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權信息

八山

作者：（義）保羅·科涅蒂

譯者：沈萼梅

品牌方：九久讀書人

目錄

版權信息

第一部分 童年的大山

1

2

3

4

第二部分 重歸於好的家

5

6

7

8

第三部分 一位朋友的冬天

9

10

11

12

我的父親有他自己上山的方式。不太深思熟慮，非常執拗冒失。他爬山從不掂量一下力氣，總像在跟什麼人或什麼東西較勁兒似的，而且若他覺得哪兒的山路太長，就抄近路走極為陡峭的路線。跟他一起爬山時不許停下歇腳，不許因為餓了、累了或冷了而抱怨，但可以唱一支美麗動聽的歌曲，尤其在雷雨天或濃霧瀰漫的日子裡，而且可以一頭扎進茫茫雪原中大聲吼叫。

我的母親兒時就認識父親，她說他當時爬山從來就不等任何人，一個勁兒追隨山上更高處的什麼人，因而自己必須得有一副鐵腳板才能得到他的青睞。她笑著讓人明白自己就是這樣征服了他的。比起爬山，後來她更喜歡坐在草坪上，或者把雙腳浸泡在一股溪水中，抑或去辨識山上花草的名字。即使在山頂上，她也更喜歡注視遠處的山峰，遙想著少女時代見過的那些山，回想著青春年華曾與誰共度。而我的父親在那種時刻，卻覺得有些掃興，只想趕緊回家。

我想，這是對於同樣的鄉愁截然不同的反應。父母是三十年代中期進城的移民，當時他們離開了威尼托的農村——母親出生在那裡，父親是戰爭的遺孤，也長在那裡。他們最早見到的、初戀時的山脈是白雲山——在他們的言談中總不時提及白雲山這個名字。當我尚十分年幼無法聽懂他們的談話時，就總是聽到某些字眼，那麼清晰，如雷貫耳般，意味深長。卡蒂納喬、薩索倫戈、托法內、瑪爾莫拉達——只要父親提起這些山頭中的某一個名字就足以令母親兩眼發光。

那是他們相戀的地方。過了一段時間，我又聽說在他們還年幼時，是一位神父最早把他們帶到那裡去的，而且後來也是由那位神父給他們完了婚，在拉瓦雷多山腳下那座小教堂前，那是一個秋天的早晨。那山上的婚姻，是創建我們家庭的謎。姥姥和姥爺反對這門婚事，不知出於何種緣由。婚禮就只請了幾位朋友，新婚夫婦穿著風雨衣，就在阿烏隆喬山中旅店的一張雙人床上過了新婚之夜。格雷德峰壁上白雪皚皚。那是一九七二年十月的一個週六，那一年以及以後許多年，登山的季節就不再有了：第二天，他們把登山靴和朱阿夫式上寬下窄的褲子裝上車，連同她懷著孕的身子，以及他受聘的合同，一起去了米蘭。

***

沉著鎮靜並非我父親在乎的一種美德，但在大城市裡，這種美德比呼吸更有用。上世紀七十年代時米蘭的一派景象是：我們居住的那座大廈朝向一條車水馬龍的大街，據說柏油路下面流淌著奧羅納河 [1] 。的確，在下雨天，街道會被水淹沒，我想像著在道路的下面，河水在黑暗處吼叫、上漲，直至從下水道的蓋子溢出來。然而，還有另一條河流，那是由汽車、貨車、摩托車、卡車、公共汽車、救護車匯合而成，來往不絕。我們在高處，住在第八層。街道被兩排相對稱的樓房擋住，放大了從街上傳來的噪聲。有幾天夜裡，父親實在忍受不了，從床上起來，打開了窗戶，像是想責罵城市一番，命令它安靜下來，抑或想把滾燙的瀝青潑在它身上；他在窗前待了一分鐘，往下看，然後穿上外套走了出去。

透過窗玻璃，我們可以看到一大片天空。一年四季都能看到藍天白雲，飛翔的鳥兒不時劃破天際。母親執意在一個被煙燻黑的小陽臺上種植花草，多年的雨淋得陽臺上長滿苔蘚。她在陽臺上照看著綠色植物，同時跟我講起她生於斯長於斯的鄉下八月份的葡萄園，講起掛在烘乾爐杆子上的菸葉，抑或那些蘆筍——為了保持鮮嫩白淨，得在其抽芽之前摘下來，因此須有一種不凡的眼力在尚未出土時就看到它們。

如今她的那種眼力卻完全用在另一種地方了。她在威尼托大區當過護士，然後，在米蘭的榆林區獲得一個醫務人員的職位，從事社會福利工作，那小區處在城市西郊的平民住宅中間。這所剛剛創立的機構，就如同她工作過的家庭診所，幫助懷孕期間的婦女，隨後關注新生嬰兒長到一歲為止：這就是我母親的工作，而且她喜歡這份工作。那裡只是他們派遣她去幹活的地方，對她卻像是一種使命。那一帶的榆樹可真是太少了；住宅區的地名志上標出了膠凱木大街、雲杉大街、落葉松大街、白樺大街，聽起來十分好笑，因為那裡只有一幢十二層高的簡易樓房，充斥著各種糟糕的事情。母親要做的工作中有一項是去檢查嬰孩成長的環境，幾次巡查完畢後，她深感震驚，好幾天都無法平靜。在最嚴重的情況下，她不得不向未成年人法院告發。到這樣的地步，除了遭受到相當重的責罵和恫嚇威脅以外，她還得付出很多艱辛，而她卻深信不疑地認為這樣做是正確的。她並非是唯一堅信不疑的人：社會福利救濟人員、教育工作者、小學教師與她有著一種深厚的協作精神；一種女性對孩子的集體責任感，把她們緊密聯繫在一起。

父親卻總是很孤僻。他在一家擁有一萬名工人的工廠裡當化工技師，那裡經常不是鬧罷工就是解僱員工，而無論廠子裡發生什麼，晚上他總是滿腹怨憤地回家。晚餐時他老是默不作聲地盯著電視新聞看，手裡懸空拿著餐具，彷彿隨時等著爆發另一次世界大戰。而且如果聽到消息說有某人被殺害致死，或者某個政府陷入危機，或石油價格上漲，或發生炸彈爆炸而指使人不確定，他都會自言自語地咒罵。與應邀來訪的不多幾位同事一起在家裡時，討論的議題幾乎總是政治，結果還總是以吵架收場。跟共產主義者他搞反共，跟天主教徒他搞激進，跟所有力圖把他歸為教會或某個政黨組織的人，他就搞自由思想家的把戲；不過，那時並非思想上能擺脫強制壓抑的時代，而過了一陣子父親的同事們就停止上門來訪了。他卻繼續去工廠，彷彿每天早晨都得蹲入戰壕裡似的。看到他每天夜裡無法安眠，過分用力抓緊每件事情，用耳塞堵住耳朵，吞服治頭疼的藥片，忍耐不住就火冒三丈，為了盡到妻子的責任，當時母親就採取行動安撫他，緩和父親與世界之間的衝突。

***

在家裡他們還是講威尼托方言。在我聽來，這是他們倆之間的一種祕密語言，一種先前的神祕生命的迴音，一種昔日的殘痕，就如同我母親擺放在家門口小桌子上的三張照片。我經常駐足觀看那幾張照片。第一張是她父母親在威尼斯拍攝的，那是他們唯一一次旅行，是姥爺送給姥姥的銀婚禮物。第二張是全家福，葡萄收穫季裡照下來的：姥爺、姥姥居中而坐，三個姑娘和一個少年蹲在他們腳旁，背景是打穀場上裝滿葡萄的籃筐。第三張照片中是唯一的兒子也就是我的舅舅，他微笑著跟我父親一起站在山頂的十字架旁，肩上盤捲著一根繩子，穿著登山服。舅舅英年早逝，為此，我取了他的名字，儘管我是彼得羅（Pietro），而他在我們的家庭語彙中叫皮耶羅（Piero）。可是照片中所有那些人沒有一個是我認識的。從來沒有人帶我去找過他們，而他們也從未來過米蘭。母親每年有幾次乘火車週六早晨去，星期天晚上回來，回來時神情比出發時還要憂傷，然後她盡力排遣憂鬱的心情，繼續生活。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有太多的人須關懷，沒有精力多愁善感。

然而，昔日的一幕幕總是出其不意地冒出來。有幾個早晨，母親駕車送我到學校的途中，上診所途中，或送我父親上工廠的途中，她會哼唱起一首舊時的歌曲。有時她在途中唱起歌曲的第一段，過一會兒父親就跟著她唱下去。那些歌曲都是大戰期間以高山為背景創作的：《軍用列車》《蘇加納 [2] 》《上尉的遺囑》等。這些故事如今我也都很熟悉了：出發上前線時二十七個人，僅有五個人得以返回家園，在皮阿維河流 [3] 那裡，為一位母親留著一個十字架，她也許遲早會去尋找它；一位遠方的戀人等待著、嘆息著，然後不再等待，嫁給了另一個男人；獻給死者一個吻，為自己企求一朵鮮花。這些歌曲的歌詞中，有當地的方言，這樣，我就懂得，它們是父母親以往的生活中帶來的，不過，我也直覺到其中某些不同的、非同尋常的東西，也就是說，那些歌曲是在述說他們兩個人，誰知是以怎樣的方式。我只是明白，是述說他們倆自己的事情，否則難以解釋他們的歌聲中如此清晰地透露出來的那種感動。

還有，在秋天或春天，少有的颳風日子裡，在米蘭街道的盡頭，隱約現出遠處的山脈。拐過一個彎，在一座立交橋上，突然，父母親的目光很快會聚向那裡，無需相互指點。山峰白茫茫一片，天空異常湛藍，一種出現了奇蹟似的感覺。在城市裡，工廠一片紛亂擾動，民間住宅擁擠不堪，廣場上的衝突，受虐的兒童，未婚媽媽；山上卻是皚皚白雪。於是母親問那是什麼山，而父親卻環顧四周，像是在城市地圖上給指南針定方向。這裡是什麼，蒙扎大街，扎拉大街？那麼，就是格里納山 [4] 了，他考慮了片刻後說道。我明白正是她。我對那個故事記得很清楚：格里納是一個姑娘的名字，她十分美麗而又殘忍，用箭射死了爬上山向她求愛的騎士，於是上帝把她變為山頭懲罰了她。而如今她落在車子的擋風玻璃中，供我們三人欣賞，每個人都沉浸在一種不同的、無聲的思緒之中。然後，紅綠燈一閃，一個行人跑著穿過馬路，有人在他身後按喇叭，我父親罵了一句，然後倉促掛擋，加速離開了那美好的一刻。

***

到了七十年代末，當時的米蘭烽火連天，父母親他們穿上了登山鞋。他們不是朝向當初來的東面，而是朝西，像是繼續逃跑，朝向更高更峻峭的山頭：朝奧索拉、瓦爾塞西亞、瓦爾達奧斯塔而去。後來母親對我講，她當時第一次感到有一種意料不到的壓迫感。相比威尼托和特蘭提諾的溫馨的大山輪廓，她覺得西邊的那些山谷似乎像山峽口那樣，是那麼狹小、陰暗和閉塞；崖石是溼潤的，黑乎乎的，到處流瀉著水澗和瀑布。怎麼有那麼多的水呢，她想。這兒應該下過很多雨。她沒意識到所有那些水都發源於一處非凡的源頭，她與我父親正是朝那個源頭而去。他們重新爬上山谷，直到登上相當的高度重又見到陽光：大山的風光一覽無餘，突然，眼前出現了玫瑰山頭。一個北部世界，一種永恆的冬天，籠罩在夏季的牧場上。母親被這景象嚇住了。父親卻說，這就像是發現了另一種層次的偉大，抵達了人類的大山，重新投入巨人大山的懷抱之中。他顯然是對它一見鍾情了。

我不認識那天抵達的確切的地方。誰知道是不是馬斯庫涅亞加、阿拉涅亞、格雷索內依或阿亞斯。當初我們每年都轉移遷徙，跟隨父親不安定的流浪生活，圍繞著他征服的大山轉悠。除了山谷，我記得我們還有家，如果可以把它稱為家的話：在野營地上租一所平房，或是在某個村子的膳宿公寓租一個房間，逗留上兩個星期。從來就沒有足夠的空間讓那些地方變得舒適，也沒有足夠的時間讓人喜歡上什麼，而父親對這些事情毫無興趣，都察覺不到。一到那裡他就馬上換上衣服：從包裡取出格子襯衫、絨褲、厚毛衣，重新按照原來的打扮變成另一個人。他輾轉在山間小路上度過自己短暫的假期，一清早就出門，晚上或者第二天才回家，風塵僕僕，臉被太陽曬黑了，疲憊不堪卻喜形於色。晚餐時跟我們聊小羚羊、羱羊，描述露天宿營的夜晚、佈滿繁星的天空，八月份也會降下的白雪，當他說到真正高興處時，最後一句總會說：我多麼願意你們當時能與我在一起呀。

事實上母親一直拒絕登上冰山。她對冰凍的山川有著一種固執的非理性的懼怕心理。她說，對她來說，山脈達到三千米高就該終止了，那是她所鍾愛的白雲山的高度。她更鍾情兩千米高的大山而不是三千米——那裡有牧場、山澗和樹林，而且她也十分鍾愛一千米的高原，以及那裡依仗樹木和岩石為生的山村生活。當父親外出時，她總喜歡帶著我出去溜達，在廣場上喝杯咖啡，坐在草坪上給我讀一本書，或跟過往的人聊天。對我們不斷的移居生活她相當痛苦。她真希望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和一個可以回歸的家鄉，經常向我父親提這個要求，而他總是說，除了交米蘭的房租，沒有錢交付另外的租金了。她提出一個可以考慮的租房價格；最後他答應著手去尋找。

晚上，收拾好殘羹剩飯之後，有一次，父親把一張地形圖鋪展在桌子上，開始研究次日上山的路。他身邊放著一本義大利登山俱樂部的灰色小冊子，以及半杯不時吮啜一口的烈酒。母親享受著自由自在的角色，坐在沙發椅或床上，沉浸在某部小說之中：她在小說中消融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似乎已身處異鄉。於是我爬到父親的膝蓋上看他在做什麼。我發覺他那麼快樂，那麼富有表情，與我所習慣的城市裡的父親形象完全相反。他很高興地給我看地圖，並且教我如何看。他一一指點，這是一條小溪，這是一面小湖，這是一片高山放牧者居住的棚屋。這裡你可以從顏色分辨出樹林、阿爾卑斯高山草原、石礫堆、冰川。這些曲線標誌著高度：曲線越密，山脈就越陡峭，直到無法攀登；這兒曲線較稀疏的地方，坡度就較為緩和，有小路通過，你看到了嗎？這些標出高度的點，就是山的頂峰，我們要去攀登的就是頂峰，只有當我們抵達了無法再攀登的地方，我們才下山。你明白嗎？

不，我不明白。我得見到它——那個給他帶來那麼多快樂的世界。幾年之後，當我們開始一起去登山時，父親總說他清楚地記得我曾表露出來的天賦。一天早晨，當母親還在熟睡時，父親正準備出門，他就在我跟前繫登山鞋帶，我則已經整裝待發，要跟隨他而去。我在床上時就準備好了。黑暗中我嚇了他一跳，好像我比他還大六七歲似的。在他的敘述當中，我已經成了以後會變成的那個樣子——一個成熟孩子的預兆，一個未來的幽靈。

他當時問我，你不想再睡一會兒？聲音很低，不想驚醒我母親。

「我想跟你一起去。」這是我的回答，或者是他認為這樣，但也可能僅僅是他願意回憶起來的話語。

第一部分　童年的大山

1

格拉納山村坐落在那些河谷的一個旁支中，途經那裡的人都不知曉，好像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去處。在它的高處是鐵灰色的山峰，下面是擋著入口通道的一道懸崖峭壁，懸崖上一座塔的殘垣俯視著已荒蕪的田野。一條挖好的土路從這地區的公路分岔出來，繞著彎兒陡直地伸向高塔腳下。然後，越過高塔，向前緩伸，在山側轉彎，進入半山腰的峽谷，一直延伸至高山草原。我們進入那條山路是在一九八四年，七月份，正值人們在草原上收割乾草。峽谷比從下面看上去時顯得更為寬闊，在背陰面全是樹林，朝陽那面則是梯田。山下的灌木叢中流淌著一條山溪，我時不時地瞥見溪水在閃爍，那是格拉納小山村最令我喜愛的東西。當時我正在讀探險小說，是馬克·吐溫引導我愛上了河流。我想過在河裡可以釣魚、下水游泳，砍斷幾棵小樹建個木筏——我沉醉在這些幻想之中，竟沒有發覺轉過一個彎後出現在眼前的山村。

「就是這兒，」母親說道，「你開慢點兒。」

父親放慢了車速。打從我們出發以來，他一直乖乖地遵循母親的指示。車輛在掀起的塵土中左右顛簸，我長時間地望著牲口圈、雞舍、樹幹架起的草料房、焚燒過或倒塌的廢墟、路旁的拖拉機還有打包機。頸上繫著響鈴的兩隻黑狗從一家院子裡突然躥了出來。除了幾間比較新的房屋，整座山村像是用清一色的灰色山石建造起來的，如同因古時候的一次塌方而露出地面的一大塊岩石，依傍在山崖上。稍稍往上看，母山羊在那兒安詳地吃著草。

父親什麼也沒說。是母親自個兒發現了那個地方的，她讓父親把車停靠在一片空地上，就從車上下來，去尋找房子的女主人，同時我們卸下了行李。一隻狗狂吠著向我們迎來，父親做了個我從未見他做過的動作：他伸出一隻手由著狗嗅完，跟他說了一個親切的詞語，並且親撫了它的耳朵。比起與人打交道，也許他與狗更有緣分。

「怎麼樣？」他解開行李袋的鬆緊帶時問我道，「你覺得如何？」

我本來想回答說：「美極了。」而在我剛下車，滿懷著種種期待時，一股乾草牛棚味、木料的煳味，夾雜著嗆人的煙味，抑或還有別的什麼氣味，一起衝我襲來。不過，我不知我這麼說是不是正確的回答：「我覺得不壞，您覺得呢？」

父親聳了聳肩膀，抬眼望向行李箱上方，看了一眼我們面前的木屋。屋子朝一邊傾斜著，若是沒有兩根支撐著它的樁子，肯定會倒塌。屋子裡面堆著幾大包乾草，乾草包上有一件牛仔襯衣，看來是某個人脫下來忘在那裡了。

「我是在這樣一個地方成長起來的。」他說道，我不明白那是種美好還是痛苦的回憶。

他抓住了行李箱的把手，打算把箱子取下來，不過，隨後他腦海裡浮現出另外一件事。他看了看我，冒出一個十分令他開心的念頭。

「在你看來，往事可以重現嗎？」

「很困難。」謹慎起見，我說道。他總是讓我猜這一類難以捉摸的事。他看到我身上具有他同樣的聰慧，既有邏輯又精確，總覺得自己有義務考驗我一下。

「你看那條溪流，看見了嗎？」他說道，「我們權當那溪水就是流逝的時光。如果我們所在的這裡是現在，那麼，你想想，將來在什麼地方呢？」

我考慮了一番。這似乎很簡單。我做了最自然的回答：「將來就是水流去的地方，就在下面那兒。」

「錯了，」我父親判斷說，「幸好是這樣。」然後他如釋重負似的說：「喲！」——他把我舉起來的時候也總這樣說，這時兩個行李箱中的第一個掉落在地上了，發出一種沉悶的響聲。

母親租下來的房子坐落在村鎮的高處，在一個被牲口飲用的水槽圍繞的院子裡。房子帶有兩種不同淵源的標誌：首先是牆垣，發黑的落葉松的陽臺，覆蓋著苔蘚的屋頂，煤煙燻黑的粗大煙囪，這是一種古老的淵源；其次僅僅是老舊的淵源。那是一個屋子裡的地板上鋪著亞麻油氈布的時代，牆壁上掛著各種花卉貼畫。固定在牆上懸空掛著的小櫃，洗碗池的廚房，所有的物件上都已長了毛，褪色了。唯有一件東西挺搶人眼球，那是一只生鐵製的黑色爐子，威嚴又厚實，帶有黃銅把手，有四個煮飯生火的灶眼。應該是從另外一個地方收來的，而且還是另一個年代的產物。不過，我想，母親更喜歡當時尚未曾有過的東西，因為她找到的其實是一個幾近空蕩蕩的屋子。她問房子的女主人，我們是否可以整理一下屋子，女主人只回答說：「你們隨便怎麼整理都行。」那房子已多年不出租了，當然，她沒料想到那年夏天能租出去。她有些粗魯，但並不失禮。我想她當時是有些尷尬，因為她正在田裡幹活，沒來得及更衣。她交給我母親一把碩大的鐵鑰匙，最後向她解釋如何使用熱水，在稍稍婉拒了一番之後，她接受了母親事先準備好的信封。

父親早就不待在屋子裡了。對他來說，哪兒的房子都一樣，而且第二天他就得上班。他到陽臺上去抽菸了，雙手搭在粗木製成的欄杆上，雙目望著山頂。他彷彿在琢磨得從何處著手。女主人走後，他回到屋子裡，這樣他就避開了寒暄，同時，他的神情驟然凝重起來。他說要出去買午餐吃的東西；他想在日落之前駕車離開。

***

父親一走開，母親就在那個房子裡重又按照她原先的生活起居行事了，那是我從來不知道的。早晨一起床，她就把柴火堆在爐子裡，把一張報紙搓成團兒，拿一根火柴在鐵爐子的毛糙部位蹭擦。她對瀰漫在廚房裡的煙毫不在意，既不管薰熱了屋子裡我們的被子，也不管壺裡溢出來的牛奶在熾熱的爐面上燒煳了。早飯給我吃塗了果醬的烤麵包。她在自來水管底下給我洗澡，沖洗我的臉、脖子和耳朵，然後，用一條抹布替我擦乾，並把我打發到屋外：她是讓我出去吹吹風、曬曬太陽，使我最終能丟掉一些在城市裡嬌生慣養的習氣。

在那些日子裡，山溪成了我探險的領域。那裡有兩道界線是我不能逾越的：上方有一座小木橋，過了橋，岸就變得更加陡峭，而且收縮成一條峽谷，下面崖石腳下有矮樹叢，溪水從那裡流至谷底。母親從房子的陽臺上可以監控到那段溪流，而且整條溪流都可以看到。溪水剛開始是湍流而下，濺起一連串的泡沫，我從巨大的岩石間探頭望見水底泛出的銀色反光；隨著溪水流至下方，流速放緩了，像是從青年變為了成年人，而且分了岔，分割成一些小島，由白樺樹拓植而成，我可以跳躍著穿過那些小島抵達對岸。再往前又是一片縱橫交叉的樹木，構成了一道屏障。在那裡有一道懸崖上的裂縫，在冬天泥石流把樹幹和枝杈衝下來，如今它們腐爛在水裡了，但對於那時發生過的事情，我一無所知。在我看來，那是山溪生命中所遇到過的一個困難時期，它曾經在此停留，變得晦暗。每次，我最後都坐在這裡，望著盪漾在水面下的水藻。

沿著溪岸有一個小男孩在草地上放牧母牛。據我母親說，他是房東太太的外甥。他手裡總拿著一根黃色的棍棒，是塑膠做的，帶有彎柄，用來從一側趕母牛朝青草茂盛的下游走。那是七頭奶牛，身上有栗色斑紋，年輕又不安分。當它們徑自亂走一氣時，小男孩就叱責它們，時常在一頭奶牛後面追趕著，一邊咒罵著。放完牛要回來時，他又爬上山坡，轉身用這樣的吆喝聲招呼它們：「噢，噢，噢」，或者是「哎，哎，哎」，直到母牛很不情願地跟著他回到牛棚。他常常在牧場上席地而坐，從高處監視著它們，用一把摺疊小刀子削一塊小木頭。

「你不能待在那兒。」他說道，那是他唯一一次跟我說話。

「為什麼？」我問道。

「你踩了草。」

「那我能待在哪裡呢？」

「那邊。」

他指著溪水的另一岸。從我所在的地方，看不到怎麼才能走到對岸，但我不想問他，也不想與他商量從他的草地上通過。我就這樣踩進溪水裡，連鞋子也沒脫，竭力想在水流中站直身子，並且想表現出沒有任何遲疑，彷彿涉水過河對我來說是家常便飯。過了河，我坐在一塊岩石上，褲子全溼透了，鞋子滴著水，可是，當我轉過身子時，那男孩不再理會我了。

我們就這樣過了好幾天，他在溪水的一邊，我在另一邊，相互都不屑看上一眼。

「為什麼你不去結交個朋友呢？」一天晚上，母親在爐子跟前問我道。屋子裡充斥著多少個冬天積攢下來的寒氣，我們點燃了爐火吃晚餐，之後，又圍坐在爐子旁取暖，直到上床睡覺的時刻。我們倆各自讀自己的書，翻過一頁又一頁，不時地撥旺爐火，活躍我們之間的談話。黑色的爐子傾聽著我們。

「可我該怎麼做呢？」我回答說，「我不知道說些什麼。」「你可以問候他。問他叫什麼名字。問他那些母牛叫什麼。」

「好的，晚安。」我說道，假裝正沉浸在閱讀之中。

在與他人相處這方面，母親比我有一套。由於村子裡沒有商店，當我在探察小溪時，母親卻發現了可以買到牛奶和奶酪的牛舍、出售某些蔬菜的菜園子，以及能搞到廢木料的鋸木廠。她還跟牛奶製品廠的小夥子協商好，讓他給她捎麵包和購置的物品，那小夥子早上和晚上都駕駛貨車回收牛奶桶。不知怎麼回事，一星期之後，她在陽臺上掛起了花盆架，在上面種滿了天竺葵。如今，我們的房子從老遠處就能辨認出來，我已經聽到過格拉納鎮上不多的居民喊她的名字向她問候了。

「反正沒有關係。」片刻之後，我說道。

「什麼沒有關係？」

「交朋友。我也喜歡自己獨處。」

「是嗎？」母親說道。她抬起雙眼，臉上沒帶微笑，彷彿這是一個十分嚴肅的問題。她又問道：「當真是這樣嗎？」

於是，她決定幫助我。不是所有的人都有相同的想法，但是母親卻堅定地認為有必要介入他人的生活。幾天之後，就在那間廚房裡，我發現那個放牛的小男孩正坐在我的位子上吃早餐。說實話，我在見到他之前，就聞到了他的氣息，因為他身上帶有牛棚的味道，乾草、凝乳、溼潤的泥土、燃燒的木頭的味道，對於我來說，從那時起這些就是大山的味道，是我在世界上任何一座山裡都找得到的。他叫布魯諾·古列爾米納。格拉納小鎮上人人都姓古列爾米納，這得說明一下，但名字布魯諾只屬於他。他比我大幾個月，因為他生於一九七二年，但是在十一月份。他吞食著母親給他的餅乾，好像長這麼大從未吃過似的。最近的一次發現是，在山下牧場的時候，不僅我在研究他，他也在研究我，儘管我們倆都假裝無視對方。

「你喜歡激流，真的嗎？」他問。

「是的。」

「你會游泳嗎？」

「會一點。」

「會釣魚嗎？」

「我覺得不會。」

「你來，我給你看一樣東西。」

他這樣說道，從椅子上蹦了下來，我向母親使了個眼色，然後，不假思索地跟在他後面跑。

布魯諾帶我去了一個我認識的地方，那裡的溪水從小橋底下流過。當我們到了岸上，他低聲命令我儘可能不要出聲，隱藏起來。然後，他從崖石後稍稍探出頭來，那樣足以窺視溪流那邊的動靜。他向我做手勢叫我等著。我等在那裡時，望了望他：亞麻黃的頭髮，被陽光曬黑的脖子。穿著尺寸大小不合體的褲子，褲腿捲到腳踝骨上，耷拉著褲襠，像是一幅成年人的漫畫像。他的行為方式也像個成年人，聲音和手勢透著一種莊重。他示意我趕上他，而我服從了他的命令。我從崖石探出頭去，望著他注視的地方。我不知道該看什麼：在水溪那邊形成了一掛小瀑布，綠蔭叢中有一口小水塘，也許水深至膝蓋處。水在窪坑表面流動，傾瀉而下的溪水激起層層漣漪。水塘邊緣漂浮著一點泡沫，一根粗樹枝橫在水面，擋著腐爛的青草和樹葉。這種景象微不足道，唯有溪水沿著山勢往下流淌，每次都令我陶醉著迷，而我也不知為什麼。

我仔細察看著窪坑，不一會兒，看到水面稍稍盪開了，而且發現裡面有活的東西。一條、兩條、三條、四條細長的影子張著嘴逆流而上，唯有尾巴微微沿水平方向擺動著。時不時有一條黑影驟然移開，停留在另一個點，時而又露出背部，並從水底下游回，但始終是朝著瀑布的方向。我們位於它們的下游，因此它們看不見我們。

「是鱒魚嗎？」我低聲問道。

「是鱒魚。」布魯諾說道。

「它們總是在那裡嗎？」

「不總是。有時候它們會換窪坑。」

「它們要幹什麼呢？」

「覓食。」他回答說，在他看來，事情似乎再自然不過了。而我此時卻正在學習。原先我總是想，一條往水裡游的魚兒，更容易順流而下，而不是費力氣逆水而上。鱒魚為了堅持在水中不動，就用足力氣擺動尾巴。我想知道它們尋覓什麼吃。也許是那些在水面上飛舞的小蟲子，它們像是落入羅網一樣待在那兒不動了。我觀察片刻，想了解得更多些，可布魯諾突然按捺不住了：他騰地站了起來，揮動著雙臂，瞬間鱒魚就飛速游走。我走過去看，只見魚兒正從水塘中心向各個方向逃竄。再往水裡看，見到的全是白色的卵石和湛藍的水底。然後，我不得不離開那裡去追布魯諾，他正跑步登上山溪的對岸。

稍往岸的上方，一座房子孤零零地俯瞰著溪岸，看上去像是牧羊人住的小屋。它聳立在被陽光曬乾的蕁麻、荊棘和黃蜂窩中間，快要倒塌了。像那樣的廢墟，村子裡比比皆是。布魯諾把手放在石牆上，殘破的牆垣連成一面滿是裂縫的牆角，他抽身向上一躍，就到了屋子二層的窗口。

「上來呀！」他從上面探身說道。不過，隨後就忘了等我，也許因為他覺得一點兒都不難，或者因為他壓根沒想到我需要幫助，或者只因為他已習慣如此，不管困難與否，每個人都得自己應付。我盡力模仿他。我感到手底下的石頭粗糙又乾硬，微微溫熱。我雙手抓住窗臺，往裡面望去，見到布魯諾正從閣樓的地板活門爬下去，有一架木梯子可通到樓下。我覺得自己已決意跟著他去到任何地方。

那裡在半明半暗中，下面有一個被矮牆分隔成四間的屋子，空間大小都一樣，像是槽池。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霉味和木頭腐爛的味道。當雙眼逐漸習慣黑暗後，我看到地板上散落著鐵皮罐、瓶子、舊報紙、撕成條的破襯衣、脫了底的鞋子、部分生了鏽的工具。布魯諾俯身趴在一塊磨光的白色大石塊上，石塊呈輪子形，擱置在房間的一個角落。

「那是什麼東西？」我問道。

「石磨。」他說道。然後又補充說：「水磨子的石頭。」

我挨著他俯身察看。我知道什麼是磨石，但我從未親眼見過。我伸出一隻手。這另樣的石塊冷冰冰、滑溜溜的，磨子中心長出了苔蘚，留在手指肚上就像是綠色的泥土。胳膊因剛才攀緣留下了抓痕，有些灼痛。

「我們得把磨石豎起來。」布魯諾說道。

「幹嘛？」

「這樣它就能滾動了。」

「往哪兒滾？」

「什麼往哪兒？往下面呀，不是嗎？」

我搖了搖頭，因為我不明白。布魯諾耐心地向我解釋道：「我們把磨石豎起來，把它推到外面，然後扔到下面的山溪裡。這樣，鱒魚就會從水裡跳出來，我們就可以吃到魚了。」

我覺得這個主意很宏大，卻又難以實現。這塊大磨石對於我們兩個來說太重了。不過，一想到磨石滾動起來該是多美的事，而且想到我們自己居然如此能幹，心裡就美滋滋的，於是我決意不表示反對。該是有人已經這樣嘗試過了，因為在磨石下面，在石頭和地板之間插嵌著伐木工人用的楔子。楔子插入的深度足以把磨石從地面上抬起來。布魯諾撿了一根結實的木棒，一把鐵鍬柄，像敲一根釘子似的用一塊石頭開始往那條裂縫裡敲擊。當尖端嵌入縫隙裡，就把下面的石頭推擠到鐵鍬柄底下，並用一隻腳頂住。

「現在你幫我。」他說。

「我該怎麼做？」

我走過去站在他一旁。我們兩個人得用身體的重量抬起磨石，把它往下面推。這樣，我們就掛在鐵鍬柄上，當我的雙腳離開地面時，就感到石磨動了。布魯諾想出的辦法是正確的，倘若用一種更好的槓桿，也許能奏效，但那舊鐵鍬木柄在我們的重壓下，吱吱嘎嘎作響，最後突然斷裂了，我們摔倒在地。布魯諾的一隻手受了傷。他嘴裡罵罵咧咧地朝天揮動著那隻手。

「你被弄疼了嗎？」我問道。

「該死的石頭，」他吮著自己的傷口，「我遲早會把你從這兒挪開的。」他沿著小梯子上去，怒氣沖沖地從屋子上面消失了。過了不久，我聽見他從窗口跳下去，跑掉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激動的心情令我無法閤眼：我有過孤寂的童年，不習慣兩個人共處。在這方面，我想我與父親一樣。不過，那天我卻感受到了某種東西，一種突如其來的親暱感，令我著迷，同時又令我害怕，如同在一片未名的領土上出現了一個突破口。為了平靜下來，我在自己的頭腦裡尋找到一些形象。我想到了山溪，想到水塘、小瀑布，想到了為保持靜止不動而擺動尾巴的鱒魚，想到了被沖刷到別處的樹葉和枝杈。然後，又想到跳起來躍向獵物的鱒魚。我開始明白了一個事實，那就是對於河裡的一條魚來說，所有東西，都來自山，昆蟲，樹枝，樹葉，任何東西。因此，它總是往上看，等待著應該來到的東西。我想，假如你浸入水中的那個點是現在，那麼過去就是越過你流去的河水，那朝低處流去的溪水，以及不再有任何屬於你的東西的地方，而將來就是從高處流下來的水，帶著凶險和驚喜意外。過去是在下游，將來是在上游。這就是我本該回答父親的話。無論命運是什麼東西，它就居住在我們腦袋上方的群山之中。

隨後，這些思緒也慢慢地消失了，而我靜坐聆聽著。如今我已習慣了夜間的響聲，能夠一一辨別出它們。我想，那是泉水聲，牲口飲水池裡發出來的；這是一條狗身上的響鈴聲，它夜間在外面溜達；這是格拉納山村裡唯一的街燈發出的嗡嗡聲。我自問道，布魯諾躺在他的床上是否也聽得到同樣的響聲呢？

母親在翻閱書本，爐子發出的噼啪聲催我進入夢鄉。

***

七月份剩下的日子裡，我們沒有一天不見面的。不是我到牧場去，就是布魯諾用根繩子把母牛綁在一輛車的電瓶上，自己來到我們的廚房。他除了喜歡餅乾之外，還喜歡我母親。他喜歡母親對他的關注。她不繞彎子，坦誠地詢問他，如同她習以為常的本職工作，而他就自豪地回答著，因為他的故事竟然令一位熱忱的城裡的太太如此感興趣。他講述道，他是格拉納小鎮上最年輕的小夥子，也是當地最後一個牧童，因為再也沒有別人來這裡了。他父親一年中多半的時間不在家，很少露面，只有在冬天回來，而一聞到春天的氣息，他就立刻出發去法國或瑞士，或者去任何一個招聘工人的工地。幸虧他母親從來不離開家鄉：她在房屋上方的梯田上有一個菜園子、一個雞舍、兩頭母山羊和一個養蜂的蜂箱；照看好這小小的王國就是她唯一的興趣所在。當他描繪起他的母親時，我就明白她是什麼樣的人。一個我曾經見過的推著小車、拿著一柄鋤頭或一把鐵耙子在我面前走過的女人，她低著頭走到了我前面去，都不曾察覺我的存在。布魯諾和她住在他一個舅舅家裡，他舅舅就是我們房屋女主人的丈夫，經營著幾片牧場，養著奶牛。現在這位舅舅與幾個更年長的表兄待在山裡。布魯諾指著窗戶，在那一刻我只能看到一些樹林子和石子堆。他補充說，到八月份他就將帶著他們給他留下的奶牛上山去找他們。

「去山上？」我問道。

「就是去放牧。你知道如何去高山牧場上放牧嗎？」

我搖了搖頭。

「舅舅們跟你相處得好嗎？」我母親打斷他。

「是的，」布魯諾說道，「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不過，你也上學嗎？」

「是的，是的。」

「你喜歡上學嗎？」

布魯諾聳了聳肩膀。他無法說喜歡，也就無法讓我母親滿意。

「你爸爸和媽媽相親相愛嗎？」

現在布魯諾移開了目光。他噘著嘴唇做了個鬼臉，這可以意味著否定，或者是還可以，又或者表示現在不是探討這類話題的時候。對於我母親，這樣作為回答就足夠了，她不再堅持問下去。然而，我當時便知道，在這種談話中，有某些東西令她不悅。她不弄明白是不會罷休的。

我和布魯諾出去時，彼此不談論自己的家庭。我們去小鎮上溜達，從來不離他放牧的母牛太遠。我們偶然地進入荒棄的房屋。在格拉納小鎮裡，廢棄的房子要多少就有多少：舊牛棚，舊貯草倉和舊穀倉，一家堆滿灰塵撲撲的空貨架的大商鋪，一座被煙燻黑的舊麵包房。到處是我曾在磨坊裡見到過的廢物，彷彿長時間以來，在那些建築物被遺棄之後，有人粗暴地佔領過，隨後再次拋棄了它們。有些廚房裡，還找得到桌椅板凳，以及掛在壁爐上的長柄平鍋。食櫃裡還有幾只盤子和杯子。一九八四年，在格拉納僅住著十四個人，而在以往的年代裡，曾達到過上百個。

有一座較為現代化的宏偉建築屹立在小鎮中心，在它四周是民房。大樓有四層，砌白色灰泥牆，一部室外的樓梯，一個院子，一道部分塌落的圍牆。我們從那兒進去，跨過院子裡遍地叢生的荊棘，進到那座樓房。底層的大門只是虛掩著，布魯諾推開了那道門，我們就進入了一個陰暗的前廳，那裡有木頭長凳和掛衣架。我立刻明白了自己是在什麼地方，也許是因為所有的學校都相似的緣故。可是，格拉納山村的學校裡如今只培養肥大的灰兔，它們從一排籠子裡驚恐地窺視著我們。教室裡散發著一股混合著稻草、飼料、尿臭的味兒，以及發酸的葡萄酒味。在一個木頭腳板上——那兒以往應該放講臺的，現在只有幾只空玻璃罈子扔在那兒，然而，沒有人敢把耶穌受難像從牆上取下來，也沒人敢把堆放在教室後面的課桌用來當柴火。

那些課桌比兔子更吸引我。我走近細看：狹長的課桌；四個放墨水瓶的孔洞；被放在上面的雙手磨蹭得滑溜溜的木頭。課桌內側的邊緣上是學生刻下的字母，用小刀子也或許是用一顆釘子的尖頭刻的。詞首的字母，姓氏古列爾米納開頭的字母G常常出現。

「你知道他們是誰嗎？」

「我知道幾個，」布魯諾說道，「有些我不認識，不過，我聽人說起過。」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我不知道。這所學校一直關著門。」

我沒來得及問別的，就聽見布魯諾的舅媽在喊他。我們的歷險就這樣結束了。那不容置辯的斷然呼喊，一次、兩次、三次，無論我們在哪裡，都聽得到。布魯諾嘆了口氣，隨後與我告別，就跑掉了。一切都半途而廢了，一場遊戲，一席談話：那天，我知道自己再也見不到他了。

然而我卻在那所舊學校裡又停留了許久：我察看了所有的課桌，讀了所有的詞首字母，試著想像那些孩子的名字。然後，正當我好奇地探索時，發現了一個新近才精心刻上去的字母。用小刀子刻下的痕跡在灰色的木頭上很顯眼。我用手指撫摸著字母G和字母B，對於刻下字母的作者的身份，確實沒有什麼可懷疑的了。在這所布魯諾帶我來的廢墟裡，我所看到而又無法明白的其他事情都聯繫了起來，開始領悟到這座幽靈般的山村昔日有過怎樣神祕的生活。

***

七月飛快地過去了。我們到達時，割過的青草重又長出來一拃高，牛群沿著山間小路向高山牧場遷移而去。我看著它們消失在幽谷裡，牛蹄聲夾雜著牛鈴聲縈繞在群山間，它們進入了山林之中，隨後重又出現在遠處，像是一群群鳥兒飛越過茂密的樹林，停落在山腰上。每星期兩個晚上，我和母親走相反的路程去另一個山村，那裡僅有幾所房子，寥落地坐落在深谷裡。我們花半個時辰步行到達那裡，而到了山路的盡頭，彷彿突然進入了現代化的地方。一家酒吧的燈光照亮了河上的大橋，來往的車輛行駛在大區的公路上，音樂聲夾雜著坐在酒吧外面的度假者的說話聲。山下比較熱，夏天令人歡悅又慵懶，如同在海邊消夏。一幫男孩子聚集在那些小桌子旁，抽著煙說笑，有時候被路過的朋友接走，驅車去山谷裡的酒吧。我和母親卻在公用電話亭前排著隊。我們等著輪到我們，隨後一起走進繁忙通話的電話亭裡打電話。父母親急匆匆地說完話了事；即便在家裡他們也不花太多時間聊天。聽著他們的談話，彷彿是兩位老友，話說半句就能彼此明白。當母親讓我通電話時，父親跟我說話的時間倒更長些。

「嗨，山裡人，」他說，「過得怎麼樣？你登上幾座山頂啦？」

「還沒有呢。不過，我在訓練。」

「好樣兒的。你的朋友怎麼樣？」

「他挺好。只是他不久就得去高山牧場了，我就見不到他了。得花一個小時到那裡。」

「好的，不過，一個小時可不算太長時間。也就是說，我們可以一起去那兒，你說呢？」

「我會很高興的。你什麼時候來？」

「八月份，」父親說，在跟我道別之前，又補充說，「替我吻你媽媽。你照顧好她，哎？別讓她感到孤單。」

我答應他，不過心裡卻暗自思量著，感到孤單的應該是他才對。我想像得到他待在米蘭的公寓裡，開著窗的屋子空蕩蕩的，聽到的是機器的轟鳴聲。我母親的身體好極了。我們沿著樹林裡同一條小路走回格拉納小山村，這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於是她點燃了一個火把，並把它插在腳上。她絲毫不害怕黑夜。她如此的安詳平靜，也令我十分安心：我跟著她那雙登山鞋子朝那微弱的燈光走去，走了一陣後，我聽到她低聲哼起歌曲，像是在唱給自己聽。倘若我會唱那首歌，當時我也會小聲跟著她唱起來。來往車輛的噪聲、收音機的音樂聲、孩子們的歡笑聲，在我們的身後消逝了。隨著我們向上攀登，空氣逐漸變得清新。在發現亮著燈的窗之前不久，我就知道幾乎快到家了——風兒把壁爐的氣息傳送給我了。

2

我不知道父親那年從我身上看到了哪些變化，但他早已決定把我帶在自己身邊。一個週六，他從米蘭來到山上，駕著他那輛破損的阿爾法小汽車闖入了我們習常的生活，決意不浪費他短暫假期的每一分鐘。他事先買了一張地圖，用圖釘釘在牆上，還買了一支細筆用來標出已行過的山路——像是將軍們征服的地盤。他的全部行裝就是一只舊軍用揹包、膝蓋襯著絨布的褲子和白雲山登山運動員的紅色厚毛衣。母親更喜歡躲在家裡與天竺葵和書本為伍，不摻和其中。布魯諾已經在高山牧場，我只能獨自回到我們以往待過的地方，感受對他的思念之情，所以我很樂意接受新鮮的方式：我開始學習父親的登山方式，這更類似於從他那裡接受一種教育。

清晨，我們一大早就出發，駕車一直行駛到玫瑰山腳下的村鎮。那是比我們那裡更時尚的接待旅遊者的場所，我昏昏欲睡中瞥見成排的小別墅、二十世紀初高山風格的旅館、六十年代建造的醜陋的公寓房子以及沿河停靠著的房車營地，它們都一一在我眼前掠過。整個山谷還沉浸在黑暗之中，披著溼漉漉的露水。父親在頭一家營業的酒吧喝了杯咖啡，然後，儼然一名登山隊員，挎上了揹包。過一座小木橋之後，山路從一座教堂後面盤旋而上，伸入樹林中，從這裡我們就開始攀登了。在上山之前，我最後一次抬眼望著天空。我們頭頂上方的冰川在陽光下閃耀著，清晨寒冷的天氣下，赤裸著雙腿凍得我直打寒顫。

在上山的路上，父親讓我走在前頭。他離我一步遠跟在後面，這樣，我可以在必要時聽見他說話，也聽得到他在我身後的呼吸。我要遵守的規則不多，也很清楚：一是掌握好登山的節奏不要停下來；二是不說話；三是在交叉路口，永遠選擇往上延伸的山路。他一路上氣喘吁吁的，遠不如我輕鬆。平時他終日蹲辦公室，又抽菸。不過，至少有一個小時他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喘口氣，沒喝一口水，也沒觀賞任何景色。觀賞山林對他沒有什麼誘惑力。我們在格拉納村鎮閒逛期間，是母親指點我觀賞各類植物和樹木，並且教會我它們的名字，像是人名似的，每種植物都有自己的個性，而對我父親來說，樹林只是登上高山的入口而已。我們低著頭再度攀登，集中注意力在雙腿的節奏以及肺部和心臟的節奏上，與體力保持一種私密的默契。我們踏在幾百年來動物和人經過的卵石上。有時候越過一個木頭十字架或刻有名字的青銅牌子，或是一個帶有聖母小像和鮮花的神龕，它們賦予樹林裡那些角落一種墓地般的凝重氣息。當時我們的沉默無言蘊含著另外一種意義，彷彿只有以這種方式從那裡經過，才能表示對它的尊重。

到了樹林的盡頭，我們才抬頭仰望。冰凍的山脊上山路逐漸平緩，我迎著陽光，見到了高山上最後的一些村落。那是些幾近被廢棄的地方，比格拉納村鎮更糟，幸虧還有一旁的牛棚、淌著澗水的山泉以及一座像樣的小教堂。房屋的上方和下方，土地被平整過，石塊是堆砌好的，挖成的溝渠用來灌溉和施肥，河岸上整成了梯田和種菜的園子：父親向我指點這些工程，並且以欣賞昔時山裡人的口吻跟我說話。那些中世紀從阿爾卑斯山北部來的人，能夠在高地上種植作物，沒有人驅使他們。他們具有特別的技能，且有一種特別的毅力，能忍受寒冷和艱辛。他對我說，如今已沒有人冬天裡能在高山峻嶺上生活，能像古人那樣在幾百年中以自給自足的方式生活。

我看著坍塌的房子，盡力想像當初住在那裡的居民。無法理解昔日怎麼會有人選擇這麼艱苦的生活。當我這樣問父親時，他以其謎一樣的方式回答我，似乎他總是無法給我解開謎底，只能稍稍給一點兒線索，而我總是不得不自己去求得真相。

「並非是他們選擇的。倘若某人去高山上求生，那是因為在山下，他們不讓他安寧。」他說道。

「在山下，有什麼事情讓他們不得安生？」

「統治者。軍隊。神父。工頭。得看情況而論。」

他回答的語氣並不是十分嚴肅。現在他在泉水旁清洗後背，比清晨時心情愉悅多了。他搖晃著腦袋把水甩乾，捋著鬍子，朝泉水上方望去。在等著我們前往的幽谷裡，沒有任何景物擋住我們的視線，這樣他遲早都能注意到山路上任何一個走在我們前面的人。他有獵人般敏銳的目光，總能尋找到那些紅色或黃色的小斑點，辨認出揹包或風衣外套的顏色。他們越處在遠處，我父親的聲音就越洪亮，他指著他們問我道：「彼得羅，我們要不要趕上他們呢？」

「當然，」我總是回答說，「不管他們在哪兒。」

於是，我們的登山就演變成了一場追蹤。我們的肌肉相當發達，尚有使不完的力氣。我們重又登攀八月份的牧場，沿途經過偏僻的高山牧場、漠然的奶牛群、撲在腳踝上狂吠的狗和刺扎著我的光腿的大片蕁麻。

「抄近路吧，」覺得標誌小路的路線不夠清晰時父親說道，「一直走。從這裡往上爬。」

坡度重又增加了。最後在那兒，在那些險峻陡峭的斜坡上，我們趕上了我們的目標。通常是三兩個人，跟我父親的年齡相仿，衣著也與他相似。他們使我心裡更確定了這種想法：進山攀登就是過去那些年代裡的一種時尚，遵循著一些古老的習俗。他們相信跋涉是一種禮儀：他們靠一邊行走；站在山路旁，停下腳步讓旁人先上。他們肯定從上面已經看見了我們；他們曾試著堅持攀登，不樂意被別人趕上。

「你們好，」其中的一位說道，「小夥子爬得好快啊，嗯？」

「他爬得快，」父親回答說，「我緊跟著他。」

「小夥子腿腳有勁兒。」

「可不是嘛。不過，當初我們也是那樣的。」

「唉，也許是一個世紀之前了。你們想一直爬到山頂上去嗎？」

「試試看吧。」

「祝你們成功。」另一位最後說道，客套話就此結束。我們默默地離去，如同我們默默地來到。在登山途中遇上驢友那是意想不到的欣喜。過了不久，當我們離開相當遠時，感到有一隻手搭在肩上。這是唯一能感覺到的：一隻搭在肩上且用力握緊的手，僅此而已。

「我們每個人在山上都有一個自己偏愛的高度，一道與自己相似的風景，在那裡會感到自在舒適。」母親曾這樣確信，也許這是真的。她鍾情的無疑就是一千五百米高處的樹林，雲杉和落葉松樹林，樹蔭下生長著橘子、刺柏和杜鵑花，在那裡躲藏著狍子。比大山更吸引我的是伴隨大山出現的：高山牧場、山澗、泥炭、高山的青草、牧場的牲畜，再往高處，植物就消失了，大雪覆蓋了萬物，直到夏季開始。一眼望去，是一片灰色的崖岩，帶著石英的紋理，鑲嵌著黃色的地衣。父親的天地從那裡開始。跋涉了三個小時之後，草坪和樹林讓位給滿是石子的土地、隱藏在冰凍凹地裡的小湖泊、留下泥石流痕跡的溝壑以及冰涼水流的山泉。山川演變成一種甚為苦澀的荒涼純淨之地。他在山上變得很快樂。回到往日的大山之中，回到往昔的時光裡，也許，他重又變得年輕了。他的步伐似乎更輕盈，重新找回了失去的活力。

我反而覺得筋疲力竭。疲憊不堪加上缺氧，胃裡堵得慌，感到噁心想吐。身體的不適令每一米的攀登都很艱鉅。父親未能發現我的狀況。山路在三千米的高度變得模糊了，滿石子山地裡只留有卵石和油漆的痕跡，他終於走在探險路的前頭了，沒轉過身來察看我的身體狀況。若他轉過身也是為了叫喊一聲：「你瞧！」同時指著高處的一排山峰，它們像那個礦物世界的衛士般俯瞰著羱羊角。我抬眼向高處望去，山頂似乎還離我們很遠很遠。我鼻子裡有一股冰凍的雪和打火石的味兒。

折磨意想不到地終結了。我越過了最後一段間距，轉過岩石凸角，突然見到眼前一堆石子，或是一個被電擊倒的鐵十字架，我父親的揹包扔在地上。與其說那是一種欣喜，不如說更是一種欣慰，山上沒有任何我們的獎品：除了我們無法再登高之外，山峰頂上確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還不如找到一汪山澗溪水或一個村落，那樣我會更高興些。

在高山頂上父親變得沉思不語。他脫去襯衣和背心，晾在十字架上。我很少見到他光著上身，他的身體在那種狀態下透著某種脆弱：曬紅的前臂，白皙強壯的肩背，從來不摘除的金項鍊，重又曬紅的黏著塵土的頸脖。我們坐下來吃麵包和奶酪，凝望著崇山峻嶺。展現在眼前的是玫瑰山頭，捱得這樣近，掩隱在山中的高山旅館、登山纜車、人工湖泊，還有從瑪格麗塔深山隱蔽的棚屋回去的長長的隊列，都一覽無餘。於是，父親掀開盛葡萄酒的行軍水壺，點燃了早晨唯一的一支香菸。

「並非它是玫瑰就叫玫瑰山頭，」他說，「它源自一個古老的名字，意思是冰、冰山。」

然後，他給我列舉從東到西是九千米跨度，每次都從頭數起，因為在攀登上山頂之前，須識別它們。登上這些山，我們已經期待很久。不起眼的喬爾達尼尖峰，維欽特金字塔在它上方；巴爾門霍爾山峰上豎立著宏偉的基督像尖頂；帕羅特山的側面輪廓如此模糊幾近看不見；然後是高貴的山峰涅菲蒂、祖姆斯坦因、杜孚爾，三座堆在一起的姐妹峰，兩個利斯卡姆山舊山冠把它們連成一體，被稱為「吃人的山峰」。最後是優雅的卡爾多雷山巒、起伏不平的波魯切山、鋒利的黑岩山和神情溫良的勃雷托爾群山。西邊最後的山峰是切維諾峰，鋒利蒼勁而又孤寂，我父親稱它是「偉大的貝卡」，彷彿是他的一位老姨媽。他不太想轉向南邊，朝平地走去：下面籠罩著八月的霧靄，而在那灰色的大鋼罩底下的某個地方是灼熱的米蘭城。

「好像很小，是不是？」他說道，而我沒弄明白。我不明白在他看來那宏偉的群山景色為何竟顯得那麼小。抑或是別的什麼東西在他看來是那麼小，那些我登上高峰時腦袋裡回想起來的東西。然而，傷感之情瞬間即逝。抽完了煙，他從思緒的泥淖裡抽身出來，重又撿拾起行裝，說：「我們走。」

我們匆匆下了山，沿著隨便什麼山坡飛跑著衝下來，嘴裡高呼著戰鬥的口號，發出印第安人式的吼叫，不到兩個時辰，我們就在村子裡的某個山泉旁泡腳了。

***

母親在格拉納的調查有進展。我經常看到她在山上布魯諾母親忙活的梯田裡。你抬眼望去，可以看到她總是在那裡，一個瘦骨嶙峋的女人，戴著一頂黃色小便帽，弓著腰照料洋蔥和土豆。她從來不跟人交談，也沒有什麼人去找她，直到我母親去與她攀談：一個在菜園裡，另一個坐在一旁的一根樹樁上，從遠處看去，似乎她們已經聊了好幾個小時了。

「看來她是能說話的。」我父親說道，我們曾跟他說過那個奇怪的女人。

「她當然能說話。我可從來沒結識過聾子。」母親回答說。

「可惜了。」他評論道，但是她沒有心情說俏皮話。她發現布魯諾那年沒有考上初中一年級，十分惱火。從四月份起他們就不再送他去上學。如果沒有人加以干預，他所受的教育就到此為止了，而這類事情是十分令我母親憤慨的；在米蘭是這樣，在一個小山村裡也是這樣。

「你救不了所有的人。」我父親說道。

「可有人曾經救過你，我沒搞錯吧？」

「怎麼沒搞錯。不過，後來是我從他們那裡自救出來的。」

「可是你上了學。他們可沒有在你十一歲時讓你去放牛。十一歲的孩子應該上學。」

「我只是說這裡不一樣。這裡幸好有他父母在。」

「是的，一種好運氣。」母親下結論說，而父親避免反駁她。他們幾乎從來不談及父親的童年，很少幾次提起時，父親總搖搖頭，中斷了談話。

我和父親就這樣被差遣去偵察，與古列爾米納家的人結交。他們夏天居住的高山牧場，由三所小房子組成，離開格拉納沿著峽谷的小路攀登到那裡有一個多小時的路程。我們從遠處就看見了那三座小屋子，右邊一半隱掩在山腰間，山崖在那裡趨向緩和，然後重又陡峭而下，一直伸向流向山村的那同一條山澗。我已經喜歡上了那條激流。在高山牧場上重又能見到它，心裡特別高興。幽谷在那裡封堵上了，彷彿巨大的山崩在上面把它給封住了，延伸至一片沼澤地裡，一條條水溝流經那裡，蕨類植物、大黃、蕁麻遍地叢生。從沼澤溼地中間經過，小路變得泥濘。穿過了溼地，越過了山溪，登上了陽光普照的乾燥山地，我們朝山頂小屋走去。從山溪到山上全是保存得很好的牧場。

「哎呀，」布魯諾說道，「來得是時候。」

「很抱歉，我得陪著父親來。」

「那是你父親嗎？他怎麼樣？」

「我不知道，」我說道，「好樣的。」

我開始像他那樣說話。兩個星期沒見面了，而我們覺得像老朋友了。父親也像老朋友似的跟他打了招呼，布魯諾的舅舅也很看重我們，顯得很好客。他走進其中一間小屋子，出來時帶著一塊鮮奶酪和一小瓶葡萄酒，不過，他的面相與歡迎我們的舉動顯得不太協調。他滿臉橫肉，像個心術不正的男人。他唇下的鬍子又亂又硬，幾乎全白了；嘴唇上的鬍子更為濃密，是灰色的。天藍色的眼睛，彎彎的濃眉永遠顯出懷疑。我父親伸給他的手，令他感到驚訝，他把手抽回來時顯得困惑、不自然。然後，他打開葡萄酒瓶蓋，斟滿酒杯，回到了他的天地。

布魯諾有東西要讓我看，於是我們讓他們在那裡喝酒，自己去溜達一圈。我專心地遊覽了他曾對我說起過的高山牧場。牧場具有一種古老的高貴氣質，在無水泥砌成的牆垣中還能窺見它，在四角巨大的石塊中間，在用手鑿成正方形的屋頂的棟樑中，一片蒼涼荒蕪之中，每樣東西都猶如被一層油汙和塵土覆蓋了似的。最長的一間屋子用作牛棚，一進門口就能聽到蒼蠅的嗡嗡聲，見到結成硬殼的糞便。第二間屋子殘破的窗戶用破布堵塞遮擋著，屋頂用鐵皮修補過，住著路易吉·古列爾米納和他的後代。第三間屋子是地窖：布魯諾帶我去看這間屋子，而不是他睡覺的房間。在格拉納山村時，他也從未邀請我到他家去。

「我正在學習當個奶製品工人。」他說道。

「你的意思是？」

「學做鮮奶酪。你來。」

地窖令我感到意外。裡面爽潔又陰涼，的確是整個高山牧場裡唯一乾淨的地方。厚厚的落葉松做成的擱板剛剛清洗過，鮮奶酪存放在那裡，上面是鹽水醃製的溼潤的乳痂。奶酪如此光亮、圓潤，整整齊齊地擺放在那裡，像是要參加某項比賽。

「是你做的奶酪嗎？」我問道。

「不，不。我現在只是把它們翻過來，就這樣而已。奶酪挺好看的，是吧？」

「什麼叫把它們翻過來？」

「每星期一次，我把奶酪翻個面兒，在上面擱上鹽，然後再清洗乾淨，把它們整齊地放在這屋子裡。」

「挺好看的。」我說。

外面則擺放著塑膠桶、一堆大多腐爛的木柴、一隻用煤油桶做的爐子、一隻當牲口飲水槽用的浴缸，地上還有一些土豆皮和被狗啃光的骨頭。那不僅僅不體面，而且有些暴殄天物，有某種糟踐東西、任其毀滅的味道。在格拉納，我也發現了這種傾向。就好像那些東西的命運已經注定，而保養維修不過是徒勞。

父親和布魯諾的舅舅已經喝到第二杯酒了，我們發現他們正在熱烈地討論高山牧場的經濟。肯定是我父親提起來這個話題的，對於他人的生活，他感興趣的首先是經營的狀況：多少頭牲口，多少公頃牧場，每天多少公升牛奶，奶酪製作有多少收益。路易吉·古列爾米納十分高興與一位內行談論這方面的話題，他大聲地計算，為了讓他明白，物價的飛漲，加上強加給放牧人的種種荒謬的規定，他的勞動如今已沒有什麼意思，他僅僅是出於對這份工作的熱愛。

「我死了之後，這山上不出十年，就全都會又變成一片荒林。到那時他們就高興了。」他說道。

「您兒女們不喜歡這門手藝嗎？」我父親問道。

「嗨，不喜歡幹就會自己遭殃。」

越是聽他以那種方式說他的預測之言，我越感到震驚。我從未想到過一個牧場，原來曾是一座樹林，更沒想到牧場可能重又變成樹林。我看了看散養在高山牧場上的奶牛，並竭力想像早先被灌木叢佔領的那些草坪，它們隨後又不斷生長，吞噬曾經出現過的任何一種痕跡。水溝、牆垣、山路，最後甚至是房屋。

這時布魯諾點燃了放在露天裡的爐子。沒有誰對他說什麼，他就徑自去飲水池灌滿盛水的鍋子，又開始用小刀削土豆皮。他會幹不少事情：用西紅柿醬拌麵條，與清煮的土豆一起放在飯桌上，還有奶酪、羊肉乾和葡萄酒。那時候就冒出兩個胖胖的大男孩，他的表兄弟，二十五歲左右，跟我們一起坐下，低著頭吃完東西，看了看我們，然後就去睡覺了。布魯諾的舅舅注視著他們離去，從他雙唇間做出的動作，可看出對他們的全部不屑。

我父親不在意這些事。用完餐，他伸了伸懶腰，把雙手枕在後頸窩，抬眼望了望天空，像是在享受一道風景。他正是這麼說的：「多好的風景啊。」他的假期幾乎快結束了，現在他已經在帶著傷感的神情凝望著山群。那年，有一些山頂不能攀登了。頭頂上方有不同的山頂，上面全都是石頭堆、山脊的凸岩、山鼻子、堆滿廢渣瓦礫的溝壑、斷裂的地皮。像是一座被大炮炸燬的巨大碉堡的殘垣斷壁，搖搖欲墜的廢墟好像還沒有結束崩塌；對於像父親那樣的來訪者，真算得上是一種奇觀。

「這些山怎麼稱呼啊？」他問道。我懷疑這是不是一個奇怪的問題，他花了那麼多時間在掛牆上的地圖前研究。

布魯諾的舅舅抬起目光，彷彿想看看是否快要下雨了。他做了個疲乏的手勢，說道：「格雷諾山。」

「哪座山叫格雷諾？」

「這座山。對我們來說，它叫格拉納的山。」

「這一片山頂在一起統稱格雷諾？」

「對。我們這裡的山頂沒起過名。是這整個地區的。」吃完喝夠了之後，他開始煩我們總纏著他。

「您爬上去過嗎？」父親又問，「我是說，爬到山頂。」

「年輕的時候爬上去過。陪我父親去打獵。」

「到冰川去過？」

「沒有。從沒有過機會。不過，我會很高興能到冰川去。」布魯諾的舅舅承認道。

「我打算明天上去，」我父親說，「我帶著孩子去踏踏白雪。如果您允許，我也可以帶上您的孩子。」

這就是我父親的醉翁之意。路易吉·古列爾米納琢磨了片刻，想明白他究竟想說什麼。我的孩子？然後，他想起了待在我身邊的布魯諾，那年剛生下來兩隻狗，我們正在逗其中一隻小狗玩，不過，我們並沒錯過他們所說的每句話。

「你想去嗎？」他問布魯諾。

「想去。」布魯諾說道。

他舅舅皺了皺眉頭。他更習慣說不。不過，也許他感到自己正被外來人所脅迫，抑或是一瞬間那小男孩令他感到憐憫。

「那你就去吧。」他說道。然後他蓋上酒瓶蓋子，從餐桌旁站起身，不想再繼續讓自己為難。

冰川更吸引著像我父親那樣搞科學的人，比對登山運動員更有誘惑。冰川使他想起自己曾進行過的物理和化學的學業，以及伴隨著他的成長過程的神話。第二天，當我們登上了梅扎拉瑪的高山簡易住所時，他給我們講了一個類似那些神話的故事。在登山的小路上他對我和布魯諾說：冰川是對我們所度過的冬天的回憶，它是大山為我們保存的記憶。它在一定的高度上保留著回憶，而倘若我們想了解某一個遙遠的冬天，我們就應該往那個高度走。

「它被稱作『終年不化的積雪』。」他解釋道。那是夏天無法融化冬天所落下的全部積雪的地方。有一部分積雪一直堅持到秋天，然後卻被冬天又接著落下的大雪所埋沒了。那底下就逐漸變成了冰，成了一片不斷增厚的冰川，正像樹木的年輪；我們數著年輪，就能知道樹木的年齡。只是一片冰川並非固定地停留在山頂之上，它在移動，它全部時間裡都在往下滑動。

「為什麼？」我問道。

「依你看，是為什麼？」

「因為它很重。」布魯諾說。

「正是如此，」我父親說，「冰川很重，依存在它上面的岩石很光滑，這樣，它就往下滑。它滑動得很緩慢，但從未停留過。它沿著山脈往下滑，一直滑到一個對它來說天氣太熱的高度。那叫『融化冰的高度』。你們看到那邊盡頭的地方了嗎？」

我們行走在一個像是沙土淤積起來的冰積層。一塊冰舌和碎石岩屑湧流在我們底下，在比山路更往下的地方。條條細流穿過冰積層，彙集在一片無光澤的小湖中，從表面看上去似金屬般冰冷冰冷的。

「那湖裡的水，」父親說道，「可不是來自今年冬天下的雪。那是大山保存了不知多少時間的雪水。現在的水也說不定是一百年以前下的雪化成的。」

「一百年？真的嗎？」布魯諾問道。

「或許更久。這是一種困難的計算。須精確地知道傾斜和磨損的程度。得先做一個試驗。」

「怎麼做？」

「噢，這容易。你看到冰川上面那些大裂縫了嗎？明天我們就上去，往裡面扔一個硬幣，然後坐在山澗上等待硬幣流到我們眼前。」

父親笑了。布魯諾凝視著冰川的裂縫和冰舌，看得出那個主意誘惑著他。我不像他那樣對古老的神話感興趣。我胃裡感到我們已越過了以往幾次結束攀登的高度了。時間也不同尋常：在下午我們淋了幾滴雨，現在夜晚即將來臨，我們已進入夜霧中。在冰積層的盡頭，十分奇怪地發現了一幢兩層高的木頭房子。一架煤油發電機排出的煤氣味洩露了它的存在。然後，是我聽不懂的幾種語言說話的聲音。入口處的木頭踏腳板，被登山鞋底防滑用的冰爪扎得千瘡百孔，上面放滿了揹包行囊、繩索、厚毛衣，到處掛著晾在那兒的長毛線襪，登山者提著鬆口的登山鞋，手裡拿著換洗的衣服來回穿行。

那天晚上，高山簡易旅店住滿了人。沒有人留在外面，不過，他們可能會讓人睡在長凳子或桌子上。我和布魯諾比結隊前來的登山者要年輕得多。我們在先到的人中間吃了飯，為了給人騰出空位，馬上就上了樓，進了一個大房間，合睡一張床。我們從頭到腳穿著衣服，蓋著粗布被子，長時間地躺在床上，等著睡意來臨。從窗口我們看不見星星，也不見深谷有微光閃現，可以看到的只是出去的人抽香菸點燃的火。我們聽著睡在底層的人的動靜：他們商量著明天的活動安排，討論著變化無常的天氣，或是聊著在宿營地度過的別的夜晚和以往的登山成績。不時傳來我父親的說話聲，他要了一公升葡萄酒，而且已與其他人搭上了伴兒。不再有可征服的更高的山頂，他以帶著兩個小男孩登冰山而贏得聲望，而這個角色令他引以為豪。他找到了幾個同鄉，我聽到他用威尼托方言與他們說著俏皮話。我這麼害羞的人，為他感到羞怯。

「你父親知道的事情可不少啊？」布魯諾說。

「可不是嘛。」我說道。

「他真了不起，可以教你很多東西。」

「你父親不教你嗎？為什麼？」

「不知道。好像我總是給他添麻煩似的。」

我想，我父親說得頭頭是道，但他不善於聆聽別人，也不善於看護我，否則他就會明白我的身體如何；我吃東西很勉強，理應禁食，因為現在我噁心得難受。從廚房裡散發出來的肉湯味更加劇了這症狀。我做深呼吸讓胃平息下來，布魯諾發現了我不舒服。

「你身體不舒服嗎？」

「還好。」

「你想讓我去叫你父親嗎？」

「不用，不用。現在好一些了。」

我用雙手捂著肚子。我多麼希望躺在床上，聽到爐子跟前的母親說話。我們保持著沉默，一直到十點鐘，旅店管理人宣佈宵禁，熄滅了發電機，旅店重又沉浸在黑暗之中。不久後，冒出手電筒亮光，是上來尋找鋪位的人。我父親也酒氣熏天地過來看看情況如何；我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

天亮之前我們就出去了。現在霧靄籠罩著我們腳下的山谷，天空晴朗，呈一種珍珠母色，最後的星辰隨著天色發亮而逐漸暗淡失色。應該快到黎明時分，攀登最遠處山頂的登山者早已經出發走了，我們看見他們在深更半夜裡整理行裝；還可以看得到在很高的山上攀登的一些團隊，就像是白茫茫雪海中的遇難逃生者，一個個都那麼小。

父親替我們掛上了他租來的防滑的冰爪鉤，我們相隔五米的距離，他在前面，然後是布魯諾，最後是我。他捆綁住我們的胸口，用繩子繞了一圈打了個結繫在風衣外套上，不過，他已多年不打那種繩結，所以穿戴好登山行裝花費了好長時間，顯得好複雜。最終，我們是最後離開旅店的人。得途經一段佈滿石子的山地。冰爪踩踏在石子地上，會纏結在一起，綁在胸口的繩子妨礙我行走，身上揹著那麼多東西，我感到自己滑稽可笑。然而，一旦一腳踏在雪上，這種感覺一下子就變了。對於這次上冰川的洗禮，我清晰記得當時的感覺：雙腿穩固結實，鋼針尖頭咬住了堅硬的冰雪，冰爪抓得牢牢的。

我完全清醒過來了，但過了不久，身上旅社的溫暖熱氣消散盡了，又噁心起來。父親走在前頭帶著隊。我看他走得很急。儘管他堅持說只想轉一轉，而依我看來，他內心一直希望能登上某一座山峰，跟我們一起從頂峰上冒出來，給其他的登山者一個驚喜。可是，我卻吃力地行走著。步履蹣跚，好像有一隻手壓著胃部。我一旦停下來喘氣，繫在我和布魯諾之間的繩子就繃緊了，迫使他也得停下來；最後，繃緊的繩子也牽住了父親，他反感地轉過身來看我。

「怎麼啦？」他問道，他覺得我是在找碴兒搗亂，「我們得趕緊，快走。」

太陽升起的時分，我們身後三個黑影出現在冰川上。那時山上的雪不再呈天藍色，而是變成了一種耀眼的白色，很快在登山鞋底的冰爪下鬆陷了。下面的雲彩在清晨溫馨的陽光下擴展開來，以致我以為雲彩很快就會像頭天那樣升起來。抵達某個地方的念頭變得越來越不現實了，然而，父親可不是個承認自己無能而退卻的人；相反，他執意要往前進。忽然遇上了一處大裂縫，他目測了一下距離，以堅定的步伐跨越過去；而後，把破冰斧插在雪中，用繩子綁住斧子的柄去搭救布魯諾。

我對我們此刻在做的事情興味索然。我們周圍的黎明、冰川、綿延的山脈，把我們與天地隔開的雲彩，對所有這些非人間的美我都無動於衷。我只想有人告訴我我們還得走多少山路。我到了裂縫的邊沿，在我前面的布魯諾探出身子往下看。父親讓他用力吸口氣，往下跳。我一邊等著輪到我，一邊轉過身去：在我們的腳下，一側山脈愈發傾斜，冰川裂成了陡峭的冰柱；除了那些折磨人的斷裂、崩塌且堆積的冰塊，我們之前離開的山中旅館也被大霧吞沒了。當時我覺得我們再也退不回去了，我看了看布魯諾，想尋求他的支援，卻看見他已經在裂縫的另一邊。父親用一隻手拍他的後背，稱讚他跳得漂亮。我可不行，我怎麼也過不去這一關：我的胃不舒服，把早餐全吐在雪裡。就這樣，我的高山病就不再是一個祕密了。

父親害怕了。他驚惶不安地跑過來援救我，又跳過了裂縫，把繫住我們三個人的繩子纏亂了。他的害怕令我驚訝，因為我本以為他會怒氣沖天。不過，當時我沒有意識到他把我們帶到上面去所冒的風險：我們只有十一歲，頂著惡劣的天氣爬到冰川上，在他執意堅持下，隨便裝備一番就上山了。他知道，治療高山病唯一的辦法就是降低高度，他毫不遲疑地那樣做了。他把登山隊列顛倒過來，讓我走在前頭，我感到不適時可以停下來。我的胃裡已吐空了，不過，不時地還想吐，而吐出來的只是口水。

不久後，我們走進了濃霧。父親在隊列後面問我：「你怎麼樣啊？頭疼嗎？」

「好像沒有。」

「肚子難受嗎？」

「好一點兒了。」我回答道，儘管現在我感到特別虛弱。

「拿著。」布魯諾說道。他遞給我一把雪，把它抓在拳頭裡，直到捏成一團冰棍兒。一方面是因為那把雪，另一方面是因為下滑時輕鬆多了，我的胃開始平靜下來了。

那是一九八四年八月的一個上午，是我對那年夏天的最後記憶。第二天，布魯諾將回到高山牧場去，父親將回米蘭去。然而，在那一刻，我們三人一起在冰川上，好像以後不會再遇上那樣的機會，一根纜繩把我們相互繫住，不管我們願不願意。

我踉踉蹌蹌地踏在滑雪鞋的冰爪上，無法站立行走。布魯諾緊隨在我身後，過了一分鐘，在我們踏雪而行的一路上，我開始聽到了他「噢、噢、噢」的吆喝聲。那是他平時把母牛趕回牛棚時的喊聲。「哎，哎，哎，噢，噢，噢。」他正在用那種吆喝聲把我帶回到高山旅社，因為我當時已站不起來了：我有賴於這種哼唱的調子，讓我的雙腿跟上他的節奏，這樣我就不去想任何別的了。

「你見到那條裂縫了嗎？」他問我，「好險哪！裂縫好深好深呀！」

我沒有回答。眼前仍然浮現出曾見到的他們像父子一樣興高采烈地緊挨在一起的那一刻場景。現在霧和雪在我面前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我只留意讓自己別掉下去。布魯諾沒再說別的，又哼哼唧唧地吆喝起來。

3

在那些年月裡，冬天對於我來說成了懷舊的季節。我父親厭惡滑雪者，不想摻和在他們之中：他覺得這種運動有某種令人生氣的成分，不用花力氣登山，只是沿著用鏟土機剷平的斜坡，裝備了一條電纜從山上滑下來。他鄙視滑雪的人，因為他們成群結隊地到達，身後留下的只是廢墟。夏天，有時候我們碰巧遇上了一個纜車的支架，或者是停留在光亮的軌道上的履帶式車輛，抑或是在高山上一個被拆除的車站的廢墟，一隻在山石灘中一大塊水泥上生鏽的輪子。

「得在那裡放一顆炸彈。」父親說道，而他並不像在開玩笑。

聖誕節時，當看著有關滑雪者假期的電視新聞報導時，他也是同樣的心情。成千上萬的人侵入阿爾卑斯山的幽谷，在同樣的一些設施前排起了長隊，沿著我們的山路飛駛疾行，而他不參與其中，把自己關在米蘭的套房裡。母親有一次建議他星期天帶我出去轉轉，只是為了讓我看看格拉納山村的雪景，父親卻乾巴巴地回答說：「不。我不樂意。」冬天的大山不適合人上去，得讓山嶺平靜。按照他上山下山的哲學，為逃避山下折磨人的煩心事而上山去的哲學，沉重的季節必須跟隨在輕鬆的季節之後，也就是在平原上工作和生活，心情不好的時候，應放在輕鬆的季節裡去排遣。

這樣現在我也就明白了他對山的依戀懷念，多年來我看到父親深受其痛卻不能理解。現在我也會在看到格里尼亞峰出現在一座山谷盡頭時而出神入迷。我重讀著登山協會的導遊書時，感覺它就像一本日記似的，沉浸於他們在那些年代所寫的散文篇章中，幻想著一步又一步地重新踏上那些小路：「沿著長出青草的陡峭崖壁，一直走到一處廢棄的高山牧場」，「從這裡，繼續沿著瓦礫堆和雪原上的殘留物前進」，「然後，在靠近一處明顯下陷的地方，攀登上頂峰」。我雙腿上的傷疤已經褪色，抓痕和痂皮逐漸痊癒，然而，我忘卻了蕁麻扎刺的癢癢、不穿鞋襪涉水的寒凍，以及在一個下午的陽光照射下溫馨的床褥帶來的慰藉。在冬天的城市裡，沒有任何東西能以同樣的力量打動我。我透過一個過濾器注視著山巒，它變得模糊不清，在我眼前褪色了，只有一堆朦朧的人和車輛往來穿梭；而當我從窗口往下望著大街時，在格拉納山村裡度過的日子彷彿那麼遙遠，以致我自問是否它們真的存在過。是不是我自己臆想出來的，或者只是我夢見過而已？直到我看到照到陽臺上的一縷新的陽光，在來往的行車道之間勉強長出的鮮嫩青草，方才知道春天也回到了米蘭，而鄉愁演變成一種期待，盼望回到山上去的時刻能到來。

***

布魯諾跟我一樣，焦急地等待著那一天。只是我來來回回踱步時，他應當在山上，正從某個自己熟悉的觀察點盯著看道路的拐彎處。因為我們到達不到一個小時，他就來叫我。「貝里奧！」他從院子裡喊著。那是重新給我洗禮時所取的名字。「你出來呀！哎！」他說著，沒有給我打招呼，也不說別的，彷彿我們頭天才見過面似的。那是真的：最近幾個月被突然抹去了，而我們的友誼似乎經歷了一個無與倫比的漫長的夏天。

不過，與此同時，布魯諾長得比我快。他幾乎總是一身的牛棚裡的味道，拒不進家門。他等在長廊裡，倚靠在欄杆上。我們大家都不靠那欄杆，因為一碰它就搖晃，我們肯定它總有一天會倒塌。他往身後張望，像是為了監視是否有人一直跟蹤他到這裡：他逃離他的奶牛，讓我丟下書本跟他走。

「我們去哪兒？」我一邊系滑雪登山鞋一邊問道。

「上山。」他用一種嘲笑的口氣隨意回答著，也許他回答他舅舅也用同樣的口吻。他微笑著。我只能相信他。我母親信得過我，她總是反覆這麼說：她很放心，因為她知道我不會幹什麼壞事的。不幹什麼壞事，而不是魯莽輕率之事，不是傻事，彷彿她在影射我生活中可能會碰到別的危險。她沒有禁止或叮囑什麼，就讓我們啟程了。

跟布魯諾上山，與攀登山頂沒有任何關係。真的，我們走一條山路，進入一座樹林，匆匆登半個小時山，可是到了唯一他熟知的某個地點，我們就離開了土路，順著其他的路上去了。他是怎樣辨認方向的，沿著一條山縫，抑或是橫穿過茂密的雲杉樹林，這對於我是一個謎。他按照心裡一張指點他通道的地圖快速行走著，一路上我看到的只是一片塌方的湖岸或是一道陡峭的崖壁。但就是在最後一刻，在兩棵歪斜的松樹之間，岩石顯露出一道縫隙，沿著縫隙我們可以攀登上去，有一塊先前我們沒有看到的山嘴，使我們方便地通過了。有些路是有人已用鎬頭鑿開了的。當我問他誰走過那些山路時，他回答說「礦工」，或者是「伐木工」，一邊指一些跡象為證，那是我沒有能力注意到的。通到那裡的高架電纜，被一片叢生的荊棘侵襲損壞了。燒過火還呈黑色的土，底下有一層比較乾燥，那裡以往有一個儲煤堆棧。樹林裡遍地是這些挖掘過的地、堆積物和廢物殘骸，布魯諾像解釋一種廢棄的語言符號那樣向我一一解釋著。伴隨著這些符號標記，他還教給我一種方言，我覺得那方言比義大利書面語更為準確，凡是手觸摸到的具體事物，好像我都能用這種語言標明，來替代書本上抽象的語言。落葉松稱作brenga，紅雲杉叫作pezza，五針松叫作arula。能在其底下躲雨的突出的岩石，叫作barma，一塊石頭，叫作berio，而我就叫彼得羅——我對這個名字感到十分親切。每條山溪切割一個山谷，為此山谷就稱作valey，而每個山谷都有性格相反的兩個坡面：朝陽的那面叫adret，那裡有山村和田野；揹著陽光的那面叫envers，潮溼又陰涼，是樹林和野生動物的棲息之地。不過，我們喜歡揹著陽光那一面。

在那裡沒有人來打擾我們，我們可以去獵獲寶藏。在格拉納四周的樹林裡，真的有礦藏：用幾塊木板釘住的封閉的坑道，在我們之前已經有別人闖入過。據布魯諾說，從前人們在山上到處尋找礦脈，挖掘出過金子，但由於不能把金礦石全都運走，應該還留下了一些。於是，我們就進入那死坑道，沒走幾米就走不通了，其他的坑道通向深處，變得曲折又漆黑。坑道的天頂那麼低，勉強能站直身子，水沿著牆壁滴漏下來，讓人覺得它會隨時隨地塌下來。我深知那樣很危險，也知道那樣會辜負了母親的信任，因為讓自己陷入那些陷阱是特別不明智的。在那麼做的時候，我感到愧疚，喜悅之心蕩然無存。我真想像布魯諾那樣有勇氣公開反抗，趾高氣揚地接受懲罰。可我卻偷偷地違命，想順利地混過去，並且為此感到羞愧。我心裡想著這些事情，雙腳一下陷在泥潭裡，踩了一身的爛泥巴。可我們從未找到過什麼金子；坑道早晚會被一場崩塌堵上，抑或會變得太黑無法繼續前行，除了返回，沒有別的選擇。

在回來的路上，我們進入幾處廢墟偷竊了一番，以彌補精神上的失望。我們在樹林中遇見了放牧人住的小房子，用那裡的建築材料搭起來的，類似動物的巢穴。布魯諾假裝與我一起發現了它們。我想他可能記得那些荒涼的木屋中的每一間。不過，當他像頭一次似的用肩膀推開一扇門時，卻別有一番滋味。我們在裡面偷了一只破損的碗、一把鐮刀已磨損的刀身，想像著也許它們是有價值的文物呢。到了村鎮裡，在即將分手之前，我們瓜分了偷得的贓物。

晚上，我母親問我們去哪裡了。

「就在這裡轉了轉。」我聳著肩膀回答道。我們坐在爐前；她對我的回答不太滿意。

「你們沒有見到什麼好東西嗎？」

「見到了，媽媽，樹林。」

她憂傷地看著我，彷彿她正在失去我。她真的認為兩個人之間的沉默，是一切不幸的根源。

「對我來說，只要知道你平安無事就足夠了。」她遷就了我，由著我想自己的心事。

***

在格拉納所進行的另一場較量中，她卻毫不讓步。打從一開始，她就把布魯諾的教育當成一件自己的事情，很上心，但是她知道光靠自己不能完全做到，得與他家裡別的女人結成聯盟才行。她明白，他母親幫不了她，於是，她把注意力集中在他的舅媽身上。我母親是這樣開展工作的：敲他們家門，一腳踏進屋裡，熱情又固執地勸說，直到他舅媽保證在冬天把布魯諾送到學校去，在夏天送到我們家，以便讓他做作業。那已經是一次勝利了。我不知道他舅舅會怎麼想，也許在山上的牧場裡，他會詛咒我們所有的人。事實上，也許對這個兒子，誰都不在乎。

我記起布魯諾在我們家的廚房裡度過的漫長時光，複習歷史和地理，屋子外面等待著我們的是樹林、小溪和天空。他每週三次被送來我家，那種場合下他洗得乾乾淨淨，穿得整整齊齊。我母親讓他從我的書本中大聲讀出史蒂文森、儒勒·凡爾納、馬克·吐溫、傑克·倫敦，課後把書本留給他，為了讓他回到牧場後繼續練習。布魯諾喜歡小說，不過，他學語法有相當大的困難，對他來說，像是學習一種外語似的。看到他在掌握義大利語規則時遇到障礙，拼寫錯了一個單詞，或者結結巴巴地給動詞虛擬式變位，我為他感到委屈，生我母親的氣。看到我們那麼強他所難，覺得很不公平。可是，布魯諾卻既不抗議，也不抱怨。他明白我母親是多麼在乎對他的教育，也許他從來沒有見到過自己對某人來說有那麼重要，所以他執意要堅持學習。

夏天的時候，允許他有幾次來與我們一起同行，那是他過節的日子，是對他辛苦學習的褒獎：跟隨我父親去登一個山頂，或者只是去一片草坪，午餐時我母親在那裡鋪上一塊毯子。於是，我在布魯諾身上看到發生了一種變化。生性不守紀律的他，在適應著我們家的規矩和習慣。與我相處中，已儼然像個成年人，而跟我父母親相處，他很樂意回歸到他實際的年齡：他由著我母親供吃、供穿、親撫，對我的父親則抱有一種近似欣賞的尊重。從他跟在我父親身後走在山路上的樣子，從我父親開始解釋什麼時他默默地聆聽的樣子中，我看到了這一點。那是一個家庭生活中正常的時刻，然而，布魯諾卻從未體驗過。我一方面因此引以為豪，彷彿那是我自己饋贈給他的禮物；另一方面，看著他跟我父親在一起，他們之間有了一種默契，感到似乎布魯諾才是他的一個好兒子，也許不比我更優秀，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更加適合做他的兒子。他有提不完的問題，而且毫無懼色地向他提出問題。他堅信這樣做有助於他與我父親更親密無間，而且他雙腿勤快會跟著他到處跑。我頭腦裡萌生出這些想法，然後又把它們驅趕走，彷彿那些想法令人羞恥。

最後布魯諾上完了初中一年級、二年級和三年級，以「還不錯」的分數通過了考試。在他的家裡，那可是了不得的消息，以致他舅媽立刻打電話到米蘭告訴了我們。「還不錯」，我想，這是個什麼詞兒？誰知道是哪個人想出這麼個詞，它又到底是什麼意思。因為在布魯諾的身上，就沒有什麼地方是「還不錯」的。我母親卻很高興，當我們上山去格拉納時，給他捎去一件獎品：一盒子鑿子、半圓鑿，用來做木工活的。然後，她又開始琢磨該為布魯諾做些別的什麼。

***

一九八七年的夏天來臨，而那是我們十四歲的夏天。整整一個月我們都用來有條不紊地勘察山溪。不是從溪岸上方，也不是沿著從樹林出來四處與小溪交叉的條條小路，而是在溪水中，在潺潺的流水中，從一塊岩石跳到另一塊岩石，或者涉水去勘察。如果那個年代已經存在「激流險灘順流而下」一說，而我們未曾聽說過的話，無論怎樣，現在我們正好逆向而行：從格拉納的橋往上走，爬到山谷。在山村上方不遠處，我們進入一條長長的、水流平緩的峽谷，隱掩在兩岸茂密的草木叢林之中。這裡有爬滿了昆蟲的水坑，浮在水面的一段段木料，以及我們經過那裡就消失不見的、多疑膽小的老鱒魚。再往上走，坡度就成了問題，令激流變得更加洶湧，流經的地方都是險灘和瀑布。在無法攀登上去的地方，我們就用一段繩子或一截倒地的樹幹越過湍灘急流，把樹幹挪到水中，把它嵌入岩石中間當梯子。有幾次，僅僅一處小瀑布，就得花上好幾個時辰。不過，這正是探察事業的美妙之處。我們設計好每次解決一段攀登的路程，然後，把所有的路程串連在一起。這樣在夏末一個燦爛輝煌的日子，我們走完了全部湍流的路程。

不過，我們先得發現哪裡是激流的發源地。在臨近聖母升天節時，我們已經走過了布魯諾舅舅的那片山地。那裡有一條大支流，高山牧場就是從那條支流取水的，過了那道河的岔口不遠處，是最後一座簡陋的小橋，那只不過是用作跳板的幾塊木板而已；從那裡以後，湍流逐漸變細小，就不再構成任何障礙了。樹林變得稀疏了；我明白我們已經抵達兩千米的高度。榿木樹和白樺樹從岸上消失了，代之而來的是落葉松，沒有別的樹木。在我們頭頂上方，呈現了那個岩石的世界，路易吉·古列爾米納把它稱作格雷諾。那時候，湍流的河床失去了它原來的模樣——看上去是一條溝壑，由水流沖鑿出來而形成的溝壑——而且變成了一個石子堆。我們腳下的水完全消失了。水從那裡的石頭中流出來，在刺柏叢錯綜的根莖間流淌。

我所想像中的水流源頭不是這樣的，為此頗感失望。我轉身看向跟在我身後幾步遠的布魯諾。他整個下午都獨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每當他呈現那樣的神情時，我就只是默默地行走著，希望他能擺脫心事。

然而，當他一看到湍流的源頭時，就變得十分注意。他一眼就明白了我失望的神情。「你等一下。」他說道。然後，他指著自己的耳朵，並且盯著我們腳下的石子地。

那天的空氣並非像盛夏時節那樣紋絲不動。習習的涼風吹拂在溫熱的石頭上，穿過枯萎的植物，帶走了大片柔軟的種子，樹葉在風中搖曳著。伴隨著微風的吹拂，我們聆聽到一陣汩汩的流水聲。那與陽光照耀下的水流聲不同，是一種較為低沉的響聲，彷彿是從石子地底下發出來的。我明白那是什麼，就開始追隨著那聲音再往上走，尋覓著我聽得見卻又看不見的流水，就像一位用魔杖來佔測水源的術士。布魯諾讓我往前走，他已經知道我們找到了什麼。

我們找到的是掩隱在格雷諾山腳下一片凹地裡的一個湖。湖面寬兩三百米，是我在山上見到過的最大的湖泊，呈環形。阿爾卑斯山的湖泊令你意想不到的最美妙之處，就是你登山時，倘若你不知道那裡有湖，不到邁出最後一步，你是見不到它們的，只有當你超越了湖岸的高度，抵達了某個點上，在你眼前才突然展現出一道新的風光。凹地朝陽的那一面，全是石子地，視線逐漸轉向，先是覆蓋著柳樹和杜鵑花，緊接著還是一片樹林的陰暗一面。中心處就是這個湖。觀察著它，我就明白了湖是怎樣產生的：從布魯諾舅舅的高山牧場，由下面看得見的古老的泥石流，像一條大堤似的封住了山谷。這樣，在泥石流的上游，就形成了湖，它彙集了四周雪原融化的水，在下游，同樣的水回到地面，經過石子地底下過濾之後，變成了湍流險灘。我喜歡湖是以這樣的方式形成的，我覺得這稱得上是形成一條大河一樣的淵源。

「這湖叫什麼名字？」我問道。

「我哪裡知道呀，」布魯諾說道，「格雷諾。這裡的一切都這麼叫。」

他又回到了先前那種神情。他坐在青草上，我站著待在他一旁。望著湖面，比我們相互對視更輕鬆些。在那邊幾米遠的湖面上，浮現出一塊大岩石，好像是一座小島，可以看得到有什麼東西。

「你父母跟我舅舅說好了，」布魯諾說道，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我騙他說。

「奇怪。不過，反正我弄不明白。」

「不明白什麼？」

「你們之間的一些祕密。」

「他們跟你舅舅談了什麼？」

「談到了我。」他回答說。

於是，我坐了下來，挨著他。他後來跟我講述的事情一點兒都不令我驚訝。我父母跟他討論過好長時間，而我不該在門口偷聽，但只是為了知道他們的想法：頭天，他們就曾建議路易吉·古列爾米納九月份把布魯諾帶來找我們，把他帶到米蘭。他們主動提出可以讓他住在我們家，替他報名上一所高中。一所技術學校或專業學校，或者他喜歡上的學校。他們考慮讓他試讀一年：倘若布魯諾覺得不適應，他也可以放棄，第二年夏天再回到格拉納；如果他感到合適，那麼我父母將很高興讓他留在我們家，一直到畢業。到那時，可以由他自由地決定，將怎麼安排他的生活。

在布魯諾的講述中，我也能聽得出我母親的聲音。「留在我們家」，「自由地」，「關於他的生活」。

「你舅舅是永遠不會接受的。」我說道。

「恰恰相反，他接受了，」布魯諾說道，「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錢。」

他用一根手指在地裡挖，撿了一塊小石頭，又補充說道：「誰支付費用？這是我舅舅關心的。你的父母說一切都由他們承擔。膳食，住宿，學費，所有的一切；對他來說，這是一筆生意。」

「那你的舅媽說什麼啦？」

「她沒意見。」

「那你媽媽呢？」

布魯諾嘆了口氣。他把那塊石頭扔到水裡。石頭那麼小，沒有發出什麼響聲。

「我媽媽能說什麼。老樣子，什麼都沒說。」

在湖岸的岩石上有一層乾泥巴。一層黑色泥土硬皮，有一拃高，從中可以瞭解那湖水在春天曾漲多高。如今浸潤湖泊的雪原成了岩壁裂縫裡灰色的斑痕，如果夏天繼續這樣，雪原就會完全消失了。沒有雪，誰知道山湖會變成什麼樣子。

「那你呢？」我問道。

「我什麼？」

「你會願意嗎？」

「去米蘭嗎？」布魯諾說，「我不知道。從昨天我就竭力設想過，你知道嗎？我無法想像，我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們沉默無語。我知道是怎麼回事，我無須作任何想像，心裡定然會反對大人們的那種臆想。布魯諾肯定厭憎米蘭，而米蘭會毀掉布魯諾，就像當初他舅媽給他洗澡、穿衣，把他送到我們家來學習動詞時那樣。我真弄不懂為什麼他們非得想方設法地改變他，使他變成並非原本的他。讓他有生之年在山上放牛有什麼不好呢？我隨即意識到這是一種極其可怕的自私想法，因為這真的與布魯諾和他的願望、他的將來無關，而只關乎我想繼續利用他：我的夏天，我的朋友，我的大山。我希望那裡的一切都別改變，哪怕是焚燬的廢墟，或是沿路的糞便堆。但願布魯諾、廢墟和糞便，都總是那樣一成不變，停留在時間中，等著我。

「也許你應該把心裡話告訴他們？」我建議說。

「說什麼？」

「說你不想去米蘭。說你想留在這兒。」

布魯諾轉身看我。他皺起了雙眉。他沒想到我會提這樣的建議。也許，他當時也是這麼想的，但是我這樣想，他聽了不舒服。

「你瘋了吧？」他說道，「我不留在這兒。我在這座山裡上上下下都快整整一輩子了。」

然後，他從我們待著的草地上站起身，把雙手放在嘴巴上，叫喊道：

「噢！你聽見了嗎？是我，布魯諾！我要離開這裡！」

從湖的對岸，格雷諾山的斜坡，向我們傳來了他喊叫聲的迴音。我們聽到了石頭的崩塌聲。叫喊聲驚擾了小羚羊，它們正在往山地的石子堆爬行。

布魯諾指給我看那些小羚羊。它們從崖石中間走過，叫人幾乎看不見它們，然而在它們穿過一片雪原時，我就能數點它們。那是由五頭羚羊組成的小羊群。它們排成一行魚貫地在那片雪地上向上爬行。它們爬到了山頂，停留了片刻，彷彿是想在離開之前，最後一次看看我們。然後，它們沿著另一面山坡魚貫而下。

***

夏天要攀登的四千米的山峰，應該是卡斯托雷。父親和我在玫瑰山系每年要登一座山頂，我們已經訓練有素，得完美地結束爬山的季節。我沒有停止前往冰川，同時也在不斷忍受高山反應之苦：我只是習慣了身體的不適，而且身體的不舒服已經是那個世界的一部分，就如同黎明之前醒來，就會面對高山旅店的冷凍食物，或者高空中烏鴉的呱呱叫聲。那就只是上山，不再有任何可以僥倖的地方。雙腳一前一後地攀登，一直嘔吐到山頂，是一種殘忍的鍛鍊。我恨自己這樣子，每次面對那片白茫茫的雪原時，我都感到怨恨，卻也為自己登上了四千米高度而感到自豪，好像那同樣是我勇敢精神的見證。一九八五年我父親的黑色鋼筆已經畫到了維琴特，一九八六年畫到了尼菲蒂，他把攀登那些山頂看作一種訓練。他從某個醫生那裡諮詢過，確信高山反應會隨著我年齡的增長過去的，這樣，在三四年之內，我們就可以致力於更重要的目標，比如穿越利斯卡姆峰，或者攀登杜富爾峰海岬的崖壁。

不過對於卡斯托雷，印象中除了長長的山脊之外，我還記得和他單獨在高山旅店裡的出發前夕。桌上擺著一盤麵食，半公升葡萄酒，坐在我們身邊的登山者彼此之間在討論著什麼，臉頰因為勞累和日曬而發紅。次日要登高山的思緒在餐廳裡營造了一種全神貫注的氛圍。父親坐在我面前，翻閱著客人們的書籍，那是他在旅店裡最喜歡閱讀的。他說一口流利的德語，而且也懂法語，他不時地給我從阿爾卑斯山周邊國家的語言中翻譯著書中的某段。書中寫著有人在三十年之後回到一座山峰，感謝著上帝。另有人思念一位已不在人世的朋友。這些事情都深深觸動著他，以至於他也拿起筆，加入集體日記的書寫。

當他起身要給飲料瓶加水時，我偷看了他所寫的話。他的字很密，又相當簡練，如果你不熟悉他的字體，就很難辨識。我讀到這段：「我和我十四歲的兒子彼得羅在這裡。這將是我最後幾天當登山隊隊長了，因為不久後得由他來拉我上去了。不太想回城裡去，不過，我帶走了對這些日子的回憶，猶如它是最好的高山旅社。」下面是他的簽字：喬凡尼·瓜斯蒂。

我沒有深受感動，或者引以為豪，那些話語使我很惱火。我從中感到某種虛假和傷感的東西，一席對大山不符合事實的華麗辭藻。倘若山上是一座天堂，那我們為什麼不留在山上生活呢？為什麼我們要帶走一位在山上生長的朋友呢？如果城市令人厭煩，為什麼要迫使布魯諾跟我們一起生活呢？這正是我本來想問父親的事情。而且也想這樣問母親。你們怎麼如此認定自己知道，什麼是另一個人生活最好的安排呢？你們怎麼沒有懷疑，興許他自己更知道怎樣生活才更好呢？

可是，當我父親回來時，他滿心歡喜。那是他假期的倒數第三天，他四十五歲那年八月份的一個星期五，他跟獨生兒子待在阿爾卑斯山上的一家旅店裡。他拿來了第二只酒杯，而且為我斟了半杯。在他的想像中，也許現在我已長大成人了，已擺脫了高山反應，作為父子，我們會改造成某種別的關係——登山隊的夥伴，就像他在書中所寫的那樣。在一起飲酒的夥伴。興許他真的這樣想像，在幾年之內，我們坐在海拔三千五百米高處的一張桌子旁，喝紅葡萄酒，並且研究著標出山路的地圖，再也沒有任何祕密。

「肚子感覺怎麼樣？」他問我。

「相當好。」

「大腿呢？」

「非常好。」

「好極了。那麼，明天我們可以好好玩了。」

父親舉起了酒杯。我也舉起杯，嚐了嚐葡萄酒，感覺是我喜歡的味道。正當我把酒嚥下去時，坐在我身邊的那個傢伙哈哈大笑起來，他用德語說了些什麼，而且拍了我背部一下，似乎他在歡迎我，好像我剛剛進入成人的大家庭似的。

***

第二天晚上，我們作為從冰川歸來的人回到了格拉納山鎮。父親敞開著襯衣胸口，單肩上挎著揹包，腳上的傷使他行走時一瘸一拐；我餓得像一頭狼，因為一旦從山上下來，就發現自己的胃已有兩天未進食了。母親早就準備好熱氣騰騰的浴室和一桌子晚餐等著我們。之後，到了講述攀登經歷的時刻：父親試著描述了冰川大裂縫中冰的顏色，令人頭暈目眩的北邊崖壁，山頂上積雪冰柱的雅緻秀美，而我對所有那些景緻只有模糊的記憶，因為噁心而記不清了。我時時沉默不語。我已經認清了一個事實，這是我父親永遠都不會認同的，那就是你永遠不可能把自己在山上體驗到的東西，傳達給留在家裡的人。

然而，那天晚上我們還沒到講述上山經歷的時刻。當我正要去洗澡時，聽到一個男子在院子裡大聲叫嚷。我走到窗口，拉開窗簾，看見一個傢伙用手勢比畫著，大聲說著，我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外面只有父親在那兒。他去陽臺上晾曬長毛線襪子，現在正在水槽裡洗疼痛的雙腳，他從水槽邊沿站起身來，去應對那個陌生人。

我立刻想到那個人可能是飼養牲口的，因我父親用了他的水而發火了。在這裡，人們會製造種種藉口與外來人過不去。辨認出本地人很容易；所有當地人的行為舉止都一樣，眉宇間有同樣的線條輪廓，前額和顴骨之間都有一雙天藍色的眼睛。這個人比我父親矮小，除了有肌肉發達的雙臂、粗大的雙手，整個身材都不成比例。他一把抓住我父親襯衣領子下方的衣角，似乎想把我父親舉起來。

父親伸開雙臂，我看到他的肩背，想像到他似乎在說：鎮靜，鎮靜。那人嘀咕著什麼，露出了損壞的牙齒。他的臉也被毀了，不知是怎麼被毀的——我當時還太年少，認不出那其實是葡萄酒色的面容。他做了個怪相，就像路易吉·古列爾米納，而就在那一刻我發現他們是多麼相像。我父親開始慢慢比畫著手勢。我明白他正在解釋，而出於對他的瞭解，我知道他的理由是無可辯駁的。那男子低下了目光，就像我經常做的那樣。看來他好像改變了想法，但是他的雙手老是拽著父親的衣領。我父親把手心轉向上，像是在說：好，我們說清楚了吧？而現在該怎麼做呢？看到他光著腳處在那樣的狀態真有些好笑。他的腳趾肚兒上，長毛線襪子的邊線，把膝蓋下方短短的一道緋紅色的皮膚與蒼白的踝骨清晰地分開，那是朱阿夫式的上寬下窄的褲子讓腿部暴露在外的部位。這就是頗具自信的一位有教養的公民，習慣於告訴別人該怎麼做，說他剛在冰川上凍傷了腳趾肚兒；他在竭力跟一個喝醉酒的山裡人講道理。

那男子下了決心，他聽夠了。出人意料地突然放下右手，攥成了拳頭，擊打我父親額角。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看到一隻真正的拳頭。擊打在顴骨節上的響聲，一直傳到洗澡間內，像一記悶棍兒。我父親往後退了兩步，搖晃著身子，竭力不讓自己倒在地上。不過，之後他雙臂垂在胯部，肩膀略略躬曲。那是一個十分傷心的男子的脊樑。那個人在離開之前，還對他說了一件事，好像是一種威脅，或者是一個承諾，這並不令我驚詫，最後，看著他朝古列爾米納一家的屋子走去，在那場短暫的衝突中，我明白了他是誰。

那個男子是回來索要屬於他的東西。他不知道自己發火找錯了人。不過，實際上也一樣：那一拳是打在父親的臉上，卻是深深地植入母親的腦中。那是現實對她的理想主義的衝擊，也是對其自以為是的傲慢自大的衝擊。第二天，布魯諾和他的父親就消失不見了；我父親的左眼卻又腫又青。然而，當天晚上我父親駕車啟程去米蘭時，我想令他更疼痛的並非是眼睛。

接下來的那個星期是我們在格拉納最後一個星期了。布魯諾的舅媽來跟我母親商談，一臉的沮喪，小心謹慎又提心吊膽，也許她特別擔心會失去像我們這樣忠誠的好鄰居。我母親勸她儘可放心。她已經在考慮怎樣抑制損失，挽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鄰里關係。

對我而言，那是漫長的一個星期。經常下雨；一層低沉的雲彩，遮掩著山脈，有時候，雲層變稀疏，露出覆蓋在三千米高山上的初雪。我真想沿著熟悉的一條山路，爬上山去踩踏白雪，無須求得任何人的同意。可惜我留在了村子裡，回想著看到的那一幕，並且為自己曾經的想法而愧疚。後來，星期天我們關上了家門，也離開了。

4

我一直無法從腦海裡抹去那隻拳頭，直至兩年之後，我有勇氣向人伸出我的拳頭。事實上，那是一連串揮拳打人事件的頭一回，而最厲害的一次是在接著而來的年代，發生在平原上。不過，現在我彷彿覺得叛逆的時期應該是從山上開始的，就如同對我來說至關重要的所有那一切都發生在山上。事情本身微不足道：當時我十六歲，有一天，父親決定帶我去睡帳篷。他從某家出售軍用物品的貨攤上買了一頂十分厚重的舊營帳。他打算把它支在一個小湖畔，想在那裡釣幾條鱒魚而不讓守林人發現，好在黑夜降臨時點上篝火，在火上烤魚，然後，也許在炭火前通宵喝酒唱歌。

先前他一向並不注重露營的，因此，我懷疑其中必定還為我安排了別的計劃。最近一段時間以來，我總是躲在一個角落裡，以憐憫的目光觀察著我們的家庭生活：我父母無法擺脫的習慣、我父親平白無故而發的脾氣、我母親阻擋他發脾氣所用的竅門以及他們不經意採用的小小的手腕和詭計等。他好動感情，獨斷專行，性子急躁；她堅強而又平靜，思想守舊。保險的做法就是各人總是扮演同樣的角色，既然知道另一方也將演他自己的角色：他們並不是在真正地爭吵，而是在演出——每次我都能預見到結局就在那只籠子裡，而我最後也會被關在裡面。我迫不及待地想逃離。但我永遠難以說出口：從我嘴裡說出來的話、發出來的聲音，沒有一次抗議過什麼事情，而我認為也許正因為這樣，為了讓我開口說話，現在就冒出來了這頂該死的營帳。

午餐後父親把用具鋪開在廚房裡，並且把它們分開，讓我們分擔負荷。光是杆子和樁子就有十公斤重。加上睡袋、風雨衣、厚毛衣和食物，揹包很快就被塞滿了。父親跪在地板上，開始鬆開每條揹帶，然後又把它們勒緊，使勁地又壓又抽拉，跟一大堆物件及其容量較勁。在下午悶熱的天氣下，我在重負下已經大汗淋漓。然而，倒不是重量令我無法忍受，而是他想像出來的場景：篝火、小湖、鱒魚、星空，所有這些類似的事物。

「爸爸，」我說道，「算了，讓它去，別管它了。」

「等一下，等一下。」他說著，還使勁地往揹包裡塞東西。

「別塞了，我說真的，用不著。」

父親停下來，抬起目光。他因為先前一通忙活，臉上浮現出生氣的神情。從他仔細看我的樣子，我感到他要對付另一只充滿敵意的揹包，一只不願意聽命於他的揹包。

我聳了聳肩膀。

對父親來說，如果我沉默不語，那就意味著他可以說話了。他舒展開前額，說道：「那我們就去掉一些東西吧。你幫我一下，怎麼樣？」

「不怎麼樣，」我回答說，「我真覺得不行。」

「什麼東西對你不合適，營帳嗎？」

「營帳，湖，所有的一切。」

「怎麼？所有的一切？」

「我不想要。我不去了。」

對他來說，沒有比這更沉重的打擊了。拒絕隨他進山，這不可避免的遲早會發生的事情，他應該能料想到的。不過，我不時地想到，由於他沒有父親，沒有遭遇過某些打擊，因此，他也沒有準備好承受那些打擊。為此他深受傷害。他原本可以向我提其他的問題，那也敢情好，哪怕把這當作是一次傾聽我心聲的好機會，然而，他沒能那樣做，可能他覺得沒必要，又或許他當時氣得都沒有想到該那樣做。他把揹包、睡袋、營帳都撂在那裡，獨自離去。那對於我倒是一種解脫。

***

布魯諾卻是另一種截然相反的命運。現在他跟著他父親當泥瓦匠，我平時從來都見不到他。他們父子在高山上幹活，建造山間旅社、高山牧場，一週中他們也留在山上睡覺。我在週五或週六才碰得到他，不是在格拉納小鎮，而是在深谷的某家酒吧裡。我有的是時間，因為現在週末不必再跟著父親去登山了，而當我父親去攀登山頂時，我就到山下去尋找與我同齡的某個夥伴。我只要那麼做兩三次，就足以被納入度假者的團隊之中：我就在網球場邊的長凳上或在一家酒吧的小桌旁度過下午的時光，希望沒有人發現我身無分文點不了什麼。我聽著別人聊天，看著姑娘們，不時地抬頭望著大山。我辨認出山上的牧場，以及小小的白色斑點，那是抹上灰泥的牧人住的小房子。鮮綠色的落葉松讓位給了深綠色的雲杉。我深知與這些來度假的小夥子沒有什麼可以交流分享的，但是我想與自我孤立的本性作鬥爭，試著與他人相處，看看會發生什麼。

然後，快到七點鐘了，工人、泥瓦匠、飼養員都來到了酒吧。他們從載重汽車或越野車上下來，滿身都是泥巴、石灰和鋸木屑。那自青年時起就搖晃著身子走路的樣子，彷彿總是在隨著身體挪動著一種極大的負荷似的。他們賴在酒吧的櫃檯上抱怨著，嘴裡罵罵咧咧的，跟酒吧女招待說著俏皮話，舉著杯子巡迴敬酒。布魯諾就在他們之中。據我所見，他長了一身膘，總喜歡捲起襯衣的袖子，讓別人看他的肌肉。他蒐集了一大堆貝雷帽，一只錢包從他牛仔褲的兜裡露了出來。這比別的更觸動我：掙錢對我來說，是一種十分遙遠的前景。布魯諾在那裡花錢連數都不數，他巡迴敬酒時效仿著別人用一捲鈔票付帳。

然而，到了某個時候，他帶著同樣心不在焉的神情，轉身朝向我。他已經覺察到我的目光。他用下巴向我示意，我也舉起一隻手的手指回敬他。我們相互對視了一秒鐘。就是如此。沒有人察覺這一幕。整個夜晚，沒有再發生這樣的場景，而我不能肯定是否能很好地詮釋那種示意的內涵，它可以表示：我記得你，我想念你。或者是：僅僅過去了兩年，但恍如一生，你不覺得嗎？抑或是：嗨，貝里奧，你在這些人中間幹什麼呢？我不知道布魯諾對兩位父親之間的衝突抱什麼想法。他是不是為發生過的事情感到遺憾，或者按他現有的想法，覺得那段歷史是那麼遙遠、不真實，如同我感覺到的那樣。他沒有任何不愉快的神情。或許有不愉快神情的卻是我。

他父親跟他一起處在喝酒者的行列之中，就是在那些說話聲音最擾人、總端著空酒杯的人中間。他跟布魯諾說話，就像他只是他同伴中的一個。我不喜歡這個人，但在這一點上，我卻妒羨他們：不知道的人，沒有人會說他們是父親和兒子，他們之間一點兒都看不出來，沒有那種粗暴生硬的語氣或殷切關照的口吻，也沒有令人討厭的衝動之舉，既不是尷尬困惑也不是親密無間。

***

山谷裡的孩子並不都是在酒吧消磨夏天的時光。幾天之後，有人把我帶到河那邊的一個地方，一座野生松樹林，它遮住了一些像隕星似的與周圍景緻格格不入的大岩石。應該是冰河在很久很久以前把它們沖到那裡的。後來，土地、樹葉、苔蘚把它們覆蓋住了，而松樹在其周圍和上面生長出來。不過，有些崖石被人發掘出來，像是用鐵刷子擦了乾淨，甚至還被取了名。孩子們爭相以各種可能的方式攀登上去。他們既沒有繩子，也沒有釘子，在離地面一米的高度試了又試，想找到攀登的路，然而卻掉落在林下柔軟的灌木叢裡。看著兩三名最強壯的小夥子攀登是一種樂趣：他們像體操運動員那麼敏捷，把擦破皮的雙手抹上了白色滑石粉。他們把這種比賽從城市帶到山裡，很樂意教給其他人，因此，我也要求試一試。我立刻感到自己很適應攀登。實際上我跟布魯諾已經登上過各種崖石，對登山並非一無所知，可我父親總是讓我提高警惕，不讓我用雙手攀緩去冒險。或許正因為這樣，我才下決心讓自己變成更勇敢的人。

夕陽西下時，登山的團隊擴大了，加入了來休假的人。有人點燃了篝火，有人帶來了煙和酒。於是我們圍坐在四周，相互傳遞著一瓶葡萄酒喝。這時我聽著對我來說全新的一些話，這些話深深吸引著我，猶如篝火那邊的姑娘一樣令我著迷。我聽到了加利福尼亞的嬉皮士的歷史，是他們創造了現代自由式登山法：整個夏天都露宿在約塞米蒂 [5] 山谷的崖壁底下，半身赤裸地攀登；或者是法國人的故事，他們在普羅旺斯的礁石上訓練，留著長髮，習慣於輕盈快速地登山，而且當他們從海邊登上白頭山的頂峰時，大大打擊了像我父親那樣的老登山愛好者的銳氣。登山有相處在一起的樂趣、自由自在的快樂和試驗探索的喜悅，正因為這樣，河岸上兩米高的一塊岩石堪比八千米高的萬丈崖壁，這與崇尚艱辛跋涉無關，與征服山峰也無關。我聽著聽著，此時樹林中夜幕降臨。松樹彎曲的樹幹，樹脂燻人的香味，在耀眼的火焰下泛白的岩石，使那家高山旅店成為玫瑰山頭所有旅店中最令人舒心的了。晚一些的時候，有人嘴唇上叼根香菸試著找到出口，酒勁兒一上來身子都站不穩；有人跟身邊的姑娘一起遠離而去。

在樹林裡我沒有意識到我們之間的差別，也許是因為在那裡差別變得不那麼明顯，不像在別處。他們都是來自米蘭、熱那亞、都靈的富裕的孩子。不夠富有的都住在高山幽谷的小別墅裡，那是些匆匆建造在滑雪道腳下的房子；最富有的則住在山上古老的院子裡，獨門獨戶，那裡的每一塊石頭、每一張桌子都被撤除掉，編上號之後，又重新按一位建築師的設計圖擺放好。我陪著一個朋友走進一座那樣的房子裡，去取晚上喝的飲料。從外面看彷彿是用樹幹堆起來的乾柴垛；到裡面一看，才發現是一位古董商或是一位收藏家住的房子，是藝術書籍、畫、傢俱和雕塑的一個展覽會。還有很多瓶酒。我的朋友打開了一只櫃子，我們把每個人的揹包都塞滿了。

「我們拿了這麼多葡萄酒，你父親不會生氣嗎？」我問。

「我父親！」他回答道，好像他覺得父親這個詞本身就很好笑似的。我們離開了偷竊酒的地窖，跑到樹林裡去了。

***

我的父親可真是生氣了。他重又開始獨自進山，黎明就起床，在我們醒來之前就出發了。而有幾次，他不在的時候，我偷看地圖，為了查看他新的成績。他開始探察我們一直避開不去的山谷的一部分，因為從山下也看得出那上面什麼也沒有：既沒有村莊，也沒有水；既沒有避難所，也沒有美麗的山峰，只有徑直往上的海拔兩千米的荒涼山坡，以及無窮盡的佈滿石子的山地。我相信他是想到那裡平息自己失落的情緒，抑或是去尋找一種與他的性情相似的景色。他不再邀我跟隨前往。按照他的看法，現在我應該主動到他那裡去才是；如果我曾有過勇氣說「不」，現在，得輪到我拿出勇氣來請求「原諒」和說聲「勞駕」了。

攀登冰山的時候到了，就在我們的兩天聖母升天節假日，我見到父親在準備防滑用的冰爪鉤、像一種武器般鋒利的破冰斧以及被摔打損壞的行軍揹包。我彷彿覺得他是登山突擊隊最後的倖存者，上個世紀三十年代登山的士兵中的一員，由於盲目地登山，他們去阿爾卑斯山的北側崖壁上集體送死。

「你得跟他說說，」那天早晨母親對我說，「你瞧，他很難受。」

「難道不該是他來跟我談談 嗎？」

「你能做到；他不行。」

「能做什麼？」

「得了，你心裡明白。他只等你去那裡，要求跟他一起去。」

是的，這我知道，可我沒那麼做。我去了自己的房間，之後不久，我從窗戶裡望著父親邁著沉重的步伐遠離而去，行囊裡裝滿了超負荷的鐵器。冰川是不能單獨前往的，而我知道那天晚上他得委屈地找人搭伴。在高山旅社裡，總有人是這樣子：穿梭在飯桌之間，聆聽別人的交談，參與他們的談話，最後提出次日加入團隊之中，雖然深知沒有人高興把一個陌生的外人連結在自己的繩索上。在那一刻，我覺得那是對他最好的懲罰。

***

那年夏天，我也受到了懲罰。經過多次在崖石上的訓練，我跟兩個小夥子去嘗試了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登山。其中一個就是去他家地窖取葡萄酒的收藏家的兒子，是團隊中最健壯的，他是熱那亞人；另一個是他的朋友，開始登山才幾個月，既沒有激情，也沒有天賦，也許就是為了跟著他。崖壁離道路很近，我們只須穿過一片草坪就可抵達登山的地方。崖壁那樣垂直突出，牲畜都用它來躲避日曬雨淋。我們把鞋子擱在奶牛中間，然後，熱那亞小夥子交給了我一條安全帶、一隻帶包頭的彈簧鉤，把我們倆都繫在繩索頭上，他自己繫在中間，並且大大咧咧地對另一位說一定得注意安全，就出發了。

他敏捷又輕巧地往上攀登，身輕如燕，毫不費勁。他很有把握，無須東摸西摸地尋找手腳可攀登的支撐點。他不時地摘掉安全帶上的脫鉤，把它鉤在標出路的一顆釘子上，並把繩索塞進彈簧鉤裡；然後，把手揣到盛鎂粉的小口袋中，往手指頭上吹氣，重又不費勁地往上爬。看他那樣子真是很帥。帥氣、優雅、輕捷，這都是我特別想從他身上學習的優點。

他的那位朋友可連他的一種優點都不具備。登山時，我從身邊看見他，因為當熱那亞小夥子到達停歇之處朝我們喊，讓我們一起往上爬時，我們與他之間有幾米的距離。就這樣，一下又一下地牽拉繩索，這位同伴又處在我的頭頂上方。我經常得停下來，因為我處在他的鞋子底下。於是，我轉身去遙望身後的世界：八月底發黃的田野，在陽光下閃熠的河流，公路上奔馳的車輛顯得很小。高空並不令我害怕。離開大地，懸在空中，我感覺很好，我身體攀登的動作很自然，這些動作要求身體聚精會神，不光是肌肉和兩葉肺。

我的同伴卻太過使用雙臂，而很少用雙腳。他黏在崖岩上了，不得不摸索著尋找支撐點，以便用手足去攀登。當他找到了安全帶上的環扣時，就抓住了它。

「不能這樣做。」其實我不該這麼說。我應該任由他按自己的想法去做。

他煩躁地看了看我，說道：「你想幹什麼？你老是在這下面，想超過我嗎？」

從那一刻起，我就成了他的對手。他在停歇時對另一個說：「彼得羅太著急，把登山當作跑步了。」我沒有說：「你的朋友是個搗蛋鬼，抓在釘子上了。」我明白這樣一來，結果就是一對二了。從那以後，我與他保持距離，但他不時地來句俏皮話，而我的競技狀態成了那天的笑話了。玩笑中總落在他們後面的我，得不斷地踢腳搖晃身子以保持平衡。收藏家的兒子看到笑了。當我出現在最後的停留處時，他對我說道：「你攀登得真猛。你想試試走在前頭嗎？」

「好吧。」我回答說。實際上我只不過是想早些爬完，好讓自己平靜些。當時我對自己已經很放心，身上的所有脫鉤都在，我甚至無須按慣例調換一下。我抬起目光，看到一顆釘子插在一條崖石裂縫裡，我就登上去了。

倘若你頭上有一條繩索，找到一條路很容易；要是繩索在腳下，那就是另一回事兒了。我把第一隻彈簧鉤掛上去的那顆釘子呈環形，是舊釘子，不是沿著岩壁閃耀發亮的一塊鋼片。我決意不理會它，並且朝著裂縫繼續向前，因為我攀登得挺順利。只是再往上走，裂縫開始變細了，不久後就在我手中消失不見。現在我腦袋上方是一個黑色潮溼的山脊，它往外突伸著，想不出有什麼主意能夠越過去。

「我往哪裡去呀？」我喊道。

「我從這裡看不見，」熱那亞小夥子朝我喊道，「有釘子嗎？」

沒有，那裡沒有釘子。我緊緊抓住裂縫的最後一段，探出身子往左右兩邊張望，想看看自己是否能找到釘子。於是，我發現自己跟隨了一條錯誤的線路：一排鋼片斜著在我右邊幾米的地方往上延伸，圍繞著那山脊一直到山頂。

「我搞錯了道啦！」我叫喊道。

「啊，是嗎？」他朝我喊著，回答了我，「那裡怎麼樣？你能穿越過去嗎？」

「不行，這裡太光滑了。」

「唉，那麼你得回到下面來。」我沒看見，但我聽見他們在下面樂。

不過，我從來沒有攀援而下過。我登上過的裂縫，彷彿不可能從高處望它。我想更用力地抓住，此時，我發覺那顆生鏽的鐵釘已距離我四五米遠。我的一條腿開始哆嗦起來：那是從膝蓋開始，一直到腳跟，一種控制不住的戰慄。腳已不再聽從我的使喚，雙手也在出汗，我覺得岩石在我腳下滑落了。

「我掉下來了，」我喊道，「你接住啊！」

我往下掉落。從十來米高處掉下來真不算太嚴重，不過，須知道怎麼掉下去：把身體往外推離岩壁，到陸地時用雙腿減輕碰擊的力度；沒有人教過我得那樣做。我徑直往下掉落，在岩石上擦破了皮膚，竭力想穩住自己。當我抵達底下時，感到腹股溝一陣劇痛，不過，這另外的疼痛是一種幸運，就是說，有人截住了繩索。現在他們都不笑了。

之後不久，我們從崖壁頂上走了出來。很奇怪，那一瞬間重又看見了牧場在離峭壁一步之遙的地方，看到一根細繩牽著的奶牛在牧場上吃草，看到一片倒塌一半的高山牧場和一隻狂吠的狗。我們席地而坐。我剛才受了驚嚇，全身疼痛。我滿身是血，能感覺得到朋友們覺得自己有錯，因為其中一個問我：「你肯定自己沒事兒吧？」

「沒事兒。」

「抽支菸嗎？」

「謝謝。」

我肯定那是我們分享的最後一支菸。我躺在草地上，望著藍天抽菸。他們還在跟我說些什麼，但在那一刻，我已經不再聽他們說。

就像每年夏天那樣，臨近八月底的天氣說變就變。下雨了，天涼了，是大山本身使你想下到山谷裡去享受溫和的九月時光。父親又出發了。母親又開始生爐子。在短暫的晴朗日子裡，我到樹林裡去撿拾柴火，把落葉松的幹樹枝扯下來，樹枝「噼啪」一響就折斷了。在格拉納小鎮那裡，我身體不錯，不過，這次因為要回城裡，我也挺激動。我感到有那麼多東西要去發現，那麼多的人要去尋找，而不久的將來為我準備著重要的變化。我體驗著那些最後的日子，深知從許多意義上來說，那都是最後的日子了，彷彿已經是經歷過的大山的一種記憶了。我喜歡的日子就是如此：我和母親重又孤獨地生活，廚房的爐火噼啪作響，早晨天氣寒冷，我沉浸在閱讀中，或在樹林裡漫步遊逛。在格拉納，沒有可攀登的岩石，但我發現自己可以在牧人的小屋外牆上訓練。我有規律地從牆體稜角上上下下，避免過分輕易就抓住，並且只用手指尖把自己穩定在最細小的凹陷處。然後，我穿過一個又一個的稜角，再返回來。我用這樣的方式，攀越了山村裡所有倒塌的房子。

一個星期天，天空重又晴朗。我們用早餐時，有人敲門，是布魯諾。他站在陽臺上，微笑著。

「哎，貝里奧，」他說道，「你上山來啦？」

他開門見山地跟我聊天，說他舅舅那年春天有了放養山羊的想法。他讓山羊在野生狀態下生活，把它們放養在高山牧場對面的大山之中，這樣，他只須晚上用望遠鏡觀察它們就行了，查點一下是否都在那兒，確保沒有從他能看到的地方走遠。只是最後的夜晚裡，那邊高山處下了雪，舅舅再也找不到它們了，很可能它們躲到某個洞裡去了，或許，跟在一群過路的北山羊後面逃走了，天知道。布魯諾像是在講述他舅舅的另一次吹牛的舉動似的。

他現在有一輛摩托車，一件沒有牌照的舊鐵傢伙，我們騎著它駛過了直通高山牧場的整條道路，躲開了低矮的落葉松樹枝，還濺了一身汙水坑的泥巴。我喜歡趴在他背上待在後座上，也沒發現他有任何尷尬。然後，我們信步徑直沿著一條小路行走，在他舅舅牧場的背面。在這片石多草稀的山坡上，到處是母山羊的糞便。沿著山坡我們登上了長滿杜鵑花的河岸和一些山中草地，上面流淌著幾乎快乾涸的小溪。隨後，開始見到白雪。

直到那一刻之前，我僅僅認識大山的一個季節，一個短暫的夏季。在七月初，類似春天，在八月末，類似秋天。但是對山裡的冬天，我一無所知。我和布魯諾在小時候經常談論到這個。當臨近返回城裡去時，我變得很傷感，並且想像著與他一起整年在山上生活。

「可你不知道冬天這裡什麼樣，」他對我說，「只有雪。」

「我喜歡看雪。」我回答說。

現在雪就在那裡。那不是三千米高的懸崖裂縫上結冰的雪，那是柔軟的新雪，它滲入你的鞋子，浸溼你的腳，而奇怪的是當你把腳提起來，在腳印裡卻發現了踩扁的八月的花朵。雪剛深至腳踝，但是已抹去雙腳留在路上的痕跡。白雪覆蓋著灌木、洞孔和石頭，所以每一步都可能隱藏著一個陷阱，而我不善於在雪上行走，只能跟著布魯諾，把腳放在他踩過的地方。像往日一樣，我不知道何種本能或記憶在引導著他。我跟在他後面走就是了。

我們走到了另一個山坡的山脊上，風向剛一轉，就傳來了牲畜頸項鈴的響聲。母山羊躲避在前面最底下的岩石下面。走下去並不困難；它們三五成群，母羊四周圍著小羊，在沒有雪的空間裡躲藏起來。布魯諾數了數，一頭羊都不少。經過在山上一夏天的野生放養，它們沒有奶牛那麼聽話。我們沿著走過的路再上山，他吆喝著把母山羊召喚在一起，向那些徑直走開的山羊扔雪球，嘴裡咒罵著他舅舅和他那些蠢主意。我們回到了原先的山脊，然後又下到雪地裡，走在雜亂無序又喧鬧的那一隊行列之中。

當我們雙腳踩在青草上時，應該是中午了。一眨眼的工夫，重又是夏天了。飢餓的母山羊散落在草地上。我們跑步繼續跟著走，並非因為著急，而是在山裡我們只知道這樣走，而且下山總會讓我們變得歡欣喜悅。

當走到停放摩托車的地方，布魯諾說：「你登山時我看到你了。你挺棒的。」

「我是今年夏天才開始練的。」

「你喜歡嗎？」

「太喜歡了。」

「就像溪水的遊戲嗎？」

我笑了起來。「不，」我說道，「沒那麼喜歡。」

「我在今年夏天砌了一堵牆。」

「在哪裡？」

「在山上，在一個牛棚裡。那牆原來快倒塌了，我們不得不重新砌。只是沒有路，我不得不騎摩托車來回跑。我們得像往常一樣幹活，使用鐵鏟、水桶和鎬頭。」

「你喜歡幹活嗎？」

「對，」想了片刻之後，他說道，「我喜歡幹活，但用那種方式幹活並不容易。」

有別的什麼事情他不喜歡，但他沒告訴我是什麼，而我也沒有問他。我既沒問他與他父親的關係怎樣，也沒問他掙多少錢；既沒問他是否有了一個未婚妻，或者將來有什麼打算，也沒問他對於我們之間曾經發生過的那一切是怎麼想的。而他也沒有問我。他沒問我身體怎樣，或者我父母身體如何，我也沒回答他說：媽媽挺好的，爸爸總跟我鬧矛盾。今年夏天事情有了些變化。我以為自己找到了一些朋友，但我搞錯了。僅僅一個晚上我就吻了兩個姑娘。

我卻跟他說了我會步行回格拉納鎮。

「你肯定有把握嗎？」

「對，我明天就走，我喜歡走路。」

「你說得對。那就再見了。」

那是夏末我的慣例：最後一次獨自進山與它告別。就這樣我看著布魯諾騎上摩托，看著他試了幾次後啟動了摩托車。突然一聲巨響，從消音器噴出一股黑煙。他舉起一隻手與我告別，並且給摩托車加了油。我也舉手向他告別，儘管他已不再看我了。

可是，我當時無法預見，我們將很久很久都不會再見面。明年我就十七歲了，我會回格拉納鎮，僅僅待幾天，並且後來將徹底不再去那兒了。未來的日子使我遠離兒時的大山，這是一件傷心又美好的、不可避免的事情，是的，我已經意識到這一點了。當布魯諾和他的摩托車消失在樹林中時，我轉身朝我們剛才走過的山坡望去，在離開那兒之前，我待了片刻，注視著我們在雪地上留下的長長的痕跡。

第二部分　重歸於好的家

5

我父親六十二歲那年去世了，當時我三十一歲。在葬禮上我才發現我是在他三十一歲時出生的。然而，我的三十一年與他的三十一年大相徑庭：我沒有結婚，沒有進工廠，沒有能生個兒子，我的生命一半像是他那樣的一個男子，另一半還像一個男孩。我住在一間單身公寓裡，這對我來說也是一種奢侈，當時費了好大勁兒才搞到手。我原本是想當紀錄片導演來養活自己，可是，為了交房租，我什麼工作都願意幹。我也是本土移民，從我父母那一輩起就傳承了這種思想：到了青春期的某個階段，人就應該告別自己的出生地，遠走他鄉去歷練成長。就這樣，我二十三歲時，剛服完兵役，就出發去都靈追求一個姑娘。後來，我與姑娘的戀情並沒能持續，卻跟都靈結下了不解之緣。在古老的河畔和拱廊下的咖啡館裡，我很快就適應了城市裡的生活，過得自由自在。那些年裡我讀著海明威，身無分文地流浪，竭力多結交朋友，尋求工作機會和各種機遇。我在每年不固定的節日裡，都以大山作為我的背景：儘管我沒再回去過，但當我出門時，總會遙望地平線上的高山，覺得那似乎是一種祝福。

如今，一百二十多公里的田野和稻田，把我和父親分隔開。好像也沒有多遠，不過，得有超越這段距離的意願才行。兩年前，我離開大學時曾最後一次讓父親感到極為失望——我在數學課程上總是得最高分，而我父親總為我設想一個類似他那樣的未來。他說，我丟掉了人生，我回答他說，是他放棄了生活。我們整整一年沒有說話，那年我往返於軍營當兵，退役後我沒跟家裡打招呼就走了。這對他更好；對於我來說，也得以走我自己的路，去另一個地方為自己創建一種與他的生活截然不同的生活。就這樣，兩個人一旦遠離開了，就誰也不用再為填補這個距離而作什麼努力了。

跟我的母親就不一樣。由於我在電話裡話不多，她就給我寫信。她發現我總是給她回信。晚上，我喜歡坐在桌子旁，拿起紙和筆把我的生活情況敘述給她。我是通過寫信告訴她要報考電影學院的決定。我在都靈最初的那些朋友就是在那兒找到的。紀錄片很令我著迷，我覺得自己擅長觀察和聆聽，她回答道：「對，你在這方面一直很出色。」這令我欣慰。我知道，要花費很多很多時間才能把這變成一項工作，但我母親從一開始就鼓勵我。多年以來她都寄錢給我，作為回饋，我把自己所拍的一切都寄給她，人物的肖像、地方風光、對城市的考察等，都是沒有人看的小影片，然而，我為自己所做的感到自豪。「我喜歡這種正在形成的生活。」當她問我是否快樂時，我這樣對她說。我迴避回答其他的問題——關於那些交往從未超過幾個月的姑娘，因為「一旦事情變得認真時，我就消失了」。

「你怎麼樣？」我寫道。

「我挺好，你爸工作太辛苦，這對他不好。」我母親回信說。她更多的是聊父親的情況，卻很少談她自己。工廠處於危機之中，有三十年工作資歷的老父親，非但沒有任由工廠倒閉、一味等待退休，反而加倍努力地幹。他獨自駕車出行，去幾百公里以外的工廠企業聯繫業務，回到家精疲力竭，一吃完晚飯，就倒在床上了。他睡不了幾個小時，夜裡又起來投入工作，因為心裡有事，便無法安眠。不過，母親認為他不僅僅是因為太操心工廠。「他總是憂心忡忡，可現在這已經變成一種病了。」他為工作憂心焦慮，為已臨近暮年而焦慮，母親一旦患上流感他也憂慮，同時也為我感到憂心。他一想到我會不會身體不好就會在夜裡突然醒過來。於是，就叫母親給我打電話，即使得把我從床上叫起來。母親說服他等幾個小時再說，竭力使他平靜下來，讓他睡覺，讓他放慢節奏。並非他自己的身體已向他發出某些信號，而是他只會如此生活，總是氣喘吁吁的；強迫他平靜下來，就如同逼著他登山時放慢腳步、去享受清新的空氣、別跟任何人較勁比賽一樣。

他一半就是我原先所認識的人，一半是從我母親的來信中發現的另一種人。那另一種人令我感到好奇。我腦子裡回想起曾在他身上隱約見到的某種脆弱，某些困惑的瞬間，還有他急於掩飾的迷茫神情。當我從崖岩探身出來，他會本能地抓住我的褲腰帶；當我在冰川上感到身體不適時，他顯得比我自己還不安。我自言道，也許這另一個父親一直就在那裡，而我卻從來沒有發現過，儘管第一種父親的形象是那麼充實飽滿，但是我開始設想，將來我或許應該、抑或能夠跟他一起作另一種嘗試。

然後，那個將來突然消逝了，隨同它所包含的可能性。二〇〇四年三月的一個晚上，母親來電話告訴我說，父親在高速公路上心肌梗死。人們是在一個路旁停車處發現他的。他沒有造成車禍，而且還成功地把一切都處理妥善了：他放上了四個箭頭，像是輪胎漏孔或汽油耗盡似的剎了車，把車靠在了路旁。可心臟遺棄了他。駕車高速行駛了太多的里程，保養得太少了：我父親當時應該感到胸口劇烈地疼痛，而且立即明白哪兒出大麻煩了。他在路旁停車處把發動機熄滅了。連安全帶也尚未解開。他仍坐在那裡，他們發現他時就是如此，看上去好像是一名賽車手。一種對於他那樣的人來說最諷刺的結局。

***

那年春天我回到米蘭，在母親那裡待了幾個星期。除了操辦後事之外，我覺得該與她一起待一些日子。葬禮忙碌幾天之後，在其後平靜下來的時日裡，我驚訝地發現，父親早就考慮過死亡，真的是這樣。在他的抽屜裡有一本寫有說明的目錄，上面記錄了銀行的資料，以及一切能幫助母親和我擁有他留下的財產的說明。由於我們母子是他唯有的繼承人，所以他無須留下一份真正的遺囑。在同樣的紙頁上，他寫了要把米蘭的房子一半留給我母親，而為我寫明瞭：「我希望彼得羅得到格拉納的房產和地產。」沒有碑文，沒有一句告別的話語，一切都是冷冰冰的，卻又切實可行，公證人似的。

對格拉納的那筆遺產，原先母親幾乎一無所知。有人傾向於認為自己和伴侶要分享腦袋裡閃過的每一件事情，特別是當他們開始變老的時候。不過，在那些日子裡我才發現他們倆自我離家之後，生活在許多方面都是各自分開的。他一直在工作，而她總在旅行。她退休後，在一個為外國人服務的診所當志願者，在臨產分娩的培訓班幫忙，與女友們在一起的時間比與我父親在一起的還要多。她只知道父親在前年用不多的錢在山上買了一塊地。他沒有請求母親同意花費那筆錢款，也沒有邀請她去看看那個地方——他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一起出行了——而且她也未曾反對，覺得那是他的私事。

在我父親的資料文件中，我找到了買賣契約和一張地籍圖，可它們沒能幫我更多的忙。在一片形狀不規則的土地的中央，有一個四乘七平方米的農用小屋。地圖太小，看不清楚在什麼地方，而且與我習慣用的地圖很不一樣：沒有註明高度和小路名，只有財產權，而且仔細看它，都不清楚那片地的周圍是否有樹林、草坪或別的什麼。

「布魯諾也許知道在哪裡。」母親說。

「布魯諾？」

「當初他們總是一起走的。」

「我都不知道你們重又見到過他。」

「我們當然又見過他。在格拉納那裡很難不再見到，你不相信嗎？」

「他現在在幹什麼？」我問道，儘管其實我很想問，「他怎麼樣？他還記得我嗎？這麼多年以來他想過我有多想念他嗎？」不過，如今我已學會以成人的方式提問了，通過問其中的一件事而去了解另一件事。

「當泥瓦匠。」母親回答說。

「他從來沒有離開過那裡嗎？」

「布魯諾？你想讓他去哪裡呀？格拉納小村裡沒有發生多大變化，你會看到的。」

***

我不知道是否該相信自己，因為我已變了。你兒時喜歡的地方，等你長大成人後也會讓你感到完全不一樣了，會變得令你失望；或者會令你想起並非今日之你的那個自己而產生一種無比的憂傷。並非是你有這種發現這一切的願望。可是有那筆屬於你的產權，而且好奇心佔了上風。四月底我獨自上山去了，駕著父親生前開的小車。已經是夜晚，登上山谷時能看到的只是車燈照亮的空間。即便如此，我也注意到不少的變化：山路重建和拓寬的路段，斜坡上的保護網，成堆成堆砍伐下來的樹幹。有人在建造奧羅爾式的小別墅，還有人在河裡挖沙子和卵石，河邊築起了水泥堤岸，在以往河水流經石子和樹木的地方。差一等的房屋漆黑一片。淡季關閉的旅館——或許永遠就關閉了，一動不動的鏟土機，以及吊臂插入地面的挖掘機，賦予了山村一幅產業衰退的景象，如同那些因為企業破產而被廢棄的工地似的。

午後，正當我為這些新的發現而感到沮喪時，有某些東西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朝防風玻璃俯身，抬頭向上眺望。夜空中有一些白色物體發出一種微光。一瞬間我明白了，那不是雲彩，而是仍覆蓋著白雪的山脈。我本該期望在四月份能看到積雪的。可在城市裡已然是暮春了，我已不習慣把山上的季節往後推了。高山的雪景撫慰了我，我不再為山谷的淒涼之態而頹喪消沉。

很快我就發現自己剛才重複做了一個父親生前的習慣性動作。我曾多少次看到他俯身向前，抬眼仰望天空？為了考察天氣，或者研究一座山的坡面，或者只是為了欣賞山川的形狀，當我們駕車經過山路時，他總是這樣做。雙手放在駕駛盤上，額角靠在上方。我就這樣重複這個動作，這次是專心致志地，想像著昔日正值四十歲的父親，剛剛進入山谷，身旁坐著妻子，兒子坐在後面座位上，尋找著對三個人都合適的落腳處。我想像著我的兒子正睡著覺，妻子指給我看那些山村和房屋，而我假裝聆聽著。然後，她一轉過身，我就俯身朝前，仰望天空，順應著山峰強有力的呼喚。山峰越是臨近和令人害怕，我就越高興。高處的皚皚白雪，就相當於最好的承諾。是的，也許在那座大山上，有一個好地方等著我們。

通往格拉納的一條道已鋪上了柏油，可其餘的似乎沒有什麼變化；我母親說得有道理。廢墟一直在那裡，牛棚、乾草垛、糞堆也一樣。我把車停在認得的地方，徒步走進黑漆漆的山村，牲口飲水池的嘩嘩流水聲引導著我，在黑暗中我重又找到了臺階、屋子大門和鎖洞中的大鐵鑰匙。屋子裡有一股潮氣和煙味衝我迎面撲來。我打開了廚房裡的爐子門，看到一堆仍熾熱的炭火。我把擱在一旁的乾柴扔進爐內，然後吹了吹火，直到柴火重新燃燒起來。

父親留在那兒的雜物也還在老地方。他通常會買一大瓶烈酒，然後在裡面放上香料，分別裝在較小的瓶子裡，加入漿果、枋果和在山上採集的青草。我隨便選了一只瓶子，倒上兩指高的烈酒以便暖暖身子。酒很苦，也許是龍膽。我端著酒杯坐在爐子旁，給自己捲了一支菸，一邊抽菸，一邊環顧著舊廚房，然後，期待著回憶浮現出來。

二十年中我母親幹了一樁大好事：無論我轉向何處，都能看到她的勞動留下的痕跡。這是一個頭腦清晰、懂得如何把一個家收拾得舒適的女人。她總是喜歡木頭匙子和銅鍋，一點也不喜歡阻擋她往外面看的窗簾。在她最喜歡的窗臺上，有一束放在罐子裡的乾花、她整天收聽的小收音機，以及我與布魯諾背靠背坐在一棵落葉松樹樁上的照片——大概當時是在布魯諾舅舅的高山牧場上，他雙臂交叉在胸口，表情相當嚴肅。我記不得是什麼時候由誰拍攝的照片，不過，我們穿的是同樣的衣服，擺著同樣可笑的姿勢，誰見到我們，都會以為是兄弟倆的合照。我也覺得那是一張美麗的照片。我抽完香菸，把菸頭扔進了爐子。我拿起空酒杯，站起身去斟滿。就在那時，我見到了父親的地圖，還用圖釘掛在那面牆上，不過，跟我記憶中的地圖相當不一樣。

我走近去想好好觀察一下地圖，隨即立刻清楚地感覺到，也就是說，原先的地圖——標出山谷小路的一張紙——已經變成了某種別的東西了，某種類似一部小說的東西。說得更確切些，或許類似一本傳記了：經過二十年的行走，我父親筆下標出的每一座山峰、每一處高山牧場、每一所簡易旅館，沒有一個他沒抵達過，那畫出的路程像一張網，在地圖上旁人誰也無法辨認。只是如今黑色已不再是唯一的顏色，旁邊有時候出現紅色的筆跡，有時候是由綠色的筆標出的線條。還有的是黑色、紅色、綠色三種線條重合在一起了，雖然多半是用黑色的線條標出十分遠的路程。其中肯定應該有一種規則——我待在那裡，想竭力尋找出是什麼樣的規則。

我思索了片刻之後，覺得有父親在我兒時曾讓我猜過的一則謎語。我過去把酒杯斟滿，又回來觀察地圖。倘若那是一道密碼術，就像我在大學時研讀過的那些題，我就會開始尋找出現頻率最高的和頻率最低的劃線。黑色出現的頻率最高，三種顏色重合出現的頻率最低。是那三種顏色幫助了我，因為我很清楚地記得那一次我、父親和布魯諾三個人被困在冰川上的那個點。紅線和綠線正好就在那個點上結束了，而黑色的線繼續著。於是，我明白了，剩下的路程，後來我父親獨自完成了。黑色自然是他。紅色的線伴隨著他抵達了四千米的高峰，因此，紅色只能是我。綠色就是布魯諾，用排除法推理。母親對我說過，他們曾一起行走。我看見地圖上標有那麼多黑色和綠色的小路，也許黑色與綠色並駕齊驅的線條比黑色與紅色並行的線條更多，對此我好生嫉妒。不過，知道在那麼多年當中，父親並沒有獨自前往，我也頗為高興。我頭腦裡隱隱約約地想到，這張掛在牆上的地圖興許是在向我傳遞著一種信息。

後來，我去了當初我住的屋子，但是在那裡過夜太冷了。我從床上抱起被褥，把它們擱到廚房裡，並且在上面鋪上了毛皮睡袋。我把烈酒和菸葉放在伸手能及的地方。在熄燈之前，我往爐子裡塞滿了柴火，黑暗中聆聽著爐火長時間地燃燒著，久久難以入眠。

***

布魯諾一大早就來找我。他已長大成人，我都快認不出他來了，但某些地方還保留著當初我所認識的那個小男孩的樣子。

「謝謝你點燃的爐火。」我說道。

「瞧你說的。」他說。

他在曬臺上握了握我的手，跟我按慣例說了一句客套話，那是在最近兩個月中應該習慣了的而如今我再也聽不到的話。本來在老朋友之間用不著那樣，不過，誰知道如今的我和布魯諾究竟是什麼樣了。我覺得他握著我的右手更加誠懇，它乾燥、粗糙，長滿了繭子，有某種我不懂得的奇怪之處。他察覺到我的困惑，舉起右手給我看：那是一隻泥瓦匠之手，食指和中指都缺了指骨。

「你看見了嗎？」他說道，「有一次我用爺爺的槍幹了傻事，我本想射一隻狐狸，『砰』的一聲，卻弄斷了自己的手指。」

「子彈在你手裡爆炸啦？」

「不完全是。是槍上的扳機有毛病。」

「哎呀，」我說道，「得有多痛啊。」

布魯諾聳了聳肩膀，似乎在說，生活中有更糟的事。他看了看我的下巴，問道：

「你從來不刮鬍子嗎？」

「大概留了十年了。」我摸著鬍子說。

「有一回，我也試著留。只是當時我有了一個姑娘，你知道她會怎麼樣。」

「她不喜歡你留鬍子？」

「可不是嘛。你留鬍子挺不錯，像你的父親。」

他微笑著這麼說。由於我們都竭力想打破僵局，所以我努力不去在乎這句話的含意，而且對他報以微笑。然後，我關上了門，跟他一起走了出去。

深谷裡的天陰沉沉的，春天的雨雲壓著。好像剛剛停了雨，而且隨時可能再下起來。連壁爐的煙也無法升起：沿著溼潤的屋頂盤旋而下，蜷縮在屋簷下。在冷冰冰的光線下，走出山村時，我重又看到每一所棚屋、每一間雞舍、每一處堆柴間，彷彿打從我出走後，沒有人挪動過任何東西。而那完全顛覆了我的印象的，卻是稍後穿過最後的村屋時所見到的：山谷底下的溪流沙灘比我記憶中加寬了一倍。彷彿有一把巨大的犁耙新近把它翻了個兒。它流淌在佈滿卵石的寬闊地帶，被賦予一種蒼白的模樣，即使在這解凍的季節裡。

「你見到了嗎？」布魯諾問道。

「發生什麼事情啦？」

「二〇〇〇年的水災，你不記得啦？那麼大的洪水沖瀉下來，以致他們得用直升機把我們運走。」

有一架挖土機在下面操作。二〇〇〇年我在什麼地方呢？我的身軀和心靈離得那麼遠，連格拉納發生這麼大的水災都未曾知曉。溪流仍充斥著樹幹、梁木、水泥塊，以及各種渣滓，全是從山上沖刷下來的。在河流的拐彎處，被侵蝕的河岸露出了樹根，它們露出頭來尋找著不再有的土壤。昔日我們鍾愛的老山澗令我心中感到十分悲涼。

然而，稍高處靠近磨坊那裡，我看到一塊白色的大石塊，圓圓的，呈輪子狀，擱淺在水中，精神遂為之一振。

「這也是河水氾濫所致嗎？」我問。

「不是，」布魯諾說，「那是我以前推下去的。」

「什麼時候？」

「當時我想慶祝我的十八歲生日。」

「你是怎麼推下去的呢？」

「用千斤頂。」

我想笑。我想像著布魯諾怎麼提著千斤頂走進磨坊，又怎麼從石磨後面走出了門，開始滾動石輪。我真想自己也在場。

「好玩嗎？」我問。

「好玩極了。」

布魯諾也笑了。而後，我們並肩朝我的房產所在地走去。

***

我們登山的速度比以往慢多了，因為我體質不太好，頭天晚上又喝了太多的酒。上面被洪水沖襲的深谷裡，沿岸的草坪變成了一片沙石灘。布魯諾不得不經常轉身，見我落在後面那麼遠，感到頗為詫異，不時停下腳步等我。我咳嗽了幾下，對他說：「你走你的，我會趕上你。」

「不，不。」他說道，彷彿他給了自己一個明確的任務，有責任完成它。

連他舅舅的高山牧場也不再有昔日的好狀態。當我們經過那兒時，我見到一所茅屋的屋頂彎成船形，擱房樑的牆頭往外突伸著。看上去，只要來一場暴風雪，就足以使它倒塌。牛舍外面，翻倒的浴缸已鏽跡斑斑，鉸鏈已掉落，門被胡亂地扔在牆邊。正如路易吉·古列爾米納所預言，牧場上到處長出了早春的小落葉松，誰知它們花了多少年的工夫，而且也不知道布魯諾的舅舅遭遇了什麼事。我本想問布魯諾，但他沒有停留下來，就這樣我們經過了高山牧場，一言不發地繼續趕路。

除了被沖毀的山間茅屋，水災還造成了更壞的損失。在昔日牧草繁茂的季節裡奶牛前往的地方，洪水還沖走了一片大山。山崩沖走了樹木岩石，以致倒塌的不穩定的山石泥渣四年之後還不斷掉落在山腳下。布魯諾繼續沉默不語。他腳上的登山鞋深陷在泥土中，在前面帶路，從一塊岩石跳至另一塊岩石，抑或在倒地的樹幹上保持平衡地走著，而且不轉身回頭看。我得跑步才跟得上他。直到塌方落在身後，迎面而來的是樹林，他才終於開口說話了。

「以往這裡也很少有人經過，」他說，「現在已經沒有小路了，我想只有我上這裡來。」

「你經常來這兒嗎？」

「是的，傍晚來。」

「傍晚？」

「當我下班之後想出來轉一轉時。假如偶爾天漆黑了，我就在家待著。」

「是的，有人去酒吧的。」

「我去過酒吧。現在酒吧就算了，最好是樹林。」

然後，我提了個不該問的問題，那種跟我父親一起登山時不能問的問題：「還很遠嗎？」

「不遠，不遠。只是過一會兒我們就會遇見雪了。」

在岩石陰影處，我已看到了：落過雨水的積雪已變成了爛泥狀。但再往高處，當我抬起頭，看到佈滿石塊的山地上盡是雪汙斑點，覆蓋著格雷諾大片大片的凹地。整個北坡，仍然是冬天。白雪按照山脈的形狀覆蓋著，如同一捲膠捲的底片，在陽光照耀下的岩石是黑色的，在陰暗地帶的殘雪是白色的——我們抵達湖邊時，我正在這樣思索。就如初見似的，湖面突然展現在我眼前。

「你還記得這個地方嗎？」布魯諾問。

「嗯，記得。」

「不像夏天時那樣，是不是？」

「不像。」

我們眼前的湖面，在四月份還覆蓋著一層冰，像瓷器上形成的那些天藍色裂紋的無光澤的冰層。大自然在裂紋的產生和斷裂的線條形成方面沒有幾何的概念。冰層在湖水的推動下掀往各個方向，沿著湖岸，在陽光下已經可見湖面上最初的一些深淺不同的差別，開始融化的冰層預示著夏天的開始。

但是，在凹地裡轉悠，用目光環視，彷彿看到了兩個季節。這邊是山石灘、刺柏樹叢、杜鵑花以及稀少的落葉松灌木叢，那邊卻是樹林和白雪。沿著格雷諾下來的是一條泥石流的痕跡，在那兒瀉向湖裡。布魯諾正往那個方向走去。我們離開湖岸，開始爬上雪山斜坡，腳底下總是有一塊結冰的地皮，不時地會突然塌陷。當雪地塌落，我們就陷在雪坑裡直沒至大腿根兒。每走錯一步，就要付出陷進雪坑難以自拔的代價，在布魯諾允許停留片刻之前，這樣一瘸一拐地得走半個小時。他終於發現了聳立在雪地上的一道石牆，騎上了牆頭，脫下登山靴，拍掉泥雪。我卻不理會打溼的雙腳，坐了下來。我累得不行了，真想回到爐子跟前吃東西睡覺。

「我們到了。」他說道。

「這是什麼地方？」

「什麼地方？到你家了。」

這時候我才環顧四周。儘管雪地變換著各種形狀，仍可以看得出，我們所在的地方，斜坡形成了一種樹木叢生的梯田。一道光滑的岩壁，高高的，非同尋常的白，垂落在這片面臨湖水的臺地上。雪地上露出三道不帶灰泥的牆頭的殘壁，我現在就坐在其中的一道牆垣上，這三道牆垣皆由同樣白色的岩石構成。兩道短牆，一道長牆前面，四乘以七，如同我的地籍冊的地圖所標出的那樣，第四道牆就是那面光滑的岩壁本身，它提供了石料，並支撐著其他三道牆。倒塌的屋頂已經沒有任何痕跡了。不過，在廢墟堆的雪地中及時長出來一棵小小的五針松，它在礫石堆中為自己開闢了道路，且如今已長到牆頭那麼高了。它就在那裡，我的遺產：一道岩壁，雪地，一堆鑿成方形的石頭，一棵松樹。

「我們當初來到這裡時，是九月份，」布魯諾說道，「你父親立刻就說：就是這個。我們曾看到過很多這樣的小石頭房子，我陪著他尋找的時間不短了，但他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兒。」

「是去年的事情？」

「不，已經三個年頭了。而後我得找到地產業主，並且得說服他們。這裡人人都有地產。他們可以一輩子守著一片廢墟，但不可以把它給另外的人來做什麼事情。」

「他想用來做什麼呢？」

「造一座房子。」

「一座房子？」

「當然。」

「可我父親一直憎惡房子的。」

「嗯，看來他後來改變想法了。」

這時開始下起雨來。我的手背上感到落下了一滴雨，我看到雨中夾帶著雪。甚至天空也彷彿困惑地夾在冬天和春天之間。雲彩遮擋著山巒的景色，減除了事物的分量，不過，即便是這樣的一個早晨，我也能夠領悟這個地方的美。一種深沉的、刺激人的美，它並不是賦予人平和，而是力量，以及少許的痛楚。顛倒的美。

「這個地方有名字嗎？」我問道。

「我想是有名字的。據我媽說，從前人們把它叫作『barma drola』。這些事情上她不會搞錯；所有的名字她都記得。」

「那裡的岩崖壁就是barma?」

「對。」

「那drola是什麼意思？」

「『奇怪』的意思。」

「因為它那麼白，所以說它『奇怪』。」

「我想是的。」

「奇怪的崖壁。」我念道，為了感覺一下聽起來怎麼樣。

我坐在那裡待了片刻，環顧四周，思量著這份遺產的含義。正是他，我父親，為了逃避房屋過另一種生活，懷抱著在山上建造一座房子的願望。他未能實現他的願望。但是他想像著自己可能會死去，就想到把這個地方留給我。不知道他想要我做什麼。

「我準備夏天幹。」布魯諾說道。

「準備幹什麼？」

「幹活呀，不是嗎？」

我不明白，他解釋道：「你父親已經按照自己的想法畫好了房子的建築圖。他讓我答應由我給他建造。他對我提出這個要求的時候，當時就坐在你現在待的地方。」

那些日子裡，有沒完沒了的新發現。標出山路的地圖，伴隨著黑色的那些紅色和綠色的線條。我想，布魯諾要對我講述的故事實在太多了。至於房子，假如我父親當初以這種方式早已安排好了一切，我看自己也沒有理由反對他的意願——除了一件事。

「不過，我可沒有什麼錢，」我說道，「我收到的那些錢得用來填補我虧空的帳目。還剩下一些錢，但不足以用來造一所房子，我也不想把錢用於這種目的。要滿足過時的願望，有一張長長的單子呢。」

布魯諾表示認同。我的異議在他意料之中。他說：「我們只要買材料。而且就是買材料，我想我們也可以節省很多錢。」

「是的，可是誰支付你工錢呢？」

「你別為我操心。在這兒，這並非是一種得讓人付錢的活兒。」

他沒有對我解釋他的意向，而當我正想問他時，他又補充說：「有人能給我搭把手倒是用得著。帶一個泥瓦匠我就可以在三四個月之內完工。你說成嗎？」

要是在平原上，我可能會笑起來。我會回答他，說我什麼也不會幹，我任何忙都幫不了他。可我是坐在雪地上的牆根旁，面對著海拔兩千米的冰凍的湖水。我覺得有一種難以迴避的感覺：出於一些我不知道的原因，我父親願意把我帶到這片泥石流侵襲過的臺地，在這塊奇怪的岩石下面，和那個人一起在這片廢墟上幹活。我自言自語道：「好吧，爸爸，再給我出另一道謎語，看看你為我準備了些什麼東西。看看我還有什麼新東西得學習。」

「三四個月？」我問道。

「是的。是座十分簡單的房子。」

「你想什麼時候開始呢？」

「雪開始融化的時候。」布魯諾回答說。然後，他從牆上跳下來，開始對我講解他打算怎麼幹。

6

那年雪消得早。七月初，我回到了格拉納，正值解凍季節盛期，山溪漲滿了水，流遍山谷，形成的瀑布和潺潺溪流是我從未見過的。彷彿感到腳下的雪，那融化在山上的雪，使千米以下的土地溼潤得像苔蘚一般。我們決意不在乎天天落下的雨：某個星期一的黎明時分，我在布魯諾家拿了一把鐵鏟、一把鎬頭、一把大斧子、一把電鋸和半桶柴油，我背上這些傢伙一直爬上「奇崖」——我們開始這麼稱呼我的那份家產了。雖然布魯諾揹負的東西比我沉得多，但恰恰是我得每一刻鐘就停下來喘粗氣。我放下揹包，坐在地上——以往我父親叫我別那麼做，全然謬誤——我們默默地待在那裡，避免相互對視，同時我的心跳放緩慢了。

山上的白雪化了，代之顯現的是泥土和枯草，這樣我就能更好地瞭解廢墟的情況。牆體至一米高的部位是結實的，多虧那些連我們倆都挪不動的基石；但是，一米高以上的牆體卻往外突出，是被屋頂的房樑在倒塌之前頂出來的，而低矮的牆頭全都不穩固，一人高處的幾排石頭都搖晃著。布魯諾說，我們得把那些牆全都拆至牆腳。不必浪費時間把歪斜的牆頭再豎直；最好全推倒，重新砌牆。

不過，首先得準備好工地。我們走進廢墟時是早上十點鐘，開始把崩塌在屋內的瓦礫騰空。都是些板條，以往是房頂的木樑，也有底層和一層之間的地面板條，而在這些爛木條中間，長達六七米的梁木還嵌在牆體內，或戳在地上。有些板條尚未被洪水浸泡壞，布魯諾盡力分辨出好壞以再次使用。我們花了好長時間把完好的板條騰出來，把它們拖到外面，放在兩塊傾斜的木板上滾落到牆外，而那些已腐爛的板條都被砍成木柴擱在一邊。

由於手指殘疾，布魯諾學會了使用一種左撇子用的電鋸。用一隻腳踩住樹幹，緊挨著登山鞋底用鋸刀的尖端鋸木條，揚起的木屑落在他的身後。空氣中散發著一股熾熱的木頭香味。然後，鋸下的木條掉落在地，我走過去把它撿起堆在一旁。

我很快就感到累了。胳膊累了，雙腿更累，我已不習慣這種體力活。中午，我們從瀰漫著木屑和塵土的廢墟堆裡走了出來。在那面大岩石壁底下，有四根落葉松樹幹，砍倒後放存在那兒已有一年：在適當的時候，它們將成為新房子的屋頂樑柱，不過，現在我坐在它們之中的一根上面歇著。

「我可累了，」我說，「而我們還沒有開始幹呢。」

「我們已經開始了。」布魯諾說道。

「光是撤空大概要一個星期。還得把牆推倒，把周圍騰空。」

「可能吧。不知道。」

這時，他已經用石頭築起一個爐灶，用木柴片點燃了小火。由於我出了一身汗，很高興也能在燃著的柴火跟前擦擦汗。我在衣兜裡摸了摸，找到了菸葉，捲了支香菸。我把菸捲遞給他，他說：「我不會抽菸。要是你給我捲了，我可以試試。」

而後，當我給他點菸時，他不得不克制著讓自己別咳嗽。看得出來，他不習慣抽菸。

「你抽菸很多年了？」他問道。

「當初我是在這裡開始抽菸的，那是一個夏天。所以那年我應該是幾歲來著，十六七歲吧。」

「真的嗎？我可沒有見過你抽菸。」

「因為我是偷著抽的。我溜到樹林裡去，為了不讓人看見；或者爬到屋頂上。」

「那你是躲著誰呢？躲你媽媽？」

「不知道。我躲著就是了。」

布魯諾用摺疊刀削尖兩根小木棍。從揹包裡拿出一根香腸，切成幾小塊，把它們串在烤肉釺上，放在火上燒烤。他還帶了麵包，一只黑色的圓麵包，把它切成兩大塊，遞給了我一塊。

「你聽著，要花多長時間不要緊。幹這種活兒，別想得太多，否則，你會變成瘋子的。」他說道。

「那我該想些什麼呢？」

「想想今天。你瞧，多好的天氣。」

我環顧了四周。真得意志堅定才能如此形容那一天。那是暮春的天氣，山裡總颳著風。厚厚的雲層來來回回地遮掩著太陽，空氣還相當寒冷，彷彿冬天執意不想讓位去待在一旁。山下面的湖水像是黑色的絲絹，寒風吹起層層漣漪。甚至那都不是波紋，倒像是一隻冰冷的手撫平了湖面的波紋，我真想伸開雙手放在爐火旁，然後偷取些許熱量。

下午我們繼續往外清瓦礫碎石。我們在廢墟的底下發現了一塊木頭地板，它清楚地指明瞭被毀損的建築物的本質。靠著長牆的那一邊，我們發現了幾口牲口槽，房子中央有一條小水渠，用作排泄糞便的溝渠。那是長時間以來被牲畜的嘴和蹄子磨光了的三指厚的木板。布魯諾說，我們可以把木板洗刷乾淨，用它們來建造些什麼。他用鎬頭開始把那厚木板撬起來。這時我看到地上有一件東西，就把它撿了起來，是一個光滑的木頭角，空心的，像是一種動物的角。

「那是用來作鐮刀石的。」當我把它拿給布魯諾看的時候，他說道。

「鐮刀石？」

「一種用來磨鐮刀的石頭。它可能有個名字，但誰還能記得起來呀。我得去問我媽媽。我想是河裡的一種石頭。」

「河裡的？」

我覺得自己像個孩子，一切都得由他教我。他對我提出的那些問題，表現出極大的耐心。他從我手裡拿了木角，把它掛在腰間。然後，他解釋道：

「那是一種光滑的圓石頭，幾乎是黑色的。想要磨出鋒利的鐮刀，得把它打溼了。我把它掛在腰帶上，讓它沾上點水，當你使鐮刀時，你可以不時地沾溼石頭，磨鐮刀的刀刃，就這樣。」

他用手臂在腦袋上方畫了個半月圈兒，做了個柔軟的大幅度的動作。我看得十分真切，想像著鐮刀和用來磨刀刃的石頭。在那個時候我才意識到了，我們正在重新做著兒時最喜歡做的一種遊戲；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先前沒有這樣想，可我們曾經進入過多少處像眼前那樣的廢墟呢。我們曾經從搖搖欲墜的牆壁洞裡走進去。我們曾經在腳底下晃動的木板地上行走過。我們偷了殘渣廢料，錯把它們當作寶貝。我們那樣做了很多年。

於是，我開始以別樣的眼光來看待我們著手從事的工程。直到這時我才相信自己僅僅是為了父親才來到這裡的：為了實現他的意願，為了彌補我的過失。然而，在那個時刻，望著布魯諾在磨著想像中的鐮刀，我覺得接受到的遺產對於我們中斷了的友誼來說，好像是一種補償，或者說是另一種可能的彌補。難道我父親想贈予我的正是這個？布魯諾最後看了看那塊鐮刀石，把它扔在用來燒火的木柴堆裡。我走過去把它撿了回來，收好，心想也許能在將來為它找到某種用處。

對那棵生長在廢墟裡面的五針松，我也同樣那麼做。到了下午五點鐘，當我已經累得什麼事情也幹不了的時候，我在小松樹四周用鎬子刨，成功地把它連根拔了出來。樹幹細弱又彎曲，因在這樣的環境中生長，要從廢渣瓦礫堆中間攝取陽光。裸露在外的樹根使這棵松樹看上去奄奄一息，我急忙把它移植到遠處。我在臺地的邊緣處挖了個洞，從臺地上可以更看得清楚湖面，我就把松樹植在那裡了：我用土蓋住了樹根，把土壓結實了。可當我離開小樹時，寒風就開始把它吹得來回搖曳，我很不習慣那樣的風。當時我覺得這棵樹似乎是一個太過脆弱的小生物，長期受到石塊的保護，突然任由大自然的各種元素擺佈。

「你說這松樹能活嗎？」我問道。

「怎麼說呢，」布魯諾說道，「這是一種奇怪的植物。在它原本生長的地方茁壯地生長，一旦把它挪到另一個地方就變得脆弱了。」

「你已經試驗過？」

「試過幾次。」

「進展如何？」

「不好。」

他望著地上，當重又想起了一個以往的故事時，他總是這個樣子。

「我舅舅曾經想在家前面植上一棵五針松，」他說道，「我不知是為什麼，也許他覺得松樹能給他帶來好運。他需要好運氣，這說來話長了。於是，他每年都讓我上山裡去弄一棵小松樹，可最後都被奶牛踩死了。過了一陣子，我們就不再那麼做了。」

「你們怎麼稱呼它？」

「五針松？」

「噢，是的。是幸運樹，它帶來好運。」

「人們都這麼說。你若相信，也許就會給你帶來好運。」

不管能否帶來好運，我很看重這棵小樹。我在樹幹旁插上一條粗棍子，用一根繩子給它捆了好幾道。然後，我去湖邊盛滿一罐子水，澆灌好松樹。當我回到上面，看到布魯諾已做好一塊踏腳板擱在了大牆壁下面。他把老房子屋頂上的兩塊木樑放在地上，在木樑上釘上幾塊木板。現在他從揹包裡拿了條細繩子和一塊防水帆布，就是那種在格拉納用來遮蓋田間乾草垛的帆布。用兩根小木樁子把帆布的兩個角固定在岩石的裂縫中，把另兩個角固定在地上，這樣，他就獲得了一個躲藏的地方，把揹包和貯備物品放在那裡。

「你把那些東西留在這兒啦？」我問道。

「不是把東西留在這兒，是我也要待在這裡。」

「什麼意思，你留在這兒嗎？」

「我要在這兒睡。」

「你睡在這裡？」

這一次他失去了耐心。他粗暴地回答說：「我可不能每天浪費四個小時的工，你覺得呢？泥瓦匠在工地上得從週一待到週六。泥瓦小工才帶著幹活的傢伙上上下下來回跑。人們就是這樣幹的。」

我看了看他造好的宿營地。現在我才明白他的揹包怎麼會那麼滿。

「你打算在這裡面睡四個月嗎？」

「三四個月吧，看需要。已經夏天了，週六我下山，睡在床上。」

「那麼說來，我也得待在這裡了。」

「以後看情況，還有一大堆材料得往山上運呢。我已借了一頭騾子。」

對於我們有待要幹的工程，布魯諾已考慮了很久。我是在臨時打算，他可不是。他籌劃好了每個階段，考慮好了我的職責和他要盡的職責，估計好了時間和調度轉移。他告訴我在什麼地方他準備了東西，第二天我該給他捎上什麼東西，他母親會指點我如何裝載騾子。

「我早上九點鐘等著你。晚上六點鐘你就沒事了。總得看對你合不合適，哎。」

「對我當然合適。」

「你覺得能幹得了嗎？」

「沒問題。」

「好樣的。那麼，再見了。」

我看了看時間：已經是六點半了。布魯諾拿了一條毛巾和一塊肥皂，朝山頭走去，到他熟悉的某個地方去沖洗。我注視著廢墟，它仍是我早晨發現它的時候的樣子，只是裡面已經空了，而外面有一大堆木頭。我想，第一天的活幹得不錯。而後，我拿起揹包，告別了小松樹，起身朝格拉納村走去。

***

六月裡我最喜愛獨自一人在一天結束後下山的那段時光。早上就不一樣：我著急，而騾子不聽我使喚，我一門心思只想趕快到達山上。晚上卻沒有任何理由趕山路。六七點鐘往山下走，山谷深處太陽還高高懸在那兒，到十點鐘我都有照明的燈，而沒有人在家裡等我。我平靜地走著，疲憊的我思維遲鈍，騾子跟在我身後無須照應。從山湖到泥石流山崩之處的山腰上盛開著杜鵑花。古列爾米納的高山牧場上，圍繞著放牧人住的小房子四周，我意外地看見在廢棄的牧場上吃草的狍子，它們豎起耳朵，警覺地凝視著我，然後像小偷似的逃進樹林。我有時停下腳步抽菸。騾子吃草時，我就坐在落葉松的樹樁上，我和布魯諾在這裡合過影。我觀察著高山牧場，注意到人世間事物的蕭條和春天的勃勃生機之間，有種奇怪的反差：高山上三間牧羊人的小屋損毀了，牆頭像老人躬著背，屋頂在冬雪的重壓下塌陷；而四周卻是花草叢生，樹木發芽。

我真想知道這個時辰裡布魯諾在幹什麼。他點燃了爐火，抑或是獨自在山上行走，或者是繼續幹活一直到晚上？他各方面都已長大成人了，令我深感意外。他若不是他父親的替身，我希望至少能在他身上找到當初他的堂兄弟或其中一位泥瓦匠的影子，有一次在酒吧裡跟他一起見過。他跟那些人卻毫無關係。這使我產生了一種想法：一個人到了人生的某一階段，放棄了他人的陪伴，在世上為自己找到了一個角落，就隱藏在那裡。這也使我想起布魯諾的母親：在這些日子裡，早晨我裝載騾子時，經常遇見她。她告訴我如何固定馱鞍，如何把工具和木板牢牢捆在騾子的兩側，當騾子不想繼續前行時，又如何鞭策催促它。然而，對於我的回歸，對於我和他兒子所進行的工作，她從未說過一句話。打從我小時候起，好像她對我們的生活就毫無興趣，她處在自己的位置上很自在，對從她身邊經過的人，就像輪換的季節似的毫不在意。我尋思著她內心是否隱藏著一些全然不一樣的情感。

我又沿著山溪走在小路上，到達格拉納時，天已經黑了。我把騾子繫在屋子下面，點燃了爐子，在火上放上一鍋水。幸虧我早有所貯備，還能打開一瓶葡萄酒喝幾口。食品櫃裡只有麵食、果醬和幾只罐頭。頭兩杯酒一喝下去後，我就感到累得不行。我把麵食扔進鍋裡，自己睡著了，麵食還在鍋裡煮著，夜裡才發現爐子滅了，酒喝了半瓶，而我的晚餐成了沒法再吃的麵糊。於是，我打開了芸豆罐頭，用匙子狼吞虎嚥地吃起來，都沒有把芸豆盛到盤子裡。然後，我就躺到桌子底下的睡墊上，蜷縮進睡袋裡，立刻就陷入夢鄉。

***

近六月底，母親帶著一位女友來了。整個夏天，她的女友們輪流陪著她，雖然我覺得她完全不像是一個極度沮喪的寡婦。不過，她自己對我說過，有人在身邊陪伴，她挺高興，而且我看到這些女友與她彼此相當親密、默契：她們在我面前說話不多，使一個眼色就彼此明白了。我看到她們親暱地合住在老房子裡，在我看來，這比言語要珍貴得多。給我父親舉行了簡樸的葬禮之後，對我母親孑然一身的孤寂生活，以及父親與人世間那種永恆的衝突，我思索了許久：他死在自己的車子裡，沒有任何朋友懷念他。在母親身上，我卻看到了她以往漫長的一生結下的果實，她悉心培植人際關係，就像照料她陽臺上的花草一樣。我尋思著，這樣的一種才能人們是否能學到手，抑或生來就是如此。要是我還來得及學得到該多好。

這樣，現在我從山上回來時，就起碼有兩個女人照顧我，飯菜都擺好了，還有乾淨的床單：再不用吃芸豆罐頭，也不用睡袋了。晚餐後，我與母親留在廚房裡說話。我跟她很容易溝通，有一次我對她說，自己彷彿回到了多年以前，但是我發現我們對那些一起度過的夜晚有著不同的回憶。在她的記憶中，當初我始終是沉默不語的。她記得我總是沉浸在一個不可能侵入的自我世界裡，而且很少向她講述我的世界。如今她很高興有機會加以彌補。

在奇崖小屋，我和布魯諾開始往上砌高牆頭。我向母親描述我們幹活的方式，她對我當泥瓦小工中的各種發現感到很興奮：每道牆實際上是由兩排平行的石頭砌成，在間隔的空間中，我們用相當小的石塊予以填充。時而有一塊橫放的大石塊把兩排石壁連接起來。我們儘可能少用水泥，不是出於生態環保，而是因為我得把二十五公斤重的水泥袋往上運。我們把水泥灰與湖裡的沙攪拌在一起，把攪和的泥沙倒在石塊中間，以致從外面幾乎看不出來。為此，我在石壁和湖之間往返了很多日子：湖的對岸有一片小沙灘，我去那邊把騾子的掛包行囊都裝滿了。一想到是那種沙子把我的房子黏在一起，心裡就特別高興。

母親十分專注地聽著我講述，然而，令她感興趣的並非泥瓦工的活計。

「你跟布魯諾相處得怎樣？」她問我。

「挺奇怪。有時候我好像覺得我們早就彼此認識了，不過，仔細一想，倒覺得對他幾乎一無所知。」

「怎麼說是奇怪呢？」

「他與我說話的方式。他對我很熱情。甚至不是熱情，而是親切。對於他這一點，我可記不得了。我總覺得其中有某種我不明白的東西。」

我往爐子裡扔了一段木柴。我想抽支菸。當著我母親的面抽菸，令我很尷尬，即便我想擺脫這個愚蠢的祕密，但我做不到。我去給自己倒了兩指高的烈酒。不知為什麼，喝點兒烈酒讓我不再感到尷尬。

當我回去坐下時，母親對我說：「你可知道，這些年來，布魯諾一直離我們很近。有好幾次他整宵整宵地待在這裡。爸爸經常幫助他。」

「爸爸幫他做過什麼？」

「怎麼說呢？並不是實際意義上的幫助。是的，有時候你爸爸借給他一些錢，但不是這個。布魯諾有一段時間跟他父親爭吵過。他不想跟他父親幹活，我想布魯諾多年沒見過他父親了。因此，若是布魯諾需要得到一個建議，他就來這兒。他更信任你爸爸對他說的話。」

「這我可並不知道。」

「而且他還總是問到你，問你過得怎樣，做什麼工作。我對他講你在來信中給我寫的那些情況。我從未停止過告訴他有關你的消息。」

「這我可不知道。」我又說道。

我思忖著，當一個人已經離別家鄉，而其他人在沒有他在身邊的情況下，究竟會發生什麼。我想像著在那些夜晚，布魯諾有二十歲、二十五歲的時候，他在這裡跟我的父親而不是跟我說話那般情景，倘若當初我留了下來，就不會發生那番情景，抑或我們會分享那些瞬間；與其說是嫉妒，我更為自己沒有在他們之中而感到遺憾惋惜。彷彿是我自己丟失了最重要的東西，當時我卻忙碌在其他如此無意義的事情上，那些我甚至都不再記得的事情。

***

砌完了牆，到了蓋屋頂的時候了。已經是七月份了，我到山下的鎮上找一位鐵匠，去取幾十顆長約一拃的膨脹式螺絲釘，以及布魯諾訂製的八只繩箍，按照他所要的樣子摺疊好。我把材料裝在騾子上，連同一部小摩托發電機、可用作燃料的柴油以及我攀登用的舊材料。待把一切都運到山上之後，我就爬到岩壁的頂端；我先前從未爬上去過。那上頭有一些落葉松。我把自己固定在一棵最粗大的松樹上，用雙股繩子滑落到岩壁一半之處，身上裝備了一隻電鑽：然後，我就遵照布魯諾從下面朝我喊的命令幹活，在發電機的隆隆聲和電鑽在岩壁上打洞的震耳的尖利聲中度過一天的日子。

每一根箍筋需用四顆膨脹式螺釘。八只箍筋，得用三十二顆螺釘。按布魯諾的看法，用那三十二顆螺釘固定箍筋是全部工程最至關緊要之處，因為冬天岩壁得不斷清除積雪，所以他考慮了許久，想建造一個屋頂好承受碰撞。我多次在繩索上站起來，把鐵錨稍稍往那邊推，按照他的指示，回到下面在岩壁上鑽洞。臨近晚上，八只箍筋全都固定住了，在約四米高的地方按照正常的距離排列著。

現在我們常常以暢飲一瓶啤酒結束每天的日子，早上總把啤酒與生活必需品一起放進揹包。我坐在佈滿塵土和被炭火燒黑的爐子跟前，卻一身白色：我全身都沾滿岩石的粉末，雙手因使用電鑽而感到痠痛。然而，當我抬眼望去，看到岩壁上的鋼筋鐵箍在夕陽下熠熠發光，我為布魯諾把那個活兒託付給了我而深感自豪。

「雪的問題就在於你從來無法知道它會有多厚重，」他說道，「載重量有計算公式，但最好是加倍測算。」

「哪些數據？」

「唔，一立方米的水重十公擔，對吧？雪可以重三至七公擔，根據雪中包含的空氣。如果一個屋頂得支撐兩立方米的雪，就須計算十四公擔的負重量。我把它加倍了。」

「對不起，那從前他們是怎麼做的呢？」

「全部都用支柱支撐起來。在秋天離開高山之前。房子用加固的木樁子支撐住。你還記得我們發現的那些又粗又短的樹幹嘛？但是，有一年冬天，那些樹幹也不足以支撐住，或許是他們忘了用木樁加固了，誰知道。」

我看了看岩壁的頂端。盡力想像著雪在上面堆積起來，又脫散開並掉落下來。那是一種巨大的變化。

「你父親當初很喜歡討論這些事情。」布魯諾說。

「是嗎？」

「一條房樑該多寬，兩條木樑之間相隔多少距離，最好使用哪一類木料。冷杉木不行，因為它是一種軟性的木材。落葉松木是一種比較堅硬的木頭。光是我告訴他這些還不夠，他總想知道一切的緣由。事實就是雲杉是生長在陰影之中，落葉松是生長在陽光下：陽光使得木材質地變硬，而陰影與水分會使其質地變軟，不適合用來作房樑。」

「是的，我相信他喜歡這樣。」

「他還買了一本書。我對他說：『算了，賈尼，我們還是去問問某個老泥瓦匠。』我帶他去找我從前的一個頭頭兒。我們拿著設計的藍圖去，你父親還隨身帶著一個筆記本，他什麼都記在上面。儘管如此我看他還是去查閱了書本，因為他不太相信某些人，不是嗎？」

「這我不知道，」我說，「我想是的。」

從葬禮那天之後，我就沒再聽到過父親的名字。能從布魯諾嘴裡又聽到父親的名字令我感到高興，儘管有時候我彷彿覺得我們認識的是兩個不同的人。

「明天我們得安裝房樑桁了？」我問道。

「先得按尺寸切割好，還得給箍筋做模子。把房樑豎起來還得用騾子，我們看一看怎麼弄吧。」

「你是說我們還得花很多工夫？」

「我不知道。每次幹一件事，一點一點兒來，好嗎？現在喝啤酒。」

「好吧。現在喝啤酒。」

***

與此同時，我重新振作起精神來了。每天早晨走那條山路走了一個月之後，我開始重新找到了以往的節奏。我覺得，沿著山路，梯田上的青草似乎一天比一天長得茂盛，山溪的水流更顯平靜，落葉松更加碧綠青翠：七月的到來對樹林來說，好像是一種激盪的青春年代的結束。那也是當初我兒時來到這裡的季節。自從我想著山上的季節是一成不變，而且永恆的夏天等著我的回歸，大山重又呈現出於我更為親切的容貌。在格拉納，我遇見過放牧人，他們在準備牛棚，用拖拉機運送東西。用不了許多天，他們就可以帶回牛群，山谷下游將重新擠滿人。

不再有人往上攀爬。在湖的四周另外有兩處遺蹟，離我上山來回經過的馬路不遠。第一片廢墟上長滿蕁麻，那裡的情況與我在春天裡找到的廢墟差不多。不過，屋頂只是部分地倒塌。我朝裡面瞧了一眼，發現還是那種慘淡的景象：唯一一間小屋子被野蠻地破壞掉，彷彿屋子的主人在丟棄它的時候想報復自己承受過的悲慘生活似的，抑或是房屋後來的來訪者曾徒勞地翻尋過某種有價值的物件。留在那裡的只有一張桌子、一條歪斜的凳子、扔在廢物堆裡的陶瓷餐具、一只尚完好的爐子——我本來想取走那只爐子的，可是一次崩塌把所有的一切都埋掉了。第二片廢墟卻是一座甚為古老又繁複的建築的記憶：第一片廢墟不超過一個世紀，這另一處遺蹟至少有三個世紀了。那不是一個簡單的小牛舍，而是具有不同建築物主體的一片高山牧場，幾乎是一個村落，外部建有大石頭臺階，以及宏大而又神祕的屋脊。因為那樣大範圍的樹木得在山下幾百米的地方才能生長，我無法想像人們當初是怎麼把它們運上山的。屋子裡沒有任何東西，只有被雨水洗刷過的牆，而且還是垂直的。較之我習慣住的茅屋，這些遺蹟彷彿是在講述一種較為高貴的文明，在一個頹廢的時期耗竭以致最後滅絕的文明。

登山時，我喜歡在湖岸上停留片刻。我俯身去撫摸湖水，用手去感受水的溫度。照耀著格雷諾山峰的陽光，尚未照進凹地，湖面保持著一種夜晚的景象，猶如一種天色，既不再黑暗，但又尚未明亮。我記不得自己為什麼會遠離山川，也不知在我不再喜愛大山後，愛上過別的什麼，但每天早晨，當我孤寂地爬上高山時，彷彿慢慢地與其重歸於好了。

在七月的日子裡，「奇崖小屋」簡直像一家鋸木廠。我運載了好些木板，現在臺地上到處都堆積著木柴，兩米長的雲杉木板，還呈白色，散發著樹脂的香味。八根木樑懸掛在岩壁和那道長牆之間，固定在鐵箍上，呈三十度斜角，由一根長長的落葉松樹幹支撐著。我幾乎能想像出房子的模樣，現在屋頂的骨架子已經有了：屋門朝西，兩扇窗朝北，她的眼睛望著湖面。布魯諾想把窗戶建成拱形，用斧頭和鑿子花了好幾天把石塊鑿成一定的形狀。裡面應該有兩間屋子，一間屋子開窗。老廢墟低矮的兩層中，底下一層是牛棚，上面一層是貯存和製作奶酪的地方。我們只能得到其中一層，比較高、也比較寬敞的上層。有時候我竭力想像著照進屋子裡的亮光，不過，這離我的想像太遙不可及了。

到了之後，我又撥旺了爐子裡的炭火，往裡扔了幾根乾樹枝，在一只小鍋裡加滿水，並把鍋子放在爐子上。我從揹包裡取出新鮮麵包和一只西紅柿，就是布魯諾的母親在海拔三千米的高度奇蹟般成功地種植出來的那些西紅柿。我探頭在宿營地張望，想尋找咖啡，並發現瞭解開的睡袋、黏膩在木板上的蠟燭頭和一本打開一半的書。我瞧了一眼封面，在讀到康拉德的名字時，我微笑著。就我母親的全部薰陶，對布魯諾來說，留下的是那種對海上奇遇的激情。

當他聞到了炭火的味道，就走出了屋子。他待在屋子裡是丈量和切割屋頂梁木。持續一個星期的活幹下來，他的面容變得更粗野；如果我忘了時間的概念，從他的鬍子就可以明白是什麼日子。早上九點，我就見他幹得正歡，一門心思地幹著，沉浸其中難以自拔。

「噢，」他說道，「你在這裡呀。」

他舉起殘缺之手向我打招呼，然後過來與我共進早餐。他掰開一塊麵包，並用小刀切了一片番茄。他就這樣吃西紅柿，咬著吃，不放鹽，什麼也不放。他看著工地，考慮著眼前的活兒。

7

這是回歸和重獲恬靜的季節。我在夏日裡時常反覆想到這兩個詞。一天晚上，母親給我講了一個有關她的故事，有關我父親和大山的故事，以及他們如何相識又如何最後結婚的故事。這麼晚才知曉這個故事，的確挺奇怪，因為那是牽涉到我們的家庭如何誕生、我是如何出生的故事。然而，兒時因為年紀太小無從知曉，後來就沒有再想聽此類故事；二十歲時，我恨不得捂住耳朵，就是不想聽見家庭過往的歷史。那天晚上，也同樣如此，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反感。我喜愛的是她所不知道的事情。我聆聽著，同時從窗口往外看著夜晚九點鐘時，陰影籠罩下幽谷的一側。那邊的雲杉茂密，一片沒有林中空地的樹林，一直延伸至山下的小澗。唯有一條長長的、明顯的裂縫把它切斷，我目不轉睛地望著的就是那條裂縫。

在母親講述她的故事時，一種別樣的情感在我身上油然而生。我想：這個故事我原來就知道。那是以我的方式知道的。多少年來，我收集到了故事的片段，如同一個人拿著一本書撕下的紙頁，千百次地按偶然的順序讀完它們。我看到過照片，聽到過他們的談話。我注意觀察過父母親以及他們的行為方式。我知道哪些話題能迫使他們突然沉默下來，哪些別的話題能使得他們爭吵，哪些過去的名字能夠令他們傷心或感動。我知道故事的每個部分，但我永遠無法把它重新組合成一個完整的故事。

往外看了一陣子後，我見到了我期待的在另一面山坡上的母鹿。在山的裂縫中，應該有一道水的紋理，而且每天晚上，在天黑之前，它們會從樹林裡出來飲水。從那段距離看不到有水，不過，母鹿的出現告訴我那裡有水。它們來來去去，我一直注視著它們，直到天色太黑無法辨認出事物。

***

故事是這樣的：在五十年代，父親是我母親的兄弟——我舅舅皮耶羅最好的朋友。他們倆都生於一九四二年，比我母親年輕五歲。少年時他們在露營時認識的，是家鄉的神父帶他們去的。夏天，他們在白雲山上度過了整整一個月，在帳篷裡睡覺，在樹林裡玩耍，學習登山，學會自己克服困難，而那種生活使他們變成了特別好的朋友。「這能夠理解，不是嗎？」我母親說道。是的，我能毫不費勁地想像當時的他們。

皮耶羅在學校裡十分優秀，我父親走路更有勁些，性格更好。但並非就是如此：在有些事情上我父親更為脆弱，不過，也因為那樣，他能以他的熱情感染其他人，他最富於幻想，生性不安分。有他在身邊令人開心快樂，一方面是因為這個，另一方面因為他是在寄宿學校住讀，學校很快就變成他們的家。在母親看來，他好像是一個精力過分充沛的小男孩，一個需要衝跑，得比別人更勞累的人。他是個孤兒，這在那個年代並不令人驚詫。在戰後這是一種相當普遍的情況，如同常常有人把某個別人的兒子帶到家裡領養，或許是某個去世的親戚或某個移民的兒子。在牛奶場有的是地方，也有的是活兒可幹。

我父親當初需要的並非一個安居樂業的去處。他並不缺少一個安身的住房；他欠缺的是一個家。這樣，在他十六七歲時，週六和週日，他總待在那裡。夏日裡，他每天不是忙著收割、採葡萄、堆乾草，就是伐木。他喜歡學習。不過，他也喜歡露天的生活。母親對我講述了當初他與皮耶羅打賭比賽用腳踩葡萄，不知他們踩了多少斤葡萄；講述他們青春時代發現了葡萄酒，那天怎麼在地窖裡找到了他們，已喝得爛醉。類似這樣的故事說起來沒有完，但是有一件事她要我明白：這種關係的產生和發展絕非偶然，背後有一種明確的意願。山上的那位神父，是我姥爺的一位朋友，好些年間他把女孩和兩個男孩子帶到宿營地消夏，他樂意看到我父親能與其他的孩子聯結在一起。姥爺他自己也同意把那個孤兒接納在自己家裡，這也是一種為他的將來作打算的方式。

***

「皮耶羅挺像我。」母親說道。他沉默寡言，行事審慎。他富有同情心，善解人意，而同時對於性格比較強的人卻又不善自衛。到了要報考大學時，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學醫：他一直憧憬自己能當一名醫生。「他很可能是一名好醫生，」我母親說，「他有當醫生的資質，善於傾聽並同情他人。」而吸引我父親的卻是自然，而不是人類：大地、空氣、火和水對他有更大的誘惑力；他喜歡把雙手沉浸在世界的某種物質中，並去發現世界是怎樣形成的。「是的，」我想，「這正是他。」我記憶中的他就是這樣的，他會被每顆砂粒、被冰晶體所吸引，而對人卻無動於衷。我可以想像，當初他十九歲時，是以怎樣的熱忱深入到化學研究中。

與此同時他們開始獨自進山。從七月至九月，幾乎每週六，他們搭乘去都靈或貝魯諾的公共汽車出發，然後在公路上搭便車進山谷。他們在牧場上過夜，抑或有幾次在乾草垛裡過夜。他們沒有錢給自己買什麼東西。「不過誰都沒有錢，」母親說道，「那個年代裡進山的人都沒錢。」昔日阿爾卑斯山是窮人歷險之地，對於他們那樣的男孩子，就像是北極洲或是太平洋似的。他們兩個人中，父親是那種研究地圖、計劃新的行動的人。皮耶羅比較謹慎，但是也比較執拗。他需要時間說服自己，不過，這之後就很難半途而廢，而且他是像我父親那樣的人的理想同伴，因為父親在事情進展不順利時，往往會氣餒打退堂鼓。

直到在他們的生活中出現了一次偏差。化學的求學年限比醫學短，於是父親先大學畢業，一九六七年就動身從軍。他被編入山地炮兵部隊，在偉大的戰爭中在山路上拖運大炮和迫擊炮。他的大學畢業證書賦予了他當士官的權利，或者又稱為「騾子上士」，如同他自己所說的那樣；那年他並沒有在兵營度過很多時日，他隨同連隊全年從一個山谷轉移到另一個山谷。他發現這樣的生活並沒令他感到惋惜。當他從軍回來時，顯得比出發參軍時的那個青年更老，也比當時還在書本上度日子的皮耶羅顯得老。那時我父親彷彿是先飽嘗了一種艱辛又現實的生活滋味，並且他享受在其中。除了酗酒以外，他還嘗試了長途行軍和雪原跋涉，那是他在休假期間與彼得羅談論過的雪：雪的形狀、變化的性格、雪的語言。當時他帶著作為年輕化學家的興奮心情，愛上了一種新的成分。他總是說，冬天裡的大山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說他們兩個人應該一起上山去。

***

就這樣，在一九六八年的聖誕節，退伍後不久，他和彼得羅開啟了他們第一個冬天的時節。他們從某人那裡借來了滑雪板和海豹皮。他們開始探尋熟知的地方，只是現在他們不能再頂著星空睡了，得付高山旅館費。父親訓練有素，舅舅卻稍稍不如他，因為他剛過完寫論文的最後一年。不過，他對新的發現也感到很興奮。他們勉強有些錢用來吃飯和住宿，但是當然不能僱一名高山導遊，正因為如此，登山的技巧還是原來那一套。不過，依我父親看來，反正要登山問題永遠是在雙腿上，而下山總有下來的某種方式。慢慢地，他們甚至擬定了一種登山的風格。直到三月份，他們瞄準了薩索隆戈的峽谷，在下午的陽光照耀下，重新相聚去穿越一處斜坡。

因為我聽母親講述過多次，所以我能夠想見她描述的場景。父親稍稍走在前頭，他脫下了一塊滑雪板，以便在感到腳下的地凹陷下去時可以固定裝置。他聽到了一陣瑟瑟聲，如同從沙灘上退去的浪濤的拍擊聲。而那可是真的，猶如他剛穿越過的斜坡正在往底下退縮。開始時，退縮得很慢，令人難以置信地緩慢；父親往下滑了一米，他成功地往一側挪動，攀在一塊岩石上，他看到他的單隻滑雪板繼續往下滑落。皮耶羅如同那塊滑雪板似的，待在斜坡最先變滑而又陡峭的地方，也一直朝下滑。父親見他失去了平衡，貼著腹部滑了下去，仰著頭朝上看，雙手想盡力抓住一個支撐點，但是沒抓住。然後，雪層越來越厚，往下加速滑落。那不是冬天的乾雪，呈雲霧粉末狀往下滑；那是春天的溼雪，一團團滾著往下塌落。遇到障礙時，雪球越滾越大，把皮耶羅掩沒了，說真的，並沒有撞倒他，或者擊倒他：雪蓋過了他，繼續裹挾著他一起往下滑。到了底下兩百米處，斜坡比較平緩，在那裡的雪崩底下沉陷了。

在一切尚未停息之前，我父親就急忙趕下來，可是他沒有能認出他的朋友來。積雪很堅硬，滑落時被壓得嚴嚴實實的，沉甸甸的春雪。他在雪崩處四處轉悠，呼喊著，環顧四周想看是否有什麼東西在活動。可是雪很重，又一動不動的，雖然才剛相隔一分鐘的時間。在隨後的歲月裡，父親這樣描述：那時的大雪，猶如一頭沉睡的猛獸，被人擾醒後，又臥躺在更舒適的地方，而現在又重新入睡了。對於大山來說，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唯一的希望是皮耶羅在雪下面為自己掏出一個氣孔用來呼吸，但這樣的機率很小。何況，父親當時連一把鐵鏟也沒有，他做了唯一明智的決定：開始朝他們就宿的高山旅店滑去，但是在稍稍往下的地方，他又陷進柔軟的雪坑裡。於是，他又回到上面，重新穿上滑雪板，向山下滑去，在好幾處路段上滑行，不斷地摔倒在雪上，不過，這樣總比每走一步就陷在雪裡要好些。過了下午前半晌，他抵達了旅店，叫了急救。人們到了出事地點時已經天黑了，次日早晨才找到了我舅舅，他死在雪崩一米底下，被積雪窒息而死。

***

在所有的人看來，很明顯是我父親的過錯。要不然，他們該去責怪誰呢？兩樁事證實了他和皮耶羅，他們太不把冬天當回事兒了：一是他們裝備不足，二是他們在錯誤的時刻處在高山上。當時才下了不多的雪。穿越一個斜坡時天氣太暖和了。我父親是兩個人之中比較有專業經驗的，他應該知道這一點，避開那樣穿越斜坡，應該早些撤回才是。我姥爺覺得他犯的錯誤中有某種不可原諒之處，隨著時間的流逝，不僅沒有消除怒氣，惱怒反而根深蒂固了。雖還沒到把他趕出家門的地步，但是再也不高興見到他，而且我父親一來，他就變了臉色。後來，他換了房間。甚至在一年之後，在追悼他兒子的彌撒上，他想法坐在教堂的另一邊。我父親有時候作了讓步，不去打擾他。

而就在此時，我母親進入了歷史的舞臺，雖然她一直是個觀眾。她認識父親半輩子了，儘管開始的時候，她只是把他看作她兄弟的朋友。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我父親也成為她的朋友了。他們曾有很多次在一起唱歌喝酒，一起散步，一起採葡萄；事故發生之後，他們開始相約見面說說話：我父親在那段時間裡精神上很沮喪，而我母親卻覺得他不該那樣。她覺得不該把一切過錯都歸於我父親，讓他孤孤單單的。最後在結婚前一年左右，他們就生活在一起了。婚禮的邀請帖子被全家人拒絕了。這樣，他們就在山下結了婚，沒有親戚出席婚禮。他們已經準備好出發去米蘭；而後來，重新開始了他們的生活。在米蘭，他們有一個新的家，新的工作，新的朋友，新的大山。我也來到了他們這新的生活之中，甚至成了所有事物中最新的東西，賦予其他事物存在的理由。我帶著一個舊名字、一個家庭的名字來到這世上。

***

這就是一切。當母親結束了她的講述，我腦海中浮現出那些冰川以及父親對我談論冰川時的樣子。他是個不喜歡走回頭路的人，也不愛回想以往傷心的日子，不過，有時候在山上，就在那些沒有死過任何朋友的未曾有人涉足的山上，他望著冰川，某些事情浮現在他的回憶之中。他這樣說道：夏天抹去記憶，正如同融化冰雪一樣，但冰河是遙遠的冬天之積雪，它是不願意被人忘卻的冬天的一種回憶。唯有現在，我才懂得他所說的是什麼。而我一勞永逸地終於明白我有過兩個父親：第一個是一起在城市裡住了二十年的陌生人，又有另外十年與其隔斷了聯繫；第二個是大山之父，那個我曾隱約見到過、現在卻更為了解的父親，那個在上山路上走在我身後、熱愛冰川的男子。這另一個父親留給了我一片須重建的廢墟。於是，我決意忘掉第一個父親，而且為紀念他而幹活。

8

八月份，我們建完了房子的屋頂。它由兩層木板組成，中間由一層金屬板和一種絕緣材料隔開。外面是相互疊在一起的落葉松板條，上面有一條條的排水槽；裡面是杉木小珠子：松木是防雨水滲入，杉木是保溫的。我們決定不在屋頂上鑿洞裝玻璃天窗。即使在夏天的一個中午，這樣沒有玻璃天窗，屋子裡也相當陰涼。窗子朝北，不直接接收陽光，而往外眺望，可以見到對面的山脈。它屹立在湖的那一頭，在陽光照耀下幾乎閃爍著白光，其岩石屋脊和山石地在那個時辰十分耀眼。從窗口射入的光線來自那裡，像是來自一面鏡子：一種逆向結構建造的房子。

我出去站在臺地上，觀察那陽光下的山嶽，然後轉身朝我們的格雷諾山脈望去，它遮擋著天空。我萌生了攀登上它的頂峰的願望，想看看從頂峰看下面的「奇崖」是什麼樣子。兩個月以來，我每天頭頂上都有那山峰，但我從來沒有過此念：我想是我的雙腿驅使我產生了這個願望，還有夏天的炎熱。

布魯諾從屋頂上下來，他正在那裡耐心地幹一項細活。他得在岩壁和屋頂之間用一塊鉛板加以固定，使得在下雨天裡，水往下流淌時不會滲漏到屋子裡。這牽涉到得用榔頭把鉛板每次做成一小塊，以把牆壁的所有凹凸之處都一絲不苟地填嚴實了。鉛是軟性的，做工細緻些的話，最後它會像焊接在岩石上的一條無光澤的紋理。這樣，岩壁與屋頂就會變成一個整體的平面。

我向布魯諾打聽去格雷諾山的路，他指給我從湖那邊穿過斜坡往上走的一道痕跡。它消失在一片濃密的榿木叢中，然後越過一片潮溼的地區，重又出現在前方長出青草的懸崖之中。他說，那後面彷彿是一座分水嶺，其實它掩藏著另一片凹地，和一個比我們的湖還小的湖。湖那邊就全是石子地。沒有一條真正的山路可以攀登，也許有幾根石頭柱子，或幾條羊腸小道，不過，他還是給我指了山峰上的一道印痕，那裡有一片明顯的雪原的痕跡。「你盯住那裡的雪，」他說，「我不會搞錯的。」從那上面出來到山頂，然後，就容易繼續前進直達頂峰。

「我喜歡在那裡轉一轉，」我說道，「哪怕是週六或週日有陽光的日子裡。」

「你現在就去，」布魯諾說，「我也是獨自走這條道的。」

「你肯定嗎？」

「是的。現在是自由的日子。去吧，去吧。」

***

上面的山湖與我們的湖截然不同。最後的小小的五針松、最後的柳樹和榿木樹叢，沿著斜坡逐漸消失了，山脊的那邊已瀰漫起高山稀薄的空氣。湖只是一個綠色的水坑，周圍是貧瘠的牧場和一大片橘樹。二十多隻無人照管的母山羊蹲伏在一片廢墟附近，它們幾乎不理會我的存在。小路通到那裡就完了，消失在牲畜過往踩踏出來的軌跡之間，那裡最後的稀少的青草讓位於石子地上的大石板。我看得見山頂上的雪原，回想起了父親的規矩：我在自己和雪之間畫了一條線，就出發了。耳際迴響起他的聲音，它在說：直起腰來，從這裡往上走。

好久沒有在樹林所在的高度行走了。我從未獨自來過；不過，我應該學得不錯，因為我在佈滿石子的山地上走動感覺很自在。我見到上方有一根小石柱，朝那兒走去，本能地從一塊石頭跳到另一塊石頭上。我喜歡踩在穩定的大石頭上，避開那些搖晃的石塊。我感到岩石有一種彈性，它不像土地和草那樣不吸收腳步，它會把其本身的力量往上返回至人的腿上，提供給人體一股衝勁繼續前進。這樣，一旦一隻腳落在一塊石頭上，把重量向前和向上推，另一隻腳就開始總是往更遠處邁進；我重又在石子山地上又跑又跳，午後，就停止了跑跳，隨意行走。我覺得可以信賴雙腿，它們不會出錯。我回想起父親，以及當我們超越過牧場的高度，進入到岩石的世界裡的時候，看到的他的滿心喜悅。也許我自身也感覺到了同樣的歡喜。

當抵達小小的雪原時，我因一路奔跑直喘粗氣。我停下來觸摸一下那八月的雪。雪已結冰，呈顆粒狀，硬邦邦的，得用指甲把它摳下來。我撿了一把雪，把它放在前額和脖子上解乏提神。我吮啜著雪，直到嘴唇發麻，然後，又攀登最後一段石子山路直到山頂。此時格雷諾另一側山崖上的景色展現在我面前，那是它朝陽的一面：在我腳下，在一條多岩石的地帶之後，一片長長的草地一直緩緩地延伸到有一排小房子的地方，那裡有一處牧場，放養的母牛斑斑點點地散落其中。我彷彿突然回到一千米以下的地方，抑或是更換了季節。眼前是夏日的陽光和牲畜鮮活的聲音，而當我一轉身，身後卻是陰暗蒼涼的秋天，陰沉憂鬱，滿眼溼漉漉的岩石和斑斑點點的雪痕。山巒這一派的景色中，底下的兩個湖，猶如兩個孿生兄弟。我舉目遠望，尋找我與布魯諾正在建造的房子，但也許我已登上太高的山峰，又或許那用山石建造的房子隱蔽得太好，我無法把它從山巒中分辨出來。

沿著一道美麗的山樑，石子柱一直往前延伸到山脊下幾米的地方。不過，我渴望攀登，沒看到自己面前有多大的困難，於是我決定堅守住登上山峰這個念頭。過去了那麼多年了。我把雙手攀在崖石上，選好了擱雙腳的支撐點，把身子往上牽引。雖然那是一種最基本的攀登動作，然而那些老動作要求我集中全部的注意力。我得重新考慮每次把手和腳擱在何處，要採取平衡的方式，而不只是用力氣，並且要竭力使自己變得輕捷。很快我就失去了時間概念。我不再關注周圍的山巒，也不在意底下陡峭的崖壁兩側之間兩個不同的陌生世界：存在於此的只是我眼前的崖石，還有我的雙手和雙腳。直至抵達了一個不能再往上攀登的地方，而且僅僅因為這個，我才意識到自己爬到了山頂。

而現在怎麼辦？我想道。在山頂上有一堆石頭，除了那粗糙的遺蹟，玫瑰山頭連同它的冰川都出現在蒼穹之下。也許我應該帶上一瓶啤酒慶賀一番，但我既不感到欣喜，也不感到欣慰：我決定停留在那裡，抽一支菸的工夫，向我父親的山嶺致意，然後就下山返回。

我一一辨認出每一個山頂。我一面抽菸，一面從東到西觀察它們，在記憶中一一尋找所有山頂的名字。我問自己是處在什麼高度，因為感覺自己已經超越了三千米，並沒有感到肚子有任何不適，於是我環顧了四周，尋找某塊寫有文字的牌子。我看到有一只金屬盒子嵌入石頭堆裡。我知道裡面裝著什麼。我打開了盒蓋，找到了裹在一枝塑膠封套裡的一個筆記本，那封套卻沒能保護本子不受水浸溼。橫格本的紙頁被水泡溼後又乾了。那裡還有幾支筆，少數登山者會用它來留下自己當時的一番思緒，或者有時留下一個名字或是日期。最後一位是一個星期之前經過這裡的。我翻閱著紙頁，看到上面寫著字。在那座荒蕪的、破損的、沒有小路的山上，山峰在我的房屋上投下陰影——如今我已把它看成是我的房子。每年只有幾十個人登山，因此，筆記本在時間上應該往後推很多年。我讀到不同的名字，以及一些無關緊要的記載。總好像沒有人能在付出了那麼多的艱辛之後，還能用語言寫下他所感受到的東西，除了某些平庸的詩句和精神上的感慨。我往後翻閱本子，頗有些許對這些人難以忍受的急躁，而且我不知自己當時在尋找什麼，直到我找到一九九七年八月所記載的兩行字。書寫的筆跡是我所認識的，書寫者的個性也同樣熟悉。上面寫著：「從格拉納登頂用了三小時五十八分鐘。精神狀態極佳！喬瓦尼·瓜斯蒂。」

我久久地注視著父親寫的話。紙頁上的墨汁被水洇開了，簽名比前面的兩句話更難以辨認。那是一個習慣了經常簽字的人簽下的名字，那真的不再是一個名字，而只是一種無意識的動作。在驚嘆號裡傾注了他在那天的大好心情。他當時是獨自一人，或者從筆記本上看來好像是如此，因此，我想像得到他是怎樣沿著佈滿石頭的山地登上去，怎樣出來來到山頂，就像我以往曾經做過的那樣。我肯定他一定看過手錶，而且在那一刻他開始奔跑起來。他一定是想不惜一切代價在不到四小時之內成功登上山頂。他在山頂上感覺很好，為自己的雙腿深感自豪，並且很高興重又見到了他燦爛的高山。我想撕下那一頁紙珍藏起來，而後，又覺得是一種褻瀆，就像從山頂帶走一塊石頭似的。我把本子塞進塑膠封套裡，重又把它放入那只金屬盒子，留在了那裡。

***

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裡，我還找到了父親的其他信息。我研究著上面標有小路的地圖，去那些被底下的山谷忘卻了的不甚顯赫的山頂上尋找他的蹤跡。在玫瑰山頭，臨近聖母升天節的時候，成群結隊的登山隊列陸續不斷地來到冰川，大批的登山愛好者蜂擁而至，擁擠在高山旅店，而我前往的地方，從來就碰不見任何人，除了幾個像我父親那樣年齡的，或者比他更年長的人。當我越過他們時，我彷彿遇見了他。我想，對於他們來說，會覺得彷彿遇上了一個兒子，因為他們見我來了，就往一邊避開，說：「給年輕人讓道！」如果我停下來與他們交談，我看到他們都很高興，於是我這樣做了。有時候我們利用這種機會分著吃點兒食物。他們多是在相隔三十年、四十年或五十年之後，回到同樣的山上；跟我一樣，他們更喜歡那些被登山愛好者忽視的山脈，以及似乎從來不曾有過任何變化的、被人拋棄的峽谷。

一個留著兩撇白鬍鬚的男子對我講，對於他而言，這是一種重新思考人生的方式，重新攀登同樣的一條山路，一年一次，彷彿是沉浸在回憶之中，重新回顧記憶的過程。他跟我父親一樣，來自農村，不過，他的家鄉是介於諾瓦拉和維爾切利之間的水稻之鄉。從他出生的房子裡，看得見玫瑰山頭，屹立在田野的天邊。從小人們就向他解釋，水就是從那山上流下來的：飲用之水，河水，灌溉稻田的水，他們所使用的全部的水都來自那座山頭；而只要冰雪繼續在地平線上閃耀，就不會產生乾旱。我喜歡這位先生。他喪妻好幾年，而且很想念他的妻子。他禿頂的頭上掠過陽光落下的斑點，我們一邊說話，他一邊往菸斗裡塞菸絲。到了某個點，他從行囊裡拿出一只行軍水壺，往一塊糖果上倒兩滴烈酒，並把它送給我。

「吃了這個，你會像一列火車那樣跑得快。」他說道。過了一會兒，又說道：「是啊，沒有比大山更令人值得回憶的東西了。」我也開始明白這一點。

在山頂上，我曾發現過一個歪斜的十字架，有時候連這個都沒有。我曾騷擾北山羊，它們不安分卻不真的逃跑。由於我的出現雄山羊把它們全部的不適都發洩在我身上了；雌山羊和小山羊跟在後面，處於安全的位置上。倘若我有幸，那只鐵盒子就藏在十字架底下，或者在某個地方的石頭中間。

我父親的簽名在所有那些筆記本裡都有。那常常是簡潔的，而且總是炫耀的。我得往後推七年，僅僅是為了找到幾句話：「這次也成功了，喬凡尼·瓜斯蒂。」這一天，他大概覺得特別精神抖擻，而且應該是因為什麼事情而深受感動，寫下了：「北山羊、山鷹、皚皚白雪。好像是第二個青春。」另一句話是：「濃霧一直瀰漫至山頂。古老的歌曲。絢麗的山裡景緻。」那些老歌我都熟悉，我喜歡與他一起在濃霧中歌唱。那是一種憂傷的心緒。在前年剛留下來的另一條信息中又找到了：「相隔那麼些年，又回到了這山上。要是大家都一起留在這兒，該是多麼美好啊，再也看不見任何人，再也不用下山到河谷去了。」

大家，指的是誰？我問自己。而那天，我在哪裡呢？誰知道他是否開始感到心臟衰弱了，或者他感到了什麼別的不適以致寫下了這些話。「再也不用下山到河谷裡去了。」同樣的感情令他夢想在更高的山地上有一個房子，在難以抵達的荒僻之處，在那裡遠離塵世生活。我在一個小本子上抄錄了日期和句子，又把筆記本放回取出來的地方。我從來不加上任何我的話。

***

我和布魯諾真的生活在我父親的夢境裡。在那裡我們重又處在我們生存的停歇之際：它結束了一個生命週期，又開啟了另一個生命週期，雖然我們僅僅是在後來才明白這一點。從「奇崖」我們看到鷹隼在腳下盤旋，土撥鼠守候在洞穴口。我們瞥見一兩個漁夫，不時地在下面的湖邊垂釣，還有幾個徒步的行人，但他們並沒有抬眼尋覓我們，我們也沒下去跟他們打招呼。我們等著他們走開，想在八月的下午時光在湖水中暢遊一番。湖水冰冰涼，我們比試著誰能在水底下待得更久；在出山之前，我們在草坪上奔跑，直到血液重新在血管裡循環。我們也有一根釣魚竿，就只是一節棍子和一根釣魚線，我用它們不時地能釣上來什麼，用蝗蟲當作魚餌。當時，晚餐有在火上烤的鱒魚和紅葡萄酒。我們在火堆前一直待到天黑。

現如今，我夜晚也睡在這山上。我在建造之中的房子裡住，就在窗戶底下。我是第一次從躺著的睡袋裡長時間地觀看天上的星星，聆聽著風的吹拂。我往另一側轉過身，黑暗中我能感到崖壁的存在，彷彿它具有一種磁力，抑或是一種地心引力，或者就好像當你閉上雙眼，有人走近你把一隻手放在你額頭上，而你感到他就在那兒似的。我彷彿睡在從山裡挖出來的一個大洞穴裡。

跟布魯諾一樣，我很快就改變了文明的習慣：一星期下山一次，勉強地去小鎮上，只是為了採購。而剛剛才走了兩個小時，就又出乎意料地身陷在車水馬龍之中。商店的售貨員把我當作普通的旅遊者對待，可能我看上去只是比其他人更加古怪些而已，而我高興如此。當又踏上山間小路時，我感到自在多了。我把麵包、蔬菜、臘腸、奶酪、葡萄酒都裝在騾子上，拍一下它的臀部，讓它自己走在我已經熟悉的路上。也許我們真的可以永遠留在那山上，而且沒有人能發現我們。

***

八月末的雨水來臨。我也記得那雨水。那是給大山帶來秋季的日子，因為此後，當陽光重返時，就不再是先前熾熱的陽光了：光線是偏斜的，影子更長。那不成形的徐緩的雲團吞噬著山頂，有一次人們告訴我說，夏天到了該走的時候了，而我卻向上天抗議，因為夏天不是剛剛開始嗎？僅僅持續了片刻，它不能就如此飛走了。

在崖壁那裡，雨點折彎了草坪的青草，在湖面上泛起無數斑點。雨點敲打著我們的房頂，噼啪的雨點聲與爐中柴火的噼啪聲混合在一起。這些日子裡，我們用杉木披蓋兩個房間中的一間屋子，用我修復的爐子取暖。我們的爐子靠在崖石的壁上。爐子後面的岩石慢慢地暖和了，把熱量散發在屋子裡；鋪在屋子裡的杉木會吸收熱量。不過，這是對將來的一種設想。沒有門窗，山風吹襲到我們的頸脖上，雨點從牆上的門窗洞橫著掉落進來。幹完活待在屋子裡挺舒服，望著爐子，用廢墟堆的木柴往爐子裡添火。

一天晚上，布魯諾跟我談到頭腦裡浮現的設想。他想買下他舅舅的高山牧場。他早就開始攢錢了。表兄弟們巴不得掙脫他們可憎的回憶，給他作了個價，布魯諾傾其所有，付了定金，餘款他打算從銀行貸款。在「奇崖」的這些月份，是他的總演習：現在他知道自己有能力這樣幹。如果一切進展順利，那麼，下一個夏天，他將以幹同樣的活來度過：他想重新修整牧羊人住的那些小房子，購進一些牲口，在一兩年之內重新啟動高山牧場的運營。

「是一種美好的設想。」我說。

「如今奶牛已不值什麼錢了。」他說道。

「它們產奶嗎？」

「產奶可不多。不過沒關係。如果是為了賺錢，我可以繼續當泥瓦匠。」

「你不再喜歡當泥瓦匠了？」

「我喜歡。但我始終清楚，那是一種臨時的活兒。那是我有能力幹的活，但我並非生下來就為了當泥瓦匠的。」

「那你是為何而生？」

「為了做山裡人。」

在說這個詞時，他變得嚴肅了。當對我談及他的祖先們時，他少有的幾次使用過這個詞。山上古老的原住民，他是通過樹林、荒蕪的田野、倒塌的房屋認識的，那些都是他用一生探索考察的東西。他覺得那種遺棄是不可避免的，當他一旦看到自己唯一的命運，與山谷裡所有人的命運都是同樣的時候。往山下看去，那裡有金錢和工作，但不是在山上——山上只有叢生的荊棘和廢墟。布魯諾跟我說過，他舅舅在高山牧場上，在最後的那些日子裡，不再修理任何物件。要是一張椅子破損了，他就把椅子扔到爐子裡燒了，要是牧場裡看見一棵感染了寄生蟲的植物，他都不彎下腰去拔掉它。要是你向他父親提到那個牧場的名字，他父親就會叱罵，恨不得把奶牛全都開槍射殺光，而且一切都行將毀滅的想法，令他產生一種快樂——令人痛心、令人心寒。

然而布魯諾並非如此，他與他的父親、舅舅、表兄弟大不相同，以致在某種程度上他明白了自己與誰相類似，回歸大山的呼喚來自何方。

「來自你媽媽。」我說道。並不是因為我早先就知道這個；我是在這一刻才想到的。

「是的，」布魯諾說道，「我和她是一樣的。」

他停頓了一下，為的是讓我好好掂量一下那些話，然後又補充道：「只不過她是個女人。要是我到樹林裡去待著，沒有人會說什麼。要是一個女人這樣做，人們會把她當成個女巫。要是我一言不發，會有什麼問題嗎？我只不過是一個不說話的男子；要是一個女人不說話，那她應該是一個半瘋的女人。」

那是真的，所有人都那樣想過。我本人也沒有再跟她說過幾句話。現在也沒有，當我從格拉納經過時，她給我土豆、西紅柿和蘋果，讓帶到山上。她有些駝背了，比先前更瘦了，她總是我兒時在山上的菜園子裡所看到的奇怪的形象。

布魯諾說：「要是我媽媽是個男子，那麼，她就會過自己想要的生活。我覺得她不是結婚嫁人的那種女人。當然，不是我父親那樣的人。她唯一的幸運就是擺脫了他。」

「她是怎麼做的？」

「閉上嘴不說話。她跟母雞待在山上。對這樣的一個女人，你不能太與她過不去，遲早會由著她。」

「是她對你說的這些事情？」

「不。或許也是，以某種方式。是不是她說的，這無關緊要，是我自己明白了。」

我知道布魯諾是有道理的。類似的關於我父母親的事情，我也是自己明白的。那句話開始縈繞在我頭腦裡，「她唯一的幸運就是擺脫了他」，我自問，這是否也同樣會發生在我母親身上呢？按照我對她的瞭解，也有這種可能。也許，並非真是一種幸運，但哪怕是一種慰藉也好。我父親一直是一個自高自大的男人。他霸道而又令人難以相處。當他在你周圍時，唯有他是存在的：他的性格要求我們的生活全都得環繞著他的生活而轉。

「那你呢？」布魯諾過了片刻問我。

「我怎麼啦？」

「你現在在做什麼呢？」

「噢，我想，我要遠行。如果行的話。」

「去哪兒？」

「也許是亞洲，我還不知道。」

我已經跟他談到過我想旅行。我厭煩自己身無分文，最近幾年裡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消耗在勉強維持生活的辛勞之中。我不想要自己並不擁有的任何東西，然而，卻想要周遊世界的自由。現在，用我父親的小小的遺產，我整理了帳目，並且構想了一份遠離家的規劃。我想乘坐飛機，離家幾個月，沒有明確的想法，看看我是否能找到某些可以講述的故事。我從未那樣做過。

「這樣出發去旅行應該是很美好的。」布魯諾說道。

「你願意去嗎？」我問他道。我是說著玩兒的，但並不全是玩笑。我為已結束工作而感到遺憾。跟某個人相處如此之好，是我從來沒有遇到的。

「不，你是那種來去自由的人，我可不是，」他說道，「我是那種留下來的人。總是如此，不是嗎？」

***

九月，房子已經落成了，它建造成了這樣子：有一間木屋和一間石頭屋。木頭屋子比較大，而且暖和，屋裡有爐子、桌子、兩張凳子、一只箱櫃、一只食品櫃。這些傢俱中，有一些來自周圍的廢墟堆，我撿拾回來，用油和砂紙擦乾淨，另一些是布魯諾用舊的木頭地板的板條製作的。屋頂下有一個閣樓緊靠崖壁，有一架木梯通向那裡，那是房子最暖和最僻靜的角落，而桌子則正好放在窗口下，坐在那裡，可以往外面望。石頭屋比較小，而且涼快，我們想用它當地窖、實驗室和貯藏室。我們把不少使用過的工具還有廢木料都放在那兒。沒有洗澡間，沒有自來水，也沒有電，但窗戶的玻璃很厚，房屋的門堅固厚實，有一個門閂插銷，沒有鎖。唯有石屋是用鑰匙鎖著的。上了鎖是用來避免有人來偷我們的工具，不過，木屋是開著的，就像山上的旅店那樣，以備萬一有人在冬天路過這裡，遇上什麼困難。房子四周的草坪乾乾淨淨的，現在像個花園；燒火的木柴在一個棚子底下晾著；我的彎彎曲曲的五針松正望著湖面，儘管我覺得它已不再那麼壯實，也不如我種植下它時那樣健康了。

最後一天，我去格拉納接我母親。她穿上了登山皮鞋，那是我從小就見她穿過的——她從未有過別的登山鞋。我想她登山會很吃力，我們按著她的腳步慢慢往上攀登，中間卻一次都沒有停歇過，而我跟在她後面，看著她怎麼行走。她保持著同樣的緩慢的節奏，兩個多小時堅持不懈，讓人覺得不可能見到她失去平衡或滑倒。

她對我和布魯諾建造的房子很滿意。那是九月份晴朗的一天，山澗裡的水已經很少了，牧場裡的草兒已乾枯，空氣也不再像八月份那樣溫暖。布魯諾已點燃了爐子，待在家裡，坐在窗前喝茶，挺愜意。我母親喜歡窗戶，久久地佇立在那兒往外看，而我和布魯諾收拾著要往下捎的東西。而後，我見她走出去到臺地上，仔細觀看每一樣東西，以便記住它們：山湖，石頭灘，格雷諾的山頂，房屋的外貌。她久久地注視著頭天用榔頭和鑿子刻在岩壁上的文字。我用黑色的油漆塗抹過，上面寫著：

喬凡尼·瓜斯蒂

1942—2004

留在記憶裡的最美麗的山中旅店

而後，她叫我們唱一支歌。這是山裡人死去一位情人時唱的歌，歌詞中祈求上帝讓他在來世也行走在山上。我和布魯諾都知道這首歌。我覺得歌詞說得都對，該怎麼樣就怎麼樣。還有一樣事情得說，這是我早就想到過的，我決定在這個時刻說出來，以便讓我的母親也聽得到，這樣就有個證人牢記著：我對布魯諾說，我願意讓這所房子成為我們的家，而不光是我的家。是我的，也是他的。屬於我們倆的。我深信這也是我父親所期望的，因為他是留給我們倆的；我尤其希望如此，因為這房子是我們一起蓋成的。「從這一刻起，」我說道，「你可以把這房子看成是你的，就像我把它看成是我的一樣。」

「你肯定？」他問我道。

「我肯定。」

「那好吧，」他說，「謝謝。」

然後，他從爐子裡掏出炭火，並把它扔到外面。我關上了屋門，拿起趕騾子的韁繩，讓我母親帶路。我們四個按著她的步調朝格拉納出發了。

第三部分　一位朋友的冬天

9

那是一位尼泊爾老人，後來，是他向我講述了「八山」的故事。他馱著一籠子小母雞，沿著珠穆朗瑪峰的山谷往某個山中旅店走去，在那兒小母雞就將變成遊客們盤中的咖哩雞了。老人揹著一只分成十來個格子的雞籠，活母雞在籠子裡亂叫亂嚷著。類似這樣的「舊式老爺車」，對我是久違了。我曾見過裝滿巧克力、餅乾、奶粉、啤酒、威士忌、可口可樂的揹簍，行走在尼泊爾的小路上，以滿足西方人的口味，但一只可攜帶的雞籠可從未見過。當我問老人可否給他拍個照時，他就把雞籠擱在一道矮牆上，從前額摘去繫著揹簍的帶子，並且擺好照相的姿勢，微笑著站在母雞一旁。

而後，當他喘口氣歇息時，我們就說了一會兒話。他來自一個我也曾經去過的地區，為此，他很驚訝。他明白了，我並不是一個路過的行者，我甚至還能用尼泊爾語組詞成句，於是，他問我為什麼對喜馬拉雅山這麼感興趣。我對這個問題作出的回答就是，我對他說，我生長在一座山裡，我與大山結下了不解之緣，從那裡我萌生了一種願望，想見到世界上最遙遠最美麗的大山脈。

「噢，」他說道，「我明白了。你是在遊覽『八山』。」

「八山？」

那位老人撿起一根小棍兒，用它在地上畫了一個圈兒。他畫得很完美，看得出他是習慣於畫草圖的。而後，他又在圈裡面畫了一條直徑，然後，畫了第二條直徑，然後又畫了第三、第四條直徑，沿著角平分線，這樣就得到了帶有八條半徑的一個輪子。我想到，我得從一個十字架出發，才能走完這樣一種圖形，不過，從圓圈出發，是典型的亞洲人的做法。

「你見過這樣的一幅圖嗎？」他問我。

「見過，」我回答說，「是曼荼羅。」

「不錯，」他說，「我們常說，在世界的中心有一座十分高的山頭，須彌山。在它周圍有八山八海。這就是我們的世界。」

他邊說邊在輪子外面為每條半徑畫一個小小的尖頭，然後，在尖頭與尖頭之間畫一朵浪花。八山和八海。最後在輪子的中心畫了一個環，我想，那頂冠可以代表須彌山白雪皚皚的頂峰。他掂量了一下手頭的活兒，搖了搖頭，彷彿這樣的一幅圖他已畫過上千次了，但最後這次有點失手了。然而，他用小棍子指著中心，下結論說：「我們是不是可以說：誰遊歷了八山，或者誰登上了須彌山頂峰，誰就會學到更多的東西呢？」

帶來小母雞的尼泊爾老人看了看我，微笑了。我也笑了，因為他講的故事很逗我開心，我覺得我已聽懂了。他用手抹去了畫在地上的圖，但是，我知道自己不會忘了它。「對了，」我自語道，「我真的應該把這個故事講述給布魯諾聽。」

***

在那些歲月裡，我的世界中心就是我們一起建造起來的那座房子。在七八月份，我總會去那裡待上好長時間，而且不時地帶著我的一些朋友去，他們很快就都眷戀上那房子了，如此一來，我就有了在山上相處的一群同伴，那是在城裡沒有的。平時一星期內，我獨自生活，讀讀書、寫寫東西，劈柴火，在舊時的小路上遊逛。寂寞成了一種我習以為常的生活內容。挺好，然而也不完全是。不過，夏天的週六，卻總有人上山來找我，於是，這房子就不再像一位隱士的茅屋陋所了，而是變成昔日裡我與父親經常出入的山間旅店似的。桌上放著葡萄酒，爐子裡燃燒著柴火，遠離著塵世，朋友們徹夜談論不休，一夜之間我們就成了兄弟。那種親密無間的溫馨氣息滋潤著這山間小屋，我似乎覺得，那絡繹不絕的友人來訪，像是為它守護著爐裡的炭火。

布魯諾也為「奇崖小屋」的溫馨所吸引。我看見他在傍晚時分從小路上冒出來，帶著一塊麵包和一瓶葡萄酒；或者天色已黑時，聽見他來敲門，好像在那海拔兩千米的地方，半夜裡，接待一位鄰居的來訪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倘若我有朋友們結伴，他便主動與我們湊到一起同桌進餐。我發現他從來沒有這麼愛說話，好像是個沉默了許久、積攢了一大堆話想說的人。在格拉納，他不得不常常生活在自己的天地裡，不是在房子裡看書，就是去樹林裡散步或冥想。我理解他在工地上勞累了一天之後，迫切地想沖澡更衣，忘卻疲憊和睏倦，沿著小路走到湖邊。

跟這些朋友們經常討論大家到山上生活在一起。我們讀著布克欽，夢想著把那些被丟棄的村莊中的某一個改造成一個生態小城，在那裡我們可以試驗結社的想法。只有在山上才可以那麼做。只有在山上我們才可以得到安寧。我們瞭解別的類似這樣的試驗，圍繞著阿爾卑斯山，但都沒持續多久，而且都沒有好結果，不過，正因為如此，才給予了我們討論的議題，而且不妨礙我們天馬行空亂想一通。我們怎樣解決食物的問題？電力怎麼解決？房子怎麼造？會用得上一些資金，但我們怎麼才能籌集到錢呢？如果我們的子女要上學，我們該把他們往哪裡送？家庭是一切群體的破壞者，是比所有權和權力更惡劣的敵人；對於家庭的問題，我們又如何解決？

這是我們每天晚上都做的烏托邦遊戲。布魯諾，他理想的山村正在建造，那是真的；而他樂見我們的山村小鎮被拆毀。他說：沒有水泥，房子聳立不起來；沒有肥料，牧場上連青草也不長；沒有汽油，我要看看如何切割木料。冬天，你們打算吃什麼？像老人似的就吃土豆和玉米糊嗎？他還說：「是你們城裡人把它稱作『自然』，在你們的頭腦裡『自然』是那麼抽象，就如同它的名字一樣抽象。在我們這裡，就是樹林、牧場、山溪、岩石，都是人們可以用手指頭指出來的東西，都是可以用的東西。如果它們不能用，我們就不給它起名字，因為它沒有用。」

我喜歡聽他這麼說，而且我喜歡看見他面對我們滿世界蒐集的某些想法，顯得如此興奮；他是唯一有能力實現這些想法的人。有一年，他從滋養山湖的一條小溪裡引出一條五十米長的管子，用電鋸鋸了一段落葉松樹幹，在房子前面建起一個噴泉水池。這樣一來，我們有了飲用水，可以涮洗了，但並不是主要的目的：在水池的噴頭下面，他裝上了我讓人從德國寄來的一只渦輪機。是塑膠的，寬一拃，像一架風車。

「哎，貝里奧，你還記得嗎？」他說道，「當年我們的水磨開始轉動起來的時候。」

「我當然記得。」

那個裝置可以給電池充電，我們可以整夜在屋子裡開著一只收音機和一盞電燈。它日夜運轉，像是一塊太陽能板。無須看氣象，不費錢，也不消耗能量。那是從格雷諾山上流瀉下來流向湖裡去的水，再往下流，途經我們的房子，為我們的夜晚送來了光亮和音樂。

二〇〇七年夏天，有一個姑娘跟我來到山上。她叫拉臘。我們在一起僅僅一兩個月。當時我們正處在那種對於有些人是一種關係的開始，而對於另一些人卻已經是結束的階段：我開始退縮、逃避，人間蒸發，這樣，她也許就會在一切變得太過痛苦之前放手。這是一個經過檢驗的辦法，在那些天，她迫使我口頭承認這一點。有一天夜裡她很生氣，後來，她就好了。

那曾經是美好的日子，雖然我們彼此都明白那將是最後的日子了。房子、山湖、石子山地、格雷諾的山峰，拉臘都很喜歡，她沿著那周圍的小路長時間地散步。看見她在那裡行走，我感到有些驚詫。她是一位大腿結實有勁的姑娘，山上刻苦耐勞的生活令她很自在。在「奇崖小屋」我最終對她有了更好的瞭解，比以往兩個月在城裡與我一起上床時還要了解。她對我說，她是在山裡長大的，會用冷水洗澡，在爐火前烘乾身子；幾年前她是從別的山裡來到城裡學習的，現在她很想念大山。並非她否定了去城裡求學的選擇；她感到與都靈有了一個戀愛故事，跟那裡的街道、人們、夜晚、她從事過的工作、她居住過的房子，有過一段美好的、漫長的故事，但如今這些卻煙消雲散了。

我對她說，我很能理解她。在我身上也發生過同樣的事情。她向我投來一種憂傷的目光，其中有些許責備和惋惜。下午，我見她走到下面的湖畔，脫光衣服跳進水中，一直游到那塊類似礁石的大岩石邊，那一刻我對自己說，也許我太過匆忙地離開了她。而後來我想起和某個人在一起時我的狀態，那是我從來沒想起過的。

那天晚上，我邀請布魯諾共進晚餐。因為借貸和假期延誤了進度，比原定計劃遲緩了一年，不過，如今他差不多完成了對高山牧場的修建工程。他沒有別的心思，三年來，他一直在跟銀行職員和市政府官員打交道。冬天我幹著兩份工作，為了賺夠夏天要花的錢；他一直處於那種思想絕對集中的狀態，幾近走火入魔，這在我當小工的季節裡已經目睹過。他整個晚上都在跟我們聊按照法律條令興建的牛棚，制奶酪的場所，存放奶酪的地窖，銅製和鋼製的器材設備，鋪設在牧羊人居住的小屋裡面的瓷磚。他說的話我都能背下來了，但是拉臘並不那樣，部分的是因為那種激情不符合她的習慣和興趣。我的老朋友布魯諾讓我覺得好笑，我從來沒見過他會試著去打動一個女人：他選擇比平時更難說出口的詞語，十分誇張地做手勢示意，而且還不時地偷看她一眼以審視她的反應。

「他挺喜歡你的。」布魯諾走後，我對她說。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認識他二十年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沒想到你會有朋友，」拉臘說道，「我本以為你見到一個朋友就會躲開。」

我沒有反駁。起碼我不能諷刺挖苦人。分手也得有風度；她是有風度的。

***

那年秋天，當布魯諾打電話到都靈找我時，我正準備啟程去做一項工作。那是我第一次去喜馬拉雅山，當時欣喜若狂。我聽到他電話裡的聲音，感到驚訝，一方面是因為我們兩人誰都不常打電話，另一方面因為我的思緒已遠遠離開那裡了。

他馬上進入要點：拉臘剛剛回來找了他。拉臘？我思忖著。自從在山上度過那些日子以後，我們就未再見過面了。現在她獨自一人上了山，她想參觀高山牧場，想更多地瞭解他的工作方案。布魯諾跟她說，春天他將開辦農場，打算購買三十頭奶牛，並非要賣牛奶給奶製品廠，而是想自己制奶酪，因而肯定需要聘用幾個人。那正是她所企望的：她喜歡那個地方，她是在母牛中間長大的，她立刻毛遂自薦應聘了。

布魯諾既感榮幸，又有些許擔心。他原先沒有打算讓一個女人出現在農場。當他問我對此有何想法，我說：「我認為她會幹得非常好。她是個意志堅定的姑娘。」

「這我明白。」布魯諾說道。

「那麼？」

「我不明白的是你們之間的關係。」

「噢，」我說道，「我不知道。我們大概有兩個月沒見面了。」

「你們吵架啦？」

「沒有。我們之間什麼也沒有；我很高興，她上你那裡去。」

「你肯定？」

「當然。沒有任何問題。」

「那好吧。」

他向我道了別，並祝我旅途愉快。這就是以往那個年代裡的人。我想：現在誰還會去徵得他人的允許，才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啊？當我掛上電話時，我已經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我為他感到高興。我也為她感到高興。而後，我就不再去想布魯諾、拉臘以及任何別的人，開始準備去喜馬拉雅山的行囊。

***

第一次去尼泊爾的旅行，對於我來說，是一次及時的旅行。離開加德滿都後駕車一天的路程，離開人煙不到兩百公里，就看到一座狹小陡峭、樹木叢生的山谷，有一條河流在山谷底下洶湧澎湃，但你看不見它，村子建立在一千米以上的高處，那裡懸崖峭壁在陽光下溫馨又平靜。連接著村落的是上下起伏蜿蜒曲折的崎嶇小路，以及脆弱的懸空繩索橋，橋下的山溪像刀鋒似的穿過山谷的側翼。整片山巒都是種植水稻的梯田，從側面望去像是一臺圓形臺階的梯子，用無灰泥的牆垣鑲邊，分隔成千百塊。十月份是收穫的季節，登山時我觀察著幹活的農民們：婦女跪在田裡收割；男人在打穀場上打稻穗，把稻粒與稻草分開。稻米鋪在帆布上晾曬，比在田裡收割的婦女年歲大的女人在那裡仔細地過篩。至於小孩子，到處都是。我見到兩個男孩在犁一片地，如同玩遊戲似的，他們吆喝著、用小棍子抽打著兩頭瘦骨嶙峋的牛，這令我回想起第一次遇到布魯諾時，他手裡拿著的那條黃色小棍子。他也會喜歡尼泊爾的，這裡還存在著木頭的犁耙、用來磨鐮刀的河裡的石塊以及挑夫腳伕背上的藤揹簍。儘管我見到了農民腳上穿的運動鞋，聽到從他們的小茅屋裡傳來的無線電和電視的聲音，我仍然彷彿又重新尋找到在我們那裡業已消逝的山丘文明，那種鮮活的文明。沿著山路走，我連一片廢墟都沒看見。

我跟其他四位義大利登山愛好者一起重上山谷，他們是前往阿納布爾納 [6] 去的。我本想去與他們合住一個帳篷，合用我的攝像機。攝像工作的報酬相當高，從一開始我就覺得是意外的收穫。拍攝一部有關登山的紀錄片，看看處在極端的環境下一群人身上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這種想法令我十分好奇。然而，越是走近營地，我正在發現的場景就越加令我著迷。我已決定停下腳步，在考察之後，獨自到海拔較低的地方轉一轉。

攀登的第二天，在山谷盡頭出現了喜馬拉雅山峰。那時候，我見到了世界黎明時分的高山的模樣。峻峭的山巒，線條分外鮮明，像是剛剛鑿刻出來，還未經時間的研磨。海拔七千米高度上的白雪，在陽光下熠熠發亮。瀑布從懸崖峭壁奔騰而下，衝擊著岩壁，從山坡上分離出來崩塌的粉紅色土壤，咆哮著流入河水之中。高處的冰川，對這種喧囂漠然置之，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事物。水就是從那高處來的，那位長有兩撇白色小鬍子的先生曾經告訴過我。在尼泊爾，人們都把高山稱作收穫和豐滿的仙女。沿著小路到處是流水：山溪之水，山泉之水，洗衣房婦女們在那裡洗衣服用的水，有如我喜歡在春天裡見到的水，層層梯田上是灌溉了水的稻田，村落、山谷變成了不可勝數的鏡子，閃爍著奪目的光彩。

我不知道與我一起登山的義大利夥伴是否也注意到這些東西。他們迫不及待地離開村落，把破冰斧和登山鞋上的爪鉤插入閃閃發光的冰石。我不那樣做。我走在腳伕中間，這樣，我就可以詢問他們，瞭解我所不知道的東西：菜園裡種的什麼蔬菜，爐子裡燒的是什麼柴火，我們沿小路遇見的小寺廟是為誰建造的。那兒的樹林裡沒有杉樹或落葉松，而是一些奇怪的彎曲的花木，我無法辨認出來，直到有個男子告訴我，那是杜鵑花。杜鵑花！是我母親最喜愛的植物，因為它開花僅僅只有幾天，在夏初時節，它把山巒染成了玫瑰色、淡紫色和紫羅蘭色。在尼泊爾，杜鵑花樹可長至五六米高，樹皮呈黑色，會脫下鱗皮，樹葉像月桂樹似的含有油分。高處沒看見有柳樹或刺柏，沒有樹林，而是一片竹林。竹子！我想。三千米高處的竹子。有小夥子從那裡經過，肩上扛著成捆枝葉飄蕩的竹竿。在村落裡，人們用它們來建造屋頂，把竹子縱向劈成兩半，一半凹，一半凸，把兩半交替疊合在一起，讓雨水在季風的季節裡往下流。牆都是石頭壘起來的，用泥抹上土坯。對他們的房子我都瞭如指掌。

挑夫們把從樹林裡撿來的一塊小石頭或一截嫩芽放在那些小寺廟裡，他們建議我也那樣做。因此，我們走進了聖地，從那裡再往上攀登，就禁止宰殺或食用動物了。此時再難看到房屋周圍的母雞，牧場上也不見有母山羊。有一些野山羊，它們在懸崖陡壁上吃草，身上的長毛一直垂到地上，人們告訴我說，那是喜馬拉雅山上的藍色綿羊。一座孕育藍色綿羊的高山。我在竹林中瞥見像黃狒狒的猴子，還有兀鷲蒼涼的側影緩緩地劃過上空。不過，我仍然感到自己到家了。在這裡，我自語，雖然不見樹林，只有遍佈石頭的山地和草坪，我也如在家裡。這裡是屬於我的高度，我覺得很愜意。當我初次踩踏在積雪上時，我這樣想著。

***

第二年，我回到了格拉納，帶著一疊祈福用的大幅布塊，把它們掛在了兩棵落葉松之間，這樣，我可以從屋子的窗口看見它們。有深藍色、白色、紅色、綠色和黃色——深藍象徵蒼穹，白色象徵空氣，紅色代表火，綠色代表水，黃色象徵大地——它們在樹林的陰影中十分顯眼。下午當這些經幡與阿爾卑斯山的風交頭接耳，在樹木的枝杈中飛舞時，我經常注視著它們。我對尼泊爾的記憶與這些經幡很相似：色彩明亮鮮豔，熱情奔放，這一次，我感到我以往的山巒顯得從未有過的荒蠻蒼涼。當我出去行走在山間，看到的只是懸崖峭壁和廢墟。

不過，格拉納也有某些新氣象。布魯諾和拉臘在一起已有一段時間了，他們無須向我講述是怎麼回事。我覺得他比以前嚴肅了，男人一旦有女人進入他們的生活，有時候往往會變得那樣。她則恰恰相反，變得相當快活，抖掉了身上的城市塵埃，連同一種失望的感覺一起蕩然無存——我記得那種失望之感，而現在我已看不見那種痕跡。她有著爽朗的笑聲以及被露天的生活曬紅的皮膚。布魯諾很寵愛她。這就是我朋友的另外一面性格，是我以往所不知的。第一天晚上，當我講述我的尼泊爾之行時，他不停地撫摸她，與她親暱，抓住一切機會把一隻手放在她大腿上或肩膀上，即便是跟我在說話，他也不斷地與她有肢體接觸。拉臘沒有因為他的在場而顯得焦慮不安或困惑。她只須用一個動作或使一個眼色，就能讓他放心，無非都是：你聽著嗎？我聽著呢。那是真的嗎？我跟你說過是真的。我想：世上存在著戀人是美好的，但是大家都在一個房間裡面，他們總讓你感到自己多餘。

冬天裡下雪不多，所以布魯諾決定在六月的第一個星期六上高山牧場或上山裡。如同他所說，那天我也幫了他一把。他買了二十八頭奶牛，都已懷有身孕，由一輛馱運牲口的卡車運送到格拉納鎮的小廣場上。奶牛因旅途奔波都很煩躁，它們從滑槽跑下來，哞哞叫著，相互頂著牛角。要不是布魯諾、他母親、拉臘和我站在小廣場四周攔住它們，讓它們平靜下來，它們不知會逃到哪裡去了。卡車開走了。我們跟格拉納鎮的牧人豢養的兩隻黑狗一起，開始重又走在崎嶇的山路上，布魯諾在頭裡吆喝著：「喲，喲，喲！嗨，嗨，嗨！」他母親和拉臘列著隊；我在隊尾不幹什麼，享受山上的美景。兩隻狗恪盡職守，前後奔跑驅趕著落在後面的奶牛，它們狂吠著，咬著奶牛的體側，直到它們歸隊。黑狗的狂吠聲，奶牛抗議的哞哞叫聲，以及牛鈴的聒噪聲，壓過了任何別的聲音，我彷彿覺得自己參加了一場狂歡節的表演，抑或一次復活。牛群越過了損毀的牧人小屋，沿山谷走去，荊棘叢生的牆垣，被砍伐的落葉松灰色的樹樁，如同血液一樣，重新在人體血管內循環，重又賦予其生命。我自問，那些肯定會從樹林裡窺視我們的狐狸和狍子，是不是能以它們的方式參與我所感受到的節日的氣氛。

在上山路上的某一時刻，拉臘走近了我。我和她一直沒有機會單獨交談，不過，我想我們倆都想過應該好好談一談。我不知道她為什麼選了這個時刻，在四周塵土飛揚之中，我們說的話都得大聲喊出來。她對我微微一笑，說道：「一年之前是誰這麼說的，唔？」

一年前我們在哪兒呢？我想。噢，對了，也許在都靈的一家酒吧裡，或者在你家的床上。

「你滿意嗎？」我問她。

「很滿意。」她說，又微微一笑。

「那我也高興。」我說道，我知道我們不會再回到這個話題上。

那些天草坪上的蒲公英開花了。一大早花兒全一起綻放，像是被陽光沐浴過似的，一隻鮮黃色的手撫摸著山巒。奶牛特別喜歡那些溫馨的花朵，當我們一到那裡，它們就在牧場上分散開，好像面對著一席盛宴。秋天里布魯諾已把侵擾牧場的所有灌木都拔掉了，現在牧草面貌一新，像一座美麗的花園。

「你不放上線呀？」他母親問道。

「明天放線，」他說，「今天讓它們歡慶一番。」

「它們會把草毀壞掉的。」他母親抗議道。

「不會的，」布魯諾說，「您別擔心，它們毀不了什麼的。」

他母親搖了搖頭。我認識她那麼多年，那天是我聽她說話最多的一次。她一瘸一拐地登上山，拖著一條僵硬的腿，但腳步很穩。我不明白她為什麼那麼瘦。她隱身在寬大的衣衫中，看著一切，監督一切，又提建議，又作批評，為了使每一件事情都能做得正確無誤。

三間牧人小屋似乎回到了生命的另一個年代。一間房屋，一座牛棚，一個地窖，牆和屋頂都用石頭砌成，造得完美無缺，雖然其中包含了一個現代牧場的場所。布魯諾走進了地窖，回來時帶著一瓶白葡萄酒。我回想起多年以前他舅舅做過的同樣的動作。現在他是一家之主。我們沒有坐的地方。拉臘說，我們要造一張漂亮的桌子，供大家在露天吃午飯。不過，暫且我們就在牛棚的大門前面站著乾杯，同時觀察著奶牛是否習慣了高山上的生活。

10

布魯諾執意手工擠奶。在他看來，那是唯一適合這些嬌嫩牲畜的方式，因為它們會莫名其妙地煩躁和害怕。每頭奶牛他花五分鐘擠出五公升奶：那是一個好節奏，但並不總是意味著每小時能擠完十二頭，或者兩個半小時擠完全部奶。早晨擠奶時，把他從床上拖下來時，天色還是黑的。在高山牧場，沒有週六或週日，他都記不得睡懶覺的樂趣，或者與他的姑娘鑽在被窩裡的滋味。不過，他熱愛這種習慣性的儀式，他不會讓給別人去做。他白天黑夜地在溫馨的牛棚裡度過時光，讓自己在睡意矇矓中清醒頭腦，而擠牛奶就如同一一撫摸奶牛，喚醒它們，直到它們能聞到草坪的鬱香和鳥兒的鳴囀，開始踢蹄蹬足。

拉臘在七點鐘端著一杯咖啡和幾塊餅乾趕去找他。由她每天兩次把牛群趕到牧場。她要灌注一百五十公升的牛奶，連同頭天晚上在夜間浮出奶皮、脫去奶油的一百五十公升。她點燃鍋爐底下的火，添加上凝乳酶，將近十點鐘，鍋裡的牛奶便可以在布上過濾，並在木模上壓成形。一共有六七種模型。從三百公升牛奶中可以產出不到三十公斤奶酪。

對於布魯諾來說，那是一種神祕的轉化，因為從來就沒有把握會進行得怎樣。他覺得像是一種煉丹術，能不能製成奶酪，最後出來的奶酪是好是壞，對這些他沒有任何把握；他只會好好對待奶牛，用人們教會他的方式完成每一個動作。用奶皮做黃油，然後涮洗鍋爐、奶桶、水桶以及工作場所，最後清掃牛棚，打開窗戶，把牛糞沖到排水管裡。

這時候已經是中午了。他吃點兒東西，然後就躺在床上睡一個小時。他夢見青草不生長、奶牛不產奶抑或牛奶不凝結，起來時腦子裡想著要給小牛搭建一個木柵欄，或者在牧場上雨水淤積成泥塘的地方挖一條溝渠；下午四點鐘，奶牛陸續被牽至牛棚接受第二次擠奶；七點鐘，拉臘把它們領到外面，到那個時候，一切全由她張羅。沒有別的活要幹了，高山牧場裡的生活緩慢下來了，進入了夜晚的寧靜。

就在這個時候布魯諾跟我聊起了那些事。我們坐在外面等待著落日，半公升紅葡萄酒與我們做伴。我們瞭望著背面山坡上那些貧瘠的牧場，當初我們曾經去那裡尋找過跑丟了的母山羊。天黑的時候，從深谷裡吹來了陣陣微風，很快風兒變涼，冷了好幾度；風兒帶來了青苔和溼潤泥土的清香，也許還有在樹林邊溜達的一隻狍子的氣息。一隻狗嗅到了那種氣息，離開了牛群跑去追它——只是兩條狗中的一隻，而且不總是同一條狗，好像它們之間有個協議要輪流狩獵或守衛似的。奶牛現在很平靜。牛鈴聲難得聽見了，越來越低沉了。

布魯諾不想考慮實際問題。他從未與我談論債務、單據、賦稅、借貸抵押要交付的款項。他更喜歡跟我談他做過的夢，或者擠奶時與奶牛親密接觸的感受，或者是凝乳酶的神祕。

「凝乳酶是小牛的胃裡的一塊，」他向我解釋道，「你想，那胃是小牛用來消化母牛的乳汁的，我們把它取來，用它來做奶酪。這樣做是對的，是不是？但是，也挺可怕的。沒有那一塊胃，奶酪就做不成。」

「不知道是誰發現它的。」我說道。

「是野人。」

「野人？」

「對於我們來說，就是生活在樹林裡的一個古人。長頭髮，大鬍子，全身覆蓋著樹葉。他不時地在村子裡轉悠，人們都怕他，不過，還是把一些吃的東西放在外面給他，為了感謝他教會了我們使用凝乳酶。」

「一個像樹一樣的人？」

「有點兒像獸類，有點兒像人，也有點兒像樹。」

「用方言怎麼稱呼？」

「Omo servadzo. [7] 」

已是晚上九點了。牧場上的奶牛多半已成了一些影子了。拉臘也是裹捲在羊毛披風裡的一個影子。她一動不動地站立在那裡看管著牛群。要是有一頭牛離得太遠了，她就呼喚那頭牛的名字，這時狗就蹦起來，無須下命令，就去把牛趕回來。

「也存在過野女嗎？」我問道。

布魯諾讀懂了我的思緒。「她很棒，」他說道，「也許，她不知疲勞。你知道我感到遺憾的是什麼嗎？沒有時間如我所願地跟她在一起。要幹的活太多了。我早晨四點鐘起床，晚上把頭栽到晚餐的盤子裡就睡著了。」

「做愛在冬天。」我說道。

布魯諾笑了。「確實是這樣。山裡人在春天裡出生的可不多。我們都出生在秋天，跟小牛一樣。」

這是我從他那裡聽到的唯一涉及性的話。

「你什麼時候和她結婚？」我問他。

「噢，就我來說，恨不得馬上結婚。是她不願意提結婚那檔子事。無論是在教堂，在市政府，還是什麼地方。這是你們城裡人的想法，你去理解吧。」

我們喝完了葡萄酒，然後起身去牛棚，趁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拉臘在兩條狗的幫助下——先是一條，另一條也隨即跟了回來，不知從哪兒躥出來的，聽到牛鈴響聲，就被召回盡其本分——把牛群集合起來。奶牛不慌不忙地列成一排，重新登上牧場，停留在飲水槽前。在牛棚裡，每頭奶牛都走到它夜裡所在的位置。布魯諾鎖上牛軛，我把牛尾繫在一根高掛的繩子上，為了讓它們躺下時不至於把身子弄得太髒。我曾學過用手指快速繞一圈打一種結。我們關上牛棚門，離開那裡去用晚餐，奶牛在黑暗中開始反芻。

***

藉著前額手電筒的光亮，我回到了「奇崖小屋」。高山牧場上也有我的休息之地，布魯諾和拉臘總邀請我在那裡過夜，不過，有些東西驅使我辭別了他們，走上通往湖畔的小路。彷彿是要尋找與那個小家庭之間正確的距離，我離開他們是對他們的一種尊重，也是對自己的一種保護方式。

我應該保護我身上獨處的能力。使自己習慣於獨處，是需要建構一個我能適應並能愜意地生活的自己的地方；終究，我感到我們之間的關係總是困難的。於是我往家裡走，就好像重拾了與其密切的關係。如果不是陰天，我很快就會滅了手電筒的燈光。一彎月亮和星星足以讓我辨認出落葉松中的小路。沒有任何別的響動，除了我的腳步聲，以及山裡溪流的水聲。當樹林沉靜時，山澗流水奔瀉而下，汩汩作響。萬籟俱靜時，流水聲是那麼清晰，我可以分辨出水在流經每個拐彎處、湍灘、瀑布時發出的聲調。雖然不時地被茂盛濃密的草木樹叢所掩蓋，但在石子山地上它們又逐漸變得清晰可見了。

在高處，溪水沉默了。在那裡水流消失在岩石之中，在地下流淌。我開始聽到從低處傳來的一種聲音，那是吹颳在凹地的風聲。湖面像是一片運動之中的夜空：山風把湖面的層層漣漪從此岸吹到彼岸，映照在黑色水面上的星光順著風力遊移閃爍，時而熄滅，時而閃亮，不斷地驟變方向。我佇立在湖畔，一動不動地觀賞著那如影如幻的畫面。我覺得似乎難以捉摸無人存在時山裡的生活。我不打擾它，我是一位很受歡迎的客人；於是我重又懂得了，在大山的陪伴下，我不會感到孤獨。

***

七月底的一個早晨，我跟拉臘下山進村。我回都靈住一段日子，拉臘把貯存了六週的奶酪帶下山去。有一頭騾子是布魯諾特地飼養的，不是多年前我馱運水泥用的灰色雄騾，而是一頭黑色濃毛的母騾子，比較小，適合在高山牧場生活。他給它製作了一只木頭馱鞍，上面安放著十二個模子，總共六十來公斤，那是發送到山谷去的第一批珍貴的貨物。

對於他，對於我們來說，那是一個具歷史意義的時刻。布魯諾把馱鞍固定在騾子上時，吻了一下拉臘，並在騾子的胯部拍了一下，朝我示意，說：「貝里奧，你認識道。」他辭別了我們，去洗刷牛棚。就像在工地上的時候那樣，他決定了：送貨物不是他的任務，山裡人得待在山上，由山裡人的妻子帶著東西上山下山。不到冬天要離開牧場時，他不下山。

我們列隊魚貫地走進山間小路，我在前頭，拉臘跟騾子在後面，最後是到哪兒都跟著她的那兩隻狗。騾子開始時得習慣裝載的貨物，步伐很不穩。下坡時比上坡更得謹慎小心。趕著騾子，在陡峭的地方，還得幫它，因為馱鞍會失衡滑落向前蹄，要緊緊地勒住繫在它頸脖上的繩索。不過後來，在牧場的盡頭，山路穿過水溪，變得平坦了。那就是昔日我看著布魯諾騎著摩托車消失的地方，在我那麼些年沒能再見到他之前。從那兒開始，我和拉臘就可以肩並肩趕路，狗兒從樹林裡進進出出地追逐著野生動物，騾子離我們一步之遙跟著我們。騾子的氣息，連同它蹄子落地的響聲，成為我們身後安靜的存在。

「他這麼稱呼你時，想跟你說什麼呢？」拉臘說道。

「怎麼稱呼？」

「貝里奧。」

「噢，他想讓我想起某些事物，我認為。從小他就這樣稱呼我的。」

「你應該記得的是什麼事情？」

「這條道。我上上下下不知走了多少趟了，該死。八月裡我每天從格拉納上山去。他離開牧場想跟我逃走，然後，捱了他舅舅一頓揍，但他不在乎。二十年之前了。而現在我們卻把他的奶酪往山下運。一切都改變了，卻又什麼也沒改變。」

「改變最多的是什麼？」

「當然是高山牧場，還有水溪。跟以往大不一樣。當初我們在那下面玩耍，你知道嗎？」

「是的，」拉臘說道，「玩溪水。」

我默默地佇立片刻。想到山間的小路，我頭腦中浮現出第一次跟我父親上山時的情景，我們那時是去見布魯諾的舅舅。於是，在我與拉臘一起下山的時候，我想到的是昔日的一個小男孩走在他父親前面上山的那一幕。父親穿著一件紅毛衣以及上寬下窄的法國輕騎兵褲，像一管風箱似的喘著粗氣，催促著兒子。「了不起啊！」我想像著父親說。男孩跑起來。哎呀！誰知道我父親是否會停下來向這個未來的男子打招呼，他帶著一個姑娘，牽著一頭騾子，還有兩隻狗和一批奶酪。

「布魯諾有點兒擔心你。」拉臘說 。

「擔心我？」

「他說你總是孑然一身。他想，你是身體不好。」

我笑了起來。「你們兩人談論這個？」

「時不時地談論到。」

「那你是怎麼想的？」

「我不知道。」

她考慮了一番，然後，作了另一種回答：「我認為這是你自己的選擇。而你遲早會厭倦一個人獨處的，你會給自己找個伴侶。不過，你選擇了這樣生活，也挺好的。」

「說得對。」我說道。

而後，為了讓她覺得好笑，我補充道：「可你知道他跟我是怎麼說的？說他要你嫁給他，但你卻不感興趣。」

「那個瘋子？」她笑著回答說，「一輩子都不會跟他結婚！」

「為什麼？」

「誰會跟一個不想下山的漢子結婚呀？嫁給一個盡其所有為了能待在山上製作奶酪的男人？」

「有那麼嚴重嗎？」我問道。

「你都看見了。我們已經幹了一個半月了，這是我們的全部勞動成果。」她指著我們身後的貨物，說道。

她變得嚴肅了。她思考著令她擔憂的事，沉默了許久。「我很喜歡我們做的工作。即便下一整天的雨，我也淋著雨去放牛。勞動使我平靜下來，讓我能好好考慮一些事情，而很多事情彷彿已並不那麼重要了。如果一個人只看重金錢，那很愚蠢。不過，現在我不想過另一種生活。我要這樣的生活。」

格拉納鎮的小廣場上有一輛白色小型貨車，停靠在一輛拖拉機和混凝土攪拌機中間，還有我停在那裡已有一個月的汽車。兩個工人正在路邊挖一條溝。一個男子，我從未見過他，在那裡等著我們。他五十歲左右，外表看上去沒有什麼特別的。只是那麼多日子在山裡跟牲口在一起，再看到那些車輛、摩托車、瀝青馬路、乾淨的衣服，感覺有點怪怪的。

我幫助拉臘把奶酪從馱鞍上卸下來，前來接應的男子一一檢查著奶酪，摸摸痂皮，聞聞味道，用指關節敲敲，想知道裡面是否有氣泡。看來他似乎挺滿意。在小貨車裡有一桿秤，他把奶酪放在秤上稱重量，在一個本子上記下分量，在收條上寫了個數字交給了拉臘。那上面寫著他們掙的第一筆錢數。拉臘在注視那個數字時，我偷看了她一眼，不過，看不到她有任何反應。她從小窗口向我告別，帶著騾子和狗走上山間小路；他們消失在樹林中，或者說，樹林把他們當作上帝的創造物又帶回去了。

***

在都靈，我把住了最後十年的套房騰出來了。那房子我用得很少，變成多餘的了，然而，在離開那套房時，我卻感到了某種傷感。我記得很清楚，當我覺得城市似乎充滿著對將來的承諾時，到城裡去生活曾有過的那種重要意義。我不知道是我太耽於幻想，還是它沒有履行承諾。不過，一天之中，撤空了一個那麼多年來一直滿滿的家，把我當初搬進來的東西雜亂無章地往外運走，就好像取回一只訂婚戒指。

一位朋友廉價租給了我一間屋子，供我在米蘭時住宿。我把另一些大箱子裝在車子裡，並把它們捎到米蘭我母親的住處。從高速公路上望去，玫瑰山頭浮現在霧霾上方，猶如海市蜃樓——城市裡炎熱的空氣融化了瀝青。我覺得把東西從一個地方挪運到另一個地方真白費工夫，在大樓的樓梯上上下下的，像是在抵償我過去犯下的不知哪門子過錯。

母親那段時間住在格拉納，於是我獨自在老套房裡過了一個多月。白天我跟合作共事的製片人在辦公室裡轉悠，晚上從窗口觀察來往的車輛，想像著藏在大街底下的蒼白無力的河流：這裡沒有任何屬於我的東西，或讓我感到從屬於它的東西。我盡力製作出一系列關於喜馬拉雅山的紀錄片，它會使我遠離這裡很長時間。在找到某個能給予我信心的人之前，我得有一大堆毫無結果的約會；最後我獲得一筆款子用來支付我的旅費及其他不多的費用，這對我就足夠了。

當我重新登上格拉納的山路時，正值九月份，颳著一股寒風，鎮子裡幾只壁爐冒著煙。我從汽車上下來，聞到了一種不喜歡的味道，於是，一走上小路我就到山澗裡洗了臉、洗了脖子。在樹林裡，我把一根落葉松樹枝拿在手裡揉搓。那是我通常的習慣，以便可以從我身上去掉城市的氣息。不過，我知道這樣只能管用幾天。

大峽谷兩側的牧草開始發黃了。在布魯諾的地塊上，除了木板橋以外，溪畔全被牛群的腳蹄踩踏過了。從那兒上去，青草全沒了，剃得精光，而且已上了肥料，留下一些剛耕過的土地，有幾頭奶牛在那裡刨土扒地——天氣不好的日子裡，當雷陣雨來臨的氣息令它們感到不安時就會這樣。現在我也感到空氣中有這種氣息，連同強烈的牛糞味兒，而且夾雜著從布魯諾小屋裡升起的柴火煙味。那是他製作奶酪的時辰，於是我決定一直朝前走，下次再去找他。

越過牛棚，我聽到了鈴鐺聲，看到拉臘在遠離山路的高處放牧，是在留有最後一些牧草的斜坡上，我向她致意，她早就看到了我，舉起收起的傘把回敬我。開始落下雨滴了。熬過那些酷熱的夜晚，以及不安的夢，我感到疲憊不堪。我只想回到「奇崖小屋」，生上爐子睡大覺。沒有什麼能比在山上自己的巢穴裡長長睡上一覺更能讓自己重新恢復體力的了。

接連三天的濃霧籠罩之中，我很少離開屋子。我佇立窗前，觀察著雲彩如何從峽谷升起，又怎樣鑽入樹林中穿過落葉松樹枝，使我祈福的經幡褪去了顏色，直到把它們全部吞噬。屋子裡的爐火因氣壓過低都滅了，我看書和寫作時煙燻著我。於是，我出了屋到濃霧之中，下去活動腿腳，一直走到湖畔。我往湖水中扔了一塊石頭，早在發出撲通聲之前，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想像著成群的小魚兒一定在好奇地圍繞著它遊弋。晚上我聽著幾個瑞士電臺，想著等待著我的來年。那是一種醞釀偉大業績的狀態。

第三天，聽見有人敲門，是布魯諾。他說：「你真的回來了。你來山裡嗎？」

「現在嗎？」我問道，因為外面一片白茫茫。應該是中午了，不過，也可能是任何時辰。

「得了，我讓你看一樣東西。」

「奶牛嗎？」

「奶牛就讓它們待在那裡吧。它們又不會死的。」

於是我們動身登上斜坡，沿著通往上面山湖的小路走著。布魯諾穿著橡皮靴子，一身的牛糞，直髒到大腿，他一邊走，一邊跟我說他得浸泡在糞池裡，把一頭在霧中掉落到糞池裡的奶牛拉出來。他笑了。他跑著往山上去，以致我不得不吃力地跟在他後面。黃蜂咬了他的一頭牛，他說，他發現了，因為他總見那頭牛走近水邊，因口乾舌燥而不斷喝水，他在檢查那頭牛時，在它腫脹的腹部發現了黃蜂咬的洞孔。看著它行動艱難心裡好難受。拉臘把它裝在騾車上，送到了一位大夫那裡去。但是他母親也說過，隨便餵些奶給它喝，只讓它喝牛奶，別喝水，也別進食。現在它已痊癒，而且慢慢在恢復體力。

「跟牲畜在一起，你總能學到新的東西。」他說道。他晃了晃腦袋，而後又以他那種折磨我的步伐往山上走。直到在另一個高山湖畔，他又繼續跟我講他的奶牛、牛奶、牛糞、青草，因為我不在山上期間，發生了許多事情，對此，我得有所知曉。他正在考慮將來往山裡捎上幾隻兔子、母雞，不過，還得建造漂亮的圍牆，因為周圍有狐狸，還有老鷹。「人們不會相信，」他說，「鷹比狐狸更凶殘，對家畜來說。」

他沒有問我都靈或米蘭的情況如何。他也不想知道整整一個月我都幹了些什麼。他談論著狐狸、老鷹、兔子和母雞，假裝城市不存在似的，總是那樣，好像我遠離這裡沒有另一種生活似的：我們的友誼就居住在這座山上，而發生在山谷外的事情不應該觸及我們的友誼。

「農場經營得怎樣？」當我們在小湖畔稍作喘息時，我問道。

布魯諾聳了聳肩膀：「挺好。」他說道。

「帳目收支情況好嗎？」

他做了個鬼臉，看了看我，彷彿我提出了一個麻煩的問題，只是存心要毀掉他一天的好心情似的。然後他說：「拉臘負責管帳目。我曾經試著過問帳目，不過，我覺得自己幹不了。」

我們攀登上濃霧瀰漫的石子地。沒有了小路，我們各自走自己的路。要跟著冰柱走已看不太清楚路了，確實幾乎很快就錯過了，我們寧可順著斜坡，憑直覺按照石子地本身的路線走著。我們盲目地往上攀登，我不時地聽到布魯諾在我頭上或腳下踩動石頭的響聲，我瞥見他的人影，並跟在他後頭。倘若我們相距太遠，我們中的一個就喊：「喂！」而另一個就回答：「嗨！」我們像霧靄中行駛的兩隻船，不斷調整著航向。

直到一定的時候，我發現光線變了，此刻在我眼前的岩石上投下了黑影。我抬起雙眼，看見在一團潮霧中有一種天藍色的色調越來越稀薄，而當我走了幾步之後從團團霧氣中出來，驟然看到四周充滿著陽光，頭頂上方是九月的藍色天空，腳底下方是白色的雲團。我們已達到兩千五百米以上的高度。少數幾座山峰猶如一系列的島嶼，把掩沒的山脊浮現，出現在那個高度。

我也發現我們已走出了通向格雷諾頂峰的山路之外，或者至少是在正常的道路之外。不過，我並不想穿越石子山地朝峽谷山口走，而是想抵達我上方那個山頂，想試探一番。我發現這並不困難。我一邊攀登，一邊抱著幻想——絕對是第一個攀登那山頂，能載入登山俱樂部的名冊：格雷諾西北部山頂，首次單人攀登，彼得羅·瓜斯蒂，二〇〇八年。但是，在離那裡不遠的地方，在一片小臺地上，我找到了幾只生鏽的小罐頭，是肉罐頭，或者也許是魚罐頭，是很多年之前人們在山裡不屑把它們帶回山谷的東西。這樣，我就又一次知道了，有人在我們之前已來過這裡了。

峭壁上的一道裂縫把我所在的山頂與沿著正常山路上去的山頂分割開來了，越是往上，那條裂縫就越來越陡峭險峻。布魯諾選擇從那條裂縫往上攀登，我看見在陡峭的岩石上，他設計了一種全然屬於他自己的技術：他把雙手也放開，用雙手雙腿往上爬，速度很快，本能地選擇手腳可以攀登的支撐點，永遠不加大重量。有時候，腳下或手下的土鬆動了，但他已經越過去了，而那些崩落的石頭就像小小的塌方似的滾落下來，彷彿是在紀念他攀登的路程。不可思議，我想道。我比他早抵達山頂，我從山頂上能及時地欣賞他新的登山風格。

「你是從誰那裡學到這種攀登方式的？」我問他。

「從小羚羊那裡學的。有一次我看著它們，對自己說：現在我也試試。」

「好使嗎？」

「誰知道。我還須再琢磨一番才是。」

「你早知道可以從雲霧中出來吧？」

「我希望能走出雲霧。」

我們坐在石頭堆上，有一次我們曾在那裡找到過當初我父親留下的話。陽光照射出石頭每一條稜邊和一道道刻痕，也同樣照射出布魯諾臉上留下的歲月痕跡：他眼睛四周新的皺紋，顴骨下的陰影，以及我記不清的臉部皺紋。他在高山牧場上的第一個季節應該是相當艱辛的。

我覺得這是該跟他談及我的旅行的恰當時候。我對他說，在米蘭我籌集到了足以供我離開至少一年的資金。我想拍攝尼泊爾各大區的風情，並向人們講述那裡山上居民的生活：在喜馬拉雅山的幽谷裡有許多山區居民，他們之間各不相同。我將於十月份啟程，就是在季風剛結束的時候。我的錢不多，但我跟在那裡勞動的人們有很多關係，他們會幫助我，接待我。我坦誠地對他說，我已離開了都靈的家，現在我在那裡已沒有房子了，我也不想要；如果在尼泊爾事情進行得順利，我可以在那裡待得更久些。

布魯諾默默地聽我說。當我說完之後，他呆了片刻思考我說的話所蘊含的意思。他望著玫瑰山頭說道：「你記得那次跟你父親一起的情景嗎？」

「我當然記得。」

「我不時地在想，那天山頂上的冰是否已落到谷底了？你知道嗎？」

「我不相信。應該還在半路上。」

「我也這樣想。」

接著，他問道：「喜馬拉雅山跟它有點兒像嗎？」

「不，」我回答說，「一點也不像。」

很難跟他解釋為什麼，但我願意試試，我補充道：「你知道那些倒塌許久的龐大的建築物，就像在羅馬、在雅典那些？在那些古老的年代裡，它們只剩下一些柱子；地上的石頭，原先都是牆頭。就是這樣，喜馬拉雅山就像是原來的寺廟。你一生只看到過廢墟，怎麼能看到它完整的全部呢。」

我很快就後悔自己以這種方式與他談論。布魯諾觀察著雲彩方向的冰川，而我想，在未來的幾個月之中，我會這樣記起他，就像是那堆廢墟的守衛者。

然後，他站了起來。「到擠奶的時候了，」他說道，「你也下去嗎？」

「我想在這裡再待一會兒。」我回答說。

「這樣挺好。誰想回到那下面去呀？」

他進入原先上來的峭壁的裂縫，消失在崖石之中。幾分鐘之後，我才又見到他在一百米以下的地方。下面有一片冰雪臺，全往北移動了，他穿過石子山地想抵達那裡。在那片小小的雪原之頂，他用腳觸摸到堅固結實之處。他抬頭望了望我，向我致意，我用力揮手回敬他——從遠處可以見到的手勢。雪應該已結成堅冰了，因為布魯諾跳到了雪原上面，很快加快速度：他大步往下走，穿著他工作的靴子滑行，揮動著胳膊以保持平衡，一瞬間就消失在霧靄之中。

11

阿妮塔跟山裡人一樣，生在秋天。

那年我不在：在尼泊爾我與非政府組織建立了關係，並且與某些機構合作。我在那些正在建學校或醫院的村子裡拍些紀錄片，那裡正啟動一些農業或婦女勞動的項目，有時候，還為一些流民裝備營地。我看到的並非都令我愉快。加德滿都的領導人不過是一些職業政治家。不過，在山上我卻遇見各種類型的人，從老嬉皮士，到從事國際民間服務的大學生，從醫生志願者到登山愛好者，他們一次又一次地登山探險，其間，還停留在那裡當泥瓦工。即便是他們，也不是沒抱有野心，也不是沒有權力爭鬥，不過他們都抱有理想主義。而我，生活在理想主義者中間，感覺挺好。

當時，我在尼泊爾的木斯塘，六月份，在與西藏結壤的一片乾旱的高地。我母親寫信告訴我——從隱蔽在紅色岩石上面的白色小房子裡——說她剛剛上山去格拉納，她發現拉臘已懷孕五個月了。她立刻就感到自己有責任前去幫忙。夏天期間她給我寄來的情況彙報，就如同醫生的病歷報告：六月份拉臘在放牧時，把一邊的踝骨扭歪了，她一瘸一拐地堅持了好些日子；有一身白皙皮膚的她去打飼草，七月份中暑發燒了；八月份，她的雙腿已經浮腫，腰痠背疼，仍然每週兩次牽著騾子馱運奶酪下山。我母親吩咐她得休息。拉臘不聽她的。當布魯諾建議僱一個勞工頂替她的活兒，她抗議說，奶牛也都懷有身孕，它們可沒有那麼多託辭，甚至，看著它們那麼平靜，她也覺得輕鬆了。

我在加德滿都，現在是季風季節的盛期。每天下午，城市都會被一場雷陣雨所衝擊。那時候瘋狂的摩托車和自行車的穿行就停止了，成群的流浪狗躲避在房屋頂棚下面，城市的街道也變成了泥流和垃圾堆，而我把自己關在某個電話間裡，在一臺古舊的計算機跟前讀新聞。母親令我感到驚訝。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更受到拉臘的欣賞，她正在高山牧場上要生出她第一個兒子，還是被年逾七十歲的另一個女人欣賞，她步行上山去找她，每月一次陪她上醫院。八月份的超聲波圖示毫無疑義地確定她懷的是一個女孩。拉臘之後繼續上牧場，但挺著大肚子已妨礙她進行任何活動，她只能在牛群跟前走走，在一棵樹底下看著牛群。

而後，在九月的最後一個星期日，刷乾淨閃閃發亮的牛毛，修飾好牛軛，戴著氣派的鈴鐺，牛群浩浩蕩蕩地在季節末莊嚴隆重地下山去深谷。布魯諾把它們安置在為冬天租賃的牛棚，到那時只有等待。他作為山裡人該已作過一些打算，因為拉臘不久後就分娩了，那似乎也是一種季節性的工作。

我記得當母親告知我消息時我在何處：在多波河下游，一個酷似阿爾卑斯山湖的湖岸上，四周全是紅杉樹林和佛教寺廟，跟一個我在加德滿都認識的姑娘在一起。她在城裡的一家孤兒院工作，不過，那幾天我們休假了，為了能單獨上山去。在一家沒有爐子、海拔三千五百米的高山旅店裡——那裡的牆壁只不過是抹塗成天藍色的木頭板條——我們把兩只睡袋合到一塊，並緊緊依偎在一起。她睡著時，我從窗口注視著星空和杉樹樹尖。到一定的時候我看到月亮升起來了。我久久未能入睡，想著我的朋友布魯諾已經當父親了。

***

二〇一〇年，我回到義大利時，發現義大利已陷入一種荒唐的經濟危機。米蘭飛機場的蕭條景象就宣示了這場危機，幾公里的降落跑道上只有四架飛機，高檔時裝店的櫥窗在空空蕩蕩的展廳裡閃爍。把我帶入城市的火車，在七月的夜晚裡，開著空調冰冰涼的，我看到處處是大片的平地，工地上高高的起重機懸掛在空中，地平線上落起的摩天大樓輪廓怪異。我不明白，怎麼所有的報紙都報導說錢都花完了，無論在米蘭，還是在都靈，我都注意到一種黃金時代的建築的狂熱。去尋找那些老朋友，就如同在醫院的病房裡轉悠：製作廠家、廣告公司、電視頻道，我當初曾與他們合作過的，都倒閉關門了，他們之中很多人都坐在沙發上無所事事。到了四十歲左右，都淪為打零工，接受退休父母的錢過日子。你看看外面，有人對我說道，你沒看見到處都聳立著高樓大廈嗎？誰在偷竊屬於我們的東西呢？我無論到哪裡，都呼吸到這種失望和憤怒的氣息，這種委屈感，世代的委屈感。口袋裡已有重新返回去的機票，就是一種安慰了。

沒過幾天，我登上了一輛上山的遊覽車，在山谷的入口處我又搭乘另一輛大汽車，在當初我和母親去打過電話的酒吧前下了車，雖然我們待過的紅色電話間早已不在了。我像當初一樣步行上了小路。那山間老路穿過了柏油馬路的拐彎處，很快被荊棘和樹叢吞噬了，於是，我不再順著山路走，而是憑記憶往上走到樹林裡去。當我從樹林裡出來，發現在高塔的廢墟一旁，冒出上網的中繼器，而且在下面的峽谷裡，一座水泥壩截斷了山溪的水流。小容量的人工水庫滿是解凍的泥土，一輛挖土機正在從水裡掏土，又把土卸在溪岸上，履帶壓出的車轍和泥濘的沙土損壞了布魯諾自幼在那裡放牧的草地。

然後，我越過了格拉納鎮子，就如同通常那樣，我覺得把一切有害的東西都丟在了身後。到了阿納普爾納，就像進入了神聖的山谷，只是在這裡沒有任何宗教戒律，不必保持一切東西原封不動。我重又找到了我和布魯諾在孩童時稱作「鋸木廠」的空地，因為那裡留下兩條軌道和一輛運輸小車，誰知道什麼時候它們曾被用來切割建造房屋用的木板。那附近豎起一條架空電纜，為了把那些木板發送到高山牧場。一條鋼纜纏繞在一棵落葉松周圍，如今已被樹皮吞噬了。人們已把它忘了，我兒時的大山，因為已毫無價值，而這正是山的幸事。我放慢了腳步，就像尼泊爾高山上的腳伕似的悄聲說著，Bistare, bistare，我不想讓上山的感受結束得太快。每次我回到山上去，都覺得彷彿回歸自我，回到我當初所在的地方，在這裡我感覺很好。

他們在高山牧場等我共進午餐。布魯諾、拉臘、小阿妮塔——她不到一歲，正在牧場中的一塊毯子上玩耍，我母親一刻不停地盯著她。她說：「彼得羅叔叔來了，阿妮塔，你看！」而且馬上把她抱給我，讓我們交上朋友。女孩兒遲疑地審視了我，由於好奇，她揪著我的鬍子，發出一種我不懂的聲音，併為自己的發現笑了。母親與我出發辭別她時相比，像是變了一個人，不再是那上了歲數的年邁女人。不過，不僅僅是她，整個高山牧場都比我記憶中的那個更富有生氣了：母雞、兔子、騾子、奶牛、狗兒，上面燒著玉米糊、燉著肉的爐火，而飯桌也已在露天擺好了。

布魯諾見到我是那麼高興，竟然擁抱了我。這動作對我們來說非同尋常，於是，當他緊緊抱住我時，我想：「發生什麼變化了嗎？」當我們分開時，我仔細看他的臉，尋找著他臉上的皺紋、灰白的頭髮，那些年歲的重負反映在他面部的印痕。我感覺到他也在我身上尋找著同樣的印痕。那是永遠不變的我們嗎？而後，他讓我坐在桌子主賓席上，斟了酒——四只倒滿了紅葡萄酒的杯子——要為慶賀我的歸來而乾杯。

我已不習慣飲酒吃肉，很快就醉意濃濃。我信口開河。母親與拉臘輪流站起身去照看阿妮塔，直到女孩兒發睏了，我想，她們之間是有某種示意或默契的。我母親抱著小女孩，哄她入睡。我帶了一把茶壺、幾只茶杯、一包紅茶作為禮物，於是午餐之後，我用黃油和鹽，泡煮了藏茶，儘管高山牧場上的黃油不夠勁兒，帶哈喇味兒，就像犛牛的黃油似的。這種茶令他作嘔，於是他把自己的茶倒了，也把我們的茶杯倒空，從一只大瓶子裡倒出烈酒斟滿。我們三人都有點醉了。他摟著拉臘的雙肩，接著說道：「喜馬拉雅山上的姑娘怎麼樣？她們像阿爾卑斯山上的姑娘這麼漂亮嗎？」

我覺得自己情不自禁地變得嚴肅起來。我含糊其辭地支吾著。

「你不會是當了和尚吧，嗨？」布魯諾說道。不過，拉臘領會了我緘默不言的含義，她替我回答說：「不，不。總有某個姑娘會陪伴他的。」於是，布魯諾看了看我，笑了，他發現那是真的，因為我本能地用兩眼尋找我的母親，還好她離得太遠聽不見。

更晚些時候，我到一棵老落葉松底下躺下，一棵孤寂的老樹俯瞰著屋子上方的草坪。我眯縫著雙眼躺在那裡，雙手放在後頸窩，望著隱掩在樹枝間的格雷諾山頂和奇峰，任由睡意來襲。我想，自己在無意之中以某種方式創建了這個奇特的家庭，而我正身處其中。誰知道他看到我們在一起共進午餐會怎麼想。他的妻子，他的兒子，他山裡的另一個兒子，一個年輕的女子和一個小女孩。我想，我們如果是親兄弟，那麼布魯諾無疑就是長子。他是那個造就了一切的人。長兄建造了房子、家庭和事業，有他的土地、他的牲口、他的後代。我是揮霍無度的弟弟。他不結婚，不生兒育女，滿世界遊逛，幾個月也不捎信兒回家，除了在節日裡偶爾回來，就在吃午飯的時辰。「有人會這麼說嗎？爸爸？」我帶著這些酒後的胡思亂想，在陽光下睡著了。

***

那年夏天，我與他們一起過了兩個星期。說短不短，但我仍感到自己是來訪的客人；說長不長，還不至於讓自己無所事事地待在那裡。在「奇崖小屋」裡，兩年沒人住留下不止一種痕跡，以致當我重又見到那間小屋時，不由得想請求它原諒：叢生的野草已開始包圍小屋，房頂的好幾塊木板都彎曲成船形，脫節斷開了，而且我離開時，忘了摘掉從牆頭伸突出來的排煙管道，這樣一來，大雪把管道壓斷了，使房屋裡面也遭到了損失。得在山裡住上幾年才足以讓它恢復如舊，再過幾年就足以使它重又淪為一堆石頭，跟原先那樣。於是，我決定花幾天工夫眷顧它，以讓它對我的重新啟程有所準備。

跟布魯諾和拉臘待在一起，我發現有某種別樣的東西開始變質了，就在我離開期間。當我母親不在時，阿妮塔被安頓在床上，幸福的農莊又變成了一家財政赤字的企業，而且我的朋友們成了兩個爭吵不休的合夥人。拉臘沒有說別的。她告訴我，奶酪賺的錢不夠交付抵押的分期款項。資金的進入和流出沒有能使他們的口袋裡留下任何餘款，同時，欠銀行的債務仍原封不動。但是，夏天，因為生活在山上，他們能夠自給自足，或者差不多可以自足；但在冬天，要付牛棚的租金以及其他的花費，他們就難以支撐下去了。他們得請求另一筆貸款。新的債務用來償還舊的債務。

那年夏天，拉臘決定跳過一次轉手，排除那個我也遇見過的批發商，直接賣給商人，儘管這意味著她得多幹活兒，每星期要兩次把小女孩留給在格拉納的我母親那裡，驅車出發去巡迴交貨，與此同時布魯諾在高山牧場得獨自對付牛群；他們本應該僱個人，那就要另當別論了。

拉臘跟我稍稍講了這些事情之後，布魯諾就直嘆氣。一天晚上，他說道：「我們能換個話題嗎？彼得羅我從來見不到他的，我們總在這兒談錢的事嗎？」

拉臘生氣了。「那我們說什麼啊？」她說道，「我不知道，談論犛牛？你說呢，彼得羅，我們不能辦一個犛牛飼養場嗎？」

「是個主意。」布魯諾評論道。

「你聽到了吧？」拉臘對我說，「他生活在山頂上，他可沒有我們普通人遇到的問題。」然後，又對他說：「不過，是你把自己逼到這種困境中的，唉。」

「的確是的，」布魯諾說，「那是我的債務，你別太放在心裡。」

聽他這麼說，她憤怒地盯著他看，驟然站起來，離開了那裡。他立刻就後悔自己那樣回答了她。

「她說得有理，」他對我說，當只剩下我們倆時，「可我能怎麼做呢，我不能幹更多的活兒。而總是想著錢的事，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應該想些更好的辦法，不是嗎？」

「你們需要多少錢？」我問道。

「算了吧。我告訴你，你會害怕的。」

「我可以幫助你。我可以留在這兒幹活，直到季節末。」

「不用，謝謝。」

「你不必支付我工錢，哎。我高興那麼做。」

「不用。」布魯諾生硬地說道。

***

在我啟程前幾天的日子裡，我們不再談論這個話題。她生氣又擔憂，幹她自己的事兒，圍著女兒忙碌。布魯諾假裝什麼事兒也沒發生過。我上上下下往返於格拉納和牧場之間，為安置小石屋操辦材料。損壞之處我又抹上了水泥，堵上了排煙的管道，清除了地面四周的雜草。我讓人把落葉松木板截成與原來的一樣大小，當布魯諾來向我辭別時，我正在屋頂上換木板：也許他原本是要上山的，看到我在屋頂上，就爬上來跟我一起幹。

那是我們六年以前幹過的活兒。我們很快又找到了我們古老的節奏。布魯諾卸去舊木板上的釘子，我把木板扔到草地上，然後放上新木板，把它固定住，布魯諾用釘子釘住。我們無須相互招呼，一個小時的時間，似乎就回到了那個夏天，那時我們的生活還沒有方向，我們除了有一道牆要建，有一條樑要豎起來，就沒有別的問題了。這段日子持續得太短了。最後，屋頂就像新的一樣。我到水池去取兩瓶啤酒，那是放在冰水裡冷卻的。

那天早晨，我把祈福的經幡取下來了，已經日久褪色，被風吹撕扯得破破爛爛的，我把它們塞進爐子裡燒了。而後，我掛上一些新的經幡，不是搭在兩棵樹幹之間，而是掛在岩壁和房子的稜角之間，因想起了在尼泊爾見到過的佛塔。現在經幡在我父親的墓誌銘上方迎風招展，彷彿在祝福他。當我回到上面時，布魯諾正注視著這些經幡。

「經幡上寫的什麼呀？」他問道。

「祈福的禱文。」我說道。

「昌盛。和平。和諧。」

「你相信嗎？」

「相信什麼，命運嗎？」

「不是，相信祈禱。」

「不知道。不過，祈禱使我有好心情。這已經足夠了，不是嗎？」

「是的，你說得有道理。」

我腦袋裡浮現出我們的護身符，我尋找它，想看看它怎麼樣了。小小的五針松仍然在那裡，纖弱又彎曲，就像我們種下時那樣，但它活著。如今已經是它第七個冬天了。它也隨風搖擺晃動著，但並不啟示人平安和諧，更多的是倔強固執。眷戀生命。我想，在尼泊爾，那並不是美德，但在阿爾卑斯山卻是。

我打開了啤酒瓶蓋。把一瓶給布魯諾，一邊問他：「那麼，當父親怎麼樣？」

「怎麼樣？」他說道，「嗨，我也真想知道呢。」

他抬起雙眼望著天空，而後補充道：「現在挺容易，把她抱在懷裡，像哄一隻小兔或一隻小貓似的哄她。那我會做，我也一直這樣做。當我得向她講些什麼的時候，困難就來了。」

「為什麼？」

「我怎麼知道。我生活中僅僅看到這個。」

他說「這個」時，用手做了個手勢，它應該包含著湖、樹林、草坪以及石子地，就在我們眼前。以往我從未這樣問過他，一來是不想傷害他，二來是因為答案改變不了什麼。

他說道：「我會擠牛奶，我會製作奶酪，我會砍樹，會造房子。我還會向一頭猛獸開槍，假如我快要餓死了，我就把它吃了。這些事情，自幼就有人教會了我。但誰教過我當父親呢？我的父親肯定沒有。最後我不得不揍了他，為了讓自己耳根清淨些，我從未對你講過吧？」

「沒有。」我說道。

「是這樣的，當初我整天在工地上幹活，我比他壯實。我想我傷害了他，因為我再沒見過他。可憐的人。」

他重又仰望天空。風兒仍吹動著我祈禱的經幡，它把雲彩推向山峰之外的地方。他說道：「我感謝上天，至少阿妮塔是女孩兒，這樣，我可以喜歡她，就足夠了。」

我從未見他如此沮喪過。事情的進展確實不是我所希望的那樣。我跟當時我們還是孩子時一樣感到無能為力，當初他可以一整天都不說話，沉浸在一種灰心喪氣裡，我覺得那是一種絕對的、無法彌補的失望沮喪。我真希望知道那麼一種訣竅，能像老朋友那樣鼓舞他的士氣。

他離開之前，我頭腦裡想起了「八山」的故事，我想他會喜歡那個故事的。我跟他講了故事，竭力回憶起每個字和每個手勢——就是那個運送母雞的人——我用一顆釘子在一塊木板上畫出曼荼羅。

「所以你就是那個去『八山』的人，我就是那個登上須彌山頭的人。」最後他說道。

「看來似乎是這樣的。」

「而兩者之中，誰能成功呢？」

「你。」我回答道。不僅是為了鼓勵他，而且因為我相信是如此。我想他也深知這一點。

布魯諾沒說什麼，又看了一眼圖，想記住它，然後在我肩上拍了一掌，就從屋頂上跳了下來。

***

在尼泊爾，我又出乎意料地發現自己也關心起孩子們來了。不是在山上，而是在加德滿都的近郊，它延伸到整個山谷，類似當今世界上許多稀奇古怪的城市之一。他們都是來到城市尋找好運的人的子女。有時候他們失去了父親或母親，有時候他們失去了雙親，不過，更經常的是父親或母親生活在一間棚屋裡，像奴隸般在蜂窩般的一個洞裡幹活兒，讓他們在馬路上長大。於是，這些子女遭受到一種在山裡不存在的命運。在加德滿都行乞的孩子、從事某種非法交易的小團伙、呆滯而又骯髒的小孩子在垃圾堆裡掏東西，成了都市裡的一道風景，就像佛教寺廟裡的猴子和流浪狗。

有一些組織機構設法過問，與我在一起的姑娘就在這樣一個機構裡工作。由於我在街上看到的那番景象，以及聽到她對我敘述的情況，就難免得向她伸出援手。一個人終會找到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以自己難以相信而又不可預見的方式：在經過那麼多的輾轉之後，結果我在山腳下的一個大城市落了腳，跟一位實際上做著我母親那樣工作的女子生活在一起。而一有可能，我就與她逃往山裡，重新找回我們被城市帶走的力量。

我行走在那些山路上，經常想到布魯諾。並非是樹林、河流或者小孩子讓我想起了他。我回想起在他們那個年齡時候的他，生長在那個處於瀕死狀態的他的家鄉，留下來獨自玩耍的廢墟堆，以及變成地窖的一所學校。對於一個富有才華的人來說，在尼泊爾有很多事情可幹：我們依照課本教英語和算術，不過，也許我們應該展示給那些移民的兒女們，怎麼種菜園子，怎麼造一個牛棚，怎麼飼養山羊，於是，我不時地幻想著怎麼把布魯諾拖到這裡來，讓他離開那瀕於死亡的大山，去教育新的山裡人。在世界的這個地方，我們可以做一些大事情。

然而，如果是為了我們自己，我們就不會多年相互不通音訊了，好像我們的友誼不需要關切了。是我母親給我們帶來彼此的消息，她習慣了生活在相互不交談的人之間：她寫信告訴我阿妮塔的情況，談到她毫無畏懼的成長方式和逐漸形成的粗野性格。她已對那個女孩兒很有感情，她擔心看到她的父母越來越處於危機之中。他們幹太多的活兒，而且不斷地想方設法幹更多的活兒，以至於在夏天，我母親索性讓阿妮塔跟自己待在格拉納鎮，為了讓他們至少能擺脫那種思緒。拉臘已被債務搞得很惱火。布魯諾躲著，整天沉默不語，埋頭幹活。母親不明確說她所擔心的事，但從她的字裡行間裡不難看出；無論她還是我，都開始明白事情會怎麼了結。

他們就那樣又維持了一段時間。二〇一三年秋天，布魯諾宣告破產，關閉了農場，把高山牧場的鑰匙交給了司法官員，拉臘帶著女兒去她父母家住。儘管據我母親所說，事情恰恰相反：是拉臘決定放棄牧場的，布魯諾妥協了，甘願破產。這不重要。在母親告知我這些消息所寫的信裡，她的語氣不僅僅是傷心，而且驚恐不安，我明白母親現在是害怕布魯諾會發生什麼事。「他失去了一切，」她寫道，「他變成孤身一人了。你能做些什麼嗎？」

在做我在尼泊爾從未做過的那件事之前，我把母親的來信讀了兩遍：我從計算機旁站起來，要求用一下電話。我走進一個電話間，撥了義大利的區號和布魯諾的電話號碼。這是加德滿都的一個地方，這裡的人似乎總是在消磨時光。老闆正在用餐，吃的是米飯和紅豆，一個老人坐在一旁看著他，兩個小男孩窺視著電話間，想看我在做什麼。電話鈴聲響了五六下，我開始以為布魯諾不會應答；我十分了解他，他會把電話扔到樹林裡，決心不再聽任何人說話。不過恰恰相反，有一種跳閘的聲音，一陣遙遠的忙亂混雜聲，以及一種被干擾的聲音說道：「喂？」

「布魯諾！」我叫喊道，「我是彼得羅！」

男孩子們聽到我用義大利語大聲喊著，就哈哈大笑起來。我把話筒貼在耳朵上。遲到的洲際通話增添了另一種類型的遲疑猶豫，而後，布魯諾說：「對，我盼望是你。」

他不願談及他與拉臘之間發生的那些事情。然而，反正我自己也可以想像得到。我問他過得怎樣，打算做麼。

他回答說：「我挺好。我只是累了。他們把高山牧場要走了，你知道嗎？」

「我知道。你怎麼處理奶牛的？」

「噢，我把它們給人了。」

「阿妮塔呢？」

「阿妮塔跟拉臘去她家了。她們那裡有地方。我聽到她們的消息，她們挺好。」

而後，又補充道：「你聽我說，我想問你一件事。」「你說。」

「我能否用你在山上的那所石屋，因為目前，我不知該上哪裡待著好。」

「可你願意去山上嗎？」

「我不想見人，你知道他們是怎樣的。我想在山上待一陣子。」

他說的正是「山上」。在加德滿都的一個電話間裡面聽見他的聲音，真是很奇怪，一種聽起來嘶啞又失真的聲音，我費好大的勁兒才辨認出來，不過，在那個時刻，我知道是他。是布魯諾，我的老朋友。

我說道：「當然可以，你願意在那裡待多久都行。那是你的家。」

「謝謝。」

還有另一件事情我得說，不過，很困難。我們之間既不習慣請求幫助，也不習慣提供幫助。我直截了當地問道：「聽著，你願意我來你那裡嗎？」

在其他的時候，布魯諾會立刻回答我，讓我待在我所在的地方。而這一次，他沉默了。而後，當他回答時，用了一種我從未聽到過的語氣。帶些諷刺，也有些無奈。

他說：「嗯，那該多好啊。」

「那麼，我收拾一下東西，這就來，好嗎？」

「好的。」

那是十月份的一個後半晌。我從電話間出來，這時城市上空已降下夜幕。在世界的這個地方，街道沒有燈火通明，黃昏時分人們都急匆匆地回家，像是感到一種對即將來臨的夜晚的憂慮。外面有狗兒、塵土、小摩托車，躺在路中央阻礙著來往交通的一頭奶牛，前往飯館和旅館的旅遊者，夏末晚上的微風。可是在格拉納冬天卻已開始，而我想著，我可從未見到過一個冬天啊。

12

格拉納峽谷在十一月中旬受到乾旱和冰凍的侵害。它呈現出赭石色、黃沙色和陶土色，好像牧場上發生過一場火災，剛被撲滅似的。樹林裡還燃燒著熊熊大火：舉目仰望，山腰上落葉松金色和紫銅色的火焰，映照著杉樹的深綠色，溫暖著人的心靈。在下面的村子裡，卻籠罩著陰影。陽光照射不到峽谷的盡頭，腳底下的土地是堅硬的，到處被一層霜覆蓋著。當我俯身喝酒時，在木板小橋上看見秋天正在對我的山溪施展一種魔力：冰雪形成了滑梯和隧道，潤溼的岩石變成了玻璃板，把一簇簇乾枯的青草圈起來，把它們變成了雕塑。

在往布魯諾的高山牧場攀登時，我與一夥獵人相遇。他們穿著迷彩上裝，脖子上掛著望遠鏡，但沒有帶獵槍。我覺得他們不是當地人，不過，也許秋天裡，人的臉也變了，我才是闖入者。他們用方言在討論，見到我時，就安靜下來了。他們看了我一眼，估量了一下，沒有在意就走過去了。過了不一會兒，我就發現了他們隱蔽在哪裡：在上面的高山牧場裡，當初我和布魯諾在晚上坐過的長凳旁，我找到了熄滅的菸頭，以及一包捲起來的香菸。他們應該是一清早就登上山，從這個特別的觀察點研究樹林。布魯諾在離開牧場時，留下的一切都井井有條：牛棚的大門上了閂，護窗板關上了，木柴堆放在屋子的一旁，把飲水槽翻倒靠在牆上。他甚至還撒完了牛糞，現在發黃的牧場上，牛糞都乾了，沒有臭味了。我覺得這只是一個準備好過冬的高山牧場。我駐留了片刻，回想起當初充滿生命氣息的喧鬧的牧場，那是我最後一次來訪的時候。就在這寂靜的時刻，從峽谷的另一個坡面響起一陣野獸的吼叫聲。我曾有不多的幾次聽見過這叫聲，不過，只要聽到過一次，就永遠能辨別出它來。這是一種強有力的吼叫聲，發自喉部的發怒的吼聲，是雄鹿為了嚇唬戀愛的對手發出的聲音，儘管當時已過了繁殖期。也許這頭雄鹿就是發怒了，沒有別的。於是，我就知道了，那些獵人來尋找的是什麼。

過後不久，在湖邊又發生了類似的情景。太陽剛從格雷諾山峰上方露頭，溫暖著朝陽的那片石頭山地，不過，山坡下的水灣在這個時辰還留在陰影之中：水面上已結了一層冰，形成了一種發光的深色的半月形。當我用棍子碰觸冰層時，冰太薄，立刻就碎了。我從水中撿了一塊冰，把冰塊舉起，想透過它眺望，就在那一刻，我聽見電鋸的啟動聲。只聽得誰踩了兩下油門，而後是鋸刀咬住木頭的刺耳響聲。我舉目仰望，想知道聲音來自何處。在半山坡上有一片落葉松，生長在「奇崖小屋」上方不遠處的一個小平臺上；有一棵赤裸的死去的灰色樹幹，突顯在其他黃色的樹冠中間。我聽到電鋸兩次插入木頭中。在圍繞著樹木轉動時，電鋸停息了片刻，然後，刺耳的響聲音量倍增。死去的落葉松樹冠晃動了一下。我見它緩緩地折下了腰，最後猛然倒下了，伴隨著落下時樹枝折斷的巨大響聲。

***

「你要我對你說什麼，彼得羅，事情很糟糕。」那天晚上，布魯諾對我說道。他聳了聳肩膀，為了讓我知道，對此他沒有別的可以補充了。他喝著在爐子上熱過的一杯咖啡，望著室外：下午五點鐘，外面天已經黑了。屋子裡點著蠟燭，現在我們的小磨坊由於乾旱而停止運轉了：我看見那兒有整整兩包白蠟燭，與玉米粉袋放在一起，還有最近產出的幾塊奶酪、一些罐頭食品、土豆和葡萄酒厚紙盒。這不是一個要匆忙下去取東西的地窖。上個月，自從我們通了電話後，布魯諾作了貯備，且以他的方式擬定了舉哀悼念的儀式——高山牧場經營慘淡，跟拉臘的事情也告吹了——他談論著這些，或者避而不談，在時間上，以及在他的思緒之中，彷彿那已是遙遠年代裡的事情。與其說是回憶，倒好像他更願意把它們全忘了。

十一月份那些日子我們是在準備冬天的柴火中度過的。早上我們研究山坡上有哪棵樹死去了，就上去把它砍倒，除乾淨樹枝。布魯諾用電鋸磨光了樹幹的頂端，然後，花費了許多時間使勁把它拖到家。我們用一根粗繩捆住樹幹，用胳膊的勁兒把它往山下拉。我們建成了一些滑梯，穿過樹林，用舊木板當作橫木，在樹幹會沿著斜坡滑出去的地方，用堆積起來的樹枝當作欄杆；不過，無論怎樣，樹幹遲早會在一處障礙物上擱淺的，那時候我們就不得不費死勁地把它從那裡移開。布魯諾咒罵著它。像樵夫掄起手中的小鋤似的掄起鎬頭，再用槓桿撬動樹幹，讓它滾動半圈，先在一邊兒試，而後又在另一邊試，嘴裡罵罵咧咧的，最後，他扔掉鎬頭，又撿起電鋸。我曾一直欣賞他幹活的方式，以及在使用任何工具時所現出的那種帥氣，可現在再也不見一絲當初的痕跡：他怒氣沖沖地啟動電鋸，充滿了氣，加上了瓦斯，有時汽油當即就耗盡了，他就想把電鋸也扔了，最後，把樹幹截成幾段，這樣，問題就解決了，儘管這時候我們還是得跑上好幾趟，把樹幹運回家去。而後，我們就用斧頭和楔子把樹幹劈開，一直幹到晚上。鐵器碰在鐵上的聲音在山間迴盪，布魯諾敲擊發出的響聲更猛烈、更響亮、更生硬，當我替換他時，我敲擊的聲音卻微弱、不協調，直到聽得一下破裂聲，樹幹裂開了，我們就結束了用斧子劈樹的勞動。

格雷諾山上還沒有很多雪。那裡的雪比一層霜稍厚一些，能讓人分辨出石子山地和灌木叢、崖壁上的突出處和岩石的高地。不過，臨近月底，來了一股寒潮，氣溫驟降，一夜之間，湖面就結凍了。次日清晨，我下去看看：靠近湖岸的地方，冰變得不透明，呈灰白色，充斥著無數小氣泡，隨著視線的遠去，漸漸變得更明亮發黑。我用棍子都無法劃破它，於是冒險在湖面上行走，發現冰撐得住我。當聽到從湖底深處傳來一陣轟隆聲時，我才走遠幾步，遂立刻逃回湖岸。一旦到了安全之地，我就又聽到了：那是一種沉悶的隆隆聲，像是一種震顫的軍鼓聲，以一種十分緩慢的節奏重複著，也許是每分鐘響一下，也許不到一分鐘，一定是水流聲，不可能是別的，它從下面衝擊著冰面。隨著白天的來臨，它像是要用肩膀擠推，要捅破它被封閉在其中的墳墓似的。

夕陽西下時，開始了無窮無盡的夜晚。夕陽映紅了峽谷盡頭的地平線，僅僅只過了幾分鐘，黑夜降臨了。而後，直到睡覺前的時刻，那是晚上七點、八點、九點，光線就不再變化。我們在爐子跟前默默地度過那些時辰，耀眼的爐火，每人一支蠟燭用來閱讀，還有葡萄酒，它是我們必須不能中斷的晚餐唯一的消遣。我用各種可能的方式燒土豆，在那些日子裡，煮的，烤的，炭火上烘焙再用黃油煎，用奶酪在爐子上過——我把蠟燭放在平鍋子旁，以便看清楚土豆是否熟了。我們十分鐘之內就吃完了，而後，我們還得熬過兩三個小時默默地守夜。事實上我是在期待著某種事情——我也不知道是什麼——那是並沒有發生的：我是從尼泊爾來幫助我的朋友的，而現在我的朋友似乎並不需要我。如果我向他提出一個問題，他就會用籠統的回答打發掉，把每一次可能的談話在一開始都熄滅了。他可以看著爐火度過一個小時。只是不時地，在我想不到的時候，他說起話來；但是，他像是在接著說開始了一半的話，或者大聲地隨著他的思緒說著。

一天晚上，他說：「我曾經去過一次米蘭。」

「是嗎？」我問道。

「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當時我二十一歲。有一天，我跟頭兒吵架了，就辭去了工地的工作。我整個下午都沒事兒幹，我說，現在我去米蘭。我駕上車，走的高速公路，到時已是晚上了。我想在米蘭喝杯啤酒。我在頭一家酒吧就下了車，喝了啤酒，然後就回來了。」

「那時米蘭怎麼樣？」

「嗯，人太多了。」

然後他補充道：「我也到過海邊。讀過所有那些書之後，有一次我去了熱那亞，我見到海了。我車上有一條被子，在車裡睡的覺。反正家裡也沒有人等著我。」

「那大海怎麼樣啊？」

「像一個大湖。」

就是如此的談話，它們可以是真的，抑或不是真的，反正這些話不會傳到任何地方去。我們所認識的人，總是在話題之外。僅僅有一次，他突然說道：「晚上當我們坐在牛棚前，是挺美好的，對吧？」

於是，我放下正在翻閱的書本，回答道：「是的，十分美好。」

「七月夜晚的到來，是以一種平靜的方式降臨的，你還記得嗎？那是我更喜歡的時刻。然後，當我起身去擠奶時，天還黑著呢，她們倆還在睡覺，而我感到像是在夜間守護著所有一切，彷彿她們能平靜地睡覺，是因為有我。」

他補充道：「很愚蠢，是不是？然而，我就是這麼覺得的。」

「我沒有看到有什麼愚蠢的。」

「的確愚蠢，因為沒有人能夠關心他人。關心自己，就已經是一件艱鉅的任務。一個男子漢如果是能幹的，就得總是能擺脫困境，不過，要是他總以為自己太過能幹，結果就會遭殃。」

「能幹就是成家立業嗎？」

「對某些人來說是的。」

「那麼，某些人就連兒女也不該生育。」

「不該生兒育女，確實是這樣。」布魯諾說道。

我在昏暗的光線中望了望他，竭力想明白他頭腦裡在想些什麼。在爐火的映照下，他半邊臉呈黃白色，另半邊臉全是黑暗的。

「可你想說什麼呢？」我問道；他不回答。他看著爐子，彷彿我不在那裡似的。

我感到有一種難以忍受的情緒湧上心頭，它驅使我在黑夜裡出去，懷念原本可以與我做伴的香菸。我待在外面尋找不復存在的星辰，問自己回來是幹什麼的，一直到我發現自己在發抖。於是我回到屋子裡，溫暖的、黑洞洞的、煙霧瀰漫的屋子。布魯諾沒有挪動過身子。我站在爐子前暖了暖身子，然後就上樓，把自己裹在睡袋裡。

第二天清晨，我第一個起來。我不想分享陽光下的這間屋子，於是，我沒喝咖啡，出去轉了一圈。我下去看湖，發現湖面上籠罩著一層夜間的霜，寒風把它颳得到處都是：風兒掀起一陣又一陣白霜，散發出一股股寒氣，盤旋而上，在片刻之間產生又消逝，就像不安的幽靈。霜底下的冰是黑色的，好像是石塊做成的。我站在那裡眺望時，一聲槍響在峽谷裡迴盪：槍聲從一面的山坡反射到另一面山坡，很難弄清是從哪裡發出來的，是從下面的樹林裡，抑或是從上面的山頂。不過，我本能地往高處尋找，環顧佈滿石頭的山地以及懸崖峭壁，想捕捉什麼動靜。

當我回到「奇崖小屋」時，看到兩個獵人在與布魯諾談話。他們持有現代武器——高精度的瞄準器。忽然，兩個獵人中的一個打開了行囊，把一只黑色的口袋放在布魯諾的腳邊。另一個獵人發現了我，向我點頭示意，於是，我把那種示意與家庭的另一些事情聯繫起來，我明白這兩個來者是誰了，是布魯諾的表兄弟，當初他就是從他們那裡買下的高山牧場。我已經有二十五年沒見到過他們了。我不知道他們與他還有聯繫，也不知他們是怎麼在山上尋找到他的；然而，誰知道還有多少其他的事情——我都想像不到的有關格拉納的事情。

他們離去之後，從黑色的口袋裡露出一隻死羚羊，已經開了膛。當布魯諾把它的後腿掛在一棵落葉松樹的樹枝上時，我看到那是一隻母羚羊。它有耐冬的深顏色的毛皮，背部的中央有一道濃密的黑線條，嘴巴耷拉到細脖子上，已經沒有氣息，兩隻小羊角好似鉤子。在早晨的嚴寒裡，腹部的裂口還在冒著一點兒熱氣。

布魯諾去家裡取了一把小刀子，在著手幹活之前，仔細地磨好刀刃。而後，他準確而又有條不紊地切割，好像他一生中沒幹過別的：先從後脛骨周圍割開羊皮，然後沿著大腿繼續往下割，直到腹股溝，在那裡兩個刀口重合。接著，又回來向上，從脛骨掀開一塊皮。他放下刀子，用雙手揪住那塊皮，使勁往下扯，先剝光了一條羊腿上的皮，然後又剝光另一條羊腿。羊皮底下有一層白色黏糊的東西，那是羚羊為冬天積聚的脂肪，而在脂肪下面，可以瞥見玫瑰色的羊肉。布魯諾重又拿起刀子，在其胸部切開一道口子，沿著前腿另又切開兩道口子。他重又抓住現在懸掛在背部中央的羊皮，並且使勁往下扯。為了把羊皮從肉上撕下來，得用不少力氣，不過，他用的力氣更多，他把打從我跟他一起在那兒幹活時身上的那種怒氣也用上了。整張羊皮全撕下來了，活像一件衣服似的。他用左手抓住羚羊的一隻角，用刀子在頸椎之間搗鼓，我聽到了一種碎裂的咔嗒聲，羚羊的腦袋連同羊皮一起脫離了頸脖。布魯諾把羊皮鋪在草上，皮毛朝地，皮朝上。

現在羚羊看上去好像很小。剝去了皮、割下了腦袋之後，不再像是一隻羚羊，而只是羊肉、骨頭和軟骨了，一種掛在超市冷凍櫃裡的那種骨架子。布魯諾把手伸進羚羊的胸腔裡，先掏出心、肺，然後把骨頭背朝上翻過來。他用手指幫忙，沿著脊樑骨尋找肌肉的紋理，再輕輕地一刀，把肌肉切開，然後，把刀子插進去，把肉剔出來。切開的羊肉現在呈深紅色。他割下來兩長條里肌肉，深色的，還血淋淋的。他的手臂上也沾著鮮血，我實在看不下去了，不再待在這裡看那種屠宰的場面。最後，我只看見羚羊的骨骼懸掛在樹枝上，已經所剩無幾了。布魯諾把骨頭從樹上取下來，把那一小堆骨頭扔到鋪在地上的羊皮上，把它們包起來，帶到樹林裡埋起來，或者藏到某個洞裡。

沒過幾小時，我對他說我這就要走了。在飯桌上我試著繼續談頭一天的話題，不過，這一次的方式比較直截了當。我問他是怎麼考慮跟阿妮塔的關係，有關女兒的事他與拉臘怎麼說好的，他聖誕節是否打算去找她們。

「聖誕節我不打算去。」他回答說。

「那你什麼時候去呢？」

「我不知道，也許春天吧。」

「是啊，或許夏天？」

「你聽著，那有什麼區別嗎？她跟著母親過更好，不是嗎？莫非你想讓我把她帶到這裡來，跟我過這種生活？」

他說「這裡」時，與往常一樣的口氣：彷彿在他的山腳下有一條看不見的界線，一道僅僅為他豎立的牆，阻礙他通向世界其他的地方。

「你興許可以下山去，」我說道，「也許你應該改變你的生活。」

「我？」布魯諾說道，「可是貝里奧，你還記得我是什麼人嗎？」

是的，我記得。他是放牛的牧人、泥瓦匠、山裡人，尤其他是他父親的兒子：他就像他父親似的，將會消失在他女兒的生活之外，就是如此。我看了看眼前的盤子。布魯諾燒了獵人們常吃的一道美味佳餚——用洋蔥和葡萄酒燒的羚羊心和肺，不過，我只是品嚐了一下。

「你不吃？」他失望地問我。

「對我來說味道太重了。」我回答道。

我推開了盤子，補充說：「今天，我下山。我有點工作上的事要處理。也許在我啟程之前回來向你告別。」

「是的，當然。」布魯諾說道，沒有看我。連他也不會相信。他端起我的盤子，打開了門，把剩下的食物倒在外面，餵給那些鹿和狐狸吃，它們的胃口不像我的胃那麼弱。

***

在十二月份，我決心去找拉臘。一天，下著點兒小雨，我進入她的山谷，那是滑雪季節之初。那裡的景色與格拉納小鎮沒有很大的區別。我駕著車，心想，所有的山脈從某些方面來說都挺相似，不過，那裡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使我回憶起我自己，或者使我回想起某個喜歡過的人，而區別正好就在這裡。一個以它的方式保存著你的歷史的地方。如同你每次回去可以重新閱讀它。於是，世上只能存在一座山，在你生命之中，相比之下，其他別的山，都只不過是小小的山峰，更不用說，與喜馬拉雅山相比了。

在峽谷的頂端有一個小小的滑雪區。一共有兩三處設備裝置，就是那些因為經濟危機和氣候變暖而越來越難以生存的設施。拉臘在一家有阿爾卑斯山區風格的餐館工作。餐館位於索道的起點，看起來就像牧人住的小房子。她穿著女招待員的圍裙前來擁抱我，臉上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疲憊的微笑。拉臘是那麼年輕，才三十出頭，然而，卻早已經過著一位成熟女子的生活，而且明顯可以看得出來。四周很少有滑雪的人，於是她徵得另一位同事的允許，過來跟我坐在座位上。

她邊說邊給我看阿妮塔的一張照片：一個金黃色頭髮的小女孩，瘦削的臉，微笑著，擁抱著一條比她還要大的黑狗。她告訴我說女兒已報名入幼兒園一年級了。說服她適應某些規矩相當不容易，開始她簡直是一個野女孩：不是跟人吵架，就是大喊大叫起來，或者坐在一個角落裡，整整一天都不說話。現在，也許她慢慢地變得比較文明瞭。拉臘笑了。她說：「不過，她最喜歡我把她帶到某個奶牛場去。是的，在那裡她感到像是在自己家。她讓小牛舔自己的手，你知道是用它們那粗糙的舌頭舔的，而她卻毫不懼怕。她跟山羊和馬兒在一起也一樣。她跟所有的動物都能相處。我希望她不要改變這種習性，而且永遠不要忘記。」

她停下來喝了一口茶。我看見她抓著茶杯的發紅的手指，手指甲全部磨光了。她環顧飯館的四周，說道：「十六歲的時候，我就曾在這裡工作，你知道嗎？整個冬天，週六與週日，當我的朋友們都去滑雪的時候。真可恨。」

「這裡並不是一個令人憎惡的地方。」我說道。

「是的，這地方不錯。可我沒想過會回來。正如人們所說：『有時候，為了往前走就需要往後退一步。如果你能謙卑地承認這一點，往往就是這樣。』」

現在她談到布魯諾。我們一進入這個話題，她的情緒就低落起來，有關他的談話很是嚴酷。兩三年之前，她說，當農場明顯支撐不下去時，他們尚有解決問題的辦法：把奶牛賣掉，把高山牧場出租出去，兩人在鎮上找一份工作。他們很快會僱用布魯諾在工地或牛奶製品廠抑或甚至在滑雪道上幹活。拉臘可以當售貨員或招待員。她已準備好作這樣的選擇，過一種正常的生活，直到形勢有所好轉。可布魯諾根本不感興趣。在他的頭腦裡，不可能存在別的生活。而拉臘突然間明白了這一點：無論是她，或是阿妮塔，以及那她曾認為與他一起在山上建立起的一切，對於布魯諾來說，都遠不如他的大山來得重要，那是真正對他有某種意義的東西。當她明白了這一點，對她來說，故事就已經結束了。那天以後，她開始想像一種遠離那裡的未來，與女兒一起，一種沒有他的未來。

她說：「有時候，愛情會慢慢消耗盡的，而有時候卻會突然死去，是不是這樣？」

「可我對愛情一竅不通。」我回答道。

「啊，是的，我忘了。」

「我去找過他。現在他在山上的石屋裡。他就待在那裡，不願意下山來。」

「我知道，」拉臘說道，「最後的山裡人。」

「我不知該怎麼幫助他。」

「讓他去吧。你無法幫一個不願意得到幫助的人。他願意待在那裡就由他去吧。」

她這麼說著，然後看了看錶，跟櫃檯上的女同事交換了一個眼色，並站起來幹活兒。拉臘當著她的女招待；我回想起她當初淋著雨看守奶牛時的情景，她自豪地一動不動地站立在雨中，撐著她的黑傘。

「替我問阿妮塔好。」我說道。

「她二十歲之前你來看她吧。」她說道，然後擁抱了我，比剛才更親密。在那種擁抱中，蘊含著某些在她的言語中所沒有的東西。也許是一種感動，或者是一種懷舊。當第一批滑雪者像外人似的戴著防護帽、穿著滑雪衫和塑膠的滑雪鞋來飯館進午餐時，我走了。

***

十二月底，一場漫天大雪驟然降臨。聖誕節那天，甚至米蘭也在下著雪。午飯後，我從窗口往外望去，兒時的林蔭大道上很少有車平穩地行駛而過，有幾輛車在綠燈時急駛而過，塞在了交叉路口。有些孩子在堆雪球。埃及的孩子們先前也許從未見過雪。四天以後，有一架飛機將會把我帶到加德滿都，不過，我現在不想尼泊爾了，在想布魯諾。我彷彿覺得自己是唯一知道他在山上的人。

母親走近靠著窗口的我。她邀請女友們共進了午餐，在飯桌上，她們微帶醉意地聊天，等著吃甜品。家裡的氣氛相當歡快。有她每年都用青苔做的耶穌誕生的馬廄，那是夏天裡她在格拉納鎮採集來的，還有紅色的桌布、香檳酒和做伴的朋友們。我曾經不止一次地妒羨她結交朋友的才能。她絲毫不想獨自一人悲涼悽楚地老去。

她說：「在我看來，你應該再試一試。」

「我知道，」我回答說，「不過，我不知是否有用。」

我打開窗戶，把一隻手伸到外面。我期待有一片雪花落在我的手掌上：手掌已經溼了，沉甸甸的，雪花一接觸皮膚立刻就融化了，然而，誰知道海拔兩千多米的高山上會怎麼樣。

於是，第二天，我買了高速公路上用的輪胎防滑鏈條，而且在山谷的頭一家商店裡買了一雙滑雪鞋。我尾隨著從米蘭和都靈上山去的車隊。幾乎所有車子的貨物架子上都放有滑雪板：過了拮据的冬天，滑雪者紛紛奔向大山，就像去重新開張的露天遊樂場。沒有一輛車在交叉口拐彎去格拉納鎮。我只須拐很少幾個彎就可以不再見到人，然後，當道路往懸崖峭壁那邊拐彎時，我就又重新進入原來的老天地了。

雪堆積在牛棚四周和樹枝搭成的乾柴垛上；拖拉機上面、棚屋的鋼板上、小推車上和糞堆上全都是雪；廢墟上也佈滿了雪，幾乎把廢墟掩蓋住了。村裡有人在房屋之間剷出了一條小路，也許就是我看到的那家屋頂上的兩個人鏟的雪，他們正從那裡把雪往下扔。他們抬起了頭，而我懶得跟他們打招呼。我們把車子停在稍遠的地方，剷雪機就停在那裡，或者也許是屈服了，它騰出了足夠的空間往回掉頭倒過去。我戴上了手套，因為我的手指頭早有點兒凍僵了，但我毫不在乎。我看了看腳上的鞋子，跨過堵住了道路的結冰的雪牆，然後，來到更前面剛下過雪的地上。

我花費了四個多小時才走完一條上山的小路，在夏天，只需花不到兩個小時。即便穿著滑雪鞋我也幾乎一直陷到膝蓋處。我憑記憶走著，憑直覺從山脊和斜坡的形狀、從掛著積雪的雲杉樹之間明顯的縫隙中尋找上山的路線，沒有任何痕跡可以跟隨，也沒有我在地上留下的標記。積雪淹沒了高架索道的斷壁殘垣、從牧場挖掘來的石子堆以及老落葉松的根株。山澗也只剩下鬆軟的堤岸之間的一片凹地。我可以從任何一處剛下的雪面跳過去，朝前摔在胳膊上，沒有任何疼痛。山澗另一面的坡度增大，每走三四步就往下滑倒，造成我身後一次小小的雪崩。於是，我得把雙手也用上，理好滑雪鞋，——它們就像抽了筋一樣——毅然重新嘗試。只是到了布魯諾的高山牧場我才真正明白雪有多厚：牛棚的窗戶只露出一半。不過，旋風把山頭那邊的雪刮跑了，形成了一個一步寬的通道。我停下來喘了口氣。在那短短的一段路上，青草都枯死了，呈現石頭牆似的灰色。沒有亮光，除了白色、灰色和黑色，沒有任何別的色彩，天繼續下著雪。

當我抵達山上，發現湖面消失不見了，跟四周其他一切事物一樣。僅僅只有一片積了雪的凹地，山腳下只見一片廣袤無際的鬆軟的雪地。於是，那麼多年來，我第一次徑直穿過山湖朝石屋的方向走去，而不是圍繞著湖的周圍轉。我行走在湖面上，有一種奇特的感覺。當聽到有人叫喊，我已走在半路上了。

「嗨！」我聽見了，「貝里奧！」

我抬起雙眼，看見布魯諾出現在斜坡很高的地方，一個樹木高度之外的小小的身影。他揮動著胳膊，我一跟他打招呼，他就往下衝，於是，我明白了他腳上有滑雪板。他橫著下來，大步邁著腿，沒有任何風格，完全像夏天裡在雪原上那樣。他還伸開手臂，俯身前衝，勉強維持著平衡。然而，在最早的落葉松前面，我見他轉向一邊，毅然急轉彎，躲過樹林往高處穿行，一直到格雷諾山的大裂縫處，並且停留在那裡。夏天，這條山縫裡流淌著澗水，可現在成一個寬闊的積滿雪的滑梯了，它沿著岩縫直接下來，一直無障礙地通到湖邊。布魯諾估量了他剩下的路段的坡度，然後滑雪板衝向我，果斷地又往下滑了。在裂縫中他馬上加快速度。如果他摔跤了，或者跌倒在那裡面，我不知道他會出什麼事，但他站立在那裡向凹地俯衝，在平坦的雪地上逐漸放慢速度，憑藉慣性，一直滑到了我所在的地方。

他出汗了，微笑著。「你看到了吧？」他喘著粗氣，說道。他舉起了能有三十或四十年歷史的一塊滑雪板，好像是一件戰爭的殘留物。他說：「我下山去尋找一把鐵鏟，在我舅舅的地窖裡發現了它們。我花了一輩子才在那裡看見它們，我連它們屬於誰都不知道。」

「不過，你學會滑雪了嗎？」

「學了一星期。你知道最難的是什麼嗎？當你滑時，千萬別看著樹，要不然你肯定會撞個正著。」

「你瘋了。」我說道。布魯諾笑了，用一隻手拍拍我的肩膀。他一臉灰白的長鬍子，兩眼透著歡欣的目光。他應該是減了體重了，因為身軀似乎顯出從未有過的稜角。

「噢，聖誕節好，」他說，然後又說，「你過來，你過來。」好像我從那裡路過，我們偶然碰上似的，而且彷彿我們應該為這種幸運乾杯。他脫去滑雪板，把它們背在肩上，沿著他作為滑雪者多次練習留下的蹤跡，往上走，給我帶路。

當我見到岩石中被高高的雪堆圍起來的我們那間小屋時，幾乎有些憐憫。布魯諾已把屋頂的積雪鏟除了，並且在房子周圍挖出一道壕溝，那條溝通向大門口前面一片空地。一走進房子裡，我就彷彿掉進了一個巢穴。我覺得裡面很暖和，很舒適，比平時充實而又零亂。窗戶現在封上了，除了窗玻璃外面白色的層層積雪，沒有什麼可觀察的。我幾乎還沒來得及脫去衣服坐下來就餐，就聽見有某種東西掉落在屋頂的板條上，發出「撲通」一聲沉悶的響聲。我本能地往上看，生怕塌落在我頭上。

布魯諾笑了起來。他說：「那一次你把房樑釘得很牢固呢！現在我們看看屋頂是否撐得住，嗯？」

那沉悶的響聲不斷地傳來，而他卻根本不予理會。當我也習慣了這響聲時，就開始注意起屋子裡的變化。布魯諾放上了更多的托座隅撐，在牆上插了一些釘子，把他的書本、衣服和工具塞滿了屋子，賦予了屋子一種有人居住的樣子，這是我在這裡時從未有過的。

他斟了兩杯葡萄酒，對我說：「我得請你原諒。那一次事情搞成那樣，我很遺憾。你回來了我很高興，我本來不抱希望了。我們還是朋友，是不是？」

「當然。」我說道。

當我開始放鬆時，他又撥了撥爐火。他拿著深底的圓銅鍋出去，回來時盛滿了雪，把雪融化後做了玉米粥。他問我晚餐是不是吃點兒肉，我對他說，走完了那艱難的路途，我吃什麼都行。於是，他拿出醃過的幾塊羚羊肉，仔細清洗過後，把它們放在鍋裡用黃油和葡萄酒燒煮。當水在銅鍋裡燒開時，他往裡面扔了幾把黃色的麵粉。他又取出一公升紅葡萄酒，為了在我們等待的同時陪伴我們。喝完頭兩杯酒，當屋子裡散發著濃烈的野味兒時，我也開始感到很舒心。

布魯諾說：「當時我很惱火。而且更讓我惱火的是我不能跟任何人生氣。事實上是我錯了，並不是誰騙了我。可我怎麼就想當農場主呢？我對金錢一竅不通。我就該為自己安置個像這樣的小房子，帶四條奶牛上山放牧，從一開始就這樣生活。」

我待在那裡聽他說。我明白他已考慮了好久，而且已經找到了他所尋找的答案。他說：「一個人應該按照生活教會他的那樣去做。誰知道，也許在自己還很年輕時，還可以選擇改變道路。然而，人到了某種時刻，就得停下來，說：『好，這個我有能力去做，那個我做不來。』於是，我問自己：而我呢？我有能力在山上生活。你把我單獨放在這山上，我能湊合著過。這已不容易了，你不信嗎？不過，眼看我就到四十歲了才發現這樣做是值得的。」

我已精疲力竭，正在適應葡萄酒的熱度，儘管我不贊同他的看法，但我樂意聽他這麼說。在布魯諾身上，有某種純粹的東西總是吸引著我。從我們還都是孩童時開始，我就欣賞他身上的某種完整而又純淨的東西。這一刻，在我們一起建造的小房子裡，我幾乎傾向於相信他是有道理的：對他來說，這就是他生活的正確方式，獨自在深冬的日子裡，除了一點食物、他的雙手、他的思緒，就沒有任何別的了；雖然對於任何他人來說，這樣的生活會是野蠻殘酷的。

是大山從這種遐想中喚醒了我。再晚些時候，我們用晚餐期間，我聽到了屋頂上傳來的一種與慣常的沉悶響聲不一樣的聲音。開始就像是一架飛機發出的隆隆聲，或像是遠處的一場雷陣雨，但很快就變成了眼前一聲巨響，「轟隆」一聲，震動了桌子上的杯子。我和布魯諾相互對望，而在這時，我看到他並不比我更有思想準備，顯得比我更驚恐。伴隨著轟隆聲，還有另一種聲音，這一次是一種爆裂聲，是某種碰撞後引起爆炸的聲音，一聲巨響之後，強度立刻就減弱了。於是，我們開始明白是雪崩。雖然發生在附近，但是在別的地方，不會威脅到我們。仍在崩塌一些物體，聽得見一些更為微弱的物體掉落聲，然後，驟然被打破的寂靜很快就又恢復了。當一切都靜止下來時，我們就走出屋子，想弄明白怎麼回事兒，可已經是夜晚，沒有月亮，除了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我們回到屋子裡，布魯諾不想再說話，我也是。我們各自去睡了。不過，一小時之後，我聽見他起來了，往爐子裡扔柴火，獨自斟酒喝。

清晨，我們從洞屋裡出來，重又沐浴著降雪許久後的陽光。絢麗的陽光在我們身後，對面的大山下面的山坳在陽光下閃爍。我們很快看到夜間發生了什麼：格雷諾的主要山縫，就是布魯諾幾小時之前沿著它下山的那條裂縫，雪崩洩下來了泥石流，從三四百米的更高處、山坡最陡峭的地方落了下來。積雪在跌落下來時，往深處挖掘，剝蝕了底下的岩石，帶走了泥土和碎石。現在山上的溝壑像是一道深色的傷口。經過五百米的下落差，跌落在山坳裡的泥石流具有劈開湖面上冰層的力量。那就是我們夜裡聽到的第二種響聲。如今在溝壑的底部，已經沒有一層鬆軟的雪地，而是一堆汙雪，以及一團團冰塊，類似一根冰柱子。高山上的烏鴉在我們頭頂上方盤旋著，停落在那邊周圍。我不明白是什麼東西吸引著它們。那是一派令人恐怖而又魅人的景象。無須多說，我們決心下山到跟前去看個究 竟。

烏鴉們分搶的獵物是魚兒的屍體。在深深的冬眠中被擊中的小鱒魚，在又黑又稠的山水裡被拋擲出去，然後摔在雪地上。天知道它們是否來得及發現什麼。應該就像是一顆炸彈：從翻倒的碎片來看，湖上的冰層厚半米之多。冰底下的水已經開始凍結了。不過，這還是一層薄薄的、透明的、深顏色的冰層，是我在秋天看到過的。有幾隻烏鴉在爭搶附近的一條鱒魚，在這一刻，我感到有一種難以抑制的貪婪之心，於是，三腳兩步走過去，一腳踢得它們飛跑了。雪地上如今只留下一攤玫瑰色的糊狀物。

「天葬。」布魯諾說道。

「你見到過類似的事情嗎？」我問道。

「沒有，我沒見過。」他回答道。彷彿十分欣賞。

我聽到了一架直升機的聲音漸漸臨近。那天早上，萬里無雲。在和煦的陽光照耀下，從格雷諾山的每一處突出的山鼻子都塌下來雪簷，而且從每道石溝都脫落下小小的泥石流。就像大山在開始擺脫那場冗長的降雪。直升機在我們頭上飛過，沒有發現我們，飛過去了。於是，我想起了我們當時離玫瑰山頭才幾公里遠。十二月二十七日，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剛下過雪。那是滑雪的最佳日子。也許，他們正在玫瑰山上實行交通管制。我從高處想像成排成行的車輛，擁擠的停車場，不停地轉動的設備裝置。而就在山脊的那一頭，在陰影的那一面，兩個男子停留在泥石流腳下的一片死魚中間。

「我走了。」我說道，這是幾個星期內第二次了。我嘗試了兩次，而眼看兩次我都妥協了。

「對，我覺得你應該走了。」布魯諾說道。

「你應該跟我一起下山去。」

「還要下去嗎？」

我看了看他。他頭腦裡想起來什麼，笑了。他說：「我們從什麼時候起就做朋友了？」

「我覺得到明年就三十年了。」我回答道。

「你試圖讓我從這裡下去，也有三十年了吧？」

然後，他補充道：「你不該為我擔心。這座山從未讓我感到過痛苦。」

對於那天早晨發生的事，我很少記得還有別的。我深感震驚和傷感，以致無法清醒地思考。我記得我迫不及待地想離開山湖以及身後的雪崩。不過，後來在峽谷裡，我開始享受下山的路程。我又找到了頭天我留下的痕跡，並且發現滑雪鞋讓我在最陡峭的路段也可以大步跳躍著滑下山去，同時，新下的雪使我不致滑倒。甚至於坡度越陡，我越能往下衝刺，任由自己滑下去。我僅僅停過一次，在穿越山澗時，因為我想到了一件事，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在大雪覆蓋的溪畔，在雪地中用手套挖。剛扒開雪底下，發現結成了冰，一層薄薄的、透明的冰塊，我毫不費勁地敲碎了它。我發現這塊冰層保護著一條水流。從小路上既看不到，也聽不見，然而，它仍然是流淌在雪底下的我的山澗。

***

後來，二〇一四年的冬天出現在阿爾卑斯山西側，於最近半個世紀下雪最多的日子裡。到十二月底高山滑雪場的積雪厚達三米，到第二年一月底厚達六米，到二月底厚達八米。我從尼泊爾讀到這些資料，難以想像高山上有八米厚的雪會是一番什麼景象。那樣的積雪足以掩埋樹林，遠超過掩埋一座房子的厚度。

三月的一天，拉臘寫信給我，讓我一有可能就給她打電話。後來她在電話中說布魯諾找不到了。他的表兄弟上山去看他是否安好，但是他們發現，很長時間以來，已沒有人為石屋鏟過雪了，小房屋消失在積雪底下，岩壁勉強分辨得出來。表兄弟們請求了援助，由直升飛機運送來的一支急救小組把雪一直挖到露出屋頂。他們在屋頂板塊裡挖了個洞，指望能在床上找到突然感到不適而凍死的布魯諾，就像有時發生在老山裡人身上的那樣。只是屋裡沒有人。四周也沒有人，新近下過大雪之後，也沒有見到有人經過的痕跡。拉臘問我是否有什麼主意，因為我是最後見到過他的人。我說去地窖裡看看，是不是能找到舊滑雪板。沒有，滑雪板也沒有。

阿爾卑斯山地救援隊開始用狗蒐集那一帶地區，這樣，連續一個星期我每天都給她打電話詢問消息。不過，格雷諾山上的雪太大了，隨著春天來臨，就進入了最糟糕的泥石流季節。三月裡阿爾卑斯山深受泥石流之苦，那年冬天發生的所有事故之中，死在山坡上的人數達二十二人，沒有人會更多地關切一個失蹤在他自己家上方一個峽谷裡的山裡人。無論是我，還是拉臘，都覺得沒有必要堅持讓他們再尋找了。他們會在解凍期間找到布魯諾的。在盛夏季節裡，他會突然從某個溝壑裡冒出來，烏鴉會首先發現他。

「依你看，那是他本來的意願嗎？」拉臘在電話裡問我。

「不，我不相信。」我撒謊說。

「你能理解他的，是不是？你們倆能相互理解。」

「但願如此。」

「為什麼有時候對於我來說，似乎從來都沒認識過他？」

於是，我問自己，除了我之外，在這個世上，有誰瞭解過他呢？又有誰，除了布魯諾，瞭解過我呢？如果對於任何一個別人，這是個祕密，那麼，現在其中的一個人已不復存在，那個我們曾經分享過的祕密，還剩下什麼呢？

當那些日子結束之後，對於我來說，城市變得令人難以忍受，我決定獨自上山轉一圈。喜馬拉雅山的春天是一個陽光燦爛絢麗的季節：山谷的坡面上一片綠色的水稻禾苗，稍往高處，杜鵑花盛開在樹林裡。然而，我不想回到某個曾經認識的地方，也不想重新攀登任何回憶裡的路程，於是，我選了一個從未到過的地區，買了一張地圖，就出發了。很長時間以來，我都沒有感受過探索的自由和快樂了。我偶然離開了小路，登上一個斜坡，抵達一處山脊，僅僅是出於好奇，想發現那裡有些什麼，最後出乎意料地停留在一個我喜歡的村莊裡，在一條山澗的水坑之間度過了整個下午。這是我和布魯諾上山時慣用的方式。我想在今後的歲月裡，這也將是我用來保守我們祕密的方式。此時我想起了那個山上的「奇崖小屋」，屋頂上有個洞，這使得屋子不能再長久住人，不過，我覺得那房子也沒有任何用處了——我從老遠的地方這樣思量著。

當我已經不再跟隨父親走在那些小徑上很久之後，從他那裡我領悟到了，在某些人生中，存在著無法回去的山。在我和他的生命中，不能再回到山裡去——它是其他一切生命的中心，是自身歷史的起源。而且對於我們這樣，在第一座最高的山上失去了一位朋友的人來說，只能繞著八山漫遊漂泊。

[1] Olona：波河的左邊支流，流經米蘭。

[2] Valsugana，蘇加納山谷，義大利東北方特蘭提諾—阿爾托—阿迪傑大區的山谷，處於布倫塔（Brenta）河上游。

[3] 發源於阿爾卑斯山，是威尼托大區的河流，220公里長。

[4] Grigna，米蘭北部科摩湖東邊的阿爾卑斯山系，最高海拔2410米。

[5] 美國加利福尼亞州內華達山脈下的山谷名，其最高峰為惠特尼山峰，海拔4420米。

[6] 阿納布爾納（Annapurna），尼泊爾境內喜馬拉雅山中段的山峰，海拔8087米。

[7] 即「野人」，當地方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