玛斯南达（Swami Atmasthanandaji），今天下午五点半在加尔各答去世了。晚上图书馆的读书会也临时取消，这里将会有十三天的纪念，素食中，甚至不吃任何的辛辣之物。

我一个人走在返回仙人草舍的路上，夜空中星辉灿烂，亦时有流星划过天际。令人颇想长啸一声。当年的药山和尚，也曾在类似的山顶长啸，他的俗家弟子李翱听说此事，便为他赋诗一首，云：

选得幽居惬野情，终年无送亦无迎。

有时直上孤峰顶，月下披云啸一声。

三

龙树在专为般若大经作诠释的《大智度论》中云：“菩萨怜愍众生故，先立誓愿，我必当度脱一切众生。以精进波罗蜜力故，虽知诸法不生不灭如涅槃相，复行诸功德，具足六波罗蜜。所以者何？不住法住般若波罗蜜中故。是名‘不住法住般若波罗蜜’。”

刚刚去世的阿塔玛斯南达尊者，就是如此行深般若波罗蜜的行动典范。自他出家那一天起，就勇猛精进，以智慧心服务人世，已经超出了一个甲子。

自从道院的第一任主席、辨喜尊者的师弟婆罗门南达尊者（Swami Brahmananda）开始，到了阿塔玛斯南达，他已经是第十五任了。他出身于孟加拉的一个虔诚的印度教家庭，1949年成为桑雅士。2007年成为道院的最高精神领袖，一直在为世界服务、奔走。当他去世的时候，已经是97岁的高龄。穆迪政府致哀，穆迪个人也公开发言，说道：“尊者的离世，对于我个人就是巨大的损失，我与他在一起的那段时光，曾是我人生当中最为重要的岁月。”因为在年轻的时候，他曾经追随过阿塔玛斯南达，甚至还差一点出家为僧没成为桑雅士。幸好尊者打消了穆迪的这一考虑，他当年就预言穆迪的未来，认为他在世俗世界的工作，会比他的出家为僧意义更大。

在圣典《薄伽梵歌》里面，曾用寓言的方式说道：“无私的服务滋养、喜悦了天堂的统治者，他们将会满足你所有的需求。那些没有和他人分享天堂统治者给予的恩典之人无异于是窃贼。”若是有着天堂的大门，则对那些想要独自进入天堂的人紧紧关闭着。智慧的求道者们，往往奋不顾身，反而以服务他人的方式，服务了自己；而无知者恰好相反，总是想以他者为代价，服务他们自身，落入了深不可测的低处。

人与人彼此之间的服务，乃是生命创造最原初的、也是最首要的原则。克利希纳在《薄伽梵歌》中阐明了这一点。人天生被赋有了爱与服务的能力。在服务他人当中，精神得以成长。反之，则愈加愚昧、无明深缠。以自我为中心的人，甚至会伤及自然的健康，损害免疫的系统。人与人之间、国与国之间、组织与组织之间亦然。查玛雅南达尊者（Swami Chinmayananda）就把这个世界称为“合作运转”的宇宙之轮。

按照神秘学的角度来讲，以这样的方式行动的人，一旦死去，所有因他而受益的人，都会来迎接他，安慰他，温柔地引导他进入最核心的精神领地，永远也不会孤单，而会得到一种整体性的存在。

我不相信绝对的地狱与天堂，也不相信有真实的死亡，只是相信生命在世之时，有没有洗出一个光明澄澈的无垢的自我来，余者，纯是虚幻的神学构造或观念系统的遮蔽，印度哲学把它们统统叫作“乌帕蒂”（Upadhi）。所谓生命，乃是无限意识进入了物质的环境，产生一种对终极实相的有限认知。这个有限削弱了我们觉性的范围，削弱了无限的意识，致使实相受到了限制，而感知力却一直在运作，便出现了整个的幻相世界，进而构成了有限的知识系统。所谓死亡者，不异乎幻相的一个短暂停止；所谓解脱，则是幻相的一个永久停顿，归入一体不二的实在界，正如河伯归入大海，如如不动。

曾经，读到过一个很好的禅门公案，把生死有无都说彻底了，公案的名字叫作“一切都在”，其内容是：

一休和尚还在当沙弥时，默然不语，独坐参禅，他的师父微笑着领他走出寺门。

寺外弥漫清新空气，半绿草芽，斜飞小鸟，流动的小河。过了一个下午，师父领一休回寺内。刚入寺门，师父突然轻掩木门，把一休关在寺外。一休不明白师父旨意，天色很快暗了，这时师父在寺内叫一休，一休便推开寺门走进去。

师父问：“外面如何？”

一休说：“全黑了。”

师父问：“还有什么吗？”

一休说：“什么也无。”

师父说：“外面清风、绿野、花草、小鸟、小溪，一切依旧在。”

光和暗，生与死，正如存在与虚无，隶属同一个整体。一休恍然大悟。

四

今天，山上的众人都在商议，为圣者的涅槃而计划着，也有要去加尔各答参礼圆寂诸事等。一松吟风，千草泣露，愿死者有那不朽的名，愿生者有那不会朽坏的爱。

早上无课。我便一个人去到了山上，拜访辨喜尊者最喜欢的那一个山中湖泊。我到了湖边，才发现这个湖乃是人工挖出，实在也不很大，既成不了瓦尔登湖，更远不如离此地不远的奈尼塔湖（Nainital）与莎穆拉湖（Shyamlatal）的那一泓碧绿的深水。但据道院的历史记载，圣者辨喜当年过来，很喜欢这里，他常在湖岸徜徉、静坐，听听周边的草虫与飞花的自然之音。

我也独自坐在了湖边，时有鱼儿跃出湖面的击水之声。

群山默观，宇宙深沉，生命的一线微光，在巨大的世界浩瀚之中，一灯如豆，复如静夜间的远村与深山的渺渺灯火。人事如此，自然亦是，故得着了岁月隐藏的欢喜。人在其中半日坐，或可忘却百年愁。是之谓乎？

离此幻住庵远近不等的山上，各有三个冥想点（point）。牛棚（Cowshed）附近有一个冥想中心，它的上面还有另外一处冥想点。位于一个不小的草坪上，十分悦目，如花园一般的美丽。这里还有一个亭子的造型在，是幻住庵第一任庵主Swami Swarupananda原先独自打坐的地方。虽说与米勒日巴的艰苦卓绝不同，但Swami Swarupananda也是有差不多的坚毅了吧。

人在山中，日日是自然的清供，艺术的芳薰尚在青山之外，却自北京大学的朋友处，忽闻自己得朱良志教授签赠的大著《生命清供》的新版，心中惊喜莫名。朱良志教授的书是雅人风仪，笔致幽微，常常有天人合构的妙论出焉，时常拜读，时常神往。亦可推荐给无数艺术的学子，或对艺术真谛有甚深兴趣的朋友们。

今天于冥想室静坐前，发现了西方的天空，如火焰般在燃烧，煞是好看。整幢仙人草舍的客房楼里，似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一样。

晚上吃饭时，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位德里来的人，他说自己有一分公司在中国的大连，未知真假。出来要行走山路，他说一起走，因为怕遭遇山中的豹子。我准备走我自己常走的那条小路，他却说担心路太滑太小，会摔倒，于是我便随他，走了大路。后来到我的寝室，聊了一些关于中国文化的书。

第五部分

一

因为明天要走，早上去交代诸事，无课。

在山路上缓步行走，耳目之间，俱是世外的无上清凉与苍翠。“论时实萧爽，在夏亦如秋。”

每当我在五色交晖、四时兼美的幻住庵中，与里面的诸位尊者细细相语之际，皆有一种天长地久的永恒与神秘感。

临走的话语当中，不免会讨论到印度文明与中国文明的关系，也说到了近代以来彼此的命运。虽然，印度的命途亦是凶险异常，比之我们中国，某些方面的剧烈甚或过之。但就文化自身的承传而言，毕竟是成功的，也是自信的，故特别让人羡慕。别的姑且勿论，但就前面一百年的短短时光，世界级的大师就辈出而莫穷，譬如辨喜尊者、罗宾德拉纳特·泰戈尔、室利·阿罗频多、室利·拉玛那尊者、克利希纳穆尔提等人，无不令人惊叹、赞美，其影响所及，流风所溉，真可谓是“上下与天地同流”，令人实为振奋。

只是彼此之间缺少深度的了解，而印度文明对中国的态度，更远不如中国文明对印度的重视。这个现象其实蛮触目，原因应该很多。即便历史上曾一直向印度取经的中国，一代一代的高僧，前赴后继，纵横几万里，上下一千年，印度佛教的重大影响，使无数士子沐浴惠泽，使蛰居日本的鲁迅于《破恶声论》中云：“印度则交通自古，贻我大祥，思想信仰道德艺文，无不蒙贶，虽兄弟眷属，何以加之？”但是，对于印度非佛教的原典仍然是知之甚少，就连素有第一圣典之誉，代表了印度民族几千年来第一最上的正道光芒之所在的《薄伽梵歌》，如此神圣的经文，在有着一千多年的译经史、两千多年的中印友谊的交往当中，也居然一直没有一种中文译本。即使是仅作外道论，至少也应该知己知彼，便于了解，然此情形却迄至近世，实在颇匪夷所思矣。

只有少数几个中国学人曾身单力孤、筚路蓝缕地沉潜于印度的学问，其中，自然以徐梵澄先生为杰出代表，他曾说过：“倘从此学林续译其书，正可自成一藏，与佛藏、道藏比美。”

近代以来的西学之迻译，我们不可谓不多，然真能透入华夏生命之元气者，却实为罕见。而印度瑜伽与吠檀多哲学里面的那种身心兼证的学问之介入，或可缔造文明之新纪元。当西方的哲学指穷之际，关于梵学与道学之探讨，理当从容起步！

对于翻译，我觉得古本《钦定本圣经》的译者前言中，曾有一段精彩的话语：

翻译就是打开窗户，让光照进来；就是敲开果壳，让人吃到里面的果仁；就是拉开幔子，让人得见圣所；就是挪开井盖，让人得着那活水，甚至雅各也把井口的石头挪走，使拉班的羊群饮水。的确，没有通俗的《圣经》译本，对文化水平不高的人，就像孩子在极深的雅各井旁要打水，却没有器具一样；或者就像以赛亚说的人那样，一本封条封着的书递到他面前，并示意他说：“读吧，我为你祷告。”他昏头昏脑地回答道：“我不能读，因为书封着呢。”

语来江色暮，独自下寒烟。山中寂寞，刹那永恒，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

二

离开前，我想做几道中国的菜，给这山中道院里的出家僧人与居士们用。

任何圣典不忘提到食物的重要性，譬如在印度的《奥义书》里有：

（知梵者，）绝不要轻视食物，这是责任。诚然，水是食物；火是吃食者。火依靠水，水安住在火中。因此，食物依靠食物。高阶形式的生物以低阶形式的生物作为食物为生。

知道食物依靠食物的，安立（在上主中）。他是食物的拥有者，他是吃食者。他因后代子孙、牲畜财富以及灵性光辉和声名荣胜而伟大。

又说：

（知梵者）要多多积累食物，这是责任。诚然，地是食物，空是吃食者。空安住在地上，地安住在空中。因此，食物依靠食物。

知道食物依靠食物的，安立（在上主中）。他是食物的拥有者，他是吃食者。他因后代子孙、牲畜财富以及灵性光辉和声名荣胜而伟大。

而道院的众人，不分僧俗全都茹素，且因阿塔玛斯南达尊者刚刚去世，所以不能用任何的葱蒜，没有粉丝，没有味精，亦不能用鸡蛋，那是破了戒体，问题严重；偏又买不到豆腐，欲做出好菜来，殊非易事。我只好祈求中国的菩萨与印度的菩萨一起保佑……

我决定选择土豆、西红柿汤加香菜，另外，就是大白菜与蒲瓜等，大体如是。明天正好是印度宗教的断食日，故这个时间正好。我定好菜单如次：

蒲瓜汤（西红柿、香菜、红萝卜调色，姜丝调香）

辣味土豆丝

酸辣大白菜

苦瓜切片，过水，加蜂蜜凉拌

红烧花菜

南瓜，只能与盐炒

柠檬、盐、蜂蜜，做饭后消食

主食，炒面、米饭

于是，我到山下的菜场买菜，道院的第一长老Dattareya Maharaj居然要亲自护送。抵达，购物，回山，准备烧火。两个小时左右，我在厨房师傅与伙计们的帮助之下，一顿不失国格的晚餐，已竟全功。道院的僧俗二众，原有僧人十来个，加上游方的僧人与客人，共三十人，无不啧啧称美、称奇。

众神为善，我们享受的一切美好之物均归功于它们；我们应该把赞美与感谢归于它们。但众神是正义的，而我们是负罪的；我们必须清偿我们的罪；要赎罪，最有力的方式，就是献祭。

是的，买菜、烧菜时，已经得第一长老坐阵，足够庄严；而用餐时候，吃得尤其神圣。僧人们带头，念诵赞辞，给食物与天神，众人齐声附和，然后，中国式的食物，成了众神的异域风味的嘉美祭品。感谢天地万物的成全，感谢山僧，感谢梵与知梵者。唵！

三

早上，我的司机克利希纳如期而至，他是来接我，接我走出这个深山。

于是，我与庵中诸长老告别，把自己借来的书也还给了Smith Maharaj。他在临走前，还给了我几本托马斯·默顿与阿育吠陀的电子书，并亲自把我送到了山门口。

呵，幻住庵，一个如幻梦一般不实的存在，我今要与你永久分别了吗？我离开了你，就这样把无常而短暂的肉身，奔赴到了漫漫世途的路上，直至终老了吗？

我们在无穷无尽的山间道上盘旋着，在白云的路上行车。呵，这是生命的故道，它源出于存在界第一缕的光，照亮了渊面的幽暗。如同幻住庵在此人间的存在，它是世界上最不朽的灵性中心了吧。此正是“实无而有谓之幻，山河大地，诸色相等，皆是倚空而显现，未有一法不依幻而住”。

至今虽不过一百来年，但是，朝圣者络绎不绝。山中的每一个学问僧都是学富五车，洞览世界诸多学问，我想，它的活力必定会永久地延续下去。

在旧时的中国古书中，有汉字如是记载：“宇宙以须弥山为中心，而最近此山者，为阎浮洲。其中凡分九界，有盐海环之。其外他洲，又有饧海环之。如此七洲七海，大圆同心，至于落伽山脉，而为极际焉。”

而对于我来说，这个不二论道院所在的幻住庵，就是某种意义上的宇宙中心，它在喜马拉雅山的中部，也正如须弥世界的正中心。人们来此，就类似于借着这个中心，回到了自我，用佛教的话讲，亦是回到了佛性。佛性高于一切的神明，它代表了人类经验之整体，又超越了人类经验之一切；它是存在界的唯一本质、唯一根源。舍此，世界就不复存在矣。

在这里，我为自己的一位向往印度灵性知识的老友，订了那份英语杂志，本来准备订二十年，但是目前中国境内不允许，只好缩减为三年。僧人们告诉我，这是第一份发往中国的，故似是历史性的事件。

是的，我终于告别了此间所有的僧人，告别了此间所有的山中世界，告别了幻住庵。准备转到德里，乘坐飞机，再往西北方向的喜马拉雅山脉出发，如果顺利的话，明天的我应该会出现在西部的克什米尔地区。

行走之间，无限夕阳的晚景辉映之际，我们的车子恰好经过比姆塔尔（Bhimtal）的湖光山色间，极为美好，在夕阳中的我们惊喜异常，恰似绿野之中，乍遇渺渺仙踪般的意外。

午后的雨水与阳光，也是如行云天使一般，交织着行走。我们经过六个小时左右的车程，出了深山，来到人间。

我知道，我的到来与离去，对于它，对于整个须弥世界，无异于风中吹起的一粒尘土，只是随着风的飘起而起、飘落而落。夫物芸芸，万物虽生而无主，皆以气息相互吹送。唯有它须弥世界，却一样地安定，恰似亘古之初：“四时无止息，年去又年来；万物有代谢，九天无朽摧。”是之谓欤！

六　克什米尔篇

第一部分

一

抵达克什米尔的上空之时，从飞机上向下望去，人们就会看到Apharwat Peak的峰顶上那闪闪发着亮光的冰雪世界。古人一旦说到喜马拉雅山，都会说“大雪山”，皆因“喜马拉雅”即“白雪之家园”的意思。你看，这于阳光的拂照与辉映之下，白雪覆头的连绵群山，简直如同吾人于梦寐当中，倏然看见了月光下无数安静的童子，它们发着那种洁白而静美的光，十分恬定。

此刻，我居然回想起去年身赴的那个遥远的边陲小镇，那个叫作西里古利的小镇与黎明之初的复杂情味，还有登上了大吉岭时，仰望干城章嘉雪峰的美好记忆。

古人曾说，雪山众宝，峰有龙池。

克什米尔便是绵邈无尽的大雪山当中最重要的，也是数量最多的龙池之所在。玄奘法师在《大唐西域记》里面就说，其“国地本龙池也”。然出于佛家的立场，说到了这个龙池龙城时，不免对于学术杂糅、文化异处的宗教景象颇有批评，他对这里的物候与人事的总评是：

气序寒劲，多雪少风。……国为龙护，遂雄邻境。容貌妍美，情性诡诈，好学多闻，邪正兼信。

而我，显然是欢喜的，这个群峰叠翠、湖水遍地的克什米尔，它无疑地是人间第一的天堂胜地了，如此美丽、如此美好的一个所在。在旧日的时光中，所有的描述，皆显示了一个风俗懿美、风光无两的地方。20世纪在西方颇负盛名的瑜伽士尤迦南达尊者在其《一个瑜伽士的自述》里面，是如此赞叹的：

在这闻名历史的溪谷中，你可以看到地球上一切美景的缩影。克什米尔就像一位以山岭为冠冕、湖泊为花饰、鲜花为金履的华贵妇人。往后的几年，在我游览了许多国家之后，我才明白，为何克什米尔会被人们誉为世界上最秀丽的景点。它拥有某些瑞士阿尔卑斯山、苏格兰罗蒙湖（Loch Lomond），以及雅致的英格兰湖区的魅力。克什米尔的多处景致会使美国的游客回忆起旷野壮丽的阿拉斯加，以及丹佛附近的帕克峰（Pikes Peak）的宏伟与崎岖。

我曾经在英国人福斯特所写的《印度之行》当中，也隐约看到过它的影子，虽然只是白驹过隙一般的一瞥之间，却已经让人呼吸停滞，心头隐隐作痛——原因无他，而是因为它罕见的美丽。

而如今，我居然有望，进入这个神秘的克什米尔的河谷地带，几疑非真。

二

是的，克什米尔在历史上一直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它的地理位置极为显要，乃中亚的文化心脏，与古时的犍陀罗、撒马尔罕并美。而且，这里的自然风物实为人间绝胜之地，溪流清澈、草木繁荣。传说当中，亦是雅利安人进入南亚最初发现的“流着奶与蜜”的好地方。曾有一位朋友为我描述过东西方文明当中，两类不同史诗诞生的情境。它们都与中亚草原上面的这一支强悍无比的游牧部落有关，即雅利安人分成了两支，彼此于草原上相揖而别，一支向东、一支向西，侵入了不同的文明世界，为此而有了后来的《摩诃婆罗多》和《伊利亚特》等浩大的功业。不但波斯的古经《阿维斯陀》出于雅利安人，甚至四部《吠陀》也是这同一类民族的创作。

西方的文明史论著中，历来充满了此种论调，虽然很多的印度学者，包括辨喜尊者，并不相信雅利安人的外来说。但是，古代印度的西北地带，史上所称颂的“城邑数百，葱岭以南”，包括今天的阿富汗、巴基斯坦在内的繁荣之地，它们在历史上一直都是重要的文明与文化交融的中心，却是不争的事实。非但是希腊人、波斯人，中国史书上所称西域的安息人、大夏人、塞人、月氏人也都曾先后涌入，建立过各自的文明。譬如大月氏进入大夏不久，分成五个部落，称为“五翕侯”。公元1世纪中叶，其中的贵霜部落在第一代领袖丘就却（Kujūla Kadphises）的率领下，统一了大月氏的五部落，建立著名的贵霜王国。然后越过印度次大陆西北方的山脉，定都喀布尔，控制了今天的阿富汗与克什米尔地区，与罗马帝国、安息帝国、汉帝国并雄于世，显赫一时。

当年，信奉伊斯兰教的海答儿作为胡马雍皇帝的大臣，第一次进入了克什米尔，就认为这是一块神赐之地。他从《古兰经》中抽出了一节，作为预言，判断自己是否能够征服该地，并自立为王，结果其经文是：“每天吃真主赐给的面包吧，以一个美好的城市献给真主来表示感谢，真主是宽厚的。”于是，他欣喜若狂，认为真主成全了他，他在回忆录里写道：

克什米尔是世界上最有名的胜地之一，其名胜与奇观早已脍炙人口。尽管如此有名，但其现况却无人知晓；从前人的著作中亦不能了解该地的地文与历史。如今，我已在伊斯兰教教历950年穆哈兰月征服了这个美丽的地方，得以目睹该地的所有名胜。

这个被如此赞美的地方，四面环山、地形狭窄，不怕时令的变换和风雨的侵袭，其气候、地貌与植被，在整个洋溢着无穷生气的喜马拉雅山的南麓，都是第一流的宜居地带。克什米尔平原（Julga）自东南方向一路向西北延伸，形成了一个长约150英里，宽有30英里的河谷地貌。该地区除了湖泊与河流密集分布以外，地土分为了四类：1．灌溉之地；2．自然之地；3．果园；4．平野。整个谷地与水岸上，则开满了紫罗兰与五彩缤纷的野花。其他季节不用提，即使是大雪纷飞的冬天，“尽管雪很大，但气候也很温和，故无需皮毛大氅。其寒冷程度实令炉火更为舒适。日落之后，以火取暖，颇为惬意。……总之，克什米尔一年四季都气候宜人，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有哪个地方能与之媲美”。

非但是鲜花遍地，水果的种类那更是应有尽有，梨子、桑葚、樱桃等都极为嘉美，苹果尤其好，还有许多实在叫不出名字的，非常丰富，令人见之而心喜。据海答儿的记载，曾经在水果丰收的季节，人们甚至不用买卖，也很少出售；葡萄藤上悬挂着串串的珍珠，地上也似乎铺满了翡翠的玉片。有果园的人与没有果园的人一样自在食用，因为果园不设任何的围墙，一般并不会禁止别人去摘食：

那是一座流水不息的天园，

那是一座莺歌燕舞的天园。

那里的郁金香五彩缤纷，

那里的奇香异果盈千累万。

和煦的南风让落花在绿树阴影的下面，

铺成绚丽多彩的地毯。

然而人间毕竟多的是无常之物，无论花，还是果，皆是纷纷生长，也纷纷萎落。在花果飘零的岁时，此种情境给人心的隐喻与启示，自当会思索起生命的某种永恒话题来。人文与宗教之精神于是发端，颇似设拉子的诗人萨迪书写的《果园》或《蔷薇园》的撰写动机。

据说，曾有一位朋友来拜见诗人萨迪，离去时，见这位友人使劲用衣襟兜满了蔷薇、风信子和紫苏，打算带回他的住地，萨迪就说：“你知道这些鲜花总要凋谢，花园的许诺并不可靠；哲人有言，‘不长久的东西不值得留恋’。”

朋友叹道：“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于是萨迪答应创作一部《蔷薇园》，使秋风的吹拂不能凋谢它的绿叶，时光的流逝不能让新春的欢乐变成秋天的萧条，其序文中这样写道：

托盘里的花儿能够鲜艳几时？

不如摘采我园中的花叶一枝。

那些花朵五六天就会枯萎，

可我的花园却永远春光明媚。

三

克什米尔的人文生态，确凿是罕见的成熟。加之这里曾是波斯文化与婆罗门文化交汇的地方，是希腊文明与印度河文明交融的中心，也是佛教兴起以后，印度教与佛教交互影响与争锋之地。其中，小乘佛教的一切有部，大乘佛教的中观派（Madhyamaka）和瑜伽行派（Yogachara）在此皆有极好的传统，故而也成了佛教进入中亚、西域与中国的重要起点。作为古时候丝绸之路的中转站，当后来的伊斯兰教进来，这里又天然地成了穆斯林，尤其是苏菲派的圣地。印度教重新兴盛之后，湿婆教和吠檀多不二哲学，也在这里迅速发展，商羯罗在这里就造有一个道场。后来，因基督教的传播，连耶稣本人，也在该地有了一种神秘的晚年传说。总之，几乎一切亚洲与欧洲的文明，都会在这里找到相关的重要线索。在古代，它也被叫作迦湿弥罗或罽宾，今天，人们就叫它克什米尔。

佛教东传时，因克什米尔是各国僧人必经之地，故像中国的法显、玄奘等的西行旅途，皆对该地有详细的记述。法显在《佛国记》里写作“罽宾”：“宾”者，西胡也；“罽”者，西胡之毳布也。在玄奘的《大唐西域记》里面，还专门记载了佛经在克什米尔的第四次结集。传说佛陀入灭后几百年，在贵霜王朝的迦腻色迦王（Kaniska）时代，佛教得到了最好的弘扬与护持。结集云云，一说是在马鸣的协助下，迦腻色迦亲自主持了佛教的第四次结集。一说以胁尊者、世友为上首，聚集了迦湿弥罗国的比丘五百人，造论解释三藏，先作《邬波第铄论》十万颂，解释经藏；次造《毗奈耶毗婆沙论》十万颂，解释律藏；后作《阿毗达磨毗婆沙论》十万颂，解释论藏；总成三藏，凡三十万颂、九百六十万言。嗣后，迦腻色迦王以赤铜为鍱，镂写论文，石函缄封，建塔藏于其中。只是由于这是大乘教典的聚会，小乘佛教不承认此次结集。而这次大会最大的意义，是选择了综合性极强的克什米尔之地，加速了大乘佛学的传教活动，有多个佛教使团去到中亚，去到中国，使整个西域佛教化，佛学智慧再一次趋于时代的鼎盛。

可见，克什米尔确实是受到了诸神的青睐与祝福的，可是，一旦我们联想起克什米尔的现实所遭际的命运，有时候不由让人伤感，我觉得其地位颇与中东的圣城耶路撒冷有了几分相似。

耶路撒冷（Jerusalem）一词，是含有一个祝福的，它结合了希伯来文的Yeru（城市）与Shalayim（和平），原意是“和平之都”。然最具讽刺意味的却是，对于离散各地的犹太人来说，最大的心愿莫过于回到圣城耶路撒冷的神殿之下；但耶路撒冷领土的归属问题，始终是当今世界最为棘手、最让人头痛的课题了。其字义虽是“和平之都”，却成为与和平最是无缘的城市。与它相比的，大概就是这个克什米尔了，譬如其首府斯利那加，名字的一个意义就是“吉祥之城”（City of Lakshmi），而如今，却因了印度与巴基斯坦的边界之争，克什米尔被一分为二，各取其半，今称印控克什米尔与巴控克什米尔，成了人类历史最是伤心之地，让人心酸。

而且耐人寻味的是，以上两座城，看来都与基督教的圣者耶稣有着神秘的关系。

四

我已经到了克什米尔最为富饶的城市——斯利那加（Srinagar）。

Srinagar，除了吉祥与祝福外，此城在古代也被视为“阳光之城”，因为“Sri”是太阳神（Sūrya）的缩写，而“Nagar”则是城池。又根据梵文的词源，则“Sri”表示“神圣的”，“Nagar”表示“龙”，这座城市就是“神圣的龙城”之谓，正与玄奘大师所记载的“国地本龙池也”遥相呼应。

它是克什米尔的首府，位于河谷的中部。既是古时的佛地，亦是后来的仙家阆苑，最初的开埠可以追溯到伟大的帝王阿育王（Asoka）时代，首建于公元前3世纪，造立了宫室与王庭。因为阿育王的佛教信仰与弘扬之力，使得佛教也由地方性的宗教，迅速成长为世界性的宗教，突破了北印度区域的限制。譬如，彼时的克什米尔，单单该一区域就建有五百多座佛寺，成了佛教精神远播中亚与东亚的文明中心。早期大乘佛学最关键的论师马鸣菩萨的许多行迹与论典，龙树菩萨的深入龙宫阅尽经藏，都与该地有关系。至于汉地佛经翻译的四大译经家之首的鸠摩罗什大师，曾以父亲鸠摩罗炎的因缘，自西域返回了天竺，于斯利那加学习大乘佛学，而获得佛教的般若义学的真传，接续了衣钵。甚至几百年后，当玄奘大师拜访克什米尔之际，虽说此地“外道”林立，却还是有一百来所佛寺屹立。于是专门滞留两年，在此学习佛法。

印度教的复兴，据说也是从克什米尔的梵文复兴开启新纪元的。原始佛教的传教和佛典编纂都使用俗语，经过马鸣和龙树的倡导及努力，梵文佛经大盛。后来的梵文诗歌、梵文戏剧颇是发达。从古典的历史来看，这里不但是大乘义学的重要区域，也是《阿达婆吠陀》与印度巫术的发祥之地。若是联想到《奥义书》圣典在世界上的传播，更是与克什米尔有着不解之缘。

在印度人的文字中记载，首先是在阿克巴大帝在位时，命人把《奥义书》译成了波斯文字，惜乎此版罕为人知。后来则是阿拉伯的学者阿巴儒尼（Alberuni）有译成阿拉伯语的努力。但此圣典的真正传出，直至沙杰汗（Shahjahan）的长子陀罗·西孔（Dara Shikoh）于1640年漫游于克什米尔时，聆听到《奥义书》之神圣滋味后才发生的。嗣后，这位穆斯林王子便组织了一个伟大的吠檀多集会，邀请了贝拿勒斯等地的著名梵文学者一起参与译事。书成于1656—1657年间，总得五十种，也正是此第二个波斯文版本的《奥义书》。后经法国人迪佩隆（Duperron）译成了法语，未能出版，复又译成了拉丁文，始于1801年印行二卷，称之为“古代秘宝……在印度本土亦至为罕见”。遂为全欧学术人士所知，圣典渐渐彰明于世。

许多伟大的伊斯兰教的托钵僧和圣者也一同敬畏《奥义书》的法味深长。不仅如此，还有曼苏尔、夏玛特、斐兹、布拉萨等苏菲派人士也一直敬畏斯典，愿意以生命为代价，拒绝放弃这些伟大的原则。而西方的哲学家之中，麦克斯·缪勒、叔本华、戈尔、杜森、麦克唐纳、维克托、弗里德里希·加勒等人曾经说过，西方的哲学必须向此间的东方智慧俯首称臣。而叔本华在他的《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一书中，还进一步说，这些哲学迟早会，而且注定会成为整个世界的信仰。其发端之地，就是这个斯利那加。

如此想来，则近代以降有以拉克斯曼殊（Lakshmanjoo）为代表的克什米尔湿婆宗（Kashmir Shaivism）于此地繁荣，进而传播到了西方的文明世界，便毫不足怪了。

第二部分

一

莫卧儿王朝的海答儿在其人生自述中，提到斯利那加时说道：

像巴格达一样，城中央有一条比底格里斯河还要大的河，穿城而过。奇怪的是，这条大河发源于该地区一道名叫威尔纳格的泉水。当地人在这条大河上架设了三十座桥，都是用铁链子把船只绑在一起而建成的浮桥，以供行人通过。

其中有七座桥是在首府和长官驻地的斯利那加镇。该河流过克什米尔边境之后，到达一个地方，更名为丹达纳河；到另一个地方，又更名为朱木拉河。再流经木尔坦上部，与锡亚布河（Siyab）相汇合。汇合之后的河在倭赤镇（Ucha）附近注入信德河。以后这条河就名为信德河。信德河在塔塔地区的边境注入阿曼海。

这次接我的司机，是斯利那加人，名叫阿克巴，与古时的莫卧儿最伟大的君王同名。他是伊斯兰教的虔诚信徒，近来正在按照教规接受斋戒。我雇定了他，这三天在斯利那加的浮世之恋，就由他来帮助行走与安排了。

如今，斯利那加则属于印控的克什米尔，但颇有自治的色彩，大大不同于印度或巴基斯坦本土城邦的一般情形，话语当中，感觉普通的市民也隐隐有某种独立的意识，与该地区强烈的地方主义式的自豪感。我所使用的、在印度各地行走时畅通无阻的手机，到了这里便全然失效了，必须重新换上该地的区域手机卡，而且只能拨打区内的电话，和印度其他地区完全分离。据穆斯林司机阿克巴说，这里的土地与房子，任何非克什米尔的印度人，或是别国的居民，都不能买卖；斯利那加当地所使用的语言，大都是克什米尔方言，而靠近五河流域的查谟（Jammu）一带，则大都以旁遮普语方言交流，稍远的地区则还有一些说藏语的。至于印度官方极力推广的第一语言印地语，在此地几乎没有多少意义，这一点颇类南印度。

东印度公司慢慢在印度占据了地位之后，一直垂涎该地的风光之懿美，但机会未熟，故不能彻底得逞，只能借着英国人扶持的土邦大君，对当地的政治进行间接的控制。20世纪30年代，克什米尔的穆斯林领袖谢赫·阿卜杜拉（Sheikh Abdullah）建立起了国民会议党（National Conference），号召均分土地、建立现代民选政府、废除大君制度、推动独立，很快形成一呼百应的革命之势。

而在印度独立，英国撤离以前的时代乱局当中，巴基斯坦和印度两国，都希望克什米尔加入自己的国家。时任印度开国总理的贾瓦哈拉尔·尼赫鲁出身与克什米尔颇有关系，其远祖拉杰·考尔是当年莫卧儿帝国皇帝法鲁克·西耶尔十分尊崇的克什米尔学者。此后，尼赫鲁家族的男子在莫卧儿帝国也世居高官，虽然在印度1857年民族大起义中家道中落，但至其父亲老尼赫鲁掌家时，终于又靠个人的奋斗成为了新的豪族。到了尼赫鲁手里，他的克什米尔婆罗门家族的出身，又使得他与克什米尔的国民会议党关系甚好，而后者也担忧巴基斯坦的军事入侵，所以与印度的中央政府达成了协议：克什米尔先行加入印度，换取印度出兵保证安全，之后将再举行全民的公投，决定克什米尔未来的政治命运。

然而，承诺中的公投始终没有真正到来。阿卜杜拉努力活动，试图推动公投，以获得独立，但克什米尔的政治认同五花八门。以谷地的穆斯林居民为主的国民会议党，无法团结查谟的印度教徒和其他地区的藏语佛教徒；国民会议党提出的激进土地改革方案，更是将印度教徒和佛教徒一起推向了印度中央政府的那一边。

而经历了印巴分治悲剧的尼赫鲁，也坚决希望自己的故土留在印度的版图之内。1953年，一直推动公投的阿卜杜拉被一场党内的政变推翻，随即下狱。从50年代到70年代，印度中央政府一手推动克什米尔与印度本土接轨，另一手通过控制选举来左右克什米尔的“地方自治”，国民会议党成为印度中央政府在克什米尔的代理人。阿卜杜拉虽然在70年代获释，并重掌克什米尔政权，但其羽翼已然尽失，和中央政府达成了妥协，再也不提独立公投之事了。

长期的政治权力真空和选举的不民主，导致了克什米尔经常发生大规模的暴动。1987年克什米尔选举时，亲中央政府的国民会议党，借助参选人资格审核等手段，让穆斯林联合阵线（Muslim United Front）的候选人无法参选。于是，很多穆斯林转入了暴力斗争，拉开1989年到2002年间大规模血腥冲突的序幕。各路游击队暗杀政府官员，并常常与军队交火，换来的则是印度政府军的合理介入“戡乱”（Counter-insurgency），最后，整个克什米尔无处不是战场。据保守的统计，在那十余年间，至少有四万余人死于非命。

而克什米尔政治性质的复杂之处在于，它几乎一直面临着政治认同的歧途。支持独立的游击队（如查谟-克什米尔解放阵线）和亲巴基斯坦的游击队（如真主穆斯林游击队）之间，常有暗杀、交火和各种流血的冲突。几十年的激烈矛盾，除了留下种种惨痛的创伤、加深与印度中央政府之间的裂隙、加速克什米尔内部的族群分化之外，并没有为克什米尔的主权问题之解决带来任何的希望。

就这样，这个美好的如同天界的仙佛圣域，曾是亚洲文明与文化的心脏地带，如今只是一个供战火燃烧的火药桶，何等可叹！

二

在无比明媚的斯利那加之乐乡，人的心弦是流水一般的自在，恰似如歌的行板，融入了彼种明媚的时光里面。初来此地，我想购买几本有关克什米尔的风情与历史的著作，便由司机阿克巴带路，进入城市中心的一家颇有名望的书店：Gulshan Books。

这是一家有着近一百年历史的出版社兼书店，以经营克什米尔河谷地带的历史、风物、文学与宗教文化等为主。我进的这个书店便是它在斯利那加当地的一家门市部。我随手拿起了一本波斯诗人哈菲兹的书，一看书的定价，心中吃了一惊，发现其价格远远高于印度的其他城市，几乎接近于欧美世界！

因为这里是湿婆宗与苏菲派的圣地，还有关于耶稣的晚年某些隐秘岁月的故事，我在里面便留了几个心眼，找到了几本自己中意的书籍，有关于鲁米的、关于耶稣的，还有关于伟大的湿婆宗圣徒拉克斯曼殊的。而斯利那加，正是圣徒拉克斯曼殊的诞生之地。

拉克斯曼殊最后一部杰作是关于神之歌——《薄伽梵歌》的义疏。按照印度教的神秘传说，人类的历史乃是顺着克利希纳的离世，而进入了末法的卡利纪年代，所以，关于克利希纳的生平与话语的记忆，乃是黄金时代以降、黑铁时代以前的最后灵性信息。故而人们为了回忆克利希纳的往事与智慧，便在大雪山南麓的飘忽林中举行了火祭，有了《薄伽梵往事书》所记载的克利希纳逍遥时光在文字中的呈现，又有了《薄伽梵歌》的哲学诗与《离别之歌》的最后遗言。我的学者朋友徐达斯兄学术功力深厚，曾独立翻译了前面的两部。关于克利希纳的《离别之歌》尚未问世于汉语界，我们不妨翘首期待之。

《薄伽梵歌》，即“神之歌”当中，最高的秘密与深义，借此而辉映到人类的心灵深处。如湿婆宗的圣者所云：“任何一人，若要想自人世无穷的烦恼海当中得究竟解脱，他既不可能通过弃绝世界，也不可能通过对世界的憎恨而获得，他必须借着对神的无处不在的真实经验而臻获。”

三

湿婆宗的瑜伽士对生命的实证经验极为重视，他们在脉轮和昆达利尼能量方面的论述是实际的，而非理论的。在8世纪至9世纪，于克什米尔得到伟大的希瓦宗圣哲如Vasugupta和Abhinavagupta的发展，后与东天竺所流行的密教化的沙克蒂（Shakta）主义合流，蔚为大观。在湿婆宗里面，充满着这样的认识：人类从未堕入无明，因此也并非事后才获解脱。他们无失亦无得。“他们有什么可谓之无明的，又有什么可谓之解脱的？他们体验到，这是他们自己的戏剧，是他们自己的把戏，即从前示现为无明，而现在示现为解脱。他们明白，他们就是湿婆，而这个世界就是他们自己的游戏之场。”

其实，根据《薄伽梵歌》的教导，其无上教示之一便是，宇宙原本就是一个大大的戏场，而觉悟者云云，毋宁说他就是一个优秀的戏子，此世界仅仅是供他逍遥与游戏（lila）之大舞台。

进而言之，每一个趋于觉醒之路的人，也理当拥有双重之身份，既是演员，又是观众；既在演戏，又成了此自家戏份的目击，或如庄周所言，“外化而内不化”。演戏，意味着梦，目击，意味着觉醒，用自己的不动来品赏自己戏场里面的所有的动，用自己的觉醒，来目击自己不断卷入的无穷之梦境，这就是圣者生命的真实质地，不执溺，亦不躲藏。然实相的抖露与显豁，则必是因目击而得来，而绝不会是妥协于睡梦，故庄周有“目击而道存”之说。克利希纳对阿周那的教导，即在此。你是刹帝利，所以，你就得战斗，勇气是你这个刹帝利演员需要认真表达出来的，而同时，他又教育阿周那说，刹帝利是一件衣服，可以脱掉，你却是不死之身。二元对立的世界，其意义亦在此，若消除两者之对立，这出戏就不能继续下去了。于是，阿周那领会了其要旨，学会了行动瑜伽，悲智双运，投入了战斗。换言之，即真诚地演好这场战争所给予的戏份。

常人与圣者的分际，即在此间。常人内外俱化，卷入其中，苦乐其中，悲喜其中，眼看它起高楼，无比欢喜，眼看它楼塌了，无常悲苦。那个存在的不动点，总是寻觅不到，苦海甚阔，轮回无边，一次次身坏命终，又一次次反复授身。《楞伽经》中有云：“藏识如巨海，业相犹波浪。”虽在灵魂的实在方面，或有争议，但某种恒定不化的、根本清净光的遍满于劫初劫后，这是佛教与印度教在根基方面的相通，无处不是此一胜义！若穷尽此一宗奥旨，便是最大的解脱境界。

但这样的人毕竟稀罕，所以，中国古人有所感慨：“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终穷？”

四

圣者拉克斯曼殊于1907年5月9日出生在这里，他是一位早慧的孩童，幼年时便拥有着与众不同的灵性潜力。19岁经验到了“神-意识”（God-Consciousness），此后，立誓做一个持守终身的贞守生，献身于圣道的体悟与传播中。随后有三十年的时间，他几乎都沉醉于浩瀚而深奥的湿婆宗哲学当中，亲身实证其中的各个幽微次第。到了20世纪60年代，他的名气渐渐被时人所知，瞬间被视为当今世界湿婆宗哲学最完美的代表与体现。接下来的十几年，来访者与朝圣者络绎不绝，由印度与世界各地而来，请求他的接见。而拉克斯曼殊对于真诚的求道者，从来都是慷慨地分享自己的证悟智慧，毫不遮盖、掩藏。直至1991年，他才于八十高龄离开了这个尘世。

湿婆宗的真实面相，远远超越了印度教的某些迷信与浅层次的知识，它与《奥义书》的不二论精神颇为相通：神与自我是一，去实现与认知这一点，这就是湿婆宗的根本要旨。其体系有一个名字：叫作塔里卡（Trika System）。这是关于“人与人类世界的三重灵性科学”。或许这个体系源起于《梨俱吠陀》（Rig Veda）的“三眼之神”（Triambaka），即湿婆的原型，代表了生命的三方面的表现：真理（Satyam）、美德（Shivam）、美好（Sundaram）。而作为哲学传统，推演出人与世界的三重标志，这三重标志可以理解为湿婆（Shiva）、湿婆的能量，即莎克蒂（Shakti），以及作为人类个体的吉瓦（Jiva）。表示了三种本初能量：至上能量（para）、联合能量（para-para），以及低层能量（apara）。对应的有三种术语：意志能量（Iccha Shakti）、智识能量（Jnana Shakti）、行动能量（Kriya Shakti），三种能量表现为世界的三重活性之存在：认知者、被认知者与知识。

而作为哲学，如拉克斯曼殊所说：“它超越了种姓、信仰、肤色与性别。”由于拉克斯曼殊深入经藏、梵文精湛，故而熟悉了一切湿婆宗的源头典籍。而他的教示所呈现的，则既富有深度，同时又出自于清澈平易的语言，所以任何一位真诚的求道者，都是虚而往、实而归，决然不会辜负求道者的彼种期待。他曾这样说过：“塔里卡的哲学，位于无上‘神-意识’的核心地带。它教育你认识到这一点，即整个客观世界，这个已经呈现在我们面前的世界，它从来不曾与‘神-意识’离分过，所以，人们并不需要从七重天以外，去亲证与认识神的真实存在。”

对此，克什米尔湿婆宗的整个教学系统有极丰富与详细的描述：自个体意识，提升至宇宙至上的“神-意识”（Parama Shiva）的全部觉性奥秘的地图，含有一个高度发展的精神体系，不仅强调对观念的智性领悟，而且包括了对真理本身的直接体证与经验。

束缚从来不会与存在分离过，而是与存在全然一体，束缚不可能自别的源头而出，束缚只是出自于你的自由，是你的自由意志捆绑了你自己。使得你变得毫无价值、毫无力量的两种束缚：一是无明，即无知于自我的本质；一是谬误，错误的知识，如错把身体当成了真我。在拉克斯曼殊的哲学里面，其基础启示在于：个体意识与宇宙的神圣意识是合一者。

啊，湿婆即是我的本质，我向我自己的真实本性祈祷。他以他自身的萨克蒂能量，呈现为普遍的宇宙湿婆，驱走了无明与谬误的障碍。这也只是遍在而充满的湿婆，别无其他。

敬礼的是湿婆，受礼敬的是湿婆，世界虽是湿婆自身的能量之呈现，亦是与湿婆无二，因它基于终极的宇宙湿婆。梵文塔里卡（Trika）意味着“三”，其实亦是“一”，它的“三”是相对的，它的“一”是绝对的。宇宙、人与神都是绝对的湿婆，即绝对的一。正如一个剧场，是他本性的大戏。它的一元论哲学基础，虽然与商羯罗的吠檀多哲学看似一致，但是，与商羯罗不同的是，湿婆宗认为世界也是真实的，是湿婆遍在的喜乐意识自自然然的充满，而不是幻相。湿婆宗的哲学祝福，即是祝愿湿婆神的恩典，能够辉耀出我们生命的深层存在，获得“神-意识”的遍满。这是行动的哲学，也是经验的哲学；是绝对主义的，也是过程主义的。于此，我不禁记起了曾经在天才的物理学家费曼的《物理学讲义》的第一卷，看到的那段近乎悟道者的话语：

有位诗人曾经说过：“整个宇宙就在一杯酒中。”我们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他是在什么意义上说这句话的，因为诗人写诗不是为了被理解。不过当我们足够细致地观察一杯酒时，我们的确可以看到整个宇宙。那里有很多物理的东西：以一种与风和天气有关的方式蒸发着的液体，玻璃上的反射，以及我们想象力所添加的原子。玻璃是地球岩石的提炼物，从它的成分里，我们窥视到宇宙的年龄和星体演化的奥秘。酒里面有什么奇妙的化学组成？它们从何而来？……

如果我们的绵薄智力为了便利之故，将这杯酒，这个宇宙，分成了几个部分——物理学、生物学、地质学、天文学、心理学，等等——那么要记住，大自然并不知道这一切！因此让我们把所有这些都放回去，别忘记酒最终是为了什么。让它最后再给我们一次快乐吧：喝掉它，然后把一切学问都忘掉！

饮尽尘世的生涯，饮尽此生遭际的无尽无穷的诸世界，把它们一一点化为自我的生命与灵魂的存在。这物理学家的话语，何尝不是一种哲学，甚至是最高的哲学，与湿婆宗的思想一脉相通的呢。

第三部分

一

我借着阿克巴的车子，深入了湖区，并租了一条船，划到了人间的第一美湖达尔（Dal）湖的幽深湖水里面。该湖泊的品质与风神之秀彻，为我平生所仅见，因为湖水的明澈与莲花的开合错落，还有喜马拉雅山的倒影，甚至连天空的颜色都与众不同，充满了一种奇异的非人间的气息。何者谓为“人间第一”？无以复加，无以名状，无以歌赞，只剩下哑了的嘴巴，与被美物摄入了全部身心的神奇感觉。

我雇了湖上一只带篷的彩船，当地人叫作“西卡拉”的，缓缓摇离了林荫道的岸边。随着船的摇摆，我的司机阿克巴很快就在船上睡着了，发出了轻重不一的鼾声。

我们的船慢慢接近了湖的中央，举眼相望，落入眼目的所有美物，都是教人欣喜的：湖面上的莲花、水中的欢乐园、华丽的船屋，还有远处由许多优雅的古桥相连接的杰卢姆河（Jhelum），以及满地鲜花与嫩草织成的放牧着牛羊的牧场，全都一齐被喜马拉雅群山环绕着、拥抱着。顺着湖水的尽头，我们抬头一望，则是那座供奉着商羯罗大师的山顶古庙，还有高耸连天的峰顶修道院，以及近世以来的各种各样的湖边别墅与高级宾馆。

湖水浩淼，清澈澄明。我们顺着船的划动，经过了许许多多的水上园圃，划到了船屋区域附近。这湖里的一艘艘船都是一座座房子，供人们在俗世的疲累当中，得享人生珍贵一时的逍遥自在、俯仰生息。很多精致漂亮的房子上面，还写着这座船屋的来历与故事，叙说着曾与世界精英们在此屋共度生命当中美好生活的记忆。据说，这是英国人在克什米尔获得一种经济优惠而逐渐发展起来的旅游业。在湖光山色的美景中，展开了如此独特的生活方式：水上船屋与水上社区。当年印度沦为英国殖民地时，克什米尔还在当地颇有权威的土邦大君控制之下，而这些大君们颇担心蜕变为英国人的政治附庸，故不允许英国人在克什米尔买地建屋。于是，英国人退而求其次，妥协取巧，便在水面上建造起船屋来居住。

后来印度一独立，斯利那加很快归入了印度的共和国。英国人走掉了，这些船屋却留了下来，它们富有一种欧洲式的风情，逐渐成为当地知名的观光旅舍。据说，高级的船屋不仅在外观上秉承了英国式的传统，在服务上也很有英伦风范，每个船屋都配备一位服务生或侍者，提供全天候的英式管家的服侍，渴了立即有人奉上茶水，冷了立即有人为你的房内添柴取暖，十分舒适享受的厚遇在等待与招罗着八方的来客。

有些船屋书写着过往的重要记忆。1900年，辨喜尊者与英国门徒妮薇迪塔修女来过此间的湖上；1933年，印度的圣人美赫巴巴曾住在这里的一间船屋中。我们还划到了湖水里面的一些商埠地带，居然又有了水上的贸易街区，人们灵活地划着小船，非常敏捷的身手，恍惚之间，似乎到了欧洲的著名水城威尼斯。

曾走过大世界的尤迦南达尊者说过，若要进行世界的风景选拔，第一名他会颁给墨西哥美艳绚烂的索契米哥（Xochimilco），因为那儿的天空、群峰与白杨木，倒映在鱼儿嬉戏的无数水道间的那种美丽；或者，他一定是将第一名颁给了克什米尔的湖泊，它们就像在喜马拉雅山严峻守护下的美丽少女。“这两处地方在我的记忆当中脱颖而出，它们是世界上最秀美、最动人的景点。”

二

我们上岸后，几分钟的车程，便到了著名的尼夏特（Nishat Bagh）花园，这是莫卧尔帝国的第四任皇帝贾汉吉尔最喜欢的夏宫，贾汉吉尔是伟大的穆斯林皇帝阿克巴的长子。1592年，时是五陵年少的沙里穆王子（Mohammad Khan Salim）初娶克什米尔的女子为妻，他几度抵达克什米尔，简直如入梦中奇境，十分欢喜。他可不是一般的懦弱王子，在美国著名的历史学家杜兰特撰写的《世界文明史》当中，曾提到过这个人，他的描述如下：

贾汉吉尔并不是一个资质平庸与颓唐无能的人。他的父亲是土耳其人，母亲是一位印度公主，他在幼年享尽了做太子的一切福分，成天纵情在酒色之中，并承继了巴布尔、胡马雍与阿克巴三者所具有的残酷的劣根性，也潜伏有鞑靼人嗜杀的血统。他很喜欢眼见活人受剥皮之苦，受桩刺穿，或是活活地被大象撕成碎片。在他的自述记事里记载着由于侍从无意中进入了他的猎园里，惊跑了他的猎物，他即将侍从官杀死，并将侍从官的仆从抽去腿筋——也就是在他的膝盖后方割断筋腱，让他终生残废。接着他说：“我又继续打猎。”

偏偏这位贾汉吉尔具有杰出的艺术才华，又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享乐主义者，肥马轻裘，一旦爱上，便无所不追求其极致的完美，故喜欢大兴土木，建造豪宅和庄园，布置种种奢侈艺术的相会。后来阴谋背叛了他的父亲阿克巴，并如愿登基，便开始花费巨资美化克什米尔，还在湖水的上面建造宫殿，著名的阿赤巴尔、维丽纳格、萨利马尔花园等地，都是他的奢华之作。他的帝国宫廷总是大师云集，阿萨夫·可汗，既是他的第一大臣，也是他的岳父之一，便依照他的心愿，建造了这个著名的尼夏特花园。

我们人一进来，便会发现，这个巨大的花园是直接盖在天然的瀑布上的，从雪山化开的湍流急奔而下，经过艺术的巧妙装置，流过了色彩缤纷的大理石平台，涌入绚烂无比的花圃当中，形成美妙无比、精致无双的喷水池。水流再经过花园宫殿的几处厢房，最后，像无比轻逸的小精灵一般，落在山底下天人共美的湖泊里面。同时，开阔的花园里面，永远都在绽放五颜六色的各式花朵——玫瑰、茉莉、百合、三色堇、薰衣草、罂粟花、紫罗兰等。

在阳光与花朵的交互辉映之下，整个花园就这样流淌着七彩的光。漫步于古树参天的园子中，人可以闲荡行走，沿着山坡上下，鼻息之间，则全是草木生成的馥郁芬芳。两旁是成排对称的法国梧桐，连绵的柏树和樱桃则形成了翠绿的外围，更远处，便是圣洁而静定的喜马拉雅山。

这里更有许多的青年男女，他们或坐在草地上喁喁私语，或在花园里款款行步，谈着如蜜一样甘美的爱情。无论是过往，还是末后，人类的爱情总是在伊甸园与香草山中合上美好的手掌，克什米尔的诗篇，必定如同耶路撒冷的情歌一样迷人、缱绻：

我们有一小妹，她的两乳尚未长成。人来提亲的日子，我们当为她怎样办理？她若是墙，我们要在其上建造银塔；她若是门，我们要用香柏木板围护她。我是墙，我两乳像其上的楼。那时，我在他眼中像得平安的人。所罗门在巴力哈们有一葡萄园，他将这葡萄园交给看守的人，为其中的果子，必交一千舍客勒银子。我自己的葡萄园在我面前；所罗门哪，一千舍客勒归你，二百舍客勒归看守果子的人。你这住在园中的，同伴都要听你的声音，求你使我也得听见。我的良人哪，求你快来，如羚羊或小鹿在香草山上。

据说，伟大的湿婆宗圣徒拉克斯曼殊就诞生在附近的一个村庄，从西方的文明世界回来后，他便隐遁在尼夏特花园边上的一座别墅里面。圣者的晚年，只是于静默中弘道，时有朝圣者至，故成就了此一圣湖水边最美丽的静修林。在邓肯医生所著的《行道者》一书中，也曾记载了圣者美赫巴巴拜访此地，以及与拉克斯曼殊错失一面的故事：

1944年，美赫巴巴在克什米尔一带联系玛司特期间，曾微行去拉克斯曼殊的Ashram。当时，看门人说拉克斯曼殊在洗澡，谁都不见。几天后，拉克斯曼殊听说美赫巴巴在当地，就派一个女弟子去见巴巴，要求巴巴会见拉克斯曼殊。美赫巴巴说，他第一次失去了机会，这个机会不会再来了。

拉克斯曼殊最后8年的时光里，有一位叫作约翰的贴身侍从，他也是美赫巴巴的信徒，有时谈起美赫巴巴和拉克斯曼殊这两位圣者的关系，他不感到他们两人之间有什么实质的区别，而只有一种神奇的“同一感”。

三

就是这个神奇的斯利那加，它也是印度伟大的杰作《至上瑜伽》出现的地方。这是最高的不二论圣典，与《八曲本集》的精神几无二致，参旨一味；而在丰富性与柔美性方面，更是远胜众典，再无敌手。

当然，一旦我们想到商羯罗大师在印度确立的四个道场之一的圣地就坐落在这里，最高的不二论智慧在此经过几百年的洋溢弥漫，风熏雨化，而最终诞生出《至上瑜伽》这样的完美之作，便一点也不奇怪了。

《至上瑜伽》，旧译《婆喜史多瑜伽》，正如书中所言：“群经之中，以此经为首；其他地方所有的，你在这个经里全会发现；而这里没有的，别处亦无！”看来，这是一本已蕴含万有于一体的大书，所以人们将此书唤为Maharamayanam，也就是《摩诃罗摩衍那》，即“大罗摩衍那”之意。传说中的作者，即因苦行而悟道并得道的蚁垤仙人。

目前，我们可以见到的最古老的《至上瑜伽》手稿，是在10世纪于斯利那加写成的。那时，它即被称为《解脱经》，是一篇关于觉悟或解脱的哲学文本。经历了数世纪之久的编纂，大约在纪元后14世纪，也就是中国元朝的时候，演化成了今天的这个样式。英国的学者韩德说：

大约经过了三个世纪，最初的文本被编辑、扩大，并融合了许多有趣的传说。这部经典对吠檀多智慧的强调，不同于其他的哲学文本，它是充满活力的社会文化环境的产物。在这部经典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见吠陀哲学、吠檀多哲学、数论哲学、瑜伽哲学、佛学等哲学创造性的相互作用。

同样归署蚁垤仙人的作品，但奇怪的是，很少有人提及这部巨作。其主人公也是印度太阳王朝的后裔罗摩王子，不过，《罗摩衍那》所吟唱的是罗摩的历险和功绩，以及道德品质的完美无瑕。而此经所描绘的则主要是罗摩所遭遇到的生命困惑。极裕仙人是甘蔗族的国家祭司，他为了解决罗摩王子的精神危机，而与罗摩展开了长长的对话，此便构成了整部经文的内容。

《至上瑜伽》篇幅巨大，内蕴深厚，辐射面更是无比广远。其全部经文是由32000个对句组成，比庞大的《罗摩衍那》还要多出8000颂；内容涉及生命的本质，寻道者的品质，世界本身的真理，如其实质的虚幻和存在的依据，以及如何消解世界的感觉，最后摧毁无明的根基，抵达自由和解脱的至高境界，永远越出了轮回，等等。

该作品永放自性圆满之光。我怀疑它很可能会是人类智慧所能提供出来的精神产品的极限之作，汪洋浩瀚、渺无边际的精神深度，实属惊人。它当得起任何的赞美。

它开篇于苏提克希那（Sutiksna）向圣人投山仙人（Agastya）的问道：“啊，仁慈的圣人，请告诉我有关解脱的问题。行动和知识，这两者哪一个通向解脱？”

投山仙人回答道：“鸟儿只有借助双翅才能飞翔，行动和知识这两者一同引导你通向解脱这一至上目标。既不单单是行动，也不单单是知识，而是它们两者一同引导你通向解脱。”

问者单刀直入，答者雍容弘大，像是厚土含着奇物，月宫含有蟾光，存在界的如意宝珠隐然在握。古语有云：“含弘光大，品物咸亨。”此之谓也！

四

在这部思想精纯复又无比弘大的《至上瑜伽》里面，曾讲述了一个“觉悟的人同样会掉下来，陷入无明之中”的故事，耐人寻味再三，十分难忘。他所叙述的乃是一个因执着而陷溺、因陷溺而痛苦，最后，因痛苦而在梦里一呆十万年的圣人其精神与情感的遭遇。该故事意义深邃，值得引用，其对话中的原故事如次：

极裕仙人：罗摩，给你讲一个故事，让你明白，觉悟的人同样会掉下来，陷入无明之中。

从这里往东行四万兆里，有一个叫驻俱帆的国度，那里有一座山，叫阴阳山。山上住着一个圣人，他的名字叫凯越。名字的意思是，凯旋地超越五大，达到自在的境界，不再受到三德的干扰。国王耶玛有个女儿叫菲费，喜欢听圣人说法，每隔几天就上山看望圣人、听法。菲费半年后做了圣人的弟子，耶玛国王很高兴自己的女儿去追求真理。

圣人一天晚上做了一个梦。他招收了一个女弟子，算是个美女吧。圣人本以为可以带她，不会走歧路，而能够快乐完成各种工作的。但她太年轻，她的身心无法经过一道关，她不知道哪天喜欢他了，但放在心上，然而，这个圣人看出她的心思。为了带好她，他思考，他或许可以跟她一起走下去。

他是觉悟的人，为什么下去？心意动，就能下去。

他发了心，果然下去了。可是，下去后，他毕竟是有限的，他遗忘了自己。因为遗忘，他进入二元性的生活。他喜欢上她的长发，前后晃动的样子；他喜欢她的乳房，丰满的样子；他喜欢她的大腿，嫩白嫩白的样子；他喜欢她的吻，让他销魂的感觉；他喜欢她的性，让他消失自我的感觉，似乎感受到了天堂；他喜欢她的勤劳和能力，让他轻松自在；他喜欢她的点子，总让他获得世俗的成功。

当然，他也为她发愁，为她做很多超越常规的事，以致他常常痛苦。在痛苦中，他突然会感到心中有一道光照亮他，提醒他，他是否在虚幻的途中。

然而，他已经没有能力回到原来状态了，因为他爱了她。她也爱了他。他们彼此爱上了。他们找到各种理由表明这个爱是神圣的、圣洁的、万古长青的，是众生爱的楷模。他们反驳了各种可能让他们心意里感觉不舒服或有威胁的念头。如此，他们生活了十万年。

她很痛苦，因为她不能得到她想得到的；他也痛苦，他不能实现他要实现的。

如此，彼此开始斗争，斗争了一千年。最后，他们出现了巨大的不可弥补的分裂，无法再生活下去了。她思考了三年二个月，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离开他，永永远远地离开他。此刻，她身上的萨克蒂能量发挥了作用，当场就气化了，融了五大，消失了。她之所以出现并消失，因为她就是萨克蒂能量的化身。

然而，他吃不消了，因为，他下来了，回不去了。他一直体验到巨大的分裂之痛苦。有一天，他要自杀。他想暴力于她，可是她人已经不在。他于是画了她的像，挂在墙壁上，诅咒她，用针刺她。这样，他痛苦地发泄了六个月，还是没有恢复。在之后的很多年，他一直生活在回忆、记忆以及梦里，梦里他常常见到她，说各种忏悔的话，做各种他没有想到会做的事。然而，他无法在那个现实里再遇到她。他现在还在这样的途中。

罗摩：圣人啊，这个故事中的圣人在梦里要多久？

极裕仙人：他已经在梦里待了十万年。他现在还在痛苦中，在回忆中，在阴暗的房间里哭泣、诅咒。

罗摩：对于这个曾经的觉悟者，他今生有机会回到原来的状态吗？如何回到原来的状态？如果他今生不能回到原来状态，他来生有可能回到原来状态吗？如何可能回到原来状态？他依靠自己的力量就可以吗？需要恩典吗？需要偶然的宇宙中的启示力量吗？

极裕仙人：罗摩啊，让我穿越时空，去看望他，跟他谈谈。

极裕仙人坐好，入定，进入驻俱帆国，找到阴阳山，看到圣人在睡觉。极裕仙人在他床边坐好，再次入定，经过好一会，找到他的梦的世界，发现圣人在哭泣。

极裕仙人过去跟他说，让他出去走走。他想也没有想就同意了。他们来到一个湖泊边，他们的影子照在湖泊里。突然，那人说，我在梦里。

极裕仙人说，我告诉你，我也在梦里。你现在跟我回去。他说，怎么可能是梦里？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我每一分钟都是不虚地过掉的。

极裕仙人说是的，只要你没有醒来，你是这样理解和体验的。然而，一旦醒来，你就发现你过去的一切时间不到一个时辰。我现在让你和我一起念诵一个曼陀罗：摩诃罗摩。摩诃罗摩。摩诃罗摩。摩诃罗摩。

当他们反复念了九遍时，发现自己的身体融化了，心意回旋，收缩。他发现自己睡在床上。看到极裕仙人坐在他身边。他对极裕仙人说，圣人啊，我刚才怎么啦？我只是睡了一觉，却似乎经过了无数年。

极裕仙人说，圣人啊，你刚才进入梦中，在梦的世界里，你出不来，我通过曼陀罗帮你唤醒。

圣人起床，看到国王的女儿菲费正来到山上，听他说法来了。圣人对菲费和她的随从说，今天我不讲法，而是让目前暂时在地球上服务的圣人极裕仙人给你们讲一次法。极裕仙人于是给他们讲了一次关于梵是什么的法，这个内容记录下来，就是《至上瑜伽》中对梵的描述那一节。

第四部分

一

在克什米尔的早晨，斯利那加曾经的皇都，我们在海宇未清的人世，收割着生命滋长的情味，在影追逐光的地方，寻找苏醒的黎明，前者可甘心就范，后者可持手相赠。是的，就这样，我从一个私人别墅里面苏醒了过来，这是一个枕着潺潺水声的别墅，白云悠悠，背靠青山。正可“拨云寻古道，倚石听流泉”。我在黎明洁净的光芒中，循着水声的方向，慢慢寻觅过去。此情此境，以现代人的诗歌说出，或是：

那榆荫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间，

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篙，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我一路上也会遇上不少的克什米尔人，果然如玄奘大师一千多年以前所说的那样，个个“容貌妍美”，无论男女，几乎皆有着欧洲人一般白皙的面孔，修长的身架，清秀的脸庞，还有不少金发碧眼者，若是穿上了西式的服饰，看起来简直就是欧美人的样子。也许是喜马拉雅山的寒冷，克什米尔地区的人们免于酷热阳光的曝晒，而维持了较浅的肤色与容颜。但更有可能的，当然是这里的人种，大大不同于印度的内陆，东亚、中亚、西亚，甚至欧洲，都会在这里找到自己的某类远祖的血统。

怪不得这里的女子会迷住了纵情声色的莫卧儿皇帝贾汉吉尔。他曾连续迎娶了四位克什米尔女子为妻。后来，这位贪欲好色、才华横溢的皇帝也差不多是葬身于克什米尔。那是公元1627年，贾汉吉尔皇帝从克什米尔去拉合尔的路上，意外去世了，所葬之地即在克什米尔地区，如今属于巴控区域。

我是无意中走入了贾汉吉尔的萨利马尔花园（Shalima Bagh）的。

我不讳言自己是一个怀有旧梦的人，故而对过去的事物总是念念不忘，而如今，进了如此精美的花园，便似乎借着某种渺茫的记忆与想象，一下子返回到了前此几百年的过去了的时光。

此处明显就是皇家的御用花园，花香鸟语，草色流彩，纯然是莫卧儿帝国的遗韵。那些旧式的建筑，墙上的花纹，踱金的线条与圆形图案，装饰了时代与岁月，也许还装饰了某些人隐藏的心绪与悲情。穆斯林的鲜艳印迹，在花园里长久地供人们凭吊着，寻觅与辨认着异样的王族生命。当然，还有历史的轮回，借着人类在时间中生成的一种历史情感，氤氲发酵，以图一针穿线，合二为一。如同智慧而多情的所罗门王的诗歌所云：

我是沙仑的玫瑰花，是谷中的百合花。我的佳偶在女子中，好像百合花在荆棘内。我的良人在男子中，如同苹果树在树林中。我欢欢喜喜坐在他的荫下，尝他果子的滋味，觉得甘甜。他带我入筵宴所，以爱为旗在我以上。求你们给我葡萄干增补我力，给我苹果畅快我心，因我思爱成病。

贾汉吉尔所造的这个皇家花园，几乎是集合了莫卧儿王朝早期花园建筑的一切精华。虽不如他的儿子沙杰汗（Shah Jahan）建造泰姬陵（Tai Mahal）时的那般奋不顾身、不计代价，充满了一种奢靡的纵情，然委婉、温暖、洋溢着浓浓的欢悦。因为有一个一个山势的起伏，有着潺潺的水声，叙述着东方世界的种种光明、种种妙相与妙音声。一切的一切就是这样的，美滋滋地在花园的微风里流逝着，又存在着，其宁静与安谧，如同斑斓而又璀璨的星星的光辉，时间似乎也都静止了。

二

我借着阿克巴的车子，到了达尔湖边的山顶上，进了商羯罗大师的寺庙，礼敬而出。发现上山与下山，都有持枪的士兵在把守。然后沿着一条较宽的道路，一直往边境的方向开去，一路上，到处都是持枪者，而且很多还是非正规军，看来此处仍是危机四伏，戒备森严。阿克巴说，这里就是与巴基斯坦交界处的Magam。而远处就是大雪山，白雪晶莹，深林密覆，寒意也逐渐浓重、深沉。

两个半小时之后，我已经在印度西北的第一雄峰Apharwat Peak的现场了。望着茫茫白雪，不由得心中无比畅快。壮哉，草原！壮哉，森林！壮哉，大雪山！

任何美的经验，都必须是身体与心灵的同时在场。“壮美”云云，绝非纸面上的认定，而必须是现场，现场，永远都应该是现场。美的现场，生命的现场，自我的现场，身心与焉，无半丝的懈怠与非在。否则便是扑空、便是虚无。

这里空气稀薄，但人心洁白，如天鹅的羽翼！

第一阶段骑马进来，到了山下；第二阶段借着缆车到了峰腰；第三阶段借着缓慢的脚步，终于登顶！

我心中激动，远近相望！呵，我的朋友，我确实是来了，你们都好吗，喜马拉雅山的雪，喜马拉雅山的群峰，无数与天空相竞的存在界的种种壮美，你们彼此又在相竞无限好的风光吗？

吾辈人生，与此等风光相遇，亦是何等之不易。在海底轮的居家似乎太久，忘了顶轮的那种召唤，帕尔瓦蒂，永远都在思念着湿婆神啊。然若非经过一番刻骨的挣扎与内外的苦斗，几万里的行走，无数次的人生，都会在各个时代里面别面相错。如经典所云：“大海水在四天中，绕须弥山……人不能到，故无边。海亦有二种：一者，可渡；二者，绕须弥山在九宝山里，广八万四千由旬，世间人不能得边，故言无边。”

这里的区域属于古尔马（Gulmarg），海拔则在14403英尺左右，除了终年冻结的寒冰之外，今年夏天的雪量也是极大。导游告诉我，没有多少公里的前方，就是巴基斯坦的境内了。

今天的天气甚佳，山野行来的底下，已经是绿茵遍地，奇草异卉，有一种神奇的清新，令人胸臆大开。远处就是最好的高尔夫球场，与一座座精美的雪山别墅。一切都是美的，偏偏又无法用人间的言语，来形容这种惊心的美；而到了空中，更是天宇澄清，视野明澈，周围全是洁白的云朵，加之峰顶所覆盖的厚厚白雪，偏偏又是最圣洁的颜色，如同一千个花瓣的白色莲花，一起欢喜一起开放给你看。

据佛门论典《大智度论》的说法，须弥世界庄严而有黄金等诸色——

问曰：“须弥山一色，何以言庄严？”

答曰：“外书说，须弥山一色，纯是黄金。六足阿毗昙中说：须弥山四边，各以一宝成，金、银、玻璃、琉璃庄严。若诸鸟随所至方，各同其色。”

那么，你就在天的尽头，以此种种色、此种种相尽情发光了吗？

黄金色的冠冕，白玉制成的身躯，在骄阳似火的人间季节，而你却在冰雪中永恒站立，冷静安如造世之初。灵性的高昂，直通诸天，众神亦是向你俯首称美，肃穆礼敬。你的姿态是平和的，又是冷静而理性的雍容。多少人穿山越海，自八方朝觐而至，在这里抱头痛哭，而你却安坐无上正等正觉，齐一相视。人世间的多少奇事，却无一样能够追得上你的沉默步容，你没动，却快过了一切；你从不言语，言语却自你心胸喷薄而出；你不歌唱，也不舞蹈，宇宙中的一切节律，却是承认了，皆是由你来定下了最好的基调。

是的，这就是你，浩荡的须弥世界，喜马拉雅山的顶轮雄峰！

三

克什米尔，尤其是美丽的斯利那加，似乎一直与佛教经籍中的神秘龙宫有关。

佛教的神话里，一向有“天龙八部”之说，而“八部”者，皆是“非人”，包括了八种神道之怪物，因“天众”及“龙众”最为重要，故称曰“天龙八部”。而其中的龙族，正对应着喜马拉雅山上的冰雪所化而成的龙池，与龙池里面种种神异的灵怪云云。在北印度，龙的传说确实很普遍，然而他们所说的龙，并不是真的生活在天上，而应该是在雪山。因为地上常年流动着的江河，皆发源于大雪山，山上便有雪水积成的大湖，龙族就居住在此种大湖泊的里面，称之为龙宫。而这样的龙池龙宫，在克什米尔的数量还真是不少，甚至可以一一找到镜像的对应。譬如斯利那加的湖，在莫卧儿帝国的海答儿的回忆录里面是这样说的：克什米尔有一湖，名叫龙池，周匝七程。古时的克什米尔有一位长官曾在此湖中建造了一座华美的宫殿。

据佛经的一些论典所云，这些湖水的幽深处，可以直接通往大海的底部，因为龙族的存在，其寿命长久，识记复以亿万年计，故可以将无数的大乘经藏暗伏于龙宫，从而保存了无穷无尽的佛教经籍。在《大智度论》的第一百卷，曾记有一段问答，专门说明大乘佛学的经典，譬如《般若》《华严》《法华》等，为何不在初次结集时的三藏中出现，而秘密收藏在龙宫的真实用意：

问曰：若佛嘱累阿难是般若波罗蜜，佛般涅槃后，阿难共大迦叶结集三藏，此中何以不说？

答曰：摩诃衍甚深，难信、难解、难行。佛在世时，有诸比丘闻摩诃衍不信、不解故，从座而去，何况佛般涅槃后！以是故不说。复次，三藏正有三十万偈，并为九百六十万言。摩诃衍甚多，无量无限，如此中般若波罗蜜品，有二万二千偈，大般若品，有十万偈；诸龙王、阿修罗王、诸天宫中，有千亿万偈等。所以者何？此诸天、龙、神寿命长久，识念力强故。今此世人，寿命短促，识念力薄，小般若波罗蜜品尚不能读，何况多者！诸余大菩萨所知般若波罗蜜，无量无限。何以故？佛非但一身所说，无量世中或变化无数身，是故所说无量。

这些龙宫或龙池之说，我们若是撇开其种种神话式的迷雾，很容易会让人联想起那一位著名的佛教僧侣：大乘佛学的重要奠基人龙树菩萨（Nagarjuna），即此部《大智度论》的论主。

据一些学者考证，出身德干高原（或南印度）的龙树因避仇寇，漫游五印，熟读佛典，通达了流行各地的大乘佛经。融会贯通之后，仍深感不足，便到了北印度的大雪山之地，住在大乘佛学的寺庙之内，跟一些年岁甚高的老比丘们学习经藏。嗣后，又与诸外道甚至部派佛学者辩论，几乎所向无敌，因而生出了一种骄傲，认为佛教的理论也不过如此，便想独出心裁，自创一派。就在此时，有一位叫作大龙的人，把他引去了龙宫，给他看了很多深奥的大乘经典，于是他为佛陀见地之深湛而叹服，欢喜赞叹，俾得满足。后出龙宫，凭着记忆，带出了篇幅适中的《般若经》《华严经》等，常人已感其分量甚大，承之亦难，故而十万颂则只能继续藏之于龙宫，复待后人的缘分而流传了。鸠摩罗什是较早介绍龙树让汉地人知道的译经家，他所撰写的龙树传记有云：

大龙菩萨见其如是，惜而愍之，即接之入海。于宫殿中开七宝藏，发七宝华函，以诸方等深奥经典无量妙法授之。……龙还送出于南天竺，大弘佛法，摧伏外道，广明摩诃衍，作优波提舍十万偈。又作《庄严佛道论》五千偈，《大慈方便论》五千偈，《中论》五百偈，令摩诃衍教大行于天竺。

佛教学者吕澂先生经过细细的考证，认为这些都是有事实根据的。如果说龙树确由龙宫中得到那些大乘经典，这也就是说，他是从北印度的雪山深处取得的。而克什米尔既有大雪山，又有遍地的大湖泊，更是各种佛教与非佛教的思想与哲学的中心。至于说雪山有老比丘等，也只是暗示了分布在那里的部派佛教中的思想比较激进一些的学者，逐渐过渡到了大乘佛学的精神准备而已。

四

比龙树更早几百年，在公元前2世纪前后，克什米尔地区曾有一位杰出的佛教僧人，他就是一切有部的伟大论师龙军比丘（Nagasena）。在各类东西方文明史的书写当中，都会提到这位具有惊人慧力的龙军比丘的故事，讲他是如何以其无敌的雄辩，折服了当时希腊著名的哲学王弥兰陀，最终使之皈依佛门；最后，留下了一部伟大的《弥兰陀王问经》。在汉传的佛典当中，与之对应的则是《那先比丘经》。

公元前327年，亚历山大大帝从波斯一路推进，势如破竹，越过了葱岭，直下印度境内。经过一年时间在印度西北部的争战，彻底拿下了该地区，并将它作为波斯王国里最为富足的省份之一。于是，波斯建筑与希腊雕刻的影响，诸种文化的冲撞，使得印度的西北产生了盛极一时的文明之繁荣、思想之激荡，留下了许多希腊帝国的政治与文明的余韵。后来，又有叙利亚人、居住在里海一带的西徐人，涌进了五河流域，与希腊人一道，占据了该地域，前后经过三百年之久，建立了“希腊-大夏”文化的区域。中国的史书上称大夏，即希腊化的巴克特里亚王国，后来则是大月氏人的治理之地，形成了信奉佛教的仅次于孔雀王朝的贵霜王朝。

像伟大的弥兰陀王，就是南大夏的希腊国王当中最富有声望的那一位。他的祖先原是希腊的马其顿军事贵族，曾随着亚历山大大帝东征，而后定居于东方光明之地。他在公元前155年至公元前130年当政。弥兰陀王武运昌盛，甚至曾打到了恒河流域，进攻过巽伽王朝。据史学家斯特拉波给出的关于他所征服之地的版图，西达喀布尔，东到马图拉。而普鲁塔克则认为西印度的各个港口城市都属于他的管辖。而最有思想史意义的事件，莫过于他与佛教哲圣龙军比丘一问一答的次第辩论，受益极深，最后幡然醒悟，皈依了佛教。当婆罗门教在恒河的中下游地区逐渐复兴之际，弥兰陀王则成了印度西北佛教的保护伞，佛国依旧，使得许多佛教徒纷纷投奔而来。而他与龙军比丘的关系，颇类似波斯匿王与佛陀、迦腻色迦与马鸣的关系，都有一番心智与精神的较量，最后皆大欢喜，成就了佛学里面精深而圆融的最高智慧。

据佛经记载，弥兰陀王是思辨力超强的君王，经上说他“聪明博通，事无不练，以己所知，谓无酬敌”。作为希腊人的后裔，他对各种婆罗门典籍也非常熟悉，对生命的奥秘本身更是具有极强烈的探索精神，深处汲水，深处领悟。他曾战败过许多的外道论师，故目空一切，曾在王庭的殿堂上，公开询问，还有没有人可以与自己论辩，一决雌雄。他身旁的一位大臣便向他推荐了龙军比丘，结果被龙军彻底摄服。“可以这样说，龙军折服了弥兰陀王，不仅为整个被征服的希腊统治地区的印度人民寻得了心理上的平衡，而且也突显了佛教教义的战无不胜的精神力量。”此经的对话之精神，也供人们了解了希腊与印度这两大文明体系曾经于古典时代有过的一种思想与逻辑的较量；此对话过程，充分显示了佛教思想单单作为一种论辩系统便具有了极大的魅力，何况它无比深奥的修证系统。

无疑，在此对话当中，弥兰陀王将我们人类所能够想到的所有（对佛教的）怀疑主义论点，都一一拿来向龙军比丘发难，而龙军比丘作为智慧超群的佛教奇人、伟大论师，四两拨千斤一般，轻易地将我们原以为不可解也不可传的道理一一传达出来，充满了佛门圆教的智慧之光。据南传的《弥兰陀王问经》资料，弥兰陀王向龙军总共问了304个问题，而因文献的散佚，如今存有262问，在汉传的典籍中，译本更小，尤未得其全。但最后，这个自负的、本为怀疑主义者的希腊君王彻底皈依了佛教，这是一致的。经中提到的人名Nagasena，汉译曾有下列数种：龙军（玄奘）、那伽斯那（吉迦夜）、那伽犀那（圆测）、那先（佚名译），而Himavanta Pabbata即大雪山，我们一般称为“喜马拉雅山”。

五

这个哲学王与比丘的对话，非常精彩，此处征引他们论辩中几个回合的对答，可以窥此巨豹之一斑，想见克什米尔的僧人龙军比丘之智慧：

有一次，弥兰陀王故意要非难龙军比丘，就诘责他说：“你跟佛陀不是同一个时代，也没有见过释迦牟尼佛，怎么知道有没有佛陀这个人？”

龙军比丘就反问他说：“大王，您的王位是谁传给您的呢？”

“我父亲传给我的啊！”

“父亲的王位是谁传给他的？”

“祖父。”

“祖父的王位又是谁的？”

“曾祖父啊！”

龙军比丘继续问道：“这样一代一代往上追溯，您相不相信您的国家有一个开国君主呢？”

弥兰陀王正容回答：“我当然相信！”

“您见过他吗？”

“没有见过。”

“没有见过怎能相信呢？”龙军比丘又问。

“我们的开国君主制定了典章、制度、律法，这些都是有历史记载的；所以，我虽然没有见过他，但是，我相信他一定存在的。”

龙军比丘微笑颔首说：

“我们相信佛陀确有其人，因为佛教也有佛、法、僧，有经、律、论；有佛陀所制定的戒律和历史事迹，决不是虚构不实的人物，这个道理与你们有开国君主是相同的！”

弥兰陀王无法藉此非难龙军比丘，动了脑筋又想到另一个难题，他问：“你们佛教徒常常讲，人们第一快乐就是证悟涅槃，达到不生不死不灭的境界。龙军比丘啊！你已经证悟涅槃了吗？”

龙军比丘谦恭合十：“惭愧，还没有！”

弥兰陀王得意地问：“既然没有证验过，那么，你怎么知道有涅槃的境界呢？”

龙军比丘不直接回答，反问弥兰陀王：“大王，假如现在我拿一把大刀把您的膀子砍掉，你痛不痛啊？”

弥兰陀王变色说：“当然痛！哪有膀子砍断了不痛的！”

龙军比丘追问：“您的膀子又没有被人砍断过，您怎么知道痛呢？”

弥兰陀王答：“我看过别人被砍断膀子的痛苦情状，我当然知道痛啊！”

龙军比丘微笑致意道：“大王啊，我也同样地看过别人证悟涅槃时候的快乐，所以我当然知道涅槃境界的美妙啊！”

弥兰陀王这个疑难又再次被驳倒，还是不服，便绞尽脑汁，第三次发问：“你们出家人信奉慈悲为怀，你怎么去原谅你的仇敌呢？”

龙军开颜笑了：“大王，如果您的腿上长了一个脓血疮，您会把腿子砍掉吗？”

“不会！”

“那么，大王您怎么办呢？”

“细心地清洗它，给它敷药，时间久了，疮就好了！”

龙军比丘说：“是了！仇敌、坏人就像一个脓疮，不去照顾、医疗，就会蔓延恶化，所以必须用法水去清洗，使他们弃邪归正，改过自新，这个跟大王您护持腿上的脓疮是同样的道理！”

弥兰陀王点头称善，仍然不能心服口服，想一想又计上心来：“你们常常劝人要修来生福，你们既没有经历过死亡，怎么知道人死之后还有来生呢？”

龙军比丘和蔼地回答：“这就好比柳柑，果实成熟了以后掉在地上，果肉腐烂了，可是种子却埋在土壤里，一等到时机成熟，就会萌芽、成长，茁壮为一棵柳橙树。人的身体只是四大暂时的假合，等到幻境破灭，躯体也就死亡了，可是业识却能不断生死流转，就像柳橙的种子一样地在六道轮回中生生不息，不止有一个来生复苏，而且有无限个来生。”

弥兰陀王心有不甘，又提出第五个问题来质疑，一个比一个更难回答，但是龙军比丘智识过人，胸有成竹，依旧微笑着一一开示。

弥兰陀王问：“你们出家人爱不爱自己的身体呢？”

龙军比丘：“身体只是四大五蕴和合的色身，我们出家人是不爱的！”

弥兰陀王一听，正中下怀，立刻狡黠地反驳：

“哦！你说你们不爱自己的身体，但是，你们出家人一样穿衣、吃饭、睡觉，还不是在保护这个色身？若说不爱，岂不是自相矛盾？”

龙军比丘一笑而罢，另作别解：

“大王，如果您身上长了一个脓疱，您爱不爱它呢？”

“疱？那么脏的坏东西，谁会喜欢它？”

“既然不喜欢它，为什么要把它洗净、敷药，时时守护它不使恶化，每天看看它有没有好一点？若说不喜欢疱，这种做法不是自相矛盾吗？”

弥兰陀王很不服气地辩驳：“我是为了身体的健康才要保护它的！”

龙军比丘击掌而笑说：“这就对了！出家人不爱这个身体，但是为了借假修真，也不得不照顾这个空幻的身体啊！”

弥兰陀王屡仆屡起，紧接着又问：“释迦牟尼佛能不能知道过去、现在、未来的三世因果呢？”

“佛陀具有大神通，当然能知道过去、现在、未来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不把所有的神通教给你们，让诸弟子迅即知道过去、现在、未来的业障，不就通通开悟了吗？何必一点一点地让你们慢慢历练呢？”

龙军比丘举重若轻，先问：“大王，如果您是个医生，是不是就知道各种治病的百药呢？”

“当然啦！医生对于什么药能治什么病，是通通都要知道的啊！”

“既然医生知道百草药性，他能不能把所有的药都开给一个病人吃呢？”

弥兰陀王大不以为然地回答：“当然不能！治病要对症下药，慢慢地一味配一味的调理，病人才会好，怎么能胡来！”

龙军比丘顺势就下：“同理，佛陀传授佛法也要因材施教、对症下药，要依照弟子根器的不同，一点一点逐步传授，才能如法得道啊！否则，揠苗助长，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弥兰陀王面露赞叹之色，十分佩服龙军比丘对答如流的智慧，继续问到底地说：

“那么，请问释迦牟尼佛有没有嗔恨心，会不会发脾气？”

龙军比丘答：“佛陀没有嗔恨心，当然不会发脾气。”

“可是，经典上这么记载：有一次佛陀的大弟子舍利弗和目犍连带着五百徒众来听经，佛陀却很生气地斥责他们：‘出去！出去！’这不就是嗔心使然吗？”

“这事是有的！”龙军比丘耐心阐释说，“舍利弗与目犍连的确带了五百徒众来参加法会，但是这五百个人成群喧闹，不尊重庄严法会，佛陀呵斥他们出去，并不是出于嗔恨心，而是出于慈悲心。这就好比大地覆载我们，一切如如平等，如果你在地上跌倒了，这是你自己不小心的缘故，你能怪大地对你不好，对你生气吗？”

弥兰陀王频频点头，心服口服！

第五部分

一

最后一个晚上，我住进了罗摩克利希纳的道院，道院位于斯利那加的旧城里面。我与里面的僧人聊天时，他们都确认了耶稣在斯利那加静度晚岁的说法。后来，他的灵柩就埋葬在了城郊的Khanayar。

第二天的早上，司机阿克巴来接我。

今天，我就想专门拜访Khanayar，即传说中耶稣逝世后的那个墓地。

由于阿克巴不知道Khanayar位于何方，我想从当地的基督徒这里，或许会听到一些有意思的建议。于是，我们到了城里面的一个圣母堂，我下车，阿克巴则坐在车里等我。进了圣母堂，我发现里面静悄悄的，堂中似乎没人，除了几个泥水匠在施工，偶尔发出几声寂寞的聊天声。因言语不通，我便一个人到了后面一幢房子的二楼，遇到一位自南印度来克什米尔弘道的青年Roy Mathews，他正是这里的负责人。对于我的问题他是认真的，并正告我这些传说皆是无稽之谈，不宜相信。基督上了十字架，死去，并于第三天复活的事，这非但有福音书为证，考古文献、拓片的证实，且构成了所有基督徒们的信心来源与基础，无数人为之遭受迫害，为之殉身，故耶稣如何可能会在克什米尔去世云云。

耶稣作为一个真实的圣人，我当然是相信的，在公元1世纪60年代至90年代，单是从非宗教立场的罗马学者当中，至少就有约瑟夫（Josephus）、小普林尼（Pliny Jr）、塔斯土斯（Tacitus）、苏通纽斯（Suetonius）等人的历史记录。在他们各自的作品中，均提到了耶稣其人及钉上十字架的事情，这些记录，皆非正史，但都应视为历史的客观真实。我也知道Roy Mathews所说的那一部伟大的殉道史，确实悲壮，令人动容，单单是第一代的使徒，几乎皆以殉道告终：马太在埃塞俄比亚被剑刺死；马可在埃及的街上被人用马拖死；路加在希腊被吊死；彼得则被倒钉在十字架上；耶稣的兄弟雅各在耶路撒冷被棍棒打死；西庇太的儿子雅各在耶路撒冷被斩首；巴多罗买在土尔其被打死；安得烈在希腊被钉死在X型的十字架上；多马在印度被戳死；雅各的儿子犹大被箭射死；取代卖主的犹大成为门徒的马提亚先是被石头砸，后是被斩首；巴拿巴被石头砸死；保罗在罗马被斩首……而他们的弘道基础，都是为了证明一个和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息息相关的事实，即耶稣由童贞女而生，是上帝的儿子，是派来人世拯救我们这些活在罪中的世人，后来因犹太教里面的文士与法利赛人的控告，被罗马的长官彼拉多钉死在十字架上，三天后复活，升到天堂，坐在上帝的右边，如是云云。

但是，自从1894年，定居在法国的俄裔旅行家尼古拉·诺托维奇（Nicolas Notovitch）在巴黎出版了一本《不为人知的耶稣基督》（La Vie Inconnua De Jesus-Christ）之后，便在基督教的历史方面卷起了轩然大波。因为尼古拉·诺托维奇于阿富汗、印度等地游览时，不意当中抵达了克什米尔地区。后又到了一座叫作Himis的佛教寺庙，发现了一本神秘的古书。该寺是拉达克地区最壮丽的、也是最古老的藏传佛寺，Himis的意义就是“遵守法戒”之意，所以称为“法戒寺”，它位于列城的城郊二十五英里开外。

在尼古拉·诺托维奇所著的这本《不为人知的耶稣基督》中，他全文翻译了这本古书，其中记录了一位叫作伊萨的孩子，是藏传佛教的转世灵童。他出生于公元前1世纪以色列的一个贫困的木匠家庭，14岁时来到了印度，在印度学习佛学，直至28岁返回以色列。该书中说：“这个圣童得名伊萨。从幼年时期，他就开始讲述那独一无二的上帝，劝诫误入歧途的灵魂忏悔，净化他们所犯下的罪。”诺氏的笔记里面，提及伊萨年届十三，其父母依俗为之聘妇，伊萨便乘夜私逃，离开了耶路撒冷，加入了东行的骆驼商队，前往印度寻求佛法，走过了印度的很多地方，后来，因缘所致又在此克什米尔安然逝世云云。

这些内容，显然不是Roy Mathews所能够接受的，但不管如何，他最后还是给了我一个确切的地址与方向，写上了我要去的圣地之名：Ziyarat of Yousasa。

我一看到这个Yousasa，就知道我所去的地方是对的，因为在克什米尔的语言当中，Yousasa就是来自于以色列的那位神秘圣者伊萨（Isa Asaf）的当地称呼。而Ziyarat在穆斯林的语言中，正是“神圣之地”，它包括了清真寺、圣山、战场、洞穴与墓地等等。

我们的车子，到了城郊外面较偏僻的一个地方，司机阿克巴问过了当地人之后，确认就是这里了。我看到旁边还有清真寺与小型的广场，来来往往的都是当地的穆斯林。而一座非常安静的绿顶建筑看起来特别地异样，周边很肃穆，外面则是金属的栅栏，墙壁是大理石，门窗厚重但都是紧紧闭着的，我知道，这就是圣地Ziyarat了。但我来访的时间不对。阿克巴帮我去找合适的人，也没有找到可以打开大门的人。我只好在外围拍了几张照片。我看到穆斯林无论男女，一旦走近这个建筑，都会把额头贴在路边的一扇窗户上，默哀几分钟，然后继续赶路。而那一个广场的里面，则全是白色的鸽子。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象征，如果这是耶稣的真墓地，位置偏偏立在了伊斯兰教的圣堂之内。这种宁静与和睦的相处，人类在默哀，鸽子在飞翔，信徒在祝福，这就是一个巨大的和平之象。可惜无数的基督徒与穆斯林却因为信仰的不同，造成了如此之多的人间祸端与伤害。

二

在希伯来的历史上，圣者耶稣是在33岁时，受到耶路撒冷的犹太人以异教罪的指控，被罗马长官庞提亚斯·彼拉多处以极刑的。彼时，他与另外两个罪犯一起，被钉在了十字架上。基督教的信徒们普遍相信耶稣是死在了那个十字架上的。但是，一些历史学家与考古学家却另有旁证，耶稣并没有真的在十字架上死去，而只是昏迷。一位百夫长宣布了耶稣的死讯，耶稣的一些忠实门徒便将他从昏迷中自十字架上解下来，并带了许多没药与芦荟，通过医疗和照料，使他苏醒。他的伤口在涂了草药的汁液以后得到了愈合。

这些细节虽然罕见，但可以在一份发现于埃及亚历山大的手稿里面找到。许多人仍然认为该手稿中所描述的事实在历史上并没有真实发生过的，乃属伪造。但是，现在已经有不少西方的学者也相信耶稣从十字架的痛苦中活了下来，嗣后便逃出了罗马帝国的管辖范围，来到了印度，隐名埋姓，以防被他的政治敌手抓到。支持此类观点的论据中，实不乏强有力者。

譬如，耶稣在十字架上的生死之谜，在伊斯兰教的圣典《古兰经》的第三章里面，是直接这样来叙说的：

因为他们不信尔撒，并且对麦尔彦捏造一个重大的诽谤。又因为他们说：“我们确已杀死麦尔彦之子麦西哈·尔撒，真主的使者。”他们没有杀死他，也没有把他钉死在十字架上，但他们不明白这件事的真相。为尔撒而争论的人，对于他的被杀害，确是在迷惑之中。他们对于这件事，毫无认识，不过根据猜想罢了。他们没能确实地杀死他。

这里的“麦尔彦”，即《新约》里面的圣母玛利亚，而“尔撒”，即她的儿子耶稣。在克什米尔的历史书中，还有一些当地学者借着各种媒体也告诉了我们，那位Yousasa是从国外来的，他是一位先知，是神的使者，乃自远方的以色列而来，为教导人类和平的生活，直至他的死日。Yousasa是治愈者，也是指导者，是教育世界的导师。无论何时何地，他都在行动，直至80岁在斯利那加去世，后来便移葬在一座圣人的公墓里，也就是我们今天拜访的Ziyarat。此一墓地最初建于公元112年，历史悠久。因为也有伊斯兰教的圣者葬在此墓，而按照伊斯兰教的传统，墓穴一律呈南北方向放置。唯有Yousasa的那一块墓石，却是以犹太教的传统，东西放置。而且，唯有Yousasa的那座石棺上面印上的脚印，有着一道奇怪的伤痕，两脚若是重叠，便可证明此伤痕是受过双脚重钉的酷刑。在克什米尔，丧葬传统中从无此种痕印留下。

根据尼古拉·诺托维奇手稿的种种记录，耶稣在印度西北生活过的可能性确实极大。而印度自近代以降，偏偏又有许多的学者与僧人探讨过这个问题，譬如阿毕达南达尊者、美赫巴巴、尤迦南达尊者、罗摩尊者等，后者在其杰作《大师在喜马拉雅山》一书中，便说到了耶稣在克什米尔生活过的三个证明：

第一，耶稣的道袍是克什米尔的传统服装。

第二，耶稣的发型是克什米尔的传统发式。

第三，耶稣的很多行为，都是印度瑜伽士的神通行为。

又因为克什米尔曾是佛学的重地，马鸣、龙树与耶稣的生活时期也相差不太远，故佛教与基督教的学问未必没有关系。黎惠伦是当代美国的一位学者，他就把佛学与基督教的学问联系在一起理解，他说：

传说，圣多马把基督教的福音传到了印度；印度西北部的本土传统甚至走得更远。值得注意的是，耶稣本人走向沙漠，不仅长途跋涉到了印度，而且死在了那里，在今天的克什米尔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坟墓。既然大乘佛教也起源于那个地区，那么一定有人不断地思考基督教信仰是否已经启发或者影响了一种对佛陀原始的有神论的虔诚，从而使大乘佛教从保守的非有神论的小乘佛教中分离出来。

曾在中国传道甚久的李提摩太也对该信息十分有兴趣，他把这一结果称为“大乘佛教的新约时代”（New Testament of Higher Buddhism）。只可惜他们作为基督徒，似乎把因果逻辑颠倒了，因为无论如何，佛教时间在先，基督教时间在后，谁影响谁更多，其实是不言自明的。

三

克什米尔按照其地形，可分为三大区域：靠近旁遮普平原的区域被一分为二——印度控制之下的查谟（Jammu）与巴基斯坦控制的“自由克什米尔”（Azad Kashmir）；海拔较高的克什米尔谷地（Kashmir Valley），也就是斯利那加等地，则是土地肥沃、河流纵横，也是整个克什米尔的政治与文化中心，目前则由印度控制；还有海拔更高、干旱贫瘠的边境山区。

这三个区域的居民、信仰与语言各不相同。查谟一带，居住着说旁遮普语方言的印度教徒与少数穆斯林，巴控克什米尔的穆斯林也操持同样的语言；在克什米尔谷地，占多数的逊尼派穆斯林、苏菲派与克什米尔的印度教徒大都说着克什米尔方言；地广人稀的边境地带，则居住着信仰藏传佛教的拉达克人。

我曾经读过斯瓦米·阿毕达南达的《克什米尔与西藏之旅》（ Journey into Kashmir and Tibet）。他是辨喜尊者最重要的师弟之一，年轻时，由于家庭的教育，他受基督教的神学影响很深，也非常熟悉福音书中关于耶稣的记载。在美国弘扬吠檀多的哲学时，他也读到了尼古拉·诺托维茨撰写的那本书，得知耶稣晚年隐居克什米尔的消息，一开始他也是信疑参半。直到1921年回转印度后，有机会亲赴克什米尔与拉达克，行脚半年，获得了关于耶稣在印度的第一手资料，其中大都是以藏文的手稿存世。他一一过目之后，才断定尼古拉·诺托维茨并非胡说，浮想联翩，而是有实际证据的。

彼时，斯瓦米·阿毕达南达担任罗摩克利希纳传道会的副主席，他于1922年7月14日，从加尔各答的贝鲁尔启程，取道卓吉拉山口，最后于1922年12月11日返回贝鲁尔，完成了这次富有成果的旅程。

在法戒寺期间，他发现了那份古老的藏语手稿，在一位当地喇嘛译者的帮助下，进行了部分章节的翻译，揭开了不为人知的圣者耶稣的人生篇章。全程以日记的形式记录了下来。后来形成了一本书《克什米尔与西藏之旅》，在加尔各答出版。它也成了20世纪考察耶稣生平的重要证据，书末所附录的内容之一，即尼古拉·诺托维茨所译出的《圣者伊萨传》，其中的语录极为精彩，堪比福音书。其最末一章云：

1．在总督的命令下，士兵抓住伊萨和两个贼，带他们到行刑处，把他们钉在了立于地里的十字架上。

2．伊萨和两个贼的身体终日挂在上面，士兵守卫着，惨不忍睹。人们围观，受难者的亲友祈祷、哭泣。

3．日暮时分，伊萨的苦难终结了。他失去意识，这个正义的人的灵魂离开身体，与神圣合一。

4．他以一个人的形式，拯救了顽固的罪人，并经历重重苦难，以世间存在而呈现的永恒之灵，就此终止。

5．同时，彼拉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害怕，于是把圣者的尸体交给他的父母。他们将他埋葬在行刑地的附近。人们到他的墓前祈祷，空中回荡着呻吟与哀鸣。

6．三天后，总督派士兵把尸体移葬到别处，怕引起暴乱。

7．次日，人们发现墓穴敞开，里面空空如也。传言立刻四起，说至上的判官派了天使来，将圣灵曾居于其中的圣者的尸体带走了。

8．如此传言，传到了彼拉多的耳朵里，使他愤怒，以奴役和死亡威胁禁止任何人提起伊萨的名字，也不能为他向主祈祷。

9．但是，人们继续哭泣，高声赞美他们的主人，许多人因此被关押起来，受尽折磨，甚至处死。

10．圣者伊萨的门徒们，离开了以色列的土地，散居在异教徒中间，教导他们要悔改，当记念灵魂的救赎，在无限的荣光中，期盼人类的至福，那里居住着伟大的造物主，渊默、圣洁、浩然庄严。

11．异教徒们、他们的国王和武士听从了传道者们的福音，放弃了他们荒谬的信仰，废除了他们的祭司和偶像，转而庆祝与赞美那全知的宇宙创造之主，万王之王，他的心充满了无限慈悲。

四

我曾只身远赴加尔各答的城里，拜访斯瓦米·阿毕达南达创立的吠檀多道院（Vedanta Math）。这是印度的另外一个灵性圣地，是尊者自美国回来后创建的僧团。他所有书籍的版权都在这个中心。我与现在道院的负责高僧Swami Paramatmanada见面，得到了他的许可与授权，可以翻译尊者的所有书籍。他知道我曾经翻译过《行动瑜伽》一书，便藉此赠了我一本阿毕达南达尊者关于行动哲学的书，签名专赠，并吩咐道院中的人带我参礼圣者生前工作的办公室、卧室等圣迹，而且允许我拍照留念。心中想来，着实福分巨大。如今，我已经让居住在加拿大的一位朋友译好了尊者的《克什米尔与西藏之旅》。里面就有关于耶稣的那份珍贵附录《圣者伊萨传》，值得注意。

其实，除了印度，在巴基斯坦也有类似的书籍问世，譬如由巴基斯坦学者Al-Haj Khwaja Nazir Ahmed所著的学术作品《耶稣在人间天堂》（Jesus in Heaven on Earth），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例证。

可惜我这次来只是短暂停留，因为时间之故，法戒寺所在之地拉达克我是不能去了。一并不能身赴的还有另外一个地方，就是离斯利那加一百五十公里开外的阿马尔纳特（Amarnath），它与不死的秘密相关。这也是圣者辨喜于克什米尔朝圣的第一重地。

据说，每年的夏天，都会有超过60万信徒前往阿马尔纳特洞穴朝圣。阿马尔纳特洞穴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洞穴之一，是湿婆神的灵寝。陡峭的坡度及高海拔令信徒们的朝圣之旅变得异常艰辛。印度教徒坚信，朝圣阿玛尔纳特，将唤醒湿婆神的赐福，使我们从生死的轮回中解脱。故每年都有很多朝圣者。在那里，湿婆神会向帕尔瓦蒂揭示生死的秘义，产生神圣的振动，并阻止了人性当中那些负面的邪恶力量。

这个洞穴里面，有一个巨大的冰川石笋，它是湿婆的林伽——神之能量和潜力的象征。据说，在起初，牧羊人布塔·马利克（Buta Malik）遇到了一个圣人，圣人给他一袋煤，当马利克回到家时，这些煤就变成了黄金。他被这个奇迹震惊了，于是回去寻找那位圣人，却发现了这一个巨大的冰体，它看起来就是一个湿婆的林伽。当那些村民们也了解到了这个奇迹之后，该洞穴就变成了信徒朝圣的圣地了。每年信徒都会看到这个冰体林伽。在当地人的传说中，林伽还会随着月亮的圆缺而生长或收缩，在冬至的满月之日，它最高可以超过6英尺。

在印度教的神话当中，记载了帕尔瓦蒂想知道为什么湿婆神总是戴着骷髅制成的头项圈，湿婆说，每当帕尔瓦蒂再生时，他就给项圈增加一个骷髅头。帕尔瓦蒂然后说：“主啊，我一次又一次地死去，但你却是不朽的。请告诉我生死的秘密吧！”湿婆最初不愿揭露此间的秘密，但在帕尔瓦蒂的坚持下，他同意揭示不朽（Amar Katha）的秘密。

于是，他就选择了这个地方——阿玛尔纳特洞穴，在那里，没有人会听到这个秘密，这是一个绝对宁静与安详的地方。在去往洞穴的途中，湿婆神在Pahalgam留下他的坐骑南迪——内心欲望的象征。在下一个地点Chandanwari，他留下了月亮、长发绺（dreadlock）——辨识力的智力象征。再往前走，在Shesh Nag的湖畔，他释放了他绕脖的蛇——代表自我。他把儿子伽内什留在了马哈伽内什山（Mahagunas Parvat）。在Panchtarni，湿婆神离开了五个元素——代表世俗的身体，由地、水、风、火、空组成。……

就这样，不朽的秘密就在这一路的行走当中，一一显露。

五

我离开了克什米尔，已经坐在飞机上，缓缓上升。

我心中万千思绪，此刻便想到了这种飞翔与古代的行走之别，联想到了法显、玄奘与义净他们的艰难行走，遽生今夕何夕之慨叹。

还有，这种交通工具的改善，其重大的意义之一，也是让我们更有可能实现一种远离的梦想：远离习惯、远离惰性、远离自以为是一成不变的自己，从而有望寻觅到更真实的自我。因为，比起时间里面的漂泊，人于空间之漫游中寻找自己，显然要方便很多。

况且，社会阶层的严重固化，以及由之而来的社会性的冷漠，还有自私自利、亦必是自欺欺世的闲适与平淡，正需要一种存在界的漂泊感来打破。

但是，与此同时所带来的窘境与困惑，则往往是：那么，你的勇气足够吗？你能支付出你的全部安全，来收割一种非确定性的成熟吗？还有，你的行囊当中是否已经备好了免于孤独、免于沮丧的种种良药，甚至于无所期待的行走当中，仍然存有了十足的精气、十足的情感与理智？

是的，我们在行走当中，自然会打破人群的有限性，打破世俗的壁垒与屏障，打破文化圈定的距离，还会超拔出众多小小自我的围困，从而走出了恩怨情仇的二元化之天地，收获一个更整体的、更具备无限可能的大世界，得到了存在深处的那种安定。因为，当你作为个体，无穷的外物是存在的；当你作为整体，外物并不存在，因为，究竟而言，它们将来都是你，是你的一部分。

但前提必是，你需要一种努力与出走，要从固定的生命与生活状态当中超拔出来。这时候，譬如乘上一次远行与回归的飞机，那绵绵无尽的云朵便能带给我们一种罕见的宁静，它是固定与怠惰的生活所无法提供的。“在我们的下面，是我们恐惧和悲伤之所，那里有我们的敌人和同仁，而现在，他们都在地面上，微不足道，也无足轻重。也许我们早已参透了这样的真谛，但现在，我们倚着飞机冰凉的舷窗，这种感觉变得从未有过的真切——我们乘坐的飞机是一位渊博的哲学老师。”

故此，我们颇是愿意响应，那位法国的名叫波德莱尔的诗人之浪漫的召唤，一齐说道：“列车，请让我和你同行！轮船，请带我离开这里！带我走，带我到远方去！”因为，生命的固化是可恶的，生命的怠惰是可憎恨的。此地此土也俱是颓丧的泪水，俱是生命的贫病交加，而且日趋凝固的沉痛！有时候，生命与生活，就是需要经受一番跌宕与起伏，关键是不丧失那一份不灭的觉性之灯。

毕竟，天地间自有一番苍茫与寥阔，于人性的自然中，生成与跌宕、衰朽与新命，于无穷尽的替代之间，永在叙说着存在界永新与永恒的秘义。

我要去阿姆利则了，我要去拜访锡克教的那个神圣的金庙，那个有永生的甘露水环绕的黄金制成的庙宇；我还要从那里出发，再去山中的一座好城西姆拉，我要拜访海豚楼、拜访室利·罗摩克利希纳与室利·尤迦南达的山中道院，渺渺萍踪，漂泊行云，正如在此岸的人世，踽踽独行的身影，喜乐作了生命最坚强的后盾。

所以，我总是感觉到了自己的幸运，就这样，在日光与月光循环照耀的道上行走着，道路漫长，高低起伏，一路上群花开遍，一路上又群花凋零。我穿过了群花的开放，复又穿过了群花的凋零。我发现，我还在这同一条生命的道上。因为，这道，就是永恒的道，是不可穷尽的通往永恒的真理之道。而这生命，它就是我于诸世界漫游的真生命，它可以启程，启向远方；它也可以回归，归入故乡。

日升之地，奕奕清畅（后记）

一

丙申年的初春，松高花暖。彼时，我人尚在杭州，有幸与印度著名的道院贝鲁尔的高僧杜迦南达尊者相遇。他知道我热爱印度，于是在他的诚心帮助之下，我很快就收到了印度加尔各答的辨喜大学之正式邀请，访学一年。并借助诸方胜缘，得有一线良机，做一点微末的工作，俾以沟通中印的文化与生命精神。

期间，摆在手中的任务，自然是研究印度的历史、哲学与宗教文化，同时兼做一些历代经典著作的翻译，还有版权的交接与引进等事宜。整个工作，基本上也正在有序且顺利地进行着。但是很显然，我的兴趣并不全然在此，书本与文献里面的印度，无疑是我要认识的，而现实中的印度，尤其是诸多人间真实的圣地圣域，遍布喜马拉雅山脉南麓的各种道院、洞穴与静修林，也定是我要一一参礼的对象，复又兼及无数的佛地圣迹圣所、名人故居旧宅等。

我以为，在这个星球上，印度也许是唯一的一个把所有的生命极端都演绎到了极致的国度了：禁欲与情色并参，骗子与圣人共路；地上肮脏得几无容身之处，而天空却又经常清澈得让人流泪哭泣；一边是寺庙的圣火，照耀着明亮的人心，一边则是衣衫褴褛的乞丐正躺在黑暗的地土上呻吟。是的，不少地方，其危险，其烦恼，确凿如佛家所言的“寒热苦恼，秽相熏炙”之五浊恶世，毋容一刻于斯域安居。但我始终记着，圣者辨喜曾留有一语，其大意是，判断一个民族的精神，不能取其平均值，而要以此民族培育出来的精神高位的圣人来代表。印度几千年的岁月，日月光华，旦复旦兮，足够形成一方独具魅力的星辉灿烂之神圣天宇，故而也始终赢得了我最高的敬意。

在阅读与走动之际，亦不免会有些许想法跃出心际，而录之于纸。

譬如，我曾拜访圣诗人泰戈尔在加尔各答的国王一般的宅邸，留下一句：“曾经的那个人算是什么呢？渺小的造物，失路的童子，骄傲、懵懂、无比虚妄，于无明深缠中，惟是沉沦与自弃。若非借着你的歌唱，以你诗国丰裕的光辉来照亮，今日还当于生的黑夜、死的迷途中徘徊，瞻前顾后，左右无望。有一种慈悲堪称盛大，如同恒河流溢，你盛装在身，却走下了高耸的王座，把他自尘埃中扶起，给出荣耀，给出方向与道路。故有此劫波度尽，艰辛历遍，一路礼拜而来的一万里长梦，终于，抵入了你的门前，立在这里，梦想成真。”

当人在海洋一般的森林包围中的幻住庵参访之际，我曾说过：“对于我来说，这个不二论道院所在的幻住庵，就是某种意义上的宇宙中心，它在喜马拉雅山的中部，也正如须弥世界的正中心。人们来此，就类似于借着这个中心，回到了自我。用佛教的话讲，亦是回到了佛性，佛性高于一切的神明，它代表了人类经验之整体，又超越了人类经验之一切；它是存在界的唯一本质、唯一根源。舍此，世界就不复存在矣。”

确凿如上文所言，其实，当我开始由加尔各答出发时，还常做深入边陲之遥想，但是，随着进入得越深，心中的感觉逐渐变化，后来的情形越来越不容我轻慢。走着写着，写到了阿莫拉、写到了奈尼塔，尤其是在幻住庵时，手中的文字已经越来越庄重了，我认为自己进入的非但不是边陲边地，反而就是进驻到了存在界的中心。

曾经，有一位住在北京的好朋友对我说起：“我看过两部电影，是两个不错的英国人拍于八十年代的，一是《印度之旅》（Passage to India）；一是《热力与尘土》（Heat and Dust）。而且，只要遇到去过印度的人，我都会向他们打听那边的情况到底如何。英国作家Joseph Rudyard Kipling、William Somerset Maugham、Jeff Dell都写过印度。

“西方自六十年代以来的soul-searching总是牵涉到印度。我不懂，可是隐隐觉得其文化中，有一种趋于无为的东西，颇令人畏惧。我也早就听闻过苦行僧，从印度回来的人也会向我描述。”

我当时回答道：“西方人拍的电影，对于理解真实的印度意义不大，更多的是让我们理解了西方人的视角，西方人眼里的印度。故此，真要了解印度，还得看印度人自己书写的典籍，譬如诗人泰戈尔、圣人辨喜、哲学家室利·阿罗频多、学者拉达克里希南等人的书。当然，还可以继续往前追溯，譬如追溯到《薄伽梵歌》《梵经》《奥义书》等印度人的圣典……

“是的，他们非常重要！没有他们在这个地球上的存在，人类的纯粹精神无从谈起，说实话，那将与动物界的究竟之区分度不会太高。本质的迥然，惟有他们的存在，才有高昂的一面，这是真正的精神界、灵性界之高昂！

“我自己喜欢上印度的文明，应该是在1995年前后，也算是不短的岁月了。一旦发现印度文明中的圣者都是真实的存在，像佛陀、商羯罗、罗摩奴遮、罗摩克利希纳都是与我们一起生活在这个星球上的真实的人，心中便有暖流涌起，令人感动而惊奇。至于苦行僧，有真有假，正如北京朝阳区的仁波切。但关键是，真的都是真实的存在！一灯之在，足以驱走众暗。”

二

印度与中国一样，都位于地球的东方。

东方者，物之所始生，人之所始睿。而“东方”在西语里面，照样是一个极美好的语辞，即“Oriental”，大意为“日升之地也，奕奕清畅”。

阿根廷的诗人博尔赫斯是这样说的：“我们历史中最重要的事件之一，便是发现了东方。东方是一个美妙的词语，它包含着曙光，也包含着许许多多举世闻名的国家。希罗多德的《历史》、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圣经》、达·伽马、《一千零一夜》、克莱武和吉卜林则是这场至今尚未停止的冒险的不同阶段。”

德国作家赫尔曼·黑塞有一部颇具神秘色彩的作品《东方之旅》，他在其舒缓而迷离的小说节奏之间，突然插入了一段神来之笔，正好与博尔赫斯的话形成了一个呼应，他说道：

我发觉参加了到东方的朝圣，表面上仿佛是一次明确而单纯的朝圣——但事实上，以它最广泛的意义来说，这次东方的远征，不仅仅是属于我的和现在的；这个由信徒和门徒所构成的行列，一直都在不断地走向东方，走向光明之乡，许多世纪以来，这个行列都在走动，朝着光明的奇迹，而每一名分子，每一个小组，甚至于连我们全伙及其伟大的朝圣，都只不过是人类，以及朝向东方的、朝向家乡的人类精神的永恒奋斗中川流不息的一波而已。

而同样的光明之乡，印度却是特殊的，它的光有些幽邃，如同迷离的月色，银碗盛雪，明月藏鹭，临照万物之深心。在古时的中国文字里，曾有如是之记载：“虽有星光之照，岂如朗月之明！苟缘斯致，因而譬月。良以其土圣贤继轨，导凡御物，如月照临。由是义故，谓之印度。”

我却有幸，“在日光与月光循环照耀的道上行走着，道路漫长，高低起伏，一路上群花开遍，一路上又群花凋零。我穿过了群花的开放，复又穿过了群花的凋零。我发现，我还在这同一条生命的道上。因为，这道，就是永恒的道，是不可穷尽的通往永恒的真理之道。而这生命，它就是我于诸世界漫游的真生命，它可以启程，启向远方；它也可以回归，归入故乡”。

流水今日，明月前身。如今，大吉岭、加尔各答、金奈、新旧德里、奈尼塔、阿莫拉、幻住庵、西姆拉等，我一提起这些地名，便双目含光，宛如它们是一个个富于魔力的符咒，只要对它们的声音略加擦拭，便可召唤出当日生活与行走的原型，其形影、脸庞、景致，与昔时的光明。它们也像是一份岁月的见证：证明我在印度所接受到的教育，它绝不仅仅局限于书本的范畴。虽然这种教育只是略涉一二，也可能会永远止步于皮毛，但此间的行走与记忆，仍使我受益无穷。那是一种情感的、艺术的、精神的、宗教的教育。它的影响力在我往后的文字、话语，以及我的生命当中，皆会历历可见，进而故迹斑斑，直至我的死日。

诗人博尔赫斯曾有一首好诗歌，叫作《所有的遗忘都将在死亡中到来》，云：

我将多少次途经这里

我无法一一记起

我想，那比恒河更远的远方

大约是清晨，或者，大约是傍晚

命运的不幸已经数不清了

它们成了任意揉捏的陶土，而我的过往

要么是擦掉时间，要么是控制时间

已没有一名占卜师可以破解

……

所有的遗忘都将在死亡中到来。

三

然而，彼印度人普遍地相信灵魂的不朽与不灭，若是按照他们的说法，生命的存在，无非是一场轮回中的生死流转。连否定灵魂永在的佛家亦有“流浪生死”一说：只要你尚未证入涅槃，获得觉悟，便是业力沉浮中的一枚役子，不免乎漫漫生途中的一路漂泊。

我也常常自思流年漂泊之日。

起初，由古越之地的瓯江北岸出发，漂泊到了温州，再由温州到了杭城，由杭城到伯明翰、到雷丁，又到香港、上海，如今复又漂泊到了古天竺的旧邦。大概我就是庄子在《徐无鬼》一文中所深加同情的“越之流人”吧，在流年生涯之途，不免常有一种回归本宅的哲学之冲动，复生有思慕旧地旧乡之物情。

虽然，现人已归入旧辙，一如故往，而一朝回想自己的当日心境，在印度的时候，最有生命感触的，无疑就是《徐无鬼》的这则寓言了。庄子写作“闻人足音，跫然而喜”之语，实深孚我意也，其原文云：

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去国数日，见其所知而喜；去国旬月，见所尝见于国中者喜；及期年也，见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虚空者，藜藋柱乎鼪鼬之径，良位其空，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又况乎昆弟亲戚之謦欬其侧者乎！

去人去乡滋久，思人思乡滋深，确乎哉斯言也，大凡物情，皆莫逃遁乎此理！

如是种种，俱是真实语。当走着写着，文字累积盈箧，便把平时的阅读日记与行走随感分开，把行走喜马拉雅山的那一部分单独抽出，略事整理，居然形成一书，便叫作《从大吉岭到克什米尔——漫游在喜马拉雅山的灵魂深处》，如同梦幻的转出，复若现实的魔镜。诗人泰戈尔有一首小诗我十分喜爱，他是这样说的：

“可能”问“不可能”，

“你住在什么地方？”

“不可能”回答说：

“在那无能为力者的梦境里。”

四

该文字得以完成并成书，很大程度便得益于杭州的行动瑜伽士马菁的勤奋、得益于朋友圈的鼓励，还有屈笃仕兄的信赖。如果没有马菁的深夜劳作，我每一次用苹果手机在喜马拉雅山南麓的深山中，通常是夜初孤灯，一字一字地敲键而出，然后借着时代的互联网，传到了圣山的北面、东海的岸边，第二天的晨光中，便可以在微信的公众号发出，我恐怕无此等心力与心境；而且，因文字的出现，又复得与无数的朋友时时以神相晤，虚空把臂，同时把散落各地的文字归于一帙，此何乐也哉！

屈笃仕兄则是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的编辑，性格沉毅坚定，我撰文虽快，修缮却慢，在徐徐为之，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修改当中，他的等待却十分有耐心、十分有分寸，故终于使得该书之种种缺憾、种种文字之粗糙，也有望一并得到些微的弥补；一并感谢编校人员细心细致的校对。

当然，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此类文字的给出，于感谢存在界的恩典、感谢诸种神奇的相会与造化、感谢神圣的喜马拉雅山，还有感谢生活在它里面的洁净如冰雪一般的心灵时，对于印度，多少可以有了一点实实在在的偿还。故藉着自己在它的南麓行走之际、书写之际，以及今日的修缮之际，并水如刀，剪裁出一段生命与思想的活泉来；同时，我还可以借此晋献给自己的乡亲故老、晋献给昔日的友朋，也晋献给这一时代的新人们。

俾能如是，则此心之大愿已足，此书之大愿已遂。

Namaste!

闻　中

丁酉年腊月　古墩路

改于莫干山奢野一宅

重印后记

不到一年，此书入重印之列，令吾人深感欣慰。犹记得当日出版之际，心游万象而一朝手阅，惊喜之余，不由想起《诗经》里面的两句，所谓：“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这是一场行在喜马拉雅山南麓深处的心灵漫游，写的虽是山的灵魂，更是自己的灵魂，所以，这一趟灵魂之旅，也就成就了这一部灵魂之书。这一路自有山巅水涯的如幻美境，又有诸神仙家的无穷记忆；既有文明的光华，亦有出世间的点点星辉。我还曾几度梦回斯利那加的香草山与静修林，亦在幻住庵的霞光当中流连忘返，“尘世里有多少的虚空，这里就有多少的真实”。

彼时，领略天地之壮美之余，吾人还有幸与那些身居高处、如空谷幽兰一般的山中隐士们交流，由此生发出的关于万物之喜乐自在，关于精神之灵感飞翔，皆由笔端自动涌出，如阳光一般，洒满了纸面，于字里行间照出了一条通往心灵深处，还有文明境界的不二道路，于此瞩望颇深。

俾以此，与尘世间无数的寻道者共勉！

闻　中

己亥年初夏于古墩路

Table of Contents

扉页

版权信息

彩插

序

目录

一　大吉岭篇

二　阿莫拉篇

三　奈尼塔篇

四　拉姆格哈篇

五　幻住庵篇

六　克什米尔篇

日升之地，奕奕清畅（后记）

重印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