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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老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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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芙卡的信

真正的贼

给孩子们的故事

沉船的眼睛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不老泉／（美）巴比特著；吕明译

—南昌：二十一世纪出版社，2013.1

（不老泉文库）

ISBN 978-7-5391-8294-0

Ⅰ．①不…　Ⅱ．①巴…②吕…　Ⅲ．①儿童文学–中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289465号

TUCK EVERLASTING

First published by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LLC

TUCK EVERLASTING by Natalie Babbitt

Copyright © 1975 by Natalie Babbitt

Moral rights asserted.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合同登记号　14-2012-087

不老泉／（美）娜塔莉·巴比特　著　吕明　译

编辑统筹　魏钢强

责任编辑　彭学军　雍　敏

装帧设计　魏钢强

出版发行　二十一世纪出版社（江西省南昌市子安路75号　330009）

www.21cccc.com　cc21@163.net

出版人　张秋林

经　　销　新华书店

印　　刷　江西华奥印务有限责任公司

版　　次　2012年5月第1版　2013年1月第2版

2013年5月第4次印刷

印　　数　55,001-90,000册

开　　本　889×1194　1/32

印　　张　4.25

插　　页　1

书　　号　ISBN 978-7-5391-8294-0

定　　价　14.00元

赣版权登字04-2012-127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发现印装质量问题，请寄本社图书发行公司调换0791-86524997

目　录

序　幕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第22章

第23章

第24章

第25章

尾　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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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老泉文库

二十世纪儿童文学传世佳作

献　给
静享阅读的你——
无论你是孩子，还是和这些书
擦肩而过的曾经的孩子

序　幕

八月的头一个星期高踞夏季的顶端，这也是漫长一年的顶端，就像摩天轮停止转动时最高点的那个座位。在此之前，一个星期一个星期的日子从温和的春天爬上来，而之后呢，会落入凉爽的秋季。在八月的这个星期，不管是苍白无力的清晨、阳光刺目的中午，还是重彩斑驳的黄昏，都是那样炎热，凝滞，静得出奇。夜里常常会出现闪电，但只见电光疾闪，却不闻雷鸣，更无甘霖。在这种怪诞而令人窒息的天气里，人们往往会干出些日后懊悔的事来。

不久前，就在这个星期的某一天，发生了三件事。这三件事乍看起来没什么联系。

清晨，梅·塔克骑马前往林间村旁边的林子。她每过十年就要到那里去一趟，跟她的两个儿子迈尔斯和杰西见面。

中午，林子主人的女儿温妮·福斯特终于忍不住了，决定设法离家出走。

黄昏，福斯特家门前来了一位陌生人。他是来找人的，但没说找谁。

你也会觉得这三件事毫不相干吧？但许多事往往就会出人意料地交集在一起，而那片林子就是这三件事交集的中心，就像轮子的轮轴。所有的轮子都有轮轴，摩天轮有轮轴，太阳则是昼夜不息的时光的轮轴。这些轮轴都是固定好的，最好别乱动，否则一切就会散架了。但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等到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第1章

通往林间村的小路，是很久以前被一群悠闲自在的牛踩出来的。小路蜿蜒曲折，弯度舒缓，摇摇摆摆地从最平坦的坡度爬上小山，慢慢悠悠地踱下蜜蜂飞绕的苜蓿草丛，穿过山脚的草地。小路的踪迹到了这儿就散漫地化开，好像停顿了，那应该是安详的牛儿们在慢嚼细咽着青草，陷入了牧歌式的冥想吧。之后小路又恢复了清晰的形迹，终于朝林子而去。可就在快到林边的树荫时，小路突然来了个急转弯，好像牛群走到这里终于想起这是什么地方，从林边绕了过去。

到了林子的另一端，那种悠然的气氛消失了。小路不再属于牛群，这里的一切一下子成了村民们的领地。太阳骤然间变得格外火辣，尘土漫天，路两旁的草稀稀拉拉，一片凄凉。小路的左侧是林间村的第一幢宅子，方正坚固，气派凛然。宅子四周是一片被残忍地剪到平贴地面的草坪，外面围了一圈四英尺高的粗壮铁栅栏，像是在明确地警告：“走开，这里不需要你！”没办法，小路只好低声下气地绕开，继续往前一直延伸到村子里。路旁的房子越来越多，看上去也不像第一幢宅子那么森严。不过整个村里除了一座监狱和绞刑架外，没什么可瞧的。只有那头一幢宅子叫人忘不了，还有就是小路和那片林子。

那片林子是有点古怪。虽然它和头一幢房子一样都令人无法亲近，但原因却完全不同。那幢宅子是如此盛气凌人，让人忍不住想对它吼几声，甚至朝它扔几块石头。而林子却像是沉入睡梦之中，在另一个世界，在它面前，人们会不由自主地压低嗓门。牛群经过时多半也是这么想的：“别吵它，让它好好睡吧。”

但村里人会不会这么想，就很难说了。也许有的人跟牛想的一样，但多数人绕着林子走，只是因为路就是这么走的，并没有可以穿过林子的路。而且，人们不想进林子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林子是属于福斯特家的，是那幢森严大宅主人的私产。所以，虽然林子外头没围着铁栅栏，可以随意进出，却没人这么做。

可要是仔细琢磨，就会发现“土地属主”这种说法挺奇怪。往下多深算是他的？是不是从地面往下直到地心都是他的？还是他只有地面薄薄的一层，地底下那些与世无争的小虫子不必担心有擅入之罪？

不管怎么说，地面上树林的一枝一叶——当然，地底下的根不算——都属于那幢倨傲宅院的主人。就算他们从不进林子散步或者干别的，那是他们自己的事。福斯特家的独生女儿温妮就从来没进去过，尽管她有时会站在铁栅栏里头，一边用树枝漫不经心地敲打着栅栏，一边望着林子。她对林子没什么兴趣。人都是这样，对自己拥有的东西不会稀罕，除非那不是他的。

再说，这区区几英亩的小林子有什么可稀罕的？它昏暗阴沉，只能从枝叶间透进几缕阳光，松鼠和鸟儿倒是不少，地上厚厚一层湿漉漉的落叶。别的就是些常见而且不讨人喜欢的东西了，比如荆棘、蜘蛛、毛毛虫之类。

说到底，林子能远离人间烟火还真多亏了那群牛。那群牛的确有相当的智慧，虽然它们还没聪明到能了解自己的智慧。如果它们当初没绕过林子，而是直接穿过的话，那么人们也会顺着路进来，迟早会发现林子中央那棵巨大的白蜡树，以及交错纠结的树根间、卵石覆盖之下的那眼泉水。这个发现将会给这个古老疲惫的地球带来毁灭性的灾难。那时，不管人类是否同时拥有地表和炽热的地心，地球都将会在地轴上颤抖，就像一只被大头针钉住的甲虫。

第2章

在八月头一个星期的那一天，天刚亮，梅就醒了。她在床上躺了好久，乐滋滋地看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然后大声说：“孩子们明天就要回家啦！”

梅的丈夫塔克背对着她躺在旁边，一动不动。他还在梦乡中，平日满脸的忧容此时舒展了。他在轻轻地打呼噜，嘴边漾着微笑。除非是在梦里，塔克平时很少笑。

梅从床上坐起身来，耐着性子看着他。“孩子们明天就要回家啦。”她又说了一次，声音更大了些。

塔克抽动了一下，笑容不见了。他睁开眼睛。“干吗要吵醒我？”他叹了口气，“我又在做那个美梦了，梦见一家人都在天堂，完全不知道有林间村。”

梅皱起眉头。她的身材像个大土豆，有一张聪明的圆脸和一双沉静的棕色眼睛。“那种梦做了也没用，”她说，“什么也改变不了。”

“你老是这么说，”塔克再次背过身去，“可要做什么梦也由不得我。”

“也许吧，”梅说，“可不管怎样，你也该习惯这一切了。”

塔克嘟哝道：“我还想睡。”

“我可不想睡了，”梅说，“我要骑马去林子接他们。”

“接谁？”

“孩子们啊，塔克，我们的两个儿子。我要骑马去接他们。”

“最好别去。”塔克说。

“我知道，”梅说，“可我忍不住啊，反正，上次去林间村是十年前的事了，不会有人记得。我会在太阳下山后再进林子，不进村。就算被人撞见了，他们也不记得我是谁。他们过去从没认出我来，不是吗？”

“那就随你吧，”塔克倒回枕头，“我还要再睡会儿。”

梅下床换衣服。她穿了三件衬裙，再套上一件带大口袋的铁褐色裙子、一件旧棉外套，披上一条手织披巾，又用一枚色泽暗淡的金属胸针把披巾别住。

塔克听声音就知道她在穿什么，眼睛没睁开便说：“这么热的夏天，别用披肩了吧。”

梅没接茬，却问：“你没问题吧？我们得明天很晚才能回来。”

塔克翻过身，无奈地看着她。“我在这个世界上还能出什么事？”

“倒也是，”梅说，“我把这忘了。”

“我可忘不了。”塔克说，“旅途愉快。”他立刻又睡着了。

梅坐在床沿，套上短皮靴。皮靴已经又薄又软，这么多年还没穿烂可真是个奇迹。她站起身，从床边的盥洗台上拿起一件四方形的小物件，是个八音盒，上面画着玫瑰和铃兰。她只有这么个好看的小玩意，到哪儿都带着。她摸到了盒底的发条钥匙，再看看床上的塔克，摇摇头，轻轻拍了拍盒子，放进裙子的大口袋里。最后，她取下那顶帽檐已经耷拉的蓝色草帽，严严实实扣在脑袋上。

戴草帽之前，她把灰褐色的头发梳到脑后，挽了个发髻。她的动作很娴熟，连镜子都不用瞄一眼。其实盥洗台上架着一面小镜子，但梅用不着，她很清楚会在镜子里看到什么，早就对自己的模样失去兴趣了。八十七年了，她和丈夫，还有儿子迈尔斯和杰西，样子一点儿都没变过。

第3章

八月同一周的同一个中午，温妮·福斯特坐在栅栏边扎人的草地上，对蹲在小路旁几码外的一只大蟾蜍说话。“我会走的，你等着瞧吧，也许就是明儿一早，趁大家还在睡觉。”

很难说蟾蜍有没有在听。不过，就算蟾蜍故意不搭理，也只能怪温妮自己。她在一天中热到几乎沸腾的时候来到栅栏边，自己也烦燥到了极点，一眼就看到了这只蟾蜍。除了那群疯狂的、如同乌云一般悬浮在热浪中的小虫子，这是她唯一能看到的活物。她现在需要发泄，便随手从栅栏下捡起一颗石子朝蟾蜍扔去。石头扔偏了，不过是她故意扔偏的。看着石子一颗一颗越过那团小虫乌云飞向蟾蜍，她觉得怪好玩的。热得发疯的虫子压根没注意到上空有什么东西入侵，蟾蜍呢，因为接二连三朝它飞来的石头都打偏了，它也就一动不动地蹲在那儿做出一副鬼脸，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它可能是在生气，也可能是睡着了，反正没瞧她一眼。温妮扔光了手边的石子，坐下来向蟾蜍诉苦。

“听着，蟾蜍，”她边说边伸出手拔栅栏外的杂草，“我想我再也受不了啦。”

就在这时，宅子正面的窗被推开了，一个尖细的声音喊：“温妮，别坐在草地上！会把鞋袜弄脏的。”那是她奶奶。

紧接着一个更严厉的嗓门响了起来：“快进来，温妮，马上！天这么热，待在外头会中暑的。该吃午饭啦。”那是她妈妈。

“看到啦？”温妮对蟾蜍说，“该懂我跟你说的话了吧？一分钟也不得消停。我要是有个弟弟或妹妹，他们要看住的人还能多一个，好歹有个分担，可家里偏偏就我一个孩子，成天被这么管着，我烦透了。要是能一个人待着就好啦，我不想像现在这个样子。”她把额头抵在铁栅栏上，若有所思地静了一会儿。“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反正得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我独自一个人干的事。首先，我得改个名字，现在这个名字都被叫滥啦。我觉得还该养只宠物，也许就是像你这样的大蟾蜍。我会把你养在一个漂亮的笼子里，里面放好多草，还有……”

蟾蜍动了一下，眨眨眼，扑通一声，沉甸甸泥球般的身体跳出了老远。

“我知道你干吗要跑，”温妮说，“要不然你就跟我现在一样啦。你为什么要被关进笼子呢？我要能像你这样，想干吗就干吗那就好啦。你知道不，他们根本不让我一个人待在院子里！成天被关在家里，我能有什么出息？看来我非逃走不可。”她停了下来，紧张地看着蟾蜍，想知道它会对这种胆大包天的念头有什么反应，可蟾蜍无动于衷。“你以为我不敢，嗯？”她来气了，“我一定会的，走着瞧吧。没准就是明天一大早，趁他们都在睡觉。”

“温妮！”那个严厉的声音又从窗户传了过来。

“好啦，这就来！”她气哼哼地说，但接着赶紧补一句，“我是说，马上回来，妈妈。”她站起身，摘掉粘在长袜上的扎人的草屑。

蟾蜍好像知道谈话已经结束了，又动了动，拱起身子笨拙地跳进了林子。温妮看着它，大喊了一声：“你就跳吧，蟾蜍，走着瞧，到明儿早上你就知道了！”

第4章

在这个长长夏日的黄昏，一个陌生人从村里沿着小路溜达过来，在福斯特家的门前停下了。温妮正在院子里逮萤火虫，开始时没注意到他。陌生人看了温妮好一会，开口说道：“晚上好！”

陌生人站在那里，特别高，特别瘦，长长的下巴尖得要命，下巴上的山羊胡子稀疏得可怜。他穿了一件俏皮的黄色西装，在暮色的映照下微微闪亮。他一只手上托着顶黑色的礼帽，另一只手捋着干枯花白的头发，小声说：“出来抓萤火虫吗？”

“是啊。”温妮回答。

“夏天的傍晚干这个挺好玩的，”陌生人的声音有点拿腔捏调，“是很好的娱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常常玩这个，当然那是好久以前的事啦。”他笑了，用又细又长的手指做了个自嘲的手势。

他说话时全身一直在不停地动，不是抖脚板就是耸肩膀，每个动作都有一种痉挛的僵硬，同时又透着一股子过分的讲究劲儿，像是个被操控得很好的木偶。真的，在暮色中看起来他简直像木偶一般脚不沾地。温妮怔怔地望着他，这个人让她突然想起了给爷爷举行葬礼时挂在大门上的硬邦邦的黑色缎带。她皱了皱眉，仔细打量着陌生人。但他的微笑亲切和善，没有一点可疑的地方。

“这是你家？”陌生人双手抱在胸前，倚在铁门上。

“对，”温妮说，“你要找我爸？”

“也许吧，过一会再说。”陌生人说，“不过我想先跟你谈谈，你们家在这住很久了？”

“是啊，很久了，我们家从来都住这儿。”

“从来？”陌生人若有所思地重复着。

他并非在反问，但温妮还是想解释一下：“当然，也不能说‘从来’啦，应该说是从这里有人的时候开始。我奶奶就是在这儿出生的，她说这儿原来是一片大森林，有好多好多树，可后来都差不多给砍光了，只剩下这个林子。”

“是这样啊，”陌生人捋着山羊胡说，“这么说你们对这里有什么人，出过什么事都清楚喽？”

“也不是吧，”温妮说，“至少我不清楚，你问这干吗？”

陌生人扬了扬眉毛，“噢，我在找人，找一户人家。”

这时，屋子的门开了，灯光洒到草坪上。奶奶出现在门口。“温妮，你在外头跟谁说话呢？”

“跟一个男的，奶奶，”温妮回过头大声回答，“他说是来找人的。”

“什么？”老太太提起裙摆走到大门前，“你刚才说他要干吗？”

陌生人在栅栏外微微鞠了一躬，“晚上好，夫人。您气色这么好，真让人高兴。”

“我气色不该好吗？”奶奶顶了一句，借身后暗淡的灯光瞄着他。他那身黄色西装似乎让她有点吃惊。她眯缝着眼，疑惑地问：“我不记得见过你，你是谁？要找什么人？”

陌生人没回答奶奶的问题，却说：“这位小姑娘告诉我，您在这儿住很久了，所以我想，这里来来往往的人您大概都认识吧？”

老太太摇摇头。“我不认得每个人，”她说，“也不想认识那么多人。我更不想这么晚了还跟一个生人在外头说话，温妮也不想。所以……”

她突然顿住了，从林子里蟋蟀的低鸣和树叶的簌簌声中，飘来了一阵隐隐的乐声。三个人不约而同向林中望去，倾听着那叮叮咚咚的简短的旋律。过了一会，乐声停了。

“我的天哪！”奶奶的眼睛瞪得溜圆，“这么多年啦，那个音乐又出现了！”老太太绞着那双满是皱纹的手，完全忘了穿黄西装的陌生人。“听到了吗，温妮？就是它！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精灵音乐，嘿，从上次出现到现在可有些年头啦。你是头一回听到，是不是？我们去告诉你爸！”她抓起温妮的手，转身就要进屋。

“等等！”门外的陌生人喊道。他浑身紧绷，声音变得十分急切，“您说您听见过那音乐？”

奶奶还没回答，乐声又飘过来了，他们都静下来倾听。这一次，叮咚的旋律微弱地重复了三遍才消失。

“听上去像是八音盒。”音乐停下后温妮说。

“胡说，是精灵！”奶奶激动地纠正温妮，转脸对门外的陌生人说：“对不住，我们得回屋啦。”她弯下腰仔细检查了一下院门的门闩，确定闩好了，便拉起温妮的手，顺着院里的小径走回屋里，把身后的门重重地关上。

陌生人独个儿站在外头的路边，一只脚轻轻点着地面，久久望着那片林子。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早已褪净，暮色更浓了，残余的微光把一切浅色的东西——石子、小路和黄色西装的身影化成了一片模糊的蓝。他仍然站在那里。

接着，月亮出来了。陌生人终于回过神来，叹了口气，一脸的满足。他戴上帽子，长长的手指在月光下显得苍白而优雅。他转身沿着小路往回走，身影没入浓重的树影中。他轻轻地吹起了口哨，那旋律正是刚才从林子里传出来的。

第5章

第二天一早温妮就醒了。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宅子里一片寂静。但温妮心里很清楚，其实昨儿晚上她就拿定了主意，今天不会离家出走。“不管怎么说，我又能上哪儿去？”她问自己，“没一个地方是我真想去的。”而事实上，她知道自己不会离家出走的真正原因是害怕独个儿待在野外。

嘴上说说要一个人出去闯天下干大事，跟真的去做完全是两码事。她看过的那些故事书里，所有人物好像全都不动脑子，做起事来不管不顾的。可大人们却总告诉她，现实世界是个危险的地方，如果没有他们的保护，她根本没法在外头生存下去。没人跟她说在外面独自生存到底需要做什么，她也不必去问，想象一下就够可怕的了。

不得不承认自己胆小确实挺难堪的，想到自己对蟾蜍说的大话就更泄气了。要是今天蟾蜍还在栅栏外面怎么办？要是它偷偷笑话我是个胆小鬼怎么办？

她终于下了决心。不管怎样，她至少现在可以溜出去，到林子里去，去瞧瞧昨晚的音乐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这也算是不小的事儿了吧？她隐隐觉得这么干也是很冒险的，但她不愿多想，只自我安慰道：“管他呢，我进了林子再决定好啦，说不定我就真的不回家了。”她需要用这个信念来说服自己，因为除此之外，她并没有真实可靠的朋友。

这又是难熬的一天，一大早已经热得叫人喘不上气了。但林子里的空气却是凉爽的，散发出好闻的湿润的味道。温妮怯怯地在林子里走了不到两分钟，就纳闷自己以前为什么从没进来过。“哇，这里真棒！”她惊奇地想。

林子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光，跟她平日从远处看到的完全不一样。莹绿蜜黄、充满生机的光在林间空地上跃动，在树干间映射出道道明亮的光束。这里有温妮叫不出名来的白色和淡蓝色的花儿，有连绵缠绕的藤蔓，倒在地上半朽的绵软枯木随处可见，上面长满了一块块绿茸茸的青苔。

这里到处都是小动物和小虫子：甲虫、小鸟、松鼠、蚂蚁……它们的叫声汇成了一片低低的嗡鸣。还有无数看不见的小生灵，它们全都轻手轻脚地自顾忙着自己的事，一点儿也没有受到惊扰。温妮快活地看到，蟾蜍也在这儿。它蹲在一个低矮的树桩上，看起来像个静止不动的蘑菇。要不是温妮走近它时它眨了一下眼，温妮根本就发现不了它。

“看到啦？”温妮大声说，“跟你说过一大早我就会来的！”

蟾蜍又眨眨眼，还点点头——也可能只是在吞下一只苍蝇。接着它一缩身子跳下树桩，消失在灌木丛里。

“它准是一直在等我呢。”温妮心想，很高兴自己到底是来了。

她在林子里逛了好久，到处看，四下听，很骄傲自己已经忘记了外面那个酷热杂乱的世界。她轻轻地哼起了曲子，试图回想起昨晚听到的旋律。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明亮的空地，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温妮立刻停住脚步蹲了下来。“如果真是精灵，”她想，“我可得好好瞧瞧。”虽然她本能地想要转身逃跑，但她欣喜地发现自己的好奇心更胜一筹。她开始悄悄地往前移，打算到足够近的地方看看清楚，然后再跑。但当她继续往前，躲到一棵大树后偷偷窥望时，她的嘴张大了，逃跑的念头忘了个一干二净。

她的正前方是一片林中空地，中央有一棵巨树拔地而起，粗壮虬结的树根铺满了十码见方的地面。一个大男孩背靠树干悠闲地坐着。他看上去是那样赏心悦目，温妮立刻就迷上了他。

男孩身材削瘦，古铜肤色，长着一头浓密的褐色卷发。他的旧裤子松松垮垮的，衬衫也不太干净，但他却满不在乎，仿佛穿的是最好的绸衣。还有两条装饰意义大于实用的绿色吊带，这就是他的全部装扮了。他光着脚，脚趾上还夹着一根小树枝。他坐在那儿懒懒地甩弄脚上的树枝，仰脸凝望着头上的浓荫。清晨金色的阳光沐浴着他的全身，随着枝叶的摆动，在他棕色瘦削的双手、脸庞、头发上洒下明亮的光斑。

他漫不经心地挠挠耳朵，打了个呵欠，又伸了伸懒腰，然后他挪了挪身子，把注意力转向旁边的一堆卵石。温妮屏住呼吸，望着他小心翼翼地将卵石一颗一颗移到旁边，露出一片闪亮的水光。他移开最后一颗卵石，温妮看到了一股小水柱冒了出来，像喷泉一样划出一道弧又落回地面。男孩俯身把嘴凑近泉水，喝了几口。然后他坐直了，用衬衫袖子擦擦嘴。这时他向温妮的方向转过脸去，两个人的目光相遇了。

他们默默地对视了好久。男孩的手一直停在嘴边上，两个人都一动不动，最后男孩把手放了下来。“你最好还是出来吧。”他皱着眉说。

温妮站了起来，因为尴尬而有些生气。“我不是故意要偷看的，”她走到空地上，辩解道，“我不知道这儿会有人。”

男孩注视着她走近。“你来这儿干吗？”他严厉地问。

“这是我家的林子，”温妮说，对他的责问有些惊奇，“我什么时候想来都行，虽说以前从没来过，可我什么时候都能来。”

“哦，那你是福斯特家的啦。”男孩说，不再那么戒备了。

“我叫温妮。”她说，“你呢？”

“我叫杰西·塔克。”他回答，“你好啊。”他伸出手。

温妮握住他的手，凝视着他，近看起来他更英俊了。“你住在附近吗？”她好容易才不情愿地把他的手放开。“从前没见过你啊，常来这儿吗？别人不能进来的，这是我家的林子。”她很快又补了一句，“不过没关系，你可以来。我是说，我觉得你来没关系。”

男孩咧嘴笑了。“不，我不住附近。而且，我也不常到这儿来，只是路过。谢谢啦，很高兴你说我可以进来。”

“那好啊。”温妮有点答非所问，她退后一步，在离他远一点的地方矜持地坐下。“嗯，你多大了？”她问，一边斜瞄着他。

他顿了一下，然后问道：“你干吗要问这个？”

“只是好奇嘛。”温妮说。

“那好吧，我一百零四岁。”他一本正经地说。

“不，我没和你开玩笑。”她坚持道。

“那好吧，”他说，“如果你非要知道，我十七岁。”

“十七？”

“没错。”

“唉，”温妮有点失望，“十七，太大了。”

“你没想到吧？”他同意地点点头。

温妮觉得他像是在嘲笑自己，但那笑是善意的。“你结婚了吗？”她接着问。

他大声笑了起来。“没有，我没结婚。你呢？”

现在轮到温妮笑了。“当然没有，”她说，“我才十岁，可快要过十一岁的生日了。”

“到那天你就要结婚了。”他坏坏地说。

温妮又笑了，把脑袋歪到一边，爱慕地看着他。接着她指了指喷出的泉水，“这好喝吗？”她问，“我渴啦。”

杰西·塔克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哦，那个，不不，不行。”他很快地说，“你不能喝。它是从地里直接冒出来的，可能很脏。”他赶紧把卵石重新盖好。

“可是你刚才喝了。”温妮提醒他。

“噢，你看到啦？”他焦虑地看着她，“我呀，什么都喝的。我是说，我已经习惯了，可它对你没好处。”

“为什么我不能喝？”温妮问，站了起来，“它属于这片林子，而林子是我家的。我就要喝，都快渴死啦。”

她走到他坐的地方，在卵石堆旁跪下。

“相信我，温妮·福斯特，”杰西说，“如果你喝了这水，后果将会非常可怕，非常可怕。我不能让你喝。”

“嘿，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喝。”温妮委屈地说，“我越来越渴啦，你喝了没事，那我也不会有事。要是我爸在这儿，他也会让我喝的。”

“你该不会把这个告诉你爸吧，嗯？”杰西问，古铜色的脸变得煞白。他站起身，用一只光脚紧紧踩在那堆乱石上。“我就知道迟早会出这种事，现在我该怎么办？”

正在这时，林子里传来一个重重的撞击声，有人在喊：“杰西？”

“谢天谢地！”杰西说，宽慰地鼓起了腮帮子，“是妈和迈尔斯来了，他们知道该怎么办。”

果然，一个身躯庞大、面容安详的女人出现了。她牵着一匹肥肥的老马，旁边是个差不多跟杰西一样俊秀的年轻人。这是梅·塔克和她的另一个儿子，杰西的哥哥。她看到杰西的脚踩在卵石堆上而温妮跪在旁边，立刻就明白了一切。

她捂住胸口，紧紧抓住别着披肩的旧胸针，脸色阴沉了下来。“唉，孩子们，”她说，“躲不过去啊，最糟糕的事终于发生了。”

第6章

日后，当温妮回想起当时的一幕时，那接下来的几分钟总是一片模糊。

开始是她跪在地上非要喝那泉水，接下来就被忽地一把抓了起来，然后大张着嘴在那匹肥胖老马的鞍子上颠簸，迈尔斯和杰西跟在两边跑，梅拉着缰绳气喘吁吁地跑在前面。

温妮过去常常战战兢兢地想象自己被绑架的情形，可事到临头却完全不是一回事，因为绑架者跟她一样惊慌。想象中的绑架者总是一群满脸大黑胡子的恶汉，不管她怎么苦苦哀求，都会把她用毯子裹起来，像扛着一袋土豆一样把她劫走。可这回苦苦哀求的却是绑架者，是梅·塔克、迈尔斯和杰西。

“求你啦，孩子……好孩子……别害怕，”梅一边跑一边努力回过头来对她说，“我们……不会伤害你……说啥也不会。”

“你要是……大声喊或是做别的，”这是杰西的声音，“就有人会听到，那……就太危险啦。”

迈尔斯说：“我们会解释的……只要远离这里马上就解释。”

温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趴在鞍子上，心扑通扑通乱跳，脊梁骨凉得像条冷水管子。可她非常吃惊地发现，自己的头脑居然异常冷静，各种不相干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早就排好队等着似的：“骑马原来是这么回事……反正我今天本来打算出走的……早饭时家里人见不到我会说什么……但愿蟾蜍现在能看到我……那个女人在为我担心呢……迈尔斯比杰西高……我还是低头躲一下，要不前面那根树枝会把我打晕过去。”

他们跑到了林子的边缘，但并没有要放慢速度的迹象。前面就是那条拐个弯穿过草地的小路，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路上站着昨晚见过的陌生人，依旧身穿黄西装，头戴黑礼帽。

温妮发现了他，看到了他一脸惊讶的表情。她知道立刻就得作出某种选择，但脑袋里却是一片空白。跑过陌生人身边时，她没有大声求救，只是睁大眼睛望着他。

大家都没出声，只有梅·塔克勉强解释了一句：“我们在教小女儿……骑马！”

这时温妮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呼叫或挥手求救，总得干点什么。但很快陌生人就落到后面去了。温妮不敢放开紧抓的马鞍，也不敢回头，生怕掉下马去。一眨眼工夫他们就奔上了小山，从另一边下山了。一切都来不及了，没有机会啦。

他们沿着小路又跑了几分钟，左面出现了一条浅浅的小溪，四周有密密匝匝的垂柳和灌木丛遮蔽着。

“停！”梅喊道，“就在这里！”

迈尔斯和杰西用力抓住缰绳，老马骤然停步，差点儿把温妮摔下来。

“放下这个可怜的孩子，”梅喘息着说，胸脯沉重地起伏着，“我们去水边喘口气，把真相直截了当告诉她，然后再赶路。”

他们踉踉跄跄来到小溪边，开始了艰难的解释。梅看上去很窘迫，迈尔斯和杰西则显得心烦意乱，不安地扫视着他们的母亲。谁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而对于温妮来说，奔逃结束后她开始明白发生了什么。

醒悟的恐惧使她觉得口干舌燥，几乎窒息。这不是幻象，而是事实。一群陌生人劫走了她，他们可能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她也许再也见不到妈妈了。想到妈妈，她觉得自己是那样弱小和无助，开始哭了起来，愤怒和惊骇突然把她压垮了。

梅·塔克的圆脸因为惊恐挤作一团。“老天爷呀，别哭啊！孩子，请你不要哭！”她恳求道，“我们不是坏人，真的不是。我们只是非带走你不可……很快你就会明白为什么了……我们会尽快把你送回去的。明天，我保证。”

听到梅说要明天才送她回去，温妮的抽泣变成了号啕，明天！这差不多是在告诉她永远也回不了家了。可她现在就想立刻回家，回到安全的铁栅栏里和妈妈喊她的窗户后头。梅朝她伸出手，但温妮扭动着躲开了。她把手捂在脸上，继续哭个不停。

“这太可怕了，”杰西说，“妈，你能对这个小可怜做点什么吗？”

“我们应该有更好的办法吧。”迈尔斯说。

“没错。”梅无奈地说，“亲爱的主知道，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想出一个办法来。这样的事早晚会发生的，我们以前没碰上，纯粹只是运气好。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个孩子！”她心烦意乱地把手伸进裙子口袋，掏出八音盒，颤抖的手不假思索地拧紧发条。

叮咚的乐声响起，温妮的哭声渐渐低了。她站在小溪边，双手仍然捂着脸，侧耳倾听。是的，那就是她昨晚听到的旋律。音乐神奇地让她镇定了下来，仿佛是一条缎带将她和亲切熟悉的一切联到了一起。她想：“等我回家了，我要告诉奶奶这根本不是什么精灵的音乐。”她用被泪水浸湿的手尽可能擦干脸，朝梅转过身来。

“这曲子我昨晚听到过，”她努力克制着哽咽，“那时我正在院子里，我奶奶说这是精灵的音乐。”

“天哪，不，”梅企求地注视着她，“这只是我的八音盒，我猜以前不会有人听过。”她把八音盒递给温妮看，“你想瞧瞧它吗？”

“真漂亮。”温妮说，接过小盒子在手里转来转去看。发条钥匙还在转动，但越来越慢了。旋律变得断断续续，几声零落的叮咚之后，终于停了下来。

“想要再听就上发条，”梅说，“顺时针拧。”

温妮拧动钥匙，发条咔嗒咔嗒轻轻地响。转了几圈后，音乐声又响起来了，上足了发条的八音盒声音清脆悦耳。拥有这么可爱的小玩意儿的人应该不会太坏吧。温妮仔细观赏着盒子上画的玫瑰和铃兰，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

“真漂亮。”她重复了一句，把八音盒还给梅。

八音盒让所有人的心情都放松了。迈尔斯从裤子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脸，梅重重地坐到一块石头上，摘下蓝草帽给自己扇风。

“听我说，温妮·福斯特，”杰西说，“我们是朋友，真的是，可你得帮帮我们。坐下吧，我们会尽量给你讲明白。”

第7章

温妮从没听过这么离奇的故事。她的第一个反应，是怀疑他们除了在自己家里讲过这事之外，压根就没对外人说起过，她应该是这故事的第一位听众。他们围在她的旁边，就像母亲膝下的一群孩子，七嘴八舌地说着，急切中竟会几个人同时开口，抢过话头迫不及待地打断别人的话。

八十七年前，塔克一家千里迢迢来到东部，想找一个安家之处。那时候这个小林子还是森林，就像温妮奶奶说的那样，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森林。他们当时想走出森林后再开垦一个农场，可森林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他们走到现在这个林子所在的地方，准备找块空地扎营时，发现了那眼泉水。

“那地方真好啊，”杰西叹了口气，“跟现在的景致完全一样。一片空地，好多阳光，还有那棵树根纠结的大树。我们在那儿歇息，每个人都喝了泉水，连马儿也喝了。”

“不，”梅说，“猫没喝，这点很重要。”

“对，”迈尔斯说，“这点不能漏掉，我们都喝了，就猫没喝。”

“要说吧，”杰西继续说，“泉水的味道——嗯，有点儿怪。可我们还是在那儿宿营过了一夜。爸在树干上刻了个T字，作为我们在这里停留的标记，接着我们就继续赶路了。”

他们往西走了好多路，终于走出了森林，在一处人烟稀少的山谷中开辟了一个农场。

“我们帮爸妈盖了房子，”迈尔斯说，“给杰西和我搭了个小棚屋。当时我们认为自己很快就会成家，到时候再各自盖房子。”

“就是在筹备盖房子的时候，我们才发现有哪儿不对劲。”梅说，“杰西从树上摔了下来……”

“我当时爬到一半，”杰西插进来说，“想在放倒那棵树前锯掉几个大枝杈，结果失去平衡，摔了下来……”

“他是脑袋朝下栽在地上的，”梅打了个冷战，“我们都以为他非折断脖子不可，可走近一看，他一点都没伤着！”

“没过多久，”迈尔斯接着说，“一天傍晚，有群猎人经过，见我们的马正在树旁吃草，就朝它开枪，说以为它是头鹿。这话你信吗？可问题是它没被打死，子弹穿过它的身体，居然连个疤痕也没留下。”

“然后是爸被蛇咬了……”

“杰西吃了毒蘑菇……”

“我割伤了，”梅说，“还记得吗？切面包割的。”

然而最让他们担心的，是一天天不断逝去的时间。他们开垦了农场，安下家来，有了不少朋友。但十年、二十年过去了，他们终于不得不面对一个离奇得可怕的事实：他们一点也没变老。

“我那时该有四十多了，”迈尔斯伤心地说，“已经结了婚，有两个孩子，可是我的模样还停留在二十二岁，我老婆最后认定我把灵魂出卖给了魔鬼，就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

“还好我没结过婚。”杰西插了一句。

“离开我们的还有朋友们，”梅说，“他们开始躲得远远的，说我们是巫师，有黑魔法。唉，也很难怪他们。最后我们不得不离开了农场。我们不知道可以去哪里，就顺着迁来的路往回走，漫无目的地游荡，像是吉普赛人。当我们走到这一带的时候，这里早就大变样啦。树差不多被砍光了，有了住家，有了刚刚成形的林间村。那时这条路也有了，不过顶多是条牛走的小路。我们走进了剩下的这片林子宿营，看到了那片空地、大树和泉水，从前的事就全想起来了。”

“那地方就跟我们一样，一点也没变。”迈尔斯说。“我们这才发现了秘密。还记得吧，二十年前爸在那棵树上刻了个T，这个T还在原来的位置上，那棵树也没长高，一切都原封不动，那个T就跟刚刚刻上去似的。”

于是他们记起曾在这里喝过泉水，还有他们的马，只有猫没喝。猫在农场开开心心地活了很久，大约是在十年前死的。所以大家终于认定，那眼泉水才是他们长生不老的根源。

“我们得出这个结论后，”梅说，“塔克——他是我丈夫，叫安格斯·塔克——他说他要最后验证一下这个结论，他拿起猎枪照准自己的要害，我们还没来得及阻拦，他就扣动了扳机。”梅停了好久没说话，她紧扣的双手搁在大腿上，在可怕的回忆中不断扭动。最后她终于打破了沉默。“那一枪轰倒了他，正中他的心脏，他要打的就是那里。可子弹穿心而过，连个疤痕也没留下，就好像，嗯，好像子弹射进水里一样，他好好的，什么事也没发生。”

“打这之后，我们就更有点晕头转向啦。”杰西说，“见鬼啦，我们发现自己居然可以长生不老。你能想象我们当时的感觉吗？”

“可后来我们坐下来仔细讨论……”迈尔斯说。

“我们现在还在讨论。”杰西补充。

“我们认为，如果大家都知道有这眼泉水，那可就坏了。”梅说，“我们开始明白了这对人类意味着什么。”她注视着温妮，“你明白吗，孩子？那泉水能让你停止生长，如果你今天喝了，你就会一直是个小姑娘，再也长不大了，永远。”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泉水有这个作用，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泉水。”

“我爸猜，这是，呃，是上帝创造世界时实施的另一个方案，泉水就是那个方案的产物。”杰西说，“后来，那个方案运转得不太好，就取消了，但这眼泉水不知怎么留了下来。这也算一个解释吧，也许爸猜得对，我不知道。可你要明白，温妮·福斯特，我刚才告诉你，我有一百零四岁是真的，可我也是真的只有十七岁。而且据我所知，我将会一直是这个模样，直到世界末日。”

第8章

温妮过去从不相信童话，不会迷恋魔杖的法力，不曾梦想嫁给王子，对奶奶常说的精灵更是觉得好笑。所以她现在只能傻坐在那儿，目瞪口呆，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个不可思议的故事。这不可能是真的，绝对不可能。可是……

“可以说给人听，舒坦多啦！”杰西快活地说，“想想看，温妮·福斯特，除了我们，你可是世界上唯一知道这秘密的人！”

“慢着，”迈尔斯谨慎地说，“这可说不准。我们都知道，也许还有很多人跟我们一样在到处流浪。”

“也许吧，可我们不认识他们啊。”杰西指出，“我们只在家里谈论这件事，从没跟外人说过。温妮，这够特别、够神奇的了吧？想想看，我们在这世界上已经经历的一切，还有将要经历的一切！”

“你这么说，会让她跑回去喝上一加仑那玩意的，”迈尔斯警告，“你知道，那些日子可不是什么好时光，事情要复杂得多。”

“哦，这个嘛，我们既然改变不了，不如好好享受。”杰西耸耸肩，“你不必总像个牧师似的。”

“我不想做牧师，”迈尔斯说，“只想让你对这事更严肃点。”

“好啦，孩子们！”梅正跪在小溪边，往脸上和手上泼着清凉的溪水。“嗨，这鬼天气！”她大声说，跪坐下来解开胸针取下披肩，用它擦干脸。“孩子，”她站起来对温妮说，“现在你知道了我们的秘密，这是一个天大的、危险的秘密，你一定要帮助我们保守这个秘密。我相信你有好多问题要问，可我们不能在这儿久留了。”她把披肩扎在腰上，叹息道：“想到你爸妈有多么担忧，我好心疼。可我们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得把你带到我们家去，就这么定了。塔克会跟你说清楚，让你明白为什么不能把这事告诉别人，我们明天就送你回家，好吗？”

三个人都满怀希望地看着温妮。

“好吧。”温妮说。因为她明白，自己也没有别的选择，她非去不可。不管怎样，他们都会带她走，她说什么也没用。但实际上，她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因为他们都很友善，不光友善，奇怪的是，还有点孩子气。他们让温妮觉得自己已经是大人了，他们看她的眼神，对她说话的语气，都让她觉得自己很特别，很重要。这是一种温暖的、充盈的全新的感觉。她喜欢这种感觉，不管他们的故事是否荒诞，她还是喜欢他们。特别是杰西。

但拉住她手的却是迈尔斯，他说：“你能跟我们一块儿回去真是太好了，哪怕只有一两天。”

接下来是杰西，他大叫一声跳进了小溪，弄得水花四溅。“妈，早饭带什么了？”他喊道，“我们边走边吃好吗？我饿坏啦！”

于是，他们顶着高挂的烈日又上路了，他们吃着面包和奶酪，一路喧闹，打破了八月的寂静。

杰西高声唱起了搞笑的老歌，像猴子一样拉着树枝荡来荡去，毫不害羞地向温妮卖弄，不断冲她喊：“嘿，温妮·福斯特，看我！”“瞧瞧我的本事！”

温妮冲着他大笑，剩下的一点戒心也全没了。他们成了朋友，她终于有朋友了。现在她可以算是离家出走了，但不是她一个人。就像她关上了家里院子的铁栅门一样，她把自己最早的恐惧也关在门外了。她感觉到自己像是插上了快乐的翅膀，在天地间自由自在地飞翔。大人们一直跟她说外面的世界很凶险，可凶险在哪儿呢？完全看不到。她眼前是一个崭新的世界，处处鲜花盛开，莺歌燕舞，这个世界光芒闪耀，向她展示了无限的可能性，令她目眩神迷。妈妈的呼唤和思家的心绪都被抛到了脑后，此刻她只想着未来。或许她也能长生不老，永远活在这个她刚刚发现的美妙世界里！不老泉的故事——也许是真的！因此，她这回不再坐在那匹老肥马上颠簸了，而是张开双臂在路上疯跑，喊叫的声音比谁都大。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美好，好到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那个曾在路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这个穿黄西装的家伙偷偷潜进了溪边的灌木丛，听到了所有关于那个神奇故事的谈话。现在也没有人发现，他正远远地跟踪着他们，稀疏花白的山羊胡子上方，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第9章

八月的太阳在天穹令人目眩地高悬了一整天，终于开始向西滑落。旅程尚未结束，温妮却早在日头偏西之前就精疲力竭了。迈尔斯抱着她走了不少路，她的脸蛋被太阳烤得红彤彤的，鼻子更是红得有些好笑。幸好在梅的坚持下温妮戴上了那顶蓝草帽，她才没有被更严重地晒伤。草帽一直罩到了温妮的耳根，让她看上去像个小丑。可草帽的遮阳效果实在太好了，温妮就根本顾不上好不好看了。她感激地蜷在迈尔斯强壮的怀抱里，双手搂着他的脖子。

他们穿过草场、田野和灌木丛，到处都有蜜蜂忙碌，蟋蟀在他们的脚下乱蹦乱跳，腿上像是安了弹簧一样，跳得又高又远。但其他的一切都寂然不动，在烈日的烤晒之下差一点没烧起来。所有的植物都紧护着身上的最后一滴汁液，努力要熬到雨季的来临。草地上到处是布满灰尘的野胡萝卜花，看上去像是油画中的海浪白沫。

走过一段长长的山路后，他们爬上了山顶，不由眼前一亮。远处一片星罗棋布的苍翠的松树林，随着地势的升高，空气变得凉爽滋润起来。温妮用力吸了几口清新的空气，缓过劲儿来了，她重新骑上马，坐在梅的后面。

她不停地问：“我们快到了吧？”

最后终于盼来了令人快慰的回答：“再过几分钟就到了。”

前方浮现出一大片黑压压的松林，越来越近。突然，杰西大声喊道：“我们到家啦！温妮·福斯特，就是这里！”他和迈尔斯加快脚步，消失在松林里。

老马跟在他们后面，拐进了一条树根隆起、凹凸不平的小路。一切仿佛被笼罩在了一张巨大的滤网之中，夕阳的余晖渗入林中，变成了点点斑驳的微光。地上覆满了青苔和松针，松树伸展的枝叶像令人安心的臂膀守卫着这片寂无人迹的奇境，满目青翠，一片沁凉。老马小心地走上了一道陡峭的土堤，温妮隔着梅庞大的身躯，看见远处有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他们摇摇晃晃地走下堤岸，看见湖边有一座简朴温馨的小屋，谷仓漆成红色，最后的夕阳在微微波动的水面上闪耀。

“噢，看！”温妮喊道，“水！”

话音未落，便听到了两下响亮的扑通声，男孩们在快乐地大叫。

“眨眼工夫他们就扎进湖里了，”梅笑容满面，“这样的天气也难怪他们，你要是想去也可以去。”

他们到了小屋门前，塔克已经站在那儿了。

“那个女孩呢？”他急切地问，因为温妮被他妻子的身躯挡住了，“孩子们说你带回来一个真正的女孩，既诚实又善良！”

“没错，”梅说着下了马，“就在这儿。”

温妮第一眼看到这个面容忧郁、裤子松松垮垮的魁梧男人时，有点害羞地移开目光。但在他的注视下，那种温暖愉快的感觉又充满了温妮全身。塔克侧着脑袋，目光温柔，忧郁沧桑的脸上却带着世界上最亲切的微笑。

他伸手将温妮从马上抱下来，说：“见到你，我没法形容自己有多高兴，这么多年来，这是最开心的事了。自从……”他顿了一下，将温妮放到地上，转脸问梅：“她知道了吗？”

“当然知道了。”梅说，“所以我才带她回来。温妮，这是我丈夫安格斯·塔克。塔克，这是温妮。”

“你好，温妮·福斯特，”塔克说，相当郑重地跟温妮握手。“这真是太好啦。”他直起身子，低头凝视着她，温妮也报以同样的目光，他的表情让她觉得自己是件包装精美、缠着缎带、还未被打开的礼物，尽管梅的蓝草帽依然罩在她头上。“这真是太好啦，”塔克重复道，“既然你知道了，我就接着往下说。这是我打那天以来最开心的一天——那天，离现在至少有八十七年了。”

第10章

温妮是在井井有条的环境中长大的，对此她早就习以为常。在妈妈和奶奶双重的严厉督促下，她住的宅子总是被不断地打扫清洗，保持着一尘不染的状况。她家里不允许马马虎虎，把今天要干的事拖到明天。福斯特家的女人用责任筑起了堡垒，堡垒内是她们的天下，而温妮一直接受着她们的训练。

因此，她很难接受这所湖边小屋中飞扬的灰尘、银色的蛛网和安居于抽屉里的老鼠。小屋只有三个房间，进门就是厨房，有个没门的橱柜，里头的碗碟不分大小堆得老高，看上去好像随时都会倒掉。还有个黑乎乎的大炉灶，一个金属水槽，所有的平面和墙上都堆满或挂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从洋葱、提灯、木勺到洗衣盆什么。一个角落里，靠着塔克那把很久没用的猎枪。

接下来是客厅，里面的家具东一件西一件，家具因为年深月久已经松动歪斜。一张古老的绿色丝绒沙发懒洋洋地独踞房间中央，像一段长满青苔的林间倒木。它的对面是烟尘遍体的壁炉，里头满是去年冬天留下的灰烬。那张抽屉里住着老鼠的桌子孤零零地靠在远处的墙角，三张扶手椅和一把旧摇椅随意散放着，就像派对上的陌生人一样互不搭理。

再过去就是卧室了。一张巨大的铜床喝醉般地歪斜着，占据了卧室的大部分空间。床旁边还能容下一个带单面镜子的盥洗台，对面立着一个巨穴般的橡木衣柜，散发出微弱的樟脑味儿。

爬上一段陡峭狭窄的梯子，是满布灰尘的阁楼。“孩子们回家时就睡这儿。”梅解释说。

这就算把房子看完了，但还不是全部。这里到处都有梅和塔克生活的痕迹。有梅的缝纫活儿——颜色鲜艳的布头，还没做完的被子和织了一半的地毯，一袋絮棉像雪花一样散得四处都是，沙发扶手上横七竖八缠着毛线，上面还危险地插着针；还有塔克的木工活儿——地板上到处是刨花和边角碎木料，还有没拼装好的洋娃娃和木头士兵的四肢。老鼠睡觉的那张桌子上搁着胶水还没干的船模型，旁边是一摞打磨得像丝绒般光滑的木碗，最上头的碗里随意放着几把木头勺子和叉子，像是一堆晒白的枯骨，而所有这一切都蒙着一层砂纸打磨落下的木屑，“我们做这些东西拿去卖。”梅说，满意地环视着乱糟糟的房间。

湖水反射的阳光映入窗户，在木梁交错的客厅天花板上跳动飞舞，如同奇幻的海市蜃楼。家里到处摆着一盆盆洁白或艳黄的雏菊，充满了湖水和草木那种洁净芬芳的气息。屋里可以听到翠鸟的扑棱声和婉转的叫声，还有泥泞堤岸边气定神闲的牛蛙偶尔发出的震颤的低鸣。

温妮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心里非常惊奇。她从没想到一个家可以乱成这样，但同时又如此舒适，她被迷住了。跟着梅爬上阁楼的时候，她心里想：“这也许是因为他们有的是时间，不急着打扫吧。”接着她又出现了一个更有革命性的新念头：“没准他们根本就不在乎！”

“孩子们很少回家，”梅爬上幽暗的阁楼，说，“他们回来时就睡这儿，地方足够大了。”

阁楼上也很乱，到处扔着零碎杂物，地板上铺着两床垫子，被单和毯子倒是干干净净的，整齐地叠着，随时可以打开使用。

“他们不在家时都去哪里了？”温妮问，“是做什么的？”

“哦，”梅说，“他们去不同的地方，干不同的活，能找到什么活儿就干什么，想法挣点钱带给家里。迈尔斯是木匠，也是个不错的铁匠。杰西嘛，他好像还没定下性子来呢。当然，他还年轻嘛。”她停下来笑了笑，“听起来很好笑，是不是？但不管怎样，这是真的。所以杰西碰上什么就干什么，他在农场和酒馆里都干过，有活儿就干。可你知道，他们都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我们也是这样，不然会让人疑心的。”她叹了口气，“我们已经在这儿住了很久了，整整二十年。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啊，塔克非常喜欢，简直离不开了。这里够清静，湖里有好多鱼，离附近的镇子也不远。我们需要买东西时，有时去这个镇，有时去那个镇，这样人们就不会太注意我们了。我们还卖自己做的东西，但我想总有一天我们还得搬走，这是迟早的事。”

他们永远不属于任何地方，这让温妮很难过。“这太不幸了，”她同情地看了梅一眼，“总是搬来搬去，没有朋友，什么也没有。”

梅只是耸耸肩，她对此并不在乎。“塔克有我啊，我也有塔克，”她说，“这就够啦。至于孩子们，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两人脾气不一样，一直不太合得来。但不管他们到了哪里，总是这个家的人。每过十年，到八月的第一个星期，他们会在泉水那里碰面，然后一起回家，这样一家人又可以团聚一阵子，所以今天早上我们会在那儿。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会这样做。”她抱住自己的胳膊点点头，与其说是对温妮还不如说是对自己点头，“日子总得过啊，无论是长是短。”她冷静地说，“不管遇上什么，我们都只能接受，跟所有的人一样，有一天过一天。说来好笑，我们并不觉着自己有什么不同，至少我是这样。有时候我会忘记那桩事，忘得一干二净。有时候又会想起来，我就琢磨为什么偏偏发生在我们身上，我们塔克家的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人，不配承受这样的福气——如果这是福气的话。同样，如果这是诅咒的话，我们也不应该承受这样的诅咒。反正再怎么琢磨也没用，事情已经这样了，胡思乱想也改变不了什么。塔克倒是有些别的想法，我想他自己会告诉你的。看，孩子们从湖边回来啦。”

温妮听到楼下响起了说话声，不一会儿迈尔斯和杰西爬上了阁楼。

“嘿，小姑娘，赶紧闭上眼。”梅急忙说，“孩子们，你们没问题吧？穿游泳裤了吗？温妮在这儿呢，你们听到没有？”

“求你啦，妈妈，”杰西从楼梯上冒出了脑袋，“温妮·福斯特在我们家呢，你以为我们会光着到处乱跑吗？”

后面的迈尔斯也说：“我们是穿着衣服下水的，又热又累，实在懒得脱。”

的确如此。两人并肩站着，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脚下已经汪了一摊水。

“得啦，”梅松了口气，“这就对了，去找件干衣服换上，你爸快做好晚饭了。”她牵着温妮走下窄窄的楼梯。

第11章

这是一顿很棒的晚餐，有煎饼、熏肉、面包和苹果酱。但他们并没有围坐在餐桌旁，而是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吃。温妮以前从没这样吃过饭，所以开始时她有点担心，怕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规矩。不过看来什么规矩也没有，杰西坐在地上，用一张椅子当餐桌，其他人干脆把盘子搁在腿上。没人用餐巾，但也挺好，手指上沾了枫糖浆就直接用嘴去舔。温妮在家时是绝不被允许这样做的，虽然她一直以为这是最省事的办法。现在，她一下子觉得这顿晚餐真是太享受了。

几分钟后，温妮还是发现，这里至少有一条规矩：就是吃饭的时候不能说话。塔克一家四口都在专注地吃喝，谁也不说话。静默中，温妮发现自己原来的兴奋和无忧无虑的快乐已经动摇坍塌了。

这家人现在跟在外面的时候不一样了。外面的世界是属于所有人的而不是某个人的。而在这里，一切都属于他们，事事都要按他们的方式去做。她现在终于明白，吃东西是件很私人的事，不能跟外人一起进行。咀嚼是很私人的，可她却在这里，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跟几个陌生人一起大嚼食物。她打了个寒战，皱起眉头望着他们。她冷冷地想，他们是疯子，他们是罪犯，是他们在她家的林子里绑架了她。晚上，她得在这间肮脏奇怪的房子里睡上整整一夜，她这辈子可从没睡过别人的床啊。这些念头从她心里最隐秘的角落不断冒出来，她终于放下刀叉，用颤抖的声音说：“我想回家。”

塔克一家停止了吃饭，吃惊地看着她。

梅宽慰她说：“嗯，孩子，你当然可以回家，这是自然的。我会送你回去，我保证，只等我们解释清楚为什么你不能把泉水的事说出去，这是我们把你带到这里来的唯一理由，我们得让你明白为什么不能说。”

迈尔斯说：“这里有条挺不错的小船，吃完饭后我带你去划船吧。”他突然对温妮有些同情。

“不，我去，”杰西说，“我去吧。是我先发现你的，是不是，温妮·福斯特？听着，我会领你去看青蛙，还……”

“嘘，”塔克打断了他，“大家都静一静，我带温妮去湖里划船，有好多话要说呢，我想我们最好快点，我有一种感觉，没多少时间了。”

杰西笑了起来，一只手胡乱地拨弄着自己的卷发。“真好笑，爸，我觉得时间是我们唯一拥有的东西。”

但梅却皱起了眉头。“塔克，你在担心吗？担心什么？一路上没人看见我们。嗯，等等，有人看见的，我想起来了，小路上有个人看见我们了，就在林间村的外面。可他没说什么。”

“但是他认识我。”温妮说。她也把那个黄西装忘了，现在想了起来，心里一阵宽慰。“他会告诉我爸说看见我了。”

“他认识你？”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可你没对他喊，孩子，这是为什么？”

“我当时太害怕了，什么也做不了。”温妮老老实实地说。

塔克摇摇头。“我真没想到我们会到了这个地步，竟然吓唬小孩子。”他说，“我想我们已经没办法补偿你了，温妮，让你受罪了，实在对不起。你看到的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温妮说，“但我想他是个挺好的人。”事实上，她现在觉得他简直是太好了，像个救星。她接着说：“他昨晚到我们家来着，但没进门。”

“爸，听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嘛，”迈尔斯说，“只是个路过的陌生人。”

“那也一样，我们一定会送你回家的，温妮。”塔克站起来，下定了决心。“我们必须尽快送你回家。我有种感觉，这事像湿面包一样快包不住了。但我们先得把事情说清楚，小湖是最好的地方，它会给我们答案的。来吧，孩子，我们去那儿。”

第12章

天空中交错着殷红、粉红和橙黄的霞光，霞光映照在湖面上，仿佛五颜六色的颜料从天上泼洒了下来。太阳正迅速地向西坠去，犹如一枚滑溜溜的鸡蛋黄。东方的天空呈现出了一片暗紫色。温妮因为想到自己快要安全获救而重生勇气，大胆地上了小船。她钉扣靴的硬鞋跟在湿漉漉的船板上踩出来的重重的足音，在闷热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湖对面被惊动的牛蛙发出了低沉的警告。塔克也上来了，安装好船桨，将船桨插入水底猛力一撑，船便分开两边高高的水草，无声地滑了出去。

平静的水面泛起涟漪，一圈圈明亮的波纹悄没声地散开、消失。

“鱼在找吃的。”塔克轻声说。温妮低下头，看见有成群的小虫子飞掠过水面。“这个时候最适合钓鱼了，”他说，“鱼儿都出来吃食啦。”

塔克收住船桨，小船慢了下来，开始向远处轻轻地滑去。四周一片寂静，牛蛙再次发出的吼声把温妮吓得差点跳起来。接着，湖水四周高高的松树和桦树林里传来了一只画眉鸟的吟唱，银铃般的声音纯净清脆，可爱极了。

“你知道我们周围是什么吗，温妮？”塔克用低沉的声音说，“是生命。它们活动、生长、变化，没有一刻是一样的。就说这水，你每天早上朝它看，好像都是一样的，其实不是。一整夜它都在流动，从西边那条小溪流进来，朝东边那条小溪流出去。它永远安静，永远如新，永远在流动。这水流你几乎看不见，是吧？有时候起风了，你会觉得水是朝相反的方向流，但其实水流的方向是不变的，它永远不会停下来。过了很久之后，总有一天，它会流进大海。”

船沉默地漂了一会，那只牛蛙又叫了起来。在他们身后远处芦苇丛中的密穴里，另一只牛蛙回应了一声。渐弱的余晖将岸边树林的层次慢慢地模糊掉了，褪成了像是从黑纸上剪下来的剪影。岸边又有一只牛蛙叫了，声音嘶哑，但没那么低沉。

“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塔克说，“我说的是水，太阳会把海里的一些水蒸发，送回云里，然后变成雨，雨又会落进小溪，溪水不停地流，把水再送回大海。生命就像轮子，温妮，一切都像轮子，不停转动，永无停歇。青蛙是轮子的一部分，昆虫、鱼儿、画眉鸟也是。人也是这样。但永远都不是同一个，永远是新的，永远在生长，永远在运动。一切就该这样运转，世界就是这样的。”

小船漂到小湖的尽头，撞上一棵倒卧在水中已经开始腐烂的大树，被密密的枝丫挡住了。虽然水仍在流动，把小船往一边推，但船被卡住了，动弹不得。水从船底下流过，穿过芦苇和荆棘，在狭窄的水域间汩汩地冲过石块和卵石，泛着白色的泡沫，结束了在湖中宽阔水面的旅程，向下游疾流而去。温妮看见水流在远处转了一个急弯，绕过一棵斜柳消失不见了。

“水不停地流，”塔克继续说，“流进大海。可这条船却被卡住了。如果我们不推它一把，它就会永远待在这儿了。它想走，可动不了。我们塔克家就像这样，温妮，卡住了，没法往前走。我们不再是轮子的一部分了，我们掉下来了，温妮，被留下了。我们周围的一切都在运动、生长和改变，比如你吧，现在是个孩子，有一天会变成女人，生儿育女。”

温妮眨眨眼，顿时理解了他说的一切。不管愿意不愿意，即使是她自己，有一天也会离开这个世界，像烛光一样熄灭，反抗也无济于事，这是无法改变的，她平时尽量不去想这件事，但有时又像现在这样，非想到不可。她感到无助和屈辱，拼命抵抗着死亡的阴影，终于冲口而出：“我不想死。”

“不，”塔克冷静地说，“现在不会，你的时间还没到。但死亡是轮子的一部分，就在新生的旁边。你不能只挑自己喜欢的，把别的扔掉。能成为整体的一部分，这是有福啊。但这种福分没降落到我们塔克家头上。活着不容易，但像我们这样给扔到一边活着，就没有什么意思了。我要是知道怎么爬回轮子上去，我会立刻就去做。人不能只活不死，所以我们这种生活不能算是活着。我们只是存在，就像路边的石头一样。”

塔克的声音变得粗哑了。温妮惊呆了，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过去从没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我想继续生长，”塔克激动地说，“变老，即使这意味着我会走到尽头，那也是我愿意的。听着，温妮，这种感觉只有经历了人生之后你才会明白。如果林间村的人知道了那眼泉水的事，他们会像猪冲向泔水一样扑过去，会为了喝那里的水而互相践踏。这就够糟的了，可后面的事你能想象吗？所有的孩子永远是孩子，所有的老人永远是老人，永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轮子还会继续转动，水还会流进大海，但人成了路边的石头，什么也不是了。他们只有经历过才能懂得，但那时就太迟了。”他凝视着她，温妮看到他脸上为了努力说清楚这些道理而显现的焦急。“现在你明白了吗，孩子？真的懂了？哦，主啊，我一定得让你明白！”

接着是一阵久久的沉默。温妮竭力想摆脱这这番话带来的痛苦，她只能蜷起身体呆呆坐着，听着溪水哗哗地响着。现在水面像一幅平滑的黑锦缎，微微的水波轻轻拍打着小船，绕过两舷流入小溪。

就在这时，岸边有人在叫喊，那是迈尔斯的声音，每个字都越过水面清晰地落入他们的耳朵。

“爸！爸！快回来！出事了，马不见了！你能听见吗？有人把马偷走啦！”

第13章

终于到了。黄西装跳下塔克家的老马，把它拴在福斯特家的栅栏边。他推了推铁门，门没锁，便进门一路走到宅子的门口。几乎是半夜了，但窗户还亮着灯，一家人都没睡。黄西装摘下帽子，用苍白细长的手指理了理头发，开始敲门。

温妮的奶奶刚把门打开，还没来得及说话，黄西装就抢着开口了：“啊，晚上好！我可以进来吗？有好消息给你们，我知道他们把小姑娘带到哪里去了。”

第14章

塔克一家现在束手无策，只好上床睡觉。天太黑了，他们没法出去找偷马贼。再说，他们也不知道偷马贼是什么时候下手的，会朝哪条路跑。

“可真是想不到啊，不是吗，爸？”杰西说，“跑到人家眼皮底下把马偷了！”

“我也这么想，”塔克说，“可问题是，这是个普通的贼呢，还是在打别的主意？我不喜欢这样，我觉得这整件事不对劲。”

“别说了，塔克。”梅说。她在旧沙发上铺开被子，好让温妮睡觉。“你太过担心了。现在我们干不了什么，再急也没用。再说，你也没什么理由怀疑这件事有蹊跷，好啦，我们都去好好睡一觉，等明儿早上脑子清醒了再想办法吧。孩子们，上楼去，不准说话了，会吵得我们睡不着觉的。温妮，你也躺下吧，你会在这沙发上睡得很香的。”

但温妮久久无法入睡。沙发垫子凹凸不平，还有一股旧报纸的味道。梅给她当枕头的椅垫又薄又硬，蹭在脸上觉得好粗糙。但更糟的是，她还得穿着白天穿的衣服睡，因为她坚决不肯换上梅给她的睡衣，那件褪色的法兰绒睡衣看上去有几里地那么长。她只习惯自己的睡衣，并且在规定的时间上床，没有这两样，她觉得自己非常孤独痛苦，非常想家。曾经有的快乐在这一刻已经烟消云散，那个宽广的世界已经萎缩，而最早的恐惧又在心里作祟了。她真不敢相信自己会困在这个地方，这简直是暴行！但她无能为力，没法控制这一切。小船上的谈话也让她觉得浑身无力。

这是真的吗？塔克家的人能够长生不老？显然他们根本没想到她可能不相信，只是关心她能否保守这个秘密。哼，她才不信呢，根本就是胡说八道，不是吗？嗯，到底是不是？

温妮心里乱极了，只有想到那个黄西装，她才没让自己哭出来。“他现在该告诉大家了。”她一遍遍地想，“他们现在该出来找我了。可他们不知道上哪儿找呀！不，黄西装看到了我们往哪个方向走的，爸一定会来找我。他们现在就在找我呢。”

她裹在被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外面的月亮升起来了，把湖水照成了一片银色。薄雾轻笼，空气也变得凉爽些了。青蛙们舒舒服服地聊着天，蟋蟀也用它们节奏分明的吟唱加入了进来。桌子的抽屉里，老鼠在窸窸窣窣地享用梅留给它们的煎饼屑。渐渐地，这些声音盖过了温妮脑子里的各种念头，她开始放松下来，倾听着这静夜的合奏。就在她快进入梦乡的时候，她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是梅。

“你睡得好吗，孩子？”梅耳语道。

“我很好，谢谢。”温妮说。

“我对发生的一切感到抱歉，”梅说，“只是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带你回来。我知道你在这儿并不开心，可是……嗯……你跟塔克谈得好吗？”

“我想是吧。”温妮说。

“那就好，嗯，我回去睡啦，好好睡吧。”

“好的。”温妮说。

但梅仍然没走。“我们孤独得太久了，”最后她说，“我想我们不太懂得招待客人。不过，有你陪着我们，这种感觉真好。但愿你是……我们家的人。”她伸出一只手，笨拙地摸了摸温妮的头发。“好啦，”她说，“晚安。”

“晚安。”温妮说。

过了一会，塔克也进来了，低下头担忧地凝视着她。他穿了件白色的长睡衣，头发蓬乱。“噢，”他说，“你还没睡着？一切都好吗？”

“还好。”温妮说。

“我不是有意来吵醒你的，”他说，“但我刚才躺在床上一直在想，我该过来陪着你，一直到你睡着。”

“你不用这样。”温妮有些吃惊，也很感动，“我没事。”

他看上去有些犹豫。“嗯……要是你需要什么，就喊一声，我就在隔壁，眨眼工夫便可以过来。”然后他有点不自然地说，“这屋里有个自然成长的孩子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嗯，想办法睡一觉，我想这张沙发你不怎么习惯吧。”

“挺好的。”温妮说。

“那张床也好不到哪去，要不就跟你换了。”他说。他好像不知道该怎么结束谈话，最后他弯下腰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脸颊，然后走了。

温妮躺在那儿，睁大了眼睛。她感受到了他们的关心，也有些困惑。她突然想到，要是爸找来了，塔克家会发生什么事？那时她可怎么办？她没法解释清楚他们对她干了什么，自己对此有何感受。想起晚餐时她认定他们是绑匪，她有些愧疚。唉，可他们的确是啊。还有……

接下来的最后一位访客让她完全不知所措了。阁楼梯子吱嘎作响，杰西下来了。他低头瞧着她，他在朦胧的蓝色月光下显得那样俊秀和急切。

“嗨，温妮·福斯特，”他耳语道，“你睡着啦？”

这回她干脆坐了起来，突然又觉得尴尬，赶紧用被子裹住身体。“不，还没呢。”

“那好，听我说，”他在她旁边跪下，一头卷发在颤抖，眼睛睁得很大。“我想了很久，爸让你保密是对的，这不难理解。可问题是你已经知道了泉水的事，而且就住在旁边，随时都可以去。那么，听着，要不你等到十七岁，到我这个年龄——咳，只不过六年嘛——那时候再去喝泉水，然后就可以跟我一块儿走了！我们甚至可以结婚。那该多好，是不是？我们会过得非常开心，可以周游世界，把一切都看个够。听着，我爸妈还有迈尔斯不懂得怎么享受我们拥有的东西，咳，温妮，活着就是要好好享受的，是不是？不然还有什么意思？这就是我要说的，你和我，我们可以过开心的生活，永永远远没有尽头。这不是很好吗？”

望着月光下跪在自己身旁的他，温妮又一次心动了。他不是发疯，他怎么可能发疯呢？他只是……不可思议。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怔怔地凝视着他。

“你想想吧，温妮·福斯特，”杰西热切地低声说，“好好想想，这计划是不是真的好。不管怎样，我明天一早来看你，好吗？”

“好的。”她好不容易地小声回答道。他蹑手蹑脚地走了，爬上了吱嘎作响的楼梯。温妮直直地坐着，脸颊发烧，睡意全无。她没有能力处理这个不寻常的提议，没法“好好想想”。因为她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最后她躺了下来，凝视着月亮，又过了半小时才睡着。

第15章

在林间村，同样的月亮给这幢森严的宅子镀上了一层银，屋里是灯火通明。

“没错，”黄西装说，“我知道她在哪里。”他靠着椅背，坐在福斯特家一尘不染的客厅里，跷起二郎腿，悬空的那只脚又开始晃啊晃地抖动。他把礼帽搭在膝盖上微笑着，眼睛都快没缝了。“是的，我跟踪了他们。她现在跟他们在一起，我一看清楚他们的落脚处，就立刻返回了。我觉得你们应该还没睡，你们找她一整天了，当然很担心。”

他没理会他们的惊叹，用细长的手指捋平自己稀疏的头发和山羊胡子。“你们知道，”他深思熟虑地说，“我大老远过来，就是想找块跟你们家旁边的一样的林子。对我来说有这样一片林子非同小可，能跟你们这样的人做邻居一定很愉快！请相信，我不会砍太多树的，我不是野蛮人，你们也看得出来。不，只会砍很少几棵。实际上，你们都看不出来有什么不一样。”他用苍白的细手指做了个手势，微笑的脸愉快地挤成了一团。“我想，我们会成为好朋友。嗯，我和小姑娘已经是好朋友啦，看到她平安回家我会感到极大的快慰，是不是？”他咂了咂舌，皱起眉头。“真可怕，绑架案。幸好有我做目击证人！咳，要不是我，你们可能永远也得不到一点消息。把她绑走的是些粗野的乡巴佬，没人知道那些目不识丁的家伙会干出些什么来。”他叹口气，抬起眼皮又笑了，“是啊，看来我是世界上唯一知道去哪儿找她的人了。”

接着，黄西装将身体前倾，长长的脸上换了一副冷酷的表情。“嗯，对你们这样的人就不必多说了，有的人碰到问题就是想不明白，对付这种人比较费劲。但对你们，我不必多解释。我有你们需要的东西，你们也有我需要的东西。当然，没有我，你们说不定也能找到孩子，不过……你们没法及时找到。所以，我要林子，你们要孩子。这是交易，一桩简单清楚的交易。”

他环视着三张惊呆的脸，认定没有问题了，对方还能有别的选择吗？他得意地笑了，搓着双手。“成交。”他说，“我一看就知道了，我对自己说，这家人是多么聪明、理智啊。我很少看错人的，很少失望。好啦！剩下的事就是白纸黑字地写下来，同意把林子给我，然后签上字。这个程序你们同意吧，按法律和规矩办事是最好的。然后事情就容易了，没什么问题了。你们去把本地的治安警官找来，我跟他骑马去把孩子和罪犯带回来。不，不，福斯特先生，我理解您的担心，但您不必去，这件事要按我的想法来办。瞧，你们的痛苦就要结束了，不是吗？我很高兴能助你们一臂之力！”

第16章

本地的治安警官是个睡眼惺忪的胖子，说起话来呼哧呼哧直喘。他随黄西装出来的时候一直在唠叨。“我一大早就在外头找那孩子，接着半夜三更把我从床上拉起来，现在我猜你又要催着我赶路了。”他气呼呼地说，“我得告诉你，这匹马可不怎么强壮，平时我用不着去折腾它，所以还没出过什么问题。反正，我觉得可以等到天亮再说。”

黄西装仍然像平常一样彬彬有礼。“福斯特家的人昨天一早就在等着了，”他提醒说，“不用说，他们非常焦心。我们越早到那里，他们就能越早与孩子团聚。”

“你干吗这么起劲？”治安警官怀疑地问，“没准你跟那伙绑匪是同党呢，我怎么知道？你看到孩子被绑走的时候就该报警啊。”

黄西装叹了口气。“我得看清楚他们的去向啊，不是吗？”他耐心地解释，“看清楚后我就马上回来了。福斯特一家是我的朋友，他们已经——呃——把林子卖给我了。”

治安警官的眼睛瞪圆了。“我的天！”他说，“怎么可能？不管是不是朋友，他们绝不会那样做的。你知道，他们是到这里落户的头一家，有家世又有土地，个个都骄傲得跟孔雀似的。可他们居然卖了林子，真的吗？哎呀呀。”他兴奋地吹了声口哨。

他们骑着马绕过林子，穿过星光下的草地，沉默地走了好久。警官打了个长长的呵欠，说：“你准备告诉我还要走多久？还有多远的路？”

“往北二十英里。”黄西装说。

治安警官嘟哝道：“二十英里！”他移动了一下架在马鞍上的猎枪，又说：“从小山那边上去？那还有一大段路，没错。”

黄西装没回答他。警官摸了一下铮亮的枪管，耸耸肩，马鞍上的身体不再绷紧了。“最好还是放松点吧，”他喘息着说，变得友好起来，“还得骑三四个钟头呢。”

仍然没人回答。

“是啊，”治安警官还在找话说，“绑架在这一带可是新闻，以前我从没听说过有这种案子。我在这儿管理治安有十五年了。”

他等待着。

“那也不一定。”对方终于开口了。

“没错，是真的。”警官说，显然松了口气，因为也许能聊上一阵了。“是的。十五年了。这些年什么麻烦都见过，可没见过这样的。当然，人们说凡事都有头一回，你注意到没有，我们有一所崭新的监狱，一流的！可有干净的好地方招待那些家伙了。”他咯咯地笑了，“当然，他们在那儿也待不久，巡回法官下星期就要来，他多半会把他们送进查理维尔的县监狱，这是他们对付重案犯的方式。当然，如果需要的话，我们自己也有绞架，那东西立在那儿只是为了警示吧？还从来没用过，因为我刚才说了，重案犯都给送到查理维尔去了。”

治安警官停下来点了根烟，得意扬扬地接着说：“福斯特家那块地你打算怎么用？把树木砍光？盖房子还是开店？”

“不。”黄西装说。

警官等着他往下说，他却再也没有声音了。警官又开始恼火起来，皱起眉头弹掉烟灰。“说话呀，你的嘴给缝上啦，嗯？”

黄西装眯起眼睛，稀疏山羊胡上面的嘴厌烦地撇了一下。“这样吧，”他提高了嗓门，“你不介意我先走一步吧？我是担心那个女孩。我会告诉你怎么走，我要先过去监视他们。”

“嗯，”治安警官不高兴地说，“好吧，如果你真急得火烧火燎的。不过得等我到了再动手，那些家伙可能很危险。我会尽量跟上的，但我的马不太给劲，就是我想快也不知道怎么让它跑起来。”

“好吧，”黄西装说，“那我就先走了，我会在屋外等你来。”

他详细地说清楚了剩下的路该怎么走，然后用鞋跟踢了踢老肥马的肚子，驱马跑进了黑暗之中。远处的群山之巅已经露出了微微的曙光。

治安警官叼着烟头，对他的马说：“哼，你瞧见他那身衣服啦？还真像人们说的那样，什么鸟都有啊。”他打着呵欠慢慢地跟在后面，离黄西装越来越远了。

第17章

这是温妮·福斯特第二个一大早就醒来的清晨。小湖四周的树林里，鸟儿们的叫声就像一支铜管乐队在合奏。温妮从被子里钻出来，走到窗前。熹微的晨光中，薄雾轻笼水面，犹如一个梦境。温妮觉得，自己在这个地方醒来，头发蓬乱，衣衫不整，也像是在做梦。她揉揉眼睛，窗下沾满露水的草丛中，一只蟾蜍突然跳了出来。温妮热切地紧紧盯着它，但不是，当然不可能是那只蟾蜍。她怀着几乎是宠爱的心情，想起了自己的那只蟾蜍。她觉得自己离家好像已经有好几个星期了。接着她听到了阁楼梯子上的脚步声，是杰西！她的脸一下子飞红了。

但下来的是迈尔斯。他走进客厅，看到她已经起床了，微笑着小声说：“好啊，你醒啦。来吧，帮我去抓点鱼做早饭。”

温妮这次上船很小心，没有像上次那样弄得砰砰乱响。她在船尾坐好，迈尔斯递给她两支钓竿，提醒她小心上面的鱼钩。还有一罐鱼饵，是切碎的肥肉。一只褐色的大夜蛾从她座旁的桨叶下飞出来，摇摇晃晃地飞进芬芳的晨雾中不见了。岸边有什么东西扑通跳进水里，是青蛙，温妮看到它蹬着腿游向了远处。湖水非常清澈，可以看到水底有褐色的小鱼倏忽来往。

迈尔斯把小船推离岸边，接着跳上船。船很快地朝小湖的另一端划去，溪水是从那儿流进湖里的。桨叶划动时桨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但迈尔斯划桨的动作十分娴熟，没有溅起一点水花。桨叶升起时只有水滴落下，在他们身后留下一圈圈静静散开的波纹。四下里一片静谧。

“今天他们就要送我回家了。”温妮想，她对此相当肯定，而且开始觉得开心起来。她被绑架了，但什么事也没有，现在已经快结束啦。想起昨天夜里的那几次谈话，她笑了。她发现自己已经爱上了他们，爱上了这个古怪的家庭。无论如何，他们是她的朋友，而他们也只有她这一个朋友。

“睡得好吗？”迈尔斯问。

“还好。”她说。

“那就好，我很高兴。以前钓过鱼吗？”

“没有。”她回答。

“你会喜欢的，很有趣。”他对她笑了笑。

晨雾正在消散，太阳露出树梢，湖面波光闪耀。迈尔斯把船划到一处手掌般的睡莲叶子铺满水面的地方。“让船在这里漂一会吧，”他说，“这些枝叶下面会有鳟鱼。来，把钓竿给我，我来装鱼饵。”

温妮坐着看他干活。他的脸跟杰西很像，但又不完全像。他的脸要更瘦些，脸颊不像杰西那样圆，也更白一些。他的头发几乎是直的，沿耳朵剪得整整齐齐。他的手也不一样，手指更粗，虽然看得出刷洗过，但关节和指甲缝还是黑的。温妮想起来了，他有时要当铁匠，确实，在他露出线头的旧衬衫里，肩膀显得又宽又厚。他很结实，就像他手里的船桨，而杰西呢，她觉得更像水，纤瘦而敏捷。

迈尔斯好像觉察到温妮在注视他，他停下了装鱼饵，用柔和的眼神看着她。“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曾有两个孩子吗？”他问，“其中一个是女儿，我也常带她钓鱼。”他的脸蒙上了一层阴影，摇了摇头。“她叫安娜。主啊，她是个多可爱的孩子啊！如果她还活着，应该快八十岁了，这么想起来真是奇怪，我的儿子，也有八十二岁了。”

温妮看着他那张年轻、紧实的脸，过了一会才问：“你为什么不领他们去喝一点那神奇的泉水呢？”

“哦，我们当时在农场，还没有意识到泉水的作用。”迈尔斯说，“后来我想过要去找孩子，老天做证，我是真的想。可是，温妮，如果我去找他们，会有什么结果？我妻子那时快四十了，至于孩子们——唉，找到又有什么用呢？他们那时都快成年了，再有个跟他们岁数一样大的爸爸？不，这太乱了，太怪了，根本行不通。再说，我爸死都不会同意的，他说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来，拿着钓竿，把鱼钩轻轻放到水里去，鱼咬钩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温妮握紧钓竿，坐在船尾注视着鱼钩慢慢沉入水中。一只蓝色的蜻蜓飞了过来，在睡莲叶上悬停片刻，又盘旋升高，飞走了。近处的岸边，有只青蛙在叫。

“这里准是有不少青蛙。”温妮说。

“没错，”迈尔斯说，“只要乌龟不在这儿，它们就会越来越多。乌龟吃青蛙，见到青蛙就啪嗒一口吃掉。”

想到青蛙危险的处境，温妮叹了口气。“要是世界上没有死亡就好了。”

“嗯，这个嘛，我不知道。”迈尔斯说，“可你仔细想想，那样的话世界上的生物就太多了，包括人在内。不用多久大家就会一个挨一个地挤成一堆啦。”

温妮斜瞥着钓线，试着想象一个挤满生物的世界。“嗯，”她说，“没错，我想你是对的。”

突然，她手里的钓竿抽动了一下，钓竿弯成了弓形，一头深埋进了水里。她紧握住钓竿，眼睛睁得老大。

“嘿！”迈尔斯喊，“看那儿！你有鱼咬钩了。早饭有新鲜鳟鱼吃啦，温妮。”

但钓竿又一下子弹成了直线，钓线也松了。“见鬼，鱼跑啦。”

“我倒有点高兴呢。”温妮承认，松开了握紧钓竿的手。“你钓吧，迈尔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钓。”

船又在湖上漂了一会。现在雾气完全消散了，天空湛蓝湛蓝的，太阳高悬在树林上，晒得温妮背上火辣辣的。八月的头一个星期的太阳睡了一个好觉之后，又恢复了它的威力。今天仍将是挥汗如雨的一天。

一只蚊子飞过来，停在温妮的膝盖上，她心不在焉地拍了一下，继续想着迈尔斯跟她说的话。如果蚊子不会死，如果它们不断地生下小蚊子，那就太糟糕了。塔克一家是对的，最好没人知道泉水的事，包括蚊子，她会保守这个秘密的。她看着迈尔斯，然后问：“你有那么多时间，用来干什么呢？”

“总有一天，”迈尔斯说，“我会找到方向，来做重要的事。”

温妮点点头，这也是她的想法。

“我的想法是，”迈尔斯继续说，“像我爸和其他许多人一样把自己藏起来不好，可要是只想着让自己过得快活也不好。人既然在这个世界上占了个位置，就得做些有意义的事。”

“可你要做什么呢？”温妮追问道。

“现在还不知道，”迈尔斯说，“我没上过学，没受过教育，所以，要做有意义的事就更难了一点。”他咬紧牙关，又说：“不过我会找到自己的方向，会找到有意义的事干的。”

温妮点点头，伸出手抚摸船边浮在水上的睡莲花瓣。花瓣又干又暖，像是吸墨纸，花瓣中央有一滴水珠，浑圆完美。她碰了一下水珠，指尖湿了，水珠滚动了一下，仍然像刚才一样浑圆完美。

迈尔斯钓到鱼了。它张开嘴巴在船里扑腾着，鱼鳃飞快地扇动着。温妮绷紧着膝盖盯着它瞧。它很漂亮，也很凄惨，鱼鳞闪着彩虹般的光芒，大理石似的眼睛在她的注视下渐渐暗淡了。鱼钩钩住了它的上唇。

温妮突然想哭，“放了它，迈尔斯，”她说，声音变得干哑而严厉，“立刻放了它！”

迈尔斯开始不同意，但看到温妮的表情后，他拾起鳟鱼小心地解下带倒刺的鱼钩。“好吧，温妮。”他说，把鱼扔出船。鱼拍了拍尾巴，在睡莲花瓣下消失不见了。

“它不会有事吧？”温妮问，觉得自己很傻，但也很开心。

“它没事。”迈尔斯向她保证，接着他说，“人有时候就是肉食动物，这是我们的生存方式，这就意味着要杀生。”

“我知道，”温妮轻声说，“可我还是不忍心。”

“是啊，”迈尔斯说，“我懂。”

第18章

于是早餐又只能吃煎饼了，但好像没人在意。

“没钓到鱼，嗯？”梅问了一句。

“没有，”迈尔斯说，“没有我们想要的鱼。”

这倒是真话，尽管温妮在他回答时红了脸，她还是很感激他没多解释。

“没关系，”梅说，“你大概是手生了，也许明天就行了。”

“没错，”迈尔斯说，“明天就行了。”

但想到又会见到杰西，温妮心里就直扑腾。

杰西终于打着呵欠下来了，他脸色红润，一边还在揉弄他的卷发。

梅把煎饼堆到他盘子里。“喂，懒虫，”她疼爱地说，“你差点就错过早餐啦。迈尔斯和温妮早就起来了，出去钓鱼都已经回来啦。”

“哦？”杰西说，盯着迈尔斯看，“那么鱼呢？我们怎么除了煎饼什么也没有？”

“运气不好，”梅说，“不知怎么鱼就是不咬钩。”

“我看是迈尔斯的钓鱼技术不行。”杰西说，对温妮咧嘴一乐。

温妮垂下眼帘，心怦怦直跳。

“没关系，”梅说，“我们还有很多东西吃，大家来拿盘子吧。”

大家散坐在客厅里，跟昨天吃晚饭的情形一样。天花板上浮动着明亮的波光，阳光散布在满是灰尘和木屑的地板上。梅环视着这一切，满足地叹了口气：“哇，真好啊。”她说，拿起叉子，“一家人坐在一起，还有温妮——嘿，简直就像个派对。”

“真是这样。”杰西和迈尔斯异口同声地说。

温妮感到一股幸福的暖流涌上心头。

“我们还有事要商量。”塔克提醒大家，“就是马被偷的事，我们必须把温妮送回她自己的家里去，可没马怎么办？”

“先吃早饭，塔克，”梅坚定地说，“别让这些事破坏了美好的早餐，我们过一会再谈这事，来得及。”

于是大家静下来用餐，这回温妮毫不犹豫就把手指上的枫糖浆舔掉了。她现在觉得自己昨天晚餐时的表现太傻，也许他们是疯了，但他们不是罪犯，她爱他们，他们是属于她的。

塔克问：“睡得好吗，孩子？”

她回答：“很好。”在那一瞬间，她真的希望自己能永远留在这座简陋但充满阳光的湖边小屋里，在他们身边长大。或者，如果泉水的传说是真实的，那就等自己到了十七岁……她偷看了一眼杰西，他正坐在地板上，长着卷发的头埋在早餐盘子里。然后她看看迈尔斯，接着再看塔克，目光在他忧郁沧桑的脸上停了一会。她觉得塔克是他们中间最可亲的，虽然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然而没有时间再想下去了，因为这时有人敲门。

敲门声是那样异常和突然，令人陡然一惊。梅手里的叉子掉了下来，所有人都吃惊地抬起了头。

“是谁？”塔克问。

“我想不出来，”梅低声说，“我们在这儿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一个客人。”

敲门声又响了。

“我去，妈。”迈尔斯说。

“不，你们都别动，”她说，“我去。”她把盘子小心地放在地板上，站起身拉直裙子，去开门。

温妮立刻辨认出了那个声音，那个愉快的拿腔拿调的声音，是黄西装。只听他在说：“早上好，塔克先生，这是塔克太太吧，没错。我可以进来吗？”

第19章

黄西装走进充满阳光的明亮的客厅。他站了一会，环视着所有的人：梅、迈尔斯、杰西、塔克，还有温妮。他面无表情，但温妮却觉得那张脸后面有什么令人讨厌的东西，她立刻起了疑心。然而他说话的声音却是温和的。“你安全了，温妮。我来带你回家。”

“我们正准备送她回去，我们来送。”塔克说，缓缓地站了起来，“她没有任何危险。”

“我想你是塔克先生吧。”黄西装说。

“是我。”塔克郑重地说，腰挺得比平时还要直。

“嗯，你还是坐下吧，还有你，塔克太太，我有很多话要说，不过没多少时间了。”

梅在摇椅的外缘坐下，塔克也坐下了，但眼睛警觉地眯了起来。

杰西不安地说：“见鬼，你算是什么——”

塔克阻止了他。“安静，孩子，让他说完。”

“这才聪明，”黄西装说，“我长话短说。”他摘下帽子搁到壁炉台上，一只脚在杂乱的地板上抖动拍击，然后把那张光滑空洞的脸转向他们。“我是在西边的一个地方出生的，”他开始说了，“小时候我祖母常给我讲故事，都是些荒诞不经、难以置信的故事，但是我信。其中一个故事是关于祖母的一个好朋友的，她嫁到了一户非常古怪的人家，丈夫是这家人的大儿子，他们有两个孩子。孩子出生后，她开始发现这户人家很不对劲。祖母的朋友跟她丈夫生活了二十多年，奇怪的是他居然一点也没变老。她老了，而他没老，他的父母和兄弟也没变老。人们开始怀疑这家人，祖母的朋友终于认定他们是巫师，或者比这更可怕。她离开了她丈夫，带着两个孩子到我祖母家住了一段日子。之后她迁往西部，我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可我母亲还记得跟那两个孩子一起玩的情形。两个孩子差不多同岁，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安娜！”迈尔斯小声说。

梅脱口喊道：“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伤我们的心？”

塔克也狠狠地说：“你要说什么，就直说吧。”

“好吧，好吧，”黄西装用他细长苍白的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听我说完，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被祖母的故事迷住了。人可以长生不老，这太奇妙了！我入了迷，决心赌上一辈子的时间去寻找真相，如果它是真的，我要弄清原理。我进学校，上大学，研究过哲学、玄学，甚至还研究过一点医学，但这些学问对我没有一点用处。哦，只不过是一些古老的传说，仅此而已，我几乎要放弃了。这种努力很荒谬，是在浪费时间。我回到家里，祖母那时已经很老了。有一天我送给她一件礼物，是个八音盒。这个盒子让她想起了往事：那个女人，就是那个长生不老之家的母亲，也有个八音盒。”

梅的手伸进了裙子口袋，她下意识地张大了嘴，又猛地闭紧。

“那个八音盒的旋律很特别，”黄西装继续说，“祖母的朋友和她的孩子们——安娜？是那个女儿的名字吗？——他们经常听，都能哼出来。他们住在我家时，把这段旋律教给了我母亲。在后来的那些年里，母亲、祖母和我一直在谈论这事。最后母亲终于记起了那段旋律，把它教给了我。这差不多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但我一直记在心里。这是条有用的线索。”

黄西装抱起双臂，身体微微来回摆动着。他的声音是平静的，也几乎可以算是友好的。“这二十年里，”他说，“我在做其他的事，但却没法忘记这段旋律和那些长生不老的人，我经常梦见他们。于是我在几个月前离开了家，开始寻找他们。我沿着据说是他们离开农场时走的路寻找，一路打听毫无结果，谁也没听说过他们。但两天前的黄昏，我听到了那个八音盒的旋律，我听得非常真切，是从福斯特家的林子里传来的。第二天一早，我终于见到了这家人正在把温妮带走，于是我跟踪他们，听到了他们讲的故事，一字不漏。”

梅的脸顿时失去了血色，嘴巴也张了开来。

塔克嘶哑地说：“你想干什么？”

黄西装微笑了。“福斯特家已经把林子给我了，”他说，“作为带温妮回家的交换。我是唯一知道温妮在哪里的人，这你清楚，所以这是个交易。是的，我跟踪了你们，塔克太太，然后我牵了你们的马。”

客厅里气氛越来越紧张，温妮几乎喘不过气来。那么，这一切都是真的？要不就是这个黄西装也疯了？

“偷马贼！”塔克喊，“说正题！你到底想干什么？”

“非常简单，”黄西装说，那张光滑紧绷的脸也有点松弛了。他的脖子泛起了淡淡的血色，嗓门也拔高了。“就像世上所有的大事一样简单，林子和泉水现在都归我了。”他拍了拍胸前的口袋，“我这里有一张签过字的合法契约可以证明。嘿嘿，我要卖泉水。”

“你不能这么做！”塔克怒吼道，“你准是疯了！”

黄西装皱起眉头。“我可不会随便卖给什么人，”他反驳说，“只卖给某些人，值得卖的人。它将会非常非常昂贵，但谁不想长生不老呢？”

“我就不想。”塔克阴郁地回答。

“没错，”黄西装说，他的眼睛发亮，“你们这样无知的人不配有这种机会。它是留给……某些人的，还有我。不过，现在要让你们出局已经为时太晚，你们可以参与我的事业。你们可以告诉我泉水在什么地方，并帮我做广告。我们将会做真人展示，因为对别人致命的东西对你们没有任何影响。当然，我会为你们的参与付钱的。不用多久这件事就会传出去，到那时你们尽可以离开。嗯，你们说怎么样？”

杰西阴沉地说：“怪物，你想要我们做医药专利展示的怪物。”

黄西装扬起了眉毛，声音变得紧张烦躁起来。“当然，如果你们不喜欢这个提议，”他说，飞快地眨着眼，“你们可以不参与，没有你们我也能找到泉水并做好生意。但我要做得像个绅士，总得给你们出个价，不管怎样，”他环顾着这个杂乱的房间，“这意味着你们可以有能力活得像个人，而不是像猪。”

这话让紧张的气氛一下子爆炸了。塔克家的四个人全都跳了起来，吓坏了的温妮则蜷缩在椅子里。

塔克喊：“你这个疯子！蠢货！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泉水的事！你不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已经给过你们机会，”黄西装尖声叫道，“而你们拒绝了。”他狠狠抓起温妮的手臂，把她拖出了椅子。“我要带走这孩子，接着，做我的生意。”

塔克的脸被恐惧扭曲了，他怒吼起来：“疯子！”他大叫，迈尔斯和杰西也跟着叫。黄西装拽着温妮穿过厨房往门口拖，他们蜂拥着追了过去。

“不！”温妮尖叫，现在她恨透了他，“我不要跟你走！不要！”

他打开门，把她推了出去。他的眼睛露出凶光，满脸狰狞。

他们身后的喊声忽然停了，寂静中响起了梅冷漠平静的声音：“放了这孩子。”

温妮瞪大了眼睛。梅站在门口，手里倒提着塔克那支很久没用过的猎枪，就像拿着根棍子。

黄西装狞笑道：“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这样大动肝火，你们真的以为可以永远把那泉水占为己有吗？你们太自私、太过分了，而且比这更糟，你们还蠢到了家。我要干的事你们早就该干了，可现在太晚啦。一旦温妮喝了那泉水，她一样可以给我做广告，而且效果更好，无论如何孩子总是更有吸引力。你们还是老实点吧，无论你们做什么都无法阻止我。”

但是他错了，梅端起了猎枪。

迈尔斯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喊：“妈！不要！”

梅的脸涨紫了。“不许碰温妮！”她咬牙切齿地说，“不许你这样对温妮，不许你把秘密说出去！”她甩开强壮的双臂抡圆了猎枪，黄西装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一声闷响，枪托重重地砸在他的后脑勺上。他像棵树一般倒了下去，满脸惊恐，双目圆睁。

林间村的治安警官这时正好骑马钻出松树林，目睹了这一切。

第20章

温妮的脸贴在塔克胸前，双手紧紧搂住他。她浑身颤抖，紧闭的眼睛一直没有睁开，她可以感觉到塔克急促的呼吸。四下静极了。

林间村的治安警官跪在瘫倒在地的黄西装身边，过了一会说：“他没死，至少现在没死。”

温妮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她看到了被梅扔在草地上的那支猎枪，还看到了梅时而耷拉、时而紧握的双手。太阳火辣辣的，一只小虫子在她耳边嗡鸣。

治安警官站了起来。“你干吗要打他？”他喘息着喝问。

“他要把这孩子带走，”梅呆滞而疲惫地说，“孩子不愿意，他硬要把这孩子带走。”

治安警官听到这儿来火了。“你就胡扯吧，娘儿们，在说什么啊？他硬要把这孩子带走？你们都干了些什么！你们绑架了这孩子！”

温妮松开塔克，转过身来，她不再发抖了。“他们没绑架我，”她说，“是我自己要来的。”

她身后的塔克猛吸了一口气。

“你自己要来的？”治安警官重复道，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你自己要来的？”

“没错，”温妮毫不畏缩地说，“他们是我的朋友。”

治安警官扬起眉毛盯着她，抓了抓下巴。他把自己那支猎枪放到地上，然后耸耸肩，低头看着倒在草地上一动不动的黄西装。炽热的阳光把黄西装的脸和手照得发白，他的眼睛紧闭着，看上去更像个木偶了，一个被人随手扔进角落的木偶，手脚都散了架，牵线乱七八糟。

温妮只看了他一眼，却再也忘不掉那副模样了。她赶紧转向塔克寻求慰藉，但塔克没有看她。他正紧盯着躺在地上的人，身体微微前倾，眉头拧紧，嘴巴微张。他好像被迷住了，又像——对，像在嫉妒——就像一个饿坏了的人在看着窗内的盛宴。温妮受不了他的这种神情，伸出手碰了碰他，像是打破了一个魔咒。他眨眨眼，用力握紧她伸过去的手。

“得，不管怎么说，”治安警官开口了，一脸公事公办的神色，“现在这儿归我管了。把这家伙抬进屋里去，不然会给烤焦的。你们给我听好了，要是他挺不过去，你们几个就倒霉了。好，现在要做的是，你，”他指了指梅，“你跟我走，还有小姑娘，我要带她回家。剩下的人留在这里照顾他，我会尽快带医生回来的。我该带个副手来的，谁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好，我们走。”

迈尔斯小声说：“妈，我们很快会把你弄出来。”

“一定会的，妈。”杰西说。

“别为我担心，”梅的声音仍然十分疲惫，“我能挺过去。”

“挺过去？”治安警官大声说，“你可真了不起，要是这家伙死了，你就得上绞架。这才是你该得的，你说‘挺过去’该不是这个意思吧。”

塔克的脸抽紧了。“绞架？”他低语道，“绞死？”

“正是。”治安警官说，“这是法律。现在，我们走吧。”

迈尔斯和杰西抬起黄西装小心翼翼地搬进屋里。但塔克仍然失神地站着，温妮能猜到他在想什么。治安警官把温妮抱到他的马上，命令梅骑上她自己的马。但温妮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塔克。他脸色苍白，眼窝下陷，目光茫然，皱纹更深了。她再次听到他低语：“绞架！”

接着温妮说了一句她听人说过、也特别爱听，但自己从来没说过的话。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有些不相称，可却让她的腰板挺直了。“塔克先生，”她说，“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治安警官翻了翻眼，摇摇头，抓起猎枪上了马，骑在温妮后面。

“你在前面走，”他喝令梅，“我得盯着你，至于你，”他扭头对塔克严厉地说，“你最好祈祷那家伙别死在你手里，我会尽快赶回来。”

“一切都会好的。”塔克缓缓地重复温妮的话。

趴在老肥马上的梅没有反应，但温妮从治安警官前面扭过身来，看着塔克说：“会好的。”接着她转身向前，挺直身体。她就要回家了，但心里想的却完全不是这个。她一直望着前面那匹马，望着它粗糙肮脏、不断甩动的尾巴，望着马上那个女人颓然下陷、来回晃动的背影。

他们穿过幽暗的松树林，治安警官在温妮耳边呼哧呼哧直喘气。眼前是一片阴凉与苍翠，温妮再次看到了一个广阔的世界，光芒闪耀，向她展示着无限的可能性，但这次的可能性却是完全不同了。它们不再是在她身上可能发生的事，而是她可以阻止发生的事。现在她要考虑的只有一件事，一个明确而可怕的任务：决不让梅上绞架。不管黄西装是死是活，梅·塔克都绝对不能被执行绞刑。

因为如果他们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即使她是个残忍的杀人犯，是罪有应得，梅·塔克都没法被杀死。

第21章

温妮把她的小摇椅拉到卧室窗前，坐了进去。小摇椅是她很小时用的，但在没人瞧见的时候她仍会把自己塞进去，因为在摇晃的椅子里能让她回忆起令人愉悦和宽慰的往事，平时很少能有这种感觉，但今天晚上，她特别需要宽慰。

她被治安警官送回来的时候，家人从门里冲出来把她团团围住，妈妈泣不成声，爸爸无言地紧紧拥抱她，而奶奶则兴奋地喋喋不休。警官告诉他们，温妮是自愿离家的，大家都痛苦地愣住了。不过这只持续了一小会儿，他们完全不相信。

奶奶说：“是精灵干的，我们听到它们的音乐了。准是它们对她施了妖术。”

他们把温妮抱进屋里，让她洗了澡，然后又是拿好吃的又是抚摸拥抱。温妮再次告诉他们，她是自愿跟塔克一家走的，但他们只是叽叽咕咕地低笑，谁都不相信。她说塔克一家对她非常好，给她吃煎饼，带她钓鱼，他们是善良的好人。然而当她说到黄西装的遭遇时，她为她的朋友们努力描述的好印象就破灭了。

她的家人真的为了找到她把林子送给那个黄西装了？是的，不过也许他现在没法要了，梅用枪托砸倒了他，他伤得很重。听到这个消息他们既期望又害怕。她父亲说：“我看林子还是会回到我们手里，只要那个人……我是说，如果他没有……”

“你是说，如果他死了。”温妮直截了当地说。

全家人都望着她惊呆了。他们很快又给了她无数亲吻，让她上床睡觉。他们踮着脚走出她的卧室，不时担忧地回头看她，觉得她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温妮了，她身上的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消失了。

现在，温妮把双臂搁在窗台上，心想，自己的确不一样了。所有的一切只发生在自己身上，跟他们无关。无论她说多少遍，都无法让他们理解或分享自己的感受，她感到既满足又孤独。她在摇椅上摇晃着，凝视着窗外的暮色，真切地体验到了一种平静的安全感。正是这种感觉像纽带一样将她和母亲、父亲、奶奶连接在一起，它如此坚韧、古老和珍贵，不可能断裂。但现在出现了一条新的纽带，不断地牵引着她，将她与塔克一家同样紧密地连接到了一起。

温妮望着窗外的天空，渐渐浓重的夜色笼罩了林子，没有一丝风，八月的夏夜酷热依旧。远处的地平线上，闪过一道白光，是闪电。白光一次一次闪现，但只有闪电，没有雷声。突然间，她渴望来一场暴风雨。

她把头枕在手臂上，闭上眼睛，黄西装的模样立刻呈现在眼前。她又一次看到他躺在晒得发白的草地上，摊开手脚一动不动。“他不能死，”她自语道，她想到了梅。“他一定不能死。”她又想起了他要贩卖泉水的计划，还有塔克的声音：“他们会像猪冲向泔水一样扑过去。”最后，她终于想明白了：“如果泉水的事是真的，那他就非死不可。所以梅才那样干。”

窗外的小路上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不一会儿就响起了脚步声和敲门声。温妮溜出房间，躲到楼梯口的阴影里。

是那个治安警官，只听他说：“就是这样，福斯特先生，我们不能控告他们绑架，因为你的小女儿表明那不是绑架。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医生几分钟前刚回来，那家伙——就是你卖给他林子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一阵寂静后，响起了几个人喃喃的说话声，然后是划火柴的声音和辛辣的烟味。

“是的，她给了他狠狠一击，他再也没醒过来。所以这案子是板上钉钉了，因为是我看见她干的，我是目击证人。毫无疑问，她一定会被绞死。”

温妮回到房间，爬上床。她靠在枕头上，躺在一片黑暗之中。她凝视着窗户上闪亮的一角，灼热的闪电正在悸动，就像是疼痛，她又一次想，那天空边缘的钝痛。梅打死了那个黄西装，她是故意要打死他的。

温妮曾经打死过一只黄蜂。她眼看黄蜂快蜇到自己了，又怕又恨，就用一本厚书拍死了它。之后看到它残破的身体和一动不动的薄薄翅膀，她又希望它能活过来，她还为那只黄蜂哭过。梅这会儿也在为黄西装哭吗？虽然她只是为这个世界着想，但她会不会也希望他能活过来？没办法知道，梅做了她认为自己必须做的事。温妮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无声的闪电。现在轮到她来做件事了。她不知道要做什么，但必须做些什么。

梅·塔克绝不能上绞架。

第22章

第二天早上，温妮吃完早饭就直接去了院子里。天还是那么热，那么闷，稍稍一动就会汗如雨下，感到浑身疲惫不堪。就在两天前，他们还坚持要她待在屋里，可今天早晨他们对她格外温柔小心，好像她是只一碰就碎的鸡蛋。她说：“我要出去了。”他们就说：“好啊，不过天要是太热了就回来，好吗，亲爱的？”她也答应了。

大地是一片毫无生气的黄褐色，干坼龟裂。门口的小路被晒得发亮，扬起细细的尘土。温妮靠在栅栏上，双手抓着晒得发烫的铁栅栏，想起了监狱中的梅，她被关在另一种铁栅栏里。她抬起头，看到了那只蟾蜍。它蹲在小路旁边第一次被她发现的地方。

“你好！”温妮说，她很高兴看到它。

蟾蜍没动弹，也没眨眼，它好像被烈日烤干了。“它渴啦。”温妮心想，“这种天气，也难怪。”她离开栅栏回到屋里。

“奶奶，给我一杯水好吗？外面有只蟾蜍，看上去快渴死了。”

“蟾蜍？”奶奶说，厌恶地皱了皱鼻子，“恶心死了，蟾蜍。”

“那只不是，”温妮说，“那只老待在那儿，我喜欢它。我可以给它喝水吗？”

“蟾蜍不喝水，温妮，那对它没好处。”

“它们一点水也不喝吗？”

“不喝。下雨的时候它们用皮肤吸水，就像海绵一样。”

“可好久没下雨了呀！”温妮紧张了，“我可以在它身上洒点水吗？那会有用的，是不是？”

“嗯，我猜是吧。”奶奶说，“它在哪儿？院子里吗？”

“不是，”温妮说，“在路那边。”

“那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在院子里。”

可是，等到温妮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水和奶奶一起走到栅栏旁的时候，蟾蜍已经不见了。

“哦，它准是没事啦，”奶奶说，“还能蹦嘛。”

温妮有点失望，但也放心了，把水倒在门口干裂的土地上。水立刻就被吸干了，而且褐色的水迹很快变浅，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热的天。”奶奶说，用一块手帕白费力气地擦着脖子，“别在外头待太久了。”

“知道了。”温妮说，她再次是一个人了。

她在草地上坐下，叹了口气。梅啊，她怎么才能把她救出来呢？她对着炫目的阳光闭上眼睛，感觉有红色和橙色的明亮图案在她眼皮里面舞动。

这时杰西奇迹般地出现了，就蹲在栅栏外边。

“温妮！”他小声说，“你睡着啦？”

“噢。杰西！”她猛地睁开眼，把手伸出栅栏外抓住他的手。“见到你真高兴！我们怎么办？我们必须把她救出来！”

“迈尔斯有个计划，可我不知道行不行。”杰西飞快地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他懂木匠活，说可以把牢房的窗框和铁栅栏什么的都从墙上卸下来，这样梅就能爬出来了。我们想今晚试试看。只是有一个麻烦，那个警官成天守着她，为自己的新监狱终于有了个犯人得意坏了。我们去探望过她了，她没事。可就算她能爬出窗子，警官发现她不见了也会马上去追的，照我看他很快就会追上，留给我们逃跑的时间并不多，但我们总得试试，没其他办法了。不管怎样，我是来道别的，我们得有好长好长的日子不能回这儿来了。温妮，要是我们逃得掉，他们会到处找我妈的。温妮，听着，我不能再见你了，好多年都见不到了。瞧，这儿有一瓶泉水，你留着。今后不管你到了哪儿，等你满了十七岁，温妮，你就把它喝了，然后来找我们。我们会想办法给你留一些寻找的记号。温妮，答应我！”

他把一个小瓶子塞给温妮，她双手接过，用力握紧。“杰西，等等！”她屏住呼吸低声说，她突然想到了个好办法，“我可以帮忙！等你妈爬出窗子，我就爬进去代替她。我可以用她的毯子裹住自己，治安警官往里看的时候分辨不出来，至少在黑夜里是这样。我可以拱起背来，让自己显得更大一些。迈尔斯甚至可以把窗户装回去，这样你们就有足够的时间逃跑了！我可以撑到天亮！”

杰西眯起眼睛打量着她，然后说：“对——你知道，这也许能行，这样就不同了。可我不知道爸会不会答应让你冒这个险，我是说，到天亮他们发现是你的时候，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温妮说，“但这没关系，告诉你爸我想帮忙，我必须帮。要不是因为我，这场麻烦开始就不会有。告诉他，我非帮不可。”

“嗯……那好吧。天黑后你能出来吗？”

“能。”温妮说。

“那么——就半夜十二点吧，温妮，到十二点我就在这儿等你。”

“温妮！”屋里有个焦急的声音在喊，“你在跟谁说话？”

温妮站起来回答：“只是个男孩，奶奶。我这就回来。”

等她再转过身来时，杰西已经走了。温妮双手紧紧攥住那个小瓶子，竭力控制住那股汹涌而至、让自己喘不过气来的兴奋之情——到了半夜，就该是自己有一番作为的时候了。

第23章

这是最漫长的一天，热得没有一丝风，热得无法动弹甚至无法思考。整个荒野、村庄和林子都仿佛被烤焦了，一片死寂。太阳犹如一个无穷大的火球，无声地咆哮着喷射出穿透一切的烈焰。就连福斯特家客厅厚厚的窗帘也无济于事，根本没法挡住滚滚热浪。

温妮的妈妈和奶奶整个下午都没精打采地窝在客厅里，不停地扇扇子，喝柠檬水，鬓发不整，坐姿懒散，平时那种有教养的讲究消失殆尽，不过倒是显得有趣些了。

温妮没跟她们一起坐在客厅里，而是捧着一大杯水坐在自己房间窗前的小摇椅里。她已经将杰西的瓶子藏在衣柜的抽屉里，剩下能做的事就只有等待了。房间外的走廊上，爷爷留下的大钟正不慌不忙地走着，根本不理会任何人的焦躁。温妮发现自己也在跟着大钟嘀嗒嘀嗒的节奏，前后摇着摇椅。她想看点书，但房间里太静了，让她没法专心。总算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她很高兴，因为好歹有件事可做了，虽然她一丁点也不想吃。

晚饭后，温妮又来到院子的栅栏边，发现天气正在变化。但不是乌云密布，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薄雾遮蔽了天空，太阳心有不甘地落入丛林，白色的薄雾被染成了明亮的棕黄色。林子里的树木全都把叶子背面翻卷上来，看上去一片银白。

空气明显地变得更加沉重了，压迫着温妮的胸口，让她喘不上气来。她转身回到屋里，告诉客厅里无精打采的家人：“我看要下雨啦。”但他们只是敷衍地嘟哝了几句，算是对带来好消息的她表示感谢了。

大家早早准备上床睡觉了，还顺手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外面的天虽然快黑透了，但透着一层棕黄色的光。起风了，铁栅门被摇得嘎嘎响，树叶哗啦啦地响成一片，空气中有一股暴雨来临前的潮湿的气息。

“这个星期可真够受的！”奶奶说，“啊，感谢主，终于快结束了。”

温妮心想，是的，快结束了。

到半夜十二点还有三小时，温妮无事可干。她在房间里不安地踱来踱去，一会儿坐进摇椅，一会儿躺到床上，一会儿数走廊大钟的嘀嗒声。除了兴奋之外，她还感到深深的内疚。在这短短三天里——虽然这三天好像长得要命——她将第二次做犯禁的事，不用说她也知道这确实是犯禁的。

温妮对于是非一向有着强烈的意识，她知道自己可以在事后说：“你们没告诉我这不能做啊！”但那样该有多傻！他们当然不可能把这种事情列入禁止的清单。温妮要是听到他们这么说可要笑死了——“记住，温妮，不许咬指甲，不许打断别人说话，不许半夜溜到监狱去替换犯人。”

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等明天早上治安警官在牢里发现了她，第二次把她带回家时，结果会怎样？家里人会怎么说？他们还能再相信她吗？温妮在摇椅里不安地扭动着，拼命咽口水。唉，不管怎样，即使无法解释，她还是得让他们理解。

走廊上的大钟敲了十一下，外面的风停了，一切似乎都在等待。温妮躺下来，闭上眼睛想着塔克和梅，想着迈尔斯和杰西，她的心开始变得柔软了。他们需要她，需要她的帮助。她刚遇到他们的时候，就觉得他们有点好笑的孩子气，他们孤立无助，又太容易相信别人。嗯，差不多是那样吧。不管怎么说，他们需要她，她不能让他们失望。梅必须获得自由，绝不能让人发现——温妮也不必去发现——梅是无法被……温妮不敢再想下去了，不敢想象那个秘密终于被证实的可怕场面。于是她把思绪转向杰西，等她到了十七岁……她会喝吗？如果那一切是真的，她会吗？如果她这么做了，将来会不会后悔？塔克说过：“这种感觉只有经历了人生之后你才会明白。”但是不——这不是真的。她躺在摇椅里，觉得自己现在想明白了。他们也许根本就是疯了，但无论如何，她还是爱他们的，他们需要她。想到这里，温妮终于睡着了。

睡了一会，温妮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她紧张地坐了起来。大钟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四下一片漆黑。外面的黑夜似乎在踮起脚尖，屏住呼吸等待着暴风雨的降临。温妮悄悄溜进走廊，蹙起眉头辨认暗影里钟面上的时间。黑色的罗马数字在白色的底盘上隐约可见，铜指针闪着微弱的光。就在这时，分针咔嗒一响，向前跳了一格。她没错过时间——现在是十一点五十五分。

第24章

离开屋子是如此容易，温妮都有些吃惊了。她本来以为，自己一下楼，家里人就会从床上跳起来，团团围住她盘问，结果，并没人起来。她震惊地意识到，只要自己愿意，她可以每晚都溜出去而不被察觉。这种想法使她的负罪感更深了，因为自己再一次利用了家人对她的信任。但今夜，她非去不可，别无选择。她打开门，溜进了沉闷的八月的夏夜。

离开屋子犹如从现实进入梦境，温妮觉得全身轻飘飘的，像是沿着院中小径飘到了大门前，杰西已经等在那里了。两人都没说话，杰西拉起她的手就跑，沿着小路飞快地掠过一幢幢沉睡的房舍，跑到幽暗空旷的村子中心。周边的一扇扇大玻璃窗仿佛垂着眼帘的眼睛，看也不看他们一眼，连倒影都懒得反射一下。铁匠铺、磨坊、教堂、商店，这些白天忙碌热闹的地方现在却缩成一团，只能看见一些模糊不清的轮廓。接着，温妮看见了前方的监狱，崭新的木料还没上漆，正面的一扇窗户露出灯光。后面有一个打扫得干净的院子，倒L形的绞架就竖在那里。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但这次不再是那种灼热的白光。不一会儿远处传来了低沉的雷声，预告着暴风雨就要来了。一阵清风吹起了温妮的头发，身后的村子里，有只狗在叫。

温妮和杰西走近时，黑暗中闪出两个身影。塔克把温妮拉到身边紧紧拥抱，迈尔斯攥住她的手。大家都一言不发。然后，四个人悄悄潜入监狱的后面，那里有一个装了铁栅的窗口，前面房间的灯光穿过它透出微光。窗口很高，温妮无法看见里面的情景，只能看到暗淡的灯光和铁栅的黑影。温妮突然想起了两句古老的诗：

石墙筑不成监狱，
铁栅围不起牢笼。

这两句诗一遍又一遍地在温妮脑中重复，直到大脑麻木了。又一声响雷传来，暴风雨越来越近了。

迈尔斯站上一个木箱，往铁窗的窗框上浇油。一阵旋风把浓重的油味吹进温妮的鼻孔。塔克递上一件工具，迈尔斯用它开始撬固定窗框的钉子。迈尔斯是个木匠，干这个没问题。温妮浑身颤抖，死死攥住杰西的手。一根钉子被拔出来了，接着又是一根，塔克伸手接过钉子。第四根钉子被撬出后，迈尔斯继续浇油。

监狱前面，治安警官大声地打了个呵欠，然后吹起了口哨。口哨声越来越近，迈尔斯赶紧蹲下。他们听到警官的脚步声到了梅的牢房前，牢门哐当响了一声后，脚步声又渐渐远去，口哨声也越来越微弱了。监狱最里面的一道门被关上了，灯光也熄灭了。

迈尔斯马上站起身，接着撬钉子……第八根钉子被拔出了，接着是第九根，第十根。温妮小心地数着，一边数一边在心里默念：“石墙筑不成监狱。”

迈尔斯递过撬钉子的工具，双手牢牢地抓住铁栅，一动也不动。“他在等什么呀？”温妮心想，“为什么他不……”这时，一道闪电划过，雷声随之响起，迈尔斯趁着雷声抓住铁栅使出全力往外一扳，但铁栅纹丝不动。

雷声沉寂了，温妮的心也沉了下来。要是这方法行不通怎么办？要是铁窗拆不下来怎么办？要是……她扭头看了看暗影中的绞架，打了个冷战。

闪电再次亮起，翻卷的乌云中炸响了一串惊雷。迈尔斯猛一用力，窗框松脱了，他抓着铁栅从木箱上跌了下来。成功啦！

两只手伸出卸去铁栅的窗洞，是梅！接着她探出了头，天太黑看不清她的脸。要是窗口太小她钻不出来怎么办？要是……但是梅的肩膀出来了，她低低地呻吟了一声。又一道闪电照亮了她的脸，温妮在这瞬间看到了她舌尖伸出、眉头紧蹙的专注的神情。

塔克站上木箱，帮着梅把一只肩膀拉了出来。迈尔斯和杰西伸出了手，急切地准备接住她那庞大的身躯。她的屁股也出来了，好！小心！——她掉了下来，裙子被窗口粗糙的边缘撕破了，双手乱挥着同大家一道摔倒在地。又一阵雷声盖过了杰西狂喜的大笑，梅自由了！

温妮庆幸地用颤抖的双手鼓了几下掌，这时，第一滴雨不偏不倚地落到了她的鼻尖上。跌作一团的塔克一家从地上爬起来，一个接一个地与温妮拥抱、亲吻，她也挨个儿回吻了他们。梅和塔克脸上的是雨水吗，还是泪珠？

杰西是最后一个，他张开双臂紧紧地搂着她，轻声说了两个字：“记住！”

迈尔斯再次站上木箱，举起温妮。温妮抓住窗口的边缘，跟他一起等着。雷声再次响起，天都要被震裂了，她趁着雷声钻了进去，安然无恙地掉到了牢房的床铺上。

她抬起头，看到迈尔斯正拿着窗框准备装回窗洞上。又一阵滚滚雷声后，窗框被揳回了原处。他会把钉子钉回去吗？她等待着。

瓢泼大雨在狂风的裹挟中倾泻而下，横扫着黑夜。锯齿状闪电噼啪作响，隆隆的雷声震撼着这座小小的监狱。如同大地的干涸终于得到了缓解，温妮也不再紧张了，痉挛的胃部放松下来，突然就觉得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迈尔斯把钉子钉回去了吗？她站在床铺上踮起脚，抓住铁栅把自己拉上去，刚好能够看见外面的院子。雨打在她的脸上，借着又一道闪电，她看到下面的院子已经空无一人。在下一个雷声还未响起之前，在风雨减弱的间隙，她觉得自己听到了八音盒叮叮咚咚的微弱乐声。塔克一家——她亲爱的塔克一家——已经远去。

第25章

八月的头一个星期早就过去了。现在，虽然离秋天还有好几个星期，但人们会觉得原来处在摩天轮最高点的那个日子已经开始向下转动，虽然现在还感觉很缓慢，但不久就会逐渐加快，进入永不改变的循环。在那幢外表凛然的宅子前，温妮站在栅栏旁，听着鸟儿们啼唱的声音。它们成群地飞起，欢叫着飞向林子的上空，然后落下来，再腾空而起。小路对面的黄花开得正盛，一棵早枯的马利筋张开粗糙的荚，露出许多毛茸茸的种子。一颗种子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起，无声地飘远了。其余的种子仍斜立在荚上，仿佛在目送它远去。

温妮盘着腿在草地上坐下。梅·塔克逃走的那个暴风雨之夜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梅仍然没被抓到。不管是梅还是塔克、迈尔斯或杰西，踪迹全无。温妮为此无比欣慰，但也觉得疲惫不堪。这两个星期太熬人了。

她不知是第几百次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治安警官在她回到铺上后不久就进了牢房，他关上窗口的挡板遮雨，然后盯着铺上的人影看。温妮蜷缩在毯子下面屏住呼吸，尽可能让自己显得大一些。最后，警官终于走了，直到天亮再也没来。

但她不敢睡，生怕会在梦中踢开毯子暴露了自己，连累塔克一家。她就一直躺在那里，睁大眼睛，心跳如鼓。她永远不会忘记雨点打在监狱房顶的声音，不会忘记木头潮湿的气味，不会忘记拯救塔克一家的那一片漆黑，不会忘记强忍住咳嗽有多困难。她一直想咳嗽，但每次都会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她只好不断咽口水来压住喉咙里持续不断的刺痒。她也不会忘记外面的一声巨响是如何吓得她心惊肉跳——直到第二天早晨回家时才看到是绞架被大风刮倒了。

哦，还有！每每想起警官发现她时的那张脸，温妮就会发抖，直到现在仍是这样。她先是听到监狱前面的一阵响动，然后闻到煮咖啡的味道，便翻身坐起，她因为恐惧而全身僵硬。接着，里面的门被打开了——她现在明白这门是用来隔开牢房和办公室的——灯光射入，警官端着早餐盘子进来了，一边愉快地吹着口哨。他走到牢房的铁栅门往里看，口哨声拖曳着停了，仿佛发条松掉一样。他脸上惊愕的滑稽也转瞬即逝，立刻暴怒起来。

温妮坐在铺上垂下眼睛，她觉得自己非常渺小，就像是个真正的犯人。事实上警官也确实冲她大吼大叫，说要是她年龄再大一点，他就会把她关起来——她做的事是在犯罪，她是个……帮凶，帮助一个罪犯逃跑了。事实上，她就是个罪犯，只是年龄太小法律才没法追究。这太不幸了，他说，因为她完全应该受到惩罚。

然后，她被释放了，交给她父母监护。“监护”、“帮凶”这样的词儿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吓得手脚冰凉。家里人先是震惊，继而迷惘，不断地问她：为什么要干这样的事？为了什么？她可是他们的女儿呀，他们曾经那样相信她，给她尽可能完善的教育，教她明辨是非，他们实在无法理解。最后她哭着靠在母亲的肩上，说出了唯一的真相和解释：塔克一家是她的朋友，她这么做是因为她爱他们，不管会有什么结果。

全家人理解了这一切。从此他们就完全跟她站在一起了。这件事让全家在村里处境难堪，温妮知道这一点，心里很不好受，因为他们一向都那样高傲，而自己带给他们的却是羞辱。但这件事也不是完全没带来好处，至少对温妮而言是这样。虽然从此被无限期地禁足，只能在院子里玩，连跟着妈妈和奶奶出去也不准，但村子里的孩子会在她家门前转悠，隔着栅栏看她，跟她说话。她做的事让他们刮目相看，成了他们心中的英雄。过去她太清高，太正经了，干净得无法交到一个真正的朋友。

温妮拔着脚下的草，舒了口气。马上要开学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她的情绪渐渐好了一些。事实上，这一年也许会相当不错呢。

接下来发生了两件事。先是那只蟾蜍，它在草丛中出现了，这回是在小路的这一边。它从一棵老蒲公英旁蹦出来，噗的一声刚好落在栅栏外面。要是温妮从栅栏间伸出手去，都可以摸到它。接着是一只大黄狗，它吐着舌头轻快地顺着小路跑过来，在栅栏外头停下了，摇着尾巴友好地看着温妮。然后它就看见了蟾蜍，立刻眼睛发亮，它朝蟾蜍大叫起来。它举起前爪，屁股扭来扭去，鼻子凑近蟾蜍，兴奋地叫个不停。

“不要！”温妮叫道，跳起来挥舞双臂，“走开，狗！别动它！走开，嘘！”

狗停了下来。它抬头看看双手乱挥的温妮，再看看蟾蜍。蟾蜍身体紧贴着地面，眼睛闭紧。这太过分了，蟾蜍连看都不看它一眼，大黄狗又开始狂叫起来，并且伸出了尖利的爪子。

“噢！”温妮叫道，“别咬它！别碰我的蟾蜍！”没来得及细想，她弯下腰隔着栅栏一把将蟾蜍抓起，扔到栅栏里面的草地上。

她心里觉得一阵厌恶。大黄狗还在呜呜地叫，徒劳地抓挠着栅栏。她僵硬地站着，盯着蟾蜍，不断地在裙子上蹭着手。接着她想起了一直以来与蟾蜍的“交往”，厌恶感渐渐消失了。她跪下来摸了摸蟾蜍的背。它的皮肤糙糙的，软软的，凉凉的。

温妮站起来看看那狗，它还在栅栏外等着，脑袋歪在一边，热切地望着她。“这是我的蟾蜍，”温妮告诉它，“所以你最好离它远点。”接着她灵光乍现，转身跑进屋里，冲到卧室里，打开衣柜的抽屉，取出瓶子——就是杰西送给她的那个装泉水的瓶子。很快，她跑回院子里，蟾蜍仍然趴在那里，狗也仍然等在栅栏边。温妮拔出瓶口的木塞，跪了下来，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把珍贵的水倒在蟾蜍身上。

大黄狗看着这一幕，打了个呵欠，突然觉得无聊起来。它转过身，跑回村里去了。

温妮拾起蟾蜍，捧在手里。蟾蜍镇定地坐着，眨着眼睛，背上有亮晶晶的水珠。

小瓶子现在空了，落在温妮脚下的草地上。如果那一切都是真的，林子里有的是泉水。等她到了十七岁，万一她想要喝，去林子里喝就是了。

温妮笑了笑，弯下腰把手伸出栅栏，放走了蟾蜍。“好啦！”她说，“你安全了，永远安全了。”

尾　声

路标上写着“欢迎来到林间村”，但很难让人相信这真的是林间村。主街虽然没大变样，但旁边纵横交错地出现了好多新的街道，路面成了黑色的，中间还漆着一条白线。

梅和塔克坐着一辆吱嘎作响的马车，由老肥马拉着慢慢地晃进村子。他们已经看惯了各地的变迁，但这里的变化还是让他们感到震惊和伤心。

“看，梅，那里不是原来的林子吗？全不见了！一棵树、一个树桩也没留下！还有那幢宅子——也不见了。”

一切都很难辨认，但根据那座原来在村外、现在成了村庄一部分的小山，他们还是想起了一些东西。“对，”梅说，“就是这儿，我相信是。不过，我们离开得太久了，也说不准。”

这儿现在是个加油站，一个身穿沾了好些油渍的夹克的小伙子，在擦拭一辆生了锈的哈德森牌汽车的挡风玻璃。看到梅和塔克驾着马车走过，他咧着嘴对趴在方向盘上的司机说：“瞧，乡巴佬来看热闹啦。”两人咯咯笑了起来。

梅和塔克的马车晃进了村子中心，经过一幢教堂，然后是热狗铺、干洗店、药房、廉价杂货店、又一个加油站和一座有漂亮外廊的白色高房子。高房子是林间旅馆，招牌上写着“家庭用餐，价格优惠”。然后是邮局，再过去就是监狱，但现在大了很多，外墙漆成了棕色，县书记官的办公室也在这里。监狱前停着辆黑白二色的警车，车顶有红色警灯，挡风玻璃上贴着无线电天线，像是甲虫的触角。

梅瞥了一眼监狱，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那儿，”她指着说，“看到那家餐厅了？我们去歇歇脚喝杯咖啡，好吗？”

“好啊，”塔克说，“也许他们知道些什么。”

餐厅里的镀铬陈设亮闪闪的，一股油毡布和番茄酱的气味。梅和塔克在长柜前吱嘎作响的转凳上坐下。店员从里面的厨房出来，老练地打量着他们。他们看上去没问题，只是有点怪，大概是因为衣着很特别的缘故，但看起来是老实人。他把餐牌啪的一声放在他们面前，然后靠在冒着气泡的橙汁冰镇机上。“你们是外地来的？”

“是啊，”塔克说，“只是路过。”

“哦。”店员说。

“我说，”塔克下意识地翻着餐牌，谨慎地说，“这里，过去是不是有个林子？”

“哦，”店员说，“大概在三年前吧，发生了一次雷击，有棵大树被劈成了两半，整个林子都着火了，烧了个干净，只好用推土机推平啦。”

“噢。”塔克说，和梅交换了一下眼神。

“给我们咖啡吧，”梅说，“黑咖啡，两个都是。”

“哦。”店员说，把餐牌拿走，往厚厚的陶杯里倒了咖啡，又重新靠回冰镇机。

“那林子里头原先有眼清泉来着。”塔克啜着咖啡，壮起胆子说。

“没听说过，”店员说，“像我说的，都用推土机推平啦。”

“哦。”塔克说。

之后梅去买日用品，塔克顺着来路走出村子，来到那座小山。现在这儿也有房子了，还有一家饲料店。但在山的那一边逶迤的铁栏杆围着的地方，有一处墓地。

塔克的心跳加速了，他在来的路上就注意到了这个墓地，梅也看见了，两人都没说什么，但都知道那里可能有他们要找的答案。塔克整理了一下旧外套，穿过一个带锻铁花饰的拱门，停下脚步望着杂草丛中的一排排墓碑。右边，他看到了一座高高的墓碑，它过去一定相当壮观，但现在已经有点倾斜了。碑上刻的姓氏是福斯特。

塔克转过身，缓缓地向那座墓碑走去。走近时，他看见旁边还围着一些小墓碑，这是个家族墓地。接着他的喉咙哽塞了。他找到了。他一直想看到它，但真的看到后，仍不禁悲从中来。他跪下来，念着碑上的铭文：

永远怀念
温妮·福斯特·杰克逊
爱妻
慈母
1870—1948

“啊，”塔克自言自语道，“两年啦，她已经去世两年了。”他站起来环顾四周，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喉咙，可是周围并没有人看他。墓地里静静的，身后的柳树丛里，有只红翅的画眉在叫。塔克很快地擦了擦眼睛，又拉了拉身上的外套，举手行了个礼。“好姑娘！”他大声说，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墓地。

之后，他和梅赶车驶出林间村。

“她走啦？”梅轻轻地问，没有看他。

塔克点点头：“走了。”

接下来是一阵长长的沉默，然后梅说：“可怜的杰西。”

“他已经知道啦，”塔克说，“至少知道她不会来找他了。我们都知道这一点，很久以前就知道。”

“那也一样啊，”梅叹息道，把身体坐直一点，“那么，现在去哪儿，塔克？我们应该再也不会回这儿来了。”

“没错，”塔克说，“就顺着这条路一直朝前走吧，我们得另找个地方。”

“好吧。”梅说。接着她按住塔克的胳膊，指着前面：“小心那只蟾蜍。”

塔克也看见了，他勒住马，下了马车。蟾蜍蹲在路当中，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另一条车道上，一辆卡车疾驶而过，蟾蜍顶着卡车带起的疾风双目紧闭，仍然一动不动。塔克等车过后，过去捡起蟾蜍放入路边的草丛中。

“这个傻家伙，准以为自己能长生不死呢。”他对梅说。

马车很快又颠簸着上路了，把林间村留在了后面。马车渐远，八音盒叮叮咚咚的旋律在他们身后飘散，终于消失在路的尽头。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阿贝的荒岛/(美)威廉－史塔克著；姚雁青译.—南昌：二十一世纪出版社，2014.1

（不老泉文库）

ISBN 978-7-5391-8011-3

Ⅰ.①阿… Ⅱ.①威…②姚… Ⅲ.①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313460号

ABEL’S LSLAND

First published by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LLC

A division of Macmillan Publishers Ltd．

ABEL’S ISLAND by William Steig

Copyright © 1976 by William Steig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合同登记号　14-2012-057

阿贝的荒岛/（美）威廉·史塔克　著　姚雁青　译

编辑统筹　魏钢强

责任编辑　彭学军　唐明霞

装帧设计　魏钢强

出版发行　二十一世纪出版社（江西省南昌市子安路75号　330009）

www.21cccc.com　cc21@163.net

出版人　张秋林

经　　销　新华书店

印　　刷　江西华奥印务有限责任公司

版　　次　2014年1月第1版　2014年1月第1次印刷

印　　数　1-20,000册

开　　本　889×1194　1/32

印　　张　4.5

插　　页　1

书　　号　ISBN 978-7-5391-8011-3

定　　价　16.00元

赣版权登字04-2012-532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发现印装质量问题，请寄本社图书发行公司调换0791-86512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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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老泉文库
二十世纪儿童文学传世佳作

献　给
静享阅读的你——
无论你是孩子，还是和这些书
擦肩而过的曾经的孩子

1

故事发生在1907年的8月初，阿贝和新婚的妻子阿曼达甜甜蜜蜜地来到离小镇不远的林子里野餐。阴沉沉的天空丝毫没有影响阿贝的心情，老天爷怎么会故意下雨捉弄兴致勃勃的小两口儿呢？

他们找了一片树荫，就着煮鹌鹑蛋、洋葱、橄榄和黑鱼子酱，享用着美味的豆瓣菜奶酪三明治。两人打开那瓶用冰桶冷藏的、金黄色的香槟酒，频频干杯。随后，他们又高兴地玩儿了一阵槌球。两人为一点儿小事就乐得捧腹大笑，甚至笑着滚倒在绿油油的青苔上。

傻乐够了，阿曼达爬到一株羊齿蕨下面去读书，阿贝晃悠着到处溜达。他徜徉在树林中，欣赏着这一片翠绿。突然，他瞥见头顶上有一丛摇曳的雏菊，美如晨星，他打算摘下一朵送给妻子当遮阳伞。

要不用花儿遮住她的脸，开个小小的玩笑？他自己先被这个念头打动了。阿贝找到一朵最美的雏菊，小心翼翼地用小刀割断花茎，并用手帕包住花茎，以免汁液弄脏双手。

阿贝扛着雏菊，乐呵呵地朝阿曼达走去。这时，突然刮起了一股狂风，刮得他几乎拿不稳花儿，雨滴也透过枝叶急急地扑打下来。

他的妻子还在那株羊齿蕨下入迷地读书。“亲爱的，我有东西给你。”阿贝掀起羊齿蕨的叶子说道。阿曼达抬起头，大眼睛扑闪扑闪地向他看过来，仿佛阿贝身上印满了字。突然，又一阵狂风猛吹过来，刮跑了他手里的雏菊。

“呀，下雨了。”阿曼达这才察觉到。

“可不嘛。”阿贝懊恼地看着越来越急的雨滴，两人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雨滴接连不断地砸下来，他们只能蜷缩在阿贝的外套下。阿贝被这鬼天气惹恼了，阿曼达却不安地盼着这场倾盆大雨赶紧结束。可是，雨不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

眼看雨水越积越多，不能再等下去了。他们决定冒险冲出困境，于是扔下那堆野餐的东西，顶着外套往家跑。可是，风太猛烈了，迎着风根本走不动。闪电夹杂着雷声。“亲爱的，”阿贝喊，“我们必须找地方避雨！哪儿都行！”他们放弃了和风雨搏斗的念头，到处寻找避雨的地方。

两人依偎在一起，在瓢泼大雨中拼命奔跑，与其说是在跑，还不如说是风在推着他们，把他们吹到了树林的另一头，一座高耸的悬崖前面。幸亏山崖挡住了去路，否则会被吹到更远的地方。

苦苦寻找的避雨之处终于出现了。“快上来！”上面传来一阵呼喊，“快上来！”阿贝和阿曼达循声抬头看去，山崖不远处有个山洞，从洞口探出几个长相不同的毛茸茸的脑袋。小两口儿气喘吁吁地爬进山洞，好不容易松了口气。

2

山洞里已经挤满了动物，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自己如何幸运地找到了这个山洞。阿贝和阿曼达认出了几只相识的老鼠，还有曾经在一次狂欢节上见过的那一家子蟾蜍，剩下的就都是陌生人了，比如那只躲在角落里不停地祈祷着的黄鼠狼。

大家热情地欢迎阿贝和阿曼达，山洞里响起一片祝贺声（因为他们还是新婚呢）。洞外的暴风雨却像发了疯一样，惹得这些浑身湿透的山洞寄居者挤在拱形洞口，不住地往外探头探脑地张望。他们就像一群刚下台的演员，从幕布的缝隙里观赏别人的演出，看得呆住了。暴风雨也激动起来，变成让人胆战心惊的飓风，吹弯了粗壮的大树，折断了枝干。雷声轰隆隆地怒吼起来，闪电也来劲儿了，扭着“之”字形的舞步，不时划破黑漆漆、湿漉漉的天幕。

阿贝和阿曼达挤在洞口最前面，被这恐怖的一幕吓傻了。就在阿曼达探出头去看一棵被风刮得摇摇欲坠的橡树时，一阵狂风卷走了她脖子上那条薄如蝉翼的纱巾，纱巾像幽灵一样从洞口飘飘悠悠地飞了起来。阿贝愣了一下，好像阿曼达被狂风粗暴地掠走了一样。

很快地，他冲了出去。阿曼达试图阻止他，可是已来不及了。“阿贝莱德！”她尖叫起来。每当她觉得阿贝在做不动脑子的傻事时，她都会叫他的全名。但阿贝没听见，早顺着布满岩石的山坡滑了下去。

纱巾挂在一丛荆棘上，阿贝取回了纱巾。当他试图带着战利品爬回去时，一股狂风将他卷起，他如同一根轻飘飘的草一样滴溜溜地打着转，手里还紧紧抓着心上人的纱巾。阿贝就这样无助地、无能为力地、惊恐地、糊里糊涂地埋着头，任凭狂风把他带到半空中卷走了。

天知道他被风刮了有多远，或者在中途撞上石头多少次，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掉入一片黑暗、潮湿和狂风暴雨织成的旋涡，没有丝毫招架的能力。到底是往北还是往南，往东还是往西，他根本说不清楚，只能任凭风的安排。他所能做的就是等待和听从老天的安排。

这时，老天又突然把他狠狠地抛向一块木板，木板上钉着一根钉子，阿贝使出浑身力气死死抓住钉子。那块木板似乎用来盖过某种身材高大的动物的屋子，如今正插在一条满是碎石的小沟里。阿贝死死地抓住了钉子和阿曼达的纱巾，和风搏斗着。看到阿贝不再跟着自己乱跑了，狂风更是发起威来。

阵阵潮湿的风迎面刮来，刮得阿贝几乎喘不过气，他把阿曼达的纱巾塞进衣服里面的口袋，把头埋进领口。不一会儿，阿贝发现自己正泡在不断上涨的水流里，水很快淹没了他的腰。雨水积满了小沟，一股湍急的泥水冲过来，把沟底的碎石冲开了，木板漂浮起来。雨点儿像密集的子弹一样打在他身上，他被波浪推着，旋转着、漂流着。但无论再发生什么，他也不会发慌，因为已经没有比现在更糟的噩运了。

一定是晚上了吧。他看不见周围，也看不见自己挥动的手，不过，他知道自己正趴在那块木板上迅速地漂移着。过了一会儿，自己好像漂到了一条小河里，眼前依旧漆黑一片，只能听到周围的风声和雨打在水面上的声音。

一阵低低的奇怪的声音渐渐逼近，好像无数泡沫在翻腾。随着他的“船”离这声音越来越近，这声响突然放大，变成了狂怒的咆哮。紧接着，没有任何预兆，措手不及的阿贝随着突然直立起来的木板往深渊里摔去。啊！一定是瀑布！他重重地一头栽进水里，拼命挣扎，不让自己沉到水底，手里还紧紧抓着钉子。河水急流湍湍，漩涡处处。他慢慢地浮出水面，大口地吸着气。他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罪啊？这种情形还要持续多久呢？他绝望地想，自己还能撑过这场劫难吗？

木板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猛地往前一冲，翻腾湍急的河水拍打着木板，肆意地把他丢来拽去。他的“船”翻了个身，接着又翻转回来，就这样不停地来回翻转着。阿贝趁着每次露出水面的间隙，都要狠狠地深吸一口气，唯恐这是最后一口气。他暗暗惊叹着自己的坚强。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木板戛然而止，被一堆硬硬的东西卡住了。在黑暗中，他根本辨不清自己的去向——到处都是风声雨声。汹涌的水流冲着他的身子，拍打着早已湿透的衣服。他又湿又冷，疲惫不堪，只能紧紧抓着钉子不放手，波浪簇拥着他往木板的方向推，总算让他省了点儿力气。

风还在呼啸，雨还在倾泻，河水还在奔腾，阿贝在恍惚中觉得好像漂到了避风的港口。无论他在何方，只要有片刻的停歇，阿曼达的身影就会浮现在脑海里。她一定还和大家待在安全的山洞里，在牵挂着他吧，那是自然的，而他也会尽快回到她的身旁。他这辈子还是头一次经历如此怪异的事，他永远不会忘记，永远也不会……永远也不……不过这会儿他却忘记了。睡意袭来，他搂着那根锈迹斑斑的钉子睡着了，任凭风雨继续击打着他那年轻而疲惫的身躯。

3

阿贝睡了整整十四个小时。他睁开眼，奇怪，怎么自己没在家里的床上？身边既没有阿曼达，也没有墙。恍惚间，阿贝不知身在何处。阳光分外耀眼，现在已是下午时分。

飓风过后，天空照例碧蓝如洗。他终于看清了那只搭救了自己的“小船”，它静静地停泊在一棵树最高处的枝丫中间，上面还插着那根锈迹斑斑的铁钉，树的大部分都泡在河水里。头上是一望无际的晴空，下面是淙淙流淌的河水，水面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香槟般的光芒。他的四周是一片汪洋，有一些半泡在水里的树，他的两侧不远处露出了山丘似的土地。他转过身，看到了那条自己从中摔落下来的瀑布。

他所在的这棵树位于河的中央，无疑，他正身处这个小岛上。大雨一定是在他睡着后不久就停了，然后洪水开始上涨。接着又渐渐消退了一些，否则，他不会停在离水面这么高的树枝上。等洪水再下降一些，他就可以下到地面上了。

阿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浑身的肌肉又酸又疼，只得又坐下来。要是阿曼达在身边该多好啊！其实，是他自己多么希望能在阿曼达身边啊。可是，视线范围内，除了这些树，他是唯一的活物。他使劲儿喊了一嗓子：“喂——”然后支着耳朵倾听。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一声回声也没有。

他烦透了这身皱皱巴巴的衣服，它们早已湿透，粘在身上没有一点儿型，不过，衣服只要干了就可以恢复原样。

阿贝望着远处胡思乱想着：“大家一定在琢磨我到底在哪儿，这是当然的。就连那些素不相识的老鼠也一定在为我担心。莫斯威利镇弗林特家族的阿贝莱德·哈萨姆·迪·奇利克·弗林特失踪的消息一定传遍全镇了。”

想到自己的失踪会带给大家那么多痛苦和焦虑，阿贝心烦意乱。搜救队伍一定出发了，但是他们不可能找到这里来。谁能想象得到：雨水汇成一条水流，推着他无意间“乘坐”的小木板“船”前行；那股水流不断上涨，变成了一条小溪；小溪把船带到河里，河水又把他推进瀑布；瀑布又把这条船带到河中一棵大树的树冠上，就是他现在待的地方。这一切听起来简直就像天方夜谭。

不过，当水退下去后，他就可以下树回家了——他一定要和大家讲讲这奇妙的经历！而且，他希望讲的同时还能享用点儿什么——一份蘑菇蛋卷，或者涂了黄油的蒜香吐司。饥饿加上被放逐的感觉实在难以忍受。他下意识地掰了段树枝的嫩尖儿放进嘴里嚼了嚼。啊，竟然是棵樱桃桦树，是他最喜欢的味道之一！这熟悉的味道让不知身处何方的他感到了一丝家的气息。

他津津有味地嚼起一段嫩枝来，嚼得满嘴的汁液。哈哈！有吃的了。他坐在那里，心情似乎好转了些。是啊，他有足够的体力、勇气和聪明才智，当然能生存下来。想着想着，他的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再次进入了梦乡。

4

第二天，阿贝很早就醒了。这个回笼觉使他彻底恢复了精神。他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吃惊地发现，周围变样了！四周全是树，而他的“小船”就卡在河边最高的那棵树上。

阿贝低头一看，这棵树长得很高大——原来树根处是一块突起的岩石，所以显得树格外高。这时的水位已退到正常的高度。许多地方的草被水流冲倒了，半埋在淤泥和沙子中。除此之外，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他爬上树顶观察四周。他的确位于一个小岛上，从这里可以看到上方的瀑布和河流；而他正在岛的这头，靠近河的一条分汊；从枝杈中间可以望见在岛的那端是河的另一条分汊；再往下游看，两条分汊又交汇到了一起。但是放眼望去，还是不见一个人影。

该是回家的时候了。他顺着树枝往下溜，溜到一半就咧开嘴傻乐起来。他正在从一棵没有爬过的树上往下溜！阿曼达听了一定也会乐不可支。她的幽默感并不比他逊色。

终于站到坚实的地面上了！阿贝兴奋地做了几次下蹲的动作，还围着树跑了几圈儿，感受着重获自由的舒畅。然后，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来，胳膊肘撑着膝盖，仔细打量起这条河来。也许他们现在已经估计到他的处境，并且划着小船找他来了。为了哄自己高兴，等救兵的时候，他哼起了最喜欢的歌曲，想象着自己在眉飞色舞地对大家讲述遇险经过。当然，他会尽量实事求是地叙述，特别是那段最能体现他勇气和毅力的高潮；听众们一定会听得目瞪口呆、屏息静气的。

等啊等啊，一个救兵也没来，阿贝开始怀疑自己过于乐观了。看来他们绝不会找到这里，他必须自己想办法过河。或许，他可以到岛的另一边去找出路，那里的河面可能会窄一些。可到那儿一看，河面更宽，他只能跑回来，脱了鞋袜，卷起裤腿，蹚进河里去试探水流。

糟糕，看来他是没希望游过河了，即使他的水性很好，在这样湍急的河流里，也极可能不是被冲到岩石上撞死，就是被漩涡卷到河底淹死。

他需要一只小船。那块带钉子的木板怎么样？或许他可以把它加工一下。他爬上树，把木板推下去，木板应声掉在地上。他跟着爬下树，站在木板上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捋着胡须苦苦思索。他该怎么驾驶这块不像样的木板呢？得有个船舵！如果他能精确地把好船舵的角度，小船就可以慢慢地离开岸，并借助水流的力量到达他的目的地。

他用树枝在沙子上画了个草图。长方形代表这条河，长对角线代表小船将要行进的方向。他必须在很远的下游登陆才行。他美滋滋地筹划着。

他从附近的树上掰下一块平整的木头，掏出那把柄上镶着珍珠的小刀，把木头削成一个手柄样的东西。他可以用钉子牢牢地把这个船舵固定在船上。他穿上鞋袜，把衣服尽量抚平整，然后将小船缓缓地推进水里。他已经离开阿曼达太久了！自从结婚以来，他们还没有分开过一天呢。

他上了甲板，用船舵把船推离了岸，然后迅速把船舵靠在钉子上，用爪子紧紧地抓住它。船舵起作用了！他渐渐离岸而去。船离岸远了，遇到更湍急的水流，船身开始颠簸摇晃。他使出全身力气想稳住手中的船舵，但无济于事，船抖得根本拿不稳船舵，他的膝盖也随着小船的颠簸而抖动起来。小船在激流中蜿蜒前进，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最后，一个大浪卷走了他手里的船舵。完了！他已不再是舵手，而只是一个被狂流困在一小片漂浮物上的犯晕的乘客。

他的船仓皇间朝一块岩石撞去，正撞在岩石的角上，船翻了，阿贝被甩进水里。掉下船的阿贝像块软塌塌的破布一样随波逐流。

幸运的是，水流还没来得及把他冲到远离小岛的下游，阿贝就一把拽住了一根垂到河面的柳枝，把自己拉上了岸。这痛苦的折磨持续了一分钟。

阿贝慢慢地走回起航的地方——那棵樱桃桦树旁，他的脚趾向内折进去，走起路来很别扭；衣衫也湿透了，这更让他觉得自己又狼狈又蠢笨。平时，他的衣服可总是熨烫得平平整整的！失败的原因是什么呢？他琢磨着。也许他应该用钉子固定住船舵吧，真该钉住呀。谁让自己准备得如此草率，还低估了激流的威力呢？

他必须用心设计，去制造一艘真正的船，这艘船绝不是刚刚那块不听话的木块。也许该造艘帆船，可以用外套做风帆，而且这回要在船尾处凿个洞，把船舵牢牢地固定住才行。

想好了帆船的蓝图，阿贝心里有了点儿把握。尽管裤子还是湿漉漉的，但阿贝恢复了一些信心。他捞起一块漂浮过来的木头，它被某种低等生物啃过，看上去有点儿恶心，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把木头拖上岸，打算用它做船的底舱。阿贝还顺便在河里洗了洗自己的手。

接下来，他从一棵枯树上剥下三大张树皮，用岩石的边缘磨断树皮，弄弯它们，折出了三片船帮。他又找来一大堆结实的草，打上结编了几条绳子。绳子够用了，他开始在那块底舱上刻槽。

用小刀刻实在是慢，他不假思索地扑到木头上用牙啃起来。天哪！他跳起来，羞愧了一小会儿，然后又继续啃。他这辈子什么时候啃过不是用来吃的东西？但是船槽很快被啃出来了，而且他竟然也没在意这块破木头散发的腐臭味道。

阿贝把树皮塞进沟槽，努力把它们捆绑在一块儿。他用绳子一圈圈绕着，直到上下左右都是一圈圈的绳子，几乎看不见船身为止。他又捡来一些软草，用石头和棍棒当锤子和凿子，把草捣碎塞进缝隙里以防漏水。

阿贝为自己的心灵手巧沾沾自喜。他原先哪里造过船啊！尽管他是一只已婚的老鼠，可他并未制作过任何东西，或者干过一天体力活儿。所幸他看见过别人干活儿，所以灵感还是会跑到他的脑瓜儿里。完成了填塞缝隙的工作后，他找来一根横木——或者说是折断的树技——做桅杆。

他把桅杆插进那团绳子的缝里，又用了些绳子把它绑紧。这次做的船舵和上次的一模一样，他按计划把它插进船尾的窟窿里，然后打量着这条完工的船。要知道这些材料是多么原始，而且工具也很匮乏，所以他不由得赞叹自己手艺的高超。可惜的是，只有晴朗的天空是唯一的见证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阿曼达的纱巾，就是为了这块宝贝纱巾，他才流落到这个荒岛。他拿起纱巾亲了一下，然后塞进衬衣，把外套往桅杆上一套。外套耷拉着，像一个衣衫褴褛的稻草人。

一阵宜人的微风吹过小岛，向河对岸吹去，这似乎是个好兆头。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庇护了他两个晚上的世外小岛，然后把船推进河里，跃上甲板，用一只手抓住外套，另一只手把住船舵开始了航行。

但是，第二艘船的命运比第一艘还惨。水流太急，而风力太弱，不能把帆扬起来。船体不受船舵的控制，剧烈地左右摇摆着，最后撞上一块岩石，散了架。幸运的是，阿贝被甩到了一块满是鹅卵石的浅滩上。他挣扎着爬上岸来，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外套和船的碎片被水流带走。

樱桃桦树显然已经成了他的据点，阿贝只能拧着滴答着水的衣服往那儿走，心里恨透了水流。他必须战胜它！

阿贝郑重地决定，在下次计划中彻底放弃船舵，它太容易受水流的摆布。他也不会再指望船帆，因为风也是反复无常的。他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双手。他见过水黾，这种水里的家伙可以张牙舞爪地伸长胳膊在急流中稳住身子。他可以造一个类似于水黾模样的筏子，划着它过河。

这个新方案让他振奋起来。他手脚麻利地用棍子仿照金字塔的形状搭了一个筏子，并把棍子的交叉处捆结实。接着，他动用最新发明的新式武器——他的尖牙齿，啃出了两条船桨，或者说啃出了两把扫帚样的东西，把它们分别插在啃出的沟槽里。为了激励自己，阿贝把手绢儿系在一根竿子上当作旗帜。

怀着必胜的信心，阿贝上了筏子，爬到“船长席”，握住船桨准备起航，谁知船桨刚刚放入水中，就开始不听使唤地乱扭，河水又一次占了上风。船碰上一块石头，翻了，阿贝只剩下勉强挣扎上岸的力气。

阿贝简直无法抑制这种痛苦——他真想给阿曼达和那个世界一个交代，他真希望他们能明白是什么挡住了他的归路。

5

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衣服上滴落的水很快打湿了石头。阿贝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狼狈处境——他已被流放到一个荒岛。据他观察，这里简直是个远离文明的蛮荒之地。如果他想逃离这里，只能靠自己造出个什么玩意儿来。但显而易见，光靠拼凑岛上那些东西去造一艘能帮他过河的船，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的行动似乎太仓促了，现在才是正午。他摘了些蘑菇塞进嘴里，沉思着往樱桃桦树走去。原来在家读索略斯的《植物学》时，他研究过菌类植物。他和阿曼达在树林里也曾摘过蘑菇，所以他倒是知道哪种蘑菇可以吃。天！他简直饿坏了。

阿贝问自己：除了泅水和坐船，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过河呢？挖隧道或架桥应该行吧。可用什么挖呢？他的手？小刀？或者磨一把小木铲子挖？没有尖嘴锄，没有铁锨，没有手推车，甚至没有运石块土块的桶，他能挖出隧道来吗？

也许应该从远离河岸的地方开始挖，这样就不用从笔直的竖井里往外运土了。他得挖到足够深，碰到坚硬的岩石才行，可如果那里不是岩层的话，他又怎么确保隧道正好位于河床下方呢？万一河水涌入隧道，或者隧道上方塌方了呢？对于一位有尊贵血统的贵族后裔来说，独自一人默默地葬身于乌七八糟的烂泥里，这样的离世是多么荒诞啊！阿贝脑海里浮现出这幅画面，隧道方案立即被否决了。

那就搭座像桥一样的东西？他聪明过人，想象力丰富，怎么会干不成？他自然会有办法脱身的！当然，看来今天是无法脱困了，不如在岛上顺便探索一番吧。

他的樱桃桦树位于河流上游，他原先已经在附近大致溜达过，现在不如再仔细察看一番。看得出来，这里是典型的温带气候，随处可见那些熟悉的岩石、树木、灌木丛、黑莓、草丛和其他植物。近处是沙砾遍布的河滩，再往下游去，全是大块的岩滩，对一只老鼠来说，那些岩石简直就是山丘。阿贝估算了一下，这个岛大约有一万两千条尾巴长，五千条尾巴宽。

在这个充斥着熟悉景物的陌生之处，只有这棵在上面睡过两晚的樱桃桦树最能给他一种家的感觉。阿贝刚回到树下，树上就传来一阵鸟鸣声。他循声望去，看到一些鸟儿在枝头栖息，对他不理不睬。哼！他们只是些野鸟罢了，而他是文明社会来的。阿贝模模糊糊地听到一声鸽子咕咕的低鸣，却不是他期待的那种被训练过、可以传递信息的信鸽。

这段有生以来最奇特的经历，没有让他感到一丝兴奋，他反而烦躁得很。因为这种冒险并非他自己选择的，而是被强加的——这是最令他讨厌的地方。他甚至开始责怪起那些只会蹲在家中瞎琢磨、缺乏逻辑判断能力的救兵朋友们，他们早就该分析出他的处境并来救他了。他是多么希望现在能够和心爱的妻子待在自己的家中，衣着光鲜、舒舒服服地窝在椅子里，周围摆满了自己爱看的书、自己画的画儿和自己那些典雅的家具。即使只在那里瞪着壁纸的图案发呆，什么都不干，也比现在强！他真是受够了这个愚蠢、荒谬的小岛！

但是，只有这个愚蠢的岛是他今晚的栖身之处——至少今晚是这样，而且还得穿着这身已经开始散发出霉臭味的邋遢衣服。要是他得在这里打发不止一晚怎么办呢？吃的不是问题，岛上盛产可以吃的植物，其中有许多植物他曾在《大百科全书》的图鉴上见过。如果他非得靠吃一些昆虫求生的话，他甚至可以考虑吃点儿昆虫。他可以继续在樱桃桦树上睡觉，那里虽然不是最安全的庇护所，但是位置高高的，如果发生什么劫难，也能躲过去。

晚餐是野地里的胡萝卜，他用小刀仔细地削去了皮。吃完后，他把手交叉着搭在肚子上——胡萝卜正在那儿被转换成营养呢。天色渐渐暗下来，天边有一抹浅浅的青色。阿贝坐在他的樱桃桦树下，暗暗盘算着他现有的资产——一件衬衣、一条裤子、一双袜子、一双鞋、一套内衣、一条领带和一条背带。他的外套已经随着散架的帆船漂走了，他的手绢儿也和筏子一道沉没了。兜儿里还有一支半截的铅笔、一个湿透的小记事本、一些硬币、家里的钥匙和那把小刀。

啊！当然，还有阿曼达的纱巾！他把它紧贴在脸上。尽管纱巾已经被水冲洗过多次，但现在还是能闻到阿曼达的缕缕芳香。阿贝强忍住一股涌上心头的自怨自艾的情绪。当他想到他给阿曼达、他的家人和朋友们带来的痛苦时，只有这个时候，他才允许自己流出几滴热泪。绝望开始占了上风，他已经根本不相信自己能够很快离开这个小岛了。

他靠在树上，默默地看着流淌的河水。河还是在它应该在的地方，但是阿贝不在自己应该在的地方，而是个被迫漂流到不知何处的异乡客。天黑了，他爬到树顶，找了根树枝平躺下来，并紧紧搂着阿曼达的纱巾。

突然，他看到天空中升起了那颗属于他的星星，不由得战栗了一下。这是保姆在他小时候特意为他挑选的一颗特别的星星。当他年幼的时候，他总愿意和星星说些悄悄话，那是最神圣最虔诚的时刻，不容有一丝的炫耀或玩笑。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渐渐地淡忘了这个习惯。

阿贝抬头望着旧日的老友，默默诉苦：“你可瞧见我的困境？”

星星似乎答道：“是，我已看到。”

阿贝接着问：“我该怎么办？”

星星又答道：“做你该做的事情。”不知为什么，这个答复让阿贝增添了一些信心。睡意悄悄地袭来，天上的星星也静默下来，轻轻地滑过天空，似乎不愿吵醒这只躺在高高的树枝上安详做梦的老鼠。

阿贝梦见了阿曼达——这个梦怪异而残缺。黎明将至，阿贝梦见自己正从高空跌落，他试图在这恐怖的空间里抓住什么，但却抓不住任何东西，然后，他无遮无拦地摔落到地面，一阵无法想象的剧痛立刻席卷全身。他真的在做梦吗？是的，但是，他也确实从树上摔了下来，梦境和现实一模一样，只不过他被一根茂密的树枝挡了一下，没有直接摔落到地面。他掉到草丛里，醒了。在清晨的微光中，潺潺的流水仿佛在低声吟唱着阿贝心中的莫名忧伤。

6

被放逐到这无人的荒岛真的只是场意外吗？阿贝开始怀疑。莫非这次流放是有缘由的？或者是上天在考验他？如果真的是一种考验，那是不是为了试探他是否值得阿曼达去爱呢？

真的是这样吗？阿曼达为什么会爱上他？他没有帅得离谱吧？而且他也不怎么才华横溢。那他是只什么样的老鼠呢？他真的像阿曼达在有次吵架时指责过的那样，是只自以为是、虚荣浮夸、喜欢在紧要关头出丑的无用之鼠吗？他倒是真的犯过傻，比如在自己婚礼上傻乐，在切蛋糕时扮鬼脸。是什么原因使他这样无厘头呢？

阿贝带着满脑子的困惑，在这条将他困住的河边洗了把脸，又喝了点儿水。他突然意识到，再一门心思地去恨这条河是不明智的。河并没有故意为难他，他只不过碰巧来到了这里，而河却可能自古以来就在这里流淌了。

他发现了一丛熟透的覆盆子，于是用它当早餐填饱了自己的肚子。这是他在岛上的第三个早晨。阿贝细细咀嚼着嘴里的几粒覆盆子，又开始琢磨修桥这件正经事。他决定搓一条绳子，哪怕只是漂浮在水面的一缕，只要能把自己拽过河就成。当然，绳子必须足够结实，水流无法冲断它；而且要够轻，这样他才能把它甩到河对岸去。他可以在绳子一端绑上块石头，好让它正好卡在对岸的灌木丛里。

这一次他做得有条不紊，不再匆忙行事。尽管没有人会看到他的隐私，他还是躲到一块岩石后面排空了肚子。然后，他割了些结实的螃蟹草叶子，盘腿儿坐下，开始顺着叶子的纹路撕，把它们撕成了许多细条。他一口气干了好几个小时，甚至干得很高兴。

估计够用了，他开始把这些细长条编成一股长绳，偶尔还在绳子上捆上些草，或打个死结以防散掉。他原先爱握着手杖，观看别人如何做这种活儿。

时间已过中午。他的全副心思都在绳索上——怎样编和怎样用。可随着绳索越来越长，魂牵梦萦的阿曼达在脑海中又占了上风。她这会儿在想什么呢？他多想知道啊。

他们一定已经搜遍了洞穴附近的边边角角吧，唯恐发现受伤的他甚至他的尸体。但是，如果他们在那里根本没发现他的踪影呢？他们会不会立刻出发到更远的地方去搜寻？飓风可能会阻碍他们更远的搜救行动。但是，他敢肯定，阿曼达一定是被迫遏制住不顾一切去找他的冲动。他们一定在洞穴里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然后在暴风雨停息后的一大早就开始找他了。现在，搜救队伍应该扩大到整个小镇了，他那神通广大的父亲能做到这一点。搜救队伍也会到很远的地方去找他，可是他们能找到这么远吗？那真是不可能的。

阿曼达会急得发疯的！不过，当他重新回到她的身边时，她也会欣喜若狂的！

到了傍晚时分，绳子已经搓了足够过河的长度。他把绳子在地上整整齐齐地盘了一个很大的圈儿，还是挨到明早再过河吧。如果现在到对岸的话，他就不得不睡在一个更不像家的陌生地方。况且他已经筋疲力尽了。

搓绳子时，草籽撒得满地都是，他捡了一些填饱肚子，又喝了点儿河水，然后掉转头，往岛的深处走去，边走边摘了些香喷喷的覆盆子吃。他走到一个空旷却有树荫遮挡的宜人之处，看到地上横着一截空心的枯树，就钻了进去。

想到从树上掉落的遭遇，他觉得这段枯树用来当寓所似乎会更安全一些。他忙活了好一阵才把里面的碎木屑扒拉出来。枯树的一些枝干几乎烂空了，所以这间寓所又多了几间侧厅。那些肉食动物没法儿钻进这段枯树，也不可能把他们的喙、爪和牙伸进来那么深，以至于够得着阿贝打算睡觉的地方。至于蛇，他可以进屋后，在门口堆些石块挡住他们。

他躺平了身子，两只手放在胸口紧搂着阿曼达的纱巾。他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地干了一整天活儿——为自己找到了食物和庇护之所，还编了一根绳索。这根绳索将是把他带回自由、故乡和爱人的桥梁。他为自己感到骄傲。

他在枯树里待了一晚，美滋滋地想象着用背带做弹弓，将绳索发射到对岸去的情景。他迫不及待地盼望着天亮。

7

太阳升起来了，阿贝匆匆赶到河边，在那里洗漱了一番，然后用罢早餐，开始架桥。他拆下裤子上的背带用作弹弓，把它的一端固定在一棵比较粗壮的灌木上，再把绳索盘成几个松散的大圈——这样，在抛过河时，绳子就能轻易地被拉直。他在绳索的另一端拴了块石头，把石头放在背带中间凹进去的地方，准备发射。

阿贝握住放在背带上的石头，身子使劲儿地向后仰，用力拉，把背带的松紧拽到无法再拉的程度，才把他的“桥”——或者说救命绳索——瞄准了河对岸的灌木丛，满怀期待地松开了手。

拴着绳索的石头，在空中画了一条短短的抛物线，叹息了一声似的，软绵绵地扎入只有九十多条鼠尾巴远的河中。阿贝并没有泄气，他迅速拽回绳索，换了块轻点儿的石头，又端起架势进行第二次发射。结果这次比上次更糟，绳索被河水浸湿后，分外沉重。

阿贝把绳索在头上一圈圈甩动着，越甩越快，最后像扔流星锤一样把绳子甩了出去。这个方法更简单，效果也比用背带好一点儿，但还是无法将绳子扔到对岸。他拉回绳索，一屁股坐下来，用手抱住了头。

怎么办呢？他固执的个性派上了用场——他是不会认输的。几分钟的黯然思索后，他有了新主意：用石头垒成一座桥。怎么原先没想到这么简单易行的方法呢？他可以先垒一个石堆，然后站在垒好的石堆上去垒下一堆，直到能走到或者跳到河对岸。

到天黑的时候，他把所有能捡到的石头都带回来，堆起了一大堆鹅卵石和其他石头。为了找到更多的石头，他越走越远。夕阳西下，阿贝累得筋疲力尽，连饭也没吃就钻进他的枯树屋里躺下了，还没等鸟儿们念完晚祷告，他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顿饱饱的早餐，站在齐脖子深的水里，开始垒第一堆石头，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意识到这些石堆必须垒得近一些才行，否则抬着这么重的石头根本跳不了多远。他又垒起了第二堆、第三堆，然后就再也没有任何进展了。

应该垒第四堆了，但那里的水流开始变急，湍急的水流一下子冲走了所有他能搬动的大石头，根本垒不成一个形状。这简直是个无法完成的工程。即使他能到达河中央，但那里的水非常深，就算能堆起石堆，估计也得用上他的下半辈子，并搬来岛上所有的石块儿，才能在那里垒起石堆来。

他又陷入沉思，锲而不舍是他家的传统。虽然现在束手无策，可阿贝渐渐地磨砺出一种乐呵呵的耐性了。

那之后的几天里，阿贝找到了更多的食物：花生、桑葚、野芥末、野洋葱、没见过的蘑菇、留兰香、胡椒、薄荷和一种会流出乳汁的野草（也叫马利筋草）。幸好他原来读过这方面的书，所以能认识这些植物。他把草撕成细条，编了个吊床拴在树上，躺在上面左右摇晃。此时的他就像波涛中翻滚的一片海草，脑子里却空空如也。他怎么会变得如此孤独和沉默？阿贝对此吃惊不已。

每天晚上，他都去那棵枯树干里睡觉。那里是他的半个旅舍、半个家。但樱桃桦树依旧是他最爱逗留的地方，他经常爬上树观赏四周的景致，或者坐在那儿嚼些细树枝。

已经是8月末了，阿贝终于承认，无论自己是否愿意接受事实，他已经是这个岛上的正式居民了。如同被困的囚犯，小岛就是他能活动的方寸之地。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阿曼达，同时也很想念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们、朋友们。他们一定会很悲伤，他为他们的悲伤而感动。但至少他知道自己还活着，可他们不知道。阿曼达又在做什么呢？她是如何度过每一天的？她依旧在为他写诗吗？她能吃得下、睡得着吗？她能想办法开心一点儿吗？

她的音容笑貌总是萦绕在脑海里，有时变得非常清晰。阿贝温柔地叹息着，微笑着回忆关于她的一切：阿曼达总爱陶醉在幻想的世界里，身边这个真实的世界和正在发生的事对她来说都如梦境一般。即使阿贝在她身边，她都会梦见他。阿贝深深迷恋着爱幻想的阿曼达，他迷恋着她那双如梦似雾的眼睛。

无论他走到岛的哪个角落，他都会把阿曼达的纱巾打个结系在脖子上，从不会把纱巾留在枯树屋里。

8

进入9月，阿贝想出了一个新的回家的计划——把自己发射到对岸去。他在衣服里塞满了草，以减缓着陆时的冲击力。又找了个小树桩当作绞车，打算用绳子使劲儿把一棵小树拽弯到地面，把自己弹到河对岸去。但他用尽全力，才把小树拉弯了两鼠尾半，这已经是树对他做的最大妥协了。这个计划自然又泡汤了。

几天以后，他成功地生了火。他在上学时曾读到过这种原始的钻木取火的方法，没想到今天竟然有机会亲身去尝试。一连失败了几次后，他终于找到了一根又细又硬的木棍、一片结实的干木片和一团蓬松的易燃物来引燃第一团火苗。这火对他来说，简直就像对史前的祖先们一样弥足珍贵。

既然有了火，就得赶紧搭个烽火台。也许在遥远的对岸，会有一些来自文明社会的生物碰巧从树林里望见他点的狼烟。他点着了火，捡了一堆厚厚的、潮湿的树叶撒在火苗上，一股浓烟顿时腾空而起。

他学会了把种子放在火堆附近的岩石上烤熟，还开始烹调各种蔬菜，并撒些野大蒜和野洋葱调味。他在小岛地势较低的那头挖了些红色的黏土捏了几个陶罐，把它们放在火上猛烤，直到烤得发硬，然后就用它们来盛调味品。

他还用黏土捏了许多小薄碗，不时地把它们一个个放进河里顺流漂走。碗里放着一张字条、一朵鲜花或一根草，它们从碗里探出头来以便引起注意。

阿贝在一张字条上这样写道：

如有谁捡到这张字条，请把它交给我的妻子—阿曼达·迪·奇利克·弗林特，她的联系方式—莫斯威利镇河岸街89号。

我最亲爱的天使——我还活着！我现在独自被困在一个孤岛上，无法逃离。这个岛位于发现这张字条的河的上游。上帝保佑有人会发现这字条。小岛的北端有棵高高的樱桃桦树。岛有一万两千鼠尾长，它位于一个瀑布下方。不用为我担心，快派人来救我！

全心全意爱着你的　阿贝

谁发现这张字条，请来救救我。必有重酬。

有时候，阿贝会爬上樱桃桦树和别的树顶，上下左右地挥动着他的白衬衫好半天，盼望着有人能奇迹般地从天而降，看到他的求救信号来搭救他。因为大声呼救在这里无济于事，河流的声音太嘈杂，他的喊叫声根本传不了多远。

在秋分时节连绵的阴雨天，他会整天蜷缩在自己的枯树屋里，聆听着无休止的、淅淅沥沥的雨声，透过门和自己凿出的窗户凝视着雨中的景色——连绵不尽的雨帘；被雨淋透低垂着身子的草木；雨水散发的雾气笼罩着大地，水滴仿佛在计着数，汇合流进溪流和池塘；雾蒙蒙的远方像幅山水画——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位忧伤的古人。

雨往往会勾起生活中忧郁伤心的回忆——那些无法挣脱的悲哀，不能言说的失落、遗憾、悔恨和钻心的痛苦。雨天还会让人有闲暇去沉思一些在晴朗明媚的忙碌日子里无暇去想的事；如果身处挂着雨帘的屋檐下，听着雨水敲打屋顶的声音——就像阿贝现在躲避的这间树屋，会感受到如同母亲在身边庇护着的那种温暖，会卸下一身的负担。所以，阿贝是如此珍惜这间干爽的树屋。

夜幕降临，天终于放晴了。阿贝走出树屋，踏上湿湿的草地，抬头端详着那一轮初升的明月。它一会儿藏在云后，一会儿又悄悄地现身在夜幕中，周而复始，仿佛一个游泳的人在大海的波涛里穿梭。他进了小屋，掩上门，握着阿曼达的纱巾躺了下来。

屋里腐木的气味熏得阿贝昏昏沉沉的，他很快失去了意识。屋外回荡着蟋蟀唧唧的鸣叫声与永不停息的河流的咆哮声。皎洁的月光给大地洒上了一层庄严的银辉，树屋内的世界却是一片漆黑宁静，如同深深的地窖一般。

这个漂流者整晚梦见的都是阿曼达。他梦到他们又在家里团聚了，但是这个家不是在莫斯威利镇河岸街89号，而是在一个花园里，和这个小岛有点儿像，花园里鲜花盛开，落英缤纷。这个梦非同寻常，因为在梦中，阿贝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做梦，并确信他的阿曼达也在做同一个梦。他们是如此靠近，仿佛彼此能触摸到对方。

9

那种能在梦中与阿曼达相见的幸福一直萦绕在阿贝心里，或许他在醒着的时候也可以想办法与她相互感应。他开始向她发送“爱的信息”。他爬到那棵最喜欢的樱桃桦树的树杈上，把他想到的、感受到的、疑惑的和渴望的，都一股脑儿地朝着他认为的家的方向发过去。有时，他感觉阿曼达“接收”到了这些信息，并发回了她的“爱的信息”，阿贝陶醉在这种喜悦中。

对啊！他也可以像一只会飞的松鼠一样在空中飞行或滑翔到阿曼达的身边去。他把一张梓树叶展开铺平，穿在两根木棍上做了个滑翔器，然后把它拴在背上，爬上樱桃桦树的树顶，站在那儿，张开双臂，对着远处的河岸，一跃而起。可是，他没有像预期的那样在高空中滑翔，而是在半空中慢悠悠地画了一个优美的半圆弧线，一头栽进草丛里。他在那儿躺了好几个小时不能动弹，默默忍受着肉体和失败带来的钻心的痛。

当身心的痛苦慢慢消退后，阿贝又爬上了樱桃桦树。有一天，他一圈圈地绕着树干往上爬，树似乎知道他在螺旋上升，并且享受着他灵巧迅捷的麻利劲儿。阿贝也喜欢樱桃桦树的粗糙质感和合理的构造。阿贝相信，樱桃桦树是懂他的，只是它无法开口罢了。

他更相信自己可以“联系”到阿曼达；他的樱桃桦树在陪伴着他，他的那颗星星在陪伴着他；大地和天空知道他的下落，他能感受到他们对他的友好。所以，他并不完全是孤身一人。有时，他会突然陷入一种莫名的狂喜，手舞足蹈地跃上高高的岩石，或者在树的枝丫间跳来跳去，嘴里哼唱起莫名的音符。毕竟，这正是在他一生中最美好、最强壮的岁月呢。

进入9月下旬了，早晨醒来，地上铺了一层白霜，寒风刺得脸发疼。冬天快到了！可万一他还滞留在岛上呢？阿贝在岛上四处探索时发现了橡果和山核桃，还有沉甸甸的、结满了籽的野向日葵，他赶紧往树屋里存储过冬的粮食。

长时间栖身于这最纯粹的自然中，阿贝渐渐地意识到，在这片表面的静谧中掩藏着无数悄无声息的变化。植物在生长繁衍，结出累累硕果；枝丫茂密，花蕾绽放；云朵撒着欢儿在天空中变幻出无穷的形状和色彩。阿贝内心充满了激情，也想加入大自然创造和变化的游戏。对啊！用红土能捏出碗碟和罐子，那为什么不去创造一样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美丽的东西呢？

他做了一座和阿曼达一样大小的红土塑像。是的，这座塑像不怎么像她，但它明显是一只雌性老鼠。他对自己的手艺暗暗感到惊奇。无论美丑，它毕竟是个塑像，是个艺术品！他不停地修改，直到雕琢出一个惟妙惟肖的妻子。它看上去如此逼真，他都想去拥抱它了。

他又塑了一座母亲的塑像。他亲爱的、慈祥的母亲，把自己的财富悉数给了他；他又挨个儿塑造了他的兄弟姐妹们，把他们的塑像并排摆在树屋外从窗口能看见的地方。

另一天，他开始动手做父亲的雕像。他特意选了块硬木头，用牙齿使劲儿啃出形状，还不时地后退几步端详啃的效果，直到他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父亲骄傲、严肃、威严、坚毅、诚实的精髓。他把父亲的雕像和母亲的塑像挨着放在了一起。

这些天，阿贝无暇观察季节的变化，但是树叶已经从绿色变成了多姿多彩的黄色、灿烂的金色和火焰般热烈的红色，他这才意识到已经进入10月了。他从马利筋草的种子荚里剥出大团大团的绒絮，存放到树屋里保暖。他还把草撕成条，编成草垫铺在地上，织成草帘挂在窗前抵挡寒风。他用荆棘的刺钉死窗帘，还剥下树皮做了个活动的百叶窗。

他把自己做的点点滴滴不时地汇报给阿曼达听。他知道，他的信息能通过空气传到阿曼达心里。他还储存了许多过冬的粮食，他觉得是阿曼达在催促自己这样做。同时，他还把岛上剩下不多的食物几乎吃尽。夜晚，属于他的那颗星星高悬在夜空，俯视着他，仿佛在夸奖着他的努力。

当树叶全部被染成秋日火焰般的红色时，阿贝在岛上漫无目的地闲逛，直到满目的黄色、橙色和红色让他的内心也充满了斑斓的色彩。他把原来存的接骨木浆果压成汁儿，装在红土罐子里酿酒。他的手和衬衣都被果汁儿染成了紫色，但阿贝已经不在乎自己的仪表了。

灰扑扑的11月到了，干枯的落叶被风吹得在地上打旋儿。阿贝有了一个重大发现，他原以为已经把小岛彻底察看清楚了，实际上并非如此。在海拔较低的东岸，他发现了一块带链子的大表和一本巨型的书。这块表非常大，可以给三只老鼠当餐桌。那本书则有四鼠尾长，三鼠尾宽，一鼠尾厚。书上还压着块石头。这就不奇怪了，正因为有这块石头，这本在河滩上的书才没被水流冲走。

根据书的模样判断，它在这里可是有些时日了，经过了几个季节的交替和洪水的冲刷。书的布面已经鼓起了泡和皱纹；封面上的书名“儿女成群”的字迹也模糊难辨。看来，某些大个头的生物曾经在这个岛上待过一段时间，也许是来这儿野餐，走的时候忘了带走这本书和表。或许，这块石头是防止风把书刮跑而故意放上去的。

阿贝的心狂跳起来。文明世界的生物来过这个小岛，并且他们很可能会再来！他可以四处留下些记号来表示自己的存在。他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用足力气拖开那块比他还大的巨石，撬开了书的封面。

书页已经起皱，布满了水印，但是还能够看清字迹。他费力地把书的扉页和第一页剥开，沿着每一行从头走到尾，开始了阅读。故事开头讲的是一个化装舞会。主人公全是熊，他们和别的大个头动物一样，总是让阿贝着迷。有这么厚的一本书可以读，阿贝心花怒放，他决定每天阅读一个章节。

他合上书，小心翼翼地在书上盖了一层树叶，避免阳光和雨水的进一步侵蚀。他把表链的尾端搭在肩上，把表往树屋那儿拖。表很沉，但幸好表面很光滑，所以在一层干枯的落叶上拖起来并不是很费事。

10

第二天一大早，阿贝急忙跑回书那里，拿掉树叶，继续往下读：尽管客人们对即将燃起的战火议论纷纷，化装舞会还是呈现出一派欢乐的气氛。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效忠于祖国的上尉，他爱上了和他共舞过两曲华尔兹的、年轻美丽的熊小姐。阿贝不禁嘲笑起其中的一只熊来，因为他竟然把自己化装成一只老鼠！这一切更唤起了他的思乡之情，不过，他还是津津有味地继续读着。

阿贝在书页上跑来跑去，如饥似渴地读完了一章，这才好歹说服自己合上书，盖上树叶回家了。

万一那些把书留在这里的大熊，或者别的什么生物再返回此地呢？阿贝用陶土烧制了一些标志牌，上面写着“阿贝莱德·哈萨姆·迪·奇利克·弗林特”，还画了一个箭头：

第二天，他把这些标志牌放在岛上一些精心挑选出来的地方，靠在树上或石头上，箭头都指向他的家——树屋。这些标志牌太大了，他得用绳子拖着它们才能搬动。在河的沿岸，他发现了一些薄薄的冰层，这让他兴奋了好一阵，想着自己可以在结冰的河面上过河。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流速这么快的水面是不易冻起来的。

阿贝迫切地想知道这块表是否还会走，他用一根棍子戳进发条的窟窿里，折腾了几十次。表滴答滴答地响了起来。这声音不同于他早已经听惯了的声音——河流奔腾咆哮，北风呼啸，鸟儿婉转啼叫，昆虫唧唧鸣唱，这些自然界演奏的乐章虽没有规律可言，却让人心旷神怡。而表发出的那种有规律的、机械摆动的声音，是旷野里没有的。这种机械化的响动和那本书让这个孤岛的漂流者感到了一丝安慰，他和本属于他的那个文明社会之间还存在着一丝联系。他不需要表告诉他时间，他需要的只是表发出的滴答声。

阿贝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的。他在放漂流碗时用完了那本记事本的纸，还不时地去燃放烟雾信号。有时，即便觉得是白费工夫，他还是会爬上树，挥动一阵儿那件早已污迹斑斑和破烂不堪的衬衣。那本书还在等着他去阅读和思索，手表也需要他定时上发条，他还得继续创作新的雕塑。当然，最首要的任务是满足实际的生活需要。

阿贝在忙碌中力图保持轻松的心态。他深知只有冷静才能成就大事。一天晚上，他在星空下悠闲自得地躺着，河水缓缓流过身边，11月的风刮过原野，一个黑影扑扇着翅膀嗖地从头顶掠过，遮住了他的那颗星星。他本能地跳起来，躲进了两块岩石的缝隙里。那是一只猫头鹰！

阿贝恐惧地蜷缩在石缝里，而那只猫头鹰却伸长了利爪，想把他从石缝里钩出来。它蹲在石头上，把头探进缝隙，阿贝只能把自己越缩越紧，使劲儿往石缝深处挤进去。猫头鹰把头缩回去，在石头上磨起了利爪，那双诡秘的眼睛虎视眈眈地瞪着黑夜。过了许久，它才飞起来落在一棵树上。

阿贝可以看到他头顶树枝上猫头鹰的黑影和夜空里的点点繁星。这个不速之客是从哪里来的？它又为何而来？是不是它看到了阿贝留下的那些标志牌？阿贝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给吓傻了。没有翅膀的扇动声、拍打声，被这样一个长翅膀的无声杀手接近，他感到毛骨悚然。

阿贝的那颗星星正高悬在天上的群星之中，仿佛在说：“我看到你们俩了。”阿贝冲出他的避难所，撒腿往树屋飞奔。猫头鹰紧随其后。阿贝颤抖着细细的双腿，竭尽全力地跑着。

被猫头鹰捉住的那个瞬间，阿贝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被倒提着一下子升到了茫茫的夜空，恐惧得想吐。但阿贝还是机智的，也有足够的胆量，他掏出小刀，向猫头鹰粗硬的脚趾使劲儿砍去。

猫头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松开了爪子，阿贝从高空急坠而下落在地上。他顾不上害怕，连滚带爬地回到家，冲进门，用石头把门堵得死死的。紧接着，他感觉到猫头鹰尾随而来，停在了这根空心枯木上。阿贝躲在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他能听到猫头鹰就在他头顶上踱来踱去。他们之间，只有这薄薄的一鼠尾之隔。

夜深了，阿贝的恐惧化作了憎恨。一只老鼠的脑海里闪现着和猫头鹰奋力搏斗的情景：他挥舞着小刀，用一根尖尖的棍子戳瞎了对手愚蠢的双眼，还举着火把点着了敌人的羽毛。怀着满腔怒火，阿贝没有一丝恐惧。他睡着了。

天亮了，阿贝不得不谨慎起来。他抻长脖子从窗子偷偷地往上张望，想知道上面有没有致命杀手的踪影。这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阿贝都窝在铺着马利筋草绒絮的床上。到了傍晚，他才壮了壮胆子，扛着一根绑着小刀的长竿，出门晃了一小会儿。

自从遇到这只猫头鹰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小心翼翼的，甚至在猫头鹰理应睡觉的大白天都不敢轻举妄动。

11

已经是11月底了，阿贝完成了当天的阅读任务往家走，脑海里回忆着刚读过的这一章节。故事中的熊就要奔赴战场，和来自别国的熊作战。虽然对立双方都向往和平，他们却还是选择刀兵相见，这是为什么呢？真是个值得费神思索的问题。

天空灰蒙蒙的，整个世界显得毫无生机。阿贝隐约看到空中飘起了雪花，它们没有急着降落，只是在空中飘浮，仿佛在积聚着力量。果然，更多的雪花飘下来，有些就在他头上融化了。他早知道冬天的脚步已经踏上了这块土地，可这些越来越明显的迹象还是让他有点儿坐立不安。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吗？有一只虎视眈眈的猫头鹰正暗地里窥视着他呢。周围的一切看起来似乎都不怀好意，阿贝更加忐忑起来。

他在枯草堆里瞥见一根灰色的羽毛。自然，这羽毛只能是猫头鹰掉的，他捡起羽毛，把它插在家中因腐烂而变得软塌塌的地板上。羽毛硬挺挺地竖在那里，活像个护身符。哈！他拥有了猫头鹰身上的一样东西，而猫头鹰却从他身上什么也没得到。阿贝立刻觉得自己占了上风——至少现在感觉如此。

他不知不觉地对着羽毛念出了一段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咒语”：

臭猫头鹰啊，你真丑，
你永远不会抓住我，
无论你使出什么计策。
你伤不了我，
你灭不了我，
你在我的掌控中，
我叫你发抖！

阿贝知道，自己正对着这只令人憎恶的鸟施着咒语，这样就能驱除它身上那股邪恶的力量。念完咒语后，阿贝来到被雪映亮的院子里，对着阿曼达的塑像，就如同对着她本人那样倾诉起来。“亲爱的阿曼达，”他说，“我很安全。”然后，他进了屋，开始缝制一件过冬的带帽斗篷。他把两层用细草丝编织的“布片”缝在一起，中间夹了两层屋里储存的马利筋草绒絮。满怀着对严冬的畏惧，阿贝四处搜寻能长时间保存的食物，比如各种植物的种子、干梅子、蘑菇。他在屋里塞满了这些吃食，甚至可能整个冬天都吃不了，虽然他自己也不清楚他需要多少储备。无论如何，足够丰富的存货多少缓解了一些他的不安。

一天，当阿贝正埋头于那些例行公事时，他惊恐地发现他的对手又出现了。它正停在树屋附近的树枝上睡觉，只见它笔直地竖在那里，如同来自地狱的使者；它双眼紧闭，却似乎用余光瞪着自己；它用双爪紧钩住树枝，身后是一轮血红的落日，这情景恐怖极了。可怜的阿贝吓得心里发凉，他狂奔回家，心扑通扑通直跳。他该怎么办？他怎样才能趁这可恨的怪物睡着时杀死它，这样它就可以像噩梦一般从此消失？怎么消灭它呢？用绳子拴住石头砸死它吗？用火烤？或是用燃烧的木枪戳死它？

这么多的鸟儿都往南飞走了，为什么猫头鹰不跟着走呢？猫头鹰是鸟类吗？这是一种多么古怪、讨人厌的鸟儿啊！阿贝回到树屋里，跪下来祈祷，再次想起那个曾经困惑过他许久的问题，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急切地想知道答案：为什么造物主要造出猫头鹰、蛇、猫、狐狸、跳蚤这些令鼠类憎恨之极的东西呢？请快告诉他答案吧！

12

12月到了，阿贝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他原来也这样做过，可那时他不会出声，现在他会大声地说出来，身躯震颤着发出的声音让他觉得自己充满了活力。他会呼喊自己的名字，给自己提建议，或自问自答。有时他还会反反复复地与自己辩论，在这个阿贝与那个阿贝之间摇摆不定，甚至因为自己不同意自己的意见而恼羞成怒。他发现，自己原来是这样一只难以被说服的老鼠。

他也会经常大声地和阿曼达的塑像说话。他向她保证，他一定会和她以及其他所爱的亲人重逢。他一定会离开这个岛，这是毫无疑问的，尽管他现在对如何离开没有一点儿头绪。不过，他沉得住气，也就是说，他把自己看作是一个能沉住气的强者。任何一个和他一样珍视感情、热爱妻子、留恋家庭的活物落到这样的处境，能像他这样遇事不惊、沉着冷静和坚定不移吗？

第一场像样的雪下了一鼠尾厚。阿贝缝了双雪地靴，一只手拿着自制的铲子，另一只手握紧长矛出了门。他从雪堆里挖出书来，开始读第十九章。

在这一章里，熊的争斗已到了白热化的程度，许多熊非死即伤。阿贝很疑惑：文明究竟是什么东西？可是，那只猫头鹰，它来自蛮荒之地，不也同样挑衅好战吗？故事的主人公布林上尉，从战场上给他的心上人——那位在第一章里和他共舞华尔兹的熊小姐写信，一表相思之情。故事也是发生在冬季，里面有位喝多了的中士，谈吐看似蠢笨，实则诙谐风趣，他的那些言谈常常惹得阿贝笑倒在书上，几乎岔过气去。

完成了当天的阅读之后，书页都被冻得粘在了一起，阿贝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合上书。他的手脚也冻得冰冷。回到家，阿贝赶紧喝了一些自酿的酒驱赶透骨的寒气。

在读完第二十一章回家的路上，阿贝和猫头鹰不期而遇。幸好他一直没有放松警惕，只要手中握着长矛，猫头鹰就不会跑出他的脑海。显然，他也同样占据着猫头鹰的脑海。那个猎捕者和这个随时会被捕获的对象彼此都谨慎地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趁着阿贝走神儿的瞬间，猫头鹰从一棵老枯树上俯冲下来——那棵老枯树似乎成了它的居所——但是，阿贝在猫头鹰就要捉住他的一刹那举起长矛，朝它刺去，猫头鹰掉过头，假装认输飞走了，可它很快重新俯冲下来进行攻击。这一回，阿贝从侧面猛砍过去，并向上奋力刺杀，猫头鹰没有吭声，可阿贝感觉到矛头刺中了对方的皮肉。

猫头鹰退缩回去，一只爪子遮挡着长矛，另一只爪子撕烂了阿贝的斗篷。被恐惧和愤怒驱使着的阿贝在绝望中不管不顾地一次次刺向对方，这种暴怒的气势镇住了猫头鹰，它泄气了，困惑地退缩了。它飞到一棵树的枯枝上，不甘心地瞪着眼往下看。

阿贝占了上风，却没有趁机撤离。他举起长矛，向猫头鹰挑衅着，吆喝它下来继续决战，而猫头鹰只是盯着阿贝愣神儿。

“懦夫！”阿贝大声喝道，脖子上青筋毕露。“有种下来啊！你这只笨鸟！恶棍！我可不管你是哪路货色！”如果猫头鹰被阿贝激怒了的话，它早该怒火中烧了。奇怪的是，它纹丝不动，只在那儿干瞪眼。

“你这个叫人看都不愿看的恶魔，下来啊！有本事你就摆弄摆弄你的臭本事！”阿贝大吼着，做了件非常愚蠢的事——使出全身的力气把手中的长矛向这只巨鸟扔去。长矛碰到了猫头鹰蹲着的树枝，掉了下来。当阿贝跑过去想捡回自己的武器时，猫头鹰一个猛子扎了下来。阿贝身子一闪躲了过去，然后围着树转起圈来。猫头鹰不会转圈飞，赶不上阿贝，他们中间总是有树挡着。阿贝领着猫头鹰没完没了地转着圈儿，有时又掉转方向跑。

这个疯狂的旋转木马游戏让猫头鹰再也顾不上端那自古以来就爱端的架子，它晕头转向，一头撞向大树。看来它真得找个地方歇一歇，梳理好羽毛，才能再摆出一副冷漠的派头来。阿贝捡起长矛，气喘吁吁地逃回了家。

迄今为止，阿贝已拥有了猫头鹰的三根羽毛——他很确定它们是这只猫头鹰的。在同对手英勇搏斗了一番之后，他来不及歇一歇喘口气，就忙不迭地对着这几根恐怖的羽毛，念叨起所有能想到的、最狠毒的咒语。

上天保佑，让阿贝的咒语兑现吧。希望那几根羽毛能变成铅羽毛，从世界上最高的树上掉下来砸中它的脑袋；希望它的喙变得稀巴烂，连糊糊都吞不下咽不下；希望它变成像蝙蝠那样的瞎子，一头撞进喷火龙的嗓子眼儿里；希望它掉进满是碎玻璃渣子的流沙坑里，慢慢地往下陷，去忍受漫长的折磨。阿贝不停地念叨着更多类似的咒语。

12月的寒气愈发重了，阿贝撕下书页的空白边，塞进垒在门口的石头的缝隙里。即便这样，逼人的寒气还是一个劲儿地往里灌，特别是在刮风的日子里。

13

在1月和2月的大部分日子，还有3月的一段时间里，阿贝都深居简出。1月有过一场漫天飞扬的暴风雪，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无边无际地飘落下来，像一幅沉重厚实的雪帘笼罩着大地。雪下了整整一个晚上，阿贝蜷缩在床上，无奈地听着外面呼啸的北风在寒夜里肆虐。

他的树屋被深埋在积雪中，从雪中能隐约透进一丝微弱的日光，但太阳却无法照进紧闭的窗子，即使在白天，他也得摸黑走动。幸运的是，还有些空气可以透过严实的冰雪，使他可以呼吸。

在黑暗中无法知晓白昼黑夜的更替，阿贝浑浑噩噩地睡了吃，吃了睡。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也数不清过了多少天。他睡醒后就摸索到黑咕隆咚的储藏室胡乱找些吃的，塞到嘴里吞下去，吃成了件索然无味的例行公事。要不，他就哈欠连天，在床上不停地辗转反侧，或在屋子里撞来撞去，抓耳挠腮，把那些瓜子皮、核桃壳和葵花子从面前统统推开，然后在那儿发呆。

在外面，太阳也会不时地露个脸，融化掉一些冰雪。终于，阿贝激动地看到，一缕久违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照了进来。直到有一天醒来时——天哪！他能看清周围的一切了！

“阿贝！”他大喊着，“你听见我在说话吗？我看得见东西啦！”他呼的一声推开窗。在熬过了漫漫无尽的长夜后，万物璀璨生辉！连地板上的瓜子壳都漂亮极了！周围的一切都呈现出一片生机和魔力！

阿贝打开门，阳光倾泻而入。真是一个美好的日子！门口悬挂着晶莹发亮的冰柱，其中一个竟然和阿贝一样高。阿贝吃了些东西，从一个陶罐里喝了点儿凉水，又把屋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瓜子壳扫了出去，然后走到被雪埋到胸口的阿曼达塑像前。

“亲爱的宝贝，我爱你。”他呼喊起来，“多美好的天气啊！现在是2月了，是吗？我该活动活动了。”他弯了弯胳膊，前后摆了几下，突然又觉得，在妻子面前，这样的行为有点儿犯傻。他笨嘴拙舌地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他套上雪地靴，拿起铲子和长矛，继续去阅读。记得上次他读到布林上尉受伤了。他能活下来吗？还是去世了？感谢上帝！他活下来了，伤口正在痊愈，春天的脚步也近了。书中描写的春天勾起了阿贝强烈的向往之情。在孤寂中，这样的感觉尤其强烈！

已经是2月了，就像阿贝猜测的那样，1月只是前奏，冬天的帷幕这时候才正式拉开。有一天下午，阿贝读完书回到家，冻得不停地哆嗦，牙齿也被冻得咯咯作响，怎么也停不下来。他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感到头疼欲裂。

在这样的时刻，即使是最强壮的老鼠也希望重新做妈妈温暖怀抱中的小宝宝吧。他迈着蹒跚的步子，哆哆嗦嗦地用冻僵的手把所有漏风的缝隙都塞满了，直到一点儿光亮都透不进来。屋里唯一的热源就只剩下他那极度渴望温暖的身躯了。

如果能有个火堆该多好啊，但如果他真的点个火堆的话，恐怕会把屋子连同他自己都一并烧掉的，至少也会燃尽屋内所剩的氧气。因此，他只能翻箱倒柜，把所有的垫子，所有能从书上撕下来的纸张，储藏室里所有能找到的马利筋草的绒絮垫，全都盖在自己身上。然后，他半坐半靠在墙上，把脸埋在阿曼达的纱巾里。阿贝渐渐地停止了颤抖，一直紧张着的肌肉也渐渐松弛下来。他把头埋进身上的覆盖物里，用自己哈出的热气来温暖自己。

就这样，阿贝在树屋内开始了另一段难熬的、与世隔绝的漫长岁月。每次在阿贝认为天气不可能更冷的时候，天总会变得更冷。北风在旷野里肆无忌惮地呼啸，搅起漫天飞舞的雪花，堆起了高耸的雪堆。它折断了冻透的树枝，被刮碎的冰柱溅落在玻璃般的地面。阿贝倾听着无休止的风声，直到再也不想去听。但是，大风继续刮着，不肯停息。

他病倒了，虚弱不堪，连翻身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他看上去窘迫潦倒。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竟然冒出一个愤愤不平的念头——为什么阿曼达不把纱巾系牢些呢，这样他就不会追出山洞。如果她少做点儿白日梦，更现实些的话，现在，他应该是在自己的家里，穿着那件雅致的天鹅绒外套，脚蹬柔软的缎面拖鞋，倚在垫子成堆的、舒适的椅子里，读一本高尚的书，或者只是欣赏着窗外美丽的雪景。壁炉内燃着熊熊的火，炉子上炖着洋葱土豆，阿曼达会在书桌前修改诗稿，或者只是坐在他的膝盖上搂着他亲吻。屋外的天寒地冻只能衬托出屋内的温暖舒适。

但是他不在家里，而是在离家不知有多远的地方。他想念着自己挚爱的人们，还有远方的朋友。阿曼达是他的伴侣，是的，永远都会是。他的父母、姐妹、兄弟和朋友也将永远是他的父母、姐妹、兄弟和朋友，但是他对他们的感觉已经变得模糊起来。他又如何能仅靠回忆永葆这些温暖、鲜活的情感呢？身临其境总胜过回忆和幻觉。他需要的是一个真实的阿曼达陪伴在身边。他试着用心灵感应去联系她，但这些爱的信息却无法穿透冰冷的空气。

他在这冰冷的世界里渐渐迷糊起来，即使在醒来的片刻，也是半梦半醒，不知身处何年何月何日。他感到冷，但他知道这已经是他能维持的最暖和的温度了。陶罐里的水冻成了冰，他的头脑也冻成了冰。他模糊地只意识到一个事实——冬天看来永远永远不会走开了。整个宇宙一片浑浊、令人昏昏欲睡，都陷入了这无边无际的冰冷之中。而凛冽的寒风好像并不属于这个冬天，它像个迷失的、没人收留和喜爱的孤魂，到处尖声嘶叫着、哀号着，乱冲乱撞要找个歇息的地方宣泄它那被遗弃的悲伤。

在屋外夜空的某处——也只有在夜里——群星闪耀之中，他的那颗星星在那里，那颗与他相知多年的星星，虽然相隔不知多少万里，她却比阿曼达离他更近，因为只要他愿意，并且有力气起身，推开窗子朝天空凝望，他就会看见她。他明白，她一定会在那儿。而阿曼达、父亲、母亲、姐妹、兄弟、叔叔、婶婶、表兄弟、朋友们，还有别的社会成员以及整个动物王国，他只能假装相信他们在那儿。要保持这个信念真是太难了。因为就他所知，他是这里唯一的活物，只有他自己在孤独地活着，而寒冷让他的意识模糊了，他甚至连这一点都无法确定了。

14

到了3月，阿贝觉得自己身上开始变得暖和起来。他清醒了许多，意识到天气终于不那么冷了，于是他打起精神准备到处走走。刚出门的时候感觉很虚弱，可是置身于这片蔚蓝广阔的天空下，呼吸着新鲜空气，活动着四肢，他觉得自己强壮多了。

雪地里竟然开着两朵番红花。这娇嫩的小花绽放在枝头，勇敢地向严寒挑战，宣告着春天的信息。这个奇迹激励了阿贝。他跑进跑出收拾自己的树屋，把一切安置得井井有条。他给表上了发条，入迷地倾听它那规律的滴答声，他又重新开始去读他的书。其实和读书相比，他更想恢复的是原来的生活规律。

阳光似乎也在计划着什么，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闷冷漠了。但是，在享受了一个晴朗的白天后，阿贝又遭遇了一个寒冷刺骨的夜晚，他只能缩回到所有的覆盖物下面，绝望极了。第二天一早，迎接他的却又是一番春天的景象。

冰雪在融化，露出了地面。河流吞噬了消融的冰雪，比原先更加湍急，一路欢畅地奔流而去。再有几次，阿贝就可以读完故事了。他也巴不得赶紧读完，因为身边发生的一切比任何书更让他欢欣鼓舞。他更愿意置身于开阔的地方，晒着温暖的太阳，和万物一起复苏。

他还去拜访了樱桃桦树，坐在最喜欢的枝丫上，欣赏着树枝上冒出来的嫩嫩的芽苞，就像看着好朋友初生的婴儿。晚上，他在夜空中辨认出了自己的那颗星星——万一星星也在想念他呢，他高兴地向她报了个平安。尽管这个万物生长的季节给世界带来了无穷的生命力和喜悦之情，阿贝仍然随身带着长矛警惕着猫头鹰的袭击，但他再也没有遇见它。如果没有在寒冬腊月里被冻死的话，它一定是飞走了。

当然，阿贝又开始和阿曼达交流。到了4月，他已相当肯定他们之间心有灵犀了。那时，周围聚集了许多兴高采烈的鸟儿，它们从南方回到北方，在这里筑起巢，欢欢喜喜地吟唱着回家的喜悦。青草从死气沉沉的大地上破土而出，树上绽放了无数嫩芽。阿贝放眼望去，看到的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

到了5月，鲜花盛开，阿贝欣喜若狂。岛上开满了紫罗兰、蒲公英、石竹花和勿忘我。阿贝丢几株青草和嫩嫩的紫罗兰叶子在嘴里，品尝那新鲜、芬芳的生命之浆。他会咕咚咕咚地畅饮自己酿制的酒，在旷野中撒欢，像只野生动物一样欢呼奔跑。要是他的家人看到他这个模样会多么惊讶啊！一群鹅嘎嘎地叫着从头顶掠过。他挥手向它们致意，直到它们消失在远方。在这样的日子里，阿贝有时觉得，自己已经别无他求了。

他来到河边，撩起清凉的河水洗洗澡，仰面躺在阳光下，揣摩着天空在想些什么。有一天，他喝了点儿酒，正美滋滋地享受着日光浴，这时，一只肥肥胖胖、上了年纪的青蛙竟然从河里晃晃悠悠、气喘吁吁地冒了出来。阿贝喝得有点儿多，正怀疑自己是否看花了眼，青蛙却开口说话了。

“嚯！哇哦！哇嗷！上帝啊！我真没想到我还有这能耐。”他爬上岸，扑通躺在地上，张开四肢，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着。

终于又听到了来自文明社会的语言，阿贝按捺不住激动之情，一溜小跑来到横躺着的青蛙身边，笑容可掬地俯视着这位不速之客。

青蛙眨眨眼说道：“喂，这条河可真让我费了些工夫啊！那条瀑布可真不得了！我以为自己要淹死了呢！”

“怎么啦？”阿贝问道。青蛙一骨碌坐起来，阿贝也在他身边坐下来。刚从嘈杂纷乱的世界来，青蛙可不像阿贝看到他时那样惊奇。

“我叫呱尔·咕莱肯，”青蛙介绍说，“你是谁？这是哪儿？”

“这是一个岛，”阿贝回答，“你在和阿贝莱德·哈萨姆·迪·奇利克·弗林特说话。不过，你叫我阿贝就可以了。”

“很高兴认识你。”呱尔说着，伸过来一只冷冰冰、湿漉漉的爪子。阿贝从来不喜欢和青蛙朋友们握手，但是这次他忙不迭地一把握住了对方的爪子。

“任何一只像我这把年纪的青蛙，就算有我这么多年的阅历与经验，让他到这条河里去一趟试试！春困不饶人啊，我是这么觉得的。每次从睡了一冬的烂泥里爬出来，我的脑子总要犯迷糊。灿烂的阳光让我以为我能去任何地方。这条河装不下这么多的雪水，它简直疯了。这是哪里？另外，这里有城镇吗？有邮局吗？船在哪儿呢？”

“没有，”阿贝回答，“这里只有我自己，很抱歉。”

“那倒没关系，”呱尔说，“能见到你总比找不到任何活物强啊。你怎么会在这儿呢？”

“我也是从你走的那条道来这儿的，”阿贝说，“不过，我可不是自愿的。”阿贝滔滔不绝地花了半小时讲他的经历。

“哇哦！”青蛙听完了阿贝的讲述后惊叹道，“我原来以为，经过那条瀑布时会一命呜呼。我当时可是沉到底了，嘴巴里也灌满了河沙。天知道我后来游到了哪儿，我只是一个劲儿地游啊游啊。天哪！我的家人一定在担心我。他们都会问：‘爷爷上哪儿去了呢？’”

青蛙开始介绍他的家人和家乡，阿贝从没有听说过那个地方，而青蛙也从没有听说过莫斯威利镇。

“你不如上我那儿去吧，”阿贝邀请道，“就在那边。”他把呱尔扶起来，领着他回到树屋，给他斟了一大杯酒。

“我正想来一杯呢。”青蛙嘟囔着，一饮而尽，然后就像所有的青蛙那样蹲在地上，在阿贝面前神气活现地眨巴着眼睛。阿贝觉得他粗俗但很有趣。

他捅了一下呱尔：“呱尔？”

“谁？怎么了？我这是在哪儿？”呱尔回过神来，“噢，是你呀。”这样的情况发生好多次以后，阿贝终于明白，呱尔好犯迷糊。

15

从此，他们在一起形影不离，成了很要好的朋友。6月到了，呱尔告诉阿贝，等他恢复了体力，水流不再那么急的时候，他就要马上回家。“我真希望我能驮着你离开这个岛，”他对阿贝说，“但我自身都难保，我已不是当年的我了。”

“也许你可以用绳子拖着我过河。”阿贝建议道，并把原先用绳子架桥的计划简略地告诉了呱儿。

“那是行不通的，”呱尔说，“你可知道要游到对岸会被冲到多远的下游去吗？那得需要几千浮萍长的绳索才够。再说，我拖着这么长的绳子，不知一路上要挂到多少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我肯定会得心脏病。你想，我不再是只蝌蚪了！”

“那你会带救援队伍回来的，是吧？”

“那还用说，”呱尔一拍胸脯，“那是我回去要办的第一件正事！”

“你会联系我的妻子，会吗？我已经给过你她的地址了。”

“妻子？”呱尔疑惑地问道。

“我已经和你提了多少次了，”阿贝急了，“那是她的雕像。”

“噢，是的，”呱尔点点头，“当然，我记住了。”其实他很健忘。

这一天，阿贝开始为他的新朋友塑像。他一边捏着一堆陶土一边和青蛙聊着天。原来呱尔在一个小型交响乐团当低音提琴手，他最擅长演奏的是乡村音乐。他有几十个曾孙辈的后代，他们也都是搞音乐的。他和自己的老伴儿过得很快活，虽然他们也总拌嘴，还会生上许多天闷气，因为都想不起来到底为了什么事而争吵。

呱尔问阿贝以前靠什么为生。“我还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职业。”阿贝回答道，“我唯一做过的真正的工作是来这个小岛后做的。”

“你这个家伙！那你靠什么养活自己呢？”呱尔很好奇。

“我母亲养着我呢，”阿贝仰起头，“我们家很富有。”

呱尔咧嘴笑道：“你看上去可不像。”他打量着阿贝破旧得不成样子的裤子和脏兮兮的衬衣。

“我以前穿得比现在强多了。”阿贝笑出了声。他只尴尬了一小会儿，但随即就用衬衣的一角抹掉了手上的泥巴。

阿贝开始讲他的阿曼达，讲她写的诗，她的美好和优雅，她爱做梦的天性。他讲起他的疑惑——为什么只有她的举首投足、一颦一笑、发出的声息、穿衣打扮能让他如此倾倒？为什么她比别的雌老鼠更能俘获他的心，包括他亲爱的母亲和最爱的姐妹都比不上她？这是为什么呢？

“这就是爱情的魔力吧。”呱尔感叹道。

“你能把你的下巴抬高些吗？”阿贝问道。

呱尔没有动弹。他又恢复了爬行类动物的那副呆样子。他蹲在那儿，眼皮低垂，似睡非睡，半死不活的，就像一块石头随着地球一起慢慢地转动着。

阿贝疑惑地观察着呱尔的样子。呱尔的眼皮轻轻抬了一下，他的舌头“嗖”地伸出来，卷住一只苍蝇吞了下去。这个绝技总是让阿贝看得发愣，同时也觉得很恶心。

“你能把下巴抬高些吗？”他又提醒道。

他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完成了呱尔的塑像，这是他迄今为止最好的作品。阿贝准确传神地捕捉到了青蛙昏昏欲睡的神情。呱尔脸部的线条被勾勒得惟妙惟肖；突出的眼泡、布满皱纹的脖子正是呱尔的写照；肥大的肚子和臀部，肥厚的脚掌牢牢地定在地上。他大嘴边儿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双眼紧闭，眼皮上纹理密布，像是进入了一种舒适自如的冥想状态。

阿贝对自己的大作很得意，他多么希望阿曼达现在就能看到它。“我完成了，你觉得这个雕像怎么样？”

“它简直就是我！”呱尔赞道，“它比镜子里的我还要像我。我想象的自己就该是这副模样。这真是件艺术品，的确是！”

阿贝欣然接受了赞美。他对着自己的作品左顾右盼，实在找不出谦虚的理由。

“我认为你已经找到适合你的职业了。”呱尔说。

阿贝咽了口唾沫，脸红了。他原先从没这样想过。

16

6月中旬的一个清晨，阿贝听到一阵敲门声。原来是呱尔，他一直在河边过夜。他看上去郑重其事的，和往日迥然不同。

“有事吗？”阿贝问道。

“我一直在观察河水的情况，”青蛙回答道，“流速不如原来急了。”事实上，河水在一周前就恢复了正常的流速，但呱尔最近和往常很不一样，变得爱思考了。“我想我该游过河了。”他又说

“为什么这么着急？”阿贝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愣住了。“我们才熟悉起来。你在这儿过得不愉快吗？我有冒犯你的地方吗？”

“我很开心，真的，”呱尔回答道，“但是我有点儿担心。而且我想念我的奶奶、妻子和我所有的孩子们，还有孩子们的孩子们。他们没有我会难受的。”

“我真不愿意你走。”

“我也不愿意走。”

“那就别走了。”

“家人在等我。”

“我也是你的家人。”

呱尔鼓了鼓眼泡：“可你是只老鼠啊。”

“要不一起吃早餐吧？”

“不，谢谢了。”呱尔说，“我吃了一早晨的苍蝇，它们今天早上格外好吃。”

“你不会忘记给我找救兵，是吧？”阿贝请求道，“而且你一定会联系阿曼达吧？她住在莫斯威利镇的河岸街89号。”

“别担心。”呱尔回答。

“一定别忘了。”阿贝再三叮咛。

“我怎么会忘呢？”呱尔回答说，“那是我回家见了家人后要做的第一件事。”说罢他又进入了迷糊状态，眼珠在眼皮下滚动，仿佛在把这一切装入脑海以备将来使用。

等他恢复清醒后，他们就一起走到河边，彼此都难舍难分，然后依依惜别。“亲爱的呱尔，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值得珍藏的回忆。”阿贝说。

“我也是啊。”呱尔说，“伙计，为何如此悲伤？我们只是暂时分开，你给我做了那么棒的雕像，我敢打赌，有一天它一定会摆在博物馆让大家参观的。”

“谢谢。”

“等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我一定给你拉拉我的大提琴。”

“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是吗？”阿贝问，“你不会忘记我吧？”

“我保证不会。”呱尔点点头，站在岸边，弓着身子道别。“再见了，我的朋友。”他用一只冰凉的爪子搂了搂阿贝的肩。

“再见，我的好呱尔。”阿贝哽咽了。

呱尔跃入水中，脑袋在水中时隐时现，向着下游的方向游去。他挥动着脚蹼向阿贝告别，阿贝也挥手致意。然后，呱尔以强有力的蛙泳姿势离开了，虽然他想横着过河，但还是被水流往下游带走了，最后消失在阿贝的视线里。

阿贝深信青蛙能游到对岸，真希望自己也能游过去。他看了一会儿空空的河面，抽泣着走回了自己的树屋。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泪眼婆娑地看着这朦胧的世界——他看着雕像，阿曼达的、呱尔的，还有别人的雕像；他看着雕像脚边儿摇曳的雏菊；他看着高大的、沉默不语的树，无法抑制内心的悲伤。

表还在滴答作响，不流露出任何一丝感情。阿贝站起身，来到樱桃桦树旁边，爬上他的那根树枝。他在那儿坐了整整一天，什么也不想，像块木头一样。

晚上，他的星星出来了。“我很孤独。”阿贝告诉她。

“我也很孤独。”星星好像这样回答。

17

夏天来了。阿贝一直在等着呱尔·咕莱肯找来的援救队露面。同时，他也总是让自己忙个不停，给自己找食物，继续艺术创作，做任何能让自己忙碌起来的事。他品尝了蒲公英的嫩叶、桦树叶、苋草、野洋葱、蘑菇、草种子、水芹菜。他爱上了牛蒡根，而在草莓成熟的日子里，又整天都以草莓为食。

他开始以植物为标本创作雕塑，越精细的活儿越让他专注。他喜欢上了画画儿，用炭块儿在那本关于熊的小说的空白处画，而且他还发现，把花瓣碾碎了可以在画上着色。

他游泳，做长时间的徒步训练，还一直没忘记给表上弦。但是，他从不曾忘记的事情是等待，等着他的救援队到来。呱尔会把他们带来，阿曼达会把他们带来，或者他们会一起出现。他等啊等啊，等了好几个星期，谁也没来。

终于，他痛苦地承认——呱尔已经忘了他。他一定成功地游到了对岸，但是，在水里前进的时候，他把关于一只名叫阿贝的老鼠的记忆都抛在身后的水流里了。

阿贝盯着呱尔的雕像，从雕像深邃的神情里有了新的发现。他意识到，除非呱尔把每天发生的事情铭刻在脑海里，否则，当他回到现实生活中，这些事就会如梦境一般，最终褪色并消失殆尽。他能记住他的家人，那是因为没有人会忘记自己的家人。于是，阿贝又重新开始点火制造烟雾信号求救，又开始撕书往河里放纸条传递信息。

在闷热的7月，有一个好兆头让阿贝蠢蠢欲动：有好几个星期没有下雨了，河水的流速似乎慢了些，水位也浅了些。他能不能，能不能这样期待：这短暂的干旱会持续下去，最后演变为持续的旱季？那样的话，河水就会变得足够浅，他是否就能冒险游过去了？希望如此。但他也没忘记警告自己，如果没有如愿，不可以太失望。

他爬上樱桃桦树，依旧戴着阿曼达的纱巾。它是他身上唯一没有破旧的东西。前些日子，他不得不扔掉了破烂不堪的鞋袜，领带也被用来拴了吊床。他从脖子上摘下纱巾，让樱桃桦树感受它的柔软，然后低下头去吻它。

他一直忍着不要太想阿曼达，即使在等待救援的日子里也是如此。但是，她分明占据了他所有的心思，分分秒秒都是如此。他可以望见她那双闪亮的黑眼睛，梦幻又活泼，在她的身上，这两个特点结合得如此美妙！她的聪慧、优雅照亮了他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有许多次，当他躺在家里的沙发上，思索着以何为生时，仅仅是她从房间穿过的身影就会使他振作起来。而她的责备，现在回忆起来也充满了甜蜜。阿贝多么希望能和她在一起啊！

骄阳似火，阿贝对此很高兴。他爱在树屋外过夜，兴奋地迎接每一个晴朗、炙热的日子。他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工作就是观察河的情况。水流明显缓慢了许多，露出了条状的沙滩，有些原先藏在水底的岩石也露了出来。

在这个干涸的季节里，小岛还是翠绿的，河对岸也是如此。不过，再往远处眺望，树林和远处山丘的顶上已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秋意。逐渐枯萎的植被让阿贝满怀欣喜。

8月的一个清晨，阿贝醒来，发现天空乌云密布，几点雨滴落下来，随即渗进干涸的土里。阿贝迅速赶到河边，打量着河的宽度。他决定马上行动。

他跑回院子，对着阿曼达的雕像大声宣布：“我要回家了！”然后，他进了树屋，环顾四周，仿佛要把这里的点点滴滴都印在脑子里。这棵枯树曾经为他遮风挡雨，是他在岛上的栖息之地。他轻轻地抚摸着每座雕像。表在滴答作响，提醒他不要再耽搁时间了。他又赶到樱桃桦树旁边，把脸紧贴着树干，樱桃桦树站得直挺挺的，仿佛在给他鼓劲儿。

阿贝快速跑到河边，站在一个小半岛上最靠近河的地方，回头凝望身后。在那个瞬间，突如其来的悲伤涌上心头。他在这个岛上已待了整整一年。它就像他的父母一样，赐予他食物、引导他成长、温暖他的心房。他在这里经历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珍贵，他是多么情不自禁地爱这里啊！

“再见了，”他说，“我会回来的。”然后蹚进水中。

18

当河水漫到齐脖深时，阿贝一纵身，开始奋力向前游。水流卷着他向下游的方向漂去，但他还是往对岸游近了些。水流虽然不如原先急，但对他来说，还是足够猛。他顽强地游着，波涛不时将他吞没，但他不在乎；河水灌进鼻孔，火辣辣地疼，他就勇敢地把水喷出鼻孔。他终于做了几星期来魂牵梦萦想做的事。

幸运的是，他爬上了一块石头，在那里休息了一会儿，直到不再大口喘气。距离河对岸，他已经游了四分之一的距离！现在他要面对最具挑战性、最深的水面了。他必须强迫自己相信，在中途还会有另一块石头可以休息。已经游了这么远了，他非常自信。一年来，风吹雨打的野外生活给了他一副硬朗的体魄。那个在飓风中把钉子当作救命稻草的阿贝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各方面都处于巅峰状态的阿贝。

他深吸一口气，跃入水里。水流推着他往下游走，于是他愈加用力地划水，蹬着腿往对岸游。好像有条小鱼碰了一下他的腿。能在有这种小鱼的河里游得这么好！阿贝兴奋起来，继续向前游去。但是很快，来势凶猛的水浪袭来，将他淹没在波涛里。他在浪花中翻滚着、旋转着，仿佛有人拽住他无休无止地翩翩起舞。

他停止了挣扎，伸开四肢，脸朝上，随波逐流了一会儿。突然砰的一声，他又撞到了什么东西，原来是块石头。感谢上帝又赐给他一个歇息之处。他爬上石头，躺下来休息，上气不接下气地剧烈喘息着。这旅程和他想象的一样艰难，但是，他正在征服身下的河流，他感到他被什么指引着。哈利路亚！天空下起了毛毛细雨，那有什么要紧？阿贝知道，他一定会游完剩余的路程。他又一次潜入水中，游了十几下后，他的腿碰到了地面！他站在了一条拱起的河床上，底部布满了沙砾。他蹚过这片沙子，毫不犹豫地开始了最后那段轻松的冲刺。

当他终于从水里出来，踏上盼望了整整一年的河对岸时，禁不住狂喜起来。他扑倒在向往已久的地面上，满怀征服的豪情和喜悦，大声笑了起来。他是只自由之鼠了！

过了一小会儿，他朝着上游的方向出发了。一路上不再有高耸的草丛挡住他的去路。他脑海里全是对将来的憧憬，当然也充满了回忆。他想到了阿曼达、他的家人和朋友们，还有即将开始的崭新生活，包括他将要从事的创造性工作，他的艺术生涯。但他同样怀念在岛上的这一年，这是他生命中一段与世隔绝的、独一无二的时光。现在回忆起过去的那段日子，他很自豪自己撑过来了；同时也感到欣慰，因为那段日子终于成为过去。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他开始有些隐约的担忧。他将面临什么呢？阿曼达会在家吗？在他离家流浪的这一年里，会发生什么变故吗？万一阿曼达以为他死了而另嫁他鼠呢？他知道有许多老鼠在爱着她。她还活着吗？他一直在和阿曼达进行心灵感应，可是他真的感应到她了吗？或者那仅仅是他的一厢情愿？

走啊走啊，有个地方可以对整个小岛一览无余，这还是他第一次从远方眺望小岛的全景。

他爱这座小岛，这是毫无疑问的。它是一座风景绮丽的小岛。透过蒙蒙的细雨，他看见了他最爱的樱桃桦树和四周的树木。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这番景象。

他不愿再耽搁下去了，继续北行。他爬上一座陡峭的山丘，瀑布在旁边奔流而下。望着瀑布，他简直难以置信，当时自己竟然穿过了比现在更凶猛的水流，并且活了下来。是的，在经历了这样的千辛万苦之后，他还活着。那段生活对他实在是一种恩赐。他继续往前走去。

如果雨能停下该多好啊，哪怕只停一小时也行。他多希望能有片刻的干爽啊。终于，他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下发现了一个天然的拱形避雨处。他躺了下来，立刻沉睡过去。

当他醒来时，月亮高悬在空中，一只猫正在面前盯着他。

19

阿贝吓得一下子僵住了，他勉强站起来，来不及逃命就落入了猫口。他感觉到猫锋利的牙齿正紧紧地咬住他的后背。

他已落入猫口，猫一本正经地叼着他一路小跑着不知去往何处。猫捉老鼠本是天经地义的事，他的思路异常清晰。莫非这就是他整整一年来所有计划、所有渴望、所有努力、所有等待的结果？难道他再也无法看见阿曼达和他的亲人？难道他再也无法踏进家门？这些梦想都会消失吗？难道生活会开如此残酷的玩笑？

猫把他丢在地上，他立刻箭一般地冲了出去。猫一个猛扑，用一只爪子摁住他一会儿，又松开让他逃。阿贝没有动弹。那个时刻，他不明白是恐惧击倒了他，还是他突然丧失了求生的欲望，或者是好长时间没用的装死的本能？其实不管是哪种原因，最终的结果就是：他躺在地上纹丝不动，猫在旁边也纹丝不动。他们都在等待时机。

突然，猫开始袭击，挥起一只爪子把他抛向空中。借此机会，阿贝使劲儿蹿出去。猫紧随其后，一纵身用牙衔住了他，然后又放他再逃。阿贝蜷曲着身子，只有眼珠在滴溜溜地转动。他在流血，可他却出奇地冷静，只想着猫下一步会做什么和自己该怎么做。

猫盯住阿贝，眨着眼睛。她是不是厌烦这个游戏了呢？她拿他的生死存亡也太不当回事了，尽管这个情形对她来说已是家常便饭。阿贝看见不远处有棵树，于是朝树狂奔而去。也许是为了增加追捕的趣味，猫让他先逃了一步。阿贝猛地逃到树上，围着树干在树枝间上蹿下跳地继续往上爬。猫爬上树靠近了阿贝，却不小心滑了一下，阿贝则继续往上爬。

他发了疯一样拼命地爬到了树顶那根最纤细的树枝上，幸运的是它能支撑他的重量，却无法承受猫的重量。他们对峙着。在柔和的月光的照耀下，他们能清楚地看见对方的举动。从那个还算安全的地方往下望，阿贝意识到，猫必须这么做，因为她是一只猫。而他这么做，也正因为他是一只老鼠。

他把他的角色诠释得很准确。他有点儿得意起来，似乎在说：“这下看你怎么办。”也许是要回应这样的挑衅，也许仅仅是等烦了，猫一跃而起。阿贝紧紧抓住树枝，让它像弓一样弯曲起来，等猫扑到跟前时，阿贝将自己反弹过去砸向敌人。树枝摇摆着，晃个不停。他听到猫撞上树枝掉在地上，发出疯狂的嚎叫，然后带着不明所以的困惑逃走了。月亮依旧静静地散发着光辉。

阿贝待在树上，终于睡着了。在晨光中，他辨别着自己的位置，惊喜地发现了西北方的尤尼斯山，火警瞭望台也在视线范围内。最后，他终于知道自己的具体方位了！他必须朝北偏东方向行进，这样迟早会到达莫斯威利镇——幸运的话，只需要不到一天的时间，他又可以看见她了！他急急忙忙地从树上滑下来，朝家的方向前进，连走带跑地赶路。

20

傍晚时分，他来到一片沟壑遍布的岩石地。一年前，他一定被飓风刮到这里来过，因为离这儿不远就是他和阿曼达避雨的那个山洞。他继续往前走。

他走进和妻子野餐的树林。那里还残留着去年那场暴风雨的痕迹。地面上散落着断了的树枝，连根拔起的大树横在地上，根部带着一些泥土。在这干旱的季节里，树林仍然苍翠欲滴。

想到自己为了这将要到来的时刻付出的所有努力，阿贝的心狂跳起来，开始有点儿焦虑不安。阿曼达会在那儿吗？会在家里吗？她见到他会高兴吗？想着想着，他甚至有些担心自己会是个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天色暗了下来，他反而感到好受些了。他衣衫褴褛的样子无可厚非，但是，除了阿曼达，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以后，他会有足够的时间去见母亲、父亲、家人和所有其他的老鼠。

晚上，他来到了小镇边上。这里是格洛弗公园，柔和的汽灯灯光照亮了夜幕下的公园。天气很热，镇上的老鼠们都到这里来纳凉。他们吃罢晚饭，踱到这里散步，坐在长椅上聊着天，或大声说笑，或看着孩子们嬉戏玩耍。多么美妙的夜晚啊！在经过了一年孤独的丛林生活后，看到故乡小镇这番文明社会的景象，阿贝百感交集。他认出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他回到了属于他的故土。但是他却不想露面，只是躲在阴影中。

突然，他看到了谁？是她，只有她自己，阿曼达！她和平时一样，优雅地坐在一个石凳上。

他恨不得马上冲过去，将她揽入怀中。但他使劲儿克制住了自己。长椅上还有别的老鼠，附近还有路过的老鼠。他已经等了一年，可以再多等一会儿。久别重逢的时刻只能留给他们自己。他悄悄地往家赶去，躲开了所有认识的老鼠。

到家了！他扶着精美的扶手拾阶而上，从破裤子口袋里摸出了钥匙，打开门。家里的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正是他在漂流的岁月里日夜怀念的家。这里和他的树屋真是天壤之别！

到处都是阿曼达的气息。他多么高兴看到她的一切啊！还有他自己的东西——他的书、他最爱的椅子。他进了厨房，看到炉子上的锅，尝了一口里面的汤。

在卧室里，他环顾四周，看到许多熟悉的物品，欢喜而又不安。他用芳香扑鼻的肥皂洗了澡，穿上他最考究的丝绸衬衣，戴上紫色的领结，套上悬着许多装饰飘带的褐色天鹅绒外套。这些精致的衣服让他浑身不自在。

好了，他将阿曼达的纱巾放在门厅玄关处的矮凳上，这样她一进门就可以看到。然后，他进了客厅，躺在厚厚的绒布沙发上，将手枕在脑后，热切地等待着那一刻。时间过得真慢，终于，他听到门开了，紧接着是一声喘息和惊呼。。

“阿贝！哦，亲爱的阿贝！是你！真的是你！”阿曼达冲进来扑到他的怀里。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吻着对方。

终于能开口说话时，阿贝说：“你的纱巾，我取回来了。”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银顶针的夏天／（美）恩赖特著；贾磊译．--南昌：二十一世纪出版社，2013.1

（不老泉文库）

ISBN 978-7-5391-8016-8

Ⅰ．①银…　Ⅱ．①恩…②贾…　Ⅲ．①儿童文学-中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276317号

THIMBLE SUMMER

First published by Henry Holt and Company, LLC.

THIMBLE SUMMER by Elizabeth Enright

Copyright Ⓒ 1938, 1966 by Elizabeth Enright Gillham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合同登记号　14-2012-086

银顶针的夏天／（美）伊丽莎白·恩赖特　著　贾磊　译

编辑统筹　魏钢强

责任编辑　彭学军　雍　敏

装帧设计　魏钢强

出版发行　二十一世纪出版社（江西省南昌市子安路75号　330009）

www.21cccc.com　cc21@163.net

出版人　张秋林

经　　销　新华书店

印　　刷　江西华奥印务有限责任公司

版　　次　2013年1月第1版

2013年3月第2次印刷

印　　数　20,001-30,000册

开　　本　889×1194　1/32

印　　张　4.75

插　　页　1

书　　号　ISBN 978-7-5391-8016-8

定　　价　16.00元

赣版权登字　04-2012-537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发现印装质量问题，请寄本社图书发行公司调换0791-86524997

目录

1．银顶针

2．珊瑚手镯的故事

3．石灰窑

4．陌生人

5．图书馆历险记

6．旅　行

7．“就像捡破烂儿的衣兜”

8．赶集的日子

9．甜筒和蓝绶带

10．银顶针

纽伯瑞儿童文学奖获奖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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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老泉文库

二十世纪儿童文学传世佳作

献　给

静享阅读的你——

无论你是孩子，还是和这些书

擦肩而过的曾经的孩子

本书Henry Holt & Company, 1990年版；封面采用的是伊丽莎白·恩赖特的绘画。

出场人物

加妮特——九岁半，热情、率真，喜欢幻想。

林登先生——加妮特的父亲，经营着一座农场。

林登太太——加妮特的母亲，善良、宽容、勤劳。

杰伊——加妮特的哥哥，十一岁。农活样样精通。

唐纳德——加妮特的小弟弟，除了玩，还什么都不会。

西特罗妮拉——加妮特最好的朋友，胖胖的，脸蛋红红的。

豪泽先生、豪泽太太——西特罗妮拉的父母。

西塞罗和默尔——西特罗妮拉的两个哥哥。

埃伯哈特——西特罗妮拉的太姥姥，很会讲故事。

弗里博迪先生——加妮特家好心的邻居。

贾斯珀·卡迪夫——大河谷的农人，有两个儿子。

埃里克——流浪儿，聪明又能干。

彭特兰小姐——粗心的图书管理员。

赞格尔夫妇——加妮特“旅行”中认识的热心人。

1．银顶针

加妮特觉得今天肯定是世界上最热的一天了。几个星期以来，她每天都这么想，但是今天的确是这些天来最糟糕的一天。今天早晨，乡村药店门外的温度计里那根细细的红色手指一下就戳到了四十三摄氏度。

人们就像闷在一只鼓里。天空仿佛是一张亮闪闪的皮子，紧紧地蒙在山谷的上空。大地也是如此，炎热让它变得紧绷绷、硬邦邦的。当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天边传来一阵雷声，就像一只大手在敲着这面鼓。群山之上压着厚重的云层，不时划过道道闪电，但就是没有雨落下来。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很长时间了。每天吃过晚饭，加妮特的父亲就会走出家门，抬头看看天空，再低头看看他家的玉米地和燕麦田，然后摇摇头说：“没雨，今天夜里还是没雨。”

燕麦尚未成熟就已经开始变黄，玉米叶子也变得焦枯易碎，干燥的风吹来的时候，叶子就像报纸一样沙沙作响。雨要是再不快点儿下，玉米就不会有收成了，燕麦也不得不被割下来当干草用。

加妮特气呼呼地望着平静的天空，挥舞着拳头。“你！”她高声叫道，“你怎么就不能下点儿雨呢！”

每走一步，她那双光着的脚丫就会踢起一小团尘土来。尘土落到了她的头发上，钻进了她的鼻孔中，弄得鼻子痒痒的。

加妮特今年九岁半，四肢修长，梳着两条太妃糖色的长辫子，翘鼻子上长着雀斑，两只眼睛带些绿色也带些褐色，穿着一条长不及膝的蓝色工装裤。她会像男孩子一样吹口哨，而且现在就不经意地轻轻吹着呢。她早就把冲着老天发怒的事情抛在脑后啦。

豪泽一家的农场位于大路的拐弯处，周围矗立着高大的黑色冷杉树，将农场衬托得稳重而宁静。草地上有一片花坛，长满了红艳艳的一串红。树荫下并排停放着拖拉机和脱粒机，就像是一对怪物老友。在路对面，豪泽家的猪正躺在猪圈里酣睡，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这些又懒又胖的家伙。”加妮特说着，随手捡起一颗石子朝着最大的那头猪扔了过去，猪难听地打着响鼻，笨笨地站起身来。加妮特也就是拿它逗个乐而已，他们之间还隔着一道篱笆呢。

她身后的一扇纱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西特罗妮拉·豪泽走下她家的台阶，手里拿着条擦碗巾像扇子一样扇来扇去。西特罗妮拉是个胖乎乎的小姑娘，长着红扑扑的脸蛋儿，额前留着黄色的刘海儿。

“好家伙！”她冲着加妮特叫道，“天真是热得要死！你要去哪儿啊？”

“我去拿信。”加妮特说，“我们或许会去游泳。”她若有所思地补充道。

可西特罗妮拉不能去，她得帮母亲熨衣服。“这种天还要干这样的活儿，真是要命！”她有些气恼地说，“我敢说，我会像一磅半黄油那样化在厨房的地板上，流得到处都是。”

这个比方逗得加妮特咯咯笑起来，她一边笑，一边继续往前走。

“等会儿，”西特罗妮拉说，“我倒是也可以去看看有没有我家的信。”

她一边走，一边不停地摆弄那条擦碗巾。她先是把它像披肩一样盖在头上，然后又系在腰间，可惜毛巾太短，系在腰间实在是太紧了，最后她干脆把它塞到了腰带里，毛巾垂下来就像拖在地上的裙裾。

西特罗妮拉侃侃而谈：“像这种天，我真是希望到哪儿去找一条瀑布，那种淌下来的不是水而是柠檬汁的瀑布。我会一天到晚张着嘴坐在下面接着喝的。”

“我倒是宁可爬到一座大山上，”加妮特说，“我说的是欧洲的那种大山，夏天最热的时候山上也会有积雪。我真想坐在雪地上，遥望山下那片深深的山谷。”

“还要爬山，那多辛苦呀。”西特罗妮拉叹了口气。

两人转了个弯，沿着公路一直往前走，走了一段就来到邮箱前。有四个大邮箱东倒西歪地安在细细的柱子上，邮箱都是铁皮做的，顶端呈弧形，加妮特总觉得这些邮箱就像歪戴着遮阳帽的瘦老太太，站在路边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

每个邮箱上都贴有姓氏：豪泽、舍恩贝克尔、弗里博迪和林登。

信件最多的常常是豪泽家，一来是因为他家人最多，二来西特罗妮拉和她那几个兄弟总是喜欢索取报纸广告上宣传的那些免费样品。今天送来的是给西特罗妮拉的一小瓶染发膏和一份猪肉泥，还有给她弟弟雨果的三种不同的牙膏。

她们还瞅了一眼舍恩贝克尔老先生家的邮箱，看看那个鹪鹩窝还在不在。鸟窝还在，鸟儿在此安家已有一年了，就是从来没有收到过一封信。

加妮特打开了标着“林登”的那个邮箱，林登是她的姓。她从邮箱里拉出来一个大大的包裹。

“看哪，西特罗妮拉，”她叫道，“这是农商百货店的目录呀。”

西特罗妮拉一把夺了过去，撕开了包装纸。两人都特别喜欢看那家百货店的商品目录。目录里有你想买的所有东西的照片，还有许多也许你不想买的东西，比方说拖拉机配件，各种各样的热水瓶，还有一页又一页的连衫裤。

加妮特把剩下的信件从邮箱里拿出来。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并不是真正的信件——信封薄薄的，是公司里用的那种；公司名称小小的，印在信封左上角。有两个信封上还开着长而透明的天窗。这肯定不是真正的信件——账单，这些都是账单。

西特罗妮拉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目录里一位身穿晚礼服的美女照片。照片下方写着：“一件完美的舞裙，让你美丽更自信。尺码：14至40。价格：11.98美元。”

“等我到了十六岁，”西特罗妮拉满怀憧憬地说，“我所有的衣服都要是这样的。”

但是，加妮特并没听她说话。账单，她晓得那意味着什么。今天晚上，她父亲会坐在厨房里在一张纸上算账。他会独自一人坐到深夜，一言不发，忧心忡忡。天要是能下雨该多好！那样，庄稼就会长得好，家里的收入就好得多。她又抬头望着天空，天空还是和几个星期来一样，平平静静，一望无云。

“我得回到我那宝贝熨衣板那儿啦。”西特罗妮拉闷闷不乐地说着，啪地合上商品目录，递给加妮特。

两人在豪泽农场分了手。看着西特罗妮拉胖乎乎的背影，还有在屁股后面扭来扭去的擦碗巾裙裾，加妮特禁不住笑出声来。

她翻过小山朝家走去，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河掩映在树木丛中，越往前走河水越浅，很快就浅到蹚着水都能过河了。

汗水从她的前额上滚落下来，就像大颗的泪珠一样流到了眼睛里。她已经汗流浃背了。她实在不想把那些账单拿给父亲看。

当她转身走进家门的时候，身后的影子已经很长了。哥哥杰伊正把一桶桶的牛奶从牲口棚拎到地下冷藏室里去。与同年龄的孩子相比，十一岁的杰伊个子算是高的，而且肤色十分黝黑。

“有我的信没？”他高声叫道。

加妮特摇摇头。杰伊没说什么就进了冷藏室。

她家的牲口棚又大又旧，就像公共汽车转弯时那样歪向一侧。有朝一日等父亲有了钱，他就会再盖间新的。牲口棚旁边有座很大的贮料垛，加妮特又想了，那里面要是有个房间多棒——小小圆圆的，还有个可以向外推的窗户，就像城堡塔楼上的房间一样。她常常这么瞎想。

她在猪圈旁歇了歇脚，想看看大母猪“女王阁下”和她那窝小猪崽。小猪崽刚出生没多久，长着毛茸茸的大耳朵，小巧可爱的蹄子让它们看上去就像穿着高跟拖鞋一样。“女王阁下”翻了个身，一身肥肉如波涛翻滚，把吱吱叫着的小猪崽驱散开来。它是个很不耐烦的妈妈，气哼哼地叫着，把那些过来打扰它休息的小猪崽一脚一脚地踢开。

加妮特还没给这些小猪崽起名字呢。她倚在栏杆上，想着给它们起什么名字好。这窝小猪崽中最大个儿的那只又贪吃又自私。猪的确是贪吃自私，但也没像它那样的，居然会在兄弟们头上踩来踩去，咬它们的耳朵，把挡道的全都推到一边去。毫无疑问，长大了它也会和它老爹一样成为一头能够获奖的公猪。对它来说，“国王”兴许是个好名字，“皇帝”也成，“暴君”也不错，反正是那种大气响亮的名字就行。加妮特最爱的是那只皮肤像缎子一样光滑的小小猪，它长着一张苦兮兮的脸，像个受气包，而且总是吃不饱。

不知为什么，加妮特觉得“添米”这个名字对它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加妮特放慢脚步朝高大的枫树下黄色的房子走去，打开了厨房门。

她的母亲正在一个大黑煤炉前做晚饭，小弟弟唐纳德坐在地上，嘴里发出火车呜呜开动的声音。母亲抬头看了看，炙热的炉火烤得她面颊通红。“有信吗，宝贝儿？”她问道。“有账单。”加妮特回答。

“哦。”母亲说完转身继续做饭。

“还有农商百货店的商品目录，”加妮特紧接着说，“里面有件衣服您穿上会很漂亮的。”她找到了下面写着“一件完美的舞裙”的那张照片。

“我觉得这衣服的样式不怎么适合我啊，宝贝儿。”母亲看着衣服哈哈大笑起来，还轻轻地拉了拉加妮特左边的那条辫子。

加妮特开始在放在开着的窗户旁的餐桌上摆餐具，刀、叉，刀、叉，刀、叉，刀、叉。不过给唐纳德只需摆一把勺子就行了，他就算只用勺子吃饭也是心不在焉，常常是掉到外面的饭和吃到肚里的一样多。

她在餐桌中间摆上了一瓶番茄酱，还有盐、胡椒，一只画着牵牛花的陶瓷糖碗，以及一只装满勺子的玻璃杯。随后，她又下到冷藏室里。

下面静悄悄、黑漆漆的。一只水龙头嗒嗒地往下面的深水池里滴着水，水池里沉着牛奶桶和石头做的黄油罐。加妮特先灌了一罐牛奶，又往带来的盘子里放了块黄油。她跪下身把两只手臂伸到水里，池中的水让洒出来的牛奶搅得有些浑浊，但冰凉冰凉的。水的凉气儿迅速扩散到了全身的血管里，让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再次回到厨房感觉就像是走进了一个烧得火红的烤箱里。

唐纳德不扮火车玩了，现在他成了辆消防车。他模仿着消防车呜啊呜啊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怎么会这么快活，加妮特感到很纳闷儿。这么热的天他似乎根本就觉察不到，虽然他的头发就像打湿的羽毛一样紧贴在头皮上，而且小脸蛋儿就像红萝卜那么红。

母亲向窗外望去。“爸爸要进门了，”她说，“加妮特，现在先不要给他看信，我想让他好好儿吃顿饭。先把信放到日历后面吧，回头我再处理。”

加妮特赶紧把账单塞到了水槽上方架子上的日历后面。日历上有幅画，画的是一群在野外山坡上吃草的绵羊，背景是美丽的粉红色霞光，这幅画名叫《高原夕照》。加妮特经常望着这幅画，感觉自己就像站在那个宁静的地方，羊群就在自己的身边，万籁俱寂，只有它们吃草的声音。画儿给她一种愉悦、幽远的感觉。

随着纱门那特有的吱扭声，父亲走了进来。他走到水槽边洗了洗手，他看上去很累，脖子也晒得黑黝黝的。“这一天过的！”他说，“要是再这么来一天……”他摇摇头不说了。

天热得让人吃不下饭。加妮特连粥都喝不下，唐纳德闹了起来，打翻了他的牛奶。家里只有杰伊一人一本正经地吃着饭，一副胃口很好的样子。如果没什么可吃的，他兴许连屋顶上的木瓦也能吃掉，加妮特心想。

加妮特帮忙洗完了碗之后就和杰伊换上泳衣向河边走去。他们得先走下一段坡路，穿过一个牧场，越过几个沙洲，最后到达一个水深到可以游泳的地方。这是个水色幽深、周遭静谧的池塘，旁边是个绿树成荫的小岛屿，池塘被树荫遮蔽着，树根一直蔓延到了水里。两个孩子走近时，三只乌龟从一根圆木上滑到水中，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了三个慢慢变大的圈圈。

“这水看上去就像茶水似的。”加妮特说，暖暖的褐色池水已经没到了她的脖子。

“我觉得也是，”杰伊说，“水要是再凉一些就好了。”

好在这水不是茶水，而且多得能够让人浮游起来。他们一会儿浮在水上，一会儿比赛游泳，还从像弓一样伸到池塘上方的老白桦树上往下跳。杰伊是个跳水好手，入水时几乎不会溅起水花，但加妮特每次都是肚皮先落在水面上。和往常一样，杰伊被一块尖利的石头戳破了脚指头，流了很多血。加妮特也和往常一样被卷入急流中，她尖叫着，照例是杰伊把她救了起来。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小心翼翼地用枯树枝做了一个木筏，可人一上去筏子就沉了。不过，什么都不会扫他们的兴。

当他们让水给泡得眼睛红红、又流鼻涕又流眼泪的时候，便爬上沙洲玩起了探险游戏，这块沙洲是因为几周来的干旱才露出水面的。沙洲上能找到各种各样的东西：珍珠色、张着口的蚌壳，缠着绿色长须的苔藓，泡了水的树枝，锈迹斑斑的烟草罐，搁浅的鱼，还有瓶子和一把破茶壶。

他们溜达来溜达去，不时弯下身去看看有什么可以捡的东西。潮湿的沙洲有一股浓浓的泥巴味儿。不一会儿，金灿灿的阳光就在树丛后消失了，但天没有一丝凉意。

加妮特看到一个闪闪发亮的小东西半埋在沙子里。她跪下来用手指把它挖了出来，那是一枚银顶针！它是怎么跑到河里来的呢？她随即扔掉了捡来的那只旧鞋、几片磨光的玻璃和几只蚌壳，气喘吁吁地跑到杰伊那里把银顶针拿给他看。

“它是纯银做的！”她得意地大喊，“我想它一定也会有魔力的！”

“魔力？”杰伊说道，“别傻了，哪儿来的魔力呀！不过，我觉得它一定挺值钱的。”他看来有一点点眼红。他自己也发现了两件很重要的东西——一件是一只公羊的头盖骨，眼眶上长着苔藓；另一件是一只鳄龟，嘴巴长得像鸟嘴，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加妮特伸出一个手指，小心翼翼地划过鳄龟那长着美丽斑纹的壳。“我们就叫它‘老铁壳’吧。”她建议道。她喜欢给东西起名字。

一会儿，天黑得看不大清东西了，他俩又下到池塘里游起来。加妮特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枚顶针。这是从小到大她发现的最好的东西，一定会给她带来好运气的，无论杰伊说什么都没用。她开心极了，一边浮在水面上，一边抬眼望着群星闪耀、流萤翻飞的天空。

天更黑了，蚊子开始猖獗起来，他们决定回家。

穿过漆黑的沙洲让人感到有些毛骨悚然。在树木茂密的两岸，猫头鹰用轻柔而迷惘的声音鸣叫着，其中一只还不时地发出尖叫，声音高亢而凄厉。

加妮特晓得它们不过是些猫头鹰而已。但在这除了幽然闪光的萤火虫再无其他光线的酷热暗夜里，她又觉得它们可能会是任何东西。脚步轻盈的动物在晚上活跃起来，它们在林中看着他们，追着他们的脚步。对于这些动物，杰伊一点儿都不在意，他啪啪地甩着毛巾赶蚊子。

“听着，加妮特，”他突然说，“我长大了是不会当农民的。”

“可是，杰伊，你想当什么呢？”加妮特惊讶地问。

“我不想当农民，眼睁睁地看着好端端的庄稼让麦锈病毁掉或者旱死。我不会把生命浪费在苦等好天气上。我想离开乡村，到海上去。我想去当一名水手。”

他俩谁都未曾见过大海，但是“大海”这个词一听就会让人有种湿漉漉、凉飕飕的感觉，这让两人都为之一振。

“我也想当一名水手。”加妮特叫道。

杰伊冲着她大笑起来，“就你？女孩子是当不了水手的。”

“我就当得了！”加妮特语气坚定，“我会是海上第一个女水手。”她想象着自己身穿水手裤、领子上装饰着星星、沿着高高的帆索往上爬的样子。

头顶的天空湛蓝湛蓝的，令人目眩，许多海鸟展翅飞翔，脚下是波涛翻滚的蓝色海洋，强劲的海风呼呼地吹着。

想象中的美景让她走了神，砰的一声撞上了篱笆，泳衣也挂在了带刺的铁丝网上。

“你疯了吗？怎么不看着点！”杰伊说着，耐心地帮她把泳衣从铁丝网上解下来。

他们从铁丝网下面钻进了牧场。天色一片漆黑，他们每走一步都很小心。空气又潮又闷，没有一丝风。

“我根本觉不出刚才一直在游泳，”杰伊抱怨说，“好像更热了，干脆我再回去泡一泡得了。”

“我才不去呢。”加妮特说，“我想睡觉了。”在黑黢黢的河里游泳，还有一群猫头鹰没完没了地叫个不停，这让她想起来都觉得瘆得慌。不过，她才不会告诉杰伊这些呢。

空气中散发着尘土的味道和牧场上的花香味，有普列薄荷、香蜂草和猫爪花的香味。加妮特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们还是只在冬天当水手吧，”她说道，“每个夏天我只想在这里过。”

他们翻过牧场大门，沿着那条尘土飞扬的大路朝家里走去。厨房里点着一盏孤灯，透过窗户，他们可以看到父亲正弯着身子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真可恶！”杰伊低声说道，“我一辈子都不会当农民的！”

加妮特和杰伊道了晚安，蹑手蹑脚地爬上楼梯，来到自己的房间。屋里真是热得要命，烛台上的蜡烛都软塌塌地弯下腰来。加妮特把蜡烛弄直，用拿上楼来的亮着的蜡烛把它点着。飞蛾见到光亮纷纷朝着窗户飞了过来，它们轻轻地扑打着纱窗，用敏捷纤细的腿在纱窗上爬上爬下。还有一些小小的虫子从纱窗的网眼里钻了进来，在烛火周围飞来飞去，结果把自己烧死了。

加妮特吹灭蜡烛躺了下来。就连床单都热得要命。她躺在床上大汗淋漓，热气就像厚厚的毛毯一样盖在身上，耳边传来轻轻的雷声，那是无法带来雨水的闷雷的声音。不一会儿加妮特就进入了梦乡，梦到她和杰伊在一望无际、波澜不惊的大海上划船。划船是个让人觉得浑身发热的活儿，她的双臂也划得生疼。杰伊坐在船头，手里拿着个小望远镜，不停地在说：“就连一间农舍也看不到，一间也看不到。”

夜深人静的时候，加妮特醒了过来，她感觉怪怪的，似乎要发生什么事情一样。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听着远处传来的声音。

雷声又隆隆地响了起来，比傍晚时分大了很多。雷声几乎不像是从天上而是从地上发出来的，震得房子都有些发抖。然后，雨点慢慢地、噼里啪啦地从天而降，仿佛有人在往屋顶上扔硬币一样。

加妮特屏住了呼吸，那声音停了下来。“别停呀！”她喃喃自语道。一阵风吹动树叶的声音过后，大雨哗哗地倾盆而降。加妮特从床上一跃而起，跑到窗前，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凉爽极了。她望着远方犹如树杈的闪电，就像一棵燃烧着的大树一样在天边掠过。

加妮特迅速转身跑下窄小的楼梯，来到父母的卧室。她重重地敲着门，接着一把把门推开，大声叫着：“下雨了！下大雨了！”好像这场暴风雨是自己送给他们的礼物。

父母起身来到窗边，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雨真的下来了。雨声响成一片，打闪的时候就会看到倾盆而下的雨水，银闪闪、沉甸甸得就像从天而降的瀑布。

加妮特从楼梯上飞身而下，冲出家门。雨才下了五分钟，整个世界就变得狂暴而陌生。雷声就像隆隆的大鼓声，就像国庆日的阵阵炮声，但声音比这还要大。雨水就像倒挂在天空的大海一样落下来，狂风大作，将大树吹得东倒西歪，枝干发出咔咔的响声。在闪电的阵阵强光中，加妮特看到了牧场上的马，它们昂着头，马鬃随风飘扬，再不是平时看到的样子。

加妮特听到母亲在屋里关窗的声音，她快步走到杰伊的窗前，高声叫道：“快醒醒，快醒醒！快出来淋淋雨吧！”

哥哥那张吃惊的脸从窗口露了出来。“我的天！”他说着，眨眼间跑出门外。

两人就像野兽一样尖叫着，在草地上跑了一圈又一圈。加妮特绊了一跤，一头扎进了种着大黄的花坛里，但她一点儿都不在乎，从小到大她还从没这么开心过呢。杰伊一把抓住她的手，拉着她跑下坡去，从菜园穿过。两人一路连滚带爬，躲过豆架，跨过圆白菜，在牧场篱笆边精疲力尽地停了下来。

突然，一道亮光在空中闪过，亮得加妮特闭上了眼睛。同一瞬间，一声巨响似乎把整个地球劈成了两半。大地在他们脚下颤动着，这说明闪电击中了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对加妮特来说，这真是太险了。听到母亲在门口呼唤他们，她就像兔子一样一溜烟向家门跑去。

“我们是科曼奇印第安人，我们是在跳求雨舞呢。”她解释道。

“你们浑身都湿透了！”母亲喊道，“瞧瞧你们，浑身脏兮兮的，这样会得重感冒的。”话虽这样说，但从她拿着的油灯上方可以看到她那张笑眯眯的脸庞，只听得她接着说道：“要是换了我，我也不会在乎的。”

现在屋里凉爽下来了，风儿把窗帘往屋里吹。她换了一件干爽的睡衣，把毯子拉到了下巴底下，竖着耳朵听着暴风雨的声音。电闪雷鸣持续了很长时间，后来雷声和闪电越来越少，最后完全停了。

雨却一刻不停地下了一整夜，加妮特能够听到檐槽中哗哗的流水声、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滴水声，以及被雨水打湿的树叶相互拍击的声音，她还能听见从阁楼的一道裂缝漏下来的水声，漏雨滴落到洗碗盆中，梆——梆——梆，就像有人在敲一面小锣。

加妮特屏住呼吸专心地倾听，她仿佛能够听到，湿润的泥土之中庄稼那干渴的根部正畅饮着雨水，之后，又渐渐恢复了生机。

2．珊瑚手镯的故事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加妮特去拿信，那天雨下得很大。她穿的雨衣太短，脚上的橡胶雨鞋是杰伊的，她穿着又太大，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

路上的雨水汇成了几条奶油咖啡色的小河。到处都是蹦来跳去的小癞蛤蟆，加妮特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一脚踩上它们。她的雨衣散发出一种浓浓的油香味儿，之前她在一只口袋里发现了一块不知谁忘在那里的甘草糖。

邮箱里有一封看上去很重要的给父亲的信，有两封是给母亲的，还有一张给杰伊的明信片，明信片印着一座写字楼和两辆停在楼前的小车，显得很无聊。它是住在德卢斯的朱利叶斯叔叔寄来的。邮箱里没有一封给加妮特的信，这并不奇怪，除了圣诞节前后和她的生日之外，她是绝对不会收到任何信件的。

她把信件放在黏糊糊的雨衣口袋里，转身朝西特罗妮拉家走去。她蹚水穿过草地，水花在身边飞溅起来。走上门廊台阶，她隔着纱门向屋里张望，摆放着衣帽架和橡胶植物的大厅有些阴暗。

“西特罗——妮拉！”她边喊边把脸贴在纱门上。和所有人家一样，豪泽家也有自己的气味。它有一种褐色肥皂、熨烫衣物和油地毡的味道，让人透不过气来。“西特罗妮拉！”加妮特又喊了一嗓子，这次西特罗妮拉应了一声，咚咚跑下楼来，刘海儿在额前飘呀飘的。

“我刚才在我太姥姥的房间里来着。”她解释道，“上来吧，加妮特。她在给我讲她小时候的故事呢。”

加妮特脱下满是泥巴的雨鞋走进屋来。她把雨衣挂起来，光着脚跟西特罗妮拉爬上楼去。

西特罗妮拉的太姥姥埃伯哈特太太年纪很大很大了，她在房子前面有间小屋，里面挂满了亲戚的照片。因为上了年纪，她显得很瘦小，像一片叶子一样轻飘飘地坐在摇椅里，膝盖上盖着一条红色钩织毯子。她喜欢明亮的颜色，特别是红色。

“是呀，”她对两个孩子说，“我一直都很喜欢红颜色。小时候染衣服的染料都是我们自己做的。秋天我们采来漆树果，把它们煮开，然后把布匹放进去浸泡。不过染完之后颜色有些带棕色，并不是想要的那种红色。我一直很失望。”

“那时候我们这个山谷是什么样子的呀？”加妮特问。

“噢，那时还是一片荒野呢。”埃伯哈特太太回答，“除了我们家以外，只有另外一家人也住在这里。布莱斯维尔是离我们最近的小镇，也有三英里远，那时候它只有一丁点儿大。那个时候，我们干活儿很辛苦，什么都得自己来。我们家有十一个孩子，比我小的只有一个。男孩儿要帮父亲耕地、照看农场，女孩儿要帮母亲打黄油、烤面包、纺线和做肥皂。我们还是小不点儿的时候，到了夏天会经常躺在父亲的麦田里，一手拿一块木板，乌鸦飞过的时候就拍打着。有时候鹿也会跑到麦地里来，我们就得把它们吓跑。不过，我们还经常跑到河边，藏在灌木丛中看它们喝水。鹿长得很漂亮，可惜这三十年来我一只也没看到。

“是呀，当时这里一片荒芜，到处都是树木和开阔的田野，几乎没有什么道路。我的父亲经常骑着一匹名叫‘公爵夫人’的栗色母马到布莱斯维尔去。我乖的时候他也会带我去，我就坐在他的身后搂着他的腰。哎呀，他可是个大个子。我搂着他就像搂着棵大树。我们经常天黑了才动身回家。和父亲一起骑马穿过茂密黑暗的树林对我来说是件大事，简直就像是一次探险。

“那时候这里还有印第安人。我经常和姐姐玛蒂一起睡在一张装着轮子的小矮床上。白天矮床会推到父母亲睡的大床下面，到了晚上我们就把它拉出来放到要睡觉的角落里。从我们躺着的那个角落能看到隔壁房间，那里烧着炉子。哎，那时候冬天真是冷，有时候一连几个星期大雪封山，我们只得没日没夜地烧着炉子。我还记得那时候穿三条羊毛袜和一堆法兰绒的衬裙，看上去一定就像棵倒立的白菜。

“在那些寒冷的夜里，我和玛蒂要去睡觉的时候，总会瞅瞅隔壁房间，里面炉火的火光闪烁不定，影影绰绰的。突然我们看见前门开了。‘看，玛蒂，’我小声说，还捏了她一把，‘他们又来了。’我感到有些恐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玛蒂这时也抓住了我的手。果然，前门被打开，印第安人像猫一样静悄悄地走进来，有时候一两个，有时候会有近十个。他们戴着皮帽子，身穿鹿皮做的衣服，在我们暖暖和和的屋里的炉火前躺下，这时候我们会听见他们嘟嘟哝哝的说话声和叹气声。我们一直不晓得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大概天还没亮我们睡得正香的时候他们就走了。不过，我们总会发现一件礼物，那是他们因为享用了我家的炉火为了表示感谢留下来的。礼物有时候是一块鹿的腰腿肉，有时候是几只可以炖着吃的兔子，有时候是一篮或一袋粮食。我记得有一次他们留下了几双软皮平底鞋，有一双是小孩子穿的，我穿着正合脚。哎，那双鞋真舒服呀，脚趾上还缝了珠子，漂亮极了！穿坏了的时候我都要哭了。”

“我要是也有一双就好了。”加妮特动了动她那光光的脚趾说，“我只想穿那种鞋，别的都不想穿。”

西特罗妮拉正躺在地板上逗家里的马耳他猫。那只猫把两只爪子交叉放在身下，正舒服地打着呼噜。

“给我们讲讲您那次不乖的故事吧，太姥姥。”西特罗妮拉说，“就是您十岁生日那次啦。”

埃伯哈特太太笑了起来。“还讲呀？”她问，“嗯，加妮特还没听过呢，是吧？我告诉你呀，加妮特，我小时候非常任性，别人的话总是听不进去，有人惹了我我就会大发脾气。嗯，那时布莱斯维尔只有一家商店，是家乡村百货店——”

“它叫埃利·根斯勒大百货店。”西特罗妮拉插了一句。这个故事她早就烂熟于心了。

“是的，”埃伯哈特太太说，“没错，埃利·根斯勒是个瘦高个儿男人，好像没长下巴一样。但是大家都很喜欢他，因为他对我们很好，每次我们走进百货店他都会给我们糖吃。他的商店里要什么有什么：马具、杂货、论码卖的棉布、糖果、鞋子、图书、工具、帽子、粮食和饲料，还有首饰和玩具。真是个奇妙的地方。我的父亲经常拿他开玩笑，说：‘埃利，你什么时候开始卖牲畜和火车头呀？’

“埃利的橱窗里有一只珊瑚手镯，我想它是个仿制品，但是我觉得那可是我见到的最最漂亮的东西了。它是用珊瑚珠子做成的，还缀着一颗珊瑚做的红心。这个世界上除了它，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了。这之前，我唯一的首饰不过是花楸果和玫瑰果穿起来的罢了。我心里总是惦记着那只手镯，念念不忘。每次去布莱斯维尔，我都不太敢走进埃利的商店，生怕它给卖掉了。最后，埃利对我说：‘嗯，那只手镯值一块钱，不过既然你这么想要，它也这么长时间没卖出去，我就打个折，五毛卖给你吧。’

“‘噢，谢谢你了，埃利，’”我说，‘等我有了五毛钱我就会来买的。’

“那是五月初的事情，到了八月底我的钱才攒够。当时我在一个陶瓷存钱罐里已经存了大约一毛五分钱了（我记得那个存钱罐是蓝白两色的，样子像个木鞋），我努力干活儿，还做些零星家务好多赚一点儿。我帮着除草，还一个人照看整个瓜田，每卖出一个西瓜父亲就会给我一分钱。我的生日是8月27号，父亲答应我生日那天会带着我骑‘公爵夫人’到布莱斯维尔去，那时，手镯就会是我的了。

“生日终于到了，那是夏末晴朗、炎热的一天。那一天我记得太清楚了，就像上周刚刚发生的事情一样。那天我十岁。吃过早饭，我干了些零星的活儿，就准备出门上路了。父亲在牲口棚前给‘公爵夫人’上马鞍。哎呀，我真是开心极了。我把那五毛钱包进手帕里，一摇手帕就会叮当作响。

“‘我要换一下衣服吗，爸爸？’我问。

“父亲看着我，说道：‘今天不用换了，范妮。我今天没法儿带你去了。我得到霍奇维尔去办点儿事。’

“我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进了家门。我帮母亲和姐妹们洗了衣服，从花园里摘了做午饭的青菜，还帮忙切菜做饭。但是饭我一口也吃不下去。我一直憋着一口气，这口气越憋越厉害，好像要把我炸开一样。

“午饭后，弟弟托马斯和我拎着桶到树林里去采黑莓。我越想越来气，泪水一个劲地往外涌，我看不清自己在做什么，黑莓丛里的棘针把我的衣服钩破了。最后，我再也受不了了，就把桶给了托马斯。

“‘你把桶装满吧。’我说，‘我要去布莱斯维尔买我的手镯。’

“托马斯瞪大了双眼看着我。‘你怎么去那里呀？’他问道。‘走着去。’我说，‘你要是敢告诉别人我去了哪儿，我就拿鞭子狠揍你一顿！’

“可怜的托马斯，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他那时才六岁，我要是知道好歹，才不会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呢！但我是个调皮捣蛋、大大咧咧的女孩儿呀。

“于是我就走啊走。那天天气很热，一路尘土飞扬，我脚后跟上都磨起了水泡。可是每走一步口袋里的钱就会碰一下我的腿，让我想起那只手镯。我终于到了布莱斯维尔，直奔埃利·根斯勒的商店而去。

“‘我来买手镯了，埃利，’我说，‘我已经攒够了买它的五毛钱了。’

“埃利用怪怪的眼光看着我。‘哎呀，范妮，’他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一个多礼拜前我已经把手镯卖给米内塔·哈维了。’

“唉，真是太让人受不了啦。我一下就趴在柜台上哭了起来，哭得心都要碎了。埃利觉得很过意不去。

“‘好了，范妮，’他说，‘别哭了。我用同样的价钱把那个玛瑙小链坠卖给你吧，那个更合算呢。或许你更喜欢那条蓝色珠子穿成的项链？’

“可是，我什么都不要，除了那只珊瑚手镯我什么都不要。

“我终于停止了哭泣，擦干眼泪告诉埃利，天快黑了我必须得回家了。我觉得他根本就不知道那么晚我要一个人赶回家，不然他是不会放我走的。他给了我一根棒棒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太在意那只小手镯了，’他说，‘下次我去霍奇维尔的时候，或许能给你找只和它一模一样的呢。’

“太阳就要下山了，我加快了脚步。路两边的树林黑暗茂密，而且越走越黑，除了蛐蛐儿的叫声之外没有一点儿声音。我边走边哭，觉得自己怪可怜的。唉，我真是既失望又疲惫呀。

“大概走了差不多四分之三的路程，我注意到路上有人向我走来。这时天色很暗了，虽然星星已经出来，但还是很难看清楚。一时我想藏到路边去，但转念一想，既然方圆几英里的每个人我都认识，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等到我走近了才看清楚这是个陌生人。他一只胳膊底下夹着个包裹，穿着一件印第安人穿的那种鹿皮上衣。

“‘晚上好。’走近他的时候，我彬彬有礼地说，但没有停下脚步。

“‘你好呀，小姑娘。’那个人一边说，一边伸过手来抓住了我的胳膊，‘你急匆匆地要到哪儿去呀？’

“‘回家。’我回答，尽量不让他听出我很害怕。‘请放我走吧，我会赶不上晚饭的。’哎呀，哎呀，我想，我怎么就没和托马斯待在一起呢？

“‘晚饭？’那人说道，‘你要是没的晚饭吃会怎样呢？你要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又会怎样呢？’他把我的胳膊抓得更紧了。‘你口袋里会不会有几个零花钱给我这个还饿着肚子的人买点儿吃的呢？’

“‘噢，有的，有的。’我一边叫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条打了结的手帕递给他。‘这里有五毛钱，’我说，‘你都拿走吧。’说完，我一甩胳膊挣脱出来，一溜烟跑掉了。我不敢回头看，但仿佛能听见身后那个人嘲笑我的声音。

“我跌跌撞撞地跑上通向家门的小路，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地冲进家门。

“‘范妮！’母亲叫道，‘托马斯到哪里去了？’

“‘托马斯！’我说，‘他没在家吗？’

“‘他确实不在家。’母亲回答道，‘你们俩真是让我担心死了！男孩子们刚刚出去找你们。托马斯在哪儿？你是在哪儿把他弄丢了的？’

“‘噢，妈妈，’我说，‘我让他一个人去采黑莓了。’随后我就哇哇大哭起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她讲了一遍。

“我哥哥乔纳森和查尔斯提着两只灯笼去找托马斯了，查尔斯还带上了他的猎枪。

“我来到门外坐在门柱上向山谷那边望去。月儿慢慢升上了高空，我记得那是一轮满月，真是一轮秋月啊。雾气开始从小河上升起来，那些小池塘变得雾蒙蒙的。一只猫头鹰在树林里叫了又叫，我还听到了狐狸的叫声。那一刻，我真的感觉世界上没有比我更不幸的孩子了。我心想，噢，托马斯，我怎么就把你一个人留在了树林里呢？都是为了一只我没能得到的手镯，真是可笑呀。

“我觉得自己似乎在那里坐了好几个小时。当我看到哥哥们的灯笼在树林中闪烁的时候，我的衣服已经被露水打湿了，牙齿也冷得打起战来。

“母亲跑出屋来，冲着他们喊道：‘托马斯和你们在一起吗？’

“谢天谢地，他们在一起呢！他们发现他时，他正在克拉多克农场附近的沼泽地那里一边转悠，一边哭鼻子呢。虽然迷了路，心里又害怕，但他一直很小心，生怕黑莓从桶里洒出来。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屋里，脱了衣服，爬到小矮床上玛蒂的身边，她正睡得香呢。过了好一会儿，我听到‘公爵夫人’踏上水塘木桥的马蹄声，父亲从霍奇维尔回来了。那座木桥总是发出雷鸣般难听的声音。

“他进门之后，我听到母亲给他讲我那天的表现。

“‘唉，可怜的范妮！’他说，‘我不会再说她了，这一天来她好像一直都在惩罚自己。’

“这话没错，我觉得自己好像挨了一顿鞭子。

“好啦，我十岁生日时发生的故事讲完了。”

加妮特站起来，单腿蹦跳着。她都没有意识到听故事的时候双腿已经发麻了。

“哦，我真希望您能买到那只手镯。”她说，“这是我听过的最糟糕的生日故事，我觉得您父亲没遵守诺言，他干了件坏事。”

“不，他从没干过坏事。”埃伯哈特太太说，“那年圣诞节他给了我一个小盒子，你猜猜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知道。”西特罗妮拉得意扬扬地说，“里面是只珊瑚手镯！”

她的太姥姥兴奋地说道：“这只手镯和埃利卖给米内塔·哈维的刚好是一对。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爸爸！’我大声叫道，‘您这是从哪里买到的？’你知道吗？我父亲在好多个星期前，也就是我生日那天在霍奇维尔把它买下来了。他在一家商店的橱窗里看到了那只手镯，心想：这只手镯和范妮好想要得到的那只一模一样。我把这只买下来，她就可以存着她那五毛钱买别的东西了。不过当然了，他回家以后听说我闯的那些祸，就决定等圣诞节再把手镯送给我。”

“那只手镯现在还在吗？”加妮特问。

“现在已经没有了。”埃伯哈特太太回答说，“我那会儿都是个大姑娘了还戴着它呢。有天我到井边打水的时候，伸手从辘轳那里去拿桶，手镯断了，所有的珠子和那颗小红心都掉到了井里。我听到了它们掉到井里溅起的水声。”

太姥姥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又打了个哈欠。

“走吧，孩子们，”她说道，“我想我得睡一会儿了。回想这么久以前的事情让我有些发困了，想想看吧，七十多年前的事了。我还能和那时候一样吗？有时候我觉得那些事情好像都发生在别人身上似的。”

加妮特和西特罗妮拉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梯。

“我要是有个太姥姥就好了。”加妮特羡慕地说，“我只有个奶奶，她住在离这儿很远的德卢斯，所以我见不着她。”

“我太姥姥非常好，”西特罗妮拉得意扬扬地说，“她给我讲了很多故事，只是她老是睡觉。人上了年纪就老是睡觉，我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等我长大了，我每天晚上都不会睡觉，一直到死。”

她们两个跑到厨房里找东西吃，在蛋糕盒里找到了一块巧克力蛋糕，还在陶罐里找到了几块小甜饼。这就是西特罗妮拉家的妙处所在：厨房里恰好总会有块蛋糕，还常会有一盘醋味糖果，饼干罐也从来没空过。可能这就是豪泽家的人大多是胖子的原因吧。

加妮特告别西特罗妮拉，再次来到门外的时候，发现雨已经停了。午后的阳光透过黄色的雾气照耀着大地，每片树叶和花瓣上都缀着晶莹的雨滴，山谷中的每片树林里都能听到哀鸽那清婉的歌声。

加妮特看到一条蛇像画中的缎带一样爬过潮湿的蕨菜；还看到一条绒毛上沾着露珠的毛毛虫在毛蕊花的花茎上爬着；一只蜗牛正张着触角，享受着大雨带来的润泽。

加妮特想，很多年以前在这样的日子里，只有印第安人才会来到这里，看到蛇、毛毛虫和蜗牛。他们穿着平底软皮鞋在草丛中轻盈地走过，将接骨木花上的露珠碰落下来。

自己要是个印第安女孩儿，也身穿缝着流苏的鹿皮衣服，那该多有意思呀！加妮特看到草地上有一根长长的、湿答答的乌鸦羽毛，就捡起来插到头上。然后，她猫下腰踮起脚尖，像想象中印第安人走路的样子走了起来。

一声大笑把她吓了一跳。一抬头，她看见杰伊正趴在牧场篱笆上。

“你弯着腰走路是怎么回事？头发上插着根破羽毛要干吗？”他问，“看上去真像只肚子疼的老母鸡。”

加妮特也觉得自己很傻帽儿，就把羽毛摘下来，并决定晚些时候再把明信片给杰伊。

随后，她走到牲口棚，把那封看上去十分重要的信交给父亲。她很想知道信里面到底写了些什么，就随意靠在了一头母牛身上，看着父亲把信打开。父亲急匆匆地用眼睛来来回回地扫视着这封打印的信件，脸上露出了微笑。

“加妮特，”他说道，“我们再也不用担心这座破牲口棚会砸到我们头上了，我们要盖一座新的，因为政府要给我们一些贷款了！”

3．石灰窑

加妮特打了个哈欠，“啪”的一声将面包片盖在最后一块火腿三明治上，然后把它和其他三明治一起用一条湿毛巾包了起来。哈欠没打完她就匆匆闭上了嘴巴，她想，要是想熬夜，现在可不是打哈欠的时候。她向窗外望去，燕子已经高高地飞在天空上，这往往是天近傍晚的迹象。她还看到杰伊正拎着牛奶桶走在牧场上。

加妮特伸了个大懒腰，她的双臂越伸越高，直到感觉全部肌肉就像拉着的皮筋一样。然后，她放下咖啡壶。这是个玛瑙做的大咖啡壶，壶盖儿上有个豁口。这个壶能盛不少咖啡，足以让父亲在烧窑的时候不打瞌睡。

石灰窑终于点上火了。它已经连续烧了三天三夜，烧出来的石灰要用来盖一座漂亮的新牲口棚——石灰可以当水泥用，也可以用作灰泥，还可以用来当涂料刷墙。

这座石灰窑坐落在两英里远的茂密丛林里，那是个依山而建的圆锥形大炉子。豪泽家两个最年长的男孩儿整天都待在那里，他们负责往红通通的炉火中添柴。到了晚上，加妮特的父亲和弗里博迪先生过来接班，他们好休息一下。石灰窑每隔十分钟或十五分钟就要添一次柴，中间不能间断。巨大的圆木必须被轻轻推进去，以免碰坏窑内构架起来的石灰石。每天晚上，加妮特都会嚷着求父亲带她一起去烧窑，今天，父亲终于同意了。

加妮特把大咖啡壶放到桌上，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咖啡壶又大又高，和其他东西相比简直就像一位爱发号施令的准将。对加妮特来说，厨房里面的好多物品都有着活灵活现的个性：茶壶壶盖儿以下的部分就像一张笑脸，它会发出小猫打呼噜般的声音；闹钟叉开双腿站在那里，头上的小铃铛就像一顶小帽子；加妮特还常常觉得火炉就像是一位高大的老妇人在等着她出错，当东西溢出来时就会轻蔑地发出嘶嘶的声音。

她轻轻地哼着歌，声音自己听起来都有些怪怪的。屋里静悄悄的。父亲在楼上睡觉，他从早上回家之后就一直在睡，烧窑让他又累又脏。母亲和唐纳德到河边去呼吸清凉的空气了，而杰伊正在牧场上挤奶，因为奶牛已经没有牲口棚住了。

加妮特从蛋糕盒里拿出一块苹果派，用蜡纸把它包了起来。熬夜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她打算一分钟都不睡，尽管母亲坚持让她带上几条毯子以防万一。午夜时分她会热上咖啡，所有人都会吃上一顿野餐。

杰伊吹着口哨走进厨房。“我要去喂猪了。”他一边说，一边拎起盖着的桶，摇来摆去地又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加妮特就听见那群贪吃的猪就像小妖精一样发出急不可耐的尖叫声。

加妮特有个特别的小盘子，盘子里盛着给小猪崽“添米”留下来的最好吃的剩饭。她拿起盘子，出门朝猪圈跑去。“添米”学精了，它并没有和它那群粗鲁的兄弟一起抢食吃，而是来到围栏边等着加妮特。由于加妮特的特别关照，它现在已经出落成一只很漂亮的猪了。“添米”一看到她就发出快活的咕噜声。加妮特希望它看到自己就像看到它的午餐一样开心。她看着“添米”狼吞虎咽地把剩饭吃得一干二净，然后，兴奋地抖着耳朵，还把一只小巧的蹄子搁在盘子中间。

“冬天来的时候我每天都会给你吃鱼肝油。”她告诉“添米”，“明年夏天你一定会长成一头很漂亮的大猪，也许你会在集市上得到绶带奖的。”

“添米”从空盘子那里转身走开了，它在一个凉爽的泥坑里躺了下来，心满意足地打起了呼噜，加妮特也回到了屋里。

那座屋顶倾斜的老牲口棚已经不在原处，这让人感觉怪怪的。上周，父亲、杰伊和弗里博迪先生把它拆了。当拆到只剩下一副骨架时，父亲在一根柱子上绑了一根结实的绳子，绳子的另一头则拴在拖拉机上。他开动拖拉机，牲口棚的骨架随着一声巨响轰然倒下，黄色的尘土漫天飞扬。

没有了牲口棚红墙的阻拦，越过果园和牧场远远地能看到小河，从采石场拉回来的成堆的木材和石灰石也堆积在原址上。石灰烧成之后，他们就可以动手盖新棚了。

加妮特看了一下钟，快六点了，吃晚饭的时间到了。她往炉子里添了些柴，又给那把大水壶加满水。然后，她提着篮子来到菜园里摘了些生菜和黄瓜。

近日雨水连连，菜园也是一片鲜嫩，生机盎然。瓜田里，西瓜那毛茸茸的叶子连成了一片绿色的大海，一个一个的西瓜就像是这叶海中的小鲸鱼。而山坡上的玉米则像是插着羽饰、举着旗子的行进队伍。

加妮特私下里想，开着花的蔬菜也非常漂亮，和花园里的花可有一比。秋葵开着奶油色的花，花心是深红色的，和蜀葵很像；茄子花就像是紫色的繁星；快要结籽的洋葱头上顶着镶着花边的花球；南瓜藤旺得像是在丛林中长出来的，深色的叶子在硕大的橙色花朵之上铺展开来。

加妮特跪下身去割生菜，一只硕大的癞蛤蟆气呼呼地跳开了，引得她哈哈大笑起来。她又摘了些黄瓜才往山坡上走去，碰上了从河边回来的母亲和唐纳德。

唐纳德刚才坐在泥地里来着，所以他的短裤屁股那里黑黑的。他的肩上扛着一根小渔竿，但是没有钓到鱼。

“这没什么奇怪的。”母亲说，“他老是急匆匆地收竿，看看钓没钓到东西，鱼哪来得及咬钩呢！”

“下次我要带上一支枪，把它们统统都打死。”唐纳德闷闷不乐地说。回家的路上他铆足了劲儿，小嘴“突突”“砰砰”个不停。

晚饭过后，杰伊、加妮特与母亲道了别，和父亲一起上了福特车。杰伊还是婴儿的时候家里就有这辆车了。车体很高，内部却很狭小，看上去十分老旧。坐在里面就像坐在皇帝的宝座上，但也像是坐在摩托艇上。它以每小时十五英里的速度吭哧吭哧地在路上行驶，听上去就好像跑了五十英里。

他们俩和父亲一起坐在车前面，野餐用具、毯子和外衣都堆在后面。

山谷里是暮色时分的幽蓝，农场人家的点点灯火发出明亮的白光。

夜晚的空气中有着成百上千种气味，加妮特就像小狗一样支起鼻子闻着。大量的圆白菜烂在菜园里，车经过这里的时候她不禁捂住了鼻子。但玉米地的味道好极了，天黑之后这里有种白天没有的特殊味道。这种味道一点儿都不像玉米，闻起来有些辛辣古怪，有些像教堂里的熏香。生在路边沟里的肥皂草在暮色中闪耀着暗淡的光亮，散发着浓郁的香甜味道。

加妮特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探险一样，开心极了。此前，她还没有离家在外过过夜，但杰伊已经去过两次密尔沃基，还去过一次芝加哥。

他们在公路上转了个弯，沿着一条满是车辙的泥泞道路前行。福特车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老是一顿一顿的，车身也抖得厉害，车后的咖啡壶盖儿就像一面手鼓一样当当作响。他们的两侧现在都已是树林了，枝叶在头顶上交错起来，遮住了最后一丝光线。突然间空气开始发闷，周遭漆黑一片。

他们很快就看见石灰窑那忽明忽暗的火光在林间闪烁。“好啦！”父亲说，“现在炉火已经冒出来了。过了今夜，我就不用再来了。”

他们在一块空地的边上停下来，下了车。弗里博迪先生的老卡车和豪泽家较新的卡车在一旁停着。

豪泽两兄弟西塞罗和默尔跑过来迎接他们。他们的脸上沾着一条条的灰渍，显得很疲惫。

“嘿，见到你们真高兴。”西塞罗说，“今天这里真是热得要命，不过石灰窑这次表现不错。”

他们上了卡车，道了晚安后离开了。

加妮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窑。它真是好大，顶上开着口，冒着白紫相间的火苗，铁制的炉门烧得通红，就像龙的眼睛一样放着红光。

“你瞧，加妮特，”父亲解释说，“火烧到最热的时候，炉里的石灰石就完全烧熟了，火苗就会像那样从上面冒出来。这就是我们说的‘烧透了’的样子。”

弗里博迪先生正坐在一根圆木上看报纸。他个子不高，少言寡语，留着浓密的小胡子。胡子扎里扎煞的，就是他睡着了，那胡子也像是醒着正看着什么东西似的。他的狗儿梅杰正趴在他脚边打瞌睡，一抽一抽的，就像是在追梦中的兔子。

每隔十或十五分钟，两个男人就用一根铅管拨开石灰窑的铁门，铁门开启的咣当声打破了林中暗夜的静寂。每当弗里博迪先生和父亲有些踉踉跄跄地抬起那些大圆木往窑里添的时候，加妮特就会看到那火红明亮的炉心。

这是加妮特喜欢看的东西。在离炉火不太远的一棵大稠李树下，她铺开毯子，把野餐用具摆好，将杯子挂在灌木的枝丫上，又把土豆埋在了从窑里铲出来的热木灰里。

杰伊也没闲着，他帮忙添木柴，还帮忙把发着红光的窑门拨开。

附近农场上的人们看到了林中冒着火光的石灰窑，他们不时过来瞧瞧，聊上一会儿。老石匠亨利·琼斯也来了。他已在山谷中住了八十年，他至今记得从利物浦将他和家人越洋带到美国来的那艘张着大帆的船；还记得那辆把他们带到山谷来的骡车，然后他和父亲在此定居下来。父亲把手艺传给了他，他长大成人后成了这一带最好的石匠。可是，现在他已经很老很老了。他睡眼惺忪地坐在一个树桩上，看着闪着火光的窑顶。

“烧这种东西我这辈子好像看了有成千上万次了。”他告诉加妮特。

天色越来越暗，人们都离开了，只剩下他们四人还留在这里。如果算上梅杰也只有五个人。

加妮特坐在稠李树下的毯子上，看着杰伊和两个男人往窑里添柴。在石灰窑以外不远的地方，树林向外延伸着，似乎要比白天看到的更加茂密，更加幽深。树林里真是寂静呀！不过，如果仔细听，这里一点儿都不静。树林里有好多种声音呢：猫头鹰咕咕叫，树叶沙沙响，远处沼泽地里的一只三声夜鹰叫了又叫，似乎永远不想停下来。头上、脚下和身旁的空气中，充满了昆虫那细小的鸣叫声。但正是这些鸣叫声，营造出一种寂静的气氛。

加妮特心想：我只躺一小会儿，但我不会睡着的。

在羽毛般的树枝的缝隙里她看到了星星。突然间有一颗流星拖着亮晶晶的尾巴划过夜空，她对着流星许了个愿。随后，无论怎么坚持，她还是闭上眼睛睡着了。

石灰窑门咣当一声把她从梦中惊醒，她坐了起来，揉了揉双眼，听见数英里之外的布莱斯维尔镇政府大楼上的钟正在报时。她数着报时的钟声，一共响了十二下——那钟声清晰悦耳，在空中回荡。以前午夜钟声响起的时候她正在酣睡，她还从未在这么晚的时候听到过钟声呢。

她站起身来，把咖啡和水倒进壶里，然后沿着山坡上那条窄窄的小路爬到窑顶。她把壶放在煤上，让它尽量靠近火苗。

从窑上下来后，她又把土豆从灰里扒出来。它们现在都烤熟了，土豆皮烤得黑黑的。

杰伊让烟熏得下巴上好像长了胡子。“老天，我真是饿死了。”他说。

“我也是。”加妮特表示同意，“我还从没在半夜吃过饭呢。”她想，这个时候的饭菜一定别有风味。

咖啡煮好之后，她把壶和压得歪歪扭扭的火腿三明治一起放在铺开来的餐布上。大家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在闪烁不定的炉火照耀下坐在那里默默地吃着，把所有的东西一扫而光，几乎连面包渣都没留下。

加妮特拿出苹果派的时候，弗里博迪先生假装晕了过去。

“还有吃的呀！”他嘟哝说，“我是一口也吃不下去了。”不过，他还是吃了两片。

吃完饭，加妮特又在树下躺了下来。露水降下来了，她拉了条毯子盖在身上。不知为何，那条毯子有股油煎的味道，还有股樟脑味儿。她的父亲和弗里博迪先生聊着天，说着有关政治和饲料价格之类的事情。杰伊则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他坐在炉火照耀下的一根圆木上，一边削着一根木棍，一边假装听着大人说话。

梅杰突然嗷嗷地叫了起来。它整夜都没叫一声，一直很乖，只有看到火腿三明治时才流露出一种焦躁情绪。

但是，这时它却站在那里盯着黑乎乎的灌木丛嗥叫着，脖子上的毛也竖了起来。那是一种可怕的叫声。

4．陌生人

“你看到什么了，梅杰？”弗里博迪先生问，“那是什么？一只臭鼬吗？”大家都朝梅杰盯着的那个影影绰绰的地方望去。

这时，传来树叶颤动和树枝折断的声音。半夜时分，会有什么东西从幽暗的森林里钻出来呢？加妮特觉得自己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闪念间她好想现在正待在家里，安安全全地躺在自己的床上。

梅杰的嗥叫之后爆发出一阵受到惊吓的带着挑衅的狂吠，然后停了下来。当灌木丛被分了开来，有人出现时，它向前冲了出去，弗里博迪先生也跳了起来。

加妮特怦怦跳个不停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原来只是个孩子而已，年龄看来也不比杰伊大，大家自然都松了口气。

“安静，梅杰。”弗里博迪先生说。“孩子，你是哪儿来的？”他问陌生人道。

这个男孩儿似乎出了点儿问题，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突然向前方一歪，差点儿摔在地上。

“真抱歉。”他说。然后他抬头看着围着他的这群人惊诧的面孔，咧开嘴笑了。

“我闻到了咖啡的味道。我觉得咖啡就在一千多米之外的地方，于是就闻着香味来到了这里。老天，我看到那边你们的火炉，还以为整个树林都着了呢。”他紧张地舔着自己的嘴唇，“我能……我可以……我是说，麻烦给我点儿咖啡喝，好吗？”

加妮特不晓得男孩儿可不可以喝咖啡，不过她还是跑去给他拿了点儿过来。

“你几天没吃东西了，孩子？”她听到弗里博迪先生问他。

她听到男孩儿回答：“从前天开始吧。”

“老天！”站在她身边的杰伊惊呼道，“都两天了！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快给他几块苹果派吃吧。还有剩下的三明治没有？”

“你不想想，光你自个儿就吃了四块。”加妮特提醒他，“梅杰把面包渣都打扫干净了。不过他还有几个土豆和一片苹果派可以吃。”

杰伊摇着头。“天哪！整整两天没吃一点儿东西！”这种事情他简直没法儿想象。他一直都觉得自己一天一定要吃三餐，饭量要是一个成年人的一半才行。

男孩儿把吃的一扫而光，还迫不及待地喝掉了浓浓的黑咖啡。吃喝完毕之后，他又露出了笑容。“我觉得现在又活过来了。”他说。

加妮特的父亲开始问问题了：“你多大了？”

“十三了。”男孩儿答，“不过我装装样子别人会以为我十五岁了。”

“都到夜里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树林里干什么？”父亲又问。

“是啊。你从哪里来？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弗里博迪先生严肃地跟着说。

“我在搭车旅行。”男孩儿说，“今天下午我只搭上了一辆运干草的马车。我猜我是有点儿饿晕了，松松软软的干草让我睡着了，一觉醒来就到了偏远林区的某个地方。赶车的人在牲口棚里给马解了套，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嗯，那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敲了敲这家伙的家门，把他吵醒了，他有点儿恼火，我就没跟他要吃的。他告诉我从树林里抄近路就能回到大路上。我想或许我可以搭个卡车走一程，夜里路上会有很多卡车。但是我迷了路，后来就闻到了咖啡味儿，我能想到的就是找到香味飘过来的地方。”

“再喝点儿吧。”加妮特说。

“不喝了，谢谢。”男孩儿说，“我该走了，我想去搭辆卡车。多谢你们给我吃的。”他站起身来。

“等会儿，”加妮特的父亲说，“我想或许你该先给我们讲一讲你自己的事情，也许我们能帮助你。”

男孩儿脸上似乎蒙上了一层阴影。可以看出他很不情愿讲自己的事情，但他还是又坐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弗里博迪先生问道。

“埃里克·斯旺斯特罗姆。”男孩儿回答，说完就紧紧地闭上嘴巴。

“你的家人在哪里？”弗里博迪先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没有家人了。”埃里克说，“要是有的话，我也不晓得他们在哪里。”他抬头往上看去。“我就一个人，一个人这样也过得挺好。我不想让人们觉得他们必须要照顾我，我也不想去孤儿院。我自己照顾自己已经一年了，以后的日子这样过也没什么不行的。我喜欢这样过。”

“那好，那好。”弗里博迪先生说，“不过，一个陌生的男孩儿深更半夜地从树林里走出来，吃光了我们所有的苹果派，我们有权了解点儿他的情况吧！”

埃里克叹了口气，很不情愿地讲起了他的故事。

“我的家人都来自瑞典。”他说，“我一岁的时候母亲去世了，从那时起父亲就开始照看我。他在明尼苏达州买了一座小农场。那里很美，我现在还记得那里的景象：有许多大树，还有一条可以蹚水过去的小溪。我们养了三只奶牛和两只山羊，日子过得很不错。

“但是，有一天父亲摔在了一把干草叉上把手弄伤了。受伤之后他得了败血病。他病得太重了，连走五六英里进城去看病都办不到。我那时才四岁，也帮不上忙。我们也没有电话。最后父亲让我到附近的农舍去求助，那里的人们进城找来了大夫。但是，大夫来得太晚了，没能保住父亲的那只胳膊。打那以后他就干不了农活了，我们就卖了农场搬到了纽约。他觉得那里对残疾人来说机会更多，于是就买了一处报摊的特许权。那个小报摊就像个小盒子，一边是敞开的，前面有个书架，上面摆放着报纸、几盒巧克力棒和口香糖之类的东西。我们也卖杂志，父亲总想买个大点儿的地方好在夏天卖姜汁汽水和可口可乐。我年龄大点儿了就常去帮忙，报摊正好能容下我们两个人，外加一个父亲坐的凳子和一个冬天用的小油炉。不过，那里经常冷得要命。我们的报摊离地铁入口很近。晚上人们下班回家的时候，我会站在报摊前面使出全身力气叫卖：‘晚报啦！来买晚报啦！’

“有天晚上，一个穿着大衣的高个子男人停下来问我的年龄，我告诉他我七岁了，他说我必须要去上学。从那以后我就去公立学校上学了。但每个周六和整个夏天我常去给父亲帮忙，礼拜天下午我们会关了店去公园、动物园玩，有时还坐渡轮出去转转。我们玩得高兴极了。但是一年前我父亲生病去世了。”

杰伊和弗里博迪先生站起身来去给石灰窑添柴，男孩儿这时好像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给加妮特和她的父亲讲了起来。他实在是太瘦了，在火光的映衬下，他的两只张开的耳朵就像是两片粉红色的贝壳。

“我们寄宿的那所房子的房东太太待我很好，她对我说我可以在那儿再待一段时间。但我知道父亲有个叫纳尔逊的远亲住在俄勒冈，我们在明尼苏达的时候他曾来家里住过，我父亲一直很喜欢他。我想我可以去那儿找他，住在他家，帮他干农活，所以我就给他写了封信。房东太太，她名叫卡迪，让我等等他的回信，但是我想卖掉报摊之后就赶紧离开那座城市。卖报摊的钱多数都付了账，所剩无几。卡迪太太给了我不少钱，足够坐大巴横穿美国了。

“不过我并没有坐多少公共汽车，钱都攒下来买吃的和搭车了。晚上我就睡草垛和老旧的牲口棚，下雨的时候我就在路边找个空的排水管过夜。我花了三个星期才到俄勒冈，到了远亲住的斯莱尼维尔，但是那里邮局的人告诉我，几个月以前他已经卖掉农场搬走了。他们不知道他搬到哪里了，没有一个人知道。所有认识他的人我都问过了。”

加妮特坐在那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埃里克，听着他的故事。她努力想象着睡在排水管里的情形，哗哗的大雨打在排水管上，湿气从两端涌进来。她很想知道像他这样孤身一人活在世界上是什么样子，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没有房子住，没有床睡，吃不饱饭，害怕的时候没人安慰，不乖的时候也没人责骂。这种日子真是难以想象。

“之后你都做了些什么？”她问道。

“嗯，那还是在夏天，”埃里克说，“那里有人雇我去为一家罐头厂摘西红柿。天热的时候我总能找到给大农场摘菜的活儿。我赚到的钱足够吃饭，还能买得起鞋子和工装裤。省下一点儿钱我就开始搭车旅行，直到把钱花光为止，然后我就再去找个活儿干。有人问我的打算，我就告诉他们我要回纽约父母家。这话不完全是说谎，我觉得回东部找工作日子会过得更好一些，而且如果真遇到麻烦，我可以回去找卡迪太太，她会帮我忙。但是，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是不会去麻烦她的。如果有人问个不停，我就想办法岔开话题。那是我不想让别人打扰我。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别担心，孩子。”弗里博迪先生说，他早就又回来坐下了，“没人会打扰你的，他们自己的麻烦事还不够多吗？”

“是的。”埃里克抱歉地说，“不管怎么着，我想我能干的活儿都干过了：在俄勒冈摘过西红柿，还有草莓和甜瓜；在犹他和科罗拉多的大农田里收获过甜菜；夏天的时候，大部分果园种着苹果、梨子和桃子，我都摘过；秋天我还在堪萨斯和密苏里剥过玉米皮。有些雇主对人很好，大家很乐意为他们干活儿；有些人心地太坏，真是垃圾，不给我们工钱，甚至吝啬得连水都舍不得给我们喝。我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大人、各种各样的孩子，他们中也有人和我过一样的日子。我和人打过架，有时候，打完后我们会成为朋友。我有过开心的日子，也有过倒霉的时候。我也没怎么挨过饿，不过有时候，比方说今天夜里，我就饿得不轻。

“冬天日子就不好过了。我一般会待在城里，在午餐车和餐厅里找些刷盘子洗碗的活儿干。如果打碎了盘子我要自己赔，但一段时间后我就很熟练了。不过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煎蛋了。有一次我帮修路队搬运用桶装的沙子和水，还有一次我在修车店打零工。我在那里学会了开车，还学会了很多有关汽车的知识。

“在堪萨斯城我买了个擦鞋工具盒，擦一次鞋子一毛钱，但是有个警察过来问了我很多问题，把我问怕了。我遇到的一些和我一样到处流浪的孩子告诉我，如果机灵的话，我可以扒货运火车到很远的地方去。我听了他们的话，卖了我的工具盒，弄了些巧克力和橙子，趁着夜色来到铁路的货物转运站。铁路岔轨上停着一辆货运火车，有扇载货车厢的门是开着的。我就偷偷地爬了进去，躲在一个板条箱后面。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猜一定有两个小时，有人关上了车门，火车就徐徐开动了。我根本不知道我在车厢里待了多长时间，因为里面漆黑一片，我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吃的东西倒是不缺，但我渴得要命。

“有天夜里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周围很安静。随后我明白是车停了，车门开了，月光照了进来。我琢磨是离开车厢的时候了，我觉得应该是到了东部的某个地方，我慢慢挪到了车门口，看见两个人在外面的站台上聊天，他们聊个不停，我觉得他们可能不会从那里走开了。有一位告诉另一位说他有颗牙疼了一星期，另一位说他得把牙拔了，但那一位说不行，他宁可让牙疼着。老天，我觉得他们真的不会走开了。但是，过了一会儿他们走了，我好不容易爬了出来。我感觉自己像个老头儿一样浑身都僵了。

“觉着自己安全了以后，我看了看四周，首先看到的是月光下闪闪发光的高大的雪山。你们猜我到了什么地方？”埃里克抬起头哈哈大笑起来，“是科罗拉多，没错。转了一圈又回来了，我觉得自己真是傻到家了。”

“后来又怎么了？”杰伊问。他的双眼兴奋地闪着光。加妮特能够觉察到这个男孩儿的自立和冒险的生活让杰伊有些羡慕。不过，除了他的勇气和进取心之外，她是一点儿都不会羡慕他的。

“后来我挺倒霉的。”埃里克一边说，一边又皱起了眉头，“后来发生的事我是既不想记住，也不想说出来。不过，我还是挺过来了，什么都难不倒我！”

天已经很晚了，明亮的炉火和深色的影子让这个地方显得十分古怪，似乎在这一刻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似的。

“听着，”加妮特的父亲突然说，“看来你也挺有见识的，或许我可以雇你在我农场上干一段时间的活儿。我正要盖一座新牲口棚，尽管杰伊是个好帮手，不过我觉得如果我有两个而不是一个男孩儿帮忙干活儿的话，完工会快得多。你想试试吗？”

埃里克的脸上放起光来。“我太想了。”他回答，“我会像只小牛犊一样干活儿的，我发誓我会的。”

“我会付给你工钱。”加妮特的父亲说，“你也会有地方住，有饭吃。”

“身边能再有一个男孩儿，那真是太棒了！”杰伊说。

身边有三个兄弟？加妮特想。她会喜欢吗？她相信自己会喜欢的，但还是有些拿不太准。不过一个陌生人从树林里冒出来还被人收养，总是件令人兴奋的事。

她现在觉得累了，于是就偷偷溜回到稠李树下的毯子里，留下那几个男的在那里交谈。漆黑广阔的夜空笼罩在她头上，夜晚的各种声音已经消失了。这是世界上最静寂的时刻了，似乎万物都警惕地屏住了呼吸，静候着白天的来临。

她一觉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已蒙上了重重的露水。阳光照耀着潮湿的大地，反射出彩虹般的色彩。现在看上去，石灰窑的火光呈现出一种苍白的颜色，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十分暗淡。杰伊和埃里克在旁边睡得正香，父亲和弗里博迪先生也在树下打着盹儿。弗里博迪先生鼾声如雷。除了加妮特以外，醒着的只有梅杰了，它闻到了一种新的香味，正寻着这个味道迫不及待地穿过草地，一边摇耳朵一边嗅来嗅去。

“梅杰！”加妮特低声喊道，狗儿摇着尾巴跑了过来，把凉凉的黑鼻头伸到她的手上。它的毛已经被露水打湿了。

她爬起来，往壶里加上新咖啡，然后又沿着那条窄窄的小路爬上窑顶。走下来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好奇地低头看着埃里克。她觉得他和他们生活一段时间或许是件很好的事情。他上嘴唇短短的，鼻头不尖但向上翘着，就连睡觉的时候也是一副倔强独立的模样，在他闭着的眼皮下面是一双明亮清澈、善于求索的眼睛。是的，那是一张可爱的面孔，只是太瘦了。他整个人都太瘦了，锁骨就像晾衣架一样撑着，尖尖的腕骨从过短的衣袖里突了出来。

她这一看把他弄醒了，他的眼皮猛地张开了，整个面孔再次容光焕发。埃里克的眉毛不解地拧成了团。

加妮特笑了起来。“我又不会害人，”她解释说，“别这么疑心重重地看着我。我是加妮特·林登，而你会跟我们一起回家，在我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还记得吗？”

“哎呀，我还以为那是在做梦呢。”埃里克长舒了一口气。

弗里博迪先生打了个震天响的呼噜，把自己给吵醒了，他有些自责地爬起身来。“刚才差点儿就睡着了。”他说道。

加妮特和埃里克相互看了看对方，他们的嘴角抽动着，尽量忍着不笑出声来，但这让他俩憋得喘不过气来，其中的乐子只有彼此心领神会。不经意间，两人知道他们已经成了好朋友。

七点钟，他们听到了豪泽家的卡车声，默尔和西塞罗五音不全地唱着欢快的歌，因为美美地睡了一觉，他们感觉很不错。

“这俩小伙儿都不是当歌星的料。”弗里博迪先生说道。随着歌声越来越近，那声音也越来越难听了。

回家路上，杰伊和埃里克坐在车的后座，加妮特和父亲坐在前面，绿色的田野从两边飞驰而过。山谷远处一缕淡淡的烟气从茂密的树林里升起来，这说明石灰窑还在燃烧。真是一个难忘的夜晚！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它，加妮特心想。

福特车吃力地爬上了通往他们家的山坡，摇摇晃晃地进了大门，颤抖了一下停了下来。

加妮特的母亲走出来迎接这几位烟熏火燎的家人。她看上去精神焕发、面色红润，身边的唐纳德一尘不染，因为他刚起床十分钟。

加妮特的母亲看着他们大笑起来。

“你们简直就像是烧木炭的和打扫烟囱的。”她大声说道。然后，她注意到了埃里克。“这位是谁？”她问道。

加妮特把埃里克向前一推。他的肩胛骨就像是一对翅膀。

“这是咱家的新成员。”她说，“他叫埃里克，是半夜冒出来的。”

林登太太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这种事她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

“进来吧，”她说道，“我们早饭吃煎薄饼，你吃薄饼时我就会知道你的全部底细了。”

加妮特跑去洗脸洗手。

她心想：我的母亲真好，我的一家真是好极了！

一家人相依为命，这让她感觉既安全又温暖。不，她不羡慕埃里克，一点儿都不羡慕。

突然，她被水槽上方那面灰暗的镜子里的面孔吓了一跳。她的脸让烟灰熏得黑黑的，面颊上还有四条黑道道，那是自己的手指抹上去的。

空气中洋溢着煎薄饼的香味。加妮特捧着水往脸和脖子上泼了又泼，又用肥皂擦了又擦，洗完之后，又闭着眼睛摸索着去找毛巾。她迫不及待地要回到家人的身边，吃上香喷喷的薄饼。

5．图书馆历险记

日子一天天过去，农场里好像没有埃里克干不了的活儿。锤子和锯子他用得很熟练，他还会挤奶、赶马车和开拖拉机，看管菜园、使用脱脂机和马具的事他都懂，他还常常说得出第二天的天气会如何。他帮老亨利·琼斯凿青石板，好用作牲口棚地基里的支撑。除此之外，他还会拿大顶、用两只手走路、翻跟头、像鱼一样游泳和用七种不同的姿势跳水。他还常常谈起遥远地方发生的事情，他见到的各色人等以及他的冒险经历。他吃得比杰伊还多呢。总之，他真是太棒了。

大家都喜欢他。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加妮特觉得有点儿寂寞了。杰伊总想和埃里克在一起，再也不和她一起玩了。两个男孩儿整个白天都在一起工作，到了傍晚就到河里去游泳，或者到桥上钓鱼。加妮特想跟他们一起玩的时候，杰伊总会阻拦她说：“你最好还是别来了，埃里克和我有话要说。”

现在她经常和西特罗妮拉一起玩。埃里克帮她们在牧场上的一棵大橡树的枝叶间搭了个树屋，还给她们做了个往上爬的小梯子，梯子能够到离地面大约一米八高的第一根树杈。在树高一半的地方，他们一起建了一个带栏杆的平台，然后在上方铺展开来的枝丫上铺了些木板条和枯树枝来作屋顶。树屋不大，只够两个女孩子待，她俩经常一待就是几个小时，风吹得她们有些晃来晃去，欧椋鸟在头上的枝叶间叽叽喳喳地叫着。开始搭树屋的时候好玩儿极了，搭完之后，她们又冒着摔断脖子的危险拽上来一把椅子，还天天都在上面吃午饭。连续吃了一个星期之后，新鲜劲儿就过去了。

八月初一个灰蒙蒙的下午，她们坐在树屋里，加妮特琢磨着怎么才能玩些新花样，她说：“我们来讲故事吧，你先讲第一个故事，西特罗妮拉，因为这主意是我想出来的。”

这真是那些很无聊很无聊的日子中的一天，没有一点儿有趣的事情发生，做什么事情都不对。人在这种日子里不是总跌跌撞撞的就是总丢东西，还记不得母亲叫你到商店里去买什么东西。加妮特一直在忍着一个个大哈欠，盼着出个什么事情：地震了，或是一只鬣狗从马戏团里跑出来了什么的——发生什么事情都行！

“快讲呀，西特罗妮拉，讲个故事吧。”她命令道，然后躺在地板上，把腿舒服地支在树干上。

西特罗妮拉叹了口气，开始讲了。“嗯，”她讲道，“很久以前，有一位十六岁的美丽少女，她名叫梅布尔，家里很有钱。她简直太有钱了，家里的地窖里全是金条。她孤身一人住在山顶的一座大砖房里，我是说，她至少雇了一个女仆和一个男仆，但是没有一个亲人。”

“她的亲人呢？”加妮特问道。

“都死了。”西特罗妮拉回答，“除了金条之外，她还有成百上千的项链和手镯，都是翡翠、钻石和蓝宝石做的。她每天都穿着缎子做的白色衣服。她有一辆只能装下她自己一个人的小汽车，还有一只会说话的狗。”

“继续讲！”加妮特嘲笑道，“我还从没听说过会说话的狗呢。”

“这只狗就会说话。它是只法国鬈毛狗，会说法国话。”

“法国鬈毛狗是种什么狗？”加妮特将信将疑地问道。

“哦，就是一种法国狗。”西特罗妮拉含含糊糊地摆手回答道，“别打岔，要不我就讲不下去了。嗯，梅布尔家有个游泳池，还有个金子做的小钢琴，猜猜看，她还有什么？她有间屋子里有个汽水柜，汽水柜上有各种各样的龙头：一个出草莓汽水的龙头，一个出香草汽水的龙头，还有出巧克力、菠萝和槭树汽水的龙头。讲起这个汽水柜来都让我觉得肚子饿了。”

“我也饿了。”加妮特表示同意，“快继续讲，她后来发生什么事了？”

“一天，她开着小汽车出去兜风，在一条两边都是树、空无一人的路上开呀开，开了很长时间。天开始暗下来了，就在她想掉头往家开的时候，突然看见路边有个穿得破破烂烂、可怜巴巴的老人。他看上去非常伤心，疲惫不堪，一把大胡子里沾满了草籽儿。她停下车来问道：‘老人家，您怎么了？’老人回答：‘我走了很远的路，肚子饿了。我想吃点儿东西。’于是，梅布尔说：‘好，那就上车来吧，我带您去我家。’他就上了车。”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她的车只能装下她自己吗？”加妮特反驳说。

“嗯，那好，那就说他站在车门下面的脚踏板上好了。到了家，她就带着老人来到汽水柜前，给他做了一个槭味果仁圣代、一个巧克力软糖圣代，还有一杯草莓冰激凌。吃完以后他感觉好多了，就说：‘看看我吧，梅布尔。’她抬头朝他看去，突然间，他就变成了一个非常英俊的年轻人。‘天哪！’梅布尔叫道。他告诉梅布尔说自己本是个富有的王子，一个巫师把他变成了老人，直到有人向他行善他才能再变回王子。于是，他就向梅布尔求婚，她也愿意嫁给王子。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后来呢？”加妮特问道。

“讲完了。”西特罗妮拉说，“他们不是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吗？”

加妮特叹了口气。“你总是讲那些大人谈恋爱的故事，可我喜欢的是有关小孩子、野生动物和探险家的故事。”她突然直起身来，“我有个主意，我们到镇上的图书馆看书去吧。现在时间还早，天也快下雨了。”

西特罗妮拉迟疑了一两分钟，因为她不想只为了看本书就跑那么远的路。但加妮特确信她们能搭上别人的车，所以很快就把她说服了。

她俩还真是幸运，一出大门就看到弗里博迪先生的卡车沿着大路向她们这边开过来。她们挥着手大声叫喊，弗里博迪先生停下来让她们上了车。他正要进城去买饲料。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更想坐在外面。”加妮特说。于是，两个小姑娘就爬到了卡车后面，抓着驾驶室的顶部站在那里。

这样坐车好玩儿极了，因为弗里博迪先生一上公路就开得飞快，风呼呼地迎面吹来，加妮特的辫子横着飘了起来，西特罗妮拉的刘海也像篱笆一样直立起来。她们感觉鼻子都吹得贴在脸上了，一说话声音就像给吹走了一样。

“我觉得自己就像船前面的一个什么东西，”加妮特大声叫道，“那种东西应该叫船头雕饰。”

西特罗妮拉从未听说过什么船头雕饰，这也很难解释，因为要解释就得扯起嗓子来叫喊。风吼叫着，弗里博迪先生的卡车发出的声音又很大，如果嘴巴张得太大，飞得慢吞吞的甲虫就会被吹到嘴里去。

她们望着卡车像卷尺一样把丝带般的公路吞进腹中，灰蒙蒙的布莱斯维尔小镇迎面而来。它就在那里，一如往常：带着塔楼和镀金穹顶的镇政府大楼、加油站、刷着红漆的仓库，还有晾衣绳上飘着衣服的埃尔森太太的黄色住宅。那些衣服又肥又大，因为埃尔森夫妇都是大胖子。大夫家的女儿奥珀尔·克莱德正在她家房前的人行道上拍球，小格茨用儿童拖车拖着他的小狗。加妮特和西特罗妮拉坐车经过时，得意扬扬地朝他们挥了挥手。

弗里博迪先生在农业局门口停下车来。卡车吭吭地发出一两声刺耳的声音，然后静了下来。女孩们跳下卡车。

“你们两个小姑娘怎么回家呢？”弗里博迪先生问道。

“哦，我们可能会走回去。”加妮特回答。“或者搭谁的车。”西特罗妮拉满怀期望地补充道。

她们向他道了谢，沿着大街往前走，走过了铁匠铺、药店和邮局。邮局橱窗上贴着一张告示，告示上写着：“大河谷女士们的年度野餐盛会将于下周日举行。期待您的到来，欢迎大家光临！”看着这个告示，加妮特咯咯笑了起来，脑海中立时浮现出一帮长着大下巴的家伙穿着裙子在树下吃三明治的样子。她当然知道“大河谷女士们”指的只是住在大河谷这个地方的女士们，不过这听起来好像是说这些女士长着大颌骨。

她们沿街继续往前走，走过一家满是草帽和工装裤的商店、一家鞋店和“甜品商店”。这家甜品店里的机械钢琴发出的声音难听极了，就像是在嗡嗡响的锅炉工厂里演奏手摇风琴。

她们终于到了小镇近郊的图书馆，这座老式的框架式建筑掩映在枝叶茂密的枫树林中，从大路要走一段距离才能到达。

加妮特非常喜欢这座图书馆，这里充盈着旧书的香味，还有很多她从来就没看过的书。

图书管理员彭特兰小姐有些矮胖，为人和善。这会儿她正对着门坐在一张巨大的书桌后面。

“下午好，西特罗妮拉。”她笑眯眯地说，“下午好，鲁比。”

彭特兰小姐总把加妮特叫成鲁比。布莱斯维尔有好多小姑娘的名字听上去都很像珠宝的名字，太容易让人搞混。这里有鲁比·施瓦茨、鲁比·哈维、鲁比·斯莫利、珀尔·奥里森、珀尔·舍恩贝克尔、贝丽尔·舒尔茨和小奥珀尔·克莱德[1]。

加妮特和西特罗妮拉站在书架前，用手指一本本地拨弄着书脊，直到各自找到中意的书，然后两人在一扇宽大的窗户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这个座位在两个高大的旧书橱之间，这些书橱看上去好像有五十年没人打开过一样。

加妮特拿了本《丛林故事》，而西特罗妮拉兴奋地“哎”了一声，开始看一本名叫《奥尔佳公爵夫人：或蓝宝石印章》的小说。

图书馆的纱门随着人们的进进出出而发出吱扭的声音，紧跟着是砰的一声闷响。

在这里看书的人按照自己的需求和兴趣来找书，老太太寻找有关钩针编织的书，而男孩们想看有关联邦特工的小说。有一会儿，雨水打在两个女孩儿旁边的窗子上，但她们几乎没有觉察到。加妮特的心思跑到了千万里之外的白海豹科蒂克身上——它正游弋在宽阔的海面，找寻着它的家族可以生存的安全岛屿；而西特罗妮拉则置身于一个由一百盏枝形吊灯照亮的舞厅里，这里到处都是身着晚礼服的美丽女士和英俊的先生。

加妮特看完了《白海豹》，又开始看《大象们的图麦》。看了一会儿，她抬眼看了看，伸了个懒腰。“哎呀，这里真是安静。”她小声说，“我想天可能已经很晚了。”

“噢，我们在这里待的时间不长，”西特罗妮拉不耐烦地说。她刚看到最激动人心的地方——奥尔佳公爵夫人正被人用绳子从悬崖上放下来，麻烦的是抓着绳子的人并不喜欢奥尔佳公爵夫人，他正打算随时让她坠下悬崖。西特罗妮拉觉得这个故事会有个大团圆的结局，但她还吃不准。

当加妮特又看了一遍《里克-蒂克-塔伟》这个故事的时候，奥尔佳公爵夫人早就在前面几页中被人营救了，并安全地回到了舞厅中。这时，天色开始暗了下来。

“‘心怀叵测’是什么意思？”西特罗妮拉问，但加妮特并不知道。

“哎，这里真安静呀。”她接着说，“我过去问问彭特兰小姐现在几点了。”说着她消失在书橱后。

“加妮特！”一会儿就听到了她在大声嚷嚷，“彭特兰小姐已经走了！大家都走了！”

加妮特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没错，这里已经空无一人了。她们跑到门口，但门已经牢牢地锁住了。后门也上了锁。那些沉重的玻璃窗已经多年没有打开过了，它们牢牢地嵌进窗框里，就像用水泥封上了一样，是不可能打开了。

“晚安吧！”西特罗妮拉哼哼唧唧地说道，“我们被锁在里面了！”她已经快要掉泪了。不过，加妮特却感到既开心又兴奋。

“西特罗妮拉，”她郑重其事地说，“这是一次历险呀！这种事情只会在书里的人物身上发生，我们要把我们亲历的故事讲给子孙听。我希望一整夜我们都会待在这里！”

“噢，老天！”西特罗妮拉啜泣道。她真希望自己没读过《奥尔佳公爵夫人》，那本书实在太吓人，她现在一点儿勇气都没有了。要是她挑了本有关寄宿学校女生那种既好看又平和的书，她现在就不会怕得要死了。她突然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吓得她都停止了哭泣。

“加妮特！”她大喊，“你知道今天星期几吗？是星期六！这说明我们要在这里待到后天，我们会饿死的！”

加妮特的兴奋劲儿一下就没了影儿。在这里待那么长时间真要命。

“我们敲敲窗户吧，”她建议道，“或许有人会过来的。”

她们用力敲着玻璃，用最大的嗓门儿喊叫着。然而，图书馆离街道还有一段距离，浓密的枫树林阻隔了她们的喊声。布莱斯维尔的人们正平静地吃着晚餐，一点儿声音也听不到。

暮色渐渐洒落到了图书馆里，书橱显得高大威严，墙上的画也显得十分严肃，那是两幅钢板画——《拿破仑在厄尔巴岛》和《华盛顿横越德拉瓦河》。

图书馆里既没有电话，也没有电灯。这里虽然有煤气灯，但加妮特和西特罗妮拉连一根火柴都找不到。她们在彭特兰小姐的书桌里翻了个遍，但那里面尽是些档案卡、橡皮图章、橡皮筋和缠绕整齐的小线团之类无用的东西。

西特罗妮拉一眼就看到了放在分类架上的一块巧克力。

“有了这个，我们暂时不会饿死了。”她说，情绪稍稍好转了一些，接着又问，“如果我们把它吃了，我觉得彭特兰小姐是不会怪我们的，你说呢？”

“我们出去以后再给她买一块就是了。”加妮特说。就这样，她们把巧克力一分两半，站在离街道最近的窗户根儿垂头丧气地嚼了起来。

暮色更浓了。

“那是谁？”加妮特突然大叫一声。她们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在通往图书馆的水泥人行道上慢慢地向这边走来，这个人像是一直猫着腰。

西特罗妮拉高兴地砰砰敲着窗户。“那是奥珀尔·克莱德在拍球。”她说道，“快喊，加妮特！大声喊，使劲敲！”

两人又喊又敲，奥珀尔胆怯地瞄了一眼这扇黑糊糊的窗户，沿着小路一溜烟儿跑得没影儿了，根本就没敢靠近看看是谁在大喊大叫。

“你觉得她会去喊人吗？”西特罗妮拉急切地问。

“噢，她一定觉得这里在闹鬼。”加妮特板着脸说，“要是她真这么想，可能没人会相信她的。”

她们满怀希望地张望着。整个布莱斯维尔镇的街灯突然亮了，但是只有微弱的光线透过浓密的枫叶照了过来。两个女孩儿能够听到汽车来来往往的声音，还能隐隐约约听到孩子们在后院玩耍的叫喊声。两人又敲又喊，嗓子都喊哑了，手指关节也敲疼了，但就是没有人来。

过了一会儿，她们觉得这是在做无用功，就停了下来回到窗边的座位上。

图书馆里已是漆黑一片，四处影影绰绰，既奇怪又陌生。夜幕降临后，这里就像醒了过来，有了呼吸，伺机等待着什么。哪里传来微弱的嘎吱嘎吱、唰啦唰啦的声音，还有老鼠窜来窜去的声响。

“我不喜欢这儿。”西特罗妮拉悄声说，“我一点儿都不喜欢这儿。我会给自己的声音吓着，我都不敢大声说话。”

“我也不喜欢这儿。”加妮特嘟哝着，“我觉得所有的书都像是活了过来，在听我们说话。”

“我真不知道为什么家里人不来找我们。”西特罗妮拉说。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们在哪儿，这就是原因！”加妮特回答，“他们压根儿就不知道我们进了城，我们也没告诉弗里博迪先生我们要来图书馆。”

“我真希望我永远不要去念书了。”西特罗妮拉叹了口气，“我希望自己是种动物，这样就没必要接受教育。”

“做只豹子兴许挺有意思。”加妮特同意道，“或者做只袋鼠，要不就做只猴子。”

“做只猪也成，”西特罗妮拉说，“一只没有危险、开开心心的小猪，和家人一起睡在自己的猪圈里该有多好！”

“要做就做一只从来没有见过图书馆，连‘猪肉’两个字都不会写的猪。”加妮特补充道，随后咯咯笑了起来。

西特罗妮拉也咯咯笑起来，这一笑两人都感觉好多了。

图书馆外，夜晚的微风拂动着树叶，一棵枫树像在用一根细细的手指挠着窗户上的玻璃。图书馆内封闭而宁静，只听得到细微而神秘的声音，那种在天黑之后所有的老屋里都能听到的声音。

加妮特和西特罗妮拉蜷缩在一起，说着悄悄话。她们听到镇政府大楼上的钟敲了八下，后来又敲了九下，但是在敲第十下的时候，她们俩都已睡熟了。

快到午夜的时候，她们被一阵巨大的敲击声和响亮的叫喊声惊醒了。

“谁？怎么回事？我在哪儿？”西特罗妮拉惊恐地尖叫着。

加妮特的心脏怦怦地跳个不停，她说道：“在图书馆，记得吗？有人在门口呢。”

她在黑暗中向门口的方向跑去，不知什么东西擦破了她小腿上的皮，还碰伤了她的胳膊肘。

“谁在那边？”她大声问道。

“是你吗，加妮特？谢天谢地，我们终于找到你了。”这分明是弗里博迪先生的声音，“西特罗妮拉和你在一起吗？太好了！你们的父亲在满城找你们呢。快开门！”

“可是我们被锁在里面了，弗里博迪先生。”加妮特大声说道，“彭特兰小姐那里有钥匙。”

“我这就去拿，我这就去拿。”弗里博迪先生兴奋地叫道，“你们在这里等着。”

“除了在这里等，我们还能干啥！”西特罗妮拉愤愤不平地说。她一觉醒来总会气呼呼的。

过了一小会儿，她们听到门前人行道上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随后就是令人兴奋的开锁声。帽子歪在一边的彭特兰小姐冲了进来，一把就把她们搂在怀里。

“可怜的小家伙！”她流着眼泪说，“以前从来就没发生过这种事情，我总会确定大家都走了才会锁门的，真不明白这次我怎么会把你俩落在这里！”

“没关系的，彭特兰小姐。”加妮特说道，“这是一次历险，我们还把您的巧克力吃了呢！”

加妮特的父亲、弗里博迪先生和豪泽先生也进来了，他们激动地惊叫着。

“你们俩真的都好吗？”豪泽先生焦急地问道，他那张胖胖的、慈祥的面孔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显得如此苍白。

“我们都很好，爸爸。”西特罗妮拉说，“不过，我们都快饿死了。”

“我这就去给家里人打电话，”弗里博迪先生自告奋勇，“这样他们就不会再担心了，你们最好带两个小姑娘去午餐车那里找点儿东西吃，这么晚了，只有那里还开门。”

午餐车在铁路边，加妮特和西特罗妮拉以前从来没去过那里。那里充盈着明亮的黄色灯光，到处都是雪茄烟味儿和很香的食物气味。这么晚去那里吃煎蛋三明治和苹果派，还给大家讲事情的来龙去脉，真是有趣极了。

“先生们哪！”弗里博迪先生说着进了门，“你们可别上当哟！坐在那里的可不是两个小姑娘，那是两个大书呆子，看书看得连家都不回了，你俩是不是打算永远就住在图书馆里？”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没错，”加妮特对西特罗妮拉耳语道，“我还真有点儿希望他们早上再来找我们呢，那样就可以告诉我们的孙子们我们曾经在公共图书馆里待过一整夜！”

[1]　在英语中，鲁比（Ruby）意为红宝石，珀尔（Pearl）意为珍珠，贝丽尔（Beryl）意为绿玉，奥珀尔（Opal）意为猫眼石。

6．旅　行

八月，白天很长的那些日子里事情还真多。牲口棚很快就要建成了，它一定会很漂亮。弗里博迪先生经常会在牲口棚前停下来，一边看一边摇头。

“哦，这一定是座漂亮的牲口棚，”他会满怀憧憬地说，“就像大姑娘一样漂亮。”热气腾腾的空气中回响着锯子和锤子的声音。男人们都在牲口棚忙活的时候，加妮特和母亲也在忙着家务和菜园里的活儿。现在菜园正是大丰收的时候，蔬菜成熟的速度快得让人赶不上趟儿。刚刚摘完了豆角又该收南瓜了，南瓜黄澄澄的，形状就像打猎的号角。南瓜摘完，又一茬儿豆角成熟了。再往后就得抓紧时间从压得沉甸甸的藤蔓下把熟得快要裂开来的番茄摘下来，准备装罐头。随后就要挖甜菜和胡萝卜，这之后又得要摘豆角了。

“豆角总是没完没了地成熟。”加妮特的母亲抱怨道。

玉米每天都要摘，走在沙沙作响、香气袭人的玉米地里让人神清气爽。西瓜真是长势喜人呀！加妮特用手指敲着又大又结实的绿皮西瓜，看看它们是否已经熟透了。有时她会故意把西瓜摔到地上，西瓜就会裂开来，露出像冰一样凉的玫瑰红色瓜瓤。然后她会啃着西瓜往家走，啃得瓜汁四溢，沥沥拉拉地滴得到处都是。她一边啃一边吐着黑黑的西瓜籽儿，感觉爽极了。

装罐头的时候到啦！苹果、桃子、番茄、黄瓜、李子、豆角，这些水果蔬菜都要采摘，有的还要剥皮、切好，这又是连续几个星期的忙活。厨房整天都是香香的，满屋的蒸汽。炉子上放着大大小小的烧水壶和大桶，窗台上倒放着一排排色彩鲜艳的罐头瓶，热得烫手。

罐头装到一半的时候，脱粒的时间又到了。

几周前，林登先生的燕麦地已经收割完毕，加妮特帮着杰伊和埃里克将捆好的金黄色的麦子摞起来——六捆麦子相互倚靠在一起，第七捆像帽子一样扣在最上面。摞好后，燕麦田里到处都是一堆堆麦垛，整个山谷所有麦田里都是如此，看上去漂亮极了。不过，现在燕麦已经晒干，可以脱粒了。

每年林登先生都会借豪泽家的脱粒机用一天，这就意味着豪泽先生、西塞罗和默尔会带脱粒机过来一起帮忙。弗里博迪先生每次都会过来搭把手，贾斯珀·卡迪夫和他的两个儿子也会从大河谷赶来帮忙。有几位先生会带妻子过来造访，顺便帮林登太太做饭，因为脱粒这个活儿会让人饭量增大。

食品柜里已经有蛋糕了，干净毛巾下面还盖着五种不同的派。这里还有新鲜面包，午饭时间会上猪肉和豆角，加上一大堆土豆泥和大量的肉汁。那只大玛瑙咖啡壶会在炉子上煨着。到了十二点半的时候，所有东西都会一扫而光。往年脱粒的情景加妮特都还记得。

凌晨时分，她听到拖拉机的突突声和脱粒机嘟嘟的鸣笛声，往窗外望去，只见这两台机器正慢吞吞地穿过麦田向新牲口棚开去。脱粒机有个恐龙似的长脖子，头上还有个小胡子一样的东西，可以防止燕麦麦秸被吹得太远。它是台巨大、细长而笨重的机器，上面有轮子、传送带、管子和螺栓，看上去太复杂了，让人觉得效率不会很高。

加妮特干完家务来到门外时，脱粒已经开始了。

豪泽先生就像皇帝一样坐在拖拉机上。拖拉机和脱粒机之间有一根长长的、转得很快的传送带连接着。男人们将成捆的燕麦扔到转动着的、有些坡度的传送带上，传送带又把燕麦捆送入脱粒机那疯狂吞噬的大嘴中。这个大怪物的腹中有某种神秘的加工过程，能把麦粒与麦秸分离开来。然后麦粒被不断倒入位于一侧的一个长长的管道中。这个管道有两个出口，麦粒从出口处落入麻袋中。西塞罗·豪泽细心地扎好麻袋口，刚扎好一个，另一个就又装满了。

麦秸和谷壳儿从像恐龙脖子一样的管子里飞出来，一团团金黄色的尘雾弥漫在空中。男人们干活很卖力，他们往脱粒机上扔麦捆，压麦秸，又把装着燕麦的沉甸甸的麻袋拉到新牲口棚旁的小谷仓里。弗里博迪先生高高地坐在脱粒机前部，用方向盘控制着它那长长的脖子，让麦秸垛堆高、压实，而且堆得匀称。

“我能干什么呢，爸爸？”加妮特问父亲，然后打了个喷嚏。飞扬的谷壳儿弄得她鼻子痒痒的，让她喘不过气来，有的还飞进了眼睛里。她觉得浑身发痒，但这蛮有意思，人人都兴冲冲地忙活着，她希望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分子。

“嗯——”她父亲考虑了一下，说道，“你可以帮西塞罗装燕麦，也可以把掉到地上的燕麦捆再扔上去。你能干的活儿多着呢。”

西塞罗教她如何把麻袋套在管道口上，然后再用金属夹夹好，还教她等一个麻袋装满之后，如何把操纵杆推向另一个麻袋，好让燕麦落到那里面。装袋的时候动作要麻利，不然燕麦就会洒到地上浪费了。

在马达的轰鸣声中还能听到麦粒从管道滑下时那唰唰的声音，这真是让人开心。

加妮特在那里干了近一个小时后，又去帮忙往转动的传送带上扔麦捆。

杰伊也在她旁边扔麦捆，干得汗流浃背，累得直哼哼。他看上去很严肃，显得自己是个干活儿的行家，加妮特问他话的时候，他的回答都很简短。

过了一会儿，加妮特又爬到了脱粒机上面去看弗里博迪先生在干什么。他的眉毛和浓密的小胡子上沾满了谷壳儿，看起来像一头浑身缠着海草的老海象。

“我饿得能吃下一头大象。”他对加妮特说，“一头好吃的烤大象，再配上洋葱和棕色肉汁。说实在的，我觉得现在只有一头大象才够我吃一顿的。”

加妮特大笑起来。“可是我们这里没有大象，”她说，“卖肉的那里不卖大象。不过，我们有五种不同的派：苹果派、桃子派、蓝莓派、柠檬派，还有奶油硬糖派呢。”

弗里博迪先生眼睛闭了一分钟，然后叹了口气，仿佛这些对他来说太多了。“除了烤大象之外，我最喜欢的就是派了。”他说。

他们面前那堆闪着金光的麦秸已是越堆越高，就像是用金丝织成的小山。

埃里克在上面走来走去，把它压下来，再用干草叉把它弄平。他常常失去平衡，摔倒在软软的麦秸上。埃里克一摔跤，加妮特和弗里博迪先生就会开怀大笑起来。

“等等。”弗里博迪先生突然说，“孩子们扔麦捆扔得不够快，最好我去帮他们一把。我这活儿你来干吧，加妮特。我教你怎么操作。”然后，他就给她讲，左边的方向盘能让大管子左右移动，而右边的方向盘能让大管子上下移动。

“您觉得我能干好吗？”加妮特紧张地问道。

“噢，这机器乖得像个小宝贝，”弗里博迪先生说，“你让它干什么它就干什么。隔会儿拍拍它的脖子，然后用我说的方法转动方向盘，它就会没完没了地把那些玩意儿吹出来的。”

但加妮特还是觉得这个事非常重要。她把管子慢慢转到她觉得很合适的位置，然后拉动绳子抬起那个小胡子一样的东西，让麦秸吹到麦垛最后面的地方。麦壳儿和麦秸那金灿灿的烟尘让空气显得十分浓重，她的双臂和双腿都覆上了一层闪闪亮的粉尘。

埃里克从麦垛上爬下来找水喝，脱粒机的引擎轰鸣着，咔咔作响，正午的太阳炙热地烤着。加妮特感觉有些昏昏欲睡，她直起腰来，使劲地睁大眼睛，试图哼首歌来振作精神，但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很快，她的头就不顾一切地耷拉下去，她的意识也慢慢地、莫名其妙地进入了梦境。

“当心！”她背后有人大声喊道。她抬起头来。然后，她一把抓住方向盘，迷迷糊糊地死抓着它不放手。是地震了，还是她晕了？因为现在那座金灿灿的大山已经开始自己动了起来，它向加妮特这边移动过来，高过了她的头顶，突然开始慢慢地滑下来，然后越滑越快地向她扑过来，把她压倒在下面。又干又扎人的麦秸吞噬了她，让她几乎窒息。这时她才明白过来，原来麦垛是因为头重脚轻而塌下来了。

埃里克跑过来救她，把她挖了出来，扫干净她身上沾着的麦秸。

“我真蠢。”加妮特说道。她觉得难堪极了。

“别在意。”埃里克说，“这活儿应该我来干的，我不该去喝水。不管怎样，一会儿我们就把它再堆起来。”

然而，杰伊却一脸怒火地向她走过来。

“天哪，这算怎么回事！”他气咻咻地喊，“你真是弄得一团糟！你怎么就不待在家里帮母亲干活呢？脱粒根本不是给女孩儿耍着玩的事。回家刷盘子洗碗吧，那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这会让活儿整个慢下来的。”

加妮特转身跑了。她穿过炙热的农田，立在田中的燕麦茬像小长矛一样扎破了她的赤脚，蝗虫像野火扬起的火星一样蹦跳着四散飞扬。她的眼中噙满了泪水，草地在她眼前像金黄色的洪流一般汹涌澎湃。

“可恶的杰伊！坏蛋！坏蛋！坏蛋！”她低声喊，“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待他了。我恨他！”

噢，杰伊，你这是怎么了？她心想。杰伊原本是她最好的朋友，在很多事情上会平等对她——嗯，基本上是平等对待。自从埃里克到来之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想不到现在他居然这样和她说话！就好像她是个婴儿、胆小鬼，或者他不喜欢的什么人。

她转身朝家走去，沿着小路向上走，穿过菜园。也许母亲会让她感觉又好起来的。

厨房里好像满是女人，豪泽太太和她妹妹都是胖子，她们结结实实地坐在长凳上。上了年纪的埃伯哈特太太坐在摇椅上摇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卡迪夫家的两位女士在水槽那边忙活着，唐纳德和卡迪夫家的小家伙在她们脚边喊叫着爬来爬去。林登太太正在开炉门，不知谁说了句什么话让她大笑起来。女人的说话声和孩子的叫喊声搅成一片。显然在这个时候打扰母亲不合时宜，加妮特趁人不注意偷偷摸摸地上了通向自己的小房间的楼梯。屋檐下的小房间里会很热，但那里至少会很安静，没人会来打扰她。她推开半掩着的屋门，愣住了。

她的床上躺着豪泽家最小的婴儿勒罗伊。这个大胖小子正自己玩得高兴，咿咿呀呀地叫着。他红扑扑的小脸蛋儿上有一对小酒窝，还生着一头金发。加妮特一直很喜欢他，但今天却不喜欢了。她冷冷地看着他，小家伙挥动着腿和胳膊，露着他那两颗牙傻笑着，但她觉得这一刻她实在是太不喜欢他了。

“好吧！”加妮特严肃地对小家伙说，“连我自己的房间里都没有自己待的地儿了，他们也不让我帮忙脱粒，那我就远走高飞吧，就这样。我自己一个人远走高飞！”

她洗了洗脸，梳了梳头，穿上一件蓝色外衣和一双搭襻鞋。对她光了一夏天的脚指头来说，感觉这双鞋又紧又不舒服。衣服的领子还浆过，硬硬的硌得脖子疼。她讨厌穿衣服，一边扣着那些难扣的小扣子，一边抽抽搭搭地哭着。她心想，别人可能从来都没有这么不开心过，也许以后他们都会后悔的！

奶奶圣诞节时寄给她的那只闪亮的手袋里有五毛钱、一条新手帕和那枚几周前发现的银顶针，还有一瓶她从折扣店里买来的香水。她把手袋的提链在手腕上缠紧，想着自己要不要戴上帽子呢？

她把帽子从衣橱里拿出来仔细看了看。这是一顶用麦秸编成的帽子，帽顶向上鼓起。加妮特觉得这顶帽子就像是童谣中小猪赶集时戴的那种帽子。她把帽子戴在头上，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红红的鼻头和蔫蔫的帽檐下长长的、乱糟糟的辫子，她不由怒气冲天，一把把帽子揪下来，狠狠地扔到了地上。勒罗伊像是在喝倒彩一样，吹了一个大泡泡。

“噢，你这个家伙！”加妮特嘟哝道，“你怎么不在自己家的小床上待着！”

她穿着那双不舒服的鞋嘎吱嘎吱地下了楼，穿过厨房溜了出来。

“你去哪儿，加妮特？”在一片闹哄哄的声音里，母亲高声叫，“午饭快做好了。”

“哦，只是出去一下。”加妮特含含糊糊地回答说，“反正我也不饿，这里人太多了。”她关上纱门走了出来，根本不在乎刚才的回答是不是有些无礼。没人能猜到她心中正燃烧着一团火焰，一团愤怒和失望的火焰。

她跑了起来，那双容易打滑的鞋让她险些滑倒。她不想让任何人来阻止她，她看见弗里博迪先生悠然自得地穿过农田。

“嗨！”弗里博迪先生叫道，但加妮特佯装没听见，加快脚步跑开了。

等她跑到公路上时，她的怒火开始变成了一种兴奋的感觉。她并没计划好要去哪里，但埃里克搭车旅行的故事让她记忆犹新。她想，我无论如何也要试试看，于是就在路边停下了脚步。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独自旅行、独自做事！

第一辆路过的车里全是人。第二辆车过来的时候，她就举起手来。那辆车放慢了速度，车里的人让她吓了一跳，这些人她都认识：彭特兰小姐和她的老母亲，还有两位来自大河谷的笑眯眯的女士。

“这是小鲁比·林登。”加妮特听到彭特兰小姐冲着她耳朵背的母亲喊道。“早上好，鲁比！你要搭车去布莱斯维尔吗？”

加妮特的确想要去那里。她心情很糟，又被伤了感情，想离她所认识的人和熟悉的东西越远越好。话说回来，乘这辆双门汽车旅行，彬彬有礼地和四位友好的女士聊天，还有什么冒险可言呢？

“嗯，不——我不去，谢谢您。”加妮特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挥了挥手而已，没别的事。”

“那好吧，亲爱的。”彭特兰小姐说，“今天天真热，是吧？”天气是很热。热气在亮闪闪的路面上颤抖，加妮特焦急地朝路上望着。

一辆敞篷汽车从转弯处拐了过来，她又把手举了起来。但这辆车从她身边呼啸而过，甚至都没有减速。她感到受了冷落。

又有两辆小车和一辆卡车停也不停地从她身边开过，但终于有辆破旧的黑色轿车摇摇晃晃地在她身边停了下来。“要搭车吗？”开车的男人问道，他的妻子微笑着鼓励她，她笑得很灿烂，嘴里还露出一颗金牙。

“是，我是要搭车。”加妮特感激地说，感觉自己就像一位即将踏上危险旅程的探险家。

“你打算要到多远的地方去呀，小姑娘？”那个女人问道。

加妮特一时急得不知跟她说什么好，不过随后她就下了决心。

“去新康尼斯顿。”她斩钉截铁地说。新康尼斯顿在十八英里之外。对从未见过规模更大的城市的加妮特来说，新康尼斯顿和巴格达、桑给巴尔或君士坦丁堡一样大，一样富有魅力。它是一座建在陡峭山坡上的小镇，那里有有轨电车、百货商店和三家折扣店，还有一家电影院、一个带有喷泉的小公园和几门南北战争时期的大炮。加妮特从小到大只去过三四次，还从未一个人去过。

“新康尼斯顿！”那位女士说，“我们不打算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我们只去霍奇维尔。不过，也许你可以从那里坐大巴去。”

加妮特独自坐在后排座位的中间，看着前面两人的后脖子。男人脖子很细很结实，被阳光晒得黑黑的，上面沟壑纵横，看上去就像块干透了的老树皮，典型的农民的脖子就是这个样子的。但那位女士的脖子却是白白嫩嫩，十分养眼，她戴着一串珠子项链，后面有个莱茵石做的扣环。她戴着常人所戴的那种帽子。

女人转过她那张胖胖的粉红色的脸来，好奇地仔细端详着加妮特。

“你小小年纪也来搭车，”她说，“我要是你妈妈是不会喜欢你这样做的。”

加妮特的脚指头在鞋里不自在地扭动着，她不知说什么才好。

“哦，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喜欢冒险。”男人说道，“我想，过去是这样，将来永远会这样。我记得我小时候，有次走了十四英里路去看马戏团演出。把手里的活儿一扔，说走就走了，没挤牛奶，猪也没喂，也没和家里人说一声，因为我知道我跑出去他们会怎么想。我现在还能想起来马戏团的帐篷是什么样子的，让灯光照得通明，就像一个生日蛋糕。我有足够的钱进去看表演，但就是不够买汽水和花生了，我没吃晚饭就跑了出去，肚子空得就像是捡破烂儿的衣兜。不过，要看演出就什么也顾不得了。我把整场马戏团演出都看完了，有大象，有穿着紧身衣的女骑手什么的。我回到家的时候天都快亮了，爸爸一夜没睡在等我。他拿着一条皮带朝我走过来，我活该挨揍。不过，我觉得挨揍也值得。”

加妮特也认为那很值得，不过她没说出来。

“一点儿都不值！”女子愤愤不平地叫道，“因为你会让母亲急得发疯的！”

加妮特决定转移话题，她觉得如果这位女士知道自己的行为的话，肯定也不会同意的。

“您是——您家住在霍奇维尔吗？”她问道。

“当然不了，”女士回答，“我们住在深水镇。不过我们常到霍奇维尔去。”

“她是位歌手。”男人解释道，一边说一边把头朝妻子那边靠了靠，“她是数一数二的女低音。她放声高唱的时候，连炉灶都会颤抖起来。她一般在教堂节日上唱，还在全县的集会上唱。除此之外，她还洗衣服、做家务，针线活也不赖。去年的集市上她还赢了两条绶带呢！”

加妮特看得出他为妻子感到非常自豪。她看到女士脸颊上的曲线更圆润了，因为她开心得容光焕发。

“噢，我真希望能听您唱首歌。”加妮特说，“我还从来没有听过女低音的歌声呢。”

“唱吧，给这位小姑娘唱一首，艾拉。”男人催促道，“高声唱，反正路上又没人。”

“嗯，那我就唱了。”女士说道，然后拍着她的珠子项链清了清嗓子，“来首圣歌怎么样？”

“好呀！”加妮特叫道，“那就请唱《万古磐石》吧。”这是她能记得的唯一一首圣歌了。

女士开口唱了起来，加妮特一下就抓住了座位的边缘。

“万古磐石为我开……”女士唱道，加妮特终于领略“炉灶都会颤抖起来”是怎样的景象了。

她以前从未听过这么有力的声音，歌声回荡在整个小车里，让她觉得头晕耳鸣。那浑厚的声音又飘出了车外，飘进了夏日的空气中。加妮特看到，三个头发乱蓬蓬的小孩子坐在篱笆上，吃惊得嘴巴和眼睛都张得大大的；一位农民放下手中的干草叉，瞪大了双眼望着他们；牧场上的几只母牛不安又不解地抬起头来。她感觉这浑厚的声音似乎能把她从车窗里吹出去。

歌声停了，女士满怀期望地扭过头来。

“嗯，唱得怎么样？”她丈夫问道。

“哦，真是美极了。”加妮特声音微弱地回答，“我还从来没听过这么——这么大的声音呢。”

“没错。”男人同意道，“如果我们能把她声音里的能量捕捉下来，我敢说它所发出的电足够照亮整个新康尼斯顿的。”

霍奇维尔的第一排房屋出现在视线之中。女士整了整帽子，看着加妮特。

“你准备好了吗，亲爱的？”她问道，“我要是你就在这里乘大巴，搭车上路很难说你会碰上什么人。你的钱够吗？”

“噢，够的，我有很多钱呢。”加妮特一边回答，一边想着她那还没花出去的五毛钱。这么多钱可以做一百种不同的事呢。能坐公共汽车，能吃冰激凌吃到肚子难受，能到折扣店买东西，或许还能去看场电影呢！新康尼斯顿的梦境影院里可能在放西部片，她希望能看一场万马奔腾、万人厮杀的电影。

男人在大街上的巴士车站旁停下车来。

“你时间正合适，小姑娘。”他说，“再过几分钟车就要开了。”

“别迷了路。”女士说。

“新康尼斯顿有集市的时候你去吗？”她丈夫问，“去的话你可以顺便去趟缝纫区，获奖最多的被面肯定是她缝的。也许我们能在那里碰到你呢。我们姓赞格尔。”

“厄尔·赞格尔夫妇。”他妻子补充道。

“我希望能再见到你们。”加妮特说，“谢谢你们让我搭车，还有您给我唱的那首歌。”

他们都是好心人，看着他们离开她觉得有些难过。不过不一会儿她就把他们抛在了脑后，爬上了大巴。

7．“就像捡破烂儿的衣兜”

这虽说是辆老旧的大巴车，但看上去依然十分精神。司机在帽子上别了一朵玫瑰花，一只耳朵后面还夹着支铅笔。他看上去要比这辆汽车年轻。

车里只有另外两个人：一个女的在用报纸当扇子扇风，还有一个男的正在张着嘴睡觉。

加妮特坐在一张又大又光滑的座位上，座位的坐垫是人造革做的。人造革有股浓重的气味，车里还混合着汽油、尘土和人们的衣服发出的气味。

大巴出人意料地砰地响了一声后出发了。加妮特感觉自己就像一位在欧洲旅行的女士一样既自豪又经验丰富。她整了整衣服，把辫子分别搭在两个肩膀上，然后往窗外望去。

她久久地望着飞驰而过的农场和玉米地，森林和小山。阳光非常灿烂，狗儿趴在树荫里，而小猫却在门前台阶上晒着太阳睡觉。

公共汽车在下个小镇梅洛迪停了下来，那一男一女都下了车，男的还在打哈欠，双手搓着脸；而女的则一边叹气，一边摇着头抱怨这个大热天。没人再上车了。司机转过身来看着加妮特。

“喜欢车开快点儿吗？”他问道，“这辆老车还是有些速度的。我说，现在你来做主怎么样？你可以假装自己是位家里有私人司机的女士。我来给你看看我的驾驶技术，怎么样？”

“哦，太棒了！”加妮特叫道。于是他们就出发了。

汽车就像子弹一样飞了出去，它爬上山头又冲下坡来，在转弯的时候只有两个轮子着地，电线杆就像匆匆忙忙飞奔而过的高高的长颈鹿，小鸟从篱笆上惊飞了起来，一群母鸡也吓得四散奔逃，风在耳边呼啸着。

加妮特在光滑的座位上一蹦一跳地从一边滑到另一边，尽量不使自己尖叫起来。这比集市上的过山车好玩儿多了！

一眨眼，新康尼斯顿城所在的那座高高的小山就映入眼帘了。那座加妮特觉得和巴格达、桑给巴尔或君士坦丁堡一样富有魅力的城市就在那里。她晃了晃钱包，里面叮当作响，还有四毛钱可以花。

他们的车经过初进小镇时的破旧房子，再经过更大更新一点儿的房子，然后就是商店，最后停了下来。

“谢谢您把车开得这么快。”加妮特对司机说。

“别客气，小妹妹。”他一边说，一边帮她下了车，“很荣幸为你服务。”

我先干什么呢？她琢磨道。首先，我要在大街上溜达溜达，听听这里乱哄哄的声音。

这里的确有很多乱哄哄的声音。电车在轨道上咔嚓咔嚓响，汽车鸣着喇叭，成百上千的人不停地说话，他们的脚步一整天都在人行道上啪啪响。加妮特喜欢听城市里各种乱哄哄的声音，这是万事万物的活力之声。

她到每家商店前都要停下脚步向橱窗里张望，橱窗里有好多在布莱斯维尔见都见不到的东西。有个大橱窗里满是厨房用品：一个淡绿色的炉子，一个绿色的陶瓷水槽，还有搪瓷壶和平底锅，全是淡绿色的。谁听说过这些东西呀？还有一个橱窗里摆满了晚礼服，另一个橱窗里全是毛皮大衣。想想看吧，现在是八月，这里居然还卖毛皮大衣！

加妮特从这些橱窗里给家人每人选了一件礼物。那个绿色水槽送给母亲，还要送给她一件棕色的毛皮大衣和一件像冰锥一样上宽下窄的晚礼服。在农商百货店的大型展示橱窗中，有一台父亲可能会喜欢的盘状翻土机。在一家玩具店里她还看到一辆小消防车，唐纳德坐在里面刚刚好。

可是，送给杰伊什么礼物呢？给杰伊？她真想送他一件礼物吗？她不是恨他吗？不是正因为恨他，她才跑这么远的路吗？噢，不！加妮特现在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她生杰伊的气的感觉了。这时她刚好路过一家音乐商店，看见一架银红相间的手风琴在橱窗里熠熠闪光。世界上所有的东西中，杰伊最想要的就是一架手风琴了。加妮特站在那里看了很长时间，她觉得既开心又自豪，就像已经把它送给了杰伊一样。

“杰伊和他的那堆破麦垛！”她一边笑话自己，一边低下头来，因为她已经禁不住笑出声来，“唉，他真是爱发脾气！他总是爱发脾气！”

她突然想起了麦垛翻倒把自己埋在下面的情景，不知为何，这件事似乎比世界上任何事情都可笑。她边走边把下巴埋在领口里，试图不笑出声来，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她笑得越来越厉害，声音越来越大，笑得她浑身颤抖起来，上气不接下气。人们都微笑着看着她。

一位警察过来说：“我真想知道是什么笑话这么好笑，小姑娘。”

过了一会儿她笑够了，看了看四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既然已经选好了一家人最想要的所有的东西，现在她该去逛她看到的第一家折扣店，去买她能买得起的礼物了。

加妮特喜欢逛折扣店，这一家好像特别有意思，人也特别多。满商店的顾客走走停停，吃着纸袋里的糖果。商店里非常热，气味也非常浓重，可以闻到香水、炒洋葱、巧克力和灭蝇喷雾剂的味道。一只只气球像鲜花一样插在玩具柜台上，红色和粉色的绉纸绕着缠在柱子上，再被固定在四壁上。婴儿在啼哭，母亲在呼唤，收银机轻快地叮当作响。在这些喧闹的声音之外，笼子里活泼的金丝雀唱着欢快的歌，仿佛这里是它们茂密而熟悉的丛林。

在第二十七号柜台，一位女士正往脸上抹冷霜，她说话声音很大，听起来就像是从一台旧留声机里发出来的。她的身边围着一小群人，多数都是女的，他们松松垮垮地抱着大包小包，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只见这位女士胡吹海侃道：“我们这种冷霜是用乳龟油提炼而成的，要在晚上睡眠前涂抹，然后用力拍打。”说到此处，这位女士起劲儿地拍打着自己的脸以作示范。“要是经常使用，包您祛除各种皱纹、双下巴和雀斑，让您的皮肤永远水嫩。”她的目光落在了加妮特身上。“哎，这位小姑娘也适合用这种面霜，用了之后就不会再受那些雀斑的困扰了！”所有女人都一齐转过头来看着加妮特，用成年人的那种微笑朝她笑着。

加妮特觉得很囧，就从围观的这群人里溜走了，齿间还轻轻地吹着口哨。雀斑，我的老天爷！谁去在乎那些雀斑呢？

给家人买礼物花了她很长时间，因为她得一看二选三比较。不过，她最后还是给大多数人都买到了礼物。首先给杰伊买了本叫《荒原西部》的书，然后给小唐纳德买了架小飞机玩具。她还给父亲买了一条班丹纳印花大手帕，给母亲买了一只镶着红玻璃的戒指，这颗“宝石”比任何红宝石都更大更漂亮。只剩下埃里克了，送给他什么礼物好呢？

当她在商店走道上抱着看上去鼓鼓囊囊的包溜达来溜达去的时候，她感觉肚子有些难受。

“肚里空了，一定是饿了。”加妮特突然想到一句话，“肚子空得就像是捡破烂儿的衣兜。”她想起了赞格尔先生。

毕竟下午已经过去一半了，她还没吃午饭呢。她在一个玻璃盒子模样的东西前停下脚步，盒子里有十几根肥肥的香肠在架子上烤着。它们闻起来香极了，还从来没闻到过这么香的东西呢。

“请给我一根。”加妮特给了卖香肠的女士五分钱。这位女士有着金黄色的头发，指甲上涂着草莓色。

香肠塞在一块热狗面包里，上面挤上芥末，真是再也没有比这更香的东西了。加妮特想，能在折扣店里吃上热狗真是太棒了。

“吃完这个我再来一个，然后再吃个冰激凌，然后看看再吃点儿什么。”

然而，正当她要开口买第二个热狗的时候，她想起了一件刚才没有想过的可怕的事。她晃了晃钱包，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了叮当作响的声音。她咽了口唾沫，打开了手袋的扣环。香水还在里面，没错，还有那条新手帕和宝贝顶针。她把这些东西都拿了出来，使劲地看着手袋里小小的空间。然后，她把它倒了过来，但是什么也没有出现。它已经完全空了。

“空得就像是捡破烂儿的衣兜。”这是十分钟之内加妮特第二次这么说了。

“怎么了，亲爱的？”卖香肠的女士好心地问道，“钱花光了吗？”

“钱花光了，”加妮特回答，“但我家离这里还有十八英里远哪。”

卖香肠的女士长着有趣的细眉毛，在她做出吃惊的表情时显得更有趣了。她刚把身子倾过来要说话的时候，一个高大的女人在一群孩子的簇拥下，风一般地跑到柜台边，呼呼地喘着气。

“来七个，”她要求道，“请给我来七个热狗，两个加芥末，五个加泡菜。我们急着带走。”

加妮特看见卖香肠的女士把她的事已完全抛在了脑后，便走出了折扣店。

老天，我肯定不会在这样的城市里迷路饿死的，加妮特自言自语道。我反正还能搭车回去，那是件很令人兴奋的事。杰伊也在这里就好了。

不过，事情没她想得那么顺利。她继续往前走，鞋子把脚磨得生疼。生疼的双脚，一大堆东西，还有空空的手袋，这些都让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位老太太，刚去看过不喜欢自己的孙子孙女，现在正要赶路回家。

小公园的门开着，加妮特走了进去。这里很漂亮，树木投下浅灰色的树影，喷泉听起来就像是在喝柠檬汁。十几个人正坐在长凳上，她唯一能找到的地方是一个看报纸的大个子男人和一个牵狗的小个子男人之间的小小空隙。报纸是加妮特看不懂的外文。加妮特想要拍一拍那只狗的时候，它努起嘴唇不屑一顾地望着她，所以等她感觉脚不疼了就走开了。

“唉，这里真是乱哄哄的。”加妮特自言自语道，“我已经待够了，瞧瞧那些电车，有点儿太多了吧。”

不过，要是她还有一个五分硬币的话，她一定会去坐电车的。一阵想家的思绪涌上心头。那里没有噪声，只有大自然的声音，比如蛐蛐、母牛的叫声，以及早上公鸡的啼鸣。

她沿着下坡的路走了下来，又一次走过那些摆满宝贝玩意儿的橱窗，然后念诗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念叨说：

“一毛钱买了书，五分钱买了飞机；

一毛钱买了父亲的手帕，

一毛钱买了母亲的红宝石戒指。”

当然，她还要加上一句：“五分钱给自己买了个热狗！”

没有给埃里克买任何东西。噢，她真为自己感到羞愧。她这个年龄应该更懂事，那五毛钱看上去能买更多东西的。她以前从来就没有花过那么多钱。想想看，杰伊该会多生气！既然现在无事可做，只好搭免费车回家了。

不知怎么回事，在乡间公路上搭车比在这种小镇中心搭车还要容易得多。她走啊走，下午的光线有些暗了，晚饭的时间也快要到了，可是家似乎和埃及一样遥远。

她越走，旁边的房子就越小越破，而且越来越少，现在她可以闻到农田那香甜柔和的味道了。想想看吧，才过了几个小时她已经忘掉了农田的气味！这些农田是多么的寂静呀，除了蛐蛐的叫声，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每当有汽车开过，她都会转过身去举起手来，但是那些车总是不屑一顾地呼啸而过。

那双搭襻鞋越来越磨脚了，她刚打算脱下鞋来赤脚走路时，听到又有一辆车开了过来。她直起腰，举起手来。那是一辆卡车，装了一车什么东西。

卡车放慢速度停了下来，司机看着加妮特。

“要搭车吗，小家伙？”他问道。

加妮特觉得他看上去很面善，于是就说：“是的，我想搭车！”然后就爬上车坐在了他的身边。他们周围满是母鸡的咯咯叫声，她从身后的小窗户里往外一看，原来这辆卡车装的是一箱箱的鸡。

“您要把它们送哪儿去？”她问。

“送到汉森那边的批发市场。”司机说，“它们中的每一只鸡从孵出到养大，都是给人当周日美餐的。”

“噢。”加妮特说。她不再去看那些小鸡了，但它们的叫声还是不绝于耳。

“你要到哪里去呀，小家伙？”司机问道。

“我住在一个名叫以扫山谷的小地方。”她迫不及待地说，“它离布莱斯维尔的这一边有三英里路。您去它附近的地方吗？”

“当然去。”司机的话很让人宽心，“在去汉森的路上正好从那里穿过。”

啊，农田的味道好香呀！那些城里人有电车，有绿色炉子和毛皮大衣，有热狗和其他的一切，但他们有我们这么香的农田吗？

“买东西去了？”司机看了看她那一包东西，问道。

“当然喽。”加妮特笑着说，“我搭车回家就是因为这个，我把钱花得一分不剩了！”

然后，她把自己买的所有东西、自己家里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

他们沿着霍奇维尔的大街往前开的时候，加妮特听到了好似碰撞的声音，紧接着她看见一个小男孩儿一边喊，一边指指点点。她把头伸出了窗外，车后面一群鸡在到处乱跑。

“快停车！”加妮特对司机嚷道，“有只箱子掉下去摔坏了。”

“这些该死的鸡！”司机叹了口气，停下车来。听得出来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我告诉你，我还不如拉一车大野象呢！”

加妮特也跳下车去抓母鸡。很多小车鸣着喇叭，没法儿开过去。楼上窗户里有人探出头来看，人行道上的人们也停下脚步。霍奇维尔唯一的警察加斯·温奇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指挥着人们干这干那。大家不禁笑作一团。

加妮特抓住了一只红褐色母鸡的脚，把它捉住后，又跑去捉另一只跳到一辆汽车引擎盖上的鸡。司机的胳肢窝下面已经夹着三只咯咯狂叫、又抓又挠的毛球了。

“有多少只鸡跑出来了？”加妮特气喘吁吁地问，手里抓着那两只母鸡。

“数数看，我们捉住了五只，不知在哪儿还应该有一只。”司机满脸通红，他拾起那个摔坏的箱子，把它放正，然后把那些还在挣扎的鸡放了进去。随后，他把另一只箱子放在上面，转身跑去一家五金店借锤子用。

加妮特看到几根黑色的尾巴上的羽毛消失在家具店敞开的大门里，她赶紧追了上去。好一场追鸡大战！这只鸡先是钻到了摇椅下面，然后又扑棱着飞上了桌子，接着又跳到了沙发上。有五六次加妮特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它的羽毛，但每次都让它逃脱了。最后，她钻到角落里的一把藤条长椅下面，终于把它捉住了。家具店老板又气又恼。

“我们从来还没有鸡鸭跑到店里来过呢。”他抱怨道，两眼直瞪着加妮特，好像是她故意把鸡放进来似的。

加妮特把鸡夹在胳肢窝底下，跟家具店老板说了声对不起，然后走出门去。

但是，刚一出门那只母鸡就猛地向前一蹿又逃脱了，连飞带跑的。加妮特拼命地追，但就是抓不着这只黑色的坏母鸡。它躲躲闪闪地沿着人行道飞奔，一边跑一边咯咯地狂叫，然后张开翅膀攒足了最后的气力猛地一跃，重重地落在了一家餐馆摇来摆去的招牌上。

人们又笑个不停，笑声在街上回荡。黑母鸡小心翼翼地趴在招牌上，显得十分滑稽，只见它一边咕咕噜噜地叫着，一边梳理着自己的羽毛。它身下的招牌上印着一行红字：“鸡肉午餐，本店特色”。

“我来得多及时呀！”加妮特说道。

司机扛着把梯子从五金店跑了出来，他刚把梯子支到墙上，加妮特一下子蹿了上去。她的两根辫子在空中飘呀飘的，她坚信自己一定能逮到那只母鸡。母鸡直起身，咯咯叫着准备逃跑时，加妮特一把抓住了鸡腿。

她得意扬扬地望着司机的脸，感到十分自豪。

“喏，捉住你了。”她说道，“天哪，我还从没见过这样能折腾的鸡呢！”

她把母鸡抱得更紧了些，小心翼翼地爬下了梯子。鸡是捉住了，但她觉得有些歉意。要是这只鸡想成为别人的午餐呢，你总不能责备它吧？

“哎呀，”司机赞许地说，“这次你干得很漂亮，小家伙。”旁观的路人也笑着向她表示祝贺。

她听到有位老人说：“那小姑娘爬梯子快得就像后面有个小妖精在追她，我还从没见过谁爬得这么快的呢。”

司机把这只鸡放进了箱子，和其他鸡放在一起，然后用钉子将箱子顶部钉好。加妮特注意到有两根木板的一端他并没有钉钉子。

他们又上车出发了。人们向他们挥手道别，脸上依然带着笑容。看得出，刚才那段意想不到的插曲让他们难得一笑，他们还应该感谢他俩呢！

这真是有趣，加妮特想。今天早上杰伊骂她活儿干得糟糕，而现在卡车司机则说她活儿干得漂亮。这就算扯平了。

司机用一块蓝色的大手帕抹了一把汗津津的脸，加妮特也拂了拂她衣服上沾的东西。衣服上沾的东西是追母鸡时蹭上的，她的胳膊也让母鸡啄过，但她依然觉得很开心。

“这种事经常发生吗？”她彬彬有礼地问道。

司机大笑起来说：“嗯，不常发生。不过有一次，在芝加哥的卢普区我有两打母鸡跑了出来，让交通堵了足有半个小时，好在一只母鸡也没跑丢。有的是在公共汽车上和理发店里找到的，有的我也说不上是在哪里找到的。”

他朝加妮特笑了笑，继续说：“不过，这些母鸡品种很好，我靠它们在全州各处得了很多奖。下周我要去新康尼斯顿参展，看看能得个什么奖。”

他把手伸到口袋里，掏出本小册子扔到了加妮特腿上。这本小册子的封面上印着：

奖品目录

威斯康星西南部集市

参赛规则和条例

威斯康星州，新康尼斯顿

9月9日～12日

封底更有趣，上面写着：

特别推出

了不起的佐兰德

全三场

七十五英尺高空平衡绝技，

最大胆，最神奇！绝无保险设施！

珠宝女孩儿和布鲁诺

全二场

两位女士和一位男士为您带来

杂技和老少皆宜的喜剧表演，包您满意。

汉克·哈泽德和他的乡巴佬乐队

由曾震惊百老汇的

多才多艺的音乐家和舞蹈家组成。

还有许多精彩而优秀的演出，

多不胜数！

加妮特决定尽量不错过今年的集市，她打开小册子来看里面的内容。从母牛到十字绣，从猪到甜泡菜，似乎任何东西都能参展！

她在看牲畜目录时，有些内容引起了她的注意：在“D组——猪部”一栏下有这样的文字，她读道：“小于六个月的最佳公猪，一等奖3.50美元，二等奖1.50美元。”

到九月九号小猪“添米”就四个月大了，它当然是加妮特所见过的最帅的小猪了（多亏了她的悉心照料）。想想看，它要是能得个奖那该多棒！

“这个能给我吗？”她问道。

“当然可以。”司机乐呵呵地说，“你想展出什么东西？”

“一头小公猪。”加妮特解释道，随后告诉他关于“添米”的事。

“好，我希望它能给你赢一条绶带。”卡车司机说，“好像真有这个可能呢。”

他们现在到了以扫山谷，这也是加妮特的山谷。无论生活在何处，这个山谷在她的生命里都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属于她，因为她已经对这里的一切都了然于心了。

“在哪儿下车呀，小家伙？”司机问道。

“我想在邮箱旁的小路下车。”加妮特说。

然而，当她谢过司机跳下车来的时候，她吃惊地看到他也下了车，并绕到了卡车的后面。

“等会儿，小家伙。”他命令道。只见他把那个破了的箱子拖了出来，然后把那两块一端没有钉死的木条转到两边，并把手伸了进去。箱子里传来鸡的扑腾声和咯咯叫的声音，他把手抽了出来，手里抓着那只表现不好的黑母鸡的腿。

“这是送给你的礼物。”司机咳嗽着说，“如果不是你的话，我根本不可能把那些母鸡都捉回来。”

“噢，我真的不能要！”加妮特叫道。不过，她晓得自己应当收下，或许她真的会收下，因为她非常非常想要那只鸡。

“现在你听我说，”司机说，“你要是从我手里接过这只鸡，就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呢。它天生就爱找麻烦，而且它不喜欢我。嗨，如果是它把箱子推下卡车的，我一点儿都不会觉得奇怪。而且，我觉得它太难对付了，没人会买它来做星期天午餐的。你看呢？”

“那——好！”加妮特说，然后伸出手来接过那只鸡，“噢，您不知道我能得到它有多高兴！我没法儿想象它会和土豆泥还有肉汁一起搁在盘子里。”

“好的，小家伙，那就再见吧。”司机说完就跳进了卡车。她还没正儿八经地道谢或道别，他已经在一团烟尘里开出半英里远了。

加妮特把母鸡夹在胳肢窝下面，不管怎样现在她有了给埃里克的礼物了。这件礼物一定会让他比得到别的任何礼物都开心，因为这是一件属于他自己的活物，他可以喂它、照料它，还可以给它搭个窝。

“谁都不会把你吃掉的，可怜的小鸡。”她对母鸡说。这只鸡看上去又累又没精神，红色的鸡冠也耷拉着。

黄昏时分的树木在大路上留下一条条的影子。她看见有人向她走来，那是弗里博迪先生。

“你好，弗里博迪先生！”加妮特大声叫道，但她无法向他招手，因为她一只胳膊夹着包裹，一只胳膊夹着母鸡。她也不能跑过去迎接他，因为鞋子把她的脚磨得疼极了。

“看看我的鸡，弗里博迪先生！”加妮特说，“再看看我的包裹，这些都是礼物呢！”

弗里博迪先生一声也没吭。

“我自己一个人去了新康尼斯顿。”加妮特接着说。弗里博迪先生还是没吭气。

“我是搭车去的，就像埃里克一样。”她继续说。

弗里博迪先生依然没说话。这真是奇怪。

加妮特看着他，问道：“弗里博迪先生，您这是怎么啦？”

弗里博迪先生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加妮特，这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我和你不是亲戚，但你妈妈比你小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我认识你爸的时间比这还长。你父母的农场就在我家农场旁边，我们大家都是好朋友，这让我觉得自己就像你的伯伯或者爷爷，你比我认识的别的小孩儿都更让我操心。

“唉，你也就一岁的时候，我曾从你嘴里掏出过一个安全别针来。你大概三岁的时候，我把你从小溪里拖了上来，你浑身都是泥巴，淹了个半死。大了一点儿你又跑到我家的果园里爬树，爬上去下不来，还是我找梯子把你弄下来的。豪泽家那只坏公牛追着你到处跑的时候，是谁揪着你的上衣，把你从牧场篱笆上拽过来的？是我。你咬了一口在树林里找到的粉红色的大毒蘑菇，是谁给你灌了芥末和水救了你一命？是我。你以为自己能骑那头小母牛，结果从上面摔了下来，是谁把你抱起来送你去看大夫的？是我。没错，不久前你和豪泽家那个小丫头给锁在了图书馆里，你把我们的头发都吓白了。这次你又因为和杰伊闹别扭，一气之下搭车跑到了鬼才知道的地方。”

“是到新康尼斯顿去了。”加妮特悄声说道。这事麻烦了。

“好吧，去了新康尼斯顿。”弗里博迪先生说，“一个人去了二十英里以外的地方，没有留下一句话就跑了。我看到你穿着那双鞋，还有那件衣服，就知道你又要去惹麻烦了。”

“妈妈担心我了吗？”加妮特问道。

“没有，她没担心。”弗里博迪先生出人意料地说，“说实话，除了我以外没人担心你，他们今天太忙了。你爸以为你在家里，而你妈以为你出去帮忙脱粒了，或者和豪泽家的丫头一起玩去了。你说你不想吃午饭，所以没人操心你吃饭的事。所以说呢，除了我以外谁还会担心你！如果我是你的话，我是暂时不会和别人提起这个小小的旅行的，没必要因为你的所作所为让你妈生气。”

“可是我的礼物怎么办呢？”加妮特带着哭腔问道。

“礼物可以等等再说。”弗里博迪先生板着脸说，“过几天风平浪静了，你再把它们拿出来，然后告诉你妈妈你是如何搞到的。”

“噢，弗里博迪先生，”加妮特说道，“很抱歉给您添过那么多麻烦。我真希望我没干过那些事。”

她突然一下把手里的鸡向他递了过去。

“请您帮我拿一会儿，好吗？”她一屁股在路边坐了下来，“我必须得把这双鞋脱下来了。”

弗里博迪先生接过母鸡大笑起来。

“我真拿你没办法，”他说道，“有点儿精神头的小孩子总会调皮捣蛋，总的来说你就算乖的了，我不想看到你变个样子。但凡事要多想想看，我就是这意思，我们不想看你出事。”

加妮特感觉好多了。尘土在她脚下就像天鹅绒一样柔软，她觉得每个脚指头都舒展开来。弗里博迪先生答应给她照看那只母鸡，等她有机会再把它送给埃里克。

“我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呢？”加妮特问道。

“我对起名字不太在行。”弗里博迪先生说，“我家总会有匹叫美驹的马，总会有只叫梅杰的狗，但还从未给母鸡起过名字。我们来想想看，叫小黑怎么样？”

加妮特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觉得这个名字不适合它。”她回答道，“这只母鸡与众不同，它很有斗志。母亲曾给我讲过一位像勇士一样的女神的故事。她叫什么名字来着？我给忘了。”

“这我可帮不上你的忙。”弗里博迪先生说。

他们穿过了大门，弗里博迪先生去鸡笼那边把鸡藏了起来，加妮特则下到冷藏室去藏她的包裹。她一直在回忆那位女神的名字。

晚饭时分，大家都疲惫不堪，头发上沾着燕麦，他们谈论着脱粒的事，以及总共收了多少麻袋，燕麦的质量有多好，等等。

晚饭后，加妮特去擦盘子。她在往碗橱里放盘子的时候，杰伊过来，对她说：“你干完活，我们就一起进城去，弗里博迪先生要带我们去，我们可以搭车回来。今天有个乐队在那里演出，我们可以喝点儿汽水什么的。”

“好的，咱们一起去！也叫上埃里克。”加妮特说。她笑眯眯地看着杰伊，知道他为自己今天在麦地里说话的方式感到后悔了。不过，他嘴上是永远不会对她道歉的，这也没什么。

“布伦希尔德！”她突然叫道。

杰伊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你到底在说什么呢？”

“有位像勇士的女神，”加妮特解释道，“她戴着头盔，手拿长矛，我刚刚想起来她叫什么名字。我想用她的名字来给什么东西命名。”

“你这傻丫头！”杰伊叹了口气，“好啦，抓紧时间吧，我来帮你把活儿干完。”

随后，加妮特就和杰伊、埃里克进了城。他们玩得非常开心。

城里人非常多，因为这天是星期三，农民们都把牲口运来出售或运走。

乐队演出在带有隔板的笼子一样的小舞台里举行，这个舞台是在街角处用架子搭起来的。乐声很大而且非常欢快，乐队成员都把外衣脱了，因为热情澎湃的演出让他们感到非常热。

加妮特、埃里克和杰伊在街上溜达来溜达去，和他们的朋友聊着天儿。他们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宾果游戏，然后去看乐队演出。在演奏一首华尔兹舞曲的时候，乐队鼓手还让杰伊来打鼓，从头打到尾。这首舞曲的鼓点很简单，杰伊只需敲这个鼓点就行：蹦——恰恰，蹦——恰恰，一遍又一遍地敲。在敲“蹦”的时候要用力敲出雷鸣般的声音，在敲“恰恰”的时候鼓点要轻。杰伊本想在这里演奏一晚上华尔兹，但加妮特和埃里克想让他下台来和他们一起玩。恰巧的是，鼓手说下一首曲子是进行曲，这对杰伊来说太难了，杰伊只好作罢。

听完乐队演出，他们买了甜筒冰激凌，喝了几瓶汽水。后来，他们又买了一袋花生在街上边走边吃，把花生皮扔得到处都是，开心地笑着。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8．赶集的日子

九月九日的太阳升起来了，阳光格外灿烂。和所有的九月份一样，天空显得悠远而清澈，满目都是蓝莹莹的光线，时常还有微风吹过。风儿虽然轻柔，但你还是可以强烈地感觉到它，它似乎是从遥远之处的一扇门里吹出来的，门的后面是另一片天地。

加妮特起得很早。在还没完全醒来、迷迷糊糊的时候，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不敢睁开眼看，一半是因为害怕天会下雨。不过，即使闭着眼睛，她也感觉到了今天的好天气，因为透过眼皮的光线是清澈的玫瑰色，她知道那是洒在眼皮上的阳光。她听到草地上蛐蛐儿在叫，一只苍蝇在纱窗上嗡嗡响，窗外还有人吹着口哨。所以，今天万事大吉，她一下就睁开了眼睛。哦，多好的天气呀！她在阳光中伸了个懒腰，胳膊上的汗毛就像纤细的金线一样闪着光，攥紧的手指透着暗红色的光，仿佛手掌中亮着灯光一样。

她把毯子一脚踢开，把脚向阳光伸去，她的脚指头也成了暗红色的，只是没有手指那么亮。

她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懒腰，然后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还没来得及换掉睡衣，她就跑出了房间，跑下没有铺地毯的楼梯，楼梯发出咣咣的声音，就像是在敲鼓。

楼下的纱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这时加妮特已经跑到了草地中央，向一座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的小猪圈飞奔过去。那是埃里克专门为“添米”建的。

“添米！”加妮特喊道，“懒添米，现在该起来了！”“添米”早就醒了，笨笨地走到篱笆前兴奋地望着，迫不及待地等着有人给它喂食。现在它已经长得很大了，它的皮毛又结实又细腻，状态很好，似乎不论发生什么事情，它都能照顾好自己。几周来，加妮特每天都在训练它像一头获奖小猪那样走路和站立，弗里博迪先生教她怎样用两块小木板来控制它走路的方向，还教她如何才能让它把两只前蹄并起来站着。

加妮特用一根树枝挠着“添米”的后背，小猪倚在篱笆上，两只小眼睛半睁半闭着，惬意地发出呼呼噜噜的声音。

“今天你必须要记住我教给你的一切。”加妮特告诉它，“你要待在一个你不怎么喜欢的小箱子里坐车出趟远门，然后有人会把你带到一个大棚去，把你单独关在一个猪圈里。那里会有很多猪圈，也有小猪关在里面，所以你会交上不少朋友，就不会感到寂寞了。然后呢，很快有人会来看你，你必须要像我教你的那样好好儿走路，好好儿站立。也许你能赢一条好看的蓝绶带呢。”

“添米”甩着小尾巴，那尾巴卷起来的时候就像是一块椒盐卷饼，然后，它又翻身躺下让她挠它的肚子。

“加妮特！”林登太太在屋里喊道，“你赶快回屋穿上衣服！”身上只穿着睡衣的确感觉有些凉。加妮特搂着自己冰凉的身体，匆匆跑进屋来。

“妈妈，您觉得它能得奖吗？”她问道。

“毫无疑问，宝贝儿。”她的母亲说，“从你开始照料它以来，它就像变了一头猪一样。”

加妮特回到了楼上的房间，仔仔细细地穿上了衣服。她穿上了那件蓝色上衣和蓝鞋子（可不是那双搭襻鞋，那双鞋她再也不想穿了）。她使劲扎好她的小辫子，紧得都有点儿疼。她又用力地擦洗着脸，把脸擦得像清漆一样光滑。随后，她下到厨房里，厨房里能听到培根在煎锅里嘶嘶作响，还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全家人都要去赶集，大家都为这一盛事打扮了一番。为了赶集，杰伊和埃里克都把头发梳理整齐了，他们洗头用了很多水，现在脖子后面还滴着水呢。唐纳德不得不戴上林登太太的一条围裙来吃早饭，这样他一定不会搞得满身都是麦片粥了。加妮特觉得母亲看上去很漂亮，她穿了一件花上衣，发型也不一样了。父亲看上去也不赖，他穿了一件深色的西装，不过衣服的领子戳得他脖子疼。

加妮特心里就像有个五色转轮焰火在转来转去，火花飞溅。她把这种感觉告诉了母亲。

“那是太兴奋了，”母亲平静地说，“又兴奋又饿。快去把麦片粥吃了。”

“噢，妈妈！”加妮特哼哼唧唧地说，“我吃不下。”

“你吃得下的，宝贝儿。”母亲坚持道，不留任何余地，“不把东西吃得一勺不剩不许你离开家。”加妮特闷闷不乐，勺子在粥里扒拉着。

“就像吃的是大水坝一样。”她嘟哝道，但还是把粥吃完了。然后，她从椅子上跳下来就往门口走去，不过又苦着脸慢慢地走了回来。

“忘了刷盘子了。”她说。

“哦，这次就先放在那里吧！”母亲高声叫道，“我们可以回家再刷。今天可是个重要的日子。”

“您真好！”加妮特说完拥抱了一下母亲。

埃里克在窗外喊：“快点儿，加妮特，弗里博迪先生开着卡车过来了，我们得把添米放到他的箱子里。”

在装箱的时候，“添米”拼命挣扎，眼珠滴溜儿乱转，尖叫着。“可怜的小猪！”加妮特对“添米”说，“可是想想看，你可能会赢个大奖呢！”

“我敢说这只小猪才不关心会不会得奖呢。”弗里博迪先生说，“给它几平方英尺的泥巴坑，再加上一个盛得满满的饲料槽，它才会乐颠颠的呢。”弗里博迪先生呵呵笑着，“它看上去倒是挺漂亮的，是吧？闻起来也不错。怎么弄的？”

“哦，我给它洗了个澡，”加妮特说，“用的肥皂就是那个味儿。”

“哎呀，啊，多么可爱的小猪呀！”弗里博迪先生笑呵呵地说，“它的鬃毛这么干净，还有香喷喷的味儿，要是它得不了奖，我会对集市组织者非常失望的！”

为了方便“添米”参赛，弗里博迪先生自告奋勇，提出要开卡车去新康尼斯顿。林登家没有卡车，那辆福特车根本装不下一家人和装“添米”的箱子。

“我要和您一起坐在卡车里，弗里博迪先生。”加妮特对他说。

“这样你就可以看着那只小猪了，是吧？”弗里博迪先生说，“那就进来吧，我们该开车了。”

加妮特看到那只宝贝箱子安安稳稳地放在卡车后面，便上了车。她大声和家人道了别，他们正忙着在福特车上安排座位，准备上车。豪泽太太、她女儿西特罗妮拉和儿子雨果这时也赶了过来，他们也想和林登家一起去赶集。他们一来，安排座位就困难了。

“你决定坐我的卡车很明智，”弗里博迪先生说，“要不然真不知道你和添米还能不能去得了集市。豪泽那家人可都是大胖墩儿啊。”

加妮特看着豪泽太太进了车，她就想象不到吗？或许她真看不到福特车上的弹簧被压扁了一点儿，正在重压之下唉声叹气呢。我的天哪，加妮特心想，母亲、父亲、杰伊、唐纳德、埃里克，还有豪泽太太，还有雨果，还有——

“西特罗妮拉！”加妮特喊了一声，“你过来和我们坐在一起吧。这里有的是地方，是不是，弗里博迪先生？”

“再来一个人没问题。”弗里博迪先生豪爽地边说边向加妮特那边侧过身去给西特罗妮拉开车门。

加妮特扭过头朝窗户外面装“添米”的箱子看了一眼。“它看起来很伤心。”她说，“因为这事，它兴许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给它点儿吃的看看会怎么样。”弗里博迪先生说，“猪只会在吃饭时闹情绪。”

这时，卡车已经开了一半的路程了。

“老天，我真担心今天去不成集市了呢。”西特罗妮拉说，“默尔把车开到汉森去修弹簧了，西塞罗、爸爸和埃德叔叔用仓栅式运输车拉着我们的黑白花奶牛去集市了。除了家里的牲口，他们什么也没给我们留下，好在妈妈想起了你们。”

“今天是赶集的好日子，”弗里博迪先生侃侃而谈，“不冷也不热，天上也没有一片云彩。”

“您觉得它足够暖和吗？”加妮特问道。

“谁？”弗里博迪先生说：“你说添米吗？它很暖和，别担心。”

他们到达霍奇维尔的时候，弗里博迪先生停下车来。“来支甜筒冰激凌怎么样？”他问道。

“这主意很棒！”加妮特说。

“这主意太棒了！”西特罗妮拉说。

于是，弗里博迪先生走进一家杂货店，给西特罗妮拉买了支槭树仁甜筒，给加妮特买了支巧克力甜筒，给自己买了支普通香草味的。而他还给“添米”买了支草莓的，让加妮特从箱子的木板中间塞了进去。添米的鼻子沿着箱子边兴奋地抖动着，转眼就把甜筒吞了个精光。它看上去没那么惨兮兮的了。

“它知道你无论怎样都不会不管它的。”弗里博迪先生告诉加妮特。

西特罗妮拉站起来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居然拿冰激凌喂猪，”她说道，随后慢条斯理地舔了一下她的甜筒，“喂猪啊！”她又说了一遍，然后又舔了一口。“老天，真是浪费！”她说。

“我今天干了很多坏事，”加妮特有点儿沾沾自喜，“扔下盘子没洗，给小猪喂甜筒，还在早上九点钟自己吃了一支！”

“偶尔一次不要紧。”弗里博迪先生说。然后大家都回到卡车上，砰的一声关了车门。

在湛蓝湛蓝的天空下，他们继续往前开。山上没有云烟，河上也没有青雾，一切都如水晶一般晶莹剔透。他们开过小镇梅洛迪，加妮特回想起大巴车上的那两个人，还有两人下车后那段美妙的旅程，特别是她在座位上蹦来蹦去却尽量不让自己叫出声来的情景。

她回头看了看“添米”，它正躺在那儿呢。

“您觉得它没什么问题吧？”她问道。

“谁？”弗里博迪先生说，“你说添米吗？它很好，好得不得了。”

加妮特斜眼看着弗里博迪先生，呵呵笑了起来。

“你很懂猪的，是吧，弗里博迪先生？”她问道。

“那是，”他说，“懂得很哪。我喂过的猪太多了！”

现在他们能看见坐落在山上的新康尼斯顿了，加妮特觉得心里又像燃起了五色转轮焰火。

他们驶过那些破破烂烂的小房子，穿过有着大商店和折扣店的大街，加妮特曾在那些折扣店里买过礼物。他们又驶过有喷泉的公园，然后向城郊开去，那里就是集市的所在地。

很快他们就开进了集市那宽敞的大门，开进了一个令人激动的新世界，这个世界就像是童话里的魔幻城市一样，一夜之间拔地而起。

这里到处是让人眼花缭乱的色彩、叮当作响的声音，充斥着各种各样气味。旋转木马、摩天轮、过山车……一切似乎都在转个不停。这里还有十几个尖尖顶荷叶边的帐篷，上面插着迎风飞扬的小彩旗。西特罗妮拉紧紧抓着加妮特，加妮特也紧紧抓着西特罗妮拉，两人上蹿下跳，兴奋地尖叫着。弗里博迪先生要平静得多。“我一直都很喜欢赶集。”他说道。

他们径直开到了牲畜展区，在用黑色文字标识的“猪”的展区前停了下来。

展区负责人胖乎乎的，面相十分和善。他叫弗雷德·伦伯克。他和弗里博迪先生把箱子抬了进去，然后打开箱子，把“添米”放进了一个铺着干草、清洁漂亮的猪圈里。“它还有些不适应。”加妮特有些歉意地对伦伯克先生说，因为“添米”只是在猪圈里傻乎乎地立着，似乎受了委屈，对一切都充满了愤恨。

“这只小猪没问题，它很棒。”伦伯克先生的赞美之情溢于言表（这并不只是那种拿来哄孩子的语气）。“是谁陪它来参展呀？”他问道。

“是我。”加妮特说，一种对“添米”母亲般的关爱之情涌上心头。

伦伯克先生从口袋中拿出一个记录本，又从耳朵后面取下一支铅笔。他先问加妮特她叫什么名字，又问了有关“添米”的方方面面。

然后，他在“添米”的猪圈上方放了块牌子，上面写着：

第36组：半岁以下公猪。

品种：汉普夏。

主人：加妮特·林登。

加妮特自言自语地把牌子上的文字念了三四遍，然后问弗里博迪先生道：“我是不是要待在这里看着它呢？”

“不用，不用。”弗里博迪先生回答，“你们两个小姑娘出去玩吧，裁判要过好几个小时才来呢。他们三点到这里，你们可要按时回来啊！”

“我真不知道三点以前等在这里该做些什么。”加妮特叹了口气。不过不一会儿她就把要等到三点这码事抛在脑后了，要看的东西、要做的事情多得很呢。

他们首先看了看展区大棚里其他的猪，“添米”的这个组里还有几只猪，有的比它大，有的比它显得威风。加妮特和西特罗妮拉惴惴不安地仔细观察着每一只猪。

“嗯，不管怎么说，”加妮特说，“我家添米的脾气肯定是最好的。”

“它也是最帅的。”西特罗妮拉语气坚定地说。

这个地方到处都是猪。这里的猪品种繁多，有些猪的名字听着十分高贵，比如：波中猪，切斯特白猪，杜洛克猪。有的公猪看起来一副坏脾气的样子，有的母猪身边窝着一只只大小不等的小猪。有一个猪圈里趴着一大窝睡得正香的猪崽，它们就像蓟花的冠毛一样白，耳朵是淡粉色的，小嘴儿稍稍向上噘着，真看不出这些小家伙有朝一日会长成吵吵闹闹、哼哼乱叫、不守规矩的大猪。在靠近展区大棚最前面的另一个猪圈里有一只获了奖的大猪，颜色黝黑，声如闷雷，大得像架三角钢琴。它上方的牌子上别着历届集市上赢得的绶带，全是蓝色的！

整个大棚里都回响着呼呼声、哼哼声、吱吱声和小猪之间相互抱怨而发出的唧唧咕咕的声音。

“它们叫得真粗鲁。”加妮特说道，“好像它们之间从来就不说句好话似的，除了骂骂咧咧，就是夺来抢去，让别人不要挡道。”

旁边的牛展区就显得非常安静，让人肃然起敬。那里几乎没有一点儿噪声。母牛都站在牛棚两侧的栏里，眼神温柔而漠然，下巴悠然自得地嚅动着。这里还有粉红色鼻头的小牛犊和看起来凶巴巴的大公牛。

加妮特和西特罗妮拉在豪泽家的黑白花奶牛前停下脚步，用羡慕的目光看着它。这头牛又大又漂亮，黑白相间的皮毛闪着亮光。

豪泽先生到了，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她俩身旁。

“它看来蛮不错的，是吧？”他说道。

“它追过我一次，”加妮特有些得意地说，“真把我吓坏了。”

“是呀，那次是谁救了你一命的？”有人问，还猛地拉了一下她的辫子。加妮特转过身来。没错，那正是弗里博迪先生。

“您再也用不着这么做了。”她保证道。

“看来你这次一定能赢，赫尔曼。”弗里博迪先生对豪泽先生说。女孩儿们则跑去看马了。

牡马都关在一个个大马厩里，有杂色的、菊花青色的和黑色的。它们的脖子颀长而强壮，乌溜溜的眼睛炯炯有神。它们的蹄子不安地踢着地板，发出沉重的声音。这里还有一匹小公马驹可爱得让人舍不得离开。它长着缎子似的皮毛，长长的腿还站不稳，像是大折刀一样能折起来。它站在强壮而安详的妈妈身边，显得既柔弱又淘气。

“它要是我的，我就叫它阿里尔。”加妮特摸着它的鼻子说。哦，它的鼻子多柔软呀！软得像苔藓，又像天鹅绒，还像婴儿的手掌。

“当然了，等它长大以后这名字可能就不合适了。”她若有所思地补充道。

“不管怎么说，阿里尔都是个挺有趣的名字。就像收音机里听到的那些名字似的。不过，我觉不出它和马有什么关系。”西特罗妮拉说，“它要是我的，我会和书里写的那样，给它起名叫黑骏。”

“可它不是黑色的呀。”加妮特反驳道。

“嗯，我就觉得它是个挺好的马的名字。”西特罗妮拉说。

她们终于恋恋不舍地准备离开昏暗的大棚，这里的空气中充满了浓重的干草味儿和牲口身上的味儿。她们走出大门，来到五光十色、熙熙攘攘的集市里。

9．甜筒和蓝绶带

她们穿过一条平整的泥土赛道。这条赛道围成了一个大的椭圆形，中间就是集市中心区域。今天晚些时候这条赛道上会有跑马赛，观众会在赛道两侧欢呼喝彩，但现在它只是一条让人穿越的普通土路而已。

她们逛了一会儿，看了投球掷物游戏和射击，还有坐过山车的那些尖叫的人们。她们买了两支甜筒冰激凌并随着人群向前挤去，然后停下来看帐篷外面的招牌，想进帐篷得交钱。招牌真不少，每块上面都写着有趣的文字，比方说：奥萝拉——神秘读心术大师；赫德维茨教授——世界著名颅相学家；赫拉克勒斯二世——力士参孙；达格玛——吞剑女郎；扎拉——丛林舞者。最后这个丛林舞者扎拉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十六岁以下谢绝入内”。加妮特和西特罗妮拉特别想知道为何十六岁以下的不让进。这里还有许多别的帐篷和表演场所，但现在时间还太早，门都还没开。

挂着吞剑女郎达格玛的帐篷掀着帘子，里面有位穿着罩衫的女子正坐在椅子上补袜子，嘴里嚼着口香糖。

“你觉得吞剑女郎就是她吗？”西特罗妮拉边走边问。

“怎么会呢？！”加妮特说，“我觉得能吞剑的人肯定……嗯……肯定会与众不同，肯定会更野蛮一些。”

“不过，我觉得肯定就是她！”西特罗妮拉语气很坚定，“她可能必须得嚼口香糖，这样能让她的下巴更有柔韧性。”

她们走回去又看了一眼，这次那位女子也看到了她们，虽然脸上带着微笑，但她还是关上了帐帘。

“我觉得一定就是她啦。”西特罗妮拉兴奋地说。这种事情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真正的吞剑女郎也会和普通人一样补袜子的。

旋转木马看上去非常漂亮，只有马，没有野兽样子的坐骑。不过那些漂亮的马长得十分奇怪，它们那鲜红的鼻孔闪着光，还咧开大嘴笑着。加妮特和西特罗妮拉每人交了五分钱坐了上去。不一会儿音乐就响起来了，旋转木马开始转动起来。木马先是猛地一下高高抬起在空中，然后就像飞马一样随风飘落。

“这是小小孩玩的。我玩这个，年龄有点儿大了。”西特罗妮拉作了个评价，“不过，我还是挺喜欢的。”

“我再大也要玩。”加妮特说，“我这辈子不论多大，只要看见旋转木马，我都会骑。等我有了孩子，我也会和他们一块儿骑。”

她们又玩了两圈才下来，然后继续找好玩的东西。她们先买了爆米花吃，之后又去玩了过山车。过山车简直太刺激了，她们的脖子几乎快被折断了，脊柱上的每一块小骨头感觉就像是飞了出去，然后又回到原位，就像在《米老鼠》电影里看到的那样。

“噢，老天！这真是太可怕了！”当过山车转了个弯飞速跌落的时候，西特罗妮拉尖叫道。

“但很好玩儿！”加妮特尖叫着回答，并在下一个转弯时紧紧地抓住了西特罗妮拉。

她们下来的时候觉得头重脚轻，还有些天旋地转，于是就直奔热狗摊，每人买了两个热狗和一瓶麦根沙士汽水。

“现在去玩摩天轮怎么样？”加妮特问道。她又想去玩了。

“咱们还是等会儿吧。”西特罗妮拉谨慎地说。她的嘴唇有些发青。“我觉得有些不舒服。”她说。

“只要不去想那事你就会好的。”加妮特轻松地给出建议，反正她的肚子不疼。

她们决定到厨艺和缝纫展区去看看。这个展区位于集市尽头的一座谷仓似的高大建筑里。这时赶集的人已经多了起来，加妮特瞥见了她的母亲和豪泽太太，她们带着唐纳德和雨果。

“别说你不舒服的事，”加妮特警告西特罗妮拉，“要不然她们就会觉得你应该回家了！”

“不管怎么说，我现在感觉好多了。”西特罗妮拉说，然后长舒了一口气。听说她好多了真是让人高兴，集市好像因此一下子呈现出一种新的色彩，显得更漂亮了。

“噢，我感觉真是太棒了！”加妮特高兴地大叫，还猛地跳了起来。

她们走进那个谷仓似的建筑里，东看西看。货架上摆着成百上千罐果冻和泡菜，花瓶里插着鲜花，花盆里种着各种植物。有个玻璃橱窗里摆着好多不同的蛋糕：金色蛋糕，周围装饰着大理石花纹、上面配有橙子的水果蛋糕；还有白蛋糕、巧克力蛋糕和海绵蛋糕。每种蛋糕旁边都有个卡片，上面写着做这种蛋糕的女主人的名字。

“噢，这些蛋糕看着可真好吃呀。”加妮特嘟哝道，“我都要流口水了！”

“我才不会流口水呢。”西特罗妮拉说，“我看着这些蛋糕，感觉还是有些不舒服。”

于是，她们就继续朝缝纫展区走去。在这个展区，她们看到了碎呢地毯、流苏装饰和钩编地毯，还有婴儿服装、儿童服装和钩针编织的阿富汗披肩，还有被子以及绣着花卉、大狗头和其他漂亮图案的沙发垫。

加妮特听到有人说：“哎呀，那不是搭我们车的以扫山谷的小姑娘吗？”

她转过身来。没错，说话的正是赞格尔太太。她身穿一件大大的淡紫色上衣，头戴一顶绣着玫瑰花的帽子。好心人赞格尔先生手搭在她的肩上站在她身后。加妮特见到他们十分高兴，他们相互握了手，对集市赞美了一番，加妮特还把西特罗妮拉介绍给他们。

“您今天展出的是一条被子吗？”加妮特问赞格尔太太。

“看那条！”赞格尔先生说着，伸手朝挂在墙上的一条被子指去，“好好儿看看那条被子吧，想想看裁判是怎么想的。”

加妮特看着赞格尔太太的被子，西特罗妮拉也抬头看着。这条被子几乎包括了世界上所有的颜色，整条被子是由五颜六色的布片拼成的，就像花园的花儿一样鲜艳。睡在这条被子下该有多开心，多舒服呀！一条大大的蓝绶带别在写有赞格尔太太名字的卡片上。

“真漂亮！”加妮特说。

“真是太漂亮了！”西特罗妮拉也说。

“光看那些颜色我就觉得很暖和。”加妮特说。

赞格尔太太的金牙闪着亮光。

“你们能这么说真是太好了！”她微笑着说道，“我过去一直都很喜欢非常鲜艳的东西。唉，我胖得穿不了红色衣服的时候真是难过极了！我觉得把被子做得这么鲜艳我就不会难受了。”

“给你们三个姑娘来几支甜筒怎么样？”赞格尔先生热情地问道。

“嗯……”加妮特看着西特罗妮拉说。

“嗯……”西特罗妮拉也看着加妮特说。“如果慢慢吃的话，我觉得再吃一支应该没什么问题。我现在觉得挺好了。”她轻声细语地补充道。

于是，大家都吃了甜筒，西特罗妮拉吃了个精光，连渣儿都没剩下，她的病全好了。

随后，她们谢过了赞格尔夫妇，还答应他们如果去深水镇的话一定去他们家做客。赞格尔先生也说他过一会儿会过去看看“添米”。

两个女孩儿开始往回走，在帐篷和表演场所之间穿行，这时她们看到几个人正从丛林舞者扎拉的帐篷（十六岁以下谢绝入内）里走出来。这些人里面有个男孩儿，他正是埃里克。

“啊哈！”加妮特叫了一声，跑过去勾住他的胳膊，免得他跑掉。

“啊哈！”西特罗妮拉应声附和。

“你的十六岁生日是什么时候过的，亲爱的埃里克？”加妮特冷嘲热讽地说。

“也许他还不识字呢，”西特罗妮拉也奚落道，“或许他年龄也太小了吧！”

埃里克显得很从容。他只是咧开嘴笑了笑，然后舔起了手中那根长长的黑色干草糖棒。

“哦，我只是深深地吸了口气，伸了个大懒腰。然后，我就一直往前看，把钱给了坐在布道坛的那个男人，就进去了。不管怎样，里面有很多看起来很小的孩子。”

“算你厉害，埃里克。但是里面都有些什么呢？”加妮特一边在他身边神气活现地走着，一边问他。

“有些很可怕的东西吧，我猜？”西特罗妮拉满怀期待地问道。

“噢，那根本就不值一毛钱。”埃里克失望地说，“就是一个女的又粗又壮，穿着草裙。头发长长的，还戴着很多手镯，跳了一种什么舞，喏，就像这样——”他扭着屁股模仿丛林舞者跳了起来，可把加妮特和西特罗妮拉乐坏了。

他们一边逛，一边聊天儿。突然，埃里克不知想起了什么哈哈大笑起来。

“你知道吗？”他说道，“那个女的，那个丛林舞者扎拉，她戴了一副眼镜，那种夹在鼻梁上的眼镜，她跳舞的时候一定是忘了摘下来了。你简直不知道她有多可笑！”

他们看到林登太太和唐纳德坐在一顶帐篷下的阴凉地里，两人看上去疲惫不堪。

“整个集市里唐纳德能玩的东西他都玩了，”林登太太说，“没玩的就剩下过山车和摩天轮了，我不让他去玩那些玩意儿。”

“小马，”唐纳德夸口说道，“我骑着真正的小马跑了几圈，我还坐了大旋转木马、小旋转木马，还有那个像火车的东西。”他看了看他的母亲。“可是，我还想坐过山车，我还想坐摩天轮。”

“不行。”林登太太脱口而出。为了不让唐纳德去玩那两个特别的东西，这句话她已经说了几个小时了。

“跟我来，唐纳德。”埃里克说，“咱们去看那些小猪崽、那些漂亮的大马，兴许还能在哪儿找只气球给你玩呢。”他牵着唐纳德的手把他领走了。

“我真不知道没有埃里克的话，咱们该怎么办。”林登太太叹了口气，一边用她的手袋扇着风。

“杰伊和父亲在哪儿？”加妮特问。

“你父亲还在看农用机械。”林登太太说，“杰伊在掷球游戏那里用棒球打陶瓷茶壶呢，已经打了好几个小时了。”

豪泽太太朝他们走过来，她像个火车头一样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她非常热，上嘴唇沾着汗珠，那张漂亮的大脸就像刚刚升起的太阳那么红。她的胳膊下面夹着两个硕大的粉红色丘比特娃娃，一个娃娃身穿红色的芭蕾舞裙，另一个穿着绿裙子。

“这是我赢的。”豪泽太太说，然后费劲地哼哼着，小心翼翼、慢慢吞吞地坐在了地上，“一个娃娃是在打椰子那里赢的，另一个是在举重那里赢的。你们觉得还有比丘比特娃娃更好的奖品吗？加妮特，给你这个绿的吧，西特罗妮拉，你可以要这个红的。哎哟，我的脚底板好疼呀！”

“快到家畜评判的时间了，加妮特。”林登太太提醒道，“你还有大约半小时的时间。”

“我知道该干什么，我们还有时间呢。”加妮特说，“我们去玩摩天轮怎么样，西特罗妮拉？”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西特罗妮拉说。

于是，她们来到摩天轮旁边的小屋并付了钱，摩天轮一停她们就坐了进去。两个人并排坐在一个吊着的小座位上，前面有个栏杆防止她们掉下去。

操作员拉动一个大手柄，摩天轮猛地晃了一下，吱吱嘎嘎地向后上方转去，大地和集市就像正在消失的世界一样与她们越来越远。这既让人害怕，又令人兴奋。当她们转到顶部的时候，下方的帐篷、周围的农田和新康尼斯顿的房屋都向周围铺展开来，显得扁平而奇怪。然后，她们就像坐在桶里越过尼亚加拉瀑布一样转了下来，再转上去的时候速度快得就像出膛的炮弹。

摩天轮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到了顶部就停了下来，吊在上面的所有的小座位都前后摇晃起来，让人晕得直恶心。

“他们可能是想让更多的人上来吧。”西特罗妮拉自我安慰道。然后她们趴在栏杆上向下看了又看，可是并没有人上来。她们看到操作员在下面弓着腰，拉了一下手柄，摩天轮颤了一下，却还是没有转动。她们见他气呼呼地来回扳动手柄，把帽子推到了脑后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随后，他抬头往上看。

“大家不要担心，”他叫道，“只是暂时的耽搁而已。”

“这就是说机器卡住了。”西特罗妮拉发起了牢骚，“噢，老天爷！”

“天哪！快到给添米评审的时间了！”加妮特说。

从这么高的地方往下看令人目眩，加妮特赶紧抓紧了座位边缘，下面这个集市以及集市的周遭，熙熙攘攘，热闹喧嚣，对这儿发生的事情好像毫不关心。她从未见过能够得着摩天轮最高处的梯子，想到这里更让她感到不安。

“我们总在最糟糕的地方遇险。”西特罗妮拉咕哝道，“上次是图书馆，这次是摩天轮！”

“嗯，他们很快就会把它修好的。”加妮特满怀希望地说。

可是，摩天轮已经卡在这里半个多小时了。

她们身处世界之巅（至少感觉上是这样），却无能为力。太阳无情地照射下来，九月那凉爽的劲风从她们周围拂过，就像溪水下那冰凉的暗流。

“杰伊过来了。”西特罗妮拉说道。

没错，杰伊正站在下面，显得十分渺小，他双手拢成喇叭状放在嘴边。

“嘿！”他喊道，“都三点了！快点儿吧！”她们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只能凭着他反复指着手腕上的表来猜测他的意思。

“我们又没降落伞！”加妮特也冲着他大喊。

“也许他觉得我们应该张开翅膀飞下去。”西特罗妮拉嘲讽地说。她口渴了。

杰伊无可奈何地抬眼看着她们，然后走过去和摩天轮操作员谈了起来。谈完以后，他又抬头看着两个女孩并耸了耸肩。“一时半会儿还没办法。”他嚷道，“我们会用信鸽把午饭给你们送上去的。”然后他大笑着离开了。他走得很快，双腿就像剪刀一样一开一合。幸运的杰伊，加妮特心想。这个幸运的杰伊，他能在坚实的土地上“脚踏实地”地走路。

“他真可笑，是吧？”西特罗妮拉闷闷不乐地说。

“哦，我们很快就能下去的，别担心。”加妮特安慰她。她看了看周围其他座位上的那些人。有个男的独自一人在她们身后的座位上看报纸，他考虑得真周到，还带了报纸。坐在前面的一个男的和一个女孩儿正在小纸条上写字，然后把纸条扔到下方的朋友那里，接着还发出一阵阵欢笑声，大家似乎都都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就在此时，摩天轮颤动了一下，开始向前移动。加妮特和西特罗妮拉不得不等着它停五次才能下来，因为得让前面的人先下。

“快跑！”加妮特拉着西特罗妮拉的手，边跑边命令道，“我们得赶到添米那里！”

“噢，老天爷！”西特罗妮拉一边哼唧，一边跟着她大步跑着，推推搡搡地挤进了人群，“我快要渴死了！”

“一会儿吧，”加妮特答应道，“一会儿就给你找一桶一桶的水来。快点儿，我们得赶快！”

但是，当她们来到跑马赛道的过道口时，一条栏杆挡住了去路，还有一位颇有威严的看守站在一边。她们挤过人群，来到栏杆前。

“别急。”他对两个女孩儿说，“现在正在比赛呢，赛完了你们才能过去。”

马飞奔过去，赛道上尘土飞扬，车轮上的辐条在阳光照射下闪着亮光。

“真没想到还会有这么慢的赛马！”加妮特抱怨道，搓着手上蹿下跳，“天哪，我真是受不了。”

“别急。”西特罗妮拉说，这回轮到她来安慰人了，“能休息会儿我真是太高兴了。我们很快就能赶过去的。”

赛马终于结束了，看守把栏杆提起来让她们过去。哪匹马赢了比赛她们不知道，她们也不想知道，她们飞跑着，就像自己也在参加比赛一样。

两人加速冲进了赛区大棚，加妮特推开人群来到弗里博迪先生面前，他正站在“添米”的猪圈旁边。

“我们是不是来得太晚了？”她喘着粗气说，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弗里博迪先生一挥大手，朝猪圈上方“添米”的牌子上指去。

“裁判来过又走了。”他严肃地说。

“哦，我的天哪——”加妮特叫起来。话音未落，她就看到了弗里博迪先生手指的东西。那是一条蓝绶带，居然是一条蓝色的绶带，就别在“添米”的牌子上！

“哦……”加妮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接着她就兴奋地又蹦又跳，欢呼起来，“噢，真是太棒了！噢，弗里博迪先生，这真是太棒了！”她一下子就爬过围栏进了“添米”的猪圈，拦腰给了它一个拥抱。

“亲爱的添米，你不为自己感到骄傲吗？”她说道。“添米”觉得有些憋气，发出一阵呼噜声。

“它和咱们一样都有点儿虚荣心呢。”弗里博迪先生把胳膊搭在栏杆上说，“现在你可不要宠它宠得太厉害，要不它就会耍小性子了。今天它受的关注够多了。快从猪圈里出来，咱们一起去庆祝一番吧。”

加妮特很不情愿地翻过了围栏。“添米”一点儿都不在乎，它交叉着蹄子舒服地侧躺在那里，深深地喘着气睡着了。

林登夫妇穿过人群走了过来，他们一直在找加妮特。豪泽太太走在他们后面，手里拿着两个气球，一个像米老鼠，一个像齐柏林飞艇。她还拿着一个雕花玻璃碗，碗里盛着六个蜡制水果。这些都是她玩宾果游戏赢来的。

“你们看到添米得奖了吗？”加妮特叫着扑向父母。

“裁判来评奖的时候我们都在这儿呢，宝贝儿。”母亲回答，“它参展的时候我们都看着呢。”

“天哪！”加妮特突然想到了什么，“究竟是谁带它参展的呢？”刚才她都把这事忘了。

“你猜是谁呀？”有人在背后说道，还猛地拉了一下她的辫子。用不着转身加妮特就知道那人是谁了。没错，又是弗里博迪先生。那还能是谁呢？

“哎，”加妮特说道，“可怜的弗里博迪先生，您又救了我一命。”

弗里博迪先生笑了起来。

“嗯，这次你是不得已。”他安慰她说，“我看见你和西特罗妮拉坐在那个小吊篮里下不来，心里说，我们只能自己做，不能指望她了。我和小猪崽也是这么说的，它对我说‘好吧’。”

“你把添米照顾得不错，”父亲搂着她的肩膀说，“没准儿你长大了也会在家里当农民的。杰伊似乎对这个不怎么感兴趣，我觉得唐纳德会去当个联邦特工。”

“那埃里克呢？”加妮特问。

“埃里克兴许不想一辈子都跟着我们，”父亲回答道，“不过我希望他能愿意。”

“我也希望这样。”加妮特很赞同。埃里克现在已经成了家庭中的一员，就像她的兄长一样。他要是走了，那就太让人难过了。

“瞧，他过来了。”父亲说。

埃里克肩上坐着唐纳德，雨果·豪泽就走在身边。唐纳德一手拿着气球，一手拿着一只锡号角；雨果手里拿着一袋花生和一面旗子。他们看上去都脏兮兮的，但是很快活。

加妮特告诉埃里克“添米”得奖的事，他非要自己去看看蓝绶带不可。

“他们也给母鸡评奖吗？”他问道，“要是评，我想明年要布伦希尔德来参展！”

“杰伊哪儿去了？”加妮特问。杰伊到底去哪儿了呢？她真想让他来看看荣誉加身的“添米”。没有和他分享，她总觉得还没法儿充分感受自己的喜悦之情。

“哎呀，该死，我差点儿忘了。”弗里博迪先生突然说。“这是给你的，加妮特，”他在口袋里摸索着，“是你的奖金。三张崭新的一元大钞，另外还有五毛钱。”

这么多钱让加妮特看得眼花缭乱。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几张挺括的钞票折起来，放进了手袋里。

“这么多钱你想干吗呢？”西特罗妮拉有些眼红地问。

“首先呢，”加妮特说，“我想搞个派对。今天大家的晚饭我来请客。吃完了呢……嗯，我还没想好呢。”

不过，她心里是这样想的：我要把钱留一段时间，有了真正重要的事情的时候我再拿出来用。或许就在圣诞节的时候，或许下次我在信箱里看到账单的时候。买一架二手手风琴要花多少钱呢？

“我要去找找杰伊。”加妮特告诉大家，然后就从大棚里溜了出来，来到傍晚柔和的阳光下。

没过几分钟她就差点儿一头撞到他身上，他的胳肢窝里夹着个盒子，急匆匆地走着。

“杰伊！”加妮特说，“添米得了一等奖！”

“我知道了，”杰伊说，“它得奖的时候我看着呢。瞧，我给你赢了个东西。一件礼物，祝贺添米得奖。”

哦，杰伊真是太好了，加妮特心想。她急切地一把扯下盒子上的绳子和包装纸，心里却在想着尽快搞清手风琴的价格。

她打开盒子。盒子里瓜瓤般粉红色的人造丝内衬上摆着几件精美的化妆用具，有一把梳子、一把刷子和一面镜子，全都是用闪着珍珠光泽的淡紫色材料制作的。它们漂亮极了。加妮特激动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噢，杰伊！”她说。她能说的只有这句话了。

“没什么的，”杰伊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是想你没准儿会用得着。来吧，我们逛逛这些帐篷，看看里面都有什么。”

他们开始一个一个地逛。他们见了神秘的读心术大师奥萝拉，但是觉得她并不怎么样。“那不过是个老把戏罢了，”杰伊嘲笑道，“我九岁的时候就会玩了。”他们去看了赫拉克勒斯二世，他是个胖乎乎的举重者，身披豹皮，穿着一双齐膝高的便鞋。他们又去看了吞剑女郎达格玛，她的表演很精彩，而且她正是加妮特和西特罗妮拉早前见到的那位补袜子的女子。他们还看了珠宝女孩儿和布鲁诺，她们的表演也非常精彩。最后，他们跑去听了汉克·哈泽德和他的乡巴佬乐队。“我的耳膜都要震破了。”杰伊听完演出之后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们开始召集大伙儿来参加晚餐派对。豪泽太太不太好找，不过最后还是在射击馆找到了，她正闭着一只眼瞄准茶杯准备射击呢。大家看着她打碎了一整排茶杯和一些小塑像，得意扬扬地领到了奖品。奖品是一幅油画，油画上画着一位划独木舟的印第安女孩儿。这幅画的画框是用真正的桦树皮制成的。

“埃伯哈特奶奶会喜欢这幅画的，”豪泽太太说，“她还记得以扫山谷的那些印第安人。不管怎么说，她真的很喜欢图画。”

大伙儿在一个柜台前吃了晚餐，这是加妮特的派对，大家玩得都很开心。他们在吃晚餐的时候，了不起的佐兰德踩着钢丝从集市的上空走过，一盏聚光灯追随着他，照得他身上的金属饰片闪闪发亮。他步伐优雅地在他们的头顶上走过，看起来光彩照人，好像被人施了魔法似的。

晚餐后，加妮特来和“添米”道别。大棚里到处都是闪烁的光影，那是悬挂在天花板上的油灯投下来的。“添米”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在她手心里嗅着。可是，加妮特的手心里什么也没有，于是它又躺了下来。

“晚安，添米。”加妮特说，“三天以后我会把你带回家的。”

加妮特坐着弗里博迪先生的卡车离开了，她回头向窗外望去。那摩天轮成了一个大大的光圈，一顶顶帐篷像是一盏盏亮闪闪的灯笼。在周遭漆黑一片的农田之中，集市这个神奇而很快就会不复存在的世界仿佛暗夜大海中闪烁的点点磷光。

西特罗妮拉打了个大哈欠。

“我想，过很长很长时间我才会再想吃甜筒的。”她说。

10．银顶针

加妮特认为埃里克教她侧手翻和鲤鱼打挺是件好事，开心的时候翻上一两个跟头还是很爽的。这比蹦蹦跳跳要好，比大声喊叫也要好。

今天，她跑出门去翻了几个跟头后，突然想起一件事，然后转身跑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先在写字桌的抽屉里摸索了一阵，然后又在手袋里翻找，终于把那个银顶针找了出来。她在自己的紧身毛衣前襟上上下下擦了又擦，把它擦得锃亮，然后把它放到水手裤的口袋里，下了楼。

埃里克和杰伊正在牲口棚顶上钉木瓦。除了上漆以外，一切都已完工，牲口棚看上去非常漂亮。

加妮特看到有个梯子支在上面，就蹦蹦跳跳地跑过去爬到了棚顶上。她赤脚朝主梁上爬去，脚趾紧张地曲着想要抠住木瓦，而杰伊和埃里克则像两只乌鸦一样在主梁上自如地行走。

“嗨！”她打了声招呼。

“你来帮我们钉木瓦吧。”杰伊边说边递给她一把锤子。她在他们身旁蹲了下来。但她并没有专心干活儿，总是忍不住抬起头来四处张望。下面是自己家的晒谷场，“女王阁下”和它的一家关在一个猪圈里，“添米”则关在另一个猪圈里。黑母鸡布伦希尔德在它自己的一小块领地上抓刨着什么。旁边都是些来航鸡，也像它一样——先在地上抓刨，然后一只爪子停下来，往不知什么地方吃惊地望去，随后再次抓刨，停下来，不停地发出心不在焉的咯咯声。

晒谷场的远方是几片牧场，母牛在一片牧场里埋头吃草，马在另一片牧场里快活地转着圈飞跑着。

豪泽农场的远方，小河就像用镜子铺成的道路一样蜿蜒着。整个山谷中目力可及的地方，玉米已经收割完毕，堆成了印第安人那种棚屋的形状。半山腰的树林仍绿意盎然，显得茂密而幽暗，但其他一切都已是一片金黄。

“埃里克，”杰伊突然问道，“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就做我现在做的吧，大概差不离。”埃里克回答，“我都想好了，只要你父亲让我干，我就努力给他干，攒下我挣的每分钱来。有朝一日可能我会去买一座自己的农场。我希望我的农场也在这座山谷中，和你父亲的农场挨着，大小也和他的差不多。”

加妮特斜着眼睛看了杰伊一眼，他现在会说什么呢？

“埃里克，你怎么想当个农民呢？”他失望地反问道，“当农民又不能去冒险，也没法儿出去见见世面。”

“世面我可见多了，拜托！”埃里克说道，“你要是把我的经历叫作冒险的话，那我也冒了不少险了。我还是更喜欢当农民，我想在这里待上很多很多很多年。你知道我就是喜欢干农活儿。等我有了自己的农场，我就会像我父亲一样养山羊，兴许还会养绵羊。不过，也可能不会养。无论如何，我都会养猪、母牛，还会养一窝小猪。除了布伦希尔德以外，母鸡我是不养了，因为在我见过的母鸡里，只有它还有点儿自己的主意。兴许我会养只公鸡。要是没有一只能打鸣告诉你一天开始的公鸡，农场就不是农场了。”

“唉，农场上总有麻烦事的。”杰伊嘟哝着，“庄稼会得枯萎病，牲畜会得瘟疫，还有害虫和旱灾。”

“旱灾！”埃里克嘲笑道，“你们这里小小的旱灾算得了什么？你们还没遇到过真正的麻烦呢。我告诉你，你们真是太走运了。我曾经见过河流完全干了，干得一滴水也没有了，地上全是裂缝，牲口都渴死了。我在堪萨斯的时候看到过沙尘暴像一堵墙一样从大草原那边席卷而来，就像你的帽子那么黑，有天那么高。沙尘暴袭来的时候，我们得用布蒙上脸，就这样沙子也会飞进眼睛和嘴巴里。你会觉得牙缝里、脖子后面和口袋里全是沙子！几场沙尘暴过后，原本绿色的、漂亮的农场变得就像撒哈拉沙漠一样了！你哪见过真正的麻烦呀，杰伊。”

猪圈外面长着一棵稠李树，那羽毛般的枝叶都快拂到牲口棚屋顶了。杰伊弯腰伸手揪下一根小枝来，若有所思地嚼着上面那苦苦的果实。

“嗯，我不知道。”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也许你说得没错，不过我还是想出去走走，见见世面。也许我过完了瘾以后就会再回来和父亲一起干农活儿的。要是你挨着我们买了农场，我们也许可以一起干农活儿，咱们做搭档，把我们的农场搞得棒棒的。你觉得怎么样？”

埃里克高兴地微笑着。

“我觉得不错。”他说，“咱俩做搭档，加妮特要是愿意也可以加入。”

加妮特觉得很开心。她放下锤子，把双手插到口袋里，摸她想给埃里克看的那枚银顶针。摸到后就掏了出来戴在手指上。

“看哪，埃里克，”她说，“我在河里的泥滩上找到了这个，在干旱的那段时间冒出来的。它是纯银做成的，非常宝贵。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宝贵吗，埃里克？”她向他那边探过身去，略带挑衅地问道。“因为它是有魔力的，这就是答案。杰伊说没有这种东西，他那是无知。这枚顶针的确有魔力，我一找到它就发生了一连串美妙的事情——

“当天晚上就下了雨，旱情解除了，之后我们就有了盖这座牲口棚的钱，而且你看到了树林里我们石灰窑的火光就来到了我们家。然后我和西特罗妮拉就给锁到了图书馆里，那真是太刺激了。我还独自一人去了新康尼斯顿，那也是一次历险，虽然我出发的时候气得发疯。当然，添米后来又在集市上得了奖。我找到这枚顶针之后发生了很多事，而且全是好事！这辈子我都会管今年夏天叫‘银顶针的夏天’。”

“哦，如果它真是一枚有魔力的顶针，我还得感谢它把我带到这里来呢。”埃里克说道。

加妮特开心极了。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必须要小心翼翼才行，这样才不至于把好心情碰掉。她小心翼翼地从牲口棚顶下来，迈着平稳的脚步穿过菜园和牧场，来到沼泽地。一束绿色的阳光静静地洒落下来，在柳树苗上闪着光。一池碧水清澈见底，波澜不惊。

加妮特静静地倚在一棵树上，静得连一只大青鹭都以为只有它自己在这里，它从枝丫间飞下来落在了水边。加妮特望着这只美丽的鸟，它的冠子是蓝色的，迈着细长的双腿蹚着水，不时地用嘴在水中戳来戳去。她离它那么近，都能看到它那小眼睛中闪烁的宝石的颜色。有一刻它单腿站在那里，似乎在沉思什么，仿佛是只石雕的鸟。这一刹那，加妮特觉得它成了自己的伙伴，可以了解和分享自己的好心情。他们就这样纹丝不动地在那里站了一两秒钟，然后青鹭展开它那双沉重的翅膀飞走了。

但是，加妮特的好心情还在向四周无限地膨胀。她觉得这好心情可能很快就会把自己撑裂，或者自己也会飞上天空，或者两条辫子倒立起来，或者像夜莺一样唱起歌来！她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心情了，是该大声叫喊的时候了，她用最大的嗓门儿高声叫喊着，蹦蹦跳跳地跑出了树影婆娑的柳树林。

格雷泽尔达最好的泽西母牛抬起眼来，长时间地凝望着加妮特，那是温和而略带责怪的目光，因为它们看到这个小姑娘正一路侧翻着翻下了牧场。

纽伯瑞儿童文学奖获奖感言[1]

伊丽莎白·恩赖特

首先，能够获得这一奖项，我感到自豪、荣幸之至。我非常高兴大家都喜欢加妮特，就像我看到大家都很喜欢我自己的孩子一样。

在写作上，我还是个新手，它让我感到非常兴奋。我的父母都是艺术家：母亲马吉内尔·赖特·巴尼是位插图画家，父亲W·J·恩赖特是位漫画家。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被人从母亲的画室里赶了出来，之后，我透过画室的玻璃门看着母亲，她正在画板上埋头作画，看也不看我一眼。

三岁时我就开始模仿父母画画，从此之后一直没有停手。课本上、电话簿上、黑板上、人行道上和母亲最好的书写纸上满是我的画。穿袜子的时候，我就会在光光的膝盖上画人头。这样说吧，只要手里有只铅笔，我就成了个不靠谱的讨厌鬼。

长大成人之后，我为几本书画了插图，这时候我才开始考虑写作。我当时并没有刻意考虑写作的事情，只是有一天我面前恰好摆着一张干干净净的大纸，手里恰好拿着一支钢笔，这样呢，我就一如往常地在纸上划拉起人物来。这次，我先画了许多小男孩：有些男孩就像大猩猩一样在爬棕榈树，有些在扔长矛、敲鼓，还有些在跳欢庆舞蹈。我一边画，心里就开始编故事了。我画了一个戴着高礼帽的巫医，接着又画了一两只豹子。他们都是坏蛋。不过，这时候我又想到了一个新主意，这个主意让我兴奋不已。我想，要是写本自己的书，然后配上自己最最喜欢的插图，那该多好。

因此，我就把小男孩这个主题扩展开来。首先，我把所有的插图都画了出来（就像从铺木瓦开始建房子那样）。然后，我去买了一个带横线的本子开始写故事。我别别扭扭地试着写了第一章，然后撕掉重来。尽管一开始步履维艰，但我惊奇地发现，比起画画来，写作似乎更容易表达我的情感。最后写成的东西是一本叫做《金图》的小书，1935年由斐德和林哈特公司出版。我简直高兴坏了，就像是发了一笔横财。

还没出什么成绩，我就有些不思进取了，这本书出版之后，我休息了两年，这才开始琢磨下本书要写什么。

有年夏天我在威斯康星州，那里正在闹旱灾。我想你们很多人都曾经历过旱灾，但是对我来说那是第一次。每天我们都眼巴巴地看着小草越来越干，燕麦很快也变黄了。空气中满是尘土，让人喷嚏连连，风里也有股鼓风炉的味道。和旱灾为伍让人既害怕又气恼，再也没有比恶劣天气更令人气恼的事儿了，禁不住让人觉得天气成心和人作对似的。生气吧，又无能为力，还觉得特伤感情。

每天傍晚，我们二十几个人会开着卡车，拉着水罐到大菜园里去浇水。一畦一畦的蔬菜没完没了，我们费力地来来回回，从咖啡壶、双层蒸锅和厨房里能借到的所有能盛水的东西里倒出水来，直到天色变暗。浇完水后，我们腰酸背疼，就连张开手指都疼得要命。就是这么干，玉米也枯萎了，黄瓜秧上的叶子也都蔫了。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山谷里的茵茵绿色变得干涩枯黄。

加妮特的故事就是我在一个大热天开始写起的。写恶劣天气、损恶劣天气会让人感到解脱，我在写第一章末尾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时感到特别开心。不幸的是，现实生活中的我们并没有迎来一场及时雨，山谷中那个夏天的收成也没保住。

那时的岁月我永远都忘不了。我相信在农场里生活过、经历过大旱的人，谁的心里都会有块永记不忘的疤痕，就像是接种留下的那块伤疤一样。

从写加妮特的这本书第一章开始，我慢慢地把我这部作品“建构“起来。（这一次没从铺木瓦开始，而是按照正确的步骤从基础建起。）我想起了祖母曾经给我讲过的故事，在她小时候，威斯康星的这个山谷还是一片荒野；还想起了母亲在同一个山谷中上学的故事。我回忆起自己的种种经历，还从朋友和亲戚那里借来了他们的故事。剩下的就是我自己的创造了。我真是喜欢写这个故事。

为儿童撰写有关儿童的故事总能让人感到特别开心。这自然而然地就会让人回到自己的童年去找素材。对我来说，最令人吃惊的是人在童年时期是怎么对待人生的。童年时期，自己和自己身处的世界之间那层纤薄却又坚硬的隔膜还没有形成。在孩子的眼中，一切事物都是光鲜亮丽的，就连每个旁边有阴影的事物也都是这样。说开心就是真正的开心，比长大成人之后的开心更真实。让人开心的东西都是些不起眼的事情。比方说，开春第一天，天气暖和得出门用不着再穿外套，还有就是有人指给你看天上的天蝎星座、七姊妹星团和仙后星座，到夜里九点才睡觉。闻到圣诞树的味道会让人开心，星期天闻到烤鸡的香味会让人开心；冬天降下第一场雪，学习在吊架上倒挂，夏天光着脚丫跑来跑去也都会让人开心。我还清楚地记得有次母亲带我去看巴甫洛娃跳芭蕾，回来之后好几个月我都觉得整个世界就像是洋溢在一片魔幻般的色彩之中似的。我还记得祖母打开一本书，开始给我讲《金银岛》这个故事的第一章。

当然，每个人的童年都有伤心的时候。有时候会非常伤心。这种伤心会让人愤愤不平，觉得伤心事不该落到自己的头上，长大之后就没这么在乎了。在童年，伤心是件既可怕又陌生的事，这时人还没有学会疏解情绪的方法。

幸运的是，在安全的环境里长大的正常孩子伤心要比开心的时间少得多。他的忧伤炽烈而狂暴，但会转瞬即逝，就像一颗爆竹，但他那种不由自主的喜悦和对生活的兴趣却是稳定的，他根本就不把它们当回事，如同他对待白天一样。对他来说总有个重要却又简单的事实，那就是他有爱他、保护他、养育他，约束他和照顾他的家人，而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对他来说，这个世界是个安全而又永恒的地方。

在这个残酷而又动荡的时代，让我们期盼着有朝一日每个孩子都会享有这种感觉。

[1]　在1939年6月20日于旧金山举行的美国图书馆协会第61届年会儿童部会议暨第18届纽伯瑞儿童文学奖颁奖仪式上宣读。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怪兽山／（美）巴比特著；魏莉译．

--南昌：二十一世纪出版社，2014.1

（不老泉文库）

ISBN 978-7-5391-8022-9

Ⅰ．①怪…　Ⅱ．①巴…②魏…　Ⅲ．①儿童故事－美国－现代　Ⅳ．①I712.8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313457号

KNEEKNOCK RISE

First published by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LLC

A division of Macmillan Publishers Ltd.

KNEEKNOCK RISE by Natalie Babbitt

Copyright © 1970 by Natalie Babbitt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合同登记号　14-2012-075

怪兽山／（美）娜塔莉·巴比特　著　魏莉　译

编辑统筹　魏钢强

责任编辑　彭学军　雍　敏

装帧设计　魏钢强

出版发行　二十一世纪出版社（江西省南昌市子安路75号　330009）

www.21cccc.com　cc21@163.net

出版人　张秋林

经　　销　新华书店

印　　刷　江西华奥印务有限责任公司

版　　次　2014年1月第1版　2014年1月第1次印刷

印　　数　1-20,000册

开　　本　889×1194　1/32

印　　张　3.75

插　　页　1

书　　号　ISBN 978-7-5391-8022-9

定　　价　14.00元

赣版权登字04-2012-543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发现印装质量问题，请寄本社图书发行公司调换　0791-86512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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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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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儿童文学传世佳作

献　给

静享阅读的你——

无论你是孩子，还是和这些书

擦肩而过的曾经的孩子

事实是光秃秃的树枝

上面覆满了美丽的树叶，那是

我们的梦想

怪兽山

猛犸群山说是山脉，其实也算不上是真正的山脉。杂草丛生的陡峭的山坡上没有冰川的装点，山顶上空也没有老鹰在盘旋。花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就能爬上山顶，最多也就气喘吁吁，不会感到特别累。爬到山顶之后眺望四周，景色会让人感到有点儿失望。尽管这些山没有什么看头，但还是让当地人自豪不已，因为它们是这一带唯一的景点，周围再没有其他高山，也没有洼地，而是一马平川，如同一个人被撞昏了过去躺着一动也不动一样。

因此，只要有陌生人路过猛犸群山，就会有村民们给他讲那个在当地家喻户晓的故事。说是有个过路人曾经肆无忌惮地冲着猛犸群山说：“瞧啊，要是有人把眼前的这些小小的‘鼹鼠丘’叫作山，那他肯定不是瞎子就是傻子。”话音刚落，他就马上变得迟钝了，眼睛什么也看不到了。于是他赶紧改口说：“刚才我说错了，鼹鼠可堆不出这么大的山丘！这一定是庞然大物猛犸的杰作！”这么一改口，过路人才恢复正常、安然无恙。猛犸群山就这样被神化了。

猛犸群山是村民们的骄傲，看腻了一马平川的人，看到这连绵起伏的群山，顿时会感觉到眼前一亮。另外，猛犸群山还有一个特别的地方：群山中有那么一座山，比周围的山高出一大截，山上树木稀少，山势陡峭。最奇怪的是，山顶一年到头都笼罩着一团朦朦胧胧的雾气，神秘莫测。每到暴雨滂沱的夜晚，就会从这座雾气腾腾的山里传出呜呜呼啸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孤独的魔鬼在号叫，又像是一只被锁链拴住无法挣脱的怪兽绝望而愤怒的咆哮。

谁都不知道山上笼罩在雾气里的究竟是什么，据说从来没有人爬上去过。一千多年来，山里传出的呜呜呼啸的声音从没停止过。人们对这座山充满了敬畏，没有人胆敢冒失地跑上山去看个究竟。好奇的孩子们从小就听过关于它的传说故事，都害怕得不敢靠近一步。

山脚下的村子里，总有奇怪的事情发生。有一次，人们找到走丢了的羊羔时发现羊羔已经死了。又有一次，一桶牛奶莫名其妙变酸了。还有一次，屋顶的烟囱摇摇欲坠。有人认为这是山上的怪兽造成的，也有人不同意，因为怪兽从没有下过山。不管怎样，人们都觉得这是一座伟大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山，谈到它时，人们总是战战兢兢、悄声细语的。可是，人们又都那么迷恋这种莫名的崇拜和恐惧，讲起这座山来总是滔滔不绝、兴致盎然。

人们给它起名叫怪兽山。

山脚下的南侧有一个村庄，叫脚背村。它距离怪兽山最近，附近村落的人们都向往来脚背村一游，就像信徒们向往去圣城麦加朝圣一样。来到脚背村，可以听到很多关于怪兽山最近下暴雨、山上传出呜呜呼啸怪声的奇闻逸事，回到自己的村子里就可以讲给大家听，这样就可以成为村子里一时的大红人，直到别人带来更新的故事。

去过脚背村的人回到自己的村子里，争着讲怪兽山的奇闻逸事，故事的版本也不断翻新。就这样，脚背村因为怪兽山而出名，成了旅游胜地。村民们很是得意，不但敞开大门，欢迎游客，还举办了一年一度的集市，招揽生意。

因为秋天经常下雨，而且是大暴雨，所以集市一般都是在秋天举办。每到这个时候，脚背村的人们就会热情地迎接四面八方的客人，对他们说：“来脚背村吧，这里可以尽情唱歌跳舞，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而且———还可以亲耳听到怪兽山上怪兽的吼声呢！”人们不约而同地把怪兽山顶呜呜的呼啸声称作是“怪兽之吼”。久而久之，“怪兽之吼”就成了固定的名词，远近闻名。

“孩子，记住妈妈的话！一到脚背村，就直接去你安森姨父家。不许乱逛商店。要是下午六点你还没到的话，你葛楚德姨妈会担心的！自从你奥特叔叔失踪以后，葛楚德姨妈就一直担惊受怕的。”这些话，伊甘的妈妈不厌其烦地对伊甘说了一遍又一遍。

“葛楚德姨妈要是真的像您说的那么整天大惊小怪的，奥特叔叔不逃跑才怪呢。”伊甘不高兴地拽拽新衣服的领子，说道，“要是能和别人一起住就好了。”

“不许胡说！”伊甘的妈妈接着说道，“你去脚背村必须跟安森姨父和姨妈住在一起。葛楚德姨妈本来并不爱大惊小怪，只不过最近她有些神经紧张。住在怪兽山山脚下，谁的神经会不紧张呢？！不知道他们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你安森姨父和姨妈人很好，那个奥特叔叔整天什么正经事儿也不做，生活全靠你安森姨父和姨妈照顾。奥特叔叔是安森姨父唯一的弟弟，整天只知道读书、写诗，还动不动就生病，总是感冒、流鼻涕。你安森姨父和姨妈真是不容易啊！”妈妈走到伊甘身边，拍掉他肩膀上的线头儿，严肃地看着他说，“伊甘，我的孩子，一定要对安森姨父和姨妈有礼貌。他俩知道你要去脚背村，别提有多高兴了。对了，你的小表妹看到你肯定也很开心！可爱的小艾达！我已经好久没见到小艾达了，上次见到她时她还是个抱在怀里的婴儿呢！”

伊甘跟着爸爸的一个正好要去脚背村赶集的蜡烛商朋友一起结伴而行。蜡烛商这次去赶集，装了满满一车带着香味儿的新蜡烛，伊甘就坐在运蜡烛的车上。他们的村子距离脚背村有四十英里远。

漫漫长路，骡子弗雷达驮着沉甸甸的一车蜡烛和他们两个人，一走三停。有时，车子走得慢极了，不用看，弗雷达肯定是睡着了。可有时候，弗雷达又突然冷不丁地拔腿飞奔，伊甘和蜡烛商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颠到车后面的蜡烛堆里面了。弗雷达仍旧飞也似的横冲直闯，他俩不得不挣扎着爬起来，朝弗雷达大喊“停下，快停下”，可是，直到他俩喊得声嘶力竭弗雷达才会停下来。停下以后，弗雷达大口喘着粗气，愤愤地看着伊甘和蜡烛商，好像是他们犯了错似的。没多久，弗雷达又会撒欢儿飞跑起来，然后伊甘和蜡烛商又再次遭遇之前的折腾。

就这样跑跑停停不知走了多久，蜡烛商突然拍拍伊甘的肩膀，指着前方兴奋地说：“我们就要到了。看，前面那座山就是怪兽山！”

果然，地平线上一座座高山渐渐浮现眼前。其中那座最高最陡峭的怪兽山的山顶笼罩着一层层朦朦胧胧的薄雾，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那一座就是怪兽山吗？”伊甘两眼紧紧盯着高山，忍不住悄悄地说，“以前从来没见过。”

“对，就是怪兽山！”蜡烛商也放低嗓门儿，小声说，“这座山我总共路过五十次了，每次亲眼见到它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发抖。而且走得越近，你会发现它越神奇。”

蜡烛商不耐烦地用小木棍儿戳了戳骡子弗雷达，“别磨蹭，快走，快点儿！”然后他又放低嗓门儿，小声说，“到了，终于到怪兽山了。”

一路下来，风尘仆仆的伊甘已精疲力竭。车颠簸着到了脚背村，怪兽山昏暗的峭壁越来越逼近，伊甘心里开始被一种莫名的不安情绪所笼罩。他觉得山过于高耸，人在山面前显得非常卑微。伊甘突然对山产生了一种嫉妒之情，皱起了眉头，甚至连看到安森姨父的房子，心情都没有好起来。

安森姨父家门前的小院墙边坐着一个小女孩儿。伊甘走进院子时，小女孩儿用挑剔的眼光仔细打量着他。小女孩儿瘦瘦的，棕红色的头发，扎着一条长长的马尾辫，脸上、身上满是抓挠的划痕。她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伊甘走近后才发现那是一只锈红色的大猫。

“你就是伊甘吧？”小女孩儿问道。

“是啊。”伊甘答道。

“来，和我的甜心打个招呼！”小女孩儿边说边把猫往伊甘面前送。伊甘发现，这只猫圆圆胖胖的，身上有几处打斗留下的伤疤。这只猫傲慢极了，两只微微睁开的黄眼珠冷冷地盯着伊甘，尾巴慢慢地摇来摇去。

突然，猫伸出爪子，往伊甘脸上挠了一下。

“啊！住手！”伊甘大叫。

大猫冲伊甘发出呜呜的声音，然后，身子一扭，轻巧地从小女孩儿的怀里跳出来，一下跃到了地上。

伊甘很生气，轻轻捂着被划破的脸说：“真是只可恶的猫！”

“我的甜心是世界上最最可爱的猫。”小女孩儿一本正经地说，“只是甜心不喜欢你，才会这样没礼貌。我也不大喜欢你，我叫艾达，我猜你就是我的那个表哥。”

“我想是的。”伊甘失望地看着艾达说。

“瞧你这样子！”艾达一脸轻蔑的表情，“怎么浑身上下都是稻草啊？”说着她细细的小手拽住伊甘的胳膊，朝远处指去，“瞧，那就是怪兽山！你从没见过吧？我每天都能看到这座山，这座山是属于我的。奥特叔叔跑上山去了，怪兽把叔叔吃掉了！”她一边指着怪兽山说，一边笑个不停。

伊甘抬头望去，太阳渐渐落山了，长长的影子落到房顶和院子里，布满青色和紫色岩石的山腰渐渐隐入黄昏的天空。整座怪兽山看上去很大、冷冰冰的，那么寂静，就像一座墓碑。他看到，山顶笼罩的薄雾渐渐被夕阳染成了血红色。

“害怕了吧？”艾达得意扬扬地问。

“才不是呢，我可什么都不怕！”不过说归说，伊甘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妈妈，伊甘来啦！”艾达把伊甘拉进家门，“这就是伊甘。你瞧他又脏又乱的样子！甜心不欢迎他，挠了他一下。”艾达忍不住笑了起来，把辫梢拽到嘴边。

葛楚德姨妈放下手边的针线活儿，走了过来。她和她女儿艾达一样瘦，灰黄色的头发盖住了长长的脸。她笑着说道：“伊甘，欢迎你来我们脚背村做客！天哪，你长得跟你爸爸真是一模一样！真不明白我的亲姐姐怎么嫁给了你爸爸这么一个又高又大、活泼外向又爱吵吵嚷嚷的男人。不过我可不希望你像你爸爸那样吵吵嚷嚷的！你长得可真高，比同龄人高不少呢，是吧？天哪，真是越看越像你爸爸。哟，你身上真是够脏的！哦，还有抓痕。唉，这个甜心，太不听话了！”一边说着，她一边把伊甘带到房子后边的一间小屋子里。

看到小屋子，伊甘心情好了很多。屋子里有张小床靠着墙，床上有枕头和被子，被子看上去有些陈旧，但摸上去软软的很舒服。角落里散乱地放着一堆堆的书和纸。桌子上除了一个不寻常的水罐和饭碗以外，还有几只鹅毛笔、一瓶墨水和一个旧烟斗，桌布上则满是星星点点的墨水印渍和乱涂乱画的痕迹。整个屋子乱七八糟的，但伊甘觉得很有意思。

“伊甘，这就是你的房间。”姨妈说，“快去好好儿洗个澡吧，一路上累坏了吧？”

“我很好，姨妈。”

“真是个坚强的好孩子！你肯定很累了，躺下休息一会儿吧。哦，对了，你还是先洗个澡吧！你知道吗，这原本是你奥特叔叔的房间。他最近又失踪了，这事儿你也听说了吧？”

“嗯，我妈妈告诉我了。”伊甘回答。

“唉，真拿他没办法。”葛楚德姨妈坐到了小床上，两只手攥得紧紧的，说道，“奥特失踪已经三天了，还偏偏是在集市即将到来这个时候。没有他，我们日子也还勉强撑得过去。但是你奥特叔叔是个好人啊，那么和蔼可亲。我担心他上山去了，去山上冒险实在是太愚蠢太愚蠢了！”说着说着，她开始用围裙边儿擦起眼泪来。

伊甘看着她，想：姨妈的神经真是太紧张了，一提到怪兽山就这么激动。

姨妈又接着说道：“伊甘，我看得出来，你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伊甘心想：姨妈人挺好的，我开始喜欢她了。姨妈接着说：“是啊，你遗传了我们家的基因，一定很聪明。好了，快去洗个澡，好好儿休息吧。我看着艾达，尽量不让她吵到你。艾达总是那个倔脾气，真拿她没办法。”说着她站起身，这时床底下突然传出一个尖锐的叫声。

葛楚德姨妈也尖叫了一声，跳到一旁。“我的天哪！奥特，是你吗？你在床底下干什么啊？”说着，她趴下身子，胳膊和膝盖撑在地上，往床底下张望。

伊甘瞪大了眼睛，静静地等待着答案揭晓。

“是安娜贝尔啊，”葛楚德姨妈声音又恢复了正常，“我还以为是奥特呢！原来是安娜贝尔啊。”她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灰，说，“可怜的安娜贝尔，安娜贝尔可喜欢奥特了，奥特怎么舍得撇下安娜贝尔就走了呢！来，安娜贝尔，快出来吧！不好意思刚才踩到你了。唉，安娜贝尔不肯出来。伊甘，你别介意啊，看来安娜贝尔想待在这儿。”说着，葛楚德姨妈走出了小屋，给伊甘关上了门。

伊甘静静地站在屋子中央，有点儿紧张，他想知道下面的“安娜贝尔”到底是谁。他静静地等着，期盼着发生点儿什么。他有一种清晰的直觉，那个叫安娜贝尔的也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可好几分钟过去以后，轻柔的打鼾声充满了整个屋子。看来安娜贝尔放弃了等待，已经睡着了。

伊甘自言自语道：“这下应该安全了，可以看个究竟了。”他趴到地上，朝床下望去。床底下一片黑暗，黑暗使得那个“安娜贝尔”好像距离伊甘很远很远。黑暗中，他依稀看到了猪一样的圆圆的肚子和上头粗下头细的腿。伊甘想：在屋里养猪，真是奇怪。不过又不太像猪，也许是什么我没见过的动物吧。

他看了那个叫“安娜贝尔”的东西好一会儿，然后试探性地招呼它：“安娜贝尔？”鼾声一下子停住了，床底下发出了柔软的砰砰声，随后屋子里又陷入一片寂静。

“看来只剩下一个办法了，”伊甘说，“我只能把床挪开了。”他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把床往屋子中央拽。在傍晚昏暗的蓝色光线下，安娜贝尔躺在那里。原来奥特撇下的安娜贝尔是一条母狗。这条母狗很漂亮，四条腿和脚踝都是白色的，很优雅；白白的胸脯很厚实，粉色的肚子上的毛又粗又稀疏；背上和屁股上有着大大的不规则的棕色斑点；头很小，相对于胖胖的身体而言比例很不协调；头部也有棕色斑点，刚好把眼睛给圈了起来，给人感觉惊奇又有趣，过目难忘；它的脖子下面有一块松松软软的赘肉，两只茸乎乎的耳朵像棕色的天鹅绒一样垂在头两侧。

安娜贝尔上了年纪，胖胖的，很漂亮，伊甘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它。“你好啊，安娜贝尔！”伊甘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抚摸它。安娜贝尔抬起头，睁着雾蒙蒙的棕色眼睛看着伊甘，神色忧郁，像是在说：“也许……也许……”然后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是在朝他微笑。安娜贝尔转动身体，四脚朝天，露出了白色的肚子上粗而稀疏的毛。伊甘轻轻抚摸它肚子上的毛，安娜贝尔也怯生生地舔了舔伊甘的膝盖。

伊甘和安娜贝尔就这样成了好朋友。

不一会儿，晚饭的时间到了，安森姨父回到了家，胳膊下夹着一个东西。“我完成了，”他严肃地对葛楚德姨妈说，“终于完成了。它一定会成为整个集市的奇观。”

葛楚德姨妈对他说：“跟你的小外甥伊甘打个招呼。”

“你好啊，伊甘！欢迎你来到脚背村！快，快，大家都过来，看看我这里有什么。”安森姨父说。

艾达这时正坐在屋子角落的地板上和甜心一起玩，“不就是一块钟表嘛，”她毫无兴趣地猜道，“我一会儿再看吧。”

“不就是一块钟表？不，这可不是一般的钟表，这块钟表可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安森姨父恼火地喊起来。

伊甘迫不及待地跑到桌子面前，对安森姨父说：“妈妈说一定要看看您制作的钟表，可房子里一块钟表也没有呀。”他好奇地看着安森姨父轻轻拆开钟表的外包装。

葛楚德姨妈说：“钟表都搬到你姨父集市的店铺里去了，过去这屋子里到处是钟表，我实在受不了那么多钟表整天响个不停，从早到晚，滴答滴答的，没完没了，听得你感觉像是马上就会变得老态龙钟或是得了风湿病似的，烦死了。一大清早，当当当！这是叫你起床。没多久，当当当！这是告诉你，该洗衣服了。再过一会儿，当当当！午饭时间到了。每天从早到晚，吵得人都快疯掉了。哦，安森！”随着包装纸被剥落在地上，她突然惊讶地倒抽了一口气，说：“这个挂钟可真漂亮啊！”

安森姨父把他的杰作轻轻地挂到了墙上的钉子上，然后夸张地后退了几步，欣赏起这个挂钟来，嘴里还发出啧啧的赞叹声。这个挂钟真的漂亮极了：表身看上去就像是墙上镶嵌了一个大大的“8”字，木质的树枝和树叶环绕在四周；“8”的下半部分是挂钟的表盘本身，上半部分则是一个雕刻十分精美的鸟巢，鸟巢里有一个大大的鸟蛋，还有两个鸟蛋用来作为砝码；木质的挂钟表面漆上了鲜艳的油漆，很好看。

“来，听听报时的声音！”安森姨父兴奋地说。

“噢，天哪！”葛楚德姨妈也迫不及待起来，“这挂钟会报时？是啊，应该是的。”

“跟你以前听过的可绝不一样！”安森姨父提醒说，脸上闪着自豪的光。只见他小心翼翼地上好弦，让指针指向差几分钟十二点。然后大家一起竖起耳朵静静地等待，甚至，艾达也抱起甜心跑过来听报时。忽然，随着指针“嘀嗒嘀嗒”和“当当当”几声，鸟巢里的那只蛋像打开了门一样，一下子裂成两半，从破裂的蛋壳里钻出一只小鸟来。小鸟拍打着翅膀，红色的羽毛忽闪忽闪的。

“天哪！”葛楚德姨妈开始尖叫起来，手不时地拍着胸口，“这可是只怪兽山鸟啊！天哪，安森，你怎么敢把怪兽山鸟带回家！”

这时，小猫甜心也被吓得僵住了，尾巴尖儿都不由得痉挛起来。

安森姨父喊道：“听，注意听！”

这时，木头小鸟奇迹般地张开嘴，唱了起来；“呜嗷嗷！呜嗷嗷！”

突然，一团锈红色的东西从艾达怀里冲出来，直扑向小鸟，“咣”的一声，挂钟摔到了地上，弹簧、齿轮、链条凌乱地撒了一地。挂钟发出了最后的“嗷嗷”声，就再也没有动静了。只见甜心呆呆地站在一堆零件和碎片的中央，黄色的眼睛发出炽热的光，爪子里抓着那只残破的木头小鸟。

“我真不明白，”伊甘在晚饭桌上忍不住说了出来，“为什么不好好儿管教一下这只猫呢？应该把它赶出房子或想想别的办法。”他盯着壁炉旁边的甜心说，而甜心正坐在壁炉旁边美滋滋地边烤火边洗脸呢。

安森姨父沉重地叹了口气。挂钟被摔坏后，他一直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

“安森，为什么不告诉伊甘呢？”葛楚德姨妈说，“既然伊甘来了我们脚背村，就应该让他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

“妈妈，还是让我给伊甘讲吧。”艾达郑重其事地说，“这是因为挂钟上有怪兽山鸟。我猜爸爸是忘记了甜心的存在，而甜心以为那是真的怪兽山鸟呢。猫的任务就是只要见到怪兽山鸟，就要去消灭它，这是山上的怪兽指使猫这样做的。”

伊甘听后，眼睛瞪得大大的。

“伊甘，你怎么哑巴了？”艾达不满地皱起眉头，“你连怪兽山鸟是什么都不知道？怪兽山鸟就生活在怪兽山山顶的树上。猫可以上山去逮怪兽山鸟，然后把它们弄下来。我猜，爸爸就是从死了的怪兽山鸟那里得到羽毛的。怪兽喜欢猫，就是为了猫才留着那么多怪兽山鸟的。我们人类上不了怪兽山，但是猫可以上山。怪兽喜欢猫。要是有什么人对猫不好，怪兽就会下山把那个人吃掉。”

“那么狗可以上山吗？”伊甘一边说着，一边给趴在他膝盖上的安娜贝尔塞了块肉吃。

“狗？哈！”艾达不屑一顾地说道，“狗一点儿都不特别，狗从不爬怪兽山。安娜贝尔即使想爬也爬不上山，因为它太老太胖了。怪兽只喜欢猫，只有猫可以。”

壁炉边传来低低的、满足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原来是甜心在壁炉旁边打瞌睡。

夜半时分，伊甘被一声惊雷震醒。一阵疾风过后，雨点儿开始敲打窗户，就像是一粒粒浆果砸在窗户上。睡在伊甘脚下的安娜贝尔抬起头，侧着耳朵听着，开始浑身发抖。它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尾巴紧紧绷在两腿间溜下了床，摸索着钻到床底下，独自在黑暗中呼呼地喘着气，显得笨拙又可怜，看样子内心充满了恐惧。

“出来，安娜贝尔，”伊甘悄悄地说，“只是下雨嘛。”安娜贝尔仍然待在床底下一动不动。

雨越下越大，雷也越来越响。一个响雷刚刚打过，伊甘突然听到有人轻轻地敲门。只见矮小的艾达很恐怖地穿着一件雪白雪白的睡袍，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她的红头发乱乱地披散在肩上，两只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你马上能听到怪兽山怪兽的吼叫了！伊甘，等着吧。吓不吓人？”说着，她盘腿坐到了床边，用睡袍把自己的双腿拘谨地裹了起来，抬起头静静地倾听外面的声音。

伊甘也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除了风声和雨声，我什么也听不到。”他低语道。

“马上就会开始了。”她说，“别害怕，我爸爸早就像往常一样把蜡烛放在窗户边，把如愿骨放在壁炉上了，妈妈还在门上挂了洋葱。这些都是辟邪保平安的。”

伊甘问：“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

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他俩紧张地坐着，等待轰隆隆的雷声。雷声响起，像是要把天空撕成两半似的。床下的安娜贝尔喘气喘得更急促了。

“我猜是安娜贝尔在床下吧？”艾达小声说着，“安娜贝尔最胆小了。甜心可不一样！甜心正在外面雨里待着呢！甜心喜欢打雷下雨。”

伊甘懒得理会她说安娜贝尔的坏话，又问她：“蜡烛和如愿骨是干什么用的啊？”

“天哪，伊甘，”艾达叹了口气，“你怎么什么都不懂啊？把蜡烛放在窗边就是告诉怪兽山怪兽，家里有人。怪兽一看到如愿骨，就会认为你家里的食物都吃光了，没什么好吃的了。至于门上挂洋葱嘛，怪兽一闻到气味就……”

就在这时，从夜空中传来了刺耳的哀号声。

“听啊！”艾达小声说道，“听！就是这个声音。这可是这个月的头一次呢！”她双手撑住膝盖，高兴得蹦了起来。

伊甘从床上跳了下来，跑到窗户边，把脸紧紧贴在窗玻璃上。哀号声渐渐变弱，可过了一会儿又响了起来，这一回更像是呜咽声，空洞且带着颤音。接着又传来轰隆的雷声，盖住了呜咽声。

伊甘紧紧抓着窗台，朝外面张望。外面是一片潮湿和令人眩晕的黑暗，树枝在风雨中疯狂地摇摆着，飘落的树叶被雨水裹挟而去。雨水顺着窗子哗哗地往下流成了小河。这时从山上又一次传来了怪兽的吼叫声，音调慢慢变高，继而变成哀号，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让人窒息。

伊甘呆呆地站在那儿，吓得张口结舌。艾达这一次也害怕了，跑到伊甘的身边。最终，哀号渐渐变弱，渐渐消逝。他俩看着窗外的暴雨等待着。

突然，又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就在这一刹那，伊甘和艾达都看到怪兽山脚下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移动得特别快，好像马上要接近院子大门了。

他俩异口同声地说：“看到了吧？是什么？快藏起来，快！”

他俩跳回小床，抓起被子，一头钻进了被子里。一个响雷刚刚打过，突然，他们听到有什么东西敲了几下窗户。伊甘的心像敲鼓一样怦怦怦地跳，在床上缩成了一团。敲窗声又响了起来，这时，安娜贝尔不再呼呼喘气，开始大声地“汪汪”叫起来。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开了，葛楚德姨妈冲了进来，问：“伊甘，发生了什么事？”紧接着，她尖叫起来，“哦！天哪！安森，你快来！窗——窗户外面！”她还没说完就一下子晕倒在了地上。

安娜贝尔从床底下爬了出来，前爪扒在窗台上，隔着玻璃冲着窗外“汪汪”叫。可这时窗外只是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天，在下着毛毛雨。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安森家夜里发生的不明来客敲窗的恐怖故事就传遍了整个村子。是艾达嘴快，迫不及待地把昨晚发生的事跟一两个特别爱说闲话的邻居说了，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全村上下都知道了。凡是与怪兽山有关的奇闻逸事，不管是大是小，都被认为是全村理当共有的财产。

因为刚下过暴雨，这一天凉飕飕的。葛楚德姨妈坐在火炉旁的凳子上，周围围满了好奇的邻居。每新来一个邻居，她都会把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讲一遍。她先是要描述一遍雷声和山上传来的怪兽吼声——其实昨晚村民全都听到了雷声和山上传来的怪兽吼声，可还是会聚精会神地听她讲。接着她拖着虚弱的身体，带着受到惊吓后尚未平复的情绪，讲起她从窗户里看到的情景：“像是一张脸，煞白煞白的，还闪着异样的光。有两只眼睛，不，也许是三只。至于有没有鼻子，我想不起来了。但是有嘴，是一个大大的黑窟窿。哦，太吓人了！太吓人了简直不敢再想下去了！”

邻居们带着同情的口气议论纷纷，有的紧张，还有的很嫉妒她有这样的经历，然后陆续离开。伊甘听见有一个女人在临走时对身边的人悄悄说：“要是他家买了我卖的风向标就好了，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大家都知道，铁做的风向标可以不时发出响声，把怪物吓跑。”

有一个人反驳说：“风向标哪有这么灵！要是想辟邪，应该在院子里种罂粟。一看见罂粟火红火红的花，怪物就不敢进来了！”

又有一个人说：“罂粟花只有在开花时才能辟邪，最好的办法还是在房子里挂上铃铛。铃铛一响，怪物就吓跑了。不需要很大的铃铛，是铃铛就行。”

整个早上，这样的讨论一直在安森家持续着。

吃午饭的时候，安森姨父从钟表店回到家里，葛楚德姨妈又开始冲他发起了牢骚：“安森，这么多年来，我们都是小心翼翼的。每天晚上，家里都会准备好蜡烛、如愿骨和洋葱。可就是这么小心翼翼，可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你瞧，葛楚德，”安森姨父说，“要真是怪兽山的怪兽的话，那一定是因为它没看见咱们家后窗放的蜡烛和壁炉上的如愿骨，也没闻见洋葱的味道。”

“问题就在这儿！”葛楚德姨妈哭着说，“就是因为这个，让我们当了回傻瓜！你没想过吗？我现在才明白过来，我们以前的做法是错的。我们一直以为，怪兽来时会礼貌地从前门进来——甚至会先擦擦脚下的泥，然后敲门。怪兽怎么会这么傻呢？磨坊家太太指出了这一点。刚才磨坊家太太当着那么多人说的，我从没有这么难堪过。不过，被她们笑话也是活该！”

安森姨父皱起眉头，他说：“听我说，葛楚德，我从不相信怪兽真的来过。怪兽在山上待得好好儿的，我们在山下和它相安无事。我想应该是别的村子里的陌生人早早儿来到集市，故意恶作剧吓唬人的。”

“但愿你说的是对的。可真会有陌生人来咱们村子吓唬人？太不可思议了吧！哦哦，你说的肯定有道理，这么说安娜贝尔还真立功了呢。安娜贝尔这么一叫，那个人就再也不敢来咱们家了吧！”说着，葛楚德姨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扭头给安娜贝尔一大盘甜甜的点心。那点心本来是当作午饭的。

安娜贝尔看到这么大的奖赏，眼睛直放光，整个下午都在美滋滋地舔着嘴边的毛。

晚饭前，伊甘听到葛楚德姨妈对一个迟来的邻居说：“夜里来的可能是怪兽山的怪兽，也可能不是。不管是什么东西，反正我们已经把它吓跑了，它不会回来了。一定要相信我！”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对安森姨父说：“说来说去，我觉得还是你那个有怪兽山鸟羽毛的挂钟惹的祸。可千万千万别再把怪兽山鸟的羽毛带回家了！永远不要！”

“也许你是对的。”安森姨父说。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傍晚，安森一家围坐在壁炉旁边。因为前一天夜里发生的事，现在全家围坐在一起有一种特别的温馨。安森姨父抽着烟斗，设计着新款式的钟表。甜心蜷缩成毛茸茸的一个团儿，躺在艾达的腿上，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还时不时伸伸前腿，顽皮地挠挠爪子。安娜贝尔在壁炉旁打着盹儿，发出轻柔的鼾声。伊甘拿着根小木棍儿拨着炉火，让火烘得昏昏欲睡。葛楚德姨妈喊了他一声，他才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葛楚德姨妈正坐在板凳上做针线活儿，喊他是叫他看她手中织的东西，那是一样鲜艳的、软软的、口袋形状的织品。

她问伊甘：“孩子，你觉得怎么样？还有四十针就织完啦。”

伊甘好奇地看着她手中的东西，说：“好看。可这是干什么用的呀，姨妈？”

艾达叹口气，说：“伊甘，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这是桌腿套和椅腿套。还没看出来吗？”葛楚德姨妈欣赏着手里的东西说，“有了桌腿套和椅腿套，桌子和椅子就不会把地板刮得满是划痕啦。这是给椅子的四个腿的，这个是给桌子的四个腿的。我做这个东西已经有好几年了，我管它叫‘没划痕’，在集市上卖得可好了！现在做的这副你带回家，送给你妈妈吧。”

不一会儿她就做完了。把工手活儿塞进篮子后，她冲安森姨父说：“好了！做完了！安森，睡前讲个故事听吧？”

安森姨父打着哈欠说：“明天吧，葛楚德，今天好困好累啊，必须早睡。明天就是集市的日子了，钟表店里会很忙的！”

这时，房子外的路上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长靴的人缓缓走近。安娜贝尔坐了起来，竖起耳朵，跑到门那里，尾巴充满期待地摇来摇去。

“不，安娜贝尔，”安森姨父轻轻地说，“不是奥特。”

果然，脚步声渐渐远了。安娜贝尔的尾巴垂了下来，耷拉着脑袋从门口回到原地，沉重地躺在地上，棕色的眼睛里一片空洞。

“可怜的老安娜贝尔啊。”安森姨父说。

伊甘问安森姨父：“奥特叔叔为什么要走呢？”

“奥特永远不会只待在同一个地方。”安森姨父回答说，“他有时很滑稽，有时又能做出不平凡的大事来。奥特很爱读书写诗，对了，还有外出旅行。他一走就是好几个星期，每次回来都是因为犯了哮喘的毛病，呼吸困难，所以他回来休息养病，一旦养好病，又会出去到处旅行。以前他每次出去都要带上安娜贝尔，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没带。这不像是他的风格。所以，他这次走我们都特别担心。”

艾达小声说：“一定是让怪兽吃了。”

“不许胡说，艾达！”安森姨父的语气有些粗暴，“奥特不会去爬怪兽山，他不会那么傻。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还会把旅行中发生的所有事情讲给我们听的。但愿这次他能早点儿回来。安娜贝尔老了，不能再到处旅行了。”

伊甘问安森姨父：“安娜贝尔几岁了？”

“安娜贝尔嘛，让我想想，我猜大概有十一岁左右吧，也可能是十二岁。十二岁的狗已经算是很老了。”他站起身，伸了伸懒腰，对大家说，“不早了，都睡吧。”他停顿了一下，扭头对伊甘有些腼腆地说，“对了，伊甘，你想不想看你奥特叔叔写的诗？其实写得很不错。”说着，他从壁炉台上翻出一小捆纸，“说实话，虽然他是我的亲弟弟，我还是会客观地说，他的诗写得真的很不错！你过来看看。”

伊甘高兴地说：“我很想看。”

“没问题，过来看吧。”安森姨父说，好像这是伊甘的主意一样。他热情地看着伊甘，递给他奥特的诗卷，然后睡觉去了。

伊甘打开了卧室窗户，头探出窗外张望。夜空里繁星点点，星光下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远处怪兽山的轮廓。看来这个夜晚不会再下打扰怪兽睡觉的暴雨了。伊甘又向外探了探，深深吸了一口窗外凉飕飕的空气，伸长脖子望着怪兽山山顶。像往常一样，山顶被云雾团团围住，月亮透过云雾发出的亮光让山顶好像亮了一些。他想：我要是爬上怪兽山山顶把怪兽杀死，会怎么样呢？他会在下山回来时头上戴着树枝条，脚背村的人们肯定会把他当成大英雄，他会一夜成名。

这时，一阵风吹过，从山顶又传来持续的号叫声，声音微弱而哀伤。他叹了口气，把头缩了回来，轻轻关上了窗户。“看来怪兽今天是不会下山啦。”他对安娜贝尔说。

安娜贝尔安静地趴在床沿上。伊甘抚摸了几下安娜贝尔的后脑勺，安娜贝尔舔了舔伊甘的手指头。伊甘爬上床，背靠着墙，拿起了诗卷的第一页。字体写得很圆润、很优雅，在烛光下很清晰。伊甘念了出来：

      山那边是什么？      

         他们说，没有人知道。         

      我要爬上去亲眼看个究竟！      

         这是我勇敢和郑重的选择。         

      我要爬上去探索山上的奥秘，      

         （城堡？山洞？海洋？小溪？）         

      好奇心驱使我去寻找。      

         （天鹅绒丝袍的国王？褶边衣服的小丑？）         

      谁也拦不住我的脚步，      

         我要爬上去，我说了，我一定做到。         

      等我终于爬到了山顶，我终于看到了——      

         另一座山。         

“嗯，不错。”虽然不知道诗表达的是什么，但读起来很押韵，伊甘很喜欢。于是他又拿起另外一页：

      乖起来像黄油，皮起来像狗熊，      

         安娜贝尔打呼噜没人理。         

      安娜贝尔吃东西不用勺，      

         一觉睡到中午也没人吵。         

      安娜贝尔在集市上到处逛，      

         一丝不挂什么衣服也不需要。         

      可我每天要记得戴礼帽，      

         出门前洗脸还要用糟糕的香皂。         

      我要藏起诗，脸上挂着微笑，      

         听着别人没完没了的喧闹。         

      安娜贝尔真幸运，安娜贝尔真自由，      

         被人宠爱又被人需要！         

这首比上一首还要好。伊甘一边笑着，一边用脚趾蹭了蹭床边的安娜贝尔，安慰它说：“奥特叔叔喜欢你，我也一样喜欢你。”安娜贝蒙蒙眬眬睁开一只眼，打了个嗝儿，又睡了。

“噢，好吧。”伊甘用溺爱的口气说，又拿起一首诗：

      我拜访了一位国王，      

         身边有一个白痴。         

      国王情绪很低落，      

         他学了四十年的知识。         

      那个白痴很快乐，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但白痴会唱好多首歌儿，      

         唱出来都是一个调儿。         

      白痴很快乐，国王却不快乐。      

         那么请你告诉我：         

      国王和白痴，      

         哪一个更愚蠢，哪一个更明智？         

伊甘把诗放在一边，吹灭了蜡烛，钻进被窝。他双腿蜷缩到胸前，生怕惊醒睡在床沿的安娜贝尔。他两只胳膊抱住枕头，躺在床上想着关于奥特叔叔的一切。“要是，”他自言自语道，“要是我能见到他本人那该有多好，他一定是非常聪明的人，就像诗中的国王一样。哦，或许他也可能像他诗中的白痴一样。要不他就是既聪明又糊涂，不过好像又不大可能。”他想，奥特叔叔到底是像国王还是像白痴？这个问题太难了，他已经思考不下去了，他困得不行了。

腿蜷得太久已经麻木，他突然很想伸伸腿。他试探地用脚趾碰了碰安娜贝尔，安娜贝尔没醒。他伸出两只脚一起碰安娜贝尔，安娜贝尔醒了，吠了一声，然后又像一块大卵石一样沉重地躺倒。

“下床去，安娜贝尔，求你了！”伊甘说着，使劲推了推安娜贝尔。

安娜贝尔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在黑暗中狠狠看了伊甘一眼，跳下了小床。有那么一分钟，它带着令人怜悯的表情，不过没一会儿，鼾声又起。伊甘转过身仰卧着，把腿伸到了安娜贝尔刚才躺过的热乎乎的地方。外面依旧不时传来怪兽山山顶消沉的、低低的呼啸声，像催眠曲一样。带着“国王和白痴”的问题，伊甘慢慢进入了梦乡。

那天夜里，伊甘做了个奇怪的梦。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国王，穿着天鹅绒的袍子，袍子穿在身上就像贴着安娜贝尔的耳朵一样。一个白痴看着他，嘲笑他说：“国王陛下，你的衣服全卷角了。”伊甘很生气白痴这么取笑他，但仔细一看，发现白痴竟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然后葛楚德姨妈来到他身边，一边用绳子般粗的线穿一枚针，一边对他说：“别急，国王陛下。”在伊甘听来，葛楚德姨妈简直是在尖叫。她接着说，“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把羽毛缝补好！给我一些时间，给我一些时间！”

伊甘发现自己怀里抱着一个挂钟。他伸出手要把挂钟递给葛楚德姨妈，却突然脱手了，挂钟掉到地上摔碎了，几十只红色的小鸟从碎片中闪动着翅膀飞了出来。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白痴责怪地说。

葛楚德姨妈嘲笑他说：“他学了四十年的知识，可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这时，葛楚德姨妈手中的绳子突然变成了一根长长的辫子。葛楚德姨妈变成了艾达，艾达拽着他的袍子大喊：“不许跑，不许跑！”

但这时他正在一片黑暗中爬山，一座看不到尽头的高山。他身后跟着一个人，不用看，那是奥特叔叔。

他听到自己问奥特叔叔：“你说我们要不要爬这座山？”

“哦，当然要啦！我的名字就是‘要的’（奥特），当然要爬的啊！”奥特叔叔回答道。他俩都大笑起来。

然后他们到达了山顶。山顶上阳光很灿烂，地上还有很多如愿骨。

“现在我们可以去杀怪兽了。”伊甘说。

奥特叔叔却用手指指下面：“不，不，不要去想什么怪兽了。你看，山的那一边是什么？”

只见他们脚下的不远处有一个山头，山顶上，甜心正坐在那里，摇晃着尾巴。甜心的爪子上套着葛楚德姨妈做的“没划痕”。

“好啊，”伊甘说，“这样他就挠不到我了。”

忽然，他听到了呼啸声。他发现自己手里挥动着一大束罂粟花，罂粟花像铁一样沉，他挥动得很慢很慢。这时，呼啸声越来越大，他身边的奥特叔叔一下子变成了艾达。

“怪兽要来了，”艾达哭喊着说，“你爬怪兽山，简直太愚蠢了！”

于是他跑啊跑啊，可两只脚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这时呼啸声更大了。

“只是铃铛在响。”他听到自己在自言自语，然后发现自己一下子又可以跑得很快了。“别怕，”他一边瞥着山顶一边说，“只是铃声，铃声……”

猛然间，他惊醒过来，从床上一下子坐起身来。地上的安娜贝尔还在呼呼地打鼾。他斜靠着小床，轻柔地捅了几下安娜贝尔，安娜贝尔的鼾声停住了。伊甘这才在被窝里舒展了一下身体，又睡了，这次没再做梦。

“你看上去很疲惫啊，”葛楚德姨妈早饭时对他说，“昨晚没睡好吗？”

“我做了个有趣的梦，”伊甘回答说，“后来安娜贝尔打鼾把我吵醒了。”

“在脚背村，人人都睡不好，”葛楚德姨妈叹了口气，接着说，“大家都精神紧张，你也是一样。就是因为住得离怪兽山太近。”

“那为什么大家都不搬走呢？”伊甘问。

葛楚德姨妈表情很惊讶，“是啊，是个好主意！你不用担心，等回到自己家，你就不紧张了。”

“来过脚背村，等再回到家就会觉得没意思。”伊甘叹着气说。

葛楚德姨妈笑了，又递给伊甘一盘鸡蛋，说：“是啊，没错。”

脚背村集市！村里为它已经连续进行了几个月的规划和准备，临近村子的人们也在天天期盼着开市。这一天是一年里最重要的日子，也是最宝贵的时刻。人们陆陆续续从四面八方跋涉几十英里来到这里，有的骑着骆驼，有的驾着马车，还有的是一路走来的。大家都穿着节日的盛装，手里提着篮子和盒子，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食品。这些食品是那么奇特，那么具有异域风情，甚至连怕把漂亮衣服弄脏了的孩子都发疯似的盼望着晚饭时刻早点儿到来。

整个集市广场到处是各种各样的小摊小店，挂着的飘扬的彩旗连成了一道彩虹。还不到十点钟，集市广场就挤满了兴高采烈的人们。广场的一个角落里搭了一个舞台，舞蹈演员们随着长笛和木管欢快的旋律翩翩起舞。

不管走到哪儿，都能听到摊主们的吆喝声：

“卖热乎乎的香肠啦！”

“这里有珠宝——买个镯子送给你心爱的人吧！”

“这边走，这边走，到这儿碰碰运气吧，投三个圈儿，一投就能中！”

所有的小店门口都是彩旗飘扬，琳琅满目的商品早已搬出了店外，陈列在路边的桌子上、托盘里和垫子上。安森姨父在店内外摆满了他做的钟表，几乎每分钟都有报时的，一会儿这个钟里的布谷鸟从鸟巢里钻出来，一会儿另一个钟里的一只什么鸟也钻了出来“嗷嗷呜”地叫，像爱管闲事的邻居一般。

整个集市令人目不暇接，商品五颜六色，人声喧闹嘈杂，还弥漫着各种各样的味道——苹果的香味儿；糖果店里传出来的太妃糖的味儿；一摞摞柳条编制的篮子散发出的清新的气息；新被子和新毛毯被消毒水泡过的气味，等等。其中最好闻的就是木头玩具的味道，因为刚刚漆过，还散发着木头和油漆混合的清香。

集市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狗汪汪地边叫边跑，孩子们追着狗跑，孩子的妈妈又追着孩子跑。男人们站着低声说话，抽着烟斗，高兴的神情溢于言表。

不管规模如何，集市都是炫人眼目、令人兴奋的。但是脚背村集市有一点儿特殊：人们都有着一个心照不宣的愿望，那就是盼望着坏天气出现。村民们在街上见了面，相互摇摇头，嘟哝道：“不怎么样啊，天上连一片云彩都没有。”

临近村子的人们也时不时地抬头看看死一般沉寂的怪兽山。

“你说会下暴雨吗？”

“希望会下吧。”

“可你瞧瞧！天湛蓝湛蓝的，像湖水一样。”

“他们说好天气的时候怪兽会一直睡觉，只有暴雨才能把它吵醒。”

“我可是走了二十英里路才到这里的。我要留下来，一直等到听见怪兽之吼再离开。”

过了中午十二点，一朵云出现在地平线。人们看到这朵云，都兴高采烈地指着看。村民们心情放松下来，个个面露喜色，到处奔走相告，自豪地谈论起山上怪兽的故事。

那小小的一朵云，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出现已经让整个集市的人们骚动起来。那朵云慢慢地飘啊飘，不一会儿，一朵又一朵的云像前面那朵云的随从一样，紧跟着飘了过来。没多久，成片的云笼罩了天空。集市广场上更加喧闹。这将是美妙的一天。

下午，伊甘在集市里逛得眼花缭乱，他兴奋地屏住了呼吸，为这第一次集市之旅所震撼。他的手攥着衣服口袋里的一大捧硬币，那是攒了好几个月的零花钱。他喜笑颜开，高兴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身旁的艾达对集市再熟悉不过了，尽力表现出无聊的样子，挑剔地指指这个，又指指那个，跟几年前的集市做比较。可她还是压抑不住心中的兴奋和快乐，因为这次她终于可以有个朋友一起逛集市了，她可以卖弄一下，还可以炫耀她新买的蓝色裙子和辫子上的蓝色发带。

安娜贝尔跟在他俩后面，刻意地避开其他亢奋的狗。安娜贝尔在人群中穿梭着，鼻子颤啊颤的：它闻到了可口的香味儿，仔细嗅了嗅，判断出是从附近的香肠店传过来的，它满怀希望地朝那里跑去。上了年纪的安娜贝尔有这样的经验，它知道小孩子都粗心大意，经常把东西掉到地上，而且常常是吃的东西。安娜贝尔被香肠的味儿引诱着，两只眼睛异常闪亮。是啊，这将是美妙的一天。

伊甘和艾达逛了一排排小店，伊甘仔细地挑选着各种商品。他打算买，但是又不想操之过急。他看到了载他来脚背村的蜡烛商朋友，只和他点了点头，因为他对枯燥的蜡烛实在不感兴趣。走着走着，他在一家小店前停下了脚步。那里摆放着亮闪闪的项链和镯子，周围是一堆花里胡哨的丝巾和绸带。他被迷住了，打动了。他走上前，手里掂着硬币。

“你要干什么？”艾达问。她迫不及待地要到前面装饰有红黄条纹的小舞台去，那里正在演一出木偶剧，不时传来小朋友的阵阵笑声。

“我要买一件礼物，”伊甘说，“给我妈妈的礼物。”

“是啊！多好多可爱的孩子啊！”女店主温柔亲切地说。

“你是说你要给你妈妈买一副蠢蠢的、旧旧的镯子吗？还是丑丑的丝巾？”艾达问他，接着说，“纯粹是浪费钱。”

女店主对艾达沉下脸，扭头劝诱伊甘，手里拿着一串闪亮的红色珠子项链说：“瞧瞧这个，漂不漂亮？你妈妈会很喜欢的。这个镯子是搭配这个项链的。”说着，她把项链塞到伊甘手里。那项链晶莹剔透，放在手上凉丝丝的，珠子触碰时还发出悦耳清脆的声音。

“这些我买了。”伊甘不由自主兴奋地大声说。然后又指着一条边上印着只猫的方形蓝色丝巾说：“那个我也买了。”他从女店主手里接过丝巾，递给了艾达，生硬地说：“这个送给你。”

“噢！”艾达一下子不生气了，说，“太谢谢了，这个好漂亮啊！”她马上把丝巾试戴在脖子上，临走时还回头朝女店主做了个鬼脸儿。

他俩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木偶剧表演，喝了一杯又一杯的苹果酒，又买了些苹果，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一边逛。集市上还有各种游戏——朝桩子上套圈儿，把装豆荚的布袋投进洞里，猜罐子里有多少卵石，等等。许多游戏都设有闪闪发光的奖品，没有人能得奖，也没有人曾梦想着得奖。因为游戏经营者太精明了，他们把奖项设得遥不可及，而且游戏本身难度也太高。当游戏经营者盯着你，故意弄得围裙口袋里的硬币叮当叮当响，你怎么能轻易地一下子就把圈儿套到桩子上呢？毕竟，圈儿太小，桩子太远，而且周围的人还在排队要迫不及待地试试自己的运气。离开这个游戏摊位，当你正在为自己的笨手笨脚闷闷不乐时，又会出现另一个游戏摊位、另一种游戏，又燃起了你的希望。于是周而复始，一个下午都沉浸在游戏里。

但买礼物还是最高兴的事。伊甘为安森姨父选了一只烟斗，烟斗的底部印着弯弯曲曲的字体“脚背村集市”。他给葛楚德姨妈买了一个针包，针包很漂亮。给父亲买了一块大大的打磨得很光滑的如愿骨，不用说，是从一只倒霉的被烤熟的鹅的胸脯取下来的。如愿骨上系着一张小卡片，卡片上写着“平安是福”。

“你要如愿骨做什么？”艾达问，“你住的地方又没有怪兽。”

“没关系，”伊甘说，“只是个纪念品嘛。”

“不该买这种东西作纪念品，”艾达皱起眉头说，“应该更认真地对待如愿骨。”

“我不明白。”伊甘说，“来吧，我们找个地方坐一坐。我的钱都花光了，逛得两条腿都酸了。”

云一朵一朵聚集过来，集市里的人们围拢起来，眼看着云慢慢积聚，最终把太阳遮住，天空阴沉下来。傍晚时分，集市广场渐渐冷清了。游客们回到马车里，互相招呼着搭起帐篷，点起篝火，村民们准备关店打烊。一阵微风吹过集市广场，一面面旗子在风中飘扬，天空更加阴沉了。

“肯定是场大暴雨！”有人喊道。

一群游客匆匆走过集市上的草地，脸上带着紧张和兴奋的神情。看起来，特殊时刻就要到来了，这归根结底正是游客们期盼看到的。一场暴风雨即将来到，他们就能听到山顶上的怪兽被吵醒后的咆哮声了。

“听！那不是雷声吗？”

“不，不是。来吧，我们快找个地方躲雨吧。”

在广场对面，香肠店主正在给小店门板上钉钉子以遮挡风雨。伊甘和艾达被苹果酒弄得醉醺醺的，加上逛了一天集市，两人已经疲惫得快走不动了。他俩坐在那儿，看着风刮起香肠店主的围裙，草地上的纸被吹得团团转。

接着他俩听到香肠店主大喊：“走开，走开！离我的香肠远点儿！”说完，香肠店主不见了踪影，不一会儿又在店的另一侧出现，朝正在匆匆咀嚼香肠的安娜贝尔挥舞着胳膊。

“安娜贝尔！”伊甘喊道，“快过来，安娜贝尔！”

安娜贝尔朝广场这边的主人走来，走着走着突然停住了。只听天空中传来一阵低沉的隆隆雷声，云朵似乎都颤抖了。安娜贝尔突然拔腿跑起来，胖胖的身体像从草地上弹起一样。不一会儿，安娜贝尔来到了伊甘和艾达身边，蜷伏在伊甘旁边，目光呆滞。

“安娜贝尔真是个胆小鬼。”艾达鄙视地说。艾达新买的蓝色裙子沾满了灰尘，皱巴巴的。她朝伊甘皱起眉头。伊甘正坐在那儿，把集市上买的东西一一分类摆放。

“让我看看那块古老的如愿骨。”艾达说着，从伊甘手里抢了过来。

“安娜贝尔不是胆小鬼！”伊甘也朝艾达皱皱眉头，“安娜贝尔只是不喜欢暴风雨才不能自已的。不管怎样，我们最好还是回家吧，要下雨了。把如愿骨还给我。”

“几个小时之内都不会下雨的。”艾达喊着，不满这一天这么快结束。她接着说：“我敢打赌你也害怕了。胆小鬼，胆小鬼！还给你愚蠢的如愿骨。”说着，她把如愿骨扔到伊甘腿上，扭动身体，围着伊甘跳起舞来。风把艾达的裙子边儿吹到膝盖高，小辫子也一跳一跳的。“胆小鬼！胆小鬼！”艾达唱着。

伊甘脸红红的，喊道：“我不是胆小鬼！”

雷声越来越近，安娜贝尔靠着伊甘的腿呼呼地喘着粗气。

艾达突然不跳舞了，朝伊甘蹲下来，对他说：“如果说你不是个胆小鬼，那就证明给我看。”她说着，鼻子靠近伊甘。

“你什么意思？”伊甘问。

“你懂的，”艾达小声说，“你懂的。去爬呀，伊甘，去爬怪兽山呀！”

伊甘生气地瞪了她一眼。

“就在那儿！你看！”艾达大叫着说，“你害怕了。伊甘害怕了！伊甘害怕了！”她又开始围着伊甘跳起舞来。

伊甘缓缓站了起来。为什么不去呢？他想去，他早就想去了。他还思考了一下杀掉怪兽意味着什么。杀死山上的怪兽，用根棍子挑着怪兽的头！想到这儿，兴奋的热血贯穿他全身，他开始颤抖。

“我要证明给你看！”伊甘大喊，“我要证明给你看我不是胆小鬼，安娜贝尔也不是。我和安娜贝尔，我们一起去爬山。走着瞧！”说着，伊甘朝着怪兽山走去。

艾达突然停下了舞步。在阴暗的光线下，她凝视着伊甘，脸一下子变得很苍白。“不，伊甘！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拽住伊甘的夹克，说，“不要去，不要去！”

伊甘已经朝着怪兽山走去，忽然像是沉浸在他曾做过的梦境里，迷失在梦境中，成为梦里的一部分。他毫无畏惧地、疯狂地向山顶跑去，老安娜贝尔在后面追随着他。

“你真是个固执的大傻瓜！”艾达冲着风尖叫着，“山上怪兽会像吃掉奥特叔叔那样吃掉你的！”艾达开始哭了起来。

这时下起雨来了，她朝家里跑去。

村子边上的空地上，游客们兴奋地、充满期待地坐着吃晚饭。雨一开始下得还很轻柔，滴在篝火上发出“嘶嘶”的声音，嗒嗒地轻轻敲打着帐篷和大篷车的薄木板车顶。游客们有的叫嚷，有的悄声细语，议论纷纷。

“哦，我要被吓死了！什么时候开始下暴雨啊？”有人兴高采烈地说。

“还会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事发生呢！这里隐藏着奥秘，奇异的奥秘。雾气中的那个古老的庞然大物会让你望而生畏，怪兽会做出可怕的事，还可能会有惊人的大举动，谁又知道呢？”另一个人一本正经地说。

“我告诉你们，这里的怪兽绝对是独一无二的。我以前来过，我经历过。”还有一个人自豪地说。

“羊群、面包、一大片平原，那是过去的样子，今天完全不同了。人人都知道，这里截然不同，独具特色。在这里，你知道山上有个庞然大物。在这里，你可以选择改变自己的命运——爬上山去，把自己置于世界上唯一的、最后的、最大最可怕的秘密之中。当然，你不去爬山，就无法探索秘密，那样的一个秘密绝对值得保守。因为毕竟，你要是爬上了山，就永远下不来了。”又一个人得意扬扬地说。

雨越下越大。与此同时，伊甘正在往怪兽山上爬去，安娜贝尔跟在后面。

“别哭了，艾达！冷静一下！”安森姨父严厉地说，“你说的什么我全都没听懂！”

葛楚德姨妈像个邮筒似的僵直地站在那里，手捂着胸口，眼睛紧紧瞪着艾达。

“是伊甘，爸爸！伊甘。”艾达呜咽着说，“他真的去了！我本来是逗他的。爸爸，没想到他真的去了，拦都拦不住。”

“伊甘怎么了，艾达？伊甘去干什么了？”安森姨父大喊着，两只手紧紧抓着她的肩膀。

“哦，爸爸，”艾达深吸了一口气，脸向一边转开去，避开安森姨父惊恐的眼神，“都是我的错。我问他有没有胆量去爬，他却真的去做了。爸爸，我问他敢不敢爬怪兽山。”

“我的老天！”安森姨父倒抽了一口气，他身后的葛楚德姨妈一下子晕倒在地板上。

此时此刻，伊甘正在爬山。他爬过了岩石，走过了杂草丛，穿过了树丛，边爬边兴奋地呼呼喘着气。他时不时停下来，等待安娜贝尔赶上来。安娜贝尔身子一起一伏的，累得舌头耷拉在下巴一侧，但四条腿还稳稳地迈着步子，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忽然，雨下得更大了，光线昏暗，眼前变得模糊起来，岩石被雨水浇得更加湿滑。伊甘斜靠着一棵树，呼呼地喘着粗气，安娜贝尔趴在他脚下。

伊甘蹲下身体，挠了挠安娜贝尔的耳朵，这时，呼啸声突然响起。声音很大，伊甘在半山腰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带着绝望和恐怖。长长的呼啸声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了尖厉的空洞的哀号声。伊甘惊呆了，手放在安娜贝尔的头上，像被钉住一样一动不动。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到了恐惧。

怪兽终于醒了。山下的人们不再吵吵嚷嚷，纷纷从帐篷和窗子里探出头来，神情严肃，带着惊恐，又充满渴望。时不时有大人或者小孩激动地跑到雨中，静静地站着倾听。一位老妇人从马车下面拽出一张凳子坐了下来，手里握住一个洋葱，眼睛紧紧闭着，不住地点着头。雨水把她的蓓蕾帽浇得耷拉下来，紧紧贴着她的两只耳朵。

而在脚背村，一个疯狂的计划正在酝酿。只见安森姨父手提灯笼，跑到一户户邻居家门口，说：“快！到我家集合！是，是我的外甥，就是我妻子姐姐的孩子，他去爬怪兽山了。我们必须阻止他。你说什么，我疯了？我们不能让他这样去冒险啊！”

不一会儿，安森姨父家的炉火旁就聚集了一群人。他们身上都淋得湿漉漉的，面带焦虑。他们在争论着，大声说着话。艾达在角落里可怜地抽着鼻子，葛楚德姨妈来来回回跑来跑去，忙着给邻居们冲咖啡，跑动中洒掉的咖啡甚至比她倒进杯子里的还多。

“安森，那个男孩子不会一直爬到怪兽山山顶的！”一个人说。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呢？”安森姨父严肃地说，“他没有在脚背村生活过，他不会理解的。”

“我的老天哪，伙计，”另一个人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不会是让我们去爬怪兽山吧？”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安森姨父喊道，“你怎么能说我不知道？我怎么能眼巴巴地让那孩子在山上待着呢？怪兽已经彻底苏醒了，我从没听过怪兽这么大声地吼叫。”

“没人傻到去爬怪兽山。”有人愤愤不平地抱怨说。

“那孩子真傻呀，但愿他没事。”安森姨父说，“我知道，如果我弟弟奥特在，他肯定会马上动身去救那孩子的。傻就傻吧，朋友们，我决定去。葛楚德，我的帽子在哪儿呢？我准备出发了，即使是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要去。”

“那我也去。”

“我也去。”另一个人说，“我会带上我的铃铛。”

于是，在安森姨父的带领下，一伙人匆匆跑进了瓢泼大雨中。山顶上的哀号声时高时低，此起彼伏，像带子般在雨夜里缠绕着、盘旋着。

这时，伊甘已经领先了半个小时的路程。他年轻、强壮，独自一人又信心坚定。经历了最初的恐惧后，他攥紧了拳头，眼睛愤愤地圆睁着，他早先对这座巍峨的山的嫉妒之情被重新点燃了。他从树丛中找到了一根又长又尖的木棍。

“上面的怪兽当心吧！”他在雨中喊道，“我来了！”

他又继续爬山，安娜贝尔吃力地追赶着。

营救他的人们开始爬怪兽山的时候，伊甘已经快到山顶了。周围一片云雾缭绕，把他包围其中。

伊甘犹豫不决地站在云雾中。雨渐渐变小，有好几分钟，怪兽没有发出哀号声。远处的雷声低低地轰隆了几声，像是在抱怨什么。乌云渐渐散开，月亮的轮廓显现了出来。忽然，迷雾中发出亮光，伊甘觉得自己好像突然被一个巨大的水泡包围住了，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他抬起头，看到月亮变成了没有清晰边缘的一团光环，就像透过满是蒸汽的玻璃看蜡烛一样。迷雾中每一粒水汽都变成了一面小小的棱镜，将昏暗的暮光过滤成万道色彩柔和的彩虹。附近被云雾遮住的树顶上，传出了婉转悠扬的鸟鸣声。伊甘面前的云雾中，隐隐约约飞着一只小小的红色的怪兽山鸟，发出沙沙的响声。

伊甘屏住了呼吸，凝视着周围魔幻般的世界——夜晚像是被施了魔法，仿佛被神奇的月亮一下子变成了黎明拂晓一般。安静地站在伊甘脚边的安娜贝尔突然僵直了身体，汪汪地叫起来。安娜贝尔碰了一下他的脚，正在恍惚发呆的伊甘蹲下身子，安抚了一下安娜贝尔。可安娜贝尔却从他脚边跑开，耳朵竖得高高的。安娜贝尔又汪汪叫了几下，往前迈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歪着头倾听山顶的声音。接着，安娜贝尔兴奋地叫了一声，就跑进迷雾中不见了。

不知从山顶的什么位置传来了低低的呼啸声，伊甘紧握着木棍，循着安娜贝尔消失的方向，朝怪兽山山顶爬去。

在半山腰的悬崖边，救援队伍停了下来。

“暴风雨停了。看，月亮出来了！”一个人说，“怪兽有段时间没发出声音了。”

“看这边，安森，”另一个人说，“我想我们应该四处找找。你要找的那个孩子，他不可能一直爬到山顶的，肯定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也许吧。”安森姨父说，“我们分成几队，分头找找。但如果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我就上山顶去找他。”

灯笼的光在漆黑的夜晚里一闪一闪的，救援的人们开始在山里的树丛间四散开来。

山下面，葛楚德姨妈站在房子后面的花园里，不停地搓着手。她能隐隐约约听到驱赶怪兽的铃铛叮当作响，以及远处传来的安森姨父微弱的喊声：“伊甘！伊甘！你在哪里？我的孩子，伊——甘！”

在广场的空地上，游客们也都听说了发生的事。

“你是说一个小男孩儿？”

“什么，去爬怪兽山？”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可能是怪兽，是怪兽引诱小男孩儿去爬怪兽山的。”

“那这个男孩的母亲在哪儿呢？怎么会让自己的孩子跑掉？”

“村民们正在山上寻找小男孩儿。你看，山上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笼。”

“真是勇敢啊，勇敢的一群人。”

“永远也下不了山喽。”

伊甘在迷雾深处，什么也听不到。他像个迷失在梦境里的梦游人一样，徘徊于通往山顶的最后一段布满石头的斜坡上。周围略带色彩却昏暗潮湿的雾气笼罩着他，他感觉到令人难以言状的温暖。一股淡淡的不太好闻的气味钻进他的鼻孔，他说不出这是什么气味。接着，他停下脚步，恐惧得呆呆地站在那里。前面响起了像是一只动物猛烈拍打东西的声音和低沉的吼声。

他缓缓向前爬着，紧紧攥着手里差点儿忘记了的木棍，心怦怦地跳。是怪兽！怪兽终于出现了！要是可能的话，杀死怪兽！但至少要看看怪兽究竟长什么模样。

拍打的声音越来越近。“哇——哦”的声音又像是在低声说话。

伊甘越爬越近，他好像隐隐约约看到了有个东西胡乱挥舞着手臂，在地上打滚儿。

伊甘又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几步。

“哦，安娜，安娜，亲爱的老朋友！”有人低低地说。

伊甘发现，一个头发乱蓬蓬的人坐在地上，一边笑着一边抚摩着安娜贝尔，深深地沉浸在看到安娜贝尔的喜悦里。这人肯定就是奥特叔叔了。

伊甘站了起来，嘴巴张得大大的，手里的木棍掉落到了地上。听到这声音，那人和安娜贝尔亲昵的打闹停止了，一起望着伊甘。安娜贝尔脸上带着喜悦、一蹦一跳地朝伊甘跑过来，然后又回头看看那人。

“小伙子，你好啊，你是谁？”那人小心地问道。

伊甘深吸了一口气，答道：“我是您的外甥，嗯，算是吧，如果您是我安森姨父的亲弟弟的话。那么，您是奥特叔叔吗？”

“答对了！”奥特叔叔很是惊讶，“你就是安森妻子的姐姐的儿子啊，我想我明白了。可是，我的老天，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伊甘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我是来杀怪兽的。”说完，他等待奥特叔叔嘲笑他或者责骂他。但是奥特叔叔没有那么做。他只是点了点头，好像一切都很自然似的。

于是伊甘接着问道：“可是怪兽在哪里啊？还有，为什么这里出奇地闷热啊？”

奥特叔叔站了起来，一点点摘掉衣服上粘着的细树枝和树叶。

“怪兽，是啊，我也是来寻找怪兽的。”奥特叔叔停顿了一下，沉思般地看着伊甘，然后说道，“孩子，听我说，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怪兽，从来也没有过，这些年来这里什么都没有。可人们把怪兽的故事说得跟真的似的，真不该啊，真不该。来吧，跟我来，我带你去看个究竟。”

怪兽山的最顶端，有一个不太深的山洞。洞口雾气很浓，像蒸汽一样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难闻的气味。

“哦！”伊甘说，“那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肯定是什么东西腐烂透了！”

“不，才不是呢。”奥特叔叔说，“那只是一口富含矿物质的喷泉，是硫磺一类的矿物质。味道不好闻，却是天然的。”

“喷泉？”伊甘很迷惑，“怎么可能是喷泉呢？喷泉不可能是热的啊。”

“有的时候会是热的。”奥特叔叔说，“这座山很久很久以前应该是座火山，地下深处是非常热的。那里的水沸腾着向上喷涌，经过一个窄窄的洞口一直涌到山顶，所以这里总是雾气蒙蒙的。通常情况下，热热的水蒸气都是安静无声地通过洞口的。但如果下雨了，雨水渗透到这个灼热的地方，就会产生更大的压力和更多的蒸汽。蒸汽喷出洞口时，就会发出呼啸的声音、哀号的声音或者呜咽的声音，就像用水壶烧水时水烧开了会沸腾发出声音一样。而且，山洞里会有回声，所以声音就显得更大更响了。孩子，这就是人们长久以来又恐惧又热爱的‘怪兽山怪兽之吼’。”

伊甘站在那里，凝神了一会儿，然后马上高兴起来，“我就知道这座山没有那么神奇，我能去到那里看一下喷泉吗？”

奥特叔叔摇了摇头，“那里太热了，而且，那里也没什么看头儿，只是地上有一个洞，周围有很多热乎乎的石头。”说着，他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实在是没什么意思，只是地上有一个洞。”

他们离开山顶洞口，回到等候他们的安娜贝尔身边。

“和我一起下山吧。到了脚背村，我们就告诉大家山上的秘密。”伊甘说，“我俩都住在您的房间，我和安娜贝尔睡在地板上就行。”

“不，不，我不打算下山回脚背村。”奥特叔叔说着，用手挠了挠乱蓬蓬的白头发，“现在有我亲爱的安娜贝尔陪伴我了——我真要感谢你把它带来呢——我想我会从另一侧下山。”

“一直以来您都待在山上吗？”伊甘问。

“是啊，事实上是这样。我来的时候打算不久就下山回去，所以没有带上安娜贝尔，而且，我也担心它身体不好，爬上山太吃力。但当我爬上山顶，发现这里空气这么潮湿，这么闷热——居然治好了我的哮喘病，真是神奇！你看，我现在喘气非常顺畅。”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证明他所言不虚，“真是因祸得福。不过，现在我要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了。”

伊甘突然灵机一动，说：“那天晚上是您吧？是您敲的窗户吧？”

奥特叔叔感到有些窘迫，说：“真不好意思，我以为我可以敲敲窗户，把安娜贝尔叫到窗户边，然后我就可以把它带走。可是你葛楚德姨妈突然出现了，还尖叫起来，我不得不赶快离开。让她受到惊吓，我真过意不去。”

“可是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不进屋子呢？”伊甘问，“您完全可以白天来，带走安娜贝尔啊。”

“因为，”奥特叔叔慢慢地说，“因为我不想解释。”

伊甘很迷惑，接着问道：“您是说怪兽之吼吗？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呢？他们都被怪兽的吼叫声吓得魂飞魄散。要是听到怪兽根本不存在的真相，他们会很高兴的！”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奥特叔叔说，“我不知道，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他看着伊甘，接着说，“做一个刻板严肃、阐明真相的明白人，相比无忧无虑、自得其乐的白痴，哪一个更好呢？”

“国王和白痴的故事！”伊甘一下子恍然大悟。

“没错，”奥特叔叔说，“没错，看来你已经读了我写的诗了。好多年来，我一直在思考着国王和白痴的问题，现在我遇到的同样是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奥特叔叔挨着安娜贝尔坐到地上，搓着下巴，接着说，“我一直想凡事要探个究竟，做一个明白人，但是我也没有因为这样而快乐多少。对于山下的脚背村的人们来说，他们年复一年生活在怪兽之吼的故事里，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们真相。有这样一种可能，他们相信山上有怪兽比知道事实真相更快乐些。怪兽之吼，这是个好主意。”奥特站起身来，将夹克衫拉锁拉到胸口前，深深地吸了一口雾气，“是啊，这是个好主意。随你吧，如果我知道怎么做最好，我肯定会告诉你了，可事实是我也不知道。好了，过来，安娜贝尔。再见了，我的外甥，很高兴见到你。”

他起身走了几步，又停住脚步，站着思考了一会儿，最后他还是转过头走了回来。“我刚刚对这件事有个新想法，”奥特说，“说出来还很押韵。我经常会这样突发灵感，思如泉涌，简直控制不住：

      猫撞倒了一根弹簧      

         于是用嘴叼着它         

      一直拖到火炉旁      

         放在那里不理睬         

      猫经过客厅的时候      

         我小声冲它喊：“猫先生，         

      你嘴里叼的是弹簧      

         并不是老鼠啊！”         

      我告诉了猫真相      

         可猫却并不领情         

      可能，可能是这样      

         猫一直心知肚明         

“好了，就是这些，不论好坏，姑妄听之。再见啦！”奥特叔叔笑着说。

安娜贝尔在他身边摇着尾巴。奥特转过身，和安娜贝尔渐渐消失在了迷雾中。

奥特叔叔走后，伊甘回到山洞口，站在那里一边听着喷泉汩汩流动的声音，一边思考着。最终，他自言自语说：“奥特叔叔也不算是个明白人。村里的人不知道这个山洞，他们无知，所以才那样。一旦我告诉了他们真相，他们会很高兴的。”他笑了，接着说，“从某种程度上讲，我确实‘杀死’了怪兽！至少我现在就要这么做。”他捡起洞口附近一块大石头，举起来，朝迷雾中扔去。只听洞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声音：“咣——当”，汩汩的喷泉声马上停止了。

伊甘惊喜地咧嘴笑了起来。“扔得相当不错哟！”他表扬了自己，“大石头挡住了喷泉口，就不会再有怪兽的呼啸声了！”

伊甘忽然发现自己全身都湿透了，而且非常饿。他转身离开山洞口，在迷雾中跑了起来。跑啊跑啊，终于远离了闷热的山顶，跑进了冷飕飕的山间。

那夜风清云朗，皎洁的月亮高高地悬挂在空中。明亮的月光下，脚背村各家各户的窗户亮着暖暖的灯火，周围还有游客住的帐篷外闪烁的点点篝火。伊甘站在那里俯视着这一切，一想到他发现的巨大的、惊人的秘密，就无比兴奋。

“我会成名的。”伊甘气喘吁吁地低声自言自语道，“在将来的很多年，人们都会讲我杀死怪兽的故事。”一个诚实坦率的念头闪过，他又补充说，“当然，奥特叔叔也会成名的，他是最早上山的人，还有安娜贝尔！”

“伊甘、奥特和安娜贝尔！”他一边唱着，一边蹦蹦跳跳地朝山下脚背村走去。

“伊甘、奥特和安娜贝尔！安娜贝尔、伊甘和……哎哟！”伊甘一下子和安森姨父撞了个满怀。

“伊甘！伊甘！你还好吧？谢天谢地我可找到你了。我的孩子，你没有一直爬到山顶吧？狗在哪儿？”

“安森姨父！听我说，安森姨父，听我说！我确实爬到山顶去了！猜猜我看到谁了！您的弟弟，奥特叔叔在山顶上。听我说，安森姨父，我看到了，山顶上什么怪兽都没有，只有一口喷泉！是一口在山洞里的喷泉！根本没有所谓的怪——”

安森姨父赶忙伸手堵住伊甘的嘴，大喊道：“嘘！安静，安静！你太兴奋了，可能是发烧了。看，你都湿透了。别说话了，什么都别说了，我马上带你回家。”说着，安森姨父伸出胳膊，紧紧搂着伊甘的肩膀，带着他走下斜坡。在他们前方的树丛里，灯笼闪着点点亮光。

“来人啊，我们在这里呢！”安森姨父一边喊着，一边拽着伊甘，“我找到他了，他没什么事。我们回家吧！”

救援的人们马上聚集到安森和伊甘周围，高高地举着灯笼，如释负重地盯着伊甘。“原来你没事啊！你真傻——上山可能会丢性命的。你知道吗，我们冒着多大的危险爬山来救你啊！”

“听我说！”伊甘从安森的臂膀里挣脱出来，喊道，“我爬到山顶看过了，那里没有任何怪——”

“狗在哪儿呢？”一个人打断了伊甘的话，“安森，你不是说他和你弟弟的狗一起爬山的吗？真可怕！是怪兽把狗吃了，对吧？”

“可是那里根本没有怪——”伊甘接着说。

“这孩子看起来是发烧了，安森，”另一个说，“最好马上把他带回家。狗是太惨了，万幸的是孩子逃离了危险。”

伊甘开始大喊：“听我说！我爬到山顶，都看过了，那里根本没有任何怪兽！”

就在这一刹那，整个人群陷入了沉默。人们站在原地，盯着伊甘看，面无表情。伊甘也看着他们，感觉自己有些不够肯定。他放慢节奏，说：“那里从来就没有过怪兽。”人们等待着，看着他。“只是山洞里的一口喷泉……”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连他自己也开始怀疑了。

过了好久，人群中有个人清了清嗓子，说：“没有怪兽。那么，一定是什么别的东西。”接着，又是一阵令人不快的沉默。然后，大家开始议论纷纷。

“安森，那个男孩发烧了。”

“发烧？他已经神经错乱了！还是把他送回家吧。”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你说得对——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说着，人们纷纷朝山下走去，一路上不时小声嘀咕着。

安森姨父叹了一口气，握住伊甘的手，说：“我们回家吧，我的孩子。”

“可是，安森姨父，”伊甘辩解说，“那里真的没有怪兽，奥特叔叔解释得清清楚楚的，就是因为喷泉和山洞。这是真的！”

安森姨父耸了耸肩，“也许吧，我们回头再讨论这个，现在回家吧。这一天太漫长了。”

伊甘坐在炽热的炉火旁边的木头长凳上，喝了一小口热腾腾的汤。他身上裹着被子，双脚泡在一盆直冒热气的水里。他一边活动着脚趾，一边叹着气。安森姨父坐在炉火的另一侧，也在叹着气。艾达坐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紧紧抱着膝盖，憋了一肚子的问题，但又忍着不开口。葛楚德姨妈挨着伊甘坐在长凳上，不自然地伸出双手烤着火。整个屋子里出奇的安静。

终于，安森姨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你暖和些了吗，我的孩子？感觉好点儿了吗？”

“暖和了，谢谢。”伊甘说，“可是我之前也没感觉难受，我并没有发烧。”

“那太好了。”安森姨父说。

伊甘终于忍不住了。“我确实是亲眼所见。”他倔强地说着，好像他们刚才一直在争吵似的，“我不明白，为什么您不相信我。”

艾达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说：“那你说说你都看到什么了，伊甘！快说呀！告诉我们发生的一切！”

“这个……”伊甘望着安森姨父。

“好吧，说说你的故事吧，我们最好现在就听听。”

“好！”伊甘说道，“我爬上了怪兽山。当我走进了山顶上的一片雾气中时，安娜贝尔朝前跑去，我以为它找到怪兽了呢。等我追上去一看，原来是奥特叔叔！”

“奥特？”葛楚德姨妈大喊起来，“奥特在怪兽山山顶上？他安然无恙吧？”

“怪兽在哪儿呢？”艾达迫不及待地问。

“奥特叔叔一直在山上。”伊甘说。他脑海中浮现出当时的情景：略带色彩的雾气，幽灵般的树丛。他接着叙述：“山顶上到处都是雾气，奥特叔叔说在那里他呼吸起来更舒畅。”

“怪兽在哪儿呢？”艾达抓着他的被子，急切地问。

“奥特叔叔带我去看了山顶上的一个山洞。”伊甘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一直在期盼着这一时刻的到来，“你真该去那里，艾达。猜猜我在山洞里发现了什么？”

“是怪兽！”艾达喊道，“浑身都是毛，长着翅膀和许多颗尖尖的牙齿！”

“不对！”伊甘自豪地环视着周围。葛楚德姨妈正凝视着他，一句话也不说，手捂着胸口。安森姨父则坐在那里，眼睛半睁半闭着，端详着炉火。“不对！”伊甘说着，决定忽略掉姨父。他接着说，“山洞里有一口喷泉。”

然后他把奥特叔叔给他解释的一切一五一十讲了出来，“后来，奥特叔叔带走了安娜贝尔，从另一侧下山去了。”

故事讲完，又是长长的一分钟沉默。伊甘等待着人们称呼他为英雄，或者救世者，可是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后来，艾达问他：“你是走进山洞里，亲眼看到那里的一切吗？”

“不，”伊甘说，“那里实在太热了，不过我向里面扔了块石头。”

“你不该那么做，”葛楚德姨妈说，“怪兽会恼怒的。”

“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谁来恼怒呢？”伊甘说，“难道您不明白吗？”

“你并没有进到山洞里，”艾达说，“你没有真的看到。”

“没有，”伊甘说，“可是……”

“怪兽不想见到你！”艾达耀武扬威地说，“怪兽藏在山洞里了，在一片迷雾中！”

“是啊，当然了。”葛楚德姨妈明显松了一口气，大声说道，“你可真聪明，艾达！怪兽肯定是藏了起来，不让奥特看到。你说是不是，安森？”

“也许吧。”安森姨父说。

伊甘很是气恼。“你看，”他大声地说，“我到了山顶，什么事也没有。奥特叔叔在山上待了那么多天，也没遇到什么危险，安娜贝尔也安然无恙。”

“也许这次是没有。”艾达说，“也许怪兽那个时候不想吃人，也许怪兽肚子不饿，还有可能是你太瘦了，奥特叔叔和安娜贝尔又太老了，肉太粗了。”说着，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够了，艾达。”安森姨父说，“赶紧的，去睡觉吧。我们这样争论下去也没有什么结果，毕竟整个事情无论怎样解释，都没办法去证明。”

“可以的，”伊甘喊了起来，“可以证明的！”

“你怎么证明？”安森姨父皱着眉头问道。

“我往山洞里扔了一块大石头，正好堵住了喷泉口。”伊甘说，“喷泉口被堵住了，等到下次下雨，山上就不会再传来呼啸的声音了。你们等着瞧。”

艾达站起身，离开了壁炉，走过去打开大门，凝视着天空。“月亮不见了，”她说，“满天都是云，也许今夜就会下雨呢！我希望下雨，到时你就会看到了，伊甘。是不是，爸爸？”

“也许吧，也许吧。”安森姨父疲倦地说，“我们赶紧上床睡觉吧。”

“您知道什么最搞笑吗，安森姨父？”挫败感使伊甘很沮丧，他说，“您总是在说‘也许吧’，可是奥特叔叔不一样，他每次都说‘没错’。”

安森姨父忧郁地看着伊甘，说：“有很多事情，奥特不明白。”

“奥特叔叔什么都明白，”伊甘说，“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你说得没错，”安森姨父说，“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但是……”

“但是，”葛楚德姨妈这时插进来说，“他去爬怪兽山实在是愚蠢，这一点千真万确。去睡觉吧，伊甘，艾达，我们明天早饭时再讨论。”

伊甘几乎一整夜都没有合眼。清晨，又开始下雨了，伊甘躺着，等着听安娜贝尔呼呼喘气的声音。后来他才想起，安娜贝尔已经离开了，和奥特叔叔从另一侧下山了。

伊甘跑去艾达的房间。“醒醒吧！”他对窝在暖和被窝里面的艾达说，“外面下雨了。”

艾达坐了起来。“我早就听到了，”她说，“我正打算去把你叫醒呢。”

“才不是呢，好了好了，不跟你计较。”伊甘说，“来吧，到我的房间去，我们一起等。我要证明给你看，我是对的。”

雨下得轻柔而安静。伊甘打开窗户，和艾达靠着窗台，朝着灰蒙蒙、湿漉漉的清晨中的怪兽山凝神望去。

“好吧，你看，哪儿有怪兽啊？”伊甘等了一会儿，说道，“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伊甘朝艾达咯咯笑了起来。

“就你聪明，等着瞧！”艾达说，根本不看他一眼，“安静些。我正在听呢。”

这时，窗外院子里有什么东西走了进来。“看！”艾达小声说，“是甜心！”只见猫从昏暗的滴着雨水的灌木丛里探出身子，镇定地站在雨中。然后猫毫不费力地跳跃到花园的院墙上，一下子翻出墙去，消失不见了。过了一会儿，他们看到山脚那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锈红色的身影。艾达指着说：“看，它去爬山了。”

“好吧，”伊甘说，“反正在山顶什么也发现不了。”

“就你聪明，等着瞧！”艾达又说，“看在老天的分儿上，小声点儿。”

他俩又等了好一会儿。

这时从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安森姨父走进房间。他穿着白色睡衣，稀疏的头发很凌乱。

“你们这么早起床干什么呢？”安森姨父问，说着走到了窗前。

“外面下雨了，爸爸。”艾达解释说。

“是啊，”安森姨父平静地说，“我知道。”

“雨已经下了很久了，可是山顶一直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伊甘说。

“让他安静点儿，爸爸。”艾达乞求道，她竖起耳朵倾听外面的声音，“怪兽肯定在山上！怪兽一直在山上！爸爸，我说得对吧？怪兽不会走掉的。”

“我想，”安森姨父说，“我们都应该回到床上去睡觉。”

伊甘得意地笑了。可正当他从窗户边转过头的时候，怪兽山山顶传来了低沉的隆隆的爆炸声，随即又传来音调很高的汽笛般刺耳的声音。

“是怪兽！”艾达大喊道，“怪兽出来了！你错了，伊甘！怪兽一直在山顶上！你听，爸爸。”

刺耳的声音穿透了雨蒙蒙的昏暗的早晨，一直持续了很长时间。最后，声调逐渐减弱，又变回了原来的呼啸声。

伊甘和艾达站在窗台边朝外张望，一团锈红色的毛茸茸的东西突然出现在怪兽山脚下。很快，它就跑了过来，翻过花园院墙，在院子里停了下来。

“甜心！”艾达喊道。

甜心转过头来，眼睛盯着正望着它的伊甘和艾达。然后倏的一下从开着的窗户蹿了进来，还没等艾达抓住它，就已经一头扎到了小床底下。

葛楚德姨妈走到门口，喊道：“发生什么事了？”

“怪兽山山顶有什么东西爆炸了。”安森姨父说。

“只是一块石头而已。”伊甘犹豫地说，“不会是怪兽，因为我到过山顶而且看过，奥特叔叔告诉我……”

“你怎么争辩都没有用，我的孩子。”安森姨父说，“下雨了，吼声又开始了，这就说明了一切。”

“那么，甜心就是个胆小鬼。”伊甘侧过脸看了看艾达，大声地说，“甜心都吓坏了，直接从窗户蹿了进来。”

艾达只是笑了笑，说：“我可喜欢你送给我的丝巾了，伊甘。”说完，艾达转过身，冲着葛楚德姨妈说：“妈妈，今天我们做一顿最最丰盛的早餐吧。现在回去睡觉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们来顿特别的早餐庆祝一下吧，庆祝怪兽苏醒过来——原来怪兽一直都在山上。”

早上，伊甘与艾达和葛楚德姨妈道了别，慢慢走进村子，走过集市广场，来到了安森姨父经营的钟表店。因为来的时候，蜡烛商和他约定好到钟表店来接他回家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怪兽山上仍然不时传来怪兽的吼声，吼声已经明显减弱，却更加凄厉。

钟表店里，伊甘靠在柜台上，手托着下巴，注视着安森给钟表一个个地上弦，以保证钟表在新的一天正常运行。

“安森姨父，”伊甘终于开口了，“奥特叔叔说的关于怪兽之吼的解释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我敢肯定他认为他自己是对的。”安森姨父说，“我没有亲自爬到怪兽山山顶，所以我真的不敢判断。我不知道事实真相是怎样的。”

“我可以告诉您一个事实真相，”伊甘说，“我爬到山顶了，根本没有看到什么怪兽。”

这时，一辆货车停在了钟表店门口，只听一个过路人问车上的人：“要回家了吗？”

“是啊，明年再过来。但我认为，以后的集市再也不会像今年的集市这么好了。”

“是啊，今年的集市简直太完美了。”

“那个男孩儿平安下山了吗？”

“下来了，据我所知他安然无恙。”

“是啊。我就知道，山上那个老东西肯定不会伤害小孩子的。好了，明年再见吧。”

伊甘瞥了一眼安森姨父，他正在修理一个拆开的挂钟，好像并没有听到外面的对话。

“安森姨父。”伊甘说。

“嗯。”安森终于抬起了头。

“安森姨父，请——请您告诉我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山上究竟有没有怪兽呢？”

“我的孩子，”安森姨父和蔼地说，“那我就告诉你我的想法吧。我觉得其实有没有都无所谓，关键在于你是否愿意去相信有怪兽这么一回事。只要你坚定了信念，世上所有的一切都不会让你产生一丝的动摇。”

伊甘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您认为有怪兽吗？”

安森姨父放下手里拆开的挂钟，托起下巴，朝店铺窗户外面望去，和奥特叔叔在怪兽山山顶的姿态一模一样。然后，安森姨父的表情放松了下来，说：“瞧，我的孩子，蜡烛商来了，我们明年再聊吧，你准备好了吗？到出发的时间了。”

伊甘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的礼物！忘记礼物了！我把礼物落在集市广场上了。”

“去找找看吧，”安森姨父说，“蜡烛商会等你的。”

伊甘跑出商店，到了广场上。不少村民正在广场上清理最后的摊位和彩旗。他匆匆跑到昨天上山冒险之前待的地方。在那片草地上，他给妈妈买的红色珠子的项链，还有他那个印有“脚背村集市”字样的烟斗都还在原地。那个针包也在，只是不见了如愿骨。

伊甘在草地上找啊找，终于找到了如愿骨。但是如愿骨已经碎了，裂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如愿骨上系的“平安是福”的卡片也被弄脏了，只能依稀看到“是福”两个字。

伊甘叹了口气，转过身，带上所有礼物，匆匆跑回了钟表店。蜡烛商的车正在街边等着他。那头叫弗雷达的骡子像是在打瞌睡，身上挂的马具往下耷拉着。钟表店里，蜡烛商和安森姨父正在聊天儿。

“伊甘回来了。”伊甘走到门口，安森姨父抬起头说道。

“啊，伊甘！”蜡烛商说，“在脚背村的集市上玩得开心吗？”

“还好。”伊甘说，“可是我给爸爸买的礼物摔坏了。这个，安森姨父，这个烟斗是送给您的，麻烦您帮我把这个针包转交给葛楚德姨妈，好吗？”

“哦，你真好，我的孩子。”安森姨父说，“可是你看——你为什么不把烟斗带回家送给你爸爸呢？不给他带礼物不是很不礼貌吗？”

“但那样的话您就没有礼物了啊。”伊甘说，“我想为您做件事。”

“你已经为我做了件事了。”安森姨父笑着说。

“是吗？”伊甘很奇怪，“我做什么了？”

“你帮我找到了我的弟弟奥特，想起来了吧？而且还把安娜贝尔还给了奥特。现在我不会再担心奥特和安娜贝尔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了。”

“伊甘，听起来你这次来脚背村很忙，去了很多地方啊？”蜡烛商说，“不过再忙也没有那个去爬怪兽山的男孩儿忙。我猜你们都听说了吧？”

“是啊，”安森姨父说，“听说了。”

“那个男孩儿平安下山了，我听说的。”蜡烛商继续说，“但是听说跟他上山的狗被怪兽吃掉了。”

“大家都这么说吗？”伊甘问。

“我也是刚刚在广场听说这个故事的。”蜡烛商说，“好了，来吧，伊甘。你妈妈肯定在担心你了，盼着你快点儿回家呢。哦，顺便说一下，你还想要件纪念品吗？我这里多出一个。”他掏了掏口袋，从里面拿出一根打磨得很光滑的如愿骨，放在柜台上，和伊甘那块摔碎在广场上的如愿骨一模一样！

伊甘接过如愿骨，又交回到蜡烛商的手里，说：“谢谢了！”然后他学着艾达的口吻说：“我们住的地方又没有怪兽。”

“不管有没有，还是拿着吧。”安森姨父朝伊甘笑着说，“再见了，明年还来哟。

“好了，走吧，弗雷达！”蜡烛商用鼓励的口吻说，“我们走吧。”

骡子弗雷达抗议似的摇晃了一下身体，然后穿过街道，走出了集市广场。没多久，他们就走出了脚背村，朝着家的方向，行进在一片大平原上。

伊甘坐在蜡烛商后面的稻草上，望着脚背村渐渐远去，越变越小。雨停了，一抹带着湿气的阳光透过云层投射在怪兽山雾蒙蒙的山顶上，把山顶染成了金黄色。

蜡烛商坐在窄窄的座位上，转过肩膀，回头望了望怪兽山，点了点头说：“给这个老家伙一个好天气，让它安静地休息吧。这回的集市，这老家伙可真是上演了一出大戏呢，现在肯定累了。”

“会不会有这么一种可能，那个爬怪兽山的男孩儿——那个男孩儿他径直爬到了山顶，发现山顶没有任何东西呢？”伊甘问。

“哎呀，我跟你说，”蜡烛商带着自信的口吻说，“尽管大家都说无法爬上山，可我还是认为很有可能已经有不少人爬到山顶去亲眼看过了。我敢打赌，他们没有一个能在山顶发现什么东西，但是怪兽仍然待在山顶。你又能期望什么呢？难道怪兽会正好出现你的面前，和你握手吗？肯定不会。它有它自己的生活方式，不会被人发现的。”蜡烛商满足地总结道：“它都在那里待了一千年了，下一个千年还会在那儿待着的。”

伊甘从口袋里掏出如愿骨，端详了一会儿。

“您明年还会来这里吗？”他问。

“会啊，当然会！”蜡烛商说，“我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过，周围的集市数这里最好了。明年你也来吧，如果你喜欢的话。”

“谢谢。”伊甘说，“也许我也会爬上山去，看个究竟。”

“欢迎啊，我看最好去，”蜡烛商说，“只是别期望着能找到什么。还有，别带着你的狗去，就这些。”

车摇摇晃晃地走进了一片小树林，怪兽山渐渐地从视线中消失了。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时代广场的蟋蟀/（美）塞尔登著；（美）威廉姆斯绘；傅湘雯译．—南昌：二十一世纪出版社，2013.8

（不老泉文库）

ISBN 978-7-5391-8943-7

Ⅰ．①时…　Ⅱ．①塞…　②威…　③傅…　Ⅲ．①童话-美国-现代　Ⅳ． ①I712.88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43278号

THE CRICKET IN TIMES SQUARE，Story by George Selden，Drawings by Garth Williams

Copyright © 1960 by George Selden Thompson and Garth Williams

First published by Farrar，Straus and Giroux，LLC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合同登记号　14-2013-261

时代广场的蟋蟀

（美）乔治·塞尔登　著　（美）盖斯·威廉姆斯　绘　傅湘雯　译

编辑统筹　魏钢强

责任编辑　彭学军　代冬梅

装帧设计　魏钢强

出版发行　二十一世纪出版社（江西省南昌市子安路75号　330009）

www.21cccc.com　cc21@163.net

出 版 人　张秋林

经　　销　新华书店

印　　刷　江西华奥印务有限责任公司

版　　次　2013年8月第1版

2013年8月第1次印刷

印　　数　1-40,000册

开　　本　889×1194　1/32

印　　张　4.75

插　　页　1

书　　号　ISBN 978-7-5391-8943-7

定　　价　15.00元

赣版权登字04-2013-488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发现印装质量问题，请寄本社图书发行公司调换0791-86512056

目录

出场人物

第一章　塔克

第二章　玛利欧

第三章　柴斯特

第四章　亨利

第五章　星期天早晨

第六章　冯赛

第七章　蟋蟀笼子

第八章　塔克一生的积蓄

第九章　中国晚餐

第十章　晚宴

第十一章　不祥之物

第十二章　史麦德利先生

第十三章　大出风头

第十四章　奥尔甫斯

第十五章　中央车站

附：“奥尔甫斯”和《重归苏莲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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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老泉文库

二十世纪儿童文学传世佳作

献　给

静享阅读的你——

无论你是孩子，还是和这些书

擦肩而过的曾经的孩子

出场人物

柴斯特——一只有音乐天赋又满怀乡愁的蟋蟀。

塔克——一只老鼠，聪明、仗义，有攒钱的癖好。

亨利——一只猫，塔克和柴斯特的朋友。忠厚老实、热爱音乐。

玛利欧——守报摊的男孩，柴斯特的主人。

白利尼老爸——玛利欧的父亲，温和宽容。

白利尼妈妈——玛利欧的母亲，不是很温柔，除非听到了意大利歌剧。

史麦德利先生——报摊的老顾客，音乐老师，为柴斯特的音乐天赋所折服。

冯赛——中国人，唐人街一家老旧店铺的老板。

保罗——玛利欧的朋友，列车长。

米奇——快餐台服务员，对柴斯特很友好。

第一章　塔克

这只老鼠正望着玛利欧。

老鼠的名字叫塔克，它正坐在美国纽约市时代广场地铁车站一个废弃的排水管出口上。这根排水管就是它的家。从这儿往后几米、靠墙的地方，可以直通进一个洞穴，不过那儿早已经被塔克到处捡来的纸屑和布条给塞满了。平常，塔克不四下挖宝（它称作“搜索”）或不睡觉的时候，它就爱坐在排水管的出口上，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花花世界——嗯，至少是时代广场地铁车站上行色匆匆的这部分世界。

塔克把正吃着的那最后一点儿饼干屑吞下了肚，这可是傍晚才找到的一些罗娜唐恩厂的酥饼呢！它舔了舔嘴边的胡子，叹着气说了声：“真可怜哪！”

差不多有一年了，每个星期六的晚上，它都这么望着玛利欧替他爸爸照顾这个报摊。当然喽，平常的日子，这孩子总是得早早儿上床睡觉的，只有周末这一天，白利尼老爸才会让玛利欧代替他，在这里照顾家里的这份买卖。玛利欧总是看店看到夜深人静。白利尼老爸原本希望摊子开得晚一些，能多做一点儿生意，把那些本来会去光顾大书报摊的客人抢过来。但是今晚却没有多少顾客上门。

“这个可怜的孩子还不如早点儿回家去算了。”塔克老鼠自言自语地说着。它四下看了看这个车站。

这时候，白天的嘈杂早已平息，就连那些看完晚场戏剧和电影的人群，也都已经销声匿迹。只是偶尔还会有一两个人，从街道上直通地下的楼梯上直奔下来，快步穿过站台。在这样的时刻，哪一个人不是急着想回家睡觉呢？在更下一层的地方，地铁班车跑得更稀落了。总是有好长一段时间，下头都是静悄悄的。然后才偶尔会有那么一班列车驶近时代广场，隆隆声打破了寂静。接下来是供乘客上下车那一小段时间的停顿。最后列车又轰隆隆地起步，消失在隧道那头。于是，一切又安静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空虚，仿佛整个车站始终都在等待着那些成群的人潮投向它的怀抱。

塔克老鼠回头看着玛利欧。他正坐在柜台后面一把三条腿的高板凳上，前面放着一摞摞他费尽心思排得整整齐齐的杂志和报纸。这个报摊是白利尼老爸自己在好多年前弄起来的。里面的空间对玛利欧而言，算是够大的了，但是轮到爸爸或妈妈看店的时候，他们可就够受了。摊子的一边被一个架子占满了，上面放了一个小小的旧收音机、面巾纸（妈妈过敏打喷嚏时候用的）、火柴（爸爸点烟斗用的）、钱箱（装钱的，尽管里面的钱并不多），还有闹钟（不晓得有什么用）。这个钱箱有一个抽屉，却是成天敞开着。那是因为有一次，抽屉竟然卡住，把白利尼全家所有的钱给锁在里头了。从那以后，爸爸就决定不再把它关上，这样比较安全一点儿。就算是报摊晚上打烊休息了，钱也就这么留在里面，第二天再开门营业。因此，老爸做了个大木盖子，上面还加上了锁，好把这整个摊子都罩住。

本来玛利欧一直都在听收音机，现在他却把它给关了。他看到铁道那头，一班列车的灯光正朝他快速靠近。往来奔驰在报摊这层车站轨道上的，只有一趟固定路线的区间车，就是来往于时代广场和中央车站的短程列车，负责把人们从纽约市西区的地铁载到东区的干线上去。这条线上大多数的列车长都认识玛利欧，他们也都很喜欢他，常会在经过的时候，过来跟他打声招呼。

列车发出刺耳的声音，在报摊旁边停了下来，只有八九个人下车。塔克紧张地注意着他们的神色，看看有没有想要买份报纸的。

“最新的报纸！”他们经过的时候，玛利欧这么吆喝着，“好看的杂志！”

没人停下脚步，根本就没什么人注意到他。玛利欧又跌坐在板凳上。这整整一个晚上，他只卖掉了十五份报纸和四本杂志。这时，正坐在排水管边上的塔克老鼠（它一直都在那里帮忙数着），一边叹着气，一边挠着自己的耳朵。

玛利欧的朋友保罗，是班车上的列车长，他走到了报摊旁边，问：“生意还好吗？”

“不大好，”玛利欧说，“也许下一班车会好些吧！”

“下半夜以后，车上的人会越来越少的。”保罗说。

玛利欧两手托住下巴，“我真搞不懂！”他说，“同样都是星期六晚上，怎么今天连星期天的报也没人买。”

保罗靠在报摊上，说：“你今天晚上留得好晚。”

“嗯，反正我明天还可以睡。”玛利欧说，“何况，学校现在已经放假了。妈妈、爸爸他们回家的时候会过来接我。他们去看一些朋友了，只有星期六他们才有机会去看朋友。”

聊到这儿，扩音器里传来了广播：“二站台去往中央车站的列车马上就要开了，请旅客赶紧上车！”

“晚安啦，玛利欧！”保罗道了别，迈步往班车走去。忽然，他停下来，把手伸进口袋，掏了一个五角钱的银币往柜台上一丢。玛利欧接住了这枚大硬币。“我要一份星期天的《时报》。”保罗说着，拿起了报纸。

“嗨，等等！”玛利欧在后面叫着他，“这只要两毛五分就够了，还要找你钱哪！”

但是保罗早已经上了车，车厢门也从两边滑过来，关上了。他从窗户里朝玛利欧微笑着，挥了挥手。列车滑出了站台，灯光在黑暗中渐渐淡去。

塔克老鼠也露出微笑，它喜欢保罗。事实上，它喜欢每一个对玛利欧好的人。只不过现在已经很晚了，是它爬回墙上那个舒适的窝里睡觉的时候了。就算是一只活跃在时代广场地铁车站里的老鼠，有时候也得去睡上一会儿。塔克已经为明天做好了充实的计划。它得再去为它的家多收集一点儿东西，同时也要逮个机会，从卖午餐的餐台那边，把那些掉得满地都是的食物捡点儿回来。没想到，就在它刚刚转身要回排水管去的时候，却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活到这把年纪，纽约市里各式各样的声音塔克几乎都听遍了。它听过地铁列车隆隆的奔驰声，当它们转弯时铁轮子在轨道上摩擦所发出的尖锐叫声。此外，它也听过那些通往街道的铁栅栏外头，不时传来的各种奇怪的声音：比如汽车的爆胎声，被摁得震天响的喇叭声，还有猛踩刹车时发出的刺耳怪声。不但如此，它还听过车站里挤满人潮时，那种人声鼎沸的吵闹声，被绑在主人皮带一端的狗的吠声。就连鸽子展翅、猫咪的叫唤，以及从这城市上空飞过的飞机声，它也都领教过了。但是这一生，就算再加上它那许多次横越这个世界最伟大城市的旅程的经历，塔克也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

第二章　玛利欧

玛利欧也听到了这个声音。他站起身来，全神贯注地倾听着。班车隆隆的声音渐远，已经听不到了；只剩下上面街道传来的、隐约可闻的夜归人稀落的车声。整个车站空荡荡的，但空气中却又隐约充满了一种无声的喧闹。玛利欧依然留心倾听着，努力要捕捉住这个神秘的声音……它又响起来了。

就像是小提琴的琴弦被弓弦急促划过所迸发出来的声音，又像是竖琴突然被拨动响起的琴音。仿佛在远离纽约的某个地方，一处翠绿的森林里，有一片树叶在午夜里穿过沉沉的黑夜，翩然落下，掉进灌木丛里——那声音就是落叶的回声。

玛利欧觉得自己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去年夏天他去长岛的一个朋友家。一天下午，正当落日的余晖伸出修长的金色手指抚过高高的野草丛时，他就曾经在一片草地旁边停下来，倾听着像这样的一个声音。只不过那时候，在那边，这样的声音很多，简直就像个合唱团。而现在却只有一个。不久，那声音又微弱地穿过这个地铁车站，再次传了过来。

玛利欧从书报摊后面钻了出来，站在那里等着。当他又一次听到这个声音后，就朝它走了过去。那似乎是从一个角落里传来的，就紧靠在通往四十二街的楼梯旁边。玛利欧轻手轻脚地向那儿走去。有好一会儿，空气里只有那种似有似无的呢喃声。然而不管发出这个声音的是什么东西，当它一听见玛利欧的脚步声，就不再出声了。于是玛利欧静静地等着。不一会儿他又听到了，那声音就是从那一堆被吹得贴在水泥墙边的废报纸和煤灰中间发出来的。

他蹲下身，伸出手去轻柔地掀开那一堆报纸，然后一张一张地检视着，再放到一边去。越往下，报纸越脏。最后，手指终于碰到了地面。玛利欧开始在灰尘和煤灰中间摸索了起来。就在这堆垃圾下面，在一个缝隙里，他找到了一直在找寻的东西。

那是只小小的昆虫，大约有两三厘米长，全身沾满了灰尘。它有六条腿，头上有两根长长的触须，还有一对看起来像是翅膀的东西折起来弓在背上。玛利欧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他的新发现，把这只昆虫提了起来，让它躺卧在手心里。

“是蟋蟀！”他惊叹着。

玛利欧努力地让那只捧着蟋蟀的手保持稳定，慢慢地走回报摊。这只蟋蟀没有动，也没有再发出那小小的乐音。它只是一动也不动地躺着，好像在睡觉，要不就是吓昏了。

玛利欧拉出了一张面巾纸，把蟋蟀放在上面，然后又拿了一张，用来掸掉它身上的尘土。他轻柔地拍弹着蟋蟀坚硬的黑色外壳，还有触须、六条腿和翅膀。于是，蒙在它身上的那些灰尘，一点儿一点儿地脱落了。它真正的颜色还是黑色，只是现在上面多了一层光泽。

玛利欧一边打理着这只蟋蟀，一边四下张望，想从车站的地板上找来一个火柴盒。不一会儿他就找到了一个。他把盒子的一头弄掉，然后又折起一张面巾纸，把它塞进了盒子里，再把蟋蟀放进去，这就成了很好的一张床。蟋蟀似乎挺喜欢它这个新家，在里面转了几圈，就舒舒服服地安顿下来了。

玛利欧就这么痴痴地看着它好一会儿，竟然开心得忘了在有人穿过车站的时候，吆喝几声“买报纸”、“买杂志”了。

他突然想到：这只蟋蟀会不会饿了？他在外套口袋里搜寻了一番，总算找到一根晚餐时吃剩的巧克力棒。玛利欧从一头弄了一点儿下来，把它放在指尖上，伸向这只蟋蟀。这只昆虫小心翼翼地把头朝着巧克力抬起来。它好像先嗅了嗅，然后才咬了一小口。当蟋蟀在他手里这么吃着的时候，玛利欧禁不住高兴得全身颤抖。

妈妈和爸爸从车站的下一层爬了上来。妈妈是个矮胖的女人，而且远比她愿意承认的还要粗壮。她一爬楼梯就气喘吁吁，满脸涨得通红。爸爸个子很高，虽然稍微有点儿驼背，但整个人总是流露出一种和善的神采，好像爸爸的身体里面老是有那么个东西在微笑着。玛利欧只顾着给他的蟋蟀喂食，竟然连他们走到了报摊旁边都没发觉。

“怎么啦？”妈妈说着，把头伸过了柜台，“在搞些什么？”

“我捉到了一只蟋蟀！”玛利欧大声宣布。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捏起了这只昆虫，拿给他的父母看。

妈妈把这只小小的黑色家伙仔细地审视了一番。“是一只臭虫嘛。”最后她宣布，“把它扔了！”

玛利欧的快乐霎时化为乌有。“不是的，妈妈！”他急切地解释着，“这是一种很特别的虫子，蟋蟀会带给人好运的。”

“什么，好运？”每次只要妈妈不相信什么事情的时候，声音就会变得很干涩。“蟋蟀会带来好运？那么我想，蚂蚁的运气就更好了，蟑螂的运气更是好得不能再好，对不对？胡扯！还不快把它给扔了。”

“求求您，妈妈，我想留着它当宠物。”

“我们家里是不准有虫子进来的。”妈妈说，“我们的纱窗上到处是洞，虫子已经够多了。它再呼朋唤友的，把它们全招了来，我们就满屋子都是蟋蟀了。”

“不，不会的。”玛利欧低声说着，“我会把纱窗都补好。”但是他知道跟妈妈争辩是没有用的。一旦她下定了决心，那你不如去跟第八街的地铁争吵，还可能讲得通。

“今天晚上生意怎么样？”爸爸问道。他是个温和的人，遇到尴尬场面时总会想办法打圆场，改变话题就是他很擅长的一个法子。

“只卖了十五份报纸和四本杂志。”玛利欧说，“保罗还买了一份星期天的《时报》。”

“没人买《美国音乐》，或是别的好杂志？”爸爸对于自己的书报摊能够拥有那些他称之为“高品位”的杂志，向来是十分自豪的。

“没有。”玛利欧回答。

“你要是少花点儿时间跟小蟋蟀玩，就会多卖几份报纸的。”妈妈说。

“嘿，嘿，别这样！”爸爸劝慰她，“客人不来买，玛利欧也没办法。”

“有了蟋蟀，我们还可以用它来测温度。”玛利欧说，“只要算算它一分钟里一共叫几次，用四来除，再加上四十，就好了。它们可聪明得很呢！”

“谁需要什么蟋蟀温度计？”妈妈说，“夏天就快到了，这里是纽约啊，一定热得很。话又说回来，你怎么会对蟋蟀这么了解？你又不是蟋蟀。”

“是去年夏天吉米·莱博夫斯基跟我说的。”玛利欧说。

“那你就把它送给吉米·莱博夫斯基这个大专家去吧！”妈妈说，“虫子会传播细菌，它不可以进到咱们家的房子里来。”

玛利欧低头看着手掌心里的新朋友。有那么一会儿，他还真是好开心呢！这只蟋蟀似乎也知道事情出了差错，跳上了架子，钻进了火柴盒里。

“他可以把蟋蟀留在报摊里呀！”爸爸提出了这个建议。

爸爸的话让玛利欧的心又活了起来。“是啊，那就不必带它回家了。我可以在这里喂它，把它留在这里，您就永远不必看见它了。”他跟妈妈这么说，“您看店的时候，我就把它带在身边。”

妈妈迟疑着。“鬼蟋蟀！”她轻蔑地说，“我们要只蟋蟀来做什么？”

“那我们又要个报摊来做什么？”爸爸说，“既然我们拥有了，就要把它留着。”爸爸的口气有点儿逆来顺受的味道，但总还是心平气和，能叫别人舒坦一些。

“你们说过要给我一只狗的，”玛利欧说，“但是从来都没有兑现过。我也从来没有养过猫啊、鸟啊，或是别的什么。我要这只蟋蟀做我的宠物。”

“那么，它就是你的了。”爸爸说。当爸爸用某种静静的语气讲话的时候，事情总是就这么决定了。到了这个时候，就连妈妈也不敢再有什么意见了。

于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叹了口气说，“嗯，这样……”玛利欧知道这下没问题了。当妈妈说“嗯，这样……”就是妥协的意思。“不过，你得知道，这只是让它暂时留下来看看而已。只要一发现它把其他的蟋蟀朋友也招来了，或是我们得了什么怪病，它就得立刻滚蛋！”

“没问题，妈妈，都听您的！”玛利欧说。

“来吧，玛利欧！”爸爸说，“帮我关店门吧！”

玛利欧把火柴盒举到眼前。显然，蟋蟀也知道自己可以留下来了，它看起来快乐多了。“晚安！”玛利欧说，“明天一早我就过来看你。”

“还跟它讲话呢！”妈妈说，“我看我就快有个蟋蟀儿子了。”

爸爸抓着报摊木盖子的一边，玛利欧抓住了另一头，他们一起把摊子给罩好了。爸爸把它上了锁。他们走下楼梯去搭车的时候，玛利欧还回过头来望了望。他几乎可以感觉到，黑暗中，那只蟋蟀正静静地蜷伏在它的火柴盒子里呢！

第三章　柴斯特

塔克老鼠一直在注视着白利尼一家，留心听着他们的谈话。除了四下挖宝以外，它最大的享受，就数偷听人类谈话了。这也是它选择住在时代广场地铁车站的理由之一。一等这家人消失了踪影，它立刻冲过地板，一溜烟地登上了报摊。这个用木板钉成的摊子，有一边已经裂开了，露出一条很大的缝隙，所以它可以很容易就跳进去。它以前就来过好几次，不过都只是来探探这里面的情况而已。有好一会儿，它就这样站在那把三条腿的高板凳下面，好让眼睛习惯里面的黑暗，然后才跳上去。

“喂！”它小声叫唤着，“嘿，上面的，你睡着了吗？”塔克没听见回答。

“喂！嗨！”塔克又轻轻叫了一回，这回的声音比较大了点儿。

从上面的架子那里传来一阵脚步移动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那些小脚正在摸索着往边上移动。“是谁在那儿叫‘喂’的？”有个声音说。

“是我！”塔克说，“就在下面的板凳上。”

一颗黑色头颅上闪着的两只黑眼睛端详着它。“你是谁啊？”

“老鼠啊！”塔克说，“你又是谁呢？”

“我是柴斯特蟋蟀。”这只蟋蟀说。它有个高频率的美妙声音，说出来的每句话都好像是超凡脱俗的音乐。

“我叫塔克。”塔克说，“我可以上来吗？”

“我想可以吧！”柴斯特说，“反正这也不是我的房子。”

塔克跳了上去，坐在柴斯特的旁边，把它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你是蟋蟀，”它挺钦佩地说，“原来你是只蟋蟀。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蟋蟀。”

“我倒是常常见到老鼠。”柴斯特蟋蟀说，“我在康涅狄格州的老家就认识好几只。”

“你就是打那里来的？”塔克问道。

“是啊！”柴斯特说，“我看我是再也回不去了。”它又幽幽地补了一句。

“你是怎么跑到纽约来的？”塔克问道。

“那真是说来话长！”柴斯特蟋蟀叹着气说。

“跟我说说看嘛！”塔克一边说，一边蹲坐下来。它最爱听故事了，只要内容不是编造的，这几乎就跟偷听别人讲话一样有趣呢！

“嗯，我想应该是两天……不对，三天前的事了。”柴斯特说了起来，“当时我正在我那根树桩的顶上，舒舒服服地享受温暖的好天气，心里想着，夏天又到了，真好！我就住在一根老树桩里面，在一棵柳树的旁边，我常常爬到自家屋顶上四下眺望。那天我还正在练习跳跃。我住的树桩的另一边，有一条小溪从柳树那边流过去，我向来就爱在那里跳过来跳过去的，好练练我的腿劲儿，准备迎接夏天的来临。你知道，我是很爱跳的。”

“我也是。”塔克说道，“特别是上下班人多的时候。”

“我才刚这么跳完，忽然闻到了一股香味。”柴斯特继续说着，“是腊肠，我最爱吃的。”

“你喜欢腊肠？”塔克突然插嘴说道，“等等！等等！你稍等一下！”

说着，它就纵身一跳，一路从架子上跳到了地面，直冲回它那排水管的家里去了。柴斯特看着它这么跑开，不禁摇了摇头。它想，塔克实在太容易激动了，就算它是一只老鼠，恐怕也是太冲动了一点儿。

在排水管里面，塔克的窝被废纸、碎布、纽扣、散落的珠宝、小零钱，以及所有你能在地铁车站里捡得到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的。塔克急急忙忙地一阵乱找，只管把东西往两边猛扔。反正，整洁可不是它的生活原则。最后它总算找到了它要的东西：一大块傍晚时捡回来的腊肠。这本来是要当明天的早餐的，但是它心想，与平生见过的第一只蟋蟀会面，可是件别具意义的大事，丝毫马虎不得，于是它毫不犹豫地叼着腊肠，急急赶回报摊了。

“你看！”它把腊肠丢到柴斯特面前，挺神气地说，“腊肠！你继续讲故事，我们一起来享受一点儿点心。”

“你太客气了！”柴斯特说道。它很感动，一只它才认识几分钟的老鼠，居然就愿意跟它一起分享食物，“我刚刚吃了一点儿巧克力。但是除了它，这三天我什么也没吃过。”

“吃吧！吃！”塔克催促它。它把腊肠咬成了两块，并且把较大的那块递给了柴斯特，“你刚才说你闻到了腊肠的香味，后来又怎么样了？”

“我就从树桩上跳了下来，朝着那股香味跑过去。”柴斯特说。

“很合逻辑！”塔克说，塞得满满的嘴一边用力咀嚼着，“要是我，我也一定会这么做的。”

“原来，那股香味是从一个野餐篮里散发出来的。”柴斯特说，“从我那根树桩再隔过几堆草的地方就是片草地，有一群人正在那儿野餐。他们带了白煮蛋、冷的熏鸡、烤牛肉。除了我闻到的那些腊肠以外，还有一大堆其他的东西。”

塔克老鼠想到了这一大堆食物，禁不住快乐地低吟起来。

“他们当时玩得正开心，又笑又唱的，所以我跳进野餐篮里的时候，根本没人注意到我。”柴斯特继续说道，“我很有把握，假如我只是稍稍品尝一下的话，他们一定不会介意的。”

“就是嘛！”塔克一副深有同感的模样，“干吗要介意呢？反正东西多得很，够每一个人吃的，有什么好责怪的呢？”

“不过，现在我得承认，”柴斯特继续说下去，“我可不只是尝尝而已。事实上，我吃了好多好多，简直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当然，也是因为那些跳跃练习让我感到太累了，结果我不知不觉地就在野餐篮里睡着了。等我醒过来以后，所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有人把一袋装着烤牛肉三明治的袋子压在我身上了。这下我可动弹不得了！”

“天啊，太奇妙了！”塔克发出了一声惊叹，“竟然被埋在烤牛肉三明治的下面了！嗯……不过，有人遭遇过比你更惨的命运。”

“起先我还不怎么害怕。”柴斯特说，“我想，他们很可能只是从纽坎南或是其他附近的城镇来的，早晚他们总得把野餐篮打开来的。谁晓得呢！”它摇头叹息着，“我却感觉到有人把篮子带进了一部汽车里，开到了某个地方，然后又把篮子提了下来。那里一定是火车站。然后我又被带上了车，开始听到轰隆的声音，就是火车发出的那种声音。到这时候我真的吓坏了。我知道时间正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也一分一秒地离我的树桩越来越远了。更何况，我还紧紧地卡在那些烤牛肉三明治下面呢！”

“难道你没想过要想办法咬出一条生路吗？”塔克问道。

“根本连一点儿缝隙都没有。”柴斯特说，“不过，幸好每隔一会儿，火车就颠簸一下，我拼命地让自己挣脱开一点儿。就这样，火车不断地往前走，然后停住了。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一直到篮子给提了下来，我听见那些嘈杂的声音，才恍然大悟，这里一定是纽约。”

“你没来过这里？”塔克问。

“老天，可不是！”柴斯特说，“但是我知道这个地方。我认识一只燕子，它讲过，每年春秋，在往返北方的途中，它都会飞经纽约。不过话说回来，我上这儿来干什么呢？”它挺不自在地变换了一下姿势，把蹲坐的两条腿换成了另两条，“我可是只乡下蟋蟀。”

“别担心！”塔克说，“我会拿腊肠来喂你，你会没事的。再继续讲下去吧！”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柴斯特说，“那些人下了火车，走了一段路，又上了另一辆车，这甚至比前面那一辆更嘈杂。”

“那一定是地铁。”塔克说。

“我也这么想。”柴斯特说，“你可以想象当时我有多么害怕。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往哪儿去！我想甚至有可能是去得克萨斯州呢！可我又想，不会有那么多人只是为了野餐，就大老远地从得克萨斯州跑到康涅狄格州。”

“这可就很难说了，这个地方什么怪事都有。”塔克一边说，一边点着头。

“反正我死命地挣扎，使尽吃奶的力气，努力让自己松脱开来。最后我终于成功了。等他们从第二辆车下来的时候，我一个飞跃，就落在那边角落的一堆灰尘里。”

“用这种方式初次光临纽约，可真是太特别了！”塔克说，“居然落在时代广场地铁车站的一堆垃圾里。啧！啧！啧！”

“所以我就在这里了！”柴斯特绝望地说，“我躺在那里足足有三天了，不知该如何是好。后来我实在是太紧张了，就叫了起来。”

“原来就是那个声音啊！”塔克插嘴道，“我听到了，可不知道到底是谁在叫。”

“是啊，那就是我！”柴斯特说道，“通常我们都是过了盛夏以后，才会大唱特唱的。但是，我的天，我总得做点儿什么吧！”

这只蟋蟀本来一直是紧靠架子边上坐的。这时，不知怎么的——也许是听到了一点儿微弱的声音吧，那声音就像是长了肉垫的脚爪，正轻手轻脚地走过地板——它刚巧低头看了看，只见一个原来一直静静蜷缩在下面黑暗里的阴影，忽然纵身一跳，正好不偏不倚地落到了塔克和柴斯特的旁边。

“小心！”柴斯特大声叫道，“是猫！”它立刻一头钻进了火柴盒里。

第四章　亨利

柴斯特把头埋在面巾纸里。它可不想看到它新交的朋友——塔克老鼠，就这样遭到杀身之祸。它回想起在康涅狄格州的时候，也见过猫和老鼠在草地上打架。除非当时老鼠距离它们住的洞口很近，否则这种打架大都是一面倒，结局差不多都一样。但是如今这只猫来得太快了，塔克根本不可能逃得掉。

四下里一点儿声音也没有。柴斯特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望了望身后。那只有着灰绿色眼睛、全身黑色条纹的大猫，正端坐在自己的后腿上，尾巴在前爪附近甩动着。而就在这两只可怕的利爪中间，老鼠塔克却浑然不觉地坐在敌人的下巴底下，它正好奇地望着柴斯特呢！这只蟋蟀开始疯狂地打着手势，暗示老鼠赶紧抬起头来看看，在它的上方是何等可怕的威胁啊！

塔克若无其事地抬了抬头。猫也低头直视着它。“噢，它啊！”塔克一面说，一面伸出右前掌逗弄着猫的下巴，“它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快出来吧！”

柴斯特爬了出来，先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柴斯特，来见见亨利！”塔克说，“亨利，这是柴斯特，它是只蟋蟀。”

“很高兴能认识你！”亨利用如丝般温柔的声调说。

“嗨，你好！”柴斯特说。它觉得挺丢脸的，自己居然大惊小怪的，搞出个大笑话来，“我倒不是替自己担心。我以为猫和老鼠是世仇。”

“也许在乡下是这样吧！”塔克说，“但是在纽约，我们可早就冰释前嫌了。亨利是我认识最久的老朋友了。它就跟我一起住在排水管里。今天晚上的收获如何，亨利？”

“不怎么好。”亨利说，“我去了东区那边的垃圾桶，照理说，那些有钱人应该会扔出很多垃圾的，可是却没有。”

“柴斯特，你再弄出那种声音来给亨利听听！”塔克说。

柴斯特抬起了那对小心折叠在它背上的黑色翅膀，娴熟、快速地举起上面那只，拉过了底下的那只，整个车站都应声回荡起美妙的乐音。

“太美啦，非常动听！”亨利说，“这只蟋蟀很有才气。”

“我还以为你是用嗓子唱的。”塔克说，“没想到你竟然是用翅膀拉的，就像拉小提琴那样，用一只翅膀来拉另一只？”

“是的。”柴斯特说，“这对翅膀不怎么适合飞行，不过反正我也比较喜欢音乐。”它很快又拉了几声出来。

塔克老鼠和亨利猫彼此对视，微笑起来。“听得我也想叫上两声了。”亨利说。

“有人说蟋蟀是‘吱吱吱’地叫的，”柴斯特解释着，“还有人说是‘’，但是我们蟋蟀却觉得这两种声音都不对。”

“我听起来倒觉得像是‘娑娑娑’的声音。”亨利说。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会叫我们‘蟋蟀’吧！”塔克说。

它们全都笑了起来。塔克的笑声尖尖的，听起来有点儿像打嗝。柴斯特现在觉得快乐多了，感觉前途也不再像当初它独自缩在角落那堆灰尘里时那样阴沉可悲了。

“你会在纽约待一段时间吗？”塔克问道。

“我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柴斯特说，“我还不知道该怎样回家呢！”

“嗯，这倒没什么问题，我们可以把你带到中央车站去，让你登上一列开往康涅狄格州的火车回家去。”塔克说，“但是，你为什么不趁机试试过一下城市生活呢？见见新面孔，看看新玩意儿，而且玛利欧很喜欢你的。”

“是啊，但是他妈妈可不喜欢我。”柴斯特说，“她认为我身上有细菌。”

“细菌！”塔克很不屑地说，“只要有人把她打成黑眼圈，她就连提都不敢提了，别理她！”

“可惜你没能结交到更有势力的朋友，”亨利猫说，“这个书报摊的前途恐怕挺危险的。”

“这倒是真的。”塔克也悲哀地搭腔，“他们可能很快就要破产了。”它跳上一堆杂志，借着从木盖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儿微光，读着那些杂志的名称：“《艺术新闻》、《美国音乐》，除了那些留长发的，谁要读这些玩意儿呢？”

“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柴斯特说。过去在草原上，它也曾听过牛蛙、土拨鼠，还有兔子，甚至一些在地上爬行的蛇类所讲的话，却从来没听过有谁是像塔克老鼠这样说话的，“什么叫作留长发的？”

塔克抓了抓头皮，想了一会儿才说：“一个留长头发的，肯定是在各方面都非常讲究的。就拿阿富汗猎犬来说吧，那就是个留长发的！”

“阿富汗猎犬它们读《美国音乐》？”柴斯特蟋蟀问道。

“要是能够，它们会读的。”塔克说。

柴斯特听了不禁摇了摇头，说：“我恐怕没有办法适应在纽约的生活！”

“噢，你当然可以喽！”塔克尖着嗓门儿说，“亨利，我们带柴斯特到上面去，见识一下时代广场，你看怎么样？你想去看看吗？柴斯特。”

“好哇！”柴斯特虽然心里对于这样大胆地跑进纽约市区里挺迟疑的，但嘴上仍然答应了。

它们三个跳下了地板。报摊一边的裂缝正好足够亨利通过。它们一边越过车站地板，塔克一边指点着一些有意思的景观，比如尼狄克的午餐供应台，塔克还在那里停留了好一阵子；还有罗福特的糖果店。然后它们来到排水管这边。当它们通过管子的时候，柴斯特得特别小心地轻轻跳，免得撞到排水管的顶端。管子里好像有上百个弯弯曲曲的转弯，还有好多好多其他的水管从一条主要管道里通出去，简直就像个迷宫似的。但是就算是在黑暗里，塔克老鼠对所有的通道也都了如指掌。好不容易，柴斯特终于看到了上面的亮光，于是奋力一跳，登上了人行道。然后它就目瞪口呆地蹲伏在水泥地上，惊讶得差点儿停止了呼吸。

它们正站在时代广场南端时报大厦一个角落里。这只蟋蟀的头顶上，一幢幢高楼大厦好像一座座发光的高山，直耸入夜空中。虽然这么晚了，霓虹灯依然闪亮耀眼。各式各样的红、黄、蓝、绿灯光，一齐映照在它身上，空气里充满了人来车往的嘈杂声。这情景就好像时代广场是个大贝壳，各样的颜色和声音就像波浪，一波波地涌进了贝壳里。一阵心悸让柴斯特不禁闭上了眼睛。对于一个到目前为止，向来靠柳树高度来度量事物，用潺潺的溪水声来评价周围声音的蟋蟀而言，这幅景象未免太可怕，也太艳丽了一点儿。

“你喜欢吗？”塔克问它。

“嗯。这……这实在非常了不得！”柴斯特支支吾吾地应着。

“那你该在圣诞前夜看看这里的光景，那才真叫壮观呢！”亨利说。

柴斯特的眼睛渐渐地适应了这些灯光。它抬起头，看着上面很高很远的地方。在高过纽约，也高过整个世界的夜空里，它认出了一颗过去在康涅狄格州常看到的星星。等它们又下到车站后，柴斯特再次躺进了火柴盒里，它心里仍忍不住惦记着那颗星星。想到在经历了这一切新奇又陌生的遭遇后，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它熟悉的东西，依然高挂在那里，对着它眨眼，实在让它好过了许多。

第五章　星期天早晨

第二天早晨，玛利欧又跟爸爸一起回到了书报摊。通常星期天他都会睡到很晚才起床的，今天却起得比爸妈都早，而且不断催促着爸爸赶快动身。

他们合力抬起了报摊的木盖子，玛利欧立刻一个箭步冲了进去。他拿起火柴盒，朝里面望着。柴斯特就这么安稳地躺在面巾纸上，但它并没有睡着，也一直在等待玛利欧来。见到玛利欧，它立刻“啾”地叫了一声。

爸爸听到这一声轻叫也露出了微笑。“它一定很喜欢这里。”他说，“它并没有在夜里偷偷跑掉。”

“我知道它不会的。”玛利欧说。

玛利欧带了点儿面包、一块糖和一点儿冷的甘蓝菜，给柴斯特当早餐。他也拿不准，蟋蟀究竟喜欢吃些什么，所以就决定每样都让它试试看。柴斯特跳上了玛利欧的小指头，爬到他手心里放食物的地方。在老家的草地上，它通常是吃树叶和青草，偶尔还会来点儿嫩树枝；在纽约却吃起了面包、糖果和腊肠，而且还发觉它们挺好吃的。

等柴斯特吃够了，玛利欧便把剩下的食物包在一张蜡纸里，收进了钱箱。然后他又让这只蟋蟀溜进火柴盒，把它带到报摊旁边一个午餐供应台去。

“你看！”他跟柜台上的那个人说，“这是我的新宠物，它是只蟋蟀。”

看柜台的这个人叫作米奇，他有一头红色的鬈发。“很不错的一只蟋蟀。”他说，一边从火柴盒边窥视着柴斯特。

“请你给他一点儿水喝，好吗？”玛利欧问道。

“没问题！”米奇立刻倒了一杯水给他。玛利欧抓着柴斯特的后腿，小心地把它放低，直到它的头伸到了接近水面的地方。柴斯特把头浸到水里，好好儿喝了一大口。然后它把头收回来，深吸了一口气，又探头喝了一口。

“你干吗不让它站在边上喝呢？”米奇说。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柴斯特，因为他从来没见过蟋蟀从玻璃杯里喝水。

玛利欧轻轻地把他的宠物放到了玻璃杯边上，然后又轻轻地把手抽了回来。柴斯特弯下身，想探头到水面上去。不料玻璃太滑了，它一个不小心，就一头栽进了水里。玛利欧赶紧把它捞出来，用纸巾帮它擦干。其实柴斯特自己倒不在意跌进水里。以前在康涅狄格州的时候，它也曾经跌进过小溪里几次。而且它也明白，要习惯城市里的生活还得花上一点儿时间才行。譬如说，从杯子里喝水这种事就是一个例子。

“这只蟋蟀会不会想来点儿汽水？”米奇问道。

“我想它应该很愿意吧！”玛利欧说。

“什么口味的？”米奇问。

玛利欧想了一会儿，说：“我想，草莓的好了。”这正好是他自己最喜欢的口味。

米奇拿了一把汤匙来，倒了一滴草莓糖汁到勺子里，然后又加了一滴奶精，挤了一点儿苏打水，还有像指甲般大小的冰淇淋。这就成了用来给蟋蟀喝的草莓汽水了。他也给玛利欧弄了一杯，比柴斯特的多一点儿，不过也多不了多少，因为这是白送给他的。

等到他们把汽水都喝光了，米奇拿了一个纸杯，并且在上面写了“蟋蟀”两个字。“这就是它的杯子了。”他对玛利欧说，“你可以随时过来倒水给它喝。”

“谢谢你，米奇！”玛利欧说。他把柴斯特放回了火柴盒里，“我得去给它弄间屋子了。”

“过一会儿再带它过来！”米奇在他们后面叫着，“我会弄个圣代给它吃。”

在报摊那里，白利尼老爸正跟史麦德利先生聊天。史麦德利先生是白利尼家最好的顾客。他是一位音乐老师，每个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早上十点三十分，他从教堂回家的路上，总会顺道过来买上一本《美国音乐》杂志。不管天气如何，他都随身带着一把卷得整整齐齐的长柄雨伞。跟往常一样，爸爸正在和史麦德利先生谈论歌剧。白利尼一家人最最喜欢的莫过于意大利歌剧了。冬天里的每个星期六，收音机里播放歌剧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围在报摊的收音机旁边，聚精会神地在地铁乱哄哄的喧闹声里，聆听广播中的歌剧。

“早安，史麦德利先生！”玛利欧说，“你猜我有什么？”史麦德利先生猜不出来。

“是只蟋蟀！”玛利欧说，一边把柴斯特高举起来，给这位音乐老师看。

“太棒啦！”史麦德利先生说，“这可是只爱唱歌的小家伙。”

“你想拿着它看看吗？”玛利欧问道。

史麦德利先生向后退了一下。“噢，我想还是算了吧！”他说，“我八岁那年，被蜜蜂蜇过一次，从那儿以后就一直挺怕昆虫的。”

“它不会蜇你的。”玛利欧说。他让火柴盒倾斜了点儿，柴斯特便跌进了史麦德利先生手里。这个举动使这位音乐老师微微颤抖了一下。“我昨天晚上听到它在鸣叫。”玛利欧说。

“你说它会不会叫给我听？”史麦德利先生问道。

“也许会哟！”玛利欧说。他把柴斯特放到柜台上，说：“请你叫给我们听听吧！”为了让柴斯特更明白他的意思，他还自己先叫了几声。虽然他叫得不太像，不过柴斯特还是弄明白了。于是它让翅膀交错，发出了一声挺地道的鸣叫。

爸爸和史麦德利先生都高兴得赞叹起来。“多么完美的中央C音哪！”史麦德利先生说。他像乐团指挥一样地抬起手来，手一放低，柴斯特就应声演奏。

“你要给它上几堂音乐课吗？史麦德利先生？”玛利欧问道。

“我又能教它些什么呢？”史麦德利先生说，“它已经从最伟大的老师——大自然那里受到最好的训练了。大自然把一对可以交互拉响的翅膀赐给了它，又给了它本能，可以发出这么美妙的乐音。我再也没办法给这位小小的黑色‘奥尔甫斯’增添任何天分了。”

“谁是奥尔甫斯啊？”玛利欧问道。

“奥尔甫斯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一位音乐家。”这位音乐老师回答道，“很久很久以前，他是一位弹竖琴的音乐家。他的演奏是如此美妙，不但人类喜欢，就连岩石、树木和瀑布都会停滞不动留心倾听他的演奏。狮子不再追逐野鹿，河川也停住不流，风也屏息倾听。全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玛利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他真希望看到大家全都安静下来倾听一场演奏的情景。“那一定是一场好棒好棒的演奏！”最后他说。

史麦德利先生微微一笑。“确实是的。”他说，“也许有一天，你的蟋蟀也会演奏得一样好。我对像它这么有天赋的生物，可是抱有很大的期望哟！玛利欧。”

“你听到了吗？”白利尼老爸说，“也许有一天它会出名哪！”

玛利欧是听到了，没错，他将永远记得在这个夏季快结束时史麦德利先生讲的那些话。然而现在，玛利欧心里却还有别的事。“爸爸，我可不可以到唐人街去，给我的蟋蟀弄个屋子？”他问道。

“屋子？什么样的屋子？”他父亲问。

“吉米·莱博夫斯基说，中国人很喜欢蟋蟀，他们有一种专门做给蟋蟀住的小笼子。”玛利欧解释着。

“今天是星期天，”爸爸说，“不会有什么店开门的。”

“嗯，还是可能有一两家开门的。”玛利欧说，“唐人街嘛！何况，如果商店真的都休息的话，我也可以认好门，知道下次该到哪里去买。”

“好吧！”白利尼老爸说，“不过……”

但是玛利欧已经等不及什么“不过”了。他立刻把柴斯特一把拢进了火柴盒，迫不及待地向通往唐人街方向地铁通道的楼梯跑了过去，一边还头也不回地叫着：“再见了，史麦德利先生！”爸爸和史麦德利先生望着他急匆匆地跑走了。之后，爸爸才带着那种快乐又无可奈何的表情，朝这位音乐老师耸了耸肩膀，两个人又继续讨论跟歌剧有关的话题了。

第六章　冯赛

玛利欧搭乘地铁区间车去唐人街。他把火柴盒搁在胸前，好让蟋蟀看得到外面。这是柴斯特第一次看到地铁沿线的风光。上回它一直被埋在牛肉三明治下面，什么也没瞧见，这次它得好好儿抓住这个机会。于是它爬了出来，身体挂在盒子外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节车厢。柴斯特显得非常好奇，它还想：只要能在纽约多待一天，它就要随时随地好好儿见识一下这个城市。

它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位戴了顶草帽的老妇人，心里直纳闷儿，那上面的花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它们的味道又怎么样呢？不一会儿，列车忽然发出好大的响声，停住了。柴斯特也跟大多数第一次搭乘地铁的人一样，不太习惯这种突然停车的情况，一头从盒子里栽了出来，跌到了玛利欧的大腿上。

玛利欧把它捡起来，叮咛说：“你得小心点儿！”他把手指压在盒子的开口上，只留下一点儿足够柴斯特探出头来的空间。

玛利欧在运河街那一站下了车，走过几条街，上唐人街去了。柴斯特把脖子抻得老长老长的，它平生第一次见到白天的纽约。虽然这个区域的建筑物不如时代广场那边的高，但也足够让柴斯特自觉渺小了。

就像爸爸说的，唐人街里所有的店铺都是关着的。玛利欧在那些狭窄、弯曲的街道上来来回回地走着。为了要探头看清两边店铺的窗户，确定有没有人在，他不断地往返于街道两边的店铺之间。有几家店铺展示着那种一放进水里就会绽放成漂亮纸花的纸板贝壳；还有些店铺则把一串串风铃挂在窗口上，只要微风吹过，就会听到它们叮当作响。只是到处都没看到有卖蟋蟀笼子的。

在一条巷子的顶头儿，有一家特别老旧的店铺，门上的油漆都已经剥落了，橱窗里摆满各式各样的小摆设。店门前有个招牌，上面写着“冯赛——中国古玩”。招牌下方，还用比较小的字加上了一行：“兼营手洗衣物”。一位中国老人正跷着二郎腿坐在门口。他长衫外面罩着件绸缎背心，上面用红丝线绣满了龙。老人正衔着一根好长的白陶烟斗抽着烟。

玛利欧停了下来，探头望了一下这家店的窗口。这个老人没有转头，只是偷偷地用眼角瞄着这个男孩子，然后慢慢地把烟斗从嘴里抽了出来，朝空中喷了一股烟。

“您是冯先生吗？”玛利欧问道。

这人挺顺溜地把头转了过来，就好像它是放在一个转轴上似的。他看着玛利欧，应道：“我是冯赛。”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奇怪，但是却很好听，很像小提琴拨弦时发出的乐音。冯赛是很多年前从中国来到这里的，他讲话的方式很奇特，但是玛利欧却很喜欢。他欣赏人类各种不同的独特发音方式，几乎不亚于他对蟋蟀乐音的喜好。

“我想买个蟋蟀笼子，不知道您这儿有没有？”玛利欧问。

冯赛把烟斗又放回了嘴里，使劲儿地吸了几口。现在他的眼睛眯得比先前更小了。“你有蟋蟀？”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细声问道，声音微小到玛利欧几乎听不到。

“有的。”玛利欧说，“就在这里。”说着就打开了火柴盒。这下轮到柴斯特和冯赛四目相对了。

“噢，很好！”冯赛说着，脸上的表情突然出现了非常显著的改变。他忽然变得活泼起来，好像就要在人行道上跳起舞来似的。“你有蟋蟀，太好啦！”他开心地笑着。

玛利欧被冯赛突如其来的改变吓了一跳。“我想给它买个屋子。”他说。

“请进店里来吧！”冯赛说道。他打开了门，两人便走了进去。玛利欧从来没见过这么杂乱的房间，里头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中国玩意儿。从丝质长袍、筷子到一包包的手洗衣物，各式各样的东西堆得满架子和椅子上都是。空气里飘散着一种淡淡的、甜甜的焚香的气味。冯赛把一堆中文报纸推到了地板上。“你请坐！”他说，一面打手势，要玛利欧坐在他才清理出来的椅子上，“我马上就来。”说着就穿过店后面的一道门，消失了踪影。

玛利欧静静地坐着。他很怕一动，那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中国玩意儿全都会坍塌下来，把他给埋在下面。他看见面前的一个玻璃箱里，摆着一整排象牙雕刻的中国女神像。她们的嘴唇上都带着一抹非常奇异的微笑，就好像她们知道些别人都不知道的事情，而且她们仿佛正目不转睛地直视着玛利欧。他也想注视她们，但是没办法保持住凝视的目光，只好把视线移开了。

过了几分钟，冯赛回到了房间里。他带来了一个宝塔形的蟋蟀笼子。这个笼子一共有七层，每层都比下面一层稍小一点儿，最上面则是个细细的尖顶。笼子底层漆成红色和绿色，塔尖则是金色的，有一边还有个带小闸锁的门。玛利欧爱死这个小笼子了，一股想拥有它的强烈欲望使他兴奋得全身都颤抖了起来。但它看起来实在是很昂贵。

冯赛竖起右手大拇指，郑重其事地说：“这是个很古老的蟋蟀笼子，以前是专门为中国皇帝养蟋蟀预备的。你知道第一只蟋蟀的故事吗？”

“不知道，先生。”玛利欧说道。

“那好。”冯赛说，“我来说给你听！”他把笼子放下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了陶质烟斗。一会儿，烟点着了，一缕轻烟冉冉升起。他为了强调他所说的，还用烟斗比画了一下，在空中画出一个个小小的图案，很像中国的书法。

“很久以前，盘古之初，世界上本来没有蟋蟀。但是却有个非常聪明的人，他知道世界上的任何事情。这人有个名字，叫作西帅，他只讲真话。世界上没有他不知道的秘密。他了解动物和人的思想，也明白花和树的愿望，还知道太阳和星星的命运。对他而言，整个世界就像是一张摊开的书页，可以随他尽情阅读。就连住在天上的玉皇大帝也都因为西帅讲述的真理而深爱他。

“很多人都从大老远的地方来，要听西帅预卜他们的命运。他会对这个说：‘你是好人，会和山边长的香柏树一样长寿。’对另一个则说：‘你这个坏蛋，你就快死了。再见！’由于西帅对所有人都只讲实话，所以那些坏人听到他的话后都非常不高兴。他们想：‘我是个坏人，现在，大家都知道我有多坏了。’于是那些坏人就决定要联手杀死西帅。西帅非常明白他们要杀他，因为他知道所有的事啊，不过他并不在乎。西帅的心里有如莲花一样散发着甜美芬芳的气息，充满了平静。所以他就这么等待着。

“然而，那住在天上的玉皇大帝却不肯让西帅就这样被害。他认为这个只讲真话的人，比人间的帝王更可贵。所以等那些坏人要杀害西帅的时候，玉皇大帝就把他变成了蟋蟀。于是这个只讲真话又知道万事的人，从此开始唱起没有人懂得，却又人人爱听的歌了。不过他的歌神明会懂得，而且深受感动。对他们来说，一首首美妙的蟋蟀之歌，就是这位仍在讲真理，又知晓一切的人所吟唱的歌曲。”

冯赛不再说话了，静静地抽着烟斗。玛利欧也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直视着那个蟋蟀笼子。他想着那个故事，心里越发想要拥有这个笼子。柴斯特也在火柴盒里仔细地聆听着，它也深深地被这个西帅的故事感动了。当然它并不知道这故事到底是不是真的，不过它的心底却隐约有点儿相信。因为它自己也一直认为，它的歌声应该不会就只是一些无意义的鸣叫而已。跟往常一样，一旦它不知道还有些什么别的事可做了，就会不由自主地把一个翅膀搭在另一个上面，轻轻地搓拉起来。于是清亮的乐音便在这个店铺里响了起来。

冯赛抬起头来，衰颓的嘴角泛起了一抹微笑。“嘿，这样啊！”他轻语着，“蟋蟀已经明白了。”他又喷了几口烟。

玛利欧很想问他这只笼子要多少钱，但是又不大敢开口。

“这只蟋蟀实在太了不起了！”冯赛说，“我这个笼子就卖你十五美分吧！”

玛利欧松了一口气。这样的价钱他还付得起。他从口袋里找出了一个五分镍币和一个一角银币，就这样，他花光了这个星期所有的零花钱。不过，玛利欧的零花钱本来也少得可怜，每周只有一个两角五分的硬币。“我买了，冯先生。”说着，他便把钱递给了冯赛。

“我还要送一个小礼物给你。”冯赛说。他走到了柜台后面，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比蜜蜂大不了多少的小小铃铛，然后又拿了一根细线，把铃铛挂进笼子里面。玛利欧把柴斯特放进了笼子里。这只蟋蟀跳起来，撞到了小铃铛上，发出了细微的叮当声。“这听起来就像当年远在扬子江边，从寺庙里隐约传来的钟声！”冯赛说道。

玛利欧向他道谢，感谢他讲的故事，还有他送的铃铛。当他要起身离开的时候，冯赛又说道：“你想不想要块中国幸运饼干呢？”

“噢，想啊！”玛利欧说，“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饼干。”

冯赛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罐子，里面装满了幸运饼干。那是一种薄薄的脆饼干，中间折起来的地方是空的。玛利欧咬开了一块饼干，在里面找着了一张小纸片。他把上面写的字大声读了出来：“好运快到了，快快准备好！”

“哈哈！”冯赛笑了起来，笑声很尖，也很兴奋，“很好的建议。回去吧，再见了！要随时准备好，等着喜事来临哟！”

第七章　蟋蟀笼子

当晚，等白利尼一家都回去了，柴斯特就跟亨利和塔克讲起它上唐人街的这趟旅行来。猫和老鼠都坐在架子上，柴斯特则是蹲坐在笼子里那个小铃铛的下面。每隔一两分钟，塔克就会站起来，绕过去，到宝塔的另一边看看。它真是羡慕极了。

“冯先生还给了玛利欧一块幸运饼干呢！”柴斯特说。

“我也非常喜欢中国食品。”亨利猫说道，“我常常到唐人街的垃圾桶里翻东西吃。”

塔克老鼠总算停了一会儿，不再呆望着那个蟋蟀笼子，这会儿接了句腔：“以前我也考虑过要不要住在那里。不过那些中国人很会做些稀奇古怪的菜肴，比如用鸟巢做汤，鲨鱼鳍煮羹。搞不好他们也会拿老鼠来做道什么点心。所以最后我决定，还是离他们远一点儿的好。”

亨利的喉咙里发出了几声低沉的轻轻的笑声。“听听，这像是老鼠说的话吗？”它一边说，一边还在塔克的背上拍了一下，害得塔克在地上连打了好几个滚。

“轻点儿，轻点儿，亨利！”塔克说道，一边站直了身子，“你不晓得自己的力气有多大。”它用后腿站了起来，从笼子的红漆栏杆朝里面望。“好漂亮的王宫！”它喃喃自语着，“太美啦！住在这样的地方真的会觉得自己就像国王一样。”

“没错。”柴斯特说，“但我对老给关在笼子里这种事，可没有多大的好感。我还是比较习惯住在树桩和地下的洞穴中，关在这里面让我觉得挺紧张的。”

“你想出来吗？”亨利问道，说着就伸出了右前爪的一根脚趾，抬起了笼子门上的闩子。

柴斯特把门一推，门立刻应声开了，它也随即跳了出来。“能够自由自在的，可真让人开心。”它一边说着，一边绕着架子蹦蹦跳跳，“再没有什么事情比自由自在更棒了！”

“喂，柴斯特！”塔克说，“可以让我进去一下吗？我从来没有进过这种宝塔。”

“请便。”柴斯特说道。

塔克从门里爬进了笼子，在里面东张西望的。它躺了下来，先是靠这一侧躺躺，然后又转到另一侧躺躺，最后还来了个四脚朝天。“要是再有件丝袍子就好了。”说着又用它的后腿站了起来，一边还把一只爪子搭在栏杆上，“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中国皇帝了。怎么样，亨利？”

“你看起来像只掉进了陷阱里的老鼠。”亨利说。

“每只老鼠最后都该到一个这么棒的陷阱里结束一生的。”塔克说。

“你想睡在这个笼子里吗？”柴斯特问道。

“噢，我可以吗？”这只老鼠兴奋地叫道。在它的观念里，所谓的“奢侈享受”指的就是在一个这样的地方待上一夜。

“当然可以啦！”柴斯特说，“我还是比较喜欢火柴盒。”

“唯一的遗憾是……”塔克说，一边跺了跺它左边的后腿，“这个地板，睡在上面稍微硬了一点儿。”

“我去排水管那儿给你找一些废纸来。”亨利自告奋勇地说。

“不行，这样会把这里弄得乱七八糟的。”塔克说，“我们可不要让柴斯特跟白利尼一家弄出什么不愉快来。”它犹豫了一会儿，“嗯，也许我们可以就在这里找点儿东西用。”

“拿点儿面巾纸怎么样？”柴斯特建议，“睡起来又软又舒服。”

“面巾纸是不错，”塔克说，“不过，我在想……”它吞吞吐吐地说。

“说啊，塔克，”亨利说，“你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吧。就说出来让我们听听吧！”

“嗯，”塔克开了口，“我在想，要是钱箱里有几张一块钱的钞票……”

亨利不禁放声大笑。“我就知道！”它对柴斯特说道，“除了它以外，还会有谁想睡在一堆一块钱钞票上？”

柴斯特跳进了钱箱的抽屉里，抽屉还是跟往常一样敞开着。“这里有几张一块钱的钞票。”它叫了起来。

“这就够我弄个床垫了。”塔克说道，“麻烦你们给我递几张进来。”

柴斯特把一块钱钞票递给了亨利，再由亨利从门里塞进去。塔克抓住了钞票的一端，把它像张毯子似的抖了开来。这是张又旧又皱的钞票。

“小心别把它扯破了！”亨利说。

“我不会把它扯破的，”塔克回答说，“我可是只认识钞票价值的老鼠。”

亨利又塞进了第二张钞票，它比前一张新些也硬些。“我来看看！”塔克说。它把两张钞票的一角都抬了起来，各用一只爪子抓着。“这张新钞票可以垫在下面，我喜欢干净挺括的床单，然后比较旧的这一张就拿来当被子盖。现在，就只需要一个枕头了。拜托再看看钱箱里还有什么没有。”

亨利和柴斯特在那敞开的、分成一格一格的抽屉里又找寻了一会儿，里面还有些小零钱，只是不太多就是了。

“来个五分钱怎么样？”亨利说。

“太低了。”塔克说道。

抽屉的后半边还掩在钱箱的里面，柴斯特往里爬。里头很黑，什么也看不见，它四下摸索着，突然一头撞上了个东西。不管那到底是个什么，反正似乎是又大又圆就是了。柴斯特又推又拉的，好不容易才把它弄到了报摊上透有微弱光线的地方。原来那是妈妈的一只耳环，形状像个贝壳，上面都是闪亮的小钻石。

“耳环可以用吗？”它冲着塔克叫。

“嗯，我想想看。”塔克说。

“看起来上面还镶满了钻石呢！”亨利说。

“太好啦！”塔克叫道，“把它送上来吧！”

亨利把耳环递进笼子里。塔克像个珠宝商似的，仔细地端详了一番。“我想这些钻石是假的。”最后它宣布。

“是啊，但还是非常漂亮的。”柴斯特说着，跳回到两个朋友身边。

“就用这个吧！”塔克说。它侧卧在那张新钞票上，头则枕在这只耳环上，然后把旧钞票拉上来，盖到了身上。柴斯特和亨利听到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我睡在皇宫里的一张钞票上了。”它说，“这真是美梦成真了！”

亨利猫喵喵地轻声笑了起来。“晚安，柴斯特！”它说，“我要回排水管里睡觉去了。”说着跳下了地板。

“晚安，亨利！”柴斯特回答说。

亨利一溜烟地从报摊边上的开口钻了出去，轻巧地跑过地板，回到了排水管里的家，从头到尾没弄出一点儿声音，简直就跟一道影子一样。柴斯特也跳进了火柴盒里，它已经开始喜欢面巾纸的感觉了，这几乎就像它那根老树桩上软绵绵的木头，实在要比那个蟋蟀笼子更像个家呢！而现在，它们都各自睡在自己喜欢的地方了。

“晚安，塔克！”柴斯特说。

“晚安，柴斯特！”塔克也回应着。

柴斯特蟋蟀深深地沉入软软的面巾纸里。它已经开始享受在纽约的生活了。就在它即将睡着的那一刻，蒙眬中还听到塔克老鼠在笼子里快乐地低吟着呢！

第八章　塔克一生的积蓄

柴斯特蟋蟀正做着梦。梦里，它坐在康涅狄格州老家那根树桩的顶上，嚼着一片柳树枝上的叶子。它咬下一点点儿叶片，把它嚼碎了，然后吞下肚去。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叶子的味道却不如往常，干干涩涩，有点儿像纸一样，还带着点儿苦味。但是，柴斯特还是继续嚼着，心里盼着它的味道会慢慢变好。

梦里，忽然起了风暴，阵阵尘沙刮过了草原。风沙不停地绕着它的树桩打转，一阵灰尘吹进了它的鼻孔里，柴斯特开始打起喷嚏来。不过它还是紧抓着树叶不放。然后它又打了好大一个喷嚏，这才终于惊醒过来。

柴斯特望了望周围，原来它正在梦游，竟坐到钱箱边上来了。梦里的风暴，其实是进站的列车刮进报摊的一股脏空气。那一阵飞在它四周、久久不散去的灰尘，还把它呛得咳嗽个不停。柴斯特低头看着两只前腿，心里巴望着那片柳树叶还在那里。可是它赫然发现，自己嚼碎的不是一片树叶，而是一张两块钱的钞票，而且已经把其中的一半吃掉了。

它丢开钞票，猛一蹦回到了那个蟋蟀笼子旁边。塔克老鼠睡得正香呢！柴斯特疯了似的摇着那只银铃，把它震得像火警铃一样。

塔克从它那张一块钱钞票的毯子下面一跃而起，一边绕着笼子不停地跑着，一边大声叫道：“救命啊！失火了！杀人了！警察快来啊！”

然后它才回过神来，搞清楚了身在何处，开始坐下来喘着气。“你是怎么回事啊，柴斯特？”它说，“我差点儿没让你给吓死。”

“我刚把一张两块钱的钞票吃掉了一半。”柴斯特说。

塔克不敢相信地看着它，问道：“你吃了什么？”

“钞票！”柴斯特说，“你看！”它从钱箱里拿出了那张已经毁了的两元钞票，“我梦到它是片树叶，就把它给吃了。”

“哎呀！哎呀！”塔克老鼠呻吟着，“你吃下肚的，不是一块钱的钞票，甚至也不是一块钱再加上个五十分，却偏偏是不多不少的两块钱哪！而且吃的还是白利尼家的血汗钱，这可是个两天也赚不到两块钱的可怜人家呢！”

“这可怎么办呢？”柴斯特问道。

“收拾家当，逃到加利福尼亚州去。”塔克说。

柴斯特摇摇头，“我不能这么做。”它说，“他们对我这么好，我不能就这么逃之夭夭。”

塔克耸了耸肩：“那就留下来面对判决。”说着它从笼子里爬了出来，检视着这张残缺不全的钞票。“这里还剩一半。也许我们可以在边缘贴上胶带，当成一块钱用。”

“哪有这种事？别说笑话了！”柴斯特说。它坐了下来，仍然可怜兮兮地拿着那张钞票。“唉，老天，事情本来挺顺的。”

塔克把它的床单放回钱箱抽屉里，过来坐在柴斯特的旁边。“打起精神来！”它说，“也许我们会想出一些解决的办法。”

它们两个很专心地好好儿想了一分钟。然后塔克拍起爪子，尖声叫着：“我想到了！把其余的部分也吃了，那他们就根本不会知道发生过什么事了。”

“他们一定会互相责怪，认定是对方把它给弄丢了。”柴斯特说道，“我不希望搞得他们彼此不愉快。”

“噢，你可真是高尚！”塔克说，“真是难以置信！”

“更何况，它的味道也不怎么样。”柴斯特补充了一句。

“那么，就这么办你看怎样……”塔克又想出了一个新点子，“我们来陷害打扫车站的那个清洁工。我把证据拿到那边去，把钞票放在他的洗手间里。上星期他还用拖把打我。我可是很愿意把他送进监牢里关上几天。”

“不行，不行！”柴斯特说，“我们不能再给别人乱添麻烦。”

“那么就让一个不认识的人来当替死鬼吧！”塔克说，“我们把面巾纸弄翻，打破闹钟的玻璃，再把所有的零钱撒个满地，他们就会以为是小偷趁夜里闯了进来。你甚至还可以再缠上点儿绷带，让你看起来像个英雄。哇！我都可以在脑海里想象这一幕了……”

“不行！”柴斯特打断了它，“我们这样造成的损失，会比两块钱还要多的。”

塔克还有另一个主意：它准备自告奋勇到午餐台那边去摸两块钱过来。但是它还没来得及提出这个建议，盖在报摊上的盖子就突然被掀开来。原来，这么一争论，它们把时间全都给忘了，而今天早上正好轮到白利尼妈妈当班。现在，她正像座山似的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对着它们两个怒目而视。塔克发出一声恐惧的尖叫，立刻纵身跳下了地板。

“别想跑！”妈妈叫着，她捡起了一本《财富》杂志（它可是又大又厚），朝着塔克扔去，而且就在它即将闪进排水管的那一刹那，打中了它的左后腿。

柴斯特僵坐在那里，动弹不得。它的前腿里正夹着那张吃掉了一半的两元钞票，就这么给当场活捉了。白利尼妈妈捏着它的触须，把它拎了起来，唰地扔回蟋蟀笼子里，随后还把门上了锁。等她把报摊都整理就绪了，就拿了要编织的毛线，气鼓鼓地开始工作。但是她实在太生气了，所以老是掉针，搞得她更是怒火中烧。

柴斯特蹲坐在笼子最里边的一个角落里。本来，它和白利尼妈妈之间的关系似乎还发展得不错，可是现在全毁了。它真希望她干脆就这么把它连笼子什么的一把抓起来，扔到铁轨上去算了。

八点三十分的时候，玛利欧和爸爸到了。玛利欧本想今天去康尼岛游泳的，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道“早安”，妈妈就已经气冲冲地伸出手来，指着柴斯特痛骂了一场。可怜的柴斯特正瑟缩在笼子里，那张无法抵赖的确凿罪证就在它身旁。

于是一场三方对话开始了。妈妈声称柴斯特是个吃钱的家伙，而且还进一步表示，她怀疑柴斯特会在夜里邀请其他不体面的狐朋狗友进到报摊里来。爸爸说他不相信柴斯特是故意要吃那张两元钞票的，而且就算真的有一两只老鼠跑进来，又会怎么样呢？妈妈说非得把它赶走不可。爸爸说它可以留下来，但是必须留在笼子里。而玛利欧却知道，就跟所有习惯了自由的人一样，柴斯特是宁死也不愿意一辈子被关在笼子里的。

最后事情定了案，既然柴斯特是玛利欧的宠物，这个男孩子就得负责赔钱。等到他还清了账，柴斯特才可以出来。不然，它就只能待在笼子里了。

玛利欧心想，利用看报摊以外的时间再兼职送送杂货，应该可以在几周内赚到足够的钱，把柴斯特赎出监牢。当然喽，这也表示别想再上康尼岛去游泳，也没有电影可看，一切计划都泡汤了。不过，他认为这还是值得的。他喂蟋蟀吃了早餐，那是一些吃剩的芦笋和一丁点儿白菜叶子。不过，说实在的，经过了这一番折腾，柴斯特其实也没什么胃口。等到柴斯特吃完了，玛利欧向它道了声“再见”，跟它说“别担心”，就上杂货店打工去了。

那天晚上，爸爸关了报摊的门之后，柴斯特就无所事事地在它那个漂亮的笼子里晃来晃去。傍晚的时候，玛利欧回来喂它吃过晚餐，但是那以后他就又得赶紧离开，再去打几个小时的工。这一天大部分的时间，柴斯特都借着发明各种蹦跳的游戏来打发时间，自娱自乐。但这还是没有什么用，它依然是又无聊又孤单。最糟的是，虽然它一直都很困，也不断盼望夜晚早点儿来到，却又怎么也睡不着。

柴斯特听到它下面有轻轻的脚步声。亨利猫轻轻一跳，正好落在架子上。一会儿，塔克老鼠也从凳子那里跟着上来了，一边还痛苦地呻吟着。那只被《财富》杂志打中的左后腿，仍然一跛一跛的。

“监禁期有多长？”亨利问道。

“直到玛利欧把钱还回来为止。”柴斯特叹气说。

“这段时间你一直都不可以假释出狱吗？”塔克问道。

“不行！”柴斯特说，“反正谁也没有这笔假释金的。他们这么轻易就放过我，我已经感到很意外了。”

亨利把两只前腿交叉叠放着，头靠在上面。“我得把这件事情弄清楚，”它说，“玛利欧是一定要去工作赚这笔钱，用这个来代替对他的惩罚呢？还是说，只要他能弄来这些钱就行了？”

“他只要能弄到这笔钱就行了。”柴斯特说，“他干吗要受罚？毕竟，把钱吃掉的是我，又不是他。”

亨利看着塔克，深深地注视了好一会儿，好像在等待这只老鼠说点儿什么似的。塔克开始显得有点儿局促不安。“嘿，柴斯特，你想不想逃跑？”它问道，“我们可以把笼子的门打开，你可以出来，跟我们一起住在排水管里。”

“不行。”柴斯特摇头说，“这样对玛利欧不公平。我必须服完我的刑期。”

亨利又看着塔克，一只爪子开始在地上敲打起来。“怎么样？”最后，它问道。

塔克呻吟了一声，揉着它的伤处。“我可怜的腿啊！白利尼妈妈可真是扔杂志的神射手。亨利，你摸摸看，都肿成这样了。”它哀哀地说着。

“我已经摸到了。”亨利说，“好啦，别在那里拖拖拉拉的了。你有钱的。”

“塔克有钱？”柴斯特问。

塔克紧张地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那可是我一辈子的积蓄啊！”它可怜兮兮地说。

“它是全纽约最有钱的老鼠了。”亨利说道，“有名的老鼠财主呢！”

“喂，等等，亨利！”塔克说，“咱们也别把那几个破铜板说得那么邪乎。”

“你怎么会有钱呢？”柴斯特问道。

塔克老鼠清了清喉咙，开始扭着它那两只前脚。等它开口时，声音里真是充满了感情。“好多年前，”它说，“我还是只小老鼠的时候，那时年纪又轻，又不懂事，就告别了从小看惯了的那个温馨甜蜜的第十街，住进了时代广场的地铁车站。我就是在这里学会克勤克俭的——那也就是节省的意思。我见过许许多多的老老鼠，就因为它们平日没有积蓄，最后都是孤苦伶仃地爬进穷苦无依的坟墓。所以我就下定决心，绝不让这样的命运降临到我头上。”

“说了这么多，意思就是你在那个排水管里攒了一堆钱。”亨利说。

“别这样嘛，对不起！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塔克说道，“我想用自己的方式来讲这件事。”说着，它的声音又变得高亢哀戚，“所以在我还年轻的这许多年里，虽然我也可以跟别的老鼠一样整天在一起嬉戏——也就是玩耍的意思，但我却辛勤地努力地储蓄。我储蓄纸，我储蓄食物，我也储蓄衣物……”

“别浪费时间了，讲重点就行了。”亨利说道。

塔克给了亨利一个酸楚的微笑。“而我也存钱。”它继续说道，“经过这么多年的收集，我当然也是找到了相当数量的零钱。噢，朋友，我常常都是这样的。”塔克把前脚抚在心口上，“我会坐在我那个排水管的开口上，注视着那些人类，守候着。只要他们一有人掉下一个硬币，不管它有多小——其中一分钱是我最爱的——我就会一个箭步冲出去，冒着失去生命或四肢受伤的危险，把它捡起来，带回我的窝里去。噢，只要我一想到那重重踩下的大鞋子和危险的塑胶套鞋……你想象得到吗？有好多次，我都因为这些努力，不是脚指头被踩到，就是胡须被拔掉。但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噢，的确是值得的，我的朋友，因为我现在已经有了两个五角钱、五个两角五分、两个一角钱、六个五分钱和十八个一分钱，就塞在那个排水管里面！”

“这样总共就是两块钱又九十三分。”亨利猫很快地加了一遍以后，说出了计算的结果。

“我真是太骄傲了！”塔克说道。

“既然你已经有了这些钱，那干吗还想在蟋蟀笼子里睡在两张一块钱钞票中间？”柴斯特问道。

“我还没有那种可以折叠的钱。”塔克说，“那是另一种美妙的新感受。”

“你不但可以帮助柴斯特出狱，另外还可以剩下九十三分钱。”亨利说。

“但是我以后的生活就毁了。”塔克轻声哭泣着，“我会破产，等我老了谁会来照顾我呢？”

“我会！”亨利说，“别再装出一副守财奴的德性了，快去把钱拿来吧！”

柴斯特连忙摇了摇那只银铃，表示它有话要说。“我想，塔克不需要为了我而拿出它一生的积蓄。”它说，“那是它的钱，它要怎么做都可以。”

塔克戳着亨利的肋骨。“你听见没有？”它说，“那个家伙表现得那么高贵，让我显得像个下三烂似的。我当然会把钱拿出来！不管我们鼠辈被人说成什么，但总不能把我塔克老鼠扯进去，说我守着这些世俗财产抵死不放吧！再不然，我也可以把这笔钱当成在那只笼子里睡了一觉所付的租金吧！”

为了能让塔克的各种钱币都还能保留一个，亨利猫算出来，它们应该拿过来一个五角的、四个两角五分的、一个一角的、五个五分的、还有十五个一分的钱币。这样，塔克就还能剩下一个五角钱、一个两角五分、一个一角钱、一个五分钱和三个一分钱。

“这个开始还算差强人意，”塔克说，“说不定一年之内我就可以把这些损失重新补回来。”

猫和老鼠在排水管和报摊中间来回跑上好几趟，才把钱叼过来。它们把这些硬币一个一个地递进笼子里，柴斯特就用它们堆成了一根小钱柱，五角钱的放在最下面，而最小的一分钱，放到最上面。等它们弄好了，天已经亮了。在白利尼妈妈过来打开摊子以前，它们只剩下刚好可以一起分享半根热狗的时间了。

玛利欧跟着妈妈一起来了。他想早点儿喂了柴斯特，好去工作一整个上午，中午再回来接管报摊。他们抬起报摊盖子的时候，妈妈差点儿把她抓着的那一头儿掉到地上。

柴斯特就在那里，坐在那根用零钱堆成的柱子上，啾啾地快乐吟唱。

妈妈起先还怀疑是柴斯特从笼子里溜了出来，把钱箱里所有的钱都摸来了。但是等她往抽屉里一望，就发现前一晚的钱分文不少，全都还在。

玛利欧的看法是，可能是爸爸前晚就把钱留在那里，想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妈妈却摇摇头，她知道，要是爸爸还有两块钱可以给任何人的话，那一定是瞒不过她的。

他们向列车长保罗询问，昨夜有没有看到任何人在报摊附近逗留过。他回答说没有。唯一让他注意到的是，有一只常在车站里徘徊的大猫，昨晚似乎比平常更忙碌了一些。他们当然也都知道，那只猫是不可能跟这件放钱的事有什么关联的。

尽管查不出究竟是谁把钱留在那里的，但是白利尼妈妈还是信守了诺言，柴斯特获准出笼子了，而且也没有再进一步追查下去。虽然妈妈怎么也不会承认，但说实在的，她对钱的看法跟塔克老鼠并没有什么差别。他们都认为：反正钱有了就是有了，又何必花太多工夫去搞清楚它到底是打哪儿来的呢？

第九章　中国晚餐

玛利欧心想，柴斯特竟然会去吃一张两块钱的钞票，那么它的伙食一定是出了问题。他一直都拿自己喜欢吃的东西来喂它，到了这时候他才想到，适合男孩子吃的东西，可能并不一定适合蟋蟀。所以他决定要去向专家请教这件事。

一天下午接近傍晚的时候，等他值完了报摊的班，便把蟋蟀笼子打扫干净，再拿一张面巾纸把柴斯特也打理清爽了，然后，就带着它上唐人街去找冯赛了。他到达时，差不多已经七点钟了，店门已经关上。从窗口望进去，他看到通往内室的门底下有光线透出来，随后又听到两个声音正用中国话轻声交谈着。

玛利欧轻轻地敲着玻璃，谈话声随即停了下来。他又用力敲了几下，不久，里面的门打开了，冯赛进到了店里，在昏黄的灯光下朝外探望着。等他看到了玛利欧，他的下巴颏儿一松，说道：“噢！是小蟋蟀男孩。”并马上打开了门。

“您好，冯先生！”玛利欧说，“我不想麻烦您，可是我的蟋蟀出了点儿问题。”

“请进！”冯赛说，一边把门关上了，“这里有个老朋友，他知道所有有关蟋蟀的事。”

他领着玛利欧进到了隔壁房间，那是间厨房。一只黑色的生铁炉子上面，六个锅子正冒着热气，嘘嘘地响着。桌子上摆了好些漂亮的彩绘的瓷盘子，上面画着身穿彩色长袍的中国绅士淑女，正走在一座小桥上，小桥则横跨在一个平静无波的蓝色小湖上。而摆好的位子旁边，放了两双筷子，各自用纸包着。

有位很老的中国绅士就坐在窗户旁边的摇椅上。他的下巴垂着稀疏的灰色胡须，身上穿着一件红金两色的长袍子，跟盘子上那些人身上穿的很相像。玛利欧进来的时候，他慢慢站起身来，两手抱在胸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玛利欧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中国老绅士向他鞠躬的场面，一时之间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但是他转念一想，最好的办法就是依样画葫芦，也向他鞠个躬。老人随后又再一鞠躬，玛利欧也只好照样再来一次。

要不是冯赛在一旁用中国话对他的朋友说了些什么，那个晚上他们说不定就会这样一直鞠躬鞠下去了。原来冯赛说的那句话就是：“这就是那个养蟋蟀的男孩子。”不过玛利欧和柴斯特只能彼此相互看一眼，谁也听不懂中国话。

只见那个老人忽然变得很兴奋。他透过蟋蟀笼子的栏杆缝隙往下看，并且高兴地赞叹着。然后，他又让自己站得直挺挺的，很郑重地做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柴斯特也回了礼，并且发出了它最有礼貌的鸣叫声。这使得这位中国绅士非常愉快。他和冯赛开始笑着，又互相交谈了一些话，听起来就好像好几百支筷子同时开心地敲击着。

等到他们彼此说够了柴斯特是只多棒的蟋蟀以后，冯赛便对玛利欧说：“你喜欢吃中国菜吗？”

“喜欢啊！”玛利欧说。事实上，除了炒杂碎以外，他从来没吃过什么别的中国菜肴，不过光这一样就已经让他高兴坏了。

“请稍等一下！”冯赛说完，就消失在店里，很快地带着两件新袍子回来。“这件给你！”他一边说，一边帮着玛利欧穿上了其中的一件。这件袍子紫红和浅紫交错，上面全是太阳、月亮和星星的图案。“这件是我的。”冯赛一边说着，一边也穿上了他自己的袍子。那是件蓝绿两色的袍子，上面有鱼、芦苇和睡莲的图案。

那位中国老绅士轻声对冯赛说了些什么，冯赛也低低地回答了几句。“很抱歉，”他对玛利欧说，“没有小袍子可以给蟋蟀穿。”

“噢，没关系！”玛利欧说。

“你请坐！”冯赛说着，又搬了一张椅子到餐桌旁边。

玛利欧坐了下来，两位中国绅士就坐在他的对面。冯赛把蟋蟀笼子放到了桌子中央，然后又从炉子那边来回走了几趟，带来了好几盘热腾腾的中国食物。柴斯特实在很想尝尝它们的味道怎么样，它可是连杂碎都没吃过呢！

“这一道是什锦蔬菜。”冯赛说，一面放下了这第一道菜。盘子里有各式各样的青色蔬菜，有四季豆、豌豆荚，还有些鸡丁。下一道上来的是猪肉炒饭，烧成了好看的褐色，飘着阵阵浓浓的肉香。然后是炒面，里面加了腰果，面条炒得焦焦的，一点儿也不像平常玛利欧在自助餐店里看到的那样，有许多汤汁，黏黏乎乎的。只要有这一盘炒面就足够他吃上一餐了。接下来是跟凤梨烧在一起的鸭子，一块块烤过的鸭肉浸泡在香甜浓郁的酱汁里。最后，冯赛还端上来一大壶不晓得是什么的东西。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道，一边掀开了盖子。

玛利欧往里面望了望。“是茶。”他说。

“哈哈！”冯赛大声笑着，“你可以当个很不错的中国人了。”他说着，一面冲着玛利欧开怀地笑着。

玛利欧可是费了好大的工夫来学着用筷子。它们老是不听使唤，一直从他的手里溜掉。“就把它们当作是两根很长的手指头。”冯赛说。

“两根很长的手指头，两根很长的手指头。”玛利欧不停地在心里重复着。后来，他终于可以操纵它们了。当他把东西放进嘴里时，几乎可以感觉到食物就在筷子的末端。

柴斯特也有自己的一份晚餐。冯赛从碗橱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碟子，把每道菜都放了一点点儿在里面，送上来给这只蟋蟀吃。柴斯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那道什锦蔬菜它尤其喜欢，因为青菜本来就是它最爱吃的食物。每隔一会儿，它就会停下来歇一歇，然后快乐地歌唱着。每当它这么做时，那位中国老绅士和冯赛就会露出微笑，彼此用中国话交谈几句。玛利欧的感觉也和柴斯特一样，只是他不会啾啾地唱歌。他只能在冯赛每次问他还要不要再来一点儿的时候，不断地回答“是的，麻烦你！”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他有多喜欢这里的每一道菜。

等到他们每个人都吃够了什锦蔬菜、炒面、猪肉炒饭和凤梨鸭之后，冯赛又拿了一些金橘蜜饯来给大家当甜点。玛利欧吃了两个，又喝了好几杯茶。柴斯特也吃得好撑，最后每样都只能咬上一小口。

等到他们全都享用完了，冯赛才问道：“你说这只蟋蟀有什么问题？”他点起了那根白色的陶质烟斗，那个中国老绅士也同样点起了一根。他们就这么坐着抽着烟，一缕缕的烟圈绕着他们的下巴往上升，玛利欧觉得他们看起来非常有智慧。

“问题是，”玛利欧开始说，“我的蟋蟀吃钞票。”于是，他把两元钞票的那件事一五一十地跟他们说了。冯赛必须把事情的经过，逐字逐句地翻译成中文，讲给他的朋友听。每听完一句，这个老人就会用一种严肃的口吻，点着头说“噢”、“哦”或是“嗯”。

“所以我认为我喂它吃的东西一定不合适。”最后玛利欧这样结束了他的叙述。

“很好的推论。”冯赛说。他开始用中文很快地讲起话来，然后他站起身来，说了声：“请你稍等！”就又进到店里面去了。不一会儿工夫，他走了回来，胳膊底下还夹着好大的一本书。这两个中国人一起读着那本书时，还会不时地停下来，彼此说上几句。

玛利欧绕到他们背后。他当然是不认得中国字的，但是那本书上有一些插图。有一张图上画的是一个公主坐在象牙宝座上，她旁边的架子上放着的，正是一个跟柴斯特那个一模一样的蟋蟀笼子。

突然，那位中国绅士发出了兴奋的尖叫：“有了！有了！”他一边说，一边用烟斗敲着那一页。

“在这里！在这里！”冯赛也对玛利欧叫着，“这篇是古代中国公主的故事。她养蟋蟀当作宠物，就拿桑树的叶子来喂它。书上写着：‘就像蚕吃了桑叶会吐出美丽的丝，同样的，吃桑叶的蟋蟀也会编织出美妙的歌。’”

“那我们就得去找一棵桑树才行了。”玛利欧说。目前为止，他唯一知道有桑树的地方，就是布鲁克林的植物园，而树的四周却是有围篱隔开的。

“我就有啊！”冯赛说着，同时露出了开朗的微笑，一张脸变得又大又圆，仿佛万圣节的南瓜一样。“就在窗户外头。”他走到窗边，拉开了百叶窗，外面院子里种着的正是棵桑树。而且，其中的一根枝子几乎已经伸进了厨房里。冯赛摘下了十二片树叶，立刻把其中一片放进了蟋蟀笼子里。但是柴斯特并没有碰它。

玛利欧很沮丧。“它不喜欢。”他说。

“噢，它会喜欢的！”冯赛说，“它只是刚吃饱了中国晚餐！”

事实确实是这样。要是换成别的时候，柴斯特恐怕早就把叶子狼吞虎咽地吃下去了。但是现在它实在吃得太撑了。不过，为了让他们知道，叶子正是它想要的，它还是设法吃了一小口。

“你看到了吧！”冯赛说，“只要它饿了就会好好儿吃叶子了。”

柴斯特实在太满足了，它必须让自己好好儿唱上一会儿，于是每个人都专注地倾听着。当时唯一还有的另一种声音，就是摇椅摇动时发出的嘎吱嘎吱声，而它居然还挺能跟这只蟋蟀的歌声配合呢！冯赛和他的朋友都深深地被这场音乐会所感动，他们闭着眼睛坐在那里，脸上显露出无比平和的表情。等它唱完了，那位中国老绅士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条丝质手帕，擦着鼻子，眼睛里也显得湿湿的。他一面用手帕轻拭双眼，一面又轻轻地跟冯赛说了些什么。

“他说这就好像是在皇宫的花园里听蟋蟀唱歌。”冯赛翻译给玛利欧听。

玛利欧为这顿丰盛的中国晚餐向冯赛道了谢，但也表示时间不早了，他必须得回家了。

“你随时可以再来。”冯赛说。他把十一片桑叶放进一个小盒子里，递给了玛利欧，“树上的叶子很多，我会给这只蟋蟀留着。”

玛利欧又向他道了谢。中国老绅士也站起身来一鞠躬，玛利欧一样地向他鞠躬回礼。冯赛也鞠躬，玛利欧又照样对着他回了一鞠躬。而在笼子里，柴斯特也同样地对着大家鞠躬。玛利欧就这样一路鞠着躬，朝着门倒退离去。这是个非常美好的夜晚。这许多的鞠躬让他感到非常正式、非常有礼，而且也很高兴他的蟋蟀能使得两位中国绅士这么开心。

第十章　晚宴

一天晚上，夜已经很深了，柴斯特蟋蟀却还在报摊里忙碌着。白利尼一家才刚回去，它就跳出了火柴盒，开始折腾起来。首先它把内盒推进去，让它和外盒的边缘靠齐。弄平整后，再把整个火柴盒推到闹钟旁边。接下来，它又从面巾纸盒里拉出一张面巾纸，铺在架子上来回拉动。等到把架子上的灰尘都打扫干净后，它又用两只前腿夹住面巾纸，把蟋蟀笼子的栏杆给擦亮了。它也把闹钟表面的玻璃，还有收音机，都擦拭干净了，让它们变得亮晶晶的，连它身体的形状都可以照得出来。由于这个钟的指针加了荧光，黑暗中还会发出一点儿淡淡的绿光。

这可是个特殊的夜晚，柴斯特心想，举办一个派对，就要每个细节都做到完美才行！

原来，柴斯特来到纽约已经整整两个月了，它们三个决定举行一场派对，好好儿庆祝一番。你知道的，场面并不算隆重盛大，只不过是给每位准备了一点儿晚餐。塔克老鼠本来主动提议，要让它们使用排水管，但是柴斯特不想在它朋友收集的那一堆废纸和垃圾中间吃晚餐。因此，在经过许多次的开会讨论之后，它们终于决定就在报摊上举行这场宴会。这里有遮蔽，空间也够大，而且收音机还可以提供很好的音乐，增加一点儿气氛。

塔克跳上报摊，来到了柴斯特旁边。“食物弄得怎么样了？塔克。”柴斯特问道。塔克的任务是为晚宴准备茶点。

“嘻嘻嘻！”塔克老鼠笑着，把两条前腿放在一起搓摩着，“我告诉你，”它抬起了一条腿，“我弄来了两块腊肠、一片火腿、三片腌肉，这是从一个腌肉、生菜和番茄三明治里弄来的；还有一些生菜和番茄，也是从刚才说的三明治里弄到的；一些全麦、黑麦和白色的面包屑、一大团凉拌菜、两块“好时”巧克力，还有一小截“Oh Henry！”糖果棒——带果仁的哦。而最棒的还在后面呢！”塔克停了停，又说，“加冰块的饮料！”

“你怎么弄到冰块的？”柴斯特问道。

“别急，我说给你听！”塔克说，“我一整天都藏在午餐台的旁边。等到那些喝可乐的傻瓜来买可乐的时候，我就把他们洒出来的冰块一把抓过来，拿到排水管里去。”它用一种特别骄傲的口吻继续说道，“我正好存了一个可以隔热的冰袋，刚好适合这种场合使用。我放进了冰块，封上了口，我们就有冰块可用了！很棒！对不对？”

它蹲坐在地上，朝柴斯特咧嘴笑着。

“太好啦！”柴斯特说，“那你又是在哪里找来饮料的呢？”

“在纸杯里。”塔克说，“而且不是混合在一起的饮料，是每种汽水各有一杯。”

“真是太棒啦！”柴斯特十分敬佩地说。

“噢，其实也没什么。”塔克一边说，一边摇动着一条腿，“我的意思是说，是不错，但也不是多么了不起。”它朝架子、闹钟和那许多东西看了看，“你把这地方打扫得这么干净，才真是值得嘉奖呢！当然啦，这种事比不上准备食物那样要紧，但是你能够把场地弄干净也是非常不错的。”

它们这么谈着的时候，亨利猫也已经穿过报摊边上的缺口走了进来。柴斯特跳了下来，像个地道的好主人似的，满怀热诚地迎接新到的客人。

“音乐会怎么样？”柴斯特问道。亨利才去过华盛顿广场，听了一场露天的室内乐音乐会。不过，柴斯特一直不明白：怎么能够在室外演奏室内乐呢？但是既然这里是纽约，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

“很好！”亨利回答，“只是我觉得那个小提琴师没你拉得那么好。”

这话让柴斯特听得很开心，但是它得把头转开去，免得让亨利看到它脸红。

“亨利，帮我把吃的搬过来。”塔克说。它跳下了地板，急急忙忙地跑回排水管去了。

塔克和亨利把所有的餐点都安排到一边，饮料则放在另一边，让大家都可以自己去弄自己想要吃的东西。这是自助餐的方式。塔克和柴斯特坐在架子上，亨利因为比较高，就坐在板凳上。于是，它的头还是跟它们的一样高。

塔克老鼠对于能够给大家预备冷饮这一点，感到非常自豪。冷饮一共有四杯，一杯装着可口可乐，一杯装着百事可乐，一杯装着麦根啤酒，最后一杯则是橘子汽水。塔克在每个杯子里面放了一块冰，然后还用一根它当天下午找到的吸管，装模作样地把每杯都搅动了一番。

“噢！”它赞叹着说，“除了在纽约，哪儿的老鼠可以在它的可口可乐里面加冰块呢？”

“我们该来点儿音乐。”亨利说道，便伸出前掌，轻轻地把收音机打开了。

它们最先收到的是新闻报道，这对一场派对来说，似乎不太合适，于是亨利转动选台的旋钮，一台在转播机智问答，一台在播业余表演，一台在播广播剧，最后才总算找到了一个它想要的节目。音乐可以为派对助兴，也可以让人免去交谈，尽情地吃个痛快。

当亨利猫正要对第二块“Oh Henry！”糖果棒进攻的时候，却突然停止了动作，它专心地聆听收音机里演奏的曲调。它的头随着音乐一摇一晃地摆动起来。

“这首是我最喜欢的歌了。”它一边说，一边轻声哼唱着。

“唱出来，亨利！”柴斯特说。

“这可是你引火烧身，自作自受了。”塔克咬着满嘴的腌肉、生菜和番茄三明治，喃喃地嘟囔着。

但是亨利的兴致很好，它清了清喉咙，开始唱了起来：

“我在呼唤你……

喵——喵——呜——呜——呜——”

亨利发出了一种开心的呼叫，跟那首歌的歌词倒蛮协调的。

“你现在懂得我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吧？”塔克嘟囔着。

但是亨利还是继续唱了下去：

“你何时回应我……

喵——喵——呜——呜——呜——”

“也许我们还是该把收音机转回到刚才播业余表演的那个台去。”塔克一边说着，一边又去拿了一块“好时”巧克力。

“我觉得亨利唱得很好听。”柴斯特说。

“现在该你唱了，柴斯特！”亨利说。

其实柴斯特早就想为它们表演一曲了，但是它总得先得到别人的鼓励才行。于是它一边活动着翅膀，做着演出前的热身，一边说：“严格说起来，这并不算是唱歌，你们知道的……”

“管它是唱还是拉，只要听起来不像亨利那样就好了。”塔克说着，把最后一口橘子汽水吸干了，大家也随即安静了下来。

这时已经是夏季的尾声了，正是一年里全世界的蟋蟀最喜欢的季节。今年夏天，柴斯特在纽约，当然不像往年那样常常鸣叫，但是今晚它可是要尽情地演奏了。它想到故乡的那片草原和那根树桩，那条小溪以及那棵老柳树。于是，乐音就这么从它的翅膀底下如流水般地溢出，充满了整个报摊。

等到它演奏完了，塔克和亨利都热情地为它鼓掌，向它道贺。“再为我们表演些我们熟悉的曲子吧！”亨利提议道。

“嗯，这我就不知道能不能办到了，”柴斯特说，“我的歌向来都是自己作曲的。”

“听听收音机，演奏一些那里面播放的曲子。”亨利说，把声音开得更大了些。

柴斯特微微地歪着头倾听。收音机里正播放着《蓝色多瑙河》的华尔兹舞曲。当它听熟了那个曲调，记住了，就开始和着收音机里的音乐，一起演奏了起来，而且拉得毫无瑕疵，完美极了！这只蟋蟀真是个天生的音乐家，它不但马上学会了那个调子，更令人惊讶的是，短短的几分钟里，它已经创出了变调，在保留华尔兹节奏的情况下，重新把曲子组织改造了一番。它还发现，只要把翅膀倾斜一些，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让乐音变高或变低。

柴斯特从它的朋友那里获得了热烈的喝彩。由于亨利猫曾经爬进过大都会歌剧院几次，知道那里的人都是怎样表示热情的，就大声吆喝着：“好啊，柴斯特！好啊！”当然，既然柴斯特已经表现出这样好的模仿天赋，它的朋友们就都坚持要它再继续演奏下去。柴斯特也乐于从命。能得到好听众的鼓励，对一个表演者而言，正是求之不得的。

收音机选播的下一首曲子是意大利民谣组曲。柴斯特挑选了不同的曲调，跟着乐团的演奏一起鸣唱着。继民谣之后的，是一组歌剧的咏叹调。而柴斯特演奏那些专为男高音而作的曲子，比演奏那些为女高音、女低音和男低音作的曲子更顺手。不过它还是尽力把每一首都表演得非常理想。

每当它演奏完一首新曲子停下来的时候，它的两个朋友就会大声地叫好，吆喝着：“再来一曲！再来一曲！”所以柴斯特就这样一直表演了下去。现在播出的是一首南美洲伦巴舞的曲调。这种曲子的节奏很不好抓，柴斯特花了好几分钟的时间，总算摸出了其中的诀窍。一旦它弄懂了，就再也不会错了曲子的节拍。当它鸣唱的时候，简直就像一对响板在那里敲打着似的。

“真想不到！”塔克老鼠赞叹着，“它不但可以演奏古典的，还可以演奏流行的。”

因为喝了许多汽水的缘故，塔克的心情非常地轻松愉快，南美洲音乐轻快的节拍更是让它兴奋了起来。于是它跳起舞来，开始绕着架子旋转。

亨利猫不禁哈哈大笑，但是塔克不理会它。塔克太开心了。“柴斯特会演奏，我会跳舞！”它喘着气说，“我们可以去参加综艺表演了。”

“要是你跳得有它演奏得那么好，你们就可以去了。”亨利说。

“所以我才在学啊！”塔克说，一边在白利尼老爸的烟斗旁边做了个疯狂的大旋转。

这下它给转得分不清东西南北了，身体一晃就这么歪歪斜斜地摔进了一只火柴盒里。盒子一下子给震翻了过来，里面的火柴散了满架子，有些则落到了水泥地板上，引起了类似划火柴时的那种摩擦，迸出了一些黄色的火花。大多数的火花都离木箱子的四壁有一段距离，不多久就自己熄灭了，没有造成什么危险。不幸的是，有一根火柴却刚巧碰到了一堆当天的早报。火柴迸出的火星点燃了报纸磨损的边缘，很快就使整捆报纸烧了起来。

“小心！”柴斯特叫道。亨利猫及时跳了起来，没有让尾巴给烧着。而现场第一个搞清楚出了什么状况的正是蟋蟀，它很清楚，要是它们不赶快把火扑灭，将会造成什么后果。“把可口可乐拿来。”它说，“把它倒在上面！”

“我都喝光了。”塔克叫道。

“你可真能喝！”柴斯特说，“还有冰块没有？”

亨利和塔克赶紧把冰袋里剩下的冰块全都倒在火苗上，但还是不够。火焰里升起了一些水汽，火势稍微减弱了一些，但转眼就又旺了起来，甚至比先前还要大。

“也许我们可以把它闷灭。”亨利说。

架子上有一堆杂志，就在火苗的上面。亨利使尽全力，好不容易才把它们推了下去。然后大伙儿全都跑到了架子上边，看看火是不是给压灭了。

“噢，这下可好啦！”塔克说，“火还在烧，而且你还把出去的洞口给堵住了！”

它们给困住了。亨利和塔克跳下来，开始疯狂地把杂志拉开来。然而火越烧越近，它们不得不退开来。

“好个下场！”塔克说，“我当初真该留在第十街的。”

有一会儿柴斯特惊慌失措。但是它强迫自己思绪恢复正常，并把情况做了一番推想。于是它想到一个主意。柴斯特纵身一个大跳跃，飞到了闹钟上，不偏不倚，正好落到那颗启动闹铃的按钮上。老闹钟开始发狂似的响了起来，还在架子上疯了似的不断抖动。柴斯特又跳回到朋友那里。

“失火的警报。”它说。

它们蹲在墙边，望着火苗正舔舐着对面的木头，上面的油漆已经开始起泡。

不久，柴斯特听到了报摊外面的人声。即使是三更半夜，站里总还是有几个人在的。有人说：“发生了什么事？”

“我闻到了烟味。”另一个说。柴斯特听出了这个声音，是列车长保罗。有人跑了过去，然后又跑了回来，接着是一阵捶打声。整个报摊都震动了。

“快来个人帮忙抬另一边！”保罗说。

盖子猛然给掀开了，阵阵烟雾腾空而起。透过火场里的浓烟和火光，一旁站着的人都很惊讶地发现，竟然有一只猫、一只老鼠和一只蟋蟀正跑着、跳着，拼命往外逃。它们算是死里逃生了。

第十一章　不祥之物

几只动物在排水管那头看着保罗把火扑灭了。他把能抢救出来的报纸尽可能地都拉了出来，并且倒了一桶水浇灭了余火。他又朝墙上倒了一桶水，以确保它不再起火。等到危险的情况过去了，他才打电话给白利尼老爸。

“真是一团糟！”塔克老鼠看着那一堆堆湿透的、又冒着烟的报纸和杂志，这样说道。

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你打算怎么办，柴斯特？”最后亨利猫问。

“我得回报摊去，”柴斯特说道，“假如白利尼一家发现我不在了，他们会以为是我放了火，然后逃跑了。”

“你又怎么知道，他们不会以为是你放了火，然后又留下来了呢？”塔克说。

“这个险我总得冒一冒。”柴斯特说着，没等猫和老鼠再说些什么，就一跳一跳地回报摊上去了。

保罗已经跟站上的工程人员交代好了，他要等白利尼一家过来，所以会有几班车不能跑。他可不想有人趁着报摊盖子掀开的时候，过来乱动钱箱里的钱。这位列车长以为这些动物开派对所留下来的杯盘和纸袋，是玛利欧或是他爸爸留下来的，就趁空整理了一下。于是柴斯特利用他把这些东西丢到垃圾桶里去的空当，跳回了架子上面。架子上的东西没烧坏，只是每样东西都带着一股烟味就是了。这只蟋蟀垂头丧气地跳回了笼子里，准备好接受一切不可避免的命运。

没多久，白利尼一家就赶到了。他们是叫了部出租车过来的。要是白利尼家搭了出租车，那就可以确定一定是有紧急的情况发生了。柴斯特远远地就听到了他们从街上匆匆跑下楼梯的脚步声。爸爸正在安慰妈妈，她因为奔跑和紧张的缘故，喘得很厉害。等她看到了那一堆堆烧焦的杂志和报纸的时候，禁不住放声哀号，猛力摇起头来。爸爸连忙把她安顿在板凳上，因为上面溅满了水，她马上就又站了起来，只是裙子上已经湿了好大一块。

“完了！我们完了！”她啜泣着说，“什么都烧光了！”

爸爸竭尽所能地安慰着她，说只不过是损失了几堆《淑女家庭》杂志而已。但是妈妈却不肯相信，一心认定他们一家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玛利欧是这心情悲痛的一行人里走在最后面的一个，他最先想到的是那只蟋蟀的安全。不过，当他看到柴斯特好端端地待在笼子里时，便决定最好还是先保持安静，等妈妈这一阵难过的心情缓解了再说。

保罗把事情发生的经过跟他们说了：他怎样闻到了烟味，又听到闹钟的响声，然后说到了动物们从燃烧的报摊里逃出来的那一段。

“好……好啊！”这下白利尼妈妈的绝望都变成了愤怒，“那些畜生又上报摊来了！我不是跟你说过的吗？”她伸出食指直指着玛利欧大叫，“我就说过蟋蟀会把它的朋友都找来的吧？说不定就是它点的火。它是个纵火犯！”

玛利欧根本没机会讲话。他很想开口为柴斯特辩解几句，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妈妈就已经滔滔不绝地把他的话全给湮没了。她找到了一只替罪羊，可以将所有的不幸归罪于它，再也没有什么人可以阻挡她了。

好不容易才等到她停了一下，玛利欧讷讷地说：“我的蟋蟀绝对不会做烧掉我们报摊这种事的。”

“事实俱在！”妈妈说，“我们是遭了火灾！”

“但是蟋蟀是代表好运的……”玛利欧说。

“好运！”妈妈怒不可遏地说，“它吃钱，它还犯下纵火罪！它是个触霉头的不祥之物，它就是这么个东西。它跟好运气正好相反。它非得给我滚蛋不可！”她两手抱在胸前，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着。玛利欧知道，这是再没任何商量余地的一种表示。

“我可以把它放到别的地方去。”这个男孩子央求着。

“不行！”妈妈说，一面坚定地摇着头，简直就像一扇紧闭的门一样，“它是个不吉祥的东西，必须马上给我滚蛋！”

爸爸竖起食指放在唇边，打着手势要玛利欧别再说了，于是两人便着手清理起来。他们先推来手推车，把那些已烧得无药可救的杂志一车车运走，然后才开始抢救只被烟熏到的报刊。玛利欧用拖把擦地板，妈妈则把报纸摊开来晾干。等到一切就绪，差不多就到第一批通勤上班的旅客到达的时间了。

柴斯特怀着无比愧疚的心情，静静地躺在笼子里。虽然火不是它引燃的，但如果不是它邀请朋友到报摊里来，也不会发生这场意外。而且，要不是它演奏了那首伦巴舞曲，也不会惹得塔克舞兴大发，因而踢翻了那盒火柴。何况，先前它确实咬坏了一张两元钞票。这些事件，它都有错，它也开始相信自己真是不祥之物了。

在这个早晨的上班高峰时间里，玛利欧特别卖力地吆喝着：“买报纸喽，先生。”爸爸也比平常更积极：“《时代周刊》、《生活周刊》喽，先生。”妈妈却只带着那一副阴沉、坚定的表情，闷声不响地坐在板凳上。虽然那天早上生意做得很不错，但是她的心情仍然毫无改变。等到这段高峰期过去，爸爸才出去另外买了把新锁。

柴斯特听到面巾纸盒子后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张熟悉的面孔正偷偷往外头窥视着。“情况怎么样？”塔克老鼠轻声问。

“你疯啦？”柴斯特压低声音说，“他们正巴不得抓住你呢！”

“我得弄清楚你的情况怎么样才放心呀！”塔克说。

“他们打算把我扔出去。”柴斯特叹着气说。

“噢噢噢！”塔克呻吟着，“都是我不好，闯了这么大的祸。不知道要是我把剩下的积蓄统统送给他们，他们肯不肯放过你？”

柴斯特把它那颗黑色的小脑袋靠在蟋蟀笼子的栏杆上。“我怕这回是没有用了。”它说，“妈妈已经下定决心。我也不怪她。我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来过纽约。”

“噢，柴斯特，”塔克哭泣着，“别这么说！你让我觉得自己真是只烂耗子。其实我只不过是只平凡的小老鼠。”

“这也不是你的错，塔克。”柴斯特说，“自从我来到这里，就一直在给他们带来噩运。”

不知不觉的，这只蟋蟀就这么鸣唱了起来，它情不自禁地想把它满心的伤感发泄出来。它知道只要能把悲伤的情绪吟唱出来，就会感觉好一点儿。于是它就这么唱起了前晚它听过的一首意大利民谣的前几个音。倒也不是它有心选这首歌，只是这首歌又悲凄、又甜美，正好符合它现在的心情。

这时，白利尼妈妈正要把一捆《先驱论坛报》打开来，却忽然听到了这段鸣唱。起先她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那是什么？”她用意大利语问道。柴斯特停下了演奏。

“是谁在唱歌？”妈妈用意大利语问道。

玛利欧看着他妈妈。通常当她用意大利语讲话，就是代表她的心情很好。不过今天显然不该是这样。

塔克老鼠有一项专长，它很能判断别人的个性，不管对方是动物还是人。它认为自己听出了白利尼妈妈声音里有软下来的味道。“再唱唱！”它低声对柴斯特说。

“不行，她恨死我了！”柴斯特说，“这只会让她更生气的。”

“只管照我的话去做！”塔克老鼠急迫地下着命令。

于是柴斯特又开始鸣唱了起来。它想，反正自己已经够丢脸的了，所以，管它呢！最坏的结局也差不到哪儿去啊！它演奏的那首曲子叫作《重归苏莲托》，实在是它鸿运当头，因为这正是白利尼妈妈最喜欢的一首歌。回想当初在意大利的拿波里，他们还没来美国以前，白利尼爸爸还在追求她的时候，就常在月光下，来到她的窗前，弹着一把老吉他，唱起这首民谣。当蟋蟀这么鸣唱起来的时候，当年的情景仿佛又一幕幕地回到了妈妈的眼前：那个静谧、温暖的夜晚，月光正照在水面如丝的拿波里湾上，爸爸深情款款地对着她轻唱着歌曲。她回想起往日的那段时光，泪水不禁充盈了眼眶，于是她开始轻轻地和着曲调，唱出了里面的歌词。

柴斯特蟋蟀也运用了前所未有的最佳技巧来配合演奏。它一听到妈妈唱了起来，立刻把拍子减慢了下来，让她不用费力，就可以跟得上。她唱得大声的时候，它也把音量加强，等到她感动得哽咽、声音降低的时候，它也就拉得轻柔一些。但是不管怎样，它的鸣唱总是伴随她的歌声进行，让她一直维持在正确的节拍和曲调上。它真是个最好的伴奏者。

玛利欧看得目瞪口呆。他先是吃惊地看着蟋蟀笼子，然后又看了看妈妈。妈妈的歌声和这只蟋蟀的表演都太棒了！一只蟋蟀竟然能鸣唱出大家熟悉的曲调，实在是太奇妙了，而妈妈美妙的歌声也同样让人赞叹。以前，白利尼妈妈高兴的时候，也曾经吹过口哨。有一两回，玛利欧也听她哼唱过几句。但是现在，在他眼前，她竟然像只夜莺一样地婉转歌唱着，让人忍不住要流出泪来！

柴斯特结束了这曲《重归苏莲托》。

“别停！再唱下去！”塔克尖声叫着，“她爱听悲伤的歌。”

妈妈的心情还没来得及平复，柴斯特又开始鸣唱起昨晚宴会上它演奏过的一段歌剧。妈妈不熟悉歌剧里的歌词，但是她还是跟着哼唱了其中几个音节。玛利欧站在那里呆若木鸡。

白利尼老爸从锁匠那里回来了。他走下楼梯的时候，就觉得很奇怪，怎么没听到他的妻子和玛利欧在叫卖报纸。等到他走近报摊，听到蟋蟀笼子里传来了歌剧《阿依达》里的大进行曲那段音乐时，更是大吃一惊。

“它会鸣唱歌剧！”爸爸惊叹着。他的眼睛瞪得和两个煮熟的鸡蛋一样大。

“嘘！”妈妈摆着手说。

柴斯特的音乐记忆力无与伦比。一首曲子只要听过一遍，它就能永远都记得。等到把整段歌剧演奏完了，它才停了下来。“我该再表演一下流行音乐吗？”它小声地问塔克老鼠，这时这只老鼠依然躲在面巾纸盒子的后面。

“等一下。”塔克说，“先看看情形会怎么样。”

白利尼妈妈的眼睛里带着梦幻般的神采。她伸出手臂抱住她的儿子，说道：“玛利欧，一只能把《重归苏莲托》唱得这么动听的蟋蟀是不会故意去放火的。它可以继续留下来。”

玛利欧高兴得一把搂住了妈妈的脖子。

“你听到了吧？！你听到了吧？！”塔克老鼠尖声叫着，“你可以留下来了！噢，太棒啦，太棒啦，太棒啦！而且我知道这还只是个开始而已。我会当你的经纪人的，可以吗？”

“好哇！”柴斯特说。

于是柴斯特一生中——或者可以说是任何蟋蟀一生中最辉煌的一周开始了。

第十二章　史麦德利先生

清晨两点钟，蟋蟀柴斯特的新经纪人——塔克老鼠，正在蟋蟀笼子前面踱着方步，来来回回地走着。亨利猫躺在架子上，尾巴从边上垂挂了下来。柴斯特自己则在火柴盒里舒舒服服地休息。

“我已经对这个新情况做了慎重的考虑。”塔克很郑重地说，“事实上，这一整天除了这件事，我脑袋里什么也塞不进去。我们首先要明确的是：柴斯特是只非常有天分的蟋蟀。”

“是嘛！就是嘛！”亨利说。柴斯特冲着它微笑。亨利这只猫咪的心地实在是善良得没的说。

“第二件事就是：这样的天赋是很稀罕、很美好，而且十分宝贵的，一定不可以就这么糟蹋了。”塔克清了清喉咙，“而第三件事就是：这件事还可能，我是说‘或许’有点儿赚头，谁知道呢？说不定哟！”

“我就知道！这才是你真正的心声。”亨利说。

“拜托，先别这样，亨利！先听我讲上一分钟，你再来骂我是只贪心的老鼠也不迟。”塔克说着，在柴斯特和亨利的旁边坐了下来，“这个报摊的生意一直很差，对不对？这就对了！如果白利尼一家过得很快乐的话，那么白利尼妈妈就不会一直想把它赶走了，对不对？就是这样！她今天喜欢它，是因为它演奏了她最喜欢的歌，但是谁晓得她明天是不是还会喜欢它呢？”

“我是很想帮助他们，毕竟他们一直都对我很好。”柴斯特说。

“当然啦……”塔克说，“如果有那么一点点成功的报偿，可以落进柴斯特一位可信赖的老朋友所住的排水管里，那又有什么不好呢？”

“我还是看不出来我们怎样才能挣到钱。”柴斯特说。

“我还没有把细节都研究到。”塔克说，“但是有一点我可要告诉你：纽约是个人们愿意为天才付出代价的地方。所以，很清楚的是，柴斯特得再多学点儿曲子。虽然我个人还是比较喜欢它自己作的曲子。对不起！柴斯特，我不是有意冒犯你。”

“噢，不，不会！”柴斯特说，“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人类可不这么想。”塔克继续说道，“不过，既然他们本来就是人类嘛，我们又有什么好说的呢？他们宁可听那些他们自己写的作品。”

“但是我怎么去学新的歌曲呢？”柴斯特问道。

“太简单了！”塔克说。它一个箭步冲到收音机旁边，使尽全身的力气压在一个转钮上，吧嗒一声把它打开。

“小声一点儿！”亨利说，“外面的人会起疑心的。”

塔克不停地扭着旋钮选择频道，直到一阵平缓、轻柔的音乐从里面传了出来。“你只要仔细听好，跟着学起来就行了。”它对柴斯特说。

这是柴斯特正式接受音乐教育的开始。在那晚的宴会上，它只是演奏着好玩而已，但是现在它可是非常认真地在学习一些人类的音乐了。第一个晚上结束时，它已经默记了三种不同交响乐的节奏、音乐喜剧里的六首歌曲、一首小提琴协奏曲里的独奏部分，还有四首圣歌——这是它从一个宗教节目里学来的。

第二天早晨，那是八月里最后的一个星期天了，白利尼一家三口都到报摊来照顾生意。他们几乎不敢相信昨天发生的事，很想看看柴斯特是不是还会继续演奏那些熟悉的歌。玛利欧照常喂了这只蟋蟀常吃的早餐：桑叶和水，而柴斯特也慢条斯理地吃着。它看得出来大家都很紧张，它却有心让他们多等等，觉得这样子挺好玩儿的。等到早餐吃过，它好好儿地伸了伸懒腰，让翅膀活动活动，使它们柔软一些。

既然这天是礼拜天，柴斯特认为，不妨就从一首圣歌开始，所以它选择了一首《万世磐石》来作为它音乐会的开场。前面几个音才出现，妈妈、爸爸和玛利欧就露出了微笑。他们彼此看了一眼，眼睛里流露出快乐的神情，然而他们都不敢出声说话。

就在柴斯特拉完《万世磐石》这首曲子以后的空当里，正好史麦德利先生来到报摊上买他每月一份的《美国音乐》。他的雨伞收得整整齐齐的，跟平常一样地挂在手臂上。

“嗨，史麦德利先生，我的蟋蟀会演奏圣歌呢！”这位音乐老师还没来得及道早安，玛利欧就迫不及待地向他报告这个消息。

“还有歌剧。”爸爸说。

“还有意大利歌曲。”妈妈说。

“是，是，是！”史麦德利先生应声道，他当然是一个字也不相信的，“我明白我们都很喜欢这只蟋蟀，但是我们是不是让自己的想象力发挥得太过分了一点儿呢？”

“才不是这样的呢！”玛利欧说，“你来听听看！它还会再表演的。”

柴斯特啜了一小口清水，准备好再演奏些别的曲目了。这回它演奏的不再是《万世磐石》，而是慷慨激昂的《基督精兵进行曲》。

史麦德利先生的眼睛都要暴出来了。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脸上的血色都没了。

“你想坐下来吗，史麦德利先生？”爸爸问道，“你的脸色有点儿苍白。”

“我想我最好是坐一下。”史麦德利先生说，一边拿出一条丝质手帕擦拭着前额，“你知道，这实在太让人吃惊了。”史麦德利先生进到了报摊里面来，坐在板凳上，这样他的脸距离这个蟋蟀笼子就只有几厘米远了。柴斯特又鸣唱出《基督精兵进行曲》的第二节，并且以一个高亢的“阿门”做了结束。

“嘿，今天早上风琴师才在教堂里演奏了这一曲。”这位音乐老师气喘吁吁地赞叹着，“他演奏的还没这只蟋蟀的一半好呢！当然蟋蟀演奏的音量比不上风琴，不过，强度上的不足，却由甜美的音质来补足了。”

“这还不算什么，”白利尼老爸骄傲地说，“你该听听它演奏的《阿依达》。”

“我可以做个实验吗？”史麦德利先生问道。

白利尼全家立刻异口同声地答应了。于是这位音乐老师开始用口哨吹出音阶——do，re，mi，fa，sol，la，ti，do。而柴斯特也随即调整了它那两只翅膀，就像手指很快地拨过竖琴琴弦那样，立刻把整个音阶拉了一遍。

史麦德利先生摘下了眼镜，他的眼睛一片湿润。“它的音抓得非常准。”他说话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只见过一个人能够做到这样精准的地步。她是个女高音。”

柴斯特又开始演奏了起来。它拉完了另外两首它学会的圣歌——《玫瑰经》和《主是我坚固堡垒》之后，接下去又再演奏了那首小提琴协奏曲。虽说它没有整个乐团来配合，无法演奏出原曲的全貌，但是以它的情况来说，已经算是很了不起的了。

一旦史麦德利先生接受了他正在聆听一只蟋蟀所举办的音乐演奏会的事实以后，他就更是完全沉醉在这场表演之中了。他对于柴斯特演奏手法的“干净利落”，尤其大加赞扬。他说，这只蟋蟀很能把每个音都拉得非常清楚，不会让一堆音符搅到一起去。有时候，某段音乐让他特别感动，这位音乐老师就会用手抚着心脏的部位说：“这只蟋蟀是从这里演奏出来的！”

在柴斯特这么一曲一曲表演着的时候，报摊旁边围观的人也越聚越多。每奏完一曲，大家就鼓掌叫好，向白利尼一家道贺，恭喜他们拥有这么一只了不起的蟋蟀。妈妈和爸爸真是满心欢喜。玛利欧也很开心。不过，当然啦，本来他这一整个夏天，就一直都觉得柴斯特是非同寻常的。

等到演奏结束，史麦德利先生站起身来，跟爸爸、妈妈和玛利欧握手致谢。“我要感谢你们，给予我这一个小时从来没有过的美好时光！”他说，“全世界都该来认识这只蟋蟀。”突然之间，他的脸上闪过了一抹光彩。“嘿，我想我该写封信给《纽约时报》的音乐编辑，他们一定会有兴趣的。”

下面就是史麦德利先生写的那封信：

致《纽约时报》音乐编辑和全纽约市民——

噢，纽约人，欢喜快乐吧，因为一个音乐奇迹已经发生在这个城市里！就是今天，星期天，八月二十八日，这一天必将载入音乐史册。我深感荣幸，竟然在我献身音乐艺术的这一生中有幸现场聆听了一场旷古未闻的美妙音乐独奏会。身为一位音乐学者，且曾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本地著名的音乐学府，我相信我是有资格来评判这项奇迹的。而我要毫不犹豫地说，这样的曲调是纽约从来都不曾有过的！

“但是这位艺术家究竟是谁呢？”热爱音乐的人士一定会问，“或许是某个新出道的歌手，最近才从欧洲各国首都载誉归来的吧？”

不是的，各位音乐的爱好者，不是这样的！

“那么也许是某位提琴家，总是以满腔的热情，演奏出超世绝俗的音乐吧？”

又错了，各位音乐的爱好者们。

“难道说，会是一位钢琴家，有着敏感、修长的手指，可以从闪亮的象牙色琴键上，汲取出魔术般神奇的琴音来？”

噢，音乐爱好者们，你们永远也猜不着的。因为它竟是一只蟋蟀！一只外表寻常的蟋蟀，还没有我的小拇指长（不过因为我弹钢琴的缘故，小拇指还是算相当长的），但却是一只可以鸣唱出歌剧、交响乐和流行音乐的蟋蟀。所以，我将这件事描述为一项奇迹，应该不为过吧？

那么这位了不起的表演者，现在在哪里呢？各位音乐爱好者，不是在卡内基音乐厅，也不是在大都会歌剧院。但你可以在时代广场地铁车站白利尼一家开的那个小报摊里找着它。我奉劝，我也请求，每一位打从心底喜欢音乐的男士、女士和孩童，都万万不要错过这一场最杰出的——不对，应该说是最荣耀的音乐会！

最深受感动的

何瑞西·史麦德利

附记：我也同时教授钢琴，欲洽请致信——

纽约州纽约市

西六十三街一五七八号

何瑞西·史麦德利

第十三章　大出风头

《纽约时报》的音乐编辑对于收到史麦德利先生这样的一封来信感到十分惊讶，但是他信仰新闻自由，所以还是把信刊登在报纸的音乐和戏剧版上了。第二天早上，成千上万的人，有的在家里的早餐桌上，有的在进纽约市的公共汽车和列车上，都读到了跟柴斯特有关的这篇文章。

白利尼一家很早就到了报摊。爸爸拆开了其中一捆《纽约时报》，取出了一份，翻找着那封信。等他找到了，就把它大声念出来给妈妈和玛利欧听，然后又把报纸折好，再放回那一堆要卖的报纸里去。

“好啦！”爸爸说，“我们当中出了个有名的‘人物’了。”

这位“名人”此刻正在蟋蟀笼子里打着大哈欠。前一天晚上，大部分的时间它都在和它的经纪人以及亨利猫一起学着新曲子。等吃过了早餐，又再伸过了一次懒腰之后，它才把翅膀交叠着试了试音，就像小提琴师在表演前总要把提琴先调好音，以确保音色无误那样。这对翅膀的状况很好。一年中的这段时间里，正是它们翅膀痒痒、最爱鸣唱个不停的时候。于是柴斯特试了几遍音阶，然后就开始演奏起来。

它选定的第一首曲子是它前晚才听过的《小夜曲》，是一个叫作莫扎特的作曲家所作的。柴斯特和塔克还有亨利，都深为这一首《小夜曲》倾倒。由于它们第一次听到它时正是在夜里，再加上柴斯特也的确是个小家伙，所以一致认为这是一首适合蟋蟀学的曲子。更何况，这支曲子确实很美，有些调子听起来就好像有昆虫在四周跳跃，玩得很开心。

在柴斯特演奏的当儿，车站里也开始挤满了上班的人潮。人们逐渐在报摊四周围拢起来，有些是被鸣叫声吸引过来的，有些则是为了见识一下他们在报上读到的这只蟋蟀。纽约向来就是这样，只要哪里聚集了一小群人，就会有更多的人围拢过来想看个究竟。蜜蜂的习性如此，人类也一样。

有人在问是谁在演奏。

“一只蟋蟀。”一个男人回答。

“噢，别开玩笑了！”先前问话的那个人说，一面爆笑起来。

就在他前面，有个帽子上插着羽毛的小个子女士听得正起劲，这时立即转过头来，很不高兴地发出“嘘”声，轻声制止了他。

车站的另一边，有个男士正在阅读报上登的史麦德利先生的信，另外两个人也越过他的肩头一起看着这封信。

“荒谬至极！”右边的那个人说，“蟋蟀唱歌？谁会相信这种事啊？”

“一定是假的，”左边这个说，“也许是放唱片的。”

站在中间，拿着报纸的那个人，吧嗒一声把报纸合了起来。“才不是假的呢！”他说，“那可是个活生生的小家伙，而且它唱得很美！我都准备放弃这一季的交响乐，不买月票了。”

到处都有人在谈论、争论，并跑来聆听柴斯特演奏。

玛利欧拿了些旧杂志摞高，把蟋蟀笼子放在上面，好让大家可以看得比较清楚，也听得清楚一些。柴斯特每完成一首曲目，车站里就会响起“再来一首！再来一首！”的叫声。然后这只蟋蟀会喘口气，啜一口水，活动一下翅膀，很快地又开始另一首新的曲子。

人越聚越多。白利尼妈妈从来也没见过这么多人围聚着报摊。但是她可不是个会被好运给吓住的人，也绝不会让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给白白地溜走。于是她抓起一捆《时报》扛在一边的肩上，开始在人群中间做起生意来了。为了不打搅这群音乐爱好者，她嘴里轻声地说着：“来看看有关这只蟋蟀的报道！看看有关这只蟋蟀的报道，就刊登在《纽约时报》上！”

大家都不由分说地拿起报纸，就好像在抓糖果吃一样。没多久，一捆报纸就卖光了。妈妈得不断返回报摊上去拿一捆又一捆的报纸。不出半小时，整批报都销售一空了。

“别光坐在那儿闭着眼睛陶醉了！”妈妈轻声对爸爸说（白利尼老爸正是一个喜欢闭着眼睛享受音乐的人）。她把一捆《美国音乐》塞进了他的手里，“去卖卖这个看看，现在是个大好时机。”

爸爸叹了口气，但还是照着她的话去做了。不一会儿工夫，所有的《美国音乐》也都卖完了。如果我们说，这天早晨，往来时代广场地铁车站的人们，对音乐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兴趣，也不算是夸大其词。

排水管里，塔克老鼠和亨利猫也在聚精会神地听着，而亨利也是像白利尼老爸那样闭着眼睛陶醉不已呢！由于围观的人太多，它们没办法看见报摊，但是它们还是可以听得到，知道柴斯特就在对面那一大堆脑袋、人腿和背部的后面鸣唱着。它清亮的乐音充满了整个车站。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塔克在柴斯特休息的空当说道，“看看这些人。这里面可是一大笔财富啊！我真希望我们两个当中，有一个的个子大到可以去拿顶帽子，到他们中间去收钱。”

然而亨利只是微笑着。它对于现状已经很满足了。能够静静地坐着享受美妙的音乐，就让它感到无比快乐了。

人群继续扩大。光是第一天，就有七百八十三个人因为停下来听柴斯特的演奏，而耽误了上班的时间。

接下来的几天里，除了《时报》以外，其他几家报纸也开始登出专刊来报道这只蟋蟀。就连《美国音乐》也派了一位助理编辑来聆听这场独奏会。甚至，柴斯特还成了收音机和电视上出现的一则新闻。所有的播音员都报道了这只在时代广场地铁车站里娱乐众人的了不起的蟋蟀。

白利尼一家做了决定，认为柴斯特表演的最佳时机就是一大清早和傍晚时分，这两个时段也正是车站里人流最多的时候。音乐会于早晨八点和下午四点半开始，通常持续一个半小时，这还不含告别曲。

报摊的生意开始变得兴旺了起来。尽管妈妈事先就安排好随时补货的工作，但是，等到晚上关门休息的时候，所有的东西还是照样卖得精光，一样也不剩。值得一提的是，这时候，白利尼妈妈已经成了蟋蟀最好的朋友了。一到中午，她就会赶回家去，给柴斯特弄份好吃的午餐，比如水果沙拉或是一顿纯蔬菜大餐。只是分量都很少，甚至可以把东西放在一枚小银币上送上去。柴斯特其实还是比较喜欢它的桑叶，但是为了不伤她的感情，它还是尽量把所有的东西都吃下去。

冯赛也从报纸上看到了柴斯特的照片。他还是继续供应玛利欧桑叶。他和他的中国绅士朋友，从他家的阁楼里找出了两张折叠椅，每天都在八点和四点半的时候过来，坐在椅子上聆听柴斯特的新曲目。

史麦德利一天也至少会来上一次。他带来了一个录音机，把柴斯特学会的所有新曲子都录了下来。每次到了中场休息的时间，他就会利用这短短的十分钟，给听众来上一小段有关音乐欣赏的讲座。

就这样，到了星期四的时候，柴斯特蟋蟀已经成了纽约市最出名的音乐家了。只是这会儿，有件奇怪的事发生了：柴斯特察觉到自己并不真的感到快乐，至少不像它以前那样的快乐了，生活也不再像过去那样的自在有趣了。

举个例子来说吧，柴斯特发现，虽然荣耀是件好事，但是也同样让它感到非常疲倦。一天两次音乐会，天天举行，这样的安排实在很累。再说，它也不太习惯按照排定的时间来演奏。过去在家乡的草地上，只要太阳照得正舒服，或者是到了月圆时分，或是它想跟它的朋友云雀来一段音乐对话的时候，它就会放怀鸣唱起来，只因为它有这样的心情。但是如今在这里，不管它有没有这样的心情，都一定得在八点和四点半钟的时候各表演一场。当然它是很高兴能对白利尼一家有所帮助的，只是现在它的演奏已经失去很多的乐趣了。

此外还有一件事：柴斯特很不喜欢被人盯着看，当它在演奏的时候，情况还不算顶糟，大家都静静地享受着音乐。但是等到表演完了之后，人们就会包围上来，把脸贴近到笼子边上，还把他们的手指伸进来。爱收集纪念品的人，会把它用过的纸杯，甚至它吃剩下的一点点桑叶都给拿走。柴斯特知道他们并没有恶意，只是它实在不习惯有几百万双眼睛盯着它看，这让它感觉很不舒服。所以等到音乐会结束以后，它往往会爬进火柴盒里，拉上一张面巾纸来挡住入口。

尤其在星期四那天，还发生了三件让它很不开心的事。第一件就是九月来了。那天是月初的第一天。柴斯特正好从一份《时报》刊头上刊日期的地方，看到了这个日子：九月一日，这是月初，也是一个新的季节的开始。秋天差不多就要来了。不知道为了什么，只要一想到九月，还有季节更替时大地的变化，柴斯特就不禁感到心情非常低落、失意。

傍晚它正在演奏的时候，一片黄叶，秋天里的第一片落叶，吹进了车站，正巧就落在蟋蟀笼子的旁边。这片叶子是从新泽西一路刮来的。一阵顽皮的秋风吹着它飞舞，过了哈得孙河，上了四十二街，又把它扫下了地铁的入口。这片叶子落下来的时候，柴斯特正进行到一首歌曲一半的地方。看到了这个提醒它外面乡下正进行的时序变化的小东西，它的心头不觉猛然一惊，几乎无法再继续演奏下去。但是它随即又记起了自己身在何处，强迫自己再继续演奏下去。玛利欧是唯一注意到演奏中这瞬间中断的人。

而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在音乐会结束以后。当时柴斯特正靠在火柴盒的边上，突然它看到两个手指想穿过笼子的栏杆，向那只小银铃下手。那并不是妈妈的手指，也不是爸爸的或玛利欧的，柴斯特可是认识白利尼一家人的手的。竟然有人想偷这个铃铛！就在这人动手要把铃铛扯下来的时候，这只蟋蟀及时发出了警告的鸣叫。

爸爸转过身来，看到了正在发生的事，便大声叫道：“嘿！你想干什么？”这人立即转身逃跑，消失在人群里。

妈妈和玛利欧本来一直都在外面卖这天最后的一些报纸，这时，也赶快跑回到报摊上来。“怎么了？”妈妈喘着气问。

“一个小偷。”爸爸说。

“我的蟋蟀没事吧？”玛利欧焦急地问道。

“是的，”爸爸说，“它在火柴盒里。”

玛利欧拿起了盒子，往里面探视着。柴斯特就在里面，堆了一张面巾纸来挡住开口的地方。“你可以出来了，”玛利欧说，“已经没事了。”然而柴斯特却没有出来。玛利欧已经注意到，每次一开完独奏会，柴斯特就喜欢躲藏起来，这让他觉得很担心。

白利尼妈妈坚信那个人是个歹徒，企图绑架蟋蟀，而不只是个小偷而已。但是爸爸告诉他们，他明明看到他是向那个铃铛下手的。

“那个铃铛是我的蟋蟀的。”玛利欧说，“是冯先生送给它的。”他把铃铛解了下来，收进了钱箱抽屉最里面的地方，就在妈妈耳环的旁边，这样就不会引人注意了。

柴斯特还是躲在火柴盒里面。玛利欧轻轻地把面巾纸抽了出来，对它细声说着：“请你出来吧！”柴斯特动了动，叫了两声，但还是不肯出来。

“它怎么了？”爸爸说。

“我想它可能是生病了。”玛利欧说。他拿了一片桑叶哄着柴斯特，于是这只蟋蟀把头伸出了火柴盒。等它看清人群都已散去，才纵身一跃，跳进了玛利欧的手掌心里。

“你该带它去看看昆虫医生，”妈妈说，“那该怎么称呼？”

“那叫作昆虫学家。”玛利欧一边说，一边抓着叶子，让柴斯特慢慢地一点儿一点儿啃食着。

“那就带它去让昆虫学家看看。”妈妈说。

“说不定它只是累了。”爸爸说，“我们让它休息几天吧。”

柴斯特已经尽情地把大部分的叶子都吃光了。它短短地鸣叫了一声表示了“谢谢”的意思，就跳回了盒子里。

“它不再快乐了。”玛利欧说。

“你怎么知道？”妈妈说。

“我感觉得到。”玛利欧说，“我知道要是我是只蟋蟀的话，我会有什么样的感觉。”玛利欧把火柴盒放进了蟋蟀笼子里。“下周学校开学以后，你们要答应我，”他说，“我不在这里的时候，要好好儿地照顾它。”

“我们会的。”爸爸说，“你知道的，我们也喜欢它。”

这个男孩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笼子。他的眉头蹙在一起，显得很担忧的样子。“如果说它在这里不能够感到快乐的话，我倒希望它根本没有来到纽约。”最后他说道。

柴斯特也听到了，并在心里琢磨着玛利欧刚才说的这番话。在白利尼一家把盖子罩上、打烊的时候，它还一直在想着这件事。稍后，等他们都回家去了，就剩下它一个独自在黑暗里，它仍不断地在心里盘算着这件事。然后，就像锁舌终于吧嗒一声对正了位置，它也迅速地做出了一项决定。一旦事情有了结论，柴斯特立刻觉得轻松了许多。它叹了一口气，翅膀和腿全都放松了下来，静静地等待塔克老鼠过来。

第十四章　奥尔甫斯

柴斯特没等上多久，才不过几分钟吧，塔克就蹦跳着进了报摊里面，登上了板凳，爬上了架子。亨利也跟在它后头，跟往常一样，静悄悄地迈着优游自在的步子。

既然现在它已经成为一位著名表演艺术家的经纪人了，塔克老鼠也表现得很把自己当成一回事了。“晚上好，柴斯特！”它很矜持地说，“请原谅我要做一点儿提醒，我觉得你今晚演奏《星条旗永不落》的时候，拍子似乎有点儿走样。你知道，你可不能因为正处在巅峰期就任凭自己松懈了。好了，我们这就开始练习吧！”

柴斯特爬出了火柴盒。“我连跟亨利打个招呼都不行吗？”它问道。

“打招呼？”塔克说，“那就打啊！嗨！亨利！嗨，柴斯特！好了，招呼已经打完了，我们开始练习吧！”

柴斯特望着亨利，摇了摇头。这只猫也微笑着，眨了眨眼。

塔克扭开了收音机，选着电台。柴斯特疲倦地把翅膀搭上了预备位置，准备开始演奏。收音机里播出了一首爱尔兰的吉格舞曲。这只蟋蟀正准备让自己投入这首舞曲第一个狂野激昂的小节时，突然间，它又颓然放下了翅膀，说道：“我今天晚上不大想练习。”

“怎么回事？”塔克问道。

“我不想拉了。”柴斯特说。

“你不想拉了？”这只老鼠大声说，“这岂不像太阳在说‘我不想照耀大地了’？”

“嗯，也难免会有阴天的时候嘛！”柴斯特说，“我就不能休息一下吗？”

“嗯，嗯，嗯……”塔克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了。

“就让它休息一天吧！”亨利说，“怎么回事呀，柴斯特？名气太大开始让你感到心情不好了吗？”

“我想我只是有点儿九月的忧郁。”柴斯特叹了口气说着，“就快到秋季了，这正是康涅狄格州最美的时候。所有的树都在改变颜色，每天都是晴空万里，一望无际。只有天边偶尔会出现一点点烧树叶时升起的缕缕轻烟。这时，南瓜也快要收获了。”

“我们可以上中央公园去，”塔克说，“那边的树也一样会变颜色。”

“那是不一样的。”柴斯特说，“我渴望看到收获的那些成堆成捆的玉米。”它停了一下，然后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地说道：“我本来是打算暂时不告诉你们的，但是想想还是早点儿让你们知道比较好。我要……我要退休了。”

“退休！”塔克尖声叫道。

“是的，退休。”柴斯特轻声地说，“我很喜欢纽约，也很喜欢有这么多人来听我演奏，但是我更爱康涅狄格州。我想回家去。”

“但是……但是……但是……”塔克急促地说着。由于事情太突然了，它一下子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

“我很抱歉，塔克，但是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柴斯特说。

“那玛利欧怎么办？”塔克说。

“他只希望我快乐。”柴斯特回答，“他说，要是我觉得痛苦，他宁可我根本没来纽约。”

“但是还有那许多的人啊！”塔克激动得挥舞着前腿，“所有因为你的演奏而得到快乐的人，他们会有多难过啊！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在康涅狄格州，我的演奏也同样带给许多‘人’快乐。”柴斯特说。

“那你说说看那会是谁呀？”塔克不屑地说。

“噢，土拨鼠、雉鸡、鸭子和兔子，以及所有住在草原上或是小溪旁的每一个生命啊！曾经有一只牛蛙告诉我，大概除了它住的那个池塘的雨声之外，它最爱听的，就数我的音乐了。还有一次，有一只狐狸正追着一只兔子绕着我的树桩跑，我一演奏，它们就都停下来聆听我的音乐了。”

“结果怎么样了呢？”塔克说。

“兔子就逃回它的洞穴里啦！”柴斯特说，“就在狐狸再度追捕兔子，快要追到的时候，我开始演奏起狐狸最喜欢的歌，结果它就停下脚步，欣赏起来了。像这样的事，就不是我能在地铁车站里为任何人类做的了。”

“这可说不定。”塔克说，它转向那只猫，“亨利，你也说点儿什么呀！劝劝它留下来嘛！”

“是啊，亨利。”柴斯特说，“你怎么看？”

亨利猫一动也不动地坐了好一会儿。它的胡须摆动着，这表示它正在努力地思考。

“我的意见是，”最后它终于开口说，“既然柴斯特的一生是它自己的，它就应该去做它想做的事。如果成名只是让它觉得不快乐的话，那成名又有什么意义呢？也有别的人是从他们事业的高峰上退休下来的。不过，我也要说句真心话，它要是真的离开了，我可是会非常难过的。”

塔克老鼠搔了搔左耳，这个动作向来代表着好预兆。“他们事业的高峰”，亨利的这句话激发了它的想象力。“我想，这么一来，柴斯特应该会受到更至高无上的推崇。”塔克说，“正当它处在巅峰的时候，把一切都放弃掉，这是多么不凡的举动！”老鼠的那颗小脑袋全被这个想法给占据了。“我现在明白了。正当它立于成功的高峰……也就是你所谓的事业的高峰吧，是不是？”

“没错！”亨利说，一面朝着柴斯特咧嘴笑了笑。

“在它登上成功高峰的这一刻，它竟然消失了！”塔克在架子上来来回回地跑着，“报纸会发狂的！它在哪里？它上哪里去了？没有人知道。它只留下了美好的回忆。多感人！多美啊！”它的声音哽咽了。

“唯一让我担心的是，”柴斯特说，“一旦我走了，不知道报摊会怎么样。”

“别担心这个！”亨利说，“这个报摊已经被幸运之神的金手指点化过了！说不定他们会把它改建成一座国家公园哩！”

“你真的这样认为？”柴斯特说。

“嗯，就算没这样，”亨利回答说，“我也很有把握白利尼一家会过得不错的。他们现在已经出名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做最后一场表演？”塔克问道。

柴斯特想了一会儿。“今天是星期四，”它说，“明天晚上怎么样？”

“星期五是退休的最佳日子。”塔克说，“要是我要退休，不再到处挖宝，也一定会选个星期五。”

柴斯特重重地吁了口气。“噢，我觉得好过多了！”它说，“要是你还要我再为明天的演出学新曲子，我也愿意。”

“干吗呀？”亨利说，“今晚就是你在纽约最后一个完整的晚上了，你该好好儿享受一下。”

“到排水管里来！”塔克说，“我们要为你的退休开个派对。我有的是吃的，而且没有火柴，不会把那地方烧起来的！”

于是这三个朋友便蹦着、跑着，静悄悄地进了塔克的家里，共享了一个很愉快的惜别宴会，大家都非常尽兴。

第二天，下午差五分六点的时候，柴斯特开始了它在纽约市最后一次公开演奏。这是星期五的晚上，正是人来人往、站里最繁忙的时候。除了那些工作完毕要回家的人以外，这里还挤满了准备出城度假的男男女女。他们正在前往中央车站的途中，但是他们全都停了下来，聆听柴斯特的演奏。报摊被团团围住，挤满了一圈又一圈的人，逼得警察都得用绳子拦出一条走道，好方便旅客上下地铁。

这只蟋蟀刚完成了它最美的一次演奏会。为了这最后一首告别曲，它特别安排了歌剧《拉莫美尔的露西娅》里的一首六重唱曲。这本来是为六个人的演唱而编写的，但是柴斯特本事再大，也只能演奏其中的一部而已，所以它就选择了男高音的部分，而这也正是这首曲子的主调。

事实上，柴斯特是以这首曲子来向白利尼一家致敬的。这是爸爸最喜爱的曲子，玛利欧和妈妈也都很喜欢它。柴斯特要他们永远记得它演奏这首曲子时的情景。它刚拉出前面几个音来，白利尼老爸就不禁发出了一声快乐的叹息，闭起眼睛，放松身子往后一靠。妈妈则靠在报摊的一侧，用手撑着脑袋，脸上情不自禁地随着那些熟悉的音节，绽放出一抹微笑。玛利欧则躬身趴在蟋蟀笼子旁，他对柴斯特演奏时翅膀震动的模样感到无限神往。他非常骄傲，柴斯特是他的宠物，而且有这么大的本事吸引大家都来聆听它的演奏。

在排水管开口那边，塔克和亨利也并肩坐在一起。只有这两只动物才知道这是一场告别音乐会，这使得它们产生了一种肃穆的心情。虽然他们不免有点儿悲伤，但是由于音乐实在太美了，所以它们也忍不住感到满心的快乐。

“这是歌剧里的一首六重唱。”塔克说。在过去的一周里，它因为柴斯特的原因已经变成了一位音乐专家了。

“很遗憾没有其他五只跟柴斯特一样的蟋蟀。”亨利猫耳语着，“不然它们就可以把这首曲子完整地演奏出来了。”

然后它们也安静了下来，而且在音乐持续演奏的过程中，没有再动一根毛发或是胡须。

柴斯特的演奏，回荡在整个车站之内。就像一颗石子给抛进了一泓平静无波的池水，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一般，优美的旋律，以报摊为核心，一波波地向外荡漾开去。人们在驻足聆听的那一刻，脸上的神情也不禁起了变化。原本忧愁的眼睛开始变得柔和、宁静，嘴巴不再喋喋不休，而那些时时刻刻充满在耳朵里、属于城市的嘈杂噪音，也都在蟋蟀这美妙的音乐里平静下来了。

其他报摊的老板听到了柴斯特的演奏，也不再大声吆喝着卖报纸和杂志了。午餐台那边卖点心的米奇听到了它的乐音，也停了下来，不再调理手上的可口可乐。三个女孩收住了脚步，站在罗福特家的糖果店门口。刚从地铁下层上来，本想找警察问路的旅客，这时也不问了。没有人胆敢打扰这片充满了整个车站的宁静。

在蟋蟀笼子的上方，穿过人行道上的一个闸板，蟋蟀的鸣唱也传到了街上。一个正沿着百老汇大街往下走的人，收住了他的脚步，站在那里聆听。不久，又有一个人也这样停下了脚步。不一会儿就有好大一群人聚在一起，一声不吭地盯着地上的闸板看。

“那儿有什么？”

“出了什么事？”

“怎么啦？”

人群里来来往往地传播着耳语，但只要有一会儿的安静，大家就可以听见由下面传上来的乐音了。

围聚的人开始从人行道上挤到了马路上，警察只好拦住往来的车辆，以免有人被车撞伤。这么一来，所有停着的车辆里的每一个人也都听到了柴斯特的演奏。

很难想象，一只小小的蟋蟀所发出的鸣唱居然可以传到这么远的地方。当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由它那小小的翅膀发出的嘹亮的乐音还真是可以传上好几米远呢！

往来的行人车辆全都静止了。公共汽车、轿车、走路的男男女女……全都停了下来。最奇怪的是，居然没有一个人感到不满。在这个繁忙的城市里，从来还没有发生过像这样的情况。大家都心甘情愿地停在那里，就好像连呼吸都停止了。在乐音持续的这几分钟里，时代广场静得就像傍晚的草原一样。只见偏西的太阳照在那些人的身上，微风吹拂着他们，仿佛他们只是长得高高的野草！

第十五章　中央车站

音乐会之后，妈妈和爸爸有事必须外出，只留下玛利欧一个人负责照顾报摊。他们跟他说，稍晚些时他们会回来帮他一起关店门的。等他们走了，玛利欧便把柴斯特拿出了蟋蟀笼子，把它放在一根手指上。他很高兴有这样的机会，可以和柴斯特单独相处一会儿。

首先，他拿来一个他做好的牌子，上面写着“下一场音乐会，早晨八点”，把它靠在蟋蟀笼子上。“这样，那些人就不必总是过来询问你下一场什么时候表演了。”他说。柴斯特也回应地叫了一声。不过它知道，再不会有明早八点的演奏了。

“现在我们来吃点儿晚餐吧！”玛利欧说。他打开一个煎蛋三明治给他自己，又从钱箱的抽屉里替柴斯特拿来了一片桑叶（那些桑叶就放在两角五分钱硬币旁边）。饭后，他们还吃了一点儿“好时”巧克力当作甜点，玛利欧从角上掰了一丁点儿给柴斯特，其余的就自己吃了。

等到晚餐过后，他们就玩起游戏来了。跳蛙是他们最喜欢的一种游戏。玩法是这样的：玛利欧可以随意把拳头搁在报摊里的任何地方，而柴斯特都得设法跳过去。他们这样玩了半个小时，然后计算这中间的得分。结果柴斯特跳过了三十四次，只有五次失误，在玛利欧把放置的位置都弄得很困难的情况下，这算是很不错的成绩了。

捉迷藏的游戏也很好玩。玛利欧闭上眼睛数着数，柴斯特则在报摊里的某个地方躲藏起来。这里到处是成堆的报纸，柴斯特的个头儿又小，可以让它躲藏的地方还真不少。要是玛利欧在几分钟之内还找不到它，柴斯特就会发出一声鸣叫来作为提示。不过，要分清楚这声音到底是从闹钟后面传来的，还是从面巾纸盒子后面，或者是收钱箱的抽屉里传来的，也并不容易。一旦柴斯特一连叫了三次，玛利欧还是没能找到它，那就算是这只蟋蟀赢得了这场比赛。

到了十点钟，玛利欧开始打起哈欠，他们便停下来不玩了。玛利欧坐在板凳上，背就靠在报摊的边上，而柴斯特则为他一个人举行了一场独奏会。它没有拉任何这一阵子学来的曲子，只是随兴所至地演奏它自己编的曲子。它演奏得非常轻柔，免得站里其他的人听到了也跑过来。它希望这场表演就是单独为玛利欧一个人的。玛利欧倾听着这样的乐音，眼睛逐渐地闭了起来，头也歪向了一侧的肩膀上。睡梦中，他仍然依稀可以听得到蟋蟀的鸣唱。

柴斯特停住了它的歌声，坐在架子上，望着玛利欧。地板上传来了“喂”的声音，这一声就像它刚到报摊来的第一个晚上听到的一模一样。柴斯特伏身往下望，原来是塔克老鼠来了，它正抬头向上看着自己。柴斯特猛然察觉到，这只老鼠的脸上总是带着那么可笑却又可爱的表情！

“你最好赶快点儿！”塔克轻声说着，“亨利找到一份时刻表，列车一小时之内就要开了。”

“我马上就来。”柴斯特朝下对它叫着。

“好。”这只老鼠应着，然后就快速跑过了车站的地板。

玛利欧的右手微微弯曲着，搁在大腿上。柴斯特跳进了这只手掌心里。睡梦中，这男孩感觉到了一些什么，随即动了动。柴斯特担心把他给弄醒了，还好，玛利欧只是换了个姿势。蟋蟀抬起了翅膀，轻轻地拉出了一声低吟。在这一声鸣叫里，它献上了它一切的爱，也代表了它的惜别。玛利欧依稀听到了这声音，脸上绽放出浅浅的微笑。

柴斯特环视着报摊，那盒面巾纸、那个闹钟、爸爸的烟斗。等它来到了钱箱那里，不禁停顿了一下。它很快地跳进了抽屉，消失在最靠里面的黑暗中。等它再出来时，那只小小的银铃正挂在它的左前腿上。它把它紧紧地顶在身上，免得发出叮当的声音，就这样跳到了板凳上，然后下到了地板上，再从架子边上的裂缝钻了出去。

“你拿那个铃铛做什么？”等它到了排水管那里的时候，塔克这样问它。

“这是我的，”柴斯特说，“玛利欧说的。我要把它留在身边作个纪念。”

塔克从它家里堆着各种杂物的一个角落里东翻西找了一番，才挖出一个用胶带捆着的小小包裹。“我替你装了点儿晚餐，让你在火车上吃。”它说，“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嗯，我的意思是，当然是很好吃的，有一点点肉排三明治和一块巧克力饼干。不过，这对一个像你这样的天才来说，实在不成敬意！”

“谢谢你，塔克！”柴斯特说。它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很高兴，但是声音里却带着哽咽。

“好啦，我想我们该上路了。”亨利说。

“嗯！”柴斯特说。它又透过排水管，往外面再看了一眼。铁道那头传来了列车隆隆的声音。玛利欧仍然在报摊上熟睡着。霓虹灯洒下了无尽的蓝绿色光辉。这只蟋蟀想要努力记住这一切，不漏掉一个细节。“真奇怪！”最后它说道，“有时候，这个地铁车站看起来似乎也挺美丽的。”

“我一直都这么认为。”塔克说。

“来吧！”亨利说。它和塔克悄然无声地走在柴斯特旁边，上了人行道。

地面上，夜显得新鲜又清凉，既不像夏天那么热，也不像秋天那样凉。柴斯特跳到了亨利的背上，抓住了它背上的毛。本来它也可以自己一路蹦跳着上中央车站去的，不过这么搭上一程路，还是比较省时间的。更何况，对一只生长在康涅狄格州的蟋蟀来说，过马路大概也会是个问题。而塔克和亨利可就是在这城市里旅行的高手了，它们无声无息地从第四十二街那一排排的车子底下一溜烟地跑过去，很轻易地躲过了所有人的视线。

等它们到了车站，便由亨利带路，领着它们穿过一条条迷宫似的水管、废弃的房间以及后面的一些附接的厅室，一直下到了铁道所在的那一层。亨利猫真是个了不起的探险家，纽约市里里外外的各种秘道，它几乎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晚班的市内线快车从第十八站台出站。柴斯特跳上了最后一节车厢的踏脚板，把自己安顿在一个吹不着风的角落里。这时，距离火车启程就只剩下几分钟的时间了。

“你怎么知道哪一站是康涅狄格州呢？”塔克说，“当初你离开那里的时候，可是给埋在三明治下面的啊！”

“噢，我会知道的！”柴斯特说，“我会闻到树木的气息，也会感觉到那种空气，那我就知道到了。”

没有谁再说些什么。这是最不好过的时刻了。

“也许明年夏天你可以回来看看，”亨利说，“反正现在你也认识路了。”

“就约在报摊那里再见。”塔克说。

“也许我会来的。”柴斯特说。

交谈又停顿了下来。然后火车开始蠕动着往前开了。一等车子要开了，这三个朋友才又发觉它们还有千言万语没说呢！亨利大声叫着，要柴斯特好好儿保重；塔克跟它说，别担心白利尼一家，它会好好儿照顾他们的；而柴斯特则是用力振动着翅膀，一个劲儿地鸣叫着告别。

有好一会儿，这两个朋友就这样待在那里，依稀还看得见那只蟋蟀在和它们挥着手。但是随着火车渐行渐远，钻进黑暗的隧道里，一切也就都消失不见了。但它们还是努力往那一片漆黑里凝望着。

“你有没有听到一声叫声？”过了一分钟，塔克才说道。

“算啦，塔克！”亨利说，“我们回家吧！”

它们一起走回了时代广场，下到了排水管里，谁也没再说些什么。它们望着洞外，玛利欧仍然没醒来。

“他会很难过的。”塔克说。

白利尼妈妈和爸爸从下面一层地铁爬上了楼梯，妈妈还一路直喘着气。爸爸把玛利欧摇醒了。突然间，妈妈喘息的声音停了下来，她问道：“那只蟋蟀呢？”

他们把整个报摊都找了一遍，却还是找不到它。妈妈深信是那个想偷铃铛的人又回来，把它绑架去了。她要打电话报警。爸爸则认为，也许它只是出去透透气。但是玛利欧没有作声，就只是静静地思索着。他把钱箱的抽屉都看过了一遍，找过了每个小隔间，然后又把整个抽屉拉了出来。后面的格子空了，只剩下妈妈的耳环还在。

“它不会回来了！”玛利欧说。

“你怎么知道？”爸爸说。

“铃铛不见了。”玛利欧说，“只有你们、我，还有蟋蟀知道铃铛放在哪里。如果是小偷偷走的，它一定也会连着钱箱里的钱一起拿走的。我的蟋蟀拿着铃铛，回家去了。”玛利欧的声音突然停了一下，但是不久又变得坚定平静，“我很高兴是这样的。”

妈妈正想表示她不相信，但是爸爸把他的手放在她的手臂上。他说他不太确定，但也有可能就是这样了。玛利欧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他心里很清楚。他们用盖子把报摊盖好，便下去搭地铁回家去了。

塔克老鼠望着亨利猫，说：“他知道了。”

亨利把尾巴在地上摇得瑟瑟作响，也说道：“是的，他知道。”

它们都着实松了一口气，所以有好一会儿谁也没动一下。现在没事了。柴斯特是走了，但是大家都没事。过了一会儿，它们回到了家里，在满是报纸碎屑的地上躺了下来。但是它们两个好像谁也无法入睡。

塔克换了个姿势，轻声说：“亨利？”

“什么事？”亨利说。

“也许明年夏天我们可以到乡下去。”

“也许我们可以去。”

“我的意思是，到康涅狄格州的乡下去。”塔克说。

“我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亨利猫说。

附：“奥尔甫斯”和《重归苏莲托》

乔治·塞尔登把他书里的蟋蟀柴斯特比作“奥尔甫斯”，并借音乐教师史麦德利先生之口，夸赞奥尔甫斯演奏之美妙——“就连岩石、树木和瀑布都会停滞不动”，“狮子不再追逐野鹿，河川停住流淌，风也屏息倾听”。

奥尔甫斯是希腊神话中的音乐之神，他的故事只是传说。而蟋蟀柴斯特仅凭一曲演奏，就不可思议地让白利尼妈妈对自己的态度由敌视变为关爱。这首神曲就是意大利民歌《重归苏莲托》，它的一种流传甚广的中文歌词是：

看那海浪轻轻荡漾，心中激起无限幻想，
绮丽风光令人神往，仿佛沉醉入梦乡。

看这果园一片金黄，蜜柑长满在山坡上，
传来一阵阵的芳香，心中充满阳光。

但是你向我说再见，从此远离我的身旁，
离开你可爱的家乡，永远留在远方。

请别抛弃我，不要再使我悲伤。
重归苏莲托，回到我身旁。

苏莲托是意大利那不勒斯海湾的一个小镇。《重归苏莲托》是一首歌唱故乡，抒发个人情怀的歌曲。歌中的碧海、绿树、蓝天，还有阳光下金黄的蜜柑和它散发的阵阵芳香，寄托了对家乡和爱人深深的眷恋。

帕瓦罗蒂说，对远离故乡的意大利人而言，这首歌像是一个独特的讯号，无论在世界哪一个角落，当游子听到这首歌时，就好比是听到了家乡的召唤：“重归苏莲托，回到我身旁。”难怪出生于意大利的白利尼妈妈一听到这首歌，就“回想起往日的时光，泪水不禁充盈了眼眶，于是她开始轻轻地和着曲调，唱出了里面的歌词”。

当音乐跨越时空，它本来的意义就不重要了。书里这样说柴斯特——“倒也不是它有心选这首歌，只是这首歌又悲凄、又甜美，正好符合它现在的心情”。

蟋蟀音乐会还演奏了许多曲目，有圆舞曲、小夜曲、进行曲，有意大利民歌和歌剧唱段，还有宗教音乐，全都是世界经典。这些音乐不难找到。读小说的时候，如果心中回响着熟悉的旋律，一定会有别样的感受。

妮尔的天空

［美］凯伦•海瑟　著
齐婉婷　译

二十一世纪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妮尔的天空／（美）海瑟著；齐婉婷译．－－南昌：二十一世纪出版社，2014.6

（不老泉文库）

ISBN 978-7-5391-8754-9

Ⅰ．①妮⋯　Ⅱ．①海⋯　②齐⋯　Ⅲ．①儿童文学—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98685号

PHOENIX RISING

First published by Henry Holt and Company, LLC

PHOENIX RISING by Karen Hesse

Copyright ©1994 by Karen Hesse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合同登记号　14-2012-405

妮尔的天空／（美）凯伦·海瑟　著　齐婉婷　译

编辑统筹　魏钢强

责任编辑　雍敏

美术编辑　王桥

出版发行　二十一世纪出版社（江西省南昌市子安路75号　330009）

www.21cccc.com　cc21@163.net

出版人　张秋林

经　　销　全国各地书店

印　　刷　北京尚唐包装印刷有限公司

版　　次　2014年6月第1版　2014 年6月第1次印刷

印　　数　1-20，000册

开　　本　889×1194　1／32

印　　张　6.5

插　　页　1

书　　号　ISBN 978-7-5391-8754-9

定　　价　18.00元

赣版权登字04-2014-177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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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老泉文库

二十世纪儿童文学传世佳作

献给

静享阅读的你——

无论你是孩子，还是和这些书

擦肩而过的曾经的孩子

献给经历过三里岛核泄漏事故的孩子。

献给经历过车诺比尔核电厂事故的孩子。

献给我们所有经历过核事故的孩子。

第一章

我猛地向前甩动胳膊，朝小树林方向扔了块石头。小石头贴着瑞普雷·鲍尔斯家的狗——泰若斯的身子，落在它面前。距离掌握得很好，我并不想伤到那条狗，只不过想赶跑它。

“快回去！”我透过纱布口罩叫喊道。这东西裹在我脸上差不多有一个礼拜了。我冲那条狗晃一晃拳头，“回家去！泰若斯！”

泰若斯吠叫着跑进了树林，它的尖叫声穿透十一月干冷的空气，回荡在山谷中。

牧场的另一边，小羊们聚成一团，挤在牧场前的一个角落里，除了那只孤零零地躺在冰冷地面上的小羊。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地上那只羊，期待它还有一丝生的挣扎的迹象，但它毫无动静。

“该死的狗！”我皱着眉，抬起手臂把头发捋到脑后。

“都怪瑞普雷，没拴好泰若斯，让它乱跑！”站在一旁的蒙茜说。

只要逮着机会，瑞普雷家的狗就会挣脱绳子到处乱跑。就算它不在我家牧场里撒野，也会去别处惹是生非。有一次，瑞德·杰克逊竟然一路找到库克郡才找到了它，从这里一直向南翻山越岭，跋涉了四十英里。那时，库克郡还存在。

蒙茜把背包扔在我的背包旁边，跟在我后面，一同穿过荒凉的十一月的草地。她的腿短而弯曲，在这块土地上艰难前行。

凭借一双长腿，我跨过带电围栏，来到小母羊们中间。蒙茜仍留在牧场外面。

当我走近那头躺在地上的小母羊时，那群小羊挤得更紧了，惊恐地朝围栏远处涌动。羊儿们的呼吸加快了，呼出的水汽形成一朵云，盘旋在羊群上方。

我跪在地上，看着面前浑身是血的小母羊，内心一时无法平静。这些天来，我最怕的就是核辐射，每个人都怕核辐射！但是，多年的牧场生活经验告诉我，并不是核辐射杀死了这只羊。它的尾部、喉咙均被撕裂，内脏也暴露在外。一股愤怒涌上心头，口罩也伴着急促的呼吸起伏。

我们昨天才把这些羊从羊圈里放出来，尽管库克郡那边的核辐射仍然在外泄。

因为担心羊群受到辐射，之前我们一直把它们关在羊圈里，却从没想过放出来后会遭到恶狗的偷袭。

“妮尔，”蒙茜问，“那只羊死了吗？”

“嗯。”

“谁干的？”

与我对核辐射的担心相比，蒙茜·哈里斯和她的家人对辐射的担心简直超乎寻常，犹如惊弓之鸟。从上个礼拜开始，我们就一直关注着收音机里的报道。虽然播音员们一再宣称我们是安全的，我们也情愿相信他们，但哈里斯一家还是害怕得不得了。他们尤其担心蒙茜，因为她的个子太矮小了。

“泰若斯干的，”我告诉蒙茜，“只会是它！”

转身离开“凶案”现场，我望着远处鲍尔斯家的牧场，握紧了拳头。

瑞普雷的身影还未出现，他吼叫他们家狗的声音先传了过来。他就知道吼，仿佛吼叫是他说话的唯一方式。

吼声未落，瑞普雷就从树林里钻了出来。他个头儿很高大，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儿。他两腿分开，站在杂草丛生的田埂上。那是他家的地畔。泰若斯在他脚边摇着尾巴，尖尖的嘴巴和鼻子上还带着血迹。

瑞普雷把他的防辐射口罩顶在脑门儿上——他是我所认识的唯一一个不情愿整天戴着口罩的人。他将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望着我和蒙茜。“泰若斯弄死了你家一只羊？”他傲慢地朝我们喊道。

“废话！”

“你干吗不再弄条警卫犬啊？”

“你干吗不拴好你的狗呢？”我搭在胯骨上的手不由得捏紧了。

瑞普雷在路那边瞪着我。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仍能清楚地看到他那只有毛病的眼睛耷拉着眼皮。他伸出手，抓挠着被口罩带子勒着的后脖颈儿。

“真希望那口罩能憋死他。”我低声咕噜着，“我发誓，我真想！”

“妮尔！”蒙茜的声音让我冷静下来。

蒙茜没错。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儿，就算能耐再大，也不可能打得过瑞普雷·鲍尔斯这样的人物——他太高太壮了！

可是我真的忍不住，看着他那副嘴脸，就觉得血直往脑门儿上涌。

瑞普雷往前迈了半步，扯掉口罩，扔到斜坡下的路上。

看来他还真想打一架了！我赶紧吹响口哨，召唤我的狗凯勒布。凯勒布是一条边境牧羊犬，个头儿不高，一身黑白色的光滑皮毛，跑得却很快。眼前瑞普雷的架势不禁让我担心，如果有凯勒布在跟前，我心里可能会踏实些。可是它却没有应声出现，大概是和外婆一起待在屋里了吧。

此时此刻，我的身边只有蒙茜。十一月的阳光乏力地照在她稻草般金黄的头发上，就像照在菜地里的卷心菜上一样。短腿蒙茜就那样站着。透过防护口罩，我甚至能听见她重重的呼吸声。

“别管瑞普雷了。”她说，“你应该赶紧告诉你外婆死了一只母羊，她会立刻给瑞德·杰克逊打电话的。”

每年的全镇集会上，北哈佛山的居民都会选瑞德·杰克逊做镇长。就是他，在事故发生后，给大家伙儿弄来了辐射探测器和防护口罩。

每当有羊意外死亡，瑞德都会来现场勘查一番。如果羊是被狗而不是被土狼咬死的，就会由公家出钱赔偿牧民的损失。一般来讲，只有狗才会撕咬羊的尾部，而土狼则会钳咬喉咙。细察这次死羊的情形和泰若斯脸上的血迹，这条狗肯定难脱干系。

我转身大步跨过围栏，出了牧场，回到蒙茜跟前。瑞普雷阴沉着脸。

“嘿！蒙小胖，你的脑子最近有长进了吗？是不是多亏有这点儿核辐射，你反而能变得正常点儿啊？”

我怒不可遏地朝瑞普雷冲过去，可蒙茜把我拉了回来。

“二加二等于几啊，蒙小胖？”瑞普雷接着喊道。

站在坑坑洼洼的草地上，蒙茜挪了挪位置，但一直紧紧地抓着我。当我猛地甩开手臂时，一不提防，她站立不稳向后跌倒在带电围栏上。她的手臂擦过滚烫的电线，突然的刺痛几乎让她跳起来。

瑞普雷一边大笑，一边指着蒙茜，“妮尔·萨姆纳，你说你干吗要跟那个小矮人混呢？”

他的腔调阴阳怪气，这句话听起来尤其刺耳。

我忍住没搭理他。

“你还好吧？”我问蒙茜。

蒙茜的右臂紧紧地贴在胸前，淡蓝色的眼睛里噙满泪水。透过眼镜，那双眼睛显得更大了。

“我要杀了他！就这样冲过去杀了他！”我转身看着瑞普雷。

“不要这样，妮尔。”蒙茜走近我，小声说道。她抱着受伤的手臂。

瑞普雷仰头吐了一大口痰，那团东西在空中画了个弧线，最后落在我们中间的那条土路上。我又往前迈了一步，蒙茜立刻伸出左手，想把我往回拉。

就在这时，瑞普雷的狗似乎闻到后面的小树林里散发出某种味道。它抬起头，开始狂吠起来，然后迅速跑进林子里，消失了。瑞普雷一边大声叫唤着，企图把泰若斯唤回来，一边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追。

我感到一股怒气直冲头顶，就像喷发的泉水那样难以阻挡。我大踏步往前走，想穿过那条土路。

“算了吧，妮尔。”

蒙茜跌跌撞撞地跟在我的后面，两条短腿在高低不平的斜坡上费力地挪动着。

“你打不过瑞普雷，妮尔。没人能打得过他，算了吧。”

我猛地回过身来，“我能……”

“他十五岁了！而且比你高一倍。再说，他是男孩儿。”

“我能打得过他！”

我停了下来，捡起几分钟前扔在路上的背包，目光仍盯在瑞普雷和他的狗刚才待过的地方。

“加上今天这只，那条恶狗在一年之内害得我们失去了六只羊！”我拍了拍背包上的土。

“还好，它今天只害死了一只。”蒙茜说。

去年五月，瑞普雷的狗在一夜之间就咬死了我家五只羊。那时，家里的牧羊犬勃智刚死。

“泰若斯不会再伤害你的羊了，”蒙茜说，“瑞德·杰克逊会管好它的。妮尔，我们回家吧。”

回家的路是一条陡峭的上坡路。路的一边是牧场，另一边则是瑞普雷家的树林子。我有意放慢脚步，好跟蒙茜并肩同行。一路上，我俩谁也无心理谁。她走得有些气喘吁吁的。

在我家那条岔路口，我俩停下了脚步。蒙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要来……我家……做功课吗？”

我通常会在干完家务后去蒙茜家，和她一起做功课。可是今天得先帮外婆把那只羊给埋了。该死的泰若斯！

“我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来，也许来不了。”

“妮尔，”蒙茜有些着急，“不管你做什么，别去惹瑞普雷。”

“我才不怕他呢。”其实我现在已经冷静一些了。

“你不用每天都跟我在一起，”蒙茜说着，声音低下去，“如果我给你添麻烦的话。”

我喜欢蒙茜，从来没人真正去了解过她。他们只看到了她的大脑袋、短胳膊和短腿，就以为了解了她的一切。有时候，人们对她的态度真的很不友好，就像瑞普雷那样。可我从来没听她抱怨过，即使她经常真的很受伤。

“我真不明白，你怎么能忍受瑞普雷那样的侮辱。”我说。

眼镜后面那双浅蓝色的大眼睛垂了下来，“我能受得了。”

时值秋末，零零星星的羊群点缀着这片起起伏伏的田野。峡谷两侧的山峦看上去很柔和。

“瑞普雷不能限制我跟谁交朋友。”我说，“我有我自己的朋友，这跟他一分钱的关系都没有。”

蒙茜点点头。

休息了一阵子，她继续往山上走。她的父母租下了外婆的一处房子，那房子就在牧场后面的高地上，一片小树林的边上。

等她向我招手示意到家后，我才转身朝自家门口奔去。得赶紧告诉外婆那只羊的事啊。

但经过屋角时，我站住了。

哪里不对劲儿！

是窗帘！后面那间卧室的窗帘被拉上了。

我们从来没有拉上过那幅窗帘，即使在事故发生后，也就是上个礼拜，整整七天都没拉上过。我们把整幢房子的门窗都关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地窖里，但就是没拉上过那幅窗帘。

我每天都要经过这间卧室十多次，窗帘一直都是打开的。可现在它竟然被拉上了。这幅又厚又沉的帘子是脏兮兮的绿色，就像一块碰伤了好几天的淤青。

我家这幢房子的那间卧室里仿佛住着死神。我六岁时，妈妈死在那儿；两年前，外公也死在那儿。我恨那间卧室！

从那扇窗子前走开，我去柴棚里捡了些木柴装进柴篓里，便背着柴篓沿着车道，往厨房走去。我用胳膊肘敲了敲门，外婆并没有像平时那样过来开门。

我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一下。

没人应答。我只好卸下柴篓，腾出手来拧开门把手，打开厨房门。

第二章

我拖着重重的柴篓走到燃木炉旁，把木柴倒进装柴火的箱子里。木柴发出像保龄球碰撞般的声音，并腾起一片灰尘。有几块小的木柴，落在了箱子外的油毡地上，被我踢了回去。我穿着厚靴子呢。

“外婆？”我拿起放在餐桌上的辐射探测器，开始对整个房间进行地毯式检查。数据没有变化，整个礼拜基本一样。核泄漏事故已经发生八天了，室内测出的数据一直保持着这个水平。

我拿下口罩，把它挂在炉子上方的挂钩上。佩里校长说过，只要风一直这样吹下去，就能把辐射吹走，我们只需外出时戴上口罩，在家就不用戴了。当然了，蒙茜的妈妈可不准她这样，她必须随时都戴着。

“外婆！”我的目光穿过走廊看向外婆的卧室。她的收音机还开着，声音很小。事故发生后，外婆的收音机就一直开着，因为我们随时需要关注后续报道。

平时外婆总会做好点心等着我，看着我吃完，然后再一起干家务活儿。每当这个时候，我的凯勒布就会躺在炉子边睡觉，我的猫——黑白毛色的贝雷，会蜷在离炉子最近的那把椅子里。可是今天，他们全都不见了！

“凯勒布！贝雷！外婆！”我连声大喊着，同时脑海中浮现出那幅被拉上的卧室窗帘。我努力掩饰着自己的焦虑。

冰箱里就剩下半锅油腻的冷汤，引不起我的食欲。

“外婆！凯勒布！”

走廊里有动静，轻轻的，有东西从后面那间卧室朝我走来。

原来是凯勒布。它窜进了厨房，爪子落在油毡地上，发出“嗒嗒”的响声。凯勒布绕过餐桌，跑到我身边，伸出鼻子嗅我的手。

“你去哪儿了，小伙子？”我问，“那边有什么呀？”

凯勒布把爪子搭在我的腿上，伸长脑袋。

“想让我给你挠痒痒？”

它紧紧依偎着我，尾巴竖起来，不停地摇晃着。我刚停住手，它就立刻跳了下去，又向走廊那边跑去。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摇摆着。

“外婆？”我又喊了一声。

我想跟着凯勒布穿过大厅去看个究竟，但还是忍住了。那间卧室对我而言，有着太多可怕的回忆。它就像是一个张着大嘴的黑洞，让人不敢靠近，尤其是现在窗帘还被拉上了。

整幢房子弥漫着一股大锅烩菜的味道。平时，这种味道总会让我觉得很饿。天一冷，外婆的菜单上就只剩下大杂烩，有时会放在炉子上炖一整天。

揭开小铁锅的盖儿，一股浓浓的肉香味儿扑鼻而来。锅盖上的水蒸气滴落在滚烫的炉灶上，发出“咝咝”的声音。我拿起外婆的蓝色汤勺搅了搅，锅里炖着土豆、洋葱和胡萝卜。

火还得再烧旺一些。我打开炉门，用火钳拨了拨里面的柴火，又从装柴火的箱子里捡了几块小的，塞了进去。

“妮尔。”

外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甚至都没听见她的脚步声。

听见外婆的声音，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我怕外婆看出我的胆小害怕，故意在炉子前多蹲了一会儿。

终于，我起身转向外婆说：“泰若斯在牧场那头咬死了一只小羊。”

“这该死的狗，”外婆说，“我要给瑞德打电话说说这事。你快上楼把东西放好再下来。”

“干吗？”

“你下来我再告诉你。”

“不嘛，现在就告诉我嘛。”

外婆定定地站在我面前说：“我们得接待那些从事故中心转移出来的人们，让他们住在这儿。”

我和外婆几天前就讨论过这件事。

“我以为我们说好了不接待的。”

“我改变主意了。”外婆说。

可是，我没改变主意啊。

“那他们住哪儿？”我问，“后面那间卧室？”

外婆点点头，拿起了电话。

上楼时，我的心跳加快，心脏仿佛要跳到嗓子眼儿里。我走进自己的房间，从肩膀上脱掉背包，放在窗台上。

打开收音机时，我听见外婆在楼下打电话。希望能接通瑞德·杰克逊。事故发生后，电话连线就特别慢，所以我们通常只在发生紧急情况时才会打电话。

贝雷在床中央睡着了，发出轻轻的鼾声。我拽过被子，把它揽到怀里，轻轻地挠着它的下巴。它斜仰起头，两眼发光，满足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看它如此享受的样子，我的心中泛起一丝温暖。

我坐在床边听着广播，贝雷躺在我的腿上。其实也没什么新闻，可我觉得必须得听。

北哈佛山探测到的辐射量属于正常范围，但以东二十英里的地方探测到的数字却在飙升。梅姑妈和雷米姑父养的羊全都生病了，我的小表妹贝姗妮也病了。

这时，传来外婆上楼的脚步声。

“我正要下来。”我说。

我的房间在二层的阁楼上，室内铺着木地板。外婆走进来坐在窗台上，那双褐色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我的脸。

我们一起听着广播。贝雷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不断地舔着我的食指。我觉得它把我的手指当成了食物。它还时不时咬我一口，不过很轻，不会咬破皮。

外婆边听新闻，边用手整理着她的发网。

我看着她，她就那样坐在窗台上，圆圆的脸上满是皱纹，跟一颗核桃似的。这时，床头柜上的收音机发出“刺啦刺啦”的杂音，从靠近辐射扩散区上空的监测直升机上发来一条报道。

“这一切会结束吗？”我问。新闻播完了，现在是音乐时间。

外婆摇了摇头，“离结束还早着呢。”

“外婆，你是不是也很生气？气得眼睛都发红了。”

“妮尔，你生气是因为这次事故？”

我点了点头，“嗯，还有别的事情。”

“生那样的气对你不好。”

我关了收音机，“我知道。”

“别想太多了，妮尔。下楼去吃点儿东西吧。”

我把贝雷轻轻放回被子里，摸了摸它黑白色的毛。外婆走在前面，我们一起下楼。

她走得很慢，楼梯上昏暗的灯光投下长长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脚下的台阶，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抬脚，什么时候该落脚。外婆扶着破旧的楼梯扶手，一步一个台阶地往下走。

对我来说，下楼太简单了，闭着眼睛都能走。每一级阶梯，还有触摸墙面的感觉，都深深刻在了我心里。

到了厨房，外婆给我切了块苹果派和一角奶酪，用一个有棕色圆点的瓷盘装好，推到了我面前。

“你边吃边听我说吧。”外婆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看了看走廊，“凯勒布还在那边吗？”

外婆催促我，“快吃吧，妮尔。”

我把叉子刺进苹果派厚厚的酥皮，叉到一块果肉，一股清新的肉桂香扑鼻而来。

“有两个人会在我们家小住一段时间，”外婆说，“我今天把他们从医院接了回来。他们是本地人，家住库克郡南部。女的叫米丽娅姆·特伦特，她儿子叫埃兹拉。”

我又拿了一块苹果派。

“他们的经历很惨，”外婆接着讲道，“家离核电站很近，出事的那天晚上，她丈夫接了一个电话，就去了核电站。没多久，警报就响了起来，她儿子为了找爸爸，受到了严重的核辐射。”

“外婆，我不想知道这些。”我说。

外婆接着讲下去：“那个小男孩儿现在稍微好些了，之前病得很重，但医生说他还会复发。”

“我们会被传染吗？”

“不会的，他的病和你表妹贝姗妮的一样，不会传染给别人。”

“要是他病得很重，干吗不让他留在医院呢？”我觉得如果待在医院，没准儿他还能活下去。

“医院里现在已经人满为患了，”外婆说，“梅姑妈也不得不把贝姗妮接回家。你不是都听广播里讲了吗？”

我点点头，把苹果派切成小块，却突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了。北哈佛山因为没有接通光缆，我们都没有电视可看。索贝尔先生——我的科学老师，总是事先把节目录下来，然后在学校里放给我们看。

“那个男孩儿的爸爸在五天前去世了，”外婆说，“他曾是核电站的一个大人物，但是核辐射害死了他。”

至少，他没死在我的家里。

外婆又说：“事故发生后的第二天早上，母子两人和其他人一起被转移了出来。”

我不想再吃了，开始玩起了叉子，把盘子里剩下的苹果派一点儿一点儿压扁。

“母子俩先是被送到了安东尼山区，住进了急救站，随后又被送往医院。埃兹拉，那个小男孩儿，因为极度受惊病得很重。但他也很固执。他妈妈说，他坚持守在爸爸身边，直到自己也开始发烧。”

听到这里，我放下了叉子。

我突然想起了我的爸爸。妈妈生病后，爸爸就离开了我们。他说他离开是因为太爱妈妈，无法承受亲眼看着她死去的痛苦，于是就把我们母女抛给了外公外婆。

我想他一定不怎么爱我，否则他会留下来的，因为我又不会在他面前死去。

爸爸是离开我的第一个亲人，但他远不是最后一个。我不再回忆跟他有关的事情了，我一直不愿意去想他。

“可是我们怎么能同时照顾好牧场和那个生病的男孩儿呢？”我问外婆。我觉得那男孩儿肯定会死，就像春天里死的那几只母羊，他逃脱不了死神的魔爪。

“可是他们母子没地方可去了，”外婆说，“没有家，也没有钱。他们把所有的一切都留在了库克郡。所有的东西，妮尔。很多人都害怕接近他们，怕他们身上有辐射。”

我的指尖追逐着散落在桌面的酥皮，心想，蒙茜和她爸妈也会害怕吧。

“特伦特太太没有生病，她可以照顾她的儿子吃药。”外婆说，“可是除了这点，她儿子还需要很多方面的照顾。”

“他多大了？”我问。

“十五岁吧，我猜的。”

我仿佛坠入一片黑暗之中。他才十五岁，比我大两岁而已，居然就快走到人生的尽头，而且是在那间卧室里。

外婆靠着椅背，凝神仰望，似乎在研究厨房屋顶上的那张蜘蛛网。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问。

外婆收回视线，看着我说：“很多人都想问同样的问题。”

“外婆，我真的不擅长交朋友，”我说，“尤其是跟男孩子交朋友。”

我不想再回到那间卧室里，“不能让他们待在别的房间吗？”

外婆看看四周，“还能待在哪儿呢？客厅？太冷啊。他们得待在暖和的地方，还要靠近浴室。”

外婆起身离开餐桌，后脑勺儿发网里的发髻有些松散。她把我没动过的奶酪放进了冰箱，被我弄得惨不忍睹的苹果派则被扔进了水池边的垃圾桶里。

外婆站在窗边向外望去。蒙茜一家就住在牧场后面的山上。外婆声音低沉地说着话，我得往前挪挪椅子才能听清。

“我知道你不想掺和这些事。但是，妮尔，要知道，有时候人不得不做些自己并不愿意做的事情。”

“可是，我不想跟一个快死的男孩儿交朋友。”

“他现在还活着呀。”

“要是他住进那间卧室，就会死的。”

“妮尔，”外婆苦口婆心，“就算有些人活不了多长时间，但在他们活着的时候，能陪伴他们，也是一件好事啊。尤其是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你会觉得自己对他们而言是有价值的。”

“凯勒布在那儿待了一下午吗？”我问，“就在那间卧室里，跟他们待在一起？”

外婆点点头，“它就像守护迷路的羊群一样，守护着那母子俩。”

“很好，”我说，“那就让凯勒布去陪伴他们吧。”

“凯勒布真是只好狗，但它不可能替我们做所有的事情。”外婆说。

“我明白。”

一辆卡车开上了家门前的车道，在厨房门边停下来。刹车发出刺耳的声音。

“应该是瑞德到了。”外婆穿上外套和靴子。

我也迅速套上外衣，摘下挂在墙上的口罩，跟在外婆身后。

外婆也戴上口罩，领着我出了门。

第三章

收音机在床头柜上轻轻唱着，我坐在黑黑的房间里，脑海中不断浮现科学课的情景。事故发生后，我们今天第一次上了全天的课。索贝尔先生没有照本宣科，而是讲了一堆关于核能的知识。

如果科学只是一门学科，只出现在教材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离我的生活如此之近，也许我会更喜欢这门课——只要你按照老师的要求做了预习，就能轻松地回答出每篇课文后面列出的五个问题。

可是，上周的那场事故所引发的问题让人害怕，也找不到答案。

如今，不论我愿不愿意，我的生活已经被卷进了这场事故。表妹贝姗妮病了，姑妈和姑父家的牧场也完蛋了。现在，还有住进后面那间卧室里的那对母子。

外婆说过，“有时候人不得不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是啊，当瑞普雷辱骂蒙茜时，我不得不听着；我的母羊死了，我也不得不在冰冷的土地上，掘出一方墓穴来埋葬它。

索贝尔先生说，放射性垃圾哪怕历经千年，也会对植物和动物造成致命的伤害。放射性粒子可以通过空气、水和土壤传播。二战以来，我们的政府和一些工业部门，就在不断地制造这些致命的垃圾，但时至今日，他们也没办法对其进行安全的管理。现在又出了库克郡核电站泄漏事故，就会有更多放射性污染物。

我想起了楼下那个男孩儿，埃兹拉。我从口袋里掏出防护口罩，粗糙的手指勾住了口罩上细细的纱布。我从手指间摘下细纱条，不禁开始怀疑，这么一层薄薄的东西，真的能保护我的生命吗？辐射，你看不见、嗅不到，甚至摸不着，一个口罩就能抵挡住它吗？事情真会如此简单？

贝雷轻轻地跳上楼梯。我打了两个响舌，它躬身跳起来，来到窗边，然后爬到我的腿上，面对我的肚子蜷缩成一团。

我不知道自己多长时间没有上过厕所了。至少，从学校回来以后就没去过。我推了推贝雷，它正好压着我的膀胱。厕所在楼下，和那间卧室刚好隔了道走廊。

我试着换了个更舒服点儿的坐姿。“也许大家会一直戴着口罩生活吧，”我对贝雷说，“永远戴下去，还得穿上特殊的防护衣。牲畜也得戴上口罩。”我把口罩套在贝雷的头上，它瞪大了琥珀色的眼睛，白色的尾巴尖扭动了一下。

你没办法给猫戴上口罩，也不可能给羊戴上。羊戴上还怎么吃草呢？或者应该说，还有什么食物能给羊吃呢？污染区的动物都活不了，它们要么饿死，要么病死，因为吃了被核辐射污染过的草，喝了被污染过的水。

想到一个被核辐射污染的世界，我感到非常害怕。

要是地球上所有物种都灭绝了，就剩下人类，又会怎样呢？人们把自己裹在特制的太空服里，吃着人造食品。人和人之间禁止身体接触，就算他们再怎么想也不行，因为害怕被辐射。这样的生活，人类又能忍受多久呢？

我有点儿憋不住了，必须得去一趟厕所，可是外面又太冷了。

我悄悄地下了楼。厨房门关着，里面没开灯，受了潮的木头在火炉里燃烧着，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炉子上正烧着一壶水。我伸长脖子看了看，外婆的房门关着，没有灯光，隐约能听到收音机的声音。事故发生以后，外婆睡觉都开着收音机。

我轻轻地走过不平整的油毡地，直奔厕所。

从厕所出来时，我发现那间卧室的门竟然大开着！在我的记忆中，外公去世以后，这还是头一回！

我停下了脚步，站在走廊中间。

凯勒布还在那儿守着，很警觉。

我来到卧室门边，俯下身子，摸了摸它光滑的皮毛。凯勒布转过头来，轻轻地蹭着我的腿。卧室里十分安静，我鼓起勇气，朝里面瞄了一眼。

厕所里的灯光照亮了大厅，在金绿相间的暗色壁纸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卧室里放着一张折叠床，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应该是那位妈妈吧，特伦特太太。她侧躺在床上，看上去很瘦，肩上搭着一条毯子。她的儿子，那个奄奄一息的男孩儿，就躺在她旁边的那张床上。他长着黑黑的卷发，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

我愣在门口，心怦怦地跳着。其实，我也没预想过会看到什么，可是那一幕，那个了无生气的男孩儿，让我久久不能平静。

我想起了外婆说过的话，在医院里，埃兹拉一直守候在爸爸的病床边。他爸爸是核电站的大人物。

我轻柔地抚摩着凯勒布的脖子，突然觉得自己反而倒像个外人，偷偷摸摸地蹲在门口，盯着别人看。可是，我迈不开腿。

我有点儿后悔了，干吗要穿过大厅到这边来啊？干吗不上完厕所就直接上楼，回自己的房间呢？

是因为我想知道那个男孩长什么样吧，这就是原因。我想在他死之前，看看他的脸。

因为一直蹲在地上，我的腿开始酸痛，双脚也有些发麻，得起来活动活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起身时发出的响声，那个男孩儿缓缓地侧过脸来，眼睛直勾勾地望向我。

凯勒布也站起来，靠在我腿边。我的狗跟我站在一起，给了我些许安慰。我恨不得双脚立刻就能恢复知觉，马上离开那个地方。可是，我只是傻傻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仿佛被埃兹拉的目光施了咒语。一阵麻麻的针刺感，慢慢从脚底蹿上来。

腿脚总算恢复知觉了，尽管还有点儿麻酥酥的。我转身往回走。

一个声音轻轻说：“我也养过一条狗。”是埃兹拉。

我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心跳得厉害，可埃兹拉没有再说什么。

当我走到厨房旁的楼梯边时，身后传来了一阵呻吟，然后是干呕的声音。

回到自己房间，我坐在窗台上静静地听着——听收音机播放的新闻，听楼下那个男孩儿的动静。一直到后半夜，我才换上睡衣，回到床上，关掉了收音机。

贝雷钻进我怀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轻轻地说：“他也养过一条狗呢。”

贝雷靠近我，轻轻地“喵”了一声。

我不知道今晚穿过大厅，是否做了件“我本不愿意做的”事情？不管怎样，我已经走出了第一步——走近那间死亡卧室和那个命运已成定局的男孩儿。

明天，即便我不愿意，我还得再去。

第四章

十一月的清晨，冷风穿透口罩刺痛了我的脸。我紧紧地夹着双臂，两手插进深深的口袋里，努力让自己抖得别太厉害。

蒙茜不停地摇摆着身子。我俩站在路边一小块有阳光照射的地方等候校车。在我们身后是一座绿色的铁桥，桥面上铺着木板。

“你看起来很疲倦。”蒙茜说。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个烦恼的小孩儿。

我舔了舔开裂的嘴唇。我的脸颊和嘴唇总是很红，就像化过妆一样。外婆说，这是因为我一天到晚都在室外。可是，很多人也跟我一样，长期待在室外，但他们可不像我这样，有着红红的脸颊和嘴唇“。熬夜了。”我转过身避着风。

“你一晚上都没上来找我做功课。”

我耸了耸肩，“实在没时间。”

我胸口一紧，以后除了做家务，还得照顾埃兹拉和特伦特太太，哪还有时间去找蒙茜呢。

“那你写完作文了吗？”

我点点头。羊毛帽子让我的头直痒痒。

早上出门时，外婆递给我这顶羊毛帽子。

“拉下来遮住你的耳朵。”外婆说。

我的头发很好，浅蜂蜜色。戴帽子会起静电，头发就会立起来，不那么整齐了。

“我不要戴帽子。”

“戴着吧。”

我戴上帽子，往下使劲拉了拉，感觉怪不舒服的。

“见过那个男孩儿了吗？”外婆问道。

“嗯。”我回答说。

外婆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妮尔，”蒙茜说，“我问你作文都写什么啦？”

我眨了眨眼睛，冷空气害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了。校车怎么还不来啊？

“你觉得M．C．应该走出大山吗？”蒙茜问我。

“什么山？”

“萨拉山啊。”蒙茜提高了嗓门儿。

“哦，M．C．希金斯啊。”蒙茜说的是语文课上刚讲完的一本书，一个边远山区的男孩儿和他家人的故事。“当然了。他们真应该离开那儿，那是一座死亡之山，最后肯定会要了他们的命。”

蒙茜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我很高兴他们最后选择了留下，他们属于那里，因为那里才是他们的家。也许，他们没办法融入其他任何地方。”

“也有一种可能，”我说，“如果他们搬到别的地方，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不过，他们迟早都会死的，”蒙茜说，“不管离开还是留下。反正他们选择留下，我很高兴。”

“你觉得住在辐射区的那些人应该待在那儿吗？”我问。

“当然了，”蒙茜脱口答道，接着又说，“也不是啦。”

我不解地看着她。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不想让他们靠近我。”蒙茜把一颗小石子踢到路中央，“你今天干完家务还来我家吗？”

“不行啊，得在家帮外婆干活儿。”

“什么活儿？”

“你去问她呗。”

蒙茜有点儿怕我外婆，总是跟她保持一定距离。

她眨了眨眼睛，“你家里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啊？”

我望着溪谷的方向，耸了耸肩。大概是因为天气太冷的缘故，河水沿着路边迟滞地流淌着，仿佛要停下来。

眺望着点缀着羊群的牧场，我的目光停留在我家后面那间卧室的窗户上。我很想告诉蒙茜关于埃兹拉的事情，可是却没有勇气。

“没什么啊，我只是答应过外婆要待在家里。”

蒙茜又踢了块石头。

“不是因为你啦，蒙茜。”

“其实你不想跟我一块儿自习，是吧？”

我冲她做了个鬼脸，可惜被口罩挡住了，蒙茜看不见。

“一定是因为昨天瑞普雷说的那些话，是吗？你也觉得我很笨。”蒙茜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透过镜片，她的眼睛显得更大了。

我背对着风站着，好替她挡风。虽然每天早上，她爸妈都把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送她到山下，我还是觉得我应该保护她，她太瘦小了。

我摘下帽子，挠了挠头，头发立刻被大风吹得狂舞起来，不时拍打着我的眼睛。

蒙茜在玩自己外套的拉链。

“蒙茜，”我低头看着她，“别在意瑞普雷说的那些话。”

“我没在意。”

冷空气和头发的抽打搞得我的眼睛泪汪汪的，我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坡，一想到因为那场事故，我将永远失去这里熟悉的一切，脑子里就仿佛发生了雪崩。

“我只是想确定不是因为我？”蒙茜说。

“不是。”

蒙茜的脸红到了口罩上方。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她问。

“没什么啊。”

“是跟我有关吗？”

“干吗什么事都得跟你有关？”我反问她。

“是因为我的行为方式吗？”

我点点头，冷空气让我的鼻子很不舒服。

“你不是真的喜欢跟我玩，是吧？”蒙茜说，“只是因为我家租着你外婆的房子，你才敷衍我。”

我朝蒙茜皱起了眉头，“我当然喜欢跟你玩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别耍小孩子脾气啦，你总是像个三岁的小孩儿。”

“我才没有呢，”蒙茜说，“我哪里像小孩儿了？”

“在我俩交朋友这件事上，你就很像啊。你如果连这件事都要怀疑，那就太傻了。还有，你跟男孩儿相处的方式也有问题。”

蒙茜走过来，用她肉肉的拳头打了我一下，“这跟男生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你没有喜欢的男生，对吧？”

我把手伸进口罩，捏了捏鼻子。手冻得都快麻木了，要是外婆给我一双手套而不是一顶帽子就好了。

校车在哈尔家门前停了下来，发动机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在事故发生后，没几户人家还坚持让孩子去学校上课，哈尔家就是其中之一。

蒙茜偏过头来问我：“你有喜欢的人吗，妮尔？”

那一刻，我想到了埃兹拉，想到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的样子，想到他黑黑的卷发，想到他睡在那间卧室里——那间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房间。

“没有，”我说，“我不喜欢任何人。”

第五章

那天放学后，我跟往常一样，做完家务活儿就回到房间，打开收音机听广播。播音员不停地说啊说啊，一直在讲急救部门处理核电站事故时遇到的难题。

我一边听广播，一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我的房间。如果我必须转移到别的地方去，就得跟摆在书架上的那些宝贝说再见了：我从河里捡回来的石头、橡子、收藏的鸟巢和鸟羽、琥珀色玻璃、生锈的皮带扣，还有一整盒老式表盘——全堆在我的书架上。倘若哪一天风向变了，朝我们这里吹，那这些东西都会被辐射污染。

最近几年，我还在“阅读是基础”图书配送站选了好几本书，都放在我床头的书架上。我默念着书脊上印着的书名。

想到楼下那间卧室，还有住在里面的埃兹拉，我的心里就有点儿不太舒服。可是我又不得不去，实在不知道该跟那个男孩儿说些什么，我觉得我还是读书给他听吧。

贝雷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伸出前爪，攀在我的牛仔裤上。

“你也想去看望埃兹拉吗？”我问贝雷，伸手把它拎了起来，用食指摸着它下巴上的短毛。

贝雷看上去挺享受，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还伸长了脖子，好让我多挠挠它的下巴。

“噢，贝雷，你这个幸运的老家伙，不用去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

我可以从《了不起的M．C．希金斯》里选几章读给埃兹拉听。可是，课堂上刚讲完这本书，我可不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读一遍。再说了，小说里有些内容，要让一个女孩子读给男孩子听，也挺尴尬的。

我的手停在《地铁求生121天》上。这本书是两年前买的，那时我上六年级。虽然我平时读书的时间不多，但这本书会经常看。印象中，我至少读过四遍。斯雷克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内心无比孤独。我觉得自己完全能够体会他的感受。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地铁站，从没见过阳光，真是太可怜了。没有太阳的日子，究竟会是一种怎样的生活呢？

从书架上取下这本书时，我脑海里浮现出楼下那个躺在床上的生病的男孩儿，还有卧室里拉上的窗帘。对，就是这本书，没有比它更合适的了。

下楼时，我用手理了理头发，想让自己看起来整洁一点儿。厨房里飘着一股发酵的味道，外婆在发面，准备做面包。待会儿等她劈完柴火回来，房子里就该弥漫着烤面包的香味儿啦。

我清了清嗓子，拽了拽运动衫，拖着脚步磨蹭地走过大厅。

我走进卧室，坐在男孩儿床边。坐在那把破花布椅子里的女人站起身来，她看上去挺年轻的，瘦瘦的脸，齐肩的长发。

“你一定是妮尔吧。”女人说，她的口音听起来特别纯正而优雅，“我是特伦特太太。”

她伸出手来跟我握手，不过看见我又糙又脏的指甲，稍微犹豫了一下。她手背上松弛的皮肤，泄露了她年龄的秘密。她应该有四十好几，或者五十出头吧。我们握了握手。

“抱歉，”特伦特太太说，“请你跟我出来一下好吗？”她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儿子，领着我出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不喜欢她关门这个动作，怎么能把一个患重病的男孩儿单独关在房间里呢？

“谢谢你收留我们！”特伦特太太说。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一双大眼睛周围布满皱纹，眼珠是绿色的，就像新鲜的橡子。她的衣服不太合身：一件破了洞的家居服、旧毛衣、棕色的拖鞋。

从核污染区里疏散出来的人们，几乎扔下了全部家当。因为核辐射已经污染了他们所有的东西，包括鞋子。他们现在只能穿别人捐赠的衣物。

特伦特太太的头发只比我的短那么一点儿，发型也和我一样，是偏分。她的发质看上去很有弹性。唯一不同的是，她是波浪卷，而我是直发。

“你还带了本书来啊，”她问，“我能看看吗？”

我把书的封面翻过来，给她看书名。

“这本书我没看过。”她说。

“是关于一个住在地铁站里的小男孩儿的故事。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给埃兹拉读几段。”

“他可能有些听不见了。”她说，“大夫们说再过几天，他的病会更加严重。他们没想到会复发得这么快。”

我点点头。

“我希望我们俩住在这儿，没给你们添太多麻烦。”

我低着头站着，看见自己右脚脚趾部位的袜子破了个窟窿。

“我担心你的朋友们会不喜欢我们住在你家。”

这句话让我想起了蒙茜。但我耸了耸肩，表示没什么。

“也许你不太想说这些，埃兹拉也是，他有他自己的想法，却不愿意跟别人讲。在医院的时候，他向我们隐瞒了他的病情，好继续待在爸爸身边。”

说到这里，特伦特太太有点儿哽咽，她绿色的大眼睛转向了别处，“后来他病得太厉害，实在瞒不住了。大夫们竭尽全力抢救他，然后我们就来到这里。从医院到你家，他再没开口说过一个字。”

我觉得嗓子里像伸进一根手指似的被堵住了，很难受。

“他烧得很厉害，”她抬起了下巴，强忍住眼泪，“我希望你不介意跟他待一会儿，他不能再这么孤单了。”

说完这些，特伦特太太站到一边，打开了卧室门。

埃兹拉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整个脑袋陷进软软的羽绒枕头里。

他眼睛的形状挺特别的。那天晚上因为光线太暗，我没有注意到。他眼角的眼皮总是向下耷拉着，这让他的脸看上去非常与众不同。一侧的眉毛上，有一小块新月形的伤疤。

房间里充斥着一股病菌的味道，跟外公、妈妈去世时的味道一样。埃兹拉的手很大，露在被子外面。他穿的睡衣像是外公生前穿的。

凯勒布在门边打盹儿。

我蹲下身来，挠了挠它的耳侧。它抬起头，伸出湿湿的舌头，把我的手舔了个遍，然后又趴下来，叹了口气，接着睡了。

特伦特太太看了儿子一眼，随即离开了房间。

墙上的通风口里亮着一盏夜明灯，大厅的灯光照在椭圆形的地毯上。窗帘仍然拉得严严实实。

“嗨，”我打了个招呼，“埃兹拉？”

埃兹拉还是一动不动，只有胸口随着艰难的呼吸一起一伏。

也许，我该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直到离开人世。

可是，外婆希望我能留下来陪陪他，特伦特太太也希望我留下来陪陪他。

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便翻开书本，借着大厅的灯光，大声朗读起来。

过了一阵儿，埃兹拉睁开眼睛，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

他费力地眨了眨眼睛，盯着我看。我想，他也许是想看清我的样子吧。

“我叫妮尔·萨姆纳。”我做了自我介绍，“你现在是在我家里。”

埃兹拉点了点头，但似乎每动一下都会令他疼痛，他疲惫地合上了眼睛。

我坐在花布椅子上，感到有些紧张，努力想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一点儿。尽管外婆很肯定地说，他不会把核辐射传染给我，我还是有些担心。

“你知道这本书吗？”我问。

埃兹拉还是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声很重，就像踩在沙石地上发出的那种“嘎吱嘎吱”的声音。他会时不时地挪动一下双腿，偶尔会发出一种痛苦的声音，像是在呜咽。

“这书不错。”我顿了一下，接着说，“要我接着往下读，还是从头再读一遍？”

我又从头朗读，这次声音放得很小，怕埃兹拉嫌吵。

他有时候会睁开眼睛，盯着我左脚旁边的一个地方看。凯勒布就是从那儿溜进房间的。

可是，他没有再看我一眼。

终于，我听到外婆在厨房里弄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并且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让人温暖的烤面包香味儿。特伦特太太从大厅那边走了过来，她的背挺得笔直，手指甲修剪过了。她示意我可以离开了。

“谢谢你。”她说。

她走进卧室，坐在儿子身边，轻轻地撩开他额头上挡住眼睛的卷发，亲了亲他的额头。

我看着她费力地拽过一条毛巾，盖在埃兹拉的肘部。然后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低声念着什么，像是在祷告。在那个病魔统治的黑暗世界里，埃兹拉和他的妈妈依偎在一起，显得那么孤单无助。

第六章

第二天下起了倾盆大雨。大家都十分恐慌，害怕雨水带来放射性物质。雨水把这个地区——佛蒙特州与大西洋的中间地带变成了一片死亡区域。

我们的校长佩里先生有一个辐射探测器，比外婆家用的要高级一些。每天早上校车出发接学生之前，以及下午放学之前，他都会举着探测器，检测空气中放射性物质的含量是否超标。

事故发生后的第十天中午，午餐前几分钟，佩里先生的声音从学校的广播里传出来。

“今天早上检测出来的放射性物质值已经处于安全范围。”他的声音因为解脱带来的兴奋而微微颤抖，“从今以后，空气是安全的，雨水也是安全的，我们再也不用戴着口罩生活了。”

那天放学时，班上的十几个同学欢呼着离开了教室，有些人直接把口罩扔进了垃圾箱。但我没有那么做，我虽然也摘下了口罩，但仍留着它。

蒙茜也没扔。她的父母有严格的禁令：在他们允许她摘掉口罩之前，她必须一直戴着。回家的校车上，蒙茜是唯一一个戴着口罩的人——又一件让她显得与众不同的事情。也许，她爸妈明天会同意她摘掉口罩吧。

透过车窗，我望着路边那一幢幢被遗弃的房子。现在核电站已被填埋，那些离家的人们应该就会回来了吧。我很想放松心情，也想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埃兹拉的病情也会慢慢好转。然而，我做不到，我没办法放松，脑海里不断回放着索贝尔先生给我们讲的有关放射性污染和放射性垃圾的事情。

到站了，蒙茜跟着我跳下车。她晃着大脑袋，开心地笑着。雨水顺着她的镜片流下来，浸湿了口罩。

校车关上门，继续前行。

“安全啦，没事啦。”蒙茜唱着。

冒雨走在回家的小路上，我的头发被淋湿了。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流下脸颊，一直灌进脖子里。雨珠滑过蒙茜的鼻梁。

蒙茜穿着笨重的厚靴子，踏进一片水坑，落在一块石头上。可惜石头因为突然受力翻滚了一下，蒙茜摔了一跤，跌进水里。

“你没事吧？”我俯身问。

蒙茜攥起拳头，砸向水面，激起的水花溅到了我们俩身上。她大笑着。

我摇了摇头，“别闹啦。”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我们继续朝山上走。路边的羊群紧紧地聚在一起，羊毛一定也被雨水浸湿了吧。我的旧靴子也进水了，袜子变得潮乎乎的。

走到我家的岔路口，我俩停下来，蒙茜歇了口气，说：“要不要……去我家……喝……热巧克力？”

我犹豫了一下，“不行。”

蒙茜推了推眼镜，“哦。”她朝山上走去，看上去有些沮丧。

“要我等你走到山顶吗？”我朝她背影喊道。

穿着那样的雨衣，戴着那样的帽子，蒙茜从背后看起来活像是一个矮蘑菇。她耸耸肩，“你做不到吧。”

我跑过去追上她。可是蒙茜对我不理不睬，只管走路。

这才几天，特伦特母子俩就引发了我和蒙茜间的矛盾，我用厚靴子踢了踢嵌在地上的一块石头。

我不能告诉蒙茜有关埃兹拉和他妈妈的事。如果蒙茜自己没有一大堆麻烦，如果她爸妈没有被核辐射吓成那样，我想我会告诉她的。

我没直接回家，在外面干起了农活儿。反正身上都淋湿了，再湿点儿也无所谓。

干完活儿回到家，外婆拿着一条旧浴巾在厨房里等着我。我把浴巾裹在肩上，走到火炉边。

打开背包，我拿出皱巴巴的口罩，在外婆面前晃了晃，“你听说核电站被填埋的消息了吗？”

外婆点点头。“扔了吧，”她说，“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把我的扔掉了。”

可是我没扔，我把口罩挂在厨房里，“留作纪念吧。”我不喜欢扔东西。

“我给你准备了热巧克力，快去把自己弄干。”

我拿浴巾擦了擦头发，外婆端来一杯热可可。我在火炉前转动着身子，试图把自己烘干。水蒸气从牛仔裤上冒出来。

“埃兹拉和他妈妈还住在这儿吗？”我边喝边问。热可可甜丝丝的。

“当然了，”外婆说，“要不然他们还能去哪儿？”

喝完整整一杯，我用手擦了擦嘴。

回到自己的卧室，我赶紧换上干衣服。牧场在十一月灰蒙蒙的天空下，看上去那么柔和，我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给埃兹拉读的那本小说。

读书时间到了。

可是我没下楼，而是坐在床上抚摩着贝雷。

我妈妈死了。

外公死了。

我低下头，脸颊贴在贝雷柔软的皮毛上。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

埃兹拉也会死的。

特伦特太太在卧室门外等着我。

“他的情况更糟了，”她说，“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床头柜上有一条毛巾和一杯糖水，待会儿你读书给他听时，能蘸点儿糖水涂在他嘴唇上吗？”

我畏缩了。外婆向我保证过，我不用照顾他，不用管他的大小便，不用负责为他的呕吐或者拉肚子“清扫战场”。她向我保证过的。特伦特太太凭什么要求我做这样的事呢？一想到跟埃兹拉会有身体上的接触，我就不舒服。

可是特伦特太太看上去太憔悴了！

我勉强点点头，虽然很不情愿，内心却深知照顾他就是外婆所说的“不想做但应该做的事情”。“嗯，我会的，您休息一会儿吧。”

再这样下去，这间屋子迟早会要了他们母子俩的命。

特伦特太太没有上床休息，而是转身去了厕所。

我把书放在花布椅子上。埃兹拉看上去似乎变小了，整个人有点儿“缩水”——这显得他那耷拉的眼睛和眉毛上的弯月形伤疤更加显眼。他偶尔会浑身发抖，隔着毯子都能看见。

我站在原地，不愿意靠近一步。过了好一会儿才拖着脚步靠近他床边，拿起毛巾蘸了点儿碗里的糖水。

我用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沾了沾埃兹拉的嘴唇，尽量不让自己的手指接触到他的皮肤。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呻吟的声音，眼睛依然闭着。

“是我，妮尔·萨姆纳，我昨天来过的。”我拿走毛巾，又沾了一次水。

“我来给你读书了，你还想听吗？”

没有回应。

我还记得外公弥留之际的情形。也是在这间屋子里，他已经不能进食，却挺喜欢吮吸冰片。外公说他口特别干。我还记得那时候，我会用一条毛巾把大冰块包好，然后用锤子砸碎，将碎冰块给他。外公总是半坐半卧在床上，一边静静地吮吸，一边望着窗外，而我则会绞尽脑汁，给他讲所有我觉得能让他留下来、留在我们身边的事情。每天晚上跟他告别时，我都会对他说要等着我，等着我第二天早晨再去看他。

可外公还是走了。

外婆甚至没有掉眼泪。外公去世后的第二天早上，外婆起床后绕着整个牧场走了一圈儿。

葬礼过后，当所有亲朋好友离开以后，我穿上靴子，也出去走了那么一大圈儿。

我再次用湿毛巾给埃兹拉润了润嘴唇，然后在牛仔裤上擦了擦手。雨水落在金属质地的屋顶上，发出有节奏的打击声。这是干净的雨水，不带放射性物质的雨水。

滴答！滴答！滴答！我想听到这样的声音，想看到下雨的样子，也想让这场雨变成雪。我慢慢地挪到窗边，再也不需要拉上窗帘了，再也不用保护埃兹拉不受辐射的危害了。他现在安全了！所有在泄漏区之外的人都安全了！我猛地拉开窗帘，让外面的黑暗进来。这是干净的、不再让人害怕的黑暗。

特伦特太太出现在我身边。她说：“请别动窗帘。”

我吓得跳起来。

“他希望这样，”她说，“他想拉上帘子。”

我坐到那把花布椅子上，拿起那本薄薄的小说，等着她离开房间。

第七章

每次蒙茜问我为什么不再去她家玩了，我都假装没听见。我不想跟她说谎，也不能说出实情。离开总是不需要理由，没准儿哪天哈里斯一家也会离开我。

有一天，历史老师哈斯金斯小姐回来了。我们走进教室时，她正在读一篇报纸上的文章，看到我们，冲大家点了点头。

核事故之后，哈斯金斯小姐离开了学校，很多其他老师也离开了。截至目前，只有少数老师回来了。

她是位很棒的老师，历史课讲得有趣极了。

上课铃响了，哈斯金斯小姐站起身来，手里拿着那份报纸。

她绕到讲台前面，半坐半靠在木头扶手上。

哈斯金斯小姐的老家在波士顿，说话带着那边的口音。在她看来，《波士顿环球报》的内容是最可信的。不过，她今天看的不是《波士顿环球报》。她再也不能给我们读那份报纸上的文章了，因为它已经停刊了。整个波士顿也不复存在了。所有的建筑——住宅、交通灯、商场、公园，还都在。《波士顿环球报》的办公室也还在，可是都已人去楼空。

莫非哈斯金斯小姐的朋友或者亲戚在这场事故中也未能幸免于难？

“我们得让切斯特·亚瑟[1]再多‘休息’一段时间了。”哈斯金斯小姐说，“今天我想说说别的事情。”

我的手摩挲着历史课本的书角。

“填埋发生事故的核电站并不代表这件事情就过去了。”她开了个头。

我的胃抽搐了一下，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哈斯金斯小姐接着说：“你们在科学课上已经讨论过核问题了。”

丹·泰勒摘下帽子放在课桌上，身子往前倾。他总是戴着那顶有帽檐的软呢帽，上身是他老爹的夹克，下身是蓝色牛仔裤。我没想到事故发生以后，丹一家并没有搬走。他们看起来不像是会留下的人。

哈斯金斯小姐深吸一口气，接着说：“数以百万计的人失去了他们的家园，失去了工作，被迫与他们所爱的人分离。已经有好几百人在离开的途中死去，而且还将有数以千计的人会死于癌症。”

瑞普雷插嘴说：“死点儿人算什么，正好波士顿的人太多了！”

一些同学在下面偷笑。

“把放射性污染当成控制人口的一种手段，未免也太可怕了吧！”哈斯金斯小姐说。

瑞普雷·鲍尔斯用他那只没毛病的眼睛瞪着老师。

我用一根手指按住出血点——刚刚撕掉了指甲旁的倒肉刺，“我们会得癌症吗？”

我努力屏住呼吸，妈妈和外公都死于癌症。

班上的孩子们都看着哈斯金斯小姐。

“我不知道，”她回答说，“这取决于风往哪边吹，雨在哪里下。总之，这次事故对我们每个人都会有影响，不过是方式不同、程度不同罢了。”

她是想到了波士顿的家人吗？

“在座的各位，有的家里有农场，有的有菜园，有的有牧场。未来几年里，你们能确保你们的土地没有受到核污染吗？能保证你们的土地是安全的吗？没人能保证。”

我家养的羊、农场上的那片小树林、梅姑妈和雷米姑父，还有贝姗妮和埃兹拉。想到这些，我又开始胃疼。

“今天我想让大家做一件事，”哈斯金斯小姐说，“就是写信给我们的国会议员们，写信给我们的参议员们，告诉他们这里发生的一切，并且问问他们有什么处理办法。”

大家安静地坐着，哈斯金斯小姐把那些政客的名字写在黑板上，大家看上去都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大家迟缓地交了写下的东西，然后走出教室，留下哈斯金斯小姐独自一人坐在桌前，望着窗外发呆。

那天傍晚，在那间卧室里，我有些不想继续读下去了。我拿着书坐在那儿，出神地看着埃兹拉，祈祷他能活下来。我的双眼始终没有离开他眉毛上的伤疤。

他已经连续几天一动不动了。

这几天有个护士来过两次。给埃兹拉打上了点滴，药瓶子就挂在一个木质衣架上。

特伦特太太现在也显露出受辐射污染的症状了，只不过没有埃兹拉那么严重。护士教外婆如何照顾这两位病人，怎样在不挪动他们的情况下给他们换床单，如何保持清洁。护士说，外婆已经尽力了。这话给了我们些许安慰。

特伦特太太病倒以后，倒是变得比以前更容易接触了。她会听我给埃兹拉读书，哪怕她儿子并没有在听。

有一天晚上，特伦特太太张嘴说话了。她的声音比说悄悄话大不了多少。

“真希望我的父母见过埃兹拉。”我给她整理枕头的时候，她说“，在这一切发生之前，要是他们见过他就好了。”我低头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们是以色列人，”她说，“我的父母。他们为了当以色列人，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也许我应该带儿子去看他们，他们一定会感到非常骄傲的。”

“也许你还有机会带埃兹拉去看望他们呢。”我说。

我和特伦特太太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埃兹拉虚弱的身躯，然后相互对视。但我先看向了别处。

“他们无法理解我，为什么会背弃信仰去结婚。”特伦特太太说。

我坐在她床边。

“我父母是那场大屠杀[2]的幸存者。你知道大屠杀吗？”

我点点头。

“我不想让他们伤心，”她说，“可是我又深爱着埃兹拉的父亲。现在我遭到报应了。”

我差一点儿就要张开双臂去拥抱她，安慰她。就差那么一点儿。

埃兹拉已经昏迷不醒了。他的一双大手握成拳头，露在毯子外面，黑黑的卷发铺在枕头上。

我趁特伦特太太睡着的时候，好好儿看了看埃兹拉挺直的鼻梁。他的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了。我试着回忆他眼睛的颜色。

一天晚上，我在他的床边默默地坐了一个小时。然后，我合上书起身准备离开。

“我还有好多作业要写。”我说。

埃兹拉的嘴唇动了，说了些什么。

然而，紧接着，他又变回了之前那个空空的躯壳。

可是我真的听见了，他确实张嘴说话了。

“你说什么？”我问，“埃兹拉，你想说什么？”

没有回应。仿佛灵光一现，他又不在了。

我转向特伦特太太，她正看着我，绿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充满了恐惧。她也听见了，从她的表情上我能看出来。她的呼吸变得很急促。

特伦特太太示意我靠近。她伸出双臂，握住了我的手。

“要我给您拿点儿什么东西吗？”我问。

“坐下来，孩子。”她说。

我用一块湿布擦了擦她的额头，她的脸颊涨得通红，眼睛闪闪发光。她闭上眼睛，浑身颤抖着。

“他父亲也曾张嘴说话，”她说，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就那么一次，然后他就死了。”

注解：

[1]　切斯特·艾伦·亚瑟（1892年～1886年），美国第21任总统。

[2]　这里指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纳粹对犹太人进行的大屠杀。

第八章

直到第二天，埃兹拉再也没动过，一次也没有。他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没有声音，没有变化。但，他仍然活着。

我给他念书，用湿布浸润他的嘴唇。我觉得埃兹拉不会知道我的存在。事实上，他可能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知觉。

雨一直在下。索贝尔先生，我们的科学课老师，每天都对雨水的放射性污染进行检测。哈斯金斯小姐也每天检测。外婆也是。有时候外婆会发现一些放射性物质的痕迹，但其含量都在正常的范围内。

阴暗的天空压在头顶，光秃秃的树枝仿佛连着天幕。树枝上仅剩的几片枯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我陪着埃兹拉和特伦特太太。尽管埃兹拉看上去根本听不见我说话，我还是跟他讲了许多班上的事情。我还给他唱了我在合唱团里学的歌。曾经，我也为外公做过这些事情，为了把他留在世上。

有一次，我唱了一首圣诞节音乐会上的歌，当我唱到“温柔的牧羊人”时，仿佛看见埃兹拉的手动了一下。我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的手指，几乎集中了所有的注意力，希望他的手指能再动一下。可惜没有。

我总是把在学校听到的所有笑话，不管有多无聊，都跟埃兹拉讲一遍。有些笑话真的很无聊。其实我从没有讲过笑话，也不会讲。再说，我一点儿都不觉得这些笑话好笑。特伦特太太一定也觉得不好笑。反正她都听懂了，而且从来没笑过。不过，我不管那么多，照样讲给他听。有时候，如果笑话实在讲完了，我就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四周，想要把这个房间的模样储存在我的记忆里。

外婆的点心盒上积满了灰尘，立在梳妆台旁边的角落里，靠在贴着绿金竖条墙纸的墙上。曾有一段时间，外婆总是会烤好多好多东西——不仅仅是面包。那时候，我非常喜爱这间屋子，有时甚至会睡在这里。窗台下面曾有一张专属我的小床。此时此刻，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张小床的模样。那时候，这间屋子是多么让人感到舒心和温暖啊。

圣诞节期间，那些点心盒会装满各式各样的曲奇：撒着白糖的脆曲奇，会在我指间留下白色糖霜的软曲奇，还有我的最爱——圆圆的黄油曲奇，上面点缀着一小块巧克力。那时候，我和爸爸总会趁妈妈、外婆和外公外出时，偷偷溜进房间偷吃。如果妈妈正巧经过大厅，就会被她逮个正着。她总是会责备爸爸，然后自己也偷吃一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和埃兹拉待在一起的时候，总会再次想起这些陈年往事。这些事已经过去好久好久。那时候，我爸爸还没有离开，妈妈也还在人世。为什么人总是要离开？

外婆为什么要让我在这间屋子里再次经历生离死别呢？

夜深了，我坐在自己卧室的窗台上。风终于吹破了云层，耀眼的星星散落在天空中，仿佛黑幕上撒着白色的种子。

第二天一早，空气清新，天色蔚蓝。校车到站时，蒙茜围着我转圈儿，兴奋得像是个木偶娃娃。

“今天一整天都会是好天气。”她说，“我们下午去捡羊毛吧，我的篮子就快装满了。”

整个夏天和初秋，蒙茜和我都在收集被牧场栅栏挂下来的羊毛。蒙茜把捡到的羊毛用篮子装好，放在家里。

“我不确定能不能去，蒙茜。我答应过外婆，今天要给前面牧场的那群小羊安个新家。”

“我可以帮你呀。”蒙茜主动请缨。

放学后，我把背包放在牧场边的棚屋里，穿上工作靴，把凯勒布放了出来。

经过房子时，我故意不看那间拉着窗帘的卧室。蒙茜已经在小路上等我了，我跑过去跟她会合。

我一边切断围栏夹子，一边示意蒙茜过来帮忙。凯勒布在我身边发出轻轻的呜咽声，表示它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工了。

蒙茜帮我在新牧场周围竖起围栏。这活儿她已经看我做了不下一百遍了。她知道怎么把金属拦网拉开，而且做得相当熟练。论个子，她比我矮半截，但要论力气，她可能是我的两倍。

终于把新牧场的围栏弄好了！我和蒙茜到牧场里去赶羊。蒙茜努力想抓住离她最近的那只羊羔的尾巴，让它领着整个羊群走。可惜那只羊总跟她一步之隔，就是够不着。

对蒙茜来说，这些羊羔就像硕大的玩具。如果说我在看管羊群，只能说她是在跟它们玩。真拿她没辙，一到正经事就靠不住了。不过也没关系，不管能不能帮上忙，她总会在旁边陪着我。

羊群分散在牧场上，离蒙茜很远。

小山坡下，瑞普雷·鲍尔斯身穿迷彩服，胳膊下夹着一杆来福枪，就像胳膊上盘着一条长蛇，大踏步走在大路上。他的狗泰若斯跑在前面。

瑞普雷一声接一声地招呼他的狗回到他身边，他的声音飘到山上我所在的牧场。

猎鹿的季节到了。瑞普雷和泰若斯得忙一阵子了，而我们至少能过上几周清闲的日子。

“准备好赶羊了吗？”我问蒙茜。

凯勒布蹲坐在地上，轻轻地喘着气，偏着脑袋，耳朵都竖起来了。它在等我下命令。我吹响了口哨。

“快去吧，凯勒布，好狗狗。”

凯勒布朝羊群跑去，跑到羊群跟前，它放慢了速度，贴着地面前进。它的深色眼睛忽闪忽闪地放着光。羊群似乎有所察觉，朝另一边退去。

有两只羊脱离了羊群，凯勒布冲过去，紧跟在它们后面。

“跟上，凯勒布，”我大声喊道，“快跟上它们。”

凯勒布偷偷地靠近那两只羊，用眼睛指挥它们，把羊群全部赶进新牧场的围栏里去了，然后赶着它们到了牧场最里面的角落。“好啦。”我宣布道，关上了围栏的开口。

凯勒布看上去特别开心，围着我又蹦又跳。蒙茜帮我把旧牧场的围栏全部拆了下来，裹成一捆。

完成了这项工作，她说：“我们来检查一下围栏，看看能不能捡到羊毛吧。”

我从一个大罐子里舀了一勺盐，倒进新牧场的食槽里，然后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全部都弄好了。

“行啊，”我说，“你想捡羊毛？那我们就捡羊毛。出发吧。”

我们沿着起伏的山丘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几乎跑遍了外婆的整片山丘地。因为地势不平的关系，蒙茜的大脑袋在我胳膊肘旁上下来回晃动。我们一个牧场接一个牧场地检查护栏，希望能捡到挂在上面的羊毛。每当蒙茜找到一些，她就会兴奋地大叫起来，然后冲我高举起手，确定我看到她的成果以后，才把“战利品”放进篮子里。

等到我们准备回家时，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溪谷两边有些若隐若现的灯光，农场上面的房子也亮起了灯，我甚至能看见外婆的身影在厨房里忙活着。

另一边的小树林里，瑞普雷家的拖车车灯发出亮光，在交错的树枝间移动。小山坡顶上，树林的后面，蒙茜家的房子也亮着灯呢，一闪一闪。

我们捡到的羊毛终于把蒙茜的篮子装满了，我把羊毛往下压了压，免得散落在她回家的路上。“你今晚先把羊毛洗干净，然后晾干。等我这周末过来帮你梳理纺线。”

进屋前，我给羊圈里的羊喂了食，并重新连上电网，然后背起书包往回走。经过埃兹拉的那间拉着窗帘的屋子时，我的内心突然有种情感开始涌动，一时无法平静。

我抱起一大捆柴火，在进屋前，使劲跺了跺靴子上的灰尘。外婆正在水池边洗碗，餐桌上放着半个刚烤出来的土司。

“今天比平时晚呢。赶羊的时候遇到麻烦了？”外婆问。

“没有，”我回答说，“只是想在外面多待会儿。”我一边说，一边把干燥的柴火放进存柴火的箱子里。

“你知道，特伦特太太在你没来的时候，是不会离开埃兹拉的。”外婆说，“她今天一直等着你，晚饭都没吃。”

我把手插进牛仔裤的口袋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快吃点儿东西吧，”外婆说，“你一定饿坏了，吃完饭，就去陪陪埃兹拉，在那儿也能做作业。”

“在那儿怎么能做作业呢！”待在那间卧室，我的大脑会停止思考的，“外婆，他根本不知道我在那儿。也许我可以不去，就一晚。”

“不行。”

“你为什么要逼我做这些呢？”我没法儿理解，“我不想做。”

外婆转过身来靠着水池，“我们这样做，是因为这是正确的事。妮尔，眼下是特殊时期，我们必须做对的事情，那就是互相照顾，互相关心。你明白吗？”

我无奈地耸耸肩。

“把汤喝了。”

唉，我还能怎么办？只有乖乖地低头喝汤。

快一个礼拜了，埃兹拉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住在他身体里的那个生命，似乎一直徘徊辗转，与我们越来越远。

我觉得他与其这样，还不如下定决心离开，然后死者安息，生者不用每天忍受可能会失去亲人的痛苦折磨。

站在花布椅子边上，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怒气，跟外婆，跟特伦特太太，甚至跟这间屋子。眼睛里陡然涌出几滴眼泪。我一来，特伦特太太就转身离开房间。她的背影蹒跚，让人同情，但优雅依然。她来我们家已经几个星期了。

突然，低处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你在哭吗？”

“你说什么？”

我惊讶地望向埃兹拉，可是因为眼泪在眼睛里打转，看什么都是一片模糊。我的手颤抖着，打开了梳妆台上的灯。

忽然的光亮使埃兹拉发出痛苦的呻吟。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灯光产生反应的呢？

我立刻关上灯，用手背把眼泪擦干净。

床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埃兹拉？”

“嗯？”他的声音十分沙哑。

天哪！他居然醒了！

埃兹拉又叹了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那双有点儿耷拉的眼睛。

别再走了！我惊慌失措地想。

“埃兹拉！”我脱口而出，“等等，别走！”

埃兹拉的眼睛紧紧闭着。“没地方去……”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最后一个字好似消失在空气中。

“埃兹拉？”我靠近了一些，紧紧地贴在床边，“我知道你需要休息，而我还有一大堆家庭作业要做。我明天还会来看你的。”

埃兹拉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跟过去那几个礼拜一样，仿佛一个空空的躯壳。

“埃兹拉，你会等我到明天吗？”

他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舔嘴唇，“当然，小牧。”

第九章

我和蒙茜坐在她家客厅的地毯上。在我们面前，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外面狂风大作，天阴阴的，房间也变得暗暗的，哈里斯太太因此打开了灯。要是我是一只猫，我肯定会舒服得“咕噜咕噜”叫起来，屋里真是太温暖、太舒适啦。

我从棚屋拿了两套梳理板，和蒙茜每人怀里都放上一绺羊毛。我们把羊毛打结的地方通通梳开，羊毛逐渐变得顺滑起来。

过去每年春天，在母羊生产之前，我和外婆都会花上好几天时间剪羊毛。不过，那时候我们从不自己梳理，而是把所有羊毛都打包装袋，然后送到普特雷的斯宾纳瑞纺织厂。我不知道来年春天，我们该怎么办，那个纺织厂现在已经关门了。

外婆年轻的时候，她也自己清洗、梳理羊毛，然后纺织成毛线。但如今已经很少有人亲自做这些了。也许，核泄漏事故能让人们重新开始手工纺线。这也算是事故给我们生活带来的变化之一吧。

有一块柴火倒在炉底，壁炉里升起了几星火花。我停下手里的活儿，往壁炉里添了一块新炭。

外婆的卧室和家里的餐厅也有壁炉，但我们从来没用过，只用厨房里的燃木炉。

“下雪天在壁炉里生一堆火，这感觉真好啊。”我感叹道。

蒙茜仍然戴着口罩，她一笑，眼镜都被顶起来了，“是呀，谢谢爸爸！”

“不用谢。”哈里斯先生坐在窗边金色的旧椅子里，正读着一份《博林顿报》，身边还放着两份其他报纸。他在忙着找工作呢。事故发生之前，他在库克郡有一家车行。那些车还停在店里，崭新的，每辆车的里程表都显示只跑了几英里。但是，再也不会有人买那些车，再也没人开那些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变得锈迹斑斑，轮胎因久置而废弃，慢慢布满灰尘。

“你一批能做多少？”蒙茜靠过来，看我理好了多少羊毛，“我打赌我能比你做得多。”

“我可不想跟你比赛。”我说。

梳理羊毛，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给洋娃娃梳头，这两件事我其实都不太喜欢。

以前我有过一个洋娃娃，她穿着浅蓝色的连体衣，小衬衫上还点缀着粉色的小花。她的脚踝是活动的，是我们搬进外公外婆家时妈妈送给我的礼物。

洋娃娃的头发跟我和妈妈的很像，十分柔顺。我想这可能就是妈妈买下她的原因吧。在妈妈生病期间，我一直很爱护这个洋娃娃。

我六岁那年，妈妈去世了。六岁以前的事情，在我记忆里都变得十分模糊，也没有照片可以帮助我回忆。但我还记得那个洋娃娃。

妈妈生病期间，外公外婆几乎不让我进她的病房。直到有一天，他们让我进去了。

我太想见到妈妈了，立刻冲到她的病床前，拉着她的手，手是冰凉的。我原以为她会坐起来，朝我微笑，我会听见她那熟悉的低沉的嗓音。然而，她萎缩的身子又瘦又小，被单盖在她身上，几乎看不出什么起伏。我害怕了，往后退了几步。那不是我的妈妈，不可能是！

她的呼吸十分沉重，喉咙呼呼作响，像狂风吹在晾衣绳上的床单发出的声响。

房间的气氛出现了某种变化，我能感觉到。空气变得凝重了，重得几乎让人不能承受。然后，压力又消失了。

外婆说：“她走了。”

我记得有个人，可能是位邻居，他把被单拉上来，遮住了妈妈的脸和几乎已经脱光了头发的头。

另一个人想要牵起我的手。

我挣脱开，跑出了房间，跑上楼。我躲在阁楼屋檐下的墙角边上，紧紧抱着我的洋娃娃。

墙角里有很多蜘蛛网和老鼠屎，我蜷缩在那儿，浑身发抖，就这样待了几个小时。

外公找到了我。他把我拉出来，安抚我，然后给我洗了个澡。我多少干净了些。但我的洋娃娃没洗，她的衣服上到处是灰，头发乱糟糟地缠绕在一起。

几天后，外公外婆去参加妈妈的葬礼，梅姑妈留在家里陪我。她静静地坐在厨房里，一言不发。

整个上午，我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虽然家里温度并不低，我却一直在发抖。我用自己的牙刷，一遍一遍地给洋娃娃梳头，把每一个发结都理顺，直到头发顺滑如新。

可是在这个过程中，因为用力过大，我也扯掉了她很多头发。洋娃娃几乎有些秃顶了，暴露出橡胶做的暗橘红色的头皮，还有很多排列整齐的小窟窿，是用来插头发的。秃顶的洋娃娃吓坏了我，我把它包进枕套里，埋进了垃圾堆。

“哇，已经做了不少了呢。”蒙茜高兴地说，“你觉得这些能织出多长的线啊？”

我看着窗外。

“能织多长呀，妮尔？”

窗外飘着雪，灰白色的大片雪花轻轻飘落，滑过窗户玻璃。我轻声答道：“我不知道。”

我们梳理了很久，一直到午饭时间。蒙茜骄傲地看着我们的劳动成果——一束束短羊毛整齐地摆放着，“看看，我们做了这么多。”

“大半是你做的。”我说，“蒙茜，你做这个很在行啊。”

蒙茜迈着笨笨的步子，在客厅里转了个圈儿，以表示她的快乐。

“吃过午饭我们就开始纺线吧。”她说。

“哦不行，今天下午我得早点儿回家，下雪天总会有更多的家务活儿等着我。”

蒙茜把我拉进她的卧室。房间很小，不比壁橱大多少，但是每一面墙的窗户下边是一排排架子，上面全是书，大概有好几百本吧。蒙茜的卧室就像是个小图书馆。

“你外婆生病了吗？”她问，“所以你最近老是待在家里？所以你家那间卧室的窗帘老是拉上的？”

我背过身去，不让她看见我的脸。“外婆病了？”我摇了摇头。

“那你告诉我啊，如果不是外婆生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没时间找我玩了。”

想到埃兹拉还在生死线上挣扎，我不敢多说一句，怕给他带来噩运。哈里斯一家在这里住得挺好，他们已经安定下来了。但如果我告诉他们关于埃兹拉的事，可能一切都会发生改变。

“这事我暂时不能告诉你。”

蒙茜看上去很受伤。其实我很想告诉她，想跟她谈论埃兹拉，想得我嗓子都发紧。可是，一旦我真的这么做了，哈里斯夫妇绝对不会再让我靠近蒙茜一步了，而且他们很有可能把这事说出去。不止他们一家害怕跟从污染区转移出来的人沾上关系——尤其还是像特伦特家这样的——一个寡妇带着孩子，死去的老公曾是核电站的头儿。我不想让大家知道这些。

看着窗外的雪，我问蒙茜：“你会偶尔想起库克郡的那些人吗？事故发生后，那些人已经无家可归，还得了核辐射病。”

“他们是变种人。”蒙茜说，声音中带着不屑与厌恶。

我猛地转过身面对她，“蒙茜！”

“他们是危险人物，我爸妈都这么说。只要一靠近他们，你就得死。你想想，他们体内有那么多辐射，还不得往外扩散呀？”

“根本不是这样！”我说。

蒙茜躲到房间对面的角落里。

“他们就是的！我可不想见到他们。”

“他们并不危险。”我说，“他们只是生病了，而且非常孤单。他们需要帮助。”

“瑞普雷说，要是我跟那边过来的变种人接触，我也会变成跟他们一样。我会比现在更矮更丑。”

“别说了，”我说，“你不要相信他说的那些鬼话！我知道你不会信的，你和那些人都是正常的。”

“你什么时候成专家了啊？”蒙茜问。

也许我今天说得太多了，“我不是专家。”

可是那一瞬间，蒙茜似乎知道了真相。或者，至少她感觉到了一点儿。

我在她家待到下午两点钟过一点儿，给蒙茜纺毛线的工作开了个头。但是，早上那种温暖舒适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即使壁炉里噼啪作响的炉火也带不回来了。

第十章

外面厚厚的积雪让屋内看起来安静了许多，尤其是埃兹拉的房间，窗帘低垂，更是幽静。不过这几天，埃兹拉倒是已经开口说话了。

“小牧？”看见我出现在他的房间门口，他轻声打招呼。

我走进房间，来到梳妆台边上，打开台灯，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我。

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靠在床上等我。

“你感觉怎么样啊？”我问。

埃兹拉的声音又哑又小，像是在说悄悄话，“我妈妈说外面下雪了。”

“是啊，我可以帮你把窗帘拉开看看。”

“不要！”

“好吧。”我用手指梳了梳头发，将两鬓的散发弄到脑后去。

这么多天以来，我一直期待着埃兹拉某一天能醒过来，能跟我说说话。现在我们能交谈了，可我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你醒了就好。”我背对着他，试着起个话头，“你之前病得很重。”

“抱歉。”埃兹拉想耸耸肩，可是肩膀只是扭动了一下。他舔了舔嘴唇。

“你想喝点儿东西吗？你妈妈给你留了果汁冰块，粉色的。”

我用勺子刮了一小块冰送进他的嘴里。这把蓝色的塑料勺子还是我小时候用过的，外婆一直保存到现在。

“谢谢。”埃兹拉的声音十分沙哑。

“再来点儿？”

他摇摇头表示不要了。

“你的狗呢？”

“你说凯勒布？”我问，“跟外婆出去了。”

“它是看门狗吗？”

“不，是牧羊犬。”我说，“它能帮我们放羊。”

埃兹拉看上去有些疑惑。

“我们发号施令，”我解释说，“然后它去执行。”

“它听你们的指挥？”

“当然了。”

埃兹拉笑了，眼睛里带些嘲弄的神情。

“你还想听我念书吗？”我问。

他点点头。

“想听什么？”

“你的声音。”他回答说。

我的心好像跳出了嗓子眼儿。

“你的声音，”埃兹拉说，“在我病得很重的时候，一直回荡在我的脑海里。我喜欢听你的声音。”

我翻开《地铁求生121天》，开始读了起来。

埃兹拉望着我，过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我停下来看着他，他一动也不动。

“埃兹拉？”

他睁开深蓝色的眼睛，“唔？”

他没事的，我告诉自己。他只是有点儿疲惫，“你喜欢这本书吗？”

“嗯。”

我继续往下读。读完了一章，我合上书。

“你会活下去的，埃兹拉·特伦特。”

埃兹拉叹了口气。“目前看来，”他说，“你也许说得没错。”

我又喂了他一勺果汁冰块。

他专注地看着我，说：“谢谢你喂我吃东西，小姐。”

他说话十分吃力。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勺子，“这没什么，别客气。”

“不，”他的声音充满疲惫，“这‘有’什么，相信我，这对我很重要。”

我的手有些发抖，放下勺子。

“嘿，”埃兹拉深吸了一口气，“你能跟我讲讲放羊的事吗？”

“你想知道？”

“是啊。”他的语音有些含混不清，眼皮也耷拉下来，“还有小羊羔。”

“小羊羔春天才出生。”我说，“春天时，你还会在这儿吗？”

他转开视线，盯着放在被单上的自己的手。没有再看我。我们心里都清楚，他可能活不到明年春天了。

我拾起书，抱在胸前。

“嘿，埃兹拉，”我说，“从明天开始，咱们学放羊知识第一课。”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帘。

“我敢说，有一天，你会跟我和我外婆做得一样好。”

“这是个命令吗？”他小声问。

“算是吧。”

“我不用听从你的命令吧？”

“你会听的，只要你明白我是为你好。”

“真的吗？”

“当然了。”我说。

我走过去关了灯。

埃兹拉一定能活到来年春天吧。他必须活下去。

第十一章

外婆的房子旁边，有一个制作奶酪的地窖，我们在里面用羊奶做奶酪。我帮外婆转动搅拌机的大轮子，闻着淡淡的羊奶发酵的香味儿，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我很喜欢制作奶酪的整个过程，有一种缓慢的韵律感。

外婆打破了沉默，“今天早上，我终于和你姑妈接通了电话。”梅姑妈是爸爸的姐姐。虽然爸爸抛弃了妈妈，抛弃了我，但外婆对姑妈没有任何成见。我和姑妈从未谈论过爸爸。姑妈为爸爸对我们母女的所作所为也感到很愧疚。如果我真的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我会去问姑妈的，但我根本不想知道。

“贝姗妮怎么样了？”我问。

外婆看着我，“好了一点点。上周我和雷米一起送过去的奶还不错，他们喝着觉得挺好。我想在圣诞节前，再给他们一对母羊。过段时间吧，等他们那边的辐射再减轻一些。我可不想再让雷米过来了，他的汽车轮胎上一定带着放射性物质。上次他把车开过来之后，探测器上的数字就升高了，弄得我不得不把整条马路都冲洗了一遍，然后还在路面铺了沙土。”

“母羊还是留在我们这里比较好吧？”我说，“要是送去的羊又受到核辐射污染，就像姑父家的奶牛那样，到头来姑父又得杀羊了。”

“再过一个月，情况应该会有好转的。再说了，只要他把羊养在谷仓里，给它们吃干净的粮食和稻草，不放养，应该没事的。这样，贝姗妮明年二月就能喝上新鲜的羊奶了。”

贝姗妮有一双黑黑的眼睛，棕色的头发。一想到她病得这么严重，我的心一阵疼。

“事实上，我是想让他们全家都搬过来，跟我们住在一起。”外婆接着说，“可雷米不愿意离开农场，他说那是他仅有的东西了。你姑妈和表兄妹又不愿意把他一人留下。给他们送一对母羊，至少能给雷米找点儿事做吧。”

“那我们呢？我们以后该怎么办？”我问。

外婆耸耸肩，“还能怎么办呢？我们就保持现在这样就好。现在波士顿也去不了了，真不知道做这么多奶酪怎么卖啊。以前在波士顿的那些奶酪店里，有那么多我们的老主顾。”

“哈里斯一家现在已经付不起房租了。”我告诉外婆。

“我知道。”

“那我们应该怎么对待他们呢？”

“你觉得呢，我的孩子？你觉得我们能在困难时期，把别人推出去不管不问吗？他们需要住多久，就让他们住多久。我们还有一些积蓄，生活能继续下去。所以，我们一定要尽可能地帮助他们，就像以前帮助爱德华夫妇那样。”

爱德华夫妇是一对退休的老夫妻，曾经是我们的租户。

“那我们的羊都会没事的吧？”

“我现在能做的，妮尔，”外婆说，“就是卖出去的每一件东西，包括羊毛、奶酪、羊奶，还有羊肉，我们都得亲自尝尝。哦，还有树林那边砍下的木头。我不会把被核辐射污染了的东西卖给别人。不过，我想我们还是幸运的。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的空气、土地和水都是干净的。要是那些放射性物质被风吹到这边来，我们的农场可能就完了。”

“就像姑妈姑父他们家的那样？”

外婆点点头，侧身转过宽阔的肩膀。

“你喜欢养羊吗，外婆？”我问。

外婆正在查看一板发霉的奶酪，“要是不喜欢，我就不会干这行了。”

“那你最喜欢它什么呢？”

外婆用一块浸过盐水的棉布，轻轻地擦拭着奶酪的表面，一排接一排，然后一板接一板。她的动作是那样缓慢而有条不紊。很长时间，她都专注于手里的工作，我以为她已经忘了我的问题。

她终于张口说：“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妮尔。”

“我知道啊。”我等她又想了一会儿。

“我喜欢这种规律和重复吧。”她说。

“我也是。”

“而且我也喜欢跟我的羊待在一起。”

我点点头。地窖里温度挺高，味道也很重，我的额头和上嘴唇都开始冒汗了。

“说实话，妮尔，我除了讨厌腐蹄病，别的都挺喜欢的。”

“我喜欢的是那种宁静，内心的宁静，生活的宁静，你知道的。”我说。

外婆点点头。

“我还喜欢春天的牧场。”我说，“草变绿了，母羊生小羊了。”

“我也是。”外婆说。

“我还喜欢看见羊群总在我身边，它们从不会离开我。”

在地窖里，我听见了来福枪开火的声音，是那些猎人。

“他们离得太近了。”外婆说。

“我打赌是瑞普雷。没准儿他从卧室窗户里打鹿呢。”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瑞普雷了。猎鹿季节会持续三周，这段时间他都不会来学校上课。

弄完奶酪，我和外婆脱下围裙和靴子，顺着楼梯出了地窖的盖板门。室外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我们又听到了一声枪响。

厚厚的积雪闪耀着刺眼的光芒，四周一个人都没有。不过听枪声，应该是从山下大路另一侧传来的，在那片平坦的牧场后面。像是有人在那边的小树林里开了一枪。以前，外婆也会在这个时候，独自带着来福枪出门打猎。她一般都守在羊群和家附近的小树林里，总能打到一头鹿带回家来。

“你今年怎么没去呢？”我问。下午，室外的空气仍然十分清冷。

“我们离隔离区太近了，”外婆说，“万一那些鹿也受到辐射了呢？我们能用仪器检测自家羊吃的东西，看有没有核污染，可是没法儿检查那些鹿吃过什么啊。我可不敢吃这样的野味。”

那天晚上，当我去看望埃兹拉时，发现他站在床边。他看上去很累，还有点儿痛苦，但特伦特太太一直微笑着。睡衣挂在埃兹拉瘦弱的肩膀上。几个星期下来，他瘦了好多。

埃兹拉两只手都攥着一根拐杖，外婆的，木头很结实。在外公的病还不是特别严重时，就在这间卧室里，他为外婆做了这副拐杖。

埃兹拉浑身颤抖着想要站稳。因为太用力，他的手关节处都有些发白。

在他快要摔倒时，特伦特太太及时扶住了他。

“今天就练到这儿吧。”她一边说，一边帮埃兹拉放下拐杖。她把埃兹拉扶回床上，给他盖好毯子，然后准备下楼去厨房。埃兹拉靠在床头，叹了一口气。

“您今天感觉怎么样？”我问特伦特太太。

“好些了，妮尔。”她微笑着说，“我好多了，谢谢。”她生病以来，头发掉了不少，人也瘦了，但从她走路的背影看，有力气了。

“嘿，小牧，”埃兹拉说，“我准备好听课啦——牧羊课第一节。”

“你叫我什么？”

“小牧啊，这是‘牧羊人’的简称。”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叫我的本名。“你想学哪方面的？”

“首先，”他说，“为什么老是要去驱赶羊群？妈妈说你每天都会把它们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

我笑了，“也不是每天。再说，它们不会介意的。这也是为它们好。在下第一场大雪之前，我们每周都会更换放羊的地点，一两次吧。这样既能让羊群吃到新鲜的草，又给草地休养生息的时间。”

“循环牧羊？”

“算是吧。现在国内像这样放羊的已经不多了。很费时间，但效果很好。”

谈论农场的事，让我感到很自在舒服。我坐在花布椅子上，伸直了腿，手放在大腿上，脚上的袜子松松地落在脚踝处。

埃兹拉嗅了嗅，“你最近洗澡了吗？”

“呵呵，也难怪你会这么说。我刚跟外婆在地窖里翻奶酪呢，衣服上可能带了点味儿。”

“翻奶酪？”

“嗯，外婆用羊奶做奶酪。”

“你会挤羊奶吗？”

我几乎得咬着腮帮子，才能忍住不笑出声来，“当然会啦。但是现在不是挤奶的时候，要等小羊生下来以后。春天、夏天，然后一直到秋天结束，都需要挤奶。”

“现在不挤奶，那你们怎么做奶酪呢？”

“我们去年春天就开始做啦。做奶酪需要很长时间。”

埃兹拉捡起被子上的一个线头，“其实你们根本不需要外面的世界，对吗？”

他的问题让我惊讶。我们当然需要外面的世界了。没有外面的世界，我们的奶酪、羊和羊毛，还有那些木材，就没有市场。

“有些事我们自己在这里就能做，”我说，“但我们仍然需要外面的世界。否则，我们干吗要养那么多羊呢？”

“用自己的木材取暖，吃自己种的蔬菜、水果，自己还做奶酪。我真想过上这样的生活啊。”

埃兹拉的眼神透着兴奋，仿佛我和外婆有无数的秘密，不告诉他，他就坐卧难安似的。

“行啊，”我说，“我不会阻止你的。”

“那下雪以后，羊吃什么呢？”他问。

“干草。”我说。得把一大捆一大捆的干草扛上卡车，运到牧场，再一捆一捆地卸下来。只是想想那工作量，我都觉得背疼。

躺在床上的埃兹拉挪了挪身子。

“给一只羊剪羊毛得花多长时间呢？”

我咬着拇指，有一块皮破了，“剪一只需要几分钟，但全部剪完需要好几天。”

“全部？”

我点点头。

“全部是多少？”

“现在有三百多只。春天会淘汰一些，不过大部分都能留下来。”

我一直回答着他的问题，直到他说话的声音都变沙哑了。有时候他会打一个小盹儿，然后醒过来又问另外一个问题。

他几乎不知道农场是什么样子，只在外婆把他从医院接回来的那天看过一眼。住进来以后，隔着窗帘，他只能模模糊糊地听见一些声音。这些，再加上我们告诉他的，是他对农场的全部了解。

我准备离开时，埃兹拉把手背到脑后。我几乎都走到大厅了，又折了回来。

“你一整晚都在问我问题，是吧？”

他点点头。

“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如果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这个问题比较私人。”

埃兹拉看上去有点儿不自在了。

“是关于你眼角上的那个伤疤，是怎么弄的啊？”

他松了一口气。也许，他以为我要问他关于那场事故的问题。要是那么想的话，只能说明他还不太了解我。

“我当时大概只有五岁，”他笑着说，“在床上跳着玩弄的。我妈妈说过不能跳，但我不听话。”

我看着他，想象着他五岁时的模样。

“当她看到我流了那么多血时，人都吓傻了。是我爸爸把我背到医生家去的，就在马路对面。”

看着眼前的他，真难想象就在几天前，我还以为这间屋子会再次吞噬一条生命，埃兹拉会离开我们。

“你知道吗，小牧，”他说，“我觉得自己就像那种鸟，凤凰。它烧死以后，会在自己的灰烬中重获新生。”

我望着他。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鸟，但我想我会永远记住的。

“活着感觉真好，小牧。”埃兹拉说。

我瞥了一眼靠在墙上的拐杖，外公做的拐杖。那是我和他一起去砍的木头，看着他把树枝削直，磨光，上漆。

外公已经去世了。

但埃兹拉还活着。

第十二章

很快进入了十二月，埃兹拉恢复得不错，但走路仍需要拄着拐杖。

每次下楼时，我都会先大喊一声：“嘿！埃兹拉，你穿好衣服了吧？”

“那得看你觉得什么算‘好’了。”埃兹拉总会挑挑眉毛，这么回答我。

他经常会问我关于学校的事，外面天气如何，还有外面世界的变化。

我真担心他再一次病倒。他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每天都在房间里一瘸一拐地坚持练习走路。有时候，他每个小时都要下床练习，有时候因为太过劳累，不得不卧床休息。

我很纳闷儿，这家伙怎么没把特伦特太太逼疯？每次只要我去那间卧室，特伦特太太就会离开房间，要么去洗澡，要么去厨房跟外婆聊天。

我也很纳闷儿，为什么埃兹拉总是在他的房间里练习走路，却从不迈出房间半步？

不过这些事我也没有想太多。这样也挺好，至少我知道上哪儿去找他。

这段日子以来，周一到周五应该由我来干的大部分农活儿都由外婆来做。她总说：“等你放学回家已经不早了，干不了什么活儿。”因此她揽下了农场上的活儿，好让我有空多陪陪埃兹拉。

不过周末的活儿都由我来做，因为这个时候，外婆要忙着做些“案头工作”，比如补上挤奶、产小羊之类的记录等。

羊圈得打扫打扫了，用作肥料的羊粪已经堆成了小山，需要用拖拉机运走。我已经来来回回用拖拉机搬运了一个礼拜了，估计还得两三个星期才能拉完。

有时候蒙茜会过来陪我。等我干完活儿，她总能想出个主意，让我多跟她在外面待会儿，比如去牧场上滑雪，或者是打雪仗。

每次我回家去找埃兹拉时，总是满脸通红，身上带着湿湿的羊毛和雪的味道。当我迈着大步走过大厅，总能感到一朵微笑在心头绽放，仿佛一片新生的绿叶舒展开来。

一个周六，蒙茜从山上急匆匆地跑下来找我，催我快点儿干活儿。因为头天晚上刚下了一场雪，有五英寸厚，那时候打雪仗简直是再好不过了。头顶是蔚蓝的天空，脚下是白雪皑皑的山丘，连绵起伏，直至远方。

干完农活儿以后，蒙茜踮着脚，用一只靴子在牧场边的一块地里画了一条分界线。凯勒布蹲坐在我身边，它的尾巴左右摇晃，在雪地里扫出一个扇形。

“首先，我们要建一个碉堡。”蒙茜说，“选一个做你的工具。”

蒙茜一手拿着一只沙桶，一手举着用来做“雪砖”的塑料边框。

我选了“雪砖”。

然后我俩隔着分界线，背靠背站着。蒙茜数着数，我们各自往前迈了十步。溪谷那边传来她的回声。

凯勒布兴奋地在我俩身边跳来跳去，有时还用鼻子顶顶我的屁股。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走路我就有优势了，腿长步子迈得大。同样是十步，我就比蒙茜走得远。不过要是铲雪的话，蒙茜的胳膊比我更有力气。

我时不时抬头朝房子方向望去。埃兹拉这会儿在干吗呢？尽管有蒙茜在，我还是希望他房间的窗帘是拉开的。可惜没有。

蒙茜很快就把她的城墙修好了。这丫头干什么都是快手。她一修好外墙，就躲在后面开始做雪球炮弹。凯勒布欢快地叫着，把鼻子埋进雪地里，然后猛地一拱，积雪飞上了天。

我每隔几分钟看看蒙茜的进度，拼命想追上她。

“你就等着吃冰吧，妮尔·萨姆纳。”蒙茜得意地喊着。她还戴着防护口罩。

本来我的动作就没有蒙茜快，再加上个子比较高，城墙的外墙还得再修高点儿。最终，蒙茜成功地打响了雪仗第一炮。

“犯规！”我喊了一句，停下修城墙的活儿，赶紧滚了一个雪球，“我还没准备好呢！”

凯勒布在雪地里疯跑，清冷的空气中回荡着它的叫声。

蒙茜又朝我扔了一个雪球，我赶紧躲到了城墙后面。

我加紧生产雪球，手套上沾满了雪。经过仔细研究，我发现蒙茜的城墙有一处比较薄弱，于是集中火力进攻，在那儿打出一个缺口。凯勒布从倒塌的城墙上跳了过去，朝蒙茜叫个不停。

蒙茜没了城墙保护，直接朝边界线走来，竟想跟我“肉搏”。我的防御丝毫没起作用，城墙被蒙茜扳倒了。

到了午后，我俩已经从头湿到脚，从里湿到外了。

“我投降。”我说。

身穿防雪服的蒙茜环抱双臂，幸灾乐祸地看着我。

我俩互相帮对方把身上够不着的积雪拍掉后，便一块儿往家走。凯勒布开心地在前面带路。身后，从瑞普雷家的地盘传来他的喊声，他在召唤他家的狗。我们停下脚步，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没多久，瑞普雷就从树林里冒了出来。

凯勒布跑到我的脚边坐下，一副十分警觉的样子。

自从上次泰若斯又咬死我家一只羊后，瑞德·杰克逊就警告过瑞普雷，让他给狗拴上链子。瑞德说过，要是泰若斯再来侵犯我家的羊群，我们有权射杀。他还发誓说，要是再被他发现泰若斯因为没拴绳子而跑掉，他就会一枪毙了那条狗。可是今天，泰若斯似乎又在跟它的主人玩躲猫猫。从这情形看，要么是瑞普雷根本没把瑞德的话当回事，要么就是他根本管不了那条狗。

“你俩看见我的狗了吗？”瑞普雷朝我俩大声喊道。

我摇了摇头，“它跑了有多久了？”

“昨天晚上不见的。”瑞普雷说。

早上我检查过整个牧区，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可现在泰若斯又不见了，我有些担心我的羊群。

身后的蒙茜弯下腰，裹了个雪球朝我扔过来。我躲开了，雪球飞到小路对面，落在瑞普雷的脚边。

“你俩想打架吗？”瑞普雷也裹了个雪球。

“你那是干什么？”我冲蒙茜小声嚷道。

“嘭”的一声，我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瑞普雷的雪球就飞了过来，正中蒙茜的胃部。被击中的那一瞬间，她的呼吸仿佛都凝固了，就像小羊降生的那一刻。蒙茜弯下腰去，凯勒布朝她跑去，发出低低的叫声。

“瑞普雷！”我大喝一声。

我急忙跑到蒙茜身边，“你还好吧？”

她点点头，却说不出话来。身上的防雪服因为摩擦，发出一种尼龙布料特有的声音。

瑞普雷又扔来一个雪球，打中了我的腿。凯勒布绷紧了身子，背上的毛都竖了起来。

“别闹了！”我朝瑞普雷喊道。

“别闹了。”瑞普雷尖着嗓子学我。

凯勒布咆哮起来。冰冷的空气把它的叫声一直传到了很远的地方。

瑞普雷往后退了一步，把雪球从左手扔到右手，再从右手扔到左手，但没再朝我们扔过来。“看到我的狗，马上告诉我。”

“好，我会通知你的。”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用胳膊架着蒙茜，让她顺着车轮碾过的路走。走在雪被压实的路面上能轻松一点儿。

蒙茜慢慢地能直起腰来了。

“你干吗要朝他扔雪球啊？”

“我没有啊，我是想打你来着。”

“那你的瞄准技术真是太烂了。”

“是你躲开了。我以为要是我俩谁也不理他，忙我们自己的事，他就会走开的。”

凯勒布已经快跑到羊圈了，把我俩远远扔在了后面。突然，蒙茜停下脚步，盯着我家房子看。

太阳已经落山了，雪地里投下长长的阴影。外婆把家里的灯全部打开了。黄昏下，整幢房子散发出玫瑰色的光。从我们站的地方望过去，埃兹拉的房间正好在棚屋的后面。

他房间的窗帘是拉开着的！

我曾经期待过这一天，可现在看到了，心里又紧张得要死。

夜幕还未降临，透过高高的卧室窗子，能清楚地看见两个人影。埃兹拉正朝窗外张望，脸上的口罩遮住了鼻子和嘴，他的妈妈待在身边。

“他们是谁？”蒙茜问。

我转身朝瑞普雷家的地界望去，他已经没了踪影。还好他没看见。

我转过身来，窗帘又拉上了。

蒙茜微微有些发抖，“他们到底是谁？”

“快走吧。”我说，“你太冷了，我送你回家。”

“你不会告诉我他们是谁，对吧？”蒙茜说。在她家门口玄关处，她一边拍掉靴子上的积雪，一边质问我，“对吧？”

被雪浸湿的衣服紧紧裹在我身上。

“好吧，如果你没什么话要跟我讲的话，”蒙茜声音里透着愤怒，“我也没什么可跟你说的。”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有些发抖。一半是因为紧张，毕竟蒙茜看见埃兹拉了；一半是因为兴奋——他恢复得不错。树林和小山坡在路上投下了沉沉的影子。

外婆在餐桌上给我留了杯淡咖啡。

“我看见埃兹拉站在窗户边上。”

外婆点点头。

“我换好衣服就去找他。”我说着，迅速脱下了湿外套，冲上了楼。

腿疼，脚麻，胃饿得差点儿抽筋，而且我还想上厕所。飞快地换上干衣服后，我照了照镜子，脸被冻得有些刺痛。

“妮尔？”外婆在楼下叫我。

她站在通往我房间的楼梯口，仰头望着我。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搭在门框上，发网里的头发有些凌乱。

“马上就来。”我回头应道，然后转身面对镜子，想把头发理顺，结果是越折腾越乱。

埃兹拉一定能活下去！他自己现在也有这个信心了。看哪，他已经愿意把窗帘打开了。

身后传来重重的呼吸声，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只要转过身，看见的会是埃兹拉。

外婆站在通往我房间楼梯的最高一级台阶上，从她身上传来一股咖啡的味道。我想起楼下餐桌上，还有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等我去喝呢。

“妮尔？”外婆又唤了一声。

看着镜子里乱蓬蓬的头发，我很恼火。顶着这么糟糕的发型，叫我怎么去见埃兹拉呀。

外婆挨着贝雷在窗台边坐下来。这窗台还是当年外公专门给我做的呢。

我已经顾不上跟外婆说话了，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下楼。我抓起一本书，“现在没空，外婆。”

“就现在。”外婆语气坚定。

我把书放在床头柜上。

“埃兹拉一天天好起来了。”外婆说。

“那为什么我不能去看看他呢？”

“不是不让你去，是让你现在别去。”

我面对着外婆坐在床边。贝雷从窗台上跳下来，然后跳上床钻进我怀里，转了一圈儿后，还是决定蜷成一团安顿下来。

外婆问：“你觉得埃兹拉怎么样？”

我挺镇定，“最开始，我是不太乐意他搬来跟我们住。”

外婆点点头。

“我其实是害怕那间屋子。”

“那你现在不害怕了？”

想想我现在是多么喜欢去那间屋子啊。那里现在是埃兹拉的房间了。尽管特伦特太太也住在那里，尽管它还是原来的那间卧室，可是我现在满脑子想的只有埃兹拉。

“你俩还合得来吗？”

我耸耸肩，算是吧。

“很合得来？”

“外婆，你是又要给我讲你那些道理了吗？”

“你跟羊群打交道的时间太长了，所以你不需要听我讲这些了，是吗？”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外婆的肩上。

“那你接着说吧，我不介意。”

“留着下次再说吧。妮尔，其实我要说的你都懂的，他总有一天要离开的。而且最好在你俩走得太近之前，就让他们走。反正他现在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他们随时都可以离开。”

“是我们养不起他们了吗？”

“跟这个无关。只要我们自己还有饭吃，有衣穿，养活他们就不成问题。”

“那是为什么？他们离开这儿又能去哪里呢，外婆？你自己说的，他们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

外婆坐在窗台上，平静地望着我。

“妮尔，你知道吗？除了死亡，还有一些其他的分离，也会让人很伤心。”

我抚摩着贝雷，努力不去听外婆说的那些话。“我知道。”那一刻我想起了爸爸，“我懂的，外婆，我只是希望埃兹拉能尽快好起来。”

“那就好。”外婆接着说，“那个护士跟我说埃兹拉得增加些户外运动。他毕竟是个十五岁的男孩子，得出门透透气。”

记忆中，埃兹拉拄着外婆的拐杖，努力地练习走路，可他从没踏出过房间半步。直到现在，特伦特太太每天还要给他倒便盆。

我曾经害怕走进那间卧室，而埃兹拉是怕离开那儿。“他害怕走出去。”我说。

“我们知道。但他今天已经把窗帘拉开了，这就是第一步啊。是他听见你和蒙茜在外面打闹了一下午，才同意我们拉开的。事先还让我们拿着辐射探测器把整扇窗子检查了一遍。尽管查出来的辐射值很低，他还是坚持要戴上口罩。幸好你的口罩还留着。所以，妮尔，下一步我们得鼓励他勇敢地走出去。”

“那万一他出了门，病情又加重了怎么办？”索贝尔先生说过，辐射会在体内不断积淀，人身体里那些已经受损的细胞，是无法修复的。而且每暴露一次，身体里就会有更多的细胞受损。

“妮尔，我现在已经不用再检测家里的辐射了，我们已经安全了。他的病不会再复发的。”

“你敢把你刚才说的话写下来吗？”我问。

“写下来没有任何意义，”外婆说，“生命没有保证书。你应该明白的。”

是啊，生命没有保证书。

就在上个月，一切都变了。每个地方或多或少都发生了些变化，因为北哈佛山已经开始感受到核辐射的影响。人们得去找干净的食物和水，控制花销，找代课老师——因为已经有人没法儿继续上课了。汽油开始限量供给，食用油得省着用，供暖用油已经十分紧缺了。

不过，在埃兹拉身上的变化是好的。慢慢地，他不再有辐射病的症状。病症一天天减轻，身体一天天好起来。

我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糟糕的事情。此时此刻，埃兹拉是最重要的，而他正在一天天好转。

第十三章

我经常看见埃兹拉躺在床上，整个人显得筋疲力尽。白天我在学校上课——上学的时间总是过得很慢，外婆和特伦特太太在家里帮埃兹拉练习。她们都等着我能想出办法，让埃兹拉走出房间，去外面活动，可我一点儿辙也没有。

有一天晚上，埃兹拉看上去尤其疲惫。

“我今天不能陪你很久。”我说。

“作业很多？”他问。

“算是吧。我得去外面看流星雨，是家庭作业。”

“这个季节有流星雨？”

“大部分时间是在夏天，但我们科学课老师说今晚有一场。”

“那你明天会告诉我，你都看见了什么吧？”埃兹拉说，“行吗，小牧？”

他眼睛一亮，似乎挺感兴趣。

“你可以自己去看呀。”

“对呀，我可以的。”埃兹拉有些兴奋地说，“从窗户这里看。”

我耸耸肩说：“在室外看感觉会完全不同的。”

“嗨，”埃兹拉说，“你也是一名完美主义者吧，是吗？”

“我不是。我只是猜测你应该会喜欢看，我是说，去室外看。要知道隔着窗户，其实什么都看不清楚。”

“不一定吧，没准儿你会被吓一跳。”埃兹拉说。

“才不会呢，被吓一跳的应该是你。”

埃兹拉把额前的卷发揽到一边，“你不相信我能离开这间屋子，是吧？”

我低着头不作声。

埃兹拉一把掀开毯子，站了起来。他拿过拐杖，一阵风似的走向房门。挂在穿衣镜前的口罩，被他经过时的步伐带得摇晃了一下。可是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儿，犹豫着，脖子上血管的颤动都清晰可见。

你能行的，埃兹拉。我在心中默念，祈祷他能勇敢地再往前迈一步。

可是他没有，恐惧让他望而却步。他肯定知道，他已经受到了很严重的辐射，对他而言，再多一丁点儿都将会是致命的。

他想要活下去，因为太渴望活下去，所以不敢冒这个险。这个房间，虽然曾经夺走了外公和妈妈的生命，却给了埃兹拉生的希望。

埃兹拉慢慢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挪到床边。他把拐杖扔到一边，自己瘫倒在床上，像吃了败仗的士兵，整个人似乎垮掉了一样。他转过头去，不再看我。

屋外，黑暗吞噬了一切。我裹着厚厚的羊毛外套，顺着去蒙茜家的那条路，走到半山腰。我仰头凝视夜空，搜寻流星雨的踪迹。还好，核泄漏影响不到美丽的星空。

一颗流星拖着白色的尾巴，划过瑞普雷家田地的上空。

山梁上传来狼狗的嚎叫声，打破了寒夜的静寂。凯勒布在我腿边发出呜咽的声音。

如今，泰若斯不知去向，再加上冬季饿狼的威胁，我真担心羊群的安全。“瑞普雷说得对，”我对凯勒布说，“我们确实需要养一条警卫犬。”

一条来保护羊群的狗，而且可以把这条狗送给埃兹拉。我还记得埃兹拉来我家的第一天晚上，当时我蹲在他房间门口偷看。卫生间的灯光从我身后照过来，轻柔地洒在他——一个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卷发男孩儿的身上。我记得他当时说的那句话：“我养过一条狗。”也许是时候让他再养一条了。

又有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外面太冷了，我有些发抖，但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埃兹拉与狗的画面——他在牧场上欢快地跑着，身边跟着一条大白熊犬。

“埃兹拉一定会喜欢那样的狗。”我对凯勒布说，“他们太像了，都挺固执的，而且都有一双大脚。”

那个周末，外婆开着小卡车，把我带到北边的赫兰德农场。赫兰德太太说他们这儿也能感受到库克郡事故的影响。核辐射倒是没有，但所有运到本地的货物，必须产自北边或西边的地区，往南的通道已经被政府切断了。

我们买下了她家仅存的一条小公狗。赫兰德太太领着我们去了她家羊圈，小家伙正跟羊群挤在一起。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抱着这条肉乎乎、毛茸茸的小狗，一遍又一遍地抚摩它那可爱的熊脑袋，还有垂下来的耳朵。小狗身上有一股橡胶味儿，刚出生的小狗都这样。埃兹拉知道自己能再养一条小狗时，会有怎样的心情呢？我无从得知。小狗那双杏仁状的眼睛总让我想起他。

特伦特太太见到小狗时高兴地拍着手笑了，“这真是太好了！”

埃兹拉正坐在床上看书，我专门为他借的。我把小狗藏在毛衣下面，它不安地蠕动着。

书里的故事一定很吸引人，起初他都没注意到我。我站在门口等着。终于，他抬起了头，看到我，咧开嘴笑了。

“你拿着什么？”

“过来自己看吧。”我说。

埃兹拉的双眉挑了起来，缩进卷卷的刘海里不见了。“你是要我掀开你的毛衣自己看吗，小牧？”

我脸红了，立刻把藏在衣服下的小狗拿了出来，“这是给你的。”

我原本以为他会——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但至少，他会喜欢小狗的吧。

可是埃兹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把这条狗带到这里来干什么？”

“这是礼物啊，”我说，“给你的礼物。我和外婆一起送给你的。”

埃兹拉的脸上只剩下惊恐的表情，“把它拿走，快拿出去！”

“埃兹拉，你怎么了？”

“拿开它！”

他害怕得声音都在颤抖。

“埃兹拉，你到底怎么回事？”他让我感到有些害怕。

“拿走！”他几乎是尖叫着喊道，“拿走！”

我把小狗抱在胸前，冲出了他的房间。

站在厨房里，我紧抱着小狗，努力让自己停止颤抖。

外婆给小狗找了一只纸箱子，在里面铺了一条旧浴巾。她把盒子放在厨房的炉子旁边，算是给小狗一个临时的家。

本以为小狗能跟埃兹拉待在一起。

再过一个月，它就会没日没夜地待在外面了。警卫犬是不会待在家里的，它们应该和羊群在一起，那儿才是它们的世界。但现在外面太冷，小狗还太小，会暂时待在室内。不过这段时间不会太长。

我以为一切都会很完美，在小狗长大以前，正好能有一个月的时间，陪在埃兹拉身边。等他俩都准备好了，就可以一起走出家门。

小狗趴在箱子里咬纸板玩，纸板在箱子里摇摆。它不断咬着纸板，并用一只大爪子拍打着，唾液弄得纸板有些潮湿。玩够了纸板，它就躺在浴巾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小狗带去牧场，想让它跟一群成年的母羊待一天。眼角的余光告诉我，埃兹拉房间的窗帘是开着的。“希望你在看我们。”我心里默念着。小狗欢快地在路上连蹦带跳。蒙茜看见了小狗，但她什么也没问。自从她看见埃兹拉以后，就一直跟我保持着距离。

下午放学，我刚下校车，就见小狗一蹦一跳地穿过牧场，朝我奔来。它跑到我身边，用牙齿使劲拽着我的鞋带。我去查看了一下羊群，就抱着它回了家。

“你今晚还会把小狗再给埃兹拉送去吗？”外婆问。

我拿着一条旧晾衣绳，在小狗面前晃来晃去，逗它玩。它神气十足地冲绳子叫了几声，是那种小狗宝宝特有的高嗓音。

我耸耸肩。

“带去吧。”外婆说。

所以，晚上我去看望埃兹拉时，小狗也去了。我给小狗戴上了一顶羊毛帽，还在它的粗脖子上系了个铃铛。

帽子有些沉，小狗摇摇晃晃地走在埃兹拉房间的地板上，最终还是把帽子从脑袋上甩下来，用爪子拽着走。有时候，它会被帽子绊倒，在地上打滚。每走一步，脖子上的铃铛都会发出清脆的响声。走到埃兹拉床边时，它扔下帽子，用鼻子到处嗅。

“它会在这儿撒尿的。”埃兹拉说。

“不会的。”今晚我可不想听他啰唆。

“我跟你说，它肯定会在这儿撒尿的！”埃兹拉害怕得不行，“我知道狗什么时候想撒尿。别让它在我这儿撒，求求你了。”

“你干吗这么害怕呀？小狗要撒尿，就随它去呗。它毕竟还那么小。我会打扫干净的。”埃兹拉的样子真是太傻了，让人看着都生气。“看来我应该把它放到你床上去，”我说，“让它撒在你身上。”

“别！”埃兹拉哭喊道。

我把小狗从地板上抱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扔在埃兹拉身上，“为什么不呢？”

坐在床上的埃兹拉盯着小狗看。小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也盯着他看。

“它很乖的，埃兹拉。”我说。

埃兹拉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小狗蹲下来，尿了。

“噢！天哪！”埃兹拉尖叫一声，一巴掌把小狗拍下了床。小狗被突然的一击吓得尖叫。它掉下床，跌在地板上，低声呜咽起来。

“你听听，”埃兹拉扯着嗓子喊，“它有病，你居然把一条病狗扔在我身上！”

埃兹拉用力扯下盖在身上的毯子，“你根本不明白，你不知道这狗身上有多少辐射。”

“辐射？”

特伦特太太跑进了房间。

“它能要我的命！它尿里的辐射就能要了我的命！”

“它不会的，埃兹拉。”他简直有些不可理喻。

我抱起小狗，轻声安抚着它，想让它从惊吓中冷静下来，同时也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会有问题的。你看，它根本没有辐射，不可能有。是去北边买的，很远很远的北边。它是安全的。”

埃兹拉的脸因为恐惧而变了形，他根本没有听我在说什么。他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穿着破旧、肥大衣服的特伦特太太想要上前一步，但被我挡住了。

“埃兹拉，小狗没有生病，是你让它受到了惊吓，仅此而已。它尖叫是因为被你吓了一跳。听着，它只在它喜欢的人身上撒尿。你不会以为它随便在谁身上都会撒尿的吧？”

埃兹拉下了床，靠在墙角瑟瑟发抖。

我抱起小狗，想要靠近他一些。可看他那样子，恨不得要钻进墙缝里去。

“它受了核辐射，已经快死了。”他哭着说，“它就快死了！”

我也失去了耐心，吼叫道：“这条狗一点儿问题都没有！没有辐射，没有毒，什么都没有。它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小狗，仔细看看，埃兹拉！”

“快把它拿开！”埃兹拉尖叫着，用手臂遮住了脸，“把它从我身边拿走！”

“是谁以前跟我讲过，他就像那只重获新生的鸟，啊？”我再也受不了了，“你说过你是凤凰。可是你看看你现在，根本不打算迎接新的生活。”

埃兹拉垂下头，视线放在自己的双脚上。那双光脚皮肤苍白，透着蓝色。他体内的血液循环太缓慢了。他似乎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突然跌坐在了地上。

“别让我再爱上什么，我不想再爱了。”他将脸埋在双手中，嘀咕着。

特伦特太太在儿子身边蹲下来，帮他重新站起来。她眼睛下面有着重重的黑眼圈，几乎是挣扎着想把儿子扶到床上。

“不要！”埃兹拉哭喊着，“我不去那张床。”

特伦特太太把他扶到自己睡的那张小床上。“妮尔，你能让我们单独待会儿吗？”她说。

“好吧！”我很生气，“随便你们。”

我抱着小狗，冲出了房间，把特伦特母子甩在身后。

第十四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楼下厨房传来说话声。声音顺着壁炉，穿过楼板，一直传到我房间里。是外婆和特伦特太太在聊天。经过这几个礼拜，她俩已经成为朋友了。这两个人实在没有任何共同之处。换成平常日子，恐怕她们根本不会认识对方。可现在不是平常日子，在当下的这段非常时期，她们中间有了某种联系。

我拽过一只枕头，把脑袋蒙住，不想听她们在说什么，可我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象她们此时此刻的样子——两人凑得很近，各自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声音时高时低，仿佛夏日的蝉鸣。

第二天一早，外婆站在炉灶前，手里拿着铲子，在用平底锅煎鸡蛋。

“等干完早上的活儿，我打算开车送你去曼彻斯特。”她说。

“曼彻斯特？”

“嗯，今天上午我得过去一趟，是生意上的事。你呢，顺便把圣诞节物品采购完成了。下午六点左右，我再过去接你。”

以前去库克郡的路好走，而且商店更多，所以我们一般都去库克郡买东西。可现在库克郡被毁了，还有必要过圣诞节吗？

“埃兹拉怎么办？”

外婆只顾着锅里的鸡蛋，对于我的问题干脆当没听见。

我切了一片奶酪，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那可不可以叫上蒙茜跟我们一起去曼彻斯特呢？”我想如果蒙茜愿意去的话，也许我们的关系能缓和一下。可我不敢确定她愿不愿意。

“去问问她吧。”外婆说。

曼彻斯特银装素裹。树和房子上面都铺着厚厚的一层雪，每一盏路灯上都环绕着锡箔纸做的花环，每家每户的窗户和正门上都缠着圣诞常青藤。

在北方书店的橱窗里，有一个戴着口罩的塑料圣诞老人。有几个顾客也戴着口罩。看来戴口罩的蒙茜有伴了。

蒙茜同意跟我们同行。但她一上车，便紧挨着车门坐着，我真担心她会摔下去。等外婆离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时，她才稍微热情一点儿，逐渐恢复了原样。

我跑到一个装饰精美的橱窗前，趴在玻璃上往里看，想要把眼前的景象全部装进脑海里。里面是一棵装饰着缎带的圣诞树，一个美丽的小天使站在树顶，正欢快地转着圈儿。

“看我，妮尔。”蒙茜甩着她的罗圈腿，在泥泞不堪的街沿上转着圈儿，模仿着圣诞树上的小天使。以她的个子，那个橱窗没准儿还真能装得下她。

我跟着她笑了。

有几个女同学看见了我俩，打了个招呼又走开了。能在这里遇到她们，我也很吃惊。事故发生之前，没人会从北哈佛山镇跑到曼彻斯特来购物吧。

走在拥挤的街道上，蒙茜和我总是保持着距离。我们总是在踏进一家店铺后，围着各个柜台转一圈儿，然后再回到街面上来。

快到午饭时间了，蒙茜示意我去一家咖啡馆。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眼睛才适应了里面昏暗的光线。

蒙茜和我被带到一张桌子前，我们面对面坐了下来。

“瞧这个小家伙。”女服务员评论道。她指的是蒙茜。她翻开菜单问我，“她也是那种人吗？怎么说来着？”

“侏儒？”蒙茜说。

但女服务员只跟我说话，“这段时间她正好可以打打工啊，扮成圣诞老人的小助手。没准儿她就是呢。这会儿趁工间休息，来我们这儿喝杯东西。”

她为自己的笑话得意地笑了。

我坐在那儿，为蒙茜感到尴尬。为什么人们总是这样对待蒙茜——不顾她的感受，甚至当她不存在。

“请问洗手间在哪儿？”蒙茜问。

女服务员没有回答问题，倒是捏了捏蒙茜的脸告诉我，“她真是可爱。”“洗手间在那个角落，”她对我说，“就在后厨旁边。”

我的心跳迅速加快。

蒙茜竖起眉毛，淡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怒火，对着女服务员瞪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朝洗手间走去。

我应该站出来维护她的，为什么没有呢？

蒙茜回来的时候已经冷静下来了，她已经不再为刚才那件事生气了。

“你看见这个了吗？”我指着桌上贴着的一张通告，这里几乎每张桌子上都有。上面写着：本店所有食品、饮料都不含核辐射，请放心食用。

我差点儿就想说，埃兹拉要是看到这纸条，该有多高兴。但还是忍住了。

我们正吃着三明治、喝着可可，突然看到同班同学丹·泰勒和另外三个男生冲进了咖啡馆。

尽管有口罩挡着，我还是能察觉到蒙茜皱了皱鼻子。

“世界真是小，到处都能碰见熟人。”蒙茜故意说得很大声，男孩子们都听见了。

丹摸了摸他的软呢帽，笑了。

男生们趁等位的空当，跟我们开着玩笑。我们旁边那桌正好先收拾干净了。

蒙茜做什么都很快，吃饭也不例外。一吃完东西，她就从桌上的小碗里抓了一把糖包，把它们当小球用食指弹着玩，而目标则是我。可惜她瞄准技术太差，每次都打不中，第五袋直接飞过我头顶，掉到男生那桌旁边的地上。

丹俯下身把糖包捡起来，撕开，将里面的砂糖倒进自己的水杯里，搅拌均匀后，喝了一口。“啊。”他咂咂嘴。

其他男孩儿也都抓起桌上的糖包，争先恐后地模仿丹的动作。

“你们这么做不会是都喜欢我吧？”蒙茜问。

除了丹，其他男生都赶紧把自己的水杯推开。

但丹·泰勒脱下帽子，举在手中，坐在椅子上朝我俩很夸张地鞠了两个躬，先是对着蒙茜，然后又对着我。

我俩立刻凑近对方。这是一天来蒙茜离我最近的一次。

她说：“我觉得丹喜欢你。”

“你疯了吧。”我咬了一口酸黄瓜。

“我才没……”

话音未落，一袋粉色的糖包落在我俩之间。

“难道没人喜欢我吗？”丹问道。

蒙茜脸上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态。

我拿起粉色的糖包，头也不回地往身后那桌男生扔去，居然正好扔进丹的水杯。

“真准啊，萨姆纳，”丹说，“标准三分球。”

“萨姆纳得了三分。”其他男生跟着起哄。

我感到脸颊一阵发烫。我喜欢丹，不过不是男朋友那种喜欢，就是喜欢而已。他很有趣，有点儿像埃兹拉。

男生桌上有一个人假咳了一声，然后突然间，十多袋粉色糖包下雨似的砸向我和蒙茜。

那个女服务员急了，冲我们大声喝道：“你们这些孩子，别闹了！”

“是呀，”蒙茜说，“快别闹了，你们这些孩子。”

“嘿，小矮人，你干吗不滚回你的窝棚，找你那七个矮哥哥呢。”其中一个男孩儿冲蒙茜嚷道。

丹一巴掌打在那男孩儿的胳膊上。

“我们走吧。”我对蒙茜说。

我们结完账，离开了餐厅。

逛了一天，我买齐了圣诞节物品，在城里待的时间也够长了。我们计划六点一刻去电台录音棚门口跟外婆会合。现在还有十五分钟时间。

“我们去里面等吧，”我对蒙茜说，“你都冷得发抖了。”室内放着一排一排电视机，一共有三十台，屏幕尺寸不一，但都锁定在本地台。没有声音，只有画面。

我俩站在那儿看着。当地的播音员坐在桌子后面，正在播报新闻。不过我们听不见他们说了些什么。

第一段视频讲的是库克郡的核电站。核电站的一边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电视屏幕被一个黑黑的、炸得破碎不堪的大洞占满了，地上到处散落着爆炸中遗留的碎片，直升机带着辐射检测装置，依次停留在每一幢建筑的上空，检测辐射数据。整个事故现场，有许多抢险消防员攀爬在废墟之上，身上的防护服跟宇航员一样。

第二段视频是关于新哈佛镇的大堵车。大人们在吵架，小孩子们蒙着毯子，躲在无人驾驶的车后座上。这一段我们在学校也看过。

接着，镜头转成航拍画面扫过一片区域，城市和乡镇的居民已被转移，剩下的是连绵几英里的无人区。一切看上去似乎都很正常，只是空无一人。洛根机场的跑道上空，一只橘色的风向袋迎风摆动。波士顿的商业区空空荡荡。

不过，也不完全是空空如也，这里还剩下一群野狗。它们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看上去十分危险，孤魂野鬼似的穿梭在马路上和那些被遗弃的汽车之间，到处寻找着食物，偶尔互相撕咬一番。

画面上出现了一个拥挤的疏散中心，病人们躺在医院的地上，无处安置的尸体装在袋子里。男人们放声大哭。一个小孩儿眼睛空洞地大睁着，坐在一个透明的塑料帐篷里。

一些人聚拢在我们身边，跟我们一起看。

电视上出现了一张人脸，下面有一排字幕显示了他的身份，是核管理委员会的主席。

然后是美国总统。

最后，镜头回到脸色凝重的女主播身上。

接下来插播了好几条广告，愚蠢的广告。

蒙茜拽着我的胳膊，把我从电视机前面拉开。

跟外婆约定的时间是六点一刻，我们已经迟到了。

第十五章

每天早上，外婆做的早餐除了燕麦粥就是煎鸡蛋，好像除了这两样，她再想不出别的东西。可我讨厌吃燕麦粥，也不喜欢煎鸡蛋。所以等我自己能开火做饭时，我学会了做烙饼。

事故发生后，食品供给出现了困难，尤其是新鲜的鸡蛋和牛奶。有时遇到外婆储藏或冰冻的食品都吃完了，而北哈佛山的百货商店又缺货的情况，我们就得自己找东西吃了。现在百货商店里销售的所有食品都是罐装的，价钱比以前贵了两倍不说，还经常买不到你需要的东西。所幸的是，现在还没人饿死。

我们去曼彻斯特之后的那个礼拜天，我蒸了一大锅苹果，还加了蜂蜜和肉桂，烙了几十张烙饼，都做成小羊的形状。香喷喷、金灿灿的烙饼，一张张地被盛进了加热消毒过的盘子里。

外婆从来不会做这么幼稚的食物，但我知道她其实挺喜欢吃的。我做的烙饼她装了一大盘呢。

外婆从外面回来时，我正竖起装面糊的碗，刮下最后一勺生面糊。小狗从箱子里仰着头向外张望，使劲闻闻味道，然后又缩了回去。

我把最后一点儿面糊倒进平底锅里，面糊发出“嗞嗞”的声音。肉桂苹果香弥漫整个厨房，让人感觉特别温暖。

我有整整二十四小时没见到埃兹拉了。

外婆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坐在餐桌边。她两手握着冒着热气的咖啡杯，开始研究一摞文件，那是昨天刚寄到的——政府下发的关于奶羊的新规定。由于大部分给本地区供奶的奶牛在那场事故中死掉了，如今奶产品的供给严重短缺。像我家这样没受污染的小农场，突然间引起了政府的极大关注。

“今天早上外面还是很冷，”外婆说，“最好还是让小狗待在家里别出门。”

我巴不得呢。

“外婆？”我眼睛盯着锅里的烙饼说，“我在想，是不是可以让埃兹拉和他妈妈继续住在我们家，即使他完全康复了。”

外婆转过脸看着我。透过咖啡的热气，她的脸看起来柔和了很多。她喝了口咖啡，摇着头说：“不行。”

“为什么呢？”我不解地望着她。

“妮尔，对他们而言，我们也是这整件事的一部分。埃兹拉和他的妈妈需要的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可他们以后怎么办呢？”

外婆突然打断了我，“小心你锅里的东西！丫头，你快把你的‘羊’烤煳了。”

我赶紧用锅铲把我的小羊烙饼翻了个面，已经煳了。

“埃兹拉喜欢农场。”我说，“至少他喜欢听关于农场的一切，我想他会喜欢留在这儿的。”

“他是喜欢待在这儿，喜欢待在他的房间里。”外婆说，“但这并不意味着对他来说，留下来就是最好的。”

“可是您又怎么知道什么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呢？”

外婆起身取了些黄油和枫糖浆放在桌上。枫糖浆是邻居哈尔斯一家做的。他们今年还会做吗？再熬枫树液？做出来的东西还安全吗？我把做好的烙饼和蒸苹果一起端上了桌。

“外婆，您怎么能让埃兹拉走呢？”我叉了几张烙饼到自己盘里，“他是我见到过的第一个喜欢吃您做的饭的人哦。”

外婆给她的烙饼抹上黄油，“他喜欢说明不了什么，十五岁的男孩儿正在长身体呢，他们什么都喜欢吃。”

我咬了一大口黏黏的烙饼。

“十三岁的女孩儿也一样。”外婆看着我大快朵颐。

“蒙茜宁愿饿着肚子，也不吃您做的饭呢。”

“行啦，别跟我说这些。除非你要接手一日三餐。”

“那您愿意一天三顿都吃烙饼吗？”

外婆咯咯地笑了。

她起身想再加点儿咖啡，却差点儿被赖在地毯上的贝雷绊了一跤，“真讨厌！这猫总碍手碍脚的。”

“外婆！”我心疼地把贝雷抱起来。以前贝雷想出去时就能出去，没人拦着。现在因为怕它会吃到受辐射的老鼠，我们大部分时间都把它关在家里。

“噢，原谅我吧，”外婆说，“尊贵的、忠诚的捕鼠大侠，你愿意在哪儿睡觉就在哪儿睡觉吧，就算把一个老太婆绊倒也不打紧。”

我往外婆的盘子里添了一些蒸苹果。“坐下吃吧。”我用命令的口气说。

外婆一连给好几张烙饼都涂上了一层厚厚的黄油，然后在上面放上蒸苹果，“昨天你不在的时候，我们终于说服埃兹拉出了门。”

我沮丧地跌坐进椅子里，“我本来想带他出去的。”

“你做到了啊。”外婆说，“他之所以同意出去，就是想向你证明他能行。”

外婆切掉一块烙饼小羊的头，然后用叉子叉起一片蒸苹果，一并送进了嘴里，边嚼边说：“妮尔，赶紧把你的饼吃了，免得待会儿凯勒布进来捣乱。”

我和外婆两人把所有的烙饼都吃光了，连那个被我煎煳的也解决了。还好，我预先给埃兹拉留了几块。我用手指将盘子里剩下的一点儿苹果汁也扫了个干净。

外婆正在整理餐桌，走廊那头传来声响。

原来是埃兹拉，他正朝厨房这边走来！

“快去帮帮他。”外婆说，“我待会儿把凯勒布带出去，再把给雷米的羊装上卡车。”

“那谁做家务呢？”

“已经做完啦。”外婆说。

回想起那天晚上因为小狗和埃兹拉闹僵的事，我突然感到有些害羞，还有些尴尬。我想：埃兹拉应该不想要我过去扶他吧。于是我留下来，装作忙着打扫厨房。

“妮尔，惊喜吗？”特伦特太太的声音从走廊那边传来。

我转身看着她，她的眼睛看上去明亮而有神，看来休息得很好，黑眼圈看上去也好了许多。外婆找了一条漂亮的裙子给她穿。

她回头鼓励埃兹拉，“就快到啦。”

埃兹拉两只手分别拄着一根拐杖，终于慢慢走到了厨房。在拐杖磨得发亮的棕色的映衬下，他手背上凸出的关节显得更加苍白。只见他口罩上方露出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两侧也浸出细细的汗珠。

“妮尔正在打扫厨房呢。”特伦特太太没话找话说，“妮尔，请你把窗帘拉上，好吗？”她抬起手将鬓边的散发拢到耳后。她的手明显在颤抖！

我很想告诉她，告诉他们俩，不拉窗帘根本没有危险，不会受到核辐射的危害。但又不想破坏气氛，还是过去把窗帘拉上了。

“埃兹拉，再坚持几步就到餐桌啦。”特伦特太太说，“你看，你已经到跟前了。”

埃兹拉一手一根拐杖，艰难地往前移动着，因为太过用力，脸部紧绷。

“我先回去整理我们的房间吧。”特伦特太太说完，依然站在原地，似乎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走。最后，她还是从儿子身边走过，朝走廊的方向去了。

埃兹拉停下来歇了歇脚，抬起头环视着厨房：双槽水池，燃木炉，还有我在户外穿的衣服，就挂在炉边那把椅子背上。他还看了看搪瓷咖啡壶，没有门的壁橱——里面装满了碗盘、罐子和储藏的食物，以及大大的橡木餐桌。他几乎要把厨房的一切都看在眼里，除了那扇通向外面世界的门和拉着窗帘的窗户。

“感觉怎么样？”我站在水池边问道。

埃兹拉没有回答我，而是仔细地观察着四周，好像有什么东西等着他去发现一样。

我集中注意力洗着手里的碗。

“狗呢？”埃兹拉问。

“你说凯勒布？外婆带着它出去了。”

“不，我是说另一条。”

“那条小的？小家伙在炉子旁边的那个纸箱子里，吃完早饭在睡觉呢。外婆说现在还太冷，不能带它出去。”

埃兹拉好不容易挪到餐桌边，找了把椅子坐下，“这种小狗能天天待在外面？”

我点点头，“嗯，保护羊群就是它的工作。再过不久，它还得整夜待在外面呢。”

埃兹拉注视着餐桌另一侧小狗的窝。“这个房间安全吗？”他问，“今天有人测过这里的辐射量吗？”

“非常安全。”我在自己的牛仔裤上擦了擦手，“没辐射了，哪儿都没有。”

我拿起探测器，在房间里进行了地毯式的检测。一切正常。

“噢，等等，”我说，“可能常规检查还不能满足您的需要。”我把探测器伸进水池底下、壁橱里面、炉子上面的烟道里、小狗的纸箱子，甚至我胳肢窝下面。仪器给出的数据仍然显示一切正常。

当我走近装着小狗的那个纸箱子时，我注意到埃兹拉伸长了脖子，想要看个究竟。

“嘿！”我冲小狗打了个招呼。

小狗立马站起来，朝我轻轻地叫了几声。

我把它从箱子里托起来，“我们也得检查检查你身上的辐射，小家伙。”

我拉起它一只耳朵，把检测器伸到耳朵下面。仪器发出的滴滴声让它很不舒服。小狗摇了摇头，打了个喷嚏，想咬住那东西。它发出尖尖的叫声，伸出爪子，想要挣脱我的手。我又瞄准了它毛茸茸的屁股。

“那儿肯定没有辐射。”埃兹拉觉得我检查小狗屁股的行为有点儿过分。

“你不知道像这样的小狗会有多危险。”我说，“你以为没事，结果它们在你身上撒尿，尿里全是辐射。”

“这狗身上根本没有辐射。”埃兹拉说。

“看来你是对的，整个厨房看起来应该是没问题的。如果你愿意，可以摘下你的口罩，吃点儿我做的烙饼，给你留的。”我又把探测器在装烙饼的盘子上扫了一遍，“看，很安全。”

“不，我不吃了，谢谢。”

埃兹拉把两根拐杖横放在腿上，上上下下地把餐桌摸了一遍，“我还是戴着口罩吧，反正现在也不是很饿。”

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跟一个男生一起坐在餐桌边，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我也从未见过坐在椅子上的埃兹拉。看着他坐在我对面，感觉确实有点儿奇怪，不太真实。我想我应该是冲他笑了笑。

埃兹拉张开双手，身子前倾，也冲我笑了笑。

“欢迎回到人间，埃兹拉·特伦特。”我边说，边抚摩着怀里的小狗。

那一瞬间，他脸色有点儿不对，好似一朵浮云掠过，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你确定不需要我弄点儿东西给你吃？”

埃兹拉又看了看四周。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再没有了恐惧或疑惑。燃木炉散发着热气。埃兹拉审视着这个木箱样式的炉子，看了看老旧的冰箱，以及带着黄澄澄的水垢的池子。终于，他回过身来，朝我怀里的小狗伸出了手。

“你想干吗？怕它在我身上撒尿吗？”我故意问他。

“撒在你身上也是活该。”埃兹拉回了我一句。

恰好在这个时候，门开了，吹进一阵冷风，外婆走了进来。她在门口使劲跺了跺脚，想要把靴子上的雪弄掉。

“妮尔，你得帮我把咱们给梅姑妈和雷米姑父的那对母羊装上车。噢，别忘了带上小狗，它现在已经能去牧场了。”

埃兹拉拄着拐杖站起身来，他比外婆高出一个头。“那我先回房间了。”他说话的时候，口罩随着鼻息一瘪一鼓。

等埃兹拉慢慢挪出餐厅，走到走廊里，外婆才过来站到我身边。

我俩一起看着埃兹拉吃力地拄着外公做的拐杖，艰难前行，直到他转过屋角，走进卧室里。

第十六章

梅姑妈和雷米姑父在老帕特尼路上有一家很大的奶牛场，至少那里曾经是个奶牛场。

而现在，它什么也不是了。

以前我很喜欢那个奶牛场，那里有几百头黑白花的霍尔斯坦奶牛。开车路过的时候，你会看到奶牛或在草地上散步，或在低头吃草，或在摇动尾巴驱赶着牛蝇。奶牛有时在牛棚的屋顶下踱步，有时在马路下面的隧道里溜达。那隧道是梅姑妈和雷米姑父挖的。挤奶时间一到，奶牛们就自觉地回到牛棚里去。

而现在，这儿却没了牛的影子。政府说，奶牛场这一带的土地没有遭到核辐射污染，但他们的报告撒了谎。这里的一切——奶牛、牛奶，还有它们吃的草——都被污染了。应急工作人员给了雷米姑父一个辐射探测器，他能测出这里的辐射水平。

“我们上这儿来安全吗？”我问外婆。外婆正开着车驶进奶牛场的车道。

“上个月下的雨基本上把所有东西都洗干净了。”外婆答道，“雷米叫我们来之前，已经检测过了。现在土地里还有辐射，不过都被盖在冰雪下面，会渗到地下水里去。我们只是来这儿看看。放心，是安全的。不过，这里不适合人住啊。”

我们把车倒进离房子最近的牛棚。雷米姑父和我们一道把母羊从车上弄下来，赶进干净的棚子里。然后，我们赶紧进屋去看梅姑妈。

起居室被病号床和一些医疗设备占去了一大半地方，剩下的空间则被我的表兄弟姐妹们占满了，他们七个人都在。

床上躺着的是贝姗妮——家里最小的女孩儿，身上插满了管子和监测器。她的头发已经变得非常稀疏，一缕缕地搭在头皮上。事故发生不久，贝姗妮受到了大剂量的辐射。没人知道为什么就她病得最厉害，医生认为她撑不过一个月，但她活了下来。

“我们正在想办法。”梅姑妈说，“不过我们不能卖掉农场，雷米也不能离开。不管怎样，也不能一走就是几个月。他得先弄清楚污染到底有多严重。”

梅姑妈和雷米姑父的奶牛场辐射污染情况很糟。虽然政府一而再地装聋作哑、不闻不问，雷米姑父却做不到对探测器上的读数视而不见。就算政府说这些牛奶是安全的，他也不会把被污染的牛奶拿到市场上去卖。

以前，梅姑妈和雷米姑父是那么爱笑，他们的眼角、嘴角堆满笑纹。而现在，这皱纹却像床单上被挤压出的折痕，让人看着难过。就连我爸爸走了，我妈妈去世的时候，他们也没像现在这样难过。

刚刚进入十二月，天并不算冷，但雷米姑父已经点起了燃木炉。大一点儿的孩子懒散地伸着胳膊和腿，躺满了整个起居室。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怪味儿，就像公山羊身上撒了漂白粉。

每次来姑妈家，我都很少在屋子里待着。通常，我只待那么几分钟，去拿块三明治吃，或者去趟卫生间。有时我连门都不进，和表兄弟姐妹们在户外活动。

“卢、玛克辛，咱们出去吧。”我对和我差不多大的两个表妹说。

她们抬起头，有点儿害怕。

“这里太热了，我得出去待会儿。”我说。

表妹们看都不看我一眼。

“那我自己去了。”我站起身来。

外婆和梅姑妈对视了一下。

“外面情况怎么样？”外婆问。

“好些了。”雷米姑父答道，“牛棚和房子这一带还行。我们还有防护服。”

外婆看看我说：“你得穿上防护服，听雷米姑父的话，只去安全的地方。”

我点头。

“好吧。”外婆同意了。

梅姑妈把我带到更衣室，给我套上一层又一层的防护服，她有点儿大惊小怪，像只趴窝的母鸡。“妮尔，别累着。”她叮嘱道，“别在外面待太久，别到池塘那边去。”

我走出房门。眼前的景色很熟悉，广阔的峡谷被积雪覆盖着。防护靴很碍事，衣服也是，还有梅姑妈小心翼翼给我戴上的面具，重重压迫让我快喘不过气来。不过能够出来走走，我还是挺高兴的。

我朝池塘走去。我一直很喜欢这个池塘，还在这儿学会了游泳。雷米姑父搭了个浮动码头，很大，全家都能站上去。我还记得，这里曾经的夏天充满了欢声笑语。我们赤脚踩在草地上、池塘边的泥地上、码头粗糙的板子上，那感觉依然那么清晰。

可如今，我叫表妹卢和玛克辛一起出来时，她们都露出恐惧的表情。

我沿着牛棚往回走。三间牛棚一模一样，长长的，通过走廊连接在一起。牛棚被涂成了红色，每个门上都画着美国国旗。表兄弟姐妹们每年轮流用小刷子给国旗上色，让颜色一直保持鲜亮。

就在我四处张望的时候，雾气已渐渐弥漫山谷。

我望向马路，拐弯的地方挡上了水泥路障。两个穿着防护服的士兵轮班站岗，一刻不离地守着关卡。高速公路上曾经车来车往，而现在，就算可以通过，人们也不敢再来。没人往南进入污染区，也没人往北走出污染区。站岗的士兵要防着那些趁火打劫的人，不能让他们进去抢核材料，拿到黑市上去卖。偶尔还会有步行走出死亡地带的人，士兵也会帮助他们。

雷米姑父的奶牛场就坐落在死亡地带边缘。这条路已经死了，奶牛场也死了，梅姑妈、雷米姑父，还有他们的孩子也正在走向死亡。

我感觉骨头疼。可能是防护服太沉了，也可能是温度降低了。我望向北边，厚厚的雾气就像一面慢慢逼近的高墙。

我走进第一间牛棚，里面只有我们带来的两只母羊，显得那么空旷。我还记得以前这里满是奶牛，挤来挤去的，热闹得很。而现在，除了我自己的脚步声，只剩下那两只怀孕的母羊，孤独地咩咩叫着。粗糙的木板，还散发着过去的味道——甜三叶草、干草垛、奶牛身上沾着泥土气息的臭味儿，一直没有散去。

梅姑妈和雷米姑父失去了他们的奶牛场，失去了生计，甚至要失去孩子，他们能得到什么补偿呢？

政府不肯赔偿雷米姑父，说他想趁火打劫，想从核事故里捞好处；说有那么多人真正遭受不幸和损失，他该感到羞愧；还说他的奶牛场什么事也没有。

但是，要是政府说的是真的，那为什么雷米姑父要毁掉一群那么好的霍尔斯坦奶牛呢？我的表妹贝姗妮，又怎么会躺在起居室里的病床上，因为核辐射而奄奄一息呢？

雷米姑父的奶牛都死了，小女儿也病得这么重，他怎么敢再在这里养牛？

从牛棚出来，雾气包围了我，也笼罩了整个奶牛场。我倚靠在牛棚粗糙的墙壁上，背后是硬硬的木板。建这些牛棚的时候，外公也来帮忙了。他，还有外婆，都对梅姑妈没有任何怨言，他们只是生爸爸的气。我也生爸爸的气。从他开始，我身边的人就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

整个世界消失在了雾气之中。

我忘了不能跑、不能大口喘气的警告，跑了起来。我要赶紧进屋去，得去看看外婆，她一直待在梅姑妈的起居室里呢。

第十七章

周二，晚饭过后，特伦特太太领着戴着口罩的埃兹拉走出房间，穿过大厅，来到厨房。

“嗨，埃兹拉。”我说。

埃兹拉蹒跚着从我身边经过。两天前，他走到大厅就累倒了。今天好多了，而且，这次他只拄了一根拐杖。

“还安全吗？”他问道。

我用探测器在窗前和屋子里测了一圈儿。

埃兹拉这次没有跌坐到椅子上，而是在火炉旁站了一会儿，给后背取暖。

“一天天好起来了。”我说。

埃兹拉看着我，取下了他的口罩。他靠在拐杖上，一拐一拐地朝窗口挪去，望向空阔的天际。

随后，他转过身来，移到水池旁，让自己舒服地倚在水池边。“这地方不错。”他说，“你和你外婆家真不错。”

“谢谢，这房子里的摆设都是我外公做的，比起放羊，外公更喜欢木工活儿。楼上我的房间也是外公弄的。等你好一些能爬楼梯了，就能上去了。”

埃兹拉把头伸到门那边，向上望着我的房间，“我试试。”

他拄着拐杖，一点儿一点儿地沿着台阶往上挪，一次只能慢慢地挪一小步，不一会儿就得停下喘口气。爬上去之后，他往边上靠了靠，好让我上来。他倚在拐杖上，喘息着。我一直跟在他后面，担心他会摔着。

小狗也进屋来过夜了，跟着我们一起上了楼。它安静地把爪子放到被子上，朝床垫上的贝雷叫了几声。贝雷本来已经睡着了，但听到动静后立刻站了起来，弓着背，脊梁上的毛都竖起来了。它朝小狗呜呜了几声，往旁边移了一两步，从我们身边蹿下楼去了。

小狗跟在猫后头，差点儿滚下楼梯，还好我抓住了它。

埃兹拉终于走到我的床边，坐下来。小狗费尽力气，想在我手上找点儿什么东西咬咬。我抬头看看埃兹拉，他正在审视我的房间。我不禁稍带窘迫地想：要是多些书就好了，就像蒙茜的房间那样。事故发生之前的埃兹拉肯定是离不开书的。他八成对我的那些鸟窝、石头，还有松果不感兴趣。

埃兹拉坐在我的床边上，背对着窗子，缩着肩膀，虚弱地喘息着。窗子在他身后，就像大张着的、没有牙的大嘴。

“要不要我把探测器拿上来测一测？”我问。

埃兹拉点头。

我把小狗放到地上，让它乖乖待在那儿，然后穿着我的厚袜子，从埃兹拉身旁匆匆走过。

我走到厨房，松了松火炉里的煤，又添了一大块木柴。

然后拿上探测器，轻轻回到楼上。

我不想偷看埃兹拉，就是想悄悄观察他在我房间里干什么。我从昏暗的楼梯望上去，只见他艰难地站起来，走到小狗边上。小狗还听话地待在刚才的地方，不停嗅着我的背包。

埃兹拉慢慢地跪下去，小狗闻了闻他的睡衣。他们的头靠得更近了，小狗抬起胖胖的脖子，正好埃兹拉也低下了头。突然，他们的鼻子就碰到了一起。

我屏住呼吸，站在楼梯顶层。

埃兹拉抱起小狗，用胳膊环住它。

这时，我走进房间，“你们交朋友了，我看到了。”

“我忍不住。”

埃兹拉把狗放下，一只手靠在拐杖上，看着我在房间里到处检测。

突然，探测器的声音变调了。就在我房间里，这个“魔杖”测到了辐射！

埃兹拉瞪大了眼睛。我看出他呼吸加快了，胸口浅浅地起伏着。我赶快重新看看探测器，不相信这是真的。

“怎么回事？”埃兹拉问。

我又用探测器测了测架子，探测器再次鸣叫。

“没事的，埃兹拉。”我试图安抚他的情绪，“就一点点。”

“一点点就很多了！”埃兹拉边小声说，边向后退着。

我强迫自己抖动的手尽量平稳地一点点移动探测器，检测架子的每一处地方。

“是我的表，”我说，“埃兹拉，只是我的表啦。八成是表针上的染料，是夜光的。”

埃兹拉眼里渗出了泪花。

“就是些坏掉的旧表，埃兹拉。”

“把它们拿走。”埃兹拉轻声说。

“好，好。”我应道。

我把表拿起来，想找个地方把它们藏起来，“你想让我怎么办？”

“把它们拿走，求你了，把它们拿走。”

我拿着表跑下楼，把它们藏到起居室沙发的垫子下面。

赶回房间经过厨房时，我带上了口罩。

埃兹拉瘫坐在那里，面色苍白。“你想戴上吗？”我把口罩伸向他。

我又重新仔仔细细地把整个房间检测了一遍。

“没事了。”我说。

埃兹拉用手抹了抹眼睛。

“没事了，埃兹拉。”

“你放到哪儿去了？”

“放在离你很远的地方，起居室垫子下面，我过会儿再把它们拿到屋外去。”

小狗拽着埃兹拉的裤脚。埃兹拉深吸一口气，又深深地呼出来，他在发抖。

“介绍一下你的房间，妮尔？”

妮尔。他叫我妮尔了。

“当然啦。”我说。

我把房间的摆设一一指给埃兹拉看。倒也没有什么可展示的，他在库克郡的卧室肯定比这儿好多了，他家的房子也肯定好多了。

我走到床头柜旁边，开始大声地念我那些“阅读是基础”图书的书名。

“你想借一本看吗？”

“好啊。”埃兹拉说着，挑了《地铁求生121天》，“我想再看看这本，都不记得多少情节了。”他当然不会记得了，我念给他听的时候，他只剩下不到半条命了。

其他的书，要么是写女孩儿的，要么对埃兹拉来说年龄段偏低，看来他并不感兴趣。或许，明天我可以去跟蒙茜借几本。我们一块儿去了曼彻斯特之后，关系就好多了。说不定她能借我几本。

埃兹拉坐在地板上，小狗在他身上蹦来跳去，一会儿用它的大头蹭埃兹拉，一会儿用它尖尖的小奶牙咬埃兹拉的手，然后又去扯埃兹拉法兰绒睡衣的衣角。这其实是外公的一件旧衬衫。小狗拉着拽着，低声呜呜着。埃兹拉从口罩后面也对它呜呜起来，小狗一惊，松开了衣角，跌坐到地上，头歪向一边。

我笑了，坐到他们对面的地上。“狗狗，来。”我拍手叫着。

小狗从埃兹拉身旁跃起，连滚带爬地朝我扑过来。

我们就这么玩着，直到特伦特太太来叫埃兹拉下楼。

埃兹拉下楼朝厨房走去，回头又看了看我。卧室的灯光洒在楼梯上，映在他的口罩上，照亮了他低垂的眼睛和小小的伤疤。

埃兹拉在微笑。

“晚安，妮尔。”他说。

他就那样一直望着我。

我感觉就像烤了一整天的火炉一样，全身上下那样暖和，连脚趾都是暖暖的。我目送埃兹拉转身，看着那一头卷发慢慢移下楼梯。

第十八章

每天晚上，埃兹拉都上楼来我的房间，说是来拿本新书看。蒙茜高兴地借给我好些书，基本都是男孩儿喜欢看的那种。她从没问我为什么借这些书。埃兹拉也从没问过我，怎么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书。

我们每晚都和小狗一起玩。我和埃兹拉一起教它叼东西，教它坐，有时会喂它一小块外婆做的面包作为奖励。

埃兹拉不那么依赖外公的拐杖了，但他还是一直带着。他试图教小狗从拐杖上面跳过去，可小狗不是从下面挤过去，就是从边上绕过去。我把表藏到了牛棚里，慢慢地，埃兹拉再次摘掉了防护口罩。

这天，我正坐在教室里，校长佩里先生叫我去他的办公室。

我走过校长办公室门口的一张空桌子，这以前是他秘书的位子。我敲了敲佩里先生的门。在学校，同学们称佩里先生为“铅笔”。他又高又瘦，皮肤有点儿发黄。事故发生后，虽然镇上已经不能保证给他发工资了，但佩里先生却还一直坚守在岗位上，从未离开。

他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几张纸，正用手指点着看一份打印的文稿。

“进来，妮尔。”他说，“我快点儿说，这样你就不会错过第一节课了。”

我觉得嘴巴又干又黏。“我早上刷牙了吗？”我想。

“你和你外婆都好吗？”他问。

“我想是吧。”

“上周你外婆给我打电话了，跟我说了住在你们家的客人的事。”

我眼睛下面的肌肉开始抽动。

“没关系，妮尔，我知道你家住着被撤离出来的人。”

我坐在佩里先生对面的椅子上，点点头。

“我还知道你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佩里先生说，“特别是这两个人的情况——从核电站出来的人是最难找到住处的。”他向前靠了靠，瘦瘦的手肘陷进桌上那堆文件里，“我也和那个男孩儿的妈妈通话了。她相信，那孩子的身体状况已经可以重新开始学习了。”

我盯着佩里先生的电脑显示器的背面，有些脏，该擦擦了。

“这是十年级所有老师的笔记。”佩里先生一边说，一边从桌上的一堆书和文稿里拎出一叠文件，“这些书是他需要的。我想，让他在家里学习更好一些。说真的，妮尔，我不知道学生们和家长们愿不愿意让他来我们学校上学。你每周把他的课程带回去，他会跟上的。老师们已经知道这事了，学校董事会也知道。但是我们现在还不用告诉其他人。”

“好的，佩里先生。”

佩里先生看着桌上的一张纸，“他应该能做完之前的作业，他没落下课，直到……”

我站起来，整理好笔记和书本，转过身，背对着佩里先生。我不想谈论那次事故。

“他要是有什么不明白、不熟悉的，尽管告诉我们。”

“好的，佩里先生。”

“妮尔。”佩里先生叫住我，手上开始处理桌上的另外一叠文件。

我再次转过身，面向他。

“你和你外婆做了一件好事。”

第十九章

后面那间卧室里摆满了埃兹拉的学习用品：课程表、地图、美术作业。

只要感觉好一些，埃兹拉就会花更多时间学习。他已经彻底占领了那间卧室。除了那张收拾整洁的小床，特伦特太太几乎一无所有，房间里也看不出外公住过的痕迹。

佩里先生是对的，埃兹拉没落下太多课程，他很快就跟上了进度。

有时候，我们坐在一起写作业。我老是走神。看着看着笔记，我就会忍不住去看埃兹拉的腿、他的眼睛、他的头发。他盘腿坐在地板上，读着历史作业，用铅笔敲着数学书的精装封面或者空饼干罐子。而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无法移开视线。

我几乎快要相信，埃兹拉其实和别人没什么两样，就是一个正常、健康的十五岁男孩儿。然而，有一天下午，突然响起了消防警报。

消防站微弱的警报声几乎难以穿透房间墙壁，但埃兹拉还是听到了。他一动不动，紧紧抓住铅笔，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了。铅笔被折断了。

“拉上窗帘！”他喊着，“快，拉上窗帘。”

“只是起火了，埃兹拉。”我说，“不知是哪儿的烟囱起火了，这个季节常会发生的事。”

“你怎么知道？！”埃兹拉坚持道，“拉上窗帘！”

我站起来，照他的话做了。

埃兹拉瞬间缩成一团，他退到房间里离窗子最远的角落，后背紧靠在条纹壁纸上。

可能又发生了核泄漏。警报一直响着，声音高低起伏。

随着最后一声警报声戛然而止，周围安静了下来。不一会儿，一辆消防车从大路上疾驰而过。

我松了口气，感觉自己有点儿傻。只是着火，着火了而已。看着自己的房子被烧肯定很可怕，但总好过再来一场核事故。

那个下午接下来的时光，一直都很安静。如果真是核泄漏，警报不会停的。我知道，埃兹拉也知道。

“妮尔？”埃兹拉叫道，声音有些嘶哑。

“嗯。”

“谢谢。”

“谢什么？”

埃兹拉看着我，“你一定觉得我是个怪物。”

“不。”我说，“我没有。”

“唔，我是个怪物。”埃兹拉边说边站起身来，拉开窗帘。

“如果你非要这么说的话。”

“你挺好的，妮尔，作为一个放羊女孩儿，挺好。”

“你不喜欢羊吗？”我问道，把一张笔记本的纸揉成团，朝他的垃圾桶投起篮来。

“羊只会跟着走。”埃兹拉说，“从来不领头儿，只会跟着走。”

“这对牧羊人来说可是好事。”我挪了个位置，倚在埃兹拉的床沿上。

“我不想再做羊了。”埃兹拉说。

我戳了一下小狗，它正在咬我铅笔上的橡皮。我们怎么就从放羊变成羊了呢？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他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政府像赶羊一样，把我们从家里赶了出来，几百万人就那样被赶走了。”埃兹拉说，“他们早就知道有一天会出事。不然的话，不可能提前做好这么详细的计划。他们早就知道事故会有多么可怕，我真觉得他们早就知道。但这样也没用，我们还是只能像羊群一样被赶走。我不想再当羊了，我想过自己的生活，我不想再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我想像你，还有你外婆那样生活。”

“我们和所有人都一样，都要依赖别人，埃兹拉，我们都呼吸着一样的空气。”

“不！”埃兹拉坚持道，“你们不是的，是他们给你们洗脑了，让你们觉得你们是。”

他错了。哈斯金斯小姐说，这个事故会影响到我们每一个人。她是对的。我们变了，不管是买东西、吃饭还是工作，都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们考虑问题的方式也变了，对未来不再有信心，不再轻易信任，而这一切，都因为库克郡的那场事故。

这个地球上，没有谁能离开其他人独自生活。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喝一样的水，呼吸一样的空气。库克郡的核泄漏污染了大气，高含量的核辐射飘向各处，地球另一侧的稻谷都被污染了，牧场也被污染了，婴儿们就在这样的户外酣睡着，呼吸着有毒的空气。

每次想到这些，想到这场事故带来的后果，我的心里就堵得慌。不过，也有好的事情发生了。就在这间卧室里，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在这次事故给我的生活所带来的所有变化中，这是最重要的一个。

第二十章

圣诞节过去了。我们想给梅姑妈和雷米姑父打电话，却一直没打通。一整天，电话一直占线。

我们没有特地庆祝，我和外婆一直都不太在意这个节日，今年更是如此。特伦特太太和埃兹拉的遭遇，让我们觉得不适合庆祝。而且，特伦特太太根本就不过圣诞节。

圣诞节后的第二天，我穿着厚重的靴子穿过农场，把羊毛帽压得低低的，好挡住寒风。小狗一天天长大了，跟着我跑，凯勒布在另一边蹦跳着。

在凛凛寒风中，我巡查完了前三块牧场，然后走到和大路相交的平地上。气温不到四摄氏度，还吹着冷风，我的脸和眼睛都冻得生疼。

最后一块牧场要走到山上，就在蒙茜家的马路对面，瑞普雷家的上面。

我可以顺着土路走，也可以抄近道，不过就得穿过瑞普雷家的树林。不过从树林里走，起码可以挡挡风。

眨眼的时候，似乎眼里的水分都要结冰了，鼻毛上也结了霜。小狗和凯勒布欢快地跟在我边上跑，厚厚的皮毛就是它们的保暖服。我冻得瑟瑟发抖，决定还是抄近道吧。

在走到瑞普雷家的地盘时，凯勒布停住了。“伙计，闻到泰若斯的味道了？”我打趣道。

瑞普雷家从来不把垃圾拉出去，就倒在树林里，旧车、垃圾、破电器，都在树林里腐烂掉。他们才不管自己的家看上去怎么样，也不管垃圾会引来什么害虫。他们甚至不关心化粪池的污物流去了哪里。

走了四分之三路程时，埃兹拉的小狗停住了，肥肥的屁股坐到地上，不肯再走。

“起来，狗狗。”我赶它，“没时间休息了，快起来。”

就在这时，我听到树叶的沙沙声，有一团灰色的东西快速蹿了过去。

小狗又跳又叫。是一只松鼠蹿上了光秃秃的枫树，又缓缓爬下来。它在逗小狗。

小狗拼命地叫着，打破了冬日的寂静。

“嘘！”

可我警告得太晚了。

瑞普雷应该一直就在附近。转眼间，他就出现了，气势汹汹地踩着雪，朝我们走来。看到瑞普雷走过来，小狗使劲叫个不停，凯勒布却只是坐在我的脚边，低声呜呜咆哮。

“你来这儿干什么？”瑞普雷肩上扛着他的来福枪，问道。

“打猎季节不是结束了吗？”我问。

瑞普雷越走越近，小狗不摇尾巴了。我不知道泰若斯去哪儿了，谢天谢地它不在！我可不想看狗打架。我知道泰若斯那家伙八成又四处游荡去了，说不定这会儿正在狂追一头鹿呢。

“我正要去远处那块牧场。”我说。

“好吧，快走吧，中途别停下。”

我可不想他说两次，就赶快带着狗穿出树林，离开瑞普雷的地盘。

我开始喂羊，装满舔砖，手竟然一直在发抖。分发草料时，羊都围着我转悠。我检查了一下羊有没有跛脚，又检查了羊粪。看来一切正常。母羊们满足地吃着草，冰雪在它们背上泛着光。

突然，埃兹拉的小狗朝瑞普雷家树林方向的围墙奔去，叫声像是在发出警告。以前从未听它这样叫过。羊群停下来，不再吃草，一起穿过雪地，凑到牧场的另一角。

瑞普雷就站在树林的边上，泰若斯在他身旁喘息着。

我假装没看见他。这时，蒙茜摇摇晃晃地从另一边沿着小路朝我们跑来，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个尼龙圆球。

“我听到狗叫。”蒙茜说。

凯勒布迎上去，摇着尾巴。

要是埃兹拉也在，我们就三对一了。那样的话，我们准能轻而易举地对付瑞普雷。

可是埃兹拉待在屋子里，他不敢出来。

“嘿，怪物。”瑞普雷叫道。

“别这么叫她，瑞普雷。”我怒斥道。

“怎么了？”

“她叫蒙茜。”

“蒙茜，蒙茜，”瑞普雷嚷道，“她就是个小不点儿。”

他把来福枪夹在胳膊下，攒了一个雪球扔了过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瞄准我。当我正弯腰拿盐桶时，冰雪球正中我的脸颊。我不由得双腿一屈，跪了下来，眼冒金星。

蒙茜走到我身旁，“你还好吗，妮尔？”

我头晕脑涨，脸颊刺痛。

“真该死，瑞普雷！”我说。

“他走了，你弯腰的时候他就跑了。”

蒙茜看看我的脸，“他打得够准的。”

“没事。”我边说边躲开她。

“妮尔，”蒙茜将手放在凯勒布头上，说，“谢谢你为我说话。不过你不用总护着我，我不在乎瑞普雷说什么，我只为自己在乎的人难过。”

蒙茜单膝跪下，把小狗扶起来。小狗用后腿站着，比蹲着的蒙茜还要高。

“我们该认识一下啦。”她说，用戴着手套的手抚摩着小狗，“我看到你好几回了，不过我们还没正式认识呢。是吧，狗狗？”蒙茜的手在小狗身上到处摸摸，小狗开心地摇晃着身子。

“你什么时候养的它？”蒙茜抬头问我。

“几周以前，它是个早到的礼物。”我没说是给谁的礼物。

“它叫什么？”

“还没起名字呢。”

蒙茜看起来有点儿吃惊，不过因为小狗继续围着她打转，她很快就忘掉了。

不一会儿，蒙茜开始冻得瑟瑟发抖，整个身子都在晃。

“我得回屋去了。”她说着，用胳膊抱住自己，“这儿太冷了。”

我点点头，用戴着手套的手捏了捏鼻子。蒙茜走了。

我把小狗带回前面的牧场，把它关起来。这是它第二次在外面过夜，它直接往羊群中间跑去，那里比较暖和，羊群也不断向它靠拢。

“你看上去冻僵了。”当我和凯勒布跌跌撞撞走进厨房时，外婆说。

我看看窗外房子边上挂的温度计，“零下四度，再加上刮风，就更冷了。”

“牧场都好吗？”外婆边问边把脱水的香菜加到白色酱汁里搅拌着，这是一会儿要加到炉子上那口大锅里的。

“羊都很好。”我答道。

外婆的后背挡住了锅，不停搅拌着。她总说搅白酱汁不能停。“妮尔？”外婆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儿。

“嗯。”我往外婆这边靠靠，椅子发出“吱吱”的响声。

“埃兹拉一天天好起来了。”外婆说。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要走了，是不是？”

“没有，他不走。”外婆猛地看了我一眼，“还不走，护士来过了，说埃兹拉可以去户外了。”

“问过埃兹拉自己怎么想的吗？”

“他得晒晒太阳，得自己亲眼看看，才能知道外面没什么好怕的。护士说，如果埃兹拉愿意的话，可以戴着口罩。”

我回想了一下埃兹拉的进步：从只能在房子里转转，到进厨房，到上楼去我的房间，现在他都可以出门了。

“您说得对。”我说。

“那好。”

“这样他就能再见到小狗了。”

“他什么时候给狗起名字？”

我耸了耸肩，胃饿得咕咕叫。

“炉子上的牛奶应该热了，”外婆说，“倒些到杯子里，加点儿糖浆再喝。”

我把黏稠的深色糖浆倒进牛奶杯里，搅拌了一下，喝了一大口，让整个舌头都浸在这浓浓的牛奶里。我一口一口地慢慢品味着，连同这种温暖舒服的感觉一起喝下去。

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劝埃兹拉走出大门，去户外活动活动。要是我跟他描述一下羊背上的冰雪反射的阳光，他会肯出来吗？透过窗子可看不到这些。

或者，我可以让他放羊，他总是不停问我关于羊的问题，而且兴趣丝毫不减，一连几个星期不停地问。

或许最有可能的是，我告诉他，他要是还想看到他的小狗，出门就是唯一的办法。

“外婆，”我说，“我明天带他出去。”

“别待太久，他还很虚弱。”

“我会掌握分寸的。”

“好。”外婆说，“一定要注意，妮尔。”

外婆搅拌着锅里的食物，倒上白色酱汁后，食物变得更浓稠了。

“帮我个忙，”外婆说，“帮我看一会儿锅好吗？”她穿过厨房朝大厅走去。

我站在炉子边上，用那把蓝勺子在锅里搅动着。等听到外婆关上洗手间的门，我立马歪向一边拉开冰箱门。

里面有圣诞节时剩下的半个南瓜馅饼。我把托盘拿出来，掰下一块馅饼的脆皮，时不时搅拌一下锅里的食物。我一边嚼着酥皮，一边用手指抠出南瓜馅里的橙子块，塞到嘴里。

我把馅饼的边缘弄齐，以防被外婆发现，并且赶在她出来之前，把盘子重新推进了冰箱。我刚刚咽下最后一口，外婆就走进了厨房。

她闻了闻，“你吃馅饼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她怎么发现的？

她看了看柜台和桌子——既没有叉子，也没有盘子。“你用手吃的？”外婆问。

我愧疚地把手背到后面，在牛仔服上蹭了蹭。

外婆打开了那台老冰箱，一阵冷气喷面而来。“妮尔·萨姆纳，”外婆叫道，她生气了，“看看你把馅饼弄成什么样了！”

我抿抿嘴唇，回味着舌尖上南瓜的香味儿。

第二十一章

外婆的屁股挡住了矮墙的入口，矮墙就在我房间的屋檐下。

“外婆，您在找什么？”我问。

外婆的头埋在矮墙里面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她把旧灯、煤油、旧锅什么的，都放在墙后那狭小的空间里。

“我听不到您说什么。”我叫道。

外婆抬高了嗓门儿，“我在找你外公冬天的衣服，埃兹拉今早要是和你一起出去的话，得穿上暖和些的衣服和靴子。”

我不知道外婆还留着外公冬天穿的衣服。

“外公的衣服埃兹拉穿着不合适啊。”我说。

“合适，一直都挺合适。”

我不能说不想让埃兹拉穿外公的衣服，我还是害怕那个房间的诅咒。要是穿上外公的衣服，有可能会再发生什么不好的事。要是埃兹拉现在出什么事，我会受不了的。

“我有些衣服可以给他穿。”我说。

外婆从那个狭窄的入口里退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布满灰尘、瘪了一半儿的纸箱子，“你的衣服特伦特太太也许能穿，但埃兹拉肯定不能穿。”

外婆把箱子放下，用裙子擦擦手。灰尘像雪花一样落在她的头发上，“带他出去你担心吗，妮尔？”

我用手把头发向后束住，又让它们散落下来，“我希望他能好起来……”

有脚步声从厨房传来，然后是埃兹拉的叫声：“妮尔？”

“一会儿就下来。”

安静了片刻，埃兹拉又叫道：“妮尔，我在想……”

“我一会儿就下来！”

我走到外婆身边，看着她把箱子打开，“我没有他那么害怕，他自己更担心。”樟脑球和旧毛衣的味道让我鼻子发痒，我打了几个喷嚏。

外婆抽出一些泛黄的报纸，把老鼠屎扫到一边，然后把箱子递给我，“让他挑挑想穿什么，告诉他穿之前好好儿抖一抖。”

我把箱子搬下楼，搬到厨房。埃兹拉背靠在外门上，拳头紧握着。他看见我，伸手去摘脸上的口罩。

“妮尔，我……”

我打断他，“外婆说，你可以从这个箱子里找些暖和的衣服穿。你挑挑看，找些能穿的。今天不像昨天那么冷，不过还是需要这些东西的。”

我裹上大衣。埃兹拉看着我，想说什么，却又咬了咬牙。他把东西从发霉的带着水渍的箱子里扯出来，一样一样地翻找着，从帽子到手套，想和我的穿着看起来相衬。

“一会儿见，外婆。”我冲着楼上房间喊，“来吧，埃兹拉。来吧，凯勒布。我们去看看小狗昨晚过得怎么样？”

特伦特太太站在过道里，挡住了去后面那间卧室的路。她示意埃兹拉把帽子往下拉拉，好挡住耳朵。埃兹拉望了望她。

我推开厨房门走了出去。本以为埃兹拉会犹豫一下，但他马上就跟了出来。他在寒风中喘息着，口罩都陷了进去。

很好，埃兹拉出门了！我希望这大冷天能把瑞普雷和蒙茜都挡在家里，这样我就不用跟他们做任何解释了。寒冷的空气冻得我脸上皮肤发紧。

“你带探测器了吗？”埃兹拉问。他看上去很紧张，我把探测器递给他。“你拿着吧。”我说，“不过一切都很安全，埃兹拉，我保证。这里很安全。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摘掉口罩。”

小狗在前面的牧场叫了一声，来回蹦跳，摇着尾巴。它倒是一点儿都不怕冷。

埃兹拉边走边用探测器在前面和旁边检测着，随时准备逃回房子里去。他急促地呼吸着，薄薄的口罩一起一伏。

“走吧，埃兹拉。”我说，“我们要去放羊啦。”

埃兹拉紧挨着我，我们的大衣蹭在了一起。他还踩到了我的靴子，把我绊了一下。“对不起。”他隔着口罩嘟囔着说。

冰冷的寒风吹着，他努力想跟上我的脚步。我放慢了速度，就像和蒙茜一起走时那样。埃兹拉已经很久没有出来过了。

我们先去了前面的牧场，好把小狗放出来。我刚打开围栏的门，这条和我膝盖一般高的小狗就兴奋地叫起来，朝埃兹拉欢快地跑去。它就像一座白色的小山一样，围着埃兹拉的脚打转儿，开心地哼叫着。

看着埃兹拉和小狗重聚，有种甜甜的忧伤。说到底，埃兹拉是因为那条小狗才肯出来的。

羊群站在雪地里，凑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毛球。

“这些是母羊。”我说。

“哦？”埃兹拉问，“小牧的羊吗？”

我咬了咬腮，“母羊就是母的羊，记得吗？”

埃兹拉的眼里满是打趣的神情，他盯着厚实的羊毛桶，呼吸加深了一些“。它们闻上去有点儿暖暖的、油油的。”他说。

“那是羊毛脂的味道。”

“它们冷吗？”

“要是你穿上一件那样的羊毛外套会冷吗？”

“可能会有一点儿吧。”埃兹拉说。

“那它们也一样。”

“我以前会想，”埃兹拉说，“要是一直生活在外面，会是什么样。那是在还没有发生……”埃兹拉颤抖着，缩紧了肩膀，他的口罩一起一伏。

“这些小家伙们饿了，埃兹拉。”我轻轻说。

“那就喂喂它们呗。”他听上去有点儿累，声音怪怪的，“这不是你该干的活儿吗？”

“没草料了，得去仓库把小卡车填满。”

埃兹拉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们要开卡车吗？”

我拉着他的手，带着他朝仓库走去。外婆的那辆破旧的老福特，就停在拖拉机棚里。

埃兹拉走着，看着这些农场的机器，满脸惊奇，“你以前从来没告诉过我这些。”

其实这些东西一直就在他的窗外。

“你从来没问过。”

“哇，”埃兹拉说着，把辐射探测器放下，用戴着手套的手抚摩着拖拉机闪闪发亮的金属挡泥板，拍打着硬硬的黑色座椅。

“你会开车吗？”我问。

埃兹拉的眼神雀跃起来，“你是说开这种车？”

“你可以先开卡车试试，不过你得保证不开到沟里去。我负责装草。”

我把卡车倒进仓库，解开绑着已经生锈的后车厢挡板的绳子。

埃兹拉朝最近的一捆草料走去。

“不是那些，那是第一茬草。”我叫道。我往仓库更里面指了指，一捆捆有点儿发绿的草在那里堆成小山似的，“今天咱们用第二茬草。”

埃兹拉努力帮忙一起装草，连口罩滑到了脖子都没有感觉到。这一刻，他似乎暂时忘掉了辐射。他确实没什么力气，但还是很努力地和我并肩作战。我搬完四捆草的时候，他才刚搬了一捆。

卡车终于装满了，他蹲下来，喘着气，用鼻子蹭着小狗的大脑袋。“它能和我们一起上车吗？”

“不行，它不能上车。后面装满了草，它太大了，前面也坐不下。它得在车后跟着咱们，和凯勒布一块儿。明白吗？”

“明白。”埃兹拉表示同意。

“好。”我说，“要不要我先开一会儿，给你做示范？”

埃兹拉犹豫了，他迫不及待想要亲自开车。

“上车。”我命令道。

我调了调这辆老皮卡的油门，踩下离合和刹车，转动钥匙。卡车只轰了一声就熄火了。我把油门往外拉了拉，又试了一次。这次车子轰轰响起的时候，我踩了踩油门，车子终于发动起来了。我朝埃兹拉竖竖大拇指，他也朝我竖竖大拇指。小狗叫唤着躲到了一边，凯勒布倒是很沉着地一路小跑跟着，这对它来说早都不稀奇了。

“好了，”卡车轰轰响着，我大声指着前面那块牧场说，“我们就从那儿开始。”

埃兹拉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他刚才累坏了，此刻看起来很高兴总算能坐下歇歇。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又看到了那个躺在外公床上的男孩儿，在生死之间苦苦挣扎。我仿佛看到了一个鬼魂，正头向后靠在我身旁的座椅上。然后，鬼魂消失了。

埃兹拉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的手和脚，看着我从一挡挂到二挡。我把卡车停在前面的牧场边上，开始往下搬草料。埃兹拉就站在卡车前看着。他太虚弱，再也搬不动了。

我示意他一起到牧场上去。

他向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警觉的表情。他有点儿害怕靠近羊群。

“它们不咬人，你知道的。”

连哄带骗之下，埃兹拉终于过来了。羊群散开了，慢吞吞地朝另一边的围栏走去。

小狗跟在埃兹拉身边，友好地抬头望着它的主人，在雪地上摇着尾巴。

我分完草料，填满舔砖，确认牧场上一切都安顿好后，转身朝卡车走去。

“埃兹拉，该送下一批了，你准备好开车了吗？”

他指指自己，“现在？”

“嗯。”

埃兹拉爬上驾驶座，我一一告诉他每个手柄和踏板的作用。

“踩下离合，踩住刹车，发动车子。”我说，“发动起来以后，松开刹车，放开离合，踩踩油门。如果感觉像是要熄火，就再踩下离合器。明白了吗？”

埃兹拉花了一点儿时间，去熟悉那些踏板和手柄。然后，他踩下了离合，转动了钥匙。第一次车子就发动起来了，而且没有熄火。埃兹拉开心地咧嘴笑着，乐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我把小狗放到了牧场外，自己步行领路，围着牧场巡查。埃兹拉开车慢慢跟着我，他踏板踩得还不太顺溜，不过已经很不错了，中途熄火了四五次而已。

四块牧场的羊都喂完了。一个月没离开过病床的埃兹拉，已经筋疲力尽，但很开心。我以前从没见他这么开心过。

临近中午时分，他把卡车开回车棚停好。

小狗靠在埃兹拉身上。他揉搓着它厚厚的白毛。

“你什么时候给这狗起名字？”我问。

埃兹拉弯下腰，小狗不停地舔着他的脸，把他的帽子都碰掉了。

“我正在想呢。”埃兹拉说。

“叫什么？”

“你觉得……小牧怎么样？”

这是他给我起的第一个名字。

我点点头，“很棒！”

“小牧！”埃兹拉叫道，“到这儿来，小牧！”

小狗配合地转向埃兹拉，朝他扑过来。

埃兹拉笑了，“妮尔，你瞧，它知道自己的名字。”

“你叫什么它都听你的，埃兹拉。你叫它大牧，它也会过来的。”

埃兹拉抚摩着它厚厚的皮毛，把脸凑到小牧的旁边。“好狗狗，好小牧。”他说道。

“喂，我好饿啊。”我说。我注意到了埃兹拉的黑眼圈，他的手在抖。

埃兹拉点点头，“我也饿了。”

“咱们得先把你聪明的小狗放到前面的牧场去。来吧，小牧，好孩子。”

我们把小狗关到围栏里，然后爬山回家。埃兹拉伸出手拦住了我。

“等等，”他说，“能不能等一会儿？”

他站在路中央，这是他第一次看这里的景象：弯弯曲曲的石栅栏把老牧场圈起来，皑皑白雪上倒映着桦树和枫树的斑驳身影。远处的山峰隆起厚实的脊背，抵御着凛冽的严寒。

“我以前去过一个地方，和这里很像，我和几个朋友一起去那儿远足。我再也看不到那个地方了，再也见不到我的朋友了。”

我转向埃兹拉，用手碰碰外公大衣的袖子，随即放下手。埃兹拉在我身旁瑟瑟发抖。

他用双臂环抱住自己，眯起眼看着冷冷的太阳。风吹打着他帽檐下黑色的卷发，遮住了眉毛上的伤疤。我望着他，呼吸急促起来。为什么一望着他我就心潮起伏？

“那天所有人都死了。”埃兹拉轻轻地说。

“没有，”我说，“你就没死。”

“我死了。”埃兹拉说。

“那今天早上是谁开的卡车？”

“记得吗？”他说，“我是凤凰，在灰烬里重生了。”

我点点头。

“我以前从没见过人死去。”埃兹拉说。

那一刻，我眼前浮现出盖在妈妈脸上的床单，还有外公下葬的情景。我仿佛听到他苍老疲惫的骨头，碰撞着松木棺材发出的声音，那是外公自己做的棺材。

“我知道看着人死去是什么感觉。”我说。

但是，我理解埃兹拉的心情吗？

“我为什么还在这儿？”他问，“几百人都死了，为什么我还在？”

“埃兹拉……”

“我爸爸以前掌管那个核电厂，你知道吗？我们在库克郡什么都有，那时我们过得很好，妮尔，很有钱，拥有很多东西。”埃兹拉的笑里夹杂着自嘲，“现在那些东西都去哪儿了？”

我的目光越过山顶望向远处，一只鹰在高空盘旋。树林里应该有什么动物正在死去。老鹰在等待时机，在空中兜着大大的圈儿盘旋等待。

“我讨厌父亲去工厂上班，我们还为这事吵过。父亲说‘那是我的工作，埃兹拉。不然我怎么养活你和你妈妈？’但是对他来说，那不光是一份工作。他相信他做的事情，相信他能控制住局面，相信他能管得住那些控制局面的人。他真的以为不会有任何事发生。”

我低头看看被踏过的雪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埃兹拉的牙齿嗒嗒作响，“我告诉过父亲，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发生了事故，他就要负责。因为他接受了核带来的钱，还有核带来的风险，他就要负责。我从没想过真的会……”

埃兹拉的下巴有点儿发抖，他抬起手试图掩饰，“我告诉过他，如果出了事，他会因为这个下地狱的。”

埃兹拉沉默了一会儿。

“出事的那晚，我父亲……他帮了那么多人……帮他们从工厂逃走。他不停地返回去，吸入了更多辐射。

“就算他站不起来了，走路跌跌撞撞，还不停呕吐，他还是想回去。如果我没对他说过那些话……妮尔，如果我没说……他当时可能会走。那天晚上值班的人……有人就走了，跑了。我爸爸可以活下来的。”

我望着白雪覆顶的山丘，轻轻地呼吸，静静地听他讲下去。

“我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我得和他说话，我得说……”埃兹拉双臂交叉胸前，“他的皮肤全坏了，都是痂和水疱，就像皮革一样。他什么也没说，我就那么等着。有一天，他终于开口了。但不是对我，是对我妈妈。‘米丽娅姆，’他说，‘米丽娅姆……’说完就死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刺得我喉咙痛。

“你有没有想过，他不停地回工厂救人，是因为要对那里的人负责？”我问。

埃兹拉看着田野，耸耸肩。

“埃兹拉，他那天晚上在工厂所做的一切，可能都和你的话无关。”

埃兹拉用手揉揉眼睛，“问题是，妮尔，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能收回说过的话。我一直都觉得是他错了，可我穿的衣服，吃的东西，住的房子都是他赚钱买的，是核带来的钱。”

“埃兹拉……”

“我被辐射感染了，病得很厉害时，我以为见到爸爸了。我想去追上他，他就站在我眼前。我把手放到他肩膀上，他的皮肤就在我手指里脱落了。”

“别这样，埃兹拉。”

我抓住埃兹拉的手腕，盯着他的脸。然后慢慢、慢慢地用双臂抱住他，他把头埋到我的肩膀里。我摘下手套，抚摩着他的背，手指摩擦着外公的大衣，发出吱吱的声响。

“最难的是放下。”我说。

埃兹拉在抽泣，这可能是他第一次抽泣。

“你就像是一只凤凰，埃兹拉。”我说，“你必须克服这些困难，重新飞起来，重新开始。”我不想让他走，但我知道他必须离开。“飞走吧，埃兹拉。”我说，“飞走，重新开始。”

第二十二章

我和埃兹拉朝房子走去。他的眼睛一直低垂着，拉着我的手却没有放开。

我感受着与埃兹拉的心灵相通。很长时间以来，我都没敢让自己去体会这种感觉。尽管我喜欢这样，真的喜欢，但内心深处，我知道这样做的危险。

埃兹拉的到来，使我不得不继续生活在事故造成的阴影里。而那时，大多数人的生活已经翻开新的一页了。日日夜夜，我都担心他会死在那间屋子里。我试着只过自己的生活，只关心自己的事情。但那场事故牵扯太多，让我无法置身事外。我周围到处都是埃兹拉的身影，身边的一切都变得和他有关联。

就在一瞬间，那么多人的命运被永远地改变了。埃兹拉感到内疚，因为他花的是核工厂赚来的钱。那么我们其他人呢，是否也同样负疚呢？

发生事故那天晚上，我在外面放羊到很晚。绿草干净茂密，牧场洒满月辉。就在这样一个美妙的夜晚，我干完了所有杂活儿，然后，一切都变了，而我当时一无所知。

如果人们真的明白这场事故有多大，影响有多么深远，就该做点儿什么，现在就做，作出改善，让这样的事故永不再发生。

但是，除非人们经历过埃兹拉所经历的一切，看到埃兹拉所看到的一切，否则他们怎么会明白？又有谁能明白？连埃兹拉的爸爸也不明白，而他对核危险的了解，比我们大多数人知道的要多得多。

那些现在已经明白的人，那些经历过的人，他们又能发出什么声音？他们饱受惊吓，躲在收容中心、医院，还有像我家这样的地方，和辐射病斗争着。他们失去了家园、钱财、权利，谁为他们说话？

房子上空升腾起一团烟雾，我深呼一口气，接着叹了口气。埃兹拉抬头看着天，充满警觉。

“别担心，”我说，“那是外婆在烧柴火。”

埃兹拉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舒服。我们之间有种亲切、熟悉的感觉。我转向他，依稀间，我看到了外公，就穿着那件旧大衣。我调整了一下呼吸，不，这不是外公。

这是埃兹拉·特伦特，他还活着。他的身体还有生命的力量，温暖而坚定，他就在我的身边，头发散发出清新的味道。

“我得再去抱一捆柴。”我说。

“我能帮忙吗？”

我看看他：穿着搭配得怪怪的衣服，鼻子和脸颊冻得通红，口罩挂在下巴上，肩膀因为劳累而低垂着。

“你能行吗？”

埃兹拉做个鬼脸儿，“当然行。”

他开始往怀里捡木柴。

“喂，你少拿点儿就行。”

他不睬我。

男孩子啊！

他还在那儿费劲地往怀里搂柴火，我则从容地把小推车从挂钩上取了下来，装满木柴，这样我拿的就有埃兹拉两倍多了。

“你作弊。”埃兹拉说。

我们两个都拿得太重，走路踉踉跄跄的。我用力推着装满木柴的小推车，顶得骨头疼。

走到厨房，我转身开门，眼角瞥到了一个人影，是蒙茜！她站在车道的那头，她可能看到了我和埃兹拉在外面，想过来探个究竟。

我转回身，装作压根儿没看到她。我有太多事需要考虑，埃兹拉今天已经太劳累了。如果蒙茜再说点儿什么会怎样？我不想和她纠缠。我们刚才没有目光接触，我想应该没关系。

但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第二十三章

第二天早上，我一路狂奔，差点儿没赶上校车。

蒙茜用书包占满了整个座位，意思很明白，不想让我坐在她旁边。

我朝后排走去。

七年级的露蒂·巴瑞上车了，蒙茜给她让出旁边的座位。一路上蒙茜和露蒂都在讲话。

别管她们，我心想，别管。但我还是忍不住。

“嗨。”我坐进她们身后的座位。车子在布满冰霜的路上颠簸着。

“嗨，妮尔。”露蒂朝后看看，跟我打了个招呼。一般情况下，八年级的学生是不和七年级的小孩子们打交道的。

蒙茜没有回头，我能感觉到她肩膀那倔强的线条。

“听说下午要有场大风雪，明天可能不用上学了。”我说。

“我可不会为此难过。”露蒂说。

“我也不。”我说。

“谁在乎啊，”蒙茜说，“谁管你难不难过。”

“可能没人吧。”我轻轻地说。

“那就别冲我脖子吹气。”蒙茜说，“听见没有？”

“我只是想打个招呼。”

“行了，你打过了。”

蒙茜的肩膀向前弓着，就像一堵蓝色的矮墙。露蒂看上去有些尴尬，她站起来，挪到旁边的座位去了。

我往前靠靠，鼻子里是座位上面的金属杆的味道。

蒙茜又往前挪了挪。

“蒙茜，听我说。”

“看来我非听不可了，是不是？”

“他叫埃兹拉，埃兹拉·特伦特，是被撤离的难民。发生事故以后，他和妈妈没地方可去，外婆让他们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他病了，病得很厉害。他爸爸因为辐射死了。蒙茜，我只是想帮他，他就是个和我们一样普通的孩子。好多次我都希望你能见见他，你就会知道他并不是个怪物。”

我咬住上唇，叹了口气，“蒙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但是我也愿意和他一块儿玩。他不是个怪物，也不会把辐射传染给别人。”

校车爬上了最后一个山坡，缓缓停在了学校前面的环形车道上。

蒙茜拿起书包，我跟着她下了车。

“妮尔·萨姆纳，你怎么能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这段时间你一直把他藏在你家，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我不能说，你们都害怕他。”

同学们从旁边经过，好奇地看着我们。

“我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我以为你了解我，懂我。要是你真的了解我，你就不会对我保密。”

“可是我问过你，怎么看待埃兹拉这样的人，你说他们是怪物，让人害怕。蒙茜，我怎么能告诉你？”

“你应该诚实，应该告诉我。”

大部分人都下了校车，进了学校。

“如果你跟我解释……”她说。

“我试过。”我说。

“你压根儿没努力过，你怎么能这么看我，觉得我会嫌弃有困难的人？我，我才是最大的怪物。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嫌弃他？”

“对不起。”我说，“但是你爸妈……”

“别提他们。这是你和我的事。你干别的都有时间，有时间放羊、上学，还有时间照顾一个陌生人，我找你玩还得求着你。他来之前，我还是你朋友，现在你有更好的朋友了。他不像我是个怪物，你选了他，还对我保密。你跟所有人一样，把我当外人。”

“我没有，蒙茜。”

但是她说对了，我确实这么做了。我和学校其他同学没什么两样。就好像她没有感觉，没有思想，就好像她压根儿不存在。

铃声响起，我们还站在校园外。

“蒙茜，对不起！我太傻了。”

“你现在知道了？会放羊不等于什么都懂。我信任过你，妮尔。我和你谈过。我还以为，你接受我了，真的接受我了。但是你从来没有，你不可能接受我。”

我看到她眼中的痛苦，是那么真切，愤怒的泪水顺着口罩滑落下来。

“从现在开始别跟着我，听到了吗？别向我示好，别假装喜欢我，别假装你是我朋友。”

巴沙尔先生从我们身旁匆匆走过。

“你们两个还站在这儿干什么呢？赶快进来！你俩最好有假条。”

蒙茜转过身，走进了学校。

现在，我知道最糟糕的情况是什么了。人与人打交道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关系破裂。

第二十四章

这一天在学校稀里糊涂地过去了。我一心惦记着埃兹拉。

每天下午，他都等我放学回来一起学习，有时候他还大声朗读。和埃兹拉在一起总是那么舒服、那么轻松。

现在，特伦特太太和埃兹拉每晚都和我们一起吃饭。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他们做饭，我们不用再整天吃黏稠的一锅炖了。特伦特太太看上去也不再那么憔悴了。

特伦特太太和埃兹拉还帮我们打扫房间，打扫得很认真。天花板房梁上的蜘蛛网不见了，他们甚至还把他们居住的那间卧室难看的墙纸换掉了，房子焕然一新。

晚上，我和埃兹拉入睡之后，特伦特太太就和外婆倚在厨房的饭桌旁，聊天、说笑。

听到外婆的笑声，包裹着我心脏的最后一层硬壳也软化了。

一天下午，我一边做美术作业，一边轻轻地哼唱着一首歌。

埃兹拉抬起头，说：“我听过这首歌。”

我停下来。

“接着唱啊，这是什么歌？”

“《温柔的牧羊人》，合唱团教的。”

“你以前给我唱过，我生病的时候，我记得。”

“你才不会记得呢。”

“但是我真的记得。”

我低头看着书，有点儿不好意思。

晚饭的时候，埃兹拉再次提到他记得这首歌。

就这样，我们聊起了音乐。

特伦特太太喜欢音乐，尤其是古典音乐。外婆喜欢乡村音乐，我则喜欢摇滚，我们俩的喜好一定让特伦特太太很抓狂。她来后不久，就问我们有没有多余的收音机。她总在起居室收听一个公共台，那个台的信号时有时无。她还时不时弹弹那架旧钢琴。有时身体不适，就停一停。那架钢琴走音太厉害了。

“您喜欢爵士乐吗？”外婆边问，边往她盘子里加了一勺扇贝土豆。

特伦特太太点点头。

“今晚学校有个音乐会。”外婆说，“妮尔带回了一张通知，我在垃圾桶里找到的。”

“外婆，您不是讨厌学校音乐会吗？爵士乐队一半的人都走了，没什么可听的。”

“说不定埃兹拉和特伦特太太还想去呢。”外婆说。

特伦特太太用餐巾擦擦嘴角。“其实，我非常乐意去。”她用柔和的语气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唱歌。”有那么一会儿，她把目光落在自己难看的裙子和粗糙的手上。她用修长的手指撩起脖颈上散落的头发，前后活动了下脖子，“出去走走也不错。”

“不过……”我说。万一人们发现他们的来历怎么办？

“这对大家都好。”外婆说。

外婆下定决心了。

我们挤进锈迹斑斑的卡车里，座位实在太小，挤得人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外婆每次换挡，都会撞到我的腿。好不容易到了学校，音乐会已经开始了。找不到连在一起的四个座位，于是我和埃兹拉站到了后面，倚在体育馆的墙上。我暗暗祈祷，希望没人注意到我们。

没想到音乐会竟然吸引来了这么多人，虽然不比以往，但座椅也都坐满了。或许，其他人也像特伦特太太一样，需要出来透透气，暂时忘却烦恼，享受一下音乐。勒兰德和格雷学校的音乐会总是很不错的。

特伦特太太在座位上随节奏摇晃着身体。我望着她，这是她的另一面，我和她朝夕相处，怎么会对她了解这么少呢？

外婆看上去有点儿可怜。这个五音不全的棕发小老太太，裹着外套坐在座位上，盯着光秃秃的天花板。在中场休息时，人们过来打招呼，她把特伦特太太介绍给他们。没人知道特伦特太太是谁，没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没人起疑心。外婆只是说：“这是我朋友，米丽娅姆。”就这么简单。

听完演唱会，我们去了马路对面汤森德商店的快餐店，点了外卖炸薯条。

快九点了，快餐店准备打烊，我们不能在这儿吃了。“可是咱们在车里怎么吃啊？”我问，“那么挤，我连手都抬不起来。”

在拥挤的驾驶室里，埃兹拉把薯条抛到空中，再用嘴接住。

我也试了试。

埃兹拉很少接不住，我却把薯条弄得满车都是，座位后面、特伦特太太的头发上，还有一条掉到了外婆的腿上。

埃兹拉和我笑个不停。我们把外婆和特伦特太太也逗笑了。

我们笑得全身疼，蜷缩成一团，可就是停不下来。外婆竟然能安全地把车开回来，真是个奇迹。

我发现自己的薯条没了，就伸手去抓特伦特太太那包没怎么吃的薯条，就像她是自家人一样。

“妮尔！”外婆凶了我一声。

我像被电击了一下，就像摸到了电网。

“对不起。”我把薯条还给特伦特太太。

“拿去吃吧，”特伦特太太说，“看着你吃我更开心。”

不过我还是没有拿，埃兹拉接了过去。不一会儿，他又让我们笑成一团。

接下来那个礼拜，外婆要开车带特伦特太太和埃兹拉去蒙彼利埃见一些州政府的人。他们想看看，怎么能让特伦特太太保住一些钱。

“妮尔，你留下，去上学。”外婆说，“我们上周出去过，大家不能一起去。卡车装不下这么多人。再说，得有人留下看家。”

以前的担忧又重新爬上心头。万一外婆自己一个人回来怎么办？万一埃兹拉和他妈妈找到更好的住处怎么办？万一他们搬到几千里之外的西海岸，或是回特伦特太太在以色列的老家怎么办？她已经收到了家人寄来的第二封信了。

放学后，我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干干家务活儿，又找了点儿吃的。我想完成一份历史课的小论文，却无法专心。衣柜里挂着几条裙子，我从未穿过。我想起特伦特太太去听音乐会时穿的那条破旧的裙子，想起外婆说我的衣服埃兹拉穿不了，但特伦特太太能穿，便把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又从抽屉里找了些别的衣服。

我轻轻走下楼，把给特伦特太太的衣服放在饭桌上。然后开始找贝雷、凯勒布，或是任何活物都行。可是，这两个家伙早就一起蜷缩在火炉前取暖了，我不忍心打扰它们。

屋外，小牧警觉地坐在后面的牧场上。它才四个月，看上去却像一只满周岁的羊那么大了。

我捅了捅炉火，穿过大厅，把衣服拿到埃兹拉的房间。

光线从走廊透进来，房间里亮堂堂的，窗帘完全拉开。黄色的光束斜照进来，在地上映出明暗相间的影子，床也被晒得暖洋洋的。

我拉开梳妆台最上面的抽屉，看到特伦特太太搬来之后积攒的东西，有几封信装在蓝色航空信封里，信封两个角上盖着邮戳。

我把衣服一件一件放进特伦特太太梳妆台的抽屉里。

我站在埃兹拉的床前，摸着他的被子，以前小牧还在这儿撒过尿呢。

我把一侧的头发往后捋了捋，叹了口气坐到了床角。这个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是埃兹拉的身影：专心读书的他，追赶小狗的他，盘腿坐在地上的他，还有敲打着圣诞节罐子的他。

我躺下来，小心翼翼地按照埃兹拉在床垫上压出来的形状，躺进去。我轻轻地转身，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闻到了他头发的味道。

枕套上有一根他卷曲的头发，我捡起来用手指捏住，拂过脸颊、嘴唇、脖子。我闭上眼睛，想象埃兹拉就在我身边，他用手肘支着头，说着话，帮我把头发捋到耳后。我幻想自己在触摸他的脸，指尖仿佛真切地感觉到他的皮肤。我想象着抚摩他凹陷的眼窝，还有那条弯弯的伤疤。

我在那儿躺了很久，全身心感受着埃兹拉。

外婆、特伦特太太和埃兹拉晚饭后才到的家，他们看上去很疲惫。

“怎么样？”我喘着气问。他们开进来的时候，我一直在后面的牧场干活儿。

“基本上是在和我们兜圈子。”外婆说。

特伦特太太接着说：“他们知道了我们住在这儿，会联系的。现在还没有什么结果。希望你能再好心挽留，让我们再住一段时间。”

好心挽留？我从来都不想让埃兹拉离开，也不想让特伦特太太离开。

“还是有一件事有结果了。”埃兹拉说，“我们决定我该回去上学了，勒兰德和格雷学校，妮尔，和你一起。”

“太好了！”我说，其实我并没感觉那么好，“你确定身体能行吗？你看医生了吗？”

我该怎么向别人解释？能像外婆在音乐会上做得那么自然吗？要是他对我不再依赖，我们的关系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埃兹拉咧嘴笑了，“我没事，好着呢。问题是，学校够大吗，能容下我们俩吗？”

“我也怀疑。”我说。

特伦特太太转过身，把手盖到我的手上，“要是没有你，埃兹拉不会恢复得这么好，妮尔。”

我摇摇头，“我没做什么。”

特伦特太太伸出另一只手，用她修长的手指捂住我的手，接着说：“人一生有很多事都要靠自己去做，但这件事不在此列。你帮了埃兹拉，妮尔，谢谢你。”说完，她用双手捧住我的脸，轻轻地吻了吻我的额头。

第二十五章

我和埃兹拉还没走到马路上，校车就到了。好在蒙茜总是要费点劲儿才能爬上车，司机等着她坐下来。这样我们就有时间跑到桥那边的车站，完成这最后几步的冲刺。

我们经过蒙茜座位的时候，她似乎在忙活着什么。埃兹拉和我坐到了最后面。已经在车上的孩子们对埃兹拉表现出一点点兴趣，仅此而已。一个高年级的女孩儿看了看埃兹拉，朝我点点头。

“她以为我们是一起的。”我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座位很小，埃兹拉的胳膊压在我肩膀上。他说：“我们不是吗？”

“不是。”

“哦。”

“你以为我们是吗？”我问。

“我们都在这儿，我们在一块儿，我们……”埃兹拉耸耸肩。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们直接去了办公室，埃兹拉正式报到了。

埃兹拉把从蒙彼利埃带来的文件，还有护士写的条子，交给新秘书弗农先生。

很多学生在盯着我们看。

我带埃兹拉去了他的教室。走之前看了他一眼，他放松地坐在座位上。女孩儿们都盯着他看。

白天我偶尔能看见他在不同的教室间穿梭。他身边总是围着两三个女孩儿，我听见有一个还问他从哪儿来。埃兹拉说：“南边。”那女孩儿没再追问，或许她觉得“南边”这个答案就够了。

回家的路上，埃兹拉把他的长腿伸到座位中间的过道上。他跟我讲了这一天的经历，“我的数学老师看我解出了每周一题，惊讶得心脏病都快发作了。她每周一都在黑板左上角出一道难题，以前从来没人能做出来。”

埃兹拉把他接触的人描述得特别形象，就算他想不起他们的姓名，听了他的形容，我也知道他说的是谁。

有一阵儿，蒙茜转向了我们这个方向。可是露蒂开始和她说话，于是她又慢慢转了回去。

我猜我当时长出了一口气。埃兹拉看看我，又看看蒙茜，又看看我。但他什么也没说。

第二十六章

这周的每天下午，埃兹拉都要求帮我做家务。这样一天下来，他看上去非常疲倦。我总跟他说不用他帮忙，反正每天晚饭之后，我们都要坐在一起，在饭桌前写作业。

埃兹拉一般都比我先做完。做作业对他来说，总是那么轻而易举。我总是拖拖拉拉，不想做的先不做。而他麻利地做完了数学、英语、科学。

“哈斯金斯小姐想让我们写一封信，写给对自己影响最大的历史人物。”我告诉埃兹拉。

“挺难的。”埃兹拉说。

我们刚学完第二次世界大战，我打算找个跟这有关的人，比如在书中读到的那些集中营幸存者，还有死去的人。

我还在构思着，埃兹拉已经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拔下钢笔帽儿，写了起来。

“你在干吗？”我问。

“我想和你做一样的作业，跟你做个伴儿。”埃兹拉说。

“你不用写的。”

埃兹拉耸耸肩，继续写下去。

我还在盯着空白的本子发呆，埃兹拉已经写完一页了。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

“你的钢笔字真难看。”我边说边试着辨认他的字迹。

“随你怎么说。”埃兹拉用手臂挡住不让我看。

终于，我也动笔了。

写完后我开始修改，改改这里，删删那里。

终于，埃兹拉放下笔，抬起头来。

“我能念给你听听吗？”我问，“我选了安妮·弗兰克。”

埃兹拉点头。

“亲爱的安妮·弗兰克，你是对我人生影响最大的历史人物。尽管你从来没机会长大，但你教给我的东西，比那些年龄大你一倍的人还多。你的死去，让我看到了偏见和战争的可怕。”

我看看埃兹拉，他的手握成拳头，撑着下巴，整个人靠在饭桌上。

“我佩服你的勇气和你的，你的……”我突然认不出自己写了什么，“你的……精神。”

凯勒布踱了过来，把爪子搭在油布上，头靠在埃兹拉的腿上。

“你和你的家人生活在恐惧中，每时每刻，无论白昼，没有一刻是轻松的。但是你们坚持着，你们互相帮助。有时候你们也会惹彼此生气。这我能理解。”

我想到了外婆，想到了埃兹拉和他妈妈。

“你是个平常的女孩儿，却被迫进入一个不平常的环境里。你的死时刻提醒着我们，你为什么而死。”

我深吸一口气，“怎么样？你觉得怎么样？”

埃兹拉凝视着前方，我在想他是不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写得很好，妮尔。”他终于说话了，就像刚从梦中睡醒。他的眼睛仿佛不习惯灯光似的眨动着，可明明灯一直就开着，“写得很好。”

埃兹拉看上去很奇怪，好像什么事让他伤了心。他突然站起来，把他写的东西搓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埃兹拉。”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开始狂跳，我希望它能平静下来。是我写的东西让他难受了吗？我可没想让他难过，“埃兹拉，有些我描述安妮·弗兰克的话，其实我也想同样描述你。关于勇气和精神的那些，我觉得她有的你都有。”

“是不是只有死去，人们才不会忘记我是为什么而死？”

“不是这样的！”我喊道。

“我累了，妮尔。”埃兹拉走了，甚至连晚安都没说。

“等等！埃兹拉！”我追出去，在走廊拦住了他。

埃兹拉抬起头。

“对不起，我写的东西让你难受了。”

“没关系。”

“晚安，埃兹拉。”

“晚安。”

我觉得嘴巴很干，我重新回到厨房，坐着等着。等到确认他今晚不会再出来了，我起身走向垃圾桶，翻找着，找出了那个纸团。

回到卧室，坐在窗台上，我把贝雷抱在腿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团纸，抚平埃兹拉的信。

亲爱的妮尔：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的头发里夹着风和阳光，散发着秋天和羊群的味道。那时你不想让我住在这儿，尽管你从来没这么说过。你不用说话也能表达很多意思。这是你们家的习惯，是你从你外婆身上学到的。

你就像带领羊群那样，耐心、温柔地帮助我重新找回健康。简而言之，你为我创造了生存空间。

我生病的时候，你照顾我，喂我吃东西。哪怕认为我听不见，你也唱歌给我听。我是个陌生人，是个威胁，可你还是为我做了这么多。

我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我手里的信他也拿过。我有些哽咽。

和羊群在一起的你是最开心的。你教我开卡车，教我享受阳光，学会重新呼吸。你教我如果不能改变就要懂得看开。你原谅我，接受我，从不指手画脚。你给了我坚持下去的理由。再没有什么人会对我的一生产生更大的影响了。谢谢你，妮尔。全心全意地谢谢你。

你永远的，

埃兹拉

我又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再一遍。一直读到它变成我身体的一部分，长在我的心里。

永远的埃兹拉。

第二十七章

埃兹拉上学后的第二个礼拜，积雪就开始融化了，这比往年要早一些。树坑变成一摊摊积水。每天下午，通向我们家的那条土路就会变得泥泞难行，晚上又重新冻上。路面上，满是一道道被轮胎压出来的车辙。白天，屋外的积雪融化成涓涓水流，屋内则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

有天下午，我和埃兹拉下了校车，沿着泥泞的山路回家。蒙茜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我们走到一半的时候，看见瑞普雷·鲍尔斯从小树林里钻了出来，他和埃兹拉保持着一段距离。瑞普雷可有一阵子没去上学了。

“妮尔，你要干吗？拿一个怪物换另一个吗？”

我先看了看跟我并肩走着的埃兹拉，又回头看了看蒙茜，她正吃力地爬上坡来。

“不要理他。”我对埃兹拉小声说道，但还是放慢了脚步。我不想把蒙茜独自落在后面，无人保护。

“他是个怪物！”瑞普雷一只眼睛瞪着埃兹拉，另一只有毛病的眼睛眯成一道缝，“你以为我傻，我一看就知道他是被疏散来的。他们都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他就是波士顿那一拨的。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不就是想跟他生几个小怪物吗？”

我眼前突然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够了！”我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冲向瑞普雷·鲍尔斯。

怒火如黑色的蒸汽，从我的身体里爆发，我双手不停地击打着瑞普雷，他的骨头很硬，打得我两手发烫。

瑞普雷矗立在我面前，伸直胳膊抓住我，让我够不到他。他脸朝下盯着我，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我看见埃兹拉向瑞普雷冲过来。

瑞普雷结实得像颗子弹头，又冷又硬。

我记得以前曾想过，如果我、埃兹拉还有蒙茜一起上，我们就能打败瑞普雷。现在我明白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埃兹拉根本不会打架。

就算蒙茜也过来帮忙，我们也不可能打败瑞普雷·鲍尔斯。

埃兹拉一靠近，瑞普雷便把我推到一边。

他摆出的架势，好像这辈子都在等待埃兹拉靠近的这一刻。

瑞普雷只一拳就轻而易举地把埃兹拉放倒了，接着他推了埃兹拉一把。埃兹拉脸朝下栽进泥里，连一次正儿八经还击的机会都没有。瑞普雷把埃兹拉翻了过来。

“快住手！”我尖叫道，“瑞普雷，住手！”

瑞普雷一拳接一拳揍向埃兹拉，埃兹拉开始流血。

我从背后拽着瑞普雷，想把他从埃兹拉身上拉开。但他头发太短，根本抓不住。他用肩膀猛地顶了我一下，我原来抓着他外套的手被迫松开。

“别打他，瑞普雷！”我尖叫道。

血从埃兹拉的鼻子里喷出来。

我用拳头捶着瑞普雷的脑袋、脖子和后背。他使劲把我推到一边，我一下跌进河岸旁长满尖刺的灌木丛里。

埃兹拉血越流越多，嘴里、耳朵里，都开始流血。

“看看你把他打成什么样了，瑞普雷？”我喊道，“你会杀了他的。住手！住手！”

但是瑞普雷不肯罢手。

“他不就是那些怪物中的一个吗？我早就知道你让他住在你家，和你一起睡觉。我一直都知道。我们这个世界可不需要怪物。”瑞普雷边说，边不停手地击打埃兹拉。

我尖叫着，扑到瑞普雷身上，对着他的耳朵、脸颊和眼睛又抓又挠。我肯定是抓到了他那只坏掉的眼睛，他痛得大叫了一声，从埃兹拉身上跳开，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把我推到泥里，拧着我的胳膊。他的眼神让我害怕极了。

“我的狗昨天又不见了。”

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过瑞普雷用那样的声调说话，异常沉静。我的胃又烧又胀，食物都涌到了喉咙。瑞德·杰克逊已经抓住泰若斯了吗？

“你自己应该把它拴好。”我喊道，“你的狗跑了不是我的错，也不是埃兹拉的错。”

“你知道是谁发现的它吗？是士兵，在死亡禁区边界上。”汗从瑞普雷的脸上淌下来，滴到我身上。我咬紧下颚，努力不吐出来。

“泰若斯死了。”瑞普雷说。

我把手插进厚厚的泥里，想从他身下钻出来。我已经喘不上气了。

“泰若斯死了。”瑞普雷粗声粗气地说。他哭了起来。瑞普雷·鲍尔斯哭了。

“是核辐射杀了它，普伦提斯医生把它解剖了。现在规定发现动物尸体都要解剖，你知道吗？事故发生都四个月了，都是他的错。”瑞普雷把头猛地转向埃兹拉。埃兹拉躺在泥里，一动不动，血流不止。

“都是他的错。”

我感觉他的体重快要把我压垮了，我的骨头要被压碎了。我拼命抓着地上的烂泥，想要挣脱。

“放开我！”我喊着，挣扎扭动着，“放开我！”

瑞普雷瞪着我。

“我不能喘气了！”我叫道。

突然，瑞普雷向前倒去。刚才他还愤怒得全身僵硬，这会儿就一下子垮了，从我面前滚了下去。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在路中间坐起来，浑身发抖，大口喘着气。我看见埃兹拉躺在泥里，脸上全是鲜血。

我还在想，会不会是埃兹拉从瑞普雷手中救了我。现在我知道，那不可能。

埃兹拉不可能把我从任何人那里救出来。

是蒙茜救了我。

她的口罩布满了泥巴，挂在脖子上，一只手拎着书包。刚才，她就是用这个沉甸甸的书包，砸向了瑞普雷的脑袋。

瑞普雷痛苦地呻吟着。

几米开外，埃兹拉想要站起来，却爬不起来。

“蒙茜，帮我把埃兹拉扶回屋里。”

蒙茜一刻都没有犹豫。

我们把埃兹拉从泥地里扶起来，把他架在中间，他紧紧倚靠在我们身上，就像当初靠在外公的拐杖上一样。

他脸上的血流个不停。

突然，凯勒布蹦跳着跑过来，小牧则疯狂地汪汪叫个不停。小牧以前从没跳出过围墙。接着，外婆和特伦特太太也出来了。

她们把埃兹拉扶到后面那间卧室，想要把血止住，但血还是流个不停。

“给我拿些毛巾来。”外婆指挥我说。

我冲到柜子前，两手抖个不停。

外婆拿到毛巾，把我从埃兹拉的房间撵了出去。

“你们两个小姑娘都去洗洗，我在这边就行了。”外婆说道“，蒙茜，别一身血糊糊地回家，让你爸妈看见了不好。”

我们朝厨房走去，蒙茜走在前面，打开门，往外面的路上看了看，说：“瑞普雷不在那儿了，八成是爬回他的洞里去了。”

“我不该惹他。”

“他自找的。”蒙茜说，“自从我住在这儿起，他就不停找碴儿。”

“可是因为我，看看埃兹拉伤成什么样了。”

“你外婆会照顾他的。”

她说话的语气，就像我们俩之间从未闹过矛盾。

我们一起去浴室把手上、脸上的泥巴和血迹洗掉了。“去楼上吧，”我对蒙茜说，“给你找件干净衣服。”

“好像你的衣服我能穿似的。”

“好吧，那去外婆屋里给你找件衣服穿吧。”

我们来到外婆的房间。我平时很少进来。屋里空荡荡的，只放了张双人床，一个五斗橱，一个衣柜，还有一把直背椅子。地上没铺地毯，只在床上铺了张棕色的毯子。唯一的装饰是一张发黄的照片，那是外公的婴儿照。

我不知道外婆的衣服放在哪儿，但我不想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去找，于是就打开了衣柜，它的味道很好闻，是杉木的味道。

窗户透进的一点点光亮，不足以照亮房间，我只好把衣柜门再拉开些。我以为能找到外套、毯子或者旧裤子什么的，但都没有。

我在衣柜里找到了一个洋娃娃，头发差不多掉光了，穿着灰蓝色的罩衫，脚脖子上用橡皮筋捆住罩衫的底边，小衬衫上点缀着粉色的小花。洋娃娃就摆在柜子下层的隔板上。

这是我的旧洋娃娃。

我拿起她，把她剩下的几根蜜棕色的头发朝后捋了捋。

“你外婆还玩洋娃娃？”

这是我们家的事，我一点儿都不想说。但是现在是时候告诉蒙茜了。

“这是我小时候玩过的洋娃娃，妈妈死之前给我的。”

“这么多年了，你外婆还一直留着它，你都不知道吗？”蒙茜问。

我摇了摇头，“我把它扔了。”

我把洋娃娃放回原处，刚要关上衣柜门，蒙茜拉住了我。她把手伸进去，掏出一张老照片。

“这是谁？”她问道。

她把照片递给我。

照片里，一个瘦削、朴素的女人，站在一个男人旁边。那男人深色的眼睛，方方的下巴，穿着沾满泥巴的靴子，盯着照相机的神态颇不自在。女人侧着脸，朝腿上坐着的婴儿微笑着。阳光从他们身后的窗子斜照进来。快门按下的一瞬间，婴儿肯定动了一下，因为她的笑脸模糊成一团，几乎把他们连在了一起。身后的墙上，贴着金绿相间的壁纸。

这些我都记得。我不光记得这张照片，还记得拍照的那个瞬间。

“这是我妈妈。”我指着那个瘦瘦的女人，接着说，“这是我爸爸。”我摸了摸他的白衬衣，袖口和领口的扣子都没有扣上。

“这是我。”我摸了摸照片里的小婴儿，“那是我的小床。以前我有时候在后面那间卧室里睡觉。”

我把照片放到洋娃娃旁边，轻轻地关上衣柜门，然后拉开了梳妆台的抽屉。

“穿这个吧。”我掏出一件工作服衬衣和一条裤子，“外婆不会介意的。”

我往回走，走过厨房，穿过大厅，趴在埃兹拉房间的门口听了听。外婆正慢声细语地说着话。她会有办法的，她总是有办法的。

伴着外婆时高时低的说话声，我和蒙茜悄悄回到我的房间。我俩把沾满泥巴和血渍的衣服脱下来。蒙茜脱衣服的时候，我没有把目光移开。我想看着她。而她也这样看我的时候，我努力地让自己不回避。

有那么一会儿，我好像听见了卡车空转的声音，但是蒙茜一直在说话，她声音很尖。我疲惫不堪，全身麻木，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越来越慢，越来越不真实。

我看了看胳膊和腿上的木刺划痕，都肿成了一道道红印子，有的地方还在流血。

我套上牛仔裤，穿上干净的套头衫，头发都被泥巴粘到一起了。

“我去洗洗头上的泥，再去看看埃兹拉怎么样了。”

“去吧。”蒙茜说。

“你也一起来吧？”我问她。

蒙茜看着我，慢慢展开笑容。

“谢谢你让我一起去，不过我还是回家吧。你也知道我爸妈很担心我的。”

“蒙茜？”

“嗯？”

“谢谢你。”

蒙茜咧嘴笑了。我好久没看到她的笑容了。她把眼镜顺着鼻梁往上推推，摇摇晃晃下了楼。

我跟在她后面下楼，身上的每块肌肉都疼得要命。

“你还是带上口罩吧。”我站在厨房门口，对她说。

“都沾满泥巴了。”蒙茜回答说。

“你想让我送你回家吗？”我竖起耳朵，想听听埃兹拉房间里有什么动静，却什么也听不到。

“不用了，谢谢。”蒙茜说。

她一走，我就感觉恐惧顺着脊梁骨一节一节往后背上爬。屋里太安静了。

我冲进后面那间卧室——没人！卫生间里只有浸满血的毛巾。

我冲到屋外。

外婆的卡车不见了。

他们走了，丢下我走了。

外婆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她怎么能不跟我说一声，就把埃兹拉带走了呢？

我在屋里焦急地来回踱步，从这头走到那头。我把沾上血的毛巾捡起来扔进浴缸，用冷水泡着。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卫生间，开始心不在焉地收拾家务。

别的活儿都干完了，我又开始劈柴。我得让自己一直有事做，这样才不会胡思乱想。但是我真的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我把斧子放下，坐在大大的树桩上，盯着空荡荡的房子发呆。

第二十八章

我已经在外面待了几个小时。天很冷，一股寒气从胃里向外蔓延。他们随时会回来，随时。但是，一直也没有车灯把门前的路照亮，也没有卡车哐当哐当地开过桥，从烂泥里碾过，艰难地爬上小山坡来。

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可能是泰若斯。不，不是泰若斯，它已经死了。

凯勒布蹲在我旁边。贝雷刚才跑了出去，现在，在黑暗中，它正在某处悄悄地爬向自己的晚餐。它会不会也像泰若斯那样，吃进有辐射的东西？贝雷也会死吗？

远处传来脚步声，踩着被冻硬的泥地一路走过来。我坐在树桩上没动，只是把手放在斧柄上。我不会让瑞普雷再靠近自己，绝不。

过了一会儿，我辨认出了那个步伐的节奏，不是瑞普雷。我的手松开了。

不是瑞普雷。

是蒙茜。“我在这儿呢。”我喊了一声。

蒙茜蹦跳着跑过来。

“你在外面干什么？”

我告诉她，埃兹拉、外婆还有特伦特太太都走了。

“他不会有事的。”蒙茜说，“你知道他不会有事的。”

但是蒙茜不能保证他一定没事，谁也不能保证。我亲眼目睹过埃兹拉在死亡边缘挣扎，就像外公和妈妈一样。人有时不得不放手。这回，埃兹拉可能也要放手了。

蒙茜把我领回屋里，炉子已经灭掉了。

“我可不怎么会生火。”蒙茜一边说，一边拿根棍子拨拉着炉灰。

我把引火柴点着，蒙茜在旁边用电炉子热着咖啡。

“喝点儿这个。”蒙茜把一杯加了奶油和枫糖浆的热咖啡塞到我手里。

我喝不下，也坐不住。就好像这屋里有什么东西跟在我身后，我要是坐着不动，它就会一下子把我捉住。

“我得出去。”我边说，边把咖啡放下，一口也没喝。

“想去我家吗？”

“不，不去你家。跟我来。”

我带着蒙茜来到拖拉机棚。

我摸着拖拉机，手滑过它光溜溜的表面，硬邦邦的座椅。它的冰冷刺痛我的皮肤。

那个辐射探测器就挂在墙上。木头壁架上放着我的那些表，表针静静地发着光，一刻不停地释放着丝丝点点的辐射。

我把前前后后发生的一切，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蒙茜只是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我领着她穿过牧场，在黑暗中寻找埃兹拉第一天出来时，我和他曾走过的路。蒙茜和我在积雪中踉跄着前进“。这路对你来说太难走了。”看着她吃力地想跟上我的步伐，我说道。

“干什么都难。”蒙茜回答。

我在半路停下脚步。

“他要是死了怎么办？”

“他本来也要死的。”蒙茜说，“他们很多人都会死。医生好几个月前就说过，哈斯金斯小姐也是这么说的。”

“他本来不会死的！”我尖叫道。

“会的，我们都会，妮尔。”蒙茜说，“你现在还没明白吗？我们迟早有一天都得离开。”

我看着月光下的蒙茜。她是怎么知道的？

我一直以为自己比她坚强得多，聪明得多，优秀得多。

“咱们回去吧。”我说，“你冻得都哆嗦了。”

我放慢脚步，和蒙茜一块儿慢慢走着。夜空下，我们俩拉长的影子映在起伏的冰面上。

我们一起坐在劈柴用的树桩上，瑟瑟发抖，等着。

“你看，妮尔。”蒙茜说，“咱俩要是冻得生病了，一点儿好处都没有。你干吗不回屋躺会儿？你外婆回来会叫醒你的。”

“那你呢？”

“我可以留下来陪你。”

“你爸妈会担心的。”

“他们知道我在这儿。”

我感到蒙茜在我身边抖得厉害。

“外婆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要出去？为什么不带着我？可能我也想跟着去，可能我只想说声‘再见’，就说声‘再见’。”

“你外婆做事有自己的一套，跟你一样，妮尔。你们俩都挺有主意的。”

我伸出手碰了碰蒙茜的胳膊。这时，车灯渐渐映亮了门前的路，车子缓缓开过来了。我听见了卡车减速的声音。

蒙茜和我站了起来，迎着刺眼的灯光等待着。

第二十九章

新叶在四月暖暖的阳光里舒展开来。外婆开着卡车，沿着起伏不平的霜冻路颠簸前行。州政府既没钱修路，也没钱给修路工人发工资。

我怀里抱着一个礼物，礼物用大理石花纹的包装纸包着。

“你看了心里会难过的，妮尔。”外婆提醒我说。

“这都是瑞普雷造成的。”我恨恨地说。

外婆摇摇头，“不是的，妮尔。瑞普雷打他之前，埃兹拉就已经得了白血病，所以才流血流得那么厉害，不是因为瑞普雷打他。是库克郡的核辐射把他弄成了这样，不是瑞普雷。埃兹拉受到了核辐射，才会得这种病，而且恶化得很快。说起来，瑞普雷其实帮了埃兹拉。要不然，不知道埃兹拉多久才会告诉咱们，他生病了。”

外婆在访客停车区停下车，我们走进医院。

进楼后，我们先到了前台。

埃兹拉住在804病房。一出电梯，便有股味道扑面而来，我的鼻孔不由得一缩。医院整体看上去很洁净，但是隐隐有一股味道，让人闻到就想转身逃走。

顺着走廊，我挨个儿往每个病房瞥上几眼。病号们或坐或躺在洒满阳光的病床上。他们有的跟我年纪相仿，有的比我大，有的比我小。这是癌症病房，里面已经住满了人。

804病房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我还是在昏暗中认出了特伦特太太。她坐在埃兹拉床边，盯着对面的墙。她穿的那条裙子是我的，外面罩着的毛衣是外婆的。

我们进去的时候，特伦特太太抬起了头。她眨了眨眼，望了我们一会儿。突然，她站起来，张开胳膊。我朝她走了过去，就像小羊羔走到母羊身旁。她身上的味道包围着我。

埃兹拉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头上绑着一块头巾，图案像是美国国旗。他的两只大手放在被单上。

我往后退去，盯着病床上躺着的人——他不可能是埃兹拉！但是我看到了那道伤疤。

“埃兹拉。”特伦特太太唤道。

他半睁开眼，眼神很疲倦，失去了神采。

外婆拉着特伦特太太的手，两人一起走出了病房。

我坐进床边的椅子。

“给你的礼物。”我把包好的礼物递过去，他虚弱得根本接不住。

“我帮你拆开好吗？”我问。

我把大理石花纹的包装纸拆开。我的手抖个不停，包装纸被拆得乱七八糟。

里面是一本书——《地铁求生121天》。我在扉页写了赠言：“送给埃兹拉，妮尔。”

我把书翻到第一页。

其他病房的窗帘都拉开了，唯独这间没有。春天的暖意和希望被窗帘挡在了外面。病房里光线很暗，根本没办法读书。

我记起第一次给埃兹拉读书时的场景。那时，我是那么确定他会死在后面那间卧室，就像妈妈和外公那样。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但到头来又都没变。

我试着读起来。埃兹拉的手缓缓地挪动，艰难地从被单上伸过来，穿过床边的栏杆，碰到我的胳膊。对他而言，这段距离很远，也很痛苦。

他的手虚弱地握住我的手腕，示意我停下来。

我的喉咙有些哽咽。一片寂静中，我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埃兹拉时睡时醒。我坐在那儿，就让自己这么看着他，体会失去的痛苦和离别的悲伤。

他的鼻孔插着一根管子，每隔几秒就输一次氧。我数着：一、二、三、四、五、六，噗——一、二、三、四、五、六。

“你最近怎么样，小牧？”埃兹拉声音很嘶哑，语句勉强从喉咙中挤出来，吐字含混、无力。

我点点头，强迫自己回答：“你错过母羊产仔了，埃兹拉。什么样的牧羊人会错过这个？那可是最棒的事。”

再度陷入寂静。我知道病房外肯定有声音，生命的声音。可为什么我听不到？

“我一直在想，”埃兹拉说，“安妮·弗兰克。”

我打断他，“已经是春天了，埃兹拉。”

“也许，”埃兹拉说，“也许……他们也会记得我。”

我不能告诉他，他已经被外面的世界遗忘了。

“外面的核辐射怎么样了？”

“还好。”我说，“还好。”

“拉开窗帘。”他轻声说道。

“什么？”

我把耳朵凑到他唇边。

“拉开窗帘。”

他的手攥紧了我的手腕。

“但是……”

“再没什么好怕的了。”

我拉开窗帘，康涅狄格河的美景就在眼前，阳光洒在他的床上，病房里光影交错。

埃兹拉叹了口气，“我一直在等你，妮尔。”

“我这不是来了吗？”我坐回到床边，轻轻地握住他的手，“之前外婆不让我来，说那样不好。也不知道是对你不好，还是对我不好……”

埃兹拉想笑，但只发出微弱的声音。

“我能帮你做点儿什么吗？”

埃兹拉摇摇头，“还记得那个晚上吗——安妮·弗兰克？你读了我的信？”

我点点头。

埃兹拉的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容，“很好。”

他睁开眼睛，目光久久地停在我的脸上。

我俯在床边的栏杆上，用指尖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巾。

“把它拿掉。”埃兹拉轻声说。

我小心翼翼地把那块鲜艳的头巾拿了下来，露出几绺软软的头发。埃兹拉以前那浓密的卷发只剩这么几绺了。我碰碰他的头，又摸了摸他凹陷的眼窝。他的骨头摸上去那么脆弱，只剩一层皮肤包裹着。我一直都想摸摸他的脸。我的手指轻抚他的脸颊，碰到那道伤疤，停在了那里。

埃兹拉合上眼，浑身发抖。眼睑下隐约现出深紫色的暗影。

“我累了。”他说。

“我知道。”

“妮尔，我得走了。”

“我也知道，埃兹拉。”

“你会好好的吧？”

“嗯。”

他点点头，眼角闪着泪光。我用手指沾了沾，让他的眼泪浸入我的肌肤。

我用一只手托住他干瘦的手指，另一只手从上面盖住，仿佛要投入我全部的生命，紧紧握住他。

他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外婆和我走回卡车那儿，彼此保持着距离，谁也不敢碰谁。

“为什么？”我问，感觉自己的声音那么不真实。

“妮尔，我不知道。”外婆驾驶着卡车回家。

“但以前也发生过事故，在别的地方，有人知道的。”

“那时知道的人还不够多，现在有更多人知道了，可能已经足够多了，会有人采取行动的。”

我想起刚出事的时候，人人都在谈论。但现在，又有更重要的新闻了，就像库克郡的事故从来没发生过似的。大家怎么能就这样忘了？

哈斯金斯小姐说过，我们所有人都会受到影响。事实果真如此，但生活还是依旧如常。

“您真的相信吗？”我问，“会有人采取行动吗？”

“嗯。”外婆说，“但可能，妮尔，你就是那个需要行动的人。”

哈斯金斯小姐希望我们班的同学写信。那时我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我现在写，能改变什么吗？

“对埃兹拉来说太晚了。”我说。

但对我们其他人还不算太晚。

回到家，我们看到小牧，它正在大路边那块平坦的牧场上看护着羊群。

“我在这儿下车。”我对外婆说。

雷米姑父站在前面的牧场上，身边围着小羊。他看上去气色不错。他、梅姑妈还有贝姗妮都搬来了，住在后面那间卧室。贝姗妮正在康复，一点儿一点儿地慢慢恢复。

雷米姑父上个月同意搬过来住，帮外婆一起干开春的农活儿。他们家其他孩子去了雷米姑父的兄弟家暂住。

我走上前去，小牧规规矩矩地坐好。

我们把它训练得很好。

我翻过围栏，跪下来，把头埋进它的身体。

它身上再没有了小狗的气味。只有野外的气味——青草和松树，种子和风，还有绵羊油乎乎、软绵绵的气味。

小牧的鼻子在我手上、胳膊上、腿上蹭来蹭去。它在我身上嗅到了埃兹拉的气味。它四处找着，把我每一个碰触过埃兹拉的地方都闻了一遍。

我跪在那儿，把它的大头揽到怀里。阳光照在我的睫毛上，我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在高处的小树林边上，蒙茜出现了。她静静地朝我挥了挥手。我迎上前去，也朝她挥了挥手。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丽芙卡的信／（美）海瑟著；李棠佳译．—南昌：二十一世纪出版社，2013.8

（不老泉文库）

ISBN 978-7-5391-8944-4

Ⅰ．①丽…　Ⅱ．①海…②李…　Ⅲ．①儿童文学—中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43279号

Letters from Rifka

Text copyright © 1992 by Karen Hesse

First published by Henry Holt and Company，LLC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合同登记号　14-2012-410

丽芙卡的信／（美）海瑟　著　李棠佳　译

编辑统筹　魏钢强

责任编辑　彭学军　雍　敏

装帧设计　魏钢强

出版发行　二十一世纪出版社（江西省南昌市子安路75号　330009）

www.21cccc.com　cc21@163.net

　出版人　张秋林

经　　销　新华书店

印　　刷　江西华奥印务有限责任公司

版　　次　2013年8月第1版　

2013年8月第1次印刷

印　　数　1-20,000册

开　　本　889×1194　1/32

印　　张　5　　　　　　　　

插　　页　1

书　　号　ISBN 978-7-5391-8944-4

定　　价　15.00元

赣版权登字　04-2013-489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发现印装质量问题，请寄本社图书发行公司调换　0791-86512056

目录

前言

丽芙卡的信

1919年9月2日

1919年9月3日

1919年10月5日

1919年11月3日

1919年11月27日

1919年11月30日

1919年12月1日

1920年2月25日

1920年3月17日

1920年7月29日

1920年9月14日

1920年9月16日

1920年9月21日

1920年10月1日

1920年10月2日

1920年10月7日

1920年10月9日

1920年10月11日

1920年10月14日

1920年10月21日

1920年10月22日

附：本书引用的普希金诗作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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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儿童文学传世佳作

献　给

静享阅读的你——

无论你是孩子，还是和这些书

擦肩而过的曾经的孩子

以此缅怀
我挚爱的外公外婆

前言

刚开始写这本书的时候，我是打算写一写我的家族从俄国移民美国的经历。我记得外婆说过的她在孩提时代戴着白色手套坐着牛车穿越波兰的情形；还记得外公的一件逸事，据说泰坦尼克号曾拒绝向他出售船票，只因他“区区一个移民”的身份。除此之外，我便全无印象了。

我打电话给我的妈妈和几位姨妈，向她们求助。她们告诉了我许多她们童年的故事，只可惜这些故事对讲述整个家族的移民历史并无多大价值。

“给你露西姨婆打个电话吧。”我妈妈提议。

我对露西姨婆几乎一无所知。在我的想象中，她大概是一位风烛残年的八十岁的老太太吧。但出乎我意料，电话那头的声音雄浑有力，而且幽默风趣。

“我当然帮得上忙。”她说，“你想知道些什么？”

我写信向露西姨婆提了一系列问题，她却给我寄回了一盒录音带。在录音带里，她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说了五分钟。我至今依然记得，我扶着录音机手柄，如乘过山车般听着露西姨婆噼里啪啦地讲述她移民来美国的历程。她说完后，剩余的空白磁带继续滚动，发出嘶嘶的噪音，似在嘲笑目瞪口呆的我。

我再次拨通了露西姨婆的电话。“我听了您的录音带，”我说，“我想我得跟您见一面。”

她大笑起来，仿佛早已料到我要见她。

两个月后，在东海岸一个湿热的下午，我带着满脑子的好奇，登上了露西姨婆家门口的阶梯。

迎接我的是一位十分矮小的女士，她满头银丝，头上顶着一个桀骜不驯的髻。她把我迎进家中，分享她的往事。

《丽芙卡的信》很大程度上是基于露西·阿弗拉汀的回忆写成的。我隐去真实姓名，修改了部分细节。但总体而言，这本书讲述的是露西姨婆的故事。

丽芙卡的信

……你要我去到另一个地方，
从这幽暗的流放里脱身……

——普希金

1919年9月2日

于俄国

亲爱的图瓦表姐：

我们成功啦！要不是因为你爸爸，那我们一家子——我、妈妈、爸爸、内森，还有索尔，恐怕早已被处死了。就算不被处死，恐怕也得被关在别尔基切夫⁽¹⁾的某个污秽不堪的监牢里，哪能像现在，乘着运货火车轰隆隆地穿越乌克兰，一直向西驶往波兰。

阿弗拉姆舅舅今天平安回家以后，我相信你和汉娜表姐一定很高兴吧。昨晚看到紧锁的房门，听到门后的窃窃私语，你们作为他的女儿，想必一定会忧心忡忡吧？

露丝外婆，我亲爱的小外婆，她很快便会得知我们成功出逃的消息了。用奶牛阿福产的奶做成的奶油那么好吃，我想露丝外婆应该满满装一大罐，好好犒劳犒劳阿弗拉姆舅舅。还有什么谢礼比阿福的奶油更好呢？

今天早上，在火车站里，太阳已经爬上大树的顶端。我独自一人站在一节货车车厢外，心脏怦怦怦地冲击着我的胸膛。

我在车厢外站着，想让自己看起来比十二岁的实际年龄更大一些。我裹着汉娜表姐送给我的新披肩，却仍然止不住瑟瑟发抖。

早些时候，天还没亮，我们准备出发了。汉娜一边帮我把这条披肩披上，一边在我耳边小声说：“披上，别冻着了。”然后，我们便静悄悄地离开你们家，隐没在了黑暗之中。

“快走。”爸爸领着我们穿过树林，向火车站走去。

图瓦，我忍不住回过头，看了看你们家摇曳的灯光。

“快点儿走，丽芙卡。”爸爸轻声说，“你的两个哥哥、妈妈，还有我，都得赶在天亮之前藏起来。”

“你要帮我们引开卫兵的注意力，可以吗，妹妹？”内森搂着我说。黑暗中，我看不见家人的眼睛，但我能感受到他们的目光。

“可以。”我回答。我不想让他们失望。

到了火车站后，爸爸和妈妈便藏在我右边的那节车厢里，躲在一捆捆干草后面。我的两个大个子哥哥内森和索尔则分别藏在我左边的两节车厢里。爸爸让我们藏在不同的车厢里，这样，如果卫兵抓到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其余的人也还有可能逃生。

在我身后的那节车厢的一个积满灰尘的角落里，放着属于我自己的帆布背包，里面装着我在这世界上仅有的一点儿东西，还有妈妈的烛台——被我用两条厚裙子层层裹着，塞在背包的底部。

你给我的礼物——普希金的书，我没有放在包里，我把它拿出来攥在手里。

我现在真的很想掉头跑回去，奔走相告，挨家挨户地说一声再见，告诉大家我们要去美国了。

可我不能那么做。爸爸说，我们要走这件事对谁也不能说，连露丝外婆也不准说。只有你、汉娜和阿弗拉姆舅舅知道。起码你知道，图瓦，我已经很欣慰了。

正如爸爸所料，在他和妈妈以及两个哥哥躲起来没多久，两个卫兵就从木凉棚下走了出来。他们穿着厚厚的皮靴，重重地踏着站台，在车厢里爬上爬下地搜查。

他们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我。索尔常说，我太矮了，别人看得到我才怪。不过索尔就是这样的，他对我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好听的话。但作为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我的个子也确实小了点儿。尽管如此，卫兵最后还是发现了我。我想，他们最初没看到我，大概是因为他们正忙着搜查车厢吧。他们想要把内森给搜出来。

你也清楚，图瓦，一旦一个犹太男孩从俄国军队里逃跑了，军队想方设法也会找到他。他们要把逃跑的人抓回去，当众处死，杀鸡儆猴。那些曾经帮助他和窝藏他的人，也得死。

昨晚夜深时，内森从所在的军团逃了出来，出现在家门口。看到我最喜欢的哥哥又站在我面前了，我的内心充满了欢乐。但是内森的脸上却笼罩着一片愁云。他草草地拥抱了我一下，脸上的笑容和酒窝转瞬即逝。

“我回来，”他说，“是想要提醒索尔，那些士兵很快就会追过来了，他们要把他抓去当兵。”

我很惭愧，图瓦，我承认刚听到内森带回的消息时，我居然有点儿高兴。我想让索尔走，我真受不了他。无论是他那双大耳朵还是那双大脚丫，反正我一看到他就来气。“总算摆脱他了。”我当时心里是这样想的。

我多么愚蠢啊，内森带来的消息对我们家究竟意味着什么，我竟然一无所知。

“你真不该出来的啊。”妈妈对内森说，“你回去之后，他们会打死你的。”

爸爸说：“内森不用回去了。快！收拾东西！”

我们都盯着爸爸。

“快呀！”爸爸边说边拍手催促，“丽芙卡，快跑回房里把你的东西都装到背包里去。”爸爸以为我有好多东西吗？

妈妈说：“丽芙卡，你包里还能装得下我的烛台吗？”

“烛台？”我问。

“如果我们不把烛台带走，那些贪婪的俄国乡巴佬就会把它们都抢走。我们走后，很快，他们就会像秃鹫一样扑下来，把我们家洗劫一空。”妈妈说。

爸爸说：“你在美国的哥哥常叫我们移民过去，现在我们就离开俄国，永远不回来了。永远。”

“不需要办什么手续吗？”我问。

爸爸看看内森，又看看索尔。“没时间办手续了。”他说。

这时我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我们趁着夜色躲到你家地窖里商量逃亡的大计。阿弗拉姆舅舅把门锁上，把你关在外面，那是为了保护你啊，图瓦。

今天早上，听到两个卫兵之间的谈话以后，我才理解阿弗拉姆舅舅的良苦用心。要是让你知道了我们要逃走，那就太危险了。我们不能让你知道我们逃亡的细节，以免有士兵来拷问你，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卫兵边搜索，边谈论内森。他们在讨论要是抓到内森的话会怎么对付他，还说了要如何对付帮助过他的所有人。

内森就藏在一大捆粗麻布袋下，离我一节车厢远。我暗暗对自己说，无论我有多么害怕，我都不能让他们找到内森。

卫兵说了一些关于我们的很可怕的话。他们不认识我，也不认识我妈妈和爸爸，甚至连内森也不太认识。如果他们认识内森，他们肯定不会那么说他。但如果是索尔，是笨手笨脚的索尔，他们可能会对他说一些恶毒的话。但对内森，他们绝不可能这样说。卫兵之所以这么仇视我们，不是因为我们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只因为我们是犹太人。图瓦，究竟是为什么，在俄国，无论发生了什么麻烦的事情，罪责总会落在犹太人身上？

卫兵端着寒光凛凛的刺刀一节一节车厢进行搜查。卫兵把刺刀凶狠地插进车厢的行李、麻袋和板条箱里，钢刃穿插木板的声音响彻整个清晨。

图瓦，我在黎明中颤抖地站着，双手紧紧抱着你送我的书，尝试让自己镇定下来，生怕那两个卫兵一眼就看穿我在掩饰着什么。

我朝妈妈爸爸藏身的车厢瞄了一眼，希望他们能给我一些勇气。想必就是因为这么一眼，引起了卫兵的注意。

“喂！”我听到一个声音在喊，“你！”

卫兵沿着铁轨急匆匆地向我跑过来。其中一个卫兵一脸粗糙，胡子拉碴，还长着一张大嘴巴。他盯着我打量了片刻，仿佛认得我似的。然后他似乎打起了另一个主意，伸手过来抚摸我的头发。

我想，这就是爸爸想要的效果。很多人看到我一头金色的鬈发，都会驻足留步，惊叹不已。

图瓦，你说女孩子不应该过分在意自己的外貌，聪明比漂亮更重要。但当这个卫兵从我露出烂鞋头的脚趾一直到我头巾下披散的金发，上上下下来回审视我时，我衷心希望我的外貌能足以分散他对其他事的注意力。

他抚摸着我的头发，让我十分厌恶。我把你的这本诗攥得更紧了，免得自己忍不住挥手把他推开。我知道自己绝不能惹怒他。如果我惹怒了他，不仅我自己有生命危险，就连妈妈、爸爸、内森和索尔的性命也会危在旦夕。

胡子拉碴的卫兵把我带着卷儿的头发捧在手里，全身上下打量着我，仿佛他是一个饥肠辘辘的人，而我是妈妈做的一块美味糕点。我镇静地站着，内心却纠结得像在拧着一条湿毛巾。

爸爸很勇敢，他才不会被卫兵吓着呢。记得有一次，一群士兵闯到我们家，看上了爸爸脚上的一双新靴子，这是什罗默伯伯用别人剩下的皮革替爸爸做的。那些士兵说：“靴子脱下，交来这边。”爸爸拒绝了。那些士兵就用鞭子抽打爸爸，可爸爸还是不肯交出他的靴子。要不是他们的队伍只是刚好行军到附近，他们会为了一双靴子把爸爸打死。那些士兵狠狠地打了爸爸最后一下，把爸爸打得口吐鲜血，然后便两手空空地离开了。

这就是爸爸的勇气，可难道他以为我也有他这样的勇气吗？

不管我有没有勇气，在我们家里，也只有我能站在俄国士兵前面对他们了，因为我有一头金发和一双碧蓝的眼睛。爸爸、妈妈和我的两个哥哥，他们都是典型的犹太人脸孔，有着深色的头发和眼珠。只有我，能瞒得过俄国佬的眼睛。

当然了，图瓦，你也知道，家里也只有我能说一口不带犹太腔的俄语。阿弗拉姆舅舅说这是天赐的“礼物”。这算是什么礼物啊，图瓦。

胡子拉碴的卫兵伸出油腻腻的手指扫过我发上的卷儿。他身上散发着一股鲱鱼和洋葱的味道。

“你干吗不去上学？”他质问道。

我的心都跳到嗓子眼儿了，噎得我发不出声音。妈妈常常说，我的嘴巴就和村里的那口井一样大。图瓦，就连你也常常告诫我，不该说的话别说。我也知道我是个大嘴巴，然而当我的头发被这个卫兵拿在手里把玩的时候，恐惧却让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是谁？”他问道，“你在这儿干吗？”

我强迫着自己发出声音来。我用俄语回答他，模仿着卡提雅的口音。你知道谁是卡提雅吗？她就是在安息日⁽²⁾时到我们这里来替我们点蜡烛的那个俄国农村妹子。

“我来这儿，”我说，“是要搭火车的。我妈妈替我在一个有钱人家里找了份工作。”

“这么小就离开家啊，”胡子拉碴的卫兵一边用我的发梢轻扫他的手掌，一边说，“还是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姑娘。”

“我也是这么跟我妈妈说的，”我说，“可她还是硬要我去。”

那个卫兵哈哈大笑。“你还是留在别尔基切夫吧，在这儿我没准儿能给你找份比那更好的差事。”

“听起来不错呢。”我看着他那张粗糙、丑陋的脸说。

爸爸没教我要跟卫兵说些什么话，他只叮嘱我要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如果卫兵只有他一个，我也许能把他一直纠缠到火车离站。

可惜还有一个卫兵。这个卫兵长着一张精瘦的脸，腰杆笔直笔直的，他的双眼犹如初春雪融时翻腾着浅绿色冰块的捷捷列夫河⁽³⁾。我的鬈发并未引起他的兴趣。

“别管她，”精瘦脸卫兵命令道，“去搜她身后和周围的那几节车厢。”

我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了。

我必须在阿弗拉姆舅舅从厂子里赶来之前阻止这两个卫兵，别让他们找到我的家人。我在心里暗暗祈祷阿弗拉姆舅舅赶快过来。

图瓦，你常常告诉我要机智勇敢，于是我开动脑筋，随机应变。

“你们是军队的，对吗？”我说，“军队士兵的那些事儿我都知道。”

浅绿色眼睛的卫兵盯着我，眼神凌厉。“你说说你知道些什么？”他质问道。

“嗯，”我说，“我九岁那年，我看见过一些德国士兵⁽⁴⁾。你见过那些德国士兵吗？”

两个卫兵听了我的话都若有所思起来，仿佛对那些德国人有很深的印象。

“那些德国人是坐飞机来的。”我说，“吵死了，那些飞机。”我举起双手捂住耳朵，你的普希金“啪”地拍到了我的脑袋上。

腰杆僵直的卫兵瞪着我。

“飞机上有个德国机师，”我继续说，“一个大腹便便的德国机师。我真不懂他是怎么挤进那架飞机里去的。他的飞机那么小，他的肚子却那么大。”

精瘦脸的卫兵的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了。他眯起眼睛朝火车后面的树丛看了一眼，发现树丛里有东西在动，马上举起步枪，瞄准树丛，扣下扳机。两只小鸟尖叫着飞上了天空。

我开始越说越快。

“那个德国人很喜欢我，”我说，“他给我买糖吃，还带我到处走。有一天他把我抱到他的飞机上，开动了螺旋桨。我不喜欢飞机，所以我跳了下来。”

我知道自己语速太快了，每当我在家这么说话的时候，索尔总会很烦我。

而我却没法儿让自己慢下来，我要说的话冲口而出。如果我能让他们一直听我讲，那他们就没时间搜查火车了。

“我跳下那个德国胖子的飞机，落在泥里，”我说，“然后我就撒开腿跑回家，好像后面有个恶魔在追我似的。那个德国人喊我停下来，可我没停。我……”

“别说了！”精瘦脸的卫兵命令道，“少给我叽叽喳喳的。”他把我推开，爬上我身后的那节车厢，举起刺刀，刀剑朝下，插进车厢中一捆捆的干草里。

我问胡子拉碴的卫兵：“出什么事了？他在找什么呢？”我尽量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让它出卖了我的恐惧。

突然，那个卫兵又出现在我身后那节车厢的门口，刺刀上挂着我的背包。“这是什么？”

我心想，要是让他在背包里找到了妈妈的烛台，那我全家都完了。“行李啊。没行李我也不能走，对吧？”我说。

那两个卫兵开始吵起来。

“别为难这女孩了。”胡子拉碴的卫兵说，“她就是个乡下孩子，被她妈卖出去了。”

另一个卫兵眯缝着眼。“她在隐瞒些什么。”他说。

“她能隐瞒什么呀？”

精瘦脸的卫兵又瞪着我。“要是只装衣服，不可能这么重。”他一边说，一边用刺刀挑着我的背包晃了晃，“你里面装了什么？”

“还能有什么？”胡子拉碴的卫兵说，“难道你以为她能在包里装个犹太人？难道她和那个姓内卜罗特⁽⁵⁾的男孩有关系？你看看她的样子，听听她的口音，她根本不是犹太人。”

那个卫兵跳下车厢，把我的背包摔到地上。砰！发出一记闷响。

“里面装了什么？”他又问了我一遍，然后摆出架势，准备用锋利的刀刃把我的背包划开。

“书啊，”我说，“就像这本。”我举起了你的普希金，图瓦。“我喜欢读书。”

那个卫兵迟疑了，注视着我的脸，并没有割开我的背包。相反，他走向旁边的那节车厢，也正是内森躲藏的那节车厢。我不知道该如何阻止他。

这时，你爸爸及时赶到了，图瓦。厂子那边耽搁的时间比他预计的要长。

“卫兵！快来！”阿弗拉姆舅舅在树林那边大喊。

卫兵转过身，看着声音传过来的方向。我也转过头去。在路旁大树的映衬下，阿弗拉姆舅舅活像个小矮人。他矮矮的、胖胖的，长长的红色胡子垂到胸前，轻扫着他的大衣。我还记得他大衣上的味道。

这个计策是他和爸爸妈妈一起想出来的。妈妈本不愿意牵扯到你的爸爸，但阿弗拉姆舅舅执意要帮助我们。他说他能确保卫兵不会生疑，还让我爸爸别把整个家庭的命运都压在一个小孩儿的肩膀上。

他昨天晚上这么称呼我，说我是小孩儿，我很不高兴，感到自己的自尊心受了伤害。然而，当今早我听到他朝卫兵大喊的时候，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卫兵！”阿弗拉姆舅舅又喊了，“我的工厂，我的工厂被人破门盗窃啦！”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但我想告诉你，你爸爸是个好演员。

卫兵迎着阳光眯起眼睛仔细一瞧，他们认出了阿弗拉姆舅舅，但精瘦脸的卫兵不愿过去帮忙。

“我们得在火车离站之前把它全搜一遍。”他对他身旁的卫兵说，“那家伙不过是个犹太人，犹太人的事我们干吗操心？”

胡子拉碴的卫兵犹豫了。“我们要是不去帮忙的话，可能会惹麻烦的。他可是阿弗拉姆·阿布罗穆森，我曾经到他工厂给他捎过话，他的朋友可都是些大人物啊。”

“快过来呀！”阿弗拉姆舅舅厉声说道，“快呀！我可没时间跟你们耗。”

阿弗拉姆舅舅用这个态度跟他们说话，我原以为他们会对他开枪。如果是我爸爸这么跟他们说话，他们肯定毫不犹豫地开枪了。但阿弗拉姆舅舅的这句狠话似乎让他们一致决定了要跟他走。我知道你家很有影响力，图瓦，但我不知道你家到底有多大的影响力。两个卫兵丢下火车旁的我，穿过空地，向着你爸爸和他的工厂跑去。我暗自祈祷阿弗拉姆舅舅已经把工厂布置得跟真的盗窃现场一样了，不会让他们生疑。

胡子拉碴的卫兵跟着阿弗拉姆舅舅消失在路的尽头，同时，火车也鸣笛了，一声，两声。精瘦脸的卫兵转过身，望了我好一会儿，看似想改变主意折回来继续搜查火车。不过，最后，他也消失在了树林里。

火车吃力地轧着铁轨，先是往后退了退，然后开始向前，缓缓地，驶离别尔基切夫站。

你也知道我能跑多快，这是我平时为了躲避索尔的追赶练出来的本领。要跑得比刚启动的火车快，实在是易如反掌。我从地上抓起背包，扔到车厢里，然后追着火车一阵疾跑，铁轨旁的小石块从靴底直往外蹦。最后，我一跃而起，攀上车厢，然后双手抓紧，收腹，把自己拉进了车厢里。

我急忙躲进车厢的阴暗处，不让外面的人看到我。车厢里有一股温暖浓厚的气味，这让我想起了阿福——露丝外婆那头可爱的奶牛。

我从学校发的铅笔中挑出最好的一支，在你的普希金前几页空白的书页上给你写了这封信。我把字写得很小很整洁，是为了不糟蹋这本书。我希望你别介意我在你的书上写信，图瓦，因为我实在没有别的纸了。我也知道这封信永远都不会寄到你手上，但给你写信，能多少消除一些我内心的恐惧。你一直是我的大姐姐，我的知心姐姐。一想到永远不能再和你说话了，我就难受。所以我会一直给你写信，给你说说我的旅程。

我只知道我们正朝着波兰国境进发，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我一句波兰语都不会说。波兰会是什么样的呢？出了波兰之后，我与我的三个哥哥最终又会在美国的哪个地方见面呢？我从来没想过，我有朝一日也能在美国这样的国家生活。

别了，我那小小的家；别了，我的亲戚朋友；别了，别尔基切夫；别了，露丝外婆，我亲爱的小外婆；别了，汉娜、安娜姨妈还有阿弗拉姆舅舅。但是，图瓦，最最重要的是，我要向你道别。

图瓦，再见！

丽芙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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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乌克兰的城市，当时属于沙皇俄国的统治范围内。

(2) 安息日是犹太教每周一日的休息日。

(3) 位于乌克兰北部的一条河流。

(4) 当时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德国和沙皇俄国处于交战状态。

(5) 这是丽芙卡家的姓。

……他用剑剖开我的胸膛，
把一颗颤抖的心给我挖走，
一块火焰熊熊的赤炭
他给塞进我裂开的心坎……

——普希金

1919年9月3日

于波兰

亲爱的图瓦：

我们很幸运，在抵达波兰国境之前，我们都没再遇上任何麻烦。但是，到了国境之后，卫兵便上来了。

“下车！”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命令道。他圆头圆脸的，双颊通红，这副相貌与他的尖嗓子一点儿都不相称。

“把你们的所有东西都带下车！脱掉衣服，你们进入波兰之前必须先让医生检查身体！”

你敢相信吗？就在站台上脱衣服？图瓦，医生常常检查你的身体，是因为你脊骨弯曲。但你的医生也是这么检查你的吗？

我抗议，我不肯在他们面前脱衣服。

“让你脱就脱！”那个卫兵对我大吼，“要不就把你们都遣返回去，全遣返回去！”

从他凶狠的声音里我听得出来，他会毫不手软地把我们交给俄国警察。

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而连累全家都被遣送回俄国，所以我脱掉了衣服。

我和妈妈站在车厢外。渐渐昏暗的日光中，我蜷缩着身子，和妈妈紧紧依偎在一起，我们俩都只穿着内衣。我身上的这套内衣是蕾切尔姑姑给我做的，白色全棉的，非常漂亮。她给我做了两套，但其中一套被偷了。那是刚刚过去的那个暑假的事，一个小偷趁我在捷捷列夫河游泳时把它给偷走了。

站在站台上，我想起了经常从我们家偷东西的俄国人，我感到愤愤不平。为什么，图瓦？为什么俄国佬想要某样东西却又得不到时，就偷我们犹太人的，而且还那么理直气壮呢？

爸爸和两个哥哥在车厢的另一头脱衣服，这至少让我们保留了一点儿隐私。

我和妈妈把行李放在铁轨旁的干草堆上，然后把脱下来的衣服叠好放在行李上。但随后，卫兵就把我们的衣服和行李都拿走了，连我的装着妈妈烛台的背包也拿走了。

我还没来得及朝他们大喊，让他们把东西拿回来，医生已经过来了。

他对着我们恶狠狠地低吼。他说的话我没听懂，但他的意思却很明确，他要求我们把内衣脱下来。

这个医生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混合着烈酒和呕吐物的臭气，他的口臭让我恶心不已。妈妈却好像没闻到这股恶臭似的，还向他微笑着点了点头。也许她害怕他会把我们赶回俄国吧，否则她怎么肯承受这种委屈？

妈妈帮我把内衣脱掉，用自己的身体护着我。一个金吊坠挂在她的胸前。“乖乖听一次话，丽芙卡，”她在我耳边轻轻地说，“躲在我的身后。”

我尽量用双手盖住我裸露的身体，但妈妈却神态自若，好像在这个波兰医生面前赤身露体是家常便饭似的。她是在逞强，我想，她是为了保护我。

那个医生开始检查我们的身体。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勇敢的妈妈跟昨晚在你们家地窖里哭哭啼啼的那个妈妈是同一个人。医生在妈妈身上检查了好长时间，几乎没瞧我一眼。

当他终于把注意力转到我身上时，他的眼神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图瓦，你说实话，如果是你，你会说起鸡皮疙瘩是因为天气太冷的缘故吗？

我觉得那个医生十分下流。他打量着我的眼睛、嘴巴和头发。“你有疾病吗？”他用俄语问我。

我一直垂着眼睛不敢看他，我受不了他的眼神。我低着头，看见自己的脚指头僵硬地弯曲着，紧紧地抓着铁轨边缘的小石子，心里暗暗祈祷这个医生赶快走开。

他朝我大声嚷嚷着波兰语，妈妈则跟他解释着。

然后，妈妈牵起我的手，带我走进一间小屋子里。屋子里有个女人拿着一瓶很难闻的东西对着我们喷射，我的皮肤、头皮、鼻子还有眼睛都被喷得火辣辣地灼痛。

终于，那个波兰卫兵批准我们回到火车上。他把我们的衣服和行李还给我们，上面还残留着烟熏消毒后的味道，熏得我眼泪直流。

可这还不算糟。当我拿起我的背包时，发现它比原来轻了。我把所有东西倒在车厢地板上一看，发现妈妈的烛台不翼而飞了。

“他们偷了我们的烛台。”妈妈说，“不过这样已经算不错了，丽芙卡，算不错了。别抽鼻子了，穿好衣服吧。”

我们趁爸爸、内森和索尔回来之前穿好了衣服。看到他们都爬上了车厢，妈妈长吁了一口气。

他们都还光着身子，我赶紧转过脸去。怎么能这样对待我的爸爸和哥哥？这些波兰人怎么能这样对待我？

爸爸和哥哥还没穿好衣服火车就开了。我们就这样进入了波兰。

我以前还从来没出过国，连别的村庄都没去过。你也知道那些俄国人是如何管制我们的，图瓦，他们把我们当囚犯管制着，从来不准我们自由行动。不过，对你们则没有对我们那么坏。只要有钱，即便你是一个犹太人，俄国也可以对你很好。但是，对我们而言，俄国就是一个大监狱。

波兰看起来与别尔基切夫也没什么不同，同样歪歪斜斜的农舍，同样破破烂烂的道路，同样弱不禁风的篱笆倚躺在尘埃中。从火车里看出去，看到的是和我们一样穿着的人，他们裹着一层又一层的衣服，棕色或黑色的，妇女们头上缠着头巾，男士们披着长风衣，穿着皮靴，有气无力地走着。美国也会是这样吗？

写到这里我要停笔了。经过刚才一番折腾，我的头阵阵作痛，浑身上下都痛。

再会，我的表姐。

丽芙卡

枉然的赋与，偶尔的赋与，
为什么把你给了我，生命？
为什么命运，那秘密的裁判，
又要给你定期的死刑？……

——普希金

1919年10月5日

于波兰摩奇夫

亲爱的图瓦：

我本以为，现在我们应该已身处美国了，但我们仍然滞留在波兰，因为疾病。

首先发病的是我。刚越过波兰国境不久，我的腿和头就开始疼痛起来。

我对爸爸说：“我浑身使不上劲，刚才喷的那种难闻的东西把我弄病了。”

等火车抵达摩奇夫市的时候，我已经头痛欲裂，全身疼得像被火车碾过似的。这列火车行驶得摇摇晃晃的，对我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我只想离开这列火车，于是我哀求爸爸在这个站下车。

我们一家人在摩奇夫下车。我不知道爸爸在这里还有个堂弟，你知道吗，图瓦？爸爸堂弟的家里没有空房间，但他还是收留了我们。

在摩奇夫的前几个礼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我们一直睡在爸爸堂弟家库棚的地板上。我还老做噩梦，梦见自己被火车站的卫兵、哥萨克⁽¹⁾士兵还有整个森林追赶。多么可怕的梦啊！

我浑身无力，动弹不得，感觉像是被压在了一大堆石头下面。

我还记得爸爸跪在我身边，把一块湿布搭在我的额头上。爸爸很会照顾病人，然而每次他用湿布盖住我双眼的时候，我都觉得湿布很重，重得仿佛都要把我的头压进地板里去了。

我想挣脱，但只要一动，身体就会痛得像要炸开似的。我想求爸爸别在我头上盖湿布，但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呼吸困难，胸口闷得很。

医学院的一个学生过来给我看病，是爸爸找来的，会说俄语。他给我看病的时候，疹子已漫延到我的腋下，爬满了整个背部和肚子。每当出疹子的时候，我都会剧烈地咳嗽，咳得都快把我撕裂成两半了。

我患了斑疹伤寒。

那个医学院学生说：“她的病是在俄国感染的，她在俄国曾经接触过的人把她给传染了。”

我想告诉这个瘦骨嶙峋、满脸麻点的人，他错了。我的病不是在俄国染上的，我很清楚，是波兰国境上的那个医生传染给我的。我想对那个人解释，但我发不出声音。

“你绝不能对任何人透露她得了什么病，”医学院学生对我爸爸说，“连你堂弟也不能说。至于这孩子，她很可能熬不过去了。患斑疹伤寒的小孩儿很多都没法儿治，都这样。”

别的我没记住多少，图瓦，可这几句话我却记住了。这些话穿透了高烧和疼痛，钻进了我的耳朵里。听到这几句话后，我真盼望自己能早点死掉。死了，就可以从痛苦中解脱了。

但如果我死了，我就去不了美国了。

我记得妈妈哭了。我想说话，想告诉她我不会死，想告诉她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去美国，但她听不到我的声音。没有一个人能听到我的声音。

“按规定，我要把你们都遣送回俄国。”医学院学生说，“可这个孩子会死在半路上。”

爸爸求他让我们留下来。“我答应你，我会照顾她。”他说。

医学院学生同意了。

我在这个凄凉的库棚的地板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斑疹伤寒正在我的体内肆虐。

与此同时，妈妈、爸爸和内森也患了斑疹伤寒，只有索尔一人幸免。索尔健壮得像头公牛，图瓦，他不会生病的。

三个当地人找来一辆马车，把妈妈、爸爸和内森送到了摩奇夫市另一头的医院里。

看着他们离开，我哭了。特别看到爸爸被人架出去、抬到马车上放到妈妈旁边时，我真不想活了。

“带上我！”我哭着喊道。但这个时候比起妈妈、爸爸和内森来说，我的病情好多了。

“摩奇夫里全是患斑疹伤寒的，”马车司机说，“我们要把病床留给病危的人。”

他们全走了，只留下我和索尔。索尔，对我从来没一句好话的索尔；常常扯我头发还打我的索尔；用妈妈的话来说“到了十七岁就该懂事”却仍然欺负我的索尔。索尔，耳朵大、脚丫长的索尔，就是唯一在我身边照顾我的人。当索尔想起我该喝水时，他才会把水捧到我的嘴边给我喝。

我没死于斑疹伤寒，我活过来了，这是一个奇迹。可无论在梦中，还是醒着，我都苦苦思念着妈妈、爸爸和内森。他们还活着吗？

“妈妈在哪里？”每当我发着高烧，从噩梦缠绕的睡眠中醒来时，我都会这样问，“爸爸又在哪里？”

索尔别过脸。我看他紧紧地闭着嘴，就知道他受不了我身上难闻的气味。“多睡一会儿吧，丽芙卡。”他说。他总是重复地说着这一句话，“多睡一会儿吧。”

有一次我醒来，发现索尔正跪在我身旁，死死地压着我的手，他深色的头发在耳际凌乱地卷曲着。“你干吗这么折磨自己？”他反复地问我。

我梦到了妈妈的烛台。在梦中，我把妈妈的烛台揣在胸前，有无数只手从黑暗中伸过来，要把烛台抢走。我撕扯着那些手，想把它们都赶走，不许它们碰到妈妈的烛台。

“你看你把自己伤成什么样子了。”索尔一边说，一边用衬衣的衣角轻轻地在我胸前擦拭着。

原来，我在梦中把自己的胸口都抓出血了。

图瓦，我的手无力拿笔，真的写不下去了，我的眼睛也看不清这些细小的字了。但我很快会再给你写信的。

再会。

丽芙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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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哥萨克人是生活在俄罗斯南部的游牧民族，以善战著称。在沙俄时期，哥萨克人常被沙皇征召组成武装力量参与战争。哥萨克人组成的武装力量曾参与镇压犹太人。

我怀着焦燥不安的心灵
在幽暗的荒原上徘徊辗转……

——普希金

1919年11月3日

于波兰摩奇夫

亲爱的图瓦：

我的病好多了。

当我恢复了一点儿体力、能自由活动的时候，索尔到外面为我们俩找了一个房间。他说：“我们不能在这棚子里待下去了。”爸爸的亲戚没有挽留我们，我们给他们带来了疾病以及厄运，还从他们的餐桌上分走了他们本就不够吃的食物。

索尔找的房间是一所年久失修的廉价旅馆，旅馆老板每逢周三都会在旅馆外办一个集市。商人们带着物品来到集市上贩卖，旅馆老板本人则贩卖茶叶、卷饼和面包。我想他一定赚了很多钱。

每逢集日，外面都会很吵，头痛的时候我会受不了。但精神好些的时候，我还是很喜欢看着窗外的一片喧嚣。

索尔说旅馆老板常常偷东西，但在妈妈、爸爸和内森出院之前，我们还是得一直留在这里。

索尔找到了一份工作，可以挣钱付房租买食物。他的工作主要是替郊外的果园分拣苹果。每天清晨上班之前，索尔都会先到街上买一份鲱鱼和两份卷饼回来当早餐。

图瓦，每天早上买回早餐后，他都会把食物分成两份。虽然他个头儿很大，需要多吃一点儿，但他还是把早餐分成相等的两份。

每天，我们分着吃鲱鱼和卷饼，吃完还要舔舔手指头，把上面的碎屑舔得一干二净，然后，索尔就离开旅馆去上班。

有一天，我只咬了一口鲱鱼就不吃了，我决定把剩下的留起来。

我对索尔说，我不饿。

我撒谎了，其实我很饿，我一天到晚都吃不饱。醒着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食物；睡着的时候，梦境里也只有食物。我的肚子常因为饥饿而绞动、灼痛。

但是，在那天早上，我想，既然索尔总算对我好了一次，那我也应该好好待他。索尔在工作，他需要比我多吃一些。要是我把我的那一份留起来，那他晚上回来后就不会饿肚子了。

我的身体仍然虚弱，但我必须从床上爬起来，把鲱鱼和卷饼藏在我床边的橱柜里。如果不把食物藏起来，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吃掉。

我的肚子痛苦地扭动纠结，尽管把食物藏起来的目的是不让自己忍不住吃掉，但在关上橱柜门之前，我还是偷偷地在鲱鱼上咬了一小口。我希望你别觉得我很自私，图瓦。

我转身背对着心爱的食物，瘫倒在床上，很快便坠入了梦乡。

房间里的动静吵醒了我。

起初，我以为是索尔回来了。可那个人不是索尔，是旅馆老板的女儿。她坐在我的床边，一条油腻腻的粗辫子挂在背后。

她在吃东西，鲱鱼和卷饼。橱窗门开着。她在吃我的鲱鱼和卷饼！

“小偷！”我用俄语大喊，“把我的食物还给我！”

她没理我，继续坐在我的床边大口地嚼着。

图瓦，我伸手想要把我的卷饼抢回来，可她却把我推到一边，嘲笑我。

她自己根本不愁吃。每次她从我门前经过时，我都看见她在嚼着食物，两边脸颊鼓鼓囊囊的，活脱脱像一只含着坚果的松鼠。刚才，这个女孩肯定在偷看我，她看到我把食物藏在小橱柜里，等我睡着后，便溜进来偷吃。

旅馆老板一家总能吃到卷饼和面包。我常常拖着病恹恹的身子，从索尔与我相依为命的那个四处漏风的房间里走出来，摇摇晃晃地站在旅馆老板的面包架前，眼巴巴地盯着他们的食物。我饿坏了，但没人分给我哪怕一丁点儿面包屑。老板的女儿总是在大口咀嚼，我饿着肚皮，看着她把舌头弹出来，勾走一小块面包，又缩回到嘴巴里面。她从不缺食物，但她竟然还要偷吃我的！

晚上，索尔回来后我把老板女儿偷吃的事告诉了他。我本以为他会抓住她，揍她一顿，可他只是说：“下次别把食物留着，丽芙卡，把它们都吃掉，这样她就没法儿偷了。”

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索尔一整天都在外面干活，我觉得很孤单，并不是因为我有多喜欢索尔陪我，我只是很讨厌自己一个人，讨厌与妈妈爸爸相分离。如果还在别尔基切夫，那我就可以去找你，或者安娜姨妈，或者露丝外婆了。

但我现在身处一个陌生的国度，没有一个人可以陪我。我当然更不可能去找旅馆老板的女儿玩了，那个卑鄙的小偷。

所以，在我的身体差不多痊愈之后，我便开始在摩奇夫市内四处瞎逛。我自己摸索着，找到了妈妈所在的那个低矮、杂乱的医院。我发现妈妈病房的窗外有一个木制的窗台，我便顺着窗台爬上去，透过窗子偷看妈妈。

妈妈躺在一张狭窄的病床上，她的脸色跟盖在身上的被子一样白。除了她的黑发之外，四周一片雪白，她的头发仿佛就是医院洁白床单上的一个黑色斑点。她的双眼一直紧闭着，浓密的睫毛的阴影映在苍白的脸上，她看上去像是停止了呼吸。图瓦，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期待她能动一动。

医院工作人员发现我在偷看妈妈，他们朝我大喊，追逐着我，把我赶出了医院大楼。我多么急切地想要看到妈妈动一动啊，可他们根本不懂我的心情。我需要知道她是否还活着，于是第二天我又来了，这之后的第二天也来了，再之后的第二天，我也来了。

我已经能听懂一些波兰语了，图瓦，我再笨，我也明白自己不应该妨碍医院工作人员的工作，但我更不能离开妈妈呀。

可就在今天早上，一位医生发现了我在偷看妈妈，他没有赶我走，而是把我抱下了窗台。

“你在这儿干吗？”那位医生问。

“我在探望我妈妈。”我解释道。

医生问：“你得过斑疹伤寒吗？”

“得过。”我告诉他，“可我现在好多了。”

医生说：“来。”说完他把我领进医院，让我坐在妈妈病床边的一把椅子上。“一旦你受过斑疹伤寒的折磨之后，你就不会再得这个病了。”医生解释道，“所以坐在你妈妈床边不会对你有坏处，反而对她有好处。”于是，我一整天都握着妈妈的手，跟她说话。

我甚至还吃了一颗土豆，一位给医院病人送饭的女士端进来一大锅土豆，我吃了一颗。

她端进来的可都是些很好吃的土豆，图瓦，自从生病以后，什么东西到我嘴里都成了人间美味。我都瘦成什么样子了，但索尔却没瘦，他跟马一样强壮。自从我们离开俄国以后，他的腿长得好长好长，真想让你看看他从裤子里蹦出来的两条长腿。

哪怕我把所有东西都穿在身上，包括我的内衣和另外两条裙子，还有我的斗篷和披肩，我仍然显得很瘦。还记得在别尔基切夫时，俄国卫兵是如何搜查犹太人的家的吗？他们只准许我们拥有一定数量的随身物品。每次卫兵来的时候，妈妈都会说：“丽芙卡，把所有衣服都穿上。”我就会冲进屋里，把裙子一件件甩到头上套进去，然后走出门口，站在屋子前观望。

那些卫兵会把我们的房子里里外外都翻个遍。但在我们家里，什么东西都只有一件，他们绝不可能搜出多余的来。在我们家怎么可能搜得出多余的东西呢？你们家里有很多好东西，图瓦，可是他们从来不会去搜你们家。

那些卫兵看着穿着层层衣服的我，会说一句：“嗯——胖女孩。”穿着那么多条裙子，还披着斗篷和披肩，我看上去活像个木桶，又矮又胖。

我现在不胖了，但我依然很矮，我疑心自己不会再长个子了，图瓦。在美国，个子矮应该不成问题。如果露丝外婆也能过来，那美国至少就有两个矮个子了。

如果我邀请露丝外婆来美国，她肯定不会来，她会选择留在俄国。倒不是因为她和你、汉娜和阿弗拉姆舅舅一样，觉得俄国的生活舒坦安全，而是因为她害怕离开，害怕改变。我也害怕离开，但我更害怕回去。

如果你、汉娜、阿弗拉姆舅舅、安娜姨妈和露丝外婆，还有其他人也一同来美国，那我就再高兴不过了。图瓦，我一直努力变聪明，但如果没有你们在我身边，我又能变得多聪明呢？

再会，我的表姐。

丽芙卡

……我们不安地为希望所折磨，
我们切盼着自由的心……

——普希金

1919年11月27日

于前往华沙的路上

亲爱的图瓦：

摩奇夫医院里的很多斑疹伤寒病人都死了，而我们全家都幸运地活了下来。现在，我们终于踏上前往华沙⁽¹⁾的旅途了。我们一家人都在一起——我、妈妈、爸爸、内森和索尔。

我们要到华沙去取钱买轮船的船票。我那三个较年长的哥哥——艾萨克、鲁本和阿舍尔，他们把辛辛苦苦工作挣来的钱寄给我们，好让我们到美国去跟他们团聚。我的这三个哥哥十四年前就已经离开俄国，那个时候我还没出生呢。你还记得他们吗，图瓦？

他们都是我的哥哥，我的亲人，但我与他们并不相识。爸爸给我看过他们写的信，在我的心目中，这些不过是一个遥远的大陆上的几个陌生人的来信而已。

就在我们逃离俄国的前一天，红十字会在告示板上贴出了一张通告，是艾萨克、鲁本和阿舍尔发给我们的，通知我们前往美国。还记得那天我跑去告诉你这个消息吗？图瓦，不知道现在那张通告是不是还贴在村子的中心呢？

我知道华沙一定会是个非凡的城市。摩奇夫的人每说到“华沙”这个词，都会加重读音，词尾还会加一个小小的转音，就像这样：“华沙——哈！”我想起了我们在别尔基切夫说到“美国”时，也是这样。

我们的火车经过了一片枯萎发黄的草地，草地上有一小群牛在吃草，这不禁使我回忆起别尔基切夫的牛。每当日落时，村里的姑娘都会沿着我家门前的小路，赶着牛慢悠悠地走过——那些牛可不像现在看到的火车外的这些牛那么瘦。我总爱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望着那些膘肥体壮的棕色牲口笨拙地走过，它们庞大的身躯把大地震得嘎嘎作响。远方的太阳如一团火球，徐徐下降，赶牛的姑娘在落日的余晖下唱起了动听的歌谣……

每当我读到你的普希金，都会想起那些牛，还有那些姑娘的歌声。

波兰又寒冷又单调，了无生趣。野外只有松树，低矮难看的松树枝拍打着呼啸而过的火车。也许春天的景色会好些吧，或许还有花儿盛开，天空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灰蒙蒙的一片。现在已经接近十二月了，我在波兰的严寒中瑟瑟发抖。

看着妈妈、爸爸和内森都变了个样子，我感到很难受。在别尔基切夫的时候，我们家徒四壁，可妈妈依然把我们照顾得无微不至。你也知道她烤的面包有多棒，她的身上总是散发着酵母粉的味道。

她时常让我提着满满一篮子的糕点，或她特制的厚实焦黑的面包，送到你们家。但现在，她却没法儿烤面包了。

自从患了斑疹伤寒后，爸爸乌黑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芒，而妈妈的黑色长发也不再光亮如昨。就连内森，那个一头浓密的黑色鬈发、长着酒窝、一脸坚毅的内森，也变得憔悴不堪，他双颊深陷，还长出了黑眼圈。我也不知道大病后的我变成了什么样子，只知道妈妈有时候会一边叹气，一边轻抚我的脸，她的手指变得瘦削而粗糙。

只有索尔依然神采飞扬，他从头到脚——从那对大红耳朵到那双笨拙的大脚板——都那么健康。

我必须跟你说一说我们这列正在往北驶去的火车。这列火车嘈杂、拥挤、空气污浊，连别尔基切夫的运货火车都比这列要舒服。在这列火车上，每一张长椅上都坐满了人，你推我挤。车厢里虽然能通风，却仍然吹不散阵阵恶臭。车上的喧哗声混杂着发动机“突突突”的声响，铁轨和车轮咔嚓咔嚓的碰撞声以及没完没了的咿咿呀呀的波兰语，这些噪音片刻不停地压迫着你的耳膜。更糟糕的是，车上连一个能方便的地方也没有。我在上车之前喝了两杯茶，因此现在我一刻也坐不住了。

“我想到处走走。”我对妈妈说。

妈妈点点头，她还在慢慢咀嚼着她的午餐——土豆冷盘和卷饼，而我早已把最后一口午餐咕噜一声咽下去了。

在我们这节车厢尾部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农村女人，她正在给小宝宝喂奶。起初我以为这个女人的年龄很大，但当她抬起头的时候，我发现她其实和你年纪相仿，图瓦，她是个大约十六岁的女孩。

她的头发是金色的，从头巾底下垂着稀疏的几缕，轻轻拂动着宝宝的小光头。宝宝一边吃奶，一边在女孩的脸上滑动着手指。

那个女孩注意到我在看她。“你也喜欢小宝宝吗？”她隔着身旁几名乘客，用波兰语问我。

我一边点头，一边拨弄着头巾上绑的结。

“你的头发真漂亮啊，”她说，“可我的就……”她举起闲着的那只手，轻轻弹了弹肩膀上的几绺头发。“在我妹妹还没结婚搬走以前，都是她帮我弄头发的。我现在就是要去探望她。”

或许是因为这个女孩的宝宝太可爱了，也或许是因为她很友善，我竟然主动用波兰语对她说：“我也常常替我表姐弄头发。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帮你弄，那你就可以漂漂亮亮地见你妹妹了。”

她很乐意让我替她弄头发。我挤进椅子和车厢后壁之间的狭小空间里，摘下她的头巾。

她的头发有一股很难闻的气味，油腻腻的头发结成一坨一坨。更为可怕的是，她的头上长满了圆形的大疮痂！

我的手指迟疑了。我很不愿意碰这个女孩的头，可我也不想让她失望。于是我把她的发尾聚拢起来，开始帮她理顺纠缠在一起的头发。

宝宝松开一直在吃奶的嘴，抬头看看我，咧开嘴笑了，嘴巴上还沾着奶汁呢。

“你的宝宝真乖。”我说。

女孩转过头来看着我说：“你不是波兰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生怕火车上的人听到了这句话。我怕他们也像波兰国境上的那个卫兵一样，威胁我要把我遣送回别尔基切夫；也怕他们像摩奇夫的护士一样，把我赶走。但车上的其他乘客根本不理会我们，那个女孩又把头转过去了，我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我来自乌克兰，”我小声说，“我要和我的家人去美国。”

“美国！”那个女孩说，“美国。”

坐在她身旁的那个男人往旁边挪了挪，挤得他身边的那位老奶奶不得不伸出一只脚踏稳，以免摔下去。

“美国。”那个女孩重复了一遍，“你去美国做什么呢？”

我沉默了片刻。

“我什么都要做。”我回答道。

那个女孩仰头大笑起来。我站在她的身后，看到她的嘴里缺了几颗牙齿。

她说：“为什么要去美国呢？有什么事你在这儿不能做啊？我一辈子也不会离开波兰。”

“一辈子？”我问。

“让我走出家门去做我没做过的事，这样的生活我连想都没法儿想。你瞧瞧外头，那就是家呀。”

我朝外面看。车窗外有一个男孩正奔跑着穿越一片冰冻的田野，一条黑狗伴在他的身旁，亦步亦趋。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眼中的波兰。

但很快，我的眼前又是一片贫瘠荒芜，只感到一股寒气沿着我的脊梁骨直往上窜。

“好啦。”我说，把她的最后一束头发整理好，然后往回走，“我得回我父母那边了。”

她把食指放在唇间，我看到她指头上的红色指甲缺了一块。原来她的宝宝吃着吃着奶，竟睡着了，小鼻子紧紧地贴在她的胸前。

“祝你在美国好运。”她悄声说道。

我走在过道上，列车摇摇晃晃，我也跌跌撞撞，一会儿碰着这个人的肩膀，一会儿又擦到了那个人的手臂。奶酪的气味充满了整节车厢，光闻着这气味，我就口水直流。

我坐回到妈妈和内森之间的空位上，四下打量周围的人，偷听着他们的谈话。

我隔着背包去摸里面的普希金，很想把书拿出来，把我心里的想法写下来。书里空白的页面都快被我写满了，图瓦，尽管我的字写得很小很细。

“妈妈？”随着列车的晃动，妈妈的手肘不时地硌着我的肋骨。“我可以在下一站下车待一会儿吗？”

“不行。”

“可妈妈，我必须下……”

“不行，”妈妈说，“我今天早上就警告过你别喝那两杯茶。”

“车上好无聊，妈妈。”我说。

我不敢告诉她，图瓦，我不敢告诉她，我下车只是想找个安静的角落，打开我们的普希金。在别尔基切夫的时候，她并不喜欢你教我念普希金的诗。如果让妈妈来教我什么，我大概只会学到怎样烹饪，怎样缝纫，怎样守安息日。仅此而已。

妈妈说：“你很无聊吗？要不要我花钱请支乐队给你表演？不准下车，丽芙卡，要是火车扔下你开走了怎么办？你想我们一家人失散吗？你想这辈子都待在波兰吗？不准下车，丽芙卡，乖乖坐在位子上，我好看管着你，你待在车上才安全。”

所以，我一直拖到现在才能把心里的想法写出来。现在，妈妈和索尔都在长椅的两端轻轻地打着呼噜，而爸爸和内森则走开了，去舒展他们的长腿去了。

图瓦，我一边写，一边想：我有的时候真的不愿意长大，有时候我真想奔回别尔基切夫，投入到露丝外婆的怀里，在她的体温中彻底忘掉自己。露丝外婆能保护我，能把我四周的所有伤害都抵挡在外，也能把我内心的一切杂念都驱赶出去。

然而，有的时候，我也为能成为这样一个我而庆幸。我就是我，丽芙卡·内卜罗特，是埃塞尔·内卜罗特和贝柔·内卜罗特唯一的也是最小的一个女儿；是艾萨克、阿舍尔、鲁本、内森和索尔的宝贝妹妹。我现在正在向前——向着美国进发。

想到这里，我便充满信心。虽然我们现在无家可归，虽然我们性命堪忧，我也仍然相信，我们的结局一定是美满快乐的。

再会，我的表姐。

丽芙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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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波兰的首都。

……我的前面毫没有目的：
心是空虚的，脑子在游荡，
生活的单调折磨着我，
我倦于烦嚣的、难填的渴望。

——普希金

1919年11月30日

于波兰华沙

亲爱的表姐：

我该怎么办？现在我的心里憋着一个最坏最坏的消息，我到底应该何去何从？

我们在华沙的一家银行办完业务出来以后，就顺着路标找到了轮船公司。拿到了几个哥哥从美国寄来的钱，我们觉得自己一转眼就成了有钱人，我们只想尽快踏上跨越大洋的旅程。

可是，图瓦，轮船公司在把票卖给你之前，必须先让医生检查你的身体。

我认为医生是这个地球上最冷酷的人。替轮船公司体检的那个医生把我和妈妈带到一个房间里，检查我们身上有没有缺陷和疾病。

他逐一检查了我们身体的各个部位。

“把头巾脱下来，”他说，“我要检查你的头皮。”

从昨天开始我的头就一直痒得很，我趁机把头巾摘下来，挠了个痛快。

医生给我检查完之后，把手洗了一遍。

“内卜罗特太太，”他告诉我妈妈，“您的体检过关了，现在您可以去买票了。”

“跟我走吧，丽芙卡。”妈妈边说边收拾行李。

“不行，”医生说，“很抱歉，您的女儿不能跟您一起走。我们公司不会把美国的船票卖给她。”

妈妈说：“你没搞错吧，我必须带上我女儿。”

“她不能去。”医生回答道，“她患了一种皮肤病，头皮上长了癣。您看到她头上这些疮痂了吗？”我想起了火车上的那个波兰女孩，抱着小宝宝的那个，她的头皮上就长着疮痂。

妈妈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丽芙卡啊，丽芙卡啊。”她喃喃地说着，手在颤抖，“这个——这个癣该怎么办？”

“可以治，”医生说，“不过需要花上好几个月的时间。”

我整个人都怔住了，只有心在胸膛里沉重地跳动。

那个医生在纸上写了些什么东西，递给妈妈，吩咐她交给售票处的人。然后，他打开门送我们出去。

爸爸试图买通轮船公司的人。这是他在别尔基切夫跟你爸爸学的小手段——把钱塞到合适的人的口袋里，你就几乎能得到一切。

“给。”爸爸边对售票处的人说，边把我们宝贵的钱塞到他的手里，“求求你收下这些，给我女儿丽芙卡弄张船票。”

那个人看了看爸爸的钱，又看了看站在他前面的我们一家五口。“在这儿等着。”他说。

他走进另外一个办公室里，也就是医生所在的那个办公室。很快，他又走出来了。

“对不起。”他回到售票窗前说。

“是钱不够吗？”爸爸把手伸进口袋里，问道，“您想多要点儿吗？”

“一个子儿也不要，”那个人说，“你要办的事没门儿。这孩子不能走。”

“为什么我不能走？”我厉声质问。

那个人瞧都没瞧我一眼，只对爸爸和妈妈说：“要是这孩子把这病带到美国，美国人转个头就会把她赶回波兰来，那我们公司就得给她赔上返程的船票钱了。要是害得公司赔了钱，那我和医生都得收拾包袱滚蛋了。对不起，这事我办不了。”

图瓦啊，我不能去美国啦！他们让妈妈、爸爸、索尔和内森走，却不肯让我走，可我没法儿离开爸爸妈妈一个人留在华沙呀！没有爸爸妈妈在身边照顾我，保护我，我怎么活啊？

第二天，妈妈给了我一些钱，让我在另一家轮船公司外面等她和爸爸。

“你先别进来，”妈妈说，“我们在这家船公司碰碰运气，可能他们不会管你头上的癣。”

这时，我看见了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他的鼻子长得像萝卜根似的，脚下放着一个篮子，里面装满了圆形的金黄色的水果。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他好一阵子，最后我走了过去。

“这是什么？”我指着水果，用波兰语问。我在摩奇夫从旅馆房间往外看时，曾远远地看到集市上有跟这相似的水果。那种水果很小，黄色的，但没有我现在看到的这些颜色深。在摩奇夫看到的那些上面还有小块小块的青色，但眼前的这些小球一样的水果完全是秋天的颜色。

“橘子。”老人家回答道，他的牙都掉光了。

“一个多少钱？”我问道。闻着从篮子里飘上来的新鲜果香，我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嘴里口水直流。

“你有多少钱？”他直勾勾地盯着我，问道，一线口水从他嘴角流了出来。图瓦，我一时糊涂了，把手里的钱都摊在他面前。他把钱全拿走了，然后递给我一个橘子。

过了一会儿，妈妈出来了，她看到我在咬橘子外面那层苦涩的皮，便问我：“这哪儿来的？我给你的钱呢，丽芙卡？”

我把她带到老人家面前，没料到那个人却号啕大哭起来。“总算找到你啦，小偷！就是你偷了我的橘子！来人呐！警察快来呀！你好毒的心肠啊，竟然对一个老头子下手！”

“我没偷！”我大喊，“我付了钱的。你把我的钱全拿走了！”

“骗子！”老人尖声叫道，“骗子！小偷！”口水从他嘴里喷出来，唾沫星子溅到了我的手背上。我在外衣上反复地擦呀擦呀，却怎么也擦不掉那种恶心的感觉。最后，爸爸又给了他一些钱，他才闭上了嘴。

我们的饭钱没了，图瓦，都是我害的。妈妈劈头盖脸把我骂了一顿，索尔的脸色更可怕。我拼命咬紧下唇，忍住不哭。橘子皮苦涩的味道依然在我嘴里，我发誓我这辈子再也不吃橘子了！

妈妈说：“我们怎么办？还得吃饭哪。”

“别吵了，”爸爸说，“我想想办法。”

“不是你的错，丽芙卡。”内森轻轻地说。他强颜欢笑，几乎看不到酒窝了。

现在我们没钱吃饭了，图瓦，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变得聪明起来了。

华沙大概就是如此，爸爸妈妈怎么能把我抛弃在一个这样的城市里？

华沙比我见过的所有城市都要大。这里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抬头仰望这些大厦，会让人犯晕。这里的车没有马拉着也能走，他们管它们叫“汽车”，这些汽车如饿狼一般在大街上匍匐潜行。

图瓦，华沙真是一个可怕的地方，我永远也不要待在这里。

请为我祈祷。

丽芙卡

……就好像当初冬凛冽的风
盘旋，呼啸；在枯桠的树梢头
孤独的——感于迟暮的寒冷，
一片弥留的叶子在颤抖……

——普希金

1919年12月1日

于波兰华沙

亲爱的图瓦：

爸爸妈妈今天与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的一位女士见了面，这个协会专门帮助像我们这样遇到麻烦的犹太人。那位女士说，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在全世界都有员工。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在别尔基切夫和摩奇夫没有碰到过一个他们的员工？你听说过这个协会吗？

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的女士给了点钱让我们买食物。她与我们一起坐在房间里，聆听着我们的问题。她不比我高多少，头顶一个圆髻，几缕灰白的发丝从圆髻上散落下来。

她说：“内卜罗特先生，内卜罗特太太，你们和你们的两个儿子应该按原定计划前往美国。可是丽芙卡必须留在这里，直到头上的癣治愈为止。”

“把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单独留在这里？”爸爸说，“这种事我们怎么做得出来？”

“这也是常见的事。”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的女士说，“我们也曾处理过很多类似的事情。”

图瓦，我的状况非常糟糕。我的头发开始脱落，那可是一头长长的金发呀。我的一侧耳朵的后面以及后脑勺上都秃了一块，秃了的地方我可以用头巾来掩盖，可是它奇痒难耐。我知道我的样子一定非常难看，因为妈妈现在常常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妈妈不可以跟我在一起吗？”我问。

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的女士说：“如果你妈妈去了美国，她可以工作，替家里挣钱，也可以替你爸爸和哥哥操持家务。如果你妈妈跟你一起留在欧洲，那她就要花家里的钱。只有你一个人留下，丽芙卡。”

“我不要留在华沙。”我对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的女士说，“如果我的家人把我留在华沙，我会自己想办法回别尔基切夫的家。”

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的女士说：“我也想你离开华沙，但不是回别尔基切夫。你这个病得去比利时。”

妈妈说：“比利时？比利时是哪儿？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地方。”

“这对丽芙卡来说是最理想的地方了。”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的女士说，“比利时人对各地移民敞开怀抱，打开家门欢迎。”

这就是移民，图瓦。如果你在两个世界之间徘徊，那你就是移民。

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的女士说：“我们可以安排丽芙卡寄居在安特卫普⁽¹⁾的一户人家里。在那儿她可以每天上一次医院治疗她头上的癣。丽芙卡，当你治好病之后，你就可以从安特卫普出发坐船去美国，与你的爸爸妈妈和几个哥哥团聚了。”

“我不要跟我不认识的人住在一起。”我说。我还记得摩奇夫那个旅馆老板的女儿，她偷吃了我的鲱鱼。如果我在比利时寄居的家庭里面有人像她那样欺负我怎么办？

我不想跟家人分开，要是索尔能留下陪我，也聊胜于无。如果他们能让索尔留下陪我就好了。

索尔不愿意留下，他一心只想去美国。

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的女士说：“在安特卫普，我们协会会派人接待你，负责照顾你。”

我说：“要是我没法儿去美国，请把我送回别尔基切夫。”

爸爸说：“丽芙卡，我们让别尔基切夫的俄国人恨得牙痒痒，就因为我们对他们隐瞒了五个男孩。军队想召你的几个哥哥入伍，他们想得到艾萨克、阿舍尔、鲁本、内森和索尔。我不能让他们抢走我的儿子。”

内森在我旁边坐着，双手在大腿上交错紧握。索尔背对着我站着，从小窗户眺望远方。

“丽芙卡，”爸爸说，“你不能回我们别尔基切夫的家了，我们在别尔基切夫已经没有家了。要是你现在回去，只有死路一条。而且，要是你回去，还会连累到其他亲人，图瓦、露丝外婆和安娜姨妈，还有所有其他人，你会让他们的处境更加危险。”

图瓦，我不想连累你。比利时是我唯一的选择，我能理解，但我感到不知所措。我的前路究竟要如何走下去？

图瓦，我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个孤儿。

再会。

丽芙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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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比利时北部的港口城市。

我辗转不眠，又没有灯火，
一片漆黑和寂寥包围着我。
在我附近，只有嘀嗒的钟声
伴着午夜的昏沉的梦……

——普希金

1920年2月25日

于比利时安特卫普

亲爱的图瓦：

与爸爸妈妈告别的时候，我的胸口很痛，这种痛的感觉与索尔把我长时间按在水里时胸口发痛的感觉一模一样。前一天晚上，妈妈摘下了她的金项链，我还从没看妈妈摘下过她的金项链，那是爸爸送给她的结婚礼物。妈妈把金项链戴在我的脖子上，我紧紧握住吊坠，感觉着久经磨蚀的吊坠上妈妈的体温。

爸爸把披巾给了我，这可是他最珍爱的祷告披巾⁽¹⁾。他穿着这个披巾最后念了一遍祷文，吻了吻它的流苏，然后把它交给了我。

“为什么爸爸要把他的祷告披巾给她？”索尔嘟哝着，“她是个女孩呀。”

“嘘，索尔，”内森说，“别往人伤口上撒盐。”

妈妈、爸爸、内森和索尔走的那一天，华沙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的女士也安排我登上了火车。我在火车站向他们挥手告别，直至我的手发酸生疼。涌动的人潮将我们阻隔开，一眨眼之间，我已经看不见他们了。

火车载着我穿过德国，进入比利时。现在我已经在安特卫普了。刚到安特卫普时，我经历了一番折腾，现在总算安顿下来了。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为我安排的第一间房子又闷又暗，就像置身于你的衣橱里面，图瓦，不过现在我住的房子非常舒适。

这个房子的主人是一对老夫妻，比爸爸妈妈还老。他们说他们的名字叫加斯顿和玛丽。图瓦，我住的这间房子绝对超乎你的想象。加斯顿和玛丽所用的家具和装饰品非常漂亮。我的床上覆盖着一床蓝色格子的绒被，窗户底下摆放着一张红色的小桌子。这张桌子配我简直是恰到好处，因为我的个子小。我久久地坐在桌子前，时而透过窗口向楼下的公园张望，时而阅读我们的普希金。房间里有一个花瓶和小碗，里面装点着蓝色小花；还有一个衣柜，我把我的衣服都放在里面了。

我床边的墙上挂着一幅画，上面画着遍地野花的乡村风景。每次我看着这幅画的时候都会想，这画的应该就是美国。

房间里铺了一张编织地毯，赤脚踩上去暖暖的。这张地毯是女主人玛丽编的，不仅如此，房子里的很多东西都是她自己做的。

这是我住过的最舒适的房子，我的房间几乎跟你家的房间一样漂亮呢，图瓦。

不过这并不是我的家，没有爸爸妈妈在身边，也就无所谓家。我非常想念他们。

爸爸写信告诉我，他们已经在纽约市安定下来了。他还在信中给我介绍了他们横越大洋的旅程，以及他们在美国的寓所。水就在家门口，而且寓所走廊的尽头居然有一个真正的户内厕所。我真的无法想象爸爸妈妈竟能住在如此舒适的环境里。

上个礼拜，我度过了我的第十三个生日，我没有告诉加斯顿和玛丽。我曾盼望能在美国庆祝我的十三岁生日。

还记得我九岁生日时，你和汉娜送了我一个娃娃。那个娃娃的头是陶瓷做的，非常漂亮。每天早上，我都会把鲱鱼抹到她脸上，假装她也和我一起吃早餐。

后来，妈妈和索尔把娃娃拿走了，当时的情形至今仍历历在目，他们把那个娃娃和蕾切尔姑姑给我做的裙子一并拿走了。我没把这件事告诉你，是因为爸爸不许我们把这些事说出去。妈妈和索尔把我的娃娃还有裙子拿到市场上去换土豆。我曾暗暗发誓，换回来的土豆我绝不会碰。但我实在太饿了，后来我还是吃了。

到了美国，没有人可以把我的礼物拿走。

现在，我已经十三岁了。内森和索尔的十三岁生日的时候，爸爸妈妈为他们做了受诫礼⁽²⁾。我是一个女孩，但我想，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上帝都会希望看到我为自己做一场受诫礼吧。

生日那天的一大早，我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从厨房的扫帚上抽出些破损的麦秸。

我回到房间，花了很长时间耐心地把这些麦秸捻在一起，然后我用它折了一个大卫之星⁽³⁾。我把星星放在红色的小桌子上，与妈妈的金项链摆在一起，让阳光洒落在大卫之星和金项链上。我站在窗前，裹着爸爸的祷告披巾，背诵着我所记得的所有希伯来祷文。图瓦，或许你会认为我很傻，可我真的为自己做了一场受诫礼。男孩在十三岁生日那天庆祝自己成为男人，我也同样在十三岁生日那天庆祝了自己的成年。

随后，我把大卫之星夹在了我们这本普希金里，这样我便可以永远地保存着这颗星星，来纪念我的这一天。

那天晚上临睡之前，我把给你写的信全读了一遍。这本书上早就已经没有空白的书页供我书写了，现在我是在内文的空隙间写下这些字。图瓦，我答应你，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些信都寄给你。等我到了美国之后，我会让爸爸教我怎么把书邮寄出去，到时这本普希金就会重新回到你的身边。在美国，我要买属于我自己的普希金……我还要买所有我想读的书。

我的头发掉光了，全掉光了，我现在就像别尔基切夫里的拉比⁽⁴⁾一样，光着头。我用头巾掩盖着我的光头，但还是一副丑模样。

我足不出户。现在是冬天了，要是在我们村里，我总是第一个冲到池塘里去滑冰。但在安特卫普，除了去治病，我从来不出门。

治疗没我想象的那么可怕。我每天走路到修道院，负责给我治病的修女叫卡特琳娜。治疗的时候，她会先用一块绿色的肥皂清洗我的头皮，疼得我直掉眼泪。然后把一盏紫色的灯放在我头顶，照得我的头皮暖乎乎的。

“这些治疗过程没让你感觉不舒服吧，丽芙卡？”卡特琳娜修女问道。

我微笑着摇摇头，我没有不舒服。在比利时，没人爱我，也没人抱我，所以当卡特琳娜修女触碰我的时候，我感觉很舒心，虽然她触碰我也只是为了治疗我的癣病。

等我的头皮干透了之后，卡特琳娜修女就会往上面撒些粉末。她给了我两块新的头巾，都很漂亮。每当我戴上头巾前，她都先要用沸水杀菌，然后晾干。

“要治好你的病，保持卫生是关键。”卡特琳娜修女说。

她还要求我注意清洗自己的指甲。“要是你用手挠头上的疮痂，你的癣病可能会更严重。”她说。

我对她说：“我的指甲很干净啊，看！”

她说：“引发癣病的细菌是肉眼看不到的，丽芙卡。来，把指甲擦洗一下。”

我照做了。

我也不常挠头，只是有时候实在忍不住了才挠一两下。卡特琳娜修女每天都教我佛兰德语⁽⁵⁾，还教了我一篇祷文，她让我在头皮发痒忍不住想挠的时候，就在心里默念这篇祷文。我想，念这篇祷文的目的应该是止痒吧。然而，我不太确定一个犹太人念天主教的祷文是否合适⁽⁶⁾，于是每次我都会用希伯来祷文来代替。

卡特琳娜修女很和善，她脸上的酒窝比内森的还要深。她的酒窝太深太深了，连不笑的时候都能看到。爸爸在寄给我的信中夹了一些钱，他让我一定要把钱给卡特琳娜修女，以答谢她对我的照顾。

我数了数他们寄来的钱，有好多啊。爸爸妈妈在服装厂打工，我想，他们一定挣了好多好多钱，他们很快就会跟阿弗拉姆舅舅一样富裕了。

但转念一想，我又开始担心了，这些钱该不会是他们饿着肚皮省下来的吧。

卡特琳娜修女一分钱也没有要。“留着吧，”她说，“你比我更需要钱。”

卡特琳娜修女会边给我治疗，边和我聊天儿。刚开始时我们用波兰语对话，但很快我便能用佛兰德语对答了。

每次治疗之后，卡特琳娜修女都会给我泡茶喝。她说我很聪明，因为我学佛兰德语学得很快。图瓦，有人认为我很聪明呢，我想你一定很欣慰吧。

“也没什么聪明不聪明的，”我对她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学这些东西一向很快。”

“要是你肯出门去的话，你会学得更快。”卡特琳娜修女说，“安特卫普是一个很可爱的城市，出去走走看看，尽情放松吧。”

“我很喜欢我的房间，”我说，“我的房间很可爱，待在房间里我也很开心。”我不敢对她说实话，我其实很害怕这个满是陌生人的城市。

“你缺乏身体锻炼，”卡特琳娜修女说，“你每天就只在你的房间和修道院之间来回。去感受一些新的东西吧，没有人会伤害你的。丽芙卡，你最需要的是比利时的新鲜空气。”

我需要的不是身体锻炼和新鲜空气，而是爸爸妈妈。没有爸爸妈妈，没有家人，我无论如何都放松不下来。我不需要锻炼身体。我只想尽快把病治好，然后去美国。

在去修道院的路上，我都会经过很多美丽的地方。这里到处是花园，即便在冬天，我所看到的花园也依然美丽动人。我还会经过一个市场，里面有琳琅满目的水果、蔬菜，以及一桶桶五颜六色的鲜花，香飘阵阵。每次经过那里，我都会觉得赏心悦目。

现在，我正坐在房间里的小桌子前，远远地望着窗外的公园。公园里有小朋友，他们每天都会来，我也渐渐熟悉了他们的脸。其中有一个女孩，身材像汉娜一样修长，她有一双黑色的眼睛和乌黑的头发。有那么一两次，我差一点儿就跑出去跟她一起玩了。

我很想和她一起玩，和所有小朋友一起玩。但如果他们和那些俄国人一样，见我是犹太人就讨厌我怎么办？如果他们和波兰人一样，见我不是本国人就疏远我怎么办？如果他们见我没有头发就嫌弃我又怎么办？

我真希望能回到你身边，图瓦，跟你和汉娜待在一起。你还记得吗？汉娜总是很喜欢给我穿上漂亮的衣服，替我打扮，她还喜欢用手指卷着我的头发玩。当我昏昏欲睡的时候，她会把我抱到砖炉暖烘烘的架子上，替我盖上皮衣，哼着歌哄我入睡。

而你呢，你总爱说话，嘴巴永远停不下来。

你会说：“你听着，丽芙卡。”然后你会拿起阿弗拉姆舅舅的大书，从上面摘一段念给我听。有时你也会打开普希金，念他的诗。念着念着，你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沙哑；念着念着，你会热泪盈眶。我无法理解你为什么会这样，图瓦，但我很喜欢从你唇齿间流淌出来的那些句子。是你，我的表姐，使我产生阅读的兴趣。

汉娜就像一个仙女，那么精致、美丽又体贴；而你，图瓦，就像老拉比，聪明、幽默又勇敢。

汉娜还在上钢琴课吗？我的女主人玛丽会弹钢琴，现在我的耳边就响起了她的钢琴声。

我曾一度十分讨厌听汉娜弹钢琴，这你可别告诉汉娜哟。她一上钢琴课，她的老师就会不断地尖叫，她也常常泪流满面，因为她老是把音符弹错。

有钢琴天分的是你，图瓦，却从来没有人给你上钢琴课，你只是在一旁看着汉娜上课。下课后，你竟然能把老师刚刚教的曲子弹出来，这实在让我惊叹不已。我永远想不透，为何阿弗拉姆舅舅不肯让你上课。

我问过妈妈这个问题，她说：“因为图瓦脊骨有问题，所以阿弗拉姆舅舅不让她上课。”

“可是，”我对妈妈说，“图瓦的脊骨弯曲，并不代表她弹不好钢琴。她小时候从桌子上摔下来，摔坏了脊骨，难道她的手也摔坏了，没法儿弹琴了？没有啊！那为什么不让图瓦上课？”

妈妈说：“丽芙卡，你还是小孩子，说了你也不懂。”

“我懂的，”我不服气，“你说吧。”

妈妈说：“阿弗拉姆舅舅让汉娜上钢琴课是想让她嫁个好丈夫。”

“那图瓦呢？”我问，“阿弗拉姆舅舅不想让图瓦也嫁个好丈夫吗？”

妈妈说：“有的女孩是不会嫁人的，丽芙卡。”

“可图瓦那么聪明那么幽默，”我喊道，“还那么机灵……”既然我能看出来，我认为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

现在我的头秃了，我猜，也许妈妈也会觉得我属于那种女孩吧，那种不会嫁人的女孩。

卡特琳娜修女说我的头发会再长出来的。但如果长不出来呢？我想我也依旧会是你最心爱的表妹，因为你也依旧是我最心爱的表姐。露丝外婆，我亲爱的小外婆，就算我光着头，她也会同样的爱我。但是你们两个都离我如此遥远。

我开始掉头发的时候，妈妈就已经很伤心了，头发还没掉光她就离开了。如果她看到现在的我，会怎么想呢？我已经习惯了每天祷告，祈求我的头发快长出来。有时候我甚至会念起卡特琳娜修女教我的祷词，也顾不上它是不是天主教的了。希望我这样做不会适得其反。

再会，亲爱的图瓦。

丽芙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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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犹太男性做祷告时所穿戴的披巾。

(2) 犹太教庆祝男子满十三周岁和进入犹太教团体的典礼。

(3) 由两个等边三角形交叉重叠组成的六芒星形。是犹太教的标志。

(4) 指接受过正规犹太教育，系统学习过犹太教经典，担任犹太人社团或犹太教教会精神领袖或在犹太经学院中传授犹太教教义的学者。

(5) 比利时官方语言的一种。

(6) 卡特琳娜修女是天主教的修女。

我是荒原上自由的播种者，
我很早就操作，直到晨星出现……

——普希金

1920年3月17日

于比利时安特卫普

亲爱的图瓦：

今天我见识了安特卫普。虽然仍是冬天，但今天的风很和煦。我从修道院回去的路上，看到家家户户的窗户都敞开着，走在大街上，能听见从窗户里传出来的说话声。

我拐过一个弯，走上一条新的路，接着又走上另一条新的路，然后又一条新的路。我沿着从来没走过的路线回家，经过一家女帽商店、一家面包店和一家大型百货商店；然后，又走过一家理发店、一个市场和一家裁缝店。

我来到一家咖啡店前，这家咖啡店厚重的木门敞开着，门两侧摆放着巨大的绿色花盆，阴暗的店内传来一阵狂烈古怪的音乐。最令人惊奇的是，咖啡店门口竟然站着一个巨人，把大门都挡住了。这么高大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我原以为爸爸和几个哥哥已经算很高大了，但在这个人前面，他们简直就是小矮人。

我不知不觉就盯着他看起来。

巨人低头看了看我，咧嘴笑了——他的嘴咧得好宽，犹如隧道的入口一般。在那张大嘴里面，我看到他的牙齿居然全是金的。

图瓦，我知道你大概会觉得我有点儿蠢，可是当我看到他那张大嘴里亮闪闪的两排金牙齿时，我真的害怕了。我吓得扭头就跑，跑啊跑啊，直到再也跑不动，倚靠在一道矮矮的砖墙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跑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我想找到回去的路，可我找不到了。

太阳开始落下，白天的温暖渐渐消散，一股凉风掠过运河，吹过街道，灌进小巷。我身上没穿多少衣服，我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发抖，但黄昏寒气逼人。我迷路了。到底怎么样才能回到国王大街，我一点儿主意都没有。

暮色下，一位送奶工驾着马车驶进狭窄的街道，车上的空牛奶瓶“叮叮当当”地轻轻响着。我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脑子里想起了泽布舅舅和他的马——辣客，还想起了没有客人的时候泽布舅舅驾着马车带我兜风的情形。

我不知道，如果我拦下那位送奶工，他会怎么对我。反正泽布舅舅肯定会乐意帮一个迷路的小孩儿。但在别尔基切夫，如果一个犹太人拦下了一个不该拦的人，那他的下场多半是死路一条。

我告诉自己，我现在不是在别尔基切夫，而是在安特卫普，卡特琳娜修女和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的女士都曾告诉我不要害怕安特卫普人。

我想，如果我今天晚上想回到自己的住处，我最好还是求助于他人。所以我叫住了高高地坐在马车上的送奶工。

“请问，”我问，“您能告诉我怎么才能回到国王大街吗？”

他很高、很瘦，一大把浓密的黑胡子把嘴巴都遮住了。

“请您帮帮我。”我用佛兰德语开头，却用意第绪语⁽¹⁾结尾，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我完全找不到……路了。”

他一边微笑着，一边爬下马车。我之所以知道他在笑，是因为他下巴周围的胡子向上扬了扬。

他用修长的手指捧起我的脸，低头看着我，笑着。

“国王大街？”他问道，“来吧。”送奶工轻轻地点了点他的马。

“我的舅舅也驾马车。”他带着我穿过安特卫普的大街小巷时，我非常紧张，“他的马名叫辣客。我不知道辣客现在在哪儿。舅舅死了之后，露丝外婆就把它给卖了。”

送奶工用一只手驾着马，并向我伸出了另一只手。我犹豫了一下，牵起了他的手。

“舅舅没有客人的时候，常常驾着马车带我兜风。”我一边用佛兰德语和意第绪语混杂着喋喋不休地说，一边紧紧地攥着送奶工的手。“不过我也不是不喜欢走路啦。我一点儿也不介意走路。”

送奶工点点头，虽然我说的话他没全听懂。

“谢谢您这么好心帮助我。”我说，“我的舅舅也是很好的人，他非常有耐心。我觉得您和他很像。”

送奶工低头看着我。风吹起他的胡子，拂扫着他的下唇，他的脸长长的，一双黑眼睛活像两颗温暖的煤炭，和他聊天的感觉真好！我握着他的手，就像握着爸爸的手，又像握着阿弗拉姆舅舅的手，也像握着泽布舅舅的手。

送奶工能把我送回国王大街就已经算是好心肠了，可他不仅把我送回国王大街，还把我送到了家门口。

图瓦，除了彼此眼中都有的那份善良以外，他与泽布舅舅长得并不像。但我与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会感觉到泽布舅舅就在我身边。

到了家门口，送奶工向我鞠躬道别。

我不肯放开他的手。他的手背长满了汗毛，硬得扎人的深色的汗毛。不知怎的，图瓦，我竟然拿起送奶工的大手，凑到嘴边，亲吻了送奶工那只强壮的、毛茸茸的手。

我一直没有机会对泽布舅舅说一声“再见”，那天他刚走出家门，士兵就开枪打死了他。吻着送奶工的手时，我想，我终于有机会对泽布舅舅说一声“再见”了。

送奶工又对我鞠了一躬，然后，他抬起长腿，跨上马车，驾着车离开了。

现在已经夜深了，我的蜡烛也快燃尽了。图瓦，我一直在思考：别人对你好，你该如何报答呢？我以前从不知道，一个陌生人竟然也可以对你这么好。你觉得我的哥哥阿舍尔、鲁本和艾萨克会不会也有这么好呢？我希望如此。

再会，我亲爱的表姐。

丽芙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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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犹太人使用的语言。

……我知道：我也会有种种乐趣
在忧思、悲哀、和烦躁之中……

——普希金

1920年7月29日

于比利时安特卫普

亲爱的图瓦：

安特卫普真是一个绝妙的城市，这里的人们很善良，也很大方，连小朋友也一样。

我常常在我房间外面的公园里跟他们玩。吉婕尔——就是那个让我联想到汉娜的女孩，与她相识以后，才发现她与汉娜其实一点儿也不像，她比汉娜务实可靠。她常带一只球到公园来，和我一起玩抛接球的游戏。我学了好多首拍球歌⁽¹⁾，不过我总搞不懂自己唱的是什么。我的口音也总惹得小伙伴们发笑，但这些笑声绝无恶意。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安特卫普住了一辈子那么长。玛丽和加斯顿这对老夫妻对我很好。当我用佛兰德语向他们讲述我每天的经历时，他们总是很投入地倾听。加斯顿常常拍手大笑，并欢叫道：“你快听，玛丽，她讲得多好哇！”

刚来的时候，我对这里一无所知。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自己真是莫名其妙啊。运河上的小桥，格鲁纳普拉茨的市场，欢快地穿梭在街道上的漂亮马车，卡巴莱舞厅及草裙舞女郎，所有这一切我现在都已经习以为常了。我真希望爸爸妈妈此刻都在我身边，还有几个哥哥。还有你，图瓦。还有汉娜、阿弗拉姆舅舅和露丝外婆。我多么希望此刻所有的人都在我的身旁，多么希望与大家分享这个美妙的城市！

比利时的人很友好，比利时的食物也令人赞不绝口。卡特琳娜修女以及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的女士带我品尝了很多新鲜风味的食物。我常常在市场里吃东西，因为市场里的食物便宜，这样我就能把爸爸给我的钱存起来了。这里的食物啊，图瓦，简直不可思议。有一种水果叫做香蕉，弯弯的，颜色如六月的太阳一样金黄。把外面的皮剥开了以后，里面的果肉是白色的，既香甜又松软。跟香蕉比起来，阿福的牛奶都显得清淡无味啦。

还有雪糕！要是别尔基切夫的人能尝一尝雪糕的味道，我保证他们以后不会再想吃别的东西了。每到下午，卖雪糕的人就会来到国王大街，他让一条大狗拉着他的雪糕车。

他一边走，一边摇着一只小铃，把我们全都引到他的身边。那条狗笔直地站在他的小车前，摇着尾巴。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条狗，我还是头一回见到。

还有，还有巧克力，这种美食是我自己发现的。比利时巧克力啊，咬下一口，就仿佛咬下了天堂小小的一角——味道比妈妈做的糕点还要好，可千万不能让她听到我这么说呀。

我对卡特琳娜修女说我好喜欢巧克力，于是每次治疗后，她都会给我准备一小块，让我可以边喝茶边品尝。

“你也应该多吃些对身体有益的东西，丽芙卡，”她说，“不能光吃巧克力。”

“我知道了。”我回答道。虽然嘴里这么说，可我常常还是只吃雪糕、巧克力和香蕉，不吃其他东西。你瞧，图瓦，我还是有点小聪明的嘛。我发现自己一个人住其实还是有点儿好处的，那就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卡特琳娜修女说癣病的治疗开始见效了，她对疗效的进展十分满意。不过我还没长出头发来，看得出她对此也有点儿担忧。

在安特卫普，没有头发似乎也不是一个多严重的问题。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的女士就带我去购物。她带我逛了一家百货商店，帮我挑选了几条裙子。

当时我需要买新衣服，因为比利时人在你入境的时候会把你所有的行李都消一遍毒，就像在波兰一样。当然，比利时人的态度好多了。经过两次消毒，我的旧衣服都支离破碎了。

刚到比利时的那个礼拜，我跟着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的女士购物时，看到了一顶喜欢的帽子，这顶帽子可以遮盖我的光头。我当时想，如果能让我拥有这样的一顶帽子，即使光着头又何妨……可惜我钱不够。

于是我开始存钱，等存够了，我会再次光顾那家百货商店，一定要买到那顶帽子。有了那顶帽子，我就可以不再为自己的容貌自卑；有了那顶帽子，我走到哪里都能高昂着头。

可等我再走进那家商店时，发现帽子不见了，被别人买走了。

店员说：“我们可以为您再做一顶。”她替我量了量头围，对我头上的疮痂却只字未提。

新帽子做出来了，是一顶独一无二的帽子呢。

帽子是黑丝绒做的，有褶带，帽檐用天蓝色的丝绒衬着。癣病快好了，我不用总戴着头巾了，不用次次都要给接触到头部的每一块布消毒了，也不用总装扮成一个贫穷无助的别尔基切夫犹太移民了。

我希望能尽早去美国。有好几次，我对爸爸妈妈的思念太强烈了，不能自已。我想念妈妈，想念她散发着酵母粉气味的双手，想念她红彤彤的脸颊。我也想念爸爸，想念他裹着祈祷披巾、膝盖微屈、身体前后摆动、在黎明晦暗的曙光下祈祷的样子。我渴望再一次闻到在安息日熊熊燃烧的蜡烛的气味，再一次听到烛光中响起的爸爸妈妈的祈祷声，我想再一次拥抱他们，再一次被他们拥抱。我非常想念他们。我想念内森抚摸我的头发的手，想念他是如何比妈妈还温柔地理顺我头发上缠结的卷。我甚至也想念索尔，想念他的大脚和他对我的嘲讽。

我对自己说，到了美国之后我要学做雪糕。我不知道雪糕好不好做，我只知道做雪糕要用牛奶，也许露丝外婆和阿福能把它做成一桩生意呢。俄国人还没禁止犹太人卖雪糕吧，至少我是没听说。也许露丝外婆能靠卖雪糕赚很多钱，没准儿她能变得跟你们一样富裕呢。

如果我无法把你和外婆从旧世界里带出来，那也许我能从新世界里把一些东西给你们送去。

再会，我的表姐。

丽芙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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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童谣的一种。孩子们一边拍球，一边伴着拍球的节奏所唱的儿歌。

……“灾难”的姊妹——“希望”
正在幽暗的地下潜行，
她会激起勇气和欢乐：
渴盼的日子就要降临……

——普希金

1920年9月14日

于比利时安特卫普

亲爱的图瓦：

我要去美国啦！去跟爸爸妈妈和我的几个大个子哥哥团聚了。卡特琳娜修女说我的癣病已经痊愈了，医生也在文件上签了字。“去吧，”他说，“一路顺风。”

离开别尔基切夫已经整整一年了，多么跌宕起伏的一年啊！

我的头发还是没有长出来，卡特琳娜修女说可能永远也不会长出来了。我无法想象没有头发的人生。我可以戴假发，可难道要我在头上套一个又短又丑的男式假发？我都不敢想了！

我的头发算是我身上最好看的地方了。我一直努力铭记你的忠告，图瓦，你说要依靠自己的智慧，而不要依赖自己的外表。戴上帽子或头巾之后，我其实也不算太难看，一点儿也不难看，只要你看习惯了就好。我很希望妈妈能习惯。至于聪明不聪明的问题……就算卡特琳娜修女和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的女士说我外语学得很好，我依然对自己的聪明才智没有信心。

安特卫普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的女士帮我买到了去美国的船票。她的样子跟华沙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的女士非常相像：个子虽小却精力充沛，头上也顶着一个散乱的圆髻。也许在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工作的人都得长成这样吧。也许我长大了也会在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工作，因为我的身高肯定能达到要求，只是，如果我的头发长不出来的话，要在头上梳个圆髻就有点儿难度了。

医生批准我离境后，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的女士就立即带着我到轮船公司去买票，她建议我搭明天离开安特卫普的一艘小轮船走。其实我可以再等两个礼拜，乘大轮船去美国，可我不想等了。况且，如果乘大轮船的话，我就只能住在统舱里。统舱就是穷人待的船肚子的地方。统舱里没有私人空间，连从左边转身到右边的空间也没有，妈妈爸爸他们就是挤在统舱里横越大洋去美国的。看完他们在信中的描述，我非常讨厌统舱。有钱人乘大轮船能住头等舱或二等舱，而穷人就只能挤在统舱。

但我买的船是没有分等级的，所有搭乘这艘船去美国的人都是平等的，十分的民主。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的女士教了我很多生词，“民主”便是其中之一。

我一直在学英语。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的女士给了我一些英语书，还教我读。有一次，她带我去看了一部由汤姆·米克斯⁽¹⁾主演的美国电影。汤姆·米克斯是一个牛仔，图瓦，你知道什么是牛仔吗？牛仔经常骑着马跑来跑去，用枪收拾坏人。我觉得汤姆·米克斯一定十分珍惜他的马，因为泽布舅舅十分珍惜辣客。

在我的记忆里，关于泽布舅舅的往事如今淡得就像是一场梦。图瓦，我的生命中增添了许许多多的新事物，所以我必须时刻提醒自己，别忘记在别尔基切夫时苦苦挣扎的日子。

如果不是这本普希金，如果没有给你写的信，我有时甚至会以为，在俄国所发生的一切只是自己做的一场噩梦。但当我念起普希金的诗时，我才知道，我的记忆都是真实的。

今天早上，我跟公园里的伙伴们一一道别，尤其是吉婕尔。我还买了一件礼物送给卡特琳娜修女，以报答她为我所做的一切。她很喜欢花，所以我到格鲁纳普拉茨的市场买了一束市场里最漂亮的花送给她。我花的是自己的钱，爸爸一直都在寄钱给我。这些钱除了用来买食物和衣服之外，我都没怎么花。晚上，玛丽和加斯顿为我举行了一个小派对。

图瓦，等我到了美国，我们之间便隔着整个海洋了。现在我仍然可以回到别尔基切夫去，虽然这样不安全，但起码我还能回去，因为现在隔开我们俩的只是陆地。

但在将来，我们之间就要隔着一个广阔无垠的海洋了。我没法儿游泳穿越大海回到别尔基切夫去。而且，图瓦，我也不想回去。

我要在美国工作，然后找个机会把所有事情都做一遍，正如我对从摩奇夫出发的火车上的那个波兰女孩说的一样：我什么都要做。

当我再次给你写信，告诉你美国有多精彩的时候，或许你会改变主意，也到美国来，同时把我们的亲人全都带出俄国。这样，我们大家便能重聚了。安娜姨妈、阿弗拉姆舅舅、汉娜、露丝外婆，所有人都重新团聚在一起。尤其是你，图瓦。

你想想看：图瓦和丽芙卡，两个聪明的女孩都在美利坚合众国生活，这该多好啊！

再会，我亲爱的表姐。

丽芙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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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汤姆·米克斯（Tom Mix）是美国二十世纪一位著名的西部片影星。

我们独木船上有很多人；
有的扬帆，有的同心协力
把巨大的桨划进深水里。
我们的舵手机警而镇定，
他掌握着舵，默默无言，
使重载的船平稳地行进；
而我，充满无忧的信心，
给水手们歌唱……

——普希金

1920年9月16日

于大西洋上

亲爱的图瓦：

船太棒了，我一人住一个小舱房，房间里有固定在地板上的床，有一张折叠桌子，还有一个圆形的窗，可以看到大海。

可是船上的生活实在太丰富多彩了，谁会一个人在舱房里发呆呀？休息大厅里有一架钢琴，还有一个抛光的木柜台。这个休息大厅让我想起了你们在别尔基切夫的豪宅的大厅，只不过，船上的这个大厅比你们的还要大一点儿。

夜里，大厅里会有舞蹈表演，乘客们也都聚集在舞池里翩翩起舞。白天，有一个叫皮特的年轻水手把刷子装在脚下，一边跳舞，一边顺便给地板抛光打蜡。他工作的时候会唱歌，还会讲笑话逗我笑。

甲板上也有椅子，供游客坐着阅读。它们也像我房间里的床一样，被固定在地板上，以确保在大风浪中不会到处移动。当然了，自从我们起航以来，海面一直很平静，白云蓝天，微风悠悠。

“有时候啊，”皮特说，“暴风雨很猛烈，好几次都差点儿把船给拆了。”

皮特爱说笑，我都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说的话。

我和皮特互相教对方唱歌，当他不用值班的时候，还会教我跳一些动作简单的舞。有他在，我好像又多了一个哥哥，不过他在某些方面比我的亲哥哥还要好。他也和索尔一样总爱捉弄我，不过我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挺高兴的。

每当我在甲板上随便哪张椅子上坐下来，翻开普希金的时候，皮特总会第一时间迎上来，拿起一张毯子盖在我腿上。

“还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丽芙卡小姐？”他问。

他就像侍奉公主一样侍奉我——我，丽芙卡·内卜罗特。有时候我会掐一掐自己，看是否在做梦。从前只有在汉娜的游戏里，我才被特别优待过。现在的情形要是让汉娜知道的话，她该有多高兴啊！图瓦，你也会很高兴吧？

海洋太大了，无论你朝哪一个方向看，都只能看到翻腾的、幽蓝的海水。波浪时起时落，像在呼吸，而船就在海面滑行。

我曾担心自己会晕船。听说好多人晕船了，还有好多人在发牢骚，但我一点儿不舒服的感觉都没有。我觉得我这辈子都没有像现在这么健康过——即使我头上一根头发也没有。

今天，我跟皮特聊天儿的内容有趣极了，他告诉我，他有九个兄弟。

“没有妹妹吗？”我问。

“没。”他说，“我妈一直想要女儿，可冒出来的净是儿子。”

我对他说我有五个哥哥：艾萨克、阿舍尔、鲁本、内森和索尔。

“然后才到我。”我说。

“那么多儿子才有你一个女儿，”皮特说，“你一定是你爸爸妈妈的掌上明珠啊，你几个哥哥也得把你当宝贝呢。”

“我从没见过艾萨克、阿舍尔和鲁本这几个哥哥，”我对皮特说，“在我出生以前他们就去美国了，所以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他们的宝贝。可我能肯定地说，我一定不是索尔的宝贝。可能是内森的，但一定不是索尔的。”

你能想象吗，图瓦？我，是掌上明珠？

我对皮特说：“真的，我觉得我家里没人会把我当掌上明珠。”

皮特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家人可真是瞎了眼了。”

我低下头，表示不好意思，但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图瓦。

皮特说：“你是个勇敢的女孩，丽芙卡，还很聪明，能够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好。”

我把我们从别尔基切夫逃出以及染上斑疹伤寒的经历告诉了他，还告诉了他爸爸妈妈被迫留下我一个人的原因。

“我可就没那么聪明了，”皮特说，“我学不来这么多语言。你的佛兰德语讲得比我还好，我在比利时可活了整整十七年呢！”

又说到语言了，图瓦。为什么他们总是对这种事大惊小怪呢？

“皮特，”我说，“你把我夸得太好了，可我知道自己没那么好。你说我很勇敢，那我就来告诉你什么叫做勇敢。我的安娜姨妈和我的小外婆才叫勇敢呢，她们敢留在俄国，敢顶着俄国人对犹太人的仇恨生活。她们也很聪明，比我聪明多了。在别尔基切夫，你得够聪明才能活下去。”

“至于我嘛，自从我离开别尔基切夫以后，生活就好过多了，就是和爸爸妈妈分开让我有点儿难受，好在一路上都遇到了很多好心人。不，我没那么勇敢，皮特，如果我够勇敢的话，我就留在俄国了。”

“可能吧，”皮特说，“你的那些留下来不走的亲人可能是很勇敢，可他们够聪明吗？”

“我的表姐图瓦非常聪明，”我对皮特说，“是她自己要留下来的。”

“我头脑简单，”皮特说，“我没法儿像你那样学说其他国家的语言，我就这么随着船在大海上走来走去，我懂的不多。可是，丽芙卡，在我看来，你真的很勇敢，也很聪明。”

说完，皮特弯下腰，亲吻了我，就吻在我的唇上！图瓦，一个温暖的吻，我还感觉到他柔软的金色胡子轻拂我的脸。

在那一刻，我只希望这艘船永远到不了美国，好让我跟皮特可以一直航行在这片宽阔的碧蓝海洋上。

当我抬起头看皮特的时候，他脸红了。“我、我……要回去干活儿了。”他结结巴巴地说，然后就急匆匆地走了，只剩下我在甲板上。

我不明白了，我究竟做了什么呀，吓得皮特要这么急匆匆地逃走。我究竟要变得多聪明才行啊，图瓦？我发现，我知道得越多，我就越糊涂。

我回到舱房里，打开了我们的普希金。我找啊找，想找到一首能描述我现在心情的诗。有时候，当我读着普希金的时候，我的心里会萌发出一种想写诗的冲动。我不知道自己敢不敢动笔。索尔常说，我的话太多，却没有内涵。其实有的时候我会有很强的表达欲，让我觉得，如果我不把脑子里和心坎里的想法写下来的话，我就会爆炸。

我很快就会抵达美国的纽约了，很快，就能和爸爸妈妈还有我的大个子哥哥——内森和索尔以及我不认识的几个哥哥——艾萨克、阿舍尔和鲁本团聚了。

在美国，也许，我会开始写诗呢。

再会，我的表姐。

丽芙卡

……但突然
一阵风暴皱起海的胸膛……
舵手和船夫一齐覆亡！
只有我这歌手，躲开凶险，
一阵雷雨给卷到岸上，
我还把以前的颂诗歌唱，
一面在阳光下，傍近悬崖，
把潮湿的衣服慢慢晾干。

——普希金

1920年9月21日

于大西洋上

亲爱的图瓦：

一路上，我已经失去了太多。但现在，我似乎还会失去更多。

我差点儿就在一场可怕的暴风雨中葬身海底了，但是我还活着。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我这样的好运气。

我们这艘船，在我登船的时候看起来是如此庞大、如此安全的一艘船，却差点儿被狂怒的暴风雨击溃。

夜里，大家正在酣睡，暴风雨突然袭来。那时我正在做梦，我梦见了一场反犹暴动，梦见哥萨克士兵骑着马，向我挥动着皮鞭，并举起了步枪。我听见了枪响，看见村庄陷入一片火海，而我则藏身于你家的地窖里，被烈火包围，吓得瑟瑟发抖。

我从噩梦中惊醒，却进入了另一个噩梦。我发现自己在睡梦被翻滚的巨浪从床上抛到了舱房的地板上。

我迅速穿好衣服，用颤抖的手系好头巾，然后打开舱门。虽然还是夜晚，但天色却呈现出一片病态的暗黄，仿佛人的皮肤上很久未消的瘀伤。我一路跌跌撞撞地向甲板走去，轮船在翻腾的海洋中颤抖，有两次，我脚下的地板忽然下降，把我狠狠地摔在地上。

甲板上乱成了一团。昨天看似温柔的大海，此刻却像饥饿的猛兽一样，张开血盆大口扑面而来，冲击着船舷。

水手像蜘蛛一样，在暗黄的天空下爬上爬下。他们在呼啸的狂风中相互喊叫着，提醒着彼此的位置。皮特，我的皮特，他此刻正抓着一根柱子，一个大浪打过来，砸在他的肩膀上。

俄国的所有恐怖记忆这时全涌上了我的心头。在俄国，排犹暴动令人胆战心惊，俄国佬逐家逐户地驱赶犹太人，烧光我们的房子，闯进商店屠杀我们。但眼前的这场暴风雨，绝不比大屠杀温和。

我的胃在绞动，我要吐了，于是我跪到地上艰难地爬行到船边。船在翻滚，我的胃也跟着翻滚。我抓住围栏，吃力地站起来，我不想吐在身上，弄污了衣服。船陡然下降，我一头撞到了金属栏杆上。

这时有人来到我身后，把一张毯子裹在我的肩膀上。

“皮特！”我大喊。

我才发现，浪早已把我打湿了。

“快过来，丽芙卡！”皮特在风中叫喊，“别站在船边！”

我开始颤抖起来。我发现嘴里有血，一股冷冰冰的金属般的血腥味直入鼻腔，让我恶心得胃里翻江倒海。我挣脱开皮特的手，冲到栏杆前，把我胃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吐到了海里。

我还没吐完，海水如一堵墙一样向我迎面压了过来。皮特一把抓住我的腰，把我从船边拉开。海水从我们头顶上砸下来，把我们砸倒在甲板上。

海水从甲板上退去，把我的身体也吸走了，往船边拖。图瓦，多亏皮特紧紧抓住了我，我才没被海水带走。是他救了我一命。他一直抓着我，直到那个大浪失去力量，完全退去了，他才松手。然后，趁着下一个凶猛的巨浪还没袭来之前，他扶着我站了起来。

“跟我来。”他一边领着我往舱口走，一边喊，“快！待在货舱里，等暴风雨停了再出来！”皮特在狂暴的风中大吼。

我顺着楼梯往下，抬起头，想再看我的朋友一眼。湿发紧紧贴着皮特的头，水顺着他的衣服流淌而下。

“皮特，”我大叫，“你要让我待在简陋的货舱里受委屈，是吗？”

皮特哈哈大笑。“要勇敢，要聪明！”他低着头对我大喊。风在他身边尖叫。

“你要当心，皮特！”我喊道。

“知道了，丽芙卡。”他回答。

我听得出他镇静的声音底下深藏的那份恐惧。我顺着楼梯踉踉跄跄地往下走，他的声音持续地在我耳边回响。

当我走下楼梯时，才发现货舱里早已聚集了很多乘客，大家互相偎依着。此时，我们依然平等，我们同样都是那么可怜，同样性命堪忧。

所有人都吐了，我也吐了。货舱里很臭，比一大摊发酸的牛奶还要臭。

女乘客们被晃得前仰后翻，哭成一片。男乘客们捂着肚子，叫苦不迭。我的心一直悬着，替皮特担心，替其他人担心。图瓦，当时我甚至以为我没法儿活着与我的家人团聚了。

如果普希金在我身边，我会把它打开，翻到夹着扫帚麦秸做的金色大卫之星的那一页，向它祈求平安。但普希金在上面，在我的舱房里，我拿不到。

我们在货舱里发抖、流汗、干呕，就这样足足熬了三十六个小时，直到轮船重新恢复了平衡。终于，舱门打开了，我们一个接一个地爬出了货舱。

船上的甲板已经不是原来的甲板了，以前固定在甲板上的，现在全被扯烂了。那架钢琴也被甩到一面墙上，摔了个粉碎。

甲板上的椅子大多都不见了，被硬生生地掀走了。甲板上留下的只是些扭曲螺钉，表明这些椅子真的曾经存在过。舞池瓷砖上所残留的，就只有从海里卷上来的一层厚厚的污秽物了。

一位水手摊在甲板上，从头到脚都捆着纱布，不住地呻吟。我的心里咯噔一下：他该不会是皮特吧？图瓦啊，要是我知道皮特在哪里，那该多好呀！

我跑到那个水手身边，然而他不是皮特。

我问他是否需要我帮忙，他没有回应。

其他水手有的一瘸一拐的，有的扎着绷带。我到处寻找皮特，但没有他的踪影。

最后我拦住了一位高级船员。

“您看到一个叫皮特的水手吗？”我问，“求求您！我知道您很忙，可请您告诉我到哪里能找到他，好吗？”

那个船员低头看着我，然后伸出双手，扶着我的肩膀——爸爸告诉我泽布舅舅死讯的时候，也像他现在这样扶着我的肩膀。“在暴风雨中，我们有一位水手坠海了。”他说。

“皮特？”我轻轻地问。

那个船员点点头。

图瓦，我仿佛瞬间窒息了。我眼前一黑，耳边“嗡”的一声，就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舱房里的，我哭了。自从离开别尔基切夫，这是我头一次哭。这多灾多难的一年里积存在我心底的泪水在那一刻全都涌了出来，我哭得好伤心啊！

皮特，他说过我很勇敢……要是现在他能看到我，他会说什么呢？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我为皮特放声大哭，也为自己放声大哭，怎么也无法停下来，我也不想停下来。

我哭呀，哭呀，直到眼泪哭干。然后我就变得异常平静了，就像暴风雨过后的大海那样平静。

·　·　·

我坐在舱房里，等待着。我们的船发出了紧急求救讯号。我们这艘船的蒸汽动力停止了工作，船没法儿走了。轮船的引擎声好比心脏的跳动声，现在心脏停了，引擎声也消失了。

我们必须等待别的船回应我们的讯号，然后把我们拖往美国。我祈祷，我希望在有轮船赶来救我们之前，别再来一场暴风雨。要是再跟大海搏斗一回，我们铁定活不下来了。

图瓦，突然间，我感到我们是多么脆弱——不仅是犹太人，而是所有的人类。我的脑袋里已被你们的形象填满——你、安娜姨妈、露丝外婆，还有爸爸和妈妈。我仿佛看到了露丝外婆坐在长长的房子的角落里，依偎在她的小火炉前，用俄式茶壶小口小口地呷着茶。我仿佛看到了爸爸妈妈被一个叫美国的陌生国家吞没；我还看到了你，图瓦，你正透过窗口望着空荡荡的街道，那条引着我离开你的街道。到这样的生死关头我才懂得，我们的生命如此可贵，也如此短暂。我想回家。

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从安特卫普发给爸爸妈妈的电报上说，我会在今天抵达美国。但是此时此刻，我正坐在一艘一动也不动的轮船里，停滞在大西洋的中央。

如果爸爸妈妈来接我，发现我不在，他们会怎么样？他们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再来接我？我还能再见到他们吗？

我好累，图瓦，这一个接一个的劫难把我弄得身心俱疲。此刻，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当初我留在别尔基切夫就好了。

再会，我的图瓦。

丽芙卡

……于是思想在脑中大胆地波动，
韵律随着它的起伏轻快地驰奔，
我的手忙着去拿笔……

——普希金

1920年10月1日

于进入纽约港的途中

亲爱的图瓦：

今天我们便会到达埃利斯岛⁽¹⁾。今天，我就能见到妈妈再次闻到她手上酵母粉的味道啦，就能让爸爸的黑色胡须再次把我的脸蛋儿扎得痒痒的啦，就能再看到内森带着酒窝的笑容，也再能看到索尔那一头凌乱的鬈发啦；今天，我还能见到我的哥哥阿舍尔、艾萨克和鲁本。

我迫不及待地戴上了我最漂亮的帽子——那顶有着黑色丝绒带褶边、天蓝色丝绒衬帽檐的帽子。我希望妈妈看到我这顶帽子后不会再介意我的光头。我把爸爸的祈祷披巾塞进了我的背包，把妈妈的金项链挂在脖子上。

船长说，他的公司已经通知了我的家人，他们现在正在那边等我。到了埃利斯岛以后，我必须先经过体检和评估，才能跟爸爸妈妈回家去。爸爸在信里提到过埃利斯岛。

他在信中说，在埃利斯岛上，你既进了美国，又没进美国。埃利斯岛是一条分界线，隔开我的过去与未来。在我没越过这条线之前，我仍然是一个无家可归的移民，但一旦我离开了埃利斯岛，我便成了一个真正的美国人。

爸爸在信里还说，在埃利斯岛上我会被问到很多问题，我必须花点儿时间一一认真作答。这有什么好怕的呀？回答问题正是我的拿手好戏，即便他们问我一千个问题，爸爸妈妈也一直会在我的不远处等着我，我亲爱的爸爸妈妈。

一周以前，我以为我们这艘船永远也到不了美国了。我们在海上漂流了好几天，孤立无援，一边漂，一边等着别的船过来拖我们走。我在船上努力帮着做清洁，我做的都是皮特生前做的工作。

然后，拖船来了，它固定好缆索以后，花了好长时间才完成两船交换。我本以为我们这艘船动不了，终于，船还是动了，但那艘船拖得太慢了，我游泳去美国都比这快呢。

在俄国的时候，想到美国我只感到兴奋和刺激。现在，美国却具备了很多重要的意义，美国不再只是一个逃难的落脚点，它还是一个重新开始的地方。

我想，在美国，一个女孩越聪明，她的生活就会过得越好。

图瓦，很快，我便会到达这个国家。我希望有一天你也能来。

再会，我的表姐。

丽芙卡

又及。写完这封信后，我突然听到甲板上一片欢呼声。我走出去一看，发现所有乘客全都靠在船的一侧，抬头仰望着自由女神像。图瓦，自由女神像是一座巨大的女神雕像，她站在海港的中央，举着明灯，照耀着我们前进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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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位于美国纽约，是当年各国移民进入美国的通关入口。

……伸出手来吧。我就来看你
在天气晦暗的九月的开头……

——普希金

1920年10月2日

于埃利斯岛

亲爱的图瓦：

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你讲述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到现在我都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我想，要是我在信里写下来，也许能帮我理出头绪，想出一个办法来。

他们没让我入境，他们把我扣留在埃利斯岛上，让我住进了一个治疗传染病的医院里。他们不让我跟爸爸妈妈走，他们甚至都不让我和爸爸妈妈见上一面。图瓦，我去不了美国了！

上岸后，我和其他数百名乘客一起，待在一个宽敞的大厅里，我坐在长凳上等着叫我的名字。

我等了好久，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爸爸妈妈。我片刻不停地在人群中搜寻他们的身影，搜寻妈妈的黑色秀发，搜寻爸爸的大胡子，但我没找到。人群里有很多大胡子，有很多黑头发，但他们都不是我的爸爸妈妈。

终于，有人叫我名字了，但他说的话，我半句都没听懂。我太紧张了，而他的英语说得又太快，比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的女士讲得快多了。他们给我找来了一个翻译。他们让我回答问题，再从书上读几段话，以证明我智力正常。但他们一直不批准我入境。

有医生来替我体检，他脱掉了我的帽子，我漂亮的帽子，就像俄国卫兵摸我头发或波兰医生检查我的身体时那样，这个美国医生脱掉我的帽子时，让我感到了同样的不快。但跟前两次一样，我也只能乖乖听话。

第一个医生叫来了另外一个医生，他们飞快地说着话，不时看看我的头顶，最后他们摇了摇头。然后，他们叫来了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人，他那副眼镜的鼻梁架暗哑无光，上面印有拇指指纹。那眼镜总往下掉，他不得不频繁地把眼镜往细长的鼻梁上推。

“怎么啦？”我扯着这几个医生的袖子问，没人回答我。第一个医生用粉笔在我肩膀上做了一个记号，然后指了指羁押着被扣留人员的笼子。

被扣留的人是不受美国欢迎的移民，他们得一直待在岛上，听候政府发落。被扣留的人都是些罪犯和弱智。我可不是罪犯呀，也不是弱智，我不能跟他们待在一起！

“你们为什么不让我走？”我用意第绪语问，“为什么要把我跟这些人放在一起？我不要留在这里，我是要去美国的。我都已经到美国来了。”

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的一位女士来了。这位女士的个子也很小，跟安特卫普和华沙的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的那两位女士一样，不过她头上却顶着一个红色的发髻。

“好啦。”她说，“先别这么激动，你冷静下来，我才能帮你。”

她跟医生聊了几句，又跟戴眼镜的人聊了几句。我看到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失望，当她向我走来的时候，我看得出来情况不妙。

她用意第绪语对我复述了医生说的话：“你得留在传染病医院观察，因为你在欧洲患过癣病。”

“他们治好了我的癣病啊！”我喊道。

“法尔盖特先生，也就是戴眼镜的那位，他说必须确认你的癣病已经彻底根除，才能让你入境。”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的女士说，“可能只须留院观察一到两天。”

“一到两天？我现在就必须和爸爸妈妈见面！我的文件上说我的癣病已经治好了啊！”我喊道，“为什么他们不相信我的文件？为什么一定要我等？”

“他们担心的还不止是癣病，”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的女士说，“还有你的头发。”她用手背轻轻扫了扫我的脸蛋儿。她的下巴上长了一颗棕色的疣，疣上还长了几根红色的汗毛。我躲着她向后退了一步。

“我的头发？”我问。我下意识地拽了拽黑丝绒帽子，把它往下拉到几乎把耳朵全都盖住了。

“那几个医生担心你的头发。”

“为什么？我的头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问。

“他们觉得这个问题至关重要。”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的女士说，“就算你的癣病根除了，但如果你的头发长不出来，丽芙卡，那美国政府就不得不为你担负社会责任。”

“什么意思？社会责任？”我问。

“意思是，美国政府担心他们需要负担你下半辈子的生活。”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的女士说，“没有头发，那你就成了不受社会欢迎的移民。他们觉得，没有头发你就找不到丈夫照顾你，那么，照顾你的责任就不得不落到他们身上。”

她说的话让我难以置信。

“有些犹太妇女会有意把头发剃光，”我说，“这是犹太律法里写的，光头不是罪过啊。”

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的女士叹了一口气。

“你的意思是，这个国家不让我进去，只是因为他们担心我长大以后嫁不出去？”

“你说得对。”

“没有头发也能做个好妻子，不是吗？”我问，“犹太妇女也常常戴假发啊。我也可以戴顶假发，一样能做个好妻子。”

“你还是小孩子。”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的女士说，“事情没那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我说。

她说：“规矩就是规矩，丽芙卡，我也没办法。如果你的头发长不出来，他们就会把你遣送回去。”

这正是问题的所在，都快一年了，我的头发一直没长出来，难道现在说长就长吗？

图瓦，我想，说到底还是你错了。你说女孩不能靠外表，聪明才是最重要的，但在美国，外表更重要。而且，如果光看外表的话，我就只好被遣送回去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再会。

丽芙卡

……我的路是凄凉的。呵，坎坷的未来！
你汹涌的海洋只给我辛劳和悲哀。
然而，我的朋友，我还不愿死去；
我要活着，好可以思索和苦痛……

——普希金

1920年10月7日

于埃利斯岛

亲爱的图瓦：

我在这里待了一个礼拜了。这个地方还不错，真的，我已逐渐适应了。我所在的这个病房里挤满了人。一个礼拜前他们把我安排到这里时，他们让我选择，我可以选择与其他女病人同睡一张病床，也可以选择自己一个人睡一张婴儿床。于是我说：“我要婴儿床。”

婴儿床太短，躺下时，我的脚都从床尾伸出去了，可这总比跟我不认识的人同睡一张床要强，而且这些人身上还带着我不想染上的病呢。所以，个子小也有个子小的便利。

医院里的人实在太多了。两天过后，我就从这个病房转移到了另一个病房。在新病房里，我可以一个人睡一张病床了，而不是婴儿床。

索尔来探望过我，不过他们告诉他的是我原来的病房，结果他没找到我。所有人都找不到我，于是他们又让索尔回去了。

索尔是我近一年来听到的第一个亲近的名字，所以，就算只有索尔一个人来我也知足了。能见到索尔我已经很开心了，可是他们竟然让他回去了。

等他们终于发现我已转移到另一个病房的时候，他们没让我回原来的病房，还让我留在那里。在新病房里，有一个护士对我特别好。

她就是宝文护士，有时候，她会带我去她的房间里。她的房间在埃利斯岛另一边的一栋楼房里，要搭小船才能过去。我有时会帮她整理房间，但大多数时候，我到她房间只是为了吃糖。她的房间里总备有很多糖果，虽不如比利时巧克力好吃，但味道还是很不错的。我很喜欢到她房间里去玩。

我现在对英语更有感觉了。我常常跟着护士和医生巡视病房，仔细听他们说话，甚至还能为来自波兰和俄国的病人翻译几句呢。虽然我只能翻译一些简单的句子，但护士和医生看我能帮上忙，似乎都很高兴。

这里有一个来自波兰的小宝宝，是个孤儿，她妈妈患斑疹伤寒死了。我已经患过这个病，不会再被感染，于是我便帮着护士照顾她。这个小家伙长得太漂亮了，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头上没有头发，和我一样，秃着。她不哭不闹，我时而抱抱她，时而摇摇她，给她唱犹太摇篮曲，还给她讲故事，背诵普希金的诗给她听。她有时候会让我想起波兰火车上的那个小宝宝。

除了照顾小宝宝，我在这里还有一个任务呢。

一天晚上，在饭厅里，有一个小男孩坐在我的对面。我看不出来他患了什么病，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把他扣留在这个医院。这个小男孩很瘦，脸色苍白，还有黑眼圈。我看着他的眼睛，脑海深处似乎触发了某些事、某个人的回忆。但我实在太饿了，没再多想。

随后，他们开始分发食物。食物不错，而且分量很足。无数双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一只只盘子从你的手上传到他的手上，人们把食物从大盘子里舀到自己的小碟子里，饭厅里一片忙碌。但这个小男孩却无动于衷地坐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装着食物的大盘子从自己眼前传过去。

我往自己的碟子里盛了一些土豆、几片肉、几块胡萝卜，还有一块面包。那个男孩盯着我的碟子，他自己的碟子里却空空如也。

“你怎么啦？”我用意第绪语问道，“干吗不吃东西呢？”

他没回答。

“吃啊。”我用英语说。

还是没回答。

“拿些东西吃吧。”我用俄语说道。

这时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听得懂俄语，但听不懂意第绪语？”我说。

这时我才知道，这个男孩是个小俄国佬。图瓦，这个人，坐在我对面的这个人，就是我们为什么要离开俄国的原因。他，就是我为什么不得不与家人分开，为什么那么长时间被迫孤独一人的原因。为什么我会患斑疹伤寒？为什么我会掉头发？为什么泽布舅舅会死？为什么你们所有人的生命都要受到威胁？答案就坐在埃利斯岛医院的饭厅里，就坐在我的对面！

我告诉自己，不要去看他，我不想和他产生任何瓜葛。可他就在我对面，这个小俄国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拳头的苍白的手，然后又抬起头，用那双眼睛看着我。

这时我想起来了，他简直就是火车站那个卫兵的缩小版，就是那个眼睛像绿色浮冰的俄国卫兵。我不想理他，我一点儿也不想理他！

但人总不能饿死啊，图瓦，一个小男孩就更不应该挨饿了，他大约才七岁吧。

“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所以吃不下饭？”我用俄语问。

他摇头。

“如果你不肯吃饭，”我对他说，“他们就会赶你回去。”

他点头。

“你想回去吗？”我问。

他又点点头，这时他的眼眶湿润了。

“那你就告诉他们你要回去啊！”我喊道。

如果我回去的话，他们会把我杀死。而这个男孩的爸爸、叔叔、表兄、堂兄，还有邻居，他们都是俄国佬，发动种族骚乱的、要把我杀死的就是俄国佬。

荒唐的俄国佬！

但他可以留在这里，他能留在美国，他身上什么毛病都没有。俄国，美国，他可以任意选择，他在哪边都不会受到迫害。但为了让他们把他遣送回国，他竟然主动挨饿！

周围的人都在吃饭，那个男孩坐在自己的空碟子前，泪珠滑下了他的脸庞。

我讨厌他。我讨厌他的身份。

但我也讨厌看到他哭，他不过是个小男孩而已。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伊利亚。”他的声音又薄又尖又细。

“伊利亚，”我说，“要是你什么都不吃的话，你的身体会变得很差，就算他们把你送回去，还没熬到家你就会死掉。所以你必须吃一点儿。”

我站起来，想找些食物舀给他，但装食物的盘子已被一扫而空了。

我能怎么样呢？他还是个小男孩，一个饥肠辘辘、担惊受怕的小男孩。于是我拿起自己的碟子，把我自己的食物拨了一些到他的碟子里。

“吃我的吧。”我说，“你可别让我白挨饿啊。”

他舀起一小块胡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他把别的食物都一一塞进嘴里吃起来，越吃越快。

“慢点儿，”我说，“吃太快会肚子痛。”

他把自己碟子里的东西都吃光了，我又分了一点儿给他。

我对这个小俄国佬，对我们民族的敌人大发善心，这样也许不太明智。

但是，图瓦啊，他只不过是个饥饿的小男孩而已。这么久以来我的心情一直都很压抑，照顾他让我感觉好多了。

从那次以后，我就多了一个小跟班，我到哪里他都拉着我的裙摆跟着我。我摇波兰小宝宝的时候，他就坐在我身旁，不过我不准他靠得太近；我去饭厅吃饭，他就挨着我坐下。他就像我的影子一样，时时刻刻出现在我身边。

护士笑我，她们叫我小妈妈，我并不介意。

你的表妹在照顾一个小俄国佬，你会怎么想呢？你的表妹跟这么一个小孩交朋友，你大概会觉得她蠢透了吧？我知道妈妈一定会不高兴，她讨厌所有关于俄国的东西。等她来探望我的时候，我得想个办法跟她解释。

唉，图瓦，我多么希望妈妈能快点儿来看我啊。

再会。

丽芙卡

……削瘦，刮了脸——却还有活力；
……还有梦，和甜蜜的安静……

——普希金

1920年10月9日

于埃利斯岛

亲爱的图瓦：

终于，我见到一个家人了。在此之前，我差点儿就怀疑他们是不是根本就不在美国，我差点儿就以为他们是不是遇上了什么可怕的意外，却没有人来告诉我。我还想，是不是美国人把他们绑架了，囚禁在某个地方，我永远都见不到他们了。

但索尔终于来了，他逃学到医院看我来了。

“妈妈和爸爸还有其他人都抽不出时间，”他用意第绪语说，“他们都要工作，所以我想还是我来吧。”

图瓦，当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变得好高大、好帅气——我差点儿就哭了出来。

但我不能让索尔见到我哭——他站在门口，往病房里面张望，寻找我。

“索尔！”我大声喊出来，向他奔过去，张开双手紧紧抱着他。

他把我推开，低头看着我。“丽芙卡？”

“你干吗？”我问，“连自己亲妹妹都不认识啦？”

他吞了一下口水，我看到他的喉结在他粗壮的脖子里上下移动。

“你样子变了。”索尔说。

我摸了摸扎在光头上的头巾。“我的头发，”我说，“好久以前就掉光了。”

“不，我不是说那个，”他说，“我记得你的眼睛没那么大呀。”

“我的眼睛一直都这样啊，索尔。”

我拉着哥哥的手，带着他走进病房。我很庆幸索尔来探望我的时候我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张床。要是让他知道我睡婴儿床，那我可就羞死了，他会拿这个取笑我一辈子的。

“来，我带了样东西给你。”

索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香蕉，眼睛里流露出狡黠的神色。

我接过香蕉，剥开皮，准备大口咬下去。这时我想起在摩奇夫时他曾经把食物分给我吃的情景，于是我把香蕉凑到他嘴边，让他咬第一口。他摇摇头，狡黠的眼神消失了，看起来还有点儿失望。

“你怎么啦，索尔？”我问。

“你是怎么知道要这么吃的？”索尔问，“你怎么知道香蕉要剥皮吃？在俄国我们都没见过香蕉呀。”

我笑了起来。“你就是因为这个失望呀？在安特卫普，香蕉多着呢，”我对他说，“还有巧克力，还有雪糕。”

“哦，”索尔说，“看来你也不算老土。”

“什么是老土？”我问。

“刚上岸的、连香蕉都没见过的人就是老土。”索尔说。

“哦，那我不是老土。”

索尔穿得像个公子哥儿。他下身穿一条灯笼短裤，上身套一件笔挺的衬衫，还有一顶棒球帽歪着扣在他的头上。他在我面前炫耀，想让我夸他衣服穿得好看，可他竟然想用一根香蕉来让我出丑。我的这个美国哥哥呀，我才不想让他知道我觉得他帅气呢。

当阿斯金医生巡视到我这间病房的时候，我用英语把索尔介绍给医生。

阿斯金医生说：“很高兴认识你啊，小伙子。”

索尔，我这个大个子哥哥索尔，他低头瞅着自己的大脚，居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都红到了耳根子上。

“索尔。”我用靴子踢了踢他的鞋，提醒他。

索尔还是没有说话。

“他也很高兴认识你，阿斯金医生。”我说完，转头看着索尔，“对吧，索尔？”

索尔点点头，阿斯金医生道了声再见，便出去了。

“阿斯金医生和我是朋友，”我继续用英语对索尔说，“你为什么不跟他说话呢？他人很好的，他还带连环画来给我们看呢。我们主要是看那上面的图，不过我能看懂一点儿文字。”

“你还看得懂英语？”索尔问。

“懂一点儿，”我说，“我每天都在学。宝文护士会教我，阿斯金医生在和法尔盖特先生讨论病人病情之前，也会抽点儿时间来教我。”

“你的英语，”索尔说，“说得很好。你在哪儿学的，丽芙卡？也是在安特卫普吗？”

“是呀，”我告诉他，“我在安特卫普学了好多东西。”

索尔歪着头看着我，说：“我的妹妹丽芙卡用一个礼拜就能说得像个美国人啦？”

“是九天。”我说，“我来这里九天了。”

“好家伙。”他说完，抬起手想揉我的头发，在俄国的时候他就常常这么做，当时我还是一头金色的鬈发呢。

不过，还没碰到我的头巾，他就把手缩回去了。

“我该怎么对妈妈说你掉头发的事？”他问。

“你就直说吧，”我说，“我的头发长不回来了，都一年了，一点儿没长，现在怎么可能说长就长？”

索尔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那么他们会送你回去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索尔高大、健康，在忙碌的病房里，他显得相当突兀。我对他笑笑，说：“索尔，如果我真的得回去，我就和露丝外婆住在一起，或者跟阿弗拉姆舅舅，还有图瓦和汉娜住在一起。这样我觉得也不赖啊。”

其实，索尔和我都心知肚明，我们逃出别尔基切夫，就是为了救他一命。如果我回去了，很有可能会因为他而送掉自己的命。

就在这时，伊利亚来了，他扭着身子钻进我的怀里。我用英语向索尔介绍伊利亚。“这是我的小伙伴，”我说，“他也来自俄国。”

索尔瞄到伊利亚从我的枕头底下抽出了普希金。伊利亚很喜欢听我念普希金，每到下午，病房四周比较安静，他喜欢选在这个时候让我念诗给他听。

“你手里是什么书？”索尔用意第绪语问伊利亚。

伊利亚没有回答，他看起来很怕索尔。

索尔从他手里把书夺了过去。

伊利亚的眼中闪过一丝怒火。

“伊利亚，”我用俄语说，“他是我的哥哥。”

伊利亚看看我，又看看索尔。这个小男孩很执拗，他想把书从索尔手里夺回来。在他们两人的争抢中，普希金掉到了地上。图瓦，我在安特卫普用扫帚麦秸折的那颗大卫之星掉了出来，在地上弹跳了两下，散开了。

伊利亚知道这小小的麦秸星星对我有多重要，每次他翻书时都会小心翼翼，可是现在……他看了看我的脸，眨巴了两下碧绿色的眼睛，跑出了病房。

“这个臭俄国小乡巴佬。”索尔说，“你怎么搞的，丽芙卡，干吗跟俄国佬瞎混？还有这本书，你赶快扔掉，这是俄国佬的书！另外，书里面写的这些鬼画符是怎么回事？”

“你别管，索尔。”我说着捡起书，把它紧紧抱在胸前。我很生气他把我的星星弄坏了，但也不仅仅是因为星星，在我的心底，还有些别的更复杂的情绪。

我说：“我要扔什么不要扔什么，你都管不着。”我的心伤透了。图瓦，在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对亲哥哥的爱还不如对伊利亚的爱。“这本书，它是我的——”

索尔又来抢书了，但我抱着书不肯放弃，书的硬封皮死死地顶着我的肋骨。

“你真的变了，丽芙卡。”索尔说。

“我没变，索尔。”我喊道，“我虽然和你们分开了，但我的生活总得继续向前走啊。自从你们把我一个人留在了华沙，我在很多方面都变成熟了。”

“可你还是我的小妹妹。”索尔说。

索尔乌黑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但也还燃烧着别的什么东西。我想起了皮特，想起了他对我说的那句话。他说过，我是我几个哥哥的掌上明珠。

我把手放在索尔的袖子上。“没错，我还是你的小妹妹，我们别吵架好吗，索尔？我一直一个人生活，我好寂寞。你都还没告诉我爸爸妈妈还有内森还有其他人的情况呢，留下来跟我聊聊天儿好吗？”

索尔表面上故作生气，但他还是重新坐了下来，我的床被他压得嘎吱作响。

“爸爸妈妈从早到晚都在服装厂里打工，”索尔说，“每天晚上回家，他们都会把几袋裤子扛回来，给它们缝褶边，每天都要缝到深夜。我也会帮忙，可我做到一半就会困得受不了，就回房间睡觉去了。”

妈妈和爸爸——拼命工作？我得帮他们的忙，难道这些美国人都看不到我家里多么需要我吗？

“内森呢？”我问。

“内森在面包店里打工。他早出晚归，回到家的时候衣服上总是沾满面粉。”

“那你呢？”

“我要上学。”索尔说，“爸爸说我必须接受教育，我倒情愿打工，可爸爸不准。丽芙卡，如果你和我们在一起，可能他会同意我打工，家里有你一个人上学就够了。可是……”

索尔没说完。关于我能不能与家人团聚并在美国上学这个话题，我对索尔一点儿都没有提及。我唯一的愿望就是与家人在美国团聚，但决定权只在法尔盖特先生一个人手里。

索尔说：“艾萨克和一个叫塞蒂的女孩结了婚。她叫塞蒂·切诺维茨，别尔基切夫的切诺维茨家的女儿。”

世界可真小啊，图瓦，我最年长的哥哥艾萨克从俄国千里迢迢来到美国，可他居然看中了一个同胞。美国这么大，他偏偏选中了我们同村的切诺维茨家的女孩。

“她长得很漂亮。”索尔说。

艾萨克和塞蒂还生了一个娃娃，男孩，名字叫艾伦。

“那我做姑姑啦。”我边拍手边说。不可思议吧？我成了丽芙卡姑姑啦。我迫不及待想抱一抱我哥哥艾萨克的宝宝。

“妈妈买新烛台了吗？”我问。

索尔说，妈妈和爸爸没钱买烛台，他们把挣到的每一分钱都寄给远在比利时的我了。我亲爱的家人啊，他们为我付出得太多太多了。

“没有烛台，那你们在安息日怎么点蜡烛呢？”我问。

“我们在安息日也工作。”索尔说。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妈妈和爸爸连安息日也得工作！

我打开背包，掏出钱袋。

“你的钱都是哪儿来的，丽芙卡？”索尔问。

“我存的，”我说，“爸爸寄给我的钱我都会存着。”

“爸爸把钱寄给你，是给你买吃的啊，丽芙卡，那你吃什么呢？”

“我反正有吃的。”我说。我不打算告诉他我都吃了些什么。

“索尔，我想让你把这些钱拿走，”我说，“替妈妈买对烛台。如果还有剩的，就留给爸爸妈妈用，这样他们就不用在安息日工作了。你听懂了吗，索尔？”

索尔答应我他会买烛台，也对弄坏我的大卫之星表达了歉意。然后，他就走了。他离开以后，我才又重新感觉到，自己是多么孤独。

图瓦，我此前从来没有见过我的哥哥艾萨克，他在我出生之前就逃往美国了。我这辈子到底能不能见到他和他的宝宝一眼，如今仍是未知数。你觉得呢？他们会不会把我送回去？他们会不会连我的小侄儿都不让我抱一抱就把我送回去？

再会。

丽芙卡

……人们常常诅咒秋季临末的日子，
然而我，亲爱的读者，却不能同意：
我爱她静谧的美，那么温和、明媚，
就像个孩子，虽然家里人嫌他顽皮……

——普希金

1920年10月11日

于埃利斯岛

亲爱的图瓦：

妈妈今天来了。

我那能干、美丽的妈妈来了。她抱了我、吻了我，我闻到她身上有洋葱、鸡肉、西芹和酵母粉的味道。我实在太高兴了，高兴得心脏仿佛像鸡蛋一样轻轻一敲就会裂开。

“妈妈，妈妈。”我不断呼唤着她，生怕一眨眼她就会在我的床边消失。

妈妈拿出一个小小的蜜糖蛋糕。“祝你十三岁生日快乐！”她用意第绪语说。

妈妈和我紧挨着在床边坐下，妈妈看着我把整个蛋糕吃完。吃完蛋糕后，我还把每根手指都舔干净。这蛋糕就跟我记忆中的味道一样好，这正是妈妈做的蜜糖蛋糕。

“给我说说安特卫普吧。”妈妈说。

我告诉她我和卡特琳娜修女、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的女士及公园里的吉婕尔之间发生的事，跟她描述了在船上遇到的可怕的暴风雨，还讲述了最后我们被其他轮船拖到埃利斯岛的经历。

“你的头发呢？”妈妈问，“情况真的很糟糕吗？”

妈妈拉着我来到窗户边，掀开我的头巾，检查我的头皮。我真的十分嫉妒她耳边卷曲的乌黑的长发。

她叹了一口气，把手放在我光秃秃的头顶上。

“别这样嘛。”我说着，把她的手拨开。

我小心翼翼地把头巾重新系好。

“要是你外婆在你身边就好了，”妈妈说，“你外婆应该能想得出办法来。”

“我也希望她现在能在我身边，妈妈。”我回答。

图瓦，我原本也很希望你能在我身边，但现在我已开始怀疑是不是不该劝你来美国了，来美国的人都必须是完美的人。我秃着头，而你弯着背。我们都不完美，我们在美国不受欢迎。

“这些美国人啊，”我对妈妈说，“真是不可理喻。他们说之所以把我扣留在这里，是因为我有传染病，不能入境美国，可他们又允许你来探望我。要是我真的有传染病，难道不怕我把病传给你吗？如果你染上我的病了，难道他们不怕你回去又把病传给其他美国人吗？你能到这里来，为什么我就不能到纽约去呢？有区别吗？根本没区别。这些美国人到底有多笨啊！”

“嘘，丽芙卡，”妈妈说，“会被别人听到的。”

我朝四周看了看，就算我周围真的有听得懂意第绪语的，也没有人在意我们的谈话。

“为什么像美国这样的大国，居然会因为一个犹太小女孩的头上没有头发而害怕？”我说，“妈妈，其实他们怕的是我这辈子找不到丈夫，好像我没有头发就嫁不出去似的。”

“能不能往你头上抹点儿什么东西，让头发长出来？”妈妈说，“要是爸爸在就好了，也许他能想出些办法来。”

“没用的，妈妈，”我说，“连爸爸也没辙。我这辈子恐怕就这样了。”

“丽芙卡，可是……”妈妈说。

然而她没再说下去。她还能说什么呢？

“别担心了，妈妈。”

妈妈从来都不擅长照顾病人，我们几个孩子生病的时候，通常都是爸爸在照顾我们。

“你吃得还好吗？”妈妈想知道这个。

“这里的饭菜很好吃。”

我没告诉她比利时的巧克力和雪糕其实更好吃。

阿斯金医生进来跟妈妈打了一声招呼，便出去和法尔盖特先生一起研究病人的病情了。

我正在给妈妈介绍安特卫普的市场，我的那个波兰小宝宝哭了起来。

“对不起，妈妈，我要到那边去一会儿。”说完，我离开坐在床边的妈妈。虽然我很珍惜与妈妈在一起的一分一秒，但那个小宝宝需要我。

我刚安抚好宝宝，一个发高烧的女病人就跟我要水喝。接着，病房里还有其他杂务等着我去处理，都是我每天会帮护士干的杂事。我干活儿的时候，时不时回头看看妈妈，生怕她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她没有消失，她坐在床上看着我忙碌。

“你就像你爸爸一样。”当我终于闲下来回到她身边时，她说，“还有你说英语的样子，丽芙卡，你总是很有语言天赋，你还没学会走路之前就已经会说话了，可我真想不到你学英语竟然也学得这么快。我到这里都一年了，连一个词都不会说。”

“我可以教你，”我对妈妈说，“如果他们肯让我留下来的话。”

“那个宝宝是谁？”妈妈问。

我拉着妈妈来到婴儿床边。

我说：“她是波兰来的。她妈妈患斑疹伤寒死了，她也患了斑疹伤寒，你看。”我指着宝宝身上的疹子给妈妈看。“我帮着护士照顾她。”

我发现，在妈妈探访期间，伊利亚一直与我保持着距离。平日里他总会像一颗饭粒那样黏着我，甚至连我抱抱宝宝他都会吃醋。

也许伊利亚或多或少也感觉到妈妈的某种态度吧。

图瓦，我知道我和伊利亚的友谊你能接受。阿弗拉姆舅舅也有非犹太裔的俄国朋友，但是妈妈爸爸他们一点儿也接受不了。

妈妈也许更能接受那个波兰宝宝，一个什么也不会说的宝宝。毕竟她也可能是犹太人啊，在波兰也有很多犹太人。不过伊利亚不是犹太人，他是小俄国佬，而妈妈爸爸对所有俄国的东西都恨之入骨。

图瓦，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我认为，自己身上与俄国有关的那部分，我不可能做到视而不见。我是犹太人，这没错，但我同时也是一个俄国人。我既是犹太人又是俄国人。除此之外，我还感受到自己身上的一些更为复杂的东西，远比民族国籍复杂的东西。

当我给伊利亚念普希金的诗歌时，我会观察他的脸。我发现能撼动我心灵的词句，也撼动了他的心灵。我们都为我们失去的某些东西而伤痛。

但他所受到的伤害却是我无法想象的。至少，我还有亲人。在俄国，在美国，我还有深爱我、接纳我的亲人，连索尔也肯接纳我，只是他表达的方式比较独特而已。

而伊利亚几乎没有亲人。在美国，伊利亚有个舅舅，打着三份工。他愿意接纳伊利亚，并非爱他，只是因为伊利亚长大后可以给他挣钱。我来这么久了，没见他舅舅来探望过他一次，一次也没有。这样的还能算是亲人吗？

可怜的伊利亚，他在俄国的好时光一去不复返了。伊利亚的妈妈在他两岁的时候就守寡了，她再嫁之后，伊利亚的继父不想要伊利亚，所以她才把他送到美国来。伊利亚不能回去了，就算回去了也不能跟亲人在一起。也许你和汉娜可以收留他——你们愿意收养一个俄国小男孩吗？

不行，当然不行。你大概会这么对我说，最明智的做法应该是帮助伊利亚适应美国的生活。除了在美国生活，他别无选择。

他是一个聪明的男孩，能把普希金的诗都铭记于心。我日复一日地给他朗读，现在他已经能自己阅读了。

我对他说：“伊利亚，你应该学着读英语，而不是俄语。你是要做美国人的。”

他用暴躁的眼神看着我。有时候，他显得那么无助。

伊利亚和我，我们被困在两个世界的夹缝里。伊利亚想回俄国，回到他唯一熟悉的地方；而我则希望进入美国。但是，我们两个都无法离开这座岛屿。

伊利亚现在肯吃饭了，他的黑眼圈也逐渐变淡了，但他还是那么瘦弱。不过我认为医生和法尔盖特先生更关心的不是他的健康，而是他的智商。

他们以为伊利亚是个弱智儿——因为他从不主动拿食物吃，他的食物都是我帮他放到碟子里的。而且，他也从不开口对人说话。他只对我说话，还得是没人在身边的时候。但他非常聪明，图瓦，一个能看懂普希金的七岁男孩，必定是一个聪明的男孩。我必须帮他想明白，他的生活就在这里，在美国，而不是俄国。我应该怎么帮助他呢？

图瓦，如果是你，你应该知道怎么帮助他吧？

我亲爱的表姐啊，我想念着你，就像汤想念着盐。

再会。

丽芙卡

……啊，忧郁的季节！多么撩人眼睛！
我迷于你的行将告别的容颜，
我爱自然间弥留的万种姿色，
树林披上华服，紫红和金光闪闪——
在林荫里，凉风习习，树叶在喧响，
天空笼罩着一层轻纱似的幽暗，
还有那稀见的阳光，寒霜初落：
苍迈的冬天远远地送来了恫吓……

——普希金

1920年10月14日

于埃利斯岛

亲爱的图瓦：

伊利亚今天给我惹了个大麻烦。当时，我们到医院里一个不常去的角落里闲逛，听到机器“嗒嗒嗒嗒”的声音。伊利亚很爱机器，他拖着我来到一个远眺海港的露台，一群工人正在干活儿。

我走近那些工人，其中一位说的英语单词都是我没听过的。我想妈妈应该不想让我学会这些词，但我还是充满了好奇。

突然，我发现伊利亚不见了。他从来都不会离开我半步，这么多个礼拜以来，他这是头一回在我的视线里消失。

我一边向露台跑去，一边喊着他的名字。这么小一个孩子是很容易翻过栏杆掉到海里去的呀。我从露台跑到走廊里，又折返回去，用俄语焦躁地咕哝着，那些工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我。

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把机器的噪音从我的心里摒除出去，这时，在寂静中，我听到了伊利亚那尖细的声音，他在喊叫。

我扭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那里有一排金属的厕所间，伊利亚的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我在其中一个厕所间里找到了他，他背对着我，一大堆白色的纸在他的头上飞旋，仿佛一只正要降落到他头上的白色巨鸟。

不过，那不是鸟，而是伊利亚在拉扯厕纸，一卷无限长的厕纸。他一边拉，一边疯狂地大笑。他大喊着：“纸！纸！”

我用俄语斥责他，叫他停下来。

“你到底在干吗，伊利亚？你要把我们都害死啊，你看看你浪费了多少纸！”

我拽着他的手臂把他拉到一边，然后手忙脚乱地把厕纸重新缠回去，免得别人惩罚我们。我一边缠，一边用俄语大声责骂伊利亚。

一个工人朝我们走来。他那只粗壮的手臂穿过我和伊利亚之间的空隙伸过去，一把摘下那卷厕纸，把它扔到海里。伊利亚扯下来的那部分像白色的尾巴从我们头顶飞过，消失在露台外。

那工人的表情，仿佛接下来就要把我们也扔到海里去。

危险！我拉起伊利亚撒腿就跑。我们跑得飞快，伊利亚的肩膀重重地撞到了墙上，我也没敢停下来安慰他。

“他要来杀我们啦！”我拉着他大喊，每隔几秒还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追上来。

“你以后不准这么干！”终于，我们回到病房，瘫倒在床上，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对伊利亚说。

宝文护士进来了，她看到伊利亚摸着自己的肩膀呜呜地哭泣。

“怎么啦？”护士一边检查伊利亚的肩膀，一边问。

“你保证不会告诉法尔盖特先生？”我问，“你保证不会让他把我们送回俄国？”

“告诉我吧，丽芙卡。”护士说。

“伊利亚把厕纸扯下来了。”我说，仿佛伊利亚犯了一个很大很大的错误。

“厕纸？”护士问，“你在说什么呢，丽芙卡？”

我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宝文护士哈哈大笑起来。

“这不好笑。”我对她说，“在俄国，浪费纸是一个严重的罪行。”

“在美国可不是哟，丽芙卡。”宝文护士说，“这里纸多着呢。厕纸，报纸，各种各样的纸。别担心，我们不会为了一卷厕纸就把你送回俄国的。”

她让我告诉伊利亚，他的肩膀没什么大问题。不过伊利亚也已经不哭了。

宝文护士笑着走了。

她对我笑的时候，我有一点点像是受辱的感觉。可是，如果纸在这里并非那么矜贵，那我这么大惊小怪也许是有点儿可笑吧？也许吧。宝文护士说的那些取之不尽的纸，也许我也可以拿一些来用，在上面写字。

伊利亚从我的枕头底下抽出普希金，放到我手上，让我给他读。

我说：“不，不要普希金了，我要自己写诗。”

图瓦，你还记得吗？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我要试着写诗吗？是的，我已经写了几首了，就写在我们这本书的后面几页里。写下给你的信和我自己的诗之后，这本书已经没多少空白了，但我仍然不停地写，有几首甚至还是用英语写的。这些也不是什么漂亮的诗，大多都不押韵，可我照样继续写。我把俄国，把露丝外婆，把你和汉娜，把来到美国和埃利斯岛后的生活，都写进诗里去。

我问宝文护士能不能给我点儿她说的那种纸，她给了我一些。

虽然不是很多，图瓦。但这些纸足够我把心里想说的话都写下来。我带着这些纸和普希金来到医院外面，伊利亚一如既往地如影随行。

岛上风光如画，海港的对面耸立着栋栋高楼，如巨人卫兵，阻隔着我与爸爸妈妈相会的路，我担心这些卫兵永远也不会让我过去。但即使心存这种恐惧，我仍然无法否认这个地方是如此的漂亮。

这里的树叶也和别尔基切夫的一样，正在变换着颜色。大雁从天上飞过，一边鸣叫着，一边变阵排列，一会儿“一”字，一会儿“人”字，在湛蓝的天空中飞越自由女神像。阳光洒落在我的肩膀上，让我备感温暖，秋天的气味挑逗着我的鼻孔。

我的诗自然写得不如普希金漂亮，但它们能使我心境平和。伊利亚也很喜欢我的诗。他让我读我写的诗给他听，一遍又一遍。有听众的感觉可真好啊。

你没想过我会成为一名诗人吧？你没想过吧，图瓦？这样的我算是聪明的吗？

再会，我的表姐。

丽芙卡

……对于你，他也已经死去。
遥远的爱人呵，请接收
我这深心道出的珍重，
一如寡妇对她的亡人，
一如无言地拥抱一个同志，
别了，他随着就被幽禁。

——普希金

1920年10月21日

于埃利斯岛

亲爱的图瓦：

染了斑疹伤寒的那个宝宝，也就是三个月前我来到这里就一直在照顾的那个宝宝，今天早上，当我来到她的婴儿床边时，图瓦，我发现她已经死了。

她是昨晚走的，走时孑然一身。她那双乌黑的眼睛能把我看穿，她望着我的眼神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我还记得她是怎样抓着我的手指紧紧地握着小小的拳头，仿佛要把我的力量挤进她的身体里。我十分乐意把我的力量传给她，把我所能给的毫无保留地全给她。可惜还不够，图瓦，我深深地爱着那个小宝宝。

法尔盖特先生进来了。他说他已经通知了我的家人，明天他便会对我的去留作一个决定，所以，明天我便能知道我将何去何从。法尔盖特先生也通知了伊利亚的舅舅。

我很害怕，图瓦。现在把我与别尔基切夫隔开的已经不止是海洋了，在我心底，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我回不去了。

雪上加霜的是，大概一天之前，我的头皮又开始发痒了。我很害怕，不敢揭开头巾，因为我不想再看见头上又覆盖着疮痂。

也许，原来的癣病并未痊愈。如果他们检查出来了，一定会把我遣送回去。

图瓦，我当初就应该像你一样，别来美国，留在俄国，这本来就是一个最明智的决定。一想到我要横渡大洋，穿越欧洲大陆，途经波兰，再回到别尔基切夫……我又怎能承受得住这种折磨？

还没能踏足美国一步便要离开，明知道妈妈、爸爸和我的几个哥哥十分需要我，可我还是得离开他们……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就算我走得了那么远的路，就算我能回到别尔基切夫，就算回去后那些俄国人不把我处死，我也不可能再住在别尔基切夫了。我已经看到了那么大的一个世界，就不可能再回到别尔基切夫去！

再会，图瓦。

丽芙卡

……沉重的枷锁会被打断，
牢狱会颠覆——而在门口
自由将欢笑地把你们拥抱，
弟兄们把利剑交到你们手。

——普希金

1920年10月22日

于埃利斯岛

亲爱的图瓦：

这将是我在埃利斯岛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了。今天所发生的一切真是难以置信，让我不知该从何说起。

今天早上醒来时，我的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乱麻。昨晚，我让伊利亚睡在我的身边，因为我知道，今天过后，无论发生什么，这都将是我和他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晚上了。

我们好久都没睡着，在黑暗中窃窃私语。我告诉他，让他不要害怕美国；告诉他，在美国他会结交很多新朋友；告诉他，他的舅舅会爱他、照顾他；告诉他，在俄国，他永远只能是一个乡下孩子，一生一世都不会改变，他可能会步他爸爸的后尘，英年早逝，留下一个小儿子在这世上举目无亲；告诉他，在美国，他长大后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他会娶妻生子，一直到老，然后亲眼看着自己的孙子孙女出生。

他说，如果我肯嫁给他的话，他就会留下来。

这句话让我不禁会心一笑。幸好周围一片黑暗，他看不见，不然他会以为我是在取笑他呢。

这些日子以来，关于美国的方方面面我已经了解了很多。就在几天前，我还为伊利亚浪费厕纸的事生气呢。现在回头看，我只觉得可笑，因为我已经懂得了很多很多。

然而，今天早上醒来后，看着蜷缩在我身边的伊利亚，心里不禁在想，我学会了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我哪有机会留在美国呀？我不仅没有头发，而且连癣病也复发了——我每一秒都要提醒自己：不要伸手去挠头上的癣。

美国就在伊利亚的手边。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俄国。

能决定我们去留的人是法尔盖特先生。他走进病房旁的一间小办公室里，先喊了伊利亚的名字。

伊利亚攥着我的手，拉着我一起走进办公室。法尔盖特先生和阿斯金医生一边检查他的身体，一边讨论他的情况。法尔盖特先生发现，伊利亚的体重比以前增加了。

伊利亚的舅舅就坐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他瘦小的身材，纤细的金发，还有那暴躁的眼神，都和伊利亚一模一样。

我的家人，我那可爱的一家人，我的爸爸妈妈、索尔、内森、阿舍尔、鲁本、艾萨克和塞蒂，还有小宝宝艾伦，今天都来了。我多么渴望和他们团聚啊！我看着他们每一个人，把他们的脸孔牢牢记在心里。我的哥哥鲁本、阿舍尔和艾萨克，虽然我从没见过他们，但在一群陌生人当中，我一眼就能把他们认出来，因为艾萨克、阿舍尔和爸爸简直是一个模子出来的，而鲁本则跟我十分相像。

他们刚到的时候，我一一与他们拥抱、亲吻。

我小声地问索尔：“你买烛台了吗？”

他说：“买了，丽芙卡，不过我还没给妈妈。”

“你想等到什么时候啊？”我问。

索尔耸了耸肩。

但现在，我只能与我的家人隔空相望了，因为伊利亚这边需要我。

伊利亚的舅舅蜷缩在我庞大的家族旁，形单影只。宝文护士从他身前经过时，带起轻轻的一阵风，把他高高的额头前的一束头发吹起。他把帽子拿在手里，手指沿着帽檐把帽子旋转了一圈又一圈，肩膀一直耸起着。在我眼里，他这副模样似乎比伊利亚更显得无助。

法尔盖特先生说：“这个男孩有智力低下的迹象，他不懂得自己吃饭，也不会说话。自从你上一次复查之后，他的情况有什么改善吗，阿斯金医生？”

阿斯金医生说了一大堆，但他说得越多，就越显示出他对伊利亚根本一无所知。

他坚信伊利亚是个弱智儿。

伊利亚读得懂普希金，他很聪明，因为他认为只要不吃饭，自己就可以被送回俄国。他根本不是弱智儿，他们不能把他送回去啊。

法尔盖特先生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向前探着脑袋，盯着伊利亚。

“你会说话吗？”他用英语问伊利亚。

伊利亚直视着法尔盖特先生的眼睛，不说话。

“他听不懂英语。”宝文护士说。

法尔盖特先生点点头：“找个翻译吧。”

“我来翻译。”我自告奋勇。

法尔盖特先生透过眼镜看着我。“问问这个孩子会不会说话。”法尔盖特先生说。

“说话呀。”我用俄语对伊利亚说。

伊利亚对我瞪起了眼睛。

“伊利亚，说话！”

伊利亚缓缓地摇了摇头。

“去把我的普希金拿过来。”我对伊利亚说。

他抬头看着我，拨开遮住眼睛的金色刘海。他的舅舅也抬起头来看我，满脸惊诧。

“去呀，把书拿来！”我又重复了一遍。

在这个紧要关头，伊利亚却变得前所未有地固执，他定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伊利亚，”我命令道，“到病房里把普希金那本书拿过来，快去！”

我指着我的病房。

伊利亚用那双暴躁的碧绿色眼睛看着我。但最后，他低着头，与他舅舅擦身而过，把普希金拿了过来。

“伊利亚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用英语对法尔盖特先生说。

我低头看着伊利亚。“念几段给他们听听，”我用俄语指示着，“让他们知道你很聪明，足以在美国生活。我知道你很聪明，伊利亚，可是法尔盖特先生不知道，你的舅舅也不知道，你得让他们都知道。”

我扭过头，看着伊利亚的舅舅。他舅舅把帽子搁在大腿上，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伊利亚，他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的小外甥，就像一个口渴的人看着一大瓢水。

可是，伊利亚还是不开口。

法尔盖特先生拿起了印戳，是刻着“驱逐出境”的那个印戳。

“求你说句话吧，”我用俄语对伊利亚的舅舅说，“你快见不着你的外甥啦。他必须向他们证明他不是弱智儿，否则他们会把他赶出美国的呀。”

我得想办法让他的舅舅搞清楚状况。“他是怕你，他以为你不想要他。”

“他是我姐姐的儿子，”伊利亚的舅舅用俄语说，“我当然想要他，他可是我的亲人啊。我主动申请他来美国，就是为了要给他更好的生活。我日夜不停地拼命干活儿，都是为了能让他在美国更好地生活啊。”

“你听到没有，伊利亚？”我说，“听到没有？”

伊利亚转过头来，第一次正视他的舅舅。

“阿斯金医生，”我用英语说，“伊利亚不是弱智儿。我知道他不肯跟你们说话，可他的确会说话，还会认字。他才七岁呢，就会认字了。”

我把书塞到伊利亚手里。“来，念！”我用俄语命令道。

伊利亚的舅舅站起来，走到我们身边。他把帽子放在法尔盖特先生办公桌的一边，然后在外甥面前跪下来。“听话，伊利亚，”他说，“照你朋友说的做吧。”

伊利亚把额头前的金发拨开，然后念了起来：

风暴把阴云吹满了天空，
空中旋转着雪花的风涛……

伊利亚的声音虽然在颤抖，但他的确在念着那些诗句：

风吼着，像是一只野兽，
又仿佛是婴儿的哭号……

伊利亚舅舅的眼眶湿润了。

“他在念书吗？”法尔盖特先生问，“念的是俄语吗？”

伊利亚的舅舅点点头：“普希金。”

“书让我看看。”法尔盖特先生说着，伸手要去拿书。伊利亚往后一缩，躲开他的手，把书紧紧地贴在自己胸前。

“把书给法尔盖特先生看看吧，”我用俄语说，“别怕，伊利亚。”

伊利亚哆嗦着双手把书递给法尔盖特先生。法尔盖特先生打开普希金，翻到另一页：“念这段。”

……我喜爱的是葡萄的藤蔓
在山脚下蜿蜒，结实累累。

伊利亚一边念，一边用手点着诗句，手指划过页面。

我的嘴角扬起了微笑，阿斯金医生笑了，宝文护士也笑了。

“他居然看得懂？”法尔盖特先生说，“他才七岁呀。”

“是的，先生，”我说，“他看得懂。”

法尔盖特先生拿起批准伊利亚入境的那个印戳，在伊利亚的文件上盖了下去。伊利亚可以留在美国啦！

“我表现好吗，丽芙卡？”他用俄语问。

“很好，伊利亚，”我说，“你表现得太好啦。”

伊利亚的舅舅跪在地上，张开双臂把伊利亚揽进怀里。啊，图瓦，我多么希望你能亲眼看一看伊利亚和他舅舅拥抱的场面啊！他在我身边黏了那么久，可从没像这样抱过我，从来没有。

伊利亚吸引了病房里的众多目光，因为除了我以外，病房里还从来没有人听他开口说过话。而现在，他居然念起了普希金。护士和医生都纷纷围过来，要一睹伊利亚的风采。但伊利亚一边叽里咕噜地说着俄语，一边兴冲冲地拖着他的舅舅往自己的病床边走去。

我没法儿分享他们的喜悦，因为现在到评估我的时刻了。我一家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有的坐着，有的站着，都在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对我命运的宣判。此刻的我多么想融入他们紧密牢靠的圈子里。但现在，也一如我在过去的一年里所经历的一样，我只能独自面对。

法尔盖特先生与阿斯金医生谈论起我来，他想知道我头上癣病的情况。

“她来的时候就已经痊愈了，”阿斯金医生说，“他们送她来之前就已经在比利时把她的癣病根除了。”

上帝啊，保佑我，别让他们在这个关健的时刻来检查我的头皮。

他们已经有一个礼拜没检查过我头皮了，我的病一直都没有感染复发的迹象，他们也相信我的癣病已经好了。

我咬着自己的腮帮子，拼命忍住不去挠痒得难受的头皮。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卡特琳娜修女教我的祷文，同时也反复默念希伯来祷文。

法尔盖特先生转过脸去，问阿斯金医生：“那她的头发呢？有生长的迹象吗？”

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摸摸地隔着头巾飞快地挠了两下头皮。我一直努力克制，但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头皮从早上开始便一直发痒，实在痒得不行。

“来，丽芙卡，让我再看一看，有没有长出头发来。”阿斯金医生和蔼地说着，伸手便要解开我的头巾。

我躲开了。

图瓦呀，如果我这辈子就只需要聪明一次，那就是现在了。

“我想说，”我说，“我的头发长不长得出来又有什么关系呢？女孩不应该靠外表，应该靠聪明才智。我可是三个礼拜就学会英语了呢，对吧？”

“是的。”法尔盖特先生回应道。

“我在这里还帮忙干了不少活儿呢，”我说，“我很能干的。”

法尔盖特先生的眼镜滑落到鼻尖，他缩起下巴，挑着眉毛，从眼镜上方看着我：“口气还真大，啊？”

所有人都笑了。

“是真的！”我大喊，“我真的很能干！”

“你是很能干，丽芙卡。”阿斯金医生表示认同。他看着法尔盖特先生，说：“如果有好机会的话，这个女孩可以学医。她不仅手巧，而且有天分。”

“那照你说的，”法尔盖特先生说，“她老了以后便不需要靠国家照顾喽？”

“谁说得准呢？”阿斯金医生说，“不过更有可能是她照顾别人，我亲眼看见过她照顾其他病人。同情心是医生的一种素质，是在哪里都学不来的，法尔盖特先生。而在丽芙卡的身上，我看到了这种可贵的品质，看看刚才她为那个男孩所做的一切吧。”

“我还是替她的头发担心。”法尔盖特先生说。

我坚定地看着法尔盖特先生的双眼。“没有头发我也能活得很好。”我说。

“现在没有头发可能还行，”法尔盖特先生回应道，“可要是以后你想嫁人呢？”

“法尔盖特先生，如果我要嫁人，”我说——图瓦，你永远都想不到我会对一个美国官员说出这样的话吧？——“如果我要嫁人，有没有头发我也能嫁出去。”

我听到妈妈倒抽了一口凉气。这点儿英语，她还是听得懂的。

法尔盖特先生向前探着脑袋，端详着我。他的眼镜稳稳当当地架在鼻尖上，他正透过眼镜，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讲得头头是道嘛，小姑娘。”法尔盖特先生说。

“对呀，”我点点头，“没错。”

“别这样，丽芙卡。”妈妈轻轻地说。

我转过脸，想看看妈妈。然而，我看到了我的哥哥索尔，他正跪在伊利亚的身旁，和他一起看普希金。然后，索尔站起来，牵着伊利亚的手，两人一块儿走到法尔盖特先生的桌旁。

“有什么事？”法尔盖特先生问。

伊利亚抬头看着我。“念给他们听。”索尔用俄语说。

“伊利亚，这个对我不管用，”我用他的母语对他说，“他们早就知道我认得字，我的情况和你的不同。”

“念你自己的诗给他们听听，”索尔说，“你写在这本书后面的那些。”

我严厉地瞪着伊利亚。“你干吗给别人看！”我说，“那些是我乱写的东西。”

“你写得很好啊，丽芙卡。”索尔说。

“好才怪！”我说，“都是些简单的小诗，甚至都不押韵。把这些念出来又有什么用？算了吧。”

但伊利亚不肯罢休。

他拿着普希金，把我挤到一边，迎着法尔盖特先生凌厉的眼神，面对面站在他的面前。

“这个，”他带着浓厚的口音，用英语说，“这个是丽芙卡写的。”

除了俄语之外，我还从来没听他说过别的语言。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用力地吞了一下口水，然后开始用英语背诵我最新写的一首诗。这些都是我绞尽脑汁挤出来的文字。每次我停笔，或者略作修改后，伊利亚都要让我给他一遍遍反复地念。现在他把书抱在胸前，凭记忆背诵道：

我抛弃了那个低矮倾斜的房间，
不禁忆起与你曾在此品呷蜜茶，
也曾共同埋首祈祷并心惊肉跳，
不知士兵的皮靴刺刀何时出现。

所有人都在凝神静听，连伊利亚的舅舅也一样。

我告别我的表姐，她年轻又好看；
她们永不会知道我发现的自由，
也永远无法理解：只有心无所惧，
才能与人为善。

“这些句子都是你写的？”法尔盖特先生问。

我点点头，一脸的羞涩。

“丽芙卡·内卜罗特，”法尔盖特先生说，“你这首诗写得很好。”

“您觉得好吗？”我问。“除了这首还有别的呢。”我从伊利亚手里拿过书，开始翻起来，“我还写了很多啊，法尔盖特先生，很多很多。我可以给您念，您有时间听吗？我想这首您一定喜欢……”

法尔盖特先生看了看手表，然后把脸转向阿斯金医生。“难怪那个男孩不说话啦，她一个人就把两个人的话都说完了。”

我想，现在，我赶紧闭嘴才是明智之举。

“好吧，内卜罗特小姐，”法尔盖特先生说，“经过一番考虑之后，我认为你说得对，你嫁不嫁人其实与我无关。”他把脸转向阿斯金医生，“愿天保佑将来娶了她的人。”

然后，他又把脸转向我，说：“我现在相信了，要是你想嫁人，你肯定嫁得出去，不管有没有头发。”

然后，他望着我爸爸妈妈。“内卜罗特先生和内卜罗特太太，我手上是你们女儿的文件，我会在上面盖一个印戳，批准她入境美利坚合众国。”

我的心在胸膛内狂跳不已。

法尔盖特先生在我的入境文件上盖上印戳，然后交给我。“拿好，丽芙卡·内卜罗特，”他说，“欢迎来到美国。”

所有的护士和医生都蜂拥而入，把我团团围了起来。还有伊利亚，当然还有我的所有家人，我最最亲爱的家人，索尔、内森、鲁本、阿舍尔、艾萨克、妈妈、爸爸、塞蒂和小艾伦。我的四周一片混乱，无数的亲吻和拥抱，快让我喘不过气来了。

这时，一件突如其来的事让我陷入恐惧，身体瞬间变得僵硬。在这些亲吻和拥抱中，我的头巾不知被谁扫了一下，正慢慢在我头上松开。

我抬起手想扶好头巾，但阿斯金医生按住我的手，随即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我只感到我的头巾在渐渐脱落，眼看即将暴露我的痛处，把我狠狠地出卖。

终于，阿斯金医生放开了我，而与此同时，头巾也滑落了，沉重地落到我的肩膀上。

我的光头现在一览无遗，在空气中，越发痒得厉害。

我飞快地把头巾披上，我要趁别人来不及朝我的头皮看一眼之前把头巾戴上。

但我的动作不够快，像铁塔一样居高临下的索尔看到了我的头皮。阿斯金医生也看到了。他们都低头看着我。

“丽芙卡，你的头。”索尔说。

我把头巾紧紧地裹在头上。

千万别呀，我暗自祈祷。他们才刚刚盖了印戳，千万别在这个紧要关头让他们发现什么呀！

“丽芙卡，”索尔说，“你的头上好像长了什么东西。”

“把头巾摘掉。”阿斯金医生命令道。

“求求您，”我低声哀求道，“别让我摘掉头巾。”

“摘掉，丽芙卡。”阿斯金医生语气很坚决。

我颤抖着双手去解头巾的结，但双手不听使唤，怎么解也解不开。所有人都在看着我，看着我发抖的双手，看着我的头巾。

“不管头上长了什么，”我还在做最后的抵抗，“最后一定都会消退的。”

我没法儿再抵抗了，因为结解开了，头巾掉落到我的肩膀上。

“你头上的这些不会消退的。”宝文护士说，“来，你自己摸摸看。”

她拿起我的手，放到我的头顶上。我伸开手指，准备迎接头上疮痂那恶心的触感。

但是，我摸到的并非疮痂。

我摸到了头发！

头发不多，但好歹长出了头发。我的头发！头发长出来啦！

·　·　·

在埃利斯岛上，我和爸爸妈妈坐在一张长凳上。趁着哥哥艾萨克还没回来的这点儿时间，我正在宝文护士给我的纸上写这封信。

索尔说，家里放着一个笔记本，全是白纸，整整一本空白的纸，我想写什么就可以写什么。那笔记本是他买来送给我的，用他自己的钱买的。他说，家里还放着一对黄铜烛台，跟妈妈遗失的那对一模一样。索尔说，今晚他便要把烛台交给妈妈。

我的头上戴着那顶黑色丝绒带褶带的天蓝色丝绒衬里帽檐的帽子。我的头皮依然很痒，但宝文护士说这种痒是正常的，因为头上有新头发长出来时，就会产生阵阵刺痒感。

妈妈的金项链又安静地挂在了她的胸前，这才是它的归宿。我的脖子上戴着一条银链子，链子上挂着的，是一个小小的大卫之星。这是爸爸妈妈送给我的礼物。

“索尔说送这个给你，你会喜欢的。”妈妈把礼物给我的时候，这样说道。

“索尔说得对。”我说完，吻了吻爸爸妈妈的手。先是左手，再是右手。

我们在等我的哥哥艾萨克，他回在菠萝园的家取车去了。他说：“一点儿也不麻烦，我的妹妹丽芙卡入境美国了，得风风光光才行。”

图瓦，像我这样聪明的女孩，图瓦，像我这样聪明的女孩，不风风光光的，怎么能进入美国呢？

今晚，我会给你写一封真正的信，一封能寄出去的信。我还会把我们这本珍贵的普希金包好，一并寄给你，好让你了解我的旅程。这些密密麻麻地挤在破破烂烂的书页上的细小的字，希望你能看得清楚。这些文字曾带给我宽慰，我希望它们也能给你宽慰。我要把我对你的爱寄给你，图瓦，我要从美国把我对你所有的爱都寄给你。

再见了，我亲爱的表姐。

丽芙卡

附：本书引用的普希金诗作及其他

故事中，丽芙卡的信是写在一本普希金的诗集上的。那是表姐送她的礼物。她在那些滚烫的诗行边的空隙上写下了这一封封无法寄出的信。

在书里，每封信的前面都摘录了普希金的诗句。21封信共摘引了以下13首诗作。

“为了遥远的祖国的海岸”（1830） | 参见此处
先知（1826） | 参见此处
“枉然的赋与”（1828） | 参见此处
致恰达耶夫（1818） | 参见此处
“我耗尽了我自己的愿望”（1821） | 参见此处
不寐章（1830） | 参见此处
“我是荒原上自由的播种者”（1823） | 参见此处
哀歌（1830） | 参见此处
寄西伯利亚（1827） | 参见此处
阿里安（1827） | 参见此处
秋（断章）（1833） | 参见此处
给N·N（1819） | 参见此处
永诀（1830） | 参见此处

普希金（1799—1837），俄国诗人。19世纪俄国浪漫主义文学主要代表，同时也是现实主义文学的奠基人。他的创作对俄国文学和语言的发展影响巨大，被誉为“俄国文学之父”、“俄国诗歌的太阳”（高尔基）。他的作品表现了对自由、对生活的热爱，对光明必能战胜黑暗、理智必能战胜偏见的坚定信仰，他的“用语言把人们的心灵燃亮”的崇高使命感和伟大抱负感动了一代又一代的人。

·　·　·

普希金作品崇高的思想性和完美的艺术性使他具有世界性的重大影响。他的作品被译成全世界所有的主要文字。在中国，普希金诗歌有诸多名家的译本。本书选用的是穆旦的译本。

穆旦（1918—1977），原名查良铮，出生于天津，祖籍浙江省海宁。与著名作家金庸（查良镛）为同族的叔伯兄弟。（“穆旦”取“查”姓上下拆分后“木旦”之谐音，“金庸”则由“镛”字左右拆分而来。）穆旦是著名诗人和诗歌翻译家。1940年毕业于西南联大外文系，1948年赴美国在芝加哥大学攻读文学，1953年回国后在天津南开大学外文系任教。50年代中期翻译了大量普希金的作品。

·　·　·

本书的故事发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的俄国。沙皇政府濒临瓦解；处于社会最底层的农民赤贫如洗，穷困潦倒。为了纾解日益增长的巨大民怨，沙皇政府向乡村和城镇安插特务，竭力煽动反犹情绪，一再掀起蹂躏犹太人的浪潮。暴徒扫荡犹太聚居点，烧杀抢掠，让无数犹太人成为屠刀下的冤魂。

在当时，犹太人被剥夺了从事大多数职业的权利，不得在聚居点或居住区之间自由流动，甚至不准拥有房产，家里的每一样物件也只能拥有一件。

在俄国军队中，没有人愿意接受的任务会被指派到犹太士兵头上。即便他们从这些死亡任务中侥幸生还，仍难免被他们的非犹太同胞百般折磨甚至残忍杀害。

这样的氛围让数以百万计的家庭——不仅仅是犹太家庭——被迫背井离乡。为了追求更安定、美好的生活，他们在全球各处找寻容身之所。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真正的贼/（美）史塔克等著；赵静译．——南昌：二十一世纪出版社，2014.6

（不老泉文库）

ISBN 978-7-5391-9528-5

Ⅰ．①真…　Ⅱ．①史…②赵…　Ⅲ．①儿童文学-短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1712.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64512号

The Real Thief
First Published by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LLC.
The Real Thief by William Steig
Copyright © 1973 by William Steig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合同登记号　14-2013-317

真正的贼/（美）威廉·史塔克作赵静译

编辑统筹　魏钢强

贵任编辑　杨定安

特约编辑　唐明霞

美术编辑　王桥

出版发行　二十一世纪出版社（江西省南昌市子安路75号　330009）
www.21cccc.com　cc21@163.net

出 版 人　张秋林

经　　销　全国各地书店

印　　刷　北京尚唐包装印刷有限公司

版　　次　2014年6月第1版　2014年6月第1次印刷

印　　数　1-20,000

开　　本　889×1194　1/32

印　　张　2.75

书　　号　ISBN 978—7—5391—9528-5

定　　价　12.00元

赣版权登字04-2014-111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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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儿童文学传世佳作

献给
静享阅读的你——
无论你是孩子，还是和这些书
擦肩而过的曾经的孩子

加文守卫在新修建的皇家宝库外面，锋利的长戟在灿烂的阳光下闪闪发亮。路面有些发烫，他轻轻抬起一只脚，接着又换一只。一些游客从这里经过，有人给加文拍照时，他总会骄傲地伸长脖子仰起头，他的胸脯在红色和金黄色相间的制服下面挺得高高的。

当游客离开以后，加文发现自己怀念起了过去的生活——在自家的池塘里游泳，在地里种草药，培植大得能获奖的卷心菜和豆角，以及设计独一无二的建筑。他一直梦想着能成为一位伟大的建筑师。他对修建新王宫也有很多想法，他相信国王会喜欢这些想法的。在他的设想里，新王宫是卵形，一个完美的蛋的形状。

担任皇家宝库的卫士长让他成了一位重要的人物，但是这份工作也让他感到厌倦。那当时为什么要接受这个职位呢？因为他诚实正直、值得信任，所以大熊国王巴泽尔挑中了他。他接受了任命，因为没法拒绝国王的邀请。他热爱这位豪放的、坏脾气的、像父亲一样的国王。

每当国王出现，他的心就感到温暖。他仰慕国王的力量，喜欢他身上、皮毛上、长袍上以及呼吸里散发出的蜂蜜味儿。他想讨好国王，想永远被这位粗鲁的国王宠爱着。在这一点上，王国里的每个人都和加文一样，因为巴泽尔是一位深受国民爱戴的国王。

为了让守卫的形象一致，另外三只鹅——哈维、嘉维和维特莫尔——也被选中，他们和加文一起，轮流在皇家宝库外站岗。但是，只有加文和国王才有宝库的钥匙。四只鹅设计了一个简单朴素的换岗仪式，并进行了认真的排练。到了指定的时间，两名守卫会大叫两声，然后下岗的鹅摇摇摆摆地走出来，上岗的鹅侧着身子走过去。

每天一次，加文会拿着钥匙打开那扇巨大的门，再用肩膀使劲儿顶开门，走到宝库里检查，确保所有的东西都按照苹果派的形状摆好，然后才锁好门离开。

国王不时地会到宝库来，他只要轻轻一推，门就开了。有时，他会放点东西进去；有时，他会拿点东西出来，比如珠宝、奖章、有历史意义的珍贵皇冠、为了保证政府运转而收取的税金等。每当为国事烦心、着急，或是思绪万千、晚上失眠时，他就会走到宝库里去数金子，或者数其他觉得应该数的宝贝。这样做能让他放松，然后他就能睡个好觉。

当然，国王每次往里面放东西或者拿东西时，都会告诉加文。加文总是很享受和国王的这些短暂对话。他期待着每一次对话。

很长一段时间，什么差错都没有。虽然有些无聊，但一切都很平静。可是有一天，在常规检查时，加文发现有一堆红宝石好像比以前少了。他赶紧再数一次，然后立即扑打着翅膀跑去向国王汇报。国王让他先安静下来，然后放下手中的蜂蜜罐，擦干净双手，同加文一起回到宝库。

在灯光下，他们仔细数着红宝石，两人甚至同时大声地点数。没错，现在只剩下8643颗红宝石，原本应该有8672颗，有29颗红宝石不见了！

巴泽尔国王和他的皇家宝库卫士长面面相觑。国王拿起灯，照着加文的脸。“其他人怎么可能进到这里来？”他问，“只有你和我有钥匙，你会不会忘了锁门？”

“哦，不会，陛下！”加文说，“我总是非常小心。我检查，检查，再检查。有时我可能会走神，但我的眼睛总是睁得很大，同时看着左边和右边。虽然我的眼睛看前方有些吃力，但是没人能够避开我的左眼或右眼从我身边走过。”

哈维、嘉维和维特莫尔也被召见，他们扛着长戟一路跑来，在国王面前站得笔直。他们被轮流盘问。不，他们说，如果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发生，他们肯定早就汇报了，因为这是他们的职责。有一些人会经常路过，还有一些国外的游客会偶尔经过。就这些，没有人曾经靠近过宝库大门。

锁匠检查了锁，锁很结实。加文向国王保证，以后他会加倍小心。这以后，他双倍甚至三倍地谨慎。他一直保持警觉，避免白日做梦，时时想着自己对国王和国家所承担的重大责任。每一只经过的动物，他都要仔细检查，哪怕是一只偶然飞过的蝴蝶，也不轻易放过。他提醒哈维、嘉维和维特莫尔也要这样做。每当换岗，他摇摇摆摆地离开，另一名守卫上岗时，他都会警告道：“保持警惕！”

他们都很警惕。但是没过几天，先是许多金币不见了，接着是一些珍贵的银饰品不见了，最后，宝库的镇库之宝、闻名世界的卡里卡钻石也不见了！

巴泽尔国玉勃然大怒，他大步地走来走去，紫色的王袍拖在身后。他把加文和他的手下叫到国王宝座前的红地毯上，一遍一遍仔细地盘问他们。他们的回答全都一样：他们一直很负责，晚上守卫的人数增加了一倍，免得有人打吨儿或者瞌睡，当然也没人会睡着，因为他们的头从来不会放到翅膀下面。卫士长加文每日的巡查由一次增加到两次，他一丝不苟地检查宝库。他们完全无法解释东西怎么会不见了。

在一次盘问中，加文的蹼深深地陷入国王的红地毯中，他感觉国王看他的眼光有点过于锐利，应该说有一点怀疑。他战栗着，两只纽扣一样的眼睛无辜地、坚定地注视着国王。他热爱这位高大、温暖、毛茸茸的国王，还有他那大大的毛耳朵和随意穿着紫色王袍的样子。他知道国王有些沮丧，但还是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请求陛下您原谅我这么说，”他的语气里带有一点点讽刺的味道，“是否有可能是陛下您犯了一个高贵的错误？我谦卑地亲吻您温暖的毛茸茸的大脚，希望您不要认为我这样猜测是对您的不敬：是否有可能是您自己拿走了一些珠宝，但由于君王您责任重大、日理万机，所以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这种不得体的说法，对巴泽尔来说完全无法接受。他盯着这只傲慢的鹅，颈背上棕色的毛被气得立了起来。“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加文，”他咆哮着，“国王是不会犯错的！”

“请原谅我，”加文换了个语气说，“我怎么敢冒犯您！”他戛然而止，低下了头。

事情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这让巴泽尔国王大吃一惊。他痛恨问题得不到解决。于是，他召集大臣们开了一个特别会议，想听取他们的意见。

“谁有钥匙？”首相阿德里安猫问，尽管他知道答案。

“只有我本人和加文。”巴泽尔回答。

“宝库用坚硬的石头垒成，石头之间没有缝隙，而且厚达一英尺，”首相说，“内墙用的是上好的厚实橡木，地面也是石头的；房子里没有窗户、烟囱和地窖。厚实的木门用铁铆接在一起，上面挂了四把坚固的大锁。最好的锁匠已经都检查过了，没有一把锁被撬开，也没有发现任何有人试图撬开的痕迹。尊贵的陛下，您不会打劫自己的宝物，那么除了加文，还能有谁呢？这里可没人相信有什么鬼魂。”

“不是加文干的，”国王肯定地说，“大家知道，他是一只体面的鹅。我信任他如同信任我自己一样。老实说，我像爱自己的儿子一样爱他。”

“像爱儿子一样爱他，”首相带着明显的醋意说，“但是作为首相，我不能被非理性的情绪牵着走。宝库里的珠宝不见了，这是毫无疑问的。除了大门，没有另外的通道或出口；锁没有被撬；只有您和您亲爱的鹅有钥匙。这些都是事实。那么罪魁祸首除了加文，就是您——请原谅我的冒犯。基于您没有理由抢劫自己的珠宝，而且我也无法想象您会犯这种不可理喻的错误，那么，是谁犯下如此罪行？加文就是唯一合理的答案。”阿德里安谄媚地鞠了一躬，他的尾巴竖了起来，摆动着，高高拱起。他又用拉丁语加了一句：“证明完毕。”

对于首相无懈可击的质疑，国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信任阿德里安的大脑胜于信任自己的直觉。他让大臣们退下，自己倒在了宝座里，内心无比沮丧。听到自己并不愿意相信但却不得不尊重的意见后，他感到很困惑，头脑中一团乱麻。很多想法在脑海中交织在一起，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越想，他越开始暗暗确信，他亲爱的加文是一个贼，尽管加文的眼睛明亮、无辜，尽管加文有清白的履历，但是，信任加文是一个愚蠢的错误。

此时，加文正在家里睡觉，因为担忧而辗转反侧。午夜时分，他从床上被叫起来，仅仅给了一分钟时间穿衣服，就被拖到城堡的地牢里去了。他那红色和金黄色相间的制服也被扒下来，换上了犯人的土黄色囚衣。长戟和钥匙都被没收了，他本人也被一个粗鲁的看守扔进了阴暗的牢房。坐在牢房冰凉的石板地上，他无比震惊。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只恪尽职守的好鹅，会被关进肮脏的地牢。

第二天早上，天空灰暗，没有太阳，加文的房子和田地都被搜查了一遍。专家们检查了他所有的文件——日记、信件和设计草图等，希望从中找到线索。潜水员还把他的池塘查了个底朝天。可是，在加文的财产中没找到任何不应该出现的东西。

“他一定把赃物藏起来了。”首相说，“我确信是他干的，我建议我们审判他，然后问出赃物被藏到了哪里。”

巴泽尔国王同意了。

几天后进行了一场审判。加文被两名看守带到法院去。小镇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房子看上去很亲切，大街宽阔干净。但是对加文来说，被执法人员押着走在熟悉的大街上，感觉怪怪的。

在法庭上，加文拒绝请律师帮自己辩护。他觉得不需要，因为他是无辜的。每个人都能看出来，这场审判完全莫名其妙。他坐在那里等着这件荒的场。

整个小镇的人都来到了法院。他们都认识加文。他们是他的和。人在他时就认识他，深知他的人品。有些人是他的老同学，他们曾在一起玩耍、一起分享和寻找快乐。他们都对他很好，他曾经是大家最喜欢的人。在过去的几天里，审判的消息一公布，镇上的人就惊呆了，他们最亲爱的鹅竟然受到指控。大家议论纷纷。加文是盗贼？怎么可能？！可是，他已经被指控犯下了这可鄙的罪行。他一定能洗脱罪名。

巴泽尔国王坐在法官席上，面容疲倦。在他的头顶上方，挂着象征着公正的、巨大的黄铜天平，闪闪发亮。加文独自站着，面前是一块空地。很多旁听的人都站着。

法警以斯拉宣布开庭后，巴泽尔国王立即切人正题。他看着加文，问：“你发誓只说真话吗？”

“是的。”加文愤怒地答道。

“你是皇家宝库的卫士长吗？”

“明知故问，”加文回答说，“我是您任命的。”

“29颗红宝石、103个金币和很多银饰品，还有卡里卡钻石都从宝库里消失了，”国王大声喊道，“这是事实吗？”

“是的，”加文说，“但您没必要大喊大叫。”前一天晚上，他辗转反侧不能人睡，所以现在感到十分疲倦，但他仍然把头抬得很高。他扫视了一圈他的朋友们，又信心十足地看了看后面。他看到了海狸约翰、山羊马丁、斗牛犬露易丝·梅（她用了加文的名字给她的长子命名），还看到了他的鹅伙伴们——哈维、嘉维、维特莫尔、贾维斯和杰布等，他们友善的目光使他勇气大増。

“你是否知道，”国王说，“卡里卡钻石价值百万，由于这次失窃，我们将不能按照原计划修建歌剧院，更严重的是，不得不提高税收？”

“不，我不知道这些，”加文说，“我有其他事情要操心。”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很专心。他们也没有想到失窃还有这些后果。

“除了你，还有谁负责守卫宝库？”国王问。

“我的朋友哈维、嘉维和维特莫尔。”

“他们有宝库的钥匙吗？”巴泽尔问。

“没有。”加文回答。

“没有钥匙的人能进入宝库吗？”巴泽尔问。

“不能。”加文说，“大门是出人宝库的唯一通道，它总是上着锁。”

“除了我，还有谁有宝库的钥匙呢？”巴泽尔问。

“我。”加文回答。

“还有别人有钥匙吗？”

“没有。”加文说。旁听席上发出一阵吃惊的窃窃私语声，巴泽尔国王不得不敲槌来维持秩序。“告诉法庭，”他说，“你有没有把钥匙交给别人？钥匙有没有被别人保管过？”

“从来没有，”加文回答，“白天它们就挂在我腰上，晚上就放在我的枕头下面。”

“你认为有可能因为某种神秘的力量，这些珍宝自己离开宝库吗？”听到国王这样问，旁听席上偷偷发出了抑制不住的笑声。

“不可能。”加文愤怒地回答。

“你有没有忘记锁门？”

“绝对没有。”加文回答。

“那么，你应该会同意我以下的说法，”国王继续说，“只有你和我能进入宝库，因为只有你和我有钥匙。你是否认为有可能是我偷了这些东西，从而抢劫了自己的宝库？”

人群陷入一阵紧张的沉默中。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想了，”加文说，“我只知道，我站在这里被错误地指控。我不能担保陛下您的清白，我只能担保我自己。不是我干的！”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人群的喘气声。加文知道，他的大胆让大家很震惊。巴泽尔国王勃然大怒。“我们的大部分财富都没了，”他咆哮着，“能拿走它们的只有两个人：你或者你的国王。你站在那里放肆地否认是你干的，想借此来掩盖你的罪行，想暗示你的国王可能是盗贼！”

加文闻到了国王呼吸里散发出的蜂蜜味儿。“我是无辜的。”他说。

国王指着加文对听众们说：“大家看看站在你们面前的这只鹅，他欺骗了我们所有人。我们信任他，但他背叛了我们的信任。他就是盗贼。”他轻蔑地看着加文说：“我在此指控你偷窃国库，同时还指控你做伪证！你曾宣誓要说真话。”

“我是一只诚实的鹅。”加文说着，转身面向他的朋友们，想寻求支持。可大家都避开他的视线，他们看上去很尴尬。大家脸上的表情让加文觉得害怕。显然，他们不再相信他了。国王说的那些话让大家相信：他是有罪的！

“你是这个王国的耻辱！”巴泽尔厌恶地怒吼道。这句简单而残酷的宣告传到加文的耳朵里，让他的大脑变成一片空白。他更加困惑了。这件事真的发生了吗，还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为什么他们都如此厌恶地看着我？”他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有罪，但有什么罪呢？不，我没有犯罪，我没有。这是一个要把我逼疯的诡计，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明白，然后就会说这只不过是一个玩笑。不，他们真的认为我有罪。”加文看着大家，挨个儿地看。他想让他们明白，自己被深深地伤害了。

“在我宣判前，”巴泽尔国王问，“你还有什么要为自己辩护的吗？”

加文不想再说什么了。“说了又有什么用呢？”他想，“他们已经做出判断了。我为什么还要浪费口舌？”

“有吗？”国王问。

加文犹豫了几秒钟——这几秒钟显得很漫长，然后，他骄傲地直视着巴泽尔的眼睛，接着转身看着大家，用响亮的声音说道：“我是一只体面的鹅。你们将如何宣判，我不知道。也许只有造物主知道。当然，造物主还知道我曾经多爱你们。但现在我恨你们，全身心地恨你们每一个人，因为你们把清白的我视为罪人。你们真可耻！”

“说完了？”国王问。

“是的。”加文回答。

“我在此宣判，你将被关人城堡的地牢，直到你良心发现，坦白你把盗窃的财宝藏到了什么地方。”最后，国王对卫兵说：“给他戴上镣铐！”

加文盯着地面，他看到了自己两只黄色的蹼，至少它们看起来是真实的。他从周围人的身上感觉不到一点点同情。他觉得郁闷、麻木。隐隐约约地，他听到钟楼的钟响了三下。在卫兵拿着铁链靠近他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愤怒把他点燃。他看看法庭外面宽阔的蓝天。“我要永远离开你们！”他大声叫道。说完，他拍打着翅膀狂跑了几步，从一个敞开的大窗户飞了出去。

人群跟在他后面跑出来。他们看着他高高地飞过小镇，飞过最高的塔尖，飞过苏波湖，消失在天边的森林里。国王站在那里，向围在身边的臣民们发誓，一定要找到加文，让他接受应有的惩罚。

真正的贼，那个本应该接受审判的家伙，当时也激动地坐在法庭里目睹了整个过程。他体形很小，不容易引起注意。这个贼到底是谁呢？原来是老鼠德瑞克。他是加文的朋友，尽管他们不常见面，因为德瑞克喜欢和自己体形差不多大的动物一起玩。审判加文的时候，有好几次，他都想冲上前去宣布，他才是真正的贼，不是加文，但他不敢。在某一个时刻，他几乎要站起来提醒大家，那些指向加文的证据都只是一些间接证据。但是他不能这么做，因为这会供出自己的罪行，而他还没有这个勇气。

德瑞克怎么成为一个贼的呢？原来宝库并不像国王、建筑师、建筑工人、加文以及其他人想的那样，只有大门一个出人口。是的，石墙有一英尺厚，地面也是石板，只有一个进出的大门，门板非常结实，门上有锁，门外有卫兵把守。但只有一个出人口吗？未必。在墙角的两块石头之间，有一个没完全封死的小裂缝，裂缝的大小足以让德瑞克钻进去并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这个洞是德瑞克发现的。

一天，他在自家门前的旧地道里溜达，正好来到两块大石头之间的裂缝前。就像任何一只看见裂缝的老鼠一样，他忍不住要去看看裂缝里面有什么。等钻过去以后，他发现自己在皇家宝库里。眼前的情景让他倒抽了一口气——巴泽尔国王刚刚来过，走时忘了关灯：宝库里放满了数不胜数的财宝，绚丽夺目，闪闪发光。

德瑞克瞪着眼睛看了很长时间，被这些闪亮的珠宝吓呆了。他踮起脚尖四处溜达，胆怯地碰了碰几颗红宝石，被它们甜蜜的红色光芒陶醉了。他想起自己的住所，在一棵老橡树扭曲的根里，潮湿，墙皮脱落，家具摇摇晃晃，床是他最近刚用发霉的麻布做的，屋里还有腐烂的奶酪和泥土的味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克制住自己有些病态的忌妒心。

接下来，一件奇怪的事情（也许，也不能算奇怪）发生了。虽然在他五年半的生命里，从来没有犯过一次罪，这会儿，他却决定，自己也要拥有一颗红宝石。于是他就拿了一颗，然后从石头缝里钻出去，回到了橡树根里的家。

以后的几天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盯着这颗小小的、苹果形状的、偷来的红宝石看，把它一会儿摆在这里，一会儿摆到那里。他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可又觉得一位有实力的国王不会在乎一颗小小的红宝石。有时，他感觉很不好，但总体来说，拥有这颗红宝石给他带来的好感觉要大于坏感觉。很快，他又溜回宝库。每次拿走一颗，就这样，他拿走了更多的红宝石。他把这些宝石放在家里最能展示它们光芒的地方。

他的家看上去漂亮多了，他觉得自己有点儿像一只重要的老鼠了。当他在外面短暂停留的时候，他注意到朋友们更尊敬他了，也许是因为他表现得更威严、更值得尊敬了吧。

他再也不满足于当一只渺小的、不受人重视的老鼠了，于是，他不断地回宝库去偷走更多的红宝石，一偷再偷。他现在拥有，或者说他屋子里有29颗紫红色的宝石，它们在灯光下发出温暖的光，鲜艳夺目。他把它们摆成各种形状，先是把它们围着屋子放一圈，但每颗宝石隔得太远，这可不是他想要的效果。于是，他又把宝石围着床放一圈，宝石和麻布形成了一种让人吃惊的鲜明对比。这情形有一点他喜欢的幽默的味道。他真希望能和自己的堂兄杰弗瑞分享，可杰弗瑞是个大嘴巴。真糟糕，他只能独自享受这一切。

后来他发现，如果躺在床上，他就看不见红宝石了，他希望自己斜躺着休息时也能看见它们。于是他从床上起来，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把它们在地板中央重新摆成同心圆的形状。明亮的红宝石铺在暗褐色的地面上，像一块闪闪发光的小地毯。他坐在麻布床上，双腿交叉，一边弹着他的小扁琴，一边欣赏着这件新饰品。

珠宝不是他的，他知道，但现在珠宝就躺在他的地板上，这让他觉得自己很富有。他站起身，拿起用上好的橡树枝做的时髦手杖，出门散步去了。他遇到的每个人都说，他拿着手杖显得很有活力。

那天晚上，他梦见自己成了跟他一样大小的“小动物”王国的国王，臣民有老鼠、鼹鼠、青蛙、蝙蝠、蜂鸟等，大昆虫是仆人。第二天，他又去了宝库，这一次，他拿走了闪亮的金币。他觉得是“拿”，而不是“偷”，因为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一个罪犯。至少在他眼里，罪犯是恶棍，是一种伤害别人的、应该被关进监狱的物种。德瑞克认为自己不是恶棍、也不危险，尽管他知道他做了错事，但他只是德瑞克——一只温和的、好心肠的老鼠。

他是一只忙碌的小老鼠，整天在地道里辛苦地搬运沉重的金币。他是劳工、收藏家、装潢师，而休息时，他又是一位大富豪。他觉得金币贴在墙上最好看，就搭了个脚手架，费了很大劲，用大锤子把金币敲到墙上。为了避免金币表面受损，还用布包上大锤。所有的劳动——举起金币，放到合适的位置，再敲进墙里去——都是他独自完成的。

他的努力成效显著。柔和的金色光芒笼罩着他，所有的金币上都映照出斑驳的、红宝石的影子；红宝石也映照出斑驳的、金币的影子，连宝石自身散发的红色光芒也染上了金色。德瑞克觉得，点上蜡烛时，效果比灯光还要好，因为红宝石和金币的光影好像在摇曳的烛光中欣喜地跳舞，这让德瑞克的心也一起兴奋地跳动。真是太美了！如果能和别人分享的话就更好了。

他拿起手杖，爬上楼梯来到外面，轻快地走到镇上去。他在大街上四处溜达，假装欣赏商店的橱窗。他在街角游荡，和遇到的每个人打招呼，但他最想告诉别人的事，却一点儿也不能说。这是一个秘密。

即使这件事要保密，他也要从中获得最大的享受。他胳膊下面夹着手杖，爪子放在口袋里，在林荫大道上闲逛，想着自己知道而别人不知道的事情。他停下来，和认识的一只兔子聊天。当他们讨论着会不会下雨，或者乌云的到来是不是在虚张声势时，他却想着用珠宝装饰的家，心里暗暗发笑，因为兔子对这些事一无所知。

那天晚上，德瑞克吃了松露。松露是很难找到的，但他不辞劳苦地寻找到并挖出了它们。他一边吃着松露，一边喝着一瓶酿了三年的美酒——勃艮第酒。看着自己，他感觉满意极了。一滴红酒弄湿了胡须，他轻轻地把它擦掉。不，他还不十分满意，他的宅第都是暖色调的。红宝石、金币、棕色的土地、褐色的麻布和木头都在烛光下散发着温暖的光。他需要一点冷色来调和一下。

他整晚都想着这件事，第二天一早，他又回到了宝库。现在看着宝库里的东西，他还是会被强烈地吸引住，尽管不像最初那样震惊，因为他现在也住在同样富丽堂皇的地方了。在宝库里四处翻找时，他发现了一些工艺精湛的银制品，包括一个刻着百合花的典雅的勋章。有一次，他看到巴泽尔国王把这枚勋章戴在紫色长袍上。他把勋章拿进地道，带回了自己家。后来，他又去宝库拿了一些银饰品：一对戒指、一个胸针，还有一个跟他身体一样大的雕花汤匙。

他把银汤匙随意而巧妙地斜靠在梳妆台边的墙上，把银质勋章放到梳妆台上当作托盘，把胸针牢牢地钉在门上，把一对戒指挂在两张椅子的后背上。然后，他从不同的角度审视自己的作品，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但是，好像还缺一点什么：一个能成为焦点的东西。他急忙返回宝库。

在天鹅绒布下面，他发现了卡里卡钻石。它的光彩让他震惊。看着这颗钻石，他觉得自己的小屋立马变得寒酸起来。他必须拥有它，除此之外，别无选择。他兴奋地战栗着，屏住呼吸，既觉得自己太大胆，又为这种胆大而自豪。他开始移动这颗大钻石，先把钻石从摆放的大桌子上推下来，然后推着它在石板地上滚动，一直滚到墙角，让钻石掉进裂缝，最后沿着地道一直把钻石推到自己家里。

他不知道这是世界闻名的卡里卡钻石。他只知道，它美得无法言喻，光彩夺目，栩栩如生。他知道把这个绝妙的珍宝放到哪里，就在它应该待的地方：屋子中间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他把钻石放到桌子上，然后点亮屋里所有的灯和蜡烛。卡里卡钻石不仅折射出黄色的光，而且自己还散发出蓝色的光芒，照耀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灯光、烛光、折射的光，各种光交相辉映形成的独特气氛，让德瑞克小小的心很满足。他的家就是一座宫殿，这让他无比自豪。是的，屋子里还是有奶酪腐烂的气味和让人不喜欢的泥土味，还是有破布和摇晃的家具，但尽管如此，它依然是一座宫殿。

奶酪、红酒和蘑菇填饱了他的肚子，那天晚上，他躺在麻布床上翻来覆去，打着嗝，思考着。是什么让他通过地道发现了宝库，是偶然，是命运，或是什么超自然的力量？难道不是命中注定，让他而不是别人成为独一无二的德瑞克，让他获得了巨大的财富？他寻思着。

那天，他很晚才睡着，醒来后，他决定要找一位密友。一定得有这么一个朋友，一个他从没想到过的朋友，一起来分享自己的秘密；一定得有这么一个朋友，可以同他讲一讲甚至炫耀一下自己的感受。当然，这个朋友的体形必须小小的，这样才能进入他的家，亲眼看到他讲述的东西。

中午，他跑到镇上去，结果听说了对加文的审判。人们都在议论这件事，所有的人都在说。

他急忙回家，重重地倒在床上。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次盗窃会被发现。他从来没让自己想过这件事。有时候，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很快被他惊恐地扔到一边去了。他觉得，如果自己能守住这个秘密，那它就会一直成为秘密。现在，他意识到自己是多么不现实。

他开始焦虑地思考加文的困境，思考的结果是：这只好鹅是安全的。没人会相信，像加文这样的鹅会犯罪。每个人都非常尊敬加文，特别是巴泽尔国王。会有人认为是他——德瑞克——干的吗？在事情发生以前，他认为自己会干出这种事吗？但是，如果加文被判有罪怎么办呢？好吧，如果加文被判有罪，那么，他，德瑞克，就会在法庭面前承认自己的罪行，从而让正义得以伸张。德瑞克决定，如果加文被判无罪（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自己就闭上嘴巴，什么也不说。

他环顾四周，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金色的墙壁似乎暗淡了不少，红宝石的光芒也没那么耀眼了。他俯身把脸埋在麻布里。自己呼出的热气和床上散发的熟悉的霉味，让他觉得舒服了一些。

在审判加文的前三天，他逐渐意识到：自己是一个贼，不是小偷小摸的贼，而是一个大盗。他偷走了王室的财宝。他以前怎么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呢？因为他从没让自己往这个方向想过。之所以要进行审判，是因为有人犯了罪。而这个犯罪的人，就是他。

他不止一次看镜子中的自己，他看上去不像一个罪犯，他和往常一样，只是更抑郁、更焦虑。加文，那只鹅，看上去像罪犯吗？当然不像。但他仍然要被审判，而且有可能被判有罪。德瑞克决定去自首。他要直接去找国王，退还赃物，接受惩罚。惩罚？会是什么样的惩罚？被吊在公共广场上？鞭刑？长年待在爬满虫子的监狱里，吃着不新鲜的面包和水？被驱逐到王国之外？在国王面前失宠？

不，他不会去自首，除非别无选择，除非加文被判有罪，但这是不可能发生的。德瑞克的脑海里白天黑夜都塞满了这些想法，他晚上睡不好、白天很疲倦，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审判的那一天。

在审判现场，德瑞克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他坐在长凳的一角，紧挨着小猪尤赖亚的屁股，双手紧握，咬着指甲，目不转睛地看着。聪明的国王怎么会做出如此错误的判决？所有人，包括加文的朋友，怎么都不站在加文这一边？即使加文有罪，难道他们就不把他当朋友了吗？他们是怎样对待友情的？为什么加文不为自己做更多的辩护？为什么他只是声称自己是无辜的，却不说出更多的理由？

德瑞克确信，如果加文没有从窗户飞走，他一定会走上前去自首，从而结束这场闹剧，结束这场愚蠢的审判。他只能这么想。

他双腿发软，蹒跚着走回家，坐在摇摇晃晃的桌子前，把头靠在卡里卡钻石上。即使正处在彻底的绝望中，他仍然能感觉到坚硬、光滑、冰凉的钻石碰到自己柔软、长满毛的额头。他希望能重新回到过去，回到最初进入宝库、对国王的宝藏既忌妒又震惊的那一刻。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一定会想到事情的后果，不会去偷。相反，他会直接去找国王，向他汇报地板上的石头中间有一条缝隙，这样缝隙就可以被补上，他也会因此得到某种奖赏，甚至在王国里博得美名。

为什么他想变得富有，或者至少感觉上很富有？他以前是一只不开心的老鼠吗？他不是也经常看到国王双眉紧锁吗？有哪一个人是完完全全开心的呢？

好了，加文逃走了，他不会被惩罚。这让德瑞克觉得，至少应该感到庆幸。他打算用音乐让自己高兴起来。他取出扁琴，坐下来开始演奏。他在琴弦上漫不经心地轻轻拨弄着，可是，有好几次，琴拨子从他的手中滑落了。他痛苦得不能自拔。

几个星期过去了，德瑞克坐在橡树根的洞里，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做，死死地盯着墙上那些愚蠢的装饰。有时候，他像死尸一样躺在麻布床上。当感到一秒钟也不能忍受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他就去镇上。他的朋友说，他看上去像是病了，应该去看医生。他不断地听人们谈起，国王的侦探们在苏波湖另一边的森林里到处寻找加文——那是加文最后消失的地方。

回到家，他再次想起加文。加文在哪里？他快乐吗？德瑞克不敢面对这个问题。很明显，他不可能快乐。一个无辜的生命，被大家判定有罪，不得不像罪犯一样出逃，他怎么会快乐呢？当然不会。他一定独自一人藏在某个地方，忍受着内心的伤痛。德瑞克想出一个帮加文洗脱罪名的方法。他将继续去偷财宝，然后大家就会明白错怪了加文。

接下来的几天，他又回到宝库，随意地拿走一些东西——宝石啊，勋章啊，金币啊，把它们全堆在自己家里。很快，他就听镇上的人说，宝库又失窃了，但现在没有人可以去责怪，因为只有巴泽尔国王一个人有钥匙。这件事成了一个谜。但至少大家确信，加文是无辜的，他遭受了严重的不公正对待。大家出门时都羞愧地低着头。国王几乎崩溃了。他所能做的，就是怒视着他的首相，并许诺给找到真正罪犯的人一大笔奖赏，同时还加派双倍的人到去文。

证明加文无罪是德瑞克成为一个贼以后做的第一件好事，这减轻了他的痛苦，但只是一点点。他还是满脑子想着他给王室带来的不愉快以及给国王带来的所有麻烦。同时也意识到，挽回加文的名声并不能帮到现在的加文。他又陷入了彻底的绝望。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必须有所行动才能减轻他的负罪感。他突然想到，不用继续偷东西来证明加文是无辜的了，不如把偷来的东西放回去吧。他开始把赃物陆续从家搬回宝库。这是个重体力活，但是一想到正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他就又有了力气。

他的食欲恢复了，可以更好地干活，而干活也让他有了饥饿感。在一天之内，他就把金币拖回了宝库；第二天，他把所有的红宝石和卡里卡钻石送了回去；第三天，他把剩下的其他东西都还了回去。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小镇。德瑞克不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大家在议论这件无比蹊跷的事情，酒馆里、街上，无一例外。当有人和德瑞克谈论这件事的时候，他假装很有兴趣地听着。他还听说，国王的侦探已停止在森林里搜寻加文了。他们认为，加文不在森林里，所以到更远的地方找去了。也许他们是在白费精力，也许加文已经飞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财宝的失而复得并没有让大家重新快乐起来，在最初的兴奋以后，它似乎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是怎么对待加文的。每个人都知道，必须纠正这个错误，否则没人会安心。几乎没人关心到底谁是真正的贼了。

真正的“贼”坐在自己寒酸的洞里，看着土墙上金币留下的压痕。

如果他现在是快乐的，那么，在家里，在这个寻常的洞里，他应该能感觉到。可是他根本高兴不起来。也许，现在他不是贼了，因为所有的财宝都已经归还。加文的名声也恢复了。但他知道，加文一定非常悲伤。他还知道，巴泽尔国王很悲伤，整个国家的人都很悲伤，而他——德瑞克，是罪魁祸首。泪水充盈了他的双眼。笼罩着整个王国的阴郁之云，落在他身上的那一片最厚重。

文从法庭的窗户逃走了，他展开宽大的翅膀，高高地飞翔在小镇的上空。他转头向下看。从自由自在的高空看下去，法庭外广场上的国王和围在他身边的人群就像一群狂乱的虫子。加文下定决心要离开他们，越远越好。

飞越苏波湖时，野外的清凉、荒野的开阔和临近森林的那片水域都让他很喜欢。不过，由于最近的折磨已经让他非常疲倦，他很快就用尽了愤怒时爆发的能量。

飞过湖面后，他再也飞不动了，于是落在树林里的一块空地上。他靠在一棵山核桃树上休息，喘着粗气，同时打量着四周的新环境。他以前去过很多地方，包括这个森林，但他从没来过这个地方。这里看上去有点奇怪，但又有点熟悉——毕竟这也只不过是森林中的一块空地而已。

在监狱里，他没有吃给他的难吃的食物，现在他饿了，可已经累得没力气去觅食。他发现了一丛杜鹃花，于是在杜鹃花的叶子下面挖了个看上去相当隐蔽的洞，然后就钻进去睡着了。

早晨醒来时，他吃惊地看着头顶的杜鹃花，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过，他很快就清醒了，然后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羽毛，出去寻找早餐。他小心翼翼地沿着湖边走，因为知道有人在找他。他找到一些虫子、森林植物的嫩芽和多汁的臭虫当食物。

他知道自己必须小心，不要留下任何痕迹。他把灯芯草绑在蹼上，这样，行走在湖边的潮湿泥土上时，就不会留下脚印。

穿着古怪的新鞋笨拙地散步时，他想起了过去那几天，特别是审判那天发生的事情，心里顿感一阵恶心。他觉得自己应该再次起程，飞到更遥远的地方去，但他现在太沮丧了，没法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

他来到森林里的一个悬崖附近。在悬崖边，他发现了一个大洞穴，洞穴的出口很小。洞里有光，因为在洞口上方、在锯齿状的岩石之间有一条缝隙，就像一扇很窄的窗户，阳光就是从这里透进洞里去的。加文决定，从现在起，就住在这个洞穴里，直到自己想明白到底要做什么和去哪里。

做完决定后，他开始忙碌起来。

他用一根树枝和一块石片做工具，挖了一些灌木，把它们种在新家的门前，这样就几乎没人能发现这个洞口了。他还把枯树叶铺在新挖的土上。也没人会注意到那扇窄窄的窗户，因为它的位置不易被发现，而且，从下面看，它就像是岩石上的一条普通裂缝。

他把柔软的藤蔓捆扎在木头上，制作了一把粗糙的椅子和一张桌子。他有了一个家。他确信，国王的队伍一定在森林里搜寻他，但他们根本找不到。

加文开始了逃亡者和隐士的生活，没有任何人陪伴。游泳能让他放松，所以他会等到黑夜来临、不太容易被发现时，到湖里去游一会儿。外出时，他把灯芯草绑在脚上，迅速而谨慎地寻找食物，找到后就赶忙回到藏身的洞里。他也不生火，尽管他经常想念火的温暖，也知道如何摩擦两根树枝使它们燃烧。

大多数时间里，他都待在洞里沉思，回味着自己的悲惨境遇。他想着自己以前的朋友们，想起他们的样子、他们的声音、他们的特点，以及他们曾经给予他的温暖的感觉。他们怎么能背叛他，相信他是一个罪犯——即使表面看起来有证据？他以前是多么敬仰国王！自己不是仅仅出于爱慕才答应做国王宝库的守卫吗？他不是有更多、更愿意从事的工作吗？国王的感激之情到哪里去了？感激？爱？忠诚？友谊？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这些痛苦的回忆经常让他趴在那张粗糙的手工制作的桌子上——或者盯着潮湿的石墙——哭泣起来。有时，在夜半时分，在黑暗的秘密洞穴里，他会泪流满面地醒来。不，现在他明白了：如果大家曾经真心地爱过他，他们就会明白，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偷窃、撒谎或者欺骗。当他还是一只年幼的小鹅时，曾经在一件微不足道、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出于害怕说过一次谎。也许有过那么一两次，他偷过一个李子或者一分钱。但他不是一个说谎的人，也不是贼。

他多么渴望友谊，多么希望能再次生活在有朋友相伴的王国里。“你是这个王国的耻辱！”他不能忘记国王这句冷酷的话，它一直在他脑海里回荡。尽管他经历了非常丑恶的事情，可为什么世上的万事万物依然如此美好？湖很美，一种沉静的美；森林很美，郁郁葱葱的美。湖水和森林，闪着微微的光，美得让人心疼。他爱这个世界，但是他受伤害太深，不能再享受这世界的美丽了。

国王的侦探们曾多次经过他藏身的洞穴。加文偷偷地从洞里往外看，看到侦探们在矮树丛中一路拍打着前进。他认识他们每一个人。有时他恨不得跳出去自首，只为了能再和他们说说话。几个星期以后，他们没再出现。他们去别的地方寻找，理由也和原来不同了。他们现在找他是为了补偿，但是加文不知道。

他渐渐适应了新环境。他对住所做了一些改进：做了一个凳子，用灯芯草编织了一小块地毯。他还是会痛苦地回忆起自己遭受的不公正对待，但他勇敢地继续生活下去，甚至开始喜欢上新的生活，虽然只是一点点喜欢。如果能和一位朋友分享自己的不快，也许会开心一些。

现在没人找他了，他觉得更加孤单，但也放松了许多。他仍然在脚上绑灯芯草，仍然睁着警觉的双眼，但他在外逗留的时间变长了。白天，他到更远的地方去散步，研究各种东西，比如不同种类的浆果，也不再过多地想自己的遭遇。他觉得现在还比较安全。

一天，他在散步时走得更远，来到了一个新的角落。突然，他看见老鼠德瑞克从一片大叶子下面冒了出来。加文好像触电一样，他早就认为自己不可能再见到过去生活中的朋友了。

“加文！”德瑞克用尖细的声音大喊。

加文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被钉在了地上。“德瑞克！”加文用嘶哑的声音轻声喊道，两眼盯着这位老朋友。他很吃惊，在这么长时间的沉默之后，自己竟然还能说话：“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一直在找你！”德瑞克说。

加文放声大笑，或者，不如说他发出了一些类似于大笑的声音。“我想你是要制服我，给我戴上镣铐，把我交给法庭吧。”他挖苦地说。

“哦，不是这样的。”德瑞克说，“现在，他们找你的唯一理由是想请求你原谅。国王，还有其他人，他们都知道不是你干的！”

一阵沉默之后，加文问：“他们知道是谁干的吗？”

“不，”德瑞克说，“他们不知道，但我知道，是我干的。”

“你！”

“是的，是我。”德瑞克说。

“他们怎么知道不是我？”加文吃惊地盯着老鼠的眼睛问。

“因为，”德瑞克回答，“你逃走后，我继续去偷——为了证明你的清白。”他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加文：起初无心的偷窃、法庭审判以及加文被判有罪时的震惊、想去自首却又害怕的心情，还有种种的痛苦等。

讲述过程中，他不时会停下来哭泣。在这只因为自己的过错而受到不公正对待的鹅面前，他大声地哭了出来，小小的身体颤抖着。加文浑身瘫软，和德瑞克一起哭起来。热泪流到脖子上，各种复杂的情感一齐涌上心头：为自己被证明是无辜的、为与德瑞克的重聚而高兴；为发生的一切而感到愤怒；为这样的事情竟然会发生而感到痛苦；为德瑞克感到遗憾；怨恨那些背叛他的朋友和他所爱戴的国王；期望能更好地生活；为美好的生活而高兴；为曾经的不美好而悲伤。

“你能原谅我吗？”德瑞克绝望地问。

加文看着蜷缩在自己穿着灯芯草鞋的脚旁的小老鼠。“我很愿意原谅你，亲爱的小老鼠。”加文说，“我知道你受了多大罪，我们俩都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但是我永远不会原谅那些自称是我朋友的家伙——这些树都比他们更称得上是朋友，而且我肯定我永远也不会原谅国王。”

“但是他们现在也很难过，”德瑞克说，“尤其是国王。”

“让他难过吧，让他们都难过吧。”加文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们了。”其实，他非常想见到他们，没有比见到他们更让他期盼的事了。对这一点，老鼠很清楚。他轻轻地抚摩着加文长有纹理的腿。这一招起作用了。感受到同伴的触摸——那种渴望已久的温暖感觉，他平静下来。“是的，我的确很想见他们，”加文承认道，“我非常想。我原谅他们了。”

“我们都会犯错的。”德瑞克说。

“来，看看我的家。”加文说。一路上，他向德瑞克介绍他那可笑的、灯芯草做的鞋子。德瑞克笑了，加文也脱掉了鞋子。他们在洞里吃了一顿愉快的饭，谈论了很多事情。“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找我？”加文问，“其他人都放弃在树林里搜寻了。”

“一种预感，”德瑞克说，“我想你一定非常沮丧，如果我是你，也一定不会去很远的地方。我猜你一定躲在附近，我要找到你。今天早上，我划船过来，不久你就出现了。”

加文大笑。“在所有搜寻我的人当中，你是最不起眼的一个，而且你还躲在叶子底下。告诉我，你打算自首吗？”

“是的。”德瑞克说，“财宝已经归还了，等我和你一起回去时，他们一定会很高兴，所以就不会严厉地惩罚我了。但我应该为自己做过的事情接受惩罚，对吗？”

“我想你已经受到了惩罚，不是吗？”加文说，“你比任何人都痛苦。”

“不，你最痛苦，”德瑞克说，“你是被冤枉的那一个。”

“但是你完全明白了这些痛苦是你造成的。”加文说。

“国王呢？”德瑞克问，“想一想，当他知道自己错怪了你，他的感受会是怎样？”

加文叹了一口气。

“德瑞克，”加文说，“永远不要告诉他们这件事是谁干的。让他们一直猜，永远也找不到答案。这是他们背叛朋友应该付出的代价。”

“好的，”德瑞克欣然同意，“只有你和我知道。”

中午，德瑞克骑在加文脖子上，开始穿过苏波湖。他紧紧地抓住加文，因为湖面有风，波涛汹涌。太阳落山，点灯时分，他们回到了小镇。亮起的灯光就像在欢迎他们回来。

他们突然出现在大路上，径直向王宫走去，就好像打了胜仗的军队回来接受奖赏一样。每个人都跑出来看他们，大叫着、欢呼着，奔走相告。

国王接见了他们。“从现在到永远，我再不会不信任你了。我非常后悔。”他对加文说，他是认真的。

“忘了这件事情吧，陛下！”加文说，“我原谅您。”国王如释重负，忍不住哭泣起来。他从没在别人面前哭过，但他不觉得难为情。他紧紧地、充满爱意地拥抱了加文，又小心翼翼地拥抱了德瑞克。他们俩也用同样的方式回抱了国王。然后，他们在一起谈了很长时间，讨论盗窃案、审判及其后果、每个人的感受，但没提到作为熊、鹅、老鼠、国王和臣民在生活中遇到的各种困难。最后，加文和德瑞克分头回到自己的家。那天晚上，整个镇子的人都睡得很香。

大家举办了一个派对，欢迎加文回家，表达对他的尊敬；他们也感谢德瑞克，因为他成功地找回了加文。加文的朋友们轮流把他叫到一边，请求他的原谅。他慷慨地原谅了大家。他又重新爱上了他的朋友们，不过是用一种更智慧的方式，因为他知道了他们的弱点。国王告诉德瑞克，打算给他奖赏，但德瑞克请求国王不要这么做。

现在，宝库由四只斗牛犬守着，他们是露易丝·梅的那个以加文名字命名的儿子，以及他的三个兄弟：加布里埃尔、贾尔斯、伊卡博德。国王任命加文管理皇家建筑办公室。加文让德瑞克当自己的助手，并立即着手上任后的第一个项目——建一个新的歌剧院。加文决定采用自己最喜欢的蛋形。他希望在自己死后，这座建筑也会被认为是一件伟大的作品。

为加文工作之前，德瑞克悄悄地补上了宝库的裂缝。这其实没有必要，但他心里会好过一点。他觉得，补上裂缝给整件事——盗窃、审判以及后来发生的所有事情——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王国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和谐。当然，即便如此，还是会不时发生一些小纠纷，因为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事情。

给孩子们的故事

［美］艾·巴·辛格　著
任溶溶　译

二十一世纪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给孩子们的故事／（美）辛格著；任溶溶译．--南昌：二十一世纪出版社，2014.7

（不老泉文库）

ISBN 978-7-5391-9659-6

Ⅰ．①给…　Ⅱ．①辛…②任…　Ⅲ．①儿童故事-作品集-美国-现代　Ⅳ．①I712.8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112976号

STORIES FOR CHILDREN

First published by Farrar Straus Giroux, LLC.

STORIES FOR CHILDREN by Isaac Bashevis Singer

Copyright © 1962, 1967, 1968, 1970, 1972, 1973, 1974, 1975, 1976, 1979, 1980, 1984 by Isaac Bashevis Singer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合同登记号　14-2013-313

给孩子们的故事／（美）艾·巴·辛格　著　任溶溶　译

编辑统筹　魏钢强

责任编辑　雍　敏

特约编辑　刘晓静

美术编辑　王　桥　陈思达

出版发行　二十一世纪出版社（江西省南昌市子安路75号　330009）

www.21cccc.com　cc21@163.net

出 版 人　张秋林

经　　销　全国各地书店

印　　刷　北京尚唐印刷包装有限公司

版　　次　2014年7月第1版　2014年7月第1次印刷

印　　数　1-20,000册

开　　本　889×1194　1/32

印　　张　10

插　　页　3

书　　号　ISBN 978-7-5391-9659-6

定　　价　25.00元

赣版权登字04-2014-260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发现印装质量问题，请寄回本社图书发行公司调换　0791-86512056

目录

作者的话

海乌姆城众长老和盖嫩德尔的钥匙

三个希望的故事

熄灭的灯光

好运和噩运

挪亚为什么选择鸽子

山羊兹拉泰

节日前夜的故事

海乌姆城众傻瓜和一条蠢鲤鱼

邪恶的城市

莱布拉比和库内贡德女巫斗法

一只名叫陀螺的鹦鹉

天作之合

我迷路的一天

梅纳谢和拉结

阿戆做买卖

约瑟夫和科扎

修殿节之夜

蟋蟀唧唧和小妖精佩齐扎

故事大王和他的马

海谢尔和“修殿节”

阿戆上华沙

奴隶以利亚

光的力量

长大

兰图赫

乌切尔和他的女儿阿穷

一位老爷

两片叶子的故事

达尔丰卡，富人长生不老之乡

托皮尔和泰克拉

贫民所里的修殿节

机灵鬼托迪耶和吝啬鬼莱泽尔

恐怖客栈

一只自以为是狗的猫和一只自以为是猫的狗

梅纳谢的梦

一段祈祷词

译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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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我从来不相信我能为孩子写作。我一直有个错误的印象，为孩子写作的人不是真正的作家，为书籍画插图的人不是真正的画家。的确，我小时候读《格林童话》德文本，也读《安徒生童话》译本，我喜欢它们。我也忘不了读柯南·道尔《福尔摩斯探案》意第绪语⁽¹⁾译本所感受到的巨大快乐。可为孩子写作的念头还是从未进过我的脑子。不过编辑常常比作家本人更知道作家。伊丽莎白·舒布小姐这位编辑认定我能为孩子写作，我说什么也不能让她改变这个信念。她久久钉住我不放，最后我终于写出了一些故事，它们如今收在《山羊兹拉泰和其他故事》以及十多本其他儿童书里。其中有许多由舒布小姐和我自己译成了英文。

这一部儿童故事集对我来说特别重要。虽然我喜欢儿童故事的插图，在许多情况下，它们对故事是非常好的补充。不过我还是认为，语言文字的力量是和我们的小读者谈心和愉悦他们心灵的最好工具。我小时候读的故事大都没有插图。不用说，我读了又读的《圣经》里的故事就是没有插图的。在这一部集子里，我很高兴就用语言文字来跟我的小读者讲故事。我依然相信，“逻各斯”⁽²⁾，语言文字的力量，是第一位的。

艾·巴·辛格
1984年　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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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意第绪语是东欧犹太人使用的语言。

(2) 希腊文“逻各斯”有“话”的意思。

海乌姆城众长老和盖嫩德尔的钥匙

大家知道，海乌姆城⁽¹⁾是由镇委员会的镇长和几个长老治理的，他们全都是傻瓜。镇长的名字叫格罗纳姆公牛。几个长老分别是莱基什愚公、赞韦尔蠢货、特雷泰尔傻瓜、森德尔蠢驴、什门德里克笨蛋。格罗纳姆公牛最老。他有一把卷曲的白胡子和一个鼓起来的高脑门儿。

因为格罗纳姆有一座大房子，众长老通常在那里开会。格罗纳姆的第一位太太盖嫩德尔会给他们端来茶点——茶、蛋糕和果酱。

格罗纳姆本当是个快快活活的人，只是每次长老们走后，盖嫩德尔就要责怪他说傻话。照她的意见，她无比尊敬的丈夫竟是个傻瓜。

有一次，在这样吵了一通以后，格罗纳姆对他的妻子说：“长老们都走了，你再这样烦我是什么意思呢？以后你只要听到我说傻话，就走进房间来告诉我好了。我一定马上改变话题，谈点儿别的。”

“可你正在长老们面前说傻话，我怎么能告诉你呢？如果被他们知道你是一个傻瓜，那你就要丢掉镇长这个职位了。”

“你既然那么聪明，就想个办法吧！”格罗纳姆说。

盖嫩德尔想了一阵，忽然说：“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

“你一说傻话，我就进房间来，把我们保险箱的钥匙交给你。你一看到它，就知道你在像个傻瓜一样说话了。”

格罗纳姆听了妻子的办法，高兴得拍起手来：“跟我在一起，你也变得聪明了。”

几天以后，长老们又在格罗纳姆的家里开会。这一回商量的是即将到来的五旬节，这个节日需要大量酸奶油来和薄饼卷一起吃。可那一年酸奶油缺乏。这是一个干旱的春季，母牛的奶不多。

长老们拉胡子擦脑门儿，这表示他们在苦苦思索。可是没有一个能想出办法来弄到足够的酸奶油过节。

忽然，格罗纳姆在桌子上敲了一拳，大叫着说：“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

“让我们定一条法律，把水叫作酸奶油，把酸奶油叫作水。既然海乌姆那些井里的水多的是，那么每个家庭主妇就有满满一桶酸奶油了。”

“多么了不起的主意啊！”森德尔蠢驴喊道。

“真是天才的灵机一动！”赞韦尔蠢货尖叫道。

“只有格罗纳姆公牛能想出这样出色的主意！”莱基什愚公说。

特雷泰尔傻瓜和什门德里克笨蛋都异口同声表示赞成。赞韦尔蠢货是委员会的书记员，他拿出钢笔和羊皮纸，把这条新法律记录了下来。从那天起，水就叫作酸奶油，酸奶油就叫作水。

照常，当他们把镇上的公事商量完毕以后，长老们转而谈些一般的事情。格罗纳姆说：“昨天我一夜也没合眼，因为一个劲儿在想夏天为什么会热。最后我得出了答案。”

“什么答案？”长老们同声问道。

“因为整个冬天都在生火炉，这些热气在海乌姆留下来，弄得夏天就很热了。”

所有长老都点点头，除了那个莱基什愚公，他问道：“那么冬天为什么冷呢？”

“为什么，那还不清楚？”格罗纳姆回答道，“夏天不生火炉，自然没有热气留下来给冬天。”

长老们对格罗纳姆的渊博知识佩服得不得了。这样绞了一番脑汁以后，他们开始朝厨房看，等着盖嫩德尔端着茶、蛋糕和果酱出现。

盖嫩德尔的确进房间来了，可不是端着托盘，却是拿着一把钥匙。她把它交给丈夫，说：“格罗纳姆，这是保险箱的钥匙。”

在所有日子当中，这一天格罗纳姆特别自信，认为他那张嘴说的尽是聪明话。可盖嫩德尔拿着那把钥匙站在他面前，这显然表示他刚才说话像个傻瓜。他生气地向长老们转过脸去，问道：“请告诉我，我到底说了什么傻话，让我的妻子把我家保险箱的钥匙给我拿来了？”

长老们听了这番问话，摸不着头脑，于是格罗纳姆把他跟盖嫩德尔的约定向他们解释了一遍，说只要他说话像个白痴，她就把钥匙拿来给他。“可是今天，我不是说出了最聪明的话吗？你们来评论评论吧。”

长老们大生盖嫩德尔的气。赞韦尔蠢货说：“我们是海乌姆的长老，我们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没有哪一个妇道人家能对我们说什么是聪明什么是傻。”

他们把这件事商量了一下，又定了一条新的法律：什么时候盖嫩德尔认为她的丈夫说话像傻瓜，她就进来把钥匙交给长老们。如果他们认为她是对的，就请格罗纳姆公牛改变话题。但如果他们认为她是错的，她就要端来双倍的茶、双倍的蛋糕和双倍的果酱，外加给每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三个薄饼卷。

赞韦尔蠢货马上把这条新法律记录下来，并且盖上海乌姆的大印，印上是一头长着六只犄角的公牛。

从那一天起，格罗纳姆就能在会上自由自在地说话了，因为盖嫩德尔非常吝惜，她不愿意海乌姆那些长老大吃特吃她心爱的薄饼卷。

那年五旬节，海乌姆不缺“酸奶油”，可是一些主妇抱怨缺“水”。不过这是个全新的问题，要等到过完节以后再商量解决。

格罗纳姆公牛因此成了闻名全球的德高望重的长老，他通过制定一条法律，让海乌姆有了整条河、许多口井的满满的酸奶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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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海乌姆是波兰的一个城市。

三个希望的故事

弗兰波尔，这是一个小镇的名字。一个镇该有的东西它全有：一座会堂、一所经院、一个贫民所、一位拉比⁽¹⁾，以及几百个居民。每星期四是弗兰波尔的集市日，这一天，农民从小村子来这里卖麦子、土豆、鸡、小牛、蜂蜜，来这里买盐、煤油、鞋子、靴子和农民需要的各种东西。

弗兰波尔镇上有三个孩子，他们常在一起玩。他们是：什洛马，又名所罗门，七岁；他的妹妹以斯帖，六岁；他们的朋友莫谢，年龄跟什洛马差不多。

什洛马和莫谢读同一所学校，那里有人告诉他们，在住棚节⁽²⁾的最后一天，半夜里天门会打开。看到天门打开的人，有一分钟时间可以提出一个希望，不管提出什么希望，全都能实现。

什洛马、莫谢和以斯帖常常讲起这件事。什洛马说他希望自己像与他名字相同的所罗门国王那样聪明富有。莫谢希望自己像著名的拉比莫谢·迈蒙尼德⁽³⁾那样有渊博的宗教知识。以斯帖则希望自己跟以斯帖王后⁽⁴⁾一样漂亮。经过长时间商量，三个孩子决定：等到住棚节的最后一天，要一起通宵醒着，只等天门打开，他们就把他们的希望说出来。

孩子们都必须一早上床休息，可到了那一天，他们三个等父母一睡着，就偷偷地溜出家门，到会堂的院子会合，一起去等待那个奇迹。

这真是一场冒险。这一夜没有月亮，凉飕飕的。孩子们一直听说，鬼怪就潜伏在外面，准备袭击胆敢在黑夜里出来的人。还有人说死人过了半夜要在会堂里祈祷和读《圣经》。如果有人深夜经过会堂，就会被叫到读经台那里去，这可是再吓人不过了。不过什洛马和莫谢已经穿上了带穗子的衣服，以斯帖也穿上了两条围裙，一条在前，一条在后，这一切都是为了驱邪。尽管如此，孩子们还是心惊胆战。一只猫头鹰在咕咕叫。以斯帖听说过，蝙蝠夜里会在人周围飞来飞去，如果有一只蝙蝠缠在女孩的头发里，这个女孩就活不过一年了。因此，以斯帖用一块头巾把头发牢牢地全都包了起来。

一个钟头过去，两个、三个钟头过去，天门还没有打开。孩子们累了，饿了。可是忽然之间，电光一闪，天门开了。孩子们看到小天使安琪儿、首席天使撒拉弗、智天使基路伯、凶猛的战车以及《圣经》里雅各在他的梦中看到的梯子。长着翅膀的天使上下飞舞，完全像《圣经》里写的一样。一切发生得那么快，孩子们把本来想好的希望全给忘了。

以斯帖第一个开口：“我肚子饿，我希望有个薄饼卷。”马上有一个薄饼卷出现在孩子们眼前。

什洛马一看到他妹妹把她的希望浪费在薄饼卷这样微不足道的东西上面，大发脾气，叫了起来：“你这个愚蠢的丫头，我希望你自己就是一个薄饼卷。”

说时迟那时快，什洛马话音刚落，以斯帖就已经变成了一个薄饼卷。她的脸从面饼里露出来，又苍白又惊恐。

莫谢爱上以斯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了。一看到心爱的以斯帖变成了一个薄饼卷，他感到万分绝望。没有时间可以耽搁了。一分钟即将过去的时刻，他马上叫了一声：“我希望她恢复原来的样子。”他的希望实现了。

天门一下子又重新关上了。

等到孩子们明白他们多么愚蠢地浪费了他们的希望，都忍不住哭了起来。夜晚已经漆黑一片，他们找不到路回家。他们像是迷失在了什么陌生的地方。弗兰波尔本没有山，孩子们却在爬一座山。他们屡次试着往下走，可他们的脚自己在往上爬。这时候，出现了一位白胡子老人。老人一只手拄根手杖，一只手提着个里面点着蜡烛的灯笼。他的袍子束着一根白色的腰带。当时虽然刮着大风，可是蜡烛光一点儿也不晃动。

老人问：“你们上哪儿去啊？你们为什么哭啊？”

什洛马把实情告诉了他——他们怎么一宿没睡，又是怎么浪费了他们的希望。

老人摇摇头：“没有‘好希望’会被浪费掉。”

“也许是恶鬼作弄我们，让我们把想好的希望给忘了。”莫谢猜想道。

“在住棚节最后一天的神圣之夜，恶鬼没有力量。”老人说。

“那么上天为什么要这样耍我们呢？”以斯帖问。

“上天没有耍你们。”老人回答说，“是你们想要耍上天。没有经验谁也聪明不起来，不通过学习谁也成不了学者。至于你，小姑娘，你已经很美了，不过外表美必须配上心灵美。没有一个孩子能生来就像一位准备为自己的人民献身的王后那样，具有爱心和奉献精神。你们三个希望得太多，所以一无所得。”

“我们现在怎么办呢？”孩子们问。

“回家去吧，试试通过努力来赢得你们原想轻易获得的东西。”

“你是谁？”孩子们问。

老人回答：“在天上，他们把我叫作守夜人。”

他这句话一说完，孩子们就发现他们已经回到了会堂的院子。他们实在太累了，回到家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他们碰到的事情，从没跟人说过。这一直是他们的秘密。

一年一年过去。什洛马的求知欲越来越旺。他显出非常大的才能，他学习了好多的历史、贸易和经济著作，成了波兰国王的顾问官。他们称他为无冕之王、波兰的所罗门王。他娶了一位要人的千金小姐。他凭着自己的智慧和慈善而闻名于世。

莫谢深深迷上了宗教。重要的经典如《圣经》和《塔木德经》他几乎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他写了许多宗教著作，被称为“当代的迈蒙尼德”。

以斯帖长成一位不但貌美，而且有学问、道德高尚的小姐。许多富家子弟请媒人到她的父母那里提亲，可是以斯帖只爱莫谢一个人，莫谢也只爱她一个。

等到弗兰波尔的老拉比去世后，莫谢成了这个镇的拉比。拉比必须有妻子，莫谢拉比就和他的以斯帖结婚了。弗兰波尔全镇的人都参加了婚礼。新娘的哥哥什洛马来参加妹妹的婚礼时，坐的是六匹马拉的马车，车前车后是骑着马的侍从。婚礼上又是音乐又是跳舞，一对新人收到了许多礼物。

夜深时，新郎要和新娘共舞，所有的客人也要与新娘共舞。照规矩，新娘要握住手帕的一头，舞伴则握住手帕的另一头。当有人问起，是不是所有人都和新娘跳过舞了的时候，婚礼上有人开玩笑地说了一句：“是的，除了守夜人。”他这句话一说，一位老人不知打哪儿忽然出现。老人一只手拄着手杖，一只手提着灯笼，腰间束着一根白色的腰带。新娘、她的哥哥和新郎都认出了这位老人，可是他们没有出声。老人向新娘走过来，把灯笼和手杖放在旁边的一张长凳上，开始和她跳舞。所有人看着，既惊奇又敬畏。以前从未有人见过这位老人。乐队停止了演奏。婚礼上静得连蜡烛的嘶嘶声和外面蚱蜢的唧唧声都能听得到。接着这位老人拿起他的灯笼，把它交给拉比莫谢，说：“让这光照亮你走进《圣经》吧。”他又把手杖交给什洛马，说：“让这手杖保护你抵御你所有的仇人吧。”然后他对正握住白腰带的以斯帖说：“让这腰带把你和你的人民以及他们的需要永远拴在一起吧。”说完这些话，老人不见了。

在以后的岁月里，经常有犹太人来求以斯帖为他们向当地的统治人物说情。她就把那条白腰带束在腰间，从不忘记帮助她的人民，所有人都称她为以斯帖王后。

任何时候，当拉比莫谢在领会经典的某些细微要点感到费解时，他就打开壁龛——里面放着长明的灯笼，他不明白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什洛马碰到麻烦，就会握住手杖，这样他的敌人也就毫无力量了。

他们三个人都活到很老，享尽了天年。直到拉比莫谢临终时，他才把住棚节最后一天那个夜里所发生的事泄露给弗兰波尔的人们。拉比说：“对于愿意用功努力的人，伟大的奇迹和了不起的财富一直在等待着他们。天门对他们是一直开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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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拉比是指接受过系统犹太教教育，有资格担任导师、管理宗教事务的人。

(2) 住棚节是犹太教的传统节日，又叫收割节。在公历9～10月间。

(3) 莫谢·迈蒙尼德（1135—1204），犹太教著名法学家、哲学家、科学家。

(4) 以斯帖是《圣经》故事中的一位王后，曾拯救犹太人使其免遭杀戮。

熄灭的灯光

修殿节⁽¹⁾蜡烛照例是在家里，而不是在会堂或者经院里点的，不过比乌戈拉伊这所特殊的经院例外。贝里什老先生一直住在里面。他在靠近火炉的长凳上祈祷、研究律法经典、吃饭，有时候甚至睡觉也在上面。他是城里最老的人。他自己承认过，他都九十出头了，可有人认为，他已经超过了一百岁。他记得俄匈战争。假日他经常去拜访从库兹米尔来的查兹凯勒拉比，以及其他老一辈的拉比。

每年冬天，比乌戈拉伊几乎天天下雪。夜里，大桥街的房子都给雪埋了，早上人们得把雪挖开才能开门爬出来。贝里什先生有一盏他自己的修殿节铜灯，执事在阅读桌上把它和其他圣物——羊角、《以斯帖书》抄卷、在安息日⁽²⁾结束仪式上点的辫子状蜡烛、祷告时用的披巾、经文护符匣，还有酒杯和插香的座子——放在一起。

修殿节开头几天没有月亮，可是那天晚上，星光让雪闪闪烁烁，好像铺满钻石一样。贝里什先生按照规矩，把修殿节灯放在窗口，往里倒进油，插上一根灯芯，然后做感恩祷告。接着他在开着炉门的陶瓷火炉旁边坐下。尽管大多数孩子在修殿节晚上会待在家里，可还是会有几个孩子到经院来，专门为了听贝里什先生讲故事。贝里什先生是有名的故事大王。他会一面讲故事一面在燃烧着的煤上烤土豆。这会儿他正在说：“而今，下雪了，天冷了，人们就把这叫作冬天。可比起我小时候的冬天来，如今的冬天简直算不了什么。那时候可冷得林子里的橡树都被冻裂了，雪有屋顶那么高。狼饿得夜里跑到村子里来，人们在床上听到它们的嗥叫声都簌簌发抖。马在它们的马厩里嘶鸣，吓得想撞开门逃出去。狗发疯似的汪汪乱吠。比乌戈拉伊当时还只是个小地方。在今天巴格诺街那里，当时有一个牧场。

“我马上要跟你们讲的这个冬天，是所有冬天当中最可怕的。白天黑得像夜晚。天上的云黑得像铅。一个女人拎着一桶脏水从厨房出来，还没来得及倒掉，水就已经结成冰了。

“现在听着吧。那一天，男人们像每年一样在修殿节第一天点亮了修殿节灯，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刮来一阵风，把灯火全吹灭了。在同一时间，家家如此。再点一次，又给吹灭了。那时候木柴很多，能让人们屋子里一直很暖和。为了挡风，人们把门窗缝都塞上了棉花和干草。那么，风是怎么进屋的？又为什么家家都在同一时间发生这样的事呢？人人都惊奇不已。大家去找拉比讨教，拉比的决定是继续点灯。一些虔诚的人不停地点了又点，一直点到鸡啼。这样的事发生在修殿节的第一夜，第二夜以及接下来的一夜又一夜。有些不信上帝的人认为这整件事纯属偶然。可是大多数人相信，这背后一定有什么神秘的力量。可那是什么呢——一个恶魔？一个妖精？为什么这种事偏偏发生在修殿节呢？

“全城一片恐慌。老太太们说这是战争或者瘟疫的凶兆。当爸爸的、当爷爷的烦恼得连修殿节节钱也忘了给孩子们，孩子们也就不能玩过节的陀螺。女人们也不像往年那样做煎饼了。

“这样一直到了第七夜。当所有的人都睡了以后，那位拉比坐在他的房间里读《塔木德经》，忽然听到有人敲门。拉比习惯晚上早睡，半夜起来读经。他的妻子通常会给他煮茶，可在这天半夜里，拉比自己把水倒进茶壶，点着煤煮茶。他会一边喝茶一边读经，直到天亮。

“话说拉比听到敲门声，就起来去开门。一位老太太站在门外，于是拉比请她进屋。

“老太太坐下来，告诉拉比，去年在修殿节前，她的小孙女，没爹没妈的阿尔泰莱死了。她是在夏天得的病，医生医不好她。过了新年，阿尔泰莱自己知道不行了，说：‘奶奶，我知道我就要死了，不过我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能够活到修殿节，爷爷会给我修殿节节钱，我可以和别的女孩一起玩陀螺。’比乌戈拉伊的每一个人都祈祷，希望这小姑娘能够痊愈，然而就在修殿节前一天她死了。她死后整整一年，她的祖父母从来没有梦见过她。可今天夜里，祖母在梦里接连看到阿尔泰莱三次。阿尔泰莱对她说，由于城里的人祈祷让她看到第一支修殿节蜡烛时不够热情，她死时十分生气，每一家的修殿节灯火都是她吹灭的。

“老太太说，她做完第一个梦以后，叫醒丈夫，把这事告诉了他，可是她丈夫说，这是由于她太想念孙女，所以才做这样的梦。当阿尔泰莱第二次来她梦中看她的时候，她问阿尔泰莱，城里的人该怎么做才能让她的灵魂安息呢？小姑娘开始回答了，可老太太还没听明白阿尔泰莱说的话，就忽然醒了。直到在第三个梦里，那个小姑娘才清楚地说，她希望在修殿节最后一个夜里，比乌戈拉伊全城的人和拉比以及长老们一起去她的墓地，在那里点亮修殿节蜡烛。他们要把所有的孩子都带去，吃煎饼，在冻得硬邦邦的雪地上玩陀螺。

“拉比听完这番话，开始浑身颤抖，说：‘这都是我的错，我没有为那孩子祈祷够。’他请那老太太等着，给她斟了茶，翻书查看那小姑娘的要求是不是符合律法。他在他那图书室里翻遍了所有的书，都没能找到相似的例子。尽管如此，他还是自己做出了决定，那悲伤的幽魂所提出的希望应该得到实现。他对老太太说，在那样天冷风大的夜里，在户外是不可能把火点着的。不过那小姑娘的幽灵能吹灭室内所有的灯火，她可能也有力量做相反的事情。拉比答应老太太，他将全心全意祈祷让事情能够成功。

“一大早，当执事来到拉比这里的时候，拉比请他带着他的木槌，一家家去敲他们的百叶窗，告诉大家必须做什么事。尽管修殿节是假期，但是拉比仍吩咐老人们在中午以前禁食，并请求小姑娘的神圣灵魂原谅他们，同时祈祷傍晚不要有风。

“可是一整天都在刮狂风。有些屋顶连烟囱都给风吹掉了。天空乌云密布。不但不信上帝的人怀疑，连一些敬畏上帝的人也在怀疑，烛火是否能够在这样的狂风中一直点着不灭。有人还怀疑，是那老太太编造出了这个梦，或者是一个魔鬼化成她去世孙女的模样，目的是嘲弄笃信上帝的人，把他们引入歧途。城里的医生尼桑一向只顾着修剪他的胡子，只有安息日才上教堂，这回他把那老太太称为骗子，并且警告说，孩子们在墓地会得可怕的感冒，甚至肺炎。暴风似乎一分钟比一分钟强烈。可忽然之间，正当人们进行晚祷的时候，情况完全变了。天空明朗，大风平息，温暖的微风从周围的田野和树林中吹来，人们可以看到天上的新月被无数星星包围着。

“一些不信上帝的人目瞪口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尼桑医生向拉比保证，剪刀再也不碰他的胡子，他将天天前来祈祷。不但大孩子，连小孩子也被带到了墓地。蜡烛都被点着了，祷告过后，妇女拿出她们早已做好的果酱煎饼。孩子们在雪地里玩陀螺，这时的雪被冻住了，光滑得像冰。一道金光照耀在小姑娘的墓上，这显示着她的灵魂喜欢这场修殿节的庆典，在修殿节第八天的墓地上，这种节日景象真是空前绝后的。所有不信上帝的人都在忏悔。连非犹太教的人也听到了这个奇迹，并承认上帝没有抛弃犹太人。

“第二天，书记员门德尔在羊皮纸做的社区记事册中把整件事记录了下来，可惜这本记事册多年后在大火中被烧掉了。”

“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孩子们问道。

贝里什先生抓住他的胡子——这把胡子本来是红的，后来变白了，最后又由于他吸鼻烟而变得黄黄的。他想了一阵，说：“起码八十年以前。”

“你记得那么清楚？”

“就像它是发生在昨天一样。”

贝里什先生那盏修殿节灯的灯火开始毕剥作响，冒起了烟。屋子里变得满是阴影。老人伸出手指从炉子里夹出三个土豆，弄成几块，分给孩子们。他说：“肉体死了，可是灵魂会到上帝那里永生。”

“当所有的灵魂和上帝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做些什么呢？”一个男孩问。

“他们在天堂里坐在金椅子上，头戴冠冕，上帝传授他们《圣经》的秘密。”

“上帝是位老师吗？”

“对，上帝是位老师，所有善良的灵魂都是他的学生。”贝里什先生回答。

“那么灵魂要学多久呢？”一个男孩又问。

“直到弥赛亚⁽³⁾到来，死人复活。”贝里什先生回答，“不过就算到了那时候，上帝还是会继续在他的永恒学校里教他们，因为《圣经》的秘密比海洋还要深，比天还要高，比肉体能享受的所有快乐还要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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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修殿节是犹太教的节日，共8天，通常在公历12月。

(2) 安息日相当于星期日，不过是在星期六。

(3) 弥赛亚是犹太人期望中的救世主。

好运和噩运

那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大海蓝得像天空，天空蓝得像大海，大地一片翠绿，它热恋着大海，也热恋着天空。这时候，有两个精灵在一个乡村走过。一个精灵叫作“好运”，一个精灵叫作“噩运”。

人是看不见精灵的，可是他们彼此看得见。

好运年纪轻，高高瘦瘦。他的脸颊微红，有一头棕色头发。他身穿绿色外套、红色马裤，头戴插着羽毛的帽子。他那双高靴子上有银色的踢马刺。好运难得步行，通常总是骑马，这匹马也是精灵。这一天，他想到乡下散散步。

在他旁边，噩运拄着一根多节手杖，一瘸一拐地走着。他是一个老头子，脸色苍白，浓眉下是一双怒气冲冲的眼睛。鹰钩鼻子由于酒喝多了而红通通的。胡子是蜘蛛网那样的灰色。他身穿一件黑色长大衣，头戴遮阳帽。

好运在说话，噩运听着。好运说话带着自吹自擂的口气。“人人要我，人人爱我。”他说，“我到哪里都给人带去快乐。人们虽然看不见我，因为我是一个精灵，可他们还是照样渴望着我去，不管是商人是水手，是医生是鞋匠，是情侣是玩牌的，全世界所有人都在叫：‘好运，到我这里来吧！’可没有人叫唤你，噩运。你必须承认，我说的话是真的。”

噩运噘起他的嘴唇，抓他的胡子。“不错，我必须同意你是一个可爱的人。”他说，“不过世界是由强人而不是由可爱的人统治着的。你要花一年才能完成的事，我一秒钟就能把它全部毁掉。”

噩运说出了一个道理，这回轮到好运不由得苦恼地咬嘴唇了。“我们都知道你善于毁坏。”他回答，“不过你做这样的事总是老一套——不是杀就是烧，或者是散布疾病、饥荒、战争、贫穷。可我相反，我总是新鲜花样层出不穷。我知道几百万个办法让人们快活。”

“我有几千万个办法让人们不快活。”

“没那回事。你总是玩你那些老把戏。”好运坚持说，“我敢打赌，你甚至想不出一个新招来毁掉我做的好事。”

“真的吗？你想赌什么？”噩运反问。

“如果你赢了，”好运说，“我一定给你一大桶忘怀酒。如果你输了，五十年内你别把你那个红鼻子插到我的事情上来。”

“一言为定！”噩运回答道，“好，你要做的那件如此之好的事是什么？”

“我要到这村子最穷的一间茅屋里去，把快乐带给住在里面的人。我将跟那人在一起待一年。一年结束后你可以来换班，但有一个条件，你不能弄个事故来杀死他，或者让他生病，或者让他贫穷。你绝不能用你那些老掉牙的把戏。好了，你毁掉我做成的好事需要多少时间？”

“一秒钟！”噩运回答。

“那么讲定了。”

好运伸出一只手。他第三根手指戴的戒指上，希望绿宝石闪着光。他握住噩运那只手——手指弯曲、指甲又长又硬、满是皱纹。这一天很暖和，可是噩运的手冷得像冰。

紧接着两人分手，好运来到他认为准是全村最穷的一家的茅屋。房子的木头已经腐烂，上面蒙着青苔。它的茅草屋顶由于天长日久，已经变成了黑色。它没有烟囱，炉子的烟是从屋顶上的一个洞出去的。窗上早就没有玻璃了，如今钉上了木板。好运得低下头才能进门。屋里，没粉刷过的墙上长出了伞菌。

在一张铺着干草的破床上坐着一个农民小伙子。他光着脚，衣不蔽体。好运询问他的名字。

“塔姆。”那小伙子回答。

“你为什么这般潦倒？”好运问他。

塔姆看不见好运，可还是跟他说话，他觉得自己是在自言自语。塔姆说：“我本来有父母，可他们很不幸，我父亲生肺病死了。我母亲到林子里去采蘑菇，被毒蛇咬了。他们留给我的一小块儿地，上面满是石头块，我简直没法耕种。去年闹了旱灾和蝗灾，今年我都没种子播种，到时大概连一丁点儿的收成也不会有了。”

“不过一个人还是不应该失去希望。”好运说。

“我能希望什么呢？”塔姆问道，“不播种就没收成。我的衣服破破烂烂，村里那些姑娘都笑我。一个没有好运的人比死了还惨。”

“还是会有什么好事发生的。”好运暗示说。

“要到什么时候？”

“快了。”

“怎么发生？”

好运还没来得及回答，外面就传来喇叭声和奔跑的马蹄声。二十四名王家卫队的骑兵骑着马，走在六匹白骏马拉的御用马车前面。这些骑兵穿着制服、红马裤、紧身黄上衣，戴着插羽毛的白头盔。一群侍臣也骑着马跟在马车后面。

所有村民都出来瞻仰这群王家过客。戴着帽子的都把帽子摘下来。有些村民跪下了。姑娘们行着屈膝礼。

原本，那辆马车经过村子是不打算停的，这样村民们就不可能一睹他们国王的风采了。可是好运已经把事情算计好了。当马车来到塔姆的茅屋前面时，它的一个车轮落下来，车身几乎翻掉。那些骑马的人勒住马，全体人员一下子停下了。

马车门打开，国王走出来，后面跟着他的独生女儿，十七岁的女王储——内西卡公主。内西卡的美貌闻名海内外。这群王家队伍正在返回王宫的路上——他们刚参加完邻国国王为公主举行的舞会。公主金发垂肩、眼睛碧蓝、皮肤雪白、脖子长、腰围细。她穿着白长裙，裙子垂到鞋尖。

国王一直很宠爱她，因为她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不过今天他在生他宝贝女儿的气。邻国国王举行那个舞会，目的是要把内西卡介绍给王储——蒂皮什王子，并准备让他们两人配对儿，可是内西卡看不中这位王子。这已经是她拒绝的第七位王子了。第一位她说他笑得太响太多。第二位她说他只会吹嘘他的猎狐本领。第三位她见到他打他的狗。第四位有一个最叫人受不了的习惯，每句话开头都要说一个“我”。第五位是个十足的小丑。第六位老把同样的故事说个一遍又一遍。至于这第七位——蒂皮什王子，内西卡干脆地说自己之所以看不上他，是因为他那双靴子傻里傻气的。

“他的靴子怎么会傻里傻气呢？”她的父亲问道。

“他的脚傻里傻气，他的靴子也就傻里傻气了。”内西卡回答。

“他的脚怎么会傻里傻气呢？”她的父亲坚持问。

“他的脑瓜傻里傻气，他的脚也就傻里傻气了。”内西卡回答。

每次内西卡都能找到一个理由不肯出嫁。国王开始担心她会变成一位老小姐。

按照这个国家的法律，内西卡可以在她父亲去世以后成为女王，但先决条件是她得有个丈夫帮助她治理国家。如果她不结婚，首相就要取代她登上王位。这个首相名叫卡姆斯坦，是个有名的阴谋家、懦夫、吝啬鬼。他吝啬到什么地步呢？在他的金婚纪念日，他本应送给他夫人一件金首饰的，他却只送了一个用金纸包着的铁皮顶针。

话说回来，当车轮从马车上落下来，本来已经生气的国王更是大发雷霆。他责备那些随从几乎害死了他，同时想知道哪一位能最快地把车轮装好。

塔姆对于装车轮一窍不通，这样豪华的马车更是从未见过。不过因为有好运站在他后面，他忽然充满了勇气，大声叫起来：“我能做到，陛下。”

国王惊奇地看着这个半光着身子的小伙子。他犹豫了一下，可是好运用胳膊肘子顶了顶他，于是他说：“如果你能做到……你就做吧……快一点儿。”

村民们知道塔姆向来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在旁边看着简直替他捏把汗。他们断定这件事他做不成，国王会把怒气发到全村人的头上。

一个人只要有好运站在后面，他就能万事亨通，塔姆就是这样。小时候他在铁匠铺打过短工，他当时学会的东西，肯定早已忘得干干净净了。可这时候他一拿起那个车轮，一切又全都想了起来。国王惊奇地看着这个小伙子非常熟练地干着活儿。等到车轮装好，国王问塔姆，像他这么能干的小伙子，怎么会弄得这样衣衫褴褛，住在一间破茅屋里呢？

“因为我不幸，运气不好。”塔姆回答道。

“运气有时候是变得很快的。”国王说，“到王宫去吧，在那里我们给你找点儿事干干。”

一切都那么突然，村民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国王顺手打开马车的车门，叫塔姆上车，接着他吩咐车队继续上路。

塔姆一直担心车轮会重新脱落，可是即使那些马用最快的速度奔跑，车轮还是稳稳地待在原位。

国王和内西卡询问塔姆在村里的生活。小伙子谦逊地回答着，回话干净利落，非常聪明。是好运借他的口在说话。国王向内西卡转过脸去跟她说外国话，这话塔姆听不懂，可是好运听得懂：“你看，在我们的农民当中有多么聪明的年轻人啊。”内西卡用同样的外国话回答国王：“许多王子应该向他学习学习。”过了一会儿，她又沉思着加上一句，“而且他很英俊，他所需要的只是好衣服。”

由于好运只有一年时间，他马上就开始着手自己的工作了。当天一到王宫，国王马上吩咐下去，让塔姆洗个澡，换上新衣服。他被分派到王家打铁工场去干活儿。

塔姆很快就显示出他超人的手艺。他能修好本来修不好的马车，他能给野得没有人敢接近的马钉马蹄铁，而且他原来是个了不起的养马人。不到一个月，他就被任命为王家马厩的总管了。

王宫里要举行一年一度的王家赛马运动。塔姆获准参加，他几乎立刻就让所有朝臣、来看赛马的显贵和国王的谋士们着迷了。

塔姆挑了一匹没人知道的马，在好运的帮助下，它成了这个国家有史以来跑得最快的马。塔姆骑着它，轻易地就跃过最宽的沟、最高的树栏，赢得了全部奖金。塔姆出了这么大风头，宫中所有的贵妇都爱上他了。

用不着说，内西卡打一开始就爱上了他。和所有深深爱上一个人的人一样，内西卡自以为她对塔姆的爱是她的一个秘密。其实整个王宫的人都已经看出是怎么回事了，甚至包括她的父亲，那位国王在内。他知道，有了爱情的人是非常固执的。骄傲的国王可不愿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农民的儿子，因此他决定给塔姆一个他保准完成不了的苛刻任务。他派塔姆带一小队随从到王国的腹地去，要求一个野蛮和不服从国王的部落效忠国王，国王的那些贵族都还没有人能把这个部落争取过来。在好运的帮助下，塔姆不仅完成了任务，而且带回了贵重的礼物送给国王和内西卡公主。

塔姆的名声越来越大。吟游诗人和歌手歌唱他的业绩。高级官员来向他请教。他成了整个王国最受敬仰和热爱的人物。取得一点儿成就常常会使人变得不可一世，忘记旧交，可是塔姆一有时间就去帮助农民和穷人。

大家知道，树大招风，想要取得王位的卡姆斯坦阴谋反对塔姆。他和他的亲信散布谣言，说塔姆是个巫师。要不然，贵族老爷们都办不成的事情，一个出身卑微的农民怎么能够成功呢？他们说塔姆把他的灵魂卖给了魔鬼。那一年，人们每天夜里都能从天上看到一颗拖着长尾巴的彗星。塔姆的敌人又一口咬定，这是一个坏预兆，塔姆将给国王带来不幸，并把国家引向灭亡。

噩运曾经答应过好运，整整一年不来打扰塔姆，可是这并不妨碍他悄悄地提前做好准备，以便时候一到，就让塔姆陷于绝境。噩运已经等不及要赢得他的赌注，尽快把那桶忘怀酒拿到手。要知道，这种酒哪怕只是抿上一口，也能给人带来一种特别的快乐，简直胜过天底下所有的快乐。已经不知多少年了，噩运一直受着失眠和噩梦的折磨。他知道，这忘怀酒最终能带给他睡眠和美梦，让他梦见银色的大海、金色的河、长满水晶树的花园和天仙般的美女。他还要给他的手下——妖魔鬼怪、大小妖精以及其他凶神恶煞露上一手，让大家看到他比好运更有本事、更聪明，能够压倒好运。

国王忽然生病了。王宫里有许多名医，可都看不出国王害了什么病。经过长时间的讨论，他们最后断定国王害的是一种罕见的病，要治好这种病只有喝狮子的奶。到哪里能弄到狮子的奶呢？京城里有一座动物园，可这会儿动物园里没有母狮要用奶喂狮崽子。国王太信任塔姆了，便把他叫来，请他去弄狮子的奶来。要是换了别人，听到这个要求一定吓得屁滚尿流。可塔姆只是回答道：“是，陛下，我一定找到一头喂奶的母狮，把它的奶挤出来献给您。”

国王听了塔姆勇敢的回答，太感动了，就高声向他的群臣说：“你们是我的证人。哪一天塔姆给我带回来狮子的奶，哪一天我就把我的女儿许配给他。”

首相卡姆斯坦站在群臣当中，再也憋不住了。“陛下！”他说，“没有人能挤出母狮的奶还可以活下来。塔姆许下的诺言是无法遵守的。”

“再说就算他把奶带回来了，又怎么能保证那真是狮子的奶呢？”卡姆斯坦的亲信加了一句。

“陛下，我一定找到一头母狮，把它的奶挤出来！”塔姆很有把握地重复了一遍。

“去吧，愿你成功。”国王说，“不过我警告你不要耍我，别想把别的动物的奶拿来蒙骗我。”

“如果我欺骗陛下，就是罪该万死！”塔姆回答道。

大家以为塔姆要全副武装，带张大网去套住那头母狮，或者带上麻药用来麻醉母狮让它睡觉。他们谁也不敢相信，塔姆居然赤手空拳，帮手也不带就去了。他就这样独自一人骑着他的马去了，只带了一个粗陶罐用来装奶。

群臣看见他这样去，连本来对塔姆有信心的也开始怀疑了。塔姆走得如此匆忙，甚至没有停下来跟担心他的内西卡告别。卡姆斯坦的朋友们马上又散布谣言，说国王给的使命太难完成，塔姆吓得逃之夭夭了。所有的谋士都认为，没有一头母狮会让一个人类挤它的奶。

当然，没有人知道的是好运骑着马一直在塔姆的身边。塔姆走了不到一个钟头，就在一个矮山冈上看到一头大母狮。它的两只小狮崽子就站在它身边。

塔姆拿出有好运保佑的人的那种勇气跪下来，开始把母狮当母牛那样给它挤奶。他挤满了一罐母狮温暖的奶，小心地封好，站起来，拍拍母狮的头。那母狮似乎直到这时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它的黄眼睛似乎在说：“我让他做了什么事啦？难道我忘记了我是百兽的王后吗？我的骄傲在哪里？我的尊严在哪里？”它忽然发出一声可怕的怒吼。幸亏这时候塔姆已经骑上他的马，幸好他的马吓得一溜烟跑远了，朝着京城方向飞奔而去。

塔姆回来得这么快，以至大家都认定他带回来的不可能是狮子的奶。狮子生活在沙漠里，在王国的另一部分领土上，距离京城有几星期的路程。他们觉得塔姆是在欺骗生病的国王，打算等国王死后通过内西卡统治这个国家。

国王本人和其他人一样感到怀疑，不过他仍然把塔姆叫到面前来。塔姆双手捧着那罐奶走进国王的寝殿。

他跪在国王面前说：“陛下，我把您派我去取的东西拿来了——狗的奶。”

他一说完这句话，现场顿时一片死寂。国王的眼睛里充满愤怒：“你胆敢嘲笑我的不幸。你带给我的是狗奶。你这样做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塔姆为什么说他带回来的是狗奶呢？塔姆来到国王病床前的那一秒钟，正好好运的一年期限满了，噩运前来接班。是噩运让塔姆说出“狗”这个字来代替了“狮子”。

一点儿不假，噩运在一秒钟里毁了好运花一年时间做到的事。并且像他们两个原先讲定的那样，噩运并没有用他过去的任何老把戏。

塔姆想更正他说错了的话，可是他的嗓子和他的好运一起消失了，他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卡姆斯坦一看国王的手势，马上命令两个卫兵抓住塔姆，给他戴上锁链。他们把他带到关死囚的地牢去了。

内西卡一听说这件事，感到万分绝望，赶紧跑到她父亲的房间打算向父亲求情，想挽救塔姆的性命。可是生病的国王第一次拒绝见她。

那天夜里，王宫里，其实是整个京城里，又黑又静。只有卡姆斯坦和他那些亲信在偷偷庆祝塔姆的垮台。他们知道国王已经活不长了，内西卡又没结婚，卡姆斯坦这就要继承王位了。首相请客人吃面包喝啤酒。他这个人生性吝啬，在客人吃了喝了以后总要收钱，可这一回他只收了啤酒钱。

在王宫最深的地下室里——大家都知道那地下室闹鬼——好运和噩运正在碰头。噩运本以为好运要垂头丧气，怒气冲天，跟赌输了的人那样。可好运并不像一个因为赌输了而痛苦万分的人。他跟往常一样，既平静又安详。

“噩运，你赢了，我祝贺你！”他说。

“你知道你那幸运的塔姆将在天亮时被绞死吗？”噩运问道。

“是的，我知道。”

“你忘了我那桶忘怀酒了吗？”

“不，我没有忘记。”

好运走出去，很快又回来，他滚进来一个满是灰尘和蜘蛛网的大桶。好运把它放正，递给噩运一个大酒杯，说：“喝吧，噩运，能喝多少就尽量喝吧。”噩运把大酒杯浸到桶里，舀了满满一杯，贪心地咕噜一口喝下去。他奸诈的脸上堆满得意的笑容。“对于一位噩运大师来说，”他龇起牙笑了笑，“我绝对是好运的。”

他又喝了一大杯，从他说话的声音来看，他开始醉了，只听他说：“听我说，好运。与其跟我斗，何不跟我合作呢？我们两个合起来可以成为很好的一对。”

“你是说，我们两个联合起来可以摧毁这个世界吗？”好运问。

“绝对没错。”

“那么以后呢？接下来什么也不留下，那样我们就没事可做了。”

“只要我们能喝到忘怀酒，还担心什么呢？”

“要弄到酒，得有人在葡萄园里种植。”好运提醒他，“得有人采葡萄，榨葡萄，制酒。什么都不干那就什么也生产不出来——甚至得不到忘怀酒。”

“只要酒起作用，我才不管将来怎么样。”

“它马上就要起作用了。”好运说，“喝吧，忘了你自己吧。”

“你也来一杯，好运，我的朋友。”

“不，噩运，我可不需要忘记什么。”

噩运喝了一杯又一杯。他那张皱巴巴的脸上半哭半笑。他开始讲他自己，就像喝多了爱唠叨的酒鬼那样。

“我不是生来就是噩运的。”他说，“我父亲很穷，但他是个好鬼。他在天堂上是挑水的。我母亲是个圣徒的女仆。我父母把我送到赞韦尔先生的学校。他们要让我成为一个高级天使，至少也成为一个普通天使。可我恨我的父母，因为他们逼我读书。为了同他们作对，我进了一个小恶魔团伙。我们捣各种各样的蛋。我们偷圣餐。我们狼吞虎咽地大吃偷来的星尘、月奶和其他禁止品尝的美味。夜里我们到人世间来，进马厩吓唬马。我们闯进食品室，在食物上留下鬼屎。我们扮狼追羊。什么我们没干过？有一次我变成一只青蛙躲进赞韦尔先生的鼻烟盒。当他打开鼻烟盒想要拿一撮鼻烟的时候，我跳出来打了他的鼻子。我在恶魔团伙中的地位缓慢而稳步地上升，最终变成我现在的样子——噩运大师。”噩运又舀满一大杯，开始用沙哑的嗓子唱起来：

你脑筋可以拼命动，
好运只是一场空。
如今噩运来接班，
塔姆想要享受荣华富贵谈也不要谈。
好运动口，噩运动手，
实现一个个诅咒。
好运能赢一两局，
噩运永远斗到底。
好运完全靠不住，
最后胜利非我噩运莫属。

噩运发出呼噜声，像根木头那样倒下了。

这正是好运在等着的事。时间不多了，因为天快要亮了，贵族们已经集合在王宫广场上，准备绞死塔姆。卫兵们带来用铁链锁着的塔姆。卡姆斯坦由那些爱拍他马屁的人簇拥着，在贵族当中很显眼。他已经收受了大量贿赂，并向贿赂得最多的人许愿封他们最高的官职。

卡姆斯坦做了一个手势，鼓手们开始敲鼓。蒙面的刽子手穿着一半红一半黑的衣服，把准备好的绞索套在塔姆的脖子上。就在这个时候，好运出现了。谁也看不见他，可是谁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太阳忽然升起，给一切蒙上了一层紫色的光。

这会儿噩运正躺在那里酩酊大醉，而好运则站在犯人身旁。塔姆一下子又充满了勇气。他用清楚的声音叫起来：“我的大人们，这是一种规矩，在死囚临死之前，应该满足他最后一个希望。我的希望是见国王。”

鼓手们一时之间有些困惑，停止了敲鼓。虽然卡姆斯坦反对，可是其他贵族驳回了他，吩咐人把塔姆带去见病床上的国王。

塔姆跪在国王面前说：“陛下，请允许我解释一下，我为什么说我带给您的是狗奶。大家知道，狮子是百兽之王，然而和陛下您相比，一头狮子只不过是一只狗罢了。因此我把狮子叫作狗，只是表达我对陛下的尊敬和崇拜。我的确给您带来了狮子的奶。我求您把它喝下去，它会让您病体痊愈。我用我对内西卡的爱发誓，我对您说的话是千真万确的。”

既然好运站在塔姆身边，国王就相信了塔姆的话。

“可是那奶已经给倒掉了。”卡姆斯坦插嘴说。

内西卡一夜没睡，通宵为塔姆祈祷，希望他能得救。这会儿她一听说发生了什么事，便匆匆忙忙赶到父亲的房间里来。当卡姆斯坦说那奶已经给倒掉时，她大叫道：“不，卡姆斯坦，我把它保存下来了。我求仆人们把它交给我，因为我相信塔姆。”

她亲自跑去把那罐奶捧来给她父亲。在场的人看着国王把奶喝得一滴不剩，他们越看越惊奇。狮子奶起的作用实在太快，国王在大家眼前一下子就痊愈了。他的脸颊没有了那种灰色，他暗淡的眼睛重放原先的光芒，他的体力也恢复了。整个王宫的人一片欢腾，自然除了卡姆斯坦和那些贿赂了他并得到封大官允诺的人。最快活的是内西卡。

她跪倒在她父亲的脚下，说：“父王，塔姆救了您的性命。他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现在请您遵守诺言，让我们两个结婚吧。”

国王马上传旨下去，筹办一场适合未来女王的婚礼。周围各国的王室和显贵都收到了邀请。许多国王、王后、王子、公主都带着随从前来参加婚礼，他们带来了最贵重的礼物。

内西卡穿上了她的结婚礼服，真是太好看了，礼服有一条长达十码的拖裾，由二十个小男傧相捧着。她头戴耀眼的小王冠，上面有一只钻石镶成的母狮。塔姆的制服上佩着一枚无私奉献勋章，这是这个国家最高的荣誉。

塔姆和内西卡是王国里最幸福的一对。内西卡给丈夫生了七个孩子——四个王子和三个公主，个个漂亮、健康和勇敢。

没有人能长生不老。终于有一天，国王去世了，内西卡成了女王，塔姆便是女王的丈夫。不得到丈夫的指点，内西卡对国事从不做出决定，因为塔姆过问的事情结果都是好的。

至于卡姆斯坦，他心里太难过了，就借酒消愁，喝起酒来。他还是那么吝啬，总是在小酒馆附近转悠，等着有人请他喝酒。通常最先转身避开他的，正是过去奉承他的那些人。

即使不久以后噩运酒醒过来，他也不再去靠近塔姆了。这就是忘怀酒的力量，它甚至让噩运记不起有过一个人叫塔姆。而且，由于噩运一向钟爱酒和酒鬼，他现在跟卡姆斯坦形影不离。

当然，好运继续帮助着塔姆。其实塔姆也不再经常需要好运帮助了，除了偶尔的一次。塔姆已经懂得，好的运气总是跟着用功、诚实、真诚、勇于助人的人。有这些品质的人其实永远是行好运的。

挪亚为什么选择鸽子

当人类恶贯满盈，上帝决定发洪水惩罚他们时，所有的动物都围着挪亚的方舟。挪亚是一个善义之人，上帝告诉他，要救他自己和他全家的性命，就造一只方舟。当洪水来时它会浮起，庇护他们。

那些动物听到传闻，说挪亚的方舟将只带走最好的动物。因此它们前来你争我夺，夸赞自己的德行，有机会还贬低一下别的动物的优点。

狮子咆哮着说：“我是所有野兽中最强大的，我当然应该得救。”

大象嘟嘟地说：“我块头最大。我鼻子最长，耳朵最大，脚最重。”

“大和重并不那么重要。”狐狸哇哇地说，“我狐狸是最聪明的。”

“那我呢？”驴子咿咿呀呀地说，“我认为我最聪明。”

“看来谁都可以聪明。”臭鼬呜呜地叫，“可是在所有动物当中，我的气味最好。我的香气是有名的。”

“你们全都在地上爬，只有我能上树。”猴子尖声叫。

“只有你？！”狗熊嗷嗷地说，“你以为我会什么？”

“我怎么样？”松鼠叽叽地说。

“我属于老虎家族。”猫咕噜咕噜地说。

“我是大象的堂弟妹。”老鼠吱吱地说。

“我和狮子一样强大。”老虎噢呜噢呜地说，“而且我有最美丽的毛皮。”

“我身上的斑点比你的条纹受称赞。”金钱豹说。

“我是人类最亲密的朋友。”狗汪汪地叫。

“你不是什么朋友，你只是个摇尾乞怜的马屁精。”狼哇呜哇呜地说，“我很自豪。我是独来独往的狼，谁的马屁也不拍。”

“咩！”羊咩咩地说，“正因为这个缘故你总是挨饿。什么都不给予就什么也得不到。我给人类羊毛，所以人类照顾我。”

“你给人类羊毛，我给人类甜甜的蜂蜜。”蜜蜂嗡嗡地说，“而且我有毒液，可以保护自己、对付敌人。”

“比起我的来，你的毒液又算得了什么？”蛇咝咝地说，“我比你们哪一个都更亲近大地母亲。”

“那你比不上我。”蚯蚓把头从土里伸出来反对说。

“我生蛋。”母鸡咯咯地说。

“我供应牛奶。”母牛哞哞地说。

“我帮助人类犁地。”公牛吼叫着说。

“我驮着人类奔跑。”马嘶鸣着说，“而且在你们当中我的眼睛最大。”

“你的眼睛最大，可只有两只，我却有许多眼睛。”苍蝇对着马的耳朵嗡嗡叫。

“比起我来，你们全是矮子精。”长颈鹿这话来自远处，这时它在咬一棵大树树梢上的叶子。

“我差不多和你一样高。”骆驼咯咯地笑着说，“而且我能在沙漠上没有粮食没有水走好多天。”

“你们两个都高，可是我胖。”河马呼噜呼噜地说，“而且我相当有把握，我的嘴巴比哪个都大。”

“别那么有把握。”鳄鱼吧嗒吧嗒地说着，打了个哈欠。

“我能够像人类一样说话。”鹦鹉呱呱地说。

“你不是真的会说话——你只是学舌。”公鸡喔喔地说，“我只会一句话，‘喔喔喔’，可这是我自己的话。”

“我用我的耳朵看，我靠听觉飞。”蝙蝠叽叽地说。

“我用我的翅膀唱歌。”蟋蟀唧唧地叫。

还有许多动物急急忙忙抢着自夸。可挪亚注意到鸽子独自蹲在一根树枝上，不想和其他动物比高低。

“你为什么不开口？”挪亚问鸽子，“你没有什么可以夸一夸的吗？”

“我觉得自己不比其他动物更好，或者更聪明，或者更吸引人。”鸽子咕咕地说，“我们每一个都有别人所没有的东西，这是创造我们大家的上帝赋予的。”

“鸽子说得对。”挪亚说，“没有必要夸口和互相比高低。上帝已经吩咐我把各种动物都放到方舟里，家畜和野兽，鸟和昆虫。”

听到这话，所有的动物都大喜过望，把它们所有的相互怨恨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在打开方舟的舱门之前，挪亚说：“我爱你们大家，但因为鸽子在你们其他动物自夸和争论的时候一直保持谦虚、沉默，我要选择它做我的信使。”

挪亚说话算数。等到雨停，他派鸽子飞出去，叫它看看外面洪水的情况。最后，鸽子嘴上叼着一片橄榄叶回来了，于是挪亚知道洪水已经退去。当大地终于干了的时候，挪亚和他的全家以及所有的动物离开了方舟。

洪水过后，上帝答应再也不因人类的罪过而毁灭大地，答应以后播种季节和收获季节、冷和热、夏天和冬天、日和夜将循环不已，永不终止。

事实上，世界上的鸽子数量多于老虎、金钱豹、狼、兀鹫和其他凶禽猛兽。鸽子快活地生活，无争无斗。它是和平之鸟。

山羊兹拉泰

在修殿节期间，从村子到城镇的路通常都是盖满雪的，今年冬天却不太冷。修殿节差不多已经到了，可还没下过什么雪。大部分时间太阳高照。农民在抱怨，由于冬天气候干燥，作物收成不会好了。新的草已经长了出来，农民把他们的牛群赶到牧场上去。

对于皮货裁缝雷文来说，这自然是个不好的年头，他考虑来考虑去，还是决定把他的山羊兹拉泰给卖掉。这头山羊老了，产的奶也不多。镇上的屠夫菲韦尔肯出八个古尔登⁽¹⁾买它。这样一笔钱可以用来买修殿节蜡烛，买土豆和做煎饼的油，买孩子们的礼物和其他过节的必需品。雷文吩咐他的大儿子阿龙把山羊牵到镇上去。

阿龙明白把山羊牵到菲韦尔那里去是怎么回事，可父亲的话不能不听。他母亲莱雅听到这个消息直擦眼泪。阿龙的两个妹妹，安娜和米丽安，则放声大哭。阿龙穿上棉外套，戴上有耳罩的帽子，在兹拉泰的脖子上拴上绳子，拿了两片面包和干酪准备路上吃。阿龙打算把山羊傍晚送到，在屠夫那里过一夜，第二天带着钱回家。

当一家人跟山羊告别的时候，阿龙把绳子盘在山羊的脖子上。兹拉泰照旧耐心、憨厚地站着，它舔雷文的手，它摇晃它白色的小胡子。兹拉泰信任人类，它知道他们给它吃喝，从不伤害它。

当阿龙把它带到外面通往城镇的路上时，它觉得有点儿奇怪。它以前从没有被带到那个方向去过。它用疑问的眼光回头看阿龙，像是在问：“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啊？”过了一会儿，它似乎得出一个结论，一只山羊不该问问题。

不过路还是不同的。他们经过新的田野、牧场和茅屋。到处都会有一只狗汪汪叫，跟着他们跑来，这时阿龙就用他的棍子把它赶走。

当阿龙离开村子的时候，太阳高照。可没走多远，天气忽然变了。东边出现了一朵中心有点儿蓝的大乌云，它很快就布满天空。紧跟着就刮起了寒风。乌鸦低飞，嘎嘎地叫。起初看来要下雨，后来却没有下雨，而是跟夏天那样下起冰雹来。这时候是白天，时间还早，可黑得像傍晚。过了一会儿，冰雹变成了雪。

十二岁的阿龙见过各种天气，可从未碰到过像这一次那样的大雪。它密得把白天的亮光都遮住了。短短的一会儿工夫，他们走的路已经被雪完全盖上。风冷得像冰。通向城镇的路很窄，弯弯曲曲的。阿龙再也弄不清他在什么地方了。他在雪中什么也看不见。寒气很快就透进了他的棉外套。

兹拉泰起先似乎并不在乎气候的变化。它也十二岁了，知道冬天是什么滋味。可等到它的腿在雪里越陷越深，它开始转过头来，用惊异的眼光看着阿龙。它温柔的眼睛像是在问：“在这种暴风雪天气里，我们出来干什么？”阿龙希望有个农民坐大车经过，可是一个经过的也没有。

雪越下越密，旋转着的大雪片不停地落到地上。在雪下面，阿龙的靴子踩到了松软的犁过的土地。于是他明白，他走的不再是道路了。他迷路了。他再也分不出东和西，分不出哪一边是村子哪一边是城镇。风呼呼地怒吼，把雪吹得像一个个旋涡似的团团转，看上去像白色的小妖精在田野上玩捉人游戏。地面上扬起白色的雪粉。兹拉泰停下来。它再也走不动了。它固执地把裂开的蹄子撑在地上，发出咩咩的叫声，像是哀求阿龙把它带回家。它的白胡子上有冰凌挂下来，角上蒙着一层霜。

阿龙不想承认现在有危险，不过他知道，万一找不到藏身之所，他们就要冻死了。这不是普通的风雪，这是强烈的暴风雪。降雪已经深到了阿龙的膝盖。他的双手冻麻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脚趾了。他一呼吸就呛。他觉得鼻子像木头，于是用雪去擦它。兹拉泰的咩咩声开始听着像哭。它曾经那么信任的人类，此刻却把它拉进了一个陷阱。阿龙开始为自己、为这无辜的动物向上帝祷告。

忽然，他眯起眼睛看到一个小山冈的轮廓。他奇怪那会是什么。谁会堆起这么大的一座雪山呢？他拉着兹拉泰向它走去。等到走近，他明白了，这是一个被雪盖住的大干草堆。

阿龙马上知道，他们得救了。他用尽力气往雪堆里挖进去。他是个乡下孩子，知道怎么做。挖到干草堆后，他给自己和山羊挖出了一个窝。不管外面怎么冷，干草堆里面总是暖和的。干草是兹拉泰的食物。它一闻到干草的气味就很满足，开始吃起来。外面，雪在继续下，很快就盖住了阿龙挖出来的通道口。可是人和牲口需要呼吸，他们待的地方没有多少空气。阿龙在干草和积雪里挖出一个窗口似的洞，并小心地让这个洞不被雪盖住。

兹拉泰吃饱了，坐在后腿上，似乎对人类重新恢复了信任。阿龙吃掉了他的两片面包和干酪，可经过这场艰苦的旅程，他还是觉得饿。他抬头去看兹拉泰，看到它的乳房胀鼓鼓的。他在它旁边趴下来，保持着这样一个姿势：挤一下兹拉泰的乳房，让羊奶喷进他的嘴里。奶又多又甜。兹拉泰不习惯被人用这个样子挤奶，可它没有反抗。相反，它似乎急于犒赏阿龙，因为他把它带到了一个庇护所，这里的墙、地面和顶都是用食物做的。

透过窗洞，阿龙能看到外面的混沌景象。风刮走一团团的大雪。外面漆黑一片，他不知道是已经入夜了还是风雪把天色弄黑了。谢谢上帝，在干草里不冷。干草、青草和野花散发出夏天太阳的热气。兹拉泰时不时地吃上一点儿。它向上面吃，向下面吃，向左吃，向右吃。它的身体散发出动物的热气，阿龙蜷伏到它身边。他一直爱着兹拉泰，现在它更像是他的姐妹。他如今孤零零一个，离开了家人，很想找人聊聊天。他开始和兹拉泰聊天。

“兹拉泰，我们碰到的事，你怎么想呢？”他问道。

“咩咩咩咩咩。”兹拉泰回答。

“要是没找到这干草堆，我们这会儿就已经双双冻死了。”阿龙说。

“咩咩咩咩咩。”这是山羊的回答。

“要是雪一直这样下个不停，我们就得在这里待好多天。”阿龙解释说。

“咩咩咩咩咩。”兹拉泰叫道。

“你这‘咩咩咩咩咩’是什么意思？”阿龙问，“你最好说清楚点儿。”

“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兹拉泰在努力。

“好了，那就‘咩咩咩咩咩’吧。”阿龙耐心地说，“你不会说话，可我知道你明白的。我需要你，你需要我。这话对吗？”

“咩咩咩咩咩。”

阿龙想睡了。他用一些干草做了个枕头，头枕在上面，睡着了。兹拉泰也睡着了。等到阿龙醒来，他弄不清现在是早晨还是夜晚。雪已经封住了他的“窗口”。他想把雪清除掉，可伸直了手臂也够不到外面。幸亏他带着棍子，这才把雪顶穿。外面还是漆黑一片。雪继续在下，风继续在吼，先是一个声音，接着是许多声音，有的听起来像狞笑。兹拉泰也醒了。阿龙向它打招呼，它回答说：“咩咩咩咩咩。”不错，兹拉泰的话只有一个字，可是它包含着许多意思。现在它是说：“我们必须接受上帝给我们的一切——热、冷、饥饿、满足、光明和黑暗。”

阿龙醒来觉得肚子饿。他的食物早已吃完了，可是兹拉泰有许多奶。阿龙和兹拉泰在干草堆里一共待了三天。阿龙一向是爱兹拉泰的，可在这几天里，他越来越爱它了。它给他奶吃，它帮他取暖，它耐心地让他舒服一些。他给它讲了许多故事，它一直竖起耳朵倾听。当他轻拍着它，它会舔舔他的脸和手，然后说：“咩咩咩咩咩。”他知道这话的意思是：“我也爱你。”

雪一共下了三天，不过在第一天以后，就没那么密了，风也小了下来。有时候阿龙觉得，夏天好像从没有过，从他记事起雪就一直在下。他，阿龙，也从来没有过爸爸妈妈或者姐妹。他是一个雪生下来的雪孩子，兹拉泰也一样。干草堆里太静了，他的耳朵在寂静中嗡嗡响。阿龙和兹拉泰通宵睡觉，白天的大部分时间也在睡觉。在阿龙的梦中，全是温暖的天气。他梦到绿色的田野、鲜花开放的果树、清澈的小溪、歌唱的小鸟。

第三夜，雪停了，可是阿龙不敢摸黑回家。天空变得晴朗，月亮照着，在雪地上投下银色的网。阿龙挖了条通道，朝外面看去。外面一片雪白和宁静，仿佛做着一个天堂般的美梦。星星又大又近。月亮在天空中像在大海里一样浮游。

第四天早晨，阿龙听见雪橇的铃铛声。干草堆离路不太远。赶雪橇的农民给他指了路——不是去城镇和屠夫菲韦尔那里的，而是回家的。阿龙在干草堆中已经决定：永远不跟兹拉泰分开。

阿龙的家人和邻居一直在寻找孩子和山羊，可是在大风雪中找不到他们的踪迹。大家担心他们迷失了。阿龙的妈妈和妹妹们为他哭；他的爸爸皱起眉头默不作声。忽然一个邻居跑到他们家，带来一个消息：阿龙和兹拉泰正在回来的路上。

一家人欢天喜地。阿龙给他们讲：他怎么找到干草堆，兹拉泰怎么供他奶吃。阿龙的妹妹们把兹拉泰又是亲又是抱，特地请它吃切碎的胡萝卜和土豆皮。兹拉泰饿坏了似的大口大口地吃。没有人再想把兹拉泰卖掉。

如今，天终于冷了，村民又需要皮货裁缝雷文帮忙了。到了修殿节，阿龙的妈妈已经有钱买面粉，每天晚上都能做煎饼了。人人有份，兹拉泰也吃到了它的那份。尽管兹拉泰有自己的羊栏，可它常常来到厨房，用羊角敲敲门，表示它要来串门，大家也总会让它进来。晚上阿龙、米丽安和安娜玩陀螺，兹拉泰挨着炉子坐在一旁，看着孩子们以及修殿节蜡烛的闪烁火光。

阿龙偶尔会问它：“兹拉泰，你还记得我们两个一起度过的那三天吗？”兹拉泰会用角搔搔脖子，摇摇长着一把白胡子的脑袋，发出那表达它全部思想和全部爱的唯一的声音：“咩咩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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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古尔登，又叫莱茵盾，是一种通用货币。

节日前夜的故事

已经两个星期了，华沙——也许是整个波兰——多少年都没有这样冷过。可是我，一个不满七岁的孩子，照旧每天一早去上学。我们——我的爸爸妈妈、我的哥哥约舒亚、我的姐姐欣德尔、我的弟弟莫谢和我——住在克罗赫马尔纳街10号，学校在格尔齐博夫斯卡街5号。每天早晨，老师的助手来我家把我接到学校去，到了傍晚，又把我送回家来。为了不让我在路上冻僵，妈妈给我穿上了两件羊毛背心、两双袜子，还戴上了手套。她给我戴上风帽，罩住了我红色的头发和鬓发。我照镜子都认不出自己来，于是向眼前这个“陌生人”吐舌头。

漫长的冬夜充满了梦。有时候我梦到自己是皇帝，有时候又梦到自己是个要饭的，一个吉卜赛老太婆抓住了我，把我锁在一个地下室里。我还梦到过在一个夏天，我和我们邻居巴谢尔的女儿——晓莎两人在鲜花盛开、鸟儿歌唱的花园里散步。梦中，我划着一只小船在维斯杜拉河上航行，可很快就被海盗俘虏了，他们把我拐到马达加斯加卖作奴隶。我这些梦混合着我的幻想，还有听我妈妈讲过或者在故事书里读过的童话。

那个冬天早晨虽然冷，可是太阳很好。屋顶上的天空一片淡蓝色。虽然我们火炉里的木柴和煤烧得很旺，可一夜下来，屋里那些窗子上仍布满冰花。它们很像一些树木，不是波兰常见的树木，而是《圣经》上说的在以色列那个地方生长的海枣树、无花果树和角豆树。

通常，我会在学校待到天黑，可那一天是修殿节前夜，我计划比平常早一点儿回家。我喜欢修殿节——冬天里唯一的节日。傍晚，就在做完礼拜以后，爸爸会点上修殿节蜡烛，妈妈会煎土豆饼，我会得到过节的铁皮陀螺和一点儿钱。我想回家，简直等不及放学了。

早晨离家之前，妈妈递给我一个纸袋，里面装着面包、黄油、奶酪和一个苹果。这是我的课间加餐。助教老师拉着我的手，带我下楼来到街上。

妈妈拜托他牵紧我。在这样大的城市里，小孩很容易走丢。街上雪橇很多，我很容易被碾到，上帝保佑。妈妈总是怕这怕那的，真让我难为情。她来自一个小镇，那儿的人总想象大城市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危险。

我三岁就来到华沙，自认为是个城市孩子了。我大可以自己一个人上学，用不着接送。我羡慕别的同龄孩子，他们都是自己上学的。我觉得他们都在笑我像个小娃娃似的要人接送。

天上的主啊，今天街上多么不同，一切都盖着下了一夜的新雪！雪橇和路人还没来得及把它弄得一塌糊涂，它在太阳底下闪亮，反射出耀眼的晶莹虹光。我们街上有棵孤零零的树，它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罩着薄冰。它们让我想起修殿节枝形大烛台的枝条。马拉的雪橇一经过，马颈圈上的铃铛就丁零丁零响。屋顶和阳台上铺着厚厚的雪。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色，非常美丽，像在梦境里。

上学对我来说是每天的磨难。别的学生很快就熟络起来。他们私底下做着种种交易。

一个男生给另一个男生一个银纽扣，换来一个金纽扣。他们悄悄地进行着交易，免得被老师看见。他们交易铅笔、钢笔，有时候是从家里带来的巧克力糖和饼干。大多数学生的爸爸是店主、工厂主，他们自己已经是小商人。他们的父母住在更高级的街上。

有些学生每天带个不同的玩具到学校来——铅兵、哨子、喇叭。一个男生有支钢笔，上面有个窥视孔。通过这个小孔往里看，可以看到克拉科夫这个大城市。另一个男生有个八音盒，转动钥匙，它就奏出曲子。还有个男生有块真的表。

他们大都是黑头发，也有几个是棕色头发。全校除了我，没有一个人是头发红得像火一样的，也没有人留我这种长鬓发。

我爸爸是个拉比，我的爸爸妈妈让我穿得很老式。我是在华沙长大的，可我的样子像个乡下人。男生们笑话我的小乡镇装束。他们甚至嘲笑我一些意第绪语单词的发音。而且，他们不和我做交易。我什么都没带到学校去，只除了我的《五经》⁽¹⁾。

我来到学校的时候总感到惭愧，常常祈求上帝让我快点儿长大，好不再是个孩子。不过我也有些得意的事情。所有孩子都爱听故事，而我有着故事大王的名气。我还能在我们读的《五经》故事里加上我自己的幻想。

在修殿节期间，老师教我们关于约瑟及其兄弟的那一节。我比许多同学更好地记住了希伯来语词汇的意义，并好像身临其境那样反复读这个故事。约瑟的梦成了我的梦：兄弟们忌妒我，把我卖给以实玛利人为奴，这些人又把我转卖给埃及人。波提乏把我关起来，后来我成了埃及国王的宰相。雅各（约瑟的父亲）、约瑟、其他支派、拉班（约瑟的外公）、拉结（约瑟的母亲）、利亚、辟拉、悉帕等故事中的人物，对我来说，全都跟我的爸爸妈妈、我们的邻居巴谢尔和她的女儿晓莎——我对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爱——一样亲近和熟悉。当我在学校对着《五经》坐在那里的时候，我想念晓莎和她那种孩子气的话，那些话给我无限快乐……

下午三点钟，我们的功课已经结束。莫谢·伊佐克老师，一位八十岁的德高望重的老人，放下他的教鞭和用来打坏学生的兔腿柄鞭子，说我们可以回家了。

助教老师走到我身边，用犹豫的口气说：“你一直说你能自己找到路回家，这是真的吗？”

“是的，是真的。”

“你不会迷路？”

“迷路？我半夜也能走到家！”

“我正好有事，不能送你了。我可以相信你能自己回家吗？”

“是的，是的……”

“你不会告诉你的爸爸妈妈吧？”

“告诉？不会，绝不告诉。”

“这是保证吗？”

“我发誓。”

“你不必发誓。”

“他们杀了我我也不说。”

“那好。你直接回家，半路上不要停下。你对他们说我把你送到了你家门口。”

“好的。”

助教老师帮我穿上大衣，戴上风帽、手套，并穿上套靴。其他男生大笑着取笑我。他们叫我娘娘腔、妈妈的小宝贝、小拉比、宠坏了的小鬼头。有一个对我吐舌头，另一个把大拇指夹在两个指头之间做侮辱我的手势，第三个说：“他是《圣经》里的约瑟。他的爸爸要给他做一件彩衣……”

我想向男生们夸口，说我要一个人回家，可助教老师显然猜出了我的心思，他把食指放到嘴上，阻止了我。

我走出学校到了街上，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大人。冬天的白天真短啊！才三点一刻，天空已经是暗蓝色的了。

几个学生在街边结了冰的排水沟上滑冰，想做出“小鞋匠”的花式。他们一看见我独自一个人走，就哇哇叫着做鬼脸，像是要追我。其中一个向我扔雪球。我赶快离开他们。他们只是等候机会好动手打一架，显摆他们的力气。

在格诺纳街，我在一家店的橱窗前停下来。那家店虽然是一个犹太人开的，但是却卖圣诞树上挂的球、铃铛、小蜡烛和不是犹太人用的闪光片帷帘。一个人拿着一根长棍子在点煤气路灯。一些女人坐在门口的箱子上和脚凳上兜售她们的东西——土豆糕、热鹰嘴豆、热利马豆、硬面包圈、油糕。这些好吃的东西香气扑鼻。

我开始幻想，如果我有一百万卢布我会做什么。我会把这些东西全买来，为晓莎开个宴会。我们可以吃巧克力糖、芝麻糖、柑橘，坐雪橇。我就不用再去学校，可以请一位老师来家里教我。

我只顾做我的白日梦，没注意到天已经开始下雪了。雪下得很密，干干的，一颗一颗像盐粒。我的眼睛都冻住了。路灯被雪遮住，它的光变成了橙色、蓝色、绿色、紫色。这不单纯是雪，是雪和冰雹混在一起。冰雹从天上落下来。街上开始刮大风。世界末日也许到了吧？我觉得接下来肯定又是雷鸣又是电闪。

我跑了起来，一路上摔了好几跤。我打起精神，突然大吃一惊，我发现我走到了别的街上。这里的路灯不是煤气灯，是电灯。我看见一辆没有马拉的车，车顶有根棍子伸向上面的电线，时而爆出蓝色的火星。我不由得害怕起来——我迷路了！我叫住路人向他们问路，可是他们不理我。有一个人倒是回答我了，可他说的是波兰话，这种话我从来没学过。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哭出来。我要回到我来的地方，可是显然我在越走越远。我经过灯火辉煌的商店，以及一座有着露台、廊柱，像王宫一样的建筑。上面有人奏着音乐，下面商贩们正在收摊。风吹走他们的头巾、手帕、衬衫和短上衣，它们像小妖精那样在空中打转。我一直害怕的事情显然已经发生了——恶鬼在向我发怒。

风一会儿把我推向前，一会儿把我拉向后。它吹起我大衣的下摆，想把我吹上天。我知道狂风要把我吹到哪里去——吹到所多玛⁽²⁾，吹到阴山那边，吹到鬼王的城堡，吹到铜地面铁天顶的塞尔山。我想大声向上帝呼救、祈祷或者念咒语，可是我的嘴巴哑了，鼻子僵硬得像木头。寒气钻进我的大衣，钻透了我的两件背心。我的眼皮肿起来，在白色的大旋涡当中，我再也看不到东西。

忽然，我听见一阵尖厉的铿锵声和喊叫声。有人跳过来从后面抓住了我，把我半拖半带着走。这是一个恶魔，或是一个幽灵吗？一个穿长大衣、有一把黑胡子——现在胡子由于落满雪而变白了——的人火冒三丈地对我直叫：“你在往哪儿跑？你要爬到哪里去？你差点儿让那无轨电车给轧死！”

我想要谢他，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人问：“在这样的风雪天，谁会让一个孩子出来啊？你没有爸爸妈妈吗？”

不知为何，我鬼使神差地说：“没有，我是个孤儿。”

“是个孤儿，哦？你和谁一起住？”

“和我爷爷。”

“你爷爷住在哪里？”

我说了个假地址——克罗赫马尔纳街13号。

“你住在克罗赫马尔纳街13号，你来这里干什么？迷路了，对不对？”

“不对。”

“你要去哪里？”

“去做哀悼祷告。”我回答说，对自己的谎话暗自吃惊。

“在克罗赫马尔纳街没有犹太会堂或者祈祷堂吗？我看出来你是迷路了。来吧，我把你送回去。”

他拉住我的手带着我走。

他问道：“你爷爷是干什么的？他靠什么过活？”

“他是个搬运工。”流利的谎话像是自己从我嘴里蹦出来的一样。

“一位老人当搬运工？他还有力气搬运吗？孩子，你饿了吗？”

“嗯。是的。”

“等一等，我来给你弄点儿什么吃。”

我们只走了几分钟。我本以为我离开克罗赫马尔纳街已经很远了，可忽然之间，我又看到它了。我要摆脱这个人和我的谎话，可是他紧紧抓住我的手不放。他说：“不要逃走，孩子。贫穷并不丢脸。”

他带我走进一家饭店。那一天早些时候，我曾经从这家饭店前面走过。夏天和冬天，饭店里面会飘着一团蒸汽。它总是散发出炸洋葱、大蒜、肉、汤和啤酒的气味。夜里那里还奏着音乐。我有一次听妈妈说，他们卖的食物并不严格遵守犹太教规。饭店里经常有流氓、小偷和暴徒光顾。

曾经有一个粗野的大汉在那里打赌，说他能吃下一整只烤鹅。他正要吞完最后一口，却呕吐起来，大家只好把他送进医院。现在我亲身到了这个地方。这里的地面铺着白砖黑砖，像个棋盘。魁梧的男人们和肥胖的女人们坐在盖红桌布的桌子旁边。有人吃煮牛肉，有人用大啤酒杯喝啤酒。许多煤气灯在闪亮。围白围裙的服务员托着放有许多碗碟的大托盘走来走去，那托盘在客人的头顶上经过。这里还有包间，从其中一个包间里传出来歌声、手风琴声和拍手声。

带我进来的人找不到地方坐。他领着我挤在人群中，向大家说：“这是一个孤儿，刚才差点儿被车轧死，这个可怜的小东西，都快冻僵了。现在他肚子饿了，谁给他点儿东西吃吧。这是做好事。”

他在替我讨饭。我再次想从他身边溜走，可他牢牢地抓着我。饭店的墙上挂着红色的挂毯和大镜子，有好几次，我一抬头就能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一个大块头女人走过来问我的恩人：“你为什么抓住这个孩子？他做错什么事了吗？”

“做错了什么事？他什么错事也没做。他是一个可怜的孤儿，正在饿肚子。”

“一个孤儿？他是我们拉比的儿子。他的父母都好好地活着呢。今天我还看见他的妈妈在肉店买肉。”

“什么？可他告诉我说他是个孤儿，他的爷爷是个搬运工……”

“搬运工？他疯了吗？”

那人显然糊涂了，也就放开了我的手。我一下子冲出饭店。转眼我又在外面了。

我简直认不出这条街了。我哥哥约舒亚常说起北极，说那里有六个月是黑夜。我觉得克罗赫马尔纳街这时候就像北极。一大堆一大堆的雪在街边排水沟上堆成了塔和山。路人陷到了雪里面。路灯射出迷蒙的光。天空垂得很低，一片紫色，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我想跑，怕那人追出来把我捉住，为了我说谎惩罚我。我犯了那么多罪过！我的爸爸妈妈很快就会发现我装成一个孤儿，骗了那个人。他们也会知道那位助教老师让我一个人回家，而我迷路了。学校里的男生可就有话柄嘲笑我了，还会给我取新绰号呢。助教老师会变成我的仇人。

我忽然想起我哥哥约舒亚给我讲过的一个故事，说有一个男孩在逾越节⁽³⁾夜里被派去给先知以利亚开门，后来却失踪了。许多年后他回家来，已长成大人，而且是位教授。原来他离开他父母居住的城镇去了华沙，然后又去了柏林。那里的富人帮助他接受教育。这也是我要做的事——离家出走！我可以读所有关于太阳、月亮、星星的书。我可以研究山、河、海洋和北极是怎样形成的。我爸爸对什么事情都是一个回答——上帝创造一切。他只要我学习宗教书籍里的解释，可是世界上其他的书籍里显然有许多别的解释。

约舒亚常常讲到科学。他说宗教学校的教育使人无知。他提起过望远镜，说通过它可以看到月球上的山和环形山。既然我们住在华沙，那我可以一直走到柏林。我知道火车能从维也纳火车站开到德国。我只要沿着铁路走就能走到柏林。不过我不回家，我的爸爸妈妈会怎样做呢？还有晓莎怎么办？我会苦苦思念她的。我忽然有了一个奇怪的主意：晓莎也许会和我一起出走。我常常在故事书里读到，男孩女孩会为了爱情一起离家出走。不错，书里说的是大人，不过我们虽然还小，可我爱晓莎。我白天想她，夜里梦见她。我们在柏林可以一起学习。我当上教授以后，我们可以结婚，回到华沙来。克罗赫马尔纳街的每一个人都会出来欢迎我们。我的妈妈和晓莎的妈妈会哭，会拥抱我们。到那时，人人都会忘了我今天做的傻事。那些今天把我推来推去和骂我的同学会来我的课堂，让我教他们科学和哲学……

我已经到了克罗赫马尔纳街10号的院子门口，可我不是回家，而是上晓莎家。我得找她谈谈。我在心里向上帝祈祷，希望她一个人在家。她爸爸在店里工作，她妈妈常常上市场买东西或者找自己的姐妹聊天。但愿这一回运气与我同在。我敲门，开门的正是晓莎。她似乎让我给吓了一跳：“噢，看看你！白得像个雪人。”

晓莎家的厨房很暖和，我赶紧开始告诉她我的计划。她在一张脚凳上坐下来。她有着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头发编成辫子。她脸色异常苍白。虽然和我同岁，可她像个五岁的孩子。她玩洋娃娃，在她上的波兰学校只能得到很低的分数。她不能好好读或者算。这会儿，我建议她和我一起去柏林。晓莎平静地听我说完，接着问道：“我们吃什么呢？”

我傻了。我完全忘了人是要吃东西的。过了一会儿，我说：“我们从家里带食物去。”

“那我们又睡哪里呢？”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到柏林去无疑要走好几个星期。夏天可以睡在露天里，可冬天太冷了。我对自己的愚蠢和晓莎的聪明奇怪了一会儿。忽然门开了，我的妈妈和我的姐姐欣德尔进来，关上了门。欣德尔叫道：“他在这里，妈妈！我怎么跟你说的？”

妈妈呆呆地看着我。“这么说你在这儿……我们到处找你找了两个钟头。我还在想，天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她一下子打断自己的话，“不诚实的孩子！”

我很清楚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个不诚实的孩子和一个忤逆的孩子。按照《五经》法典，我应该被我的父母交给城里的长老，他们会判我给石头砸死。紧接下来将是一番盘问，我还没想好借口。

姐姐说：“我们一直在等着你回家，好点修殿节蜡烛。”

“这段时间你一直在什么地方？助教老师没有送你吗？”妈妈问道。

“送了，他送我了。”

“什么时候？你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啦？”

“他才到。”晓莎说。

“这么大的风雪，你为什么到处跑？为什么你不回家却到这里来？”

“他要跟着火车路走……”晓莎说。她并不想告发我，只是不明白这一切是什么意思。

姐姐在一旁哈哈大笑：“他打算和小晓莎离家出走！他爱她！”

“别笑，欣德尔，别笑！”妈妈说，“这孩子让我头痛！”

“你瞧他！白得像粉笔！”姐姐观察着我说。

“来吧！”妈妈说。

她抓住我的领子，把我带走。我料想自己会挨一顿严厉的处罚，可是爸爸见了我只是微笑着说：“我和修殿节蜡烛一起在等着你。我还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

“不要给他礼物。”妈妈说，“这么冷他一直在外面。你甚至不问问我在什么地方找到了他！”她责备着爸爸说，“在邻居巴谢尔家。”

“巴谢尔是谁？”爸爸问道。

“亚伯拉罕·考夫曼的老婆。”

“他在那里干什么？”

“他家有个女孩，一个小傻瓜，他要跟她离家出走。”

爸爸挑起眉毛：“噢，是这样？不过这是修殿节。我不想破坏这个节日。”

由于过节，爸爸穿上了他的丝绒长袍。我们天花板上的灯都点亮了，修殿节的枝形大烛台也已经摆好，一支红蜡烛插在它的蜡扦上。爸爸往烛台里倒入橄榄油，他特别小心，以免碰到灯芯。他念了感谢祷告，用那支红蜡烛点亮了一支蜡烛。

爸爸的红胡子像火一样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封面封底都是木板的祈祷书。封面木板上刻着西墙⁽⁴⁾，封底木板上刻着麦比拉洞⁽⁵⁾。

他说：“这本祈祷书来自以色列。”

“来自以色列？”

我高兴又战战兢兢地接过祈祷书。我以前从来没有拿到过一样来自那遥远神圣土地的东西。我感觉到这祈祷书散发出无花果、海枣、角豆、丁香、柏树的香气。所有《圣经》故事一下子来到我的脑子里：关于所多玛的，关于死海的，关于拉结墓的，关于约瑟之梦的，关于天使从天堂上上下下的梯子的，还有关于大卫国王、所罗门国王、示巴女王的。

我的姐姐欣德尔说：“为什么他能得到一份礼物？”她又加上一句说，“最坏的狗得到了最好的骨头。”

“这孩子将让我们出丑丢脸！”妈妈埋怨说，“我根本不相信那位助教老师把他送回来了。助教老师一直是把他带到屋里的。”

“好了，这是节日，这是节日！”爸爸半是对我们说，半是对他自己说。

“你这样会宠坏他，他会完全变野的。”妈妈警告说。

“在上帝的帮助下，他将长成一个正派的人。”爸爸说着，向我转过头来，“照着这本书祈祷吧。一切来自以色列的东西都是神圣的。这堵西墙是作恶者毁坏的圣庙的遗留物。上帝永远在那里主宰着。犹太人犯了罪，因此这庙被毁。可是上帝宽恕一切。他是我们的父亲，我们是他的孩子。上帝已做出决定，弥赛亚将到来，我们大家都将回到我们的故土去。一座雄伟的庙将降落到耶路撒冷。死者将复活。我们的祖父祖母辈、曾祖父曾祖母辈以及历代祖先将重新复活。太阳的光芒将比现在的亮七倍。圣徒们将头戴冠冕，坐着研究《圣经》的秘密。”

“妈妈，土豆煎饼快凉了。”欣德尔说。

“噢，不错！”

我妈妈和姐姐回到了厨房。

“你去了哪里？”爸爸问我，“外面天寒地冻。你会感冒的，愿上帝别让这种事发生。你最好看看《圣经》。”

“爸爸，我想研究科学。”我说，我对自己的话感到十分吃惊。

“科学？什么科学？”

“为什么夏天热，冬天冷。月亮有多高，星星上面发生着什么。地有多深，天有多高。每一样东西……每一样东西……”

“所有知识全在《圣经》里。”爸爸回答说，“《圣经》的每一个字母都隐藏着无数秘密和无限深意。研究犹太教神秘哲学的人获得的真理比所有哲学家都多。”

“爸爸，教我神秘哲学吧。”

“神秘哲学不是孩子学的。你要到三十岁才能研究神秘哲学。”

“我现在就要学。”

“等着吧，你还只是个孩子。你在邻居的家里到底干什么？那小女孩是谁？既然她是个小傻瓜，你为什么要和她在一起？”

“她不是个小傻瓜。”

“哦？那么她是怎么样的呢？”

“她很好。学校里的那些男生骂我，可她对我好。等到我们长大，我要娶她。”我说出来了，可这些话一冲出口，连我自己都傻了。好像附身的恶灵冲出了我的嘴，我吓坏了。

爸爸只是微笑，不过他很快就变得很认真：“样样事情出于天意。据说一个人生下来之前四十天，会有位天使在天上宣布：‘这个人的女儿将配给那个人的儿子。’这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晓莎。”

“晓莎？我有个姑妈也叫晓莎。她是我的姑妈，那就是你的姑婆。”

“她住在什么地方？”

“晓莎姑妈吗？住在天上，住在天堂里。她是一位圣徒。她会去见贝尔兹拉比，贝尔兹拉比会给她安排一个荣誉席位。她老了以后去了以色列，在那里去世了。噢，我还有一样礼物送给你，一个陀螺。”

门打开了，妈妈和欣德尔端进来土豆煎饼。这段时间妈妈待在厨房里，神情终于放松了。我姐姐在微笑。

我把闪亮的新陀螺给妈妈看，她瞪了我一眼：“你迷路了，对吗？”

我想否认，可是我太幸福了，我说不出口。再说她无所不知，就像个先知。她一向能看出我的心思。她的灰色大眼睛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所有的鬼把戏，可是不管怎样，我是爱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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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五经》即《摩西五经》，指《圣经》的前五卷书。

(2) 所多玛是《圣经》故事中一个罪恶城市，被上帝毁灭。

(3) 逾越节，又叫无酵节，是犹太教重要的节日之一。

(4) 西墙又称哭墙，耶路撒冷旧城内的一处古墙遗迹，是犹太教徒的圣地。

(5) 据说麦比拉洞内有《圣经》里的人物亚伯拉罕等人的墓。

海乌姆城众傻瓜和一条蠢鲤鱼

在海乌姆这个傻瓜城，每一家的主妇都要买鱼过安息日。有钱人买大鱼，穷人买小鱼。鱼在星期四买好，杀好，剁好，星期五加上鸡蛋、盐、洋葱、胡椒做成鱼饼，星期六吃。

有一个星期四早晨，海乌姆的镇长——格罗纳姆公牛家的门打开，赞韦尔蠢货走了进来。他端来了一个大盆，盆里都是水，水里有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

“这是怎么回事？”格罗纳姆问道。

“是海乌姆众位聪明人送给你的。”赞韦尔答道，“这是海乌姆湖有史以来捉到的最大的鲤鱼，我们大家决定把它送给你，表示对你无与伦比的智慧的敬佩。”

“非常感谢！”格罗纳姆答道，“我的老伴儿延特·佩莎会很高兴的，她和我都爱吃鲤鱼。我在一本书上读到过，吃鲤鱼的脑子会使人更加聪明，尽管我们在海乌姆已经无比聪明，可是更加聪明一点儿总没有坏处。不过让我来靠近一点儿看看它。我听说过，看看鲤鱼的尾巴就能知道它脑子的大小。”

这个格罗纳姆公牛是出名的近视眼，正当他向大盆弯下腰去，要好好地看看这条鲤鱼的尾巴时，没想到鲤鱼做了一件事，证明它根本不像格罗纳姆想的那么聪明。它竟举起它的尾巴，在格罗纳姆的脸上啪的一声，狠狠地掴了一个耳光。

格罗纳姆公牛一下子目瞪口呆。“这样的事我还从来没有碰到过。”他说，“我无法相信，这条鲤鱼真是从海乌姆湖捉上来的。一条海乌姆鲤鱼会聪明得多。”

“它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下流的鱼。”赞韦尔蠢货同意道。

尽管海乌姆这个城很大，可那里的消息传得很快。一转眼间，海乌姆其他几个德高望重的聪明人都来到了他们的领袖格罗纳姆公牛的家。特雷泰尔傻瓜来了，森德尔蠢驴来了，什门德里克笨蛋来了，莱基什愚公来了。格罗纳姆公牛说：“安息日我不吃这条鱼了。这条鲤鱼是条蠢鱼，而且恶毒。我吃了它可能不是变得更聪明，而是变蠢了。”

“那么我们拿它怎么办呢？”赞韦尔蠢货问道。

格罗纳姆公牛用一个指头按住他的脑袋，这说明他在苦苦思索，大动脑筋。过了一会儿，他叫起来说：“在海乌姆，没有人或者动物可以打格罗纳姆公牛的耳光。这条鱼应该受到惩罚。”

“我们该怎样惩罚它呢？”特雷泰尔傻瓜问道，“所有鱼本来就要被杀掉，一条鱼没法子被杀两次。”

“它不应该像其他鱼那样给杀掉。”森德尔蠢驴说，“它应该换一种死法，让每个人都看到，不管是谁打了我们敬爱的德高望重的长老格罗纳姆公牛，全都不能逃脱惩罚。”

“那么该是怎么个死法呢？”什门德里克笨蛋疑惑地问，“或者我们干脆把它囚禁起来？”

“海乌姆可没有囚禁鱼的监狱。”赞韦尔蠢货说，“可造一个这样的监狱又太花时间了。”

“也许它该被绞死！”莱基什愚公建议说。

“你怎么绞死一条鲤鱼呢？”森德尔蠢驴想知道，“人或者动物能够给绞死，因为他们有脖子，可鲤鱼没有脖子，请问你怎么绞死它呢？”

“我的意见是把它活生生地扔给狗吃。”特雷泰尔傻瓜说。

“使不得！”格罗纳姆说，“我们海乌姆的狗既聪明又正派，要是吃了这条鲤鱼，它们也许会变得和它一样愚蠢和下流的。”

“那我们怎么办呢？”所有的聪明人问道。

“这件事需要从长考虑。”格罗纳姆公牛决定道，“先让这条鲤鱼待在这盆里，我们把事情该想多久就想多久。作为海乌姆最聪明的人，我不能让我做出的判决不被全体海乌姆人佩服。”

“鲤鱼在这盆里待得太久会死的。”原先做鱼生意的赞韦尔蠢货解释说，“要它活的话，得把它放到一个大水槽里，水还得经常换，而且还要把它喂好。”

“你说得对，赞韦尔！”格罗纳姆公牛对他说，“去找来海乌姆最大的水槽吧，并且留神把这条鲤鱼养活、养好，直到审判它的那一天。我一旦做出决定，你会听到的。”

当然，格罗纳姆的话在海乌姆就是法律。五个德高望重的长老去找来一个大水槽，装满了新鲜的水，把那条罪孽深重的鲤鱼放了进去，还放进些面包皮、白面包和鲤鱼爱吃的其他美食。格罗纳姆的贴身保镖阿戆守住水槽，确保不会有海乌姆城任何一个贪心的主妇拿这条被囚禁的鲤鱼去做鱼饼。

这时正好碰上格罗纳姆有许多别的决定要做出，于是他把对这条鲤鱼的判决拖延下来了。这条鲤鱼似乎并不心急。它在水槽里尽情地吃，尽情地游来游去，甚至比原先更胖了，一点儿也没意识到一个严厉的判决就悬在它的头顶上。阿戆不断换水，因为上头跟他讲过，万一这条鲤鱼死了，就是对格罗纳姆公牛和海乌姆法庭的蔑视。运水的尤凯尔每天给这条鲤鱼送来新鲜的水，他可以因此而多得几个子儿。海乌姆一些反对格罗纳姆公牛的人散布谣言，说格罗纳姆始终想不出惩治这条鲤鱼的合适的办法，他正在等这条鲤鱼寿终正寝。不过一如老样子，巨大的失望正在等候着他们。过了大约半年，这个判决宣布了，它一经宣布，海乌姆满城人都傻了。这条鲤鱼得给淹死。

格罗纳姆公牛在此之前想出了许多聪明的判决，可是没有一个能像这一个那样出色。连他的敌人也对这个精明的判决感到惊讶。把它淹死的这种死刑，对一条尾巴大脑子小的恶毒鲤鱼来说真是罪有应得，再合适也没有了。

到了行刑的那一天，全海乌姆的人都聚集在湖边，要亲眼看看这个判决的执行。比原先几乎大了一倍的这条鲤鱼，被专拉十恶不赦的死囚犯上法场的马车拉到湖边。鼓手们敲鼓，号手们吹号。海乌姆的行刑人费力地把这条好重的鲤鱼举起来，扔进湖里，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哗啦”。

海乌姆人群中响起巨大的欢呼声：“打倒犯上的鲤鱼！格罗纳姆公牛万岁！万万岁！”

格罗纳姆被他那些拥护者举起来，唱着赞美歌抬回家。有一些海乌姆姑娘向他抛掷鲜花。连延特·佩莎，他的老伴儿，常常批评格罗纳姆并且胆敢叫他傻瓜的女人，似乎也被格罗纳姆的绝顶聪明镇住了。

在海乌姆，一如在任何地方，总有那么一些人妒忌成性，对什么人都要挑挑眼，他们开始说，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那条鲤鱼的确已经淹死了。一条鲤鱼为什么会在湖水里给淹死呢？他们又说，每个星期五有成百上千条无罪的鱼被杀死，而那条愚蠢的鲤鱼却花费掉纳税人的钱，舒舒服服地享了几个月清福，然后安然无恙、身体发福地回到了湖里，它正在那里嘲笑海乌姆的判决呢！

不过只有很少几个人听这些恶言恶语。大家指出，已经好几个月过去了，那条鲤鱼再也没有被捉上来过，这就完全可以断定，它已经死了。不错，那条鲤鱼也可能变得非常小心，避开了渔夫们的渔网。不过，一条胆敢打格罗纳姆公牛耳光的蠢鲤鱼，它怎么会有这样的智慧呢？

然而，海乌姆那几个聪明人为了万无一失，还是颁布了——条法令：万一那条该死的鲤鱼拒绝被淹死，重新被人们捉到的话，海乌姆就会给它建造一个专门的监狱，一个将它终身监禁的池塘。

这个法令用黑体字印在了海乌姆的官方公报上，下面签着格罗纳姆公牛的名字和他那五个德高望重的长老的名字——特雷泰尔傻瓜、森德尔蠢驴、什门德里克笨蛋、赞韦尔蠢货和莱基什愚公。

邪恶的城市

当上帝吩咐亚伯拉罕⁽¹⁾离开哈兰的时候，他的侄儿罗得决定和他一起走。罗得是哈兰的一位律师，以为犯人辩护出名。在这种事情上他十分机灵，只是有点儿不顾正义。他教导他的那些当事人撒谎，雇用伪证人，向法官行贿。

罗得有钱有势。他有一座豪宅，有一位美丽的妻子和两个可爱的女儿——贝希拉和齐拉。不过他的妻子贪心不足。她追求更多的黄金、更多的珍珠和更多的奴隶。她听说所多玛是个无比富裕的城市，那里有许多犯人需要律师，她就怂恿罗得说，他们应该搬到那里去。

亚伯拉罕是一位圣人，是上帝的仆人，他对侄儿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上帝叫亚伯拉罕离开哈兰，亚伯拉罕服从了。当罗得建议一起朝迦南——靠近所多玛——的方向走时，他的伯父一听就同意了。

在罗得离开哈兰的时候，他卖掉了他的房子、他的牛、他的马、他的驴子和他的骆驼。他一家人骑亚伯拉罕的驴子，吃他的面包，夜里盖他的兽皮。

亚伯拉罕的妻子撒拉对他说：“为什么罗得用你的东西呢？他又不穷。”“他是我弟弟的儿子。”亚伯拉罕回答说，“再说我们没有孩子，我们死后他将继承我们的一切。那些有一天将属于他的东西，为什么他现在不能用呢？”

等他们到达迦南，上帝叫亚伯拉罕就安居在那里。可是罗得说：“伯父，我不希望成为你的负担。我决定要到所多玛去。我听说那里很需要律师，我一定能够在那里挣到我的面包。”“去吧，愿上帝保佑你。”亚伯拉罕回答说。

罗得带了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动身去所多玛。可当他们来到城门口，却被拦住了。按照所多玛的法律，外地人禁止入城。那里甚至禁止把食物给外地人。偶尔有一个外地人被允许进城，可通常总在夜里被杀害。这就是这个罪恶城市的习俗。

罗得打算往回走，可他的妻子对守城的人说：“我丈夫是一位律师，还是一位著名的为罪犯辩护的律师呢。在哈兰，有一个人谋杀了父母，我的丈夫却让他逍遥法外。”

“他是怎么做到的呢？”一个守城的人问道。

“他向法官指出，这谋杀犯成了孤儿，对孤儿是应该开恩的。那谋杀父母的人不但被释放，而且继承了父母的财产，如今他是哈兰最有钱的人之一。”

守城的人听了这个故事，派人向所多玛的长老们报告。长老们听了罗得为孤儿辩护的事，太感动了，不但允许罗得进城，而且请他定居下来，成为所多玛的一名市民。罗得很快就习惯了所多玛的生活习俗。虽然他说当地的话还有些别扭，可他一举一动完全是个土生土长的所多玛人。

他的妻子甚至更习惯所多玛的生活方式。有一次，一个叫花子来讨面包，她回答说：“我只给不新鲜的面包。”

“我太饿了。”那叫花子说，“就算是不新鲜的面包，它也能让我吃饱。”

“不过，天哪，我们是今天烤的面包，面包还是新鲜的。你过几天来吧，到那时面包不新鲜了，我会给你一些。”罗得的妻子说。她很清楚，叫花子如果得等那么久，早饿死了。

又有一次，一个货郎到她那里说：“我有两袋苹果，照市价一袋卖一个银币。可我等钱用，两袋苹果我只卖一个银币，等于有一袋是免费给你的。”

罗得的妻子拿走了一袋苹果，可一个子儿也不付。

“为什么你不付钱给我啊？”货郎问道。

“我拿的是免费的那一袋。”她回答说。货郎想跟她争，她却放狗咬他，他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保住了性命。

邻居们听说这类事情，对罗得的妻子佩服极了。过了不久，她禁止她的两个女儿讲希伯来语和哈兰的阿拉姆语。“在所多玛就要像个所多玛人。”她教导她们说。她还吩咐她们永远不要提起罗得的伯父亚伯拉罕和伯母撒拉。“在我们的家族中有这样信仰上帝并遵从他的话的老傻瓜，这有损我们作为尊贵的所多玛市民的尊严。”她说。

有一天，罗得的妻子雇了一个敲鼓的，让他在所多玛的街上歌颂吹捧罗得。敲鼓的还站在市场上吆喝道：“我那位罗得老爷智慧超群，能把强盗、杀人犯、破坏者、大骗子和抢匪从监狱里救出来，免遭死刑。自从大洪水以来，像我雇主那样为犯人辩护的伟人，还从来没有过。”

罗得的客户马上数量大增。他成了这个城市最出名的人物之一，并当选为所多玛最高法院的首席法官。他的两个女儿，贝希拉和齐拉，嫁给了两个跟随罗得学习法律的所多玛人。

有一件事让罗得头疼。他去不掉他的外地人口音，有时候说话会混进一些希伯来语和阿拉姆语。由于罗得隐瞒不了他的希伯来出身，他的妻子和女儿总是觉得难堪。他酒喝多了的时候更是如此。在所多玛，人们习惯酗酒。罗得经常大喝特喝，这时候他会说出整段希伯来语短句。

有一天，一名信使带来消息：迦南的亚伯拉罕要来看望罗得。罗得得知后简直要发疯了。在所多玛，所有男人都是剃掉胡子的，可亚伯拉罕留着白色长胡子。他只说希伯来语或者阿拉姆语，而更糟糕的是，他不相信偶像。他侍奉的上帝据说创造了天堂和世界，但没有人看见过上帝。

罗得知道，他这位老派伯父来访，只会使他丢脸。他的妻子和女儿更是受不了。贝希拉和齐拉说，如果这位亚伯拉罕上家来，她们就离开。可是罗得反对说：“我怎么能不接待他呢？他是我父亲的哥哥。再说我是他的继承人。他的妻子撒拉老了，肯定不会生孩子了。”

“继承这件事你都说了许多年了。”罗得的妻子说，“亚伯拉罕差不多都有一百岁了。他该死了。”

“你要我怎么办？把他杀掉吗？”罗得问道。

“干吗不？”他妻子回答，“如果撒拉死了，他娶一个年轻妇人，就会有一个继承人，那他的钱我们一个子儿也得不到。”

罗得好不容易才说服他的妻子让老人来。

不久以后，亚伯拉罕来到了所多玛。作为显赫的罗得的亲戚，他被允许进城。可是亚伯拉罕给他侄儿带来的难堪事情，比罗得原来担心的更多。他那把胡子似乎比原先还要长，他像个叫花子一样带着一根拐杖和一个袋子。两个仆人，加百列和拉斐勒，陪着他，外表和他一样古怪。

就在第一天，亚伯拉罕做了些事情让罗得无比伤脑筋。他站在市场上用沙哑的嗓子叫道：“所多玛市民们，忏悔吧。停止你们的盗窃、诈骗、谋杀吧。停止伤害外地人。不要不孝敬你们的父母。不要吃还活着的动物的肉。如果不放弃你们的恶行，上帝会毁灭所多玛的。”

人们听到亚伯拉罕这些话，便取笑他，嘲弄他。“那是什么上帝啊，你这老傻瓜？”其中一个问道。

“创造天堂和世界的上帝。”亚伯拉罕回答，“痛恨流血和虚伪、残忍和不公正的上帝。”

“你这个上帝在哪里？他是什么做的？石头吗？黄金吗？铜吗？象牙吗？”

“不是石头也不是黄金，不是铜也不是象牙。他不是什么人刻出来或者铸出来的。”亚伯拉罕回答说，“他无法被人看见。他创造了海洋、高山、沙漠、人类和动物。他大慈大悲，供养一切生物。”

“为什么罗得允许他这个发疯的伯父到这里来？”一个旁观者问道。其他人向亚伯拉罕和他的两个同伴扔驴粪。

“收留外地人就会发生这种事。”另一个说，“他们迟早会把其他外地人也带进来。”

“该把他驱逐出境。”人群中有一个大叫道。

“用不着驱逐我。”亚伯拉罕回答说，“我不想留下。不过我最后警告你们一次，忏悔吧！”

可是没有一个人有任何忏悔的表示。

那天晚上，亚伯拉罕在罗得家重复他的警告：“所多玛将被毁灭。”他对罗得说，“如果你想活下去，黎明即起，带着你的家人离开这个城市。太阳一出来，所多玛将荡然无存，只有硫黄和灰烬。”“这老家伙发疯了。”罗得的妻子再也忍不住她的怒气，尖声大叫。

罗得吩咐他的仆人为亚伯拉罕及其同伴安排了筵席。他们烤了一头乳猪，用血炖牛肉，用母羊的奶炖一只小羊羔。这些是所多玛的美味佳肴。可亚伯拉罕、加百列和拉斐勒不肯吃，说这种食物在上帝面前是可憎的东西。亚伯拉罕只要一些无酵饼。

罗得的妻子在她那些奴隶面前感到丢脸。贝希拉和齐拉在她们的丈夫面前感到羞耻。罗得的房子外面已经聚起一群人。他们向窗子扔石头，要求把亚伯拉罕和他的同伴带出来，让他们按照所多玛的规矩嘲弄和折磨他们。罗得好不容易才把这群人劝走。

等到罗得和他一家人上床休息，已经很晚了。罗得睡不着，无意中听到亚伯拉罕向上帝求情：

“你将把正直的人和邪恶的人一起毁灭掉吗？如果城里有五十个正直的人，你也将毁灭这里，不为了这五十个人而宽恕这里吗？这不是你平时的做法……世界的法官会做错吗？

“如果有五十个，减掉五个正直的人又怎样呢？

“如果在这里能找到四十个又怎样呢？

“如果在这里能找到三十个又怎样呢？

“如果在这里能找到二十个又怎样呢？

“如果在这里能找到十个又怎样呢？”

罗得的妻子醒了。“那老家伙肯定脑子有毛病。”她对罗得说，“如果你明天不摆脱他，我就离开你，法庭会判决你把你的全部财产归到我的名下。你还将每星期付我一千个银币，要不就坐牢。”

“我求你安静。”罗得求她，“我有一个傻瓜伯父，这是我的错吗？”“至少不是我的错。”罗得的妻子讥笑他，“也不是我们的女儿和女婿的错。他们没办法在街上露脸。即使不露脸，那些人还是把我们叫作‘希伯来人’。一旦争吵，他们就要大骂‘希伯来脏鬼’，叫我们滚回哈兰去。”最后罗得和他的妻子睡着了。

那一夜很热。沙漠刮起火一样的热风，把热沙吹进百叶窗的缝隙。豺狼在远处哀嚎。黎明时，罗得从床上起来，朝窗外一看，他害怕了。天空异常红。空气滞重，有一股焦味和硫黄的气味。正在升起的太阳是血的颜色。

罗得对他妻子说：“谁知道呢，也许我那伯父的话是对的，一场天灾就要降到我们头上了。有时候疯子有第六感。”

“我们该怎么办呢？”

“让我们离开这城市吧。”罗得建议道，“这没坏处。我们陪那老傻瓜一小段路，然后回来。”

他的妻子反对道：“如果邻居看见我们离开，他们会以为我们听信老家伙关于这个城市要毁灭的威胁。他们会指责我们相信亚伯拉罕的上帝，万一让长老们听到了，他们会勒令我们永远离开这里。”

“我们可以说我们是去野餐。”罗得说，“我们带上一篮食物和酒。”

罗得的妻子和女儿终于被说服，可罗得的两个女婿不肯去野餐。他们相互咬着耳朵说，这正是摆脱丈人和他一家子的好机会。

经过一场争吵，罗得把一篮猪肉和一小桶酒放到一头驴子背上。罗得的妻子没有锁门，因为在所多玛锁没有什么用处，孩子们在学校里就学会了撬锁。可是小偷对罗得的钦佩可以防止小偷们喜欢的法官被抢劫。

现在太阳不见了。满天是黄黄的云。空气变得越来越沉重，灰烬和硫黄的气味越来越浓。一群群乌鸦呀呀地叫着飞来飞去。兀鹫出现了。骆驼和驴子呜呜叫。牛哞哞叫。狗汪汪叫。猫喵喵叫。大地烧灼着人们的脚掌。动物从城里逃窜出来。连老鼠也成批成批地离开所多玛。所多玛的人赶紧去叩拜庙里那些泥塑的、石雕的、银子金子铸造的偶像。他们许诺奉献牛和人，去平息众神的怒气，他们相信只有这一个办法。

亚伯拉罕和他的两位同伴、罗得一家人好不容易离开了那座城市，一路向琐珥逃去，这时一阵烈火从天而降，把所多玛变成了烟和火焰的大熔炉。亚伯拉罕对罗得和他的家人说：“不要回头看！用足你们的力气向前跑！”

“我的房子！我的家具！我的衣服！我的地毯！我的皮草！我的珠宝！”罗得的妻子哀叫。她回过头去看，也许是在犹豫回不回去，可就在这一刹那，她变成了一根盐柱。

“哎哟，哎哟，看我们的妈妈出什么事了。”罗得的两个女儿尖叫。罗得试图去拉他妻子的手臂，可看到她一动不动，他吓得把手放到自己的嘴里。是盐的味道。“盐！我妻子变成盐了！”他哀号着。

可是亚伯拉罕叫他快走，直到他们走了足够远，他才允许他们停下来回头看。才一会儿工夫，那个地方刚刚还是一座热闹的城市，如今已成了一座由闷燃的灰堆成的山。

“罗得，”亚伯拉罕说，“告诉你，我的同伴加百列和拉斐勒是天使。现在你知道真相了，忏悔和皈依上帝吧。”

“什么真相？我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天使。”罗得说。

“可是所多玛发生的事情你都看到了。”亚伯拉罕坚持说。

“是火山爆发了。这跟你的上帝和上帝的天使没有一点儿关系。”

亚伯拉罕转向两位天使说：“他到死都将是这个样子。我们走吧。”

“亚伯拉罕伯父，”罗得说，“你能先给我一部分我要继承的财产吗？你反正快死了，我现在一个子儿也没有。”

“我不能把原定你要继承的一部分财产给你。”亚伯拉罕回答说，“因为我的妻子撒拉就要生儿子了。这是两位天使答应的。不是这样吗，加百列和拉斐勒？”

“对，这是真的。你的妻子撒拉将给你生一个儿子。”

“你是说撒拉那么老会生儿子？”罗得惊奇地问，然后哈哈大笑。他的两个女儿跟着他笑。

“你为什么笑啊，罗得？”加百列说，“上帝有什么不能做到吗？”

“胡说八道，全是迷信。”罗得说，“把你的童话讲给迦南的那些傻瓜听吧，不要讲给我听。我很聪明，不相信这种胡话。”

亚伯拉罕和两位天使丢下罗得和他的两个女儿，继续走他们的路。

“爸爸，我们现在怎么办呢？”罗得的两个女儿问道。

“我失去了我的妻子，你们也再没有丈夫了。”罗得回答说，“可我们有一小桶酒。”他们打开酒桶的塞子，很快就完全醉了。

过了一会儿，他们找到一个山洞，就在那里待下来，像野人那样过活。除了为犯人辩护，罗得一件事也不会做。他两个娇生惯养的女儿什么也没学会，只会吃喝，向奴隶和仆人发号施令，嘲笑穷人、落魄的人和病人，现在她们在肮脏的环境和罪过中生活。

所多玛这个邪恶的城市一直没有重建。它成了一个永远的沙漠，连野兽都不敢去那里。

一段时间以后，罗得又住到了某个邪恶的城市里，重新成为谋杀犯、强盗和骗子的捍卫者。他再没有收到过亚伯拉罕的信，可是他不再在乎了，因为他从到处走的货郎那里知道，天使们说的话是真的，他再也继承不到什么东西了。

亚伯拉罕没有再去看他那不忠实的侄儿罗得和罗得的两个坏女儿。正如两位天使预言的那样，撒拉给亚伯拉罕生了一个儿子，名字叫以撒。以撒又生下了雅各，以色列的十二支派就起源于这个雅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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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亚伯拉罕原名亚伯兰，《圣经》中的人物，传说是希伯来人的始祖。

莱布拉比和库内贡德女巫斗法

萨拉的儿子莱布拉比和库内贡德女巫两个都会创造奇迹。他们之间不同的是，莱布拉比创造奇迹靠的是神力，而库内贡德靠的是巫术。

库内贡德有一个儿子，就是有名的土匪博尔万，他专门拦路抢劫过往商人。他把抢来的东西藏在一个山洞里，积攒了一大笔财富。不过，博尔万只是动手抢劫，订计划的是他母亲库内贡德。她用巫术使他们藏赃物的山洞洞口隐藏起来，因此警方永远都找不到这个山洞。库内贡德已经六十岁了，可头发依然乌黑，皮肤滑嫩。传说她有一种药水让她保持青春。

多少年来，莱布拉比和库内贡德两个一直暗暗较劲。只要莱布拉比给一个商人避邪的护身符，博尔万就既不能抢劫他，也不能伤害他。这样一来，土匪博尔万就损失不少。库内贡德想要制服莱布拉比，可是他的祷告总是比她的巫术强。

莱布拉比一直这样常胜，最后库内贡德也不得不佩服他。从佩服到爱只差一步，可库内贡德也只能像女巫那样去爱。下面是她写给莱布拉比的一封信：

你——莱布是世界上最强的男人，而我——库内贡德是世界上最强的女人。如果我们结婚，合在一起，我们就能统治全世界。我们可以抢最大的银行，劫最富的铸币厂，所有最强大的统治者都将在我们面前发抖。

这是莱布拉比的回信：

我不想抢银行或劫铸币厂。我要为上帝服务而不要为魔鬼服务。我情愿和一条蛇共同生活也不愿和你共同生活。

当库内贡德收到莱布拉比的这封信时，她对他的爱就夹杂了恨。她发誓要逼他娶她，然后对他报仇。她又给他写了一封信：

你逃不掉。你将落入我掌握之中。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都要和我结婚，你的下场将和我的五个前夫同样悲惨。

大家都知道，库内贡德五次成为遗孀，每次都亲手毁掉她的丈夫。

莱布拉比和库内贡德住在同一个大森林里。她在地下有一座豪华的邸宅，秘密入口在一棵树的树洞里。他却只是在小溪边有一座小茅屋，每天早晨祷告前他都要在小溪里洗个澡。他喜欢在树林间祷告。他有时到附近村子里去买食物。他不吃肉也不吃鱼，他不吃任何荤腥。他给自己买来少量的食物，可总把许多谷物撒在外面喂森林中的小鸟。每天有成百上千只小鸟飞到他茅屋前面的空地上来吃。当他祷告的时候，小鸟们又是唱歌又是叽叽喳喳叫，它们的声音鼓舞着他的精神，加强着他的信仰。

忽然怪事开始接连发生，莱布拉比知道，这都是库内贡德干的。在他的茅屋附近出现了毒蛇，它们袭击小鸟。夜里野狗的吼叫声打搅他的静修。一天清早，当他在小溪里洗澡时，一只很像刺猬的小怪兽用利齿咬住了他的腿。莱比念了一个神咒，那只怪野兽才松了口，可是牙印留了下来。

莱布拉比从村里买来刚出炉的新鲜面包，可一到家，面包就不新鲜了。毛虫、老鼠入侵他的茅屋。莱布拉比养了些家禽，他从来不杀它们。他爱听公鸡喔喔叫、小鸡叽叽叫。一天夜里，院子里进来一只黄鼠狼，把它们全给咬死了。

他那条小溪的水一直是清澈晶莹的，忽然变得浑浊不堪，而且开始发臭。

一天傍晚，莱布拉比去森林里祷告，发现他的茅屋顶上有一个人，浑身煤灰，像个扫烟囱的。那人拿着一把小树苗那么长的扫帚和一卷粗绳子。他长着野兽般狂暴的眼睛和白色的尖牙。莱布拉比向他叫起来：

黑暗的创造者在这里藏匿，
你快消失到所多玛的荒原里。

那人犹豫了一会儿，接着叫道：“你得听完我必须说的话我才走。”

“你是谁？你要说什么？”

“我的名字叫胡尔米扎。我是我的女主人库内贡德的忠心仆人。她派我来告诉你，她因为爱你而憔悴。如果你不答应和她结婚，她要把仇报在你所有的亲友身上。她没有力量伤害你，可对其他人她能为所欲为。如果你答应做她的丈夫，她将送给你她的一半财富——一大袋一大袋的黄金、宝石和其他贵重东西。她还要在鬼王本人的宫殿附近的塞尔山上给你盖一座宫殿，而且让你在鬼王的七位顾问官中指定一位辅佐你。一千名男鬼女鬼将听候你的使唤。你不用再在你那条烂泥小溪里浸泡，你可以在一个有香脂的池里洗澡。娜玛本人将和她那些姑娘一起跳舞给你看。你将喝到马基泽德克地窖里五千年的陈酒。”

胡尔米扎还要说下去，可莱布拉比唱了一个他只有在万分必要时才用的神圣名字，库内贡德的这名信使才不得不离开。可在展开一对蝙蝠翅膀的时候，胡尔米扎说：“莱布，你好好想想吧，我明天再来。反正到头来，库内贡德的巫术一定能战胜你的神咒。”他飞走了，留下了沥青、硫黄和鬼屎的臭气。

那天夜里莱布拉比无法入睡。他点亮蜡烛，可是风把它吹灭了。从烟囱里传来呼呼声和大笑声。他虽然知道库内贡德不能伤害他，可是他担心自己那些亲友和爱鸟。他必须一劳永逸地把这个女巫除掉才行。

第二天夜里，那扫烟囱魔鬼再次在莱布拉比的屋顶出现，莱布拉比对他说：“胡尔米扎，昨天夜里我一眼也没合拢过，我把一切都想过了。我得出结论，库内贡德是对的，她和我结合起来将是世界上最强的一对。飞去报告你的女主人吧，说我准备和她结婚。”

胡尔米扎一听这话，说道：“你有了脑子，这是件好事，先生。我的女主人库内贡德正打算摧毁你的屋子，烧毁这个森林，弄干那条小溪呢，而这还只是个开头。没有人比她更有力量，也没有人比她更美丽。你们两个在一起将无敌于天下，既统治人类又统治所有飞禽走兽。”胡尔米扎马上就离开了，把这喜讯带回去给库内贡德。

库内贡德毫不迟疑。她穿上她最好的衣服，头上戴上宝石冕状头饰，手上戴上许多珍贵手镯，脚上戴上脚镯。她骑上一把挂着些小银笤帚的扫帚，向莱布拉比的茅屋飞来。她后面跟着她的随从：尖鼻子、弯角、长尾巴、耳朵垂肩的鬼怪。有一个巨怪鼻子像公羊角，背着一个圆锅似的胖矮人。他们一路飞一路尖叫，大笑，吆喝和咒骂上帝。

穿白袍的莱布拉比从他的茅屋出来迎接新娘和这一大群送嫁的人。整队人马降落在他面前。库内贡德说：“莱布，我原谅你对我的种种冒犯行为。你就要成为我的丈夫，我也就要成为你的妻子。我们一结婚，善就失去力量，你和我在撒旦的帮助下将成为天上和地下的主宰。”

“库内贡德，”莱布拉比回答说，“我曾试图抵抗你的巫术，可是抵挡不住。我就照你的意思办吧。”

“我的孩子们，把喜帐撑起来！”库内贡德吩咐下去。

四个小鬼马上把黑帐子拿来。他们不是用四根棍子而是用四条蛇撑起了帐子。刺耳的音乐响起来。胡尔米扎让新娘上前。一个巨怪当莱布拉比的男傧相。结婚仪式在黎明太阳出来之前开始。库内贡德心中大笑。她已经想出办法摧毁莱布拉比。不过她得先知道他的神咒，好消除他的神力。她幸灾乐祸地想：莱布啊，亏你有那么大的智慧，你只是个傻瓜罢了。

一个魔鬼拿出一枚黑色的结婚戒指，把它交给莱布拉比，莱布拉比要把它戴在库内贡德的食指上。只要他把戒指给她戴上，他们就真正成为夫妇，他将永远成为阴间的奴隶了。可是莱布拉比在给她的手指戴上戒指之前，说道：“我亲爱的库内贡德，在你成为我的妻子之前，我要送你一样礼物。”

“什么礼物？”

“一串带坠子的金项链，它将赋予你在阳间和阴间的权力。让我把它戴在你美丽的脖子上吧。”

库内贡德沾沾自喜地微笑着说：“很好，莱布。把你的项链戴在我的脖子上吧。”她还把头低下来让他给她戴上去。这正是莱布拉比需要的。这项链曾被兹洛切夫德高望重的米海尔拉比念过咒语。莱布拉比把项链戴到了库内贡德的脖子上。库内贡德向胡尔米扎转过身来想要炫耀那贵重的礼物，打算幸灾乐祸地看着莱布拉比对她表示忠诚。可她一下子发出可怕的尖叫声。那项链像地狱之火那样灼烧着她的皮肉。她拼命想把它从脖子上扯下来，可她的双手没有力气。

莱布拉比又一次战胜了女巫库内贡德。

那些妖魔鬼怪看到他们的女主人没有了法力，吓得都逃走了。恶鬼们其实都是些胆小鬼。转眼只剩库内贡德孤零零一个。她跪下来求莱布拉比摘掉项链，答应给他自己所有的财宝。可莱布拉比明白，对阴间的鬼怪绝对不能怜悯。他知道古代著名的雷纳的约瑟出过什么事。约瑟当时逮住了撒旦，用铁链把他拴了起来。撒旦求约瑟给点儿鼻烟。约瑟可怜他，给了他一点儿，可是撒旦把鼻烟变成了火，烧熔了铁链，逃走了。

“库内贡德，虽然我现在有力量杀你，可我决定不杀你，我要把你送到一个你永远回不来的地方。”然后莱布拉比唱道：

库内贡德，凯泰夫的女儿，
你飞到阿德马地方，
一直待到身亡。

阿德马是《圣经》时代跟所多玛和蛾摩拉一起被天火毁灭的城。

库内贡德又是哭，又是哀求，又是保证这样、保证那样，可都没有用。一阵飓风把她吹上天空，把她吹走了，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项链从她的脖子上落下来，她永远失去了她的法力。她在阿德马荒原，在离罗得的妻子被变成盐柱的地方不远处，一直到死。

失去了母亲的庇护，库内贡德的儿子博尔万成了个普通的土匪。警方很快就找到了他藏赃物的那个秘密洞穴，逮捕了他。所有的黄金、宝石和被抢货物回到了它们的合法主人或者他们的继承人手里。博尔万被铁链锁着，还在等待判决期间就死在狱中了。

从此以后，莱布拉比平平静静地生活。他每天早晨洗澡的小溪重新又清澈晶莹，小鸟们又聚到他的茅屋前吃东西。他扶持穷人，医治病人，帮助被恶鬼控制的人。

他活一天，那帮妖魔鬼怪就远远地离开那森林一天。直到他死后，他们才敢回来试试他们的老把戏。但不久，一位新的圣徒出现了，就是著名的奇迹创造者巴鲁赫先生。这样一来，自古以来的善恶斗争又从头来过。

一只名叫陀螺的鹦鹉

这件事，大约发生在十年前纽约的布鲁克林。那一天，一整天都在下大雪。临近傍晚的时候，天晴了，空中出现了几颗星星。外面天寒地冻。这是修殿节的第八天，我把那盏修殿节银灯的蜡烛全点着，放在窗台上。灯映在窗玻璃上，我想象着外面还有一盏灯。

我妻子埃丝特在煎土豆饼。我和儿子大卫坐在桌旁玩过节的陀螺。大卫忽然叫起来：“爸爸，快看！”他指着窗口。

我抬起头，看到一样令人难以相信的东西。外面窗台上，一只黄绿色的鸟正在凝视着那些蜡烛。我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一只鹦鹉从它在某个地方的家逃出来，飞到了寒冷的街上。也许被那烛光吸引，停到我的窗台上来了。

鹦鹉天性喜爱温暖，不能长久地待在严寒里。我马上采取措施想要把这只鹦鹉救出来，免得它冻死。我先拿开那盏修殿节银灯，好让它进来的时候不被烧伤。接着我打开窗子，用手很快地一挥，把鹦鹉赶进了屋子。整个过程只用了几秒钟。

起先，这只受惊的鹦鹉从墙这边飞到墙那边。它撞到了天花板，在枝形水晶吊灯架上挂了一会儿。大卫试图让它镇静下来：“不要怕，小鸟，我们是你的朋友。”鹦鹉很快就朝大卫飞去，停在他的头顶上。它好像受过训练，和人相处惯了。大卫开始快活得又是跳舞又是哈哈大笑。

我妻子在厨房听到吵声，走出来看出了什么事。她一看到大卫头顶上的鹦鹉，就问道：“你一下子打哪儿弄来了这只鸟？”

“妈妈，是它自己飞到我们窗台上来的。”

“大冬天里它飞到我们窗台上？”

“是爸爸救了它的命。”

鹦鹉不怕我们。大卫把手举到脑门儿上，鹦鹉停到他的手指上。埃丝特把一碟小米和一碟水放在桌子上，鹦鹉飞下来又是吃又是喝。它看到陀螺，便用嘴去顶它。大卫说：“瞧，这只鸟会玩陀螺。”

大卫接着说，要给鹦鹉买个笼子，还要给它取个名字。埃丝特和我提醒他，这只鹦鹉不是我们的。我们可以试着找找它的主人，他们可能正在寻找他们的宠物，担心它在这种严寒气候里出事。大卫说：“我们暂时就叫它‘陀螺’吧。”

那天夜里，鹦鹉陀螺就睡在一个画框的顶上。早晨，它用歌声叫醒我们。鹦鹉站在画框上，羽毛在初升太阳的紫红色光线中闪亮。它像正在祷告那样晃动着身子，同时咝咝、吱吱叫，仿佛在说话。这只鹦鹉原来一定是在一户讲意第绪语的人家，因为我们听到它用意第绪语说：“泽尔德尔，快去睡。”这么个小东西说出这几个简单的字，让我们听了又惊奇又高兴。

第二天，我在隔壁几栋楼的电梯上都贴了启事，说我们收留了一只会说意第绪语的鹦鹉。几天过后，没人来认领，我又在我供稿的报上登了启事。可是一个星期过去了，还是没人来认领。直到这时，陀螺才成为我们的。我们买了个大鸟笼，里面有鸟可能需要的装置和玩具。不过由于修殿节是一个和自由有关的节日，我们决定永远不锁笼子。陀螺可以什么时候高兴，就什么时候在屋子里自由地飞来飞去（宠物店的人告诉我们，这鹦鹉是只雄的）。

一转眼九年过去了，陀螺一直和我们在一起。我们和它一天比一天更亲密，再也不能分开了。在我们家里，陀螺学了许多意第绪语、英语、希伯来语的词语。大卫教它唱一首修殿节的歌，笼子里总有一个木头陀螺给它玩。当我在打字机上打字写文章的时候，陀螺会待在我的右手或者左手的食指上，我每打一个字母，它就像演杂技那样跳一跳。埃丝特常常开玩笑说，陀螺这是在帮我写作，我赚的稿费它理应得一半。

大卫长大后，进了大学。一个冬天晚上，他去参加学校的修殿节晚会。他告诉我们会晚点儿回家，埃丝特和我早早就上床歇息了。我们刚睡着，电话就突然响起来了。是大卫打来的。他一直是一个文静沉着的年轻人，可这一回他说话那么激动，我们简直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好像是大卫在晚会上把我们家鹦鹉的事讲给他的同学们听了，一位叫泽尔达·罗森的姑娘说：“这个泽尔德尔就是我！九年前我们家丢失了一只鹦鹉。”泽尔达和她的父母住得离我们不远，可他们没看到报上和电梯里的启事。泽尔达现在是个大学生，还是大卫的朋友。她以前从没来看过我们，虽然我们的儿子经常向他妈妈提起她。

那天夜里，我们睡得很少。第二天，泽尔达和她的双亲来看他们失散多年的宠物。泽尔达是个漂亮、有天分的姑娘。大卫常带她上戏院和博物馆。不但罗森一家认出了他们的鹦鹉，鹦鹉也认出了它原先的主人。罗森家以前叫它“奇奇”，当鹦鹉听到他们说“奇奇”的时候，它开始在这家人身上跳来跳去，又是尖叫又是拍翅膀。泽尔达和她妈妈一看到她们心爱的鹦鹉，双双哭了。她爸爸静静地看着它，说：“我们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们的‘奇奇’。”

我已经准备把鹦鹉还回去，可埃丝特和大卫说他们离不开陀螺。而且这也没有必要，因为那一天，大卫和泽尔达决定，他们大学一毕业就结婚。因此，陀螺依旧跟我们在一起，一直热衷于学新的词汇和新的游戏。等到大卫和泽尔达结婚，他们会把陀螺带到新居。泽尔达常常说：“陀螺是我们的媒人。”

在修殿节，陀螺总能得到一份礼物——一面镜子、一把梯子、一个浴缸、一个秋千，或者一个铃铛。它甚至发展了一项爱好——吃修殿节的土豆煎饼，这正好配得上一只名字叫陀螺的鹦鹉。

天作之合

这个故事是我妈妈讲给我听的，我在这里尽可能一个字不动地再讲给大家听。

从前有一个富裕的乡民，名字叫托比亚斯，他和他的妻子莱阿生下一个女儿，叫奇帕，她是个傻瓜，像她那样傻的人，这整个地区你都找不到第二个。等到奇帕长大，媒人开始来给她做媒，可是每个未来的新郎一来相亲，这个姑娘就开始大说傻话，来相亲的人简直连逃走都来不及。看来奇帕只好一辈子当老小姐了。

于是她的父母向拉比求教，拉比对他们说：“婚姻之事天注定。既然奇帕是个傻瓜，上天一定注定了有一个傻瓜女婿来配她。你们只要在周围找一个比你们女儿更傻的小伙子就行，两个傻瓜结了婚，他们会快快活活一起过日子的。”

这对父母听了这个指点十分高兴。他们到媒人那里，请他在卢布林⁽¹⁾全省找一个最傻的傻瓜来配他们的女儿，并且承诺给媒人双倍的酬金。媒人知道，没有一个城市有海乌姆那儿的傻瓜多，于是他到海乌姆去寻访。

他来到一座房子跟前，看见一个小伙子正坐在房子前面大哭。媒人问他：“小伙子，你哭什么啊？”

那小伙子说：“我妈妈煎了满满一盘煎饼，准备过收获节吃的。但她要出去给煎饼买酸奶油，临行时她叮嘱我：‘莱梅尔，在收获节到来之前，不要吃这些煎饼。’我答应她我不会吃的。可是她一走，我忍不住想吃个煎饼，我就吃了一个，吃了第一个，我又忍不住想吃第二个，想吃第三个，想吃第四个，还没清楚是怎么回事，我就已经把整盘煎饼都给吃光了。我只顾着吃，没留神猫正在盯着我看。现在我怕死了，很怕妈妈回来后，猫告诉她我把煎饼吃光了。那样妈妈就会掐我、骂我，骂她通常骂我的那些话——傻瓜、呆子、笨蛋、蠢人、痴子、蠢驴。”

“这个莱梅尔和奇帕倒是天生的一对。”媒人心想。于是他大声告诉小伙子：“我懂猫的话。我来向猫下个命令，叫它什么也别说。猫会乖乖听话的，因为我是猫国王。”

莱梅尔听了这话，高兴得跳起舞来。媒人就信口叽里咕噜地说：“咪——里——吗——啦，噼——里——啪——啦——”

然后他问：“莱梅尔，你想要个新娘子吗？”

“当然想要！

“我正好有个新娘子要给你——天底下再找不到像她那样的了。她的名字叫奇帕。”

“她有红脸蛋儿吗？”莱梅尔问道，“我喜欢红脸蛋儿、长辫子的姑娘。”

“你想要的她都有。”

莱梅尔又跳起舞来了，又是跳舞又是拍手。正在这时，他的妈妈拿着一罐酸奶油回家来。她看见儿子在跳舞，问道：“莱梅尔，你什么事这样高兴啊？”

莱梅尔回答说：“我吃掉了所有的煎饼，正在怕猫会告状，这个人来了，命令猫不要讲出来。”

“傻瓜！笨蛋！”他的妈妈尖声大叫，“我拿你怎么办呢？哪一个姑娘会嫁这样一个傻瓜啊？”

“妈妈，我马上就有新娘子了！”莱梅尔叫道，“她的名字叫奇帕，有红脸蛋儿和长辫子。”

几天以后，莱梅尔和奇帕订婚，他们不会写自己的名字，莱梅尔在订婚文书上签上三个圆点，奇帕在订婚文书上签上三条竖线。莱梅尔得到了奇帕的二百古尔登嫁妆。可是莱梅尔对钱一窍不通，这种钞票跟那种钞票区分不出来，奇帕的爸爸就把钞票分别包好，用白纸把五古尔登一张的钞票包成一包，用蓝纸把十古尔登一张的钞票包成一包。莱梅尔还得到了一块银表，可是表上的数字他不认识，当他需要知道时间的时候，就叫住一位路人问他：“现在几点钟了？”同时他还会加上一句，“我看不清，因为我的眼镜找不到了。”这句话是他妈妈教他的，用来做借口。

结婚的日子到了，奇帕伤心地大哭。

她妈妈问她：“奇帕，你哭什么啊？”

奇帕回答说：“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我觉得很难为情。”

她妈妈说：“我当初也是嫁了一个不认识的人。结了婚，夫妻恩爱，就不再是不认识的人了。”

可是奇帕顶撞她说：“妈妈你嫁的可是爸爸，我要嫁的是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她妈妈说：“奇帕，你是一个大傻瓜，可你的新郎官也是一个大傻瓜，你们结合起来——这真是上帝的旨意——就是一对快快乐乐的傻瓜了。”

反复开导来开导去，奇帕好不容易才答应被送到结婚喜帐里去。

婚后不久，奇帕的爸爸对女婿说：“莱梅尔，你的父亲是个商人，我也是个商人，我希望你也做个商人。我给了你一笔嫁妆，你拿这笔钱去做买卖吧。”

“商人是什么？”莱梅尔问。他的丈人说：“商人低价买进，高价卖出，就是这样赚到钱的。你带着这笔钱到卢布林去，一旦看中一种买卖，就用尽量低的价钱把东西买进，然后回到这里来高价卖出。”

莱梅尔照他丈人吩咐的去做。奇帕给了他一只鸡，用卷心菜叶子包好了，让他在路上吃。在马车上，莱梅尔肚子饿了，就拿出鸡来准备吃，可鸡肉是生的。奇帕的妈妈吩咐女儿给丈夫准备一只鸡，可没说要把它烧熟，于是奇帕就给了莱梅尔一只生的鸡。

莱梅尔在一家小饭店停下来时，他已经饿坏了。当他们问他要吃什么时，他说：“你们有什么就给我什么吧，我要吃个饱。”

双方都说到做到。他们先给了他一大玻璃杯酒，接着又给了他一大杯，接着给了他一碟牛肚和小牛脚爪冷盘。莱梅尔把食物都吃了下去，还吃了许多面包和辣根。接着他们给他一大碗面条肉汤，莱梅尔吃了一碗又要了一碗。接着他们给了莱梅尔一大盆肉配着燕麦片、卷心菜、土豆和胡萝卜。莱梅尔吃了个精光，可肚子还是饿。接着他们给了他什锦糖水李子、苹果、梨、葡萄。莱梅尔全吃下去了，可还没有饱。最后，他们给他茶、松蛋糕和蜂蜜蛋糕。莱梅尔喝了茶，吃了蛋糕，可饥饿仍旧在啃咬他。

店老板说：“我想这会儿你该饱了。”

莱梅尔回答道：“不，我还是饿。”

店老板从柜子里拿来一块饼干说：“试试这个吧。”

菜梅尔把饼干吃下去，一下子就觉得饱了。他说：“现在我饱了。早知道吃一块饼干就能饱，那我根本用不着点所有其他的菜。”

店老板马上看出来，他在跟一个傻瓜打交道。他本人是一个骗子，于是说：“现在后悔也太晚了。不过你再上这儿来，我马上给你吃这样一块饼干，你也许就用不着点其他的菜了。好了，请你付这顿饭的账吧，谢谢。”

莱梅尔从他的钱袋里拿出用白纸包的钞票和用蓝纸包的钞票，说：“一张纸包的是五古尔登一张的钞票，一张纸包的是十古尔登一张的钞票，可我已经记不起来哪张纸包的是什么钞票。”

店老板把两包钞票打开，骗子就是骗子，他对莱梅尔说十古尔登一张的钞票是五古尔登一张的，就连找零他也骗了莱梅尔。

到了卢布林，莱梅尔一家家铺子找东西买，可是找不到合适的买卖。夜里躺在床上，莱梅尔忽然想到那块一吃就饱的神奇饼干。“如果我能烤出这种饼干，我就发财了。”莱梅尔心里说，“海乌姆粮食不够，人们在挨饿，大家会欢迎这种饼干的。”吃了那块饼干以后，他觉得自己饱了近二十个小时。

第二天，莱梅尔掉头往回走，来到原先那家小饭店。他点了那种神奇饼干，可是店老板说：“我剩下的最后一块，刚让一位客人要了。不过我可以卖给你配方。相信我的话好了，你在海乌姆烤这种饼干会赚大钱的，你就要跟罗特希尔德家族⁽²⁾一样富有了。”

“这个配方要多少钱？”

店老板开了个大价钱，可莱梅尔拿定主意，烤这种饼干他能把付出去的钱全部挣回来，外加可以发大财。于是他买下了这个配方。店老板已经看出来，莱梅尔不会读也不会写，甚至一个硬币是多少钱也不知道，于是开出了这样一个配方：

取三夸脱鸭奶、五磅刚磨出来的粉、两磅雪做的干酪、一磅打火石榨的油、半磅红乌鸦羽毛、四分之一磅铜榨出来的汁。把所有这些东西全倒进一个蜡做的锅里，在土豆树木柴烧的火上炖三天三夜。三天以后，把炖出的东西擀成面团，用牛油做的刀切成饼干形状，在冰做的烤箱里烤到转成红色、棕色、黄色为止。然后挖一个坑，全部倒进去，盖上一块木板，上面写着——派个傻瓜上市场，商人全都喜洋洋。

莱梅尔付了这顿饭钱和买配方的钱以后，几乎是两手空空地回家去了。可他对做成的这笔交易十分得意。

他回到家，把那种神奇饼干的事告诉奇帕，奇帕听了又是拍手又是跳舞。可是快活的时间不长。等到莱梅尔的丈人回家，把配方一读，不由得怒火冲天，哇哇大叫：“莱梅尔，你上当受骗了！”

奇帕马上哭起来。奇帕的妈妈也陪着她哭。

过了一会儿，莱梅尔说：“我的一切烦恼都是由于我不会阅读，我必须学会阅读，越快越好。”

“对，我的孩子。”奇帕的爸爸说，“一个商人必须会读会写。”

由于村子里没有老师，莱梅尔决定到卢布林去学读写。丈人再一次给了他钱，让他付学费和路费。到了卢布林，莱梅尔到勒瓦头街去找一位老师时，正好路过一家眼镜店，橱窗里摆着眼镜。他朝店里望进去，看见一位顾客戴上了一副眼镜，看着一本书。店老板问道：“现在你能读了吗？”

“是的，现在我能很好地读了。”顾客说。

莱梅尔马上想：“既然戴上眼镜就能够读，我干吗需要一位老师呢？”

莱梅尔没心思学习。他急着回家回到奇帕身边。

于是他走进眼镜店，对老板说：“给我一副眼镜，好让我能够读。”老板问他原先戴的眼镜多少度，莱梅尔说：“我一点儿也不知道。让我试戴一下吧。”

老板给他一副眼镜，在他面前打开一本书。莱梅尔看着书说：“我不能读。”“我给你一副度数深一些的。”老板说。莱梅尔试戴第二副，说：“我还是不能读。”老板让他试了好几副，莱梅尔的回答依然一样——他还是不能读。

到最后，老板不得不说：“对不起，也许你根本就不会读吧？”

“如果我会读，我就不到你这里来了。”莱梅尔说。

“既然这样，你首先要到老师那里去学会识字。你没法靠戴上眼镜学会读。”老板说。

莱梅尔听了这个回答十分失望。他本打算戴上眼镜就回家。接着他打定了主意，没有奇帕他没法活，他想她想得太厉害了。他赶紧去找老师，倒不是急着要学会读，而是要请老师替他写封信回家。他很快找到一位老师。

他问老师学会读要多少时间，老师说：“大概要一年，至少也要半年。”

莱梅尔听了十分难过。他对老师说：“你能替我写封信吗？我要寄封信给我的奇帕。”

“行，我可以替你写封信。告诉我你要写的话吧。”莱梅尔于是把他要说的话讲给老师听，让老师写下来：

亲爱的奇帕：

我已经来到卢布林。我本以为戴上眼镜就能阅读，结果眼镜店老板说眼镜帮不了忙。老师说教会我阅读要半年甚至整整一年，这段时间我得留在卢布林。亲爱的奇帕，我太爱你了，分开一天我也一定会想你想得死掉的。如果半年没有你，我也许要死上一百次甚至更多。因此，只要我的丈人，就是你的爸爸答应，我决定回家。我希望找个不用阅读不用写字的活儿干。

想死你的莱梅尔

奇帕收到这封信后，让她的爸爸读给她听。她听了号啕大哭，泪流满面。于是她把自己要说的话请她爸爸写下来，这封回信如下：

亲爱的莱梅尔：

你一天不见我就得死，我一分钟不见你就发疯。你说得对，我亲爱的莱梅尔，你回来吧。我不需要一个作家，我只需要一个好丈夫，然后是一窝孩子——六个男的加六个女的。爸爸会给你找个什么活儿干的。不要再等了，这就回家来吧，如果因为我们一直见不着，你回家时是个死人，而我又疯了，这对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好处。

你的想你的奇帕

老师把奇帕这封信读给莱梅尔听，莱梅尔听了号啕大哭，泪流满面。当天他就决定动身回家。在卢布林上车前，他去市场想给奇帕买样礼物。他走进镜子店打算给她买一面镜子。在买的时候，他把自己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店老板：他怎么为了一块饼干而上当受骗，怎么戴上了眼镜却学不会阅读。

这个店老板同样是个骗子，很不老实。他说：“像你莱梅尔和你妻子奇帕这样的人，应该有很多才是。我有一种药水，你们喝了会变成两倍、三倍、四倍。你看怎么样，可以有十个莱梅尔和十个奇帕，他们全都一对对相亲相爱。一对莱梅尔和奇帕整天待在家里，另一对上市场买东西，第三对去散步，第四对吃酸奶油煎饼，第五对到卢布林学习阅读和写字。”

“这怎么可能呢？”莱梅尔问。

“喝了药水你就能亲眼看到了。”

店老板给莱梅尔一杯清水，叫他只喝一滴。接着店老板带莱梅尔走进一个房间。房间里面挂着两面镜子，它们相对摆放，其中一面稍微斜一点儿。莱梅尔一进这房间，从一面镜子里看见的不是一个莱梅尔，而是整整一排莱梅尔。他走到另一面镜子前，镜子里也有许许多多个莱梅尔。

店老板站在镜子照不到的外面，靠在门旁边说：“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

“噢，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莱梅尔叫道，“这药水卖多少钱？”

“这药水非常贵。”店老板说，“不过对你嘛，我可以便宜点儿。把你所有的钱给我吧，只留下你回家的路费。你在这笔买卖上真是捞上一票了。”

莱梅尔当场付款，店老板给了他大大一瓶清水。店老板对莱梅尔说：“你和你的奇帕每天只要喝一滴。这瓶药水可以供你们喝许多年。喝完了，你随时可以回到卢布林来，我免费给你加满。等一等，我来给你一张书面保证单。”

店老板拿出一张纸，在那上面写道：“上帝钟爱傻瓜，因此造出那么多傻瓜。”

莱梅尔回到家，他的丈人看了那瓶水，读了那张字条，知道莱梅尔又上当受骗了。

不过莱梅尔一见奇帕，立刻心花怒放，把什么苦恼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他亲吻她，拥抱她，叫着说：“我不需要许多个奇帕，一个奇帕我就够了，哪怕我要活上一千年！”

“我也不需要许多个莱梅尔，一个莱梅尔我就够了，哪怕我要活上一百万年！”奇帕叫道。

不错，莱梅尔和奇帕是一对傻瓜，可是他们比所有聪明人都更相爱。不久以后，莱梅尔买了一匹马和一辆车，当上了一名马车夫。干这个活儿他用不着会读会写。他把乘客送去海乌姆，又把乘客从海乌姆接回来，由于他准时、客气，对他那匹马表现出满满的爱意，人人都喜欢他。奇帕开始生儿育女，她给莱梅尔生了六个男孩六个女孩。男孩像奇帕，女孩像莱梅尔，他们个个都是本性敦厚的傻瓜，他们在海乌姆全都找到了伴侣。

莱梅尔和奇帕幸福地活到老，活着看到整整好大一群孙子孙女，曾孙子曾孙女，曾曾孙子曾曾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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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卢布林是波兰的大城市。

(2) 罗特希尔德家族是欧洲著名的银行世家。

我迷路的一天

认出我来太容易了。只要在街上看见一个人穿着过长的大衣、太大的鞋子，皱皱巴巴的帽子上有一条宽帽边，眼镜少了一片镜片，虽然天上有大太阳却拿着一把雨伞，那个人就是我——阿戆教授。

要证实是我，还有其他绝对错不了的线索。我的口袋总是鼓鼓的，里面是报纸、杂志以及文件。我拎着个塞得太满的公文包。而且我这个人老出错，我在纽约都住了四十多年了，可每次我要去住宅区，结果总会来到闹市区，我要上东，却去了西。我总是晚到，我谁也认不出来。

我老是把东西放错地方。我一天成百次地问自己：我的钢笔在哪里？我的钱在哪里？我的手帕在哪里？我的通信簿在哪里？我是一个出了名的没头脑的教授。

多年来，我一直在同一所大学教哲学，可我依旧很难找到我的那些教室。电梯老跟我开莫名其妙的玩笑，我要到顶层，最后却到了底层。如果哪一天电梯门没在我眼前徐徐关上，或者说让我正好进去，那可太难得了。电梯是我的死敌。

我除了不断遗失东西，还是一个健忘的人。我进咖啡馆脱下大衣挂起来，结果没把它拿下来就走了。等到我想起要回去拿，却忘了我刚才是在什么地方。我遗失帽子、书、雨伞、浅口橡胶套鞋，特别是手稿。有时候我甚至忘记了自己家的地址。有一天晚上我急着回家，叫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司机问我：“请问去哪里？”可我记不起我住在什么地方。

“上我的家！”我说。

“您的家在哪里？”他惊奇地问。

“我记不起来了。”我回答说。

“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阿戆教授。”

“教授，”司机说，“那我把您带到电话亭吧。您查一下电话簿，打个电话，就会找到您的地址。”

他开车把我送到里面有电话亭的最近一家药房，可是不肯等我。我正要进药房，忽然发觉我把公文包忘在车上了。我一面追出租车一面叫：“我的公文包，我的公文包！”可出租汽车已经开远，听不见了。

在药房里我找到一本电话簿，可我一查“阿”字，却惊恐地看到，虽然有好些“阿戆”，我却不在其中。这时候我才想起来，几个月前，阿戆太太决定，我家的电话号码不能进电话簿。理由是，我那些学生会半夜打电话来吵醒我，还完全不当一回事。而且常常有人打电话给另一个阿戆，却错打给我了。这本来没什么——可这会儿我怎么回家呢？

在我的胸前口袋里，常常有些寄给我的信，上面写着我家地址。然而这一天，我正好把口袋里的东西全清理掉了。这天是我的生日，我太太请了些朋友晚上去我家。她烤了一个大蛋糕，上面插着生日蜡烛。我想象得出来，那些朋友正坐在我家起居室，等着祝贺我生日快乐。这会儿我却站在药房这里，怎么也想不起来我住在什么地方。

接着我想起一个朋友马瑟黑德博士的电话，我决定打电话给他求救。我拨了电话，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在回答。

“马瑟黑德博士在家吗？”

“不在家。”她回答说。

“他的太太在家吗？”

“他们两个一起出去了。”那姑娘回答。

“也许你能告诉我，他们到哪里去了吧？”我说。

“我只是临时来看孩子的，不过我想，他们参加阿戆教授家的宴会去了。你要留下个口信吗？”她说，“请问我该告诉他们谁来过电话呢？”

“阿戆教授。”我说。

“他们一小时前正是去你家的。”那姑娘说。

“你能告诉我他们到什么地方去了吗？”我问道。

“我不是告诉你了？”她说，“他们去你家了。”

“不过我住在什么地方呢？”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那姑娘说着把电话挂断了。

我尝试打电话给几个朋友（我碰巧记起了他们的电话），可是电话无论打到哪里，回答都一模一样：“他们去参加阿戆教授的宴会了。”

当我站在街上考虑该怎么办的时候，天下起雨来了。“我的雨伞在哪里？”我对自己说。我马上就知道答案了。我已经把它丢在了……什么地方。我钻到附近一个天棚底下。这会儿大雨倾盆，又是闪电又是打雷。本来整天阳光明媚，温暖宜人，可我现在迷路了，雨伞丢了，却又要来暴风雨了。看来雨要下一整夜。

为了分分心，我开始思索古代的哲学问题。我心里说，母鸡下蛋，蛋孵出小鸡。总是这样的。鸡生蛋，蛋生鸡。可是先有鸡呢，还是先有蛋呢？没有一位哲学家曾经解决过这个永恒问题。可是不管怎样，一定有个答案。也许上天注定让我——阿戆教授来解决这个问题。

倾盆大雨继续在下。我的脚都湿了，人也冷起来。我开始打喷嚏，我想擦鼻子，可我的手绢丢了。这时我看见一条大黑狗。它站在雨里浑身湿淋淋的，用一双忧伤的眼睛看着我。我马上知道出了什么麻烦。这狗迷路了。它也忘记了它的地址。我感到自己极其喜欢这条天真的狗。

我叫它，它向我跑来。我像对人说话那样对它说话。“伙计，我们两个是同病相怜。”我说，“我是一个人阿戆，你是一只狗阿戆。也许今天也是你的生日，也有一个宴会在等着你。可你如今在雨中发抖，迷路，而爱你的主人在到处找你。你也许和我一样肚子饿了。”

我拍拍那狗湿淋淋的头，它摇摇尾巴。“我碰到的事你也会碰到。”我说，“我要把你留在身边，直到我们两个都找到我们的家。如果你找不到主人，你就待在我身边吧。把你的爪子给我。”我说。狗举起它的右爪。毫无疑问，它明白我的意思。

一辆出租汽车开过，水溅了我们两个一身。汽车忽然停下来，我听见有人叫：“阿戆！阿戆！”我抬头看到车门打开，露出我一个朋友的头。“阿戆！”他叫道，“你在这里干什么？你在等谁啊？”

“你上哪儿去？”我问道。

“去你家啊，还用说！我很抱歉我晚了，不过我有事给耽误了一下。反正迟到比不到好。可你为什么不在家里呢？这是谁的狗？”

“只有上帝才能把你给派来！”我叫道，“一个多么可怕的夜晚啊！我忘了我的地址，我把公文包丢在了出租车上，我丢掉了我的雨伞，我不知道我的橡胶套鞋在什么地方。”

“阿戆，”我的朋友说，“如果有过一位没头脑的教授，那只能是你。”

我按了我公寓的门铃，我太太把门打开。“阿戆！”她大声尖叫，“所有人都在等你。你上哪儿去了？你的公文包呢？你的雨伞呢？你的橡胶套鞋呢？这狗是怎么回事？”

我们的朋友们把我围起来。“你上哪儿去了？”他们叫道，“我们太担心了。我们想你一定出了什么事。”

“这只狗是怎么回事？”我的太太又追问了一遍。

“我不知道。”最后，我说，“我在街上找到了它。让我们暂时叫它‘汪汪’吧。”

“汪汪，哦！”我太太骂我，“你知道我们的猫讨厌狗。还有那些鹦鹉怎么办？它会把它们吓死的。”

“它是一只安静的狗。”我说，“它会和猫交上朋友。我肯定它喜欢那些鹦鹉。我不能把它丢在雨里发抖。它是只好狗。”

我说这番话的时候，狗发出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汪汪叫。猫跑进房间。猫一看见狗，马上弓起背向它发出呼噜呼噜声，准备抓出它的眼珠。笼子里那些鹦鹉开始拍着它们的翅膀尖叫。大家马上说起话来。真是一片混乱。

你想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

汪汪仍旧和我们住在一起。它和猫成了好朋友。鹦鹉们学会了骑在它的背上，好像它是匹马。至于我的太太，她甚至比我还要爱汪汪。什么时候我带它出去遛遛，她就说：“喂，可别忘了你们的地址，我说你们两个。”

我始终没有找到我的公文包，或者我的雨伞，或者我的橡胶套鞋。

像我的许多哲学家前辈那样，我已经放弃了解开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个谜的打算。取而代之的是，我开始写一本《阿戆教授自传》。如果我不把手稿忘在出租汽车上，或者饭店里，或者公园长椅上，你有一天会读到它的。你眼前这篇，算是其中一个样章吧。

梅纳谢和拉结

在卢布林的贫民所里，有一个房间是专门给孩子们待的——孤儿、生病的孩子和残疾孩子。梅纳谢和拉结就在那里长大。他们两个既是孤儿，又是盲童。拉结生下来就是瞎的，梅纳谢是三岁时得天花瞎的。每天老师来教他们祈祷，同时教《摩西五经》中的一章。大的孩子还学《塔木德经》中的章节。梅纳谢现在还不到九岁，可已经是大家公认的神童。他背得出《圣经》里的二十章。拉结八岁，早晨会背《我感谢你》，睡前会背虔诚的祷词，饭前会做感恩祷告，她还记得几段意第绪语的祈祷。

修殿节到了，老师为孩子们点了修殿节灯并做了祈祷，每一个孩子得到了修殿节节钱和贫民所管理人给的陀螺。有钱的太太们给他们送来煎饼，上面撒着糖和肉桂。有些做慈善事业的女人认为，两个盲童不该形影不离。首先，梅纳谢已经是一个半大的男孩和有学识的人了，没必要跟一个小女孩玩陀螺。其次，盲童最好和看得见的孩子交往，后者可以帮他们在他们生活着的永恒黑暗中找到路。可梅纳谢和拉结如此相依为命，以至于没有人能使他们分开。

梅纳谢不但学《圣经》很聪明，手也非常巧。别的孩子都得到了修殿节铁皮陀螺，可梅纳谢亲手用木头做了两个陀螺，一个给拉结，一个给自己。当梅纳谢讲故事的时候，连大人都来听。不但拉结，贫民所里所有的孩子都爱听他讲故事。有些故事是他母亲在世时给他讲的，其他故事是他自己编出来的。他一向机灵。夏天和别的孩子一起到河里去，他能在水里倒立和翻跟头。冬天下大雪的时候，梅纳谢和其他孩子一起堆雪人，用两颗煤做雪人的眼睛。

梅纳谢有一头黑发。他的眼睛一直是黑的，可现在它们有点儿白内障。拉结是公认的美女。她头发是金色的，眼睛像矢车菊那么蓝。知道她的人真不愿相信，这样闪闪发亮的眼睛会是瞎的。

梅纳谢和拉结相爱的事，不但贫民所，连附近的人都会讲起。两个孩子坦率地说，他们长大了是要结婚的。贫民所里有人把他们叫作新郎和新娘。不过有些自认为想做好事的人相信，这两个孩子应该给强行分开。可是拉结说，如果把她从梅纳谢身边拉走，她就跳井自杀。梅纳谢警告说，谁想把他从拉结身边拉开，他要咬那人的手。贫民所管理人去请教卢布林的拉比，拉比说，应该让两个孩子平静地过下去。

在一个修殿节的晚上，孩子们拿到了节钱和好吃的煎饼，接着坐下来玩陀螺。这是修殿节的第六夜。窗台上的铜灯点着六朵火苗。在这一夜之前，梅纳谢和拉结都在跟其他的孩子一起玩。可这个晚上，梅纳谢对拉结说：“拉结，我不想玩。”

“我也不想玩。”拉结回答说，“可我们做什么好呢？”

“我们到修殿节灯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就那么待在一起。”

梅纳谢把拉结带到修殿节灯旁边。他们是循着灯芯在油里燃烧的那股香气过去的。他们在长凳上坐下。好一会儿，他们两个静静地享受着彼此的相亲相爱和小火焰发出的暖气。后来拉结说：“梅纳谢，给我讲个故事吧。”

“又讲故事？我的故事全给你讲过了。”

“编一个新的吧！”拉结说。

“如果我把我的故事现在全给你讲光了，等到我们结婚成为夫妇，我还能做什么呢？我一定要留下一些故事将来讲。”

“不要担心。到那时你会有许多新故事的。”

“你看这样如何？”梅纳谢建议道，“这一回由你来给我讲个故事。”

“我没有故事。”拉结说。

“你怎么知道你没有故事呢？你想到什么就讲什么好了。我就是这么办的。叫我讲故事我开口就讲，也不知道接下来讲什么。一个故事就这样自己形成了。”

“可我什么故事也讲不出来。”

“试试看吧。”

“你会笑我的。”

“不，拉结，我不会笑你。”

一小段寂静。可以听到陶瓷火炉里木柴燃烧的毕剥声。拉结似乎在犹豫。她用舌尖舔湿嘴唇。接着她开始讲了：“从前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对。”

“男孩叫梅纳谢，女孩叫拉结。”

“不错。”

“大家都认为梅纳谢和拉结是盲童，可是他们看得见。我断定拉结看得见。”

“她看见什么了？”梅纳谢惊奇地问。

“别的孩子从外面看，可拉结从里面看。为此人们叫她盲童。其实这是不真实的。人们睡觉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可他们在梦里能看见男孩、女孩、马、树木、羊、鸟儿。拉结就是这样。在她的头脑深处，她能看见许多美丽的东西。她什么都看得见。”

“她能看见颜色吗？”梅纳谢问道。

“是的，绿色、蓝色、黄色和其他颜色，我叫都叫不出来。有时候它们在周围蹦蹦跳，形成小人儿、洋娃娃、花。有一次她看见一个有六只翅膀的天使。天使飞得高高的，天空给他打开了它的金门。”

“她能看见修殿节的光吧？”梅纳谢问道。

“不是从外面看见的光，而是她头脑里的光。你什么也看不见吗，梅纳谢？”

“我也看得见我头脑里的东西。”梅纳谢在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以后说，“我看见我的爸爸，我的妈妈，还有我的爷爷奶奶。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这件事，可我记得我还能看见东西时的事。”

“你记得些什么呢？”拉结问道。

“噢，我生了病，房间里满是阳光。一位医生来了，是个高个子，戴一顶高帽子。他叫妈妈拉下窗帘，因为他以为我在出麻疹，出了麻疹，房间里光太多是不好的。”

“为什么你以前不告诉我这件事呢？”拉结问道。

“我想你不会明白。”

“梅纳谢，我什么都明白。有时候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看见人脸、动物和孩子们围成一个圆圈跳舞。我看见山、田野、河、花园，月亮在它们上空照耀。”

“月亮是什么样子的？”

“像一张脸，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

“对，我记得月亮。”梅纳谢说，“有时候夜里我醒着躺在那里，看见许多许多东西，我不知道它们是真的，还是只是我想象出来的。有一次我看见一个巨人，那么高，头都碰到了天上的云。他长着大犄角，鼻子像象鼻子那样长。他在大海上走，海水只到他的膝盖。我把我看见的告诉管理人，他却说我在说胡话，可我说的是真话。”

两个孩子沉默了一阵。接着梅纳谢说：“拉结，我们只要一天是小孩，就绝对不要把这些秘密告诉任何人。人们不会相信我们，他们会以为我们在糊弄他们。可等到我们长大了，我们可以告诉他们。这句话在《圣经》上写着，‘因为耶和华不像人看人，人是看外貌，耶和华是看内心’⁽¹⁾。”

“这句话是谁说的？”

“先知撒母耳。”

“噢，梅纳谢，我希望我们能快点儿长大，成为丈夫和妻子。”拉结说，“我们将有孩子，他们会又从外面看又从里面看。你来点修殿节灯，我来做煎饼。你给我们的孩子做木头陀螺玩，等他们上床，我们给他们讲故事。等他们睡着了，他们会梦见这些故事的。”

“我们也会梦见。”梅纳谢说，“我梦见你，你梦见我。”

“噢，我一直都在梦见你。我在我的梦里那么清楚地看到了你——你白白的皮肤、高挺的鼻子、乌黑的头发、美丽的眼睛。”

“我也看到了你——一个金发的女孩。”

又是一阵沉默。接着，拉结说：“我想求你一件事，可我不好意思说出口。”

“什么事？”

“吻我一下。”

“你疯了吗？这是不可以的。再说，一个男孩吻一个女孩，大家会说他娘娘腔。”

“没有人会看见。”

“上帝看得见。”梅纳谢说。

“你刚才说过，上帝看内心。在我的心里我们已经长大了，我是你的妻子。”

“其他孩子要笑我们的。”

“他们玩陀螺还忙不过来呢。吻我吧！就一次。”

梅纳谢握住拉结一只手，很快地吻了她一下。他的心像有个小锤子在敲一样怦怦跳。她回吻了他一下，两个人的脸都火烫。过了一会儿，梅纳谢说：“这不会是太大的罪过，因为在《创世记》上写着，‘雅各爱拉结，他们遇见的时候接吻’。你的名字也是拉结。”

贫民所的管理人走过来：“孩子们，你们为什么单独坐着啊？”

“梅纳谢刚给我讲了个故事。”拉结回答说。

“是个好听的故事吗？”管理人问道。

“天底下最美丽的故事。”拉结说。

“是讲什么的？”管理人问。

梅纳谢说：“在很远很远的大洋里有一个岛，岛上满是狮子、豹、猴子以及老鹰、金毛银嘴的孔雀。那岛上有许多树木和流动的小溪。那里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们是在船出事沉没的时候，抓住水上一块木头活下来的。他们像伊甸园中的亚当和夏娃，可那里没有蛇和——”

“那些孩子为了陀螺要打起来了，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管理人说，“你明天再给我把故事讲完吧。”他说着朝桌子那儿冲过去。

“噢，你又编了个新故事。”拉结说，“后来怎么样了？”

“他们相爱，结了婚。”梅纳谢说。

“永远单独地在那个岛上吗？”拉结问道。

“为什么单独？”梅纳谢说，“他们有许多孩子，六个男孩，六个女孩。后来有一天，一艘帆船停到那里，全家人得救，给送到了以色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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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圣经·撒母耳记上》第十六章。耶和华就是上帝。

阿戆做买卖

海乌姆那个阿戆，他也不是打一开始就一直待在家里的，起初他的妻子也并不去市场里卖蔬菜。阿戆太太的父亲是个有钱人，女儿嫁给阿戆的时候，他给了女儿女婿一笔嫁妆费。

结婚以后不久，阿戆决定用这笔钱去做买卖。他听说卢布林的山羊价钱便宜，就去那儿买。他要买一头产奶的母山羊，好用奶来做干酪卖。卖羊的介绍给他一头大乳房胀满了奶的母山羊，要价五个古尔登。阿戆付了钱，用根绳子拴住山羊的脖子，就牵着它回海乌姆去了。

在回家的路上，阿戆在一个叫皮亚斯克的村子停下。这个村子以小偷和骗子出名，只是阿戆不知道。他走进一家饭馆吃饭，把山羊拴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上。

他要了点儿甜白兰地、一个肝米洋葱冷盘、一盆面条鸡汤，为了配得上一个成功的买卖人，他还要了茶和蜜糖蛋糕做饭后点心。不一会儿工夫，他就体会到了白兰地的酒劲儿。他向酒馆老板吹嘘他在卢布林买回来的山羊多么棒。“我做了一桩多么好的买卖啊！”阿戆神气地说，“一头健壮的年轻母山羊，它会产多少奶啊！”

酒馆老板正好是个地道的皮亚斯克大骗子。他有一头老公山羊，它瞎了一只眼，白胡子老长，还有一只角磨损了。只因它实在太瘦弱，这才从屠夫手里留下了一条命。听完阿戆自夸他那头新买的母山羊，酒馆老板走进院子，用他那头老公山羊换了阿戆的年轻母山羊。临走的时候，阿戆只顾着想他的买卖计划，解开拴山羊的绳子时看也不看一眼，也就没有注意到他牵回海乌姆的不是他买来的山羊，而是另外一头山羊。

因为这是阿戆第一次做买卖，全家都在心急地等着，要看看他从大城市带回家的牲口。他们聚在阿戆家——他的丈人丈母娘、他的大舅子小舅子和大姨子小姨子，还有朋友和邻居。当阿戆终于到家时，他们跑到外面院子去迎接他。他还没有打开院子门，就已经开始夸赞他买来的山羊怎么好怎么好——身强力壮、乳房饱满。

等到老公山羊跟着阿戆走进院子，大家立刻惊呆了。阿戆的丈人抓住自己的胡子连话也说不出来。他的丈母娘张开双臂傻了眼。年轻的男人们哈哈笑，年轻的女人们咯咯笑。他的丈人第一个开口了：“这就是你说的年轻母山羊吗？它是头半死的公山羊啊！”

阿戆起先还激烈地争辩，可接着他第一次好好地看了看自己买回来的山羊。他一看到是一头老公山羊，顿时捏紧两个拳头捶打自己的脑袋。他断定是那卖山羊的骗了他，虽然他想不出那人什么时候能下手做这件事。阿戆太生气了，过了一个不眠之夜以后，他决定去卢布林，把那头母山羊换回来，并且找那卖羊的出出气。

在去的路上，他又在皮亚斯克同一家饭馆停了下来。他对饭馆老板说，他在卢布林给人骗了，正要去把他买的山羊换回来，或者把他的钱要回来。如果那卖羊的不肯，他打算叫警察。饭馆老板跟当局有过不止一次的麻烦。他想到调查下来肯定会弄到自己头上，这是他不想见到的。

当阿戆针对卢布林那卖羊的大发牢骚的时候，饭馆老板咂着嘴巴表示同情，并且说：“卢布林那些买卖人全是骗子，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你可得小心，不要第二次上当受骗啊。”紧接着，趁阿戆忙着吃中饭，饭馆老板到院子里把两头山羊换了回来。当阿戆离开的时候，他又只顾着想怎么跟那卖羊的理论了，没有留心去看他牵着的牲口。

阿戆来到卖羊的那里，开始威胁他和咒骂他。卖羊的很吃惊，指出阿戆带回来的那头山羊的的确确又年轻、乳房又胀满了奶。阿戆朝那山羊看了一眼，说不出话来了。等到能说出话来，他只好说：“我只能说我一定见鬼了。”于是他拼命地道歉，牵着羊又往回赶。

他来到皮亚斯克，照旧停在那家饭馆吃了点儿东西。他要了鸡和饺子，同时为了庆祝他到底做成了一笔好买卖，还要了点儿甜白兰地。天生是贼的饭馆老板忍不住又去骗这个容易上当的人。他在屋里又给了阿戆一杯白兰地，然后走到院子里再次把两头山羊换了过来。

阿戆离开饭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这会儿已经有点儿醉醺醺的他，也不去看看他解开绳子牵在手里的山羊，就动身回家了。

当阿戆第二次牵着一头老公山羊而不是一头年轻的母山羊回到家的时候，又是一场喧闹。消息很快传开，全镇都沸腾了。这件事马上被报告给了长老们，长老们拼命想了七天七夜，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一头母山羊从卢布林牵到海乌姆时，半路上变成了公山羊。为此长老们公布了一条法令，禁止海乌姆任何居民从卢布林买进山羊。那只老山羊很快就呜呼哀哉，阿戆失去了他妻子那笔嫁妆费的三分之一。

阿戆去卢布林做买卖失败以后，决定换个地方，到伦贝格去碰碰运气。他到了那个城市，刚在旅馆房间里安顿下来，就发现他所在的那条街满是喧闹的人声和响个不停的喇叭声。阿戆在来伦贝格的路上睡得很少，因此一到旅馆就打算上床休息。可是外面那么吵，他不得不叫来旅馆服务员，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服务员告诉他，是马路对面一座房子着火了，消防车已经来到，这间旅馆很安全，客人不必担心。阿戆本想出去看看火灾，可他长途跋涉，实在太累了。得知这旅馆没有危险，火也正被渐渐扑灭后，他放心地睡着了。

他醒来以后来到大堂，向一位客人打听那火灾是怎么发生的，又是花了多少时间扑灭的。他很想知道一件事：“把火扑灭只需要吹喇叭吗？”

阿戆问的人正好是伦贝格最狡猾的贼之一，阿戆问的话使那个贼顿时有了一个坏主意。“不错。”他回答道，“在伦贝格这里，我们是用灭火喇叭来对付火灾的。只要吹响它，火就能被扑灭。”

阿戆吃惊得无法形容。他听说过伦贝格的许多奇事，可从来没听说过灭火喇叭。他马上想，这样一个喇叭，在海乌姆那样的城镇会是怎样一个巨大的财源啊，因为海乌姆所有的房子都是木头的，大多数屋顶都盖着干草。

“这样一个喇叭要多少钱？”阿戆问。

“二百个古尔登。”那人回答。

二百个古尔登可是个大数目，几乎等于阿戆太太那笔嫁妆费的全部余款。可是阿戆考虑再三，最后得出结论：这样一个喇叭的价值远远超过这笔钱。

海乌姆每年都会发生许多火灾，特别是在夏天。许多房子，甚至整条街都能被大火烧光。虽然海乌姆有几名消防员，他们却只有一辆由一匹老马拉的消防车。等消防车带着它那一桶水赶到时，通常所有的东西都被大火烧得一点儿都不剩了。因此，阿戆丝毫不怀疑，有一个灭火喇叭就可以赚大钱。

他对那个人说，他想要买这样一个喇叭。那个人简直是求之不得，他很快就送来一个很大的铜喇叭，还有一份手写的保证书，上面写着保证这喇叭一吹，就能把所有的火扑灭。

阿戆真是大喜过望。这时候他断定，自己已经在成为大富翁的路上了。回到海乌姆，阿戆给他的家人和邻居看他从伦贝格带回来的惊人的喇叭。消息传得很快，海乌姆居民马上分成两派：有人相信喇叭的威力，有人还是认为阿戆又受骗了。不用说，这件事被报告到了长老们那里，不过这时候是夏天，他们不开会。

阿戆的丈人属于不相信喇叭的那些人中的一个。“又是一头公山羊！”他说。阿戆急于显摆这个喇叭的本领，决定放火烧丈人的房子，当然，他会不等烧掉什么就吹喇叭把火灭掉。

他丈人的房子又旧又干燥，很快就成了一片火海。阿戆拼命地吹着他的喇叭，吹得自己都快断气了，可是天哪，房子还在继续燃烧。后来，一家人总算逃了出来，可他们的东西都完了。

尽管时节不对，长老们还是马上召开了紧急会议。他们把这事件思索了七天七夜，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一个在伦贝格能够灭火的喇叭，由于某种不明原因，在海乌姆就会失去效力。于是，格罗纳姆公牛发布了一条法令：严禁把灭火喇叭从伦贝格带入海乌姆。这条法令被长老们一致通过，由赞韦尔蠢货及时记录在卷。

阿戆失去了他妻子的全部嫁妆费，又烧掉了他丈人的房子，然而他那做买卖的心还没死掉。在卢布林和伦贝格做买卖都失败了，他决定在海乌姆本地买卖当地产品。

海乌姆出产一种甜白兰地，阿戆最爱喝这种酒了。他决定买进一小桶，在市场上三格罗申⁽¹⁾一杯卖出去。他算下来，只要一天卖掉一桶，一天就能赚进三个古尔登。这一回，阿戆太太决定帮她丈夫的忙。阿戆已经没有钱剩下来付给卖酒的了，他妻子当掉了一根银别针，他们才把白兰地买了回来。

第二天，他们在市场上摆了一个小摊，摊上放着那桶酒和几个玻璃杯。他们开始向路过的人兜揽生意：“甜白兰地，人人喝了提神醒脑，三格罗申一杯。”

甜白兰地在海乌姆很常见，多的是，三格罗申一杯也太贵了。只有一位顾客买了一杯，还是在这天很早的时候，这位顾客付了三格罗申。一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光顾的人也没有，阿戆开始泄气了。他变得非常焦躁不安，需要喝点儿东西。于是他拿着那三格罗申对他妻子说：“我这三格罗申银币哪一点儿不及别人的呢？把我的钱给你，卖杯酒给我吧！”

阿戆太太想了一下，说：“你说得对，阿戆。你这个银币和任何人的都一样。”于是她收下那三格罗申银币，给了阿戆一杯白兰地。阿戆把酒喝了，舌头舔舔嘴巴。味道好极了！过了一会儿，阿戆太太也渴了。她对阿戆说：“我这三格罗申哪一点儿不及别人的呢？把我的钱给你，给我一杯吧！”

长话短说，阿戆和阿戆太太一整天不停地喝，把那三格罗申银币你交给我我交给你。到了傍晚，那桶酒差不多都喝光了，可是他们干了一整天，就只有三格罗申。阿戆和他妻子想要弄清楚，这一回他们的问题出在哪里。可是没有用，不管他们怎么冥思苦想，就是找不到答案。他们几乎把整桶甜白兰地都卖掉了，收的还全都是现钱，可是那些钱却全都不见了。阿戆相信，连海乌姆那些长老也不可能解释得清，他和他妻子我付给你你付给我的那些钱都到哪里去了。

阿戆做买卖的心思到此结束了，从这以后，阿戆太太就去市场上卖蔬菜了。至于阿戆，他一直待在家里，等有了孩子，他就照看孩子。对了，他还要喂阿戆太太养在炉子底下的小鸡。

阿戆的丈人对女婿太恼火了，眼不见心不烦，于是他搬到了卢布林。在海乌姆历史上，这还是第一次有居民永久移居到别处去的。然而，阿戆太太虽然老是骂阿戆，却还是很佩服他。阿戆常对她说：“如果卢布林那头母山羊不变成公山羊，如果伦贝格那个喇叭也能扑灭海乌姆的大火，那我就是全镇的首富了。”阿戆太太听了回答说：“你可能穷，阿戆，可你的确聪明。你这种智慧就是在海乌姆都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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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格罗申，一种银币，是货币度量单位。3.5格罗申约等于1古尔登。

约瑟夫和科扎

这件事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地点在一个如今叫作波兰的地方。这个地方当时布满密林和沼泽。人们分成许多部落，相互进行血腥的争斗。他们战斗用的是弓、箭、刀、长矛，因为那时候还没有枪和大炮。

路上有危险。拦路的抢匪就等着商人经过，谋财害命。旅人常常会遭到狼、狗熊和其他野兽的袭击。还有许多男巫和女巫，他们跟可怕的老妖婆和其他妖魔鬼怪结成死党。全波兰没有人会读会写。人们崇拜泥塑木雕的偶像，不但向它们献祭牲口，还用人来献活祭。

波兰最强大的部落定居在马佐维亚，一大片靠近维斯杜拉河的土地。马佐维亚由一个叫威尔克的酋长统治着，他的妻子叫威尔科娃。威尔克身材高大，有一张红润的脸、一头亚麻色头发。他唇髭的尖角垂下来直到肩头。其他酋长戴的是金冠、银冠或者宝石冠，可威尔克那顶王冠不同，是一个空葫芦，周边刻出凹槽用来插蜂蜡做的蜡烛。威尔克一戴上王冠，这些蜡烛就会亮起来。

威尔克供养着一个女巫，她会观测星象，名字叫兹拉。这位酋长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先问问她的意见，据说兹拉能创造奇迹。她乘坐一辆狼拉的车，用活蛇做鞭子。

马佐维亚人有一个习俗，每年要把他们一个最美丽的少女献给维斯杜拉河。到时人们聚集在河边。他们一整天都喝烧酒、啤酒和蜂蜜酒，杀猪烤猪，唱歌跳舞。到傍晚太阳快落入地平线的时候，他们把那少女带来。她被带到俯临维斯杜拉河的峭壁上面，推下河。马佐维亚人相信，这种献祭能使维斯杜拉河的恶灵平静。

每一年，正是由这个兹拉把当地最美丽的少女选出来。她先观察星象，然后和魔鬼商量。没有人能过问兹拉的选择。

威尔克有七个儿子，却只有一个女儿，叫作科扎。科扎金发碧眼，酋长夫妇把她看作掌上明珠。科扎到了十七岁，该出嫁了，许多王子到马佐维亚来向她求婚。他们相互比武，看谁能得到她。一个求婚的赤手空拳把一头狼撕成两半。另一个扼死一头公牛。第三个把一棵大树连根拔起。最后这些年轻人比剑。他们对对手凶狠得像对野兽。科扎被迫目睹这种野蛮比武，可这些年轻人她一个也看不中。她天性善良，痛恨流血。

每年一到4月的第一个夜晚，女巫兹拉就观察星象，决定谁是马佐维亚最美丽的姑娘。那年春天，当她在特定的夜晚探索天空时，突然大声呻吟起来。她说星星向她指出的是科扎。

威尔克一听说他必须献出自己的女儿，悲伤至极。他的妻子晕了过去。可科扎试图安慰她的双亲。她对她父亲说：“如果献出我的生命给维斯杜拉河能满足恶灵，为我们的人民做好事，我很乐意。”

献祭仪式总是在夏初，7月第一天日落的时候举行。在九十天的等待中，被选定的姑娘要住到一个大帐篷里，帐篷就搭在离河边不远的苹果园内。马佐维亚那些高贵小姐来陪伴科扎。她们为她唱歌跳舞，编结花环，送她礼物，让她漫长而孤独的生活好过些。

一天，威尔克宫门前来了一个旅人。他有着高大的身材，黑胡子、黑长发、黑眼睛。他背着一个小袋子，胳肢窝里夹着一大捆抄卷。马佐维亚人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惊奇地看着它。陌生的来客对卫兵说，他要见酋长威尔克。

“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他们问他。

“我来自耶路撒冷。”

卫兵们向威尔克禀报。威尔克召见了这位陌生人。

“你叫什么名字？”威尔克问他。

“约瑟夫。”

“约瑟夫？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你是谁？你有什么事？”

约瑟夫回答说：“我是一个犹太人，住在耶路撒冷那个城市。我是一个金匠。我如今从克拉科夫回来，在那里为国王做了一顶有金角的王冠。我在王宫里待了一年，在那里我学会了说你们的话。”

“你的胳肢窝里夹着什么？”威尔克问道。

“一捆抄卷。”

“抄卷是什么东西？”

“抄着上帝的十诫。”

“那是个什么神？他是木雕的，石雕的，铜铸的？”

“我的上帝人手做不出来。”约瑟夫回答说，“他一直存在。他是大地、天空、海洋和所有生物的创造者。许多许多年前他在西奈山向摩西显现荣光，并赐摩西十诫。”

这些话威尔克听不懂。最后他对约瑟夫说：“我可以订做一顶王冠，和你给克拉科夫国王做的一样，不过今年正逢我十分哀伤。明年再来吧，我一定请你给我做一顶王冠。”

“你为什么哀伤呢？”

“再过六十天，我可怜的女儿科扎就要献祭给维斯杜拉河了。”

“以色列的上帝早已禁止用活人献祭！”约瑟夫一听，坚决反对。

“那怎么行呢？”威尔克问道，“如果我们不把我们最美丽的少女送给这条河，恶灵就会让我们得不到雨水或者阳光，我们的田地就不会有收成。如果我们不向维斯杜拉河献出这祭品，河水就要泛滥。夏天将变冷，我们的农作物就要死光光。”

“胡说八道！”约瑟夫说，“是上帝让农作物生长的。上帝绝不允许一个年轻姑娘给活活淹死。这是罪过！”

威尔克把约瑟夫的话想了一阵，说：“不错，我是我人民的统治者，可我对这种事知之甚少。我国最聪明的人是女巫兹拉。我将吩咐我的仆人给你食物和帐篷，你先休息一晚，明天你去对兹拉说吧。不过你记住，她能观察星宿，并为老妖婆和其他精灵鬼怪效劳。万一你让她生气，她能毁了你，把你变成刺猬、老鼠、蛤蟆。我们都怕她，因为魔王和地狱是她力量的源泉。”

“我不怕她。”约瑟夫回答说，“上帝的话比所有女巫和鬼怪更有力量。”

威尔克的大臣和顾问官一知道约瑟夫的事和他说了什么话，顿时惊恐万分。有些人坚决认为这陌生人是个灾星，应该马上处死。另一些人认为应该考验一下他说的话。经过长时间争论，最后决定下来：约瑟夫和兹拉两人当着全体朝臣的面进行辩论，由酋长威尔克亲自主持。约瑟夫马上答应了。兹拉起先认为，和一个不知是何许人的闯入者辩论，有失她的身份。可是威尔克命令她到场。

辩论是凶猛的，从早晨一直辩论到晚上。兹拉否认有一个上帝，指出维斯杜拉河中众鬼怪何等会报复，特别是河底有宫殿的河王托皮尔。她说献给维斯杜拉河的少女们并不是真的死了，她们只是成了托皮尔的王后妃子。她们给他跳舞，唱歌和奏乐。为了证明托皮尔的强大，她说在冬至和夏至，老妖婆都要亲自来拜望这位河王。她坐着一个大臼飞到维斯杜拉河来，一只手握住一根有松树那么大的杵，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巨大扫帚，要用它扫掉世界上所有的光。谁敢抵挡这样强大的威力啊？

兹拉最后警告说，除非在7月的头一天把科扎献给维斯杜拉河，否则将有空前凶猛的暴风雨、大洪水和雷鸣电闪，像石块那么大的冰雹将摧毁庄稼，就算是谷物逃过了暴风雨，也要被蝗虫、毛虫和田鼠啃光。

约瑟夫打开他随身带着的抄卷，把上面的话用当地语言解释给大家听。“上帝六天创造了世界。上帝并不允许用活人来献祭。他教导人不要杀人、偷盗或者听信伪证，而要孝顺父母，为人公正，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他转向兹拉说，“不管妖魔鬼怪何等强大，主宰世界的是上帝而不是他们。被你们扔进维斯杜拉河的那些少女——她们都淹死和腐烂了，在水底下没有魔鬼能让她们生存。维斯杜拉河并不深，仔细看就能看到她们的骸骨。”

太阳西沉，可辩论还在继续。威尔克的大臣分成两派。老一点儿的人站在兹拉一边；年轻一点儿的人和约瑟夫一起。等到约瑟夫看到他的论点不能说服所有人时，他说：“诸位大人，我可以证明真理在我这一边。”

“你怎么证明呢？”威尔克酋长问道。

“谷物在8月收获。请等到8月底再把少女献祭。如果兹拉预言的天灾发生，你们可以把科扎扔进维斯杜拉河，我也甘愿因误导你们而被你们处死。一旦这种天灾没有发生，你们就可以得到证明：我是对的，我读给你们听的话是真正的上帝的话。”

听了这话，兹拉大为光火，开始用更大的灾难论调来威胁马佐维亚。可是威尔克举起他的琥珀权杖，宣布说：“就照约瑟夫说的办。科扎的献祭推迟到8月底。在此以前，约瑟夫将被囚禁在地牢里。”

这是法律，只要酋长举起权杖说话，就再不能说下去了。所有的人沉默下来。只有兹拉忍不住她的怒气，哇啦哇啦地尖叫：“到8月底，马佐维亚将成为一片大沙漠！”

科扎公主和她那些女侍臣没有出席辩论会，可是她们很快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科扎已经准备好献出生命，可她心底还是害怕的。她不想死，也不想成为托皮尔的妃子，住在他的水底王宫里。当人们把约瑟夫说的话讲给她听的时候，她对他充满了谢意和爱。她向马佐维亚的众神祈祷，愿他所说的话成真。她那些女侍臣也和她一起祈祷。

这些日子一直晴朗温和，天空蔚蓝。下了几场雨，可是没有洪水泛滥。每次云朵集结，兹拉就断言暴风雨要来，可是雨总是停下，天空又豁然开朗。

8月到了，马佐维亚的麦田长势茂密，一片金黄，麦子成熟了。农民们已经开始在田地上收割。他们沿用传统的仪式来保证丰收。每个村子有它自己的木头公鸡，装饰着小麦和黑麦的绿色麦穗、果树的嫩枝。农家姑娘围着这木头公鸡一边跳舞，一边用筛子向它洒水。马佐维亚人相信，除了老妖婆以外，还会来许多小妖婆，以及住在田垄里的小妖，他们会造成可怕的危害，除非念符咒和举行特殊仪式将她们驱走。

虽然约瑟夫定下的期限几乎到了，可兹拉仍不罢休。她继续预言在8月过完之前，维斯杜拉河将要泛滥。她警告说，白天会黑得像夜晚，森林会出来骑着毒蛇的鬼怪。他们会摧毁一捆捆麦子、农舍、干草堆和谷仓。托皮尔本人会从维斯杜拉河里出来，他红脸，白胡子，长着鹰翼和熊脚。他将掐死儿童，杀戮牛群。河水将泛滥开来，淹没所有土地。在8月20日，科扎求见她父亲。她请求父亲允许她到地牢去见约瑟夫。威尔克同意了，派两个女侍臣和她一起去。当科扎被引进约瑟夫的牢房时，她看到他坐在那里用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写字。

科扎从来没有见过羽毛笔、墨水或者羊皮纸。她在他面前跪下来，两个女侍臣也跪在她旁边。“约瑟夫，”她说，“你是最伟大的神。”她开始哭，并亲吻他的草鞋。

约瑟夫请她站起来。“我不是神，没有那么多神，只有一位创造我们大家的上帝。”他说。

“你有妻子吗？”科扎问道。

“没有，科扎，我还没有结婚。”

“那么我想成为你的妻子。”

“如果是天命，那就会实现。”约瑟夫回答说。他从包裹里拿出三个手镯，其中一个上面嵌着宝石的大卫星，他把它戴在科扎的手腕上，其余两个，他分送给了科扎的两个女侍臣。

既然约瑟夫断定科扎不会被淹死，威尔克也就没有理由哀伤，约瑟夫在牢里已经在给马佐维亚这位统治者做金冠。马佐维亚人没有自己的字母，约瑟夫就在金冠上用希伯来字母刻上威尔克的名字，还刻了一匹狼，因为威尔克这字眼的意思是狼。

当8月底来临时，马佐维亚人更加兴奋了。那些不再相信兹拉的人——大多是年轻人——又是唱歌，又是跳舞，深信约瑟夫最后会胜利。这时候，收获，一个特大的丰收，已经完成。女人们开始磨面粉。就像收获后通常做的那样，晚上所有人都在吃喝玩乐。大家猜谜讲故事。照规矩，收获了最后一垄地的姑娘要扮“妖婆”。她用煤灰涂黑了脸，把蓟草编进她的头发，拿着一把女巫的扫帚。一个小伙子扮公鸡。他在肩上安上翅膀，头上插一把梳子，脚跟扎上踢马刺。他喔喔地啼叫着并拍翅膀，做出要进攻“妖婆”的样子，而“妖婆”发出母鸡的咯咯叫声，从他的假翅膀上拔毛。稍晚些，收割的和打谷的生起了大火堆，在那上面烤猪肋肉和栗子。他们喝蜂蜜酒和啤酒。夜晚之黑如同白天之亮，不时能看到流星。青蛙像人一样叫。尽管兹拉预言维斯杜拉河的恶灵随时要出现并带来大灾难，可是小伙子们夜间仍旧到河里去洗澡。

依旧相信兹拉的老一辈人警告说，8月还没有过完呢，灾难肯定会降临。他们中有许多人离开了山谷里的家，到山顶上去搭帐篷住，好从洪水中保住自己的老命。有些人则说，现在挑选另一个美丽少女投进维斯杜拉河还不算晚。

兹拉继续诅咒约瑟夫。她预言在8月的最后一天，太阳将要把光熄灭，月亮将要从天上落下，树木将要枯毁，样样生物将要死亡。维斯杜拉河水将变成黄色，滚烫得像沸腾的硫黄，并且泛滥开来淹没整个大地。可是8月的最后一天比哪一天都美丽。蔚蓝的天空上没有一片云。鸟儿不停地歌唱。空气像蜜糖一样甜。然而兹拉还是断定，到夜里洪水一定会泛滥。当金色太阳落到维斯杜拉河后面的时候，她扯着头发，哇哇哀号，呱呱尖叫，发疯似的乱转，可是世界末日并没有到来。

整个马佐维亚传遍了约瑟夫获胜和将跟科扎结婚的消息。兹拉觉得太丢脸了，于是躲到了一个很深的山洞里面。

现在证明了约瑟夫是对的，他恢复了自由，威尔克准备把女儿嫁给他。可是还有许多障碍。一些老臣和他们的妻子依然站在兹拉一边。女巫从她的山洞传话出来说约瑟夫是一个巫师，会降祸于大地。又说约瑟夫遵循着马佐维亚人所不能理解的外国习惯。他不吃猪肉。他祈祷的时候披一条黑白条纹相间、饰有流苏的披巾，脸对着东方。在他的茅屋门上，他挂了一个羊皮纸卷，他称之为门柱圣卷。安息日他既不生火也不做他的金匠活儿。他不肯在马佐维亚那些偶像前鞠躬行礼……还有，他不喜欢打猎。威尔克酋长很快明白，如果约瑟夫继续留在他们中间，马佐维亚会发生内乱。

威尔克劝女儿说，这陌生人并不合适做她的丈夫。可是一向听从父命的科扎，这时忽然变得十分固执。她跪下来说：“我永生永世只爱约瑟夫一个人。如果我不能做他的妻子，我情愿投身维斯杜拉河，给它做祭品。”

“可是约瑟夫不能留在马佐维亚啊。”威尔克说，“由于他的存在，人民分裂了。如果他待下去，大家要受罪的。”

“那么我和他一起去耶路撒冷。”科扎说。

威尔克把顾问官们召来听取他们的意见。大多数人认为，一位年轻女子的爱情必须尊重。但其他人反对，说如果酋长让他的女儿嫁给一个不肯崇拜马佐维亚众神的陌生人，这对酋长的威信是一个污辱。

不肯轻易罢休的兹拉派信使到会议室，宣布满天星斗都反对这桩婚事。不过大家对星辰和兹拉的预言已经不太相信了。有女儿被献给维斯杜拉河的人们如今更指责兹拉是杀人犯，害死了许多马佐维亚的美丽的姑娘。

当兹拉听说威尔克不顾她的威胁和警告，已经同意约瑟夫和科扎结婚的时候，她决定进行最后一次垂死挣扎来加以阻挠。有些魔力只能采用一次。万一失败，她的魔力就永远失灵了。她先是禁食三天三夜，接着点亮三支用人油做的蜡烛。这些做完以后，她剃去了鬓发，剪掉了爪子似的长指甲，把这些东西和在一个面团里，在老妖婆神像前燃烧面团，祈求恶灵保佑。在第四天夜里，她一路走进一个大密林，用最厉害的咒语召唤老妖婆和她那群鬼怪。

那一夜又热又黑。忽然刮起一阵风，出现一团鲜红的光。老妖婆坐着她那个臼来了，一只手拿着大杵，另一只手拿着树帚。她的脸黑得像沥青，红通通的鼻子往上翘，露出张大的鼻孔。她的眼睛像正在燃烧的两颗煤。头顶上长的不是头发而是蓟草。她虽然是个女人，却像男人一样长着胡子。她那些同伙骑着扫帚、藤杖和铲子。甚至维斯杜拉河的河王托皮尔也来了——气得唾沫四溅。林中野兽被这些鬼怪吓得狂吼大叫，躲到沟里和树洞里去了。

兹拉向老妖婆鞠了七个躬。“万能的妖婆，正像你知道的那样，一个人从遥远的城市耶路撒冷来到这里，他的名字叫约瑟夫。他用花言巧语征服了威尔克酋长的心并赢得了科扎的爱。由于他，今年没有向维斯杜拉河献祭。如今他就要娶科扎了。他们一旦结婚，就等于我们这些崇拜你的人失去了统治人类命运的权力。因此我求你不要让这场婚礼举行。”

“不会有什么婚礼！”老妖婆用拉锯子那么粗糙的声音叫道，“我要用我的扫帚把它扫走，用我这杵把它捣碎。”

“不会有什么婚礼！”所有的鬼灵精怪各自用自己最尖厉的声音附和着大叫。

当夜兹拉上床时，心中百分之百地认定恶鬼们会获得最后的胜利。他们也许不能毁掉庄稼和发洪水，可阻止一场婚礼绝对不成问题。可是兹拉不知道，约瑟夫拥有占卜者的神力，能够看到老远的地方在发生什么事情。他知道兹拉召唤来了那些精灵鬼怪，他也知道怎样制服他们。他向上帝祷告，他的祷告被听到了。在举行婚礼的那一天，老妖婆、托皮尔和所有的精灵鬼怪忽然之间睡得死死的。兹拉拼命召唤他们，可他们就是醒不过来。

既然婚礼不能在偶像的庙里举行，就只好在王宫的花园里举行。到场的客人只有科扎的父母和那些女侍臣。约瑟夫把他的金戒指戴在她的食指上，自己诵读了结婚誓约。第二天，约瑟夫和科扎骑上威尔克给他们的两匹骏马，就动身踏上远路前往圣地。马虽然是非常慷慨的赠礼，可怎么比得上约瑟夫给威尔克做的那顶金冠呢！

威尔克和威尔科娃要和唯一的女儿分开，这的确是一桩十分困难的事。科扎离开父母也很痛苦。不过事情总是这样的——妻子必须和丈夫一起走，特别是和一个救了自己性命的人。一大群人把他们送到马佐维亚的边境。喇叭吹起来，鼓敲起来，钟敲起来，到了夜里，火炬点起来。

在那个时候，一个人离开了自己的国家，是没有办法送信回来的，人们也就再听不到他的消息了。不过马佐维亚人知道，约瑟夫和科扎幸福地生活在耶路撒冷。约瑟夫的金匠名气传得又广又远。科扎给他生了儿子和女儿，他们在只有一个上帝的信仰中长大。

从那以后，马佐维亚就禁止用活人来献祭。稍后，当马佐维亚和周围部落联合成一个叫波兰的王国时，波兰人成了基督教徒。用活人来献祭的做法在全国被彻底废除。

兹拉早已死掉。老妖婆、托皮尔和他们整个邪恶的一帮鬼怪，如今主要在祖母们一面搅制牛油或者纺亚麻一面给孙辈们讲的故事里才可以听到。可是许多世纪下来，到了夏季第一天，马佐维亚的姑娘们在维斯杜拉河岸上聚集起来已经成为风俗。她们把一个稻草人扔到河里，以此来纪念那些献祭给托皮尔的少女。当稻草做的姑娘在水流里一上一下地摆动着向大海漂去的时候，她们唱歌、跳舞，祝贺约瑟夫救了美丽的科扎。

修殿节之夜

我爸爸是华沙的一位拉比。一年到头，他不许我们做任何游戏，甚至在我想和弟弟莫谢玩挑线游戏时，他也会说：“为什么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上呢？还是背赞美诗吧。”

当我拿到爸爸给我的两个小钱，对他说我要买巧克力、冰激凌或者彩色铅笔的时候，他常常会说：“你最好找到一个穷人，把你的钱给他，因为做善事是大好事。”

可是到了修殿节，爸爸点好修殿节蜡烛以后，会允许我们玩半个小时陀螺。我特别记得这么一个晚上。这是修殿节的第八夜，在修殿节灯里有八根灯芯在燃烧。外面下过一场大雪。虽然我们的火炉很热，可窗玻璃上仍结了冰花。

我的哥哥约舒亚比我大十一岁，已经是个大人了，他正对我姐姐欣德尔说：“你看见那雪了吗？每个雪花都是六角形的，有六条边，有巧妙的小图案和花样——每个雪花都是一颗完美的宝石，和其他雪花略有不同。”

我哥哥约舒亚读科学书。他也画风景画——农舍、田野、树林、动物，有时候也画日落。他身材高大，头发是金色的。爸爸要他当拉比，可约舒亚的志向是当画家。我的姐姐欣德尔比约舒亚还要大，已经订婚了。她有黑头发、蓝眼睛。一想到欣德尔要成为某一个陌生年轻人的妻子，甚至换成丈夫的姓，我就觉得怪怪的，简直不愿想下去。

爸爸听到约舒亚关于雪的话，马上说：“这是全能上帝的创造，他在自己创造的每一样东西上都赋予一种美。”

“既然雪既给人踩，又化成水，为什么雪片要那么美呢？”欣德尔问。

“每样东西都要顺乎自然。”约舒亚回答说，“晶体给自己安排成某种图案。拿结了霜的树来说吧——每年冬天它们都这样，看上去像无花果树和海枣树。”

“这种树在波兰这里没有，它们生长在以色列。”爸爸补充道，“当弥赛亚来临的时候，所有敬神的人要回到以色列去。死人将要复活。圣庙将要重建。世界将充满智慧，如同大海充满了水。”

门开着，妈妈从厨房进来。她在做修殿节煎饼。她瘦长的脸红红的。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虽然妈妈自己的爸爸是拉比，但她老是求爸爸宽大一些，不要一直向我们说教，像她的爸爸那样。我听到她说：“让孩子们有点儿乐趣——谁赢了？”

“今天小莫谢运气好。”欣德尔说，“他把我们全赢了，这小宝贝！”

“不要忘了给穷人几个小钱。”爸爸对莫谢说，“往年间要把什一税交给神职人员，可现在应该给穷人。”

妈妈点头微笑，回到厨房去，我们继续玩我们的。我节前买的铁皮陀螺，边上刻着四个希伯来字母。照爸爸的说法，这四个字母是四个字的首字母，那四个字连起来的意思是：发生了一个巨大的奇迹——公元前170年，马加比家族和希腊人发生战争，最后马加比家族取得胜利。与此同时，耶路撒冷圣庙清除掉偶像得到净化，因此有了修殿节。可是对我们孩子来说，这四个字母一个的意思是赢，一个的意思是输，一个的意思是半赢，一个的意思是还有机会。莫谢和我玩得很认真，可约舒亚和欣德尔只是陪我们玩玩。他们总是让我们这些小的赢。

对我来说，我又想玩又想听大人说话，我听见约舒亚问：“为什么上帝在古代创造奇迹，为什么他在我们这个时代又不创造了呢？”

爸爸拉了拉他红色的胡子。他的眼睛露出一丝愤慨。“你在说什么话啊，我的儿子？上帝每个时代都在创造奇迹，尽管我们没能总是注意到。我的祖母欣德尔——你，我的女儿，就是用了她的名字——跟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在一个叫作蒂谢维兹的村子里，有一个孩子叫扎多克。他是一个神童。他三岁就能读《圣经》，五岁就学《塔木德经》。他对人对动物都很善良。他家有一只老鼠，扎多克每天都会放一片干酪在那老鼠躲着的墙洞前面，晚上他会在那里放一碟牛奶。有一天——正是在修殿节的第三天——小扎多克听一个邻居说，村里有一个生病的裁缝，穷得买不起木柴生火炉让他的茅屋变暖。小扎多克听说过，靠近村子的树林里有许多掉在地上的树枝，不用花钱，捡就是了。他决定去那里，能搬多少就捡多少，然后拿回来给那病人。这孩子太急着帮助那人了，也不跟妈妈说一声要上哪儿去，就动身到树林里去了。

“他离开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来到林子，天已经黑了，小扎多克于是迷了路。这下他看来非冻死不可了，然而忽然之间，他在黑暗中看见三点修殿节火光。它们在他眼前逗留了一会儿，接着开始慢慢离开。扎多克跟着它们，它们把他带回了村子，来到病人和他一家人居住的茅屋。三点火光一来到病人茅屋的门口，就一下子落到地上变成了三个金币。于是，病人能够给一家人和他自己买面包，给火炉买木柴，给修殿节灯买灯油了。过了没多久，他病好了，就又能谋生了。”

“爸爸，扎多克长大以后怎样了？”我问。

“他成了一位有名的拉比。”爸爸说，“就是大家知道的德高望重的扎多克拉比。”

四周静得我能听见修殿节蜡烛的毕剥声和我们家蟋蟀的唧唧声。妈妈端着两大盘煎饼进来。它们香喷喷的。

“为什么这样静——游戏结束了吗？”她问道。

我弟弟莫谢在爸爸讲故事的时候好像是半梦半醒的，这时候忽然把他的蓝色大眼睛睁得圆圆的，说：“爸爸，我要把我赢的钱给生病的裁缝。”

“你又跟他们说教了，对不对？”妈妈用带点儿责备的口气问爸爸。

“我没有说教，我只讲了一个故事。”爸爸说，“我要让他们知道，上帝在两千年前能做的事，在我们的时代也能做到。”

蟋蟀唧唧和小妖精佩齐扎

火炉和墙之间那个黑暗的空间，是家庭主妇放那些扫帚、抹布和搅拌棍的地方。就在这个地方，住着一个没爹没娘的小妖精，名字叫佩齐扎。在这个世界上，她只有一个朋友，就是蟋蟀唧唧。唧唧也住在火炉后面，在两块砖头之间的缝里。小妖精根本不用吃东西，可唧唧怎么活下来的却是个谜。也许烤新鲜面包的香味儿，或者过堂风吹到后面的那点儿面粉，或者空气中的一点儿水汽就能让他吃饱了，反正唧唧从来没向佩齐扎抱怨过缺少东西吃。他整天打盹儿，一到晚上就清醒过来，精神好得不得了，开始唧唧唧唧地讲故事，这些故事常常一讲就一个通宵。

佩齐扎从来不知道她的爸爸就是助人为乐的妖精兰图赫。她的妈妈帕什丽达来自富贵人家，爱上了兰图赫。妈妈常常跟佩齐扎讲火炉以外的大世界，以及她们的亲戚——精灵鬼怪，这些精灵鬼怪各有自己的花招和魔法。尽管如此，一个人要是一辈子待在火炉后面，他就会对世界上的事情一无所知。佩齐扎有强烈的好奇心，这种性格无疑遗传自她父母。在唧唧那么唧唧唧唧地讲他没完没了的故事时，佩齐扎常幻想着小妖精的历险。

有时候，佩齐扎请唧唧告诉她，外面到底是怎样的，唧唧会回答说：“我的妈妈说那里只有烦恼。寒风呼呼吹，残忍的动物你吃我我吃你。”

“不管怎样，”佩齐扎听后沉思着说，“我倒想亲自看看魔鬼们到底在那里干什么。”

这正是命运女神所想的。

有一天，这里忽然响起了刺耳的撞击声和锤子敲打声。火炉摇动，砖头落下来。佩齐扎吓得飞上飞下。这房子的主人决定把火炉重新改造一番。改造工作吵了一整天，直到晚上才停歇。两个好朋友害怕得抱在一起，缩成一团。当墙壁落下一大块的时候，唧唧叫道：“再不逃出这里，我们连命都要没有了。”一个缺口正好通到外面，他们就从那儿爬出去，来到房子的后院，站在灌木和树木之间的草地上。这是佩齐扎和唧唧第一次呼吸到新鲜空气。

外面多么美啊！一片广阔的天空、一个月亮、许多颗星星。有无数只蟋蟀在唧唧叫。他们叫出来的声音跟唧唧的一样。

“我要给我自己挖个洞。”唧唧说，“因为太阳出来的时候，我不能待在露天里。”

“我的妈妈也要我避开太阳。”佩齐扎赞同地说，“不过地洞不是我藏身的地方。那棵树有一个洞，我就去那里住吧。”

“最要紧的是我们不要失散。”唧唧说，“我就把我的洞挖在靠近你那棵树树根的地方。”

唧唧马上动手挖。他一面挖一面跟佩齐扎说话：“要是夏天，外面还不太危险。可冬天是蟋蟀最难挨的日子。天冷了，一种叫作雪的东西盖在大地上。在这种气候里，没有几只蟋蟀能活下来。”

“你这会儿在忙着，不介意我到周围去看看吧？”佩齐扎问道。

“你会走失的。”

“我不飞远。我会记住这棵树。它比其他的树高。”唧唧劝佩齐扎不要走开。可好奇的佩齐扎现在还不打算马上蹲到她那树洞里去。她要看看周围新事物的愿望太强烈了。她飞走了。她来到一个屋顶上。忽然她听到有人叫她。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一个小妖精正蹲在一个风向标上面。虽然佩齐扎看到过的妖精只有她的妈妈，可她马上知道这小妖精是个小伙子。他有两只翅膀，角是透明的。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佩齐扎太惊奇了，好一阵都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佩齐扎。”

“佩齐扎？我的名字叫帕齐兹。”

“你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

“我干吗要开玩笑？这是我的名字。也许我们是亲戚。让我们飞吧。”

帕齐兹从风向标上跳下来，在屋顶上一个跟头翻到佩齐扎前面。他起飞了，她跟着他飞，并且奇怪的是，她一点儿也不害怕。那一夜他们碰到了好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妖精、影子、幽灵。第一个在烟囱上跳舞，第二个滑下水管，第三个把风向标当作旋转木马转圈玩，第四个爬上灯柱。帕齐兹飞得那么快，佩齐扎头都晕了，可她尽力跟上他。他们飞过田野、树林、河、湖、小村庄和城镇。他们一路飞的时候，帕齐兹给佩齐扎讲荒废城堡、破烂风车和被遗弃房子的故事。世界是多么大啊！夜是多么奇怪啊！路是怎样没有尽头啊！佩齐扎本可以永远飞下去的，可她知道，公鸡一啼，太阳一出来，妖精就得躲起来，而且她还想念唧唧。

“我们这是在哪里？”她说，“我希望我能认出我那棵树。”

“这里的树一点儿也不少。”帕齐兹说。

“对，不过我的朋友蟋蟀唧唧在等着我。”

“那是一种什么友谊？一个妖精和一只蟋蟀？”

“我们一直在一起，没有他我没法活下去。”佩齐扎回答说。

“那好吧，我把你带回我们出发的地方。”

他们本来就飞得很快，可回家飞得更快。在佩齐扎的梦里，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妖精会像帕齐兹这样聪明和勇敢。他并不像她那样一辈子待在火炉和墙之间的黑暗空间里。每个白天，他都会找到一个不同的休息地方。到了夜里，他爱上哪儿就上哪儿。他交了许多朋友。

最后，帕齐兹和佩齐扎相遇的屋顶近在眼前，佩齐扎认出了附近她那棵树。让她吃惊的是，他们降落下来的时候，她看到唧唧不是独自一个，还有一只蟋蟀和他在一起。唧唧也找到了朋友，这只新蟋蟀在帮他挖他的家。

“你上哪儿去了？”唧唧看见佩齐扎，问她，“我真怕你走丢了。”

“要不是有这位帕齐兹，我是怎么也找不到路回来的。”她回答说，并把这小妖精介绍给唧唧。

唧唧很有礼貌地唧唧叫：“正如你看到的，我也找到了一个朋友，她的名字叫格丽莉达。”

命运女神总是有她的锦囊妙计。当佩齐扎和唧唧被迫离开他们火炉后面的家时，他们断定他们的末日临近了。可命运女神有她自己的打算。他们遇到的不是不幸，正好相反，佩齐扎找到了帕齐兹，唧唧找到了格丽莉达。这两对很快就变得难舍难分，不久，他们就分别按照妖精和蟋蟀的规矩结为夫妇。

夏天持续一天，他们就全都在户外享受一天。帕齐兹和佩齐扎在夜里飞来飞去，一直飞到大城市卢布林那么远。唧唧和格丽莉达用相互讲故事的方式自娱自乐。白天一到，两只蟋蟀在他们挖出来的安乐窝里休息，两个小妖精则住在他们的树洞里。

夜一点儿一点儿凉起来。河上升起迷雾。青蛙不再那么不停地呱呱叫了，也难得再听到蟋蟀唧唧叫。唧唧和格丽莉达紧偎着取暖。夜里有时候会下雨，闪电，打雷。帕齐兹和佩齐扎不怕冷，可他们也有自己的烦恼。第一，他们为朋友——蟋蟀要忍受寒冷而感到难过。第二，他们待着的大树离教堂不远，每天要受螺号声的打扰。大家都知道，妖精是怕听螺号声音的。不管什么时候，佩齐扎只要听到螺号一吹，就开始发抖和哭。

一天晚上，佩齐扎注意到，通着火炉的烟囱冒出烟来了。她和唧唧一向就是住在那个火炉后面的。这个火炉已经重新砌好，又在用了。四个朋友商量下来，决定试着回到那火炉后面去过冬。佩齐扎和帕齐兹到那里去没有困难，他们可以通过开着的窗子飞进去，或者在火炉冷了以后从烟囱飞进屋。可对唧唧和格丽莉达来说，那可是一段长而困难的路程。不过在小妖精们的帮助下，他们全都来到了火炉和墙之间的那个老地方。

白天越来越短，夜越来越长。外面下雨下雪，天寒地冻，可昏暗的火炉后面却十分温暖。他们闻得到面包、蛋糕和安息日布丁的香味。主人常常煎面条、烤苹果。在厨房里，女主人和她的女儿们一边拔鸡毛一边讲鬼故事。以前听屋里的人讲话听了那么久，佩齐扎和唧唧早已能听懂人话了。他们也早已明白，跟蟋蟀和小妖精一样，人也是梦想着爱情和幸福的。

唧唧和格丽莉达再也不愿离开他们的窝，可帕齐兹和佩齐扎常常通过烟囱出去晾晾他们的翅膀，或者去阴间痛痛快快地冒冒险。每次他们回来，都会给留在家里的两位带来新的故事，有的快活胡闹，有的恐怖吓人，不过全都可以让两只蟋蟀听了很开心，也让唧唧在漫长的冬夜有更多的东西可以跟格丽莉达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地讲个不停。

故事大王和他的马

爸爸泽利格和妈妈布雷娜双双抱怨，说他们的儿子纳夫塔利太爱听故事了。他妈妈不先给他讲个故事，他就不肯睡。有时候，她得给他讲上两三个故事，他才肯闭上眼睛。他老是求妈妈说：“妈妈，再讲一个，再讲一个……”

幸亏布雷娜从自己的妈妈和奶奶那里听到过许多故事。泽利格本人是个马车夫，他也有许多事情可以讲——讲假扮成乘客的幽灵；讲夜里偷偷溜进马厩，把马尾巴编成辫子，把马鬃毛打成死结的小鬼。最好听的故事是泽利格还是个年轻的马车夫时发生的事。

有一个夏天夜晚，泽利格赶着空车从卢布林回亚诺夫镇的家。他没有拉到回程的客人。他赶着车一路穿过森林。天上高悬着满月。皎洁的月光在松树梢头撒下一张银色的网，把树干上的松脂映照成一串串珍珠。林鸟哀鸣。不时传来狼的嗥叫声。那时候的波兰森林仍旧满地是狗熊、狼、狐狸、貂和许多别的野兽。那天夜里泽利格垂头丧气。他的马车一拉不到客人，他的钱袋里就没有钱，他的老伴儿布雷娜也就凑不够钱过安息日了。

忽然，泽利格看到路上有个布袋，看上去里面装满了面粉或者砂糖。泽利格于是让马停下来，下车去看。一袋面粉或者砂糖对一户人家是派得上用场的。泽利格解开布袋，把里面的东西舔了舔，没错，是砂糖。他拿起布袋，还挺沉的。泽利格拿惯了客人的行李，很奇怪一袋砂糖竟会这么沉。

“看来我刚才在饭馆里没吃饱。”泽利格心里说，“吃不饱就没有力气了。”他把那袋砂糖放上马车。它沉得他差点儿扭伤腰。他坐到车夫座位上，拉动缰绳，可是马一动也不动。泽利格使劲儿地拉了一下，并叫道：“韦什塔！”这在波兰话里就是“快跑”的意思。

可是，尽管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车子还是拉不动。“到底出什么事了？”泽利格觉得奇怪，“那袋东西会沉得连马也拉不动吗？”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这匹马通常能拉一整车的客人，外加他们的行李。

“这里有什么不对头。”泽利格心里说。他重新下车，解开布袋，再舔了舔。天哪，布袋里装的是满满一袋盐，不是砂糖！

泽利格站在那里，傻了。他怎么可能错成这样呢？他再舔一下，又舔一下，的确是盐。

“唉，这真是一个见鬼的夜晚！”泽利格咕哝了一声。显而易见，是有恶鬼要作弄他，他决定把那袋东西扔下马车。可这一回，那袋东西已经沉得像是里面装满了铅。那匹马转过头来往后看，像是奇怪他在干什么。

忽然，泽利格听到袋里发出哈哈大笑的声音。紧接着，那布袋一下子破了，从里面跳出一个怪物，长着牛眼睛、羊角、蝙蝠翅膀。那怪物用人话说：“你舔的不是砂糖也不是盐，是一个小鬼的尾巴。”那小鬼说着哈哈哈一顿狂笑，然后飞走了。

马车夫泽利格把这个故事给纳夫塔利讲了都有上百次了，可纳夫塔利从来听不厌。他都可以把故事里的一切全给想象出来——森林、夜晚、银色的月亮、马好奇的眼睛，还有那小鬼。纳夫塔利有各种各样的问题要问：那小鬼有胡子吗？有脚吗？尾巴是什么样子的？它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所有这些问题泽利格都回答不了。他当时都吓坏了，哪还有工夫去注意这些细节。不过对最后那个问题，泽利格是这样回答的：“它可能是飞到阴山那边去了，那里人不去，牛群不去，那里的天空是铅，地面是铁，那里的妖魔鬼怪住在变成石头的毒蘑菇底下，住在鼹鼠丢弃的地道里。”

和城镇里的所有孩子一样，纳夫塔利一大早就起来去上学。他学习比其他孩子用功。为什么？因为纳夫塔利急着想学会读书。他看见过大一点儿的男孩读故事书，很羡慕他们。能从书里读故事的人是多么幸福啊！

到六岁时，纳夫塔利已经能读书了。这以后，他读了每一本弄到手的故事书。一个书贩子，叫雷布·泽布伦的，一年来亚诺夫两次。在他扛着的那袋书里，也有些故事书，两格罗申一本。纳夫塔利虽然每星期从他爸爸那里只拿到两格罗申，可是他会把钱省下来，每次书贩子来时就买上好多本。他也读他妈妈的《摩西五经》和道德书中的故事。

等到纳夫塔利再大一点儿，他爸爸开始教他驾驭马。在那个年代，儿子继承父业是一种习俗。纳夫塔利非常爱马，可他不想当一个马车夫，把客人从亚诺夫送到卢布林，或者从卢布林接到亚诺夫。他要做一个背着一袋故事书的书贩子。

他的妈妈对他说：“做一个书贩子有什么好呢？那样一天又一天地背着一袋书，你的背会弯的；那样一天又一天地走个不停，你的腿会肿的。”

纳夫塔利知道他妈妈的话没错，因此他想了又想，他长大到底应该做什么。忽然他想到了一个主意，觉得这个主意既聪明又简单。给自己弄一匹马和一辆车，这样他就不用背着书走来走去，把书装在车上让马拉着就好了。

他的爸爸泽利格说：“一个书贩子赚的钱还不够养活自己，养活全家。”

“对我来说，会够的。”

有一次雷布·泽布伦又到镇上来，纳夫塔利跟他谈了一回。纳夫塔利问他，他那些故事书是打哪儿来的？是谁写的？

书贩子告诉纳夫塔利，卢布林有一个印书的，是他印出了这些书，而在华沙和维也纳，有写这种书的作家。雷布·泽布伦说，他还可以卖出更多的故事书，只是他没这个精力走遍所有的城镇和乡下，因为这样做得不偿失。

雷布·泽布伦说：“有可能我来到一个镇上，那里只有两三个孩子要读故事书。这不值得我为了赚几个格罗申走着到那里，那点儿钱也不够我弄一匹马租一辆车。”

“这些孩子没有故事书怎么办呢？”纳夫塔利问道。

“他们也只好这么过。故事书不是面包，没有它们人照样活。”

“可我活着不能没有故事书。”纳夫塔利说。

在这番谈话当中，纳夫塔利也问了，所有这些故事，那些作家是打哪儿得来的。雷布·泽布伦说：“首先，世界上发生着许多不寻常的事情。每一天都少不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发生。再加上有些作家会编出这样的故事来。”

“他们编故事？”纳夫塔利惊奇地问道，“如果是这样，他们就是说谎了。”

“他们也不是说谎。”雷布·泽布伦回答说，“人的脑子其实不能编出东西来。我有时候读一个故事，觉得它完全不可信，可我后来到了某个地方，会听说真发生了这样的事。脑子是上帝创造的，人的思想和幻想也是上帝赋予的，甚至梦也来自上帝。一件事情今天不发生，明天很可能发生。这里不发生，那里可能发生。宇宙是无限的，地球不发生，别的星球会发生。只要有眼睛能看，有耳朵能听，就能汲取足够的故事来过他的一生，并且讲给他的子子孙孙听。”

这就是老雷布·泽布伦说的话，纳夫塔利张大了嘴巴，一个字一个字仔仔细细地听着。最后纳夫塔利说：“等我长大了，我要周游所有的城市、乡镇、农村，我要到处去卖故事书，也不在乎是不是得不偿失。”

纳夫塔利还拿定了另一个主意——要做一个故事书的作家。他很清楚，要想做一个作家就要学习，他决定全心全意地好好学习。他还开始更用心地听人们说的东西，听他们讲的故事，并且听他们是怎么把故事讲出来的。每个人有他的或者她的讲法。雷布·泽布伦告诉纳夫塔利：“一天过去就不复存在。它留下了什么呢？就只留下一个故事⁽¹⁾。如果故事不讲出来，书不写下来，人活着就会像野兽一样，过一天就了了。”

雷布·泽布伦说：“今天我们活着，可是到明天，今天将是一个故事。整个世界，整个人的生活，就是一个长长的故事。”

十年过去，纳夫塔利长成一个小伙子了。他长得高高瘦瘦，皮肤白皙，有一头黑发和一双蓝眼睛。他在高等学校学到很多，同时精通养马。泽利格那匹母马生下了一匹小马，纳夫塔利喂养并照顾它。他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苏斯。苏斯是一匹爱闹的小马。夏天，它喜欢在草地上打滚。它欢叫起来，发出铃铛似的丁零声。有时候纳夫塔利给它洗澡，给它刷毛。纳夫塔利给苏斯的脖子搔痒痒时，它会发出大笑似的声音。纳夫塔利像哥萨克人那样，从不用马鞍。当纳夫塔利骑着苏斯经过市场的时候，城里的姑娘都跑到窗口来看他们。

过了不久，纳夫塔利给自己做了一辆车。他向铁匠莱布订做了车轮。纳夫塔利把他多年来搜集到的故事书装到车上，赶着马拉着一车书去附近各镇。纳夫塔利买了一根马鞭，可是他在心里严肃地发誓永远不使用它。苏斯用不着鞭打，甚至用不着向它挥鞭子。它非常卖力，毫不费力地拉着那很轻的一车书。纳夫塔利很少坐在赶车座位上，总是走在马身边给它讲故事。纳夫塔利跟它说话时，它会竖起耳朵，仿佛在倾听。于是纳夫塔利断定苏斯听得懂他的话。有时候纳夫塔利问苏斯爱不爱听故事，苏斯就嘶叫，用脚顿地，或者用舌头舔纳夫塔利的耳朵，像是要说：“是的，我明白……”

雷布·泽布伦跟他说过，动物只是活一天就了了，可纳夫塔利相信，动物也有记忆。苏斯常常比他还记得路。纳夫塔利听过一个故事：一只狗和主人去远方，主人在路上把它弄丢了，可在主人回家以后，过了好几个月，狗居然自己回家了。它穿过了半个波兰，最终回到了它的主人那里。纳夫塔利还听到过一个类似的关于猫的故事。鸽子能从很远的地方飞回它们的鸽棚，这个事实是全世界都知道的。因此，在那个年代，鸽子一直被人用来传递书信。有人说这是记忆，有人说这是本能。可是说这是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动物并不只是过一天就了了。

纳夫塔利从一个城镇前往另一个城镇，常常在乡下停下来卖他的故事书。他所到之处，孩子们不仅很爱他，也很爱苏斯。他们从家里给苏斯拿来各种好东西——土豆皮、芜菁和糖块儿，苏斯每次一有东西吃，就摇头摆尾地表示“谢谢”。

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上学读书，纳夫塔利就让一些幼小的孩子坐在车上，给他们讲故事。有时候讲的故事是真的，有时候讲的故事是编出来的。

纳夫塔利不管到哪里，都能听到各种各样的故事——讲魔鬼的，讲小妖精的，讲风车的，讲巨人的，讲矮子精的，讲国王的，讲王子的，讲公主的。他故事讲得很好，活灵活现，孩子们从来都听不厌，就连大人也爱听。大人常常请纳夫塔利上他们家去吃饭住宿。他们也很高兴喂苏斯。

当一个人干活儿不仅为了钱，还是出于爱的时候，他就会激发别人的爱。当一个孩子买不起书的时候，纳夫塔利会把书送给他。很快，纳夫塔利在整个地区出名了。最后他来到了卢布林。

在卢布林，纳夫塔利听到许多动人的故事。他遇到一个七英尺高的巨人，这巨人带一个马戏团和一群侏儒到处巡回演出。纳夫塔利在马戏团里看到随着音乐跳舞的马以及会跳舞的狗熊。一位演员把刀吞下去再吐出来，另一位演员在高空绳索上翻跟头，还有一位演员在空中从一个秋千飞到另一个秋千。一个姑娘站在马背上，马飞快地绕着马戏场子跑了一圈又一圈。纳夫塔利很快就和马戏团的人交上了朋友，听他们讲许多有趣的故事。他们讲到印度的苦行者能光着脚在烧红的煤块上走。有人让人活埋，几天后挖出来一点儿事也没有，健康如常。纳夫塔利听到一些关于巫师和魔法师的惊人故事，他们会看出别人的心思和预言未来。纳夫塔利遇到一位老人，他曾经从卢布林步行到犹太人的故土并返回来。老人告诉纳夫塔利，有些犹太教神秘学信徒住在耶路撒冷后面的洞穴里，从一个安息日禁食到第二个安息日，以便通晓上帝、小天使安琪儿、首席天使撒拉弗、智天使基路伯以及神兽的秘密。

世界充满奇迹，纳夫塔利有一种冲动，想把它们都写下来，广泛地传布到所有的城市、城镇和乡村中去。

在卢布林，纳夫塔利到各书店去买故事书，可是他很快看到，在那里能买到的故事书很不够。书店老板们说，这种书赚钱太少，还不够付印刷费。可是样样东西都能用钱来衡量吗？到处都有孩子甚至大人渴望听故事。纳夫塔利决心把他听到的故事都讲出来。他自己总是如饥似渴地要听故事，永远也听不够。

又是好几年过去。纳夫塔利的双亲已经不在人世。许多姑娘爱上纳夫塔利，想要嫁给他，可是他知道，靠讲故事和卖故事书他养活不了一个家。再说他已经习惯到处走来走去。住在一个城镇里，他能听到或者讲多少故事呢？因此，他决定永远生活在路上。马通常活二十来年，可苏斯是那种少有的马，它活了很久。不过没有什么能长生不老。活到四十岁时，苏斯开始呈现出老态。它如今难得快跑一次，眼睛也没以前好了。纳夫塔利自己的头发也已经灰白，孩子们都叫他老爷爷了。

有一回纳夫塔利听说，在卢布林和华沙之间，有个庄园，所有的书贩子都会去那里，因为庄园主非常喜欢读书和听故事。纳夫塔利问了路，人们告诉他怎样上那里。春季里的一天，他来到了那庄园。他听到的事全是真的。庄园主雷布·法利克热烈欢迎了他，买了他的许多书。附近镇上那些孩子早已听说了这位故事大王纳夫塔利，他们抢购了他带去的所有故事书。雷布·法利克放养着许多马，它们一看见苏斯，就把它看作它们中的一员，接纳了它。苏斯马上在长着许多黄花的草地上吃起草来，与此同时，纳夫塔利给雷布·法利克讲了一个又一个故事。气候温和，小鸟们各自歌唱，啭鸣和叽叽喳喳。

这个庄园里有一片树林，林中长着老橡树。有些橡树枝繁叶茂，一定都活了几百年了。纳夫塔利特别注意到，在草地当中有一棵老橡树。这是纳夫塔利一生中看到过的树冠最浓密的一棵。它的树根散布得很广，看得出，它们在地下扎得很深。树冠伸展得又远又宽，投下很大一片树荫。纳夫塔利看见这棵准是这儿最老的橡树，不由得想：“橡树没有一张嘴讲故事，多么可惜啊！”

这棵橡树已经活了许多世纪了。它可能会回想起波兰还生活着偶像崇拜者的年代。它一定记得犹太人从讲德语的国家来到波兰的日子。当时他们在那里受到迫害，而波兰国王卡齐米日一世⁽²⁾向他们敞开了国土的大门。纳夫塔利忽然意识到，他对这样到处走来走去已经厌倦了。如今他很羡慕这棵橡树能在一个地方待那么久，把根深深地扎到上帝的土地里。纳夫塔利有生以来第一次想要在一个地方长待下来。他也想到了他的马。苏斯对在路上走个不停，毫无疑问也厌倦了。在余下的几年里得到休息，对它是有好处的。

当纳夫塔利站在那里想这些问题的时候，庄园主雷布·法利克坐着轻便的马车一路过来。他在纳夫塔利旁边停下，说：“我看到你一直埋着头在想心事。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吧。”

纳夫塔利起先想告诉雷布·法利克，人的心中有各种各样愚蠢的盘算，不是全都能讲出来的。不过他随后转念一想：“我何不把真话告诉他呢？”

雷布·法利克看上去是个好心人。他有一把银白的胡子，眼睛显出智慧和那种有时会随年龄而来的仁慈。纳夫塔利说：“如果你有耐心，我就慢慢告诉你。”

“是的，我有耐心。坐到马车上来吧。我正要赶车兜兜风，我很想听听一位有名的故事大王在想些什么。”

纳夫塔利在马车上坐下来。套在马车上的两匹马慢慢地走着，于是纳夫塔利把他一生的故事讲给雷布·法利克听，还告诉雷布·法利克自己看到那棵大橡树时在想些什么。他把什么都告诉了雷布·法利克，一点儿也没有保留。

等到纳夫塔利讲完，雷布·法利克说：“我亲爱的纳夫塔利，我很容易就能满足你的希望和梦想。你知道我很老了。我的老伴儿前些时候去世了。我的孩子们住在大城市里。我爱听故事，也有许多故事要讲。如果你高兴，我就给你在这棵大橡树的树荫下造一座房子，只要我活着，只要你活着，你就可以一直住下去。我还要在这房子旁边给你的马造一个马厩，你们两个可以太太平平地活到老。不错，你是对的。你不能永远那么到处走。每个人总有一天会想要在一个地方安顿下来，享尽那里的风光。”

纳夫塔利听了这番话，心中无比高兴。他向雷布·法利克谢了又谢，可是雷布·法利克说：“你不用这么谢我。我在这里有许多农民和仆人，可是没有一个谈得来的人。我们可以成为朋友，互相讲许许多多故事。到底什么是生活？未来还没有到，你预见不了它将带来什么。现在只是一个瞬间，而过去是一个很长的故事。那些不讲故事、不听故事的人只是为那么一个瞬间活着，这是不够的。”

雷布·法利克答应的事不光是说说而已。第二天他就派人给纳夫塔利造房子。庄园里不缺木材也不缺能工巧匠。当看到房子的图纸时，纳夫塔利忐忑不安了。他只需要一座小房子给自己住，一个马厩给苏斯待。可是图纸设计的是一座有许多个房间的大房子。纳夫塔利不由得问雷布·法利克，为什么要给他造那么大一座房子，雷布·法利克回答说：“你会用得着的。”“用来干什么？”纳夫塔利问道。

这个秘密渐渐揭开了。原来雷布·法利克一生积攒了许多书，多得在自己的大房子里都放不下，许多书只好堆在地下室里和阁楼上。另外，在和雷布·法利克谈话时，纳夫塔利说过，他有许多自己的故事和别人告诉他的故事写在纸上，还说他搜集了满满一箱子手稿，但是他不能把这些故事印出来，因为要印它们，卢布林和其他大城市的印刷商要收许多钱，而波兰买故事书的人数量有限，收到的钱还不够抵消这么大一笔印刷费。

在纳夫塔利的房子旁边，雷布·法利克还造了一间印刷所。他从卢布林订购了一箱箱铅字（当时还没有兼有铸字功能的自动排印机这种东西）以及手工操作的印刷机。这样一来，纳夫塔利就可以排印自己的故事书了。当听到雷布·法利克在为他做什么的时候，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说：“在我听到过或者讲过的所有故事当中，不用说，这是最美的。”

就在那个夏天，一切都准备停当了——房子，图书室，印刷所。冬天来得很早。住棚节刚过，就开始下雨了，接下来是下雪。冬天庄园里没什么活儿。农民坐在他们的茅屋里围炉取暖，或者上酒馆。大部分时间雷布·法利克和纳夫塔利都一起过。雷布·法利克本人是个故事宝库。他遇到过许多有名的人物。他曾经去但泽、莱比锡、阿姆斯特丹参观过博览会。他甚至去过圣地，参观过西墙、马赫佩拉洞。雷布·法利克讲了许多故事，纳夫塔利把它们都记了下来。

苏斯的马厩只养一匹马显得太大了。雷布·法利克的庄园里有几匹老马，已经不能干活儿了，因此苏斯并不孤单。有时候纳夫塔利到马厩里看他心爱的苏斯，会看见它向左边的马或者右边的马低下头。纳夫塔利觉得苏斯是在倾听这些老马给它讲故事，或者是在静静地讲自己的马故事。没错，马不会说话，可是上帝创造的动物能够不用语言进行交谈。

在那个冬天，纳夫塔利写了许多故事——他自己的和从雷布·法利克那里听来的。他用铅字把它们排出来，用印刷机把它们印出来。

有时候，当太阳照在银白的雪上时，纳夫塔利会把苏斯和另一匹马套到雪橇前面，把他的故事书拉到附近镇上去卖，或者免费送给买不起的人。有时候雷布·法利克会和他一起去。他们睡在客店里，跟商人、地主和路过此地去参观拉比法庭的哈西德派教徒聊天消磨时间。每个人都有个故事可说，纳夫塔利或者把它们写下来，或者牢牢记在脑子里。

冬天过去了，纳夫塔利都不记得它是怎么过去的。在逾越节，雷布·法利克的那些儿子、女儿、孙子、孙女回到庄园里来相聚。于是纳夫塔利又听到了华沙、克拉科夫甚至柏林、巴黎和伦敦的了不起的故事。国王们发动战争。科学家们做出各种发现和发明。天文学家们发现星星、行星、彗星。考古学家们发掘出古代城市的废墟。化学家们发现新的元素。所有的国家都在铺设火车铁轨。博物馆、图书馆和戏院正在建筑。历史学家们发现了许多世纪前的文稿。各国作家们写出他们的生活和生活在其中的人。人类不能也不会忘记过去。世界历史越来越详尽。

那个春天，一件纳夫塔利已经意料到并一直在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苏斯生了病，不再吃草。外面太阳高照，纳夫塔利牵着苏斯到外面牧场上去，那里长出鲜嫩的青草和许许多多的鲜花。苏斯坐在太阳下面，看着这些花草，可是不再想吃了。它的眼睛不再转动。这是一种享尽天年的动物特有的安详宁静，它已经准备好结束自己在尘世的故事了。

一天下午，当纳夫塔利出来看他心爱的苏斯时，他看到苏斯已经死了。纳夫塔利控制不住他的泪水。苏斯曾经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纳夫塔利在离苏斯去世的大橡树不远处挖了一个墓穴，把它埋葬在那里。他把他从未用过的那根鞭子作为墓穴的标志插在墓前的土里。鞭子的把手是用橡木做的。

奇怪极了，几星期以后，纳夫塔利发现这根鞭子已经变成了一棵小树苗。那把手已经在苏斯长眠的土里生根，上面开始长出叶子来。一棵树长在苏斯的坟墓上面，而且是一棵从苏斯的身体吸收营养的新橡树。

又过了一些时候，树上长出许多嫩枝，小鸟在它们上面唱歌并且造窝。纳夫塔利简直难以相信，这根干枯的旧棍子里面竟然具有足够的生命力能生长、开花。纳夫塔利认为这是一个奇迹。等到树长得更枝繁叶茂时，纳夫塔利在树皮上刻上了苏斯的名字和生卒日期。

对，作为个体存在的生物死去了，可这没有使世界的故事因此而终结。整个地球，所有的星星，所有的行星，所有的彗星，它们体现神圣的历史、生命的来源、没完没了和令人惊叹的故事，只有上帝能完全知道。

几年以后，雷布·法利克去世了，又过了几年，故事大王纳夫塔利也去世了。由于他那些故事书，他不仅名闻全波兰，而且名闻其他国家。在去世之际，纳夫塔利请求把他埋葬在那棵年轻的橡树底下。它已经在苏斯坟上长大，树枝也已经碰到了那棵老橡树。在纳夫塔利的墓碑上，刻着《圣经》上这样的话：

他们生时亲爱快活。
死后也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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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故事”在原文里也指“历史”，其实在中文里也有“过去的事”的意思。

(2) 卡齐米日一世（1016—1058），波兰公爵，一度当过国王。

海谢尔和“修殿节”

贝里什老先生的大烛台上点着三支蜡烛。经院里太静了，都听得见天花板上油灯灯芯吸火油的声音。贝里什老先生说：

“孩子们，一个人活得像我这么久，就能看到许多事情，有许多故事可以讲。现在我要告诉你们的事，发生在戈尔什科夫这个村子里。

“戈尔什科夫即使是现在也很小。不过在我小时候，整个村子就只有一个市场那么大。人们常常开玩笑说：‘什么时候有个农民赶车来到戈尔什科夫，马头在村子这一头，大车后轮就能在村子另一头。’戈尔什科夫被田野和树林包围着。那里有一个人叫伊萨克·塞尔德斯，他管理着一个波兰大地主的庄园。这个地主是个伯爵，一生都住在外国，只有在钱花光了的时候才回波兰来。他用庄园做抵押，向伊萨克·塞尔德斯借钱花。就这样，他的整个庄园渐渐地变成了伊萨克的产业。不过表面上，庄园还是属于这位波兰地主，因为在俄国统治的这部分波兰，不允许犹太人拥有自己的土地。

“伊萨克先生管理这份产业很有办法。那波兰地主碰到农民做错了事，或者自己情绪不好，经常要鞭打他们。可伊萨克先生把农民当作和自己平等的人对待，因此他们对他十分忠心。要是他们有结婚喜事或者有个女人生了孩子，伊萨克先生总会参加庆祝。碰到某个农民病了，伊萨克先生的妻子克伦德尔会卷起她的袖子，在病人身上放上火罐或者蚂蟥，或者用松节油擦病人的身体，帮他治病。伊萨克先生有一辆由两匹马拉的马车，他常坐车沿着田地走，关照农民什么时候犁地，什么时候播种，或者种什么蔬菜。他在庄园里专门建了座乳品房，那里能搅制牛油，做干酪。他有一个大牛棚，有几百只生蛋的鸡，还有养蜂场和水磨坊。

“他什么都有，独缺孩子。这让伊萨克先生和他的妻子很伤心。卢布林那些医生给克伦德尔开的药一点儿也不见效。

“伊萨克先生家里只有他和他的妻子两个人，他们却住在一座大房子里，这房子是那位地主的祖父传下来的。只有夫妻两个，一座大房子有什么用处呢？不过他们两个都有穷亲戚，于是让亲戚们的孩子住到庄园里来。伊萨克先生请了老师来教男孩《圣经》和《塔木德经》。克伦德尔教女孩缝纫、编织和绣花边。她们用彩色丝线把《圣经》上的故事画面织到帆布上，例如亚伯拉罕要把他的独生子献到神坛上，天使阻止他这样做啦，或者雅各在井边遇到拉结，帮她把大石头推走，好让她能给羊喝水啦。

“在伊萨克先生家里，修殿节总是件大喜事。点起修殿节蜡烛以后，他会给所有的孩子过节的钱，并让他们玩陀螺。克伦德尔和女仆则在厨房里煎土豆饼，它们要和果酱跟茶一起吃。穷人常到庄园里来。这些人穿得破破烂烂，光着脚饿着肚子来，离开时总是穿着暖和的衣服、像样的鞋子，肚子吃得饱饱的。

“在一个修殿节晚上，孩子们正在玩陀螺，伊萨克先生和老师——这位老师不但是研究《塔木德经》的学者，而且精通数学和语言学——在下棋，他们忽然听到挠门的声音。外面的雪已经下得很深了。如果有客人到庄园来拜访，他们总是白天来，不会晚上来的。伊萨克先生亲自去把门打开，一下子大吃一惊，因为站在门槛儿外面的是一头幼鹿，还没有长角。动物照理都是怕人、要避开人的，可这头幼鹿显然饿坏了，又冷又憔悴。也许它失去了母亲。伊萨克先生惊讶地看了它一阵子。接着他扶着鹿脖子，把它带进屋子。孩子们一看见幼鹿，就忘掉了陀螺和修殿节礼物，全都为这迷人的动物而激动起来了。克伦德尔看到这幼鹿，差点儿摔掉了手里端着的一大盘煎饼。伊萨克先生打算给幼鹿一张煎饼，可克伦德尔叫起来：‘别给它这个。它太小了。它要的是奶而不是煎饼。’女仆们走进来，其中一个拿来一碗奶。幼鹿把奶喝了个精光，抬起了头，像是说：‘我还要。’这小家伙给屋里每一个人都带来了很大的快乐。大家一致认为，这幼鹿不该再给放回到外面的森林里去，那里满是狼、狐狸、貂，甚至狗熊。一个仆人搬来干草，在一个房间里给幼鹿铺了床。它很快就睡着了。

“伊萨克先生想，那些孩子很快就要回过神来玩他们的陀螺了，可是孩子们一个劲儿讲的只是那头幼鹿。伊萨克先生和克伦德尔不得不向他们保证，会把幼鹿安全地养在家里，直到过了逾越节。

“现在孩子们对这个保证感到满足了，又争论起另一个问题来——给这幼鹿取个什么名字呢？几乎每个人都想把它叫作海谢尔，在意第绪语里，这个字眼的意思就是幼鹿，可不知克伦德尔出于什么奇怪的理由，忽然说：‘你们不要把这个名字给这只动物。’

“‘为什么不要？’不仅孩子们，连大人都惊奇地问她。

“‘我有我的道理。’

“克伦德尔说不要，那就只能不要。孩子们得另外想个名字，这时候，克伦德尔说：‘孩子们，我想好名字了。’

“‘是什么？’孩子们异口同声地问。克伦德尔说：‘修殿节。’

“从来没有人听说过，一只动物会叫‘修殿节’的，可他们喜欢这个名字。直到这个时候，孩子们才开始吃煎饼，用柠檬茶和果酱就着吃。接着他们重新玩陀螺，一直玩到半夜。

“等到伊萨克先生和克伦德尔上床睡觉，时间已经很晚了。伊萨克先生问克伦德尔：‘你为什么不愿意给幼鹿取海谢尔这个名字呢？’克伦德尔说：‘这是一个秘密。’

“‘对我也保守这个秘密吗？’伊萨克说，‘自从我们结婚以来，你还从没有对我保守过秘密。’

“克伦德尔回答说：‘这一回我不能告诉你。’

“‘你什么时候才能告诉我呢？’伊萨克问道。克伦德尔说：‘到时候这秘密会自动泄露。’

“伊萨克先生从来没有听他妻子出过谜语，不过坚持问到底或者试探都不是他的脾气。

“好吧，亲爱的孩子们，我这就来告诉你们这个秘密，在克伦德尔把它告诉她的丈夫之前。”老贝里什说。

“在这之前的几个星期，有一个老人背着一个口袋，拄着一根手杖来到庄园。他长着一把白胡子，留着白色的鬓发。当克伦德尔给他东西吃的时候，他从他那个口袋里拿出一本大书，一边吃一边读。克伦德尔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乞丐——一举一动像位拉比或者学者似的。她问他：‘你为什么背着书呢？它们重吗？’老人回答说：‘《圣经》是从来不重的。’他的话使克伦德尔很感动，于是她开始和他交谈。她告诉他，因为没有孩子，她有多么难过。她忽然说：‘我看到你是一位圣人。请为我向上帝祈祷，让我有个孩子，并为我祝福吧。我答应你，如果你的祝福得到上天的回应，你回来时我将给你一袋银古尔登，你就永远用不着乞求施舍了。’

“‘我向你保证，在一年之内你将有一个孩子。’

“‘谢谢你，圣人。’克伦德尔说，‘给我一点儿什么，好证明你的保证是会实现的。’那老人说：‘在你怀上孩子的前不久，将有一只动物走进你的家门。等到你的孩子出世，你就用这只动物的名称给他起名。请记住我的话。’

“在老人走之前，克伦德尔想给他衣服和食物，可老人说：‘这一切上帝会给我的。我用不着事先准备。再说我那个口袋装满了圣书，再也装不下什么东西了。’他把双手举到克伦德尔头上，为她祝福。接着，他像来时一样静静地离开了。克伦德尔把这位陌生老人的话想了好多个星期。老人来时伊萨克先生正好不在家，克伦德尔也没把他来的事告诉丈夫。她曾接受过吉卜赛人、占卜人和过路人的许多祝愿，但都只是些祝愿而已，从未实现过。她不愿在伊萨克先生心中引起永远实现不了的愿望。

“那天夜里，幼鹿到家里来，克伦德尔马上明白，这就是那求乞老人说起的动物。既然在希伯来语里，雄的幼鹿叫作海谢尔，那她将生下一个男孩，孩子生下来就要把他叫作海谢尔。克伦德尔说秘密会自动泄露，这话很快就实现了。她大了肚子，于是伊萨克明白，这幼鹿的到来正是这日求夜求的事情的征兆。他说：‘等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如果是个男孩，我们就把他叫作海谢尔。’克伦德尔说：‘亲爱的老公，会如你所愿的。’

“冬去春来。‘修殿节’在寒冬的几个月里长大了，角长出来了。大家都看得出，这鹿在屋子里不快活。它美丽的眼睛露出渴望回到森林里的神情。一天早晨，克伦德尔让它美美地吃了一顿干草拌切碎的土豆和胡萝卜，然后打开通往田野和树林的院子门。‘修殿节’看看女主人，那眼神是说：‘谢谢你。’然后它跑到绿色的牧场上，跑到林中去了。

“克伦德尔预言‘修殿节’冬天会再来，可伊萨克先生说，这样的事无法预言，他说，‘修殿节’已经长大，一头大鹿，即使在冬天也能找到自己的食物。

“不久以后，克伦德尔果然生下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小子。他有着黑头发，棕眼睛。一家人都欢天喜地。这对快活的父母在割礼那一天，为穷人准备了一个特别的宴会。伊萨克先生和克伦德尔双双希望，那求乞老人会听到消息来参加宴会，可他始终没来。然而别的穷人听到消息都来了。一张大桌子放在草坪上，贫穷的男人女人吃到白面包、鱼饼冻、鸡、水果，还有酒和蜂蜜蛋糕。有些年轻人跳剪刀舞、早安舞、生气舞、哈萨恰克舞。在离开以前，所有的穷人都拿到了礼物——钱、食物和衣服。

“夏天快要结束，天又要变凉了。过了住棚节，开始下雨，下雪，结霜。修殿节又到了。虽然每一个人都在想，那幼鹿在这种严寒里会怎么样呢？可没有一个人说出来，大家怕让克伦德尔担心。这一个冬天比上一个冬天还要冷，整个庄园几乎埋在了雪里。在修殿节的第一夜，克伦德尔和女仆们忙着做煎饼。当伊萨克先生点了第一支蜡烛，给了孩子们节钱以后，他们坐下来玩陀螺。海谢尔这吃奶娃娃睡在他的摇篮里。屋里的孩子给他预备了一件礼物——一只糖做的幼鹿，肚子上写着‘修殿节’。他们把它给海谢尔，他马上开始吮它。可那一夜幼鹿没有来。伊萨克先生引用德国成语安慰克伦德尔说：‘奇迹不是每天都出现的。’

“克伦德尔摇着头说：‘我愿上帝保佑它不挨饿不受冻。’

“修殿节的第二天晚上，正当所有的孩子在玩陀螺，伊萨克先生下棋就要将死老师，克伦德尔和女仆们打算把桌子擦干净的时候，他们突然听见了挠门的声音。克伦德尔一下子冲过去开门，然后高兴得叫起来。门口站着‘修殿节’，它已经是一头半大的公鹿了。此刻它身上盖着雪。它没有忘记这些恩人。它是来过冬的。海谢尔给吵醒了，当大家抱他看鹿的时候，他向它伸出小手。‘修殿节’用舌头舔着他的手，好像知道海谢尔是它的同名人。

“从此以后，这头鹿每年都到庄园来，也总是在修殿节这个时候来。它已经变成一头大公鹿了，有大大的丫杈角。海谢尔也长大了，虽然没那么快。第三个冬天，这头大公鹿带来一头母鹿。看来大公鹿为了它的伴侣，还跟另一头公鹿打了一架，因为它的角断了一点儿。‘修殿节’和它的伴侣被放进来。孩子们为‘修殿节’的妻子叫什么名字商量了半天。这一回，老师出了个主意。于是它被叫作‘佐尔•修殿节’。修殿节期间那个安息日读的那段《圣经》，正是这样开头的。‘佐尔’这个词的意思就是‘这’，是阴性名词。每个人对这个名字都很满意。”

贝里什先生说到这里，沉默了好大一会儿。铜灯的灯火还在亮着。孩子们觉得那些小火焰也在听故事。接着一个男孩问道：“那个求乞老人回来过吗？”

“没有，我没听说他回来过，不过你们可以断定，这个人不是一个普通的乞丐。”

“那他是谁呢？”另一个男孩问道。

“是先知以利亚。”贝里什说，“大家知道，以利亚是位报喜的天使。他从来不用天使的面貌出现，人们看到天使耀眼的光芒，眼睛会瞎掉的。他总是化装成一个穷人。甚至救世主弥赛亚，按照《塔木德经》的说法，他来的时候也将化装成一个穷人，骑一头驴子。”

贝里什老先生闭上眼睛，很难知道他是在打盹儿还是在思忖弥赛亚的到来。随后他又把眼睛睁开，说：“现在你们可以回家，去玩陀螺了。”

“你明天可以再给我们讲个故事吗？”又一个男孩问道。贝里什老先生回答说：“上帝保佑。我活了很长时间，我可以跟你们讲的故事比你们鬓上的头发还要多。”

阿戆上华沙

尽管阿戆是个懒骨头，贪睡怕动，可他老是梦想去旅行。他听过许多故事，讲的都是遥远的国家、大沙漠、深海洋和高山岭。他常常跟太太商量他想去长途旅行的强烈愿望。阿戆太太会告诉他：“长途旅行不是你阿戆的事。你最好还是待在家里，在我去市场卖蔬菜的时候看好孩子。”可阿戆怎么也没办法让自己放弃去看看世界和它那些奇迹的梦想。

最近有一位客人来海乌姆，给阿戆讲了华沙这座城市里各种了不起的东西。街道是多么漂亮，大楼是多么高，商店是多么富丽堂皇。阿戆不由得断然决定，非得亲自去看看这个大城市不可。他知道出门旅行要做准备，可是他有什么可以带的呢？他只有身上穿的旧衣服。一天早晨，在阿戆太太离家去了市场以后，阿戆让几个大的男孩别去上学，留在家里看好小的弟弟妹妹，然后自己拿了几片面包、一个洋葱、一瓣大蒜，放在围巾里打了个包袱，就走着上华沙了。

海乌姆有一条街叫华沙街。阿戆相信，这条街可以直接通往华沙。还在镇里时他就被几个邻居叫住了，问他要上哪儿去。阿戆告诉他们，他正要上华沙。

“你上华沙干什么呢？”他们问他。

阿戆答：“我在海乌姆又干什么呢？什么也不干。”

他很快就到了城郊。他走得很慢，因为他的靴底已经破了。在路上的风景中，房子和商店很快就让位给了牧场和田野。后来，他还遇到了一个赶牛犁地的农民。

走了几个小时以后，阿戆累了。他累得连肚子都不觉得饿。他在路旁的草上躺下来想要打个盹儿，可在睡着之前，他心想：等我醒来，我也许记不起这条路哪一头是通往华沙，哪一头是回到海乌姆了。想了一阵子以后，他把靴子脱下来，放在身边，鞋尖指着华沙，鞋跟对着海乌姆。他很快就睡着了，梦见自己成了一个烤面包师傅，正在烤带罂粟籽的洋葱面包卷。顾客来买，阿戆说：“这些洋葱面包卷是不卖的。”

“那么你烤它们来干什么呢？”

“是烤给我的妻子、我的孩子和我吃的。”

接着他梦见他是海乌姆的国王。一年一度，每个公民交给他一罐草莓酱代替捐税。阿戆坐在金宝座上，旁边坐着阿戆太太——他的王后和他的孩子们——那些王子公主。他们都在吃洋葱面包卷，大勺大勺地舀草莓酱吃。一辆马车开来，把这王室一家人送到华沙、美国，送到萨姆巴蒂安河，这条河一整个星期都在接连不断地喷宝石，直到安息日才停下来。

在路旁，离阿戆睡觉的地方不远处有一家打铁铺。铁匠出来时，正好看到阿戆小心地把他的靴子放在身边，鞋尖朝着华沙。这位铁匠爱搞恶作剧，一等阿戆睡着，他就踮起脚尖走过来，把两只靴子掉了个方向。阿戆醒来后，发现自己倒是休息得够了，可是觉得肚子特别饿。于是他拿出一片面包，擦上大蒜，又咬了一口洋葱。吃完面包，他穿上靴子，继续上路了。

他一路走一路看，发现一切东西看上去都异常熟悉。他认出他先前见过的房子，遇见的是一些似曾相识的人。阿戆心里纳闷：他已经来到另一个城镇了吗？它为什么和海乌姆那么相像呢？阿戆叫住一位路人，问他这个城镇叫什么名字。“海乌姆。”那人回答他。

阿戆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呢？他是从海乌姆出发的啊！怎么又回到这里了呢？他开始擦他的脑门儿，苦苦思索，很快他就找到了谜底。肯定有两个海乌姆，而他现在来到了第二个海乌姆。

不过他还是很奇怪，这里的街道、房屋和人，跟他离开了的那个海乌姆太相似了。阿戆对这件事迷惑了好久，最后忽然记起他在学校里学过的东西：“世界到处都是一样的。”既然如此，为什么第二个海乌姆就不能和第一个海乌姆完全一样呢？这个发现让阿戆大为满意。他接着又想，这里是不是会有一条街像他熟悉的那条街，街上有一座房子像他住的房子呢？的确，他很快就来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街，看见了一座一模一样的房子。天色已晚。他打开门，使他大吃一惊的是，这第二位阿戆太太和孩子们就跟他自己的一模一样。一切都和他自己家里一模一样，连猫也似乎一模一样。阿戆太太一见到他就骂。

“阿戆，你上哪儿去了？你独自离开了家。你那个包袱里有些什么？”

孩子们也都跑上来叫道：“爸爸，你到哪儿去了？”

阿戆镇静了一下，然后说：“阿戆太太，我不是你的丈夫。孩子们，我不是你们的爸爸。”

“你丢了你的脑子了吗？”阿戆太太尖叫。

“我是第一个海乌姆的阿戆，而不是第二个海乌姆的阿戆。”

阿戆太太重重地拍了一下手，把睡在炉子底下的小鸡都给吓醒了，吓得它们满屋子乱飞。“孩子们，你们的爸爸疯了！”阿戆太太哭叫起来。她马上叫一个男孩去请吉姆佩尔医生。所有的邻居都拥进来看个究竟。

阿戆站在房间当中说：“不错，你们全都很像我那个镇上的人，可你们不是同样的人。我来自第一个海乌姆，可你们住在第二个海乌姆。”

“阿戆，你到底怎么啦？”有人叫道，“你如今是在你自己的家里，和你自己的太太和孩子们、你自己的邻居和朋友们在一起啊。”

“不对，你不明白。我来自第一个海乌姆。我正在去华沙的路上，而在第一个海乌姆和华沙之间，有第二个海乌姆，我现在就在第二个海乌姆这儿。”

“你都在说些什么啊？我们都认识你，你也认识我们大家。你不认识你那些小鸡了吗？”

“不，我不是在我自己的城镇里。”阿戆坚持道。“不过，”他说下去，“第二个海乌姆的确有和第一个海乌姆相同的人和相同的房子，这就是你们弄错的缘故。明天我要继续上华沙。”

“既然这样，我的丈夫在哪里呢？”阿戆太太怒气冲冲地问。她用自己想得出的所有词语一个劲儿地咒骂阿戆。

“我怎么会知道你丈夫在哪里呢？”阿戆回答她。

有些邻居忍不住笑了起来；有些邻居觉得这一家人挺可怜的。吉姆佩尔医生说，这种毛病他不会治。过了一会儿，大家回家了。

那天晚上，阿戆太太烧好了面条和豆荚，这个菜是阿戆特别爱吃的。她对他说：“你也许是疯了，可疯子也得吃东西啊。”

“你为什么要给一个陌生人吃东西呢？”阿戆问道。

“说实在的，你这种公牛应该吃干草，而不是吃面条和豆荚。不过坐下并且安静下来吧。吃点儿东西休息一下，这样也许会让你重新恢复理智。”

“阿戆太太，你是个好女人。我妻子就不会给一个陌生人吃东西。看起来，两个海乌姆也有点儿不一样。”

面条和豆荚那么香，阿戆用不着别人再请。他坐下来，一面吃一面对孩子们说：

“我亲爱的孩子们，我住在一间和这间看上去一模一样的房子里。我有一个妻子，她和你们的妈妈就如两颗豌豆一样相像。我那些孩子和你们也跟两滴水一样相似。”

小一点儿的孩子们哈哈笑，大一点儿的孩子们开始哭。阿戆太太说：“他好像做一个阿戆还不够，外加还要发疯。现在我可怎么办呢？我去市场卖蔬菜的时候不能把孩子丢给他。谁知道疯子会做出什么事来啊？”她双手抱头大哭，“我的上帝啊，我造了什么孽要遭这个报应啊？”

不过她还是给阿戆铺了一张新的床。尽管阿戆白天在那家打铁铺附近打过盹儿，可这会儿他脑袋一碰到枕头，马上就睡着，很快就大声打呼噜了。他又梦见自己是海乌姆的国王，他的妻子——当然是王后——已经给他煎好一大煎锅薄饼卷，有些里面夹干酪，有些里面夹乌饭果或者樱桃，全都撒上了砂糖和肉桂，浸在酸奶油里。阿戆一口气吃了二十个，还把其余的藏在王冠里准备以后吃。

早晨阿戆醒来，满屋子都是镇上的人。阿戆太太站在他们中间，眼睛都哭红了。阿戆正想骂他的妻子让那么多陌生人进屋，可他猛然想起，他自己在这里也是个陌生人。要是在家，他会起来洗脸穿衣服，如今在这些人面前，他茫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就像他一向不知所措时那样，他开始抓头发拉胡子。最后他终于克制住局促不安，决定起床。他掀开被子，光脚踏到地板上。

“不要让他跑掉了。”阿戆太太着急地尖声大叫，“他会失踪找不到的，那我就成了被遗弃的妻子，一个阿戆也没有了。”

在这节骨眼上，面包师傅巴鲁赫插话说：“让我们把他带到长老们那里去吧，他们知道该怎么办。”

“说得对！让我们带他到长老们那里去。”所有的人都赞成。

尽管阿戆坚持说，他既然住在第一个海乌姆，这里的长老无权管他，可是几个强壮有力的小伙子帮他穿上他的裤子、他的靴子、他的上衣，戴上他的帽子，护送他来到格罗纳姆公牛的家。早已听说这件事的众长老一早就聚集在了那里，研究该怎么办。

当人群进来时，长老之一的莱基什愚公正在说：“也许真有两个海乌姆。”

“如果有两个，那为什么不能有三个、四个，或者甚至一百个海乌姆呢？”另一个长老森德尔蠢驴打断他的话说。

“就算有一百个海乌姆，每个海乌姆一定要有个阿戆吗？”又有另一个长老什门德里克笨蛋反驳道。

为首的长老格罗纳姆公牛听着所有的争论，还没有准备好发表意见，不过他满是皱纹的鼓起来的脑门儿表明他正在埋头动脑筋。于是格罗纳姆公牛向阿戆提问。阿戆一五一十讲了他碰到的所有事情，等他讲完，格罗纳姆问道：“你认识我吗？”

“当然，你是聪明的格罗纳姆公牛。”

“在你那个海乌姆，也有一位格罗纳姆公牛吗？”

“是的，那儿也有一位格罗纳姆公牛，他的样子和你一模一样。”

“是不是有可能你转过身子，回到了海乌姆来呢？”格罗纳姆问道。

“我为什么要转来转去呢？我又不是风车。”阿戆回答说。

“既然这样，你不是这位阿戆太太的丈夫。”

“对，我不是。”

“那么阿戆太太的丈夫，就是那真正的阿戆，一定是在你来的那天离开了。”

“似乎是这样。”

“那么他有可能会回来。”

“有可能。”

“如果是这样，你必须等到他回来。到那时候我们就知道谁是谁了。”

“亲爱的长老们，我的阿戆已经回来了。”阿戆太太尖声大叫，“我不需要两个阿戆。一个已经足够了。”

“不管他是谁，在一切弄明白之前，他不能住在你的房子里。”格罗纳姆坚持说。

“那我住在哪里呢？”阿戆问道。

“住在贫民所。”

“我在贫民所里干什么？”

“那你在家干什么？”

“我的天，我去市场，谁来照看我那些孩子啊？”阿戆太太叫苦道，“再说我要一个丈夫。就算是个阿戆，也比完全没有丈夫好。”

“你的丈夫离开你去了华沙，这该怪我们吗？”格罗纳姆问道，“等到他回家吧。”

阿戆太太苦苦地啼哭，孩子们也哇哇地大哭。阿戆说：“多么奇怪。我自己的妻子老是骂我，我自己的孩子们老跟我回嘴。而这里，一个陌生女人和一群陌生孩子要我和他们过日子。我觉得第二个海乌姆的确比第一个海乌姆好。”

“等一等，我想我有主意了。”格罗纳姆打断他的话。

“你有什么主意？”长老赞韦尔蠢货问道。

“既然我们决定把这个阿戆送进贫民所，镇上就要雇人照顾阿戆太太那些孩子，好让她能去市场卖蔬菜。为什么不雇这个阿戆呢？没错，他不是阿戆太太的丈夫，也不是那些孩子的父亲。可他太像那位真正的阿戆了，孩子们和他在一起会觉得熟悉而亲切。”

“多么了不起的主意！”长老赞韦尔蠢货叫道。

“只有所罗门国王能想出这样聪明的解决办法。”长老特雷泰尔傻瓜同意说。

“摆脱这种困境的聪明办法，只有我们海乌姆才想得出来。”什门德里克笨蛋插话表示赞成。

“照看阿戆太太那些孩子，你要多少报酬呢？”格罗纳姆问道。

阿戆站在那里，好一阵完全茫然不知所措。后来他说：“一天三个格罗申吧。”

“白痴、笨蛋、蠢驴！”阿戆太太尖叫道，“而今三个格罗申算什么？一天少于六个格罗申你就不该干。”她跑到阿戆面前，在他的手臂上狠狠拧了一下。阿戆痛得皱起眉头叫出来：“她拧我就跟我的老婆一样。”

众长老私下商量了一阵。镇上的预算非常有限。最后格罗纳姆宣布：“三个格罗申也许太少，六个格罗申一天绝对太多，特别是对一个陌生人。我们可以折中，付给你一天五个格罗申。阿戆，你接受吗？”

“接受，不过这个工作我干多久呢？”

“干到真正的阿戆回家。”

格罗纳姆的决定很快就传遍海乌姆，全镇的人都佩服他和海乌姆全体长老的伟大智慧。

起先，阿戆打算把镇上付给他的五个格罗申留下来自己享用。

“既然我不是你的丈夫，我就用不着养你。”他对阿戆太太说。

“如果是这样，既然我不是你妻子，我也用不着替你烧饭、补袜子或者补衣服了。”

这样一来，不用说，阿戆只好把他的工钱转交给她。这还是第一次，阿戆太太从阿戆手里拿到了家用的钱。这时候她心情好，对他说：“多么可惜，你没有在十年之前决定上华沙。”

“你从不想念你的丈夫吗？”阿戆问。

“那么你呢？你不想念你的妻子吗？”阿戆太太反问。

两个人都承认，现在这个样子，他们都十分幸福。

一年一年过去，真正的阿戆始终没有回到海乌姆来。众长老对此有种种解释。赞韦尔蠢货相信，阿戆已经过了阴山，被那边的吃人生番活活地吃掉了。莱基什愚公认为，阿戆最可能是到了阿斯莫登斯城堡，在那里被迫和一个魔鬼公主成了亲。什门德里克笨蛋得出结论，阿戆准是到了地球的边缘，掉下去了。还有许多其他推测，例如真正的阿戆已经失去记忆，只不过把自己是阿戆给忘掉了。这种事情是有的。

格罗纳姆不愿意把他的看法强加于别人，不过他相信，真正的阿戆是去了另一个海乌姆，他在那里的遭遇和这个阿戆在这个海乌姆的遭遇一模一样。他也被当地镇公所雇用，在照顾那里的另一位阿戆太太的孩子们，工钱也是五个格罗申一天。

至于阿戆本人，他再也不知道怎么想才好。孩子在长大，很快就会自己照顾自己了。有时候阿戆会坐在那里沉思，另一位阿戆在哪里呢？他什么时候会回家呢？我真正的妻子在干什么呢？她在等着我吗，抑或她已经给自己找到了另一个阿戆？有些问题他没有办法回答。

阿戆不时还有出门旅行的渴望，不过他无法使自己动身。去旅行而毫无结果，那旅行又有什么意思呢？当他独自坐在那里对这奇怪的世界大伤脑筋时，他常常越来越困惑，于是，他开始自顾自地哼上这么几句：

离开海乌姆的人，
到头来又待在海乌姆。
留在海乌姆的人，
当然还是在海乌姆。
条条道路通海乌姆，
整个世界是个大海乌姆。

奴隶以利亚

古时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大城市，那里住着许多有钱人。那里有富丽堂皇的宫殿、宽阔的街道、公园和花园。

在这个大城市里，也有一条小巷子。巷子里都是些破旧房屋。它们门窗窄小，屋顶漏水。在这些简陋的房屋当中，有一间最最破旧的，里面住着一位圣人。他的名字叫托比亚斯，他的妻子叫佩妮娜。他们有五个孩子，三男两女。

托比亚斯是个经文抄写员，需要不停地抄写一卷卷的圣书。这样做他能挣到菲薄的钱过清贫的日子。

可他忽然生了一场大病，右手不能动了。家里很快就没有面包了。食品柜空得连老鼠都跑掉了，猫也没有什么可捉的了。男孩无法去上学，因为没有鞋子。托比亚斯自己的衣服又破又烂。

邻居们看见这家人穷成这样，打算帮助他们。可托比亚斯不肯让他们接济，他说：“有上帝呢，他会帮助我的。”

有一天，托比亚斯的妻子对他说：“如果上帝打算帮助我们，最好趁早。可不管他会做什么，你这样坐在家里总不是办法。你必须进城去。就算等待奇迹吧，你还是得做点儿什么事啊。人必须先动手做起来，然后上帝才会来帮助他。”

“我没像样的衣服穿，怎么能在人面前露脸呢？”

“等着吧，我的老公，这件事我一定想办法。”

佩妮娜到隔壁邻居那里，借来一件上衣、一顶帽子和一双鞋子。她帮助托比亚斯穿戴好。他看上去真像变了一个人。

“现在去吧！”佩妮娜说，“祝你好运。”他走了以后，她叫孩子们为爸爸祈祷，希望他不要空着双手回家。

托比亚斯来到市中心，一个陌生人叫住他。这个人很高，有一把白胡子。他穿着长衫，拄着一根拐杖。

“你好，托比亚斯。”他说，同时伸出他的手。

托比亚斯忘了他的右手不能动，用它一把握住了陌生人的手。这奇迹般的复原使他呆住了。

“我很荣幸能遇到你，你是谁啊？”托比亚斯问道。

“我的名字叫以利亚，我是你的奴隶。”

“我的奴隶？”托比亚斯吃惊地说。

“是的，你的奴隶，是上帝派我来的。你带我到市场里去，把我卖给出价最高的人吧。”

“如果你是上帝派来的，那我是你的奴隶。”托比亚斯回答说，“奴隶怎么可以卖主人呢？”

“照我说的做吧。”以利亚说。

既然以利亚是上帝派来的，托比亚斯别无选择，只好服从。

到了市场上，许多富商把托比亚斯和以利亚围了起来。他们从没见过这样一个奴隶，样子如此高贵聪明，却是准备出售的。

在最前面同时也是最有钱的商人们问以利亚：“你会做什么呢，奴隶？”

“任何你们希望的事。”以利亚说。

“你能造宫殿吗？”

“我会造最出色的宫殿。”

“甚至比国王的还要宏伟吗？”

“还要宏伟……还要大。”

“凭什么我们该信你的话呢？”一个商人问。

以利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木块，用它们造出了一座微型宫殿。他造得那么快，宫殿又是美丽得那么不同寻常，商人们看了不禁目瞪口呆。

“你能照这个造一座真的吗？”最有钱的商人问道。

“比这一座还要好。”以利亚说。

商人们感觉到这个奴隶有神力，马上开始出价抢购。

“一万古尔登。”一个叫道。

“五万。”另一个叫道。

“十万。”第三个叫道。

最高的价——八十万古尔登——是最后由那个最有钱的商人出的，他把钱付给了托比亚斯。

那商人扭头对以利亚说：“如果你造出来的真宫殿和你答应过的一样美丽，我将给你自由。”

“很好。”以利亚回答道。他对托比亚斯说：“回家去和你的妻子子女好好欢乐吧。你的贫困日子已经过去了。”

托比亚斯赞美了上帝并谢过以利亚的仁慈以后，回家去了。他的妻子子女有多高兴，就不必说了。托比亚斯照旧把他十分之一的钱给了穷人，尽管他现在成了富人，但他决定还是回到老本行，做他心爱的抄写工作。

入夜以后，以利亚对上帝说：“我把自己卖作奴隶，从而搭救了你的仆人托比亚斯。我现在祈求你帮助我把这座宫殿造起来。”

他的话音刚落，马上就有一群天使从天而降。他们干了一夜。当太阳出来的时候，宫殿已经完工了。

富商走来，看着它不由得惊叹。这样雄伟的建筑物，凡人还从来没有见过。

“这就是你的宫殿。”以利亚说，“请你守信，还我自由吧。”

“您自由了！”那商人回答着，在上帝派来的人面前深深鞠躬。

天使们哈哈大笑。

上帝从七重天上往下看，也发出了微笑。

天使们张开翅膀，和以利亚一起飞上天去了。

光的力量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在纳粹把华沙犹太人区炸了又炸以后，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躲在一片废墟里。男孩叫大卫，十四岁，女孩叫丽贝卡，十三岁。

当时是冬天，外面冷得要命。丽贝卡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有离开过他们藏身的地下室了。地下室很黑，有一部分还坍塌了。每隔几天，大卫会出去一次——找吃的。所有的商店都在轰炸中被炸毁，大卫有时候能找到一些不新鲜的面包、罐头食品，或者埋着的其他东西。他穿过那些废墟回来是很危险的。有时候空中会有砖头和灰泥板落下来，他又很容易迷路。可要是他和丽贝卡不想饿死，他就得冒险。

这是最冷的一天。丽贝卡坐在地上，把她所有的衣服都裹在身上，可还是感觉不到暖和。大卫出去已经好几个钟头了，丽贝卡在黑暗中竖起耳朵，等着听他回来的声音。同时她心里明白，万一他不回来，她只有死路一条了。

忽然，她听到了沉重的呼吸声，然后听到一包东西落在地上。大卫回来了。丽贝卡忍不住叫道：“大卫！”

“丽贝卡！”

他们在黑暗中拥抱、亲吻。然后大卫说：“丽贝卡，我找到了宝贝。”

“什么宝贝？”

“干酪、土豆、干蘑菇，还有一包糖果……我还要给你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等一会儿告诉你。”

两个人都太饿了，不能长谈下去。他们狼吞虎咽地吃冻土豆、蘑菇和一部分干酪。他们各吃了一块糖。然后丽贝卡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白天还是黑夜？”

“我想已经到夜里了。”大卫回答说。他有一块手表，可以看出白天和黑夜，还可以看出星期几和几号。

过了一会儿，丽贝卡又问：“你说的惊喜是什么？”

“丽贝卡，今天是修殿节的第一天，我找到了一支蜡烛和一些火柴。”

“今夜是修殿节？”

“对。”

“噢，我的上帝！”

“我来点修殿节蜡烛。”大卫说。

他擦了一根火柴，于是黑暗的地下室里有了亮光。丽贝卡和大卫看他们藏身的地方——砖头、管子、不平的地面。大卫点亮了蜡烛，丽贝卡眨着眼睛。几星期以来，她第一次真正看到大卫。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道道的脏东西，可他的眼睛里，闪着快乐的光。尽管挨饿受苦，大卫仍长高了，他看起来比实际岁数更大，有一副男子汉气派。他们两个虽然那么小，但已经决定，只要能逃出遭受战祸的华沙，他们就结婚。作为证婚信物，大卫送给丽贝卡一个发亮的格罗申硬币，这是他们一起居住的大楼被轰炸那天，他在自己的口袋里找到的。

现在，大卫对着修殿节蜡烛念感恩祷告，丽贝卡说了一声：“阿门。”他们双双失去了家人，完全有理由生上帝的气，因为他给了他们这么多苦难，可是蜡烛的光把他们的心灵带入了平和之中。被大片阴影包围着的烛光闪烁着，似乎在无声地说，邪恶还没有完全统治一切，这儿仍存在着一星希望之光。

大卫和丽贝卡想逃离华沙，并且已经考虑了好长一段时间。可是怎么逃呢？犹太人区日夜被纳粹监视，每一步路都是危险的。丽贝卡一直推迟他们逃走的时间。她常常说，夏天逃走会容易些，可是大卫知道，按照他们这样的处境，他们没有希望维持到那个时候。在森林里的某个地方，有个叫作游击队的青年男女组织在和纳粹侵略者战斗。大卫要到他们那里去。现在，由于修殿节蜡烛的光，丽贝卡忽然觉得重新有了勇气。她说：“大卫，让我们离开这里吧。”

“什么时候？”

“在你认为合适的时候。”她回答说。

“合适的时候就是现在。”大卫说，“我有一个计划。”

大卫把他计划的细节向丽贝卡解释了很长时间。这计划比冒险还要冒险。纳粹用有刺的铁丝网围住了犹太人区，周围屋顶上部署了卫兵，架着机关枪。夜里探照灯照亮了毁掉的犹太人区每一个可能逃生的出口。可是大卫在废墟里走来走去时，发现了一条下水道的入口，他相信这下水道能通到另一边。大卫告诉丽贝卡，他们活下来的概率是很小的。他们有可能在脏水里淹死，也有可能冻死，而且下水道里满是饥饿的老鼠。不过丽贝卡同意冒一次险——留在地下室里过冬意味着必死无疑。

在修殿节蜡烛开始熄灭前、烛光毕毕剥剥闪动的时候，大卫和丽贝卡收拾好了他们不多的东西。丽贝卡把吃剩的食物用头巾包起来，大卫拿着火柴并握着一根铅管作为防身武器。

在遭遇巨大危险的时刻，人会变得异常勇敢。大卫和丽贝卡很快就一路穿过了废墟。他们走进一些通道，通道窄得他们只好用手和膝盖在地上爬。不过，他们吃下去的食物，还有修殿节蜡烛在他们心中唤醒的快乐，给了他们坚持下去的勇气。过了一些时间，大卫找到了那下水道的入口。很幸运，这条下水道里的积水已经结冰了，大概因为太冷老鼠也都已经不见了。大卫和丽贝卡不时停下来休息一下，竖起耳朵倾听着细微的动静。过了一会儿，他们断定没有危险后，又继续慢慢地、小心地向前爬。爬着爬着他们一下子停了下来。他们听到了头顶上一辆有轨电车的当当声。他们已经来到了犹太人区的另一边。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走出下水道找到逃生路线，离开这个城市，越快越好。

那个修殿节之夜好像发生了许多奇迹。纳粹因为害怕敌人的飞机，下令完全灯火管制，到处一片漆黑。由于太冷，巡查的盖世太保也少了很多。大卫和丽贝卡终于出了下水道，偷偷逃出了城，没有被捉住。天亮时，他们来到了一座森林，在那里他们可以休息一下，吃点儿东西。

尽管游击队离华沙不太远，可大卫和丽贝卡还是花了一个星期才来到他们那里。他们夜里走，白天躲起来——有时候躲在谷仓里，有时候躲在牲口棚里。一些农民暗中帮助游击队和从纳粹那里逃出来的人。大卫和丽贝卡不时得到一片面包、几个土豆、一个胡萝卜，或者农民能给的其他东西。

在一个村子里，大卫和丽贝卡遇到一位犹太游击队员。他是来为他的队伍弄粮食的。他来自于抵抗卫军——一个派人从以色列到被纳粹占领的波兰救援犹太难民的组织。这个年轻人把大卫和丽贝卡带到在森林中的营地，那里还有其他游击队员。这是修殿节的最后一天，那天晚上，游击队员们点了八支蜡烛。有几个人在一棵橡树墩上玩陀螺，其他人围着看。

从大卫和丽贝卡遇到这些游击队员这一天起，他们的生活就变得像故事书里的童话世界。他们和越来越多的难民聚在一起，他们全都只有一个愿望——去以色列安顿下来。

他们不是一直乘火车或者大汽车。他们也靠两条腿步行。他们在马厩，在烧毁的房子，在能躲过敌人的任何藏身的地方过夜。为了能到达他们的目的地，他们得横跨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和南斯拉夫。

在南斯拉夫海边某处，半夜里，有一艘配备着抵抗卫军船员的小船在等着他们，所有的难民连同他们很少的一点儿东西都给装上了船。这一切都是悄悄地、极度秘密地进行的，因为纳粹当时占领着南斯拉夫。

不过他们的危险远未结束。尽管已经是春天，大海仍然波涛汹涌。做这样的长途航行，这艘小船也实在太小了。纳粹飞机发现了这艘小船，想要炸沉它，但是没有成功。他们也害怕潜伏在海底的纳粹潜艇。难民们除了祈求上帝以外别无他法，不过这一回，上帝好像听到了他们的祷告，因为他们最终安全地登陆了。

以色列的犹太人用爱心迎接他们，这爱心使他们忘记了痛苦。他们是第一批到达圣地的难民，于是得到了圣地能给予他们的种种援助和安慰。

丽贝卡和大卫在以色列找到了亲戚，亲人们张开双臂接纳他们。他们虽然已经变得十分憔悴，但基本上还算健康，身体复原得很快。休息了一些日子以后，他们被送进一所特殊的学校，那所学校教外国人新希伯来文。大卫和丽贝卡两个都是用功的学生。读完高中，大卫进了海法的工程学院；以语言文学见长的丽贝卡在特拉维夫读书……不过每个周末他们都见面。丽贝卡长到十八岁时，和大卫结了婚。他们在特拉维夫郊区——拉马特甘找到了一座有个花园的小房子。

我之所以知道所有这些，是因为八年后的一个修殿节晚上，大卫和丽贝卡在他们拉马特甘的家里把这故事告诉了我。

修殿节蜡烛在燃烧，丽贝卡在给我们大家煎土豆饼，要蘸着苹果酱吃的那种。大卫和我在跟他们的儿子玩陀螺。他们的儿子叫梅纳海姆·埃列泽尔，用的是他祖父和外祖父的名字。

大卫告诉我，这个木头大陀螺就是那个修殿节晚上，游击队员在波兰森林里玩的那一个。丽贝卡对我说：“要不是大卫带回地下室的那支小蜡烛，我们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那支蜡烛的亮光唤醒了我们心中求生的渴望，以及我们不曾意识到的勇气和力量。等梅纳海姆·埃列泽尔大到能够明白我们所经历的事情，明白我们怎样奇迹般地得救，我们将把这个陀螺送给他。”

长大

我通宵都在做梦。至于梦见些什么，我随后就想不起来了，不过一定是些充满青春活力的幻梦，因为我醒来时总是觉得快活有力，觉得样样都叫人愉快——在水槽上用凉水洗脸，穿上长袍和带穗子的外套，甚至按大字本新祈祷书祈祷。才十一岁，我就已经会一点儿希伯来文了。

我在幻想世界里想象着耶路撒冷和圣庙的情形。这时弥赛亚已经降临，复活已经实现。我穿着祭司袍子正要奉献祭品。我看到祭坛桌子上摆着无酵饼、约柜⁽¹⁾、小天使塑像——全是金色的。再过去绵延着锡安山，我看到耶路撒冷这个强大的城市，以及它的城墙、城门、平顶的房屋。大卫国王又坐上了他的宝座，他的儿子所罗门在学习狮子、老虎、老鹰和山鹬的语言。阳光比原来亮七倍。一天长达一年。一切存在过的东西再一次存在。我所有的祖先，远至亚当和夏娃，从他们的墓中复活了。再也没有死亡和不公正，只有幸福和神的指示。

与此同时，我很清楚，这一切都只存在于我的幻想中。事实上，我身在华沙，我的父亲是个穷拉比。以色列土地属于土耳其人，圣庙是个废墟。大卫、所罗门、拔示巴、示巴女王全都死了。我的朋友不是以色列王国的王子，而是菲韦尔，他的父亲是雅纳什市场的一名搬运工，他的母亲在市场上卖陶器。我几个星期之前才进了特瓦达街的小学。不过我现在已经不去上学了，因为我父亲负担不起每个月两卢布的学费。

我匆匆忙忙做了祷告，吃了早饭。菲韦尔和我花了好几个星期，做出了一个秘密的古怪计划。这一天，我要成为一个作家，菲韦尔要成为一个印刷匠。我很快就会出版我的第一本书——一共十六页。这本书的价钱是两戈比。菲韦尔和我都准确地计算过了：华沙至少有五万个男孩女孩喜欢看故事书。如果每一个男孩女孩买我的书，我们可以收入十万戈比，也就是一千卢布。我们可以用这笔钱买一间自己的印刷所，印更多的书。我们将攒到足够多的钱，可以坐船去以色列。

这样的旅行不但对我们，而且对全世界的犹太人都是极其重要的。有人告诉我，在耶路撒冷有一个山洞，神秘学者正坐在那里寻找上帝一个隐藏的名字，它会把弥赛亚带来。这个名字也到我的梦中来过，是以撒，平霍斯·梅纳海姆之子。

一个六翼天使向我显现，说出了这个名字，它共有二十四个字母。天使警告我说，在任何城市都不可以说出这个名字，除了在耶路撒冷。如果我在华沙把它泄露出来，天空就会变红，整个世界就会毁于大火。

我把这个秘密保守了一些日子，可有一天却脱口而出，把它泄露给菲韦尔了。那时候，我们正在参议员街上走着，要去看华沙消防队的大院、它的大消防钟和瞭望塔。塔上有个圆形阳台，一个消防队员在上面踱来踱去，密切监视着有没有什么地方发生火灾。这个塔那么高，以至于虽然上面那消防队员是一个大人，但从下面看上去他就像一个玩偶。当阳光照在他的铜盔上时，它像火烧一样放光。

事情是：不久前，菲韦尔捡到了一个价值四十戈比的银币，他把得到这点儿意外横财的快乐泄露给了我，我则忍不住告诉了他我的“大秘密”。

菲韦尔比我大一岁，可是很听我的话，好像我比他还大似的。他爱听我讲故事。我没有一天不编出些关于国王、魔鬼、野人、巨人、矮子精、宝藏和恶棍的故事来讲给他听。我向他吹牛说我精通神秘学。菲韦尔信仰我就像一个教徒信仰他的拉比。

我对他说，我整个人被雷纳的约瑟的灵魂支配着，他可是一位圣徒，几百年前曾逮住过撒旦，用链条把他锁了起来。如果撒旦一直这样给锁着，约瑟拉比在当时就能把弥赛亚接来了。可惜他可怜撒旦。这个撒旦又是哭，又是怨命，又是求约瑟拉比给他点儿什么吃的喝的，或者至少给他点儿鼻烟吸吸。约瑟拉比给了他鼻烟，撒旦哈哈狞笑，鼻孔喷出两道火。紧接着他烧断身上的锁链，带着一万个魔鬼飞到所多玛附近的塞尔山去，那里就被黑暗势力统治着了。我告诉菲韦尔说，约瑟拉比的灵魂进了我的身体，我注定要完成他已经开始做的事。

我们的具体计划是这样的：菲韦尔花了一古尔登做了笔令人难以相信的买卖——买了一箱橡胶活字、一个墨水印盒、一根把橡胶活字排上去的排字手托，甚至还有一把刷子用来打出样张。菲韦尔管排字印刷，我管写作。在我们大规模印刷之前，我可以从我爸爸的记事本里扯纸来用，这本子是他用来写《塔木德经》解释的。我们少的只是干这个活儿的地方。紧张地找了一通之后，菲韦尔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地方——一座整天空着的哈西德派教徒经院。它只有一早一晚有人在里面祈祷。我很清楚，我们在做的事充满危险。执事或者可能进来的人会抓住我们。再说走来走去卖我们的书也没那么容易。只是菲韦尔和我那么热衷于想象写作、出版和巨额利润，都已经被美好的幻想冲昏头了。菲韦尔连我的名字和我第一本书的扉页都已经排好了：《森林历险记》。

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男孩海姆尔，他的妈妈死了，爸爸重新娶了一个坏女人。后母害得这男孩太惨，他干脆离家出走，住到森林里去。他找到了一棵千年老橡树，就住在它的树洞里。他靠浆果、蘑菇和林中能找到的其他食物为生。一切都很好。只是有一天夜里，他突然听到一个女孩很轻的叹息声。原来这树洞是一个地洞的入口，地洞里住着一个怪物，名字叫莫杜什。这怪物抢来了姑娘丽贝卡——一个富翁的女儿，逼她嫁给他。可丽贝卡已经许配给一个叫本·齐翁的小伙子，他是一个拉比的儿子，她不愿意放弃他改嫁一个老恶棍。这怪物只有一只眼睛在额头上，还吃人肉。莫杜什甚至要让她也变成一个吃人的野人。丽贝卡发誓宁愿饿死也不吃人肉，被怪物吃的这个人刚才还好好地活着，充满了希望和爱……

我本打算这天晚上就把整个故事想好，包括故事结尾。本·齐翁要来救丽贝卡，并且报复莫杜什，海姆尔由于揭露了这一罪行，当然得受到奖赏。可就在这节骨眼上，我的才思枯竭了，我不能把这故事的线索继续理下去。在写作过程中，我已经深深爱上了丽贝卡，想把她据为己有。事实上，在这个故事里，海姆尔（他其实是我自己）只有十一岁，丽贝卡已经十六岁了。两个人并不般配，不过为什么我不能给海姆尔加上几岁呢？我得想个办法把本·齐翁去掉。他该死于相思病吗？他该成为一个隐士吗？他该忘掉丽贝卡，改娶一个什么大人物的女儿吗？我才开始我的写作生涯，却已经陷入了文学的迷宫中。

当我随后去看菲韦尔的时候，我真妒忌那些在玩捉人、捉迷藏、警察捉强盗等游戏的孩子，甚至也妒忌傻瓜，因为他们不用为想情节和故事而烦恼。我过早地承担了写作和出书的任务，一个管印刷的已经在等着我的成果。不知怎的，我知道我活着一天，就得挑起这个重担一天……

出书计划彻底完蛋。第一，菲韦尔弄丢了几个橡胶活字。第二，我在我爸爸的写字台抽屉里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纸张。第三，每次我们到那座经院，总能碰到几个年轻人在那里伏案看书。第四，我想不出办法摆脱那个本·齐翁，整个故事就得重写。菲韦尔说这只能是撒旦挫败了我们的计划，不让我去耶路撒冷把弥赛亚接来。

我们在华沙的街上游荡，只觉得一切邪恶东西都联合起来暗算我们。我的丝绒帽子被我推到了脑后。我的红鬓发汗淋淋的。我那带穗子的宽衣服从没有扣的长袍里露出来。尽管我很小，可我的爸妈坚持让我穿上拉比服装。他们要我长大以后当拉比。每次我从镜子前面经过，都被自己的模样吓一跳。我的头发红得似火，脸和脖子却异常白。我那双蓝眼睛里流露出一种狂热的渴望。

我完全明白，我研究神秘哲学还太小。我常听我爸爸说，那些三十岁不到就学神秘哲学的人最后都疯了，或者滑进了异端邪说。有时候我觉得我真是疯了。我的脑子里闪过疯狂的念头和无法控制的幻想：我有时候是皇帝，有时候是巫师，有时候戴上隐身帽，有时候飞上月亮，带回来黄金和宝石，以及能让我比所罗门国王更聪明、比参孙更有力气的药。在我的想象中，我不是带来弥赛亚，而是我自己已经成为弥赛亚本人。我吹羊角，让它的声音响遍世界。我驾云飞去耶路撒冷，后面跟着一群一群天使，准备随时听候我的差遣。

菲韦尔比我高。他的鬓发黑得发蓝，眼睛也同样如此。他的皮肤和吉卜赛人的一样黝黑。菲韦尔的长袍上大概有上百个破洞，里衬都露出来了。他的脚趾从靴子的破洞里冒出头来。菲韦尔不仅比我高，而且比我强壮有力。他总是握着一根从灌木丛里掰下来的粗棍子防身。如果有孩子骂我傻瓜、笨蛋什么的，菲韦尔就会追着他打。菲韦尔既是我的门徒又是我的保镖。他爱听我那些怪话和鬼故事，从来听不厌。有时候我发脾气，伤害他，甚至推他打他，他从来不还手。他只是对我发起沉默的冷战——他心中充满了一个奴隶对他主人的反抗之情。

我能边走路边说话，可菲韦尔要说话得停下来。在他说出什么话来之前，他还先得眨几次眼睛。即使他在称赞我的时候，想暗示我编造的那些东西没有任何意义，可他嘴里会说：“既然你这么说，也许就是这样吧……”然后他那双吉卜赛人眼睛会闪着嘲笑的光芒。

我们出书的计划失败了，可我那天有成打的计划：我们可以创办秘密学习神秘哲学的学校。我当拉比而他——菲韦尔做我的执事。我成为一个异教徒，安息日骑着马走的时候，他——菲韦尔跟在后面听我的至理名言。我和撒旦订约，他——菲韦尔把大首相的女儿带到我的宫殿来。

“你要她来干什么？”菲韦尔问我。

“跟她一起飞到阴山去。”

“啊，你竟敢说出这样的话！”

“我谁也不怕……”

过了普加拉桥，我们的脚自动走到了泰雷斯波尔火车站。我对火车有兴趣。我们走到站台。一辆火车正要发车开到俄国内地某个地方去。黑色的火车头吐出烟，嘶嘶地放出蒸汽，喷出热水，像头阴间的野兽。它强有力的驱动轮滴着油。一个宪兵——又高又大，一张麻脸红通通的，厚实的胸前挂着好些奖章——走过来走过去，用俄语发出各种命令。

我说：“这辆火车是开到西伯利亚的。”

“西伯利亚在哪里？”菲韦尔问。

“在寒带，那里的人吃熊肉。六个月——整个冬季——都是黑夜。”

“那么什么时候是安息日呢？”菲韦尔问。

“那里没有犹太人，从来没有安息日……”

“西伯利亚再过去是哪里？”菲韦尔问。

“是世界的尽头。那里住着巨人，肚子当中长着三只眼睛。”

“他们吃什么？”

“你吃我，我吃你……”

傍晚我回到家，又累又汗水淋淋。我连中饭也没有吃。我的靴子上全是尘土。我妈妈生气地给我一面镜子，要我看看我的脸脏成什么样子。她问了我一遍又一遍，我一整天上哪里去了，可我不能告诉她。在起居室，天花板上的灯已经点亮。从比乌戈拉伊来了一位客人，他到处旅行，为一本善书的作者寻求赞助。他的名字叫“狼熊”，不过他的长相像一头山羊，他有一把细长白胡子，一双红边眼睛。他说起话来，牙床动得像山羊在反刍。他穿一件条纹长袍，里面是件脏衬衫，领子皱巴巴的。他在我家吃了晚饭，正在用咩咩的声音说话。我哥哥约舒亚和我姐姐欣德尔也坐在桌子旁边。妈妈把我没吃的两顿的剩菜剩饭给我端来——土豆饭、饺子汤、烤鸡肝，还有一片面包。

我太饿了，大口大口把食物往嘴里塞，同时竖起耳朵听狼熊说些什么。我听到他说：“你到处走会觉得泄气，可你得看看世界。每个城镇有不同的样子。热莱胡夫的人就像他们当日赶走莱维·伊兹霍克拉比，让他坐着牛车走掉时一样坏。在其他地方，他们不问什么就会捐助我几个古尔登，可在热莱胡夫，他们要知道作者是谁，要求看手稿。他们逼我坐下，好开始跟我争论，好像我是作者似的。他们还从文稿里挑眼儿。那里的女人做饭放很多的盐和胡椒。她们只给我一丁点儿肉，却加了许多芥末。那里的人吃米饭、布丁都要加辣根。那里的人样样事情都做得很狡诈。我到一个鞋匠那里去，问他能不能在我的靴子上打个前掌，你们猜他说什么？‘为什么打前掌？为什么不换个鞋底？你又何必说你的靴子？鞋掌我还能钉到哪里去，钉到你的骷髅头上去吗？’他的眼睛像刺猬一样刺人。他们那里谁都是这个样子，哪怕是拉比。你们会笑，这是真的。在别的城镇可并不像在热莱胡夫那样，有太多太多叫人苦恼的事。

“齐赫林离热莱胡夫有多远？不太远。不过那里的人软绵绵的，像丝。我到拉比那里给他看手稿，他说：‘谢谢上帝，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写善书。犹太人没有忘记希伯来《圣经》。’在齐赫林，拉比的太太亲自给我铺床。整整一星期，他们每天都把蜜糖放在桌子上。在热莱胡夫许配很难。所有的姑娘都成了老小姐。年轻小伙子去了美国后，也就再听不到消息了。可我在齐赫林待了八天，天天有人结婚。这背后是什么意思呢，啊？换句话说，所多玛为什么变成所多玛？一头害鳞状病的羊会传染一群羊。先是有一个坏人，然后所有人都变成了坏人。华沙怎样变成华沙的？先造一间房子，再造一间房子，然后一个城市就慢慢出现了。一切东西都在变大，连石头也在变大。”

“石头变不大，狼熊先生。”我哥哥约舒亚插嘴道。

“变不大？好吧，就让它变不大吧。在沃尔黑尼亚有一个城镇叫马切约夫，那里沙深得你跌进去就别想出来。你会慢慢地沉下去。他们说，如果你把耳朵贴到沙上，就可以听到陷在下面的人在呼叫。这怎么可能呢？一个人在地底下能活多久呢？除非这是地狱的入口。路上我遇到一个从以色列来的人。他讲希伯来语，也会讲阿拉姆语。他见过整个世界。起先他说他不会我的意第绪语，可我们聊下来，我发现他会。他到过舒尚，那是波斯的古都。他到过阿拉拉特山，见过挪亚方舟。它停在那山的山顶上，老鹰在它上面翱翔。你一见它就想走过去，因为它看来那么近，可等你到山顶，会发现那儿并没有方舟。事情就是这样。是幻觉，或者是天知道的什么缘故。我从什么说到这件事上面来了，啊？对，我现在想起来了。那个人在沙漠上走，来到一个地方，那是进入地狱的大门。你可以听到罪人的哭叫声。地球里面是空的。下面有许多洞穴和城市，还有没人知道的什么东西。”

“地球不是空的。”我哥哥约舒亚说。

“为什么不？样样都有可能。你如果老坐在一个地方，你会以为到处都是一个样，可当你旅行的时候，你就会看到各种各样的奇事。我到过维耶利奇卡，他们那儿的人以挖盐为生。那里的盐够全世界吃。他们用盐造房子、造床，甚至造衣柜。再说琴斯托霍瓦吧，一尊圣母马利亚像矗立在山上。它整个儿是金子做的，眼睛是宝石的。曾经有一个人偷了圣像一只眼睛，用一只玻璃眼换上去，想蒙混过关。他被当场捉住了，并被罚做苦役。”

“对，我知道，马楚赫。”我用尖嗓子说。

“啊？你怎么知道的？”狼熊先生问我。

“报上登过。”我回答。

“哦，是吗？过去的孩子们什么也不知道，今天他们什么都知道。在卢布林有一个奇童，叫雅努卡，三岁就长出胡子。五岁他在会堂布道，学者们来跟他辩论。他七岁结婚。到了九岁，他的胡子白得像雪。十岁上他死时，已经是个老人。”

“你亲眼看到过这个雅努卡吗？”约舒亚问道。

“看到他？没有。不过全世界都知道这件事。”

我的爸爸两只蓝眼睛上面的眉毛竖起来，他的红胡子像金子一样闪亮：“约舒亚，不要反驳。”

“这不是真的。”约舒亚说。他的脸色变白，那双蓝色眼睛流露出看不起这种话的样子。“你到过各处吗？你知道什么是真的吗？”爸爸问道，“世界充满奇事。我们只知道我们这里的事。只有万能的上帝知道在其他地方发生什么事。”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哭。我好不容易才忍住眼泪。我来到爸妈的卧室，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躺在床上。我忽然认识到——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要写书，我还太小了。我哥哥约舒亚经常提到“文学”这个字眼。他告诉妈妈，每个国家都创作它自己的文学。狼熊先生刚才在桌旁讲的应该成为文学，我想。可是小村子里的一个乞丐怎么能创作文学呢？

这是一个巨大的谜团。我还没有睡着，可我的脑子已经开始编织着梦了。每次我一想要抓住它，它的线索就散开。我躺在床上，同时幻想我坐上火车去西伯利亚。我似乎听见了车轮的嘎达嘎达声，听见了火车头的呜呜声。迷迷糊糊中，我听见妈妈开门进来，咕哝了一声：“他睡着了，这可怜的孩子。”

几分钟后，我真睡着了。幻梦开始了，疯狂的冒险开始了。白天所有的幻想变成夜间的幻象。那天夜里我梦见自己是雷纳的约瑟拉比。我说出上帝告诉我的那个名字，大首相的女儿飞到我这儿来。她的样子像邻居的女儿埃丝特雷尔，她住在我们这公寓的三楼。在梦中，我问埃丝特雷尔：“我们怎么办？”她回答：“我要做你的新娘。”

我吓醒了，浑身是汗。我经常听我哥哥和我姐姐讲到爱情。我忽然明白了，我爱埃丝特雷尔。我听说小说是写爱情的，我想到，我书中的女主人公要叫埃丝特雷尔，我可以变成本·齐翁，从那吃人的怪物手里救出埃丝特雷尔，和她结婚。我决定了，等我长大后，我不仅要写一本故事书，而且要写一本厚厚的小说，就讲埃丝特雷尔和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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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约柜是犹太教圣物，小柜子里，装着两块刻有《摩西十诫》的石雕版。

兰图赫

夏天，我的延特尔婶婶喜欢在安息日吃过正餐以后讲故事，这时候，我的约瑟夫叔叔会躺下来打个盹儿。延特尔婶婶会在屋子门口的长板凳上坐下来，那只猫——德沃莎，会过来和她待在一起。每逢安息日，这猫都能吃上安息日大餐剩下来的肉和鱼。德沃莎会坐在我婶婶的脚底下一动也不动。它爱听我婶婶讲故事。瞧它竖着耳朵，眯起绿得像醋栗一样的眼睛，显而易见，它懂得我婶婶在说些什么。

过安息日那天，我婶婶总会穿一件带涡卷线状图案的连衣裙，戴一顶镶玻璃珠子，饰有绿、红、蓝缎带的女帽。我妈妈和我们的两位女邻居，丽娃和申德尔，不久也出来了。我是最后一个到的，于是在一张脚凳上坐下。除了能听到延特尔婶婶讲的故事，我还能得到她给我的安息日水果——一个苹果、一个梨和一些李子。有时候她还会给我一块肉桂葡萄饼干。她递给我的时候，总会说上同样的一句话：“它会让你有力气好好学习。”

这一回讲的故事集中在一个叫兰图赫的小妖精身上。延特尔婶婶喜欢讲鬼、怪和小妖精的故事，这回我听到她说：

“一个兰图赫？对，是有兰图赫这种小妖精的。如今人们不相信这种东西了，可在我小时候那个年代，人们知道，不是样样都能说出个所以然的。世界充满了秘密。兰图赫是一个小妖精，可是他不坏，他没有任何危险。正好相反，他会竭尽所能帮助自己所在的那个家庭。他像是家庭的一分子。人们通常是看不见他的，不过偶尔也能看见他。他们住在哪里呢？有时候住在地窖里，有时候住在柴棚里，有时候待在炉灶后面和蟋蟀在一起。兰图赫爱蟋蟀。他们带给它吃的，还会讲蟋蟀的话。”

“延特尔婶婶，我长大后也要学会蟋蟀的话。”我尖叫着说。

延特尔婶婶满脸堆笑：“我的孩子，这种话是学不会的。只有所罗门国王知道所有的鸟言兽语，他能够跟狮子、狗熊、狼以及所有的鸟类说话。不过让我们回到兰图赫上面来吧。在我爸爸妈妈的家里，有一个兰图赫。夏天他住在柴棚里，冬天他待在炉灶后面。我们看不见他，可有时候能听见他的声音。有一次我的姐姐凯拉打了个喷嚏，他说：‘上帝保佑你！’这句话我们全听见了。兰图赫爱我们大家，可最爱我姐姐凯拉。后来凯拉结婚，要住到卢布林她的夫家去——那会儿我还只有八岁。凯拉离开家的最后一个晚上，兰图赫去跟她道别。半夜里凯拉听见沙沙声，门自己打开了。

“兰图赫走到凯拉的床边，说出押韵的话：

洗物槽，
浸物槽，
切肉刀，
土豆糕，
我会苦恼，
你不会忘掉。

“凯拉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兰图赫亲亲她的脑门儿，紧接着就离开了。凯拉迷迷糊糊地躺了半天，然后点亮一支蜡烛。凯拉向来最爱吃杏仁蛋糕。当我妈妈——愿她安息——烤好杏仁蛋糕，准备过庆法节或者普林节吃的时候，凯拉会一点儿一点儿啃掉半个。话说回来，凯拉点亮蜡烛，看到毯子上放着一个杏仁蛋糕——刚出炉，还是热的。她吓得叫起来，我们全都跑到她那里去。我亲眼看到了那个杏仁蛋糕。那兰图赫是打哪儿把它弄来的呢？我一点儿也想不出来。也许是哪一家的主妇正好在烤杏仁蛋糕，让他给偷走一个，也说不定他们自己会烤杏仁蛋糕。那蛋糕凯拉没有吃，她把它放到了某个地方，蛋糕后来硬得像块石头。

“在我们的亚诺夫镇有一位教师，他的妻子体弱多病，独生女儿生下来就是瞎的。没想到这位教师忽然死了，母女两个无依无靠。镇上说要把她们送进贫民所，可谁想去贫民所呢？那里贫民躺在光地板上的草垫上面，吃的东西也坏透了。当贫民所的人来接这对母女的时候，两人开始痛哭：‘我们宁愿早点儿死也不要在贫民所里烂掉！’

“谁也不能强迫别人去贫民所。来人心想：‘也许那位教师给她们留下了几个古尔登吧，既然那么长时间她们还能吃到面包，还能够摆架子。等她们饿够了，她们会感谢上帝有贫民所这样一个地方的。’

“一天天过去，一个个星期过去，这对母女依然不屈服。镇上的人奇怪了——她们在搞什么名堂呢？母亲卧床起不来，女儿眼睛看不见。的确有些盲人能走来走去，可这教师的女儿——她的名字叫奇雷儿——从不走出她家的院子。我现在还记得她——浅红色的头发、明亮的脸庞、修长的四肢，她的眼睛是蓝色的，看上去很好，可是看不见。人们开始奇怪，是不是这对母女的钱比他们原来想的多？但这是不可能的。第一，教师本来就很穷。第二，母亲也好，女儿也好，都没有离开过家。哪一家店都没见她俩去过。那么，即使有钱，她们又是从哪里弄到食物的呢？

“我亲爱的人们，她们家里有一个兰图赫。他看到养家的人走了，留下这对母女身无分文，衣不蔽体，就自己来挑起这副担子。你们在笑？这没有什么好笑的。他给她们送来各种生活必需的东西——面包、糖、鲱鱼。这些事他全是夜里干的。有一回，一个年轻人半夜经过她们家，听见院子里有劈柴的声音。他怀疑起来。谁会在半夜三更劈柴呢？他打开院子门，只见一把斧子在劈柴，木屑乱飞，可是一个人影也没有。是兰图赫在劈柴让这对母女过冬。第二天，这年轻人把他看到的说了出去，人们都笑他。‘你也许是在梦里看见的吧？’他们说。但这件事是真的。

“几个星期以后，一位船舶业务代理人从卢布林回来。也是在半夜里，他经过一口井，看见一根绳子往水里落下去，接着一桶水升上来。可是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他马上明白，这是那些半夜出现的鬼怪干的。可是这位船舶业务代理人——他的名字叫梅尔·大卫——是个坚强的人，不易被吓倒。他紧紧抓住他的穗子，轻轻地背了一句：‘听啊，噢，以色列！’然后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一桶水被吊起来，接着第二桶水也被吊起来，然后这两桶水开始被挑走，就像一个隐身的挑水人用扁担挑走了它们。梅尔·大卫跟着这两桶水来到那对母女住的地方。第二天，梅尔·大卫到拉比那里去，把他亲眼看到的事告诉了拉比。这位梅尔·大卫是个老实人，不会胡编乱造。镇上一片哗然。拉比请那对母女去他那里解释一下，可那个寡妇病得走不动，也说不出话来，不久就去世了。

“眼睛看不见的女儿对拉比说：‘有人供应我们，可是我不知道那人是谁。一定是一位从天上来的天使。’

“不，不是天使，是兰图赫。母亲去世以后，女儿卖了那座房子，她住到加利恰的亲戚那里去了。”

“那兰图赫没有跟去吗？”我们的邻居丽娃问。

“谁知道呢？照规矩他们是不会离开原来的房子的。”延特尔婶婶说。

“他们永远活着吗？”

“没有谁能永远活着。”延特尔婶婶回答。

大家住了口。我看看猫——它已经睡着了。

延特尔婶婶看看我：“我这就给你拿安息日的水果。一个孩子要学习经书，他就必须保持体力。”

她拿给我一块安息日饼干和三个李子。

乌切尔和他的女儿阿穷

从前有一个人叫乌切尔。他很穷，还很懒惰。不论什么时候别人给他个活儿干干，他的回答总是这句话：“不是今天。”

人家问他：“为什么不是今天？”他又总是回答：“为什么不是明天？”

乌切尔住在一间茅屋里，这茅屋还是他曾祖父盖的。干草屋顶需要修了，那些洞让雨水落进来，却不让炉子里的烟出去。歪斜的墙上长出了伞菌，地面坑坑洼洼。屋子里曾经有过老鼠，可现在一只也没有了，因为没有东西给它们吃。乌切尔的妻子早已饿死，不过她死前生下了一个女儿。乌切尔给他女儿起的名字十分贴切，叫阿穷。

乌切尔爱睡觉，每天晚上鸡睡觉了，他也睡觉了。早晨他又抱怨太累，因为睡得太多，于是又继续睡觉。当他不睡觉的时候，就躺在破床上打哈欠、发牢骚。他对女儿说：“别人运气好，他们不用干活儿却很有钱，我真不幸。”

乌切尔个子小，可他女儿阿穷成长时，身体向四面八方发展。她又高，又胖。到了十五岁，她进门得把头低下来。她的脚有男人的脚那么大，肉鼓鼓的。村里人说，乌切尔越来越懒，穷——阿穷——自然越来越大了。

乌切尔不爱任何人，他妒忌每一个人。他甚至羡慕猫、狗、兔子以及所有不用劳动而能生活的动物。不错，乌切尔恨每一个人，每一样东西，可是他疼女儿。他梦想有一个有钱的小伙子会爱上阿穷，娶她，养老婆，养丈人。可是村子里没有一个小伙子对阿穷有一丁点儿兴趣。当父亲责备阿穷不去交朋友，不同年轻男人一起出去的时候，她会说：“我破衣烂衫，光着脚，怎么出去啊？”

有一天，乌切尔听说村里有一个慈善团体能借钱给穷人，可以一点儿一点儿地归还，期限很长。尽管懒得很，他还是做了最大的努力——起床，穿上衣服，走到那个团体的办公室。

“我想借五个古尔登。”他对负责的职员说。

“你打算用这笔钱做什么呢？”人家问他，“我们借钱出去只能用于有意义的目的。”

“我要给女儿买一双鞋。”乌切尔解释说，“如果阿穷有鞋子，就可以和村里那些年轻人出去。一定会有个有钱的小伙子爱上她的。等到他们结婚，我就可以把这五个古尔登还回来了。”

那职员想了一下。有人爱上阿穷的机会是很小的。不过乌切尔的样子那么可怜，那职员决定把钱借给他。那职员请乌切尔在一张借据上签了字，然后给了他五个古尔登。

乌切尔几个月前就想替他女儿订做一双鞋。鞋匠桑德勒甚至给阿穷量好了脚的尺寸，不过鞋匠要乌切尔先付钱再做鞋，乌切尔就放弃了。

乌切尔这会儿从慈善团体一出来，就直接来到鞋匠那里，问他是不是还有阿穷脚的尺寸。

“假如我有呢？”桑德勒回答说，“我的价钱是五个古尔登，我依然要先收款。”乌切尔拿出那五个古尔登交给桑德勒。鞋匠打开抽屉找了一会儿，拿出阿穷的尺码。他承诺新鞋在一个星期内做好，星期五可交货。

乌切尔想给女儿一个惊喜，就没有把鞋子的事告诉她。接下来的那个星期五，当他躺在床上打哈欠、发牢骚的时候，有人敲门。桑德勒拿着新鞋进来了。

阿穷一见鞋匠手里那双闪闪发亮的新鞋，高兴得叫起来。鞋匠把鞋子交给她，叫她试一试。可是，天哪，她那双胖鼓鼓的脚怎么也穿不进去。自打上次量尺寸以后已经过了好几个月，阿穷的脚长大了。这时，阿穷伤心地痛哭起来。

乌切尔惊愕地看着她。“这怎么可能呢？”他问道，“我以为她的脚早已不长了。”

桑德勒站在那里也好一阵都弄不明白。接着他问：“乌切尔，告诉我，你那五个古尔登是打哪儿来的？”

乌切尔解释说，这笔钱是他向慈善贷款团体借的，他给了他们一份借据。

“那你现在就背上债了。”桑德勒说，“这使你甚至比几个月以前还要穷。那时候你一无所有，是个零，可今天你比零还少了五个古尔登。既然你变得更穷，穷变得更大，阿穷她的脚自然跟着她一起长大了。这就是鞋为什么不合脚的缘故。现在我全明白了。”

“那我们怎么办呢？”一筹莫展的乌切尔问。

“对你来说只有一条出路。”桑德勒说，“去干活儿吧。一个人借债会越来越穷，一个人干活儿会越来越富。你和你的女儿去干活儿，她会穿上合脚的鞋子的。”

他们两个人谁也没有想过干活儿这个主意，不过有了新鞋还要光着脚走来走去，这比干活儿更糟。乌切尔和阿穷两个决定，安息日一过，他们就马上去找工作。

乌切尔找到个工作当送水人。阿穷当了女仆。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卖力地干活儿，忙得连那双新鞋都没再去想过。直到一个安息日的早晨，阿穷决定再试试它们。瞧啊，她那双脚一穿就穿进去了。这双新鞋完全合脚。

最后，乌切尔和阿穷懂得了，一个人拥有的一切都是通过干活儿挣来的，而不是躺在床上偷懒得来的。就算是动物也很勤奋。蜜蜂酿蜜，蜘蛛织网，小鸟筑巢，鼹鼠在地里挖洞，松鼠贮备粮食过冬。

不久以后，乌切尔得到了一份更好的工作。他把房子翻新了一遍，买了些家具。阿穷变瘦了。她做了新衣服，穿上以后跟村里其他姑娘一样漂亮。她的样子也好看了，一个小伙子开始追求她。那个小伙子的名字叫马希尔，他的父亲是个富商。乌切尔想有一个有钱女婿的梦实现了，不过他已经不再需要他们来照顾了。

对女儿的爱挽救了乌切尔。在他晚年，他受到如此的尊敬，以至他被选为一个慈善贷款团体的会长，就是他曾借过五个古尔登的那个团体。

在他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根绳子，当初桑德勒就是用这根绳子给阿穷量脚的尺寸的。在它上面有一条框起来的格言：今天能做的事，不要拖到明天。

一位老爷

在特里斯克尔一所哈西德教派的经院里，修殿节灯里点着五支修殿节蜡烛以及一支被称为“执事”的大蜡烛。烤箱里正在烤土豆，那香气让每个人的鼻孔都发痒。贝里什老先生打了个喷嚏，围着他的男孩们便祝他身体健康。

贝里什老先生用一条大手帕擦了擦鼻子，然后说：“有人以为老年间奇迹比今天多。这不是事实。事实是，在任何时候奇迹都是罕见的。如果奇迹太多，人们就会过于依赖它，也就没有选择自由了。上天希望人们工作，做出成果，而不要懒惰。可也有些情况只有奇迹才能把一个人救出来。

“这样的事在我们比乌戈拉伊这儿就发生过，那时我还小，大概是八十年前吧……也许还要久一些。我们的村子比现在小得多。现在的扎莫什街，那时候还是一片森林。卢布林大街只是一条小巷。我们这会儿坐着的地方，当时是个放牛的牧场。在比乌戈拉伊，那时候有一个有钱的年轻人，名字叫法利克，是位研究《塔木德经》的学者。他开了一家卖干货的铺子。除此之外他还做别的生意。他的妻子叫萨拉，来自卢布林一个好人家。忽然之间，这对夫妇的好运没了。到底是对他们什么过失的惩罚抑或是天意，这我不知道。首先，他们的铺子被火烧掉了。那时候还没有火灾保险。接着萨拉生病。比乌戈拉伊那时候没有医生或者药剂师。一共只有三种治疗方法可用——用蚂蟥吸血、拔罐和放血。如果这三种方法都没用，那就毫无办法了。最后萨拉去世，留下三个没了妈的孩子，一个男孩叫曼内斯，两个女孩分别叫佩塞莱和埃泰莱。

“萨拉去世后不久，法利克本人也害了致命的病。他先是变得苍白消瘦，过了不久便卧床不起，看来好不了了。会看点儿病的利佩介绍他喝鸡汁、大麦汤和羊奶，但一点儿效果也没有。第一，法利克失去了胃口；第二，他一点儿收入也没有了。如今人们都自私自利，不关心别人，可老年间人们有需要时会相互帮助。他们想给法利克送去面包、肉、牛油和干酪，可是他不肯接受救济。区长来看他，打算悄悄地帮助他，不让人知道，然而法利克说：‘可是我知道。’

“这件事发生在修殿节的第一夜。天气跟以往一样，下大雪，结冰，刮暴风。法利克家已经到了这般田地——连一块面包也没有了。在日子还好过些的时候，法利克有不少银器——一些烛台、一个香料盒、一个逾越节盘子，可最大的孩子曼内斯已经把它们全给卖掉了。不过如今家里总算还有一样贵重的古董——一盏古老的修殿节灯，是古代的银匠做的。镇上有个放高利贷的，专门出低价收购好东西。曼内斯想把这修殿节灯卖给他，法利克对儿子说：‘等过了修殿节再说吧。’家里还有几个小钱，可曼内斯不是拿它们来买面包，而是买了油和灯芯点修殿节灯。两个女孩诉苦说她们饿了，曼内斯说：‘让我们想象这是赎罪日吧。’我知道这个故事，是因为曼内斯好多年以后把它讲给我听了。

“因为法利克再也没法离开他的床，曼内斯就在修殿节第一夜把灯拿到他父亲那里。法利克正正式式地做了感恩祷告，点亮了第一盏灯。他还哼唱了《万古磐石》这支歌，挨个儿亲了孩子们。接着曼内斯把修殿节灯拿到起居室，按规矩放到窗台上。孩子们坐在桌旁饿着肚子，没有晚饭可吃。屋里很冷。就在一年前，法利克还给孩子们修殿节节钱，并让他们玩陀螺，萨拉还做煎饼给一家人吃，可现在样样都罩上了凄凉的阴影。孩子们相互看着，那眼光像是问：‘我们的帮助从哪里来呢？’

“忽然有人敲门。‘这会是谁啊？’曼内斯心里说，‘也许有人带来了礼物。’可他父亲曾经一次又一次地叮嘱他不要收任何礼物。曼内斯这一回决定不开门，免得跟好心的人们争论。可敲门声响个不停。过了一会儿，曼内斯还是去把门打开了，并且已经准备说‘父亲吩咐我不收任何东西’。可他一开门，看见的不是别人，而是一位波兰老爷——高个子，宽肩膀，身上穿着一件毛皮长大衣，衣裾一直垂到脚踝，头上戴一顶毛皮帽子，上面撒满了雪。曼内斯吓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一位老爷来犹太人的家，特别是在晚上，这种事几乎没有过。在我那个年代，一位老爷到村里来，总是乘八匹马拉的马车，还会让仆人和随从骑马走在前面给他开路。这些人常常吹起喇叭，宣布大地主老爷来了。比乌戈拉伊当时还属于扎莫伊斯基伯爵的领地，他有钱有势，跟国王一样。这位老爷对曼内斯说：‘我坐雪橇路过，看到一盏灯里燃着一点儿小火苗，这样的灯我这辈子从没见过——上面刻着高脚杯、花朵、狮子、鹿、豹、老鹰的图案，全刻得那么精美。它有八个灯盏，为什么只点一根灯芯呢？这是犹太人的什么节日吗？你们的父母在哪里？’曼内斯会说波兰话，也知道怎样跟一个大人物讲话。他说：‘请进来吧，老爷。这对我们是极大的荣幸。’

“老爷走进起居室，盯着修殿节灯看了很久。他开始问曼内斯，这孩子把修殿节的由来讲给他听——古代犹太人在以色列土地上怎样和希腊人作战。他还给他讲了点儿圣庙里关于灯油的奇迹——战后剩下的灯油原本不够点一天的，可奇迹发生了，灯油变得足够点八天。这时候那老爷看见桌子上的陀螺，问：‘这是什么？’

“孩子们虽然没有钱玩陀螺，可他们还是把一个陀螺放在那里，只为了回忆一下以前的日子。曼内斯向老爷解释，在犹太教里，修殿节是唯一允许孩子们玩游戏的节日，在这一天，孩子们可以玩陀螺。曼内斯还解释了玩陀螺的规则。老爷问：‘我可以跟你们一起玩吗？我那雪橇车队可以等一会儿。外面虽然很冷，可我那些马盖着毯子，赶雪橇的穿着毛皮外套。’

“‘老爷，’曼内斯说，‘我的父亲在生病。我们没有一个子儿。’那老爷说：‘我想给你们一千古尔登买你们这盏了不起的灯，可我没带足这笔钱，因此我预付给你五百古尔登，你们用这些钱就可以玩了。’说着，他从大衣里掏出一大袋金币，把它扔在桌子上。孩子们吃惊得连肚子饿也忘掉了。于是游戏开始了，连最不相信天意的人也可以看到，这整个事件是老天安排好的奇迹。孩子们一个劲儿地赢赢赢，那老爷一个劲儿地输输输。一小时工夫，那位老爷输光了他全部的金子，孩子们赢来他的每一个金币。于是老爷叫起来：‘输了就是输了。我那赶雪橇的和我那些马一定冻坏了。晚安，祝修殿节快乐。不用担心你们的父亲，上帝保佑，他很快会痊愈的。’

“直到那老爷走了，孩子们才明白他们碰到了什么事。他们不但得到了那盏灯的五百古尔登预付款，而且得到了那老爷输掉的多出来的那些钱。半张桌子上堆满了金币。两个女孩，佩塞莱和埃泰莱，高兴得哇哇大哭起来。曼内斯连忙跑到门外去，想看看那位老爷、那个雪橇、那些马和赶雪橇的是不是还在，可是他们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雪地上连一点儿痕迹也没有留下。拉雪橇的马脖子上通常挂着铃铛，远远地就可以听到丁零丁零声，可是这夜里非常安静。我长话短说吧。就在那老爷离开的时候，法利克睁开了眼睛。他睡着时几乎都快死了，可醒来竟是个身体健康的人了。只有奇迹能救他，正是这样，奇迹发生了。”

“老爷是谁？是先知以利亚吗？”孩子们问道。

“谁知道？他肯定不是一位普通的波兰老爷。”

“他回来拿那盏灯了吗？”

“我在比乌戈拉伊的日子里，他没回来拿。”老人说。

“如果他真的是先知以利亚，他会信守诺言的。”一个孩子说。

贝里什老先生没有马上回答。他捋着胡子想了想，说：“天上时间有的是。他也许来找了他们孩子的孩子，找了孩子的孩子的孩子。我结婚后搬到了另一个村子。后来，我只知道，那盏修殿节灯在法利克和他的孩子们活着时，依旧留在他们那里。有位拉比说，上帝创造奇迹的时候，常常把事情做得很自然。比乌戈拉伊有一些不相信奇迹的人，他们说那是个真正的老爷，一个挥金如土的富翁，他正想把钱挥霍掉。不相信的人总是把奇迹解释成正常事件或者是巧合……唉呀，我怕土豆已经烧焦了。”

贝里什老先生一打开烤箱的门，就用手指从炽热的煤中夹出那些半焦的土豆。

两片叶子的故事

森林里长满了各种各样的大树。现在是十一月。每年的这个时候通常很冷，甚至会下雪，可今年的十一月比较暖和。夜里很凉，有风，可早晨太阳一出来，天气就回暖了。如果不是整个森林撒满落叶——有的黄得像藏红花，有些红得像红酒，有些是金色，有些是杂色，你会以为这是夏天。

这些落叶被雨打下来，被风吹下来，有时在白天，有时在夜晚。现在它们在森林地上形成了一块厚地毯。尽管它们的汁液已经干了，可是仍旧散发出可爱的香气。太阳透过树枝照到它们上面，在秋天暴风雨中幸存下来的毛虫在它们上面爬。树叶底下的空间向蟋蟀、田鼠和许多在地里寻求庇护的各种生物提供了栖身之所。

没有飞到南方过冬的鸟蹲在光秃秃的枝上。其中就有麻雀——这种鸟虽然小，却具有很大的勇气和一代代积累下来的生活经验。它们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寻找森林在一年的这个时候向它们提供的食物。许许多多的昆虫和毛虫在这几个星期里死掉了，可是谁也不哀悼它们的死亡。

上帝的生物知道，死亡只是生命的一个阶段。随着春天到来，森林又将满是青草、绿叶、蓓蕾和鲜花。飞走了的鸟将从远方飞回来，住回它们原来的窝。即使窝被风雨弄坏了，它们也能很容易修好。

在一棵树的树梢上，别的叶子都掉了，只剩下了两片叶子。一片叶子叫奥莱，一片叶子叫特鲁法。奥莱和特鲁法双双挂在一根小树枝上。因为他们都长在树梢，所以接受了很多阳光。由于奥莱和特鲁法不知道的某种原因，他们从一场场雨、一阵阵风和一个个寒夜中活下来了，仍旧挂在那根小树枝的尖尖上。

为什么一些树叶落掉了，有一对树叶却留了下来？这当中的缘故有谁知道呢？不过奥莱和特鲁法相信，原因是由于他们深深相爱。

奥莱比特鲁法早长出来几天，个子大一些，特鲁法比奥莱漂亮，也更娇弱。当风刮起来，雨瓢泼下来，或者冰雹开始下下来的时候，一片叶子帮不上另一片叶子什么忙。即使在夏天也会有片叶子落下来——到了秋天冬天，更是什么办法也没有了。不过奥莱在任何情况下都会鼓励特鲁法，即使在最可怕的暴风雨中。这个时候雷鸣电闪，风不仅吹落叶子，还把整段树枝吹折，奥莱还是会对特鲁法说：“挺住，特鲁法！用尽你的力气挺住别放弃！”

在这种暴风雨的寒夜，特鲁法会诉苦说：“我的末日已经到了，可是奥莱，你要挺住！”

“为什么？”奥莱问道，“没有了你，我的生命一点儿意义也没有。你要是落下去，我也和你一起落下去。”

“不要，奥莱，你不要这样做！一片叶子能在树上待下去就必须待下去……”

“这全看你是不是和我在一起。”奥莱回答，“白天我看着你，欣赏你的美。夜里我闻着你的香气。孤零零一片叶子在树上？不，绝对不行！”

“奥莱，你的话太好了，可它们是不现实的。”特鲁法说，“你很清楚，我已经不再好看。看我有多少皱纹！我的汁液都干了，我在鸟儿面前只觉得难为情。它们在用可怜我的眼光看我。有时候我觉得它们在笑我变得多么干枯。我已经失去了一切，可只有一样东西还留在我心中——我对你的爱。”

“这不就足够了吗？在我们所拥有的一切当中，爱是最高贵的、最好的。”奥莱说，“只要我们彼此相爱，我们就会一直留在这里，没有风、雨或者暴风雪能阻止我们。我告诉你，特鲁法——我爱你，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爱过。”

“为什么，奥莱？为什么？我都已经全变黄了。”

“谁说绿色漂亮而黄色不漂亮？所有的颜色都同样漂亮。”

就在奥莱说这句话的时候，特鲁法几个月来一直在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一阵风吹来，把奥莱从树枝上吹了下去。特鲁法开始颤抖、晃动，觉得自己很快也要被风吹走了，可她挺了下来。她眼看着奥莱从树上落下，在空中被吹走，于是用叶子的话叫他：“奥莱！回来！奥莱！奥莱！”

可她话还没说完，奥莱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已经和地上其他的树叶混在一起了，而特鲁法独自孤零零地留在树上。

白天，特鲁法勉强还能忍受她的悲伤。可到天色黑了，天气冷了，下起严寒刺骨的雨，她就完全沉到绝望之中。她觉得树叶所有的不幸都怨这棵树，以及它长着粗壮树枝的树干。树叶落了，可树干矗立在那里，又高又粗，树根牢牢扎在地下。没有风、雨或者冰雹能让它苦恼。树叶的遭遇跟一棵可能长命百岁的树有什么关系呢？对于特鲁法来说，树干是上帝。它在好几个月里披满树叶，后来一下子把它们全抖落了。它用树液喂养它们，高兴喂养多久就喂养多久，一旦不高兴喂养了，就让它们渴死。特鲁法求树把她的奥莱还给她，并让夏天回来，可是树不听——或者不肯听她的祈求……

特鲁法从来没有想到夜会像现在这么长——这么黑，这么天寒地冻。她对奥莱说话，希望有个回答，可是奥莱沉默，也没有给予任何迹象表明他还存在。特鲁法对树说：“既然你把奥莱从我身边带走了，把我也带走吧。”可树连这个祈求也没有理会。

过了一会儿，特鲁法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但这不是睡觉，这是一种奇怪的精力衰竭。等到特鲁法醒来，她惊奇地发现自己不再挂在树上了。在她睡着的时候，风把她吹了下来。这时候的感觉和她以往习惯了的感觉——日出时在树上醒来完全不同。她全部的恐惧和担心如今都烟消云散了。

这次醒来还带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认识。她现在知道了，她不只是一片随风飘荡的叶子，而且是宇宙的一部分。她不再渺小、软弱和转瞬即逝，而是永恒的一部分。通过某种神秘的力量，特鲁法明白一切都是神的安排：那些不可思议的分子、原子、质子和电子——她所代表的巨大能量，以及作为其中一部分的自己。

她旁边就躺着奥莱，他们用他们原先没有意识到的一种爱相互问好。这不是日久生情或者一见钟情的那种爱，而是和宇宙本身同样强大和永恒的爱。从四月到十一月，他们日夜害怕的东西，结果并不是死亡而是得救。一阵微风吹来，把奥莱和特鲁法吹到了空中，他们翱翔在极乐之中，这种极乐只有解脱了自己并融到永恒中去才能体会到。

达尔丰卡，富人长生不老之乡

这件事发生在海乌姆这个傻瓜城。这样的事不发生在那里，还能发生在什么地方呢？一个冬天的早晨，在这个城的镇公所里，海乌姆最聪明的人格罗纳姆公牛和他的五个德高望重的长老——莱基什愚公、赞韦尔蠢货、特雷泰尔傻瓜、森德尔蠢驴和什门德里克笨蛋——坐在一张长桌旁边。

这六个人看上去都精疲力竭，由于缺少睡眠，眼睛都红了。整整七天七夜他们都在想着一个他们怎么也解决不了的问题：海乌姆城的金库空了。格罗纳姆公牛和他这几个长老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有拿到一分钱工资了。

就算这会儿不是修殿节，可执事阿戆坐在桌子另一头，自个儿玩着过这个节要玩的陀螺。忽然，门打开了，进来了扎尔曼·蒂佩什——海乌姆城里最富有的人。他有一把白色长胡子。格罗纳姆和几个长老一看见扎尔曼·蒂佩什，不由得惊奇地抬起头来。这位扎尔曼·蒂佩什从不来镇公所，因为他们抽他很高的税。

“你早，格罗纳姆公牛！你们早，诸位长老！”扎尔曼·蒂佩什严肃地跟他们打招呼。

“你好，扎尔曼·蒂佩什！”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什么事让你这么早就上这儿来啊？”

“我特地来向你们请教。”扎尔曼·蒂佩什说，“如果你们能够告诉我一个好办法，我准会拿出两千个金币交给金库。”

“是什么事情啊？”格罗纳姆公牛问。

“你们都知道，我刚满了八十岁。你们也都知道，没有人能够长生不老。可是我扎尔曼·蒂佩什希望长生不老。我希望能永远吃我的酸奶油煎饼，永远吃着果酱喝我的茶，永远喝我菊苣根做的咖啡，永远抽我的长烟管。千句并一句，我要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格罗纳姆公牛和他那五个长老叫起来，“这怎么可能做到呢？”

“这正是我来找你们的缘故！”扎尔曼·蒂佩什说，“如果你们能告诉我长生不老的办法，你们就会得到我刚才答应给你们的钱。”扎尔曼·蒂佩什说着，拿出满满一袋金币，撒在桌子上。

格罗纳姆和他那几个长老一看到那堆金子，就开始嘀咕起来。扎尔曼·蒂佩什是有名的守财奴。格罗纳姆公牛马上把他的食指按在脑门儿上，要苦苦地动一番脑筋。其他几个长老也是这么做的。格罗纳姆想了半天以后说：“你很清楚，海乌姆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城市，而我，格罗纳姆公牛，是海乌姆最聪明的人，这就是说，我是天下最聪明的人。可我还是不能告诉你一个你希望得到的办法。没有人能长生不老。连我格罗纳姆公牛也不能长生不老。”

“连玛土撒拉⁽¹⁾也没法长生不老。”莱基什愚公附和说。

“所罗门王也没做到长生不老。”赞韦尔蠢货加上一句。

“连我们的拉比也不会长生不老。”特雷泰尔傻瓜断言。

“连狮子也不能长生不老。”森德尔蠢驴指出。

“连大象也不能长生不老。”什门德里克笨蛋说。

“这些话都不假，可我扎尔曼·蒂佩什打定主意了，我非长生不老不可。如果你们不能告诉我长生不老的办法，你们就一个子儿也拿不到。”

格罗纳姆公牛已经准备开口说他实在抱歉了，可就在这时候，执事阿戆吐出他的舌头，把他的大拇指放在鼻尖上表示他要说话。

“你要说什么，阿戆？”格罗纳姆公牛问他。

“我找到了一个办法。”阿戆说。

“你找到了一个办法？”格罗纳姆公牛惊奇地问道。

“对，老爷。事情是这样的，上个星期我整天闲着没事干，就去翻我们海乌姆郊区的档案。在所有的档案当中，我也查看了我们郊区达尔丰卡的档案。”

“达尔丰卡，就是海乌姆所有穷人和叫花子待的那个地方？”格罗纳姆公牛问道。

“对，就是那个达尔丰卡。”阿戆说，“你知道，最近三百年来所有出生和死亡的人，我们的名册上都记下了。我把所有死在达尔丰卡的人的名单读下来，发现那里没有死过一个有钱人。这就是说，有钱人在达尔丰卡能长生不老。因此，我的办法是，扎尔曼·蒂佩什应该在达尔丰卡买座房子，住到那里去，那就永远不会死，也就长生不老了。就是这么简单。”

格罗纳姆公牛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说：“阿戆，你说出来的办法真是再对也没有了。可这怎么可能呢？难道你比我还聪明？”

“没有人能比你更聪明，格罗纳姆公牛！”五个长老异口同声地说。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你这么多年来待在我们身边，我们的一部分智慧也落到你身上了！”格罗纳姆公牛说。

“不错！”五个长老同意说。

莱基什愚公加了一句：“就算是一匹马，跟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也会变聪明的。”

“扎尔曼，你现在得到一个好办法了，把那两千个金币给我们吧！”格罗纳姆公牛说。

“在我给你们那么多钱之前，我必须先断定这个办法是灵验的。”扎尔曼·蒂佩什回答道，“这么办吧，我现在预付给你们十个金币，等我搬到达尔丰卡，又确实长生不老的时候，我再把其余的钱付给你们。”

“我们可等不了那么久！”格罗纳姆公牛反对道，“我们要你现在就把钱付清。”

“你们要么收下这十个金币，要么一个子儿也拿不到！”扎尔曼·蒂佩什坚持道。

格罗纳姆公牛和他的几个长老跟扎尔曼·蒂佩什争了好半天，可是一如既往，得胜的是扎尔曼·蒂佩什。他给了格罗纳姆公牛那十个金币，就扬长而去了。

扎尔曼·蒂佩什在达尔丰卡一转眼就住了五年，吃他的酸奶油煎饼，吃着果酱喝他的茶，喝他用菊苣根做的咖啡，抽他的长烟管，没有死。其间，格罗纳姆公牛一直去请他付清余款，可扎尔曼·蒂佩什总是用同样的话回答他：“先让我长生不老，然后我再付款。”这位扎尔曼·蒂佩什始终没有提前把款付清，看来他是对的，因为到第六年的某一天，他生病死了。

格罗纳姆公牛一听到这个消息，马上把那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老请来。扎尔曼·蒂佩什为什么会死掉？对此他们研究了七天七夜，最后又是阿戆找到了答案。五年下来，扎尔曼什么生意也没做成，因为在达尔丰卡谁也不可能赚到钱。相反，他日子过得那么奢侈：又是吃酸奶油，又是喝菊苣根咖啡，又是抽烟，结果把他的钱财花光了。他很可能变得没有钱了，也就和其他穷人一样死掉了。

“要在达尔丰卡长生不老，就得富得像罗特希尔德家族。”阿戆说。

格罗纳姆公牛和那五个长老再一次佩服阿戆的聪明。

格罗纳姆公牛赶快给罗特希尔德家族的人一一送信，邀请他们立即住到达尔丰卡来好长生不老。可是好几个月过去了，罗特希尔德家族一个人也没有来。这一回倒是格罗纳姆公牛自己悟出了道理。他说：“有钱人太抠门了，他们宁愿省点儿钱而死在伦敦、巴黎和维也纳，也不愿多花点儿钱而长生不老。”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呢？”长老们问道。

“我们必须自己富起来。”

“怎么能富起来呢？”长老们问道。

“那还用说？提高海乌姆那些穷人的税！”格罗纳姆公牛说。

阿戆又做着他通常做的动作表示想要发言。他打算说的是，根据他最新的计算，即使是罗特希尔德家族，也没有富到可以永远住在达尔丰卡而长生不老。不过格罗纳姆公牛这一回对他说：“阿戆，一切事情已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我们不再需要你的任何意见了。你就静静地闭上你的嘴吧！”

“闭上你的嘴！”莱基什愚公附和说。

“你只是一名执事，不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赞韦尔蠢货大叫。

“半个长老也挨不上！”特雷泰尔傻瓜吆喝说。

“你永远不能长生不老！”森德尔蠢驴嚷嚷。

“半生不老也做不到！”什门德里克笨蛋大喊。

阿戆既然被禁止说话，就闲着什么事也没有，于是掏出他的陀螺，开始自个儿玩。当陀螺旋转起来的时候，阿戆嘴里嘀咕说：“它如果倒向右边，那就是我输；它如果倒向左边，那就是你们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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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玛土撒拉是《圣经·创世记》中的人物，传说他活了969岁。

托皮尔和泰克拉

维斯洛夫卡这村子就在维斯杜拉河边上。它原来属于波兰地主瓦尔利茨基，可他听说俄国沙皇要解放农奴，就自杀了。维斯洛夫卡实际上从未给他带来过什么收入。让农民在几乎全是沙的土地上耕种，那真是疯了。即使在丰收之年，谷物也长得七零八落。农民都当上了渔民。因为周围没有人能造出正式的船，维斯洛夫卡的人就撑着烂木头做的木筏，或者坐着木槽似的船去打鱼。就这样，这条河的河王托皮尔每年都能得到他的祭品：除了在风暴中淹死的农民，常常还有男人女人由于没东西吃，由于疾病、失恋而投河自尽。在维斯洛夫卡，这被称为“上维斯杜拉河”。农民们还有句口头禅：“托皮尔把他的祭品请走了。”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过去两年没淹死过一个人。大家认为这是个凶兆，因为托皮尔得不到他的祭品就要生气。第三年，维斯洛夫卡大闹饥荒，这样的饥荒，连最老的人也记不得有过。冬天种子冻死，夏天种子干死。整个夏天没下过一滴雨。到了八月，男人们聚到酒馆，讨论了半天以后，一致同意把一个孩子献给托皮尔作为祭品。这个决定须向妇女保密，因为女人心肠软，嘴又不严，而当时统治着波兰的俄国人是禁止这样做的。

维斯洛夫卡有一个农民，名字叫马切克·科瓦德洛，他有个女儿叫泰克拉，十六岁。她怀了孕，可孩子的父亲是个流浪汉，跑得连音信也打听不到了。马切克和他妻子佐哈共有六个女儿，家里穷得都吃不上饭。马切克同意，当他第一个外孙生下来以后，就把外孙作为祭品献给托皮尔。为此，农民社团送给马切克一头小猪养到圣诞节。村民们将给他土豆皮、芜菁和卷心菜头喂猪。到了圣诞节前夕，马切克就可以把猪宰了，这样他就会有足够的咸腿和熏肉过整整一年。孩子一生下来就要献给托皮尔，按马切克和佐哈的推算，时间将在十一月，最晚是在一月。

那些农民自以为这件事能保密，可是错了。所有的村民很快都知道了这个决定，连地方官员也知道了。当泰克拉听明白要夺走她的孩子时，她的嘴撇起来都要哭了，可她一滴眼泪都没哭出来。她的泪水早就干了。马切克警告过女儿避开那个叫斯泰凡的坏蛋，可泰克拉忍不住为斯泰凡感到难过，跟他走得越来越近。斯泰凡说话像个城里人，他告诉泰克拉自己在学习当牧师，他答应让她做他的家庭主妇，还送了一盒火柴给她。火柴在村子里可是稀罕东西，农民都是靠摩擦两根棍子取火的。

泰克拉从她的岁数来说生得瘦小。她高颧骨、翘鼻子、圆脑门儿，还有一双分得太开的水汪汪的蓝眼睛。她的头发白得像亚麻，脸上有很多雀斑。因为她在饥荒年头长大，所以十分孱弱。她的妹妹们快快活活，说个不停，可泰克拉愁眉苦脸，沉默寡言。她喜欢听老大娘们一边纺亚麻一边讲故事。她们会讲鬼怪，讲会变成狼的人，讲男巫女巫，讲野兽。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预见到自己年纪轻轻就会死。她甚至把这件事向牧师帕维尔·多姆布坦白了，牧师告诉她说：“一切由上帝做主。”

家中其他人从来不谈他们的梦。可泰克拉记得她那些梦，并且希望自己能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有一个梦常常重复——她生了病，又是拔罐又是用蚂蟥吸血，做棺材的人来给她量尺寸做棺材。

许多年前，马切克曾经有一只山羊，当泰克拉到牧场去放羊的时候，常想各种各样的事：吉卜赛人把她拐卖给吃人生番，吃人生番把她放在大锅里煮熟了像吃鹅那样吃她；她在森林中迷路，一头母狼把她养大，教会她狼话；一个脑门儿有只独眼的强盗捉住她，逼她生一个怪物。

维斯洛夫卡的农妇们说斯泰凡可能是魔鬼变的。还在泰克拉知道要把她的孩子献给托皮尔之前，一个干瘪的老太婆就警告过她，说她可能生出一个有尖牙有犄角的孩子，喂这样一个怪物吃奶太危险了，他说不定会把奶头咬下来。

马切克把猪带回家的时候，猪还很小，可它一天一天长得越来越胖。村里女人一直给它拿来残羹剩菜。猪没有名字，大家就叫它维耶普日，维耶普日在波兰话里就是公猪。它从早吃到晚，爱在泥里打滚，一面打滚一面高兴得呃呃叫。它那两只小眼睛闪现出孩子般的快乐光芒。泰克拉想，它很快活，是因为它并不知道什么事情在等着它。

泰克拉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差。她竟让一个流浪汉欺骗了自己，她的父亲又把外孙卖掉换来一头小猪。她变得越发沉默寡言了。她不再爱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的妹妹们。她把自己比作社团选来做祭品的这头小猪。她星期日不再上教堂，也没有人劝她去。晚上妹妹们有说有笑，相互编头发，可泰克拉一个人坐在墙角，也不去听她们说些什么。家人在长凳上给她铺了一张床，泰克拉却没法再在屋里待下去，她一个人搬到顶楼，睡在干草上。她的肚子越来越大，孩子在里面踢踢打打。夜里风呼呼地吹，像狼群在嗥叫。

时间飞逝！泰克拉觉得昨天还是秋天，蛛丝还在半空中飘，可如今一直下雨，忽然冷了下来。维斯杜拉河的水溢出了河岸，有淹没村子的危险。马切克因为没有猪棚，只好把猪关在屋里。它胖得那四条细腿都支撑不住沉重的身体，因此蹲着和躺着的时候比站着的时候多。有时候，它那双榛子色的眼睛流露出莫名的悲哀。

这畜生知道它的末日快到了吗？泰克拉想。她天生爱思索问题。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人为什么生又为什么死？梦是什么？为什么孩子生出来有的是男有的是女？为什么维斯洛夫卡的日子那么可怕？

屋里人人都说自己喜欢那头猪。女孩们亲它，跟它玩，可是不久它就要被宰了。马切克早已预先磨快了他的斧子，佐哈也准备好了烤干猪皮的大缸，并且毫无顾忌地讲着他们在假日里要煎的猪排。邻居们还要佐哈借给他们一些熏肉过圣诞节，以后再还。

“怎么能这样？”泰克拉问自己，“慈悲的上帝怎么会允许这种不公正的事发生呢？”

星期日，牧师帕维尔·多姆布经常在布道坛上布道，说上帝爱世人，把他的独生子派下来救赎世界。为什么这个独生子在十字架上被处死呢？泰克拉想要找个人问问这件事，可找什么人呢？

节日前下了大雪，这使人产生了希望：下一年不会再发生旱灾了。维斯杜拉河变得更加汹涌。在其他年头，到这时候河早就结了冰，人可以坐雪橇过去，可今年水汹涌得冰都结不起来。有消息说，所有的地区都发了洪水，桥给冲垮，人淹死了。有人说亲眼看见桌子、椅子、擀面板、饲料槽给洪流一路冲走。

泰克拉很明白托皮尔为什么发疯。不过是因为人们向他献祭晚了而暴跳如雷。泰克拉曾经听老婆婆们说过，托皮尔在维斯杜拉河底有一座宫殿，他像一个国王那样统治着河水，有许多妻妾。他长着水晶角、银胡子和鱼尾巴。夏天他用歌声诱惑他的祭品，女妖们帮他引诱小伙子和姑娘。冬天他像狮子一样咆哮。

“托皮尔吃人吗？”泰克拉问自己。可是他至少不吃自己的妻子，她们和他唱歌呢。泰克拉心头闪过一个奇怪的打算——也许她该做托皮尔的一个妻子，这样可以和他一起把自己的孩子养大。她幻想自己跳进河里，托皮尔用有力的双臂抱住她，带她回宫。他会把她放在膝头上，吻她，爱抚她，把她叫作他最亲爱的水泽仙女。她会跪在他面前亲他的脚，他会答应不吃她的婴儿，并把婴儿当成自己的儿子抚养成人。

圣诞节越近，佐哈和女孩们对猪越好。她们继续给它好吃的东西，假装生马切克的气，因为他要杀掉维耶普日。

佐哈骂道：“噢，男人都是无情的家伙！你怎能杀掉我们亲爱的维耶普日呢？你这贪吃鬼！”

女孩们也埋怨说：“为什么杀它？让它再活些日子吧。它太小了。”

可是马切克回答说：“你们将吃它的肉，你们将馋得舔手指头。”

在维耶普日被杀的那天早晨，泰克拉根本没有起床。如今睡在顶楼上太冷，她躺在靠近火炉的干草垫上。她的大肚子硬得像个鼓，她的脸又黄又肿。维耶普日在离她几尺远的地方打呼噜。马切克平时行动缓慢，说话很轻，这时候忽然变得声音很响，脾气很大。他用绳子把维耶普日捆起来，拖到外面的院子里去。维耶普日猛地发出狂叫。

很快，泰克拉听到维耶普日几声可怕的尖叫，她觉得叫的是：“谋杀犯！救命啊！救救我……”

泰克拉用垫子蒙着头，用手指塞住耳朵，不想听见那些叫声。她对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的妹妹们充满愤怒。“我再也不要生活在这个虚伪的世界上！”她心中叫道，“我要到维斯杜拉河去……”

她忽然变得头脑清楚，这个结局她很久以前就预见到了，可能还是在她小时候。

维斯洛夫卡的教堂很小，可它的钟敲起来连聋子也能听见。它在召唤维斯洛夫卡的村民们去参加圣诞节前夜的弥撒，可泰克拉对母亲说她肚子疼不能去教堂。于是家人让她留在家里。炉子上炖着一个大锅，里面是维耶普日一大块儿一大块儿的肉。一盏小油灯在闪烁。热气的影子在墙壁和天花板上跳舞。

“我必须就在这时刻行事！”泰克拉对自己说。她有一件过节的衣服，可如今腰部可能太窄了，于是她穿上平日里穿的裙子、一件羊皮袄、一双橡树皮底的破鞋子。外面没有月亮，可是有满天星星。泰克拉抬头看着天空站了一会儿。星星是什么？它们为什么这样闪烁？

教堂里传来歌声。维斯洛夫卡村民穷成那样，还是为了节日又烧又烤，空气中飘着肉和猪油饼的气味。留在村中的几个年轻人要戴上有胡子的面具，手里拿着长棍，化了装一家一家地去唱颂歌，可泰克拉再也听不到这些歌了。她有一个愿望，想要跟谁道声别，可跟谁道别呢？

泰克拉一直向维斯杜拉河走去。风拍打她的脸，寒气透进她的羊皮袄。很快她来到河边。河没有完全结冰，浮冰顺着河水冲往远方。天空在远方的波浪上晃动。泰克拉的头发在风中似乎要挣脱发带。她想背诵向上帝的祷告，可是想不出祈祷词。

忽然，泰克拉看见了维耶普日。维耶普日在这里干什么？她想。那头猪站在那里，抬头用榛子色的小眼睛看着她，抽动鼻子像是要说话。出了什么事，它从家里逃出来了吗？她想。哦，这样一来村子里要大吵大闹了。她弯腰要拍拍它，可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它已经死了。维耶普日一下子消失不见了。泰克拉感到一阵悲哀，屏住了呼吸。维耶普日的肉体什么也没留下，只除了骨头和鬃毛，可是它的灵魂活着，来跟她道别。

“再见，维耶普日。”泰克拉喃喃出声，心头对这受害的动物涌起一股巨大的爱，它不是来对仇人的女儿进行报复，而是来表示眷恋之情的。

天太冷了，让人无法站在那儿等待或沉思。泰克拉走进汹涌的河水。她走到深水区域，脸猛地向下扑向托皮尔——维斯杜拉河的河王，他从河底出来，用冰凉的双臂抱住了她，和她一起沉到他闪闪发亮的王宫去了。

马切克发誓他的女儿是投河自尽的——他在河边找到了她的一只破鞋子，可维斯洛夫卡村民们认定，马切克是把泰克拉偷偷送到了什么地方，好挽救他的外孙。农民们冲进马切克的茅屋，抢走维耶普日剩下的肉。妇女们甚至把炉子上炖着的一锅汤也拿走了。

那年圣诞节，维斯洛夫卡没有人唱颂歌。马切克和佐哈显然撒了谎，因为托皮尔的怒气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凶了。他大发雷霆，吼出狂风，发出最狂暴的笑声。他把茅屋的干草屋顶掀起，让它们像魔幻世界的鸟那样在满村子上空飞。人们听见托皮尔发出诅咒，要唤来霍乱病、闪电、地狱之火和老妖婆——她将乘着臼、拿着杵飞来，她要用她那把长扫帚扫灭世界上的光。

托皮尔的诅咒马上实现了。半夜里人们听到了呼叫声。一颗火星从一间茅屋的烟囱里冒出来，烧着了它的干草屋顶。这间茅屋很快就像个纸灯笼一样烈火熊熊。看火灾的邻居们在火焰中看到一个凶恶的鬼怪和三个女妖。天还没亮，暴风吹倒了有圣母塑像的小教堂，这预示着撒旦将统治全村。狗通宵汪汪地叫，其中几只叫得太厉害，当场倒下死了。黎明阴沉黑暗。整个维斯洛夫卡上空笼罩着浓雾，夹杂着浓烟和灰烬。幸存的几只公鸡好像忘记了啼叫。

打那以后，灾祸一个接一个。显然有人向俄国人报告，说维斯洛夫卡的农民向托皮尔献祭了一个怀孕女子和她那未出生的孩子，正当牧师帕维尔·多姆布又是叹气又是咳嗽着说，魔鬼选了基督降生的日子来陷害信徒时，俄国人前来捉走了马切克夫妇以及几个户主。犯人们被铁链锁绑着。不错，沙皇是解放了波兰农奴，可是官员们对原先的奴隶还是心怀仇恨，于是趁机报复。犯人们未经审判就给送到西伯利亚去了。

接下来的夏天，维斯洛夫卡一带的收成比任何时候都坏。黑麦麦穗大半是空的，剩下的麦穗遭到冰雹和风的吹打。成群成群的蝗虫落到田地上。它们一定是妖精们变的，因为有人说听见它们说人话。在饥荒中，农民抛弃了他们的家，走到哪里是哪里。年轻人纷纷进城打工。老人不是饿死就是病死。

似乎托皮尔要拿下整个维斯洛夫卡，把它据为己有。他在村里堆起那么高的沙丘，都把屋顶给掩埋了，只剩一些烟囱还露在外面。

最后逃出来的一些居民发誓说，夜里他们的茅屋像蛇一样朝着河爬去。茅屋都转了个向，原先是门的地方如今成了窗子。

附近小村子的农民说，托皮尔夜里来到那些沙丘上，跟泰克拉一起旋转跳舞——她赤身裸体，披着一条珍珠披巾，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托皮尔有一把卷曲的闪闪发亮的泡沫胡子，头上戴一顶冰做的王冠。

贫民所里的修殿节

外面下着雪，天寒地冻，可贫民所里很暖和。害重病或者瘫痪的人躺在床上，其他人围坐在点着八根灯芯的修殿节灯旁边。好心的市民给贫民所里的人送来撒了糖和肉桂的煎饼。大家谈老年间的事，那时候异常寒冷，寒夜里一群一群的狼入侵村子，还会碰上妖魔鬼怪。在这群穷人当中坐着一位老人。他是个外乡人，还是两天前新来的。他个子高，腰板挺，有一把奶白色的胡子。他看上去不会超过七十岁，可当贫民所管理人问他岁数时，他扳着指头想了一阵，说：“到逾越节就满九十二了。”

“没有厄运临头，你一点儿也变不老。”其他人异口同声地说。

“人活着只会变老不会变年轻。”那老人说。

从他的口音可以听出，他不是波兰人而是从俄国来的。有一个小时左右，他注视着修殿节的灯火，听其他人讲故事。等话题转到迫害犹太人的严厉法令，那老人开口了：“你们在波兰的人对严厉法令懂得些什么？和俄国相比，波兰算是天堂了。”

“你是从俄国来的吗？”

“对，从维切布斯克来的。”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另一个人问他。

“走着走着就到了各种地方。”老人回答说。

“你似乎是在打哑谜。”一位老太太说。

“我的一生就是一个大谜。”

站在旁边的贫民所管理人说：“我看得出，这个人有个故事可以讲讲。”

“只要你们有耐心听。”那老人说。

“我们在这里不能没有耐心。”管理人答道。

“这是一个关于修殿节的故事。”那老人说，“过来靠拢一点儿吧，我喜欢讲，不喜欢嚷。”

大家把凳子靠近他，老人讲了起来。

“先让我告诉你们我的名字。我叫雅各，可我父母叫我扬凯莱。俄国人把扬凯莱叫成雅沙。我提起俄国人，因为我是一个所谓的给抓到的人。我小时候，沙皇尼古拉一世，这个犹太人的敌人，颁布了一条法令，要把犹太男孩抓起来，养大了当兵。这条法令针对的是俄国犹太人，不是波兰犹太人。它造成了很大的混乱。抓男孩的人会破门闯入人家里或者男孩读书的犹太学校，像抓牲畜那样把男孩抓走，送到俄国偏僻地区去，有时候甚至远送到西伯利亚。男孩不是马上被送到军队。他先被交给村里的农民，让他在那里长大，等岁数到了，才被送进军队。他得学俄语，把自己的意第绪语忘掉。他还常常被迫改信东正教。农民要他在安息日也干活儿，要他吃猪肉。许多男孩由于遭受虐待和思念父母而死掉了。

“由于法律规定，结了婚的人不必服兵役，犹太人常让很小的男孩和很小的女孩结婚，这样小男孩就不会被抓走。结了婚的小男孩继续上学。小女孩戴上已婚女子的女帽。不过他们还只是孩子。常常有些小妻子到街上去玩扔石子游戏或者捏泥饼玩。有时候她们会把女帽摘下，用来装她们的玩具。

“我碰到的事不是这样。本来家里也要让我结婚的，娶的是邻居的女儿，她叫雷泽儿。我们四五岁就在一起玩。我扮她的丈夫，她扮我的妻子。我假装上会堂，她假装给我做晚饭，那是放在一片瓦上面的泥或者沙。我爱雷泽儿，我们讲好，长大后真的做夫妻。她很美，红头发，蓝眼睛。几年后，当我父亲告诉我这个好消息，说雷泽儿要嫁给我的时候，我高兴得都快发疯了。我们本可马上结婚，可雷泽儿的母亲坚持要给这八岁的新娘准备好嫁衣，尽管她很快就要长大，穿不上了。

“我们的婚礼即将举行的三天前，两个哥萨克人半夜里破门闯进我家，把我拖下床，逼我跟着他们走。我母亲晕过去了。我父亲想救我，可被一巴掌打掉了两颗牙齿。这是在修殿节的第二夜发生的事。第二天，被抓到的孩子都给带到会堂，发誓要效忠沙皇。半个城的人聚在会堂前面。男男女女都哭了，在人群中我看到了雷泽儿。我尽管伤心得说不出话来，还是叫了一声：‘雷泽儿，我一定回到你身边来。’她叫着回答：‘扬凯莱，我一定等你。’

“如果我把我的经历一一讲给你们听，我得写上一本一千页的书才行。长话短说，他们把我送到了俄国很远的地方，路上走了许多个星期。他们送我到一个村子里，把我交给一个叫伊凡的农民照管。伊凡有一个妻子，六个孩子。他们全家都想让我变成一个俄罗斯人。他们全睡在一张大床上。冬天，他们会把猪关进他们的茅屋。这地方满是蟑螂。我只会几句俄语。我带穗子的衣服被拿走了，我的鬓发给剪去了。我没有办法，只好吃按犹太教规不可以吃的食物。开头几天我吃到猪肉就吐，可一个孩子能饿几天呢？在那里，周围几百里没有一个犹太人。不过他们可以迫使我的肉体去做各种事情，却不能迫使我的灵魂放弃我父辈的信仰。我想起了几个祷告，在心里反复背它们。当周围没有人的时候，我常跟自己说意第绪语，好别把这种话忘掉。夏天伊凡派我去牧羊。后来几年我一直替他养牛养马。我会坐在草地上和我的父母、我的妹妹莱雅、我的弟弟海姆，还有雷泽儿说话。虽然我离他们很远，可我想象他们能听到我的话并且回答我。

“既然我是在修殿节被抓走的，我决定哪怕死也要过这个节日。我没有犹太历本，可我记得它和圣诞节时间差不多——早一点点或者晚一点点。我会在半夜醒来走到外面去。离谷仓不远处有棵老橡树。闪电在它的树干上烧了一个大窟窿。我钻进去点起一些木片，做了感恩祷告。万一给那农民逮住，他准会打我。可他睡得像头狗熊。

“许多年过去了，我成了一个士兵。兵营附近没有老橡树，不得到允许下床出去也会挨鞭子。可有一些冬夜，他们会派我看守一座军火仓库，我总会找到机会点起一支蜡烛背一段祷告。有一回，我们兵营来了一名犹太士兵，他带着一本很小的祈祷书。一看到熟悉的希伯来字母，我那种高兴劲儿真是无法形容。我躲到某个地方去把里面所有的祈祷词都背了下来——每天说的、安息日说的、假日说的。后来，那士兵服役期满回家前，把这本祈祷书送给了我。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财宝。我现在还把它放在我的布袋里带着。

“我被抓走后，已经过去二十二个年头了。士兵本来可以一个月给父母寄一封信，可我的信是用意第绪语写的，他们不给寄，因此我从来没有收到过家里的信。

“一个冬夜，又轮到我站岗看守仓库。我点了两支蜡烛，反正没有风，我把它们插在雪上。我算下来这时候是修殿节。站岗的士兵是不许坐下的，睡觉自然更不可以，可这时候是半夜，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于是我蹲在仓库门槛儿上看那两个小火焰烧得亮亮的。辛辛苦苦干了一天活儿，我实在太累了，眼皮忍不住闭上了。很快我就睡着了。我这就一下子对沙皇犯了三项大罪。我忽然觉得有人推我的肩头。我睁开眼睛，看到了我的仇人，一个叫卡普斯京的凶险下士——他高大、宽肩，有一撮卷曲的小胡子，由于酗酒，他的大鼻子红通通的，上面还有紫色的血管。他通常一夜睡到天亮，可那天夜里，也不知道是什么魔鬼让他到外面来了。我借着还在燃烧的修殿节烛光一看见这个坏蛋，就知道我的末日到了。我准会遭到军事审判，被发配到西伯利亚去。我猛地跳起来，抓住我的枪在他头上来了一下。他倒下来，我撒腿就跑。我一直跑到天亮。我不知道我的两腿把我带到了什么地方。我进了一个密林，它好像没边没际似的。

“我三天没吃东西，喝的也只是融雪。后来，我到了一个村子。这么多年，我从一个士兵一个月几个戈比的饷金中只积下了大约十五个卢布。我把它放在胸前一个小钱袋里带着。我给自己买了一件绗线的外套，一条裤子和一顶宽檐帽。我把我的士兵制服和枪扔进了一条小河。步行几星期以后，我来到一条铁路那里。一辆运木头的列车正缓缓地向南开。它几乎有上百节车皮。我跳上了其中一节。列车快到一个站时，我赶紧跳下来，免得站长看到我。从一路上的标志看得出，这是去当时俄国首都圣彼得堡的火车。在其中一些车站，火车要停好多个小时，我就进城或者进村去讨片面包。俄国抢走了我最好的十多年时光，我有权向他们要点儿吃的。就这样我来到了圣彼得堡。

“我在那里找到了一些有钱的犹太人。我跟他们讲了我的困境以后，他们让我休息几个星期，给我温暖的衣服和回维切布斯克老家的路费。我已经长出了胡子，没有人会认出我了。不过我用真名回家还是有危险的，因为会被当作逃兵给逮捕。

“火车黎明时到达维切布斯克。冬天快到头了，空气里是春天的气息。在维切布斯克前几站，我乘坐的车厢来了犹太乘客，从他们的话里，我知道这时候是普林节。我记得在这个节日里，贫穷的小伙子喜欢戴上面具，假扮成波斯傻瓜国王亚哈随鲁、公正的末底改、残酷的哈曼或者他那恶妻细利斯⁽¹⁾。黄昏时他们一家一家去唱歌，演出《以斯帖书》中的场面，人们会给他们几个小钱。我在火车站一直等到临近中午，然后进城给自己买了一个哈曼的面具，附上一顶纸糊三角帽和一把纸剑。我这样做是因为怕自己被城里哪个人认出来，也不想突然出现让我的父母受惊。因为太累了，我来到了贫民所。贫民所管理人问我从什么地方来，我说了个遥远城市的名字。穷人和病人已经吃过有钱市民施舍的鸡汤和白面包。我也美美地吃上了一顿——其中有一片蛋糕，我用一玻璃杯茶冲下了肚。

“太阳落山后，我戴上坏蛋哈曼的面具，腰间挂上我那把纸剑，就朝记忆中的老房子走去。门一打开，我就看见了我的父母。我父亲的胡子这些年来已经变白。我母亲的脸干瘪了。我的弟弟海姆和妹妹莱雅不在。他们一定已经结婚，搬走了。

“我从小就记得扮成哈曼时要唱的一支歌，于是我把歌词唱了出来：

我是大英雄，恶哈曼，
细利斯是我狠毒的老伴儿，
我定要骑在国王的马上，
把犹太人一个不剩都杀光。

“我还想唱下去，可是喉咙噎住了，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我听见我母亲说：‘你哈曼来了。为什么你不把细利斯那泼妇也一起带来呢？’我想努力用沙哑的声音唱下去，可我爸爸说：‘他没有好嗓子，可他还是可以拿到他那两个小钱。’

“‘你知道该怎么做吗，哈曼？’我母亲说，‘摘掉你的假面具，坐到桌旁来，和我们一起吃普林节大餐吧。’

“我看了看桌子。跟我小时候一样，银烛台上点着两支粗蜡烛。一切看上去都那么熟悉——绣花台布、一瓶酒。在俄国寒冷的地方我已经忘了还有橘子这东西，可桌子上有几个橘子，还有酸面包、一盆酸甜鱼、一个双辫白面包、一碟罂粟蛋糕。我犹豫了一阵，摘下面具，坐到桌子旁边。我母亲看着我说：‘你一定是从别的城市来的。你是从哪里来的啊？’

“我说了一个遥远城市的名字。‘你为什么到维切布斯克这儿来呢？’我父亲问道。‘噢，我到处流浪。’我回答。‘你看上去很年轻。你这样的岁数，为什么要做流浪汉呢？’我父亲问我。‘不要问他那么多问题了。’我母亲说，‘让他安安静静地吃吧。去洗洗你的手。’

“我用旧铜水壶倒水洗了我的手，我母亲递给我一条毛巾，又递给我一把刀，切白面包。刀的把手是用螺钿做的，刻着这几个凸起来的字眼——‘神圣的安息日’。接着她给我一盘牛肉糜馅三角包子。我装作不知情地问他们有没有孩子，我母亲开始讲我的弟弟海姆和妹妹莱雅，他们及其家人住在别的城里。我父母都没提到我的名字，可我看到我母亲的上嘴唇在颤抖。接着她号啕大哭起来，我的父亲责备她说：‘你又哭了？今天是节日。’‘我不再哭了。’我母亲道歉说。我父亲把他自己的手帕递给我母亲，转脸对我说：‘我们本来还有一个儿子，可他像石头落进大海一样失踪了。’

“在学校里我读过《创世记》里约瑟及其兄弟的故事。我想向我的父母大声叫：‘我是你们的儿子。’可是我怕这件突如其来的事会吓昏我脆弱的母亲。我父亲看上去也精疲力竭了。他开始慢慢地告诉我，在那个修殿节半夜发生了什么事。当时哥萨克人来抓走了即将结婚的儿子扬凯莱。我问道：‘他那个未来新娘怎么样了？’我父亲说：‘好多年来她都不肯出嫁，希望能等到我们的扬凯莱回来。最后她的父母好不容易才劝得她重新订婚。可她在快要出嫁的时候，染上伤寒病，死了。’

“‘她死是因为想念我们的扬凯莱。’我母亲插进来说，‘从那些杀人犯哥萨克人抓走他那天起，她就开始一天天憔悴。她死的时候嘴里还在念着扬凯莱的名字。’

“我的母亲又痛哭起来，我的父亲说：‘够了。按照规矩，我们应该为我们的幸与不幸赞美上帝。’

“那天夜里，我向父母一点点透露我是谁。我先告诉父亲，让他有了准备后再让母亲听到这个好消息。等我们哭过、亲吻过和拥抱过以后，我们开始商量我的未来。我不能用真名字留在家里，警察会查出来把我逮捕的。我们决定，我作为一个远房亲戚在家里住下。父母将对外界说我是一个侄儿——一个鳏夫，妻子死后无儿无女，就住到他们家来。从某种意义说这是真的。我一直想着雷泽儿是我的妻子。我甚至从这时候起明白了，我永远不能再和另一个女人结婚。我取了一个名字莱贝莱以代替扬凯莱。

“事情就这样。一些做媒的听说我没有妻子，忙着来提亲。不过我一个个告诉他们，我太爱我原来的妻子了，不想让别的女人来顶替她。我的父母又老又弱，需要我的照顾。我一共在家住了大约六年。四年后，我的父亲去世。我母亲又活了两年，然后她也去世了，就葬在他的墓旁。我的弟弟妹妹多次来访。他们当然知道我实际上是谁，不过他们保守着秘密。这是我成人生活中最幸福的年头。每一个晚上我躺在自己家的床而不是兵营里的睡铺上时，每一天我进会堂去祷告时，我都为我从暴君们的手里获救而感谢上帝。

“父母去世以后，我已经没有理由继续留在维切布斯克了。我想学做买卖，到某个地方去安顿下来，可独自一个人待在一个地方又有什么意思呢？我开始一个城一个城地流浪。无论到什么地方，我都留在贫民所帮助穷人和病人。我的所有家当全在这个小布袋里。正像我跟你们说过的，我还带着那个士兵六十多年前送给我的那本祈祷书，还有我父母的修殿节灯。有时候，当我在路上感到特别消沉沮丧时，我就躲进森林，点起修殿节蜡烛，尽管这时候不是修殿节。

“夜里我一闭上眼睛，雷泽儿就和我在一起。她年纪还是那么小，穿着她父母给她准备的嫁妆——雪白绸缎结婚礼服。她把油斟进修殿节灯，我用长火把点亮蜡烛。在梦里，有时候整个天空变成了一盏非现实世界的修殿节灯，它的灯光就是满天星星。我把我的梦告诉了一位拉比，他说：‘爱出自灵魂，灵魂发出光。’我知道，等我的时间到了，雷泽儿的灵魂将在天上等着我。好，是睡觉的时候了。晚安，祝修殿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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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以上几个人物都是《圣经》故事里的。哈曼是国王亚哈随鲁的首相，要杀犹太人，末底改把犹太人救出，哈曼被王后以斯帖弹劾。

机灵鬼托迪耶和吝啬鬼莱泽尔

在乌克兰某处一个村子里，有一个穷人叫作托迪耶。他的妻子叫申德尔。他有七个孩子，可他总挣不够钱来好好养活他们。他做过许多行当，全都失败了。人们对此有一个说法：如果托迪耶决定做蜡烛买卖，太阳一定永远不落山。他的外号叫机灵鬼托迪耶，因为不管他什么时候弄到点儿钱，靠的总是耍花招。

这一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很大，托迪耶却没钱买木柴生炉子。他的七个孩子只好整天蜷缩在床上挤着取暖。外面这样天寒地冻，人就更加觉得饿了，可是申德尔的食品柜空空的。她狠狠地责骂托迪耶说：“你养不活老婆孩子，我要去找拉比提出离婚。”

“你要离婚来干什么呢，吃它吗？”托迪耶回答她说。

在同一个村子里，有一个富人叫莱泽尔。他太吝啬了，大家叫他吝啬鬼莱泽尔。他四个星期才让他妻子烤一次面包，因为他琢磨出来，新鲜面包比不新鲜的面包吃得快。托迪耶曾不止一次向莱泽尔求借几个古尔登，可莱泽尔总是回答说：“钱在我的保险箱里比在你的口袋里让我睡得更香。”

莱泽尔有一只山羊，可他从来不喂。山羊学会了上一家家邻居那里去串门，人们可怜它，给它吃土豆皮。有时没有那么多土豆皮，它就啃干草屋顶上的旧干草。它还喜欢啃树皮。山羊每年生一只小羊羔。小羊羔喝不了那么多羊奶，吝啬的莱泽尔自己也舍不得喝，于是他就把羊奶卖给别人好赚上一笔。

托迪耶决定耍一下莱泽尔解解气，同时给自己弄点儿救急用的钱。

有一天，正当莱泽尔坐在一只箱子上（他只有过节才坐椅子，免得把椅子坐坏了）吃罗宋汤啃干面包的时候，门被打开，托迪耶进来了。

“莱泽尔先生，”他说，“我想求你帮个忙。我最大的女儿巴莎已经十五岁，打算许配人家了。一个亚内夫的小伙子要来我家相亲。我的餐具都是铁皮的，让那年轻人用铁皮汤匙喝汤，我老伴儿觉得很丢脸。你能借给我一把你的银汤匙吗？我对上帝发誓，保证明天就还给你。”

莱泽尔知道，托迪耶不敢违背神圣的誓言，就借了一把汤匙给他。

那天晚上，其实没有什么小伙子来相亲看巴莎。那位姑娘这会儿照旧光着脚，穿着破衣服走来走去。那把银汤匙始终藏在托迪耶的衬衫里面。托迪耶在结婚的时候，曾经有过一套银餐具，不过他早就卖掉了，只剩下三把银的小茶匙。它们只有在逾越节才被拿出来用。

第二天，当莱泽尔正光着脚（为了节约鞋子）坐在他的箱子上吃罗宋汤啃干面包的时候，托迪耶又来了。

“这是我昨天借的汤匙。”说着他把它放在桌子上，同时在它旁边放上一把他自己的小茶匙。

“这把茶匙是怎么回事？”莱泽尔问道。

托迪耶说：“你那把汤匙生下了一把小茶匙，它是汤匙的孩子。我是一个老实人，所以我把它们母子双双送还给你。”

莱泽尔惊讶地看着托迪耶。他从来没听说过银汤匙会生出另一把匙子。可是贪心大过疑心，他高兴地收下了两把匙子。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好外快！他太高兴之前把那把汤匙借给托迪耶了。

过了几天，当莱泽尔没穿上衣（为了节约）又坐在他的箱子上吃罗宋汤啃干面包的时候，门被打开，托迪耶进来了。

“亚内夫来的小伙子不讨巴莎喜欢，因为他有双驴耳朵，不过今天晚上另外一个小伙子要来相亲。申德尔正在给他煮汤，可是给他用铁皮汤匙吃汤，她还是觉得实在太丢脸。你能借给我——”

没等托迪耶把话说完，莱泽尔就把他的话打断了，说：“你要借银汤匙吗？请拿去吧。”

第二天，托迪耶又准时还回这把银汤匙，外加一把他自己的银茶匙。他又说这大汤匙夜里生了一把小匙子，他问心无愧地把母亲和新生儿都给送了回来。至于来找巴莎相亲的小伙子，巴莎也不喜欢，因为他的鼻子太长，一直耷拉到了下巴。不用说，吝啬鬼莱泽尔再次喜出望外。

一模一样的事情又来了第三次。托迪耶说，这一回他女儿还是看不上一个来向她求亲的人，因为那个人说话结结巴巴。他还说莱泽尔的银汤匙又生了一把小匙娃娃。

“一把汤匙会不会生出双胞胎来呢？”莱泽尔问道。

托迪耶想了一会儿：“为什么不会？我还听说过一把汤匙生出三胞胎呢。”

差不多有一个星期，托迪耶没再去莱泽尔那里。可在星期五早晨，当莱泽尔只穿着衬裤（为了节约外裤）坐在箱子上吃罗宋汤啃干面包的时候，托迪耶进来了，他说：“早上好，莱泽尔先生。”

“早上好，望你天天早上好。”莱泽尔用他最友好的态度说，“什么好运气把你带到这里来啦？也许又是来借银汤匙了吧？如果是的话，你自己拿吧。”

“今天我要请你特别帮忙。今天晚上有个小伙子从卢布林那大城市来相亲看看巴莎。他是个大富翁的少爷，据说又聪明又漂亮。我不但需要银汤匙，因为他要留下来跟我们一起过安息日，我还需要一对银烛台，因为我的烛台是铜的，我妻子觉得把它们放在安息日桌子上很寒碜。你能把你的烛台借给我吗？一过安息日我就把它们还给你。”

银烛台可是贵重东西，莱泽尔十分犹豫，不过他只犹豫了一会儿。想起那几把匙子给他带来的好运气，他说：“我家有八个银烛台，把它们都拿去吧，我知道你会按时还给我。如果它们哪一个生出了小烛台，毫无疑问，你还是会像过去那么诚实的。”

“那还用说？”托迪耶说，“让我们抱着最好的希望吧。”

那把汤匙，托迪耶照旧藏在他的衬衫里面。可是那些银烛台，他拿了就直接去找商人，卖了好大一笔钱。然后他回家把钱交给了申德尔。申德尔看见那么多钱，想知道他是打哪儿弄来的。

“我出门的时候，一头母牛飞到我们的屋顶上，下了几个银蛋。”托迪耶回答，“我把它们卖了，就有了这笔钱。”

“我从没听说过母牛会在屋顶上飞并下银蛋。”申德尔怀疑地说。

“什么事情都有第一次。”托迪耶说，“这钱你不要就还给我好了。”

“把钱还给你，谈也不要谈。”申德尔说。她知道她丈夫充满了小聪明和鬼主意——可孩子们在挨饿，食品柜空空的，还是别问太多问题的好。申德尔马上去市场买肉买鱼买白面粉，甚至买了些榛子和葡萄干用来做布丁。最后还剩下不少钱，她给孩子们买了鞋子和衣服。

托迪耶家过了个快快活活的安息日。男孩唱歌，女孩跳舞。孩子们问爸爸，他那些钱是哪儿来的，他回答说：“安息日是禁止谈钱的。”

第二天是星期日，当莱泽尔光着脚并且几乎光着身子（为了节约衣服）坐在他的箱子上，快要就着罗宋汤啃完他那个干面包头的时候，托迪耶来了。他把银汤匙还给莱泽尔，说：“太糟糕了。这一回你的汤匙没有生出小宝宝。”

“那么那些烛台呢？”莱泽尔焦急地问。

托迪耶深深地叹了口气：“烛台它们死了。”

莱泽尔从箱子上跳起来，由于跳得太猛，连他那盆罗宋汤也打翻了。

“你这个傻瓜！烛台怎么会死？”他尖叫道。

“如果汤匙会生孩子，烛台就会死。”

莱泽尔大喊大叫，把托迪耶告到了拉比那里。拉比听完双方的陈述以后，哈哈大笑。“你这是活该。”他对莱泽尔说，“如果你当初不心甘情愿地相信汤匙会生孩子，这一回你也不必被迫相信烛台会死了。”

“可这些都是胡说八道。”莱泽尔反对说。

“你没有想过要烛台生烛台吗？”拉比责备他说，“如果你在胡说八道能给你带来好处的时候接受它，那么，当它给你带来损失的时候你也只能接受它。”他把这个案子一下子就处理了。

第二天，当吝啬鬼莱泽尔的妻子把罗宋汤和干面包端给他的时候，莱泽尔对她说：“我只吃面包就行。罗宋汤就算不放酸奶油也太贵了。”

银汤匙生孩子和烛台死了的故事很快传遍了整个城镇。当人们得知托迪耶得胜，吝啬鬼莱泽尔中计，都哈哈大笑。鞋匠和裁缝的学徒们碰到什么重要事情总要编个歌唱唱，他们于是编了这样一首歌：

莱泽尔，你那些烛台呜呼哀哉，
那算得了什么，你也不用悲哀！
你是世界上最有钱的人，
这有活生生的证明：
你的银汤匙会生小孩，
飞在你屋顶上的母牛会把银蛋下下来。
你别再老把面包头啃啊啃——
你要向前看，想想你那些银子银孙。

可是一天天过去，莱泽尔那些银汤匙再也没有生过小匙子。

恐怖客栈

活像是天上的雪库打开了，雪日夜落个不停，它有时候笔直落下来，有时候斜着落下来。它偶尔在空中旋转，像一条狗在追自己的尾巴。所有的路上都盖满了雪。树枝上覆盖着薄冰，像是水晶大吊灯的枝条。田野当中站着一个稻草人的残骸。它在风中摇摇晃晃，那身破成布片儿的衣服随风摆动，似乎在疯狂地大笑。

在一座长满蓟草的小山冈上，在一座叶片破烂的风车和一座锻铁炉早已冷掉的打铁铺旁边，矗立着一家客栈，老板是女巫多博绍娃。她是著名的拦路抢劫大盗多博什的遗孀。整整四十年，这个多博什在波兰那些大路上抢劫往返于华沙、克拉科夫、但泽、莱比锡的商人，积敛了一大笔钱。多博什最后被拿获并绞死，之后多博绍娃改嫁了现在的丈夫拉皮图特，这个拉皮图特是半人半魔。在这家客栈里，他们不停地向跌跌撞撞地路过的旅客施展魔法。

多博绍娃抓来三个姑娘做她的女仆。一个叫蕾泽，一个叫莱泽，一个叫内泽。蕾泽是黑头发黑眼睛，莱泽是棕头发蓝眼睛，内泽是红头发绿眼睛。三个姑娘白天一整天都忙个不停。夜里她们睡在干草棚里和家鼠田鼠为伴。她们多次想逃走，可多博绍娃和拉皮图特对大路施了魔法，它们哪里也不通。每次有个姑娘想逃走，结果总会一个劲儿地打转，最后回到客栈里来时，人都精疲力竭了。一发生这种事情，多博绍娃就把一根芦苇鞭浸在泔水里让它变韧，拉皮图特就用它抽打想逃走的姑娘三十九鞭。

夏天，旅人很少来这家客栈。可在冬天，暴风雪在路上横扫，旅人经常迷路，因此受害的人多的是。话说这天早晨，有三个年轻人迷路来到这家客栈。第一个叫作海谢尔。他徒步去卢布林的神学院，在风雪中拐错了弯。第二个叫韦韦尔，他乘雪橇去伦贝格城给他父亲的铺子进货。他睡着了不小心从雪橇上摔了下来。呼呼的狂风使赶雪橇的听不见他在后面的喊叫。韦韦尔绕来绕去找栖身的地方，最后来到了多博绍娃的客栈。第三个叫莱贝尔，他正从老远的城市回家，他是到那城市学习揭露天地秘密的古代希伯来著作的。临行前，他的老师给了他一支粉笔作为送别礼物。老师告诉他说：“你只要用这支粉笔在人或者野兽周围画一个圈，他们就在圈里出不来。不但他们逃不出来，也没有人能进这个魔圈里。”可是这支粉笔在暴风雪中派不上用场，结果莱贝尔也来到了这家客栈。

多博绍娃和拉皮图特看到这三个年轻的客人，真是喜出望外。多博绍娃的样子和其他客栈的老板娘一样，可她也像所有的女巫一样，有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这会儿它被小心地藏在一顶帽子底下。拉皮图特脑门儿上有一个粗短的角，可他小心地把满头乱发梳下来盖住了它。三个年轻人浑身湿透，都快冻僵了。多博绍娃把他们领到炉子旁边，让他们把衣服烘干，同时吩咐三个姑娘去准备烤炉烤东西。

“你们一定饿了。”她对三个年轻人说，“请稍微等一会儿。我一向总是请我的客人吃新鲜出炉的热面包卷。”她又吩咐拉皮图特道：“到井边去打一桶水，好让我们的客人洗洗手，在吃饭前做感恩祷告。”

三个姑娘——蕾泽、莱泽、内泽——知道什么在等待着那三个年轻人，可是她们连一个警告的字眼也不敢说。首先，如果拉皮图特抓住她们，会把她们活活鞭死。其次，她们太清楚了，外面所有的路都会把人带回客栈。

她们马上去干活儿了。蕾泽给烤炉加柴火。莱泽把面粉放到钵里去揉出面团。内泽擀面团做面包卷。多博绍娃亲自给面包卷撒上葛缕子的籽似的东西。实际上这是一种草药，烤好以后，它的气味能让多博绍娃要陷害的人做噩梦。

等到面包卷烤好，即将出炉的时候，多博绍娃对三个年轻人说：“你们在桶旁边可以找到三把长柄勺和三条毛巾。去洗手吧。等你们洗好，面包卷就拿出来了，又热又脆，刚好能吃。现在你们都可以闻到它们的香味了。”

“你是位好主妇。”海谢尔说。

“我希望能找到一个像你这样的妻子。”韦韦尔说。

“请旅客吃得好，会给你带来好运的。”神秘学大学生莱贝尔说。

他们每人拿起一把长柄勺，在木桶上方低下头。就在这时，面包卷的香料气味起作用了。三个年轻人全都一下子头晕迷糊，开始做梦了。

海谢尔梦见他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做奴隶。他成了一个野兽训练员。他的主人是个王子，命令他教一头叫阿列的大狮子做最危险的把戏。海谢尔要让狮子把嘴张大，大到他可以把头伸进它的嘴里去，然后让狮子把嘴闭上，闭到不咬伤海谢尔的程度，最后狮子再听指令松口，放开他。这个把戏狮子学会了。

到了海谢尔第一次向王子和他宫廷的人演出的那一天。在演出之前，海谢尔在狮笼里做最后一次排练。他把头伸进狮子的嘴里，拍拍它的脖子，让它闭上嘴巴。过了一分钟后，海谢尔叫道：“阿列，够了！”可是狮子不肯松开它的嘴。海谢尔又拍拍它，劝诱它说：“阿列，够了！把你的嘴张开吧！”可是狮子不仅不张嘴，反而开始发出咆哮声，吓得海谢尔血管里的血都冻住了。咆哮声越来越响，直到海谢尔吓得简直透不过气来。“上帝保佑我。”他祈求道。这是海谢尔的噩梦。

韦韦尔也梦见他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他一个人也不认识。他找工作怎么也找不到，最后只好讨饭。一天傍晚，他来到一条街上，那里有许多高楼大厦。他穿过一扇门来到一个院子里。他觉得不对劲，转身想要离开，可是天已经黑了，他找不到路。他叫，可是没人听见。

他顺着墙一路摸过去，摸到了一扇门。他穿过它，希望能回到街上。可是相反，门里有一个楼梯通往地下。他顺着楼梯往下走，越来越黑。忽然他来到了一个大房间。在唯一一盏油灯的灯光中，他看到许多金砖和一桶桶金币。他糊里糊涂地进入了国王的宝库。韦韦尔知道，万一他给发现，就要被当作窃贼。他在房间里找能够出去的门。他很快找到了，可就在这时，房间里出现了两个工人，开始砌砖墙封宝库的门。

他缩在一个角落里以免被他们看见，然而他知道，他必须在他们完工之前出去，否则就要留下来受没有面包也没有水，甚至于没有空气可以呼吸的苦。他敢求那两个工人放他出去吗？他们会认定他在那里是要偷金子，他们会把卫兵叫来。他会被捆上锁链扔进地牢，受尽折磨。最后，他决定与其和国王的财富一起被活埋，还不如求那两个工人开恩。正当他从角落里出来的时候，最后一块砖头砌上了，灯也灭了。“等一等！”他用尽气力大叫，可是已经太晚了。这是韦韦尔的噩梦。

莱贝尔梦见他在一个沙漠里。他又渴又饿。找了很久，他只找到一条干涸了的小河，河床里躺着蛇、鳄鱼和蜥蜴。它们看上去和他一样饿，一样渴。它们张大嘴，露出了尖利的牙齿。一根树干横过河床。河床对岸，莱贝尔看到海枣树丛中像是有一个闪闪发亮的水池。莱贝尔明白，从树干上走过去时，一失足就会落到那些凶恶的动物堆里。不过他实在太渴了，准备冒个险。

他踏到树干上，张开双臂，帮助自己在过去时保持身体平衡。他走到河床中间时，一抬头，猛地看到一个女人向他走来。他一看就认出她是个女巫。她满头乱发，长着鹅那样的蹼足。尽管不像，可她还是让莱贝尔想到了多博绍娃。莱贝尔停了下来。落到这样一个家伙手里比让鳄鱼给吃了更糟糕。他小心地转身想往回走，却看见一个男性恶魔向他走来。他的脑门儿上像陀螺似的凸起一个短短的角。尽管不太像，可他还是让莱贝尔想到了拉皮图特。“噢，神啊，我现在怎么办呢？”莱贝尔惊恐地叫道。这是莱贝尔的噩梦。

三个年轻人——海谢尔、韦韦尔和莱贝尔——同时醒来。他们的噩梦好像很长，其实只做了几秒钟。三个年轻人全都依然弯着腰站在那桶水旁边，这时他们听到多博绍娃说：“怎么啦，你们为什么不洗手啊，我亲爱的小伙子们？姑娘们正把面包卷从烤炉里拿出来呢。”

他们三个全都茫然地洗了手，并把它们擦干。最后他们坐到桌子旁边。海谢尔和韦韦尔正要对面包做感恩祷告并开始享用。万一他们这样做，他们就完了，因为除了那可怕的草药，多博绍娃还在面团里放进了一种药水，它会使人丧失一切意志。可就在这时，莱贝尔突然大叫一声：“等一等！”

“怎么啦？”海谢尔问道。

“为什么？”韦韦尔加上一句。

“吃吧，年轻人们。”多博绍娃用甜蜜的口气劝他们说。

“这是怎么回事？”拉皮图特恨恨地说。

“我刚才用水洗手的时候，不小心把戒指掉到桶里去了。”莱贝尔马上解释，“这是传家宝，可以一直追溯到所罗门国王那里。这戒指是示巴女王给所罗门国王的。它可以指引人找到埋藏的财宝、沉船和沙漠里被沙埋住的商队。它还能治病，使人返老还童。我求求你们，先帮我找找这枚戒指吧。”

尽管多博绍娃和拉皮图特已经有了无数财宝，可他们是贪心不足的。更重要的是，他们极其渴望返老还童。他们一听说这戒指有这么大的本事，连忙双双跑到木桶那里，把手伸进水里去找。

莱贝尔赶紧跳起来，向多博绍娃和拉皮图特跑过去，趁他们找戒指的工夫，用他那支粉笔在他们周围画了一个圈。等到这两个人在水桶里找不到戒指，站直身子想要回到桌旁时，他们已经走不出魔法圈了。

“这是怎么回事？”拉皮图特咆哮道。

“这个圈是什么东西？”多博绍娃在尖叫。

蕾泽、莱泽和内泽惊得张大了嘴站在那里。海谢尔和韦韦尔坐在那里一声不响，好像吃惊得把舌头都丢掉了。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莱贝尔正要做感恩祷告的时候，看了一眼多博绍娃，一下子想起她很像他在噩梦里见到的女巫。他又很快地看了拉皮图特一眼，认出了拉皮图特就是梦中的那个恶魔。莱贝尔学过神秘学，对恶毒主人的鬼把戏知道一点儿，他明白这里有什么不对头，必须马上行动。他编出戒指的故事来，不让另外两个小伙子吃那些东西。多博绍娃和拉皮图特被牢牢地封锁在圈子里。在他们一生中，这还是第一次当囚徒。

当莱泽、蕾泽和内泽确定多博绍娃和拉皮图特真的被困住以后，她们把自己被这对恶魔施魔法后所受的苦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三个年轻人。她们三个都有父母、姐妹和兄弟。她们失踪后，亲人们肯定都四处寻找过，只是由于通往客栈的道路全被施了魔法，他们才没有找到。

在姑娘们讲她们怎样被抓走离开了家的时候，多博绍娃又是大喊大叫又是挥动拳头。她威胁着要把她们全变成刺猬、老鼠和臭鼬。拉皮图特叫嚷说他要把她们全都给鞭死。可是莱贝尔向三个姑娘保证，这两个人再没什么可怕的了。为了防止任何魔鬼来救他俩，莱贝尔把整座房子内部以及所有的门窗全用粉笔线圈了起来。他还把烤炉和壁炉也圈起来了，防止恶鬼从烟囱进来。很快他们就意识到，所有这些预防措施都是必要的。

多博绍娃和拉皮图特一发现他们被困住，就立刻呼吁森林中的妖魔鬼怪来救他们。转眼之间，那些恶魔、鬼怪、妖精、幽灵和其他肮脏的东西开始陆续来到这里。他们有些变成长翅膀的蛇，有些变成大蝙蝠，有些样子像山羊、黄鼠狼、癞蛤蟆。要不是莱贝尔用他那支魔粉笔画圈保护着，他们早都涌进来了。这时候他们只能守在窗周围大叫，威胁屋里的人。

“用不着怕他们。”莱贝尔又向几个年轻人保证，“他们伤害不了我们。我们该弄点儿东西吃了。”

蕾泽、莱泽和内泽动手揉新鲜的面团，里面没有药水，也没有葛缕子的魔籽。她们烤了面包卷、椒盐卷饼和饼干，做了一顿美味可口的晚饭。蕾泽和莱泽烘烤最拿手，内泽则擅长炸最松脆的食品。满屋子香喷喷的。多博绍娃和拉皮图特饿得要命，请求给他们一点儿吃的。可莱贝尔说：“我们一口也不给你们，除非你们用自己的血签写一份誓约，声明你们从此离开这家客栈，回到地狱里去。”

多博绍娃和拉皮图特拒绝这样做。恶魔和女巫违反诺言轻而易举，可一旦用自己的血签上名字，他们就必须遵守，否则就会永远失去他们的法力。

等到这对邪恶夫妻明白他们的威胁无济于事时，又试图采用奉承的办法。他们把莱贝尔称为神秘学大师。他们称赞海谢尔和韦韦尔，甚至说了两句三个姑娘的好话。他们许诺送给她们各种礼物。蕾泽、莱泽和内泽将得到美丽的衣服、贵重的珠宝和绣金丝的绸内衣。拉皮图特发誓，他要教会几个年轻人古今罕见的魔法。

“我们既不要你们的礼物，也不要你们教什么魔法。”莱贝尔拒绝道。

多博绍娃和拉皮图特一会儿咒骂，一会儿利诱，把这两种办法轮着使用。外面的妖魔鬼怪抵住窗子，继续大吵大闹。可屋子里，年轻人知道他们有魔粉笔画的圈保护着，十分安全。

冬天的白昼过得很快。黑夜帮恶魔们带来新的恐怖和诱惑。恶魔们又笑又哭，学喇叭和号角的声音，呜呜地叫，扑通扑通地跳，又是咒骂，又是吹嘘他们邪恶的力量。一些妖魔决定引诱年轻人，他们把自己变成漂亮的姑娘、英俊的小伙子。黑夜忽然变成白昼，外面的大地上，雪变成阳光，变成鲜花盛开的草原，草原上流过蓝色的小溪。有一个魔鬼叫托皮尔，他最拿手的是把人引诱到水里淹死，这时他唱出最迷人的歌想引诱那些年轻人走出屋子。可是莱贝尔不让任何一个人顶不住托皮尔的诱惑，他告诉大家，这一切都只是幻觉。

那群妖魔鬼怪看到没有一个人出来，便又恢复了黑夜。三只两眼像绿火的黑猫出现在窗口。它们的喵喵声像银铃。过了一会儿，这三只黑猫也消失了，换上一阵旋风摇撼屋顶，在烟囱里呼啸。客栈外传来了狼嗥和熊吼。外面变得一片火红，好像映着一场大火。接着开始电闪雷鸣，客栈像遇到地震那样晃来晃去。几个年轻人忍不住害怕了，可是他们信任莱贝尔，当那些妖魔鬼怪暴跳如雷的时候，他们在吃晚饭。

“不管魔鬼有多么强大。”莱贝尔说，“上帝比他们更加强大。”

晚饭一吃完，三个姑娘就宽衣睡觉。她们同睡一张大床，好不至于那么害怕。她们眼睛上蒙着东西，耳朵里塞着棉花，不去看可怕的景象，不去听鬼怪嘲笑的声音。海谢尔和韦韦尔在大砖炉顶上铺了床。他们太累了，很快就呼呼睡着了。莱贝尔醒在那里守卫。他知道多博绍娃和拉皮图特支撑不了多久。他准备好了一卷羊皮纸和一支尖尖的羽毛笔。外面那些妖魔鬼怪一个接一个累坏了，离开了，各自回窝里去了。多博绍娃和拉皮图特被单独丢下了。

莱贝尔听到多博绍娃对拉皮图特悄悄地说：“我们逃不掉了，只好签字了。”

“我恨不得从来没有认识你。”拉皮图特咆哮着回答。

“如果你们现在还不签字，”莱贝尔叫出来，“我就去睡觉了，你们得站到早晨啦。”

“啊，我一分钟也站不动了。”多博绍娃呻吟道。

“我饿死了。”拉皮图特哀叫，“我再不抽口曼德拉草根卷的烟就不行了。求求你把我的烟斗递给我吧。”

“只要你们用血签写一份誓约，你们要什么就可以有什么。”

这对邪恶夫妻别无选择。他们用羽毛笔尖一人刺破一只手腕，用血签写他们的誓词：

我，女巫多博绍娃，和我，恶魔拉皮图特，向撒旦、莉莉特和所有恶灵发誓，从此离开这家客栈，永不回来，我们不回来，我们的子子孙孙，世代都不回来。我们把所有的东西留给客人海谢尔、韦韦尔和莱贝尔，留给我们过去的女仆蕾泽、莱泽和内泽。此外，已故拦路抢劫大盗多博什藏在院子里的财宝——就在那棵老橡树窟窿中，从此也归上述众人所有。不仅如此，我们会把以前在这客栈及其周围施过的全部咒语、妖法、巫术、魔力和恶兆全部撤销，使一切复原到我们到来之前的样子。

拉皮图特，从撒旦以降多少代下来的卡泰古斯之子沙布里里之子布里里之子（签名）

多博绍娃，从莉莉特老祖一世以降多少代下来的玛赫拉特之女伊格拉特之女娜玛之女（签名）

这番讨价还价持续了很久，天开始亮了，变成了灰色。五位年轻人醒来后，看见莱贝尔把圈着邪恶夫妻的魔法圈擦掉一小部分，又擦掉了窗子上的一小部分魔法圈。然后，他打开窗子，用古希伯来语喊道：“噼噼，出去吧。”

多博绍娃和拉皮图特变成两个影子，消失了。他们去了阴山过去的诸沙漠中的沙漠，去了阴曹地府的荒原，那里无日无夜，有着永恒的阴暗。

三个姑娘高兴得哭起来。

“哭什么啊？”莱贝尔说，“你们的麻烦已经过去，没事了。道路已经畅通，我们可以各自回家了。”

可是小伙子们也好，姑娘们也好，全都动也不动，不愿意走。事实是，这客栈几分钟前看上去还那么阴森可怕，这会儿却让人又舒服又喜欢。雪在阳光下闪烁。挂在屋檐上的冰凌映着彩虹的七色光芒。从附近森林里传来冬天小鸟的啾啾唧唧声。空气中充满松树的香味。

吃过早饭，莱贝尔带年轻人们来到院里那棵有着几百年树龄的大橡树那里。在大树洞里面，他们发现了一箱箱金子和宝石。珠宝照亮了黑暗的树洞。看见这些财宝，姑娘们高兴得尖叫。但即使有那么多财宝带回家，还是没有一个人想要离开。原因是，最伟大的魔力——爱情已经开始在他们中间发挥作用了。

当然，三个姑娘全都仰慕莱贝尔。如果不是他，还有谁能赶走多博绍娃和拉皮图特呢？不过她们都知道，莱贝尔只能娶她们当中的一个，而海谢尔和韦韦尔也是英俊可爱的小伙子。不过谁该娶谁，谁该嫁谁呢？

他们决定再一次信任莱贝尔的智慧。莱贝尔说：“我们每人在一张纸片上写上自己最爱的人的名字，其次爱的人的名字。然后我们研究这些选择，就知道该怎么办了。”结果，每个姑娘的第一选择都是莱贝尔，不过再看第二选择，蕾泽选海谢尔，莱泽选韦韦尔，唯独内泽的第二选择和她的第一选择一样。正巧，海谢尔的第一选择是蕾泽，韦韦尔的第一选择是莱泽。至于莱贝尔，他同样只有一个选择——内泽。纸片一读，谁该跟谁结婚就一清二楚了。

起先姑娘们认为，婚礼应该延迟举行，她们好把父母和朋友请来。可是三个小伙子急着要成亲，莱贝尔说：“我们可以现在就举行婚礼，以后再举行一次盛大的庆祝，把所有人都请来。”

既然他们有了多博绍娃的财富，那么结婚戒指就不成问题。姑娘们找到一块绣花大头巾，用四根棍子撑着，做成了一个完美的喜帐。因为他们一共有六个人，可以四个人举着喜帐，一对新人站在喜帐下面举行婚礼。

第一对成亲的是海谢尔和蕾泽。他们最大。新郎海谢尔把结婚戒指戴在蕾泽的手指上，宣布道：“按照摩西和以色列的法典，你戴上这戒指，就许配给我。”新娘和新郎从同一个酒杯里呷了一点儿酒，其余的人说：“祝你们幸福。”接下来，其他两对轮流站到喜帐下面举行仪式。这样，按照最严格的律法，他们都结成了夫妇。

新娘们在多博绍娃的衣柜里找到了漂亮的衣服，尽管这些衣服早已过时，可她们穿了看上去真是美丽。

蕾泽和莱泽对内泽有点儿妒忌，因为她被莱贝尔选中，不过她们还是衷心祝愿她幸福。尽管莱贝尔学习了神秘学，并且总体说来比另外两个有学问，然而海谢尔和韦韦尔都更高挑更好看。再说海谢尔是位神学院大学生，也是神秘学方面的学者。至于韦韦尔，他是个出色的商人，在现实事务上更聪明。三个姑娘嫁得都不错。

目前三对新人都留在客栈里。他们写信给亲朋好友报平安并邀请大家来参加庆祝盛典。由于有些客人要从很远的地方来，庆祝延迟到了春天。

由于客栈不再被魔法困住，它周围的环境已经改变了。多博绍娃和拉皮图特曾经对周围好多英里的土地施了魔法。曾是一片平坦荒原的地方，如今忽然出现了河流、山冈和山谷。曾是没有任何生物的地方，如今满是兔子、鹿、野鸭、鹅、野鸡和其他动物。冬天去了，春天来了。天空又蓝又清。大地绿草如茵，长满花和灌木。本以为死了的树木又长出了叶子，开起花来。

多少年来像个海市蜃楼，只有倒霉透顶迷失路途的人知道的客栈，如今名气传开，大家都知道了。

在逾越节开始后的第三十三天，庆祝盛典举行了。除了被邀请的客人，全国各地都有人来瞻仰这座改变以后的客栈和这三对幸福的新人。附近各城镇的小丑和音乐师也来参加庆典了。魔术师们为大家助兴，互相要用自己的戏法胜过对方。

在客人的一再请求下，莱贝尔同意让他们看看那支救了年轻人性命的魔粉笔是怎样操作的。他从牲畜棚里捉来一只最生猛的公鸡，把它放在桌子上，用魔粉笔在它周围画了个圈。不管那公鸡怎样拼命地拍打翅膀，就是没法飞离桌子。直到最后莱贝尔擦掉粉笔线，它才得以离开。看的人个个惊叹不已。

大家唱歌跳舞，狂欢了七天七夜。月亮圆了，把它的银辉洒遍整个场景。尽管客栈里容不下那么多人，许多客人都睡在户外，可没有妖魔鬼怪敢来骚扰或者吓唬任何人。

在最后一个客人离开以后，照之前的决定，海谢尔和韦韦尔就要带着妻子回家了。莱贝尔和内泽决定留在客栈里。“因为，”莱贝尔说，“人们常常迷路，特别是在冬天，应该有人供应他们食物和庇护之所。”莱贝尔和内泽决定不收客人任何费用，因为多博绍娃的财宝已经让他们十分富有了。

三对夫妻相互道别以后，莱贝尔回到了他对神秘学的研究中，它的智慧是永远学不完的。几年过去，海谢尔完成了他的学业，成了一所神学院的院长，他常捐助穷学生。韦韦尔成了一位大商人，以善举著称。

三对夫妻都生活幸福，有许多子孙。三对夫妻及其孩子们每年都要在客栈欢聚，祝贺他们获得自由的日子，这已经成为他们的传统和习惯。

既然莱贝尔能使人返老还童的戒指并不存在，多博绍娃和拉皮图特活满天年以后就死掉了。不过其他鬼怪取代了他们。这些鬼怪依然待在遥远的沙漠里，鬼王的地下城市里。传说鬼王的胡子拖到地上，头上长着两只大犄角。支撑他宝座的是四条蛇而不是四条椅子腿。他有许多妃子，最宠爱的还是莉莉特，她每夜给他跳舞，鬼乐队用刺耳的乐声给她伴奏。

过去的恐怖客栈最终成了神秘学的最大学院。这里有人还在相信古代的神秘学家用神圣咒语的法力能够变出鸽子，从墙上取酒，一步走七里格，大约相当于三十五千米。

莱贝尔老了以后不再被人仅仅叫作莱贝尔，而是被尊称为德高望重的莱布先生。他的胡子白得似银子。他能摸摸就把病人治好。他知道远方城市发生的事情，还能预见未来。内泽尽管照看曾孙们就够忙的——他们大都有红头发绿眼睛——却依然帮助她的丈夫，用羽毛笔抄写他的著作。

那家客栈是所有迷路旅人的避难所。据说那里夜间用不着点蜡烛和油灯，因为天使们天黑时下来，天上的光会把客栈照亮。

一只自以为是狗的猫和一只自以为是猫的狗

从前有一个贫穷的农民，名叫扬·斯基巴。他和他的老伴儿、三个女儿住在离村子很远的一座干草顶茅屋里。

这茅屋就一个统间，里面有一张床、一张当床用的长凳、一个炉灶，没有镜子。镜子对于贫穷的农民来说属于奢侈品。农民要镜子来干什么呢？农民对自己的外表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可一点儿也不假，在这个农民的茅屋里还有一只狗和一只猫。这只狗叫汪汪，这只猫叫喵喵。它们两个都是在同一个星期生下来的。农民虽然只有很少的食物供他自己和全家吃，可还是没让他的狗和猫饿着。

这只狗从来没有见过别的狗，这只猫也从来没有见过别的猫，它们见到的只是彼此。这样一来，这只狗就以为自己是一只猫，这只猫就以为自己是一只狗。不错，它们生性完全不同。狗汪汪叫，猫喵喵叫。狗追兔子，猫捉老鼠。可是所有的动物都非得和自己的同类一模一样不可吗？农民那几个孩子就不是一模一样的。

汪汪和喵喵两个和睦相处，总在一个盆子里吃东西，总是你学我的样儿，我学你的样儿。当汪汪“汪汪”地叫的时候，喵喵也想学着汪汪叫，当喵喵“喵喵”地叫的时候，汪汪也想学着喵喵叫。喵喵偶尔去追追兔子，汪汪拼命想要捉只老鼠。

到村里向农民收购燕麦片、鸡、鸡蛋、蜂蜜、小牛和一切可以收购的东西的货郎，从不来扬·斯基巴那可怜的茅屋。他们知道扬太穷，没有东西可以卖。可是有一天，一个货郎走错了地方，来到了扬的茅屋。他走进扬的家，动手把他的货物摊开来，扬的老伴儿和女儿们看到这些漂亮小玩意儿，眼睛都花了。货郎从他那布袋里拿出黄珠子、假珍珠、假银耳环、戒指、胸针、五颜六色的头巾、袜带以及诸如此类的廉价饰品。

可最让这家女人着迷的，是一面木头框镜子。她们问货郎这镜子要卖多少钱，货郎说半个古尔登。对于贫穷的农民来说，这就是很大一笔钱了。扬的老伴儿玛丽安娜想了半天，大胆地向货郎提了个建议。那面镜子她可以分期付款，每个月付给他五个格罗申。货郎犹豫了一会儿。这面镜子在他的布袋里很占地方，又时刻有打破的危险。因此他点点头，从玛丽安娜手里收下了第一笔款——五个格罗申，把镜子留给了她们。他常到这一带来，知道斯基巴是老实人家。他可以逐渐把款收齐，外加顺道赚钱。

这面镜子在茅屋里可闯了大乱子。在这之前，玛丽安娜和孩子们很少看到自己的模样。在得到这面镜子以前，她们只在门口水桶里见过自己的倒影。可如今，她们可以清清楚楚地照见自己，开始发现她们脸上的各种缺点，这些缺点她们以前从不知道。

玛丽安娜是好看的，只是少了一颗门牙，现在她觉得自己难看死了。一个女儿发现自己的鼻子太翘太宽；一个女儿发现自己的下巴太窄太长；一个女儿发现自己的脸上满是雀斑。扬也朝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很不高兴自己的嘴唇那么厚，牙齿伸得像鹿牙。那一天，家里几个女的被镜子吸引得没有烧晚饭，没有铺床，把所有家务活儿都忘了。

玛丽安娜听说大城市的牙科医生能把缺掉的牙齿镶上，不过这种事情是很花钱的。几个姑娘竭力相互安慰，说她们还是够漂亮，会有人追求她们的，不过她们不再像原先一样快活了。她们遭遇了城市姑娘那种虚荣心的折磨。鼻子宽的姑娘一直用指头夹鼻子，想让它变窄一些；下巴太长的姑娘用拳头顶下巴，要让它变短一些；长雀斑的姑娘拼命想，城里是不是有药膏能够去掉雀斑。可是哪里来的路费进城呢？还有买这种药膏的钱？斯基巴家的人第一次深深地体会到了贫穷的滋味，并且开始眼红有钱的人。

可是受到影响的不仅是这个家里的人，那面镜子同样扰乱了那只狗和那只猫的安宁。茅屋很矮，镜子就挂在一张长凳上面。那只猫第一次跳上长凳，在镜子里猛然看到自己的影子，困惑得不得了。这样的动物它过去从来没有见过。喵喵的胡子竖了起来，它开始对着镜子喵喵大叫，并向它举起一只爪子示威。可镜子里的动物也向它喵喵大叫，同样举起了它的爪子。紧接着，那只狗也跳上长凳，它一看见镜子里的另外一只狗，先是大吃一惊，随后气得发疯。它向那只狗汪汪地叫，龇起了牙齿，可那只狗也向它汪汪地叫，露出了牙齿。

困惑苦恼的汪汪和喵喵开始了生平第一次的相互攻击。汪汪咬了喵喵的喉咙一口，喵喵发出咝咝声，喵呜喵呜地叫着，用爪子去抓汪汪的脸。它们两个开始流血了，血让它们激动起来，几乎要把对方杀死。家里的人简直没办法把它们两个分开。因为狗比猫强壮有力，只好把汪汪拴到屋外。为此，汪汪还叫了一天一夜。由于极度苦恼，狗和猫都不肯吃东西。

扬看到镜子把一家弄得乱七八糟，断定这面镜子并不是他家所需要的东西。“如果你能看到并赞美天空、太阳、月亮、星星，以及世界上的森林、草原、河流，”他说，“你又何必非要看自己的模样呢？”他把镜子从墙上拿下来，放到木板棚里去。

等货郎来收每个月的分期付款时，扬把镜子退还给他，用买镜子的钱改买了头巾、拖鞋给家里的几个女人。镜子没了以后，汪汪和喵喵回到了老样子。汪汪又以为自己是只猫，喵喵也又断定自己是只狗。斯基巴家的姑娘们尽管有她们自己找出来的种种缺点，却都嫁到了如意郎君。

村里的拉比听说了扬·斯基巴家发生的这件事以后，说：“一面玻璃镜子只能照出事物的外貌。一个人身上有一面真正的镜子——他是否愿意帮助自己，帮助家人和帮助他所接触的所有人。这面真正的镜子能照出人的心灵。”

梅纳谢的梦

梅纳谢是个孤儿。他和伯伯门德尔住在一起。门德尔是个贫穷的装玻璃工人，连他自己子女的吃穿都供不上。梅纳谢已经读完小学，过了秋天的假期就要到一个订书作坊去当学徒了。

梅纳谢一直是个古怪孩子。他一会讲话就开始问问题：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天涯过去是什么地方？人为什么生下来？人为什么又要死？

这是一个又热又潮湿的夏日。村子上空笼罩着金色的雾。太阳小得像月亮，黄得像铜。狗把尾巴夹在两腿间懒洋洋地走。鸽子停在市场当中。山羊躲在茅屋的屋檐底下，一面反刍一面摇着它们的胡子。

梅纳谢跟他的德沃莎伯母拌了两句嘴，没吃中饭就离开了家。他大约十二岁，脸长长的，黑眼睛，脸颊凹进去。他穿一件破外套，光着脚。他唯一的财产就是一本破故事书，他都读了不知多少个十遍了。这本书叫作《一个人在森林里》。他住的村子就在一个森林里。这森林像一根带子那样围住村子，据说它一直延伸到卢布林那么远。现在是乌饭树结蓝色浆果的时节，森林里到处可以找到野草莓。

梅纳谢一路穿过牧场和麦地。他饿了，掰了一束麦穗嚼麦粒。母牛躺在草地上，热得都懒得用尾巴去赶走苍蝇。两匹马站着，其中一匹的头靠近另一匹的臀部，它们都在埋着头想心事。在一块荞麦地里，这孩子惊讶地看到一只乌鸦蹲在一个稻草人的破帽子上。

梅纳谢一进森林，就觉得凉快多了。松树像一根根柱子似的站得笔直，在它们褐色的树皮上挂着金项链似的纹路，阳光透过松针照下来。这里听得见布谷鸟和啄木鸟的声音。一只看不见的鸟儿老在重复那种叫人害怕的尖叫声。

梅纳谢小心地在一个个青苔土墩上走。他走过一条很浅的小溪，溪水在小石子大石块上面快活地流过去。森林里很静，但又充满声音和回响。他在森林里越走越远。往常，他总会在走过的地方留下点儿记号，可今天他没有这样做。他孤独、头疼、腿发软。是我生病了吗？他想。也许我要死了。那我很快就要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了吧？当走到一片乌饭树那里时，他坐下来，采了一个又一个浆果，把它们一个个抛进嘴里。可它们并没有止住他的饥饿。乌饭树之间长着香味让人陶醉的花木。梅纳谢躺在树下的草地上歇息。他伸展着四肢，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可梦中的他在继续走。

树木变得更高，气味更浓，大鸟从一个枝头飞到另一个枝头。太阳正在落山。森林中树木渐渐变得稀疏。很快，他来到森林外面的一块平地上，看到很大一片黄昏的天空。在暮色中，忽然出现了一座城堡。梅纳谢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丽的建筑。它的屋顶是银的，上面耸起一座水晶塔楼。它的许多长窗几乎有房子那么高。梅纳谢走到一扇窗户前，朝房间里面看去。他看到，房间里空无一人，窗户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他的画像。上面的他穿着自己从没穿过的华丽衣服。

这座城堡为什么是空的，他想。墙上又为什么挂着我的画像？画中那个孩子像是活的，正在心急地等着什么人来。接下来，本来什么也没有的房间里出现了好几扇门。门打开，男男女女进房间来了。他们都穿着白色的缎子衣服，女的还戴着珠宝首饰，拿着节日祈祷书——金色封面上有浮雕图案。梅纳谢惊讶地看着这一切。他认出了他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其他亲戚。他想向他们扑过去，拥抱并亲吻他们，可是被窗玻璃挡住了。他哭了起来。他的爷爷，抄写员托比亚斯，从人群中出来，走到窗口。老人的胡子和他的长袍一样白。他的样子又老又年轻。

“你为什么哭啊？”老人问道。尽管隔着玻璃，可梅纳谢听得清清楚楚。

“你是我的爷爷托比亚斯吗？”

“是的，我的孩子。我是你的爷爷。”

“这座城堡是谁的？”

“是我们大家的。”

“也是我的？”

“当然，是全家的。”

“爷爷，让我进去吧。”梅纳谢叫道，“我要和我爸爸妈妈说话。”

他的爷爷深情地看着他说：“有一天你会和我们一起住在这里的，可时候还没到。”

“我得等多久呢？”

“那是一个秘密，不用许多许多年。”

“爷爷，我不要等那么久。我又渴又饿，我累了。请让我进去吧。我想我的爸爸妈妈，我想你和奶奶。我不要做一个孤儿。”

“我亲爱的孩子，我们什么都知道。我们一直想着你，我们爱你。我们全都在等着我们团聚的日子，可是你必须有耐心。在你来这儿定居之前，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谢谢你，就让我进去几分钟吧。”

爷爷托比亚斯离开窗口，去和家中其他成员商量了一下。他回来说：“你可以进来，可只是一小会儿。我们要让你看看这座城堡，看看我们的一些财宝，然后你得离开。”

一扇门打开，梅纳谢走了进去。一跨过门槛儿，他的饥饿和劳累就全都没有了。他拥抱着爸爸妈妈，他们亲他，紧紧地抱他。可是他们一声不响。他觉得自己出奇地轻。他一路飞，他的家人和他一起飞。他的爷爷开了一扇门又一扇门。每进一扇门，梅纳谢的惊奇就加深一分。

一个房间里满是一架子一架子的男孩的衣服——裤子、外套、衬衫、大衣。梅纳谢认出来，这些衣服是他在很久很久以前穿过的。他也认出了他的鞋子、袜子、帽子和睡衣。

第二扇门打开，他看到了他曾经玩过的所有玩具：父亲买给他的小锡兵，母亲从卢布林博览会回来时带给他的蹦蹦跳小丑、哨子和口琴，爷爷在一个普林节给他的绒毛熊，祖母斯普林泽六十岁生日时送给他的木马。桌子上放着他练字的本子、他的铅笔和《圣经》。《圣经》翻到扉页，上面有铜版画，画着摩西手拿神圣法板和亚伦穿着祭司长袍，两个人周围是六翼天使。他看到署名栏上写着他的名字。

当第三扇门打开时，梅纳谢简直控制不住他的惊讶。这房间满是肥皂泡。它们不像普通肥皂泡那样会爆开，而是平静地飘着，表面流转着彩虹的七色光芒。有的泡泡上显现出城堡、花园、河流、风车以及许多别的景物。梅纳谢知道，这些是用他心爱的吹泡泡管子吹出来的。现在它们好像有了自己的生命。

第四扇门打开。梅纳谢进入一个没有人的房间，然而它充满了欢快的谈话声、唱歌声、大笑声。梅纳谢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以及一些歌曲——那些他和爸爸妈妈在家里常一起听的歌。他听到了以前那些玩伴的声音，他们当中有一些他早已忘掉了。

第五扇门里面是个大厅。里面全是爸爸妈妈给他讲的睡前故事中的人物，其中有《一个人在森林里》的男女主人公。他们全在这里了：武士大卫；大卫从囚禁中救出的埃塞俄比亚公主；劫富济贫的绿林好汉班杜雷克；巨人维利坎，他有一只独眼长在前额上，右手拿着一棵枞树当棍子，左手拿着一条蟒蛇；矮子皮切莱斯，胡子垂到地上，他是可怕的梅罗达赫国王的宫廷小丑；双头女巫，她用巫术把无辜的少女引诱到所多玛和蛾摩拉的沙漠。

梅纳谢还没来得及全看清楚，第六扇门就打开了。这里一切在不停地变幻。几面墙变成了一个走马灯。事情一件件飞驰而过。一匹金马变成了一只蓝蝴蝶；一朵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玫瑰花变成了一个酒杯，从这杯里飞出可怕的蚱蜢、紫色的半人半羊农牧神和银色的蝙蝠。离地五级台阶高的闪亮宝座上，坐着所罗门国王，样子有点儿像梅纳谢。他头戴王冠，脚边跪着示巴女王。一只孔雀张开了屏，在用希伯来语和所罗门国王说话。利未人在弹奏里拉琴。一些巨人将剑挥向空中，一些骑狮子的埃塞俄比亚奴隶给他们送上一杯杯美酒和一盘盘石榴。梅纳谢好一阵子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接着他意识到，他这是在看自己的梦。

在第七扇门后面，梅纳谢看到一些男人女人、动物和许多他完全陌生的东西。这些形象不像其他房间里的那样清楚。它们是透明的，但却笼罩着迷雾。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和梅纳谢年纪相仿。她有金色的长辫子。梅纳谢虽然看不清楚她，可是一下子就喜欢上她了。他第一次向他的爷爷转过脸去。

“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爷爷回答：“这些是你未来的人和事。”

“我这是在哪里？”梅纳谢又问。

“你是在一座城堡里，这座堡有许多名字。我们喜欢把它叫作永恒城堡。这里还有许许多多奇迹，可是现在你该走了。”

梅纳谢想永远留在这个奇异的地方，和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在一起。他用询问的眼光看着爷爷，可是爷爷摇摇头。梅纳谢的爸爸妈妈似乎既想要他留下来又想要他离开，离开得越快越好。他们依旧不说话，只是使眼色，梅纳谢马上明白，他现在非常危险。这一定是一块禁地。爸爸妈妈默默地和他告别，他的脸给他们吻得又湿又热。就在这时，一切一下子消失不见了——城堡、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那个女孩。

梅纳谢醒过来时冻得发抖。森林里已是深夜，正在下霜。在松树树冠的高空上，月亮照下来，繁星在闪烁。梅纳谢眼前出现了一张女孩的脸，女孩正朝他弯下身来。她光着脚，穿着一条打补丁的裙子。她编起来的长发在月光中闪着金色。她一面推搡他一面说：“起来，起来。很晚了，你不能留在这森林里。”

梅纳谢坐起来：“你是谁？”

“我在找浆果，在这儿找到了你。我一直想把你叫醒。”

“你叫什么名字？”

“汉内莱。我们上星期才搬到村里。”

她看着很面熟，可他想不起来以前在哪儿见过她。忽然，他知道了，她就是那个女孩——他在梦里的第七扇门门口看到的女孩。

“你躺在那里像死了一样，我刚看见时真被你吓坏了。你在做梦吗？当时你的脸色苍白，嘴唇在动。”

“对，我的确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什么？”

“一个城堡。”

“什么样的城堡？”

梅纳谢没有回答，那女孩也没有再问。她向他伸出手，帮助他站起来。他们一起开始朝家走。月亮好像从来没有这样亮过，星星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近过。他们一路走，影子一路在他们后面跟着。无数蟋蟀在唧唧叫，青蛙用人的声音在呱呱叫。

梅纳谢知道，他回家这么晚伯伯准会生气。伯母会责备他中饭也不吃就离开了家。可这些事情都无所谓了。他在梦里看到了一个神秘的世界。他找到了一个朋友。汉内莱和他已经说好，第二天一起去森林里采果子。

在灌木丛和野蘑菇之间，穿红外套、戴金帽子、穿绿靴子的小人儿出现了。他们围成一个圆圈跳舞，并唱着一支歌，这支歌只有知道每一样东西都永恒地存在着，永远也不会失去的人才听得见。

一段祈祷词

钟表匠亚伦并不住在我们那条街上，可我只要爬上我们花园那棵酸橙树最高的树枝，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房子——全村只有他的房子前面有块小草坪。亚伦房子的百叶窗漆成绿色；花盆摆在窗子里面；花园里种着向日葵。

亚伦一家都住在楼下，他的女儿菲盖莱除外，她的房间在顶楼。夜里，楼下的灯熄了很久以后，菲盖莱的窗口还会亮着一盏灯。我偶尔会看到她的影子在窗帘上掠过。

菲盖莱的弟弟莫泰尔在屋顶上搭了一个鸽棚，他常站在屋顶上拿根长杆赶鸽子。他家最大的男孩莱翁在克拉科夫读工艺学校，一放假回家就骑着马在村子周围跑。

这个没什么拘束的家庭简直无所不有：有一只鹦鹉，有一些金丝雀，有一条狗。亚伦玩齐特琴⁽¹⁾，他的太太有一架钢琴——她来自卢布林，不戴假发。钟表匠亚伦还是金匠和宝石匠，村里只有他家装有电话。据说，他能够直接跟扎莫希奇的大人物通话……

我不是在这个村子里土生土长的，我在华沙长大。战争发生时，我父母离开了华沙，来到了我爷爷当拉比的这个村子。我们住的村子没有铁路，四周被松林包围着。我父亲做了这里的拉比助理。我从未停止过思念华沙，它的街道，它的电车，它灯光明亮的商店橱窗，以及它那些带阳台的高大住宅。

对我来说，钟表匠亚伦和他的家代表着城市的一个碎片。亚伦有一个图书室，里面有好几种语言写的书。在他的店里，可以戴上耳机听无线电。他订了两种华沙报纸，一种波兰文的，一种意第绪文的。他老是在找下棋搭档。

菲盖莱曾经在卢布林读高中，当时她在一个姑妈家寄宿，不过她现在已经拿到毕业文凭，回到父母这里来了。

钟表匠亚伦曾是我爷爷的一个学生。原本，大家认为他是一个宗教学神童，后来，有人发现他在读《圣经》的德文译本，这让大家觉得他有异教思想⁽²⁾。由于这件事，虽然他没被正式开除教籍，但实际上他跟被开除的人差不了多少。

跟莫塞斯·门德尔松⁽³⁾一样，亚伦也是个驼背。他有个高脑门儿，有把脏脏的山羊胡子和一双黑色的大眼睛。他的目光中有一种古老和快被人遗忘的东西，我说不出来这是什么，可它让我想到了斯宾诺莎⁽⁴⁾和乌列尔·阿科斯塔⁽⁵⁾。当他坐在店铺窗口里面，用放大镜研究钟表机械齿轮时，就像占卜者观看水晶球那样专注。他脸上整天挂着忧郁的微笑，似乎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虚幻之虚幻。”

菲盖莱遗传了她父亲的那双眼睛。她是一个瘦瘦高高的姑娘，脸颊长而苍白，鼻子高挺，嘴唇很薄。她总是一个人待着。我经常看到她独自散步。她的胳肢窝里总爱夹着两本书，一本厚，一本薄。她身上洋溢着一种奇特的文雅风度。这阵子，时髦的姑娘都喜欢剪男孩那样的短发，可她却梳着一个圆发髻。她常往俄国墓地那边走。有一次，我看到她在里面读墓碑。

我很害羞，不敢和她交谈。她看人总是越过人的头顶向上望，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认得我。不过我知道，她像我一样，也生活在流放之中。她似乎一直在思考什么东西。她走路的时候，有时会停下来仰头看看树，有时会低头对着一口井看半天。

我一直渴望和她相识，可苦于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再说我对我的外表十分自卑，我是这副样子：戴一顶丝绒帽子，穿一件长袍，脸旁是红色的鬓发。我知道，在她眼中，我肯定只是另一个哈西德教的男孩。她肯定想象不到，我在偷偷地读克努特·汉姆生⁽⁶⁾和斯特林堡⁽⁷⁾，以及斯宾诺莎的《伦理学》希伯来文译本。对了，我还有一部弗拉马里翁⁽⁸⁾的著作。此外，我还在接触神秘哲学。

晚上，我蹲在那棵酸橙树最高的树枝上，像个天文学家一样，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当然，菲盖莱的窗子也会落在我的眼里，可它和夜空一样，都是可望而不可即，无法接近的。

我的人生已经被安排好了，将来，我会和一位拉比的女儿成亲。父亲每天给我上一堂课，给我讲怎样当一名拉比。村民们一直紧盯着我，看我是否会犯什么过失。父亲常埋怨我的轻浮行为，说这会危及他的生计。我只差被逮到和一个姑娘——特别是钟表匠亚伦的女儿——说话了。

可是，当夜里坐在那棵树上，看着菲盖莱的窗口时，我却毫无理由地确信：我这样想着她，有一天一定会得到回应。我相信世上有心灵感应、超人视力和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我眯起眼睛，把菲盖莱窗口的灯光变成一条灼热的、细如丝的火光，让我的心灵信息随着它穿越黑暗飞到她那里，就像雷纳的约瑟那样——用圣名的力量，把大首相昏睡中的女儿带到他的床上。

我暗暗地呼唤着菲盖莱的名字，想要进入她白天的思想和夜晚的梦境中。我要像《一千零一夜》里的巫师那样，给菲盖莱裹上幻象之网。我要使用一种咒语，点燃她心中的爱火，令她爱上我，而我将给她任何女子都不曾得到过的爱……

我要用从月亮上挖来的珠宝打扮她。我们可以双双飞到别的星球，她将成为一名太空中的王后，住在天上的宫殿里。

我坚信，我和菲盖莱的友谊将在岁首节，即新年下午做祈祷的时候开始。至于为什么这么肯定，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个预测完全不合逻辑。像菲盖莱这样的开明女孩，也许连那个祈祷仪式都不会参加。可这个念头像恶灵一样，驻扎进了我的脑子。我一直在计算着离岁首节还有多少天、多少个小时，到时我该准备怎样的应对方案，该对她说些什么。

当我蹲在枝叶间冥思苦想的时候，有两三回，我看到菲盖莱站在窗口往外看。虽然我看不见她的眼睛，但是我确信她一定是听到了我的呼唤，才在黑暗中寻找着我的身影。现在是犹太历的十二月份⁽⁹⁾，经院里每天都会吹响螺号驱赶撒旦。寒风从北极吹来，尘封的蜘蛛网在半空中飘过。月亮那么亮，黑夜就像白天一样。夜里，被亮光惊醒的乌鸦呀呀地叫着。蚱蜢唱着它们最后的挽歌。一团云影掠过，盖住了村外的田野。小河像银蛇一样，蜿蜒着流过草地。

岁首节到了，我穿上家里给我准备的新长袍、新鞋子，把鬓发梳到耳后。一个年轻的哈西德派教徒要想看起来时髦点儿，除了这些，还能做些什么呢？下午晚些时候，我开始在大桥街闲逛，看村民们排着队去参加新年祈祷。那天阳光明媚，天空湛蓝透明，就像在仲夏里一样。凉爽的晚风和田野里散发出来的热气混合在一起，迎面吹来。走在前面的是一群哈西德派教徒，他们戴着皮帽子，穿着缎子外套，行色匆匆，像是在逃离世俗的诱惑。虽然我曾在他们当中被抚养长大，可是现在我觉得，他们那乱蓬蓬的胡子、不合时宜的衣服和顽固的排外情绪都十分怪异。他们逃避恶，就像羊逃避狼一样激烈。

那些哈西德派教徒后面，是一群普通的犹太妇女和女孩。大多数的中老年妇女都穿着索别斯基国王⁽¹⁰⁾时代样式的斗篷和长袍，头上戴着冠冕形状的头饰和有缎带的女帽。她们佩戴的首饰有金头链、快坠破耳垂的沉重长耳坠、从祖母或者曾祖母那儿留传下来的古老胸针——她们一走动，这些胸针就微微颤动。我母亲穿着一件金色绸缎衣服，披着一条镶着假钻的披肩。一些稍微年轻的女人因为关注时装杂志（它们出版一两年后就会被传到这个村子）则穿着她们自认为最时髦的衣服。有些女人甚至大胆地剪了短发，穿着及膝窄裙。女装裁缝们在一旁点评并讨论不停。他们把自己的手工和竞争对手的进行对比，不但嘲笑对方的设计，还嘲笑对方的顾客。

我一个劲儿地找菲盖莱的身影，可毫无进展。我的咒语失灵了。我垂下眼帘，沮丧地随着闲逛的人群漫步。一些村民在木桥上背诵新年祈祷词，其他的村民沿着河边站立。年轻的女人们掏出手帕，抖动着，想用这种方式抖掉她们的罪过。男孩们闹着玩——掏空自己的口袋，表示没留下什么罪过。村里说话风趣的人讲着传统的岁首节祈祷玩笑话：“姑娘们，不论你们抖得多么用力，总有几样罪过会留下来。”“河里的鱼吃下那么多罪过，一定胖得游不动了。”

我不打算祈祷，于是站在一棵柳树底下，看着西边红色的大太阳被一缕云彩拦腰兜住，然后慢慢沉了下去。

夕阳下，一群群鸟儿低低地掠过水面，翅膀一会儿是银白色，一会儿是乌黑色。碧绿的河水慢慢变成玫瑰色。我已经失去了世上所有有意义的东西，可仍然在天空中寻找着安慰。几朵像船帆一样的小云彩像是着了火，举目望去，像是有几艘小船在空中缓缓行驶。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夕阳，像是第一次见到它。

每样东西都来源于它——光、热、烧炉子的柴火、锅里的食物，甚至生命和痛苦也跟它有关。太阳到底是什么？它从何而来？它什么时候出现在银河系，并在当中运行？忽然，我明白了为什么有人把太阳当作神来崇拜。此刻我就有一种对它下跪、叩拜的冲动。真的，谁能断定它就没有意识呢？《难题指南》中说，天体具有灵魂，被理念引到它们的轨道上，它们在旋转时发出一种圣乐。星球的音乐现在似乎和鸟的叽喳声、河的流淌声、人们的祈祷声混合在一起了。这时，地平线上露出绿蓝色的微光，那是启明星，一个明亮的微型太阳。我知道这颗恒星的光线到达我的眼睛要多少光年。可是光线到底是什么？我一下子陷入了对宇宙的向往。我希望现在的我暂时停止，重回生命的源头，再度成为宇宙的一分子。我向太阳祷告：“把我吸收到你那里吧。我已经厌倦做‘我’了。”

忽然，我觉得袖子被谁扯了一下。我扭头去看，一下子发起抖来。原来菲盖莱就站在我旁边。我惊讶得连冥想也忘记了。她穿着一身黑套装，戴着一顶黑色贝雷帽，围着白色的领子。她的脸被落日照亮，发出岁首节纯洁的光。

“对不起。”她说，“你能帮我找找岁首节祈祷词在什么地方吗？我好像找不到它。”她的微笑似乎在说：“怎么样，这是最现成的借口。”她的目光中有骄傲又有谦虚。此时的我就像雷纳的约瑟，已经把心爱的人从首相府里召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本祈祷书，封皮烫了金。我翻开书的封面，她捧着书的封底。我开始翻书页。书里的每一页一边是希伯来文，一边是波兰文。我一页页地翻，可是怎么也翻不到那段祈祷文。人们似乎注意到了我们这边，开始看了过来。我用大拇指更快地翻书。这段祈祷词是不可能没有的。可它在哪里呢？

菲盖莱惊奇地看着我，她的眼光似乎在说：“不要那么激动，这只不过是一种计策。”字母在我眼前打滚，祈祷书像活的一样在抖动。菲盖莱的胳膊肘和我的胳膊肘无意中碰了碰，我连忙说对不起，她也说对不起。

那段祈祷词好像从书中飞走了。可我知道它一定在那里，是我的眼睛中邪了。我正打算不再找，却一下子看到了“岁首节”——加粗加黑的几个大字。

“在这里。”我叫出来，心好像停止跳动了。

“什么？谢谢你。”

“我自己也还没有念这段祈祷词。”我说。

“那么我们一起念吧。”

“你会希伯来文？”

“当然。”

“这段祈祷词象征着把一个人的罪过抛到大洋里去。”

“当然。”

我们两个站在那里念这段祈祷词，这时，人群在慢慢地散开。男孩们嘲讽地看着我们；妇女们皱起眉头，女孩们眨眼睛。我知道这次见面将给我带来大麻烦。可眼下我完全陶醉在胜利中，我这个巫师的咒语成功了。菲盖莱脸上那种宗教虔敬的样子使她看上去更加文静。

太阳已经看不见了，远处的森林一片蓝色，像是山峦。忽然，我觉得自己曾经经历过这种时刻。是在梦里，还是在前世？空气中充满声音：鸟儿的喳喳声、昆虫的唧唧声、钟的当当声。青蛙开始了傍晚的对话。一群母牛在附近经过，蹄子踏响地面——没把我们挤到河里去简直是奇迹。

书在我们的手里不再抖动了。我清楚地听见菲盖莱的轻声诵读：“上帝从上天看下来。他看着所有的人……他把他们所有的心都造得一模一样。他关心他们全部的所作所为……”

————————————————————

(1) 一种扁形弦乐器，用套在右手拇指上的拨子拨奏。

(2) 德文译本《圣经》包括旧约和新约，犹太教徒只读旧约。

(3) 莫塞斯·门德尔松（1729—1786），德国犹太哲学家。

(4) 斯宾诺莎（1632—1677），荷兰唯理论哲学家。

(5) 乌列尔·阿科斯塔（约1585—1640），犹太教唯理派人物，不容于犹太教。

(6) 努特·汉姆生（1859—1952），挪威作家，曾获1920年诺贝尔文学奖。

(7) 斯特林堡（1849—1912），瑞典戏剧家、小说家。

(8) 弗拉马里翁（1842—1925），法国天文学家。

(9) 在公历八九月间。

(10) 即约翰三世·索别斯基（1629—1696），波兰国王。

译者的话

这个集子是美国的犹太作家，1978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艾萨克·巴什维斯·辛格（Isaac Bashevis Singer，1904—1991）专门为小朋友写的。

20世纪初，辛格在沙俄统治下的波兰拉齐米恩出生。拉齐米恩距离波兰首都华沙大约十五英里。辛格的父亲和祖父都是犹太教的拉比。

辛格家境清寒。他四岁时，全家搬到了华沙。他十三岁时，华沙发生饥荒和瘟疫，全家逃难到了辛格外祖父家——卢布林省的一个小城比乌戈拉伊，在那儿住了四年。辛格的外祖父在当地也是一位拉比。

辛格的父亲一心想把辛格也培养成一位拉比，因此让他从小就接受正统的犹太教教育，留鬓发，穿有穗子的传统服装。1921年，辛格被父亲送进了华沙的拉比经院，但他在那里只待了一年，就因生病而回了比乌戈拉伊休养。

辛格的哥哥伊斯雷尔·约瑟夫·辛格是一位有名的记者和作家，崇尚科学，思想进步。辛格小时候就经常听到他和父亲辩论。辛格的哥哥认为整个世界都在进步，犹太人不能只学犹太教法典，活在中世纪里。哥哥的言行对辛格有着决定性的影响，并促使他最终违背父亲的意愿，剃去了鬓发，脱下了有穗子的上衣，决定不当一个拉比，而是走进华沙犹太人的文学界，当了一名作家。1933年哥哥去了美国，两年后，他让辛格也到美国去。辛格在美国以当编辑和写作为生，1943年他加入了美国国籍。

辛格主要用东欧犹太人通用的意第绪语写作，再由他自己或别人译成英文。他一生出版了九部长篇小说、十个短篇小说集、两个剧本、十六本儿童故事集。他获得过不少文学奖，包括1970年和1974年的两次美国国家图书奖，其中，1970年的图书奖是奖给他的儿童文学创作的。1978，辛格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在辛格的全部著作中，儿童文学作品是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他在这个集子的《作者的话》中说，他本来没有要为儿童写作的打算，是他的编辑逼着他写起来的。可是一开了头，他就停不下来了，于是接连不断地写下去，并且对为儿童写作有了自己明确的观点。他后来写过一篇题为《儿童是最终的文学评论者吗？》的文章，表达了他的观点。

他这篇文章开头第一句就是：“儿童是真正文学的最好读者。”

他说成人迷信大名气，迷信高压般的广告，“可是儿童不听这些”。儿童“要真正的故事，有开头，有中部，有结尾，这是千百年来讲故事的方式”，“儿童是只跟着自己的兴趣走的独立的读者”。

他在文章中讲到他是这么写作的：

“当我坐下来写一个故事的时候，我首先必须有一个实实在在的主题或者题目……

“我还必须有写故事的真正渴望或者激情。有时候我有了题目，却没有非写它不可的冲动。我曾记下千百个题目，却都没用上，就因为它们不能真正引起我的兴趣。

“最后，我必须有自信，或者是想象——这个故事只有我才能写出来。它一定要是我的故事。它必须表达我的个性、我的性格、我看世界的方式。

“如果这三个条件具备了，我就动手写这个故事。我为儿童或者为成人写作都是如此。”

辛格说了，小读者要的是真正的故事，有头有尾的故事，“这是千百年来讲故事的方式”，因此，他非常重视千百年来的民间文学、民间传说、民族传统。他说：

“民间传说在儿童文学中是很重要的，现代成人文学的悲哀就在于它与民间传说完全脱离。许多现代作家失去了他们的根。他们不属于、也不想属于任何特殊的群体……

“其实没有文学是没有根的。模糊笼统地写一个人，这样写不成好小说。在文学中和在生活中一样，每一样东西都是特定的东西。每一个人有他现实上的和精神上的地址。不错，在某些寓言中，这种地址没有必要，甚或是多余的，可文学不是寓言。一个作家越是扎根于他的环境，就越是为所有人了解；他越是民族的，就越是国际的。

“当我开始写《山羊兹拉泰》这个集子里的故事时，我知道它们将不仅被犹太孩子阅读，而且会被非犹太孩子阅读。我写的是犹太孩子、犹太智者、犹太傻瓜、犹太新郎、犹太新娘。我讲的事情并非发生在真空地带，而是发生在我熟悉和成长的小城镇和乡村里。我的圣徒是犹太圣徒，我的魔鬼是犹太魔鬼。结果呢，这个集子被翻译成许多种文字，被世界各地的孩子阅读。

“今天有许多儿童书没有地方色彩，没有民族的迷人特征。这些作家拼命要国际化——要生产迎合一切人的商品，结果并没有儿童买账。

“没有民间传说和扎得深深的根，文学一定会衰落和枯萎。对一切时代的一切文学，这都是千真万确的。幸运的是，即使在今天，儿童文学也比成人文学更深地植根于民间传统中。光凭这一点，就足以使儿童文学在我们这一代变得十分重要。”

辛格对他为之写作的小读者十分尊重，并且寄以厚望。他说：

“自从我开始为儿童写作以来，我和许多儿童谈过话，给他们读故事（虽然我的英语发音很不地道），等到他们问问题时，我感到十分惊奇，儿童竟具有和成人一样的好奇心——写一本书的念头你是怎样得到的？是编造出来的还是从生活中得来的？写一本书要花多少时间？你会利用你妈妈爸爸给你讲过的故事吗？

“不管他们有多小，儿童十分关心所谓的永恒问题。谁创造了这个世界？谁创造了天、地、人和动物？儿童无法想象时间和空间的开始或终结。我小时候就问过所有我后来在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斯宾诺莎、莱布尼茨、休谟、康德和叔本华的著作中发现并曾探讨过的问题。儿童会想到并思索诸如正义、生命意义、为什么受苦受难等事情。对于人类宰杀动物，食用其肉这件事，他们常常难以心神安宁。他们对死感到困惑和害怕。他们不能接受强者能够统治弱者这个事实。

“许多成人已经认定，问问题是没有用处的。做人应该接受既成事实。可儿童经常是一个哲学家和一个寻求上帝的人。”

不过辛格最后还是说了一句：“许多成人也阅读和欣赏儿童书。我们不仅为儿童写作，也为他们的父母写作。他们也是认真的儿童。”

从辛格这篇文章可以看到，他就是这样看待儿童，看待为儿童写作的。

对于辛格的小说，评论家说过这样的话：他的小说写波兰犹太人往昔的生活和美国犹太人现今的生活，其中也有不少是神秘的灵学和鬼怪故事，富有寓意。又说：他与其说是小说家，毋宁说是传奇故事作家、寓言和讽刺作家。想来，当时熟悉辛格的那位编辑女士执意要他尝试为儿童写作，正是看到了辛格的这种文学风格和本领。辛格没有辜负她的期望，的确为儿童讲了许多好故事，而且因为是为儿童写作，他更充分地运用了千百年来讲故事的手法，因此，我们读他这些故事，就像是在听他讲故事。

这个集子收录了辛格给孩子们写的几乎全部的故事。这些故事的背景是往昔的波兰，写的是波兰犹太人，主要是犹太孩子的生活。不过尽管“地址”在波兰，写的是犹太孩子的故事，有些还是作者的童年回忆，可我们读起来依然感到那么亲切，那么有趣。我们理解它们，因为我们都是孩子。正如辛格所说，他在写这些故事时就自信“它们将不仅被犹太孩子阅读，而且会被非犹太孩子阅读”。

辛格的故事充满童趣，不禁让人觉得，大作家偶尔写儿童，总把他们写得那么真实生动，活灵活现。美国大作家马克˙吐温写的汤姆˙索亚和哈克贝里˙芬就是例子。我想，他们观察人物，哪怕是孩子，全都一样深刻，因此写起儿童来也就充满童趣吧。因为儿童本来就是充满童趣的。辛格写儿童的那些故事也是如此。

这个集子里还有不少童话。其中好几篇都讲到一个傻瓜城，这傻瓜城叫海乌姆。傻瓜城里众傻瓜做的事实在傻，而傻瓜们却有他们的傻“道理”。这些童话很有讽刺意味，小读者读来一定觉得滑稽。辛格的故事里还有鬼怪故事，写到上帝和天使，写到恶魔和妖怪。关于这一点，我想天性爱读童话的小朋友一定很明白，他们是代表善和恶的童话人物，善恶斗争，大家一定懂得故事的真正含意。

辛格在这个集子的《作者的话》里说，他相信语言文字的魅力，因此不附插图。为了尊重作者的意愿，我们呈献给小读者的也是一本文字书，希望大家通过作者的语言文字，用自己的想象去聆听作者讲的故事。

任溶溶

2000年10月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沉船的眼睛／（美）巴比特著；吕明，吕维宁译．--南昌：二十一世纪出版社，2014.6

（不老泉文库）

ISBN　978-7-5391-9548-3

Ⅰ.①沉… Ⅱ.①巴…②吕…③吕… Ⅲ.①儿童文学-中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 ①I712.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98686号

THE EYES OF THE AMARYLLIS

First published by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LLC.

THE EYES OF THE AMARYLLIS by Natalie Babbit

Copyright © 1977 by Natalie Babbit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合同登记号　14-2013-299

沉船的眼睛／（美）娜塔莉·巴比特 著　吕明　吕维宁 译

编辑统筹　魏钢强

责任编辑　杨定安

特约编辑　朱毅帆

美术编辑　王桥　陈思达

出版发行　二十一世纪出版社（江西省南昌市子安路75号　330009）　www.21cccc.com　cc21@163.net

出 版 人　张秋林

经　　销　全国各地书店

印　　刷　北京尚唐包装印刷有限公司

版　　次　2014年6月第1版　2014年6月第1次印刷

印　　数　1-20，000册

开　　本　889×1194　1/32

印　　张　4

插　　页　1

书　　号　ISBN 978-7-5391-9548-3

定　　价　14.00元

赣版权登字04-2014-178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引子 西沃德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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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儿童文学传世佳作

献给
静享阅读的你——
无论你是孩子，还是和这些书
擦肩而过的曾经的孩子

爱情，大水不能熄灭，洪流也无法淹没
——《圣经·旧约·雅歌》8:7

引子
西沃德的警告

听好了，你们这些懒洋洋地躺在海滩上的家伙，你们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真正的大海吗？是啊，波光粼粼的大海在你们身边摇曳，沿着沙滩伸展出花边般的浪花，像是一方精致的手帕。但你们真的以为这就是大海？是那些白色浪花和婴儿脚指头一般柔润的纤巧小贝壳？是这株轻盈漂浮、状如鸵鸟羽毛的紫色羽藻？或是那个戴着亚麻草帽，一脸严肃的黄衣女孩？她正坐着用小铲子往闪亮的小锡桶里装沙子，像药剂师量药一样小心翼翼。看着她，你们喃喃地说：“可爱啊，真是可爱！”

但是，听好了，这并不是真正的大海。差不多150年前，就在这个地方，在那片嶙峋的礁石突起之处，一艘帆船沉没了。就在那里，银鸥上下盘旋的地方，看见了吗？林立的礁石，涨潮时只余窄窄一线的沙滩，和当年完全一样。但在那年的夏末，狂风呼啸，天空阴沉犹如昏暮，海中涌起大树一般高的巨浪。就在现在那群银鸥歇着晒太阳的地方，那艘船被掀上礁石，沉没了。大海整个儿吞没了它，连同它的船长、船上的货物和全部的船员，就连船帆和索具都一点儿没留下来。船长的妻子站在那个小断崖上，眼睁睁看着这幕惨剧发生，束手无策。她在呼啸的狂风中尖叫，身边是她被吓呆了的儿子。后来的葬礼一无可葬——什么都没剩下，大海带走了一切，没留下哪怕一块船板，一片帆布。

这才是真正的大海，但这还不是全部。不久之后，大约三四个月吧，一个年轻人被一个蠢姑娘伤透了心。你们也许觉得这没什么了不起，但那年轻人是个艺术家，曾为那艘沉船——“孤挺花号”雕刻了船首像。船首像是他按船长妻子的模样刻的，骄傲而美丽，披着一头长长的红色秀发。后来，他在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乘上一条小船，独自摇桨而出，驶过了那艘帆船曾经驶过的地方，随后就失踪了——哦，后来有人找到了那条被冲上岸的小船，桨在船里收得好好的，一点儿水都没沾。但他没有被冲上来。人们在岸边找了他很多天，最后，他们说，他也像“孤挺花号”一样，被大海带走了。

但他并没有被完全吞没。听好了，这是大海的另一面。你们只知道浑浑噩噩地躺在这里，却忘记了地球表面的四分之三是水吗？就连那些飞翔的银鸥都比你更清楚这点。大海能够吞没船只，能像吐瓜子似的把巨鲸丢上海滩。大海能够夺走它想要的一切，也能留住它夺走的一切。要是它不想给，你可就什么也拿不走。听好了，不管你多大岁数、多么了不起，不管你多有权势、多么漂亮，或有多富有，大海都不会拿你当回事。你对生命的那一丝小小的眷恋，大海转瞬间就可以使之化为乌有。因为生命源于海洋，大海可以将它索回。听好了，你身体的四分之三是由水组成的，就像地球的表面。《圣经》说，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也许如此吧——但你这尘土是漂浮在水上的，就像紫色的羽藻漂浮在波浪上那样，甚至你的泪水也是咸的。

你们依然充耳不闻。但如果我告诉你们，我就是那个雕刻船首像的人，那个他们说被大海带走的人呢？微风在你们耳边吹拂，带来了我的话语。但你们只是铺开柔软的毛巾，谈论着身边的俗事，把眼前的大海视为理所当然。这可太糟糕了。很久以前，有两位名字都叫吉妮娃的女人听到了我的话，而且听懂了。

1

“哦，妈妈。”大个子男人不自在地说，双手不停摆弄着自己的帽子。

“哎，乔治。”老太太回答道。她的声音有力而轻快，但在他听来却有点不悦。她坐在向阳窗边的扶手椅上，仰头望着自己的儿子，只觉得他像个陌生人。他已到中年，脸色苍白，个子很高，只是有些驼背，穿着一身内陆生意人的衣服。她想起了他过去的模样：无忧无虑、头发蓬乱，光着脚在海滩上飞跑的男孩。这两个形象无疑是同一个人的，不过，她爱这个男人是因为她曾经爱那个男孩。对她来说，爱那个男孩要轻松得多。

“这么说你的脚踝骨折了？”男人说。

“看来是的。”她回答道，不耐烦地低头看看自己搁在厚垫子上的脚。她的脚鼓鼓囊囊地扎着绷带和夹板，一旁的地板上还撂着一个拐杖。“真讨厌，但别管它了。我的孙女在哪儿呢？我的同名人？”

“她到海滩去了。她——嗯，以前没见过大海，你知道的。我猜她是……想去瞧瞧吧。”

“想去瞧瞧！是啊，我猜也是这样。”老太太微微一笑。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是这样的，妈妈，你知道我们一直都希望你去斯普林菲尔德和我们一起住。现在你行动不便，不能照顾自己，正好可以离开这个倒霉的地方去内陆，让我们来照料你了。”

老太太摇摇头，“乔治，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我已经在给你的信中说了，那根本不是我想要的。你不是按我们说好的那样，把吉妮娃带来了吗？我的脚踝会好起来的，等痊愈了，我还是要照老样子待在这儿。”

“我真不明白，”她的儿子终于忍不住了，“一年又一年，孤零零一个人在这里！大海没日没夜地吵闹，屋子潮湿得要命，到处都是可恶的沙子。还有这风，从来没停过！我连五分钟都受不了，可你却听了整整三十年！”

“是五十年，乔治。你忘啦，你父亲和我是五十年前搬到这里的。”

“不，我是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说，“你指的是你父亲淹死到现在有三十年了。”

男人把帽子攥得更紧了，“行啦，妈妈，别老想这个了。还是理智一点，跟我回去吧。马车上可以坐三个人，我们可以过后再找辆车拉走你的东西。你现在差不多瘸了，别再这么犯倔了。”

他母亲又摇了摇头，“我不需要，乔治，现在不要，还没到时候。圣诞节我还是会和以前一样去你那儿的，但别的时间我属于这里。吉妮娃可以照顾我，直到我的脚踝痊愈，然后你带她回去。”

“可是，妈妈！”

老太太蹙紧眉头看着她，眼睛流露出精光，“够了，乔治！为这事我们已经吵过一百次，我烦透了。你很久以前就逃离了这个地方，对你来说这没错，但我可不会挪动一寸，直到……”她停了下来，移开了目光，怒气好像突然一下子没了。她叹了口气说：“乔治，叫吉妮娃进来，然后……你就走吧，我们再这样只会让彼此难受。”

男人变得有点儿消沉，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他朝门口半转过脸，但目光仍没有离开母亲。她还像从前一样端庄美丽、充满活力，灰白的头发中仍夹杂着红发，腰也挺得像……桅杆一样笔直。他不情愿地想到了这个比喻，然后改成了另一个比喻：直尺。这样更安全些。

她发现他在看着她，脸色变得柔和了，“乔治，亲爱的孩子，过来亲亲我吧。”

他立刻走过去，跪了下来。她搂住他，把他拉到自己身前。在那一瞬间，漫长的三十年消融了，他们仿佛又成了当年的母亲和孩子——她刚失去丈夫，他刚失去父亲。两人紧紧相拥，接着她松开手，轻轻把他推开。“告诉我，你觉得吉妮娃，嗯，会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她微笑着问。

“她和你完全一样。”他说着，坐到了自己的脚后跟上。

他的母亲吉妮娃·里德点点头，眼睛闪闪发光，“这是你的看法，乔治。好吧，带她进来，然后你就回斯普林菲尔德，让我静一静。”

大个子男人亲了亲母亲的脸颊，起身戴上帽子。走到房门口时，他小心地说：“其实我本来以为……以为你会随我离开这个地方的。我受不了天天看着这里的一切，沉溺于回忆与往事，那样我会发疯的。”

“发疯？”他的母亲说，“嗯，也许我是有点儿疯了。”

“妈妈，”他朝她转过身来，脱口而出，“看在上帝的分上，留心照看吉妮。她是我们的一切，别让她——”

“把衣服挂到胡桃树上，千万别靠近水边。[1]”老太太摇着头唱了起来，然后不无讽刺地说，“别担心，我不会让她靠近大海的。你父亲还在的时候，你可没这么胆小。”

男人的脸绷紧了。他冷冷地说：“我三周后过来接吉妮回家。如果你到那时伤还没好，就跟我们回去住到好了为止，不管你想不想去。”

“再见，乔治，”他的母亲下了逐客令，“回家旅途愉快，我们一两个月后再见。”

“是三周，妈妈，不能再久了。”

“再见，乔治。”老吉妮娃·里德说。

[1]当时的一首流行歌曲《妈妈，我可以去游泳吗？》中的歌词。

2

从内陆到大海的道路本身其实并无变化，但给旅人的感觉却大相径庭。开始的道路繁华而闲逸，在平畴绿野间得意扬扬地延伸，时而浓荫满地，时而夏日耀眼，一路微风轻拂。然而，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近，三里，两里，一里，道路似乎变得拘谨驯服了。高大的树木退到远方，渐渐稀疏；矮小的松树出现了，参差不齐的，好似脱毛的鸟儿。道路两旁被流沙淹没，高高的野草也像树木一样稀稀拉拉、横七竖八，随着微风阵阵起伏。

这里的天空似乎更加广阔，横无际涯。旅人也许会平生第一次意识到，他们正毫无防备地在地壳上前行，最好得多加小心，以免一失足成千古恨，坠入无尽的深渊。他们也许会紧盯着脚下的地面，只嗅得见空气渐渐变得凝重，带着一种陌生的潮湿味道，而顾不上去看道路和周围的一切。但实际上情况并非如此，他们的注意力会完全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住——大海。

在去奶奶家的一路上，小吉妮娃·里德被看到的一切深深地震撼了，几乎忘记了马车里还有父亲的存在。父亲久久地一言不发，任马儿放缓脚步橐橐而行。他缠着缰绳的双手握得紧紧的，指关节都发白了。吉妮注意到了父亲的异常，但却顾不上多想，因为她即将生平第一次看到大海了。

离开老家，住到奶奶家去帮她康复，这像是大人才能做的事。吉妮已经把这事向朋友们夸耀过了，但说实话，她心里多少也有点打鼓。尽管她每年只有在圣诞节那两周才能见到奶奶，可长久以来奶奶一直是她心目中的传奇人物。别人家的奶奶身上会根据季节的变化，散发出淀粉浆或樟脑丸的味道，把时间消磨在浇花弄草上；奶奶可不一样，她腰板笔直，骄傲而自信，脸上和手上都被太阳晒得黑黑的。她在跟人说话的时候，心里总像藏着什么别的事，比那些节日的规矩更有意思的事。

不过，吉妮不喜欢做家务活，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当保姆的料，所以照顾奶奶这种事情并不能让她感到兴奋。不，真正让人兴奋的是大海，只是她自己不愿承认这一点。真是离谱，自己可是朋友们中唯一没有去过海边的人哪，而斯普林菲尔德离海边才三十英里！但父亲从不让她去海边，而且在这件事上固执得很。他自己也几乎不去海边，除非去看奶奶。

但现在，由于奶奶脚踝受伤，事情有了转机。她就要看到大海啦。为了熬过马车的剧烈颠簸，她已经用尽了一切办法。大海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呢？在下一个坡后吗？来了！马车开始上坡，她屏住呼吸，静静地挺直了身体。

大西洋突然呈现在她的眼前。它是如此广阔浩瀚，远远超过了她以前的所有想象。在野草丛生的滩地外面，大海远远地伸向天边，划出一道清晰的地平线，好像要告诉她地球是圆的。刹那间，她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体验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感。她用力吸入海风，慢慢吐出一口长气。她转过头看看父亲的反应，可他的脸仍像石头一样冷漠。

她把头转过来。随着马车越来越近，坡下的海岸线渐渐展现出了它的全貌。一个海湾显露出来，在左面远方凹处的尽头，是一座整洁的小镇，镇上有一座码头和几条小船。马车在一个岔路口向右转，她看见房子沿岸散布着，但再往下走，房子就越来越少、越隔越远了。最后，他们看见了一所孤零零的房子，建在海湾尽头的一个小断崖上。地面在那里逐渐陷下去，向海中突出来一块坚实而狭长的海岬。

“那是奶奶家吗？”她指着它问。

“是的。”父亲回答。

“你小时候就住在那儿？”

“对。”他简短地回答。

她心里立刻浮现出无数的问题，但显然父亲现在不想说话。“过后我可以去问奶奶。”她想。

马车终于停在了那所房子前面。吉妮慢慢爬出车厢，眼睛望向海滩。“我可以在见奶奶前先去看看吗？”她恳求道。

“好吧，这样也好。”父亲说，“但是吉妮，记住我告诉你的话，离海远点，别忘记大海是危险的。”他拿下她身上的背包，走到房前敲了敲门，然后进去了。

大海看上去并不危险。吉妮久久地凝视着退潮时的景象：海水轻轻涌来，翻卷着漫过潮湿的沙地，跳跃的浪花拍击着海滩。海草在海滩上形成了一道断断续续的界线，就像是谁潦潦草草地画出来似的。上次涨潮的时候，这些海草被海浪带上了沙滩，里面裹挟着无数小石子和碎贝壳。到海草线之前的沙子是浅褐色的，又松又暖。她很想脱掉鞋袜，把脚趾伸进沙子里，但现在还不行，要等一会儿，至少等父亲走了之后。奶奶告诉过她，如果她来海边，会发现海滩上有很多好玩的事情，但只有光着脚时才能尽兴。

吉妮小心地跨过海草，来到沙子变得坚实、潮湿的地方。一道淘气的浪花立刻悄悄漫上来，淹没了她的脚踝。她往后一跳，浪花轻叹着退下了，消失在下一波呈弧状涌来的轻浪里。眨眼间，新的浪花就又漫到她脚下的沙滩了，她不情愿地退回到海草后面。一道波浪，接着，一圈浪花，周而复始地重复着。她惊奇地望着大海，感到有点恍惚，最初产生的那种自由感现在更加强烈了。在家被妈妈整齐地扎在脑后的秀发被吹散，几缕暗红色的头发随着微风拂过她的脸庞。突然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风儿像是在低吟：“这是真的——真的”，而浪花则回答：“是的——哗——是的”。

“吉妮！”

她听到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她转过身，慢慢地走过沙滩，回到了父亲身旁，一片随风起伏的草地上。

“吉妮，瞧瞧你，一只脚已经湿透了。”他失望地说，“能答应我，待在安全的地方吗？小心一点儿，行吗？我已经告诉你尽可能远离这地方，而且——虽然我知道你就快成年了，但把你留在这儿，我还是担心得要命。”

“我会小心的，爸爸。”她说。

他双手搭在女儿肩膀上，端详着她的脸。然后他放下手，耸耸肩说：“行啦，你就尽可能帮奶奶做点有用的事吧。她看上去一点儿都没变，真叫人吃惊。但她毕竟在一天天老去，你会明白的。你最好还是回屋去吧，她现在在等你。我三周后来接你。”

“好的，爸爸。”

他和女儿告别，上了马车。当他赶着马拐过路口时，吉妮看到他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了。他回头望着她，用近乎愉快的声音喊道：“再见！”

“再见。”她回答，接着自言自语道，“他很高兴能离开呢。”望着父亲离去，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扔下了，有点寂寞，就像那些搁浅的贝壳。然而，她回过头，又看了看大海，那种孤寂的感觉顿时烟消云散。她觉得自己早已熟悉并爱上了这片海滩，她属于这里。在这无垠的天空下，这辽阔的大海边，她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家。

3

“快，孩子，过来告诉我，”奶奶坐在椅子上，对刚进屋的吉妮说，“你在海滩上发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接着奶奶控制住了自己，说：“天哪，瞧我这个老太婆，连招呼都没打就唠叨个没完。”她伸开双手，让吉妮扑到她怀里拥抱致意。

“好啦，”奶奶说，“你到底还是来了！让我瞧瞧你。”她坐直身体，抱起双臂，一脸严肃地侧过头来，“你爸爸说你挺像我，我知道他觉得我脾气犟，不讲理。你呢？”

“我不知道。”吉妮笑了，“我想是吧，有时候是这样。”

“你还继承了我的红头发，”奶奶端详着她，“不过从上个圣诞节以来你有了点变化。你多大了？”

“二月份就满十一岁了。”吉妮说。

“是啊，现在已经是八月中旬，”奶奶说，“这么说你十一岁半了，不再是孩子啦。不过你可别指望我不叫你孩子，我有时很难记住新近发生的事，可过去的事在我记忆里就像昨天刚刚发生一样。我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你爷爷。想想看！他当时二十一，非常英俊……就像一头海象那么英俊。”

“海象！”吉妮又笑了起来，“海象可算不上英俊。”

“嗯，这么说吧，个人喜好不同，”奶奶微笑道，“你爷爷是个大块头，身材魁梧，留着两撇漂亮浓密的小胡子。我可是觉得他帅极了，立刻就爱上了他。”

“在你十三岁的时候？”

“一点儿没错。”

“我谁也没爱上过，”吉妮说，“也没人爱上我。”

“会有人爱上你的，总有一天。”奶奶说。

“哦，不。”吉妮说，“我可不指望，我太丑了。”

“丑？”奶奶大声说，假装沮丧地扬起一只手，“可是孩子，你这么像我，怎么可能丑呢？别忘了，你爷爷可就爱上了我。”

“在你十三岁的时候？”

“噢，当然不是，”奶奶说，“那是好些年后的事情了。他是个水手——当然，你知道的——不出海的时候他会来斯普林菲尔德看望他姐姐，也就是你的姑婆，简。他注意到我则是十年后了，那时我二十三，他三十一。两年后他有了自己的船，我们结了婚，搬到这个地方来住，就是这栋房子。”她满足地环视着这个整洁的房间。房间的天花板不高，只有简单的桌椅家具，壁炉架上摆满了杂七杂八的瓷器。“接下来嘛——我想想，六年后，1836年的春天，你爸爸出生了。他十四岁那年，‘孤挺花号’……没了，在一场可怕的风暴中撞上了那里的礁石。”她侧了一下脸，示意就在她身边窗外的那片大海。她的声音十分冷静，但脸上的神色却变得紧张了。她身体前倾，伸出一只手抓住吉妮的胳膊，“你刚才去海滩了？”

“是的。”吉妮说。

“看见了什么没有？有什么东西？”

“嗯，”吉妮说，“有沙滩，卵石，还有一些长长的像是绳子一样的海草，还有——就是大海了。奶奶，它棒极了！它让我觉得……”

“自由！”奶奶得意扬扬地说。

“是的，一点儿不错，”吉妮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奶奶说，“这还用问！这种自由的感觉让我变得坚强，可你爸爸却一丁点儿也感觉不到，这不荒唐吗！对了，孩子，海滩上没什么异常吧？有什么东西被冲上来吗？”

“什么样的东西？”吉妮问，奶奶急切的神情让她感到迷惑，“你在找什么呀？”

“别在意，”奶奶转过脸去，“以后有的是时间。帮我把历书放到那张桌子上，我要查查潮汐时间，然后我们吃晚饭。对，谢谢，亲爱的。好啦，我来瞧瞧……找到了。”她的指尖划过书页，“没错的话，我想今晚十二点十五分高潮。好，很好！现在吃晚饭吧。”

“晚饭我该做什么？”吉妮紧张地问，这是她最担心的事。

谢天谢地，奶奶说：“做饭？不，根本不用！想哪儿去啦！”她弯下腰拿起拐杖，用那条好腿站了起来，腰板笔直，她目光炯炯地看着孙女，“我可不是残废，我不想坐在这儿被人照顾。我来做饭。”

“可是奶奶，我本以为……”

“甭管你本来怎么想了，照我说的做。你可以摆桌子，帮我拿拿东西什么的，不过，我让你来可不是为了这个。”

吉妮拼命想掩饰自己的安心，不过奶奶仔细打量了她一会儿，还是看出来了，“你不喜欢做饭？”

“是的，”吉妮说，“不怎么喜欢。”

“我也不喜欢，”奶奶说，“只要饿不着，我们就尽量省点事好了。一起来吧。”

饭厅里的壁炉架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艘船。“这就是‘孤挺花号’，”两人坐下吃饭时，奶奶说，“是艘很大的双桅帆船，样子非常漂亮。你爷爷是船东，也是船长。他驾着它沿着缅因州到加勒比海的海岸来回航行。”

“你跟他一起出过海吗？”吉妮问。

“不，从来没有。女人在商船上不受欢迎，再说，我还得照顾你爸爸。所以我就待在这儿，哪儿也没去。不过在某种意义上说，我也一起去了。仔细瞧瞧这儿，看见那个船首像没有？过来看看。”

吉妮起身走过去，凝视着那幅画。“是个女人，”她说，“手里捧着什么花儿。”

“这是按我的模样刻的，”奶奶骄傲地说，“我手里拿的是孤挺花，一种很大的、生长在海岛上的红花。你爷爷觉得这种花很美，老说它们让他想起我，挺浪漫吧，他就是这样的人。后来他用孤挺花命名了他的船，把我的雕像安在船首。他不断想法子带那种花给我——就是孤挺花啊，可花儿总是在半路就枯死了。你想想，有时他一出海就是几个月，从那些海岛到这里的路程又很长。”

“如果他出海要这么久，你跟他在一起的时间不多呀，”吉妮回到桌边，“你不寂寞吗？”

“人总会习惯的，”奶奶说，“但到了‘孤挺花号’该返航的时候，我总是到那断崖上去守候。等他回到家里我们就又可以欢聚了。”

“我爸爸总是每天准时回家，”吉妮说，“他的商店到五点半关门。”

“我知道，听起来挺没劲的。”奶奶淡淡地说。

吉妮现在也这么觉得，简直没劲透了。不过她说：“可人总会习惯的呀。”她不自觉地模仿了奶奶的口气。

“我想也是。”奶奶说。

晚餐快结束时，奶奶突然放下刀叉。她抬起头，伸手做出一个让她安静下来的手势。“嘘！”她低声说，“听！你听到了吗？”

吉妮竖起耳朵，但除了风声和涛声，她什么也没听到。她疑惑地看着奶奶，“什么？我该听到什么？”

“潮汐，”奶奶说，“又涨潮啦。”她双目茫然地望着吉妮，似乎有一瞬间忘记这屋里已经不再只有她一个人了。她很快恢复了常态，但神色变得有些异样。她好像变了一个人，仿佛内心深处有一道帷幕落下，另一道帷幕刚刚拉开。“先吃完晚饭，”她说，“我们收拾干净后去海滩。”

4

奶奶拄着拐杖，在吉妮的搀扶下，蹒跚地穿过那片随风起伏的草丛，来到了房子前方向海中伸出的断崖上。断崖临海的三面陡然陷下去，高出海滩大约四英尺，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岬角，上面有张年深月久的长木凳。奶奶在长凳上坐下，伸出包扎着的脚踝，痛得皱起眉头。

“你不该走这么多路的。”吉妮说。

“有医生告诉我该怎么做，”奶奶满不在乎地说，“既然我根本不听他的，为什么你觉得会听你的？好啦，乖一点儿，坐到我旁边来吧，天马上要黑了。睡觉前我们只有一小时，我有话跟你说。”

吉妮坐下等她开口，但奶奶却没说话，她身体前倾，凝视着大海。太阳在她们身后急速下坠，阳光像落幕一般降下，露出无边无际的暗蓝色天空。一颗星星出现了，眼前绿褐色的海面流光溢彩，沿岸的沙滩被涂上了一抹余晖。

“一天中的这个时候，看上去好特别，”奶奶终于开口了，“简直像是……有光从海底照了上来。”

吉妮要靠得很近才能听到奶奶的声音，因为风大起来了，像是在对她耳语。“风就像是在说话呢，对吗？”她怯生生地说。

奶奶听到这话，转过脸仔细端详着她，“你也听到了？很好，我一直盼着你能听到呢。把你的手给我。”

奶奶的手干燥、结实、硬朗，只是被太阳晒成了棕色，手腕和指关节的皮肤都起皱了。她长长的手指握住吉妮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吉妮低头看着奶奶的手，发现它们与妈妈那白皙柔软、肉墩墩的手完全不同。妈妈常说：“保养好自己的手非常重要，亲爱的，有教养的女人的手是不会有粗糙的指甲或皴裂的。你一定要学会怎么保养。你的手看上去……使用过度，像是男孩子的手。”现在吉妮知道了，她的手跟奶奶的一样，并且头一回为此感到自豪。是的，没错，自己的手更加年轻，但还是很像。

“仔细留神了，吉妮娃，”奶奶说，“没多少时间啦。如果想在半夜保持清醒，我们得马上去睡觉。”

“半夜？”吉妮问。

“没错，我们必须半夜再起来。”奶奶说。

“可是，为什么？”

“高潮就在那个时候，孩子，”奶奶说，这时她的身体绷紧了，“嘘！看那儿！”

吉妮吃惊地转头望向奶奶注视的方向，看到有个男人的身影正沿着阴影中的海滩步履沉重地走来。他低着头，没法看清脸，吉妮只能辨认出他个子很矮，有些驼背。他穿着一件质料厚重的深色短外套，双手深深插在衣服口袋里。当他走到断崖下与她们并列的地方时，他停下脚步抬头仰望。借着最后一抹暮色，吉妮看到了一张沟壑纵横、胡子拉碴的脸，还有一双沉静而警觉的眼睛。“晚上好，里德太太。”他对奶奶说，声音就像沙沙作响的执拗的海风。

“晚上好，西沃德。”奶奶说，她拉着吉妮的手无意识地紧了紧。

男人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奶奶，然后把视线转向吉妮，挑了挑眉毛，但没再说什么。他又低下头，沿着海滩慢慢离去，最后消失在昏暗的暮色中。

“这是谁？”吉妮问。

“这么说你也看见他了？”奶奶的声音中有一种明显的宽慰。

“是啊，当然看见了。”吉妮说，“你这是怎么啦？我怎么会看不见他？”

“别在意，”奶奶说，“走吧，没多少时间了。”她拉着孙女的手又一次扣紧了，“吉妮娃，好好听着。你相信那些无法解释的事吗？”

吉妮没作声，心里琢磨着。过去从没人问过她这样的问题。最后她问：“像是在童话里发生的事吗？”

“不，孩子，”奶奶说，“我是说，我们平时在做的，能接触、能看见的那些事物，只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在我们身边还有另一个世界，大部分时间你是看不见它的——你想过这样的事吗？”

“这个嘛，”吉妮有点困惑和不安，但也很高兴奶奶能这样跟她说话，“嗯，我想是的吧……没错，有时候我会这么想，特别是夜里，但这有点吓人。”

“啊，”奶奶说，“你还是没完全明白我的意思。对我来说这根本没什么可怕的。为什么我们无法解释的事情就必须是可怕的？”

“我不知道，”吉妮说，“但就是觉得害怕嘛。我在夜里不敢把手放到床沿外面，因为……嗯……”

“因为你怕会有东西在床底下抓住你的手！”奶奶说出了吉妮的恐惧，“我知道，谁都有过这种想法，但这只是我们的想象，吉妮娃。我说的不是这种想象的东西，我说的是……算了，不说了。我只是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希望你能明白，毕竟你刚才确实看见西沃德了……”她的声音轻了下来，但没等吉妮开口，她又说：“到高潮的时候，孩子，我要你来这里的海滩搜寻。我已经这么干了三十年了，可上个星期我在沙滩上绊倒，把那倒霉的脚踝摔断了。现在这脚踝和该死的拐杖让我没法好好活动，干不了这个活儿啦。所以我才让你爸爸送你来，吉妮娃，我得靠你来帮我了。你一定要去搜寻，如果找到了什么，你一定得在西沃德出现之前把它带回来。”

“西沃德？就是那个刚才走过去的人？”吉妮问。

“对，他会沿着海滩走好几英里，捡海滩上的东西。”

“可他是谁啊？”

奶奶没理会这个问题。她说：“半夜我会给你一盏提灯，然后你必须出来搜寻。”

“可我要找什么呀？”吉妮叫道，“我一点儿也不明白。”

奶奶抽回了她的手，手指绞在一起。一阵久久的沉默后，她说：“三十年来，我一直在等待我的亲人儿给我的信物。它会来的，在某次涨潮的时候一定会来，总有一天，错不了。但一定要有人找到它。你一定要作我在海滩上的腿和眼睛。天哪，要是它来了我却不知道，那可怎么办？！不，吉妮娃，你一定要为我找到它。”

“一个信物？从我爷爷那里？噢，奶奶！”吉妮都快说不出话了，“奶奶，怎么找啊？”

“我来告诉你，”奶奶说，“你可别以为我是疯了。”天差不多黑了，可吉妮还是能看见奶奶的眼睛射出灼热的光芒，浓密的眉毛拧成了一道深沟。“我过去从没跟别人说过这个，可现在看来非说不可了。亲爱的孩子，关于‘孤挺花号’和所有的沉船……我知道这好像不可能，但确实是真的，是西沃德告诉我的。一开始我也不信，可后来我看清了前因后果，就明白了。他一直在监视我——他不得不这么做，这可怜的魂灵没有别的选择，他也知道我一直在等那个信物。吉妮娃，和我同名的姑娘哪，自从‘孤挺花号’沉没后，我好几个星期都一直在海滩上走。我想要找回什么东西——一个纽扣也好，一段绳索也好，任何能证明沉船确实发生过的东西都成，因为那次沉船太蹊跷了。吉妮娃，我就站在这儿，眼瞅着它一个咕嘟就没了，离岸边这么近，一下子——就没了！你知道蹊跷在哪儿吗？就好像世界上从来没有过这艘船，从来没有过我亲爱的丈夫，好像我跟他的幸福生活只是一个突然结束的梦，醒过来发现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是奶奶，你不是还有我爸爸吗？他的存在就不能让你相信过去的事吗？”吉妮说。

“乔治吗？”奶奶吃惊地说，“是啊，还有乔治。可他是那样的……他没能让我释怀。于是我就去海滩找，想找到一样实实在在的信物。可是过了段时间，尼古拉斯·艾文也淹死了，同样没留下任何东西。看来大海是什么都要，却什么也不肯吐出来。”

“尼古拉斯·艾文是谁？”吉妮问。

“可怜的尼古拉斯！”奶奶说，“那么有天赋。他为‘孤挺花号’雕刻了船首像，画了挂在饭厅的那幅画。他只要一支笔、一块木头，或是一团石膏就可以做出美丽的东西。大家都说他投水自尽了。”奶奶的声音一下子变得谨慎起来，“我不知道，那是另一个故事了。不过，吉妮娃，尼古拉斯淹死后不久的一个晚上，我在海滩上遇见了西沃德。他告诉了我许多事情，最后我明白了……我知道会有一个信物给我，要得到它我就必须等待和留意。”

“你的意思是说，爷爷的船沉在什么地方了，船上一定会有东西被冲上岸来？”吉妮问。

“不，吉妮。”奶奶的眼睛再次射出灼热的光，“我是说一定会有某个他给我的信物，不是巧合，而是刻意的。沉船和它的船员在海底守卫着宝藏。所有淹死的水手都在那里，吉妮娃，所有淹死的水手——可怜的人儿们，在海底驾驶着他们的船，永不停息。”

5

在楼上父亲原来住的房间里，吉妮靠在那张大大的四柱床上，眨巴着眼睛。在这个陌生的新环境里，她有点儿迷失了自己。在过去，她常把自己想象成某个虚构的故事里的角色，但现在，她却仿佛正在亲身经历一个新的故事——奶奶的故事，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的故事。在海滩上，奶奶跟她说话的方式就像是两个女人之间的对话，而不是奶奶和孙女。奶奶认为她能理解。

但爸爸会怎么说呢？他曾经说奶奶越来越老了，还说吉妮会“明白”。那么他知不知道奶奶在等待信物呢？不知怎么的，吉妮认为他不知道。她突然害怕起来，要是爸爸知道这事，准会以为奶奶疯了。他本来就不想让自己来这儿，要是他知道奶奶在等待什么信物，也许就决不会让她来了。爸爸会不会亲自过来把奶奶带走？可又会带去哪儿呢？

在斯普林菲尔德，有幢四四方方的黄砖大房子，坐落在一个一棵树也没有的院子里，周围围着铁栅栏。房子上有一排排窄窄的窗户，空空洞洞，寂无声息，有些还钉着铁条。想到那幢房子，吉妮打了个寒战。她和朋友们放学回家，常常有意绕远路经过这幢房子，想用那种既希望又害怕的景象吓唬自己。那房子是座疯人院。如果爸爸认为奶奶疯了，会不会把她送到那些无声的窗户后面去？不，那种事绝不会发生，斯普林菲尔德是斯普林菲尔德，而这里是这里。

她靠在父亲曾经的床上胡思乱想，隐约可以听见涨潮的阵阵涛声，好像在提醒她注意潮汐的时间。她走到窗前，望着下面的海滩。海水是黑色的，比布满星星的夜空更黑，看上去十分浓稠，几乎像明胶一样呈固体状。但海面上的点点浪花依然闪烁着一种内在之光，与涌起的波涛看上去像是完全不同的东西，犹如黑缎裙上镶着的奇妙花边。

是的，镶花边的裙子。人们总是把大海称作“她”，而海神尼普顿却是“他”。但大海是真实的，海神不过是虚构的幻像，他的三叉戟和卷胡子其实愚蠢得可笑。细想下，三叉戟也确实够蠢的，只不过是把叉子罢了，居然被当作统治海洋的武器，一把叉子怎能平息海涛或掀起波浪呢？奶奶称大海是“它”，对，这样更好。海太大了，用“他”或“她”都不合适。它对这种俗事漠不关心，它没有统治者，它统治它自己。

她打开窗户，凉爽湿润的海风涌了进来。她身后的衣柜上，烛火闪烁摇曳，照出她晃动的影子。她叹口气，关上窗，走到盥洗台前。那里有面镜子，镶着骨制的镜框和把手。她拿起镜子，凝视着自己的影子，不过，里面的人看起来跟过去没什么区别。“我很丑。”她心想，端详着自己：浓密的眉毛，太浓了；窄窄的鼻梁，太窄了；苍白的皮肤，太白了，还有好多雀斑。她过去一直对自己的脸还算满意，至少脸蛋如何似乎并不那么重要。但近来她开始怀疑和难过了，脸蛋也许是至关重要的呀。而她的脸，唉，好丑，而且还会一直这样丑下去，她对此毫无办法。

“不过，我的头发还不错。”她安慰自己，“这是我身上唯一漂亮的地方。”她决定说什么也不要剪头发，一根也不行。等自己到了十六岁，就可以把头发盘起来，不再挠着脖子，而是在脑后梳一个沉甸甸的发髻，像妈妈和奶奶一样。奶奶年轻的时候头发准是这个样儿的，就是现在，她的头发中还有许多是红的。红头发可不寻常，很特别，就像奶奶这个人。

楼下什么地方的钟打了十下。吉妮费力地脱下皱巴巴的裙子、长筒袜、衬裙和灯笼裤，套上棉布睡袍。“爸爸小时候就睡在这张床上。”她一边想，一边爬上床。但她没法想象爸爸跟自己一般高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所以索性就不想了，舒服地蜷缩在被子底下。毕竟对她来说，爸爸始终是一个高大的、跟妈妈结了婚的成年男人，要把他当成一个剧中人，想象他也曾年轻、成长、恋爱，可太难啦。当然，爸爸和妈妈是相爱的，但他们从没像奶奶一样公开谈论这事。奶奶可是会说“你爷爷可就爱上了我”，后来在长凳上的时候还用一种特别的声音说：“三十年来，我一直在等待我的亲人儿给我的信物。”“亲人儿”，吉妮的爸爸和妈妈从来就没那样称呼过对方。吉妮躺在床上注视着烛光，突然决定为奶奶做任何事，不管她要自己做什么。很快，在大海乐曲般起伏的涛声中，她睡着了。

奶奶叫醒她的时候，她好像只是刚打了个盹儿。“吉妮娃！起来！高潮到啦。”她迷迷糊糊地挣扎着下了床，胡乱穿上鞋子，再费力地套上晨衣，接着下了搂。奶奶在门口等她，一手拿着提灯，一手拄着拐杖。她仍然穿着白天的衣服。吉妮不由得问：“奶奶！你一直没睡啊？”

“我在客厅的椅子上睡了一会儿，”奶奶说，“来吧，快点儿，你得去海滩了。”

屋外的涛声震耳欲聋。在一片昏暗中，吉妮只看见高高的波浪汹涌而来，猛烈地拍击着海岸，大地都仿佛在颤抖。海浪反复冲刷着海滩，喷溅出雪白的泡沫，几乎快漫到断崖脚下了，海滩只余下一道细细的、又冷又湿的沙径。

之前的大海还是温柔可爱的，但现在却是如此黑暗，如此壮阔，如此可怕。吉妮不由心生疑惧，奶奶却根本没注意，坚定地朝长凳的方向走去。“快点！”她催促道，声音压过了风浪的咆哮，“往那儿！沿着潮水线走！快，在西沃德来之前！搜寻浪花打到的所有地方，要是找到什么，赶快拿回来，不管是什么都好！”

吉妮拿着提灯，一步步滑下断崖，向海滩走去。潮水缠住了她的双脚，想使劲儿把她拖向大海，她不由停下脚步，突然觉得害怕极了。但紧接着，风声在她耳边响起，它不同于震耳欲聋的涛声，而像是在对她轻声絮语一样。这意料之外的鼓舞，帮助她驱除了恐惧。她使劲儿冲出了浪花的包围，鞋子很快就泡烂了，睡袍和晨衣也全部湿透，紧紧地裹在她腿上。她高举手中的提灯，提灯摇摇晃晃的，在沙地上照出一圈金色的光晕。她顾不上去在意水有多冷，浪有多急，脚边缠了多少贝壳碎片和海草，只感到自由和狂喜。斯普林菲尔德算什么？马车、学校和小心谨慎的规矩又算什么？奶奶可不会要她“小心”，因为奶奶才不害怕。她、奶奶、荒野、黑夜、激浪、狂风，所有这些都成为了一体。她沿着海滩来回巡视，十几次经过断崖，仔细搜寻着潮水送上来的一切。现在，她竭力要自己相信，一定会有信物，为了奶奶，她一定要找到它。

但——什么也没有。终于，她疲惫而失望地回到断崖处，站在那里冷得浑身发抖。“没有，奶奶，什么也没有。”

“好吧，”奶奶说，“现在潮水退了，你还是回屋睡觉吧。”

回到屋里，奶奶停下来看着她。吉妮发现，奶奶又变回昨天下午那个平常的样子了。“哎，我的天，孩子，你的衣服都湿透啦！还有那鞋——你还穿着干吗？好吧，你应该没发觉，我真傻。快去擦干身子。你还有睡衣吗？赶紧换上，我这就去生火煮茶。”

吉妮上了楼，草草地把湿漉漉的衣服扔进盥洗台上的洗脸盆，擦干身体。暖和起来后，她裹着毛巾拿起镜子的骨制把手，再一次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苍白的脸现在泛出了玫瑰红，浓眉下那双凝视着自己的眼睛闪闪发亮。“奶奶没疯，”她对自己的这个模样感到安心，“她只是——嗯，怎么说呢，心里总想着大海吧。我现在也有这种感觉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啦，我也变了。噢，我真想自己能永远这样！”

6

第二天早晨，吉妮一醒来，就立刻跑到窗前。大海退潮了，笑盈盈地在远处安卧，一如昨天下午的光景。在清晨的阳光下，海面闪耀着无数细碎的、令人目眩的波光。那无比遥远的地平线，还有那柔和的微风，都令她着迷。这是一个美人鱼式的早晨——坐在礁石上梳理她红色的长发。她沉醉在自己的幻想中，那种自由的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了。哈！昨夜她在海滩独行，当时大浪滔天，但没人说“不行”，也没人说“那太危险了”。真棒！因为奶奶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可以照顾好自己。吉妮突然觉得，她在海边的时候，比在斯普林菲尔德时要厉害得多。

但“孤挺花号”和信物是怎么回事？海滩上的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没关系，虽然那是她所不能理解的东西，但在这个早晨，它们都显得无足轻重。奶奶知道，这就够啦。现在奶奶需要她去找什么，行，她就去找。如果在斯普林菲尔德，要她半夜起床去干这种差事可太不可思议啦，但这里不是斯普林菲尔德，这是另一个地方，是奶奶的家。

她新的生活规律就这样固定了下来，在斯普林菲尔德的记忆仿佛变成了模糊的影像。她渐渐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海边生活，一直在守候着潮汐的更替。她是星期六下午来到这里的，到了星期天，她便光着脚在海滩上、在家里自由自在地奔跑，就和许多年前她的父亲一样。初到的这几天，阳光明媚，天气炎热，绿色的大海笑靥迎人，她常常去捡贝壳。有次她捡到了一只鲜活的蛤蜊，养在了装有海水和沙子的桶里。那只蛤蜊会不时喷水，就像眼小间歇泉。足足过了一天，吉妮才把它扔回海里去。

潮汐按部就班地，每天都会推迟一点儿到来。于是，到了下个星期四，她跟奶奶出去的时间就是后半夜和接近黄昏的时候了。大海看上去喜怒无常，有时候风高浪急，有时则波澜不惊。但她从未发现有任何东西被冲上岸——除了海草和砾石，什么也没有。很快，搜寻工作似乎成了她和大海玩的一种游戏。她和奶奶每天去海滩两次，带着听天由命的心情，像一根针一样，在相信和怀疑这两块磁铁之间来回晃动。但不管怎样，是否相信与是否去做无关。到了星期四她们准备出去搜寻的时候，夜空已将破晓，白昼的潮水在阳光下温暖地泛起泡沫。大海现在心平气和，就像一个玩伴，一点儿也不神秘。

在等候下一次涨潮的时间里，她就和奶奶聊天。奶奶领着她在屋内转悠，翻遍了抽屉、箱子和柜子，给她看每样东西。屋里藏着的宝贝可真不少：柔软的棉铃，产自安提瓜；易碎的红色缅因龙虾螯；一个很大、很粗糙的，从波多黎各带回来的贝壳，里面亮闪闪的釉质层呈现出耳朵形状的纹理，带着粉红色的瓷器般雅致的光泽；用椴木雕成的小猪，是从海地带回来的；一块来自特立尼达的花哨的布料；从纽约带来的印有马丁·范布伦[1]画像的鼻烟盒，看上去是个选举活动的纪念品。每件宝贝都能引出奶奶的一段故事，这让吉妮的想象中充满了浓烈的异国色彩和加勒比海慵懒的阳光，回荡着北美各个港口繁乱的喧闹声。

有个箱子里藏着小巧的铁皮喇叭和木雕大炮，那是吉妮的父亲小时候的玩具。她仔细端详着，欣喜地发现喇叭居然还能吹出笛子般的响声。但奶奶没有说这两件宝贝的故事，只是说：“乔治小时候可活泼了，对大海爱得要命呢！”

“可现在他不喜欢海了，”吉妮说，“这是为什么呢，奶奶？”

奶奶的脸蒙上了一层阴影，“‘孤挺花号’沉没那天，他就在我身边。他非常崇拜自己的父亲，我觉得他始终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后来没过多久，他就跑到斯普林菲尔德去了，根本就没想试着理解这件事。”她把铁皮喇叭和木雕大炮放回箱子，又找出一件用纸包着的东西，“啊，瞧瞧这个，是不是很棒？”

纸包里面是一个振翅欲飞的石膏海鸥。可把它转过来看，海鸥又成了一道波浪的样子，边上还带着一圈浪沫。吉妮问：“这到底是一只鸟，还是……”

“真有你的，”奶奶说，“两样都是，含义很深呢。这是尼古拉斯·艾文做的，是一件更大作品的模型，他曾想用大理石刻一座这样的雕塑。可怜的尼古拉斯！你要喜欢就拿到楼下去吧，我已经好多年没看到它了。不管怎么说，吃午饭的时间到啦。”

今天是星期五早晨，吉妮来这里的第一周快要结束了。虽然她饱经风吹日晒，但却心满意足。这里的生活比她以往的任何日子都要丰富多彩，除了偶尔会了解到一些奶奶与父亲的旧怨之外，她过得非常愉快。但这天吃过午饭后，天开始变得阴沉，下起了毛毛雨。这里的天气总是说变就变，人的心情也变坏了。再加上一位不速之客的到访，彻底搅乱了奶奶家的宁静，就像是一滴落到奶油里的醋，让吉妮更加心绪不宁。

听到敲门声，吉妮去开门，吃惊地发现不是通常来的送鸡蛋的人或菜贩子，而是一位衣着非常时髦的女人。她穿着精心剪裁的黑色罗纹丝绸套装，衣褶繁复的裙子裹住臀部，下摆露出了黄色的百褶衬裙，脚上穿着漂亮的黑皮靴。“哟，我说这是谁呀？”女人说，好像她才是主人，而吉妮在敲她家的门。

“我是吉妮娃·里德，”吉妮说，突然意识到自己还光着脚，穿着不整洁的棉布格子围裙，“你是要找我奶奶吗？”

“奶奶！”那女人嚷道，笑歪了脑袋。她戴着黑色的帽子，帽子上的黄色羽饰也随之乱颤。她虽然早已不再年轻，但看上去依然很漂亮。她脸圆圆的，带着酒窝，一头灰褐色的卷发拢在小巧精致的耳朵后面，“奶奶？好吧，过去了多少日子啊。”

“是谁啊？”奶奶在厨房里问。

“嘿，吉妮娃，”女人收起手里的黑伞，一边走进来一边说，“你绝对猜不到的！快来看看谁来了！”

奶奶蹒跚地走进客厅，一下子愣住了，“伊莎贝尔！天哪，是伊莎贝尔·库珀，对吗？”

“对，也不对，”女人快活地说，“很久前我就已经是伊莎贝尔·欧文了。你这是怎么啦，吉妮娃？把脚踝扭伤了？”

“骨折。”奶奶说，“到底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我们正要去格林维尔，亲爱的，可是哈利在城里还有些生意上的破事要处理，我说：‘哈利，我要去看一位老朋友。’于是他就让我在这儿下了车。他没多少时间，可我一定要在上路前再见见你，吉妮娃。嘿，好像是已经过了几辈子啦！”

“坐吧，伊莎贝尔。”奶奶冷淡地说，自己先在椅子上坐下了，“这是乔治的女儿，吉妮娃，和我同名。这位是——呃，欧文太太，是这么叫吧？我认识她很久了，她以前住在这镇上。”

“你好。”吉妮说，尽可能地按斯普林菲尔德的礼数行了个小小的屈膝礼。

“乔治的孩子！”女人说，“天哪，我一点儿也想象不出乔治长大后的样子。吉妮娃，她活脱儿像你，简直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是啊，是挺像，”奶奶得意地说，“我脚伤痊愈之前，她来给我帮把手。”

“是这样啊，”欧文太太说，立刻对吉妮失去了兴趣。吉妮在房间另一头坐下，观察着这位时髦的来客。“吉妮娃，你几乎没怎么变。我对你过去的模样记得可是一清二楚。嘿，这么多年了，你居然还是老样子，真是没想到。”

“一只脚已经进坟墓啦，”奶奶说，“我看你才保养得好呢。”

“是啊，不过亲爱的，我毕竟比你要年轻得多呀，要是我没记错，至少差二十五岁呢。”

“二十岁，”奶奶说，“但无所谓，我们俩都过了年轻的好时候啦。”

那女人略一蹙眉，接着又恢复了开朗的神色，漫不经心地说：“噢，行啦，管你是什么意思呢，我可是很清楚自己跟以前没什么两样。真是快乐啊，吉妮娃，那些过去的好时光！”

“是啊，你当年是个大美女呢。”奶奶冷冷地说。

那女人笑得露出了酒窝，“可不是，我那时确实漂亮！不过，吉妮娃，你还在这儿，我可早就出去混啦。在这个沉闷无聊的鬼地方你到底有什么乐趣？我敢说我一天都待不下去！”

“我干吗要离开？”奶奶说，“这里是我的家。”

“那当然，”欧文太太说着，立刻变得严肃了，“因为船长……对不起，你知道，我清楚你决不可能再婚。你一直待在这里，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房间里一点儿也没变，自从船长……自从他——”

“对，”奶奶说，“一点儿也没改变。我干吗要改变它？我就喜欢这个样儿。”

那女人从椅子上站起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拿起这个瞧瞧，那个看看，然后再放下。“我记得那个茶壶，”她说着，指了指壁炉架上的那件瓷器，“有一次你借给了我母亲，是我过来取的，还记得吗？我十六岁的生日聚会那天早晨，女仆打碎了我们的茶壶。天哪，想起来就像是昨天！”

“差不多四十年了，”奶奶说，“如果你说的是那天的话。”

“我不明白你干吗老盯着多少多少年说个没完，吉妮娃，这可真是个讨厌的习惯——天哪，这是什么？”她在一张靠墙的小桌前停下了，午饭前，吉妮娃把那个看起来像波浪的石膏海鸥放在了这儿，“吉妮娃，这个陈年古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伊莎贝尔，你的意思是告诉我，你完全不记得了？”奶奶讽刺地说，得意于来客突然说不出话来的窘态，“你当然记得，真不明白你干吗要费心假装自己忘记了。这是尼古拉斯·艾文的作品，你应该记得很清楚，这是他为那个雕塑做的模型。”

“尼古拉斯·艾文？噢，天哪，现在我想起来了，他可真是个好笑的家伙。是的，我想起那雕塑的事了。”

“你应该记得，”奶奶说，“别跟我玩那套小把戏了，小姐，你记得一清二楚。稍微好好想想，我就知道这就是你今天到这里来的原因——来看看你自己到底是否得到了原谅。我听说，负罪的感觉可是怪难受的。”

“哼，你完全弄错了，吉妮娃，”那女人恨恨地说，“我压根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罪，不过我猜，你一直在为尼古拉斯的事怪罪我。”

“他爱你，愿上帝保佑他，”奶奶说，“你也让他以为你爱他。那个雕塑是他为你做的，可你却把它当作一个笑料，伊莎贝尔。你取笑它，伤透了他的心。”

“好吧，他看上我又不是我的错。”欧文太太说，圆圆的脸上显出一丝厌恶的表情，“我有什么办法。还有好多小伙子看上我了，可他们就没去投水自杀。”

“尼古拉斯不是‘好多小伙子’，”奶奶说，“尼古拉斯与众不同。”

“我知道你是这么想的，吉妮娃，”那女人说，“可我不能嫁给所有看上我的人，喏，对不对？毕竟，尼古拉斯太……较真了。好吧，一开始我的确喜欢过他，可后来他变得实在是，嗯……太较真了。就像我说的，这个大傻瓜太可笑了，我说什么也看不出来自己跟那个蠢雕塑有什么关系。”

奶奶看上去想说什么，但又憋住了。她转过脸看看正张口结舌听着这一切的吉妮。“吉妮娃，”她说，“如果你上楼去你的房间待一会儿，我会非常感激。过会儿我会叫你下来。”

“可是，奶奶！”吉妮抗议道。但看到奶奶的眼神，她又用几乎是温顺的口吻说：“好吧。”她从客厅走到门厅，磨磨蹭蹭地上了楼，但客厅里一片沉默，直到她进了自己房间，下面的对话才重新开始。两个人说话声都很小，完全听不清说了些什么。可是过了一会，声音突然提高，变得可以听清了。

“听听，瓦罐居然嫌锅黑！”来客叫道，“你可真是个大好人啊，吉妮娃·里德，说什么不该让谁谁谁伤心！谁不知道在船长淹死后你是如何忽视自己孩子的！呵，你对乔治从来没有一分一毫的关心，只想着船长，船长，永远是船长，直到——”

“离开我的屋子，伊莎贝尔·库珀，”奶奶大吼，“永远也别再进来！我不想再见到你！”

橐橐的脚步声到了门厅，停住了。“可是吉妮娃，外面在下雨，哈利又还没到，你不会要我——”

“没错，我就要。”奶奶说，吉妮可以想象她脸上盛怒的表情，“再见，伊莎贝尔。”

大门打开，又关上了。一阵沉寂之后，奶奶沉重的拐杖声回到客厅。接下来什么声音也没了，只有屋外的雨声和涛声。吉妮坐在她父亲的床上，耳边依然回响着来客的话。“你对乔治从来没有一分一毫的关心”，这是真的吗？突然间，她觉得那个铁皮喇叭成了世界上最悲哀的东西。喇叭那微弱的声音有机会盖过那轰鸣的涛声吗？

[1]美国第8任总统（1837年～1841年）

7

吉妮再次下楼时，发现奶奶正站在椅子后面的窗前，凝视着外面的大海。吉妮努力想说点什么，最后终于开口说：“刚才来的那个女人不怎么样。”

“对，”奶奶说，没有转过身，“她不是好人，过去也是这德行。长着一张天使的脸，即使现在还是，但别的地方一点儿也不像天使。”

“尼古拉斯·艾文真是为了她自杀的吗？”吉妮问。

“大家都这么说，”奶奶说。她离开窗口，回到椅子上坐下，看起来疲惫不堪，“吉妮娃，为了爱，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已经长大，该明白这个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吉妮娃抚弄着自己围裙上的衣褶，好不容易才说出口：“奶奶，你爱我爸爸吗？”

“你别去理会那些鬼扯，”奶奶生硬地说，“忘掉你听到的话。伊莎贝尔那个女人是个白痴，她什么也不懂。她唯一关心的是别人怎么看自己。这种人自以为很了解世界，以为别人都跟他们一样恶毒。她根本不理解尼古拉斯，也不理解你爸爸和我。他是我的儿子，我当然爱他。我们有些地方意见不合，仅此而已，你别放在心上。”她转过脸，拿起那本历书，“五点就是高潮了，离现在还有一个小时。”她郑重地说，两眼凝视着历书，然后把它合上，放在一边，“这雨还得下一阵子，吉妮娃，你得找个东西挡雨。到楼上的次卧室去，看看那个大箱子底下，就是我们找到海鸥模型的地方。我想那里应该有件旧油布雨衣，是你爸爸在你这么大时穿过的，它还带着雨帽。”

在楼上，吉妮跪在箱子前，打开那个巨大的穹顶箱盖。铁皮喇叭和木雕大炮在一堆杂物的最上面，但吉妮没有碰它们，而是把手伸到杂物底下摸索，想找到那件雨衣。终于，她摸到了一样滑溜溜的东西，于是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往外抽，尽可能不弄乱上面压着的东西。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最后，她把那件雨衣用力拽出来的时候，那件历经时间蹉跎而变得硬硬的雨衣袖子折在了一起，带出了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方形皮盒子滚到了地板上。

她放开挂在箱沿的雨衣，捡起那个盒子，琢磨着怎么把它打开。盒子正面有个小小的金属按钮，她用力按下去。开始什么也没发生，但再一用力，里面有个栓松开了，盒盖弹开来了。盒里衬着紫色的天鹅绒，中间的凹陷处，恰到好处地放着一块薄薄的金怀表。怀表非常漂亮，比父亲店里卖的那些货色要好看多了。父亲自己带的怀表也是店里那种货色：银色但非银质的外壳，足足有大拇指那么厚。吉妮取出金表，把它翻过来看。表壳背面刻着卷曲的葡萄藤，中间有一个小方框，上面清晰地刻着一个大写字母“R”——“里德”的英文首字母。

吉妮过去常常打开父亲的表盖，看那些复杂而精密的机械是如何精巧地安装在一个简单的圆壳中的。她用指甲撬开这块金表的表盖，向里面窥探。她的目光落到了翻开的表盖内侧，看见上面也刻着字：

摩根·里德 1818

乔治·摩根·里德 1857

乔治·摩根·里德，那是她的父亲！她站起身，按上后盖，把金表小心地握在手心里，腋下夹着雨衣下了楼。“奶奶，”她走进客厅说，“瞧我找到了什么！上头有我爸爸的名字呢。”

奶奶又在研究那本历书。她抬起头来茫然地望着吉妮，像是依然沉浸在思考之中。但当吉妮把金表放到她手里时，她的眼睛发亮了。“老天爷！”她叫道，“这是你爷爷的表！”

“可上头也有爸爸的名字，”吉妮说，“瞧，在表盖内侧。”

奶奶打开表盖，凝视着刻在内侧的两个名字，“没错，现在我想起来了。你爷爷在二十一岁生日时，从他父亲手里得到了这块表，可他从未在出海时带出去过。他老是说这块表非常特别，怕丢了或者被人偷了，他要留着它……到乔治二十一岁生日时给他。他很早就刻好了名字和日期，做好了准备。”

“可是奶奶，爸爸现在早就过了二十一岁了！你为什么没给他？”

“我忘了，”奶奶说，“忘得一干二净。等到那一天，你爸爸早就搬去斯普林菲尔德了。我记得给他写过一封信祝他生日快乐，但把这茬儿全忘了。”

“我觉得这块表对爸爸意义重大，”吉妮失望地说，“你不该忘的。”

“这么说你生气啦。”奶奶说，脸上又露出疲惫的神色。

“嗯，我就是不能理解，”吉妮说，“你跟爸爸到底是怎么啦？”

“吉妮娃，亲爱的孩子，”奶奶说，“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这样做。但是，嗯——你爸爸，他是个好人，可他就是不理解我。‘孤挺花号’沉没之后，他老是对我说‘这事结束了’，要我搬到斯普林菲尔德去，开始新的生活。但我不想要什么新的生活，我就要现在的生活，我不相信它结束了。我想留在这里等待，因为这……离那艘船很近。你爷爷和我之间的那种感觉绝不会就这样结束。还记得你头一天来时我说的话吗？我们身边有另一个世界，吉妮娃，它一直存在，在这里我可以离它更近些。可你爸爸——他感觉不到那个世界，他不知道一切并没有结束，如果他能明白这点，就不会那么害怕了。自从他父亲死后，他就一直怕得要命。在他眼中，大海就只是块墓地。他没法待在这里，因为这里老是会让他想起过去。所以他就逃跑了——从这样的结局中逃跑了。他那时还年轻，有人就以为我做错了什么，弄得母子分离。但我还能怎么办？他不能留在这里，而我不能离开这里。”

她停下来，手指抚摩着金表内盖的刻字，“这块表，嗯，就像是一个信物，不是吗？一个父亲给儿子的信物。表上的数字象征了永不停息的轮回，只要我们给它上紧发条，表针就会一圈又一圈地走下去。但乔治却不会这么想，他只会看到一块不走字的旧表——就像时光已到了尽头。他不会想要它的，你懂了吗？”

吉妮站在那里注视着奶奶，觉得自己像是被父亲和奶奶分别往两边拉拽。“我不懂。”她说。

奶奶也注视着她，然后拉住椅子站直了身体。“够了，”她说，“来吧，高潮的时间到了。”

于是，又是一次无果的搜索，又到了晚餐的时候，但感觉却变得非常不同。雨继续下着，填补了奶奶和吉妮之间沉默的空隙。无论她们怎样努力，都无法使谈话继续下去。就寝变成了一种救赎，吉妮强迫自己不去想金表、铁皮喇叭或是那位漂亮的欧文太太的刻薄言语。她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当吉妮再次被奶奶叫醒时，发现卧室窗户已经染上了熹微的曙光，外面几乎没有一丝风。她走到窗前，看见大海已经变了样，披上了一层薄雾。雨在弥漫的雾气中淅淅沥沥地下着，将一切笼罩在沉静和昏暗中。奶奶已经在楼下拿着那件油布雨衣等着她了，吉妮顺从地穿上雨衣。两个人的动作都很轻，仿佛生怕惊醒、打扰了什么。“我们不需要提灯了，”奶奶小声说，“天差不多亮了。吉妮娃，我有一种感觉，这回也许……走吧，我们出发吧。”

海滩混沌一片，在银色的暗淡晨光中显得十分诡异，仿佛已非人境。温暖的雨丝轻柔得几乎像是雾，在海面上泛起小小的涟漪。潮水平静地涌动着，不再往上涨了，只是轻轻地漫过沙滩，带着一层薄薄的泡沫，一直涌到了断崖下。远处的地平线在雾中消失了，潮水闪烁着与晨曦、薄雾和细雨同样暗淡的银色，仿佛凭空涌来，天地之间只汇聚于此处。吉妮把双手深深地插在雨衣口袋里，走上那一线暗沉沉的沙滩，觉得自己仿佛还在睡梦中，那梦境始终挥之不去。

雾在她面前让开，又在她身后合拢。本来早已熟悉的路标在雾中一一呈现，但却变得异样而陌生。那块大圆石在雨中幽幽泛光；那棵憔悴的矮松残枝挂着缀满水珠的蜘蛛网；一座腐朽的码头，远端隐入了雾茫茫的海中；另一座标志着搜索界限的断崖也变得朦朦胧胧，上面的野草被沉甸甸的雨珠压得低下了头。她在这里停下，眨着眼睛，雨帽帽檐下的脸颊都湿了。万籁俱静，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发生什么。她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她再次来到矮松残枝所在的区域搜索，发现在迷雾尽头的海面上，隐约漂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无声地一沉一浮，随着波浪的涌动渐渐靠近她所在的岸边。“可能是浮木吧。”她心想。可那东西并不像浮木，轮廓过于整齐光滑了。她站在那里，拼命睁大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起风了，雨也变大了些，在沙滩上打出细密的小坑点。一个大浪涌来，那东西沉下去又浮上来。吉妮发现它的表面好像带着颜色。“这不是浮木，”她说出声来，“是别的东西。”

那东西现在漂了过来，在浪涛间时隐时现，越来越近。吉妮突然不愿再等了，下海朝它走去。水越来越深，最后她站到了齐腰深的地方。海水卷起她的油布雨衣，裹在她身上，把她往外拖拽，但她的眼睛仍紧盯着那个东西。终于，它漂到了她够得着的地方。她一把抓住，踉踉跄跄地回到岸边站定，捧住它仔细查看。

它是木头做的，因为长年累月浸在海水里而变得沉甸甸的。尽管它表面已经泡软肿胀，上面只剩下油漆的残迹，吉妮还是立刻看出来它究竟是什么。这是一座雕像的头部，嘴巴以下的部分已经崩裂不见，但浓眉下那双低垂的眼睛却显得十分安详；鼻子窄而长，嘴角向上弯，露出一丝笑意；额上纷披的头发丝缕分明，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油漆痕迹。

吉妮盯着这个头像，使劲地咽了一下唾沫。接着她开始向沙滩跑去，一路上被油布雨衣绊得跌跌撞撞。她把雕像抱在胸前，在潮湿坚硬的沙滩狂奔。“奶奶！”她喊道，“奶奶！我找到一件东西！”迷雾不断在她眼前散开，她终于看见奶奶站在小断崖上撑着大雨伞的模糊身影了。“奶奶！”她再一次喊。

“快！”奶奶的声音传了过来，“快！噢，上帝啊，终于等到了！没错，是的，孩子，快拿过来！”

吉妮气喘吁吁地跑到断崖底下，吃力地往上爬。奶奶扔下拐杖，雨伞也抛到一边，冲过来一把抓住木雕像。她捧着那雕像，只看了一眼，就跌坐到那张旧长凳上，摇摇欲倒。“吉妮娃，”她喊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你看清了吗？这是我的头像，原来在那艘船上的！谢天谢地，他到底给了我一件信物！”她的声音变得嘶哑了，带着哭腔。她气喘吁吁，一字一顿地说：“这是船首像，吉妮娃，来自我的亲人儿——来自‘孤挺花号’——是从海底送上来的！”

起风了，它在她们的耳边低吟：“这是——真的。”

8

小吉妮娃刚来的那几天是那样的阳光明媚。而这些天，天气一直混沌而阴沉。屋外，天空低垂，阴云翻滚，细雨绵绵，把大海和沙滩笼罩在一片朦胧中。而在屋内，奶奶发烧了。她先是兴奋地说个不停，然后陷入沉默，睡上一小会儿，醒过来又开始念叨。吉妮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祥的预感让她的胃痉挛起来。“孤挺花号”的那个头像放在客厅里，奶奶椅子旁边的桌上。雕像脸上平静的微笑更像吉妮熟知的奶奶，而不是现在这个满屋子徘徊、坐卧不宁，怎么也安定不下来的激动的女人。

吉妮接过了做饭的活儿。她不知道怎么烹饪奶奶储存的食物，胡乱做了点饭菜，不是早就是晚，不是没煮熟就是煮得太老。她用托盘把饭菜送到客厅，但奶奶几乎不碰。她总是说着“吉妮娃，我有没有给你讲过这个故事……”然后把一个小时前讲过的故事又讲一遍，讲她过去跟船长在一起的日子——现在她管他叫“船长”而不是“你爷爷”了，除此之外，她什么也不说，要不就是一遍又一遍抚摩那个木雕头像。常常是故事讲到一半，她的声音就低下来，脑袋垂到胸前，睡着了。

从奶奶眼睛的光泽和脸上的红晕来看，她显然是病了。但吉妮不知道上哪儿去找大夫，又怕自己出门后，奶奶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人照应。她更担心的是奶奶是不是疯了。她老是想起斯普林菲尔德的那幢有铁栅栏、黑窗户的疯人院。她害怕地想：“要是大夫来了以后认为奶奶疯了，肯定会把爸爸叫来，然后把奶奶送去疯人院的。”所以她一筹莫展，只能听天由命。

不过到了第三天的傍晚，她从厨房里踮着脚向客厅张望，发现奶奶终于完全睡熟了，呼吸深长而均匀，脸上的红晕也褪去了，双手软软地搁在膝上。至少，她的烧算是退了。吉妮如释重负，她抚平奶奶膝上搭着的被子，把边角塞严实，瘫坐在窗边的脚凳上。外面，雨还在下，海浪漫过了被浸透的沙滩。吉妮突然意识到，自从发现雕像的那天起，她就没离开过这屋子一步，既没去守候潮汐，也没去搜索沙滩。当然，现在再也不必去搜索了。

这些天来头一次，她终于可以好好看看旁边桌上的那个木雕头像了。她伸出手，抚摩着雕像被水泡软的脸颊，因为表面被旁边的灯火烤干了，它摸上去有些毛茸茸的；精雕细琢过的头发上还留有一些红漆的残迹，边缘也被灯火烤得泛起毛边；从躯体上断裂开的地方颜色要浅一些，更粗糙一些，好像刚断开不久，还没有被不断摩挲的海水浸透。

是的，这个雕像是真的，它一定曾是“孤挺花号”的一部分。她发现它或许只是出于一种莫名的巧合，但是，它现在确实在这里。睡梦中的奶奶不时微微颤动，嘴角露出微笑。吉妮看得出来，奶奶的脸仍然非常像很久以前雕成的这个年轻女人的脸——坚强、端庄，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她突然想起了那位漂亮但差劲儿的欧文太太说过的话：“吉妮娃，她活脱儿像你，简直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一个模子出来的？真是这样吗？那么，自己也有一张很好看的脸？她并不丑？会有某个人，某个素未谋面的人，像爷爷爱奶奶那样爱上自己吗？爷爷是不是还爱着奶奶，在……他现在待着的某个地方？她意外地发现，自己的脸红了。“真够傻的！”她大声说，然后站起来，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拍松一个个枕头，局促不安地瞎忙乎。但她的心里仿佛刚刚有一束光照进来，胃部紧张的痉挛也消失了。

早晨，奶奶醒了。在椅子上坐了漫长的三个夜晚后，她脸色苍白，但却精力焕发。“我们在客厅里干吗？”奶奶询问睡在沙发上、正向她道早安的吉妮，“天哪，我浑身硬得像块木头。’

“你病啦，奶奶，”吉妮说，“我都担心死了——现在觉得怎么样？”

“是吗，”奶奶疑惑地说，她拍了拍自己，“瞧瞧吧，看来我没事啦，只是饿得像头熊。好吧，现在我都想起来了。真是个愚蠢的老女人，在雨里站了那么久。不过，”她把视线转向雕像，“还好不是愚不可及。”

接下来，两个人都沉默了。吉妮走到奶奶身边，同她一起看那个雕像。它报以安详的微笑。“我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奶奶说，“结果真的来了！”她轻轻地把一只手放在吉妮手臂上，“吉妮娃，记住，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尽管雨还在下个不停，但接下来的三天都很轻松愉快。吉妮高兴是因为奶奶安然无恙，事实上，奶奶的状态比过去更好了；而奶奶则是因为自己最大的愿望已经实现，她不必再紧张焦虑，不必再守候潮汐了。那些不了之情已然了却，她可以放宽心享受生活了。

她教吉妮玩德国式惠斯特牌；她们一起朗读书籍，做咸味太妃糖；她们打开一个箱子，找出那些十九世纪三四十年代流行的帽子和衣服，乐此不疲地玩扮装游戏。奶奶找到了一顶高檐帽，上面装饰有羽毛、缎带和白色褶皱花边。她把帽子扣在头上出来照镜子。“嗯，当年它还流行的时候看上去可不错。”她对着镜子大笑，“或许我该说‘在我年轻的时候’。等等，我想到了，跟我来。”她步履蹒跚地走到客厅，拿起木雕像，把帽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雕像精雕细琢的头发上，雕像仿佛在宽厚地微笑，“当年我大概就是这个样儿吧。”奶奶拿下帽子，轻轻地把雕像放回原处，“不行。我这是怎么啦？简直是亵渎。不过这顶帽子是你爷爷给我的，要是他看到雕像上戴了这顶帽子，不知会笑成什么样子呢！他可真爱笑，什么事都能把他逗乐。”

吉妮想起了父亲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奶奶，”她慢慢地说，“要是爸爸看到这个雕像，会不会觉得开心些？会不会让他重新爱上大海，不再害怕它了？”

奶奶回头看着她，若有所思地说：“等他下个周末来接你的时候，我们就给他看这个雕像，还要给他那块表，看他怎么说。”

又到了星期五，雨还在下，被淹没的海滩景色萧索。这天下午，吉妮觉得越来越焦躁不安，于是穿上油布雨衣壮起胆出了门。她已经完全忘了潮汐涨落的时间，但她觉得大海已经退到了最远处，正闷闷不乐地拍打着坚硬的沙脊。在湿漉漉的海草线下面，她看到了像一串小叉子似的爪印，在沙地上犹如刻出来一般清晰。顺着这串爪印，她看到了一只海鸥，在一段距离外百无聊赖地涉水独行。它的羽毛看上去又脏又湿，十分凌乱，就像破旧的衬衫一般。但听到她走近的动静，它立刻变了个样，变得强壮而自信，展开一双洁白的翅膀，在海面上振翅而起。不知为何，海鸥的飞离使她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感到一种莫名的惆怅。她低下头，沿着空荡荡的海滩高处往回走，在平整的沙滩留下了她的足迹。在这海鸥徜徉之处，这些足迹显得格格不入，仿佛她擅入了禁地。

因为是沿着沙滩的较高处回家，吉妮注意到，在她前方，沙滩与草地交界的地方有一串脚印，看上去像是有人穿着厚靴子走过。脚印的边缘已经被雨水泡模糊了，不像海鸥的爪印那么清晰，看起来这个人走过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看到这些脚印却让吉妮觉得有些不对劲。突然，她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入侵者了，而是有人侵入了她——还有她奶奶——专属的沙滩。她急急忙忙往家里跑，对奶奶说：“有人来过我们的沙滩。”

奶奶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蹙紧眉头说：“是西沃德。”

9

晚饭时，奶奶若有所思地说：“我在想，西沃德是不是知道我们找到雕像了。”

“奶奶，他怎么会知道？”吉妮很吃惊，“再说了，我怎么也看不出他会关心这个。而且——”她很快接着说，“如果他是你的朋友，看到你开心他会高兴的。”

“他算不上是什么朋友……”奶奶说。

“噢，”吉妮说，一种隐约的恐惧感笼罩了她。她怯怯地问：“他是个坏人吗？”

奶奶望着吉妮，仿佛想看穿她的心事。“吉妮娃，”她说，“这不是好或者坏的问题。问题是他……”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吉妮皱着眉问，很担心奶奶会说出她害怕的答案。

“先吃完晚饭，”奶奶说，“然后我们去客厅说。我想我还是原原本本给你讲清楚更好。”

客厅里的灯点亮了，壁炉里新添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一切都很舒适安逸，但吉妮坐在奶奶对面的沙发上，感觉有些紧张。她绞着双手，看着奶奶把拐杖搁在地板上，“我觉着像在家里讲鬼故事似的。”

“嗯，”奶奶扬起眉毛说，“我们现在要讲的正是那种故事。”

“可我不相信有鬼，”吉妮说，“你信吗？”

“不知道，”奶奶说，“我年轻时也不信，可现在……吉妮娃，你不是看到那个信物了吗？”

“是的，”吉妮说，“可是……”

“我知道，”奶奶说，“你相信那是偶然的巧合。嗯，也许你是对的，也许不对。不过，‘孤挺花号’上的头像在三十年后回到了我这里，现在就放在这张桌子上，你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而且还有些不寻常的事情你没有注意到——这个头像上没有藤壶[1]，也没有一点儿腐朽的痕迹。吉妮娃，我接下去说的时候你要记住这点。”

她把脚在厚垫子上搁得更舒服些，身体仰靠在椅背上，“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尼古拉斯·艾文的事吗？他在‘孤挺花号’沉没后不久就投水自尽了。”

“记得，”吉妮说，“因为上次来这里的那个女人。”

“伊莎贝尔·库珀，”奶奶说，“就是她。她一开始假装喜欢他，可后来却当面嘲笑他，嘲笑他的工作，嘲笑他对她的爱。他刚失踪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去了哪个海岛或者是岸边其他什么地方，但没有。两天后，他的小船被冲上了岸，人不在里面。有人认为船是自己漂走的，尼古拉斯躲在了什么地方舔伤口，不过他再也没回来。最后，朋友们去他的工作间寻找他留下的信息或线索，发现他的工具扔得到处都是，还有一个只完成了一半的、为另一艘船雕刻的船首像。他的衣服、食物，所有东西都在，包括那座正在雕刻的大理石像，但看上去他曾试图砸毁它，上面到处是凿子弄出来的伤痕，满地石屑。”她叹了口气，“他是个……性情中人，换了别人，失恋以后可能会挺起胸膛，继续生活下去。但尼古拉斯不会，他完全被伊莎贝尔迷昏了头。”

“那样啊，”吉妮说，“我想她那时非常漂亮。”

“是的，很漂亮。”奶奶接着往下说，“但尼古拉斯应该明白那并不是一切。‘漂亮’并不意味着‘美好’，这你知道，吉妮娃。真实的生活不是童话，‘漂亮’仅仅意味着上天碰巧给你安排了一副好皮囊，并不能说明你的内心。但就像我说的，尼古拉斯是个性情中人，是个艺术家，他不切实际，美对于他来说至关重要。不过我们大家都很喜欢他，他常来这里。他比你爸爸大差不多十岁，但就像我们的另一个儿子。你爷爷出海的时候，他会来念书给我和乔治听，或者和我们一起打惠斯特牌。他是个好小伙子，而且非常非常有天赋。”她又叹了口气，回想起往事，摇了摇头，“朋友们在他的工作间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去海里找我。’”

“多叫人伤心啊！”吉妮说，她被这个浪漫故事深深地打动了。

“这太荒唐了，”奶奶严厉地反驳道，“这是对生命的可怕挥霍，毫无意义。”

“不过我还是为他感到难过。”吉妮神情恍惚地说，无论如何，她喜欢这个故事。

“不过，这不是一个幸福的故事，”奶奶说，严峻的语调缓和了下来，“他失踪——或者说是自尽——大概一两个月之后的一天，那晚的月亮特别亮，我在海滩散步。乔治已经去了斯普林菲尔德，和你的姑婆——简，一起生活。我一边挂念他，一边在海滩上寻找‘孤挺花号’可能会留下的东西，想要弄清船沉的原因。猛然间，我发现有个男人朝我走来，不知怎么的，他的衣服和走路的样子看上去很眼熟。我不由得喊：‘尼古拉斯！’那的确是尼古拉斯，不过他完全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吉妮问，她对奶奶可能的回答感到害怕。

“变化最大的是他的眼睛，再也没有原来那种炽烈的光彩了，”奶奶说，“那双眼睛变得安静了。他还留了胡子。他想假装没看到我，从我身边走过去，但我又叫了他一声，他这才停了下来，像个陌生人似的说：‘我不是尼古拉斯，夫人。我叫西沃德。’”

“西沃德！”吉妮惊叫起来。

“是的，”奶奶说，“一时间我以为自己弄错了，但他举起手摸胡子的时候，我看到了他大拇指上的伤疤，那是他很久以前用凿子干活时失手留下的。对，他就是尼古拉斯，没错——我这么和他说，于是我们一块儿散步，他告诉我……”

“什么？”吉妮催问。

“吉妮娃，信不信由你，我是相信的。现在我就告诉你是为什么。他说在伊莎贝尔嘲笑他的那天晚上，他划着小船出海，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收起船桨，站起来跳进了大海。他决心要溺死自己，所以沉下去时张着嘴，想让水进到肺里。但他很快就呛水了，又浮回海面上。在那一瞬间，他忘记了伊莎贝尔，只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他四下张望寻找小船，但船已经没了。”

“没了？”吉妮问，屏住了呼吸。“你是说不见了？”

“他是这么告诉我的。”奶奶说，“他开始试图游泳，可发现不知怎么的，根本没用，反而又一次沉了下去，怎么蹬腿划水都不行。他说海水就像在跟他说话，拉着他不断往下沉。这时，他心里只有一个愿望：不想淹死。他努力跟海水对话，而且发现居然真的可以。他就这么跟海水一路争辩着沉到了海底。是的，一路到了海底，他是这么告诉我的，吉妮娃，他说当他到了海底，看见了‘孤挺花号’。”

“噢，奶奶！”吉妮说，一时忘记自己本已决定接受这一切了。

“是的，”奶奶说，“那的确是‘孤挺花号’。它正在海底航行，船上的灯都亮着，水手们在甲板上干活。不过他说因为离得太远，分辨不出他们是谁。”

“可如果他离得那么远，怎么就知道那是‘孤挺花号’呢？”吉妮问。

“因为他认出了那个船首像。”奶奶说，“他告诉我，雕像的脸上、眼睛里在放光。尽管水下视线模糊，他还是认了出来。在这段时间里，海水一直在跟他说话，他也一直在争辩，说自己不想留在海底。最后，似乎是达成了什么契约，他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了黑夜的海滩上，身上完全是干的，就好像压根儿没掉进过水里。他说，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尼古拉斯·艾文，而是另一个人——或者另一个存在了，他的名字是西沃德，意思是‘大海卫士’。他意识到自己用允诺换回了重生，自己必须在海滩巡行，把一切冲上海岸的有价值的东西还给大海——他用的是“有价值的”这个词。如果他不能履行契约，就会被送回海底，永远留在那儿。”

“那才算真的淹死。”吉妮说。

“是的，”奶奶说，“那才算真的淹死。接着他告诉我，他很清楚地知道，就像是有人跟他说了一样——事实上，他相信的确有人这么告诉他——你爷爷无论如何要把一件信物送到我手里，他的愿望非常强烈——所以他，西沃德，必须密切注意，如果真的有信物送来，那必须是我能留下来的东西。”

吉妮皱起眉头，试图想象海底的情景。“这么说他真的在海底看见了那艘船。”她说。

“是的，”奶奶说，“它在海底巡航、守望。他告诉我，海底到处都是宝藏，还有好多沉船。巨大的船壳残骸千疮百孔、腐蚀朽坏，被遗弃在海底。但‘孤挺花号’以及其他所有有船首像的船，全都保存完好，齐齐整整地在海底巡航，守卫着宝藏。”

吉妮忽然觉得无法接受这个故事了，在斯普林菲尔德养成的理性思考方式占了上风。她说：“我不信。”

“你不信？”

“对。这太离谱了。那个男人——叫西沃德什么的——准是在做梦说胡话呢。”

“是吗？”奶奶冷静地说，“我的故事还没讲完呢。那天我们站在月亮下的海滩上正聊着，从上面的草坡过来了两个你爷爷的朋友，一个冲我招招手说：‘吉妮娃，跟我们回去吧，我们一直在找你。你知道船长准不愿意你半夜三更一个人在外面瞎逛。’我转过身对他们说：‘可我不是一个人啊。’他们好心地劝我：‘跟我们回去吧，你可一定要理智啊。’我再转回身，发现西沃德已经顺着海滩走远了。我说：‘不，我想在这儿跟尼古拉斯说说话。’接着我就喊他回来。上面的人却说：‘吉妮娃，拜托了，这里根本没别人。’”

“你是说他们看不见他？”吉妮问。

“对。”奶奶说，“他们看不见他。不过我当时也看不见他，他已经走得太远了。所以我想，嗯，也许他们只是没注意到他，就指了指他留下的那行脚印，脚印在月光下清清楚楚。我说：‘瞧，看到脚印啦？我不是一个人，那是尼古拉斯，我们刚才一起散步呢。’然后，他们中的一个搂住我说：“吉妮娃，你太累了，把自己都折腾病啦。这里根本没什么脚印啊。”

“什么？奶奶！”吉妮的眼睛瞪得老大。

“别急，”奶奶说，“西沃德——或者是尼古拉斯——已经在这海滩上走了三十年了，可除了我，没有一个人看见过他或是他的脚印。不管是那天夜里还是以后的任何时候，都没有。”

她们坐在那里对视着，谁都没出声。最后吉妮终于说：“可是奶奶，我看见他了——也看见他的脚印了。”

“是的，孩子，”奶奶说，“你看见了。”

[1]一种极易附着在水中物体上生长的甲壳纲动物，形如贝壳。

10

吉妮躺在床上，睁大眼睛凝视着黑暗。她一直在想西沃德的事，可又实在不愿去细想。如果雨停了，如果明天出太阳，也许一切就会合情合理得多。现在，她看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楚，这个地方，这所房子，正处在另一个世界的边缘。在这里，她所知的事物与未知的事物不再泾渭分明，而是融成了一片混沌。而带来这些变化的就是另一个世界，那混沌的边缘正是大海显露出的冰山一角。

尽管如此，大海在阳光下看起来似乎是简单明了的。有意思的是，清晰明亮的阳光会让那些憧憧的鬼影变得可笑，在光天化日之下，它们很快就会烟消云散——对，没错，在阳光普照下。

但第二天早晨没有阳光。雨虽然停了，可天空还是阴云密布，一团团涌出的云雾翻滚飞驰，不断变换着形状。早饭后，奶奶翻开历书，大声念道：

八月之末
九月在即
秋分将近——
海上有暴风雨
切记，谨记

“暴风雨！”吉妮沮丧地说，“就是说又要下雨啦？”

“到了这个季节了嘛，吉妮娃，”奶奶说，“秋分时候的天气总是很糟。这让你紧张了？”

“有点儿。”吉妮说。

“我知道，”奶奶说，“好像骨头都长毛了。可不知怎么的，我还是喜欢这种天气。”

“比出太阳还好吗？”

“对，一点儿不错。我总觉得，这样更加有趣。来吧，我们来烤个蛋糕，这会让你振作起来。”

吉妮磕开鸡蛋，一共十二个，那是某只无名母鸡整整十二天的辛苦奉献。她把滑溜溜的蛋清打成黏稠的白色泡沫，她过去也常干打鸡蛋的活儿，可这回她看到的却是另一种加工方法。她筛好面粉，量好糖，看奶奶把所有这些材料一起搅拌成像浓稠奶油一般光滑洁白的面糊，神奇的变化又一次开始了。正是这些平凡琐碎的日常家务让她渐渐明白，在某个不确定的时候，她的世界会撤开最后一道藩篱，让另一个世界融入进来——就像那不知从何而来的云雾，渗入了她所呼吸的空气。这交融改变了生活的韵味，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丰富色彩，就像炉子里香气四溢的、让房间充满了甜蜜期待的蛋糕，就像客厅桌子上的木雕头像。

烤蛋糕的时候，她在饭厅里转来转去，看那张“孤挺花号”的画。画上的“孤挺花号”鼓着满满的风帆，船首插入波涛之间，前倾的船首像昂头面向苍茫的远方，无所畏惧地劈波斩浪。她试图想象这艘船在海底航行的样子，但无论如何也办不到，倒是很容易想到这样的景象：在一片死寂的大海深处，在幽暗的绿光下，一群群小鱼围着船头无声地倏忽往来；海底的岩石和沙地上散落着盖子歪斜、腐朽锈蚀的箱子，无价的宝藏在里面微微闪亮。她甚至还能想见甲板上水手们的模糊身影，他们正在前前后后轻快地忙碌——其中肯定有她从未见过的爷爷。这些全是幻想出来的，但是栩栩如生，而且十分美妙。想象这些事情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这种问题根本没有答案，除非你说“是啊，有何不可呢”。于是，终于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了。午饭时她问奶奶：“西沃德会要你把头像还回去吗？”

“不知道，”奶奶说，“这个问题我不知问过自己多少次了，但如果他不知道我拿到了……吉妮娃，也许我该把它藏起来一阵子，以防万一。”奶奶说干就干，她把头像藏到了饭厅矮柜的抽屉深处，再上了锁，将钥匙扔进客厅壁炉架上的瓷茶壶里。“行了，”奶奶说，“就算他来了这里——这根本不可能——他也找不到。我想咱们现在应该安全啦。再来块蛋糕。哎，天哪，看那儿！太阳出来了！”

的确如此，猛烈的黄色阳光让屋里蓦然满室生辉，就像是窗帘一下子给扯开了。午饭后，吉妮透过客厅的窗户，看见了焕然一新、蓝得闪闪发亮的天空。开始涨潮了，但大海依然显得阴沉愠怒，随着微风的起伏，焦急地扑打着已被淹没了半截的沙滩。她伸长脖子往海滩两端扫视，立刻看到了他——西沃德——迈着沉重缓慢的步子，从远处向她们所在的方向走来。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他居然在太阳没落山的时候就出来了！接着她大声喊：“奶奶！快来看！他又到沙滩上来了。”

奶奶正在厨房里泡一锅豆子。她蹒跚地走到窗前，这时西沃德已经走得很近了，正抬起头朝这所房子看。

“说魔鬼，魔鬼就到。”奶奶说。

吉妮第一次明白了这句俗语真正的意思，不由微微打了个冷战。“你觉得他是到我们家来的吗？”她悄声问，唯恐他隔着玻璃窗听见。

“过去他从没来过，”奶奶说，“他准是路过这里，没事。”

但他不是路过。他来到断崖那里，转身爬上旁边的沙地，然后停下脚步，用力拉了拉他的胡子。

“往后退，”奶奶命令，“他会看见我们的。他要进来了。”她离开了窗口，吉妮也跟着转身，看见奶奶笔直地站在她的椅子旁边，头昂得高高的。“我们什么也不说，吉妮娃，”她说，“不管他问什么，都别说。好了，他在敲门。去让他进来，孩子。”

如果说西沃德是个鬼魂，那他也是个有形体的鬼魂。他个子很矮，比吉妮高不了几英寸，但很壮实，穿着吉妮那晚见过的外套。他的头发和胡子蓬乱不堪，湿漉漉地直往下滴水，粗糙的脸上到处是皱纹和褶子，好像他在这海滩上已经度过了无数沧桑岁月。进屋前，他小心地蹭了蹭满是沙土的靴子，然后有些笨拙地站在了客厅，双手插在兜里。他四下打量着房间，发现了那个海鸥石膏模型，眼睛骤然一亮，但立刻又恢复了原来的沉静。“很抱歉这样来打扰您，里德太太。”他说。吉妮不禁又一次想，他低沉的语音多么像大海的风声啊。

“没关系。”奶奶生硬地说。

“有件东西在这里。”他说。

奶奶的手指攥紧了拐杖。“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说。

“那东西是‘有价值的’，”他没理会奶奶，径自往下说。他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一丁点感情，“你必须立刻交出来。”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奶奶回答，“这里没那种东西。”

片刻沉默之后，他的目光转到了吉妮的身上。“她必须立刻交出来，小姐。”他说。

吉妮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紧紧攥住围裙的下摆，站在那里瞪着他。

最后他说：“我会再来的。”说完，他转身走到门口，站住等着给他开门。吉妮过去打开门，他迈过门槛来到外面，海风扯乱了他的头发。吉妮注意到，他的头发大部分都白了。“再见，里德太太。”他头也不回地说。

“再见，西沃德。”奶奶的声音仍然那样生硬。

吉妮关上门，到窗前去看着他离开。奶奶说：“他别想拿到它。”她忽然失去了几天来的那种轻松冷静，“我已经等得太久啦，决不会放弃。”

“他是怎么知道的？”吉妮问，胃部又开始有些痉挛了，“他还会干什么？”

“不知道，”奶奶说，“但他别想拿到。如果他再来，吉妮娃，别让他进屋。”

11

吃完晚饭，天色还早，奶奶说：“我想去外头看看，咱们到长凳那儿去坐一会儿。”

“可西沃德要是回来怎么办？”吉妮紧张地说，“要是他现在也在那里呢？”

“管他在不在，”奶奶用轻蔑的口气说，“我可不会因为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有一个星期没出门了，需要去透透气。拿上雨衣，吉妮娃，凳子肯定还是湿的，我们得用它垫着坐。”

两个人在屋外的长凳上坐了很久，都没有说话。奶奶的拐杖靠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来回扫视着海滩，但那里一个人也没有。海浪平静地涌动着，长长的柔波在同一瞬间漫上海滩，几乎将海滩全部淹没了。没有一丝风。

“奶奶，”吉妮终于开口说，“这会儿的天看上去真有意思。”她一直在观察着天色，一开始觉得那预示着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可现在又不敢肯定了。南面的远天，羽毛般的云朵正不断地从地平线上的某一点扬起、飘散，西沉的落日把它们染上了一层灿烂的橘红色。“奶奶，”吉妮说，“瞧，那些云彩聚成了一个大大的‘V’。”

奶奶眯起眼睛抬头望天。静了一会，她说：“是的，我以前也见过这样的天色。海上要起风暴了，也许还是飓风。每年到这个季节就会这样。”

“飓风！”吉妮惊叫了一声，立刻慌乱起来。他们在斯普林菲尔德时不时会听到飓风的消息，甚至会被这种最可怕的狂风暴雨波及。在暴风雨结束之前，她的父亲总是脸色苍白，沉默寡言。她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跟父亲一起站在窗前望着打在玻璃上的雨水，他说：“在这样的暴风雨天气出海实在是太可怕了。”这话其实不是对她说的。她那时还不明白“出海”是什么意思，以为只不过是简单的旅行，所以无法理解父亲为什么那样恐惧。现在她完全懂了，她自己也感受到了那种恐惧。“孤挺花号”是在飓风中沉没的，当时他就在站在这里，在她现在坐着的地方，眼睁睁看着那幕惨剧发生，却无能为力。“飓风！”她重复着这个单词，“会刮到这里吗？”

“也许吧，”奶奶说，“但我想不会。飓风很少到这里。如果有飓风，我们可能是在它的边缘，如此而已。”

“可现在太闷了，”吉妮不安地说，“一点儿风也没有。”

“还不到时候，”奶奶说，“但没准一会儿会起风的。你可千万别吓唬自己，吉妮娃。天气，会来也会走。”

这个回答让吉妮很吃惊。她使劲盯着奶奶，然后说：“可是奶奶，你怎么知道大海会在什么时候发生什么事呢？”

“大海会发生什么事，吉妮娃？”奶奶说，她的声音变得嘶哑了，“起浪？沉船？冲走一个镇子？是的，这些它都能干。它会夺走你的生命，你的爱，你所有珍视的一切。那么，你该怎么做？像你爸爸一样逃到斯普林菲尔德去吗？藏到衣柜里不看不听不想？那样并不会让暴风雨过去，它还在这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所以你要留在这里，守住留在这里的东西。你得等它过去，跟它搏斗并生存下来。这个海湾有过许多次暴风雨，来了又去，可我始终在这里，活得好好的。我不怕它，从来就没怕过。”她坐在那里，喘了一会儿粗气，接着平静下来，说：“你也一定不要害怕。”

吉妮沉默了，奶奶对她父亲的讥讽仿佛在烧灼着她。身边的奶奶就像一块岩石，不可征服，绝不放弃。她的抗争令人敬佩，但也有些无情。自己能否像一块岩石那样呢？望着外面的大海，吉妮怀疑自己能否做到。大海充满了各种变化的可能，它是这么大，这么深邃，可她却如此渺小。

“来吧，”奶奶把她拉起来，说道，“我们进屋去吧。”

在上床睡觉前的那段时间里，两人坐在客厅，各自的膝盖上都摊着一本书。渐渐地，风又刮起来了，开始只是轻风和阵风交替，接着越来越大，风在房子的各个角落盘旋低鸣。奶奶抬起头听了一会，把书放到一边，“吉妮娃，我们把雨衣忘在长凳上了，我能听得见它拍打的声音。去把它拿回来，孩子，别让它给吹走了。”

“好的，奶奶。”吉妮说。她出了门，在房子前面站了一会儿。天色在急速地变暗，刚才还在远处安卧的大海现在隆起了一道道齐斩斩的长浪，速度快得令她这样不了解大海的人也感到吃惊。她飞跑到长凳那里取回雨衣，刚转过身，就气喘吁吁地顿住了。西沃德正站在她和房子之间的草坡上。

“晚上好，小姐。”他说。

“晚——晚上好。”吉妮结结巴巴地回答。

“我说过我还会来的，”他提醒吉妮，“并不是有意要吓你。”

吉妮盯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奶奶说过绝不能让他进屋，可如果他非进不可呢？

“替我告诉她，”他好像能看透她的心事，“她必须立刻把东西送还。”

“可是，她不会还的。”吉妮脱口而出，一时忘记自己什么也不该告诉他的，“她这么说的。”

“她必须还，”西沃德说，“那是‘有价值’的东西。海底的船没那双眼睛就看不见路。跟她讲清楚，她必须马上还，否则就太晚了。”

吉妮简直喘不过气来。“噢，求你啦，”她恳求道，“你是什么意思？会出什么事？”

“如果她不还，”西沃德的声音依然毫无感情，“大海就会来拿走它。”他转身离开。“告诉她。”他扭头说道，然后消失在了黑暗中。

进屋以后，奶奶绷着脸说：“没门，不管会发生什么事！他以为我等了半辈子就是为了现在放弃吗？别害怕，吉妮娃。去睡吧。”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紧紧抓住膝上的拐杖，仿佛那是一件武器，“我今晚就留在这儿，等着他。”

12

飓风真的来了。整个晚上，飓风缓缓北移。飓风中心远离海岸，但它呼啸的风雨之臂却扫到了附近的好几个海滩。大海掀起了长达几英里的巨浪，用吉妮在那天傍晚见识过的方式，一波波扑向陆地。

飓风是在一个星期前开始的，正是“孤挺花号”的信物来到的那天。它在喜怒无常的加勒比海深处形成，接着向西北方向旋转着前进，一路上风速不断增大，变得愈来愈狂躁。当飓风抵达墨西哥湾中部海岸水域时，它的强度达到顶峰。飓风范围很小，方圆不超过40英里，但它的力量却是致命的：飓风中心附近的风速高达每小时90英里。黎明时它停止移动，原地盘旋了一小时，然后就像接到了什么命令一般，锁定了目标，骤然转向，向西面的海岸扑去，卷起无比猛烈的惊涛骇浪。

整个夜里吉妮都没睡好，时梦时醒，留心着风浪越来越强的轰鸣。翻来覆去几个小时后，她被一阵像是尼亚加拉瀑布般的大雨惊得坐了起来。几乎同时，强风向这所房子袭来，无休无止，越刮越大，怒号的声音也越来越高。天很黑，她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也猜不出是几点。她慌忙跳下床穿上衣服，抓紧楼梯扶手蹑手蹑脚地下楼。门厅里的钟是八点，已经早晨了！但天色就像刚刚入夜一样昏暗。

她向客厅张望，看见奶奶笔直地端坐在椅子上，精神抖擞，那支拐杖仍搁在膝盖上。“奶奶，”吉妮的声音发颤，“是它吗？是飓风来了吗？”

“是的，”奶奶说，“它来了，刚刚开始。”

“噢，奶奶，我们怎么办？”吉妮哀号着说。

“我们等着！”奶奶厉声喝道，“只不过是一次风暴，一场雨而已，吉妮娃！我们就坐在这儿，等它过去。”

吉妮好容易才强迫自己来到窗口，眼前的景象令她动魄惊心。在黑沉沉的天空下，大海一片惨白，海浪横向卷过海湾，在海岬上撞出片片浪花。成块的浪沫在空中飞舞，犹如鬼魅狂奔。沙滩被高涨的海水完全淹没，暴雨在窗前横飞，几乎看不清大海和陆地原来的界限了，天地连成了一片喧嚣的水世界。狂风的呼啸声越来越响，吉妮害怕地退了回来。“噢，奶奶！”她低低地喊了一声。

“我跟你说过，只不过是场暴风雨。”奶奶冷冰冰地说，“拿水壶煮点茶吧。”

吉妮到厨房拿起水壶。她颤抖得非常厉害，水壶在她手中格格直响。她靠在水泵的金属水槽上，使劲按动把手，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但水就是出不来。无奈之下，她只好回到客厅。“没水了！”她喊道。

奶奶嘶哑地大笑起来，笑声很不自然。“没水了！”她重复了一遍吉妮娃的话，“但还有面包，还有牛奶。我们一定要保持体力。”

她们坐在客厅里吃面包喝牛奶，但吉妮根本咽不下去。她想捂上耳朵逃走，可这里无处可逃。那个原本在大海尽头之外，她已经全然接受的异世界，突然咄咄逼人地耸立在她眼前，而真实的世界被尽数抹去，踪影全无。客厅、房子、屋子里的一切，看起来似乎都被置换了，变得单薄而陌生，仿佛她一直以来依赖的常识变得扭曲，随时都可能崩塌。她想哭，但奶奶严峻的表情让她不敢哭出来。奶奶眯缝着眼睛端坐，慢慢地咀嚼着。狂风怒吼，雨水从窗户的缝隙，从烟囱，从紧闭的屋门下渗入，但她视若无睹。屋子在颤抖，吉妮在颤抖，整个世界都在颤抖，只有奶奶岿然不动。

屋外的风越刮越猛烈，已经震耳欲聋的风声居然还在变大，直到令人几乎无法忍受。吉妮蜷缩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但仍然没敢哭出来。过了一会儿，奶奶好像注意到了她，说：“吉妮娃，坐起来。”她的声音犹如钢铁一般，“把盘子和杯子收拾好，快去。”

吉妮强迫自己站起来，按奶奶的吩咐开始收拾。“我不能哭，”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能让她看到我哭。”

等她回到客厅，奶奶说：“把那个头像给我拿来。”吉妮一言不发，从瓷茶壶里取出钥匙，打开饭厅矮柜的抽屉，取出那个木制的头像，送到奶奶手里。奶奶把拐杖搁到地板上，双手托住头像，在膝上放稳。“好啦，”她说，“好了，过来坐着等吧。”

吉妮再次缩回到沙发上，双手紧紧相扣，拼命忍住眼泪。包围屋子的暴风雨仍在肆虐，除了坐着等，什么也做不了。外面的风浪更大了，高涨的巨浪几乎冲到了断崖上。坐着等——等风暴停下来，毕竟世界上的风和水总有耗完的时候，吉妮企图用这种想法来驱走脑海中那些骇人的画面，但另外一个想法出现了：坐着等——等大海来把我们全卷走，那个木雕头像、我、奶奶和所有的东西，一样不留。

在风浪永无休止的狂啸中，门厅的钟开始敲响。风雨中的钟声微弱无力，当——当——当，一共打了十下。十点的钟声仿佛是个信号，暴风雨突然停了。雨停了，风收了，房间里充满了令人目眩的阳光，周围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吉妮想：“我们难道已经死了，这里是天堂？”她看看奶奶，奶奶仍然直挺挺地坐在那里。“奶奶！”她喊，“风暴过去了吗？怎么突然一下子停了？”

“过去了一半，”奶奶说，“我们现在在风暴眼中，这只会持续几分钟。”她的手没有离开膝上的那个头像，身子仍旧凝然不动。

吉妮从沙发上起来，壮着胆子再次来到窗前。刚才仿佛要漫过断崖的海水现在突然转变了方向，不再横扫过突出的海岬，而是像一口烧开的大锅，剧烈地翻滚着，向四面八方涌动，扬起一阵阵闪亮的水雾。头顶上的天空现在是亮蓝色的，只有几点孤云点缀其间。

但吉妮惊恐地发现，眼前有一排高耸厚重的乌云如墙壁一般从海面升起，黑压压地围了过来，状如峭壁，直刺苍穹，形成了一道无可遁逃的峡谷绝壁，绝壁的顶端齐齐地折回去，与天空相接。她看见这道绝壁横过狂怒的大海，向她们这里逼近。

奶奶没有起身看，仍然坐在那里，双手捧着头像说：“它马上又要开始啦。”

吉妮像是被催眠般站在窗前，痴痴地望着那道乌云绝壁向他们逼来。房间里渐渐变暗了，头上那片明亮耀眼的天空被乌云遮蔽。风很快又来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喧嚣。又一轮滂沱雨幕从海湾另一头的小镇扑来，外面的世界顿时一片苍茫，什么也看不见了。

风暴又一次笼罩了这所孤立无援的房子。她们头顶上传来一声巨响，一道水流从壁炉架涌进了客厅，就像是伤口在流血。“老天，烟囱被吹跑了！”奶奶大叫起来，声音显得十分震惊。她的堡垒突然被撕开了一个缺口，这似乎撼动了她的决心。她坐在椅子上微微前倾，紧紧抓住那个头像，声音失去了原来那种钢铁般的坚定。

奶奶一直是吉妮勇气的来源，但现在奶奶的变化让她害怕。她从窗口退回来，失魂落魄地站在房间正中，双手紧紧捂住耳朵，想挡住暴风的咆哮。她大脑麻木，四肢瘫软，只靠僵直的肌肉强撑站立着，不知道该干什么。厨房那里又传来一声爆响，一块玻璃碎了，风立刻灌满了房间；一盏灯被吹翻了，窗帘像旗帜一般狂舞。门口传来像是瓶塞喷出似的声音，门闩断掉了，前门被猛地打开，挂在已经扭曲的铰链上不住地晃动，海水立刻涌进了门槛。

浮着泡沫的海水无声地流进客厅，形成了一个水洼，浸透了编织地毯，漫过了地板。它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危害，仿佛只是罐子里溢出来的水，用拖把就能拖干，但奶奶却坐在椅子上往后缩了一下。她拿起膝上的头像，紧紧抱住，盯着这股泛过来的水流。一个低低的波浪滚过门槛，客厅里的水更深了，扩散得也更快了。水流到了奶奶的脚边，流到了吉妮的脚边，直到溢满了客厅，积了差不多有一英寸高。奶奶仍像被钉住一样，一动不动。屋外狂风的呼啸一阵高过一阵，挟带着一片片咸腥的浪沫，得意扬扬地在海滩上扫荡。地板上的水渐渐升高，在外面的水涌进来的同时居然也从敞开的门口向外流。

吉妮再也不能忍受了。“把头像还回去吧，奶奶！”她尖叫道，“还回去！”但风声太大，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再也忍不住了，开始啜泣起来。

奶奶撑住椅子站了起来。她的拐杖已经被水冲得够不着了，但她仍然靠自己的力量站稳了身体。“好吧！”她喊道，但并不是对吉妮。她昂起头，脸色铁青。“好吧！”她又喊了一声，“好吧！”她步伐坚定地走过房间，就好像脚没有受伤一样。

吉妮的哭泣声噎在了嗓子眼里。“奶奶！”她喘着气说，“你要干什么？”

但奶奶没听她的话，也没有回答。她仍在一直往前走，湿透的裙摆拖在身后，她走到门口，没有半点迟疑地，径直跨入了门外的暴风雨之中。

吉妮踩着水追过去，在破损的门口大喊：“奶奶！小心！只要把它扔进海里，然后赶紧回来……”但她的喊声就此顿住了，因为奶奶显然是根本不打算回来了。她顶着狂风一步步往前，走向海水滔天的断崖，一点儿也没有要扔出头像的样子。她的发卡被风扯下，头发乱纷纷地飘散在脸庞两边。“奶奶！”吉妮尖叫着，“奶奶，不要，快回来！”

但奶奶已经听不见，因为风尖叫得更响了。海浪拉拽着她的膝盖，她双手张开，踉踉跄跄地走着，而那个头像终于脱手，掉进了水里。头像一落水，海水就在瞬间掀起波浪，把它吞没了。奶奶顿了一下，一个趔趄，跌跌撞撞地挣扎着，离断崖的边缘越来越近。吉妮几乎要晕过去了，她站在门槛上不知所措地高喊：“奶奶！等等！”

这时，奇迹出现了。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她的肩膀，一个洪亮的声音盖过了风声，“吉妮，回去！”这是她的父亲的声音。他浑身湿透，披头散发，像奶奶一样坚毅地昂起头。他把她拉到门厅里，然后又冲进风雨之中。就在奶奶快要掉进海里的千钧一发之际，他一把抓住了她。

13

茶，浓浓的，热热的，加了许多糖，它的温暖驱走了吉妮心头的寒冷，就像毯子驱走了她身上的寒意，使双脚不再颤抖一样。这是奶奶的房间，吉妮坐起身，一边小口啜着茶，一边看着父亲照料奶奶。父亲已经拆掉奶奶脚踝上湿透的绷带和夹板，脱去她滴水的裙子和衬裙，把她抱上了床。接着他下了楼，踩着积水来到厨房，耐心地用那个不听话的水泵打出了水，甚至还设法在炉子里升起了火，烧了一壶开水，真够了不起的。现在，他正用匙子喂奶奶喝茶，仿佛她是一个小孩子，不过她的茶杯里有一股浓浓的白兰地味儿。奶奶静静地躺着，百依百顺，一句话也没说。

飓风已经过去了。它正面袭击了这里，登陆后又一路蹂躏了附近的山丘和树林。“现在又有一场大雨，”父亲回答了吉妮关于天气的问题，“动静很大，到处是水，但基本上没什么大碍。你们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候。”

“可是爸爸，你怎么知道飓风会来？”吉妮问。

“我当时坐在店里，看着气压表一个劲地不断往下降，终于再也坐不住了，套上马车就赶来了。”他告诉她。

吉妮把双手放到茶杯上，感觉到升腾的蒸汽在掌心渐渐凝成水珠，心里还在想着自己的父亲——他刚刚冲进暴风雨，冲进了海水中。“爸爸，”她问道，“现在马车在哪儿？还有那匹马呢？”

“我不清楚，”他回答，“风实在太大，把树干都给刮断了，小树枝到处乱飞。那匹马吓坏了，怎么也不肯走，最后，它暴跳着挣脱了缰绳，跑得没影了。我就像个傻瓜一样独自坐在马车里，任大雨打在脸上。于是我跳下马车，徒步走完了剩下的路程。”即使在讲述这一切的时候，他似乎依然很惊讶于自己能够做到。

“徒步走的！”吉妮叫了起来，“走了多远？”

“我真的不知道，”他答道，“有几英里吧。”

“那一定非常可怕！”吉妮睁圆了眼睛，说道：“奶奶出去的时候，我以为大风会把她刮跑呢！”

“我没有去想这些，”他说，“我当时只想快点到你们那里去。其实，我当时以为房子已经被淹没，你们可能……好了，现在没事了，那并没有发生，我及时赶到了。”

接下来他们都不说话了。他把奶奶的匙子和茶杯放到一边，将一缕红灰相间的头发从她的脸颊上拨开。奶奶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父亲轻声对吉妮说：“我们走吧，让她睡一会儿。”

在她那间曾经属于他的卧室里，两人并坐在床沿，父亲握着吉妮的手。吉妮想着那个信物——那个木制的头像，心里揣摩着，要是爸爸知道了这件事，能不能理解。

“你受苦了。”他终于开口说。

“噢，不是的！”她说，“今天之前算不上！在暴风雨来之前，我过得……很好，大多数时间是这样。爸爸，你还记得一个叫伊莎贝尔·库珀的女人吗？”

“嗯，”他说，“我想我不记得，怎么了？”

“那么，你记得一个叫尼古拉斯的男人吗？”

“记得，”他说，“如果你说的是尼古拉斯·艾文，他为‘孤挺花号’雕刻了船首像。那时候，他对我来说就像是一个大哥哥。他还教我游泳呢！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吉妮，是奶奶跟你说起他的吗？”

“是的，”吉妮说，“她说了好多过去的事。尼古拉斯·艾文爱上了伊莎贝尔·库珀，可她却并不爱他，所以他投水自尽了。”

“啊，没错！”父亲说，“我想起来了，很可怕的不幸。人们为了爱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他停了下来，严肃的表情渐渐变成了微笑，“是啊，甚至还有人驾着马车冲进最恐怖的暴风雨呢！”

“而且还是去海边，尽管他讨厌大海。”吉妮机灵地补了一句。

“对，”他说，“还是去海边。”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当时害怕吗，爸爸？”

他拿起她的手，活动着她的手指，仿佛在欣赏它们有多么灵巧，“你知道，”他说，“我甚至没停下来想过，只管……乘上马车就赶过来了。”

“你好勇敢，冲过去救了奶奶的命。”吉妮崇拜地说，“也许以后你再也不会害怕大海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然后他说：“也许是吧。”

吉妮跳下了床。“在这儿等着，爸爸。”她说，“我要给你看样东西。”她急匆匆走到次卧室，带着那个小巧的铁皮喇叭和木炮回来，“瞧，爸爸，看我们在箱子里找到了什么？”

父亲拿起这两件玩具，惊愕地端详着，“老天呀，我记得它们，没想到她到现在还一直保存着！”他坐在床上，凝神沉思。然后他问：“吉妮，奶奶当时在那么大的风暴中出去干什么？”

吉妮神情严肃地看着他，“这很难说清楚，爸爸。等等，我还有一样东西给你看。”她再次急匆匆地出去，进了奶奶的房间。奶奶正在打盹儿，脸颊埋在枕头里。吉妮蹑手蹑脚地走到角落里的高脚橱前，从抽屉里拿出那块金表——奶奶跟她说过，为了安全，把表藏在了这里。她回到父亲的房间，小心地把金表放到父亲的手心。“这是给你的，”她说，“爷爷找人刻了表上的字和花纹，这是他为你二十一岁生日准备的礼物，可奶奶忘了。”她又很快补上一句，“她为此很抱歉。瞧瞧表盖的里面，爸爸，打开它。”

父亲小心地打开薄薄的表盖，凝视着上面的刻字。“噢！”他轻叹了一声，然后用更加沉稳的声音说：“吉妮，真是不可思议！我说，这简直就是一条留言，不是吗？过了这么多年之后！”

吉妮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爸爸，你相信那些无法解释的事吗？”

他疑惑地看着她，然后缓缓地说：“是的，我想是的，有的时候，特别是在这里。”

于是她把一切告诉了父亲。

故事讲完后，吉妮把脑袋靠在父亲的肩膀上，叹息着说：“可是，你知道，爸爸，她等了那么久——现在却什么也没有了。”

“不对！”父亲说，“她有我们，我们一直都爱着她，也许她终究会明白的。”他拿起那个小小的铁皮喇叭，吹了一下。它在一片寂静中轻轻地响了一声，他赶紧放下。但已经太晚了，隔壁的奶奶喊道：“乔治？”

父女俩进了奶奶房间，看见她已经在床上坐了起来。“哎，乔治。”她说，声音非常疲倦。

“哦，妈妈。”他回答。

“亲爱的孩子，”她对儿子说，“过来亲亲我吧。”

他们在楼上奶奶的房间里吃晚饭，这顿饭是吉妮和爸爸在乱糟糟的厨房里马马虎虎做出来的。不过奶奶没什么胃口，她靠着枕头坐在床上，被子下面的那只脚不停地在动。

“脚怎么样了？”吉妮问。

“没那些绷带夹板以后更轻了，”她说，“可伤是不是好了，我还真说不清。”

“好吧，”吉妮的父亲说，“无论如何，你最好还是去斯普林菲尔德，至少等到我们找人把楼下那一团糟清理干净再回来。”

“下面真的很糟糕吗？”她问。

“恐怕是的，”他说，“大风把厨房玻璃全刮碎了，东西被吹得乱糟糟的；前门差不多快掉下来了，烟囱也全没了。至于地板嘛，有些部分肯定会变形，得好几个星期才能干。”

“这可是所好房子，”奶奶说，“只是撑不了太久了。我也撑不了太久啦，乔治，我跟这所房子，我们都老啦。”

“不，你会好起来的，你跟房子都可以。”他说。

“不行啦，”奶奶说，“我们也许能用什么办法再修修补补，再凑合一下，可这撑不了多久。乔治，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催我去斯普林菲尔德住，我想这回我该去了。”

“我们一直希望你去，”他说，“但得你真的愿意去才行。”

她耸耸肩膀。“我累啦，”她说，“我想我现在要睡了。”

“明天早上我头一件事就是去找匹马，找辆车，”他告诉自己的母亲，给她拉平被子，“我们一早就出发。”

“那好吧。”她说，闭上眼睛。

吉妮走到床边，俯身亲了亲奶奶的脸颊。“晚安，奶奶。”她说。

“晚安……吉妮。”奶奶说。

14

早晨，吉妮在柔和的阳光中醒了。她下了床，走到对面的窗前。下面的海滩干净而平坦，大海在沙滩的远处愉快地微笑着，柔波荡漾。贴近岸边的地方，有只海鸥在蔚蓝的天空盘旋。吉妮提醒自己：“就在昨天，这里来了一场飓风！”但现在飓风的情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直到她想到奶奶。“我们今天一起回家。”她喃喃自语。尽管温暖的阳光是那样明媚，她心里仍然充满了悲伤。

父亲出现在门口时，她正在穿衣服。“好了，懒姑娘，”他说，“该起床啦。我已经从城里弄来了最好的马车。把你的东西收拾好，我们马上就走。”

“奶奶呢？”她问爸爸。

“她已经准备好了，”他说，“我们都吃完早饭了。在楼下给你留了面包、牛奶和橙子。赶快，我等不及要出发了，你妈妈一定担心死了。”

“我马上就好。”她说。

楼下的情景让人无法忘记昨天的风暴。客厅一片狼藉，发出一股难闻的潮湿味道；墙角还汪着水，到处都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沙子；微风从厨房的破窗里吹进来，拂动着软趴趴的窗帘，再从门扉处穿出去；门扉已经脱离，靠在门框上；门厅的那座钟已经停了。吉妮拿起橙子，一边剥皮，一边怏怏不乐地走过房间。这所房子的生气已经消失殆尽，似乎给完全击垮了。

她在饭厅站了一会，一边吮吸着橙子，一边看着那幅“孤挺花号”的画。现在它有点儿歪，但至少还挂在墙上，而且精气神还在。那艘船是如此美丽、轻快、坚强，船帆如同伸展的鸟翼；船首像完好无损，看上去镇定自若，双手抱着一大捧鲜艳盛开的红花。它有那么一种范儿，一种不可撼动的决心，在这个早晨几乎要跃框而出，驶进房间了。吉妮可以感受到它的力量，她放下嘴边的橙子，恍惚地凝视了它很久。

“吉妮！”她爸爸喊道，“我们好啦，该走了！”

她不情愿地离开那幅画，转身穿过客厅走到门口。爸爸正搀着奶奶的胳膊，穿过海边那片窄窄的草坡，向那辆出租马车走去。奶奶的脸色很平静，没有什么表情。等待出发的马儿站在车前，身上的挽具叮当作响。吉妮迈过门槛，踌躇了一会儿。天气柔和而温暖，大海波光粼粼，闪动着细碎的白色浪花。一切是那样平静，但不知怎的，吉妮感觉好像有什么在催促着自己。“等一等。”她对父亲说。就像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把她拉向大海一样，她跑过沙滩，来到了海边，向远处望去。

大海反射着明亮的阳光，令人目眩，刺得她眼前满是闪烁的红点，让她不由流出了泪水。她揉了揉眼睛，然后沿着海边摇曳的微波，朝一星期前她曾反复搜寻的那片空旷的海滩走去。她依然能够感到那急迫的催促，仿佛在拉拽着她。

到了那处矮松残枝所在的地方，她站住脚步，再次向远处眺望。不到十码远的海面上，有一个小小的、闪亮的东西在随波漂荡——不，那或许只是阳光的反射罢了。可就算她使劲眨眼，仍然可以看到水面上有一个橙红色的光点，正在向这里漂来。风大起来了，那个东西离她越来越近，渐渐显出了轮廓。终于，一道波浪把它推过浮着泡沫的水面，送到她的脚下。

那是一枝花——不是木雕出来的，而是真花。花朵是圆锥形的，有六片宽大卷曲的花瓣，六根长长的、娇嫩的白色花蕊从花托上弯出。这枝花很像那幅画里的花——很大的、来自海岛的红花。

这是孤挺花。

吉妮弯下腰捡起那朵花，把它捧在手里。她转过身大喊：“奶奶！噢，亲爱的奶奶！”她双手捧着花儿，沿着海滩穿过沙地向断崖跑去。“奶奶！”她再次喊。

在她奔跑的时候，奶奶从马车里站起来，下了马车，迈着有力的步伐过来迎接吉妮。两人走到一起，奶奶抓住那朵花，血色仿佛瞬间涌上她的脸颊。她站在那里，眼泪从脸颊上滚落。微风拂过，再一次低吟：“这是真的——真的。”

在马车驶离时，奶奶用轻快的语气对儿子说：“咱们没准得铺新地板了，乔治，不过那不会太难。用原来那些砖也可以把烟囱重新砌好。”

“大部分活儿我自己就能干，”他说，“我们得在家里歇一两天，然后带大家回来，开始动工。我需要休个假，正好还可以活动一下筋骨——你知道我有多少年没游泳了？”

“我知道，”奶奶说，“你白得像个蛤蜊。”

他们说话的时候，吉妮正回望着那座渐渐远去的破旧房子。这时，她看到了海滩上站着的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他正看着他们。吉妮心血来潮，扬起手臂向他挥手。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然后转过身，沿着海滩离开了，脚步似乎比过去轻快了一些。他消失不见了，碧波万顷的大海绽放出笑颜，对她的挥手报之以无忧无虑的纷飞浪花。她从马车上探出身来，对着大海高喊：“我们会回来的！”接着她坐回车上的座位，把手伸进围裙的兜里。兜里还留有一些沙子，她用指尖顺着兜里的缝线摸索着它们，一边悄声哼唱。

马车上了坡，驶入路旁的林荫。不久，路边出现了围栏，里面有些牛儿在悠闲地吃草。草地上有个男孩在干活，捡拾被那场过去的风暴刮断的细树枝。马车驶过时，他直起腰，睁大眼睛爱慕地望着吉妮。她没理会，下巴抬得高高的，心里说：“真蠢。”但她又将拢住头发的缎带重新系过，小心地扎好了蝴蝶结。回斯普林菲尔德的一路上，她都在微笑。

Table of Contents

总目录

不老泉

序　幕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第22章

第23章

第24章

第25章

尾　声

阿贝的荒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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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银顶针的夏天

1．银顶针

2．珊瑚手镯的故事

3．石灰窑

4．陌生人

5．图书馆历险记

6．旅　行

7．“就像捡破烂儿的衣兜”

8．赶集的日子

9．甜筒和蓝绶带

10．银顶针

纽伯瑞儿童文学奖获奖感言

怪兽山

怪兽山

时代广场的蟋蟀

出场人物

第一章　塔克

第二章　玛利欧

第三章　柴斯特

第四章　亨利

第五章　星期天早晨

第六章　冯赛

第七章　蟋蟀笼子

第八章　塔克一生的积蓄

第九章　中国晚餐

第十章　晚宴

第十一章　不祥之物

第十二章　史麦德利先生

第十三章　大出风头

第十四章　奥尔甫斯

第十五章　中央车站

附：“奥尔甫斯”和《重归苏莲托》

妮尔的天空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丽芙卡的信

前言

丽芙卡的信

1919年9月2日

1919年9月3日

1919年10月5日

1919年11月3日

1919年11月27日

1919年11月30日

1919年12月1日

1920年2月25日

1920年3月17日

1920年7月29日

1920年9月14日

1920年9月16日

1920年9月21日

1920年10月1日

1920年10月2日

1920年10月7日

1920年10月9日

1920年10月11日

1920年10月14日

1920年10月21日

1920年10月22日

附：本书引用的普希金诗作及其他

真正的贼

真正的贼

给孩子们的故事

作者的话

海乌姆城众长老和盖嫩德尔的钥匙

三个希望的故事

熄灭的灯光

好运和噩运

挪亚为什么选择鸽子

山羊兹拉泰

节日前夜的故事

海乌姆城众傻瓜和一条蠢鲤鱼

邪恶的城市

莱布拉比和库内贡德女巫斗法

一只名叫陀螺的鹦鹉

天作之合

我迷路的一天

梅纳谢和拉结

阿戆做买卖

约瑟夫和科扎

修殿节之夜

蟋蟀唧唧和小妖精佩齐扎

故事大王和他的马

海谢尔和“修殿节”

阿戆上华沙

奴隶以利亚

光的力量

长大

兰图赫

乌切尔和他的女儿阿穷

一位老爷

两片叶子的故事

达尔丰卡，富人长生不老之乡

托皮尔和泰克拉

贫民所里的修殿节

机灵鬼托迪耶和吝啬鬼莱泽尔

恐怖客栈

一只自以为是狗的猫和一只自以为是猫的狗

梅纳谢的梦

一段祈祷词

译者的话

沉船的眼睛

引子 西沃德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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