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一章 杀手

第二章 相识

第三章 夺枪

第四章 血靶

第五章 诛心

第六章 相知

第七章 危机

第八章 任务

第九章 刺杀

第十章 潜入

第十一章 枪声

第一章 杀手

01

1925年9月5日，广东某地，军事训练营。

宿舍门被推开，一个身穿灰色长褂，年纪三十多的男人走了进来。看到屋内有人，他的动作随之一僵，单手扶着门把手问：“你是谁？”

胡定中从床上坐起，打量着门口的人，诧异地问：“你又是谁？”

“许晟。”许晟说完，回身把门关好。

胡定中看着他，回答得也很简洁：“胡定中。”

叫许晟的男人走进来，坐到胡定中对面的床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咧嘴笑了起来：“看来你和我一样，都是被迫来到这里的。”

“你也是吗？”胡定中颇为震惊。

许晟收起笑容，沉声道：“我不喜欢重复相同的话。”

胡定中意识到刚才的话有些多余，随即笑了笑：“我只是有些惊讶。”

“看你的样子，可能连被绑来的原因都不知道吧？”许晟注视着他。

“我当然知道。”胡定中回道，“为了执行某种任务。”

“天真！”许晟冷哼道，“他们可是国民革命军，黄埔军校里什么样的人没有，何必舍近求远找我们去执行任务？”

“不知道。”胡定中说，“我是被胁迫的。如果我不同意，他们就要杀了我。除此之外，他们还抓了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女人？”

胡定中点了点头。

许晟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有什么好笑的？”胡定中有些不悦。

“没事。”许晟摆了摆手，笑意渐消，“生于兵荒马乱，儿女情长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我笑的是，你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却很懂。”

“什么意思？”胡定中沉着脸，“你把话说清楚。”

“没什么意思，就算有，你也未必信。”许晟扬起嘴角，“不如这样，咱俩打个赌，如果我赢了，你为我马首是瞻，如果你赢了，我亦如此。怎么样？”

“赌什么？”胡定中冷声道。

“这两天你会见到心上人。”许晟说，“我赌的是，她一定会想方设法让你去执行任务。”

“这难道不正常吗？”胡定中一头雾水。

“正常？”许晟的笑意更浓了，笑容中带着十足的鄙视，“你喜欢的女人让你去送死，这难道很正常？”

胡定中想了想，轻轻摇头：“她不会的……既如此，我就赌她一定会劝我不要去，她宁愿放弃自己的性命。当然，就算她这样说，我也不会这样做。”

“好，那就一言为定。”许晟走了过来，“击掌为誓。”

“啪”的一声，二人的手掌拍击在了一起。

随后，许晟坐到了胡定中身边，勾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悄声道：“再告诉你一件事，这次任务，我们都不会活着回来。”

“你有点儿太悲观了。”胡定中甩开他的手，“如果是注定会失败的任务，他们又何必让我们去做？”

“不会失败……”许晟长叹一声，“并不代表我们不会死！”

胡定中侧头看着他，皱眉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普通人，靠杀人混口饭吃。”许晟笑着说，“杀的人多了，就会视人命如草芥。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能清楚地感受到，他们绝对不会在乎我们的死活。说白了，你我就是蝼蚁，只要他们想，随时都能踩死。”

“你是杀手？怎么说话文绉绉的？”胡定中怀疑道。

“搞暗杀的人，难道就不能受过高等教育？”许晟白了他一眼，“我在德国接受过专业训练，回来之后的伪装身份是教师。”

“原来如此。”胡定中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后又问，“你也有亲人被他们扣押？”

“没有。”许晟摇头，“我是为钱卖命。”

胡定中冷哼一声：“我不信。”

“爱信不信。”许晟倒在了床上，沉吟道，“不过……除了利诱以外，倒是也有威逼的成分，毕竟在人家的枪口之下，不同意就会立刻丧命！”

胡定中深有同感，上午的时候，他就差点儿被枪毙。

02

没见到胡定中之前，赵承佑对此人充满了期待。见面之后，他觉得这人也不过如此，深聊之后，他发现这家伙就是个废物。

这事不怪胡定中，怪赵承佑手中的档案。

档案上显示，胡定中是光绪二十七年生人，现年24岁，曾在北洋直系军阀担任先锋队长，直奉大战时期，先锋队被围歼于松南庄，唯有他一人存活下来。这之后，他并没有回到北洋军，而是去了跃龙山。他仅凭一人之力干掉土匪头子刘三光，并在土匪的层层堵截之下毫发无损地逃下了山。

赵承佑觉得，想要得到胡定中这种高手，威逼利诱未必奏效，至少还得扣押一个让他挂怀的人。

可惜的是，调查队查了半个月，也没有查出来胡定中有什么亲人。

无奈之下，赵承佑只能绞尽脑汁地苦思冥想，历经了七天的煎熬，总算想到一个合适的方案。决定之后，他拿起电话向中山大学借了一个志愿者。

之后的抓捕，他更是费尽了心思。既然胡定中在匪窝中，能枪杀头领却又全身而退，那么单纯以人数取胜恐怕不太可能。若论智慧，赵承佑也不敢托大，倘若胡定中没有过人的智慧，又怎能轻易地躲掉土匪的追杀与堵截呢？

赵承佑苦心钻研了许久，终于确定了一个可行的计划。他给这个计划取名为“瓮中捉鳖”，计划本身并不复杂，但需要严密的部署、隐秘地执行，稍有不慎，就会被胡定中察觉，想要再抓到他就更难了。

计划顺利实施，胡定中被抓了。

抓捕行动的设计者却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甚至有些懊恼和沮丧。赵承佑听闻抓捕过程之后，气得眼冒金星，直接把用了十年的紫砂壶给摔了。

之所以这么生气，是因为他的部署根本没有用。

当天夜里，行动者控制了胡定中居住的村子，几十人将他的房子团团围住。

按照计划，一旦他从房内出来，队长便从墙上跳下，用木棍在他身后偷袭，待胡定中躲过之后，众人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堵住他的所有去路，再用大网将其罩住。到了那时，就算他会飞，也无法从网中逃脱。

可是谁也没想到的是，队长那一棍子胡定中根本没躲开，正中后颈。只此一下，他就失去了意识。

胡定中被抓到训练营之后，赵承佑对他进行例行询问。这一问不要紧，直接把赵承佑气得心脏病复发了，如果不是救治及时，他可能就直接死在囚室了。

胡定中是谁？逃兵。

他的确在北洋军服役，但根本不是什么先锋队的队长，就是普通的兵。松南庄那一战的时候，他因为怕死蹲在了地上，一颗炮弹落在他的脚边，他一害怕就晕了过去。他苏醒的时候发现炮弹弹没响，但仗已经打完了，先锋队全军覆没。他把队长的衣服扒下来穿在自己身上，趁乱逃走了。

从北洋军出来以后，胡定中没地方去，为了活着就投靠了跃龙山的土匪。

后来，跃龙山的二当家与头领刘三光的老婆有染。东窗事发之后，二当家抢在头领动手之前先杀了对方，这一幕正好让胡定中看到，二当家要杀他灭口，为了活命，他不顾一切地往外逃。后来他才知道，二当家把杀害头领的事嫁祸到了他身上。

听到这里的时候，赵承佑还对胡定中抱有一丝幻想，毕竟能从戒备森严的匪窝逃出来也很了不起，于是他问道：“你竟然能从匪窝逃走？”

“这件事不难理解。”胡定中坦然相告，“既然我成了杀害头领的人，二当家自然就成了新的头领，杀不杀我意义已经不大了。他的当务之急，是把刘三光的心腹都干掉，先把位子坐稳再说。所以，其实并没有追兵，更没有堵截。”

胡定中说完之后，赵承佑就捂着心脏倒在了地上。

“拉出去！枪毙……枪毙……”被抬出去之前，赵承佑的嘴里反复说着相同的话。

03

赵俊是赵承佑的侄子，曾在法国留学，回国后进了黄埔军校，上级的命令下达之后，他作为叔父的副官来到了训练营，主要工作是为赵承佑四处寻找合适人选。

胡定中的档案出现了问题，这是他的失职。

其实调查之初，他就产生过怀疑，谁会吃饱了撑的去单挑土匪？但跃龙山那边认定杀害头领是胡定中所为，并且大肆渲染了一番，把他逃走时的每个细节都说得天衣无缝，以至于这种看起来真实可靠的情报严重误导了赵俊的判断。他怎么能想到，土匪竟然会无中生有，把胡定中说得神乎其神。可是真的要枪毙他吗？赵俊认为不妥。

胡定中两次死里逃生，就算过程与预想的大相径庭，但结果是不可更改的事实。哪怕只是运气好，留着也比杀掉有用。至于叔父被气病，这事儿其实跟胡定中没什么关系。审讯的时候，胡定中并没有说任何刺激叔父的话，只是在坦诚地陈述事实，是叔父当初对他的期望太大，才会承受不了失望的打击。

赵俊并没有执行赵承佑发病时的命令，而是又和胡定中谈了一次。

这次对话的地点不是囚室，而是食堂。这间可以容纳百十来人的用餐大厅，此刻异常空荡，只有最前面的一桌有人。

赵俊靠在椅子上，问道：“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胡定中狼吞虎咽地吃着饭菜，完全顾不上和赵俊说话。

赵俊也不着急，平静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胡定中似乎吃累了，缓了口气说：“知道，国民党。”

“很好。”赵俊拿出一张照片，放到桌面上，推向胡定中，“这个女人你认识吧？”

胡定中瞥了一眼，急忙放下碗筷，拿起照片端详了一阵儿，缓缓把目光移向赵俊：“你们抓了她？”

赵俊不慌不忙地说：“她的确在我们手里，但你放心，她是客人，不是囚犯，只要你按照我们说的做，她会活的比以前还好。”

“卑鄙无耻！”胡定中猛地一拍桌子，愤怒地说，“用女人当人质，你们国民革命军就这点儿出息吗？”

赵俊脸色一沉，冷声道：“我警告你，不要乱说话。我已经说过了，她是客人，不是囚犯。你要是再敢胡言乱语，我就立刻枪毙你。”

“有枪了不起啊？”胡定中冷笑，“我也当过兵，也开过枪，汉阳造什么手感我很清楚。但我更清楚的是，子弹应该用在敌人身上，而不是射向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北洋政府就摆在那里，有本事你们去打呀！”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甚至是吼出来的。

赵俊深吸一口气，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找你来，就是要执行一项针对北洋政府的秘密任务。但这个任务太重要了，我们不允许任何变数出现，以至亲之人制约行动者，也是迫不得已。”

“什么任务？”胡定中的怒火渐消。

“现在不能告诉你。”赵俊说，“特训结束以后，你会知道的。”

胡定中把照片收好，重新端起碗筷，边吃边说：“不止我一个人吧？”

“是的，一共17个人，但是……”赵俊欲言又止。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胡定中沉吟道，“特训之前17个人，特训之后能剩下几个还不一定。你们在下棋，我们只是棋子，棋子肯定不会全留在棋盘上，有一部分是弃子。”

赵俊没有说话，似乎默认了这种说法。

胡定中把最后一口饭扒拉到嘴里，放下碗筷，含糊不清地说：“我要见她。”

“见谁？”赵俊没反应过来。

胡定中说：“秋楠。”

“好。”赵俊答应道，“这两天我安排你们见面。”

胡定中想了想，犹豫着说：“那人……还好吧？”

“当然。”赵俊说，“她是客人，只要你服从安排，她肯定……”

“我没问秋楠。”胡定中打断他，“审我那大叔，他怎么突然倒了？我一直琢磨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可是怎么也想不出来到底是哪句话不对。他被抬出去的时候还说要枪毙我，真把我吓坏了！”

赵俊笑了笑：“他是我叔父，也是这个训练营的最高长官。叔父只是旧疾复发，正在接受治疗。不用担心，没有性命之忧。既然你没有被枪毙，就把这事儿忘了吧！”

胡定中松了口气。

“走吧！”赵俊站了起来，“你的住处在西边特训宿舍8号房，现在我带你过去。”

胡定中点了点头，跟着赵俊离开了食堂。

04

宿舍里，胡定中推了推床上的许晟：“我说，你要睡觉能不能回自己的床？”

“哪个是我的床？”许晟眼睛都没睁，“写名字了吗？”

“有道理。”胡定中苦笑一下，坐到了对面的床上。

“你有什么特长？”许晟慵懒的声音传来。

“运气好,算吗？”胡定中斜靠在棉被上。

许晟睁开眼，斜睨着他：“有多好？”

胡定中说：“炮弹落到了脚边，却没有响。”

“是挺好。”许晟坐了起来，笑道，“但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运气这东西，绝非用之不竭，一旦因某件事而消耗过度，接下来就会处处倒霉。”

胡定中哼了一声：“你在德国学的是黑魔法吧？这么迷信。”

“你怕死吗？”许晟话锋一转。

“怕。”胡定中说，“只要是人，就没有不怕死的。”

“我就不怕。”许晟说，“我怕活得太无聊。”

胡定中冷眼注视着他，问道：“杀人是为了排解无聊？”

“我不喜欢杀人。”许晟说，“我只是喜欢执行刺杀任务的紧张感而已。”

“你心理有问题。”胡定中撇嘴说，“小时候受过虐待？”

“虐待？”许晟冷笑，“只是虐待就好了。”

“看来有故事，介意说说吗？”

“我父亲是清末的刽子手。”许晟似乎并不介意说出来，“也许是因为杀的人太多，也许只是职业病，他从来不把人当人，而是当成牲畜来对待。他没有任何不良嗜好，既不沾鸦片，也不好女色，就是喜欢虐待别人。似乎看到别人在痛苦中挣扎，他就会得到极大的心理满足。”

讲述到这，戛然而止，胡定中一愣：“怎么不说了？”

许晟沉声道：“再说下去，恐怕你会受不了的。”

“那你就说个大概，过程我自己猜。”

许晟微眯着双眼，盯着地面，瞳孔中透出一股浓郁的杀意，咬着牙说：“他残忍地虐杀了我的母亲。”

“你看到了？”胡定中倒吸一口凉气。

许晟闭上了眼，不再说话。

胡定中沉默了片刻，又问：“他死了吗？”

“当然。”许晟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死得无比凄惨。”

胡定中沉吟道：“你是一个恶魔的孩子，所以你也变成了恶魔。”

“不全对。”许晟活动了一下脖子，压抑的气氛随之瓦解，“我跟他不一样。我不喜欢杀人，也不喜欢看到别人痛苦，我只是寻求紧张感。其实在我心里，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但我不会因此怜悯他们，尤其是下手的目标。”

“你活得真矛盾。”胡定中叹了口气。

“你不矛盾吗？”许晟讥讽道，“贪生怕死还去当兵，当的还是北洋的兵。”

胡定中心中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当过兵？”

“我看到了你的档案。”许晟坦白道，“在赵俊那里。”

胡定中没听过这个名字，追问道：“赵俊是谁？”

“你应该见过他。”许晟说，“他是这个训练营最高长官赵承佑的侄子，也是他的副官，在法国留过学，人品还行。”

“他呀！”胡定中恍然大悟，“见是见过，没询问姓名。”

许晟说：“你的档案与实际情况根本不相符，如果没有真正的特长，可能连特训都过不了。”

“过不了不是更好？”胡定中说，“就不用执行任务了。”

许晟点头：“没错，直接进坟墓。”

“你还是太悲观了。”胡定中深吸一口气，重重呼出，“国民革命军不是刽子手，我不相信他们会草菅人命。”

“你对他们的了解太少。”许晟玩味一笑，“国民革命军的内部可不是铁板一块，左派、共产党、右派，每一个派系的思想和主张都不一样，有的温和，有的讲大义，有的则残酷冷血。这个赵承佑，是典型的右派人物，手段狠辣，心如毒蛇，你觉得我们落他手里，还能有好下场吗？”

听完他的话，胡定中目瞪口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说：“居然这么了解他……你真的只是杀手吗？”

“我暗杀过他。”许晟道出真相，“可惜没有成功。”

胡定中问：“谁雇的你？”

“不知道。”许晟摇头，“对方很谨慎，我没有查出来他的身份。可能是政敌，也可能是北洋政府。这老家伙不是什么好人，想要他死的人太多了。”

胡定中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开口问道：“你凭什么认为秋楠会怂恿我去执行此次任务？”

“秋楠是谁？”话题转得太快，许晟一时没反应过来。

胡定中白了他一眼：“我关心的那个女人。”

“想起来了。”许晟笑道，“怎么？赌局还没开始，你就想认输吗？”

胡定中沉下脸：“少扯没用的，快回答我。”

“不说。”许晟收起笑容，“在你见到她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

胡定中泄了气似的倒在自己床上，闭上了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晟伸了个懒腰，也倒在床上，慵懒的声音响起：“不用着急，很快你就会知道真相。”

05

“啪”的一声，手掌与桌面剧烈碰撞，发出了震耳的声响。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违抗我的命令！”赵承佑指着赵俊，愤怒地吼着，“你知道违抗军令的后果是什么吗？”

赵俊笔直地站在一旁，昂首挺胸，高声回答：“知道。”

“知道？”赵承佑冷笑，“所以呢？你想让我枪毙你？”

赵俊立正站好：“不想。”

“好。”赵承佑从办公桌内侧走出来，绕着赵俊转了一圈，盯着他的眼睛说，“那你就想办法说服我，否则就算不枪毙，我也会把你调离这里。然后，胡定中依然会死。”

赵俊侧头看着他，轻声说：“您费了这么大的劲把他抓来，就是为了杀了他？”

赵承佑哼了一声：“我想要的不是这个废物。”

“我看未必。”赵俊说，“他曾经是军人，还是北洋的兵，对北洋军的内部编制了如指掌。他还上过战场，在残酷的战争环境中活了下来，虽然过程有些难看，但至少算有实战经验。我跟他聊过，此人有一腔热血，对封建军阀没什么好印象，如果利用得当，他在本次任务中的作用未必比许晟小。”

赵承佑在他面前来回走了几步，停下说：“只有这些吗？”

“还有……”赵俊犹豫着说，“他的运气很好。”

“运气？”赵承佑眉毛一挑，“这也算优势吗？他能一直保持好运气？”

赵俊坚定地说：“反正我认为，留着他比杀了有用。”

赵承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叹了口气，坐回到椅子上，摆了摆手：“你也别紧绷着了，坐下说。”

赵俊依言而坐。

“既然你坚持，那就按你说的办吧！”赵承佑靠在椅背上，“这次的任务很复杂，每个环节都不能大意，胡定中倒无所谓，主要是许晟，他若失败，满盘皆输。”

“许晟应该没问题。”赵俊说，“他的背景简单，为了钱什么都肯干。我担心的是其他人，他们都是被胁迫的，一旦出了训练营，您该怎么掌控？”

赵承佑笑道：“你以为特训是什么？单纯为了提高作战技能？”

“难道不是吗？”赵俊反问。

赵承佑摇头：“不只如此。还有精神方面的摧残，让他们对生存感到绝望。如果只剩完成任务这一条路可以保住性命，他们就会死心塌地地执行到底。”

赵俊没有对叔父的决定发表任何意见，想了想，说了另外一件事：“我发现这些人之中，有些是认识的，有些甚至是仇人，不会有问题吗？”

“这就对了。”赵承佑说，“这项任务一定会有牺牲，但不是所有人都有为任务牺牲的机会。他们之中，有些人会死于特训，这本身就是特训的一部分。”

“会不会太残忍了？”赵俊尽量控制语气，不让这句话听起来像在质问。

“的确残忍。”赵承佑并未回避这个话题，“但如果我不残忍，上面就会对我残忍。任务无法完成，会直接影响北伐大业的进展，那时候岂是死几个人这么简单？生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生死早已由不得自己！”

赵俊沉默无言。

“对了。”赵承佑又说，“胡定中有什么要求没有？”

“他想见秋楠。”赵俊回答。

“是啊，这是他在世上唯一在乎的人了。”赵承佑冷笑道，“可惜的是，他的牵挂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我答应他了。”赵俊说，“明天安排见面。”

“既然决定使用胡定中，那就按之前的计划进行吧！”赵承佑说，“你去把秋楠叫来。”

赵俊并没有动，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赵承佑不明所以，询问道：“怎么了？”

赵俊抬起头说：“秋楠回来之后一直穿着军装，前几天许晟见到她了，还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他认识秋楠？”赵承佑追问。

赵俊摇头：“应该不认识。但是……”他抬头看了一眼赵承佑，然后低下头，“但是许晟和胡定中住在同一个宿舍，一旦说起来这事儿……”

赵承佑微笑道：“胡定中不会相信他的话。”

“直接说肯定不信，我就担心……”赵俊深吸一口气，“许晟不是一般人，他如果想要告诉胡定中真相，一定不会直接说出来。”

“没关系，见招拆招。穿军装说明不了什么，随便编个理由就能解释通。”赵承佑依然笑着，目光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第二章 相识

01

训练营的北侧有一个独院，院子中是一排砖砌的平房。由于被砖墙围着，里面还种了一些树木和青竹，在外面根本看不到院中所住何人。院子门口站着两个背着步枪的士兵，他们只认赵承佑和赵俊二人，其他人一概不准入内。

站在门口，胡定中有些惴惴不安。既然赵俊把他带到了这里，里面关的必然是秋楠，倘若不是许晟明里暗里的各种暗示，此刻他一定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可惜的是，许晟的话就像魔咒一般，在他和秋楠之间埋下了一颗猜忌的种子，随着种子的生根发芽，他逐渐对秋楠的来历产生了怀疑。

现在回想起来，这件事的确太巧了。

跃龙山事件发生之后，胡定中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却并非毫发无损。在奔逃的过程中，他被土匪一枪打中了胳膊。对方用的是汉阳造88式步枪，射击距离不远，威力很大。子弹在他手臂上打了个贯穿伤，从伤口的另一侧飞出去了。庆幸的是，对方没有追击，否则他一定死于非命。

下山之后，他狼狈不堪地继续逃亡，但是因为失血过多和体力透支，倒在了一个河沟旁。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农户家中，经过询问，得知是这对夫妻耕地回来的时候把他给救了。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也为了混口饭吃，胡定中留在了农户家里，帮着干些杂活、喂养牲畜。没多久，他就在村里混熟了，谁家有事他都帮忙，谁家给饭他都吃。

这种生活持续了两个月，秋楠出现了。当时胡定中打算去耕田，刚走到村口的树林旁，就和一个姑娘撞了个满怀。胡定中发现她的脸上和衣服上有血迹，就询问发生了什么。姑娘告诉他，她叫秋楠，和母亲来这边走亲戚，半路遇到了土匪，母亲被杀了。

就在这时，追击秋楠的土匪出现了，一共3个人，手里都有枪。胡定中的手里只有一把铁锹，情急之下拉起她就跑。土匪并没有追，而是站在原地朝他们开了几枪，然后就跑了。

确认安全之后，胡定中领着秋楠在村子里寻找亲人，却没有找到。一位老人告诉他，秋楠说的那个人，很早以前就死了。至此，秋楠成了无依无靠的人，胡定中收留了她。二人一起生活了半年，虽然没有出格的行为，但在心里，他们都把彼此当成了唯一的亲人。

可是，真的如此吗？胡定中不太确定。

现在回想起来，这些事发生的似乎有悖常理。

虽然那个村子与跃龙山不远，但毕竟也有三四里地。不论是刘三光，还是二当家都是谨慎的人，他们绝对不会让三个兄弟追一个女人追出这么远，万一遇到北洋军或革命军，他们只有被抓的份儿。更何况，他们对秋楠的追击完全没有必要。跃龙山以劫财为主，劫色只是顺便而为。刘三光死后，二当家接手山寨，他的压寨夫人是从刘三光手里抢来的，这个女土匪蛮横霸道，绝对不会允许他与别的女人有染。另外，那三个人他在山寨时从未见过，而且连开数枪都没有打中，这太不正常了。

“你怎么了？”赵俊推了他一下。

胡定中的思绪骤然回转，愕然道：“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赵俊皱眉道，“门都开了，你怎么还站着不动？”

“里面是谁？”胡定中咽了下唾沫。

“你是不是傻了？”赵俊脸色一沉，不满道，“你来见秋楠，你说里面是谁？”

胡定中急忙赔笑：“不好意思，刚有点儿走神。”

赵俊瞪了他一眼，率先走进门去。

胡定中迅速跟上去，在他身后呢喃道：“秋楠是谁？”

赵俊听到后猛然停步，胡定中来不及反应，直接撞到了他的身上。

“你刚才说什么？”赵俊侧头盯着他。

“我说……”胡定中低头犹豫了片刻，抬起头，严肃地说，“秋楠是谁？”

赵俊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他最担心的事看来已经发生，但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他只能掩盖过去，于是冷笑道：“你的心上人，你问我她是谁？难道你脑子有问题吗？”

“我……”胡定中欲言又止。

赵俊收敛神色，面无表情地说：“最后问一遍，见还是不见？”

“见！”胡定中重重点头。

“那就少说废话。”赵俊转过身，向那排平房最里面的门走去。

赵俊把门打开，然后侧身将门口让出来，对胡定中说：“这种场合我就没必要旁听了，你自己进去吧，我在门口等你。”

胡定中点头，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屋内的摆设很简洁，门旁的窗户下放着一张矩形木桌，上面摆放着一些书籍。最里面是一张床，床头有一个立柜，旁边就是脸盆和毛巾架。

秋楠就坐在床上，看到胡定中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扑到了他的怀里。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秋楠哭着说。

“这不是见到了吗！”胡定中抱着她，轻声安慰道，“不用担心，我没事。”

秋楠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他：“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你？又为什么要抓我？”

“我先把门关上。”胡定中说完，转身将门关好。

坐到床上，胡定中抓着秋楠的手，叹息道：“对不起，让你受牵连了！”

“牵连？”秋楠一脸错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胡定中深呼吸几下，缓缓道：“他们是国民革命军，想让我去执行一项秘密任务，抓你是留作人质，以此制约我，只有我圆满完成了任务，他们才会放了你。”

“什么任务？”秋楠追问道。

胡定中摇头：“不知道，但一定很危险。”

“你不能去！”秋楠把他的手握紧，“我不想你去冒险。”

胡定中心头一震。

秋楠的这句话，预示着许晟要赌输了，同时也证明他之前的揣测都是多余，似乎还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过……”就在这时，秋楠话锋一转，“虽然是冒险，但若不去，我担心他们不会放过你我，我倒是不怕死，只是你……我想要你活着。”

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熄灭，胡定中心凉了半截。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执行任务？”胡定中努力克制着情绪，尽量不让对方听出语调中的冷漠。

“是的。”秋楠似乎并未察觉，“我发现这地方好像是军队的训练场，只要按照他们的要求努力训练，你一定会在任务中活下来。我听说国民革命军与北洋军阀不一样，他们的革命行为是想让穷苦大众活得更好，过得更幸福。你放心，我会等着你，等你完成任务，等你回来团聚，我们一起远离战火硝烟。”

胡定中很想笑，嘲笑自己之前的愚蠢，嘲笑对方此刻的虚情假意和刻意掩饰，但他不能这样做，此时一旦摊牌，他会面临巨大的危险，所以即便心里翻江倒海，表面上还得装出一副感动涕零的样子。

“你怎么了？”秋楠发现胡定中的身体在颤抖。

胡定中的眼里噙着泪水，似乎随时可能夺眶而出：“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明白你的心意，谢谢你这样对我。”

这是一句意有所指的话，秋楠并没有听出来真正的含义，她挽着胡定中的胳膊，深情地说：“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胡定中低头不语，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还有一件事。”秋楠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套灰蓝色的军装，“他们说我一个女孩子住在这里不合规矩，给了我一身军装，让我以后勤兵的身份干些缝补做饭的活儿。”说着，她把军装的上衣放在身上比量着，在胡定中面前转了一圈，“你看，还挺好看的。”

“是挺好看。”胡定中微笑着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秋楠对他报以一个甜美的笑容，把军装叠好，转身放回到柜子中。

在她转身的时候，胡定中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冷漠阴鸷的凝视。

02

赵俊敲门的时候，赵承佑正在检查计划书。

“叔父，您找我？”赵俊恭敬地说。

赵承佑把手中的文件放下，抬头道：“胡定中见过秋楠了？”

“是的。”赵俊回答。

赵承佑说：“他离开时，有什么反常的情绪没有？”

赵俊侧头想了想，摇头道：“没有什么特别反常的，就是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

“情理之中。”赵承佑长出一口气，“听到秋楠说出那番话，无动于衷才不正常。他哭了，就证明有所感动，会感动，那就是信了。”

“叔父说的在理。”赵俊颔首。

赵承佑又问：“许晟怎么样了？”

“许晟？”赵俊一愣，“没……没怎么样啊？”

“我是说价格。”赵承佑说，“两百块大洋，他没有说什么吗？”

“这个啊！”赵俊恍然大悟，“他不干。他说这个任务不简单，要三根黄鱼。我同意了，但我跟他说得在特训结束之后再支付。”

赵承佑思索了一会儿，点头说：“可以。许晟是最关键的，只要他肯干，封官许愿都无所谓。不过以他的精明，绝对不会轻易相信我们。等特训开始，我会给他下猛药，让他认清自己的处境。”

“特训什么时候开始？”赵俊问。

赵承佑闻言，把桌子上的文件拿起来，递给赵俊：“这是特训计划书，你看一下。”

赵俊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看下去，先是点头，但很快便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抬头道：“这个智力训练，是不是有点儿……太简单了？”

“没关系。”赵承佑笑道，“计划书不能把所有的细节都写出来，一旦被他们看到，会影响训练的效果。智力训练这一个环节你先忽略，我自有安排。”

赵俊微微一怔，但没有多问，把目光移回到文件上，又看了一会儿才说：“其他的没什么问题。”

赵承佑把装计划书的纸袋子递给他：“那就开始吧！”

赵俊一边装文件一边问：“什么时候？”

赵承佑望着窗外，低声道：“现在。”

“现在？”赵俊一惊，“现在可是晚上。”

“我难道不知道是晚上吗？”赵承佑脸色微沉，“一个小时之后，让他们到特训1号场地集合。”

“是。”赵俊敬了个礼，转身就往外走。

“等一等。”赵承佑叫住了他。

赵俊立刻停步，转身面向赵承佑，笔直地站着。

“让医疗小队随时待命。”赵承佑并没有抬头。

“医疗小队？”赵俊皱起眉头，“计划书上写着第一项是熟悉枪支，难道还有危险？”随后，他倒吸一口凉气，愕然道，“您不会是想……”

赵承佑叹了口气没说话。

赵俊已经明白了，今天晚上，血腥的特训将正式开始。

03

胡定中见过秋楠之后，回来就一头扎到床上，用被子把头蒙住，任凭许晟如何询问，他就是不吱声。他这种状态持续了一整天，中午饭都没吃。

天色渐暗，许晟推开宿舍的门，把饭盒放在了桌子上，踢了一下胡定中的床：“少装死，赶紧起来吃饭。”

“吃不下。”胡定中的声音从被子中传出来，显得有些沉闷。

“你已经输了，根据赌约，你输了就得听我的。”许晟一把扯开他的被子，“我现在命令你，起来吃饭。”

胡定中坐了起来，白了一眼许晟，没好气地说：“你这人真讨厌，我吃不吃饭跟你有什么关系？”

许晟端起饭盒，同时拉过来一把椅子，放在胡定中对面，坐下后把饭盒递给他：“你现在是我的手下，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

胡定中深呼吸几下，接过饭盒，盯着他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告诉你什么？”许晟反问。

胡定中低下头，抚摸着饭盒，轻声道：“秋楠是他们的人。”

许晟靠在椅子上，想了想，叹息道：“在这样的动乱年代，我们的命其实不值一提，为了某种信仰或目的，牺牲也无可厚非，但我不希望，经历两次大难而不死的你，死在这种虚伪的感情欺骗之中。”

“你的善意来得太突兀了。”胡定中皱眉道，“你一个把杀人当作盈利手段的人，不应该为这种悲天悯人的理由帮助我。”

“被你看出来了。”许晟笑了起来，“的确，我没有那么高尚。其实吧，我就是想找个伙伴，帮助我在赵承佑布置的这个死局中活下来。”

“死局？”胡定中倍感讶异，“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关于任务，我什么都不知道。”许晟收起笑容，“但我了解赵承佑，不论我们是否完成任务，他都不会留活口。试想一下，如果这次任务是光明正大的，对国民党的名誉和威望有正面作用，他怎么会舍弃自己的军队而选用我们？我们是谁？一群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这可是栽赃的最好人选。”

“有道理。”胡定中越听越心惊，“你有什么计划？一起逃走吗？”

许晟摇头：“逃走是不可能的，至少在这个训练营里，我们做不到。为今之计，只能配合他完成特训，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想办法脱离束缚。所以，我们必须得撑到特训结束。”说着，他把胡定中手里的饭盒打开，“按照赵承佑的严苛作风，特训极有可能随时开始，你要抓紧时间吃饭。”

许晟的坦诚，让胡定中的心里温暖了不少，也就不再多问，抱着饭盒，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胡定中咽下最后一口饭，端起水杯，把杯中水一口气喝光了。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集合的哨声。

胡定中不明所以，怔怔地看着许晟。

“还真让我说中了。”许晟站了起来，“记住，特训的过程中，除我以外，所有人都是你的敌人。”

“为什么？”胡定中没听明白。

“马上你就会知道原因。”许晟拉开了宿舍的门……

04

特训1号场地，是一个室内训练场。

从外观上看，这地方像是某种厂房的加工车间，砖瓦看上去不是很新，外墙还爬有一些藤蔓植物，应该不是新建，而是将已有的建筑进行了改造。训练场内部很宽敞，中间是一个空旷的格斗场地，四周有很多没有窗户的小房间，最内侧还有一个小型的射击场。

此刻，场地中间分成6排共站了30个人，他们的服装稀奇古怪，几乎没有重样的，气质和表情也大相径庭。在这30人的外围，站着一些背着步枪的士兵，他们严阵以待，仿佛是刑场上待命的行刑人员，随时准备执行上级的处决命令。

看到这么多人，胡定中既惊讶又困惑。他曾经问过赵俊有多少人，赵俊告诉他一共有17人。是赵俊告诉他的数字有问题，还是多出的人有问题？

这时，赵俊清点了一下人数，然后把结果报给了赵承佑。

赵承佑拿着文件夹，来到了前排的最中间，面对着所有人，高声道：“众所周知，我们的国家正处于革命的关键时刻，北洋军各派系互相征伐，压迫人民，帝国主义虎视眈眈，强行殖民，想要内肃军阀外御列强统一中国，我们只能用生命去战斗！但是，要想获得胜利，仅靠一腔热血是无法做到的，更需要智慧和计谋。”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目光在所有人身上一一扫过，话锋一转，“眼下，有一个秘密的任务，国民革命军不便出面，只有你们能完成。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是被胁迫的，有些则是被收买的，你们可以记恨我，可以咒骂我，甚至可以杀我，但希望你们认清一个事实，执行这次任务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四万万同胞的未来……”

“这洗脑能力让我望尘莫及。”许晟压低声音，对胡定中说，“可惜他找错了对象，这些人不是学校里的热血青年，他们在兵荒马乱中苟延残喘，思想早已麻木，国家的未来，人民的命运，恐怕他们是不会在乎的。”

“我看未必。”胡定中小声说，“赵承佑的目的或许不纯，但他说的都是事实。没有人喜欢黑暗，即便他生长在黑暗中。经历过压迫和苦难的人，更知道反抗的意义，也更渴望幸福的生活。”

“你被他的话打动了？”许晟冷眼看着他。

胡定中表情平静：“是的，而且不止我一个人。”

赵承佑说完了，训练场内鸦雀无声，过了几秒之后，也不知道谁带的头，掌声骤然响起，直到赵承佑摆手的时候才停下来。

“你怎么也跟着鼓掌了？”胡定中悄声问许晟。

“我鼓掌不是为了赵承佑。”许晟说，“是为革命军。”

胡定中笑了笑：“我也一样。”

这时，赵承佑又说：“在执行任务之前，你们要进行特别训练，增强体能和战斗力，也要提高应对复杂情况的处理能力。你们之中，一共有17个人是执行任务的人选，其他的只是士兵伪装成的陪练人员。不要互相打听身世来历，更不要密谋逃跑，一旦问到了陪练的身上，你的死期也就到了。”

胡定中闻言一愣，用胳膊捅了捅许晟：“你不会是陪练吧？”

“你不是还活着吗？”许晟回道，“我觉得，咱俩跟他们不一样。8号宿舍没有任何监管，而且就住了两个人。这样看来是赵承佑有意为之，我觉得他不在乎我们互通消息。”

胡定中没有说话。在他看来，8号宿舍的确可以多住几个人，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既然编号都到8了，前面肯定还有7个，每个宿舍住4个人，这是28个，到他们的8号宿舍，正好剩俩人。

在胡定中胡思乱想的时候，前面传来赵承佑的厉喝：“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众人齐声回答。

“很好。”赵承佑说完，朝旁边的士兵一挥手，两个士兵抬着一个木箱子走了过来，放到他的身边。

箱子的盖子被士兵打开，里面全是枪械。

赵承佑从箱子里拿出来一把汉阳造88式步枪，拉动枪栓后举了起来，对大家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武器，是战斗的关键。它能让你赢得战争，也可以夺走你的性命。特训的第一节课，就是枪械的认识。”他微眯着眼，打量着每一个人，然后把枪扔回到木箱子里，对旁边的士兵说，“抬走。”

士兵领命，将木箱子抬到了右侧的房间内。

“他要干什么？”胡定中悄声问。

许晟冷笑：“给你答案。”

“什么答案？”胡定中一头雾水。

许晟没有回答，他将目光投向了赵承佑。

赵承佑掏出怀表，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木箱子里有28支枪，没有子弹，你们有15分钟的时间，时间一到，没有拿到枪的人，就是射击训练的靶子。”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

胡定中总算明白答案指的是什么了。一共30个人，却只有28支枪，注定有2个人拿不到枪。不想成为射击训练的靶子，就只能拼个你死我活。

许晟说的没错，所有人都是敌人。

第三章 夺枪

01

一路逃亡，钱彪早已体力透支，晕倒的时候，朦胧中看到有人接近。他不关心来者是谁，不论是救他还是杀他，对现在的他来说，都不是坏事。

他已经走投无路。

身为跃龙山匪首刘三光的贴身保镖，他没能保住头领的性命，这对他来说，是足以致命的一次失败。事实上，他不知道头领是怎么死的。出事的时候，他正在门外守候，听到枪响冲进去，看到的只是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凶手不在屋内，窗户开着，他本能地冲出去，直接和二当家撞了个满怀。经过询问，他得知了事情的始末，杀害头领的，是一个刚加入没多久的新人，名叫胡定中。

钱彪知道这人，据说是北洋军的逃兵，为人谦逊温和，平时在山寨里干些跑腿的杂活，跟所有人相处得都不错。他为什么要杀害头领呢？钱彪想不明白。刘三光比较讲义气，对兄弟们都不错，虽然脾气有些暴躁，但好像也没有对胡定中发过火。

思来想去，他觉得唯一的可能，是胡定中与刘三光有私仇，上山就是为了报仇。土匪干的都是杀人越货的勾当，与人结仇不稀奇。不只是头领，跃龙山所有的土匪，都可能成为别人报仇的对象。

钱彪暗下决心，如果有机会遇到胡定中，一定要杀了他为头领报仇。可惜的是，在机会到来之前，他自己先成了被追杀的对象。下命令的人是二当家，理由是私通官兵，这让钱彪更加疑惑，但很快他就想明白了其中的玄机，二当家是在清理刘三光的心腹。逃离山寨的过程中，他中了几枪，都不致命，却流了不少血，他硬撑着继续跑，后面的人穷追不舍，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他迟早会失血过多而亡。

但似乎冥冥之中，他命不该绝。

天黑的时候，他跑进了一个村子，追杀他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并没有深入追击。就在这时，钱彪也发现这地方太安静了，竟然看不到任何居民。巨大的恐慌促使他心跳加快，失血过多更是让他头晕目眩，疲惫充斥全身，“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意识昏沉间，他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

“队长，这人谁啊？”

“他身上有枪，看着不是普通百姓。这地方离跃龙山不远，从他衣着上看应该是土匪。”

“今晚可真有意思。费尽心思布的局完全没用上，一棒子就把目标打晕了。白忙活一场不说，临了还捡了个土匪。”

“先带回去再说。”

醒来的时候，钱彪发现自己被绑在一间囚室内，四周都是令人肝胆俱裂的恐怖刑具。他面前，站着一个身穿灰蓝色军装的年轻人。钱彪心如死灰，心想自己完了，落到军队的手里，一定会死得很惨。

“请别用刑。”为了活命，钱彪主动交代，“我可以把跃龙山的地图画下来，把所有武力部署告诉你们，保证你们成功剿匪。”

“既然你主动配合，我也不为难你。”对方微笑道，“除了剿匪以外，我还有另外一件事请你帮忙。”

钱彪看到了生存的希望，但还是很谨慎地问：“什么事？”

“执行一项特殊任务。”对方说，“事情是这样的……”

“我同意。”钱彪直接答应。在他心里，任务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可以因此活下来。

后来的事就简单了，他被安排到特训6号宿舍居住，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过着有条不紊且相对安逸的生活。唯一让他不爽的就是，同宿舍还有其他3个人。大家平时根本不交流，他几次想和他们说话，都被用沉默或白眼给挡了回来。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周，直到特训的哨声响起。集合点在特训1号场地，钱彪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平时出入宿舍都有持枪的士兵跟随，他也看不到其他宿舍什么情况。不过，今晚的首次集合，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胡定中。

长官在前面讲话，胡定中和身边的人在窃窃私语。钱彪离得较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事实上，他根本不关心胡定中在说什么，他脑海中想的是，终于有机会可以为头领报仇了。如果不是他，自己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

钱彪在考虑对策的同时，赵承佑的考题也出来了，他听到之后，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

30个人只有28支枪，注定有两人会死。

钱彪轻声自语：“胡定中，你的死期到了。”

02

夺枪的过程，既暴力又血腥。

当众人明白长官的用意之后，都争前恐后地往那个屋子里冲，28支枪迅速被哄抢一空。由于赵承佑没有说明怎样才算完成任务，拿到枪的人不知道是否应该离开，下手晚了的人便从其他人手里抢夺，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事关生死，绝望的人企图争夺生存的机会，下手极其狠毒，胜券在握的人不想让到手的生机流失，因此奋力回击。这种拳拳到肉的打法，让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受了伤。

许晟下手最快，第一时间抢到了木箱子内唯一的一挺花机关枪，本来他打算得手就离开这个独立的房间，可是他没有，因为胡定中陷入了危局。

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来头的人，进到屋内并没有直奔木箱，而是扑向了胡定中。这让许晟很意外，侧面观察了一会儿，他发现此人一招一式皆有章法，却不像是接受过正统的训练，更像是在你死我活的战场上锻炼出来的实战技能。

在这个人面前，胡定中显然处于劣势。但他似乎没有察觉到这是刻意的针对，还以为只是对方抢枪的手段，因此没有把心思完全放在对方身上，只是挣扎着往装有武器的木箱冲去。

许晟想过去帮忙，却被别人拦住了。等看清了周围的情况，他才明白，原来是有人同时抢了很多支步枪，造成了很多人没有枪，逼不得已，他们只能就近找人下手。

既然有士兵伪装的陪练人员参与其中，出现这种情况也无可厚非，毕竟赵承佑不是慈悲的人，这是他有意为之，用些手段让场面更加残酷符合他的作风。

明白了这一点，许晟的反击便毫不留情，任何胆敢打他主意的人，都会头破血流。但这些人都是赵俊千挑万选出来的，并非羸弱的普通百姓，自身的抗击打能力很强，虽然受了伤，却没有人真正倒下。

胡定中被人抓着胳膊甩到了墙上，倒地之后又挨了数脚，他拼命护着脑袋，心里极其困惑，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针对一把枪都没抢到的自己。

现在倒下，就等于生命终结。胡定中很清楚被打败是什么后果，强烈的求生欲望支配着大脑，迫使他不得不拼命反抗。可惜的是，对方的格斗技巧比他高明太多，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扭转局面。

这时，有人离开了这个房间。有一就有二，众人纷纷撤出。那些抢到更多枪的人将多余的枪扔到了地上，也随着人群跑了出去。阻挡许晟的人不在了，他终于有机会帮助胡定中了。随着他的加入，对方似有忌惮，一脚将一个正往出跑的人绊倒，捡起他的步枪迅速离去。

现在不大的房间内就剩下3个人了，许晟的枪还在，胡定中和那个被绊倒的倒霉蛋都没有武器可拿。也就是说，他们二人是这场别开生面的抢枪竞赛的牺牲品。

那个人站了起来，看了一眼胡定中，然后盯着许晟，似乎想动手，又不太敢。因为之前他试过，被许晟在额头留下了一个青肿的瘀伤。

许晟冷眼看着他：“怎么？还想试试？”

“我出去也是死，不如和你拼个鱼死网破。”对方语气在颤抖，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许晟平静地看着他，目光中射出一股杀意，轻声道：“鱼死，网未必会破。容我提醒你一句，长官说没有拿到枪的人会成为射击训练的靶子，却没有说一定会死。但你跟我硬碰的话，就一定活不成。”

“当成靶子还不死？”说这话的时候，对方的身体都在颤抖。

许晟扬起嘴角：“要不要赌一把？留在这里跟我死磕，立刻会死。或者出去，从长官身上寻找一线生机。”

那人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敢跟许晟动手，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许晟把枪口对着靠在墙边的胡定中：“你呢？”

“这个人有问题。”胡定中喘着粗气说。

“你还有心情关心他？”许晟放下枪，在他面前来回踱了几步，盯着他说，“你现在应该考虑一下怎么面对接下来的死局。”

“我没说跟你对峙的那个人。”胡定中说，“我说的是，刚才在抢枪的过程中，那个一直针对我的人。”

“他要杀你。”许晟冷声道，“单纯地就想要你死。”

“所以才有问题。”胡定中思索着说，“我觉得我见过他，可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现在追究这个没有意义。”许晟深吸一口气，“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度过这一关。我有个提议……”

“我拒绝。”胡定中打断了他的话。

许晟眉毛一挑：“我还没说呢，你就拒绝？”

“我知道你想把枪给我。”胡定中盯着他的眼睛说，“但我不能要。生死有命，我不能让你承受本该属于我的结局。况且，如果我没有本事，就算你救了我又能如何？你能永远救我吗？我是一个战士，不是拖后腿的累赘，否则还不如让赵承佑一枪崩了我。”

“你说这些屁话有什么用？”许晟沉下脸，“大义凛然，很光荣吗？我告诉你，没有什么比活着更有意义。你不用担心，赵承佑不敢杀我。”

“万一他敢呢？”胡定中沉声说，“你不就因我而死？活着很重要，但不能带着愧疚而活。生命因为短暂才有意义，没有灵魂的躯壳只是行尸走肉。”

这时，外面传来赵承佑的声音：“里面的二位，你们是打算在里面过年吗？”

闻听此言，胡定中深吸一口气，对许晟说：“你先出去吧！给我两分钟，让我好好想一想。”

许晟哼了一声：“想有什么用？你能变出一把枪吗？”

“还记得我的特长是什么吗？”胡定中玩味一笑。

“运气好？”许晟回答。

“是的。”胡定中点头，“我不相信我会因此而死。”

事已至此，许晟也不好再说什么，意味深长地看了胡定中一眼，然后就出去了。

外面，赵承佑看到许晟出来，阴阳怪气地说：“怎么？舍己为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良了？”

许晟朝他身后看了看，发现那些人离他们很远，应该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于是说：“你都听到了？”

“我又不聋，当然能听到。”赵承佑话锋一转，“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不能死。”许晟的回答很简洁。

“理由呢？”赵承佑的笑意更浓了，“你不会想让他当你的替死鬼吧？”

许晟白了他一眼，把脸扭向一边：“我拒绝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

“好。”赵承佑说，“我不问了。不过他是否能活着，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而是他自己。没有能力的人，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许晟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胡定中终于从那个屋子出来了，他的右臂高高举起，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勃朗宁手枪。

许晟仿佛看到了鬼，瞪着眼睛半天没说出话来。

“还算有点儿本事。”赵承佑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03

凌晨时分，钱彪被秘密带到了一间暗室之内。

这个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不停摇曳，为狭小的空间平添一丝诡异。在房间的四角，站着四个背着步枪的士兵，他们表情肃穆，平视前方，无形中制造了一股巨大的压力。

“你很紧张？”赵俊点燃一根烟，漫不经心地说。

“长官，这……”钱彪不安地搓着手，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这是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赵俊盯着他的眼睛，冷哼一声，“明人不说暗话，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胡定中？”

钱彪闻言一惊，脸色随之骤变。他不知道赵俊此言何意，只是例行询问，还是兴师问罪？但看这架势，似乎是站在胡定中一边的，倘若实话实说，会招来什么后果？短暂的思索之后，他决定蒙混过去，满脸堆笑地说：“胡定中是谁？您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赵俊笑出了声，“记性不好也是病，用不用我给你治治啊？”说完，他回头瞄了一眼士兵，士兵顿时心领神会，从不同方向聚过来，几乎在同一时间拉动枪栓，枪口直指钱彪。

“别别别……别杀我……”钱彪差点被吓死，下意识地举起了手，“我说，我全说。”

赵俊对士兵做了个“退下”的手势，士兵轻轻点头，纷纷放下枪，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我要报仇。”钱彪坦言道，“如果不是他杀了我们大当家刘三光，我就不会沦落至如此地步。”

“你现在还是土匪吗？”赵俊冷声反问。

“我……”钱彪一时语塞。

赵俊又说：“胡定中杀了一个匪首，这是为民除害，你要为他报仇，请问你是出于什么立场？”

钱彪沉默不语。

“你要说你是土匪，我今晚就枪毙你。”赵俊步步紧逼，“如果你不是土匪，为什么要替刘三光报仇？”

钱彪开口道：“但是……”

“没有但是。”赵俊打断他，“你只有一次机会，是选择替刘三光报仇，还是和胡定中统一战线，齐心协力完成任务？想好了再说。”

钱彪无比憋屈，虽然赵俊让他做选择，但实际上却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决定替刘三光报仇就等于承认是土匪，那必然死路一条。

“考虑好了吗？”赵俊把烟掐灭。

“我知道错了。”钱彪低声道，“以后不会再为难他。”

“很好。”赵俊的表情依然冷峻，“特训过程中，我们允许互相争斗，这是为了让原石之间彼此打磨，更好地锻炼作战技能，但绝对不允许以报仇为目的的杀人事件发生。你明白我的话吗？”

“明白。”钱彪点头。

赵俊叹了口气，又说：“另外，刘三光不是胡定中杀的，真正的凶手是二当家，胡定中只是看到了事情的经过，被人栽赃陷害而已。”

“什么？”钱彪一愣，“怎么可能？二当家为什么要杀头领？”

“因为女人。”赵俊回答。

钱彪陷入了沉思。

刘三光死后，所有与他亲近的人都被清除了，唯独留下了他老婆。那个女土匪性情刚烈，绝不是委曲求全的人。但如果她早就与二当家有染，而且因为东窗事发杀了头领，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现在回想起来，头领被胡定中所杀这件事，的确是从二当家口中传出来的，没有人亲眼看到事情的经过。

赵俊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向前凑了凑，压低声说：“想真正报仇不？”

“我已经不是土匪。”钱彪谨慎地说，“没理由替土匪头子报仇。”

赵俊笑了笑：“那我换个说法，想剿匪不？”

“想。”钱彪回答。

“那好。”赵俊点头说，“这次特训的结业考试，就是把跃龙山土匪寨当成目标。在这之前，我要你全身心投入到训练之中，并且和胡定中、许晟二人互相配合。”

钱彪站了起来，像军人一样挺直身板：“是，长官。”

04

“你怎么样？”宿舍中，许晟把热毛巾递给胡定中。

“我没事。”胡定中接过毛巾，擦了擦脸，“那个人怎么样了？”

“谁？”许晟没听明白。

胡定中补充道：“活靶子。”

“不知道。”许晟摇头，“这是长官立威的第一枪，估计不会就此作罢，但究竟怎么使用，得看赵承佑那个老狐狸会想出什么变态的方法。”

“赵承佑绝对不会按常理出牌。”胡定中说，“今晚就是个例子。”

许晟笑道：“说起这个，你还真了不起，竟然找出了那把隐藏的枪。”

“运气好而已。”胡定中叹息道，“赵承佑只说木箱子里有28支枪，并没有说箱子外没有枪。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我只能赌一下，庆幸的是，我赌赢了。如果不是赌，谁又能想到赵承佑会在箱子底放了把手枪？”

许晟说：“处于绝地仍不放弃，这也是一种本事。虽然我不认同赵承佑的所作所为，但不得不承认，他的做法对这些乌合之众来说，的确最有效果。”

“对了。”胡定中想起了钱彪，“要杀我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叫钱彪，曾经是跃龙山的土匪。”许晟说，“我已经拜托赵俊处理了。按照赵俊的性格，他若还想杀你，绝对活不过今晚。”

胡定中木讷地点了点头：“跃龙山？看来他是想为刘三光报仇。”随后，他一惊，直勾勾地看着许晟，“你竟然能指使赵俊？”

“谈不上指使。”许晟笑着说，“钱彪的存在，就好像一颗炸弹，说不上什么时候就会炸伤我们。我们不论是伤还是死，都会打乱他们的计划，直接拖慢特训的进度，甚至影响任务的执行时间。我只是言明利害，或者说……只是打了个小报告，以他的智慧，自然会妥善处理。”

胡定中沉默了片刻，叹气道：“今晚算是平安度过了，不知道明天还会有什么残酷的事情等着我们！”

“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吧！”许晟躺在了床上，“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胡定中打了个哈欠，准备关灯睡觉。

就在这时，一张对折的纸条从门缝里塞了进来，他打开门朝外面看了看，没有看到任何人。关门之后，他把纸条打开，猛然一惊，上面赫然写着一行钢笔字：胡定中你被骗了，秋楠是他们的人。

“怎么了？”许晟侧头看着他。

胡定中走过来，把纸条递给他。

许晟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皱眉道：“谁送来的？”

“没看到人。”胡定中摇头。

许晟深吸口气，苦笑道：“到这里之后，我经常有智商不够用的感觉。这一层层的阴谋诡计，我实在是有些看不透啊！”

第四章 血靶

01

夜色深沉，乌云笼罩天际，不见任何星辉，时而电闪雷鸣，似乎随时可能下雨。

赵俊推门进来的时候，赵承佑正在打盹儿，听到声音后抬头问道：“怎么样了？”

“已经和钱彪谈过了，与预料的结果并无出入。”赵俊坐了下来，“秋楠的事，我也安排人去做了，纸条已经送到了胡定中手里。”

“做得很好。”赵承佑揉了揉后颈，而后调整了一下坐姿，“今晚的事，可以看出许晟很在意胡定中的生死，且不论他的目的是什么，只要他在意，对我们就有利。接下来，我们要进一步利用秋楠控制胡定中，同时牵制许晟。”

赵俊好奇地问：“您是不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了？”

“不是预料，是设计。”赵承佑说，“许晟是一匹特立独行的野马，很难驯服。他本身又没有牵挂，金钱的收买太不牢靠，必须找一个他在意的人，以此对他进行绝对的控制。胡定中没有什么特长，既然我们要用，就要发挥他的最大价值。许晟为了脱离我们的束缚，势必会联合胡定中暗中做些事，这也是我们想要的结果。人与人朝夕相伴，尤其是共同经历生死，会产生一种内在的情感牵连。许晟从小就缺失情感，一旦受到触动，这种牵挂会比普通人更强烈。”

“对于秋楠……”赵俊犹豫着说，“胡定中好像之前已经怀疑她了。”

“有什么征兆吗？”赵承佑问。

“那天我带他去见秋楠的时候，他在进门时问过我一句话。”赵俊思索着说，“他说‘秋楠是谁？’当时我以为他诈我，就没太在意。后来我仔细想了一下，觉得这句话很有问题。他之所以会诈我，肯定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这小子很聪明。”赵承佑笑了笑，“他今晚能找到隐藏的那把手枪，说明他的观察和分析能力并不弱。他对秋楠的身份有所怀疑，一定是从许晟那里得到的消息。”

“会打乱您的计划吗？”赵俊说。

“不仅不会打乱，还会有促进的作用。”赵承佑自信地说，“胡定中怀疑秋楠，说明他相信许晟，这份信赖会传达到许晟那里，增加许晟对他的好感。至于秋楠，不论她是什么人，毕竟与胡定中在一起生活了几个月，不知不觉中已经在胡定中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牵挂的种子。如果秋楠出事，他不会坐视不理的。”

赵俊说：“我们这么做，对秋楠来说，会不会太委屈了？”

“来到这里，她就不再是中山大学的学生，而是训练营的一名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她也不例外。”赵承佑说，“别说是受委屈，就算是送死，她也必须去做。”

“您说得对。”赵俊叹息道，“战争本来就残酷，穿上了这身军装，就要有随时赴死的觉悟，在战乱的年代里，谁又能独善其身呢！”

“放心吧！我的计划里，她只是演戏而已。”赵承佑安慰道，“毕竟她和那些人不一样，我不会真的伤害到她。”

“那些人？”赵俊冷笑，“他们就该死吗？”

“你说什么？”赵承佑脸色一沉。

赵俊意识到刚才的话有些不妥，急忙解释道：“叔父，我没有任何质疑您的意思，我是说……他们一定要死吗？”

“你就是在质疑我。”赵承佑沉声道，“谁该死，谁不该死，这不是我说了算的，一切早已注定。坐上了我这个位置，心就要硬，否则死的人会更多。任务一定要有人去执行，我这个办法，只是把伤害降到最低。”

赵俊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心中的疑惑：“可是，您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啊？不就是去营救一个人吗？直接在国民第一军里找一些作战能力强的人去执行不是更好吗？为什么非得拉拢这些难以控制的散兵游勇？还有就是……真的需要灭口吗？”

“营救一个人？”赵承佑发出低沉的笑声，犹如厉鬼一般阴森，“陈继坤是什么人？8月20日的刺杀，他难道没有耳闻？国民党中央党部，如此戒备森严的地方，竟然发生了国民党高层被暗杀的事件，你觉得这件事的背后，是什么人在操控？”

“什么人操控？”赵俊本能地问。

“不能说。”赵承佑靠在椅背上，“不过风向已经变了，我们只能拥护手握实权的人。这次陈继坤以掌握北洋军情报为由请求军事委员会营救，却拒绝在电报中透露情报内容，显然是有自己的打算，上级的命令是营救之后探出情报……将其清除。”

“清……清除？”赵俊瞠目结舌。

“这件事如果查出来，我难辞其咎，必定被当作替罪羊清除掉。”赵承佑沉吟道，“所以，我只能斩断一切线索，不能使用军队的人，而且所有执行任务的人必须死，不只是为了保命，也是为了党内的和谐。”

“如果陈继坤拒绝说出情报呢？”赵俊又问。

“直接杀。”赵承佑说，“这是上级命令。”

政治的事，赵俊不太懂，但从叔父的言语中，他还是听出了一些端倪。如今的国民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中山先生的革命大业将所有人聚在一起，但不代表这种格局永远不变，随着他的去世，有心人为了权力要铲除异己，而他们，就是这些人手里的枪。赵俊甚至不知道，北伐战争一旦打响，究竟是民主革命胜利的开始，还是另一个血腥战场的开端。

赵承佑见赵俊低头不语，询问道：“想什么呢？”

“没什么。”赵俊回了一句言不由衷的话。

“假话。”对于他的敷衍，赵承佑一眼看穿，“不论你在想什么，都要记住，我们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上级让我们杀陈继坤，我们就必须杀，至于能不能杀成，就看他的本事了。”

“没杀成会怎样？”赵俊低声问。

“不知道。”赵承佑摇了摇头，叹气道，“其实，我并不希望他死！只有他活着，才能带给我们北洋军的情报，这才是对北伐大业有利的事。”说到此处，他看着赵俊，郑重地说，“但不论如何，你必须活着。如果有一天，我被上级追责，你就赶紧回法国，在异国他乡，安静地等待和平到来的那一天。”

“叔父，您就不能把这事儿推给别人吗？”赵俊劝道。

“说什么呢？”赵承佑皱眉道，“抗命代表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上级只下达命令，却不会说明原因，这一切都是我们猜出来的，猜测的结果，不能作为抗命的理由。何况，我不去做，他陈继坤就能躲过一劫吗？”

赵俊沮丧地说：“我真的不希望叔父变成有心人争权夺利的工具。”

“看情况吧！”赵承佑长叹一声，“如果我注定要成为一支枪，那我就尽量把伤害降到最低。在这乱世之中，没有绝对的对与错！”

赵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不语。

“对了。”赵承佑突然说，“刚接到电报，行动日期已经定了，10月15日。”

“只剩一个月的时间了？”赵俊有些吃惊。

“是的。”赵承佑点头，“从明天开始，所有的训练我不再出面。你带着他们熟悉枪支，练习射击，同时开始体能和格斗方面的训练。十天之内，他们必须具备特种作战的能力。”

“是。”赵俊应了一声，随后又问，“今晚那个没拿到枪的怎么处理？真的当成活靶子？”

“当然。”赵承佑说，“不过你先不要动他，我自有安排。常规的训练只是提升作战技能，要想更好地激发潜力，有时候需要制造一些意外。”

“胡定中呢？”赵俊问道。

赵承佑微眯着眼，冷笑道：“在他身上，会上演一幕大戏。”

02

从第二天开始，赵承佑都没有出现，训练方式也很正常，这让胡定中很意外，但他知道，按照老狐狸的作风，这种平静肯定不是好事，后面一定跟着一场暴风骤雨。

更让他意外的是，钱彪竟然主动示好。

这件事发生在吃午饭的时候，钱彪端着饭盒走了过来，坐到胡定中的对面，笑嘻嘻地说：“兄弟，还记得我吗？”

胡定中一口饭没咽下去，噎得脸红脖子粗。钱彪急忙递给他一杯水。喝完之后，他长出了一口气，说：“记得，你是钱彪。”

钱彪笑道：“真没想到，在这儿还能碰到熟人。”

胡定中冷眼看着他：“你难道不觉得这种寒暄的方式很假吗？前天晚上你差点儿要我命，这么快就忘了？”

钱彪愣了一下，尴尬地笑道：“明人不说暗话，我当时以为是你杀了头领，一心想替他报仇，后来知道你是被冤枉的，我觉得有必要跟你道歉，消除这个误会。”

未等胡定中说话，许晟端着一盘子胡萝卜片走过来，他把盘子砸到钱彪面前，然后坐了下来，微眯着眼看着他，笑道：“吃点胡萝卜吧！”

“啊？”钱彪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许晟拿起一片胡萝卜，放到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对钱彪说：“很脆的，尝尝。”

胡定中也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他。

“哥们儿，你这是……什么意思？”钱彪终于问了出来。

许晟盯着他，不以为然地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很闲。”接着，他阴阳怪气地说，“道什么歉？消除什么误会？我先揍你一顿，再向你道歉，你能接受不？”

“碍着你什么事儿了？”钱彪眉毛一挑，不满地说，“我跟你说话了吗？”

“你说的有道理。”许晟把目光投向胡定中，“你把我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一遍。”

“没这个必要吧？”胡定中小声嘀咕道，“人家是来道歉的。”

许晟皱起眉头：“忘了我们的约定了？这是命令。”

胡定中无奈地叹了口气，把他的话原样重复了一遍。但他的语气很僵硬，说起来很机械，不仅没有气势，反而显得很好笑。

钱彪都被逗乐了，笑着说：“我接受。晚上的格斗训练，你就拿我当靶子，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只要你能出气，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你可真够不要脸的。”许晟白了他一眼，继续吃胡萝卜。

“你怎么知道晚上有格斗训练？”胡定中疑惑地问。

“赵俊给了我一张训练计划表。”钱彪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胡定中接过来，看到上面把每天训练的项目和起止时间都写出来了，其实很简单，早上跑步，上午是枪械知识和射击训练，下午是体能训练，晚饭过后是格斗。

胡定中晃了晃手里的纸，侧头问许晟：“这事你知道吗？”

“知道。”许晟毫不在乎地说，“这张表我也有。”

“为什么我没有？”胡定中追问。

“有什么关系？”许晟说，“咱俩有一张就够了。”

“话虽没错，但我就是觉得不爽。”胡定中的鼻息加重，“凭什么把我排除在外？难道我不是独立的人？在赵俊的眼中，我只是你的附属品吗？”

许晟说：“用不用我去问问赵俊？”

“不用了。”胡定中拒绝道，“就一张纸而已，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那就赶紧吃饭。”许晟沉声道，“下午还要进行体能训练，早吃完早消化，肚子里的积食过多，进行高强度的运动会得胃病。”

胡定中不再多言，低头继续吃饭。

这时，钱彪咳嗽了一声，说道：“我说，咱们算是和解了吧？”

“我原谅你了。”胡定中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说。

“好嘞！那你们慢慢吃，我先撤了。”钱彪眉开眼笑，端起饭盒就要走。

“等一等。”许晟叫住了他。

钱彪闻声愣住，疑惑地望着他。

许晟压低声音说：“既然想和我们抱团，就要有抱团的姿态，如果得到了什么特殊的消息，记得往这边送一送。”

“没问题。”钱彪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

许晟拿起那张计划表，递给钱彪：“别忘了这个。”

“多谢。”钱彪接过纸，转身离开。

看着钱彪离去，胡定中问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可能没什么目的，只是单纯地想抱团。”许晟望着钱彪离去的方向，呢喃道，“也可能……是某人的眼线。”

03

特训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过程虽然辛苦，但成效显著，所有人的体能和格斗技能都在成倍增长。射击方面，胡定中和许晟不仅枪法最好，十分精准，还熟识每一种枪的口径、威力、射程和装弹数量，是所有人里步枪射速最快的。

七天过去了，赵承佑始终没露面。

吃晚饭的时候，钱彪又端着饭盒过来了，他谨慎地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吗？有人逃跑。”

“你怎么知道？”胡定中愕然道。

“上午我路过长官办公室，偷听到的。”钱彪说，“好像还不止一个人。”

许晟头也不抬地说：“抓到了吗？”

“不知道。”钱彪撇着嘴说，“不过，我觉得肯定跑不了。我研究过这地方，防卫措施比土匪山寨强太多了，除了训练营里那些明着的守兵，外围应该还隐藏着大量伏兵。训练营的最外圈，是一片森林，仅有的一条路被士兵封死，一旦钻进了林子深处，没有指引的话，根本就走不出来。”

胡定中说：“走不出来？那赵俊他们也不敢进去抓人，说明还是有一线生机的。”

钱彪摇头叹道：“关键是，逃走的人未必能走到林子那里！”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的地形？”许晟的关注点不在逃亡，“你出去过？还是以前来过？”

“我说，你能不能别总用怀疑的眼光看别人？”钱彪不满道，“好像我会害你一样。”

许晟针锋相对地说：“不想让我怀疑你，那就回答我的问题。”

钱彪欲言又止，似乎有所顾虑。

“行了，你不用说了。”许晟冷声道，“一定是从赵俊那儿知道的。”

“是又怎么样？”钱彪被他的态度弄得有些火大，没好气地说，“你不就是想说我是他眼线吗？我也就吃饭的时候偶尔和你们聊几句，训练的时候更没机会说，晚上又不跟你们在一个宿舍，怎么监视你？我这种眼线有用吗？”

“你们难道不关心逃跑的人是谁吗？”胡定中插话进来，为二人火药味十足的对话泼了一盆冷水。

许晟瞪了一眼钱彪，冷哼道：“问你呢！”

“不用你提醒。”钱彪翻了个白眼，对胡定中说，“我偷听到一点儿这方面的消息，好像是一男一女。”

“还有女人？”许晟大惊。

“是呀。”钱彪摇了摇头，啧啧有声地说，“我也很纳闷，你说咱们这帮人里，也没有女人啊！”

闻听此言，一个想法跃入胡定中的脑海，他心头一紧，筷子不自觉地从手中脱落，他抬起头，满脸惊恐地望着许晟。

“不会吧！”许晟理解了他的意思，却不认同他的想法，“她可是赵承佑的人，没有逃跑的理由。”

“谁啊？”钱彪不解地问。

“万一不是呢？”胡定中没有理会钱彪，继续盯着许晟，“一切都是我们的推论，并没有实际的证据。我们得出那个结论的依据，是她会劝我去执行任务，可是细想一下，在这种被限制自由的情况下，为了保住我和她的命，这种做法也能理解啊！还有就是，那张纸条是谁给的？”

“你别瞎猜了，都把我的思维带到沟里去了。”许晟深呼吸几下，捏了捏眉心，“逃跑的人是不是她，这事儿待定。但不论是不是她，都不影响她是赵承佑的人，懂吗？”

“不懂。”胡定中摇头。

许晟解释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本身就是个局呢？”

“什么局？”胡定中厉声质问道，“让自己的人逃跑，然后抓回来枪毙？目的呢？杀人灭口？这种局有意义吗？”

“你他妈小点声。”许晟咬牙道，“这是食堂，不是8号宿舍。”

“你们说的到底是谁啊？”钱彪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许晟看了钱彪一眼，沉声道：“不该知道的事别问。”

“对不起。”胡定中烦躁地说，“我脑子有些乱。”

“如果真的是她。”许晟叹了口气，“接下来的事，一定特别残酷！”

04

赵承佑出现的时候，果然带来了一阵血雨腥风。

这里是训练营最中心处的户外靶场，所有人被召集到一起，赵承佑沉着脸在队列前方来回踱步，他身上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肃杀之气，导致气氛沉闷、压抑，除了胡定中、许晟、钱彪三人，其他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赵俊在一旁负手而立，目光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砰”的一声，赵承佑冷不丁朝天空开了一枪，众人猝不及防，都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了一跳，愕然地盯着他。

“逃跑？”赵承佑冷笑了一下，随即提高嗓门，“竟然有人敢逃跑！”

这句话一扔出来，众人表情各异，有惊讶，有疑惑，甚至还有期待，他们想知道逃跑的人是谁，成功了没有？

胡定中微微侧头，把目光投向许晟，许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回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我这里很危险吗？我有亏待你们吗？你们的训练很残酷吗？”赵承佑连珠炮似的质问道，“离开这里就会更好？”

众人鸦雀无声，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无话可说是吗？好，那就证明你们认同我的话。”赵承佑接着说，“既然错的不是我，那么逃跑就是不可原谅的罪过。”说到这里，他侧头对赵俊说，“把人带过来。”

赵俊应了一声，然后就离开了。不一会儿的工夫，他回来了，身后跟着四个士兵，每两个士兵驾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他们都没有穿上衣，身上一道道的猩红伤口触目惊心。

看到这两个人，胡定中长出口气，都是男人。可是很快，他刚放下的心便又提了起来，因为其中一人他认识，是那个在抢枪训练中出局的活靶子。而且钱彪说过，逃跑的是一男一女，这与眼前的情况并不相符。如果不是钱彪听错了，就是还有下文。

“看到没？这就是逃跑的下场。”赵承佑冷哼着说，“鞭刑，每人五十。沾水的鞭子抽在皮肤上，每一下都会造成刻骨铭心的痛楚。但这不是结束，终极的惩罚现在才开始。”说完，他冲赵俊一挥手。

赵俊领命，对士兵下达了一个命令：“绑到远处当靶子。”

士兵去执行命令的时候，赵承佑又说：“我要澄清一件事，这二人并非都是逃跑者，其中一个人是在特训的第一天抢枪时被淘汰出局的，出局就意味着死亡，与逃跑者同罪。而且我当时也说了，没有成功拿到枪，就要被当成射击训练的靶子，现在我就要履行这个承诺。”

这时，那二人已经被绑在了距离射击台很远的木桩上，不知道是伤的过重，还是因为初秋的寒凉，抑或是太过恐惧，他们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赵俊抱过来六支步枪，依次摆在木板搭成的平台上。

赵承佑拿起一支枪，拉了下枪栓，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而后，迅速回身开了一枪，却没有打到人，子弹正中右侧木桩的上方，离那人脑袋只有一寸。

观望的人连大气儿都不敢喘，有些人已经开始冒冷汗。

赵承佑把枪放下，对他们说：“莫辛甘纳步枪，产自苏联，中国人喜欢叫它‘水连珠’，因为它的枪声清脆动听，用这种枪来为他们奏响死亡之音再合适不过了。”说完，他给赵俊使了个眼色。赵俊点了点头，朝被绑的二人跑去。到了近前，他在二人头上分别放了一个苹果，然后退出靶区。

“现在进行射击考试。”赵承佑说，“每人只有一枪的机会，射中苹果就算过关。射不中的人将受到惩罚。如果把人打死，被绑在那里的就是你。注意，不要为了不伤人就刻意射偏，不作为也是大罪。换句话说，今天的考试模拟的是解救人质，不是杀人，要在保证人质安全的情况下杀掉苹果。”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骤变。

这是与死神较量的游戏，射击者一旦把人打死，就会变成靶子，要是为了避免杀人而有意射偏，那就是置人质安全于不顾，面临的惩罚也不会轻。射击位置与木桩距离过远，虽然在有效射程之内，但在没有瞄准镜的情况下，谁也不敢保证这一枪会打在哪里。

许晟冷笑道：“果然够狠。”

“狠什么？”胡定中不满道，“这是草菅人命。”

许晟笑着说：“别这样说，他可没让我们杀人。”

“这才是高明的地方，让我们当刽子手。”胡定中说，“我现在都不敢想，那二人面对这种连续的生死考验，精神上会遭受怎样的折磨。”

许晟问：“你有几成把握射中苹果。”

“七八成吧！”胡定中说，“你呢？”

“十成。”许晟笃定地回答。

这时，前方传来赵承佑的声音：“两人一组，现在开始。”

枪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有的人很淡定，从容射击，虽然没有射中苹果，也没打中二人的脑袋。有的人则惊慌失措，拿到枪后始终不敢射击，巨大的心理压力之下，连站都站不稳，闭着眼睛打的一枪也不知道射哪儿去了。还有呕吐的，尿裤子的，在关乎生死的艰难选择中，这些人丑态百出。

为数不多的人射中了苹果，马上就有士兵跑过去重新放一个。一半的人完成了射击，那二人依然活着，虽然被打中了几枪，但都在不致命的位置。

“太残忍了，我受不了了。”胡定中厌恶地说。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许晟说完，朝放枪的平台走了过去。

他把手放在枪上，闭着眼深呼吸几下，而后快速拿起来，拉栓上膛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自然，端起来瞄准了几秒，“砰”的一声，子弹射出。远处的苹果应声爆裂，果肉和汁液散落而下。

赵承佑难得地露出一个笑容。

就在这时，许晟却没有放下枪，而是再次拉动枪栓，并且迅速转身，把枪口对准了赵承佑的脑袋，冷笑道：“我现在一枪崩了你，是不是所有人都不用死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俊大惊失色，急忙掏出手枪，指着许晟喝道：“许晟，你疯了吗？赶紧把枪放下！”

许晟依然盯着赵承佑，对赵俊说：“你才应该把枪放下。我的命可没有他值钱，你就算先开枪，我照样能打死他。”

胡定中愣愣地看着，这一刻，他脑中出现了无数个疑问。他不知道许晟是不是真的会杀赵承佑，也不知道这件事会给许晟带来什么严重后果，更不知道赵承佑如果真的被杀，他们该何去何从。最关键的，他不明白许晟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俊，把枪放下。”赵承佑的面容很平静，甚至在微笑，“他要是想杀我，早就开枪了，还用端这么久？”

赵俊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把枪揣回了腰间。

“你说得对，我不敢杀你。杀了你，我也得陪葬，这买卖不值。”许晟苦笑了一下，直接松手，手里的步枪失去了支撑，自由落体一般掉在了地上。

胡定中和赵俊同时松了口气。

赵承佑拉了拉领口，轻描淡写地说：“把许晟抓起来，关到1号囚室。”

周围严阵以待的士兵快速冲过来，两三下就把许晟捆起来押走了。

“继续射击。”赵承佑喊了一声，然后对赵俊说，“后面的你来监督。”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

“是。”赵俊领命之后，把目光移向胡定中，“你，下一个。”

第五章 诛心

01

傍晚的时候，天空下起了雨，雨并不大，却很持久，一直持续到深夜，也没有停止的迹象。

赵俊推门而入，将饭盒放在桌子上，说道：“叔父，您没去吃晚饭，我给您带过来了。”

“坐吧！”赵承佑抬起身，把笔扔到正在画着的图纸上，“情况怎么样了？”

赵俊应声坐下，回道：“只有6个人射中苹果，其余的都不合格。那二人中了几枪，都不是要害，还活着，就是伤的比较重，已经送去医务室了。”

赵承佑点了点头：“活着就好。这次，他们等于是去鬼门关逛了一圈，精神和肉体都遭受了很大摧残，肯定绝望到了极点。能活下来，就是我们给予的希望，只有真正绝望过的人，才会珍惜给他希望的人。换句话说，虽然我们伤害了他们，但他们非但不会记恨，反而会很感激我们在最后关头施以援手。与此同时，他们对那些开枪的人抱有很强的敌意。这就是扭曲的人性，遭受虐待的人潜意识里会仇视比他们过得好的人。而我们，正好利用这点。”

赵俊说：“孙明是因为第一天没有抢到枪，属于能力不行而遭受惩罚。李文鹤不一样，他完全是无辜的，我们这样做，对他来说，会不会太不公平了？”

“公平？”赵承佑冷哼道，“去田里耕地的百姓，无缘无故被炮弹炸死，他们找谁要公平？天津租界里，外国人恣意妄为，被打死打伤的中国人找谁要公平？北平军政执法处为了清除所谓的奸细，无缘无故杀了许多普通商贩，谁来给他们公平？在这个动荡的年代里，你竟然跟我谈论公平？”

赵俊被呛了回来，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赵承佑缓了口气，继续说：“你说的没错，李文鹤的确是无辜的，是我们在他的水里下迷药强行把他抬到外面，扣了一顶逃跑的帽子在他头上。但这有什么关系呢？这个人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就是干这个用的。17个人，必然有弃子，就算不是他，也会是别人。逃跑事件是一步连环棋，不止是为了震慑他人，还关乎着秋楠那场戏，必须有人牺牲。”

赵俊知道自己说不过叔父，索性转移话题：“那些没有射中苹果的人怎么办？”

“接受惩罚。”赵承佑说，“你去打一块烙铁，形状就做成十字叉，明天早上晨练结束，将他们逐个带到3号囚室，给每个人的右肩烙上这个印记。”

“这个……”赵俊惊讶道，“会不会太狠了？一旦他们受伤，训练的进度可能会受影响。”

“你不会做小一点儿啊？烫伤的面积小，很快就会痊愈。”赵承佑说，“这个做法，不只是惩罚，还是一种标记，一种震慑。有了这个，他们就算有逃跑的想法，也会斟酌一下，能否永远逃过我们的追杀。”

赵俊怔怔地提醒道：“那些人中，可有我们的人。”

“没关系。”赵承佑不以为然地说，“我们的人，就是要永远潜伏在队伍中。他们不知道谁是监控者，也就不敢乱来。”

“射中苹果的人呢？”赵俊又问，“他们需要做标记吗？”

“不需要。”赵承佑摇头，“精英就该有精英的待遇，奖罚分明才是用人之道。你去物资仓库拿几瓶白酒和罐头送给他们，每人两瓶。记住，这事也要明天早上进行。”说到这里，他狡黠地扬起嘴角，“一边是受烙印之苦折磨的人，一边是得到酒肉奖赏的人，他们的心理活动一定非常有趣。”

“好的。”赵俊应了一声，瞬间想起另外一件事，忙问，“许晟该怎么处理？”

赵承佑说：“一样。”

“什么一样？”赵俊没明白。

“当然是给奖励。”赵承佑说，“他打得那么准，手法干净利落，理应得到奖赏。”

赵俊皱眉道：“可是，他可是要杀您啊！如果这都能宽恕，以后还怎么驾驭别人？”

“我觉得，你应该思考一下，他为什么会做出那种突兀的行为。”赵承佑笑道，“在这个训练营中，他只在乎胡定中，只要被绑在柱子上的不是胡定中，他就没有任何理由强出头，悲天悯人可不是他的性格。”

“不明白。”赵俊依然很疑惑。

赵承佑叹道：“他是在演戏！”

“演什么戏？”赵俊问，“给谁看啊？”

“当然是给所有人。”赵承佑解释道，“特训队伍中，有一部分是我们的人，但他们不知道谁才是暗桩，这是一种不明敌我的恐惧，他们有理由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许晟的行为，就是在亮身份，他敢拿枪指着我，扬言要杀我，还因此被抓，其实就是在告诉别人，他不是我们的人。”

赵俊又问：“这么做有好处吗？”

“肯定有。”赵承佑说，“不敢轻举妄动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有人暗中监视。隐藏的士兵彼此是知道对方身份的，这能让他们在特训中相互配合，不至于沦为弃子。但那17个人是不知道的，他们要提防所有人，这样一来，摆在他们面前的障碍不只是我安排的人，还有他们自己。如果能打破这个限制，找到那么一两个同盟，不论是特训还是逃跑，胜算都会大一些。许晟亮出身份，就是对那17个人示好。”

“这家伙心机这么深，他也不怕我们因此杀了他。”赵俊冷哼道。

赵承佑微笑道：“他这不算心机，不过是耍小聪明罢了。既然他想亮身份，我就让他的身份更明确一些。等一会儿你就去办件事，1号囚室里还关着秋楠，你去把许晟的绳子解开，给他准备一顿丰盛点的晚饭，还要有酒，就让他当着秋楠的面在囚室里大吃大喝。明天晨练过后，你把胡定中带过去，让他看到秋楠浑身是血被绑着而许晟却安然无恙地有吃有喝，最后你把他们带出来，该领奖品领奖品，枪指长官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我不追究这件事，在别人看来，一定是因为许晟的身份特殊。”

“您说的我都理解。可是，为什么要让胡定中看到这一幕？是要离间他和许晟吗？”赵俊问，“他要是看到秋楠的话，一定会很困惑吧？”

“谈不上离间，就是给他们制造些误会，这种误会将疏远他们的关系，但不会太久，一旦解除，他们便会更加信任对方。”赵承佑笑道，“至于胡定中，他和秋楠对话之后应该会崩溃，这样正好，你把秋楠逃跑的事告诉他，下一幕戏也就正式开始了。”

赵俊身体后仰，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重重地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才能停！”

赵承佑则打开了饭盒，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他侧头望着窗外，沉吟道：“这个季节，雨停了只会更冷。”

02

把活人当成射击的靶子，胡定中总算见识到了赵承佑的凶残，虽然他完美地通过了考核，内心却始终笼罩着一层阴霾。

许晟会面临怎样的酷刑？逃跑的另一个人究竟是不是秋楠？这两个问题萦绕在脑海，加重了他心中的担忧，以至于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无法入睡。

是的，以往这个房间是两个人，现在只有他一个，寂静的房间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让他感到无比孤独和恐慌。最糟糕的是，这种情况或许不止出现在今晚，很可能从此以后都只剩他一人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夜到底是怎么睡着的，集合的哨声响起的时候，他感觉脑袋很沉，就像被灌了铅似的，严重迟滞了他的反应，磨蹭了半天还没出门。要不是钱彪冲进来把他硬拽了出去，他可能会面临严重的迟到。

“你怎么样？”胡定中揉了揉眉心，一边走一边问钱彪，“昨天的考核过了吗？”

钱彪像看怪物似的望着他：“你是失忆了吗？咱俩是一组的，同时开的枪，苹果爆开之后你还冲我竖了下拇指，睡一宿觉就不记得了？”

“没睡好。”胡定中叹了口气，“总是做噩梦。”

这时，他们来到了队伍的集合点，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伸着脖子望着他们。

下了将近一夜的雨，在凌晨的时候总算停了，但阴云并没有散去，黑压压地笼罩在头顶，让人有些透不过气，就算什么都不干，心情也自然地阴郁了几分。

时间刚刚好，赵俊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他们归队，然后就带着队伍跑了起来。每天早晨的晨练分成两部分：跑步和俯卧撑。

现在是特训的第十天，晨练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例行训练，每个人都可以轻松完成。

可是之后的事情，谁也没有预料到。

3号囚室外面排了一条长队，每个人的脸色都如阴云一般铁青，囚室内的惨叫声不停地传出来，令每个等待受刑的都心悸不已。

当然，有6个人除外。

胡定中拎着刚领来的白酒和罐头，与钱彪并列而立，望着1号囚室，叹息道：“同样是接受特训，我们有酒喝，他们则承受非人的折磨，这也太残酷了。”

钱彪也望着相同的方向，面无表情地说：“你觉得这种残酷，是对我们，还是对他们？”

“都有。”胡定中说，“他们承受的是肉体折磨，我们则是内心。那些被烙上印记的人投过来的目光充满了敌意，好像这些是我们造成的一样。”

“换作是我的话，我也会这样。”钱彪沉吟道，“而且不只是眼神中的敌意，以后我会想方设法让你们这些‘不合群’的人承受折磨。”

“说的没错。”胡定中点头，“人就是这样，不会反抗施暴者，只会将怒火发泄到同样是受害者的同胞身上。他们对我们的敌意，就是因为我们没有遭受和他们相同的痛苦，这让他们很不甘心。”

“以后小心点吧！”钱彪深吸一口气，“这些人一定会盯着我们，想方设法地找出我们的错误，然后汇报给长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已经是长官的死忠了。”

胡定中冷笑：“诛心，这招真高啊！”

就在此时，赵俊在不远处喊道：“胡定中，你过来一下。”

胡定中想了想，把手中的白酒和罐头递给钱彪：“帮我拿回宿舍。”

“好。”钱彪把东西接了过来，没有多问，转身就走了。

胡定中来到赵俊身前，问道：“怎么？你要在我身上烙个十子叉？”

“你这是……很期待吗？”赵俊笑道，“要不然我成全你？”

胡定中急忙摇头：“还是算了，我怕疼。”

赵俊收敛笑容：“说正事，我来找你，是想带你去接许晟。”

“接？”胡定中心底一沉，“他受了很重的伤吗？”

“跟我来吧！”赵俊转身便走，胡定中不明所以，只能在他身后跟着。

来到1号囚室门口，赵俊并没有推门进去，而是停住了。

胡定中刚要张嘴，就被赵俊用手势制止了。

“你到底是谁？”囚室内传来许晟的声音，“接近胡定中的目的是什么？”

一个虚弱的女声响起：“你问我接近他的目的，你不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吗？一个未娶，一个未嫁，在一起生活还得有什么特殊目的？”

许晟冷哼着说：“既如此，你为什么要逃跑？把你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牵制胡定中，你这样逃走，难道不会让他陷入危险之中？”

听到这里，胡定中已经明白屋内的是谁了，沉积在内心深处的各种情绪瞬间涌出。他抬腿就是一脚，直接把囚室的门踹开了。

映入眼帘的情景，让胡定中半天没反应过来。

囚室中间有一个桌子，上面摆着残羹剩饭。许晟悠闲地靠在椅背上，跷着二郎腿，正在往杯子里倒酒。在他侧方，是一个十字形木架，上面绑着一个身穿白衬衫的女人，她的样子很凄惨，披头散发，满脸是血，就连衣服上都是一道道猩红刺目的血痕，看起来是用皮鞭抽的。

最关键的是，此人是秋楠。

胡定中盯着秋楠，提线木偶一般机械地走过来，木讷地说：“怎么会这样？”随后，他把目光移投向许晟，压抑着内心的情绪问，“怎么会这样？”

许晟朝门口望去，看到了门外赵俊，顿时明白中了圈套。稍加思忖，只说了一句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啪”的一声，胡定中猛地一拍桌子，疯狂地喊道：“你说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许晟深吸一口气，看向胡定中，皱眉道：“你先冷静一下，这件事不是你看到的这样。”

“我看到了什么？”胡定中的声音阴森沙哑，“你说秋楠是赵承佑的人，我信了，然后呢？她被绑在这里打成这副惨样，我都快认不出她了。而你呢？昨天大放厥词，嚣张得就像孤胆英雄一样，我还为你担心了一宿。结果呢，你在这里大吃大喝，还审问秋楠！请你告诉我，如果你是赵承佑，你会让一个想杀你的人去审问你的下属吗？”

“你说我是赵承佑的人？”许晟沉着脸站了起来，冷声说，“那我问你，我昨天用枪指他的目的是什么？我又为什么让赵俊在这个时候带你过来？这不是把我暴露了吗？还有，我审问这个女人有什么错？你别忘了，我一早就认定，她是赵承佑的人。最后，请你思考一下我之前说的那句话，她为什么要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逃走？”

“你很聪明，我承认。”胡定中说，“可是你越聪明，就越让我觉得你做的一切，都是故布迷阵。真亦假来假亦真，你说的破绽，也可能是让我相信你而故意做出来的！”他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变成了咆哮。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不欠你什么！”许晟脸都气白了，指着胡定中的鼻子说，“我是谁，想干什么，都与你无关。但你要记住，我如果想害你，你他妈早就死了！”他说完，也不等胡定中说话，转身便出了囚室。

胡定中深呼吸几下，渐渐平静下来。他走到秋楠面前，想替她擦擦脸上的血。没想到的是，秋楠竟然把脸扭了过去，厉声道：“别碰我！”

胡定中愣住了，诧异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别碰我。”秋楠面有愠色，语气阴冷地说，“你就是个胆小鬼，只会委曲求全，面对暴力没有一点儿反抗的气魄，我真是眼瞎了。”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冷漠？”胡定中依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冷漠？哼！”秋楠的鼻息加重，“我因为被土匪追杀才遇到了你，现在想想，其实你也没做什么，只是带着我逃跑而已。要不是土匪不敢进村子，我早就被杀了。我当时一定是缺心眼，才会对你感激涕零。”

胡定中望着曾经朝夕相伴的秋楠，仿佛不认识了，温柔贤惠的秋楠逐渐在记忆中模糊，眼前的这个人就像是一个拥有秋楠容貌的陌生人。

究竟是怎么回事？

“胡定中，你还是出来吧！”赵俊在门口喊道，“有些事，我希望你先了解一下，再和她对话为好。”

胡定中盯着秋楠看了一会儿，秋楠则根本不看他，就像不屑与他对视一样，这让他很难过，无奈之下，他只能依照赵俊所说，先离开囚室。

03

“你要告诉我什么？”胡定中脸色铁青地问。

赵俊递给他一支烟：“会抽烟吗？”

“不会。”胡定中接了过来，“但可以试试。”

赵俊帮着他把烟点燃，看到他吸完后直咳嗽，不禁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然后自己点了一根，吐出一口浓烟，笑着说：“香烟这玩意，其实一点好处都没有，但会抽烟的人就是离不开它，因为它可以让人在寂寞无聊或心烦的时候，得到一些心理安慰。”

胡定中捏着烟，不耐烦地说：“你到底要说什么？”

赵俊说：“你心上人住的院子，你去过，那地方是由一大圈砖墙围起来的，唯一的出入口有人彻夜把守，她一个弱女子是怎么跑出去的？”

胡定中没说话，等着他自问自答。

“因为有人帮助。”果然，赵俊继续说，“我们在围墙的后方，找到了一条绳子，显然是有人从外面扔进去的，目的就是协助她逃走。我猜测，应该是她走的时候太匆忙，忘记了将绳子撤走。”

“你在怀疑我吗？”胡定中冷声道。

“当然不是。”赵俊否定道，“这个人我们已经抓住了，就是昨天活靶子中的一个，他叫李文鹤。严刑之下，他全都招了。”说着，他从衣服口袋中掏出一个纸条，递给胡定中，“你看看这个。”

胡定中狐疑着接过来，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晚上十点，我在院墙后方扔一条绳子，你从那爬出来，然后一直往东走，我在那里接应你。

看到这里，胡定中赫然一惊，因为这笔迹他仿佛见过。为了验证这个推测，他拿出了那晚收到的神秘纸条，对比上面的字迹，果然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赵俊问道。

“你自己看。”胡定中沉着脸把纸条递给了赵俊。

赵俊看完之后，冷笑道：“好巧妙的计策。”

胡定中问：“李文鹤想干什么？他认识秋楠吗？”

赵俊说：“根据我们的调查，你的心上人遇到你之前，就认识李文鹤，他们甚至有过肌肤之亲，但因为土匪的原因，他们走散了，秋楠也以为他死了，没想到的是，我们找到了他。我猜测，应该是某个偶然的机会，他们在这里相遇了，互通消息之后，得知了彼此的处境，最终决定一起逃离这里。在这之前，给你传递纸条，让你对秋楠的身份产生怀疑，这样就算秋楠弃你而去，你也不会深究。又或者，秋楠想让你死心，以此降低心中的愧疚。”

“李文鹤人呢？”胡定中忙问。

“死了。”赵俊叹息道，“逃跑被抓回来后，受了一顿酷刑，昨天又被当成活靶子打了那么久，早就咽气了。”

胡定中又问：“秋楠知道这个消息吗？”

“我没敢说。”赵俊摇了摇头，“逃跑失败，她和李文鹤双双被擒。他们经历了这么多苦难，而你却安然无恙，甚至有吃有喝，她的心理落差一定很大，说不定已经恨死你了。如果再让她知道李文鹤被当成活靶子打死了，而你又是开枪者中的一员，你说她会怎么样？”

胡定中沉默了许久，随后深吸一口气，重重呼出，轻声说：“把她放了吧！”

“你确定？”赵俊眯着眼问盯着他。

胡定中点了点头。

“好。”赵俊把烟掐灭，“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瞒着叔父放了她，但你要记住，这个女人已经不是你的心上人，此时的她极其危险，你千万不可掉以轻心。”说完，他便向1号囚室门口走去，不知道和守卫的士兵说了些什么，士兵便离开了。

赵俊侧身望着胡定中，对他点了点头，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充满惨叫声的3号囚室。

胡定中的心脏仿佛被捏住一样，剧痛不已，强大的胸闷让他头晕眼花，他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走进囚室。

“秋楠。”胡定中有气无力地说，“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秋楠侧头望着他，眼中尽是恐惧，“那个刽子手和你说了些什么？是不是李文鹤出事了？”

“果然，你只关心他。”胡定中苦笑，“难道我的处境，你就一点儿不在乎吗？”

“你？你不是活得好好的吗？”秋楠冷笑，“从那天你来见我之后，你想到过我吗？这些天你为什么不来看看我？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李文鹤比你强多了，他起码有勇气带我逃走。”她越说越凄凉，眼中甚至有泪光闪动，“其实也对，你怎么和他比呢？当初我遇到他的时候，也是有三个流氓欺负我，但他没有逃跑，而是哪怕身受重伤也拼着全力把对方打跑了。只有这种有魄力的人，才值得我以身相许。”

“你真的跟他……”胡定中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秋楠还是听懂了，嘲讽似的笑道：“是啊，想知道细节吗？在这个训练营中也有过几次，都是他翻墙进来找我的。”

不知道为什么，胡定中在伤心的同时，竟然生出了一丝恨意，直接把赵俊的提醒抛到了脑后，咬着牙说：“李文鹤已经死了。”

秋楠一愣，但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吃惊，似乎这个结果早在她意料之中，但情绪是没办法控制的，她先是发出了一阵低沉阴森的笑声，而后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地从脸颊滑落。

“你喜欢的人已经死了！”胡定中几乎是吼出来的，“这就是你说的勇气吗？这叫愚蠢！他的逃跑计划没有任何智慧，只是莽夫的行为，这不是逃跑，是找死！他不仅害死了自己，同时也会害死你！”说到这里，他深呼吸几下，沉声质问道，“你说我不在乎你，那我问你，什么才是在乎？在乎一个人，是拉着她一块去送死？”

秋楠完全听不进去，冷哼道：“多冠冕堂皇的借口啊，其实你就是害怕，你怕死！你在杀人者那里摇尾乞怜，像狗一样活在主人的控制之下，你不敢做任何逃走的尝试，因为你没有那种勇气！”

“我不想再和你谈论这个。”胡定中抄起旁边的小刀，一边切割束缚她的绳子，一边说道，“我现在就放了你，不论我在你眼里有多么不堪，至少我不想让你死。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当我的狗，天涯路远，不必再见。”

“李文鹤怎么死的？”秋楠问道。

“不知道。”胡定中说这话时，语调中不带任何感情。

“不知道？”秋楠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你是不敢说吧？”

胡定中没搭话，继续割绳子，给秋楠松绑之后，他掉头就走。

“相识一场，最后答应我一个请求。”秋楠在他身后揉着胳膊。

胡定中止步，侧头问：“什么请求？”

秋楠说：“把那把刀留给我。”

胡定中深吸一口气，把刀扔到了桌子上，然后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秋楠飞快地捡起刀，冲过去对着他的后脖颈就是一刀。

04

暗室之中，赵承佑一脚把桌子踹出老远，怒吼道：“你们简直是胡闹。”

“叔父，对不起，是我的错。”赵俊赶紧道歉，“我觉得胡定中对心上人还是有感情的，就想自作主张把她放了。”

赵承佑掐着腰来回踱步，没好气地说：“你放人可以，但你应该跟着啊！李文鹤死了，那女人肯定会做出极端的行为，这你难道不知道吗？要不是钱彪出现的及时，胡定中已经被杀了。”

“是，叔父教训的是。”赵俊低着头说，“是我考虑不周。”

胡定中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右手的小臂上缠着绷带，垂头丧气地一言不发。

“你怎么样？”赵承佑把目光投向他，“伤得重不重？”

胡定中目光呆滞，低声道：“皮肉伤。”

赵承佑皱眉道：“你也太掉以轻心了，这些天的特训都白做了吗？一个女人的背后袭击，你躲不过去？”

“没想到她会杀我。”胡定中说。

“这是想没想到的事吗？”赵承佑沉声道，“作为特别行动队的一员，你应该具备基本的反应能力，否则遇到突发事件，你只有等死的份儿。”

“知道了。”胡定中点头，“以后我会加强这方面的训练。”

赵承佑叹了口气：“这几天先不要剧烈运动，等伤好了再训练吧！”

“是。”胡定中轻声应道，“谢谢长官。”

赵承佑又说：“另外，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个女人？”

胡定中抬起头，诧异道：“让我来处理？”

赵承佑坐在椅子上，盯着他说：“我们之所以把她请来，是想用她留住你。现在她为了别的男人要杀你，这件事已经严重超出了我们的控制范围，变成了你和她之间的私事，自然是要你来处理了。”

胡定中的内心很矛盾，有心痛，有不舍，过往一切越是甜蜜，现在的心里就越痛苦。一想到秋楠和李文鹤有过肌肤之亲，他的脑海中就会浮现二人缠绵的情景，这让他很难受，就像被人在心上捅了无数刀一样，又冷又疼，连呼吸都很吃力。

最终，他只回了一句话：“明天让我和她谈一谈。”

“好，明天我会严密布控，不会再让她有伤害到你的机会。”赵承佑说。

“其实肉体的伤，根本不疼。”胡定中苦笑道。

“我明白，心里的伤最难愈合。”赵承佑安慰道，“但你不该因此难过，你应该庆幸，她的目光短浅，还没有连累到你。李文鹤的行为，没有一丝理智。你不同，你是聪明人，你知道生存的基础是活着，没有了性命，其他一切也都不存在了。”

“你能保证我活着吗？”胡定中反问。

“能。”赵承佑的回答斩钉截铁。

胡定中又问：“许晟是不是你的人？”

赵承佑顿了一下，严肃地说：“你现在怀疑他是我的人，我说不是，你会信吗？”

胡定中说：“不信。”

“那我说是，你会信吗？”赵承佑又问。

“不信。”胡定中摇头。

赵承佑微笑道：“所以，你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不见得。”胡定中望着他说，“你说什么我都不信，并不代表没有意义。关键在于，你会怎么说。”

“好。”赵承佑坦然道，“他不是我的人。”

“知道了。”胡定中长出口气。

赵承佑问：“有答案了？”

“是的。”

“说来听听。”

胡定中肯定地说：“许晟，不是你的人。”

“你不是不信吗？”赵承佑惊讶道。

“现在信了。”

“为什么？”

胡定中说：“因为你给出了否定的回答，目的是想让我得到肯定的答案。既如此，真相一定与此相反，所以我判定你的话可信。”

“有意思。”赵承佑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其实这些不重要，不论以前你们是什么身份，特训过后，你和他都是我的人。我会在你们这些人之中选出来一批精英，组成一支特别行动队，去北洋政府辖下的北平灵山医院营救一个重要的人。”

“现在就告诉我这些，会不会有点早？”胡定中怀疑地说，“难道你已经把我内定了？”

“你很出色。”赵承佑说，“昨天的射击考试，一共只有6人合格，你是其中一个。抢枪事件中，你在绝境中反败为胜。你虽然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却展现出了死不服输的韧劲，若论优秀来说，你才是第一名。你这种人才，内定也不奇怪吧！”

“谢谢您的肯定。”胡定中总算找到些自尊。他之前一直被秋楠看作是没用的废物，心里失落到了极点，此刻得到赵承佑的肯定，心情舒畅不少。

“回去吧！”赵承佑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许晟也是人才，所以我才没有责难他。他比你聪明，更早地洞悉了那个女人的危险，看出了她此番逃跑的古怪之处，所以才会审问，其实不能叫审问，最多叫询问。你回去也别为难他，都是同宿舍的生死兄弟，有些误会解开就好，别往心里去。”

赵承佑第一次用这种口吻与他说话，这让胡定中震惊的同时，又莫名地从心底涌出一丝感动。他抿着嘴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直接离开了暗室。

胡定中走后，赵俊凑过来，询问道：“叔父，他应该没问题了吧？”

赵承佑说：“秋楠被他释放，心理上的控制基本够了，为了保险起见，物质上还需再激励一下，你抽空找他聊聊，可以给点实际的好处。”

“李文鹤怎么办？”赵俊又问，“他在胡定中眼里已经是死人了，那就不能再出现在行动队中。”

“把他送走吧！”赵承佑沉吟道，“行动正式开始之前，先把他送到北平去。他的任务是负责善后。”说到这里，他从腰间抽出一支汉阳兵工厂生产的老式仿毛瑟的驳壳枪，递给赵俊，“帮我这把枪送给他，算是礼物吧！我让他吃了这么多苦，多少算是一点补偿。”

“是。”赵俊接过枪。

“还有……”赵承佑继续说，“三天之后，智力训练正式开始。”说到这里，他长叹一声，感慨道，“这将是特训结束之前，最后的一场虐心事件了！”

第六章 相知

01

钱彪把许晟面前的酒杯倒满，咂着嘴说：“你说，今天这事儿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指的是什么事？”许晟往嘴里扔了一粒花生米

“你，还有那女人，你们都很奇怪。”钱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舒服地哈了口气，“你昨天枪指长官，今天却像没事人一样被放了，能说说咋回事吗？还有那个女的，她是谁啊，为啥要杀胡定中？”

“你这是俩问题，我只回答一个，你选吧！”许晟说完，抿了一口酒。

“那女的是谁？”钱彪选择了比较难理解的问题。

“这事吧，说起来挺复杂的。”许晟咧着嘴说，“在胡定中来到这里之前，她是胡定中的心上人。到了这里之后呢，她变成了赵承佑的暗棋。逃跑这出戏，我看不太懂，实在不明白什么意思。至于她为什么要杀胡定中，我跟你一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这解释，等于啥都没说。”钱彪用筷子夹起一块肉，扔到嘴里嚼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说，“在我看来，这就是情人反目的戏码，至于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应该只有胡定中自己知道。”

“那可未必。”许晟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长官们可是心知肚明！”

就在这时，胡定中推门而入。

许晟头也不抬地说：“这宿舍不是你一个人的，以后进来之前，能不能先敲门？”

胡定中不理会他的奚落，走到桌子旁，抄起酒瓶子就往嘴里灌。

“诶诶……你慢点儿……”钱彪抢了一下酒瓶，没抢过来，无奈地说，“你伤还没好，想把自己灌死吗？”

许晟依然没抬头，冷声道：“你要是心里郁闷，就去那边撞墙，别浪费我们的酒，在这种地方，酒可是稀罕物。”

胡定中把酒瓶子墩到桌子上，打了个酒嗝，眯着眼睛对许晟说：“你是在生我的气吗？”他自嘲似的笑了一下，语调有些发飘，“你有什么资格生气？你那么聪明，好像所有人在你面前都透明似的，你聪明绝顶，你敢枪指长官而毫发无损，然后呢？你凭什么生气，你受伤了吗？”说着，他举起右臂，咆哮道，“受伤的可是老子！”

“啪”的一声，许晟猛地一拍桌子，冷着脸盯着胡定中：“你受伤是谁造成的？”随后吼道，“我吗？”

“都消消气。”眼看着要打起来了，钱彪急忙打圆场，“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气呢？都是一个宿舍的兄弟，有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恨。”

许晟看了一眼钱彪，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压制心中的怒气，对胡定中说：“你好好想一想，这么长时间了，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说到这里，他用手指着钱彪，“特训第一天，如果不是我，你已经被他干掉了。”

“别揭短行不？”钱彪白了他一眼，“我这劝架还躺枪？”

“你为什么要枪指赵承佑？”胡定中郑重地问。

“我那是想告诉所有人，我不是赵承佑的内线。我笃信赵承佑不敢杀我，所以我才敢冒险。”许晟端起酒杯，沮丧地叹了口气，“可我终究低估他了，结果被他反将了一军，现在我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在别人眼里，我就是内线。”说完，他把酒一口喝光。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了。”胡定中给他把空酒杯倒满，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什么内线不内线的，我们三个人，现在都是别人眼中的钉子，想不被弄死，就得团结在一起。”

“你总算明白了现在的处境。”许晟叹了口气，侧目看着他，“你的伤怎么样？”

“死不了。”胡定中说，“不过这是一个教训，从此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会偷袭我。”

“那个女的到底是谁？”钱彪再次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胡定中轻声道：“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你这回答无懈可击。”钱彪竖起大拇指，“跟没说一样。”

“其实我是说不明白。”胡定中坦白道，“到现在我都搞不懂她为什么要杀我。”

“别瞎猜了。”许晟插话说，“这件事越猜越乱，还是让它顺其自然地发展吧！不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影响到我们训练的进程，更不会影响到任务。”

“是啊！”胡定中点头道，“接下来，还不知道有什么残酷的特训项目出现呢。”

“说起训练，我还听说了一件事。”钱彪压低声音说，“逃跑那人叫李文鹤，被当成靶子之后就死了。与他同宿舍的3个人，也都被秘密处决了。另外一个活靶子叫孙明，这个人竟然没死，而且好像上头已经下达了归队通知，等他伤好就可以继续训练了。”

“你这都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许晟皱眉问，“靠谱吗？”

“我偷听到了长官的谈话。”钱彪回答。

“你可真够有种的！”许晟翻了个白眼，“要是被抓现行，不死也得扒层皮。”

钱彪笑道：“放心吧！我知道分寸。”

许晟端起酒杯，感慨道：“别人受烙印之苦，我们这儿有肉有酒！不管怎么说，在这场残酷的特训之中，咱们高人一等。来吧！干一杯！纵使明日上刑场，今天也要喝个够。”

“你这是什么烂词儿？”胡定中嫌弃地说，“就不能说点儿吉利的话？”

“我来一个。”钱彪举着酒杯，清了清嗓子说，“愿我们能够在特训中顺利活到最后。”

“你这词儿也不怎么样。”胡定中依然嫌弃。

“那你来。”许晟不满地说。

“对，你行你上。”钱彪附和道，“赶紧的，我都端累了。”

胡定中酝酿了一下，开口道：“三人成市虎……都在酒里了。”说完，也不等二人发话，仰头就把酒灌了进去。

许晟和钱彪对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三人继续聊了一会儿，钱彪就离开了，他并不住在8号宿舍。

熄灯之前，许晟躺在床上，打了个哈欠，随口问道：“秋楠……赵承佑打算怎么处置她？”

胡定中一边铺被子，一边回答道：“他让我处理。”

“你会怎么处理？”许晟饶有兴趣地问。

胡定中躺到床上，望着天花板，呢喃道：“还能怎么处理？放她走呗！我与她的相遇就是孽缘，既然做不成夫妻，那就是各奔东西吧！莽莽红尘生死无常，天涯路远不必再见！”

许晟没有说话，直接把灯关了。

关于秋楠，他不想再为胡定中解析任何真相，因为说了也白说。赵承佑的做法，就是想把事情搞乱，让胡定中迷失在真假漩涡之中，这种情况下，说得多了反而添乱，不如顺其自然，任由事情发展下去。如果胡定中真的拥有好运气，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也许能想明白。

02

最近几天的天气一直不太好，阴云密布又不下雨，偶尔刮风，吹得尘土飞扬，让人睁不开眼睛，给人一种透不过气的压抑感。

许晟进屋的时候，胡定中正坐在床上望着秋楠的照片发呆，思绪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中，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你还好吧？”许晟关切地询问道。

胡定中闻声微怔，把照片揣进上衣口袋，苦笑道：“有什么好不好的，反正就这样了。人已经离去，我跟她之间的任何牵绊都到此为止了。”

“感情是最难忘掉的！”许晟坐到他身边，安慰道，“发生了这些事，你这心里一定不好受！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也是一种发泄。”

胡定中轻轻摇头：“现在还没到可以流泪的时候！这份情感，就让它沉淀在心中吧，伤心也好，难过也罢，至少证明我还活着。”

“那就尽快振作起来。”许晟说，“今天突然取消了晨练之后的其他项目，我推测下午或者晚上一定会有特殊训练。在这之前，我们得养足精神、保存体力，以免到时候无法应对。”

胡定中深吸口气，点头道：“说的也是。特训进行到现在，已经大半个月了，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残酷，我们得做好一切心理准备。”

许晟拍了拍他的肩膀：“休息一会儿吧！”说完，他就回到自己床上躺下了。

“你说……”胡定中沉吟道，“我们这支队伍现在还缺少什么？”

“太多了。”许晟闭着眼睛说，“一群乌合之众，一点儿凝聚力都没有。之前的训练都是针对个体能力的提升，赵承佑甚至还有意在队伍之间制造矛盾，这种队伍一旦放出去，内讧是必然的，搞不好还得自相残杀，能执行任务才怪。”

“那怎么办？”胡定中问。

“不怎么办。”许晟说，“不论发生什么，咱们只要能自保就没有大碍。至于怎么协调这支队伍，那是赵承佑的事，我们不必操心。”

谈论到此为止，胡定中也不再多说什么，倒头便睡。因为秋楠的事，他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午饭时二人都没有起来，钱彪把饭盒送到了8号宿舍。

许晟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长官有什么新的命令？”

“午饭之后，2号特训场地集合。”钱彪回答。

“2号？”胡定中侧头望着他，“那是什么地方？”

“就是训练营后面的树林。”钱彪咧嘴道，“这地方咱们从来没去过，不知道长官要干啥。”

“肯定没好事。”许晟打开饭盒，往嘴里扒拉一口饭，“记住了，咱仨是一条线，要么一起通过，要么一起死，赵承佑想下棋，我们就将他一军。只有这样，我们才不会沦为弃子。”

“我同意。”胡定中说。

“我也没意见。”钱彪点头说，“你们赶快吃饭，集合时间马上就到了。”

03

林子的中心是一块空地，四周都是高大浓密的树木，唯独这里，只有一些野草和树桩，好像是为特训专门清理出来的场地，地面有人工夯实的痕迹。

赵承佑站在集合队列的前面，他与之前一样，先是沉着脸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对大家说：“执行任务，不仅靠战斗能力，更需要高超的智慧。战士的智慧，不是与生俱来的聪明，而是后天训练出来的观察和分析能力。你们要善于观察，分析细节，推测出敌人的目的，能够准确地判断出什么时候危险，什么时候安全，面对危险该做怎样的部署，以及提前躲避可能存在的威胁。”

他顿了一下，似乎给特训队员们一些消化的时间，随后继续说：“作为一名秘密行动者，你们面临的危险无处不在，很可能一个疏忽，就把性命葬送了，甚至让同伴一同遇难，导致任务彻底失败。所以，我要对你们的应对能力做一个系统性的强化，不合格的人，没有资格执行这项任务，会被当场淘汰。”

赵承佑说完，冲赵俊挥了下手，赵俊了然地点头，走过来对大家说：“今天下午的特训内容是身份识别，四人一组，轮流回答我的问题。答对的过关，答错的淘汰。注意，一人错，全组皆被淘汰。至于和谁同组，你们自行选择，五分钟后正式开始。”

“长官。”有人对这个规则提出了质疑，“为什么一人回答错误全组都被淘汰？他没答对只是代表个人智力不够，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问得好。”接话的是赵承佑，他走到那人面前，平视着他说，“识人也是智力的体现，你自己选的队友，就要替他承担罪过。你可以选择聪明的人，只要你有足够好的眼光。”

那人哑口无言。

赵承佑笑了笑，把目光投向众人：“还有问题吗？”

“我有。”说话的是许晟。

“你？”赵承佑脸色一沉，斜睨着他说，“你有什么问题？”

许晟目视前方：“能不能三人一组？”

“不行。”赵承佑直接拒绝，“规则不能变。”

“那没问题了。”许晟说。

赵承佑点头道：“好，没问题就开始组人吧！”

许晟、胡定中和钱彪凑到了一起，商量着第四个人选。许晟说：“如果我们想赢，就必须得找一个既不是暗桩又足够的聪明的人。你们有合适的人选吗？”

胡定中耸了耸肩：“我是一个都不认识。”

“孙明行吗？”钱彪提议说。

“孙明？那个活靶子？”许晟诧异道，“他归队了吗？”

钱彪往人群中一指：“他在那里。”

许晟和胡定中同时转头，看到了人群中的孙明，他就站在人群边上，像看蝼蚁一样，面无表情地望着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人们。这人与之前相比，脸上多了一丝冷漠，目光中透着一股肃杀之意。

许晟双眼微眯，打量着孙明，确定地说：“就他了！”

“会不会有点儿草率？”胡定中问。

“从地狱回来的人，更懂得生命的分量。”许晟说着，直接向孙明走了过去。

到了孙明身边，许晟只说了四个字：“跟我一队。”

“好。”孙明就回了一个字。

其他人也在寻找队友，绝大多数都是同宿舍的人组队。一共26个人，被分成了6组。剩下的2人被孤立出来，不知所措地愣在一旁。

孙明望着同队的三人，竟然笑了起来，发出极其阴冷的笑声：“有意思，都是熟人。在这个训练营里，我应该是跟你们积怨最深的人了，你们竟然敢拉我组队。”

胡定中想起来了，孙明之所以会成为活靶子，完全是他们一手造成的。

特训第一天的抢枪竞赛中，孙明本来已经拿到步枪了，硬是被钱彪绊倒抢走。后来他和许晟对峙了半天，被许晟忽悠得没敢动手。而本来是最后一名的胡定中竟然找到了一把隐藏的勃朗宁，这种打击对孙明来说，比枪被抢走还要严重。

“有什么不敢的？”许晟不以为然地说，“我们有实力、有智力、有运气，你跟我们组队，只会赢不会输，这是绝佳的选择。之前的恩怨已经过去，新的征程已经开始，抓着过去不放，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孙明侧头，望着人群，冷哼道：“被淘汰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这就是我拉你入队的原因。”许晟说，“你跟我们一样，都很清楚淘汰意味着什么。”

“合作愉快。”孙明的声音冷得仿佛一块冰。

这时，赵俊的声音响起：“第一组上前听题。”

队列最前面的四个人走到赵俊身边，挺直身板，等待着赵俊考问。

“右起第三人来回答。”赵俊说着，掏出了一张纸，照着念道，“你的队伍在运送一封军事密函，中途遇到袭击，一人被近距离枪杀，一人右臂受伤，一人毫发无损，受伤那人告诉你队伍中有内奸，你觉得谁最可疑？”

被指定回答问题的那个人有些不知所措，皱眉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在赵俊的催促下，只好硬着头皮说：“应该是毫发无损的那个人。”

“对不起，回答错误。”赵俊失望地摇了摇头。

话音刚落，一群士兵冲了上来，架着那四个人往林子深处走去。

那人大惊失色，挣扎着喊道：“长官……长官再给我一次机会……内奸是受伤的……”与他同组的人也开始嘶喊，可惜没什么用，他们的声音渐行渐远。

下一刻，远处传来了四声枪响。

林中的飞鸟被惊得群起而飞，呼喊声戛然而止。活着的人，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恐惧在每个人的心里蔓延。

04

所谓的智力特训，并没有想想象中那么轻松。且不论赵俊出的题有多难，光是这种一人答错全队枪决的死亡模式就让人难以接受。更糟的是，答题者还不是团队推选出来的，而是由赵俊随机抽取，这就出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短板效应--聪明人被猪队友连累致死。

“我怎么觉得赵承佑搞这么一出就是为了杀人呢？”胡定中压低声音对许晟说，“赵俊刚才的那个问题，漏洞百出，给出的已知信息根本就不足以找出谁是内奸，怎么回答都不会正确。”

“这是训练，不是考试。”许晟说，“你所看到的，也许只是特训的工具而已。赵承佑那个老狐狸，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如果把事情想得太过表面化，就会掉进他挖的陷阱里。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是绝对不会搞出这么智障的智力问答来训练我们的，因为这完全没有意义，也不符合他的作风。”

胡定中摇头叹道：“完全看不明白怎么回事！”

这时，赵俊在前面喊道：“下一组出列。”

四个人从队伍中走了出来，他们面面相觑，脸上尽是沮丧之色，看上去就像霜打的茄子似的，一点儿蓬勃之气都没有。

赵俊说：“左起第二个人来回答，依然是刚才那个问题。”

“长官。”那人说，“请再说一遍题面。”

“好。”赵俊满足了他的要求。

接下来，让所有人意外的情况出现了，这人听完题后，并没有急于回答，而是和其他三人围在一起悄声议论了起来。

赵俊并没有阻止，只是平静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那人似乎得到了答案，转身说：“我们觉得内奸是谁根本不重要。当务之急，是要确定护送的军事密函是否还在。如果不在了，说明任务失败，我会枪毙二人，然后回去领罪。倘若还在，我会将二人限制自由，只身去完成任务。”

赵俊说：“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那人回答：“在这个护送任务中，我是队长，我的第一使命是完成任务，不论谁是内奸，也不管是否真的有内奸，任务都是首要的。”

赵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恭喜你们，过关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原来还有这种解法？”

“如果正常回答的话，肯定得不到正确答案，那道题漏洞百出。”

“是呀，真是防不胜防！”

“……”

一时间，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有人喊道：“长官，他们作弊。你指定了第二个人回答，他们却私下商量，这个答案肯定不是第二个人独立想出来的。”

“说得好。”赵承佑走了过来，拍了拍回答问题那人的肩膀，似乎是对他的行为给予肯定，然后对所有人说，“这正是我要告诉你们的。在以小组为单位的任务中，团队合作至关重要。我们只是指定某人来回答，并没有说不能互相商量，是你们的理解太狭隘了。”

所有人沉默不语。

赵承佑又说：“在这个题中，只有一个正确答案，那就是任务第一。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你们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危险，被同伴出卖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流血和牺牲如影随形，不论遇到什么困境，你们都要谨记自己的职责，以完成任务为第一要务。另外，之所以用这种单人作答的形式来考验你们，其实是想告诉你们，事关生死的大事，千万不要让一个人做决断，即便他是队长也不行。身为队员，你们除了服从调度以外，还要在处理突发事件时，为队长出谋划策。否则的话，就像刚才那组一样，面对死亡时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

“长官，我有问题。”许晟举起了一只手。

赵承佑冷眼看着他，不悦道：“你怎么总有问题？”

许晟无视了他的态度，直接说：“如果队长是内奸怎么办？身为队员，我是否可以把他干掉？”

赵承佑冷声道：“你的问题没有意义，驳回。”

“怎么没意义？”许晟不依不饶，“你刚才说了，遇到生死攸关的大事，不要让一个人做决断，可是长官你想过没有，队长如果不听呢？如果他执意独裁专断呢？甚至有可能他就是内奸，我们该怎么办？”

赵承佑沉声说：“刚才你也看到了，指定谁来回答，是由长官决定的，这就说明，队长的人选是上级通过深思熟虑做出的决定，这个人的能力和忠诚度是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许晟想了想，最终还是把“如果上级瞎了呢”这句话咽了回去，毕竟这个时候强出头等于正面给赵承佑难堪，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于是选择了沉默。

赵承佑见状，厉声道：“还有人有问题吗？”

没人应答。

“那就继续。”赵承佑说完就退到了一旁。

赵俊喊道：“下一组出列。”

知道了规律，后面的问答就显得极其枯燥了，四个人一起商量，总能在那些类似脑筋急转弯的谜题上找到漏洞，进而阐述自己的正能量观点，这也让本来紧张刺激的死亡模式变成了无聊透顶的常规答题，除了时间在流逝，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情况发生。

过了很长时间，终于到了许晟这一组。

赵俊的目光依次在他们脸上扫过，最终说：“左起第三人回答问题。”

选的竟然是孙明，这让许晟和胡定中骤然一惊，不约而同地向赵俊望去。

赵俊压根不跟他们对视，兀自念着题面：“你的队伍在执行暗杀任务，途中失手被俘，但对方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把你和同伴隔离审问。你如果坦诚相告，你会被释放，但同伴会死。同样，他们中如果有人招供，那人会被释放，你和闭口不言的同伴都会死。关键的是，这个暗杀任务，你一个人无法完成，必须要别人协助才行。你该怎么做？”

这道题看起来简单明了，其实是两头堵，可以说压根无解。

孙明转过身，面对着许晟三人，微笑道：“各位，有什么高见？”

孙明没有直接回答，这让胡定中松了口气，可是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合适的答案，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钱彪说：“你招供，然后想办法救我们。”

孙明摇头：“不行，胜算太低。”

许晟思索着说：“这道题明显在赌同伴的忠诚度，如果没有人招供，对方就无计可施，但长官刚才也说了，不能把生命交由他人处置，谁也不敢保证同伴会不会有委曲求全的人，更不敢保证对方的承诺是否可信。最关键的是，招供了只有一人被释放，根本完成不了任务。”他烦躁地挠着头，“到底该怎么办？”

胡定中突然插话说：“这道题有可能考验的是忠诚度，招供肯定不是理想答案。”

“你们也不是很聪明啊！”孙明冷笑道，“我真不知道第一轮抢枪时，我到底为什么会败给你们。”

“你这话什么意思？”钱彪听出了对方的嘲讽，不满道，“怎么？当了回活靶子把你打聪明了？”

孙明没搭理他，迈步向赵俊走了过去：“长官，请借一步说话。”

05

孙明在赵俊耳边悄声嘀咕了几句。

赵俊听完后，走向了赵承佑，同样在对方耳边说了些什么。

赵承佑点了点头。

赵俊回到队伍前面，对许晟等人说：“恭喜你们，过关了。”

这句话让许晟半天没反应过来，悄声问道：“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的答案。”赵俊说完，不再理会许晟，对后面喊道，“下一组。”

无聊的智力问答一直持续到天黑才结束，只有两组没有答对，其余的人都过关了。值得一提的是，没有成功组成四人小队的那二人，从头到尾都被忽视，最后竟然也成了幸存者。

训练营的食堂里，许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盯着饭菜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胡定中问道。

许晟呢喃：“孙明到底说了什么？”

钱彪端着饭碗走过来，一屁股坐到许晟对面，神秘兮兮地说：“我跟你说，孙明好像消失了。”

“什么意思？”许晟侧头。

“散场之后，我特意找了一下他，结果没有找到。”钱彪说，“他没有来食堂，也不在宿舍。你说奇怪不？”

“的确很奇怪。”许晟道，“今天下午的智力问答整体氛围都很奇怪，看似是在教我们一些常识性知识，可是实际上，更像是向我们传达某种隐喻。就拿我们这组来说，赵俊选择孙明这个临时加入进来的人回答问题，这种做法根本不符合正常逻辑。他难道就不怕孙明把我们害死吗？”

“牺牲。”胡定中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许晟一愣。

胡定中望着他，怔怔地说：“那道题的答案是牺牲。”

“牺牲？”许晟叹息道，“有道理啊！如果招供必然会死人，那么不招供就是唯一的答案。就算是死，保守秘密去死，也比贪生害死队友要好。”

“没明白。”钱彪木然道，“你能说得详细一点儿吗？”

许晟道：“这道题根本不是针对我们三个人的，而是为孙明而出的。经历了活靶子事件，这个人已经蜕变了，赵俊，或者说赵承佑，他们想要知道孙明的态度。我们只是陪着演了一出戏而已。如果我所料不错，不论孙明和谁组队，那一组都会面对这道题。”

“你是说……”钱彪愕然道，“赵承佑想要孙明自愿去死？”

许晟摇头：“我不知道！赵承佑的心思太难猜了。”

胡定中深吸一口气，重重呼出：“想那么多也没啥用，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孙明没有连累我们，这个人看起来是可信的。”

这一夜出奇的平静，没有任何意外事件发生。

没有发生，不代表不会发生。

2号特训场的林子里，悄然潜入了一队士兵，他们着装整齐，行动有序，荷枪实弹地埋伏在特定地点，就像是技术娴熟的猎人似的，在埋伏圈内等待着猎物主动送上门来。

第二天的训练从晨练结束开始，内容更加索然乏味，竟然是角色扮演。每个人根据赵俊的指示，扮演一个特定职业的人。

许晟抽中的角色是某日本医生的助手小野太郎，这对他来说并不难，因为他会日语，还在德国接受过外科手术相关培训，虽然和正式的医生没法比，但当助手足够了。胡定中则与之相反，需要扮演一名重病患者，他几次受伤逃亡，在这方面积累了很深的经验，轻松胜任角色。钱彪则是日本医生的哑巴保镖，全程不需要说话。

“这种特训简直是在过家家。”胡定中苦笑道。

许晟笑道：“总比动不动就枪毙强。”

钱彪没有说话。

胡定中好奇地问：“你真的会日语？”

许晟说：“私は小野太郎、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

“说人话。”胡定中翻了个白眼。

“你不是问我会不会吗？”许晟笑了笑，“以前为了暗杀一个日本军部长官，特意学过日语。”

“真够敬业的。”胡定中称赞了一句，然后把目光投向了钱彪，“你今天格外安静啊！”

“我是哑巴，不能说话。”钱彪说完后急忙捂上了嘴。

胡定中哭笑不得地说：“你未免入戏太深了吧？”

这时候，赵俊走了过来，对他们说：“怎么样，找到感觉没？”

胡定中说：“我没问题。”

许晟和钱彪对视一眼，同时说：“差不多。”

赵俊点头：“那好，分别演示一遍吧！”

演示的过程毫无波澜，总体来说还可以，唯一的问题出现在许晟身上，他把这位小野太郎演绎得太过阴狠。赵俊告诉他，人物的身份设定为医学院刚毕业的大学生，是个愣头青，没有经历战争洗礼，不该表现得太有城府。

无聊的表演练习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中午赵承佑吩咐食堂把饭菜送到了训练场，众人吃完之后继续训练。就在大家以为一整天都会这样过去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傍晚时分，有士兵来报告，在离这块空地不远的地方，出现了一具尸体。赵承佑急忙带人过去辨认，确认这人是特训队中的一员，中午吃饭的时候还在。

这个人死得很惨，身首异处。但致命伤在背部，有十几刀那么多。可以看出，脑袋是死后砍下来的，斩首的理由不明。

凶案发生之后，所有的训练被迫停止，所有的人被集合在一处。

“死者是谁？”胡定中悄声问许晟，“不会是孙明吧？”

“看不清。”许晟说，“看发型不太像。”

“不是孙明，孙明比他瘦。”钱彪盯着那具尸体说。

赵承佑指着尸体，对大家说：“有人认识他吗？”

没有人应答。

赵俊查阅了特训人员的名册，对赵承佑说：“他叫吴贵，住在4号宿舍，之前的训练表现得都不错，射击考试时，他是成功打中苹果的六人之一。”

赵承佑点了点头，喊道：“4号宿舍的人站出来。”

众人彼此张望，始终没有人应声。

“不吱声是不？”赵承佑脸色阴沉地说，“来人，把4号宿舍所有人拉出去枪毙。”

就在这时，队列中有人喊道：“报告长官，4号宿舍的人全都不见了。”

第七章 危机

01

赵俊点了下人数，发现已经剩13个人了。

“有没有人注意到4号宿舍的人？”赵承佑厉声问道。

现在特训队里除了许晟和胡定中以外，都非常惧怕赵承佑，没人知道这老家伙在想什么，大家都怕说错话惹祸上身，最佳的处理方法就是沉默不语。于是就出现了一个非常尴尬的局面，只要赵承佑不指定询问的对象，那么就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长官，我有话说。”许晟变成了唯一主动和赵承佑说话的人。

有人出来搭话，缓解了赵承佑的尴尬，他的语气缓和了不少：“你想说什么？”

许晟不慌不忙地说：“从吴贵的死相来看，捅了无数刀之后还要将其斩首，可见凶手对他恨之入骨，这是仇杀。背后中刀，偷袭的可能性很大，凶器选择用刀，说明他不具备开枪的条件，要么没有枪，要么不敢开枪。”

赵承佑望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你得出什么结论了？”

“凶手肯定是特训队的一员。”许晟笑着说，“你应该从吴贵的来历上着手调查，看看在这个队伍中，有谁跟他有深仇大恨。”

“4号宿舍的人全部消失，这个怎么解释？”赵承佑眯着眼睛问。

“我解释不了。”许晟不以为然地说，“要么凶手就是同宿舍的那三人，要么就是他们发现了什么被凶手灭口，我只是阐述一下我的观点而已，具体的还得你们去查。”

“我们？”赵承佑笑了起来，极其阴险，“你不也是我们的人吗？”

许晟不敢接话了，因为他知道，再接话就会掉陷阱里。

赵承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伸出一只手，越过许晟指向了胡定中：“胡定中，我现在命令你来调查此案。找出凶手必有重赏，失败了你和许晟都要受罚。”

胡定中大吃一惊，惊得都不会说话了。

赵承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刚进训练营的时候，你不是跟我说你运气非常好吗？现在就是你展现好运气的最佳时机。给你三天的时间，赵俊会全程协助你，吴贵的所有档案和4号宿舍任由你随意调查。”

“我……”胡定中急忙道，“长官，我有话说。”

“有什么话三天后再说吧！”赵承佑随意敷衍了一句，转身对其余的人说，“胡定中和许晟可以自由活动，其他的人继续训练，零点之前谁也别想回去。”然后，他就离开了2号特训场。

“啪”的一声，许晟给了自己一巴掌，嘟囔道：“我他妈真是嘴欠。”

胡定中白了他一眼：“你丫不止是嘴欠，你整个人都很欠。嘚瑟什么玩意啊？全场就你一个人聪明？所有人都知道沉默不言才是保命秘诀，你怎么反而往上冲呢？”

“行了，我脸都抽红了，你还想怎么样？”许晟懊恼地说，“不就是查案么，又不是上刑场，你急什么啊？”

胡定中哼道：“你说得轻松，查不出来就得上刑场。”

“别抱怨了，赶紧干活吧！”许晟懒得和他拌嘴，“你跟赵俊去看吴贵的档案，我去4号宿舍实地查访。在这之前，我还要先去找一下刚才喊话说4号宿舍都不见了的那人。”

就在这时，四周的林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穿梭。周围把守的士兵刚反应过来，就无声地倒在了地上。紧接着，一群穿着军装，手里端着步枪的人冲了出来，把他们全都围在了里面。

赵俊刚掏出手枪，就被突如其来的一脚踹倒了。他望着黑洞洞的枪口，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领头的人戴着大檐帽，啧啧地冷笑道：“民国革命军的训练场？真有意思。”他并没有回答赵俊的话，而是对身旁的副官说，“全都抓走，看看能不能审出什么来。另外，马上致电师部，把这边的情况汇报给师长。”

胡定中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衣着，难以置信地说：“北洋军？”

这是一次出其不意的偷袭，特别作战队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地，从上到下包括赵俊在内，全部被活捉。

当然，已经离开的赵承佑除外。

02

冰冷的洞穴内插着一些火把，摇曳的火光把周围映照的昏暗模糊。

胡定中被绑在中间的椅子上，不知所措地望着面前的审讯者。

对方冰冷的声音响起：“说吧！你是什么人？”

“不说会怎样？”胡定中试探地问。

对方从一旁的破烂桌子上拿起了一根藤条，在他面前晃悠着说：“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正规的革命军，充其量只是他们为了执行某种赴死任务临时抓的壮丁，我不想难为你，告诉我这个训练营的负责人是谁，任务是什么，我就放了你。否则的话，藤条沾水抽在身上的滋味可不好受。”

“你是北洋军吗？”胡定中说，“为什么会出现这里？”

对方笑了起来，笑容极其僵硬：“是我审你，不是你审我。给你一分钟的时间，我如果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会让你生不如死。”

到底怎么回事？胡定中陷入了沉思。特训场发生了凶杀案，4号宿舍全体消失，这些匪夷所思的事件还未等正式调查，就出现了北洋军偷袭，简直太巧合了。更奇怪的是，赵承佑在偷袭发生之前离开了，这也只是巧合吗？

“已经过去30秒了。”对方看着怀表，对他说，“生命只有一次，为了徒有其表的忠诚承受磨难是否值得，你要考虑清楚。北洋政府正在全力扫清叛乱，广州的伪政府成不了气候，说出你所知道的我就收编了你，加入北洋军才是真正的为国尽忠。”

“北洋军是为国尽忠？”胡定中发出了一阵阴沉的笑声，“谁的国？是段祺瑞还是张作霖？是奉系军阀还是直系军阀？从民国初年开始，到现在的民国十四年，这么多年过去了，各路军阀争战连年不休，多少人成了炮灰，多少人流离失所？侵略者虎视眈眈，军阀却只顾个人利益，这种局势继续发展下去，你口中的国家还能坚持多久？国以民为本，这个道理你们懂吗？”

对方盯着他的眼睛，面无表情地说：“看来你已经无药可救了，那就带着这份大义凛然去死吧！你的死，没有人会记得，你的缄默，也保不住秘密，我抓了你们14个人，总会有贪生怕死的人，不是所有都像你这么天真。”

胡定中深吸口气，平静地说：“其实我对这个训练营没什么好感，在这里我就像一枚棋子一样，任由长官驱使，每天都被死亡的阴影笼罩。但是，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谁又不是这样呢？训练营至少让我有了反抗封建军阀统治的能力，让我有了为和平战斗的机会。牺牲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没有意义。”

“来人。”那人转过身，对身旁的人说，“把他拉出去，等一会儿和所有嘴硬的人一起处决。”

就这样，胡定中被士兵押了出来。在山洞外面，他看到了特训队的其他人，他们全都蹲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眼睛上还蒙了一层黑布。看守的士兵见他出来，就重新送进去一个。胡定中没有看到许晟、钱彪和赵俊，估计是在他之前就审完了。

到了所谓的行刑地点，胡定中验证了刚才的猜测，那三个人都在这里。他们被绑在不同的树干上，眼睛上的黑布已经被摘下。

见到胡定中过来，许晟吹了声口哨：“我就知道你不会招供，挨打了没？”

“没有。”胡定中被绑在了许晟旁边的柱子上，反问道，“你挨打了？”

“挨了两下，没啥大事。”许晟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如果今晚就这样死了，你有什么遗憾没有？”

胡定中想了想说：“除了死因有点儿窝囊，别的倒没什么。”

“我有遗憾。”钱彪插话说，“没能等到荡平跃龙山土匪寨，不能亲手宰了二当家是我最大的遗憾。”

许晟把目光投向赵俊：“赵副官，你怎么不说话？同年同月同日死也是一种缘分，别这么冷漠行吗？”

赵俊白了他一眼，撇着嘴说：“你这语气，哪像是赴死？”

许晟阴阳怪气地说：“反正也要死了，愁眉苦脸也没用。不过……”说到这里，他突然话锋一转，“我不认为我们会死。”

胡定中闻言忙问：“什么意思？”

许晟的目光在赵俊身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转过头，对胡定中说：“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奇怪。你难道不觉得吗？我们的训练营是什么级别的，至少也应该是绝密的级别吧？这里又是广东，北洋军都在北方，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无声无息潜入进来把绝密存在的特别作战队全都抓了，有这个可能吗？”

“为什么没有？”这句是钱彪问的。

赵俊附言道：“就是，怎么不可能？别的不说，现在我们特别作战队剩下的这十几个人，就可以轻松端掉跃龙山土匪寨，只要计划得当，部署严密，甚至可以零伤亡完成任务。我们能做到，别人难道就不能吗？”

“我们是什么人？”许晟反驳道，“千挑万选出来的精英，还经历了各种肉体和精神上的残酷训练，而且胡定中和钱彪对跃龙山的土匪寨了如指掌，干掉土匪寨自然不是问题。但北洋军就不同了，广东本来就是他们的禁地，别说来到这个军事训练营，就是单纯地踏入广东地界，对他们来说都不可能。否则的话，民国革命军的守备能力就太差了，黄埔军校早就被炸上天了。”

“你们能先停一停吗？”胡定中厉声道，“许晟，你的意思是，这场偷袭是赵承佑布的局？”

“胡定中，在我面前称呼我叔父的时候，你是不是该叫一声长官？”赵俊不满道。

“到底是不是？”胡定中质问的对象变成了赵俊。

“我不知道。”赵俊说，“但你想一下，如果真是叔父布的局，现在是不是应该把我们放了？”

许晟撇嘴道：“那是因为戏还没演完。”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气氛一度有些压抑。

过了大约十分钟，胡定中开口打破了沉寂：“4号宿舍消失的人，会不会与这件事有关？”

许晟嘘了一声：“别说话。”

“什么？”胡定中满脸疑惑。

“有人靠近了。”

03

枪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响的，没持续多久就停了。

赵承佑从黑暗树林中走出来，他的身后跟着一队士兵，见到胡定中等人后，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人给他们松绑。

在射击场集合的时候，胡定中发现回来的特训队员还剩9名，也就是说有人在刚才的战斗中被杀了。

“对于这起意外事件，我感到无比自责。”队列的前方，赵承佑感伤地说，“我没有预料到北洋军能够渗透到如此地步，这是我的失职。好在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全歼了那支队伍。对牺牲的人，除了哀悼以外我不知道还能为他们做些什么。你们在这次事件中幸存了下来，就要把死掉之人的命一并活在身上，他们是不屈的战士，值得我们永远铭记。”他缓了口气，继续说，“还有一件事你们可能不知道，在离此地十余里的地方有一个村落，全村百姓皆被屠戮殆尽。我们对现场进行了调查，可以确定此种丧尽天良的行为也是这支北洋军所为。同时，遗留的证据表明，这次的屠村行为，并非北洋军单方面所为，跃龙山土匪寨也参与其中。”

众人被惊呆了，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许晟没有说话，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胡定中则低头不语。经历了这么多，他早已不是那个思想单纯的逃兵，把所有事件回想一遍，他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赵承佑又说：“我决定提前结束训练，三天后正式进入最终考试。你们这些人将奔赴跃龙山，彻底拔掉那座为害一方的土匪寨。我知道这次剿匪行动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也不是你们聚集在这里的真正目的，这只是正式任务开始之前的磨刀石。”最后，他总结性地说，“今天的事辛苦大家了，食堂已经备好宵夜，吃过以后好好休息吧！胡定中和许晟留下，其他人解散。”

众人一哄而散，前往食堂的路上还在讨论屠村的事。

钱彪在许晟身边低声说：“一会儿我去8号宿舍找你们。”

许晟微微点头。

钱彪离开后，赵承佑走了过来，看了一眼胡定中，接着目光落在许晟身上：“你不是觉得很奇怪？”

“不敢。”许晟的语气没有任何感情，“您是长官，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赵承佑疲惫地说：“孙明已经去跃龙山侦察地形了，三天后才能回来。”他发现许晟无动于衷，继而道，“屠村事件是我编的，为了加深他们对北洋军阀的反感。”

“知道。”许晟挤出个勉强的笑容。

胡定中插话道：“吴贵到底怎么死的？”

“这正是我把你们留下的原因。”赵承佑说，“我怀疑4号宿舍的人杀了他，然后集体叛逃，我甚至觉得他们就是北洋军突击队的内应。不过，这些只是我单方面的揣测，具体的还得你来查。”

“知道了。”胡定中轻声回应。

赵承佑拍了拍胡定中的肩膀：“在训练营的这段日子里，你的表现很优秀，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都能满足你。”

胡定中深吸一口气：“以后再说吧！”

“好了，去吃饭吧！”赵承佑笑了笑，然后就转身离开了。赵俊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始终一句话没说。

到了食堂，胡定中没有看到钱彪，猜想他可能已经吃完走了，于是和许晟面对面闷头吃饭，二人谁也没说话，连最基本的讨论都没有，似乎在刻意回避着什么。

推门进入8号宿舍以后，胡定中一眼就看到了椅子上的钱彪，桌子上摆着两瓶酒和一盘花生米。

“哪来的酒？”许晟好奇地问。

“赵俊刚才送来的。”钱彪坦诚相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还真体贴。”许晟从抽屉里拿出三个杯子，分别倒满酒，然后端起来一个，“今朝有酒今朝醉，我先干了。”

胡定中也拿起来一杯，笑着对钱彪说：“三天后就要攻打土匪寨了，你有什么感想？”

钱彪忧郁地叹了口气：“过得好谁愿意当土匪？还不是这操蛋的世道把人逼得落草为寇。刘三光对我不薄，出于义气我是该为他报仇，二当家穷凶极恶也的确该死。可是你也知道，并非所有人都该死。”说到这里，他直接干了一杯酒。

许晟说：“兄弟，听我一句劝，要想在这种乱世之中活下去，就不要太把人命当回事，否则先死的一定是你。”

“也是。”钱彪苦笑了一下。

胡定中又问：“对了，今晚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没有供出赵承佑和特别作战队？”

“我不喜欢出卖别人。”钱彪的回答干净利索。

“没错。”胡定中笑道，“就好像赵俊给我们出的那道题一样，招供了也未必能活，还不如守着秘密去死。也许，这才是存活的唯一机会。”

“你这话意有所指啊！”钱彪皱眉道，“能说得清楚点儿吗？”

没等胡定中说话，许晟抢先道：“事情已经过去了，说多了也没意义，还是喝酒吧！人的寿命不足百年，就算经历再多的苦难，也终究会有解脱的那一天。当你对未来迷茫的时候，不妨珍惜当下的时光。归根究底还是那句话--今朝有酒今朝醉。”

惊喜不断的特训总算结束了，但对胡定中等人来说，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04

半夜的时候，天空响起了雷声。电闪雷鸣持续了很久，期间还伴随着阴风呼啸，一副暴风骤雨即来之象。但是，即便乌云压顶，雷鸣风号，却始终不下雨，好像上天有意和人们开玩笑似的。

赵俊推门进来：“叔父，已经办妥了。”

赵承佑把视线从图纸上移开，抬头望着他：“选的是谁？”

“4号宿舍的郑泽。”赵俊说，“人已经送走，故事也全都编好，线索和证据都放在了指定位置，就等胡定中把它翻出来了。尸体也准备好了，都是枪决的死刑犯。”

赵承佑点了点头，又问：“吴贵为什么要杀我，这个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赵俊回道，“吴贵和李文鹤早就认识，还是拜把子的兄弟，李文鹤曾救过吴贵的命，关系非同一般。秋楠的那出戏，李文鹤成了炮灰，虽然这是我们的局，但吴贵并不知道，他以为李文鹤真的死了，想要替他报仇。”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人！”赵承佑愤怒地捶了一下桌子。

“也不能怪他。”赵俊说，“那出戏太真了，在他们的视角里就是真实发生的，我的疏忽在于没有事先发现吴贵跟李文鹤有这种关系。幸好叔父有先见之明，在4号宿舍安插了我们的人，提前知道了吴贵要行刺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赵承佑叹了口气：“可惜了一棵好苗子！不过也好，就让吴贵的死，引出4号宿舍勾结北洋军的动机，为北洋军小队能够出现在这里提供合理的解释，同时还可以考验胡定中的分析能力。”

“叔父。”赵俊犹豫着说，“今晚的忠诚度考验又刷掉了几个人，现在特别作战队包括孙明在内才10个人，真的可以完成任务吗？”

“这次是秘密潜入，不是正面进攻，兵在精，不在多。”赵承佑说，“我心中的理想人数是8个人，如果跃龙山的土匪不能留住他们任何一个人，回来之后还得评估一下把谁刷掉。”

赵俊问道：“那些淘汰的人怎么处理？除了真正死亡的吴贵和我们安插的士兵，至少还有10个外人。”

“他们不知道任务具体是什么，没必要灭口。”赵承佑说，“国民革命军北伐在即，正是用人的时候，你去问一下，有愿意留在军中的就留下，不想留的……”说到这里，他闭着眼睛想了想，语气突然强硬了起来，“战场上非友即敌，我决不允许自己训练的兵出现在敌人的阵营里，不想留的就直接枪毙。”

“是。”赵俊笑道，“我有信心让所有人都留下。”

05

胡定中的调查取得了飞跃性进展。

在赵俊那里，他得到了吴贵的档案。此人给北方某个小镇的恶霸当过护院，帮着恶霸干过一些丧尽天良的事，后来直系军阀的团长偶然来到了小镇，因为利益纠纷把恶霸给杀了，吴贵躲过一劫，连夜逃出了小镇。

这样一来，吴贵被杀就有了可能的缘由，凶手的动机必定是报仇。由于不知道吴贵之前干过什么，得罪过哪些人，凶手的身份一时难以锁定。就在调查陷入僵局的时候，食堂的厨师透露出一个消息--后厨的一把尖刀不见了。

胡定中突然想到，吴贵的尸体旁边并没有凶器，一定是被凶手拿走了。于是他前往2号特训场附近查找，果然在不远的地方找了那把带血的刀，经过厨师确认，正是食堂丢失的那把。现在最可疑的就是4号宿舍那些失踪的人，只要找赵俊调查他们的档案，应该就会有收获。

在他暗自庆幸的时候，许晟从4号宿舍回来了，他找到了一封信，这封信直接导致胡定中前面的调查全都作废。并非他的调查没有意义，而是没有用，因为信中直接写明了凶案的前因后果，以及凶手的去向。

胡定中看完之后，皱眉道：“你觉得可信吗？”

许晟耸了耸肩：“这本来就是一笔糊涂账，永远不可能被证实，也永远不会被推翻，因为吴贵已死，写信的人也消失了。”

“郑泽在信中说，吴贵帮恶霸抢了他妹妹，还杀了他父亲，他要报仇，还强调此事是他一人所为，同宿舍的只是同情他才一起逃走。”胡定中思索着说，“这看起来似乎合情合理，可是他们怎么逃走的？”

“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许晟说，“凶案发生当天，训练场四周的士兵都撤走了。当时觉得没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就好像有意给吴贵远离队伍被杀制造机会。要我说，这一切都是赵承佑干的，他弄死了吴贵，然后让郑泽背锅，同时以4号宿舍的叛逃为理由，让北洋军的偷袭更加真实可信。其实都是假的，就是为了考验我们在被敌军俘虏时，是否会透露任务内容。”

“那么，他为什么要杀吴贵？”胡定中说出了心中的疑惑，“从特训开始到现在，赵承佑可以为各种原因杀人，有很多神不知鬼不觉的方法可以弄死吴贵，何必绕这么大一圈？就算北洋军是他派人装的，好像跟杀吴贵也没什么关系。”

“不知道。”许晟摇了摇头，随后提出了一个假设，“也许，他只是想制造一起凶杀，以此考验我们的推理能力。在这场特训中，你和我都是他特别关注的对象，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恐怕只有赵承佑自己知道。”

“那我该怎么上报赵承佑？”胡定中烦躁地挠了挠头。

“就当成是真的，如实回报。”许晟说，“就说郑泽杀了吴贵，4号宿舍整体叛逃，在林子里遇到了北洋军，为了保命成了他们的内应，直接导致我们被偷袭。”

“行，就这么办。”胡定中深吸口气，转身向赵承佑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傍晚的时候，赵承佑把仅存的9人聚集在一起。在他身边，士兵抬过来四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赵承佑公布了胡定中的调查结果：“经过胡定中两天来的调查，吴贵之死终于大白于天下。这是仇杀，原因是……”他说的，基本上和许晟让胡定中说的那些话一模一样。

众人表情各异，有震惊，有感慨，还有纯属看热闹的，大家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却都是幸灾乐祸的样子，没有人关注事件的真实性，更没有人为死者默哀。

赵承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这四具尸体，就是包括郑泽在内的4号宿舍全体人员。收到了胡定中的汇报之后，我就详细搜查了附近北洋军的临时驻点，发现了他们的尸体。我想告诉你们的是，千万不要想着背叛，敌人为了获取情报所做出的任何承诺都是假的，一旦情报到手，你们也就失去了价值，其结果就是--必死无疑。”

许晟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冷哼。

“真厉害。”胡定中悄声道，“把人利用到了极致。”

许晟压低声音说：“到现在我才明白所谓智力特训到底是什么，就是坚定我们完成任务的决心，不怕死，不背叛，团结一致，为了任务什么都可以不要。他这个诛心的本事用在训练士兵上面，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这时，孙明回来了。

看到他和赵承佑在远处窃窃私语，胡定中对许晟说：“他居然回来了，我还以为他会中途逃走。”

“他已经失去了活着的意义。”许晟说，“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找到生存的价值。不只是他，这支特别行动队绝大多数人都是如此。这段时间的特训，已经磨掉了很多人最初的理想。其实我也一样，如果让我现在退出平淡度过一生，我可能会因无聊而自杀。”

胡定中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也一样！虽然不至于自杀，但也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最初我想的是任务完成之后可以和秋楠远走高飞，经历秋楠那件事以后，我对生活本身看得很淡了。我感觉自己已经无欲无求，如果不给我找点儿事做，我可能会疯掉。”

“这场特训，就是磨掉我们心中的一切牵挂，扼杀掉曾经在意的人或事，成为一支为了任务不惜付出任何代价的冷血队伍。”许晟感慨道，“他成功了，我们都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棋子。就算前面是一条不归路，我想也没有人会在此时退出。”

就在许晟和胡定中闲聊的时候，赵承佑过来了，他直接宣布：“明天正式进攻跃龙山土匪寨，钱彪为此次行动的队长，具体的行动部署明早公布。解散！”

“钱彪？”胡定中苦笑道，“真诛心啊！”

第八章 任务

01

进攻跃龙山的部署很简单，钱彪带领孙明和其他人主攻，许晟和胡定中策应。虽然把10人小队分成了两股，但每一股都有熟悉地形的人，攻击起来简直是单方面的屠杀。

跃龙山的土匪寨本身的防守很严密，但钱彪和胡定中都在山上待过，孙明还用了好几天的时间做侦察，土匪的防守点在他们眼中根本就形同虚设。刘三光死后，二当家似乎觉得高枕无忧，并没有就守备力量进行革新，导致行动队的进攻跟回家似的，一路势如破竹，根本没有人可以抵挡。

一个土匪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钱哥，别杀我，你应该知道我有苦衷的！”

“王小三。”钱彪沉着脸说，“别说哥无情，当初你们围攻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我的苦衷？”

“钱哥……”王小三哭了起来，“那都是二当家逼我的，否则……”

“砰”的一声，王小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枪爆头了。

孙明抬起步枪，冷哼道：“杀个人还这么磨叽。”

“我正要一枪崩了他，是你下手太快了。”钱彪瞪了孙明一眼，直接向山上走去。

许晟和胡定中一直隐藏在暗处，紧盯着钱彪和孙明那伙人。

胡定中说：“钱彪刚才肯定不想杀王小三。”

许晟嘴里叼着根木棍，打趣道：“莫非他们俩有一腿？”

“我记得，钱彪和王小三是一起上山的，整天形影不离，后来刘三光看中了钱彪的能力，把他收为心腹，王小三就开始跟二当家走的近了。”胡定中笑道，“你刚才的话也没错，这就是男人之间的吃醋。”

许晟笑道：“那如果我和赵俊走得近了，你会吃醋不？”

“会。”胡定中说，“我个人觉得，兄弟情和男女情之间的差别并不是很大，你的兄弟不理你了，你肯定会难过，这种难过有时候甚至超过了你的女人不理你。你看过《三国演义》吗，刘备投放在张飞和关羽身上的情感，肯定超过他对待甘夫人和糜夫人。”

“你很有感悟啊！”许晟笑得更浓了，“话说，同胞们都在战斗，咱俩却在这儿聊男人间的情感，这真的好吗？”

“是不太好。”胡定中朝四周看了看，“周围好像没啥动静，咱们也上去看看吧！”

跃龙山土匪寨彻底被攻陷。

聚义厅里，二当家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钱钱钱……钱彪，我……我投降，这里的一切都归你，只求能留我一命。”

“你他妈还好意思求我？”钱彪眉毛倒竖，“头领对你怎么样？你竟然为了一个女人把他杀了？你抬头看看，这地方叫啥名，你也配跪在‘聚义厅’的匾额之下？”

二当家委屈地说：“冤有头债有主，头领是胡定中杀的，你应该找他才对。”

“对对对。”刘三光的女人，那个红杏出墙还谋杀亲夫的娘们儿在一旁帮腔，“我亲眼看到的，就是胡定中杀的刘三光，二当家只是想给头领报仇，可惜还是让胡定中那个挨千刀的给跑了。”

“呦，您可真会编。”这时，胡定中拎着枪走了进来，“那您能不能告诉钱彪，我杀害头领的动机是什么？刘三光一死，二当家变成了头领，刘三光的女人变成了二当家的女人，我被四处追杀险些丧命。请问二位，我为什么要杀他？”

孙明直接举起了枪，枪口对准那个女人，戏谑般地冷笑道：“回答他的问题，答错了就枪毙你。注意，你只有一次机会。”

“我我我……”那个女人被吓傻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是逼不得已啊，二当家把我强奸了，逼着我合谋杀死……”

“砰！”枪响了，她倒在了血泊之中。

孙明厌恶地说：“我最讨厌这种女人，没出事时啥事没有，一出事就全是男人的错。”

二当家咽了下唾沫，难以置信地望着钱彪：“你和胡定中是一路的？”

“你错了，我们不是一路的。”钱彪举起了枪，对准二当家，“我们是一伙的。”说完，他把目光投向了胡定中。

胡定中心领神会，也举起了枪。

“砰砰砰……”

没人知道二当家一共中了多少枪，反正死相是惨不忍睹。

许晟走过来，踢了一下二当家的尸体，对着眉心补了一枪，转头对钱彪说：“还有没死的土匪吗？”

“这个……”钱彪支吾起来。

“有一些。”孙明替他回答了，“都是投降的，在那个屋里。”说完，他指了一个房间。

许晟二话没说，直接走进了孙明指的那个房间，紧接着就是一通枪声。

钱彪大惊失色，急忙冲了进去，看到的只是满屋尸体。

“你很愤怒？”许晟侧头问。

“为什么？”钱彪咬牙切齿地说，“为什么非得杀掉他们？”

许晟不慌不忙地说：“二当家是怎么死的？”

“什么意思？”钱彪盯着他问。

“你杀了他。”许晟说，“那他为什么会被你杀死呢？因为他杀了刘三光却没有杀掉你。这些人不死，你能保证他们不会为二当家报仇？兄弟，听哥一句劝，乱世之中不要太把人命当回事，否则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钱彪沉默了。

孙明走了过来，拍了拍钱彪的肩膀：“我同意许晟的说法。你没有死，所以回来剿灭他们，这就说明他们已经不再是你的兄弟，而是敌人。对待敌人，不要有仁慈之心。”

钱彪揉了揉脸，叹气道：“任务已经完成，收队吧！”

胡定中全程没有说话。

在他的眼里，那些人之中，有的确实该死，因为他们是土匪，曾经害死了很多无辜的人，有些则只是迫于生活的无奈，并没有做过丧尽天良的事，罪不至死。虽然许晟和孙明的理由是怕他们回来复仇，但胡定中不能苟同。即便如此，他也不能说什么，因为这次的任务就是剿匪。

这一刻，他的心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问题--

如果赵承佑让他去杀人，他也必须照做吗？

02

战士凯旋，赵承佑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席，一方面是为剿匪的胜利而庆功，另一方面是庆祝特训圆满结束。当然，还有第三个用意，就是在真正任务开始之前犒劳一下他们。

众人落座之后，赵承佑举起了酒杯：“我的心脏不好，医生建议我戒酒，我也的确戒了好些年，但今天，这杯酒我一定要喝，这是你们的庆功酒，也祝贺你们顺利通过特训。同时，以此缅怀那些中途掉队的战友。”说到这里，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人也纷纷端起酒杯，紧随赵承佑之后将酒喝光。

这时，赵承佑一挥手，侧面走过来一个手里端着木箱子的士兵，他把东西放在了酒桌上，然后就退下了。

赵承佑说：“真正的任务后天开始，但不需要这么多人。你们都很优秀，我实在不知道该把谁留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抽签。这个箱子里有10张纸条，抽到‘退’的人将被淘汰。”

闻听此言，众人面面相觑，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大家都很清楚，按照赵承佑的行事风格，被淘汰的人肯定没有好下场。

赵承佑似乎看出了众人的担忧，解释道：“你们不用担心，能够走到这一步的都是优秀的战士，即便被淘汰，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国民革命军北伐在即，正是用人的时候，抽中‘退’的人将有别的任务。”

众人总算松了口气，互相之间来回看了看，却没有人动，似乎都在等着别人先抽。

许晟率先站了起来，走到木箱子旁边，一刻都没有犹豫，直接从里面掏出一张纸条。赵俊走过去，把纸条接了过来，打开后展示给大家看，并说：“许晟抽到的是‘进’，他通过了。”

孙明第二个，钱彪第三个，胡定中第四个，他们都没有抽到写有“退”字的纸条。

后面的人也逐一抽签，最终有两人被淘汰。

木箱子被撤下，赵承佑站了起来：“人员已经选完，大家开怀畅饮，今晚比较特殊，喝醉了也没关系。”说到这里，他自嘲似的笑了笑，“人老了，不太适应这种场面。而且，有我在你们肯定放不开，就让赵俊陪你们喝吧，我先回去了。”说完，他就真的走了。

果然不出赵承佑所料，他前脚刚走，这些人就原形毕露了，勾肩搭背地大吃大喝。酒过三巡之后，大多数人都有些飘了，钱彪和孙明则直接醉倒在了桌子上。

“还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啊！”许晟打了个酒嗝，指着钱彪和孙明说，“往死了喝，啥都不在乎了是吗？”

胡定中抓了一把花生，一颗一颗往嘴里扔：“难道你不是吗？”

许晟深吸口气，低声道：“这么多年，我始终在苟且偷生，为了活着不择手段。说是人，其实和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我没有任何在意的人或事，不会伤心，不会感动，视人命如草芥。但你知道吗，我从来就没喜欢过这样的生活，我渴望光明，渴望温暖，可是残酷的现实让我很失望，我所见到的美好，基本上都是死亡的导火索。你在意的越多，就会死得越快。”

胡定中望着孙明和钱彪，叹息道：“经历了这场特训，很多人都把自己的魂儿弄丢了！只有用酒精填补内心的空虚，让自己的灵魂暂时休眠。”说着，他调转目光，看向许晟，“不过……你好像正相反。你原本就是一个没有魂儿的人，却好像在这里寻到了什么在意的事。”

许晟深吸口气，沉吟道：“杀过这么多人，这次我想救一个。”

“救谁？”胡定中颇为好奇。

许晟侧头说：“你！”

“我？”胡定中诧异道，“我怎么了？”

“不说了，等时机到了，你自然就明白了。”许晟揉了揉脸，完全不给胡定中追问的机会，摇摇晃晃地向前面走去，边走边喊，“赵俊，你躲在角落里干啥呢？我今天非得把你喝趴下不可。”

胡定中没有理解许晟的话，其实这个时候，谁都无法知道许晟要表达什么。或许，酒醉之中的许晟本人，都未必清楚这句“我要救你”的背后蕴藏着怎样的深意。

狂欢一直持续到天亮才结束，所有人都醉了。醒来的人先行离去，未醒的人继续沉醉。没有人在意散场的时间，更没有人意识到，这是最后的宴席。

03

许晟来到赵承佑办公室的时候，赵承佑正在稿纸上面飞速写着什么。

“你找我？”许晟面无表情地问。

“坐。”赵承佑头也不抬地说，“休息得怎么样？”

许晟坐在了赵承佑桌前的椅子上，漫不经心地回答：“还行。”

赵承佑把笔放下，拿起稿纸递给许晟：“这是行动计划，你看一下。”

许晟接过来，扫了一眼，疑惑道：“天津？”

“是的，天津日租界。”赵承佑解释道，“这次行动，你是特别作战队的队长，任务是去干掉一个日本见习医生小野太郎。”

“小野？”许晟一怔，“这不是……”

“没错。”赵承佑说，“就是你在角色扮演环节伪装的假想对象，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那场训练就是为了这个任务而准备的。”

“不对啊！”许晟皱眉道，“我记得特训开始之前，你说这次任务是营救某人，怎么变成暗杀了？”

赵承佑脸色微沉：“你先把行动计划看完，然后再跟我说话。”

许晟被呛得无言以对，只能把视线移回到稿纸上。

过了一会儿，赵承佑问：“还有问题吗？”

“没了。”许晟低声回答。

“明天上午送你们去天津。”赵承佑郑重提醒道，“记住，你们只有一次机会，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许晟沉声道：“没问题。”说完之后，他就转身离开了赵承佑的办公室。

许晟离开以后，赵俊走了进来。

“都安排妥了？”赵承佑问道。

“是的。”赵俊说，“李文鹤已经就位，其他人也都谈过，没有人对清除任务提出异议。”

赵承佑叹息道：“这就是人的侥幸心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黄雀，殊不知，黄雀的后面，还有猎人。我把执行人数降到最低，就是想少死两个。”

“许晟没说什么吗？”赵俊突然转换话题。

“没有。”赵承佑回答，“他很坦然地接受了任务。”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我知道你把怀表送给他了，能说说原因吗？”

赵俊沉默了片刻，回道：“就当是临别礼物。”

“不只是这样吧？”赵承佑盯着他的眼睛，“他是注定要死的人，你送他礼物还有意义吗？”

赵俊直视赵承佑投来的目光，平静地说：“我不相信他会死。”

“那你是在质疑我的计划？”赵承佑的语气中没有一丝不悦，感觉就是家常闲聊。

“也不是。”赵俊说，“我只是觉得，以他的智慧和能力，应该早就预料到这是一趟有去无回的旅程，肯定会想办法避过最终的杀局。”

赵承佑叹了口气：“该做的我都做了，接下来，就交给命运来抉择吧！也许，这次行动的目标对象会给我们带来一些意外的惊喜。”

“您是说……陈继坤？”赵俊问道。

赵承佑点头：“陈继坤可不是一般人，他虽然是国民党，却在北洋政府任职多年，深得临时执政段祺瑞的信任。国民党这边，他又与国民政府高层中的左派势力关系密切，8月的刺杀案，他肯定早就收到了消息，在这个节骨眼上请求营救，难道就没预料到营救可能会变成暗杀？还有……”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低，“我甚至怀疑他还有第三层身份。”

“共产党？”赵俊诧异道，“现在是国共合作，共产党的表面身份都是国民党，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赵承佑苦笑道：“如果能一直这样平静的话，自然没什么关系。可是，我已经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征兆，有人刻意歪曲‘三民主义’的核心立意，中央党校的暗杀更是让我觉得，我们现在的高层，似乎不太喜欢国共合作。”他摇了摇头，“一切都是猜测，想太多也没有用。如果这次行动是一盘棋，我已经把棋子放在了指定位置，就看陈继坤如何拆招了。”

赵俊转头望向窗外，阴云密布的天际中雷声滚滚，他轻声呢喃：“这暴雨要是下起来……肯定小不了。”

04

天津是一座在风雨中飘摇的城市，这里有9个外国租界，建筑千奇百怪，每个帝国侵略者都会在租界内修建符合本国特征的建筑，甚至连街道的名称都被更改，一眼望去尽是虚浮的繁华，在看似和平的表面之下，中国人正在承受残暴与血腥的殖民压迫。

在法租界的一家酒店里，胡定中从里面把门反锁，然后问许晟：“赵承佑的计划中有没有写明刺杀的具体步骤？”

“没有。”许晟撇了撇嘴，“他只写了目标是小野太郎。杀死他之后，由我来伪装成他，与你们一起混入北平灵山医院，将一个名叫陈继坤的特殊患者营救出去。”

“这不是和那天的特训很像？”钱彪说，“当时胡定中假扮成患者，我装成了你的哑巴保镖。”

“就是这样。”许晟点头，“这也是我让其他人先去北平的原因，刺杀小野的任务，人多了反而不好办。”

钱彪皱眉道：“你确定我们三个人就能拿下？”

“人手肯定够。”胡定中插话说，“关键得有一个周密的行动计划。”

许晟说：“根据赵承佑掌握的情报，这位小野太郎刚从日本医学院毕业，来中国是做见习医生，目前在日军华北驻屯军医院的外科干零活，五天后前往北平灵山医院给一位名叫滨田秀正的医生做助手。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他出发之前干掉他。”

“为啥？”钱彪问，“在路上不是更容易得手？”

“你是不是傻？”许晟瞪着他说，“我们杀他是为了伪装成他，他前往北平的路上肯定有日本兵护送，就算我们侥幸全歼了他们，你能确保滨田不知道他死了？”

钱彪尴尬地笑了笑：“我心直口快，想到啥就说啥，你就当听个笑话好了。”

胡定中脸色深沉地说：“日军华北驻屯军医院，这名字一听就是军方的，咱们怎么才能悄无声息干掉他？”

“这不是最难的。”许晟苦笑道，“最难的是，我还得毫无破绽伪装成他。这才是最大的笑话，医院和兵营中难道没有他的熟人吗？那些人看到我这张脸，还不直接把我毙了？”

胡定中补充说：“如果滨田秀正也认识他呢？”

“应该不可能。”许晟说，“赵承佑一定做过相关调查，否则不会这么安排。”

“要不然还是在路上动手吧！”钱彪继续坚持他的观点，“我们做得干净些，肯定不会传出去。”

“我们带到天津的武器不足以与日本兵正面交锋，路上下手变数太多。只有一次机会，不能用来赌。”许晟说，“咱们先去日租界探探情况，如果运气好，没准还能见到这位小野君，具体的行动计划等调查完再研究。”

“只有五天时间，任务有些艰巨啊！”胡定中叹了口气。

日军驻屯军医院位于海光寺路，旁边就是日本兵营，想要在这里行刺而不被发现，行动需要做得极其隐秘。现在的难点是，胡定中等人并不认识小野太郎，所以当前的首要任务是确认暗杀对象。

与医院一街之隔的地方是一家烟馆，里面有许多小格子间，一些瘦骨嶙峋的人侧躺在木板床上吸食鸦片，乌烟瘴气的，咳嗽吐痰的声音不绝于耳，简直就是灵魂堕落到极致的污浊炼狱。

烟馆的外面，许晟站在墙下，点燃一根烟，眼睛望着医院的方向，低声道：“门口有日本兵把守，每一个进入的人都要查验身份，绝大多数出入者又都穿着军装，看来不是对普通人开放的医院，不能贸然靠近。”

胡定中也望着相同的方向，点头说：“假如只对日本军方的人开放，我们就算混进去也容易露馅，毕竟一张嘴就原形毕露了。”

“附近都是巡逻的日本兵，要不然这样，咱们晚上干掉几个，扒了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全程不说话地往医院里进。”钱彪说了一个提议。

“杀日本兵的风险太大。”许晟否定道，“一旦有人呼救，咱们就会被前来支援的日军包围，就算能逃走，任务也泡汤了。而且，处理尸体也是个问题，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那你说咋办？”钱彪懊恼地问。

“我自己去。”许晟望着一个刚从日本兵营出来的人说，“看到那个人没？咱们跟踪他，争取搞到他的身份证明，然后我来冒充他骗过医院门口的守卫，进去之后再随机应变。”

“这风险更大吧？”胡定中惊讶道，“如果你暴露了，连个支援的人都没有。”

“放心。”许晟自信地说，“我不会暴露。”

“那就这样办。”钱彪同意了，“那人快拐弯了，咱们赶紧跟上。”

三人不再多说，从不同方向围了过去。

05

“盐谷律三？”胡定中把手中的证件递给许晟，“剩下的全是日文，我看不懂。”

许晟接过来，看了一眼说：“他是日本驻屯军电信所的秘书。”

钱彪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咧嘴笑道：“那他真是疯了，竟然敢只身一人来到这种偏僻的巷子，难道是故意找死吗？”

许晟望了望周围的环境，说道：“前面有个独院，不知道是什么人的府邸，看来他是要跟某人秘密相见。”

胡定中说：“尸体怎么处理？”

许晟想了想说：“刚才过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巷子里有一口枯井，把尸体扔井里算了，短时间内日军应该发现不了。”

钱彪应了一声，扛起盐谷律三的尸体往回走。他们行事很谨慎，为了不留下血迹，并没有用创伤性手法杀人，而是将其直接勒死，这样一来，只要藏好尸体，杀人现场便无迹可寻。

处理完尸体之后，许晟对二人说：“天色不早了，正是混进医院的好时机。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分头行动，我独自去医院，你们去烟馆等着，我出来以后就去那里找你们。”

“没问题。”二人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就走。

“对了。”许晟叫住他们，盯着回头的胡定中说，“别真的吸鸦片。”

“我知道。”胡定中笑了笑，与钱彪一起离开了小巷。

许晟深吸一口气，把证件上的黑白照片撕掉，贴上了离开训练营时赵承佑给他拍的那张证照，从另一条路向医院走去。

刚到医院门口，他就毫无意外地被日本兵拦住了：“証明書を提示してください（请出示证件）。”

许晟微微一笑，把盐谷律三的证件递了过去。

对方仔细地核对了一番，而后迅速让开了路，恭敬地将证件双手奉还：“お許しください（请原谅）。”

许晟单手接过证件，冲他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进到医院里面，许晟径直走向了导诊台。护士看到他之后，微笑着用日语问：“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许晟用日语回道：“我来找小野太郎。”

“小野太郎？”护士疑惑地说，“是患者吗？”

许晟摇头：“是医务人员。”

“隶属于哪个科室？”

这时，另一个护士从这里路过，听到他们的对话后，停下来说：“您说的，是不是刚从京都过来的那个医学院的毕业生？”

许晟急忙应道：“是的，您知道他在哪里吗？”

之前的护士恍然大悟地说：“是他啊，我想起来了！这个人性格孤僻，平时很少与人来往，他的工作是看守停尸间，基本不出来，您要不提我都把这人给忘了。”说着，她指了一个方向，“从这边往前走，尽头有一扇门，出去之后往左拐，就能看到‘停尸间’三个字了。”

“谢谢。”许晟说完，朝护士所指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到两个护士正在嬉笑着谈论些什么。他突然意识到，刚才的一番对话，必定会让她们对自己的相貌印象深刻，这会让假扮小野的计划无法进行。很快，他就想到了一个简单粗暴的解决办法--让她们永远消失。

第九章 刺杀

01

“你是谁？”戴眼镜的男人很惊讶，似乎完全没有想到有人会来停尸间找他。

“我是军部的盐谷律三。”许晟回道，“过几天就要把你送去北平了，我来问问你准备好了没有。”

“有什么可准备的？”男人对许晟的话颇感意外，“昨天高仓君不是来过了吗？你们放心，我知道自己的使命。滨田秀正是反战分子，军部高层怕他投敌，我去做助手实质上是监视他，必要的时候解决掉这个帝国的叛徒。”

这句回答的信息量有点儿大，许晟愣了一下，这时才注意到，小野太郎正拿着手术刀，而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具被开膛的尸体，于是好奇地问：“你在干什么？”

“做研究。”小野兴奋地说，“我发现了细菌的奥秘。”

“细菌？”许晟心里一惊，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小野注意到了他的举动，侧头望着他，笑道：“你不用紧张，现在还不具备传染性。”说完他把目光移回到尸体上，信心十足地说，“但只要给我时间，我一定会培养出顶级的致命细菌。”

“做什么用？”许晟有种不好的预感。

“当然是用来杀死帝国的敌人。”小野激动地说，“比起军队，细菌拥有更大的杀伤力，只要建立一个研究机构，准备好足够的实验品，我保证它会在未来的战争中为大日本帝国带来突破性胜利。”

许晟在德国待过，听说过一战时德国使用细菌作为武器的事情，这种东西简直是反人类，一旦投入战争，带来的灾难比战争本身还要残酷。而眼前这位刚从学校毕业的实习生竟然想把细菌武器大规模投入战争，这让不把人命当回事的许晟都无法接受，于是皱眉道：“今年6月，各国刚在日内瓦签署禁止使用细菌作为武器的条约，你竟然……”

“长官，您太天真了。”还没说完就被小野打断了，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尸体上，望着尸体的内脏冷笑道，“战争只有胜负，过程无关紧要。只要能为大日本帝国取得胜利，我觉得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何况，细菌的投放对象是敌国，您有什么好担忧的。要我说，中国人就是最好的实验……”

“噗”的一声，小野的话也没有说完，却不是被语言打断，而是说不出来了，他的脖子上扎着一把刀，从左方刺入，刀尖从右侧穿出，鲜血汩汩地往下淌。

接下来，小野太郎就倒下了，他到死都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妈的，日本人疯了吗？难道忘了席卷欧洲的黑死病是怎么来的了？”许晟踢了小野尸体一脚，烦躁地来回踱步，“一个刚毕业的人就有这种极端思想，这种国家如此堂而皇之地驻军在中国，未来会发生什么？北洋军，国民革命军，你们的枪口是不是该调转个方向？”

冷静过后，许晟突然意识到处境不妙，今天来医院是为了查找小野，现在竟然把小野给杀了，这该怎么办？将错就错，直接以小野的身份活动吗？不行，那两个护士还没解决。他揉了揉脸，决定先把小野的尸体处理了。

这里是停尸间，四周都是尸体，多一具也没人会察觉，而且根据护士的介绍和这里的情况可以判断出，整个停尸间只有小野太郎一人，他敢在这里研究细菌，可见平时是没人进来的。念及此，许晟把小野的脸刮花，然后将尸体放在了某个存尸柜里，并把现场简单清理了一下，看上去就好像小野今天没来上班。最后，他拿着小野的证件离开了停尸间。

许晟回到导诊台，护士笑着问：“您找到他了吗？”

“绕了半天，迷路了。”许晟装出一副尴尬的样子，“好不容易找到了，他还没在。他经常不来上班吗？”

“我也不清楚。”护士说，“平时很少见到他。”

“你们一般几点下班？”许晟露出一个帅气的笑容，“你这么漂亮，不要工作太晚，对皮肤不好。”

护士有点不好意思了，头微低，轻声道：“也还好了，白班不会太晚，马上就下班。”

“那还好。”许晟温和地说，“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护士轻声回应。

从医院出来，许晟直奔烟馆，把胡定中和钱彪拽了出来。让他想不到的是钱彪，竟然在抽大烟，许晟给了他一巴掌，愣是没把他从迷迷糊糊的状态中抽醒。无奈又打了五六下，脸都扇肿了，他才明白过来到底怎么回事。

巷子内的隐蔽处，许晟冷着脸说：“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吗？”

“这……”钱彪捂着脸，委屈地说，“我以为你的话只是针对胡定中。再说了，来到烟馆不抽烟，这不是明摆着让人怀疑吗？”

“你还有理了是不？”许晟掏出手枪，抵在钱彪肚子上，“信不信我现在就一枪崩了你？”

“别别别……”钱彪急忙道，“我错了还不行吗？下不为例。”

“好了！”胡定中无奈地叹了口气，打圆场说，“钱彪说的有道理，烟馆不抽烟会被撵出去的。你还是把枪放下吧！在这地方开枪，咱们都活不了。”

许晟喘着粗气，收起了枪，沉声道：“事情出现了岔子，我们得马上干掉两个人。”

“什么人？”二人同时问。

“两个护士。”许晟把目光投向医院的方向，“一会儿她们就会出来，我负责一个，你们俩负责另外的那个。”

胡定中和钱彪对望一眼，郑重地点头。

02

“求求你们……不要杀我，要钱的话我尽量筹措……”狭小的房间内，女人跪在地上，满脸泪水地哀求着两个闯入家中的不速之客。

对方开口就是流利的汉语，这让胡定中很吃惊，忙问：“你是中国人？”

“是的，我是中国人。”女人仿佛看到了希望，急忙解释，“小时候我跟舅舅去了日本，在新宿待了几年，后来妈妈去世，我就回来了。因为我是学医的，又会日语，所以就去了日租界的医院，原来在东华医院的，前不久刚被调到日本驻屯军医院。”

“把证件给我。”胡定中伸出手。

女人哆哆嗦嗦地把证件放在他的手上。

证件上全是日语，胡定中只能看懂汉字部分，还好姓名都是汉字，与真正释义也没什么出入，索性念了出来：“卯月雅子？”

“那是日本名字。”女人说，“我的中国名字叫秋惠雅。”

“姓秋？”胡定中心里某个脆弱的地方被电了一下。

女人不明所以：“怎么了？”

“你跟她磨叽什么啊？”钱彪不耐烦地说，“赶紧杀掉走人，免得节外生枝。”

“你闭嘴！”胡定中瞪了钱彪一眼，对女人说，“你认识一个叫秋楠的人吗？”

胡定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提到秋楠，但就是不受控制地说了出来。天下那么大，同姓之人何止百万，单凭一个姓就以为二人认识，这也太异想天开了。

秋惠雅木然地说：“不认识。”

胡定中突然有些失落，苦笑道：“也是，你怎么会认识她呢！”

“可以不杀我了吗？”秋惠雅紧张地问，声音低得好像蚊子。

“都是中国人，你又不是战场上的军人，我不想滥杀无辜。”胡定中深吸口气，重重呼出，“如果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不杀你。”

“我一定答应。”秋惠雅忙道。

没等胡定中说话，钱彪不乐意了，怒道：“你他妈疯了吗？我们虽然不是在战场，但这也是战争！万一这女人言而无信怎么办？万一她回头就告发我们怎么办？生死倒无所谓，任务怎么办？我们来天津为了啥？”

“她是中国人，还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她是为了生存才会在日军医院工作，没有主动伤害过谁。你让我怎么下得了手？”胡定中沉声道，“难道为了任务就能滥杀无辜吗？那样的话，我们跟侵略者有什么区别？”

“别他妈跟我讲大道理！为了大局，牺牲个别的人也无所谓。何况她在日军医院工作，虽然没有伤害过谁，但一定也救过不少杀人者。乱世之中，没有人绝对无辜！”钱彪抽出皮带，直接向女人走了过去，看起来他是想把对方勒死。

秋惠雅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你站住。”胡定中举起了勃朗宁手枪，指着钱彪说，“我不觉得她非死不可。只要她能做到十天之内不出现在医院里，对今晚的事只字不提，我们的任务完全不会受到影响。”

“你拿枪指着我？”钱彪转过身，正面对着胡定中，有些崩溃地说道，“你他妈拿枪指着我？在训练营的时候我们怎么说的，三个人一条心，可是现在呢，你和许晟都拿枪指着我，敢情我在你们心中就是可有可无的人是吗？”他深吸一口气，冷着脸说，“行，我明白了，那你开枪吧！开了枪你就会知道，杀人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胡定中咽了下唾沫，努力克制内心的波澜，正色道：“我上过战场，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但那是两军对垒，由不得我做任何选择。可是现在，我不能让无辜的人死在我面前。”说到这里他放下了枪，语气越发凄凉，“我们虽然已经对生活失去了希望，但也不能剥夺别人活着的权力。我们的生命已经交给了任务，死亡只在须臾之间，但她可能会活下去，你难道不希望有人在遥远的未来，对后世子孙提起我们善良的一面吗？”

钱彪沉默了一会儿，叹息道：“许晟那边你去解释！”说完，他就转身出去了。

胡定中长吁口气，侧头望着秋惠雅：“不好意思，吓着你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秋惠雅还没有从惊恐中恢复过来。

“一群活着的死人。”胡定中背对着她，疲惫地说，“消失半个月吧！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否则，你还是会死的。”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秋惠雅站了起来，缓口气低声说，“我只是……想记住你。”

“胡定中。”

03

法租界的酒店里，许晟端着红酒站在窗户边，侧头望着胡定中和钱彪：“没杀成是什么意思？”

“下不了手。”胡定中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许晟喝了一口酒，皱眉想了一会儿，嘀咕道：“尾随那名护士到了她家……发现她是中国人，而且还姓秋……”他笑了起来，“你想起秋楠了是不？”

胡定中坦言道：“有那么一瞬间……的确想到她了。”

“想到就想到了，不用支支吾吾的，想到她又没有错。”许晟走过来，拍着胡定中的肩膀说，“你跟我不一样，你内心深处始终有光明的东西，赵承佑想要扼杀它，但我并不希望你就此沉沦，变成纯粹的杀人工具。不就是没杀护士么？没杀就没杀，不要有任何愧疚与自责，你认为这事是对的，那它就是对的。”

胡定中愣住了：“你……不处罚我？”

“把这事忘了吧！”许晟微笑着说。

钱彪也愣住了：“队长，你这偏心也太明显了吧？”

许晟走到桌子旁，拿起酒瓶把旁边的一个杯子倒上酒，端起来递给钱彪：“我不是偏心，之所以有两种态度，是因为你和他情况不一样。你当时在吸鸦片，那是好事吗？洋人用这种东西害了多少中国人？”

钱彪接过酒杯，咧着嘴说：“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担心护士没死会影响到任务。”

“无所谓。”许晟坐在椅子上，“跟我聊得最多的那位已经被我杀了，剩下的那个影响不大。何况，胡定中不是还警告过她不要露面吗？”

胡定中自己倒了杯酒，抿了一口，然后问：“医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把小野太郎干掉了。”许晟说得很随意。

“啊？”胡定中和钱彪不约而同地惊呼出声。

“当时听到了一些不乐意听的话，一时没控制住就把他给杀了。”许晟笑道，“这样正好，省了我们很多事。这位小野太郎在那家医院的人缘很差，基本没人和他来往，这也为我伪装成他提供了便利条件。而且我和他长的还挺像的，只要再画一下妆，绝对可以骗过只跟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高仓森太。”

“高仓森太是谁？”胡定中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这个名字是今天小野太郎提到的，但他只说了一个姓，所以在动手杀护士之前，我从她那里打听了一下。”许晟说，“这位高仓森太，是日军参谋本部高级战略指导师，说得通俗一点儿，就是日本用来控制军阀的说客。这个人年纪不大，却是个‘中国通’，眼光独到，口才也很厉害，在奉系军阀和北洋政府之间两头跑，具体目的护士不知道，其实也不难猜，无非是给军阀出谋划策让他们持续针对国民政府发动战争。”

“护士知道的已经够多了。”胡定中质疑道，“这可是军事机密，她怎么能知道？”

“她和高仓森太睡过。”许晟揶揄道，“这位高仓君很有意思，和女人滚床单的时候，嘴里总叨咕他为大日本帝国做过什么贡献，有些绝密的情报他不敢说，但一些无关痛痒的信息就被那位护士知道了。”

钱彪思索着说：“有没有这种可能，日本人两头游说，一边劝说各路军阀和国民党干，另一边又游说国民党干军阀，就是为了让中国陷入战乱之中，他们好从中取利。”

“你总算说对了一次。”许晟点头道，“我猜测，高仓森太这种人物，每一个军阀身边都有。至于国民政府……肯定也有接触。”他喝了口酒，继续说，“还有一件事，小野太郎去北平灵山医院当助手，其实是为了监视反对战争的日本医生滨田秀正，必要时将其铲除。”

“你有打算了是不？”钱彪问。

许晟晃了晃酒杯，玩味一笑：“我想顺手干掉高仓森太。”

钱彪微怔，提醒道：“这种事并不在任务中。”

“那就加进去好了。”许晟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光。

胡定中闷头想了一会儿，困惑地说：“我们来这里，是要执行一次针对北洋政府的营救任务，怎么中途接触到这么多日本人？我现在甚至有一种感觉，似乎无形之中有一双手在牵着我们往另一个方向走。”

“这个人肯定不是赵承佑。”许晟说，“他远在广东，不可能把这边的情况判断得如此精准。我觉得，除了赵承佑以外，还有另外的人在使用我们这些棋子。”

胡定中和钱彪对望一眼，同时沉默了。

窗外，一弯新月从云层中探出头来，虽然是很窄的一个月牙，却在黑暗中散发出了耀眼的光辉。乍一望去，就像刚刚锻造出炉的镰刀一样。

04

许晟替代了小野太郎，在医院里安然度过了四天。这期间，那位被胡定中放过的护士始终没有出现。第五天的早晨，一名日本兵来到了停尸间，看到他之后直接说：“是小野君吧？高仓先生在外面等你。”

许晟打了个哈欠，懒散地说：“知道了，我换件衣服马上就来。”

日本兵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许晟脱掉身上的白大褂，换上了一身黑色西装。他掏出手枪看了看，觉得有些不妥。小野太郎就是一个实习医生，身上佩戴枪械不符合身份，万一被高仓看到问起来，不解释或者解释过多都容易暴露。但没有枪的话，接下来的行动会很被动，毕竟留给胡定中和钱彪的时间不多，容不得一刻耽搁。

思虑过后，他笑了起来，自语道：“我真是变了，竟然会为这种事考虑这么久。不用这把枪，说不定可以更好地完成刺杀。”说完，他把枪扔到了柜子里，然后把柜门锁好，坦然地离开了停尸间。

医院外面停着一亮军用吉普车，许晟走过去，拉开车门，模仿小野太郎的口音对后排座上的男人恭敬地说：“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对方看了他一眼，笑道：“几天不见，小野君更加消瘦了。”

许晟赶忙赔笑道：“最近睡眠不好，让您见笑了。”

高仓森太明显没有发现异常，往里面挪了挪：“上来吧！我们该出发了。”

许晟上了车，坐下后吉普车便发动了。

行驶了一会儿，高仓开口说：“北平灵山医院不在帝国管辖之内，你到了那边要小心行事，尽量不要和滨田秀正有直接冲突，主要还是监视为主。”

许晟点头，而后问道：“既然他和帝国军队的理念相悖，为什么不直接干掉他？”

高仓咧嘴笑了起来：“你的老师果然没有看错人，你的确具备为大日本帝国开疆扩土的无畏精神。但是，光有胆量和狠厉的心是不够的，还要有智慧。现如今的形式对帝国来说一片大好，驻扎在中国的外国军队里属我们的军队数量最多，可是这并不能说明我们到了可以恣意妄为的时候，现在还缺少一个挑起事端的契机。滨田秀正的存在，可以进一步拉近我们和北洋政府的关系，待时机成熟，帝国军队正面拿下北平，你还怕滨田不死？”

“您说得对。”许晟急忙附和。

“不过……”高仓补充道，“倘若你查到了滨田有投敌的倾向，或者会威胁到帝国的在华利益，那就随时可以干掉他了。”

“能……给我一支枪吗？”许晟故作紧张地说，“我用来防身。”

“你担心有危险？”高仓反问道。

“是的。”许晟点头，“毕竟灵山医院是北洋政府的地盘，滨田又不算自己人，我只身一人在那里难免会遇到危险。其实我不怕死，只是如果没完成帝国委派的任务，我死也不甘心。”

高仓似乎受到了触动，掏出一把手枪递给许晟：“明治二十六式手枪，配备两匣子弹，送给你作为礼物，足够防身了。”

“多谢您。”许晟感激涕零,双手接过手枪，心中却在冷笑：待会就用这把枪送你上路。

天津与北平距离并不远，开车的话不到2个小时就到。高仓的吉普车前后还有两辆车，坐的是充当护卫的日本兵。与天津城里不一样，前往北平的路上有很多可以下手的地方，这也给许晟的刺杀提供了便利条件。

就在这时，车队驶到了一个两侧都是山坡的弯道，刚拐过去，枪声就响了。开枪的自然不是许晟，他抱头缩在车里，惊恐地说：“高仓君，这是什么情况？”

高仓也蹲下了，茫然地望着外面：“有人伏击。”

护送的日本兵已经出去战斗了，朝着子弹飞来的方向疯狂射击。可是由于他们在坡下，打了半天也没打到人。而袭击者居高临下，视野很好，很快放倒了一半人。

“啪”的一枪，吉普车的司机被爆头了。

许晟脸色苍白地问：“我们怎么办？这样下去，咱们都会死在这里。”

“你会开车吗？”高仓紧张地问。

“学过，开得次数不多。”许晟说，“为了您的安全，我可以试一下。你躲在下边别动，如果我被打死，您就下车往林子里跑。”说着，他从后排座挪到了驾驶员的位置，手忙脚乱地将车开走了。

吉普车钻进了树木茂密的林子里，没多久就撞到了树上。

“您没事吧？”许晟拉开了后面的车门。

高仓从车里钻了出来，喘着粗气说：“我没事，你的头流血了，还好吧？”

“碰了一下，不要紧。”许晟随手擦了擦额头，望着周围说，“这地方离北平不远了，希望伏击者没有追过来。以防万一，我们得赶紧离开。”

高仓点了点头，和许晟彼此搀扶着往前走去。走了大约半个小时，高仓激动地向前跑去，指着前面欣喜若狂地说：“那里有一个关卡，看样子是北洋军，我们有救了。”

许晟在他身后冷声道：“是我有救了。”

“什么？”高仓错愕地回过头。

“砰！”许晟扣动了扳机，在高仓额头上开了个血洞。

子弹瞬间带走了高仓的性命，他倒地后眼睛瞪着老大，与小野太郎一样，到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时，胡定中从另一个方向跑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关切地询问道：“你怎么样？”

“没有任何意外。”许晟说，“你们呢？”

胡定中说：“与计划一样，放走了两个日本兵。我们的伏击点很隐秘，日本兵从始至终都没看到是谁偷袭他们。钱彪还在前面盯着，我估计过不了多久逃走的日本兵就会找过来。”

“好。”许晟长吁口气，“你们赶紧撤，不要进北平城里，被军政执法处和京师警察发现会很麻烦，直接去灵山找孙明汇合。”

“行，你自己小心点儿。”胡定中深吸一口气，转身跑开了。

胡定中的背影消失之后，许晟把换回盐谷律三照片的那个证件扔到了地上，将枪埋了起来，然后躺在草地上向侧方滚去，在一个坑里闭上了眼。

没过多久，不远处响起了日语交谈的声音，以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05

“小野君，能听到我说话吗？”

许晟睁开了眼，看到的是之前来停尸间找他的那个日本兵，急忙问：“高仓先生怎么样了？”

日本兵沮丧地摇了摇头：“他殉国了。”

许晟愤怒地捶了一下地面，声嘶力竭地吼道：“到底是什么人啊？”他抬头望着日本兵，迫切地询问道，“北洋军？国民党？”

日本兵再次摇头，叹息道：“可能都不是！具体的情况我不方便跟你详说，军部会调查的。当务之急，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高仓君虽然牺牲了，但你的任务还要继续，我会按照计划把你送到北平灵山医院。”

“好吧！”许晟悲伤地说，“是我害了高仓君，如果不是为了送我，他也不至于遭遇伏击。”

“你错了。”日本兵搀扶着他往前走，“你只是坐个顺路车，高仓君来北平有他的事要做。对于这次伏击，你不要太自责，毕竟我们也有责任。如果军部要追责，我这个护送者首当其冲，自裁谢罪也不是没可能。”他缓了口气，“高仓先生已经牺牲了，我也自身难保，但我必须要替高仓先生把你去北平的核心任务传达给你。滨田秀正是细菌学领域的权威医生，他有一份关于鼠疫的研究报告，高仓君想要得到它，但滨田却以这份报告并不存在为理由多次拒绝。派你接近他，监视是一方面，主要还是拿到这份报告。”

许晟心里一惊，幸亏干掉了小野和高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06

有日本兵的护送，北洋政府的关卡自然放行，许晟如愿以偿地来到了位于灵山脚下的医院，见到了一直不断被提起的人物--滨田秀正。

滨田的年纪不大，也就三十多岁，长着一张方脸，带着黑框眼镜，从面相来说很有亲和力，是那种让人看了自然亲近的类型。他看到许晟后，友善地伸出手：“欢迎你的到来。”

“我是小野太郎，请多关照。”许晟和他握了下手。

“请坐！”滨田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微笑道，“这年头单纯以医学交流为目的来中国的日本医生不多，你能有这份心，我感到非常高兴。不过……”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中国的局势太过动荡，这家医院虽然主攻传染病，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入住的。我们身为医生，明知道许多人身患重病却不能施救，这种遗憾与无奈真的让人很难受。”

“不是所有人都能入住是什么意思？”许晟坐下，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滨田望着窗外，苦笑道：“这是北洋政府直属医院，能进来的患者，都是政要高层或者高层家属。你刚才进来时不是看到了吗，外面是有士兵把守的，跟你之前待过的日本医院没什么区别。”

原来是这样。

许晟明白了，营救对象会在这里，此人的身份一定非同寻常。在这种守卫森严的医院里救人，如果不是作战能力特别强的队伍，恐怕难以成功。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伪装成小野太郎。用日本人的身份，北洋方面不会详细调查。

“高仓君还好吗？”滨田突然发问，“我听说你们来的时候遇到袭击了？”

“您不知道？”许晟装出一副痛惜的样子，“他被杀了。据说武器是明治二十六式手枪，在他尸体旁边发现了盐谷律三的证件。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毕竟这是军方的事。”

“这样啊！”滨田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被盐谷杀死，可能是因为之前那件事。”

“什么事？”许晟大感意外，阴差阳错的嫁祸难道歪打正着了？

滨田说：“高仓森太和盐谷律三是大学同学，他们共同喜欢着一个女人。大约半年前，那个女人来到中国，本来是为了见盐谷的，结果被高仓半途拦截，用下药的手段把对方给迷奸了。那女人清醒后深感羞愧，将经过告诉盐谷之后就跳楼自杀了。”

“争风吃醋，向来是发生命案的主要原因。”许晟暗自庆幸，有这个前提条件在，日本人又找不到盐谷的尸体，肯定会以为他是畏罪潜逃，私仇杀人也就成了唯一的真相。

“不说这个了。”滨田看了一眼挂钟，然后站了起来，“我要去开个会。你刚来，也不用干什么，先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吧！”

“好的，您先忙。”许晟也站起来，欠身施礼。

滨田秀正离开以后，许晟披上白大褂来到走廊，左右看了看，医生护士走来走去，没有看到几个患者。如何才能找到陈继坤呢？思忖片刻，他决定直接问。于是拦住一个护士，用流利的汉语说：“我是滨田医生的助手，他去开会了，让我去见一名患者。我刚来，找不到病房号，你能告诉我一下吗？”

护士怔了一下，上下打量着他，反问道：“你是日本人？”

许晟直接否定：“我是中国人，在日本留学来着。”

“你叫什么？”护士继续追问，“我问的是在日本的名字。”

“小野太郎。”许晟坦然道。

护士了然地点了点头，又问：“患者叫什么名字？”

许晟道：“陈继坤。”

“陈先生的病房在二楼最里面。”护士指了一个方向，“前方右转是楼梯。”

许晟道了声谢，迈步向前走去。

护士望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抹阴森的笑容，直接向门外走去。到了门口，她对站岗的士兵低声说了一句：“通知上面，猎物已经进入围场。”

第十章 潜入

01

北平，灵山脚下。

“你说什么？”胡定中大吃一惊，“圈套？谁的圈套？”

孙明解释说：“初步来看，应该是北洋军。我们调查发现，灵山医院外围至少有一个营的兵力，对于一家医院来说，这种守备力量明显过多了。如果我所料不错，医院内部一定有眼线，极有可能伪装成医务人员。”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钱彪烦躁地说，“是谁泄露的消息？”

胡定中忙说：“先别管这个了，我们要赶紧通知许晟。”

“怎么通知？”孙明厉声道，“他现在一定暴露了，我们和他联系，就等于是把所有人都暴露给对方。”

“都冷静一下。”钱彪点燃一支烟，大口地吸着，“以许晟的能力，估计很快就会察觉到有问题。当务之急是，我们该怎么办，行动要终止吗？”

胡定中在临时搭建的作战指挥部里来回踱步，焦虑地说：“不能终止，那样许晟就一丝生还的希望都没有了。”

“可是一个营的兵力，该怎么打？”钱彪皱眉道。

孙明叹息道：“这个守备营倒不是最棘手的，关键是一旦正面冲突，肯定会有其他力量过来增援，那样我们就彻底没救了。”他摇了摇头，无奈地说，“这是个死局，完全超出意料的死局！”

胡定中拎起了一支步枪，郑重道：“不行，我要去见许晟。”

“你他妈疯了吗？”钱彪没好气地说，“你拎着枪过去，还没等靠近就被打成筛子了。”

“难道只能干等着？”胡定中咆哮道。

“目前看来，只能等着。”孙明耸了耸肩，“我想，这个死局的唯一突破口就是许晟，我们还是等他的消息吧！而且他是队长，没有他的命令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钱彪点头道：“我也这样认为。”

胡定中深吸一口气，把枪扔到了一边，沮丧地坐在枪械箱子上，低声道：“到底为什么会泄密呢？”

“有两种可能。”孙明分析道，“第一，我们压根没有泄密，那个医院本来就不正常。第二，我们来这里，本身就是有心人的圈套。我不确定这个圈套的布局者是赵长官还是营救对象，但肯定不是队伍里的人。”

“赵承佑？”胡定中摇头，“不像，他没有这个动机。”

“我也觉得不太可能。”孙明同意地说，“所以营救对象是最大的嫌疑人。”

钱彪不解地说：“理由呢？”

其他队员也附言道：“是呀，他的理由是什么？不想被营救出去吗？如果是这样，以赵长官的智慧，难道不会察觉？”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胡定中提出了一种假设，“赵承佑从一开始就被他算计了。”

没人吱声。

这件事细思起来实在有些恐怖，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众人之间弥漫开来。

02

许晟进入病房的时候，床上的人正在看报纸。

“您是陈先生吧？”许晟客气地说，“我是滨田医生的助手。”

“小野太郎。”那人合上报纸，转头望着他，嘴角微微扬起，“看来他已经死了。”

这句话犹如一枚炮弹，在许晟的头脑中轰然炸响，他甚至有些眩晕，一时间竟然丧失了语言能力。

“不用惊讶。”那人温和地笑了笑，“找人伪装成小野这个主意是我出的，我当然知道你是什么人。”

许晟努力克制住内心的波澜，注视着对方：“您就不怕我是真的小野君？”

那人哈哈大笑：“让小野来中国，是我通过日本的朋友安排的，难道我会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小野的汉语可没你这么流利。”

“果然是这样。”许晟冷笑，“让我伪装成小野的真正用意是要杀掉他。”

“难道你觉得他不该杀？”那人反问道。

“该杀。”许晟深吸一口气，“我还顺手杀了高仓森太。”

那人点头：“做得不错。一旦你以小野太郎的身份活动，就一定会和高仓有接触，就算你本意不想杀他，你也得杀。”

“什么意思？”许晟谨慎地问。

“在这个局里，他是必死的人物。”那人说，“你如果不对他下手，我就会让他对你下手，同时把这个消息传达给你，逼着你也得杀掉他。”

此言一出，气氛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你真阴险。”许晟冷哼一声，沉着脸说，“完全不把我的命当回事！”

“阴险？”那人冷笑，“如果你连保命的能力都没有，赵承佑是不会让你来的。”他长吁口气，郑重道，“正式认识一下，我是陈继坤。怎么称呼？”

“许晟。”许晟面无表情，“既然已经见到你了，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走？”

“走不了。”陈继坤重新打开报纸，“这个医院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你已经暴露了，他们还没对你下手，是因为你的同伴还没出现。”

“不可能。”许晟心底一沉，难以置信地说，“我们的行动部署极其隐秘，不可能泄露。”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陈继坤侧头看着他，“询问人了吧？那人是不是问你姓名了？”

许晟愕然：“难道那个护士……”

“没错。”陈继坤说，“她就是敌人的眼线，而且只是众多眼线之一。”

“这没道理啊！”许晟质疑道，“她就算询问了又如何，我是小野太郎，是滨田秀正的助手，怎么会怀疑到我？”

“因为你的暴露也在我的局中。”陈继坤玩味一笑，“不瞒你说，你已经被我出卖了。想要活命的话，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听我指挥。”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许晟也笑了起来，笑得有些崩溃：“你和赵承佑真是半斤八两！怎么，你们在下棋是吗？这样的话，我也告诉你一件事……”他一脸阴鸷，“我现在就可以干掉你！”

“然后呢？”陈继坤对威胁视若无睹，“干掉我，然后你给我陪葬？本来是咱们都能活的棋路，你非得要走成死棋。侵略者依然嚣张，国内局势依然动荡，对你来说有意义吗？”

许晟陷入了沉思。

陈继坤趁热打铁：“我跟赵承佑不一样！他为了赢，可以让棋子接连送死，我则更喜欢满盘皆活的棋路。反正你也知道自己是棋子，不如把决定权交给我，我让咱们都能活着离开这里。顺便……”他扬起嘴角，“给北洋政府和日本人制造点麻烦。”

“说吧，我该怎么做？”许晟最终还是妥协了，因为他发现陈继坤的理念和他并无出入，虽然之前给他当了枪，但也是发自内心想杀那二人。

“你先确定一下门外有没有人。”陈继坤正色道。

许晟依言照做，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回答道：“外面没人。”

陈继坤从床上下来，把许晟拉倒一边，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你听着，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03

傍晚，残月高悬，虫鸣之声不绝于耳。

“你再说一遍！”胡定中瞠目结舌，甚至怀疑刚才听错了。

钱彪把一张褶皱的牛皮纸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胡定中接过来，看到上面用钢笔写着一排小字：懒汉装病耍无赖，媳妇炮仗灶坑塞，婆婆要走没人抬，地主堵门催还债，活路全都被封死，只求好运烟囱来。

“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胡定中一头雾水，“谁送来的？”

钱彪摇头：“没看到人，应该是把纸条放在咱们和许晟约定的联络点就走了。”

“是许晟的笔迹没错。”胡定中看向钱彪，“你确定他的意思是让我们炸掉医院？”

“应该是。”钱彪回答，“把炮仗塞灶坑里，不爆炸才怪。”

孙明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纸条，看了看说：“陈继坤不走，许晟让我们炸掉医院，但得先把里面的无辜者救出来。除此之外，他知道了外围的守备力量，也知道里面有敌人潜伏。最后一句的意思是……让胡定中潜入医院，入口是有烟囱的地方。”

胡定中惊讶道：“你全都看懂了？”

孙明说：“这是黑市常用的黑话，许晟应该只懂皮毛，所以并不太深。我以前在黑市倒腾过军火，对这玩意有所了解。”

钱彪为难地说：“任务已经明确了，问题是怎么干啊？”

“的确很难。”孙明点头说，“我们没有炸药，只有少量手榴弹。而且，许晟不让伤及无辜，这太困难了。在我们救人的时候，外围的兵力就会把我们全歼。”

钱彪疑惑道：“我怎么觉得这不像是许晟的命令，他什么时候把别人的性命当回事过？”

胡定中从孙明手里拿回纸条，盯着看了一会儿，呢喃道：“为什么把炸药放在灶坑里？为什么强调灶坑？想要炸，放哪不行？”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难道说……”

“怎么了？”钱彪侧目看着他。

胡定中说：“灶坑里有火，可以引爆炮仗。”他把目光投向孙明，“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医院外面会有一个营的守备兵力。”

孙明瞬间了然，点头道：“看来赵承佑的确被算计了。”

“你们在说什么？”钱彪不满道，“能给我这个大老粗解释一下不？”

胡定中叹了口气，解释道：“这座建在灵山脚下的医院，表面上是医院，其实是隐藏的军火库。陈继坤一定是发现了这座军火库，才会以‘请求营救’为借口让赵承佑派一支战斗力超强的小队过来，他要用这个小队炸掉军火库。”

“炸军火库有啥用？”钱彪道，“北洋军难道不会重新制造武器？”

“这我就不知道了。”胡定中摇了摇头。

孙明说：“不管怎么说，任务是营救陈继坤，既然炸掉医院是他的条件，我们照办就是。胡定中今晚就按照许晟所说潜入进去，我们则去摸一摸守备营的情况。”

“行。”胡定中说，“具体的爆破行动，等我和许晟确定之后再通知你们。”

04

灵山医院的后面有一根大烟囱，那里是医疗废品焚烧的地方。因为是传染病医院，用过的医疗器械具有传染性，因此这个焚烧炉是被隔离开的独立空间。

胡定中趴在远处，看到焚烧炉是被铁丝网圈起来的，只有一个小木门可以进到里面，门旁边有两个北洋兵在巡哨。

胡定中不想正面硬冲，索性往另一侧摸去。在黑夜的掩护下，他弓着身往前跑，那两个巡哨的士兵并没有发现他。

到了另一侧，依然有铁丝网，他试探性地往上面扔了一片枯树叶，瞬间就着起火来。他倒吸一口凉气，难怪这地方没人值守，铁丝网是通电的，从这里过简直是找死。

但既然许晟让他从这里进，那就一定进得去。

他沿着铁丝网向前走。果然，还没走出多远，就在一个阴暗的角落看到了缺口，此处的铁丝网被切开，刚好可以容纳一人通过。

焚烧炉里的火已经熄灭，里面空荡荡的，除了焚烧机器以外什么都没有。但在房间的右侧，有一个虚掩的铁门，胡定中悄悄靠了过去。

他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动静，发现里面没有声音，于是便放心地走了进去。这个房间没有开灯，目光所及之处一片黑暗，胡定中掏出手枪，在视线不佳的情况下摸索前行。

“别动，否则我就开枪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胡定中大惊，急忙蹲下。

“代号。”对方说。

胡定中咽了下唾沫，稍加思索，悄声道：“好运。”

对方长吁口气，走到胡定中前面，压低声音说：“这地方不安全，跟我来。”说完，他就钻进了更里面的房间。

黑暗中胡定中也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在他身后跟着。

对方把他领到了一个地道里，左拐右拐的，胡定中感觉一会儿向下一会儿又向上，最终他们从地道里出来，来到了一间宽敞的办公室。对方把窗帘拉好，将门反锁，然后打开了灯。

胡定中看到，对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陌生男人，方脸戴黑框眼镜，于是问道：“你是谁？”

“滨田秀正。”男人把枪放在桌子上，转身给胡定中倒了杯水，“你应该听说过我吧？”

胡定中惊住了，难以置信地说：“给我送纸条的人是你？”他还是比较谨慎的，没有提及许晟和其他人。

滨田点头道：“是的。在这个医院里，我不是被监视的对象，相对比较自由。当然，日本方面想监视我，可惜那个人被你的朋友杀掉了。”

“看来你什么都知道。”胡定中盯着他说，“我朋友他人呢？”

“许晟在陈先生那里。”滨田直接说出了胡定中故意隐掉的人名，“你不用太紧张，那张纸条虽然是我送的，但确实是许晟写的，我只是个送信的人。”

“你是什么立场？”胡定中丝毫没有放松。

滨田叹气道：“我是个医生，我的立场只有治病救人！可是来到中国以后，一切跟我想象的都不一样。我的祖国想用我的专业知识制造武器，北洋政府想利用我的身份牵制日本军方，盐谷律三想让我收集中国军队的情报，高仓森太想要细菌研究报告，就连身边的护士，都在借着我日本人的身份勒索患者。每个人都在利用我，而我存在的意义，仿佛也只是被人利用而已。所以我受够了，我要离开这里，只要没有战争，去哪里我都乐意。”

“你为什么会有细菌研究报告？”胡定中问道。

滨田一怔，仿佛听到了笑话：“我是一名传染病医生，研究细菌和病毒难道不正常吗？我的研究目的是为了扼制疾病，并非用细菌杀人。难道战争的出现，是发明枪支的人造成的？那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又是谁造成的，铁匠吗？”

“对不起，是我多疑了。”胡定中疲惫地坐在椅子上，从进门到现在他的神经一直紧绷着，直到滨田说完这番话，他才算是卸下防备。

滨田又说：“我想离开，可是根本走不了，北洋方面不会放我走，在我妥协之前日本方面也不会设法营救我，我的处境很尴尬。尤其是，当得知军部派人来监视我，我更加寝食难安，自杀的心都有。还好，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陈先生来到了这里。”

“后面的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胡定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杀小野就是陈继坤的计划，我们是被他牵着鼻子走。杀高仓虽然是许晟临时起意，但我觉得应该也在他的计划中。你放心吧，我也会竭尽所能地帮助你。”

滨田走到胡定中面前，恭敬地给他鞠了一躬：“多谢你了。如果你们失败，我愿意与你们共赴黄泉。”

“不用行这么大的礼。”胡定中也站了起来，深吸口气说，“现在，带我去见许晟和那位幕后高人吧！”

05

“两次爆炸？”特护病房内，胡定中和许晟同时惊呼。

陈继坤点头：“第一次是小规模爆破，主要为了制造恐慌，把医院内的无辜人都撵出去，并把外围刘营长的守备力量吸引过来。第二次则是大爆炸，彻底了结一切。”

胡定中质疑道：“陈先生，我觉得你这是自杀式袭击。第一次爆炸响了以后，咱们就会被合围，可能根本没机会开展第二次。还有就是，我们上哪儿弄这么大量的炸药？”

“军火库在地下室，里面不只有枪支弹药，还有制造原料以及兵工厂设备元件，据我调查，制造原料里至少有一吨的火药。”陈继坤说，“至于被合围，这个不是问题，你们外面的小队可以在守备营围过来的时候用火力牵制，让他们两头为难，咱们趁机从医疗废物焚烧炉的地下通道逃走。”

“走得了吗？”许晟冷笑，“都走了谁来引爆炸药？”

“定时引爆。”陈继续说，“只要做一个小型的定时炸弹，就足以把大量的炸药引爆。这个你们不用担心，我已经做好了。这件事的难点在于，地下室有一支五十人的小队看守，你们要悄无声息地解决他们，把炸弹放进去。”

“五十人？还悄无声息？”胡定中愕然道，“你把我和许晟当神仙了吗？”

陈继坤解释道：“其实不难。你们先把北洋军的眼线拔掉，然后就可以大开杀戒了。我说的悄无声息，并非一点动静没有，只是不能让外面的刘营长知道。”

“那也不行。”许晟道，“步枪打得太慢，还没等放倒十个，我们就被打成筛子了。除非用冲锋枪，‘花机关’和汤姆逊都是稀罕玩意，我们手里一共才三支。”

“三支就够了，消耗的是子弹又不是枪。”陈继坤笑道，“我相信你们一定可以做到。”

“我有一个问题。”胡定中突然改变话题，“炸军火库有什么意义？”

陈继坤皱起眉头，盯着他说：“你觉得这是个问题？”

“我对你的立场存疑。”胡定中坦然道，“我明白炸军火库是为了削弱北洋军的战力，为国民革命军即将开始的北伐出一份力。既是如此，你为什么不直接向国民政府请求兵力支援？为什么全程瞒着赵承佑？我们这支特别行动队之所以出现在这里，目的是要营救你离开，不是炸火药库。”

没等陈继坤搭言，许晟插话道：“还有一点。从你布的这个局里，我可以看出来你对驻华日军的担忧，事实上他们的确心怀不轨，而你这个炸军火库的计划，针对的却是北洋军。虽然从国民革命军的角度来看，北洋军阀一样是敌人，但毕竟都是中国人，在外敌环伺的情况下，不应该先一致对外吗？”

陈继坤沉默了很久，似乎在考虑该怎么说，最终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国民党并不值得我信赖！就在今年8月，一位对我来说亦师亦友的革命者死在了国民党中央党部，他是被暗杀的，这种暗杀行动等于让你们去北洋政府办公大厅杀掉段祺瑞，可实现性几近于零，可它就是发生了，真真正正地发生了，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胡定中和许晟对视一眼，虽然明白这其中的问题，却都没有说话。

陈继续缓了口气，悲愤地说：“想要他死的，是党内的人。”说到这里，他把目光投向胡定中和许晟，“我的立场很简单，只为革命，为了让百姓过得更好。北伐是统一中国的必要途径，也是革命成功的重要过程。我人单力薄，不能以口才说服北洋政府和国民党共伐侵略者，那就只能先帮着革命者干掉军阀。国民党内部乱七八糟，稍有不慎就会命丧自己人的手里，所以我不能对赵承佑和盘托出。你们懂了吗？”

“合情合理。”许晟感慨道，“不知道赵承佑听到这番言论会有何感想。”

胡定中叹道：“他应该会失眠吧！”

这时，一直没吱声的滨田突然说：“咱们在病房里讨论这个，真的没问题吗？”

“放心。”陈继坤笑道，“负责监视我的那个护士，许晟已经让她永远无法说话了。”

“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胡定中看了一眼陈继坤，然后对许晟说，“我得赶紧回去把行动部署告诉孙明他们，免得他们抓瞎。”

“好，小心点。”许晟拍着他的肩膀说，“再来的时候把钱彪和冲锋枪都带来。外面有孙明带队就够了，我需要钱彪协助咱们干掉那五十人。”

胡定中点了下头，然后打开了病房的门。

“我带你出去。”滨田跟了过去。

他们走后，陈继坤对许晟说：“明天我给你一份名单，你想办法先把他们干掉。如果顺利，三天后就可以开始爆破计划了。”

许晟把窗帘拉开一角，望着无边的夜色，轻声道：“这天，一时半会儿亮不了。”

06

广东训练营，连续下了四天的暴雨，雷声轰鸣，好像完全没有放晴的意思。

赵承佑站在门口，望着被水淹了的射击场，目光中没有任何波澜。

“叔父，您还好吧？”赵俊在他身后关心地问。

“下了四天雨，我连续失眠四天。”赵承佑头叹息道，“可能这就是预兆！”随后，他回过头，走到桌子里坐下，憔悴地说，“已经确定了吗？”

赵俊深吸口气，无奈地回道：“是的，大爆炸震惊了整个北平，灵山医院被夷为平地。”

“李文鹤呢？”赵承佑问。

“自杀了。”赵俊低声道，“用您送他那把驳壳枪朝自己嘴里开了一枪。”

赵承佑闭上了眼，脸色有些难看：“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在大爆炸发生后不久。”赵俊说，“据我们安插在京师警察厅的人说，尸体是在北平妓院里发现的，他自杀之前先把怀里的妓女杀了。”

“黄泉路上有人做伴吗？”赵承佑冷笑道，“真是蠢透了。”

“还有就是……”赵俊犹豫着说，“李文鹤自杀之前给我发回来一封电报，说……”后面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见。

但赵承佑还是听到了，一向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愕然之色：“你说什么，陈继坤没死？”

赵俊点了点头。

“还有别人活着吗？”赵承佑追问。

赵俊犹豫了一下，最终回道：“没有。”

赵承佑思索片刻，居然笑了起来，笑得如释重负，像个孩子一般：“陈继坤这只老狐狸，竟然炸了灵山军火库。不愧为对弈高手，我心服口服。”

“叔父。”赵俊担忧地说，“他还活着，就说明我们并没有完成任务，上级不会怪罪您吗？”

赵承佑伸出一只手，接着房檐上滴落的雨水，平静地说：“北伐在即，他的生死已经不再重要。至少，目前不重要。”

第十一章 枪声

三天前，医院大爆炸之后。

灵山深处的林子里，滨田秀正扶着树大口喘着粗气：“这里应该安全了吧？”

“应该没人追来。”胡定中说，“这里离医院至少十公里。”

许晟望着来时的路，一脸凝重地说：“你们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人？”

“人？”钱彪茫然地四下望了望，“什么人？追兵吗？”

许晟不确定地说：“一闪而过，虽然看不太清楚，但应该是一个我非常熟悉的人。”

这时，孙明跑了过来，目光在众人脸上划过，沉声说：“我们的人都死光了。”

“怎么可能？”胡定中愕然，“不是都跑出爆炸的范围了吗？”

孙明叹息道：“是李文鹤！他一直跟着我们，刚才被我打跑了，但可能一会儿还会回来。”

“他没死？”胡定中和钱彪同时惊呼。

孙明没搭理他们，走到陈继坤面前：“陈先生，我们已经把你救出来了，关于北洋军的情报可以交出来了吧？”

陈继坤冷哼一声：“我在北洋政府待了两年，的确摸清了一些军事部署，但这份情报很重要，只能交给可以把它的作用完全发挥出来的人。不论是你们还是赵承佑，都不是最佳人选。”

“那就对不起了。”孙明举起了步枪，对准陈继坤的脸，“长官有命令，得不到情报就干掉你。虽然我个人与你无冤无仇，但是长官的命令……”

“砰！”枪响了。

孙明惊恐地转过头，望着许晟道：“为什么？”

回答他的，只有连续的枪声。

所有人都被惊到了，滨田秀正更是躲到了树后。

“果然是这样。”许晟踢了尸体一脚，在眉心补了一枪，“他的任务和我们不一样。”

“我也不一样。”钱彪的声音从侧方传来，同一时间，他手里的枪也响了。

子弹的冲击力将许晟推了出去，最终跪在了地上，手枪也脱手了。搞清楚状况之后，他发出一阵阴森的冷笑：“你藏得可真深啊！”

“许晟！”胡定中大惊，急忙举起手枪。

可惜，钱彪早有准备，在他胳膊刚抬起的瞬间迅速开了一枪，精准地打在他的枪上，子弹的冲击力直接导致胡定中手枪脱手。

“你最好别乱动，我还能考虑留你一命。”钱彪用枪指着胡定中，侧身向许晟靠近，“是你教我不要把人命当回事的，我现在照办了，你应该感到欣慰。”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许晟，言语不带任何温度。

“是的，我很欣慰，可是……”许晟手一撑地，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几乎同一时间，右手伸出，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刀。

白光一闪而过。

钱彪的眼睛瞪得老大，下意识地捂住脖子。他感觉到温热的血液从脖子上的伤口涌出，透过手指缝隙往下流。嘴里全是腥咸的味道，想要说话，却只吐出了一口血沫子。

他想立刻扣动扳机，却发现持枪的手已经不受控制。

许晟右手用力一掰，夺下了钱彪的枪，调转枪口对准他的眉心，冷声道：“我教你的，你并没有学会。想杀人，就要干净利索，留下任何反击的机会都将要你的命。”说完，他一枪打爆了钱彪的头。

然后，他也倒下了。

胡定中冲上去扶住他，将他揽到怀里，呼喊道：“你不能死，咱们说好了一起活下去的……”随后，他抬起头冲滨田喊道，“滨田医生，快过来救他！”

滨田这才反应过来，跑到许晟身边检查了一番，沮丧地说：“这要是在医院，我一定能救他，可是这里……”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胡定中吼道，“你是医生，怎么会救不了人！”随后又变成哀求的语气，声泪俱下，“滨田君，我求求你……救救他……”

滨田也很为难，直接跪在了地上，哭丧着脸说：“我真的很想救他，可是他中弹的位置很致命，如果不马上输血取弹头……”他甩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我真愚蠢，为什么不带个医疗箱出来？”

“当医生救不了人，你活着还有什么用？”胡定中一把抓起许晟的手枪，对准了滨田的脑袋。

下一刻，他感觉到手腕被人抓住，怀中传来虚弱的声音：“你他妈……给我冷静一点儿。”

“那你别死。”胡定中的眼睛里噙着泪水。

“我死是定局！”许晟喘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但你不一样，你要活下去。你不是失去了活着的意义吗？从现在开始……你要……替我活着，让我的命……在你身上……活出价值。”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块金黄色的怀表，放到胡定中的手里，“这是……赵俊送给我的，我把它……送给你……”他的声音越发无力，“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千万……不能死……”

下雪了，雪片很大，在空中凌乱地舞动。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安静得好像失声的电影。

怀中的挚友变得冰冷，往昔的画面在脑中闪现，种种过往，亦如一场梦境。未来的路，胡定中只能孤独前行。

死亡来得太快，特别不真实。

就像这雪，已在灵山深处下了很久，却没人注意到寒冬已至。

“他已经死了，你要振作起来！”陈继坤叹了口气，蹲下身说，“既然赵承佑想杀我，那么这一队人从出发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在死亡名单上了。”

“我知道。”胡定中冰冷的声音响起，“但这是我们的选择。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没有意义。”

陈继坤说：“许晟给了你意义。”

胡定中握着那块沾血的怀表，伤感地说：“这就是那句‘我想救你’的真正含义。”

“逝者已矣，我们把他埋在这灵山之上吧！”陈继坤语重心长地说，“希望他来世，不要降生在动荡的年代。”

“不劳费心。”胡定中拒绝道，“我要自己安葬他。”

“那好吧！”陈继坤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张相片递给他，“这是逃亡过程中从你身上掉下来的，现在还给你。”

胡定中没有回应，似乎压根不感兴趣。

“这女孩叫秋楠，原是中山大学的一名学生。”陈继坤说着，将照片塞进他的上衣口袋，“是位有着一腔热血的姑娘。”

胡定中木讷地侧过头，冷漠地说：“你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她是我的外甥女，同时也是中国共产党的一名情报人员。”陈继坤语出惊人，“你和她的事我都知道，赵承佑那里发生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她从未想过真正伤害你。”

“都是假的是吗？”胡定中幽幽地说。

“不全是。”陈继坤道，“至少，她对你的感情是真的。在任务之初，她主动配合赵承佑，是为了掌握那个训练营的内部情况。后来，她想告诉你真相，却不敢，一来是怕影响我的布局，二来担心你会被杀掉。只要她配合赵承佑，你就安全，灵山任务也安全。”

胡定中沉默了。

陈继坤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不管怎么说，在这支特殊队伍中，你是唯一的幸存者。赵承佑让你送死，同时也教会了你在乱世中生存的技能。如果可能，我希望你能与我们一起，在另一个阵营为和平贡献一分力量。”

“让我考虑一下。”胡定中深感疲惫。

“没问题。”陈继坤道，“秋楠在武昌，你考虑清楚之后可以去找她。”见胡定中没有回应，他转过身，把目光投向滨田秀正，“滨田先生，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滨田摇头，“我想回国，找个偏僻的地方隐居。”

陈继坤说：“那走吧！我送你去香港，那里相对安全一些。你可以从香港改道回日本。”

滨田想了想，从衣服口袋中掏出了一支银色钢笔，递给胡定中：“这支笔送给你作为纪念，希望有朝一日，我们能在和平的岁月里把酒言欢。”

胡定中没接，目光呆滞地望着虚无之处。

滨田把笔塞到了他的手里，最后嘱咐道：“如果你来日本，记得到长崎找我。”

陈继坤和滨田秀正走了以后，雪下得更大了。胡定中的身体已经坐僵，他大口呼吸着冷空气，活动了一下身体，开始用步枪挖坑。

把许晟埋好之后，胡定中把怀表揣进口袋里，盯着钢笔看了一会儿，直接扔到了许晟的坟上，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停住了，回去把笔捡了起来，感叹道：“希望会有那么一天吧！”

一颗子弹从侧方打进了他的右肩，随之而来的剧痛让他清醒地意识到危险并未解除，来不及思考李文鹤的位置，他以最快的速度跑进了林子深处……

他要带着许晟的希望活下去，甚至在心中拟好了未来的方向。

“秋楠，武昌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