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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雨斋词话／（清）陈廷焯著；彭玉平导读．—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8

ISBN 978-7-5325-5397-6

Ⅰ．白…　Ⅱ．①陈…②彭…　Ⅲ．词话—中国—清代　Ⅳ．I207.2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125517号

白雨斋词话

[清]陈廷焯　著　彭玉平　导读

（上海瑞金二路272号　邮政编码200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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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本　889×1194　1/36

印张　8

插页　2

字数　180,000

印数　1-5300

版次　2009年8月第1版

2009年8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325-5397-6/I·2129

导　读

彭玉平

清词素称中兴，其中词学之发达，乃是其中之关键，从云间派、浙西派、常州派到临桂派，词派转换之间，词学思想的纷争也交叉其中。迄晚清之时，词学理论的门户之争渐趋消歇，而陈廷焯的《白雨斋词话》、王国维的《人间词话》、况周颐的《蕙风词话》相继而起，蔚然而成有清一代词学之璀璨结响。其中陈廷焯的《白雨斋词话》不仅在三本词话中时序最早，而且其涉猎范围最广，篇幅最富，在以核心范畴为主，持以批评词史，总结理论方面，陈廷焯的《白雨斋词话》都堪称是导夫先路之作。20世纪30年代，吴梅《词学通论》名动一时，其中许多观点即取资于《白雨斋词话》，因而其价值和意义值得充分估量。

一、陈廷焯其人及著述

陈廷焯（1853-1892），原名世焜，字耀先，一字亦峰，镇江丹徒（今江苏丹徒）人。光绪十四年（1888）举人。陈氏一生以读书、著述、授徒为务，曾随父亲陈铁峰流寓泰州、黄岩等地，其生平《丹徒县志摭馀》和《续志》有简略记载，《续纂泰州志》亦将其列入“人物流寓类”。陈氏幼承庭训，早年致力诗词，中年潜心医理，笃志古文，而其志则在于经世济时，“尝言四十后当委弃辞章，力求经世性命之蕴”（王耕心《白雨斋词话·序》。本文以后所引用有关《白雨斋词话》文本及序跋文字，仅在引文后括注篇名或卷数）。

陈氏一生交游颇广。居丹徒时，曾过镇江，在焦山松寥阁有题壁。寓居泰州时，到过靖江、宜陵等地，集中并有纪游之作。己丑年（1889）为赴礼闱试去过北方，途径山东等地。迁居浙江黄岩时，道经南京、杭州等地。早年也曾南下广东等地。陈氏所到之处，广交学友，切磋学问，尽览当地名胜。

陈氏为人性情忧郁，年十四，读谢朓“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诗句而“为之拍案惊绝，十馀日不敢起视焉”（陈廷焯《骚坛精选录》卷七，未刊，手稿今藏陈氏后人处），后来随着家道中落，流寓异乡，屡困科第，以“怨”命题的诗词频见于《白雨斋诗抄》、《白雨斋词存》之中。王耕心《序》说他“父兄之劳，靡不肩任；宗族之困，莫不引为己忧”。家族是如此，个人志向的困顿更是如此，其《出东门》诗云：“但看古来豪杰士，功名坎壈空尔为。矧余驽钝力不足，忧愁郁结当告谁？”则其忧郁的性情其实是渗透到许多方面的。

陈廷焯治学精苦，对经史根究义理，贯穿本原；对诗文取法乎上，标格甚高，早年作诗更是不屑于杜甫以外之人物。陈氏一生著述较富，其弟子包荣翰说他“著作林立”，王耕心也言及陈氏去世后“遗书委积，多未彻编”，可惜大都散佚。据笔者考索，约有以下八种：

1．《词则》，词选，分大雅、放歌、闲情、别调四集，以“大雅”为正，三集副之。凡24卷，选词2360首，手稿今存陈氏后人处，上海古籍出版社有影印本。

2．《白雨斋词存》，词集，凡46首，有光绪甲午年（1894）刻本。

3．《白雨斋诗抄》，诗集，凡82首，有光绪甲午年（1894）刻本。

4．《云韶集》，词选，凡26卷，选词3434首，为早期选本，未刊，手稿今藏南京图书馆。

5．《词坛丛话》，词话，不分卷，凡106则，唐圭璋《词话丛编》有收录，手稿今藏南京图书馆，位列《云韶集》之前。

6．《骚坛精选录》，诗选，残本，现存合六朝、盛唐诗选，附评，未刊，手稿今藏陈氏后人处。

7．《希声集》，诗选，凡六卷，一称八卷，未见稿本、刻本，或已佚。《白雨斋词话》卷十云：“余选《希声集》六卷，所以存诗也；《大雅集》六卷，所以存词也。”《大雅集》乃其词选《词则》四集之一，则《希声集》是否为其一大型诗选之一部分，待考。

8．《白雨斋词话》，词话，详下。

另有《唐诗选》和《二十九家词选》两种拟作，虽纲目初具，但未必成书。

二、《白雨斋词话》的版本源流及形成原因

陈廷焯的《白雨斋词话·自序》撰述于光绪十七年（1891）末，而其初稿则完成于1890年，并曾亲携初稿请王耕心为序，此后可能经过一年多的修订而定稿。故王耕心在《白雨斋词话序》中虽然提到陈廷焯去世之时，遗书“多未彻编”，但“手录《词话》，已有定稿”，故十卷本词话的定稿工作可能一直持续到陈廷焯去世前不久。陈廷焯对于词话的付梓是谨慎的，其甥包荣翰《白雨斋词话跋》云：“亦峰舅氏……所著《词话》八卷……荣请付梓以公诸世，舅氏不许，谓：‘于是编历数十寒暑，识与年进，稿凡五易，安知将来不更有进于此者乎？’则舅氏之浸润沉潜于此道，岂寻常诣力所能造也耶？”包荣翰此跋当作于八卷本编订之后，故有“《词话》八卷”云云，而其中所谓“数十寒暑”云云，则是就陈廷焯学词体悟之经历而言的，固非词话具体写作所历之时间。

就目前流传的情形来看，《白雨斋词话》的版本有两个系统：一为八卷本，凡696则，有光绪甲午（1894）刻本，附《白雨斋诗抄》、《白雨斋词存》，此后唐圭璋《词话丛编》收录之《白雨斋词话》，人民文学出版社杜维沫校点本《白雨斋词话》等，均出此甲午刻本；二为十卷本，凡738则，手稿今藏陈氏后人处，上海古籍出版社有影印本（末附唐圭璋《后记》），齐鲁书社有屈兴国校注之《白雨斋词话足本校注》（上、下册）。

为什么一种词话会出现两种版本？要回答这个问题并不困难。十卷本为陈廷焯生前所定稿，故其自序有“萧斋岑寂，撰《词话》十卷”云云。但光绪甲午年（1894）初刻之时，已将手稿本删去42则，重新厘定为八卷。删除重订的工作可能是在陈廷焯父亲陈铁峰的授意下，由陈廷焯门人许正诗、王宗炎、包荣翰等完成的。汪懋琨、王耕心之序、包荣翰之跋都提及此事，而许正诗《白雨斋词话跋》言之更为明晰：

先师陈亦峰先生……既殁二年，太夫子铁峰先生整其遗著，得若干帙。正诗与同门王雷夏诸君子因有剞劂之请，而铁峰先生谦抑至再，以为不足传，仅许刻其《词话》八卷，并请诗词附焉。

许正诗特别提到陈廷焯尊翁“仅许刻其《词话》八卷”。然则馀出的两卷是陈铁峰删略，还是陈廷焯门生所为，言语之间仍不免模糊。唐圭璋在影印本《白雨斋词话·后记》中说：

初，陈氏殁时，尊翁铁峰老人尚健在，令陈氏门人许正诗、王宗炎、包荣翰等删十卷为八卷，于光绪二十年（1894）木刻行世。

唐圭璋的这一结论或许只是以情理推测的，但确实是可能性最大的。

那么，删略的原则是什么？诸家序跋均未明言。笔者粗加对勘，发现删削、修改之条目或为陈廷焯自评己词的内容，或为语涉纤艳而宗旨略背其沉郁顿挫之说者。前者之例如：

《蝶恋花》一调最为古雅。……余曾赋四章，非敢云抗美古人，要亦不外《离骚》“初服”之义。（卷六第27则）

……己卯九月，余作《买陂塘》一阕，呜咽缠绵，几不知是血是泪，盖天地商声也……（卷六第33则）

余曾作《菩萨蛮》云：“青山断续江如带……春归人不归。”起二语嫌着力，余皆悲郁而和厚，有风人遗意。（卷十第58则）

寂寞空城鼓角鸣，敌楼西望旅魂惊……此余丙戌年《杂感》中四律也。声调极悲壮，而不免过激，发之于诗尚可，发之于词则伉矣。（卷十第59则）

删削的条目中约有一半属于这一类，或许陈廷焯尊翁觉得不宜自评若此，有失著述体例，故请删略。另有一部分条目内容与此相类，但措语尚有分寸，故或斟酌其词，或合并数则为一则，以省篇幅。其例如十卷本卷六第40、41则自评自己所作艳词之法，八卷本仅取第40则开头一节，将“然如《菩萨蛮》十二章”以下文字悉数删除，并接以第41则的内容，即使所保留或衔接部分的文字，也略有润色。

或是出于维护陈廷焯已沉郁顿挫为理论核心的需要，十卷本卷三若干论及浙西朱彝尊、董以宁诸家艳词、妖词而位置大体相接续的18则词话也被一例删除。如：

竹垞艳词，确有所指，不同泛设，其中难言之处，不得不乱以他词，故为隐语，所以味厚……（卷三第58则）

竹垞《西江月》结句云……凄丽而幽索，总非凡艳。（卷三第60则）

……国初诸公多好为艳词，未有如竹垞之空前绝后者。虽非正声，亦令人叹赏不置。（卷三第61则）

董文友，词中之妖也，与王次回《疑雨集》可谓匹敌。《满江红》十二章，置之《蓉渡集》中，无乃不类。（卷三第70则）

《花影词》不过如倚门卖笑者流，并不足为词之妖。《蓉渡词》乃真足惑人矣，此妖之神通也。（卷三第72则）

例多不烦举，但对浙西诸家艳词的这类评论的整体性删除，其目的或因陈廷焯出语略显随意，或这类词话的存在可能影响到陈廷焯理论的逻辑性、严密性，故为矜慎起见而删除。

至于那些词话内容虽然保留下来，但进行过少量文字加工的情形也颇为多见，翻检原书，自可一一勘察，这里不再说明。

可以发现，经过删订后的八卷本词话，不仅散漫的文字被剔除了，而且内容更为紧凑，理论的周密性得以加强。所以相形之下，八卷本的理论价值更为突出了。当然，从考察陈廷焯词学思想的原生形态或丰富性角度而言，十卷本的价值也不容忽视。

三、陈廷焯的词学渊源

一般说来，陈氏早期推崇浙派，创作与论述都受其影响，选本《云韶集》及《词坛丛话》就是这一时期的产物。浙派以朱彝尊为首，成于康、乾间。康熙戊午（1678）年《词综》刻版问世后，浙派所讲究的清灵醇雅，把人们稔熟的目光从唐五代北宋引向清雅而有思致的南宋，给深受明词啴缓习气和淫曼情调熏染的前清词坛带来了一股新鲜空气。朱彝尊《词综·发凡》云：“世人言词，必称北宋，然词至南宋，始极其工，至宋季始极其变，姜尧章氏最为杰出。”陈廷焯沿朱氏《词综》之绪并扩充了明清词而成《云韶集》一编，自称是“以竹垞太史《词综》为准”，在具体词人词作的选录上，他也与朱氏抑扬同道。他的《词坛丛话》在对姜夔、张炎的崇尚以及“极工极变”说上，都与朱氏前呼后应。但是，陈廷焯因身世而产生的忧郁气质以及自幼积蓄的入世精神，都使他与浙西词派若即若离，这“若离”部分的渐生渐发，最终使他归诸常州派门下。

陈廷焯以其“沉郁顿挫”词说而在当时词坛自树一帜，推进了常州派理论的发展。但“沉郁”说并非陈氏闭门苦思，一朝所得，它在陈氏早期著述中留有清晰的痕迹。如他评辛弃疾《浪淘沙·山寺夜作》说：“沉郁顿挫中，自觉眉飞色舞。”（《云韶集》卷五）评周邦彦的《兰陵王·柳》说：“又沉郁又劲直，有独往独来之概。”（同上卷四）等等。此外，陈氏还通过对部分词人词作的具体品评，显示出他对“沉郁”词说的朦胧体悟，如评周邦彦的《六丑·蔷薇谢后作》说：“如泣如诉，语极呜咽，而笔力沉雄，如闻孤鸿，如听江声，笔态飞舞，反复低徊，词中之圣也。”（同上）又如评陆游的《双头蓬·华发》说：“沉郁顿挫，极淋漓宛转之致，明是哀时伤事，一片血泪，而说来一丝不露，意境虽极悲凉，遣词却极婉约，那得不令人心折。”（同上卷七）合观这两段评语，已经比较接近后来的“沉郁”说，从中可清楚地看到陈氏“沉郁”词说的历史演变。

《续修四库全书提要》云：“廷焯受词学于庄棫，而接迹于常州二张之派也。”（《集部·词曲类》）陈氏自己也曾说过：“余词得力处，半有蒿庵一言，半有道农、子薪辩论之功也。”（《词话》卷七）因此，陈氏的词学渊源虽以庄棫及二张为主，而道农与子薪的“辩论之功”也是不容忽略的。

庄棫字中白，江苏丹徒人，有《中白词》一卷。庄氏为常州派后期重要作手，与谭献齐名，并与陈氏同里且有戚谊，年长22岁，陈氏呼为“姨表叔”。陈、庄初遇于光绪二年（1876），这一次相遇是陈氏词学的一个重要转折点。《词话》云：“自丙子年（1876）与希祖先生（按，即庄棫）遇后，旧作一概付丙，所存不过己卯（1879）后数十阕，大旨归于忠厚，不敢有背《风》、《骚》之旨。”（卷六）此后双方又有数次见面，而每次相晤，必谈论竟夕，教改旧作，探讨词艺，认识逐渐加深。光绪四年（1878），庄氏对陈说：“子知清真、白石矣，未知碧山。悟得碧山，而后可以穷极高妙。”（《词话》卷五引）陈氏后来述作《词语》曾回忆及此，言语之间，不胜慨叹。他说：“余初不知其言之恳也。十馀年来，潜心于碧山，较曩时所作，境地迥别，识力亦开，乃悟先生之言，嘉惠不浅。”（卷六）他以其词的得力处归于“半有蒿庵一言”，足见得他对庄氏的敬重。《词话》对中白词就颇为称赏：“近时词人，庄中白尚矣，蔑以加矣，次则谭仲修。”又说：“余观其词，匪独一代之冠，实能超越三唐两宋，与《风》、《骚》、汉乐府相表里，自有词人以来，罕见其匹。”（卷五）语或稍过，但情意可见。

陈廷焯在领会庄棫的理论之后，遂由“庄”而接迹于张惠言、张琦。张惠言为常州派开山，当浙派末流竞事绮藻、堕入恶趣之时，张惠言及其弟张琦出《词选》一编，重整词风。由乐府以上溯《风》、《骚》，阐意内言外之旨，以“深美闳约”的温庭筠、韦庄词为极境。在张惠言看来，大凡词之佳构，“莫不恻隐盱愉，感物而发，触类条鬯，各有所归，非苟为雕琢曼词而己”（《词选序》）。张氏本此倡寄托、比兴之说，主张从思想内容上尊崇词体，并提出创作和衡鉴词的两项标准：缘情造端和低徊要眇。陈氏心折于此，他说：“诗词所以寄感，非以徇情也，不得旨归，而徒骋才力，复何足重？”（《词话》卷一）这是对“缘情造端”的张论。而他忌词的“一直说去，不留馀地，虽极工巧之致，识者终笑其浅”（同上），则是考虑到词体“低徊要眇”的艺术特点的，与张氏同调而精微过之。

伴随着对“二张”的恭奉，陈氏由早期倾向于浙派，转而对朱彝尊、陈维崧、厉鹗大加指责，他首先从根本上否定浙派的词学纲领——汪森的《词综序》，认为是“不知词中源流正变”，只是阿附竹垞之意。在他看来其具体不足有二：一是以姜夔醇雅为宗而归诸“句琢字炼”，这是舍本逐末，所以陈氏讥为“甚浅陋，不知本源之言”；二是认为白石涵盖南宋诸家，陈氏也不以为然，他说：“谓白石拔帜于周、秦之外，与之各有千古则可，谓南宋名家以迄仲举，皆取法于白石，则吾不谓然也。”（《词话》卷十）这一论见确实针砭了浙派为树立宗派而夸大白石的习气。

陈氏词学观的形成，还受到他的同道学友的影响，也就是所谓道农与子薪的“辩论之功”。李慎传字君胄，号子薪，又号承霖，丹徒人。生卒不详。曾任江宁县训导，国子监学正，有《植庵集》。据陈氏《植庵集序》说：“光绪乙亥（1875）仲夏，始识李君子薪于海陵……往来无间者七阅寒暑。”子薪仕履坎坷，序云：“酒酣耳热，未尝不慷慨悲歌，思有以自奋。”他年逾四十始习倚声。序称他“词则取径玉田，而犹不废猛起奋末之音，则遇为之也”，也颇能知人论世。子薪对庄棫极为尊敬，他曾说：“庄希祖词，穷极高妙，竟难于位置，即置之清真、自石间，尚非其驻足处。”（《词话》卷六引）所以庄棫去世后，子薪亟欲得其全稿以付梓，崇仰之情，可见一斑。子薪对庄棫的崇敬，在某种程度上当也促进了陈氏对庄棫理论的接受程度。

子薪词学，没有直接见之于文字的流传，所谓“辩论之功”，也只能是仿佛而已。但道农却有一篇《白雨斋词话·序》在，略可窥见他与陈氏的词学来往。道农即王耕心，河北正定人。官南河侯补同知，工诗古文辞，尤精内典，著有《贾子校正》、《龙苑文稿》等。陈、王初识于同治之季，后并结为姻亲，相知很深。道农论词有所谓“文心文辞”说。所谓“文心”，就是指作者的性情，词的作用与意义就在于抒发性情。他说：“文心之源，亦存乎学者性情之际而已。为文苟不以性情为质，貌虽微，人犹得抉其根，不工者可知。所谓词者，意内而言外，格浅而韵深，其发摅性情之微，尤不可掩。”陈氏《词话》也雅重性情，他说：“情有所感，不能无所寄；意有所郁，不能无所泄。古之为词者，自抒其性情，所以悦己也。”（卷十）其间意脉是相通的。道农还认为，词人好上溯的《风》《骚》，其实只是一种文辞之源，而无关于文心，此即所谓“文辞”说。他说：“故词之为体，诗以为祢，曲以为子，识者为之，莫不沿溯汉魏，游衍屈、宋，以蕲上窥《三百篇》之旨，欲谓不如是不足以澂其源、涉其奥，其说亦既美矣。然予尝以为此文辞之源，非文心之源也。”此论近似性灵说，和陈氏推源于风骚不同，可见当时辩论之激烈。

总之，陈廷悼的同学渊源是丰厚的，他广泛吸取营养，建构自己的理论沐系。其中对“二张”与庄棫的汲取尤多，其词学观念的纲纲目目，都大体可从他们那里寻得端绪。当然，这些对陈氏来说，不是一种简单的承袭，机械的组合，而是熔铸了自己的创作经验和审美趣味，这种熔铸在经过与同道论辩切磋之后，益发趋于稳固。因而陈氏词学思想的扭转，既有时代和环境的召唤，也有他自身审美观念的潜移默化，这是应该引起我们同等的注意的。

四、《白雨斋词话》的理论核心：沉郁顿挫词说

《白雨斋词话》是陈氏后期重要的词学著作，体现了其词学的最高成就。白雨，古训为大雨、暴雨，亦峰取为斋名，或含深意。《白雨斋词话》自序云：“萧斋岑寂，撰《词话》十卷。”则“白雨斋”意即“萧斋”，亦即岑寂之斋。杜甫《寄柏学士林居诗》有“青山万重静散地，白雨一洗空垂萝。乱世飘零予到此，古人成败子如何。”“白雨”一词，略含怅惘之情，亦峰斋名，或出于此。在《白雨斋词存》、《白雨斋诗抄》中曾有三次涉及到雨，一是《摸鱼儿》之“留君少住，愿剪烛西窗，一杯相属，同听夜深雨”，一是《路出靖江怀亡友王竹庵》之“黄芦苦竹秋萧瑟，肠断江楼暮雨天”，一是《过伍子祠》之“斜日西陵路，临江故址存。悲风怨种蠡，苦雨泣兰荪”。无论是“夜深雨”、“暮雨”、“苦雨”，总之，雨给亦峰的感觉是沉重的，愁苦的，他在岑寂的白雨斋中观雨、听雨，引发感慨，营构其词学理论体系。所以以“白雨”名斋名书，其中应寓有深意。《白雨斋词话》的理论核心是沉郁说。自序尝称《词话》曰：“本诸《风》、《骚》，正其情性，温厚以为体，沉郁以为用，引以千端，衷诸一是。”可以说，一部《白雨斋词话》就是沉郁说的理论阐述和批评实践的结合。沉（古文作沈），《说文》解作“陵上滈水也”。段注以为湛没之“湛”即其假借，意为“没也”。郁，《说文》释为“木丛者”，段注引毛笺《秦风》“郁彼北林”曰：“郁，积也。”又引郑司农注《考工记》等，说郁即“宛”，段注并曰：“宛与蕴、蕴与郁，声义相通。”可引申为宛曲、宛转之义。陈氏沉郁说含义虽丰，而要义不出于此。《词话》云：“沉则不浮，郁则不薄。”（卷一）则“沉”关乎词的思想的深厚，“郁”关乎艺术韵味的悠长，两者虽有侧重，但其实是彼此依存的。合而论之，则沉郁是陈氏对词的总体的审美规范，它的基本内容有情感与作法两大部分。

陈氏《词话序》曾称，论词而本诸《风》、《骚》是为了“正其情性”，而沉郁的作用之一就是要“见性情之厚”，因此，沉郁正是情性的艺术外观。性关乎天分，又系于学养，“性动为情”，“性”最终是以“情”的形式出现的。陈氏说：“情有所感，不能无所寄，意有所郁，不能无所泄。古之为词者，自抒其性情，所以悦己也。”（《词话》卷十）陈氏释“沉郁”，其实对情感即已大体规定。他说：“所谓沉郁者，意在笔先，神馀言外。写怨夫思妇之怀，寓孳子孤臣之感。凡交情之冷淡，身世之飘零，皆可于一草一木发之。”（《词话》卷一）这种对愁怨情感的青睐，其实也体现了陈氏对词体的看法。沉郁说首先要求作者性情忠厚，要“思无邪”，所以陈氏上溯《风》《骚》，以屈原忠君爱国、忍辱负重为榜样，将一己之感情受约于政治、伦理、道德之下。因此，陈氏沉郁说的情感有着种种的规范。

陈氏认为情感之沉，无过于悲怨，所以沉郁有时也径称悲郁。词可以怨是词的一种特质。璞函送春词曰：“青子绿阴空自好，年年总被东风误。”陈氏评曰：“意味极厚，词之可以怨者。”（《词话》卷八）其实，在陈氏看来，词不仅“可以怨”，也应该怨，只是这种怨是由作者性情之怨而行于词意之怨的。陈氏评史位存《谒金门》词就集中阐述了这一思想。他说：“‘团扇先秋生薄怨，小池风不断’，神似温、韦语。然非其中真有怨情，不能如此沉至，故知沉郁二字，不可强求也。”（《词话》卷四）陈氏论沉郁之情感而强调以怨为核心，这和他对文学本质的认识密不可分。中国文学从来就有一条与“怨”并行的创作道路，屈原抑郁下僚而作《离骚》，司马迁穷困委顿愤作《史记》等等，都以创作实践证明了“怨”给文学带来的巨大生命力。陈氏踵论前贤曰：“诗以穷而后工，倚声亦然，故仙词不如鬼词，哀则幽郁，乐则浅显也。”（《词话》卷十）约略而言，陈氏论怨亦含三个方面：一是怨必由身世之感而来，心中有泪，笔下才会呜咽。如王沂孙咏物诸词，俱含有一掬亡国之泪，借物以咏写其哀。二是怨行之于文必以吞吐出之。怨情感物而动，发自内心，表达却可以有不同形式，而在“要眇宜修”的词中，情感的表达却必须是温厚的、有度的，即使是怨情，也必须运意高远，吐韵妍和。所以怨的表现还有个方式与程度问题。陈氏说：“黍离、麦秀之悲，暗说则深，明说则浅。”（《词话》卷八）三是从鉴赏的角度看，含有怨情的作品容易感发读者的情绪。《词话自序》云：“夫人心不能无所感，有感不能无所寄。寄托不厚，感人不深；厚而不郁，感其所感，不能感其所不感。”因此，沉郁说的宗旨是既感其所感也感其所不感，是从读者体悟之广而言的。

沉郁说是陈廷焯总的创作原则，因而它在情感规范之外，也有对表现这种情感的方法规范。沉郁究竟何指？现代研究者多认为是指词的总体风格，但这一说法殊嫌牵强。“沉郁”一词，一般认为是从杜甫《进雕赋表》中而来。杜文云：“臣之述作，虽不足以鼓吹六经，先鸣数子，至于沉郁顿挫，随时敏给，而扬雄、枚皋之流，庶可跂及也。”杜甫在这里自评其述作“沉郁顿挫”而未明其义，使人难以索解。参照《词话》，则评杜诗沉郁者，常及乎意境二字，卷九云：“诗至杜陵而圣，亦诗至杜陵而变。顾其力量充满，意境沉郁，嗣后为诗者，举不能出其范围。”则杜氏“沉郁”似与意境相关，非指风格显乎其然。《词话》评辛弃疾词亦可为证，其云：“辛稼轩，词中之龙也，气魄极雄大，意境却沉郁。”（卷一）如果我们要寻找沉郁非风格的内证，则也极为容易。卷一自述撰《词话》之旨在“洞悉本原，直揭三昧”，卷十分辨唐宋词派也云：“唐宋名家，流派不同，本原则一。”而“本原”何谓呢？卷四在评江昉《练溪渔唱》时云：“句琢字炼，归于纯雅，只是不深厚。盖知学南宋，而不得其本原。”陈氏于此“本原”后小缀数语：“本原何在？沉郁之谓也。不本诸风骚，焉得沉郁？”直示本原在沉郁，故推诸风骚，为得沉郁，亦复为得本原，本原、沉郁是密不可分的。明乎此，我们自然不能把唐宋名家词的整体风格都说成是沉郁。流派的归类，大旨以风格为准，把不同的风格都建筑在同一本原上，其实是指某些创作群体在作法上的某种一致性。笔者研绎《白雨斋词话》，认为沉郁是陈氏最高的也是审美的艺术规范，因为“词则舍沉郁之外更无以为词”（《词话》卷一）。沉郁必须体现在词中，所以与词的作法有密切联系，也就是说，词的作法也必须有相应的规范。卷一云：“作词之法，首贵沉郁，沉则不浮，郁则不薄。顾沉郁未易强求，不根抵于风骚，乌能沉郁，忠厚之至，亦沉郁之至，词之源也。”而陈氏释“沉郁”，除了在寄托、情感的弃浮薄上有特定要求外，对词之作法也有相应的规定，所谓“意在笔先，神馀言外”，所谓“若隐若现，欲露不露”，所谓“终不许一语道破”等等，和历久相沿的比兴之义极为相合。卷八释“兴”，语言也并无多异，“所谓兴者，意在笔先，神馀言外，极虚极活，极沉极郁，若远若近，可喻不可喻，反复缠绵，都归忠厚”。可见，沉郁是藉诸比兴来实现的，它与作法有着天然的联系。

唐五代词不必说，“不可及处正在沉郁”。陈氏于两宋词家，誉为“未有不沉郁者”凡六家，即北宋之张先、秦观、周邦彦，南宋之姜夔、王沂孙、史达祖。如果我们结合《白雨斋词话》的批评实践，则会发现，陈氏推许的每一首词几乎都是从作法起解的。卷八言：“周、秦词以理法胜，姜、张词以骨韵胜，碧山词以意境胜，要皆负绝世才，而又以沉郁出之，所以卓绝千古也。”这种作法，陈氏冠以总名曰“顿挫”。沉郁顿挫本是合成词，陈氏在《词话》中则一分为二，以顿挫达致沉郁。所以在某些场合，陈氏以顿挫置于沉郁之前。如卷七评周、秦之异同曰：“大抵北宋之词，周、秦两家，皆极顿挫沉郁之妙，而少游托兴尤深，美成规模较大，此周、秦之异同也。”卷九更曰：“沉郁之中运以顿挫，方是词中最上乘。”因此，沉郁之作法，也即是指顿挫之法。

沉郁说虽非直接关乎风格，但因为其毕竟是关乎词体内外的艺术规范，由于这种规范的普遍意义，形诸作品，也就自然地呈现出某种共同的倾向，这种倾向有助于风格的构成。陈氏认为，诗词一理，因为他们同本《风》《骚》，但是诗之沉郁，可纳之于古朴、冲淡、巨丽、雄苍四者之中。而“词则舍沉郁之外更无以词”，沉郁是词的最高也是唯一的审美准则。如评吴文英词“超逸中见沉郁”，苏轼词“超旷中见沉郁”等等，实质上是说明以沉郁为原质而构成的不同风格。由于词的风格以沉郁为原质，所以陈氏把传统的豪放、婉约词风都归之于沉郁的推衍。《词话》云：“诚能本诸忠厚，而出以沉郁，豪放亦可，婉约亦可；否则豪放嫌其粗鲁，婉约又病其纤弱矣。”（卷一）因此，对于词之风格，陈氏另有他独特的体认，他的沉郁是所有理想、风格得以构成的必要条件，所以，词人借此可以调和不同的风格而成就一种新的涵盖面更广的风格。但同时必须指出：沉郁虽可铸成不同之风格，而其自身却非别为一种新的风格。本诸沉郁的风格大致偏向于婉约。两宋词人，全部沉郁者凡六家，即北宋之张先、秦观、周邦彦，南宋之姜夔、王沂孙、史达祖，全部是婉约之格律派词人，审美倾向十分明显，其他如对苏轼、辛弃疾、贺铸、吴文英、张炎等，虽也时或以沉郁相称，而为其所赏者，则也并非大声铿锵者。如《词话》评辛弃疾《满江红·送李正之提刑入蜀》曰：“龙吟虎啸之中，却有多少和缓。”（卷八）稼轩此词即是比较温厚的。所以沉郁的风格指向虽然是宽广的，而深契于陈氏审美观的却又是有限的。

陈廷焯倡沉郁说而推诸风骚，其中包含有对本于忠厚性情而产生的悲凉情绪的张扬，而这也是他对悲剧艺术的审美规范。中国的悲剧理论一向没有得到很好的发展，但富于悲剧意味的创作却是古已有之了。《诗经·泉水》曰：“驾言出游，以写我忧”。《庄子·山木》市南僚进言于鲁侯曰：“游于无人之境”、“大莫之国”，则可以“去君之累，除君之忧”，等等，都是早期作家忧患意识的文学折射。《离骚》的哀怨情调更是历来为人们所共识的，陈廷焯和常州派词人洞察其中奥窔，亟命风骚者，也是意图在词学中肯定和渲染这一种情调，因此，沉郁说与悲剧美有着十分紧密的联系，或者说，沉郁说就是以悲剧美为宗旨的。陈氏是重视词的悲剧情调的，如史位存有送春词“青子绿阴空自好，年年总被东风误”，便被认为是“词可以怨”的例子，冯延巳《蝶恋花》四阕也为陈氏评曰：“情词悱恻，可群可怨。”（《词话》卷一）陈廷焯沉郁说的情感基调以怨为核心，也是体现了这一点。当然，从“词可以怨”到进而形成悲剧美，这中间还有一个过程，这个过程也就是沉郁的表现过程。所以我们说沉郁说是浸透着悲剧艺术精神的。

五、陈廷焯词学与诗学之关系

陈廷焯的词学虽然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关注，但陈廷焯的诗学目前还完全是一个空白，至其诗学与词学之关系更乏人问津。实际上除了其诗选《骚坛精选录》外，《白雨斋词话》中也有相当丰富的诗学材料，加上陈廷焯相当数量的诗歌创作，（陈廷焯著有《白雨斋诗钞》，由同里高寿昌评选，其受业甥包荣翰校订，并经陈廷焯父亲陈铁峰审定，光绪甲午年，由许正诗等与其《白雨斋词话》和《白雨斋词存》一同刊行，今南京大学图书馆有藏。《白雨斋诗钞》不分卷，存诗78首，诗尾间附有高寿昌简短评语。陈廷焯诗歌的实际数量当远在78首之上，高寿昌在其《闺中秋咏》十四首题下注曰：“亦峰喜为香奁体，余悉裁汰之。”故入选的诗歌只是其中部分而已。）其诗学的源流本末还是大致可以厘清的。

诗与词是陈廷焯致力的两个重要领域，他认为诗与词实际上是同体异用的关系，本原一致，但表现各异。诗不仅是词的源头，（关于诗、词文体体性的转变，陈廷焯《骚坛精选录》选录隋代侯夫人《看梅》诗“砌雪无消日，卷帘时自颦。庭梅对我有怜意，先露枝头一点春。”并评论说：“音节近词，诗之入于词也，盖以渐而入矣。”从音乐及其相关语言句式的不同，揭示出从诗到词的渐变轨迹。）而且也是学词的基础，“诗词一理，然不工词者可以工诗，不工诗者断不能工词，故学词贵在能诗之后。若于诗未有立足处，遽欲学词，吾未见有合者”（《词话》卷九）。像王沂孙等人的诗歌虽然不能卓立千古，但“要其为词之始，必由诗以入门，断非躐等。”（《词话》卷九）陈廷焯以温厚为体、沉郁为用以论词，其批评话语虽来自于杜甫的文章，其理论内核也与他对杜甫诗歌特点的感悟有关，但其立论的本原其实还是以《诗经》《楚辞》为原点的，他在《词话》自序中说：“……飞卿、端己首发其端，周、秦、姜、史、张、王曲竟其绪。而要皆发源于《风》《雅》，推本于《骚》《辩》。”这八家的词被陈廷焯誉为“沉郁”的典范，而其根源正在其对《风》《骚》艺术精神的传承和宏扬。而《风》《骚》的最大特点即在忠厚沉郁，《词话》卷一云：“作词之法，首贵沉郁……不根柢于《风》《骚》，乌能沉郁？十三国变风，二十五篇楚词，忠厚之至，亦沉郁之至，词之源也。”《白雨斋词话》对词史的钩勒、对词人词作的品评，其批评标准正在于这些词人对《风》《骚》精神是把握还是疏离。

“《风》《骚》为诗词之源”（《词话》卷九），而《风》《骚》的忠厚缠绵又同是诗和词的根本，（《词话》卷九云：“温厚和平，诗教之正，亦词之根本也。”）这是陈廷焯并治诗词且将诗学与词学多加贯通的根源所在，所以在陈廷焯的思想体系中，“沉郁”是连接诗与词的重要纽带。不过陈廷焯同时也认为“沉郁”在诗与词中间的表现方式和重要程度是有差异的，他说：“诗词一理，然亦有不尽同者。诗之高境，亦在沉郁，然或以古朴胜，或以冲淡胜，或以巨丽胜，或以雄苍胜。纳沉郁于四者之中，固是化境；即不尽沉郁，如五七言大篇，畅所欲言者，亦别有可观。若词则舍沉郁之外，更无以为词。”（《词话》卷一）又说：“诗词皆贵沉郁，而论诗则有沉而不郁，无害其为佳者。杜陵情到深处，每多感激之辞，盖有万难已于言之隐，不禁明目张胆一呼，以舒其愤懑，所谓不郁而郁也。作词亦不乎是，惟于不郁处，犹须以比体出之，终以狂呼叫嚣为耻，故较诗为更难。”（《词话》卷六）又说：“诗之高境在沉郁，其次即直截痛快，亦不失为次乘。词则舍沉郁之外……更无次乘也。”（《词话》卷十）陈廷焯三复其言，申论诗与词在“沉郁”问题上的不同取向。在陈廷焯看来，诗歌的“沉郁”只具有或然性，且表达方式比较自由；而词的“沉郁”则具有必然性，且是唯一和最高的价值标准。而在语言表现上，陈廷焯认为诗与词具有“同体而异用”的关系，他说：“温厚和平，诗词一本也。然为诗者，既得其本，而措语则以平远雍穆为正，沉郁顿挫为变，特变而不失其正，即于平远雍穆中，亦不可无沉郁顿挫也。词则以温厚和平为本，而措语即以沉郁顿挫为正，更不必以平远雍穆为贵。诗与词同体异用者在此。”（《词话》卷十）这是诗与词在“沉郁”问题上的同中之异。在《骚坛精选录》中，沉郁固然是入选的基本标准，但他对汉魏的风骨，谢朓、鲍照等人的清刚之气，以及王维、孟浩然等人的冲和淡远，也有相当程度的认同，可见其诗学之豁达。而词则端正“沉郁”一路，毫不松懈，其诗学与词学理念之不同，就其批评实践即已表现得很充分了。

在诗词发展的规律方面，陈廷焯持基本相同的观点：即大体经过创古、变古、失古、复古的过程。他在《词话》卷十中说：

温、韦创古者也。晏、欧继温、韦之后，面目未改，神理全非，异乎温、韦者也。苏、辛、周、秦之于温、韦，貌变而神不变，声色大开，本原则一。南宋诸名家，大旨亦不悖于温、韦，而各立门户，别有千古。元、明庸庸碌碌，无所短长。至陈、朱辈出，而古意全失，温、韦之风，不可复作矣。贞下起元，往而必复，皋文唱于前，蒿庵成于后，《风》、《骚》正宗，赖以不坠，好古之士，又可得寻其绪焉。

这是他以温、韦之词为正宗而梳理出来的简明词史发展观，即大体以唐五代为创古时期，代表人物是温庭筠和韦庄；两宋为变古时期，代表人物是晏殊、苏轼、辛弃疾、周邦彦、秦观等人；清代前中期为失古时期，代表人物是陈维崧、朱彝尊；清代中后期为复古时期，代表人物是张惠言、庄棫。陈廷焯大力标举温、韦的词宗地位，其实还是立足于“温厚以为体，沉郁以为用”的词的本体意识，与他论词而必上溯《风》《骚》的思维定式是一致的，因为“飞卿词全祖《离骚》，所以独绝千古”，“飞卿《菩萨蛮》十四章，全是《楚骚》变相，古今之极轨也”，“韦端己词，似直而纡，似达而郁，最是词中胜境”（《词话》卷一），温、韦两人对于确立词中的《风》《骚》传统，具有奠基的意义，所以陈廷焯独致青睐，并以此作为词史发展的基点和支点。

陈廷焯对诗歌发展的基本规律的认识与此相仿佛。他在《词话》卷六中说：

《楚辞》二十五篇，不可无一，不能有二。宋玉效颦，已为不类。两汉才人，踵事增华，去《骚》益远。惟陈王处骨肉之变，发忠爱之忱，既悯汉亡，又伤魏乱，感物指事，欲语复咽，其本原已与《骚》合。……嗣后太白学《骚》，虚有形体；长吉学《骚》，益流怪诞；飞卿古诗，有与《骚》暗合处，但才力稍弱，气骨未遒，可为《骚》之奴隶，未足为《骚》之羽翼也。

又说：

余谓自《风》《骚》以迄太白，诗之正也，诗之古也；杜陵而后，诗之变也。（《词话》卷九）

他认为李白的诗尚在古人的绳墨当中，而杜甫则“无一篇不与古人为敌，其阴狠在骨，更不可以常理论”，所以他明确反对以李白为“变”而以杜甫为“正”的说法，因为杜甫在不悖离《风》《骚》的前提下，将汉魏六朝的面目洗脱殆尽，“不变而变，乃真变矣”（卷九）。杜甫的“变”实际上是一种“化”，他说：“不知古者，必不能变古，此陈隋之诗所以不竞也。杜陵与古为化者，惟其与古为化，故一变而莫可复兴。”（《词话》卷九）这种“化”其实就是在继承“古”的基础上，结合特定时代和个人超迈绝伦之才，从而熔铸成一种新的牢笼百家的传统，旧传统中的“古”也就在这种新传统中淹没无痕了。所以虽然词史发展在唐宋创古、变古，元明和清代前中期失古以后，到了清代中后期尚可再行复古；而诗歌的发展则有些特殊，创故、变古与复古在杜甫之前就已完成了轮回，杜甫之后就是新的天地了，所以他说：“诗有变古者，必有复古者。（原注：如陈伯玉扫陈、隋之习是也。）然自杜陵变古后，而后世更不能复古。（原注：自《风》《骚》至太白同出一源，杜陵而后，无敢越此老范围者，皆与古人为敌国矣。）何其霸也！”（卷九）这是陈廷焯在诗词历史观念上的同中之异。

陈廷焯倡导的创作途径是由诗以入词，从《骚坛精选录》与《白雨斋词话》的对勘中，我们可以发现有许多类似或可以互证的地方，特别是在对于“沉郁”在诗词中的不同地位和表现形态，两本的观点十分接近。所以《骚坛精选录》的编选年代虽然难以确考，但其以杜甫沉郁为宗，上溯《风》《骚》的批评理念，与其在《白雨斋词话》中表现的理念颇为相似，两书的编撰年代当不会相差很远。鉴于陈廷焯的词学思想在光绪二年（1876）以后发生了从崇尚浙西派到偏宗常州派的重要转境，（《词话》卷六云：“自丙子年与希祖先生遇后，旧作一概付丙，所存不过已卯后数十阕，大旨归于忠厚，不敢有背《风》《骚》之旨。”）则《骚坛精选录》一选当编选在1876年（丙子）以后至《白雨斋词话》撰成的期间。很可能他的学术理念是在诗歌中渐趋成熟以后，再移之于论词的，则《骚坛精选录》的文献价值和学术价值就更显珍贵了。

陈廷焯诗学和词学的根基是建立在对杜甫诗歌的理论解读上的，他从早期诗歌创作追步杜甫，到后期在《骚坛精选录》和《白雨斋词话》中全面解析杜甫，杜甫的身影通贯一生。他以《风》《骚》的忠厚沉郁为诗词共有之本源和本原，标举以沉郁顿挫为特征的杜甫诗歌为创作典范，梳理诗史的发展，形成了自成一格的创古、复古、化古的理论格局，并以杜甫的“化古”为诗史一大结穴。在此基础上，陈廷焯把作为诗学核心之一的“沉郁”升格为词学核心的唯一，力辨其在诗词体性和表现形态方面“同体异用”的关系，体现了其诗学与词学之间的紧密关系和彼此区别，建构了相当完整的诗学和词学体系，在理论发达但理论形态相对涣散的晚清，颇具理论疏凿手段，已肇新诗学和新词学理论体系之端倪。他大力提倡的忠厚之性情、沉郁之境界、顿挫之姿态和风骨之意蕴，在晚清朝代更替、内忧不断、外患频仍的时代巨变时期，特别是甲午之战以后，在诗词创作界竟得以鲜明体现，王鹏运、朱祖谋等的《庚子秋词》即与陈廷焯之学说契若针芥。（徐珂《近词丛话》云：“光绪庚子之变，八国联军入京城，居人或惊散，古微与刘伯崇殿撰福姚，就幼霞以居。三人者，痛世运之陵夷，患气之非一日致，则发愤叫呼，相对太息。”三人约为词课，拈题唱酬，后集为《庚子秋词》。李佳《左庵词话》卷下则称《庚子秋词》“多悲愤苍凉之作”。郭则沄《清词玉屑》评论《庚子秋词》“皆隐约其词”。综合诸家所论，则“沉郁”二字，实可概括《庚子秋词》的基本风格特征。）而自端木埰、王鹏运、况周颐绵延一线的“重拙大”说以及王国维的境界说等，其理论内涵与沉郁说之间正有着丝丝缕缕难以分割的关系，（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一解释“重”就是“沉着”，又说“填词先求凝重。凝重中有神韵，去成就不远矣”，“真字是词骨”，等等。“重拙大说”的基本内涵，与陈廷焯解释的“沉郁”说完全可以沟通。王国维“境界说”中“有我之境”对悲哀之情的重视，也正是沉郁说的一个重要内涵。）则陈廷焯的文学思想不仅是传统文学创作的一个总结，对于晚清的诗词创作和诗词理论也有着重要的启示和引导意义。

本书所用底本为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影印《白雨斋词话》手稿本，对勘齐鲁书社1983年版屈兴国《白雨斋词话足本校注》（上、下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唐圭璋《词话丛编》本《白雨斋词话》和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版杜维沫校点本《白雨斋词话》等。希望能给读者提供一个较好的读本。

【编者按：为了方便读者阅读，我们用楷体小字夹注的形式，对原著所引词句出处、人名字号和著作作了简单注释（仅限于每段首次出现）。而原文之夹注，则排以黑色小字，以示区别。】

目　录

导　读

自　序

白雨斋词话卷一

白雨斋词话卷二

白雨斋词话卷三

白雨斋词话卷四

白雨斋词话卷五

白雨斋词话卷六

白雨斋词话卷七

白雨斋词话卷八

白雨斋词话卷九

白雨斋词话卷十

自　序

倚声之学，千有馀年，作者代出。顾能上溯《风》、《骚》，与为表里，自唐迄今，合者无几。窃以声音之道，关乎性情，通乎造化。小其文者，不能达其义，竟其委者，未获溯其源。揆厥所由，其失有六：飘风骤雨，不可终朝，促管繁弦，绝无馀蕴，失之一也；美人香草，貌托灵修，蝶雨梨云，指陈琐屑，失之二也；雕锼物类，探讨虫鱼，穿凿愈工，《风》、《雅》愈远，失之三也；惨戚憯凄，寂寥萧索，感寓不当，虑叹徒劳，失之四也；交际未深，谬称契合，颂扬失实，遑恤讥评，失之五也；情非苏、窦，亦感回文，慧拾孟、韩，转相斗韵，失之六也。作者愈漓，议者益左，竹垞《词综》，可备览观，未尝为探本之论。红友《词律》，仅求谐适，不足语正始之原。下此则务取秾丽，矜言该博。《大雅》日非，繁声竞作，性情散失，莫可究极。夫人心不能无所感，有感不能无所寄。寄托不厚，感人不深，厚而不郁，感其所感，不能感其所不感。伊古词章，不外比兴。谷风阴雨，犹自期以同心；攘垢忍尤，卒不改乎此度。为一室之悲歌，下千年之血泪，所感者深且远也。后人之感，感于文不若感于诗，感于诗不若感于词。诗有韵，文无韵。词可按节寻声，诗不能尽被弦管。飞卿、端己，首发其端，周、秦、姜、史、张、王，曲竟其绪，而要皆发源于《风》、《雅》，推本于《骚》、《辩》。故其情长，其味永，其为言也哀以思，其感人也深以婉。嗣是六百馀年，沿其波流，丧厥宗旨。张氏《词选》，不得已为矫枉过正之举，规模虽隘，门墙自高。循是以寻，坠绪未远。而当世知之者鲜，好之者尤鲜矣。萧斋岑寂，撰《词话》十卷，本诸《风》、《骚》，正其情性。温厚以为体，沉郁以为用。引以千端，衷诸一是。非好与古人为难，独成一家言，亦有所大不得已于中，为斯诣绵延一线。暇日寄意之作，附录一二，非敢抗美昔贤，存以自镜而已。

光绪十七年除夕日，亦峰陈廷焯序。

白雨斋词话卷一

【壹】词兴于唐，盛于宋，衰于元，亡于明，而再振于我国初，大畅厥旨于乾嘉以还也。

【贰】国初诸老，多究心于倚声。取材宏富，则朱氏彝尊《词综》；持法精严，则万氏树《词律》。他如彭氏孙遹《词藻》、《金粟词话》、《西河词话》毛奇龄、《词苑丛谈》徐釚等类，或讲声律，或极艳雅，或肆辩难，各有可观。顾于此中真消息，皆未能洞悉本原，直揭三昧。余窃不自量，撰为此编，尽扫陈言，独标真谛。古人有知，尚其谅我。

【叁】明代无一工词者，差强人意，不过一陈人中陈子龙而已。自国初诸公出，如五色朗畅，八音和鸣，备极一时之盛。然规模虽具，精蕴未宣。综论群公，其病有二：一则板袭南宋面目，而遗其真，谋色揣称，雅而不韵；一则专习北宋小令，务取浓艳，遂以为晏晏殊、晏幾道、欧欧阳修复生。不知晏、欧已落下乘，取法乎下，弊将何极？况并不如晏、欧耶！反是者一陈其年陈维崧陈维崧，然第得稼轩辛弃疾之貌，蹈扬湖海，不免叫嚣。樊榭厉鹗窈然而深，悠然而远，似有可观。然亦特一丘一壑，不足语于沧海之大，泰、华之高也。

【肆】学古人词，贵得其本原，舍本求末，终无是处。其年陈维崧陈维崧学稼轩辛弃疾，非稼轩也。竹垞朱彝尊学玉田张炎，非玉田也。樊榭厉鹗取径于《楚骚》，非《楚骚》也。均不容不辨。

【伍】作词之法，首贵沉郁，沉则不浮，郁则不薄。顾沉郁未易强求，不根柢于《风》、《骚》，乌能沉郁？十三国变风、二十五篇《楚词》，忠厚之至，亦沉郁之至，词之源也。不究心于此、率尔操觚，乌有是处？

【陆】诗词一理，然亦有不尽同者。诗之高境，亦在沉郁，然或以古朴胜，或以冲淡胜，或以巨丽胜，或以雄苍胜。纳沉郁于四者之中，固是化境，即不尽沉郁，如五七言大篇，畅所欲言者，亦别有可观。若词则舍沉郁之外，更无以为词。盖篇幅狭小，倘一直说去，不留馀地，虽极工巧之致，识者终笑其浅矣。

【柒】唐五代词，不可及处，正在沉郁。宋词不尽沉郁，然如子野张先、少游秦观、美成周邦彦、白石姜夔、碧山王沂孙、梅溪史达祖诸家，未有不沉郁者；即东坡苏轼、方回贺铸、稼轩辛弃疾、梦窗吴文英、玉田张炎等，似不必尽以沉郁胜，然其佳处，亦未有不沉郁者。词中所贵，尚未可以知耶？

【捌】张氏惠言《词选》，可称精当，识见之超，有过于竹垞朱彝尊十倍者，古今选本，以此为最。但唐五代两宋词，仅取百十六首，未免太隘。而王元泽王雱《眼儿媚》、欧阳公欧阳修《临江仙》、李知幾李石《临江仙》公然列入，令人不解。即朱希真朱敦儒《渔父》五章，亦多浅陋处，选择既苛，即不当列入。又东坡苏轼《洞仙歌》，只就孟昶原词敷衍成章，所感虽不同，终是依人作嫁。《词综》讥其有点金之憾，固未为知己，而《词选》必推为杰构，亦不可解。至以吴梦窗吴文英为变调，摈之不录，所见亦左。总之小疵不能尽免，于词中大段，却有体会。温温庭筠、韦韦庄宗风，一灯不灭，赖有此耳。

【玖】飞卿温庭筠词全祖《离骚》，所以独绝千古。《菩萨蛮》、《更漏子》诸阕，已臻绝诣，后来无能为继。

【壹〇】所谓沉郁者，意在笔先，神馀言外，写怨夫思妇之怀，寓孽子孤臣之感。凡交情之冷淡，身世之飘零，皆可于一草一木发之。而发之又必若隐若现，欲露不露，反复缠绵，终不许一语道破，匪独体格之高，亦见性情之厚。飞卿温庭筠词如《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无限伤心，溢于言表。又《菩萨蛮》“杏花含露团香雪”：“春梦正关情。镜中蝉鬓轻。”凄凉哀怨，真有欲言难言之苦。又《菩萨蛮》“玉楼明月长相忆”：“花落子规啼。绿窗残梦迷。”又《菩萨蛮》“宝函钿雀金鸂鵣”：“鸾镜与花枝。此情谁得知。”皆含深意。此种词，第自写性情，不必求胜人，已成绝响。后人刻意争奇，愈趋愈下，安得一二豪杰之士，与之挽回风气哉！

【壹壹】飞卿温庭筠《更漏子》三章，自是绝唱，而后人独赏其末章“梧桐树”数语。胡元任胡仔云：“庭筠工于造语，极为奇丽，此词尤佳。”见《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即指“梧桐树”数语也。不知“梧桐树”数语，用笔较快，而意味无上二章之厚。胡氏不知词，故以“奇丽”目飞卿，且以此章为飞卿之冠，浅视飞卿者也。后人从而和之，颠倒是非，千年梦碎。

【壹贰】飞卿温庭筠《更漏子》首章云：“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此言苦者自苦，乐者自乐。次章云：“兰露重，柳风斜。满庭堆落花。”此又言盛者自盛，衰者自衰。亦即上章苦乐之意。颠倒言之，纯是风人章法，特改换面目，人自不觉耳。

【壹叁】飞卿温庭筠《菩萨蛮》十四章，全是《楚骚》变相，古今之极轨也。徒赏其芊丽，误矣。

【壹肆】唐代词人，自以飞卿温庭筠为冠。太白李白《菩萨蛮》“平林漠漠烟如织”、《忆秦娥》“箫声咽”两阕，自是高调，未臻无上妙谛。皇甫子奇皇甫松《梦江南》、《竹枝》诸篇，合者可寄飞卿庑下，亦不能为之亚也。

【壹伍】南唐中宗李璟《山花子》“菡萏香销翠叶残”云：“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沉之至，郁之至，凄然欲绝。后主李煜虽善言情，卒不能出其右也。

【壹陆】后主李煜词思路凄惋，词场本色，不及飞卿温庭筠之厚，自胜牛松卿牛峤辈。

【壹柒】韦端己韦庄词似直而纡，似达而郁，最为词中胜境。

【壹捌】端己韦庄《菩萨蛮》四章，惓惓故国之思，而意婉词直，一变飞卿温庭筠面目，然消息正自相通。余尝谓：后主李煜之视飞卿，合而离者也。端己之视飞卿，离而合者也。

【壹玖】端己韦庄《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云：“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又“洛阳城里春光好”云：“凝恨对斜晖。忆君君不知。”《归国遥》“金翡翠”云：“别后只知相愧。泪珠难远寄。”《应天长》“绿槐影里黄鹂语”云：“夜夜绿窗风雨。断肠君信否？”皆留蜀后思君之辞。时中原鼎沸，欲归不能，端己人品未为高，然其情亦可哀矣。

【贰〇】孙孟文孙光宪词，气骨甚遒，措语亦多警炼。然不及温温庭筠、韦韦庄处亦在此，坐少闲婉之致。

【贰壹】冯正中冯延巳词，极沉郁之致，穷顿挫之妙，缠绵忠厚，与温温庭筠、韦韦庄相伯仲也。《蝶恋花》四章，古今绝构。《词选》本李易安李清照《词序》，指“庭院深深”一章为欧阳公欧阳修作，他本亦多作永叔欧阳修词，惟《词综》独云冯延巳作。竹垞朱彝尊博极群书，必有所据。且细味此阕，与上三章笔墨，的是一色，欧公无此手笔。

【贰贰】正中冯延巳《蝶恋花》四阕，情词悱恻，可君可怨。《词选》云：“忠爱缠绵，宛然《骚》、《辩》之义。延巳为人，专蔽嫉妒，又敢为大言。此词盖以排间异己者，其君之所以信而不疑也。”数语确当。

【贰叁】正中冯延巳《蝶恋花》首章“六曲阑干偎碧树”云：“浓睡觉来莺乱语。惊残好梦无寻处。”忧谗畏讥，思深意苦。次章云：“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始终不渝其志，亦可谓自信而不疑，果毅而有守矣。三章“几日行云何处去”云：“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忠厚恻怛，蔼然动人。四章“庭院深深深几许”云：“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词意殊怨，然怨之深，亦厚之至。盖三章犹望其离而复合，四章则绝望矣。作词解如此用笔，一切叫嚣纤冶之失，自无从犯其笔端。

【贰肆】正中冯延巳《菩萨蛮》、《罗敷艳歌》诸篇，温厚不逮飞卿温庭筠。然如《罗敷艳歌》“笙歌放散人归去”：“凭仗东流。将取离心过橘州。”又《菩萨蛮》“画堂昨夜西风过”：“残月尚弯环。玉筝和泪弹。”又《菩萨蛮》“回廊远砌生秋草”：“玉露不成圆。宝筝悲断弦。”又《菩萨蛮》“娇鬟堆枕钗横凤”：“红烛泪阑干。翠屏烟浪寒。”又《菩萨蛮》“沉沉朱户横金锁”：“云雨已荒凉。江南春草长。”亦极凄婉之致。

【贰伍】北宋词，沿五代之旧，才力较工，古意渐远。晏晏殊、欧欧阳修著名一时，然并无甚强人意处。即以艳体论，亦非高境。

【贰陆】晏晏殊、欧欧阳修词雅近正中冯延巳，然貌合神离，所失甚远。盖正中意余于词，体用兼备，不当作艳词读。若晏、欧不过极力为艳词耳，尚安足重！

【贰柒】文忠欧阳修思路甚隽，而元献晏殊较婉雅。后人为艳词，好作纤巧语者，是又晏晏殊、欧欧阳修之罪人也。

【贰捌】《诗》三百篇，大旨归于无邪。北宋晏小山晏幾道工于言情，出元献晏殊、文忠欧阳修之右，然不免思涉于邪，有失风人之旨。而措词婉妙，则一时独步。

【贰玖】小山晏幾道词，如《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又同上：“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既闲婉，又沉着，当时更无敌手。又《临江仙》“身外闲愁空满”：“明年应赋送君诗。细从今夜数，相会几多时？”浅处皆深。又《临江仙》“淡水三年欢意”：“晓霜红叶舞归程。客情今古道，秋梦短长亭。”又同上：“少陵诗思旧才名。云鸿相约处，烟雾九重城。”亦复情词兼胜。又《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钟”：“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曲折深婉，自有艳词，更不得不让伊独步。视永叔欧阳修之“笑问双鸳鸯字怎生书”《南歌子》“凤髻金泥带”、“倚阑无绪更兜鞋”《浣溪沙》“香靥凝羞一笑开”。此当为秦观词，陈氏误。等句，雅俗判然矣。

【叁〇】张子野张先词，古今一大转移也。前此则为晏晏殊、欧欧阳修，为温温庭筠、韦韦庄，体段虽具，声色未开；后此则为秦秦观、柳柳永，为苏苏轼、辛辛弃疾，为美成周邦彦、白石姜夔，发扬蹈厉，气局一新，而古意渐失。子野适得其中，有含蓄处，亦有发越处。但含蓄不似温、韦，发越亦不似豪苏腻柳。规模虽隘，气格却近古。自子野后，一千年来，温、韦之风不作矣，益令我思子野不置。

【叁壹】苏苏轼、辛辛弃疾并称，然两人绝不相似。魄力之大，苏不如辛；气体之高，辛不逮苏远矣。东坡苏轼词寓意高远，运笔空灵，措语忠厚，其独至处，美成周邦彦、白石姜夔亦不能到。昔人谓东坡苏轼词非正声，此特拘于音调言之，而不究本原之所在。眼光如豆，不足与之辩也。

【叁贰】词至东坡苏轼，一洗绮罗香泽之态，寄慨无端，别有天地。《水调歌头》、《卜算子》雁、《贺新凉》、《水龙吟》诸篇，尤为绝构。

【叁叁】太白李白之诗，东坡苏轼之词，皆是异样出色。只是人不能学，乌得议其非正声？

【叁肆】耆卿柳永词，善于铺叙，羁旅行役，尤属擅长。然意境不高，思路微左，全失温温庭筠、韦韦庄忠厚之意。词人变古，耆卿首作俑也。

【叁伍】蔡伯世云：“子瞻辞胜乎情，耆卿柳永情胜乎辞，辞情相称者，惟少游秦观而已。”此论陋极。东坡苏轼之词，纯以情胜，情之至者词亦至。只是情得其正，不似耆卿柳永之喁喁儿女私情耳。论古人词，不辨是非，不别邪正，妄为褒贬，吾不谓然。

【叁陆】东坡苏轼、少游秦观，皆是情馀于词，耆卿柳永乃辞馀于情。解人自辨之。

【叁柒】秦七秦观、黄九黄庭坚，并重当时。然黄之视秦，奚啻碔砆之与美玉？词贵缠绵，贵忠爱，贵沉郁，黄之鄙俚者无论矣。即以其高者而论，亦不过于倔强中见姿态耳。于倔强中见姿态，以之作诗，尚未必尽合，况以之为词耶？

【叁捌】黄九黄庭坚于词，直是门外汉，匪独不及秦秦观、苏苏轼，亦去耆卿柳永远甚。

【叁玖】秦少游秦观自是作手。近开美成周邦彦，导其先路；远祖温温庭筠、韦韦庄，取其神不袭其貌。词至是乃一变焉。然变而不失其正，遂令议者不病其变，而转觉有不得不变者。后人动称秦、柳柳永，柳之视秦，为之奴隶而不足者，何可相提并论哉！

【肆〇】少游秦观词最深厚，最沉着，如《望海潮》“梅英疏淡”：“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思路幽绝，其妙令人不能思议。较“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踏莎行》“雾失楼台”之语，尤为入妙。世人动訾秦七秦观，真所谓井蛙谤海也。

【肆壹】少游秦观《满庭芳》诸阕，大半被放后作。恋恋故国，不胜热中，其用心不逮东坡苏轼之忠厚。而寄情之远，措语之工，则各有千古。

【肆贰】少游秦观名作甚多，而俚词亦不少，去取不可不慎。

【肆叁】张綖云：“少游秦观多婉约，子瞻多豪放，当以婉约为主。”见《诗馀图谱·凡例》按语。此亦似是而非，不关痛痒语也。诚能本诸忠厚，而出以沉郁，豪放亦可，婉约亦可，否则豪放嫌其粗鲁，婉约又病其纤弱矣。

【肆肆】方回贺铸词，胸中眼中另有一种伤心说不出处，全得力于《楚骚》，而运以变化，允推神品。

【肆伍】方回贺铸词极沉郁，而笔势却又飞舞，变化无端，不可方物，吾乌乎测其所至？

【肆陆】方回贺铸《踏莎行》荷花“杨柳回塘”云：“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下云：“当年不肯嫁东风，无端却被秋风误。”此词骚情雅意，哀怨无端，读者亦不自知何以心醉，何以泪堕。《浣溪沙》“秋水斜阳演漾金”云：“记得西楼凝醉眼，昔年风物似而今。只无人与共登临。”只用数虚字盘旋唱叹，而情事毕现，神乎技矣！世第赏其“梅子黄时雨”《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一章，犹是耳食之见。

【肆柒】《浣溪沙》结句，贵情馀言外，含蓄不尽。如吴梦窗吴文英之“东风临夜冷于秋”《浣溪沙》“门隔花深梦旧游”、贺方回贺铸之“行云可是渡江难”《浣溪沙》“清浅陂塘藕叶干”，皆耐人玩味。

【肆捌】毛泽民毛滂词，意境不深，间有雅调。晁无咎晁补之则有意蹈扬湖海，而力又不足。于此中真消息，皆未梦见。

【肆玖】词至美成周邦彦，乃有大宗。前收苏苏轼、秦秦观之终，复开姜姜夔、史史达祖之始。自有词人以来，不得不推为巨擘。后之为词者，亦难出其范围。然其妙处，亦不外沉郁顿挫。顿挫则有姿态，沉郁则极深厚。既有姿态，又极深厚，词中三昧亦尽于此矣。

【伍〇】今之谈词者，亦知尊美成周邦彦。然知其佳，而不知其所以佳，正坐不解沉郁顿挫之妙。彼所谓佳者，不过人云亦云耳！摘论数条于后，清真周邦彦面目，可见一斑。

【伍壹】美成周邦彦词极其感慨，而无处不郁，令人不能遽窥其旨。如《兰陵王》柳“柳阴直”云：“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二语是一篇之主。上有“堕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之句，暗伏倦客之根，是其法密处。故下接云：“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久客淹留之感，和盘托出。他手至此，以下便直抒愤懑矣，美成则不然。“闲寻旧踪迹”二叠，无一语不吞吐。只就眼前景物，约略点缀，更不写淹留之故，却无处非淹留之苦。直至收笔云：“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遥遥挽合，妙在才欲说破，便自咽住，其味正自无穷。《六丑》蔷薇谢后作“正单衣试洒”云：“为问家何在？”上文有“怅客里、光阴虚掷”之句，此处点醒题旨，既突兀又绵密，妙只五字束住。下文反复缠绵，更不纠缠一笔，却满纸是羁愁抑郁，且有许多不敢说处，言中有物，吞吐尽致。大抵美成词一篇皆有一篇之旨，寻得其旨，不难迎刃而解。否则病其繁碎重复，何足以知清真周邦彦也。

【伍贰】美成周邦彦词有前后若不相蒙者，正是顿挫之妙。如《满庭芳》夏日溧水无想山作“风老莺雏”上半阕云：“人静鸟鸢自乐。小桥外、亲绿溅溅。凭栏久，黄芦苦行，拟泛九江船。”正拟纵乐矣，下忽接云：“年年。如社燕，飘流瀚海，来寄修椽。且莫思身外，长近樽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枕簟，容我醉时眠。”是鸟鸢虽乐，社燕自苦，九江之船，卒未尝泛。此中有多少说不出处：或是依人之苦，或有患失之心。但说得虽哀怨，却不激烈。沉郁顿挫中，别饶蕴藉。后人为词，好作尽头语，令人一览无馀，有何趣味？

【伍叁】美成周邦彦《菩萨蛮》“银河宛转三千曲”上半阕云：“何处望归舟。夕阳江上楼。”思慕之极，故哀怨之深。下半阕云：“深院卷帘看。应怜江上寒。”哀怨之深，亦忠爱之至。似此不必学温温庭筠、韦韦庄，已与温、韦一鼻孔出气。

【伍肆】美成周邦彦《齐天乐》云：“绿芜雕尽台城路，殊乡又逢秋晚。”伤岁暮也。结云：“醉倒山翁，但愁斜照敛。”几于爱惜寸阴，日暮之悲，更觉馀于言外。此种结构，不必多费笔墨，固已意无不达。

【伍伍】美成周邦彦词，有似拙实工者。如《玉楼春》“桃溪不作从容住”结句云：“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馀黏地絮。”上言人不能留，下言情不能已。呆作两譬，别饶姿态，却不病其板，不病其纤，此中消息难言。

【伍陆】美成周邦彦词，操纵处有出人意表者。如《浪淘沙慢》“昼阴重”一阕，上二叠写别离之苦。如“掩红泪、玉手亲折”等句，故作琐碎之笔。至末段云：“罗带光销，纹衾叠，连环解、旧香顿歇。怨歌水、琼壶敲尽缺。恨春去不与人期，弄夜色，香馀满地梨花雪。”蓄势在后，骤雨飘风不可遏抑。歌至曲终，觉万汇哀鸣，天地变色。老杜杜甫所谓“意惬关飞动，篇终接混茫”《寄高适岑参》也。

【伍柒】美成周邦彦《解语花》元宵“风销焰蜡”后半阕云：“因念帝城放夜，望千门如画。嬉笑游冶，钿车罗帕。相逢处，自有暗尘随马。年光是也。惟只见旧情衰谢。清漏移，飞盖归来，从舞休歌罢。”纵笔挥洒，有水逝云卷，风驰电掣之感。

【伍捌】美成周邦彦《夜飞鹊》“河桥送人处”云：“何意重经前地，遗钿不见，斜径都迷。兔葵燕麦，向斜阳、影与人齐。但徘徊班草，欷歔酹酒，极望天西。”哀怨而浑雅。白石姜夔《扬州慢》“淮左名都”一阕，从此脱胎。超处或过之，而厚意微逊。

【伍玖】美成周邦彦小令，以警动胜，视飞卿温庭筠色泽较淡，意态却浓。温温庭筠、韦韦庄之外，别有独至处。

【陆〇】陈子高陈克词婉雅闲丽，暗合温温庭筠、韦韦庄之旨，晁无咎晁补之、毛泽民毛滂、万俟雅言万俟咏等，远不逮也。

【陆壹】陈简斋陈与义《无住词》，未臻高境。惟《临江仙》云：“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都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二十余年成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眺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笔意超旷，逼近大苏苏轼。

【陆贰】朱希真朱敦儒“春雨细如尘”《好事近》一阕，饶有古意。至《渔父》五篇，虽为皋文张惠言所赏，然譬彼清流之中，杂以微尘。如四章结句“有何人留得”、五章结句“有何人相识”，一经道破，转嫌痕迹，不如并浑去为妙。余最爱其次章结句云：“昨夜一江风雨，都不曾听得。”此中有真乐，未许俗人问津。又三章结句云：“经过子陵滩半，得梅花消息。”静中生动，妙合天机，亦先生晚遇之兆。

【陆叁】辛稼轩辛弃疾，词中之龙也！气魄极雄大，意境却极沉郁。不善学之，流入叫嚣一派，论者遂集矢于稼轩，稼轩不受也。

【陆肆】稼轩辛弃疾词如《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千古江山”、《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何处望神州”、《浪淘沙》山寺夜作“身世酒杯中”、《瑞鹤轩》南涧双溪楼“片帆何太急”等类，才气虽雄，不免粗鲁。世人多好读之，无怪稼轩为后世叫嚣者作俑矣。读稼轩词者，去取严加别白，乃所以爱稼轩也。

【陆伍】稼轩辛弃疾词自以《贺新郎》一篇为冠别茂嘉二十弟，沉郁苍凉，跳跃动荡，古今无此笔力。词云：“绿树听鶗鴂。更那堪杜鹃声住，鹧鸪声切。啼到春归无啼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怨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伴我，醉明月？”《词选》云：“茂嘉盖以得罪谪徙，故有是言。”

【陆陆】稼轩辛弃疾《水调歌头》诸阕，直是飞行绝迹。一种悲愤慷慨郁结于中，虽未能痕迹消融，却无害其为浑雅。后人未易摹仿。

【陆柒】稼轩辛弃疾词仿佛魏武诗，自是有大本领、大作用人语。

【陆捌】稼轩辛弃疾词着力太重处，如《破阵子》为陈同甫陈亮赋壮诗以寄之“醉里挑灯看剑”、《水龙吟》过南磵双溪楼“举头西北浮云”等作，不免剑拔弩张。余所爱者，如《鹧鸪天》“枕簟溪堂冷欲秋”：“红莲相倚深如怨，白鸟无言定是愁。”又同上：“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觉新来懒上楼。”又《鹧鸪天》“陌上柔条初破芽”：“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之类，信笔写去，格调自苍劲，意味自深存。不必剑拔弩张，洞穿已过七札，斯为绝技。

【陆玖】稼轩辛弃疾《鹧鸪天》“壮岁旌旗拥万夫”云：“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哀而壮，得毋有“烈士暮年”之慨耶！

【柒〇】稼轩辛弃疾《临江仙》“金谷无烟宫树绿”后半阕云：“别浦鲤鱼何日到，锦书封恨重重。海棠花下去年逢。也应随分瘦，忍泪觅残红。”宛雅芊丽。稼轩亦能为此种笔路，真令人心折。

【柒壹】稼轩辛弃疾《蝶恋花》元日立春“谁向椒盘簪彩胜”云：“今岁花期消息定。只愁风雨无凭准。”盖言荣辱不定，迁谪无常。言外有多少哀怨，多少疑惧！

【柒贰】稼轩辛弃疾“更能消几番风雨”《摸鱼儿》一章，词意殊怨。然姿态飞动，极沉郁顿挫之致。起处“更能消”三字，是从千回万转后倒折出来，真是有力如虎。

【柒叁】稼轩辛弃疾《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郁孤台下清江水”一章，用意用笔，洗脱温温庭筠、韦韦庄殆尽，然大旨正见吻合。

【柒肆】稼轩辛弃疾最不工绮语。《寻芳草》“有得许多泪”一章，固属笑柄，即“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青玉案》“东风夜放花千树”及“玉觞泪满却停觞，怕酒似、郎情薄”《一络索》“羞见鉴鸾孤却”，亦了无馀味。惟“尺书如今何处也，绿云依旧无踪迹”《满江红》“家住江南”，又“芳草不迷行客路，垂杨只碍离人目”《满江红》“敲碎离愁”为婉妙。然可作无题，亦不定是绮言也。

【柒伍】陈同甫陈亮豪气纵横，稼轩辛弃疾几为所挫。而《龙川词》陈亮词集一卷，合者寥寥，则去稼轩远矣。

【柒陆】同甫《水调歌头》“不见南师久”云：“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精警奇肆，几于握拳透爪。可作中兴露布读，就词论，则非高调。

【柒柒】刘改之刘过、蒋竹山蒋捷，皆学稼轩辛弃疾者。然仅得稼轩糟粕，既不沉郁，又多支蔓。词之衰，刘、蒋为之也。板桥郑燮论词云：“少年学秦、柳，中年学苏苏轼、辛辛弃疾，老年学刘、蒋。”《词钞自序》真是盲人道黑白，令我捧腹不禁。

【柒捌】改之刘过全学稼轩辛弃疾皮毛，不则即为《沁园春》等调。淫词亵语，污秽词坛。即以艳体论，亦是下品。盖叫嚣淫冶，两失之矣。

【柒玖】竹山蒋捷词外强中干，细看来尚不及改之。竹垞朱彝尊《词综》推为南宋一家，且谓其源出白石姜夔，欺人之论，吾所不取。

【捌〇】竹山蒋捷词，多不接处。如《贺新郎》“渺渺啼鸦了”云“竹几一灯人做梦”，可称警句。下接云“嘶马谁行古道”，合上下文观之，不解所谓。即云托诸梦境，无源可寻，亦似接不接。下云：“起搔首、窥星多少。”盖言梦醒。下云：“月有微黄，篱无影。”又是警句。下接云：“挂牵牛数朵青花小，秋太淡、添红枣。”此三句，无味之极，与通首词意，均不融洽。所谓外强中乾也。古人脱接处，不接而接也，竹山不接处，乃真不接也。大抵刘刘过、蒋之词，未尝无笔力，而理法气度，全不讲究。是板桥郑燮、心馀蒋士铨辈所祖，乃词中左道。有志复古者，当挥之门外也。

【捌壹】张安国张孝祥词，热肠郁思，可想见其为人。刘后村刘克庄则感激豪宕，其词与安国相伯仲，去稼轩辛弃疾虽远，正不必让刘、蒋。世人多好推刘刘过、蒋蒋捷，直以为稼轩辛弃疾后劲，何耶？

【捌贰】黄思宪当作黄师宪，即黄公度《知稼翁词》，气和音雅，得味外味。人品既高，词理亦胜。《宋六十一家词选》中载其小令数篇，洵《风》、《雅》之正声，温温庭筠、韦韦庄之真脉也。余最爱其《菩萨蛮》云：“高楼目断南宋翼。玉人依旧无消息。愁绪促眉端。不随衣带宽。　　萋萋天外草。何处春归早。无语凭阑干。竹声生暮寒。”时“公在泉幕，有怀汪彦章，以当路多忌，故托玉人以见意”。又《卜算子》云：“寒透小窗纱，漏断人初醒。悲翠屏间拾落钗，背立残釭影。　　欲去更踟蹰，离恨终难整。陇首流泉不忍闻，月落双溪冷。”时公赴召，道过延平，有歌妓追论旧事，即席赋此。远韵深情，无穷幽怨。

【捌叁】知稼翁以与赵鼎善，为秦桧所忌，至窜之岭南。其《眼儿媚》梅调，和傅参议韵云：“一枝雪里冷光浮，空自许清流。如今憔悴，蛮烟瘴雨，谁肯寻搜。　　昔年曾共孤芳醉，争插玉钗头。天涯幸有，惜花人在，杯酒相酬。”情见乎词矣，而措语未尝不忠厚。

【捌肆】放翁陆游词亦为当时所推重，几欲与稼轩辛弃疾颉颃。然粗而不精，枝而不理，去稼轩甚远。大抵稼轩一体，后人不易学步。无稼轩才力，无稼轩胸襟，又不处稼轩境地，欲于粗莽中见沉郁，其可得乎？

【捌伍】放翁陆游词惟《鹊桥仙》夜闻杜鹃一章，借物寓言，较他作为合乎古。然以东坡苏轼《卜算子》雁“缺月挂疏桐”较之，相去殆不可道里计矣。

白雨斋词话卷二

【壹】姜尧章姜夔词，清虚骚雅，每于伊郁中饶蕴藉，清真周邦彦之劲敌，南宋一大家也。梦窗吴文英、玉田张炎诸人，未易接武。

【贰】南渡以后，国势日非。白石姜夔目击心伤，多于词中寄其感慨。不独《暗香》“旧时月色”、《疏影》“苔枝缀玉”二章，发二帝之幽愤，伤在位之无人也。特其感慨全在虚处，无迹象可寻，人自不察耳。

【叁】感慨时事，发为诗歌，便已力据上游，特不宜说破，只可用比兴体。即比兴中，亦须含蓄不露，斯为沉郁，斯为忠厚。若王子文王埜之《西河》“天下事”，曹西士曹豳之和作“今日事”，陈经国之《沁园春》“谁使神州”，方巨山方岳之《满江红》“且问黄花”、《水调歌头》“秋雨一何碧”，李秋田“李演”之《贺新凉》“笛叫东风起”等类，慷慨发越，终病浅显。南宋词人，感时伤事，缠绵温厚者，无过碧山王沂孙，次则白石。白石郁处不及碧山，而清虚过之。

【肆】白石姜夔词以清虚为体，而时有阴冷处，格调最高。沈伯时沈义父讥其生硬，不知白石者也。黄叔暘黄昇叹为美成周邦彦所不及，亦漫为可否者也。惟赵子固赵孟坚云“白石词家之申、韩也”，真刺骨语。

【伍】美成周邦彦、白石姜夔，各有至处，不必过为轩轾。顿挫之妙，理法之精，千古词宗，自属美成。而气体之超妙，则白石独有千古，美成亦不能至。

【陆】美成周邦彦词于浑灏流转中，下字、用意，皆有法度；白石姜夔则如白云在空，随风变灭。所谓各有独至处。

【柒】白石姜夔《扬州慢》淳熙丙申至日过扬州“淮左名都”云：“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数语写兵燹后情景逼真。“犹厌言兵”四字，包括无限伤乱语。他人累千百言，亦无此韵味。

【捌】白石姜夔长调之妙，冠绝南宋，短章亦有不可及者。如《点绛唇》丁未过吴淞作“燕雁无心”一阕，通首只写眼前景物。至结处云：“今何许。凭栏怀古。残柳参差舞。”感时伤事，只用“今何许”三字提唱。“凭栏怀古”下，仅以“残柳”五字咏叹了之。无穷哀感，都在虚处。令读者吊古伤今，不能自止，洵推绝调。

【玖】白石姜夔《齐天乐》一阕“庾郎先自吟《愁赋》”，全篇皆写怨情。独后半云：“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以无知儿女之乐，反衬出有心人之苦，是为入妙。用笔亦别有神味，难以言传。

【壹〇】白石姜夔《湘月》“五湖旧约”云：“暗柳萧萧，飞星冉冉，夜久知秋冷。”写夜景高绝。点缀之工，意味之永，他手亦不能到。

【壹壹】白石姜夔词，如“无奈苕溪月，又唤我、扁舟东下”《探春慢》“衰草愁烟”，又“冷香飞上诗句”《念奴娇》“闹红一舸”，又“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同上等语，是开玉田张炎一派。在白石集中，只算隽句，尚非夐高之境。

【壹贰】白石姜夔《石湖仙》“松江烟浦”一阕，自是有感而作，词亦超妙入神。惟“玉友金蕉，玉人金缕”八字，鄙俚纤俗，与通篇不类。正如贤人高士中著一伧父，愈觉俗不可耐。

【壹叁】白石姜夔《翠楼吟》武昌安远楼成“月冷龙沙”后半阕云：“此地宜有神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消英气。”一纵一操，笔如游龙，意味深厚，是白石最高之作。此词应有所刺，特不敢穿凿求之。

【壹肆】竹屋高观国、梅溪史达祖并称，竹屋不及梅溪远矣。梅溪全祖清真周邦彦，高者几于具体而微。论其身骨，犹出梦窗吴文英之右。

【壹伍】彭骏孙彭孙遹云：“南宋词人，如白石姜夔、梅溪史达祖、竹屋高观国、梦窗吴文英、竹山蒋捷诸家之中，当以史邦卿史达祖为第一。昔人称其分镳清真周邦彦，平睨方回贺铸，纷纷三变行辈，不足比数，非虚言也。”见《金粟词话》。此论推扬太过，不当其实。三变行辈，信不足数。然同时如东坡苏轼、少游秦观，岂梅溪所能压倒？至以竹屋、竹山与之并列，是又浅视梅溪。大约南宋词人，自以白石、碧山王沂孙为冠，梅溪次之，梦窗、玉田张炎又次之，西麓陈允平又次之，草窗周密又次之，竹屋又次之，竹山虽不论可也。然则梅溪虽佳，亦何能超越白石，而与清真抗哉！

【壹陆】梅溪史达祖《东风第一枝》立春“草脚愁苏”，精妙处竟是清真周邦彦高吴激境。张玉田张炎云：“不独措词精粹，又且见时节风物之感。”乃深知梅溪者。余尝谓白石姜夔、梅溪皆祖清真，白石化矣，梅溪或稍逊焉。然高者亦未尝不化，如此篇是也。

【壹柒】梅溪史达祖词，如：“碧袖一声歌，石城怨、西风随去。沧波荡晚，菰蒲弄秋，还重到断魂处。”《湘江静》“暮草堆青云侵浦”沉郁之至。又“三年梦冷，孤吟意短，屡烟钟津鼓。屐齿厌登临，移橙后，几番凉雨。”同上亦居然美成周邦彦复生。又《临江仙》“倦客如今老矣”结句云：“枉教装得旧时多。向来箫鼓地，曾见柳婆娑。”慷慨生哀，极悲极郁。较“临断岸、新绿生时，是落红、带愁流处”《绮罗春》“做冷欺花”之句，尤为沉至。此种境界，却是梅溪独绝处。

【壹捌】梅溪史达祖《玉蝴蝶》“晚来未催宫树”云：“一笛当楼，谢娘悬泪立风前。”幽怨似少游秦观，清切如美成周邦彦，合而化矣。

【壹玖】竹屋高观国词最隽快，然亦有含蓄处。抗行梅溪史达祖则不可，要非竹山蒋捷所及。

【贰〇】竹屋高观国“春风吹绿湖边草”《菩萨蛮》一章，纯用比意，为集中最纯正最深婉之作。他如《贺新郎》梅“月冷霜袍拥”之“开遍西湖春意烂，算群花、正作江山梦。吟思怯，暮云重。”此类不过聪俊语耳，无关大雅。

【贰壹】陈唐卿陈造云：“竹屋高观国、梅溪史达祖词，要是不经人道语，其妙处，少游秦观、美成周邦彦亦未及也。”此论殊谬。夫梅溪求为少游、美成而不足者，竹屋则去之愈远，乌得谓周周邦彦、秦秦观所不及？且作词只论是非，何论人道与不道？若不观全体，不究本原，徒取一二聪明新巧语，遂叹为少游、美成所不能及，是亦妄人也已矣！

【贰贰】梦窗吴文英在南宋，自推大家。惟千古论梦窗者，多失之诬。尹惟晓尹焕云：“求词于吾宋，前有清真周邦彦，后有梦窗，此非予之言，四海之公言也。”为此论者，不知置东坡苏轼、少游秦观、方回贺铸、白石姜夔等于何地？沈伯时沈义父云：“梦窗深得清真之妙，但用事下语太晦处，人不易知。”其实梦窗才情超逸，何尝沉晦？梦窗长处，正在超逸之中，见沉郁之意，所以异于刘、蒋辈，乌得转以此为梦窗病？至张叔夏张炎云：“吴梦窗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拆碎下来，不成片段。”此论亦余所未解。窃谓七宝楼台，拆碎不成片段，以诗而论，如太白李白“牛渚西江夜”《夜泊牛渚怀古》一篇，却合此境，词惟东坡《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近之。若《梦窗词》，合观通篇，固多警策，即分摘数语，亦自入妙，何尝不成片段耶？总之，梦窗之妙，在超逸中见沉郁，不及碧山王沂孙、梅溪史达祖之厚，而才气较胜。

【贰叁】张皋文张惠言《词选》，独不收梦窗吴文英词，以苏苏轼、辛辛弃疾为正声，却有巨识。而以梦窗与耆卿柳永、山谷黄庭坚、改之刘过辈同列，不知梦窗者也。至董氏《续词选》，只取梦窗《唐多令》“何处合成愁”、《忆旧游》“送人犹未苦”两篇，此二篇绝非梦窗高诣。《唐多令》一篇，几于油腔滑调，在梦窗集中，最属下乘。《续选》独取此两篇，岂故收其下者，以实皋文之言耶？董毅为皋文外孙。谬矣。

【贰肆】梦窗吴文英《高阳台》落梅“宫粉雕痕”一篇，既幽怨，又清虚，几欲突过中仙王沂孙咏物诸篇，是集中最高之作，《词选》何以不录？

【贰伍】梦窗吴文英精于造句，超逸处则仙骨珊珊，洗脱凡艳；幽索处，则孤怀耿耿，别缔古欢。如《高阳台》落梅云：“宫粉雕痕，仙云堕影，无人野水荒湾。古石埋香，金沙锁骨连环。南楼不恨吹横笛，恨晓风、千里关山。半飘零，庭上黄昏，月冷阑干。”又云：“细雨归鸿，孤山无限春寒。”《瑞鹤仙》“泪荷抛碎碧”云：“怨柳凄花，似曾相识。西风破屐林下路，水边石。”《祝英台近》除夜立春云：“剪红情，裁绿意，花信上钗股。残日东风，不放岁华去。”又春日客龟溪游废园“采幽香”云：“绿暗长亭，归梦趁风絮。”《水龙吟》惠山泉云：“艳阳不到青山，淡烟冷翠成秋苑。”《满江红》淀山湖“云气楼台”云：“对两蛾犹锁，怨绿烟中。秋色未教飞尽雁，夕阳长是坠疏钟。”《点绛唇》试灯夜初晴“卷尽愁云”云：“情如水。小楼薰被，春梦笙歌里。”又“时霎清明”云：“征衫贮。旧寒一缕，泪湿风帘絮。”《莺啼序》“残红正欺病酒”云：“暝堤空，轻把斜阳，总还鸥鹭。”《八声甘州》游灵岩“渺空烟四远”云：“箭径酸风射眼，腻水染花腥。”又云：“连呼酒，上琴台去，秋与云平。”俱能超妙入神。

【贰陆】梦窗吴文英“赋女髑髅”调《思佳客》云：“钗燕拢云睡起时。隔墙折得杏花枝。青春半面妆台画，细雨三更花欲飞。　　情轻爱别旧相知。断肠青冢几斜晖。乱红一任风吹起，结习空时不点衣。”又“题华山女道士扇”调《蝶恋花》云：“北斗秋横云髻影。莺羽衣轻，腰减青丝剩。俗字俗句。一曲游山闻玉磬。月华深处人初定。　　十二阑干和笑凭。风露生寒，人在莲花顶。睡重不知残酒醒。层城几度啼鸦暝。”又“题藕花洲尼扇”调《醉落魄》云：“春温红玉。纤衣学剪娇鸦绿。夜香烧短银屏烛。偷掷金钱，重把寸心卜。此三句亦平常浅热意，虽非恶劣，究属疲庸，不谓梦窗蹈之。　　翠深不碍鸳鸯宿。采菱谁记当时曲。青山南畔红云北。一叶波心，明灭淡装束。”此类命题，皆不大雅。金应珪抉词中三蔽，似此亦在俚词之列，故为皋文张惠言所不取。然用意造句，仙思鬼境，两穷其妙。余录入《闲情集》中，不忍没古人之美也。

【贰柒】梦窗吴文英《金缕曲》陪履斋先生沧浪看梅“乔木生云气”云：“华表月明归夜鹤，问当时花竹今如此。枝上露，溅清泪。”后叠云：“此心与东君同意。后不如今今非昔，两无言、相对沧浪水。怀此恨，寄残醉。”感慨身世，激烈语偏说得温婉，境地最高。若文及翁之“借问孤山林处士，但掉头笑指梅花蕊。天下事，可知矣”《贺新郎》“一勺西湖水”，不免有张眉怒目之态。

【贰捌】陈西麓陈允平词和平婉雅，词中正轨。张叔夏张炎云：“词欲雅而正，志之所之，一为物所役，则失其雅正之音。近代陈西麓陈允平所作，平正亦有佳者。”见《词源》卷下夫平正则难见其佳，平正而有佳者，乃真佳也。求之于诗，《十九首》后，其惟陶渊明乎？词惟西麓近之。有志于古者，三复西麓词，一切流荡忘反之失，不化而化矣。

【贰玖】西麓陈允平词在中仙王沂孙、梦窗吴文英之间。沉郁不及碧山王沂孙，而时有清超处；超逸不及梦窗，而婉雅犹过之。

【叁〇】西麓陈允平《八宝妆》起句云：“望远秋平。”起四字便耐人思，却似《日湖渔唱》词境，用作西麓陈允平全集赞语，亦无不可。

【叁壹】西麓陈允平《八宝妆》云：“琴心锦意暗懒，又争奈、西风吹恨醒。”其有感于为制置司参议官时乎？然不肯仕元之意，已决于此矣，正不必作激烈语。

【叁贰】西麓陈允平《绮罗香》秋雨“雁字沧寒”云：“滴入愁心，秋似玉楼人瘦。烟槛外，催落梧桐，带西风、乱梢鸳甃。”字字锤炼，却极和雅。又《酹江月》“霁空虹雨”云：“隔岸人家砧杵急，微寒先到帘钩。”又《玉楼春》“柳丝挽得春光住”云：“斜阳一片水边楼，红叶满天江上路。”又《蝶恋花》柳“谢了梨花寒食后”云：“寂寞情怀如中酒。攀条恨结东风手。”又云：“怅望章台愁转首。画栏十二东风旧。”俱耐人玩味。

【叁叁】西麓陈允平亦是取法清真周邦彦，集中和美成周邦彦者十有二三，想见服膺之意。特面目全别，此所谓脱胎法。

【叁肆】西麓陈允平西湖十咏，多感时之语，时时寄托，忠厚和平，真可亚于中仙王沂孙，下视草窗周密十阕，直不足比数矣。如《探春》苏堤春晓“上苑乌啼”云：“搔首卷帘看，认何处六桥烟柳。”《秋霁》平湖秋月“千顷玻璃”云：“对西风凭谁问取，人间那得有今夕。应笑广寒宫殿窄。露冷烟淡，还看数点残星，两行新雁，倚楼横笛。”《扫花游》雷峰夕照云“数峰蘸碧”：“可惜流年，付与朝钟暮鼓。”《蓦山溪》花港观鱼“春波浮绿”云：“宫沟泉滑，怕有题红句。钩饵已忘机，都付与人间儿女。濠梁兴在，鸥鹭笑人痴，三湘梦，五湖心，云水苍茫处。”《齐天乐》南屏晚钟“赤栏桥畔斜阳外”云：“御苑烟花，宫斜露草，几度西风弹指。”似此之类，皆令人思。读之既久，其味弥长。诸词作于景定癸亥岁，阅十馀年宋亡矣。“三湘梦”三句，推开说，先生其有遗世之心乎？

【叁伍】周公瑾周密词刻意学清真周邦彦，句法字法，居然合拍，惟气体究去清真已远。其高者可步武梅溪史达祖，次亦平视竹屋高观国。

【叁陆】公瑾周密《木兰花慢》西湖十景十章，不过无谓游词耳，《蓉塘诗话》独赏之，何也？

【叁柒】公瑾周密《一萼红》登蓬莱阁有感一阕，苍茫感慨，情见乎词，当为草窗周密集中压卷，虽使美成周邦彦、白石姜夔为之，亦无以过，惜不多观耳。词云：“步深幽。正云黄天淡，雪意未全休。鉴曲寒沙，茂林烟草，俯仰今古悠悠。岁华晚、飘零渐远，谁念我、同载五湖舟。磴古松斜，崖阴苔老，一片清愁。　　回首天涯归梦，几魂飞西浦，泪洒东州。故国山川，故园心眼，还似王粲登楼。最负他、秦鬟妆镜，好江山、何事此时游。为唤狂吟老监，共赋销忧。”

【叁捌】公瑾周密《献仙音》吊雪香亭梅“松雪飘寒”云：“一片古今愁，但废绿、平烟空远。无语消魂，对斜阳衰草泪满。又西泠残笛，低送数声春怨。”即杜诗“回首可怜歌舞地”《秋兴》之意。以词发之，更觉凄惋。《水龙吟》白莲“素鸾飞下青冥”云：“擎露盘深，忆君凉夜，暗倾铅水。想鸳鸯、正结梨云好梦，西风冷，还惊起。”词意兼胜，似此亦居然碧山王沂孙矣。

【叁玖】草窗周密《绝妙好词》之选，并不能强人意，当是局于一时闻见，即行采人，未窥各人全豹耳。不得以草窗所辑，一概尊之。纪文达纪昀立论，好是古非今。《绝妙好词》一编，叹为篇篇皆善，未免以耳代目。且如殷璠所选《河岳英灵集》，以唐人选唐诗，而庸陋谬妄，不可言状，文达亦赏之，尤属不解。

【肆〇】王碧山王沂孙词品最高，味最厚，意境最深，力量最重。感时伤世之言，而出以缠绵忠爱。诗中之曹子建曹植、杜子美杜甫也。词人有此，庶几无憾。

【肆壹】南宋词家，白石姜夔、碧山王沂孙，纯乎纯者也。梅溪史达祖、梦窗吴文英、玉田张炎辈，大纯而小疵，能雅不能虚，能清不能厚也。

【肆贰】词法之密，无过清真周邦彦；词格之高，无过白石姜夔；词味之厚，无过碧山王沂孙。词坛三绝也。

【肆叁】诗有诗品，词有词品。碧山王沂孙词性情和厚，学力精深。怨慕幽思，本诸忠厚，而运以顿挫之姿，沉郁之笔。论其词品，已臻绝顶，古今不可无一，不能有二。

【肆肆】白石姜夔词雅矣正矣，沉郁顿挫矣。然以碧山王沂孙较之，觉白石犹有未能免俗处。

【肆伍】少游秦观、美成周邦彦，词坛领袖也。所可议者，好作艳语，不免于俚耳。故大雅一席，终让碧山王沂孙。

【肆陆】碧山王沂孙词观其全体，固自高绝，即于一字一句间求之，亦无不工雅；琼枝寸寸玉，旃檀片片香。吾于词见碧山矣，于诗则未有所遇也。

【肆柒】看来碧山王沂孙为词，只是忠爱之忱，发于不容已，并无刻意争奇之意，而人自莫及，此其所以为高。

【肆捌】《词选》云：“碧山王沂孙咏物诸篇，并有君国之忧。”自是确论。读碧山词者，不得不兼时势言之，亦是定理。或谓不宜附会穿凿，此特老生常谈，知其一不知其二。古人诗词有不容凿者，有必须考镜者，明眼人自能辨之。否则徒为大言欺人，彼方自谓识超，吾则笑其未解。

【肆玖】碧山王沂孙咏物诸篇，固是君国之忧。时时寄托，却无一笔犯复，字字贴切故也。就题论题，亦觉踌躇满志。

【伍〇】碧山王沂孙“天香”《龙涎香》“孤峤蟠烟”一阕，庄希祖庄棫云：“此词应为谢太后作，前半所指，多海外事。”此论正合余意。惟后叠云：“荀令如今渐老，总忘却尊前旧风味。”必有所兴。但不知其何所指。读者各以意会可也。

【伍壹】碧山王沂孙《南浦》春水“柳下碧粼粼”云：“帘影蘸楼阴，芳流去，应有泪珠千点。沧浪一舸，断魂重唱《蘋花怨》。”寄慨处，清丽纡徐，斯为雅正。又《庆宫春》水仙“明玉擎金”云：“岁华相误，记前度湘皋怨别。哀弦重听，都是凄凉，未须弹彻。”后叠云：“国香到此谁怜，烟冷沙昏，顿成愁绝。”结云：“试招仙魄，怕今夜、瑶簪冻折。携盘独出，空想咸阳，故宫落月。”凄凉哀怨，其为王清惠作乎。又《无闷》雪意“阴积龙荒”后半阕云：“清致。悄无似。有照水南枝，已搀春意。误几度凭栏，莫愁凝睇。应是梨云梦好，未肯放、东风来人世。待翠管、吹破苍茫，看取玉壶天地。”无限怨情，出以浑厚之笔。惟南枝句中含讥刺，当指文溪文天球、松雪赵孟頫辈。

【伍贰】碧山王沂孙《眉妩》、《高阳台》、《庆清朝》三篇，古今绝构。《词选》取之，确有特识。《眉妩》新月云：“渐新痕悬柳，淡彩穿花，依约破初暝。便有团圆意，深深拜、相逢谁在香径。画眉未稳，料素娥犹带离恨。最堪爱，一曲银钩小，宝帘挂秋冷。　　千古盈亏休问，叹漫磨玉斧，难补金镜。太液池犹在，凄凉处、何人重赋清景。故山夜永，试待他窥户端正。看云外山河，还老桂花旧影。”《词选》云：“此喜君有恢复之志，而惜无贤臣也。”《高阳台》“残雪庭除”《词选》云：“此题应是梅花。”后半阕云：“江南自是离愁若，况游骢古道，归雁平沙。怎得银笺，殷勤与说年华。如今处处生芳草，纵凭高、不见天涯。更消他、几度东风，几度飞花。”《词选》云：“此伤君臣晏安，不思国耻，天下将亡也。”《庆清朝》榴花“玉局残歌”后半阕云：“谁在旧家殿阁，自太真仙去，扫地春空。朱幡护取，如今应误花工。颠倒绛英满径，想无车马到山中。西风后，尚馀数点，还胜春浓。”《词选》云：“此言乱世尚有人才，惜世不用也。”不知其何所指。右上三章，一片热肠，无穷哀感。小雅怨诽不乱，诸词有焉。以视白石姜夔之《暗香》、《疏影》，亦有过之无不及。词至是，乃蔑以加矣。

【伍叁】碧山王沂孙《水龙吟》诸篇，感慨沉至。咏牡丹“晓寒慵揭珠帘”云：“自真妃舞罢，谪仙赋后，繁华梦，如流水。”咏海棠“此间无此娉婷”云：“叹黄州一梦，燕宫绝笔，无人解，看花意。”感寓中出以《骚》、《雅》之笔，入人自深。咏白莲“翠云遥拥环妃”云：“太液荒寒，海山依约，断魂何许。”又云：“三十六陂烟雨。旧凄凉、向谁堪诉。如今漫说仙姿自洁，芳心更苦。”写出幽贞，意者亦指清惠乎？咏落叶“晓霜初著青林”云：“渭水风生，洞庭波起，几番秋杪。想重崖半没，千峰尽出，山中路，无人到。”笔意幽冷，寒芒刺骨。其有慨于崖山乎。

【伍肆】碧山王沂孙《齐天乐》诸阕，哀怨无穷，都归忠厚，是词中最上乘。咏萤“碧痕初化池塘草”云：“汉苑飘苔，秦陵坠叶，千古凄凉不尽，何人为省。但隔水馀辉，傍林残影。”咏叹苍茫，深人无浅语。“隔水”二句，意者其指帝昺乎？咏蝉“绿槐千村西窗悄”首章云：“短梦深宫，向人犹自诉憔悴。”言中有物，其指全太后祝发为尼事乎？后叠云：“病叶难留，纤柯易老，空忆斜阳身世。窗明月碎，甚已绝馀音，尚遗枯蜕。鬓影参差，断魂清镜里。”意境虽深，然所指却了然在目。次章起句云：“一襟馀恨宫魂断。”下云：“镜暗妆残，为谁娇鬓尚如许？”合上章观之，此当指王照仪改装女冠。后叠云：“铜仙铅泪如洗，叹移盘去远，难贮零露。病翼惊秋，枯形阅世，消得斜阳几度。馀音更苦。甚独抱清商，顿成凄楚。”字字凄断，却浑雅不激烈。“馀音”数语，或有感于“太液芙蓉”一阕乎？

【伍伍】碧山王沂孙“赠秋崖道人西归”调《齐天乐》云：“冷烟残水山阴道，家家拥门黄叶。”一起令人魂销。又云：“换尽秋芳，想渠西子更愁绝。”亦不堪多诵。后叠云：“短褐临流，幽怀倚石，山色重逢都别。”《黍离》、《麦秀》之悲。“山色”六字，凄绝警绝。觉“国破山河在”杜甫《春望》犹浅语也。下云：“江云冻折。算只有梅花，尚堪攀折。”此亦必有所指，骨韵高绝。玉田张炎感伤处，亦自雅正，总不及碧山之厚。

【伍陆】读碧山王沂孙词，须息心静气，沉吟数过，其味乃出。心粗气浮者，必不许读碧山词。

【伍柒】碧山王沂孙“洗芳林、夜来风雨”《摸鱼儿》一阕，《花外集》中惟此篇最疏快。风骨稍低，情词却妙。

【伍捌】碧山王沂孙《八六子》“扫芳林”云：“漫淡却蛾眉，晨妆慵扫，宝钗虫散，绣衾鸾破。当时暗水和云泛酒，空山留月听琴。料如今、门前数重翠阴。”宛雅幽怨，殊耐人思。又《一萼红》赤城山中题梅花卷“玉婵娟”云：“疏萼无香，柔条独秀，应恨流落人间。”后半云：“重省嫩寒清晓，过断桥流水，问讯孤山。冰骨微销，尘衣不浣，相见还误轻攀。未须讶、东南倦客，掩铅泪、看了又重看。故国吴天树老，雨过风残。”身世之感，君国之恨，一一可见。《疏影》梅“琼妃卧月”云：“篱根分破东风恨，又梦入水孤云阔。”后叠云：“几度黄昏，忽到窗前。重想故人初别。苍虬欲卷涟漪去，漫蜕却、连环香骨。”《高阳台》“残萼梅酸”云：“屡卜佳期，无凭却怨金钱。何人寄与天涯信，趁东风、急整归船。纵飘零、满院杨花，犹是春前。”幽情苦绪，味之弥永。

【伍玖】“翠华不向苑中来。可是年年惜露台。水际春风寒漠漠，官梅却作野梅开。”《游园咏》高似孙过聚景园诗也。可谓凄怨。碧山王沂孙《法曲献仙音》聚景亭梅次草窗韵云：“层绿峨峨，纤琼皎皎，倒压波痕清浅。过眼年华，动人幽意，相逢几番春换。记唤酒寻芳处，盈盈褪妆晚。　　已销黯。况凄凉、近来离思，应忘却、明月夜深归辇。荏苒一枝春，恨东风、人似天远。纵有残花酒，洒征衣铅泪都满。但殷勤折取，自遣一襟幽怨。”较高诗更觉凄婉。

【陆〇】碧山王沂孙《花犯》苔梅“古婵娟”云：“三花两花破蒙茸，依依似有恨，明珠轻委。云卧稳，蓝衣正、护春憔悴。罗浮梦，半蟾挂晓，么凤冷，山中人乍起。”笔意幽索，得屈、宋遗意。

【陆壹】少陵杜甫每饭不忘君国，碧山王沂孙亦然。然两人负质不同，所处时势又不同。少陵负沉雄博大之才，正值唐室中兴之际，故其为诗也悲以壮。碧山以和平中正之音，却值宋室败亡之后，故其为词也哀以思。推而至于《国风》、《离骚》，则一也。

【陆贰】碧山王沂孙《望梅》“画阑人寂”云：“剪玉裁冰，已占断江南春色。恨风前素艳，雪里暗香，偶成抛掷。”寄慨往事，必有所指。后半云：“如今眼穿故国，待拈花弄蕊，时话思忆。想陇头依约飘零，甚千里芳心，杳无消息。粉怯珠愁，又只恐吹残羌笛。正斜飞、半窗晓月，梦回陇驿。”惓惓故国忠爱之心，油然感人，作少陵杜甫诗读可也。

【陆叁】词法莫密于清真周邦彦，词理莫深于少游秦观，词笔莫超于白石姜夔，词品莫高于碧山王沂孙，皆圣于词者。而少游时有俚语，清真、白石间亦不免，至碧山王沂孙乃一归雅正。后之为词者，首当服膺勿失。一切游词滥语，自无从犯其笔端。

【陆肆】词有碧山王沂孙而词乃尊，否则以为诗之馀事，游戏之为耳。必读碧山王沂孙词，乃知词所以补诗之阙，非诗之馀也。

【陆伍】草窗周密与碧山王沂孙相交最久，然《绝妙好词》中所选碧山诸篇，大半皆碧山次乘，特有负于碧山。

【陆陆】张玉田张炎词，如并剪哀梨，爽豁心目，故诵之者多。至谓可与白石姜夔老仙相鼓吹。仇仁近仇远语。惟精警处多，沉厚处少，自是雅音，尚非白石姜夔之匹。

【陆柒】玉田张炎词感伤时事，与碧山王沂孙同一机轴，只是沉厚不及碧山。

【陆捌】玉田张炎以“春水”《南浦》“波暖绿粼粼”一词得名，用冠词集之首。此词深情绵邈，意馀于言，自是佳作。然尚非乐笑翁张炎压卷，知音者审之。

【陆玖】两宋词人，玉田张炎多所议论，其所自著，亦可收南宋之终。沉厚微逊碧山王沂孙，其高者颇有姜白石姜夔意趣，后遂鲜有知音矣。

【柒〇】玉田张炎工于造句，每令人拍案叫绝。如《忆旧游》大都长春宫“看方壶拥翠”云：“古台半压琪树，引袖拂寒星。”结云：“鹤衣散影都是云。”《壶中天》夜渡古黄河“扬舲万里”云：“扣舷歌断，海蟾飞上孤白。”《渡江云》山阴久客寄王菊存“山空天入海”云：“山空天入海，倚楼望极，风急暮潮初。”《湘月》山阴道中“行行且止”云：“疏风迎面，湿衣原是空翠。”《清平乐》“候蛩凄断”云：“只有一枝梧叶，不知多少秋声。”《甘州》饶沈克道并寄赵学舟“记玉关”云：“短梦依然江表，老泪洒西州。一字无题处，落叶都愁。”后叠云：“折芦花赠远，零落一身秋。”又前调饶草窗西归“记天风”云：“料瘦筇归后，闲锁北山云。”《台城路》为湖天赋“扁舟忽过芦花浦”云：“夜气浮山，晴晖荡目，无寻秋处。”又前调寄太白山人陈又新“”薛涛笺上相思字云：“虚沙动月，叹千里悲歌，唾壶敲缺。”后叠云：“回潮似咽。送一点愁心，故人天末。江影沉沉，夜凉鸥梦阔。”《长亭怨》饯菊泉“记横笛”云：“记横笛玉关高处。万叠沙寒，雪深无路。”《西子妆》江上“”白浪摇天云：“杨花点点是春心，替风前万花吹泪。”结云：“漫依依，愁落鹃声万里。”又《忆旧游》寄友“记琼筵卜夜”云：“一叶红心冷，望美人不见，隔浦难招。旧时认得鸥鹭，重过月明桥。”又前调登蓬莱阁“问蓬莱何处”云：“海日生残夜，看卧龙和梦，飞入秋冥。还听水声东去，山冷不生云。”此类皆精警无匹，然不及碧山王沂孙处正在此。盖碧山已几于浑化，并无惊奇可喜之句，令人叹赏。所以为高，所以为大。

【柒壹】玉田张炎《迈陂塘》“爱吾庐”后半阕云：“休重省。莫问山中秦晋。桃源今度难认。林间却是长生路，一笑元非捷径。深更静。待散发吹箫，鹤背天风冷。凭高露饮。正碧落尘空，光摇半壁，月在万松顶。”沉郁以清超出之，飘飘有凌云之意。冲厚虽不及碧山王沂孙，然自出草窗周密、西麓陈允平上。

【柒贰】玉田张炎《高阳台》西湖春感一章，凄凉幽怨，郁之至，厚之至，与碧山王沂孙如出一手，乐笑翁张炎集中亦不多觏。词云：“接叶巢莺，平波卷絮，断桥斜日归船。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更凄然。万绿西冷，一抹荒烟。　　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柒叁】玉田张炎《长亭怨》钱菊泉“记横笛”后半阕云：“同去。钓珊瑚海树。底事便成行旅。烟迷断浦。更几点、恋人飞絮。如今又、京国寻春，定应被、薇花留住。且莫把孤愁，说与当时歌舞。”时菊泉将复之蓟北，数语微而多讽。结二语自明其不仕之志，似此亦不让碧山王沂孙。

【柒肆】玉田张炎《三姝媚》送舒亦山“苍潭枯海树”云：“贺监犹存，还散迹、千岩风露。”君国恨，离别感，言外自见。又云：“莫趁江湖鸥鹭。怕太乙炉烟，暗销铅虎。”又云：“布袜青鞋，休误入、桃源深处。”语带箴规，耐人寻味，便似中仙王沂孙最高之作。大抵读玉田词者，贵取其沉郁处。徒赏其一字一句之工，遂惊叹欲绝，特失玉田矣。

【柒伍】碧山王沂孙、玉田张炎，多感时之语，本原相同，而用笔互异。碧山沉郁处多，超脱处少，玉田反是。终以沉郁为胜。

【柒陆】草窗周密、西麓陈允平、碧山王沂孙、玉田张炎，同时并出，人品亦不甚相远。四家之词，沉郁至碧山止矣。而玉田之超逸，西麓之淡雅，亦各出其长以争胜。要皆以忠厚为主，故足感发人之性情。草窗虽工词，而感寓不及三家之正。本原一薄，结构虽工，终非正声也。

【柒柒】当时草窗周密盛负词名，玉田张炎次之，碧山王沂孙、西麓陈允平名则不逮。即后世知之者，亦不过数人，然千载下自有定论。一时得失，何足重轻。

【柒捌】李篔房李彭老《木兰花慢》送客“折秦淮露柳”云：“吟边唤回梦蝶，想故山、薇长已多年。”后叠云：“留连漫听燕语，便江湖、夜雨隔灯前。”此词绝有感慨。《绝妙好词》中失载，见公谨周密《浩然斋雅谈》。

【柒玖】葛长庚词一片热肠，不作闲散语，特见其高。其《贺新郎》诸阕，意极缠绵，语极俊爽，可以步武稼轩辛弃疾，远出竹山蒋捷之右。

【捌〇】李易安李清照词独辟门径，居然可观。其源自从淮海秦观、大晟周邦彦来，而铸语则多生造。妇人有此，可谓奇矣。

【捌壹】易安李清照《声声慢》“寻寻觅觅”一阕，连下十四叠字，张正夫张端义叹为公孙大娘舞剑手，且谓本朝非无能词之士，未曾有一下十四叠字者。见《贵耳集》。然此不过奇笔耳，并非高调。张氏赏之，所见亦浅。又“宠柳娇花”之句，黄叔暘黄昇叹为前此未有能道之者，此语殊病纤巧，黄氏赏之亦谬。宋人论词，且多左道，何怪后世纷纷哉！

【捌贰】易安李清照佳句，如《一剪梅》起七字云：“红藕香残玉簟秋。”精秀特绝，真不食人间烟火者。

【捌叁】易安李清照《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后半阕云：“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又凄婉，又劲直。观此益信易安无再适张汝舟事，即风人“岂不尔思”《诗经·东门之墠》、“畏人之多言”《诗经·将仲子》意也。投綦公一《启》，后人伪撰以诬易安耳。

【捌肆】易安李清照《卖花声》云：“帘外五更风。吹梦无踪。画楼重上与谁同？记得玉钗斜拨火，宝篆成空。　　回首紫金峰。雨润烟浓。一江春浪醉醒中。留得罗襟前日泪，弹与征鸿。”凄艳不忍卒读，其为德父作乎。

【捌伍】朱晦庵朱熹谓，宋代妇人能文者，惟魏夫人曾布妻及李易安李清照二人而已。魏夫人词笔颇有操迈处，虽非易安之敌，然亦未易才也。

【捌伍】朱淑真词，才力不逮易安李清照，然规模唐、五代，不失分寸。如“年年玉镜台”《生查子》及“春已半”《谒金门》等篇，殊不让和凝、李珣辈，惟骨韵不高，可称小品。

白雨斋词话卷三

【壹】金代词人，自以吴彦高吴激为冠，能于感慨中饶伊郁，不独组织之工也。同时尚吴吴激、蔡蔡松年体，然伯坚蔡松年非彦高吴激匹。

【贰】陶九成陶宗仪云：“近世所谓大曲，苏小小《蝶恋花》当为《减字木兰花》“别离情绪”、苏东坡苏轼《念奴娇》“大江东去”、晏叔原晏幾道《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钟”、柳耆卿柳永《雨零铃》“寒蝉凄切”、辛稼轩辛弃疾《摸鱼子》“更能消”、吴彦高吴激《春草碧》“几番风雨西城陌”，当为完颜璹词、蔡伯坚蔡松年《石州慢》“云海蓬莱”、张子野张先《天仙子》“水调数声持酒听”、朱淑真《生查子》“去年元夜时”、邓千江《望海潮》“云雷天堑”。”按：其中惟稼轩《摸鱼子》一篇为古今杰作，叔原《鹧鸪天》为艳体中极致，馀亦泛，不知当时何以并重如此。余独爱彦高吴激《人月圆》宴张侍御家有感云：“南朝千古伤心地，还唱《后庭花》。旧时王谢，堂前燕子，飞入人家。恍然在遇，天姿胜雪，宫鬓堆鸦。江州司马，青衫泪湿，同是天涯。”感激豪宕，不落小家数。洪景卢云：“先公在燕山，赴北人张总侍御家集，出侍儿佐酒，中有一人，意状摧抑可怜。叩其故，乃宣和殿小宫姬也。坐客翰林直学士吴激，作词记之，闻者挥涕。”《中州乐府》云：“彦高赋此时，宇文叔通亦赋《念奴娇》，先成，而颇近鄙俚，及见彦高作，茫然自失。是后人有求作乐府者，叔通即批云：‘吴郎近以乐府名天下，可往求之。’”

【叁】金词于彦高吴激外，不得不推遗山元好问。遗山词刻意争奇求胜，亦有可观。然纵横超逸，既不能为苏苏轼、辛辛弃疾，骚雅清虚，复不能为姜姜夔、史史达祖。于此道可称别调，非正声也。

【肆】元代尚曲，曲愈工而词愈晦。周周邦彦、秦秦观、姜姜夔、史史达祖之风，不可复见矣。

【伍】元词日就衰靡，愈趋愈下。张仲举张翥规模南宋，为一代正声。高者在草窗周密、西麓陈允平之间，而真气稍逊。

【陆】仲举张翥词树骨甚高，寓意亦远。元词之不亡者，赖有仲举耳。然欲求一篇如梅溪史达祖、碧山王沂孙之沉厚，则不可得矣。

【柒】仲举张翥《绮罗香》雨中舟次洹上“燕子梁深”云：“水阁云窗，总是惯曾经处。曾信有客里关河，又怎禁夜深风雨。”此则刻意为白石姜夔，冲味微减，姿态却饶。又《水龙吟》蓼花“芙蓉老去残妆”云：“瘦苇黄边，疏蘋白外，满汀烟穗。”“黄边”、“白外”四字，亦新奇。又云：“船窗雨后，数枝低入，香零粉碎。不见当年，秦淮花月，竹西歌吹。”系以感慨，意增便厚，“船窗”数语亦是画所不到。但看来已是元词，去宋人已远。

【捌】虞道园虞集词笔颇健，似出仲举张翥之右。然所作寥寥，规模未定，不能接武南宋诸家。惟“报道先生归也，杏花春雨江南”《风入松》“画堂红袖倚清酣”二语，却有自然风韵。

【玖】倪元镇倪瓒《人月圆》云：“伤心莫问前朝事，重上越王台。鹧鸪啼处，东风草绿，残照花开。　　怅然孤啸，青山故国，乔木苍苔。当时明月，依依素影，何处飞来。”风流悲壮，南宋诸巨手为之亦无以过。词岂以时代限耶？

【壹〇】词至于明，而词亡矣。伯温刘基、季迪高启，已失古意。降至升庵杨慎辈，句琢字炼，枝枝叶叶为之，益难语于大雅。自马浩澜马洪、施浪仙施绍莘辈出，淫词秽语，无足置喙。明末陈人中陈子龙，能以秾艳之笔，传凄婉之神，在明代便算高手。然视国初诸老，已难同日而语，更何论唐宋哉。

【壹壹】伯温刘基《临江仙》“街鼓无声更漏咽”云：“镜中绿发渐无多。泪如霜后叶，摵摵下庭柯。”以开国元勋而作此衰感语，盖已兆胡惟庸之祸矣。

【壹贰】高季迪高启《沁园春》雁“木落时来”云：“陇塞间关，江湖冷落，莫恋遗梁犹在田。须高举、教弋人空慕，云海茫然。”托意高远。先生能言之，而终自不免，何耶？

【壹叁】用修杨慎小令，合者有五代人遗意，而时杂曲语，令读者短气。

【壹肆】陈卧子陈子龙《山花子》云：“杨柳凄迷晓雾中。杏花零落五更钟。寂寂景阳宫外月，照残红。　　蝶化采衣金缕尽，虫衔画粉玉楼空。惟有无情双燕子，舞东风。”凄丽近南唐二主，词意亦哀以思矣。又《江城子》“一帘病枕五更钟”后半阕云：“楚宫吴苑草茸茸。恋芳丛。绕游蜂。料得来年，相见画屏中。人自伤心花自笑，凭燕子，骂东风。”亦绵邈凄恻。

【壹伍】叶小鸾词笔哀艳，不减朱淑真。求诸明代作者，尤不易觏也。

【壹陆】有明三百年中，习倚声者，不乏其人，然以沉郁顿挫四字绳之，竟无一篇满人意者，真不可解。

【壹柒】国初诸老，同时杰出，几欲上掩两宋，然才力有馀，沉厚不足。盖一代各有专长，宋词已成绝技，后世不能相加也。

【壹捌】国初多宗北宋，竹垞朱彝尊独取南宋，分虎李符、武曾李良年佐之，而风气一变。然北宋、南宋，不可偏废。南宋白石姜夔、梅溪史达祖、梦窗吴文英、碧山王沂孙、玉田张炎辈，固是高绝，北宋如东坡苏轼、少游秦观、方回贺铸、美成周邦彦诸公，亦岂易及耶？况周周邦彦、秦秦观两家，实为南宋导其先路。数典忘祖，其谓之何？

【壹玖】北宋去温温庭筠、韦韦庄未远，时见古意，至南宋则变态极焉。变态既极，则能事已毕，遂令后之为词者，不得不刻意求奇，以至每况愈下，盖有由也。亦犹诗至杜陵杜甫，后来无能为继。而天地之奥，发泄既尽，古意亦从此渐微矣。

【贰〇】吴梅村吴伟业词，虽非专长，然其高处，有令人不可捉摸者。此亦身世之感使然。否则徒为“难得今宵是乍凉”《丑奴儿近》“低头一霎风光变”等语，乃又一马浩澜马洪耳。

【贰壹】梅村吴伟业《如梦令》云：“误信鹊声枝上。几度楼头西望。薄幸不归来，愁杀石城风浪。无恙。无恙。牢记别时模样。”低回婉转中有怨情，不当作绮语读。次章云：“小阁焚香独坐。摵摵纸窗风破。女伴有谁来，管领春愁一个。无那。无那。斜压翠衾还卧。”此中亦见怨情，当与上章参看。

【贰贰】东坡苏轼词豪宕感激，忠厚缠绵，后人学之，徒形粗鲁。故东坡词不能学，亦不必学。惟梅村吴伟业高者，有与老坡神亿处，可作此翁后劲。如《满江红》诸阕，颇为暗合。“松栝凌寒”、“满目山川”、“沽酒南徐”三篇，尤见笔意。即闲情之作，如《临江仙》逢旧“落拓江湖常载酒”结句云：“姑苏城外月黄昏，绿窗人去住，红粉泪纵横。”哀艳而超脱，直是坡仙化境。迦陵陈维崧学苏苏轼、辛辛弃疾，毕竟不似。

【贰叁】《贺新郎》病中有感“万事催华发”一篇，梅村吴伟业绝笔也。悲感万端，自怨自艾。千载下读其词，思其人，悲其遇。固与牧斋钱谦益不同，亦与芝麓龚鼎孽辈有别。

【贰肆】梁棠村梁清标词尚秾艳，语必和平，自是福泽人声口，然论词未为高妙。

【贰伍】渔洋王士禛小令，能以风韵胜，仍是做七绝惯技耳。然自是大雅，但少沉郁顿挫之致。昔人谓渔洋词为诗掩抑，又过矣。

【贰陆】渔洋王士禛词含蓄有味，但不能沉厚。盖含蓄之意境浅，沉厚之根柢深也。彼力量薄者，每以含蓄为深厚，遂自谓效法北宋，亦吾所不取。

【贰柒】渔洋王士禛《偷声木兰花》春情寄白下故人“绿杨阴里秋千索”后半阕云：“方山亭下江南路。画桨凌波从此去。十四楼空。万叶千花泪眼中。”凄丽而古雅，惜不多觏。又《凤凰台上忆吹箫》和漱玉词云：“镜影圆冰，钗痕却月，日光又上楼头。正罗帏梦觉，红褪缃钩。睡眼初未起，梦里事、寻忆难休。人不见，便须含泪，强对残秋。　　悠悠。断鸿南去，便潇湘千里，好为侬留。又斜阳声远，过尽西楼。颠倒相思难写，空望断、《南浦》双眸。伤心处、青山红树，万点新愁。”思深意苦，几欲驾易安李清照上之。《衍波集》中亦仅见此篇。

【贰捌】曹升六曹贞吉《珂雪词》，在国初诸老中，最为大雅。才力不逮朱、陈，而取径较正。国朝不乏词家，《四库》独收珂雪，良有以也。

【贰玖】升六曹贞吉词，余最爱其《扫花游》春雪“元宵过也”一篇，如云：“一夜梅花，暗落西窗似雨。飘摇去，试问逐风，归倒何处。”又云：“拥断关山，知有离人独苦。漫凝伫。听寒城数声谯鼓。”绵雅幽细，斟酌于美成周邦彦、梅溪史达祖、碧山王沂孙、公谨周密，而出之者。

【叁〇】容若纳兰性德《饮水词》，在国初亦推作手，较《东白堂词》佟世南撰似更闲雅，然意境不深厚，措词亦浅显。余所赏者，惟《临江仙》寒柳“飞絮飞花何处是”第一阕及《天仙子》渌水亭秋夜“梦里蘼芜青一剪”、《酒泉子》谢却荼蘼一篇“谢却荼蘼”三篇耳，馀俱平衍。又《菩萨蛮》“问君何事轻离别”云：“杨柳乍如丝。故园春尽时。”亦凄惋，亦闲丽，颇似飞卿温庭筠语，惜通篇不称。又《太常引》“晚来风起撼花铃”云：“梦也不分明。又何必催教梦醒。”亦颇凄警，然意境已落第二乘。

【叁壹】钱湘瑟钱芳标工为艳词，造语尤妙。如《忆少年》云：“小屏残烛，小窗残雨，小楼残梦。铢衣已烟散，只蘅芜香重。”雅丽语能入幽境，意味便永。然亦仅在皮毛上求深厚，非吾所谓深厚也。

【叁贰】丁飞涛丁鹏亦工为艳词，较周冰持周稚廉为和雅，然亦只是做得面子好，不足为词坛重也。

【叁叁】毛会侯毛际可《浣雪词》刻翠裁红，务求新颖，丁飞涛丁鹏之流亚也，总不免染《花间》、《草堂》陋习。

【叁肆】彭羡门彭孙遹词，意境较厚，但不甚沉着，仍是力量未足。

【叁伍】羡门彭孙遹词，长调、小令均有可观，而小令为胜。《忆王孙》寒食“梨云婀娜柳云斜”、《苏幕遮》娄江寄家信“柳花风”等篇，颇得北宋人遗韵。

【叁陆】吴薗次吴绮词，调和音雅，情态亦浓，词中小品也。竹垞朱彝尊谓其似陈西麓陈允平，亦漫为许与之论。

【叁柒】薗次吴绮小令亦不能脱《草堂》窠臼，长调间作壮浪语。如《满江红》醉吟“海上闲云”云：“髀肉晚销燕市马，乡心秋冷扬州鹤。”又云：“海上文章苏玉局，人间游戏东方朔。”薗次与迦陵陈维崧结异姓昆季，似此亦颇类迦陵陈维崧也。

【叁捌】西堂尤侗词曲擅名一时，然皆不见佳。力量既薄，意境亦浅，专恃一二聪明语，以为新奇独得之秘，不值有识者一笑。

【叁玖】西堂尤侗小令最不佳，除《浣溪沙》清明悼亡“陌生家家挂纸钱”、“少女长安歌踏青”两阕，及《菩萨蛮》病中有感第二阕见下条外，合者寥寥。长调稍可，壮语工于绮语也。

【肆〇】西堂尤侗《菩萨蛮》丁巳九月病中有感八章，源出温温庭筠、韦韦庄，身世兴衰之感，略见于此，而词意不免浅显。如“负负欲何言。饥来难叩门。”又“浓笑写官衔。排行无二三。”又“叹息返柴庐。当门立吏胥。”又“白发影婆娑。秋风鬼病多。”又“何物返魂丹。空囊无一钱。”又“何处度馀年。除非离恨天”等句，全失忠厚之旨。若暗含情事，而出以幽窈之思，浑雅之笔，便是飞卿复作。余惟爱其次章云：“六宫闹扫芙蓉镜。君王偶爱飞蓬鬓。殿脚惜空同。昭阳天几重。　　江南春雨晚。红豆新歌满。流落杜秋娘。琵琶忆上皇。”读之令人泪下。王渔洋王士禛《题展成新乐府》云：“南苑西风御水流，殿前无复按《梁州》。飘零法曲人间遍，谁付当年菊部头。”又云：“猿臂丁年出塞行，灞陵醉尉莫相轻。旗亭被酒何人识，射虎将军右北平。”其年陈维崧“寿悔庵六十词”《水龙吟》“曾经天语怜才”云：“曾经天语怜才，如今老却凌云手。”又云：“长乐笙箫，连昌花竹，可堪回首。”皆当与此篇参看。吴薗次吴绮太守跋其后云：“阮生失路，浇泪无端，屈子问天，寄愁何处。水以不平而激，木因有郁而奇，情有所之，理固然矣。吾友悔庵，文高于命，宦薄于名。艳曲三章，欲醉沉香之酒。奇才两字，不分归院之灯。孤竹崖前，空随射虎，百花洲上，徒共眠鸥。刘公幹高卧清漳，王仲宣哀吟荆楚，爰以沉郁之意，写为秾丽之音。此病中八首所由作也。夫生而识字，即种愁根，长解言文，原非善气。惺惺自合人奴，咄咄何堪令仆，吾侪若此，复何怪耶。子善吹箫，请命小红而按曲，我为拔剑，聊浮大白以倚声。”可谓深得悔庵心者。

【肆壹】西堂尤侗亦好为艳词，多聪明纤巧语，殊乖大雅。“不敢骂檀郎，喃喃咒杜康”《醉公子》“何处贪杯酒”、“笑掷竹夫人，无端一面瞋”《菩萨蛮》“锦葵花侧谭棋坐”之类，皆足令人喷饭。

【肆贰】西堂尤侗好作聪明语，害人最深。小有才者，一索而得，终身陷入苦海矣。

【肆叁】顾华峰顾贞观词，全以情胜，是高人一着处。至其用笔，亦甚圆朗。然不悟沉郁之妙，终非上乘。

【肆肆】华峰顾贞观《贺新郎》寄吴汉槎宁古塔以词代书两阕，只如家常说话，而痛快淋漓，宛转反复，两人心迹，一一如见。虽非正声，亦千秋绝调也。词云：“季子平安否？便归来、生平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择人应见惯，料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勾。比似红颜多薄命，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次章云：“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夙昔齐名非忝窃，试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僝僽。薄命长辞知已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兄剖。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二词纯以性情结撰而成，悲之深，慰之至，丁宁告戒，无一字不从肺腑流出，可以泣鬼神矣。

【肆伍】西河毛奇龄经术湛深，而作诗却能谨守唐贤绳墨，词亦在五代、宋初之间，但造境未深，运思多巧。境不深尚可，思多巧则有伤大雅矣。

【肆陆】西河毛奇龄《相见欢》“倚床还绣芙蓉”云：“愁思远，抛金剪，唾残绒。羞杀鸳鸯衔去一丝红。”《风蝶令》斗草“喜摘惟红豆”云：“藏得宜男，临赛又踌躇。”此类极有思致，虽未至于流荡，总不免纤小。

【肆柒】叶元礼叶舒崇词直是女儿声口。如“生小画眉分细茧，近来绾髻学灵蛇。妆成不耐合欢花。”《浣溪沙》“仿佛清溪似若耶”又“蝶粉蜂黄拼付与，浅颦深笑总难知。教人何处忏情痴。”《浣溪沙》“潜背红窗解佩迟”又“罗裙消息落花知。”同上又“清波一样泪痕深。”《浣溪沙》“斗帐脂香夜半侵”又“此生有分是相思”《浣溪沙》“柳暖花寒懊恼时”等句，纤小柔媚，皆无一毫丈夫气，宜其夭亡也。

【肆捌】徐电发徐釚词当时盛负重名，至于流传海外，可谓荣矣。其规模北宋，却有似处，惟气格不高，只堪作晏晏殊、欧欧阳修流亚。至周周邦彦、秦秦观深处，尚未梦见。

【肆玖】电发徐釚《凤栖梧》春草“廉纤丝雨春阴重”云：“绿遍天涯无半缝。怜伊岁岁和愁种。”语绝凄丽，然视君复、圣俞两词，已下一格，去欧公欧阳修《少年游》“阑干十二独凭春”一篇，何可以道里计。

【伍〇】樊榭厉鹗论词云：“独有藕渔工小令，不教贺老占江南。”《论词绝句十二首》余观荪友严绳孙词色泽有馀，措词亦闲雅，虽不能接武方回贺铸，固出电发徐釚之右。

【伍壹】严荪友严绳孙《双调望江南》云：“歌婉转，风日渡江多。柳带结烟留浅黛，桃花如梦送横波。一觉懒云窝。　　曾几日，轻扇掩纤罗。白发黄金双计拙，绿阴青子一春过。归去意如何。”情词双绝，似此真有贺老意趣。

【伍贰】竹垞朱彝尊词疏中有密，独出冠时，微少沉厚之意。其自题词集云：“不师秦七秦观，不师黄九黄庭坚，倚新声、玉田张炎差近。”夫秦七、黄九，岂可并称。师玉田不师秦七，所以不能深厚。

【伍叁】不知秦七，亦何能知玉田，彼所知者，玉田之表耳！师玉田而不师其沉郁，是买椟还珠也。

【伍肆】昔人谓：“梦窗吴文英之密，玉田张炎之疏，必兼之乃工。”曹贞吉《秋锦山房此序》就形骸而论，竹垞朱彝尊似能兼之矣。然余则云：梦窗疏处，高过玉田，而密处不及，与古人之言正相反，书之以俟识者。

【伍伍】竹垞朱彝尊《长亭怨慢》雁云：“结多少、悲秋俦旅当时“俦侣”。特地年年，北风吹度。紫塞门孤，金河月冷恨谁诉。回江枉渚。也只恋、江南住。”感慨身世，以凄切之情，发哀婉之调，既悲凉，又忠厚。是竹垞直逼玉田张炎之作，集中亦不多见。渔洋《秋柳》诗云：“相逢南雁皆愁侣，好语西乌莫夜飞。”同此哀感。一时和作，所以远不逮者，不在词语之不工，在所感之不同耳。后人更欲妄为訾议，亦弗思甚矣。〇新城《秋柳》四章，纯是亡国之感，国朝定鼎燕京，新城已十岁矣。“相逢南雁”，实有所指也。

【伍陆】竹垞朱彝尊《江湖载酒集》，洒落有致；《茶烟阁体物集》，组织甚工；《蕃锦集》，运用成语，别具匠心，然皆无甚大过人处。惟《静志居琴趣》一卷，尽扫陈言，独出机杼。艳词有此，匪独晏晏殊、欧欧阳修所不能，即李后主李煜、牛松卿牛峤亦未尝梦见，真古今绝构也。惜托体未为大雅。

【伍柒】吾于竹垞朱彝尊，独取其艳体，盖论词于两宋之后，不容过刻，截取可也。

【伍捌】竹垞朱彝尊《静志居琴趣》一卷，生香真色，得未曾有。前后次序，略可意会，不必穿凿求之。

【伍玖】竹垞朱彝尊艳词，确有所指，不同泛设，其中难言之处，不得不乱以他词，故为隐语，所以味厚。合全集诗词观之，大约同舟一层，是两情相照之始；元夜一事，是彼此离合之由，故集中屡屡言之。《渔家傲》“淡墨轻衫染趁时”结句云：“一面船窗相并依，看渌水，当时已露千金意。”《金缕曲》云：“枕上闲商略，记全家、元夜看灯，小楼帘幕。”又云：“径仄春衣风渐逼，惹钗横翠凤都惊落。三里雾，旋迷却。”欲合仍离，即《风怀》诗所谓“径思乘窘步，梯已上初桄。莫绾同心结，停斟冰齿浆。月难中夜堕，罗枉北山张”也。下云：“绿叶青阴看总好，也不须、频悔当时错。且莫负，晓云约。”此词似别后重逢，追诉往事之辞。起五字是正面，结二语遥遥挽合。盖元夜时犹待字闺中，此时则已嫁经年矣。本词云：“星桥路返填河鹊，算天孙、已嫁经年，夜情难度。走近合欢床上坐，谁料香含红萼。”故有“悔当时错”一语，想见儿女喁喁，一时怨怼情况，皆当与《风怀二百韵》参看。

【陆〇】竹垞朱彝尊《摸鱼子》云：“粉墙青，虬檐百尺，一条天色催暮。洛妃偶值无人见，相送袜尘微步。教且住。携玉手、潜行莫惹冰苔仆。芳心暗诉。认香雾鬟边，好风衣上，分付断魂语。　　双栖燕，岁岁花时飞度。阿谁花底催去。十年镜里樊川雪，空袅茶烟千缕。离梦苦。浑不省、锁香金箧归何处。小池枯树。算只有当时，一丸冷月，犹照夜深路。”情词俱臻绝顶，摆脱绮罗香泽之态，独饶仙艳，自非仙才不能。

【陆壹】竹垞朱彝尊《西江月》“傍玉何曾暑热”结句云：“殷勤临别为披衣，软语虫飞声里。”凄丽而幽索，总非凡艳。

【陆贰】竹垞朱彝尊词如《好事近》“往事记山阴”云：“中央四角百回看，三岁袖中纳。一自凌波去后，怅神光难合。”情深语至，脱尽香奁门面语。又《卜算子》“留赠镜湖纱”云：“松叶颇黎碧，劝饮春纤执。本向人前欲避嫌，禁不住、心怜惜。”柔情密意，尽态极妍。又《南楼令》“疏雨过轻尘”云：“欲话去年今日事，能几个、去年人！”较永叔“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之句，更曲折有味。又《南歌子》云：“忍泪潜窥镜，催归懒下阶。临去不胜怀，为郎回一盼，强兜鞋。”寥寥数语，意态绝浓。又《临江仙》“白鹭飞边舟一个”云：“可怜新蝶梦，犹恋旧蚊帱。”亦情词双绝。又“一湾杨柳板桥西，料得灯昏独上、小楼梯。”《风蝶令》“秋雨疏偏响”又“约指轻彄，熏香小像，都悔还伊。”《柳梢青》“回雁书迟”又“一样霜天月仍圆，只不照，凌波步。”《留春令》“针楼残烛”皆极缠绵极恳挚语。国初诸公多好为艳词，未有如竹垞之空绝前后者；虽非正声，亦令人叹赏不置。

【陆叁】竹垞朱彝尊《洞仙歌》十七首，是计其始终，而历叙悲欢离合之情也。色取其淡，骨取其高，不用绮语，风韵自胜，斯谓惊才绝艳。

【陆肆】《洞仙歌》善用折笔，浅处皆深。如云：“傍妆台见了，已慰相思；原不分，云母船窗同载。”“谢娘春晓”又云：“津亭回首，望高城天远。何况城中玉人面。”“谢娘春晓”又云：“周郎三爵后，顾曲无心。争忍厌厌夜深饮。”“东风几日”又云：“正不在、相逢合欢频，许并坐双行，也都情分。”“三竿日出”诸如此类，一折便深，可悟用笔之妙。

【陆伍】《洞仙歌》之妙，全在烘衬，正面寥寥。惟四章“仲冬二七”云：“冉冉行云，明月怀中半霄堕。”十五章“明湖碧浪”云：“明月重窥旧时面。”均可谓仙乎丽矣。

【陆陆】《洞仙歌》每以朴处见长，最是高妙。如云：“仲冬二七，算良期须果。若再沉吟甚时可。”下云：“难道又、各自抱衾闲坐。”结云：“也莫说，今番不曾真个。”又“东风几日”云：“最难得、相逢上元时，且过了收灯，放船由恁。”又云：“佳期四五，问黄昏来否？说与低帷月明后。”又云：“隔年芳信，要同衾元夕，比及归时小寒食。”又“萧郎归也”云：“十三行小字，写与临摹，几日看来便无别。”又云：“行舟已发，又经旬调笑，不算匆匆别离了。”此类皆愈朴愈妙。艳词有竹垞朱彝尊，直是化境。

【陆柒】《洞仙歌》有运思极隽极深者。如“书床镜槛”云：“旋手揭、流苏近前看。又何处迷藏，者般难捉。”又“津亭回首”云：“若不是、临风暗相思。肯犹把，留题旧时团扇。”又“佳期四五”云：“翻唤养娘眠，底事谁知。灯一点、尚悬红豆。”又“城头画角”云：“随意楚台云，抱玉挨香。冰雪净、素肌新浴。此二语却俚浅。便归触帘旌侍儿醒。只认是，新凉拂檐蝙蝠。”又“明湖碧浪”云：“偏走向侬前道胜常，浑不似西窗夜来曾见。”皆能发前人所未发。不必用秾丽之词，而视彼秾丽者，浅深判然矣。

【陆捌】《洞仙歌》有极密极昵者。如“恩深容易怨，释怨成欢。浓笑怀中露深意。”“花糕九日”古香古艳，无些子绮罗俗态。

【陆玖】《洞仙歌》有凄艳入骨者。如“别离改月”云：“起折赠、黄梅镜奁边。但流睇无言，断魂谁省？”又“韶光最好”云：“同梦里，又是楝花风雨。”又“隔年芳信”云：“怪十样、蛮笺旧曾贻。只一纸私书，更无消息。”又“蘋洲小棹”云：“舍旧枕、珊瑚更谁知。有泪雨烘干，万千愁梦。”又“行舟已发”云：“奈飞龙骨出，束竹肠攒，月额雨、持比泪珠差少。”又同上云：“中有锦笺书，密嘱归期，道莫忘、翠楼烟杪。枉辜负、刘郎此重来，恋小洞春香，尚馀细草。”又“崔微风貌”云：“自化彩云飞，虫网蜗涎。又谁对、芳容播喏，尽沉水、烟浓向伊熏。觊万一、真真夜深来也。”此类皆凄绝艳绝。然自是竹垞朱彝尊之凄艳，非棠村、藕渔辈所能到也。

【柒〇】竹垞朱彝尊艳词，纯以真气盘旋，情至者文亦至。若董文友董以宁则丽而淫矣。

【柒壹】董文友董以宁，词中之妖也，与王次回王彦泓《疑雨集》，可谓匹敌。《满江红》十二章，置之《蓉渡集》中，无乃不类。

【柒贰】《蓉渡词》董以宁词集三卷，艳体居其八九，钩心斗角，工丽芊绵，又远出施浪仙施绍莘、马浩澜马洪、沈去矜沈谦、周冰持周稚廉之右。

【柒叁】《花影词》马洪词集不过如倚门卖笑者流，并不足为词之妖。《蓉渡词》董以宁词集乃真足惑人矣，此妖之神通也。

【柒肆】文友董以宁词，如《感恩多》“昨夜传鸿信”云：“忒觉情多，真假特难分。转难分，便是空言，忍猜他未真。”王小山王时翔词《浣溪沙》“细雨尖风欲断魂”：“空言亦是玉人恩。”未尝不刻入，尚不及此之沉至。又叩叩词《忆江南》“章台女”云：“堂下每迎花底笑，人前私向镜中看，可许一生拼。”又《菩萨蛮》“阿娘碎语绵如絮”云：“此情频欲寄，又恐伤郎意。斟酌数行书，言欢字字虚。”曲折哀婉，情之至也。王阮亭王士禛谓：“文友为艳情中绘风手。”亦非虚誉。

【柒伍】文友董以宁《相思引》为儿孙咏侍儿小福“年纪花梢半未谙”云：“闲伴夫人同斗草，沉思未敢摘宜男。郎情深浅，还向梦回参。”慧心密意，描写入微，当为千古咏侍女者绝唱。

【柒陆】文友董以宁《鹧鸪天》诸篇，如忆“豆蔻香含正未笄”云：“花并蒂，燕双栖，合欢犹卜紫姑乩。傍人已道成连理，惹得春山翠黛低。”又绣苑“绣苑晴光尽日佳”云：“名花结果春前定，小鸟姻缘枝上谐。”又寄“两小无猜直到今”云：“鸳鸯向午常交颈，豆蔻多时始见心。”又慰“何处春风着柳斜”云：“每弹指处闻花叹，自抵牙时为曲差。”丽而不佻，极芊婉之致。至昨夜云：“昨夜天孙罢锦梭，轻槎无恙渡明河。几经私语全珍重，再试真心薄谴河。　　羞月姊，避鹦哥，玉人频问枝如何。最怜蝴蝶惊魂骤，输与庄生晓梦多。”深情密意，自有艳词以来，未有写到如此地步者。又《东坡引》九首、《苏幕遮》十首，命题既异，措词尤能销魂铄骨，真词中之妖也。

【柒柒】《东坡引》，如咏湖镜“苕溪前岁住”云：“个中人也将人觑。肯教他让汝，肯教他让汝。”杭粉“粉丸铅雪冶”云：“道侬春色何曾借。不堪珠汗洒，不堪珠汗洒。”济宁油胭脂“朱唇何待染”云：“问郎原碟多应满。是谁分一半，是谁分一半。”川扇“泥金叠扇子”云：“轻摇莫便心儿喜。秋风明日起，秋风明日起。”蕲簟“簟纹冰玉润”云：“与伊铺在纱帷近。银灯将欲晕，银灯将欲晕。”皆极有思致。又建宁香袋云：“缝成红素绢，妆就鸳鸯线，双双蟢子双双燕。一双图半面，一双图半面。　　系他裙衩，氤氲堪羡。愿翠馆，郎亲捻，翻来覆去教郎见。这边题欲遍，这边题欲遍。”前后叠句，俱有两意，真是想入非非。

【柒捌】《苏幕遮》，如“帘外听堕钗声”“玉钩垂”云：“闹扫虽松，窣堕知何苦？难道拔时纤手误！倘为侬来，忽地回头顾。”“屏边听浴声”“兔华轻”云：“粉应消，珠定映。唤取汤添，冷热心头省。”“楼前听骰子声”“凤箫停”云：“似无愁，如有思。漫想闲猜，卜甚心头事。转忆前宵楸局里，亲点牙筹，赌喝双双雉。”王北山云：“骰子逡巡裹手拈，无因得见玉纤纤。玲珑骰子藏红豆，刻骨相思知未知？”总不如“亲点牙筹，赌喝双双雉”，为销魂铄骨也。特亲特热，愈难为情耳。“灯下听剪刀声”“紫纹绫”云：“应恐鸳鸯分背面，钿尺频移，停处商量遍。”“帐畔听流苏响声”“枕珊瑚”云：“响原轻，声渐悄。睡熟鹦哥，定不惊他觉。和月和云和被抱。此语庸劣，“和月和云”四字，亦似雅而俗。姜西铭独叹为化工之句，何也？一夜春风，散尽愁多少？”如此之类，皆能曲折传神，扑入深处，词中之妖也。学词者一入其门，念头差错，终身不可语于大雅矣。同时如梅村吴伟业、阮亭王士禛、迦陵陈维崧、薗次吴绮、蛟门汪懋麟、程村邹祗谟、西堂尤侗、西铭姜宸英、荔裳杨揆宋琬、顾庵曹尔堪辈，多心折《蓉渡词》，每首下各缀以评语，亦不可解。

【柒玖】周冰持周稚廉亦好作绮语，不过《花影》之流亚耳，尚不足为妖也。

【捌〇】彭骏孙彭孙遹见沈去矜沈谦、董文友董以宁词，谓泥犁中皆若人，故无俗物。去矜亦《花影》之馀，冰持之匹，不及文友之工。

白雨斋词话卷四

【壹】国初词家，断以迦陵陈维崧为巨擘，后人每好扬朱而抑陈，以为竹垞朱彝尊独得南宋真脉。呜呼，彼岂真知有南宋哉！庸耳俗目，不值一笑也。

【贰】迦陵陈维崧词气魄绝大，骨力绝遒，填词之富，古今无两。只是一发无馀，不及稼轩辛弃疾之浑厚沉郁。然在国初诸老中，不得不推为大手笔。

【叁】迦陵陈维崧词沉雄俊爽，论其气魄，古今无敌手。若能加以浑厚沉郁，便可突过苏苏轼、辛辛弃疾，独步千古。惜哉！

【肆】蹈扬湖海，一发无馀，是其年陈维崧短处，然其长处亦在此。盖偏至之诣，至于绝后空前，亦令人望而却步。其年陈维崧亦人杰矣哉！

【伍】迦陵陈维崧词，不患不能沉，患在不能郁。不郁则不深，不深则不厚。发扬蹈厉，而无馀蕴，究属粗才。

【陆】迦陵陈维崧词惟《江南春》和倪云林原韵一章，最为和厚，全集三十卷仅见此篇。词云：“风光三月连樱笋，美人踌蹰白日静。小屏空翠飐东风，不见其馀见衫影。无端料峭春闺冷。忽忆青骢别乡井。长将妾泪黦红巾。愿作征夫车畔尘。　　人归迟，春去急。雨丝满院流光湿。锦书道远嗟奚及。坐守吴山一春碧。何日功成还马邑。双倚琵琶花树立。夕阳飞絮化为萍，揽之不得徒营营。”怨深思厚，深得风人之旨。

【柒】其年陈维崧词极壮浪，所少者沉郁。余最爱其《月华清》“漠漠闲愁”后半阕云：“如今光景难寻，似晴丝偏脆，水烟终化。碧浪朱栏，愁杀隔江如画。将半帙南国香词，做一夕西窗闲话。吟写。被泪痕占满，银笺桃帕。”淋漓飞舞中，仍不失为雅正，于宋人中逼近美成周邦彦。

【捌】其年陈维崧诸短调，波澜壮阔，气象万千，是何神勇。如《点绛唇》“晴髻离离”云：“悲风吼。临洺驿口。黄叶中原走。”《醉太平》“钟山后湖”云：“估船运租。江楼醉呼。西风流落丹徒。想刘家寄奴。”《好事近》“分手柳花天”云：“别来世事一番新，只吾徒犹昨。话到英雄失路，忽凉风索索。”《清平乐》“关山如许”云：“不见长洲苑里，年年落尽宫槐。”平叙中峰峦忽起，力量最雄。板桥郑燮、心馀蒋士铨辈，极力腾踔，终不能望其项背。

【玖】其年陈维崧《西江月》“猛兽产于绝域”云：“神仙将相讵难为，万事取之以气。”偏论，亦是快论、至论。大言炎炎，我为起舞。

【壹〇】其年陈维崧《醉落魄》咏鹰云：“寒山几堵。风低削碎中原路。秋空一碧无今古。醉袒貂裘，略记寻呼处。　　男儿身手和谁赌。老来猛气还轩举。人间多少闲狐兔。月黑沙黄，此际偏思汝。”声色俱厉，较杜陵“安得尔辈开其群，驱出六合枭鸾分”之句，更为激烈。

【壹壹】其年陈维崧《夜游宫》秋怀四章，字字精悍。如“耿耿秋情欲动”云：“短狐悲，瘦猿愁，啼破冢。”又“无数虫吟古砖缝。料今宵，靠屏风，无好梦。”又“秋气横排万马。尽屯在、长城墙下。每到三更素商泻，湿龙楼，晕鸳机，迷爵瓦。”又“箭与饥鸱竞快。侧秋脑、角鹰愁态。”又“一派明云荐爽。秋不住、碧空中响。”正如干将出匣，寒光逼人。

【壹贰】其年陈维崧《感皇恩》晚凉杂忆六章，皆追忆旧游之作，不言感慨，而感慨亦见。首章“”记得镇淮门结句云：“三年浑一梦，扬州路。”四章“记在玉河桥”结句云：“燕丹门下客，皆安在。”收束处一则大雅，一则沉雄。

【壹叁】其年陈维崧《满江红》诸阕，纵笔所之，无不雄健。如为陈九之子题扇“铁笛钿筝”云：“生子何须李亚子，少年当学王昙首。对君家两世湿青衫，吾衰丑。”又谒程昆仑“此地孙刘”：“上党地为天下脊，使君文在先秦上。”又何端明先生筵上“阳羡书生”：“被酒我思张子布，临江不见甘兴霸。只春潮、溅雪白人头，堪悲咤。”竹垞朱彝尊亦有“乞食肯从张子布，举杯但属甘兴霸”《满江红》“玉座苔衣”之句，气概稍逊，精警则一。又过邯郸道上吕仙祠示曼殊“丝竹扬州”：“枕里功名鸡鹿塞，刀头富贵麒麟冢。”下云：“万事关河人欲老，一生花月情偏重。算两人今日到邯郸，宁非梦。”又和韵“速垒糟丘”：“万里秋从西极到，千年泪向南楼洒。”又赠薗次“雨覆云翻”：“开口会能求相印，吾生讵向沟中死。终不然、鬻畚华山阴，寻吾子。”又自封邱北岸渡河至汴梁“漭漭河声”：“一派灰飞官渡火，五更霜洒中原血。”又“五老匡庐”：“阅尽江山真欲舞，算来人物谁堪骂。”东南耕。下云：“一朵菊花人伏枕，半庭豆叶秋除架。”又送叶桐初还东阿“若且歌乎”：“风吼军都山忽紫，雨收督亢天全绿。”下云：“建业云山通地肺，姑苏烟水连天目。”此类皆极苍凉，亦极雄丽，真才人之笔。

【壹肆】迦陵陈维崧汴京怀古十首，措语极健，可作史传读。板桥郑燮金陵十二阕，高者可称后劲。心馀蒋士铨则去此远矣。

【壹伍】汴京诸作，论笔势之森竦，自推“官渡”“野渡盘涡”一篇，而“樊楼”“北宋樊楼”一章，最见作意。后四语云：“风月不须愁变换，江山到处堪歌舞。恰西湖、甲第又连天，申王府。”悲愤之词，偏出以热闹之笔，反言以讥之也。

【壹陆】其年陈维崧“秋曰经信陵君祠”《满江红》“席帽聊萧”一阕，后半云：“今古事，堪悲诧；身世恨，从牵惹。倘君而尚在，定怜余也。我讵不如毛薛辈，君宁甘与原尝亚。叹侯嬴老泪苦无多，如铅泻。”慨当以慷，不嫌自负，如此吊古，可谓神交冥漠。

【壹柒】其年陈维崧《水调歌头》诸阕，英姿飒爽，行气如虹，不及稼轩辛弃疾之神化，而老辣处时复过之，真稼轩后劲也。

【壹捌】其年陈维崧《念奴娇》游京口竹林寺云：“长江之上，看枝峰，蔓壑尽饶霸气。狮子寄奴生长处，一片雄山莽水。怪石崩云，乱冈淋雨，下有鼋鼍睡。层层都挟，飞而食肉之势。”英思壮采，何其横霸如此。

【壹玖】其年陈维崧《沁园春》诸词，亦甚雄伟，“登尉缭台”一阕，尤为感慨沉至。

【贰〇】其年陈维崧《沁园春》最佳者，如“题徐渭文《锺山梅花图》”“十万琼枝”后半云：“如今潮打孤城，只商女船头月自明。叹一夜啼乌，落花有恨，五陵石马，流水无声。寻去疑无，看来似梦，一幅生绡泪写成。携此卷，伴水天闲话，江海馀生。”情词兼胜，骨韵都高，几合苏苏轼、辛辛弃疾、周周邦彦、姜姜夔为一手。

【贰壹】其年陈维崧《贺新郎》调，填至一百三十馀首之多，每章俱于苍莽中见骨力，精悍之色，不可逼视。第四韵尤能振拔，如“北固外、晴江夜走。”“榴子红如绣”。“其上有、秦时明月。”“掷帽悲歌发”。“帘以外、秋星作作。”“俊鹘无声攫”。皆是突接，精神更觉百倍。

【贰贰】《贺新郎》如席上呈芝麓先生“大鼓船将发”：“话到英雄方失志，老鹘飞来杰杰。又一半、疏星明灭。归去焚书应学剑，爱风毛雨遍千山雪。益智粽，竟何益。”笔势亦如怒猊俊鹘。

【贰叁】《贺新郎》有洞穿七札，笔力横绝者。如“三十年前事”：“忆得危崖腾健鹘，咽秋灯、夜半歌山鬼。风乍刮，鬓成猬。”又“已矣何须说”：“此意仅佳那易遂，学龙吟、屈煞床头铁。风正吼，烛花裂。”又“太息人间世”：“醉倚江楼成一笑，总输他、稏角东村子。牛背上，笛声起。”又“废堞经秋坏”：“粗饭浊醪吾事毕，傍东篱、且了黄花债。今古恨，漫兴慨。”又“且作平生活”：“博望野花红染血，诉行藏、风里休悲咤。恐又震，昆阳瓦。”又“月上梨花舞”：“绣岭宫前花似血，正秦川、公子迷归路。重酌洒，尽君语。”此类皆得未曾有，真足惊习动魄。

【贰肆】其年陈维崧赠何生铁铁小字阿黑，镇江人，流寓泰州，精诗画，工篆刻。《贺新郎》一篇，飞扬跋扈，不可羁缚。词云：“铁汝前来者。曷不学、雀刀龙笛，腾空而化。底事六州都铸错，辜负阴阳炉冶。气上烛、斗牛分野。小字又闻呼阿黑，讵王家、处仲卿其亚？休放诞，人笞骂。　　萧疏粉墨营邱画。更雕鑱、渐台威斗，邺宫铜瓦。不值一钱畴惜汝，醉倚江楼独夜。月照到、寄奴山下。故国十年归不得，旧田园、总被寒潮打。思乡泪，浩盈把。”一味横霸，亦足雄跨一时。

【贰伍】“万马齐喑蒲牢吼”，此迦陵陈维崧题《珂雪词》《贺新郎》“满酌凉州酝”语，然直似先生自品其词，吾恐升六曹贞吉尚谦让未遑也。其后叠云：“耳热杯阑无限感，目送塞鸿归尽。又眼底、群公衮衮。”其年陈维崧胸中，不知吞几许云梦。下云：“作达放颠无不可，劝临淄且传当筵粉。城柝沸、夜乌紧。”悲极愤极，如闻其声。

【贰陆】其年陈维崧送王正子之襄阳《贺新郎》一阕，前叠云：“立马和君说，到襄阳、为予先问，隆中诸葛。往日英雄潮打尽，怪煞怒涛崩雪。今古恨、总多于发。再问大堤诸女伴，白铜鞮、可有闲风月。谁弹向、楚天瑟。”两问奇绝，可谓目无一世。

【贰柒】闲情之作，非其年陈维崧所长，然振笔写去，吐弃一切闺襜泛话，不求工而自工，才大者固无所不可也。如《桂殿秋》“春漠漠”云：“凝情低咏年时句，人在东风二月初。”《菩萨蛮》弹琴“回廊碧甃芭蕉叶”云：“促柱鼓潇湘。风吹罗带长。”《蝶恋花》促坐“帘外桐花闲弄影”云：“犹自眉峰烟不定。避人奁内添宫饼。”又跳索“凉夜金街天似洗”云：“鬓丝扶定相思子。”下云：“对漾红绳低复起。明月光中，乱卷潇湘水。匿笑佳人声不止。檀奴小绊花阴里。”又围炉“拂晓相逢花弄口”云：“小院绿态铺褥厚。玉梅花下交三九。”下云：“招入绣屏闲写久。斜送横波，郎莫衣单否。袖里任郎沾宝兽。雕龙手压描鸾手。”又潜来“满院秭归啼恻恻”云：“立久微闻轻叹息。春阴帘外天如墨。”《换巢鸾凤》“月暖丝柔”云：“飘尽杨花雨偏肥，摘来梅子春先瘦。”《石州慢》夏闺“竹院临池”云：“起来慵绣，将泉戏泻团荷，怜他叶嫩才如掌。珠滑不成圆，却添人间想。”《齐天乐》纪梦“坐来冷殿思量遍”云：“回肠千缕，总些个情怀，旧时言语。”《贺新郎》和竹逸江村遇伎之作“寒食江村约”云：“我有红绡无穷泪，弹与多情灼灼。悔则悔、当初轻诺。十载云英还未嫁，诉伤心、拨尽琵琶索。”似此皆低回哀怨，情致缠绵。惟云郎合卺词，未免俚亵。

【贰捌】或问：其年陈维崧、竹垞朱彝尊，一时两雄，不知置之宋人中，可匹谁氏？余曰：此不可相提并论也。陈陈维崧、朱朱彝尊才力极富，求之宋名家亦不多觏，而论其所造，则去宋贤甚选。宋贤得其正，陈、朱得其偏。宋贤得其精，陈、朱得其粗。自词有陈、朱，而古意全失矣。

【贰玖】近人慑于陈陈维崧、朱朱彝尊之名，以为国朝冠冕。不知陈、朱不过偏至之诣，有志于古者，尚宜取法乎上。《乌丝》陈维崧词集、《载酒》朱彝尊词集，聊存之以备一体可也。乃知读书不可无才，尤不可无识。

【叁〇】善为词者，贵久而愈新，不妨俟知音于千载后。陈陈维崧、朱朱彝尊之词，佳处一览了然，不能根柢于《风》、《骚》，局面虽大，规模终隘也。

【叁壹】二李李良年、李符词绝相类，大约皆规模南宋，羽翼竹垞朱彝尊者。武曾李良年较雅正，而才气则分虎李符为胜。

【叁贰】武曾李良年词，如《好事近》秦淮灯船“相对卷珠帘”云：“五十五船旧事，听白头人语。”《高阳台》过拂水山庄感事“屋脊空青”云：“一笛东风，斜阳淡压荒烟。”《踏莎行》金陵“两岸洲平”云：“游人休吊六朝春，百年中有伤心处。”胜国之感，妙于淡处描写，情味最永。

【叁叁】分虎李符《钓船笛》云：“曾去钓江湖，腥浪黏天无际。浅岸平沙自好，算无如乡里。　　从今只住鸭儿连，远或泛苕水。三十六陂秋到，宿万荷花里。”别有感喟，于朱希真朱敦儒五篇外，自树一帜。

【叁肆】万红友万树《香胆词》颇多别调，语欠雅驯，音律亦多不协处，与所著《词律》竟如出两人手，真不可解。

【叁伍】厉樊榭厉鹗词幽香冷艳，如万花谷中，杂以芳兰，在国朝词人中，可谓超然独绝者矣。论者谓其沐浴于白石姜夔、梅溪史达祖徐紫珊语。，此亦皮相之见。大抵其年陈维崧、锡鬯朱彝尊、太鸿厉鹗三人，负其才力，皆欲于宋贤外别开天地。而不知宋贤范围，必不可越。陈、朱固非正声，樊榭亦属别调。

【叁陆】樊榭厉鹗词拔帜于陈陈维崧、朱朱彝尊之外，窈曲幽深，自是高境。然其幽深处，在貌而不在骨，绝非从《楚骚》来。故色泽甚饶，而沉厚之味终不足也。

【叁柒】樊榭厉鹗措词最雅，学者循是以求深厚，则去姜姜夔、史史达祖不远矣。

【叁捌】樊榭厉鹗《国香慢》素兰“路远三湘”云：“月中何限怨，念王孙草绿，孤负空香。冰丝初弄，清夜应诉悲凉。玉斫相思一点，算除是、连理唐昌。闲阶淡成梦，白凤梳翎，写影云窗。”声调清越，是其本色，亦是其所长。

【叁玖】樊榭厉鹗《百字令》月夜过七里滩“秋光今夜”云：“万籁生山，一星在水，鹤梦疑重续。桡音遥去，西岩渔父初宿。”无一字不清俊。下云：“林净藏烟，峰危限月，帆影摇空绿。随风飘荡。白云还卧深谷。”炼字炼句，归于纯雅，此境亦未易到也。

【肆〇】余最爱樊榭厉鹗《谒金门》七月既望，湖上雨后作云：“凭画槛，雨洗秋浓人淡。隔水残霞明冉冉，小山三四点。　　艇子几时同泛，待折荷花临鉴。日日绿盘疏粉艳，西风无处减。”中有怨情，意味便厚。否则无病呻吟，亦可不必。

【肆壹】樊榭厉鹗《玉漏迟》永康病中夜雨感怀“薄游成小倦”云：“病与秋争，叶叶碧梧声颤。湿鼓山城暗数。更穿入溪云千片。灯晕剪。似曾认我，茂陵心眼。”此词似周草窗周密，而骚情雅意，更觉过之。

【肆贰】樊榭厉鹗亦精于造句，如《齐天乐》“瘦筇如唤登临去”云：“将花插帽，向第一峰头，倚空长啸。”《高阳台》“秘翠分峰”云：“秘翠分峰，凝花出土。”《忆旧游》“溯溪流云去”云：“溯溪流云去，树约风来，山剪秋眉。”下云：“又送萧萧响，尽平沙霜信，吹上僧衣。凭高一声弹指，天地入斜晖。”《齐天乐》秋声“簟凄灯暗眠还起”云：“微吟渐怯，讶篱豆花间，雨筛时节。独自开门，满庭都是月。”《念奴娇》“孤舟入画”云：“起坐不离云鸟外，倒影山无重数。柳寺移阴，葑田拖碧，花气凉于雨。诗成犹未，远蝉吟破秋句。”下云：“月逗篱声前浦。”结云：“水葓摇曳烟路。”《桃源忆故人》萤“夜凉那更秋情独”云：“残月刚移桐屋，一个墙阴绿。”似此之类，自其外著者观之，居然一乐笑翁张炎矣。

【肆肆】太仓诸王皆工词，汉舒王策尤为杰出，次则小山王时翔。小山工为绮语，才不高而情胜，措词亦自婉雅，无绮罗恶态。

【肆伍】小山王时翔词，如《浣溪沙》“消减惟应鹊镜知”：“病容扶起淡黄时。”又《采桑子》“梨花小院东风谢”：“燕子寻人，巷口斜阳记不真。”又《踏莎行》“嫩嫩烟丝”：“一双红豆寄相思，远帆点点春江路。”又《临江仙》“不断柔情春似水”：“画屏离思远，罗袖泪痕浓。”又同上：“一双燕子夕阳中，莫衔残鬓影，吹向落花风。”又《临江仙》“一段旅情无处著”：“灯微屏背影，泪暗枕留痕。”又同上：“小园春雨过，扶病问残春。”又《浣溪沙》“彩扇轻遮画烛红”：“眼波低剪篆丝风。”又《浣溪沙》“半是含娇半是慵”：“一弯愁思驻螺峰。”皆情词凄婉，晏晏殊、欧欧阳修之流亚也。

【肆伍】汉舒王策自是作手，惜其享年不永，未尽所长。其笔分甚高，如《琵琶仙》秋日游金陵黄氏废园云：“秋士心情，况遇著、客里西风落叶。惆怅侧帽行来，隔溪景清绝。没半点、空香似梦，只几簇、野花谁折。莎雨寒幽，石烟荒淡，莺蝶飞歇。　　试同取旧日繁华，有饼媪浆翁尚能说。道是廿年弹指，竟风光全别。真不信寻常亭榭，也例逐沧桑棋劫。何怪宋苑陈宫，荒蛄吊月。”感慨苍茫，结四语尤妙。他手每每倒说，意味转薄。

【肆陆】作词贵于怨郁中见忠厚。悲怨而激烈，其人非穷则夭。汉舒王策词如《念奴娇》“江山如画”：“浮生皆梦，可怜此梦偏恶。”又云：“看取西去斜阳，也如客意，不肯多耽搁。”沉痛迫烈，便成词谶，香雪所以不永年也。

【肆柒】闲情之作，竹垞朱彝尊几于仙矣，文友董以宁则妖也。香雪王策居二者之间。读香雪词，去取不可不慎。如《踏莎行》“短烛三条”云：“落灯天似晚秋寒，病春人卧销魂处。”又同上云：“梦中寻梦几时醒，小桥流水东风路。”《满江红》“睡眼初回”云：“拂砌风轻莺作态，穿帘雨细花无恙。”又同上云：“斗草心慵垂手立，兜鞋梦好低头想。”永叔倚阑无绪更兜鞋，浅俗语耳，似此则婉雅矣。又“嫩碧池塘”云：“槛外红新花有信，镜中黄淡人微恙。”又同上云：“梦短易添清昼倦，书长惯费黄昏想。”又“黛拂青螺”云：“架上牛衣红泪在，梦中莺信青天杳。”又同上云：“风榻茶烟秋病思，月帘花气春愁料。”此类皆丽而有则，正不必让小长芦。

【肆捌】香雪王策《兰陵王》“小楼角”一阕，句句从对面写来，直至结处云：“这般情景，怎教我，不念着。”一笔叫醒，戛然而止，用笔亦有龙跳虎卧之奇。

【肆玖】陆南芗陆培《白蕉词》四卷，全祖南宋，自是雅音，但无宋人之深厚，不耐久讽也。

【伍〇】南芗陆培《卖花声》“月额雨频吹”后叠云：“昨梦碧峰疑，楚馆丛祠。觉来心事阿谁知。三十六鳞迟寄与，空叠乌丝。”此词绝沉婉，真得南宋人消息，惜不多见。

【伍壹】板桥郑燮词颇多握拳透爪之处，然却有魄力，惜乎其未纯也。若再加以浩瀚之气，便可亚于迦陵陈维崧。

【伍贰】板桥郑燮《贺新郎》徐青藤草书“墨沉馀香剩”云：“半生未挂朝衫领。狠秋风、青衿剥去，秃头光颈。只有文章书画笔，无古无今独逞。并无复自家门径。拔取金刀眉目割，破头颅血迸苔花冷。亦不是，人间病。”痛快之极，不免张眉努目。

【伍叁】板桥郑燮金陵十二首，瑕瑜互见，惟“胭脂井”《念奴娇》“辘轳流转”一篇，用笔最胜。余独爱其《满江红》“淮水东头”二句云：“碧叶伤心亡国柳，红墙堕泪南朝庙。”凄凉哀怨，为金陵怀古佳句。

【伍肆】其年陈维崧词沉雄悲壮，是本来力量如此。又如以身世之感，故涉笔便作惊雷怒涛，所少者，深厚之致耳。板桥郑燮、心馀蒋士铨未落笔时，先有意为刘刘过、蒋蒋捷，金刚努目，正是力量歉处。

【伍伍】板桥郑燮诗境颇高，间有与杜陵杜甫暗合处，词则已落下乘矣。然毕竟尚有气魄，尚可支持。心馀蒋士铨则力弱气粗，竟有支撑不住之势。后人为词，学板桥不已，复学心馀，愈趋愈下，弊将何极耶！

【伍陆】江研南江炳炎词取法南宋，颇有一二神解处。南芗陆培所得在貌，研南所得在神。吾终不以貌易神也。

【伍柒】研南江炳炎词，如《绮罗香》“帆脚初收”：“只有东风，依依分绿上杨柳。”又柳影《垂杨》“轻寒乍暖”云：“误了闺人，也曾描出春前怨。”宛雅幽怨，视少游秦观、碧山王沂孙几于化矣。《琢春词》江炳炎词集在国朝不甚显，然识者当相赏于风尘外也。

【伍捌】研南江炳炎《八声甘州》久客扬州追思湖上清游之乐凄然有作云：“记苏堤芳草翠轻柔，柳丝拂帘钩。趁花风吹帽，扶藜买醉，正好清游。日落乱山衔紫，塔影挂中流。唤棹穿波去，月满船头。　　不料嬉春散后，对白云揖别，烟水都愁。数那家池阁，曾啸碧天秋。到而今、归期未稳，梦六桥、飞满旧凫鸥。更初转、猛惊回处，却在扬州。”极写清游之乐，便觉扬州俗尘可厌。“烟花三月下扬州”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后，不可无此冷水浇背之作。

【伍玖】江宾谷江昱词亦得南宋人遗意，虽未臻深厚，却与浅俗者迥别。

【陆〇】研南江炳炎学南宋，合者得其神理；宾谷江昱学南宋，合者得其意趣。皆出陆南芗陆培之右，而皆未能深厚。

【陆壹】张哲士张四科当时颇以诗词名，然其于诗太浅太薄，直似门外汉。词则规模乐笑翁张炎，间有合处。板桥郑燮诗胜于词，四科则词胜于诗，各取其长可也。

【陆贰】江橙里江昉词，清远而蕴藉。沈沃田沈大成称其“刿鉥肝肾，磨濯心志”，苦心孤诣以为词，可谓难矣。然余观《练溪渔唱》江昉词集，句琢字炼，归于纯雅，只是不能深厚。盖知深南宋，而不得其本原。本原何在？沉郁之谓也，不本诸《风》、《骚》，焉得沉郁！国朝词家，多犯此病。故骤览之，居然姜姜夔、史史达祖复生。深求之，皆姜姜夔、史史达祖之糟粕。惟陈迦陵陈维崧兕吼熊啼，悍然不顾，虽非正声，不得谓非豪杰士。

【陆叁】旭东江昉《玉漏迟》“伊人秋水远”云：“似草春怀，又被东风吹遍。书剑天涯去后，何处觅试香庭院。帘半卷。怕听杏梁双燕。”寄慨处，婉雅幽怨，颇近西麓陈允平。

【陆肆】旭东江昉《木兰花慢》秋帆和樊榭“近蒹葭野岸”结数语云：“空悬离愁渺渺，任西风、送客自年年。画出潇湘数点，依稀没入苍烟。”空濛寂历，橙里江昉自非樊榭厉鹗匹，而此词殊不减也。

【陆伍】史位存史承谦词寓纤秾于闲雅之中，流逸韵于楮墨之外。才力不逮陈陈维崧、朱朱彝尊，而雅丽纡徐，亦陈、朱所不及。真陈、朱劲敌也。

【陆陆】其年陈维崧词最雄丽，竹垞朱彝尊则清丽，樊榭厉鹗则幽丽，璞函赵文哲则秾丽，位存史承谦则雅丽，皆一代艳才。位存稍得其正，而才气微减。

【陆柒】位存史承谦《一萼红》桃花夫人庙云：“楚江边，旧苔痕玉座，灵迹自何年。香冷虚坛，尘生宝靥，千秋难释烦冤。指芳丛、飘残清泪，为一生、颜色误婵娟。恩怨前朝，兴亡闲梦，回首凄然。　　似此伤心能几，叹诗人一例，轻薄流传。雨飒云昏，无言有恨，凭栏罢鼓神弦。更休题、章台何处，伴湘波、花木暗啼鹃。惆怅明珰翠羽，断础荒烟。”清虚骚雅，用意忠厚。“至竟息亡缘底事，可怜金谷坠楼人”杜牧《题桃花夫人庙》，适形其轻薄耳。

【陆捌】位存史承谦词，如《谒金门》“凉满院”：“团扇先秋生薄怨。小池风不断。”神似温温庭筠、韦韦庄语。然非其中真有怨情，不能如此沉至。故知沉郁二字，不可强求也。

【陆玖】位存史承谦《采桑子》“郁轮袍曲当时谱”云：“泪滴寒花，渐渐逢人说鬓华。”悲感语说得和缓，便觉意味深长。《南溪词》云：“旧识僧徒与酒徒。年来多半疏。”亦无叫嚣恶习，然尚逊此和缓。

【柒〇】位存史承谦《台城路》“槐花忽送潇潇雨”云：“登临倦了，只一点愁心，尚留芳草。斗酒新丰，而今惭愧说年少。”所咏亦浅显在目，而措词却深婉可讽。

【柒壹】位存史承谦《满江红》“才说春来”云：“更不推辞花下酒，最难消受黄昏雨。”此种语自是冲口而出，却非天人兼到者不能。

【柒贰】位存史承谦词极凄婉，又极雅洁。短调如《踏鹊枝》“乳燕初飞春已去”：“千蝶帐深萦梦苦，倦拈红豆调鹦鹉。”又《留春令》“薄罗初试”：“十二金堂小阑干，偏没个留侬处。”又同上：“说与今年小楼中，第一夜，听春雨。”又《玉楼春》“年来不觉欢情减”：“萧萧瑟瑟到天明，蟋蟀声中灯一点。”又《南歌子》“茜袖凝香重”：“人去月痕消。”皆极精妙。长调如《满庭芳》“灯影分红”：“晴色渐苏梅柳，风和雪忽又阑珊。春情远，千回万转，才肯到人间。”又《石州慢》“寒掩空庭”：“二十四桥边，醉年时明月。”又《绮罗香》“风柳夸腰”：“沾暮雨、只有杨花、系归心、不关芳草。”曲折哀婉，不必板学南宋，而意境亦胜。

【柒叁】任淡存任曾贻词措词婉妙，味亦隽永，可为位存史承谦之亚，遂佺之匹。朱云翔，字遂佺，元和人，有《蝶梦词》。同时张龙威张云锦亦以词名，然有枝而不物之弊，不及任任曾贻、朱朱云翔也。

【柒肆】朱春桥朱芳霭，竹垞朱彝尊太史族孙也。其词亦颇近秀水，而才力不逮。

【柒伍】过春山《湘云遗稿》二卷，徜徉山水，绵渺无际。其笔意之骚雅，别于位存史承谦，近于樊榭厉鹗。吴竹屿吴泰来称其词“如雪藕冰桃，沁人醉梦”。百馀年来，此调不复见矣。

【柒陆】湘云过春山词每读一过，馀音袅袅，不绝如缕。读之既久，其味弥长。同时朱春桥朱芳霭、吴荀叔吴烺、朱秋潭朱昂、江圣言江立、汪对琴汪棣诸君，皆以词名东南，然无出湘云右者。

【柒柒】湘云过春山词，如《明月生南浦》“宿雨收春芳事尽”：“几点萍香鸥梦稳，柳棉吹尽春波冷。”又同上：“回首桃源仙路迥，一声欸乃川光暝。”又《清平乐》“雨轻风细”：“数尽落花无语，黄昏双燕还来。”又《更漏子》“半开帘”：“香乍热，簟微寒，魂销似去年。”又《临江仙》“试数旧愁馀几缕”：“秋声吹不尽，长笛月明中。”又《台城路》“东风又入荒园畔”：“指点江山，斜阳一片下平楚。”又《江亭怨》“寒翠湿衣欲暮”：“双桨趁潮平，载取江云归去。”皆令人寻味不尽。

【柒捌】湘云过春山词，如《探春》“小雨啼花”：“小雨啼花，深烟怨柳。”又同上：“金碗生苔，漆灯无焰。”又《台城路》“东风又入荒园畔”：“但山鬼吟秋，杜鹃啼雨。回首宫斜，白杨深夜语。”此类皆凄警特绝。

【柒玖】湘云过春山《倦寻芳》过废园见牡丹盛开有感云：“絮迷蝶径，苔上莺帘，庭院愁满。寂寞春光，还到玉阑干畔。怨绿空馀清露位，倦红欲倩东风涴。听枝头、有哀音凄楚，旧巢双燕。　　漫伫立、瑶台路杳，月佩云裳，已成消散。独客天涯，心共粉香零乱。且尽花前今夕酒，洛阳春色匆匆换。待重来，怕只有、断魂千片。”及时勿失，自是有心人语。

【捌〇】湘云过春山《西子妆》“露滴松梢”后半阕云：“佳期误。落尽梅花，寂寞谁为主？玉琴弹破碧天寒，问东风鹤归何处。重寻旧址，漫赢得苍烟冷语。黯销魂，入夜啼鹃更苦。”清虚中亦复骚雅，湘云所以为高。

【捌壹】其年陈维崧、竹垞朱彝尊才力雄矣，而意境未厚。位存史承谦、湘云过春山韵味长矣，而气魄不大。词之为道，正未易言精也。

【捌贰】汪对琴汪棣《琵琶仙》金阊晚泊一章，有议论，有感慨，有识力，渊渊作金石声，可为《春华阁词》压卷。词云：“斜日扬舲，堞楼下，一带荒凉吴苑。珠幌犹蔽何乡，秋空片云卷。风渐急、横塘乍渡，便穿入、虎山西崦。野草低迷，寒鸦下上，浑是凄怨。　　看胥口波面灵旗，未输尔、鸱夷五湖远。无限乱山衔碧，闪烟樯斜展。排多少、荒台废馆。只望中破楚门键。料得遥夜钟声，梦回难遣。”

白雨斋词话卷五

【壹】吴竹屿吴泰来《昙香阁词》如水木之清华，云岚之秀润，高者亦湘云流亚。

【贰】竹屿吴泰来词，如《凤栖梧》“江梅吹尽红楼闭”：“一点相思谁与寄？罗襟留得东风泪。”逼近小山晏幾道。又《卖花声》“风雨送扁舟”云：“杨柳小湾头。烟水悠悠。归心空望白蘋洲。只有春江知我意，依旧东流。”情词宛转，不求高而自合于古。

【叁】竹屿吴泰来《祝英台近》和王述庵蘋花水阁听雨，忆山中旧游云：“石玲珑，花匼匝。池馆翠阴密，蘋末风来，雨意正萧瑟。”起数语淡淡布置，点缀入妙。下云：“梦里寒山，跳珠溅千尺。”亦甚超远。

【肆】风流婉雅是竹屿吴泰来本色。吴中七子王鸣盛、王昶、钱大昕、曹仁虎、赵文哲、吴泰来、黄文莲，璞函赵文哲而外，固当首屈一指。

【伍】蒋心馀蒋士铨词，气粗力弱，每有支撑不来处。匪独不及迦陵陈维崧，亦去板桥郑燮甚远。

【陆】《铜弦词》蒋士铨词集惟《贺新凉》“浮香舍小饮”四章、《贺新凉》“廿八岁初度”两章，为全集完善之作。虽不免于叫嚣，精神却团聚，意境又极沉痛，可以步武板桥郑燮。如《贺新凉》“名宦何堪数”云：“越霰吴霜篷背饱，奈年来王事都靡盬。藉竿木，尚能舞。”又《贺新凉》“愁似形随影”“十载中钩吞不下，趁波涛、忍住喉间鲠。呕不出、渐成瘿。”激昂呜咽，天地为之变色。

【柒】赵璞函赵文哲词措语秾至，用笔清虚，规模亦甚宏远，可与竹垞朱彝尊、樊榭厉鹗并驱争先。

【捌】璞函赵文哲词，秾艳是其本色，然能规模古人，不离分寸，故雅而不晦，丽而有则。视国初名家，正不多让。

【玖】璞函赵文哲《台城路》张丽华词“奈何声里香魂断”云：“璧树飞蝉，褂裳化蝶，欲问故宫无路。残钟几度。只遗曲犹传，隔江商女。回首雷塘，暮鸦啼更苦。”音调凄惋，措辞大雅，所谓丽而有则。又“桃叶渡”前调云：“乌衣巷口斜阳冷，寻常更无飞燕。”又同上云：“明月多情，素光犹似照团扇。”淡淡著笔，情味自饶。此词后半阕牵入邪思，不免佻薄。又“咏芦花”《凄凉犯》“沧江远望”云：“西风乍卷。便鸥鹭飞来不见。”又同上云：“几度思持赠，回首天涯，白云空剪。”又“秋柳”《台城路》“南楼昨夜吹横笛”云：“长亭古道。莫更问当时，燕昏莺晓。”又“秋草”前调“疏枝一夜鸣鵜鴂”云：“不见王孙，夕阳空记旧行迹。”又同上云：“塞北秋深，江南日暮，一带伤心寒碧。凭高望极。又断雨零烟。几重遮隔。独立苍茫，旧袍青泪湿。”均于凄感中见笔力。规模南宋，似又胜于张仲举张翥。

【壹〇】璞函赵文哲《河传》“送客”云：“东风日暮雨潇潇。魂销。人归红板桥。”又云：“酒初醒。梦将成。愁听。纱窗啼晓莺。”凄秀之词，味亦深永，似五代人手笔。

【壹壹】璞函赵文哲艳词，情最深，味最浓，笔力却绝遒，与竹垞朱彝尊分道扬镳，各有千古。

【壹贰】艳词至竹垞朱彝尊，仙骨珊珊，正如姑射神人，无一点人间烟火气。璞函赵文哲则如丽娟、玉环一流人物，偶堕人间，亦非凡艳。此两家艳词之别也。

【壹叁】璞函赵文哲《忆少年》“杨花时节”云：“重寻已无路，吠云中仙王沂孙犬。”又云：“几点春山横远岸，也难比、翠眉痕浅。东风落红豆，怅相思空遍。”仙乎，仙乎！绝非凡艳。又《霓裳中序第一》“轻烟弄暝色”云：“凭高望极。但暮云芳草凝碧。人何处，瑶华信杳，迢递乱山驿。”又云：“越罗红泪拭，道别后、休思此夕。今应是、梨花门掩，燕子伴岑寂。”思深意苦，笔致迥与人殊。

【壹肆】赠妓之词亦以雅为贵。余最爱璞函赵文哲《绮罗香》“乳燕栖梁”云：“浑已换、叹柳心情，犹未减、咒桃眉妩。”又云：“选婿窗边，可忆断魂柔路。纵尊前、不鼓琵琶，算青衫也无干处。”淋漓曲折，一往情深。较古人赠妓之作，高出数倍。

【壹伍】璞函赵文哲《祝英台近》八章，遣词闲雅，用笔沉至。艳词中运以绝大笔力，真千年绝调也。竹垞朱彝尊《洞仙歌》后，又辟一境矣。

【壹陆】《祝英台近》八章，意态极浓，笔力极健，层折又极入妙，亦艳词极轨也。首章云：“映红霞，环碧水，宛在苎萝住。小扇筼扉，恰对大堤路。番番南浦回舟，东风试马，曾系到、画楼芳树。　　几朝暮，不是手控帘钩，谁分见眉妩？约略年华，才到玉筝柱。横波一寸无多，尽人魂断，问底事、双鸳还露。”首章叙识面之始。次章云：“采茶天，挑菜地，有意者边走。记得高楼，一笑目成久。趁他叶叶衣香，弓弓袜印，盼归路、翠堤烟柳。　　板扉叩，殷勤试乞琼浆，堂上话清昼。堕地钗声，只在曲屏后。多时阿母呼来，胜常道罢，又背立、花阴垂手。”此章访之，句句承上章来。借乞浆人门，偏先见其母，层折妙。“堕地”二语，有意无意，八面玲珑。三章云：“凤钗盟，鸾镜约，心事尚难料。见说东邻，争扑小庭枣。何如一舸移家，三楹赁屋，独占取、燕昏驾晓。　　道南好，遥指修竹吾庐，别院更有清悄。随意安排，药臼与茶灶。年来手种梅花，玉罗窗下，算合有、冶妆人到。”此章既见之后，特移居以就之。“心事尚难料”五字妙，是初见时情景，心尚摇摇如悬旌。四章云：“拓书巢，安钿槛，南北喜连栋。砑粉墙低，含睇独窥宋。笑他折齿机边，针心画里，盼不到、眼波微送。　　两情重，几番月午霜辰，不怕玉楼冻。佳约无凭，寂寞翠帷梦。最怜持赠殷勤，白团扇子，也描取、吹箫双凤。”此章移居已就。上半言彼此心心相印，下半叹佳约仍是无凭，所谓“空有相怜意，未有相怜计”也。殷勤反复，以起下章。五章云：“井桐阴，墙杏外，小犬卧花影。那角单扉，别有窃香径。寻来凤眼窗心，虾须帘额，笑一捻、露荑尖冷。　　夜初静，留取如豆银釭，细照晚妆靓。犀蝶双双，偷解意偏肯。通宵软语吹兰，云情水盼，拼种了、菖蒲相等。”此章因比邻既久，有隙可乘，遂赴佳约也。“偷解意偏肯”五字，笔力绝大。写到此处，学力稍次者，立见其蹶矣。六章云：“月如弓，风似剪，花外漏将尽。梦醒催归，烧烛酌残酝，分明三五星期，枕函留约，恁临去、又还重问。　　别难忍，依然独拥罗衾，无那薄寒阵。日度梅梢，睡起意犹困。销魂鬓惹脂香，衣沾粉泪，更镜里、腕阑留印。”此章叙暂时离别更重坚后约也。“睡起意犹困”，题后传神，是加一倍写法。七章云：“卷鱼云，收虹雨，弦月半池浸。溪阁临风，灭烛爱凉寝。一声宿鸟翻檐，流萤扑扇，笑挽住、琐莲谁禁？　　薄罗衽，莫愁湿遍真珠，高柳恰垂荫。叹语迟迟，偏恋碧瓷饮。可怜良夜如年，柔情似水，休负了、珊瑚双枕。”五章是访彼美，此章是彼美自来。八章云：“飏茶烟，堆烛泪，帘阁镇长掩。犹是双栖，已觉别魂黯。谁令玉箸成珠，金环化玦，连翠帐、风情都减。　　倚阑槛，屈指陌上花开，难把绣袪掺。梦断芝田，只合写鱼梵。还愁藕色春裙，兰香秋帕，尚留得、猩红残点。”此章叙离别，结处不作心灰意死语，馀情无尽。

【壹柒】璞函赵文哲而后，作者日盛，而愈趋愈下。芝田朱泽生、晴波郑沄、蠡槎林蕃锺、薲渔沈起凤，间有可观，馀则竞尚新声，务穷纤巧，几忘却此中甘苦。惟毗陵二张张惠言、张琦溯厥本源，独求《风》、《骚》门径，不必学南宋，而意境自合。词之不灭者，二张力也。

【壹捌】薲渔沈起凤《鬲溪梅令》云：“小敷山下水溶溶。记相逢。欲采蘋花，可惜过东风。午桥烟雨浓。　　不如归去梦帘栊。小楼东。留得栏杆，一半月明中。夜凉花影重。”此词绝婉丽，得南唐二主之遗。又《谒金门》“风乍定”云：“梦里玉人楼远近，燕归花气冷。”亦逼近五代，不袭南宋人陈迹。

【壹玖】蠡槎林蕃锺《玉楼春》“罗帏小障残寒浅”云：“今宵有酒为君斟，明日画桥春共远。”语婉情深，令人心醉。若酣酣子之“云破穷阴纤月逗，会须重醉当垆酒。”调《蝶恋花》“秋日湖上作”“一片明湖歌舞旧”。则一片伤心，溢于言外矣。西冷酒民有《酣酣词钞》一卷。

【贰〇】黄仲则黄景仁《竹眠词》鄙俚浅俗，不类其诗。《词选》附录一首，尚见作意，馀无足观矣。

【贰壹】张皋文张惠言《词选》一编，扫靡曼之浮音，接《风》、《骚》之真脉。《附录》一卷，简择尤精。洵有如郑抡元所云：“后之选者，必不遗此数章。”具冠古之识者，亦何嫌自负哉！

【贰贰】皋文张惠言《水调歌头》五章，既沉郁，又疏快，最是高境。陈陈维崧、朱朱彝尊虽工词，究曾到此地步否，不得以其非专门名家少之。如首章“东风无一事”云：“难道春花开落，又是春风来去，便了却韶华。花外春来路，芳草不曾遮。”次章“百年复几许”云：“招手海边鸥鸟，看我胸中云梦，蒂芥近如何。梦越等闲耳，肝胆有风波。”三章云：“珠帘卷春晓，胡蝶忽飞来。游丝飞絮无绪，乱点碧云钗。肠断江南春思，黏着天涯残梦，剩有首重回。银蒜且深押，疏影任徘徊。　　罗帷卷，明月入，似人开。一尊属月起舞，流影入谁怀。迎得一钩月到，送得三更月去，莺燕不相猜。但莫凭阑久，风露湿苍苔。”四章云：“今日非昨日，明日复何如。朅来真悔何事，不读十年书。为问东风吹老，几度枫江兰径，千里转平芜。寂寞斜阳外，渺渺正愁余。千古意，君知否，只斯须。名山料理身后，也算古人愚。一夜庭前绿遍，三月雨中红透，天地入吾庐。容易众芳歇，莫听子规呼。”五章云：“长鑱白木柄，破一庭寒。三枝两枝生绿，位置小窗前。要使花颜四面，和著草心千朵，向我十分妍。何必兰与菊，生意总欣然。　　晓来风，夜来雨，晚来烟。是他酿就春色，又断送流年。便欲诛茆江上，只怕空林衰草，憔悴不堪怜。歌罢且更酌，与子绕花间。”热肠郁思，若断仍连，全是《风》、《骚》变出。

【贰叁】张翰风张琦词，飞行绝迹，不逮皋文张惠言，而宛转缠绵处，时复过之，真皋文伯仲也。余最爱其《菩萨蛮》云：“横塘日日风吹雨。隔帘却望江南路。胡蝶惯轻盈。风前魂屡惊。　　阑干人似玉。黛影分窗绿。斜日照屏山。相思罗袖寒。”真不减飞卿温庭筠语。又《菩萨蛮》“江花玉面娇相逐”：“碧藕折莲丝，梦轻君未知”，亦极凄丽。

【贰肆】万事万理，有盛必有衰。而于极衰之时，又必有一二人焉，扶持之使不灭。词盛于宋，亡于明。国初诸老，具复古之才，惜于本原所在，未能穷究。乾嘉以还，日就衰靡，安所底止？二张张惠言、张琦出而溯其源流，辨别真伪；至蒿庵庄棫而规模大定，而词赖以存矣。盛衰之感，殊系人思，独词也乎哉！

【贰伍】左仲甫左辅词逸情云上，愈唱愈高。如《南浦》夜寻琵琶亭“浔阳江上”云：“何处离声刮起，拨琵琶千载剩空亭。是江湖倦客，飘零商妇，于此荡精灵。”下云：“我是无家张俭，万里走江城。一例苍茫吊古，向荻花枫叶又伤心。只琵琶响断，鱼龙寂寞不曾醒。”又极跳荡。又《浪淘沙》里花片投涪江，歌以送之“水软橹声柔”下半阕云：“乡梦不曾休。惹甚闲愁。忠州过了又涪州。掷与巴江流到海，切莫回头。”精警奇肆，言外有无穷幽怨。

【贰陆】恽子居恽敬《阮郎归》画蝴蝶六首，俱见新意。余尤爱其次章云：“少年白骑放骄憨。踏青三月三。归来未到捉红蚕。化蛾真不甘。　　江橘叶，一分含。那防仙妪探。双双凤子出花龛。茧儿风太酣。”哀感顽艳，古今绝唱。又三章云：“轻须薄翼不禁风。教花扶着侬。一枝又逐月痕空。都来几日中。　　曾有伴，去无踪。阑前种豆红。蜜官队里且从容。问心同不同。”情深意远，不袭温温庭筠、韦韦庄、姜姜夔、史史达祖之貌，而与之化矣。

【贰柒】李申耆李兆洛《菩萨蛮》“画眉楼畔花如霰”云：“复袖锦鸳鸯。经年绣一双。”即屈子屈原“好修以为常”《离骚》意。又《菩萨蛮》“海棠低护行云轻”：“不为见时难。忍扶罗袖看。”何其凄怨。又同上：“花气泛红螺。横飞出茧蛾。”冷艳幽香，奇情异采。又《菩萨蛮》“帘前细袅沉烟紫”：“不觉月痕西。下帘霜满衣。”伤所遇之不偶也。此类真可继武飞卿温庭筠。

【贰捌】金应珹《贺新凉》咏萤“芳草何曾歇”云：“风雨黄昏庭院黑。照沉沉蝶梦浑无迹。”下阕云：“景华宫里音尘绝。怅秋风，洛阳古树，青磷堆血。白鸟如雷羞难尽，惨惨阴陵妖碧。又恐到、清霜时节。小扇轻罗无人惜。更银屏、翠幕深深隔。笑熠耀，近墙隙。”寄托甚深，“汉苑飘苔”王沂孙《齐天乐》“碧痕初化池塘草”。而后，又成绝响矣。

【贰玖】金朗甫金式玉学于皋文张惠言，《词选·附录》七首，意远态浓，婉而多讽。《相见欢》三章，尤为绝唱。

【叁〇】郑抡元《字桥词》思深意苦，深得中仙王沂孙之妙。如《绿意》残荷“芳塘曲处”云：“眼底红芳嫁尽，但枯苇历乱，堪诉愁苦。卷向熏风，坼向西风，消受斜阳无数。晓来清露怜侬甚，正无奈盘心非故。只看他铅泪难收，洒向一池烟雨。”直是碧山王沂孙化境。得之于词学衰微之候，益令我嗟叹不已。

【叁壹】抡元《高阳台》柳“暮雨催眠”云：“平芜一片斜阳影，问韶光何处勾留。”下云：“侬心化作天涯絮，怕重来、错认帘钩。便拼他、过了残春，又是残秋。”又前调秋海棠“粉晕微搓”云：“江南昨夜霜华满，算萧萧兰径，都付芳尘。倚尽雕阑，殷勤谁伴黄昏。断肠剩得娉婷影，敛娇红、欲上罗裙。”又《甘州》“渐香篝馀烬冷罗衾”云：“怅夫容已老，西风不管，独自沉吟。可惜断红双脸，只是泪痕深。”下云：“看亭皋落叶，片片是秋心。怕天涯几经摇落，向雪关风渡更难禁。”哀怨缠绵，碧山王沂孙之深厚，玉田张炎之清雅，两得之矣。

【叁贰】吴谷人吴锡麒古诗、骈文皆未臻高境，特不若试帖律赋之工。惟词则清和雅正，秀色有馀，出古诗、骈文之右。

【叁叁】词欲雅而正，故国初自秀水后，大半效法南宋，而得其形似。谷人吴锡麒先生天生一枝大雅之笔，益以才藻，合者可亚于樊榭厉鹗，微嫌才气稍逊。

【叁肆】谷人吴锡麒词，如《月华清》“鸦影偎烟”后半云：“不怨美人迟暮。怨水远山遥，梦来都阻。翠被香消，莫话青鸳前度。剩醉魂、一片迷离，绕不了、天涯红树。谁语？正高楼横笛，数声清苦。”此类亦居然草窗周密矣。

【叁伍】金匮二杨蓉裳杨芳灿、荔裳杨揆工为绮语，高者亦不过吴薗次吴绮、徐电发徐釚之亚，不足语于大雅。

【叁陆】杨伯夔杨夔生当时盛负词名，与吴江郭祥伯郭麟仿表圣司空图《诗品》例，撰《词品》二十四则，传播艺林。然两君于词，皆属最下乘。匪独不及陈陈维崧、朱朱彝尊，亦去董文友董以宁、王小山王时翔远甚。而世顾津津称之，何也？

【叁柒】频伽郭麟词尤多恶劣语，如《清平乐》：“小桃如绮。命短东风里。”又《卜算子》“帘外雨如烟”：“昔日结如心，今日心如结。心里重重叠叠愁，愁里山重叠。”又《江城梅花引》“一重方空一重纱”：“那家那家在天涯。雨又斜。云又遮。听也听也，听不到一曲琵琶。”又《月华清》“碎剪鲛绡”“丁字帘前，有个丁娘凄断”之类，似又出二杨之下。

【叁捌】频伽郭麟艳体，惟《忆少年》“三巡渌酒”结句云：“当时已依约，况梦中寻路。”颇似竹垞朱彝尊手笔，集中不可多得。又《好事近》“深院断无人”云：“犹认堕钗声响，却梧桐叶落。”措词甚雅，亦频伽郭麟词中罕见者。

【叁玖】洪稚存洪亮吉经术湛深，而诗多魔道。词稍胜于诗，然亦不成气候。

【肆〇】孙子潇孙原湘、袁兰村袁通辈为词全不讲究气格，只求敷衍门面而已，并有门面亦敷衍不来处。

【肆壹】兰村袁通词轻薄纤小，又下于频伽郭麟。其最佳者，如《临江仙》“记得兰期初七夜”云：“诉来别恨太零星。薄罗衫一角，曾为拭红冰。”又《临江仙》“记得春寒寒恻恻”：“慵妆不整两鬓云。偏忘纤指冷，强为数螺纹。”又《临江仙》“记得画栏红压水”：“料无消息到王昌。只愁瞒不得，三十六鸳鸯。”又《临江仙》“记得小乔初嫁了”：“无意询他夫婿事，颊潮红晕胭脂。新来言笑太矜持。不应裙带上，双写合欢诗。”亦不过小有心思耳。

【肆贰】蒋鹿潭蒋春霖《水云楼词》二卷深得南宋之妙。于诸家中，尤近乐笑翁张炎。竹垞朱彝尊自谓学玉田张炎，恐去鹿潭尚隔一层也。

【肆叁】词至国初而盛，至毗陵而后精。近时词人庄中白夐乎不可尚已，谭氏仲修谭献亦骎骎与古为化。鹿潭蒋春霖稍逊皋文张惠言、庄庄棫、谭谭献之古厚，而才气甚雄，亦铁中铮铮者。

【肆肆】鹿潭蒋春霖词，如《东风第一枝》“雀谇晴檐”云：“云影薄，画帘乍卷。山意冷，瘦筇又懒。”《木兰花慢》“破惊涛一叶”云：“云埋蒋山自碧，打空城、只有夜潮来。”又前调“泊秦淮雨霁”云：“芦边夜潮骤起，晕波心、月影荡江圆。”又同上云：“看莽莽南徐，苍苍北固，如此山川。钩连更无铁锁，任排空、樯舻自回旋。寂寞鱼龙睡稳，伤心付与秋烟。”又《甘州》“又东风唤醒一分春”云：“避地依然沧海，险梦逐潮还。一样貂裘冷，不似长安。”又同上云：“引吴钩不语，酒罢玉犀寒。总休问杜鹃桥上，有梅花且向醉中看。南云暗，任征鸿去，莫倚阑干。”《寿楼春》“记垂杨春城”云：“但疏雨空阶，萧萧半山黄叶声。”《鹧鸪天》“杨柳东塘溪水流”云：“屏间山压眉心翠，镜里波生鬓角秋。”《凄凉犯》“短檐铁马和冰语”云：“疏灯晕结。觉霜逼帘衣自裂。”又同上云：“窗鸣败纸，尚惊疑打篷干雪。悄护铜瓶，怕寒重梅花暗折。却开门，树影满地压冻月。”《唐多令》“枫老树流丹”云：“哀角起重关。霜深楚水寒。背西风归雁声酸。一片石头城上月，浑怕照、旧江山。”《齐天乐》“千帆影里斜阳堕”云：“海气浮山，江声拥树，闪闪灯红萧寺。高谈未已，任夜鹊惊枝。睡蛟吟水。笑指天东，一丸霜月汇潮尾。”又同上云：“啼鹃万里，怕化作秋声，醉魂惊起。凉露沉沉，断鸿悲暗苇。”似此皆精警雄秀，造句之妙，不减乐笑翁张炎。

【肆伍】鹿潭蒋春霖深于乐笑翁张炎，故措语多清警，最豁人目。集中《谒金门》“人未起”一章、《甘州》“又东风唤醒一分春”一章两篇，情味尤深永，乃真得玉田张炎神理，又不仅在皮相也。

【肆陆】鹿潭蒋春霖《谒金门》云：“人未起。桐影暗移窗纸。隔夜酒香添睡美。鹊声春梦里。　　妆罢小屏独倚。风定柳花到地。欲拾断红怜素指。卷帘呼燕子。”宛雅凄怨，寻味不尽。

【肆柒】鹿潭蒋春霖穷愁潦倒，抑郁以终，悲愤慷慨，一发于词。如《卜算子》云：“燕子不曾来，小院阴阴雨。一角阑干聚落花，此是春归处。　　弹泪别东风，把酒浇飞絮。化了浮萍也是愁，莫向天涯去。”何其凄怨若此。

【肆捌】鹿潭蒋春霖《台城路》金丽生自金陵围城出，为述沙洲避雨光景，感赋此解。时画角咽秋，灯焰惨绿，如有鬼声在纸上也。云：“惊飞燕子魂无定，荒洲坠如残叶。树影疑人，鸮声幻鬼，欹侧春冰途滑。颓云万叠。又雨击寒沙，乱鸣金铁。似引宵程，隔溪磷火乍明灭。　　江间奔浪怒涌，断笳时隐隐，相和呜咽。野渡舟危，空村草湿，一饭芦中凄绝。孤城雾结。剩羂网离鸿，怨啼昏月。险梦愁题，杜鹃枝上血。”状景逼真，有声有色。因思迦陵陈维崧《贺新郎》作家书竟，题范龙仙书斋壁上《芦雁图》云：“漏悄裁书罢。绕廊行，偶然瞥见，壁间古画。一派芦花江岸上，白雁濛濛欲下。有立且飞而鸣者。万里重关归梦杳，拍寒汀絮尽伤心话。捱不了，凄凉夜。　　城头戍鼓刚三打。正四壁，人声都静，月华如泻。再向丹青移烛认，水墨阴阴入化。恍嘹唳、枕棱窗罅。曾在孤舟逢此景，便画图、相对心犹怕。君莫向，高斋挂。”绘声绘影，字字阴森，绿人毛发，真乃笔端有鬼。然同一设色，而陈自纵横，蒋多萧戚。言为心声，蒋所遇之穷，又不逮陈远矣。

【肆玖】仁和黄朴存黄承勋《眠鸥集》词，亦沐浴于南宋诸家，而未能深厚。格调亦嫌平，合者亦不过谷人吴锡麒流亚。如《台城路》归燕“乌衣深巷西风紧”云：“蓼渚捎红，芦塘掠雪，秋思浑生《南浦》。”又《浪淘沙》鱼舟“不载旅人愁”云：“短笛唱《凉州》，惊起沙鸥。浪花圆处钓丝柔。蓑笠不辞江上老，云水悠悠。”声调清朗，气息和雅，自是越中一派。

【伍〇】仁和谭献，字仲修，著有《复堂词》，品骨甚高，源委悉达。窥其胸中眼中，下笔时匪独不屑为陈陈维崧、朱朱彝尊，仅有不甘为梦窗吴文英、玉田张炎处。所传虽不多，自是高境。余尝谓近时词人，庄中白庄棫尚矣，蔑以加矣。次则谭仲修。鹿潭蒋春霖虽工词，尚未升《风》、《骚》之堂也。

【伍壹】仲修谭献《蝶恋花》六章，美人香草，寓意甚远。首章云：“楼外啼莺依碧树。一片天风，吹折柔条去。玉枕醒来追梦语。中门便是长亭路。”凄警特绝。下云：“惨绿衣裳年几许。争禁风日争禁雨。”幽愁忧思，极哀怨之致。次章云：“下马门前人似玉。一听班骓，便倚阑干曲。”结云：“语在修眉成在目。无端红泪双双落。”真有无可奈何之处。“眉语目成”四字，不免熟俗。此偏运用凄警，抒写忧思，自不同泛常艳语。三章“抹丽柔香新欲破”云：“一握鬟云梳复裹。半庭残日匆匆过。”即屈子屈原“好修”之意，而语更深婉。四章云：“帐里迷离香似雾。不烬炉火，酒醒闻馀语。连理枝头侬与汝。千花百草从渠许。”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有此沉着，无此微至。下云：“莲子青青心独苦。一唱将离，日日风兼雨。豆蔻香残杨柳暮。当时人面无寻处。”凄婉芊绵，不懈而及于古。五章云：“庭院深深人悄悄。埋怨鹦哥，错报韦郎到。压鬓钗梁金凤小。低头只是闲烦恼。”传神绝妙。下云：“花发江南年正少。红袖高楼，争抵还乡好。遮断行人西去道。轻躯愿化车前草。”沉痛已极，真所谓情到海枯石烂时也。六章云：“玉颊妆台人道瘦。一日风尘，一日同禁受。独掩疏栊如病酒。卷帘又是黄昏后。”沉至语，殊觉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下云：“六曲屏前携素手。戏说分襟，真遣分襟骤。书札平安知信否。梦中颜色浑非旧。”相思刻骨，寤寐潜通，顿挫沉郁，可以泣鬼神矣。

【伍贰】仲修谭献《青门引》云：“人去阑干静。杨柳晚风初定。芳春此后莫重来，一分春少，减却一分病。”透过一层说，更深。即“相见争如不见”意。下云：“离亭薄酒终须醒。落日罗衣冷。绕楼几曲流水，不曾留得桃花影。”此词凄婉而深厚，纯乎《骚》、《雅》。又《昭君怨》云：“烟雨江楼春尽。盼断归人音信。依旧画堂空，卷帘风。　　约略薰香闲坐。遥忆翠眉深锁。鬓影忍重看，再来难。”深婉沉笃，亦不减温温庭筠、韦韦庄语。

【伍叁】仲修谭献《苏幕遮》云：“绿窗前，红烛低。小拨檀槽，月荡凉烟碎。夜静衔杯风细细。吹上罗襟，仍是相思泪。　　病谁深，春似醉。陌上桃花，门内先憔悴。梦到高楼星欲坠。零露无声，冷入空闺里。”低回哀怨，此种境界，固非浅见所能知。

【伍肆】“燕飞偏是落花时。”此仲修谭献《临江仙》“玉树亭台春缥缈”词语也。观此七字，是何等沉郁！

【伍伍】仲修谭献《临江仙》“玉树亭台春缥缈”云：“江南红豆一枝枝。江南人面，眼底是相思。”思路幽绝。又前调和子珍云：“芭蕉不展丁香结，匆匆过了春三。罗衣花下倚娇憨。玉人吹笛，眼底是江南。　　最是酒阑人散后，疏风拂面微酣。树犹如此我何堪。离亭杨柳，凉月照毵毵。”厚意稍逊前章，而语极清隽，琅琅可讽。“玉人吹笛”二语，尤为警绝。

【伍陆】仲修谭献《浣溪沙》云：“昨夜星辰昨夜风。玉窗深锁五更钟。枕函香梦太匆匆。　　画阁焚香烟缥缈，阑干笛月朦胧。碧桃花下一相逢。”通首虚处传神，结语轻轻一击，妙甚。

【伍柒】仲修谭献《清平乐》云：“东风吹遍。稚柳垂清浅。云树朦胧千里远。望断高楼不见。楼前塞雁飞还。愁边多少江山。忍把棉衣换了，玉梅花下春寒。”逼近五代人手笔。

【伍捌】仲修谭献《贺新郎》“离思无昏晓”云：“春衫裁剪浑抛了。盼长亭、行人不见，飞云缥缈。一纸音书和泪读，却恨眼昏字小。见说是、天涯春到。梦倚房栊通一顾，奈醒来各自闲烦恼。知两地，怨啼鸟。”凄凉怨慕，深于周周邦彦、秦秦观，不同貌似者。

【伍玖】仲修谭献小词绝精，长调稍逊。盖于碧山王沂孙深处，尚少一番涵咏功也。

【陆〇】仲修谭献之言曰：“吾少志比兴，未尽于诗而尽于词。”又曰：“吾所知者，比已耳，兴则未逮。河中之水，吾讵能识所谓哉！”即其词以证其言，亦殊非欺人语。庄中白庄棫序《复堂词》云：“仲修年近三十，大江以南，兵甲未息，仲修不一见其所长，而家国身世之感，未能或释，触物有怀，盖风人之旨也。世之狂呼叫嚣者，且不知仲修之诗，乌能知仲修之词哉！礼义不愆，何恤乎人言。吾窃愿君为之而蕲至于兴也。”盖有合风人之旨，已是难能可贵；至蕲至于兴，则与风人化矣。自唐迄今，不多觏也。求之近人，其惟庄中白乎？

白雨斋词话卷六

【壹】吾乡庄棫一名忠棫，字希祖，号中白，吾父之从母弟也。著有《蒿庵词》。穷源竟委，根柢槃深，而世人知之者少。余观其词，匪独一代之冠，实能超越三唐、两宋，与《风》、《骚》、汉乐府相表里。自有词人以来，罕见其匹。而究其得力处，则发源于《国风》、《小雅》，胎息于淮海秦观、大晟周邦彦，而寝馈于碧山王沂孙也。

【贰】千古词宗，温温庭筠、韦韦庄发其源，周周邦彦、秦秦观竟其绪，白石姜夔、碧山王沂孙各出机杼，以开来学。嗣是六百馀年，鲜有知者。得茗柯张惠言一发其旨，而斯诣不灭。特其识解虽超，尚未能尽穷底蕴。然则复古之功，兴于茗柯张惠言，必也成于蒿庵庄棫乎？

【叁】中白庄棫病殁时，年甫半百。生平与余觌面不过数次，晤时必谈论竟夕。余出旧作与观，语余曰：“子于此道，可以穷极高妙，然仓卒不能臻斯境也。”又曰：“子知清真周邦彦、白石姜夔矣，未知碧山王沂孙也。悟得碧山王沂孙，而后可以穷极高妙。”此言在中白病殁之前一年。余初不知其言之恳至也。十馀年来，潜心于碧山，较曩时所作，境地迥别，识力亦开，乃悟先生之言，嘉惠不浅。思以近作就正于先生，而九原已不可作，特记其言如此。

【肆】中白庄棫先生序《复堂词》有云：“夫义可相附，义即不深。喻可专指，喻即不广。托志帷房，眷怀君国，温温庭筠、韦韦庄以下，有迹可寻。然而自宋及今，几九百载，少游秦观、美成周邦彦而外，合者鲜矣。又或用意太深，辞为义掩，虽多比、兴之旨，未发缥缈之音。近世作者，竹垞朱彝尊撷其华，而未芟其芜；茗柯张惠言溯其原，而未竟其委。”又曰：“自古词章，皆关比、兴，斯义不明，体制遂舛。狂呼叫嚣，以为慷慨。矫其弊者，流为平庸。风诗之义，亦云渺矣。”先生此论，实具冠古之识，并非大言欺人。

【伍】李子薪慎传尝语余云：“庄希祖庄棫词，穷极高深，竟难于位置。即置之清真周邦彦、白石姜夔间，尚非其驻足处。”此真知蒿庵庄棫甘苦。彼囿于流俗之见者，必以其言为不伦矣。

【陆】蒿庵庄棫《蝶恋花》四章，所谓托志帷房，眷卷怀身世者。首章云：“城上斜阳依绿树。门外斑骓，过了偏相顾。玉勒珠鞭何处住。回头不觉天将暮。”“回头”七字，感慨无限。下云：“风里馀花都散去。不省分开，何日能重遇。凝睇窥君君莫误，几多心事从君诉。”声情酸楚，却又哀而不伤。次章云：“百丈游丝牵别院。行到门前，忽见韦郎面。欲待回身钗乍颤。近前却喜无人见。”心事曲折传出。下云：“握手匆匆难久恋。还怕人知，但弄团团扇。强得分开心暗战。归时莫把朱颜变。”韬光匿采，忧谗畏讥，可为三叹。三章云：“绿树阴阴晴昼午。过了残春，红萼谁为主。宛转花幡勤拥护。帘前错唤金鹦鹉。”词殊怨慕。次章盖言所谋有可成之机，此则伤所遇之卒不合也。故下云：“回首行云迷洞户。不道今朝，还比前朝苦。”悲怨已极。结云：“百草千花羞看取。相思只有侬和汝。”怨慕之深，却又深信而不疑。想其中或有谗人间之，故无怨当局之语。然非深于《风》、《骚》者，不能如此忠厚。四章云：“残梦初回新睡足。忽被东风，吹上横江曲。寄语归期休暗卜。归来梦亦难重续。”决然舍去，中有怨情，故才欲说便咽住。下云：“隐约遥峰窗外绿。不许临行，私语频相属。过眼芳华真太促。从今望断横波目。”天长地久之恨，海枯石烂之情，不难得其缠绵沉着，而难得其温厚和平。

【柒】蒿庵庄棫《买陂塘》云：“问西风、数行新雁，故人今向何许。衔来音信从谁至，宛转似将人语。休轻顾。便拆得封时，都是伤心句。此情最苦。剩凉月三更，盈盈血泪，化作杜鹃去。　　空阶外，往日佳期已误。凄凉说与迟暮。清商一曲原萧爽，消受几多霜露。情莫诉。休再望，南天渺渺衡阳浦。锦笺附与。回首绛云飞，伤心只在，一点相思处。”《骚》情《雅》意，词品超绝。其年陈维崧、竹垞朱彝尊才气虽高，此境却未梦见。结句“相”字，不协于律，然于本原殊无伤也。

【捌】蒿庵庄棫《八六子》云：“罨重城。凄凄风雨，都来伴我孤征。渐湿雾、凄迷不断，薄寒料峭还生。秋心暗惊。　　沉沉。不放新晴。倚槛慵开鸾镜，临流罢抚银筝。漫忘却他乡，茱萸节近，黄花放后，白衣人远，但见拍水沙凫野渡，寥天云雁烟汀。黯销凝。匆匆又听橹声。”此则变化于少游秦观、美成周邦彦、碧山王沂孙，而更高出数倍者。此词与碧山一篇格近似，而用意各别，与板袭者不同。

【玖】蒿庵庄棫《相见欢》云：“春愁直上遥山。绣帘间。赢得蛾眉宫样，月儿弯。　　云和雨，烟和雾，一般般。可恨红尘，遮得断人间。”次章云：“深林几处啼鹃。梦如烟。直到梦难寻处，倍缠绵。　　蝶自舞，莺自语，总凄然。明月空庭，如水对华年。”二词用意用笔，超越古今，能将《骚》、《雅》真消息，吸入笔端，更不可以时代限也。

【壹〇】蒿庵庄棫《瑞鹤仙》“望钿车何处”云：“玳梁几许？问海燕、芳踪可住？看红襟飘瞥，重到画屏，漫把人误。”又云：“苦忆年年远道，水驿山程，空怨零雨。莺声暗诉。催春至，共谁语。怕高楼去后，花枝满眼，东风吹向绣户。更青青柳色，陌上费人凝伫。”又《垂杨》“东风几日”云：“睍睆流莺，依稀似欲迎人语。侬心纵使从君诉。奈飞燕、雕梁娇妒。傍长堤一碧无情，任玉骢嘶去。”又云：“凄楚。连宵苦雨。竟沾水渍泥，不堪重顾。”此类皆含无限情事，郁之至，厚之至，似又深于碧山王沂孙。词至是，可以兴，可以怨矣。

【壹壹】蒿庵庄棫《菩萨蛮》诸词，全祖飞卿温庭筠，而去其秾丽之态，略带本色，境地甚高。如：“人人都说江南好。今生只合江南老。水调怨扬州。月明花满楼。”又“阑干深院无人语”：“懒起学浓妆。偷闲绣凤凰。”又同上：“轻云帘乍卷。香雾罗帷掩。记得嫁王昌。盈盈出画堂。”又：“荼蘼开后君芳歇。绿阴满院听鵜鴂。窗外老莺声。都教和泪听。”又“晓云和梦凝鸳帐”：“人在木兰艭。春波度远江。”又同上：“郎意若为寻。妾愁江水深。”又“宫眉新样黄初吐”：“楼头花事急。金雁无消息。怎得晚春时。薄情郎早归。”又“画桥绿水沽春酒”：“帘外几番风。香闺梦正浓。”和平温厚，感人自深。温温庭筠、韦韦庄的一千年来，此调久不弹矣！不谓于蒿庵见之，岂非快事。

【壹贰】蒿庵庄棫《念奴娇》“流云乍歇”后半阕云：“几回远寄鸾笺，深藏怀袖，字字愁磨灭。欲待将书重一读，读又柔肠千折。便得常留，也难相比，携手重亲接。不知今夜，梦魂可化蝴蝶。”怨慕之词，低回往复。结二句，从无可奈何中作此痴想，不作诀绝语，自是温厚。

【壹叁】蒿庵庄棫词有不知其用意所在，而不得谓之无因者。如《浪淘沙》“衰柳暮栖鸦”云：“旧事漫嗟呀。镜影窗纱。音书字字记无差。说不尽时抛却去，流水天涯。”又《梦江南》“芳草岸”云：“红袖满楼招不见，桥边杨柳细如丝。春雨杏花时。”不知其何所指，正令人寻味不尽。

【壹肆】蒿庵庄棫《真珠帘》“熏风乍引齐纨扇”云：“蓦地喜相寻，见白云自远。烟草满川梅雨后，只肠断江南何限。”意味甚深，亦不知其何所指。

【壹伍】蒿庵庄棫《更漏子》云：“玉楼寒，芳草碧。门外马嘶人迹。搴绣幕，拂银屏，风来夜不扃。　　应念我。偏相左。鱼钥重门深锁。书不寄，梦无凭。窗纱一点灯。”自是脱胎于飞卿温庭筠，而意味又自不同。

【壹陆】蒿庵庄棫《凤凰台上忆吹箫》云：“瓜渚烟消，芜城月冷，何年重与清游。对妆台明镜，欲说还羞。多少东风过了，云缥缈、何处勾留。都非旧，君还记否，吹梦西洲。　　悠悠。芳辰转眼，谁料到而今，尽日楼头。念渡江人远，侬更添忧。天际音书久断，还望断天际归舟。春回也，怎能教人，忘了闲愁。”纯是变化《风》、《骚》，温温庭筠、韦韦庄几非所屑就，尚何有于姜姜夔、史史达祖。

【壹柒】蒿庵庄棫《丑奴儿慢》云：“飞来燕燕，惊破绿窗残梦，看多少、花昏柳暝，云暗烟浓。望帝春心，枝头曾否解啼红。阑干曲曲，柔丝细细，愁杀游蜂。　　长记那时，成蹊桃李，一样鲜秾。到此际风风雨雨，谁写春容。迢递仙源，何人寻约到山中。蛾眉休说，入门时候，妒恨偏工。”此感士不遇也，结更深一层说。骨高味古，几欲突过中仙王沂孙。

【壹捌】蒿庵庄棫《青门引》云：“梦里流莺啭。唤起春人都倦。砑笺莫漫去题红，雨丝风片，帘幕晚阴卷。　　碧云冉冉遥山展。去也无人管。便寻画箧螺黛，可堪路隔天涯远。”怨深愁重，欲言难言，极沉郁之致。

【壹玖】“宝函钿雀金泥凤。钗梁欹侧云鬟重。莫遣梦儿酣。江南春色阑。　　音书金雁断。芳草芙蓉岸。当户理机丝。年年战士衣。”此蒿庵庄棫《菩萨蛮》词也。意亦有所刺，而笔墨又别，正不必袭温温庭筠、韦韦庄陈迹。

【贰〇】蒿庵庄棫《踏莎行》“斜日楼台”结句云：“尊中馀沥且休挥，明朝帘外迷红雨。”凄警绝伦，不同凡响。

【贰壹】蒿庵庄棫词有看似平常，而寄兴深远，耐人十日思者。如《定风波》云：“为有书来与我期。便从兰杜惹相思。昨夜蝶衣刚入梦。珍重。东风要到送春时。　　三月正当三十日。占得。春芳毕竟共春归。只有成阴并结子。都是。而今但愿著花迟。”暗含情事，非细味不见。

【贰贰】《蒿庵词》庄棫词集一卷，所传不过四十阕。其一生所作，必不止于此。余友李子薪，尝欲得其全稿以付梓，余求之两年，竟不能得。今其家住泰州之东乡，一子又故，身后萧条，遗稿不知尚存否？读其词，思其人，悲其遇，为之于邑者累日。

【贰叁】近世文人学士，略谙吟咏，辄裒然成集。尚未能涉猎藩篱，便思欲质诸后世，亦多见其不自量矣。彼若知有蒿庵庄棫词，定当汗流浃背。

【贰肆】蒿庵庄棫词名不显，匪独不及陈陈维崧、朱朱彝尊诸公，亦不逮杨荔裳杨揆、郭频伽郭麟辈，犹争传于一时也。然世无不显之宝，文人学业，特患其不精，不患其无知已，曲高和寡，于我奚病焉？

【贰伍】仲修谭献序《蒿庵词》庄棫词集云：“夫神之所宰，机之所抽，心之所游，境之所构，身之所接，力之所穷，孰能无所可寄哉！纵焉而已逝，荡焉而已纷。鱼寄于水，鸟寄于木，人心寄于言，风云寄于天，凡夫寄于荣利，庄棫或寄于词。填词原于乐闺中之思乎？灵均之遗则乎？动于哀愉而不能已乎？小子学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沱潜洋洋，岷嶓峨峨，泛彼柏舟，容与逍遥。为《鹤鸣》，为《沔水》，为《园有桃》，为《匏有苦叶》，吾知之矣，吾知之其诗也。”数语洞悉深处。盖人不能无所感，感不能无所寄。知有所寄，而后可读蒿庵庄棫词。

【贰陆】近人为词，习绮语者，托言温温庭筠、韦韦庄；衍游词者，貌为姜姜夔、史史达祖；扬湖海者，倚于苏苏轼、辛辛弃疾；近今之弊，实六百馀年来之通病也。余初为倚声，亦蹈此习。自丙子年与希祖先生遇后，旧作一概付丙，所存不过己卯后数十阕，大旨归于忠厚，不敢有背《风》、《骚》之旨。过此以往，精益求精，思欲鼓吹蒿庵庄棫，共成茗柯张惠言复古之志。蒿庵庄棫有知，当亦心许。

【贰陆】《蝶恋花》一调，最为古雅。冯延巳“六曲阑干”唱后，几成绝响。一千年来，复得蒿庵庄棫四阕，仲修谭献六阕，可以嗣响正中冯延巳，此外鲜有合者。余曾赋四章，非敢云抗美古人，要亦不外《离骚》“初服”之义。首章云：“日日伤春如病酒。但到春来，便是愁时候。楼畔斜阳溪畔柳，可堪往事重回首。　　前度桃花无恙否？好梦如烟，风景都非旧。冉冉行云迷洞口，无端立尽黄昏后。”次章云：“杨柳高楼天欲暮。深院无人，莫放春归去。六曲阑干同凭处，此心偏似沾泥絮。　　何事竟迷三里雾？昨夜东风，今夜潇潇雨。记不分明花下语，细思翻悔从前误。”三章云：“细雨黄昏人病久。不分伤心，都在春前后。独上高楼风满袖，春山总被鹃啼瘦。　　昨夜重门人静候。料得灯昏，一点悬红豆。梦里容颜还似旧，南来消息君知否？”四章云：“回首行云三月暮。竟日相思，不道相思苦。私祝东风休作雨，凭伊遮断春归路。　　帘外断红重拾取。泪眼依依，枉自关情绪。金箧留香还记否？叶府，五代人已作俑矣。沉吟前度凭阑处。”

【贰捌】越五日，情有未尽，不能无言，续赋四章，觉孤诣苦心，热肠郁思。均可于言外领会。首章云：“迢递声催花外漏。满院莺啼，残梦醒时候。临水高楼凝望久。陌头折尽青青柳。　　风景而今还似旧。强起开帘，春燕归来否？欲拾残红迟素手。凭栏不觉黄昏后。”次章云：“炉篆香消人意倦。春梦岑岑，不隔闲庭院。晓雨初过寒尚浅。穿帘只有双飞燕。　　玉洞桃花难久恋。山瀑飞来，百尺跳珠溅。一片湿云愁不展。梦回依旧天涯远。”三章云：“闲倚江楼频目送。过尽征帆，江上闲云拥。红豆枝枝和泪种，相思都付回潮涌。　　曾说碧梧栖彩凤，落尽桐花，此恨君应共。芳草不曾来入梦。碧阑干外春阴重。”四章云：“小字红笺曾远寄。一梦三年，灭尽怀中字。江阁不堪重陟倚，萋萋芳草愁无际。　　山外斜阳云外水。泪尽南天，竟日空凝睇。欲说相怜无好计。锦书何处缄红泪。”此类皆多比兴之旨，不至遗讥于浮薄。

【贰玖】飞卿温庭筠《更漏子》三章，后来无人为继。惟蒿庵庄棫一阕为高境。秋宵不寐，哀感无端，赋《更漏子》三阕以寄怀。书之于左，都忘工拙。首章云：“飏轻烟，收急雨。花外沉沉钟鼓。罗袖薄，泪痕浓。思君春梦中。　　西风起，人千里。今夜月明如水。灯渐烬，雁还飞。梦君君岂知。”次章云：“凤盟寒，鸾信沓。离梦近来多少。风不定，月初沉。空阶络纬声。　　芙蓉岸，秋江畔。惆怅落红零乱。烟漠漠，草萋萋。玉骢何处嘶。”三章云：“漏才停，钟渐动。记不分明残梦。啼绿蕙，怨红兰，潇湘云水寒。　　肠欲断，车轮转。开箧泪痕却满。春梦沓，别情长。虫声迎晓霜。”

【叁〇】飞卿温庭筠《菩萨蛮》，古今绝调，难求嗣响。蒿庵庄棫诸词，几于上掩古人，惟《菩萨蛮》十三章，虽穷极高妙，究不能出飞卿之右。盖词各有极，既振其蒙矣，又何加焉！后人为此调者，本诸《风》、《骚》，参以温温庭筠、韦韦庄，无害大雅，便算合作，更欲驾飞卿上之，则不能也。余曾赋两阕云：“翡帱翠幄深深处，画屏金雀双双舞。鸾镜照花枝，低回拢鬓丝。　　敢将脂粉弃，知合时宜未。寂寞倚阑干，小窗春梦残。”“翡帱”二语，言托根之厚。“鸾镜”二语，言修饰之工，即《离骚》“内美修能”意。不弃脂粉，委曲求全，寂寞梦残，言所遇之卒不合也。次章云：“江南春信归来早，江南红豆相思老。心绪落花知，流莺故故啼。　　卷帘天正远，不见西飞燕。隔院自笙歌，剧怜春恨多。”“流莺故故啼”，即汪彦章汪藻所谓：“无奈这一队畜生何也。”结言欢戚不同。二词于伊郁中饶蕴藉，厚之至也。

【叁壹】戊寅秋，余作《浪淘沙》云：“残日照平沙，烟际归鸦。黄昏风起暮雪遮。消息不知郎近远，杨柳天涯。　　帘卷月钩斜，灯背红纱。寻思前事漫嗟呀。一自绿云归去也，空怨年华。”书以志一时之感。”

【叁贰】东坡苏轼《水调歌头》“落日绣帘卷”一阕，忠爱缠绵，千年绝唱。稼轩辛弃疾诸篇，不尽忠厚，而于飞行绝迹中，时见古意，可谓神勇。至迦陵陈维崧则才力甚雄，古意全失。茗柯张惠言五章，与坡仙所感，不必相同，却有暗合处。余曾赋数阕，未知有合作昔贤否？如云：“春事已如许，曲沼点轻荷。百年弹指间耳，日月去如梭。我有铜琶铁板，况对清风明月，不醉待如何！摇笔走风雨，拔剑斫蛟鼍。　　浮生事，今古恨，尽消磨。人生哀乐何限，得意且高歌。一夜绿窗残梦，又被晓莺啼破，烟景等闲过。兰蕙莫轻折，路远慎风波。”极直率中，却有一片幽怨。又云：“斜日半山紫，归雁落平沙。朅来音信无据，隔断赤城霞。记折梅花赠我，又是菊花时候，离梦绕天涯。肠断未能语，侧帽数飞鸦。　　望江南，千里隔，暮云遮。挑灯深闭孤馆，薄雾掩红纱。永夜霜风凄警，起弄五更残月，清泪堕秋笳。不忍复开箧，芳草怨年华。”反复低回，总无一语说煞，故厚。又云：“促柱鼓瑶瑟，慷慨复凄清。龙吟虎啸兕吼，风雨飒空庭。凉月梧梢正落，帘外秋星如斗，古壁一灯青。肝胆向谁是，中夜拭青萍。　　灯欲烬，弦转急，晓钟鸣。虚廊黄叶乱舞，商气薄空城。叹息云和调绝，抛却金徽三轸，旧恨渺难平。明发不能寐，挥手涕纵横。”三词尚不悖于古。人生不能无所感，故与《浪淘沙》一阕，连类书之。

【叁叁】诗词皆贵沉郁，而论诗则有沉而不郁，无害其为佳者，杜陵杜甫情到至处，每多痛激之辞，盖有万难已于言之隐，不禁明目张胆一呼，以舒其愤懑，所谓不郁而郁也。作词亦不外乎是。惟于不郁处，犹须以比体出之，终以狂呼叫嚣为耻，故较诗为更难。己卯九月，余作《买陂塘》一阕，呜咽缠绵，几不知是血是泪，盖天地商声也。词云：“最愁人、深秋时节，雁声嘹唳西去。天寒红袖高楼倚，楼外满天风雨。情莫诉，望百叠、寒山一线中原路。几回凝伫。枉目断西洲，魂飞南国，泪血洒江树。　　伤心事，鸦雀偏能傲汝，南来音信无据。殷勤分付西飞雁。一幅锦笺寄与。还嘱咐，也不望、重逢慰我飘零苦。华年已误。便瑶瑟亲调，玉筝低弄，哽咽不成语。”怨而怒矣，然亦有不能已于言之隐。”

【叁肆】余作《卜算子》云：“残梦逐杨花，行尽江南路。行尽江南路几程，还恋江南住。　　碧海沓茫茫，瑶岛知何处？不嫁东风却怨谁，空叹华年误。”时己卯九月十九日也，可与《买陂塘》一阕参看。

【叁伍】庚辰秋九月，中宵不寐，万感交集，赋《蝶恋花》一阕，天下后世，读我词者，皆当兴起无穷哀怨，且养无限忠厚也。词云：“采采芙蓉秋已暮。一夜西风，吹折江头树。欲寄相思怜尺素，雁声凄断衡阳浦。　　赠我明珠还记否？试拨鹍弦，更欲从君诉。蝶雨梨云浑莫据，梦魂长绕南塘路。”余甥包荣翰字树人云：“采采芙蓉，日暮途远之感。西风折树，言所如辄阻也。欲寄相思，情不能忘。雁声凄断，书无可达。明珠忆赠，旧事关心。鹍弦更诉，不忍薄待其人。雨云无据，明知诉必无功。梦魂长绕，意虽不达，情总不断也。可以观，可以怨，郁之至，厚之至，词至是，乃蔑以加矣。”

【叁陆】越五日，复作《满庭芳》词云：“潮落枫江。云迷篁谷，雁声嘹唳秋空。华筵樽酒，曾记叙离踪。前度湘皋佩解，烟槛外、波碧兰红。高楼望，粘天衰草，无处问征鸿。　　飘蓬。怜绿鬓，谁歌楚些，弄影云中。叹盘心非故，老尽芙蓉。永夜霜砧入破，钗梁卜、心事谁同？灯将烬，西窗梦醒，残月五更钟。”哀怨与上《蝶恋花》一阕同，而冲厚之意微减。

【叁柒】丙戌之秋，余曾赋《丑奴儿慢》一篇，极郁极厚，有感而发也。词云：“嫩寒破晓，帘外落红成阵。镇几日、花昏柳暗，雨湿云封。婉娩年华，一时都付鸟声中。小窗梦冷，西楼月淡，影掠孤鸿。　　记否年时，游丝系处，不碍帘栊。叹此日、飘残清泪，遗误花工。寂寞空山，更无人与说残红。野烟深锁，尽伊憔悴，莫怨东风。”

【叁捌】或问余词较蒿庵庄棫如何，余曰：譬挽六钩之弓，蒿庵已满十分，余则才至八九，后日甚长，尚不知究竟如何也。

【叁玖】闲情之作，虽属词中下乘，然亦不易工。“一面发娇嗔，碎揉花打人。”唐无名氏《菩萨蛮》“牡丹带露真珠颗”。恶劣已极，无足置喙。即“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牛峤《菩萨蛮》“玉楼冰簟鸳鸯锦”。“好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李煜《子夜》“花明月暗笼轻雾”。亦失之流荡忘反。盖摹色绘声，碍难着笔；第言姚冶，易近纤佻；兼写幽贞，又病迂腐。然则何为而可？曰：根柢于《风》、《骚》，涵泳于温温庭筠、韦韦庄，以之作正声也可，以之作艳体亦无不可。宋人词潘汾《倦寻芳》“兽鐶半掩”云：“香减羞回空帐里，月高犹在重帘下。”虽薄不佻，尚有可观。下忽接云：“恨疏狂、待归来碎揉花打。”则令人喷饭矣。他如尹鹗《菩萨蛮》“陇云暗合秋天白”：“上马出门时，金鞭莫与伊。”又唐玄宗《好时光》“宝髻偏宜宫样”：“莫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又许岷《木兰花》“小庭日晚花零落”：“有时觑着同心结，万恨千愁无处说。当初不合尽饶伊，赢得如今长恨别。”又李珣《西溪子》“马上见时如梦”：“归去想娇娆，暗魂销。”又魏承班《生查子》“离别又经年”：“嫁得薄情夫，长抱相思病。”又秦观《浣溪沙》“香靥凝羞一笑开”：“照水有情聊整鬓，倚阑无绪更兜鞋。”又欧阳修《南歌子》“凤髻金泥带”：“等闲妨了绣工夫，笑问双鸳鸯字，怎生书。”又陈克《浣溪沙》“浅画香膏拂紫锦”：“旋移针线小姑前。”又赵彦端《虞美人》“断蝉高柳斜阳处”：“又成娇困倚檀郎，无事更抛莲子、打鸳鸯。”又李白《菩萨蛮》“举头忽见衡阳雁”：“待雁却回时，也无书寄伊。”又宋无名氏（一作李清照）《点绛唇》“蹴罢秋千”：“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又马洪《少年游》“弄粉调脂”：“笑摘朱樱，微揎翠袖，枝上打流莺。”国朝词如陈玉璂《渔歌子》“绣阁香浓缀枝”：“欲骂东风误向西。”又周稚廉《卜算子》“刬袜坠金菱”：“倦倚檀肩数乱星，数到牵牛住。”又汪懋麟《误佳期》“寒气暗侵帘幕”：“待他重与画眉时，细数郎轻薄。”又吴棠桢《南歌子》“山色晴还好”：“笑请檀郎今夜暂分床。”又不详：“起常憎婢早，睡每怨娘迟。”又朱昂《摊破浣溪沙》“药鼎微温枕半欹”：“晓风残月命如丝。”又《清平乐》：“小桃如绮，命短东风里。”又董国华《浣溪沙》“背着银釭伴寂寞”：“可怜人度可怜宵。”诸如此类，不可枚举。将婉挽风流，写成轻薄不堪女子，吾不知此辈是何肺腑？即以之写歌妓尚不可，况闺襜耶！古人词如毛熙震之《临江仙》“幽闺欲曙闻莺啭”“暗思闲梦，何处逐云行。”晏元献晏殊之《玉楼春》“绿杨芳草长亭路”“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林和靖林逋之《相思令》“吴山青”“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晏小山晏幾道之《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又同上：“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又《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钟”：“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又《南歌子》“凤髻金泥带”：“春思重，晓妆迟。寻思残梦时。”欧阳公欧阳修之《蝶恋花》“越女采莲秋水畔”“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秦少游秦观之《减字木兰花》“天涯旧恨”“欲见回肠。断续薰炉小篆香。”贺方回贺铸之《鹧鸪天》“月痕依约到西厢”“初未试愁那是泪，每浑疑梦奈馀香。”无名氏之《玉娇枝》“胆样瓶儿几点春”“为君惆怅，何独是黄昏。”汤义仍汤显祖之《阮郎归》“不经人事意相关。牡丹亭梦残。断肠春色在眉弯。倩谁临远山。”国朝王香雪王策之《满江红》“睡眼初回”“斗草心慵垂手立，兜鞋梦好低头想。”史位存史承谦之《鹊踏枝》“乳燕初飞春已去”“千蝶帐深萦梦苦。倦拈红豆调鹦鹉。”赵璞函赵文哲之《忆少年》“杨花时节”“东风落红豆，怅相思空遍。”似此则婉转缠绵，情深一往，丽而有则，耐人玩味。其次，则牛松卿牛峤之《感恩多》“两条红粉泪”“强攀桃李枝。敛愁眉。”又《西溪子》“捍拨双盘金凤”：“弹到《昭君怨》处，翠蛾愁。不抬头。”牛希济之《生查子》“新月曲如眉”“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顾夐之《醉公子》“岸柳垂金线”“敛袖翠蛾攒。相逢尔许难。”寇莱公寇準之《点绛唇》“水陌轻寒”“愁蛾浅。飞红零乱。侧卧珠帘卷。”晏元献晏殊之《破阵子》“燕子来时新社”“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范文正范仲淹之《御街行》“纷纷坠叶飘香彻”“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欧阳公之《诉衷情》“清晨帘幕卷轻霜”“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周子宽周容之《小重山》“谢了梅花恨不禁”“伤春还上去年心，怎禁得，时节又烧灯。”无名氏之《谒金门》“山无数”“怎得西风吹泪去，阳台为暮雨。”王次回王彦泓之《满江红》“眼角眉端”“善病每逢春月卧，长愁多向花前叹。”又同上：“几度卸妆垂手望。无端梦觉低声唤。猛思量，此际正天涯，啼珠溅。”国朝吴梅村吴伟业之《浣溪沙》“断颊微红眼半醒”“摘花高处睹身轻。”又同上：“惯猜闲事为聪明。”梁玉立梁清标之《菩萨蛮》“乱鸦啼处春风晓”“拂镜试新妆。低回问粉郎。”吴薗次吴绮之《钗头凤》“灯花滴”“巫云昨夜，同骑双凤。梦梦梦。”王小山王时翔之《临江仙》“一段旅情无处著”“灯微屏背影，泪暗枕留痕。”又同上：“小园春雨过，扶病问残春。”又《浣溪沙》“彩扇轻遮画烛红”：“眼波低剪篆丝风。”又《浣溪沙》“半是含娇半是慵”：“一弯愁思驻螺峰。”王香雪之《满江红》“嫩碧池塘”“槛外红新花有信，镜中黄淡人微恙。”又同上：“梦短易添清昼倦，书长惯费黄昏想。”毛今培毛健之《菩萨蛮》“流苏百结参差影”“斜月小屏风。玉人残梦中。”过湘云过春山之《踏莎行》“寂寂帘栊”“游丝不解系韶华，为谁偏逐香车去。”均不失为风流酸楚。而世人每好读尤西堂尤侗之《醉公子》“何处不贪杯”“不敢骂檀郎，喃喃咒杜康。”又《菩萨蛮》“锦葵花侧弹棋坐”“笑掷竹夫人，无端一面瞋。”又《春光好》“掩绣闺”“聊聊私语小窗中，骂春风。”汤卿谋汤传楹之《职鹧鸪天》“一片伤心花影封”“倚烟欺雨咒东风。”周冰持之《相见欢》“小鬟衫着轻罗”“睡起钗偏髻倒，唤娘梳。”又《蝴蝶儿》“越罗初绣双鸾”“半醉带郎冠，暗中试小鬟。”又《》“”“戏阉红豆教郎猜，笑郎呆。”又《添字昭君怨》“斗帐朝搴银蒜”“倚阑故意教鹦哥，骂儿夫”等类，作者可鄙，读者尤可鄙。又如牛希济之《生查子》“新月曲如眉”“终日劈桃穰，人在心儿里。”辛稼轩之《王孙信》“有得许多泪”“道无书、却有书中意。排几个人人字。”国朝蒋希元蒋元益之《浣溪沙》“日射桐阴桐色鲜”“刺绣恁般针脚细，拈词好个笔头尖，错教夫婿认神仙。”又闺秀秦清芬之《忆江南》“人静也”“戏剥瓜仁排梵字，闲将盏底印连环。”又有竹影词人所谓：“你看他疏疏密密，整整斜斜，总写着个人两字。”见《莲子居词话》卷四。此类皆一味纤巧，不可语于大雅。又有着力写去，适形粗鄙者。如柳耆卿柳永之《婆罗门令》“昨宵里恁和衣睡”“昨宵里恁和衣睡，今宵里又恁和衣睡。”蔡伸道蔡伸之《洞仙歌》“莺莺燕燕”“我只为相思特特来，这度更休推，后回相见。”辛稼轩之《王孙信》“有得许多泪”“枕头儿、放处都不是。旧家时，怎生睡？”国朝陈其年陈维崧之《贺新郎》“小酌荼蘼酿”“努力做藁砧模样。”董文友之《浣溪沙》“幽梦宵来托锦鲛”“不禁莲瓣一轻敲。”郑板桥郑燮之《虞美人》“盈盈十五人儿小，惯是将人恼。撩他花下去围棋，故意推他勍敌，让他欺。”皆是也。若竹垞朱彝尊《静志居琴趣》一卷，璞函赵文哲《祝英台近》八章，文友《东坡引》、《鹧鸪天》诸阕，俱实有所指，又当别论。至赠妓之词，原不嫌艳冶，然择言以雅为贵，亦须慎之。若孙光宪之《浣溪沙》“试问于谁分最多”“醉后爱称娇姐姐，夜来留得好哥哥，不知情事久长么？”真令人欲呕。魏承班之《菩萨蛮》“玉容光照菱花影”“携手入鸳衾，谁人知此心。”语亵而意呆。林楚翘《菩萨蛮》“画堂春昼垂珠箔”之“重道好郎君，人见莫恼人。”亦俚鄙可笑。古人词佳者，如孙光宪之《浣溪沙》“乌帽斜欹倒佩鱼”“将见客时微掩敛，得人怜处且生疏，低头羞问壁边书。”又《浣溪沙》“碧玉衣裳白玉人”“除却弄珠兼解佩，便随西子与东邻，是谁容易比真真。”张子野之《减字木兰花》“垂螺近额”“舞彻《梁州》，头上宫花颤未休。”陈无己陈师道之《菩萨蛮》“哀筝一曲《湘江曲》”“弹到断肠时，春山眉黛低。”刘潜夫刘克庄之《清平乐》“宫腰束素”“贪与萧郎眉语，不知舞错《伊州》。”均无害为婉雅。而余所爱者，则张子野之《碧牡丹》“步帐摇红绮”“望极蓝桥，正暮云千里，几重山，几重水。”司马公之《西江月》“宝髻松松挽就”“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周美成周邦彦之《点绛唇》“辽鹤归来”“旧时衣袂，犹有东风泪。”贺方回之《石州引》“薄雨初寒”“芭蕉不展丁香结，枉望断天涯，两厌厌风月。”张仲宗张元幹之《清平乐》“明珠翠羽”“相见嫣然一笑，眼波先入郎怀。”王渔洋王士禛之《菩萨蛮》“玲珑嵌石红蕉叶”“今夜梦潇湘，琴心秋水长。”陈其年之《桂殿秋》“春漠漠”“痴情低咏年时句，人在东风二月初。”周冰持之《送我入门来》“青粉墙头”“尊前谱我《淋铃调》，与滴雨新梅一样酸。看舞馀欲坠，歌馀微喘，不忍催完。”皆极其雅丽，极其凄秀。而尤爱赵璞函之《绮罗香》“乳燕栖梁”“浑已换款柳心情，犹未减咒桃眉妩。”下云：“选婿窗边，可忆断魂柔路，纵尊前不鼓琵琶，算青衫也无干处。”情深文明，自是绝唱。作赠妓词者，要当以此为法，则不病词芜，亦不患情浅矣。今人不知作词之难，至于艳词，更以为无足轻重，率尔操觚，扬扬得意，不自知可耻。此阕《关雎》所以不作也，此郑声之所以盈天下也，此则余之所大惧也。

【肆〇】或问余所作艳词以何为法，余曰：“余固尝言之，根柢于《风》、《骚》，涵泳于温温庭筠、韦韦庄，以之作正声也可，以之作艳体亦为不可。盖绮语已属下乘，若不取法乎古，更于淫词亵语中求生活，则吾岂敢！”余旧作艳词，大半付丙，然如《菩萨蛮》十二章，有“白云深处归来也”云：“箫鼓画船归。双双蝴蝶飞。”又同上：“太息镜中缘。当时意惘然。”又：“新愁旧恨年年有。重逢又是春归后。觌面悄无言。低头弄素纨。”又：“心事素蛾知。月明三五时。”又：“高梧夜鹊惊飞起。月明帘外天如水。灯背小红楼。残钟咽暮秋。”此章系述梦境。又“屏风六曲深深掩”：“小立影珊珊。春风罗袖单。”又同上：“一杯桑落酒。薄醉黄昏后。劝饮意殷勤。低回拢鬓云。”又：“柳棉吹尽春寒恻。为谁含怨中庭立。”又：“草草理残妆。春山眉黛长。”又：“花枝娇欲并。杳杳青鸾信。竹外一枝斜。输他桃李花。”又“卷帘人倚东风下”：“宛转绣花枝。当窗理乱丝。”又同上：“杨柳夜鸟飞。愁中音信稀。”又：“梦云依约无凭据。孤根嫩叶禁风雨。掩袖泪痕多。松松挽髻螺。”又“夜来噩梦殊堪讶”：“千里雁书来，秋风落叶哀。”又“秋深又是伤离别”：“去去莫回头。烟波江上愁。”虽属艳词，似尚不背于古。”

【肆壹】余曾作《倦寻芳》纪梦“凉生罗幕”云：“江上芙蓉凝别泪，桥边杨柳牵离绪。望南天，数层城十二，梦魂飞渡。”下云：“正飒飒梧梢送响，搀入疏砧，残梦无据。倚枕沉吟，禁得泪痕如注。欲寄书无千里雁，最伤心是三更雨。待重逢，却还愁彩云飞去。”又《齐天乐》为杨某题凭栏美人图后半云：“樊川旧愁顿触，叹梨云梦杳，锁香何处。翠袖天寒、青衫泪满。怕听楝花风雨。”又《忆江南》云：“离亭晚，落尽刺桐花。江水不传心里事，空随闲恨到天涯。归梦逐尘沙。”皆可与《菩萨蛮》十二章参看，措语亦无纤佻浮薄之弊。

白雨斋词话卷七

【壹】国初《十六家词》孙默编，独遗竹垞朱彝尊，殊不可解。其中王士禄、王士禛于词一道并非专长，不知何以列入。又尤侗、董俞、陈世祥、黄永、陆求可、邹祗谟等词根柢既浅，措语又不尽雅驯，尚非分虎李符、武曾李良年、藕渔之匹，二李一严亦未入选。亦何敢与小长芦抗哉？去取太不当人意。而纪文达公谓国初填词之家，约略具是，亦失之不检也。

【贰】彭骏孙彭孙遹《词藻》四卷，品论古人得失，欲使苏苏轼、辛辛弃疾、周周邦彦、柳柳永两派同归。不知苏、辛与周、秦秦观，流派各分，本原则一。若柳则傲而不理，荡而忘反，与苏、辛固不能强合，视美成周邦彦尤属歧途。骏孙于词一道，未能洞悉源委。其所撰《延露词》，亦未见高妙，故所论多左。

【叁】《国朝词综》之选王昶编，去取虽未能满人意，大段尚属平正，余亦未敢过非。惟《明词综》之选，实属无谓。然有明一代，可选者寥寥无几，高者难获一篇，略可寓目者，大约不过数十篇耳。亦不能病其所选之平庸也。

【肆】《清绮轩词选》华亭夏秉衡选，大半淫词秽语，而其中亦有宋人最高之作。泾渭不分，雅郑并奏，良由胸中毫无识见。选词之荒谬，至是已极。

【伍】《宋七家词选》甚精戈载编，若更以淮海秦观易草窗周密，则毫发无遗憾矣。

【陆】皋文张惠言《词选》，精于竹垞朱彝尊《词综》十倍，去取虽不免稍刻，而轮扶大雅，卓乎不可磨灭。古今选本，以此为最。若黄朴存黄乘勋《词选》，则兼采游词，于《风》、《骚》真消息，何尝梦见！

【柒】近时冯梦华煦所刻乔笙巢《宋六十一家词选》，甚属精雅，议论亦多可采处。

【捌】成肇麐《唐五代词选》删削俚亵之辞，归于雅正，最为善本。唐五代为词之源，而俚俗浅陋之词杂入其中，亦较后世为更甚。至使后人陋《花间》、《草堂》之恶习，而并忘缘情托兴之旨归，岂非操选政者加之厉乎？得此一编，较顾梧芳所辑《尊前集》，雅俗判若天渊矣。

【玖】唐明皇《好时光》云：“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嫩，体红香。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　　莫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俚浅极矣。而顾梧芳《尊前集》首录此篇，称为“音婉旨远，妙绝千古”，岂非痴人说梦！

【壹〇】近阅《莲子居词话》海陵吴衡照子律撰，其中亦有可采，然于词之原委，全未讨论。枝叶虽荣，本根已槁，此亦六百馀年之通病也。

【壹壹】《莲子居词话》云：“苏苏轼之大、张张先之秀、柳柳永之艳、秦秦观之韵，周周邦彦之圆融，南宋诸老，何以尚兹。”此论殊属浅陋。谓北宋不让南宋则可，而以“秀”、“艳”等字尊北宋则不可。如徒曰“秀”、“艳”、“圆融”而已，则北宋岂但不及南宋，并不及金元矣。至以耆卿柳永与苏、张、周、秦并称，而不数方回贺铸，亦为无识。又以“秀”字目子野张先，“韵”字目少游秦观，“圆融”字目美成周邦彦，皆属不切。即以“大”字目东坡苏轼，“艳”字目耆卿，亦不甚确。大抵北宋之词，周、秦两家皆极顿挫沉郁之妙。而少游托兴尤深，美成规模较大，此周、秦之异同也。子野词于古隽中见深厚；东坡词则超然物外，别有天地；而江南贺老，寄兴无端，变化莫测，亦岂出诸人下哉！此北宋之隽、南宋不能过也。若耆卿词，不过长于言情，语多凄秀，尚不及晏小山晏幾道，更何能超越方回，而与周、秦、苏、张并峙千古也。

【壹贰】《莲子居词话》又云：“苏苏轼、辛辛弃疾并称，辛之于苏，亦犹诗中山谷黄庭坚之视东坡苏轼也。东坡之大与白石姜夔之高，殆不可以学而至。”此论尚有可采。惟以“大”字目东坡，终不甚确。

【壹叁】余旧选《词则》四集，二十四卷，计词二千三百六十首，七易稿而后成。余自序云：“《风》、《骚》既息，乐府代兴。自五七言盛行于唐，长短句无所依，词于是作焉。词也者，乐府之变调，《风》、《骚》之流派也。温温庭筠、韦韦庄发其端，两宋名贤畅其绪。《风》、《骚》正宗，于斯不坠。金元而后，竞尚新声。众喙争鸣，古调绝响。操选政者，率昧正始之义，媸妍不分，雅郑并奏。后之为词者，茫乎不知其所从。卓哉皋文张惠言《词选》一编，宗风赖以不灭，可谓独具只眼矣。惜篇幅狭隘，不足以见诸贤之面目。而去取未当者，十亦有二三。夫风会既衰，不必无一篇之偶合。而求诸古作者，又不少靡曼之词。衡鉴不精，贻误匪浅。余窃不自揣，自唐迄今，择其尤雅者五百馀阕，汇为一集，名曰《大雅》。长吟短讽，觉《南》、《豳》雅化，《湘》、《汉》骚音，至今犹在人间也。顾境以地迁，才有偏至，执是以寻源，不能执是以穷变。《大雅》而外，爰取纵横排奡感激豪宕之作四百馀阕为一集，名曰《放歌》。取尽态极妍哀感顽艳之作六百馀阕为一集，名曰《闲情》。其一切清圆柔脆急奇斗巧之作，别录一集，得六百馀阕，名曰《别调》。《大雅》为正，三集副之，而总名之曰《词则》。求诸《大雅》，固有馀师，即遁而之他，亦即可于《放歌》、《闲情》、《别调》中求大雅，不至入于歧趋。古乐虽亡，流风未阒，好古之士，庶几得所宗焉。”

【壹肆】序《大雅集》云：“太白李白诗《古风》之一云：‘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然诗教虽衰，而谈诗者犹得所祖祢。词至两宋而后，几成绝响。古之为词者，志有所属，而故郁其辞；情有所感，而或隐其义；而要皆本诸《风》、《骚》，归于忠厚。自新声竞作，怀才之士，皆不免为风气所囿，务取悦人，不复求本原所在。迦陵陈维崧以豪放为苏苏轼、辛辛弃疾，而失其沉郁；竹垞朱彝尊以清和为姜姜夔、史史达祖，而昧厥旨归。下此者更无论矣，无往不复。皋文张惠言溯其源，蒿庵庄棫引其绪，两宋宗风，一灯不灭。斯编之录，犹是志也。录《大雅》集。”

【壹伍】序《放歌集》云：“息深达亹，悱恻缠绵，学人之词也。若瑰奇磊落之士，郁郁不得志，情有所激，不能一轨于正，而胥于词发之。风雷之在天，虎豹之在山，蛟龙之在渊，恣其意之所向，而不可以绳尺求。酒酣耳热，临风浩歌，亦人生肆志之一端也。杜诗《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云‘放歌破愁绝’，诚慨乎其言矣。录《放歌集》。”

【壹陆】序《闲情集》云：“《闲情》一赋，白璧微瑕，昭明误会其旨矣。渊明以名臣之后，际易代之时，欲言难言，时时寄托。闲情云者，闲其情使不得逸也。是以历写诸愿，而终以所愿必违。其不仕刘宋之心，言外可见。浅见者胶柱鼓瑟，致使美人香草之遗意，等诸桑间濮上之淫声，此昭明之过也。兹编之选，绮说邪思，皆所不免。然夫子删诗，并存《郑》、《卫》，知所惩劝，于义何伤？名以‘闲情’，欲学者情有所闲，而求合于正，亦圣人‘思无邪’旨也。录《闲情集》。”

【壹柒】序《别调集》云：“人情不能无所寄，而又不能使天下同出一途。大雅不多见，而繁声于是乎作矣。猛起奋末，诚苏苏轼、辛辛弃疾之罪人。尽态逞妍，亦周周邦彦、姜姜夔之变调。外此则啸傲风月，歌咏江山，规模物类，情有感而不深，义有托而不理。直抒所事，而比兴之义亡；侈陈其盛，而怨慕之情失。辞极其工，意极其巧，而不可语于大雅，而亦不能尽废也。录《别调集》。”

【壹捌】回文、集句、叠韵之类，皆是词中下乘。有志于古者，断不可以此居奇，一染其习，终身不可语于大雅矣。若友朋唱和，各言性情，各出机杼可也，亦不必以叠韵为能事。就中叠韵尚可偶一为之，次则集句，最下莫如回文，断不可效尤也。古人为词，兴奇无端。行止开合，实有自然而然。一经做作，便失古意。世人好为叠韵，强己就人，必竞出工巧以求胜，争奇斗巧，乃词中下品，余所深恶者也。作诗亦然。

【壹玖】回文、集句、叠韵、变调各体，余于《别调集》中求其措语无害大雅者，择录一二。非赏其工也，聊备一格而已。

【贰〇】《蛣杂记》载粤妓张八《重头菩萨蛮》云：“今宵屋挂前宵月。前年镜入新年发。芳心不共芳时歇。草色洞庭南。送君花满潭。别花君岂堪。　　绮窗临水岸。有鸟当窗唤。水上春帆乱。游蝶化行衣。行人游未归。蓬飞魂更飞。”柔情宛转，生面独开，音节之妙，全在增一句，便觉此调应如此作。自我变古，有何不可？又粤妓袁九《曳脚望江南》云：“无人到，花外已闻倒挂，一声声。往事都随商女笑，新诗要掩大家名。乞得情人小字，篆双成。”情丝摇曳，亦变调中之最佳者。二词余录入《别调集》。

【贰壹】诗词原可观人品，而亦不尽然。诗中之谢灵运、杨武人不详，人品皆不足取，而诗品甚高。尤可怪者，陈伯玉陈子昂扫陈、隋之习，首复古之功，其诗雄深苍莽中，一归于纯正。就其诗以论人品，应有可以表见者，而谄事武后，腾笑千古。词中如刘改之刘过辈，词本卑鄙，虽负一时重名，然观其词，即可知其人之不足取。独怪史梅溪史达祖之沉郁顿挫，温厚缠绵，似其人气节文章，可以并传不朽。而乃甘作权相堂吏，致与耿柽、董如璧辈并送大理，身败名裂。其才虽佳，其人无足称矣。梅溪姓氏不见录于《文苑》中，职是之故。视陈西麓陈允平之不肯仕元，当时有海上盗魁之目，宁不愧死！

【贰贰】蒋竹山蒋捷至元大德间，臧臧梦解、陆陆垕辈交荐其才，卒不肯起。词不必足法，人品却高绝。

【贰叁】冯正中冯延巳《蝶恋花》四章，忠爱缠绵，已臻绝顶。然其人亦殊无足取，尚何疑于史梅溪史达祖耶？诗词不尽能定人品，信矣。

【贰肆】激昂慷慨，原非正声。然果能精神团聚，辟易万夫，亦非强有力者未易臻此。国朝为此调者，迦陵陈维崧尚矣。后来之隽，必不得已，仍推板桥。若蒋心馀蒋士铨、黄仲则黄景仁辈，丑态百出矣。

【贰伍】国朝闺秀工词者，自以徐湘蘋徐灿为第一，李纫兰李佩金、吴蘋香吴藻等相去甚远。

【贰陆】湘蘋徐灿《踏莎行》“芳草才芽”云：“碧云犹叠旧河山，月痕休到深深处。”既超逸，又和雅，笔意在五代北宋之间。

【贰柒】闺秀工为词者，前则李易安李清照，后则徐湘蘋。明末叶小鸾，较胜于朱淑真，可为李、徐之亚。

【贰捌】《西青散记》载绡山女子双卿贺双卿词十二阕。双卿负绝世才，秉绝代姿，为农家妇。姑恶夫暴，劳瘁以死。生平所为诗词，不愿留墨迹，每以粉笔书芦叶上，以粉易脱，叶易败也。其旨幽深窈曲，怨而不怒，古今逸品也。史梧冈《西青散记》载双卿事甚详，或疑其寓言，亦刻舟之见。十二阕余录入《别调集》。如《望江南》云：“春不见，寻过野桥西。染梦淡红欺粉蝶，锁愁浓绿骗黄鹂。幽恨莫重提。　　人不见，相见是还非。拜月有香空惹袖，惜花无泪可沾衣。山远夕阳低。”又《二郎神》咏菊花云：“丝丝脆柳。袅破淡烟依旧。向落日、秋山影里，还喜花枝未瘦。苦雨重阳挨过了，亏耐到、小春时候。知今夜，蘸微霜，蝶去自垂首。　　生受。新寒浸骨，病来还又。可是我、双卿薄倖，撇你黄昏静后。月冷阑干人不寐，镇几夜、未松金扣。枉辜却，开向贫家，愁处欲浇无酒。”此类皆忠厚缠绵，幽冷欲绝。而措语则既非温温庭筠、韦韦庄，亦不类周周邦彦、秦秦观、姜姜夔、史史达祖，是仙是鬼，莫能名其境矣。

【贰玖】双卿贺双卿《惜黄花慢》孤雁云：“碧尽瑶天。但暮霞散绮，碎剪红鲜。听时愁近，望时怕远，孤鸿一个，去向谁边。素霜已冷芦花渚，更休倩、鸥鹭相怜。暗自眠。凤凰虽好，宁是姻缘。”读此觉虽速我讼，亦不汝从。尚嫌过激，不及此和平中正也。下云：“凄凉劝你无言。趁一沙半水，且度流年。稻梁初尽，网罗正苦，梦魂易警，几处寒烟。断肠可似婵娟意，寸心里、多少缠绵。夜未闲。倦飞误宿平田。”此词悲怨而忠厚，读竟令人泣数行下。

【叁〇】双卿贺双卿《薄倖词》咏疟云：《西青散记》：双卿夙青疟疾，体弱，性柔能忍事，即甚闷，色常怡然。一日，双卿春谷喘，抱杵而立。夫疑其惰，推之仆臼傍，杵压于腰，忍痛复舂。炊粥半而疟作，火烈粥溢，沃之以水。姑大诟，掣其耳环曰：“出！”耳裂环脱，血流及肩，乃拭血毕炊。于是抒臼俯地而叹曰：“天乎！愿双卿一身，代天下绝世佳人受无量苦，千秋万世后，为佳人者无如我双卿为也。”至是为苦疟词，以芦叶书之。叹曰：“诚不如化作彩云飞也。”“依依孤影。浑似梦、凭谁唤醒。受多少、蝶瞋蜂怒，有药难医花证。最忙时、那得功夫，凄凉自整红炉等。总诉尽浓愁，滴乾清泪，冤煞蛾眉不省。　　去过酉来先午，偏放却、更深宵永。正千回万转，欲眠仍起，断鸿叫破残阳冷。晚山如镜。小柴扉、烟锁佳人，翠袖恹恹病。春归望早，只恐东风未肯。”日用细故，信手拈来，都成异采。得双卿词，足为吾《别调集》生色。

【叁壹】余最爱双卿贺双卿《摸鱼儿》云：《西青散记》：邻女韩西，新嫁而归，性颇慧，见双卿独舂汲，恒助之。疟时，坐于床，为双卿泣。不识字，然爱双卿书。乞双卿写《心经》，且教之诵。是时将返其夫家，父母饯之，召双卿，疟弗能往，韩西亦弗食。乃分其所食，自裹之遗双卿。双卿泣为此词，以淡墨细书芦叶。又以竹叶题《凤凰台上忆吹箫》一阕。“喜初晴，晚霞西现。寒山烟外清浅。苔纹干处容香履，尖印紫泥犹软。人语乱。忙去倚柴扉，空负深深愿。相思一线。向新月搓圆，穿愁贯恨，珠泪总成串。　　黄昏后，残热谁怜细喘。小窗风射如箭。春红秋白无情艳。一朵似侬难选。重见远。听说道、伤心已受殷勤饯。斜阳刺眼。休更望天涯，天涯只是，几片冷云展。”缠绵凄恻，陇头流水不如是之呜咽也。又《凤凰台上忆吹箫》云：“寸寸微云，丝丝残照，有无明灭难消。正断魂魂断，闪闪摇摇。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从今后，酸酸楚楚，只似今宵。　　青遥。问天不应，看小小双卿，袅袅无聊。更见谁谁见，谁痛花娇。谁望欢欢喜喜，偷素粉、写写描描。谁还管，生生世世，夜夜朝朝。”其情哀，其词苦。用双字至二十馀叠，亦可谓广大神通矣。易安李清照见之，亦当避席。

【叁贰】近时闺秀，仁和赵我佩君兰著有《碧桃馆词》，格调未高，措辞亦不免于俗。余独赏其《踏莎行》春草一篇，可为集中压卷。词云：“径绕苔花，庭飞柳絮。池塘寂寞清明雨。西园蝴蝶故依依，东风吹梦来何处。　　别浦魂销，画楼人伫。离愁三月长亭路。经年绿遍旧城根，萋萋又送王孙去。”雅丽缠绵，不减陈西麓陈允平。

【叁叁】吴蘋香吴藻《浪淘沙》云：“莲漏正迢迢。凉馆灯挑。画屏秋冷一枝箫。真个曲终人不见，月转花梢。　　何处暮砧敲。黯黯魂销。断肠诗句可怜宵。欲向枕痕寻旧梦，梦也无聊。”此亦郭频伽郭麟、杨荔裳杨揆流亚，韵味浅薄，语句轻圆。所谓隔壁听之，铿锵鼓舞者也。蘋香词可取者，如《河传》云：“春睡。刚起。自兜鞋。立近东风费猜。绣帘欲钩人不来。徘徊。海棠开未开。　　料得晓寒如此重。烟雨冻。一定留春梦。甚繁华。故迟些。输他。碧桃容易花。”自写愁怨之作，宛转合拍，意味甚长。

【叁肆】蘋香吴藻《祝英台近》咏影云：“曲阑低，深院锁。人晚倦梳裹。恨海茫茫，已觉此身堕。那堪多事青灯，黄昏才到，又添上影儿一个。　　最无那。纵然着意怜卿，卿不解怜我。怎又书窗，依依伴行坐。算来驱去应难，避时尚易，索掩却、绣帏推卧。”蘋香父夫俱业贾，两家无一读书者，而独呈翘秀，殆有夙慧也。词意不能无怨，然其情亦可哀矣。

【叁伍】词有故作朴直语，而实形粗鲁者。如陈小鲁陈行《鬲溪梅令》云：“庭前竹树报平安。不平安。一夜西风吹折、两三竿。缺中来远山。此五字有景无情束不住上三句。　　古人只道出门难。入门难。江北江南也作、故园看。玉门何处关？”此二句尚可。又《浣溪沙》云：“一世杨花二世萍。无疑三世化卿卿。不然何事也飘零。”又《太常引》云：“水天水地水人家。水上做生涯。一二亩蒹葭。七八亩、菱花藕花。　　蒹葭活火，菱香藕熟，湖水可煎茶。秋梦有些些。只不管、朝云暮鸦。”此二句尚可。此类大抵皆拾黄山谷黄庭坚、蒋竹山蒋捷唾馀，可厌之极。

【叁陆】金圣叹论诗词，全是魔道，又出锺锺惺、谭谭元春之下。其评欧阳公欧阳修词一卷，穿凿附会，殊乖大雅。且两宋词家甚多，独推欧公为绝调，盖犹是评《水浒》、《西厢》之伎俩耳。以论词之例论曲，尚不能尽合，况以论曲论传奇之例论诗词，乌有是处！

【叁柒】“深花枝。浅花枝。深浅花枝相并时。花枝难以伊。　　玉如肌。柳如眉。爱著鹅黄金缕衣。啼妆更为谁？”欧阳公欧阳修《长相思》词也，可谓鄙俚极矣。而圣叹以前半连用四“花枝”、两“深”“浅”字，叹为绝技，真乡里小儿之见。

【叁捌】圣叹评传奇虽多偏谬处，却能独出手眼。至于诗词，直是门外汉。取其所长，弃其所短，是在有识者。

【叁玖】一篇之工，脍炙人口，如“山抹微云”秦观《满庭芳》、“梅子黄时雨”贺铸《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暗香》姜夔、《疏影》姜夔、“春水”张炎《南浦》“波暖绿粼粼”等篇，名实相副，则亦当之无愧色。然《白雪》、《阳春》，知音必少。有志之士，自宜取法乎上，历久愈新。若急于求知，如郭频伽郭麟、杨荔裳杨揆辈，每作一篇，群焉附和，庸夫俗子，皆言其佳。呜呼！诚属高超深厚之作，庸夫俗子，何足以知其佳？庸夫俗子皆言其佳，其不佳也可知矣。

【肆〇】聪明纤巧之作，庸夫俗子每以为佳。正如蜣螂逐臭，乌知有苏合香哉！若以王碧山王沂孙、庄中白庄棫之词，不经有识者评定，猝投于庸夫俗子之前，恐不终篇而思卧矣。

【肆壹】“未睹钧天之美，则北里为工；不咏《关雎》之乱，则桑中为隽。”徐昌谷徐祯卿《谈艺录》语也。今人论词，不向《风》、《骚》中求门径，徒取一二聪明语，叹为工绝，正坐此病。

【肆贰】无论作诗作词，不可有腐儒气，不可有俗人气，不可有才子气。人第知腐儒气、俗人气之不可有，而不知才子气亦不可有也。尖巧新颖，病在轻薄，发扬暴露，病在浅尽。腐儒气、俗人气，人犹望而厌之，若才子气，则无不望而悦之矣，故得病最深。

【肆叁】宋无名氏《九张机》，自是逐臣弃妇之词，凄婉绵丽，绝妙古乐府也。《词综》删存七首，余《大雅集》中，就《乐府雅调》两篇，摘录十一首，精粹已尽，不啻窥全豹矣。如云：“一张机。采桑陌上试春衣。风晴日暖慵无力，桃花枝上，啼莺言语，不肯放人归。”又云：“两张机。月明人静漏声稀。千丝万缕相萦系，织成一段，回文锦字，将去寄呈伊。”又云：“三张机。吴蚕已老燕雏飞。东风宴罢长洲苑，轻绡催趁，馆娃宫女，要换舞时衣。”刺在言外。又云：“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又云：“五张机。横纹织就沈郎诗。中心一句无人会，不言愁恨，不言憔悴，只恁寄相思。”意殊忠厚。又云：“六张机。雕花铺锦半离披。兰房别有留春计，炉添小篆，日长一线，相对绣工迟。”又云：“七张机。春蚕吐尽一生丝。莫教容易裁罗绮，无端剪破，仙鸾彩凤，分作两边衣。”苦心密意，不忍卒读。又云：“八张机。回纹知是阿谁诗。织成一片凄凉意，行行读遍，厌厌无语，不忍更寻思。”又云：“九张机。双花双叶又双枝。薄情自古多离别，从头到底，将心萦系，穿过一条丝。”“双花”七字，何等亲切。“从头”三句更慎重，可以观，可以怨。又云：“轻丝。象床玉手出新奇。千花万草光凝碧，裁缝衣著，春天歌舞，飞蝶语黄鹂。”欢乐语中含凄感。又云：“春衣。素丝染就已堪悲。尘昏汗污无颜色，应同秋扇，从兹永弃，无复奉君时。”此章最沉痛，似为贬节者言之，观次句可见。以一言何况，又加以尘污也。凄凉怨慕，千古孤臣孽子劳人思妇读之，皆当一齐泪下。

【肆肆】《九张机》纯自《小雅》、《离骚》变出。词至是已臻绝顶，虽美成周邦彦、白石姜夔亦不能为。

【肆伍】《九张机》全是寄怨之作，其缘起云：“《醉留客》者，乐府之旧名；《九张机》者，才子之新调。凭戛玉之清歌，写掷梭之春怨。章章寄恨，句句言情。”诗云：“一掷梭心一缕丝，连连织就《九张机》。从来巧思知多少，苦恨春风久不归。”可知其寄意矣。

【肆陆】词至《九张机》，高处不减《风》、《骚》，次亦《子夜》怨歌之匹，千年绝调也。皋文张惠言《词选》独遗之，亦不可解。

【肆柒】王介甫王安石谓张子野张先“云破月来花弄影”《天仙子》“数声持酒听”，不及李世美李冠“朦胧淡月云来去”《蝶恋花》“遥夜亭皋闲信步”。此仅就一句言之，未观全体，殊觉武断。即以一句论，亦安见其不及也？

【肆捌】太白李白《菩萨蛮》“平林漠漠烟如织”、《忆秦娥》“箫声咽”两阕，神在个中，音流弦外，可以是为词中鼻祖。寻词之祖，断自太白可也，不必高语六朝。

【肆玖】飞卿温庭筠短古，深得屈子屈原之妙，词亦从《楚骚》来，所以独绝千古，难乎为继。

【伍〇】唐人词所传不多，然皆见作意。即于平淡直率中，亦觉言近旨远。正如汉魏之诗，语句虽有工拙，气格固自不同。至五代则声色渐开，瑕瑜互见，去取不当，误人匪浅矣。

【伍壹】以词较诗，唐犹汉魏，五代犹两晋六朝，两宋犹三唐，元明犹三唐，元明犹两宋，国朝词亦犹国朝之诗也。

【伍贰】香山白居易《长相思》“深画眉”云：“暮雨潇潇郎不归，空房独守时。”香山此词绝佳，惟上半阕词近鄙亵。绝不费力，自然凄警。若“黄昏却下潇潇雨”朱淑真词《蝶恋花》“楼外垂杨千万缕”，便见痕迹。

【伍叁】王仲初王建《调笑令》云：“弦管。弦管。春草昭阳路断。”结语凄怨，胜似宫词百首。

【伍肆】炼字琢句，原属词中末技，然择言贵雅，亦不可不慎。古人词有竟体高妙，而一句小疵，致令通篇减色者。如柳耆卿柳永“对潇潇暮雨洒江天”《八声甘州》一章，情景兼到，骨韵俱高。而有“想佳人妆楼长望”之句，“佳人妆楼”四字，连用俗极，亦不检点之过。又如王君玉王琪《望江南》“江南雨”云：“碧瓦烟昏沉柳岸，红绡香润入梅天。”可谓精于造句。“红绡”七字为荆公王安石所爱。而接语云：“飘洒正萧然。”五字意尽。殊病空滑，与上不称。又如姜白石姜夔《石湖仙》“松江烟浦”一阕，自是高境，而“玉友金蕉，玉人金缕”八字纤俗，固不能为白石姜夔讳。又如高竹屋高观国“月冷霜袍拥”《贺新郎》一篇，旁面取势，亦可谓思深意远，惟“想见那”三字不免粗鄙。此类皆失之不检，致使敲金戛玉之词，忽与瓦缶竞奏，白璧微瑕，固是恨事。

【伍伍】昔人谓诗中不可着一词语，词中亦不可著一诗语，其间界若鸿沟。余谓诗中不可作词语，信然；若词中偶作诗语，亦何害其为大雅。且如晏殊《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似曾相识燕归来”等句，诗词互见，各有佳处。彼执一而论者，真井蛙之见。

【伍陆】诗中不可作词语，词中不妨有诗语，而断不可作一曲语。温温庭筠、韦韦庄、姜姜夔、史史达祖复起，不能易吾言也。

【伍陆】余乡能词者，张猗谷崇兰有《梦溪棹讴》二卷。赵次梅彦俞有《瘦鹤轩词》一卷。两君之词，摘录一二于《词则》中。而余所服膺者，则庄中白庄棫《蒿庵词》也。他人词皆不免为风气所囿，蒿庵庄棫则吐弃凡庸，冥心独往，夐乎不可尚已。

【伍柒】《植庵词》一卷，余友李子薪慎传所撰也。子薪年逾四十，始习倚声，学力未充，而才气甚旺，使天假之年，未始不可为迦陵陈维崧嗣响。《贺新凉》六阕，余录入《放歌集》中，所以存旧交也。

【伍玖】吾乡唐少白煜与余为中表兄弟，年少工词，后困于衣食，未能充其学力之所至，年未五十下世，可叹也。犹记其《金缕曲》登岱二章云：“此是擎天柱。峙崖崖、青连不断，平分齐鲁。老柏苍松高十丈，对着罡风絮语。犹自说、秦皇汉武。欲识前朝兴废事，把山灵、唤起谈今古。哭还笑，歌复舞。　　望中遥见金阊路。人道是、孔颜师弟，登临之处。白马当时疑匹练，只今变为烽火。忍细认、江南故土。天谓此山南北限，为神京、万古撑门户。愁飞鸟，尚难度。”次章云：“万仞丹梯路。其中有、神房阿阁，秦碑汉树。下视齐州烟九点，上接青天尺五。占膏壤、中居于鲁。西望长安东瞰海，更北连燕赵南吴楚。小天下，空寰宇。　　一声长啸千山暮。却杂入、村夫樵唱，牧童笛谱。峭壁巉崖云乱涌，怪石嵯峨如虎。有松柏、凌风而舞。问有仙缘能遇否？已石闾、烟锁无仙住。收胜境，付《金缕》。”笔意豪迈，亦板桥郑燮之流亚。

【陆〇】正定王道农耕心天才超逸，博学多能，经史古文诗词之类，皆能淹贯古今，独抒己见。而尤精于内典。其论词亦以大雅为主，而不废猛起奋末之音。余词得力处，半由蒿庵庄棫一言，半由道农、子薪李慎传辩论之功也。

【陆壹】道农王耕心以其尊翁鞠龛荫祜姻丈《满江红》四篇示余。原序云：“咸丰甲寅，客海州，与王子扬、刘子谦、殿埙、许牧生、吴莲卿、周廉廷、张溥斋朝夕过从，觞咏甚乐。吴介轩用少陵《饮中八仙歌》韵赋诗，矜宠之。离隔以来，几陈迹矣。今廉廷便途见过，谓已绘图，留证堕欢，命曰《海国骚音》，兼示所作弁言及诸贤题咏。枨触往梦，不能无言。”其一云：“弹铗悲吟，问谁是、平津侯者。尽年来、怀中刺灭，琴前曲寡。一例空堂栖燕雀，虚名随处拼牛马。甚海滨、翻值钓鳌人，争相迓。　　延陵季，词源泻。高阳裔，才名亚。又客星几点，攒眉结社。湘汉骚人联棣萼，张王乐府争雄霸。镇多情、把臂到狂奴，论风雅。”其二云：“击钵声声，浑不为、风云月露。算都是、苍茫身世，郁怀喷吐。柳色虹桥惊战伐，菊花九日伤迟暮。尽旁人、肿背诧驼峰，甘陵部。　　仙耶怪，予和汝。床上下，人三五。仗彩毫收入，浣花旧谱。杜老风华传绮季，酒龙序次排诗虎。只齿牙、馀论我难胜，公其误。”其三云：“顾曲雄才，合放尔、出人头地。尚关心、西园馀韵，再翻图记。鸿爪印留修禊帖，龙头人似催租吏。倚征篷、促和右军诗，斜阳里。　　君且去，门须闭。侬便学，陈无已。待哀猿啼彻，恐应出涕。偶破天悭成此会，再联萍影谈何易。看眼中、落落聚星群，还馀几。”其四云：“对此茫茫，没着落、愁人一个。浑不耐、堕欢如梦，乱愁如火。聚合何关神鬼忌，抛离忍使因缘左。诵《河梁》、五字断肠诗，铅婆堕。　　休便说，刘琨卧。休浪炙，淳于輠。怕阶前尺地，也难容我。谁续《罪言》怜杜牧，枉传仙侣侔张果。问何年、位业纪真灵，弹冠贺。”感激豪宕，直可摩迦陵陈维崧之叠。

【陆贰】吾邑马眉生尚珍天资甚优，生有词癖。充其力量所至，可以卓然成家。己卯秋，会于金陵旅次，畅论词学源流，并赠以旧录《唐宋词》一本。不见马生久矣，谅于此中消息，必有所得。他日觌面，再当重与切磋也。

【陆叁】眉生马尚珍好为艳词，间作壮语。余友王竹庵凤起亦有此癖。余初为词，亦不免淫冶叫嚣之失。犹忆丙子报罢后，宴竹庵座中，赋《临江仙》云：“落日江干分手处，无端重见云英。眉棱犹带远山青。多卿珍重意，苦语慰飘零。　　飒飒西风摧劲羽，萧郎憔悴而今。宾鸿嘹唳过前汀。红灯摇客梦，明月碎秋心。”又《金缕曲》秋江送别，座有歌者，即癸酉春竹庵座中所见也。琵琶三弄，哀怨不胜，为赋此曲。云：“鹃血凝罗袖。拨檀槽、轻拢漫捻，双蛾浅逗。诉尽半生恩怨语，飒沓悲风来骤。正鸿雁、初飞时候。一曲琵琶弹未彻，已青衫、为汝重重透。再为我，一挥手。　　当年丝竹春江口。惜韶华、良辰莫负，暗抛红豆。今日云英还未嫁，我亦杜陵消瘦。又待折、渡头杨柳。眼底茫茫分南北，也无心、再进当筵酒。江月白，浪花吼。”又“九日登岳墩感怀”，赋前调后半阕云：“丝丝惨结秋阴候。抚危阑、生平细数，尽多僝僽。三十男儿仍落拓，何论中年以后。况又值、西风重九。倒插此句见笔力。破帽多情偏恋我，问何人、印佩黄金斗。中原望，悲风吼。”又前调云：“箕踞狂呼聊复尔，拭青萍、夜夜光凝紫。便欲击、唾壶醉。”下云：“黄花小圃饶秋意。扫苍苔、眠裀藉草，径须觅醉。得失鸡虫何足数，一笑浮云富贵。聊自学、田家生计。不信马周终落拓，倒金尊、且了东篱事。更不下，穷途泪。”余戊子捷南闱，诗题《金罍浮菊催开宴》，此亦词谶也。皆不足语于大雅。

【陆肆】余曾作《罗敷艳歌》云：“红桥一带伤心地，烟雨凄凄。燕子楼西。难道东风不肯归。　　青旗冷趁飞鸦起，沽酒人稀。旧恨依依。一树垂杨袅乱丝。”意境似尚深厚。又《青门引》“断肠无奈送春归”云：“断肠无奈送春归，落花时节，妆阁镇常掩。”下云：“梦魂应苦关山远。只傍闲庭院。”亦尚有沉至之思。视前《金缕曲》诸篇，浅深判然矣。而阅者多遗此录彼，曲高寡和，自昔已然。蔡以台文云：“冀得数人誉以坚其信，尤虑不得数人毁以释其疑。”又云：“不独得一知己也，顾而色动；既得一不知己也，亦闻而快心。”余读之，浮一大白。

白雨斋词话卷八

【壹】周周邦彦、秦秦观词以理法胜，姜姜夔、张张炎词以骨韵胜，碧山王沂孙词以意境胜。要皆负绝世才，而又以沉郁出之，所以卓绝千古也。至陈陈维崧、朱朱彝尊则全以才气胜矣。

【贰】乔笙巢云：“少游秦观词寄慨身世，闲雅有情思。酒边花下，一往而深，而怨诽不乱，悄乎得《小雅》之遗。”又云：“他人之词，词才也；少游秦观，词心也。得之于内，不可以传。虽子瞻苏轼之明俊，耆卿柳永之幽秀，犹若有瞠乎后者，况其下耶？”此与庄中白庄棫之言颇相合。淮海秦观何幸，有此知己。

【叁】两宋词家各有独至处，流派虽分，本原则一。惟方外之葛长庚，闺中之李易安李清照，别于周周邦彦、秦秦观、姜姜夔、史史达祖、苏苏轼、辛辛弃疾外，独树一帜，而亦无害其为佳，可谓难矣。然毕竟不及诸贤之深厚，终是托根浅也。

【肆】葛长庚词风流凄楚，一片热肠，无方外习气。余尤爱其《水调歌头》云：“江上春山远，山下暮云长。相留相送，时见双燕语风樯。满目飞花万点，回首故人千里，把酒沃愁肠。回雁峰前路，烟树正苍苍。　　漏声残，灯焰短，马蹄香。浮云飞絮，一身将影向潇湘。多少风前月下，迤逦天涯海角，魂梦亦凄凉。又是春将暮，无语对斜阳。”

【伍】葛长庚词脱尽方外气；李易安李清照词却未能脱尽闺阁气。然以两家较之，仍是易安李清照为胜。

【陆】宋闺秀词，自以易安李清照为冠。朱子朱熹以魏夫人曾布妻与之并称。魏夫人只堪出朱淑真之右，去易安李清照尚远。

【柒】金高仲常高宪《贫也乐》云：“城下路。凄风露。今人犁田昔人墓。岸头沙。带蒹葭。漫漫昔时，流水今人家。　　黄埃赤日长安道。倦客无浆马无草。开函关。闭函关。千古如何，不见一人闲。”按赵闻礼辑《阳春白雪》集载此词，乃贺方回《小梅花》前半阕也，兹从《词综》本。章法句法，不古不今，亦不类乐府，词中别调也。

【捌】宋无名氏题项羽庙《念奴娇》一阕，魄力雄大，劲气直前，更不作一浑厚语，开其年陈维崧、板桥郑燮一派。此学稼轩辛弃疾而有流弊者，稼轩不任其咎也。

【玖】“浪远微听葭叶响，雨残细数梧梢滴。”竹山蒋捷《满江红》“秋本无愁”语也。上有“小窗幽阒”之句，此二语不是阒寂中如何辨得？竹山词多粗，惟此二语最细。

【壹〇】稼轩辛弃疾《满江红》送李正之提刑入蜀“蜀道登天”云：“东北看誊诸葛《表》，西南更草相如《檄》。把功名、收拾付君侯，如椽笔。”又云：“赤壁矶头千古浪，铜鞮陌上三更月。正梅花、万里雪深时，须相忆。”龙吟虎啸之中，却有多少和缓。不善学之，狂呼叫嚣，流弊何极！

【壹壹】稼轩辛弃疾词有以朴处见长，愈觉情味不尽者。如《水调歌头》“带湖我甚爱”结句云：“东岸绿阴少，杨柳更须栽。”信手拈来，便成绝唱，后人亦不能学步。

【壹贰】张孝祥《六州歌头》“长淮望断”一阕，淋漓痛快，笔饱墨酣，读之令人起舞。惟“忠愤气填膺”一句，提明忠愤，转浅转显，转无馀味。或亦耸当途之听，出于不得已耶？《朝野遗记》云：“安国在建康留守席中赋此，魏公为罢席而入。”

【壹叁】东坡苏轼《西江月》“三过平山堂下”云：“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追进一层，唤醒痴愚不少。

【壹肆】东坡苏轼《浣溪沙》游蕲水清泉寺“山下兰芽短浸溪”云：“谁道人生难再少，君看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愈悲郁，愈豪放，愈忠厚，令我神往。原注：“寺前水西流。”

【壹伍】赵瑞行赵希迈《满江红》云：“三十年前，爱买剑买书买画。凡几度诗坛争敌，酒兵争霸。春色秋光如可买，钱悭也、不曾论价。任精豪、争肯放头低，诸公下。　　今老大，空嗟讶。思往事，还惊诧。是和非未说，此心先怕。太粗直。万事全将飞雪看，一闲且向贫中借。乐馀龄、泉石在膏肓，吾非诈。”粗豪中有劲直之气，袭稼轩辛弃疾皮毛，亦蒋竹山蒋捷流亚，宋词之最低者。周公谨周密《浩然斋雅谈》内载此词。然词品虽不高，而笔趣尚足，不过恶劣。至陆种园陆震《满江红》赠王正子“暮地蓬君”云：“同是客，君尤苦。两人恨，凭谁诉？看囊中罄矣，酒钱何处？吾辈无端寒至此，富儿何物肥如许？脱敝裘、付与酒家娘，摇头去。”暴言竭辞，何无含蓄至此。板桥郑燮幼从种园学词，故笔墨亦与之化。

【壹陆】刘潜夫刘克庄《满江红》“落日登楼”云：“空有鬓如潘骑省，断无面见陶彭泽。便倒倾、海水浣衣尘，难湔涤。”又《沁园春》梦方孚若“何处相逢”云：“天下英雄，使君与操，馀子何堪共酒杯。”又云：“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万户侯何足道哉。”又赠孙季蕃“岁暮天寒”云：“天地无情，功名有数，千古英雄只么休。平生事，独羊昙一个，泪洒西州。”沉痛激烈，几欲敲碎唾壶。

【壹柒】二帝蒙尘，偷安南渡，苟有人心者，未有不拔剑斫地也。南渡后词，如赵忠简赵鼎《满江红》“惨结秋阴”云：“欲待忘忧除是酒，奈酒行有尽愁无极。便挽将、江水入尊罍，浇胸臆。”张仲宗张元幹《贺新郎》云：“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易老悲难诉。更南浦，送君去。”又《石州慢》“雨急云飞”结句云：“万里想龙沙，泣孤臣吴越。”朱敦儒《相见欢》“金陵城上西楼”云：“中原乱，簪缨散，几时收。试倩悲风，吹泪过扬州。”张安国张孝祥《浣溪沙》“霜日明霄水蘸空”云：“万里中原烽火北，一尊浊酒戍楼东。酒阑挥泪向悲风。”刘潜夫刘克庄《玉楼春》“年年跃马长安市”云：“男儿西北有神州，莫滴水西桥畔泪。”刘叔拟刘仙伦《念奴娇》“艅艎东下”云：“其肯为我来耶，河阳下士，正是强人意。勿谓时平无事也，便以言兵为讳。眼底山河，楼头鼓角，都是英雄泪。功名机会，要须闲暇先备。”刘改之刘过《沁园春》上郭帅“玉带猩袍”云：“威撼边城，气吞胡虏，惨淡尘沙飞北风。中兴事，看君王神武，驾驭英雄。”又《八声甘州》送湖北招抚吴猎“问紫岩去后汉公卿”云：“望中原驰驱去也，拥十州牙纛正翩翩。春风早，看东南王气，飞绕星躔。”黄几仲黄机《虞美人》“十年不作湖湘客”云：“书生万字平戎策，苦泪风前滴。”王子文王埜《西河》“天下事”云：“天下事，问天怎忍如此。”下云：“纵有英心谁寄，近新来，又报烽烟起。”曹西士曹豳《西河》“今日事”云：“漫哀痛，无及矣。无情莫问江水。西风落日，惨新亭、几人堕泪。战和何者是良谋，扶危但看天意。”陈龟峰陈经国《沁园春》丁酉岁感事云：“谁使神州，百年陆沉，青毡未还。怅晨星残月，北州豪杰，西风斜日，东帝江山。刘表坐谈，深源轻进，机会失之弹指间。伤心事，是年年冰合，在在风寒。　　说和说战都难。算未必、江沱堪宴安。叹封侯心在，鳣鲸失水，平戎策就，虎豹当关。渠自无谋，事犹可做，更剔残灯抽剑看。麒麟阁，岂中兴人物，不尽儒冠。”方巨山方岳《满江红》“且问黄花”云：“倘只消、江左管夷吾，终须有。”又《水调歌头》“秋雨一何碧”云：“莫倚阑干北，天际是神州。”张方叔张榘《贺新凉》“匹马钟山路”云：“世上岂无高卧者，奈草庐、烟锁无人顾。”李广翁《贺新凉》“”云：“落落东南墙一角，谁护山河万里。问人在、玉关归未。老矣青山灯火客，抚佳期、漫洒新亭泪。歌哽咽，事如水。”《浩然斋雅谈》：淳祐间，丹阳太守重修多景楼，高宴落成，一时席上皆湖海名流。酒馀，主人命妓持红笺，徵诸客词。秋田词先成，众人惊赏，为之阁笔。此类皆慷慨激烈，发欲上指。词境虽不高，然足以使懦夫有立志。

【壹捌】董文友董以宁词只能言情，不堪论事。其《望梅花》过鹦鹉洲“芳草萋萋如画”、《贺新郎》淮阴祠“为汉空奔走”两调，偶为慷慨之词，立见其蹶：措语固不能圆健，平仄亦有颠倒处。

【壹玖】陈其年陈维崧《哨遍》“大叫高歌”、“自古穰城”两篇，一气盘旋，排山倒海，论其气力，几欲突过稼轩辛弃疾。只是雄而不浑，直而不郁，故初读令人色变，再读令人齿冷矣。

【贰〇】其年陈维崧“读彭禹峰集”《哨遍》“自古穰城”一篇，后半云：“噫！此世何为？崖疆好以公充饵。僰爨牂牁地。鬼磷生、鼓声死。犹记靖州城，连营贼火，楚歌帐外凄然起。公左挈人头，右提酒瓮，大嚼辕门残胔。奈缚他，乌获矐渐离，则女子庸奴尽胜之。论通侯羊头羊胃。”亦可谓直言不忌。

【贰壹】其年陈维崧“柬丁飞涛”《哨遍》一篇，起云：“大叫高歌，脱帽欢呼，头没酒杯里。”又云：“君不见，庄周漆园傲吏。洸洋玩弄人间世。又不见信陵，暮年失路，醇酒妇人而已。”又云：“我劝君莫负赏花时，幸归矣长嘘复奚为，算人生、亦欲豪耳。今宵饮，博达旦，酒三行以后，汝为我舞，吾为若语，手作拍张言志。黄须笑捋凭红肌，论英雄、如此足矣。”又《西平乐》王谷卧疾村居，拿舟过泛“篠里东偏”云：“只须剪烛，无须烹韭，欲与君言，竟上君床。君不见、石鲸跋浪，铁马呼风，今日一片关山，五更刁斗，何处乾坤少战场。”笔力未尝不横绝，惜其一发无馀。

【贰贰】或谓：渔洋王士禛《分甘馀话》云：“胡应麟病苏苏轼、黄黄庭坚古诗，不为《十九首》、建安体，是欲绁天马之足，作辕下驹也。”子病迦陵陈维崧词不能沉郁，毋乃类是？余曰：此不可一例论也。胡氏以皮相论诗，故不足以服渔洋之心。余论词，则在本原。观稼轩辛弃疾词，才力何尝不大，而意境亦何尝不沉郁。如谓才力大者则不必沉郁，则陈王曹植、李李白、杜杜甫之诗转出苏、黄下矣，有是理哉？

【贰叁】稼轩辛弃疾词于雄莽中别饶隽味。如《贺新郎》“凤尾龙香拨”：“马上离愁三万里，望昭阳宫殿孤鸿没。”又《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多少曲折。惊雷怒涛中，时见和风暧日。所以独绝古今，不容人学步。

【贰肆】稼轩辛弃疾词，如《念奴娇》“野棠花落”：“旧恨春江流不尽，新恨云山千叠。”又《贺新郎》“柳暗清波路”：“前度刘郎今重到，问玄都千树花存否。”又《踏莎行》“夜月楼台”：“重阳节近多风雨。”又《沁园春》“三径初成”：“秋江上，看惊弦雁避，骇浪船回。”又《满江红》“过眼溪山”：“佳处径须携杖去，能消几两平生屐。笑尘劳三十九年非，长为客。”又同上：“楼观甫成人已改，旌旗未卷头先白。叹人生哀乐转相寻，今犹昔。”又《木兰花慢》“老来情味减”：“秋晚莼鲈江上，夜深儿女灯前。”又《酒泉子》“流水无情”：“三十六宫花溅泪，春声何处说兴亡。燕双双。”又《清平乐》“绕床饥鼠”：“布被秋宵梦觉，眼前万里江山。”又《汉宫春》“亭上秋风”：“功成者去，觉团扇便与人疏。吹不断斜阳依旧，茫茫禹迹都无。”皆于悲壮中见浑厚。后之狂呼叫嚣者，动托苏苏轼、辛辛弃疾，真苏、辛之罪人也。

【贰伍】苏苏轼、辛辛弃疾词，后人不能摹仿。南渡词人沿稼轩辛弃疾之后，惯作壮语，然皆非稼轩真面目。迦陵陈维崧力量，不减稼轩，而卒不能步武者，本原未厚也。后人更欲学之，恐又为迦陵窃笑矣。

【贰陆】或问比与兴之别，余曰：宋德祐太学生《百字令》“半堤花雨”、《祝英台近》“倚危栏”两篇，字字譬喻，然不得谓之比也。以词太浅露，未合风人之旨。如王碧山王沂孙咏萤、咏蝉诸篇，低回深婉，托讽于有意无意之间，可谓精于比义。婉讽之谓比，明喻则非。《随园诗话》中所载诗，如咏六月菊云“秋士偶然轻出处，高人原不解炎凉”，咏落花云“看他已逐东流去，却又因风倒转来”，咏茶灶云“两三杯水作波涛”等类，皆舌尖聪明语，恶薄浅露，何异刘四骂人？即“经纶犹有待，吐属已非凡”之句，无不倾倒，然亦不过考试中兴会佳句耳，于《风》诗比义，了不相关。宋人“而今未问和羹事，且向百花头上开”，自是富贵福泽人声口，以云风格，视“经纶”句又低一筹矣。若兴则难言之矣。托喻不深，树义不厚，不足以言兴。深矣厚矣，而喻可专指，义可强附，亦不足以言兴。所谓兴者，意在笔先，神馀言外，极虚极活，极沉极郁，若远若近，可喻不可喻，反复缠绵，都归忠厚。求之两宋，如东坡苏轼《水调歌头》、《卜算子》雁“缺月挂疏桐”，白石姜夔《暗香》、《疏影》，碧山王沂孙《眉妩》新月“渐新痕悬柳”、《庆清朝》榴花“玉局歌残”、《高阳台》“残雪庭除”一篇等篇，亦庶乎近之矣。

【贰柒】《风》、《骚》有比、兴之义，本无比、兴之名。后人指实其名，已落次乘，作诗词者不可不知。

【贰捌】《风》诗三百，用意各有所在。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故能感发人之性情。后人一为臆测，系以比、兴、赋之名，而诗义转晦。子朱子朱熹于《楚词》亦分章而系以比、兴、赋，尤属无谓。

【贰玖】词有貌不深而意深者，韦端己韦庄《菩萨蛮》、冯正中冯延巳《蝶恋花》是也。若厉樊榭厉鹗诸词，造语虽极幽深，而命意未厚，不耐久讽，所以去古人终远。

【叁〇】樊榭厉鹗造句多幽深，谷人吴锡麒措词则全在洗炼，又不逮樊榭厉鹗远甚。

【叁壹】谷人吴锡麒所长者，律赋诗帖耳。古文固非所能，骈文亦不免平庸。词较胜于骈文，然亦未见高妙。至古今体诗，则下驷之乘矣。大抵谷人先生只可为近时高手，论古则未也。

【叁贰】朱朱彝尊、陈陈维崧、厉厉鹗三家，可谓极词之变态；以云《骚》、《雅》，概未之闻。

【叁叁】尤西堂尤侗《更漏子》云：“五更风，三点雨。并作零钟断鼓。残叶影，落花魂。凄凄来叩门。　　天涯雁。飞声乱。叫出伤心一片。倚半枕，拥孤衾。相思睡不成。”前半直似鬼语，后半不免粗浮，殊负此调。

【叁肆】谷人吴锡麒辈工于炼字耳，迦陵陈维崧则精于炼句。如《南乡子》云：“秋色冷并刀，一派酸风卷怒涛。”又《鹊踏花翻》“十上敦煌”：“长城夜月一轮孤，沙场战马千群黑。”又《感皇恩》“记趁过江船”：“水云轇葛，阳阴杂糅，奇石成狮破空走。”又《感皇恩》“记在鲁蒙阴”：“秋生海市，红日一轮孤陷。”又《水调歌头》“海上玉龙舞”：“短鬓飒秋叶，僵指矗枯丫。”又《水调歌头》“秋色洁于雪”：“大江边，残照里，仲宣楼。”又《念奴娇》“最无聊赖”：“曼声长啸，碧云片片都裂。”又《水龙吟》：“轻舟夜剪秋江，西风鳞甲生江面。”又《风流子》“众山排峭壁”：“隐隐前林暝翠，暗结精蓝。”又《翠楼吟》“万斛空青”：“老松三百本，山雨响遍张鳞甲。”又《风流子》“冰蟾飞皓彩”：“想月明千里，战袍不夜，西风万马，杀气临边。”又《沁园春》“匹马短衣”：“十月疏砧，一城冷雁，不许愁不望乡。”又《沁园春》“登尉缭台”：“我到中原，重寻旧迹，牧笛吹风起夜波。”又《贺新凉》“军马台城里”：“一派大江流日夜，卷银涛、舞上青山髻。”造句皆精警夺目，读之可增长笔力。

【叁伍】其年陈维崧《水调歌头》雪夜再赠季希韩“海上玉龙舞”云：“纵不神仙将相，但遇江山风月，流落亦为佳。岂意有今日，侧帽数哀笳。”“流落亦为佳”已是难堪，今则并此不能矣。“岂意”五字悲极愤极，如闻熊啼兕吼。

【叁陆】稼轩辛弃疾词《水调歌头》“四座且勿语”云：“而今已不如昔，后定不如今。”即其年陈维崧《水调歌头》“海上玉龙舞”之意，而意境却别。然读梦窗吴文英之《金缕曲》“乔木生云气”“后不如今今非昔，两无言、相对沧浪水。”悲郁而和厚，又不必为稼轩矣。

【叁柒】宋无名氏《鹧鸪天》云：“镇日无心扫黛眉。临行愁见理征衣。樽前只恐伤郎意，阁泪汪汪不敢垂。　　停宝马，捧瑶卮。相斟相劝忍分离。不如饮待奴先醉，图得不知郎去时。”语不必深，而情到至处，亦绝调也。惟措词近曲，终欠大雅。

【叁捌】词中如佳人、夫人、那人、檀郎、伊家、香腮、心儿、莲瓣、双翘、鞋钩、断肠天、可怜宵、莽乾坤、哥、奴、姐、耍等字面，俗劣已极，断不可用。即老子、玉人、则个、好个、那个、拼个、元是、娇瞋、兜鞋、恁些、他、儿等字，亦以慎用为是。盖措词不雅，命意虽佳，终不足贵。

【叁玖】张子野张先词最见古致。如《卜算子》“梦短寒夜长”云：“江水东流郎在西，问尺素、何由到。”情词凄怨，犹存古诗遗意。后之为词者，更不究心于此。

【肆〇】黄鲁直黄庭坚词乖僻无理，桀傲不驯，然亦间有佳者。如《望江东》云：“江水西头隔烟树。望不见、江东路。思量只有梦来去。更不怕、江阑住。　　灯前写了书无数。算没个、人传与。直饶寻来雁分付。又还是、秋将暮。”笔力奇横无匹，中有一片深情，往复不置，故佳。

【肆壹】词贵浑涵，刻挚不能浑涵，终属下乘。晁无咎晁补之咏梅《盐角儿》云：“开时似雪。谢时似雪。花中奇绝。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彻。”费尽气力，终是不好看。宋末萧泰来《霜天晓角》“千霜万雪”一阕，亦犯此病。

【肆贰】方回贺铸《瑞鹧鸪》“月痕依约到西厢”云：“初未试愁那是泪，每浑疑梦奈馀香。”此种句法，直是贺老从心化出。

【肆叁】美成周邦彦艳词，如《少年游》、《点绛唇》、《意难忘》、《望江南》等篇，别有一种姿态，句句洒脱，香奁泛话，吐弃殆尽。

【肆肆】美成周邦彦以《少年游》“并刀如水”一篇一词通显，以《望江南》“歌席上”一篇一阕得罪。荣枯皆系于一词，异矣。

【肆伍】美成周邦彦《蝶恋花》云：“鱼尾霞生明远树。翠壁粘天，玉叶迎风举。一笑相逢蓬海路。人间风月如尘土。　　剪水双眸云半吐。醉倒天瓢，笑语生青雾。此会未阑须记取。桃花几度吹红雨。”语带仙气，似赠女冠之作。否则故为隐语，已为梦窗吴文英“北斗秋横”、“春温红玉”两篇开其先路。

【肆陆】词人好作精艳语。如左与言左誉之“滴粉搓酥”，姜白石姜夔之《解连环》“玉鞭重倚”“柳怯云松”，李易安李清照之《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绿肥红瘦”、《念奴娇》“萧条庭院”“宠柳娇花”等类，造句虽工，然非大雅。

【肆柒】“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钗头凤》“红酥手”放翁陆游伤其妻之作也。放翁陆游妻唐氏，改适赵士程。“不合画春山，依旧留愁住。”《生查子》“只知眉上愁”放翁妾别放翁词也。前则迫于其母而出其妻，后又迫于后妻而不能庇一妾，何所遭之不偶也。至两词皆不免于怨，而情自可哀。

【肆捌】吴元可《采桑子》“江南二月春深浅”：“一样东风两样吹。”轻浅语，自是元人手笔。国朝陈玉璂之《渔歌子》“绣阁香浓花缀枝”“欲骂东风误向西”，愈趋愈下矣。

【肆玖】刘龙洲刘过《沁园春》“新脱鱼鳞”为词中最下品。元人沈景高有“和刘龙洲指甲”一篇，句句扭捏，又不及改之远甚。而俞焯云：“景高，旧家子也。余见此词纤丽可爱，因定交焉。”当时赏识如此，何怪元词之不振也。

【伍〇】明代施浪仙施绍莘《花影词》四卷，卑卑不足道，求其稍近于雅者，不获三五阕。同时马浩澜马洪亦有《花影词》三卷。陈言秽语，又出浪仙之下。而当时并负词名，即后世犹有称述之者，真不可解。

【伍壹】遣词贵典雅。然亦有典雅之事，数见不鲜，亦宜慎用。如“莲子空房”、“人面桃花”等字，久已习为套语，不必再拾人唾馀。

【伍贰】宋人朱行中朱服《渔家傲》云“小雨廉浅风细细”：“拌一醉。而今乐事他年泪。”贺方回贺铸《惜双双》“皎镜平湖三十里”云：“回首笙歌地。醉更衣处长相记。”同一感慨，而朱病激烈，贺较深婉。

【伍叁】柳耆卿柳永《戚氏》“晚秋天”云：“红楼十里笙歌起，渐平沙落日衔残照。”意境甚深，有乐极悲来、时不我待之感。而下忽接云：“不妨且系青骢，漫结同心，来寻苏小。”荒谩无度，遂使上二句变成淫词，岂不可惜！

【伍肆】耆卿柳永“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鹤冲天》“黄金榜上”。荒谩语耳，何足为韵事。稼轩辛弃疾“悲莫悲生离别，乐莫乐新相识，儿女古今情。富贵非吾事，归与白鸥盟。”《水调歌头》“长恨复长恨”。愤激语而不离乎正，自与耆卿迥别。然读唐人“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王昌龄《闺怨》。之句，情理两融，又婉折多矣。

【伍伍】王通叟王观词名《冠柳》，北宋词家极多，独云冠柳，仍是震于耆卿柳永名，而入其彀中耳。观其命名，即可知其词之不足重。嗣后以《清平乐》一词被谪，不亦宜乎。

【伍陆】宋李汉老李邴谥文敏有《汉宫春》“潇洒江梅”“问玉堂何似，茅舍疏篱”之句，一时脍炙人口。然此语亦似雅而俗。

【伍柒】东坡苏轼心地光明磊落，忠爱根于性生，故词极超旷，而意极和平。稼轩辛弃疾有吞吐八荒之概，而机会不来。正则可以为郭郭子仪、李李光弼，为岳岳飞、韩韩世忠，变则即桓温之流亚。故词极豪雄，而意极悲郁。苏、辛两家，各自不同，后人无东坡胸襟，又无稼轩气概，漫为规模，适形粗鄙耳。

【伍捌】和婉中见忠厚易，超旷中见忠厚难，此坡仙苏轼所以独绝千古也。

【伍玖】岳少保岳飞、韩蕲王韩世忠、文信国文天祥俱能为词，而少保为稍胜。然此皆词以人传，并非有独到处也。浅见者遽叹为工绝，殊可不必。

【陆〇】《顺庵乐府》五卷，康伯可康与之作也。伯可以词受知于高宗，当其上《中兴十策》时，何减于贾长沙贾谊之洞若观火；后以谄桧秦桧得进，有“今皇御极，视公宰相为腹心”之对。富贵热中，顿改其素。荀攸、荀彧之事操曹操，晦于始而明于终，犹可恕也。伯可之谄桧，明于始而晦于终，不可恕也。然其词哀感顽艳，仅有佳者。陈质斋陈振孙云：“伯可词鄙亵之甚。”见《直斋书录解题》。此语论其人则可，论其词则未尽然也。此不足以服其心。至王性之云：“伯可乐章，令晏叔原晏幾道不得独擅。”见《词苑萃编》卷五引。此又等于瞽者辨黑白矣。

【陆壹】《黍离》、《麦秀》之悲，暗说则深，明说则浅。曾纯甫曾觌词，黄叔旸云：“纯甫东都故老，词多感慨，如《金人捧露盘》、《忆秦娥》等曲，凄然有黍离之感。”如《金人捧露盘》“记神京繁华地”：“雕阑玉砌，空馀三十六离宫。”又云：“繁华一瞬，不堪思忆。”又《忆秦娥》“风萧瑟”云：“丛台歌舞无消息。金樽玉管空陈迹。”词极感慨，但说得太显，终病浅薄。碧山王沂孙咏物诸篇，所以不可及。

【陆贰】程正伯程垓与子瞻苏轼为中表弟兄，有《书舟雅词》一卷。余观其词浅薄者多，高者笔意尚闲雅，去坡仙何止万里。

【陆叁】竹垞朱彝尊谓：“正伯程垓词有与坡仙苏轼相乱者。”余谓两人词，一洪一纤，一深一浅，如水炭之不相入。无俟辨而可明，何虑其相乱也。

【陆肆】正伯程垓词，余所赏者惟《渔家傲》“独木小舟烟雨湿”结处云：“细拾残红书怨泣。流水急。不知那个传消息。”为有深婉之致。其次则《水龙吟》“夜来风雨匆匆”云：“算好春长在，好花长见。元只是、人憔悴。”及《词选》所录《卜算子》“独自上层楼”一阕尚有可观，馀则一篇之中，雅郑多不分矣。

【陆伍】程正伯程垓“掩凄凉、黄昏庭院”《摸鱼儿》一篇，后来《秀水词》与此种笔路最近。乃竹垞朱彝尊自谓学玉田张炎，未免欺人太甚。

【陆陆】《词综》所录朱晦翁朱熹《水调歌头》“江水浸云影”、真西山《蝶恋花》“两岸月桥花半吐”，虽非高作，却不沉闷，固知不是腐儒。

【陆柒】杜伯高杜旟词气魄绝大，音调又极谐，所传不多，然在南宋可以自成一队。陈同甫陈亮云伯高“奔风逸足，而鸣以和鸾”见《复杜仲高》，评论甚当。

【陆捌】国初曹洁躬曹溶《满江红》钱唐观潮“浪涌蓬莱”云：“城上吴山遮不住，乱涛穿到严滩歇。是英雄、未死报仇心，秋时节。”沉雄悲壮，笔力千钧，读之起舞。竹垞朱彝尊和作，已非敌手，何论馀子。

【陆玖】尤展成尤侗云：“近日词家，爱写闺襜，易流狎昵，蹈扬湖海，动涉叫嚣。二者交病。”西堂尤侗此论，可谓深中词人之弊。顾自言之而自蹈之，何耶！

【柒〇】孔季重孔尚任《鹧鸪天》云：“院静厨寒睡起迟。秣陵人老看花时。城连晓雨枯陵树，江带春潮坏殿基。　　伤往事，写新词，客愁乡梦乱如丝。不知烟水西村舍，燕子今年宿傍谁。”胜国之感，情文凄艳。较五代时鹿虔扆《临江仙》“金锁重门荒苑静”一阕，所谓“烟月不知人世改，夜阑还照深宫。藕花相向野塘中。暗伤亡国，清露泣香红”者，可以媲美。

【柒壹】“把酒嘱东风，种出双红豆。”《醉花间》“思时候”吴薗次吴绮词也，当时有“红豆词人”之号。“郎似桐花，妾似桐花凤。”《蝶恋花》“凉夜沉沉花漏冻”王阮亭王士禛词也，京师人呼为“王桐花”。此类皆一时情艳语，绝无关于词之本原，而当时特以此得名，何其浅也。

【柒贰】宋人如“红杏尚书”宋祁、“贺梅子”贺铸、“张三影”张先、“山抹微云秦学士”秦观、“露华例影柳屯田”柳永、“晓风残月柳三变柳永，滴粉搓酥左与言左誉”之类，皆以一语之工，倾倒一世。宋与柳、左无论矣，独惜张、秦、贺三家，不乏杰作，而传诵者转以次乘，岂《白雪》、《阳春》竟无和者与？为之三叹！

【柒叁】子野张先吊林君复诗“烟雨词亡草更青”，蔡君谟蔡襄寄李良定诗“《多丽》新词到海边”，此则一篇之工，见诸吟咏。然亦其人并非专家，故不惜以一篇之工，艺林传播。国朝“崔黄叶”、“崔红叶”，亦犹是也。至“贺梅子”贺铸、“张三影”张先、“秦学士”秦观，词品超绝。而亦以一语之工得名，致与诸不工词者同列，则亦安用此知己也。

【柒肆】容若纳兰性德《饮水词》才力不足，合者得五代人凄婉之意。余最爱其《临江仙》寒柳“飞絮飞花何处是”云：“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言中有物，几令人感激涕零。容若词亦以此篇为压卷。

【柒伍】樊榭厉鹗词笔幽艳，盖亦知陈陈维崧、朱朱彝尊之悖乎古，而别出旗鼓以争胜。浅见者遂谓其从《风》、《骚》来，其实不过袭梅溪史达祖、梦窗吴文英、玉田张炎面目，而运以幽冷之笔耳。然不可谓非作手。

【柒陆】陈陈维崧、朱朱彝尊词，显悖乎《风》、《骚》。樊榭厉鹗则隐违乎《风》、《骚》。而不知《风》、《骚》门径，必不容与之相背也。

【柒柒】陈陈维崧以雄阔胜，可药纤小之病；朱朱彝尊以隽逸胜，可药拙滞之病；厉厉鹗以幽峭胜，可药陈俗之病。不可谓之正声，不得不谓之作手。

【柒捌】迦陵陈维崧雄劲之气，竹垞朱彝尊清隽之思，樊榭厉鹗幽艳之笔，得其一节，亦足自豪。若兼有众长，加以沉郁，本诸忠厚，便是词中圣境。

【柒玖】位存史承谦词规模较隘，而全篇精粹，亦能拔帜于陈陈维崧、朱朱彝尊之外。璞函赵文哲则轻圆俊美，跌宕纵横，鼓吹陈、朱，正不多让，皆国朝之哲也。

【捌〇】“青子绿阴空自好，年年总被东风误。”璞函赵文哲送春词《倦寻芳》“柳遮翠馆”也。意味极厚，词之可以怨者。

【捌壹】宋词有不能学者，苏苏轼、辛辛弃疾是也；国朝词有不能学者，陈陈维崧、朱朱彝尊是也。然苏、辛自是正声，人苦学不到耳，陈、朱则异是矣。

【捌贰】学周周邦彦、秦秦观、姜姜夔、史史达祖不成，尚无害为雅正；学苏苏轼、辛辛弃疾不成，则入于魔道矣。发轫之始，不可不慎。

【捌叁】板桥郑燮论诗，以沉着痛快为第一，论词取刘刘过、蒋蒋捷，亦是此意。然彼所谓沉着痛快者，以奇警为沉着，以豁露为痛快耳。吾所谓沉着痛快者，必先能沉郁顿挫，而后可以沉着痛快。若以奇警豁露为沉着痛快，则病在浅显，何有于沉？病在轻浮，何有于着？病在卤莽灭裂，何有于痛与快也？

【捌肆】“投畀豺虎，投畀有北”，《三百篇》《小雅·巷伯》之痛快语也。然谓《三百篇》之佳者在此，则谬不可言矣。

【捌伍】板桥郑燮词，如《沁园春》“花亦无知”：“把夭桃斫断，煞他风景；鹦哥煮熟，佐我杯羹。焚砚烧书，椎琴裂画，毁尽文章抹尽名。荥阳郑，有慕歌家世，乞食风情。”似此恶劣不堪语，想彼亦自以为沉着痛快也。蒋竹山蒋捷词，如《解佩令》：“春晴也好，春阴也好，着些儿春雨越好。”同此恶劣。

【捌陆】冯正中冯延巳《蝶恋花》云：“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可谓沉着痛快之极，然却是从沉郁顿挫来，浅人何足知之。

【捌柒】碧山王沂孙词何尝不沉着痛快，而无处不郁，无处不厚。反复吟咏数十过，有不知涕之何从者。粗心人读之，戛釜撞翁，何由识其真哉。

【捌捌】余友王竹庵工诗词，而未造深厚之境。余赋《秋怨》诗有云：“鸡鸣欲曙天未曙，此夜知君在何处。红灯如雾纱如烟，凉月沉沉梦中语。”竹庵叹为幽绝，以为不厌百回读也。癸酉年，与余唱和甚多。余时年二十一，竹庵长余九年。后闻其游楚、粤间，援例报捐县丞，以海运保举，补缺后以知县用。与新简大令某公不合，惝恍抑郁，年未四十下世，可哀也已。甲申秋，余过靖江，怀以诗云：“云水空濛欲化烟，眼前风物似当年。黄芦苦竹秋萧瑟，肠断江楼暮雨天。”竹庵著有《江楼暮雨诗钞》。越三日，过其墓下，是夜旅宿宜陵，复赋二律云：“墓门郁郁满楸梧，独向秋原哭素车。芜馆空萦孤客梦，秣陵谁报故人书？张堪妻子嗟流落，陶令田园半有无。生死论交吾负汝，不堪回首子云居。”“《蒿里》凄凉曲未终，数声哀雁月明中。但将清泪酬知己，苦恨浮云蔽太空。宝剑未遑求烈士，文章从古哭西风。江楼暮雨秋萧瑟，呜咽寒潮日向东。”又有《怨歌》一篇，亦为竹庵作也。诗云：“桃李城南开欲遍，春光已老闲庭院。美人二八泣春风，独抱芳心君不见。机中织锦云为裳，头上金钗双凤凰。帘阁熏香袅沉水，关山明月照流黄。自怜碧玉良家女，却笑东邻献歌舞。寂寞朱扉昼不开，杨花满地春无主。银瓶汲井寒照影，素手抽针怜夜永。二月东风倚暮花，江楼处处吹箫冷。”词则唱和者，不下十馀首。大半率意之作，都无存稿。仅记《摸鱼子》一阕云：甲戌春暮，竹庵将有远行，赋此留之。“又匆匆、几声杜宇，今年花事如许！万千红紫都休了，那又送君南浦。王十五竹庵行十五。试问汝、天涯芳草归何处？功名浪语，算四海为家，萍踪絮影，冷梦狎鸥鹭。　　思归赋，我亦飘零羁旅。时余家在黄岩，余则往来吴越。浮名惯把人误。朝吴暮越成何事，冷落高阳旧侣。君莫去！君不见、乱山相向愁无数。留君少住。愿剪烛西窗，一杯相属，同听夜深雨。”竹庵得词，忧喜交集。此余十七年前作，现词境变而益上矣，使竹庵见之，又不知喜慰如何也。

白雨斋词话卷九

【壹】雍乾以还，词人林立。如南芗陆培、橙里江昉辈，非无磨琢之工，而卒不能超然独绝者，皆苦不知本原所在。故下不至如杨杨夔生、郭郭麟之卑靡，上亦难窥姜姜夔、史史达祖之门户。后之为词者，不根柢于《风》、《骚》，仅于词中求生活，又无陈陈维崧、朱朱彝尊才力，纵极工巧，亦不过南芗、橙里之匹。则亦车载斗量，不可胜数矣，尚安足为贵乎？

【贰】碧山王沂孙、玉田张炎而后，得张皋文张惠言一揭其旨，而词以不灭。其间五六百年，亦多杰出之士，竟无溯其源者，亦足异矣。

【叁】金应珪《词选后序》云：“近世为词，厥有三蔽。义非宋玉，而独赋蓬发。谏谢淳于，而唯陈履舄，揣摩床笫，污秽中冓，是谓淫词，其蔽一也。猛起奋末，分言析字。诙嘲则俳优之末流，叫啸则市侩之盛气。此犹巴人振喉以和《阳春》，黾蜮怒嗌以调疏越，是谓鄙词，其蔽二也。规模物类，依托歌舞。哀乐不衷其性，虑叹无与乎情。连章累篇，义不出乎花鸟。感物指事，理不外乎酬应。虽既雅而不艳，斯有句而无章，是谓游词，其蔽三也。此病最深，亦最易犯。盖前两蔽则显侮《风》、《骚》，常人皆知其非。此一蔽则似是而非，易于乱真。今之假托南宋者，皆游词也。原其所昧，厥亦有由。童蒙撷其粗而失其精，达士小其文而忽其义，故论诗则古近有祖祢，而谈词则《风》、《骚》若河汉，非其惑欤。此论深中世病。学人必破此三蔽，而后可以为词。

【肆】《词选》后附录诸家词，大旨皆不悖于《风》、《骚》，惟冠以仲则黄景仁一首，殊可不必。仲则于词，本属左道。此一词不过偶有所合耳，亦非超绝之作。

【伍】左仲甫左辅《南浦》夜寻琵琶亭“浔阳江上”一章，格调不凡。惟“绕回阑百折觅愁魂”句，终嫌不大雅。

【陆】郑善长《湘春夜月》帘“一丝丝”一章，意味甚深，可称佳构。而结数语云：“从此便、更休论春事，任教银蒜，终日垂垂。”“便”、“更”二字嫌逗，亦不检之过。

【柒】梁应来梁绍壬《两般秋雨盦随笔》，除当时人诗词外，大半掇拾唾馀，并无独见。其中摘录诸词，率是浅薄纤丽之作，最为下品。彼所自撰，如《金缕曲》春阴“春在冥蒙处”云云，枝而不物，即金氏金应珪所谓游词也。

【捌】山歌樵唱，里谚童谣，非无可采，但总不免俚俗二字，难登大雅之堂。好奇之士，每偏爱此种，以为特近于古。此亦魔道矣。锺锺惺、谭谭元春《古诗归》之选，多犯此病。《风》、《骚》自有门户，任人取法不尽，何必转求于村夫牧竖中哉。

【玖】近时兴化刘熙载论词，颇有合处，尚不染板桥郑燮馀习。

【壹〇】作词贵求其本原，而文藻亦不可不讲。求之《词选》，以探其本；博之《词综》，以广其才；按之词律，以合其法。词之道几尽于是。惟本之所，在未易骤探。第求诸《词选》，尚不足臻无上妙谛。此余不得已撰述此编，推诸《风》、《骚》，以尽精义。知我罪我，一任天下也。

【壹壹】词有平仄可以通融者，有必不可以通融者。一字偶乖，便不合拍。究心于词律，自无不协之弊。

【壹贰】词之音律，先在分别去声。不知去声之为重，虽观词律，亦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知犹不知也。斯编之作，专在直揭本原，声调之学有词律在，余弗赘论；偶拈一条示人，以究词律之捷径耳。

【壹叁】词中本原，初学难于骤得。宜先多读唐宋之词，以植其基。然后上溯《风》、《骚》，下逮国初，以竟其原委，穷其变态。本原所在，可不言而喻矣。

【壹肆】诗词一理。然不工词者可以工诗，不工诗者断不能工词。故学词贵在能诗之后，若于诗未有立足处，遽欲学词，吾未见有合者。

【壹伍】古人词胜于诗则有之，如少游秦观、白石姜夔皆然。未有不知诗而第工词者。王碧山王沂孙、张玉田张炎辈诗不多见，然必非不工诗者。即使碧山辈诗未成家，不能卓立千古，要其为词之始，必由诗以入门，断非躐等。

【壹陆】人知东坡苏轼古诗古文，卓绝百代，不知东坡之词，尤出诗文之右。盖仿九品论字之例，东坡诗文纵列上品，亦不过为上之中下。七言古为东坡擅长，然于清绝之中杂以浅俗语，沉郁处亦未能尽致。古文才气纵横而不免霸气，总不及词之超逸而忠厚也。若词则几为上之上矣。此老生平第一绝诣，惜所传不多也。

【壹柒】古人词大率无题者多，唐五代人多以调为词，自增入闺情闺思等题，全失古人托兴之旨，作俑于《花庵》、《草堂》，后世遂相沿袭，最为可厌。至《清绮轩词选》，乃于古人无题者，妄增入一题。诬己诬人，匪独无识，直是无耻。

【壹捌】咏物词至王碧山王沂孙，可谓空绝古今。然亦身世之感使然，后人不能强求也。竹垞朱彝尊《茶烟阁体物集》二卷，纵极工致，终无关于《风》、《雅》。

【壹玖】其年陈维崧《长相思》赠别杨枝云：“漱金卮。阁金卮。不是樽前抵死辞。今宵是别离。”愈朴直，愈婉曲，愈沉痛。艳词非其年陈维崧所长，然此类亦见别致。

【贰〇】晏小山晏幾道《长相思》云：“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此亦小山集中别调，与其年陈维崧赠别杨枝之作，笔墨相近。

【贰壹】其年陈维崧《瑞龙吟》春夜，见壁间三弦子是云郎旧物，感而填词。“春灯灺”后半云：“记得蛇皮弦子，当时妆就，许多声价。曲项微垂流苏，同心结打。也曾万里，伴我关山夜。有客向潼关店后，昆阳城下。一曲琵琶者。月黑枫青，轻拢细砑。”游丝落絮之情，云涌风飞之笔，亦一时之雄也。

【贰贰】竹垞朱彝尊艳词言情者远胜文友董以宁；而体物诸篇，则文友为工。此亦各有所长，不可相强。如“美人额”“镜槛初开”、“美人齿”“文贝编成”等篇，竹垞非不工巧，然不及文友之精。

【贰叁】文友董以宁词，如“美人额”《沁园春》“眉黛峰侵”云：“更辗转愁添，回头半枕，平安喜报，举手频加。却讶萧郎，虚称上客，岁岁龙门望总赊。”词意俱胜。又“美人鼻”《沁园春》“闲际相看”云：“花气嗅来，歌声收入，蕴得风前无限春。”又云：“想微亚风棂，侵寒欲嚏，潜携月幌，屏息无闻。”“美人齿”《沁园春》“看去纤匀”云：“念衬处参红，榴编细贝，露时凝素，瓠破明犀。”又云：“曾侥幸、有姓名轻挂，何福消伊。”又云：“更吟费推敲，咬松管，绣商深浅，嚼烂绒丝。”皆极其细腻。“美人肩”《沁园春》“纨质停匀”云：“想向月凭时，削成软玉，将云护着，衬出明霞。”又云：“愁多处，似相思担尽，绕遍天涯。”又云：“更昵语羞应，笑时微耸，慵情漫倚，軃处恒斜。娇若难胜，瘦如欲脱，寒倩萧郎半袂遮。”此数语稍纤。〇竹垞赋此题云：“篱弱才过，墙低乍及，结伴还从影后窥。绿红索。上秋千小立，恰并花枝。”亦自帖切，而不及文友精细。“美人乳”《沁园春》“拊手应留”云：“讶素影微笼，雪堆姑射，紫尖轻晕，露滴葡萄。”又云：“见浴罢铜洼，罗巾掩早，围来绣袜，锦带拴牢。逗向瓜期，褪将裙底，天壤何人吮似胶。此数语太纤鄙。幽欢再，为娇儿抛下，湿透重绡。”“宁断娇儿乳，不断郎殷勤。”乐府荒淫语也。似此运用入妙，特有分寸。竹垞赋此题云：“量取刀圭，调成药裹，宁断娇儿不断郎。”用成语亦呆相。“美人背”《沁园春》“转去人看”云：“浃来红汗还频，便浴室潜窥此独亲。想入非非。想郎手绕将，柔乡熨贴，妹胸拥着，寒夜横陈。数语亦太昵。剪爪轻搔，靠窗闲曝，问相应封虢与秦。偏芒刺，怕无端笑指，向后纷纷。”似此运典，则雅而有味。竹垞赋此题云：“每到嗔时，抛郎半枕，难啮猩红一点唇。堪憎甚，纵千呼万唤，未肯回身。”太亵太昵，不及此之工雅。“美人膝”《沁园春》“摇动衣纹”云：“更爱欲频登，促来绮席，愁教独抱，阁尽吟笺。誓月幽窗，拈花法座，屈向氍毹较可怜。如今见，有阿侯旋绕，长在伊前。”此类皆极精丽。刘龙洲刘过《沁园春》等篇，不足数矣。

【贰叁】文友董以宁为词中之妖，然却有妖之神通。后人为艳词，更欲胜之，亦非易易。故余愿学词者，各究本原之所在。本原既得，不独《蓉渡》董以宁词集为糟粕，即《乌丝》陈维崧词集、《载酒》朱彝尊词集亦成旒缀。

【贰肆】温厚和平，诗教之正，亦词之根本也。然必须沉郁顿挫出之，方是佳境；否则不失之浅露，即难免平庸。

【贰伍】《风》、《骚》为诗词之原。然学《骚》易，学《诗》难。《风》诗只可取其意，《楚词》则并可撷其华。

【贰陆】幽深窈曲，瑰玮奇肆，《楚词》之末也；沉郁顿挫，忠厚缠绵，《楚词》之本也。舍其本而求其末，遂托名于灵均，吾所不取。

【贰柒】千古得《骚》之妙者，惟陈王曹植之诗、飞卿温庭筠之词，为能得其神，不袭其貌。近世则蒿庵庄棫词，可与《风》、《骚》相表里。此外鲜有合者。

【贰捌】《楚词》二十五篇，不可无一，不能有二。宋玉效颦，已为不类，两汉才人，踵事增华，去《骚》益远。惟陈王曹植处骨肉之变，发忠爱之忱，既悯汉亡，又伤魏乱。感物指事，欲语复咽。其本原已与《骚》合，故发为诗歌，觉湘间泽畔之吟，去人未远。嗣后太白李白学《骚》，虚有形体；长吉李贺学《骚》，益流怪诞。飞卿温庭筠古诗有与《骚》暗合处，但才力稍弱，气骨未遒。可为《骚》之奴隶，未足为《骚》之羽翼也。惟《菩萨蛮》、《更漏子》诸词，几与《骚》化矣。所以独绝千古，无能为继。继之者，其惟蒿庵庄棫乎？

【贰玖】或问，杜陵杜甫何以不学《骚》？余曰：此不可一概论也。大约自《风》、《骚》以迄太白李白，皆一线相承，其间惟彭泽陶渊明一源，超然物外，正如巢巢父、许许由、夷伯夷、齐叔齐，有不可以常理论。至杜陵，负其倚天拔地之才，更欲驾《风》、《骚》而上之，则有所不能；仅于《风》、《骚》中求门户，又若有所不甘。故别建旗鼓，以求胜于古人。诗至杜陵而圣，亦诗至杜陵而变。顾其力量充满，意境沉郁，嗣后为诗者，举不能出其范围，而古调不复弹矣。故余谓自《风》、《骚》以迄太白李白，诗之正也，诗之古也；杜陵而后，诗之变也。自有杜陵，后之学诗者更不能求《风》、《骚》之所在，而亦不得不以杜陵为止境。韩韩愈、苏苏轼且列门墙，何论馀子。昔人谓杜陵为诗中之秦始皇，言其变古也。亦是快论。此下六条论诗之正变，偶与论《风》、《骚》连类及之。

【叁壹】世人论诗，多以太白李白之纵横超逸为变，而以杜陵杜甫之整齐严肃为正。此第论形骸，不知本原也。太白李白一生大本领，全在《古风》五十五首当为五十九首。今读其诗，何等朴拙，何等忠厚。至如《蜀道难》、《行路难》、《天姥吟》、《鸣皋行》等篇，粗而不精，枝而不理，绝非太白高作。若杜陵忠爱之忱，千古共见，而发为歌吟，则无一篇不与古人为敌。其阴狠在骨，更不可以常理论。故余尝谓太白诗谨守古人绳墨，亦步亦趋，不敢相背。至杜陵乃真与古人为敌，而变化不可测矣。固由读破万卷，研琢功深，亦实为古今迈等绝伦之才，断不能率循规矩，受古人羁缚也。但可为知者道，难与俗人言。

【叁贰】今之尊李李白抑杜杜甫者，每以李之劣处，为李之优，而以杜之优处，为杜之劣；不独非杜之知己，并非李之知己矣。杨升庵杨慎其甚焉者也。

【叁叁】诗有变古者，必有复古者。如陈伯玉陈子昂扫陈、隋之习是也。然自杜陵杜甫变古后，而后世更不能复古。自《风》、《骚》至太白李白同出一源，杜陵而后，无敢越此老范围者，皆与古人为敌国矣。何其霸也！

【叁肆】不知古者，必不能变古，此陈、隋之诗所以不竞也。杜陵杜甫与古为化者也，惟其与古为化，故一变而莫可复兴。

【叁伍】杜陵杜甫之诗，洗脱汉魏六朝面目殆尽，亦非敢于变《风》、《骚》也。特才力愈工，《风》、《雅》愈远，不变而变，乃真变矣。

【叁陆】自温温庭筠、韦韦庄以迄玉田张炎，词之正也，亦词之古也。元、明而后，词之变也。茗柯张惠言、蒿庵庄棫，其复古者也。斯编若传，轮扶大雅，未必无补。

【叁柒】词至元、明，犹诗至陈、隋。茗柯张惠言、蒿庵庄棫犹陈射洪陈子昂、张曲江张九龄也。嗣后谁为太白李白，收前古之终？谁为杜陵杜甫，别出旗鼓，以开来学哉？陈、朱不能与古化，虽敢于变古，终无少陵手段，不足范围后学也。

【叁捌】《河传》一调，最难合拍，飞卿温庭筠振其蒙。五代而后，便成绝响。

【叁玖】“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菩萨蛮》“水精帘里颇黎枕”。飞卿温温庭筠佳句也。好在是梦中情况，便觉绵缈无际；若空写两句景物，意味便减。悟此方许为词，不则即金氏金应珪所谓“雅而不艳，有句无章”者矣。

【肆〇】稼轩辛弃疾《粉蝶儿》落梅起句云：“昨日春如、十三女儿学绣。”后半起句云：“而今春如、轻薄荡子难久。”两喻殊觉纤陋，令人生厌。后世更欲效颦，真可不必。

【肆壹】词中如《西江月》、《一剪梅》、《钗头凤》、《江城梅花引》等调，或病纤巧，或类曲唱，最不易工。难得大雅。善为词者，此类以不填为贵。

【肆贰】入门之始，先辨雅俗；雅俗既分，归诸忠厚；既得忠厚，再求沉郁；沉郁之中，运以顿挫，方是词中最上乘。

【肆叁】“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声声慢》。易安李清照隽句也。并非高调。“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风风韵韵，娇娇嫩嫩，四字尤不堪。停停当当人人。”《天净沙》。乔梦符乔吉效之，丑态百出矣。然如双卿贺双卿《凤凰台上忆吹箫》“寸寸微云”一阕，叠至四五十字，而运以变化，不见痕迹。长袖善舞，谁谓今人不逮古人？

【肆叁】易安李清照《声声慢》词，张正夫云：“此乃公孙大娘舞剑手。本朝非无能词之士，未曾有一下十四叠字者。后叠又云‘到黄昏点点滴滴’，又使叠字，俱无斧凿痕。‘怎生得黑’，‘黑’字不许第二人押。妇人有此词笔，殆间气也。”此论甚陋。十四叠字，不过造语奇隽耳。词境深浅，殊不在此。执是以论词，不免魔障。

【肆肆】双卿贺双卿词怨而不怒，可感可泣。吴蘋香吴藻则怨而怒矣，词不逮双卿，其情之可悯则一也。

【肆伍】僧之能词者，除西湖老僧《点绛唇》一阕外，鲜有佳者。此词亦非正声，然其中有一片化机，未可浅视。

【肆陆】癸酉甲戌之年，余初习倚声，曾选古今词二十六词卷，得三千四百三十四首，名曰《云韶集》。自今观之，殊病芜杂。然其中议论，亦有一二足采者。如云：“北宋词，诗中之《风》也。南宋词，诗中之《雅》也。”又云：“东坡苏轼不可及处，全是去国流离之思，却又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所以为高。”又云：“方回贺铸笔墨之妙，真乃一片化工。”又云：“张文潜张耒谓：‘方回贺铸词妖冶如揽嫱毛嫱、施西施之袪，盛丽如入金金日磾、张张安世之堂，幽索如屈屈原、宋宋玉，悲壮如苏苏武、李李陵。’此犹论其貌耳。若论其神，则如云烟缥缈，不可方物。”又云：“稼轩辛弃疾词非不运典，然运用虽多，而其气不掩，非放翁陆游所及。刘氏刘克庄并讥辛、陆，谬矣。”刘潜夫刘克庄云：放翁、稼轩，一扫纤艳，不事斧凿。高则高矣，但时时掉书袋，要是一癖。又云：“词至张仲举张翥后，数百年来，缈无嗣响南宋者。”又云：“词衰于元，然犹未亡也。至明而词乃亡矣。”又云：“竹垞朱彝尊词艳而不浮，疏而不流，工丽芊绵中而笔墨飞舞。”此亦第论其面目。又云：“其年陈维崧词以气胜，然亦是以情胜。盖有气以达情，而情愈出。情为主，贵得其正。气为辅，贵得其厚。后人徒学其矜才使气，殊属无谓。”此亦第论形骸。其年词亦未能到此地步，然其说自可取。又云：“词家之病，首在一俗字。破除此病，非读樊榭厉鹗词不可。”又云：“稼轩辛弃疾词，精者直似一座铁瓮城。坚而锐，锐而厚，纵饶千军万马，亦冲突不入。板桥郑燮、心馀蒋士铨辈，一击瓦解矣。”又云：“五代人词，不着力而意自胜，而俚浅处亦不少。”以上数条，虽不必尽然，亦未为无见。

【肆捌】词中连用叠字，或句句用“春”字，或句句用“愁”字，句句用“声”字、“儿”字、“秋”字、“间”字之类，皆非正道。有志于古者，必不屑为。

【肆玖】唐人皇甫子奇皇甫松词宏丽不及飞卿温庭筠，而措词闲雅，犹存古诗遗意。唐词于飞卿而外，出其右者鲜矣。五代而后，更不复见此种笔墨。

【伍〇】飞卿温庭筠词大半托词帷房，极其婉雅，而规模自觉宏远。周周邦彦、秦秦观、苏苏轼、辛辛弃疾、姜姜夔、史史达祖辈，虽姿态百变，亦不能越其范围。本原所在，不容以形迹胜也。

【伍壹】碧山王沂孙咏莼《摸鱼儿》“玉帘寒”云：“碧芽也抱春洲怨，双卷小缄芳字。”下云：“江湖兴，昨夜西风又起。年年轻误归计。如今不怕归无准，却怕故人千里。”玉田张炎《长亭怨》“记横笛玉关高处”云：“故人何许。浑忘了、江南旧雨。”下云：“如今又、京国寻春，定应被、薇花留住。”自甘终隐，而亦不愿其友之枉道徇人，同一用意忠厚。

【伍贰】碧山王沂孙《醉落魄》“小窗银烛”云：“垂杨学画蛾眉绿。年年芳草迷金谷。如今休把佳期卜。一掬春情，斜月杏花屋。”婉丽中见幽怨，殆亦借题言志耶？

【伍叁】国初诸老，好作闺夜词，董文友董以宁“昨夜天孙罢锦梭”《鹧鸪天》。一篇最为刻骨。他如梅村吴伟业《醉春风》“眼底桃花媚”云：“皓腕频移，云鬟低拥，羞眸斜睇。”棠村梁清标《一剪梅》“婉婉冰轮上画楼”云：“画眉人似旧风流，对面温柔，背面娇羞。”又云：“双结灯花两意投，一晌低头，半晌回眸。玉猊烟冷睡还休，倚了香篝，褪了莲勾。”西堂尤侗《醉花间》“兰汤沐”云：“芙蓉帐底眠，春梦同郎续。”棠桢吴棠桢《两同心》“斗帐刚垂”云：“城上三更漏鼓，春寒太甚，不回头，媚眼羞开，假生嗔，笑声难禁。”此类皆丽而淫矣。

【伍肆】“镇日双蛾愁不展。隔断中庭，羞与郎相见。十二阑干闲倚遍。凤钗压鬓寒犹颤。昨日江楼帘乍卷。零乱春愁，柳絮飘千点。上已湔裙人已远。断魂莫唱蘋花怨。”此余《蝶恋花》词也。怨而不怒，尚有可观。越二日，又赋一阕云：“谁道蓬山天外远。晓起开帘，重见芙蓉面。軃髻笼云眉翠敛。低头不觉朱颜变。　　避入花阴藏不见。细拾残红，不语思量遍。小院新晴寒尚浅。秋风先已捐团扇。”决绝如此，未免怨而怒矣，然自是幽郁。

【伍伍】乙酉乡试，泄泻委顿，草草完卷，归舟望月，秋气泬寥，曾赋《临江仙》云：“八月西风吹客袂，初程少驻征鞍。雁声嘹唳碧云端。高城天共远，回首泪阑干。　　短荻长芦秋瑟瑟，水边红蓼花残。冰轮寂寞夜江寒。回潮如有恨，呜咽绕前滩。”意不深而情胜。明日阻雨，又赋《洞仙歌》一阕，上半阕云：“荒江晚泊，舣蒹葭深处。回首高城堕烟雾。正酒怀落寞，旅梦凄迷，愁欲绝、况是短篷疏雨。”亦即上章之意，词境皆浅，聊寄吾怀而已。

【伍陆】词有信笔写去，若不关人力者，而自饶深厚，此境最不易到。余曾赋《鹧鸪天》一阕云：“一夜西风古渡头。红莲落尽使人愁。无心再续《西洲曲》，有恨还登舴艋舟。　　残月堕，晓烟浮。一声欸乃入中流。豪怀不肯同零落，却向沧波弄素秋。”书以俟识者。

【伍柒】题咏西湖十景，惟陈西麓陈允平感时伤事，得风人之正。草窗周密《木兰花慢》十阕，泛写景物，了无深义。张成子张矩《应天长》十章，才气不逮草窗周密，而时有与西麓陈允平暗合处。如“苏堤春晓”“曙林带暝”云：“草色旧迎雕辇，蒙茸暗香陌。”“曲院荷风”“换桥度舫”云：“田田处，成暗绿。正万羽、背风斜矗。乱鸥去，不信双鸳，午睡犹熟。”“花港观鱼”“岸容浣锦”云：“禹浪未成头角，吞舟胆犹怯。湖山外，江海匝。怕自有、暗泉流接。楚天远，尺素无期，枉误停楫。”下云：“濠梁兴，归未惬。记旧伴、袖携留摺。指鱼水，总是心期，休怨三叠。”“南屏晚钟”“翠屏对晚”云：“欢娱地，空浪迹。漫记省、五更闻得。”柳浪闻莺“翠迷倦舞”云：“昆明事，休更说。费梦绕、建章宫阙。”“两峰插云”“幕屏翠冷”云：“唤醒睡龙苍角，盘空壮商翼。西湖路，成倦客。待倩写、素缣千尺。”此类皆有亡国之感。不及西麓陈允平之深厚，固胜似草窗周密作。赵闻礼录入《阳春白雪》集中，未为无见。

【伍捌】赵闻礼辑《阳春白雪》八卷，颇能撷两宋人之精，而杂入游词亦不少，未能尽善也。

【伍玖】陆务观陆游《风流子》云：“佳人多命薄，初心慕、德耀嫁梁鸿。记绿窗睡起，静吟闲咏。句翻离合，格变玲珑。更乘兴，素纨留戏墨，纤玉抚孤桐。蟾滴夜寒，水浮微冻。凤笺春丽，花砑轻红。　　人生谁能料，堪悲处、身落柳陌花丛。翻羡画堂鹦鹉，深闭金笼。向宝镜莺钗，临妆常晚，绣茵牙版，催舞还慵。肠断市桥月笛，灯院霜钟。”盖放翁陆游伤其妻作也。词不必高，而情极哀怨。选本皆不登此篇，惟《阳春白雪集》载之。

【陆〇】“商人重利轻别离。”《琵琶行》。白香山白居易沉痛语也。江开之江开《菩萨蛮》商妇怨“春时江上廉纤雨”云：“嫁郎如未嫁。长是凄凉夜。情少利心多。郎如年少何。”俚极笨极，真是点金成铁。

【陆壹】许鲁斋许衡云：“儒者以治生为急务。”真通达之论。其《沁园春》垦田东城“月落檐西”云：“为农换却为儒。任人笑、谋身拙更迂。念老来生业，无他长技；欲期安稳，敢避崎岖。达士身名，豪家骄蹇，此好胸中一点无。欢然处，有膝前儿女，几上诗书。”亦即治生之义，非泛作农家语，元《草堂诗馀》载之，而词则未为超妙。

【陆贰】竹山蒋捷词《满江红》“秋本无愁”云：“万误曾因疏处起，一闲且向贫中觅。”自是阅历语，而词笔甚隽。鲁斋许衡书“怀词”《满江红》“亲友留连”云：“万事岂容忙里做，一安惟自闲中得。”效颦无谓。

【陆叁】学以砺而后成，苟违绳墨，何惮釽摫。若以水济水，则亦何益之有哉？古人诗词不尽可法，善于运用，何难化腐为奇？若理解不明，贞淫未辨，妄窃古人成语，以为己有，胶柱者宝其唾馀，改弦者失其宗旨，古人亦安恃此知己也？

【陆肆】辛稼轩辛弃疾词运用唐人诗句，如淮阴韩信将兵，不以数限，可谓神勇。而亦不能牢笼万态，变而愈工，如腐迁司马迁《夏本纪》之点窜《禹贡》也。

【陆伍】元《草堂诗馀》载江村姚云文艮岳词《摸鱼儿》云：“渺人间、蓬瀛何许，一朝飞入梁苑。辋川梯洞层崖出，犹带鬼愁龙怨。穷游宴。谈笑里、金风吹折桃花扇。翠华天远。怅莎沼萤黏，锦屏烟合，草露泣苍藓。　　东华梦，好在牙樯雕辇。画图历历曾见。落红万点孤臣泪，斜日牛羊春晚。摩双眼。看尘世，鳌宫又报鲸波浅。吟鞭拍断。便乞与娲皇，化成精卫，填不尽遗憾。”慨当以慷，亦陈经国之亚匹也。

【陆陆】元人彭元逊《解佩环》寻梅不见云：“江空不渡。恨蘼芜杜若，零落无数。远道荒寒，婉娩流年，望望美人迟暮。风烟雨雪阴晴晚，更何须、春风千树。尽孤城、落木萧萧，日夜江声流去。　　日宴山深闻笛，恐他年流落，与子同赋。事阔心违，交淡媒劳，蔓草沾衣多露。汀洲窈窕馀酲寐，遗佩环、浮沉沣浦。有白鸥、淡月微波，寄语逍遥容与。”忧深思远，于两宋外又辟一境，而本原正见相合。出自元人手笔，尤为难得。

【陆柒】元《草堂诗馀》录彭元逊词最多。其警句如《临江仙》云：“自结床头麈尾，角巾坐枕孤松。片云承日过山东。起听荷叶雨，行受豆花风。”《蝶恋花》“微雨烧香馀润气”云：“无复卷帘知客意。杨花更欲因风起。”语爽朗而意深远，在元代定推作手。

【陆捌】《菉斐轩词韵》以上、去、入三声均隶入平韵中。盖专为北曲而设，决非宋人所订正。惜《大晟乐府》久已失传，无从考证其谬。樊榭厉鹗遽以为宋人词韵，失之未考也。

【陆玖】玉田张炎《词源》二卷，上卷精研声律，探本穷源，绘图立说，审音者执此以求古乐不难矣。下卷自《音谱》以至《杂论》，选词不多，别具只眼，洵可为后学之津梁。陈眉公陈继儒误以下卷为《乐府指迷》，云间姚培谦、张景星辑为《乐府指迷》一卷，而删其十之二三，盖仍眉公之误也。

【柒〇】刘改之刘过“咏美人指甲”、“美人足”《沁园春》两篇，玉田张炎《词源》录附姜姜夔、史史达祖咏物之后，谓：“两词亦工丽，但不可与前作同日语。”余谓宋人咏物佳篇极多，何必录此两词，有污大雅。此《词源》之小疵，不得以玉田张炎所赏而讳其失。

【柒壹】作词气体要浑厚，而血脉贵贯通。血脉要贯通，而发挥忌刻露。居心忠厚，托体高浑，雅而不腐，逸而不流，可以为词矣。

【柒贰】雄阔非难，深厚为难；刻挚非难，幽郁为难；疏逸非难，冲淡为难；工丽非难，雅正为难；奇警非难，顿挫为难；纤巧非难，浑融为难。古今不乏名家，兼有众长鲜矣。词岂易言哉！

【柒叁】李后主李煜、晏叔原晏幾道皆非词中正声，而其词则无人不爱，以其情胜也。情不深而为词，虽雅不韵，何足感人？

【柒肆】晏元献晏殊、欧阳文忠欧阳修皆工词，而皆出小山晏幾道下；专精之诣，固应让渠独步。然小山虽工词、而卒不能比肩温温庭筠、韦韦庄，方驾正中冯延巳者，以情溢词外，未能意蕴言中也。故悦人甚易，而复古则不足。

【柒伍】熟读温温庭筠、韦韦庄词，则意境自厚；熟读周周邦彦、秦秦观词，则韵味自深；熟读苏苏轼、辛辛弃疾词，则才气自旺；熟读姜姜夔、张张炎词，则格调自高；熟读碧山王沂孙词，则本原自卫，规模自远。本是以求《风》、《雅》，何必遽让古人。

【柒陆】向子諲《梅花引》戏代李师周作云：“花如颊。梅如叶。小时笑弄阶前月。最盈盈。最惺惺。闲愁未识，无计说深情。一年空省春风面。花落花开不相见。要相逢。得相逢。须信灵犀，中自有心通。　　同杯杓。同斟酌。千愁一醉都忘却。花阴边。柳阴边。几回拟待，偷怜不成怜。伤春玉瘦慵梳掠。抛掷琵琶闲处着。莫猜疑。莫嫌迟。鸳鸯翡翠，终是一双飞。”此调颇不易工，古今合作，仅此一首。盖转韵太多，真气必减；且转韵处必须另换一意，方能步步引人入胜。作者多为调所窘。此作层层入妙，如转丸珠；又如七宝楼台，不容拆碎。此词余录入《闲情集》。贺方回贺铸三阕，陈其年陈维崧二阕，专集古语以为词，可称别调。贺、陈词余录入《别调集》。

【柒柒】张元幹《楼上曲》云：“楼外夕阳明远水。楼中人倚东风里。何事有情怨别离。低鬟背立君应知。　　东望雪山君去路。断肠迢迢尽愁处。明朝不忍见云山。从今休傍曲阑干。”意味深长，音调古雅，艳体中《阳春》、《白雪》也。

白雨斋词话卷十

【壹】黄石牧黄之隽《香屑集》古艳古香，集句神境。《堂词》二卷，亦多幽怨之音。如《翠楼吟》魂云：“月魄荒唐，花灵仿佛，相携最无人处。阑干芳草外，忽惊转、几声杜宇。飘零何许？似一缕游丝，因风吹去。浑无据。想应凄断，路傍酸雨。　　日暮。渺渺愁余。觉黯然销者，别情离绪。春阴楼外远，入柳烟、和莺私语。连江暝树。愿打点幽香，随郎黏住。能留否？只愁轻绝，化为飞絮。”惨戚憯凄，迷离惝恍，非深于情者，不能道只字。

【贰】寇莱公寇準《点绛唇》“水陌轻寒”云：“象尺薰炉，拂晓停针线。愁蛾浅，飞红零乱。侧卧珠帘卷。”遣词凄艳，姿态甚饶，自是北宋人手笔。

【叁】范文正范仲淹《御街行》“纷纷缀叶香飘砌”云：“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淋漓沉着。《西厢·长亭》袭之，骨力远逊，且少味外味。此北宋所以为高。小山晏幾道、永叔欧阳修后，此调不复弹矣。

【肆】张忠武张弘范《临江仙》忆旧云：“千古武陵溪上路，桃花流水潺潺。可怜仙侣剩浓欢。黄鹂惊梦破，青鸟唤春还。　　回首旧游浑不见，苍烟一片荒山。玉人何处倚阑干。紫箫明月底，翠袖暮云寒。”清词丽句，不减晏晏殊、欧欧阳修诸贤。从古大英雄，必非无情者，吾于仲畴益信。

【伍】“烧残红烛暮云合，飘尽碧梧金井寒。”冯正中冯延巳《抛球乐》“坐对高楼千万山”词也。拗一字，更觉宫商一片。知音者原不拘于调。

【陆】诗以穷而后工，倚声亦然，故仙词不如鬼词，哀则幽郁，乐则浅显也。宋代惟白玉蟾脱尽方外气，陈与义拟《法驾导引》三章，亦称佳构。原序云：“世传顷年都下市肆中，有道人携乌衣椎髻女子，买斗酒独饮，女子歌词以侑。凡九阕，皆非人世语。或记之，问一道士，道士惊曰‘此赤城韩夫人所制水府蔡真君《法驾导引》也，乌衣女子疑龙’云。得其三而亡其六，拟作三阕。”其一云：“朝元路，朝元路，同驾玉华君。千乘载花同一色，人间遥指是祥云。回望海光新。”其二云：“东风起，东风起，海上百花摇。十八风鬟云半动，飞花和雨著轻绡。归客碧迢迢。”其三云：“烟漠漠，烟漠漠，天澹一帘秋。自洗玉舟斟白体，月华微映是空舟。歌罢海西流。”以清虚之笔，写阔大之景，语带仙气，洗脱凡艳殆尽。

【柒】王香雪王策《天仙子》晓发尚湖云：“远树惊乌飞不定。烟中渐吐青山影。犬声荒店未开门，西风紧。霜华凝。半湖残月芦花冷。”全首写景，亦是词中变格，后人不必效颦。

【捌】东坡苏轼词全是王道，稼轩辛弃疾则兼有霸气，然犹不悖于王也。其年陈维崧则竟似老瞒曹操、石勒一流人物；板桥郑燮、心馀蒋士铨辈，不过赤眉、黄巾之流亚耳。后之学词者，不究本原，好作壮语，复向板桥、心馀词求生活，则是鼠窃狗偷，益卑卑不足道矣。

【玖】其年陈维崧《题珂雪词》云：“万马齐喑蒲牢吼，百斛蛟螭囷蠢。算蝶拍、莺簧休混。多少词场谈文藻，向豪苏腻柳寻蓝本。吾大笑，比蛙黾。”夫柳柳永诚不足重，苏苏轼则何可厚非？一概抹煞，此盖其年自道其词，而特借珂雪一发之也。然竟是老瞒曹操、石勒声口。

【壹〇】其年陈维崧能作壮语，然悲者多而丽者少，惟送三韩李若士省亲之楚《金缕曲》一阕若士尊公，时提督湖广。最为壮丽。词云：“秋到离亭暮。羡风前、珊鞭玉靶，翩然竟去。借问此行何所向，笑指巴烟郢树。是乌鹊、惯南飞处。路入南荒休骋望，有陶公、战舰空滩雨。酾热酒，浪花舞。　　严君坐拥貔貅旅。压下流、一军下濑，目无黄祖。昨夜月明亲飨士，要奏新填乐府。都不用、陈琳阮瑀。手掣红旗翻破阵，看郎君、下笔惊鹦鹉。猿臂种，气如虎。”雄阔壮丽。然在迦陵陈维崧，自是屈意之作。

【壹壹】《西河词话》云：“礼部某郎中无子，适其妾有身。已产女矣，匄邻园尼僧，向城东育婴堂，怀一血胎内之，遂诈言生一男。于弥月宴客，座间各赋贺词。予同官陈迦陵陈维崧赋《桂枝香》曲二阕。其首阕前截云：‘泛蒲未既，兰汤重试。若非释氏携来，定是宣尼抱至。’郎中疑迦陵知其事，故诮之。即次阕前截云：‘悬弧宅第，充闾佳气。试听户外啼声，可是人间恒器？’凡‘人间’、‘户外’，皆类诮词，遂大恚恨。其后凡礼部于翰林院衙门有所差择，必厚抑迦陵，竟至淹滞。始知文字之隙，原有检点所不及者，然不可不慎也。”按此二词，《迦陵集》中不载。先生以词自豪，竟以词受累，何造化之善弄人耶！

【壹贰】彭骏孙彭孙遹《金粟词话》云：“词人用语助入词者甚多，入艳词者绝少。惟秦少游秦观‘闷则和衣拥’《桃园忆故人》“玉楼深锁薄情种”，新奇之甚。用‘则’字亦仅见此词。”按此乃少游秦观恶劣语，何新奇之有？至用“则”字入词，宋人中屡见。如李甲《帝台春》“芳草碧色”：“拼则而今已拼了，忘则怎生便忘得。”又曾揆《谒金门》“山衔日”“忆则如何不忆”之类，亦岂谓之仅见？董文友董以宁词《桃园忆故人》“原样枕上青山誓”云：“暗笑那人知未？薄倖从前既。”押“既”字稳而有味，似此方可谓善用语助入艳词者。

【壹叁】读古人词，贵取其精华，遗其糟粕。且如少游秦观之词，几夺温温庭筠、韦韦庄之席，而亦未尝无纤俚之语。读《淮海集》，取其大者高者可矣，若徒赏其《迎春乐》“菖蒲叶叶知多少”“怎得香香深处，作个蜂儿抱”等句，此语彭羡门彭孙遹亦赏之，以为近似柳七语，尊柳抑秦，匪独不知秦，并不知柳，可发大噱。则与山谷黄庭坚之《两同心》“一笑千金”“女边着子”、《两同心》“秋天遥岑”“门里安心”，其鄙俚纤俗，相去亦不远矣。少游真面目何由见乎？

【壹肆】东坡苏轼、稼轩辛弃疾、白石姜夔、玉田张炎高者易见，少游秦观、美成周邦彦、梅溪史达祖、碧山王沂孙高者难见，而少游、美成尤难见。美成意馀言外，而痕迹消融，人苦不能领略。少游则义蕴言中，韵流弦外。得其貌者，如鼷鼠之饮河，以为果腹矣，而不知沧海之外，更有河源也。乔笙巢谓：“他人之词词才也，少游词心也。”可谓卓识。

【壹伍】声名之显晖，身分之高低，家数之大小，只问其精与不精，不系乎著作之多寡也。子建曹植、渊明陶渊明之诗，所传不满百首，然较之苏苏轼、黄黄庭坚、白白居易、陆陆游之数千百首者，相越何止万里。词中如飞卿温庭筠、端己韦庄、正中冯延巳、子野张先、东坡苏轼、少游秦观、白石姜夔、梅溪史达祖诸家，脍炙人口之词，多不过二三十阕，少则十馀阕或数阕，自足雄峙千古，无与为敌。近人以多为贵，卷帙裒然，佳者不获一二阕。吾虽以之覆酒瓮、覆酱瓿，犹恐污吾酒酱也。吾愿肆志于古者，将平昔应酬无聊之作，一概删弃，不可存丝毫姑息之意，而后真面目可见，而后可以传之久远，不为有识者所讥。然则蒿庵庄棫四十阕，较古人为已多，正不病其少也。

【壹陆】《小仓山房诗》袁枚诗集，诗中异端也，稍有识者，无不吐弃之。然亦实有可鄙之道，不得谓鄙之者之过。假令简斋袁枚当日删尽芜词，仅存其精者百馀首，多存近体，少存古体，不必存绝句，极多以百馀首为止，更不可再多。传至今日，正勿谓不逮阮亭王士禛、竹垞朱彝尊诸公也。惟其不能割舍，夸多斗靡，致使指摘交加，等诸极恶不堪之列，亦其自取。习倚声者，尤不可不察。

【壹柒】《小仓山房集》袁枚诗集佳者尚可得百首，《忠雅堂诗》蒋士铨诗集、《瓯北诗钞》赵翼诗集，百中几难获一。盖一则如粗鄙赤脚奴，一则如倚门卖笑倡也。近人慑于其名，以耳代目，彼不知驼峰熊掌为何物，宜其如鸱之吓腐鼠也。哀哉！

【壹捌】袁袁枚、赵赵翼、蒋蒋士铨盛负时名，而其诗实无可贵；洪稚存洪亮吉、吴谷人吴锡麒等诗，愈趋愈下，尽可不观，无足深论。

【壹玖】诗词中浅薄聪明语，余所痛恶。一染其习，动辄可数十首。无论其不能传，即徼倖传之后世，亦不过供人唾骂耳，何足为重？

【贰〇】余友尝语余云：“有《全唐诗》，不可无《全宋词》。有能为是举者，固是大观。且不患其不传也。”然余谓：借以传一己之名则可，欲以教天下后世之为词者则不可。盖兵贵精不贵多，精则有所专注，多则散乱无纪。如《全唐诗》九百卷，多至四万八千首。精绝者亦不过三千首，可数十卷耳。余久有《唐诗选》之意，约得三千首，此举至今未果。馀则仅备观览、供彩掇、资谐笑而已。虽不录无害也。倚声一途，既有朱氏《词综》，两宋精华，约略已具，而蒿庵冯煦犹病其芜，更欲集《全宋词》，则亦不过壮观邺架，于本原无涉，亦可不必。

【贰壹】《宋六十家词》已病芜杂，识者宜分别观之。吴氏吴讷《宋元百家词》，竹垞朱彝尊时已失全书，近更无从采访。然宋、元两代词，高者不过十馀家，次者约得三十馀家，合五十家足矣。录至百家，下乘必多于上驷。博而不精，终属过举。

【贰贰】两宋词，精绝者约略不过五百馀首，足备揣摩，不必多求也。

【贰叁】白石姜夔，仙品也；东坡苏轼，神品也，亦仙品也；梦窗吴文英，逸品也；玉田张炎，隽品也；稼轩辛弃疾，豪品也。然皆不离于正。故与温温庭筠、韦韦庄、周周邦彦、秦秦观、梅溪史达祖、碧山王沂孙同一大雅，而无傲而不理之诮。后人徒恃聪明，不穷正始，终非至诣。

【贰肆】东坡苏轼一派，无人能继。稼轩辛弃疾同时，则有张张元幹、陆陆游、刘刘过、蒋蒋捷辈，后起则有遗山元好问、迦陵陈维崧、板桥郑燮、心馀蒋士铨辈。然愈学稼轩，去稼轩愈远，稼轩自有真耳。不得其本，徒逐其末，以狂呼叫嚣为稼轩，亦诬稼轩甚矣。

【贰伍】唐宋名家流派不同，本原则一。论其派别，大约温飞卿温庭筠为一体，皇甫子奇皇甫松、南唐二主李璟、李煜附之。韦端己韦庄为一体，牛松卿牛峤附之。冯正中冯延巳冯延巳为一体，唐五代诸词人以暨北宋晏晏殊、欧欧阳修、小山晏幾道等附之。张子野张先为一体，秦淮海秦观为一体，柳柳永词高者附之。苏东坡苏轼为一体，贺方回贺铸为一体，毛泽民毛滂、晁具茨晁冲之高者附之。周美成周邦彦为一体，竹屋高观国、草窗周密附之。辛稼轩辛弃疾为一体，张张元幹、陆陆游、刘刘过、蒋蒋捷、陈陈亮、杜●●●合者附之。姜白石姜夔为一体，史梅溪史达祖为一体，吴梦窗吴文英为一体，王碧山王沂孙为一体，黄公度、陈西麓陈允平附之。张玉田张炎为一体。其间惟飞卿、端己、正中、淮海、美成、梅溪、碧山七家，殊途同归，馀则各树一帜，而皆不失其正，东坡、白石尤为矫矫。

【贰陆】汪玉峰森之序《词综》云：“言情者或失之俚，使事者或失之伉。鄱阳姜夔出，句琢字炼，此四字甚浅陋，不知本原之言。归于醇雅，于是史达祖、高观国羽翼之。张辑、吴文英师之于前，赵以夫、蒋捷、周密、陈允衡、王沂孙、张炎、张翥效之于后。譬之于乐，舞箾至于九变，而词之能事毕矣。”此论盖阿附竹垞朱彝尊之意，而不知词中源流正变也。窃谓白石姜夔一家，如闲云野鹤，超然物外，未易学步。竹屋高观国所造之境，不见高妙，乌能为之羽翼？至梅溪史达祖则全祖清真周邦彦，与白石分道扬镳，判然两途。东泽得诗法于白石，却有似处，词则取径狭小，去白石甚远。梦窗吴文英才情横逸，斟酌于周周邦彦、秦秦观、姜姜夔、史史达祖之外，自树一帜，亦不专师白石也。《虚斋乐府》较之小山晏幾道、淮海则嫌平浅，方之美成周邦彦、梅溪则嫌伉坠，似郁不纡，亦是一病，绝非取径于白石。竹山蒋捷则全袭辛、刘之貌，而益以疏快，直率无味，与白石尤属歧途。草窗周密、西麓陈允平两家，则皆以清真为宗，而草窗得其姿态，西麓得其意趣。草窗间有与白石相似处，而亦十难获一。碧山王沂孙则源出《风》、《骚》，兼采众美，托体最高，与白石亦最异。至玉田张炎乃全祖白石，面目虽变，托根有归，可为白石羽翼。仲举张翥则规模于南宋诸家，而意味渐失，亦非专师白石。总之，谓白石拔帜于周周邦彦、秦秦观之外，与之各有千古则可，谓南宋名家以迄仲举，皆取法于白石，则吾不谓然也。

【贰柒】词家好分南宋、北宋，国初诸老几至各立门户。窃谓论词只宜辨别是非，南宋、北宋不必分也。若以小令之风华点染，指为北宋；而以长调之平正迂缓，雅而不艳，艳而不幽者，目为南宋，匪独重诬北宋，抑且诬南宋也。

【贰捌】北宋间有俚词，南宋则多游词，而伉词则两宋皆不免，选择不可不慎。学者贵求其本原所在，门户之见自消。否则各执一是，互相攻诋，溯厥本原，卒无托足处。宜乎不得其通也。

【贰玖】余拟辑古今《二十九家词选》，附四十二家。约二十卷。有唐一家：附一家。温飞卿温庭筠。附皇甫子奇皇甫松。五代三家：附四家。李后主李煜、附中宗李璟。韦端己韦庄、附牛松卿牛峤、孙光宪。冯延巳。附李珣。北宋七家：附六家。欧阳永叔欧阳修、附晏元献晏殊。晏小山晏幾道、张子野张先、苏东坡苏轼、秦淮海秦观、附柳耆卿柳永、毛泽民毛滂、赵长卿。贺方回贺铸、周美成周邦彦。附陈子高陈克、晁具茨晁冲之。南宋九家：附八家。辛稼轩辛弃疾、附朱敦儒、黄公度、刘克庄、张元幹、张孝祥、刘改之刘过、陆放翁陆游、蒋竹山蒋捷。姜白石姜夔、高竹屋高观国、史梅溪史达祖、吴梦窗吴文英、陈西麓陈允平、周草窗周密、王碧山王沂孙、张玉田张炎。元代一家：附二家。张仲举张翥。附彭元逊、末附金之元遗山元好问。国朝八家：附二十一家。陈其年陈维崧、附吴梅村吴伟业、曹洁躬曹溶、尤悔庵尤侗、郑板桥郑燮。曹珂雪曹贞吉、附彭骏孙彭孙遹、徐电发徐釚、严藕渔严绳孙。朱竹垞朱彝尊、附李分虎李符、李武曾李良年、王士禛、董文友董以宁。厉太鸿厉鹗、附黄石牧黄之隽。史位存史承谦、附王小山王时翔、王香雪王策。赵璞函赵文哲、附过湘云过春山、吴竹屿吴泰来。张皋文张惠言、附张翰风张琦、李申耆李兆洛、郑善长。庄中白庄棫。附蒋鹿潭蒋春霖、谭仲修谭献。自温飞卿至冯延巳为第一卷，欧阳永叔至张子野为第二卷，苏东坡至秦淮海为第三卷，贺方回至周美成为第四卷，辛稼轩为第五卷，姜白石至史梅溪为第六卷，吴梦窗为第七卷，陈西麓至周草窗为第八卷，王碧山为第九卷，张玉田至张仲举为第十卷，陈其年为第十一卷、第十二卷、第十三卷，曹珂雪为第十四卷，朱竹垞为第十五卷、第十六卷，厉太鸿为第十七卷，史位存为第十八卷，赵璞函为第十九卷，而殿以张皋文、庄中白为第二十卷。词中源委正变，约略具是。此选大意，务在穷源竟委，故取其正，兼收其变，为利于初学耳。非谓词之本原，即在二十九家中，漫无低昂也。惟殿以皋文、中白，却寓深意。

【叁〇】温温庭筠、韦韦庄创古者也。晏晏殊、欧欧阳修继温、韦之后，面目未改，神理全非，异乎温、韦者也。苏苏轼、辛辛弃疾、周周邦彦、秦秦观之于温、韦，貌变而神不变。声色大开，本原则一。南宋诸名家，大旨亦不悖于温、韦，而各立门户，别有千古。元、明庸庸碌碌，无所短长。至陈陈维崧、朱朱彝尊辈出，而古意全失，温、韦之风，不可复作矣。贞下起元，往而必复。皋文张惠言唱于前，蒿庵庄棫成于后。《风》、《骚》正宗，赖以不坠。好古之士，又可得寻其绪焉。

【叁壹】杜陵杜甫变古之法，不变古之理。故自杜陵变古后，而学诗者不得不从杜陵。纵有复古者，亦不过古调独弹，无与为应也。陈陈维崧、朱朱彝尊变古之理，而并未能尽变古之法。故虽敢于变古，不能必人之中心悦而诚服其词。且不能禁人之复古。有志为词者，宜直溯《风》、《雅》，出入唐、宋，乃可救陈、朱之失，勿为陈、朱辈所囿也。

【叁贰】黄公度《知稼翁词》，气格高远，语意浑厚，直合东坡苏轼、碧山王沂孙为一手。所传不多，卓乎不可企及。

【叁叁】赵以夫《龙山会》九日“九日无风雨”云：“西北最关情，漫遥指、东徐南楚。黯销魂，斜阳冉冉，雁声悲苦。”感时之作，但说得太显，不耐寻味。金氏金应珪所谓鄙词也。感时伤事者，必熟读碧山王沂孙词，而后可以作不平鸣。

【叁肆】诗之高境在沉郁。其次即直截痛快，亦不失为次乘。词则舍沉郁之外，即金氏金应珪所谓俚词、鄙词、游词，更无次乘也。非沉郁无以见深厚，唐、宋诸名家，不可及者正在此。

【叁伍】白石姜夔《长亭怨慢》“渐吹尽枝头香絮”云：“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白石姜夔诸词，惟此数语最沉痛迫烈。此外如《八归》“芳莲坠粉”：“最可惜一片江山，总付与啼鴂。”又《玲珑四犯》“叠鼓夜寒”：“文章信美知何用，漫赢得、天涯羁旅。”皆无此沉至。

【叁陆】“别母情怀，随郎滋味，桃叶渡江时。”白石姜夔《少年游·戏平浦》“双螺未合”词也。“随郎滋味”四字，似不经心，而别有姿态。盖全以神味胜，不在字句之间寻痕迹也。

【叁柒】诗外有诗，方是好诗；词外有词，方是好词。古人意有所寓，发之于诗词，非徒吟赏风月以自蔽惑也。少陵杜甫诗《谒文公上方》云：“甫也南北人，早为诗酒污。”具此胸次，所以卓绝千古。求之于词，旨有所归，语无泛设者，吾惟服膺碧山王沂孙。

【叁捌】蒿庵庄棫曾语余云：“唐以后诗，元以后词，必不可入目，方有独造处。”此论甚精。然余谓作诗词时，须置身于汉、魏、指诗言。唐、宋指词言。之间，不宜自卑其志。若平时观览，则唐以后诗，元以后词，益我神智，增我才思者，正复不少。博观约取，亦视善学者何如耳。

【叁玖】温厚和平，诗词一本也。然为诗者，既得其本，而措词则以平远雍穆为正，沉郁顿挫为变。特变而不失其正，即于平远雍穆中，亦不可无沉郁顿挫也。词则以温厚和平为本，而措语即以沉郁顿挫为正，更不必以平远雍穆为贵。诗与词同体异用者在此。

【肆〇】无论诗古文词，推到极处，总以一诚为主。杜杜甫诗、韩韩愈文，所以大过人者在此。求之于词，其惟碧山王沂孙乎？然自宋迄今，鲜有知者。知碧山者惟蒿庵庄棫。即皋文张惠言尚非碧山真知己也。知音不亦难哉！此条以诚字立论，明乎此，则无聊之酬应与无病之呻吟皆可不作矣，惜不得起蒿庵庄棫一证之。

【肆壹】碧山王沂孙有大段不可及处，在恳挚中寓温雅；蒿庵庄棫有大段不可及处，在怨悱中寓忠厚；而出以沉郁顿挫则一也，皆古今绝特之诣。

【肆贰】情有所感，不能无所寄；意有所郁，不能无所泄。古之为词者，自抒其性情，所以悦己也。今之为词者，多为其粉饰，务以悦人，而不恤其丧己，而卒不值有识者一噱，是亦不可以已乎！

【肆叁】白石姜夔、梅溪史达祖、碧山王沂孙、玉田张炎词，修饰皆极工，而无损其真气，何也？《列子》云：“有色者，有色色者。”知此可以言词矣。

【肆肆】词有表里俱佳、文质适中者，温飞卿温庭筠、秦少游秦观、周美成周邦彦、黄公度、姜白石姜夔、史梅溪史达祖、吴梦窗吴文英、陈西麓陈允平、王碧山王沂孙、张玉田张炎、庄中白庄棫是也，词中之上乘也。有质过于文者，韦端己韦庄、冯正中冯延巳、张子野张先、苏东坡苏轼、贺方回贺铸、辛稼轩辛弃疾、张皋文张惠言是也，亦词中之上乘也。有文过于质者，李后主李煜、牛松卿牛峤、晏元献晏殊、欧阳永叔欧阳修、晏小山晏幾道、柳耆卿柳永、陈子高陈克、高竹屋高观国、周草窗周密、汪叔耕汪莘、李易安李清照、张仲举张翥、曹珂雪曹贞吉、陈其年陈维崧、朱竹垞朱彝尊、厉太鸿厉鹗、过湘云过春山、史位存史承谦、赵璞函赵文哲、蒋鹿潭蒋春霖是也，词中之次乘也。有有文无质者，刘改之刘过、施浪仙施绍莘、杨升庵杨慎、彭羡门彭孙遹、尤西堂尤侗、王渔洋王士禛、丁飞涛丁鹏、毛会侯毛际可、吴薗次吴绮、徐电发徐釚、严藕渔严绳孙、毛西河毛奇龄、董苍水董俞、钱葆馚、汪晋贤汪森、董文友董以宁、王小山王时翔、王香雪王策、吴竹屿吴泰来、吴谷人吴锡麒诸人是也，词中之下乘也。有质亡而并无文者，则马浩澜马洪、周冰持周稚廉、蒋心馀蒋士铨、杨荔裳杨揆、郭频伽郭麟、袁兰村袁通辈是也，并不得谓之词也。论词者本此类推，高下自见。

【肆伍】稼轩辛弃疾求胜于东坡苏轼，豪壮或过之，而逊其清超，逊其忠厚。玉田张炎追踪于白石姜夔，格调亦近之，而逊其空灵，逊其浑雅。故知东坡、白石具有天授，非人力所可到。

【肆陆】东坡苏轼、稼轩辛弃疾，同而不同者也；白石姜夔、碧山王沂孙，不同而同者也。

【肆柒】有长于论词，而不必工于作词者。未有工于作词，而不长于论词者。古人论词之善，无过玉田张炎。若公谨周密之《浩然斋雅谈》、《绝妙好词》等编，所论与所选，均多未洽，其所自作可知矣。吾于南宋诸名家，不得不外草窗周密。

【肆捌】作词难，选词尤难。以我之才思，发我之性情，犹易也。以我之性情，通古人之性情，则非易矣。竹垞朱彝尊《词综》，备而不精；皋文张惠言《词选》，精而未备。然与其不精也，宁失不备。古今善本，仍推张氏《词选》。若选本之尽美尽善者，吾未之见也。

【肆玖】《花间》、《草堂》、《尊前》诸选，背谬不可言矣。所宝在此，词欲不衰，得乎？

【伍〇】《词诗源流》曰：“词之《纥那曲》、《长相思》，五言绝句也。《柳枝》、《竹枝》、《清平调引》、《小秦王》、《阳关曲》、《八拍蛮》、《浪淘沙》，七言绝句也。《阿那曲》、《鸡叫》，仄韵七言绝句也。《瑞鹧鸪》，七言律诗也。《款残红》，五言古诗也。体裁易混，徵选实繁。故当稍别之，以存诗词之辨。”余于《大雅集》中，近五七言绝句者概不入选。惟《别调集》登皇甫子奇皇甫松《采莲子》一首、《浪淘沙》一首，刘采春《罗嗊曲》两首而已。

【伍壹】诗词和韵，不免强己就人，戕贼性情，莫此为甚。张玉田张炎谓词不宜和韵，旨哉斯言。

【伍贰】贺老贺铸小词工于结句，往往有通首煊染，至结处一笔叫醒，遂使全篇实处皆虚，最属胜境。如《浣溪沙》云：“梦想西池辇路边。玉鞍骄马小辎軿。春风十里斗婵娟。　　临水登山漂泊地，落花中酒寂寥天。个般情味已三年。”又前调云：“闲把琵琶旧谱寻。四弦声怨却沉吟。燕飞人静画堂深。　　欹枕有时成雨梦，隔帘无处说春心。一从灯夜到如今。”妙处全在结句，开后人无数章法。

【伍叁】石孝友《浣溪沙》集句云：“宿醉离愁慢髻鬟韩偓。绿残红豆忆前欢晏幾道。锦江春水寄书难晏幾道。　　红袖时笼金鸭暖秦观，小楼吹彻玉笙寒李璟。为谁和泪倚阑干李煜。”集成语尚能自写其意。然如竹垞朱彝尊之《浣溪沙》同柯寓匏春望集句云：“烟柳风丝拂岸斜。远山终日送馀霞。碧池新涨浴娇鸦雍陶、陆龟蒙、杜牧。　　阆苑有书多附鹤，春城无处不飞花。马啼今去入谁家李商隐、韩翃、张籍。”又前调惜别集句云：“惜别愁窥玉女窗李白。遥知不语泪双双权德舆。绮罗分处下秋江许浑。　　暮雨自归山悄悄李商隐，残灯无焰影幢幢元稹。仍斟昨夜未开缸李商隐。”又前调春闺集句云：“十二层楼敞画檐杜牧。偶然楼上卷珠帘司空图。金炉檀炷冷慵添刘兼。　　小院回郎春寂寂杜甫，朱栏芳草绿纤纤刘兼。年年三月病恹恹韩偓。”又《采桑子》秋日度穆陵关集句云：“穆陵关上秋云起郎士元，习习凉风萧颖士。于彼疏桐宋华。摵摵凄凄叶叶同吴融。　　平沙渺渺行人度刘长卿，垂雨濛濛元结。此去何从宋之问。一路寒山万木中韩偓。”又《鹧鸪天》镜湖舟中集句云：“南国佳人字莫愁韦庄。步摇金翠玉搔头武元衡。平铺风簟寻琴谱皮日休，醉折花枝作酒筹白居易。　　日已暮郎大家，水平流白居易。亭亭新月照行舟张祜。桃花脸薄难藏泪韩偓，桐树心孤易感秋曹邺。”又《玉楼春》画图集句云：“刘郎已恨蓬山远李商隐。金谷佳期重游衍骆宾王。倾城消息隔重帘李商隐，自恨身轻不如燕孟迟。　　画图省识春风面杜甫。比目鸳鸯真可羡卢照邻。一生一代一双人骆宾王，相望相思不相见王勃。”又《瑞鹧鸪》别思集句云：“春桥南望水溶溶韦庄。半壁天台已万重许浑。心寄碧沉空婉娈刘沧，语来青鸟许从容曹唐。　　更为后会知何地杜甫，难道今生不再逢韩偓。是忆当时留咽处吕温，桐花暗淡柳惺忪元稹。”又《临江仙》汾阳客感集句云：“无限塞鸿飞不度李益，太行山碍并州白居易。白云一片去悠悠张若虚。饥鸟啼旧垒沈佺期，古木带高秋刘长卿。　　永夜角声悲自语杜甫，思乡望月登楼魏扶。离肠百结解无由鱼玄机。诗题青玉案高适，泪满黑貂裘李白。”又《渔家傲》赠别集句云：“花面鸦头十三四刘禹锡。调筝夜坐灯光里王諲。行到阶前知未睡无名氏。挥玉指阎朝隐。弦弦掩抑声声思白居易。　　会得离人无限意郑谷。杯倾别岸应须醉罗隐。曾向五湖期范蠡韦庄。几千里卢仝。如何遂得心中事刘言史。”诸篇皆脱口而出，运用自如，无凑泊之痕，有生动之趣，出古人之右矣。

【伍肆】黄石牧黄之隽《香屑集》具有化工，为诗中集句绝技，可谓专门名家矣。词则竹垞朱彝尊《蕃锦集》亦极集句能事。然视石牧之集诗，不可同日语。

【伍伍】玉田张炎《乐府指迷》即《词源》卷下云：“诗难于咏物，词为尤难。体认稍真，则拘而不畅，摹写差远，则晦而不明。要须收纵联密，用事合题。一段意思，全在结尾，斯为绝妙。”此论亦确当。然如碧山王沂孙咏物诸篇，则大矣化矣，又不仅在结尾寓意也。

【伍陆】读白石姜夔、梅溪史达祖、碧山王沂孙、玉田张炎词，如饮醇醪，清而不薄，厚而不滞。元以后词，则清者失真味，浓者似火酒矣。

【伍柒】言近旨远，其味乃厚；节短韵长，其情乃深。遣词雅而用意浑，其品乃高，其气乃静。

【伍捌】余曾作《菩萨蛮》云：“青山断续江如带。孤帆直刺青山外。疏柳短长亭。离人梦未醒。　　断云横别浦。芳草和烟雨。燕子画楼西。春归人不归。”起二语嫌着力，馀皆悲郁而和厚，有风人遗意。

【伍玖】“寂寞空城鼓角鸣，敌楼西望旅魂惊。天山月落单于垒，辽海风凄汉将营。金闺空有梦，十年荒戍未休兵。轮台夜指妖星堕，伫俟秋高返旆旌。”“欃枪焰焰扫天河，大漠云昏拥鹳鹅。不信前军皆弃甲，犹能落日一挥戈。钺旄未假甘延寿，薏苡终怜马伏波。争怪扁舟归隐去，五湖烟水老渔蓑。”“兀坐空堂日已曛，摩挲风雨拭龙文，新亭独下千秋泪，瀚海虚传百战勋。边马夜嘶胡地月，捷书晓望陇山云。城头筚篥声凄咽，鬼哭天阴不忍闻。”“十上封章愿未休，书生何必不封侯。《陈陶》岂谓悲房绾，酒市凭谁识马周？弹铗年年成画饼，书空咄咄亦庸流。弧南呈彩中天耀，指日关河雪涕收。”此余《丙戌年杂感》中四律也，声调极悲壮，而不免过激，发之于诗尚可，发之于词则伉矣。故知感时伤事，非如碧山咏物诸篇不可。

【陆〇】诗词所以寄感，非以徇情也。不得旨归，而徒骋才力，复何足重？唐贤云：“枉抛心力作词人。”不宜更蹈此弊。

【陆壹】唐五代小词，皆以婉约为宗。长调不多见，亦少佳篇。至宋乃规模大备矣。诗至于唐亦然。

【陆贰】唐诗可以越两晋、六朝，而不能越苏苏武、李李陵、曹曹植、陶陶渊明者，彼已臻其极也。宋词可以越五代，而不能越飞卿温庭筠、端己韦庄者，彼已臻其极也。虽曰时运，岂非人事哉？

【陆叁】宋无名氏“题项羽庙”调《念奴娇》云：“鲍鱼腥断，楚将军、鞭虎驱龙而起。空费咸阳三月火，铸就金刀神器。垓丁兵稀，阴陵道狭，月暗云如垒。楚歌喧唱，山川都姓刘矣。　　悲泣唤醒虞姬，为伊死别，血刃飞花碎。霸业销沉骓不逝。气尽乌江江水。古庙颓垣，斜阳红树，遗恨鸦声里。兴亡休问，高陵秋草空翠。”劲气直前，不留馀地，此宜兴陈维崧之祖也。

【陆肆】蒋竹山蒋捷《贺新郎》云：“梦冷黄金屋，叹秦筝、斜鸿阵里，素弦尘扑。化作娇莺飞归去，犹认窗纱旧绿。正过雨、荆桃如菽。此恨难平君知否，似琼台涌起弹棋局。消瘦影，嫌明烛。　　鸳楼碎泻东西玉。问芳踪、何时再展，翠钗难卜。待把宫眉横云样，描上生绡画帽。怕不是、新来妆束。彩扇红牙今都在，恨无人解听开元曲。空掩袖，倚寒竹。”似此亦磊落可喜。竹山蒋捷集中，便算最高之作。乃秀水龙谓其效法白石姜夔，何异痴人说梦耶？

【陆伍】放翁陆游《蝶恋花》“桐叶晨飘蛩夜语”云：“早信此生终不遇，当年悔草《长杨赋》。”情见乎词，更无一毫含蓄处。稼轩辛弃疾《鹧鸪天》“壮岁旌旗拥万夫”云：“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亦即放翁陆游之意，而气格迥乎不同。彼浅而直，此郁而厚也。

【陆陆】东坡苏轼《八声甘州》寄参寥子“有情风万里卷潮来”结数语云：“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约他年、东还海道，顾谢公雅志莫相违。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寄伊郁于豪宕，坡老所以为高。

【陆柒】王阮亭王士禛《浣溪沙》红桥怀古云：“北郭清溪一带流。红桥风物眼中秋。绿杨城郭是扬州。　　西望雷塘何处是，香魂零落使人愁。淡烟芳草旧迷楼。”遣词琢句，较五代人更觉苕雅。邱季贞邱象随和之云：“清浅雷塘水不流。几声寒笛画城秋。红桥犹自倚扬州。　　五夜香昏残月梦，六宫花落晓风愁。多情烟树恋迷楼。”婉雅芊丽。渔洋王士禛一阕外，断推此为佳构。然两词皆文过于质。其传诵一时者，正以文胜也。

【陆捌】诗词同体而异用，曲与词则用不同，而体亦渐异，此不可不辨。

【陆玖】五代人词，高者升飞卿温庭筠之堂，俚者直近于曲矣，故去取宜慎。《花间》、《尊前》等集，更欲扬其波而张其焰。吾不解是何心也。

【柒〇】文采可也，浮艳不可也；朴实可也，鄙陋不可也。差以毫厘，谬以千里矣。

【柒壹】情以郁而后深，词以婉而善讽。故朴实可施于诗，施于词者百中获一耳。朴实尚未必尽合，况鄙陋乎？

【柒贰】韦端己韦庄《菩萨蛮》四章，辛稼轩辛弃疾《水调歌头》、《鹧鸪天》等阕，间有朴实处。而伊郁即寓其中。浅率粗鄙者，不得借口。

【柒叁】六朝诗所以远逊唐人者，魄力不充也；魄力不充者，以纤秾损其真气故也。当时乐府所尚，如《子夜》、《捉搦》诸歌曲，诗所以不振也。五代词不及两宋者，亦犹是耳。

【柒肆】余选《希声集》六卷，所以存诗也；《大雅集》六卷，所以存词也。

【柒伍】诗衰于宋，词衰于元。然自乾、嘉以还，追踪正始者，时复有人。是衰者可以复振，亡者犹有存焉者也。

【柒陆】诗有诗境，词有词境，诗词一理也。然有诗人所辟之境，词人尚未见者，则以时代先后、远近不同之故。一则如渊明陶渊明之诗，淡而弥永、朴而愈厚、极疏极冷、极平极正之中，自有一片热肠，缠绵往复。此陶公所以独有千古，无能为继也。求之于词，未见有造此境者。一则如杜陵杜甫之诗，包括万有，空诸倚傍，纵横博大，千变万化之中，却极沉郁顿挫，忠厚和平。此子美杜甫所以横绝古今，无与为敌也。求之于词，亦未见有造此境者。若子建曹植之诗，飞卿温庭筠词固已几之。太白李白之诗，东坡苏轼词可以敌之。子昂陈子昂高古，摩诘名贵，则子野张先、碧山王沂孙，正不多让。退之韩愈生凿，柳州柳宗元幽峭，则稼轩辛弃疾、玉田张炎时或过之。至谓白石姜夔似渊明，大晟周邦彦似子美，则吾尚不谓然。然则词中未造之境，以待后贤者尚多也。皆境之高者，若香山白居易之老妪可解，卢仝、长吉李贺之牛鬼蛇神，贾岛之寒瘦，山谷黄庭坚之杰傲，虽各有一境，不学无害也。有志倚声者，可不勉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