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萨克·阿西莫夫科幻作品集
Author: [美]艾萨克·阿西莫夫
Date: 2016-01-19T16:00:00+00:00
Keywords: 科幻小说

艾萨克·阿西莫夫
科幻作品集

林某人 排版

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基地系列

“基地系列”（The Foundation Series）是一部经典科幻小说系列，创作时间横跨美国作家艾萨克·阿西莫夫49个写作年头，一共10册（包括别人续写3册），彼此间剧情独立，却又紧密关联。“基地系列”通常也将处在同一架空宇宙的“机器人系列”和“银河帝国系列”包括进来，总计起来整个“大基地系列”作品共有14册长篇，和数不清的短篇小说，另外6册由其他作家在他死后续写。“基地系列”备受赞誉，1965年得过雨果奖“史上最佳科幻小说系列”。

《基地》原本是一系列8篇的短篇小说，在1942年5月到1950年1月期间发表于《惊奇杂志》（Astounding Magazine）。阿西莫夫在自传中表示，《基地》是在他拜访编辑约翰·坎贝尔（John W. Campbell）的路上，天马行空联想自愛德華·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之后与坎贝尔两相讨论下，整体概念遂而成形。

“基地系列”第一部《基地》包含4篇短篇小说，剧情各自独立，单行本发行于1951年。其它4篇中篇小说两两相对，分别收录在《基地与帝国》和《第二基地》，成为名闻遐迩的“基地三部曲”。1981年，“基地三部曲”早已是世所公认最重要的现代科幻作品，阿西莫夫终于被出版商说服续写“基地系列”第四部《基地边缘》。接下来他又写了一部续集《基地与地球》，5年后发表两部前传《基地前奏》和《迈向基地》，在这几年中，阿西莫夫将“基地系列”与其它系列相结合，将所有系列作品同置于一个“基地宇宙”架构下。

阿西莫夫和坎贝尔联手为“基地系列”打造出一门全新的统计科学，称之为“心理史学”，这门学问由书中数学家哈里·谢顿穷尽毕生之力创建，根据大规模的人类活动数据，预测未来走向，规模一旦小于一颗星球或是一座帝国，结果就会失准。谢顿运用此一科学，预见银河帝国的殒落，整片银河将因此进入长达三万年的黑暗时期，直到第二帝国建立。

于是谢顿建立两座基地，藉以缩减蛮荒时期，一座远在边陲，是艺术与科学的避风港，相对的另一座则在“群星的尽头”。“基地三部曲”的主要焦点就在端点星上的基地。端点星上的学者为了抢在衰退期之前，保存人类物理科学的知识，努力编辑著一部全方位的《银河百科全书》，对谢顿真正的意图毫不知情（如果他们知道，就会产生无法控制的变量）。基地的位置也是刻意选定的，千年后就是第二帝国的首都（并非三万年后的那个帝国）。

第一篇

心理史学家

哈里·谢顿：……生于银河纪元11988年，卒于12069年。他的生卒年份通常以目前的基地纪元记载，即生于基地纪元前81年，卒于基地元年。谢顿的故乡为大角星区的赫利肯星，父母为中产阶级的平民。（根据不太可靠的传说，谢顿的父亲是该行星水耕区的烟草农夫。）他自幼即显露惊人的数学天分，关于这些天分的传闻轶事不胜枚举，有些甚至互相矛盾。据说他才两岁的时候，就会……

谢顿一生最大的贡献，无疑是心理史学的开拓。在他刚接触这门学问的时候，心理史学只是一组含糊的公设。而在谢顿手中，它成为一门深奥的统计科学……

关于谢顿生平的详细记载，目前保有最权威的资料是盖尔·多尼克所写的传记。在这位伟大的数学家去世之前两年，当时仍是年轻人的多尼克才与他结识。关于他们相遇的故事……

──《银河百科全书》

1. 本书所引用的《银河百科全书》数据，皆取自基地纪元1020年的第116版。发行者为“端点星银河百科全书出版公司”，作者承蒙发行者授权引用。

01

他名叫盖尔·多尼克，只是一个乡下孩子，以前从未到过川陀。或者应该说，他并没有真正来过。因为盖尔早已通过超波电视熟悉了这座城市；偶尔也会在巨大的三维新闻幕中，观赏皇帝加冕或银河议会揭幕的盛况。因此，虽然他一直住在“蓝移区”边缘的辛纳克斯行星，却完全没有脱离银河的文明。在那个时代，银河中没有任何角落是与世隔绝的。

当时整个银河系中，有将近二千五百万颗住人行星，这些世界全部效忠定都于川陀的银河帝国。不过这个事实只能再维持半个世纪。

对年轻的盖尔而言，这趟旅程无疑是他学术生涯的第一个高峰。他曾经到过太空，因此旅行本身的意义不算太大。事实上，他以前的太空旅行只是前往辛纳克斯唯一的卫星，去搜集陨石漂移的力学数据，用来作为博士论文的材料。话说回来，太空旅行就是太空旅行，近至五十万英里，远至许多光年之外，其实都没有什么差别。

即将跃迁进入超空间的时候，他已做好心理准备，这将是“行星际旅行”所没有的经验。到目前为止，或许直到永远，“超空间跃迁”是往来恒星间唯一可行的办法。普通空间中的运动，物体的速率永远无法超过光速。（这个科学小常识，在人类历史的黎明期便已被发现。）这就代表，即使在两个最接近的住人星系间来回一趟，也得花上好几年的时间。可是匪夷所思的超空间完全不同，它既非空间又非时间，既非物质又非能量，既非实有又非虚无；经由超空间，人类能在一刹那间穿越银河。

在等待第一次跃迁时，盖尔心中有些恐惧，腹部有轻微打结的感觉。结果在他尚未确定之前，跃迁所带来的一阵轻微震动，以及体内被轻踢一下的感觉便已消失。就是如此而已。

然后在盖尔意识中，就只剩下这艘闪闪发光的硕大星船，它是帝国整整一万二千年的科技结晶。此外他想到的就是自己，他刚刚获得数学博士学位，带着伟大的谢顿寄来的邀请函，准备前往川陀加入庞大而略带神秘的“谢顿计划”。

跃迁的体验令他失望后，盖尔期待的便是川陀的第一眼。他不时跑到观景室，那里的钢质窗盖在特定时段会卷起来。这些时候他都会待在那里，观看繁星闪耀的光辉，欣赏星团展现出难以置信的朦胧，好像一大群萤火虫永远禁锢在一处。有一阵子，星船周遭五光年范围内布满寒冷、蓝白色的气体星云，像牛奶一般散布在玻璃窗上，为观景室带来一丝寒意。两小时后，星船又做了一次跃迁，那些云气立时消失无踪。

川陀的太阳首次出现的时候，看起来只是一个明亮的白点，若不是星船上的向导指点，根本无法从无数类似的星体中分辨出来。这里接近银河的核心，恒星分布得特别稠密。星船每跃迁一次，那颗恒星就显得更明亮一点，从众恒星中脱颖而出，而其他恒星则愈来愈黯淡稀薄。

一位高级船员走进来，对乘客说：“我们即将着陆，观景室必须关闭了。”

盖尔尾随着那位船员，拉了拉船员白色制服的袖子──制服上绣着帝国“星舰与太阳”的国徽。

盖尔说：“能不能让我留下来？我想看看川陀。”

船员对他微微一笑。盖尔有些脸红，他忽然想到自己说话带有乡下口音。

船员说：“我们准备早上在川陀降落。”

“我是说，我想从太空中看看川陀。”

“喔，抱歉，孩子。如果这是一艘太空游艇，我们就能帮你安排。但是我们将从‘日照面’盘旋而下，你总不希望被太阳灼伤、弄瞎，而且被放射线烧得体无完肤吧？”

盖尔只好乖乖走开。

那位船员却在后面叫住他。“别失望，反正从这里看下去，川陀只是灰蒙蒙的一团。等你抵达川陀后，再去参加太空旅行团吧，很便宜的。”

盖尔转过头来。“非常感谢您。”

为这种事感到失望实在有点孩子气，但孩子气一样会出现在成人身上，盖尔感到喉咙有些哽咽。他从未看过整个川陀的壮丽景观，没想到还要多等一些时间才能如愿。

02

星船在闹哄哄的噪音中降落。金属船身切入大气层擦出嘶嘶声；舱内冷气努力对抗摩擦产生的高热，发出稳定而单调的嗡嗡声；在星船减速时，发动机则传出慢节奏的隆隆声。此外还有登陆室中鼎沸的人声，以及起重机吊运行李、邮件、货物所发出的嘎嘎声。所有的物件都集中在船身中轴，准备等一下传送到卸货月台上。

盖尔感到一下轻微的震荡，这代表星船关掉了自身的动力，舱内的人工重力也逐渐被行星的重力所取代。刚才的降落过程中，登陆室在人工力场作用下轻轻摇摆，以便在变化的重力间调整方向，数千名旅客都耐心地坐在摇篮般的登陆室中。现在，他们终于能够沿着弯曲的坡道，缓缓挤进一个敞开的巨大气闸了。

盖尔没有太多的行李。他来到入关处，海关将他的行李迅速而熟练地拆开又装好，然后检查签证并盖章。盖尔有些心不在焉，并未留意这些过程。

这就是川陀！跟他的家乡辛纳克斯行星比起来，空气似乎浓稠些，重力好像也大了点，但他很快就会习惯的。不过他却怀疑，自己能否习惯川陀的磅礴硕大。

入境大厦就是一座硕大无比的建筑物，屋顶简直就在视线之外。盖尔几乎能想象它高耸入云的样子。他甚至看不到对面的墙壁；放眼望去只见汹涌的人潮、无数的办公桌，而地板则在眼前不断延伸，交汇点消失在远方。

海关再度开口，显得有点不耐烦。他说：“走吧，多尼克先生。”他必须打开签证再看一眼，才能叫出盖尔的名字。

盖尔问道：“哪里……往哪里走？”

海关用大拇指比画了一下。“搭计程飞车就往右走，在第三个通道左转。”

盖尔走了几步，便看见高处凭空出现几个闪亮的大字：“通往各地的计程飞车”。

盖尔离开海关后，立刻有一个人走过来。海关抬头看了看，便向那人轻轻点了点头。那人也向海关点头示意，便跟着盖尔这位年轻旅客走了。

他及时听见了盖尔的目的地。

盖尔站在栏杆前不知所措。

旁边有个写着“管理员”的标志牌。应该是管理员的那个人并未抬头，只是问道：“去哪里？”

盖尔不确定，但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钟，后面就排了一条长龙。

管理员终于抬起头来。“去哪里？”

盖尔没带多少旅费，但是只要熬过今晚，明天他就有工作了。他试着以平静的口吻说：“请帮我找一家高级旅馆。”

管理员却不吃这一套。“都是高级旅馆，你要指明一家。”

盖尔无可奈何地说：“请给我最近的一家吧。”

管理员按了一个按钮。地板上出现一条细长光束，加入由各种色彩、明暗各异的光线织成的光网。他又将一张票塞进盖尔手里，这张票竟然也微微发光。

管理员说：“票价1.12信用点。”

盖尔一面摸着零钱，一面问：“我该往哪里走？”

“沿着这条光线走。只要你的方向正确，票就会一直发亮。”

盖尔抬头看了看，便开步向前走。大厅中至少有数百人，全都沿着自己的光线小心翼翼地前进。每次遇到两条光线的交叉口，人人都要辛苦地精挑细选一番，才能摸索到各自的目的地。

盖尔走到自己这条路的尽头，面前出现一名穿着蓝黄相间制服的司机，他的制服是用永不污损的塑料制成，看来笔挺如新、色泽鲜艳。司机一把抓起盖尔的两件行李。

“直达豪华旅馆。”司机说。

跟踪盖尔的人刚好听到这句话，还听到盖尔回答的那声“好”，并且目击盖尔钻进扁圆的计程飞车。

计程飞车垂直升起。盖尔从弧形的透明玻璃窗往外看，在封闭结构中飞行的感觉令他惊叹不已，他不自觉地抓住驾驶座的椅背。巨大的景物很快就缩小了，人们变成零乱分布的小蚂蚁。景物继续缩小，随即迅速向后方挪动。

不久前方出现了一堵巨墙，它飘浮在半空中，顶端延伸到目力远不可及的天空。墙上有无数小孔，每个小孔都是一条隧道的入口。他们的飞车向其中一个小孔接近，然后一头钻了进去。盖尔万分不解，想不通司机是怎么选择正确入口的。

隧道内一片漆黑，只有一个越退越远的彩色交通标志，勉强驱走幽暗的气氛。周遭则充满了飞车划破空气的噪音。

当飞车减速时，盖尔不自主向前倾。接着飞车便钻出隧道，重新回到地面。

“豪华旅馆到了。”司机多此一举地说，然后很有效率地帮盖尔取出行李，并收了0.1信用点的小费，马上载着另一位客人升空了。

从登陆到现在，盖尔还没有瞥见天空。

川陀：……在银河帝国第十三个仟年之初，这个趋势达到顶峰。它是帝国政府的中心，数百代未曾间断。川陀位于银河的核心区域，周围都是人口最稠密、工业最发达的世界，因此自然而然变成人类历史上最密集、最富庶的社群。

都会化的过程不断地稳定发展，最后终于达到极限。川陀表面的陆地面积总共七千五百万平方英里，发展成了一个单一的城市。人口最多的时候，超过四百亿之众。这么庞大的人口，几乎都是为了应付帝国行政上的需要，即使如此，仍不足以应付帝国的庞杂行政工作。（别忘了，末期几位平庸的皇帝无法有效管理银河帝国，正是帝国覆亡的一大原因。）为了供应川陀居民口腹之需，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太空船队，负责载送来自二十个农业世界的粮食……

由于川陀依靠其他世界供应粮食，甚至所有的民生用品，它越来越容易以包围的手段征服之。在帝国的最后仟年，从未止歇的叛乱使每位皇帝都警觉到这个危机，保护川陀纤弱的颈动脉遂成了帝国的首要政策……

──《银河百科全书》

03

盖尔不确定现在有没有太阳，甚至不晓得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他却羞于启齿问人。整颗行星就像包了一层金属外皮。他刚用过的一餐，上面标明是“午膳”，但如今有许多行星都不管日夜颠倒之类的不便，一律使用银河标准时间。每颗行星的自转速率不尽相同，而他还不知道川陀的正确速率。

刚才他还兴致勃勃地循着路标，找到那间所谓的“太阳室”，却发现那里只提供人工辐射日光浴。他只在里面逗留了一会儿，便回到旅馆的大厅。

他问旅馆的职员说：“我在哪里可以参加环球游览？”

“就在这里。”

“什么时候出发？”

“您刚错过一班，不过明天还有。如果现在买票，就会帮您保留一个位子。”

“喔。”明天来不及了，因为明天他必须到川陀大学报到。他又问：“这里有没有观景塔什么的？我的意思是，那种露天建筑物。”

“当然有！如果您想去，这里也可以买票。最好让我先看看上面有没有下雨。”职员按下手肘旁的一个开关，毛玻璃屏幕上便出现流动的字体。盖尔和他一起盯着看。

职员说：“好天气。我想起来了，现在应该正是干季。”他又滔滔不绝地说：“我自己懒得到外面去，上次到户外还是三年前的事。你只要看一次，明白那是怎么回事就够了──这是您的票，专用电梯在后面。电梯上写着‘直达高塔’，搭上就没错。”

那部电梯是最新型的，借着反重力装置推动。盖尔走了进去，其他乘客也鱼贯而入。操作员按下一个开关，电梯内的重力就完全消失，有那么一会儿，盖尔感觉自己浮在空中。等到电梯开始加速，他才又感觉到一点重量。可是电梯减速的时候，他真的从地板上飘了起来，令他忍不住哇哇大叫起来。

操作员吼道：“把脚塞进栏条底下，你看不懂指示标志吗？”

其他人都没有犯这个错误。当盖尔拼命想爬回来，却又做不到的时候，众人对他露出同情的笑容。原来电梯地板上装有许多平行的金属管，每根相隔两英尺，其他乘客都用脚顶在这些镀铬的栏条上。进电梯的时候，他其实看到了这些栏条，只是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还好有一只手伸出来，及时把他拉回地板。

当电梯停下时，盖尔一面喘气一面道谢。

走出电梯便是一个露天平台，白晃晃的光线令他的眼睛很不舒服。在电梯中向他伸出援手的那个人，此时正紧跟在他后面。

那人以亲切的口吻说：“这里座位很多。”

一直大口喘气的盖尔赶紧合上嘴巴，然后说：“当然，看来没错。”他下意识地要找个座位，却忽然停下来。

“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在栏杆这里站一下。我……我想多看点风景。”他说。

那人和蔼地对他挥挥手，盖尔便靠在齐肩高的栏杆上，尽情饱览四处的风光。

但是他无法看到地面，地面早已被越来越复杂的人工建筑吞没。他也看不见地平线，眼前只有一大片灰蒙蒙的金属与天际接壤，而他知道这颗行星表面处处是同样的景观。放眼望去，几乎是一幅静止的画面──只有几艘旅游飞船懒洋洋地飘浮在天空。盖尔当然晓得，这个世界有着上百亿熙来攘往的忙碌众生，只是他们都生活在巨大的金属外层之下。

极目眺望也没有任何绿色的景致，没有植物，没有土壤，也没有人类之外的生物。他依稀记得，皇宫就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周围有一百平方英里的自然土壤，那里绿意盎然，花团锦簇。那是钢铁之洋中唯一的孤岛，可惜从这里看不见。也许远在万里之外吧，他也不确定。

不久之后，他一定要做一次环球旅行！

他大声叹了一口气，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抵达川陀。这颗行星是银河的中枢、人类的中心。他还完全看不到川陀的弱点：他没看到载运食物的船只起落；他不知道有个纤弱的颈动脉，联系着川陀四百亿人口与其他世界。他只能体会到人类最伟大的功业，那就是完完全全、近乎傲慢地征服了整个行星。

他离开栏杆，心中有几分迷惘。刚才结识的那个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盖尔坐了下去。

那人微微一笑。“我叫杰瑞尔。你第一次来川陀吗？”

“是的，杰瑞尔先生。”

“我想也是。杰瑞尔是我的名字，不是姓。如果你具有诗人气质，川陀会令你着迷的。不过，川陀人从不会到这里来。他们不喜欢这种地方，会令他们神经过敏。”

“神经过敏！喔，我叫盖尔。为什么这里会让他们神经过敏？这里简直壮丽无比。”

“盖尔，这都是主观的想法。假如你在斗室中出生，在回廊中长大，又整天在密不通风的房间里工作，假日只会去人挤人的太阳室，那么一旦来到这个开阔的空间，头上除了天空什么也没有，你就很可能神经衰弱。本地人在子女满五岁之后，每年都会带他们上来一次，我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好处，不过我认为真的不够。小孩子前几次来，每次都会尖叫到歇斯底里。他们应该早在断奶后就来，而且每星期来一次。”

他继续说：“当然啦，这并不重要。他们一辈子不出来又怎样？他们喜欢躲在里面，高高兴兴管理着帝国。你猜这里有多高？”

盖尔答道：“半英里吧？”他担心猜得太离谱。

想必真的很离谱，因为杰瑞尔轻笑了一下。他说：“不，只有五百英尺。”

“什么？但是电梯走了有……”

“我知道，不过时间大多花在升到地表的过程。川陀这个城市已经向下发展到一英里深。它就像冰山一样，十分之九都看不见。海岸线附近的海底，甚至向下挖了好几英里。事实上，这种深度足以让我们利用地表和地底的温差，提供我们所需的一切能源。这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以为你们都用核能发电。”

“以前用过，但是这种能源比较便宜。”

“我也这么想。”

“你对川陀的整体印象如何？”一时之间，杰瑞尔的和蔼转为精明，看起来几乎还有点狡猾。

盖尔搜索枯肠，最后还是再说了一遍：“壮丽无比。”

“你来这儿度假？还是观光旅行？”

“都不算──我一直很想来川陀看看，不过我这次来，主要是为了一份工作。”

“哦？”

盖尔觉得应该解释得更清楚些。“我是来川陀大学，加入谢顿博士的研究计划。”

“乌鸦嘴谢顿？”

“啊，不，我是说哈里·谢顿──那位著名的心理史学家。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位谢顿。”

“我说的就是哈里·谢顿，大家都叫他乌鸦嘴。那是他的绰号，知道吧，因为他一直在预测灾难。”

“是吗？”盖尔十分震惊。

“你不可能不知道。”杰瑞尔并未露出丝毫笑容，“你不是来跟他工作的吗？”

“喔，没错，我是一个数学家。他为什么要预测灾难呢？什么样的灾难？”

“你猜是什么样的灾难？”

“只怕我一点概念也没有。我读过谢顿博士以及他的同僚发表的论文，内容都是数学理论。”

“没错，你指的是他们发表的那些。”

盖尔有点烦了，他说：“非常高兴认识你，我想回房间去了。”

杰瑞尔随便挥了挥手，算是与盖尔道别。

盖尔发现自己的房间里竟然有一个人。一时之间，他由于太过惊讶，一句“你在这里干什么？”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那人缓缓起身。他的年纪很大，头顶几乎全秃，还跛着一只脚。然而他双眼湛蓝、炯炯有神。

他说：“我是哈里·谢顿。”盖尔充满困惑的大脑，这时也刚好将面前这个人，与记忆中那个熟悉的影像摆在一起。

心理史学：……盖尔·多尼克使用非数学的普通概念，将心理史学定义成数学的一支，它专门处理人类群体对特定的社会与经济刺激所产生的反应……

在各个定义中都隐含一个假设，亦即作为研究对象的人类，总数必须大到足以用统计方法来处理。群体数目的下限，可由“谢顿第一定理”决定……此外还有一个必要的假设，就是群体中无人知晓本身已是心理史学的分析样本，如此才能确保一切反应皆为真正随机……

心理史学成功的基础，在于“谢顿函数”的发展与应用。这些函数表现的性质，全等于社会与经济力量的……

──《银河百科全书》

04

“午安，博士。”盖尔说，“我……我……”

“你没想到我们今天就会见面吧？在正常情况下，我们不必急着碰头。但是现在，假如我们想雇用你，就必须尽快行动。如今找人可是越来越不容易了。”

“博士，我不明白。”

“你刚才在观景塔上跟一个人聊天，对不对？”

“没错，他叫杰瑞尔。除此之外我对他一无所知。”

“他的名字没有任何意义。他是公共安全委员会的人，从太空航站一路跟踪你到这里。”

“但是为什么呢？只怕我越来越糊涂了。”

“那人没有对你提到我吗？”

盖尔有些犹豫。“他管您叫乌鸦嘴谢顿。”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他说您总是预测灾难。”

“我的确如此──川陀对你有什么意义？”

好像每个人都会问他对川陀的感想。盖尔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形容词，于是又说一遍：“壮丽无比。”

“那是你的直觉印象。如果改用心理史学呢？”

“我从来没想过用它来分析这种问题。”

“年轻人，在我们的合作结束之前，你就会学到用心理史学来分析所有的问题，而且会视为理所当然。注意看——”谢顿从挂在腰带上的随身囊中取出一台电算笔记板。传说他在枕头底下也摆了一台，以便突然醒来时随手取用。现在他手中这一台，原本灰色光亮的外表已稍有磨损。谢顿的手指已经起了老人斑，却仍然能在密集的按键间敏捷地舞动。位于电算板上方的显示屏，立刻出现许多红色的符号。

谢顿说：“这代表帝国目前的状况。”

然后他开始等待。

盖尔终于说：“但这当然不是一个完整的表现。”

“没错，并不完整。”谢顿说，“我很高兴你没有盲目接受我的话。然而，这个近似表现足以示范我的命题。这点你接受吗？”

“接受，但我等会儿还得验证函数的推导过程。”盖尔很小心地避免可能的陷阱。

“很好。让我们把其他因素的已知几率都加进去，包括皇帝遇刺、总督叛变、当代经济萧条的周期性循环、行星开发率的滑落……”

谢顿进行着计算。他每提到一个因素，就会有新的符号出现在显示屏上，然后融入原先的函数，使得函数不断地扩充与改变。

盖尔只打断他一次。“我不懂这个‘集合变换’为什么成立？”

谢顿以更慢的速度示范了一遍。

盖尔又说：“但是这种做法，是理论所禁止的‘社会运算’。”

“很好。你的反应很快，可是仍然不够快。在这种情况下，可以允许这样做。让我用展开式再做一遍。”

这回过程变得很长，等到算完之后，盖尔谦逊地说：“对，我现在懂了。”

谢顿终于停下来。“这是三个世纪以后的川陀。你要如何解释？啊？”他侧过头去，等着盖尔回答。

盖尔感到不可置信。“完全毁灭！但是……但是这绝不可能。川陀从来没有……”

谢顿突然既激动又兴奋，一点也不像个老态龙钟的老人。“说啊，说啊。你已经看到了导致这个结果的过程。现在用口语说出来，暂且忘掉数学符号。”

盖尔说：“当川陀变得越来越专门化，也就变得越来越脆弱，越来越无法自卫。此外，它越发是帝国的行政中心，也就成了首要的觊觎之的。随着帝位的继承越来越不确定，以及大世族间的摩擦越来越剧烈，社会责任感也就消失了。”

“够了。川陀在三个世纪内完全毁灭的几率是多少？”

“我看不出来。”

“你一定会做‘场微分’吧？”

盖尔感受到明显的压力，但是谢顿并未将电算板递给他，他的眼睛离电算板有一英尺之遥。他只好拼命心算，不一会儿前额就冒汗了。

最后他说：“大约85％？”

“不坏，”谢顿努着下唇，“但也不能算好。正确的数值是92.5％。”

盖尔说：“这就是他们叫您乌鸦嘴的原因？在学术期刊中，我从来没读到过这些。”

“你当然读不到，这是不能发表的。你想，帝国怎么可能让这种动摇的倾向，如此轻易地曝光呢？这只是心理史学一个非常简单的示范。不过，我们一部分的结果，还是泄露到了贵族手中。”

“那可糟了。”

“也不尽然，一切都在我们考虑之中。”

“可是，他们是不是为了这个原因调查我？”

“对。只要和我的计划有关，都会成为调查的对象。”

“博士，您有危险吗？”

“喔，没错。我会被处决的几率有1.7％，但即使如此，我的计划也绝对不会终止。我们也已经将这点纳入考虑。好了，不谈这些。明天你会到川陀大学来见我，对吗？”

“我一定会去。”盖尔说。

公共安全委员会：……自从恩腾皇朝最后一位皇帝克里昂一世遇刺后，贵族派便掌握实权。大体说来，在皇权不稳定亦不确定的数个世纪中，他们形成维持秩序的主体。大多数时期，这个委员会由陈氏与狄伐特氏两大世族把持，最后则变质为维持现状的工具……直到帝国最后一位强势皇帝克里昂二世即位，才将委员会的大权尽数释除。首任的主任委员……

就某个角度而言，委员会之所以没落，可追溯到基地纪元前2年，它对谢顿所进行的一次审判。在多尼克所著的谢顿传记中，对那场审判有详细记载……

──《银河百科全书》

05

结果盖尔并没有赴约。第二天早上，他被微弱的蜂鸣器吵醒，那是旅馆职员打来的电话。那位职员以尽可能细声、礼貌、并且带有一点恳求的口吻，告诉盖尔公共安全委员会已经下令限制他的行动。

盖尔立刻跳到门边，发现房门果然打不开了。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穿好衣服耐心等待。

不久委员会便派人将他带走，带到一间拘留所中。他们以最客气的口吻询问他，一切过程都非常文明。盖尔解释自己是从辛纳克斯来的，又详细罗列了他读过的学校，以及获得数学博士学位的年月日。又说了自己如何向谢顿博士申请工作，如何获得录用。他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详情，他们却一遍又一遍回到他参加“谢顿计划”这个问题上。他当初如何知道有这个计划？他负责的工作？他接受过哪些秘密指示？以及所有的来龙去脉。

盖尔回答说完全不知情，他根本没有接受过任何秘密指示。他只是一名学者，一位数学家而已，他对政治毫无兴趣。

最后，那位很有风度的审讯官问道：“川陀什么时候会毁灭？”

盖尔支吾地说：“我自己并不知道。”

“你能不能说说别人的意见？”

“我怎么能帮别人说话呢？”他感觉全身发热，非常地热。

审讯官又问：“有没有人跟你讲过这类的毁灭？它什么时候会发生？”当盖尔还在犹豫的时候，他继续说：“博士，我们一直在跟踪你。你抵达太空航站的时候，还有你昨天在观景塔上的时候，旁边都有我们的人。此外，我们当然有办法窃听你和谢顿博士的谈话。”

盖尔说：“那么，你应该知道他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也许吧，但是我们想听你亲自说一遍。”

“他认为川陀会在三个世纪内毁灭。”

“他证明出来了？用什么……数学吗？”

“是的，他做到了。”盖尔义正辞严地说。

“我想，你认为那个什么数学是可靠的。”

“只要谢顿博士这么说，它就一定可靠。”

“我们会再来找你。”

“慢点。我知道我有权利请律师，我要求行使帝国公民权。”

“你会有律师的。”

后来律师果然来了。

终于出现的那位律师又高又瘦，一张瘦脸似乎全是直线条，而且令人怀疑是否能容纳任何笑容。

盖尔抬起头，觉得自己看起来一定很落魄。他来到川陀还不满三十个小时，竟然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那位律师说：“我名叫楼斯·艾法金，谢顿博士命我担任你的法律代表。”

“是吗？好，那么听我说，我要求立刻向皇帝陛下上诉。我无缘无故被抓到这里来，我完全是无辜的，完全无辜。”他猛然伸出双手，手掌朝下。“你一定要帮我安排皇帝陛下主持的听证会，立刻就要。”

艾法金自顾自地将一个夹子里的东西仔细摊在桌上。若不是盖尔心情恶劣，他应该认得出那是一些印在金属带上的法律文件，这种文件最适于塞到小小的随身囊中。此外，他也该认得出旁边那台口袋型录音机。

艾法金没有理会盖尔的发作，直到一切就绪才抬起头来。他说：“委员会当然会利用间谍波束刺探我们的谈话。这样做虽然违法，但他们才不管呢。”

盖尔咬牙切齿。

“然而，”艾法金从容地坐下来，“我带来的这台录音机──怎么看都是百分之百的普通录音机，功能也一点都不差──具有一项特殊功能，就是能将间谍波束完全屏蔽。他们不会马上发现我动了手脚。”

“那么我可以说话了。”

“当然。”

“那么我希望皇帝陛下主持我的听证会。”

艾法金冷冷地笑了笑。他脸上竟然还装得下笑容，原来全靠两颊皱纹上多出来的空间。他说：“你是从外地来的。”

“我仍然是帝国公民。我跟你，还有这个公共安全委员会的任何成员完全一样。”

“没错，没错。只不过你们住在外地的人，并不了解川陀目前的情况。事实上，早就没有皇帝陛下主持的听证会了。”

“那么我在这里，应该向什么人上诉呢？有没有其他的途径？”

“没有，实际上没有任何途径。根据法律，你可以向皇帝陛下上诉，但是不会有任何听证会。你可知道，当今的皇帝可不比恩腾皇朝的皇帝。川陀恐怕已经落在贵族门第手中，换句话说，已被公共安全委员会的成员掌握。心理史学早已准确预测到这种发展。”

盖尔说：“真的吗？如果真是这样，既然谢顿博士能预测川陀未来三百年的……”

“他最远能预测到未来一千五百年。”

“就算他能预测未来一万五千年，昨天为什么不能预测今天早上这些事，也好早点警告我……喔，抱歉。”盖尔坐下来，用冒汗的手掌撑着头。“我很了解心理史学是一门统计科学，预测个人的未来不会有任何准确性。我现在心乱如麻，才会胡言乱语。”

“可是你错了，谢顿博士早已料到今天早上你会被捕。”

“什么！”

“十分遗憾，但这是实情。对于他所主导的活动，委员会的敌意越来越浓，千方百计地阻挠我们招募新人。数据显示，假如现在就让冲突升到最高点，会对我方最为有利。可是委员会的步调似乎慢了一点，所以谢顿博士昨天去找你，迫使他们采取进一步的行动。没有其他的原因。”

盖尔吓得喘不过气。“你们欺人太甚……”

“拜托，这是不得已的。我们选择你，绝对没有私人的理由。你必须了解，谢顿博士的计划是他十八年的心血结晶；任何几率够大的偶发性事件，全都会涵盖在里面，现在这件事就是其中之一。我被派来这里，唯一的目的就是安慰你，要你绝对不用害怕。这件事会有圆满的结局；对我们的计划而言，这点几乎能确定；对你个人而言，几率也相当高。”

“几率到底是多少？”盖尔追问。

“对于本计划，几率大于99.9％。”

“那我呢？”

“我被告知的数值是77.2％。”

“那么，我被判刑或处决的几率超过五分之一？”

“后者的几率不到1％。”

“算了吧，心理史学对个人的几率计算根本没有意义。你叫谢顿博士来见我。”

“很抱歉，我做不到，谢顿博士自己也被捕了。”

盖尔震惊得站起来，才刚刚叫出半声，房门就被推开了。一名警卫冲进来，一把抓起桌上的录音机，上下左右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放进自己的口袋。

艾法金沉着地说：“我需要那个装置。”

“律师先生，我们会拿一个不发射静电场的给你。”

“既然如此，我的访谈结束了。”

盖尔眼巴巴望着他离去，又变得孤独无助了。

06

审判并未进行得太久（盖尔认为那就是审判，虽然它与盖尔从书上读到的那些精细的审判过程几乎没有类似之处），如今才进入第三天。不过，盖尔的记忆却已无法回溯审判开始的情形。

盖尔自己只被审问了几句，主要火力都集中在谢顿博士身上。然而，哈里·谢顿始终泰然自若地坐在那里。对盖尔而言，全世界只剩下他是唯一稳定的支点了。

旁听人士并不多，全是从贵族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新闻界与一般民众一律被拒于门外，因此外界几乎不知道谢顿大审已经开始。法庭内气氛凝重，充满对被告的敌意。

公共安全委员会的五位委员坐在高高的长桌后方，他们身穿鲜红与金黄相间的制服，头戴闪亮且紧合的塑质官帽，充分代表他们在法庭上扮演的角色。坐在中央的是主任委员凌吉·陈，盖尔不曾见过这么尊贵的贵族，不禁出神地望着他。整个审判从头到尾，陈主委几乎没有说半句话。多言有失贵族身份，他就是最好的典范。

这时委员会的检察长看了看笔记，准备继续审讯，而谢顿仍端坐在证人席上。

问：我们想知道，谢顿博士，你所主持的这个计划，目前总共有多少人参与？

答：五十位数学家。

问：包括盖尔·多尼克博士吗？

答：多尼克博士是第五十一位。

问：喔，那么总共应该有五十一位。请好好想一想，谢顿博士，也许还有第五十二、五十三位？或者更多？

答：多尼克博士尚未正式加入我的组织，他加入之后，总人数就是五十一。正如我刚才所说，现在只有五十名。

问：有没有可能接近十万人？

答：数学家吗？当然没有。

问：我并未强调数学家，我是问总人数有没有十万？

答：总人数，那您的数目可能正确。

问：可能？我认为千真万确。我认为在你的计划之下，总共有九万八千五百七十二人。

答：我想您是把妇女和小孩都算进去了。

问：（提高音量）我的陈述只说有九万八千五百七十二人，你不用顾左右而言他。

答：我接受这个数字。

问：（看了一下笔记）那么，让我们暂且搁下这个问题，回到原先已讨论到某个程度的那件事。谢顿博士，能否请你再说一遍对川陀未来的看法？

答：我已经说过了，现在我再说一遍，三个世纪之内，川陀将变成一团废墟。

问：你不认为这种说法代表不忠吗？

答：不会的，大人，科学的真理无所谓忠不忠。

问：你确定你的说法代表科学的真理吗？

答：我确定。

问：有什么根据？

答：根据心理史学的数学架构。

问：你能证明这种数学真的成立吗？

答：只能证明给数学家看。

问：（带着微笑）你是说，你的真理太过玄奥，超出普通人的理解能力？我却觉得真理应该足够清楚、不带神秘色彩，而且不难让人了解。

答：对某些人而言，它当然不困难。让我举个例子，研究能量转移的物理学，也就是通称的热力学，人类从神话时代开始，就已经明了其中的真理。然而今天在场诸位，并非人人都能设计一台发动机，即使聪明绝顶也没办法。不知道博学的委员大人们……

此时，一位委员倾身对检察长耳语。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却仍然听得出严苛的口气。检察长立刻满脸通红，马上打断谢顿的陈述。

问：谢顿博士，我们不是来听你演讲的，姑且假设你已经讲清楚了。让我告诉你，我认为你预测灾难的真正动机，也许是意图摧毁公众对帝国政府的信心，以遂你个人的目的！

答：没有这种事。

问：我还认为，你意图宣扬在所谓的“川陀毁灭”之前，会有一段充满各种动荡的时期。

答：这倒是没错。

问：单凭这项预测，你就想朝那个方向努力，并为此召集十万大军？

答：首先，我想声明事实并非如此。即使真有那么多人，只要调查一下，就会发现役龄男子还不到一万，而且没有任何一人受过军事训练。

问：你是否替什么组织或个人工作？

答：检察长大人，我绝对没有受雇于任何人。

问：所以你公正无私，只为科学献身？

答：我的确如此。

问：那么，让我们看看你如何献身科学。谢顿博士，请问未来可以改变吗？

答：当然可以。这间法庭也许会在几小时后爆炸，但也可能不会。如果它爆炸了，未来一定会产生些微变化。

问：谢顿博士，你在诡辩。那么，人类整体历史也能改变吗？

答：是的。

问：容易吗？

答：不，极为困难。

问：为什么？

答：光就一颗行星上的人口而言，“心理史学趋势”就有很大的惯性。想要改变这个趋势，就必须用相当于这股惯性的力量来抵消它。这需要很多人的集体力量，倘若人数太少，想要有所改变就得花费很长的时间。您能了解吗？

问：我想我能了解。只要许多人都决定采取行动，川陀就不一定会毁灭。

答：这样说很正确。

问：比如说十万人？

答：不，大人，差太远了。

问：你确定吗？

答：请想想看，川陀的总人口数超过四百亿。请再想想，毁灭的倾向并非川陀所独有，而是遍布整个帝国，而银河帝国包含将近千兆的人口。

问：我懂了。不过十万人仍有可能改变这种倾向，只要他们和子子孙孙不断努力经营三百年。

答：恐怕还是不行，三百年的时间太短了。

问：啊！这么说来，谢顿博士，根据你的陈述，我们只剩下一个合理的推论。你用你的计划召集了十万人，却不足以在三百年内改变川陀未来的历史。换句话说，不论他们做什么，都无法阻止川陀的毁灭。

答：您不幸言中了。

问：话说回来，你那十万人并没有任何不法意图？

答：完全正确。

问：（缓慢而带着满意的口气）既然如此，谢顿博士──现在请注意，全神贯注地听我说，因为我们要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答案。那十万人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检察长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尖锐。他冷不防地布下这个圈套，将谢顿逼到死角，并狡狯地斩断所有的退路。

旁听席上的贵族因此掀起一阵骚动，甚至传染到坐在前排的委员们。除了主任委员不动如山之外，其他四位衣着鲜艳的委员都在忙着交头接耳。

哈里·谢顿却不为所动，静静地等着骚动消退。

答：为了将毁灭所带来的影响减到最小程度。

问：你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答：答案非常简单。川陀将要面临的毁灭，并非人类发展过程中的孤立事件，而是一出大戏的最高潮。这出戏在几世纪前便已开演，今后还会继续加速进行。各位大人，我指的是整个银河帝国的衰亡。

原先的骚动此时变成模糊的咆哮。检察长也立刻吼道：“你公然宣传……”然后就打住了，因为旁听席上传来阵阵“叛国”的怒吼，显示这项罪名不必拍板便能定案。

主任委员将法槌缓缓拿起，重重敲下，法庭内便响起一阵柔美的铜锣声。等到回音消逝，旁听席上的聒噪同时停止。检察长做了一次深呼吸……

问：（夸张地）谢顿博士，你可明白，你提到的这个帝国已经屹立一万两千年，历经无数代的起起伏伏，受到千兆子民的祝福和爱戴。

答：我对帝国的现状和历史都很清楚。请恕我直言，但我必须强调，我在这方面的知识要比在座每一位都多得多。

问：可是你却预测它的毁灭？

答：这是数学所作的预测，我并未加入丝毫的道德判断。对于这样的展望，我个人也感到遗憾。即使承认帝国是一种不好的政体——我自己可没这么说——帝国覆亡后的无政府状态会更糟。我的计划所誓言对抗的，正是那个无政府状态。然而各位大人，帝国的覆亡是一件牵连甚广的大事，可没有那么容易对付。它的原因包括官僚的兴起、阶级流动的停滞、进取心的衰退、好奇心的锐减，以及其他上百种因素。正如我刚才所说，它早已悄悄进行了数个世纪，而这种趋势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

问：帝国仍如往昔般强盛，这难道不是很明显吗？

答：我们见到的只是表面的强盛，仿佛帝国会延续千秋万世。然而检察长大人，腐朽的树干在被暴风吹成两截之前，看起来也仍旧保有昔日的坚稳。此时此刻，暴风已在帝国的枝干呼啸。我们利用心理史学来倾听，就能听见树枝间的叽嘎声。

问：（心虚地）谢顿博士，我们不是来这里听……

答：（坚定地）帝国注定将连同它所有的成就一起消逝。它累积的知识将会散佚，它建立的秩序也将瓦解。星际战争将永无休止，星际贸易也必然衰退；人口会急剧减少，而各个世界将和银河主体失去联系。如此的情况会一直持续下去。

问：（在一片静寂中小声问）永远吗？

答：心理史学不但可以预测帝国的覆亡，还能描述接踵而来的黑暗时代。各位大人，如同检察长所强调的，帝国已经屹立了一万两千年。其后的黑暗时代将不止十二个仟年，它会持续三万年。然后“第二帝国”终将兴起，但在这两个文明之间，将有一千代的人类要受苦受难。我们必须对抗这种厄运。

问：（稍微恢复一点）你自相矛盾。你刚才说无法阻止川陀的毁灭，因此，想必你对所谓的帝国覆亡同样束手无策。

答：我并没有说可以阻止帝国的覆亡，但是现在还来得及将过渡期缩短。各位大人，只要允许我的人立刻行动，便有可能把无政府时期缩短到一个仟年。我们正在历史的临界点上，必须让那些突如其来的重大事件稍加偏折──只要偏一点就好，也不可能改变太多。但这就足以从人类未来的历史中，消除两万九千年的悲惨时代。

问：你准备如何进行？

答：善加保存人类所有的知识。人类知识的总和，不是一个人甚至一千人所能概括的。当我们的社会组织毁败之后，科学也将分裂成上百万的碎片。到时候，每个人学到的都仅仅是极零碎的片断知识，无用又无益。知识的碎片起不了作用，也不可能再传递下去，它们将遗失在世代交替的过程中。但是，假如我们现在着手将所有知识集中起来，它们就永远不会再遗失。未来的世代可以从这些知识出发，不必自己再重新来过。这样，一个仟年就能完成三万年的功业。

问：你说的这些……

答：我的整个计划，我手下的三万人和他们的妻小，都将献身于《银河百科全书》的准备工作。他们一生都无法完成这个庞大的计划，我甚至见不到这个工作正式展开。但是在川陀覆灭前它一定会完成，到时银河各大图书馆都能保有一套。

主任委员举起法槌敲了一下。哈里·谢顿走下证人席，默默走回盖尔身边的座位。

他微笑着说：“你对这场戏有什么看法？”

盖尔答道：“您先发制人。但是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他们会休庭，试着和我达成私下协议。”

“您怎么知道？”

谢顿说：“老实讲，我并不知道。一切决定都操在这位主委手上。我花了几年时间研究这个人，试图分析他的行为和手段。可是你也了解，将个人无常的行径引进‘心理史学方程式’有多么不可靠。但我仍然抱着希望。”

07

艾法金走过来，向盖尔点了点头，然后弯下腰和谢顿耳语。休庭的铃声忽然响起，法警马上走来将他们分开。盖尔立刻被带走了。

第二天的情况完全不同。除了哈里·谢顿与盖尔·多尼克之外，就只有委员会的成员出席。他们一起坐在会议桌前，五位法官与两位被告之间几乎没有隔阂。法官甚至还招待他们两人抽雪茄。塑质雪茄盒表面散发着晕彩，像是一团不停流转的液体；虽然它的确由坚硬干燥的固体制成，却会令眼睛产生运动感的错觉。

谢顿拿了一支雪茄，盖尔则婉谢了。

谢顿说：“我的律师并不在场。”

一位委员答道：“谢顿博士，审判已经结束了。我们今天是来和你讨论国家安全问题。”

凌吉·陈突然说：“我来发言。”其他委员立刻正襟危坐，静待主委的高见。室内变得分外宁静，只等陈主委开口了。

盖尔则屏息等待。事实上，精瘦结实、外表超过实际年龄的陈主委才是银河帝国真正的皇帝。目前那个具有皇帝头衔的小孩子，只不过是他所制造的傀儡，而且还不是第一个。

陈主委说：“谢顿博士，你骚扰了京畿的安宁。生活在银河各地的千兆子民，没有任何人能再活上一百年。那么，我们为何要关心三个世纪以后的事？”

“我自己还剩不到五年的寿命，”谢顿说：“可是我对未来关心至极。你可以说这是一种理想主义，也可以说我个人认同了‘人类’这个神秘而抽象的概念。”

“我不想浪费精力去了解什么神秘主义。请你直截了当告诉我，为何不能今晚就将你处决，顺便将我自己见不到、既没用又烦人的三世纪后的未来，跟你的尸体一起抛在脑后？”

“一个星期之前，”谢顿轻描淡写地说，“您这样做，也许还有十分之一的几率活到年底。到了今天，这个几率已经降为万分之一。”

此时喘息声四起，众人变得骚动不安。盖尔甚至感到后颈的汗毛直竖起来，陈主委则微微垂下了眼皮。

“怎么会呢？”他问。

“川陀的覆灭，”谢顿说，“是任何努力都无法阻止的。然而，要使它加速却非常容易。这场审判半途终止的消息很快会传遍整个银河，人们会知道这个试图减轻浩劫的计划横遭破坏，因而对未来失去信心。现代人已经对祖父辈的生活充满羡忌，今后还会目睹政治革命的升温和经济萧条的恶化。整个银河会蔓延着一种情绪，认为到了那个时候，自己能抢到些什么才是最重要的。野心家一刻都不会等待，亡命之徒更不可能放弃这个机会。他们将采取的行动，每一步都会加速各个世界的倾颓。假如将我杀掉，川陀覆灭的时刻将提前到未来五十年；而您自己的生命，则会在一年之内结束。”

陈主委说：“这些话只能吓唬小孩子，不过将你处死并非我们唯一的选择。”

他将压在一叠文件上的细瘦手掌抬起来，只剩两根指头按在顶端那张纸上。

“告诉我，”他继续说，“你将采取的唯一行动，真的只是准备出版那套百科全书？”

“是的。”

“需要在川陀进行吗？”

“大人，川陀是帝国图书馆的所在地，还有川陀大学丰富的学术资源。”

“可是如果让你们到别处去，比方说到另外一颗行星，以免都会的繁华喧扰打扰你们的学术研究，好让你的手下都能专心一志地投入工作──这样不是也很好吗？”

“也许稍微有点好处。”

“那么，地方已经为你们选好了。博士，你如果有空，也可以跟手下的十万人一起工作。我会让整个银河的子民都知道，你们正在为对抗帝国的覆亡而奋斗。我甚至还会透露，你们的工作能够阻止它的覆亡。”他微微一笑，“由于我个人并不相信这些事，也就根本不相信你所谓的覆亡，所以我绝对认为自己在对人民说实话。博士，这样一来，你就不会给川陀带来麻烦，也就不会再搅扰皇帝陛下的安宁。

“除此之外，只剩下将你处决这一条路，还有你的手下，需要处死的也绝不留情。我才不理会你刚才的威胁。从现在开始，我给你整整五分钟的时间，让你选择要接受死刑或是流放。”

“大人，您选定的是哪个世界？”谢顿问。

“我想它叫做端点星。”陈主委说完，随手将桌上的文件转向谢顿的位置。“现在没有住人，不过相当适宜居住，还能改造得符合学者们的需要。它可算是与世隔绝……”

谢顿突然插嘴道：“大人，它位于银河的边缘。”

“我说过了，可算是与世隔绝。它正好适合你的需要，在那里一定能专心工作。赶快，只剩两分钟了。”

谢顿说：“我们需要时间来安排这趟大迁移，算来总共有两万多户人家。”

“你会有足够的时间。”

谢顿又思考了一下，在进入倒数最后一分钟的时候，他终于说：“我接受流放。”

谢顿这句话让盖尔的心跳停了一拍。他最主要的情绪，是为自己能逃过鬼门关而庆幸不已。但在大大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他竟然也因为谢顿被击败而稍感遗憾。

08

在计程飞车呼啸着穿过几百英里蛀孔般的隧道，向川陀大学前进途中，他们有好长一段时间只是默默坐着。最后盖尔忍不住了，问道：“您告诉主委的话当真吗？假使您被处决，真的会加速川陀的覆灭？”

谢顿说：“关于心理史学的研究结果，我从来不曾说谎。何况这次说谎根本没有好处。陈主委知道我说的都是实情，他是一位非常精明的政治人物。由于工作的本质，政治人物对心理史学的真理必须有很好的直觉。”

“那么您需要接受流放吗？”盖尔表示不解，但是谢顿并未回答。

抵达川陀大学的时候，盖尔的肌肉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他几乎是被拖出飞车的。

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片光海中，盖尔这才想起川陀世界也应该有太阳。

校园的建筑与川陀其他地方很不一样。这里没有钢铁的青灰色，而是到处充满银色，那是一种类似象牙的金属光泽。

谢顿说：“好像有军人。”

“什么？”盖尔向广场望去，果真看到前方有一名哨兵。

当两人走到哨兵面前时，门口又出现一名口气温和的陆军上尉。

他说：“谢顿博士吗？”

“是的。”

“我们正在等你。从现在开始，你和你的手下都将接受戒严令的监管。我奉命通知你，你们有六个月的时间可以准备迁移到端点星。”

“六个月！”盖尔想发作，谢顿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肘。

“这是我所奉的命令。”军官重复道。

那位军官走开后，盖尔转身对谢顿说：“哈，六个月能干什么？这简直是变相谋杀。”

“安静点，安静点，到我的办公室再说。”

谢顿的办公室并不算大，但是有相当完善、也相当能欺敌的防谍设备。如果有间谍波束射到这里，反射回去的并非令人起疑的静哑，也不是更明显的静电场。对方只会接收到很普通的对话，那是由包含各种声音与腔调的语音库随机产生的。

“其实，”谢顿从容地说，“六个月足够了。”

“我不明白。”

“孩子，因为在我们这种计划中，他人的行动全都能为我所用。我不是告诉过你，陈主委是有史以来思维模式被分析得最彻底的一个人。若不是时机和状况已经成熟，确定我们将得到预期的结果，我们根本不会引发这场审判。”

“但是您能够安排──”

“──被流放到端点星？有何困难？”谢顿在书桌某个角落按了一下，背后的墙壁立刻滑开一小部分。这个按钮设有扫描装置，只会对他的指纹有所反应。

“里面有几卷微缩胶片，”谢顿说，“你把标着‘端’的那卷取出来。”

盖尔依言取出那卷胶片，谢顿将它装到投影机上，并且递过来一副接目镜。盖尔将接目镜调整好，眼底就展现出微缩胶片的内容。

他说：“可是这……”

谢顿问道：“你为何吃惊？”

“您已经花了两年时间准备迁移吗？”

“两年半。当然，我们原来无法确定他会选择端点星，但我们希望他会如此决定，所以我们根据这个假设来行动……”

“谢顿博士，可是为什么呢？您为什么要作这样的安排？如果留在川陀，不是一切都能掌握得好得多吗？”

“啊，这里头有好几个原因。我们去端点星工作，会得到帝国的支持，不会再引发危及帝国安全的疑惧。”

盖尔说：“可是当初您引起那些疑惧，正是为了要他们判您流放，这我还是不懂。”

“要让两万多户人家，心甘情愿地移民到银河的尽头，似乎是不太可能的事。”

“但是何必强迫他们去呢？”盖尔顿了顿，“不能告诉我原因吗？”

“时辰未到。目前能让你知道的，是我们将在端点星建立一个科学避难所。而另一个则会建在银河的另一端，或者可以说，”他微微一笑，“在‘群星的尽头’。至于其他的事，我很快就要死了，你将比我看到得更多──别这样，别这样子。不要吃惊，也不必安慰我。我的医生都说，我顶多只能再活一两年。可是在此之前，我将完成一生中最大的心愿，这也就死而无憾了。”

“您离世后，又该如何呢？”

“啊，自然会有后继者──或许你自己也是其中之一。这些人将为我的计划踢出临门一脚，也就是在适当的时机，以适当的方式煽动安纳克里昂叛变。从此之后，一切就会自行运作。”

“我还是不了解。”

“你会了解的。”谢顿布满皱纹的脸孔，同时显现出安详与疲惫。“大多数人将会去端点星，但少数人要留下来。这些都不难安排──至于我自己，”他最后一句话非常小声，盖尔只能勉强听见他说的是：“吾事已毕。”

第二篇

百科全书编者

端点星：……它的位置偏远（请参考星图），与其在银河历史中扮演的角色形成强烈对比。但正如许多作家一再不厌其烦所指出的，这乃是历史的必然结果。端点星位于银河旋臂的最前缘，是伴随该处一颗孤独恒星的唯一行星。它自然资源贫乏，也几乎毫无经济价值，被发现了五个世纪，仍然没有移民迁入，直到百科全书编者登陆……

……下一代长大后，端点星的角色不可避免地起了变化，不再只是川陀心理史学家们的附属品。随着安纳克里昂的叛变，以及首任市长塞佛·哈定的势力逐渐崛起……

──《银河百科全书》

01

在办公室明亮的一角，路易·皮翰纳正在书桌前埋头苦干。许多工作需要他协调，许多人力需要他规划，千头万绪必须理得井井有条。

五十年过去了，他们花了五十年的时间，将这个“百科全书第一号基地”建立成一个完善的机构。这五十年的光阴，全都花在搜集资料以及准备工作上。

如今准备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五年之后，银河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巨著即将出版第一册。此后每隔十年会再出一册，时程定得像机械装置一般准确。同时还将出版许多附册，刊载重要时事的相关专文，直到……

当书桌上的蜂鸣器低声呜呜作响时，皮翰纳不安地挪动了一下。他几乎忘了还有一个约会。他赶紧按下开门的掣钮，便从眼角瞥见塞佛·哈定魁梧的身材出现在门口。不过，皮翰纳并没有抬起头来。

哈定自我解嘲地微微一笑。他的确有急事，但是并未表现出任何不悦，因为他很了解，皮翰纳对于打扰他工作的任何人或任何事，一律采取这种不闻不问的傲慢态度。哈定只是坐到书桌另一侧的椅子上，耐心地等待着。

现在，只有皮翰纳的铁笔划在纸上所发出的沙沙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的声音或动作。哈定从背心口袋掏出一枚两信用点的硬币，顺手弹到空中。硬币在空中飞快翻滚，不锈钢的表面光芒闪动。然后哈定伸手抓住硬币，再将它弹出去，懒洋洋地盯着闪烁的反光。在这颗一切金属仰赖进口的行星上，不锈钢还真是货币的适当材料。

皮翰纳终于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停下来！”他的语气充满不悦。

“啊？”

“别再丢那可恶的硬币了。”

“喔。”哈定将硬币放回口袋，“你忙完的时候，请告诉我一声好吗？我已经答应他们，在新下水道的计划付诸表决之前，一定赶回市议会去。”

皮翰纳叹了一口气，起身离开书桌。“我有空了，但是希望你别拿市政府的公事来烦我。拜托，你自己处理就好了，百科全书已经占了我全部的时间。”

“你听到新闻了吗？”哈定以冷静的口气问道。

“什么新闻？”

“就是端点市超波接收站两小时前收到的新闻，安纳克里昂星郡的皇家总督已经自立为王了。”

“哦？那又怎么样？”

“那就意味着，”哈定答道，“我们和帝国内域的联系被切断了。我们早已预料到这件事，可是这于事无补。安纳克里昂刚好横跨我们和川陀、圣塔尼，以及织女星系的最后一条贸易路线之上。以后我们的金属要从哪里进口呢？过去六个月，我们未能弄到任何的钢和铝，现在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除非安纳克里昂的国王大发慈悲。”

皮翰纳不耐烦地“啧”了好几声。“那就从他那里进口好了。”

“但是我们能这样做吗？皮翰纳，听我说，根据设立这个基地的特许状，百科全书委员会之下的理事会拥有完全的行政权。我这个端点市的市长，仅有的权力大概只能在一旁擤鼻涕，如果想要打个喷嚏，还得先请你签一张行政许可令。好吧，就让你和理事会来作决定。我现在以本市的名义请求你，赶快召开一个紧急会议，我们的繁荣全赖于和整个银河的畅通贸易。”

“好了！别把竞选演说搬到这里来。哈定，给我听好，理事会并没有禁止在端点星上成立市政府。我们了解这是确有必要的，因为自从基地建立以来，五十年间人口已有大幅的增加，而且和百科全书无关的居民越来越多。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这个基地首要的、也是唯一的目的──出版网罗人类全体知识的百科全书──已经不复存在。哈定，我们是一个国立的科学机构。我们不能、不可以，也绝不会介入任何的地方性政治。”

“地方性政治？皮翰纳，看在皇帝陛下脚趾的份上，这是攸关生死存亡的大事。端点星自身并不能维持一个机械化文明。这里极端缺乏金属，这点你应该很明白。在这颗行星的表壳岩石里，完全找不到一丁点的铁矿、铜矿或铝矿，其他的金属也几乎都没有。假如那个所谓的安纳克里昂国王吃定我们，你想想看，你的百科全书命运又会如何？”

“吃定我们？你难道忘了，我们是直属于皇帝陛下的机构，不是安纳克里昂星郡或者其他任何行政区的一部分。这点给我牢牢记住！我们这里是皇帝陛下直辖的区域，没有任何人敢碰我们，帝国会好好保护端点星的。”

“那么，现在安纳克里昂的皇家总督自立门户，帝国为什么不阻止呢？而且何止安纳克里昂，帝国最外围至少有二十个星郡，事实上就是整个的‘银河外缘’，全都已经各自为政了。我告诉你，我对帝国根本不敢抱什么指望，更不相信它有能力保护我们。”

“胡扯！皇家总督和国王──又有什么两样？帝国里面一向有各式各样的政治主张，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治国理念。过去也曾经有总督叛变，也有皇帝因而被罢黜或遇刺，但是这些可曾动摇帝国的根本？哈定，忘掉这个消息吧，这不关你我的事。我们是彻头彻尾的──科学家，我们的志业就是银河百科全书。喔，对了，我差点忘了。哈定！”

“什么事？”

“管管你的那份报纸吧！”皮翰纳的声音带着愤怒。

“你是指《端点市日报》吗？那不是我的，它是一家私人企业。它哪里惹到你了？”

“这几个星期，它一直在鼓吹要扩大庆祝基地建立五十周年纪念。建议把这一天定为公定假日，还倡导一些极不合宜的庆祝活动。”

“这有什么不好呢？三个月之后，电脑钟就会开启‘穹窿’。我认为穹窿首度开启是一件大事，你不这么认为吗？”

“哈定，这并不适合举办愚蠢的庆典。穹窿的开启只是理事会的事。如果我们获得任何重要的讯息，一定会立刻向大众宣布。就这么敲定，请务必向日报解释清楚。”

“皮翰纳，很抱歉，但是端点市宪章上保证了一点小事，叫做新闻自由。”

“或许吧，但是理事会却不吃这一套。哈定，我可是皇帝陛下派驻端点星的钦命代表，在这方面我有绝对的权力。”

从哈定的表情，看得出他在尽最大的努力强忍怒意。他绷着脸说：“我还有最后一个消息，正是要对你这位钦命代表报告的。”

“跟安纳克里昂有关吗？”皮翰纳紧绷着嘴唇，感到厌烦透了。

“对。两个星期后，安纳克里昂将派遣一名特使到这里来。”

“特使？到这里来？安纳克里昂派来的？”皮翰纳沉思许久，“来干什么？”

哈定站起来，将椅子推回书桌旁边。“我让你猜猜看。”

他随即离去──连个招呼都没有打。

02

安瑟姆·浩·若缀克是安纳克里昂国王派到端点星来的特使，他是普洛玛的副提督，此外还拥有五六项其他头衔。他的名字中间那个“浩”，代表的正是贵族血统。当他抵达端点星时，哈定亲自到太空航站迎接，并且安排了隆重的外交礼节。

这位副提督带着僵硬的微笑，微微弯下腰，将手铳从皮套中取出来，铳柄朝前递给哈定。哈定也还以相同的礼数，他递过去的手铳还是特地借来的。完成这个仪式后，就代表双方从此建立起友谊与善意。即使哈定注意到若缀克肩处的突起，也谨慎地视而不见。

在迎接特使的地面车周围，前后左右都簇拥着一群职位较低的官员。整个车队以游行般缓慢的速度开向“全书广场”，沿途都有许多热情民众夹道欢迎。

副提督一直以军人与贵族应有的矜持，接受着群众的欢呼。

他对哈定说：“这座城市就是你们整个的世界？”

哈定努力提高音量，才能压过鼎沸的人声。“阁下，这里是个新的世界。在我们这颗不起眼的行星短得可怜的历史中，很少有像您这么尊贵的贵族莅临巡视。因此，群众才会这般如痴如狂。”

当然，这位“尊贵的贵族”并没有听出话中的讽刺之意。

他若有所思地说：“五十年前建立的。嗯——嗯！市长，你们一定还有很多未开发的土地，难道从来没有想到划分成领地？”

“目前为止，还没有这个需要。我们的人口相当集中，我们必须如此，这全是为了那套百科全书。也许有一天，当我们的人口增长到……”

“真是一个奇怪的世界！你们没有农民吗？”

哈定感到这位大人不断在套他的话，不过技巧相当拙劣，不必多少敏锐度便能察觉出来。哈定只是随口答道：“没有──也没有贵族。”

若缀克大人扬起眉毛。“那你们的领导者……等一下我要跟他碰面的那位？”

“您是指皮翰纳博士？对！他是理事会的主席──还是皇帝陛下的钦命代表。”

“博士？没有别的头衔吗？一名学者？地位竟然比市长还要高？”

“啊，当然啦。”哈定亲切地答道，“这里的人多少都算是学者。毕竟这里是皇帝陛下直辖的科学基地，而不是一个普通的世界。”

哈定故意将“皇帝陛下直辖”稍微加重了语气，这似乎令副提督有点不知所措。在车队抵达“全书广场”之前，他一直维持着若有所思的沉默。

即使哈定对下午与晚间的活动感到万分无聊，至少有一件事令他满意。那就是他注意到皮翰纳与若缀克这两个人，虽然在见面时表现得非常热络而且相互尊重──骨子里彼此却极为厌恶。

若缀克大人到百科全书大楼进行“视察”的时候，一直带着茫然的神情聆听皮翰纳的解说。他们经过巨大的数据影片储藏室以及无数间放映室，从头到尾他都不失礼貌地带着空洞的微笑，耐心听着皮翰纳急促的介绍。

走下一层又一层，经过了写作部、编辑部、出版部、影视部，他才终于说出他的第一句感想。

“这一切都非常有趣，”他说，“但是对成年人而言，却似乎是个奇怪的职业。这种工作有什么用处？”

哈定注意到，对于这个评语皮翰纳无言以对，但是从他脸上的表情，却看得出他绝对不同意。

晚餐时的情形却几乎与下午完全相反，自始至终都是若缀克大人在说话。他不厌其烦地叙述最近安纳克里昂与新近独立的邻邦司密尔诺王国开战时，自己担任营长所立下的彪炳战功。他滔滔不绝，越说越兴奋，连技术性细节也巨细靡遗。

这位副提督的故事讲到晚餐结束还意犹未尽，职位较低的官员一个个趁机告退。皮翰纳与哈定则陪着他走到阳台，在夏日黄昏的温暖空气中偷闲片刻。直到这时，他才总算将大败敌军星舰的光荣战果报告完毕。

“现在，”他兴致勃勃地说，“该言归正传了。”

“洗耳恭听。”哈定喃喃答道，他仰靠在椅子上，撑起两条椅腿来回地摇晃，同时点燃一根长雪茄——那是织女星系进口的，他突然想到所剩不多了。

银河高高悬在天空，透镜状的朦胧从地平线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此处位于银河的边缘，天际仅有少数几颗寒星，与壮丽的银河根本无法相比。

“当然，”副提督说，“所有的正式会谈，包括签署文件等等无聊的技术性细节，都要在你们……你们管你们的议会叫什么？”

“理事会。”皮翰纳冷淡地答道。

“真是古怪的名字！反正，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不过我想，现在最好先来解决一些可能的障碍，大家开诚布公，好不好？”

“这话的意思是──”哈定立刻追问。

“很简单。在银河外缘这一带，如今局势已经有些改变，你们这颗行星的现状也变得有点暧昧不明。如果我们能对目前的状况达成共识，对双方都会非常方便。对了，市长，这种雪茄还有没有？”

哈定万分不愿地拿了一根给他。

若缀克大人将雪茄放在鼻端闻了闻，发出高兴的“咯咯”笑声。“织女烟草！你从哪里弄来的？”

“这是上次的船货，不过现在没剩几根了。天晓得我们何时能再补货──或许没有机会了。”

皮翰纳皱起眉头，他不会抽烟，因此很讨厌烟味。“阁下，我想了解一下，您的任务就只是来厘清现状吗？”

若缀克大人一面点头，一面使劲喷出第一口烟。

“既然如此，一句话就能说清现状。百科全书基地的地位仍如往昔一样。”

“啊！那么所谓往昔的地位又是什么？”

“是一个国立科学机构，是神圣威严的皇帝陛下直辖的领域。”

这位副提督似乎不为所动，只顾吐着烟圈。“皮翰纳博士，很好的理论。我能想象你还拥有盖了国玺的特许状──但是当今实际的局势又是如何？面对司密尔诺，你们要如何自处？你要知道，他们的首都离你们很近，可不是五十‘秒差距’那么遥不可及。此外，别忘了还有高努姆和洛瑞斯。”

皮翰纳说：“我们和任何星郡都没有瓜葛，我们是皇帝陛下的……”

“它们不是星郡，”若缀克大人提醒他，“它们已经是王国了。”

“就算是王国吧，我们仍然和他们没有任何瓜葛。身为一个科学机构……”

“科学个屁！”对方突然开骂，“我们就要眼睁睁看着端点星被司密尔诺拿下，你这些鬼名目有个屁用？”

“可是皇帝陛下呢？他怎么可能坐视不顾？”

若缀克大人冷静下来，继续说：“好吧，皮翰纳博士，你尊重皇帝陛下的御产，安纳克里昂其实也一样，问题是司密尔诺可不这么想。请记住一件事，我们刚跟皇帝陛下签订一项条约──明天我会呈一份副本给你们的理事会。根据这项条约，我们有义务代表皇帝陛下维持‘前安纳克里昂星郡’境内的秩序。我们的责任至为明确，对不对？”

“当然，但是端点星并不属于安纳克里昂星郡。”

“可是司密尔诺……”

“我们也不属于司密尔诺星郡，我们不属于任何一个星郡。”

“司密尔诺知道这件事吗？”

“我才不管他们知不知道。”

“可是我们得管。我们两国的战争刚刚结束，他们至今还占领我们的两个星系。端点星位于我们两国之间，占有极重要的战略地位。”

哈定听得厌了，插口道：“阁下，请问您究竟有什么提议？”

这位副提督似乎早已不想再拐弯抹角，他立刻单刀直入、简单明了地说：“情况好像非常明显，因为端点星无法自卫，安纳克里昂为了自身的安全，必须负起保卫端点星的责任。你们应该了解，我们绝对无意干涉内政──”

“哼，哼。”哈定发出几声干笑。

“──但是我们相信，就各方面来说，让安纳克里昂在这颗行星建立一座军事基地，都会是一项最佳的措施。”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在端点星广大无人的土地上建立军事基地——就这样而已吗？”

“嗯，当然啦，还有这个防卫部队的补给问题。”

哈定让椅子恢复四脚着地，双肘搭在膝盖上。“现在我们谈到问题的症结了，让我们就明说吧。端点星今后要接受你们的保护，并且要向你们进贡。”

“不是进贡，是纳税。我们保护你们，你们付出合理的代价。”

皮翰纳在椅子上猛力一拍，发出一声巨响。“哈定，让我来说。阁下，我绝不会付半个信用点给安纳克里昂或司密尔诺，也不会为你们的地方性政治或小小战争出任何经费。我告诉你，这里是免税的国立机构。”

“国立？皮翰纳博士，但我们才是这里的‘国’，而我们不要再‘立’了。”

皮翰纳气冲冲地站起来。“阁下，我是神圣威严……”

“……皇帝陛下的钦命代表。”若缀克以尖酸的语气唱和，“我却是安纳克里昂国王的钦命代表。皮翰纳博士，安纳克里昂离这里近多了。”

“让我们谈正经事吧。”哈定劝道，“阁下，你们要如何征收所谓的税金？愿意接受现物吗，例如麦子、马铃薯、蔬菜、牲畜？”

副提督瞪大眼睛。“搞什么鬼？我们要那些东西做什么？我们自己都生产过剩了。我指的当然是黄金。若是你们刚好盛产铬或钒，那就更好了。”

哈定哈哈大笑。“盛产？我们甚至连铁都不产。黄金！来，看看我们的钱币。”他将一枚硬币扔过去。

若缀克大人掂掂那枚硬币，又仔细看了看。“什么做的？钢吗？”

“没错。”

“我不懂。”

“端点星几乎不产任何金属，所有的金属都靠进口。因此，我们没有任何黄金，除了能够付你们几千袋马铃薯，其他什么都拿不出来。”

“那么——工业制品呢？”

“既然缺乏金属，我们又怎么制造机器？”

沉默一阵子之后，皮翰纳再度试图说服对方。“这整个的讨论都太离谱了。端点星并不能算一个世界，只是一座科学基地，专门负责编纂一部伟大的百科全书。太空啊，老兄，你难道一点都不尊重科学吗？”

“百科全书又不能让我打胜仗。”若缀克大人皱起眉头，“所以说，这是个完全不事生产的世界──而且十之八九无人居住。好吧，你们可以用土地来抵付。”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皮翰纳问。

“你们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什么人，那些无人居住的土地也许很肥沃。安纳克里昂的许多贵族都希望能扩充他们的领地。”

“你难道想提议说……”

“皮翰纳博士，不必表现得那么惊慌，这里的土地足够我们分的。如果一切都能按照计划进行，而你们又充分合作，我们也许还能安排一下，让两位不但没有损失，还能荣获贵族头衔，并且获赐领地。我想，两位了解我的意思吧。”

皮翰纳冷笑一声。“谢谢你的好意！”

这时哈定以直率的口吻说：“安纳克里昂能不能提供我们足够的钚元素？我们的核电厂只剩几年的存量了。”

皮翰纳倒抽一口凉气，接下来是好几分钟的死寂。当若缀克大人再度开口时，语气竟然变得与先前完全不一样了。

“你们有核能？”

“当然啦，这有什么不寻常吗？我相信核能的历史至少有两万年了，我们为什么不能用呢？唯一的问题就是钚的取得有些困难。”

“是啊……是啊。”特使大人停了一下，然后心虚地说：“好吧，两位先生，我们明天再讨论这个议题。我要告辞了……”

皮翰纳望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地说：“这只超级大笨驴！简直令人无法忍受……”

哈定插嘴道：“也不尽然，他只是那个环境的产物罢了。他只懂得一件事，‘我有枪，你没有’。”

皮翰纳气急败坏地转身面向哈定。“你跟他大谈军事基地和贡品，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疯了？”

“不，我只是顺水推舟，让他把心里的话通通说出来。你也该注意到，他已经不小心说溜了嘴，向我们透露了安纳克里昂真正的企图──那就是，将端点星划分成他们的封地。当然，我可不想让这种事发生。”

“你不想，你不想！你以为自己是谁？我还要问你，你对他大吹我们的核电厂又是什么意思？唉，你这样说，唯一的结果是让我们变成攻击目标。”

“不对，”哈定咧嘴一笑，“是变成‘绝对不能攻击的目标’。我提出这个问题，难道原因不明显吗？这样便证实了我原来强烈怀疑的一件事。”

“那是什么事？”

“安纳克里昂已经不再拥有核能。倘若他们还有，这位大人一定会知道核能发电老早不用钚元素作原料了。从这一点我们就可以推论，银河外缘的其他世界也都没有核能了。至少司密尔诺绝对没有，否则在他们最近的战争中，安纳克里昂不可能赢得大多数的战役。这点很有趣，你说对不对？”

“哼！”皮翰纳带着怒气离去，哈定却很有修养地微笑着。

哈定丢掉抽完的雪茄，抬头仰望伸展在天际的银河。“他们回归到了石油和煤炭的时代，是吗？”他喃喃自语。至于他还想到些什么，这时都还藏在心里。

03

前些日子，哈定否认他拥有《端点市日报》，表面上是说实话，事实上却没有那么单纯。当初，在倡导建立端点星自治市的运动中，哈定始终是运动的领导人物；而在端点市政府成立之后，他又当选为首任市长。因此，虽然哈定名下没有半点日报的股份，他却以间接的手段，控制着其中的百分之六十。

这不足为奇，方法多的是。

因此之故，一旦哈定向皮翰纳建议，也应该让他出席百科全书理事会的会议，日报便不约而同地开始鼓吹同样的主张。后来，还因此召开基地有史以来首度的群众大会，一致要求市政府应该在“国家级”政府中占有一席之地。

最后的结果，是皮翰纳不得不勉强接受。

这时，哈定在理事会中敬陪末座，穷极无聊地想着，为什么科学家都是九流的行政人员。或许只因为他们惯于处理弹性较少的自然现象，而不懂得如何应付善变的人心。

坐在哈定左边的是汤玛兹·瑟特与裘德·法拉，右边的则是卢定·克瑞斯特与叶特·富汉，而主席就是皮翰纳本人。哈定与所有的理事当然都相熟，但是他们在这个场合中，好像都故意端起一点特别的架子。

在会议开头的例行程序中，哈定一直都在假寐。直到皮翰纳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准备进入正题时，哈定才及时恢复清醒。皮翰纳发言道：“我非常荣幸有这个机会，向理事会报告下列事项：上次会议后，我接到一个重要的通知──帝国的总理大臣道尔文大人，将在两星期后莅临端点星。毫无疑问，只要他向皇帝陛下禀报这里的情况，我们和安纳克里昂的紧张关系就会有完全令人满意的改善。”

他微微一笑，对着坐在另一头的哈定说：“这项消息的详细内容已经转交日报。”

哈定暗自感到好笑。这似乎很明显，皮翰纳所以会允许他参加这个“圣会”，原因之一就是要在他面前夸耀这个消息。

哈定故作镇静地说：“请各位不要言不及义，你们认为道尔文大人是来做什么的？”

汤玛兹·瑟特首先发言。他在发表正式谈话时有个坏习惯，就是喜欢用第三人称来称呼对方。

“显然，”他陈述道，“哈定市长是一位精明的政治人物。他不可能不知道，皇帝陛下绝对不会允许直接的权益受到侵害。”

“为什么？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皇帝陛下又会如何处置？”

这句话引起其他人的反感。皮翰纳说：“你不遵守议事规则。”然后，他又加上一句：“此外，还发出几近叛国的言论。”

“这算是对我的答复吗？”

“是的！如果你没有别的话要说……”

“别急着下结论，我还想问一个问题。除了这个外交手段──它究竟有没有用还很难说──我们面对安纳克里昂的威胁，到底有没有采取任何具体的因应措施？”

叶特·富汉抚摸着他深红的八字胡。“你看到了威胁，是吗？”

“你看不到吗？”

“几乎没有。”他露出虔敬的神态，“皇帝陛下……”

“太空啊！”哈定感到烦透了，“这算是哪门子？每隔一会儿就会有人提起‘皇帝陛下’或是‘帝国’，好像是念什么咒语一样。皇帝陛下远在几千秒差距之外，我很怀疑他会对我们有一丁点的关心。即使真的关心，他又能如何？过去这个星域的确有皇家舰队巡弋，不过现在却是那四个王国的势力范围，而安纳克里昂正是四王国之一。听好，打仗要靠枪炮，不是靠嘴皮子。

“现在听我说。我们原本有两个月的缓冲期，主要是因为我制造了假象，让安纳克里昂以为我们拥有核武器。不过，大家都知道这是我胡诌的。我们虽然拥有核能，却只能做商业用途，而且他妈的少得可怜。他们很快就会发现真相，如果以为他们开得起这个玩笑，你就大错特错了。”

“亲爱的市长……”

“且慢，我还没有说完。”哈定已经进入状况，他就喜欢这种感觉，“把总理大臣拖下水是非常不错的主意，但是弄来几枚超级核弹才真的妙。各位理事，我们已经浪费了两个月，不太可能有另外两个月再让我们浪费了。你们打算怎么做？”

这回轮到卢定·克瑞斯特发言，他的长鼻子气得起了皱纹。“假如你想提议将基地武装起来，我可是一个字也不要听。因为那就代表我们一脚跨进了政治圈。市长先生，我们这里是一个纯粹的科学基地。”

瑟特又补充一句：“此外，他根本不了解，建立武力就需要动员，就得抽调百科全书的重要工作人员。无论如何，这种事都不能发生。”

“非常正确。”皮翰纳表示同意，“百科全书第一——永远如此。”

哈定不禁在心中呻吟。这些理事的脑袋，似乎都被百科全书搞坏了。

他以冰冷的语气说：“本理事会有没有想过，端点星除了负责编纂百科全书之外，是否可能有其他的意义？”

皮翰纳回答说：“哈定，我无法想象除了百科全书，基地还能有什么其他目标。”

“我不是指基地，我是说‘端点星’。恐怕你们还搞不清楚状况。端点星上共有百万居民，直接参与百科全书工作的顶多只有十五万人。对我们其他人而言，这里是家园。我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和我们的家园、农庄或工厂比起来，百科全书对我们没什么了不起的意义。我们要起来保卫……”

他的话被众人的呼喊声打断了。

“百科全书第一。”克瑞斯特义正辞严地说，“我们必须完成这项任务。”

“去你的鬼任务。”哈定吼道，“五十年前或许如此，现在已经是新的一代了。”

“这没有什么关系，”皮翰纳回嘴道，“我们仍是科学家。”

哈定逮到大做文章的机会了。“是吗，你们是吗？那只是美丽的幻觉吧？你们这班人，正好是整个银河数千年错误的缩影。你们准备在这里待几个世纪，只是为了整理上个仟年科学家的工作，这算是哪门子科学？你们有没有想过继续研究发展，改良并延伸既有的知识？根本没有！你们以抱残守缺为满足。整个银河都是如此，天晓得这种现象已经多久了。银河外缘为什么会发生叛乱，各方的联系为什么会中断，小型战争为什么永无休止，整个星域为什么都失去核能而回到原始的化学能科技，这就是真正的原因。”

“倘若你们问我有什么看法，”哈定咆哮道，“我会说银河帝国就要亡啦！”

他就此打住，坐下来调匀呼吸。有两三个人同时抢着回应，他却没有注意听。

克瑞斯特站起来。“市长先生，你发表这些疯疯癫癫的言论，我实在不知道你居心何在。你根本没有提出任何建设性的意见。主席，我提出动议，市长的发言不要列入记录，让我们从被他打断的地方继续讨论。”

这时裘德·法拉准备做第一次发言。在此之前，即使讨论进行到最热烈的时候，他也完全没有插嘴。但是一旦开口，他低沉的声音就重重敲击每个人的耳膜，重得可以媲美他三百磅的身躯。

“各位，我们是不是忘了一桩事？”

“什么事？”皮翰纳不悦地问。

“一个月之后，我们将要庆祝基地五十周年纪念。”法拉一贯的说话技巧，就是能将最普通的事也说得深奥无比。

“那又怎么样？”

“到了周年庆那一天，”法拉不急不徐地继续说，“哈里·谢顿的穹窿将会开启。你们有没有想过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大概是应景的东西吧。也许是一段发表贺词的影像。我认为，我们完全不必强调穹窿的重要性，虽然日报──”他瞪了哈定一眼，哈定则咧嘴一笑。“──的确试图在这方面大做文章。我已经叫他们闭嘴了。”

“啊，”法拉说，“但是也许你猜错了呢。你有没有想到过──”他顿了一下，将一根手指放在又小又圆的鼻头上，“──穹窿可能开启得正是时候。”

“你的意思是说，正好不是时候？”富汉低声抱怨，“我们需要烦心的事已经够多了。”

“还有比哈里·谢顿的讯息更重要的事吗？我可不相信。”法拉显得越来越庄严神圣，哈定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事实上，”法拉高高兴兴地说，“你们似乎都忘记了，谢顿是当代最伟大的心理学家，也是我们这个基地的创始人。我们可以合理地假设，谢顿曾经运用他所创立的科学，推算出不久之后可能的历史轨迹。果真如此，我再强调一遍，这很有可能，那么他一定想出了警告我们的方法，或许还会指出解决之道。他极为重视百科全书这项计划，想必大家都知道吧。”

会议桌上弥漫着一股困惑的气氛。皮翰纳干咳了一声，“好吧，我不予置评。心理学是一门伟大的科学，可是──我想，现在并没有心理学家在场。我们似乎无法作出任何确定的结论。”

法拉转头问哈定说：“你不是曾在艾鲁云门下攻读心理学吗？”

哈定以十分向往的口气答道：“是的，不过我没有读完，后来我对理论感到厌倦了。我原本想要成为一名心理工程师，但是此地缺乏足够的设备。所以我退而求其次──进入政治圈。事实上，两者可说殊途同归。”

“那么，你认为穹窿里面藏着什么？”

哈定谨慎地回答：“我不知道。”

接下来的会议，哈定没有再发一言──即使议题又回到帝国总理大臣身上。

事实上，他根本没有再听下去。他发现了一个重要的新方向，所有的事都在朝这个方向发展。纵使目前线索不多，但是也足够了。

心理学就是其中的关键，这点他十分肯定。

他尽力回忆曾经学过的心理学理论──从那些残存的知识中，他一开始就捕捉到一个想法。

像谢顿这样伟大的心理学家，他对人类的情感与本能反应之洞悉，已足以让他广泛地预测未来历史的大趋势。

而这代表着什么呢？

04

道尔文大人嗜吸鼻烟。他留着长发，不过从精巧的鬈曲发式看来，那显然并不是自然卷，他还喜欢不时抚弄两侧金黄色的蓬松鬓须。此外，这位大人说话过于装腔作势，并且在许多字眼后面加上“儿”音。

哈定对这位尊贵大臣的第一印象就是反感，一时之间自己也想不出什么好理由。喔，对了，他发表意见之际，总是喜欢摆出优雅的手势，还有每次表示肯定的时候，他都会刻意表现出纡尊降贵的姿态。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把他找出来。半小时之前，道尔文大人与皮翰纳双双失踪──连半个人影都不见了，真该死。

哈定相当确定皮翰纳一定很得意——因为自己未能参加他们的初步讨论。

不过，刚才有人在这一层楼的这个侧翼看见皮翰纳，所以只要一扇一扇门查看就行了。查过半数的房间后，哈定突然叫道：“啊！”然后立刻跑进那间漆黑的放映室。里面的屏幕上，正清楚地映出道尔文大人精巧发式的轮廓。

道尔文大人抬起头来说：“啊！哈定。你正在寻觅我们，对不？”他掏出鼻烟盒──哈定注意到上面有过多的装饰，而且手工也不高明。由于哈定礼貌地婉谢，大人自己吸了一撮，并露出优雅的微笑。

皮翰纳皱着眉头，哈定却故意视而不见。

直到道尔文大人盖上鼻烟盒，发出了“咔嗒”一声，才打破了这段短短的沉默。他将鼻烟盒放好，对哈定说：“哈定，你们的这套百科全书，乃是杰出的成果儿。的确很了不起，称得上有史以来最壮伟的成就儿之一。”

“阁下，我们也大多这么想。然而这项成就至今尚未全部完成。”

“由小看大，我已经看出你们这个基地效率非凡，我一点儿也不担心。”他对皮翰纳点了点头，后者高兴万分地鞠躬还礼。

皮翰纳真会逢迎，哈定心里这么想。“阁下，我并非抱怨这里工作效率太低，可是安纳克里昂的效率绝对更高──不过却是用在毁灭的途径上。”

“啊，是的，安纳克里昂儿。”大人不以为然地挥挥手，“我刚打那儿来，万分原始的行星。真是无法想象，人类怎能住在银河外缘这儿。文明人士最基本的生活所需，这儿几乎全都没有，也不能提供舒适便利的最基本条件，还完全废弃了……”

哈定冷不妨插嘴道：“不幸的是，安纳克里昂人却有开启战端的基本所需，以及毁灭敌方的基本条件。”

“没错儿，没错儿。”道尔文大人似乎有点不高兴，或许是因为他的话半途被打断。“但是我们还不准备谈公事儿。真的，现在我还在忙别的。皮翰纳博士，你不是还要给我看第二册吗？请吧。”

灯光立刻关闭，接下来的半小时中，根本没有人理会哈定，仿佛他这个人已经跑到安纳克里昂去了。屏幕上所投射的百科全书内容，对哈定而言没有什么意义，他也懒得浪费这个精神。反倒是道尔文大人，竟不时表现出相当真诚的兴奋。哈定还注意到，当这位大人在兴奋的时候，他话中的“儿”音就全部不见了。

灯光再度开启时，道尔文大人说：“精彩至极，真正精彩至极！哈定，你会不会刚好对考古学有兴趣儿？”

“啊？”哈定从神游状态中清醒过来，“不敢，阁下，我不敢说有兴趣。我原本想成为心理学家，最后决定献身政治。”

“啊！那是确确实实有趣儿的学问。本大人，我自个儿，你知道吗──”他掐了一大撮鼻烟，猛吸了几下，“对考古学也稍有涉猎。”

“真的吗？”

皮翰纳打岔道：“大人对这个领域极为精通。”

“嗯，也许吧，也许吧。”大人得意洋洋地说，“我在这门科学上花了无数苦功。事实上，可说是饱览群书儿。你可知道，我读遍了久当、欧必贾西、克罗姆威尔等等大考古学家的所有著作。”

“我当然听说过这些考古学家，”哈定说，“但是从来没有读过他们的著作。”

“亲爱的朋友，改天你真该读一读，保证受益无穷。啊，我认为这趟儿来到银河外缘真不虚此行，因为让我看到了拉玛斯的绝版书儿。你们可相信，在我们的图书馆一本儿都找不着。对啦，皮翰纳博士，你答应过要复制一本儿给我带回去，可没忘记吧？”

“这是我的荣幸。”

“你们一定知道，”道尔文大人开始说教，“对于‘起源问题’，拉玛斯提出过一个崭新而且万分有趣儿的说法，我原本都还不晓得。”

“什么问题？”哈定追问。

“我是说‘起源问题’。你该知道吧，就是人类发源于何处儿这个大谜儿。你们一定知道，一般的理论都认为人类最初发源于一个行星系统儿。”

“喔，对，我知道。”

“当然啦，没人儿知道到底在哪儿──已经淹没在远古遗迹儿中。然而，有不少人儿提出过各种理论。有人儿认为是天狼星，也有人儿坚持是南门二，或是金乌，或是天鹅座六十一号儿──你们可注意到，这些恒星都在天狼星区。”

“拉玛斯又是怎么说的？”

“嗯，他完完全全另辟蹊径儿。他试图用大角星系的第三颗行星上那些考古遗迹儿，证明在没有任何太空旅行迹象之前，那儿已经有人类存在。”

“这就表示那里是人类的故乡吗？”

“也许吧。我得先仔细读读他的书儿，估量他所提出的证据，然后才能下定论。我总得看看他的观察有多可靠儿。”

哈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拉玛斯的书是什么时候写的？”

“喔──我想差不多八百年前吧。当然啦，大部分的内容儿，都是根据葛林先前的研究结果儿。”

“那您为什么要依赖他的数据？为何不亲自到大角星系去研究那些遗迹？”

道尔文大人扬了扬眉，匆匆吸了一撮鼻烟。“亲爱的朋友，为啥儿去，去干啥儿呢？”

“当然是去找第一手数据。”

“但是有这个必要吗？为了找数据到处乱跑乱窜，实在是舍近求远，没啥儿成功的指望。听我说，我搜集了过去最伟大的考古学家所有的研究记录儿。我拿它们互相比较──然后存异求同──分析彼此的矛盾──再决定哪一种说法最可靠──如此就能取得结论儿。这就是科学方法。起码──”他故意表现得苦口婆心，“这是我的看法。反之亲自跑到天狼星，或者金乌，乃是万分轻举妄动的做法。因为能找着的，考古大师们早就作了完整的研究儿，我们即使到了那儿，也没有希望得到啥新的结果儿。”

哈定礼貌地喃喃道：“我明白了。”

“来吧，阁下，”皮翰纳说，“我想我们该回去了。”

“啊，对，也许真该走啦。”

当他们离开放映室之后，哈定突然说：“阁下，我能请问您一个问题吗？”

道尔文大人露出和气的微笑，还优雅地挥着手来强调他的语气。“当然可以，亲爱的朋友。只要本大人粗浅的学问帮得上忙，都万分乐意效劳儿。”

“阁下，这个问题严格说来不是考古学。”

“不是吗？”

“不是。我的问题如下：去年我们端点星收到一则消息，是关于仙女座三号的第五颗行星上核电厂炉心融解那件事。关于这个意外，我们只得到最简单的报道──详细情形完全不详。不知道大人能否告诉我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皮翰纳噘起嘴。“你怎么拿这种完全无关的问题来打扰大人。”

“皮翰纳博士，一点儿也不会。”总理大臣帮哈定解围，“真的没关系，反正这件事儿也没啥儿好说的。那儿的核电厂的确发生炉心融解，真是一场大灾难，你知道吧。我想那是放射性污染。其实，政府正在认真考虑颁布几条限令，今后要杜绝核能的滥用──不过这种事儿不适合公开，你知道吧。”

“我了解，”哈定说，“但是那个电厂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唉，其实，”道尔文大人轻描淡写地说，“谁又知道呢？几年前那儿的核电厂就出过毛病，据说修理和更新的工作做得太差。这年头儿，想要找着真正了解电力系统详细结构的工人儿，真是难喔。”他以沉重的心情又吸了一撮鼻烟。

“您可知道，”哈定说，“银河外缘的那些独立王国，全都已经没有核能了。”

“是吗？我一点儿也不惊讶，个个都是原始的世界──喔，亲爱的朋友，千万别再用‘独立’这个词儿。他们可没有独立，你知道吧。我们和他们签订的条约能够证明这点儿，他们全都承认帝国的宗主权。当然啦，他们必须承认，否则我们根本不会和他们谈判。”

“或许如此，可是他们有太多的行动自由。”

“是的，我想你说得对，可还真不少呢。不过这倒没啥儿关系。这样一来，银河外缘如今得依赖自个儿的资源，对帝国而言多少有点好处。你知道吧，他们对我们没啥儿用。最最原始的世界，几乎没有文明儿。”

“他们过去倒很文明。安纳克里昂曾经是外围星域最富庶的地区之一，我知道它当年几乎和织女星系一样富有。”

“喔，可是，哈定，那是好几世纪前的事儿。你不能从那儿妄下断语。在古老的伟大时代，一切都大不相同。我们没法儿再像古人那样儿，你知道吧。不过，哈定，得了吧，你是我见过最滑头、最顽固的小伙子儿。我不是告诉过你，今天绝对不谈公事儿。皮翰纳博士刚才还特别警告我，说你会想尽法子缠着我，但是应付这种事儿我太有经验。咱们明天再谈吧。”

他们的谈话便到此结束。

05

倘若不算理事会成员与道尔文大人所作的非正式会谈，今天是哈定第二次参加理事会的会议。不过哈定市长心知肚明，在此之前他们还举行过少则一次、多则两三次的理事会，但他就是没有接到开会通知。

哈定还猜得到，若非因为那份最后通牒，这次的会议仍旧没他的份。

那份储存在显像装置中的文件，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两位领导者之间友善的问候函件。然而至少在实质上，它是一份不折不扣的最后通牒。

哈定用手指轻抚着那份文件。它的开头是华丽的问候语：“神圣权威的安纳克里昂国王陛下，致他的好友与兄弟──百科全书第一号基地理事会主席路易·皮翰纳博士。”结尾处则更是夸张，盖了一个巨大的、五颜六色的国玺，繁复的符号几乎让人眼花缭乱。

但无论如何，这仍然是一份最后通牒。

哈定说：“事实证明，我们的时间原本就不多——只有三个月而已。但即使只是这么一点时间，还是被我们浪费掉了。这份文件只给我们一周的期限，我们要怎么办？”

皮翰纳显得愁眉苦脸。“这里头一定有什么不对劲。道尔文大人向我们保证过皇帝陛下和帝国对此事的态度，这点他们明明知道，竟然还会采取这种极端的手段，简直令人难以相信。”

哈定立刻跳起来。“我明白了。你把所谓的‘皇帝陛下和帝国的态度’知会了安纳克里昂的国王，对不对？”

“我是这么做了──但是在此之前，我曾经把这个提议交付理事会表决，结果大家一致赞成。”

“表决是什么时候举行的？”

皮翰纳恢复了主席的尊严。“哈定市长，我想我并没有义务回答你这个问题。”

“没关系，反正我也没有太大的兴趣。我只是认为，你那份传达道尔文大人珍贵意见的外交信函，”他咧开嘴角，做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是我们收到这个‘善意回应’的直接原因。否则他们可能还会拖得更久一点──不过根据本理事会一贯的态度，我想即使还有时间，对端点星仍然不会有什么帮助。”

叶特·富汉发言：“市长先生，你又是如何得出这个惊人的结论？”

“方法其实相当简单，只是用到一点普遍遭到忽视的东西——常识。你们可知道，人类知识中有一门学问称为符号逻辑，能将普通的语言文字中混淆语意的所有障碍物一一排除。”

“那又怎么样？”富汉追问。

“我利用了这个工具。我在百忙之中，抽空以符号逻辑分析了这份文件。其实对我自己而言，根本不用这么麻烦，因为我很清楚它的真正意义。可是我想对于你们五位科学家，利用符号解释要比我直说来得更容易。”

哈定将原先压在手肘下面的几张纸摊开来。“顺便说一声，这不是我自己做的。”他说，“你们可以看到，在这份分析下面签名的，是逻辑部的穆勒·侯克。”

皮翰纳靠着桌子倾身向前，以便看得清楚一点。哈定继续说：“安纳克里昂的这封信所透露的真正讯息，其实非常容易分析，因为写信的人不是摇笔杆而是拿枪杆的。所以它很容易蒸馏，让赤裸裸的陈述显露出来。若用符号表现，就是你们现在所看到的；倘若翻译成普通语言，大意就是：‘一周之内将我们所要的全数奉上，否则我们就要诉诸武力。’”

五位理事开始逐行研究这些符号，维持了好一阵子的沉默。然后皮翰纳坐下来，忧心忡忡地干咳。

哈定说：“皮翰纳博士，没有什么不对劲吧？”

“似乎没有。”

“好的。”哈定将那几张纸收起来，“现在放在你们面前的，是帝国和安纳克里昂所签定的条约副本──代表皇帝陛下签署这份条约的，正巧就是上周莅临本星的道尔文大人──旁边这张是它的逻辑分析。”

那份条约用细小字体印了满满五页，分析却只有将近半页龙飞凤舞的手稿。

“各位理事，你们看到了，经过分析之后，这份条约的百分之九十都被蒸馏掉，因为那些全都没有意义。而剩下来的内容，可以用很有意思的两句话来总括：

“安纳克里昂对帝国应尽的义务：无！

“帝国对安纳克里昂可行使的权力：无！”

五位理事再度焦急地研读着分析，还拿着条约原文对照检查。当他们忙完后，皮翰纳以惴惴不安的语气说：“这似乎也很正确。”

“那么你承认，这份条约不折不扣就是安纳克里昂的独立宣言，并且还附有帝国的正式承认？”

“似乎就是如此。”

“难道安纳克里昂不明白这一点吗？他们现在一定急着强调独立的地位，因此对于任何来自帝国方面的威胁，自然都会感到如芒刺在背。何况目前的态势很明显，帝国根本无力对他们构成威胁，否则也绝对不会默许他们独立。”

“可是，”瑟特插嘴道，“道尔文大人保证帝国会支持我们，这点哈定市长又要如何解释？这些保证似乎──”他耸耸肩，“嗯，似乎令人满意。”

哈定坐回椅子里。“你可知道，这就是整个事件最有意思的一个环节。我承认刚刚见到那位大人的时候，曾经认为他是全银河最蠢的笨驴──后来事实证明，他其实是一位老练的外交家，而且再聪明不过。我自作主张，将他说的话都录了下来。”

会场中立刻一阵慌乱，皮翰纳吓得连嘴巴都合不拢。

“这有什么了不起？”哈定反问，“我了解这样做非常有违待客之道，也是正人君子所不为的。而且万一当场被大人抓到，还会发生很不愉快的后果。不过他终究没有发现，所以说我成功了，事实就是如此。我将录音复制了一份，一并送到逻辑部，请侯克帮我分析。”

卢定·克瑞斯特问：“分析报告呢？”

哈定答道：“结果可是非常有趣。毫无疑问，这个录音是三份文件中最难分析的。侯克不眠不休工作了两天，终于成功地除去所有无用的废话和修词，以及没有实质意义的言论。简单地说，就是抽丝剥茧。结果他发现没有任何东西剩下来，所有的命题都互相抵消了。

“各位理事，在整整五天的讨论中，道尔文大人等于一个屁也没放。他却说得天花乱坠，把你们全部唬得一愣一愣的。这就是你们从伟大的帝国所得到的保证。”

哈定讲完这番话之后，立刻爆发极大的骚动，即使他在会议桌上再摆一枚臭弹，也不会让场面变得更加混乱。他耐心地等待骚动消退，越等越不耐烦。

他终于开始下结论：“你们向安纳克里昂传达道尔文大人的讯息，也就是说，你们故意拿帝国来威胁他们，唯一的结果，就是激怒了那位更了解现况的国王。他当然只好立即采取行动，马上送来这份最后通牒──这就兜回到我原来的问题。只有一周的时间，我们要怎么办？”

瑟特说：“我们似乎别无选择，只好答应安纳克里昂在这里建立军事基地。”

“这点我同意，”哈定答道，“但是一旦时机来临，我们要如何把他们踢走？”

叶特·富汉的八字胡抽动着。“听来好像你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用武力对付他们。”

“武力，”哈定反驳道，“是无能者最后的手段。可是我也绝不打算为他们铺上红地毯，把他们迎为上宾。”

“我还是不喜欢你这种说法，”富汉很坚持，“这是一种很危险的态度，而且我们近来还注意到，有大批群众似乎在盲从你的提议，所以这就更加危险了。哈定市长，我可以告诉你，本理事会对于你最近的活动，可不是完全一无所知。”

他顿了一顿，其他理事都表示同意。哈定的反应只是耸耸肩膀。

富汉继续说：“假如你要煽动全市采取武力手段，那就等于自取灭亡──我们不会让你这样做的。我们的政策只有一项根本原则，就是一切以百科全书为重。我们作出的任何决定，不论是采取或是放弃某项行动，出发点都是为了保护百科全书的安全。”

“那么，”哈定说，“你的结论是，我们要继续贯彻以不变应万变的政策？”

皮翰纳无可奈何地说：“你自己刚才已经证明帝国无法帮助我们，虽然细节部分我还不了解。假如必须妥协……”

哈定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场恶梦，拼命奔跑却哪里也到不了。“根本没有妥协！军事基地这种蠢话只是极其拙劣的借口，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吗？若缀克已经告诉我们安纳克里昂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是彻底兼并端点星，把他们的贵族封地制度和小农经济体系，强行加在我们头上。我虚张声势说我们有核能，只能让他们投鼠忌器，但他们迟早会行动的。”

哈定早已愤愤不平地坐不住了，其他人也跟着他站了起来──只有裘德·法拉例外。

这时法拉终于开口。“请各位都坐下来好吗？我想我们已经离题太远了。哈定市长，别这样，生这么大的气根本没用；我们这些人都没有要背叛端点星。”

“这点，你可得好好说服我！”

法拉露出温和的笑容。“你自己也知道这是气话。请让我发言吧！”

他那双机灵的小眼睛眯起一半，宽圆的下巴冒出油油的汗水。“本理事会已达成一项决议，现在似乎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那就是关于安纳克里昂这个问题，等到六天后穹窿开启的时候，我们应该就能发现解决之道。”

“这就是你的高见吗？”

“是的。”

“所以我们什么也不用做，对不对？只要充满信心地静静等待，穹窿中就会跳出意想不到的救星？”

“把你那些情绪化的措词滤掉，就是我的想法。”

“明显的逃避主义！法拉博士，你真是个大愚若智的天才。不是像你这么聪明的人，还真想不出这么高明的建议。”

法拉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哈定，你的尖酸刻薄可真有趣，不过这回用错了地方。事实上，我想你应该还记得，三个星期前开会的时候，我对穹窿所做的推论吧。”

“是的，我记得。我并不否认，单就逻辑推理而言，那不能算是愚蠢的想法。你上次说──我若说错了，请随时纠正──哈里·谢顿是这个星系最伟大的心理学家，因此他能预见我们如今所遭遇的各种困难；也因此他建立了穹窿，目的是为了告诉我们如何趋吉避凶。”

“你领会了这个想法的精髓。”

“如果我告诉你，过去几周以来，我都在仔细思考你这番话，你会不会感到惊讶？”

“非常荣幸，结果如何？”

“结果我发现光是推理并不够，还需要用到一点点常识。”

“比如说？”

“比如说，假使他预见了安纳克里昂将带来的麻烦，当初为什么不把我们安置在离银河核心近一点的地方？我们现在都知道，当时是谢顿精心操纵了川陀的公共安全委员，基地才会设在端点星的。可是他为什么这样做呢？假如他预先推算出银河中的联系会中断，我们因此会跟银河主体隔绝，又为强邻环伺──而且端点星缺乏金属，使我们无法自给自足，他为什么还要把我们带到这里来？这是最重要的一点！话又说回来，倘若他算得出来这些，又为什么不事先警告最初的移民，好让他们可以有时间准备？他绝不会等到我们一只脚已经踏出悬崖，才跳出来告诉我们如何勒马。

“还有别忘了，就算他当年能够预见这个问题，我们如今也能看得一样清楚。因此，假如他当时就能想出解决之道，我们现在也应该有办法做得到。毕竟谢顿不是什么魔法师，我们解不开的难局，他也不会有什么好办法。”

“可是，哈定，”法拉提醒道，“我们真的做不到！”

“但是你们还没有试过，连一次都没有试过。刚开始的时候，你们根本拒绝承认威胁的存在！然后又死守着对皇帝陛下的盲目信赖！现在又将希望转移到哈里·谢顿身上。从头到尾，你们不是依赖权威就是仰仗古人──从来没有自立自强。”

哈定的拳头不自主地越捏越紧。“这无异于一种病态──一种条件反射，遇到需要向权威挑战时，自己独立思考的能力就完全关闭。在你们心目中，皇帝陛下无疑比自己更有力量，谢顿博士一定比自己更有智慧。这是不对的，你们难道不觉得吗？”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想要回答这个问题。

哈定继续说：“不只是你们，整个银河都一样。皮翰纳听过道尔文大人对科学研究的看法，他认为要做一位优秀的考古学家，唯一的工作就是读完所有的相关书籍──死了几百年的人写的那些书。他还认为解决考古之谜的办法，就是衡量比较各家权威的理论。皮翰纳那天都听到了，却没有表示反对。你们难道不觉得这里头有问题吗？”

哈定的语气仍然带着恳求。

可是仍然没有人回答。他只好再说下去：“你们这些人，还有端点星一半的居民也一样糟糕。你们坐在这里，将百科全书视为一切的一切。你们认为最伟大的科学终极目标，就是整理过去的知识。这很重要没错，但是难道不应该继续研究发展吗？我们正在开倒车，你们当真看不出来吗？在银河外缘这里，到处都已经不会使用核能。在仙女座三号恒星系，一座核电厂因为维修不良而炉心融解，堂堂的帝国总理大臣只会抱怨缺乏核能技工。可是因应之道是什么？多训练一些新手吗？连想都没想！他们采取的唯一措施，就是限制核能的使用。”

哈定第三次重申：“你们难道不觉得吗？这是一种泛银河的现象。这是食古不化，这是堕落──是一潭死水！”

哈定向每位理事一一望去，对方都目不转睛地瞪着他。

法拉是第一个恢复正常的。“好了，这些玄奥的大道理对我们没有用。我们应该实际一点。难道你否认哈里·谢顿能用心理学的技术，轻易算出未来的历史趋势？”

“不，当然不否认。”哈定吼道，“但是我们不能指望他为我们提供解决之道。他顶多只能指出问题的症结，但若是真有解决的办法，我们必须自己设法找出来。他无法为我们代劳。”

富汉突然说：“你所谓的‘指出问题的症结’是什么意思？我们都知道问题是什么。”

哈定猛然转向他。“你以为你知道吗？你认为安纳克里昂就是哈里·谢顿唯一担心的问题。我可不这么想！各位理事，告诉你们，直到目前为止，你们对整个状况一点概念都没有。”

“你有吗？”皮翰纳以充满敌意的口气反问。

“我是这么想！”哈定跳起来，将椅子推到一旁，他的目光凌厉而冷酷，“若说目前有什么可以确定的事，那就是有个古怪事件和整个情况都有关联，它比我们讨论过的任何事都更为重大。请你们问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当年来到基地的第一批人员，只有玻尔·艾鲁云一位一流的心理学家？而他却小心翼翼，只是教授基本课程，从不将这门学问的真髓传给学生。”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法拉道：“好吧，你说为什么？”

“也许因为心理学家能够看透背后的一切──会太早识破哈里·谢顿的安排。如今我们只能四处摸索，模糊地窥见一小部分真相。这就是哈里·谢顿真正的用意。”

哈定纵声哈哈大笑。“各位理事，告辞了！”

他大步走出会议室。

06

哈定市长嘴里咬着雪茄。其实雪茄早已熄灭，他却没有注意到。他昨夜通宵未眠，也很肯定今晚同样无法睡觉。这一切，都能从他眼中看出来。

他以疲倦的声音说：“这就可以了吗？”

“我想没问题，”约翰·李一只手摸着下巴，“你认为如何？”

“不坏。非这样厚脸皮不可，你明白吧。也就是说不能有任何犹豫，不能给他们一点掌握情势的空当。一旦我们能够发号施令，哈，就要以最熟练的方式下达命令，他们一定会习惯性地服从，这就是政变的基本原则。”

“若是理事会犹豫不决……”

“理事会？忘了他们吧。过了明天，他们对端点星的影响力比不上半个信用点。”

约翰缓缓点了点头。“但是很奇怪，他们到现在还没有试图阻止我们。你说过，他们不是完全蒙在鼓里。”

“法拉摸到了一点边，有时候他会让我有点担心。而皮翰纳在我当选的时候，就已经对我起疑了。但是，你可知道，他们从来没有本事了解我的真正意图。他们所受的都是皇权至上的训练。他们确信皇帝陛下是全能的，只因为他是皇帝；他们确信理事会不可能被架空，只因为理事会奉皇帝陛下之名行事。没有人看得出政变的可能性，这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哈定猛然起身，走到饮水机前面。“约翰，他们并不坏，我是指当他们全心投入百科全书的时候──我们要让这件事成为他们未来唯一的工作。可是统治端点星，他们却毫无能力。现在走吧，把一切都发动。我想单独静一静。”

哈定坐上办公桌的一角，瞪着手中那杯水。

太空啊！自己真有装出的那般自信就好了！安纳克里昂人两天后就要登陆，而他现在所准备进行的，只是基于自己对谢顿五十年前的安排所做的揣摩与猜测。自己甚至不能算正牌的心理学家，只是一个受过几天训练的半调子，竟然妄图看穿近代最伟大的心灵。

假如法拉猜得没错，假如安纳克里昂就是谢顿所预见的唯一问题，假如谢顿想保护的只是百科全书──那么发动军事政变又有什么用？

他耸耸肩，开始喝那杯水。

07

穹窿中准备的椅子远超过六张，仿佛准备迎接许多人。哈定注意到这一点，便找了一个尽可能远离五位理事的座位，慵懒地坐下来。

理事们对这个安排似乎不在意。他们先是彼此低声交谈，然后话讲得越来越少，变成每次只吐一两个字，最后终于通通闭上嘴。在他们五个人当中，只有裘德·法拉似乎比较镇定。他掏出表来，表情严肃地看着时间。

哈定也瞄了瞄自己的表，然后望了望那个占据室内一半面积的玻璃室──里面空无一物。这个玻璃室是穹窿中唯一不寻常的物件，除此之外，看不出哪里还能受电脑控制。等到某个预定的准确时刻，缈子流就会触发电脑接通开关，然后……

灯光暗了下来！

电灯并没有完全熄灭，只是突然变得昏黄，却让哈定吓得跳了起来。他吃惊地抬头望着天花板的电灯，等到他的目光回到玻璃室，里面已经不再空虚。

玻璃室中出现一个人形──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

人形起初没有说话，只是将放在膝上的书合起来，随手把玩了一会儿。然后它微微一笑，面孔看起来栩栩如生。

它说：“我是哈里·谢顿。”声音苍老而低弱。

哈定差点要起身向他致意，还好及时拦住自己。

声音继续不断传来：“你们看到了，我被禁锢在这张椅子上，无法起身向各位打招呼。在你们祖父辈抵达端点星几个月后，我就不幸瘫痪了。当然，我看不见你们，所以不能正式欢迎你们。我甚至不知道今天到场的有多少人，所以一切都不必太拘泥。如果有任何人站着，请都坐下来；如果有人想抽烟，那我也不反对。”接着是一阵轻笑，“我何必反对呢？我又不是真的在这里。”

哈定自然而然想要掏一根雪茄，随即又改变心意。

哈里·谢顿将手上的书放到一旁，好像是搁到身旁的书桌上。当他的手指移开后，那本书就消失了。

他继续说：“基地建立至今已有五十年——五十年来，基地的成员都不清楚他们的真正目标。过去必须瞒着他们，现在却没有这个必要了。

“首先我要说，‘百科全书基地’根本就是个幌子，而且一直都是如此！”

哈定身后传来一阵喧哗，还有一两声刻意压低的惊叹，但他没有回过头去。

哈里·谢顿当然不为所动，他继续说：“我说基地是个幌子，意思是我和同僚们根本不在意百科全书能否出版。百科全书的计划自有它的目的，因为借着这个计划，我们从皇帝那里弄来一纸特许状，并且吸收了真正计划所需的十万人，同时还利用编纂百科全书的工作，让这些人在时机成熟前有事可忙，直到任何人都无法抽身为止。

“这五十年来，你们为了这个幌子而努力工作──现在我可以直言不讳──你们的退路已被切断了。你们已经别无选择，只有继续投入另一个重要无数倍的计划，也就是我们真正的计划。

“为了这个真正的计划，我们设法在选定的时刻，将你们带到这颗选定的行星上。当时就安排好了，五十年之后，你们的行动会变得没有选择的自由。从现在开始，直到未来许多世纪，你们的未来都将是必然的历史路径。你们会面临一连串的危机，如今的危机就是第一个。今后每次面临危机之际，你们所能采取的行动，也会被限制到只有唯一的一条路。

“这条路是我们用心理史学推算出来的──理由如下：

“数个世纪以来，银河文明不断地僵化和衰颓，却只有少数人注意到这个趋势。可是如今，银河外缘终于四分五裂，帝国的大一统局面已被粉碎。未来世代的历史学家，会在过去五十年间选取一个时刻，将之标志为：‘银河帝国覆亡的起点’。

“他们当然是对的，不过在未来几个世纪，大概还不会有人意识到覆亡即将来临。

“帝国覆亡之后，接踵而来的将是不可避免的蛮荒时期。根据心理史学的推算，在正常情况下，这段时期会持续三万年。我们无法阻止帝国的覆亡，也无意这么做，因为帝国的文化已经丧失原有的活力和价值。但是我们能将必然出现的蛮荒时期缩短──短到仅剩一千年。

“至于要如何缩短，详细情形我现在还不能透露；正如我在五十年前，不能将基地的实情说出来一样。万一你们发现了其中的细节，我们的计划便可能失败。就好像百科全书的幌子倘若太早揭穿，你们的行动自由就会增加，这样便会引进太多新的变量，而心理史学也就无能为力了。

“可是你们不会发现，因为在端点星，除了我们的自己人艾鲁云之外，始终没有其他的心理学家。

“但是我能告诉你们一件事：端点星基地，以及位于银河另一端的兄弟基地，都是银河文明复兴的种籽，也都是‘第二银河帝国’的创建者。而如今这个危机，正好触发端点星朝这个大业迈开第一步。

“顺便提一下，这次的危机其实很单纯，比起横亘于未来的诸多危机，实在简单得太多了。化约到最基本的架构，那就是：你们这颗行星和仍旧保有文明的银河核心，相互间的联系突然被切断，同时还受到强邻的威胁。你们是由科学家所组成的小型世界，而周围庞大的蛮荒势力正在迅速扩张。在不断膨胀的原始能源之洋中，你们是唯一的核能之岛；但是由于缺乏金属，你们仍然无法自给自足。

“所以知道了吧，你们面对冷酷的现实，迫于形势必须采取行动。至于如何行动──也就是如何化解难局──其实再明显不过！”

哈里·谢顿向空中伸出手，那本书立刻又在他手中出现。他将书翻开来，又说：“无论你们未来的路途多么曲折，总要让后代子孙牢记一件事，那就是该走的路早已标明，它的终点将是一个崭新的、而且更伟大的帝国！”

当谢顿的目光转回书本，他的影像瞬间消失无踪，室内则重新大放光明。

哈定抬起头，看到皮翰纳面对着他，眼神充满哀戚，嘴唇不停颤抖。

这位理事会主席以坚定却平板的声音说：“似乎是你对了。请你今晚六点钟过来，理事会将和你研商下一步的行动。”

他们一一与哈定握手，然后陆续离去。哈定发出会心的微笑。他们基本上都还能接受这个事实，因为终究是科学家，总有承认错误的雅量──可是对他们而言，却已经太迟了。

他看看表。这个时候，一切应该都结束了。约翰的人马已经掌握全局，理事会再也无法发号施令。

明天，安纳克里昂的第一批星舰就要登陆，不过这也没关系。六个月之内，他们就不能再向端点星发号施令。

事实上，正如哈里·谢顿所说的，也正如塞佛·哈定所猜测的──若缀克大人透露他们没有核能的那天，哈定心里就已经有数──第一次危机的解决之道，其实极为明显。

真他妈的明显极了！

第三篇

市长

四王国：在“基地纪元”早期，安纳克里昂星省自“第一帝国”脱离，形成这四个寿命甚短的独立王国。其中幅员最广、势力最强的，就是安纳克里昂王国，其版图为……

四王国的历史中最有趣的局面，无疑是塞佛·哈定执政期间，强行加诸其上的奇异社会形式……

──《银河百科全书》

01

代表团要来了！

塞佛·哈定早就知道他们会来，这却于事无补。反之，他还感到这种等待十分恼人。

约翰·李主张采取极端手段。“哈定，我认为不该浪费这个时间。”他说，“下次选举之前，他们还不可能有什么作为──我是指合法的作为──所以我们还有一年的缓冲期。现在大可对他们置之不理。”

哈定努起嘴。“约翰，你从来学不会。你认识我已经有四十年，从来没有学会迂回路线的艺术。”

“那可不是我的战略。”约翰发起牢骚。

“是啊，我知道。我想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这么信任你。”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取出一根雪茄，“约翰，自从我们发动政变，罢黜了编纂百科全书的学者，至今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已经老了，六十二岁了。你有没有想过，这三十年过得有多快？”

约翰哼了一声。“我倒不觉得自己老，而我六十六岁了。”

“是吗？我可没有像你那么高昂的斗志。”哈定懒洋洋地抽着雪茄──他已经很久未曾妄想来自织女星系的烟草。端点星与银河帝国各处保持贸易的黄金时期，早已成为尘封的记忆，就连银河帝国本身也快要被人遗忘。他不知道帝国现任的皇帝是谁，以及现在究竟还有没有皇帝──甚至，帝国是否还存在呢？太空啊！自从银河系这个角落与其他地区通讯中断，至今已有三十年了，端点星的整个世界，仅仅剩下本身与周围的四个王国而已。

帝国的没落太戏剧化了！什么四王国！这些所谓的“王国”，当年只是同一个星省的星郡而已。星省上面还有星区，星区又只是象限的一部分，而各象限集合起来，才是无所不包、无所不容的银河帝国。如今，帝国的统治已经无法到达银河系最外围，这些零落稀疏的行星便组成王国──还产生了滑稽可笑的王公贵族，发生了许多毫无意义的小小战争，造成了废墟中的无数悲惨岁月。

文明不断衰退，核能已被遗忘，科学变质为神话──直到基地步入这个历史舞台。这个基地，正是哈里·谢顿为了那个长远的目标，而在端点星所建立的“基地”。

约翰站在窗口，他的声音打断哈定的沉思。“他们来了，”他说，“驾着新式的地面车来的，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子。”他以犹豫的步伐向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望哈定。

哈定微微一笑，挥手要他回来。“我已下令把他们带到这里来。”

“这里！为什么？你这样做太抬举他们了。”

“何必要他们循官方礼仪，正式拜见市长呢？我太老了，吃不消那些繁文缛节。此外，和年轻人打交道，多捧捧他们还是有好处的──尤其是惠而不费的时候。”他眨眨眼，“约翰，坐下来，给我一点精神上的支持。应付瑟麦克这个年轻人的时候，我还真需要呢。”

“瑟麦克那家伙非常危险，”约翰以沉重的语气说，“哈定，他有一批追随者，你千万别小看他。”

“我什么时候小看过任何人？”

“好，那就把他逮捕。你可以事后再找罪名控告他。”

哈定并未理会最后这句劝告。“约翰，他们来了。”此时叩门的讯号响起，哈定踩下书桌底下的踏板，办公室的门便向一侧滑开。

代表团总共四个人，他们鱼贯走了进来。哈定亲切地挥手，示意他们坐在书桌前排成半圆形的扶手椅上。四位代表鞠躬后就坐，等着市长先开口。

哈定却先打开雪茄盒的银质盖子。这个雪茄盒原本属于当年“百科全书时代”的理事会成员裘德·法拉所有，它是圣塔尼出品的道地帝国货，盖子上面还有精致的雕刻，不过现在里面的雪茄当然是本地产品。四位代表一个个庄重地接过雪茄，并以仪式化的动作点着火。

赛夫·瑟麦克坐在右首第二个位置，他是这批年轻人中年纪最轻，也是看起来最有意思的一位。他蓄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金黄色八字胡，深陷的眼珠色泽并不明显。哈定几乎立刻忽略另外三人，由他们的神情看来，就知道他们只是跟班而已。哈定将注意力集中在瑟麦克身上──他是一位新科市议员，却不只一次将严肃的市议会搞得鸡飞狗跳。哈定对着瑟麦克说：“议员先生，自从上个月你发表了那场精彩演说，我就非常希望见见你。你对于政府对外政策所作的攻击，可真是强而有力。”

瑟麦克的眼神显得很不满。“能引起你的注意，令我感到很荣幸。姑且不论我作的攻击是否精辟，无论如何它十分正确。”

“或许吧！当然，那只是你的个人意见，你还太年轻了。”

对方冷淡地答道：“年轻若是缺点，那么这个缺点，大多数人一生中难免都会经历一阵子。而你比我现在还小两岁的时候，就已经当上市长了。”

哈定在心里暗笑，这个年轻人的确厉害。他又说：“我想你要见我的目的，仍然是为了你在市议厅拼命反对的对外政策吧。你要代表其余三位同仁呢？还是我得听你们一个个分别发言？”

四个年轻人互相望了望，迅速交换了几个眼神。

瑟麦克以严肃的口吻说：“我代表端点星的人民发言──如今所谓的议会不能真正代表人民，它只是政府的橡皮图章。”

“我知道了。好，继续说下去！”

“市长先生，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并不满意……”

“你所谓的‘我们’是指‘人民’，对不对？”

瑟麦克感到这句话中有陷阱，遂满怀敌意地瞪着对方，然后冷静地答道：“我相信我的意见，反映了端点星大多数选民的心声。这样说你满意吗？”

“嗯，这种说法最好能有真凭实据，但你还是说下去吧。你说你们并不满意？”

“是的，面对必将降临的外来攻击，三十年来，端点星却一直处于不设防的状态，我们就是对这种政策不满。”

“我懂了。因此怎么样？继续，继续。”

“感谢你愿意继续听我说。因此，我们决定组成一个新的政党。这个政党是为了应付端点星眼前的需要，而不是为那个未来帝国神秘的‘自明命运’服务。我们要把你以及支持你的姑息人士赶出市政厅──并会速战速决。”

“除非？凡事都要附带一句‘除非’，你知道吧。”

“在这件事里面没什么分别：‘除非’你立刻辞职。我不是来要求你改变政策的──我并没有那么信任你。你的保证一文不值，我们只接受你的无条件辞职。”

“我懂了。”哈定翘起二郎腿，还翘起椅子的两只脚前后摇晃，“这就是你的最后通牒。谢谢你好心来警告我。但是，你知道吗，我决定不加理会。”

“市长先生，别将它当成警告。这是一项有关原则和行动的宣告。新的政党已经成立，明天就要开始正式活动。我们已经没有妥协的余地和兴趣了，而且坦白说，由于我们体认到你对这个城市的贡献，才特地来向你提出这个简单的解决方案。我也知道你不会接受，但这样我就问心无愧了。下次选举之后，我们所形成的强大压力，就会逼得你非辞职不可。”

他站了起来，并示意其他人一起行动。

哈定马上举起手。“等一等！坐下来！”

瑟麦克重新坐下，但是动作似乎太急切了些。哈定板着脸，心中却不禁暗笑。他虽然说得那么坚决，其实仍在等待妥协的条件。

哈定说：“你们究竟希望我们的对外政策如何改变？要我们攻击各王国吗？立刻同时攻击这四个王国吗？”

“市长先生，我并没有那个意思。我们只是主张立刻停止姑息政策，就这么简单。在你执政这段时期，你一直在进行科援诸王国的政策。你提供他们核能，协助他们在域内重建发电厂。此外，你还替他们成立医疗诊所、化学实验室和工厂。”

“怎样？你反对什么呢？”

“你这么做，是为了防止他们攻击我们。在这个大规模的勒索把戏中，你一直扮演着傻子的角色，只知道不断贿赂他们。你默许端点星被他们吃干抹净──结果，那些蛮子现在视我们为囊中物。”

“这话怎么说？”

“因为你给他们能源、给他们武器，实际上等于协助他们维修星际舰队，让他们比三十年前强大得太多了。他们的胃口也越来越大，最后他们一定会用新式武器吞并端点星，一口气满足所有的需索。勒索行动的结局大都如此，对不对？”

“那么你们的补救办法呢？”

“趁着还来得及的时候，立刻停止贿赂。将你的心力用在强化端点星的武装上，然后主动出击！”

哈定用近乎诡异的目光，看着这个年轻人的金黄八字胡。瑟麦克很有自信，否则不会这么滔滔不绝。而他所提出的主张，无疑反映了相当多人的想法──一定相当多。

哈定的思绪稍微有些混乱，但他仍然装得若无其事，声音听来满不在乎。“你说完了吗？”

“暂时告一段落。”

“那么，你可看到我后面的墙上框着的那句话？劳驾你念一下！”

瑟麦克撇着嘴念道：“那上面写着：‘武力是无能者最后的手段’。市长先生，这是老年人的信条。”

“议员先生，我在年轻时就奉行这个信条──而且非常成功。那时你正忙着从妈妈肚子里爬出来，但或许你在学校里读过这段历史吧。”

哈定紧盯着瑟麦克，以慎重的语气继续说：“当年哈里·谢顿在这里建立基地，表面上的目的是编纂一套伟大的百科全书，我们为这个影子目标努力了五十年，然后才发现他真正的目的。那时，几乎已经太迟了。当我们和帝国核心区域失去联络之后，我们成了由科学家聚集的单一城市所构成的世界，完全没有任何工业。我们周围是新兴的野蛮王国，个个对我们充满敌意。我们是蛮荒汪洋中的核能小岛，当然成了邻邦觊觎的珍贵目标。

“在四王国中，安纳克里昂始终是最强大的。当年他们曾经要求在端点星建立军事基地，不久也的确实现了。当时统治端点市的那些百科全书编者，完全明白那只是他们占领整个行星的第一步。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嗯……实际接管了政府。换成你会怎么做呢？”

瑟麦克耸耸肩。“这纯粹是个理论上的问题，我当然知道你是怎么做的。”

“让我再说一遍，也许你还不了解其中的关键。当时谁都不禁会想到，最好集结所有的力量和敌人作殊死战。这是最简单的，也是最能满足自尊的做法──但是，也必然是最愚笨的。换成你，很可能就会这么做，正如你刚才所谓的‘主动出击’。但是我的做法，却是轮流拜访其他三个王国，向他们指出，如果让核能的机密落入安纳克里昂手中，无疑等于割断他们自己的喉咙。然后，我又委婉地建议他们采取一个明显的措施，如此而已。结果在安纳克里昂的军队登陆端点星一个月之后，他们的国王就接到其他三国的联合最后通牒。七天内，安纳克里昂人就全部撤离了端点星。

“请你告诉我，又何尝需要用到武力？”

年轻议员若有所思地盯着雪茄头，然后将它丢进焚化槽。“我不觉得这两件事能相提并论。糖尿病患可以用胰岛素治疗，根本不用开刀，阑尾炎却一定需要动手术。这是谁都无法改变的。当其他办法通通失效时，最后剩下的一条路，不就是你所谓的‘最后的手段’？都是由于你的错误，才把我们逼上这条路。”

“我？喔，又是指我的姑息政策。你似乎仍不了解我们当时的情况和基本需要。安纳克里昂人离去后，我们的问题并未结束，而是刚刚开始。从此，四王国变得比以前更具敌意，因为每个王国都想夺取核能──由于害怕其他三国，才不敢对我们下手。我们在利刃的尖端保持平衡，倘若有丝毫偏差──例如某王国变得太强，或有两个王国结盟──你懂我的意思吗？”

“当然懂。那时就应该全力准备应战。”

“正好相反，那时应该全力防止开启战端。我让他们互相对立，并且分别协助他们，提供他们科学、贸易、教育、正统医疗等等。我使他们感到，让端点星成为一个繁荣的世界，要比作为一个战利品更有价值。这个政策维持了三十年的和平。”

“是的，但你被迫用最可耻的形式来包装那些科援。你把它弄成宗教和鬼话的混合体，你还扶植了教士阶级，并且发明繁琐而毫无意义的仪典。”

哈定皱皱眉。“那又怎么样？我看不出它跟这个问题有什么关系。我最初那样做，是因为那些蛮子把我们的科学视为魔法，所以那种形式最容易让他们接受。教士阶级是自然形成的，若说我们出过力，也只是因势利导而已。这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是由那些教士来掌管发电厂，就不是小事了。”

“没错，可是仍由我们来训练。他们对于各种机器的知识全是经验法则，对于包在机器外面的宗教外衣深信不疑。”

“万一有人识破了宗教的外衣，并且超越了经验法则呢，你又如何制止他学习到真正的科技，再兜售给出价最高的一方？那时候，我们对各王国还有什么价值呢？”

“瑟麦克，几乎没有这个可能。你只看到了表面。四王国每年都选派最优秀的人员，来端点星接受教士培训教育，成绩最佳的还会留在这里继续深造。假如你以为那些留下来的教士──他们不但连一点科学基础都没有，更糟的是，所学到的还是刻意扭曲的知识──居然能参透核能工程、电子学和超曲速的理论，那么你对科学的看法就太浪漫、太愚蠢了。要达到这种境界，必须接受一辈子的训练，再加上一个聪明的脑袋才行。”

当哈定滔滔不绝时，约翰·李曾经突然站起来走出去，现在才又回来。哈定刚说完话，约翰便凑到这位上司耳边，说了一句耳语，并交给哈定一根铅筒。然后，约翰狠狠地瞪了代表团一眼，才坐回他的原位。

哈定双手来回转弄那根圆筒，又眯着眼看了看代表团的成员。然后他突然用力一扭，将圆筒打开来。只有瑟麦克一个人忍住好奇心，没有向滚出的纸卷瞄上一眼。

“各位，总而言之，”哈定说，“政府自认了解自己在做什么。”

他一面说一面读着。纸卷上写满许多行复杂而无意义的符号，但只有在一角用铅笔写的三个字，才传递了真正的讯息。哈定只瞄了一眼，就随手将它丢进焚化槽。

“只怕会面该结束了。”哈定说，“很高兴见到各位，谢谢你们的光临。”他敷衍地跟四个人一一握手，他们便鱼贯而出。

哈定几乎忍不住又要哈哈大笑，但直到瑟麦克与三名年轻伙伴走远之后，他才放纵地“咯咯”干笑几声，并对约翰露出愉快的笑容。

“约翰，你喜欢刚才那场吹牛比赛吗？”

约翰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我可不认为他在吹牛。你得小心对付他，下次选举他很可能会胜利，正如他所声称的那样。”

“嗯，很可能，很可能──如果在此之前，什么也没发生的话。”

“哈定，这次要小心别弄巧成拙。我说过，这个瑟麦克拥有一批追随者。万一他在下次选举之前就采取行动呢？你我也曾使用武力达到目的，虽然你口口声声反对武力。”

哈定扬起一边的眉毛。“约翰，你今天非常悲观。而且也非常矛盾，否则你不会提到武力。还记得吧，当年我们的小小政变，没有令任何人丧命。那是在适当时机所采取的必要手段，过程平和、毫无痛苦，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至于瑟麦克，他反对的和我们当年完全不同。你我可不是百科全书编者，我们有万全准备。老战友，派你的部下好好盯着他们。别让他们知道自己受到监视──但眼睛放亮点，明白吗？”

约翰苦笑几声。“哈定，我如果事事要等你下令，那也太差劲了，对不对？瑟麦克和他的手下，已经被监视一个月了。”

市长咯咯笑了起来。“你先下手为强啊？很好。对了，”他又轻声补充道，“维瑞索夫大使即将回到端点星，我希望他只是暂时停留。”

约翰沉默了一下子，似乎有点担心，然后才问：“刚才收到的讯息就是这件事吗？事情已经爆发了吗？”

“我不知道。在没见到维瑞索夫之前，我什么都不清楚。不过，也许真的爆发了吧。毕竟，那些事必须在选举之前发生。你怎么脸色那么难看？”

“因为我不知道事情会有什么结果。哈定，你太深沉了，什么事都藏在心底。”

“连你也这么说？”哈定喃喃道，接着又提高音量说：“这是否代表你也要参加瑟麦克的新政党？”

约翰只好勉强挤出笑容。“好吧，好吧，算你赢了。我们去吃午餐如何？”

02

哈定被公认是一位出口成章的人，不少格言警语据说都出自其口，不过有许多可能是伪托的。无论如何，据说他曾在某个场合，说过下面这句话：

“光明磊落总有好处，尤其对那些以卖弄玄虚著称的人。”

波利·维瑞索夫曾经多次遵照这句忠告行事，因为他已经以双重身份在安纳克里昂待了十四年──维持那种双重身份就好像是赤脚在灼热的金属上跳舞。

对于安纳克里昂人民而言，他是一位教长，是基地派来的代表。在他们那些“蛮子”心目中，基地是一切神秘的根源，也是他们的宗教圣地──这个宗教是借着哈定的助力，在过去三十年间所建立的。由于这个身份，维瑞索夫自然受到极度的尊敬。他却觉得无聊得可怕，因为他打心底讨厌那些以他自己为中心的宗教仪典。

但是安纳克里昂的国王──不论是已去世的老国王或是他目前在位的孙子，他们都将维瑞索夫视为基地这个强权派来的大使，对他的态度是又迎又惧。

整体而言，这是一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今天是三年来第一次回基地，他是抱着度假的心情回来的，虽然那些麻烦的意外也非要他回来一趟不可。

由于并非首次必须在绝对机密的情况下旅行，他又采取了哈定“光明磊落”的策略。

他脱下神职人员的法衣，换上了便服──这样做已经算是度假。然后他搭乘定期太空客船回到基地，还故意坐二等舱。刚抵达端点星的太空航站，他就赶紧穿过拥挤的人潮，走到公共影像电话亭，打电话到市政厅去。

他说：“我名叫简·史迈，今天下午和市长有约。”

接电话的是一位声调平板无力、办事效率却很高的年轻女子。她立即打了另一通电话请示，然后用干涩、单调的声音告诉维瑞索夫说：“先生，哈定市长将在半小时后见您。”然后荧光屏上的画面便消失了。

挂上电话后，这位驻安纳克里昂大使买了一份最新的《端点市日报》，悠闲地踱到市政厅公园，坐在他找到的第一张长椅上，阅读报上的新闻评论、体育版与漫画来打发时间。半小时后，他把报纸挟在腋下，走进了市政厅的会客室。

在此期间，根本没有任何人认出他来。因为他的一切行动光明磊落，谁也没有想要多看他一眼。

哈定抬起头，咧嘴一笑。“请抽根雪茄吧！旅途愉快吗？”

维瑞索夫取了一根雪茄。“很有趣。我的邻舱有位教士，他要来基地接受放射性合成物质使用的特别训练──你知道吧，那是用来治疗癌症的。”

“想必他不会称之为‘放射性合成物质’吧？”

“我想一定不会！对他来说，那是一种‘圣粮’。”

市长微微一笑。“请继续。”

“他诱使我跟他讨论灵学问题，并且想尽办法，要使我从卑鄙龌龊的唯物主义中得救。”

“而他一直没有发觉你是他的教长？”

“我没穿深红色法衣，他怎么认得出来？何况，他是司密尔诺人。不过，那是一次有趣的经历。哈定，这实在太神奇了，科学性宗教已经牢固地深植人心。我写过一篇文章讨论这个现象──纯粹是自己写着好玩，并不适合发表。我以社会学的眼光来研究这个问题，当旧帝国在银河外缘开始瓦解时，就科学本身而言，它似乎也开始在这些世界消失。为了使科学再度为人接受，它就必须以另一种面貌出现──这正是我们的做法，它的确很成功。”

“真有意思！”市长把两手交叉放在颈后，突然说：“谈谈安纳克里昂的情况吧！”

大使皱起眉头，把雪茄从口中取出来，不以为然地看了看，再放到一旁。“嗯，情况很不好。”

“否则，你也不会赶回来。”

“差不多。情况是这样的：安纳克里昂的关键人物是摄政王温尼斯，他是列普德国王的叔父。”

“我知道。但列普德不是明年就成年了吗？我记得他明年二月就满十六岁了。”

“没错。”维瑞索夫顿了顿，再以挖苦的语气补充：“前提是他能活到那时候。他父亲的死因极为可疑，是在狩猎时被针弹射穿胸部，官方的说法是意外丧生。”

“唔。我在安纳克里昂的时候，好像也见过温尼斯。那时我们刚把安纳克里昂人赶出端点星，而你还没有上任。让我想一想，如果我记得没错，他是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黑发，右眼斜视，还有一个滑稽的鹰勾鼻。”

“就是他。鹰勾鼻和斜眼都还在，但是头发如今灰白了。他行事卑鄙无耻，但好在他是那颗行星上的头号大笨蛋。他同样自以为聪明机灵，却使得他的愚蠢更加透明。”

“通常都是这样。”

“他的信念是杀鸡也得用核炮。最明显的例子是两年前老国王刚死的时候，他试图对灵殿的财产课税。你还记得吗？”

哈定感慨万千地点点头，然后露出微笑。“教士们曾经反弹。”

“他们的反弹声浪，在银河另一端都听得见。自从那次事件之后，他就对教士更加提防，不过还是不改他的强硬作风。就某方面来说，这对我们不利，他实在是无限度地自信。”

“也许是一种过度补偿的自卑情结吧。王储的弟弟往往有这种倾向，你知道的。”

“但两者殊途同归。他就像只疯狗，极力主张进攻基地，自己从不掩饰这个企图。从军备观点而言，他也的确有这个能力。老国王生前建立了强大的星际舰队，温尼斯这两年也没闲着。事实上，他当初想对灵殿的财产课税，也是为了扩充军备。这个企图失败之后，他竟然把所得税提高了一倍。”

“有没有人抱怨呢？”

“并没有任何激烈的抗议。服从圣灵所属意的威权，是王国内每场布道必有的讲题。但是温尼斯并不领情。”

“好，我知道背景了。现在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两星期之前，安纳克里昂商船发现了一艘帝国星际舰队弃置的巡弋舰，它在太空里至少飘荡了三个世纪。”

哈定眼中闪耀出兴致勃勃的光芒，他立刻坐直身子。“对，我也听说了。宇航局曾经向我提出申请，希望能得到那艘星舰作研究之用。它的情况良好，我很清楚。”

“完全处于最佳状况。”维瑞索夫冷冷地应道，“上星期，你写信建议他把那艘巡弋舰交给基地，温尼斯收信后，简直要气炸了。”

“他还没有答复呢。”

“他不会答复的——除非用枪炮答复你。你可知道，在我离开安纳克里昂那一天，他曾经来找我，要求基地把那艘巡弋舰整修至战备状态，再交还安纳克里昂星际舰队。他厚颜无耻地说，你上星期送去的信，代表基地有攻击安纳克里昂的企图。他还说假如我们拒绝修理巡弋舰，就证明他的怀疑是事实。为了安纳克里昂的安全，他将被迫采取自卫行动。他就是这么说的——被迫采取自卫行动！所以我只好赶回来了。”

哈定轻轻笑了几声。

维瑞索夫也微微一笑，继续说：“当然，他在等待我们拒绝。在他看来，那是立即进军的最佳借口。”

“维瑞索夫，我了解了。好吧，我们至少还有六个月的时间，所以不妨把巡弋舰修理好，再恭敬地送还给他们。为了表示我们的敬意和友善，把它重新命名为‘温尼斯号’吧。”

哈定又笑了几声。

维瑞索夫仍然以一丝笑意回应。“哈定，我相信这是合理的做法──但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那是一艘星舰！是帝国当年才能建造的星际巡弋舰。它的容量相当于安纳克里昂舰队总容量的1.5倍；它配备有足以摧毁整个行星的核炮，还有能抵抗Ｑ能束、完全不产生辐射的防护罩。哈定，那艘星舰实在太好了……”

“维瑞索夫，那只是表面上，表面上如此。你我都知道，以他现有的兵力，想要攻击端点星是轻而易举，我们根本来不及修好那艘巡弋舰当防御武器。那么，把它送给温尼斯又有什么关系呢？而且你也知道，根本不会发生真正的战争。”

“没错，我也这么想。”大使抬起头，“可是，哈定……”

“怎样？为什么停下来？继续说啊。”

“好的，虽然这不是我的份内之事。但是我从报纸上看到……”他把日报放在桌上，指着第一版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哈定随便瞄了一眼。“一群市议员准备组建一个新的政党。”

“上面是这么写的。”维瑞索夫坐立不安，“我知道内政方面你比我清楚，但是除了尚未诉诸武力，他们用尽一切方法在攻击你。他们的势力究竟多大？”

“还真他妈的强。下次选举之后，他们可能就会控制议会。”

“不是选举之前？”维瑞索夫斜眼望着市长，“除了选举之外，还有不少夺取政权的办法。”

“你把我看成温尼斯了？”

“当然没有。可是修理星舰需要好几个月，而且修好后攻击必然随之而来。我们的让步会被当成一种极度懦弱的迹象，何况一旦拥有帝国巡弋舰，温尼斯的舰队会增强一倍实力。到时候他一定会发动攻击，这就跟我的教长头衔一样确凿。我们何必冒险呢？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把我们的计划告知议会，二是现在就逼安纳克里昂摊牌！”

哈定皱起眉头。“现在就逼他们摊牌？在危机来临之前？我绝不会那样做。你别忘了哈里·谢顿和他的计划。”

维瑞索夫犹豫了一下，然后喃喃道：“这么说，你绝对相信有那个计划的存在？”

“这几乎是不容怀疑的。”哈定断然地回答，“当年‘时光穹窿’开启时我也在场，而谢顿的录像透露了这个秘密。”

“哈定，我不是指那个。我只是不懂，他怎么可能预测往后一千年的历史。也许只是谢顿过于自信吧。”看到哈定露出讥讽的微笑，维瑞索夫有点心虚，补充了一句：“好吧，我又不是心理学家。”

“没错，我们都不是。但我在年轻的时候，的确受过一些基本训练──足以让我了解心理学的能耐，即使我自己无法善加利用。哈里·谢顿的确做到了他所宣称的事，这点无庸置疑。正如他所说，基地的建立是为科学提供一个避难所──在新兴的蛮荒世纪中，用以保存逝去帝国的科学和文化，以待重新发扬光大，建立第二帝国。”

维瑞索夫点点头，但还是有点怀疑。“每个人都知道事情应该会演变成那样，但是我们能冒这个险吗？为了虚无飘渺的未来，我们能拿现在当赌注吗？”

“我们必须这么做──因为未来并非虚无飘渺。谢顿已经计算并描述得很清楚。他已经预先设定未来将连续不断发生的危机；每一次危机，多少都取决于上一个危机的圆满解决。目前的危机只是第二个，天晓得倘若稍有偏差，最后会造成什么结果。”

“这算是空洞的臆测。”

“不！是哈里·谢顿在时光穹窿中这么说的。每次遇到危机时，我们的行动自由便会受限，只剩下唯一的一条路可走。”

“为了使我们维持在这条窄路上？”

“或者说，为了避免我们走到岔路上。反之，假如行动方案不止一个，就表示危机尚未来临。我们必须尽可能让事情自然发展，太空在上，这正是我打算要做的事。”

维瑞索夫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咬着下唇，不情愿地沉默不语。去年，哈定才头一次跟他讨论这个问题──这个实际的问题：如何化解安纳克里昂进攻基地的意图。因为那个时候，连维瑞索夫也开始主张停止姑息政策。

哈定似乎能猜到这位大使的想法。“我倒宁愿从来没有告诉过你这些事。”

“你为何这么说？”维瑞索夫吃惊地吼道。

“因为现在总共有六个人──你、我、另外三位大使以及约翰·李──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有了相当的概念，我真担心谢顿其实希望瞒着每个人。”

“为什么？”

“因为谢顿的心理学虽然先进，却有先天的限制。它不能处理太多的独立变量。它也无法用在个人身上，不论想要预测的时间是长是短，就像‘气体运动论’不适用于个别分子一样。谢顿的研究对象是群众，是整个行星上的居民。这些群众还必须不知情；对于行动将产生什么结果，他们完全没有任何预知。”

“我听不太懂。”

“我也没办法。我并不是真正的心理学家，不能用科学的语言来详细说明。可是你也知道，端点星上没有训练有素的心理学家，也没有这方面的数学参考书。显然，谢顿不要让端点星上的人具有任何预测未来的能力。他希望我们盲目发展──因而也就能正确地根据群众心理学的原则来发展。正如我曾经告诉过你的，当初我赶走安纳克里昂人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我们应该何去何从。当时我的想法只是保持势力均衡，如此而已。直到后来我才发觉，各个事件之间有个微妙的模式；但是我采取行动时，尽量不考虑这一点。因为一旦被先见之明所干扰，整个计划就会被破坏了。”

维瑞索夫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我在安纳克里昂的灵殿中，也曾听过同样复杂的理论。然而，你要如何判断正确的行动时机？”

“时机早已决定了。你也承认，一旦我们修复了巡弋舰，温尼斯势必会对我们发动攻击。这件事绝无任何回旋余地。”

“没错。”

“好，所以外在因素已经确定了。另一方面你也承认，下次选举后，会产生一个由反对党主控的新议会，它会迫使我们对安纳克里昂采取行动。这也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没错。”

“当所有余地都消失时，危机就来临了。话说回来，我有点担心。”

哈定停了下来，维瑞索夫耐心地等着。哈定却慢慢吞吞、几乎很勉强地继续说：“我有一个想法──只能算是个人见解──根据谢顿的计划，内外的压力应该在同时升到顶点。如今看来，却有几个月的出入。温尼斯可能在春天之前就打过来，而距离选举却还有一年的时间。”

“这好像并不重要。”

“我不知道。也许只是不可避免的计算误差，或者由于我知道得太多使然。我尽量避免让自己的预感左右自己的行动，但我又如何确定呢？那一点点时间上的差异，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无论如何，”他抬起头来，“至少有一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什么事？”

“当危机爆发时，我要到安纳克里昂去。我要亲自到现场去……喔，维瑞索夫，我们谈得够多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出去喝杯酒，我想轻松轻松。”

“那就在这里喝吧，”维瑞索夫说，“我可不想被认出来。否则你也知道，那些伟大的议员新组的政党会怎么说。叫人送些白兰地来吧。”

哈定接受了他的建议──但没有叫得太多。

03

古时候，当银河帝国统治着整个银河系，而安纳克里昂是银河外缘最富裕的星郡时，曾有不少皇帝正式访问过安纳克里昂的总督官邸。而且，每一位莅临的皇帝都曾经一试身手，也就是驾着高速空中飞车，用针枪猎杀如同空中堡垒般的巨鸟。

如今，安纳克里昂的声望已随着光荣时代一起走入历史。现在那座总督官邸，除了由基地工人修复的一侧之外，其余全是一片断垣残壁的废墟。而最近两百年间，也从来没有皇帝驾临此地了。

不过，猎杀巨鸟仍是此间王室钟爱的狩猎活动，而身为安纳克里昂国王的首要条件，就是要善用猎射巨鸟的针枪。

列普德一世是当今的安纳克里昂国王，并且照例冠上“银河外围之主”这个名不副实的封号。虽然他还不满十六岁，已经是猎杀巨鸟的高手。他在不到十三岁时就首开纪录，即位刚满一周，就打下生平第十只巨鸟。今天他猎杀到第四十六只，正高高兴兴踏上归途。

“在我成年之前，要射下五十只。”他欢欣鼓舞地说，“谁敢跟我打赌？”

朝臣们都不敢跟国王打赌，因为赢了反倒有杀身之祸，所以没有人敢做声。于是国王得意洋洋地准备回房换衣服。

“列普德！”

听到这声强有力的叫唤，国王停下迈出一半的脚步，闷闷不乐地转过头来。

温尼斯站在自己的书房门口，以严厉的目光瞪着年轻的侄子。

“让他们退下，”温尼斯做着不耐烦的手势，“快让他们退下。”

国王生硬地点点头，两名侍从便赶紧鞠躬并退到楼下去。列普德自己则走进叔父的书房。

温尼斯忧心忡忡地瞪着国王的猎装。“要不了多久，你就得把心思放在比猎鸟更要紧的事情上。”

他转身蹒跚地走向书桌。温尼斯自从上了年纪，受不了气流的冲击，也无法冒险俯冲到巨鸟的翼下，更不能以单脚操纵空中飞车翻滚爬升，他就对这项运动产生了反感。

列普德深知叔父的酸葡萄心理，却不怀好意，故意兴冲冲地说：“叔叔，你今天真该跟我一起去。我们在沙米亚草原赶起一只巨鸟，简直大得像个妖怪，于是游戏便开始了。我们追赶了它两个小时，至少横跨七十平方英里。然后，我到了向阳高原。”

国王一面说，一面比手划脚，好像他还在高速空中飞车上。“我开始盘旋俯冲。趁它往上飞的时候，我射击它的左翼下方。结果将它激怒了，打横翻滚出去。我勇敢迎战，向左急转，等着它笔直落下。果然不出我所料，它真的下来了。可是我还来不及行动，它已经冲到翅膀打得到我……”

“列普德！”

“喔──我就射中它了。”

“我不怀疑这一点，现在你注意听我说好吗？”

国王耸耸肩，随即被桌上的食物吸引，拿起一颗莉菈坚果咬了几口。他露出国王不该有的愠怒，也不敢正视叔父的眼睛。

温尼斯先说了一句开场白：“我今天上了那艘星舰。”

“什么星舰？”

“星舰只有一艘，只有那一艘！就是基地正在替我们舰队修复的那艘，它是当年帝国的巡弋舰。我这样说够清楚了吗？”

“就是那艘吗？你瞧，我早就告诉你，只要我们叫基地帮忙修理，他们绝不敢抗命。你说什么他们想攻击我们，你瞧，那只是你神经过敏。假使他们有那个意思，又怎么会替我们修理星舰呢？你瞧，这根本说不通。”

“列普德，你是个笨蛋！”

国王刚把坚果壳扔掉，正拿起另一颗准备塞进嘴里，听了这句话，他满脸涨得通红。

“好啊，请你注意，”国王的声音虽然不悦，但是仍然跟撒娇差不多，“我想你不应该那样骂我，你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你瞧，我再过两个月就成年了。”

“对，你就要当一国之主，承担起国王的重责大任。假如你把打鸟的时间分一半来处理公务，我马上心安理得地辞去摄政的职位。”

“我不在乎。你瞧，这根本是毫不相干的两码事。事实是，即使你是摄政王，又是我的叔叔，但我仍是国王，而你仍是我的臣民。无论如何，你不应该骂我笨蛋，也不应该在我面前坐下；你还没有请求我的恩准。我认为你该小心点，否则我会有所反应──很快就会。”

温尼斯以冷峻的目光望着国王。“我应该尊称你‘陛下’吗？”

“是的。”

“很好！陛下，你是个笨蛋！”

在斑白的眉毛下，温尼斯的黑眼珠冒出怒火，吓得年轻的国王慢慢坐下来。

一时之间，温尼斯脸上浮现出得意的嘲讽神色，但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咧开厚厚的嘴唇笑了笑，并伸出一只手搭着国王的肩膀。

“列普德，别介意。我不该对你那么凶。但是压力那么大的时候，有时很难让言行合乎礼数──你懂吗？”他的语气虽然温和，目光却没有软化。

列普德犹豫不决地说：“是啊。你瞧，国家大事相当艰难。”他开始有点担心，会不会又得听叔父提起无聊的对司密尔诺本年贸易细节，或是红廊区各零星世界间的长期纠纷等等问题。

温尼斯继续说：“孩子，我早就想跟你谈这件事，也许我早该跟你谈谈。但是我知道你太年轻，不耐烦听这些繁琐的政务。”

列普德点点头。“嗯，没关系……”

这位叔父断然地抢着说：“然而，再过两个月你就成年了。更重要的是，面对将来的挑战，你必须扮演一个积极主动的角色。列普德，你即将成为一位真正的国王了。”

列普德又点点头，表情却相当茫然。

“列普德，战争很快就要来临。”

“战争！但我们已经和司密尔诺休战……”

“不是司密尔诺，而是跟基地作战。”

“但是，叔叔，他们已经同意为我们修理星舰。你说……”

看见叔父的嘴唇一撇，他赶紧把下面的话硬生生咽回去。

“列普德，”温尼斯的语气不再那么友善，“我把你当大人在跟你讨论问题。不管基地愿不愿意修理星舰，我们都要和他们作战；事实上，既然修理正在进行，战争反而爆发得更快。基地是一切有形和无形力量的根源。安纳克里昂的一切伟大成就，包括船舰、城市、百姓、贸易等等，样样都仰赖基地的鼻息，而基地施舍给我们的，只不过是它的九牛一毛，一些不要的残渣剩菜。我自己还记得当年，安纳克里昂的城市都只能靠油和煤来取暖。但不提这些了，你不会有任何概念的。”

“我们似乎，”国王战战兢兢地说，“应该感激……”

“感激？”温尼斯吼道，“他们只肯施舍一点渣滓给我们，天晓得他们自己藏了多少宝贝──他们藏起来是在打什么主意？哈，他们想要有朝一日统治整个银河。”

他将手移到侄子的膝盖上，眯起了眼睛。“列普德，你是安纳克里昂的国王。你的儿子或儿子的儿子，有可能成为宇宙之王──只要你能得到基地隐藏起来的力量！”

“你说得有些道理。”列普德的眼睛亮了起来，脊背也挺直了，“毕竟，他们有什么权利独占呢？你瞧，这不公平。安纳克里昂也该有一份。”

“看，你开始了解了。那么，孩子，万一司密尔诺决定抢先攻占基地，夺取所有的力量，那该怎么办？我们逃得过成为藩属的命运吗？你自己还能当多久的国王呢？”

列普德变得激动起来。“太空啊，有道理。你瞧，你说得完全正确。我们必须先发制人，这只是自卫罢了。”

温尼斯的笑容扩大了一点。“此外，在你的祖父称王之初，安纳克里昂的确曾在基地所在的端点星上，建立过一个军事基地──它对我们的国防极为重要。但是，由于基地领导者的阴谋诡计，逼得我们被迫撤离。那人是个狡滑的无赖，只是一名学者，全身上下没有一滴贵族血液。列普德，你懂吗？你的祖父被那个平民羞辱过。我还记得他！他差不多跟我同年，当年他带着恶魔似的微笑和恶魔似的头脑来到安纳克里昂──拿着另外三个王国当后盾，他们组成了反抗安纳克里昂伟业的懦夫联盟。”

列普德满脸通红，眼睛也更亮了。“我向谢顿发誓，假使我是祖父，无论如何我都决心一战。”

“不，列普德。我们当时决定等待──等待更恰当的时机再雪耻。在你父亲没有猝然辞世之前，他曾经希望自己就是……唉！唉！”温尼斯把脸转开一会儿，再用似乎很伤痛的口吻说：“他是我的兄长，假如他的孩子……”

“对，叔叔，我不会辜负他。我已经下定决心，安纳克里昂一定要扫荡那个制造麻烦的祸源，而且要马上。”

“不，不能马上。首先，我们必须等巡弋舰修好。他们接下修理的工作，唯一的原因是害怕我们。那些傻瓜想讨好我们，但我们并不会改变心意，对不对？”

列普德一手握拳，猛捶另一只手的掌心。“只要我还是安纳克里昂王，绝对不会。”

温尼斯的嘴唇扯出一个嘲讽的神情。“此外，我们必须等塞佛·哈定来到这里。”

“塞佛·哈定！”国王突然睁大眼睛，光洁稚嫩的脸上原本堆满的凶悍线条消失无踪。

“对，列普德，基地的领导人要亲自到安纳克里昂来祝贺你的生日──或许是想来巴结我们。但是他这样做毫无用处。”

“塞佛·哈定！”国王只是喃喃低语。

温尼斯皱起眉头。“你怕这个名字吗？就是这个塞佛·哈定，他上次来的时候，简直就是踩在我们头上。王室曾经遭到这种奇耻大辱，你不会忘记吧？而且他只是一个平民，是贫民窟里的垃圾。”

“我想我不会忘记，不会忘记的，绝对不会忘记！我们要以牙还牙……但是……但是……我有点……有点害怕……”

摄政王站了起来。“害怕？怕什么，你怕什么？你这个小王……”他及时把下面的话吞回去。

“那会是……呃……一种亵渎，你瞧，竟然去攻击基地。我的意思是……”他停了下来。

“说下去。”

列普德以困惑的口吻说：“我的意思是，假如真有‘银河圣灵’，它……呃……它可能会不高兴的。你不觉得吗？”

“不，我可不那么想。”温尼斯答得非常冷酷。说完他再度坐下，嘴唇扭曲成一个诡异的笑容。“你的脑袋真的为银河圣灵这么担心吗？所以你才会这么胡思乱想，优柔寡断。我认为，你是听多了维瑞索夫的鬼话。”

“他对我解释了很多……”

“有关银河圣灵的事吗？”

“是啊。”

“哎呀，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娃儿。他对于自己所说的那一套惑众妖言，比我更不相信千百倍，而我呢，则是一点也不相信。那些都是无稽之谈，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

“嗯，我知道。但是维瑞索夫说……”

“别听维瑞索夫的，那都是胡说八道。”

接着是短短一段抗议性的沉默，然后列普德才说：“反正大家都相信。我是说关于先知哈里·谢顿，以及他如何指定基地完成他的圣训——在未来的某一天，‘银河乐园’将重返人间；不服从圣训的人将永远形神俱灭。老百姓都相信这个说法，我主持过庆典，所以我知道他们都相信。”

“没错，他们相信，但是我们不相信。其实你应当感激这件事实，由于这套愚民政策，你才能根据神的旨意当上国王──让你自己变成半人半神。这简直轻而易举。这套说法也消除了所有叛变的可能，保证老百姓绝对服从每一件事。所以说，列普德，你必须主动对基地宣战。我只是摄政王，是个凡人。而你是国王，对老百姓而言，是半个神。”

“但我自己觉得不是。”国王深思熟虑地说。

“对，其实不是。”温尼斯以挖苦的语气答道，“但在别人眼中你就是，只有基地的人例外。懂了吗？基地以外的人都认为你是半个神。假如把他们除去，就再也没有人否认你的神性。你想想清楚！”

“到那个时候，我们就能自己控制灵殿的发电机、无人太空船、治癌的圣粮和其他一切？维瑞索夫说，只有银河圣灵祝福过的人才能……”

“对，维瑞索夫那么说！除了哈定，维瑞索夫就是你最大的敌人。列普德，你和我站在一起，不用担心他们。让我们叔侄联手，共同重建一个帝国──不只是安纳克里昂王国，而是包括整个银河系上千亿颗恒星的帝国。这样总比口头上的‘银河乐园’更好吧？”

“是……是的。”

“维瑞索夫能保证更多吗？”

“不能。”

“好极了。”温尼斯的语气变得更加蛮横，“我想，这个问题可以算解决了。”他不等国王回答，又说：“你走吧，我等会儿再下去。列普德，还有一件事。”

年轻的国王刚走到门槛，又回过头来。

温尼斯面露微笑，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孩子，你打巨鸟的时候要小心。自从你父亲不幸意外身亡，有些时候，我对你的安危有很奇怪的预感。针枪射出的针弹在空中乱飞时，混乱之中，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我希望你要多加小心。有关基地的问题，你会照我说的去做，对吧？”

列普德睁大眼睛，却避开叔父的视线。“对……当然。”

“很好！”他面无表情地瞪着侄子的背影，然后走回自己的书桌。

而列普德离开时，内心却充满忧虑与恐惧。攻击基地、取得温尼斯所说的力量，或许的确是最好的策略。但是他又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当战争结束，自己的王权巩固之后，温尼斯与他那两个高傲的儿子就会等着继承王位。

但他是国王，国王能下令处死任何子民。

即使叔父或堂兄也不例外。

04

除了瑟麦克本人，路易斯·玻特是反对阵营中最活跃的一员。他一直积极地召集异议分子，进而促成如今声势浩大的“行动党”。但他并未参加大约半年前去拜见塞佛·哈定的代表团。这并不表示他的努力未被认可，事实上正好相反。他不能参加是因为另有重要任务，当时他正在安纳克里昂的首都世界。

那次他是以私人身份去的。他没有拜会任何达官贵人，也没有其他什么大动作。他只是去观察那个忙碌世界的各个幽暗角落，并且透过各种管道刺探情报。

他回到端点星时已是冬季，那个短暂的白昼始于乌云而终于瑞雪。玻特是在傍晚抵达的，不到一小时后，他已经坐在瑟麦克家中的八角桌旁。

薄暮中厚厚的积雪，像压在所有人的心头，令气氛相当凝重。玻特却没有委婉的开场白，一开口就开门见山。

“恐怕，”他说，“我们目前的处境，套用夸张的说法，就是‘徒劳一场空’。”

“你真的这么想吗？”瑟麦克沮丧地问。

“瑟麦克，这还用说吗，没有别的可能了。”

“关于军备……”托卡·渥图有些急切地说，却马上被玻特阻止。

“忘了它吧。这是个司空见惯的老把戏,”玻特环顾四周每一个人，“我指的是如何控制安纳克里昂的人民。我承认最初是我提出那个构想，由我们来资助一场宫廷革命，扶植一个亲基地的人为王。这是很好的想法，至今仍是如此。它唯一的缺点就是无法实现，伟大的塞佛·哈定早就防到了。”

瑟麦克不悦地说：“玻特，你能不能告诉我们详情？”

“详情！没有详情！事情可没那么单纯。安纳克里昂的整个情势，都他妈的牵扯在内。都是因为基地在那里所设立的宗教，它还真有效！”

“喔！”

“必须亲眼见到，你才会相信效果有多好。你在这里能看到的，只有我们为了训练教士所设立的大型学校，或是为了让朝圣者开开眼界，而在市内不起眼的角落偶尔举办的特别表演──如此而已。整件事对我们几乎没有什么影响，但是在安纳克里昂……”

兰姆·塔基用一根指头摸摸自己古怪的短髯，又清了清喉咙。“那是什么样的宗教？哈定不断强调，说那是为了使他们全盘接受我们的科学，而随便弄出来唬人的幌子。瑟麦克，你还记得吧，当天他告诉我们……”

“哈定的解释，”瑟麦克提醒众人，“表面的意义通常并不大。玻特，但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宗教呢？”

玻特想了一想。“就伦理学而言，并没有什么问题。和帝国时代的各种哲学没有太大不同，不外是崇高的道德标准之类的。从那个角度来看，没有什么值得批评的。历史上，宗教一直有很大的教化力量，就这一点而言，它的确达成了……”

“这些我们都知道，”瑟麦克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只说重点就好了。”

“重点如下，”玻特感到有点窘，不过并未表现出来，“这个宗教──请各位注意，它是由基地所创立和提倡的──是建立在绝对威权的体制上。我们供给安纳克里昂的科学设备，只能由神职人员控制，但他们只学会了按部就班地操作。他们全心全意信仰这个宗教，也相信……嗯……他们所操纵的这些力量的形而上价值。举个例子来说，两个月以前，有个傻瓜搞坏了第沙雷克灵殿的发电厂──那是几座大型发电厂之一，当然整个城市都被污染了。结果每个人都认为那是神灵的惩罚，包括那些教士在内。”

“我记得，当时报上曾经登过一点二手报道。我还是不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么请听着，”玻特以严肃的口吻说，“教士形成了一个特殊阶级，而国王位于这个阶级的顶峰，他被视为某种神祗。根据神的旨意，他成为具有绝对威权的君主；这种君权神授的思想，人民都深信不疑，连教士们也一样。这样的国王是无法推翻的，现在你懂了吗？”

“且慢，”渥图道，“你说这些都是哈定安排的，这是什么意思？他是怎么插上一脚的？”

玻特以苦涩的目光瞥了瞥渥图。“基地千方百计创造了这个幻象，又将所有的科援都藏在这个幌子后面。国王每回主持重要庆典，放射性灵光一定笼罩全身，并在他头上形成王冠似的光环。此时若有人碰触国王，就会遭到严重灼伤。在典礼的关键时刻，国王还会在空中飞来飞去，表示他已经和神灵发生感应。而他做一个手势，就能使整座灵殿发出珍珠般的光芒。我们为国王设计的这些小把戏不胜枚举，那些教士参与实际工作，自己却也相信这一套。”

“糟糕！”瑟麦克气得紧咬嘴唇。

“每当想到我们错过大好时机，我真想号啕大哭，媲美市政厅公园的喷水池。”玻特认真地说，“想想三十年前的情况，哈定刚把基地从安纳克里昂手中解救出来──当时，安纳克里昂人还不清楚帝国已经开始衰落。自从宙昂人叛乱以来，他们一直自顾不暇，甚至当银河外缘和帝国断绝通讯，列普德的盗贼祖父自立为王时，他们仍然不晓得帝国已经分崩离析。

“假如那时的皇帝有胆量，他只要派出两艘星际巡弋舰，配合安纳克里昂本身必然爆发的内乱，就能轻而易举将它收复。而我们，我们当时同样能够征服他们；哈定却没有这么做，反而为他们建立了君主崇拜制度。我个人真不了解，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杰姆·欧西突然问道：“维瑞索夫如今在干什么？他曾经比今日的行动党员还要激进，现在他在那里做什么？难道他也瞎了吗？”

“我不知道。”玻特生硬地说，“他现在是那里的教长。但据我所知，他只是担任教士的技术顾问而已。傀儡领袖，该死的家伙，傀儡！”

在座的人都沉默下来，大家不约而同望向瑟麦克。年轻的党魁神经质地咬了一阵指甲，然后高声说：“不好了，有问题！”

他环顾四周，以更有力的口吻说：“哈定会是这种笨蛋吗？”

“似乎如此。”玻特耸耸肩。

“不可能！事情有点不对劲。让人如此任意宰割我们，这种事只有超级大笨蛋才做得出来。哈定即使是笨蛋，也不至于笨到那种程度，更何况我不承认他是笨蛋。他一方面创立宗教，为他们消除一切内乱的可能。另一方面，他又用各种武器把安纳克里昂武装起来。我不相信有这种事。”

“我也承认，事情的确有些蹊跷。”玻特说，“但是事实如此，我们还能怎么想呢？”

渥图万分激动地说：“这是公然叛变，他被收买了。”

瑟麦克却不耐烦地摇摇头。“这我也不相信。一切都显得既疯狂又没有意义。玻特，告诉我，你有没有听说有关那艘巡弋舰的任何消息，就是基地替安纳克里昂舰队修理的那艘星舰。”

“巡弋舰？”

“一艘帝国时代的巡弋舰。”

“没有，我没听说，但这并不能代表什么。舰队船坞是一般人绝对不准进入的宗教圣地。星际舰队的事，外人是不可能听说的。”

“嗯，还是有谣言流传出来。本党成员在议会里提起过这件事，你可知道，哈定从来没有否认。他的发言人曾经公开谴责造谣者，然后就不再过问了。这似乎饶有深意。”

“这是整个事件的环节之一，”玻特说，“倘若是真的，就疯狂得离谱了。可是，这件事不会比其他情况更糟。”

“我想，”欧西说，“哈定绝不会另外藏有什么秘密武器。也许……”

“是啊，”瑟麦克刻毒地说，“他不会藏有什么神灯魔盒，能在紧要关头跳出一个妖魔，把温尼斯那个老家伙吓得屁滚尿流。假如基地必须仰仗任何秘密武器，倒不如我们自己炸掉端点星，从提心吊胆的痛苦中解脱算了。”

“嗯，”欧西赶紧转变话题，“问题归结到一点：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啊，玻特？”

“好吧，问题就在这里。但是别看我，我也不知道答案。安纳克里昂所有的传播媒体始终没有提到基地；最近则通通在报道庆典即将来临的消息，其他什么都没有。列普德下星期就成年了，你知道吧。”

“那么我们还有几个月，”渥图露出今晚的第一个笑容，“这让我们还有时间……”

“还有时间，得了吧。”玻特咬牙切齿，显得很不耐烦，“我告诉你，那个国王是神。你以为他得利用宣传的手段，才能激起人民的斗志？你以为他必须指控我们侵略，还得放任人民敌视基地一阵子？只要时候到了，列普德一声令下，全民动员，就这么简单。这就是那种体制最要命的地方，因为你不能质疑神的决定。谁知道他会不会明天就下令，然后马上大军压境。”

大家抢着发言，正当瑟麦克敲着桌子要大家安静，前门突然打开，李维·诺拉斯特大步走了进来。他跳上楼梯，大衣都没来得及脱，因而洒下一路雪花。

“看看这个！”他一面大喊，一面把沾着雪花的报纸扔到桌上，“新闻幕上也全都是这个消息。”

报纸立刻被翻开来，五个头一起凑过去看。

瑟麦克以沙哑的声音说：“太空啊，他要去安纳克里昂！去安纳克里昂！”

“果然是叛国。”塔基突然激动地尖叫，“若是渥图说得不对，我甘愿自杀。他把我们出卖给敌人，现在要去领赏了。”

瑟麦克站了起来。“我们现在已经别无选择。明天在议会中，我将提议弹劾哈定。万一此举失败的话……”

05

雪已经停了，但是仍在地面凝成厚厚的一层。一辆光洁的地面车，在杳无人迹的街道上艰辛地前进。黎明时分，朦胧的曦光分外寒冷──这不只是诗意的描述，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因此，即使如今基地的政治处于动荡状态，但无论行动党或亲哈定派，都没有任何人有足够的热诚与斗志，能这么早就开始进行街头活动。

约翰·李很不喜欢这种状况，他提高音量咕哝着。“哈定，这样很不好。他们会说你是溜走的。”

“想说就让他们说吧。我必须到安纳克里昂去，而且我要走得顺利。约翰，现在什么也别说了。”

哈定仰靠在有衬垫的座椅上，身子有些发抖。车里装有暖气，其实并不冷，但是车外白雪覆盖的世界，虽是透过车窗看去，依然为他带来寒意。

哈定若有所思地说：“等到我们把这件事解决之后，应该设法控制端点星的气候。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我倒想先做几件其他的事。”约翰答道，“比如说，替瑟麦克控制气候如何？一间精致干爽的单人牢房，常年调节到摄氏二十五度，应该很适合他。”

“这样一来，我可真的需要保镖了，”哈定说，“而不是只有这两位。”他指指那两名坐在司机旁边的约翰私人保镖，他们严峻的目光投射到空旷的街道，一手按在随身的核铳上。“你显然打算挑起内战。”

“我吗？我可以告诉你，火堆里早就有好多木柴，根本不用怎么拨动。”他扳着肥短的手指，“第一，瑟麦克昨天在市议会中高叫弹劾。”

“他完全有这个权利，”哈定冷静地说，“不过，他的动议以206票对184票被否决了。”

“是的。只差22票而已，我们本来估计至少能赢60票。你别否认，你当初明明也这样想。”

“的确很接近。”哈定承认。

“好的。第二，投票之后，59名行动党员愤而退席，浩浩荡荡步出市议厅。”

哈定默然不语，约翰继续说：“第三，瑟麦克在退席之前，曾经高喊你是叛徒，说你到安纳克里昂是去领赏，又说拒绝弹劾你的多数派议员都等于加入了叛变行动，还说‘行动党’不是虚有其名。这些话听起来如何？”

“听起来像麻烦吧。”

“而现在你却像个逃犯，一大清早就急着开溜。哈定，你应该面对他们──太空啊，若有必要，就发布戒严令！”

“武力是──”

“──无能者最后的手段。得了吧！”

“算了，等着看吧。约翰，现在注意听我说。三十年前，在基地创立五十周年纪念日那一天，时光穹窿开启，出现了哈里·谢顿的录像，首度告诉我们部分的事实真相。”

“我记得，”约翰忆起往事，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就是我们接管政府的那一天。”

“没错，那是我们遭遇初次危机的时候。现在这个则是第二次──三个星期后，便是基地创立八十周年纪念日。你不觉得这里头有深意吗？”

“你是说他还会出现？”

“我还没有说完。谢顿从未提过他是否还会出现，你了解的，但那也是他整个计划的一部分。他总是尽量不让我们预知任何细节。我们根本无法知道电脑何时会令影像再度出现，除非我们将穹窿拆开──可是如果那么做，说不定电脑会自动销毁。自从谢顿上次出现后，每年的纪念日，我都会去那里碰碰运气。他从来没有再现身，话说回来，自从那次之后，如今才再度发生真正的危机。”

“那么他会再出现。”

“可能吧，我也不知道。然而，这正是重点。你今天在市议会中，先宣布我到安纳克里昂去的消息，然后紧接着，再正式宣布谢顿的录像将在三月十四日再度出现。对于最近这个圆满解决的危机，这段录像将会传达最重要的讯息。约翰，这点非常重要。但是不管别人怎么追问，你都别再多说什么。”

约翰瞪着哈定。“他们会相信吗？”

“那倒没有关系。这样做会令他们困惑，这就是我的目的。他们会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还会猜测万一是假的，我的真正意图究竟又是什么──举棋不定之下，他们会决定将行动延到三月十四日之后。那时候，我早已经回来了。”

约翰看来仍然犹豫不决。“但你所谓的‘已经圆满解决的危机’，根本是唬人嘛！”

“足以唬得他们一愣一愣的。飞航站到了！”

太空船的庞大身躯在微光中若隐若现。哈定踏着积雪走向太空船，到达气闸时又转过头来，伸出手对约翰挥了挥。

“约翰，再见。我很不想留你在油锅里受煎熬，但是除了你，我再也没有可以信赖的人。记住，千万别玩火。”

“别担心，油锅已经够热了。我会服从命令的。”约翰向后退去，气闸也关上了。

06

塞佛·哈定并未直接来到安纳克里昂星——安纳克里昂王国就是根据这颗行星命名的。直到加冕的前一天，他才抵达这个首都世界。在此之前，他飞到这个王国八个较大的恒星系，每一站都只作极短暂的停留，时间刚好足够让他会晤基地驻当地的代表。

这一趟旅行，使他深深体会到这个王国幅员的辽阔。这里曾经是银河帝国极具特色的一部分，可是与昔日帝国不可思议的广大版图相比，它只不过是一个小碎片、一颗毫不起眼的苍蝇屎。然而哈定的思考模式，一向只习惯于单一的行星，而且还是一颗人口稀疏的行星，因此安纳克里昂的幅员与人口，已经足以令他吃惊不已。

如今安纳克里昂王国的国境，与当年的安纳克里昂星郡极为接近，境内包括二十五个恒星系，其中六个拥有不只一颗住人行星。目前它的总人口数为一百九十亿，虽然与它在帝国全盛时期的数目无法相比，但由于基地的科援促进了科学发展，总人口正在急速增长中。

哈定直到现在，才真正体认到这项科援工作的艰巨。虽然花了三十年的时间，却只在首都世界建立了核电系统，王国外围仍有广大区域尚未恢复核能发电。甚至这样的小小成绩，都还是利用帝国残留下的设备拼凑而成，否则连这一点进展都不可能有。

当哈定终于抵达这个首都世界的时候，发现一切商业活动完全停摆。在外围区域，庆祝活动已经持续若干时日；而在安纳克里昂星上，处处都是预祝国王列普德成年的狂热宗教庆典，人人都热情万分地全心投入。

哈定设法找到他们的大使维瑞索夫，后者由于过分忙碌而显得愁眉苦脸、形容憔悴。他们只交谈了半个小时，维瑞索夫就被迫匆匆告退，去监督另一座灵殿的庆典。但是这半小时让哈定获益匪浅，他已经胸有成竹，准备参加当天晚上的烟火盛会。

这次哈定完全是以游客的身份出现，因为万一他的身份曝光，将必然得主导宗教性活动，而他毫无心情做那些无聊的事情。因此，当王宫大厅挤满珠光宝气的王公贵族时，他夹在其中一点也不起眼，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更没有人跟他打招呼。

哈定站在长串的参谒者中，在安全距离之外被引见给列普德国王，国王则独自威严地站在放射性灵光的眩目光芒中。不到一小时之后，国王将要坐在镶着宝石、装饰着黄金浮雕、由铑铱合金制成的厚重王座上，与王座一起庄严地升到半空中，再缓缓贴地飞掠到窗口，然后在王宫的窗前翱翔，让外面成千上万的百姓瞻仰，接受百姓近乎疯狂的热情欢呼。当然，若不是内部暗藏核能发动机，王座也不可能那么沉重。

这时已经十一点多了。哈定开始坐立不安，于是踮起脚尖想看得清楚一点。他甚至想站到椅子上，不过总算忍住这个冲动。终于，他看见温尼斯穿过人群向他走来，心情顿时轻松了。

温尼斯走得很慢。他几乎每走一步，就得跟一些尊贵的贵族亲切寒暄。那些贵族的祖辈都曾协助列普德的祖父僭取王位，从此子孙便永远承袭爵位。

温尼斯终于摆脱最后一位贵族，来到哈定面前。他勉强挤出几丝笑容，斑白眉毛下的黑色眼珠射出得意的光芒。

“亲爱的哈定，”他低声说，“你不肯表露自己的身份，想必一定会很无聊。”

“殿下，我并不觉得无聊。这一切都太有趣了，您也知道，端点星可没有这么隆重的庆典。”

“毋庸置疑。愿不愿意到我的书房坐坐，我们可以无拘无束地畅谈一番。”

“当然好。”

于是两人臂挽着臂上楼去了。几位公爵夫人惊讶地盯着他们的背影，怎么也想不通哈定的身份。这个衣着平凡、外表毫不起眼的陌生人，竟然受到摄政王这般的礼遇，他究竟是什么人？

进了温尼斯的书房，哈定十分轻松地坐了下来。他接过摄政王亲自斟的一杯酒，并低声表示谢意。

“哈定，这是卢奎斯酒，”温尼斯说，“是王室酒窖中的真品──珍藏了两个世纪，是宙昂叛乱之前十年所酿制的。”

“真正的王室佳酿。”哈定礼貌地附和着，“敬列普德一世，安纳克里昂之王。”

两人干杯后，温尼斯轻声补充道：“他很快就会成为银河外缘的皇帝，而接下来，又有谁能预料呢？银河总该有再统一的一天。”

“毫无疑问。是由安纳克里昂统一吗？”

“有何不可？在基地的协助下，我们的科技优于银河外缘其他世界，这是毫无疑问的。”

哈定放下空酒杯，然后说：“嗯，没错，只是，基地理当协助任何一个需要科援的国家。基于我们政府的高度理想主义，以及基地缔造者哈里·谢顿崇高的道德目标，我们绝不能偏袒任何国家。殿下，这是无法改变的原则。”

温尼斯笑得更加灿烂。“套一句当今的俗话：‘灵助自助者’。我相当了解，基地若不是受到压力，绝不可能这么合作。”

“这点我可不敢苟同。至少基地为你们修理了那艘帝国巡弋舰，虽然我们的宇航局一直希望拿来作研究之用。”

摄政王以讽刺的口吻，重复着哈定所说的话。“研究之用！是啊！若非我威胁要开战，你们是绝不肯修理的。”

哈定做了一个不以为然的手势。“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知道，而且知道这种威胁永远有效。”

“现在也有效吗？”

“现在谈威胁有点太迟了。”温尼斯瞥了一眼书桌上的时钟，“哈定，听好，你以前来过安纳克里昂。当年你还年轻，你我都很年轻。即使那个时候，我们的行事方法已经迥然不同。你是所谓的和平主义者，对吧？”

“我想大概是吧。至少，我认为以武力达到目的，是一种很不划算的手段。总会有更好的替代方案，虽然有时比较不那么直接。”

“是啊，我听过你的名言：‘武力是无能者最后的手段’。但是，”摄政王故意像是不经意地抓抓耳朵，“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个无能者。”

哈定礼貌地点点头，却一言不发。

“除此之外，”温尼斯继续说，“我一直信赖直接路线。我相信应该对准目标笔直地开拓道路，再沿着这条直路不偏不倚地前进。我曾经用这个方法取得许多成就，今后还打算完成更多的功业。”

“我都知道。”哈定插嘴道，“我相信您现在开拓的道路，是为了要让您和令公子直达王位。想想国王的父亲──就是您的兄长──所遭遇的不幸意外，以及当今国王欠佳的健康状况。他的确健康欠佳，对不对？”

温尼斯皱起眉头，声音变得更加严厉。“哈定，为了你自己好，我劝你最好避免某些话题。或许你以为自己是端点星的市长，就有特权可以说……唔……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假如你真的这么想，还请你及早醒悟。我可不是会被空口白话吓倒的人。我的人生哲学是只要勇敢面对难题，难题便会消失，而我从来没有逃避过任何难题。”

“这点我并不怀疑。请问此时您拒绝逃避的难题究竟是什么？”

“哈定，就是说服基地合作。你可知道，你的和平政策使你犯了几个非常严重的错误，只因为你低估了对手的勇气。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害怕直接行动。”

“比如说？”哈定问道。

“比如说，你单独来到安纳克里昂，并且单独跟我进入我的书房。”

哈定环顾四周。“那又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摄政王说，“只不过屋外有五名警卫，他们全副武装，手握核铳。哈定，我不相信你走得出去。”

市长扬了扬眉。“我一时还不想走呢。您真的那么怕我？”

“我一点也不怕你。但是，这样能让你体认到我的决心。我们称之为一种姿态，如何？”

“您爱怎么称呼随便您，”哈定不在乎地说，“您怎么称呼都一样，反正我不会放在心上。”

“我确定你这种态度迟早会改变。哈定，但你还犯了另一个错误，一个更为严重的错误。端点星好像是几乎完全不设防的。”

“当然，我们需要怕谁？我们没有威胁到任何人的利益，并且一视同仁地提供科援。”

“虽然保持无武装的状态，但是另一方面，”温尼斯说，“你又慷慨地帮我们建军，特别是协助我们建立自己的舰队，一个庞大的星际舰队。事实上，自从你们将修好的帝国巡弋舰献给我们，这个舰队已经所向无敌。”

“殿下，您这是在浪费时间。”哈定作势要站起来，“假如您意图向我们宣战，而且正在知会我这个事实，请您允许我立即和我的政府联络。”

“哈定，坐下来。我并不是向你们宣战，你也根本别想通知你的政府。一度曾是帝国舰队巡弋舰的温尼斯号，现在是我国远征舰队的旗舰。这个远征舰队，由我儿子在旗舰上亲自指挥，一旦开战──哈定，是开战而不是宣战──他们立刻会对基地发动核武攻击，那时基地自然就会知道了。”

哈定皱起眉头。“什么时候会开战？”

“既然你有兴趣知道，舰队在五十分钟前，十一点整的时候，刚刚离开安纳克里昂。当他们能目视端点星的时候，就会发动第一波攻击，那应该是明天中午的事。你可以把自己当做一名战俘了。”

“殿下，我自己正是这么想的。”哈定仍然皱着眉头，“但是我很失望。”

温尼斯轻蔑地咯咯大笑。“如此而已？”

“是的。我曾经想过，在加冕典礼开始的同时──也就是午夜零时──才是舰队行动最合理的时刻。因为很明显，您希望在您摄政王任内开战。倘若这样做，应该更具戏剧性。”

摄政王瞪着对方。“太空啊，你到底在说什么？”

“您没听懂吗？”哈定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把反击时刻定在午夜零时。”

温尼斯从椅子上跳起来。“你别想虚张声势吓唬我，你们不可能会反击。如果你指望其他王国的协助，死了这条心吧。他们的舰队全部加起来，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这我知道，但我并不打算发射一枪一弹。我只是一周前就让人放出风声，说在今晚午夜，安纳克里昂星将实施‘教禁’。”

“教禁？”

“是的，假如您还不懂，我可以解释一下：除非我收回成命，安纳克里昂所有的教士都会开始罢工。可是如今我遭到软禁，不能跟外界联络；不过即使没被软禁，我也不打算这么做。”他上身向前倾，语气忽然变得生动起来，“殿下，您可了解，攻击基地等于是罪大恶极的亵渎行为？”

温尼斯显然在勉力恢复镇定。“哈定，别对我来这一套。这些话留着对群众说吧。”

“亲爱的温尼斯，除了群众，您认为我还会把这番话留给谁呢？我可以想象，在过去半小时中，安纳克里昂所有的灵殿都已经聚满群众，在聆听教士对这个事件的训诫。如今安纳克里昂的男女老幼，每个人都已经知道，自己的政府正在对他们的信仰中心发动邪恶而不义的攻击。现在，还差四分钟就到午夜了，您最好下楼到大厅去看看吧。既然有五名警卫在门外，不必担心我会溜走。”他又靠回椅背，并帮自己再倒了一杯卢奎斯酒，然后无动于衷地盯着天花板。

温尼斯突然怒不可遏，飞快地冲出书房。

在大厅中，所有的名士淑女都鸦雀无声，让出一条通向王座的宽敞通道。列普德坐在王座上，两手紧抓着扶手，头抬得很高，表情却僵凝着。中央的大吊灯渐渐暗下来，拱型天花板上镶嵌的无数核灯泡散发出彩色的闪光。就在此时，国王周围的绚丽灵光开始闪耀，并且上升到他的头顶，凝聚成一顶耀眼的王冠。

温尼斯停在楼梯半途。没有人看到他，所有的眼睛都注视着王座。温尼斯在那里站定，双手紧握着拳；哈定的虚言恫吓不至于让他贸然行事。

这时王座开始颤动，然后无声无息地垂直上升，接着开始飘移。王座离开了座台，缓缓飘下阶梯，在离地五公分处停下，再水平地滑向巨大的窗口。

深沉的钟声响起，代表午夜的降临。王座刚好停在窗前──国王头上的灵光消失了。

在那一瞬间，国王毫无动作，脸孔却因惊惧而扭曲；一旦失去灵光，他就变得与常人无异。接着王座摇晃了几下，便重重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宫中所有的灯光也同时暗下来。

在嘈杂的尖叫声与一片混乱中，传来温尼斯的吼叫：“拿火把来！拿火把来！”

温尼斯在拥挤的人群中左冲右撞，拼命挤到了门口。此时，宫中卫士也从外面冲进黑暗的大厅。

然后火把终于拿到大厅来了。那是原先准备在加冕典礼后，在大街小巷举行盛大的火炬游行用的。

卫士们举着火把，蜂拥进入大厅──蓝色、绿色、红色的光芒，照在一张张恐惧惶惑的脸上。

“没有大碍，”温尼斯大声喊道，“大家留在原地别动，电力马上会恢复。”

温尼斯转身，向立正站好的卫士长问道：“队长，怎么回事？”

“殿下，”卫士长立即回答，“宫殿被城里的百姓包围了。”

“他们要什么？”温尼斯咆哮道。

“他们由一名教士带头，有人认出他就是教长波利·维瑞索夫。他要求立刻释放塞佛·哈定市长，并且停止对基地的战争。”卫士长以军人特有的冰冷语气回答，但他的目光却游移不定。

温尼斯叫道：“若有任何暴民妄图越过宫门，一律格杀勿论。暂时就是这样。让他们去吼吧！明天再跟他们算账。”

火把已经分发下去，大厅又重放光明。温尼斯赶紧冲向仍在窗口的王座，把惊吓得面无人色的列普德拉起来。

“跟我来。”他向窗外看了一眼，整个城市一片漆黑，下面传来群众沙哑嘈杂的吼声。放眼望去，只有右方的艾哥里德灵殿灯火辉煌。他一面暴跳如雷地咒骂，一面把国王拖走。

温尼斯一路冲回自己的书房，门口五名警卫立刻跟进来。列普德走在最后面，他瞪大眼睛，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哈定，”温尼斯用沙哑的声音说，“你这是在玩火自焚。”

哈定市长身旁有一个手提式核灯泡，发出珍珠般的光芒。他根本不理会温尼斯，只是静静地坐着，脸上挂着一丝嘲弄的微笑。

“陛下，早安。”哈定对列普德说，“恭喜您顺利加冕。”

“哈定，”温尼斯再度吼道，“命令你的教士回去工作。”

哈定冷静地抬起头来。“温尼斯，你自己下令吧，看看我们两人到底谁在玩火。现在整个安纳克里昂，除了灵殿之外，没有任何机械在运转；除了灵殿之外，没有任何灯泡发光；除了灵殿之外，没有一滴自来水；处于冬季的半球，除了灵殿之外，连一卡的热量都没有。医院无法再接受病患，发电厂也将被迫关闭，所有的太空船都被困在地面。温尼斯，如果你不喜欢这种情况，大可自己命令教士回去工作，我可不想管。”

“哈定，我对太空发誓，我一定会下令。倘若非得摊牌不可，那就来吧。看看你的教士能不能挡住我的军队。今天晚上，这颗行星上所有的灵殿都会被军方接管。”

“很好，但是你要怎样下令呢？这颗行星上所有的通讯线路都已中断，你将发现无论电波或超波都失灵了。事实上，这个房间里的影像电话，是这颗行星上唯一还有效的通讯器材──当然，我是指灵殿以外的地方──但我已经将它设定成只能接收讯号。”

温尼斯似乎喘不过气来，哈定继续说：“如果你想试试，可以派遣军队到宫殿附近的艾哥里德灵殿，利用那里的超波通讯器和本星的其他区域联络。但如果你真那样做，派出去的军队恐怕会被暴民分尸。温尼斯，那时谁来保护这座宫殿呢？谁又来保护你们的性命呢？”

温尼斯嘶喊道：“你这魔鬼，我们能撑下去，我们一定撑得过今天。让暴民去吼吧，让电力中断吧，但我们会撑过去。等到基地被攻陷的消息传来，你那些伟大的群众就会发觉他们的宗教如何虚幻；他们将会背弃你的那些教士，并且反过来对付他们。哈定，我向你保证，你顶多得意到明天中午。你只能切断安纳克里昂的能源，却无法阻挡我的舰队。”他扯着沙哑的喉咙，耀武扬威地说：“哈定，舰队正朝着目标前进，由你下令修复的那艘巡弋舰率领。”

哈定轻松地答道：“没错，那艘巡弋舰是我下令修复的——却是照着我的意思修的。温尼斯，告诉我，你有没有听过超波中继器？喔，我看得出你没听过。好吧，大约两分钟内，你就能知道那个装置的妙用。”

此时影像电话突然亮起来，于是他改口道：“不，两秒钟内。温尼斯，坐下来好好听着。”

07

泰欧·艾波拉特是一名地位极高的安纳克里昂教士。单就辈分的考虑，他就被任命为旗舰温尼斯号上的首席随军教士。

但是除了地位与辈分的考虑之外，另一个重要原因是他十分熟悉这艘星舰。在它的修复过程中，他曾在基地圣者的直接指导下工作。根据他们的指挥，他调整发动机、重新连接影像电话的线路、翻修整个通讯系统、修补百孔千疮的舰身、补强舰体的结构。甚至当安装一个极为神圣的设备时，他也获准在旁帮忙。由于这个设备如此神圣，过去从来没有安装在任何一艘星舰上，它是专门保留给这艘伟大的星际战舰的──那就是“超波中继器”。

如今这艘神圣的星舰将用做不义之举，难怪他会感到极度痛心。维瑞索夫早已告诉过他，这艘星舰将要犯下骇人的邪恶罪行；它的炮口会转向伟大的基地，但他一直不愿意相信。基地，他年轻时就是在那里接受教士培训，而且所有的福泽都是源自基地。

可是听完舰队司令的一番话之后，他发觉事实已经不容置疑。

神圣的国王怎能允许这种邪恶的行动呢？真是国王的意思吗？倘若不是，或许就是可恶的摄政王温尼斯假传圣旨，国王如今还被蒙在鼓里。而且，这个舰队的司令官正是温尼斯的儿子，就是他，在五分钟前告诉自己说：“教士，你只要负责看顾灵魂和认真祷告，我会照顾我的星舰。”

艾波拉特露出诡异的笑容。他会看顾灵魂并且认真祷告，但他也要认真诅咒，而雷夫金王子很快就会痛哭流涕。

现在他正走进总通讯室，由手下的助理教士在前面开道。执勤的两名军官并没有拦阻他们，因为首席随军教士有权进入星舰的任何角落。

“把门关上。”艾波拉特命令道，然后看了看精密计时器。十二点差五分，他将时间算得很准。

他以迅速而熟练的动作，打开舰上所有的通讯系统。于是在这艘全长二英里的星舰上，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影像。

“温尼斯号旗舰上全体官兵，请注意！这是你们的首席随军教士讲话！”他知道，自己的声音会立刻在星舰各处回响──从舰尾的核炮台，到舰首的领航台。

“你们的星舰，”他喊道，“正在进行冒渎圣灵的罪行。在你们不知情的状况下，它的行动足以令你们的灵魂永远流放在冰冷的太空中！注意听！你们的指挥官，由于他心中罪恶的邪念，打算将这艘星舰驶往基地，轰炸并征服我们的万福之源。因为他的意图明显，我奉银河圣灵之名，现在解除他的指挥权。因为没有银河圣灵的庇佑，就没有指挥权的存在。甚至神圣的国王，若没有圣灵的认可，也将无法维持王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助理教士以虔诚的心情恭敬聆听，一旁的两名军官则越听越恐惧。“由于这艘星舰进行如此邪恶的勾当，银河圣灵的庇佑也已经消失了。”

他庄严地举起双手，在舰上近千架影像电话前，官兵们怀着畏惧的心情，紧盯着首席随军教士威严的影像。

“奉银河圣灵之名，奉先知哈里·谢顿之名，奉圣灵的仆人基地圣者之名，我诅咒这艘星舰。让它的眼睛──影像电话──全部瞎掉；让它的手臂──钩爪──通通瘫痪；让它的拳头──核炮──尽数失效；让它的心脏──发动机──停止搏动；让它的声音──通讯装置──喑哑无声；让它的呼吸器官──通风设备──奄奄一息；让它的灵魂──灯光──完全熄灭。奉银河圣灵之名，我如此诅咒这艘星舰。”

当他说完的时候，恰好是午夜十二点。在几光年外的艾哥里德灵殿，正有一只手打开超波中继器的开关。在同一瞬间，它送出的超波开启了温尼斯号旗舰上的另一个中继器。

整艘星舰完全停摆！

这就是科学性宗教最主要的特征，一切真的能够应验，艾波拉特对这艘星舰的诅咒也不例外。

艾波拉特看到一片漆黑笼罩着这艘星舰，听到远方超核能发动机柔和的转动声突然停止。他感到非常高兴，便从法衣内取出自备电源的核灯泡，使室内充满珍珠般的光芒。

他低头望向那两名军官，他们无疑是勇敢的军人，但是出于精神上的极度恐惧，两人竟然不由自主地跪下来。“上师，救救我们的灵魂吧。我们都是无辜的可怜人，对指挥官犯下的罪行毫不知情。”其中一个呜咽着说。

“跟我来！”艾波拉特以严厉的口吻说，“你的灵魂尚未沉沦。”

整艘星舰在黑暗中陷入一片混乱，恐惧感就像是摸得着也闻得到的浓浓毒气。在艾波拉特与他的光圈经过之处，随时都有官兵蜂拥而上，拉着他的法衣边缘，请求他施舍一丝一毫的慈悲。

而他的答案始终如一：“跟我来！”

艾波拉特终于找到雷夫金王子，他正穿过军官寝室摸索过来，同时破口咒骂着黑暗。此时，这位司令官正恶狠狠地瞪着这位首席随军教士。

“你终于出现了！”王子的蓝眼睛来自母亲的遗传，但鹰勾鼻与斜眼标志着他是温尼斯的儿子。“你这种叛变的行为，究竟是什么意思？赶快恢复舰上的动力，我才是这里的指挥官。”

“你不再是了。”艾波拉特寒着脸说。

雷夫金狂乱地四下张望。“抓住这个人，逮捕他。不然我向太空发誓，我会把你们这些抗命者通通抓起来，剥光衣服，从气闸丢到外太空去。”他顿了顿，又尖叫道：“这是你们的司令官在下令，快抓住他。”

最后，他完全丧失了理智。“你们愿意上这个骗子、这个小丑的当吗？你们何必害怕这种胡诌出来的宗教？这人是个冒牌货，他所说的银河圣灵，根本就是虚构的幌子，目的是要……”

艾波拉特愤怒地打断他的话。“拿下这个亵渎圣灵的人。听他说话，也会危及你们的灵魂。”

好几名官兵立刻一拥而上，紧紧抓住这位尊贵的司令官。

“抓好他，跟我来。”

艾波拉特转身就走，雷夫金被押在后面紧跟着，走廊里黑压压地挤满了官兵。艾波拉特回到总通讯室，立即命令将“前任指挥官”带到一台未失灵的影像电话前。

“命令舰队停止前进，准备返回安纳克里昂。”

雷夫金被打得头破血流，衣衫褴褛，也吓得有些神志不清，当然只好遵命。

“现在，”艾波拉特继续厉声道，“我们和安纳克里昂取得了超波联系，你照我的话来说。”

雷夫金做了一个不愿意的手势，立刻引来周围所有官兵一阵可怖的怒吼。

“跟着我说！”艾波拉特道，“开始：安纳克里昂舰队……”

雷夫金便开始了。

08

当雷夫金王子的影像出现在电话中时，温尼斯的书房进入绝对的沉默。摄政王看见儿子憔悴的面容与撕烂的制服，惊吓得倒抽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由于惊恐与焦虑，他的脸孔整个扭曲了。

哈定双手轻握，搁在膝头，面无表情地听着影像电话传来的声音。刚刚加冕的列普德国王则蜷缩在最阴暗的角落，紧张兮兮地咬着镶金边的袖子。就连警卫也都不再板起职业军人的脸孔，他们在门边排成一列，手中握着核铳，眼睛却偷瞄着电话中的影像。

雷夫金开始讲话，疲倦的声音听来万分不情愿。他讲得断断续续，好像有人不断在提词，而且对他很不客气。

“安纳克里昂舰队……了解到这次任务的本质……拒绝成为冒渎圣地的共犯……正在返回安纳克里昂途中……对那些胆敢向万福之源的……基地和……银河圣灵……使用暴力的……冒渎神圣的罪人……发出下面的最后通牒。马上停止对信仰之源……的一切攻击……并且以我们的舰队……由首席随军教士艾波拉特代表……可以接受的方式……保证永不再有……这样的战事发生，同时……”在此有好长时间的停顿，然后才继续下去，“同时保证将曾任摄政王的温尼斯……下狱……将他所犯的罪行……交由宗教法庭审判。否则王国舰队……回到安纳克里昂之后……会将宫殿夷为平地……并会采取其他一切……必要的措施……摧毁那些威胁人民灵魂的罪人……的巢穴……”

这段话以半声哭泣作为结束，荧幕上的影像就此消失。

哈定迅速按了一下核灯泡，光线逐渐暗下来，前摄政王、国王与警卫们都变成了朦胧的黑影。直到这时，才看得出哈定周身也有灵光围绕。

它不像国王特有的灵光那样闪耀夺目，也没有那么壮观与显著，却更有效更实用。

一小时之前，温尼斯还得意洋洋地宣称哈定成了战俘，端点星则是即将被摧毁的目标。现在他却整个人瘫成一团，心灰意冷，默然不语。冲着这位温尼斯，哈定以稍带讽刺的语气说：“有一个非常古老的寓言故事，它可能和人类历史同样久远，因为已知最古老的记载，仍是抄自更为古老的版本。你可能会感兴趣，它是这么说的：

“从前有一匹马，它有一个危险而凶猛的敌人──狼，所以每天战战兢兢度日。在绝望之余，马突然想到要找一个强壮的盟友。于是它找到了人，它对人说狼也是人的大敌，提出和人结盟的建议。人毫不犹豫接受了，并说只要马能跟他合作，将快腿交给他指挥，他们可以立刻去杀掉狼。马答应了这个条件，允许人将马缰和马鞍装在它身上。于是人就骑着马去猎狼，把狼给杀死了。

“马高兴地松了一口气，它向人道谢，并说：‘现在我们的敌人死了，请你解开马缰和马鞍，还我自由吧。’

“人却纵声大笑，回答这匹马说：‘你休想！’还用马刺狠狠踢了它一下。”

室内仍是一片静寂。温尼斯的身影一动也没动。

哈定继续轻声说：“我希望你听得懂这个比喻。为了巩固政权，以便永远统治人民，四王国的国王接受了神化自己的科学性宗教。这个宗教便成了他们的马缰和马鞍，因为它把核能的源头交到教士手中──请注意，那些教士听命于我们，而不是你们。你们杀死了狼，却再也无法摆脱……”

温尼斯突然从阴影中一跃而起，双眼像是两个狰狞的深洞。他声音混浊，说话语无伦次。“反正我要干掉你，你逃不掉的，你会死在这里。让他们把这里炸平吧，让他们炸毁一切吧。你会死在这里！我要干掉你！”

“卫兵！”他神经质地狂喝道，“替我把这个恶魔射死。射死他！射死他！”

坐在椅子上的哈定转过头去，微笑着面对那些警卫。其中一人举起核铳要瞄准，却随即放下，其他人根本一动不动。在柔和的灵光中，端点星市长塞佛·哈定胸有成竹地微笑着。在他面前，安纳克里昂的一切力量都粉碎了。警卫们受不了这种莫名的压迫感，不再理会温尼斯疯狂嘶喊出的命令。

温尼斯一面语无伦次地吼叫，一面蹒跚走向身旁一名警卫。他一把夺走警卫手中的核铳，立即瞄准泰然自若的哈定，然后重重扣下扳机。

朦胧的连续光束射向哈定市长，却在碰到他周围的力场后全被吸收中和。温尼斯发出疯狂的大笑，更加用力地扣下扳机。

哈定依然面带微笑，力场吸收了核铳的能量之后，只是微微发出一点光芒。列普德仍旧畏缩在角落里，捂着眼睛不停呻吟。

接着，温尼斯发出一声绝望的喊叫，将铳口转向，再度扣下扳机──他立时倒在地上，头部被轰得一点不剩。

哈定心中一凛，喃喃地说：“他真是个贯彻始终的直接路线派，这就是他最后的手段！”

09

时光穹窿中挤满了人潮；除了座无虚席之外，后面还满满站了三排。

塞佛·哈定看到这么多人，不禁想起哈里·谢顿第一次出现时的冷清场面。那是三十年前的事，当时只有六个人在场；其中五位是年老的百科全书编者──现在都作古了，另一个人就是他自己，一位年轻的傀儡市长。也就是那一天，他在约翰·李的协助下发动政变，摘除了“傀儡”这个耻辱的头衔。

如今情况完全不同了，一切都不一样了。市议会中每位成员都在等待谢顿的出现。哈定自己仍是市长，但是早已大权在握；自从令安纳克里昂溃不成军之后，他更是深得民心。当他从安纳克里昂带回温尼斯的死讯，以及跟吓坏了的列普德新签的条约时，在欢声雷动中，他赢得市议会一致通过的信任投票。接着他又一鼓作气，迅速跟另外三个王国签订了类似的条约──基地据此所获得的权力，足以永久预防类似安纳克里昂这次的侵略企图。当这些条约签订时，端点星大街小巷都挤满了参加火炬游行的人群。就连哈里·谢顿的名字，也从来没有被人欢呼得如此响亮。

哈定撇了撇嘴。当年第一次危机过后，自己也是这么有声望。

在穹窿的另一个角落，赛夫·瑟麦克与路易斯·玻特正在进行热烈讨论，最近这些事似乎一点也没有令他们气馁。他们照样参加信任投票，并且发表演说公开承认自己的错误，还漂亮地为以前的若干不当言词致歉。他们油腔滑调地为自己辩解，说他们的行为只是遵循判断与良知──然后行动党立刻展开了新的活动。

约翰·李碰了碰哈定的袖子，若有深意地指指手表。

哈定抬起头来。“嗨，约翰。你怎么还是这么忧心忡忡？又有什么问题？”

“五分钟后他就应该出现了，对不对？”

“想必没错，上次他就是正午出现的。”

“万一他不出现怎么办？”

“你一辈子都要用自己担心的事来烦我吗？他不出现就算了。”

约翰皱着眉，缓缓摇了摇头。“万一他不出现，我们又会有麻烦。没有谢顿为我们所做的事背书，瑟麦克会毫无顾忌地卷土重来。他想要彻底兼并四王国，立即扩张基地的版图──必要时不惜采取武力。他已经开始为这个主张活动了。”

“我知道。玩火者即使会因而自焚，也非得玩火不可。而你，约翰，却一定要千方百计自寻烦恼，牺牲生命在所不惜。”

约翰正准备回答，却突然喘不过气来，因为灯光在一瞬间开始转暗。他伸出手臂，指了指占穹窿一半面积的玻璃室，随即瘫坐在椅子上，并发出一声轻叹。

看见玻璃室中出现了影像，哈定不禁把身子挺直──那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今天来到现场的众人，只有他知道几十年前，这个影像第一次出现时的情景。那时他还年轻，影像则是个老人。如今三十年过去了，这个影像毫无变化，哈定自己却垂垂老矣。

影像凝望着正前方，双手抚弄着膝上的一本书。

它开始说话：“我是哈里·谢顿！”声音苍老而柔和。

穹窿中静得听不到呼吸声，哈里·谢顿继续流畅地说下去。“这是我第二次在此出现。当然，我不知道你们当中，是否有人第一次也在场。事实上，光凭感觉，我也无法判断现在有没有人在这里，不过这都没有关系。假如第二次危机已经安然度过，你们就一定会来这里，不可能有例外。倘若你们没有来，那就代表第二次危机不是你们所能应付的。”

他露出动人的笑容。“然而我想不至于，因为我的计算显示，在最初八十年间，本计划不产生重大偏差的几率是98.４％。

“根据我们的计算，你们现在已能控制紧邻基地的几个野蛮王国。第一次危机时，你们是利用‘势力均衡’来防止他们入侵；而第二次，你们则是利用‘形而上的力量’击败‘形而下的力量’。

“然而，我要在这里警告各位，不要过于自信。在这些录像中，我并不想让你们预知任何未来的发展，但我不妨指出，你们现在所获得的只是一个新的平衡——不过你们的处境已经比以前好得多了。‘形而上的力量’虽然足以抵挡‘形而下的力量’所发动的攻击，却不足以反过来主动出击。由于地方主义或国家主义等等阻力必然不断成长，‘形而上的力量’无法永远保持优势。我相信，我所说的只是老生常谈。

“对了，你们一定要原谅我说得这么含糊。我现在所用的语汇，顶多只是近似的叙述。但是各位都不了解心理史学的术语和符号，所以我只能尽量用普通的语言解释。

“目前，基地只是来到通往‘第二银河帝国’之路的起点。邻近的诸王国，在人力及资源方面，仍旧胜过你们无数倍。在这些王国外面，是蔓延整个银河的浑沌蛮荒丛林。而在银河的内圈，还有银河帝国的残躯──虽然不断地衰败，势力仍然强大无匹。”

说到这里，哈里·谢顿捧起书本打开来，面容转趋庄严。“你们也绝对不能忘记，八十年前，我们还建立了另一个基地；它在银河的另一端，在‘群星的尽头’。你们一刻都不能忽视它的存在。各位，在你们面前展开的，是为期九百二十年的计划。端看各位如何面对了！”

他将目光垂到书本上，随即消失无踪，室内立刻恢复原来的光亮。在随之而来的一阵嘈杂声中，约翰附在哈定耳旁说：“他没有说什么时候再回来。”

哈定答道：“我知道——但是我相信，在你我寿终正寝之前，他绝不会再回来了！”

第四篇

行商

行商：……长久以来，行商一直是基地政治霸权的先锋部队，在银河外缘辽阔的星域间，他们不断向外扩张，通常数个月甚至数年才往返端点星一次。行商驾驶的太空船，大多是自己用旧货拼凑、修理或改装而成。他们德行不算高尚，而且个个胆大包天……

他们利用这些资源所建立的势力，比四王国的假宗教专制体制还要巩固……

这些坚强而又孤独的行商，流传下来的传说轶事不可计数。他们都半认真、半戏谑地，以哈定的一句警语当座右铭：“不要让道德观阻止你做正确的事！”有关行商的传说，到底何者为真、何者为伪，如今已经难以分辨。可以确定的是，难免有夸大不实之处……

──《银河百科全书》

01

利玛·彭耶慈接到呼叫讯号的时候，全身正沾满肥皂泡沫。这证明即使在黑暗荒凉的银河外缘太空，“长距离通讯与淋浴总有不解之缘”的老生常谈一样成立。

幸好这种个体户太空商船并未被商品占满，浴室部分还算非常宽敞舒适；在二英尺乘四英尺的小空间里，备有热水淋浴设备。这里离驾驶座的控制台大约十英尺，所以彭耶慈能清楚听见收讯器“咔嗒咔嗒”的声响。

他带着肥皂泡沫和一声咆哮，快步走出来调整通话仪。三小时后，另一艘太空商船驶近并横靠在旁边。然后，一个面带微笑的年轻人，从两船之间的空气甬道中走了过来。

彭耶慈连忙把最好的一张椅子推过去，自己则坐在驾驶座的转椅上。

“戈姆，你在干什么？”他不高兴地问，“难道你从基地一路追我追到这里？”

列斯·戈姆拿出一支香烟，坚定地摇了摇头。“我？绝不可能。我只是倒霉，刚好在这个邮件寄到葛里普特四号的次日，降落到那颗行星。所以他们派我追上来，把邮件交给你。”

戈姆递给彭耶慈一个发亮的小球体，然后又说：“这是机密文件，超级机密。我想就是这个缘故，所以不能用次乙太或其他方法传递。至少，这是一个私人信囊，除了你自己，谁都打不开。”

彭耶慈望着这个小球，露出不悦的表情。“我看得出来。我也知道，这种邮件向来报忧不报喜。”

小球在他手中开启，然后薄薄的透明胶带硬邦邦地展开。彭耶慈的眼睛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因为等到最后一部分出现时，前面的胶带已经变色变皱了。而在一分半钟之内，胶带全部变成黑色，并分解成无数的分子散落一地。

彭耶慈故意喃喃抱怨：“唉，银河啊！”

列斯·戈姆轻声问道：“我能帮什么忙吗？还是真的那么机密，不能告诉我？”

“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是公会的一分子。我必须去阿斯康一趟。”

“去那个地方？为什么？”

“那里有一名行商遭到逮捕，可是这件事不能对别人说。”

戈姆的神情转趋愤怒。“遭到逮捕！那是违反公约的。”

“干涉内政同样违反公约。”

“哦，那家伙犯了这条罪吗？”戈姆想了想又说：“那名行商是谁？我认识他吗？”

“不！”彭耶慈以严厉的口吻回答，戈姆知道其中另有隐情，便识趣地不再追问。

彭耶慈站起来，以忧郁的眼光盯着显像板。对着形成银河主体的朦胧透镜状部分，他低声而坚定地说了几句话，随即又提高嗓门说：“真他妈的一团糟！我的销售业绩已经落后了。”

戈姆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嘿，老友，阿斯康是个贸易闭锁区域。”

“是啊，在阿斯康，你连一支削铅笔刀都卖不出去，他们不会购买任何核能装置。我还有那么多存货，派我去那里简直就是谋杀。”

“无法推卸吗？”

彭耶慈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我认识那个被捕的家伙，对朋友总不能见死不救。不然怎么办？我活在银河圣灵的怀抱中，它指示我去任何地方，我都得欣然接受。”

戈姆茫然地说：“啊？”

彭耶慈望着他，干笑了一声。“我忘了。你从来没有读过《圣灵全书》吧？”

“我连听都没听过。”戈姆简单地回答。

“如果你受过宗教训练，就一定会了解。”

“宗教训练？你是说教士培训吗？”戈姆大为吃惊。

“恐怕就是如此，这是我绝不愿公开的秘密和耻辱。当初师父们认为我太难管教，就将我逐出教门，我这才有机会接受基地的普通教育。喔，我得赶紧出发了，你今年的销售业绩如何？”

戈姆捻熄香烟，再把帽子戴正。“现在只剩最后一批货，我一定能卖完。”

“幸运的家伙。”彭耶慈以沮丧的语气说。而在列斯·戈姆离去后，彭耶慈继续陷入沉思，一动不动达数分钟之久。

原来艾斯克·哥罗夫在阿斯康──而且关在牢里！

那可真糟糕！事实上，比表面的情况还糟得多。刚才，为了打发戈姆这个好奇心强烈的年轻人，彭耶慈只告诉他一点含糊的梗概，并且故意说得很轻松。可是即将面对的真实情况，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因为行商长艾斯克·哥罗夫其实根本不是行商，他真正的身份是基地的间谍。这件事只有少数几人知晓内情，而利玛·彭耶慈刚好是其中之一。

02

两个星期过去了，也白白浪费了！

航行到阿斯康就花了一个星期。当他抵达阿斯康最外围的边界时，警戒战舰就出现了，并且一起涌过来拦截他的太空船。不论他们用的是什么侦察系统，反正十分有效。

那些战舰缓缓挨近彭耶慈的太空船，却不发任何讯号，只是保持着安全距离，并且强迫他转向，朝阿斯康的中心太阳飞去。

其实彭耶慈轻易就能解决那些小战舰，因为它们都是当年银河帝国的陈旧遗物──而且根本不是战舰，只是高速太空游艇，并没有配备核武器，外形则是十分华丽却不堪一击的椭圆体。然而艾斯克·哥罗夫落在他们手中，他是绝对不能牺牲的重要人物。这一点，阿斯康人一定很明白。

然后又过了一个星期──在这一周内，彭耶慈花了很大的力气，拜会了许许多多的官员。这些多如牛毛的大小官吏，是阿斯康大公与外界的屏障。彭耶慈必须逐个巴结、奉承、疏通，让每一位都得到些令人想到就作呕的甜头，然后他们才肯施舍龙飞凤舞的签名，让他能接洽到更高一级的官员。

彭耶慈第一次发觉，他的行商证明文件毫无用处。

如今，终于来到最后一关，只要再跨过警卫森严的镀金滑门，他就可以见到那位大公了──而这已经是两个星期以后的事。

此时，哥罗夫仍旧是阶下囚，而彭耶慈的货物还堆在船舱里，就快开始生锈了。

大公个子矮小，头发稀疏，脸上布满皱纹。由于颈际围着巨大光润的毛皮领，身子好像被压得不能动弹。

大公向两侧做个手势，成队的武装卫士立刻退开几步，让出一条路来。彭耶慈就顺着那条通道，大步朝这位统治者走去。

“别说话。”大公先声夺人，彭耶慈只好把刚张开的嘴闭起来。

“这就对了。”这位阿斯康的统治者显得轻松了许多，“我受不了无用的废话，威胁和奉承对我也都没用，这里也不准备让任何受委屈的人喊冤。我不知道警告过你们这些浪人多少次，阿斯康任何一个角落都不需要你们那些邪门的机器。”

“大公，”彭耶慈轻声地说，“我并不打算替那位行商辩解。对于不欢迎行商的地方，我们绝对不会硬闯。只是银河实在太大了，稍有疏忽就会误入边境，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这次的事件，只是一场令人遗憾的误会。”

“令人遗憾？的确如此。”大公尖声道，“至于是不是误会呢？在那个亵渎圣灵的恶棍被捕两小时后，你们在葛里普特四号上的人就不断请求，希望能和我交涉。他们多次提醒我，说会有人亲自前来。这似乎是个相当有计划的救援行动，很像是你们早就有预谋──这实在不像单纯的误会，姑且不论是否令人遗憾。”

阿斯康大公露出轻蔑的眼神，又急速说下去：“你们这些行商，总是像疯狂的小蝴蝶那样，从一个世界飞到另一个世界。甚至疯狂到以为能任意降落在这个星系的中心、阿斯康的最大世界，还狡辩说是不小心误入边境。得了吧，当然不是那么回事。”

彭耶慈心头一凛，但是并没表现出来。他仍旧顽固地说：“如果他故意试图在此进行贸易，大公，那他就太不聪明了，而且也违反了我们公会的严格规定。”

“不聪明，没错。”阿斯康大公随口说道，“所以，你的同伴极可能付出生命作为代价。”

彭耶慈感到胃部抽搐了一下，看来对方绝非优柔寡断之辈。他只好说：“大公，死亡是绝对无法挽回的憾事，一定有别的替代方案吧？”

停顿一会儿之后，大公才慎重地答道：“听说基地很富裕。”

“富裕？的确如此。但我们的财富都是你们不要的，我们的核能货品价值……”

“你们的货品没有祖先的祝福，根本一文不值。那些货品都是我们祖先所禁止的，所以不但邪恶，而且受到诅咒。”这句话充满抑扬顿挫，分明是打过腹稿的。

大公垂下眼睑，又意味深长地问：“你们就没有别的值钱东西？”

这位行商却会不过意来。“我不明白，您到底想要什么？”

阿斯康大公摊开双手说：“你是在要求我和你主客易位，自己告诉你我想要什么，我可不打算这么做。你的伙伴，照阿斯康的法规，似乎要以冒渎神圣罪来惩治，也就是以毒气处死。我们绝对公正，任何人犯了这条罪，处罚都是一样的。不会由于他是穷困的农夫而加重，也不会因为我是大公而减轻。”

彭耶慈无奈地轻声问：“大公，您能允许我和犯人见一面吗？”

大公冷冷地回答道：“根据阿斯康的律法，死刑犯不准和他人有所接触。”

彭耶慈心中紧张到了极点。“大公，我请求您，当他的肉体面临死亡之际，对他的灵魂施舍一点慈悲吧。在他的生命受到威胁这段期间，从来没有得到精神上的慰藉。如今，他甚至要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就要回到主宰一切的圣灵怀中。”

大公以怀疑的语气缓缓问道：“你是个‘灵魂守护者’吗？”

彭耶慈谦卑地低下头去。“我的确受过这样的训练。在浩淼虚空的太空中流浪的行商们，他们将一生投注于商业和世俗的追求，所以需要有我们这种人，来照顾他们的性灵生活。”

阿斯康的统治者咬着下唇沉思了一会儿。“在灵魂归于祖灵怀抱之前，人人都应该做好准备。只是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们这些行商居然也这么虔诚。”

03

当利玛·彭耶慈从厚重的牢门进来时，躺在床上的艾斯克·哥罗夫立刻惊醒，并睁开一只眼睛。接着牢门重新关上，发出一声轰然巨响，此时哥罗夫已经站了起来。

“彭耶慈！是他们派你来的？”

“纯粹是偶然，”彭耶慈以苦涩的口吻说，“或者是我自己身上的恶魔在作祟。第一，你在阿斯康惹了麻烦；第二，贸易局知道我的经商路线，而你出事的时候，我正在离此地五十秒差距的星系；第三，贸易局也知道我们以前曾经共事。光是这一点，我就无法推卸责任，对不对？由这几点看来，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小心点，”哥罗夫紧张地说，“隔墙有耳。你有没有带电磁场扭曲器？”

彭耶慈指了指戴在腕上的手镯，哥罗夫这才放心。

然后彭耶慈环顾四周。这个单人牢房虽然没有什么家具，但是非常宽敞，而且照明设备充足，也没有令人不快的气味。所以他说：“不错嘛，他们对你相当友善。”

哥罗夫不理会，只是问道：“听着，你是怎么进来的？我被关禁闭快有两个星期了。”

“那就是自从我来到这里以后，嗯？这没什么，我只是摸到了大公那个老家伙的弱点，他听得进去虔诚的言语。我试着从这方面下手，结果就成功了。所以，我现在的身份是你的灵魂守护者。像他这种所谓虔诚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会毫不犹豫地割断你的喉咙，但是，他却不敢危害你那不切实际、虚无飘渺的灵魂。这不过是经验心理学的常识罢了。身为一名行商，无论什么学问都得懂一点。”

哥罗夫露出挖苦的微笑。“此外，你还在灵学院待过。你实在不错，彭耶慈，我很高兴他们派你来。可是那个大公绝对不会单单关心我的灵魂，他提到赎金问题没有？”

彭耶慈眯起了双眼。“他暗示过──不过很技巧，他还威胁说要用毒气处死你。我小心翼翼避开这个问题，因为很可能是个陷阱。所以你认为这是勒索吗？他到底要什么？”

“黄金。”

“黄金！”彭耶慈皱起眉头，“他要这种金属？为什么？”

“那是他们的交易媒介。”

“是吗？我要到哪里去找黄金呢？”

“到你能去的任何地方。注意听我说，这点最要紧，只要让大公闻到黄金的味道，我就一定能毫发无伤。不管他要多少，都请你答应他。必要的话，请你回基地去拿。在我获释之后，他们会护送我们离开这个星系，然后我们就分手。”

彭耶慈不以为然地盯着对方。“然后你要回来再试一次？”

“我的任务就是要把核能用品推销给阿斯康人。”

“你折返不到一个秒差距，就会再度被捕，我想你应该心里有数。”

“我没有数。”哥罗夫说，“即使我真的心里有数，也不会有任何不同。”

“第二次你就死定了。”

哥罗夫只是耸耸肩。

彭耶慈又轻声说：“如果我得跟那个大公再度谈判，我要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目前为止，我好像瞎子摸象一样。只说了几句温和委婉的话，就令大公大为光火。”

“事情很简单，”哥罗夫说，“为了增进基地在银河外缘的安全，唯一的办法就是建立由宗教控制的商业帝国。我们仍然无力强制实施政治控制。也只有仰赖这个办法，我们才能控制四王国。”

彭耶慈点点头。“这点我了解。同时我也知道，不肯接受核能装置的星系，就绝不会在我们的宗教控制之下……”

“对，因此会成为引发独立和敌对的焦点。”

“好吧，那我知道了。”彭耶慈说，“理论上的讨论到此为止。现在请告诉我，究竟是什么在阻挡我们的买卖？是宗教吗？大公也曾经稍加暗示。”

“那是一种祖先崇拜。根据他们的传说，在过去有个邪恶的世代，是一群良善而德行崇高的英雄祖先救了他们。这种传说是对上个世纪无政府状态的曲解，而帝国的军队就是那时被赶走的，独立的政府也是那时所建立的。因此他们总是将先进的科学，尤其是核能，和记忆中恐怖的帝政混为一谈。”

“是这样的吗？可是他们有精良的小型太空船，我在两秒差距之外，就被他们轻而易举盯上了。我觉得那些太空船好像有核动力。”

哥罗夫耸耸肩。“那些太空船无疑是帝国时代的遗物，的确可能具有核能发动机。原有的东西，他们都乐于接收。问题是他们不想革新，因而内部的经济体系是完全非核的。那正是我们需要改变的状况。”

“你打算怎么办？”

“在关键点上一举突破。简单举个例子，假如我能把配备力场刀锋的削铅笔刀卖给一位贵族，他就会试图修改法律，让他自己能够合法使用。说得露骨一点，也许听来很蠢，但在心理学上是合理的：只要在战略性的地点，实施战略性的销售，就能在宫廷里建立起拥核的派系。”

“他们派你来，原来是为了这个目的。我是专程来这里赎你的，等我离开后，难道你还要继续一试再试？这样不是本末倒置吗？”

“怎么说呢？”哥罗夫谨慎地问。

“我告诉你，”彭耶慈突然生起气来，“你是一名外交官，并不是行商，你假扮行商也一点都不像。这件任务该由货真价实的行商来进行──我的船上还满载着快要生锈的货物，而且看起来，我的销售业绩将无法达成。”

“你的意思是说，你愿意为一件与你无关的事冒生命危险？”哥罗夫笑了笑。

彭耶慈答道：“而你的意思是说，行商都没有爱国心，不会有这种爱国行为？”

“行商是出了名的不爱国，所有的拓荒者都一样。”

“好吧，我承认这一点。我并不是为了拯救基地或类似目的，才在太空中忙碌奔波。我跑码头只是为了赚钱，而这个机会十分难得。如果同时又能帮基地一个忙，那岂不是一举两得？即使是一点点的机会，我都曾经用生命下过注。”

彭耶慈站了起来。哥罗夫也跟着站起来，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彭耶慈微微一笑。“哥罗夫，其实我也不知道──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既然问题的关键是做生意，那么我就是最佳人选。我一向不喜欢自夸，但有件事我可以大言不惭，那就是我每次都能把存货卖完。”

他敲敲门，厚重的牢门立时打开，两名警卫随即走到他身边。

04

“一场表演！”大公绷着脸说。他整个身子藏在毛裘中，枯瘦的手抓着一根充作拐杖的铁棒。

“并呈献黄金，大公。”

“并呈献黄金。”大公漫不经心地附和。

彭耶慈将带来的箱子放下并打开，尽可能表现得信心十足。由于周围充满敌意，令他感到孤独无助，就像他第一年闯荡太空的那种感觉。蓄着胡子的顾问官们围坐成半圆形，都以不友善的眼光瞪着他。其中最显眼的一位，是坐在大公身旁、深受宠信的法尔，他的脸庞瘦削，脸上露出强烈的敌意。彭耶慈曾经见过他一次，当时就把他列为首要敌人，也因此是头号猎物。

大厅外面，则有一小队军队正在待命。如今，彭耶慈与自己的太空船完全隔离，除了计划好的行贿之外，他什么武器也没有，而哥罗夫仍然是他们的人质。

他带来的这个既简陋又怪异的装置，是他花了一周心血做成的。现在他正在作最后的调整，然后他再度祷告，祈望里面的铅衬石英耐得住形变。

“这是什么？”大公问。

彭耶慈一面后退一面说：“这是我自己制造的一个小装置。”

“这点显而易见，但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我是问你，这是不是你们那个世界的妖术道具之一？”

“它的确使用核能，”彭耶慈以严肃的口吻承认，“不过你们任何人都不必接触它，也不必跟它产生任何瓜葛。全程都由我操作，若有什么不祥，就让我一个人自作自受。”

大公如临大敌般挥舞着手上的铁棒，嘴里还念念有词，好像在念诵着祛除不祥的咒语。右边那位瘦削的顾问官法尔探身靠向大公，他的红髭险些刺到大公的耳朵。大公露出厌恶的表情，耸耸肩将他甩开。

“这个邪恶的东西，和能解救你们那位同胞的黄金有什么关系？”

“利用这台机器，”彭耶慈开始解释，同时将手轻轻放在箱子上，抚摸着圆形的侧壁，“我能将您扔进来的铁块，变为成色最好的黄金。人世间只有这种装置，能够让铁──卑贱的铁，大公，就像支撑大公椅子的椅脚，或支撑这座建筑的铁柱──放进去之后，变成闪闪发光、沉甸甸、黄澄澄的纯金。”

彭耶慈觉得自己简直词不达意。平常推销商品，他一向口齿伶俐、能言善道，此刻却笨嘴笨舌，好像中弹的太空货船一样摇摇欲坠。幸亏大公关心的不是他说话的方式，而只是他所说的内容。

“哦？那么这是点金术吗？从前有些愚人自称有这种能力，但是因为冒渎神圣，结果自取其咎。”

“他们有没有成功？”

“没有。”大公显得很幸灾乐祸，“人力制造黄金是一种罪过，本身就带着失败的种籽。这种尝试加上不可避免的失败，就会召来杀身之祸。好，就用我这根试试吧。”他用那根铁棒敲敲地面。

“大公请原谅，我做的这个装置是小型的，您的铁棒实在太长了。”

大公闪烁的小眼睛巡视了一下便停下来。“蓝达，把你的皮带扣给我。快点，如果弄坏了，我会加倍补偿你。”

皮带扣从众人手中传了过来，交给了大公，大公细心地掂了掂它的重量。

“拿去。”说完他就把皮带扣扔到地板上。

彭耶慈捡起皮带扣，用力拉开圆筒，眯起眼睛，仔细将皮带扣放在阳极屏的正中央。以后操作起来一定会更容易，但是第一次绝对不能失败。

那台机器随即发出“噼里啪啦”的刺耳声响，足足持续了十分钟之久，并且飘出少许难闻的臭味。群臣赶紧向后退去，大家都在喃喃抱怨，法尔则又在大公耳旁拼命嘀咕。大公却一直面无表情，而且一动不动。

不久，皮带扣的质地由铁变成了黄金。

彭耶慈把金质皮带扣捧到大公面前，低声说：“大公请看！”但是大公犹豫了一下，然后做手势要他拿开，目光则一直停留在那个转化装置上。

彭耶慈迅速说道：“各位，这是纯金，百分之百的黄金。如果各位想要证明，可以用任何一种物理或化学方法来检验。从每个角度来看，它都和天然黄金无法区分。所有的铁都能如法炮制，即使生锈也没有关系，掺杂了少量其他金属也无妨……”

彭耶慈说这一串话，只是为了打破沉默。他一直摊开手掌展示着皮带扣，只有这个金皮带扣能证明一切。

当大公终于缓缓伸出手时，瘦脸的法尔气急败坏地进言：“大公，这金块的来源不干净。”

彭耶慈立刻反驳道：“大公，烂泥巴里也能长出美丽的玫瑰。您从邻邦买来各式各样的物品，也从来不会过问它们的来源──到底是由列祖列宗祝福过的传统机器生产的，还是什么邪异古怪的仪器制造的。别怕，我并非要将机器送给您，只是献上这块黄金。”

“大公，”法尔说，“对于没有得到您的允许、背着您制造罪恶的异邦人，您不必为他们的罪行负责。可是，这个邪异的冒牌金块是经过您的同意、当着您的面用铁做出来的，假如大公接受了，就是对祖先圣灵的大不敬。”

“但黄金就是黄金，”大公以犹疑的口吻说，“同时，这是用来交换一个犯了重罪的异教徒。法尔，你太吹毛求疵了。”然而大公还是把手缩了回来。

彭耶慈说：“大公是聪明人，请您好好考虑——放走一个异教徒，对祖先不会造成任何损失，另一方面，换来的黄金可以好好装饰祭祀圣灵的宗祠。而且，即使黄金本身真是邪恶的，但是用在这么虔敬的用途上，它的邪恶也就自然而然消失了。”

“奉我祖父遗骨之名，”大公显然相当热衷，发出了尖锐的哈哈笑声，“法尔，你觉得这个年轻人怎么样？他的话很有道理，和我的祖先所说的一样有道理。”

法尔以沮丧的声音答道：“似乎是这样，只要这个道理不为‘邪灵’利用就好。”

“我有办法让你们更安心。”彭耶慈突然说，“请把这块黄金拿去，当作祭品供在你们祖先的圣坛上，同时把我扣留三十天。如果三十天之后，没有任何不祥──没有任何灾厄发生，当然，那就表示祭品被接纳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办法呢？”

大公站起来，想看看有没有不赞成的人，结果群臣当然一致同意。就连法尔也咬着凌乱的髭角，勉强点了点头。

彭耶慈微微一笑，心中感谢着宗教教育的妙用。

05

又等了一个星期，彭耶慈才获得法尔的接见。他虽然觉得紧张，但已经习惯了这种孤独无助的感觉。而从离开城市开始，直到进入法尔的郊区别墅，一路上都有警卫监视。他根本无法抗议或拒绝，只有顺其自然接受如此的安排。

当法尔不在“元老”群中的时候，反而显得更高大、更年轻。而且由于穿着便服，他今天根本不像一名元老。

法尔突然开口说：“你是一个怪人。”他那一对靠得很近的眼睛，这时似乎正在颤抖。“过去一个星期，特别是这两个小时，你什么都没做，只在暗示说我需要黄金。这简直是多此一举，谁不需要呢？你为何不进一步表明来意？”

“不只黄金而已。”彭耶慈慎重地说，“不单单只是黄金，也不是一两个金币，应该说是黄金背后的一切比较恰当。”

“黄金背后还有什么呢？”法尔追问，还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显然，你并非准备再作一场笨拙的示范。”

“笨拙？”彭耶慈微微皱起眉头。

“嗯，当然。”法尔用下巴轻触着交握的双手，“我不是在挑剔，我能肯定笨拙也是你故意的。那天我如果确定你的用意，可能就会向大公提出警告。假使换成我，我会在太空船上制造黄金，然后直接拿黄金来奉献。这样，就不会因为那场表演而引起敌意。”

“你说得对，”彭耶慈承认，“但我有我的做法。我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才甘冒招惹敌意的危险。”

“真的吗？就这么简单？”法尔毫不掩饰他的幸灾乐祸，“我认为你提议的三十天观察期，大概是为了争取时间，好将我的注意转化为更实在一点的东西。可是，假如有人发现黄金不纯，你要怎么办？”

彭耶慈忍不住耍了个黑色幽默：“最希望黄金纯正的人，会给出这个判断吗？”

法尔抬起头，眯起眼睛看着这个行商，似乎显得又惊又喜。

“说得有道理。现在请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引起我的注意。”

“遵命。我到此地不久之后，就发现几件与你有关，而且对我有利的事。比如说你很年轻──尤其是身为顾问官的一员，你甚至出身于一个新兴的家族。”

“你在批评我的家族？”

“绝对没有，你的祖先既伟大又神圣，任何人都不会否认。但是，却有人说你并不属于‘五大部族’。”

法尔仰靠在椅背上。“关于这些问题，”他并未掩饰心中的恨意，“五大部族已经没落了，就像一个风烛残年、油尽灯枯的老人。如今五大部族的后裔，总共还不到五十人。”

“话虽如此，还是有人说不喜欢让五大部族以外的人担任大公。你那么年轻，又是最受大公宠信的新贵，一定会招来许多强有力的敌人──这也是我听来的。大公已经老了，他一旦去世，就不能再保护你。等到那天来临，必定是你的政敌之一来解释他的‘灵言’。”

法尔露出不悦的神色。“你这个异邦人听到的太多了，这种耳朵应该割掉。”

“这点可以稍后再决定。”

“让我猜猜看，”法尔坐立不安，显得很没有耐心，“你想建议我，利用你的太空船上那些邪恶的小机器，为我自己带来财富和权力，对不对？”

“就算是吧。你为什么要反对？只是根据你的善恶标准吗？”

法尔摇摇头。“绝对不是。听好，异邦人，根据你们异教徒的不可知论，你们对我们的看法或许如此──但是，我并非完全受制于我们的传统神话，虽然表面上或许如此。我是受过教育的人，我的眼睛是雪亮的，至少我希望是这样。我们的一切宗教习俗和仪典，都是形式胜于实质的，因为那是大众的宗教。”

“那么，你反对的是什么呢？”彭耶慈以温和的口气追问。

“就是这一点，就是群众的态度。我个人倒是很愿意和你打交道，但是你那些小机器必须能用才行，否则我又怎能致富呢？如果我──你到底要卖给我什么──比如说剃刀吧，如果我只能偷偷摸摸、战战兢兢地使用，即使我刮胡子能够更便利、更干净，我又怎么能借此发大财？此外，如果被人发现我使用这种剃刀，又如何能避免被抓进毒气室，或是被暴民吓死？”

彭耶慈耸耸肩。“你说得不错。我认为解决之道，就是要重新教育你们的人民，让大家都习惯使用核能用品；这是为了他们自身的方便，也是为了你的实际利益。虽然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这点我不否认，但是利润相当大。而且这和你现在有切身关系，却不干我什么事，因为我要卖给你的，可不是剃刀或水果刀，也不是垃圾处理器。”

“那你要卖给我什么？”

“黄金，直接卖给你黄金。我可以将上周展示的那台机器卖给你。”

法尔立时全身僵硬，前额的皮肤抽动起来。“那个金属转化装置？”

“没错。有了它，你有多少铁，就能有多少黄金。有了这些黄金，我相信足够应付一切的需要。当然也包括大公的地位，什么年轻、什么政敌，都不再是问题了。而且，这非常安全。”

“怎么做呢？”

“当然要绝对秘密地使用，正如你刚才说的，绝对秘密才是使用核能用品的唯一安全策略。你得到那台机器之后，最好把它埋在你最远的领地上、最牢固的城堡中、最深的地牢里，这样你很快就能变成大富翁。请记住，你现在要买的不是机器，而是黄金。而且，这些黄金绝对看不出是制造出来的，因为它们和天然黄金毫无两样。”

“那么谁来操作机器呢？”

“你自己，只需要五分钟，你就能学会如何操作。等你决定之后，我随时可以替你安装。”

“你要什么代价呢？”

“嗯，”彭耶慈变得谨慎起来，“我会狮子大开口，因为我是靠这个吃饭的。那台机器相当贵重，所以我想──我要一立方英尺的黄金，用等值的锻铁来支付。”

法尔哈哈大笑，彭耶慈则涨红了脸。“大人，我再提醒你一次，”他以平板的声音补充道，“你在两小时之内，就能将本钱捞回来。”

“你说得对。但是一小时内，你就可能消失无踪，而我的机器也许就突然失灵，我需要一点保证。”

“我向你保证。”

“很好，”法尔嘲弄似地弯腰一鞠躬，“但是如果你留下来，那就是更好的保证了。我也向你保证，如果一周后，机器运转仍然正常，我一定马上付钱。”

“不可能。”

“不可能？你向我推销任何东西，都足以使你被判死刑。如果你不答应，唯一的下场，就是明天便被送进毒气室。”

彭耶慈面无表情，眼睛却似乎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说：“这样会让你占尽便宜，太不公平了。你至少要写个书面保证给我。”

“好让我也有机会被判死刑？不，你休想！”法尔露出十分满意的微笑，“你休想！我们两人之中只有一个笨蛋而已。”

行商彭耶慈低声说：“那么，只好这样了。”

06

哥罗夫终于在第三十天被释放了，赎金是五百磅成色最纯的黄金。遭扣押的太空船与他同时获释，由于阿斯康人认为它是邪恶的，所以始终没有碰它。

然后，与彭耶慈之前进入阿斯康星系一样，众多小型战舰编成整齐的圆筒状队形，引领彭耶慈与哥罗夫离开这个星系。

当哥罗夫清晰而微弱的声音经由高传真乙太波束传来时，彭耶慈正望着哥罗夫的太空船，它在阳光照耀下形成一个模糊的小亮点。

哥罗夫说：“彭耶慈，但这并不是我们想要的，一台金属转化装置不可能达成目标。不过，那台机器是从哪里弄来的？”

“不是弄来的，”彭耶慈耐心地答道，“是我用船上的辐射烹饪炉改装的。其实，它并没有实用价值。由于耗费的能量太大，它不能用于大量生产。否则基地不会为了寻找重金属，而派人在银河中到处奔波。这是每个行商都会玩的把戏，不过我相信，点铁成金这一招还是我首创的。这能使对方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且非常成功──虽然只是非常暂时性的。”

“好吧，可是那种把戏并不太高明。”

“至少把你从那个鬼地方救出来了。”

“问题根本不在这里。尤其是，一旦摆脱了这些强行护送的战舰，我一定还要回去。”

“为什么？”

“你曾经向那个政客解释过。”哥罗夫的声音听来有些不安，“你的整个推销重点，是基于转化装置只是一种手段，它本身并没有任何价值。他买的其实是黄金，而不是机器。以心理学的观点来看，这一招很不错，因为它成功了，但是──”

“但是什么？”彭耶慈故作不解，以温和的口气追问。

收讯器中的声音转趋尖锐。“但是我们要卖的机器，应该是本身就有价值，而且是他们想要公开使用的。这才能迫使他们为了自身的利益，而不得不引进核能科技。”

“这点我完全了解，”彭耶慈轻声答道，“你以前向我解释过。但是，请你想想我所销售的东西将造成的结果。只要法尔拥有转化装置，他就可以不断制造黄金，维持到足以让他赢得下次的选举。现任的大公已经来日无多了。”

“你指望他会感激吗？”哥罗夫冷淡地问。

“不──我指望的，是他为自己所作的高明打算。转化装置能帮他赢得选举，然后别的机器就……”

“不，不！你把前提弄拧了。他信赖的不是转化装置——而是黄金，亘古不变的黄金，我要你搞清楚的是这一点。”

彭耶慈咧嘴一笑，并换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好了，他想，哥罗夫这个可怜的家伙，已经被逗弄得差不多了。看来再不告诉他真相，他可就要发狂了。

于是行商彭耶慈说：“别着急，哥罗夫，我的话还没说完。其实，这次我还动用了一些其他的装置。”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哥罗夫小心翼翼地问：“什么其他的装置？”

彭耶慈不自觉地打着徒劳无功的手势。“你看到那些护送我们的战舰了吗？”

“看到了，”哥罗夫不耐烦地说，“你还是直截了当告诉我吧。”

“我会的──你别插嘴。现在护送我们的，是法尔的私人舰队。这是大公给他的殊荣，法尔花了很大力气才争取到的。”

“所以呢？”

“你以为他要带我们到哪里去？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他在阿斯康外围的私人矿区。你听我说！”彭耶慈突然变得急躁起来，“我告诉过你，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赚钱，并不是想要拯救银河系各个世界。没错，我把转化装置卖给他，除了被送进毒气室的危险，其他什么也没得到，而且这东西还不能算是我的业绩。”

“彭耶慈，你再说说那个私人矿区吧，那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那就是我们的报酬。哥罗夫，我们要去那里采锡。我要把我的太空船里每一立方英尺都填满，然后你的太空船也要尽量装。我和法尔下去采集，老朋友，你就在上面利用所有的武器替我掩护──这是为了防范法尔突然食言。那些锡就是他给我的报酬。”

“用来交换那个转化装置？”

“用来交换我的太空船中所有的核能用品，每一样都以双倍价钱卖给他，再加上红利。”他耸了耸肩，像是在为自己辩解，“我承认狠狠敲了他一笔，但是我必须达成销售业绩，对不对？”

哥罗夫显然摸不着头脑，他有气无力地说：“能不能解释给我听？”

“哪里还需要解释？这是件很明显的事。哥罗夫，听好，那家伙自作聪明，以为他可以高枕无忧吃定我，因为大公很听他的话，却绝对不会相信我。他收下转化装置，这在阿斯康是要处以极刑的。但是他随时可以辩称，他那样做是出于爱国的动机，是故意要诱我入瓮，准备借此指控我销售违禁物品。”

“这点的确很明显。”

“当然，但是空口总是无凭。你可知道，法尔从来不晓得有微缩影片记录仪这种东西。”

哥罗夫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想到了。”彭耶慈说，“看起来他占尽上风，我吃了大亏。但是我低声下气帮他安装转化装置时，偷偷在里面藏了一台记录仪，第二天来做检查时才取走。记录仪把他在那个最秘密的场所，所有的一举一动都详细录了下来。可怜的法尔，他使尽吃奶的力气，好像要把那台机器榨干才满意。当他看见第一块黄金时，就像生了金蛋的老母鸡一样，高兴得咯咯乱叫。”

“你把录像放给他看了吗？”

“那是两天以后的事。那个可怜的蠢蛋从未见过立体彩色有声影像，他说他不迷信，但是我这一辈子，还从来没见过一个成年人那么害怕。我又告诉他，说我已经在市中心广场安装了一台记录仪，准备让阿斯康的百万群众在大白天欣赏这一幕，然后他一定会被碎尸万段。他听了我的话，半秒钟内就吓得双膝落地，抱着我的脚拼命求饶，说他愿意答应我的任何要求。”

“你真的那么做了吗？”哥罗夫努力忍住笑意，“我是说，在市中心广场安装记录仪？”

“没有，但这并不重要。他已经和我成交了，用锡交换你我所带来的一切货物，只要我们装得下，爱拿他多少锡就拿多少。那个时候，他简直相信我无所不能。我们的协议写成了书面合约，在我和他下去之前，我会传给你一份，这也是预防万一的做法。”

“但是你已经伤了他的自尊心。”哥罗夫说，“他还会使用那些装置吗？”

“他有不用的道理吗？那是他弥补损失的唯一办法，而且如果能够赚一笔钱，自尊心也能得到补偿。此外，他还会因此成为下一届的大公──对我们而言，他是最恰当的人选。”

“没错，”哥罗夫说，“的确是笔好买卖。但不管怎么说，你的推销术都有点邪门。难怪你会被踢出灵学院，你难道没有一点道德观念吗？”

“那又怎样？”彭耶慈满不在乎地说，“你总该知道塞佛·哈定对道德的评价吧。”

第五篇

商业王侯

行商：……基于心理史学的必然性，基地的经济支配力量越来越强。行商越来越富有，权力亦随之而来……

人们有时不太记得侯伯·马洛原本只是一位平凡的行商，却永远忘不了他后来成为第一位商业王侯……

──《银河百科全书》

01

乔兰·瑟特把修剪得整齐漂亮的指尖并在一起，然后说：“这可以说是一个谜。事实上——这是绝对机密——它有可能是另一个谢顿危机。”

坐在瑟特对面那个人，从司密尔诺式短上衣的口袋掏出一根香烟。“这我就不知道了，瑟特。每次市长选举时，政客们都会大声疾呼‘谢顿危机’，这几乎已经是惯例了。”

瑟特露出一丝微笑。“马洛，我不是在竞选。我们现在面临核武器的威胁，却不知道那些武器来自何方。”

司密尔诺出身的行商长侯伯·马洛静静抽着烟，几乎漠不关心。“继续啊，如果你还有话要说，就一吐为快吧。”马洛对基地人一向不会过分客气。纵然他是个异邦人，却从不认为自己比道地的基地公民矮了一截。

瑟特指指桌上的三维星图，调整了一下控制钮，就有一团红色光芒出现，它们代表六七个恒星系。

“那里，”他轻声说，“就是科瑞尔共和国。”

行商马洛点点头。“我去过那里，简直是个臭老鼠窝！你虽然可以称之为共和国，但是每次当选‘领袖’的，都是艾哥家族的人。任何人如果有异议，就会惹祸上身。”他又撇着嘴再度强调：“我去过那里。”

“但是你回来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那样幸运。去年有三艘太空商船，虽然受到公约的保护，却在那个共和国境内无缘无故失踪。而且那些太空船上，都照例配备有核弹和力场防护罩。”

“那些太空商船在最后一次通讯中，有没有说些什么？”

“只是例行报告，没有什么别的。”

“科瑞尔怎么说？”

瑟特的眼睛闪现出嘲弄的神色。“这是没法问的，基地立足银河外缘的最大资本就是威名。你以为我们丢了三艘船之后，还能向对方打听它们的下落吗？”

“好吧，那么你告诉我，你到底要我做什么呢？”

瑟特从来不会为了无谓的麻烦浪费时间。身为市长的机要秘书，无论是反对党的议员、求职者、改革家，或自称完全解出谢顿计划中未来历史轨迹的狂人，他都一一应付过。有了这些实战经验，他很难再碰到手足无措的情况。

因此，他有条不紊地说：“我马上就会告诉你。要知道，一年内，有三艘太空船在同一个星区失踪，这绝不可能是意外。而且，想要打败核武船舰，只有更强大的核能武器才做得到。于是问题来了，如果科瑞尔拥有核武，它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

“从哪里？”

“这有两种可能。第一，是科瑞尔人自己制造的……”

“太不可能了！”

“没错！但是，另一个可能就是我们内部出了叛徒。”

“你真的这么想吗？”马洛的声音很冷漠。

市长机要秘书平静地说：“这个可能性绝对存在。自从四王国接受‘基地公约’之后，我们就面临四王国内众多异议人士的威胁。在这些解体的王国中，原本有许多觊觎王位的人，以及既得利益的贵族阶级，他们不可能心甘情愿效忠基地，也许其中有些人已经开始活动。”

马洛有点不高兴。“我知道了。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请注意我是司密尔诺人。”

“我知道你是司密尔诺人——你生于司密尔诺，它是当年的四王国之一。你只是在基地受教育而已，以你的出身来说，你是一个异邦人。在你们和安纳克里昂以及洛瑞斯王国交战之际，你的祖父还是一位男爵；而当赛夫·瑟麦克实施土地改革时，你们的家族领地就全被没收了。”

“不对，太空啊，大错特错！我的祖父出身卑微，他是‘太空族’的后裔，是一个赤贫的矿工，一生仅靠挖煤糊口。在基地接管司密尔诺之前他早已去世，我并未受到以前那个政权的任何荫庇。但我的确生于司密尔诺，银河在上，我并不会因此自卑。你狡猾地暗示我是叛徒，这可吓不倒我，我不会因此对基地卑躬屈膝地讨饶。现在你可以命令我，也可以指控我，反正我都不在乎。”

“我的好行商长，你的祖父究竟是司密尔诺国王，还是那颗行星上的头号乞丐，我连半点也不关心。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提到你的出身和祖先，只是向你表示我对这些毫无兴趣。显然你是会错意了，让我们从头再来一次吧。你是司密尔诺人，你了解异邦人的情形，同时你是一名行商，而且是其中的佼佼者。你到过科瑞尔，也了解科瑞尔人，所以你要再跑一趟。”

马洛深深吸了一口气。“要我去当间谍？”

“绝对不是。你仍然以行商身份前去——只是眼睛要放亮一点，希望你能找到他们的核能来源。既然你是司密尔诺人，我也许应该提醒你，在失踪的三艘商船中，其中两艘都有司密尔诺船员。”

“我什么时候出发？”

“你的太空船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六天内。”

“那么你就六天之后出发，一切详细数据可以找舰队总部要。”

“好！”行商长马洛站起来，与瑟特用力握了握手，便大步走出去。

瑟特将右手的五根手指松开，慢慢搓掉刚才握手带来的压力，然后他耸耸肩，走进了市长室。

市长关上显像板，上身向后靠。“瑟特，你认为怎么样？”

“他会是个好演员。”瑟特若有所思地瞪着前方。

02

同一天傍晚，在哈定大厦二十一楼，乔兰·瑟特的单身公寓里，帕布利斯·曼里欧正在慢条斯理呷着酒。

曼里欧虽然瘦弱矮小又老态龙钟，却身兼基地两项重要职位。他既是市长内阁的外长，又是基地之外各恒星系的“首席教长”，并且拥有“圣粮供给者”、“灵殿主持”等莫测高深却声势惊人的头衔。

这时，他说：“可是市长已经同意你派那个行商去，这才是重点。”

“但这个重点太小，”瑟特说，“不能立刻见效。整个计划还只是最粗浅的谋略而已，因为我们无法预见最后的结果。我们现在这样做，只是以最小的代价等待愿者上钩。”

“的确如此。不过，这位马洛是个相当精明的人。我们拿他做饵，万一瞒不过他怎么办？”

“我们非得冒这个险不可。假如真有叛变阴谋，一定跟某些精明的人有牵连。但如果不是内奸干的事，我们仍然需要一个精明的人来查明真相。我会派人好好监视马洛，你的杯子空了。”

“谢谢，我不喝了。”

瑟特自己又倒了一杯，耐心地等着对方从焦虑的沉思中回过神来。

不过，无论这位首席教长在沉思什么，他显然并没有得到结论，因为他突然拼命大叫：“瑟特，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曼里欧，是这样的，”瑟特张开薄薄的嘴唇说，“我们正处于另一个谢顿危机中。”

曼里欧张大眼睛瞪着瑟特，然后轻声问：“你怎么知道？难道谢顿又在时光穹窿中出现了？”

“老朋友，这完全不需要谢顿现身。你仔细想想看，理由其实呼之欲出。自从帝国放弃银河外缘，任由我们自生自灭之后，我们从未遇到任何拥有核能的对手。直到如今，才算是头一次碰上，单单这件事就可说意义重大。但是无独有偶，我们如今还面临七十多年来首度的国内重大政治危机。我认为内外两种危机同时发生，就足以证明谢顿危机又来临了。”

曼里欧眯起眼睛。“假如只是这样，其实还不能算。目前为止，基地总共经历两次谢顿危机，两次都令基地险遭覆亡的命运。如果没有出现这种致命的威胁，其他的情况都不能算第三次危机。”

瑟特始终表现得极有耐心。“威胁已经迫近了。当危机降临后，再笨的人也看得出来。我们对国家能作的真正贡献，是在危机酝酿之际便趁早侦测到。听好，曼里欧，我们正在根据一个计划好的历史在前进。我们知道哈里·谢顿已将未来的历史几率算了出来；也知道有朝一日我们将要重建银河帝国；还知道这个伟业需要大约一千年的时间；而且我们更知道，其间我们必然会面临许多危机。

“第一次的危机，发生在基地成立后第五十年，而三十年之后，又发生了第二次危机。如今又过了差不多七十五年，是时候了，曼里欧，是时候了。”

曼里欧不安地摸摸鼻子。“那么，你已经拟定好应付这个危机的计划了？”

瑟特点了点头。

“而我，”曼里欧继续说，“也要在这个计划中扮演一角？”

瑟特又点点头。“在应付外来的核武威胁之前，我们必须先整顿自己的国家。那些行商……”

“哈！”首席教长态度转趋强硬，目光也变得更锐利。

“没错，那些行商。他们虽然很有用，但是他们的势力太强了──而且也太难驾驭。他们都是异邦人，没有受过宗教教育。我们一方面将知识交到他们手中，另一方面，却又放弃了对他们最有效的控制手段。”

“假如我们能证明他们叛变？”

“假如我们能够证明，那么直接采取行动就够了。但这样说一点意义也没有，即使行商全都无意叛变，仍然是我们这个社会的不安因素。他们不会因为爱国心或宗族的缘故而受我们约束，甚至宗教的威慑也无济于事。自从哈定时代以来，银河外围就尊称基地为‘神圣行星’，可是在行商的世俗式领导下，他们可能很快就会脱离掌控。”

“这点我知道，但有什么补救办法……”

“必须及时补救才来得及，在谢顿危机升到顶点前就要赶快行动。否则一旦外有核能武器的威胁，内部又有叛乱发生，那时胜算就太小了。”瑟特放下把弄许久的空酒杯，“这显然是你的责任。”

“我？”

“我没有办法。我的职位是市长委派的，没有民意基础。”

“市长……”

“不可能指望他。他的性格非常消极，最积极的动作就是推卸责任。假如有某个独立政党兴起，威胁到他的连任，他很可能会甘愿被牵着鼻子走。”

“可是，瑟特，我缺乏实际的从政经验。”

“全包在我身上。曼里欧，这种事谁说得准？自塞佛·哈定之后，从来没有人兼任首席教长和市长。但说不定现在就要重演了──如果你好好干的话。”

03

在端点市的另一端，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里，侯伯·马洛正在赴当天的第二个约会。他已经听对方说了很久，现在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是的，我听说过你正在筹划，想要送一名行商进市议会，作为我们大家的代表。但是，杜尔，为什么选我呢？”

詹姆·杜尔微微一笑。他这个人总爱主动提醒人家──不管对方有没有问他──他是第一批在基地接受普通教育的异邦人。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杜尔说，“还记得去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场合吗？”

“是在行商大会上。”

“对，你是大会的主办人。从头到尾你盯牢了那些极端分子，让他们枯坐干等、有口难言，简直吃定了他们。而且你和基地人民关系良好。你魅力四射──或者说，你的冒险家作风深得人心，这其实是一回事儿。”

“说得好。”马洛冷淡地接口道，“但是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

“因为现在我们的机会来了。你知不知道教育部长已经递出辞呈？这件事尚未正式公布，不过也快了。”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他不耐烦地摇摇手，“反正情形就是这样。行动党已经严重分裂，我们只要正面提出行商的平权问题，也就是为民主请命，不论他们赞成或反对，都会受到致命的一击。”

马洛懒洋洋地半躺在椅子里，瞪着自己粗壮的手指。“唔——杜尔，很抱歉。下星期我就要去出差，恐怕你得找别人了。”

杜尔瞪大眼睛。“出差？出哪门子差？”

“这是超级的最高机密，而且绝对第一优先，这种情形你了解吧。我已经跟市长的机要秘书谈好了。”

“毒蛇瑟特吗？”杜尔激动起来，“那是诡计。那个太空族的杂种想把你支开，马洛……”

“等一等！”马洛按住对方捏紧的拳头，“别那么激动。如果这是诡计，改天我自然会回来找他算账；但如果不是，那条毒蛇反而会被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上。听好，谢顿危机又要来了。”

马洛期待对方会有所反应。杜尔却不为所动，只是瞪大眼睛。“什么是谢顿危机？”

“银河啊！”对于这种意想不到的反高潮，马洛简直气炸了，“你上学的时候究竟在做些什么？你问这种幼稚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

比马洛年长的杜尔皱皱眉。“能否请你解释……”

沉默了好一阵子，马洛才说：“好，我来解释。”他双眉深锁，一句句说得很慢。“自从银河帝国从外围开始分崩离析，银河外缘回到蛮荒时代，哈里·谢顿和他手下的一批心理学家，在这片蛮荒的中心建立了一个自治殖民市，也就是我们这个基地。目的是要我们继续培育艺术、科学和科技，使它成为第二帝国的种籽。”

“喔，对，对……”

“我还没有说完，”马洛冷冷道，“基地未来的历史轨迹，是根据心理史学所规划的。心理史学这门科学，到了谢顿手中已经登峰造极。谢顿在我们未来的历史中，安排了一连串的危机，这些危机会迫使我们以最迅速的步伐，朝未来的帝国前进。每一次的危机，每一次的‘谢顿危机’，都会在我们的历史上标出一个新纪元。现在我们又接近另一个危机──第三次的危机。”

杜尔耸耸肩。“当年在学校，我一定也听老师讲过。不过，我已经毕业好久了──至少比你久。”

“我也这么想。算了，现在的重点是，我被派了出去，而且刚好被派到这个危机的漩涡中心。等到我回来，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何况每年都有市议员选举。”

杜尔抬起头。“你找到了什么线索吗？”

“没有。”

“有没有什么具体计划？”

“半点概念也没有。”

“那么……”

“那么，没有关系。哈定说过：‘想要成功，单凭计划绝对不够，还得时时随机应变。’我就是打算随机应变。”

杜尔不放心地摇摇头，然后两人同时站起来，互相望着对方。

马洛忽然以相当实事求是的口吻说：“我有个主意，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别瞪我，老兄。我听说你原来也是一名行商，后来才发现搞政治更刺激更有趣。”

“你要到哪里去？请你先告诉我。”

“现在只能说是向瓦沙尔裂隙飞去。上了太空之后，我才能进一步告诉你详情。怎么样？”

“万一瑟特要我待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呢？”

“不太可能。如果他急着想把我赶走，难道不想连你也眼不见为净？此外，行商如果不能挑选到自己中意的人手，绝对不会愿意升空的，我当然也不例外。”

杜尔眼中忽然闪出一丝奇异的光采。“好，我去。”他伸出右手，“这将是我三年来的第一次旅行。”

马洛和对方握了握手。“好，好极了！现在我还要赶去召集船员，你知道远星号停在哪里吧？明天自己来报到，再见。”

04

科瑞尔的政体是历史上常见的一种现象：虽有共和国之名，统治者却比专制君主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他们不但能行独裁专政之实，又能避免像正统君主那样，处处要考虑王室的荣誉，还得受到宫廷规范的束缚。

显然，这个国家的经济并不繁荣。银河帝国统治的时代早已结束，只剩下无言的纪念碑与残破的建筑物，勉强证明这段时期的存在。然而，由于领袖阿斯培·艾哥的铁腕政策，科瑞尔严格限制行商的活动，更严禁传教士入境，因此“基地时代”的来临遥遥无期。

现在，远星号停在科瑞尔境内一座陈旧的太空航站中，船员都感到一股阴森之意。破烂的船库内充满腐朽的气氛，而随行的詹姆·杜尔正在起劲地玩着单人牌戏。

侯伯·马洛静静地由眺望窗往外望，若有深意地说：“这里有很好的物资，可以做些好买卖。”目前为止，科瑞尔这个地方简直乏善可陈。旅途一路平安无事，当天升空拦截远星号的星舰中队，是由一些小型的旧时战舰组成，不是显得有气无力就是外表百孔千疮。那些星舰始终小心翼翼地与远星号保持一段距离，直到现在仍旧如此，双方已经僵持了整整一个星期。马洛早已提出与当地政府官员会面的要求，却至今尚未得到答复。

马洛重复道：“这里可以做些好买卖，简直可以称为贸易处女地。”

杜尔不耐烦地抬起头来，把扑克牌丢到一边。“马洛，你到底在搞什么鬼？现在船员已经开始发牢骚，军官已经在担心，而我也开始纳闷……”

“纳闷？纳闷什么？”

“这里的情势，还有你。我们究竟在干什么？”

“在等待。”

这位老行商闷哼几声，涨红了脸。他咆哮道：“马洛，你简直瞎了眼。太空航站已经被警卫包围，我们头上又有星舰盘旋。他们也许就快准备好了，随时能把我们炸到地底去。”

“过去一周他们都能这么做。”

“说不定他们在等待增援。”杜尔的目光既锐利又冷峻。

马洛忽然坐下来。“是啊，我也考虑到这点。你可知道，这里面有很大的问题。第一，我们很顺利地抵达这里。然而，这点也许没有什么意义，去年有超过三百艘船舰经过此地，却只有三艘被击毁，这个比例算是低的。但是，这也可能意味着他们只有少数星舰具有核动力，在数量增加之前，他们不敢让这些星舰轻易曝光。

“可是另一方面，这也可能意味着他们根本没有核能。或者他们虽然拥有，却绝不轻易示人，生怕让我们发现什么。无论如何，打劫轻武装的太空商船，和骚扰基地正式派遣的特使，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基地会派遣特使前来此地，就表示已经起了疑心。

“综合以上几点……”

“等等，马洛，等一等。”杜尔举起双手，“我都快被你的口水淹死了。你究竟想说什么？请省略分析的过程好吗？”

“杜尔，你一定得听我的分析，否则你不会了解。其实我们双方都在等待；他们不知道我来这里要做什么，我也不晓得他们的企图何在。但是我方实力较弱，因为我就一个人，而他们背后有整个世界──可能还拥有核能。即使如此，我绝对不能示弱。这样当然会很危险，当然随时可能被轰到地底去。但是我们一开始就晓得会有这种状况。现在除了等待还能做什么呢？”

“这我就不……咦，什么人？”

马洛抬起头，迅速调整着收讯器，显像板很快便出现值班中士有棱有角的脸孔。

“中士，说吧。”

那名中士说：“报告船长，船员将一名基地传教士放了进来。”

“一名什么？”马洛变得面如土色。

“报告船长，一名传教士。船长，他需要医生……”

“中士，你们干的这件好事，会使许多人都要找医生。立刻叫大家进入战备状态！”

船员休闲室几乎已经空无一人。命令发布五分钟后，连轮休人员也都拿起武器各就各位。在银河外缘群星间的无政府地带，速度是最重要的生存条件。而行商长手下的人，更是以所向披靡的速度著称。

马洛缓缓走进休闲室，上下左右仔细打量着这名传教士。然后他向汀特中尉瞄了一眼，中尉不安地挪到一旁；接着他又看了看值班的第门中士，这位中士面无表情地呆站在中尉身边。

马洛转向杜尔，若有所思地顿了顿。“好吧，杜尔，除了导航官和弹道官之外，把其他军官都悄悄带到这里来，船员则一律留在岗位上待命。”

杜尔离开后，马洛将每个洗手间的门都踢开，并且探头向吧台后面瞧了瞧，再把厚实的窗帘通通拉上。然后他离开了半分钟，又若无其事地哼着歌走回来。

五分钟过后，军官们鱼贯进入休闲室。杜尔跟在最后面，顺手将门轻轻关上。

马洛平静地问道：“首先，是谁没有得到我的准许，就让这个人进来的？”

值班中士向前走了几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报告船长，这不是哪一个人的意思，而是大家一致同意让他进来的。这个人可说是我们的同胞，而这里的异邦人……”

马洛打断他的话。“中士，你们这种同胞爱，我很同情，也很了解。那些船员是你的手下吗？”

“报告船长，是的。”

“这件事结束后，让他们在自己的寝室中禁足一周。这期间你的指挥权也暂时解除，明白吗？”

中士脸色不变，双肩却微微下垂。他简洁有力地答道：“报告船长，明白了。”

“你们可以离开了，赶紧回到你们的炮位去。”

关上门之后，外面就响起一阵嘈杂声。

杜尔忍不住质问：“马洛，为什么要处罚他们？你明明知道，科瑞尔人逮到传教士就会处死。”

“任何行动无论有什么好理由，只要是违背我的命令，本身就是不可饶恕的错误。没有我的批准，任何人都不能上下这艘太空船。”

汀特中尉不服气地喃喃道：“七天不准行动。你不能用这种方式来维持军纪。”

马洛却冷冷地说：“我能。在理想状况下，看不出军纪的价值。唯有在生死关头，才显得出它的重要性，否则这种军纪根本没用。那位传教士呢？把他带到我面前来。”

马洛刚刚坐下，身穿红色斗篷的传教士就被小心地扶了过来。

“上师，请问大名？”

“啊？”传教士像陀螺一样转了过来，面向着马洛。他双眼茫然地睁得老大，一侧太阳穴上带着擦伤。他一直没有开口，马洛还注意到，他几乎一动也不动。

“上师，您的大名？”

传教士像是忽然活过来。他将双手向前伸，作拥抱状。“孩子──我的孩子，愿银河圣灵永远保护你。”

杜尔向前走几步，带着忧虑的眼神，以沙哑的声音说：“这个人受伤了，谁带他去休息。马洛，下令送他去休息，再找个人照顾他，他伤得很重。”

马洛用结实的手臂将杜尔推开。“杜尔，这件事你别插手，否则我就把你赶出去。上师，您的大名？”

传教士突然双手合十作哀求状。“你们既然是受过教化的文明人，请救我离开这个异教之邦吧。”他慌慌张张地说，“救救我吧，那些蒙昧的畜牲要捕杀我，要以他们的罪恶亵渎银河圣灵。我叫裘德·帕尔玛，来自安纳克里昂，曾经在基地接受教育。是基地本土，我的孩子。我修习到无上的教义，成为一名灵的使者。我来到这里，是由于内心的召唤。”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落在那些无明的野蛮人手中。你们既是圣灵之子，奉圣灵之名，请你们保护我吧。”

紧急警报盒突然发出响亮而尖厉的声音，其中夹杂着一句话：

“发现敌方部队，请示命令！请示命令！”

所有的眼睛都不自觉地盯着上方的扩音器。

马洛大声咒骂，同时按下通讯器的回答键，大声喊道：“继续监视！没有别的指示了！”然后就切断了通话开关。

他走到厚厚的窗帘前，“唰”的一声拉开窗帘，用冷峻的目光注视着外面。

敌方部队！不，其实是数千名科瑞尔民众；这些乌合之众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在冷冽的镁光照耀下，最前面的人潮已经零零星星逼近了。

“汀特！”马洛并未回头，可是颈部涨红了，“打开外面的扩音器，问他们究竟要什么。再问问这些人里面有没有法定代表。不要答应任何事，也不要恐吓他们，否则我先枪毙你。”

汀特中尉转身走了出去。

马洛感到一只手掌按在自己的肩膀，想也不想就把它推开。那当然是杜尔，他在马洛的耳旁叱道：“马洛，你有义务收容这个人，否则我们无法维持正义和光荣的名声。他来自基地，毕竟，他是一名教士。外面那些野蛮人……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

“杜尔，我在听。”马洛的声音很尖刻，“我不是来护教的，我来这里有更重要的事。杜尔先生，我将照着自己的意思行事，而且我向谢顿和银河发誓，如果你想阻止我，我会把你的喉管捏碎。杜尔，别挡我的路，不然你就死定了。”

马洛转身向那位传教士走去。“你，帕尔玛上师！你知不知道，根据公约，基地的传教士绝对不能进入科瑞尔境内？”

传教士浑身发抖。“孩子，我只遵照灵的指引前进。如果那些蒙昧的人拒绝接受教化，岂不是更证明了他们真的需要？”

“上师，这话离题了。既然你来到这里，就是违反科瑞尔和基地双方的法律，依法我不能保护你。”

传教士又举起双手，先前的狼狈模样已经消失无踪。此时，太空船外面的通讯装置正发出刺耳的喊话，而激愤的群众所作的回应，传到舱内则变成微弱的、此起彼落的叽喳声。这些声音令那名传教士发狂。

“你听到没有？为什么要跟我谈法律？法律是凡人定的，天地之间还有更高的‘法’。银河圣灵不是说过：汝等不可坐视同胞蒙受伤害；它还说过：今日尔等如何对待卑微无助之人，明日他人亦将如何待之。

“你没有枪炮吗？你没有太空船吗？基地难道不是你的后盾吗？在你头上和你的四面八方，难道不存在主宰宇宙万物的圣灵吗？”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这时，远星号外面的喧嚣停止了，汀特中尉一脸为难地走回来。

“讲吧！”马洛不耐烦地说。

“报告船长，他们要求把裘德·帕尔玛这个人交给他们。”

“如果不交呢？”

“报告船长，他们作出各种威胁，但是都没有什么具体内容。他们人数太多了──而且似乎相当疯狂。有个人说自己是这个地区的负责人，控制着警力，但是他很显然只是傀儡。”

“不管是不是傀儡，”马洛耸耸肩，“无论如何他都代表法律。告诉外面那些群众，让那个人，不管他是总督还是警察局长，还是其他什么官，只要他单独到太空船这边来，就能把裘德·帕尔玛教士带走。”

马洛手上突然多出一把核铳，他补充道：“我不懂什么叫做抗命，我自己从来没有这种经验。但是如果这里有谁认为他能教我如何抗命，我会马上教他如何化解。”

铳口慢慢转向，最后对准杜尔。这位老行商勉力克制住脸部肌肉，紧握着的拳头也松开放下，呼吸却仍然急促而粗重。

汀特中尉再度离开，不到五分钟，一个小小的人影离开了人群。那个人影缓慢而迟疑地往前走，显得极为惶恐不安。他两度想向后转，都被群众的威胁与怒吼赶了回来。

“好，”马洛用手中核铳比划着，“葛朗、乌普舒，把他带出去。”

传教士发出骇人的尖叫。他举起双手，结实的手指朝天张开；宽敞的袖子滑下来，露出细瘦且血管凸起的手臂。与此同时，还有一道微弱的光芒一闪即逝。马洛轻蔑地眨眨眼睛，又做了一下手势。

传教士被两人夹在中间，他不断挣扎，同时喊道：“将同胞推进邪恶和死亡的叛徒不得好死。不理会无助者求救的耳朵都要变聋。无视冤屈者的眼睛通通瞎掉。跟邪灵打交道的灵魂永远堕入黑暗地狱……”

杜尔用双手紧紧捂住耳朵。

马洛将核铳插回皮套。“现在解散，”他以平静的口吻说，“回到各自的岗位。等群众散去后，继续严密监视六个小时。然后维持四十八小时的双倍戒备，之后我会另行指示。杜尔，你跟我来。”

两人来到马洛的寝室。马洛向一张椅子指了指，杜尔便坐下来，矮胖的身子显得有些畏缩。

马洛低着头，以嘲讽的目光瞪着他。“杜尔，”他说，“我很失望。你从政三年，似乎忘记了行商的一切。请你记住，我在基地的时候，也许是个民主人士，但是现在我指挥这艘太空商船，就不得不独裁专制。我以前从来不必用手铳指着我的手下，刚才要不是你太过分，我也用不着破例。

“杜尔，你是我请来的，没有正式的职务，私底下我会对你尽量礼遇──但只限于私下。然而从现在开始，在我的军官和船员面前，我就是‘船长’，不可以喊我‘马洛’。如果我再下任何命令，你的动作最好比三等船员还要快，否则我会以更快速度将你铐在底舱。明白了吗？”

这位政党领袖只好忍气吞声，用很勉强的口气说：“我向你道歉。”

“我接受！我们握个手好吗？”

杜尔柔弱的手指，被马洛粗壮的手掌包住。然后杜尔说：“我劝你是出于好意，我不忍心看你将传教士送到暴民手中受私刑。来提人的那个胆小鬼，不管他是总督还是什么官，他救不了那名传教士的。这简直就是谋杀。”

“我也没办法。坦白说，这件事太不对劲。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吗？”

“注意到什么？”

“这座太空航站位于荒郊野外，却突然有一位传教士逃到这里。他是从哪里来的？他来到这里是巧合吗？然后又有大批群众追来，他们又是从哪里来的？离这里最近的任何城市，都至少在一百英里之外。他们却在半小时内就到了，这又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杜尔重复道。

“嗯，有可能这位传教士是个诱饵，被人故意带到这附近来。我们这位同胞，帕尔玛大师，看起来根本神志不清，他的精神好像始终没有正常过。”

“这种做法太过分了……”杜尔悲愤地喃喃道。

“也许吧！也许他们这么做，是故意诱骗我们见义勇为，不顾一切地保护这个人。他来这里，便是触犯了科瑞尔和基地的法律。假使我将他留下，等于是向科瑞尔宣战，基地也没有任何权利保护我们。”

“这──这种说法太牵强。”

马洛还没有回答，扩音器就响了起来。“报告船长，刚收到一份官方信函。”

“马上送过来！”

“啪”的一声，一个发光的圆筒从传送槽中跳出来。马洛将圆筒打开，倒出一张镶银的纸卷。他玩味似的用手指揉了揉，然后说：“从首都直接遥传过来的，是领袖的专用信笺。”

他对信笺瞄了一眼，干笑了一声：“我的想法太牵强吗？”

他将信笺扔给杜尔，又补充道：“我们把传教士交出去半小时后，总算接到这封十分客气的邀请函，请我们去谒见领袖──之前却苦苦等了七天。我想，我们已经通过了一项测验。”

05

领袖阿斯培自诩为“人民之子”。他的头发稀疏，只剩后脑的一撮灰发松软地垂在肩上。他的衬衣显然需要烫洗了，而他说话时带着浓重的鼻音。

“马洛行商，我们这里民风纯朴。”他说，“你不要做任何不实宣传。在你面前的人，只是这个国家的第一公民。所谓的领袖正是这个意思，而这也是我唯一的头衔。”

他似乎非常喜欢这个话题。“事实上，我认为这一点，是科瑞尔和贵国的密切关联之一。我了解贵国人民和我们一样，也在享受着共和制度的福祉。”

“领袖，正是如此，”马洛郑重其事地说，心中却绝对不敢苟同，“我深信就是这个原因，维持了两国政府的和平与邦谊。”

“和平！啊！”领袖稀疏的灰白胡子抽动着，表情显得感慨万千，“我认为在银河外缘各个世界，没有人比我更有和平的理想了。不瞒你说，自从我继家父成为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之后，就一直在实行和平统治，从来也没有间断过。也许我不该这么说——”他轻轻咳嗽一声，“但是有人告诉我，我的人民，不，应该说我的同胞，他们都称我为‘万民拥戴的阿斯培’。”

马洛环顾富丽堂皇的庭院。他看到好些身材高大的人部署在偏僻的角落，他们佩戴着奇形怪状但显然威力强大的武器，也许是在防备自己。他想，这是可以理解的。然而，这里四周都围着高耸的钢筋混凝土墙，而且显然最近又加强过──对于“万民拥戴的阿斯培”而言，这并不能算是很合适的居所。

马洛说：“领袖，我很庆幸自己能与您交涉。邻近世界那些不肯实施开明统治的专制君主，大多欠缺王者风范，因而无法成为万民拥戴的统治者。”

“比方说？”领袖以谨慎的口气问。

“比方说，他们就不懂得关心人民最大的福祉。而您不同，您最了解这一点。”

两人一面说，一面在庭院里悠闲地漫步。领袖的眼睛凝注在碎石子路上，两只手放在背后互相揉搓。

马洛继续流畅地说：“直到目前为止，贵我两国的贸易仍然无法展开，这是因为贵国政府对我国的行商做出重重限制。当然，我想您一定早就很清楚，不设限的贸易……”

“自由贸易！”领袖咕哝着。

“好吧，自由贸易。您一定了解，那会使我们双方受惠。你们拥有一些我们需要的物资，我们也有不少你们想要的货品。只要能够互通有无，就能增进彼此的繁荣。像您这么开明的统治者，人民之友──或者我斗胆说，您就是人民的一分子──根本用不着我在这个题目上大做文章，我绝不会侮辱您的智慧。”

“确实如此！这些我都了解，但是你打算怎么办？”领袖故意以哀求的口吻说，“你们的人一直很不讲理。只要我们的经济体制许可，任何贸易我都赞成，但是绝不能根据你们的条件。我并不是这个国家唯一的主人──”他提高了嗓门，“我只不过是民意的公仆。附带着强迫性宗教的贸易，我的人民可不会接受。”

马洛挺起胸膛。“强迫性宗教？”

“你们一向如此，想必你还记得二十年前的‘阿斯康事件’吧。你们一开始先推销商品，接着就要求绝对的传教自由，以便教导对方妥善使用那些商品，以及建立‘健康灵殿’。然后又设立了宗教学校，并为神职人员争取到自治权。最后的结果如何呢？阿斯康如今已经成为基地体系的一分子，他们的大公连一点实权也没有了。喔！不行，不行！有尊严的独立邦国绝对不能忍受这些。”

“我想建议的通商方式，和您所说的完全不同。”马洛插嘴道。

“不同？”

“没错，我是一名行商长，金钱才是我的宗教。我最讨厌传教士那些神秘兮兮的秘法，还有那些叽里呱啦的咒语，所以我很高兴您拒绝接受这些。这样我们就更加意气相投了。”

领袖发出尖锐而颤抖的笑声。“说得好！基地早就该派你这种能干的人来。”

他亲热地将手放在马洛厚实的肩膀上。“但是老兄，你只说了一半。你刚才只告诉我不会有什么坏处。现在，说说究竟又会有什么好处？”

“领袖，唯一的好处，就是您将获得数不清的财富。”

“是吗？”领袖嗤之以鼻，“我要财富做什么？真正的财富就是人民的爱戴，而我已经有了。”

“两者并不冲突啊，您可以腾出一只手捞黄金，另一只手仍旧拥抱人民。”

“年轻人，果真有此可能，那就太有意思了。你要我怎么做呢？”

“喔，方法实在很多，困难在于如何选择。让我想想看，嗯，比如说奢侈品，我带来的这个样品……”

马洛从衣袋里慢慢掏出一条扁扁的金属链子。“比如这个。”

“这是什么？”

“必须示范才能明白。您能找个女子来吗？任何年轻女性都行，此外还要一面照全身的大镜子。”

“嗯，那么我们进去吧。”

领袖称自己的住处为“一间房子”，但是民众必定称之为一座宫殿。在马洛这个外人眼中，它简直就像一座堡垒。这座大宅建在一处俯瞰首都的丘陵上，城墙十分厚实坚固。各个通道都有警卫站岗，整个建筑的结构都着眼于易守难攻。马洛在心中暗笑，“万民拥戴的阿斯培”住在这里再适当不过了。

一位年轻少女来到他们面前，对领袖鞠躬行礼。领袖对马洛说：“这是领袖夫人的侍女，她可以吗？”

“好极了！”

马洛将金属链子环绕在少女的腰际，扣好后再退开几步。从头到尾，领袖一直目不转睛仔细看着。

然后领袖哼了两声。“喔，就这样吗？”

“领袖，请您把窗帘拉上。小姐，钮扣旁边有个小圆钮，请你拉一下好吗？放心，不会有事的。”

少女依言照做，随即大吃一惊，望着自己的双手惊呼：“哎呀！”

自腰际以上，她整个人都被朦胧而流转的冷光所笼罩。这股色彩变幻不定的光芒一直延伸到她的头顶，形成一顶绚丽夺目的冠冕。就像是有人从天上摘下北极光，替她铸成一件无形的披风。

少女走到镜子前面，出神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来，拿着这个，”马洛又取出一串由黯淡无光的珠子串成的项链，“把它带在颈上。”

少女戴上之后，每颗珠子在冷光范围内，也都散发出深红与金黄色的光焰。

“你喜欢吗？”马洛问那少女。她虽然没有回答，眼中却充满艳羡之意。直到领袖做了一个手势，少女才依依不舍地推下那颗圆钮开关，眩目的光彩立时消失。她随即退下，但一定永难忘记这段经历。

“领袖，这就送给领袖夫人，”马洛说，“算是基地的一点心意。”

“嗯──”领袖将两件饰物拿在手中来回拨弄，像是在估量它们的重量，“这是怎么做到的？”

马洛耸耸肩。“这种问题只有我们的技术专家可以回答。不过我想特别强调，重要的是它不需要──不需要教士的指导就能使用。”

“嗯，这只不过是女人的饰物罢了。你能拿它做什么？又怎么能靠它赚钱？”

“你们这里可有舞会、欢迎会、宴会等等的社交活动？”

“喔，当然有。”

“您知道妇女肯花多少钱买这种珠宝吗？至少一万信用点。”

领袖似乎大吃一惊。“啊！”

“而且由于它的能源顶多只能维持六个月，所以必须经常换新。我们愿意以一千信用点一个的价钱无限量供应，请您以等值的锻铁支付。您的利润是百分之九百。”

领袖拼命扯着胡子，似乎正在进行复杂的心算。“银河啊，她们一定会打破头来抢购。我故意只供应极少的数量，让她们来竞标。当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我自己……”

马洛又说：“如果您有兴趣，我能为您说明我们暗中合作的方式——然后，再从我们全套的家庭用品中，随缘挑选一些合作项目。例如折叠式烤炉，可以在两分钟内，把最硬的肉烤成您喜欢的熟度；还有不必磨的利刀；还有整套袖珍型的全自动洗衣机，整个可以放进小柜子里；此外还有同类型的洗碗机、同类型的地板清洁机、家具清拭机，尘埃收集机、照明装置等等──喔，您想要的，应有尽有。请想想看，如果您让大众都能买到这些商品，您的声望会再增加多少。请再想想看，以百分之九百的利润，采取政府专卖的方式，您可以借此迅速累积……喔，累积多少财富。对于民众而言，这些装置仍然价廉物美，他们也绝对不会晓得您进货的价格。我还要再提醒您一次，这些家庭用品都不需要教士的监督指导，这岂不是皆大欢喜。”

“似乎只有你例外。你图的是什么呢？”

“我所能得到的，就是根据基地的法律，一个行商应得的利润。我和我的手下，可以得到整个利润的一半。您只要将我想卖给您的东西照单全收，我们双方就都是赢家，都是赢家。”

领袖已经陶醉在想象中。“你说希望我们用什么付账？铁吗？”

“是的，或者是煤、铁铝氧石。烟草、胡椒、镁或硬木也行，这些都是你们盛产的东西。”

“条件还算合理。”

“我也这么想。喔，还有一点也是随缘，领袖，我能替你们改良工厂的设备。”

“啊？那是什么意思？”

“嗯，以炼钢厂为例吧。我有一些小机器，能够轻易地处理钢铁加工，可以使成本降低到原来的百分之一。您只要将售价减半，还是能和制造业者分享巨大的利润。我跟您说，如果您允许我作一次示范，我就能证明我说的话。城里头有没有炼钢厂？不会花太多时间的。”

“马洛行商，这不难安排。不过那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和我共进晚餐如何？”

“我的手下……”马洛一开口就被打断了。

“让他们一起来，”领袖大方地说，“这是我们两国亲善的象征，能让我们有机会多作一些友好的会谈。不过，我只想提醒你一件事──”他拉长了脸，表情严肃，“绝对别提你们的宗教，别以为这些能当传教士的敲门砖。”

“领袖，”马洛淡淡地说道，“我向您保证，宗教只会令我的利润折损。”

“那么目前为止，我还觉得满意。我会派人护送你回太空船去。”

06

领袖夫人比她的丈夫年轻很多。她的脸色苍白，面容冷峻，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梳成一个光润紧致的髻。

她的声音听来很泼辣。“我仁慈高贵的夫君，你事儿都办了吗？全部，全部办完了吗？现在，我想如果我有这个愿望，应该可以到花园走走了。”

“莉西雅，亲爱的，别这么夸张。”领袖好言好语地说，“那个年轻人今晚会出席晚宴，你可以跟他自由交谈，你如果有兴趣，甚至可以听听我说些什么。此外，我们还要为他的手下安排地方，众星保佑他们不会来太多人。”

“他们一定个个都是馋鬼，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等到算出这一顿的开销，保证你会心疼得呻吟两个晚上。”

“嗯，也许这次不会。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要筹备一场最丰盛的晚宴。”

“喔，我知道了。”她轻蔑地瞪着他，“你对那些蛮子倒很热络嘛。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不准我参加刚才的会谈。也许你的小心眼里，正计划着如何背叛我的父亲。”

“绝对没有。”

“一定是这样，难道我应该相信你啊？我是个可怜的女人，为了政治而牺牲，陷身不幸福的婚姻当中。我从自己国家的大街小巷，甚至贫民窟里头，都能随便挑一个更适合我的丈夫。”

“好吧，听着，夫人，我来告诉你怎么办。也许你真的应该高高兴兴回娘家去，不过，得留下身体的一部分给我当纪念品，就留下我最熟悉的部分吧。我要先割掉你的舌头，然后，”他把脑袋倚在椅背上，像是在精打细算，“为了使你变得更美丽，耳朵和鼻头也得割下来。”

“你不敢，你这只哈巴狗，我父亲会把你这个小小国家轰成一片星尘。事实上，只要我告诉他说你正在和那些蛮子打交道，他就一定会这么做。”

“哼，哼。好啦，你用不着威胁我。今天晚上你可以自己问那个人。现在，夫人，把你的三寸不烂之舌收起来。”

“这是你的命令吗？”

“这个，拿去吧，给我保持安静。”

领袖将金属链子缠到她的腰际，又拿项链给她戴上。他亲自按下按钮，再后退几步。

领袖夫人倒抽了一口气，僵硬地伸出双手。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项链，然后又开始喘气。

领袖满意地搓搓手，说：“今晚你就可以戴着出席──将来我还会弄更多给你。现在，保持安静。”

领袖夫人果然安静下来。

07

詹姆·杜尔慌慌张张踱着步走过来，对马洛说：“你为什么臭着一张脸？”

侯伯·马洛从沉思中抬起头来。“我臭着脸吗？我不是故意的。”

“昨天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我的意思是，除了晚宴以外。”然后，杜尔改以肯定的口气说：“马洛，有麻烦了，对不对？”

“麻烦？没有，而且正好相反。事实是，我正准备用全身的重量去撞门，却发现那扇门及时开了一条缝。我们即将到炼钢厂去，这似乎太容易了。”

“你怀疑是陷阱吗？”

“喔，看在谢顿的份上，别那么悲观好吗？”马洛压抑着不耐烦的情绪，以平常的口吻补充道：“只是，太容易去的地方，代表什么也看不到。”

“你是指核能，嗯？”杜尔若有所思，“让我告诉你，我们在科瑞尔，是不会看到任何核能迹象的。像核能这种对国计民生有深远影响的科技，如果有的话，一定随处可见，很难百分之百遮掩起来。”

“杜尔，但如果是刚刚起步，而且应用在军事方面，那就另当别论。果真这样，就只能在太空船坞和炼钢厂看到。”

“如果我们在那里还找不到，那么……”

“那就表示他们还没有核能──或是故意藏起来。让我们猜猜看，或者掷硬币卜一卦。”

杜尔摇摇头。“假使昨天我和你在一起就好了。”

“我也希望如此。”马洛面无表情地说，“我不反对你给我精神上的支持。可惜决定会谈条件的人是领袖，而不是我自己。现在来的车子，似乎就是领袖派来的专车，准备接我们到炼钢厂去。东西带好了吗？”

“都齐了。”

08

炼钢厂的规模相当大，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息，除非彻底翻修，否则不可能除去这种怪味道。为了接待领袖与随行官员的大驾，闲杂人等全被赶走，因此显得异常冷清。

马洛已经顺手举起一块钢板，放在两具支架上，并且握住了杜尔递给他的工具。此时他将手伸进铅套中，紧紧抓着里面的皮质把手。

“这个工具很危险，”他说，“不过普通的圆锯一样危险。无论如何，手指头都得避开。”

马洛一面说，一面用刃口迅速将钢板齐中划开，钢板立时悄无声息地裂为两半。

众人都吓了一跳。马洛则哈哈大笑，拾起其中一块撑在膝盖上。“这个机器的切割精度能微调到百分之一英寸，一块两英寸厚的钢板也能像这样轻易地一剖为二。只要厚度量得准确，就可以把钢板放在木桌上切割，却一点都不会伤到桌面。”

他每说一句，就用这个核能钢剪把钢板切下一块，顿时室内满是钢板的碎片。

“这是，”他说，“真正的削钢如泥。”

他将钢剪递还给杜尔。“此外还有钢刨。你们想不想让钢板变薄一点，或者将凹凸不平或锈蚀的地方刨平？请看！”

随着马洛的舞动，一片片透明的钢箔飘落下来。钢板的表面被刨了六英寸宽、八英寸宽……十二英寸宽。

“想不想要核能钢钻？都是应用相同的原理。”

在场人士通通围了上来。这像是为了推销商品而进行的一场魔术或杂耍，而马洛就是今天的街头魔术师。领袖用手指抚摸着刨下来的钢屑。而当马洛用钢钻轻易在一英寸厚的钢板上，打出一个个完美无暇的圆洞时，高级官员们全都踮起脚尖来看，还不时低声交换意见。

“现在我准备进行最后一个表演，谁能帮我拿两根短的钢管来。”

此时众人看得如痴如狂，还好总算有某某高官听到这句话，赶紧依言找来钢管，却把两手弄得满是油污。

马洛将两根钢管竖起来，用钢剪将上端都削去一小节，然后让削开的两端相对，把两根钢管接在一起。

结果两根钢管变成了一根！接合处连原子尺度的瑕疵都没有，根本看不出任何接痕。

马洛抬起头望着他的观众，正想要说话，喉咙却突然哽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胸口感到强烈的悸动，胃部却发冷而刺痛。

因为他终于和领袖的贴身保镖面对面了。在混乱中，他们全都挤到最前排来保护领袖，让马洛第一次看清楚他们的随身武器。

那是核能武器！绝对错不了。使用火药的手铳，铳管绝不可能像那个样子。然而这不是重点，绝对不是。

重点是在那些武器的把手上，都有着镀金的薄片，上面镂刻着“星舰与太阳”的标志！

在基地陆续出版的百科全书每一巨册的封面上，全都盖着同样的标志。数千年来，这个“星舰与太阳”的标志，也纹绣在银河帝国每一面旗帜上。

马洛心中一瞬间兴起无数的念头，但他还是勉力镇定地说：“请试试这根钢管！简直就是一根。当然，它还不算完美，因为我是用手工接合的。”

一切已经结束，不需要再变任何戏法了。马洛的目的已经达到，他想找的东西已经找到了。现在他脑海中只有一个画面：一个金球，周围有着象徽性的光芒，上面叠着一艘倾斜的雪茄状星舰。

那就是帝国的国徽，“星舰与太阳”的标志！

帝国！这两个字在马洛心中不断回荡。一个半世纪过去了，帝国仍旧存在于银河深处。如今它又出现了，势力再度触及银河外缘。

马洛露出了微笑！

09

远星号已经在太空中飞行了两天。侯伯·马洛将卓特上尉叫到自己的寝室来，交给他一个信封、一卷微缩胶片以及一个银色的小球。

“上尉，一小时后，你就是远星号的代理船长，直到我回来为止──或是永远代理下去。”

卓特刚要站起来，马洛立刻挥手示意他别动。

“别说话，仔细听着。信封里是某颗行星的准确坐标，你率领远星号飞到那颗行星，在那里等我两个月。如果在这两个月间，基地的人找到你们，那卷微缩胶片就是我给基地的报告。”

“然而，”马洛的声音变得有些忧郁，“假如两个月后我没有回来，而基地的船舰也没有发现你，就立刻回端点星去，将那个定时信囊交给基地政府，作为这次任务的报告。明白了吗？”

“报告船长，明白了。”

“不论在任何时候，你自己或其他船员，都不得将我的报告内容泄漏一丝一毫。”

“报告船长，如果有人问我们呢？”

“就说你们什么也不知道。”

“报告船长，记住了。”

他们的会谈到此结束，五十分钟之后，一架救生艇便从远星号的腹侧轻轻弹开。

10

欧南·巴尔是一位老人，已经老得无所畏惧。自从上次动乱之后，他就独自一人住在这个偏僻的地方，陪伴着他的，只有他从废墟中抢救出来的书籍。他从不担心会丢失任何东西，尤其是这条苟延残喘的老命。所以，他毫无惧色地面对闯进家里的陌生人。

“您家的门开着。”陌生人解释道。

他的腔调听来很陌生，巴尔也注意到他的腰际挂着精钢制成的随身武器。在这个相当昏暗的小房间里，巴尔还看得出陌生人周围闪耀着力场防护罩的光芒。

巴尔以疲倦的声音说：“我没有需要关门的理由。你希望我帮什么忙吗？”

“是的。”陌生人继续站在房间中央，他的体形很高很壮。他又说：“这附近只有您一户人家。”

“这里是很偏僻的地方。”巴尔说，“不过东边有座城镇，我可以告诉你怎么走。”

“等会儿吧。我可以坐下来吗？”

“只要椅子支撑得住你。”老人严肃地说。那些家具也都老了，早就该报废了。

陌生人说：“我名叫侯伯·马洛，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

巴尔点了点头，微微一笑。“你的舌头早就泄露了这个秘密。我是西维纳人欧南·巴尔──曾经是帝国的贵族。”

“那么这里的确是西维纳。我不确定，是因为我只有一些旧星图作参考。”

“那些星图一定很旧了，连恒星的位置都不对。”

巴尔一直静静坐着，马洛则将目光转到一侧，好像在想什么心事。巴尔注意到他周围的核能力场已经消失，明白这代表马洛──不论是敌是友──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提防自己。

巴尔又说：“我的房子很破旧，物资也极为贫乏。如果你咽得下黑面包和干玉米，欢迎你和我分享一切。”

马洛摇摇头。“谢谢您，我已经吃饱了。我也不能久留，只想请您指点去政府中枢的方向。”

“虽然我穷得一无所有，但是这个忙对我而言还是很简单。你指的是这颗行星的首邑，还是本星区的首府？”

马洛眯起眼睛。“这两个地方不同吗？这里难道不是西维纳？”

老贵族缓缓点了点头。“这里是西维纳没错。但是西维纳已经不是诺曼星区的首府，你被那些旧星图误导了。星辰也许几个世纪都不会改变，可是政治疆界却始终变幻无常。”

“那就太糟了。事实上，简直是糟透了。诺曼星区的新首府离这里很远吗？”

“在奥夏二号行星上，离此地二十秒差距，你的星图上应该有。这星图有多旧了？”

“一百五十年。”

“那么旧了？”老人叹了一口气，“这段时间的历史非常热闹。你可略知一二？”

马洛缓缓摇了摇头。

巴尔说：“你很幸运。过去一百多年，这里经历一段邪恶的时代，唯有斯达涅尔六世在位时例外，而他崩逝也有五十年了。从那时候开始，就不断发生叛乱谋反、烧杀掳掠；烧杀掳掠、叛乱谋反。”巴尔担心自己是不是太啰唆，但是这里的生活孤单寂寞，这个说话的机会太难得了。

马洛突然尖声问道：“烧杀掳掠，啊？听您的口气，好像这个星省已经一片荒芜。”

“也许还没有那么严重。想要耗尽二十五颗一级行星的资源，得花上很长一段时间。不过，和上个世纪的富庶相比，我们已经走了好长的下坡路──而且，至今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年轻人，你对这一切为何那么有兴趣？看你全身充满活力，目光也神采奕奕！”

这些话令马洛几乎面红耳赤。老人虽然双眼失去光采，却仍然能看透对方的内心，仿佛正在发出会心微笑。

马洛说：“让我告诉您吧。我是一名行商，来自——来自银河的边缘。我发现了一批旧星图，来到这里打算开发新市场。所以一提到荒芜的地区，我自然就浑身不舒服。在一个没有钱的世界，我怎么可能赚到钱呢？西维纳这个地方，目前的情况究竟如何？”

老人身体微微向前倾。“我也说不准。也许，还算过得去吧。但你居然是一名行商？你看起来更像一名战士。你的手一直紧挨着佩枪，下颚还有一道疤痕。”

马洛猛然抬起头来。“我们那个地方法律不张，打斗和挂彩都是行商成本的一部分。不过只有在有利可图的时候，打斗才算有意义；假如不用动武就能赚到钱，那岂不是更妙。我能否在此地找到值得一战的财富呢？我想打斗的机会倒是很容易找。”

“太容易了。”巴尔表示同意，“你可以加入红星地带的威斯卡余党，不过我不知道，你会管他们的勾当叫打斗还是打劫。或者你也可以投效我们的现任总督，他很仁慈──在幼年皇帝的默许下，他可以随意杀人、尽情劫掠，不过那位皇帝当然也被暗杀了。”

老贵族瘦削的双颊转红，他将眼睛闭上再张开，目光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巴尔贵族，听来您对总督似乎并不很友善。”马洛说，“万一我是他的间谍怎么办？”

“你果真是间谍又如何？”巴尔挖苦道，“你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用枯瘦的手，指了指残破而几乎空无一物的屋子。

“您的性命。”

“生命随时会离我而去，我已经多活了五个年头。但是你绝非总督的人，否则，也许只是出于本能的自保心理，就会让我闭上嘴巴。”

“您又怎么知道？”

老人哈哈大笑。“你好像很多疑。我敢打赌，你以为我试图引诱你诽谤政府。不，不，我早已脱离政治了。”

“脱离政治？人脱离得了政治吗？您用来形容总督的那些话——是怎么说的？随意杀人、尽情劫掠等等，听来并不客观，至少不完全客观，不像是您已经脱离政治。”

老人耸耸肩。“过去的记忆突然浮现，总是令人感到痛苦。听好！然后你自己判断！当西维纳仍是星区首府的时候，我是一名贵族，并且是星省的议员。我的家族拥有光荣悠久的历史，曾祖那一辈曾经出过……不，别提了，昔日的光荣如今于事无补。”

“我想您的意思是，”马洛说，“这里曾经发生过内战，或是一场革命？”

巴尔脸色阴沉。“在如今这个人心不古的世代，内战可说是家常便饭，不过西维纳仍能侥幸避免。斯达涅尔六世在位期间，这里几乎恢复了昔日的繁荣。但是后继的皇帝都是懦弱无能之辈，使得总督一个个坐大。而我们上一任的总督──就是刚才提到的那个威斯卡，他仍然率领余党盘踞在红星地带，时常出没抢劫路过的商人──当年曾经觊觎帝国的帝位。他并不是第一个具有如此野心的人，即使他当初成功了，也不会是第一个篡位的总督。

“但他最后失败了。因为当帝国的远征舰队兵临城下之际，西维纳人民也开始反抗这位反叛的总督。”说到这里，他悲伤地停了下来。

马洛发觉自己紧张得快要从椅子上滑下来，于是慢慢放松些。“老贵族，请继续说下去。”

“谢谢你，”巴尔有气无力地说，“你真好，愿意让一个老人开心。他们开始反抗，或者我应该说，是我们开始反抗，因为我也是领导者之一。结果威斯卡逃离了西维纳，只差一点就被我们抓到。然后，我们立刻开放这颗行星，以及整个星省，欢迎远征舰队的司令官驾临，以此充分表现我们对皇帝陛下的忠心。至于我们为何这么做，我自己也不确定，也许，我们即使不认同那位皇帝──他是个既残忍又邪恶的小鬼，仍然想对皇帝这个象征效忠。不过也有可能，是我们害怕被帝国军队攻下。”

“后来呢？”马洛轻声追问。

“后来啊，”老人感伤地回答，“我们这么做，仍然不能让那位舰队司令满意。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要立下征服叛乱星省的彪炳战功，而他的部下都在等着征服之后大肆劫掠战利品。因此当许多民众仍然聚集在各大城市中，为皇帝和司令高声欢呼之际，那位司令竟然占领所有的武装据点，然后下令用核炮对付那些平民。”

“用什么名义？”

“名义就是他们反抗原来的总督，因为他仍是钦命的官员。接着，这位司令借着一个月的屠杀、劫掠和恐怖统治，使他自己成为新任总督。我原来有六个儿子，其中五个死了——死法各异。我还有一个女儿，我宁可她现在也死了。我能安全逃离，只是因为我太老了。我来到这里，新总督完全不把我放在心上。”满头白发的他垂下头来，“但是他们将我的一切全部没收了，因为我曾经出力赶走那个叛变的总督，损及了舰队司令的战功。”

马洛坐着默然不语，等了好一阵子，然后才轻声问：“您的最后一个儿子现在如何？”

“啊？”巴尔露出苦笑，“他很安全，他用化名投到司令麾下，如今是总督私人舰队的一名炮手。喔，不，我从你眼中看出来了。不，他并不是一个不肖的儿子。他只要有时间就会来看我，并且带来他能找到的各种物资，我如今是靠他养活的。将来若有一天，我们这位伟大而仁慈的总督一命呜呼，一定就是我儿子下的手。”

“而您将这种事告诉一个陌生人？这样会危及令公子的性命。”

“不，我是在帮助他，我正在为总督制造一个新的敌人。假使我并非总督的敌人，而是他的朋友，我会劝他在外太空用星舰筑成长城，一直部署到银河边缘。”

“你们的外太空没有星舰巡弋吗？”

“你看到了吗？你来的时候，遭到任何警戒舰队的拦截吗？由于星舰不足，边境的星省又为自家的叛变和犯罪问题所困扰，没有一个星省能分派出星舰来警戒外围的蛮荒星空。银河边缘的残破世界从来不曾威胁过我们──直到如今，你来了。”

“我？我一点也不危险。”

“你来过之后，就会有更多人陆续来到。”

马洛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确定是否明白您的话。”

“听好！”老人的声音突然充满激动，“你一进来，我就知道你的来历了。我注意到你的身边围绕着力场防护罩，虽然现在没有了。”

迟疑地沉默了好一会儿，马洛才说：“是的……我的确有。”

“很好，这就让你露出马脚，可是你自己还不晓得。我知道不少事情。在这种衰败的世代，已经不流行做学者了。各种突如其来的变化，来得急去得也快，不能用手中的核铳保护自己的人，很快就会被潮流吞噬，我就是现成的例子。

“但我曾经是一名学者，我知道在核能装置的发展历史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随身防护罩。我们的确拥有力场防护罩，但是非常庞大，耗用大量的能源，可以保护一座城市，或是一艘星舰，却无法用在个人身上。”

“啊？”马洛努起嘴，“所以您推出什么结论？”

“在浩淼的太空中流传着许多故事。这些故事经由各种奇异的管道扩散，每前进一秒差距就会扭曲一次。不过当我年轻的时候，曾经遇到一群异邦人，他们驾驶一艘小型太空船前来。那些人不了解我们的风俗习惯，也说不出自己从何处来。他们曾经提到银河边缘的魔术师，说那些魔术师能在黑暗中发出光芒，还能徒手在空气中飞行，而且任何武器也无法损伤他们。

“当时我们忍不住捧腹大笑，我也跟着大家一起笑。我早就忘记这件事，直到今天才想起来。你的确能在黑暗中放光，假使现在我握有核铳，我想也不可能伤到你。告诉我，你是不是随时能飞起来？”

马洛镇定地说：“这些我全都做不到。”

巴尔微微一笑。“我接受你的答案，我不会搜客人的身。不过，如果那些魔术师真的存在，又如果你是其中一分子，那么他们，或者应该说你们，有朝一日也许会蜂拥而至。这样可能也有好处，或许我们需要一些新血。”

巴尔无声地喃喃自语了几句，然后再慢慢说：“但是这也会带来另一方面的影响。我们的新总督也有一个梦想——正如前总督威斯卡的梦想一样。”

“他也在觊觎帝位？”

巴尔点点头。“我的儿子听到许多传言。他既然在总督身边，自然不想听也不可能，而他把听到的事都告诉我了。我们的新总督打着如意算盘，若能顺利取得帝位当然最好，不过他也安排了退路。假如篡位失败，有人说他打算在蛮荒地区建立一个新的帝国。还有一项传言，但我不能保证，是说总督已经将他的一个女儿，下嫁给外缘一个不知名小国的君主。”

“如果这些传言都能采信……”

“我知道，传言还有很多很多。我老了，喋喋不休地净说些废话。你的看法又如何呢？”老人锐利的目光似乎能直视马洛的心底。

行商马洛考虑了一下。“我什么都说不上来，但是我还想再问一件事。西维纳究竟有没有核能？不，等一等，我知道你们会制造核能用品。我的意思是说，这里有没有完好的核能发电机？还是最近的劫掠把它们也摧毁了？”

“摧毁？喔，当然没有。即使这颗行星有一半被夷为平地，最小的发电厂也都不会受到影响。它们的重要性无可取代，而且是舰队的动力来源。”他又近乎骄傲地说：“从川陀一路算过来，我们这里的发电厂是最大、最好的。”

“那么，如果我想看看这些发电机，第一步该怎么做呢？”

“做什么都没用！”巴尔斩钉截铁地答道，“一旦接近任何军事据点，你立刻会被击毙。任何人都不可能，西维纳仍旧是个没有公民权的地方。”

“您的意思是，所有的发电厂都由军方监管吗？”

“不一定。有些小规模的市内发电厂就不是，它们负责供应家用照明和暖气的能源，以及交通工具的动力等等。不过这些发电厂同样门禁森严，由一群‘技官’负责管理。”

“那又是什么人？”

“一群监督和管理发电厂的专业技术人员。这种光荣的职业是世袭的，他们的学徒就是自己的子弟，从小就接受专职训练，灌输强烈的责任感、荣誉心等等。除了技官之外，没有人能进入那些发电厂。”

“我明白了。”

“不过，”巴尔补充道，“我可没有说每一位技官都是清廉的。过去五十年间，一连换了九个皇帝，其中有七个是遇刺身亡——这种年头，每艘星舰的舰长都想当上总督，每位总督又都想篡夺帝位，我猜即使是技官也一定能用钱买通。可是这要很多很多钱，我自己一文不名，你呢？”

“钱？我也没有，难道行贿一定要用钱吗？”

“在这个金钱万能的时代，还能有什么替代品？”

“金钱买不到的东西多着呢。请您告诉我，拥有这种发电厂的城市哪个最近，还有怎样才能最快到达那里，我会很感激您的。”

“等一等！”巴尔伸出枯瘦的双手，“你急什么？你到这里来，但我什么都没问。然而，城里的居民仍被驻军视为叛徒，你一旦进了城，任何一名军人或警卫只要听出你的口音、看到你的服饰，就会马上把你拦下。”

老人站起来，从一个老旧柜子的角落掏出一个小本子。“这是我的护照──伪造的，我就是靠它逃出来的。”

他把护照放到马洛手上，将马洛的手指合起来。“照片和数据当然和你不符，不过如果虚晃一下，过关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但是您呢，您自己就没有了。”

老人耸耸肩，显得毫不在乎。“我要它有什么用？我再警告你一件事，最好少开尊口。你的腔调很不文雅，用语又很古怪，还不时会吐出惊人的古文。你说得越少，就越不容易让别人怀疑你。现在我来告诉你怎么去那座城市……”

五分钟之后，马洛离开了。

但是不久之后他又回来了，这次只在老贵族的门口逗留片刻。

第二天早上，当欧南·巴尔走进小小的庭院时，发现脚下有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的是食物，好像是太空船携带的浓缩口粮，不论口味或烹调方式都很陌生。

但是这些食物既营养又好吃，而且能保存很久。

11

这位技官个子矮胖，皮肤透着一层养尊处优的油光。他的头发只剩边缘的一圈，中间的头皮泛着粉红色的光芒。他戴的戒指每一枚都又粗又重，他的衣服还洒了香水。马洛在这颗行星上已经遇到不少人，目前为止只有他并未面露饥色。

技官不高兴地撇着嘴。“喂，你，快一点。我还有许多非常重要的事有待处理，你像是外地来的……”他似乎在打量马洛那一身绝非西维纳传统服饰的衣着，而他的眼睑现出浓厚的怀疑。

“我的确不住在附近，”马洛镇定地说，“但是这点并不重要。我感到很荣幸，昨天有机会送你一件小礼物……”

技官翘起鼻子。“我收到了，挺有意思的廉价品，哪一天我或许用得着。”

“我还有许多更有趣的礼物，而且绝对不是廉价品。”

“哦？”技官持续发出这个声音，沉思了良久，“我想，我已经了解你来见我的目的，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你想要送点什么给我，比如说一些信用点，或是一件披风，或是二流的珠宝。你们这种没见识的人，以为这些东西就能让一位技官腐化。”他凶巴巴地鼓起嘴，“我也知道你想要交换什么，以前也有人打过同样的如意算盘。你希望我们能收容你，希望学习核能装置的秘密和维修核电厂的技术。你们打这个主意，是因为你们这些西维纳奴才，还因为当年的叛变而天天受到惩罚──也许你根本就是西维纳人，故意扮成异邦人以求自保。你以为投靠技官公会，就能享有我们的特权和保护，就能逃掉应受的惩罚吗？”

马洛正想说话，技官却突然提高音量吼道：“现在赶快滚吧，否则我马上向本城的护民官告发你。你以为我会辜负所托吗？在我之前的西维纳叛徒也许会──可能会！但是你现在面对的是另一个典型。唉，银河啊，我怎么还没有赤手取你的性命，连我自己也很惊讶。”

马洛心里暗笑。技官所说的这番话，无论语调或内容都明显地矫揉造作。因此他口中义正辞严的愤慨，在马洛耳中却成了蹩脚的独白。

马洛带着笑意瞥了瞥那两只柔软无力、却据称能掐死他的手掌，然后说：“睿智的阁下，你总共误会了三件事。第一，我不是总督派来试探你忠诚与否的走狗；第二，我要送你的礼物，即使显赫如皇帝陛下也一辈子见不到；第三，我要求的回报非常小，微不足道，不费吹灰之力。”

“这可是你说的！”技官的口气变得充满讥讽，“好，你到底有什么奇珍异宝要献给我？竟然连皇帝陛下也没有，啊？”他忍不住拼命哈哈大笑。

马洛站起来，将椅子推到一旁。“睿智的阁下，我足足等了三天才见到你，但是我的展示只需要三秒钟。我注意到你的手一直放在核铳附近，请拔出来吧。”

“啊？”

“然后劳驾你对准我射击。”

“什么？”

“假使我被打死了，你可以告诉警察，说我试图贿赂你出卖公会的秘密。这样你就会得到很高的赞誉。假如我没有死，我就把身上的防护罩送给你。”

直到这时，技官才注意到这位访客周身笼罩着一层黯淡的白光，好像被一团珍珠粉末包围着。于是他举起核铳，以充满疑惧的心情瞄准马洛，然后扣下扳机。

巨大的能量在一瞬间释放，令周围的空气分子立刻受热燃烧，进而被撕裂成白热的离子。核铳的能束划出一条眩目的直线，一端正中马洛的心脏──随即迸溅开来！

马洛耐心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至于被那团黯淡的珍珠般光芒所挡住的能束，则尽数反弹而消失在半空中。

技官手中的核铳掉到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马洛说：“皇帝陛下有个人力场防护罩吗？你可以有一个。”

技官结结巴巴地说：“你也是一名技官？”

“不是。”

“那么──那么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你又何必管呢？”马洛的口吻变得轻蔑而不客气，“你到底想不想要？”桌上突然出现一条细小的链子，上面有许多圆形凸起。“就在这里。”

技官一把将链子抓起来，疑神疑鬼地抚摸着。“这是完整的套件？”

“完整。”

“能源在哪里呢？”

马洛指着链子上最大的圆形凸起，那是个毫不起眼的铅质容器。

技官抬起头来，满脸涨得通红。“先生，我是一名技官，一名资深技官。我曾经在川陀大学，受业于伟大的布勒教授，而我担任主管也有二十年的历史。如果你想用这种下三烂的伎俩骗我，要我相信这么一个……一个胡桃大小的容器中，他妈的，里面竟然有一个核能发电机，我在三秒钟之内，就送你到护民官那里去。”

“你如果不相信，就自己找出来。我说这是一组完整的套件。”

技官开始将链子系在腰际，脸色逐渐恢复正常。然后他依照马洛的指示，按下其中一个凸起，全身立刻被一团不太明显的光辉所笼罩。他拾起核铳，却犹豫不决。终于，他慢慢地将核铳调到几乎无害的程度。

然后，他用颤抖的手按下扳机。核铳的光焰喷到他另一只手上，他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技官猛然转身。“假如我现在向你射击，把这个防护罩据为己有，你又能怎么办？”

“试试看啊！”马洛说，“你以为我给你的，是我唯一的样品吗？”他的四周又泛起一团光芒。

技官心虚地吃吃笑着，并将手中的核铳扔到桌上。“你刚才说的那个微不足道、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的回报是什么？”

“我要看看你们的发电机。”

“你明明晓得这是严格禁止的事。搞不好，我们两个都会被投射到太空去……”

“我并不想碰触或操作那些机器。我只是想看看──远远地看一看就行。”

“万一我不答应呢？”

“万一你不答应，你还是可以留下防护罩，但我身边还有其他的玩意。比如说，专门用来射穿那种防护罩的特制核铳。”

“嗯——”技官的眼珠左右游移，“跟我来吧。”

12

他们离开了技官的家，那是位于发电厂外围，一幢小型的双层楼房。而发电厂占据着这个城市的中心地带，是一个庞大、方形、没有任何窗户的建筑物。马洛尾随技官穿过一条又一条的地下通道，终于来到静寂且充满臭氧气味的发电室。

其后的十五分钟，马洛一言不发地跟着技官到处参观。他的眼睛没有遗漏任何一处，手指却没有碰触任何地方。然后，技官压低声音说：“你看够了没有？这件事，我可信不过我的那些手下。”

“你何时信得过他们了？”马洛讽刺地问道，“我看够了。”

他们回到技官的办公室，马洛又若有所思地问：“所有的发电机都在你的管理下？”

“每一台都归我管。”技官以分外骄傲的口气说。

“你负责维护它们正常运转？”

“没错！”

“若是发生故障怎么办？”

技官很不高兴地摇摇头。“这些机器不会故障，它们绝不会发生故障，能够永远运作下去。”

“永远可是很长的时间。我只是说假设……”

“假设不可能的情况，是不科学的。”

“好吧，那么假设我用核铳将某个重要零件轰掉，我想这些机器还抵挡不了核铳吧？又假设我将某个重要的接点烧熔，或是打爆一根石英Ｄ型管？”

“哼，这样的话，”技官怒气冲冲地吼道，“你会被处决。”

“是的，这我知道。”马洛也开始咆哮，“但发电机会怎么样？你能修理吗？”

“先生，”技官继续狂嗥，“你已经得到回报，看到你想看的东西。现在给我滚蛋！我再也不欠你什么了！”

马洛嘲弄似的向他一鞠躬，便离开了。

两天后，马洛来到远星号停泊之处，准备回到端点星。

与此同时，技官的防护罩失灵了。不论他如何苦思，不论他怎样咒骂，那种光芒却再也不曾出现。

13

六个月以来，马洛几乎直到今天才得空偷闲。他躺在新居的太阳室中，一丝不挂地享受着日光浴。他还不时张开两只壮硕棕黑的手臂，来回伸着懒腰，结实的肌肉也随着一收一张。

站在一旁的安可·杰尔将一根雪茄塞进马洛嘴里，并为他点上火。他自己也含了一根，然后对马洛说：“你一定累坏了，也许应该好好休息一段日子。”

“也许吧，杰尔，但我宁愿进市议会去休息。我要取得市议员的席位，而你要帮助我。”

杰尔扬扬眉毛：“怎么把我也牵扯进去？”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第一，你是个经验老到的政治人物；第二，你曾被乔兰·瑟特踢出内阁，而那家伙宁愿失去一只眼睛，也不愿意见到我当上市议员。你认为我没有什么机会，是吗？”

“机会当然不大。”这位前教育部长表示同意，“因为你是司密尔诺人。”

“根据法律，这不成问题，我接受过基地的普通教育。”

“这个，你想想看，根深蒂固的成见何时尊重过法律？不过，你们自己人──那个詹姆·杜尔怎么说？他的看法如何？”

“差不多一年前，他就说要帮我竞选市议员。”马洛流畅地答道，“但我现在的实力已经比他还强，他无论如何帮不了我的忙。这个人没有什么深度，声音太大，手段太强──这样做只会惹人反感。我要赢得漂漂亮亮，所以我需要您。”

“乔兰·瑟特是这颗行星上最精明的政客，而他必定会跟你唱反调。论智谋，我不敢说能胜过他。还有，别以为他不会使出各种卑鄙狠毒的手段。”

“我有钱。”

“这倒很有帮助。但是想要消除偏见，需要的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你这丑陋的司密尔诺人。”

“我会砸下很多钱。”

“好吧，我会好好考虑一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可别反咬我一口，说是我怂恿你蹚这滩浑水的。是谁来了？”

马洛嘴角下扯：“我想就是乔兰·瑟特，他来早了，这点我可以理解。我跟他玩捉迷藏，已经足足玩了一个月。听好，杰尔，你到隔壁房间去，把扬声器的声音调低。我要你也听听我们的谈话。”

马洛赤脚踢了这位市议员一下，将他赶到隔壁房间。然后他才爬起来，穿上丝质睡袍，并将人工日光调到普通的强度。

市长机要秘书板着脸走进来，表情严肃的管家蹑手蹑脚在他后面将门关上。

马洛一面系腰带，一面说：“瑟特，请随便坐。”

瑟特勉强咧开嘴角笑了笑。他选了一张很舒服的椅子，可是只坐在椅子边缘，全身仍然紧绷。他说：“如果你开门见山提出条件，我们就立刻进入正题。”

“什么条件？”

“你希望慢慢磨吗？好吧，那我从头说起，比如说，你在科瑞尔到底做了些什么？你的报告并不完整。”

“我几个月前就交给你了，当时你很满意。”

“是的，”瑟特若有所思地用一根手指搓着额头，“但是从那时开始，你的一切行动都饶有深义。马洛，我们对你正在进行的事知道不少。我们知道你正在兴建多少座工厂，你为什么急着做这件事，还有你总共花了多少钱。而你现在住的这座宫殿──”他环顾四周，却没有带着任何欣赏的目光。“你在这座建筑上的花费，是我年薪的许许多多倍。此外，你摆的那些排场──你耗费巨资所摆的排场，是为了打进基地的上流社会。”

“所以呢？除了证明你雇了许多高明的侦探，这还能说明什么？”

“这说明你在一年之间，财富暴增了许多。而这个事实又意味着很多可能──比如说，你在科瑞尔的时候，发生了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那些钱你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

“亲爱的瑟特，你不会真的指望我告诉你吧。”

“不会。”

“我就知道你不会，所以我偏要告诉你。那些钱，是直接来自科瑞尔领袖的金库。”

瑟特不禁猛眨眼睛。

马洛微笑着继续说：“你一定会很遗憾，那些钱都是完全合法的。我是一名行商长，我和那位领袖做成一笔交易，卖给他一大批饰物，收取锻铁和铬铁矿作为代价。根据我和基地签订的苛刻契约，利润的百分之五十归我所有。等到年底，好公民都要缴所得税的时候，我会将另外一半缴交政府。”

“在你的报告中，并没有提到任何的贸易协议。”

“但是也没有提到那天我的早餐吃了什么，或是我现在的情妇叫什么名字，或者其他任何不相干的细节。”马洛的微笑化作冷嘲，“我被派到那里去──引用你自己的话──是要我把眼睛放亮一点，而我保证从未闭起来。你要我去调查失踪的基地太空商船，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它们。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你要我查出科瑞尔有没有核能，我在报告中已经提到，领袖的贴身保镖佩有核铳，除此之外我没有看到其他迹象。据我所知，我看到的核铳是帝国的遗物，也许已经失效了，只是一种装饰而已。

“前面提到的这些，我都是奉命行事，但是除此之外，我始终保有自由之身。根据基地的法律，行商长可以尽量开发新市场，从中取得一半的利润。你到底在反对什么呢？我实在不明白。”

瑟特谨慎地将目光转移到墙壁上，勉强压抑着怒意说：“根据一般性的惯例，行商在推展贸易时还要宣教。”

“我遵奉的是法律，而不是惯例。”

“有些时候，惯例的力量超过法律。”

“那你去法院告我好了。”

瑟特扬起深陷在眼窝中的忧郁眼珠。“你毕竟是司密尔诺人，归化基地并且接受基地教育似乎并不能让你脱胎换骨。注意听，并且试着搞清楚。

“这件事和金钱或市场无关，伟大的哈里·谢顿所发扬光大的那门科学，证明了未来的银河帝国要靠我们来建立，对这项神圣的使命我们义无反顾。

“而我们所拥有的宗教，是达成这个目标不可或缺的工具。利用这个宗教，当四王国有力量粉碎基地的时候，我们就能令他们臣服。这个宗教是控制其他世界最强而有力的手段，找不到比它更有效的办法了。

“我们发展贸易和奖励行商的主要原因，就是为了能更迅速有效地宣教，以便保证我们输出的新科技体系，都能在我们彻底而直接的控制之下。”

瑟特停下来缓一口气，马洛趁机轻声插嘴：“我知道这个理论，我完全了解。”

“你了解？这可出乎我意料之外。那么，你当然应该明白你所做的事，像是试图将贸易独立；大量生产没有价值、不能动摇经济体系的小东西；将我们的星际政策交到财神手中；让核能和控制它的宗教脱离──你的这些行为，等于全盘否定并终将推翻基地成功实施了一个世纪的政策。”

“也是该推翻的时候了，”马洛轻描淡写地说，“因为这个政策已经过时，变得危险又不可行。纵使你的宗教成功控制了四王国，银河外缘却鲜有其他世界接受它。当我们取得四王国的控制权时，曾有为数不少的人士流亡到其他世界，银河在上，谁晓得他们会如何宣传这段历史，指控塞佛·哈定利用教士制度和人民的迷信，推翻了君主的地位、剥夺了君主的威权。倘若这还不足以说明，二十年前的‘阿斯康事件’是个更明显的例子。如今，银河外缘每一位统治者，都宁死也不愿意让基地的教士入境。

“我认为不应该强迫科瑞尔，或是其他任何世界，接受我自己明知道他们不想要的东西。瑟特，这是不对的。如果他们因为拥有核能而变得危险，那么我们靠贸易关系和他们建立亲密邦谊，要比借助不可靠的宗教宰制他们好得多。因为后者依靠的是外来的神秘力量，无异于一种令人憎恨的霸权，一旦稍微呈现疲弱的趋势，它就会全面崩溃。最后除了无止尽的畏惧和恨意，其他什么都不会剩下来。”

瑟特以讥讽的口吻说：“说得非常好。那么，回到我们原来的题目，你的条件是什么？你要得到什么好处，才会放弃自己的观点而接受我的想法？”

“你以为我会出卖自己的信仰？”

“有何不可？”瑟特冷冷地答道，“你的本行不就是做买卖吗？”

“只在有利可图的情况下。”马洛一点也不动气，“你难道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赚得比现在更多吗？”

“你可以保留利润的七成半，而不是如今的五成。”

马洛干笑了几声。“的确是很优惠的条件。可是依照你的做法，贸易额会降到远低于我如今的十分之一。你得提出更好的条件。”

“你还能在市议会中获得一个席位。”

“无论如何我都会当选的，你不帮忙或帮倒忙都一样。”

瑟特陡然捏紧了拳头。“此外，你还能免除一场牢狱之灾。否则，我可以让你坐二十年的牢。把这项利益也考虑进去。”

“这不算利益，但你能拿什么罪名威胁我？”

“谋杀罪如何？”

“谋杀什么人？”马洛轻蔑地问道。

瑟特的声音变得尖厉，不过音量并未提高。“谋杀一名为基地工作的安纳克里昂教士。”

“真的吗？你又有什么证据？”

市长机要秘书将上身向前倾。“马洛，我不是在虚张声势。搜证工作已经完成，我只要签署最后一份文件，基地控告行商长侯伯·马洛的案件就能成立。你曾经遗弃一名基地公民，令他落在异邦暴民手中遭受酷刑致死。马洛，你只有五秒钟的时间决定是否妥协。对我个人而言，我倒宁愿你不加理会。与其将你变成一名可疑的盟友，不如毁掉你这个敌人来得安全。”

马洛一本正经地说：“那我让你如愿吧。”

“好极了！”瑟特露出狰狞的笑容，“是市长要我试着和你先礼后兵，而不是我自己的意思。你也看得出来，我并未努力试图说服你。”

说完，他便转身开门离去。

安可·杰尔又走进来，马洛随即抬起头。

“他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马洛问。

杰尔来回踱步。“自从我认识这条毒蛇以来，从未见过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好，你的看法如何？”

“嗯，我来告诉你吧。利用宗教取得支配权的对外政策，是他脑袋中的顽固教条，可是我却认为，他最终的目的并不在于宗教。我被赶出内阁，也是因为驳斥这一点，这就不用我再多说了。”

“不用了。那么根据你的想法，那些非宗教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杰尔转趋严肃。“嗯，他并不笨，所以一定也看得出我们的宗教政策已经破产。在过去七十年间，这个宗教几乎没有帮我们征服过任何世界。他显然是想利用宗教，达成自己的目的。

“任何宗教，出发点都是诉诸信仰和感情。如果将宗教当成武器，那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因为谁也不敢保证这种武器不会反过来伤到自己。

“过去一百年来，我们所发展的这些仪典和神话，已经变得越来越神圣、越来越传统──而且越来越深植人心。就某方面而言，它已经不在我们的控制之下。”

“这怎么说呢？”马洛追问，“别停下来，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嗯，假设有一个人，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想要利用宗教来对付我们，而不是帮助我们。”

“你是指瑟特……”

“你猜对了，我说的就是他。听好，老兄，如果他能假借正统之名，动员基地所属诸行星上各级神职人员反抗基地，我们是否应付得了？他让自己成为那些虔诚信徒的领袖，就能发动一场战争来声讨异教徒，例如以你作为代表，而最后他就有可能称王。总之，正如哈定说的：‘核铳是很好的武器，可惜无法分辨敌我。’”

马洛使劲一拍赤裸的大腿。“好吧，杰尔，把我送进市议会，我再好好跟他斗。”

杰尔好一会儿不做声，然后若有深意地说：“也许不行了。他刚才说一名教士被人以私刑处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可能是真的吧？”

“可以说是真的。”马洛毫不在意地回答。

杰尔吹了一声口哨。“他有真凭实据吗？”

“他应该有。”马洛犹豫了一下，然后补充道：“詹姆·杜尔从头到尾都在为他工作，不过他俩都不知道我早已察觉。那件事情，杜尔就是现场目击者。”

杰尔摇摇头。“喔，这就糟糕了。”

“糟糕？有什么好糟糕的？根据基地的法律，那教士去那颗行星是非法的行为，他显然是被科瑞尔政府拿来当做诱饵，不论他是否出于自愿。基于常识，我别无选择，只能采取一种行动──而这个行动是百分之百合法的。假如他真要控告我，只会在众人面前丢人现眼。”

杰尔再度摇了摇头。“不对，马洛，你忽略了一点。我告诉过你，什么卑鄙手段他都使得出来。他并不是要将你定罪，他也知道没办法做到。但是他真正的企图，是要破坏你在群众心目中的地位。你听到他刚才说的，有些时候，惯例的力量超过法律。你自然可以大摇大摆走出法庭，但是如果让群众知道，你将一名教士丢给野蛮的暴民，那你的声望就泡汤了。

“群众会承认你所做的完全合法，甚至是合理的。但是在他们心目中，你却变成一个懦弱的家伙、一个没有感情的野兽、一个铁石心肠的怪物。这样你就永远不可能选得上市议员。

“更糟的是，他们还能用公民投票的方式取消你的公民权，这样你的行商长资格也会丢了。你记得吧，你不是基地土生土长的。想想看，这样能不能让瑟特满意？”

马洛紧紧皱着眉。“原来如此！”

“小老弟，”杰尔说，“我会站在你这边，但我帮不了什么忙。你已是他们的头号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

14

行商长马洛的公审进行到第四天，市议厅可说是名副其实的“爆满”。唯一缺席的一名市议员是因为头骨挫伤卧病在床，为此他还一直长吁短叹。旁听席上则挤满群众，甚至快要挤爆走道和天花板。这些人都是借着过人的影响力、财力、体力或耐力，才有幸挤进来的。其他民众则挤在外面的广场上，在每个三维电视幕周围形成一群群的人潮。

安可·杰尔靠着警方的帮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钻进市议厅。然后他又努力穿过里面几乎同样拥挤的人群，才终于来到马洛的座位旁。

马洛转过头，松了一口气。“谢顿保佑，你总算及时赶到。东西带来了吗？”

“在这里，拿去。”杰尔说，“正是你要的东西。”

“太好了，外面情形如何？”

“他们简直疯狂透顶了，”杰尔不安地挪动着，“你根本不该答应接受公审，你本来可以阻止他们的。”

“我并不想这么做。”

“有人提到要对你动私刑，而曼里欧在其他行星的手下……”

“杰尔，我正想问你这件事。他想要煽动教士阶级对付我，是吗？”

“是吗？保证那是你所见过最厉害的诡计。他一方面以外长的身份，用星际法起诉这件案子；另一方面，他又以首席教长和灵殿主持的身份，挑起狂热信徒们的……”

“好了，别管这些。还记不记得上个月你对我引述的哈定警语？我们会让他们明白，核铳其实可以瞄准任何一方。”

此时市长准备就坐，议员们都起立致意。

马洛压低声音对杰尔说：“今天轮到我表演了，你坐在这里等着看好戏吧。”

当天的流程随即展开，十五分钟后，侯伯·马洛穿过发出轻声咒骂的人群，走到市长席前面的空位。一束灯光立时聚焦在他身上，于是在市内各个公共电视幕，以及端点星每个家庭的私人电视幕，都能看到一个孤单魁梧的男子正不屈不挠地凝视前方。

他开始以平静温和的语气说：“为了节省时间，我承认检方对我所指控的每一点。他们所陈述的有关教士和暴民的故事，所有的细节也都是千真万确的。”

大厅中立刻起了一阵骚动，旁听席上则爆出得意的吼叫。马洛耐心地等待众人静下来。

“然而，他们所展现的记录并不完整，我请求允许我用自己的方式提供完整的版本。我要叙述的故事，乍听之下似乎和本案无关，请各位多多包涵。”

马洛并未翻看面前的笔记本，径自说下去：

“检方的陈述是从我和乔兰·瑟特以及詹姆·杜尔会面的那天开始，我也准备从那里讲起。这两次会面的详细经过，各位都已经知道了。证人们已经描述过那些对话，我没有任何需要补充的──只想补充一些我个人的想法。

“我的想法是感到疑惑，因为那天发生的事十分古怪。请各位想想看，两位先生和我都只是点头之交，却在同一天对我提出极其古怪、甚至有点不可思议的提议。首先，市长的机要秘书请求我，要我为政府从事极机密的情报工作，至于这项工作的性质和重要性，之前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随后，那位自封的政党领袖，又鼓励我去竞选市议员。

“我当然分析过他们的真正动机。瑟特的动机似乎很明显，他根本不信任我，也许他以为我在把核能卖给敌人，并且想要谋反。他这么做，可能是想逼我露出马脚，或者他自以为如此。这样的话，他就需要在我替他执行任务之际，在我身边安插一个自己人，作为他的眼线。然而最后这一点，我是后来才想到的，那就是詹姆·杜尔出场的时候。

“请各位再想想：杜尔以一位转入政界的退休行商身份出现，我却完全不清楚他的行商生涯，偏偏我对这一行所知甚详。此外，虽然杜尔总爱夸耀他受的是普通教育，他却从未听过‘谢顿危机’。”

侯伯·马洛停了下来，好让言外之意渗入每个人的思绪。旁听席上人人屏气凝神，这是马洛发言以来全场第一次鸦雀无声。不过只有端点星上的居民，才能听到他所说的最后几句话。其他行星上的电视幕只能接收到经过剪接、适合宗教尺度的版本。那些世界的居民都不会听到谢顿危机，但是他们并不会错过后面的精彩表演。

马洛继续说下去：

“在座各位有谁敢说，一个受过普通教育的人，竟然会不晓得什么是谢顿危机？在基地，只有一种教育完全避免提到谢顿所规划的历史，只是将他描述为接近神话的传奇人物。

“我当时就立刻明白，詹姆·杜尔根本没有做过行商。我也想到他一定是神职人员，也许还是一位合格的教士。所以这三年来，他假装领导一个由行商组成的政党，无疑是另有目的。因为打从一开始，他就被乔兰·瑟特收买了。

“这个时候，我像是在黑暗中摸索。我不知道瑟特对我有什么图谋，但既然他似乎是在跟我故弄玄虚，我也决定礼尚往来。我的想法是，杜尔应该会设法与我同行，替乔兰·瑟特暗中监视我。反之，假如杜尔没有如此要求，我知道一定还会有别的诡计──可是我一时可能无法识破。曝光的敌人其实不危险，我就主动邀请杜尔同行，而他一口就答应了。

“各位议员先生，这解释了两件事。第一，它说明了杜尔并不是我的朋友，他出庭作证，并非像检方要各位相信的那样，是出于良知才勉强站出来。他其实是一名间谍，收钱之后奉命行事。第二点，它解释了当那名教士──就是检方指控我所谋杀的那个人──首度出现的时候，我自己的一些行动。这些行动目前尚未提及，因为检方并不知道。”

此时市议厅内又传来一阵窃窃私语。马洛夸张地清了清喉咙，再继续说下去：

“听说有个逃难的传教士上了太空船，我当时的感受，我不想描述，甚至不想再回忆。简单地说，我完全不知所措。起初我以为这是瑟特玩的把戏，可是这一招并不在我的算计和了解之内。我失去了方向──完全失去了方向。

“我至少还能做一件事。我故意将杜尔支开五分钟，叫他帮我把军官都找来。当他离开后，我趁机在隐密处架设起影像记录器，以便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记录下来以供日后研究。虽然没有把握，我却抱着很大的希望，希望当时令我困惑不解的情况，事后会有可能真相大白。

“这段影像记录我总共看过五十遍。现在我把它带来了，准备在各位面前再放映一遍。”

这时大厅内出现阵阵骚动，旁听席上则响起嘈杂的吆喝，市长只好使劲一下一下敲着议事槌。端点星上的五百万户家庭，全都挤在自家的电视幕前激动不已。乔兰·瑟特坐在检察席上，向紧张兮兮的首席教长冷静地摇摇头，后者充满愤怒的目光则紧盯在马洛脸上。

市议厅的中央已清理出来，灯光也已经调暗。安可·杰尔坐在左方的座椅上负责调整放映装置，“咔嗒”一声之后，就映出一个彩色的、三维的全息影像，所有的一切都栩栩如生。

影像中包括那名传教士，他站在中尉与中士之间，显得神情惶惑，身上还有不少伤痕。马洛的影像则在沉默地等待着，然后军官鱼贯而入，而杜尔是最后一位。

全息影像中的人物开始一句一句说话。马洛先把中士训诫一顿，然后再询问传教士。接着外面出现大批暴民，他们的吼声也都听得见，裘德·帕尔玛教士开始尖声苦苦哀求。然后马洛拔出核铳。传教士被拖走的时候，他举起手臂疯狂地诅咒众人，而附近有一点光芒一闪即逝。

放映到此告一段落。军官们目瞪口呆的身形在那一刻凝结，杜尔双手紧紧捂住耳朵，马洛则冷静地收起核铳。

市议厅重新大放光明，刚才出现在中央的全息影像立时消失无踪。马洛──真的马洛──又继续开始他的陈述：

“各位看得出来，这件事的经过和检方描述的完全一样──但只是表面上如此。我很快就会再加以说明。顺便提一下，詹姆·杜尔从头到尾的情绪化反应，明白显示他曾经受过教士培训教育。

“当天稍后，我曾向杜尔指出这个突发事件的不合理之处。我问他，我们停在这个几乎荒芜的空旷地带，那名传教士是怎么找上这艘太空船的？我还问他，既然稍具规模的城镇离此地至少有一百英里，大批的暴民又是从哪里来的？检方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方面的问题。

“此外还有其他的疑点，比如说，裘德·帕尔玛为什么穿着那么显眼而华丽的法衣？他冒着生命的危险，甘犯基地和科瑞尔双方的法律，偷偷跑到科瑞尔传教，却穿着新颖又极其显眼的法衣到处招摇。这里头绝对有问题。当时，我曾怀疑他是在不知不觉间被科瑞尔领袖利用，迫使我们在慌乱中做出违法的侵略行为。这样一来，那领袖立刻就有借口，马上就能合法地摧毁我们的船舰和人员。

“检方就是期待我会对我的行动这样答辩。他们希望我会辩称，由于我的太空船、我的手下，以及我的任务都遭到威胁，我不能为一个人而牺牲一切。因为不论我们是否保护那名传教士，他都是死定了。而检方又声称，唯有维护基地的‘光荣’与‘尊严’，才有可能维持基地既有的霸权。

“然而，由于某种不明的原因，检方忽略了裘德·帕尔玛的背景──他的个人背景。他们没有详细说明他的个人资料，例如出生地、所受的教育，或是过去的经历。其中真正的原因，正好能解释我刚才指出的影像记录中的疑点。这两者之间是有关联的。

“检方没有进一步提出裘德·帕尔玛的个人资料，是因为他们根本做不到。各位刚才所看到的影像记录，内容好像大有问题，那是因为裘德·帕尔玛这个人大有问题。其实，根本就没有裘德·帕尔玛这号人物。这场审判是根据子虚乌有的事件来炮制的，本身就是一场最大的闹剧。”

马洛又得停下来，等待喧哗声渐渐消失。然后他再慢慢说：

“让我将一幅静止的影像记录放大，给各位看清楚，真相就会大白。杰尔，灯光再熄掉。”

市议厅再度暗下来，半空中又凭空出现许多朦胧苍白的静止身形。远星号上的军官都摆出固定不动的姿势，马洛粗壮的手握着一把核铳。裘德·帕尔玛教士站在马洛左方，正尖叫到一半，他的十指朝天，袖子滑下半截。

这位传教士手背上有个亮点，显然就是刚才那道一闪即逝的光芒，如今被冻结成固定的光点。

“请各位注意看他手背上的亮点，”马洛在暗处叫道，“杰尔，将这一部分放大！”

于是那部分开始迅速膨胀。传教士的身形逐渐变成一个巨人，并且向中央移动，其他的全息影像则逐渐消失。很快就只剩下一只巨大的手臂，到最后则只有一只手。这只巨手占满整个空间，由朦胧而紧绷的光线所组成。

原先那个亮点，此时变成一组模糊而闪烁的字母：ＫＳＰ。

“各位，”马洛的声音震耳欲聋，“那是一种特殊的刺青。它在普通光线之下是隐形的，但在紫外线照射下，它就会变得鲜明而显著。而我为了拍摄这个影像记录，刚好开启了那个房间的紫外线。这种秘密身份的识别法虽然十分原始，但是在科瑞尔还行得通，因为那里并非到处都有紫外线灯。即使在我们的太空船上，这个发现也纯粹要靠运气。

“也许有人已经猜到ＫＳＰ代表什么。裘德·帕尔玛对于教士的用语相当熟悉，他的演技也非常高明。至于他是如何，又是从哪里学来这一套的，这我也不清楚，重要的是ＫＳＰ代表‘科瑞尔秘密警察’。”

马洛继续用力吼着，试图盖过全场嘈杂的噪音。“我这里还有从科瑞尔带回来的文件，能够作为辅助证物。若有需要，我可以呈给议会参考。

“现在，检方公诉的这件案子究竟有什么意义？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大声疾呼，认为我应该不顾任何法律，为那名传教士而战；应该为了基地的‘光荣’而牺牲我的任务、我的船舰，甚至我自己！

“可是值得为一个骗子那么做吗？

“那名科瑞尔秘密警察，也许是从安纳克里昂的流亡者那里借到法衣，并学会那些传教士用语，当时我应该为他而战吗？乔兰·瑟特和帕布利斯·曼里欧两人，希望我掉进这么一个愚蠢而卑鄙的陷阱……”

马洛嘶哑的声音被群众杂乱的吼叫声所掩盖。他被许多人扛在肩膀上，抬到了市长席。由大厅的窗户，他能看到外面广场上聚集了数千名群众，而疯狂的人潮仍然不断地继续涌进广场。

马洛四下张望，想要寻找杰尔，但是在这种极度混乱的场面中，他不可能看清楚任何一个人。而在嘈杂的喧哗中，他渐渐听到一种规律的吼叫声。这声音不断重复，由小而大，最后变成疯狂的呐喊：

“马洛万岁──马洛万岁──马洛万岁──”

15

安可·杰尔看来形容憔悴，他无精打采地向马洛眨眨眼。过去两天他始终处于亢奋状态，一直没有阖过眼。

“马洛，你做了一场精彩的表演，但是千万要见好就收。你说要竞选市长，该不是认真的吧？群众的热情的确是一股很大的力量，却也是出了名的反复无常。”

“一点都不错！”马洛绷着脸说，“所以我们一定要尽力维持，而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出戏唱下去。”

“现在该做什么呢？”

“现在你该想办法，将曼里欧和瑟特下狱……”

“什么！”

“你没有听错，现在就去叫市长逮捕他们两人！我不在乎你用什么威胁手段。群众控制在我手上──至少今天如此，市长绝对不敢跟群众唱反调。”

“可是老兄，用什么罪名呢？”

“就挑最明显的一项，他们煽动其他世界的教士介入基地的党争。谢顿在上，那可是不法的举动。你就告发他们犯了‘危害国家安全罪’。他们控告我是另有所谋，我同样不在乎他们会不会被定罪。只要让他们暂时无法行动，直到我当上市长为止。”

“可是，离选举还有半年啊。”

“没多久了！”马洛站起来，使劲抓住杰尔的手臂。“听好，假如真有必要，我会以武力夺取政权──就像一百年前塞佛·哈定那样。另一个谢顿危机已经逼近，当危机来到时，我一定要成为市长兼首席教长。缺一不可！”

杰尔皱起眉头，轻声问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科瑞尔还会惹麻烦吗？”

马洛点点头。“当然。他们终究会对基地宣战，不过我在赌他们还会再等两年。”

“他们会用核武星舰吗？”

“你想呢？我们有三艘太空商船在他们的星区失踪，不可能是被气枪击毁的。杰尔，科瑞尔直接从帝国取得星舰。别像傻瓜一样把嘴巴张那么大。没错，我说的就是那个银河帝国！你知道吗，它还存在。虽然银河外缘不再是帝国的势力范围，可是在银河的核心区域，帝国依然十分巩固。我们只要走错一步，帝国就可能直接打过来。所以我必须成为市长兼首席教长，只有我才知道如何应付这次的危机。”

杰尔硬邦邦地吞了一下口水。“怎么应付？你准备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

杰尔露出疑惑的笑容。“真的？就是这样？”

但是马洛回答得斩钉截铁。“等到我能够替基地当家做主，我什么都不要做，百分之百地无为而治，这正是渡过这次危机的秘诀。”

16

阿斯培·艾哥，万民拥戴的科瑞尔共和国领袖，正皱起稀疏的眉毛，露出卑微的表情迎接他的夫人。在这个国家，他自封的名号至少对一个人不适用，这点连他自己都很明白。

她说：“我亲爱的主公，我知道，你终于对基地那些暴发户的命运有所决定。”她的声音与她的头发一般光润，与她的眼睛一样冷冽。

“是吗？”领袖不悦地说，“你的消息可真灵通，你究竟还知道些什么？”

“够多了，我尊贵无比的夫君。你如往常一样优柔寡断，又找了那些顾问官，开了一次咨商会议。真是了不起的顾问。”她以轻蔑至极的口吻说：“一群口歪眼斜的白痴，把一点蝇头小利紧紧抱在皮包骨的怀里，竟然不怕令我父亲震怒。”

“亲爱的，”领袖故意以温和的口气回应，“到底是谁那么有本事，让你变得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领袖夫人干笑了一声。“假如我告诉你是谁，他自己的小命就保不住了。”

“好吧，你总是有你的办法。”领袖耸耸肩，别过头去。“至于会令你父亲不高兴，我倒十分害怕，怕他因此小气得不再提供星舰。”

“你还要星舰！”她激动得拼命吼道，“你不是已经有五艘了吗？别否认，我知道你已经有五艘，他还允诺要再给你一艘。”

“他去年就一直这么说。”

“但是任何一艘──只要一艘──就能将基地轰成一团碎石子。只要一艘！一艘，就能把他们的侏儒船舰一扫而光。”

“即使我有一打星舰，也不能去攻击他们的行星。”

“但是如果他们的贸易被摧毁，所有那些玩具、那些破烂都被毁掉，他们的世界还能再撑多久？”

“那些玩具和那些破烂都可以换钱，”他叹了一口气，“很多很多的钱。”

“可是如果你拿下基地，不就能拥有那里的一切吗？而你若能赢得我父亲的敬重和感激，难道不会得到比整个基地更多的东西吗？已经三年了──其实还不止──自从那个蛮子来这里表演魔术，到现在已经很久很久了。”

“亲爱的！”领袖又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我年纪越来越大，身体越来越虚弱，没有精力忍受你的喋喋不休。你说知道我已经有了决定，好吧，我的确决定了。科瑞尔和基地的关系已经结束，两国马上就要开战了。”

“好！”领袖夫人眉开眼笑，神情振奋，“你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如今总算开窍了。一旦你成为一方之主，在帝国中就能取得重要的一席之地，会受到充分的敬重。而我们就有可能离开这个蛮荒世界，到总督府去谋个职位。我们真的做得到。”

她翩然离去，脸上带着微笑，一手叉着腰，黑发显得熠熠生光。

领袖静待她走远，才关上门破口大骂，声音充满恶毒与恨意。“当我真的成为你所谓的一方之主，就一定能得到足够的敬重，不必再忍受你父亲的傲慢自大，还有他女儿的伶牙俐齿。完全──不必！”

17

黑暗星云号的一位上尉，正万分恐惧地盯着显像板。

“我的银河啊！”这本来应该是一声狂啸，但他却是压低声音说的，“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艘星际战舰，但是黑暗星云号与之相比，简直就像小虾米对大鲸鱼。在那艘巨型星舰的两侧，还能看到帝国的国徽“星舰与太阳”。黑暗星云号的每一个警报器，都发出疯狂的呜鸣。

命令很快下达，黑暗星云号能逃就逃，逃不掉就奋力应战。与此同时，它的超波通讯室射出一束超波讯息，经由超空间向基地奔去。

这道讯息发射了一遍又一遍！虽然也有求救的成分，但主要还是在向基地示警。

18

侯伯·马洛一面不耐烦地踱步，一面翻阅手中许多份报告。当了两年市长，他变得比较能待在室内，比较温和圆滑，也比较有耐心。然而，他却始终没有培养出对政府公文的兴趣，一看到这些官样文章就头痛。

杰尔问：“我们损失多少艘星舰？”

“四艘困在地面，两艘目前下落不明，其余的据报都还平安。”马洛喃喃道，“我们应该做得更好，但这只不过是一点轻伤。”

没有听到对方答话，马洛抬起头来。“你在担心什么事吗？”

“我希望瑟特会过来。”杰尔几乎是答非所问。

“喔，对啊，我们可以让他再为我们上一堂内政课。”

“不，不要。”杰尔吼道，“马洛，你也太固执了。对外事务你事必躬亲，巨细靡遗，可是对于母星上发生的事，你却从来没有关心过。”

“嗯，那是你的差事吧？我任命你当教育兼宣传部长是干什么的？”

“照你这种合作态度，你的这项任命显然是想让我早日惨死。去年一整年，我在你耳边不停唠叨，提醒你注意瑟特和他的基本教义派，他们变得越来越危险。如果瑟特强行要求举行特别投票将你罢免，你的因应对策是什么？”

“我承认，根本没有对策。”

“而你昨晚的演说，等于是把这个选举恭敬地交到瑟特手上。你有必要做得那么直率吗？”

“难道我不是在抢瑟特的风头吗？”

“不，”杰尔激动地说，“你这样做不是在抢风头。你宣称预见了一切，却从未解释为何在过去三年间，你对科瑞尔实施的贸易政策让他们占尽便宜。你对这场战争的唯一战略，就是不战而退。你放弃了科瑞尔附近星区每一个贸易机会；你公开宣布战争进入胶着状态；你承诺不会主动出击，甚至将来也不会。银河啊，马洛，你要我怎么收拾残局？”

“这样做缺乏魅力吗？”

“缺乏对群众情绪的煽动力。”

“一回事嘛。”

“马洛，醒醒吧。你现在只有两条路，一是立刻公布一个强势的对外政策，姑且不论你私下如何盘算；另一条路，就是和瑟特达成某种程度的妥协。”

马洛回答说：“好吧，就当我做不到第一点，让我们试试第二个办法吧。瑟特也刚好到了。”

自从两年前那场审判结束后，瑟特与马洛就没有再碰过面。今天再度相遇，彼此察觉不出对方有任何改变，只是这次会面的微妙气氛，让人很清楚地感到情势早已主客易位。

瑟特没有跟马洛握手，直接坐下来。

马洛递给他一根雪茄，然后说：“不介意杰尔也留下吧？他十分渴望达成妥协。万一我俩过于激动，他还可以做个调停者。”

瑟特耸耸肩。“你的确很需要一个妥协方案。上次我曾经要求你提出自己的条件，我想如今情势刚好相反。”

“你想得很正确。”

“那么以下就是我的条件。你必须放弃那些愚蠢幼稚的对外政策，诸如经济贿赂、小型器具的贸易等，回归父老所制定并通过考验的传统政策。”

“你是说以宣教手段征服其他世界？”

“正是如此。”

“否则就没有妥协的余地？”

“绝对没有。”

“嗯——”马洛以极缓慢的动作点着雪茄，吸了一口，雪茄头立刻发出红光，“在哈定的时代，靠宣教来征服其他世界是个崭新且激进的手段，像你们这种人全都反对。如今，这个政策通过了考验，进而被神圣化──像你瑟特这样的人，就认为它每一方面都是好的。可是，请告诉我，你如何让我们脱出目前的困境？”

“你目前的困境，和我完全没有关系。”

“就照你的意思修正这个问题吧。”

“我们需要以强大的力量主动出击。你似乎对目前的胶着状态很满意，其实它有致命的危险。这样等于我们对外缘的所有世界示弱，然而在银河外缘这个星际丛林，最重要的生存之道就是展现实力。否则其他世界都会像秃鹰一样攻击我们，每个世界都希望能分一杯羹。你应该明白这点。你来自司密尔诺，对不对？”

马洛却故意忽略最后一句话的言外之意，他说：“即使你能击败科瑞尔，又要如何对付帝国？那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

瑟特的嘴角用力扯出一丝笑容。“喔，不，你在访问西维纳的报告中写得很完整。诺曼星区的总督在外缘制造纠纷，纯粹是为了个人的考虑，但这只是枝节问题。当他周围有五十个虎视眈眈的强邻，又要筹划如何叛变帝国的时候，他绝对不会贸然派遣远征军到银河的边缘。这些都是摘录自你的报告。”

“喔，瑟特，你错了。如果他觉得我们强大到足以构成威胁，他就可能那么做。假使我们以主力做正面攻击，一举击溃科瑞尔，就会令他有这种感受。我们必须更迂回、更微妙才行。”

“比如说──”

马洛上身靠向椅背。“瑟特，我会给你机会。我不需要你，但能让你派上用场。所以我会告诉你一切的来龙去脉，然后由你自己决定是否和我合作，成为联合内阁的一员；不然你也可以扮演烈士，在监牢里度过余生。”

“以前你也用过这一套。”

“瑟特，当时我并没有尽全力，适当的时机才刚刚来临。现在听好。”马洛眯起双眼。

“那次我奉命到科瑞尔去，”马洛开始说，“我拿一些饰品和器具贿赂那位领袖，那些都是货舱中最普通的东西。我的本意，只是想藉此获得进入炼钢厂的机会。除此之外我并没有进一步的计划。但一切进行得很顺利，我看到了想看的东西。可是，直到我去帝国的一角探访过之后，才终于想到如何利用贸易作为一种武器。

“瑟特，目前我们正面临另一个谢顿危机。而谢顿危机绝不能靠个人来解决，必须仰赖历史的力量才行。当哈里·谢顿为我们规划未来的历史轨迹时，并未考虑到什么英雄豪杰，他寄望的是经济和社会的历史巨流。所以每一个不同的危机，都有不同的解决之道，端视当时我们手中有什么力量。

“而这一次──是贸易！”

瑟特狐疑地扬起眉毛，趁着马洛停顿的机会插嘴道：“我希望不是自己过于低能，但是你的演说实在有点含混不清。”

“你很快就会清楚的。”马洛答道，“想想看，直到目前为止，贸易的力量始终被人低估。过去，大家都以为必须有个受我们控制的教士阶级，才能使贸易成为威力强大的武器。事实却不然，这个发现可说是我对整个银河的贡献。没有教士的贸易！纯粹的贸易！它本身就威力无穷。让我们来讨论一个很简单而具体的例子。科瑞尔现在和我们交战，因此双方的贸易完全中断。然而──请注意，我把这个情况简化成一项个案来讨论──在过去三年间，科瑞尔的经济体系变得越来越仰赖核能科技，而这些科技都是我们引进的，也只有我们能提供维修服务。现在我们来假设一下，当那些微型核能发电机停摆了，而各种小器具也一个接一个失效时，究竟会发生些什么事？

“首先发生问题的是小型的家用核能装置。经过半年你所谓的胶着状态之后，主妇的核能削刀就失灵了。核能烤炉、洗衣机也停摆了。在炎热的夏天，温湿度调节器也罢工了。这会导致什么结果？”

马洛停下来等待对方回答。瑟特以平静的口吻说：“什么都不会。战争期间，人民会表现出充分的韧性和耐力。”

“说得很对。人民在战时会共体时艰，还会将自己的子弟一个个送去从军，忍心让他们惨死在被击毁的星舰中。他们不会屈服于敌人的空袭轰炸，即使必须躲藏在半英里深的掩体中，靠发霉的面包和馊水度日。话又说回来，假如没有什么迫在眉睫的危险，人民的爱国心就不会激发出来，小小的问题就会令人难以忍受。这会酿成一种胶着状态。没有任何的死伤、没有空袭，也没有真正的战争。

“会发生的变化，只是刀子再也切不动食物、炉子再也不能烹饪，而到了冬天，房间里就冷得要死。面对种种不便，人民势必发出怨言。”

瑟特以怀疑的口气慢慢说：“老兄啊，这就是你所抱的希望吗？你究竟在指望什么？家庭主妇革命？农民暴动？卖肉和卖食品的小贩突然叛乱，拿着他们切肉和切面包的刀子，走上街头高喊：‘还我自动超净核能洗衣机！’”

“不，瑟特兄。”马洛用不耐烦的口吻说，“我不是指这些。然而，我真正期待的，是这种普遍不满的情绪，会渐渐传染给更具影响力的人士。”

“谁又是更具影响力的人士？”

“例如科瑞尔境内的制造业者、工厂厂主、实业家等等。等到这种胶着状态持续两年，工厂里的机器就会一个接一个停摆。那些经过我们利用核能装置彻头彻尾改良过的工业，将在短期之内全部瘫痪。而重工业的大老板，会发现他们的机器一下子全部变成废铁。”

“马洛，在你去那里之前，他们的工厂也营运得很好。”

“没错，瑟特，当时的确如此──不过利润大约只有现在的十二分之一。即使忽略掉转换回非核能体系的成本，仍将是十二倍的衰退。当实业家、资本家，还有大多数的人民都对领袖极度不满时，那位领袖还能做多久？”

“他要再做多久都行，只要他能想到向帝国索取新的核能发电机。”

马洛开心地哈哈大笑。“瑟特，你搞错了，错得和领袖本人一样严重。你将所有的事都弄拧了，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请注意，老兄，帝国帮不上任何忙。因为帝国一直是个庞然大物，拥有几乎无穷无尽的资源。他们所考虑的每一个问题，都是以行星、星系、星区为单位；他们所制造的发电机也庞大无比，因为他们习惯了这样的思考模式。

“然而我们──我们，我们这个小小的基地，我们这个没有金属资源的单一世界──必须建立完全不同的体系。我们的发电机只有拇指大小，因为我们只有那么一点金属。我们不得不发展新的科技和新的方法──而这些都是帝国望尘莫及的，因为帝国整体的创造力已经消退，无法作出任何重大的科技进展。

“他们虽然有巨大的核能防护罩，足以保护一艘星舰、一座城市，甚至整个世界，却无论如何造不出个人用的防护罩。为了供给一座城市的光和热，他们使用六层楼高的发电机──我亲眼看到过──而我们的却能放在这个房间里。当我告诉一位帝国训练出的核能专家，说发电机能装进一个胡桃大小的铅盒中，他几乎气得当场窒息。

“没错，他们自己也不再了解那些庞大的怪物。一代又一代，所有的机器都全自动运作，连维修人员也是世袭的特权阶级。即使只是一根Ｄ型管烧坏了，那些人同样束手无策。

“这一场战争，其实是两种不同体系之战。基地体系对抗帝国体系，毫微体系对抗巨型体系。帝国控制一个世界的办法，是提供巨型星舰作为贿赂，它们是战场上的利器，却对国计民生没有任何意义。而我们刚好相反，我们专门以小玩意收买人心，这些东西在战场上当然没用，却是经济繁荣、工商发展所不可或缺的。

“对国王或领袖而言，他们宁愿选择星舰，甚至因而发动战争。在历史上，每一个独裁专制的统治者，都会以人民的福祉换取他们心目中的光荣和胜利。可是和广大民众有切身关系的，仍然只是那些小东西──因此两三年内，经济萧条会横扫科瑞尔共和国，而阿斯培·艾哥将无法再撑下去。”

瑟特此时来到窗前，背对着马洛与杰尔。现在已经是黄昏时分，在这个银河边缘的上空，有几颗星星吃力地眨着眼睛。在这些星光背后，则是朦胧的透镜状银河主体，帝国的残躯仍然蛰居其中，依旧势力强大，与基地隐隐遥相对峙。

瑟特说：“不，不该由你担任这个角色。”

“你不相信我的话？”

“我的意思是我不信任你，你是个油嘴滑舌的家伙。当初我派你去科瑞尔，以为将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到头来还是被你耍了。在公审时，我以为你已是瓮中之鳖，你仍然有办法脱困，还利用群众的力量谋得市长的位子。你一点也不坦诚，你的每一项动机都另有用意，你的每一句话都有三重含义。

“假如你是叛徒，假如你去帝国时被金钱和权力收买了，你目前也正好会采取这些行动。你会把敌人养肥了再开战，你会迫使基地坐以待毙。你对每件事都会提出花言巧语的解释，每个人都会被你唬住。”

“你的意思是，没有妥协的余地了？”马洛温和地问。

“我的意思是你必须下台，不论是辞职还是被赶走。”

“不跟我合作的唯一下场，我刚才已经警告过你。”

瑟特突然万分激动，满脸涨得通红。“司密尔诺来的侯伯·马洛，我也警告你，如果你逮捕我，就等于自掘坟墓。我的人立刻会到处宣扬你的底细，基地民众则会团结起来反抗你这个外来统治者。我们对基地的命运有一种自觉，绝非你们司密尔诺人所能了解──这种自觉足以将你摧毁。”

侯伯·马洛对走进来的两名警卫轻声道：“把他带走，他被捕了。”

瑟特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马洛并没有抬起头来，只是自顾自将雪茄捻熄。

五分钟之后，杰尔才忧心忡忡、有气无力地说：“好了，你已经制造了一名烈士，接下来怎么办？”

马洛这才停止拨弄烟灰缸，抬起头来。“这不是我所认识的瑟特，他简直像一头被刺瞎的蛮牛。银河啊，他可真恨我呢。”

“这会使得他更危险。”

“更危险？胡说八道！他已经完全失去判断力。”

杰尔绷着脸说：“马洛，你实在过度自信了。你忽略了群众造反的可能性。”

马洛抬起头，也绷起了脸。“杰尔，我只说一次，绝对不可能有群众造反。”

“你实在太过自信！”

“我是对谢顿危机，以及解决之道的历史合理性──内在和外在皆然──具有充分的信心。有些事我刚才并没有告诉瑟特。他试图仿照他控制其他世界的方法，用宗教的力量控制基地本身，结果失败了──这就明确表示在谢顿计划中，宗教已经功成身退。

“经济的力量却完全不同。套用塞佛·哈定著名的警语，它对敌我双方一视同仁。假如科瑞尔由于和我们贸易而变得繁荣，我们自己的经济也会一并受惠。反之，假如因为和我们贸易中断而使科瑞尔的工厂倒闭，其他世界又因为贸易孤立而萧条，我们的工厂同样会关门，基地也会因而陷入不景气。

“如今所有的工厂、贸易中心、运输航线等等，无一不在我的管辖之下，倘若瑟特试图进行革命宣传，我绝对不能缩头不管。假使他的宣传手段成功了，哪怕只是看起来似乎会成功，我保证会让这里的繁荣毁掉。反之如果他失败了，我的工厂就能保持全线开工，繁荣就能持续下去。

“我既然相信科瑞尔的人民会为了追求繁荣而爆发革命，基于同样的理由，我相信我们的人民绝不想把繁荣毁掉。这出戏的结局大致就是这个样子。”

“照你这么说，”杰尔道，“你正在建立一种财阀政治。你要把我们这里变成行商和商业王侯的乐园。这样下去，将来会变成什么局面？”

马洛扬起板着的脸孔，厉声吼道：“未来关我什么事？谢顿必定早已预见，也早就准备好锦囊妙计。当金钱的力量像如今的宗教一样过气时，自然还会有其他危机出现。我已经解决了当前的难题，再有新的问题，就留给那些继任者吧。”

科瑞尔：……经过三年有史以来战事最少的战争，科瑞尔共和国终于无条件投降。侯伯·马洛因此成为继哈里·谢顿与塞佛·哈定之后，基地人民心目中的第三位英雄。

──《银河百科全书》

楔子

银河帝国正走向覆亡。

这是一个庞大的帝国，从银河每条巨大旋臂此端至彼端，其间数百万个世界，皆为帝国的势力范围。因而，帝国的覆亡也是一个巨大的、漫长的过程。

衰落进行了数世纪之后，才终于有人察觉到这个事实。此人就是哈里·谢顿，在整体性衰微中，他代表着唯一的一点创造性火花。在谢顿手中，心理史学这门科学发展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

心理史学的研究对象并非个人，而是人类群体。换句话说，它是研究群众（至少数十亿之众）的科学。它能预测群众对于某些刺激的反应，精确度不逊于初等科学对撞球反弹轨迹的预测。虽然直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数学能够预测个人行为，数十亿人口的集体反应却另当别论。

哈里·谢顿描绘出当时的社会与经济趋势，从这些曲线中，他看出文明正在不断地、加速地衰退，而必须经过三万年的过渡期，另一个崭新的帝国才会从废墟中诞生。

阻止帝国的覆亡为时已晚，却还来得及设法缩短蛮荒的过渡期。于是，谢顿建立了两个基地，分别安置于“银河中两个遥相对峙的端点”。它们的位置经过特别设计，在短短一个仟年之间，许多事件会一环扣一环地发生，以促使一个更强大、更巩固、更良善的第二帝国早日实现。

《银河帝国：基地》所叙述的故事，就是其中一个基地最初两个世纪的历史。

这个基地设在端点星，该行星位于银河系某个旋臂的尽头。起初，它是一群科学家的殖民地。他们远离了帝国的动荡社会，以编纂一套汇集天地间所有知识的巨著《银河百科全书》，却不知道自己扮演着更具深意的角色，而这一切，都是已故的谢顿一手计划的。

随着帝国逐渐瓦解，银河外围区域纷纷独立称王，基地开始遭受这些王国的威胁。然而，在首任市长塞佛·哈定领导下，基地设法让这些小小“君主”彼此牵制，而能勉强维持一个独立的局面。由于其他世界科学中落，退化到石油与煤炭的时代，唯独基地拥有核能，因此享有难得的优势。最后，基地竟然成为邻近诸王国的“宗教”中心。

随着百科全书的任务退居幕后，基地慢慢开始发展贸易体系。基地所研发的核能装置，小巧程度远超过帝国全盛时期的工艺水准。负责推销这些商品的基地行商，足迹遍至银河外缘数百光年。

侯伯·马洛是基地第一位商业王侯，在他的领导下，基地发展出经济战，并藉此击败科瑞尔共和国。该国虽有帝国外缘某个星省的援助，最后仍然无条件投降。

两百年后，基地俨然成为银河系中最强大的政权，只有苟延残喘的帝国能抗衡之。此时，帝国的主体集中于银河内围三分之一处，却仍然控制着全银河四分之三的人口与财富。

基地面临的下一个威胁，似乎必然是垂死帝国的最后反扑。

基地与帝国之战，无论如何终将登场。

第一篇

将军

贝尔·里欧思：……在其相当短暂的军旅生涯中，里欧思赢得了“最后一位大将”的头衔，而且可谓实至名归。分析他所指挥的几场战役，显示他的战略修养足以媲美大将勃利佛，而领导统御能力或许尤有过之。但是由于生不逢时，使他无法像勃利佛一样成为战功彪炳的征服者。然而，当他与基地正面对峙之时（他是第一位有如此经历的帝国将军），并非完全没有机会……

──《银河百科全书》

1. 本书所引用的《银河百科全书》数据，皆取自基地纪元1020年的第116版。发行者为“端点星银河百科全书出版公司”，作者承蒙发行者授权引用。

01
寻找魔术师

贝尔·里欧思没有带任何护卫就出门了，这样做其实违反了宫廷规范。因为他是驻扎在“银河帝国边境”某星系的舰队司令，而这里仍是民风强悍的地区。

里欧思既年轻又充满活力，并具有强烈的好奇心。正因为他太有活力，宫廷中那些深沉而又精明的大臣，自然尽可能将他派驻得愈远愈好。而在此地，他听到许多新奇而且几乎不可置信的传说──至少有几百人说得天花乱坠，还有数千人像他一样耳熟能详。这些传说令他的好奇心一发不可收拾，军事行动的可能性更使得年轻又充满活力的他按捺不住。诸多因素加在一起，便成为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

他刚走出那辆他征用来的老旧地面车，来到一栋古旧的大宅前，这里就是他的目的地。他等了一下，门上的光眼便亮起来。可是这道门并未自动开启，而是由一只手拉开的。

里欧思对着门后的老人微微一笑。“我是里欧思……”

“我认识你，”老人僵立在原处，丝毫不显得惊讶，“你来做什么？”

为了让对方放心，里欧思后退一步。“全然善意。如果你就是杜森·巴尔，请允许我跟你谈谈。”

杜森·巴尔向一旁侧身，室内墙壁散发出明亮的光芒。将军走进屋里，感到宛如置身白昼。

他随手摸了摸书房的墙壁，然后瞪着自己的手指。“西维纳竟然也有这种装置？”

巴尔淡淡一笑。“我相信并非到处都有。这个，是我自己尽可能修理维护的。很抱歉，刚才让你在门口久等。那个装置现在只能显示有人到访，却无法自动开门了。”

“你只能勉强修好？”将军的声音中带着一点嘲讽。

“找不到零件了。大人，你请坐，要喝茶吗？”

“在西维纳，还需要这样问吗？我的好主人，此地的风俗，不喝杯茶对主人是大不敬。”

老人缓缓对里欧思鞠了一个躬，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这是一种贵族礼仪，是从上个世纪较好的年头流传下来的。

里欧思望着主人离去的身影，缜密的心思泛起些许不安。他接受的是纯粹的军事教育，他的经验也都来自军旅生涯。套一句老掉牙的说法，他曾数度出生入死。但那些死亡的威胁总是非常熟悉，而且非常具体。因此之故，这位第二十舰队的英雄偶像，竟会在这个古老房间的诡异气氛中，心头感到一股寒意，也就不值得奇怪了。

在书房一角的架子上，排列着一些黑色小盒子，将军认得出那些都是“书”，但是书名他全不熟悉。他猜想房间另一端的大型机械就是阅读机，能将那些书中的讯息还原成文字与语音。他并未见过这种装置实际操作，但是曾经听说过。

有一次他听人提起，在很久以前的黄金时代，当时帝国的疆域等于整个银河系，那时十分之九的家庭拥有这种阅读机，以及一排排这样的书籍。

可是，现在帝国有了需要严防紧守的“边界”，而读书则成了老年人的消遣。算了，有关古老世代的传说，反正有一半是虚构的。不，超过一半。

茶来了，里欧思重新回到座位。杜森·巴尔举起茶杯。“敬你的荣誉。”

“谢谢，我也敬你。”

杜森·巴尔饶有深意地说：“听说你很年轻，三十五岁？”

“差不多，我今年三十四。”

“既然这样，”巴尔以稍带强调的语气道，“我想最好先跟你说明白，很遗憾，我并没有爱情符咒、痴心灵丹或发情春药之类的东西。我也无法影响任何年轻女子，让她对你死心塌地。”

“老先生，这方面我不需要什么外力帮助。”在里欧思的声音中，不但透着明显的自满，还混杂着几分戏谑。“有很多人向你索求这些东西吗？”

“够多了。真不幸，无知的人们常常将学术和魔术混淆不清，而爱情又好像特别需要魔术帮忙。”

“这点似乎再自然不过。但我却不同，我认为学术唯一的用处，是用来解答疑难的问题。”

西维纳老者神情阴郁地想了想。“你也许跟那些人错得一样严重！”

“这点很快就能获得证实，”年轻将军将茶杯插入华丽的杯套，茶杯随即注满开水。他接过香料袋，投进杯里，溅起一点水花。“老贵族，那么你告诉我，谁才是魔术师？我是指真正的魔术师。”

面对“贵族”这个久未使用的头衔，巴尔似乎有些讶异。他说：“根本没有魔术师。”

“但是百姓常常提到。西维纳充满关于他们的传说，并且发展出崇拜魔术师的教派。而在你的同胞当中，有些人痴心梦想着古老的世代，以及所谓的自由和自治权，这些人和那些教派有着奇妙的牵连。如此发展下去，终将危及国家的安全。”

老人摇了摇头。“为什么问我？你闻到叛变的气息，而我就是首领吗？”

里欧思耸耸肩。“没有，绝对没有。喔，这种想法不全然是无稽之谈。令尊当年曾被放逐，而你当年是个偏激的爱国者。身为客人，我这样说很失礼，但这是我的职责所在。如今此地还有人密谋叛变吗？我很怀疑。经过三代的改造，西维纳人心中已经没有这种念头了。”

老人吃力地回答说：“身为主人，我也要说几句失礼的话。我要提醒你，当年有一位总督，他的想法和你一样，认为西维纳人已经没有骨气。在那位总督的命令下，先父成了流亡的乞丐，我的兄长们壮烈牺牲，而我的妹妹自杀身亡。但那位总督的下场也很凄惨，他正是死在所谓卑屈的西维纳人手中。”

“啊，对了，你刚好提到我想说的事。三年前，我就查明了总督惨死的真相。在他的随身侍卫当中，有一名年轻军官行动很可疑。而你就是那名军官，我想细节不必说了吧。”

巴尔气定神闲。“不必了，你有什么建议吗？”

“建议你回答我的问题。”

“但绝不是在威胁之下。虽然并非高寿，我也活得够本了。”

“亲爱的老先生，这是个艰难的时代。”里欧思若有所指地说，“而你还有子女，还有朋友。你热爱这片土地，过去也曾信誓旦旦要保乡卫土。别这样，倘若我决定动武，对象也绝不是你这个糟老头。”

巴尔冷冷地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里欧思端着空杯子说道：“老贵族，你听我说。如今这个时代，所谓最成功的军人都在做些什么？每逢节庆典礼，他们在皇宫广场前指挥阅兵大典；当大帝陛下出游到避暑行星时，他们负责为金碧辉煌的皇家游艇护驾。我……我是个失败者。我已三十四岁却一事无成，将来还会继续落魄下去。因为，你可知道，我太好斗了。

“这就是我被派驻此地的原因。我待在宫廷中处处惹麻烦，也不能适应繁复的礼仪规范。我得罪了所有的文臣武将，但我又是深受部下爱戴的一流指挥官，所以也不能把我放逐到太空去。于是西维纳成了我的最佳归宿。这里位于边疆，是个百姓桀骜难驯、土地荒芜贫瘠的星省。它又十分遥远，远到令大家都很满意。

“我只好等着生锈发霉。现在已经没有叛乱需要平定，边境总督们最近也没有造反的迹象。至少，自从大帝陛下的父亲在帕拉美的蒙特尔星省杀一儆百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好一个威武的皇帝。”巴尔喃喃道。

“没错，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皇帝。记住，他就是我的主子，我要为他鞠躬尽瘁。”

巴尔不为所动地耸耸肩。“你这番话，跟原来的话题有何相干？”

“我马上就向你解释。我提到的那些魔术师，他们来自很远的地方──在我们的边境戍卫之外，那儿星辰稀疏……”

“星辰稀疏，”巴尔吟哦道，“寒气自天而降，浸染心头……”

“那是一首诗吗？”里欧思皱起眉头，这种关头吟诗实在不得体。“反正，他们来自银河外缘──唯有在那个角落，我有充分自由为大帝的光荣而战。”

“这样一来，你既可为大帝陛下尽忠，自己又能赚得几场酣战。”

“正是如此。但我必须知道敌人的真面目，而你能帮我这个忙。”

“你怎么知道我能帮你？”

里欧思咬了一口小点心。“因为过去三年来，我追查了有关魔术师的每一项谣言、每一个传说，以及每一点蛛丝马迹。在我搜集到的各种资料中，只有两件互不相干的事实是大家一致同意的，所以也就一定是真的。第一，那些魔术师来自西维纳对面的银河边缘；第二，令尊曾经遇到一位魔术师──活生生的真人，并且和他交谈过。”

西维纳老者目不转睛地瞪着对方，里欧思继续说：“你最好把知道的事都告诉我……”

巴尔语重心长地说：“我很乐意告诉你一些事，就当做是我自己的心理史学实验。”

“什么实验？”

“心理史学实验。”老人的笑容中掺杂着几丝不悦，然后他又爽快地说，“你最好再倒点茶，我会有一段长篇大论。”

他把上半身沉入椅背的柔软衬垫中。此时壁光的色彩转为粉红色，让将军刚直的轮廓也柔和了一些。

杜森·巴尔开始叙述：“我会知道这些事，主要源自两个巧合。其一，他恰好是我的父亲；其二，西维纳恰好是我的故乡。事情要从四十年前说起，那是‘大屠杀’之后不久，当时先父逃亡到南方森林，而我在总督的私人舰队中担任炮手。喔，对了，那位总督就是‘大屠杀’的主谋，也就是后来惨死的那位。”

巴尔冷笑一下，又继续说：“先父是帝国的贵族，也是西维纳星省的议员。他名叫欧南·巴尔。”

里欧思不耐烦地插嘴道：“我对他的流亡生活知道得非常清楚，你不必再费心重复。”

西维纳老者完全不理会，仍然自顾自地说：“先父流亡之际，曾经有一个浪人找上门来。他其实是来自银河边缘的年轻商人，说话带有奇怪的口音，对帝国最近的历史一无所知，并且佩带着个人力场防护罩护身。”

“个人力场防护罩？”里欧思怒目而视，“你吹牛不打草稿。需要多大功率的产生器，才能将防护罩浓缩成一个人的大小？银河啊，他是不是把五千万吨的核能发电机，放在手推车上到处推着走？”

巴尔镇定地答道：“你从口耳相传的谣言、故事、传说中听到的魔术师就是他。‘魔术师’这个头衔可不是轻易得来的。他身上的产生器小到根本看不见，可是即使再强力的随身武器，也不能令他的防护罩损伤分毫。”

“这就是你要讲的故事吗？这会不会是一个颠沛流离的老人，由于精神衰弱而产生的幻想？”

“大人，早在先父转述之前，有关魔术师的故事已经不胫而走。而且，还有更具体的证明。那名商人，也就是所谓的魔术师，他和先父分手之后，根据先父的指引，到城里去拜访过一名技官。他在那里留下一个防护罩产生器，跟他自己佩戴的属于同一型。等到那个残虐的总督恶贯满盈之后，先父结束了流亡生涯，他花了很久的时间，终于找到那个防护罩产生器。

“大人，那个产生器就挂在你身后的墙上。它已经失灵，其实它只有最初两天有效。不过你只要看一看，就会了解帝国的工程师从未设计出这种装置。”

贝尔·里欧思伸出手，扯下粘附在拱壁上的一条金属腰带。随着附着场的撕裂，带起一下轻微的嘶嘶声。腰带顶端的那个椭圆体吸引了他的注意，它只有胡桃般大小。

“这是……”他问道。

“这就是防护罩产生器。”巴尔点点头，“不过已经失灵了。我们根本没办法研究它的工作原理。电子束探测的结果，发现内部整个熔成一团金属，不论怎样仔细研究那些绕射图样，也看不出它原来是由哪些零件构成的。”

“那么，你的‘证明’仍然只是虚无缥缈的言词，没有具体的证据支持。”

巴尔耸耸肩。“是你威迫我告诉你这一切的。如果你选择怀疑，我又有什么办法？你要我住口吗？”

“继续说！”将军以严厉的口吻道。

“先父过世后，我继续他的研究工作。此时，我提到的第二个巧合发生了作用，因为哈里·谢顿对西维纳极为熟悉。”

“哈里·谢顿又是谁？”

“哈里·谢顿是克里昂一世时代的一位科学家。他对心理史学的贡献，可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曾经造访过西维纳，当时西维纳是个庞大的商业中心，科学和艺术都蓬勃发展。”

“哼，”里欧思不以为然地喃喃道，“哪颗没落的行星，不曾夸耀过去那段富甲天下的光荣历史？”

“我所说的过去是两个世纪前，当时的皇帝还统治着银河中每一颗行星，西维纳还是处于内围的世界，而不是半蛮荒的边陲星省。就在那个时候，哈里·谢顿预见帝国即将衰败，整个银河终将成为一片蛮荒。”

里欧思突然哈哈大笑。“他预见了这种事？我的大科学家，他简直大错特错──我相信你自命是科学家。听好，当今帝国的国势，乃是仟年以来最强盛的。你一直待在遥远荒凉的边区，才会有眼无珠。哪天你到内围世界参观一次，看看银河核心的富庶和繁华。”

老人却阴沉沉地摇了摇头。“淤滞现象首先发生在最外围。经过一段时间之后，衰微才会到达心脏地带。我所说的，是表面上显而易见的衰微，而不是已经悄悄进行了十五个世纪的内在倾颓。”

“所以，那个哈里·谢顿预见了整个银河变做一片蛮荒？”里欧思感到可笑，“然后呢？啊？”

“所以，他在银河系两个遥遥相对的尽头，分别建立了一个基地。两个基地的成员，都是最优秀、最年轻、最强壮的精英，他们在那里生活、成长、发展。两个基地的所在地都经过仔细的挑选，设立时机和周遭环境也不例外。这些精心的安排，都是为了配合心理史学的数学对未来所做的准确预测，使得基地上的居民，一开始就脱离帝国文明的主体，之后渐渐独立发展，终于成为第二银河帝国的种子。如此，就能将不可避免的蛮荒过渡期，从三万年缩短成仅仅一千年。”

“你又是如何发现这一切的？你似乎知道不少细节。”

“我从来也没有发现什么。”老贵族沉着冷静地说，“我将先父所发掘的一些证据，加上自己找到的蛛丝马迹，费尽心血拼凑起来，就得到以上的结论。这个理论的基础很薄弱，而许多巨大的空隙则靠我自己的想象力填补。不过我深信，大体上是正确的。”

“你很容易被自己说服。”

“是吗？我的研究足足花了四十年的时间。”

“哼，四十年！我只要四十天，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事实上，我相信一定做得到。而得到的答案──会和你的不同。”

“你又打算怎么做呢？”

“用最直接的办法，我决定亲自去探索。我可以把你口中的基地找出来，用我自己的眼睛好好观察一番。你刚才说共有两个基地？”

“文献上说有两个。但是在所有的证据中，却都指出只有一个。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另一个基地位于银河长轴的另一极。”

“好吧，我们就去探访那个近的。”将军站起来，随手整理了一下腰带。

“你知道怎么去吗？”巴尔问。

“我自有办法。上上一任总督──就是你用干净利落的手法行刺的那位──留下一些记录，上面有些关于外围蛮子的可疑记载。事实上，他曾经把自己的一个女儿，下嫁给某个蛮族的君主。我一定找得到。”

他伸出手来。“感谢你的热情款待。”

杜森·巴尔用手指轻握着将军的手，行了一个正式的鞠躬礼。“将军造访，蓬荜生辉。”

“至于你提供给我的资料，”贝尔·里欧思继续说，“我回来之后，自然知道该如何报答你。”

杜森·巴尔恭敬地送客人到门口，然后对着逐渐驶远的地面车，轻声地说：“你要回得来才行。”

基地：……经过四十年的扩张，基地终于面临里欧思的威胁。哈定与马洛的英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基地人民的勇敢与果决精神也随之式微……

──《银河百科全书》

02
魔术师

这个房间与外界完全隔绝，任何外人都无法接近。房间里有四个人，他们迅速地互相对望，然后盯着面前的会议桌良久不语。桌上有四个酒瓶，还有四个斟满的酒杯，却没有任何人碰过一下。

最接近门口的那个人，此时忽然伸出手臂，在桌面上敲出一阵阵缓慢的节奏。

他说：“你们准备永远呆坐在这里吗？谁先开口又有什么关系？”

“那么你先发言吧，”坐在正对面的大块头说，“最该担心的人就是你。”

森内特·弗瑞尔咯咯冷笑了几声。“因为你觉得我最富有？或者，因为我开了口，你就希望我继续说下去。我想你应该还没忘记，抓到那艘斥候舰的，是我旗下的太空商船队。”

“你拥有最庞大的船队，”第三个人说，“以及最优秀的驾驶员；换句话说，你是最富有的。这是可怕的冒险行为，我们几个都无法担当这种风险。”

森内特·弗瑞尔又咯咯一笑。“我从家父那里，遗传到一些喜爱冒险的天性。总之，只要能有足够回报，冒险就是有意义的。眼前就有一个实例，你们也看到了，我们将敌舰先孤立再逮捕，自己完全没有损失，也没让它有机会发出警告。”

弗瑞尔是伟大的侯伯·马洛旁系的远亲，这是基地众所周知的事实。不过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事实上他是马洛的私生子。

第四个人悄悄眨了眨小眼睛，从薄薄的嘴唇中吐出一段话：“这并没有多大的利润，我是指抓到那艘小船这件事。我们这样做，很可能会更加激怒那个年轻人。”

“你认为他需要任何动机吗？”弗瑞尔以讽刺的口吻问道。

“我的确这么想。这就有可能──或者一定会替他省却炮制一个动机的麻烦。”第四个人慢慢地说，“侯伯·马洛的做法则刚好相反，塞佛·哈定也一样。他们会让对方采取没有把握的武力途径，自己却神不知鬼不觉地掌握了胜算。”

弗瑞尔耸耸肩。“结果显示，那艘斥候舰极具价值。动机其实卖不了那么贵，这笔买卖我们是赚到了。”这位天生的行商显得很满意，他继续说：“那个年轻人来自旧帝国。”

“这点我们知道。”那个大块头吼道，声音中带着不满的情绪。

“我们只是怀疑。”弗瑞尔轻声纠正，“假如一个人率领船队、带着财富而来，表明了要和我们建立友谊，并且提议进行贸易，我们最好别把他当敌人，除非我们确定了他的真面目并非如此。可是现在……”

第三个人再度发言，声音中透出一点发牢骚的味道。“我们应该更加小心谨慎，应该先弄清楚真相，弄清楚之后才把他放走。这才算是真正的深谋远虑。”

“我们讨论过这个提议，后来否决了。”弗瑞尔断然地挥挥手，表示不愿再讨论这个问题。

“政府软弱，”第三个人忽然抱怨，“市长则是白痴。”

第四个人轮流看了看其他三人，又将衔在口中的雪茄头拿开，顺手丢进右边的废物处理槽。一阵无声的闪光之后，雪茄头便消失无踪。

他以讥讽的口吻说：“我相信，这位先生刚才只是脱口而出。大家千万不要忘记，我们几人就是政府。”

众人喃喃表示同意。

第四个人用小眼睛盯着会议桌。“那么，让我们把政府的事暂且摆在一边。这个年轻人……这个异邦人可能是个好主顾，这种事情有过先例。你们三个都曾试图巴结他，希望跟他先签一份草约。我们早已约定不做这种事，这是一项君子协定，你们却明知故犯。”

“你还不是一样。”大块头反驳道。

“我不否认。”第四个人冷静地回答。

“那么，我们就别再讨论当初该做什么，”弗瑞尔不耐烦地插嘴道，“继续研究我们现在该做些什么。总之，假使当初我们把他关起来，或者杀掉，后果又如何呢？直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不确定他的真正意图；往坏处想，杀一个人绝对不能毁掉帝国。在边境的另一侧，或许有一批又一批的舰队，正在等待他的噩耗。”

“一点都没错，”第四个人表示同意，“你从掳获的船舰上发现了什么？我年纪大了，这样讨论可吃不消。”

“几句话就可以讲明白。”弗瑞尔绷着脸说，“他是一名帝国将军，即使那里不称将军，也是相同等级的军衔。我听说，他年纪轻轻就表现出卓越的军事天分，部下都将他视为偶像。他的经历十分传奇。他们告诉我的故事，无疑有一半是虚构的，即使如此，仍然可以确定他是个传奇人物。”

“你所说的‘他们’，指的是什么人？”大块头追问。

“就是那些被捕的舰员。听好，我把他们的口供都记录在微缩胶片上，存放在安全的地方。你们若有兴趣，等会儿可以看看。假如觉得有必要，还可以亲自和那些舰员谈谈。不过，我已经将重点都转述了。”

“你是怎么问出来的？又怎么知道他们说的是实话？”

弗瑞尔皱皱眉。“老兄，我对他们可不客气。拳打脚踢之外，还配合药物逼供，并且毫不留情地使用心灵探测器。他们通通招了，你可以相信他们说的话。”

“在过去的时代，”第三个人突然岔开话题，“光用心理学的方法，就能让人吐露实情。你知道吗，毫无痛苦，却非常可靠。对方绝对没有撒谎的机会。”

“是啊，过去的确有许多好东西，”弗瑞尔冷冰冰地说，“现在时代不同了。”

“可是，”第四个人说，“这个将军，这个传奇人物，他来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他的声音中带着固执与坚持。

弗瑞尔以锐利的目光瞥了他一眼。“你以为他会把国家机密透露给部下？他们都不知道。从他们口中没法问出这些来，银河可以作证，我的确试过。”

“所以我们只好……”

“我们只好自己导出一个结论。”弗瑞尔又开始用手指轻敲桌面，“这个年轻人是帝国的一名军事将领，却假扮成银河外缘某个偏僻角落一个小国的王子。这就足以显示，他绝不希望让我们知道他的真正动机。在我父亲的时代，帝国就已经间接援助过一次对基地的攻击，如今他这种身份的人又来到这里，这很可能是个坏兆头。上次的攻击行动失败了，我不相信帝国会对我们心存感激。”

“你难道没有发现任何确定的事吗？”第四个人以谨慎的语气问道，“你没有对我们保留什么吗？”

弗瑞尔稳重地答道：“我不会保留任何情报。从现在开始，我们不能再为了生意钩心斗角，大家一定要团结一致。”

“基于爱国心吗？”第三个人微弱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嘲弄。

“什么鬼爱国心。”弗瑞尔轻声说，“你以为我会为了将来的第二帝国，而愿意捐出一丁点核能吗？你以为我会愿意让哪批行商船队冒险为它铺路？但是──难道你认为被帝国征服之后，对你我的生意会更有帮助吗？假使帝国赢了，不知道有多少贪婪成性的乌鸦，会忙不迭地飞来要求分享战利品。”

“而我们就是那些战利品。”第四个人以干涩的声音补充道。

大块头突然挪了挪庞大的身躯，压得椅子嘎嘎作响。“可是何必讨论这些呢？帝国绝对不可能赢的，对不对？谢顿保证我们最后能够建立第二帝国，这只不过是另一个危机而已。在此之前，基地已经度过三次危机。”

“只不过是另一个危机而已，没错！”弗瑞尔默想了一下，“但是最初两个危机发生的时候，我们有塞佛·哈定领导我们；第三次的危机，则有侯伯·马洛。如今我们能指望谁？”

他以忧郁的目光望着其他人，继续说道：“支撑心理史学的几个谢顿定律，其中也许有一个很重要的变数，那就是基地居民本身的主动性。唯有自求多福，谢顿定律方能眷顾。”

“时势造英雄，”第三个人说，“这句成语你也用得上。”

“你不能指望这一点，它并非百分之百可靠。”弗瑞尔喃喃抱怨，“现在我的看法是这样的：倘若这就是第四次危机，那么谢顿应该早已预见。而只要他预测到了，这个危机就能化解，一定能够找到化解的办法。

“帝国比我们强大，一向都是如此。然而，这是我们第一次面临它的直接攻击，所以也就特别危险。假使能安全过关，一定如同过去那些危机一样，是借助于武力以外的办法。我们必须找出敌人的弱点，然后从那里下手。”

“他们的弱点又是什么呢？”第四个人问，“你想提出一个理论吗？”

“不，我只是想把话题拉到这里。我们以往的伟大领导者，都有办法看出敌人的弱点，然后予以痛击。可是现在……”

他的声音中带着无奈的感慨，一时之间，没有任何人愿意搭腔。

然后，第四个人说：“我们需要找人卧底。”

弗瑞尔热切地转向他。“对！我不知道帝国何时发动攻击，也许还有时间。”

“侯伯·马洛曾经亲身潜入帝国疆域。”大块头建议道。

可是弗瑞尔却摇了摇头。“没有那么简单。严格说来，我们都已经不再年轻；而且天天处理行政事务，让我们都生锈了。我们需要正在外面跑的年轻人……”

“独立行商？”第四个人问。

弗瑞尔点点头，悄声道：“但愿还来得及……”

03
幽灵之手

副官走进来的时候，贝尔·里欧思正心事重重地踱着方步，他立刻停下来，满怀希望地抬起头。“有没有小星号的消息？”

“完全没有。分遣队在太空中搜寻多时，但是并没有侦测到任何结果。尤姆指挥官报告说，舰队已经作好准备，随时能进行报复性攻击。”

将军摇了摇头。“不，犯不着为一艘巡逻舰这样做，还不到时候。告诉他加强……慢着！我亲自写一封信。你把它译成密码，用密封波束传出去。”

他一面说，一面写好了信，顺手便将信笺交给副官。“那个西维纳人到了吗？”

“还没到。”

“好吧，他抵达后，一定要立刻把他带来这里。”

副官行了一个利落的军礼，然后随即离去。里欧思继续在房间中来回踱步。

房门再度打开的时候，站在门口的正是杜森·巴尔。他跟在副官后面，缓缓走了进来。在他眼中，这间办公室布置得华丽无比，天花板还装饰着银河天体的全息模型。而贝尔·里欧思这时穿着野战服，正站在房间中央。

“老贵族，你好！”将军把一张椅子踢过去，并挥手表示要副官离开，手势中带着“他人绝对不准开门”的意思。

他站在这位西维纳人面前，双脚分开，两手背在背后，慢慢地、若有所思地把重心放在前脚掌。

突然间，他厉声问道：“老贵族，你是大帝陛下的忠诚子民吗？”

始终漠然不发一语的巴尔，这时不置可否地皱起眉头。“我没有任何理由喜爱帝国的统治。”

“但这并不代表你是一名叛国者。”

“没错。然而并非叛国者，绝不代表我会答应积极帮助你。”

“这样说通常没错。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若是拒绝帮助我──”里欧思若有深意地说，“就会被视为叛国，会受到应有的惩治。”

巴尔双眉深锁。“把你的语言暴力留给属下吧。你到底需要什么、想要什么，对我直说就行了。”

里欧思坐下来，跷起二郎腿。“巴尔，半年前，我们做过一次讨论。”

“关于你所谓的魔术师？”

“对。你记得我说过要做什么吧。”

巴尔点点头，他的一双手臂无力地垂在膝上。“你说要去探访他们的巢穴，然后就离开了四个月。你找到他们了？”

“找到他们了？我当然找到了。”里欧思吼道。他的嘴唇这时显得很僵硬，似乎努力想要避免咬牙切齿。“老贵族，他们不是魔术师，他们简直就是恶魔。他们的离谱程度，就像银河外的其他星系一般遥远。你想想看！那个世界只有一块手帕、一片指甲般大小，天然资源和能源极度贫乏，人口又微不足道，连‘黑暗星带’那些微尘般的星郡中最落后的世界都比不上。即使如此，那些人却傲慢无比又野心勃勃，正在默默地、有条有理地梦想着统治整个银河。

“唉，他们对自己充满信心，甚至根本不慌不忙。他们行事稳重，绝不轻举妄动；他们摆明了需要好几个世纪。每当心血来潮，他们就吞并一些世界；平时则得意洋洋地在恒星间横行无阻。

“他们一直很成功，从来没有人能阻止他们。他们还组织了卑鄙的贸易团体，它的触角延伸到他们自己的玩具太空船也不敢去的星系。他们的行商──他们的贸易商自称行商──深入许多秒差距的星空。”

杜森·巴尔打断对方一发不可收拾的怒意。“这些信息有多少是确定的，又有多少只是你的气话？”

将军喘了一口气，情绪逐渐平复。“我的怒火没有让我失去理智。我告诉你吧，我所探访的那些世界，其实比较接近西维纳，离基地仍然还很远。而即使在那里，帝国已经成了神话传说，行商却是实实在在的人物。就连我们自己，也被人误认为行商。”

“基地当局告诉你，他们志在一统银河？”

“告诉我！”里欧思又发火了，“没有任何人直接告诉我。政府官员什么也没说，他们满口都是生意经。但是我和普通人交谈过。我探听到了那些平民的想法；他们心中有个‘自明命运’，他们以平常心接受一个伟大的未来。这种事根本无法遮掩，他们甚至懒得遮掩这个无所不在的乐观主义。”

西维纳人明显地表露出一种成就感。“你应该注意到，直到目前为止，你所说的这些，跟我利用搜集到的零星资料所做的推测都相当吻合。”

“这点毋庸置疑，”里欧思以恼怒的讽刺口吻答道，“这证明你的分析能力很强。然而，这也是对帝国疆域受到的逐渐升高的威胁，所做的一种发自肺腑的傲慢评论。”

巴尔不为所动地耸耸肩，里欧思却突然俯身抓住老人的肩头，以诡异的温和眼神瞪着他。

他说：“好了，老贵族，别再说什么了。我根本不想对你动粗。对我而言，西维纳人对帝国一代又一代的敌意，简直像是芒刺在背，我愿意尽一切力量将它消灭。然而我是一名军人，不可能介入民间的纠纷。否则我会立刻被召回，再也无法有所作为。你懂了吗？我知道你已经懂了。既然你早已手刃元凶，你我就当它是扯平了四十年前那场暴行，把这一切都忘掉吧。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坦白地承认。”

年轻将军的声音中充满焦急的情绪，杜森·巴尔则从容却坚决地摇了摇头。

里欧思以祈求的口吻说：“老贵族，你不了解，我大概也没有能力让你明白。我无法像你那样说理；你是一名学者，而我却不是。但我可以告诉你，不论你对帝国的观感如何，你仍然得承认它的伟大贡献。纵使帝国的军队曾经犯下少数罪行，可是大体来说，这是一支维护和平与文明的军队。数千年来，银河各处得以享有帝国统治下的和平，完全是帝国星际舰队的功劳。请将帝国‘星舰与太阳’旗帜下的数千年和平，和在此之前数千年的无政府状态相比。想想那时的烽火战乱，请你告诉我，纵有诸多不是，帝国难道不值得我们珍惜吗？

“你再想想，”他继续中气十足地说，“这些年来，银河外围的世界四分五裂，纷纷独立，可是他们衰退到什么地步？请你扪心自问，仅仅为了自己微不足道的私仇，你就忍心让西维纳从帝国强大舰队保护下的星省，变成一个蛮荒世界，加入蛮荒的银河──各个世界相互孤立，尽数陷入衰败而悲惨的命运吗？”

“会那么糟──那么快吗？”西维纳人喃喃道。

“不会。”里欧思坦然承认，“即使我们的寿命再延长三倍，我们自己也绝对安然无事。然而我是为帝国而战；这是我个人所信奉的军事传统，我无法让你体会。这个军事传统，建立在我所效忠的帝国体制之上。”

“你愈说愈玄了，对于他人的玄奥思想，我一向难以参透。”

“没关系。你了解这个基地的危险性了。”

“在你尚未从西维纳出发之前，我就已经指出这个所谓的危险性了。”

“那么你应该了解，我们必须趁这个威胁刚萌芽时就将它铲除，否则可能永远来不及了。当别人还不知道基地是什么的时候，你就已经对它很有研究。在整个帝国中，你对基地的认识超过任何人。你也许知道如何攻打基地最有效，也许还能预先警告我它将采取的对策。来，我们结为盟友吧。”

杜森·巴尔站起来，断然说道：“我能给你的帮助根本一文不值。所以，无论你如何要求，我也不会提供任何意见。”

“是否一文不值，我自己会判断。”

“不，我是说正经的。帝国所有的力量加在一起，也无法打垮那个小小世界。”

“为什么？”贝尔·里欧思双眼射出凶狠的光芒，“别动，给我坐好。你能走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为什么不能呢？假如你认为我低估了我所发现的敌人，那你就错了。老贵族，”他有点不情愿地说道，“我回来的途中，损失了一艘星舰。我无法证明它是落在基地手中，但我们一直找不到它的行踪；倘若只是单纯的意外，沿途必定能够发现一些残骸。这并不是什么重大损失──九牛一毛都谈不上，却有可能代表基地已经对我们开战。他们那么急切，完全不顾后果，也许意味着他们拥有我闻所未闻的秘密武器。所以你能不能帮个忙，回答我一个特定的问题？他们的武力究竟如何？”

“我没有任何概念。”

“那么你用自己的理论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会说帝国无法打败这个小小的敌人？”

西维纳人重新坐下，避开了里欧思的灼灼目光。他以严肃的口吻说：“因为我对心理史学的原理深具信心。这是一门奇特的科学，它的数学结构在一个人手中臻于成熟，却也随着他的逝去而成为绝响，他就是哈里·谢顿。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够处理那么复杂的数学。可是就在那么短的时期内，它的学术地位已经确立，公认是有史以来研究人类行为最有力的工具。心理史学并不试图预测个人的行为，而是发展出几个明确的定律，利用这些定律，借着数学的分析和外推，就能决定并预测人类群体的宏观动向。”

“所以说……”

“谢顿和他手下的一批人，在建立基地的过程中，正是以心理史学作为最高指导原则。无论基地的位置、时程或初始条件，都是用数学推算出来的，它让基地必然会发展成为第二银河帝国。”

里欧思的声音带着愤怒的颤抖。“你的意思是说，他的这门学问，预测到了我将进攻基地，并且会由于某些原因，使我在某场战役中被击败？你是想告诉我，我只是个呆板的机器人，根据早已决定好的行动，走向注定毁灭的结局？”

“不！”老贵族尖声答道，“我已经说过了，这门科学和个人行动没有任何关系。它所预见的是宏观的历史背景。”

“那么，我们都被紧紧捏在‘历史必然性’这个女神掌心中？”

“是‘心理史学’的必然性。”巴尔轻声纠正。

“假如我运用自己的自由意志来应变呢？如果我决定明年才进攻，或者根本不进攻呢？这位女神究竟有多大的弹性？又有多大的法力？”

巴尔耸耸肩。“立刻进攻或者永不进攻；动用一艘星舰，或是整个帝国的武力；用军事力量也好，用经济手段也罢；光明正大地宣战，或者发动阴谋奇袭。无论你的自由意志如何应变，你终归都要失败。”

“因为有哈里·谢顿的幽灵之手在作祟？”

“是‘人类行为的数学’这个幽灵，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抵挡、无法扭转，也无法阻延的。”

两人面对面僵持良久，将军才终于向后退了一步。

他毅然决然地说：“我愿意接受这个挑战。这是幽灵之手对抗活生生的意志。”

克里昂二世：……世称“大帝”。身为第一帝国最后一位强势皇帝，他最重要的贡献，是多年执政期间所促成的政治与文艺复兴。然而，在野史记载中，他最著名的事迹，却是他与贝尔·里欧思的关系；而在一般人心目中，他根本就是“里欧思的皇帝”。必须强调的是，绝不能因为他在位最后一年所发生的事，否定了他四十年来的……

──《银河百科全书》

04
皇帝

克里昂二世是天地间的共主。克里昂二世身染病因不明的恶疾。人生有许多不可思议的波折，因此上述两件事实并不矛盾，甚至不算特别不调和。历史上，这一类的例子简直数也数不清。

可是克里昂二世对那些先例毫不关心。缅怀那一长串同病相怜的历史人物，无法使他自己的病痛减轻一个电子的程度。即使他想到，曾祖父只是一名在尘埃般的行星上占山为王的土匪，自己却承继了银河帝国一脉相传的正统，躺在这座由安美尼迪克大帝建造的离宫中；而父皇曾经在银河各处，消灭了此起彼落的叛乱，恢复了斯达涅尔六世的和平与统一，因此自己在位这二十五年，从未发生任何令荣誉蒙尘的反叛事件──所有这些得意的事，都不会让他感到一丝一毫的安慰。

这位银河帝国的皇帝、万物的统治者，正在一面哼哼唉唉，一面将脑袋沉入枕头上的精力充沛场。“精力场”产生一种无形的柔软舒适，在轻微的兴奋刺激中，克里昂二世舒服了一点。他又吃力地坐起来，愁眉苦脸地盯着远方的墙壁。这个寝宫太大了，不适合一个人待在里面。其实，任何房间都显得太大了。

不过当病痛发作、动弹不得的时候，还是一个人独处比较好，至少不必忍受廷臣们俗丽的装扮，还有他们浮滥的同情以及卑躬屈膝的蠢行。独自一个人，也就看不到那些令人倒胃口的假面具。那些面具底下的脸孔，都在拐弯抹角地臆测他何时驾崩，并幻想着他们自己有幸继承帝位。

他的思绪开始脱缰。他想到自己有三名皇子，三个堂堂正正的年轻人，充满美德与希望。在这些不幸的日子里，他们都到哪里去了？无疑都在等待。三兄弟互相监视，又一起紧盯着自己。

他不安地动来动去。此时大臣布洛缀克在外求见。那个出身卑微而忠诚的布洛缀克，他之所以忠诚，是因为他是朝廷上上下下一致憎恶的对象。廷臣总共分成十二个派系，他们唯一的共识就是痛恨布洛缀克。

布洛缀克──忠诚的宠臣，也就必须加倍忠诚。因为除非他拥有银河中最快速的星舰，能在大帝驾崩当日远走高飞，否则第二天一定会被送进放射线室。

克里昂二世伸出手来，碰了碰巨大躺椅扶手上的光滑圆钮，寝宫一侧的大门立刻消失。

布洛缀克沿着深红色地毯走过来，跪下来亲吻大帝软弱无力的手。

“陛下无恙？”这位枢密大臣的低声问候中掺杂着适度的焦虑。

“我还活着，”大帝怒气冲冲地说，“却过着非人的生活。只要看过一本医书的混蛋，都敢拿我当活生生的实验品。无论出现了什么新式疗法，只要尚未经过临床实验，不管是化学疗法、物理疗法还是核能疗法，你等着看吧，明天一定会有来自远方的庸医，在我身上测试它的疗效。而只要有新发现的医书，即使明明是伪造的，都会被他们奉为医学圣典。

“我敢向先帝发誓，”他继续粗暴地咆哮，“如今似乎没有一个灵长类，能用他自己的眼睛诊断病情。每个人都要捧着一本古人的医书，才敢为病人把脉量血压。我明明病了，他们却说这是‘无名之症’。这些笨蛋！假使在未来的世代，人体中又冒出什么新的疾病，由于古代医生从来没有研究过，也就永远治不好了。那些古人应该活在今日，或者我该生在古代。”

大帝的牢骚以一句低声咒骂收尾，布洛缀克始终恭谨地等在一旁。克里昂二世以不悦的口气问：“有多少人等在外面？”

他向大门的方向摆了摆头。

布洛缀克耐心地回答：“大厅中的人和往常一样多。”

“好，让他们去等吧。就说我正在为国事操心，让禁卫军队长去宣布。慢着，别提什么国事了。直接宣布我不接见任何人，让禁卫军队长表现得很悲伤。那些怀有狼子野心的，就会一个个原形毕露。”大帝露出阴险的冷笑。

“启禀陛下，有个谣言正在流传，”布洛缀克不急不徐地说，“说您的心脏不舒服。”

大帝脸上的冷笑未见丝毫减少。“倘若有人相信这个谣言，迫不及待采取行动，他们一定得不偿失。可是你自己又想要什么呢？我们说个清楚吧。”

看到大帝做了一个平身的手势，布洛缀克这才站起来。“是关于西维纳军政府总督，贝尔·里欧思将军。”

“里欧思？”克里昂二世双眉紧锁，“我不记得这个人。等一等，是不是在几个月前，呈上一份狂想计划的那位？是的，我想起来了，他渴望得到御准，让他为帝国和皇帝的光荣而征战。”

“启禀陛下，完全正确。”

大帝干笑了几声。“布洛缀克，你曾想到我身边还有这种将军吗？这个人有意思，他似乎颇有古风。那份奏章是怎么批的？我相信你已经处理了。”

“启禀陛下，臣已经处理了。他接到的命令，是要他继续提供更详细的资料；在尚未接到进一步圣命前，他旗下的舰队不准轻举妄动。”

“嗯，够安全了。这个里欧思到底是怎样的人？他有没有在宫中当过差？”

布洛缀克点点头，嘴唇还稍微撇了一下。“他最初在禁卫军担任见习官，那是十年前的事。在列摩星团事件中，他有不错的表现。”

“列摩星团？你也知道，我的记性不太……喔，是不是一名年轻军官，阻止了两艘主力舰对撞的那件事……嗯……或类似的事情？”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我不记得细节了，反正是一桩英勇的行为。”

“那名军官就是里欧思。他因为这件功劳而晋升，”布洛缀克淡淡地说，“于是被外调，担任一艘星舰的舰长。”

“现在，他则是某个边境星系的军政府总督，仍然还很年轻。布洛缀克，他是个人才！”

“启禀陛下，他很危险。他一直活在过去；他天天梦想着古代，或者应该说，对传说中的古代朝思暮想。这种人本身倒也没有什么危险，可是他们这么不愿接受现实，却会成为其他人的坏榜样。”他又补充道：“据臣了解，他的部下百分之百受他掌握。他是最孚众望的将军之一。”

“是吗？”大帝沉思了一下，“嗯，很好，布洛缀克，我不希望身边个个都是废物。无能之辈根本不会对我忠心耿耿。”

“无能的叛徒其实并不危险，有才干的人却必须加以防范。”

“布洛缀克，你也是其中之一吗？”克里昂二世哈哈笑了几声，随即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好了，你暂且别再说教了吧。这个年轻的勇将，最近又有什么新的事迹？我希望你不是专门来提陈年旧事的。”

“启禀陛下，里欧思将军又送来一份奏章。”

“哦？关于什么？”

“他已经打探出那些蛮子的根据地，主张用武力去征服他们。他的报告写得又臭又长。大帝陛下如今御体欠安，不值得为他的奏章烦心。何况在‘诸侯大会’中，诸侯们会对这件事进行详细讨论。”他朝大帝瞟了一眼。

克里昂二世皱起眉头。“诸侯？布洛缀克，这种问题也跟他们有关吗？这样一来，他们会再度要求扩大解释‘宪章’。每次总是这样子。”

“启禀陛下，这是无可避免的。当年英明神武的先帝，在荡平最后一场叛乱之际，若是没有接受那个宪章就好了。可是既然有这个东西，我们必须暂且忍耐一阵子。”

“我想，你说得没错。那么这件事必须跟诸侯讨论。嘿，不过为什么要这样郑重其事？毕竟，这只是小事一桩。在遥远的边境以有限兵力进行的征战，根本算不上国家大事。”

布洛缀克露出一丝微笑，沉着地回答：“这件事的主角，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呆子；可是即使是不务实的呆子，倘若被很务实的叛徒利用，也会成为致命武器。启禀陛下，此人过去在京畿就深得人心，如今在边境仍极受拥戴。他又很年轻。假如他吞并了一两颗蛮荒行星，就会成为一名征服者。这么年轻的征服者，而且显然又有能力煽动军人、工人、商人，以及其他各阶层群众的情绪，他随时随地可能带来危险。即使他自己没有野心，并不想如先帝对付伪君莱可那般对付陛下，可是我们那些忠心的诸侯之中，难免有人会想到拿他当武器。”

克里昂二世突然动了动手臂，立刻痛得全身僵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稍显轻松，但是他的笑意锐减，声音听来有如耳语。“布洛缀克，你是个很难得的忠臣，你的疑心总是超过实际需要，而你的警告我只要采纳一半，就绝对能高枕无忧。我们就把这件事向诸侯提出来，看看他们怎么说，再决定我们该采取什么策略。那个年轻人，我想，应该还没有轻举妄动吧。”

“他在奏章中是这么说的。可是他已经要求增援。”

“增援！”大帝眯起眼睛，露出不解的神情。“他目前的兵力如何？”

“启禀陛下，他麾下有十艘主力舰，每艘的附属舰艇完全满额。其中两艘的发动机，是从旧时‘大舰队’的星舰上拆下来的，还有一艘的火炮系统也是接收自‘大舰队’。其他星舰则是过去五十年间建造的，虽然如此，都还管用。”

“十艘星舰应该足以执行任何正当任务了。哼，先帝当年麾下的星舰还没有那么多，就在推翻伪君的战役中旗开得胜。他要去攻打的，究竟是什么蛮子？”

枢密大臣扬了扬那对高傲的眉毛。“他称之为‘基地’。”

“基地？那是什么东西？”

“启禀陛下，臣仔细翻查过档案，却没有发现任何记录。里欧思提到的那个地方，位于旧时的安纳克里昂星省，在两个世纪前，该区就陷入了罪恶、蛮荒、无政府的状态。然而，在那个星省中，并没有一颗叫做‘基地’的行星。有一则很含糊的记录，提到在该星省脱离帝国保护之前不久，曾经有一群科学家被派到那里去。他们是要去编纂一套百科全书。”布洛缀克淡淡一笑，“臣相信，他们称那颗行星为‘百科全书基地’。”

“嗯，”克里昂二世蹙眉沉思了一下，“这么勉强的关联，不值得提出来。”

“启禀陛下，臣并没有提出什么。自从该区陷入无政府状态之后，就再也没有那一支科学远征队的消息。假如他们的后代仍然居住在那颗行星上，并且仍然沿用原来的名称，他们无疑也退化到蛮荒时代。”

“而他还要求增援？”大帝将严厉的目光投到宠臣身上，“这真是太奇怪了；他计划以十艘星舰攻打野蛮人，却未发一枪一弹就要求增援。我现在终于想起这个里欧思了，他是个美男子，出身于忠诚的家族。布洛缀克，这件事另有蹊跷，但我一时还看不透。这里头或许有更重要的问题，只是表面上看不出来。”

他抚弄着盖在僵硬的双腿上那床发亮的被单。“我得派一个人到那里去，一个有眼睛、有头脑又有忠心的人。布洛缀克──”

宠臣恭谨地垂下头。“启禀陛下，他要求的星舰呢？”

“还不到时候！”大帝一面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挪动身子，一面发出低声的呻吟。他举起一根摇摇欲坠的手指，又说：“我们还需要了解更多内情。下星期的今天就召开诸侯大会，这也是提出新预算案的好时机。我一定要让它通过，否则活不下去了。”

大帝将头痛欲裂的脑袋沉进力场枕的舒缓刺激中。“布洛缀克，你退下吧。把御医叫来，虽然他是最不中用的庸医。”

05
战端

从设在西维纳的集结点，帝国舰队小心翼翼地向未知的、险恶的银河外缘进发。巨大的星舰横越银河边缘群星间的广袤太空，谨慎地接近基地势力范围的最外环。

那些在新兴的蛮荒中孤立了两个世纪的世界，再度感受到帝国威权的降临。在重型火炮兵临城下之际，他们一致宣誓对大帝矢志效忠。

每个世界都留下若干军队驻守；那些驻军个个身穿帝国军服，肩上佩戴着“星舰与太阳”的徽章。老年人注意到这个标志，想起了那些早已遗忘的故事──在他们曾祖父的时代，整个宇宙都统一在这个“星舰与太阳”旗帜之下；当时的天下浩瀚无边，人民的生活富裕而和平。

然后巨大的星舰不断穿梭，在基地周围继续建立更多的前进据点。每当又一个世界被编入这个天罗地网时，就会有报告送回贝尔·里欧思的总司令部。这个总部设在一个不属于任何恒星的行星上，整颗星都是岩石构成的不毛之地。

此时里欧思心情轻松，对着杜森·巴尔冷笑。“老贵族，你认为如何？”

“我？我的想法有什么价值？我又不是军人。”他颇不以为然地四下看了看，这是一个由岩石凿成的房间，显得拥挤而凌乱，石壁上还挖出一个孔洞，引进人工空气、光线与暖气。在这个荒凉偏僻的世界上，这里要算是唯一具有生机的小空间。

“我所能给你的帮助，”他又喃喃道，“或说我愿意提供的帮助，值得你把我送回西维纳去。”

“还不行，还不行。”将军把椅子转向房间的一角，那里有个巨大而闪烁的透明球体，上面映出旧时的安纳克里昂星郡以及邻近星空。“再过一段时间，等战事告一段落，你就可以回到书堆中，还能得回更多的东西。我保证会把你的家族领地归还给你，你的子孙可以永远继承。”

“感谢你，”巴尔以稍带讽刺的口吻说，“但是我不像你那么有信心，无法对结局抱着如此乐观的态度。”

里欧思厉声大笑。“别再讲什么不祥的预言，这个星图比你所有的悲观理论更具说服力。”他轻抚着球体表面雕出的透明轮廓，“你懂得怎么看径向投影的星图吗？你懂？很好，那么自己看吧。金色的星球代表帝国的领土，红色的星球隶属于基地，至于粉红色的那些星球，则可能位于基地的经济势力圈之内。现在注意看──”

里欧思将手放在一个圆钮上，星图中一块由许多白点构成的区域，开始慢慢变得愈来愈蓝。它酷似一个倒立的杯子，笼罩着红色与粉红色的区域。

“那些蓝色的星球，就是我们的军队已经占领的世界。”里欧思面有得色地说，“我们的军队仍在推进，在任何地方都没有遭到反抗。那些蛮子都还算乖顺。尤其重要的是，我们从来没有遭遇基地的军队。他们还在安详地蒙头大睡呢。”

“你将兵力布置得很分散，对不对？”巴尔问道。

“其实，”里欧思说，“只是表面上如此，事实则不然。我留军驻守并建筑了防御工事的重要据点并不多，但是都经过精挑细选。这样的安排，能使兵力的负担减到最少，却能达到重大的战略目的。这样做有很多优点，没有仔细钻研过太空战术的人，根本看不出其中的奥妙；但是有些特点，仍然是人人都看得出来的。比如说，我能从包围网的任何一点发动攻击，而当我军完成包围网之后，基地就不可能攻击我军的侧翼或背面。对敌人而言，我军根本没有侧翼或背面。

“这种‘先制包围’的战略，过去也有指挥官尝试过。最著名的一次，是大约两千年前，应用在洛瑞斯六号那场战役中。但一向不完美，总是被敌方洞悉并试图阻挠。这次却不同。”

“这次是教科书中的理想状况？”巴尔显得疲惫不堪又漠不关心。

里欧思不耐烦了。“你还是认为我的部队会失败？”

“他们注定失败。”

“你应该了解，在古往今来的战史中，从来没有包围网完成后，进攻一方最后却战败的例子。除非在包围网之外，另有强大的舰队能击溃这个包围网。”

“你大可这么想。”

“你仍旧坚持自己的信念？”

“是的。”

里欧思耸耸肩。“那就随便你吧。”

巴尔让将军默默发了一会儿脾气，然后轻声问道：“你从大帝那边，得到什么回音吗？”

里欧思从身后的壁槽中取出一根香烟，再叼着一根滤嘴，然后才开始吞云吐雾。他说：“你是指我要求增援的那件事吗？有回音了，不过也只是回音而已。”

“没有派星舰吗？”

“没有，我也几乎猜到了。坦白说，老贵族，我实在不应该被你的理论唬到，当初根本不该请求什么增援。这样做反而使我遭到误解。”

“会吗？”

“绝对会的。如今星舰极为稀罕珍贵。过去两个世纪的内战，消耗了‘大舰队’一大半的星舰，剩下的那些情况也都很不理想。你也知道，现在建造的星舰差得多了。我不相信如今在银河中还能找到什么人，有能力造得出一流的超核能发动机。”

“这个我知道。”西维纳老贵族说，他的目光透出沉思与内省，“却不知道你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说，大帝陛下没有多余的星舰了。心理史学应该能预测到这一点，事实上，它也许真的预测到了。我甚至可以说，哈里·谢顿的幽灵之手已经赢了第一回合。”

里欧思厉声答道：“我现有的星舰就足够了。你的谢顿什么也没有赢。当情势紧急时，一定会有更多的星舰供我调度。目前，大帝还没有了解全盘状况。”

“是吗？你还有什么没告诉他？”

“显而易见──当然就是你的理论。”里欧思一副挖苦人的表情，“请恕我直言，你说的那些事，根本不可能是真的。除非事情的发展能证实你的理论，除非让我看到具体证明，否则我绝不相信会有致命的危险。”

“除此之外，”里欧思继续轻描淡写地说，“像这种没有事实根据的臆测，简直就有欺君的味道，绝不会讨大帝陛下欢心。”

老贵族微微一笑。“你的意思是，假如你禀告大帝，说银河边缘有一群衣衫褴褛的蛮子，可能会推翻他的皇位，他一定不会相信也不会重视。所以说，你不指望从他那里得到任何帮助。”

“除非你将特使也当成一种帮助。”

“为什么会有特使呢？”

“这是一种古老的惯例。凡是由帝国支持的军事行动，都会有一位钦命代表参与其事。”

“真的吗？为什么？”

“这样一来，每场战役都能保有陛下御驾亲征的意义。此外，另一项作用就是确保将领们的忠诚，不过后者并非每次都成功。”

“将军，你将发现这会带来不便，我是指这个外来的威权。”

“我不怀疑这一点，”里欧思的脸颊稍微转红，“但是我也没有办法……”

此时将军手中的收讯器亮了起来，并且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传送槽中便跳出一个圆筒状的信囊。里欧思将信囊打开，叫道：“太好了！来了！”

杜森·巴尔轻轻扬起眉毛，表示询问之意。

里欧思说：“你可知道，我们俘虏到一名行商。是个活口──他的太空船也还完好。”

“我听说了。”

“好，他们把他带到这里来了，我们马上就能见到他。老贵族，请你坐好。在我审问他的时候，我要你也在场。这也是我今天请你来这里的本意。万一我疏忽了什么关键，你也许听得出来。”

叫门的讯号随即响起，将军用脚趾踢了一下开关，办公室的门就打开了。站在门口的人个子很高，留着络腮胡，穿着一件人造皮制的短大衣，后面还有一个兜帽垂在颈际。他的双手没有被铐起来；即使他知道押解的人都带着武器，也并未显得丝毫不自在。

他若无其事地走进来，向四周打量了一番。见到将军后，他只是随便挥挥手，稍微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里欧思简洁有力地问。

“拉珊·迪伐斯，”行商将两根拇指勾在俗不可耐的宽皮带上，“你是这里的头儿吗？”

“你是基地的行商吗？”

“没错。听好，如果你是这里的头儿，最好告诉你的手下别碰我的货。”

将军抬起头，用冷峻的目光凝视这名战俘。“回答问题，不要发号施令。”

“好吧，我欣然同意。可是你有一名手下，把手指放进不该放的地方，结果胸口开了一个两英尺的窟窿。”

里欧思的目光随即转移到一名中尉身上。“这个人说的是事实吗？威兰克，你的报告明明说没有任何伤亡。”

“报告将军，当初的确没有。”中尉以僵硬而不安的语调答道，“后来我们决定搜查他的太空船，因为谣传说上面有女人。结果我们没有发现什么人，却找到很多不知名的装置，这名俘虏声称那些都是他的货品。我们正在清点时，有样东西忽然射出一道强光，拿着它的那名弟兄就遇难了。”

将军又转头面向行商。“你的太空船配备有核能武器？”

“银河在上，当然没有。那个傻瓜抓着的是核能打孔机，方向却拿反了，又将孔径调到最大。他根本不该这么做，等于是拿中子枪指着自己的头。要不是有五个人坐在我身上，我就能阻止他。”

里欧思对身旁的警卫做了一个手势。“你去传话，不准任何人进入那艘太空船。迪伐斯，你坐下来。”

行商在里欧思指定的位置坐下，满不在乎地面对帝国将军锐利的目光，以及西维纳老贵族好奇的眼神。

里欧思说：“迪伐斯，你是个识相的人。”

“谢谢你。你是觉得我看起来老实，还是对我另有所求？不过我先告诉你，我可是一个优秀的商人。”

“两者没有什么分别。你识时务地投降了，并没有让我们浪费多少火炮，也没有让你自己被轰成一团电子。如果你保持这样的态度，就能受到很好的待遇。”

“头儿，我最渴望的就是很好的待遇。”

“好极了，而我最渴望的就是你的合作。”里欧思微微一笑，低声向一旁的杜森·巴尔说：“但愿我们所说的‘渴望’指的是同一件事。你知道市井俚语里面它有其他意义吗？”

迪伐斯和和气气地说：“对，我同意你的话。头儿，但你说的是什么样的合作呢？老实跟你说，我连身在何处都不知道。”他四下看了看，“比方说，这是什么地方？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啊，我忘了还没有介绍完毕呢，真抱歉。”里欧思的心情很好，“这位老绅士是杜森·巴尔，他是帝国的贵族。我名叫贝尔·里欧思，是帝国的高级贵族，在大帝麾下效忠，官拜三级将军。”

行商目瞪口呆，然后反问：“帝国？你说的是教科书中提到的那个古老帝国吗？哈！有意思！我一直以为它早就不存在了。”

“看看周围的一切，它当然存在。”里欧思绷着脸说。

“我早就应该知道，”拉珊·迪伐斯将络腮胡对着天花板，“我那艘小太空船，是被一艘外表壮丽无比的星舰逮到的。银河外缘的那些王国，没有一个造得出那种货色。”他皱起眉头，“头儿，这到底是什么游戏？或者我应该称呼你将军？”

“这个游戏叫做战争。”

“帝国对基地，是吗？”

“没错。”

“为什么？”

“我想你应该知道。”

行商瞪大眼睛，坚决地摇了摇头。

里欧思任由对方沉思半晌，然后轻声说：“我确定你知道。”

拉珊·迪伐斯喃喃自语：“这里好热。”他站起来，脱下连帽短大衣。然后他又坐下，双腿向前伸得老远。

“你知道吗，”他以轻松的口吻说，“我猜你以为我会大吼一声，然后一跃而起，向四面八方拳打脚踢一番。假使我算好时机，就能在你采取行动之前制住你。那个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老家伙，想必阻止不了我。”

“你却不会这么做。”里欧思充满信心地说。

“我不会这么做。”迪伐斯表示同意，口气还很亲切，“第一，我想即使杀了你，也阻止不了这场战争。你们那里一定还有不少将军。”

“你推算得非常准确。”

“此外，即使制服了你，我也可能两秒钟后就被打倒，然后立刻遭到处死，却也可能被慢慢折磨死。总之我会没命，而我在盘算的时候，从来不喜欢考虑这种可能性。这太不划算了。”

“我说过，你是个识相的人。”

“头儿，但有一件事我想弄明白。你说我知道你们为何攻击我们，希望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我真的不知道，猜谜游戏总是令我头疼。”

“是吗？你可曾听过哈里·谢顿？”

“没有。我说过，我不喜欢玩猜谜游戏。”

里欧思向一旁的杜森·巴尔瞟了一眼，后者温和地微微一笑，随即又恢复那种冥想的神情。

里欧思带着不悦的表情说：“迪伐斯，别跟我装蒜。在你们的基地有一个传统，或者说传说或历史──我不管它到底是什么，反正就是说，你们终将建立所谓的第二帝国。我对哈里·谢顿那套华而不实的心理史学，以及你们对帝国所拟定的侵略计划，都知道得相当详细。”

“是吗？”迪伐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又是什么人告诉你的？”

“这又有什么关系吗？”里欧思以诡异的温柔语调说，“你在这里不准发问，我要知道你所听过的谢顿传说。”

“但既然只是传说……”

“迪伐斯，别跟我玩文字游戏。”

“我没有。事实上，我会坦白对你说。我知道的其实你都知道了。这是个愚蠢的传说，内容也不完整。每个世界都有一些传奇故事，谁也无法使它销声匿迹。是的，我听过这一类的说法，关于谢顿、第二帝国等等。父母晚上讲这种故事哄小孩子入睡；年轻小伙子喜欢在房间里挤成一团，用袖珍投影机播放谢顿式惊险影片。但这些都不吸引成年人，至少，不吸引有头脑的成年人。”行商使劲摇了摇头。

帝国将军的眼神变得阴沉。“真是如此吗？老兄，你撒这些谎是浪费唇舌。我曾经去过那颗行星，端点星。我了解你们的基地，我亲自探访过。”

“那你还问我？我呀，过去十年间，待在那里的日子还不到两个月。你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不过如果你相信那些传说，就继续打这场仗吧。”

巴尔终于首度开口，以温和的口气道：“这么说，你绝对相信基地会胜利？”

行商转过身来。他的脸颊稍微涨红，一侧太阳穴上的旧疤痕却更加泛白。“嗯──嗯，这位沉默的伙伴。老学究，你是如何从我的话中得出这个结论的？”

里欧思对巴尔浅浅地点了点头，西维纳老贵族继续低声说：“因为我知道，假如你认为自己的世界可能打败仗，因而导致悲惨的遭遇，你一定会坐立不安。我自己的世界就被征服过，如今仍旧如此。”

拉珊·迪伐斯摸摸胡子，轮流瞪视对面的两个人，然后干笑了几声。“头儿，他总是这样说话吗？听好，”他态度转趋严肃，“战败又怎么样？我曾经目睹战争，也看过打败仗。领土真的被占领又如何？谁会操这个心？我吗？像我这种小角色吗？”他满脸嘲讽地摇了摇头。

“听好了，”行商一本正经、义正辞严地说，“一般的行星，总是由五六个脑满肠肥的家伙统治。战败了是他们遭殃，可是我的心情不会受到丝毫影响。懂吧！一般大众呢？普通人呢？当然，有些倒霉鬼会被杀掉，没死的则有一阵子得多付些税金。但是局势终将安定，事情总会渐渐恢复正常。然后一切又回复原状，只是换了另外五六个人而已。”

杜森·巴尔的鼻孔翕张，右手的肌肉在抽搐，他却什么都没有说。

拉珊·迪伐斯的目光停驻在他身上，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说：“看，我一生在太空飘泊，到处兜售那些不值钱的玩意，我的微薄利润还要被‘企业联营组织’抽头。那里有好几头肥猪──”他用拇指向背后比了比，“成天坐在家中，每分钟都能赚到我一年的收入──靠的就是向许许多多我们这种人抽成。假如换成你来治理基地，你还是需要我们，你会比‘企业联营组织’更加需要我们。因为你根本摸不着头绪，而我们能帮你赚进现金。我们可以和帝国进行更有利的交易。没错，我们会这么做，我是在商言商。只要能有赚头，我一定干。”

他露出一副嘲弄似的挑战神情，瞪着对面两个人。

沉默维持了好几分钟之久，突然又有一个圆筒状信囊从传送槽中跳出来。将军立刻扳开信囊，浏览了一遍其中的字迹，并随手将影像通话器的开关打开。

“立刻拟定计划，指示每艘船舰各就各位。全副武装备战，等待我的命令。”

他伸手将披风取过来，一面系着披风的带子，一面以单调的语气对巴尔耳语：“我把这个人交给你，希望你有些收获。现在是战时，我对失败者绝不留情。记住这一点！”他向两人行了一个军礼，便径自离去。

拉珊·迪伐斯望着他的背影。“嗯，有什么东西戳到他的痛处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显然是一场战役。”巴尔粗声说：“基地的军队终于出现了，这是他们的第一仗。你最好跟我来。”

房间中还有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的举止谦恭有礼，表情却木然生硬。迪伐斯跟着西维纳的老贵族走出这间办公室。

他们被带到一间比较小、陈设比较简陋的房间。室内只有两张床，一块电视幕，以及淋浴和卫生设备。而将两人带进来之后，士兵们便齐步离开，随即传来一声关门的巨响。

“嗯？”迪伐斯不以为然地四处打量，“看来我们要长住了。”

“没错。”巴尔简短地回答，然后这位老贵族便转过身去。

行商暴躁地问：“老学究，你在玩什么把戏？”

“我没有玩什么把戏。你现在由我监管，如此而已。”

行商站起来向对方走去。他那魁梧的身形峙立在巴尔面前，巴尔却不为所动。“是吗？可是你却跟我一起关在这间牢房。而我们走到这里来的时候，那些枪口不只是对着我，同时也对着你。听着，当我发表战争与和平的高论时，我发现你简直要气炸了。”

他没等到回应，只好说：“好吧，让我问你一件事。你说你的故乡被征服过，是被谁征服的？从外星系来的彗星人吗？”

巴尔抬起头。“是帝国。”

“真的吗？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巴尔又以沉默代替回答。

迪伐斯努着下唇，缓缓点了点头。他把戴在右手腕上的一个扁平手镯退下来，再递给对方。“你知道这是什么？”他的左手也戴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西维纳老贵族接过了这个手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遵照迪伐斯的手势，将手镯戴上。手腕上立刻传来一阵奇特的刺痛。

迪伐斯的声音突然变了。“对，老学究，你感觉到了。现在随便说话吧。即使这个房间装有监听线路，他们也什么都听不到。你戴上的是一个电磁场扭曲器，货真价实的马洛设计品。它的统一售价是25信用点，从此地到银河外围每个世界都一样。今天我免费送你。你说话的时候嘴唇别动，要放轻松。这个窍门你必须学会。”

杜森·巴尔突然全身乏力。行商锐利的眼神充满怂恿的意味，令他感到无法招架。

巴尔说：“你到底要我做什么？”他嘴唇几乎没动，讲得含含糊糊。

“我告诉过你了。你说得慷慨激昂，好像是我们所谓的爱国人士，但你自己的世界却曾经被帝国蹂躏。而你如今又在这里，和帝国的金发将军携手合作。这实在说不通，对不对？”

巴尔说：“我已经尽了自己的责任。征服我们的那个帝国总督，就是死在我手里。”

“真的吗？是最近的事吗？”

“四十年前的事。”

“四十……年……前！”行商似乎对这几个字别有所悟，他皱起眉头，“这种陈年旧账，实在不值得提了。那个穿将军制服的初生之犊，他晓得这件事吗？”

巴尔点了点头。

迪伐斯的眼神充满深意。“你希望帝国战胜吗？”

西维纳老贵族突然大发雷霆。“希望帝国和它的一切，在一场大灾难中毁灭殆尽。每个西维纳人天天都在这样祈祷。我的父亲、我的妹妹、我的几位兄长都去世了。可是我还有儿女，还有孙儿。那个将军知道他们在哪里。”

迪伐斯默然不语。

巴尔继续细声道：“但是，只要冒险是值得的，我还是会不顾一切，我的家人也已经准备牺牲。”

行商以温和的口吻说：“你杀死过一名总督，是吗？你可知道，我想到了一些事。我们以前有位市长，他的名字叫做侯伯·马洛。他曾经造访西维纳，那就是你的世界，对吗？他遇到过一位姓巴尔的老人。”

杜森·巴尔以狐疑的目光紧盯着对方。“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和基地上每名行商知道得一样多。你是个精明的老人，你和我关在一起也许是故意安排的。没错，他们也拿枪比着你，而你看来恨透了帝国，愿意和它同归于尽。这样，我就会把你当成自己人，对你推心置腹，如此正中将军下怀。老学究，这种机会实在很难得。

“但是话说回来，我要你先向我证明，你的确是西维纳人欧南·巴尔的儿子──他的第六个儿子，那个逃过大屠杀的老幺。”

杜森·巴尔以颤抖的手，从壁槽中拿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并打开来。当他将取出的金属物件递给行商的时候，带起一阵“叮当叮当”的轻微响声。

“你自己看。”他说。

迪伐斯瞪大眼睛。他将那个金属链中央的大环凑到眼前，然后低声赌咒：“这是马洛名字的缩写，否则我就是一只没上过太空的嫩鸟。这种设计的式样，也是五十年前的。”

他抬起头来，面露微笑。

“老学究，握握手吧。这副个人核能防护罩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伸出粗大的手掌。

06
宠臣

在深邃空虚的太空中，出现了数艘小型星际战舰，以迅疾的速度冲入敌方的舰队。它们并未立即开火，而是先穿越敌舰最密集的区域，然后才发动攻势。帝国舰队巨大的星舰立即转向，像疯狂的巨兽般开始追击。不久之后，两艘如同蚊蚋的星舰消失在核爆中，两团烈焰无声无息地照亮太空深处，其他几艘则纷纷急速逃逸。

巨型星舰搜索了一阵子，又继续执行原来的任务。一个世界接着一个世界，巨大的包围网建构得愈来愈致密。

布洛缀克的制服威严而体面，那是细心剪裁加上细心穿戴的结果。现在，他正走过偏僻的万达行星上的花园，这里是帝国远征舰队的临时司令部。他的步履悠闲，神情却有些忧郁。

贝尔·里欧思与他走在一起，他穿着野战服，领子敞开，浑身单调的灰黑色令他显得阴沉。

他们来到一株吐着香气的大型羊齿树下，竹片状的巨叶遮住了强烈的阳光。里欧思指了指树下一把黑色的长椅。“大人，您看，这是帝国统治时期的遗迹。这把装饰华丽的长椅，是专为情侣设计的，如今仍然屹立，几乎完好如新。可是工厂和宫殿，都崩塌成一团无法辨识的废墟了。”

里欧思自己坐了下来。克里昂二世的枢密大臣屹立在他面前，精准地挥动着手中的象牙手杖，将头上的叶子利落地斩下一片又一片。

里欧思跷起二郎腿，递给对方一根香烟。他自己一面说话，一面也掏出一根。“大帝陛下英明，派来一位像您这么能干的监军，真是不作第二人想。我本来还有些担心，生怕有更重要、更急迫的国家大事，会把银河外缘这桩小战事挤到一边。”

“大帝的慧眼无所不在。”布洛缀克公式化地说，“我们不会低估这场战事的重要性，话说回来，你却似乎过分强调它的困难。他们那些小星舰绝不可能构成任何阻碍，我们犯不着费那么大的功夫，进行布置包围网的准备。”

里欧思涨红了脸，但是仍然勉力维持镇定。“我不能拿部下的生命冒险，他们的人数本来就不多；我也不能采取太过轻率的攻击行动，那样会损耗珍贵无比的星舰。一旦包围网完成，无论总攻击如何艰难，我军伤亡都能减低到原先的四分之一。昨天，我已经趁机向您解释了军事上的理由。”

“好吧，好吧，反正我不是军人。在这个问题上，你已经让我相信，表面上明显的事实，其实根本是错误的。这点我们可以接受。可是，你的小心谨慎也太过走火入魔。在你传回的第二份奏章中，你竟然要求增援。对付那么一撮贫穷、弱小、野蛮的敌人，在尚未进行任何接触战之前，你竟然就先做这种要求。在这种情况下要求增援，若非你过去的经历充分证明你的英勇和智慧，你一定会被视为无能，甚至引起更糟的联想。”

“我很感谢您，”将军冷静地答道，“但是请让我提醒您，勇敢和盲目是两回事。倘若我们了解敌人的虚实，而且至少能够大致估计风险，那就大可放手一搏。但是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下贸然行动，却是一种冒失的行为。您想想看，为什么一个人，白天能在充满障碍物的道路上奔跑，晚上却会在家里被家具绊倒。”

布洛缀克优雅地挥了挥手，把对方的话挡回去。“说得很生动，但是无法令人满意。你自己曾经去过那个蛮子世界。此外你还留着一个敌方的俘虏，就是那个行商。你从那个俘虏口中，多少也该问出些什么了。”

“是吗？我祈求您别忘了，针对一个孤立发展了两个世纪的世界，不可能仅仅探查了一个月，就能计划出一个精密的军事行动。我是一名军人，而不是次乙太三维惊险影片中，那些满脸刀疤、浑身肌肉的英雄。至于那名俘虏，他只是一个商业团体中的小角色，而且那个团体和敌方世界并没有太密切的关系，我不可能从他口中，问出敌军的重大战略机密。”

“你审问过他吗？”

“审问过了。”

“结果呢？”

“有点用处，但不算太重要。他的那艘太空船很小，没有任何军事价值。他所兜售的那些小玩具，顶多只能算是新奇有趣。我拣了几件最精巧的，准备献给大帝赏玩。当然，那艘船上有许多装置和功能我都不了解，然而我又不是技官。”

“但是你身边总有些技官吧。”布洛缀克明白指出。

“这我也晓得。”将军以稍带挖苦的口吻回答，“但是那些笨蛋太差劲，根本就帮不上我的忙。我所需要的专家，必须懂得那艘船上古怪的核场线路，我也已经派人去找了。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回音。”

“将军，这种人才十分难求。可是，在你所统治的广大星省中，总该有人懂得核子学吧？”

“假如真有这样的人才，我早就叫他帮我修理我们的发动机了；我的小小舰队中，有两艘星舰上的发动机根本不灵光。在我仅有的十艘星舰中，就有两艘由于动力不足，无法投入主要的战役。换句话说，我有五分之一的军力，只能用来担任巩固后方这种无关紧要的工作。”

大臣的手指不耐烦地拍动着。“将军，这方面的问题并非你的专利，就连大帝也有同样的困扰。”

将军把捏得稀烂却从未点燃的香烟丢掉，点着了另一根，然后耸耸肩。“嗯，这并非燃眉之急的问题，我是指缺乏一流技官这件事。不过，假使我的心灵探测器没有失灵，应该就能从那名俘虏口中获得更多情报。”

大臣扬了扬眉。“你有心灵探测器？”

“一个古董。早就过时了，我需要用的时候，它偏偏失灵。当那个俘虏熟睡时，我试着使用那个装置，结果什么也没有探测到。这并非探测器的问题。我拿自己的部下做过实验，反应都相当正常；可是我身边那些技官，却没有谁能够向我解释，为什么偏偏在那个俘虏身上就不管用。杜森·巴尔虽然不是工程师，对于理论却很精通，他说或许那名俘虏的心灵结构对探测器具有免疫性；可能是由于他自孩提时代起，就处于一种异常环境中，并且神经受过刺激。我不知道这种说法对不对。但是他仍然可能有点用处，所以我把他留了下来。”

布洛缀克倚着手杖。“我帮你找一找，看看首都有没有哪位专家有空。不过，你刚才提到的另外一个人，那个西维纳人，他又有什么用处？你身边养着太多敌人了。”

“他很了解我们的敌人。我把他留在身边，也是为了他还能提供许多建议和帮助。”

“但他是西维纳人，他的父亲还是一名遭到放逐的叛徒。”

“他已经年老力衰，家人还都被我当做人质。”

“我明白了。但我认为，我应该亲自和那名行商谈一谈。”

“当然可以。”

“单独谈。”大臣以冷峻的口气特别强调。

“当然可以。”里欧思温顺地重复了一遍，“身为大帝的忠实臣民，钦命代表就是我的顶头上司。然而，因为那个行商被关在固定的军事基地，想要见他，您需要在适当时机离开前线。”

“是吗？什么样的适当时机？”

“包围网今天已经完成了；一周内，‘边境第二十舰队’就要向内推进，直捣反抗力量的核心。这就是我所谓的适当时机。”里欧思微微一笑，转过头去。

布洛缀克有一种模糊的感觉，感到自尊心被刺伤了。

07
贿赂

莫里·路克中士是一位模范军人。他来自昂宿星团的巨大农业世界，在那里的居民若想脱离土地的羁绊，不愿终生从事单调、辛劳而没有成就感的工作，唯一的办法只有投身军旅；路克中士就是这类军人的典型。他思想单纯，作战不畏艰险，而强健矫捷的身手，又足以使他轻易过关斩将。他对命令绝对服从，对部下要求万分严格，对他的将领则崇拜得五体投地。

虽然是标准的职业军人，路克的天性却活泼开朗。即使他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时毫不犹豫，心中却也毫无恨意。

进门之前，路克中士竟然先按下叫门的讯号，这更表现出他的礼貌与修养。因为在他的权限内，他绝对可以直接开门进去。

屋内的两个人正在用晚餐，看到路克中士走进来，其中一人把脚一伸，将一台破烂的口袋型阅读机关起来，原来充满室内喋喋不休的粗哑声音立刻消失。

“又送书来了吗？”拉珊·迪伐斯问道。

中士掏出一个紧紧卷成圆柱形的胶卷，搔了搔脖子。“这是欧雷技师的东西，还要还给他。他准备寄给他的孩子，当做所谓的纪念品吧。”

杜森·巴尔将胶卷拿在手中来回翻弄，显得很有兴趣。“那位技师是从哪里弄来这东西的？他也没有阅读机，对不对？”

中士用力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床脚那台破烂的机器。“那是这里唯一的一台。那个家伙，欧雷，他的这本书，是从我们征服的那些猪窝般的世界里找到的。当地人把它郑重地单独藏在一栋大型建筑物中，有几个人试图阻止他，他只好把他们都杀了。”

他以赞赏的目光望着那个胶卷。“这的确是个很好的纪念品──送给孩子刚好。”

他顿了顿，然后特别压低声音说：“对了，目前有个大消息正在流传。虽然只是谣言，但我还是忍不住要告诉你们。将军又完成一件大事。”他缓慢地、严肃地点了点头。

“是吗？”迪伐斯追问，“他又做了什么？”

“完成了包围网，就是这件事。”中士咯咯笑着，显得既得意又骄傲，“他真是个绝顶人物，把这件事做得这么精彩，你们说对不对？有个说话非常夸张的哥儿们，说它就像天籁仙乐一般完美和谐，虽然谁也不知道仙乐是什么。”

“那么大规模进攻要开始了？”巴尔轻声问道。

“希望如此。”中士兴高采烈地回答，“既然我的弟兄都会合了，我想赶快回到星舰去。我实在不愿意再把屁股粘在这个地方。”

“我也一样。”迪伐斯突然粗声地喃喃道。他的牙齿轻咬着下唇，显得有点担心。

中士狐疑地瞪着他，然后说：“我该走啦。队长快开始巡逻了，不能让他发现我在这里。”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先生，还有一件事，”他突然对行商现出腼腆的神情，“内人告诉我，你送给我们的那台小型冷藏器很管用。根本不用花钱添加能源，而她每次都能冷藏几乎整整一个月的食物。真是太感谢了。”

“别客气，没什么。”

大门无声无息地关上，把中士咧嘴的笑容关在门外。

原本坐着的杜森·巴尔站了起来。“好，他送这个来回报冷藏器。让我们看看这本新书吧。啊，书名不见了。”

他将胶卷拉开大约一码，对着光线看了一下，然后喃喃道：“嗯，套用中士的话，我要是猜错了，把我串在棍子上烤来吃。迪伐斯，这本书是《萨马花园》。”

“是吗？”行商显得兴趣缺缺，他将没吃完的晚餐推到一边，“巴尔，你坐下来。听这种老派文学作品对我毫无用处。你听到中士讲的话了？”

“听到了。那又怎样？”

“进攻即将开始，而我们还坐在这里！”

“你想要坐在哪里？”

“你知道我的意思，这样子等下去不是办法。”

“不是办法吗？”巴尔细心地取下阅读机上原来的胶卷，将新的那卷装上去。“过去这一个月，你跟我讲了许多有关基地的历史。好像以前每当危机来临，那些伟大的领导者几乎都是坐在那里──守株待兔。”

“哎呀，巴尔，但是他们知道局势将如何发展。”

“他们知道吗？我想是在事过境迁之后，他们才声称早有先见之明，而据我所知，也许真是这样。但是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假使他们并没有先见之明，结局就不会那么完美，甚至更好。因为深层的社会和经济巨流，绝非个人的力量所能主导。”

迪伐斯露出嘲讽的笑容。“却也没有办法证明，结局不会变得更糟。你的推理本末倒置。”他出神地沉思了一下，“你瞧，假设我把他轰掉？”

“谁？里欧思？”

“是的。”

巴尔叹了一口气。他立刻想起尘封的往事，一对老眼透出困惑的神色。“迪伐斯，行刺不是办法。我曾经试过，当时我二十岁，一时冲动──可是没有解决任何问题。我替西维纳除掉一个恶霸，却无法除去帝国的桎梏。问题的症结却在于那个桎梏，而不在恶霸身上。”

“老学究，可是里欧思不只是恶霸。他代表了整个该死的军队。没有了他，那些官兵都会作鸟兽散。他们个个像婴儿一般仰赖他；例如刚才那位中士，每次提到他都会情不自禁地悠然神往。”

“即使如此。帝国还有其他军队，还有其他将领。你得想得更远一点。比如说，布洛缀克来了──再也没有人像他那样受大帝的宠信。里欧思只能靠十艘星舰苦战，布洛缀克却能要到好几百艘。有关他的传闻，我听说得很多。”

“是吗？他这个人怎么样？”行商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却不懂对方为何流露出挫折感。

“你想要我简单说说吗？他是个出身卑微的家伙，靠着无穷的谄媚赢得大帝的欢心。宫廷中所有的王公贵族，虽然自己都不是好东西，却通通恨透了他，因为他既没有显赫的家族背景，又不具备谦恭有礼的品行。他是大帝的万能顾问，也是执行最下流任务的工具。他心中毫无忠诚，又必须表现得忠心耿耿。整个帝国中，找不到另一个像他那么邪恶诡诈，又那么残忍成性的人。听说唯有透过他的安排，才能得到大帝的赏识；而唯有通过旁门左道，才能得到他的帮助。”

“唔！”迪伐斯若有所思地扯着修剪整齐的胡子，“而他就是大帝派到这里来，负责监视里欧思的老兄。你可知道我想到了一个主意吗？”

“现在我知道了。”

“假如布洛缀克对我们这位‘官兵的最爱’起了反感？”

“也许他早就起反感了。没听说他喜欢过什么人。”

“假如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很糟。那么大帝就可能知道，而里欧思就有麻烦了。”

“嗯──嗯，很有可能。可是你准备怎么挑拨呢？”

“我不知道。但我想他应该会接受贿赂？”

老贵族轻轻笑了几声。“没错，可以这样说，但可不像你贿赂那位中士那样简单──绝非一台袖珍冷藏器就能打发。而且即使你填饱他的胃口，也可能会血本无归。他大概是天地间最容易贿赂的人，却一点也不遵守贪官污吏的基本规范。不论给他多少钱，他随时会翻脸不认人。你得想想别的办法。”

迪伐斯跷起二郎腿来回摇晃，脚趾还不停地打着拍子。“至少，这是个初步灵感……”

他随即住口，因为叫门的讯号再度闪了起来，路克中士随即又在门口出现。他看来十分激动，宽大的脸庞涨得通红，却没有任何笑容。

“先生，”他开始说话，尽力想表现得很尊重对方，“我非常感谢你们送我冷藏器，而你们对我讲话又总是非常礼貌。虽然你们都是伟大的贵族，而我只是一名农家子弟。”

他那昂宿星团特有的口音愈来愈重，几乎令人有点听不太懂。他又因为极为激动，木讷的农人天性全部浮现出来，掩盖了长久艰苦训练而成的军人本色。

巴尔柔声问道：“中士，究竟怎么回事？”

“布洛缀克大人要来看你们，就是明天！我知道，因为队长命令我让手下准备好，明天……明天他要来检阅。我想──我应该来警告你们一声。”

巴尔说：“中士，谢谢你，我们很感激。不过不会有什么事的，你不必……”

可是路克中士的表情明显地布满恐惧。他压低声音，哑着嗓子说：“你们没有听过有关他的传闻。他已经将自己的灵魂卖给‘宇宙邪灵’。不，不要笑。有许多关于他的传说，净是些可怕至极的事。据说他不论到哪里，都会带着武装侍卫，当他心血来潮时，就会命令他们射杀遇到的每个人。而他们便会照做──他就哈哈大笑。据说连大帝都怕他，就是他强迫大帝增税，又不让大帝听到百姓的抱怨。

“而且大家都说，他憎恶我们的将军。据说他想要杀害将军，因为将军既伟大又睿智。可是他办不到，因为我们的将军也不是好欺负的，他早知道布洛缀克大人是个坏胚。”

中士眨了眨眼睛，突然感到自己太过失态，很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然后就向门口走了过去。他又猛力点了点头，并说：“你们记住我的话，要小心提防他。”

他一低头，走到了门外。

迪伐斯抬起头来，显得出奇冷静。“正中我们的下怀，老学究，对不对？”

巴尔冷淡地答道：“那还得看布洛缀克的态度如何，对不对？”

但是迪伐斯已经陷入沉思，没有听到巴尔说些什么。

他在很用心地计划着。

布洛缀克大人低着头，走进太空商船的狭窄舱房。两名武装警卫紧紧跟在后面，手中大刺刺地举着武器，脸上带着职业杀手般的冷峻表情。

从这位枢密大臣的外表看来，实在看不出他已经出卖了灵魂。假使宇宙邪灵真的收买了他，他也掩饰得一点都不露痕迹。反之，布洛缀克像是带来一丝宫廷中的华丽，为这个单调粗陋的军事基地注入了一点生气。

他的服装笔挺合身而一尘不染，并且闪耀着眩目的光辉，给人一种高大挺拔的假象。从他那双冷酷无情的眼睛中，射出两道冷冽的目光，沿着他长长的鼻子，直射到行商身上。当他以优雅的姿态，将象牙手杖拄到面前时，袖口的珍珠色褶饰轻飘飘地晃来晃去。

“不，”他一面说，一面做了一个小手势，“你待在这里别动。不必展示那些玩具，我对那些东西没有兴趣。”

他拉过一张椅子，用附在白色手杖顶端、散发着晕彩的方巾仔细擦拭一番，这才放心地坐下来。迪伐斯向另外一张椅子瞄了一眼，布洛缀克却懒洋洋地说：“在帝国的高级贵族面前，你得好好站着。”

说完，他微微一笑。

迪伐斯耸耸肩。“如果你对我的货品没有兴趣，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

枢密大臣默然不语，迪伐斯又轻轻叫了一声：“大人。”

“为了避人耳目。”大臣道，“想想看，我在太空中奔波了两百秒差距，会是专程来检视那些小饰物的吗？我真正要见的是你这个人。”他从一个雕工精美的盒子中，取出一粒粉红色药片，优雅地将它摆在两排牙齿之间。然后他慢慢舔着，显得很有滋味。

“比方说，”他继续道，“你是什么人？那个引起这场军事风暴的蛮子世界，真是你的祖国吗？”

迪伐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此外，你真是在这场争端──也就是他所谓的战争──爆发之后才被他抓到的吗？我是指我们这位年轻有为的将军。”

迪伐斯又点了点头。

“好！非常好，尊贵的异邦朋友。我注意到你实在很不会讲话，就让我帮你开个头吧。我们这位将军，似乎正在进行一场显然没有意义的战争，却消耗了极可观的人力物力──他用这种方式，攻打一个不见经传、偏远蛮荒、芝麻大小的世界，任何有头脑的人，都会认为不值得为此浪费一枪一弹。话又说回来，将军并不是一个没有头脑的人。反之，我还认为他聪明绝顶。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大人，我不敢说懂。”

大臣一面审视着自己的指甲，一面说道：“那么再好好听下去。将军绝不肯为了徒劳无功的行动，牺牲他的部下和星舰。我知道他一向把自己的荣誉和帝国的光荣挂在嘴边，但很明显的是，他这种效法古代传奇英雄的行径只是装模作样罢了。除了追求荣誉之外，他一定还另有所谋──否则怎么会把你留在身边，又对你十分礼遇。假如你落在我手上，却只能对我提供那么一点点情报，我早就把你开膛破肚，用你自己的肠子把你勒死了。”

迪伐斯保持一副木然的表情。他的眼珠却在缓缓转动，先看看大臣身边的一名保镖，再看看另一个。看得出来，那两个保镖已经跃跃欲试。

大臣又微微一笑。“嗯，还有，你是个沉默的小坏蛋。将军告诉我，连心灵探测器对你也起不了作用。我可以告诉你，他犯了大错，因为这样反而更让我深信，我们这位年轻的军事天才在撒谎。”他似乎十分得意。

“老实的生意人啊，”他继续说，“我自己也有一种心灵探测器，应该对你特别有效。你看──”

在他的拇指与食指之间，轻轻捏着一叠粉红与黄色相间、图案复杂而精美的东西。至于那是什么，实在是再明显不过。

迪伐斯果然说：“看起来像是钞票。”

“不只是钞票──是帝国境内最佳的纸钞，因为担保品是我的领地，它们的范围甚至超过大帝的领地。总共是十万信用点，全都在这里！就在我的两指之间！通通可以给你！”

“大人，为什么给我钱呢？我是一名优秀的行商，但所有的买卖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为什么？为了让你讲实话！将军到底在图谋什么？他为什么要发动这场战争？”

拉珊·迪伐斯叹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抚着胡子。

“他在图谋什么？”迪伐斯说。此时大臣正在慢慢地、一张一张地数着那些钱，迪伐斯紧盯着大臣的双手，自问自答：“简单一句话，就是帝国。”

“哈，答得太简单！任何图谋不轨的人，最后的目标都是当皇帝。可是他要怎么做呢？从这个偏远的银河边缘，到那个魅力无比的皇宫之间，这条路他要怎么走？”

“基地藏有许多秘密。”迪伐斯以苦涩的口吻说，“那里收藏着许多书籍，都是古书──那些古书由于年代久远，上面的文字只有几个最顶尖的人看得懂。但是那些秘密隐藏在宗教和仪典中，不准任何人动用。我以身试法，就落得今天这个下场──在那里，我已经被宣判死刑了。”

“我明白了。这些古老的秘密又是什么呢？继续说，我花十万信用点的代价，理应买到一切详情。”

“就是元素嬗变的技术。”迪伐斯回答得很简单。

大臣的眼睛眯起来，开始显露出一些神采。“据我所知，根据核子学的定律，以人工达成元素的嬗变，根本没有实用价值。”

“没错，那是指使用核能的情况。但是古人还真聪明，早就发现了比核能更巨大、更基本的能源。假如基地使用那种能源……”

迪伐斯感到胃部一阵轻微的蠕动。钓饵正在晃动，鱼儿已经闻到了。

大臣突然道：“继续说。那个将军，我确信他也晓得这件事。可是一旦结束这场闹剧之后，他下一步又打算怎么做？”

迪伐斯竭力让自己的声音稳如磐石。“掌握了嬗变技术之后，他就能控制帝国所有的经济体系。当里欧思能用铝制造钨、用铁制造铱的时候，任何矿藏都会变得一文不值。过去整个的产销系统，都是根据各种元素不同的丰盈程度而建立的，这时就会完全被推翻了。帝国将会出现前所未有的大解体，只有里欧思一个人能阻止。我提到的那种新能源，还有另外一项优点，就是不会为里欧思带来宗教上的心理负担。

“如今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了。他已经扼住基地的咽喉，而一旦征服了基地，两年内他就一定能称帝。”

“原来如此。”布洛缀克轻声笑了笑，“你刚才是怎么说的，用铁来制造铱，对不对？来，我也告诉你一件国家机密。你可知道，基地已经主动跟将军接触了。”

迪伐斯的背脊僵住了。

“你看来很吃惊。这又有何不可？现在看来，一切都很合逻辑。为了求和，基地向他提出年缴一百吨铱的提议。也就是说，他们宁愿违反宗教禁忌，愿意将一百吨的铁变成铱来解危。这个提议很公平，却怪不得我们那位守正不阿的将军断然拒绝──他马上就能自行制造铱，还能把帝国弄到手。可怜的克里昂，还称许他是最忠诚的将领呢。大胡子商人，你已经赚到这笔钱了。”

他用力一掷，迪伐斯立刻追赶四散纷飞的钞票。

布洛缀克大人走到舱门口，又转过身来。“行商，记住一件事。我这些带着枪的游伴，他们不但是聋子、哑巴，而且没有受过教育，也没有什么智慧。他们不能听、不能说、不会写字，甚至不会对心灵探测器有任何反应。可是对于各种新奇的杀人手法，他们却是专家中的专家。老兄，我花了十万信用点的代价收买你，你就应该乖乖地作个好商品。万一你忽然忘了这一点，而试图要……比如说……把我们的谈话转述给里欧思，你就会被处死。不过，是以我指定的方式处死。”

在布洛缀克优雅高贵的脸上，突然浮现出许多狰狞的线条，老奸巨猾的笑容也一下子变成骇人的嗥叫。在这一瞬间，迪伐斯看到他的买主的买主“宇宙邪灵”，正借着这位买主的眼睛向外瞪视。

在布洛缀克的两名“游伴”携械押解之下，迪伐斯沉默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面对杜森·巴尔的问题，他以饶富深意的满意口吻说：“不，说来可真奇怪，反而是他贿赂了我。”

两个月的艰苦征战，在贝尔·里欧思身上刻划出痕迹。他笼罩在凝重严肃的气氛中，而且变得暴躁易怒。

他正在用很不耐烦的口气，向最崇拜他的路克中士说：“中士，到外面等着，等我问完了话，再把这两个人送回他们的房间。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进入。任何人都不准，听懂了吧。”

中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便走了出去。里欧思心烦气躁地抓起桌上待批的公文，一股脑儿丢进最上层的抽屉，再用力把抽屉关起来。

“坐啊。”他对面前的两个人不耐烦地说，“我没有多少时间。严格说来，我根本不应该来这里，可是我又必须见你们一面。”

他转身面向杜森·巴尔，老贵族站在一个立方水晶饰物之前，正饶有兴味地用细长的手指抚摸玩赏。水晶内部镶嵌着大帝陛下──克里昂二世满脸皱纹、威严无比的拟像。

“老贵族，首先我要告诉你，”将军说，“你的谢顿就要输了。当然，‘他’打得很好，因为基地的战士一波波蜂拥而出，个个都不要命般英勇作战。每颗行星都誓死抵抗，而一旦被攻下来，又毫无例外地兴起反抗活动，给征服者带来无穷的麻烦。但它们终究被攻下来，也终于被占领了。你的谢顿眼看就要输了。”

“可是他还没有输。”巴尔恭敬地轻声回答。

“基地本身没有什么指望了。他们想用重金求和，求我别让这个谢顿接受最后的考验。”

“怪不得有这种谣言。”

“啊，谣言来得比我还快吗？有没有提到最新的发展？”

“什么最新的发展？”

“喔，那个布洛缀克大人，大帝最宠爱的大臣，由于他自己要求，现在已经是远征舰队的副总司令。”

迪伐斯这时第一次开口。“头儿，由于他自己要求？怎么搞的？还是你开始对他产生好感了？”他咯咯大笑起来。

里欧思镇定地说：“不，不能说是我改变了观感。是他用了我认为合理而足够的代价，买到那个职位的。”

“比方说？”

“比方说，他答应向大帝要求增援。”

迪伐斯脸上的轻蔑笑意更浓了。“他已经和大帝联络过了，啊？头儿，我想你现在正在等待增援舰队，但不知道他们哪天会来。对不对？”

“你错了！他们已经来了。五艘主力舰，性能良好，武力强大，带着大帝的亲笔祝福函前来，还有更多的星舰正在途中。行商，有什么不对劲吗？”他以讽刺的口吻问道。

迪伐斯的嘴唇突然僵硬了，他勉强说：“没什么！”

里欧思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面对着行商，一手放在腰际的核铳上。

“行商，我问你，有什么不对劲吗？这个消息似乎令你很不安。当然，你没有突然关心起基地的安危吧？”

“我没有。”

“有──而且你还有很多古怪的地方。”

“头儿，是吗？”迪伐斯笑得很不自然，双手在口袋里握紧拳头，“你通通提出来，我来逐一为你破解。”

“听好了。你被捕的过程太容易；你的太空船只受到一次攻击，防护罩就被摧毁，而你便投降了。你轻易就背弃自己的世界，没有要求任何代价。这些都令人起疑，对不对？”

“头儿，我渴望投靠胜利的一方。我是个识相的人，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里欧思声音嘶哑地说：“姑且接受！但从此以后，我们再也没有逮捕到任何行商。基地的每艘太空商船都速度奇快，只要想逃都能轻易逃走。而那些奋力迎战的商船，每艘都有强力的屏蔽，足以抵挡轻型巡弋舰的攻击。只要情况允许，行商都宁愿战死也不投降。在我们占领的行星上和星空中，那些游击战的组织者和领导者，他们原来的身份也都是行商。

“难道你是唯一识相的人吗？你既不抵抗又不逃走，还自动自发地出卖基地。你可真特殊，特殊得奇怪──事实上，特殊得太可疑了。”

迪伐斯却轻声说：“我懂得你的意思了，但是你没有什么具体证据。我在这里已经六个月了，这段期间我一直很乖。”

“你的确很乖，而我也因此待你不薄。我没有碰你的太空船，对待你也处处设想周到。可是你却令我失望。你还可以提供更多的情报给我，比方说，你推销的那些装置，也许就对我们很有用。那些装置所应用的核子学原理，在基地所发展的一些难缠武器中，想必也用上了。对不对？”

“我只是行商，”迪伐斯说，“又不是那些伟大的技师。我只负责兜售货品，并不负责制造。”

“好吧，这点很快就能知道，这正是我到此的目的。比如说，我要仔细搜一搜你的太空船，看看有没有个人力场防护罩。你虽然并未佩戴，可是每名基地战士都有。倘若给我搜到，那就是个重要的证据，证明你有意保留了一些情报。对不对？”

迪伐斯没有回答，里欧思继续说：“我还能取得更直接的证据，我把心灵探测器也带来了。虽然它上次失灵，不过，跟敌人打交道可是一门深奥的学问。”

他的声音充满威胁的意味，迪伐斯还感觉到有东西抵住胸口──那是将军的核铳，刚从皮套掏出来的。

将军以平稳的口气说：“把你的手镯摘掉，把身上其他的金属饰物也都除下来交给我。动作慢一点！电磁场会被干扰，你知道吧，而心灵探测器只能在静电场中工作。对，把它给我。”

此时，将军办公桌上的收讯器突然亮起来，一个信囊随即出现在传送槽中。巴尔仍然站在那附近，仍然抱着大帝的三维半身像。

里欧思走到办公桌后面，手中紧握核铳。他对巴尔说：“老贵族，你也一样。你的手镯令你也有嫌疑。虽然你原先帮了不少忙，我跟你也没有仇恨，但是我要根据心灵探测器的结果，来决定你一家人的命运。”

正当里欧思俯身拾取那个信囊，巴尔突然举起镶着克里昂半身像的水晶，出其不意地往将军头上砸去。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把迪伐斯吓呆了。仿佛老人家忽然间遭到恶魔附身。

“走！”巴尔压低声音说，“赶快！”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核铳，藏进自己的上衣。

当他们推开一个窄到不能再窄的门缝，钻出办公室的时候，路克中士立刻转过头来。

巴尔故作镇定地说：“中士，带路吧！”

迪伐斯则赶紧关起门来。

路克中士一言不发地将他们带回房间，稍微停了一下，直到一把核铳指着中士的肋骨，还有一个严厉的声音在他耳旁说：“带我们到太空商船去。”三人才又继续向前走。

抵达后，迪伐斯走到前面去开气闸，巴尔则对中士说：“路克，你就站在那里别动。你是个老好人，我们不想杀你。”

不料中士认出核铳上镂刻的字母，他脱口怒吼：“你们杀了将军！”

他发出一声疯狂而毫无意义的叫喊，不顾一切扑向前去，却正好撞上核铳冒出的烈焰，顿时化作一团焦炭。

不久之后，太空商船便从这颗死寂的行星起飞。又过了一会儿，强烈的信号灯才射出阴森的光芒，与此同时，在巨型透镜状的乳黄色银河背景中，另有许多黑影腾空而起。

迪伐斯绷着脸说：“巴尔，抓紧啦──让我们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追上我们的船舰。”

他知道根本没有！

他们到达外太空后，行商的声音几乎嘶哑了，但他仍然勉强说：“我给布洛缀克吃的饵恐怕太香了一点。他似乎跟将军站在一条线上了。”

说着，他们已经冲进银河稠密的群星之间。

08
首途川陀

拉珊·迪伐斯俯身观看一个黯淡的球形小仪器，寻找任何一丝生命反应的迹象。方向控制器射出强力的讯号波束，在太空中缓慢地、彻底地过滤着各个方位。

巴尔坐在角落的便床上，耐心地看着迪伐斯工作。他问道：“没有他们的踪迹了吧？”

“帝国的阿兵哥吗？没有。”行商吼道，声音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们早就把那些王八蛋甩掉了。太空保佑！我们在超空间中盲目跃迁，幸好没有跳进恒星肚子里。即使他们的速度够快，想必也不敢追来，何况他们不可能比我们快。”

他靠向椅背，猛力将衣领扯松。“不知道帝国阿兵哥在这里动了什么手脚。我觉得有些超空间裂隙的排列被搞乱了。”

“我懂了，这么说，你是试图回基地去。”

“我正在呼叫‘协会’──至少一直在试。”

“协会？那是什么组织？”

“就是‘独立行商协会’，你从未听说过，啊？没关系，没听过的人很多。我们还没有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

两人沉默了一阵子，盯着毫无动静的收讯指示器，然后巴尔又问：“你在通讯范围内吗？”

“我不知道。对于目前的位置，我只有一点模糊的概念，那是靠盲目推算得来的。这就是我得借助方向控制器的原因。你知道吗，也许要好几年的时间。”

“会不会是那个？”

巴尔指了指显像板；迪伐斯赶紧跳起来调整耳机。在显像板上一团球状昏暗之中，出现一个发光的微小白点。

接下来半小时中，迪伐斯仔细控制着微弱的通讯超波。经由超空间，相隔五百光年的两地能瞬间取得联系；倘若换成“迟缓”的普通光波，必须花上五百年的时间。

然后，他失望地靠在椅背上，抬起头来，把耳机向后一推。

“老学究，我们吃点东西吧。如果你想洗澡，浴室中有针雨淋浴，但热水要省着点用。”

他在舱壁旁一排柜子前蹲下来，伸手往里面掏。“希望你不是吃素的，对吗？”

巴尔答道：“我什么都吃。但是协会联络得怎么样，又中断了吗？”

“似乎如此。距离太远了，实在有点太远了。不过，没关系，我早就通通料到了。”

他站起来，把两个金属容器放到桌上。“老学究，只要等五分钟，然后按下这个接点，它就会自动撕开来。可以用它当盘子，里面除了食物还有叉子──的确是很方便的速食，只要你不介意没有餐巾。我想你一定希望知道，我从协会那里得到什么消息。”

“倘若不是什么秘密。”

迪伐斯摇了摇头。“对你不用保密。里欧思说的都是实情。”

“关于纳贡的事？”

“嗯──嗯。他们的确提议过，但是被拒绝了。现在情况很糟，已经打到洛瑞斯的外围恒星。”

“洛瑞斯离基地很近吗？”

“啊？喔，你不可能知道的。它是当初的四王国之一，可算是内缘防御阵线的一环。但这还不是最糟的。他们所对抗的，是前所未见的巨型星舰。这就代表里欧思并没有向我们吹牛，他的确得到了增援。布洛缀克已经倒向他那边，而我已经把事情搞砸了。”

他一面说，一面按下速食容器外面的开关，并冷眼看着容器灵巧地打开。容器里面是炖熟的食物，舱房中立时弥漫着香气。杜森·巴尔已经开始吃了。

“那么，”巴尔说，“我们别再随机应变了。在这里我们什么也不能做；我们不能突破帝国的防线回到基地；我们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最合理的一件事──耐心等待。然而，倘若里欧思已经攻到内缘阵线，我相信也不需要等太久了。”

迪伐斯放下叉子。“等待，是吗？”他瞪大了眼睛，咆哮道：“对你而言当然没关系，反正你没有任何切身的危险。”

“我没有吗？”巴尔淡淡一笑。

“没有。事实上，我告诉你，”迪伐斯的怒气浮上台面，“我对你这种态度厌烦透了，你把整个事件当成有趣的研究对象，放在显微镜底下仔细观察。可是那里有我的朋友，他们正处于生死关头；那里的整个世界，我的故乡，也正处于存亡之秋。你是个局外人，你不会明白的。”

“我曾经亲眼看着朋友死去。”老人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膝盖上，双眼紧紧闭起来，“你结婚了没有？”

迪伐斯答道：“行商是不结婚的。”

“好吧，我有两个儿子，还有一个侄儿。他们都接到我的警告，但是──基于某些原因──他们不能有所行动。你我这次逃出来，等于宣判他们死刑。我希望，至少我的女儿和两个孙儿，在此之前已经平安离开那个世界。即使如此，我所冒的风险以及我的损失，已经比你大得多了。”

迪伐斯恼羞成怒。“我知道，但是你有选择的余地。你仍然可以跟里欧思合作，我从来没有要求你……”

巴尔摇了摇头。“迪伐斯，我并没有选择的余地。你不必良心不安，我并非为了你而牺牲两个儿子。当初我跟里欧思合作，已经豁出了一切。可是没想到会有心灵探测器。”

西维纳老贵族睁开眼睛，目光中流露出深切的悲痛。“里欧思之前找过我一次，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他提到一个崇拜魔术师的教派，却不了解真实内情。严格说来那并不是教派。你知道吗，已经四十年了，西维纳仍然受到无可忍受的高压统治，所以你我的世界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前后发生过五次起义事件，都被镇压下去了。后来，我发现了哈里·谢顿的古老记录──那个‘教派’所等待的，就是其中的预言。

“他们等待‘魔术师’到来，也为这一天作好了准备。我的两个儿子就是这批人的首领。我心中的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被探测器发现。所以我的儿子必须以人质的身份牺牲；否则他们仍然会被当做叛徒处死，但半数的西维纳人却也会陪葬。你瞧，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而我也绝对不是局外人。”

迪伐斯垂下眼睑，巴尔继续柔声说：“西维纳唯一的指望，就是基地能够胜利。我的两个儿子，可算是为了基地的胜利而牺牲。当哈里·谢顿推算到基地必然胜利的时候，并未将西维纳必然获救计算在内。对于同胞的命运，我没有什么把握──只是希望而已。”

“可是你仍然愿意在此等待，即使帝国舰队已经打到洛瑞斯。”

“我会怀着百分之百的信心，一直等待下去。”巴尔直截了当地答道，“即使他们登陆了那颗端点星。”

行商无可奈何地皱起眉头。“我不知道。不可能照你说的那样发展；不可能像变魔术那样。不管有没有心理史学，反正他们强大得可怕，而我们太弱了。谢顿又能做些什么呢？”

“什么都不必做。该做的已经做过了，一切仍在进行中。虽然你没有听见鸣金擂鼓，并不代表就没有任何发展。”

“也许吧，但我仍然希望你能把里欧思的脑袋打碎。他一个人比整支军队还要可怕。”

“把他的脑袋打碎？你忘了布洛缀克是他的副总司令？”巴尔的面容顿时充满恨意，“所有的西维纳人都等于是人质，而布洛缀克早就证明了他的厉害。有一个世界，五年前十分之一的男子遭到杀害──只因为他们无法付清积欠的税款。负责征税的，正是这个布洛缀克。不，应该让里欧思活下去。比起布洛缀克，他施加的惩罚简直就是恩典。”

“但是六个月了，整整六个月了，我们都待在敌营，却看不出任何迹象。”迪伐斯粗壮的双手相互紧握，压得指节格格作响，“却看不出任何迹象！”

“喔，慢着。你提醒了我──”巴尔在衣袋中摸索了一阵子，“这个也许有点用处。”他将一个小金属球丢到桌上。

迪伐斯一把抓起来。“这是什么？”

“信囊，就是里欧思被我打晕前收到的那个。这东西能不能算有点用处？”

“我不知道。要看里面装的是什么！”迪伐斯坐下来，将金属球抓在手中仔细端详。

当巴尔洗完冷水浴，又在“空气干燥室”舒舒服服地享受了暖流的吹拂之后，发现迪伐斯正全神贯注、默然不语地坐在工作台前。

西维纳老贵族一面有节奏地拍打自己的身体，一面扯着喉咙问道：“你在干什么？”

迪伐斯抬起头来，他的胡子上粘着许多亮晶晶的汗珠。“我想把这个信囊打开。”

“没有里欧思的个人特征资料，你打得开吗？”西维纳老贵族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惊讶。

“如果我打不开，我就退出协会，这辈子再也不当船长。我刚才拿三用电子分析仪，详细检查了它的内部；我身边还有些帝国听都没听过的小工具，专门用来撬开各种信囊。你知道吗，我曾经干过小偷。身为行商，什么事都得懂一点。”

他低下头继续工作，拿着一个扁平的小仪器，轻巧地探着信囊表面各处，每次轻触都会带起红色的电花。

他说：“无论如何，这个信囊做得很粗陋。我看得出来，帝国工匠对这种小巧的东西都不在行。看过基地出品的信囊吗？只有这个的一半大，而且能屏蔽电子分析仪的探测。”

然后他屏气凝神，衣服下的肌肉明显地鼓胀起来。微小的探针慢慢向下压……

信囊悄无声息地打开，迪伐斯却大大叹了一口气。他将这个闪闪发光的金属球拿在手中，信笺有一半露在外面，好像是金属球吐出的纸舌头。

“这是布洛缀克写的信，”然后，他又以轻蔑的语气说，“信笺用的还是普通纸张。基地的信囊打开后，信笺在一分钟内就会氧化成气体。”

杜森·巴尔却摆手示意他闭嘴，自己很快读了一遍那封信。

发文者：大帝陛下钦命特使，枢密大臣，帝国高级贵族，安枚尔·布洛缀克

受文者：西维纳军政府总督，帝国星际舰队将军，帝国高级贵族，贝尔·里欧思

谨致贺忱。第一一二〇号行星已放弃抵抗，攻击行动依预定计划继续顺利进展。敌已显见疲弱之势，定能达成预期之最终目标。

看完这些蝇头小字，巴尔抬起头来怒吼道：“这个傻瓜！这个该死的狗官！这算哪门子密函？”

“哦？”迪伐斯也显得有些失望。

“什么都没有提到。”巴尔咬牙切齿地说：“这个只会谄媚阿谀的大臣，现在竟然也扮演起将军的角色。里欧思不在的时候，他就是前线指挥官。他为了自我安慰，拿这些和自己无关的军事行动大做文章，做出这种自大自夸的报告。‘某某行星放弃抵抗’、‘攻击继续进展’、‘敌见疲弱之势’。他简直就是空心大草包。”

“嗯，不过，慢着。等一等──”

“把它丢掉。”老人转过身去，一脸羞愧悔恨的表情。“银河在上，我原本也没有希望它会是多了不起的重要机密。可是在战时，即使是最普通的例行命令，倘若没有送出去，也会使得军事行动受到干扰，而影响以后的若干局势。我当时正是这么想，才会把它抢走的。可是这种东西！还不如把它留在那里呢。让它耽误里欧思一分钟的时间，也比落在我们手中更有建设性。”

迪伐斯却已经站起来。“看在谢顿的份上，能不能请你闭嘴，暂时不要发表高论？”

他将信笺举到巴尔眼前。“你再读一遍。他所谓的‘预期之最终目标’究竟是什么意思？”

“当然就是征服基地。不是吗？”

“是吗？也许他指的是征服帝国呢。你也知道，他深信那才是最终的目标。”

“果真如此又怎样？”

“果真如此！”迪伐斯的笑容消失在胡子里，“哈，注意啦，让我做给你看。”

迪伐斯只用一根手指，就将那个有着龙飞凤舞标志的信笺塞了回去。伴着一声轻响，信笺立刻消失，而金属球又恢复原状，变成光滑而没有缝隙的球体。在它的内部，还传出一阵零件转动的响声，那是控制装置借着随机转动来搅乱密码锁的排列。

“现在，没有里欧思的个人特征资料，就没有办法打开这个信囊了，对不对？”

“对帝国而言，的确没办法。”巴尔说。

“那么，无论它装着什么证据，我们都不知道，所以绝对假不了。”

“对帝国而言，的确如此。”巴尔又说。

“可是皇帝有办法打开它，对不对？政府官员的个人特征资料一定都已建档。在我们基地，政府就保有官员们的详细资料。”

“帝国首都也有这种资料。”巴尔再度附和。

“那么，当你这位西维纳的贵族，向克里昂二世那位皇帝禀报，说他手下那只最乖巧的鹦鹉，和那头最勇猛的猎鹰，竟然勾结起来密谋将他推翻，并且呈上信囊为证，他对布洛缀克的‘最终目标’会作何解释？”

巴尔有气无力地坐下来。“等一等，我没有搞懂你的意思。”他抚摸着瘦削的脸颊，问道：“你不是要玩真的吧？”

“我是要玩真的。”迪伐斯被激怒了，“听好，先前十个皇帝之中，有九个是被野心勃勃的将军杀头或枪毙的。这是你自己跟我讲了许多遍的事。老皇帝一定立刻会相信我们，令里欧思根本措手不及。”

巴尔细声低语：“他的确是要玩真的！看在银河的份上，老兄，你用这种牵强附会、不切实际、三流小说中的计划，是不可能解决谢顿危机的。假设你从来就没有得到这个信囊呢？假设布洛缀克并未使用‘最终目标’这几个字呢？谢顿不会仰赖这种天外飞来的好运。”

“假如天外真的飞来好运，可没有任何定律阻止谢顿善加利用它。”

“当然，可是……可是……”巴尔突然打住，然后以显然经过克制的镇定口吻说：“听好，首先，你要怎样到达川陀？你不知道那颗行星在太空中的位置，我也根本不记得它的坐标，更别提星历表了。甚至连你身在太空何处，你都还搞不清楚呢。”

“你是不会在太空中迷路的，”迪伐斯咧嘴一笑，他已经坐到控制台前，“我们立刻登陆最近的行星，等我们回到太空的时候，就会把我们的位置弄得明明白白，还会带着最好的宇航图，布洛缀克给我的十万信用点会很有用处。”

“此外，我们的肚子还会被射穿一个大洞。帝国这一带的星空，每颗行星一定都知道我们长什么样子。”

“老学究，”迪伐斯耐着性子说，“你别那么天真好不好。里欧思说我的太空船投降得太容易了，哈，他并不是在说笑。这艘船拥有足够的火力，防护罩也有充足的能量，在这个边区星空不管遇到任何敌人，我们都有能力应付。此外，我们还有个人防护罩。帝国的阿兵哥一直没有发现，但你要知道，那是因为我不要让他们找到。”

“好吧，”巴尔说，“好吧。假设你到了川陀，你又如何能见到大帝？你以为他随时恭候大驾吗？”

“这一点，等我们到了川陀再担心吧。”迪伐斯说。

巴尔无奈地喃喃道：“好吧，好吧。我也一直希望死前能去川陀看看，已经想了半个世纪。就照你的意思做吧。”

超核能发动机立刻启动。舱内的灯光变得闪烁不定，两人体内也感觉到轻微抽搐，代表他们已经进入超空间。

09
川陀

群星如同荒野间的杂草一般浓密，而拉珊·迪伐斯直到现在才发现，在计算超空间的航线时，小数点以下的数字有多么重要。由于需要进行许多次一光年内的跃迁，令他们感到强烈的压迫感。如今，四面八方都是闪耀的光点，又带来一种诡异的恐惧感。太空船仿佛迷失在一片光海中。

前方出现一个由万颗恒星组成的疏散星团，光芒扯裂了周围黑暗的太空。帝国的巨大首都世界“川陀”就藏在那个星团的中央。

川陀不只是一颗行星，还是银河帝国二千万个星系的心脏。它唯一的功能就是行政管理，唯一的目的就是统治帝国，唯一的产物就是法律条文。

整个川陀世界的机能呈畸形发展。表面上仅存的生物是人类、人类的宠物与人类的寄生虫。除了皇宫周围一百平方英里之外，找不到一根小草或一块裸露的土壤。在皇宫范围之外的地方，也看不到任何天然水源，因为这个世界所需的一切用水，全储藏在巨大的地下蓄水池中。

整个行星覆盖着不会损坏、不会腐蚀且闪闪发光的金属外壳，作为无数巨大金属建筑的地基。这些星罗棋布的金属建筑物，相互间藉由通道或回廊联系，里面分割成大小不一的机关部门；底层是占地数平方英里的大型零售中心，顶楼则是五光十色的游乐场所，每到晚上就会热闹非凡。

走过一个接一个的金属建筑，即可环游川陀世界各个角落，根本不必离开这些建筑群，却也没有机会俯瞰这座城市。

为了供应川陀四百亿人口所需的粮食，每天都有庞大的太空船队起降，数量超过帝国有史以来任何一支星际舰队。川陀居民消耗这么多的粮食，他们唯一能做出的回报，就是帮助这个人类有史以来最庞杂的政府的行政中心，处理来自银河各处的无数疑难杂症。

川陀有二十个农业世界作为它的谷仓，而整个银河都是它的仆人……

太空商船两侧被巨大的金属臂紧紧夹住，缓缓地经由斜坡滑向船库。在此之前，迪伐斯已经耐着性子办好了许多繁杂琐碎的手续。这个世界唯一的功能便是生产“一式四份”的公文，各种手续的复杂程度可想而知。

他们还在太空的时候，就被拦下来进行初步检查，填好了一张问卷表格。但他们绝对想不到，之后还有上百张表格有待填写。他们接受了上百次的盘问，以及例行的初级心灵探测。海关还为他们的太空船拍照存档，并为两人做个人特征分析，然后详细记录下来并存档。接着是搜查违禁品与私货，缴交关税……最后的一关，是检查两人的身份证件与游客签证。

杜森·巴尔是西维纳人，因此是帝国的百姓，迪伐斯却没有必备的证件，因而变得来历不明。负责询问他们的海关官员，立时露出万分悲伤的表情，表示不能让迪伐斯入境。事实上，他还将遭到扣押，接受正式的调查。

突然间，一张崭新的、由布洛缀克大人领地担保的一百信用点钞票，出现在海关官员眼前，并且悄悄被易手。官员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悲伤的表情随即消失。他从某个文件格中掏出一张表格，熟练而迅速地填写完毕，并将迪伐斯的个人特征郑重其事地附在后面。

在表格上，行商与老贵族的居住地都是“西维纳”。

而在太空船库中，他们的太空船被安置在一角，照相存档、记录相关资料、清点内部物品、复印乘客的身份证明，然后缴交手续费，做好缴清费用的记录，这才终于领到收据。

不久之后，迪伐斯来到一个巨大的天台，耀眼的白色太阳高挂在头顶。天台上有许多妇女在谈天，许多儿童在嬉戏，男士们则懒洋洋地一面喝着酒，一面听着巨型电视幕中高声播报的帝国新闻。

巴尔走进一间新闻传播室，付了足够的铱币，从一堆报纸中取走最上面的一份。他买的是川陀的《帝国新闻报》，亦即帝国政府的机关报。新闻传播室后面传出印刷机轻微的噪音，那是正在赶印更多的报纸。帝国新闻报总社离此地很远──地面距离一万英里；空中距离六千英里，但是由于印刷机与总社直接联线，所以能够实时印制最新的新闻。在这颗行星上各个角落，类似的新闻传播室共有上千万，每间皆以这种方式印制实时新闻。

巴尔看了看报纸的标题，然后轻声说：“我们应该先做什么？”

迪伐斯正在尽力摆脱沮丧的情绪。如今他置身于一个距离故乡极为遥远的世界，这个世界令他眼花缭乱、心情沉重，居民的行为与语言也都是他无法理解的。而在他身旁，耸立着无数闪耀金属光泽的高大建筑，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也令他有很大的压迫感。在这个由整个行星所构成的大都会中，人人过着忙碌而疏离的生活，这又使他感到可怕的孤独，体认到自己的微弱与渺小。

他回答说：“老学究，现在最好一切由你做主。”

巴尔显得很镇定，低声说道：“我曾经试图告诉你这里的情形，可是我知道，倘若没有亲眼见到，很多事情你是不会相信的。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想觐见大帝吗？大约一百万。你知道他接见多少吗？大约十个人。我们得先向政府机关提出申请，而这样做非常麻烦。可是我们又请不起贵族帮忙。”

“我们的十万信用点，几乎都还没有动用。”

“一个帝国高级贵族就能吃掉那么多钱，可是想要见到大帝，至少得透过三四个高级贵族牵线。而另一个途径，大约需要找五十个局长、主任之类的行政长官，但是他们大概每人只收100信用点。让我来负责跟他们交涉。原因之一，他们听不懂你的口音；原因之二，你也不懂帝国的贿赂文化。我向你保证，这可是一门艺术。哎呀！”

在《帝国新闻报》第三版，巴尔发现了他想要找的消息，赶紧将报纸递给迪伐斯。

迪伐斯读得很慢。报上的遣词用字很陌生，但他至少还读得懂。然后，他抬起头来，眼神中充满不安，还气呼呼地用手背拍着报纸。“你认为这种消息可靠吗？”

“在某个限度之内。”巴尔冷静地回答，“上面说基地的舰队已被扫平，这是很不可能的事。这个首都世界距离前线那么远，若是当成普通的战地新闻来处理，他们可能已经把这则新闻报了好几遍。它真正的意思，我想是指里欧思又赢了一场战役，这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上面说他拿下洛瑞斯，是不是指洛瑞斯王国的首都行星？”

“是的，”迪伐斯沉思了一下，“或者应该说，是历史上的洛瑞斯王国。它距离基地还不到二十秒差距。老学究，我们的动作得快一点。”

巴尔耸耸肩。“在川陀可快不得。如果你想快，很可能就会死在核铳之下。”

“需要多久的时间呢？”

“运气好的话，一个月吧。一个月的时间，再赔上我们的十万信用点──如果够用的话。这还需要有个前提，那就是大帝没有突然心血来潮，移驾到避暑行星去，他在那里不会接见任何请愿者。”

“可是基地──”

“──会安然无事的，就像之前一样。来，我们该解决晚餐问题了，我好饿。吃完饭之后，傍晚这段时间可以好好利用一下。你该知道，此后我们再也见不到川陀或是类似的世界了。”

外围星省内政局长摊开两只肥胖的手掌，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还用猫头鹰似的近视眼瞪着两位申请者。“两位，可是大帝御体欠安。实在不必再去麻烦我的上司了。一周以来，大帝陛下没有接见过任何人。”

“他会接见我们的。”巴尔装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只要告诉大帝，我们是枢密大臣的手下。”

“不可能。”局长高声强调，“这么做，我会连饭碗都砸掉。这样吧，请你们把来意说得更明白一点。我很乐意帮你们，懂吧，但我自然要知道得很详细，才能向我的上司提出来，请他做进一步的考虑。”

“假如我们的来意可以透露给任何人，而不是只能禀报大帝，”巴尔振振有词地说，“那就没什么重要性，我们也就根本不必觐见大帝陛下。我建议你把握住这个难得的机会。也许我该提醒你，如果大帝陛下认定我们的事情很重要，其实我保证一定会，那么你必定会因此获得嘉奖。”

“没错，可是……”局长耸了耸肩，没有再说下去。

“这是你的大好机会。”巴尔再度强调，“当然，冒险总该得到回报。我们知道要请你帮的是个大忙，而你肯给我们这个机会向你解释我们的问题，我们已经万分感激你的好意。但是如果能让我们有一点实际的表示……”

迪伐斯皱起了眉头。过去的这一个月，类似的话他已经听了有二十遍。而每次的结局，一律是在遮遮掩掩中，有几张钞票迅速易手。但是这次的结局稍有不同。通常钞票会立刻从视线中消失；这回却仍然留在台面上，局长好整以暇地一张张数着，还顺便把每张钞票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

他的口气起了微妙的变化。“由枢密大臣担保，啊？真是好钞票！”

“让我们回到正题……”巴尔催促道。

“不，等一等，”局长打断了巴尔，“让我们一步一步来。我实在很想知道你们真正的来意。这些钱都是新钞，而你们口袋里一定装了不少，因为我突然想到，你们来见我之前，已经见过许多官员。好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巴尔答道：“我不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唉，听好了，这也许就能证明你们是非法入境本星的。因为这位不说一句话的朋友，他的身份证明和入境表格显然不完整，他根本不是大帝的子民。”

“我否认。”

“你否认也不要紧，”局长的态度突然变得粗暴，“那个拿了你们一百信用点、在他的入境表格上签字的海关已经招供了，所以我们对你们两人的了解，要比你们想象中多得多。”

“大人，如果你是在暗示，我们请你收下的钱，还不足以让你冒这个险……”

局长微微一笑。“正好相反，简直太够了。”他将那叠钞票丢在一边，“回到我刚才的话题，其实是大帝自己注意到了你们的案子。两位先生，你们是不是最近当过里欧思将军的座上客？你们是不是刚从他的军队里逃出来，可是，说得婉转点，实在太容易了？你们是不是拥有一小笔财富，全是由布洛缀克大人领地所担保的钞票？简单地说，你们是不是两名间谍和刺客，被派到这里来……好了，你们自己说，是谁雇用你们，任务又是什么！”

“你知道吗，”巴尔带着怒意说，“你只是个小小的局长，没有权力指控我们犯了任何罪。我们要走了。”

“你们不准走。”局长站了起来，眼睛似乎不再近视，“你们现在不必回答任何问题，以后有的是机会──更好的机会。我根本不是什么局长，而是帝国秘密警察的一名副队长。你们已经被捕了。”

他微微一笑，手中突然出现一把亮晶晶的高性能核铳。“比你们更重要的人物，今天也已经被捕了。我们要把你们一网打尽。”

迪伐斯大吼一声，想要拔出自己的核铳，可惜慢了一步。那名秘密警察一面绽开笑容，一面使劲按下扳机。铳口立刻吐出强力射线，正中迪伐斯的胸膛，迸发出一阵毁灭性的烈焰──迪伐斯却完全没有受伤，个人防护罩将所有的能量反弹回去，溅起一片闪烁的光雨。

迪伐斯立刻还击，秘密警察的上半身瞬间消失，头颅随即滚落地面。墙壁也被打穿一个洞，一束阳光射进屋内，正好照在那个依然微笑的头颅上。

两人赶紧从后门溜走。

迪伐斯用粗哑的声音吼道：“赶快回到太空船去，他们随时会发布警报。”他又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咒骂：“又一个计划弄巧成拙。我敢打赌，一定是宇宙邪灵在跟我过不去。”

冲到外面之后，他们发现巨型电视幕前已经围了一群人在交头接耳。他们没有时间停下来弄明白；虽然听到断断续续的吼叫声，也顾不得发生了什么事。但在钻进巨大的太空船库之前，巴尔顺手抓了一份《帝国新闻报》。迪伐斯开炮将顶棚打穿一个大洞，便仓皇地驾着太空船从洞口升空。

“你逃得掉吗？”巴尔问道。

他们的太空船跳脱了由无线电波导航的合法离境航线，速度超过了一切速限。有十艘交通警察的太空船紧追在后，其后更有秘密警察的星舰——他们的目标是一艘外型明确的太空船，由两名已被确认的凶手所驾驶。

“看我的。”迪伐斯说完，便在川陀上空两千英里处硬生生切入超空间。由于此处的重力场太强，这个跃迁令巴尔陷入昏迷状态，迪伐斯也由于剧痛而感到一阵晕眩。好在飞过几光年之后，就没有其他太空船的踪迹了。

对于太空商船的精彩表现，迪伐斯的骄傲溢于言表。他说：“无论在哪里，都没有任何帝国星舰追得上我。”

然后，他改用苦涩的口气说：“可是我们现在已经走投无路，又无法和他们那么强大的势力为敌。谁能有办法？又有什么办法？”

巴尔在便床上无力地挪动着。切入超空间的生理反应还没有消退，他全身各处的肌肉仍然疼痛不堪。他说：“谁也不必做什么，一切都结束了。你看！”

他把紧捏在手中的《帝国新闻报》移到迪伐斯眼前，行商看到标题就明白了。

“里欧思和布洛缀克──召回并下狱。”迪伐斯喃喃念道，然后又茫然地瞪着巴尔。“为什么？”

“报道中并没有提到，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帝国征伐基地的战争已经结束，与此同时，西维纳也爆发了革命。你仔细读一读这段新闻。”巴尔的声音愈来愈小，“我们找些地方停下来，打探一些后续的发展。如果你不介意，现在我想睡觉了。”

他真的呼呼大睡起来。

借着一次比一次幅度更大的连续跃迁，太空商船横越银河，一路向基地的方向进发。

10
终战

拉珊·迪伐斯感到浑身不自在，甚至有点不高兴。刚才市长颁赠一枚挂在红色缎带上的勋章给他时，他以世故的沉默忍受着市长浮夸的言辞。受勋后，他在这个典礼中的演出就结束了，可是为了顾及礼仪，他当然不得不留在原地。这些繁琐的虚礼令人难以忍受，他既不敢大声打哈欠，又不能把脚抬到椅子上晃荡，所以他巴不得赶快回到太空，那里才是他的天地。

接着，由杜森·巴尔所率领的西维纳代表团在公约上签字，西维纳从此加入基地体系。从帝国的政治势力脱离，直接转移到基地的经济联盟，西维纳是首开先例的第一个星省。

五艘帝国的主力舰掠过天空──它们原本属于皇家边境舰队，是西维纳起义中的战利品。在通过市区时，五艘硕大的星舰一齐发出巨响，向地面的贵宾致敬。

大家开始饮酒狂欢，高声交谈……

迪伐斯听到有人叫他，那是弗瑞尔的声音。迪伐斯心知肚明，像自己这种角色，弗瑞尔一上午的利润就能买到二十个。可是弗瑞尔竟然表现得万分亲切，对他弯了弯手指，示意请他过去。

于是迪伐斯走到阳台，沐浴在夜晚的凉风中。他恭敬地鞠躬行礼，将愁眉和苦脸藏在胡子底下。巴尔也在那里，他带着微笑说：“迪伐斯，你得救救我。他们硬要说我过分谦虚，这个罪名实在太可怕又太诡异了。”

弗瑞尔把咬在嘴里的粗雪茄拿开，然后说：“迪伐斯，巴尔爵爷竟然坚称，里欧思会被皇帝召回，和你们去川陀这件事并没有关系。”

“阁下，完全没有关系。”迪伐斯简单明了地回答，“我们根本没有见到那个皇帝。我们逃回来的时候，沿途打探那场审判的消息，根据那些报道，这纯然是罗织罪名。我们还听到很多传闻，说那个将军和宫廷中有意谋反的党派勾结。”

“那么他是无辜的吗？”

“里欧思？”巴尔插嘴道，“是的！银河在上，他是无辜的。布洛缀克虽然在各方面都算是叛徒，但这次的指控却是冤枉他了。这是一场司法闹剧，却是必然发生的闹剧，不难预测，而且不可避免。”

“我想，是由于心理史学的必然性吧。”弗瑞尔故意把这句话说得很大声，表示他很熟悉这些术语。

“一点都没错。”巴尔的态度转趋严肃，“事先难以看透，可是事情结束之后，我就能……嗯……就像在书本末页看到谜底一样，问题变得很简单了。现在，我们可以了解，由于帝国当前的社会背景，使它无法赢得任何一场征战。当皇帝软弱无能的时候，将军们会蠢蠢欲动，为了那个既无聊又必然招祸的帝位，搞得整个帝国四分五裂。假如皇帝大权在握，帝国便会麻痹僵化，虽然暂时阻止表面上的瓦解趋势，却牺牲了一切可能的成长和发展。”

弗瑞尔一面吞云吐雾，一面直率地吼道：“巴尔爵爷，你说得不清不楚。”

巴尔缓缓露出笑容。“我也这么认为。我没有受过心理史学的训练，所以会有这种困难。和数学方程式比较起来，语言只是相当含糊的替代品。不过，让我们想想──”

巴尔陷入沉思，弗瑞尔趁机靠在栏杆上休息，迪伐斯则望着天鹅绒般的天空，心中遥想着川陀。

然后巴尔开始说：“阁下，你瞧，你──以及迪伐斯──当然还有基地上每一个人，都认为想要击败帝国，首先必须离间皇帝和他的将军。你和迪伐斯，还有其他人其实都没错──在考虑内部不和这个原则上，这种想法始终是正确的。

“然而，你们所犯的错误，在于认为这种内在的分裂，必须源自某种个别的行动，或是某人的一念之间。你们试图利用贿赂和谎言；你们求助于野心和恐惧。但是你们吃尽苦头，最后还是白忙一场。事实上，每一次的尝试，反而使得情势看起来更糟。

“这些尝试，就像是你在水面上拍击出的涟漪，而谢顿的巨浪则继续向前推进，虽悄无声息，却势不可当。”

杜森·巴尔转过头去，目光越过栏杆，望向举市欢腾的灯火。他又说：“有一只幽灵之手在推动我们每个人──英武的将军、伟大的皇帝、我们的世界和你们的世界──那就是哈里·谢顿的手。他早就知道里欧思这种人会失败，因为他的成功正是失败的种籽；而且愈大的成功，便会导致愈大的失败。”

弗瑞尔冷淡地说：“我还是认为你说得不够清楚。”

“耐心听下去。”巴尔一本正经地说，“让我们想想看。任何一个无能的将军，显然都无法对我们构成威胁。而当皇帝软弱昏庸时，能干的将军同样不会威胁到我们，因为有更有利的目标，会吸引他向内发展。历史告诉我们，过去两个世纪，四分之三的皇帝都出身于叛变的将军或总督。

“所以只剩下一种组合，只有强势的皇帝加上骁勇的将军才能威胁到基地的安全。因为想拉下一个强势皇帝并不容易，骁勇的将军只好越过帝国的疆界向外发展。

“可是，强势皇帝又如何维持强势呢？是什么在维持着克里昂的强势领导？这很明显。他不允许文臣武将能力太强，所以能够唯我独尊。假如某个大臣太过富有，或是某个将军太得人心，对他而言都是危险。帝国的近代史足以证明，凡是明白这一点的皇帝都能变成强势皇帝。

“里欧思打了几场胜仗，皇帝便起疑了。当时所有的情境都令他不得不起疑。里欧思拒绝了贿赂？非常可疑，可能另有所图；他最宠信的大臣突然支持里欧思？非常可疑，可能另有所图。

“并非哪些个别行动显得可疑，任何行动都会使他起疑──因此我们的计划全都没有必要，而且徒劳无功。正是里欧思的成功使他显得可疑，所以他被召回，被指控谋反，被定罪并遭到杀害。基地又赢得了一次胜利。

“懂了吧，无论是哪种可能的组合，都能保证基地是最后的赢家。不论里欧思做过些什么，也不论我们做过些什么，这都是必然的结局。”

基地大亨听到这里，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很有道理！可是如果皇帝和将军是同一人呢。嘿，这时又会如何？你并没有讨论到这种情况，所以还不能算证明了你的论点。”

巴尔耸耸肩。“我无法‘证明’任何事，我没有必要的数学工具。但是我能请你做一点推理。如今的帝国，所有的贵族、所有的强人，甚至所有的江洋大盗都在觊觎帝位──而历史告诉我们，成功的例子屡见不鲜──即使是一个强势皇帝，假如他太过关心发生在银河尽头的战事，又会带来什么后果呢？在他离开首都多久之后，就会有人另竖旗帜兴起内战，逼得他非得班师回朝不可？就帝国目前的社会环境而言，这种事很快就会发生。

“我曾经告诉里欧思，即使帝国所有的力量加起来，也不足以摇撼哈里·谢顿的幽灵之手。”

“很好！很好！”弗瑞尔显得极为高兴，“你的意思是说，帝国永远不可能再对我们构成威胁。”

“在我看来的确如此。”巴尔表示同意，“坦白说，克里昂很可能活不过今年，然后，几乎必然又会爆发继位的纷争，而这可能意味着帝国的‘最后’一场内战。”

“那么，”弗瑞尔说，“再也不会有任何敌人了。”

巴尔语重心长地说：“还有第二基地。”

“在银河另一端的那个？几个世纪内还碰不到呢。”

此时，迪伐斯突然转过头来，面色凝重地面对着弗瑞尔。“也许，我们的内部还有敌人。”

“有吗？”弗瑞尔以冷淡的口气问道：“什么人？请举个例子。”

“例如，有些人希望将财富分配得公平一点，更希望辛勤工作的成果不要集中到几个人手中。懂我的意思吗？”

弗瑞尔眼中的轻蔑渐渐消失，现出和迪伐斯一样的愤怒眼神。

第二篇

骡

骡：……银河历史中的众多重要人物，要数“骡”的生平最为隐晦。即使他最出名的那段时期，也几乎只能透过其对手的观点来了解他，其中又以一位年轻新娘的观点最具权威……

──《银河百科全书》

11
新娘与新郎

贝泰对赫汶恒星的第一印象是一点也不壮观。她的先生说过──它是位于虚空的银河边缘，一颗毫无特色的恒星。它比银河尽头任何一个稀疏的星团都要遥远；虽然那些星团发出的光芒稀稀落落，赫汶恒星却更为黯淡无光。

杜伦心里很明白，以这颗“红矮星”作为婚姻生活的前奏曲，实在是太过平凡无趣。所以他撅着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贝，我也知道──这并不是个很适宜的改变，对不对？我的意思是，从基地搬到这里。”

“杜伦，简直是可怕的改变。我真不该嫁给你。”

他脸上立时露出伤心的表情，而在尚未恢复之前，她就以特有的“惬意”语调说：“好啦，小傻瓜。赶紧把你的下唇拉长，装出你独有的垂死天鹅状──你每次把头埋到我的肩膀之前，总会现出那种表情；而我就会抚摸你的头发，摩擦出好多静电。你想引诱我说些傻话，是不是？你希望我说：‘杜伦，不论天涯海角，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永远幸福快乐！’或者说：‘亲爱的，只要和你长相厮守，即使在星际间的深邃太空，我也觉得有家的温暖！’你承认吧。”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他，在他作势欲咬时，又赶紧把手缩回去。

他说：“如果我认输，承认你说得都对，你是不是就会准备晚餐？”

她心满意足地点点头。他回报一个微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在别人眼中，她并不能算绝代美女──他自己也承认──即使人人都会多看她一眼。她的直发有些单调，却乌黑而亮丽；嘴巴纵使稍嫌大些，但是她有一对致密的柳眉，衬托出其上白皙稚嫩、毫无皱纹的额头，以及其下那双笑起来分外热情的琥珀色眼睛。

她的外表看来十分坚强刚毅，似乎对人生充满务实、理性、择善固执的态度，不过在她内心深处，仍然藏有小小的一潭温柔。倘若有谁想要强求，一定会无功而返；只有最了解她的人，才知道应该如何汲取──最要紧的是绝不能泄漏这个意图。

杜伦随手调整一下控制台上的按键，决定先稍事休息。还要再做一次星际跃迁，然后“直飞”数个毫微秒差距之后，才需要进行人工飞行。他靠在椅背上向后望去，看到贝泰在储藏室，正在选取食品罐头。

他对贝泰的态度可说是沾沾自喜──过去三年来，他一直在自卑情结的边缘挣扎，如今的表现，只是一种心甘情愿的敬畏，象征着他的骄傲与胜利。

毕竟他只是个乡巴佬──非但如此，他的父亲还是一名叛变的行商。而她则是道道地地的基地公民──非但如此，她的家世还能直溯马洛市长。

基于这些因素，杜伦心里始终有些忐忑。将她带回赫汶，住在岩石世界的洞穴都市里，本身就是很糟的一件事。更糟的是，还得让她面对行商对基地（以及漂泊者对都市居民）的传统敌意。

无论如何──晚餐过后，进行最后一次跃迁！

赫汶恒星本身是一团火红的猛烈光焰，而它的第二颗行星表面映着斑驳的红色光点，周围是一圈迷蒙的大气，整个世界有一半处于黑暗。贝泰靠在巨大的显像台前，看着上面蛛网般交错的坐标曲线，赫汶二号不偏不倚位于坐标正中心。

她以严肃的口气说：“我真希望当初先见见你父亲。假如他不喜欢我……”

“那么，”杜伦一本正经地说，“你会是第一个让他讨厌的美女。在他尚未失去一条手臂，还在银河各处浪迹天涯的时候，他……算啦，如果问他这些事，他会对你滔滔不绝，直到你的耳朵长茧。后来，我觉得他不断在添油加醋，因为同样一个故事，他每次的讲法都不同……”

现在赫汶二号已经迎面扑来。在他们脚下，内海以沉重的步调不停旋转，青灰色海面在稀疏的云层间时隐时现。还有崎岖嶙峋的山脉，沿着海岸线延伸到远方。

随着太空船更接近地表，海面开始呈现波浪的皱褶。当他们在地平线尽头转向时，又瞥见拥抱着海岸的众多冰原。

在激烈的减速过程中，杜伦以含糊的声音问：“你的太空衣锁紧了吗？”

这种贴身的太空旅行衣，不但内部具有加温装置，其中的发泡海绵还能抵抗加速度的作用。贝泰丰腴的脸庞已被压挤得又红又圆。

在一阵叽嘎响声之后，太空船降落在一个没有任何隆起的开阔地上。

两人好不容易才从太空船爬出来，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这是“外银河”夜晚的特色。冷风在旷野中打着转，一股寒意陡然袭来，令贝泰倒抽一口凉气。杜伦抓住她的手肘，两人跌跌撞撞地跑过平整的广场，朝远方漏出一线灯光的方向跑去。

半途就有数名警卫迎面而来，经过几句简单的问话，警卫便带着两人继续向前走。岩石闸门一开一关之后，冷风与寒气便消失了。岩洞内部有壁光照明，既暖和又明亮，还充满嘈杂鼎沸的喧闹声。杜伦掏出证件，让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海关人员一一查看。

海关只瞄了几眼，就挥手让他们继续前进。杜伦对妻子耳语道：“爸爸一定先帮我们打点过，通常得花上五个钟头才能出关。”

他们穿出岩洞后，贝泰突然叫道：“喔，我的天……”

整个洞穴都市明亮如白昼，仿佛沐浴在年轻的太阳下。当然，这里并非真有什么太阳。本来应该是天空的地方，充满着弥散的明亮光芒。温暖的空气浓度适中，还飘来阵阵绿叶的清香。

贝泰说：“哇，杜伦，这里好漂亮。”

杜伦带着心虚的欢喜，咧嘴笑了笑。“嗯，贝，这里和基地当然一切都不一样，但它却是赫汶二号最大的城市──你知道吗，有两万居民──你会喜欢上这里的。只怕此地没有游乐宫，但也没有秘密警察。”

“喔，杜，它简直像是个玩具城市。放眼望去不是白色就是粉红──而且好干净。”

“是啊。”杜伦陪着她一起瞭望这座城市。建筑物大多只有两层楼高，都是用本地出产的平滑矿石建成。这里没有基地常见的尖顶建筑，也看不见“旧王国”那种庞大密集的社区房舍──有的只是各具特色的小型住家；在泛银河的集体生活型态中，表现出当年个人主义的遗风。

此时杜伦突然叫道：“贝──爸爸在那里！就在那里──小傻瓜，看我指的那个方向。你看不见他吗？”

她的确看到了。在她看来，那只是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疯狂地挥着手，五指张开，好像在空气中猛抓些什么。不久之后，一阵巨雷般的吼叫声传了过来。于是贝泰尾随着丈夫，冲过一大片仔细修剪过的草坪。她又看到另一个小个子，那人满头白发，几乎被身旁高大的独臂人完全遮住。而那独臂人仍然挥着手，仍然大声叫着。

杜伦转头喊道：“那是我父亲的同父异母兄弟。你知道的，就是到过基地的那位。”

他们四人在草坪上会合，又说又笑乱成一团。最后，杜伦的父亲发出一声兴奋的高呼。然后他拉了拉短上衣，调整了一下镶有金属浮雕的皮带，那是他唯一愿意接受的奢侈品。

他的目光在两个年轻人身上来回游移，然后，他带着轻微的喘息说：“孩子，你实在不该挑这个烂日子回来！”

“什么？喔，今天是谢顿的生日吧？”

“没错。所以我只好租一辆车，硬逼着蓝度开到这里来。今天这种日子，即使拿枪也无法挟持公共交通工具。”

现在他的目光凝注在贝泰身上，没有再移开了。他以最温和的口气对她说：“我这里有你的水晶像──虽然很不错，但是我敢说，拍摄那个水晶像的人只有业余水准。”

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个小小的透明立方体。在光线照耀下，里面出现一个彩色的、栩栩如生的笑脸，活脱是个微型的贝泰。

“那个啊！”贝泰说，“我想不通，杜伦为什么会寄那种可笑的东西给您。爸爸，您还肯认我这个媳妇，真令我惊讶。”

“是吗？叫我弗南就好了，我不喜欢那些虚伪的礼数。因此，我想你可以挽着我的手，我们一起走到车位去。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我的孩子没什么眼光。但我想我会改变这个看法，我想我必须改变这个看法。”

杜伦轻声问他的叔叔说：“这些日子我的老头过得如何？他还有没有继续猎艳？”

蓝度微微一笑，带起满脸的皱纹。“杜伦，只要情况允许，他是照追不误。有些时候，当他想起下一个生日是六十大寿，就不禁会垂头丧气。不过他只要大吼几声，驱散这个可怕的想法，就会恢复往日的雄风。他是一个典型的老式行商。可是你呢，杜伦，你又是在哪里找到这么标致的老婆？”

年轻人两手抱在胸前，咯咯笑了起来。“叔叔，你要我把三年的追求史一口气说完吗？”

回到家后，在小小的起居室中，贝泰吃力地脱下连帽的太空旅行衣，让头发自然垂下。然后她坐下来，双腿交叉，迎接着红脸大汉向她投注的欣赏目光。

她说：“我知道您在试着估量什么，就让我告诉您吧。年龄：二十四岁。身高：五英尺四英寸。体重：一百一十磅。主修科目：历史。”贝泰注意到，他总是喜欢侧身站立，以便掩饰那只失去的手臂。

可是此时弗南却向她靠近，并说：“既然你提到了──体重应该是一百二十磅。”

当她面红耳赤之际，他则纵声哈哈大笑。然后，他转向大家说：“根据女人的上臂，就能精确估计她的体重──当然，这需要足够的经验。贝，你想喝点酒吗？”

“我还想要点别的。”说完，她就跟着弗南离开客厅，杜伦则忙着在书架旁翻找新书。

不久弗南独自回来，说道：“她等一下就会下来。”

他将庞大的身躯重重塞进角落的那张大椅子，再将关节硬化的左腿搁到面前的凳子上。杜伦转头面向着他，刚才的笑容已从他的红脸消失了。

弗南说：“很好，孩子，你回家了，我很高兴你能回来。我喜欢你的女人，她不像爱哭爱闹的绣花枕头。”

“我和她结婚了。”杜伦直截了当地说。

“嗯，孩子，那又完全另当别论。”他的眼神变得阴郁，“将自己的未来绑死，实在是个不智之举。我比你多活好些年，比你更有经验，就从来不干这种傻事。”

蓝度原本站在角落一言不发，此时突然插嘴道：“拜托，弗南萨特，你怎么打这种比方？在你六年前迫降失事之前，你没有在任何地方住得够久，从未达到能够结婚的法定期限。而你出事后，又有谁要嫁给你呢？”

独臂老人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怒气冲冲地答道：“多得很，你这满头白发的老糊涂……”

杜伦发挥急智，说道：“爸爸，这主要是个法律形式。这样子会有许多方便。”

“主要是方便了女人。”弗南忿忿不平地说。

“即使如此，”蓝度附和道，“仍然应该让孩子来决定。对基地人而言，婚姻是一种古老的风俗。”

“基地人的作风，不值得老实的行商仿效。”弗南一肚子怨气。

杜伦又插嘴道：“我的妻子就是基地人。”他轮流看了看父亲与叔父，然后悄声说：“她回来了。”

晚餐后，话题有了很大的转变。弗南为了替大家助兴，讲了三个亲身的经历，其中血腥、女人、生意和自夸的比重各占四分之一。客厅中的小型电视幕一直开着，播出的是一出古典戏剧，不过音量调得很小，根本没有人看。现在蓝度坐在长椅上，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他透过长烟斗徐徐冒出的烟，看着跪坐在柔软的白色皮毛毯上的贝泰。这条皮毛毯是很久以前一次贸易任务中带回来的，只有在最重要的场合才会铺起来。

“姑娘，你读的是历史？”他以愉快的口气问贝泰。

贝泰点点头。“我是个让师长头疼的学生，不过终究学到一点皮毛。”

“她拿过奖学金，”杜伦得意洋洋地说，“如此而已！”

“你学到些什么呢？”蓝度随口追问。

“五花八门，怎么样？”女孩哈哈大笑。

老人淡淡一笑。“那么，你对银河的现状有什么看法？”

“我认为，”贝泰简单明了地说，“另一个谢顿危机即将来临──倘若这个危机不在谢顿算计之中，谢顿计划就失败了。”

“唔，”弗南在角落喃喃道，“怎么可以这样说谢顿。”不过他并没有大声说出来。

蓝度若有所思地吸着烟斗。“是吗？你为何这么说呢？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去过基地，我自己也曾经有过很富戏剧性的想法。可是，你又是为何这么说呢？”

“这个嘛——”贝泰陷入沉思，眼神显得迷蒙。她将裸露的脚趾勾入柔软的白色皮毛毯中，用丰腴的手掌托着尖尖的下巴。“在我看来，谢顿计划的主要目的，是要建立一个比银河帝国更好的新世界。银河帝国的世界在三个世纪前，也就是谢顿刚刚建立基地的时候，就开始逐渐土崩瓦解──假如历史的记载属实，那么令帝国瓦解的三大弊病，就是惰性、专制，以及天下的财货分配不均。”

蓝度缓缓点着头，杜伦以充满骄傲的眼神凝视着妻子，坐在角落的弗南则发出几声赞叹，小心翼翼地帮自己再斟了一杯酒。

贝泰继续说：“假如关于谢顿的记载都是事实，那么他的确利用心理史学的定律，预见了帝国全面性的崩溃，又预测到必须经过三万年的蛮荒期，才能建立一个新的第二帝国，使人类的文化和文明得以复兴。而他毕生心血的唯一目的，就是要创造一组适当的条件，以确保银河文明加速复兴。”

弗南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这就是他建立两个基地的原因，谢顿实在伟大。”

“这就是他建立两个基地的原因。”贝泰完全同意这句话，“我们的基地集合了垂死帝国的许多科学家，目的是要继承人类的科学和知识，并加以发扬光大。这个基地在太空中的位置，以及它的历史条件，都是他的天才头脑精心计算的结果。谢顿已经预见在一千年之后，基地就会发展成一个崭新的、更伟大的帝国。”

室内充满一阵虔敬的沉默。

女孩继续柔声说道：“这是个老掉牙的故事，你们其实都听过。近三个世纪以来，基地的每个人都耳熟能详。不过我想，我最好还是从头说起──简单扼要地说。你瞧，今天正好是谢顿的生日，虽然我是基地公民，而你们是赫汶人，我们都会庆祝这个日子。”

她慢慢点燃一根香烟，出神地盯着发光的烟头。“历史定律和物理定律一样绝对，假如历史定律产生误差的几率较大，那只是因为历史的研究对象，也就是人类，数目并没有物理学中的原子那么多，因此个别对象的差异会产生较大的影响。谢顿预测在基地发展的这一千年之间，会发生一个接一个的危机，每个危机都会迫使我们的历史转向一次，以便遵循预设的历史轨迹前进。过去一直是这些危机在引导我们，因此，现在必定会出现另一个危机。”

“另一个危机！”她强而有力地重复一遍，“上一个危机，几乎是一世纪之前的事，而一个世纪以来，帝国的一切积弊都在基地重演。惰性！我们的统治阶级只懂得一个规律：守成不变。专制！他们只知道一个原则：武力至上。分配不均！他们心中只有一个理想：一毛不拔。”

“而其他人却在挨饿！”弗南突然怒吼，同时使劲一拳打在坐椅扶手上，“姑娘，你的话可真是字字珠玑。那些躺在金山银山上的肥猪腐化了基地，英勇的行商却躲在像赫汶这种鬼地方，过着乞丐般的生活。这是对谢顿的侮辱，就像在他脸上涂粪，向他的胡子吐痰一样。”他将独臂高高举起，然后拉长了脸。“假使我还有另一只手臂！假使──当初──他们听我的话！”

“爸爸，”杜伦说，“冷静一点。”

“冷静一点，冷静一点。”父亲没好气地学着儿子的口气，“我们就要老死在这里了──而你竟然还说，冷静一点。”

“我们的弗南，真是现代的拉珊·迪伐斯。”蓝度一面挥动烟斗一面说，“八十年前，迪伐斯和你丈夫的曾祖父一起死在奴工矿坑中，就是因为他有勇却无谋……”

“没错，我向银河发誓，假使我是他，我也会那么做。”弗南赌着咒，“迪伐斯是历史上最伟大的行商，远超过那个光会耍嘴皮子的马洛──基地人心目中的偶像。那些在基地作威作福的刽子手，若是因为他热爱正义而杀害他，他们身上的血债就要再添一笔。”

“姑娘，继续说。”蓝度道，“继续说，否则我敢保证，今天晚上他会没完没了，明天还要语无伦次一整天。”

“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她突然现出忧郁的神情，“必须要有另一个危机，但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制造。基地上的改革力量受到强力压制。你们行商心有余而力不足，不是被追捕，就是被分化。若能将基地里里外外，所有的正义之士团结起来……”

弗南发出刺耳的讥讽笑声。“听听她说些什么，蓝度，听听她说些什么。她说‘基地里里外外’。姑娘，姑娘，那些养尊处优的基地人没什么希望了。在他们中间，少数几个人握着鞭子，而其他人只有挨抽的份──至死方休。那个世界整个腐化了，根本没有足够的勇气，胆敢面对一个好行商的挑战。”

贝泰试图插嘴，但在弗南压倒性的气势中，她的声音完全被淹没。

杜伦靠近她，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爸爸，”他以冷冷的口气说，“你从来没有去过基地，你对那里根本一无所知。我告诉你，那里的地下组织天不怕地不怕。我还能告诉你，贝泰也是他们的一分子……”

“好了，孩子，你别生气。说说，到底为什么发火？”他觉得事态严重了。

杜伦继续激动地说：“爸爸，你的问题是眼光太狭隘。你总是认为，十万多名行商逃到银河边缘一颗无人行星上，他们就算伟大得不得了。当然，基地派来的收税员，没有一个能够离开这里，但是那只能算匹夫之勇。假如基地派出舰队，你们又要怎么办？”

“我们把他们轰下来。”弗南厉声答道。

“同时自己也挨轰──而且是以寡敌众。不论是人数、装备或组织，你们都比不上基地。一旦基地认为值得开战，你们马上会晓得厉害。所以你们最好尽快开始寻找盟友──最好就在基地里面找。”

“蓝度。”弗南喊道，还像一头无助的公牛般看着他的兄弟。

蓝度将烟斗从口中抽出来。“弗南，孩子说得对。当你扪心自问的时候，你也知道他说得都对。但是这些想法让人不舒服，所以你才用大声咆哮把它们驱走。可是它们仍然藏在你心中。杜伦，我马上会告诉你，我为什么把话题扯到这里。”

他若有所思地猛吸一阵烟，再将烟斗放进烟灰筒的颈部，闪过一道无声的光芒后，烟斗被吸得干干净净。他又把烟斗拿起来，用小指慢慢地填装烟丝。

他说：“杜伦，你刚才提到基地对我们感兴趣，的确是一语中的。基地最近派人来过两次──都是来收税的。令人不安的是，第二次来的那批人，还有轻型巡逻舰负责护送。他们改在葛莱尔市降落──有意让我们措手不及──当然，他们还是有去无回。可是他们势必还会再来。杜伦，你父亲全都心知肚明，他真的很明白。

“看看这位顽固的浪子。他知道赫汶有了麻烦，他也知道我们束手无策，但是他一直重复自己那套说词。那套说词安慰着他，保护着他。等到他把能说的都说完了，该骂的都骂光了，便觉得尽了一个男子汉、一个英勇行商的责任，那个时候，他就变得和我们一样讲理。”

“和谁一样？”贝泰问道。

蓝度对她微微一笑。“贝泰，我们组织了一个小团体──就在我们这个城市。我们还没有做任何事，甚至尚未试图联系其他城市，但这总是个开始。”

“开始做什么？”

蓝度摇摇头。“我们也不知道──还不知道。我们期待奇迹出现。我们一致同意，如你刚才所说，另一个谢顿危机必须尽快来临。”他夸张地向上比划了一下，“银河中充满了帝国四分五裂后的碎片，挤满了伺机而动的将领。你想想看，假如某一位变得足够勇敢，是否就代表时机来临了？”

贝泰想了一下，然后坚决地摇了摇头，末端微卷的直发随即在她耳边打转。“不，绝无可能。那些帝国的将军，没有一个不晓得对基地发动攻击等于自杀。贝尔·里欧思是帝国最杰出的将军，而他当年进攻基地，还有整个银河的资源作为后盾，却仍旧无法击败谢顿计划。这个前车之鉴，难道还有哪个将军不知道吗？”

“但是如果我们鼓动他们呢？”

“鼓动他们做什么？叫他们飞蛾扑火？你能用什么东西鼓动他们？”

“嗯，其中有一位──一位新出道的。过去一两年间，据说出现了一个称为‘骡’的怪人。”

“骡？”贝泰想了想，“杜，你听过这个人吗？”

杜伦摇了摇头，于是她说：“这个人有什么不一样？”

“我不知道。但是据说，他在敌我比例悬殊的情况下，却仍然能打胜仗。那些谣言或许有些夸张，可是无论如何，倘若能结识他，会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件事。那些有足够能力又有足够野心的人，并非通通信仰哈里·谢顿以及他的心理史学定律。我们可以让他更不信邪，他就可能会发动攻击。”

“而基地最后仍会胜利。”

“没错──但是不一定容易。这样就可能造成一次危机，我们则能利用这个危机，迫使基地的独裁者妥协。至少，会让他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暇兼顾，而我们就能做更充分的筹划。”

“杜，你认为怎么样？”

杜伦无力地笑了笑，并将垂到眼前的一绺褐色蓬松卷发拨开。“照他这种说法，不会有什么害处；可是骡究竟是何方神圣？蓝度，你对他又了解多少？”

“目前为止一无所知。这件事，杜伦，你刚好派得上用场。还有你的老婆，只要她愿意。我们谈过这件事，你父亲和我，我们曾经仔仔细细讨论过。”

“蓝度，我们怎么帮忙呢？你要我们做些什么？”年轻人迅速向妻子投以一个询问的眼神。

“你们度过蜜月没有？”

“这个……有啊……我们这一趟从基地到这里的旅行，如果能算蜜月的话。”

“你们去卡尔根好好度个蜜月如何？那个世界属于亚热带──海滩、水上运动、猎鸟──是个绝佳的度假胜地。距离此地大约七千秒差距──不算太远。”

“卡尔根有什么特别？”

“骡在那里！至少那里有他的手下。他上个月拿下那个世界，而且是不战而胜。虽然卡尔根的统领事先扬言，弃守前要把整颗星炸成一团离子尘。”

“现在那个统领在哪里？”

“他不在了。”蓝度耸了耸肩，“你怎么决定？”

“但是要我们去做些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弗南和我上了年纪，又是乡巴佬。赫汶的行商其实都是乡巴佬，连你自己也这么说。我们的贸易活动种类非常有限，也不像先人那样跑遍整个银河系。弗南，你给我闭嘴！你们两位对银河系却相当了解。尤其是贝泰，说的是标准的基地口音。我们只是希望你们尽可能观察。倘若能接触到……不过我们并不这么奢望。你们两位好好考虑一下。你们若是愿意，可以和我们整个团体见见面……喔，下个星期吧。你们需要一点时间，好好喘口气。”

接着是短暂的沉默，然后弗南吼道：“谁还要再喝一杯？我是说除了我之外？”

12
上尉与市长

对于周遭的豪华陈设与装潢，汉·普利吉上尉感到无法适应，却一点也不动心。凡是和他的工作没有直接关系的事物，他一贯的态度都是不闻不问，这包括自我分析，以及各种形式的哲学或形而上学。

这种态度很有用。

他干的这一行，军部称之为“情报工作”；内行人称作“特工”；浪漫主义作家则管它叫“间谍活动”。虽然电视幕播放的那些没水准的惊险影集，总是为他这一行做不实宣传，遗憾的是，“情报工作”、“特工”与“间谍活动”顶多只能算是下流的职业，其中背叛与欺骗都是家常便饭。在“国家利益”的大前提下，社会都能谅解这种必要之恶，不过哲学似乎总是让普利吉上尉得到一项结论：即使顶着“国家利益”的神圣招牌，个人良知却不像社会良心那么容易安抚──因此他对哲学敬而远之。

此时置身于市长的豪华会客室中，他却不由自主反省起来。

许多同僚能力不如自己，却早已不停地升官晋级──这点还算可以接受。因为自己经常被长官骂得狗血淋头，并且屡遭正式惩戒，只差没有被开除。然而，他始终固执地坚守自己的行事方式，坚信他的抗命也是为了神圣的“国家利益”，而他的苦心终究会得到认同。

因此之故，他今天来到市长的会客室──一旁还站着五名恭恭敬敬的士兵，或许这里即将召开军事法庭。

厚重的大理石门静悄悄地平缓滑开，里面是几堵光润的石墙、一条红色的高分子地毯，以及另外两扇镶嵌着金属的大理石门。两名军官走出来，身上的制服完全是三世纪前的式样，正面左右各有数条华丽的直线条纹。两人高声朗诵道：

“召见情报局上尉汉·普利吉。”

当上尉开始向前走的时候，两名军官向后退了几步，还向他行了一个鞠躬礼。那五名卫兵站在外门等候，由他独自一人走进内门。

两扇大理石内门的另一侧，是一间宽敞却出奇单调的房间；在一张巨大而奇形怪状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矮小的男子，令人几乎忽略他的存在。

他就是茵德布尔市长──茵德布尔三世。他的祖父茵德布尔一世，是一个既残忍又精明能干的人物。他的残忍，在攫取权力的方式中发挥得淋漓尽致；他的精明能干，则在废止早已名存实亡的自由选举上表露无遗，而他竟能维持相当和平的统治，更是精明能干的最佳表现。

茵德布尔三世的父亲也叫做茵德布尔，他是基地有史以来第一位世袭市长──但是他只遗传到父亲的一半天赋，那就是残忍。

所以如今这位基地市长，是第三代的茵德布尔市长，也是第二代的世袭市长。他是三代茵德布尔中最差劲的一位，因为他既不残忍又不精明能干──只能算是一名优秀的记账员，可惜投错了胎。

茵德布尔三世是许多古怪性格的奇异组合，这点人尽皆知，只有他自己例外。

对他而言，矫揉做作地喜好各种规矩就是“有系统”，孜孜不倦且兴致勃勃地处理鸡毛蒜皮的公事就是“勤勉”；该做的事优柔寡断就是“谨慎”；不该做的事盲目地坚持到底就是“决心”。

此外，他不浪费任何钱财，没有必要绝不滥杀无辜，而且尽可能与人为善。

此时普利吉上尉恭敬地站在巨大的办公桌前，虽然忧郁的思绪一直在这些事情上打转，毫无表情的脸孔却并未出卖内心的想法。他耐心地等待，没有咳嗽一声，没有移动双脚的重心，也没有来回踱步。终于，市长手中的铁笔停止了忙碌的眉批。他缓缓抬起那张瘦脸，并从一叠整整齐齐的公文上，拿起密密麻麻的一张，摆到另一叠整整齐齐的公文上。

然后，茵德布尔市长小心翼翼地双手互握放在胸前，唯恐弄乱了办公桌上有条不紊的陈设。

他公式化地说：“情报局的汉·普利吉上尉。”

于是普利吉上尉依照觐见市长的礼仪规范，一丝不苟地弯曲单膝接近地面，并且垂着头，等候市长叫他起身。

“起来吧，普利吉上尉！”

市长以充满同情的温馨口吻说：“普利吉上尉，我召你来，是因为你的上级准备惩戒你。根据正常的作业程序，拟议这些惩戒的公文已经送到我这里。基地的事没有一件是我不感兴趣的，因此我不辞辛劳，想要多了解一点这件案子。我希望你不会感到惊讶。”

普利吉上尉以平板的口气说：“市长阁下，我不会的。阁下的公正有口皆碑。”

“是吗？是吗？”他的声音中充满喜悦，但是他戴的有色隐形眼镜迎着灯光，使他的眼睛流露出冷酷的目光。他谨慎地展开面前一叠金属制的卷宗夹，里面的羊皮纸在他翻阅时发出“劈啪劈啪”的响声。他一面用细长的手指头指着上面的字，一面说：

“上尉，你的档案都在我这里──全都在这里。你今年四十三岁，在军中担任了十七年的军官。你生于洛瑞斯，双亲是安纳克里昂人，幼年没有患过重大疾病，有近视……嗯，这不重要……民间学历，科学院毕业，主修，超核发动机，成绩……嗯──嗯，非常好，我应该赞赏你……基地纪元293年第102日加入陆军，官拜下级军官。”

他将第一个卷宗移开，目光扬了一下，然后又开始翻看第二个卷宗。

“你看到啦，”他说，“在我的管理下，没有一件事能乱来。秩序！系统！”

他将一个香喷喷的粉红色软糖放进嘴里。这是他唯一的坏习惯，但食用的份量很节制。市长并不抽烟，这点从他的办公桌就能看出来，因为上面完全没有处理烟蒂必然产生的闪光灼痕。

当然，这代表觐见者也一律不准抽烟。

市长的声音听来很单调，虽然有条不紊，却说得含含糊糊、不清不楚──不时还会细声插进一些评语，无论嘉奖或斥责，口气都是同样的温和、同样的无力。

他慢慢地将所有的卷宗都归回原位，摆成整整齐齐的一叠。

“很好，上尉，”他神采奕奕地说，“你的记录的确不凡。看来，你的能力出众，而你的工作无疑是成绩斐然。我注意到，你曾在执行任务时两度负伤，因此获颁一枚勋章，以褒扬你过人的英勇。这些事实，都是不容轻易抹杀的。”

普利吉上尉木然的表情毫无改变。他也仍然保持着标准的立正姿势。根据礼仪规范的要求，荣获市长召见的部属不得在市长面前坐下──为了多此一举地强调这一点，市长办公室只有一张椅子，就是市长屁股下面那张。此外，礼仪规范也要求觐见者除了回答问题之外，不得发表其他高见。

市长突然以严厉的目光逼视上尉，他的声音则变得尖锐而苛刻。“然而，你却有整整十年未曾晋升，你的上级又一而再、再而三告发你性格顽固又刚愎自用。根据那些报告，你习惯性地违抗命令，无法维持对上级应有的态度，并且显然不愿和同事维系良好关系，此外你还是个无药可救的闯祸精。上尉，你要如何解释这些指责？”

“市长阁下，我所做的都是我自认正当的事。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国家着想，而我曾经因此负伤，正好见证我自认为正当的事，也同样有利于国家。”

“上尉，你这是军人的说法，但也是一种危险的信条。关于这件事，我们等一下再谈。特别重要的一点，是你被控三度拒绝接受一项任务，藐视我的法定代表所签署的命令。这件事你又怎么说？”

“市长阁下，那件任务并没有什么急迫性，真正最重要的急务却遭到忽视。”

“啊，是谁告诉你，你说的那些事就是真正最重要的急务？即使果真如此，又是谁告诉你它们遭到忽视？”

“市长阁下，在我看来这些事都相当明显。我的经验和本行的知识──这两点连我的上司都无法否定──让我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我的好上尉，你自做主张擅自更改情报工作的方针，就等于是侵犯了上级的职权，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市长阁下，我的首要职责是效忠国家，而不是效忠上级。”

“简直大错特错，你的上级还有上级，那个上级就是我，而我就等于国家。好了，你不该对我的公正有任何怨言，你自己也说这是有口皆碑。现在用你自己的话，解释一下你之所以违纪的来龙去脉。”

“市长阁下，我的首要职责是效忠国家，而不是到卡尔根那种世界，过着退休商船船员的生活。我所接受的命令，是要我指导基地在该行星所从事的活动，并且建立一个组织，以便就近监视卡尔根的统领，特别是要注意他的对外政策。”

“这些我都知道。继续说！”

“市长阁下，我的报告一再强调卡尔根和它所控制的星系的战略地位。我也报告了那个统领的野心，以及他拥有的资源、他想扩张势力范围的决心，还提到必须争取他对基地的友善态度──或者，至少是中立的态度。”

“我一字不漏地读过你的报告。继续说！”

“市长阁下，我在两个月前回到基地。当时，卡尔根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战争迫在眉睫；唯一的迹象是它拥有充足的兵力，足以击退任何可能的侵略。可是一个月前，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福将，却不费一枪一弹就拿下卡尔根。卡尔根原来的那个统领，如今显然已经不在人世。人们并没有谈论什么叛变，都只是在谈论这个佣兵首领──他的超人能力和他的军事天才──他叫做‘骡’。”

“叫做什么？”市长身子向前探，露出不悦的表情。

“市长阁下，大家都叫他‘骡’。有关他的真实底细，人们知道得非常少，但是我尽量搜集各种有关他的情报，再从中筛检出最可靠的部分。他显然出身低微，原本也没有任何地位。他的生父不详，母亲在生他时难产而死。从小他就四处流浪；在太空中那些被人遗忘的阴暗角落，他学会了生存之道。除了‘骡’，他没有其他的名字。我的情报显示，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根据最普遍的解释，是象征他过人的体能和倔强固执的个性。”

“上尉，他的军事力量究竟如何？别再管他的体格了。”

“市长阁下，许多人都说他拥有庞大的舰队，可是他们会这么说，也许是受到卡尔根莫名其妙沦陷的影响。他所控制的版图并不大，但我还无法确定他真正的势力范围。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好好调查这号人物。”

“嗯──嗯，有道理！有道理！”市长陷入沉思，还用铁笔在一张空白便笺上缓缓画着。不一会儿他就画出二十四条直线，这些直线构成六个正方形，排列成一个大的六边形。然后他撕下这张便笺，整齐地折成三折，丢进右手边的废纸处理槽中。便笺的原子立刻被分解殆尽，整个过程既清洁又安静。

“好啦，上尉，你该告诉我另一件事了。你刚才说的是你‘必须’调查什么，而你‘奉命’调查的又是什么事？”

“市长阁下，太空中有个老鼠窝，那里的人似乎不肯向我们缴税。”

“啊，你要说的就是这个？你可能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你，那些抗税的人都是早期野蛮行商的后裔──无政府主义者、叛徒、社会边缘人，他们自称是基地的嫡系传人，藐视当今的基地文化。你可能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你，所谓太空中的老鼠窝，其实不只一个，而是很多很多；这些老鼠窝比我们知道的还要多得多；这些老鼠窝又互相串联谋反，并且个个都在勾结基地领域中无所不在的犯罪分子。就连这里，上尉，就连这里都有！”

市长的怒火来得急去得快，立刻就平息了。“上尉，你都还不知道吧？”

“市长阁下，这些我都曾经听说过。但是身为国家的公仆，我必须效忠国家──而最忠诚的效忠，莫过于效忠真理。不论旧派行商的残余势力有什么政治上的意义──那些割据帝国当年领土的军阀，却拥有实际的力量。行商们既没有武器又没有资源，他们甚至不团结。我不是收税员，我才不要执行这种儿戏般的任务。”

“普利吉上尉，你是个军人，以武力为着眼点。我不该允许你发表这种高见，你这样等于是直接违抗我。注意听好，我的公正可不是软弱。上尉，事实已经证明，不论是帝国时代的将军，或是当今的军阀，都同样无力和我们抗衡。谢顿用来预测基地未来发展的科学，并非如你想象的那样，以个别的英雄行径作为考量，而是根据历史的社会和经济趋势。我们已经成功度过四次危机，对不对？”

“市长阁下，完全正确。但谢顿的科学──只有谢顿一人了解，我们后人有的只是信心而已。根据我所接受的教育，在最初的三次危机中，基地都有英明睿智的领导者，他们预见了危机的本质，并且做出适当的预防措施。否则──谁敢说会演变成什么局面？”

“上尉，没错，但是你忽略了第四次的危机。上尉，你想想看，当时我们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领导者，面对的又是最足智多谋的对手、最庞大的舰队、最强大的武力。基于历史的必然性，我们最后还是赢了。”

“市长阁下，话是没错。可是您提到的这段历史之所以成为‘必然’，乃是基地拼命奋战整整一年的结果。这个必然的胜利，是我们牺牲了五百艘星舰和五十万战士换来的。市长阁下，唯有自求多福，谢顿定律方能眷顾。”

茵德布尔市长皱起眉头，对于自己的苦口婆心突然厌烦不已。他突然想到实在不该如此故作大方，不但允许部属大放厥词，还放纵他与自己争辩不休，这绝对是一个错误。

他以严厉的口吻说：“上尉，无论如何，谢顿会保证我们战胜那些军阀。而在这个紧要关头，我不能纵容你分散力量。你不屑一顾的那些行商，他们和基地同出一源。基地和他们的战争会是一场内战。对于这种战争，谢顿计划不能保证任何事──因为敌我双方都属于基地。所以必须好好教训他们一下，这就是你的命令。”

“市长阁下──”

“上尉，我没有再问你任何问题。你接受了命令，就该乖乖服从。如果你和我或是代表我的任何人，以任何方式讨价还价，都将被视为叛变。你可以下去了。”

汉·普利吉上尉再度下跪行礼，然后缓缓地一步步倒退着出去。

茵德布尔三世，基地有史以来第二位世袭市长，终于再度恢复平静。他又从左边整整齐齐的一叠公文中，拿起最上面的一张。那是一份关于节省警方开支的签呈，拟议的方法是减少警察制服的发泡金属滚边。茵德布尔市长删掉一个多余的逗点，改正了一个错字，又做了三个眉批，再将这份签呈放在右手边另一叠整整齐齐的公文之上。接着，他又从左边整整齐齐的一叠公文中，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当情报局的汉·普利吉上尉回到营房后，发现已经有个私人信囊在等着他。信囊中的信笺写着给他的命令，上面斜斜地盖着一个“最速件”的红色印章，此外还有一个大大的“特”字浮水印。

这道命令以最强硬的字眼与口气写成，命汉·普利吉上尉立刻前往“称作赫汶的叛乱世界”。

汉·普利吉上尉登上他的单人太空快艇，悄悄地、冷静地设定好飞往卡尔根的航道。由于坚守了择善固执的原则，当天晚上他睡得很安稳。

13
中尉与小丑

骡的军队攻陷卡尔根这件事，若说在七千秒差距外造成一些回响，例如一位老行商的好奇、一名顽固上尉的不安，以及一位神经过敏市长的烦恼──对于身在卡尔根的人们，这个事实却不曾导致任何变化，也没有引起任何反应。时间或空间上的距离，会放大某些事件的重要性，这是人类历史上永恒不变的教训。话说回来，根据历史的记载，人类从来没有真正学到这个教训。

卡尔根仍旧是──卡尔根。在银河系这个象限中，只有卡尔根好像还不知道帝国已经崩溃，斯达涅尔皇朝的统治已经结束，帝国的伟业已经远去，和平的时代也已经不再。

卡尔根是个充满享乐的世界。尽管有史以来最庞大的政治结构已土崩瓦解，它却没有受到波及，仍然继续不断生产欢乐，经营着稳赚不赔的休闲业。

它躲掉了冷酷无情的历史劫数，因为无论多么凶狠的征服者，都不会毁灭或严重破坏这样一棵摇钱树。

但即使是卡尔根，也终究变成一名军阀的大本营；这个柔顺的世界，被锻炼成随时随地能够应战。

不论是人工栽培的丛林、线条柔和的海岸线，或是华丽而充满魅力的城市，都呼应着军队行进的雄壮节奏，其中有来自其他世界的佣兵，也有征召入伍的卡尔根国民。卡尔根辖下的各个世界也一一武装起来，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卡尔根将贿赂的花费省下，挪作购买星际战舰之用。它的统治者以实际行动向全银河证明，他决心保卫既有的疆域，并汲汲于攫取他人的领土。

他是银河中的一位大人物，足以左右战争与和平，也足以成为一个帝国的缔造者，一个皇朝的开国皇帝。

不料杀出一个默默无闻、却有着滑稽绰号的人物，轻而易举就击败了他──以及他的军队，还有他的短命帝国，甚至可说是不战而胜。

于是卡尔根又恢复昔日的秩序。国民兵脱下制服，重新拥抱过去的生活；原有的军队完成改编，收编了许多其他世界的职业军人。

就像过去一样，卡尔根又充满各种观光活动。例如丛林中的打猎游戏，游客付一笔可观的费用，即可追猎那些人工饲养、从不害人的动物。如果厌倦了陆上的游猎，还能坐上高速空中飞车，去猎杀天空中无辜的巨鸟。

各大城市中，充满着来自银河各处逃避现实的人群。他们可以根据各自的经济状况，选择适合自己的娱乐活动。从只需要花费半个信用点、老少咸宜的空中宫殿观光，到绝对隐密、只有大财主才精通门路的声色场所。

卡尔根的人潮多了杜伦与贝泰两人，顶多像在大海中注入两滴雨点。他们将太空船停在“东半岛”的大型公共船库，随即理所当然地被吸引到“内海”──这里是中产阶级的游乐区，各种游乐活动仍然合法，甚至可算是高尚，游客也不至于令人无法忍受。

由于阳光很强，天气又热，贝泰戴着一副黑色太阳眼镜，穿着一件白色的薄纱袍。她用那双被晒得发烫、但几乎没有晒红的手臂紧紧抱住双膝，眼睛则茫然地盯着她的先生，从头到脚仔细端详他摊开的身体──在耀眼的阳光照耀下，他的肌肤仿佛也在微微发光。

“可别晒得太久。”她早就警告过他，可是杜伦家乡的太阳是一颗垂死的红色星球，尽管他在基地待过三年，阳光对他而言仍是奢侈品。他们来到卡尔根已经四天，杜伦总是先做好防紫外线措施，然后只穿一条短裤来享受日光浴。

贝泰挤到他身边，两人依偎在沙滩上轻声低语。

杜伦的表情显得轻松，他的声音却很沮丧。“好吧，我承认我们毫无进展。可是他在哪里？他到底是什么人？这个疯狂的世界完全没有他的踪迹，也许他根本不存在。”

“他绝对存在。”贝泰答道，她的嘴唇却没有动，“只不过他太聪明了。你叔叔说得对，他是我们可以利用的人──只要还有时间。”

短暂的沉默后，杜伦轻声说：“贝，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我正在做白日梦，梦见被太阳晒得昏昏沉沉。一切似乎都进行得很顺利──很完美。”他的声音愈来愈小，几乎细不可闻，然后又逐渐提高音量。“贝，记不记得大学里的亚曼博士怎么说的？虽然基地不可能战败，但并不代表基地的统治者不会下台。基地的正式历史，难道不是从塞佛·哈定赶走百科全书编者，以第一任市长的身份接管端点星才开始的吗？然后又过了一个世纪，侯伯·马洛掌握大权的方式，难道不也是同样激进吗？既然有两次统治者被击败的先例，就代表这是可行的。我们又为什么做不到呢？”

“杜，那是书本上老掉牙的说法。你想得太美了，根本是在浪费时间。”

“是吗？你听好，赫汶是什么？难道它不是基地的一部分吗？假如由我们当家做主，仍然算是基地的胜利，失败的只是当今的统治者。”

“在‘我们能’和‘我们会’之间，还有很大的一段距离。你说的只是一堆废话。”

杜伦蠕动了一下。“贝，小笨蛋，你这是酸葡萄心理。你这样扫我的兴，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要睡一会儿。”

贝泰却伸长脖子，突然──相当没来由地──吃吃笑了起来。她还摘下太阳眼镜，仅用手遮着眼睛，向海滩远处眺望。

杜伦抬起头，然后又爬起来，转过身，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她显然是望向一个细长的身影，那人正在为来往的群众表演倒立，双脚停驻在半空中，双手在地面摇摇晃晃地走动。他是那些群聚海边的乞丐之一；他们利用柔软的关节做出种种杂耍，以便向围观的群众乞讨。

这时一名海滩警卫向他走去，小丑竟然能用单手保持平衡，伸出一只手，将拇指放在鼻尖，头下脚上地做了一个鬼脸。警卫来势汹汹地冲过去，却被小丑一脚踢中肚子，立刻跌跌撞撞地退了好几步。小丑动作流畅地顺势站起来，一溜烟地消失无踪。气得口吐白沫的警卫拔腿想追，却被冷漠的人群阻住了去路。

小丑顺着海边左冲右撞。他掠过许多人，不时表现得犹豫不决，却从未停下脚步。原先观看杂耍的群众早已散去，那名警卫也已经离开了。

“他真是个奇怪的家伙。”贝泰显得很感兴趣，而杜伦只是随口表示同意。此时小丑愈跑愈近，看得清楚他的容貌了。他的鼻子又大又长，好像一个手把，一张瘦脸都集中在长鼻子周围。华丽的衣裳将他瘦弱的四肢与细长的身躯衬托得更醒目。而他虽然行动灵活优雅，整个人却有点像是随意拼凑起来的。

令人看到就忍不住发笑。

小丑经过了杜伦与贝泰，似乎突然察觉到他们在注意自己，于是停下脚步，一个急转弯，又向他们走了过来。他那双褐色的大眼睛紧紧盯住贝泰。

一时之间，她不知如何是好。

小丑露出微笑，可是他那张挂着长鼻子的脸孔，越笑却越显得愁容满面。当他开口的时候，说的则是核心星区的方言，听起来既和气又做作。

“假若我能借用慈悲的圣灵赐予我的智慧，”他说道，“我会说眼前这位女士绝不属于人间──头脑清楚的人会认为这只是一场美梦。可是我宁愿头脑不清，相信这双被迷惑且着了魔的眼睛见到的都是真实。”

贝泰双眼睁得老大，叫道：“哇！”

杜伦哈哈大笑。“喔，你成了迷人心魄的妖精了。贝，这些话值得五个信用点，拿给他吧。”

不料小丑向前跳了一步。“不，我亲爱的女士，千万别误会我。我如此言语绝非为了金钱，而是为了一双明亮的眸子，和一张甜美的脸蛋。”

“可真谢谢你啦。”然后，她又对杜伦说：“天哪，你想他是不是被太阳晒昏了头？”

“可不只是眸子和脸蛋而已，”小丑继续喋喋不休，口中吐出的话愈来愈疯癫，“还有您的心地，纯洁而善良──并且充满慈爱。”

杜伦站起身来，抓起四天以来一直挟在腋下的白袍，然后套在身上。“好啦，兄弟，”他说，“请你告诉我究竟想要什么，别再烦这位女士了。”

小丑吓得倒退一步，瘦弱的身子缩成一团。“喔，我绝对没有恶意。我是外地人，大家都认为我的脑筋有问题，不过我还懂得相随心转的道理。在这位女士的美丽外表之下，藏着一颗慈爱的心，我知道她会帮我解决问题，才敢说出如此冒昧的言语。”

“五个信用点能不能解决你的问题？”杜伦以挖苦的口气说，同时掏出了一枚硬币。

小丑并没有伸手，于是贝泰说：“杜，让我跟他讲吧。”她又很快地细声补充道：“他说的话虽然听来疯疯癫癫，不过你根本不用介意。他们的方言本来就是这样；对他而言，我们的言语也许一样奇怪呢。”

她说：“你的问题是什么？你不是在担心那个警卫吧？他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了。”

“喔，不是，不是他。他只是一阵微风，只能把一些灰尘吹上我的脚踝。我是在躲避另外一个人，他可是席卷世界的暴风，能将许多世界吹得东倒西歪。一个星期之前，我逃了出来，露宿在城市街头，混迹在城市的人群中。为了寻找能帮助我的好心人，我端详过许多张脸孔。如今我终于找到了。”他把最后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听来更温柔、更急切，大眼睛里还充满了不安。“如今我终于找到了。”

“听好，”贝泰实事求是地说，“我很愿意帮助你，可是说句实话，朋友，对于席卷世界的暴风，我也无法提供任何庇护。老实说，我也许能……”

此时，一阵高亢的怒吼声突然逼近。

“好啊，你这泥巴里长出来的混蛋──”

朝他们跑来的正是那名海滩警卫，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巴骂个不停。站定后，他举起低功率的麻痹枪。

“你们两个，抓住他，别让他跑了。”他粗大的手掌落向小丑细瘦的肩头，小丑立刻发出一阵哭喊。

杜伦问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到底做了什么？他到底做了什么？哈哈，问得好！”警卫将手伸进腰带上的随身囊中，掏出一条紫色手帕，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珠。然后，他兴冲冲地答道：“让我告诉你他到底做了什么。他是一名逃犯。他逃跑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卡尔根，刚才若不是他头下脚上，我早该认出他来了。”他一面狂笑，一面猛力摇晃他的猎物。

贝泰带着微笑说：“警官，请问他又是从哪里逃出来的？”

警卫提高了嗓门。此时附近的人群渐渐靠拢，个个目不转睛、叽叽喳喳地看着这场好戏。随着旁观的人愈来愈多，警卫愈来愈感到自己的重要性。

“他又是从哪里逃出来的？”他以充满嘲讽的口气，慷慨激昂地说，“哈哈，我想你们一定听说过骡吧。”

所有的叽喳声顿时消失，贝泰感到胃部突然冒出一丝寒气。小丑仍被警卫结结实实地抓住，他不停地发抖──眼睛却始终停驻在贝泰身上。

“你可知道，”警卫继续凶巴巴地说，“这个可恶的杂碎是谁？他就是大人的弄臣，是前几天从宫中逃走的。”他又用力摇晃着小丑，“傻子，你承不承认？”

小丑没有回答，只是脸色更加苍白。贝泰靠在杜伦身边，跟他耳语了几句。

杜伦客客气气地走近警卫。“老兄，请你把手拿开一下子就好。你抓着的这个艺人收了我们的钱，正在为我们表演舞蹈，还没有表演完呢。”

“对了！”警卫陡然提高音量，好像突然想到什么，“还有赏金──”

“你可以去领赏，只要你能证明他就是你要找的人。在此之前，请你把手松开。你可知道你正在干扰游客，这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却是在干扰大人的公事，这一定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他再度摇晃那个小丑，“死东西，把钱还给人家。”

杜伦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一把夺下警卫手中的麻痹枪，差点还把警卫的半根手指一块扯下来。又痛又怒的警卫发出一阵狂哮。杜伦又猛力推了他一把，小丑终于脱身，赶紧躲到杜伦背后。

看热闹的群众现在已经人山人海，却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这个最新发展。外圈有不少人拉长了脖子，内圈许多人却开始向外挤，像是决心与中心保持更安全的距离。

远方突然又起了一阵骚动，随即传来一声刺耳的号令。群众赶紧让出一条路，两名士兵大摇大摆走了过来，手中的电鞭仿佛蓄势待发。他们的紫色军服上绣着一道尖锐的闪电，下方还有一颗裂成两半的行星。

走在两人后面的，是一位身穿中尉制服的军官；体格魁梧，黑皮肤，黑头发，脸色极为阴沉。

黑人中尉的声音温和得很虚假，代表他根本不必大吼大叫以壮声势。他说：“你就是那个通知我们的人？”

警卫仍然紧握着扭伤的手，脸孔因痛苦而扭曲。他含糊地答道：“阁下，赏金是我的，我还要指控那个人……”

“你会得到赏金的。”中尉答道，却根本没有望着警卫。他对手下随便做个手势。“把他带走。”

杜伦感觉到小丑死命扯着他的袍子。

于是他提高嗓门，并且尽力不让声音发抖，说道：“很抱歉，中尉，这个人是我的。”

两名士兵把杜伦的话当耳边风，其中一个已经顺手举起鞭子。中尉立时大喝一声，鞭子才放了下来。

中尉黝黑而粗壮的身躯向前移动，峙立在杜伦面前。“你是什么人？”

杜伦不假思索便答道：“基地的公民。”

这句话立刻生效──至少在群众间引起了震撼。勉强维持的沉默立时打破，周遭又充满了嘈杂声。骡的名字或许能引起畏惧，但那毕竟是一个新的名号，不像“基地”的老招牌那样深入人心且令人敬畏。基地过去曾经击败帝国，如今则以残酷的专制手段，统治着银河系的四分之一。

中尉却面不改色，他说：“躲在你后面的那个人，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听说他是从贵国领导者的宫廷中逃出来的，但我只能肯定他是我的朋友。你想带他走，必须提出坚实的证据。”

人群中发出了尖声的叹息，可是中尉毫不理会。“你带着基地公民的证件吗？”

“在我的太空船上。”

“你可了解你的行为已经违法？我能当场把你枪毙。”

“这点毫无疑问。但如果你杀死一名基地公民，你们的统领很可能会把你大卸八块，然后才送去基地，当做赔罪的一部分。其他世界的统领就这么做过。”

中尉舔了舔嘴唇。因为杜伦说的都是事实。

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杜伦却得理不饶人。“回到我的太空船后，我才愿意回答其他的问题。你可以在船库中查到我们的隔间号码，登记的名称是贝泰号。”

“你不肯把这个逃犯交给我吗？”

“或许我会交给骡。叫你的主子来吧！”

他们的对话已经逐渐变成耳语，不久，中尉陡然一转身。

“驱散群众！”他对两名手下说，口气听来居然不算太凶残。

两条电鞭此起彼落。立刻传来一阵尖叫声，众人争先恐后作鸟兽散。

在他们乘坐短程飞船，从海滩回到船库的途中，杜伦一直低头沉思。他总共只开了一次口，却几乎是在自言自语：“银河啊，贝，刚才实在太惊险了！我好害怕……”

“是啊，”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双眼依然流露出近乎崇拜的目光，“看不出来你那么勇敢。”

“可是，我还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我突然发现手中多了一柄麻痹枪，甚至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用，而我却跟他对答如流。我也不晓得自己为何这样做。”

他抬头看了看飞船走道对面的座位，骡的小丑正缩成一团呼呼大睡。他又以苦涩的口气补充道：“我这辈子从未遇过这么困难的事。”

中尉恭敬地站在驻军团长面前，团长望着他说：“干得很好，你的任务完成了。”

中尉并没有立刻离去。他以沉重的口气说：“报告长官，骡在众人面前丢了脸。我们需要进行一些惩戒行动，以挽回世人的尊重。”

“补救措施都已经做过了。”

中尉刚要转身，又以近乎愤慨的口吻说：“长官，命令就是命令，我必须服从。可是站在一个手持麻痹枪的人面前，对他的无礼态度忍气吞声，我这辈子从未遇过这么困难的事。”

14
突变异种

卡尔根的“船库”是一种特殊的机构；为了安置无数观光客驾来的太空船，并提供太空船主人住宿的场所，这种船库应运而生。最早想到这个解决之道的聪明人，很快就变成大富翁。而他的子孙以及事业的接班人，则轻易跻身卡尔根的首富之列。

船库通常占地数平方英里之广，而“船库”根本不足以形容它的功能。实际上，它就是太空船的旅馆。船主只要先付清费用，便能得到一个停泊太空船的场所，并能随时直接升空。乘客可以如常地住在太空船中。当然，船库会提供普通旅馆的一切服务，例如各式食物与医疗补给都价廉物美，此外还负责为太空船做简单的维修，并安排卡尔根境内的廉价交通服务。

因此，观光客只要支付船库的费用，就能同时享受旅馆的服务，无形中节省一大笔开销。船库的东家光靠出租空地，便能获得很大的利润；政府也能从中抽取巨额税金。人人皆大欢喜，谁也不吃亏。就这么简单！

在某个船库里、连接许多侧翼的宽大回廊中，一名男子正沿着阴暗的边缘向前走。他以前也曾思考过这套体系的新奇与实用性，不过那些只是无聊时随便想想的念头──这个节骨眼绝对不合时宜。

在划分得整整齐齐的隔间中，停驻着一艘艘又高又大的太空船。那人一排排走过去，都没有再看第二眼。现在进行的工作是他最拿手的──若说根据刚才在登记处所做的调查，他只查到目标位于某个停了好几百艘太空船的侧翼，此外没有更详细的资料──专业知识足以帮助他，从数百艘太空船中过滤出真正的目标。

他终于停下脚步，消失在其中一排隔间中，而在肃静的船库里，好像传出一声叹息。他仿佛是置身于无数金属巨兽间的一只昆虫，一点也不起眼。

有些太空船从舷窗中透出光亮，代表船主人已经提早归来。他们结束了当天既定的观光活动，开始了更单纯、更私密的娱乐。

那人停了下来，假使他懂得微笑，现在一定会露出笑容。当然，他大脑中“脑回”目前的运作，就等于是正在微笑。

他面前的这艘太空船，船身反映着耀眼的金属光泽，并且显然速度快绝。这种特殊的造型，正是他所要寻找的。它的造型不同于一般的太空船──虽然这些年来，在银河系这个象限中大多数的太空船，若不是仿照基地的型式设计，就是由基地技师所制造的。可是这艘船十分特别，它是货真价实的基地太空船──船身表面许多微小的凸起，是基地太空船特有的防护幕发射器。此外，还有其他一些如假包换的特征。

那人一点也没有犹豫。

船库经营者为顺应客户的要求，在每艘太空船的周围加设了电子栅栏，以保障客户的隐私，不过这种东西绝对难不倒他。他利用随身携带的一种非常特殊的中和力场，便轻而易举将栅栏解除，根本没有触动警铃。

直到入侵者的手掌按到主气闸旁的光电管，太空船起居舱中的蜂鸣器才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讯号，算是这艘太空船发出的第一个警告。

当那人继续搜索行动之际，杜伦与贝泰正在贝泰号的装甲舱房中，体验着最不安全的安全感。骡的那位小丑则趴在餐桌上，狼吞虎咽着面前的食物。这时小丑已经告诉他们，虽然他的身材瘦弱不堪，却拥有一个极气派的名字：高头大马巨擘。

在厨舱兼食物储藏室里，他一直没有让那双忧郁的褐色眼睛离开过食物，只有在贝泰走动的时候，才会抬起头来看看她。

“一个弱者的感激实在微不足道，”他喃喃地说，“但我仍要献给您。说真的，过去一个星期，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进到我的肚子──尽管我的个头小，胃口却大得简直不成比例。”

“那么，就好好吃吧！”贝泰带着微笑说，“别浪费时间说谢谢了。据我所知，银河核心是不是有一句关于感激的谚语？”

“我亲爱的女士，的确有这么一句话。我听说，有一位贤者曾经讲过：‘不流于空谈的感激，才是最好而且最实际的。’可是啊，我亲爱的女士，我似乎除了会耍耍嘴皮子，其他什么都不会。当我的空谈取悦了骡，就为我赢得一件宫廷礼服，还有这个威武的名字──因为，您可知道，我本来只是叫做波波，他却不喜欢这个名字。然而，一旦我的空谈无法取悦他，可怜的皮肉就会挨揍和挨鞭子。”

杜伦从驾驶舱走了进来。“贝，现在除了等待，我们什么也不能做。我希望骡能够了解，基地的航具就等于基地的领土。”

本来叫做波波，如今全名“高头大马巨擘”的马巨擘，这时突然张大眼睛，高声喊道：“基地可真是了不起，就连骡的那些凶残手下，面对基地也会颤栗。”

“你也听说过基地吗？”贝泰带着一丝笑意问道。

“谁没听说过呢？”马巨擘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有人说，那是个充满魔术的伟大世界，有着足以吞噬行星的火焰，以及神秘的强大力量。大家都说，某人只要声称‘我是基地公民’，那么不论他是太空中的穷矿工也好，是像我这般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也罢，都会让人立刻肃然起敬。即使银河中最尊贵的贵族，也无法赢得这般的光荣和尊敬。”

贝泰说：“好啦，马巨擘，如果你继续演讲，就永远吃不完这一餐。来，我帮你拿一点调味奶，很好喝的。”

她拿了一壶牛奶放到餐桌上，并示意杜伦到另一间舱房。

“杜，我们现在要拿他怎么办？”她指了指厨舱。

“你是什么意思？”

“万一骡来了，我们要不要把他交出去？”

“这个嘛，贝，还有别的办法吗？”他的口气听来很烦恼。他将一束垂在前额的潮湿卷发拨开，这个动作更能证明他的确心烦气躁。

他不耐烦地继续说：“在我来到此地之前，我只有一个很模糊的概念：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打听骡的消息，然后就可以好好度假──如此而已，你知道吗，根本没有明确的计划。”

“杜，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自己也没有奢望能看到骡，可是我的确认为，我们可以搜集到某些第一手资料，再转给比较了解当今星际局势的人。我可不是故事书中的间谍。”

“贝，这点你可不输我。”他将双臂交握胸前，皱起了眉头，“真是一团糟！若不是最后那个诡异的机会，还不能确定有没有骡这号人物呢。你认为他会来要回这个小丑吗？”

贝泰抬起头来望着他。“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希望他会来，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你呢？”

舱内的蜂鸣器突然发出断断续续的隆隆声。贝泰做了一个无声的嘴形：“骡！”

马巨擘正在门口，眼睛张得老大，呜咽着说：“骡？”

杜伦喃喃道：“我必须让他们进来。”

他按下开关开启气闸，让对方走进来，并且立刻关上外门。这时，扫描仪上只显示出一个灰暗的身影。

“只有一个人。”杜伦显得放心了一点。然后他俯身对着传声管，用几乎发颤的声音说：“你是谁？”

“你最好让我进去，自己看个明白如何？”收讯器中传来那人的回答，声音十分微弱。

“我要告诉你，这是基地的太空船，根据国际公约，它是基地领土的一部分。”

“这点我知道。”

“放下你的武器再进来，否则我就开枪。我可是全副武装。”

“好！”

杜伦打开内门，同时开启了手铳的保险，拇指轻轻摆在掣钮上。随即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舱门就被推开。马巨擘突然叫道：“不是骡，是一个人。”

那个“人”向小丑一欠身，以阴沉的口气说：“非常正确，我不是骡。”他摊开双手，“我没有带武器，我是来执行一项和平任务。你可以放轻松点，把你的手铳摆到一旁。我心平气和，你却连武器都抓不稳。”

“你究竟是谁？”杜伦直截了当地问。

“这个问题应该我来问你。”那人泰然自若地说，“因为假冒身份的人是你，不是我。”

“怎么说？”

“你自称是基地公民，可是如今在这颗行星上，根本没有一个合法的行商。”

“这不是事实。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才是基地公民，而且我有证明文件。你呢？”

“我想，你最好赶紧滚出去。”

“我可不这么想。假如你知道基地的行事方式──虽然你是个冒牌货，但我想你可能也知道──倘若我在约定时间内，没有活着回到我的太空船，离这里最近的基地司令部就会收到讯号。所以说句老实话，我怀疑你的武器有多大用处。”

杜伦不知如何是好，一阵沉默之后，贝泰以镇定的口吻说：“杜伦，把手铳拿开，相信他一次。他的话听来都是事实。”

“谢谢你。”陌生人说。

杜伦把手铳放到身旁的椅子上。“请你好好解释一下这一切。”

陌生人仍然站在原处。他的身材高大，手长脚长。他的脸孔由许多紧绷的平面构成，而且看起来，他显然从未露出过笑容。不过他的眼神并不凌厉。

他说：“消息总是传得很快，尤其是那些看来难以置信的消息。我想现在卡尔根没有一个人不知道，骡的手下今天被两名基地观光客羞辱了一番。而我在傍晚前，就获悉了重要的详情。正如我所说，这颗行星上除了我，再也没有其他的基地观光客。我们对这些事都非常清楚。”

“‘我们’又是哪些人？”

“‘我们’就是──‘我们’！我自己是其中之一！我知道你们会回到船库──有人偷听到你们的谈话。我自有办法查看登记处的资料，也自有办法找到你们的太空船。”

他突然转身面向贝泰。“你是基地人──土生土长，对不对？”

“是吗？”

“你早已加入民主反动派──就是所谓的‘地下组织’。我不记得你的名字，但我记得你的容貌。你是最近才离开基地的──倘若地位更重要些，你根本就走不了。”

贝泰耸耸肩。“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没错。你是跟一名男子一块逃走的，就是那位？”

“难道我还需要回答吗？”

“不需要。我只是希望彼此好好了解一番。你匆匆离境的那个星期，我确信你们约定的暗语是‘谢顿，哈定，自由’。波菲莱特·哈特是你的小组长。”

“你是怎么知道的？”贝泰突然凶起来，“警察逮捕他了吗？”杜伦拉住她，她却挣脱了，反倒向那人逼进。

那基地人沉稳地说：“没有人抓他，只是因为地下组织分布甚广又无孔不入。我是情报局的汉·普利吉上尉，是一个小组长──具体头衔并不重要。”

他等了一会儿，又继续说：“不，你大可不必相信我。干我们这行的，凡事最好能在不疑处有疑，不能在有疑处不疑。不过，开场白最好到此为止。”

“没错，”杜伦说，“请你言归正传。”

“我可以坐下吗？谢谢。”普利吉上尉大喇喇地翘起二郎腿，还把一只手臂闲闲地垂到椅背后面，“首先我要做一项声明，我实在不晓得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指从你们的角度而言。你们两位不是直接从基地来的，可是不难猜到，你们来自某个独立行商世界。这点，其实我并不怎么关心。但出于好奇，请问你们准备拿这个家伙──你们救出来的这个小丑怎么办？你们留着他，等于在拿生命开玩笑。”

“这点无可奉告。”

“嗯──嗯。好吧，我并没有指望你们会说。但你们若是在等着骡亲自前来，还以为会有号角、锣鼓、电子琴组成的大乐队为他开道──放心吧！骡不会那么做的。”

“什么？”杜伦与贝泰异口同声喊道，而马巨擘躲在舱房一角，耳朵几乎竖了起来。这一瞬间，他们三人又惊又喜。

“没错。我自己也在试图跟他接触，而我所用的方法，要比你们两位玩票的完善得多。可是我也没有成功。这个人根本不露面，也不允许任何人为他摄影或拟像；只有最亲近的亲信，才能见到他本人。”

“上尉，这就能解释你为何对我们有兴趣吗？”杜伦问道。

“不，那个小丑才是关键。见过骡的人少之又少，小丑却是其中之一。所以我想要他。他也许就是我所需要的佐证──银河在上，我必须找点东西来唤醒基地。”

“基地需要唤醒吗？”贝泰突然以严厉的口吻，插嘴问道，“为了什么？你这个警钟到底是为谁敲响的──反叛的民主分子？或是秘密警察和煽动者？”

上尉紧紧皱起眉头。“女革命家，等到整个基地受到威胁的时候，民主分子和暴君都会被消灭。让我们先联合基地的暴君，打败那个更大的暴君，然后再把他们推翻。”

“你所说的更大的暴君是什么人？”贝泰气冲冲地问。

“就是骡！我对他的底细知道一些，因此若非我机警过人，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叫小丑到别的房间去，我需要单独跟你们谈谈。”

“马巨擘。”贝泰一面喊，一面做个手势，小丑便不声不响离开了。

于是上尉开始他的陈述，口气既严肃又激动。他将声音尽量压低，杜伦与贝泰必须靠得很近。

他说：“骡是一个精明至极的人物──他不可能不知道，个人领导能够产生多大的魅力和魔力。既然他放弃这样做，那想必是有原因。而那个原因一定是，和人群直接接触会泄露绝对不能泄露的重大秘密。”

他做了一个不要发问的手势，用更快的速度继续说：“为了追查这个秘密，我走访了他的出生地，在那里询问过一些人。对这件事略有所知的人，只有少数几个还活着，不过也活不了多久了。他们记得那个婴儿是在三十年前出生的──他的母亲难产而死，还有他幼年的种种奇事。骡根本不是人类！”

听到这句话的两个人，被其中模糊的含意吓得倒退一步。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两人并不了解，却都能肯定其中的威胁性。

上尉继续说：“他是一个突变种，而根据他后来的成就，显然是极成功的突变种。我不知道他有多大能耐，也不确定他和惊险影集中所谓的‘超人’究竟相差多少。但是他从无名小卒变成如今的卡尔根统领，前后只花了两年的时间，这就足以说明一切。你们看不出其中的危险性吗？这种无法预料的生物基因突变，也会包括在谢顿计划之中吗？”

贝泰缓缓答道：“我不相信有这种事，这只是一种高明的骗术。假如骡真是超人，他的手下为什么不当场杀掉我们？”

“我已经告诉过你们，我不知道他的突变究竟到了什么程度。他也许尚未准备好对付基地，目前他能忍受这种挑衅，足以代表他老谋深算。现在，让我跟小丑谈一谈。”

面对着上尉，马巨擘拼命发抖，他显然十分畏惧面前这个高大强壮的男子。

上尉开始慢慢问道：“你曾经亲眼见过骡吗？”

“尊贵的先生，我简直看过了头。而且，我还用我自己的身子，体会过他臂膀的重量呢。”

“这点我不怀疑，你能不能形容他一下？”

“尊贵的先生，我一想到他就会害怕。他是一个强壮威武的人。跟他比起来，就连您也只能算是细瘦苗条。他的头发是一团火红，而他的臂膀一旦伸直了，我使尽吃奶的力气，再加上全身的重量，也没法子往下拉动一根汗毛的距离。”马巨擘瘦小的躯体缩起来，似乎只剩下了蜷曲的四肢，“常常，为了要娱乐他的将领，或者只是他自己寻开心，他会用一根手指头勾住我的裤腰带，把我提到吓人的高度，然后叫我开始吟诗。直到我吟完第二十节，才肯把我放下来。这些诗必须都是即兴之作，而且全部要押韵，否则就得重新来过。尊贵的先生，他的气力天下无双，而且总是凶残地使用他的力量──而他的眼睛，尊贵的先生，从来没有人见过。”

“什么？你最后说的什么？”

“尊贵的先生，他总是戴着一副式样古怪的眼镜。据说镜片是不透明的，他看东西不像常人那样需要眼睛，而是使用一种威力无比的魔力。我还听说，”他的声音突然压低，变得神秘兮兮，“看到他的眼睛等于看到死神；尊贵的先生，他能用眼睛杀人。”

马巨擘的眼珠飞快转动，轮流环顾瞪着他的三个人。他又颤声说道：“这是真的。我敢发誓，这是真的。”

贝泰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尉，看来你说对了。你要不要帮我们做个决定？”

“嗯，让我们来研究一下目前的情况。你们没有积欠任何费用吧？船库上方的栅栏是开着的？”

“我随时可以离开。”

“那么赶快走。或许骡还不想和基地作对，但是让马巨擘逃了，对他而言却是很大的危险。这也许就能解释，当初他们为何大费周章地追捕这个可怜虫。所以说，上面可能会有星舰在等着你们。假如你们消失在太空中，谁又能找到元凶呢？”

“你说得很对。”杜伦垂头丧气地表示同意。

“然而，你的太空船具有防护幕，速度也可能超越此地任何的船舰。一旦你冲出大气层，立刻关闭发动机，绕到对面的半球去，再用最大的加速度冲入航道。”

“有道理。”贝泰冷静地说，“但是回到基地之后，上尉，我们又该怎么办？”

“哈，就说你们是心向基地的卡尔根公民如何？我对这点毫不怀疑，不是吗？”

没人再说什么。杜伦转身走向控制台，太空船开始向一侧稍稍倾斜。

杜伦驾着太空船绕到卡尔根的另一边，又航行了足够远的距离之后，他才试图进行首度的星际跃迁。直到此时，普利吉上尉的眉头才终于舒展一点──因为一路上，没有任何骡的船舰试图拦截他们。

“看来他是默许我们带走马巨擘。”杜伦说，“你的推论好像出了问题。”

“除非，”上尉纠正他的话，“他是故意要让我们带他走的。果真如此，基地就不妙了。”

完成最后一次跃迁之后，太空船已经很接近基地，只剩下最后一段无推力飞行。此时，他们首次接收到来自基地的超波新闻。

其中有一条并不起眼的小新闻。似乎是某个统领──兴趣缺缺的播报员并没有指明──向基地提出抗议，指责基地派人绑架他的一名廷臣。紧接着，播报员便开始报道体育新闻。

普利吉上尉用冷淡的口气说：“他毕竟抢先了我们一步。”然后，他又若有所思地补充道：“他已经作好对付基地的准备，正好利用这件事当做借口。这会使我们的处境更加困难。虽然尚未真正准备好，我们将被迫提早行动。”

15
心理学家

基地中最自由的生活方式，莫过于从事所谓“纯科学”研究，这个事实其来有自。过去一个半世纪中，基地虽然获取了大量的有形资源，不过想要在银河系称霸，甚至即使仅仅为了生存，基地仰赖的仍是高人一等的优越科技。因此，“科学家”拥有不少特权。基地需要他们，他们也明白这一点。

而在基地所有的“纯科学”工作者中，艾布林·米斯──只有不认识他的人，才会在称呼他的时候加上头衔──他的生活方式又比其他人更自由，这个事实同样其来有自。在这个分外尊重科学的世界，他就是“科学家”──这是个堂皇而严肃的职业。基地需要他，他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因此之故，当其他人对市长下跪行礼时，他不但拒绝从命，并且还大声疾呼：祖先们当年从来不对任何混蛋市长屈膝。而且在那个时代，市长无论如何也是民选的，随时可以叫他们滚蛋。他还常常强调，生来就能继承的东西其实只有一样，那就是先天性白痴。

同样的道理，当艾布林·米斯决定要让茵德布尔召见他的时候，他并未依循正式的觐见申请手续，将申请书一级级向上呈递，再静候市长的恩准一级级发下来。他只是从仅有的两件披风中，挑出比较不邋遢的那件披在肩上，再将一顶式样古怪至极的帽子歪戴在脑袋一侧。他还衔着一根市长绝对禁止的雪茄，毫不理会两名警卫的呵斥，就大摇大摆地闯进市长的官邸。

市长当时正在花园里，突然听到愈来愈近的喧扰，除了警告制止的吼叫声，还有含糊不清的粗声咒骂，他才知道有人闯了进来。

茵德布尔缓缓放下手中的小铲子，缓缓站起身来，又缓缓皱起眉头。在日理万机之余，茵德布尔每天仍会拨出一点休闲的时间；通常是午后的两小时，只要天气许可，他都会待在花园里。这座由他精心规划的花园，花圃都垦栽成三角形或长方形，红花与黄花规律地交错着；每块花圃的顶点还点缀着几朵紫色的花，花园四周则是一条条整齐的绿线。在他的花园里，他不准任何人打搅──绝无例外！

茵德布尔一面走向小花园门口，一面摘下沾满泥巴的手套。

他自然而然地问道：“怎么回事？”

自有人类以来，在无数个类似的场合，这一句问话──一字不差──曾经从各式各样人物嘴里吐出来。可是没有任何记载显示，这句问话除了显现威风之外，还能有什么其他目的。

可是这一回，他得到一个具体的答案。因为米斯的身体正好挟着咆哮向前冲来，两名警卫则一边一个，紧紧抓住他身上被撕烂的披风。米斯则不断挥着拳头，对那两名警卫左右开弓。

茵德布尔一本正经、满脸不悦地皱着眉头，示意两名警卫退下。米斯这才弯下腰，捡起烂成一团的帽子，抖掉将近一袋的泥土，再将帽子塞在腋下，然后说：“茵德布尔，你看看，你那些XXX的奴才要赔我一件好披风。这件本来还可以好好穿很久呢。”他喘着气，用稍微夸张的动作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

市长满肚子不高兴地僵立在那里，挺直五英尺二英寸的身子傲慢地说：“米斯，我可不晓得你请求觐见，当然还没有批准你的申请。”

艾布林·米斯低头望着市长，显然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银──河呀，茵德布尔，难道你昨天没有收到我的便条吗？我前天交给一个穿紫色制服的仆佣。我应该直接拿给你的，可是我知道你多么喜欢形式。”

“形式！”茵德布尔扬起充满怒意的眼睛。然后，他慷慨激昂地说：“你听说过什么是优良的组织管理吗？今后你若想要觐见我，都得先准备好一式三份的申请书，交给专门承办这项事务的政府机关。然后你乖乖等着，一旦公文循正常程序批下来，就会通知你觐见的时间。到时候你才能出现，还得穿着合宜的服装──合宜的服装，你懂吗──并且表现出应有的尊重。现在你可以走了。”

“我的衣服又有什么不对劲？”米斯怒气冲冲地追问，“在那两个XXX的恶鬼把他们的爪子搭上来之前，这是我最好的一件披风。让我把要告诉你的话说完，我会立刻自动离开。银──河呀，倘若不是和谢顿危机有关，我真想马上就走。”

“谢顿危机！”茵德布尔总算现出一点兴趣。米斯是一位伟大的心理学家──此外还是民主分子、乡巴佬，而且无疑是叛徒，但他终究是心理学权威。这时米斯随手摘下一朵花，满怀期待地放在鼻端，却马上皱着眉头把它丢开，但市长由于有些迟疑，竟然没有将锥心的悲痛化为言语。

茵德布尔以冷漠的口气说：“跟我来好吗？在这个花园里不适合谈正事。”

回到办公室，市长立刻坐到大办公桌后面那张特制的椅子上，顿时感到心情改善不少。现在他可以俯视米斯头上所剩无几的头发，以及根本盖不住的粉红色头皮。米斯自然而然环顾四周，寻找另一张根本不存在的椅子，最后只好浑身不自在地站在原处。市长看到这种反应，他的心情就更好了。然后，市长慎重选择了一个按钮按下，随即有一名穿着制服的小吏应声出现，弯着腰走到办公桌前，呈上一个鼓鼓的金属卷宗。这个时候，市长的心情简直好到了极点。

“好，”茵德布尔又重新掌握住情势，“为了尽早结束这个未经批准的觐见，你的陈述尽量长话短说。”

艾布林·米斯却不慌不忙地说：“你知道我最近在做些什么？”

“你的报告就在我手边，”市长得意洋洋地答道，“并附有专人为我做的正式摘要。据我所知，你正在研究心理史学的数学结构，希望能够重新导出哈里·谢顿的发现；最终的目标，是要为基地描绘出未来历史的既定轨迹。”

“正是如此。”米斯淡淡地说，“谢顿当初建立基地的时候，他想得很周到，没有让心理学家跟着其他科学家一块来──所以基地一直盲目地循着历史的必然轨迹发展。在我的研究过程中，我大量采用了时光穹窿中发现的线索。”

“米斯，这点我也知道。你重复这些只是在浪费时间。”

“我不是在重复什么，”米斯尖声吼道，“因为我要告诉你的，全都不在那些报告里面。”

“不在报告里面，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茵德布尔傻愣愣地说，“怎么可能……”

“银──河呀！可否让我用自己的方式说完，你这讨人厌的小东西。别再拼命打岔，也别再质疑我说的每一句话，否则我马上离开这里，让你身边的一切自生自灭。记住，你这个XXX的傻瓜，基地必定能度过难关，可是如果我掉头就走──你就过不了关。”

米斯把帽子摔在地板上，粘在上面的土块立刻四散纷飞。然后他猛然跳上大办公桌所在的石台，把桌上的文件胡乱扫开，一屁股坐上桌面的一角。

茵德布尔六神无主，不知道是该召警卫进来，还是要拔出藏在桌内的手铳。但是米斯正由上而下狠狠瞪着他，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勉强陪着笑脸。

“米斯博士，”他用比较正式的口气说，“您得……”

“给我闭嘴，”米斯凶巴巴地说，“好好听着。如果这些东西，”他的手掌重重打在金属卷宗上，“就是我的那些报告──马上给我丢掉。我写的任何报告，都要经过二十几个官吏一级级向上呈递，才能送到你这里；然后你的任何批示，又要经过二十几手才能发下来。如果你根本不想保密，这样做倒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我这里的东西却是机密。它是绝对机密，即使我的那些助手，也不清楚葫芦里究竟是什么药。当然，研究工作大多是他们做的，但是每个人只负责互不相干的一小部分──最后才由我把结果拼凑起来。你知道时光穹窿是什么吗？”

茵德布尔点点头，但是米斯愈来愈得意，高声吼道：“没关系，反正我要告诉你，因为我想象这个XXX的机会，已经想了跟银河呀一样久了。我能看透你的心思，你这个小骗子。你的手正放在一个按钮旁，随时能叫来五百多名武装警卫把我干掉，但你又在担心我所知道的事──你在担心谢顿危机。我还要告诉你，如果你碰碰桌上任何东西，在任何人进来之前，我会先把你XXX的脑袋摘下来。你的爸爸是个土匪，你的爷爷是个强盗，基地被你们一家人吸血吸得太久了。”

“你这是叛变。”茵德布尔含糊地吐出一句话。

“显然没错，”米斯志得意满地答道，“可是你要拿我怎么办？让我来告诉你有关时光穹窿的一切。时光穹窿是哈里·谢顿当年建造的，目的是为了帮助我们渡过难关。对于每一个危机，谢顿都准备了一段录像来现身说法──并解释危机的意义。目前为止，基地总共经历过四次危机──谢顿也出现过四次。第一次，他出现在危机的最高峰。第二次他出现的时候，是危机刚刚圆满解决之际。这两次，我们的祖先都在那里观看他的演说。然而第三和第四次危机来临时，他却被忽略了，也许是因为根本不需要他，可是我最近的研究显示──你手中的报告完全没有提到这些──谢顿还是曾经现身，而且时机都正确。懂了吗？”

米斯并非等待市长作任何回答。他手中的雪茄早就烂成一团，现在他终于把它丢掉，又摸出了一根点上，开始大口大口地吞云吐雾。

他继续说：“官方说法，我的工作是试图重建心理史学这门科学。不过，任何人都无法单独完成这项工作，而一个世纪内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功。但我在比较简单的环节上有些突破，利用这些成绩，我有了接触时光穹窿的借口。我真正研究出来的结果，包括相当准确地推测哈里·谢顿下次出现的正确日期。我可以告诉你那个日子，换句话说，就是下一个谢顿危机──第五个危机升到顶点的时间。”

“距离现在还有多久？”茵德布尔紧张兮兮地追问。

米斯以轻松愉快又轻描淡写的口气，引爆了他带来的这颗炸弹。“四个月，”他说，“XXX的四个月，还要减两天。”

“四个月，”茵德布尔不再装腔作势，激动万分地说，“不可能。”

“不可能？我可以发XXX的誓。”

“四个月？你可了解这代表什么吗？假如四个月后危机即将爆发，就代表它已经酝酿有好几年了。”

“有何不可？难道有哪条自然法则，规定危机必须在光天化日下酝酿吗？”

“可是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迫在眉睫的事件。”茵德布尔急得几乎把手都拧断了。突然间，他无端恢复了凶狠的气势，尖声叫道：“请你爬下桌子去，让我把桌面收拾整齐好不好？这样子叫我怎么能思考？”

这句话把米斯吓了一跳，他将庞大的身躯移开，站到一旁去。

茵德布尔十万火急地将所有的东西归回原位，然后连珠炮似的说：“你没有权利这样随随便便就进来。假使你先提出你的理论……”

“这绝不是理论。”

“我说是理论就是理论。假使你先提出你的理论，并且附上证据和论述，按照规定的格式整理好，它就会被送到历史科学局去。那里自有专人负责处理，再将分析的结果呈递给我，然后，当然，我们就会采取适当的措施。如今你这么乱来，唯一的结果只是令我烦心。啊，在这里。”

他抓起一张透明的银纸，在肥胖的心理学家面前来回摇晃。

“这是每周的外交事务摘要，是我为自己准备的。听着──我们已经和莫尔斯完成贸易条约的磋商；将要继续和里欧尼斯进行相同的磋商；派遣代表团去庞第参加一个什么庆典；从卡尔根收到一个什么抗议，我们已经答应加以研究；向阿斯波达抗议他们的贸易政策过于严苛，他们也答应会加以研究──等等，等等。”市长的目光聚焦在目录上，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举起那张银纸，放回正确的文件格内正确的卷宗里的正确位置。

“米斯，我告诉你，放眼银河，没有一处不是充满秩序与和平……”

此时，简直就是无巧不成书，远处的一扇门突然打开，一名衣着朴素的官员随即走进来。

茵德布尔起身的动作在半途僵住。最近发生了太多意料不到的事，令他感到晕头转向，仿佛做梦一般。先有米斯硬闯进来，跟他大吵大闹好一阵子，现在他的秘书竟然又一声不响就走过来，这个举动实在太不合宜，秘书至少应该懂得规矩。

秘书单膝跪下。

茵德布尔用尖锐的声音说：“怎么样！”

秘书低着头，面对着地板报告。“市长阁下，情报局的汉·普利吉上尉从卡尔根回来了。由于他违抗了您的命令，根据您早先的指示──市长手令第二〇·五一三号──已经将他收押，等待发监执行。跟他一起来的人也已被扣留和查问，完整的报告已经呈递。”

茵德布尔吼道：“完整的报告已经收到。怎么样！”

“市长阁下，在普利吉上尉的口供中，约略提到卡尔根新统领的危险阴谋。根据您早先的指示──市长手令第二〇·六五一号──不得为他举行正式的听证会。不过他的口供都做成了笔录，完整的报告已经呈递。”

茵德布尔声嘶力竭地吼道：“完整的报告已经收到。怎么样！”

“市长阁下，在一刻钟之前，我们收到来自沙林边境的报告。数艘确定国籍的卡尔根船舰，已强行闯入基地领域。那些船舰都有武装，已经打起来了。”

秘书的头愈垂愈低。茵德布尔继续站在那里。艾布林·米斯甩了甩头，然后一步步走近秘书，并猛拍他的肩膀。

“喂，你最好叫他们赶快释放那位普利吉上尉，然后把他送到这里。赶快去。”

秘书随即离去，米斯又转向市长。“茵德布尔，你的政府是不是该动起来了？四个月，你知道了吧。”

茵德布尔仍然目光呆滞地站在那里。他似乎只剩下一根手指还能活动──在他面前光滑的桌面上，那根手指神经质地画着一个又一个三角形。

16
大会

二十七个独立行商世界，基于对基地母星不信任的唯一共识，决定团结起来组成一个联盟。这些行商世界，个个具有夜郎自大的心态，以及井底之蛙的顽固，并且由于常年涉险而充满暴戾之气。他们在举行首次大会之前，曾经做过许多先期磋商与交涉，目的是解决一个连最有耐心的人都会被烦死的小问题。

这个小问题并非大会的技术细节，例如投票的方式、代表的产生──究竟是以世界计或以人口计，那些问题牵涉到重要的政治因素。它也不是关于代表的座次，无论是会议桌或餐桌，那些问题牵涉到重要的社会因素。

这个小问题其实是开会的地点，因为那才是最具地方色彩的问题。经过了迂回曲折的外交谈判，终于选定拉多尔这个世界。在磋商开始的时候，有些新闻评论员已经猜到这个结果，因为拉多尔位置适中，是最合乎逻辑的选择。

拉多尔是个很小的世界──就军事潜力而言，可能也是二十七个世界中最弱的。不过，这也是它合乎逻辑的另一个原因。

它是一个带状世界──这种行星在银河系十分普遍，但适合住人的却少之又少，因为难得有恰到好处的自然条件。所谓带状世界的行星，是指它的两个半球处于两种极端温度，生命只可能存在于环状的过渡地带。

从未接触过这个世界的人，照例会认为它没有什么吸引力。其实它上面有好些极具价值的地点──拉多尔市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城市沿着山麓的缓坡展开。附近几座嵯峨崎岖的高山，阻挡了山后低温半球的酷寒冰雪，并为城市提供所需的用水。常年被太阳炙晒的另一半球，则为它送来温暖干燥的空气。处于这两个半球之间，拉多尔市成为一座常绿的花园，全年沐浴在六月天的清晨。

每幢房舍四周都有露天花园。园中长满珍贵的奇花异草，全部以人工加速栽培，以便为当地人换取大量的外汇。如今，拉多尔几乎变成一个农业世界，而不再是典型的行商世界。

因此，在这个穷山恶水的行星上，拉多尔市是个小小的世外桃源。这一点，也是它被选为开会地点的原因。

来自其他二十六个行商世界的会议代表、眷属、秘书、新闻记者、船舰与船员，令拉多尔的人口几乎暴涨一倍，各种资源也几乎被消耗殆尽。大家尽情吃喝，尽情玩乐，根本没有人想睡觉。

但在这些吃喝玩乐的人群中，只有极少数人不太了解战火已经悄悄蔓延整个银河系。而在那些了解局势的大多数人当中，又可再细分为三大类。其中第一类占大多数，他们知道得很少，可是信心十足。

例如那位帽扣上镶着“赫汶”字样的太空船驾驶员。他正把玻璃杯举到眼前，透过杯子望着对面浅浅微笑的拉多尔女郎，同时说道：“我们直接穿越战区来到这里──故意的。经过侯里哥的时候，我们关闭发动机，飞行了大约一‘光分’的距离……”

“侯里哥？”一名长腿的本地人插嘴问道，这次聚会就是由他做东。“就是上星期，骡被打得屁滚尿流的地方，对不对？”

“你从哪里听说骡被打得屁滚尿流？”驾驶员高傲地反问。

“基地的广播。”

“是吗？乱讲，是骡打下了侯里哥。我们几乎撞到他的一艘护航舰，他们就是从侯里哥来的。假使骡被打得屁滚尿流，怎么可能还留在原处；打得他屁滚尿流的基地舰队，却反而溜之大吉？”

另一个人用高亢而含糊的声音说：“别这么讲，基地总是先挨两下子。你等着瞧，把眼睛睁大点。老牌的基地迟早会打回来，到了那个时候──砰！”这人声音含混地说完之后，还醉醺醺地咧嘴一笑。

赫汶来的驾驶员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说：“无论如何，正如我所说，我们亲眼看到骡的星舰，而且它们看来十分精良──十分精良。我告诉你，它们看来像新的。”

“新的？”做东的本地人若有所思地说，“他们自己造的吗？”他随手摘下头顶的一片叶子，优雅地放在鼻端闻了闻，然后丢进嘴里嚼起来。嚼烂的树叶流出绿色的汁液，并弥漫着薄荷的香味。他又说：“你是想告诉我，他们用自己拼凑的星舰，击败了基地的舰队？得了吧。”

“老学究，我们亲眼见到的。你该知道，我至少还能分辨船舰和彗星。”

本地人向驾驶员凑过去。“你可知道我在想什么。听好，别跟自己开玩笑了。战争不会无缘无故打起来，我们有一大堆精明能干的领导者，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个喝醉的人突然又大声叫道：“你注意看老牌的基地。他们会忍耐到最后一分钟，然后就‘砰’！”他愣愣地张开嘴巴，对身边的女郎笑了笑，女郎赶紧走了开。

拉多尔人又说：“老兄，比如说吧，你认为也许是那个什么骡在控制一切，不──对。”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我所听到的──顺便提醒你，我是从很高层听来的，骡根本就是我们的人。我们买通了他，那些星舰或许也是我们建造的。让我们面对现实──我们也许真的那么做了。当然，他最后不可能打败基地，却能搞得他们人心惶惶。当他做到这一点的时候，我们就趁虚而入。”

那女郎问道：“克雷夫，你只会说这些事吗？只会谈战争？我都听厌了。”

赫汶来的那名驾驶员，马上用过度殷勤的口气说：“换个话题吧，我们不能让女孩们厌烦。”

接着，喝醉的那人不断重复这句话，还拿啤酒杯在桌上敲着拍子。此时有几双看对了眼的男女，笑嘻嘻地大摇大摆离开餐桌；又有一些成双成对的露水鸳鸯，从后院的“阳房”走了出来。

话题变得愈来愈广泛，愈来愈杂乱，愈来愈没有意义……

第二类的人，则是知道得多一点，信心却少一些。

魁梧的独臂人弗南就是其中之一。他是赫汶出席这次大会的官方代表，因此获得很高的礼遇。他在这里忙着结交新朋友──女性朋友优先考虑，男性朋友则纯属公事。

现在，他正待在一间山顶房舍的阳台上，这间房舍的主人正是弗南新交的朋友。自从来到拉多尔，这是他第一次松懈下来──后来才知道，在拉多尔这段日子，他前前后后只有两次这种机会。那位新朋友名叫埃欧·里昂，他不是道地的拉多尔人，只是有血缘关系而已。埃欧的房舍并非坐落在大众住宅区，而是独立于一片花海中，四周充满花香与虫鸣。那个阳台其实是一块倾斜四十五度的草坪，弗南摊开四肢躺在上面，尽情地享受温暖的阳光。

他说：“这些享受在赫汶通通没有。”

埃欧懒洋洋地应道：“你看过低温半球吗？离这里二十英里就有一处景点，那里的液态氧像水一般流动。”

“得了吧。”

“这是事实。”

“来，埃欧，我告诉你──想当年，我的手臂还连在肩膀上的时候，知道吗，我到处闯荡──你不会相信的，不过……”他讲了一个好长的故事，埃欧果然不相信。

埃欧一面打呵欠，一面说：“物换星移，这是真理。”

“我也这么想。唉，算了，”弗南突然发起火来，“别再说了。我跟你提过我的儿子没有？你可以说他是旧派人物。他妈的，他将来一定会成为伟大的行商。他从头到脚和他老子一模一样。从头到脚，唯一不同的是他结了婚。”

“你的意思是签了一张合同？跟一个女人？”

“就是这样，我自己看不出这有什么意义。他们夫妻到卡尔根度蜜月去了。”

“卡尔根？卡──尔──根？银河啊，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弗南露出灿烂的笑容，若有深意地慢慢答道：“就在骡对基地宣战之前。”

“只是去度蜜月？”

弗南点点头，并示意埃欧靠过来。他以沙哑的声音说：“事实上，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只要你别再转述出去。我的孩子去卡尔根其实另有目的。当然，你该知道，现在我还不想泄露这个目的究竟为何。但你只要看看目前的局势，我想你就能猜得八九不离十。总之，我的孩子是那件任务的不二人选。我们行商亟需一点骚动。”他露出狡猾的微笑，“现在果然来了。我不能说我们是如何做到的，但是──我的孩子一到卡尔根，骡就派出他的舰队。好儿子！”

埃欧感到十分佩服，他也开始对弗南推心置腹。“那太好了。你知道吗，据说我们有五百艘星舰，随时待命出发。”

弗南以权威的口吻说：“也许还不只这个数目。这才是真正的战略，我喜欢这样。”他使劲抓了抓肚皮,“可是你别忘了，骡也是一个精明的人物。在侯里哥发生的状况令我担心。”

“我听说他损失了十艘星舰。”

“没错，可是他总共动用了一百多艘，基地最后只好撤退。那些独裁者吃败仗固然大快人心，可是这样兵败如山倒却不妙。”他摇了摇头。

“我的问题是，骡的星舰到底是哪里弄来的？现在谣言满天飞，说是我们帮他建造的。”

“我们？行商？赫汶拥有独立世界中最大的造舰厂，可是我们从来没有帮外人造过一艘星舰。你以为有哪个世界，会不担心其他世界的联合抵制，擅自为骡提供一支舰队？这……简直是神话。”

“那么，他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

弗南耸耸肩。“我想，是他自己建造的。这点也令我担心。”

弗南眯起眼睛望着太阳，并屈起脚趾，将双脚放在光滑的木制脚台上。不久他就渐渐进入梦乡，轻微的鼾声与虫鸣交织在一起。

最后一类的人只占极少数，他们知道得最多，因而毫无信心。

例如蓝度就属于这一类。如今“行商大会”进行到第五天，蓝度走进会场，看到他约好的两个人已经在那里等他。会场中的五百个座位都还是空的──而且会持续一阵子。

蓝度几乎还没有坐下来，就迫不及待地说：“我们三个人，代表了独立行商世界将近一半的军事潜力。”

“是的，”伊斯的代表曼金答道，“我们两人已经讨论过这一点。”

蓝度说：“我准备很快、很诚恳地把话说完，我对交涉谈判或尔虞我诈毫无兴趣。我们如今的情势糟透了。”

“是因为──”涅蒙的代表欧瓦·葛利问道。

“是因为上一个小时的发展。拜托！让我从头说起。首先，如今的情况，并不是我们所作所为导致的结果，也无疑不在我们的掌控中。我们原先的交涉对象不是骡，而是其他几位统领。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卡尔根的前任统领，可是在最紧要的关头，他竟然被骡打垮了。”

“没错，但这个骡是个不错的替代人选。”曼金说，“我一向不吹毛求疵。”

“知道所有的详情之后，你就会改变心意了。”蓝度身子向前倾，双手放在桌面，手掌朝上，做了一个明显的手势。

他又说：“一个月前，我派我的侄子和侄媳到卡尔根去。”

“你的侄子！”欧瓦·葛利惊讶地吼道，“我不知道他就是你的侄子。”

“这样做有什么目的？”曼金以冷淡的口气问：“这个吗？”他用拇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

“不对。假如你是指骡向基地宣战那件事，不，我怎么可能期望那么高？那个年轻人什么也不知道──无论是我们的组织或是我们的目的。我只告诉他，我是赫汶一个爱国团体的普通成员，而他到卡尔根去，只是顺便帮我们观察一下状况。我必须承认，我真正的动机也相当暧昧。我最主要是对骡感到好奇，他是个不可思议的人物──关于这一点，我们已经讨论得够多了，我不想再重复。其次，我的侄子曾经到过基地，也跟那边的地下组织有过接触，他将来很可能成为我们的同志。让他去一趟卡尔根，会是一次很有意义的训练。明白了吗──”

欧瓦的长脸拉得更长，露出大颗大颗的牙齿。“这么说，你一定对结果大吃一惊。我相信，现在行商世界人尽皆知，都晓得是你的侄子假冒基地的名义，拐走骡的一名手下，给了骡一个宣战的借口。银河啊，蓝度，你可真会编故事。我难以相信你会跟这件事没有牵连。承认了吧，这是个精心策划的行动。”

蓝度甩了甩一头的白发。“不是出于我的策划，也不是我的侄子有意造成的。他如今成了基地的阶下囚，可能无法活着看到这个精心策划的行动大功告成。我刚刚收到他的讯息。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把私人信囊偷偷传了出来，信囊通过战区辗转送达赫汶，然后又从那里转到这里。足足一个月，才到我手上。”

“信上写的是……”

蓝度用单掌撑着身子，以悲切的口吻说：“恐怕我们要步上卡尔根前任统领的后尘。骡是一个突变种！”

这句话随即引起一阵不安。蓝度不难想象，对面两个人一定立刻心跳加速。

当曼金再度开口时，平稳的口气却一点也没有变。“你是怎么知道的？”

“只是我侄子这么说的，不过他曾经到过卡尔根。”

“是什么样的突变种？你知道，突变种有好多种类。”

蓝度勉力压下不耐烦的情绪。“没错，曼金，突变种有好多种类。好多种类！可是骡却只有一个。什么样的突变种能这样白手起家，先是聚集一股军队，据说，最初只是在一颗直径五英里的小行星上建立据点，然后攻占一颗行星，接下来是一个星系、一个星区──然后开始进攻基地，并在侯里哥击败基地的舰队。这一切，前后只有两三年的时间！”

欧瓦·葛利耸耸肩。“所以你认为，他终究会击败基地？”

“我不知道。假如他真的做到了呢？”

“抱歉，我可不想扯那么远。基地是不可能被打败的。听好，除了这个……嗯，这个少不更事的孩子传来的消息，我们没有获悉任何新的进展。我建议把这件事暂且摆在一边。骡已经打了那么多场胜仗，在此之前我们一点也不操心，除非他打下大半个银河，我看不出何必改变我们目前这种态度。对不对？”

蓝度皱起眉头，对方说的一堆歪理令他灰心。他对两人说：“目前为止，我们有没有跟骡作过任何接触？”

“没有。”两人齐声答道。

“其实，我们曾经尝试过，对不对？其实，除非我们跟他取得联系，召开这场大会并没有什么意义，对不对？其实，目前为止，大家都是喝得多想得少，说得多做得少──我是引自今天《拉多尔论坛报》上的一篇评论──这都是因为我们无法联络到骡。两位先生，我们总共拥有近千艘的星舰，只要时机一到，就能全体出动，一举攻下基地。我认为，我们应该改变计划。我认为，应该立刻把那一千艘星舰派出去──对抗骡！”

“你的意思是，去帮助茵德布尔那个暴君，还有基地那帮吸血鬼吗？”曼金带着恨意轻声追问。

蓝度不耐烦地举起手。“请省略不必要的形容词。我只是说‘对抗骡’，我不在乎是帮助谁。”

欧瓦·葛利站了起来。“蓝度，我不要跟这件事有任何牵扯。如果你迫不及待想进行政治自杀，今晚就可以向大会提出这个动议。”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曼金沉默地跟在他后面。会场只剩下蓝度一个人，他花了一个小时，不断思索着根本没有答案的问题。

当天晚上的大会，他没有作任何发言。

第二天一大早，欧瓦·葛利却冲进蓝度的房间。当时，这位欧瓦·葛利只随便披了一件衣服，胡子没有刮，头也没有梳。

蓝度刚刚吃完早餐，隔着餐桌的杯盘瞪着他，被他的狼狈模样吓了一跳，连手中的烟斗都抓不稳。

欧瓦劈头就粗声喊道：“涅蒙遭到来自太空的奇袭。”

蓝度眯起眼睛。“是基地吗？”

“是骡！是骡！”欧瓦拼命吼道，然后一口气地说：“这是无故的、蓄意的攻击。我们的舰队中大多数的星舰，都已经加入国际联合舰队。留守的后备分遣队根本兵力不足，全被打得无影无踪。他们目前还没有登陆，也许根本不会登陆，因为根据我接到的报告，对方也损失了半数的星舰──但这毕竟是战争──我来找你，是想问你赫汶将采取什么立场。”

“我肯定，赫汶一定会固守‘联盟宪章’的精神。但是，你知道吗？他一样会攻击我们的。”

“这个骡是个疯子，他能打败整个宇宙吗？”他蹒跚地走到餐桌旁坐下，抓住蓝度的手腕，“我们极少数的生还者报告说，骡……敌人拥有一种新式武器，一种核场抑制器。”

“一种什么？”

欧瓦说：“我们大多数的星舰，都是因为核武器失灵才被打下来的。这种事不会是意外，也不会是遭到破坏，一定是骡的新武器造成的。这种新武器并不完美，时灵时不灵，也不难设法中和──我收到的紧急通知不够详细。但你看得出来，这种武器会改变战争的面貌，还可能使我们整个舰队变成一堆废铁。”

蓝度感到自己突然老了许多。他的脸垮下来，显得垂头丧气。“只怕这头怪兽长大了，即将把我们全部吞噬。但我们必须跟他拼一拼。”

17
声光琴

艾布林·米斯的住宅坐落在端点市一个还算纯朴的社区，基地所有的知识分子、学者，以及任何一个爱读书报的人，对这间房子都不会陌生。不过大家的主观印象不尽相同，端视各人读到的报道出自何处。对于某位心思细腻的传记作家，它是“从非学术的现实隐遁的象征”。某位社会专栏作家，曾经以一针见血的文字，提到室内“杂乱无章的、可怕的雄性气氛”。某位博士曾直率地描述它“有书卷气，但很不整齐”。某位与大学无缘的朋友则说：“随时可以来喝一杯，你还能把脚放在沙发上”。某位生性活泼、喜欢卖弄文采的每周新闻播报员，有一回提到：“离经叛道、激进、粗野的艾布林·米斯，他家的房间显得硬邦邦、实用而正经八百。”

此时，贝泰自己也在心中评价着这座住宅。根据第一手资料，她觉得“邋遢”是唯一的形容词。

除了刚到基地那几天，她在拘留期间的待遇都还不错。相较之下，在心理学家的家中等待半小时，似乎比那些日子难熬得多──或许有人正在暗中监视呢？至少，她过去一直和杜伦在一起……

若不是马巨擘垂下长鼻子，露出一副紧张得不得了的表情，这种迫人的气氛可能会令她更难过。

马巨擘并起细长的双腿，膝盖顶着尖尖的、松弛的下巴，仿佛试着要让自己缩成一团然后消失。贝泰自然而然伸出手来，做了一个温柔的手势为他打气。马巨擘怔了一怔，然后才露出微笑。

“毫无疑问，我亲爱的女士，似乎直到现在，我的身子还不肯相信我的脑子，总是以为别人还会伸手打我一顿。”

“马巨擘，你不用担心。有我跟你在一起，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小丑的目光悄悄转向贝泰，又迅速缩回去。“可是他们原先不让我跟您──还有您那位好心的丈夫在一块。此外，我想告诉您，您也许会笑我，可是失去了友情，我感到十分寂寞。”

“我不会笑你的，我也有这种感觉。”

小丑显得开朗多了，将膝盖抱得更紧。“这个要来看我们的人，您还没有见过他吧？”他以谨慎的口气问道。

“没错。不过他是名人，我曾经在新闻幕中看过他，也听到过好些他的事情。马巨擘，我想他是好人，他不会想伤害我们。”

“是吗？”小丑仍然坐立不安，“亲爱的女士，也许您说得对，可是他以前曾经盘问过我，他的态度粗鲁，嗓门又大，令我忍不住发抖。他满口古怪的言语，所以对于他的问题，我使尽吃奶的力气也吐不出半个字。从前有个吟游诗人看我愣头愣脑，就唬我说在这种紧张时刻，心脏会塞到气管里，让人说不出话来，如今我几乎要相信他的话。”

“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们两个应付他一个，他没办法把我们两人都吓倒，对不对？”

“没错，我亲爱的女士。”

不知从哪里传来“砰”的一下关门声，接着是一阵咆哮逐渐逼近。当咆哮声到达门外时，凝聚成凶暴的一句“银——河呀，给我滚开这里！”门口立时闪过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卫，一溜烟就不见了。

艾布林·米斯皱着眉头走进房间，将一个仔细包装的东西放到地上，然后走过来跟贝泰随便握了握手。贝泰则回敬以粗犷的、男士的握手方式。米斯转向小丑后，又不禁回头望了望贝泰，这次目光在她身上停驻许久。

他问道：“结婚了？”

“是的，我们办过合法的手续。”

米斯顿了顿，又问：“幸福吗？”

“目前为止还好。”

米斯耸了耸肩，又转身面向马巨擘。他打开那包东西，问道：“孩子，知道这是什么吗？”

马巨擘立刻从座位中弹跳出去，一把抓住那个多键的乐器。他抚摸着上面无数的圆凸按键，突然兴奋得向后翻了一个筋斗，差点把旁边的家具都撞坏了。

他哇哇大叫道：“一把声光琴──而且制作得那么精致，能让死人都心花怒放。”他细长的手指慢慢地、温柔地抚摸着那个乐器，然后又轻快地滑过键盘，手指轮流按下一个个按键。空气中便出现了柔和的蔷薇色光辉，刚好充满每个人的视野。

艾布林·米斯说：“好啦，孩子，你说你会玩这种乐器，现在有机会了。不过，你最好先调调音，这是我从一家博物馆借出来的。”然后，米斯转身向贝泰说：“据我所知，基地没有任何人会侍候这玩意。”

他靠近了些，急促地说：“没有你在场，小丑就不肯开口。你愿意帮我吗？”

贝泰点了点头。

“太好了！”他说，“他的恐惧状态几乎已经定型，我怀疑他的精神耐力承受不了心灵探测器。如果我想从他那里得到任何讯息，必须先让他感到绝对自在。你了解吗？”

贝泰又点了点头。

“这把声光琴是我计划中的第一步。他说他会演奏这种乐器，根据他现在的反应，我们几乎可以确定，这玩意曾经带给他极大的快乐。所以不论他演奏得是好是坏，你都要显得很有兴趣、很欣赏。然后，你要对我表现出友善和信任。最重要的是，每件事都要看我的眼色行事。”米斯很快瞥了马巨擘一眼，看到他蜷缩在沙发的一角，迅速调整着声光琴的内部机件，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

米斯又像闲话家常般对贝泰说：“你听过声光琴的演奏吗？”

“听过一次，”贝泰也用很自然的口气说，“是在一场珍奇乐器演奏会中，没什么特别的印象。”

“嗯，我猜是因为表演的人不尽理想。如今几乎没有真正一流的演奏者。比起其他的乐器，比如说多键盘钢琴，声光琴并不需要全身上下如何协调，反而需要某种灵巧的心智。”接着他压低声音说，“这就是为什么对面那个皮包骨，有可能演奏得比咱们想象中要好。过半数的出色演奏家，在其他方面简直都是白痴。心理学之所以这么有意思，正是因为这种古怪现象还真不少。”

他显然是想要制造轻松的气氛，又补充道：“你知道这个怪里怪气的东西是什么原理？我特地研究了一下，目前我得到的结论是，它产生的电磁辐射能直接刺激脑部的视觉中枢，根本不必触及视神经。事实上，就是制造出一种原本不存在的感觉。你仔细想想，还真是挺神奇的。你平常听到的声音，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外是经过耳鼓、耳蜗的作用。但是──嘘！他准备好了。请你踢一下那个开关，在黑暗中效果更好。”

在一片昏暗中，马巨擘看起来只是一小团黑影，艾布林·米斯则是带着浓重呼吸声的一大团。贝泰满心期待地瞪大眼睛，起初却什么也看不到。空气中只存在着细微纤弱的颤动，音阶毫无规律地愈爬愈高。它在极高处徘徊，音量陡然升高，然后猛扑下来撞碎在地上，犹如纱窗外响起一声巨雷。

随着四散迸溅的旋律，一个色彩变幻不定的小球渐渐胀大，在半空中爆裂成众多不规则的团块，一起盘旋而上，然后迅速下落，如同相互交错的弧形彩带。那些团块又凝聚成无数颗小珠子，每颗的色彩都不尽相同──这时候，贝泰开始看出一点名堂了。

她发现如果闭起眼睛，彩色的图案反而更加清晰；每颗彩珠的每个小动作都带着特有的节奏；她还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确认这些色彩；此外彩珠其实并非珠状，而是许多小小的人形。

小小的人形，又像是小小的火苗，无数的人形在舞蹈，无数的火苗在闪耀，忽而从视线中消失，一会儿又无端地重现。相互间不断挪换着位置，然后再聚集成新的色彩。

贝泰不禁想到，晚上如果使劲闭起双眼，直到眼睛生疼，再睁开来耐心凝视，就会看到类似的小彩珠。她又联想到一些熟悉的景象：不停变幻颜色的碎花布在面前掠过，许多同心圆同时收缩，还有颤动不已的变形虫等等。不过如今眼前的景象规模更大，变化更多端──每颗小彩珠都是一个小小的人形。

他们成双成对向她扑来，她倒抽一口气，赶紧抬起双手。他们却一个个翻滚开来，不一会儿，贝泰便处身于耀眼的暴风雪中心。冷光跃过她的肩头，如滑雪般来到她的手臂，再从她僵凝的十指激射出去，在半空中缓缓聚集成闪亮的焦点。除此之外，还有上百种乐器的旋律，如泉水般淙淙流过，直到她无法从光影中分辨出那些音乐。

她很想知道艾布林·米斯是否也看到相同的景象，否则，他又看到些什么呢？这个疑问一闪而过，然后──

她继续凝视。那些小小的人形──他们真是小小的人形吗？其中有许多红发少女，她们旋转和屈身的动作太快了，令她的心灵无法专注。她们一个抓一个，组成星形的队形，然后一起开始旋转。音乐变成了模糊的笑声──是女孩们的笑声在贝泰耳中响起。

星形一个一个靠拢，彼此互相照耀，再慢慢聚合起来──由下而上，一座宫殿迅速形成。每一块砖都是一种特殊色彩，每一种色彩都闪闪发光，每一道闪光都不断变幻花样。她的目光被引导向上，仰望那二十座镶着宝石的尖塔。

一条闪闪发光的飞毯激射而出，在半空中回旋飘扬，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所有的空间网罗在内。从网中又长出明灿的嫩条，在瞬间开枝散叶，每棵树木都唱出自己的歌。

贝泰坐在它的正中央。音乐在她周围迅疾喷溅，以抒情的步调四散纷飞。她伸出手，想触摸面前一棵小树，树上的小穗立即向下飘散，消失得无影无踪，带起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

音乐中突然加入二十个铙钹，同时一大团火焰在贝泰面前喷涌而出，再沿着无形的阶梯一级级倾泻下来，尽数流向她的裙缘，在那里飞溅并迅速流散。她的腰肢随即被火红的光芒围绕，裙边升起一道彩虹桥，桥上有好些小小的人形……

一座宫殿，一座花园，一望无际的彩虹桥，桥上有无数小小的男男女女，全都随着弦乐庄严的节奏起舞，最后一起涌向贝泰……

接着──似乎是令人惊讶的停顿，然后又出现裹足不前的动作，继而是一阵迅速的崩溃。所有的色彩立时远遁，集中成一个旋转的球体，愈缩愈小，渐渐上升，最后终于消失。

现在，又只剩下一片黑暗。

米斯伸出大脚探着踏板，然后一脚踩下，室内立刻大放光明，但那只是平淡无趣的太阳光。贝泰不停眨着眼睛，直到淌出眼泪，仿佛在追忆什么心爱的东西。艾布林·米斯矮胖的身躯一动不动，仍然维持着双眼圆瞪、瞠目结舌的表情。

只有马巨擘一个人活蹦乱跳，他兴奋无比地哼着歌，抱着声光琴爱不释手。

“我亲爱的女士，”他喘着气说，“这把琴的效果真可说是出神入化，在平衡和响应方面，它的灵敏和稳定几乎超出我的想象。有了这把琴，我简直可以创造奇迹。我亲爱的女士，您喜欢我的作品吗？”

“你的作品？”贝泰小声地说，“你自己的作品？”

看到她吃惊的模样，马巨擘的瘦脸一直涨红到长鼻子的尖端。“我亲爱的女士，的的确确是我自己的作品。骡并不喜欢它，可是我常常、常常从这首曲子中自得其乐。那是我小的时候，有一次，我看到一座宫殿──一座巨大的宫殿，外面镶满金银珠宝；我是在巡回演出的时候，从远远的地方看见的。里头的人穿着我做梦也想不到的华丽衣裳，而且每个人都高贵显赫，后来即使在骡身边，我也没有再见到过那么高贵的人。我这首曲子其实模仿得十分拙劣，可是我的脑子不灵光，不能表现得更好了。我称这首曲子为《天堂的记忆》。”

当马巨擘滔滔不绝的时候，米斯终于回过神。“来，”他说，“来，马巨擘，你愿不愿意为其他人这样表演？”

一时之间，小丑不知如何是好。“为其他人？”他用发颤的声音说。

“在基地各大音乐厅，为数千人表演。”米斯大声说道，“你愿不愿意做自己的主人，受众人的尊敬，并且赚很多钱，还有……还有……”他的想象力到此为止，“还有一切的一切。啊？你怎么说？”

“但是我怎么可能做到呢？伟大的先生，我只是个可怜的小丑，世上的好事永远没有我的份。”

心理学家深深吐了一口气，还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他又说：“老弟，可是你很会表演声光琴。只要你愿意为市长还有他的‘联合企业’表演几场，这个世界就是你的了。你喜不喜欢这个主意？”

小丑很快瞥了贝泰一眼。“她会陪着我吗？”

贝泰哈哈大笑。“小傻瓜，当然会。你马上就要名利双收，现在我有可能离开你吗？”

“我要全部献给您。”马巨擘认真地答道，“其实，即使把银河系的财富都献给您，还是不足以报答您的恩情。”

“不过，”米斯故意随口说，“希望你能先帮我一个忙……”

“做什么？”

心理学家顿了一顿，然后微微一笑。“小小的表层探测器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只会轻轻接触你的大脑表层而已。”

马巨擘眼中立刻显露无比的恐惧。“千万别用探测器，我见过它的厉害。它会把脑浆吸干，只留下一个空脑壳。骡就是用那东西对付叛徒，让那些人都变成行尸走肉，在大街小巷四处游荡，直到骡大发慈悲，把他们杀死为止。”他举起右手推开米斯。

“你说的是心灵探测器，”米斯耐着性子解释，“即使那种探测器，也只有误用时才会造成伤害。我用的这台是表层探测器，连婴儿也不会受伤。”

“马巨擘，他说得没错。”贝泰劝道，“这样做只是为了对付骡，好让他休想接近我们。把骡解决之后，你我下半辈子都能过着荣华富贵的日子。”

马巨擘伸出抖个不停的右手。“那么，您可不可以抓着我的手？”

贝泰双手握住他，小丑于是瞪大眼睛，看着那对闪闪发光的电极板向自己渐渐接近。

在茵德布尔市长的私人起居室中，艾布林·米斯坐在一张过分奢华的椅子上，仍旧表现得随随便便，对市长的礼遇一点也不领情。虽然矮小的市长今天显得坐立不安，米斯却只是毫不同情地冷眼旁观。这时，他将抽完的雪茄丢到地上，并且吐出一口烟丝。

“茵德布尔，顺便告诉你，如果你正在安排马洛大厅下回的音乐会，”他说，“你可以把那些演奏电子乐器的，全都踢回臭水沟里；只要把那个小畸形人找来，叫他为你表演声光琴就行了。茵德布尔──那简直不是人间的音乐。”

茵德布尔不高兴地说：“我把你找来，不是请你为我上音乐课的。骡的底细究竟如何？我要听这个，骡的底细究竟如何？”

“骡啊？嗯，我会告诉你的──我使用表层探测器，得到的资料有限。我不能用心灵探测器，那个畸形人对它有盲目的恐惧感，倘若硬要用，一旦电极接触到他，产生的排斥也许就会令他XXX的精神崩溃。无论如何，我带来一点情报，请你别再敲指甲好不好──

“首先，不用过分强调骡的体能。他也许很强壮，不过畸形人所说的关于这方面的神话，也许被他自己的恐怖记忆放大了许多倍。骡戴着一副古怪的眼镜，而他的眼睛能杀人，这明显表示他拥有精神力量。”

“这些我们当初就知道了。”市长不耐烦地说。

“那么探测器证实了这点，然后从这里出发，我开始用数学来推导。”

“所以呢？你要花多久时间才能完成？你这样子喋喋不休，我的耳朵快被你吵聋了。”

“据我的估计，大约再过一个月，我就能告诉你一些结果。当然，也可能没有结果。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假如这一切都在谢顿计划之外，我们的机会就太小了，XXX的太小了。”

茵德布尔恶狠狠地转身面向心理学家。“叛徒，我逮到你啦。你骗人！你还敢说和那些制造谣言的坏蛋不是一伙的？你们散播失败主义，搞得基地人心惶惶，让我的工作加倍困难。”

“我？我？”米斯也渐渐发火了。

茵德布尔对着他赌咒。“星际尘云在上，基地将会胜利──基地一定会胜利。”

“纵使我们在侯里哥吃了败仗？”

“那不是败仗。你也相信那些满天飞的谎言吗？是由于我们兵力悬殊，而且有人叛变……”

“什么人煽动叛变？”米斯以轻蔑的口气追问。

“贫民窟里那些满身虱子的民主分子。”茵德布尔回敬他一阵大吼，“舰队里面到处都是民主分子的细胞，这点我很早就知道了。虽然大部分都被铲除，但是难免有漏网之鱼，这就足以解释为什么会有二十艘星舰，竟然在会战最吃紧的时候投降。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被打败的。

“所以说，你这个出言不逊、举止粗野、头脑简单的所谓爱国者，你和那些民主分子到底有什么牵连？”

艾布林·米斯却只是耸耸肩。“你在胡说八道，你知道吗？后来的撤退又怎么说，西维纳又怎么会沦陷了一半？也是民主分子的杰作吗？”

“不，不是民主分子。”小个子市长露出诡异的笑容，“是我们主动撤退──基地每逢遭到攻击，一律都会以退为进，直到不可抗拒的历史发展，变得对我们有利为止。事实上，我已经看到了结果。事实上，由民主分子组成的所谓‘地下组织’已经发表一项声明，宣誓效忠并协助政府。这可能是个阴谋，以便掩护另一个更高明的诡计，但是我可以将计就计，不论那些混账叛徒打的什么主意，这项合作都可以大肆宣传一番。更好的是……”

“茵德布尔，更好的是什么？”

“你自己判断吧。两天前，所谓的‘独立行商协会’已经向骡宣战，因此基地舰队一口气增加了千艘星舰。你瞧，这个骡做得太过分了。他趁着我们内部分裂不和之际开战，可是面对他的来犯，我们马上团结起来，变得强大无比。他非输不可，这是必然的──始终如此。”

米斯仍然透着怀疑。“那么你的意思是说，谢顿连无法预料的突变种也计划在内。”

“突变种！我看不出他和人类有什么不同，你同样看不出来。我们听到的，只是一个叛变的上尉、两个异邦年轻人，还有一个笨头笨脑的小丑，这四个人的胡说八道。你忘记了最有力的证据──你自己的证据。”

“我自己的证据？”米斯顿时吃了一惊。

“你自己的证据。”市长冷冷一笑，“再过九个星期，时光穹窿又要开启了。这代表什么？代表将有一个危机。假如骡发动的攻击其实不算危机，‘真正的’危机又在哪里，穹窿又为什么要开启？回答我，你这个大肉球。”

心理学家又耸耸肩。“好吧，如果这样想能让你心安的话。不过，请你帮个忙，只是预防万一……万一老谢顿发表了演说，结果却出乎我们意料之外，请你让我也出席这个集会。”

“好吧，现在你可以滚了。这九个星期中，别让我再看到你。”

“我XXX的求之不得，你这又干又瘪的讨厌鬼。”米斯一面走，一面喃喃自语。

18
基地陷落

时光穹窿中有一种奇怪的气氛，从各个角度却都很难精确形容。一来不能说它年久失修，因为穹窿照明充足，状况良好，彩色的壁画栩栩如生，而一排排固定的座位宽敞舒适，显然是为了永久使用所设计的。二来也不能说它陈旧，因为三世纪的光阴并未留下显著的痕迹。此外，它绝对没有刻意令人产生敬畏或虔诚的情绪，因为一切陈设都简单朴素──事实上，几乎是没有任何陈设。

但在交代完所有难以描述的情状之后，还有一件事必须提一提──这件事和占了穹窿一半面积、显然空无一物的玻璃室有关。三个世纪以来，哈里·谢顿活生生的拟像出现过四次，就是坐在那里侃侃而谈。不过有两次，他并没有任何听众。

三个世纪、九个世代的岁月中，这位曾经目睹帝国昔日光荣的老人，一次又一次在穹窿中现身。直到现在，他对今日银河局势的了解与认识，仍在他的后代子孙之上。

这间空无一物的玻璃室，永远耐心等待着。

市长茵德布尔三世坐在私人礼车中，穿过静寂而透着不安的街道，第一个抵达了穹窿。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他的专用座椅，它比穹窿原有的座位都更高、更宽大。茵德布尔命令属下将他的座椅放在最前面，这样一来，除了面前空空如也的玻璃室，他可以掌握全场的局势。

左方一名表情严肃的官员，对他恭敬地低头行礼。“市长阁下，您今晚要做的正式宣布，我们已经安排好范围最广的次乙太广播。”

“很好。与此同时，介绍时光穹窿的星际特别节目要继续播出。当然，其中不得有任何形式的臆测或预测。大众的反应仍令人满意吗？”

“市长阁下，反应非常好。盛行一时的邪恶谣言又消退不少，大众的信心普遍恢复了。”

“很好！”他挥手示意那名官员退下，随手调整了一下考究的领带。

距离正午还有二十分钟！

从市长支持者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代表团──各大行商组织的重要负责人──此时三三两两走进来。他们根据财富的多寡，以及在市长心目中的地位，而有不同程度的豪华排场。人人都先趋前向市长问安，领受市长一两句亲切的招呼，再坐到指定的座位去。

穹窿某处突然出了一点状况，破坏了现场矫揉造作的气氛──来自赫汶的蓝度从人群中慢慢挤出来，不请自来地走到市长座椅前。

“市长阁下！”他喃喃道，同时鞠躬行礼。

茵德布尔皱起了眉头。“没有人批准你来觐见我。”

“市长阁下，我在一周前就已经申请了。”

“我很遗憾，但是和谢顿现身有关的国家大事，使得……”

“市长阁下，我也很遗憾，但是我必须请你收回成命，不要将独立行商的星舰混编在基地舰队中。”

由于自己的话被打断，茵德布尔气得满脸通红。“现在不是讨论问题的时候。”

“市长阁下，这是唯一的机会。”蓝度急切地悄声说，“身为独立行商世界的代表，我要告诉你，这项要求我们恕难从命。你必须赶在谢顿出手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之前，尽快撤销这个命令。一旦紧张的局势不再，到时想再安抚就太迟了，我们的联盟关系会立刻瓦解。”

茵德布尔以冷漠的目光瞪着蓝度。“你可知道我是基地的最高军事统帅？我到底有没有军事行动的决策权？”

“市长阁下，你当然有，但是你的决定有不当之处。”

“我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当。在这种紧要关头，允许你的舰队单独行动是很危险的事，这样正中敌人下怀。大使，不论是军事或政治方面，我们都必须团结。”

蓝度觉得喉咙几乎鲠住。他省略了对市长的敬称，脱口而出道：“因为谢顿即将现身，所以你感到安全无虞，就准备要对付我们了。一个月前，当我们的星舰在泰瑞尔击败骡的时候，你还表现得既软弱又听话。市长先生，我该提醒你，在会战中连吃五次败仗的是基地的舰队，而为你打了几场胜仗的，则是独立行商世界的星舰。”

茵德布尔阴狠地皱起眉头。“大使，你已经是端点星上不受欢迎的人物。今天傍晚就要请你限期离境。此外，你和端点星上颠覆政府的民主分子必有牵连，这一点，我们会──我们其实已经调查过了。”

蓝度回嘴道：“我走的时候，我们的星舰会跟我一起离去。我对你们的民主分子一无所知。我只知道，你们基地的星舰之所以向骡投降，并不是舰员的主意，而是由于高级军官的叛变，姑且不论他们是不是民主分子。我告诉你，在侯里哥那场战役中，基地的二十艘星舰尚未遭到任何攻击，少将指挥官便下令投降。那名少将还是你自己的亲信──当我的侄子从卡尔根来到基地时，就是那名少将主持他的审判。类似的案例我们知道不少，基地的舰队充满潜在的叛变，我们的星舰和战士可不要冒这种险。”

茵德布尔说：“在你离境之前，会有警卫全程监视你。”

在端点星高傲的统治阶层默默注视下，蓝度颓然离去。

距离正午还有十分钟！

贝泰与杜伦也已经到了，两人坐在最后几排。看到蓝度经过，他们赶紧起身和他打招呼。

蓝度淡淡一笑。“你们毕竟来了。是怎么争取到的？”

“马巨擘是我们的外交官。”杜伦咧嘴一笑，“茵德布尔一定要他以时光穹窿为主题，作一首声光琴的乐曲，当然要用茵德布尔自己当主角。马巨擘说除非有我们作伴，否则他就不出席，无论怎么说、怎么劝他都不妥协。艾布林·米斯和我们一道来，现在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然后，杜伦突然焦急而严肃地问道：“咦，叔叔，有什么不对劲？你看来不太舒服。”

蓝度点点头。“我同意。杜伦，我们加入得不是时候。当骡被解决后，只怕就要轮到我们了。”

一个身穿白色制服、外表刚直严肃的男子走过来，向他们行了一个利落的鞠躬礼。

贝泰伸出手来，黑眼珠洋溢着笑意。“普利吉上尉！你又恢复了太空勤务？”

上尉握住她的手，并且弯下腰来。“没有这回事。我知道是由于米斯博士的帮助，我今天才有出席的机会。不过我只能暂时离开，明天就要回地方义勇军报到。现在几点了？”

距离正午还有三分钟！

马巨擘脸上掺杂着悲惨、苦恼与沮丧的表情。他的身子缩成一团，仿佛又想让自己凭空消失。他的长鼻子鼻孔处皱缩起来，凝视地面的大眼睛则不安地左右游移。

他突然抓住贝泰的手，等到她弯下腰来，他悄声说：“我亲爱的女士，当我……当我表演声光琴的时候，您想，这么多伟大的人物，都会是我的听众吗？”

“我确定，谁都不会错过。”贝泰向他保证，还轻轻摇着他的手，“我还可以确定，他们会公认你是全银河最杰出的演奏家，你的演奏将是有史以来最精彩的。所以你要抬头挺胸，坐端正了。我们要有名家的架式。”

贝泰故意对他皱皱眉头，马巨擘回以微微一笑，缓缓将细长的四肢舒展开来。

正午到了──

玻璃室也不再空无一物。

很难确定有谁目睹了录像是如何出现的。这是个迅疾无比的变化，前一刻什么都没有，下一刻就已经在那里了。

在玻璃室中，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他年迈且全身萎缩，脸孔布满皱纹，透出的目光却炯炯有神。他膝头上覆着一本书，当他开始说话的时候，整个人才显得有了生气。

他的声音轻柔地传来。“我是哈里·谢顿！”

一片鸦雀无声中，他以洪亮的声音说：“我是哈里·谢顿！光凭感觉，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在这里，但是这不重要。最近几年，我还不太担心计划会出问题。在最初三个世纪，计划毫无偏差的几率是94.2%。”

他顿了顿，微笑了一下，然后以亲切和蔼的口气说：“对了，如果有人站着，可以坐下了。如果有谁想抽烟，也请便吧。我的肉身并不在这里，大家不必拘泥形式。

“现在，让我们讨论一下目前的问题。这是基地第一次面对──或是即将面对一场内战。目前为止，外来的威胁几乎已经消灭殆尽；根据心理史学严格的定律，这是必然的结果。基地如今面临的危机，是过分不守纪律的外围团体，对抗过分极权的中央政府。这是必要的过程，结果则至为明显。”

在座那些达官贵人的威严神气开始松动，茵德布尔则几乎站了起来。

贝泰身子向前倾，露出困惑的眼神。伟大的谢顿究竟在说些什么？这一分神，她就漏听了一两句。

“……达成妥协，满足了两方面的需要。独立行商的叛乱，为这个或许变得太过自信的政府，引进一个新的不确定因素。于是，基地重新拾回奋斗的精神。独立行商虽然战败，却增进了民主的健全发展……”

交头接耳的人愈来愈多，耳语的音量也不断升高，大家不禁开始感到恐惧。

贝泰咬着杜伦的耳朵说：“他为什么没提到骡？行商根本没有叛乱。”

杜伦的反应只是耸耸肩。

在逐渐升高的混乱中，轮椅上的人形继续兴高采烈地说：“……基地被迫进行这场必然的内战之后，一个崭新的、更坚强的联合政府是必需的且正面的结果。这时，只剩下旧帝国的残余势力，会阻挡基地继续扩张。但是在未来几年内，那些势力无论如何都不是问题。当然，我不能透露下一个危机的……”

谢顿的嘴唇继续动着，声音却被全场的喧嚣完全掩盖。

艾布林·米斯此时正在蓝度身边，一张脸涨得通红。他拼命吼道：“谢顿疯啦，他把危机搞错了。你们行商曾经计划过内战吗？”

蓝度低声答道：“没错，我们计划过。都是因为骡，我们才取消的。”

“那么这个骡是个新添的因素，谢顿的心理史学未曾考虑到。咦，怎么回事？”

在突如其来的一片死寂中，贝泰发现玻璃室恢复了空无一物的状态。墙壁上的核能照明全部失灵，空调设备也都不再运转。

刺耳的警报声不知在何处响起，音调忽高忽低不停交错。蓝度用口形说了一句：“太空空袭！”

艾布林·米斯将腕表贴近眼睛，突然大叫一声：“停了，我的银──河呀！这里有谁的表还会走？”他的叫声有如雷鸣。

立时有二十只手腕贴近二十对眼睛。几秒钟之后，便确定答案都是否定的。

“那么，”米斯下了一个骇人听闻的结论，“有股力量让时光穹窿中的核能通通消失了──是骡打来啦。”

茵德布尔哽咽的声音盖过全场的嘈杂。“大家坐好！骡还在五十秒差距之外。”

“那是一周前。”米斯吼了回去，“如今，端点星正遭到空袭。”

贝泰突然感到心中涌现一阵深沉的沮丧。她觉得这个情绪将自己紧紧缠住，直缠得她的喉咙发疼，几乎喘不过气来。

外面群众的喧闹声已经清晰可闻。穹窿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愁眉苦脸的人闯进来，茵德布尔一口气冲到那人面前。

“市长阁下，”那人急促地小声对市长说：“全市的交通工具都动弹不得，对外通讯线路全部中断。第十舰队据报已被击溃，骡的舰队已经来到大气层外。参谋们……”

茵德布尔两眼一翻，如烂泥般倒在地板上。现在，穹窿内又是一片鸦雀无声。外面惊惶的群众愈聚愈多，却也个个闭紧嘴巴，凝重的恐惧气氛顿时弥漫各处。

茵德布尔被扶起来，并有葡萄酒送到他嘴边。他的眼睛还没来得及张开，嘴巴已经吐出两个字：“投降！”

贝泰感到自己几乎要哭出来──并非由于悲伤或屈辱，只是单纯出于可怕至极的绝望。艾布林·米斯上前拉拉她的袖子。“小姐，快走──”

她整个人从座位中被拉起来。

“我们要赶紧走，”米斯说，“你带着那个音乐家。”胖嘟嘟的科学家嘴唇泛白，还不停地打颤。

“马巨擘！”贝泰有气无力地叫道。小丑吓得缩成一团，双眼目光呆滞。

“骡，”他尖叫道，“骡来抓我了。”

贝泰伸手拉他，马巨擘却用力挣脱。杜伦赶紧上前，猛然一拳挥出去。马巨擘应声倒地，不省人事，杜伦将他扛在肩头，像是扛着一袋马铃薯。

第二天，骡的星舰尽数降落在端点星各个着陆场；每艘星舰都漆成深黑的保护色，看来丑陋无比。端点市的核能交通工具仍旧全部停摆，指挥进攻的将军坐在自己的地面车中，奔驰在市内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二十四小时前，谢顿出现在基地原先的统治者面前；二十四小时后，骡发布了攻占基地的宣告，一分钟也不差。

基地体系内所有的行星，只剩下独立行商世界仍在顽强抵抗。骡在成为基地的征服者之后，随即将箭头转向他们。

19
寻找开始

孤独的赫汶行星是赫汶恒星唯一的伴随者，两者构成这个星区唯一的恒星系。此地接近银河系最前缘，往外便是星系间的虚无太空。这颗行星，如今被包围了。

就严格的军事观点而言，它的确被包围了。因为在银河系这一侧，距离赫汶二十秒差距外的任何区域，无处不在骡的前进据点控制之下。基地溃败后这四个月，赫汶的对外通讯早已像是被剃刀割裂的蜘蛛网。赫汶所属的星舰都向母星集结，赫汶成了唯一的战斗据点。

就其他角度而言，包围的压迫感似乎更为强烈。无助感和绝望早已渗透进来……

贝泰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画着粉红色波状条纹的通道上。她边走边数，经过一排排乳白色、高分子面板的餐桌，终于数到自己的座位。坐上高脚凳之后，她感到轻松了些，一面机械化地回应着仿佛听到的招呼，一面用酸疼的手背揉着酸疼的眼睛，并随手取来菜单。

她看到几道人工培养的蕈类做成的菜肴，感到一阵恶心反胃。这些食物在赫汶被视为珍馐，她的基地胃口却觉得难以下咽。然后她听到一阵啜泣，马上抬起头来。

在此之前，贝泰从未注意过裘娣。裘娣面貌平庸，还有个狮子鼻，虽是金发却毫不起眼。她用餐的座位在贝泰的斜对面，两人只是点头之交。现在裘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伤心地咬着一块湿透了的手帕；她不停地抽噎，直到脸庞都涨得通红。她的抗放射衣搭在肩上，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透明面罩扎到了点心，她也根本视若无睹。

裘娣身边早已站着三个女孩，她们不停地轮流拍着她的肩膀，抚着她的头发，还胡乱说些安慰的话，可是显然毫无成果。贝泰走过去，加入她们的阵容。

“怎么回事？”她轻声问。

一个女孩回过头来，耸了耸肩，暗示着“我不知道”。然后，她感到这个动作不足以达意，于是将贝泰拉到一边去。

“我猜，她今天很不好过。她在担心她先生。”

“他在执行太空巡逻任务吗？”

“是的。”

贝泰友善地向裘娣伸出手。

“裘娣，你何不回家休息呢？”相较于先前那些软弱无力的空洞安慰，她这句话显得实际多了。

裘娣抬起头来，又气又恨地说：“这星期我已经请过一次假了……”

“那么你就再请一次。你若硬要待在这里，你可知道，下星期还会请三次假呢──所以你现在回家，等于是一种爱国行为。你们几位，有没有和她同一个部门的？好，那么请你帮她打卡。裘娣，你最好先到洗手间去一趟，把脸洗洗干净，顺便化化妆。去啊！走！”

贝泰走回自己的座位，再度拿起菜单，虽然松了一口气，心情却仍旧沮丧。这些情绪是会传染的。在这种令人神经紧绷的日子里，只要一个女孩开始哭泣，就会使得整个部门人心惶惶。

她终于硬着头皮作出决定，按下手肘边的一个按钮，并将菜单放回原处。

坐在她对面的那位高个子黑发少女说：“除了哭泣，我们也没什么好做的了，对不对？”

那少女说话的时候，过分丰满的嘴唇几乎没有动。贝泰注意到，少女的嘴唇是最新潮化妆术的杰作，呈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人工表情。

贝泰垂下眼睑，咀嚼着对方话中拐弯抹角的讥讽，同时无聊地看着午餐自动运送的过程：桌面上的瓷砖部分先向下沉，随即带着食物升上来。她仔细地撕开餐具的包装纸，轻轻搅拌着食物，直到菜肴全都凉了。

她说：“贺拉，你想不到别的事可做吗？”

“喔，对，”贺拉答道，“我可以！”她熟练地随手一弹，将手中的香烟弹进壁槽。它还没有掉下去，就被一阵小小的闪光吞噬。

“比如说，”贺拉合起保养得很好的一双纤纤玉手，放在下巴底下，“我认为我们能和骡达成一个非常好的协议，赶紧结束这一切的荒谬。话说回来，等到骡来接管此地，我可没有……唔……没有管道能及时逃走。”

贝泰光润的额头并没有皱起来，她的声音轻柔而冷淡。“你的兄弟或你的先生，没有一个在星舰上服役吧？”

“没有。正因为这样，我更不觉得该让别人的兄弟或丈夫牺牲生命。”

“假如我们投降，牺牲一定会更大。”

“基地投降了，结果安然无事。而我们的男人都参战去了，敌人却是整个银河系。”

贝泰耸耸肩，用甜美的声音说：“恐怕只有前者令你烦恼吧。”说完，她继续吃着大盘的蔬菜。但四周突然鸦雀无声，让她感到很不舒服。坐在附近的女孩，谁也不想对贺拉的讥评作任何反应。

贝泰终于吃完了，随手按下另一个按钮，餐桌便自动收拾干净，她则赶紧离开了餐厅。

与贝泰隔三个座位的另一个女孩，用欲盖弥彰的耳语问贺拉道：“她是谁啊？”

贺拉灵动的嘴唇翘起来，做出冷漠的表情。“她是我们协调官的侄媳妇，你不知道吗？”

“是吗？”好奇的女孩赶紧转过头去，刚好瞥见贝泰背影的最后一眼。“她在这里做什么？”

“只是当装配员。你不明白这年头流行爱国吗？这样做多么民主啊，真令我作呕。”

“贺拉，算了。”坐在贺拉旁边的胖女孩说，“她从来没有拿她叔叔来压我们，你就别再说了好吗？”

贺拉白了胖女孩一眼，根本不理会她，径自点燃了另一根香烟。

刚才那位好奇的女孩，现在正全神贯注，听着对面一位大眼睛的会计小姐滔滔不绝。会计小姐一口气说：“……当谢顿演讲时，她应该也在穹窿──你知道吗，是真的在穹窿里面。还有你知道吗，听说市长气得当场口吐白沫，还发生了不少骚动，以及诸如此类的事。骡登陆之前，她及时逃走，听说她的逃亡过程惊险万分──必须强行穿越封锁线等等。我真搞不懂，她为什么不把这些经历写成一本书，你知道吗，如今这些战争书籍可畅销呢。还有，她应该到过骡的大本营──你知道吗，就是卡尔根，而且……”

报时铃声响了起来，餐厅中的人渐渐离去。会计小姐的高论兀自不停，好奇的女孩只能在适当的时候，瞪着大眼睛点缀性地说：“真──的吗？”

贝泰回到家的时候，洞穴中巨大的照明已依次遮蔽起来，使得这座洞穴都市逐渐进入“黑夜”，意味着现在是“好人和勤奋工作者进入梦乡的时候”。

杜伦举着一片涂满奶油的面包，站在门口迎接她。

“你到哪里去了？”他嘴里满是食物，说话含混不清。然后，才用比较清楚的声音说：“我胡乱弄出来一顿晚餐。如果不好吃，你可别怪我。”

贝泰却张大眼睛，绕着他走了一圈。“杜！你的制服哪里去了？你穿便服做什么？”

“贝，这是命令。蓝度正在和艾布林·米斯密商大计，我不清楚他们讨论些什么。现在你知道得和我一样多了。”

“我也会一起去吗？”她冲动地向他走过去。

他先吻了她一下，才回答说：“我想是的。这个任务可能有危险。”

“什么事没有危险？”

“一点都没错。喔，对了，我已经派人去找马巨擘，他可能要跟我们一起去。”

“你的意思是，他在发动机总厂的演奏会要取消了？”

“显然。”

贝泰走进隔壁房间，坐到餐桌前，餐桌上的食物名符其实是“胡乱弄出来”的。她迅速而熟练地将三明治切成两半，并说：“取消演奏会真是太可惜了。工厂的女孩都万分期待，马巨擘自己也一样。”她摇了摇头，“他真是个古怪的家伙。”

“贝，他所做的，是激起了你的母性本能。将来我们会生个宝宝，那时你就会忘掉马巨擘了。”

贝泰一面啃着三明治，一面答道：“听你这么说，像是只有你才能激起我的母性本能。”

然后她放下三明治，表情顿时变得极其严肃认真。

“杜。”

“嗯──嗯？”

“杜，我到市政厅去了一趟──去生产局。所以今天才会这么晚回来。”

“你去那里做什么？”

“这……”她犹豫了一下，“情况愈来愈糟。我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工厂的气氛。士气──荡然无存。女孩们毫无来由就哭成一团，不哭的也变得阴阳怪气。即使是小乖乖，现在也会闹别扭了。我的那个组，生产量还不到我加入那时的四分之一，而且每天一定有人请假。”

“好啦，”杜伦道，“回过来说生产局吧。你去那里做什么？”

“去打听一些事。杜，结果我发现，这种现象整个赫汶都一样。产量逐日递减，骚乱和不满与日俱增。那个局长只是耸耸肩──我在会客室坐了一个钟头才见到他，而我能进去，还是因为我是协调官的侄媳妇。局长表示，这个问题超出他的能力范围。坦白说，我认为他根本不关心。”

“好啦，贝，别又扯远了。”

“我不相信他关心这个问题。”贝泰极为激动，“我告诉你，一定有什么不对劲。这种可怕的挫折感，当初在时光穹窿中，谢顿让我们大失所望的时候，我有过相同的经验。你自己也感觉到了。”

“没错，我也感觉到了。”

“好，这种感觉又回来了。”她凶巴巴说，“我们再也无法对抗骡了。即使我们有足够的物力，却缺乏勇气、精神和意志力──杜，再抵抗也没有用了……”

在杜伦的记忆中，贝泰从未哭过，如今她也没有哭，至少不是真的在哭。杜伦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细声说：“宝贝，把这些忘了吧。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我们什么也……”

“对，我们什么也不能做！每个人都这么说──我们就这样坐在这里，等着任人宰割。”

她开始解决剩下的三明治与半杯茶，杜伦则一声不响地去铺床。外面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蓝度刚刚被任命为赫汶各城邦的协调官──这是一个战时职务。他就任后，立刻申请到一间顶楼的宿舍。从这间宿舍的窗户，他可以对着城中的绿地与屋顶沉思默想。现在，随着洞穴照明一个个遮蔽起来，整座城市不再有任何的明暗光影。蓝度却无暇冥想这个变化的象征性意义。

他对艾布林·米斯说：“赫汶有一句谚语：洞穴照明遮蔽时，便是好人和勤奋工作者进入梦乡的时候。”

米斯明亮的小眼睛紧盯着手中注满红色液体的高脚杯，对周遭的事物似乎都不感兴趣。“你最近睡得多吗？”

“不多！米斯，抱歉这么晚还把你找来。这些日子，我好像特别喜欢夜晚，这是不是很奇怪？赫汶人的作息相当规律，照明遮蔽时就上床睡觉，我自己也一样。可是现在不同了……”

“你是在逃避。”米斯断然地说，“清醒时刻，你身边总是围绕着一群人。你感觉到他们的目光、他们的希望都投注在你身上，令你承受不了。到了睡眠时刻，你才能够解脱。”

“那么，你也感觉到了？那种悲惨的挫败感？”

艾布林·米斯缓缓点了点头。“我感觉到了。这是一种集体精神状态，一种XXX的群众恐惧心理。银──河呀，蓝度，你在指望什么？你们整个的文化，导致了一种盲目的、可怜兮兮的信仰，认为过去有一位民族英雄，将每件事都计划好了；你们XXX的生活中每一个细节，也会被他照顾得好好的。这种思考模式具有宗教的特色，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完全不知道。”

米斯并不热衷于解释自己的理论，一向如此。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来回拨弄着一根长雪茄，一面瞪着雪茄，一面咆哮道：“就是强烈信心反应的特色。除非受到很大的震撼，这种信念不会轻易动摇。然而一旦动摇，就会造成全面性的精神崩溃。轻者──歇斯底里，或是病态的不安全感；重者──发疯甚至自杀。”

蓝度咬着拇指的指甲。“换句话说，谢顿令我们大失所望之后，我们的精神支柱便消失了。我们倚靠它那么久，肌肉都萎缩了；失去这根支柱，我们便无法站立。”

“就是这样子。虽然是拙劣的比喻，不过就是这样子。”

“你呢，艾布林，你自己的肌肉又如何？”

心理学家深深抽了一口雪茄，再让那口烟慢慢喷出来。“生锈了，但还没有萎缩。我的职业，让我练就一点独立思考的能力。”

“你看到了一条路？”

“没看到，不过一定有。或许谢顿并未将骡计算在内，或许他不能保证我们的胜利。但是，他并没有说我们一定会被打败。他只是退出了这场游戏，我们从此要靠自己了。骡是可以击败的。”

“怎么做？”

“利用足以击败任何敌人的唯一法门──以己之长攻彼之短。蓝度，你想想看，骡并不是超人。如果他最后被打败了，每个人都能了解他失败的原因。问题是他仍然是个未知数，而相关的传说如滚雪球般不断膨胀。他应该是个突变种，可是，这又怎么样？对于无知大众而言，突变种意味着‘超人’。其实根本没有这种事。

“根据估计，银河系每天有几百万个突变种出生。在这几百万个突变种里面，除了百分之一二，其他都需要用显微镜和化学方法才能确定。而那些百分之一二的巨突变种，也就是肉眼看得出，或是直接能察觉的那些，除了其中的百分之一二，其余都是畸形人，不是被送到游乐中心或实验室，就是很快便夭折。剩下的那些极少数的巨突变种，他们的突变是正面的；这些异人大多对他人无害，他们通常有一项特殊能力，其他方面却都很普通──通常甚至更差。蓝度，你懂了吗？”

“我懂了。但是骡又如何呢？”

“假如骡真的是突变种，我们就能进一步假设他有一项特殊异能，而且无疑是精神方面的，可以用来征服各个世界。另一方面，骡必定也有他的短处，我们一定要找出来。假如那些短处不是很明显、很要命，他不会那么故作神秘，那样怕被人看到。前提是，他的确是突变种。”

“有没有其他的可能性？”

“也许有。关于骡是突变种的证据，都是基地情报局的汉·普利吉上尉提供的。他曾经访问过一些人，他们声称在骡的襁褓期或幼年期见过他──或者某个可能是骡的人。普利吉根据那些人不太可靠的记忆，得到这个惊人的结论。不过他的采样相当贫乏，搜集到的证据也很有可能是骡故意捏造的。因为，骡是变种超人的这个名声，对他当然是很大的助力。”

“真有意思。你是多久前想到这点的？”

“老实说，我从来没有把这个想法当真。这只是我们必须考虑的另一种可能性。蓝度，比如说，假使骡发现了一种能够压抑精神能量的辐射，类似他拥有的那种可以抑制核反应的装置，那又会如何，啊？这能不能解释我们如今的遭遇──以及基地当初的遭遇？”

蓝度仿佛沉浸在近乎无言的忧郁中。

他问道：“骡的那个小丑，你对他的研究有什么结果？”

艾布林·米斯却犹豫了一下。“目前为止没什么用。基地沦陷之前，我大胆地向市长夸下海口，主要是为了激励他的勇气──部分原因也是为我自己打气。可是，蓝度，假使我的数学工具够好，那么单单从小丑身上，我就能对骡进行完整的分析。这样我们就能解开他的谜，也就能解答那些困扰着我的古怪异象。”

“比如说？”

“老兄，想想看。骡随随便便就能打败基地的舰队，而独立行商的舰队虽然远比不上基地，但在硬碰硬的战役中，骡却从来无法迫使他们撤退。基地不堪一击就沦陷了；独立行商面对骡的所有兵力，却仍然能负隅顽抗。骡首先使用抑制场对付涅蒙的独立行商，破坏了他们的核能武器。由于措手不及，他们那次吃了败仗，却也学到如何对付抑制场。从此，他再用那种新武器对付独立行商，就再也没有讨过便宜。

“可是每当他用抑制场对付基地舰队，却一而再、再而三屡试不爽。它甚至还在端点星上发威。这究竟是为什么？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这简直不合逻辑。所以说，必定还有我们不明白的因素。”

“出了叛徒吗？”

“蓝度，这是最不用大脑的胡说八道。简直是XXX的废话。基地上人人认为胜利站在自己这边，谁会背叛一个必胜的赢家？”

蓝度走到弧形窗前，瞪着窗外什么也看不见的一片漆黑。他说：“但是我们现在输定了，纵使骡有一千个弱点，纵使他百孔千疮……”

他并没有转身。但是他佝偻着背，而且背后的双手不安地互握着，在在都是肢体语言。他继续说：“艾布林，时光穹窿那场变故发生后，我们轻易逃了出来。其他人也应该能逃脱，却只有少数人做到，大多数人都没有逃。而只要有一流的人才和足够的时间，应该就能发明出对付抑制场的装置。基地舰队的所有星舰，应该都能像我们这样，飞到赫汶或附近的行星继续作战。但这样做的百分之一也没有，事实上，他们都投奔敌营了。

“这里大多数人似乎都对基地的地下组织期望甚高，但目前为止，他们根本没有什么行动。骡是足够精明的政治人物，他已经保证会保护大行商们的财产和利益，所以他们都向他投诚了。”

艾布林·米斯以顽强的口气说：“财阀一向都是我们的死对头。”

“他们也一向都掌握着权力。艾布林，听好。我们有理由相信，骡或者他的爪牙，已经和独立行商中的重要人物接触。在二十七个行商世界中，已知至少有十个已经向骡靠拢，另外可能还有十个正在动摇。而在赫汶这里，也有一些重要人物会欢迎骡的统治。只要放弃岌岌可危的政治权力，就能保有原先的经济实力，这显然是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

“你认为赫汶无法抵抗骡的侵略吗？”

“我认为赫汶不会抵抗。”蓝度将布满愁容的脸转过来，面对着心理学家，“我认为赫汶在等着投降。我今晚找你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我要你离开赫汶。”

艾布林·米斯大吃一惊，圆嘟嘟的脸庞涨得更圆。“现在就走？”

蓝度感到极度的疲倦。“艾布林，你是基地最伟大的心理学家。真正的心理学大师都随着谢顿一起逝去，如今你就是这门学问的权威。想要击败骡，你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你在这里不会有任何进展，你必须到帝国仅存的领域去。”

“去川陀？”

“是的。昔日的帝国如今仅剩最后的残骸，但是一定还有些什么藏在它的核心。艾布林，那里保存着重要的记录。你可以学到更多的数理心理学，也许就足以能诠释那个小丑的心灵。当然，他会跟你一起去。”

米斯冷淡地答道：“虽然他那么害怕骡，我仍怀疑他会愿意跟我去，除非你的侄媳妇也能同行。”

“这点我知道。正是因为这样，杜伦和贝泰也会跟你一块去。此外，艾布林，你还有一项更伟大的使命。三个世纪前，哈里·谢顿建立了两个基地，分别置于银河系的两端。你一定要找到那个‘第二基地’。”

20
谋反者

市长官邸──或者应该说，一度曾是市长官邸的雄伟建筑──隐隐约约耸立在黑暗中。端点市沦陷后便实施宵禁，整座城市现在一片死寂。而基地的夜空中，横跨着壮观而朦胧的乳白色“银河透镜”，此外便是几颗孤零零的恒星。

三个世纪以来，基地从一小群科学家私下的计划，发展到如今的贸易帝国，触角深入银河系各角落。而在短短半年间，它就从至高无上的地位，沦落为另一个沦陷区。

汉·普利吉上尉拒绝接受这个事实。

端点市寂静的夜晚一片肃杀之气，遭侵略者占据的官邸则没有一丝光明，在在是明显的象征。可是汉·普利吉上尉仍旧拒绝承认这一切，此时他已穿过官邸的外门，舌头底下还含着一颗微型核弹。

一个身影飘然向他靠近──上尉立即低下头去。

他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非常低。“上尉，警报系统一切如常。前进！它不会响的。”

上尉蹑手蹑脚地低头穿过低矮的拱道，经过两旁布满喷泉的小径，来到原本属于茵德布尔的花园。

四个月前在时光穹窿中发生的变故，如今仍然历历在目。那些记忆徘徊不去，纵使他万般不愿，点点滴滴仍然自动浮现，而且大多是在夜晚。

老谢顿苦口婆心的言语，没想到竟然错得那么离谱……穹窿中一片混乱……茵德布尔憔悴而人事不省的脸孔，和过分华丽的市长礼服多么不相衬……惊惶的民众迅速聚集，默默等待不可避免的投降声明……杜伦那个年轻人，将骡的小丑背在肩上，从侧门一溜烟地消失……

至于他自己，后来也总算逃离现场，却发现他的车子无法发动。

他挤在城外的乌合之众当中，左冲右撞一路向前走──目的地不明。

他盲目地摸索着各种“老鼠窝”──民主地下组织的大本营。这个地下组织发展了八十年，如今却逐渐销声匿迹。

所有的老鼠窝都唱着空城计。

第二天，时时可见黑色的异邦星舰出现在天空，并缓缓降落在城内建筑群中。无助与绝望的感觉郁积在汉·普利吉上尉心头，令他愈来愈沉重。

他急切地开始了他的旅程。

三十天内，他几乎徒步走了二百英里。他在路边发现一个刚死的尸体，那是一名水耕厂工人，便将工人制服剥下来换上。此外，他还留了浓密的红褐色络腮胡……

而且找到了地下组织的余党。

地点是牛顿市一个原本相当高雅的住宅区，如今却愈来愈肮脏污秽。那栋房子与左邻右舍没有任何不同，狭窄的房门口，有个精瘦的男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人有一对小眼睛，骨架很大，肌肉盘虬，两手握拳插在口袋里。

上尉喃喃道：“我来自米兰。”

那人绷着脸，答了另一句暗语：“米兰今年还早。”

上尉又说：“不比去年更早。”

那人却依然挡在门口，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难道你不是‘狐狸’吗？”

“你总是用问句来回答别人的问话吗？”

上尉浅浅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镇定地说：“我是汉·普利吉，基地舰队的上尉军官，也是民主地下党党员。你到底要不要让我进去？”

“狐狸”这才向一旁让开，并说：“我的本名叫欧如姆·波利。”

他伸出手来，上尉赶紧握住他的手。

屋内十分整洁，但装潢并不奢华。角落处摆着一个装饰用的书报投影机，上尉训练有素的眼睛立刻看出是一种伪装，它很可能是一挺口径很大的机铳。投影机的“镜头”刚好对着门口，而且显然可以遥控。

“狐狸”寻着大胡子客人的目光看去，露出僵硬的笑容。他说：“没错！不过当初装设这玩意，是为了伺候茵德布尔和他豢养的那些吸血鬼。它根本无法对付骡，不是吗？没有任何武器能够对付骡。你饿不饿？”

上尉的下巴在大胡子底下暗暗抽动，然后他点了点头。

“请稍等，只要一分钟就好。”“狐狸”从橱柜中拿出几个罐头，将其中两个摆到普利吉上尉面前，“把你的手指放在上面，感觉到够热的时候，就可以打开来吃。我的加热控制器坏掉了。这种事能提醒你如今正在打仗──或者说刚打过仗，不是吗？”

“狐狸”急促地说着平易近人的话语，可是口气一点也不平易近人──他的眼神也很冷淡，透露着重重心事。他在上尉对面坐下，又说：“假如我对你感到丝毫疑虑，你的座位上就只剩下一团焦痕了。知道吗？”

上尉并没有回答。他轻轻一压，罐头就自动打开了。

“狐狸”赶紧说：“是浓汤！抱歉，但目前粮食短缺。”

“我知道。”上尉说。他吃得很快，一直没有抬起头来。

“狐狸”说：“我见过你一次。我正在搜索记忆，可是胡子绝对不在我的记忆中。”

“我有三十天没刮胡子了。”然后，他怒吼道：“你到底要什么？我的暗语全部正确，我也有身份证明文件。”

对方却摆摆手。“喔，我相信你是普利吉没错。可是最近有许多人，他们不但知道正确的暗语、具有身份证明文件，而且明明就是那个人──但是他们都投效了骡。你听说过雷福吗？”

“听说过。”

“他投效了骡。”

“什么？他……”

“没错。大家都称他‘宁死不屈’。”“狐狸”做了一个大笑的口形，既没有声音也没有笑意。“还有威利克，投效了骡！盖雷和诺斯，投效了骡！普利吉又有何不可？我怎么能肯定呢？”

上尉却只是摇摇头。

“不过这点并不重要。”“狐狸”柔声地说，“如果诺斯叛变了，他们就一定知道我的名字──所以你若仍是同志，我们如今见了面，你今后的处境会比我更危险。”

上尉终于吃完了，他靠着椅背说道：“如果你这里没有组织，我要到哪里才能找到组织？基地或许已经投降，但是我还没有。”

“有道理！上尉，你不能永远流浪。如今，基地公民若想出远门，必须具备旅行许可证，你知道吗？而且还需要身份证，你有吗？此外，凡是基地舰队的军官，都要到最近的占领军司令部报到。包括你在内，对吗？”

“没错。”上尉的声音听来很坚决，“你以为我逃跑是因为害怕吗？当初卡尔根被骡攻陷之后，不久我就到了那里。一个月之内，前任统领手下的军官通通遭到监禁，因为若有任何叛乱，他们便是现成的军事指挥官。地下组织一向明白一个道理：倘若不能至少控制一部分舰队，革命就不可能成功。骡本人显然也了解这一点。”

“狐狸”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分析得合情合理，骡做得很彻底。”

“我在第一时间就把制服丢弃，并且留起胡子。其他人后来可能也有机会采取同样的行动。”

“你结婚了吗？”

“我的妻子去世了，我们没有子女。”

“这么说，你没有亲人能充当人质。”

“没错。”

“你想听听我的忠告吗？”

“只要你有。”

“我不知道骡的策略，也不知道他的意图，不过目前为止，技工都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而且工资还提高了，各种核武器的生产量也突然暴涨。”

“是吗？听来好像准备继续侵略。”

“我不知道。骡是婊子养的老狐狸，他这么做，也许只是要安抚工人，希望他们归顺。假如连谢顿也无法用心理史学预测骡的行径，我可不要自不量力。但你刚好穿着工人制服，这倒提醒了我们，对不对？”

“我并不是技工。”

“你在军中修过核子学这门课吧？”

“当然修过。”

“那就够了。核场轴承公司就在这座城里，你去应征，告诉他们说你有经验。那些当年帮茵德布尔管理工厂的混蛋，目前仍旧是工厂的负责人──为骡在效命。他们不会盘问你的，因为他们亟需更多的工人，帮他们牟取更大的暴利。他们会发给你一张身份证，你还能在员工住宅区申请到一间宿舍。你现在就赶紧去吧。”

就是这样，原属国家舰队的汉·普利吉上尉摇身一变，成了“核场轴承公司四十五厂”的防护罩技工罗·莫洛。他的身份从情报员，降级成一名“谋反者”──由于这个转变，导致他在几个月后，进入茵德布尔的私人花园。

在花园中，普利吉上尉看了看手中的辐射计。官邸内的“警报场”仍在运作，他只好耐心等待。他嘴里的那颗核弹只剩下半小时的寿命，他不时用舌头小心翼翼拨弄着。

辐射计终于变成一片不祥的黑暗，上尉赶紧向前走。

直到目前为止，一切进行得很顺利。

他冷静而客观地寻思，核弹剩下的寿命与自己的刚好一样，它的死亡等于自己的死亡──同时也是骡的死亡。

而那一瞬间，为期四个月的个人战争将达到最高潮。他刚开始逃亡，这场战争便已展开，等到进了牛顿工厂……

整整两个月，普利吉上尉穿着铅质的围裙，戴着厚重的面罩。不知不觉间，他外表的军人本色被磨光了。如今他只是一名劳工，靠双手挣钱，晚上在城里消磨时间，而且绝口不谈政治。

整整两个月，他没有再见到“狐狸”。

然后，有一天，某人在他的工作台前绊倒，他的口袋就多了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的是“狐狸”两字。他顺手将纸片扔进核能焚化槽，然后继续工作。纸片立时消失无踪，产生了相当于一毫微伏特的能量。

那天晚上，他来到“狐狸”家，见到另外两位久仰大名的人物。不久，四个人便玩起扑克牌。

他们一面打牌，让筹码在大家手中转来转去，一面开始闲聊起来。

上尉说：“这是一个根本的错误。你们仍旧活在早已消失的过去。八十年来，我们的组织一直在等待正确的历史时刻。我们盲目信仰谢顿的心理史学──它最重要的前提之一，就是个人行为绝对不算数，绝不足以创造历史。因为复杂的社会和经济巨流会将他淹没，使他成为历史的傀儡。”他细心地整理手中的牌，估计了一下这副牌的点数，然后扔出一个筹码，并说：“何不干脆杀掉骡？”

“好吧，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坐在他左边那人凶巴巴地问。

“你看，”上尉丢出两张牌，然后说，“就是这种态度在作祟。一个人只是银河人口的千兆分之一，不可能因为一个人死了，银河系就会停止转动。但骡却不是人，他是个突变种。他已经颠覆了谢顿的计划，如果你愿意分析其中的涵义，会发现这意味着他──一个突变种──推翻了谢顿整个的心理史学。他若从未出世，基地不可能沦陷。他若从世上消失，基地就不会继续沦陷。

“想想看，民主分子和市长以及行商斗了八十年，总是采取温和间接的方式。让我们试试暗杀吧。”

“怎么做？”“狐狸”不置可否地插嘴问道。

上尉缓缓地答道：“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一直没有想到答案。来到这里之后，五分钟内就有了灵感。”他瞥了瞥坐在他右方那个人，那人面带微笑，脸庞宽阔而红润。“你曾经是茵德布尔市长的侍从官，我不晓得你也是地下组织的一员。”

“而我，也不知道你竟然也是。”

“好，那么，身为市长的侍从官，由于职责所在，你必须定期检查官邸的警报系统。”

“是的。”

“如今，骡就住在那个官邸。”

“是这么公布的──不过身为征服者，骡算是十分谦逊，他从来不作演讲或发表声明，也未曾在任何场合公开露面。”

“这件事人尽皆知，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你，前任侍从官，我们有你就够了。”

摊牌之后，“狐狸”将筹码通通收去。他又慢慢地发牌，开始新的一局。

曾经担任侍从官的那个人，将牌一张一张拿起来。“上尉，真抱歉。我虽然负责检查警报系统，但那只是例行公事。我对它的构造一窍不通。”

“这点我也想到了，不过控制器的线路已经印在你的脑海。假如探测得足够深──我是说用心灵探测器。”

侍从官红润的脸庞顿时变得煞白，并且垮了下来，手中的牌也被他猛然一把捏皱。“心灵探测器？”

“你不必担心，”上尉用精明的口吻说，“我知道如何使用。你绝不会受到伤害，顶多虚弱几天罢了。如果真发生这种事，就算是你的冒险和你付出的代价吧。在我们中间，一定有人能从警报控制器推算出波长的组合，也一定有人会制造定时的小型核弹。最后，由我自己把核弹带到骡的身边。”

四个人把牌丢开，聚在一块研究起来。

上尉宣布：“起事那天傍晚，在端点市的官邸附近安排一场骚动。不必真正打斗，制造一阵混乱，然后一轰而散就行了。只要能把官邸警卫吸引过去……或者，至少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从那天起，他们足足准备了一个月。从国家舰队上尉军官变成谋反者的汉·普利吉，身份再度降级，变成了一名“刺客”。

现在，刺客普利吉上尉进入了官邸，对于自己善用心理学，他感到一阵冷漠的骄傲。由于外面配置完善的警报系统，官邸里面不会有什么警卫。实际的情况，是根本没有警卫。

官邸平面图深深印在他的脑海。现在他就像一个小黑点，在铺着地毯的坡道上迅疾无声地移动。来到坡道尽头之后，他紧贴着墙壁，开始等待时机。

他面前是一间私人起居室，一道小门紧紧锁着。在这道门后面，一定就是那个屡建奇功的突变种。他来早了一点──核弹还有十分钟的寿命。

五分钟过去了，周遭仍是一片死寂。骡只剩下五分钟好活了，普利吉上尉也一样……

他突然起了一阵冲动，起身向前走去。这个行刺计划不可能失败了。当核弹爆炸时，官邸会随之消失，炸得片瓦不存。仅仅隔着一扇门，仅仅十码的距离，不会有什么差别。可是在同归于尽之前，他想亲眼看看骡的真面目。

他终于豁出去，抬头挺胸向前走，猛力敲着门……

门应声而开，随即射出眩目的光线。

普利吉上尉错愕片刻，随即恢复镇定。一名外表严肃、身穿暗黑色制服的男子，站在小房间正中央，气定神闲地抬起头来。

那人身前吊着一个鱼缸，他随手轻轻敲了一下，鱼缸就迅速摇晃起来，把那些色彩艳丽的名贵金鱼吓得上下乱窜。

他说：“上尉，进来！”

上尉的舌头打着颤，舌头下面的小金属球仿佛开始膨胀──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无论如何，核弹的生命已经进入最后一分钟。

穿制服的人又说：“你最好把那颗无聊的药丸吐出来，否则你没办法说话。它不会爆炸的。”

最后一分钟过去了，上尉怔怔地慢慢低下头，将银色小球吐到手掌上，然后使尽力气掷向墙壁。一下细微尖锐的叮当声之后，小球从半空中反弹回来，在光线照耀下闪闪生辉。

穿制服的人耸耸肩。“好啦，别理会那玩意了。上尉，它无论如何对你没有好处。抱歉我并不是骡，在你面前的只是他的总督。”

“你是怎么知道的？”上尉以沙哑的声音喃喃问道。

“只能怪我们的高效率反谍报系统。你们那个小小的叛乱团体，我念得出每一个成员的名字，还数得出你们每一步的计划……”

“而你一直不采取行动？”

“有何不可？我在此地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要把你们这些人揪出来。尤其是你。几个月前，你还是‘牛顿轴承厂’的工人，那时我就可以逮捕你，但是现在这样更好。即使你自己没有想出这个计划，我的手下也会有人提出极为类似的建议。这个结局十分戏剧化，算得上是一种黑色幽默。”

上尉以凌厉的目光瞪着对方。“我有同感，现在是否一切都结束了？”

“好戏刚刚开始。来，上尉，坐下来。让我们把成仁取义那一套留给那些傻瓜。上尉，你非常有才干。根据我的情报，你是基地上第一个了解到骡有超凡能力的人。从那时候开始，你就对骡的早年发生了兴趣，不顾一切搜集他的资料。拐走骡的小丑那件事你也有份，对了，小丑至今还没有找到，为了这件事，我们还要好好算个总账。当然，骡也了解你的才干；有些人会害怕敌人太厉害，但骡可不是那种人，因为他有化敌为友的本领。”

“你拐弯抹角半天，就是为了说这句话？喔，不可能！”

“喔，绝对可能！这就是今晚这出喜剧的真正目的。你是个聪明人，可是你对付骡的小小阴谋却失败得很滑稽。就算称之为阴谋，也不能抬高它的身价。在毫无胜算的情况下白白送死，这就是你所接受的军事教育吗？”

“首先必须确定是否真的毫无胜算。”

“当然确定。”总督以温和的口气强调，“骡已经征服了基地。为了达成更伟大的目标，他立刻将基地变成一座兵工厂。”

“什么更伟大的目标？”

“征服整个银河系，将四分五裂的众多世界统一成新的帝国。你这个冥顽不灵的爱国者，骡正是要实现你们那个谢顿的梦想，只不过比他的预期提早七百年。而在实现的过程中，你可以帮助我们。”

“我一定可以，但是我也一定不肯。”

“据我了解，”总督劝道，“只剩三个独立行商世界还在作困兽斗，但不会支撑太久的。他们是基地体系的最后一点武力。你还不肯认输吗？”

“没错。”

“你终究会的。心悦诚服的归顺是最有效的，但其他方式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可惜骡不在这里，他正照例率领大军征讨顽抗的行商。不过他和我们一直保持联络，你不需要等太久。”

“等什么？”

“等他来使你‘回转’。”

“那个骡，”上尉以冰冷的口气说，“会发现他根本做不到。”

“不会的，我自己就无法抗拒。你认不出我了吗？想一想，你到过卡尔根，所以一定见过我。我那时戴单片眼镜，穿着一件毛皮衬里的深红色长袍，头上戴着一顶高筒帽……”

上尉感到一阵寒意，全身僵硬起来。“你就是卡尔根的统领？”

“是的，但我现在是骡的麾下一名忠心耿耿的总督。你看，他的感化力量多强大。”

21
星空插曲

他们成功地突破了封锁。从来不曾有任何舰队，能滴水不漏地监视广袤的太空中每一个角落、每一寸空隙。只要有一艘船舰，一名优异的驾驶，再加上中等的运气，应该就能找到漏洞突围而出。

杜伦镇定地驾着状况欠佳的太空船，从一颗恒星附近跃迁到另一颗恒星周围。若说恒星的质量会使星际跃迁困难重重且后果难料，它也会令敌人的侦测装置失灵，或者几乎无法使用。

一旦冲出敌方星舰形成的包围网，就等于穿越遭到封锁的死寂太空──在次乙太也被严密封锁的情况下，没有任何讯息得以往返。三个多月来，杜伦第一次不再感到孤独。

一个星期过去了，敌方的新闻节目总是播报无聊且自我吹嘘的战争捷报，详述敌方对基地体系控制的进展。在这一星期中，杜伦的武装太空商船历经数次匆促的跃迁，从银河外缘一路向核心进发。

艾布林·米斯在驾驶舱外大声叫嚷，正在看星图的杜伦眨眨眼睛，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杜伦走进中央那间小舱房。由于乘客过多，贝泰已将这间舱房改装成起居舱。

米斯摇了摇头。“我若知道才有鬼呢。骡的播报员正要报道一则特殊战报，我想你也许希望听听。”

“也好。贝泰呢？”

“她在厨舱里忙着布置餐桌、研究菜单──或者诸如此类的无聊事。”

杜伦在马巨擘睡的便床上坐下来等着。骡的“特殊战报”几乎使用千篇一律的宣传手法。首先播放一段军乐，再来是播报员谄媚的花言巧语。然后出现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新闻，一则接着一则掠过荧幕。接着是短暂的间歇，接着再响起号角，还有逐渐提高的欢呼，最后则达到高潮。

杜伦忍受着这些精神轰炸，米斯则在喃喃自语。

新闻播报员喋喋不休，他用战地记者的做作口吻，叙述着太空中一场激战过后，到处可见熔融的金属，以及四散纷飞的血肉。

“由沙敏中将率领的快速巡弋舰中队，今天对伊斯的特遣队施以痛击……”播报员刻意不带表情的面容逐渐淡去，荧幕背景变成漆黑的太空，一排排星舰在激战中迅速划过长空。然后在无声的爆炸中，继续传来播报员的声音：“这场战役中最惊人的行动，是重型巡弋舰星团号对抗三艘‘新星级’的敌舰，这乃是一场殊死战……”

荧幕的画面转换了角度，并且拉近镜头。一艘巨大的星舰喷出耀眼的光焰，将对方一艘星舰照得通红，后者一个急转跳出焦距，随即掉过头来，向巨舰猛撞过去。星团号陡然一倾，与敌舰仅仅擦身而过，却将敌舰猛力反弹回去。

播报员用平稳而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一直报道到敌方尽数遭到歼灭为止。

短暂的停顿后，又开始报道涅蒙的战事，几乎是大同小异的画面与叙述。不过这次加入一个新题材，那是有关攻击性登陆的冗长报道──被夷为焦土的城市、挤成一团的战俘、星舰再度升空的画面……

涅蒙撑不了多久了。

报道再度暂停，照例又响起刺耳的金属管乐。荧幕的画面逐渐化作一个长长的回廊，两旁站满气势非凡的士兵；穿着顾问官制服的政府发言人，从回廊尽头趾高气昂地快步走过来。

一片凝重的静寂。

发言人终于开始讲话，声音听来严肃、缓慢而冷酷：

“奉元首命令，在此作如下宣布：长久以来，一直以武力反抗元首意志的赫汶星，如今已向我方正式投降。此时此刻，元首的军队业已占领该行星。反抗力量四处窜逃，变成一群乌合之众，已迅速被消灭殆尽。”

画面再度转换成原先那名播报员，他一本正经地宣布，将随时插播其他重要的发展。

然后节目就换成舞蹈音乐，艾布林·米斯随手一拨，切断了电视幕的电源。

杜伦站起来，步履蹒跚地走了开，一句话也没有说。心理学家并未试图阻止他。

当贝泰走出厨舱时，米斯做个手势，示意她别开口。

他说：“他们攻下了赫汶。”

贝泰叫道：“这么快？”她的眼睛睁得老大，透出深深的疑惑。

“根本没有抵抗，根本没有任何XX……”他及时把后面的话吞回去，“你最好让杜伦静一静，这对他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这顿饭，我们就别等他了。”

贝泰又望了望驾驶舱，然后无可奈何地转过头来。“好吧！”

马巨擘默默坐在餐桌旁。他既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只是以充满恐惧的眼睛瞪着前方，仿佛恐惧感消耗了体内所有的元气。

艾布林·米斯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果冻，并粗声说道：“其他两个行商世界还在抵抗。他们奋战到底，前仆后继，宁死不降。只有赫汶，就像基地一样……”

“但究竟为什么？为什么呢？”

心理学家摇摇头。“这是那个大问号中的一个小环节。每一项不可思议的疑点，都是解开骡真面目的一个线索。第一点，当独立行商世界仍在顽抗时，他如何能一举征服基地，而且几乎兵不血刃。那种抑制核反应的武器，其实根本微不足道──这件事我们曾经一再地讨论，我都快要烦死了──而且，那种武器只有对付基地时才有效。”

“我曾经向蓝度提出一个假设，”艾布林灰白的眉毛皱在一起，“骡可能有一种辐射式‘意志抑制器’。赫汶可能就是受到这种东西的作用。可是，为什么不用它来对付涅蒙和伊斯呢？那两个世界如今还在疯狂地拼命抵抗，除了骡原有的兵力，还需要动用基地舰队的半数才能打败他们。是的，我注意到基地的星舰也在攻击阵容中。”

贝泰小声说：“先是基地，然后是赫汶。灾难似乎一直跟着我们，我们却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脱。这种事会一直持续下去吗？”

艾布林·米斯并没有注意听，他好像正在跟自己进行讨论。“可是还有另一个问题──另一个问题。贝泰，你还记得一则新闻吗？他们在端点星没有找到骡的小丑，怀疑他逃到了赫汶，或是被原来绑架他的人带去那里。贝泰，他似乎始终很重要，但我们还没有找到原因。马巨擘一定知道什么事，会对骡造成致命伤。我可以肯定这一点。”

马巨擘已经脸色煞白，全身打颤。他为自己辩护道：“伟大的先生……尊贵的大爷……真的，我发誓，我这个不灵光的脑袋，没法子满足您的要求。我已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且，您还用了探测器，从我的笨脑袋抽出我所知道的一切，还包括我自己以为不知道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我指的是一件小事，一个很小的线索，以致你我都未能察觉它的本质。但我必须把它找出来──因为涅蒙和伊斯很快就会沦陷，到那个时候，整个基地体系就只剩下我们几个了。”

进入银河核心区域之后，恒星开始变得密集而拥挤。各星体的重力场累加起来，达到了相当的强度，对星际跃迁产生了不可忽略的微扰。

直到某次跃迁后，太空船出现在一颗红巨星的烈焰中，杜伦方才察觉这个危机。他们不眠不休奋战了十二个小时，才终于挣脱强大的重力场，逃离了这颗红巨星的势力范围。

由于星图的范围有限，而且不论是操作太空船，或是进行航道的数学演算，杜伦都缺乏足够的经验，他只好在每次跃迁之前，花上几天的工夫仔细计算。

后来，这个工作变成一项团队行动。艾布林·米斯负责检查杜伦的数学计算；贝泰负责利用各种方法测试可能的航道；就连马巨擘都有事可做，他负责利用计算机做例行运算──学会如何操作后，这份工作为马巨擘带来极大的乐趣，而且他做得又快又好。

大约一个月之后，贝泰已经能从“银河透镜”的三维模型中，研读蜿蜒曲折的红色航道。根据这个航道，他们距离银河中心已经不远。她以讽刺的口吻开玩笑说：“你知道它像什么吗？像是一条十英尺长的蚯蚓，还患了严重的消化不良症。我看，你迟早会带我们回赫汶去。”

“我一定会的，”杜伦没好气地说，同时把星图扯得嘎嘎作响，“除非你给我闭嘴。”

“提到这点，”贝泰继续说，“也许有一条直线的航道，就像子午线那么直。”

“是吗？嗯，首先，你这个小傻瓜，如果光凭运气，至少需要五百艘船舰，花五百年的时间才找得到这种航道。我用的这些廉价的三流星图，上面根本没有显示。此外，这种直线航道最好尽量避开，途中也许挤满了敌舰。还有……”

“喔，看在银河的份上，请你停止这些义正辞严、没完没了的唠叨。”她用双手拉扯他的头发。

杜伦吼道：“哎哟！放开我！”随即抓住她的手腕，往下猛拉。于是杜伦与贝泰一起滚到地板上，两个人和一张椅子扭成一团。不久，扭打变成了气喘吁吁的角力，夹杂着阵阵气结的笑声，以及各种犯规的动作。

直到马巨擘屏着气息走进来，杜伦才赶紧挣脱。

“什么事？”

小丑脸上挤满了忧虑的线条，又大又长的鼻子显得毫无血色。“尊贵的先生，仪器的读数突然变得好古怪。不过我有自知之明，不敢乱碰任何东西……”

两秒钟后，杜伦已经来到驾驶舱。他对马巨擘轻声说：“把艾布林·米斯叫醒，请他到这里来。”

贝泰正在用手指整理着弄乱的头发，突然听到杜伦对她说：“贝，我们被侦测到了。”

“被侦测到了？”贝泰立刻垂下手臂，“被什么人？”

“天晓得，”杜伦喃喃道，“但是我想对方一定有武器，而且已经进入射程，正在瞄准我们。”

他坐下来，低声报出太空船的识别码，经由次乙太传送出去。

当穿着浴袍的艾布林·米斯睡眼惺忪地走进来时，杜伦以反常的冷静口吻说：“我们似乎闯进了一个内围小王国的领域，它叫做‘菲利亚自治领’。”

“从来没听过。”米斯粗声道。

“嗯，我也没听过。”杜伦回答，“无论如何，我们被一艘菲利亚星舰拦了下来，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菲利亚缉私舰的舰长带着六名武装人员，强行登上他们的太空船。他个子矮小，头发稀疏，嘴唇很薄，皮肤粗糙。坐下后，他先猛力咳嗽一声，然后打开原本挟在腋下的卷宗，翻到空白的一页。

“你们的护照，还有太空船的航行许可证，请拿出来。”

“我们没有这些东西。”杜伦答道。

“没有，啊？”他抓起挂在腰带上的麦克风，流利地说：“三男一女，证件不齐。”他在卷宗上也做了记录。

他又问：“你们从哪里来？”

“西维纳。”杜伦谨慎地回答。

“那地方在哪里？”

“距离此地二万秒差距，川陀以西八十度……”

“够了，够了！”杜伦可以看出对方写下的是：“出发地点──银河外缘”。

菲利亚舰长又问：“你们要去哪里？”

杜伦回答：“去川陀星区。”

“目的是什么？”

“观光旅行。”

“载有任何货物吗？”

“没有。”

“嗯──嗯，我们会好好检查。”他点了点头，立刻有两个人开始行动。杜伦并没有试图阻止。

“你们为什么会进入菲利亚的领域？”菲利亚舰长的眼神变得不太友善。

“我们根本不知道。我没有适用的星图。”

“未携带详细星图，依法得缴100信用点的罚金。此外，当然，你们还得缴交关税，以及其他的费用。”

他又对着麦克风说了几句──但这次听的比说的更多。然后，他对杜伦道：“你懂得核工吗？”

“一点点。”杜伦谨慎地回答。

“是吗？”菲利亚舰长阖起卷宗，补充道：“银河外缘的人，据说都有这方面的丰富知识。穿上外衣，跟我们来。”

贝泰向前走一步。“你们准备对他怎么样？”

杜伦轻轻将她推开，再以冷静的口气问：“你要我到哪里去？”

“我们的发动机需要做一点调整。他也要跟你一块来。”他伸出的手指不偏不倚指着马巨擘，小丑顿时哭丧着脸，褐色的眼睛睁得老大。

“他和修发动机有什么关系？”杜伦厉声问道。

舰长冷冷地抬起头来。“据报，这附近的星空有强盗出没。其中一名凶徒的形容跟他有点相像。我得确定一下他的身份，这纯粹是例行公事。”

杜伦仍在犹豫，但六个人加六把手铳却极具说服力。他只好到壁柜去拿衣服。

一个小时后，他从菲利亚缉私舰的地板上站起来，怒吼道：“我看不出发动机有任何问题。汇流条的位置正确，Ｌ型管输送正常，核反应分析也都合格。谁是这里的负责人？”

首席工程师轻声回答：“我。”

“好，那你送我出去──”

他被带到军官甲板，来到一间小小的会客室，里面只有一个低阶的少尉军官。

“跟我一起来的人在哪里？”

“请等一等。”少尉说。

十五分钟后，马巨擘也被带到会客室。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杜伦急促地问。

“没有，什么都没有。”马巨擘缓缓摇了摇头。

依照菲利亚的法律，他们总共付了250信用点──其中有50点是“立即释放金”。破财消灾后，他们重新回到自由的星空。

贝泰勉强笑了几声，并说：“我们不值得他们护送一下吗？难道不该将我们送到边境，再一脚把我们踢走吗？”

杜伦绷着脸答道：“那根本不是什么菲利亚缉私舰──我们暂时还不准备离开。你们过来这里。”

大家都聚到他身边。

他余悸犹存地说：“那是一艘基地星舰，那些人都是骡的手下。”

艾布林手中的雪茄立刻掉到地板上，他俯身捡起来，然后说：“这里有基地星舰？我们距离基地足足有一万五千秒差距。”

“我们既然能在这里，他们又为什么不能来？银河啊，艾布林，你以为我不会辨识船舰吗？我看到他们的发动机，就足以肯定了。我告诉你，那是基地的发动机，而那艘星舰是基地的星舰。”

“他们是如何来到这里的？”贝泰实事求是地问，“在太空中，两艘船舰不期而遇的机会是多少？”

“这又有什么关系？”杜伦愤愤地反问，“这只能说明我们被跟踪了。”

“被跟踪？”贝泰大声抗议，“在超空间里被跟踪？”

艾布林·米斯不耐烦地插嘴道：“这是做得到的──只要有够好的船舰和最好的驾驶。不过我认为可能性不大。”

“我并没有湮没航迹，”杜伦坚持自己的说法，“我也始终维持着正常速度。瞎子也算得出我们的航道。”

“见鬼了。”贝泰吼道，“你的每一个跃迁都歪歪扭扭，观测到我们的初始方向也毫无用处。而且不只一次，我们在跃迁后，刚好从反方向跳出来。”

“我们是在浪费时间，”杜伦也火了，咬牙切齿地说，“那是骡控制下的一艘基地星舰。它把我们拦下来，搜查我们的太空船，又将马巨擘带走，还将他隔离──而我是一名人质，可以防止你们两人起疑时轻举妄动。我们现在就把它从太空中轰掉。”

“等一等。”艾布林·米斯一把抓住他，“因为你怀疑那是敌舰，就要把我们通通害死吗？老弟，想想看，那些王八蛋若是经过超空间，一路追踪我们大半个臭银河，又怎么可能在检查我们的太空船之后，就轻易放了我们？”

“他们还想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那么，他们又为何拦下我们，让我们提高警觉？你知道吗，你这种说法是自相矛盾。”

“我就是要照自己的意思去做。艾布林，放开手，否则我要揍人了。”

此时马巨擘正以特技的身手，站在他最喜欢的那个椅背上。他突然激动地向前一探身，长鼻子的鼻孔张得老大。“我想插一句嘴，请您们多多包涵。我这个不中用的脑袋，忽然间冒出一个古怪的想法。”

贝泰预料到杜伦马上就要发火，赶紧和艾布林一起按住他。“马巨擘，你尽管说，我们都会用心听。”

于是马巨擘说：“我被带到那艘星舰去的时候，简直吓得魂不附体，所以本来就空空如也的脑袋，变得更迷糊更痴呆了。说实话，大多数的事我完全不记得。好像有很多人瞪着我，说着我根本听不懂的话。但是到了最后──仿佛是一道阳光穿透云缝──我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孔。我只瞥了他一眼，只是隐隐约约的一瞥──却在我的记忆中，留下强烈和鲜明的印象。”

杜伦说：“那是谁？”

“很久很久以前，您第一次解救我的时候，那个跟我们在一起的上尉。”

马巨擘显然是想制造一个惊人的高潮，而从他长鼻子底下咧开的笑容，看得出他明白自己的意图成功了。

“汉……普利吉……上尉？”米斯严厉地问道，“你确定吗？真的确定吗？”

“伟大的先生，我可以发誓。”马巨擘将瘦骨嶙峋的手掌放在瘦弱的胸口，“即使把我带到骡面前，即使他用所有的威力否定这件事，我也敢向他发誓，坚持这是事实。”

贝泰不解地问道：“那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丑热切地面对着她。“我亲爱的女士，我有一个理论。它是突如其来的灵感，仿佛是银河圣灵想好了，再轻轻带进我心中。”他刻意提高声音，以便压下杜伦半途插入的抗议。

“我亲爱的女士，”他完全是对着贝泰一个人说话，“假如这位上尉和我们一样，也是驾着太空船逃跑；假如他和我们一样，也是为了某个目的而在太空奔波；假如他是突然撞见我们的──他就会怀疑是我们在跟踪他，而且想要偷袭他，就像我们怀疑他一样。那么他自导自演了这出戏，又有什么难以解释的呢？”

“可是，他要我们去他的星舰干什么？”杜伦追问：“这说不通。”

“啊，说得通，说得通。”小丑大叫大嚷，辩才无碍，“他派出一名手下，那人并不认识我们，但他却利用麦克风，向上尉描述我们几个的长相。上尉一听到他对我的描述，一定立刻大吃一惊──因为说句老实话，尽管银河这么大，长得像我这个皮包骨的却没几个。既然认出我来，您们其他人的身份也就确定了。”

“所以他就放我们走了？”

“对于他正在进行的任务，还有他的秘密，我们又知道多少？他既然查出我们并非敌人，又何必让自己的身份曝光，让自己的计划横生变数呢？”

贝泰缓缓说道：“杜，别再固执了。他说的都有道理。”

“很有可能。”米斯附和道。

面对大家一致的反对，杜伦似乎无可奈何。在小丑滔滔不绝的解释中，仍有一点什么困扰着他；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是他也说不出所以然来，而且无论如何，他的怒气已经消了。

“有那么几分钟，”他轻声道，“我还以为至少能打下一艘骡的星舰。”

他随即想到赫汶的沦陷，目光不禁黯淡下来。

其他三人都能了解他的心情。

新川陀：……原名迪里卡丝的一颗小型行星，于“大浩劫”后改名。在将近一世纪的岁月中，它是“第一帝国”最后一个皇朝的所在地。新川陀是个徒具虚名的世界，领导着一个名存实亡的帝国，其存在仅具政治上的象征意义。新川陀皇朝的第一位皇帝……

──《银河百科全书》

22
魂断新川陀

这个世界叫新川陀！也就是新的川陀！一旦你叫出这个名称，就把它与原先那个伟大的川陀类似之处都说完了。在两秒差距外，旧川陀的太阳仍在发热发光，而上个世纪的银河帝国首都，还在太空中永恒的轨道上默默运行。

旧川陀上甚至还有居民。人数并不多──或许一亿人吧；五十年前，那里还挤满四百亿人口。那个巨大的金属世界，如今到处都是残破的碎片。从围绕整个世界的金属基础向上延伸的高塔建筑，一座座都成了断垣残壁，上面的弹孔与焦痕仍旧清晰可见──这就是四十年前“大浩劫”所留下的遗迹。

说来也真奇怪，一个作为银河中心达两千年之久的世界──曾经统治着无尽的太空，上面住着无数位高权重的官员，以及权倾一时的立法者──竟然在一个月之内毁灭殆尽。说来也真奇怪，在前一个仟年之间，这个世界曾多次被征服，帝国也曾因此多次迁都，它却从未遭到破坏；而在后一个仟年，又不断爆发内战与宫廷革命，它也依旧安然无恙──如今它却终于成为一团废墟。说来也真奇怪，这个“银河的光荣”就这样变成了一具腐尸。

真是情何以堪！

人类历经五十个世代所造就的心血结晶，应该在许多世纪后才会化为腐朽。只有人类自己的堕落，才有办法提早为它送终。

数百亿居民罹难后，幸存的数百万人拆掉行星表面闪闪发光的金属基础，让禁锢上千年的土壤再度暴露阳光下。

他们周遭仍保存着完善的机械设备，以及人类为对抗大自然而制造的精良工业产品。于是，他们重新回到土地的怀抱。在空旷的交通要道上，种植起小麦与玉米；在高塔的阴影下，放牧着成群的绵羊。

反观新川陀──当初在川陀巨大的阴影下，这颗行星只能算偏远的乡村。后来那个走投无路的皇室，从“大浩劫”的烽火中仓皇逃离，来到这个最后的避难所──在这里勉强支撑下去，直到叛乱的风潮终于平息。如今，皇室仍在此地做着虚幻的帝王梦，统治着帝国最后一点可怜兮兮的残躯。

二十个农业世界，组成当今的银河帝国！

达勾柏特九世乃是银河的皇帝、宇宙的共主。他统治着这二十个农业世界，以及那些桀骜难驯的地主与民风强悍的农民。

在那个腥风血雨的日子，达勾柏特九世跟随父皇来到新川陀，当时他才二十五岁。如今，他的双眼与心灵仍充满着昔日帝国的光荣和强盛。但是他的儿子──未来的达勾柏特十世，则出生在新川陀。

二十个世界，就是他所认识的一切。

裘德·柯玛生所拥有的敞篷飞车，是新川陀同类交通工具中最高级的一部；它的外表染着珍珠色涂料，还镶着稀有合金的装饰，根本无需挂上任何代表主人身份的徽章──这当然其来有自。并非由于柯玛生是新川陀最大的地主，那样想是倒因为果。早年，他是年轻皇储的玩伴与“守护神”，当时皇储对正值中年的皇帝就充满叛逆的情绪。如今，他则是中年皇储的玩伴与“守护神”，而皇储早已骑在年迈的皇帝头上，并且恨透了他。

裘德·柯玛生正坐在自己的飞车上，巡视着他名下的大片土地，以及绵延数英里、随风摇曳的麦子，以及许多巨型打谷机与收割机，以及众多佃农与农机操作工──通通都是他的财产。他一面巡视，一面认真思考自己的问题。

在柯玛生身边，坐着他的专用司机。那名司机弯腰驼背，身形憔悴，他驾着飞车轻缓地乘风而上，脸上则一直带着笑容。

裘德·柯玛生迎着风，对着空气与天空说：“殷奇尼，你还记得我跟你讲的事吗？”

殷奇尼所剩无几的灰发被风吹了起来。他咧开薄薄的嘴唇，露出稀疏的牙齿，两颊上的垂直皱纹加深许多。好像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笑容比哭更难看。当他轻声说话的时候，齿缝间传出阵阵的咻咻声。

“老爷，我记得，我也仔细想过了。”

“殷奇尼，你想到什么呢？”这句问话明显带着不耐烦的意思。

殷奇尼没忘记自己曾经年轻英俊过，并且是旧川陀的一名贵族。殷奇尼也记得，他到达新川陀的时候就已经破了相，而且未老先衰。由于大地主裘德·柯玛生的恩典，他才得以苟活下来。为了报答这份大恩大德，他随时提供各式各样的鬼点子。想到这里，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又小声地说：“老爷，基地来的那些访客，我们轻而易举就能拿下。尤其是，老爷，他们只有一艘太空船，又只有一个能动武的人。我们可得好好欢迎他们。”

“欢迎？”柯玛生以沮丧的口吻说，“也许吧。不过那些人都是魔术师，可能威力无比。”

“呸，”殷奇尼喃喃道，“所谓距离产生幻象。基地只是个普通的世界，它的公民也只是普通人。如果拿武器轰他们，他们照样一命呜呼。”

殷奇尼维持着正确的航线，飞过一条蜿蜒而闪烁的河流。他又继续轻声说：“不是听说有一个人，把银河外缘各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吗？”

柯玛生突然起疑。“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他的专用司机这回没有露出笑容。“老爷，我毫不知情，只不过随口问问。”

大地主只犹豫了一下子。他毫不客气，单刀直入地说：“你的任何问题都不是随口问问，你这种探听情报的方法，早晚会让你的细脖子被老虎钳夹扁。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那个人叫做骡，几个月前，他的一名属下曾经来过这里，那是为了……一件公事。我正在等另一个人……嗯……把这件事做个了结。”

“这些新来的访客呢？他们难道不是你要等的人吗？”

“他们没有任何身份证明文件。”

“据说基地被攻陷了……”

“我可没有告诉你这种事。”

“大家都这么讲。”殷奇尼继续泰然自若地说，“如果这个消息正确，这些人可能就是逃出来的难民，可以把他们抓起来交给骡的手下，以表现我们真诚的友谊。”

“是吗？”柯玛生不太确定。

“此外，老爷，既然大家都明白诛杀功臣的历史规律，我们这么做，只是正当的自卫手段罢了。我们原本就有心灵探测器，现在又有了四个基地人的脑袋。基地有许多秘密值得我们挖掘，而骡的秘密更需要挖掘。这样一来，我们和骡的友谊就能稍微平等一点。”

在平稳的高空中，柯玛生因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而打了一个冷战。“可是万一基地没有沦陷，万一那些消息都是假的呢。据说，有预言保证基地不可能沦陷。”

“老爷，这年头已经不流行卜卦算命了。”

“殷奇尼，但它若是根本没有沦陷呢。想想看！若是基地没有沦陷。骡对我做了许多保证，可是……”他发觉自己扯得太远，赶紧拉回原来的话题。“那就是说，他在吹牛。然而牛皮容易吹，做起来却困难。”

殷奇尼轻声笑了笑。“做起来却困难，的确没错，但有开始就有希望。放眼银河系，恐怕银河尽头的那个基地，要算是最可怕的。”

“别忘了还有太子呢。”柯玛生喃喃道，几乎是自言自语。

“老爷，这么说，他也在跟骡打交道？”

柯玛生几乎无法压抑突然浮现的自满。“并不尽然，他可不像我。但是他现在愈来愈狂妄，愈来愈难以控制。他已经被恶魔附身了。如果我把这些人抓起来，他会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将他们带走──因为他这个人还真有几分狡猾──我还没准备要跟他翻脸。”他厌恶地皱着眉头，肥厚的双颊也垂了下来。

“昨天我瞥见了那些异邦人。”灰发的司机扯到另一个话题，“那个黑头发的女人很不寻常。她走起路来像男人一样毫无顾忌，还有她的皮肤苍白得惊人，和她乌溜溜的黑发形成强烈对比。”在他有气无力的嘶哑声音中，似乎透出几丝兴奋，令柯玛生突然讶异地转头瞪着他。

殷奇尼继续说：“我想，那个太子不论多么狡猾，也不会拒绝接受合理的妥协方案。你可以把其他人留下来，只要把那个女孩让给他……”

柯玛生立即茅塞顿开。“好主意！真是个好主意！殷奇尼，掉头回去！还有，殷奇尼，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就继续讨论还你自由的细节问题。”

似乎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柯玛生刚回到家，就在他的书房发现了一个私人信囊。它是以极少数人知道的波长传送来的。柯玛生的肥脸露出微笑。骡的手下快要到了，这代表基地真的沦陷了。

贝泰朦胧的视觉，依然残留着那座“宫殿”的影像，盖过了她现在看到的真实景象。在她内心深处，仿佛感到有点失望。那个房间很小，几乎可说既朴素又平凡。那座“宫殿”甚至比不上基地的市长官邸。而达勾柏特九世……

皇帝究竟应该像什么样子，贝泰心中有个定见。他不应该好像一位慈祥的祖父，不应该显得瘦削、苍白而衰老──也不该亲自为客人倒茶，或是对客人表现得过分殷切。

事实却刚好相反。

贝泰抓稳茶杯，达勾柏特九世一面为她倒茶，一面咯咯笑着。

“亲爱的女士，我感到万分高兴。我有一阵子没参加庆典，也没有接见廷臣了。如今，来自外围世界的访客，我已经没有机会亲自欢迎。因为我年事已高，这些琐事已交给太子处理。你们还没有见过太子吗？他是个好孩子。或许有点任性，不过他还年轻。要不要加一个香料袋？不要吗？”

杜伦试图插嘴。“启禀陛下……”

“什么事？”

“启禀陛下，我们并不是要来打扰您……”

“没有这回事，绝不会打扰我的。今晚将为你们举行迎宾国宴，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可以随意。我想想，你们刚才说是从哪里来的？我们好像很久没有举行迎宾国宴了。你们说来自安纳克里昂星省吗？”

“启禀陛下，我们是从基地来的！”

“是的，基地，我现在想起来了。我知道它在哪里，它位于安纳克里昂星省。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御医不允许我做长途旅行。我不记得安纳克里昂总督最近曾有任何奏章。那里的情况怎么样？”他以关切的口吻问道。

“启禀陛下，”杜伦含糊地说，“我没有带来任何申诉状。”

“那实在太好了，我要嘉奖那位总督。”

杜伦以无奈的眼光望着艾布林·米斯，后者粗率的声音立刻响起。“启禀陛下，我们听说必须得到您的御准，才能参观位于川陀的帝国图书馆。”

“川陀？”老皇帝柔声问道：“川陀？”

然后，他瘦削的脸庞显现一阵茫然的痛苦。“川陀？”他细声说，“我现在想起来了。我正在进行一个军事反攻计划，准备率领庞大的舰队打回川陀。你们跟我一起去，让我们并肩作战，打垮吉尔模那个叛徒，重建伟大的帝国！”

他佝偻的脊背挺直了，他的声音变得洪亮，一时之间，他的目光也转趋凌厉。然后，他眨了眨眼睛，又轻声说：“可是吉尔模已经死了。我好像想起来──没错，没错！吉尔模已经死了！川陀也死了──目前似乎就是如此──你们刚才说是从哪里来的？”

马巨擘忽然对贝泰耳语道：“这个人真的就是皇帝吗？我以为皇帝应该比普通人更伟大、更英明。”

贝泰挥手示意他闭嘴，然后说：“倘若陛下能为我们签一张许可状，准许我们到川陀去，对双方的合作会很有帮助。”

“到川陀去？”老皇帝表情呆滞，显得一片茫然。

“启禀陛下，我们是代表安纳克里昂总督前来觐见陛下的。他要我们代为启奏陛下，吉尔模还活着……”

“还活着！还活着！”达勾柏特惊吼道，“他在哪里？又要打仗了！”

“启禀陛下，现在还不能公开这件事。他的行踪至今不明。总督派我们来启奏陛下这个事实，但我们必须到川陀去，才有办法找到他的藏身之处。一旦发现……”

“没错，没错……非得把他找到不可……”老皇帝蹒跚地走到墙边，用发颤的手指碰了碰小型光电管。他空等了一会儿，又喃喃道：“我的侍臣还没有来，我不能再等他们了。”

他在一张白纸上胡乱写了几个字，最后附上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式。然后他说：“吉尔模早晚会领教皇帝的厉害，你们刚才说是从哪里来的？安纳克里昂？那里的情况怎么样？皇帝的威名依然至高无上吗？”

贝泰从他松软的手指间取过那张纸。“陛下深受百姓爱戴，陛下对百姓的慈爱妇孺皆知。”

“我应该起驾到安纳克里昂，去巡视我的好百姓，可是御医说……我不记得他说过什么，不过……”他抬起头，苍老灰暗的眼珠又有了生气，“你们刚才提到吉尔模吗？”

“启禀陛下，没有。”

“他不会再猖狂了。回去就这样告诉你们的同胞。川陀会屹立不摇！父皇正率领舰队御驾亲征；吉尔模那个叛徒，还有他手下那些大逆不道的乌合之众，都会被困死在太空中。”

他摇摇晃晃地走回座位，目光再度失去神采。他问道：“我刚才说了些什么？”

杜伦站起来，深深一鞠躬。“陛下对我们亲切无比，可惜我们觐见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达勾柏特九世站起身来，挺直了脊背，看着他的访客一个个倒退着退到门外。一时之间，他看来真像是一位皇帝。

而四名访客退出门外，立刻有二十名武装人员一拥而上，将他们团团围住。

一柄轻武器发出一道闪光……

贝泰感到自己的意识逐渐恢复，却没有“我在哪里？”那种感觉。她清清楚楚记得那位自称皇帝的古怪老者，还有埋伏在外的那些人。她的手指关节仍在隐隐作痛，代表她曾遭到麻痹枪的攻击。

她继续闭着眼睛，用心倾听身边每一个声音。

共有两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人说得很慢，口气也很小心，表面的奉承下却隐藏着狡猾。另一个声音嘶哑含混，几乎带着醉意，而且说话时口沫四溅。这两个声音都令贝泰感到嫌恶。

嘶哑的声音显然是主子。

贝泰最先听到的几句话是：“那个老疯子，他永远死不了。这实在令我厌烦、令我恼怒。柯玛生，我要赶快行动，我的年纪也不小了。”

“启禀殿下，让我们先研究一下这些人有什么用处。我们可能会发现奇异的力量，是你父亲所无法提供的。”

在一阵兴致勃勃的耳语中，嘶哑的声音愈来愈小。贝泰只听到几个字：“……这女孩……”另外那个谄媚的声音则变作淫秽的低笑声，然后再用哥俩好的口气说：“达勾柏特，你一点也没有老。没有人不知道，你还像个二十岁的少年郎。”

两人一起哈哈大笑。贝泰的血液都快凝结了，达勾柏特──殿下──老皇帝曾经提到他有一个任性的太子。这时，贝泰已能体会刚才那段对话的含意。可是在现实生活中，不应该发生这种事……

她听到一阵缓慢而激动的咒骂，那是杜伦的声音。

她张开眼睛，发现杜伦正在瞪着她。杜伦显得放心了一点，又用凶狠的口气说：“你们这种强盗行径，我们会请陛下主持公道。放开我们。”

直到现在，贝泰才发觉自己的手腕被强力吸附场固定在墙上，脚踝也被地板紧紧吸住。

声音嘶哑的男子向杜伦走近。他挺着一个大肚子，头发稀疏，眼袋浮肿，还有两个黑眼圈。他穿着由银色发泡金属镶边的紧身上衣，戴着一顶有遮檐的帽子，上面还插着一根俗丽的羽毛。

他冷笑一声，仿佛听到了最有趣的笑话。“陛下？那个可怜的疯老头？”

“我有他签署的通行证。任何臣民都不得妨碍我们的自由。”

“你这太空飞来的垃圾，我可不是什么臣民。我是摄政兼皇储，你得这样称呼我。至于我那个既可怜又痴呆的老子，他喜欢偶尔见见访客，我们也就随他去玩。这能让他重温一下虚幻的帝王梦。但是，当然没有其他意义。”

然后他来到贝泰身前，贝泰抬起头，以不屑的眼光瞪着他。皇储俯下身，他的呼吸中有浓重的薄荷味。

他说：“柯玛生，她的眼睛真标致──她睁开眼睛更漂亮了。我想她会令我满意。这是一道能令我胃口大开的异国佳肴，对吗？”

杜伦徒劳无功地挣扎了一阵子，皇储根本不理会他，贝泰则感到体内涌出一股寒意。艾布林·米斯仍然昏迷，他的头无力地垂到胸前，可是马巨擘的眼睛却张开了，令贝泰感到有些讶异。她注意到马巨擘的眼睛张得很大，仿佛已经醒来好一阵子。他那对褐色的大眼珠转向贝泰，透过呆滞的表情凝望着她。

他将头撇向皇储，一面点头，一面呜咽道：“那家伙拿走了我的声光琴。”

皇储猛然一转身。“丑八怪，这是你的吗？”他将背在肩上的乐器甩到手中，贝泰这才注意到，他肩上的绿色带子就是声光琴的吊带。

他笨手笨脚地拨弄着声光琴，想要按出一个和弦，却没有弄出半点声响。“丑八怪，你会演奏吗？”

马巨擘点了一下头。

杜伦突然说：“你劫持了一艘基地的太空船。即使陛下不替我们讨回公道，基地也会的。”

另外那个人──柯玛生，此时慢条斯理地答道：“什么基地？还是骡已经不叫骡了？”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皇储咧嘴一笑，露出又大又参差不齐的牙齿。他关掉小丑身上的吸附场，使劲推他站起来，又将声光琴塞到他手中。

“丑八怪，为我们演奏一曲。”皇储说，“为我们这位异邦美人，演奏一首爱和美的小夜曲。让她知道我父亲的乡下茅舍并不是宫殿，但我能带她到真正的宫殿去，在那里，她可以在玫瑰露中游泳──她将知道太子的爱是如何炽烈。丑八怪，为太子的爱高歌一曲。”

他将一只粗壮的大腿放在大理石桌上，小腿来回摇晃着，并带着轻浮的笑意瞪着贝泰，令贝泰心中升起一股怒火。杜伦使尽力气设法挣脱吸附场，累得汗流浃背，一脸痛苦的表情。艾布林·米斯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呻吟。

马巨擘喘着气说：“我的手指麻木，没法子演奏……”

“丑八怪，给我弹！”皇储吼道。他对柯玛生做了一个手势，灯光便暗了下来。在一片昏暗中，他双臂交握胸前，等着欣赏表演。

马巨擘的手指在众多按键上来回跳跃，动作迅疾并充满节奏感。一道色彩鲜明的彩虹，突然不知从何处滑跃出来。然后响起一个低柔的调子，曲调悠扬婉转，如泣如诉。在一阵悲壮的笑声中，乐曲陡然拔高，背后还透出阴沉的钟声。

黑暗似乎变得愈来愈浓，愈来愈稠。贝泰面前好像有着一层层无形的毛毯，音乐就从其中钻出来。从黑暗深处射出了微弱的光线，仿佛坑洞中透出的一线烛光。

她自然而然一眨不眨地张大眼睛。光线逐渐增强，但仍然十分朦胧，带着暧昧不明的色彩摇曳不定。此时，音乐忽然变得刺耳而邪恶，而且愈来愈嚣张。光线的变化也开始加剧，随着邪恶的节奏快速摆动。好像有什么怪物在光影中翻腾，它长着剧毒的金属鳞片，还张着血盆大口。而音乐也随着那只怪物翻腾和咧嘴。

贝泰在诡异莫名的情绪中挣扎，总算从内心的喘息中定下神来。这使她不禁想到时光穹窿中的经历，以及在赫汶的最后那段日子。当时她感受到的，正是同样的恐惧、烦厌，以及如蛛网般粘缠的消沉与绝望。这种无形的压迫感，令她全身蜷缩起来。

音乐在她耳边喧闹不休，如同一阵可怖的狂笑。就像是拿倒了望远镜，她看到尽头处小圈圈中仍是那个翻腾扭动的怪物，直到她奋力转过头去，恐怖的怪物才终于消失。这时，她的额头早已淌着冷汗。

音乐也在此时停止。它至少持续了一刻钟，贝泰顿时觉得大大松了一口气。室内重新大放光明，马巨擘的脸庞距离贝泰很近，他满头大汗，目光涣散，神情哀伤。

“我亲爱的女士，”他气喘吁吁地说，“您还好吧？”

“还好，”她悄声回答，“但是你为什么演奏这种音乐？”

她看了看室内其他人。杜伦与米斯仍被粘在墙上，显得有气无力，但她的目光很快越过他们。她看到皇储以怪异的姿势仰卧在桌脚，柯玛生则张大嘴在狂乱呻吟，还不停淌着口水。

当马巨擘向他走近时，柯玛生吓得缩成一团，发疯般哀叫起来。

马巨擘转过身来，迅速松开其他三人。

杜伦一跃而起，双手握紧拳头，使劲抓住大地主的脖子，猛力将他拉起来。“你跟我们走。我们需要你──确保我们安然回到太空船。”

两小时后，在太空船的厨舱中，贝泰亲手做了一个特大号的派。马巨擘庆祝安返太空的方法，就是抛开一切餐桌礼仪，拼命将派塞进嘴里。

“好吃吗，马巨擘？”

“嗯、嗯、嗯！”

“马巨擘？”

“啊，我亲爱的女士？”

“你刚才演奏的究竟是什么？”

小丑不知如何是好。“我……我还是别说为妙。那是我以前学的，而声光琴对神经系统的影响最巨大。当然啦，我亲爱的女士，那是一种邪门的音乐，不适合您这种天真无邪的心灵。”

“喔，得了吧，马巨擘。我可没有那么天真无邪，你别拍我的马屁了。我所看到的，是不是和那两个人看到的一样？”

“但愿不一样。我只想让他们两人看见。如果您看到了什么，那只是瞥见边缘的一点点──而且还是远远瞥见。”

“那就够呛了。你可知道，你把太子弄得昏迷不醒？”

马巨擘嘴里含着一大块派，以模糊却冷酷的声音说：“我亲爱的女士，我把他给杀了。”

“什么？”贝泰痛苦地吞下这个消息。

“当我停止演奏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否则我还会继续。我并没有理会那个柯玛生，他对我们最大的威胁，顶多是死亡或酷刑。可是，我亲爱的女士，那个太子却用淫邪的眼光望着您，而且……”他又气又窘，顿时语塞了。

贝泰心中兴起好些奇怪的念头，她断然把它们压下去。“马巨擘，你真有一副侠义心肠。”

“喔，我亲爱的女士。”他将红鼻头埋到派里面，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继续吃。

艾布林·米斯从舷窗向外看，川陀已经在望──它的金属外壳闪耀着明亮的光芒。杜伦也站在舷窗旁。

他以苦涩的语调说：“艾布林，我们白跑一趟了。骡的手下已经捷足先登。”

艾布林·米斯抬起手来擦擦额头，那只手似乎不再像以前那般丰满。他的声音听来像是漫不经心的喃喃自语。

杜伦又气又恼。“我是说，那些人知道基地已经沦陷。我是说……”

“啊？”米斯茫然地抬起头。然后，他将右手轻轻放在杜伦的手腕上，显然完全忘了刚才的谈话。“杜伦，我……我一直凝望着川陀。你可知道……在我们抵达新川陀的时候……我就有一种怪异至极的感觉。那是一种冲动，是在我内心不停激荡的一种冲动。杜伦，我做得到；我知道我做得到。在我心中，所有的事情一清二楚──从来也没有那么清楚过。”

杜伦瞪着他──然后耸耸肩。这段对话并未为他带来什么信心。

他试探性地问：“米斯？”

“什么事？”

“当我们离开新川陀的时候，你没有看见另一艘太空船降落吧？”

米斯只想了一下。“没有。”

“我看见了。我想，可能只是我的想象，但也可能是那艘菲利亚缉私舰。”

“汉·普利吉上尉率领的那一艘？”

“天晓得是由谁率领的。根据马巨擘的说法──米斯，它跟踪我们到这里了。”

艾布林·米斯没有回应。

杜伦焦急地问：“你是不是哪里不对劲？你还好吗？”

米斯露出深谋远虑、澄澈而奇特的眼神，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23
川陀废墟

想要在巨大的川陀世界上标出某个地点，竟然是银河中独一无二的难题。因为方圆千英里范围之内，没有任何陆地或海洋能当参考坐标。若从云缝间向下俯瞰，也看不到任何河流、湖泊或岛屿。

这个金属覆盖的世界，长久以来一直是个单一的大都会。只有其上的皇宫旧址，是异乡人从外太空唯一能辨识的目标。因此，贝泰号在川陀上空维持着普通飞车的高度，一面环绕着这个世界，一面辛苦地寻找目标。

他们先来到极地，那里的金属尖塔全遭冰雪掩覆，显示气候调节机制已经损坏或遭弃置。从极地向南飞，偶尔能看到地面上有些目标，与他们在新川陀取得的简陋地图对应得上──或说有某种程度的对应关系。

但是当目标出现时，它却肯定错不了。覆盖着整个行星的金属壳层，在此出现五十英里长的裂隙。不寻常的绿地占地几百平方英里，拥抱着庄严典雅的皇宫旧址。

贝泰号先在空中盘旋一阵子，然后缓缓调整方向。只有巨大的超级跑道可供参考，它们在地图上是长直的箭头，实物则像平滑而闪耀的丝带。

他们摸索到地图所示的川陀大学所在地，再飞到附近一处宽阔的平地──这里显然曾是极忙碌的着陆场──让太空船降落下来。

直到没入金属丛林后，他们才发现从空中看来光洁美丽的金属表面，其实是一片破败、歪扭、近似废墟的建筑群，处处透着“大浩劫”后的凄凉。一座座尖塔拦腰折断，平滑的墙壁变得歪七扭八、斑痕累累。突然间，他们瞥见一块露天的黑色土壤──或许有几百亩大小──上面还有农作物。

当那艘太空船小心翼翼降落时，李·森特正等在那里。那艘船外型陌生，显然不是新川陀来的，他不禁暗叹了一声。外太空来的陌生船舰，以及来意不明的外星人士，都可能意味着短暂的太平岁月即将结束，又要回到战祸连年、尸横遍野的“大时代”。森特是农民团体的领导人，并负责管理此地的古籍。从书本中他了解到旧时的历史，而他不希望这些历史重演。

陌生太空船降落地面的过程或许只有十分钟，但在这段时间中，无数往事迅速掠过他的脑海。他首先想到幼年时代的大农庄──在他的记忆中，只有一群人忙碌工作的画面。然后，许多年轻家族一起迁徙到其他星球。当时他只有十岁，是父母的独子，只感到茫然与恐惧。

不久出现一些新的建筑；巨大的金属板被挖起来丢到一旁；农民开始翻挖曝光的土壤，稀释其盐分，恢复其生机；附近原有的建筑物，有些被推倒并铲平，其余的则改建成住宅区。

农民忙着耕作与收割，同时不忘和邻近的农场建立友好关系……

那是一段发展与扩张的岁月，自治的生活愈来愈上轨道。下一代在土地中成长茁壮，这些勤奋的年轻人逐渐当家做主。森特获选为农民团体领导人的大日子来临了，当天，是他十八岁以后头一次没刮胡子。等到长满络腮胡，他就是货真价实的领导人了。

如今却有外人闯进这个世界，这段与世隔绝、如牧歌般的短暂岁月可能要结束了。

太空船着陆了。当舷门打开时，森特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有四个人走出来，都表现得小心翼翼、机警万分。其中三人是男性，他们外表各异，一个是老者，一个是青年，另一个瘦得可怜，鼻子却长得过分。此外还有一名女子，跟他们大摇大摆地走在一起。森特向前走去，右手离开了他光洁的黑胡子。

他做了一个全人类共通的和平手势。双手放在面前，粗壮长茧的手掌朝上。

那名年轻男子向前走了两步，并做出相同的动作。“我带着和平而来。”

对方的口音非常陌生，不过那句话他还听得懂，而且听来很受用。他以庄重的语气答道：“和平至上。农民团体欢迎你们，并将竭诚招待。你们饿了吗？我们有吃的。你们渴了吗？我们有喝的。”

对方慢慢地回答：“我们感谢你们的好意，等我们回到自己的世界，会为你们的团体广为宣扬。”

这是个奇怪的回答，不过相当中听。站在森特后面的农民都露出微笑，而从附近建筑物中，还有不少农妇走了出来。

来到森特的住处后，他从隐密的角落取出一个盒子，打开上面的锁，再推开镶着镜子的盒盖，里面是专为重要场合准备的、又长又粗的雪茄。他将雪茄盒逐一递向每位客人，轮到那名女子时，他犹豫了一下。她和男士们坐在一起；对于这种恬不知耻的行为，这些异邦男士显然同意，甚至视为理所当然。于是，他硬邦邦地将雪茄盒递过去。

她拿了一根雪茄，回报一个微笑，便开始享受吞云吐雾的乐趣。李·森特必须尽力压抑不断冒起的嫌恶情绪。

用餐之前有过一段生硬的对话，客套地谈到在川陀从事农业的情形。

那名老者首先问道：“水耕农业发展得如何？像川陀这样的世界，水耕当然是不二的选择。”

森特缓缓摇了摇头，他感到有些茫然。他的知识都是从书本上读到的，他并不熟悉那些事物。“我想，你是指利用化学肥料的人工栽培法？不，在川陀行不通。水耕需要许多工业配合──比如说庞大的化学工业。遇到战乱或天灾，工业一旦停摆，大家就得挨饿了。此外，不是每样食物都能用人工栽培，有些会因此流失养分。土壤又便宜又好──而且永远可靠。”

“你们生产的粮食够吃吗？”

“绝对够吃，虽然种类不多。我们还饲养家禽来生蛋，饲养乳牛羊来供应乳制品──不过肉类倒是需要跟其他世界交易。”

“交易？”年轻男子似乎突然有了兴趣，“所以你们也有贸易。可是你们出口什么呢？”

“金属。”这个答案简单明了，“你们自己看一看，我们的金属存量无穷无尽，而且都是现成的。新川陀的人驾着太空船前来，拆掉我们指定地区的金属板，用肉类、罐头水果、浓缩食品、农业机具等作交换。他们获得金属，我们的耕地面积也增加了，双方都受惠。”

他们享用了面包、乳酪，还有极美味的蔬菜盅。等到冷冻水果──餐桌上唯一的进口食物──端上来的时候，这些异邦人表达了真正的来意。年轻男子拿出川陀的地图。

李·森特冷静地研究着那张地图。等到对方说完了，他才表情严肃地说：“大学校园是保留区，我们农夫不在那里种植作物。没有必要的话，我们甚至不走进去。它是硕果仅存的几处古迹之一，我们希望都能保持完整。”

“我们是来寻求知识的，不会破坏任何东西。我们可以把太空船押在这里。”老者提出这个建议──口气急切而激动。

“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带你们去。”森特说。

当晚，四个异邦人入睡后，李·森特向新川陀送出一道讯息。

24
回转者

他们进入大学校园，置身建筑物之间的空旷地带后，发现此地果然毫无人迹。放眼望去，只有庄严与孤寂的气氛。

这几位来自基地的异邦人，对于“大浩劫”那段腥风血雨、天翻地覆的日子一无所知。他们完全不知道皇帝被打垮后，川陀所发生的一连串变故──大学生们虽然毫无作战经验，个个吓得脸色苍白，却英勇地抓起借来的武器，组成一支志愿军，誓死保卫这个银河学术圣地。他们也从未听说过“七日战争”，以及当吉尔模的铁蹄蹂躏川陀世界的时候，虽然连皇宫都无法幸免，川陀大学却因休战而逃过一劫。

这几位来自基地、首度进入校园的访客，目前唯一能体会的是，在这个从废墟中重生的世界里，此处是一个宁谧、优雅的圣地，仍然保留着往昔的荣光。

就这点而言，他们可算是入侵者。笼罩四面八方的空虚显然并不欢迎他们。这里似乎仍然弥漫着学术气息，因而对侵扰表现出不悦与不安。

外表看来，图书馆是一幢小型建筑物。事实上，它绝大部分的结构都深埋地底，以提供一个宁静的冥想空间。艾布林·米斯来到接待室，驻足在精美的壁画前。

他小声地说──在此地自然而然会压低声音：“我想我们走过了头，目录室应该在后面。我现在就去那里。”

他的额头泛红，右手微微打颤。“杜伦，我绝不能受到打扰。你能不能帮我送饭？”

“任凭吩咐，我们会尽一切力量帮助你。你需不需要我们当你的助手……”

“不要，我必须单独工作……”

“你认为能找到你想要找的吗？”

艾布林·米斯以充满自信的口气答道：“我知道我做得到！”

结婚以来，杜伦与贝泰现在这段时期的生活，才算是最接近普通的“小俩口过日子”。不过，这是一种特殊的“过日子”方式。他们住在一座宏伟的建筑物里面，过着很不相称的简朴生活。他们的食物大多来自李·森特的农场，而他们用来交换食物的，则是任何一艘太空商船都不缺的小型核能装置。

马巨擘在图书馆的阅览室中，自己学会了如何使用投影机，便一头栽进冒险与传奇小说的世界，几乎变得跟艾布林·米斯一样废寝忘食。

艾布林不眠不休地投入研究工作，并坚持要在“心理学参考图书室”搭一个吊床。他的脸庞变得愈来愈瘦削，愈来愈苍白。他说话不像以前那样中气十足，口头禅般的咒骂也不知不觉消失无踪。有时他还得花好大的力气，才能分辨出谁是杜伦、谁是贝泰。

跟马巨擘在一起的时候，米斯才比较正常。马巨擘负责为他送餐点，常常顺便留下来，一坐就是几小时，竟然全神贯注地看着这位老心理学家工作──抄写数不清的数学方程式；不断比较各个书报胶卷的内容；挤出全身的精力，朝着只有他看得见的目标拼命努力。

杜伦走进昏暗的房间，来到贝泰身边，突然大叫一声：“贝泰！”

贝泰吃了一惊，显得有些心虚。“啊？杜，你找我吗？”

“我当然是找你。你坐在那里到底在干什么？自从我们来到川陀，你就处处不对劲。你是怎么了？”

“喔，杜，别说了。”她厌倦地答道。

“喔，杜，别说了！”他不耐烦地模仿她。接着，他忽然又温柔地说：“贝，你不想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我看得出你有心事。”

“没有！杜，我没有心事。如果你继续这样唠唠叨叨，我会给你烦死。我只不过……在想。”

“在想什么？”

“没什么。好吧，是关于骡、赫汶、基地，还有一切的一切。我还在想艾布林·米斯，以及他会不会找到有关第二基地的线索，以及果真找到的话，第二基地会不会肯帮我们──以及上百万件其他的事。你满意了吗？”她的声音愈来愈激动。

“如果你只是在胡思乱想，请你现在就停止好吗？这样是在自寻烦恼，对目前的情况于事无补。”

贝泰站起来，勉强笑了笑。“好吧，我现在开心了。你看，我不是高兴得笑了吗？”

外面突然传来马巨擘焦急的叫声。“我亲爱的女士──”

“什么事？进来──”

贝泰说到一半猛然住口，因为门推开后，出现的竟是一张宽大冷峻的脸孔……

“普利吉。”杜伦惊叫。

贝泰喘了几口气。“上尉！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汉·普利吉走了进来。他的声音清晰而平板，完全不带任何感情。“我现在的官阶是上校──在骡的麾下。”

“在……骡的麾下！”杜伦的声音愈来愈小。室内三个人面面相觑，形成一幅静止画面。

目睹这种场面，马巨擘吓得躲到杜伦身后。不过没有人注意到他。

贝泰双手互相紧握，却仍然在发抖。“你要来逮捕我们吗？你真的投靠他们了？”

上校立刻回答说：“我不是来逮捕你们的，我的指令中并没有提到你们。如何对待你们，我有选择的自由，而我选择和你们重叙旧谊，只要你们不反对。”

杜伦压抑着愤怒的表情，以致脸孔都扭曲了。“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所以说，你真的在那艘菲利亚缉私舰上？你是跟踪我们来的？”

普利吉毫无表情的木然脸孔，似乎闪过一丝窘态。“我的确在那艘菲利亚舰上！我当初遇到你们……嗯……只不过是巧合。”

“这种巧合，数学上的几率等于零。”

“不。只能说极不可能，所以我的说法仍然成立。无论如何，你们曾向那些菲利亚人承认，说你们要前往川陀星区──当然，其实并没有一个叫做菲利亚的国家。由于骡早就和新川陀有了接触，要把你们扣在那里是轻而易举。可惜的是，在我抵达之前，你们已经跑掉了。我总算来得及命令川陀的农场，一旦你们到达川陀，立刻要向我报告。接到报告后，我马上赶了来。我可以坐下吗？我带来的是友谊，请相信我。”

他径自坐下。杜伦垂着头，脑子一片空白。贝泰动手准备茶点，却没有半点热诚或亲切。

杜伦猛然抬起头来。“好吧，‘上校’，你到底在等什么？你的友谊又是什么？如果不是逮捕我们，那又是什么呢？保护管束吗？叫你的人进来，命令他们动手吧。”

普利吉很有耐心地摇摇头。“不，杜伦。我这次来见你们，是出于我个人的意愿，我是想来劝劝你们，别再做任何徒劳无功的努力。倘若劝不动，我马上就走，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好，那就打开传声筒，开始你的宣传演说，说完就请便。贝泰，别帮我倒茶。”

普利吉接过茶杯，郑重地向贝泰道谢。他一面轻啜着茶，一面用有力的目光凝视着杜伦。然后他说：“骡的确是个突变种。他的突变简直无懈可击……”

“为什么？究竟是怎样的突变？”杜伦没好气地问。“我想你现在会告诉我们了，是吗？”

“是的，我会的。即使你们知道这个秘密，对他也毫无损失。你可知道──他有办法调整人类的情感平衡。这听来像是小把戏，却具有天下无敌的威力。”

贝泰插嘴道：“情感平衡？”她皱起眉头，“请你解释一下好吗？我不太了解。”

“我的意思是，他能在一名威猛的将领心中，轻而易举注入任何形式的情感，例如对骡的绝对忠诚，以及百分之百相信骡会胜利。他的将领都受到如此的情感控制。他们绝不会背叛他，信心也绝不会动摇──而这种控制是永久性的。最顽强的敌人，也会变作最忠心的下属。像卡尔根那个统领，就是心甘情愿地投降，如今成为骡派驻基地的总督。”

“而你──”贝泰刻毒地补充道，“背叛了你的信仰，成为骡派到川陀的特使。我明白了！”

“我还没有说完。骡的这种天赋异禀，反过来用效果甚至更好。绝望也是一种情感！在关键时刻，基地上的重要人物、赫汶星上的重要人物──都绝望了。他们的世界都没有怎么抵抗，就轻易投降了。”

“你的意思是说，”贝泰紧张地追问，“我在时光穹窿中会产生那种感觉，是由于骡在拨弄我的情感？”

“他也拨弄我的情感，拨弄大家的情感。赫汶快沦陷的时候，情形又如何？”

贝泰转过头去。

普利吉上校继续一本正经地说：“既然能够对付整个世界，它自然可以对付个人。它能让你心甘情愿投降，让你成为死心塌地的忠仆，这种力量有谁能够抗衡？”

杜伦缓缓地说：“我又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事实？”

“否则，你要如何解释基地和赫汶的沦陷？否则，你又如何解释我的‘回转’？老兄，想想看！目前为止，你──或是我──或是整个银河系，对抗骡的成绩究竟如何？是不是毫无成效？”

杜伦感到对方在向自己挑战。“银河在上，我能解释！”他突然感到信心十足，高声叫道：“那个万能的骡和新川陀早就有联络，你自己说过，扣押我们就是他的意思，啊？那些联络人如今非死即伤。皇储被我们杀了，另一个变成哭哭啼啼的白痴。骡没有成功地阻止我们，至少这次他失败了。”

“喔，不，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那两个不是我们的人，那个皇储是个沉迷酒色的庸才。另外那个人，柯玛生，简直就是超级大笨蛋。他虽然在自己的世界中有权有势，其实却是个既刻毒又邪恶的无能之辈。我们和这两个人其实没有什么瓜葛。就某方面而言，他们只能算傀儡……”

“扣押我们，或说试图这么做的，正是他们两个人。”

“还是不对。柯玛生有个贴身奴隶，名叫殷奇尼，扣押你们是他的主意。那个家伙年纪很大了，不过对我们暂时还有利用价值。所以不能让你们杀掉他，你懂了吧。”

贝泰猛然转过来面对着他。她根本没有碰自己倒的茶。“可是，根据你的说法，你自己的情感已经被动了手脚。你对骡产生了信心──一种不自然的、病态的信心。你的见解又有什么价值？你已经完全失去客观思考的能力。”

“你错了。”上校又缓缓摇了摇头，“我只有情感被定型，我的理性仍和过去一模一样。制约后的情感也许会对理性造成某方面的影响，但并非强迫性的。反之，我摆脱了过去的情感羁绊，有些事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我现在看得出来，骡的计划是睿智而崇高的。在我的心意‘回转’之后，我领悟到他从七年前发迹到现在的所有经历。他利用与生俱来的精神力量，首先收服一队佣兵。利用这些佣兵，加上他自己的力量，他攻占了一颗行星。利用该行星的兵力，加上他自己的力量，他不断扩张势力范围，终于能够对付卡尔根的统领。每一步都环环相扣，合理可行。卡尔根成为他的囊中物之后，他便拥有第一流的舰队，利用这支舰队，加上他自己的力量，他就能够攻打基地了。

“基地具有关键性的地位，它是银河系最重要的工业重镇。如今基地的核能科技落在他手里，他其实已经是银河之主。利用这些科技，加上他自己的力量，他就能迫使帝国的残余势力俯首称臣，而最后──一旦那个又老又疯、不久于人世的皇帝死去，他就能为自己加冕，成为有名有实的皇帝。有了这个名位，加上他自己的力量，银河中还有哪个世界敢反抗他？

“过去七年间，他已经建立了一个新的帝国。换句话说，谢顿的心理史学需要再花七百年才能完成的功业，他利用七年时间就能达成目标。银河即将重享和平与秩序。

“而你们不可能阻止他──就如同人力无法阻止行星运转一样。”

普利吉说完后，室内维持好一阵子的沉默。他剩下的半杯茶已经凉了，于是他将凉茶倒掉，重新添了一杯，一口一口慢慢喝着。杜伦愤怒地咬着指甲，贝泰则是脸色苍白，表情僵凝。

然后贝泰以细弱的声音说：“我们还是不信。如果骡希望我们信服，让他自己到这里来，亲自制约我们。我想，你在‘回转’之前，一定奋力抵抗到最后一刻，是不是？”

“的确如此。”普利吉上校严肃地说。

“那就让我们保有相同的权利。”

普利吉上校站起来。他以断然的态度，干脆地说：“那么我走了。正如我刚才所说，我目前的任务和你们毫无瓜葛。因此，我想没有必要报告你们的行踪。这算不上什么恩惠，如果骡希望阻止你们，他无疑会另行派人执行这个任务，而你们就一定会被阻止。不过，我自己犯不着多管闲事。”

“谢谢你。”贝泰含糊地说。

“至于马巨擘，他在哪里？马巨擘，出来。我不会伤害你……”

“找他做什么？”贝泰问道，声音突然变得激昂。

“没什么，我的指令中也没有提到他。我听说他是骡指名寻找的对象，但既然如此，在合适的时候骡一定能找到他。我什么也不会说。我们握握手好吗？”

贝泰摇摇头，杜伦则用凶狠的目光勉强表现他的轻视。

上校钢铁般强健的臂膀似乎微微下垂。他大步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说：“还有最后一件事。别以为我不晓得你们为何那么固执，我知道你们正在寻找第二基地。当时机来临时，骡便会采取行动。没有任何外力能够帮助你们──但由于我早就认识你们，也许是良心驱使我这么做。无论如何，我已尽力设法帮助你们，好让你们及时回头，避开最后的危险。告辞。”

他行了一个利落的军礼──便掉头走了。

贝泰转身面对哑口无言的杜伦，悄声道：“他们连第二基地都知道了。”

而在图书馆一个幽深的角落，艾布林·米斯浑然不知这一切变故。在昏暗的空间中，他蜷缩在一丝光线下，得意洋洋地喃喃自语。

25
心理学家之死

普利吉来访那天，艾布林·米斯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两个星期。

在这两周中，贝泰总共和他碰过三次面。第一次是他们见到普利吉上校的那天晚上；第二次是一周后；第三次则是再过一周──也就是米斯生命的最后一天。

普利吉上校那天傍晚匆匆来去后，这对年轻夫妻由于惊恐过度，陷入一片愁云惨雾。当天晚上，他俩心情沉重地你一言我一语，先讨论了一个钟头。

贝泰说：“杜，我们去告诉艾布林。”

杜伦有气无力地说：“你想他又能帮什么忙？”

“我们只有两个人，必须找人分担一点这个重担。也许他真有办法。”

“他整个人都变了。身体愈来愈瘦，有点头重脚轻，还有点失魂落魄。”他的手指在半空中象征性地比画着，“有些时候，我觉得他再也不能帮我们什么。有些时候，我甚至觉得没有任何人能帮我们。”

“别这样！”贝泰的声音哽塞，她及时打住，顿了一下，“杜，别这样！你这么说，令我感到骡已经控制住我们。我们去告诉艾布林，杜──现在就去！”

艾布林·米斯从长书桌上抬起头来，稀疏的白发掉得差不多了。他看着两个朦胧的人影慢慢接近，嘴里发出一阵困倦而含糊的声音。

“啊？”他说，“有人来找我吗？”

贝泰半蹲下来说：“我们吵醒你了吗？是不是要我们走开？”

“走开？是谁？贝泰？不，不，留下来！不是还有椅子吗？我看见过……”他的手指胡乱指了指。

杜伦推过来两张椅子。贝泰坐下来，抓住心理学家软弱无力的右手。“博士，我们可以和你谈谈吗？”她难得用博士这个称谓。

“有什么不对劲吗？”他失神的眼睛稍微恢复一点光彩，松垮垮的两颊也重现一丝血色。“有什么不对劲吗？”

贝泰说：“普利吉上尉刚刚来过这里。杜，让我来说。博士，你还记得普利吉上尉吧？”

“记得──记得──”他捏了捏自己的嘴唇，又随即松开，“高个子，民主分子。”

“没错，就是他。他发现了骡的突变异能。博士，他刚刚来过，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们。”

“但这不是什么新发现。骡的突变早就让我弄明白了。”他感到万分惊讶，问道：“我没有告诉你们吗？难道我忘了告诉你们？”

“忘了告诉我们什么？”杜伦立刻反问。

“当然是关于骡的突变能力。他能影响别人的情感，这叫情感控制！我没有告诉你们吗？是什么害得我忘记的？”他慢慢咬着下唇，开始思索答案。

然后，他的声音逐渐有了活力，他的眼睛也张大了。仿佛原本迟钝的头脑，终于滑进一个涂满润滑油的轨道。他瞪着对面两人之间的空隙，用梦呓般的口气说：“这其实很简单，根本不需要专业知识。在心理史学的数学架构中，仅仅牵涉到三阶方程式而已，当然能够立刻得出结果。不过别管数学了，它也能用普通的语言说明──大略说明──而且相当合理。在心理史学中，这种现象并不常见。

“问问你们自己──有什么能够推翻哈里·谢顿精密规划的历史，啊？”他带着期望听到答案的表情，来回望着对面的两个人，“谢顿做过哪些原始假设？第一，在未来一千年间，人类社会并不会有基本的变化。

“比如说，假设银河系的科技产生重大突破，例如发现了能源的新原理，或是电子神经生物学的研究大功告成。这些结果所导致的社会变迁，将令谢顿的方程式变得落伍。不过这种事并没有发生，对不对？

“此外，假设基地以外的世界发明了一种新武器，足以和基地所有的武力相抗衡。这就可能导致无法挽救的偏差，虽说可能性不大。但是就连这种情况也没有出现。骡的核场抑制器只是一种简陋的武器，其实不难对付。虽然那么粗劣，那却是他唯一的一种新奇武器。

“然而，谢顿还有第二个假设，一个更微妙的假设！谢顿假设人类对各种刺激的反应是恒常不变的。倘若第一个假设至今仍旧成立，那么第二个假设一定已经垮台！一定出现了什么因素，使人类的情感反应扭曲和变质，否则谢顿的预测不可能失败，基地也不可能沦陷。而除了骡，还可能有别的因素吗？

“我说得对不对？我的推理有任何破绽吗？”

贝泰用丰腴的手掌轻拍他的手。“艾布林，没有破绽。”

米斯像小孩子一样高兴。“这个结论，以及其他许多结果，我都得来不费功夫。我告诉你们，有时我会怀疑自己起了什么变化。我似乎还记得过去常常面对无数的疑团，如今却通通一清二楚。难题全部消失了；无论碰到任何疑问，不知怎地，我在内心深处很快就能恍然大悟。而我的各种猜测、各种理论，好像总是能够找到佐证。我心中有一股冲动……始终驱策我向前……所以我停不下来……我不想吃也不想睡……只想不断继续研究……不断……继续……”

他的声音愈来愈小。他抬起颤抖的右手覆在额头，那只手臂枯瘦憔悴，布满一条条殷蓝色的血管。他刚才露出的狂热眼神，已在不知不觉间消逝无踪。

他又以较平静的口吻说：“所以，我从未告诉你们有关骡的突变能力，是吗？可是……你们是不是说已经知道了？”

“艾布林，是普利吉上尉告诉我们的。”贝泰答道，“你还记得吗？”

“他告诉你们的？”他的语气中透出愤怒，“但他又是如何发现的？”

“他已经被骡制约了。他成了骡的部下，如今是一名上校。他来找我们，是想劝我们向骡投降，并且告诉我们──你刚才说的那些。”

“所以骡知道我们在这里？我得加紧行动──马巨擘在哪里？他没有跟你们在一起吗？”

“马巨擘正在睡觉。”杜伦有些不耐烦地说，“你可知道，现在已经过了午夜。”

“是吗？那么──你们进来的时候，我是不是睡着了？”

“你的确睡着了。”贝泰坚决地说，“你现在也不准再继续工作，你应该上床休息。来，杜，帮我一下。艾布林，你别再推我，我没有把你抓去淋浴，已经算是你的运气。杜，把他的鞋子脱掉；明天你还要来，趁他还没有完全垮掉，把他拖到外面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艾布林，你看看你，身上都要长蜘蛛网了。你饿不饿？”

艾布林·米斯摇摇头，又从吊床中抬起头来，显得又气恼又茫然。“我要你们明天叫马巨擘来这里。”他喃喃道。

贝泰把被单拉到他的脖子周围。“不，是我明天会来这里，我会带着换洗衣物来。你需要好好洗个澡，然后到附近农场散散步，晒一点太阳。”

“我不要。”米斯以虚弱的口气说，“你听到了吗？我太忙了。”

他稀疏的银发铺散在枕头上，好像他脑后有一圈银色的光环。他以充满自信的语气，小声地说：“你们希望找到第二基地，对不对？”

杜伦迅速转身，在吊床旁边蹲下来。“艾布林，第二基地怎么样？”

心理学家从被单里伸出一只手，用孱弱的手指抓住杜伦的袖子。“建立两个基地的提案，首度出现于哈里·谢顿所主持的一个心理学大会上。杜伦，我已经找到那个大会的正式记录，总共二十五卷粗大的胶卷。我也已经浏览过各个摘要。”

“结果呢？”

“结果呢，你知道吗，只要你对心理史学稍有涉猎，就非常容易从中发现第一基地的正确位置。如果你看得懂那些方程式，便会发现它常常出现。可是，杜伦，没有人提到过第二基地，任何记录中都没有只字片语。”

杜伦皱起了眉头。“所以它不存在？”

“它当然存在，”米斯怒吼道，“谁说它不存在？只不过他们尽量不提。它的使命──以及它的一切──都比第一基地更隐晦，也隐藏得更好。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吗？第二基地比第一基地更为重要。它是谢顿计划真正的关键、真正的主角！我已经找到谢顿大会的记录。骡还没有赢……”

贝泰轻轻把灯关掉。“睡觉吧！”

杜伦与贝泰走回自己的房间，没有再说一句话。

第二天，艾布林·米斯洗了一个澡，换了一身衣服。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川陀的太阳，最后一次感受到川陀的微风。当天晚上，他再度钻进图书馆中那个巨大幽深的角落，从此再也没有出来。

接下来一个星期，生活又恢复了常轨。在川陀的夜空中，新川陀的太阳是一颗静寂而明亮的恒星。农场正在忙着春耕，大学校园依旧保持遗世独立的静谧。银河仿佛一片空虚，骡好像从来未曾存在。

贝泰望着杜伦，心中这么想着。杜伦则一面仔细点燃雪茄，一面抬起头，透过地平线上无数金属尖塔间的隙缝，盯着支离破碎的蓝天。

“天气真好。”他说。

“没错。杜，我要买的东西，你都写下来了吗？”

“当然。半磅奶油、一打鸡蛋、四季豆……都记下来了。贝，我会买齐的。”

“很好。要确定蔬菜都是刚采下来的，可别买到陈年旧货。对了，你有没有看到马巨擘？”

“早餐后就没有再看到他了。我猜他又去找艾布林，陪他一块看书报胶卷。”

“好吧。别浪费任何时间，我等着那些鸡蛋做晚餐。”

杜伦一面走，一面回过头来笑了笑，同时挥了挥手。

杜伦的身影消失在金属迷宫后，贝泰立刻转身向后走。她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又缓缓向后转，穿过柱廊，走入电梯，来到位于地底深处那个幽深的角落。

艾布林·米斯仍然在那里，他低着头，双眼对着投影机的接目镜，全身僵凝一动不动，全神贯注地进行研究。在他身旁，马巨擘蜷缩在一张椅子上，瞪着一双目光炯炯的大眼睛──看来像是一团胡乱堆起的木板，上面插着一根长长的大鼻子。

贝泰轻轻唤道：“马巨擘──”

马巨擘爬起来，压低声音热情地说：“我亲爱的女士！”

“马巨擘，”贝泰说，“杜伦到农场去了，好一阵子才会回来。你能不能做个好孩子，帮我带个信给他？我马上就可以写。”

“乐于效劳，我亲爱的女士。只要我派得上一点点小用场，随时乐意为您效绵薄之力。”

然后，就只剩下贝泰与一动不动的艾布林·米斯。她伸出手来，用力按在他的肩头。“艾布林──”

心理学家吃了一惊，气急败坏地吼道：“怎么回事？”他眯起眼睛看了看，“贝泰，是你吗？马巨擘到哪里去了？”

“我把他支开了，我想和你独处一会儿。”她故意一字一顿地强调，“艾布林，我要和你谈谈。”

心理学家作势要继续看投影机，肩膀却被贝泰紧紧抓住。她清清楚楚摸到他衣服下面的骨头。自从他们来到川陀，米斯身上的筋肉似乎一寸寸剥离。如今他面容消瘦，脸色枯黄，好几天没有刮胡子。甚至坐着的时候，他的肩头也明显地垮下。

贝泰说：“艾布林，马巨擘没有打扰你吧？他好像一天到晚都待在这里。”

“不，不，不！一点都没有。哎呀，我不介意他在这里。他很安静，从来不打扰我。有时候他还会帮我搬胶卷；好像我还没开口，他就知道我要找什么。你就别管他了。”

“很好──可是，艾布林，他难道不会让你纳闷吗？艾布林，你在听我说话吗？他难道不会让你纳闷吗？”

她把一张椅子拉到他旁边，然后坐下来瞪着他，仿佛想从他眼中看出答案。

艾布林·米斯摇摇头。“不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普利吉上校和你都说骡能够制约人类的情感。可是你能肯定这一点吗？马巨擘本身不就是这个理论的反例？”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

贝泰真想使劲摇晃这位心理学家，不过总算是忍住了。“艾布林，你到底是哪里不对劲？马巨擘是骡的小丑，他为什么没有被制约成充满敬爱和信心？那么多人和骡接触过，为什么只有他会憎恨骡？”

“可是……可是他的确被制约了。贝，我肯定！”一旦开口，他似乎就恢复了自信，“你以为骡对待他的小丑，需要像对待将领一样吗？他需要将领们对他产生信心和忠心，但是小丑却只需要充满畏惧。马巨擘经常性的惊恐是一种病态，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吗？你认为一个心理正常的人，会时时刻刻表现得那么害怕吗？恐惧到了这种程度就变成滑稽。或许骡就觉得这样很滑稽──而且这也对他有利，因为我们早先从马巨擘那里得知的事，并不能肯定哪些真正有帮助。”

贝泰说：“你的意思是，马巨擘提供的情报根本就是假的？”

“它是一种误导，它被病态的恐惧渲染了。骡并不像马巨擘所想象的，是个魁梧壮硕的巨人。除了精神力量之外，他很可能与常人无异。但是，他大概喜欢让可怜的马巨擘以为他是超人……”心理学家耸耸肩，“总之，马巨擘的情报不再重要。”

“那么，什么才重要呢？”

米斯只是甩开贝泰的手，回到投影机的怀抱。

“那么，什么才重要呢？”她又重复一遍，“第二基地吗？”

心理学家突然扬起目光。“我对你这么说过吗？我不记得对你说过任何事，我还没有准备好。我究竟对你说过什么？”

“什么都没说过。”贝泰激动地说，“喔，银河啊，你什么都没有告诉过我，但是我希望你赶紧说，因为我快要烦死了。这一切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艾布林·米斯带着几丝悔意凝视着她。“好吧，我……我亲爱的孩子，我不是有意要让你伤心。有些时候，我会忘记……谁才是我的朋友。有些时候，我觉得自己一句话都不能透露。我必须守口如瓶──但这是为了防范骡，而不是防你，亲爱的孩子。”他轻拍她的肩膀，勉强表现得和蔼可亲。

她追问道：“到底有没有第二基地的线索？”

米斯自然而然压低声音，仿佛是在耳语。“你知道谢顿掩盖线索的工作，做得多么彻底吗？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研究谢顿大会的记录，在那个奇异的灵感出现前，却连一点进展也没有。即使现在，它似乎……仍旧隐晦。大会上发表的那些论文，大多数都显然毫不相干，而且一律晦涩难解。我曾经不止一次怀疑，那些出席大会的学者，他们是否真正了解谢顿的想法。有时我认为，他只是利用这个大会做幌子，实际上却独力建立……”

“两个基地？”贝泰追问。

“第二基地！我们的基地相当单纯。第二基地则始终只是一个名字。它偶尔被提到，但若真有什么智慧的结晶，却一定深藏在数学结构里面。有很多细节我还完全不懂，但是过去这七天，我已将零星的线索拼凑起来，拼出一个大概的图像。

“第一号基地是自然科学家的世界。它将银河系濒临失传的科学集中起来，而且能够确保这些科学的复兴。然而，唯独心理学家没有包括在内。这是个特殊的例外，一定有某种目的。一般的解释是，谢顿的心理史学的前提必须是它的研究对象──人类群体──对于未来的发展都毫不知情，因此对于各种情况的反应都是自然而然的，它的威力才能发挥到极致。我亲爱的孩子，你听得懂吗……”

“博士，我听得懂。”

“那么你仔细听好。第二号基地则是心灵科学家的世界，它是我们那个世界的镜像。那里的主流科学不是物理学，而是心理学。”然后，他得意洋洋地说：“懂了吗？”

“不懂。”

“贝泰，想想看，动动你的脑子。哈里·谢顿了解他的心理史学只能预测几率，无法确定任何事。凡事都会有失误的几率，而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个几率会以几何数列的方式增加。谢顿自然会尽可能弥补这个缺失。我们的基地借着科学而蓬勃发展；它能打败敌人的武器，征服敌人的军队。换句话说，以有形的力量对抗有形的力量。可是遇到像骡这样的突变种，用精神的力量发动攻击，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那就得由第二基地的心理学家出马！”贝泰感到精神鼓舞起来。

“没错，没错，没错！正是这样！”

“可是目前为止，他们什么都还没有做。”

“你怎么知道他们什么都没有做？”

贝泰想了一下。“我不知道。你有他们采取行动的证据吗？”

“没有。我不知道的因素还多得很。第二基地现在还不可能羽翼丰满，正如我们一样。我们一直慢慢发展，实力一天天茁壮，他们一定也是这样。天晓得他们如今的实力究竟如何。他们强大到足以对付骡了吗？最重要的是，他们了解其中的危险吗？他们有没有精明能干的领导者？”

“但是只要他们遵循谢顿计划，骡就必定会被第二基地打败。”

“啊，”艾布林·米斯瘦削的脸庞皱起来，显得若有所思，“又来啦？可是第二基地的任务比第一基地更为艰难。它的复杂度比我们大得太多，失误的几率也因而成正比。假如第二基地都无法击败骡，那可就糟了──糟透了。也许，这就是人类文明的终结。”

“不可能。”

“可能的。只要骡的后代遗传到他的精神力量──你明白了吗？‘智人’将无法和他们抗衡。银河中会出现一种新的强势族群、一种新的贵族，而‘智人’将被贬成次等生物和奴隶。有没有道理？”

“没错，有道理。”

“即使由于某种因素，使得骡未能建立一个皇朝，他仍然能靠自己的力量，支撑一个畸形的新帝国。这个帝国将随着他的死亡而灰飞烟灭，银河系则会恢复到他出现之前的局势。唯一不同的是，两个基地将不复存在，而使那个真正的、良善的‘第二帝国’胎死腹中。这代表着上万年的蛮荒状态，代表着人类看不见任何希望。”

“我们能做些什么呢？我们能警告第二基地吗？”

“我们必须这么做，否则他们可能一直不知情，终致被骡消灭，我们不能冒这种险──问题是我们没有办法警告他们。”

“没有办法吗？”

“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据说他们在‘银河的另一端’，但这却是仅有的线索，所以有几百万个世界都可能是第二基地。”

“可是，艾布林，它们难道都没有提到吗？”她随手指了指摆满桌面的一大堆胶卷。

“没有，没有提到。至少，我还一直没有找到。他们藏得那么隐密，一定有重大意义。一定有什么原因……”他再度露出迷惑的眼神，“我希望你马上离开。我已经浪费太多时间，所剩无几了──所剩无几了。”

他掉过头去，皱着眉头，一脸不悦。

马巨擘轻巧的脚步声逐渐接近。“我亲爱的女士，您的丈夫回来了。”

艾布林·米斯没有跟小丑打招呼，他已经开始在用投影机了。

当天傍晚，听完贝泰的转述，杜伦说道：“贝，你认为他说的都是对的？你并不认为他……”他犹豫地住了口。

“杜，他说的都对。他生病了，这点我知道。他的那些变化，人瘦了好多，说话古里古怪，都代表他生病了。但是当他提到骡、第二基地，或者和他现在的工作有关的话题时，请你还是相信他。他的思想仍和外太空一样澄澈透明。他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相信他。”

“那么我们还有希望。”这句话算是半个疑问句。

“我……我还没有想清楚。可能有！可能没有！从现在起，我要随身带一把手铳。”她一面说话，一面举起手中那柄闪闪发光的武器，“只是以防万一，杜，只是以防万一。”

“以防什么万一？”

贝泰近乎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你别管了。也许我也有点疯了──就像艾布林·米斯一样。”

那时，艾布林·米斯还有七天好活，而这七天无声无息地一天接着一天溜走。

对杜伦而言，这些日子过得恍恍惚惚。暖和的天气与无聊的静寂令他昏昏欲睡。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失去生机，进入永恒的冬眠状态。

米斯仍然躲在地底深处，他的工作似乎没有任何成绩，也没有透露任何风声。他将自己完全封闭，连杜伦与贝泰都见不到他了。只有居中跑腿的马巨擘，是米斯依然存在的间接证据。马巨擘现在变得沉默寡言、心事重重，他每天仍蹑手蹑脚将食物送进去，然后在幽暗中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米斯工作。

贝泰则愈来愈孤僻，原本的活泼开朗消失了，天生的自信心也开始动摇。她也常常一个人躲起来，怔怔地想着自己的心事。杜伦有一次还看到她默默轻抚着手中的武器，而她则赶紧藏起手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贝，你拿着那玩意做什么？”

“拿着就是拿着。难道犯罪吗？”

“你会把你的笨脑袋轰掉。”

“那就轰掉好了。反正没什么损失！”

婚姻生活教了杜伦一件事，那就是跟心情欠佳的女性争辩是白费力气。他耸耸肩，默默走了开。

最后那一天，马巨擘突然气喘吁吁跑到他俩面前。他紧紧抓住杜伦与贝泰，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老博士请您们去一趟，他的情况不妙。”

他的情况果然不妙。他躺在床上，眼睛异常地睁得老大，异常地炯炯有神。他脏得不像样，几乎让人认不出他是谁。

“艾布林！”贝泰大叫。

“听我说几句话。”心理学家以阴惨的声音说，同时用枯瘦的手肘吃力地撑起身子。“听我说几句话。我已经不行了，我要把工作传给你们。我没有做任何笔记，零星的计算我也全销毁了。绝不能让别人知道，一切都要装在你们脑子里。”

“马巨擘，”贝泰毫不客气地直接对他说，“到楼上去！”

小丑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来，退后了一步。他悲凄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米斯身上。

米斯无力地挥挥手。“他没有关系，让他留下来。马巨擘，别走。”

小丑立刻坐下来。贝泰凝视着地板，慢慢地，慢慢地，她的牙齿咬住了下唇。

米斯用嘶哑而细微的声音说：“我确信第二基地能够胜利，除非骡先下手为强。它藏得很秘密，它必须如此，这有重大的意义。你们必须到那里去，你们的消息极为重要……能够改变一切。你们听懂了吗？”

杜伦痛苦地大声吼道：“懂，懂！艾布林，告诉我们怎么去那里。它到底在哪里？”

“我现在就告诉你们。”他用奄奄一息的声音说。

他却没有说出来。

脸色煞白的贝泰举起手铳并立即发射，激起一阵轰然巨响。米斯的上半身完全消失，后面的墙壁还出现一个破碎的窟窿。那柄手铳随即从贝泰麻木的手指间滑落到地板上。

26
寻找结束

没有任何人说任何一句话。轰击的回声一波波传到外面各个房间，渐渐变成愈来愈小而模糊不清的隆隆声。而回声在完全消逝前，还来得及掩盖贝泰的手铳掉落地板的声响，压制马巨擘高亢的惨叫，并且淹没杜伦含糊的怒吼。

接着，是好一阵子凝重的死寂。

贝泰的头低垂下来。灯光照不到她的脸，却将半空中一滴泪珠映得闪闪生辉。自从长大后，贝泰从来没有哭过。

杜伦的肌肉拼命抽搐，几乎就要爆裂，他却没有放松的意思──他觉得咬紧的牙齿似乎再也不会张开。马巨擘的脸庞则一片死灰，像是一副毫无生气的假面具。

杜伦终于从紧咬着的牙关中，硬挤出一阵含混的声音。“原来你已经是骡的女人，他征服了你！”

贝泰抬起头，撅着嘴，发出一阵痛苦的狂笑。“我，是骡的女人？这太讽刺了。”

她勉强露出一丝微笑，并将头发向后甩。渐渐地，她的声音恢复正常，或说接近正常。“杜伦，一切都结束了；现在我可以说了。我还能活多久，自己也不知道。但至少我可以开始说……”

杜伦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变得软弱无力又毫无生气。“贝，你要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要说说那些尾随我们的灾难。杜，我们以前曾经讨论过，你不记得了吗？为什么敌人总是跟在我们的脚后跟，却从来没有真正抓到我们。我们到过基地，不久基地就沦陷了，当时独立行商仍在奋战──但我们及时逃到赫汶。当其他的行商世界仍在顽抗时，赫汶却率先瓦解──而我们又一次及时逃脱。我们去了新川陀，如今新川陀无疑也投靠了骡。”

杜伦仔细听完，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杜，这种境遇不可能出现在真实生活中。你我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不可能在短短一年间，太空啊，不停地卷入一个又一个的政治漩涡──除非我们带着那个漩涡打转。除非我们随身带着那个祸源！现在你明白了吗？”

杜伦紧抿嘴唇，目光凝注在一团血肉模糊的尸块上。几分钟前，那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感到无比的恐怖与恶心。

“让我们出去，贝，让我们到外面去。”

外面是阴天。阵阵微风轻轻拂过，吹乱了贝泰的头发。马巨擘蹑手蹑脚地跟在他们后面，在勉强听得到他们谈话的距离，他心神不宁地来回走动。

杜伦以紧绷的声音说：“你杀了艾布林·米斯，是因为你相信他就是那个祸源？”他以为从她眼中得到了答案，又悄声说：“他就是骡？”他虽然这么说，却不相信──不能相信自己这句话的含意。

贝泰突然尖声大笑。“可怜的艾布林是骡？银河啊，不对！假使他是骡，我不可能杀得了他。他会及时察觉伴随着动作的情感变化，将它转化成敬爱、忠诚、崇拜、恐惧，随他高兴。不，我会杀死艾布林，正因为他并不是骡。我杀死他，是因为他已经知道第二基地的位置，再迟两秒钟，他就会把这个秘密告诉骡。”

“就会把这个秘密告诉骡……”杜伦傻愣愣地重复着这句话，“告诉骡……”

他忽然发出一声尖叫，露出恐惧的表情，转身向小丑望去。假如马巨擘听到他们说些什么，一定会吓得缩成一团，人事不省。

“不会是马巨擘吧？”杜伦悄声问道。

“听好！”贝泰说，“你还记不记得在新川陀发生的事？喔，杜，你自己想想看──”

他仍旧摇了摇头，喃喃地反驳她。

贝泰不耐烦地继续说：“在新川陀，有个人在我们面前暴毙。根本没有任何人碰到他，我说得对不对？马巨擘只是演奏声光琴，而他停止的时候，那个皇储就死了。这还不奇怪吗？一个什么都怕、动不动就吓得发抖的人，竟然有本事随心所欲置人于死地，这难道不诡异吗？”

“那种音乐和光影的效果……”杜伦说，“能对情感产生深厚的影响……”

“是的，对情感产生影响，而且效果极大。而影响他人的情感，正好是骡的专长。我想，这点还能视为巧合。马巨擘能借着暗示取人性命，本身却充满了恐惧。嗯，多半是骡影响了他的心智，这还可以解释得通。可是，杜伦，杀死皇储的那段声光琴演奏，我自己也接触了一点。只是一点点──却足以使我又感到那种绝望，它和当初我在时光穹窿中、在赫汶星上感受到的一模一样。杜伦，那种特殊的感受，我是不可能弄错的。”

杜伦的脸色变得愈来愈凝重。“我……当初也感觉到了。不过我忘了，我从未想到……”

“那时，我第一次想到这个可能。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感觉──或者可以称为直觉。除此之外，我没有进一步的线索。后来，普利吉告诉我们有关骡的历史，以及他的突变异能，我才顿时恍然大悟。在时光穹窿中制造绝望感的是骡，在新川陀制造绝望感的是马巨擘。两种情感完全一样，因此，骡和马巨擘应该是同一个人。杜，这是不是很合理呢？就像几何学的公理──甲等于乙，甲等于丙，则乙就等于丙。”

她已经接近歇斯底里，但仍然勉力维持着冷静。她继续说：“这个发现令我害怕得要死。假如马巨擘就是骡，他就能知道我的情感──然后矫正这些情感，以符合他自己的需要。我不敢让他察觉，所以尽量避开他。还好，他也避着我；他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艾布林·米斯身上。我早就计划好了，准备在米斯泄露口风之前杀掉他。我秘密计划着──尽可能不露任何痕迹──自己都不敢跟自己讨论。假如我有办法杀死骡──但是我不能冒这个险。他一定会发觉，而我就会一败涂地。”

她的情感似乎要榨干了。

杜伦仍然坚决不同意，他粗声说道：“这绝对不可能。看看那个可怜兮兮的家伙，他怎么会是骡？他甚至没有听到我们在说什么。”

可是当他的视线循着手指的方向延伸，马巨擘却已经机敏地站起来，眼中透出阴沉而锐利的目光。他不再有一丝古怪的口音：“朋友，我听到她说的话了。只不过我正坐在这里，正在沉思一件事实：聪明睿智又深谋远虑的我，为何犯下这种错误，令我失败得那么惨。”

杜伦跌跌撞撞地连退好几步，似乎害怕“小丑”会碰到自己，或者沾染上他所呼出的气息。

马巨擘点点头，回答了对方那个无言的问题。“我就是骡。”

他似乎不再是一个丑怪的畸形人，细长的四肢、又尖又长的鼻子看来一点也不可笑了。他的恐惧已荡然无存，现在他的行为举止既坚决又镇定。

他一下子就掌握住状况，显示他对应付这种场面极有经验。

他以宽大的口吻说：“你们坐下来吧。坐下，爱怎么坐就怎么坐，尽量放轻松。游戏已经结束，我想讲一个故事给你们听。这是我的弱点──我希望别人了解我。”

他凝望着贝泰，褐色眼珠透出的仍是那个小丑“马巨擘”充满温柔与伤感的眼神。

“我的童年实在不堪回首。”他开始了叙述，迫不及待地说得很快：“这点或许你们能够了解。我的瘦弱是先天的，我的鼻子也是生来如此。所以我不可能有一个正常的童年。我的母亲来不及看我一眼就去世了，而我从来不知道父亲是谁。我的成长过程是自生自灭，心灵遭受数不尽的创伤和折磨，以致充塞着自怜和仇恨。我被视为一个古怪的小孩。大家对我敬而远之，大多是出于嫌恶，少数则是由于害怕。在我身边，常会发生意想不到的怪事──不过，不提这些了！正是由于这些怪事太多，才使得普利吉上尉在调查我的童年时，了解到我是个突变种。这个事实，我直到二十几岁才真正发觉。”

杜伦与贝泰茫然地听着。每一句话都像一个浪头，两人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几乎没有听进多少。小丑──骡，在两人面前踱着碎步，他面对着自己环抱胸前的双手，继续滔滔不绝地说：

“对于自己这种不寻常的能力，我似乎是慢慢体会出来的，简直慢得不可思议。即使在我完全了解之后，我还是不敢相信。对我而言，人的心灵就像刻度盘，其上的指针所指示的，就是那个人最主要的情感。这个比喻并不高明，但除此之外，我又要如何解释呢？慢慢地，我发现自己有办法接触到那些心灵，将指针拨到我所希望的位置，并让它永远固定在那里。又过了很久之后，我才了解别人都没有这种本事。

“我体认到自己具有超人的能力，随之而来的念头，便是要用它来补偿我悲惨的早年。也许你们能了解这一点，也许你们能试着去了解。身为畸形人，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对于这个事实，我自己完全心知肚明。那些刻毒的嘲笑和言语！与众不同！非我族类！

“你们从未尝过那种滋味！”

他抬头望着天空，又摇摇晃晃地踮起脚尖，面无表情地沉浸在回忆中。“但是我终于学会如何自处，并且决定要将银河踩在脚下。好，银河目前是他们的，我就耐着性子等待──足足二十二年之久。现在该轮到我了！该让你们这些人尝尝那种滋味！不过银河占了绝大的优势──我只有一个！对方却有千兆人！”

他顿了一顿，向贝泰迅速瞄了一眼。“可是我也有弱点，我自己做不了任何事。如果我想攫取权力，就得假借他人之手。必须透过中间人，我才能有所成就。一向如此！正如普利吉所说的，我先利用一个江洋大盗，得到了第一个小行星据点。再通过一个实业家，首度占领一颗行星作为根据地。然后又透过许许多多的人，包括那位卡尔根统领，我攻下了卡尔根，拥有了一支舰队。然后，下一个目标便是基地──这时你们两位出场了。

“基地，”他柔声道，“我从未面对过那么艰巨的目标。想要攻下基地，我必须先收服、打垮或中和基地绝大多数的统治阶级。我可以从头做起──但也有捷径可循，于是我决定抄捷径。毕竟，一名大力士若能举起五百磅的重物，并不代表他喜欢永远举着不放。我控制情感的过程并不简单，除非绝对必要，我会尽量避免使用。所以在我对付基地的首波行动中，我希望能找到盟友。

“我化装成小丑，开始寻找基地的间谍。我确定基地派出一至数名的间谍，到卡尔根来调查我的底细。现在我知道，当初我要找的是汉·普利吉。由于意想不到的好运，我却先碰到你们两位。我拥有精神感应力，却没有高段的读心术，而你，我亲爱的女士，你是从基地来的。我误以为你就是我的目标。这并不是严重的错误，因为普利吉后来还是加入我们，却是导致致命错误的第一步。”

杜伦直到此时才挪动了一下，并用愤怒的语调说：“等一等。你的意思是，当我手中只有一柄麻痹枪，却勇敢地面对那名中尉，奋不顾身拯救你的时候──其实是你控制了我的情感。”他又气急败坏地问道：“你的意思是，从头到尾我都受到你的控制？”

骡脸上露出极淡的笑意。“有何不可？你认为不太可能吗？那么问问你自己──假如你的心智正常，有可能为了一个从没见过的丑怪陌生人，而甘冒生命危险吗？我想，当你冷静下来之后，一定曾对自己的行动惊讶不已。”

“没错，”贝泰恍惚地答道，“他的确惊讶。这是很自然的。”

“其实，”骡继续说，“杜伦当初并没有危险。那名中尉早就接到明确的指令，他一定会放我们走的。于是我们三个人，再加上后来的普利吉，便一起到了基地──看看，我的计划进行得多么顺利。普利吉在接受军事审判时，我们三人也在场，当时我忙得很。那个军事法庭的审判官，后来战时担任一支分遣舰队的指挥官。结果他们轻易就投降了，我的舰队因此赢得侯里哥之役，以及其他几场小型战役。

“透过普利吉，我接触到米斯博士。米斯送给我一把声光琴，这完全出于他的自愿，却大大简化了我的工作。只不过，这并非完全出于他的自愿。”

贝泰突然打岔道：“那些演奏会！我曾经想过其中的关联，现在我明白了。”

“没错，”骡说，“声光琴是一种精神聚焦装置，就某方面而言，它就是一种简单的情感控制器。利用声光琴，我能同时影响许多人的情感；如果只对付一个人，效果则会更好。在端点星陷落之前，还有赫汶陷落之前，我在那两个地方所举行的演奏会，都制造了普遍的失败意识。假使没有声光琴，我应该也能让那个皇储受到重创，却不可能要他的命。懂了吗？

“但是我最重要的发现，仍然要算艾布林·米斯。他也许能够……”他口气中透着懊恼，赶紧跳到下一句话，“关于情感控制，有一点是你们都不知道的。直觉、预感、洞察力，随便你怎么称呼，反正也能视为一种情感。至少，我能把它当成情感处理。你们并不了解，对不对？”

他停了一下，并未听到任何否认。“人类心灵的工作效率很低，通常只达到百分之二十。偶尔，会突然迸发较强的精神力量，我们就通称为直觉、预感或洞察力。我很早就发现，我能诱使大脑持续进行高效率的运作。受我影响的人有致命的危险，却能产生建设性的成果──在进攻基地的战争中，我方所使用的核场抑制器，就是一名卡尔根技师在精神高压下研发出来的。照例，我假他人之手为我工作。

“艾布林·米斯是我最重要的目标。他的潜力极高，而我正需要他这种人。甚至在我对基地开战之前，我已经派出代表跟帝国谈判。从那时候起，我便开始寻找第二基地。当然，我并没有找到。当然，我知道必须把它找出来──而艾布林·米斯正是这个难题的答案。当他的大脑处于高效率状态时，他有可能重新导出哈里·谢顿当年的结果。

“他做到了一部分。我驱使他发挥到极限，这个过程极为残酷，却必须坚持到底。最后他已奄奄一息，却还有一口气……”懊恼的情绪又打断了他的叙述，“他应该能活到把秘密吐出来。然后，我们三人就能一起进军第二基地。那将是最后一场战役──若非我犯了那个错误。”

杜伦以冷酷的声音说：“你为什么要说这么一大堆？你究竟犯了什么错误，和……和你讲的这些又有什么关联？”

“唉，尊夫人正是我的错误。尊夫人与众不同，在我一生中，从来没有遇到像她这样的人。我……我……”骡的声音陡然间变了调，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恢复过来。当他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显得阴森可怖。“我尚未调拨她的情感，她就开始喜欢我。她既不嫌弃我，也不觉得我滑稽。她就是喜欢我！

“你难道不明白吗？你看不出这对我有多大意义吗？过去从来没有人……唉，我……非常珍惜。虽然我能操控每个人的情感，却被自己的情感愚弄了。我并未碰触她的心灵，你懂了吧；我完全没有影响她。我太过珍惜那份自然的情感。这就是我的错误──首要的错误。

“你，杜伦，一直在我控制之下。你从未怀疑我，从未质疑我，也从未发现我有任何特别或奇怪之处。比如说，当那艘‘菲利亚’星舰拦下我们的时候。对了，他们会知道我们的位置，是因为我一直和他们保持联系，正如我一直和将领们保持联系一样。当他们拦下我们的时候，我被带到他们的星舰上，其实是去制约囚禁在那里的汉·普利吉。当我离开的时候，他已经是骡的一名上校，而且成为那艘星舰的指挥官。杜伦，整个过程实在太明显，连你都应该看得出来。你却接受了我所提出的解释，虽然它漏洞百出。明白我的意思吗？”

杜伦露出痛苦的表情，反问道：“你如何和你的将领们保持联络？”

“这不是什么难事。超波发射器操作简便又容易携带。实际上，我也不会被人发现！万一有人撞见我在收发讯号，他的记忆就会被我切掉一小片。这种情况偶尔会发生。

“在新川陀的时候，我自己的愚蠢情感再度背叛了我。贝泰虽然不在我的控制下，但我若能保持头脑冷静，不去对付那个皇储，她也绝不会开始怀疑我。可是皇储对贝泰不怀好意，这点惹恼了我，所以我杀了他。这是个愚蠢的举动，其实我们只要悄悄逃走即可。

“你虽然起疑，但还是不太肯定。而我却一错再错，我不该放任普利吉对你们苦口婆心地喋喋不休，也不该把全副精神放在米斯身上，因而忽略了你……”他耸了耸肩。

“你都说完了吗？”贝泰问道。

“都说完了。”

“现在，你准备怎么办？”

“我会继续我的计划。我也知道，在如今这个退化的时代，不太可能再找到像艾布林·米斯那样既聪明又受过完整训练的专家。我必须另行设法寻找第二基地。就某个角度而言，你们的确击败了我。”

现在贝泰也站起来，露出胜利的表情。“就某个角度而言？只是某个角度？我们将你彻底击败了！除了基地，你其他的胜利都微不足道，因为银河系如今是一片蛮荒的虚空。

“而攻占基地也只能算小小的胜利，因为对于像你这种意料之外的危机，基地本来就没有胜算。你真正的敌人是第二基地──第、二、基、地──而第二基地一定会击败你。你唯一的机会，是在它准备好之前找到它并消灭它。

“现在你已经做不到了。从现在开始，他们会加紧准备，每分钟都不会浪费。此时此刻，此、时、此、刻，整个机制也许已经启动。当它攻击你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了。你短暂的权力即将消失，而你会像其他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征服者一样，在一页血腥的历史上迅速而卑贱地一闪而过。”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几乎由于太过激动而喘不过气来。“杜伦和我，我们已经击败了你。我如今死也瞑目。”

骡的一双伤感的褐色眼睛，仍是马巨擘那一双伤感又充满爱意的褐色眼睛。“我不会杀你或你的丈夫。毕竟，你们两人不可能再对我造成进一步的伤害；而且杀了你们也不能让艾布林·米斯起死回生。我的错误是咎由自取，我自己承担全部责任。你的丈夫和你自己都可以离开！平安地走吧，就冲着我所谓的──友谊。”

然后，他突然又露出高傲的神情。“无论如何，我仍旧是骡，是银河系最有权势的人。我依然会击败第二基地。”

贝泰不放过对他的最后一击，她以坚定、冷静而信心十足的口吻说：“你休想！我对谢顿的智慧仍充满信心。你是你这个皇朝的开国者，却也是最后一任皇帝。”

骡像是被击中了要害。“我的皇朝？是的，我也想过，常常在想。我应该建立一个皇朝，还应该找一位理想的皇后。”

贝泰顿时体会出他眼神中的含意，吓得全身僵凝。

骡却摇摇头。“我感应到你心中的厌恶，但那是个傻念头。倘若不是如今这种情况，我轻而易举便能让你感到快乐。那种至高无上的喜悦虽然是人力的结果，却和真实的情感无分轩轾。可惜事实就是如此，我自称为骡──并不是因为我有过人的力量──显然不是──”

他转身就走，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楔子

“第一银河帝国”已有上万年的历史，银河系每颗行星皆臣服于其中央集权统治之下。帝国的政体时而专制，时而开明，却总是井然有序。久而久之，人类便忘却了还有其他可能存在。

只有哈里·谢顿例外。

哈里·谢顿是“第一帝国”最后一位伟大的科学家，正是他，将心理史学发展到登峰造极之境。这门学问堪称社会科学的精华，能将人类行为化约成数学方程式。

个人的行为当然无法预测，可是谢顿发现，人类群体的反应却能以统计方法处理。人数越多，其精确度也就越高。谢顿的研究对象乃是银河系所有的人类，而在他那个时代，银河总人口数达到千兆之众。

在钻研心理史学的过程中，谢顿发现一个与当时所有的常识，以及一般人的信念都恰恰相反的惊人事实：表面上强盛无比的帝国，实际上已病入膏肓，注定将崩溃衰亡。谢顿预见（或者应该说，他解出了自己的方程式，再解释其中的象征性意义），假如放任情况自行发展，银河系将历经三万年悲惨的无政府时期，才会再出现另一个大一统的政府。

于是，他开始了力挽狂澜、扭转乾坤的努力，试图缩短前述的无政府状态，让和平与文明在一千年之后重现。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谨慎地设立了两个科学家的根据地，并命名为“基地”，而且故意设在“银河中两个遥相对峙的端点”。其中一个“基地”的一切完全公开，至于另外那个“第二基地”，则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第一基地”最初三个世纪的历史，在《银河帝国：基地》《银河帝国2：基地与帝国》两本书中已有详尽叙述。起初，它只是由百科全书编者构成的小型社群，在银河外缘虚无的太空中渐渐被人遗忘。周期性的危机一个接一个冲击这个“基地”，每个危机都蕴涵着当时人类集体行为的各种变数。它的行动自由被限制在一条特定的轨迹上，只要沿着这条轨迹不断前进，就必定会柳暗花明，进而得以开创新局。这一切，都是早已作古的哈里·谢顿一手策划的。

“第一基地”凭借优越的科技成就，首先征服了周围数颗落后的行星。然后，它又面临从垂死的帝国脱离、割地称雄的大小军阀，并将他们一一击败。接着，它又与帝国的残躯发生正面冲突，结果战胜了帝国最后一名强势皇帝，以及最后一员猛将。

“第一基地”遇到的下一个对手，却是哈里·谢顿也无法预见的人物；他是个突变异种，天生拥有强大无匹的精神力量。这位自称“骡”的异人能够随意改变人类的情感，进而重塑他人的心灵。他能将最强硬的死敌改造成最忠诚的仆人，任何的军队都不能，也绝对不会与他为敌。“第一基地”终于难逃陷落的命运，而谢顿计划眼看就要走入历史。

然而，“第二基地”依旧行踪成谜，因此成为众矢之的。骡必须设法将它铲除，才能完成征服银河的壮举。“第一基地”的遗民为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理由，也一定得把它找出来。但是它究竟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本书所叙述的，正是各方人马寻找“第二基地”的传奇事迹！

第一篇

骡的寻找

骡：……直到第一基地沦陷，骡政权的建设性才终于显现。在第一银河帝国全盘瓦解后，他是历史上第一位拥有统一版图、疆域直逼真正帝国的统治者。早先由基地所建立的商业帝国，虽有心理史学的预言作为无形的后盾，结构却过于松散与多元。相较之下，骡的“行星联盟”则是一个控制严密的政体，尤其是在所谓的“寻找时期”……

——《银河百科全书》

1. 本书所引用的《银河百科全书》数据，皆取自基地纪元1020年的第116版。发行者为“端点星银河百科全书出版公司”，作者承蒙发行者授权引用。

01
二人与骡

关于骡以及他的“帝国”，《银河百科全书》其实用了许多篇幅详加叙述，不过几乎都和这个故事没有密切关系，而且大多相当枯燥无味。简单地说，它主要是在阐述导致“联盟第一公民”崛起的各种背景条件，以及其后的各种影响——“联盟第一公民”是骡的正式头衔。

若说骡在短短五年间赤手空拳打下大片江山这个事实，使得百科全书中“骡”这一条的作者感到有些讶异，这个情绪也被他隐藏得很好。而骡的扩张后来戛然而止，进入为期五年的“守成期”，作者也并未在字里行间显露任何惊讶。

因此，我们只好舍弃《银河百科全书》，继续沿用我们说故事的老路子，开始审视第一与第二银河帝国之间的“大断层”历史中，紧接着五年“守成期”之后的发展。

“联盟”的政治相当稳定，经济也算是繁荣富庶。在骡的专制统治下，既然出现罕有的太平岁月，几乎没有人愿意回到过去那种动荡不安的时代。在那些五年前自称为“基地体系”的世界中，也许偶尔会有些怀旧与惋惜的情绪，但顶多如此而已。基地体系的领导阶层，没有利用价值的皆已不在人世，尚有利用价值的则已一律“回转”。

而在“回转”人士当中，最受重用的便是汉·普利吉，他现在已经是一名中将。

在基地时代，汉·普利吉是情报局的上尉军官，也是地下民主反动派的成员。基地不战而降之后，普利吉曾经与骡誓不两立，直到成为一名“回转者”为止。

汉·普利吉的“回转”并非普通的见风转舵，这点他完全心知肚明。他之所以会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乃是由于骡是具有强大精神力量的突变种，能够随意改变其他人的心志。但是普利吉对这点非常满意，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上，对“回转”的状况心满意足，正是“回转”的主要征状。不过对于这个问题，汉·普利吉已不再有半点好奇心。

他刚结束第五次的远征，从“联盟”境外的银河星空归来。这位经验丰富的太空人兼情报员，对于即将觐见“第一公民”这件事，感到实在没有什么意思。他那张似乎由毫无纹理的木材刻成的、仿佛永远无法露出笑容的严肃脸孔，一点未曾表露这种情绪——可是，任何表情都是没有必要的。因为骡能透视内心的情感，一直钻到心灵最细微的角落，就像普通人看得懂肢体语言一样。

普利吉依照规定，将他的飞车停在当年总督所用的车库中，自己徒步走进官邸广场。他沿着画有箭头的路径走了一英里，一路上空无一人且静寂无声。普利吉知道，在占地数平方英里的官邸广场上，没有一名警卫或士兵，也没有任何武装人员。

骡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骡本人，就是自己最佳的、全能的守护神。

当官邸耸立在眼前时，普利吉仍然只听得见自己轻巧的脚步声。这座建筑物的外墙由坚固的金属制成，发出辉煌耀眼的闪光。其中的拱门设计得大胆而夸张，充分表现出昔日帝国的建筑风格。这座官邸傲然耸立在空旷的广场上，俯视着地平线上拥挤的城市。

官邸里面住的就是那个人——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一个新的贵族政体，以及“联盟”的整个架构，全部奠基于他超凡入圣的精神异禀上。

随着这位将军的脚步，巨大、光滑而沉重的外门缓缓打开。他走了进去，步上一个宽广的坡道，滑梯便载着他无声无息地迅速上升。他来到了官邸中最灿烂的尖塔，置身于一扇朴素的小门之前，这扇门后面就是骡的房间。

门打开了……

拜尔·程尼斯很年轻，而拜尔·程尼斯并非一名“回转者”。换成比较普通的说法，就是他的情感结构并未被骡动过手脚。他的七情六欲与意志，仍旧完全取决于先天的素质与后天的环境。对这一点，他自己也感到很满意。

他还不到三十岁，却已经在这个首都非常有名。他生得英俊，头脑又精明，因此在社会上十分吃得开。而且他聪明伶俐，又不失沉着冷静，所以在骡身旁也很得宠。对这两方面的成就，他自己当然极为骄傲。

今天，骡竟然私下召见他，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他徒步走在闪闪发亮的路径上，一路向“发泡铝”尖塔丛的方向前进。在帝国时代，那里曾是卡尔根总督的官邸，他们奉皇帝的名义统治着卡尔根。后来，那里又成为独立统领的官邸，他们打着自己的旗帜统治着卡尔根。如今，“联盟第一公民”以这里作为根据地，统治着自己一手建立的帝国。

程尼斯随口轻哼着小调。对于这次的召见，他一点不觉得纳闷。自然是关于第二基地！那个无所不在的幽灵，骡只是因为对它有所顾忌，便毅然中止了无止境的扩张政策，改采安稳的静态路线。根据官方的说法，则是进入所谓的“守成期”。

目前外面流传着好些谣言——这种事谁也制止不了。骡准备再度发动攻势；骡发现了第二基地的下落，很快就会展开攻击；骡与第二基地达成了协定，双方同意瓜分银河系；骡终于确定第二基地并不存在，即将把整个银河纳入势力范围……

这类随时能在大街小巷听到的谣言，不值得在此一一列举。这些谣言甚至不是第一次出笼，只不过如今似乎比较具体。对于那些不安于稳定呆滞的太平岁月，而希望在战争、军事冒险、政治危机中大捞一票的投机分子而言，这实在是值得高兴的事。

拜尔·程尼斯就是其中之一。他并不惧怕神秘的第二基地。话说回来，他甚至对骡也无所畏惧，还常常因此沾沾自喜。有些人对他的年少得志看不顺眼，认为他只是个轻浮的花花公子，稍微有那么一点小聪明，竟然就敢公然嘲讽骡的外貌，以及他的隐居式生活——他们或许都在暗中等待他受到报应。没有人胆敢附和程尼斯，也没有几个人敢发笑。可是程尼斯却始终安然无事，声誉反倒因此越来越高。

程尼斯顺着自己哼的小调，唱了几句即兴的歌词。他的歌词反复而单调，没有什么意义：“第二基地，威胁我们的国家，威胁着宇宙万物。”

他到了官邸之前。

随着他的脚步，巨大、光滑而沉重的外门缓缓打开。他走了进去，步上一个宽广的坡道，滑梯便载着他无声无息地迅速上升。他来到了官邸中最灿烂的尖塔，置身于一扇朴素的小门之前，这扇门后面就是骡的房间。

门打开了……

骡没有任何其他名字，他的头衔也只有“第一公民”而已。他正透过单向透光的墙壁向外望去，眺望着地平线上灯火通明的大都会。

在渐渐黯淡的薄暮中，星辰一颗颗绽现，每一颗星皆臣服于他脚下。

想到这里，他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悲痛。世人所效忠的对象，竟然是个深居简出的人物。

他其貌不扬——乍看之下令人忍俊不禁。体重仅有一百二十磅，身高却有五英尺八英寸。他的四肢骨瘦如柴，好像是随便挂在皮包骨的身躯上。而他瘦削的脸庞，则几乎被三英寸高的大鼻子全部遮掩。

唯独他的双眼，与滑稽的外表极不相称。那双眼睛是如此温柔——对银河系最伟大的征服者而言，那实在是一种奇异的温柔——而其中的哀伤，也从来未曾完全消退。

此地是一个繁华世界的繁华首府，欢乐富足应有尽有。他曾经考虑过定都于基地，那是他所征服的最强大的对手，可是它远在银河的最外缘。卡尔根的位置则较为适中，而且拥有贵族政体的悠久传统，就战略观点而言，对他也比较有利。

然而此地传统的欢乐气氛，再加上空前的繁华，并不能让他的心境平静。

人们敬畏他，服从他，甚至也许还尊敬他——敬而远之。可是，谁看到他能不产生轻蔑的情绪呢？当然只有那些“回转者”。他们的人造忠诚又有什么价值呢？简直是太乏味了。他大可替自己加上许多封号，发明各种繁复的礼数，但是那样做也无法改变任何事实。最好——或者至少是“不妨”——就当一个“第一公民”，并将自己隐藏起来吧。

他心中突然涌现一股报复的念头——既强烈又残酷。银河系不准有任何一处反抗他。五年来，他藏身于卡尔根，一直按兵不动，就是因为顾忌那个虚无缥缈的第二基地，顾忌它无止无尽又无所不在的神秘威胁。如今他才三十四岁，年纪并不算大——他却感觉自己老了。虽然具有突变的强大精神力量，他的肉体却孱弱不堪。

每一颗星辰！每一颗目力所及，以及每一颗不可见的星辰，都要为他所有！

他要报复所有的人，因为他并不属于人类。他要报复整个银河系，因为银河系容不下他。

头上的警告灯突然轻轻闪起。他知道有人走进官邸，并能感知那人的行径。同时，在寂寞的暮色中，他突变的感应力似乎变得更强烈、更敏锐，他感觉到那人的情感起伏正敲击着自己的大脑。

他毫不费力就知晓了来者的身份，那是普利吉。

昔日效忠基地的普利吉上尉；从未受过那个腐败政府重用的普利吉上尉；曾经只是一名小小间谍的普利吉上尉。而他铲除基地后，开始大力拔擢普利吉，先授他以一级上校的军阶，进而晋升他为一名将军。普利吉将军的活动范围，如今已涵盖整个银河系。

这位普利吉将军曾经是最顽强的叛逆，现在却百分之百忠心耿耿。然而，他的忠诚并非因为得到任何利益，并非出于感激之情，也并非由于什么交换条件——他的忠诚纯粹是“回转”造成的结果。

骡可以清楚感觉到汉·普利吉那强固不变的表层意识，这层由“忠诚”与“敬爱”所构成的意识，是他五年前亲自植入的，控制着普利吉情感中每一道小小的波纹。在这个表层之下，还深深埋藏着一个原本的自我——个性顽固、目无法纪、理想主义。不过即使是骡自己，现在也几乎觉察不到了。

身后的门打开了，于是他转过身来。原本透光的墙壁立时变成不透明，紫色的暮光随即消失，由室内核灯泡的白炽光芒所取代。

汉·普利吉在指定的座位坐下。由于这是私下召见，他并未对骡鞠躬或下跪，也没有使用任何敬称。骡仅仅是“第一公民”，只需要称呼他“阁下”即可。任何人在他面前都可以坐下来，即使背对着他也无妨，只要你有这个胆量。

在汉·普利吉看来，这些都是骡对自身力量充满自信的明证，他对这点由衷地感到满意。

骡开口道：“我昨天收到了你的报告。普利吉，我不否认它令我有些失望。”

将军的一对眉毛凑到了一块。“是的，我也想到了——但我实在无法得到别的结论。阁下，第二基地真的不存在。”

骡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可是艾布林·米斯发现过证据，我们不能忘记艾布林·米斯的证据。”

这是个老掉牙的故事了。普利吉毫不修饰，单刀直入地说：“米斯或许是基地最伟大的心理学家，可是和哈里·谢顿相比，他只算一个婴儿。他当初研究谢顿计划，是在您的精神控制和刺激下进行的。也许您逼得他太紧，而他可能作出了错误的结论。阁下，他一定是弄错了。”

骡叹了一口气，细瘦的脖子上伸出一张哀伤的脸庞。“假使他能多活一分钟就好了，他当时正要说出第二基地的下落。我告诉你，他真的知道。我根本不必隐遁，根本不必一等再等。如今浪费了那么多时间，五年就这么白白溜走了。”

对于主子如此软弱的渴盼，普利吉无法产生任何反感，受控的心灵不允许他这么想。反之，他感到有些忧虑不安，因此他说：“阁下，可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其他的解释呢？我进行了五次探索，每次都是由您亲自选定路线，我保证把每颗小行星都翻遍了。那是三百年前的事——据说旧帝国的哈里·谢顿建立了两个基地，作为新帝国的核心，以取代那个垂死的帝国。谢顿死后一百年，第一基地——我们都极为熟悉的那个基地——已经在银河外缘变得家喻户晓。谢顿死后一百五十年——基地和旧帝国进行最后一战的时候——它的名声就传遍了整个银河系。如今已过了三百年，谜一般的第二基地究竟在哪里？它在银河中没有制造过一个小漩涡。”

“艾布林·米斯说它隐藏得很好。唯有如此，它才能够掩饰弱点，发挥敌明我暗的力量。”

“除非它不存在，否则不可能隐藏得那么彻底。”

骡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射出锐利而机警的目光。“不对，它的确存在。”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猛然指向对方，“我们的战略需要作一点点改变。”

普利吉皱起眉头。“您计划亲自出马？我可不敢苟同。”

“不，当然不是。你必须再去一次——最后一次。但这次要和另一个人联合指挥。”

一阵沉默之后，普利吉以生硬的声音问：“阁下，是谁？”

“卡尔根本地的一个年轻人，拜尔·程尼斯。”

“阁下，我从来没听过这个人。”

“没错，我也这样想。不过他的心思灵敏，野心也不小——而且他还未曾‘回转’。”

普利吉的长下巴抽动了一下。“我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普利吉，有好处的。虽然你机智过人，经验丰富，并且对我忠心耿耿，不过你是一名‘回转者’。你对我的忠诚是强制性的，自己根本做不了主。你在丧失原有情感的同时，还丧失了一点东西，一种微妙的自我驱策，而这是我无法弥补的。”

“阁下，我并没有这种感觉。”普利吉绷着脸说，“我仍然清清楚楚记得与您为敌的那段日子。我认为自己绝不比当年差。”

“当然不差。”骡的嘴角撇出一个微笑，“对于这个问题，你的判断很难客观。那个程尼斯，嗯，他野心勃勃——却是为自己着想。他百分之百可靠——因为他只忠于自己。他明白唯有依附我，自己才能步步高升，因此他会不择手段地助长我的权势，以便他的依附可长可久，而且登峰造极。他如果跟你一块去，会比你多带着一股进取心——出于自私的进取心。”

“那么，”普利吉仍然坚决反对，“既然您认为‘回转’会造成障碍，何不解除我的‘回转’。现在，您绝对可以信得过我。”

“普利吉，万万不可。当你在我面前，或者说，在武器射程内，你必须牢牢维持‘回转’的状态。倘若我解除对你的控制，下一分钟我就是个死人。”

将军的鼻孔翕张。“您这么想令我很难过。”

“我并没有想伤害你。但是，假使你的情感能够循着自然的动机自由发展，你无法想象会造成什么状况。人人都痛恨受到控制，正是因为如此，普通催眠师绝对无法将非志愿者催眠。而我却做得到，因为我并不是催眠师。相信我，普利吉，你无法显露——甚至无从察觉的恨意——是我无论如何不愿面对的。”

普利吉低下头。莫名的无力感扑天盖地而来，令他内心感到沉重而灰暗。他勉强开口道：“可是您又如何能相信那个人？我的意思是，完全信任他，就好像信任我这个‘回转者’。”

“嗯，我想我不能完全信任他。这就是你必须跟他同行的原因。普利吉，想想看，”骡将自己埋在高大的扶手椅中，上身靠着柔软的椅背，看来好像一根会动的牙签，“假如真的让他找到第二基地——万一他竟然想到，和他们打交道也许更有利可图——你了解了吗？”

普利吉的双眼流露出极度满意的光彩。“阁下，这样好多了。”

“这就对了。不过你要记住，必须尽量给他行动自由。”

“那当然。”

“普利吉……嗯……此外，那个年轻人外表英俊，性情随和，非常讨人喜欢。你可别让他唬住了。他其实是个既危险又无情的角色。除非已有万全准备，你不要随便和他作对。我说完了。”

于是骡又变得孤独一人。他关掉灯光，面前的墙壁便恢复透明。现在的天空是一片紫色，城市则成了地平线上的一团光点。

这一切有什么意义？他果真成为万物的主宰又如何？那就能使普利吉这种人不再高大强壮、充满自信吗？就能令拜尔·程尼斯变得丑陋不堪吗？又能让自己完全改头换面吗？

他诅咒着这些疑惑。可是，自己究竟在追求什么呢？

头上的警告灯突然轻轻闪起。他知道有人走进官邸，并能感知那人的行径。同时，虽然不太想那么做，他还是感觉到那人轻微的情感起伏敲击着自己的大脑。

他毫不费力就知晓了来者的身份，那是程尼斯。在程尼斯心中，骡察觉不出整齐划一的情绪，那里只有一个顽强心灵中的原始复杂性格，自幼受到宇宙间杂乱无章的万事万物影响，从来没有好好塑造过。他的心思如巨浪般汹涌澎湃，表层浮着谨慎小心的念头，不过那却十分薄弱，暗处的漩涡竟然还藏着刻薄下流的言语。更深的层次汹涌着自私自利的洪流，还有残酷的想法在四处迸溅。而最底下那一层，则是由野心构筑成的无底洞。

骡觉得自己能够伸手阻住这些情绪，也能彻底令它转向，或是将它们抽干，然后引进新的奔流。但是这样做有什么用处？即使他能让程尼斯满头鬈发的脑袋充满由衷的崇敬，难道就能改变自己丑怪的外貌，而让自己不再诅咒白昼，不再热爱黑夜，不再隐遁于自己的帝国中一个幽暗的角落？

身后的门打开了，于是他转过身来。原本透光的墙壁立时变成不透明，紫色的暮光随即消失，由室内核灯泡的白炽光芒所取代。

拜尔·程尼斯轻快地坐下来，开口道：“阁下，这份荣幸对我而言不算太意外。”

骡伸出四根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长鼻子，用不太高兴的语气反问：“年轻人，为什么？”

“我想，是一种预感吧。否则我就得承认，我也听说过那些谣言。”

“谣言？谣言有数十个不同的版本，你指的是哪一个？”

“就是即将重新展开泛银河攻势的那个谣言。我倒希望这是真的，那么我也许就能扮演一个适当的角色。”

“这么说，你也认为第二基地的确存在？”

“有何不可？这就能让一切变得有趣多了。”

“你还发现这是一件有趣的事？”

“当然，因为它神秘无比！想要训练自己的想象力，还有比这更好的题目吗？最近报纸的增刊中，全都是这方面的文章——这就耐人寻味。《宇宙报》的一位专栏作家，写了一篇古怪的文章，描述一个纯粹由心灵主宰的世界——您瞧，就是第二基地——那里的人发展出来的精神力量，足以和任何已知的物理科学匹敌。能在几光年外击毁敌方的星舰，还能把行星驱离原有的轨道……”

“没错，的确很有意思。不过对于这个问题，你自己有没有什么看法？你同意那种心灵力量的说法吗？”

“银河在上，我可不信！您想想看，假如真有那种超人，他们怎么可能窝在自己的行星上？阁下，不可能的。我认为第二基地会隐藏起来，是因为它不如我们想象中那样强大。”

“这样的话，我就非常容易说明自己的想法。你愿不愿意率领一支探险队，前去寻找第二基地？”

一时之间，这个突如其来的状况似乎令程尼斯有些不知所措，整个发展比他预料中的还要快一拍。他的舌头显然僵住了，久久说不出话来。

骡冷冰冰地说：“怎么样？”

程尼斯的额头皱成了数折。“当然好。可是我要到哪里去找呢？您可有任何情报？”

“普利吉将军会跟你一起去……”

“那么，就不是由我带队了？”

“等我说完你再自行判断。听好，你并不是基地人，而是卡尔根土生土长的，对不对？好，那么，你对谢顿计划的了解可能很模糊。当第一银河帝国开始衰落时，哈里·谢顿和一群心理史学家，利用某些数学工具分析历史的未来发展——在如今这个退化的时代，那些数学早已失传——并且设立了两个基地，分别置于银河的两个端点。随着经济和社会背景的逐渐演化，这两个基地就会成为第二帝国的种子。哈里·谢顿预计以一千年的时间完成这个计划——倘若没有这两个基地，则需要三万年之久。然而，我却不在他的算计之中。我是一个突变种，而心理史学只能处理群众的平均反应，所以无法预测我的出现。你了解吗？”

“阁下，我完全了解。可是这些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我打算现在就统一整个银河系——提前七百年完成谢顿的千年大计。在我的统治下，第一基地——那个物理科学家的世界——如今兴盛依旧。以‘联盟’的繁荣和安定作为后盾，他们发展的核武足以横扫银河——或许只有第二基地例外。所以，我必须对它多作些了解。普利吉将军坚决相信它并不存在，我却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程尼斯以谨慎的口吻问道：“阁下，您又是如何知道的？”

骡的言词之中突然充满愤怒。“因为在我控制下的许多心灵，如今都受到外力干扰。做得很细微！很精妙！可是我仍旧察觉到了。这种干扰现象不断增加，常常在紧要关头发生在重要人物身上。因此这些年来，我必须小心谨慎，不敢轻举妄动，现在你知道原因了吗？

“这就是你得天独厚的优点。普利吉将军已是我最得力的手下，所以他的处境岌岌可危。当然，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然而，你不是一名‘回转者’，因此不易被发现你在为我效命。比起我的任何部下，你能将第二基地瞒骗得更久——也许刚好足够久。你了解吗？”

“嗯——嗯，有道理。但是，阁下，请允许我问您一个问题。我想知道，您那些手下究竟是如何被干扰的。这样一来，若是普利吉将军发生什么变化，我也许就能察觉到。他们是否不再‘回转’了？是否对您不再忠诚？”

“不，我说过干扰极为精妙，比你想象中还要麻烦。由于那种变化难以识破，有时我在采取行动之前，必须静观其变，因为不能确定某个重要人物身上的变化，究竟是干扰的结果，或者只是普通的反常现象。他们的忠诚并没有改变，可是进取心和智力却大打折扣。表面上一个个完全正常，其实全部成了废物。过去一年间，就有六个人发生这种变化，六个我最得力的手下。”他一边的嘴角微微上扬，“他们现在被派去管理训练中心——我衷心希望，不会发生任何需要他们决断的紧急状况。”

“阁下，万一……万一不是第二基地干的。倘若是另外一个，像您自己这样的，另一个突变种？”

“对方的计划实在太谨慎，也太深谋远虑。倘若只有一个人，一定不会这么沉得住气。不，那是某个世界所采取的行动，而你将是我对付它的武器。”

程尼斯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说：“我很高兴能有这个机会。”

骡却捕捉到了对方突然涌现的情感。“没错，你显然动了这个念头，想要立下一件盖世功劳，让你有资格得到最大的犒赏——或许甚至成为我的接班人。这不成问题。可是你要知道，你也可能受到最严厉的惩罚。我的情感控制能力，并非仅仅只能诱发忠诚之心。”

他的嘴角露出浅笑，看起来阴森可怖，程尼斯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在那一瞬间，仅仅那么一刹那，程尼斯感到一股排山倒海而来的悲痛。它夹着肉体的痛楚猛扑而下，令他的心灵几乎无法承受。下一刻它便消失无踪，除了一股激烈的怒火，没有留下任何迹象。

骡又开口说：“发怒是没有用的……对，现在你掩饰住了，对不对？但我还是看得出来。所以你要牢牢记住——刚才那种感觉，我能让它变得更强烈，更持久。我曾以情感控制的手法处决叛徒，再也没有更残酷的死法了。”

他顿了顿之后说：“我说完了！”

于是骡又变得孤独一人。他关掉灯光，面前的墙壁便恢复透明。天空已被黑暗笼罩，逐渐升起的“银河透镜”在天鹅绒般深邃的太空中闪闪发光。

这团朦胧的星云是由无数恒星所组成的，由于数目实在太多，看起来像是融合在一起，变成一大团光耀的云朵。

所有的星辰，都将是他的……

如今只差临门一脚，他今晚可以休息了。

第一插曲

第二基地的“执行评议会”正在举行会议。对我们而言，他们只是许多不同的声音。会议的实际场景，以及与会者的身份，目前都还无关紧要。

严格说来，我们甚至不能妄想重塑会议的任何一幕——除非，连我们所能期待的最低限度了解，我们都想完全牺牲。

我们所叙述的人物都是心理学家——却并非普通的心理学家。其实我们应该说，他们是倾向于心理学研究的科学家。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们对于“科学哲学”的基本观念，与我们所知道的一切完全南辕北辙。由物理科学的实证传统所培养出来的科学家，他们心目中的“心理学”，与“第二基地心理学”仅有极模糊的关系。

这就像是设法向盲人解释色彩的概念——更何况，笔者与读者同样算是盲人。

应该先说明的是，参与集会的所有心灵，对于彼此的工作都彻底了解——不只是一般的理论，还包括这些理论长时间应用于特殊个体的效果。我们所熟悉的语言在此毫无用处。即使是只字片语，也等于是冗长的废话。一个手势、一个鼻息、一个简单的表情，甚至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都包含了丰富无比的讯息。

在作过如此的声明后，我们就可以将会议的某一小段，翻译成极端特殊的语言组合。这是为了迁就读者们自幼即受物理科学熏陶的心灵，即使有可能丧失微妙的神韵，也必须要冒这个险。

这个会议，由其中一个“声音”主导全场。这个“声音”属于某位与会人士，他的头衔是“第一发言者”。

他说：“究竟是什么阻止了骡当初的疯狂攻势，如今已经相当明显而确定。我不敢说这个结果应该归功……嗯，归功于我们对情况的控制。他显然差一点就找到我们，因为他借助于一位第一基地的所谓‘心理学家’，并且以人为方式提高那人的脑能量。正当那位心理学家要将他的发现告知骡的时候，幸好及时被击毙了。‘第三阶段’之下的所有计算，皆证明导致他遇害的事件纯属偶然。下面请你继续说明。”

于是“第五发言者”开始发言，他的声音非常特别。这位发言者以严厉的口气说：“那个情状的处理方式绝对是个错误。当然，面对强大的攻击，我们根本没有招架的余地，尤其是面对具有强大精神力量的异人‘骡’所主导的攻击。在他征服了第一基地，开始称霸银河不久，正确说来是半年后，他就已经到了川陀。在他抵达川陀后，半年内很可能就会找到这里来，而他的胜算极大——正确说来是96.3%，误差正负万分之五。我们花了许多时间来分析当初遏止他的那些力量。当然，我们知道他最初的动机究竟为何。他具有天下无双的精神异禀，肉体却是先天畸形，这种内在矛盾我们都看得很清楚。然而，唯有借由洞察‘第三阶段’，我们才能断定——虽然是后见之明——面对一个对他有真感情的人，他表现出反常行为的可能性。

“既然他的反常行为取决于另外那人能否在适当时机出现，就这方面而言，整个事件只是一个偶然。我们的特工早已确定，凶手是一名普通女子。由于感情作祟，骡对那名女子过于信赖，因此没有控制她的心灵——只是因为她喜欢他。

“那个事件——对于想要了解详情的人，可以到‘中央图书馆’去查阅对整个事件所作的数学分析——它对我们是个警告，因为我们制止骡的方法，其实是极不正统的。所以说，我们天天面临着整个谢顿计划灰飞烟灭的危险。我的发言到此为止。”

第一发言者等了一下，好让在座众人充分领会刚才那番话的含意。然后他说：“因此，目前的情况极不稳定。谢顿的原始计划已被扭曲，几乎到了断折点——我必须强调，在这个事件中，我们由于极度欠缺先见之明，因而铸成了大错——我们目前所面临的，是整个计划彻底瓦解，再也无法恢复。时间不会停下来等我们。我认为，我们只剩最后一条路——而这个办法仍有风险。

“就某种意义而言，我们必须主动让骡找到我们。”

他再等了一下，看了看众人的反应，又说：“我重复一次——就某种意义而言！”

02
二人无骡

星舰几乎已经准备就绪。除了目的地，其他一切皆已齐备。骡曾经建议他们再去一次川陀——这个早已衰亡的世界曾是众星之首，是银河系独一无二的大都会——历史上最庞大的帝国即建都于此。

普利吉却否定了这项建议。那是一条老掉牙的路线，早已彻彻底底搜寻过。

现在，他在导航室中碰到了拜尔·程尼斯。这个年轻人的一头鬈发蓬乱得恰到好处，刚好只有一绺垂到前额——就像是仔细梳成那样的——连他微笑时露出的牙齿，也都与发型互相搭配。不过，这位刚毅的将军却感到自己对这些似乎都无动于衷。

程尼斯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普利吉，这实在太巧了一点。”

将军冷淡地答道：“我不晓得你在说些什么。”

“喔——好吧，老前辈，那么你拽过一张椅子来，我们好好谈一谈。我看过了你的笔记，我认为实在了不起。”

“你……真是过奖了。”

“但是，我不确定你得到的结论是否和我一样。你有没有试过用演绎法分析这个问题？我的意思是，随机搜索各个星体当然很好，而为了这样做，你在过去五次的远征中，做了无数次的星际跃迁。这是很明显的事。不过你有没有计算过，照你这种进度，得花多少时间才能把所有的已知世界搜完一遍？”

“算过，算过好几次。”普利吉丝毫不愿与这个年轻人妥协，但是打探对方内心却很重要——这是一个未受控制的心灵，因此根本无从预测。

“好吧，那么，让我们试着分析一下，判断我们真正要找的是什么。”

“当然是第二基地。”普利吉绷着脸说。

“是由心理学家组成的基地。”程尼斯纠正对方的话，“他们在物理科学上处于劣势，正如同第一基地在心理学上成就不彰。嗯，你来自第一基地，而我却不是。这句话的含意对你或许很明显。我们要找的是一个由精神力量统治的世界，可是它的科学却非常落后。”

“一定是这样吗？”普利吉心平气和地问，“我们这个‘行星联盟’的统治者，他的权力来源正是精神力量，可是我们的科学并不落后。”

“那是因为有第一基地为他提供各种科技，”对方的回答听来有点不耐烦，“可是放眼银河，如今第一基地是唯一的知识之源。第二基地一定藏在银河帝国瓦解后的残躯中，那里不会剩下什么有用的东西。”

“所以你就假设，他们的精神力量足以统治若干世界，而他们的物理科学却很拙劣。”

“他们的物理科学并非‘绝对’拙劣。相较于周围那些退化的邻邦，他们仍有足够的自卫能力。骡则拥有精良的核能科技，面对骡的下一波攻势，他们势必无法抵抗。否则，第二基地为何藏得那么隐密？当初它的创建者哈里·谢顿就讳莫如深，如今那些人仍然藏头缩尾。你们的第一基地从不讳言自己的存在，也从来没有人想把它藏起来。打从三百年前，它还是一颗孤独的行星上一个不设防的单一城市，它就一直光明正大。”

普利吉阴郁面容上的皱纹抽动了一下，仿佛是在讥嘲对方。“既然你完成了高深的分析，要不要我拿一张名单给你，名单上的各个王国、共和国、行星邦以及各种独裁政体，通通符合你所描述的政治蛮荒地带，并且符合其他几个因素。”

“这么说，这些你都考虑过了？”程尼斯并未表现出一丝心虚。

“名单自然不在这里，不过我们做成了一份指南，囊括‘银河外缘对角’所有的政治集团。说实在话，你认为骡会完全盲目地摸索吗？”

“好吧，那么，”年轻人的声音变得中气十足，“‘达辛德寡头国’有没有可能？”

普利吉若有所思地摸摸耳朵。“达辛德？喔，我想我知道。他们并不在银河外缘，对不对？我好像记得，他们和银河中心的距离只有三分之二。”

“没错，那又怎样？”

“根据我们拥有的记录，第二基地应该在银河的另一端。天晓得，那可是我们唯一的线索。可是你为何会提到达辛德呢？它和第一基地的角度差，仅仅介于一百一十到一百二十度之间，没有任何一处接近一百八十度。”

“那些记录中还提到另外一点：第二基地设在‘群星的尽头’。”

“银河中从来没有这么一个地方。”

“因为它是当地人所用的地名，后来为了保密，更是不让它流传出来。或者，也可能是谢顿团队取的名字。然而，‘群星的尽头’和‘达辛德寡头’之间，的确应该有些关联，你不觉得吗？”

“发音有点相近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

“你到过那里没有？”

“没有。”

“可是在你的记录中，却提到过那个地方。”

“哪里？喔，没错，不过我们只是去补充食物和饮水。那个世界绝对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你是降落在首都行星吗？我是指政府的中枢？”

“我不敢确定。”

在普利吉的冷眼凝视下，程尼斯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愿意花一点时间，陪我一起去看‘透镜’吗？”

“当然。”

“透镜”也许是当时星际巡弋舰上最先进的设备。它其实是一台极复杂的电脑，能将银河系任意一处所见的夜空景象，重现在一幅屏幕上。

程尼斯调整着坐标点，并关掉驾驶舱的灯光。舱内只剩下“透镜”控制盘所发出的微弱红色光芒，将程尼斯的脸庞映得通红。普利吉则坐在驾驶座上，翘起一条长腿，脸孔隐没在幽暗中。

暖机时间过了之后，屏幕上便慢慢现出许多光点。那是银河中心附近的星像，稠密明亮的群星紧紧聚在一起。

“这是川陀所见的冬季夜空。”程尼斯解释道，“据我所知，有一个很重要的关键，在你过去的搜寻行动中都忽略了。任何一个明智的定向方式，一定都会拿川陀当原点。因为川陀是银河帝国的首都，除了身为政治中枢，它更是全银河在科学和文化上的中心。因此之故，银河中的任何地名，十之八九会以川陀作标准。此外你也应该记得，虽然谢顿来自接近银河外缘的赫利肯星，他所领导的研究都是在川陀进行的。”

“你到底想要说明什么？”普利吉以冰冷平板的声音，朝对方的热情泼下一盆冷水。

“星图会说明一切。你看到那个暗星云没有？”程尼斯的手臂投影在屏幕上，将其上闪亮的银河遮掩了一部分。他的食指指着一个微小的黑点，它看来像是光网中的一个小洞。“根据星宇图的记录，它叫做贝洛星云。注意看，我要把影像放大。”

普利吉曾经看过“透镜影像”的放大过程，不过他仍旧屏息以待。那种感觉好像是驾驶星舰直接闯入骇人稠密的星带（并未进入超空间），而你正凝望着星舰的显像板。群星向他们迎面扑来，从一个共同中心四散纷飞，最后消失在屏幕的边缘。一些单独的光点渐渐一分为二，最后变作一团光球；朦胧的光带则分解成无数光点。种种的影像变化，始终带来一种相对运动的错觉。

程尼斯不停地解说着：“你可以发现，这等于是我们从川陀出发，沿着直线一路飞往贝洛星云。所以我们看到的影像，一直维持着从川陀望向这个星空的方向。其中可能有一点误差，因为我并未考虑重力所造成的星光偏折。我手边没有计算这个因素的数学工具，不过我确定影响不会太大。”

黑暗区域正在屏幕上展开。随着放大速率逐渐减缓，星辰依依不舍地从屏幕四周消失。而在那个逐渐变大的星云边缘，突然涌现许多明亮的星体。由于附近数立方“秒差距”的太空中，充满钠原子与钙原子构成的黯淡漩涡，那些星体的光芒遭到遮掩，只有靠近时才看得见。

程尼斯又指着屏幕说：“那个星域的居民把这个地方称作‘星口’。这个事实意义重大，因为只有从川陀的方向看过去，它才像是一个嘴巴。”他指的是那个星云中的一个裂隙，里面充满闪耀的星光，参差不齐的轮廓仿佛是个微笑的嘴形。

“沿着‘星口’，”程尼斯说，“沿着‘星口’向前走，星光越来越稀疏，就像是进入‘咽喉’。”

屏幕上的影像扩展些许，星云以“星口”为中心伸展开来，最后占据整个屏幕，只剩下“星口”露出细微的光芒。程尼斯的手指默默跟着“星口”走，直到它陡然停止，然后他的手指继续移动，滑移到一颗孤独而明亮的星体，才终于停在那里。倘若再往外走，就是一片完全黑暗的深渊。

“群星的尽头。”年轻人不假思索地说，“星云在那儿变得稀疏。所以这颗星射出的光线，只能向唯一的方向延伸——一路射向川陀。”

“你想要说……”由于无法置信，将军的话只说了一半。

“我并非想要说什么。那就是达辛德——群星的尽头。”

“透镜”随即被关上，室内灯光重新亮起。普利吉跨出三大步，来到程尼斯面前。“你是怎么想到的？”

程尼斯靠在椅背上，露出诡异的为难表情。“纯粹是偶然。我真想将它归功于我的聪明，事实上却纯属偶然。无论如何，反正这个结论合情合理。根据我们手头的资料，达辛德是个寡头政治国。它统治了二十七颗住人行星，但是科学并不昌明。最重要的是，它是个偏远的世界，在该星域的区域性政治中严守中立，也并未实行扩张主义。我认为，我们应该去看一看。”

“你向骡报告过吗？”

“还没有，我们先别告诉他。我们已经进入太空，即将进行第一次跃迁。”

普利吉大吃一惊，赶紧跳到显像板旁。当他调整好焦距后，眼前赫然是冰冷的太空。他目不转睛地凝视良久，才猛然转过头来。他的右手，自然而然摸到坚硬且能带来安全感的核铳握把。

“谁下的命令？”

“报告将军，我下的命令。”这是程尼斯第一次称呼对方的军衔，“当我对你滔滔不绝的时候，你也许没注意到星舰已在加速。因为当时我正在扩大‘透镜’的像场，你一定会以为那是影像引起的错觉。”

“为什么？你究竟在做什么？你胡扯一大堆关于达辛德的事，到底有什么目的？”

“那可不是胡扯，我的态度十分严肃。我们现在正朝那儿飞去。我会选在今日启程，正是因为我们原本预计三天后出发。将军，你不相信有第二基地，我却深信不移。你只是奉骡之命行事，自己完全没主见，我却看出此行极为凶险。算起来，第二基地已经积极准备了五年。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准备的，但是，万一他们的特工渗透了卡尔根呢？如果我心里藏着第二基地的下落，很可能会被他们发现。我的性命或许会受到威胁，而我非常珍惜这条小命。纵使只有一丝一毫的危险，我都希望尽量避免。所以除了你，没有任何人晓得达辛德的事，而你也是在我们上太空后才知道的。即使如此，我们还得顾虑舰员呢。”程尼斯又露出嘲讽式的微笑，显然他完全掌握了局势。

普利吉的手从腰际的核铳滑落，一股模糊的不快陡然向他袭来。究竟是什么使他不愿采取行动？是什么使他优柔寡断？当年效忠第一基地那个商业帝国的时候，他是一名充满叛逆性格、永远无法晋升的上尉；那时应该是他，而不是程尼斯，会对这种情况毫不犹豫地采取大胆行动。难道骡真的说对了吗？受控的心灵由于服从至上，令他不再主动积极？他顿时感到意志消沉，陷入一种奇异的疲惫状态。

他说：“做得好！可是从今以后，在你作出类似决策之前，要先和我商量一下。”

此时，闪动的讯号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引擎室。”程尼斯随口说，“我命令他们五分钟内暖机，我还交代他们，发现任何问题要立刻通知我。要我代你去一趟吗？”

普利吉默默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已经快五十岁，遂在突如其来的孤独中沉思着这个可怕的事实。显像板只映出稀稀落落的几颗星，银河主体则朦胧地挤在一旁。假如自己能解脱骡的枷锁，那该……

刚刚想到这个念头，他就吓得赶紧打住。

轮机长哈克斯兰尼以锐利的目光，瞪着面前这位穿着便服的年轻人。这个平民似乎很有权威的地位，还带着舰队军官特有的自信。而乳臭未干就加入舰队的哈克斯兰尼，却总是将权威与阶级划上等号。

不过这个人是骡亲自指定的，而骡当然就是真理。骡的这个决定，他连下意识都毫不怀疑。情感的控制将他深深地、牢牢地抓住。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将一个小小的卵形物体交给程尼斯。

程尼斯掂掂它的分量，露出了迷人的笑容。

“轮机长，你是基地人，对不对？”

“是的，长官。在第一公民接收基地前，我曾在基地舰队中服役十八年。”

“你是在基地接受技术训练的吗？”

“我是合格的一级技术员——安纳克里昂中央军校毕业。”

“很好。这是你在通讯线路中找到的吗？就在我请你检查的地方？”

“报告长官，是的。”

“它是线路的一部分吗？”

“报告长官，不是。”

“那么它到底是什么？”

“报告长官，是超波中继器。”

“我可不是基地人，你这么说还不够清楚。它有什么作用？”

“借着这个装置，就能在超空间中追踪这艘星舰。”

“换句话说，不论我们到哪里，都会被人跟踪。”

“报告长官，是的。”

“很好。这是新近的改良型，对不对？是由第一公民创建的‘研究院’研发出来的，是吗？”

“报告长官，我同意。”

“它的结构和功能都是政府的机密，对吗？”

“报告长官，我同意。”

“而它却跑到这里来了，真有意思。”

程尼斯将超波中继器在两手间扔来扔去。几秒钟后，他猛然将它递出去。“好，你拿去吧，把它原封不动放回原处。懂不懂？然后忘掉这件事，彻底忘掉！”

轮机长差一点就要行礼，还好及时煞住。一个利落的转身，他就离开了。

星舰在银河中进行着一次又一次的跃迁，它的轨迹是群星间一条稀疏的虚线。虚线中的“点”，是星舰在普通空间中航行十至六十“光秒”的短程路径；而点与点之间许多秒差距的空隙，则是星舰在超空间中跃迁一次的结果。

拜尔·程尼斯坐在“透镜”的控制盘前沉思，不禁对它兴起一股近乎崇敬的情绪。他不是基地人，因此对他而言，推动把手、按动开关这些事，并不是耳濡目染的第二本能。

然而，即使对基地人而言，“透镜”也不算一种无聊的装置。在它不可思议的紧致体积中，藏有数不清的电子电路，足以精确记忆数亿颗恒星的相对位置。除此之外，它还具有一项更惊人的功能，就是能将“银河像场”的任何一部分，沿着三个空间坐标轴进行任意的平移，或是绕着任何中心旋转。

由于具有这些功能，在星际旅行科技的发展中，“透镜”扮演了近乎革命性的角色。在星际旅行早期，为了一次超空间跃迁，必须花上一天至一周来进行计算——大多数的时间，都用于计算船舰在银河中的准确位置。简单地说，就是至少要对三颗彼此相距很远的恒星，进行非常精确的观测，而这三颗恒星相对于某个“银河坐标原点”的位置必须是已知的。

关键便在于“已知”这两个字。任何人只要熟悉某个方位的“星像场”，便能轻易分辨出其中每一个星体。然而跃迁十秒差距之后，就可能连母星的太阳都难以辨认，甚至根本看不见了。

解决之道当然是光谱分析。每颗恒星的光谱都不尽相同，就像每个人的签名一样。数世纪以来，星际交通工程学的主要课题，正是如何将更多恒星的光谱分析得更仔细。随着光谱分析的发展，以及跃迁准确度的不断提升，银河旅行的标准航道逐渐建立起来，星际航行也从艺术逐渐蜕变成真正的科学。

不过，即使像基地这样的科技水准，船舰上配备精良的电脑，并且利用崭新的星像场扫描法来分析恒星的“星光签名”，但是在不熟悉的星域中，驾驶员也经常需要几天的时间，才能找到三颗已知的恒星，以便计算船舰的位置。

直到“透镜”发明后，一切才完全改观。“透镜”的特色之一，在于只需要一颗已知恒星当参考点；而另一项特色，则是程尼斯这样的太空生手也能操作自如。

根据跃迁计算，目前最接近而体积够大的天体是凯旋星。而此时在显像板中央，也显现了一颗明亮的星体。程尼斯希望它正是凯旋星。

“透镜”的投影屏幕紧邻着显像板，程尼斯将凯旋星的坐标一个一个仔细键入。然后他按下某个电驿，星像场便立刻大放光明。屏幕中央也有一颗明亮的恒星，不过似乎与显像板上那一颗没有什么关系。于是他开始调整“透镜”，让星像场沿着Ｚ轴平移，并且让画面逐渐扩展，直到屏幕中央与显像板中央的恒星亮度完全相同。

程尼斯又在显像板上选了另一颗够大够亮的恒星，并从屏幕上找到对应的影像。接下来，他让屏幕缓缓旋转，一直转到与显像板相同的方位。他随即撅着嘴，做了一个鬼脸，放弃了这个结果。然后他又两度旋转屏幕，先后选了另外两颗亮星。最后那回他终于露出笑容，总算成功了。一位受过“相对位置判别训练”的专家，也许第一次就能成功，但他只做了三次尝试，成绩也相当难得。

最后的工作便是微调。他将屏幕与显像板的影像重叠起来，结果是不尽相符的一团朦胧。大多数星体都呈现很接近的两个影像。不过微调并不需要太多时间。所有的星像不久都融合为一，变成单一的清晰影像。现在，已经能直接从刻度盘上读出星舰的位置，整个过程还不到半个小时。

程尼斯在汉·普利吉的单人寝室里找到他。这位将军显然准备就寝了，他抬起头来问：“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只要再做一次跃迁，我们就到达辛德了。”

“我知道了。”

“如果你想上床，我就不打扰你了。可是，我们在席尔星找到的胶卷，你究竟有没有好好看过？”

程尼斯所说的那个胶卷，这时摆在一个矮书架下层的黑色盒子中，汉·普利吉以轻蔑的目光望了望。“看过了。”

“你有什么感想吗？”

“我认为，即使曾经存在任何和历史有关的科学，在银河系这一带也几乎失传了。”

程尼斯露出灿烂的笑容。“我知道你的意思。资料相当贫乏，对不对？”

“假如你对统治者的实录情有独钟，那又另当别论。我认为，这些东西无论如何不会可靠。那些专注于个人事迹的历史，功过评价全取决于作者的主观意识。我发现毫无可取之处。”

“但是里面提到了达辛德。我给你那卷胶卷，就是想让你看看这个记录。这是我找到的唯一一份资料，其他的资料连提也没提。”

“好吧。他们的统治者有好有坏，他们征服过几颗行星，打仗有输有赢。但是他们并没有什么特殊事迹。程尼斯，我认为你的理论没有任何价值。”

“可是你忽略了一些重点。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们向来不曾和其他世界结盟？在那个挤满星辰的角落，他们始终置身于区域性政治之外。正如你所说，他们曾经征服过几颗行星，可是却适可而止——而且没有吃过什么大败仗。仿佛他们刻意扩张到刚好足以自卫，却又刚好不会引起注意。”

“非常好。”普利吉以毫无感情的语调答道，“我并不反对登陆。最坏的结果——浪费一点时间。”

“喔，不对。最坏的结果——全军覆没，如果那里真是第二基地的大本营。你别忘了，天晓得那个世界藏有多少只骡。”

“你计划怎么做呢？”

“降落在某颗不起眼的藩属行星上。先尽可能搜集有关达辛德的资料，然后见机行事。”

“好吧，我不反对。你不介意的话，现在我想熄灯了。”

程尼斯摆摆手，径自离开了。

这个飘浮于广袤太空中的金属岛屿，有一间小寝室立刻陷入黑暗。不过，汉·普利吉将军仍然清醒，让奔腾的思绪带领自己神游物外。

假如他费尽心力所决定的事通通正确——许多事实已经开始互相印证——那么达辛德的确就是第二基地，不可能另有蹊跷。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呢？

真的就是达辛德吗？一个平凡的世界？一个毫无特色的世界？帝国残骸中的一个贫民窟？断垣残壁间的一个碎片？他依旧记得，每当骡提到基地心理学家艾布林·米斯，那个曾经——也许曾经发现第二基地秘密的人，骡总是会皱起眉头，连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

普利吉想起骡的话语中紧张的情绪：“米斯好像突然吓呆了。仿佛第二基地的秘密超乎他的预料，和他原先的假设完全背道而驰。我真希望除了他的情绪之外，我还能读出他的思想。但那些情绪是那么明显——尤其是那股扑天盖地的惊愕。”

惊愕是米斯情绪中的主调。他的发现一定难以置信！而现在，这个男孩，这个老是笑眯眯的青年，他对达辛德充满信心，还油嘴滑舌地强调最不起眼就是最不平凡。而他一定没错，他的说法一定正确。否则，天下再也没有合理的事了。

在进入睡眠状态之前，普利吉最后的意识是一丝冷酷。乙太管旁边的超波追踪器仍在原处。一小时前他还去检查过，而程尼斯对此完全不知情。

第二插曲

在评议会大厅的休息室中，几位发言者聚在一起——他们即将进入大厅，展开当天的工作——两三个念头在他们之间迅速飞来跃去。

“所以说，骡开始行动了。”

“我也听说了。危险！太危险了！”

“如果一切依循既定的函数运作，就不会有危险。”

“骡不是普通人——想要左右他所选定的傀儡，很难不被他察觉。受到控制的心灵更是难以碰触，据说他已经发现几宗案例。”

“没错，我认为简直无法避免。”

“未受控制的心灵比较容易对付。可是他手下的掌权人物，却很少有这样的人……”

他们走进了大厅，第二基地的其他成员则跟在后面。

03
二人与农夫

罗珊是个位于银河边陲的世界。就像其他边陲世界一样，它经常被银河历史所忽略，而它也总是低调行事，以避免招惹无数条件更好的行星。

在银河帝国末期，只有一些政治犯住在这个荒芜的世界。此外，这颗行星上还有一座观测站，以及少数的驻军，因此不能算是无人之境。后来，动荡不安的凶年接连不断，甚至在哈里·谢顿的年代之前，已经有许多平凡百姓离开人口集中地带，迁徙到这个偏远而荒凉的世界。一来是为了逃避连年的战乱和烧杀掳掠，二来也是厌倦了野心家为了毫无意义的皇位，每隔几年就演出一次改朝换代的闹剧。

于是，在罗珊行星寒冷而荒芜的土地上，逐渐出现几个小村落。罗珊的红太阳是一颗小型恒星，总是吝于多施舍一点光和热。因此在这个世界上，每年有九个月的时间飘着稀落的雪花。在这些下雪的月份，当地的耐寒作物全部躲在土壤里冬眠。等到太阳好不容易重新出现，温度升到接近华氏五十度时，它们则以近乎疯狂的速度，赶紧生长，迅速成熟。

本地有一种类似山羊的小型动物，会用长了三个蹄的细腿，踢开草原上薄薄的积雪，然后啃啮积雪下面的小草。

罗珊居民的面包与乳品就是这么来的，偶尔舍得杀掉一头动物时，他们甚至还有肉吃。危机四伏的森林占据了赤道地带一半面积，提供了质料坚实、纹理细致的木材，是盖房子的上好建材。这些木料，以及一些毛皮与矿物，甚至还能外销到其他世界。过去，帝国的太空商船会不定时来到此地，用农业机械、核能暖炉甚至电视机，与当地居民交换这些土产。电视机是不可或缺的，因为每当漫长的冬季来临，农民们就必须整天待在家里。

帝国的历史就这样从罗珊农民的头上流逝。太空商船会突然带来一些新消息，不时也会有些新的难民抵达此地。有一次，一大群的难民集体涌至，并且定居下来。这些难民或多或少知道一些银河最新的时势。

罗珊人从此开始获悉外界的变动：席卷银河的战事、大规模的屠杀，以及暴虐的皇帝与叛乱的总督。每当他们聚集在村落的广场，享受微弱阳光带来的一丝暖意时，总会不自禁地摇头叹息，并将毛皮领拉到长满大胡子的脸旁，神情严肃地批判人性的邪恶。

后来，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见太空商船，生活因此变得更为艰苦。进口的烟草、农机，以及柔软的食物都没有了。只有电视机的超波频带上，还会传来零星模糊的消息，让他们知道局势越来越不稳定。终于，川陀遭到大肆劫掠的消息传开来。这个全银河最伟大的世界，这个辉煌、传奇、不可侵犯、壮丽无匹的京畿，竟然也会被蹂躏成一片废墟。

这种事真令人难以置信。对于许多从土地上挣饭吃的罗珊农民而言，银河的末日似乎已近在眼前。

若干年后，在某个完全平凡无奇的日子，一艘星舰来到罗珊。各村的老者都自以为是地点着头，撑开一对老眼窃窃私语，说这种事在他们父亲的时代常有发生——事实却并不尽然。

它并非属于帝国所有，因为舰首少了帝国特有的“星舰与太阳”标志。这艘外型粗短的星舰，是由老旧船舰的残骸拼装而成——里面的人员，则自称达辛德的战士。

农民们一头雾水。他们没有听说过达辛德，却仍旧以传统的待客之道欢迎这些战士。这些陌生人向农民仔细问了许多问题，诸如这颗行星的自然条件、居民的人数、有多少城市（不过农民们把“城市”误以为“村落”，弄得彼此糊里糊涂），以及经济形态等等。

接着便有多艘星舰登陆此地，并且对整个世界宣布，达辛德已经成为这颗行星的统治者。在住人的赤道地带将设立许多征税站，每年都要按照某些公式，向农民征收百分之若干的谷物与毛皮。

罗珊人表情严肃地眨眨眼睛，搞不清楚“税”究竟是什么东西。不过到了征税的日子，很多人还是照付了。或者应该说，是茫然地站在一旁，看着穿制服的异邦人将他们收获的玉米与毛皮搬到大车上。

于是，各地愤怒的农民纷纷组织起来，拿出古老的狩猎武器——但始终没有什么作为。当达辛德人再度来临时，他们心不甘、情不愿地一哄而散；眼看艰苦的生活变得更加艰苦，大家却一筹莫展。

但是不久之后，便出现了一种新的生态平衡。达辛德的总督赶走了住在绅士村的罗珊人，自己住进那里，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这位总督与手下都很少跟当地人接触，因此并不惹人注意。这时，征税的工作已经委托某些罗珊农民执行，那些本地的税务员会定期到各村各户访问，不过他们都是习惯的动物——农民们学到该如何隐藏收获的谷物，并将家畜赶到森林里去，以及故意不让房舍显得太华丽。每当税务员来访，不论问到任何有关资产的尖锐问题，他们一律露出一副呆然的表情，指着眼前可见的那么一点点。

后来连这种情况都越来越少，税金也自动减了。仿佛达辛德懒得从这个世界上捞取那些少得可怜的油水。

贸易活动却越来越兴盛，或许达辛德也发现如此更有利可图。虽然帝国的精美制品已成绝响，达辛德的机械与食物仍比本地货好得多。达辛德人还带来许多女装，它们比手织的灰色布料漂亮多了，自然是极受欢迎。

于是，银河的历史继续平静地溜过，农民们依旧从贫瘠坚硬的土地中挣饭吃。

纳若维刚走出他的农舍，就从大胡子中嘘出一口气。第一场雪已经飘落坚硬的地面，天空布满阴沉的粉红色云层。他斜着眼仔细眺望天空，断定一时之间还不会有风暴。这就代表他可以顺利抵达绅士村，以便卖掉过剩的谷物，换回足够的罐头食品来过冬。

他将大门拉开一道缝，对着屋内大声吼道：“小仔，车子喂饱了没有？”

屋内立刻传出高声的回答，纳若维的大儿子随即走了出来。他的红色短胡须还没有长满，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他满腹委屈地说：“车子加满燃料了，车况也不错，唯独车轴情况不妙。那个毛病不能怪我，我告诉过你，要找专家修理才行。”

纳若维退后一步，皱着眉头打量着儿子，然后把胡须浓密的下巴向前一伸。“这难道是我的错吗？要我到哪里去，又怎么去找专家来修理？接连五年欠收你知不知道？哪一年没有几头畜生发瘟？毛皮又什么时候涨过价……”

“纳若维！”屋内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将他的话硬生生切断。他抱怨道：“你看，你看——你妈妈又要插手父子之间的事了。把车子开出来，要务必确定载货拖车联结得牢靠。”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双手，用力互拍一下，然后又抬起头来。朦胧的红色云朵越来越密，云缝间的灰色天空没有一丝暖意。太阳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当他正要移开视线时，眼睛却突然僵住，手指头不知不觉就向上指，同时张大嘴巴拼命大叫，根本忘了空气冷得要命。

“老伴，”他使劲大喊，“老太婆——赶快出来。”

窗口马上出现一张气呼呼的脸孔。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就再也合不拢嘴。她大叫一声，立刻沿着木梯飞奔而下，沿途顺手抓了一条旧披肩与一方亚麻布。等到她出现在门口，已经把披肩披在肩膀上，亚麻布则松垮垮地包着头顶和耳朵。

她以充满鼻音的声音说：“那是外太空来的星舰。”

纳若维不耐烦地答道：“还会是别的东西吗？有访客来了，老太婆，访客！”

那艘星舰缓缓下降，终于在纳若维的农场北侧、一片寸草不生的冻土上着陆。

“可是我们该做些什么呢？”女人喘着气说，“我们能好好招待他们吗？要让他们睡我们家的肮脏地板，请他们吃上星期的玉米饼吗？”

“难道要让他们去找我们的邻居？”纳若维涨紫了被冻得绯红的脸庞，猛然抬起裹着光滑毛皮的双臂，抓住女人结实的肩膀。

“我的好老婆，”他兴奋得口齿不清，“你去把我们房间的两把椅子拿到楼下来；你再去宰一头肥肥的小牲口，跟薯类一块烤熟；你还要烘一张新鲜的玉米饼。我现在就去迎接那些外太空来的大人物……还有……还有……”他顿了顿，将大帽子向上一推，犹豫地搔了搔头。“对了，我还要带着我酿的那坛酒，跟他们喝个痛快。”

当纳若维发号施令之际，女人的嘴巴傻愣愣地不停抖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等到纳若维说完，她才冒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纳若维举起一根手指。“老太婆，村里的长老一周前是怎么说的？啊？动动脑筋。长老们亲自到各家农场拜访——亲自拜访！想想看这有多么重要！他们是来知会我们，如果发现任何外太空来的星舰，就要立刻通知他们，这是总督的命令。

“现在，我难道不该趁这个机会，在这些大人物心中留下一点好印象吗？看看那艘星舰，你见过这种样子的吗？那些外星人士一定既富且贵。为了迎接他们，总督亲自下达紧急指令，长老们在这么冷的天气逐个农场捎信。也许整个罗珊都接到了通知，说这些人是达辛德领主们期待的大人物——而他们竟然降落在我的农场。”

他心急得跳来跳去。“我们好好招待他们，他们就会向总督提起我的名字，这样一来，我们有什么得不到的？”

直到这时，纳若维太太才感到刺骨的寒气钻进她的薄衫。她一个箭步跳到门口，同时大吼一声：“那你还不赶快去。”

不过纳若维早已拔腿飞奔，朝星舰降落的方向跑了过去。

汉·普利吉将军对这个世界的酷寒、荒凉、空旷、贫瘠都毫不担心。面前这位满头大汗的农夫，也没有为他带来丝毫困扰。

真正令他烦恼的问题，是他们的战术究竟是否明智。因为，他与程尼斯两人是只身来到此地。

他们的星舰已经回到太空，在普通情况下，它应该都能照顾自己，但他仍旧感到不安全。当然，这次的行动要由程尼斯负全责。他向这个年轻人望过去，发现他正朝一座毛皮帐幕的裂缝处顽皮地眨眼，原来那里有个女人正在合不拢嘴地向外窥探。

至少，程尼斯似乎完全不在意。对于这个事实，普利吉感到有些幸灾乐祸。他的游戏一定很快就要碰壁。可是，如今他们与星舰的唯一联系，只剩下两人手腕上的通讯装置。

这位农场主人对他们拼命傻笑，而且一面不停点头，一面以油腔滑调的谄媚口气说：“尊贵的大爷，请恕我冒昧地向您们报告，我的大儿子刚才告诉我，长老们很快就会到了。他是个优秀杰出的青年，只可惜我太穷了，没法子让他接受足够的教育。我相信您们在这里的这段时间，一定会对我的竭诚招待十分满意。我虽然很穷，却是个勤奋、诚实又谦逊的农夫，这可是有口皆碑的。”

“长老？”程尼斯顺口问道，“这个地区德高望重的人物吗？”

“是的，尊贵的大爷，此外他们也都是诚实而杰出的人物。因为整个罗珊都知道，我们这个村子是个正直又规矩的好地方——虽然生活艰苦，田地和森林里的收成都不好。或许您们可以跟长老提一下，尊贵的大爷，提一下我对访客的尊重和敬意。这样一来，他们也许就会帮我申请一辆新的货车。因为我们的老爷车几乎爬不动了，全家的生计却还得靠它维持。”

他露出低声下气的渴望神色。为了符合“尊贵的大爷”这个称谓，汉·普利吉故意端起架子，轻轻点了点头。

“你的待客之道，我保证会传到长老的耳朵里。”

纳若维离开后，普利吉趁机向显然有些失神的程尼斯说：“我并不是特别有兴趣和那些长老碰面。”他说，“你对这件事又有什么想法？”

程尼斯似乎有些惊讶。“没有什么想法。你在担心什么呢？”

“与其在这里惹人起疑，我认为我们有更好的做法。”

程尼斯以单调低沉的声音，一口气说道：“我们下一步的行动即使会启人疑窦，或许仍有必要冒这个险。普利吉，如果只是伸一只手到黑布袋里乱摸一通，绝对找不到我们想找的人。凭借心灵力量统治一个世界的人，不一定是表面上的掌权者。重点是，第二基地的心理学家也许只占整个人口的极少数，正如同在你们第一基地上，科学家和技术人员只是少数族群。普通的居民可能就是那样——非常普通。甚至有可能，那些心理学家隐藏得极好，而表面上处于领导地位的人物，则真的自以为是真正的统治者。或许在这颗冰封的行星上，就能找到那个问题的答案。”

“我完全听不懂你的话。”

“啊，想想看，这实在很明显。达辛德也许是个庞大的世界，拥有几百万乃至几亿的人口。我们要如何从中辨识哪些是心理学家？又要怎样向骡报告，说我们已经找到第二基地？可是在这里，这个小小的农业世界，这个藩属行星，刚刚那位农夫已经说过，所有的达辛德统治者都集中在绅士村。普利吉，那里可能只有几百人，而其中一定有一名至数名第二基地分子。我们终究要到那里去，不过在此之前，让我们先见见长老——这是个符合逻辑的程序。”

满脸黑胡子的主人慌忙地走进屋内，显得兴奋万分，两人便停止交头接耳，显得若无其事。

“尊贵的大爷，长老们到了。恕我再请求您们一次，希望您们能够为我美言一句……”他极尽谄媚，几乎鞠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躬。

“我们当然会记得你，”程尼斯说，“这些人就是你们的长老吗？”

他们显然就是，总共有三位。

其中一人向前走来。他以带着威严的敬意微微欠身，并说：“我们深感荣幸。尊贵的阁下，交通工具已经准备好了，希望您们移驾我们的集会厅一叙。”

第三插曲

第一发言者心事重重地凝望着夜空。点点星光中，不时有稀疏的云朵飞掠。太空一向冷漠而令人敬畏，如今看来更藏有明显的敌意，因为其中出现了一个奇异的生物“骡”。由于骡的存在，太空似乎充满着凶恶的威胁。

会议已经结束，过程并不太长。针对处理未知的精神突变种所引发的数学难题，与会者提出了许多质疑与问题。即使是极端的组合，也必须一一考虑到。

他们真能确定什么吗？骡就在太空的某个角落——在银河系中不算遥远的某一处。而骡将要做什么呢？

对付他的部下轻而易举，他们一直都是计划中的棋子。

可是要如何对付骡本人呢？

04
二人与长老

罗珊世界上，至少在这个地区，长老的形象与一般人的想象完全不同。他们并非年高望重的农民，也不会显得权威或不甚友善。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初次见面，他们总会给人留下相当有尊严的印象，让人了解到他们的地位是如何重要。

现在他们围坐在椭圆形长桌旁，像是许多严肃而动作迟缓的哲人。大多数人看起来刚刚步入中年，只有少数几位留着修剪整齐的短胡子。总之，每个人显然都还不到四十岁，因此“长老”这个头衔其实只是尊称，而不全然是对年龄的描述。

从外太空来的那两位客人，正坐在上座与长老共餐。大家都保持严肃，而食物也十分简朴。看来这只是一种仪式，而并非真正的宴客。他俩一面吃，一面体察着一种全新的、截然不同的气氛。

饭后，几位显然最受敬重的长老说了一两句客套话——由于实在太短太简单，不能称之为“致词”——拘谨的气氛就不知不觉消失无踪。

欢迎外来访客而做作出来的尊严仿佛终于功成身退，长老们开始对客人表现出亲切与好奇，将乡下人的敦厚纯朴表露无遗。

他们围在两位异邦人身边，提出了一大串的问题。

他们的问题五花八门：驾驶太空船是否很困难？总共需要多少人手？他们的地面车有没有可能换装较好的发动机？听说达辛德很少下雪，其他世界是不是一样？他们的世界住了多少人？是不是和达辛德一样大？是不是非常遥远？他们的衣料是如何织成的？为何会有金属光泽？他们为什么不穿毛皮？他们是不是每天刮脸？普利吉戴的戒指是什么矿物……以及其他数不胜数的怪问题。

几乎所有的问题都是向普利吉提出来的，似乎由于他比较年长，他们自然而然认为他较为权威。普利吉发觉自己不得不回答得越来越详细，好像被一群小孩子包围一般。那些问题全然出于毫无心机的好奇。他们热切的求知欲令人无法抗拒，而他也不会拒绝。

普利吉耐着性子，逐一解答如下：驾驶太空船并不困难；人员数目决定于船舰的大小，从一个人到很多人都有可能；自己对此地车辆的发动机并不熟悉，但想必可以改进；每个世界的气候都不尽相同；他们的世界上住了几亿人；不过与伟大的达辛德“帝国”相比，则是微不足道；他们的衣服是硅塑料纺织而成；经过特殊加工，布面分子具有固定的方向，因此会产生金属光泽；由于衣料内附加热装置，因此他们不用再穿毛皮；他们的确每天刮胡子；他的戒指上镶的是紫水晶……等等等等。普利吉发现自己竟然和这些乡下人打成一片，这根本违反他的本意。

每当他回答一个问题，长老们都会立刻交头接耳一番，好像是在讨论这些最新的资讯。外人很难听懂他们彼此间的讨论，因为此时他们总是恢复特有的口音。由于与主流语言长期隔绝，他们的“银河标准语”显得古老而过时。

或许可以这样说，他们相互间的简短评论，勉强能让外人知道他们说些什么，却能避免外人了解实际的内容。

程尼斯终于忍不住了，打岔道：“诸位长老，你们必须花点时间回答我们的问题。别忘了我们是异邦人，而且非常希望尽可能知道达辛德的一切。”

这句话一出口，全场立刻鸦雀无声，刚才喋喋不休的长老一个个闭上嘴巴。他们的双手原本都在拼命挥舞，仿佛是为了加强说话的语气，现在却突然垂了下来。他们偷偷地彼此互望，显然都十分希望由别人来发言。

普利吉赶紧抢着说：“我的同伴这么问绝无恶意，因为达辛德的盛名早已传遍整个银河。我们见到总督时，当然会向他报告罗珊长老们的忠诚和敬爱。”

虽然没发出松了一口气的吁声，长老们的脸色却都缓和下来。一位长老用拇指与食指缓缓抚着胡须，将微微卷曲的部分轻轻压平，然后说：“我们都是达辛德领主们的忠实仆人。”

直到这时，普利吉才对程尼斯的莽撞稍加释怀。虽然他最近感到自己上了年纪，至少尚未丧失打圆场的能力。

普利吉继续说：“我们来自极为遥远的地方，对达辛德领主们的历史不太清楚。相信长久以来，他们都是以开明的方式统治此地。”

刚才开口的那位长老，俨然已经自动成为发言人。他答道：“此地最老的老者，他的祖父也不记得没有领主的时代。”

“过去一直都很太平吗？”

“过去一直都很太平！”他迟疑了一下，“总督是一位精明强悍的领主，对于惩处叛徒没有丝毫犹豫。当然，我们之间没有叛徒。”

“我想，他一定曾经惩治过一些，而他们都罪有应得。”

那名长老再度犹豫了一下。“此地从来没有出过叛徒，我们的父辈和祖辈也都没有。可是其他世界却曾经出现过，他们当然很快就被处死了。我们对这些事毫无兴趣，因为我们只是卑微贫苦的农民，对政治一点也不关心。”

他的声音透着明显的焦虑，同时每位长老都流露出不安的眼神。

普利吉用平稳的口气问道：“你能否告诉我们，如何才能觐见你们的总督？”

这个问题立刻令长老们讶异不已。

过了好一阵子，原先那位长老才说：“啊，你们不知道吗？总督明天就会驾临此地。他一直在等你们，这是我们莫大的荣幸。我们……我们衷心希望，两位能向他报告，说我们对他绝对忠诚。”

普利吉脸上的笑容几乎僵住了。“在等我们？”

那位长老以茫然的目光扫过这两名异邦人。“对啊……我们已经等了你们整整一星期。”

以这个世界的标准而言，他们下榻之处无疑是十分豪华的住宅。普利吉曾经住过更差的地方，程尼斯则对外界的一切都显得漠不关心。

可是他们两人之间，却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关系。普利吉觉得需要作出决断的时刻越来越近，却又希望能再拖延一段时间。倘若先去见总督，会将这场赌博推到危险的边缘，但是果真赢了的话，收获却会因而丰硕无数倍。看到程尼斯轻轻皱起眉头，牙齿咬着下唇，露出有些茫然的表情，他心中就冒起一股无名火。他厌倦了这种无聊的闹剧，希望能赶快结束这一切。

他说：“我们的行动似乎被人料中了。”

“没错。”程尼斯答得很干脆。

“你只会这样说吗？难道不能做一点更有用的建议？我们临时起意来到这里，却发现那个总督在等我们。想必我们见到总督之后，他会说其实是达辛德人在等我们。这样一来，我们这趟任务还有什么用？”

程尼斯抬起头，他的口气毫不掩饰不耐烦的情绪。“他们只是在等我们，不一定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以及我们有什么目的。”

“你认为这些事瞒得过第二基地分子吗？”

“也许可以。难道不可能吗？你已经准备放弃了吗？或许是我们在太空时，他们就发现了我们的星舰。一个国家在边境设置前哨观测站，有什么不寻常的？即使我们是普通的异邦人，我们一样会受到注意。”

“注意到这个程度，足以让总督亲自来探望我们，而不是我们去觐见他？”

程尼斯耸耸肩。“我们暂且不讨论那个问题。先让我们看看总督究竟是何方神圣。”

普利吉龇牙咧嘴，露出一副无精打采的愁容。整个情况变得越来越荒谬。

程尼斯继续故作轻松地说：“至少我们知道了一件事。达辛德正是第二基地，否则上百万件大大小小的证据都指错了方向。这些本地人对达辛德怀有明显的恐惧，这点你要如何解释？我看不出有任何政治压迫的迹象。他们的长老显然可以自由集会，不会受到任何形式的干预。他们所提到的税赋，我觉得一点都不苛刻，也根本没有贯彻执行。这里人人都在喊穷，可是个个身强体壮，没有人面露饥色。虽然他们的房舍简陋，他们的村庄也很原始，可是显然都足敷需要。

“事实上，这个世界令我着迷。我从未见过比这儿条件更差的地方，可是我确信人民并没有受苦，他们单纯的生活刚好提供了和谐的快乐。在科技进步的世界上，在精明世故的人群中，这种快乐早已荡然无存。”

“这么说，你对田园生活充满向往？”

“我没有那个命。”程尼斯似乎对这个想法很感兴趣，“我只是指出这些现象背后的意义。显然，达辛德人是很有效率的管理者——这种效率和旧帝国或第一基地完全不同，甚至和我们的‘联盟’也不一样。其他体制都把机械式效率强加在子民身上，因而牺牲一些无形的价值；达辛德人却带给他们快乐和富足。难道你看不出来，他们的统治方式完全不同，这不是物理式的，而是心理式的统治。”

“真的吗？”普利吉故意用嘲讽的口气说，“那么，长老们提到的那些令他们恐惧万分的惩罚，竟然是由仁慈的心理学家所执行的？这点你又要如何自圆其说？”

“他们自己受到过惩罚吗？他们只是说有人受过惩罚。仿佛恐惧已经深植他们心中，真正的惩罚反而从来没有施行过。这种精神倾向已经在他们心中生根发芽，所以我能确定，这颗行星上没有任何达辛德军人。这一切，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等我见到总督后，”普利吉冷冷地答道，“也许就能看出来了。对了，万一是我们自己的精神遭到控制呢？”

程尼斯以赤裸裸的轻蔑口吻答道：“这种事，你应该早就习惯了。”

普利吉立刻脸色煞白，使尽力气才转过身去。当天，他们两人没有再作任何交谈。

那是一个静寂无风的寒夜。普利吉听到程尼斯发出轻缓的鼾声后，便开始悄悄调整手腕上的发射器，调到程尼斯接收不到的超波频带。然后他用指甲轻巧地敲击发报键，开始与星舰联络。

不久之后，他就收到了答复。那是一阵阵无声无息的振荡，仅仅刚好超过人体触觉的阈值。

普利吉问了两次：“有没有拦截到任何通讯？”

两次的回答都一样：“没有，我们一直在监听。”

他从床上爬起来。室内十分寒冷，他顺手抓了一条毛皮毯裹在身上，这才坐下来，抬头望着满天的繁星。此地的星空明亮而繁复，与他所熟悉的银河外缘很不一样。在他的故乡，朦胧的银河透镜是夜空唯一的主宰。

那个困扰他多年的疑问，答案一定藏在群星间某个角落。他衷心期望答案早日出现，以结束这烦人的一切。

一时之间，他突然又对骡产生怀疑——真是“回转”令他丧失坚强的信心吗？抑或是越来越大的年岁，以及过去几年的波折在作祟？

他并非真的在乎。

他感到疲倦了。

罗珊总督轻车简从地到来。他唯一的随从，就是那名驾驶地面车的军人。

总督的座车设计得很花巧，普利吉却看得出它性能不佳。它转弯时动作笨拙，而且有好几次可能由于换档太急，车子突然就走不动了。从它的外型，一眼就能判断它是使用化学燃料，而并不是核能。

达辛德籍的总督步出座车，轻轻踏着薄薄的积雪，从列队欢迎的两排长老间向前走去。他没有看他们一眼，就快步走进房舍。长老们则鱼贯地跟了进去。

此时，效命于骡的两个人正从自己的房间向外窥探。那位总督五短身材，体格还算结实，但毫不起眼。

可是这又怎么样呢？

普利吉咒骂自己神经太紧张。事实上，他的表情仍旧保持一片严霜，他并未在程尼斯面前丢脸。可是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血压已经升高，喉咙也感到异常干燥。

这不是一种肉体上的恐惧。他并非一个愚鲁麻木、缺乏想象力的人，绝不会笨得连害怕都不懂——可是对于肉体上的恐惧，他却有办法应付与漠视。

现在的情况则完全不同，他所面临的是另一种恐惧。

他迅速瞥了程尼斯一眼。年轻人正若无其事地审视着自己的指甲，还悠闲地用锉刀锉着不整齐的地方。

普利吉心中突然冒出强烈的怒意。程尼斯怎么会害怕精神控制呢？

普利吉集中精神，试图回溯自己的过去。在骡尚未使他“回转”之前，当他还是一名死硬派的民主分子时，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这实在很难回想。他无法为自己定位，无法挣脱将他和骡绑在一起的情感粘丝。他的理智还记得自己曾经试图暗杀骡，但是任凭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自己当时的情绪。然而，这也许是发自他内心的自卫行为，因为即使他刚想要重温那些情绪——刚刚开始捕捉当时的心理，尚未体会任何实质的内容——他就已经开始反胃了。

是不是那个总督在干扰自己的心灵？

是不是第二基地分子伸出的无形精神触须，已经迂回地钻进他的心灵隙缝，将他的情感扯散，再重新组合……

当初，就是一点感觉也没有。没有肉体上的痛苦，没有精神上的折磨，甚至连过程都感觉不到。仿佛他始终对骡充满敬爱。假如在遥远的过去——同样短短的五年时间——他心中不曾存在对骡的敬爱，甚至曾经憎恨骡，那也只是可恶的幻觉。想到这种幻觉，他便羞愧不已。

可是，从来不曾有过痛苦。

与总督会面后，一切是否会重演呢？过去的一切——他效忠骡的那些日子、他这一辈子的人生方向——会不会与那个信仰“民主”的模糊梦境融为一体？骡会不会也是一场梦，而他自始至终效忠的对象只有达辛德……

他猛然转过身去。

一阵强烈的恶心涌上来。

然后，程尼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将军，我想这就是了。”

普利吉再度转身。一位长老轻轻推开门，恭敬而严肃地站在门槛处。

他说：“达辛德领主们的代表，罗珊总督阁下，乐意接受你们的觐见，劳驾两位跟我来。”

“当然。”程尼斯顺手拉了拉皮带，调整了一下头上的罗珊式头巾。

普利吉咬紧牙根。真正的赌博即将开始。

罗珊总督的外表看来并不令人畏惧。这主要是因为他没有戴帽子，稀疏的头发已逐渐由淡棕色褪为灰白，为他增添了几许和气。他的眉脊高耸，而被细密皱纹包围的双眼则显得相当精明。刚刚刮过胡子的下巴却是轮廓平缓、稍嫌窄小，根据“面相学”这门伪科学的信徒公认的说法，那应该是属于“弱者”的下巴。

普利吉避开了那双眼睛，凝视着他的下巴。他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有效——万一真有状况的话。

总督的声音听来尖细而冷淡，他说：“欢迎来到达辛德，我们以平和之心欢迎两位。你们用过餐了吗？”

坐在Ｕ形桌前的他，挥了挥布满青筋、五指细长的右手，看来颇有帝王的架势。

一鞠躬之后，两人随即就坐。总督坐在Ｕ形桌底端的外侧，他们坐在总督正对面，长老们则安安静静地坐在两旁。

总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包括称赞从达辛德进口的食物——事实上，与长老们的粗茶淡饭相比，即使不算略胜一筹，它也的确很不一样。他又批评罗珊的气候，并且刻意漫不经心地谈到太空旅行的种种。

程尼斯的话很少，普利吉则一句话也没有说。

最后，总督吃完一小碗水果盅，用餐巾擦擦嘴，便舒服地向后一靠。

他那双小眼睛闪烁着光芒。

“我查询过你们的星舰。理所当然，我一定要提供最好的照顾和维修。不过我听说，目前它下落不明。”

“没错。”程尼斯轻描淡写地答道，“我们把它留在太空。那是一艘巨型星舰，足以在不甚友善的领域进行远航。我们觉得如果降落此地，会给我们的和平意图蒙上阴影。我们宁愿手无寸铁、单枪匹马地登陆。”

“这是友善的表现。”总督说得言不由衷，“你说，那是一艘巨型星舰？”

“回禀阁下，但它并不是战舰。”

“哈，嗯。你们从哪里来？”

“回禀阁下，我们来自圣塔尼星区的一个小世界。它微不足道，或许您根本没有听说过。我们希望为双方建立贸易关系。”

“贸易，啊？你们准备卖些什么？”

“回禀阁下，我们准备以各式各样的机械，换取食物、木材、矿石……”

“哈，嗯。”总督似乎不怎么相信，“我对这些事务并不熟悉。或许，我们可以做到互惠互利。不过，我得先详细查验你们的证件——因为进行贸易之前，必须先将一切资料呈交我方政府，你了解吧。等我查看过你们的星舰后，你们最好直接到达辛德去。”

由于对方并未回应，总督的态度明显降温。

“然而，我必须看看你们的星舰。”

程尼斯以冷淡的口吻说：“真不巧，目前星舰正在进行整修。阁下若不介意再等四十八小时，它就能准备好了。”

“我可不习惯等待。”

这时候，普利吉第一次接触到对方愤怒的眼神，不禁暗自大大叹了一口气。一时之间，他觉得自己即将灭顶，好在及时转移了目光。

程尼斯则不为所动，他说：“回禀阁下，四十八小时内，星舰实在无法降落。我们手无寸铁来到此地，您能怀疑我们真诚的意图吗？”

好长的一阵沉默之后，总督才粗声道：“说说你们那个世界吧。”

这场晤谈就这么草草结束。接下来，就没有什么不愉快的场面了。总督尽完了自己的责任，显然再也提不起任何兴致，觐见仪式于是不了了之。

等到当天的行程完全结束，普利吉回到下塌处，随即展开自我评量。

他小心翼翼屏住气息，开始“感觉”自己的情感。当然，对他自己而言，他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可是话说回来，他会察觉到任何差异吗？在骡令他“回转”后，他曾经察觉到任何差异吗？不是一切似乎都很自然，一切如常吗？

他做了一个实验。

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他在内心深处的幽静角落发出呐喊：“一定要找到并摧毁第二基地。”

随之而来的是如假包换的恨意，其中毫无任何犹豫。

然后，他在心中悄悄将“第二基地”换成“骡”，伴随的情感变化令他呼吸困难，舌头打结。

目前为止还好。

可是，他有没有受到更微妙的操纵呢？有没有更细微的改变呢？或许正是因为这些改变扭曲了他的判断，以致他根本侦测不出来。

根本没有办法分辨。

但是他仍然感到对骡百分之百忠诚！只要这点不变，其他一切其实都不重要。

他让心灵再度展开行动。程尼斯正在室内另一个角落忙他自己的事，普利吉开始用拇指指甲拨弄腕上的通讯器。

而在接到回音时，他感到被一股轻松的暖流包围，进而全身乏力。

他的面部肌肉并未背叛自己，但他在心中发出喜悦的欢呼。当程尼斯转身面对他的时候，他知道这场闹剧即将结束。

第四插曲

两位发言者在路上擦肩而过，其中一位叫住另一位。

“我带来第一发言者的口信。”

对方眼中闪着会意的光芒。“交会点？”

“是的！希望我们还能见到明天的日出！”

05
一人与骡

从程尼斯的一举一动，看不出他是否知晓普利吉的态度，以及他们两人的关系都起了微妙的变化。他正靠在硬木长椅上，两脚大剌剌地伸开。

“你看这个总督有什么古怪？”

普利吉耸耸肩。“一点也看不出来。我认为他并没有什么特异的精神力量。倘若他真是第二基地的成员，也只是个非常差劲的角色。”

“你知道吗，我认为他根本不是。我也不确定该如何解释。假设你是第二基地分子，你又会怎么做呢？”程尼斯显得越来越深思熟虑，“假设你知道我们来此地的目的，你会如何对付我们？”

“当然是‘回转’。”

“跟骡的做法一样？”程尼斯猛然抬起头来，“假使他们已经令我们‘回转’，我们察觉得到吗？我很怀疑。或许他们只是一群非常聪明的心理学家，却没有任何异能。”

“若是那样，我想他们会尽快杀掉我们。”

“而我们的星舰呢？不对。”程尼斯摇了摇食指，“普利吉，老前辈，对方正在对我们故弄玄虚。这只有可能是故弄玄虚。纵使他们精通情感控制，我们——你和我——却只是打头阵的小卒。他们真正的敌人是骡，因此他们和我俩一样小心谨慎。我相信，他们已经知道我俩的身份。”

普利吉冷冷地瞪着对方。“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迅速吐出这个字，“让他们来找我们。他们投鼠忌器，也许是害怕上头的星舰，但也有可能是顾忌骡。他们先派那名总督来唬人，可是并未成功，我们仍将按兵不动。他们下次派来的人，一定是真正的第二基地分子，而他会主动和我们谈判。”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达成协议。”

“我可不敢苟同。”

“因为你认为这么做会出卖骡？不会的。”

“错，无论你多么精明，骡都有办法对付你这种吃里扒外的行径。但我仍然不敢苟同。”

“因为你认为我们无法智取第二基地？”

“或许吧。不过并不是这个原因。”

程尼斯目光下移，盯着对方手中的武器，然后绷着脸说：“你是说这玩意儿才是真正的原因？”

普利吉挥了挥手中的核铳。“没错，你被捕了。”

“为什么？”

“因为你背叛了联盟第一公民。”

程尼斯紧紧抿着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过了，你叛变！而我有责任制止这种行为。”

“你的证据呢？你有什么佐证或假设？或者只是做白日梦？你疯了吗？”

“我没疯，可是你呢？你以为骡会平白无故，就派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执行一个可笑的、充门面的任务？当时我就觉得奇怪，但我不该浪费时间怀疑自己的判断。他为什么会派你来？因为你笑容可掬，穿着得体？因为你才二十八岁？”

“或许因为他信得过我。难道你不是在找合理的解释吗？”

“或许反而是因为他信不过你。如今看来，这个解释也极为合理。”

“我们是在较量自相矛盾的程度吗？或者是在比赛谁能把一件事说得最啰唆？”

普利吉渐渐逼近，核铳则比他更早一步。他挺立在年轻人面前，喝道：“站起来！”

程尼斯不慌不忙地依言照做。他感到铳口挨到自己的腰带，但胃部肌肉并没有开始抽搐。

普利吉说：“骡一心一意要找出第二基地，可是他失败了，而我也始终未能成功。我们两人都无法揭开的秘密，它一定隐藏得极好。所以，最后只剩下一个可行性——找一个已经知道那个秘密地点的人，来领导另一次的探索行动。”

“就是我吗？”

“显然正是。当然，起初我并不知道。不过我的心智虽然减缓，方向却仍然正确。我们多么容易就发现了‘群星的尽头’！你从‘透镜’的无数可能中，一下子就找到正确的像场，这简直是奇迹！接下来又是多么幸运，我们观测的正好就是正确的观测点！你这个大笨蛋！难道你就如此低估我，以为我会对你接二连三不可思议的好运，完全视若无睹吗？”

“你的意思是我太成功了？”

“你若不是叛徒，连一半的成功都不可能。”

“因为你对我的期望太低了？”

核铳又向前戳了一下。然而，程尼斯所面对的那张脸孔，只有森冷的目光暴露出逐渐升高的愤怒。“因为你被第二基地收买了。”

“收买？”程尼斯以无比轻蔑的口气说，“拿出证据来。”

“也可能是你的心灵受到影响。”

“骡竟然会不知道吗？真是荒谬。”

“骡当然早就知道。你这个小笨蛋，我要说的正是这一点。骡当然早就知道。否则，你以为骡为什么要拨给你一艘星舰？如今，你果然带领我们来到第二基地。”

“让我抽丝剥茧，为你分析一下。我能不能请问你，我为什么理所当然该这样做？假使我是一名叛徒，我为什么该带你来第二基地？为什么不在银河中乱闯一通，然后像你以前一样无功而返？”

“你是为了这艘星舰。因为第二基地的人显然亟需核能武器自卫。”

“你需要想个更好的理由。一艘星舰对他们毫无用处，假如他们认为能从中学到先进的科技，而明年就能建造核能发电厂，那么这些第二基地分子，头脑实在非常、非常简单。恕我直言，你自己的头脑就是这么简单。”

“你会有机会向骡当面解释。”

“我们要回卡尔根去？”

“正好相反，我们将留在这里。差不多十五分钟之后，骡就会跟我们会合。你这个自诩聪明绝顶的小子，你以为他没有跟踪我们吗？你这个诱饵刚好反过来了。你并未引出我们的猎物，却引导我们来到猎物的巢穴。”

“我可否坐下来，”程尼斯说，“用图解法为你解释一件事？拜托。”

“你给我乖乖站好。”

“好吧，我站着说也一样。你认为骡一直在跟踪我们，是因为通讯线路中有个超波中继器吗？”

核铳仿佛微微颤动了一下，不过程尼斯不敢肯定。他继续说：“你看来并不惊讶。可是，我不想浪费时间怀疑你是不是装的。没错，我晓得这件事。现在，我已经向你证明，我知道一些你以为我不知道的事。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是你并不知道、而我也确定你不知道的一件事。”

“程尼斯，你的开场白实在太长了。我以为你捏造谎言的效率应该很高。”

“我没有捏造任何事。叛徒当然存在，称之为敌方特工也可以。然而，骡是透过一个迂回的管道知晓这件事的。你可知道，他手下的某些‘回转者’似乎被人动了手脚。”

核铳这回的确晃了一下，绝对错不了。

“普利吉，我要特别强调这一点。这就是他需要我的真正原因，因为我并不是‘回转者’。难道他没有向你强调过，他需要一名‘非回转者’吗？他到底有没有告诉你这个真正的理由？”

“程尼斯，试试别的谎言吧。假使我对骡起了异心，自己一定会察觉。”普利吉赶紧悄悄审视自己的心灵。感觉完全一样，根本没有变化。显然是这个人在说谎。

“你是指你仍旧感到对骡忠心耿耿。也许吧，因为忠心并未受到干扰。骡说过，那太容易被发现了。可是你精神上感觉如何？是不是迟钝了？这趟旅程从开始到现在，你是否始终觉得很正常？或者偶尔会有奇怪的感觉，好像不能完全控制自己。你想干什么？想拿铳口在我肚子上硬生生戳个洞吗？”

普利吉将核铳抽回半英寸。“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想说你已经被干扰了。我说你已经受到控制。你没有看到骡将超波中继器安装在舰上，你没有看到任何人做这件事。我猜，你只是突然发现它在那里，和我一样是无意中发现的。你却马上假设那是骡安置的，而从那时候起，你就一直假设骡在跟踪我们。当然，你手腕上戴的通讯器，可以用特殊波长瞒着我和星舰联络。你以为我都蒙在鼓里吗？”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愤慨，原先装出的冷漠早已被凶恶取而代之。“可是，一路跟踪我们的人并不是骡，根本不是他。”

“不是骡，那是什么人？”

“嗯，你认为是什么人呢？在我们升空当天，我就发现了那个超波中继器。可是我并没有想到骡身上。这种事，他没有理由那么迂回。你看不出那是个荒谬的推论吗？假使我是叛徒，而他也知道了，他可以轻而易举令我‘回转’，让我变得像你一样。然后，他就能从我心中打探出第二基地的秘密位置，没有必要把我送到银河的另一端。你自己能够对骡隐藏任何秘密吗？反之，假如我根本不知道，我就无法带他到那里去。所以不论怎么说，他都不该派我出来。

“显然，超波中继器一定是第二基地特务放置的。因此不难推测到底是谁在跟踪我们。如果你那珍贵的脑袋没有受到干扰，又怎么可能上这个当呢？你会有这种大愚若智的想法，这算哪门子正常？我会把一艘星舰带给第二基地？他们要星舰做什么？

“普利吉，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你。除了骡以外，你是最了解联盟内情的人。骡对他们来说是危险人物，而你却不是。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在我心中注入探索的方向。当然，假使我光用‘透镜’漫无目标地摸索，是万万不可能找到达辛德的。这点我心知肚明。但我也知道是第二基地在图谋我们，知道是他们在操纵这一切。所以何不将计就计呢？这是个尔虞我诈的心理战。他们想逮住我们，而我们想知道他们的大本营——谁能够唬住对方，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可是如果你一直拿核铳比着我，我们可就输定了。你这么做显然身不由己，是受到他们的操控。普利吉，把核铳给我。我知道你觉得不该这么做，可是这个念头不是你自己的，而是第二基地注入你心中的。普利吉，把核铳给我。让我们同心协力，面对即将来临的大敌。”

一股迷乱的情绪不断升高，令普利吉感到恐惧。诡辩！自己会错得这么离谱吗？为什么永远要怀疑自己？为什么不能肯定任何事？是什么使得程尼斯的话听来那么可信？

诡辩！

抑或是他饱经磨难的心灵，正在对抗另一名入侵者？

自己是否分裂成了两个人？

他模模糊糊地看到程尼斯站在自己面前，伸出一只手来——突然间，他知道自己要将核铳交出去了。

正当他的手臂肌肉准备收缩，做出这个动作之际，身后的门却缓缓打开——他连忙回过头去。

在广大的银河中，或许有些相貌相似的人，会让别人在普通情况下也可能认错。此外，在某些特殊情况下，还会有人将毫不相像的人混淆不清。然而，这两种情形都不可能发生在骡身上。

普利吉心中所有怒火，都无法抵挡一股突然间席卷而来的精神洪流。

就体格而言，骡在任何情况下都居于劣势，如今也不例外。

他现在的穿着令他看起来十分滑稽。由于身上包着厚重的衣物，他显得比平常臃肿，却仍然较普通人瘦弱。他将脸部蒙起来，只露出特大号的鹰勾鼻，被寒冷的空气冻得通红。

他活像大难不死的生还者，再也没有更恰当的比喻了。

他说：“普利吉，握紧核铳。”

程尼斯耸耸肩，自己找位子坐了下来。骡转过身对他说：“此地的情感氛围似乎极为杂乱，而且有相当程度的冲突。你说除了我，还有别人跟踪你们，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普利吉突然插嘴道：“阁下，在我们的星舰上放置超波中继器，是不是您的命令？”

骡将冷漠的双眼转向普利吉。“当然是我。整个银河系，除了行星联盟，还可能有别的组织拥有这种装置吗？”

“他说……”

“好啦，将军，他在这里。不需要由你转述他的话。程尼斯，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些什么？”

“是的，阁下，不过我显然搞错了。我本来以为，超波中继器是第二基地的奸细放置的，而我们被引到这里来，则是出于第二基地的阴谋，我正准备要反击呢。此外，我还有一个感觉，将军多多少少受到了他们的控制。”

“听你的口气，好像你现在不这么想了。”

“恐怕我搞错了。否则，刚才进门的就不会是您了。”

“好吧，那么，让我们来厘清这个问题。”骡脱去厚实且附有电热装置的外套，“你不介意我也坐下吧？现在——我们很安全，完全不必担心有任何人闯进来。在这个冰封的星球上，所有的本地人都不会想靠近此地。这一点，我能向你们保证。”他用冷酷的语调，强调着自己的力量。

程尼斯故意表现出厌恶。“有什么不可见人的？是不是有人会来奉茶，还会有舞娘出来表演？”

“大概没有。年轻人，你的理论该怎么解释？你说第二基地分子正在追踪你们，用的却是只有我才拥有的装置，还有——你说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阁下，这很明显，为了解释所有已知的事实，似乎只能说我的脑子被灌输了一些概念……”

“也是那批第二基地分子干的？”

“我想，不可能有别人。”

“那么你并没有想到，假如某个第二基地分子为了自己的目的，因而强迫、驱策，或是诱骗你到第二基地自投罗网——我猜你会认为他和我用的是类似手法，不过我要提醒你，我能植入他人心中的只有情感，并不包括概念——反正，你并没有想到，他如果能做到这种事，就大可不必用超波中继器追踪你。”

程尼斯猛然抬起头来，被元首的大眼睛吓得一阵心悸。普利吉则在喃喃自语，他的松懈明显地反映在松弛的肩膀上。

“没错，”程尼斯答道，“我并没有想到。”

“然而，假如他们不得不追踪你，就没有能力左右你。而在不受支配的情况下，你不可能这么顺利地一路找来这里。这一点，你想到过没有？”

“也没有。”

“为什么呢？难道说你的智力突然降低了那么多吗？”

“阁下，我现在只能以一个问题来答复您。您是否也要加入普利吉将军的阵营，跟他一起来指控我是叛徒？”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你能为自己辩护吗？”

“我唯一的辩解，刚才已经对将军说过了。假使我真是叛徒，知道第二基地的下落，您就可以令我‘回转’，直接从我心中探得那个秘密。倘若您认为有需要追踪我，那就代表我在事先并不知情，因此绝不是叛徒。我准备用这个矛盾，来答复您提出的矛盾。”

“那么你的结论呢？”

“我并不是叛徒。”

“这点我必须同意，因为你的论证无懈可击。”

“那么我可否请问您，为何要暗中跟踪我们？”

“因为对于所有的已知事实，其实还有第三种解释。你和普利吉两人，都分别以个人观点解释了部分事实，但并非全部。而我——如果你们愿意花点时间听我说——可以把一切解释得很圆满。我尽量长话短说，以免你们听得不耐烦。坐下来，普利吉，把你的核铳交给我。我们不会有危险，不论屋里屋外，都不会再有人想攻击我们。事实上，连第二基地也不会了。程尼斯，这都是你的功劳。”

室内的照明是罗珊通用的电力白炽灯。孤单单的一个灯泡吊在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光映出三道人影。

骡说：“既然我感到有必要追踪程尼斯，显然我期待能有所收获。由于他以惊人的速度直奔第二基地，我们可以合理地假设，那正是我所期待的结果。但我并没有直接从他那里获得任何情报，所以一定有什么东西阻止了我。事实便是如此。当然，程尼斯知道真正的答案，而我也知道。普利吉，你懂了吗？”

普利吉顽固地说：“阁下，我不懂。”

“那么让我来解释一下。能够知道第二基地的位置，又能不让我刺探到的，其实只有一种人。程尼斯，恐怕你并不是叛徒；事实上，你就是第二基地分子。”

程尼斯双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向前倾，从愤怒而僵硬的嘴唇中吐出一句话：“您有什么直接证据？演绎式的推论今天已经两度触礁。”

“程尼斯，我当然也有直接证据，这相当简单。我曾经告诉你，我的手下被人暗中动了手脚。这项阴谋的主使者，显然必须是：一、非回转者；二、与事件中心极为接近的人。这个范围虽然很大，却并非没有界限。程尼斯，你一向太成功了。大家都太喜欢你，你的一切太顺利了。我不禁纳闷——

“于是我征召你主持这次的远征，而你并没有拒绝。我趁机观察你的情感，发现你并未感到困扰。程尼斯，你的胸有成竹表演得太过火了。面对这么重大的任务，任何一个正常人，不论他的能力多强，都难免会有几丝犹豫。你心中完全没有这种反应，这代表你若不是白痴，就是受到外力的控制。

“想知道真相其实很简单。我趁你松懈的时候，突然一把抓住你的心灵，并在同一瞬间注入悲痛的情绪，随即又将它释放。而你马上显露出愤怒，配合得天衣无缝，我可以发誓那是一种自然反应，但那只是我最初的想法。因为当我左右你的情感时，在你压抑住真正的反应之前，有那么一刹那，你的心灵曾试图反抗。这正是我想要知道的反应。

“没有任何人能够反抗我，即使是那么短暂的瞬间，除非他具有和我类似的精神控制力。”

程尼斯的声音低沉而苦涩。“哦，是吗？那又怎么样？”

“那就代表你死定了——因为你的确是第二基地分子。你必须被处决，我相信你早就知道。”

程尼斯又看到一把指着自己的核铳。然而这次控制铳口方向的，并非他轻而易举就能左右的普利吉，而是一个与他一样成熟、一样强固的心灵。

他能用来扭转局势的时间却少之又少。

接下来发生的事，实在是难以用文字描述。因为笔者与常人无异，只具有普通的感官，而且没有控制他人情感的能力。

简单地说，在骡的拇指即将扣下扳机的一瞬间，程尼斯心中转了无数的念头。

此时，骡的心灵被坚毅果断的决心所占据，绝不会有半分犹豫。从骡决心扣下扳机，到高能光束射中目标，程尼斯事后若有兴趣计算一下，会发现可资利用的时间仅有五分之一秒。

只有那么一点点时间。

在那么短暂的时间里，骡发觉程尼斯大脑的情感势能陡然高涨，自己的心灵却并未感受到任何冲击。与此同时，一股纯粹而令人战栗的恨意，从另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袭来。

正是这个新来的情绪，将他的拇指从扳机旁弹开。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做到这一点。而几乎在他改变动作的同时，他也完全体认到一个新的情势。

就戏剧观点而言，应该用定格画面来处理这个重大变化。且先说骡，他的拇指离开了核铳，双眼仍旧紧盯着程尼斯。再说程尼斯，他浑身紧绷，还不太敢张口喘气。最后再说倒在椅子里的普利吉，他全身痉挛，每一块肌肉都在拼命抽搐，每一条肌腱都扭曲变形；训练有素的木然脸孔化作一张死灰的面具，上面布满可怕的恨意。他的双眼则紧紧地、直直地、目不转睛地盯在骡身上。

程尼斯与骡只交换了一两个字——仅仅一两个字，对他们这种人而言，就能完全表露情感与意识，足以达到相互了解与沟通的目的。但由于我们先天的限制，想要叙述这段经过，必须将他们交换的讯息翻译成文字，包括已经进行过的，以及即将进行的“对话”。

程尼斯紧张地说：“第一公民，你现在是腹背受敌。你无法同时控制两个心灵，因为我是其中之一——所以你得作出选择。普利吉已经脱离‘回转’状态，我打开了他的心灵枷锁。他现在又是当年的普利吉，是那位将你视为自由、正义和一切神圣事物的公敌，那位曾经试图行刺你的普利吉。此外他也知道，在过去五年间，你把他贬为一条摇尾的走狗。我暂且压制住他的意志，不让他有所行动，可是假如你杀了我，就没有人控制他了。在你根本来不及将铳口转向，甚至将精神力量转向之前——他就会把你解决。”

骡相当了解目前的情势，因此他纹风不动。

程尼斯继续说：“倘若你转移精神力量去控制他或杀掉他，或是作出任何行动，你就来不及再回过头阻止我。”

骡仍旧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所以说，”程尼斯道，“抛开核铳吧。让我们两人公平对决，你可以把普利吉要回去。”

“我犯了一个错误。”骡终于开口，“我在面对你的时候，不该让第三者在场。这样做，引进了太多变数。我想，我必须为这个错误付出代价。”

他随手将核铳抛到地上，又将它踢到房间另一端。与此同时，普利吉瘫成一团沉沉睡去。

“他清醒后，便会恢复正常。”骡轻描淡写地说。

从骡准备按下扳机，到他丢弃核铳为止，整个情势的逆转，只经过了一点五秒的时间。

但是在骡的潜意识边缘，程尼斯及时发现一丝飘忽的情绪。那仍旧是信心十足的得意之情。

06
一人，骡——与第三者

这两个人表面上看来轻松自在，实际上刚好相反——他们体内每一根职司情感侦测的神经，都紧张得不停在颤抖。

这么多年来，骡第一次对自己的手法动摇信心。程尼斯心知肚明，虽然他暂时能自保，却是全力以赴的结果——对方的攻击则不费吹灰之力。在这场耐力比赛中，程尼斯明白自己迟早会败下阵来。

但他万万不该动这个念头。将情感弱点暴露给骡，无异于献给他一柄致命武器。在骡的心灵中，已经隐约浮现一丝不同的情绪——胜者的情绪。

设法争取时间……

其他人为什么迟迟不来？骡正是因此而信心满满吗？他的对手究竟知道哪些他不知道的事？他紧盯着对方的心灵，可是毫无发现。他若能看透他人的心思就好了，不过……

程尼斯猛力煞住纷乱不堪的思绪。他只让精神集中在一个念头：设法争取时间……

程尼斯说：“既然你已经确定我是第二基地分子，而在我们借着普利吉小斗一番之后，我也不想再否认了。可否请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到达辛德。”

“喔，不。”骡哈哈大笑，笑声高亢而充满自信。“我可不是普利吉，我不需要对你作任何解释。你有许多自以为是的理由。不管那些理由是什么，你的行动既然符合我的需要，我就懒得再追问。”

“在你对这件事的认知中，却一定还有盲点。达辛德真是你要找的第二基地吗？普利吉对我提过你以前的努力，还有那位成为你的工具的心理学家——艾布林·米斯。在我的……嗯……轻微的鼓励下，他不时会透露一些历史。第一公民，你回想一下艾布林·米斯。”

“我何必那么做？”声音充满自信！

程尼斯感到那股自信即将满溢，似乎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骡本来可能还残存的不安情绪渐渐消失无踪。

他尽力克制住强烈的绝望感，又说：“那么，你并没有什么好奇心？普利吉告诉我，米斯曾经大吃一惊。他拼了命也要争取时间，想尽早警告第二基地。为什么？为什么呢？后来艾布林·米斯死了，第二基地未曾接到警告。可是，第二基地至今依然存在。”

此时骡露出真心的微笑，程尼斯惊觉一股残酷的情绪突然逼近，又在下一瞬间撤回。骡答道：“不过第二基地显然接到了警告。否则，拜尔·程尼斯如何又为何会到卡尔根进行活动，对我的手下动手脚，还妄想对我耍阴谋诡计？第二基地当然接到了警告，只不过太迟了点。”

“那么，”程尼斯故意流露出同情的情绪，“你甚至不知道第二基地是什么样的组织，那些具有更深含意的事件，你也不明白它们的真正意义。”

设法争取时间！

骡感觉到了对方的揶揄，他的眼睛眯起来，并闪出一丝敌意。他习惯性地用四根指头摸摸鼻子，再陡然迸出一句：“我就让你说个过瘾吧。第二基地究竟有什么秘密？”

程尼斯刻意改用普通的语言，不再使用情感讯息符号。他说：“据我所知，最令米斯感到疑惑困扰的，是包围着第二基地的重重神秘。当初，哈里·谢顿用完全不同的方式设立这两个基地。第一基地一切光明正大，短短两个世纪就威震半个银河系。反之，第二基地始终隐藏在黑暗的深渊。

“除非你能体验那个垂死帝国当年的学术气氛，否则不可能了解其中的道理。至少在思想上，那是个宏伟的大时代，各式各样的思潮百家争鸣。当然，当时已有文化倾颓的征兆，因为进一步的思想发展遭到了防堵。谢顿之所以能声名大噪，正是因为他和那些学术绊脚石抗争到底。他释放的最后一点创造性火花，不但辉映着第一帝国的落日残照，更预示了第二帝国的旭日初升。”

“非常戏剧化。后来呢？”

“因此，他根据心理史学的定律，亲手创立了两个基地。可是他比任何人更清楚，那些定律并非绝对的。他从未创造任何成品，只有退化的心灵才需要所谓的成品。他的心血结晶是一种不断演化的机制，而第二基地正是演化的原动力。我们——短命行星联盟的第一公民，我告诉你——我们才是谢顿计划的守护者。我们才是！”

“你想拿这些话为自己壮胆吗？”骡用轻蔑的语气问，“还是你想要说服我？无论是第二基地、谢顿计划或第二帝国，我一概不屑一顾；它们无法激起我一点点的同情、怜悯、责任感，或是任何你试图投射给我的情感。从现在开始，可怜的傻子，你得用过去式来描述第二基地，因为它被摧毁了。”

当骡站起身来，向对方走近时，程尼斯发觉压迫自己心灵的情感势能陡然增强。他拼命抵抗，却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爬动，在无情地敲击与扭搅他的心灵。

他发觉自己已经背对着墙壁，而骡就在他面前，皮包骨的双臂叉在腰际，嘴唇在硕大无比的鼻子下扯出一个可怖的笑容。

骡又开口说：“程尼斯，你的游戏该结束了。你们这些人——所有那些曾经隶属第二基地的人，都已经是过去式！过去式！

“你或许不动一根指头就能把普利吉击倒，抢走他的核铳，却只是一个劲对他喋喋不休，你到底是在等什么？你其实是在等我，好让我来到时不至于太起疑，对不对？

“只可惜我根本不必起疑。第二基地的程尼斯，我早就看穿你，彻底看穿你了。

“但你现在又在等什么呢？你仍旧拼命对我滔滔不绝，好像能用声波把我禁锢在椅子上。而你在说话的时候，心中从头到尾都在等待、等待、等待。可是根本不会有任何人到来，你所等待的人——你的盟友一个也不会来。程尼斯，你落单了，这种情况永远不会改变。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的第二基地对我完全估计错误。我早就知道他们的计划：他们以为我跟踪你到了这里，就可以让他们任意宰割。你的确是一个诱饵，用来引出这个可怜、愚蠢、孱弱的突变种——他是多么热衷于建立一个帝国，因而对脚下明显的陷阱视而不见。可是，我现在是他们的阶下囚吗？

“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想到，无论我到哪里，几乎都有舰队跟随。面对我的舰队，不论是哪一支，他们都完全束手无策。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想到，我不会为了谈判而按兵不动或静观其变。

“十二个小时前，我的舰队已经开始对达辛德发动攻击，他们的任务执行得相当、相当彻底。达辛德如今已是一片焦土，人口集中地区全被夷为平地。根本没有出现任何抵抗。程尼斯，第二基地已经不复存在——而我，我这个丑怪孱弱的畸形人，终于成为全银河的统治者。”

程尼斯唯有缓缓摇头叹息。“不可能——不可能——”

“可能——可能——”骡模仿着他的语气，“你很可能是最后一名幸存者，却也活不了多久了。”

接着，出现了一阵短暂而意味深长的停顿。忽然间，程尼斯感到心灵深处被贯穿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令他几乎发出呻吟。

骡及时收回精神力量，喃喃说道：“不够，你并没有通过测验。你的绝望是装出来的。你的恐惧感不够强烈，那并非理想破灭该有的反应，只是个人面对生死关头的微弱恐惧。”

骡伸出瘦弱的手掌，轻轻扼住程尼斯的喉头，程尼斯偏偏无法挣脱。

“程尼斯，你是我的保障。万一我低估了任何事，你可以提醒我，还能够保护我。”骡的双眼向下凝视他，坚决地要得到答案。

“程尼斯，我的计算都正确吗？我是否智取了你们第二基地的人马？达辛德被摧毁了，程尼斯，彻彻底底摧毁了，但你的绝望为何还是假装的呢？真相究竟是什么？我一定要知道真相和实情！说话，程尼斯，说话啊。是不是我洞察得还不够透彻？危险依然存在吗？程尼斯，你说话啊。我到底做错了哪一点？”

程尼斯感到一字一句从口中扯出来，完全违背自己的意愿。他咬紧牙关，咬住舌头，还绷紧了喉咙的每一根神经。

那些话仍旧脱口而出。他大口喘着气，任由那股力量拉扯着他的喉咙、舌头、牙齿，一路将那些话硬扯了出来。

“真相是，”他尖声道，“真相——”

“对，真相。我还有什么没做到的？”

“谢顿将第二基地设在这里。我早就说是这里，我并没有说谎。当初那些心理学家来到这个世界，控制了本地的居民。”

“达辛德吗？”骡再度深入对方翻腾而痛苦的心灵，毫不留情地肆意翻找。“我已经毁灭了达辛德。你知道我要什么，快告诉我。”

“不是达辛德。我说过，第二基地分子也许不是表面上的掌权者；达辛德只是傀儡……”这些话说得含混不清，每个字都违背了这位第二基地分子的心意。“罗珊……罗珊……罗珊才是你要找的世界……”

骡松开手，程尼斯马上痛苦地缩成一团。

“你原来想要骗我吗？”骡轻声地说。

“你的确上当了。”这是程尼斯最后一点垂死的反击。

“可是你们并没有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我一直和我的舰队保持联络。解决了达辛德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是罗珊。不过首先——”

程尼斯感到令人无法忍受的黑暗扑天盖地而来，他自然而然伸出手臂，挡在痛苦不堪的双眼之前，却无法阻挡这波攻势。这片黑暗几乎令他窒息，他还觉得受创的心灵蹒跚地向后退，退到永恒的黑暗中——那里有个得意洋洋的骡，好像一根开怀大笑的火柴棒，又粗又长的鼻子在笑声中不停摇摆。

笑声不久便逐渐消退，只剩下黑暗紧紧拥抱着他。

直到另一种感觉突然迸现，仿佛是一道锯齿状的强烈闪电，才终于驱走无边的黑暗。程尼斯渐渐清醒过来，视觉也慢慢恢复，噙着泪水的双眼已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像。

头痛简直令他无法忍受，而他必须承受着巨大的痛楚，才能将一只手抬到头部。

显然，他还活着。他的思绪好像一团羽毛，被气流卷起之后又缓缓落向地面，再度恢复静止。他感到体内充斥一股舒畅的暖流——那是从外面钻进来的。他强忍着巨痛，试着慢慢扭动颈部，却又带来一阵锥心刺骨的痛楚。

现在门又打开了；第一发言者已经进入室内，站在门槛旁边。程尼斯想要说话，想要大叫，想要发出警告——舌头却僵住了，这才知道骡的威猛心灵仍未完全放开他，仍然钳制住他的发声器官。

程尼斯再度转动颈子。骡依旧在屋内，双眼冒出怒火。他不再张口大笑，却露出牙齿，展现一个狰狞的笑容。

程尼斯感觉到，第一发言者的精神力量正在他心中轻轻挪动，为他疗伤止痛。可是不久之后，它就遇到骡的防御，只经过短暂的缠斗便被击退，一阵麻木感再度袭向程尼斯。

怒火充满骡的瘦弱身躯，使他看来更加丑怪。他咬牙切齿地说：“又有一个人来欢迎我。”他的心灵伸出灵巧的触须，一直伸到室外，并且继续延伸——延伸——

“你是单枪匹马来的。”他说。

第一发言者点了点头。“我绝对只有一个人。我确有必要这么做，因为五年前，是我对你的未来计算错误。所以我有个小小的心愿，那就是由我自己独力扭转局势。不幸的是，我没想到你布下的‘情感禁制场’威力如此强大，花了我好多时间才破解。你有这般能耐，实在可喜可贺。”

“我可不领情。”骡以凶狠的口气答道，“你少来这一套。你到这里来，是不是要用你那少得可怜的精神力量，援助你们这位即将崩溃的栋梁之才？”

第一发言者微微一笑。“哈，你称之为拜尔·程尼斯的这个人，已经圆满达成任务，由于他的精神力量远不及你，他的表现更加难能可贵。当然，我看得出来，你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即使如此，或许我们还是有办法使他完全康复。阁下，他是个勇敢的人。这个任务是他自愿的，虽然事前我们用数学推算出来，他的心灵受创的机会极大——这种下场比单纯的肉体残废更可怕。”

程尼斯在心中拼命挣扎，他想要说话，想要大声发出警告，可是偏偏做不到。他唯一能发出的只有恐惧——持续不断的恐惧——

骡显得很冷静。“你当然知道达辛德被毁灭了。”

“我知道，我们早已预见你的舰队会发动攻击。”

“是的，不出我所料。可是你们未能阻止，嗯？”这回声音冷酷。

“没错，未能阻止。”第一发言者发出清晰的情感讯息符号，几乎全然是自怨自责与恶心憎恶的情绪。“对于这个错误，我必须承担比你更大的责任。五年前，谁能够想象你的力量会这么大？我们从一开始——当你攻下卡尔根的那一刻——就怀疑你拥有控制情感的能力。这点并不令我们惊讶，第一公民，我现在就能解释给你听。

“像你我所拥有的这种精神力量，其实不是什么崭新的异能。事实上，它始终潜伏在人类的大脑。大多数的人都能察觉他人最表层的情感，例如根据面部的表情、说话的语气等等。许多动物在这方面的天赋更高，它们使用嗅觉的本领出神入化，当然，牵涉到的情感则较为简单。

“人类这方面的潜力其实极大，可是一百万年前，随着语言的发展，情感直接接触的机能逐渐萎缩。我们第二基地最大的成就，就是唤醒这个沉睡的感官，使它至少恢复到某种程度。

“可是我们并非天生具有这些能力。百万年的退化是个艰难的障碍，我们必须锻炼这种感官，就像锻炼自己的肌肉一样。就这点而言，你得天独厚。你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

“以上这些，我们都有能力计算出来。因此，我们也能计算出一个具有这种能力的人，在普通人的世界里所造成的效应。就好像明眼人到了盲人国那样——我们算出了夸大妄想对你的影响程度，认为我们已经有所准备。但是，我们忽略了两个重要因素。

“第一，你的精神力量有效范围极广。我们的精神接触，只能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施行，因此面对普通武器的时候，我们比你想象中更加无助。因为视觉扮演一个极重要的角色。而你却没有这种限制，我们现在已经确定，你不但能以精神力量控制他人，而且在视觉和听觉范围之外，仍然能和他们维持密切的情感联系。这一点，我们发现得太晚了。

“第二，我们原本不知道你有肉体上的缺陷，尤其是你把这个缺陷看得那么严重，甚至因此自称为‘骡’。我们只知道你是突变种，未曾预见你并没有生殖能力，因而忽略了你的自卑感所引发的异常心理。我们只是准备对付一名夸大狂，而不是精神严重错乱的偏执狂。

“我自己应该对这些失算负全部责任，因为当你攻陷卡尔根的时候，我已经是第二基地的领导者。在你打垮第一基地之后，我们终于发现一切真相——不过为时已晚——由于这个错误，导致达辛德数百万人送了命。”

“你现在打算扭转乾坤吗？”骡的两片薄唇扭曲着，内心则汹涌着恨意。“你准备怎么做？把我养胖？帮我恢复男性雄风？将凄惨的童年从我的过去一笔勾销？你同情我的遭遇吗？你为我的不幸感到难过吗？对于我不得不做的事，我一点都不懊悔。当我最需要保护的时候，整个银河系没有半个人伸出援手，现在就让银河尽力自卫吧。”

“你的这些情绪，”第一发言者说，“当然是过去的背景造成的，我们不应苛责——只该设法改变。达辛德的毁灭是无可避免的。否则另一个结果，是整个银河系遭到更严重的破坏，而且会持续数个世纪。我们已经在能力范围内尽了最大的努力。我们尽可能撤离达辛德的居民，无法撤走的也尽量疏散。可惜的是，我们做到的比真正需要的少得太多，害得数百万人因而丧生——你不觉得遗憾吗？”

“一点也不会——六小时内，罗珊的十万居民也全会死光，而我一样毫不遗憾。”

“罗珊？”第一发言者迅速问道，并转身面向程尼斯。

程尼斯勉力维持着半坐的姿势，运用精神力量苦撑着。他觉得有两个心灵在自己身上决战，接着感到精神枷锁崩开了一瞬间，口中立刻吐出一大串话：“发言者，我彻底失败了。在您抵达之前十分钟，他逼我说出了真相。我无力抵抗他，这都是我的错。他已经知道达辛德不是第二基地，他已经知道罗珊才是。”

精神枷锁重新闭合，再度将他紧紧困住。

第一发言者皱着眉说：“我懂了。你现在计划怎么做？”

“你真的不知道吗？你真的看不透这么明显的事实吗？刚才你在对我说教，告诉我情感接触的本质，用夸大狂、偏执狂等等字眼骂我的时候，我其实正忙着呢。我一直和我的舰队保持联络，而他们已经接到命令。六小时后，除非有什么原因让我收回成命，他们会开始轰炸整个罗珊，只留下这个小村庄，以及周围一百平方英里的范围。他们会彻底执行任务，然后全部降落此地。

“你还有六个小时，而在这六小时中，你无法击倒我的心灵，也不能拯救整个罗珊。”

骡摊开双手，再度发出狂笑，第一发言者则似乎无法接受这个新的情势。

他说：“另一条路呢？”

“为什么一定要有另一条路？另一条路对我绝对没有好处。我该心疼罗珊居民的性命吗？或许，假如你们允许我的星舰安然降落，而且你们全部——第二基地所有的人马——都置于我的精神控制之下，让我感到满意，我会考虑撤回轰炸的命令。能掌握这么多高智力的头脑，想必是很值得的事。不过这样做可能得花很大的力气，或许根本得不偿失，所以我并不特别希望你会同意。第二基地分子，你怎么说呢？你究竟有什么武器，能够对付一个至少和你旗鼓相当的心灵，以及你做梦也想不到的强大舰队？”

“我有什么武器？”第一发言者慢慢将这个问题重复一遍，“我什么都没有——除了一点点——一点点连你也不知道的情报。”

“那就快说，”骡哈哈大笑，“说得天花乱坠吧。即使你是一条泥鳅，这回也逃不出我的掌心。”

“可怜的突变种啊，”第一发言者说，“我根本就不想逃。问问你自己——为什么拜尔·程尼斯会被送到卡尔根当诱饵？拜尔·程尼斯虽然既年轻又勇敢，可是他的精神力量跟你相比，和这位正在呼呼大睡的军官汉·普利吉也差不多。为什么我不亲自出马，或者选派我们其他的领导者，那些和你势均力敌的人，来执行这项任务呢？”

“或许，”骡以万分的信心答道，“你还没有笨到那种程度。可能你也明白，你们没有一个是我的对手。”

“真正的理由其实更合逻辑。你知道程尼斯是第二基地分子，他没有能力瞒过你这一点。此外，你也知道他不是你的对手，所以不怕将计就计，索性依照他的计划跟踪至此，以便最后反过来制住他。假使当初是我去卡尔根，由于我会对你构成真正的威胁，你很可能会杀掉我。即使我将身份隐藏得很好，因而保住性命，也很难让你从太空一路跟踪我到这里。正是因为你觉得胜券在握，才会被引诱出来。假使你留在卡尔根，在你的人马、你的武器、你的精神力量重重保护之下，第二基地倾全力也动不了你一根汗毛。”

“老泥鳅，我的精神力量仍旧存在。”骡说，“而我的人马、我的武器也并非远在天边。”

“完全正确，但是你并不在卡尔根。你如今身在达辛德王国境内，而你以为达辛德就是第二基地，认为一切都合情合理。这是我们精心策划的结果，因为你是个精明至极的人物，第一公民，你只相信合乎逻辑的事。”

“说得很对，但那只能让你们暂时得意一下。我还有时间从你们的程尼斯口中挖掘出真相，而我也至少还有头脑，知道这种真相应该存在。”

“不过我们这一方，还没有狡诈到那种程度的一方，已经料到你会采取这个行动，所以特别为你准备了拜尔·程尼斯。”

“那我确定他有负所托，因为我将他的脑子掏得一干二净。他的心灵在我脚下颤抖，对我完全开放、完全赤裸。当他说罗珊就是第二基地的时候，说的是百分之百的实话。我已经把他的心灵整个摊开辗平，检视了每一个微观的隙缝，再小的谎言也无所遁形。”

“非常正确，比我们预料中的还要好。我已经对你说过，拜尔·程尼斯是一名志愿者。你知道他志愿做的是什么事吗？在他到卡尔根去投效你之前，接受了一种彻底的心灵改造手术。你认为这样做能不能瞒得过你？假使拜尔·程尼斯未曾接受手术，你以为他有可能骗得了你吗？其实，拜尔·程尼斯自己也被蒙在鼓里，不过那是必须的，也是他自愿的。在心灵的最深处，拜尔·程尼斯老老实实地相信罗珊就是第二基地。

“三年来，我们第二基地在达辛德王国布置的这一切，就是为了等你自投罗网。我们已经成功了，对不对？你找到达辛德，进而又找到罗珊——到此为止，线索就断了。”

骡猛然站起来。“难道你敢说，罗珊也不是第二基地？”

倒在地上的程尼斯，感到第一发言者传来一股力量，将他的精神枷锁完全扯裂。他一跃而起，不可置信地大吼道：“您说罗珊并不是第二基地？”

他所有的记忆，心中的各种知识，一切的一切——此时全部混淆不清，模模糊糊地绕着他打转。

第一发言者微微一笑。“第一公民，你看，程尼斯像你一样烦乱。当然，罗珊并不是第二基地。我们难道疯了吗，竟然会引领我们最强大、最危险的敌人，来到我们自己的世界？喔，不会的！

“第一公民，倘若你执迷不悟，就让你的舰队来轰炸罗珊吧。让他们尽力摧毁一切吧。因为他们顶多只能杀掉程尼斯和我自己——可是这样做，丝毫无法改善你目前的处境。

“第二基地的远征军早在三年前就来到罗珊，一直以本村长老的身份在活动，而他们昨天已经离开此地，正在前往卡尔根途中。当然，他们会避开你的舰队，而且至少能比你早一天到达卡尔根，因此我敢把一切都告诉你。除非我收回成命，否则等你回到卡尔根，将会面对一个叛乱四起、四分五裂的帝国，只剩随你来这里的舰队会继续效忠。他们绝不可能以寡敌众。此外，第二基地的人马将渗入你的后备舰队，确保你无法将任何人重新‘回转’。突变种，你的帝国完了。”

骡缓缓垂下头，愤怒与绝望占满他的心灵。“是的。太晚了——太晚了——现在我懂了。”

“现在你懂了，”第一发言者附和着，“现在你又不懂了。”

骡的心灵因绝望而门户大开，第一发言者早已蓄势待发，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立刻钻进去。他只花了万分之一秒的时间，就顺利完成对骡的改造。

骡抬起头来，问道：“那么我应该回卡尔根去？”

“当然。你感觉如何？”

“感觉非常好，”他皱起眉头，“你是谁？”

“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没有。”他抛下这个念头，拍拍普利吉的肩膀。“醒醒，普利吉，我们要回家了。”

两小时后，拜尔·程尼斯终于觉得行动自如了。他说：“他不会再想起来吗？”

“永远不会。他会保有他的精神力量以及他的帝国——但是他的动机完全改变了。第二基地这个概念如今成为一片空白，而他也变成一位和平主义者。而且从今以后，他会比以前快乐得多，就这样度过他的余生。由于身体机能失调，他没有几年好活了。然后，一旦他死了，谢顿计划便会继续——总会继续下去的。”

“这么说的话，”程尼斯追问，“罗珊真的不是第二基地？我可以发誓——我告诉您，我明明知道。我可没有精神错乱。”

“程尼斯，你没有精神错乱，正如我所说，你只是被改造了。罗珊并不是第二基地。走吧！我们也该回家了。”

最后插曲

拜尔·程尼斯坐在贴满白色瓷砖的小房间中，让心灵完全放松。对于目前的生活，他感到相当满意。房间里有墙壁、有窗户，外面还有草地。它们却没有名字，它们只是“东西”。室内还有一张床，一把椅子，床脚的屏幕则呆板地放映着书籍的内容。护士每天进来几回，为他送来食物。

起初，他并未试图将听到的零星声音拼凑起来，例如下面两个人的对话。

其中一个人说：“现在的症状是完全的失语症。这表示清理干净了，我想他没有受到什么伤害。接下来需要做的，只是将他原来的脑波记录输回去。”

他把那些声音硬背下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声音好像十分特殊——似乎代表某种意义。可是又何必操这个心呢？

还不如乖乖躺在这个“东西”上面，看着前方那个“东西”的色彩变幻。

然后有一个人走进来，对他做了一件事。于是他沉沉睡去，睡了很久很久。

醒来之后，“床”突然就是“床”了。他知道自己在医院里，硬记的那些声音也都有了意义。

他坐起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第一发言者就在旁边，他说：“你在第二基地，你的心智，你原来的心智，已经恢复了。”

“是的！是的！”程尼斯想起了自己是谁，因而感到无比的骄傲与喜悦。

“现在告诉我，”第一发言者说，“你知道第二基地在哪里吗？”

真相如巨浪汹涌而来，程尼斯却没有立即回答。像当年的艾布林·米斯一样，他只是体会到一阵巨大而令人麻木的惊愕。

最后他终于点点头，说道：“银河众星在上——现在，我知道了。”

第二篇

基地的寻找

艾卡蒂·达瑞尔：小说家，生于基地纪元362年1月5日，卒于基地纪元443年11月7日。虽然艾卡蒂·达瑞尔的作品以小说为主，传世之作却是她为祖母贝泰·达瑞尔所写的传记。这本传记根据第一手资料写成，数世纪以来，一直是关于骡以及那个时代的权威资料……与著名的小说《未归档的记忆》一样，她所写的《一而再，再而三》生动地反映了卡尔根社会在“大断层”早期的繁华生活。据说，那是根据她少年时期亲访卡尔根的见闻……

——《银河百科全书》

07
艾嘉蒂娅

艾嘉蒂娅·达瑞尔以稳重的语调，对着听写机的输入端朗读道：“谢顿计划的展望，艾·达瑞尔作。”然后她暗自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成为大作家，要用“艾卡蒂”这个笔名发表所有的不朽之作。就只用艾卡蒂，不要冠上任何姓氏。

而“艾·达瑞尔”这样的署名，则是“作文与修辞”这门课的作业所规定的格式——真没品味。同班其他同学也都得这样做，只有丸里萨斯·旦例外，因为当初他以那种方式念出自己的名字，全班同学就笑成一团。“艾嘉蒂娅”则是小女孩的名字，只因为祖母小时候用过，她就要被迫接受；她的父母连一点想象力也没有。

前天是她的十四岁生日，大家应该体认到一个简单的事实，那就是她已经长大成人，该改口叫她“艾卡蒂”了。她突然撅起嘴来，因为她想起父亲刚才勉强将视线从阅读镜移开一下，抬起头来说：“可是，艾嘉蒂娅，如果你想假装自己已经十九岁，等到二十五岁的时候，男生们都会以为你已经三十了，你该怎么办？”

她正坐在自己专用的大号扶手椅中，两只手臂伸展开来，抬头便能看见梳妆台上的镜子。她的一只脚丫挡住了一点视线，因为拖鞋正挂在拇指上摇晃着。于是她将脚收回来，把身子坐端正，脖子很不自然地伸得笔直。这样一来，她觉得自己又长高两英寸，身材因而显得雅致多了。

她花了一点时间，若有所思地打量自己的脸庞——太胖啦。于是她紧抿着嘴，将下巴往下伸半英寸，再从各个角度观察这张人工的瘦弱面容。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再将湿润的唇微微撅起。然后她缓缓垂下眼睑，表现出历尽沧桑的世故——喔，天哪，双颊为什么是粉红色的，真丑。

她试着将手指摆在双眼外缘，把眼角微微扯斜，装出内围星系妇女那种神秘而具异国风情的慵懒状。可是这么一来，双手就把脸孔遮住一半，没法看清楚自己的容颜。

她抬起下巴，又想照照自己的侧面。她将眼珠尽量瞥向镜子那一侧，脖子也扭得有些酸疼。此时，她故意用低八度的声调说：“真的，爸爸，如果你以为我会有一点点在乎那些笨男生怎么想，你就实在……”

她忽然想起手中的听写机仍然开着，于是垂头丧气地说：“喔，天哪。”并顺手将它关掉。

听写机仍然吐出半张淡紫色的纸，纸张左侧还有美丽的桃色花边，上面赫然印着：

谢顿计划的展望 艾·达瑞尔作

真的，爸爸，如果你以为我会有一点点在乎那些笨男生怎么想，你就实在

喔，天哪。

她气急败坏地抽出那张纸，再将另一张卷进那台机器里面。

不过，她脸上的气恼表情很快就消失了，宽宽的小嘴巴扯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她把那张纸凑到鼻端，优雅地闻了一下。没错，就该是这种高雅迷人的香味。纸上的笔迹也没话说。

这台机器是两天前送来的，是父亲送她的成年生日礼物。在此之前，她曾对父亲说：“爸爸，可是每一个人——班上每一个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志气的人都有一台。只有那些老古董才用打字机……”

推销员也对她父亲说：“我们这种听写机既小巧又灵活，别的型号通通比不上。它可以根据言语中的含意，列印出正确的文字和标点。它绝对是学习的好帮手，因为它会鼓励使用者注意发音和呼吸，好让它印出正确的字句。不用说，当然还要使用合宜而端庄的口气，才能得到正确的标点符号。”

不过当时看来，父亲只想帮她买一台普通的打字机，好像真把她当成一个老古董和老学究。

等到机器送来的时候，却正是她梦寐以求的那一款。她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和十四岁的成年生日似乎不大相称。而那台机器列印出来的，则是纯粹女性化的娟秀字迹，看起来优雅、美观而迷人。

即使是那一句“喔，天哪。”听写机印出的字迹也十分有魅力。

可是无论如何，她必须循规蹈矩使用才行。所以她又端坐在椅子上，正经八百地把草稿放在面前，准备重新开始。她先缩腹再挺胸，小心翼翼地控制呼吸，然后以充满热情的语气，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朗诵道：

谢顿计划的展望

我们这些有幸能在本行星高效率、高素质的教育体系下受教育的学生，我确信，大家都对基地过去的历史了若指掌。

哈！爱尔金小姐，那个刻薄的老巫婆，一定会对这个开头十分满意。

基地过去的历史，几乎就是伟大谢顿计划的发展史。两者根本就是一体两面。可是如今大多数人心中的疑问，则是这个伟大而睿智的计划能否继续下去，或是会遭到严重破坏，或是也许早已被摧毁了。

想要了解这个问题，最好让我们先浏览一下，谢顿计划至今已对人类揭示的几个重点。

这部分很容易写，因为她上学期刚修过“近代史”这门课。

大约四个世纪前，当时第一银河帝国几乎已经瘫痪，眼看就要灭亡，有一个人——伟大的哈里·谢顿——预见了这个即将来临的末日。他与他的同僚利用心理史学——这门科学的辅杂数学如今早已失传——

她忽然停下来，这里出现了小小的疑问。她确定“复杂”的“复”应该读第三声，可是机器选的字好像不大对劲。喔，别担心，机器是不可能出错的。

预测出了银河历史巨流的整体发展方向。他们得以发现一个事实：若放任历史自行发展，帝国必将崩溃瓦解，至少会有三万年的无政府动乱状态，之后才有可能建立一个新的帝国。

想要阻止帝国衰亡为时已晚，但是，至少还有可能缩短那段动乱时期。因此，谢顿计划的主要目的，是要使第一帝国与第二帝国的间隔缩短成一个仟年。如今过了将近四个世纪，花开花落，花落花开，而谢顿计划依旧继续运作。

哈里·谢顿在银河中两个遥相对峙的端点，分别建立一个基地。他为这两个基地所选取的各种条件，得以诱发心理史学问题的最佳数学解答。其中之一，我们的基地，设立在这个端点星上，集中了帝国时期所有的物理科学。凭借着这些科学，基地足以抵抗周围蛮荒王国的攻击。那些王国毫无例外，都是不久前从帝国边缘脱离而独立的。

基地由于有一代代英勇睿智的领导者，例如塞佛·哈定、侯伯·马洛，因此很快就征服了那些短命的王国。这些英雄都能明智地诠释谢顿计划，并且领导我们克服

根据她的草稿，下面两个字也是“复杂”，但她决定不要再冒险。

艰难的情势。数个世纪过去了，基地各个世界仍旧缅怀他们的功绩。

终于，基地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商业体系，控制着安纳克里昂与西维纳星区的大部分，甚至击败苟延残喘的旧帝国，打败了帝国的最后一名大将——贝尔·里欧思。这时候，谢顿计划似乎再也没有任何阻碍。谢顿策划的每一个危机，都能在准确的时机出现，并且一一顺利化解。而每解除一个危机，基地便向第二帝国以及永久和平再迈出一大步。

此时，

念到这里，她一口气没喘过来，只能从牙缝中轻轻吐出这两个字。不过听写机照样将这两字印得清清楚楚、漂漂亮亮。

第一帝国最后的残余势力烟消云散，只剩下许多无能的军阀，统治着这块硕大的残躯。

“硕大的残躯”是她上周从惊悚片中学到的，不过爱尔金小姐一向只听古典音乐与教学节目，所以绝对不会露出马脚。

不料，冒出了骡这号人物。谢顿计划并未考虑到这个异人。他是个突变种，他的出现是无从预测的。骡具有奇异而神秘的力量，能控制并操纵人类的情感，使得所有的人都臣服于他的意志。他以惊人的速度成为一名征服者以及帝国的开创者。最后，他竟然还征服了基地。

但他从未完成一统银河的壮举，因为他势如破竹的第一波攻势，最后被一位睿智、勇敢、伟大的女性化解于无形。

现在她又碰到那个老问题：父亲向来不准她提到自己是贝泰·达瑞尔的孙女。可是人人都知道这件事，而且贝泰可算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女性，她的确以一己之力阻止了骡。

然而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真正知晓的人少之又少。

哈！如果她得向全班朗读这篇作文，上面这句话就可以用神秘兮兮的语气来念，这样一来，一定会有人问她实情究竟如何。然后嘛，嗯，如果他们非问不可，自己就不得不说实话了，对不对？她在心中迅速转念，已经想到势必面对父亲的严厉质问，并且拟好一段听来委屈却振振有词的辩解。

经过五年的极权统治，又出现了一个变化，原因至今不明。总之，骡放弃了一切扩张政策。他在位的最后五年，实行的是开明专制。

有人说，骡的改变是由于第二基地的介入。然而，从来没有人发现另外那个基地的正确位置，也没有人知道它的真正作用，所以上述理论始终未被证实。

如今，距离骡的覆亡又过了整整一个世代。在骡倏来倏去之后，未来又将如何发展呢？骡干扰了谢顿计划，似乎已经令它四分五裂，但在他死后，基地随即复兴，如同从垂死恒星的灰烬中重生的新星。

上面这段是她的创作。

于是，端点星再次成为一个商业联邦的中心。它几乎恢复了沦陷之前的富庶与强盛，甚至变得更和平、更民主。

这个发展也在计划之中吗？谢顿伟大的梦想依旧健在吗？六百年后，真会有第二银河帝国兴起吗？我个人相信答案是肯定的，因为

这是最重要的部分。爱尔金小姐总是喜欢用红铅笔，批上一些又大又丑的评语：“但这只是叙述而已。你个人的心得呢？用心想一想！表达出自己的想法！洞察你的心灵深处！”洞察你的心灵深处，她可真了解人类的心灵，她那张丑脸一辈子没笑过……

在我们的历史上，从未出现过如今这种大好的情势。旧帝国完全灭亡了，而骡的统治则结束了军阀割据的局面。银河外围大多数地区，都过着文明而和平的日子。

更重要的是，基地内部也比往昔健全许多。沦陷前的世袭市长专制时代结束了，基地再度恢复早期的民主选举。银河中再也没有持异议的独立行商世界，也不再有大量财富集中于少数人之手的不均与不公。

因此之故，我们没有理由畏惧失败，除非第二基地真对我们构成威胁。不过那些抱持这种想法的人，除了茫然的畏惧与迷信，无法提出任何证据。我认为，我们对自己、对国家、对伟大谢顿计划的信心，定能消除心中任何的疑虑，

嗯……这是可怕的陈腔滥调，不过作文的结尾总得写点这种东西。

所以我说——

写到这里，《谢顿计划的展望》又不得不暂停，因为玻璃窗发出了轻微的敲击声。当艾嘉蒂娅撑着椅子扶手引颈而望时，竟然发现自己和窗外的一张笑脸遥遥相对。那是一名男子的脸孔，被竖在嘴唇上的食指分成两半，更加凸显了这张脸的左右对称。

艾嘉蒂娅只顿了一下，便及时换上一副茫然的表情。她从扶手椅上爬下来，走到大窗台前的沙发旁，然后跪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瞪着窗外。

那张脸孔上的笑容很快消失了。那人一只手紧抓着窗台，连指节都已泛白，另一只手则迅速做了一个手势。艾嘉蒂娅立即会意，按动了一下开关，玻璃窗最下面的三分之一部分随即滑进墙壁。春天温暖的空气立刻飘进来，干扰了室内的空调。

“你不能进来。”她装模作样，洋洋得意地说，“窗子都加装了防盗幕，只认得住在这里的人。如果你钻进来，各式各样的警铃都会铃声大作。”她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你这样踩着窗户下的台子，身手一点也不高明。一个不小心，你就会摔断那根不值钱的脖子，还会压坏好些珍贵的花朵。”

“既然这样，”窗边那个人也正在担心这件事——但认为“不值钱”和“珍贵”两个形容词应该交换一下，“你能不能关掉防盗幕，让我爬进去？”

“你苦苦哀求也没用，”艾嘉蒂娅说，“你也许闯错了地方，因为我可不是那种随便的女孩，这么晚还会让陌生男子钻进她们……钻进她的卧室。”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睑微微下垂，露出一个性感的表情——或者应该说，模仿得过分惟妙惟肖。

年轻男子脸上的顽皮神色早已消失无踪。他喃喃道：“这里是达瑞尔博士的住宅，对不对？”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喔，银河啊——再见——”

“年轻人，如果你跳下去，我马上按警铃。”“年轻人”是她故意选用的讽刺字眼，用来表现自己的世故与练达。因为看在艾嘉蒂娅精明的眼里，这家伙显然有三十几岁——事实上，实在很老了。

僵持了一会儿，那人硬邦邦地说：“好吧，姑娘，我问你，你不准我待在这里，又不准我走，到底想要我怎么做？”

“我想，你可以进来。达瑞尔博士的确住在这里。我来关掉防盗幕……”

“年轻人”先探头看了看，才小心翼翼将右手伸进窗内，再一挺身钻进屋子。他气呼呼地使劲拍打膝盖上的灰尘，又抬起通红的脸孔对着艾嘉蒂娅。

“万一被人发现我在这里，你确定你的人格和名誉不会受损吗？”

“你的人格和名誉才会一败涂地呢，因为只要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我就会立刻大喊大叫，说你强行闯进我的房间。”

“是吗？”他以谦恭无比的态度说道，“防盗幕可是你自己关掉的，你又要如何解释？”

“哼！那还不简单，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防盗幕。”

那人将眼睛睁得老大，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你在唬人？小丫头，你今年多大了？”

“年轻人，我认为这是个非常不礼貌的问题。而且，我也不习惯被人称作‘小丫头’。”

“我绝不怀疑，你可能是骡的祖母化装的。在你来不及呼朋引类，对我动用私刑之前，我可不可以赶紧溜走？”

“你最好别走——因为家父正在等你。”

那人的表情再度变得小心谨慎。他扬起一道眉毛，故意随口问道：“哦？有人跟令尊在一起吗？”

“没有。”

“最近有人来拜访他吗？”

“只有推销员——还有你。”

“有没有任何不寻常的事？”

“只有你。”

“饶了我吧，好不好？不，别饶我。告诉我，你怎么知道令尊正在等我？”

“喔，那还不简单。上个星期，你知道吗，他收到一个私人信囊，只有他本人才能开启，里面有一张会自行氧化的信笺。他还特别把信囊丢进垃圾分解器。昨天，他主动放波莉一个月的假——你知道吗，波莉是我们的女佣——让她去探望住在端点市的姐姐。今天下午，他又在客房里整理床铺。所以我晓得他正在等什么人，却故意不让我知道。通常，他什么事都会告诉我的。”

“真的！我难以相信他有这个必要。我以为他还没说，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通常都是这样。”说完她就哈哈大笑，开始感到无比的轻松自在。这个访客年纪不小了，不过外表十分出色，有着一头棕色的鬈发，还有一对深蓝色的眼珠。也许，等到自己年纪够大的时候，还能再遇到类似的人物。

“可是，”那人又问道，“你又怎么知道我就是他要等的人？”

“唉，还会有谁呢？他神秘兮兮地在等一个人，希望你懂得我的意思——然后你就愣头愣脑地来了，还想要从窗户钻进来。如果你有一点常识，就该知道从大门走进来。”她突然想到一句精彩的台词，立刻派上用场：“男人全都这么笨！”

“你倒满有自信的嘛，小丫头，对不对？不，我是说‘小姐’。你知道吗，你可能都猜错了。万一我现在告诉你，我被你搞得一头雾水，而且据我所知，令尊等的不是我而是别人，你又该怎么办？”

“喔，我可不这么想。我原本不想让你进来，直到看见你把手提箱丢下去，我才改变主意的。”

“我的什么？”

“你的手提箱，年轻人。我可不是瞎子，你并非不小心，而是故意丢下去的。因为你先向下面看了一眼，估计一下它会落在哪里。等你确定它会掉进树篱里面，不会被人看见，这才把手提箱丢下去，然后就没有再向下望一眼。既然你故意不走大门，而准备爬窗户，就意味着你不太敢确定是否找对地方，想要先观察一下。当你被我发现之后，你首先想到的是手提箱，而不是你自己的安危，这就意味着，你把里面的东西看得比自己更重要。由此可知，既然你人在屋内，而你我都知道手提箱还在屋外，你也许根本无计可施。”

说到这里，她实在需要停下来喘一口气。那人趁机回嘴道：“不过，我想我可以把你勒得半死，然后逃出去，捡起手提箱远走高飞。”

“不过，年轻人，我的床底下刚好有一根球棒，我两秒钟之内就能抓到手里，而且我是个非常强壮的女生。”

僵持了好一阵子，最后，“年轻人”终于以做作的礼貌口吻说：“既然我们这么谈得来，我应该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裴礼斯·安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艾嘉……艾卡蒂·达瑞尔，很高兴认识你。”

“好啦，艾卡蒂，你能不能做个好女孩，把令尊请过来？”

艾嘉蒂娅气呼呼地抬起头来。“我可不是女孩，我认为你这样说非常没有礼貌——尤其是拜托别人帮忙的时候。”

裴礼斯·安索叹了一口气。“说得好——请问你能不能做一个好心、善良、可爱的老妇人，把令尊请过来？”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但我会叫他的。年轻人，可是别以为我会把视线从你身上移开。”她开始用力踏着地板。

走廊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卧室的门随即被猛力打开。

“艾嘉蒂娅——”达瑞尔博士吁了一口气，改口问道，“先生，你是谁？”

裴礼斯赶紧站起来，看来显然松了一口气。“杜伦·达瑞尔博士？我是裴礼斯·安索。我想，你已经收到那封信了。至少，令爱是这么说的。”

“我女儿说的？”他皱起眉头，用责备的眼神瞪了艾嘉蒂娅一眼，却看到她正张大眼睛，露出一副无懈可击的无辜状，遂不得不收回严厉的目光。

达瑞尔博士终于再度开口：“我的确正在等你。请跟我下楼好吗？”他突然打住，因为看到旁边有东西在闪动，而艾嘉蒂娅也注意到了。

她赶紧扑向那台听写机，却根本来不及了，因为父亲已经站在机器旁边。他以温柔的口吻说：“艾嘉蒂娅，它一直都开着呢。”

“爸爸，”她又气又恼地尖叫，“看人家的私人信件是非常不道德的行为，看人家的谈话记录就更不用说了。”

“啊，”父亲说，“不过这个‘谈话记录’，是你和一个陌生男子在卧室录下的！艾嘉蒂娅，身为你的父亲，我必须保护你。”

“喔，天哪——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裴礼斯突然哈哈大笑。“喔，达瑞尔博士，就是那么回事。这位小姐准备指控我许多罪名，即使为了洗刷我的冤屈，我也得请你务必读一遍。”

“喔——”艾嘉蒂娅强忍住泪水。竟然连亲生父亲也不相信自己。那台可恶的听写机——要不是那个笨蛋愣头愣脑摸到窗口，她也不会忘记把机器关掉。现在，父亲一定准备发表长篇大论，细数年轻女子不该做的每一件事。看来，好像根本没有什么是她们应当做的，也许上吊是唯一的例外。

“艾嘉蒂娅，”父亲以温和的语气说，“我认为一个年轻女子——”

她就知道，她早就知道。

“——对一位比自己年长的人，不该这么没有礼貌。”

“可是，谁叫他到我的窗户旁边探头探脑？一个年轻女子总该有隐私权吧——你看，现在我得从头念一遍这篇可恶的作文。”

“他爬到你的窗边究竟对不对，不是你应该质疑的问题。你根本就不该让他进来，应该立刻通知我——更何况你也认为我在等他。”

她没好气地说：“你不见他也好——这个傻东西。如果他继续飞檐走壁，迟早会把整件事都抖出来。”

“艾嘉蒂娅，自己不晓得的事，不要随便发表意见。”

“我当然晓得。是关于第二基地，对不对？”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连艾嘉蒂娅也觉得腹部在微微抽搐。

然后，达瑞尔博士轻声问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不是从哪里听来的，除了这件事，还有什么值得这么神秘兮兮的吗？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安索先生，”达瑞尔博士说，“我必须为这一切向你道歉。”

“喔，没什么。”安索公式化地应道，“她若是把自己卖给黑暗势力，也绝不是你的错。但在我们下楼之前，你不介意我再问她一个问题吧。艾嘉蒂娅小姐——”

“你想问什么？”

“你为什么认为不走大门而爬窗户是件傻事呢？”

“傻瓜，这等于你在大肆宣扬试图隐瞒什么。倘若我有个秘密，我绝不会把嘴巴贴上胶布，让大家都知道我心中藏着秘密。我会像平常一样谈天说地，只要别提那个秘密就行。你没有读过塞佛·哈定的格言吗？他是我们的首任市长，你知道吧。”

“我知道。”

“好，他曾经说过：唯有大言不惭的谎言才能成功。他还说过：凡事都不必是真的，但是都必须让人信以为真。嗯，当你从窗户爬进来的时候，已经违背了这两个原则。”

“换成你的话，会怎么做呢？”

“如果我有一件最高机密，要来找我爸爸商量，我会在公开场合和他结识，再用各种光明正大的理由来找他。等到大家都认识你，认为你和我爸爸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你就可以和他商量任何机密，绝不会让任何人起疑。”

安索以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这个女孩，然后再看看达瑞尔博士。“我们走吧。我得到花园去找我的手提箱。等一等！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艾嘉蒂娅，你的床底下根本没有球棒吧，对不对？”

“没有！当然没有。”

“哈，我就知道。”

达瑞尔博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艾嘉蒂娅，”他叮咛道，“当你重写那篇作文时，不要把奶奶渲染得太过神秘。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提那件事。”

他和裴礼斯一起默默走下楼梯。走到一半，那位访客压低声音问道：“博士，希望你别介意，请问她多大了？”

“十四岁，前天刚过生日。”

“十四岁？银河啊——告诉我，她有没有说将来准备嫁人？”

“没有，她没提过。至少没有对我提过。”

“嗯，她若真要嫁人，把他枪毙算了。我是说，她准备嫁的那个人。”他以严肃的目光，凝视着这位前辈的眼睛，“我没有开玩笑。她到了二十岁，跟她生活在一起会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当然，我绝无意冒犯你。”

“你没有冒犯我。我想我知道你的意思。”

而在楼上，这两个人仔细分析的对象则是一肚子的怨气与厌烦。她对着那台听写机，用模糊而懒散的语调念道：“谢、顿——计、划——的、展、望——”听写机则发挥无比精确的功能，将那句话转换成优雅秀丽的字体：

谢顿计划的展望

数学：……多变数与多维几何的综合分析运算，构成了谢顿昵称为“我研究人类的小小工具”之基础……

——《银河百科全书》

08
谢顿计划

请想象一个房间！

目前，房间的位置并不重要，只需要强调这个房间最适合被称为第二基地。

几世纪以来，这个房间一直保存着一门纯粹的科学——然而，一向被联想成“科学”的各种装置、设备、仪器等等，这里通通见不到。因为这门科学的研究对象，只是数学概念而已。在科技尚未萌芽的史前原始时代，当人类集中于一个如今已经失落的世界时，先民中的智者所进行的冥想，便与这门科学有些神似。

在这个受到精神科学力量保护的房间中（至今，整个银河系一切有形力量加在一起，仍旧无法与这门精神科学相抗衡），有一个较为显眼的物件——元光体，内部珍藏着谢顿计划的完整内容。

此外，室内还有一个人——第一发言者。

他是谢顿计划的第十二任首席监护者，而他所拥有的头衔，代表的就是字面上的意义——在第二基地领导者集会的场合，他是首先发言的一位。

他的前任曾经击败骡，但是那场大规模对抗所留下的后遗症，依旧扰乱着谢顿计划的前途——过去二十五年来，他与他所领导的组织，致力将全银河系顽固、愚昧的人类重新纳入正轨——这是一项艰巨至极的工作。

第一发言者抬起头来，望着正在打开的门。在这个孤寂的房间中，他回顾着自己四分之一世纪的努力，如今一切终将爬上最高峰。虽然此刻他是那么专注，仍有余裕以安然的心情期待着来人。他是一名年轻弟子，将来，他们之中总有一位会继承他的职位。

由于年轻人正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第一发言者必须向他走过去，将他领进室内，并且伸出一只手，亲切地按在他的肩头。

弟子露出羞赧的微笑，第一发言者则说：“首先，我必须告诉你为何请你过来。”

他们现在隔着书桌面对面坐着，两人都没有真正开口说话。除非是第二基地的成员，银河中再也没有人了解他们所使用的沟通方式。

语言本是人类用来表达思想与情感的方式，它并非与生俱来，也不是完美无缺。人类所建立的语言沟通模式，只是利用声音的组合来表示各种精神状态——可是这种方法极为笨拙，而且能力明显不足，只能将心灵中细腻的思想，转换成发声器官所发出的迟钝声音。

追根究底——追本溯源——其实不难发现：人类所蒙受的一切苦难，皆可追溯到一个事实，亦即在银河历史上，几乎没有任何人能了解他人的心思；或许只有哈里·谢顿，以及其后的极少数人例外。人人将自己隐藏在他人无法穿透的迷雾中，每团迷雾里也就只有一个人。偶尔，从某团迷雾深处会透出一丝微弱模糊的讯号——人类便是借着这些讯号互相摸索。然而，由于相互间无法了解，彼此也就不能互信互谅，所以每个人自幼年时代起，始终处于绝对孤寂的状态，时时刻刻感到恐惧与不安。长此以往，便导致了人与人之间的猜忌与迫害。

数万年来，人类的双脚在泥泞中蹒跚前进，心灵长期受到压制。倘若善加利用这些时间，心灵早就可以飞向星际。

过去，人类本能地努力寻找打破语言桎梏的方法。语意学、符号逻辑、精神分析……这些学问都是在研究如何精炼语言，甚至完全舍弃之。

心理史学是精神科学的一项重要发展方向；经过许多世代的努力，精神科学的数学化终于大功告成。为了了解神经生理学与神经系统的电化学——这必须一直钻研到核力的领域——相关的数学有了长足的进展。利用这些最新发展的数学，心理学总算成为一门真正的科学。而将心理学的知识从个体推广到群体，社会学的数学化过程也于焉完成。

较庞大的人类群体，例如一颗行星上的数十亿人，一个星区中的数兆居民，乃至整个银河系的千兆人口，则不仅是众多人类的集合，更是能以统计方法处理的社会力量。因此对哈里·谢顿而言，未来的发展是必然的，是清晰可见的，而预设的计划则是绝对可行的。

导致谢顿计划发展的精神科学基础，同时使得第二基地得以超越语言。因此当第一发言者与弟子沟通时，他完全不需要开口说话。

人类心灵对某个刺激的种种反应，不论引起的生物电流多么微弱，都能完整显示心中所有的细微变化，以及所有的思想涓流。因此，第一发言者能够直接感知弟子的情感内容。不过他的能力是长久训练的成果，并非像骡那样生来便有这种感应力——骡是独一无二的突变种，甚至第二基地分子也无法完全了解他的异能，普通人就更不用说了。

然而，在一个必须靠语言沟通的社会里，仅仅使用普通的文字，绝不可能表达出第二基地分子彼此沟通的方式。因此从现在开始，我们只好以普通的言语来表现第一发言者的讯息。即使这项“翻译”偶有失真之处，也是不得已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了。

从现在起，我们姑且认为第一发言者的确在说：“首先，我必须告诉你为何请你过来。”而不再描述那是一个微笑、一个手部动作所代表的讯息。

接着，第一发言者又说：“你从小到大都在努力钻研精神科学，而且成绩优秀。师长们能教你的，你已经全部吸收了。如今，你和其他几位同学，都可以成为见习发言者了。”

书桌对面传来一阵兴奋的情绪。

“不——你必须冷静地接受这个任命。你一直希望有资格入选，一直担心自己落榜。事实上，无论希望或担心都是你的弱点。你明明知道自己够资格，却又不敢承认，生怕给人留下过分自信因而不适任的印象。真是荒谬！最无可救药的笨蛋，就是聪明却不自知的人。你知道自己够资格，正是你够资格的原因之一。”

坐在书桌对面的弟子松了一口气。

“很好。现在你的心情轻松许多，警戒也放松了。这样你才有办法集中精神，才能了解我要对你说的话。记住，想要真正发挥精神力量，并不需要将心灵绷得紧紧、抓得死死的。对于探测器而言，那无异于一种空洞的精神状态。反之，你应当培养一种单纯的心境，一种自我的觉察，一种无我的意识，如此任何情绪才能无所遁形。我的心灵已经对你敞开，让我们彼此都达到这种境界。”

他又继续说：“当一名发言者并不容易。其实，心理史学家本身就不是个简单的职务，而即使是最优秀的心理史学家，也不一定有资格担任发言者。这两者是有区别的。发言者不仅要知晓谢顿计划的复杂数学结构，还必须认同这个计划及其最终目标。他一定要热爱这个计划，将计划视为自己的生命。除此之外，还得把它当成活生生的好朋友。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第一发言者将手摆在书桌中央一个闪亮的黑色立方体正上方。那是一个毫不起眼的物件。

“发言者，我不知道。”

“你听说过元光体吗？”

“这就是吗？”声音中充满惊讶。

“你以为它看起来应该更高贵、更令人敬畏？嗯，这也难怪。它是帝国时期的产物，由谢顿时代的工匠制成。将近四百年来，它的表现都极为完美，从来不需要修理或调整。这算是我们的运气，因为就技术层面而言，第二基地没有任何人懂得它的构造和原理。”他淡淡一笑，“第一基地的人也许有办法复制一个，不过，当然绝不能让他们知道。”

他压下书桌旁的一根操纵杆，室内立时陷入一片黑暗。但片刻之后，两侧的大幅墙壁便逐渐亮起来。开始的时候是珍珠般的白色光芒，随后各处又出现模糊的暗影，最后暗影凝聚成清晰整齐的黑色字体。那些字体构成无数的数学方程式，其间穿插着许多蜿蜒的红色线条，仿佛幽暗森林中的血色河流。

“过来，孩子，站到墙壁前面。放心，你不会形成阴影。元光体辐射光线的方式非常特殊。老实告诉你，我丝毫不了解这种效应的原理。但我可以肯定，你的影子不会出现在墙壁上。”

他们一起站在光芒中。那两面墙都是十英尺高、三十英尺宽。墙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小字，连一英寸空隙也没有。

“这还不是整个的谢顿计划，”第一发言者说，“要把整个计划写在两面墙上，方程式必须缩小到微观的尺度——可是没有这个必要。你现在看到的，代表至今为止谢顿计划的主要部分。这些你都学过了，对不对？”

“是的，发言者，我都学过了。”

“你认得出任何一部分吗？”

短暂的沉默后，弟子举起手来。当他的手指指向墙壁时，一列方程式随即向下移动，直到他心中所想的那个函数级数挪到眼前——真难想象，只是不经意地迅速指了一下，竟然造成这么精密的结果。

第一发言者轻声笑了笑。“你将发现元光体能和你的心灵调谐。今后，这个小装置还会给你更多的惊奇。对于你选取的方程式，你有什么心得？”

“这是瑞格积分，”弟子支吾地说，“利用整个行星的心理倾向分布，来表现行星上甚至整个星区所存在的两种主要经济阶级，以及不稳定的情感模式。”

“它有什么意义呢？”

“它代表张力的极限，因为在这里，”弟子伸手一指，许多方程式随即同时挪移，“有一个收敛级数。”

“很好。”第一发言者说，“现在告诉我，你对这个结果有何感想。一个完美的杰作，对不对？”

“绝对是的！”

“错了！并非如此。”第一发言者的语气异常严厉，“这是你必须纠正的第一个观念。谢顿计划并非百分之百完整和正确。反之，它只是如今所能做到的最佳结果。已经有十几代的先人，在这上面花了无数心血；研究这些方程式，将它们拆解到细微末节，然后重新组合起来。除此之外，他们还静观近四百年的历史发展，以便与方程式的预测相互对照；他们检查方程式的真实性，从中学到许多新的知识。

“他们学到不少连谢顿都不知道的事。几世纪以来所累积的知识，不但能让我们重新导出谢顿的结果，甚至可以比他做得更好。这一点，你是否完全明白？”

弟子显得有点愕然。

“在你获得发言权之前，”第一发言者继续说，“你自己必须对谢顿计划作出原创性的贡献。请注意，这并非对谢顿的亵渎。墙壁上每一个红色记号，都代表谢顿之后的发言者所作的修正或补充。嗯……嗯……”他抬头向上看，“在那里！”

整个墙壁似乎向他当头罩下来。

“这一块，”他说，“就是我的成绩。”那是被红线圈住的两个分歧箭头，箭头旁边各有六平方英尺的数学推导。两者之间则是一大串红色的方程式。

“它描述的是遥远的未来，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了不起。”第一发言者又说，“虽然谢顿计划已经进行了许多年，可是即使将时间再延长一倍，这个情况依然尚未出现。那是一个合并期，此时第二帝国业已形成，却掌握在两个敌对团体手中。假如两者势均力敌，便可能使帝国分裂；若是势力太过悬殊，占上风的一方又会钳制得太紧。在此两种可能性都考虑到了，并且详加演绎，也指出了避免两者的方法。

“但这是一个几率问题，因此还会有第三种可能的结果。这个结果的可能性相当小——准确的数值是12.64%——可是纵使几率更小的事件，过去也曾经真正发生过，而谢顿计划目前只完成40%而已。这第三种可能，是两个或更多的敌对势力达成妥协。根据我的推导，这个结果会导致第二帝国陷入无效益的模式，最后终将引发内战。相较于毫无妥协之下的内战，这种内战将对帝国造成更大的伤害。幸好，这也是可以避免的。而这就是我个人的贡献。”

“发言者，请允许我打个岔——修正要如何进行呢？”

“借着元光体来进行。比如说，拿你自己当例子，你的数学推导将由五个评议会严格审查；在口试中，他们会对你提出一致的、无情的抨击，而你必须一一解释。两年后，你的成果将再次接受审核。曾经不只一次，一个似乎完美无暇的理论，经过数个月乃至数年的试用期，其中的破绽才被人发现。有些时候，还是发明者自己发现的。

“两年后的第二次口试，绝不会比第一次更简单。假使你能顺利通过第二次口试，你的结果便会成为谢顿计划的一部分——在这期间，你若能发现更多的细节，或更多的辅助证据，那就更加理想了。那是我一生中最高的成就，将来你也会拥有这份光荣。

“元光体可以调节到契合你的心灵，所有的修正和补充都能透过精神融合进行。你所做的修正或补充，不会在任何地方留下你的名字。在谢顿计划的历史中，个人始终不存在。它算是我们集体的成果，你了解吗？”

“发言者，我了解！”

“好，这方面谈得够多了。”他大步走到元光体前，墙壁上的显像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顶端射出的室内照明光芒。“坐到我的书桌旁边，让我再和你说几句话。对一位心理史学家而言，懂得‘生物统计’和‘神经化电数学’就足够了。有些心理史学家只精通这两门学问，因此只适合担任一名统计技师。可是身为发言者，却要能够舍弃数学，改用普通语言讨论谢顿计划。即使不能畅谈计划的内容，至少要能讨论它的哲学意义和种种目的。

“首先我想问你，谢顿计划的目的是什么？请用你自己的话回答我——不要咬文嚼字。我向你保证，你的辞藻和语气都不在评分范围内。”

弟子第一次有机会畅所欲言，在发表长篇大论之前，他稍微迟疑了一下。然后，他才用欠缺自信的口吻说：“根据我所学到的知识，我相信谢顿计划的意图是要建立一个新的文明，而这个文明的基础，是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新方向。根据心理史学的计算结果，这种导向绝对不可能自行出现……”

“停！”第一发言者强调道，“你不可以用‘绝对’这个词。那是一种偷懒而含糊的说法。事实上，心理史学只能预测几率。某个事件也许极不可能发生，但几率总是大于零。”

“是的，发言者。那么，请准许我修正刚才的答案：大家都知道，这种导向自行出现的几率小之又小。”

“这就好多了。什么样的导向呢？”

“一个建立在精神科学之上的文明。在人类历史中，主要都是有形的科技在不断进展；换言之，人类驾驭周遭事物的能力越来越强。然而，人类对于自身以及社会的控制，凭借的却是随机的摸索，或是那些以灵感、直觉、情感为基础的伦理体系。结果，历史上从未出现稳定度大于55%的文明，这可说是人类的大不幸。”

“我们讨论的这个导向，为什么难以自行出现？”

“因为在人类的精英分子中，大多数只具有发展物理科学的潜能，而他们也的确获得一些可见的粗糙成就。然而，唯有极少数天赋异禀人士，能为人类开拓精神科学的领域。这些人的贡献虽然可长可久，他们提出的理论却过于隐晦不明。尤其是，这种导向会导致一个由精神异能者——也就是更高级的人类——所构成的统治阶级，普通人一定怨恨在心，因此他们的统治不可能稳定。除非他们施展精神力量，将普通人贬成畜生。这样的发展是我们绝不愿见到的，因此必须设法避免。”

“那么，解决之道是什么呢？”

“解决之道就是谢顿计划。这个计划安排并维系了各种有利条件，使得在计划开展仟年之后——也就是再过六百年——第二银河帝国便会兴起，而人类也准备好了接受精神科学的领导。在这仟年的岁月中，第二基地借着精神科学的发展，将培养出一批心理学家，以接掌这个帝国的领导权。而我自己常常想，或许可以说：第一基地建立起单一政体的有形架构，第二基地则提供统治阶层的精神架构。”

“我听懂了，答得相当完善。即使在谢顿所设定的那个年代，果真有某个第二帝国兴起，你认为它是否真能实现谢顿计划的理想？”

“发言者，我认为并非如此。计划开展后的九百至一千七百年间，有好几个第二帝国可能出现，却只有一个是真正的第二帝国。”

“综观这些状况，第二基地的存在为何需要保密——尤其是对第一基地保密？”

弟子试图找出这个问题的言外之意，结果毫无所获。他吃力地答道：“就如同谢顿计划的细节必须对全体人类保密一样。心理史学定律本质上都是统计性的，倘若个人行动不再是随机的，心理史学就会失效。假如一大群人知晓了谢顿计划的关键内容，他们的行动就会受到影响，不再符合心理史学公设中的随机条件。换句话说，心理史学再也不能精确预测他们的行为。很抱歉，发言者，我自己对这个答案也不满意。”

“幸好你有自知之明。你的回答相当不完整。其实是第二基地必须隐藏起来，而并非整个谢顿计划。如今，第二帝国尚未形成。目前的人类社会，仍然无法接受由心理学家组成的统治阶层，因此会畏惧第二帝国的建立，并且会起而反抗。你能了解这一点吗？”

“发言者，我了解。但是师长从未强调……”

“不可小看这一点。虽然在课堂中，师长从来没有提过，可是你自己应该有能力推出这个结论。从现在开始，在你见习的这段时间，除了这一点，我们还会好好研究许多类似的问题。一个星期后你再来见我。现在我给你一个题目，下次来的时候，我要听听你的心得报告。我不要你做完整而严密的数学推导；即使专家也要花上一年的时间，一周内你不可能做到。不过，我希望你能谈谈其中的倾向和发展方向……

“你看这里，在大约半世纪前，谢顿计划出现一个分叉。必要的细节都在里面。你不难发现，假如沿着这条路径发展下去，一切都会偏离既定的计划；它发生的几率低于1%。请你估计一下，这个偏差的发展持续多久之后，就会使整个计划无法挽回。顺便估计一下，若是无法挽回，可能的结果会是什么，并且提出一个合理的补救方案。”

弟子随手拨动阅读镜，目不转睛地望着其中小型屏幕上的内容。

他说：“发言者，请问为什么要我研究这个问题？除了纯学术的探讨，它显然还具有其他的意义。”

“谢谢你，好孩子。不出我所料，你学得很快。这个问题并不是假设性的。将近半个世纪之前，骡突然跃上银河历史的舞台，前后十年间，那是宇宙间最重大的事件。骡并不在我们算计之中，因此我们毫无准备。谢顿计划遭到严重扭曲，好在并非回天乏术。

“然而，为了在回天乏术之前阻止他，我们被迫主动与他为敌。第二基地的存在因此公诸于世，而比这更糟许多倍的是，我们一部分的能力也因而曝光。第一基地获悉我们的确存在，而他们将采取的行动，可以根据这个事实推测出来。仔细审视面前这个问题，这里，还有这里。

“当然，你不得对任何人泄露这件事。”

弟子体会到问题的严重性，感到惊骇不已。愣了一会儿之后，他才说：“那么谢顿计划已经失败了！”

“还没有，只是有可能失败。根据最近一次的估计，成功的几率还有21.4%。”

09
同谋

最近这几天，达瑞尔博士与裴礼斯·安索白天优哉游哉无所事事，晚间则忙着和朋友交际。偶尔有人来访，达瑞尔博士便介绍说裴礼斯·安索这年轻人是他的表弟，来自太空遥远的另一端。三言两语，便打发了访客的好奇心。

然而，他们两人在闲聊的时候，偶尔会提及某个名字。接下来就是一阵沉思，然后达瑞尔博士有时会说“不”，有时会说“好”。若是后者，他就会利用通讯波打一通电话，向对方提出一个普通的邀请：“请你来见见我的表弟。”

艾嘉蒂娅自己则另有打算，而且逐步付诸行动。事实上，她的行动可算极其曲折迂回。

比如说，她设计引诱同班的丸里萨斯·旦，让他心甘情愿献出自制的集音器。从她所用的那些方法，不难看出将来与她接触的男性都危险重重。简单地说，由于丸里萨斯常爱吹嘘自己的课余嗜好——他有一间私人实验室，她就故意表现出对丸里萨斯这项嗜好的兴趣，并巧妙地将兴趣渐渐转移到丸里萨斯的矮胖身材上。结果这位不幸的傻小子，在不知不觉间便做了下列几件事：一、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堆超波马达的原理；二、迷上了那双又大又亮、轻轻盯着自己的眸子；三、将自己最伟大的杰作——上述的那台集音器——塞进艾嘉蒂娅伸出的双手。

事后，艾嘉蒂娅便开始对丸里萨斯虚与委蛇，一步步与他疏远。她做得恰到好处，避免他怀疑到集音器是这段友谊的唯一原因。前后有好几个月的时间，丸里萨斯都在心中反复咀嚼那段短暂的欢乐时光，可是由于毫无进展，最后他也只好放弃，让这段初恋从生命中悄悄溜走。

裴礼斯·安索抵达后的第七个晚上，有五位男士聚在达瑞尔家的起居室，大家都吃得酒足饭饱，正在那里吞云吐雾。而在楼上，艾嘉蒂娅的书桌上则摆着丸里萨斯自制的杰作，一台最不像集音器的集音器。

五个人当中，自然包括达瑞尔博士。他的头发花白，穿着讲究；虽然只有四十二岁，却显得比实际年龄大一些。裴礼斯·安索此时表情严肃，眼神游移不定，看来年轻而没有自信。此外还有三位从未出场的角色：裘尔·屠博是新闻幕播报员，他身材高大、嘴唇肥厚；爱维特·瑟米克是某大学物理系的荣退教授，他骨瘦如柴又满脸皱纹，衣服里面好像还有很多空隙；侯密尔·孟恩则是一名图书馆员，他身材瘦长，总是一副惴惴不安的表情。

达瑞尔博士以轻松自然、实事求是的口气说：“各位先生，除了社交之外，这场聚会还有一点其他的目的。你们也许已经猜到了。各位正是由于背景特殊，才会被精挑细选出来，所以应该也猜得到其中的危险性。我不会故作轻松，可是我要指出一点，无论如何，我们几个是逃不掉了。

“想必你们注意到，我对各位的邀请都是光明正大的，我没有请任何一位偷偷摸摸前来。我家的窗户并未设定成空无一人的假象，周围也没有任何防盗幕。倘若引起敌人的注意，我们就注定完蛋。而最可能引人注目的做法，就是凡事神秘兮兮，欲盖弥彰。”

哈，艾嘉蒂娅在心中暗笑。她俯身靠在书桌旁，仔细聆听集音器发出的有些尖锐的声音。

“这点各位能了解吗？”

爱维特·瑟米克接口道：“喔，请言归正传吧。告诉我们这个年轻人究竟是谁。”他每讲一句话之前，下唇都会先抽动一下，挤出更多的皱纹，并露出整排的牙齿。

达瑞尔博士答道：“他名叫裴礼斯·安索，是我的老同事克莱斯的学生。这位老同事在去年过世，而在去世前几天，他把安索的详细脑波图样——从第一阶到第五阶——寄了一份给我。我将他寄来的那些图样，和你们面前这位男士的脑波作过比对，当然，你们都知道，脑波图样无法伪造到第五阶，即使心理科学的专家也做不到。但如果你们不知道，那就只好相信我。”

屠博撅着嘴说：“我们最好设法进入正题吧。我们会相信你的每一句话，克莱斯既然已经过世，你就是银河中最权威的神经电学家。至少，我在新闻幕中对你的评价正是如此，甚至我自己也相信了。安索，你今年几岁？”

“屠博先生，我二十九岁。”

“嗯——嗯。你也是一位神经电学家？也是权威吗？”

“我只能算是学生。不过我很努力，而且有幸能接受克莱斯的指导。”

此时孟恩插进一句话，他在紧张的时候会有点口吃。“我、我希望你们能开、开始讲正事。我认为大家都说、说得太多了。”

达瑞尔博士冲着孟恩扬了扬眉毛。“侯密尔，你说得对。裴礼斯，你接着讲吧。”

“暂时还不行。”裴礼斯·安索缓缓说道，“虽然我很同意孟恩先生的意见，但是在我们讨论正题之前，我必须要求各位提供脑波数据。”

达瑞尔皱起眉头。“安索，怎么回事？你指的是什么脑波数据？”

“你们每一个人的脑波图样。达瑞尔博士，你已经测过我的脑波。现在我也必须测定你们每个人的脑波，而且我一定要亲自测量。”

屠博说：“达瑞尔，他没有理由相信我们。这个年轻人有权利这么做。”

“谢谢你。”安索说，“达瑞尔博士，那就请你带路去你的实验室吧，我们说做就做。今天上午，我已经冒昧地检查过你的设备。”

脑电图科学可以说既尖端又古老。说它古老，是由于生物的神经细胞能产生微电流这项知识，属于来源早已不可考的人类文化遗产之一。勉强追溯的话，这项知识似乎在人类历史最早期便已存在……

而它也是最新的科学。在银河帝国上万年的历史中，神经微电流的现象一直未曾受到重视，仅仅被视为一项奇妙有趣、却没有什么用处的常识。有人曾经试图将脑波分类，例如分成清醒与睡眠、冷静与激动、健康与生病等等——不过即使最粗略的分类法，也会有一大堆令人烦恼的例外。

有人尝试证明脑波也像众所周知的血型一样，可分为几种不同类型，而外在环境因素并没有决定性的影响。提倡这种理论的人多少有些种族偏见，声称据此即可将人类区分成数个“亚种”。可是，在银河帝国普遍性的强势意识形态之下，这种学说当然无法获得任何实质进展——须知当年的帝国乃是囊括二千万个星系的大一统政体，从川陀这个中央世界（它辉煌伟大的过去，如今已埋葬在历史灰烬中），到银河外缘任何一颗孤独的小行星，所有的人类都是帝国的子民。

此外，一个专注于物理科学与无机科技的社会，例如当年的第一银河帝国，自然会产生一种无形的强大阻力，反对心灵方面的研究。由于欠缺立即的应用，精神科学普遍受到鄙视；而且因为没有什么效益，研究经费也一向少得可怜。

第一帝国崩溃后，科学也遭到解体的命运，一直衰退，衰退——衰退到了连核能原理都已失传，而不得不回归煤炭与石油的化学能。当然，第一基地是唯一的例外，它延续了科学的薪传，保存了科技的火种，并且继续发扬光大。只不过在第一基地上，依旧是物理科学独领风骚。除了外科手术，脑部的研究仍是从未开发的处女地。

哈里·谢顿是第一个指出精神科学重要性的人，他的一番话被后人奉为真理。

“神经微电流，”他说，“承载着所有的反应与冲动——意识与潜意识皆包括在内。记录在方格纸上的脑波图样，看来只是巍巍颤颤、起伏不已的波峰和波谷，却能反映出数十亿细胞的思考脉动。对脑波图样进行分析，理论上而言，可以揭示最细微的思想和情感。除了先天或后天的肉体缺陷造成的差异，其他因素引发的脑波变化也应该能侦测出来，这包括情绪的转变、不同的教育和经历，甚至受测者的人生哲学这类微妙的因素。”

然而即使是谢顿，当年所能做的也仅止于臆测。

过去五十年间，第一基地的科学家终于开启一座崭新的知识宝库。他们的研究能有突破，当然要归功于科技的进步。例如最新发展的一种技术，能够让电极穿过颅缝，直接接触到脑细胞，而无需剃掉一根毛发。此外，还有一项可以自动记录脑波数据的新发明，它不但能进行综合记录，还能把六个独立变量分离出来。

而最有意义的发展，或许就是脑电图科学与脑电图学家日渐受到尊重。曾是个中翘楚的克莱斯参加学术会议时，可以和物理学家平起平坐。达瑞尔博士虽然不再活跃于科学界，可是依然声名大噪，除了因为他的母亲乃是贝泰·达瑞尔——上一代最伟大的女英雄，也要归功于他在脑电图分析上的卓越贡献。

现在，达瑞尔博士坐在自己实验室的躺椅上，轻柔的电极似有若无地触着他的头颅，密闭于真空容器内的指针则开始前后摆动。他背对着记录器——众所周知，受测者若看到那些跃动的曲线，潜意识便会想加以控制，而导致明显的反应——但是他知道，中央刻度盘显示的是极为规律、仅有小幅变化的σ曲线。自己的心灵强健而训练有素，这是可以预期的结果。输出的讯号经过放大与过滤，便能在另一个刻度盘上显示小脑的脑波。此外，自额叶发出的脑波，有着尖锐而迹近不连续的跳跃；而表层区域的脑波，由于频率范围比较狭窄，不会有太剧烈的振荡……

他对自己的脑波图样了若指掌，就如同艺术家对自己的眼珠颜色一清二楚。

当达瑞尔从躺椅上起身时，裴礼斯·安索没有发表任何评语。这个年轻人审视着那七条曲线，迅速而毫无遗漏地一路看下去。从这些看似没有意义的记录中，他能够明察秋毫，知道自己应该找些什么。

“接下来，请瑟米克博士。”

瑟米克蜡黄的老脸十分严肃。脑电图分析是一门新兴的显学，他知道得相当有限，甚至于心存芥蒂。他明白自己早已上了年纪，而脑波图样会反应出这个事实。当然，他脸上满布皱纹、走路弯腰驼背、两手不时颤抖，在在使他显得老态龙钟——不过那些只是生理现象。脑波图样却有可能证明他连心灵都已老化。他的最后一道防线，他自己的心灵，眼看也要被人看穿，令他感到困窘不已且万分不愿。

电极很快就安置好了。当然，整个过程从头到尾毫无痛楚。电极只会带来极微弱的刺激，远低于人体感觉的阈值。

接下来轮到屠博。在整个十五分钟的过程中，他安稳地坐在躺椅上，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最后轮到孟恩，在电极刚碰触到他的时候，他就吓得抽搐了一下，从此一对眼珠便骨碌碌转个不停，仿佛希望能把眼珠转到后面，透过后脑勺去观察测量的过程。

“满意了吧——”一切结束后，达瑞尔说道。

“言之过早，”安索带着歉意答道，“这栋房子里还有一个人。”

达瑞尔皱着眉头说：“我女儿？”

“没错。你可记得，我请她今晚留在家里。”

“为了做脑电图分析？银河啊，为什么？”

“否则一切就无法进行。”

达瑞尔耸耸肩，向楼梯方向走去。艾嘉蒂娅早已听到这段对话，当父亲走进房间时，她已经关掉集音器，然后她就乖乖跟着父亲下楼。她还是婴儿的时候，曾接受过基本的心灵型样测定，作为身份登记之用。除此之外，这是她第一次被那么多电极插在头上。

测量结束后，她伸出手来，问道：“我可以看看吗？”

达瑞尔博士说：“艾嘉蒂娅，你看不懂的。你是不是该去睡觉了？”

“是的，爸爸。”她装模作样地说，“各位叔叔伯伯，晚安。”

她赶紧跑上楼，匆匆换好睡衣，然后立刻跳到床上去。她把丸里萨斯的集音器放在枕头旁边，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她觉得自己好像胶卷书中的人物，正在从事一项“谍报活动”。

她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安索说的：“各位，每个人的分析都很正常，那孩子也一样。”

孩子？她满肚子不高兴，在黑暗中对安索做了一个鬼脸。

安索已经打开他的手提箱，从里面抽出数十份脑波记录。那些记录并非原件，但手提箱仍然使用一种特制的锁。开启时，钥匙若是拿在别人手中，里面的资料会立刻氧化成无法辨识的灰烬。如今虽然由安索亲自取出来，这些记录半小时后也会自动化成灰。

在这短短的半小时中，安索争取时间迅速说道：“这些记录属于安纳克里昂的几个小官吏。而这是卢奎斯大学的心理学家，这是西维纳的一位实业家。其他的就不用我介绍了。”

大家挤成一团，却只有达瑞尔看得出其中的丰富意义。其他人看到的，只是印在羊皮纸上的许多颤动波纹而已。

安索轻轻指着其中一处。“达瑞尔博士，请看那些额叶次级τ波，请注意对应的高原区域，它是这些记录的共同点。博士，你要不要用我的分析尺，来检查一下我的说法？”

所谓的分析尺，和小朋友使用的对数式计算尺可算是远亲——就好像摩天大楼与小茅屋也是同出一源。达瑞尔以熟练的手法操作那把分析尺，再将测量结果徒手画出来。正如安索所说的，额叶部分的脑波有一个平缓的高原，而那里原本应该是振荡强烈的曲线。

“达瑞尔博士，你要如何解释这个结果？”安索问道。

“我不能确定。光看记录，我不知道怎么可能有这种结果。即使是失忆症，也应该只能造成压抑，而并非使波纹消除。也许，是动过脑部大手术？”

“喔，有东西被切掉了。”安索不耐烦地叫道，“没错！然而，并不是什么有形的手术。你也知道，当年的骡就有办法做到这一点。他能将某种情感或心意完全压抑，使得对应的脑波变成一条直线。或者……”

“或者第二基地也做得到，对不对？”屠博问道，同时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那“对不对”三个字只是修辞，其实没有必要回答。

“安索先生，你是怎么开始起疑的？”孟恩问道。

“不是我，而是克莱斯博士。他致力于搜集脑波图样，就像行星警察所做的一样，只不过对象不同。他专门搜集知识分子、政府官员和商界领袖的脑波。倘若第二基地掌控着银河的历史发展——也就是我们的发展——他们必须进行得很巧妙，而且会将干预程度减到最小，你瞧，这是很明显的一件事。假如他们是借着心灵控制来进行，事实上也必然如此，他们选取的一定是具有影响力的人士，包括文化界、工商界和政治界。因此克莱斯博士对这些人特别注意。”

“哦，”孟恩反驳道，“但有确实的证据吗？这些人可有反常的行为——我是说出现脑波高原的那些人？也许这是一种完全正常的现象。”他心虚地环顾四周，用那双带点稚气的蓝眼睛望着其他人，却没有看到一丝鼓励的眼神。

“我把这个问题留给达瑞尔博士。”安索说，“你可以问问他，在他的研究生涯中，或是在过去二三十年的学术文献里，这种现象他曾经见过多少次？然后你还可以问问他，在克莱斯博士研究的样本中，几乎每一千人就有一个这样的案例，这种几率又会有多少？”

“这些都是受到外力改造的精神状态，”达瑞尔以深思熟虑的口气说，“我想这一点毫无疑问。他们的心灵都受到了干扰。就某方面而言，我怀疑这……”

“达瑞尔博士，我知道你的意思。”安索说，“我也知道你曾经和克莱斯博士共事。而我希望知道的是，你为什么半途退出。”

这个问题其实没有任何敌意，它的动机也许纯粹出于谨慎。可是无论如何，它却造成好一阵子的沉默。达瑞尔轮流瞪视每一位客人，最后终于直率地说：“因为克莱斯的奋战根本毫无意义。他的对手比他强得太多了。他设法侦测的，是我们——他和我——心知肚明的一项事实：我们只是别人的傀儡。我、却、不、想、知、道、真、相！我有我的自尊，我希望相信基地是这个集团的真正领袖；而我们的祖先前仆后继，并不是平白无故牺牲生命。我不敢面对现实，而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别再钻研下去。我并不需要那个职位，政府赠与家母的永久俸禄，足以照顾我简单的生活。我的私人实验室可以帮我打发时间，而日子总有过完的一天……可是现在克莱斯死了……”

瑟米克先露出整排牙齿，然后说：“那个叫克莱斯的家伙，我不认识他。他是怎么死的？”

安索插嘴道：“他就是死了。他早已预见自己的死期。半年多前，他就告诉我自己太接近了……”

“而我们现在也太接、接近了，对不对？”孟恩问道。他感到口干舌燥，喉结不停上下微动。

“没错，”安索以平板的语气说，“可是无论如何，我们——我们大家——早就命中注定了。这就是各位被筛选出来的原因。我自己是克莱斯的学生，而达瑞尔博士曾经是他的同僚。裘尔·屠博曾在广播节目中，公然抨击我们对第二基地的盲目依赖，最后终于遭到政府革职——我该顺便提一下，政府乃是借刀杀人，真正出面的是个有钱有势的金融家，他的脑波正好具有克莱斯所谓的‘干扰高原’。侯密尔·孟恩私人搜集了当今最完整的‘骡学’文献——我故意用这个字眼，来称呼有关骡的各种资料——还发表过几篇论文，推测第二基地的本质和功能。至于瑟米克博士，他对脑电图分析的数学作过卓越贡献，不过，我想他并不知道他的数学理论能应用在这方面。”

瑟米克睁大眼睛，笑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小伙子，我真的不晓得。你知道的，我钻研的是核内运动——那是标准的多体问题。我对脑电图根本一窍不通。”

“那么我们都知道自己的处境了。当然，政府对目前的情况完全束手无策。我不知道市长或者他下面的任何人，是否已经了解到问题的严重性。可是我知道一件事——我们五个已经没什么好怕的，反倒是有机会扭转乾坤。我们知道得越多，自身的处境就越安全。一切才刚刚开始，各位都了解吧。”

“第二基地的渗透，”屠博插嘴问道，“范围究竟有多广？”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们目前发现的渗透现象，都只是在基地外围领域。首都世界也许尚未遭到波及；不过就连这点也不能肯定——否则，我也用不着检查你们的脑波。达瑞尔博士，其实你最可疑，因为你半途和克莱斯拆伙。你可知道，克莱斯始终没有原谅你。我曾经猜想，或许是第二基地收买了你，但克莱斯始终坚持你是个懦夫。达瑞尔博士，请你不要见怪，我这样有话直说，只是要表明自己的立场。就我自己而言，我自认了解你的心意，倘若你真是懦弱，那也情有可原。”

达瑞尔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答道：“我是临阵脱逃！随便你怎么说都可以。然而，我曾试图维持两人的友谊，他却再也没有写信或打电话给我。直到那一天，他寄来你的脑波数据，然后不到一星期，他就去世了……”

“请别介意，”侯密尔·孟恩紧张兮兮却理直气壮地插嘴道，“但我看你们根本搞不、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如果我们一直这样讲个不停，讲个不停，讲个、个、不停，我们就只是一群光会纸、纸上谈兵的阴谋家。反正，我看我们也没什么好做的。什么脑、脑波等等的一大堆废话，实在是非、非常幼稚。你们到底会不会有什么具体行动？”

裴礼斯·安索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有，当然有。我们需要搜集更多关于第二基地的资料。这可是当务之急。骡在统治银河的第一个五年间，全力探索第二基地的下落，结果失败了——或者说，大家都以为他失败了。可是他的寻找突然停止了，这是为什么？因为他失败了？还是因为他成功了？”

“还、还在耍嘴皮子。”孟恩以苦涩的口气说，“我们又怎么知道？”

“请你耐心听我说——当年，骡定都于卡尔根。在骡崛起之前，卡尔根不在基地的贸易势力网之内，现在仍旧如此。此时此刻，卡尔根是由史铁亭这个人统治，除非明天又有一场宫廷革命。史铁亭自称第一公民，并自诩为骡的继任者。若说那个世界有任何传统，不外是盲目崇拜骡的超人本领和功绩——这种传统强烈到了近乎迷信。结果，骡的官邸如今成了圣殿。未经许可不准擅入，里面的一切都原封未动。”

“所以呢？”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是个事出必有因的时代。万一骡的官邸完好如初，并非单纯由于迷信呢？万一是第二基地安排的呢？简单地说，万一骡探索了五年的结果，就在……”

“喔，胡、胡说八道。”

“为什么不可能？”安索反问，“第二基地始终神出鬼没，对银河事务只做最小程度的干预。我知道在我们看来，摧毁那座官邸似乎更为合理，或者至少应该移走其中的资料。可是，你必须揣摩那些心理学大师的心理。他们个个都是谢顿，都是骡；他们靠精神力量行事，一律走迂回路线。倘若建立起一种心理状态便能保护其中的资料，他们绝不会将它毁掉或搬走。如何？”

没有人立刻搭腔，于是安索继续说：“而你，孟恩，是最佳人选，你要帮我们弄到那些情报。”

“我？”这是一声充满惊愕的吼叫。孟恩迅速环视众人，然后说：“我可不会做这种事。我不是一个行动派，更不是超视里的英雄；我只是一名图书馆员。若能在图书馆里找，那我就豁出去，冒险帮你们找找第二基地。可是我绝不要到太空去，去做那种疯、疯狂的事。”

“听好，”安索耐着性子说，“我和达瑞尔博士一致认为你是最佳人选。只有你去，才能显得理所当然。你说你是一名图书馆员，很好！你主要的研究题目是什么？是‘骡学’！放眼银河系，你收藏的骡学资料已经傲视群伦。你自然想要继续搜集，你的动机比任何人都要单纯。如果你申请进入卡尔根的骡殿，不会有人怀疑你有其他动机。他们或许不会批准你的申请，却不会对你起疑。此外，你有一艘单人太空游艇。而大家都知道，每年休假你都会去异邦行星旅行。你甚至曾经去过卡尔根。你只需要照例再做一遍就行，难道你不懂吗？”

“可是我不能就这么说：第、第一公民阁下，您能、能否恩准我进入你们最神圣的圣殿？”

“有何不可？”

“银河在上，因为他不可能批准！”

“好吧。他要是不准，你就马上回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孟恩带着万分不愿的表情环顾四周。他感到自己即将被说服，去做一件极不情愿的事。在座的其他人，却没有一位向他伸出援手。

于是当天晚上，有两项决定在达瑞尔博士家出炉。第一个是孟恩所作的决定，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众人，暑假一开始，他就立刻奔向太空。

第二个决定，则是出自这个聚会的一名百分之百非正式的成员。当关掉集音器，终于准备就寝的时候，她作成一个完全未经授权的决定。至于它的内容，现在我们还不必知道。

10
迫在眉睫

在第二基地上，时间又过了一个星期。今天，第一发言者再度笑容可掬地迎接那名弟子。

“你一定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结果，否则你不会满腔怒火。”

弟子一手按着他带来的那束计算纸，说道：“您确定这个问题是个真实案例吗？”

“前提千真万确，我一点也没有改动。”

“那么我不得不接受计算的结果，可是我又不愿意。”

“自然如此。但是你愿不愿意又有什么关系呢？好吧，告诉我，你究竟在担心什么。不，不，把推导过程放在一边，我等一下再来分析。现在，用你自己的话告诉我。让我来判断你的了解程度。”

“嗯，好吧，发言者——结论似乎非常明显，第一基地的基本心理状态，曾经发生整体性的改变。如果他们仅仅知晓谢顿计划的存在，而不了解其中任何细节，他们会一直抱持不太确定的信心。他们知道自己终将成功，却不知道如何以及何时才能达成目标。因此，就会形成连续不断的紧张气氛——这正是谢顿所预期的。换句话说，如此即可指望第一基地发挥最大的潜能。”

“这是个含糊的比喻，”第一发言者说，“但我了解你的意思。”

“发言者，可是如今，他们知晓了第二基地的存在；除了谢顿当年那句晦涩的描述，他们还获悉了许多细节。他们模糊地感觉到，第二基地的功能就是守护谢顿计划。他们知道这个组织正在监视他们每一步的进展，不会坐视他们失败。所以他们放弃了主动的步伐，等着我们用担架来抬他们。不好意思，这又是一个比喻。”

“没关系，继续说。”

“他们放弃了努力；他们养成了惰性；他们变得软弱颓废，兴起了享乐主义的文化——在在表示谢顿计划就要毁了。他们非得自我鞭策不可。”

“你说完了吗？”

“不，还没有。上面所说的是大多数人的反应。可是还有一种少数反应，对应的几率也非常高。当我们这个守护者和控制者的角色曝光后，会有少数人非但不满足，反而对我们产生敌意。这是根据勾里洛夫定理……”

“没错，没错。我知道那个定理。”

“发言者，很抱歉，想要避免数学的确很困难。总之，我们曝光之后，第一基地除了不再积极之外，还会有部分人士打算对付我们，而且是主动对付我们。”

“现在你说完了吗？”

“还有另外一项因素，对应的几率并不算高……”

“非常好。那又是什么？”

“当第一基地以全副心力对抗帝国时，面对的敌人只是一个又一个被时代淘汰的庞大残躯，那时他们显然只专注于物理科学的发展。可是我们出现后，对他们形成一个崭新而重大的影响，很可能会造成他们观念上的改变。他们或许会开始培养心理学家……”

“那种改变，”第一发言者淡淡地说，“其实已经发生了。”

弟子紧抿嘴唇，形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那就全完了。这个结果和谢顿计划绝不相容。发言者，倘若我是——局外人，有可能知道这个事实吗？”

第一发言者严肃地说：“年轻人，你感到了羞辱吧，因为你原本以为已经了解整个局势，却忽然发现有许多非常明显的事你并不知道。你本来以为自己是银河的主宰，却忽然发觉自己面临毁灭的命运。自然，你会怨恨那座栖身的象牙塔、那种隐遁式的教育，以及你吸收的各种理论。

“我也曾经有过那种情绪，这是很正常的。然而在你的养成期，确有必要不让你和银河直接接触；确有必要让你留在此地，接受一切经过过滤的知识，把心灵训练得敏锐无比。我们可以早些将这个计划中的……局部失败透露给你，以免你如今受到震撼。可是那样一来，你将无法像现在这样，真正了解问题的严重性。所以说，你发现这个问题根本无解？”

弟子猛摇着头，以绝望的口气说：“是的！”

“好，我并不感到惊讶。年轻人，听我说。办法是有的，而且已经用了超过十年。这不是一条普通的行动路线，而是我们被迫不得不这么做。它对应的几率甚低，并且牵涉到危险的假设——有些时候，我们甚至被迫去处理个体反应，只因为那是唯一的办法。你也知道，用心理统计学处理小于一颗行星的人口，根本上已失去了意义。”

“我们成功了吗？”弟子喘着气问。

“现在还看不出来。目前我们将情况控制得还算稳定——可是，某个普通个体产生的无从预料的行为，就有可能毁掉整个谢顿计划；自计划开展以来，还是头一次出现这种状况。我们选取了最少数的外人，调整他们的心灵状态；我们也有自己的间谍——不过他们一律依计行事，从来不敢随机应变。你应该很明白如今的处境。我不打算对你隐瞒最坏的情况——万一我们被发现了，我是说这里，这个世界，那么被摧毁的将不只是谢顿计划，我们自己，我们的血肉之躯也会陪葬。所以你看，我们的解决之道并不太理想。”

“可是您刚才提到的那一点点，听来并不像解决之道，反倒像是绝望的猜测。”

“不对。应该说，是一个明智的猜测。”

“发言者，请问危机何时来临？我们何时会知道是否成功了？”

“毫无疑问，不会超过一年。”

弟子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并与发言者握了握手。“嗯，我很高兴能知道这些。”

说完他就转身离去。

当玻璃窗渐渐变成透明时，第一发言者默默向外望去。他的视线越过许多巨大的建筑物，一直投射到寂静而拥挤的星空。

一年的时间很快会过去。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这些“谢顿的选民”是否还有任何人活着呢？

11
偷渡客

还有一个月多一点，夏天才能算是真正开始。不过，侯密尔·孟恩已经写好这个会计年度的年终报告，并仔细考核了政府派来的代理馆员，确定他能胜任这项并不简单的工作——去年那个人实在太差劲了。他还从密封了近一年的船库中，拖出他的单人太空游艇单海号——这个古怪番号，是根据二十年前一件神秘而敏感的事件命名的。

当他离开端点星的时候，心中充满着抑郁与不满。没有任何人到太空航站为他送行。这是很自然的事，因为过去也从来没有。他非常明白，必须让这趟旅行看来毫无特殊之处，但是肚子里还是冒出一股无名火。他，侯密尔·孟恩，正冒着杀头的危险，从事一件荒谬绝伦的任务，却连一个同伴也没有。

至少，那是他当时的认知。

可是因为他有所不知，所以第二天在单海号上，以及达瑞尔博士位于郊区的家中，各自出现一场混乱的局面。

根据时间的顺序，达瑞尔博士家中的骚动首先爆发。导火线是家里的女佣波莉，她早已度完一个月的假期。她突然慌慌张张地从楼梯飞奔而下，同时结结巴巴地大叫大嚷。

她冲到博士面前，想要把惊恐化为语言。结果比手画脚了老半天，硬是挤不出半句话，最后只能递给他一张纸和一个方形物体。

他只好把东西接过来，问道：“波莉，怎么回事？”

“博士，她走了。”

“谁走了？”

“艾嘉蒂娅！”

“你说‘走了’是什么意思？走到哪里去？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急得直跺脚。“我可不知道。她就是不见了，还有一只手提箱和几件衣服也不见了，却多出了这封信。你别光站在那里，为什么不看看信呢？喔，你们男人啊！”

达瑞尔博士耸耸肩，然后拆开了信封。信的内容并不长，除了“艾卡蒂”那个笨拙的签名，其余都是优雅而秀丽的字体，显然是听写机列印出来的。

亲爱的爸爸：

我不敢当面向您告别，那样我会太难过，也许会像小女孩一样哭起来，让您感到我不争气。所以我决定写封信告诉您，虽然我将要和侯密尔叔叔度过一个快乐无比的暑假，我仍然会非常想念您。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并且会尽快回家。此外，我留给您一件我自己的东西，您现在就可以打开看看。

挚爱您的女儿

艾卡蒂

他把这封信反复看了好几遍，表情显得越来越和缓。最后，他硬邦邦地问道：“波莉，你有没有看过这封信？”

波莉立刻为自己辩护。“博士，这件事你绝对不能怪我。信封上明明写着‘波莉’，我根本不知道里面竟然是给你的信。博士，我可不是喜欢刺探隐私的人，过去这么多年来……”

达瑞尔做了一个少安毋躁的手势。“很好，波莉，这点并不重要。我只是想确定，你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

他心念电转：叫她忘掉这件事是没有用的。他们所面对的敌人，字典里可没有“忘”这个字；而如果给她任何忠告，却会让事情显得更严重，刚好会造成反效果。

因此他说：“你也知道，她是个心思古怪的小女孩，非常天真浪漫。自从我们计划让她在暑假做一次太空旅行，她就一直兴奋得不得了。”

“可是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告诉我这档事？”

“是在你休假期间安排的，后来我们忘记说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此时，波莉原先的激动全部凝聚成一股凶猛的怒气。“简单，是不是？可怜的小姑娘只带了一只手提箱，里面没有一件像样的衣裳，又是一个人去的。她要去多久呢？”

“波莉，这点你大可放心。太空船上早已为她准备了足够的衣物。请你去告诉安索先生，说我想见他好吗？喔，等一下——这是不是艾嘉蒂娅留给我的东西？”他将手中那个方形物体转了一转。

波莉猛摇着头。“我保证我不知道。我只能告诉你，那封信就是放在这东西上头。竟然忘了告诉我，真是的。如果孩子的妈还活着……”

达瑞尔挥手赶她走。“请你去把安索先生找来。”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安索的看法与艾嘉蒂娅的父亲南辕北辙。他的反应极为强烈，说话的时候捏紧拳头，还拼命扯着头发，后来又露出愁眉苦脸的表情。

“老天啊，你到底还在等什么？我们两个还在等什么？赶紧用影像电话接通太空航站，让他们立刻联络单海号。”

“别激动，裴礼斯，她可是我的女儿。”

“但银河系可不是你的。”

“冷静一点。裴礼斯，她是个聪明的女孩，这个行动是她仔细计划的结果。趁着事情刚发生不久，我们最好赶紧揣摩一下她的想法。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它是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这是个集音器。”

“那玩意儿？”

“这是手工做的，不过仍然管用，我已经测试过了。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她用这个方法告诉我们，当我们讨论那个计划的时候，她也等于在现场。她知道侯密尔·孟恩要去哪里，以及此行的目的。她认为跟他一道去，会是一次惊险刺激的经验。”

“喔，老天啊。”年轻人发出呻吟，“又有一个心灵，即将成为第二基地的猎物。”

“话不能这么说，第二基地没有理由怀疑一个十四岁的女孩——除非我们轻举妄动，让他们把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比如说，为了把她追回来，贸然下令召回那艘太空船。你忘了我们的对手是什么人吗？我们的意图是多么容易被发现？而万一被发现，我们又会是多么无助？”

“可是我们不能把这一切，托付给一个疯狂的小孩子。”

“她可不疯狂，而我们也毫无选择。她根本不需要写这封信，但她还是写了，就是不想让我们以为她是无缘无故失踪而报警。她在信中暗示，要我们对这件事另作解释，看成是孟恩带着老友的女儿去度假。这又有何不可呢？我和他结识快二十年了。艾嘉蒂娅三岁的时候，我把她从川陀带回来，他就一直看着她长大。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而且事实上，还应该会减轻对方的疑心。真正的间谍，不会带着一个十四岁的侄女到处乱跑。”

“好的。可是等到孟恩发现她，他又会怎么办？”

达瑞尔博士扬了扬眉毛。“我说不准——但想必她有办法应付。”

不过到了晚上，这个家突然显得份外冷清。达瑞尔博士发现，当疯狂的女儿有可能小命不保时，银河系的命运似乎一点也不重要了。

而在单海号上发生的骚动，牵涉的人虽然较少，紧张惊险的程度却大有过之。

艾嘉蒂娅一直躲在行李舱中。刚开始的时候，她还能靠经验应付各种状况，可是不久之后，她就变得手足无措。

也就是说，在最初的加速过程中，她始终能保持镇定；而在第一次超空间跃迁时，她虽然有些恶心想吐，仍然可以勉力应付。她以前搭过太空船，体验过这两种难受的感觉，懂得如何严阵以待。此外，她还知道行李舱中也有空调系统，甚至还有壁光照明。然而，她并未开启壁光，因为那样实在太不浪漫了。她像阴谋分子那样栖身于黑暗中，同时尽量屏住气息，倾听着侯密尔·孟恩发出的各种噪音。

那些都是很普通的噪音，男人独处时都会发出类似的声响。包括鞋子磨蹭地板的声音，衣服与金属物体的摩擦声，椅垫被体重压出的哀号，按动操纵装置的尖锐响声，还有手掌轻拍光电管的噼啪声。

然而，艾嘉蒂娅终于因为经验不足而遇到问题。无论在胶卷书或超视影片中，偷渡者似乎都有神不知鬼不觉的本事。当然总会有些意外发生，比如说将什么东西碰倒，掉在地板上发出巨响，或者忍不住打喷嚏——超视影片里一定有类似的情节，观众也都视为理所当然。她对这些都了然于胸，所以处处小心。她也料到自己会饿、会渴，所以预先从家里拿了好些罐头。可是影片不可能对现实问题面面顾到，于是艾嘉蒂娅终于惊觉——即使运气再好，准备得再周全，她也不能在这个小舱中躲藏太久。

而在单海号这种单人太空游艇中，活动空间算来算去也只有一间舱房，因此她连偷偷溜到别处去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孟恩根本不会离开。

她耐着性子等待，希望等到一些代表孟恩入睡的声音。倘若晓得他是否会打鼾，那该有多好。不过她至少知道睡床的位置，如果那里传出翻身的声音，自己应该分辨得出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总算传来一阵深长的呼吸声，然后是一个呵欠声。艾嘉蒂娅继续耐心等待，在万籁俱寂中，只有睡床偶尔会发出一些声响，代表床上的人换了一个姿势，或者踢了踢腿。

她用一根指头轻轻推开行李舱的门，准备探头出去……

原先明明听到的声音，却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艾嘉蒂娅全身僵硬。四周一片死寂！一片死寂！

她想模仿卡通人物，让脑袋留在舱内，把眼珠突出门外，结果功败垂成。她的脑袋随着眼珠伸了出去。

侯密尔·孟恩当然还醒着——他躺在床上看书，全身笼罩在柔和而不扩散的光芒中。现在，他正睁大眼睛向暗处凝视，同时一只手偷偷伸到枕头底下。

艾嘉蒂娅想也没想，脑袋就猛然缩回来。灯光随即完全熄灭，孟恩则发出尖锐而颤抖的声音：“我握着一把核铳，银河在上，我要发射了……”

艾嘉蒂娅立刻哭喊道：“别射，是我。”

浪漫的幻想有如一朵脆弱无比的小花。一个神经过敏的人手中的一把核铳，就足以摧毁一切。

太空艇内随即大放光明——孟恩端坐在床上，单薄的胸膛露出有些斑白的胸毛，下巴的胡子已经一整天没刮，使他看来潦倒不堪。

艾嘉蒂娅走出来，用力拉了拉具有金属光泽的外衣。那是多此一举，因为这种外衣保证不会起皱。

孟恩感到万分诧异，差一点要从床上跳下来。不过他好像突然想到什么，赶紧把床单拉到肩膀的高度，含糊不清地问道：“怎、怎么、怎么……”

他完全一头雾水。

艾嘉蒂娅温顺地说：“对不起，失陪一下好吗？我得先去洗洗手。”她知道这艘太空艇的结构，说完就一溜烟不见了。当她再度出现的时候，勇气也跟着回来了。侯密尔·孟恩穿上一件褪了色的睡袍，站在她面前，一肚子的怒气有待发作。

“你究竟在搞、搞什么黑洞？你是怎、怎么上来的？你要、要我拿你怎么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问题可以一直不断问下去，艾嘉蒂娅却以甜美的语气插嘴道：“侯密尔叔叔，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去。”

“为什么？我哪里也不去啊。”

“你准备到卡尔根，去搜集第二基地的情报。”

孟恩发出一声狂嗥，整个人随即崩溃。艾嘉蒂娅吓了一大跳，以为他会陷入歇斯底里，甚至会去撞墙。而且核铳仍握在他手中，她每次瞄到，胃部都不禁冒出一股寒气。

“小心——冷静点——”她一时之间只能想到这两句话。

还好他很快就勉强恢复正常。他使劲将核铳丢到床上，险些令那柄武器走火，将太空艇轰出一个大窟窿。

“你是怎么上来的？”他说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用牙齿仔细咬过，免得这些字眼在空气中打战。

“那还不容易。我提着手提箱走进船库，然后说：‘孟恩先生的行李！’那名管理员连头也没抬，就挥挥手让我通过。”

“你知道吗，我得送你回去。”侯密尔说到这里，心中突然一阵狂喜。太空啊，这可不是他的错。

“你不能那样做，”艾嘉蒂娅冷静地说，“那会使人起疑的。”

“什么？”

“你心里明白。你这次会到卡尔根去，是因为对你而言，去那里要求查阅骡的资料，是自然而然的一件事。你的一举一动都要表现得很自然，不可以让任何人起疑。如果你半途折返，把一个偷渡的女孩送回去，也许连超视新闻都会报道呢。”

“关于卡尔根的事，你是从哪里听、听来的？这实在是、是幼稚的想法……”当然，这两句话毫无说服力，甚至骗不过知道得比艾嘉蒂娅更少的人。

“我用一台集音器听到的。”她的骄傲溢于言表，“我对你们的计划一清二楚——所以你一定得让我一起去。”

“你爸爸又会怎么想呢？”他打出一张王牌，“他会以为你被绑架了……死了。”

“我留了一张便条，”她回敬一张更大的王牌，“他应该知道绝不能大惊小怪。你可能会收到他的太空电报。”

她刚说完这句话，两秒钟之后，收报讯号便嘎嘎作响。对孟恩而言，似乎只有魔法才能解释这一切。

她说：“我敢打赌，一定是我爸爸。”她果然说对了。

电文是写给艾嘉蒂娅的，内容只有短短几句话：“谢谢你送我那件可爱的礼物，相信你一定曾经善加利用。祝假期愉快。”

“你看，”她说，“这就是他的嘱咐。”

侯密尔很快便习惯了她的存在。不久之后，他更是很高兴有她作伴。最后他简直难以想象，如果没有她，自己如何撑完全程。她喜欢胡言乱语！她显得兴奋异常！最重要的是，她一点都不在乎。她明明知道敌人正是第二基地，却根本不担心。她也晓得一旦抵达卡尔根，他得面对一群充满敌意的官僚，然而她就是迫不及待。

也许是因为她才十四岁。

无论如何，一周的旅程有了聊天的对象，不再需要整天自言自语。其实，他们的谈话并没有什么建设性的内容，几乎都是这个女孩在发表高见，讲述她心中对付卡尔根统领的妙计。简直是既好笑又荒唐，可是她却煞有介事，说得认真无比。

听了她的高论，侯密尔忍不住莞尔，而且相当纳闷：她对银河大势的古怪观点，究竟是从哪本精彩的历史小说看来的？

准备做最后一次跃迁的那天傍晚，在银河外缘稀疏的群星间，卡尔根已经是一颗明亮的星星。透过太空艇的望远镜看去，那颗恒星变作一个闪烁的斑点。

艾嘉蒂娅正翘着一条腿，坐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她穿着侯密尔的家常裤和衬衫，却不显得如何松垮。她自己的衣服则已经洗净熨平，留待降落后再穿。

她说：“你知道吗，我将来准备写历史小说。”她相当喜欢这趟旅行，因为侯密尔叔叔总是用心聆听她的心声。能够和一个真正有智慧的人交谈，对方又认真倾听你的高论，实在是人生一大乐事。

她继续说：“我读了一本又一本的基地伟人传记。你知道的，例如谢顿、哈定、马洛、迪伐斯，还有其他所有的英雄。就连你写的有关骡的文章，大多数我也都读过，不过基地战败的那段历史看了令人不舒服。如果把那些愚蠢而悲惨的部分删掉，历史不是更好看吗？”

“对，会更好看。”孟恩以严肃的口吻说，“可是那就不是忠实的历史了，艾卡蒂，你说对不对？除非将史实完整呈现，否则你不会获得任何学术地位。”

“喔，呸。谁在乎什么学术地位？”她觉得他实在可爱。这几天，他都没有忘记叫她“艾卡蒂”。“我的小说要写得好看，要成为畅销名著，要让我声名大噪。如果你的书卖不出去，不能让你出名，写作又还有什么意义呢？我可不要只让几个老教授认识我，我一定要家喻户晓。”

这个想法让她高兴得连眼珠都变了颜色。她挪动了一下，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事实上，你知道吗，只要爸爸一点头，我马上要到川陀去，以便搜集第一帝国的背景资料。我就是在川陀出生的，你知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却故意说：“真的吗？”并在声音中加入适度的惊奇。艾嘉蒂娅则回报一个半真半假的笑容。

“喔——喔。我奶奶……你知道的，就是贝泰·达瑞尔，你一定听说过……她曾经和我爷爷在川陀住过一段时间。事实上，当时整个银河都踩在骡的脚下，而他们就是在那里阻止了骡。我爸爸妈妈结婚后也去了川陀，我就是在那里出生的。而且我一直住在那儿，直到妈妈去世；我当时才三岁，所以没有什么印象。侯密尔叔叔，你去过川陀吗？”

“没有，不能算去过。”他靠着冰冷的舱壁，随口答了一句。卡尔根已经近在眼前，他觉得不安的情绪又卷土重来了。

“它算不算银河中最传奇的世界？爸爸告诉我，斯达涅尔五世在位时期，上面的人口超过当今十个世界的总和。他还说那是个被金属覆盖的世界——单一的大都会——是整个银河系的首都。他给我看过他在川陀照的相片。现在到处都是废墟，不过仍旧壮观无比。我多么希望能再去那里。其实啊……侯密尔！”

“啊？”

“办完卡尔根的事，我们就去川陀好不好？”

孟恩脸上再度露出明显的惧色。“什么？你可别再兴风作浪。我们在办正事，不是在观光旅游。这点你可要牢记。”

“但这也是正事呀。”她尖声抗议，“川陀也许有数不清的重要资料。你相不相信？”

“不，我不相信。”他爬了起来，“现在请你离电脑远一点。我们得进行最后一次跃迁，然后你就该上床了。”无论如何，降落后总有一件事会改善：他已经恨透了在金属地板上裹着外套睡觉。

跃迁的计算并不困难。在《太空航道手册》上，基地至卡尔根的路线描述得十分详尽。在进入超空间的瞬间，他们照例感到轻微的抽搐，而下一刻，最后一光年的距离便消失了。

卡尔根的太阳终于有了太阳的模样——巨大、明亮、辐射出乳白色的光芒。但由于“日照侧”的舷窗早已自动关闭，他们两人并不能直接看见。

一觉醒来，就能抵达卡尔根了。

12
统领

放眼银河系所有的世界，卡尔根无疑拥有独一无二的历史。其他的行星，例如端点星，它的历史几乎是不断跃升的过程。而曾经是银河之都的川陀，则几乎不断在走下坡。可是卡尔根……

哈里·谢顿诞生前两个世纪，卡尔根首先以度假胜地闻名于全银河。整个世界投注于观光娱乐，那是一本万利的行业。

而且，那也是一种稳当的行业，甚至可说是全银河最稳当的行业。当银河所有的文明渐渐腐朽之际，卡尔根几乎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无论邻近星区的经济或社会如何变动，精英阶级总是存在的。而有钱有闲正是精英阶级的特点之一，这本身就是一种特权。

因此，卡尔根曾先后为下列人士提供了最佳的服务——最先是帝国宫廷里文弱骄矜的大员，以及他们身边妖艳的姬妾；接着是那些以铁血手段征服与统治世界的粗暴军阀，以及他们所宠幸的荡妇淫娃；后来，又换成了脑满肠肥且生活豪奢的基地大亨，以及他们包养的那些蛇蝎心肠的情妇。

由于这些人士都是家财万贯，卡尔根对他们一视同仁。此外，卡尔根一向来者不拒；永远不愁没有生意上门；领导阶层又有足够的智慧，从不干涉其他世界的政治，也未曾觊觎别人的领土。基于以上这些因素，它得以在动荡的银河中一枝独秀，在其他世界日渐萧条的岁月里，唯独卡尔根越来越富庶繁荣。

骡的出现改变了一切。这位空前绝后的征服者只爱征战，对其他一切无动于衷，卡尔根遂也难逃陷落的命运。所有的行星在他看来都是一样的，连卡尔根也不例外。

其后十年间，卡尔根摇身一变，竟然变成整个银河的首府；银河帝国结束后的新兴“帝国”便定都于此。

然后，随着骡的暴毙，情况急转直下。基地首先脱离了骡的“帝国”，其他世界也纷纷效法。五十年后，暴起暴落的功业烟消云散，只在历史上留下一页难解的记忆，仿佛鸦片诱发的一场幻梦。然而，卡尔根一直未能恢复原状。它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世外桃源，权力的魔咒始终没有真正解除。这些年来，卡尔根被一个接一个的强人所统治。基地称之为“卡尔根统领”，他们却刻意沿用骡生前的唯一头衔，自称为“银河第一公民”，以便维持一个征服者的假象。

当今的卡尔根统领上任才五个月。他原本是卡尔根星际舰队的统帅，借着这个职位，再加上前任统领一时的疏忽大意，一举谋得了统领的位置。但在卡尔根的势力范围内，没有人会笨到对这种事太过认真。大家早已司空见惯，逆来顺受了。

然而这种适者生存的竞争，除了会鼓励罪恶与流血，有时也真会让能者出头。史铁亭统领便是一位能者，而且相当不好伺候。

不好伺候，连尊贵的首相也有同感。那位首相是前朝遗老，对两位统领一视同仁地鞠躬尽瘁；而只要他活得够久，一定还会继续为下一任统领效忠。

不好伺候这点，对嘉莉贵妇而言也不例外。她并没有任何名分，只能说她和史铁亭的关系介于朋友与夫妻之间。

这天傍晚，在史铁亭统领的私人寓所，这三个人聚在一起，此外没有任何人在场。第一公民身材魁梧，穿着他心爱的舰队司令制服，全身金光闪闪。他坐在一张未铺椅套的高分子座椅上，表情严肃，眉头深锁，身子和椅子一样僵硬。他的首相列夫·麦拉斯站在一旁，心不在焉地面对着他，修长而神经质的手指不停抚着老脸；从鹰勾鼻摸到瘦削的脸颊，再从脸颊摸到长着灰胡子的下巴，然后再回到鹰勾鼻。嘉莉贵妇则以优雅的姿势坐在铺着毛皮的长椅上，微微撅起的丰唇还在轻轻打战。

“阁下，”麦拉斯唤道——对于自称第一公民的统领，那是唯一的称呼，“您对历史的延续性认识不够。您个人一生中经历许多重大变化，导致您认为文明的发展同样不难骤然改变。可是，事实并非如此。”

“骡为我们提出了反证。”

“可是又有谁能效法他呢？别忘了，他可是个超人。而且，即使是他，也并不算完全成功。”

“卜吉。”嘉莉贵妇突然抽噎起来。第一公民随即做了一个凶狠的手势，吓得她不敢再出声。

史铁亭统领以严厉的口吻说：“嘉莉，别打岔。麦拉斯，我受不了这样毫无作为。前任统领穷毕生精力，把舰队训练成一支银河无敌的武力。在他有生之年，始终没看到这支武力派上用场。我是不是也要步上他的后尘？我还算不算舰队总司令？

“你知道这支武力多么容易腐朽吗？”他继续说，“目前，它只是国库的累赘，毫无任何回报。军官们都渴望开疆拓土，士兵们期待着攫取战利品。整个卡尔根都希望重建帝国的光荣，你有没有能力了解这件事？”

“您说的都只是表面的理由，”麦拉斯答道，“但我能了解您的意思。领土、战利品、光荣——若能得到当然令人兴奋无比，可是过程常常危险万分，而且充满悲惨和痛苦。所谓三分钟热度，那是撑不了多久的。而且历史一再昭示，攻击基地绝对不是明智之举。即使是骡，也懂得避免……”

嘉莉贵妇湛蓝而空洞的眼睛中噙着泪水。最近卜吉很少过来，今晚他好不容易答应要陪她，没想到首相却硬闯进来——这个可怕、精瘦的灰发老头，每次总是把她当做透明人。而卜吉竟然接见他。她不敢再说什么，生怕会忍不住哭出声来。

她很不喜欢史铁亭现在说话的声音，听来强硬而急躁。他正在说：“你食古不化。基地虽然领域广大、人口众多，但他们是一盘散沙，根本不堪一击。这些年来，他们的团结只是一种惯性，而我有足够力量击溃它。你是被基地当年的气势吓傻了，当时唯有他们拥有核能。他们逃过垂死帝国的最后一击之后，剩下的敌人净是些无法无天的军阀。那些军阀个个头脑简单，拥有的战舰都是陈年旧货，自然无法对抗基地的核动力星舰。

“可是，我亲爱的麦拉斯，骡却改变了这一切。他将基地密藏的知识散播开来，让半个银河系都知晓了这些秘密。基地垄断科学的日子一去不返，我们足以和他们抗衡了。”

“那么第二基地呢？”麦拉斯冷冷地问了一句。

“那么第二基地呢？”史铁亭用同样的口气重复了一遍，“你可知道他们的意图吗？他们花了五年的时间才阻止了骡——这是不是真的，至今还有人怀疑。基地的许多心理学家和社会学家，一致认为自从骡出现后，谢顿计划就完全给粉碎了，你难道不晓得吗？假如这个计划不再存在，我当然有资格填补这个真空。”

“我们在这方面的知识，不足以保证我们会赢得这场赌局。”

“我们自己的知识或许不足，不过这颗行星上，刚好来了一位基地的访客。这件事你知不知道？他名叫侯密尔·孟恩——据我所知，他写过不少研究骡的文章。而且他和我意见一致，也认为谢顿计划不复存在。”

首相点了点头。“即使没听说过这个人，我至少知道他发表的文章。他想做什么？”

“他想申请进入骡殿。”

“真的吗？最好还是拒绝吧。整个行星就是靠那些迷信维系，避免触碰那些问题才是明智之举。”

“我会考虑——然后我们再来讨论。”

麦拉斯便鞠躬告退。

嘉莉贵妇泪汪汪地说：“卜吉，你在生我的气吗？”

史铁亭凶巴巴地转过身来。“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当着别人的面，绝对不要用那个可笑的名字叫我？”

“你以前喜欢我那么叫的。”

“好吧，我现在不喜欢了，以后不准再犯这种错误。”

他气呼呼地瞪着她。自己如今还能容忍这个女人，真是不可思议。她是个柔弱的绣花枕头，摸起来的感觉实在不错；而她温顺的感情，也算是刻板生活的一种简单调剂。但即使是那种感情，也逐渐令他感到厌倦了。她竟然梦想要嫁给他，要成为第一夫人。

简直荒唐！

当他只是舰队司令的时候，她的确是个非常称职的伴侣——可是他已经成为第一公民，而且眼看就要征服银河，这种女人当然不再适合。他需要血统高贵的子嗣，帮助他统治未来的领土。这是骡从来无法做到的事，也是骡的传奇生命终结后，他的帝国立刻瓦解的原因。他，史铁亭，需要一位基地名门闺秀为后，两人携手建立一个朝代。

他气急败坏地想到，为什么还没有把嘉莉甩掉？这样做不会有任何麻烦。她会哭哭啼啼一阵子——他随即打消这个念头。偶尔，她也挺可爱的。

此时嘉莉再度展现欢颜。那个灰胡子老头已经走远，卜吉那张花岗岩般的脸孔渐渐变柔和了。她盈盈起身，向他依偎过去。

“你不会再骂我了吧？”

“不会了。”他心不在焉地轻轻拍着她，“你安安静静坐一会儿好吗？我要思考一下。”

“关于那个基地人的事吗？”

“是的。”

“卜吉？”她欲言又止。

“什么事？”

“卜吉，你说，他还带了一个小女孩一起来。你记不记得？她来的时候，我能不能见见她？我从来没有……”

“你想想，我为什么要让他把那个小鬼一块带来？我的会客厅是幼稚园吗？嘉莉，别再提这种荒谬的想法。”

“卜吉，可是我会负责照顾她。她绝不会让你烦心。只不过因为我难得看到小孩子，你也知道我多么喜欢小孩。”

他用嘲讽的目光瞪着她。她从不厌倦这套把戏。她喜欢小孩，意思是喜欢他的小孩，也就是他的子嗣，说穿了就是希望嫁给他。想到这里，他哈哈大笑。

“那个小东西，”他说，“其实是个十四五岁的大女孩。她或许和你差不多高了。”

嘉莉显得垂头丧气。“嗯，答应我，好不好？她可以告诉我有关基地的一切。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好想去那里看看，因为我的祖父就是基地人。卜吉，你能不能找个时间带我去？”

听到她这么讲，史铁亭不禁露出微笑。也许他真会带她去，而且是以征服者的身份。这个想法令他相当高兴，他的语气也因此缓和许多。“我会的，我会的。你可以见见那个女孩，和她畅谈基地的一切。不过得离我远一点，懂吧。”

“我不会烦你的，我保证。我会把她带到自己的房间去。”她觉得好开心，最近这些日子，她很少能像这样称心如意。她用双臂搂住他的颈子，感觉他在轻微的犹豫后，全身肌肉便松弛下来，并把壮硕的脑袋轻轻靠向她的肩头。

13
贵妇

艾嘉蒂娅感到得意洋洋。自从裴礼斯·安索把那张笨脸靠到她的卧室窗户那天起，她的人生就起了意想不到的变化——而这都是因为她有眼光、有勇气去做该做的一切。

如今，她终于来到卡尔根。她已经去过宏伟的中央剧院——那是银河系最大的一间剧院，并亲眼看到许多著名的歌星——即使在遥远的基地，他们也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她也逛过了锦簇大道，那是这个无比繁华世界的流行中心。她照自己的心意选购了许多商品，因为侯密尔对这种事一窍不通。她看上了一件熠熠生辉的长礼服，上面的直条纹使她看来修长许多，店员则绝不认为有何不妥。基地的现金在这里非常、非常管用。侯密尔给了她一张十信用点的纸币，兑换成卡尔根币，就变成厚厚的一大捆。

她甚至换了一个新发型——把后面的头发剪短，两侧烫成耀眼的波浪。经过细心的护发处理，她的金发看来比以前更亮丽，简直就是闪闪发光。

可是比较之下，最精彩的还是刚才那一幕。老实说，史铁亭统领的官邸并不如剧院那般豪华壮观，也不像骡殿那样神秘而历史悠久——当然，目前为止，他们只是在飞越行星上空时，瞥见了骡殿那些孤独的尖塔而已。不过无论如何，想想看，史铁亭毕竟是一位真正的统领。这份荣耀令她欣喜若狂。

而且除此之外，她还有机会和统领的“宠姬”面对面交谈。艾嘉蒂娅特别在心中将“宠姬”加上引号，因为她了解这种女人在历史上扮演的角色，了解她们拥有的魅力与权力。事实上，她常常梦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为这样一位倾国倾城的尤物。只可惜基地如今不流行这一套，更何况即使有机会，父亲大概也不会答应。

当然，嘉莉贵妇并不完全符合艾嘉蒂娅的想象。她稍嫌丰满，毫无狐媚或淫邪的味道，而且还有几分苍老与近视。她的声音也太尖了，并非那种充满磁性的声调，此外……

嘉莉说：“孩子，还要不要加点茶？”

“谢谢您，贵人，我想再来一杯。”或者应该称呼她“殿下”？

接着，艾嘉蒂娅以鉴赏家的口吻，老气横秋地说：“夫人，您带的这串珍珠真是美丽。”（想来想去，“夫人”似乎最恰当。）

“哦？你这么觉得吗？”嘉莉似乎心情不错。她摘下那串乳白色的项链，拿在手中晃来晃去。“你喜欢吗？喜欢的话，你就收下吧。”

“喔，我的天……您这话当真……”她发觉项链已经到了自己手里，连忙作势要还回去，还用感伤的口吻说：“爸爸会不高兴。”

“他讨厌珍珠吗？这些都是上好的货色。”

“我是说，如果我收下，他会不高兴的。他总是嘱咐我：你不可以随便接受贵重的礼物。”

“不可以吗？但是……我是说，这是卜……是第一公民送给我的礼物。你认为我也不该收下吗？”

艾嘉蒂娅满脸通红。“我不是这个意思……”

嘉莉却厌倦了这个话题，她任由项链滑落到地板上。“我要你告诉我有关基地的一切，请你现在就开始说。”

艾嘉蒂娅突然感到哑口无言。那个无聊到令人想掉眼泪的世界，有什么好说的？对她而言，基地只是一座郊外的小镇、一间舒适的住宅，以及不得不硬着头皮接受的教育，加上永远无趣而单调的生活。于是，她心虚地答道：“我想，就和您从胶卷书中读到的一样。”

“喔，你爱看胶卷书吗？我常常想看，却一看就头痛。不过，你可知道，我最喜欢看超视上的行商故事——那些雄壮而粗犷的男人，看来总是又刺激又过瘾。你的那个朋友，孟恩先生，也是一名行商吗？他看来似乎没有那么粗犷。大多数的行商都留着络腮胡，嗓门又大又低沉，而且对女人予取予求——你说对不对？”

艾嘉蒂娅露出一个呆板的笑容。“夫人，那些都是历史了。我的意思是，在基地的早期，行商替基地开疆拓土，并将文明散播到银河系各处。这些都是我们在学校学到的。可是那个时代已成为过去。我们那里再也没有行商了，只剩下公司之类的组织。”

“真的吗？实在太可惜了。既然孟恩先生不是行商，他又是做什么的？”

“侯密尔叔叔是一名图书馆员。”

嘉莉用一只手捂住嘴唇，窃笑了几声。“你的意思是，他负责管理胶卷书。喔，天哪！一个大男人做这种事，好像太没有出息了。”

“夫人，他是一名很优秀的图书馆员。在基地，这是一种非常高尚的职业。”说完，她顺手把泛着晕彩的小茶杯放到乳白色金属桌上。

女主人感到很不好意思。“亲爱的孩子，我保证绝对无意冒犯你。他一定是个很聪明、很聪明的人。我一见到他，就从他眼中看出这一点。他的眼睛简直……简直太聪明了。而且他一定也很勇敢，才有勇气想要探访骡殿。”

“勇敢？”艾嘉蒂娅突然绷紧所有的神经，这正是她所等待的一刻。开始执行计划！执行计划！她故意瞪着自己的拇指，尽可能用不经意的语气问道：“为什么想要探访骡殿，就代表勇敢呢？”

“你不知道吗？”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则变得低沉，“那里受到过诅咒。骡在死前曾经下令，在银河帝国建立之前，任何人都不准进入。卡尔根的本地人，连周围的广场都不敢去。”

艾嘉蒂娅领会了这层意思。“不过那只是迷信……”

“别这么说。”嘉莉显得十分苦恼，“虽然卜吉也总是这么说。不过他也说过，为了要维持他的统治，最好还是别戳破那个迷信。可是，我从来没见过他自己去那里。而萨洛斯也从未去过，他是前任第一公民。”她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事，再度好奇地问道：“可是孟恩先生为什么要去骡殿呢？”

现在，艾嘉蒂娅精心策划的计谋终于能展开了。她从历史小说里学到一件事实：一国之君的宠姬才是真正的掌权者，她们的影响力简直不可思议。因此，假如史铁亭统领拒绝了侯密尔叔叔——她料到一定如此——自己必须从嘉莉贵妇这边挽回局势。其实，嘉莉贵妇本身也有几分神秘。她似乎不太精明。不过，嗯，历史在在证明……

她说：“夫人，当然是有原因的——可是您能不能保密呢？”

“我发誓。”嘉莉说，她在柔软、丰挺、雪白的胸前做了一个动作。

艾嘉蒂娅万分谨慎地开始叙述，每句话脱口前都仔细想了一遍。“您可知道，侯密尔叔叔是研究骡的头号权威。他写过好多好多这方面的书籍，而他认为，自从骡征服了基地，整个银河的历史就改变了。”

“喔，天哪。”

“他还认为谢顿计划……”

嘉莉突然拍拍手。“我知道谢顿计划。行商影片总是绕着谢顿计划打转，它的作用是让基地永远打胜仗。好像牵涉到什么科学，不过我从来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每次听到那些解释，我就觉得很不耐烦。可是亲爱的孩子，请你继续讲。你的解释完全不同，你把每件事都讲得清清楚楚。”

艾嘉蒂娅继续说：“嗯，那么您有没有注意到，当骡打败基地的时候，谢顿计划并没有生效，从此也一直没有发挥作用。所以说，谁来建立第二帝国呢？”

“第二帝国？”

“是的，总有一天它会出现，但是又要如何建立呢？您瞧，这可是一个大问题。此外，还有一个第二基地。”

“第二基地？”她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没错，他们遵循谢顿的心意，来策划整个银河的历史。他们阻止了骡，因为他揠苗助长，可是现在，他们也许在支持卡尔根。”

“为什么？”

“因为现在，卡尔根最有可能成为一个新帝国的核心。”

嘉莉贵妇似乎琢磨出这句话的含意。“你的意思是，卜吉会建立一个新帝国。”

“我们还不能确定。侯密尔叔叔是这么认为，但他得先看看骡留下的记录，才能肯定这一点。”

“这一切实在非常复杂。”嘉莉贵妇半信半疑地说。

艾嘉蒂娅放弃了。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史铁亭统领的心情可以说相当不好。他接见了那个基地来的娘娘腔，却没有什么收获。更糟的是，这件事令他很没面子。他是二十七个世界的唯一统治者，是银河系最强大武力的最高统帅，拥有天下无敌的雄心壮志——却和一个古董收藏家，扯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废话。

真该死！

他分明是要破坏卡尔根的传统，对不对？为了这个傻子想再写一本书，就能允许他进入骡殿翻箱倒柜吗？为了科学！为了神圣的知识！银河啊！自己为什么要忍受那些义正辞严的高调？而且——他突然感到一阵微微刺痛——别忘了还有诅咒呢。他自己不相信，有头脑的人都不会相信。但如果他决心向诅咒挑战，也需要一个更好的理由，而不是这傻子提出的那些蠢话。

“你来干什么？”他突然吼道，嘉莉贵妇则吓得僵立在门口。

“你在忙吗？”

“没错，我现在很忙。”

“卜吉，可是现在没有别人。我难道不能和你说几句话吗？”

“喔，银河啊！你到底要说什么？赶快。”

她结结巴巴地说：“那个小女孩告诉我，他们打算到骡殿里头。我想我们可以跟她一块去，那里面一定华丽无比。”

“她那样告诉你的吗？哼，她去不成，我们也不去。你去忙你的吧，我已经给你烦透了。”

“可是，卜吉，为什么呢？你不准备批准他们吗？那个小女孩说，你会建立一个帝国！”

“我才不管她说什么——等一等，她说什么？”他大步走向嘉莉，用力抓住她的手肘，五根指头深深陷入柔嫩的肌肤。“她到底和你说了些什么？”

“你弄痛我了。如果你一直这样瞪着我，我根本想不起她说过什么话。”

他松开了手，她则默默站在原处，搓揉着被抓出来的红印子。过了一会儿，她哭哭啼啼地说：“那小女孩要我答应替她保密。”

“那可真糟糕。告诉我！赶快说！”

“嗯，她说谢顿计划有所改变，某处还有另一个基地，正在策划让你建立一个帝国。就是这样。她说孟恩先生是一位非常重要的科学家，而骡殿中藏着所有的证据。她说的话，我一字一句都告诉你了。你还在生气吗？”

史铁亭并没有回答。他匆忙离去，嘉莉只能张着一双大眼睛，伤感地目送他的背影。一小时内，盖着第一公民官印的两道命令已经发了出去。其中一道命令使五百艘主力舰立即升空，去从事官方所谓的“实战演习”。另外一道命令，则让某人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当那道命令送达时，侯密尔·孟恩正在收拾行囊准备离去。命令的内容当然是批准他进入骡殿。他捧着命令一读再读，顿时百感交集，唯独欠缺喜悦。

艾嘉蒂娅却喜出望外。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或者应该说，她自以为料中了。

14
忧心如焚

波莉一面准备早餐，一面瞄着餐桌上的新闻记录仪。当天的新闻一桩桩显示在记录仪上，她只需要用一只眼睛便能一览无遗。所有的食物都是现成的，密封在无菌且随用随丢的容器内。因此她的工作其实只是选择菜式、布置餐桌，并于餐后将一切收拾干净。

她忍不住对那些新闻咂舌，又感慨万千地叹了一口气。

“喔，真是人心不古。”她有感而发，而达瑞尔只是哼了一声作为回答。

她的声调突然变得尖锐刺耳，每当她悲叹世风日下，都会自然而然转成这种腔调。“唉，这些可怕的卡尔根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她总是把“卡尔根”念走了音，“本以为他们会让人过几天太平日子。根本没有，总是找麻烦，找麻烦，没完没了。

“你看看那个新闻标题：‘基地领事馆前暴民滋事’。喔，可能的话，我真想好好开导他们一番。这是人类的通病，就是不长记性。达瑞尔博士，世人就是不能记取教训——一点记性也没有。想想骡死后引发的那场战争吧——当然那时候我只是小女孩，可是喔，那种动乱我一辈子忘不了。我的亲叔叔死在那场战争中，当时他才二十几岁，结婚两年而已，还留下一个女娃。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的模样——一头金发，脸颊上有个酒涡。我还保存着他的三维水晶像……

“现在，那个女娃早已长大成人，她的独子正在舰队服役。如果发生任何冲突，那就极有可能……

“当时虽然我们有空袭侦察队，而且由老人轮流守卫平流层——但卡尔根若是真打过来，我很难想象他们能做些什么。母亲常常对我们说起当时的艰苦，粮食配给、物价高涨、税金暴增等等。简直让人活不下去……

“我认为，如果他们那些人还有理智，就绝不该重蹈覆辙，应该避之唯恐不及。我也认为根本不是人民的意思；我想即使是卡尔根人，也宁愿待在家中享受天伦之乐，而不愿意到太空去横冲直撞，然后葬身在星舰中。全都要怪那个可怕的人物，史铁亭。真奇怪，这种人怎么会活到现在。他杀害了那个老家伙——他叫什么名字？对，萨洛斯——现在又准备要征服银河。

“他为什么想要攻打我们，我实在搞不懂。他注定会失败——就像以往每次一样。也许这一切都在谢顿算计之中，可是有时我忍不住想，那必定是个邪恶的计划，才会藏有那么多的战争和杀戮。不过我对哈里·谢顿可没有话说，我相信他知道得一定比我多得多，也许是我太笨了，才会质疑他的计划。另外那个基地同样欠骂。他们明明现在就能制止卡尔根，让一切回到正轨。既然他们终将这么做，我认为，就该在战祸发生之前赶紧行动。”

达瑞尔博士终于抬起头来。“波莉，你在说什么吗？”

波莉的一双眼睛睁得老大，随即又气呼呼地眯起来。“没有，博士，我什么都没说，也根本没什么好说的。在这个家里，何止是说句话，就是死了也没人注意到。忙进忙出，忙出忙进，就是没时间开口说话……”她带着一肚子闷气离开了餐厅。

正如同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一样，达瑞尔博士几乎没注意到波莉已经离开。

卡尔根！真无聊！那只是个有形的敌人！他们将永远是基地的手下败将。

然而，眼前这个可笑的危机，他却无法置身事外。七天前，市长正式邀请他出任“研究发展部”部长，而他答应今天会作出决定。

可是……

他感到坐立不安。市长竟然选上自己！但是他能够拒绝吗？这样一来，就会显得太不合情理，而他不敢冒这种险。毕竟，他并不需要担心卡尔根。对他而言，敌人只有一个，始终只有一个。

妻子在世的时候，人生幸福美满，他有充分的借口逃避责任、离群索居。在川陀那段漫长而幽静的日子，周遭全是荒芜的废墟！他们在那个残破的世界上遗世独立，浑然忘却世间的一切！

可是她不久就去世了，前后还不到五年。从那时候起，他就知道，今后唯一能够做的，便是和那些可怕而隐形的敌人奋战一生——那些敌人控制了他的命运，剥夺了他做人的尊严，使他的人生变作绝望的挣扎；甚至连整个宇宙，都掌握在这些既可恶又可怕的敌人手中。

这可以称作感情的升华，至少他自己这么想——总之，这种奋战为他带来人生的意义。

他先来到圣塔尼大学，加入克莱斯博士的研究工作。那是获益匪浅的五个年头。

但克莱斯所做的仅止于搜集数据，无法在真正的问题上有所突破——当达瑞尔肯定这点之后，他知道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克莱斯的研究虽属秘密性质，但他难免需要助手与合作伙伴。此外，他还需要许多人脑样本来做脑波测定，需要一所大学支持他。这些都是他的弱点。

克莱斯不能了解这一点，而达瑞尔也无法向他详加解释。两人终于不欢而散。这样也好，反正他们必须拆伙。他必须表现得放弃了一切——以防有人暗中监视。

克莱斯借着图表来分析脑波，达瑞尔则是使用自己心灵深处的数学概念。克莱斯与许多人合作，达瑞尔却单打独斗。克莱斯待在一所大学里，达瑞尔栖身于郊外静谧的住宅中。

而他眼看就要成功了。

就大脑构造而言，第二基地分子根本不能算是人类。即使是最杰出的生理学家、最高明的神经化学家，也可能无法侦测出任何异状——但差异一定存在。由于这种差异藏在心灵中，那里必定存在侦测得到的迹象。

第二基地分子无疑都拥有类似骡的异能，姑且不论这种能力是先天或后天的。既然他们像骡一样，具有侦测与控制人类情感的能力，理论上来说，应该能设计出一种电子电路，来测定他们的特殊脑波；而在脑电图的详细记录中，他们的异能绝对无所遁形。

如今，克莱斯的幽灵化身为得意门徒安索，再度闯进他的生命。

愚蠢！愚蠢！那些受干扰人士的脑电图能做些什么？自己几年前已经发明出侦测的方法，可是又有什么用？他需要反击的武器，而不是侦测的工具。但他又必须答应与安索合作，因为这样才能掩人耳目。

现在这个研发部长的职位也一样，同样是个掩人耳目的妙着！他俨然成为一个计中计的主角。

一时之间，他又担心起艾嘉蒂娅，赶紧狠下心来摆脱这个思绪。假使安索未曾出现，这件事就不会发生。假使安索未曾出现，除了他自己，不会有其他人的生命受到威胁。假使安索未曾出现……

他感到一阵怒火攻心——他气已故的克莱斯，气活着的安索，以及所有好心的笨蛋……

嗯，她会照顾自己的。她是个非常成熟的小女孩。

她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他心中悄悄这么想……

她真能照顾自己吗？

当达瑞尔博士忧心忡忡地自我安慰之际，她正坐在银河第一公民官邸办公室的简朴会客室中。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半个小时，无聊地扫描着四面的墙壁。她随着侯密尔·孟恩进入这间会客室的时候，曾注意到门口站着两名武装警卫。过去，这里是从来没有警卫的。

现在她一个人待在会客室里，觉得室内每一件家具、每一项陈设都透着敌意。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侯密尔正在觐见史铁亭统领。嗯，这又有什么不对吗？

想到这里，她突然怒不可遏。在胶卷书或超视的故事里，每次出现类似情节，主角总是料得到下一步的发展，因而能有万全准备。而她——她却坐在那里。任何事都可能发生，任何事！而她却只能坐在那里。

好吧，回忆一下。从头想一想，也许能获得一点灵感。

过去这两周，侯密尔几乎是住在骡殿里面。在史铁亭的许可下，他曾经带她去过一次。骡殿里面宽敞、幽暗而气氛肃穆，一切都毫无生气，仿佛沉睡在昔日的光辉中。偌大的建筑物，只有脚步声激起空洞而萧瑟的回音。总之，她不喜欢那里。

相较之下，还是首都宽阔热闹的街道、美轮美奂的剧院对她更具吸引力。这个世界虽然不如基地那般富有，却舍得花更多的钱妆点门面。

侯密尔通常傍晚才回来，带着一种敬畏的心情……

“我做梦也想不到有那种地方。假如我能把殿中的石头一块一块敲掉，把发泡铝一层一层拆下。假如我能把它们运回端点星——那会是一座什么样的博物馆。”他常常发出如此的呓语。

他早先的迟疑似乎完全消失无踪，现在的他既急切又狂热。这点艾嘉蒂娅绝对可以肯定，因为最近这些日子，他一点也不结巴了。

有一天，他对艾嘉蒂娅说：“我找到了普利吉将军记录的摘要。”

“我知道他。他是基地的叛徒，曾经为了寻找第二基地翻遍了银河，对不对？”

“艾卡蒂，严格说来他并非叛徒。是骡令他‘回转’的。”

“喔，那还不是一样。”

“唉，你所谓的翻遍了银河，那是一项毫无希望的任务。四百年前，为了筹设两个基地而召开的谢顿大会，它的原始记录只有一处提到第二基地。说它设立在‘银河的另一端，群星的尽头处’。那就是骡和普利吉唯一的线索。当年他们即使找到第二基地，也根本无法确认。真是疯狂的行动！

“他们拥有的记录，”他是在自言自语，不过艾嘉蒂娅听得很用心，“一定涵盖了将近一千个世界；但他们需要探索的世界，却势必接近一百万个。我们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嘘——”艾嘉蒂娅急忙阻止他再说下去。

侯密尔愣住了，好一阵子才恢复正常。“咱们别说了。”他咕哝道。

现在，侯密尔正在觐见史铁亭统领，而艾嘉蒂娅孤零零地等在外面。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心脏里的血液全被挤了出来。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其实是最恐怖不过的。

而在隔壁房间，侯密尔也像是全身陷入粘胶之中。他拼命努力想把话说清楚，不过当然徒劳无功；他的口吃再度复发，而且变得比以前更严重。

史铁亭统领全副戎装，他身高六英尺六英寸，下颚宽大，嘴角轮廓分明。他始终双手握拳，还不时用力挥舞，以增强说话的气势。

“好啊，你忙了两个星期，现在却向我交白卷。孟恩先生，没关系，告诉我最坏的情况吧。是不是我的舰队会全军覆没？是不是除了第一基地的人员，我还得和第二基地的幽灵作战？”

“我、我再强调一次，大统领，我不是预、预言、预言家。我、我完全搞、搞糊涂了。”

“你是不是想回去警告你的同胞？你少在我面前玩这种把戏。我要你说实话，否则我就自己动手，把实话连同你的内脏一块挖出来。”

“我说、说的都是实话，大、大统领，我还想提、提醒您，我是基地的公民。您、您不可以碰我，不然会吃、吃、吃不了兜着走。”

卡尔根统领纵声狂笑。“这种话只能吓唬小孩子，这种威胁只能让白痴却步。得了吧，孟恩先生，我对你已经很有耐心。我花了二十分钟听你满口胡说八道，而你一定好几个晚上没睡觉，才能编出这种无聊的故事。你这样做是白费力气。我知道你来这里，绝不只是捡拾骡的骨灰而已——你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难道不是吗？”

这时，侯密尔·孟恩再也无法浇熄眼中的恐惧炽焰，甚至连呼吸都有困难。史铁亭统领将一切看在眼里，还故意伸手拍拍这个基地人的肩膀，孟恩果然连人带椅子一起摇晃。

“很好，现在让我们开诚布公。你一直在研究谢顿计划，而你知道它已经失效。或许你还知道，如今我成了必然的赢家，我和我的继承人将君临天下。唉，老弟，只要能够建立第二帝国，由谁来建立又有什么关系？历史是铁面无私的，对不对？你不敢告诉我吗？其实我已经知道你的任务了。”

孟恩以嘶哑的声音说：“您、您到底想要、要什么？”

“我要你留下来。我不希望由于过度自信，破坏了这个新的计划。关于这些事，你懂的比我多，万一我忽略了任何小问题，你一定能察觉。来吧，事成之后我会好好犒赏你；你会获得数不清的战利品。你能指望基地做些什么呢？扭转几乎已成定局的颓势吗？让战事延长吗？或者你只是基于爱国心，一心想要为国捐躯？”

“我、我……”除此之外，他半个字也没有吐出来，最后只好闭上嘴巴。

“你给我留下来。”卡尔根统领志得意满地说，“你没有选择的余地。等一等——”他突然想到另一件事，“我获得了一项情报，说你的侄女是贝泰·达瑞尔的后人。”

侯密尔吃了一惊，脱口而出：“没错。”到了这个关头，除了坦承事实，他不相信自己有能力编织任何谎言。

“他们这个家族在基地很有名望？”

侯密尔点了点头。“基地绝对不会坐、坐视他们受到伤害。”

“伤害！老弟，别傻了，我打的主意正好相反。她多大了？”

“十四岁。”

“啊！没关系，即使是第二基地，或者哈里·谢顿本人，也都无法阻止时光流逝，不准小女孩长大成人。”

他突然一转身，奔向一道侧门，将门帘用力一扯。

然后他怒吼道：“太空啊，你死到这里来做什么？”

嘉莉贵妇对他眨着眼睛，细声答道：“我不知道还有别人。”

“哼，的确还有别人。我等一下再和你算账，现在我只想看到你的背影，赶快向后转。”

她立刻奔向走廊，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史铁亭又走回来。“她是我生命中的一个小插曲，已经拖得太久，很快就会结束了。你刚才说，她才十四岁？”

侯密尔瞪着他，心底冒出一种崭新的恐惧！

此时，艾嘉蒂娅则瞪着一扇悄悄打开的门——她的眼角瞥见一个细碎的动作，令她大吃一惊。原来是门后伸出一根手指头，向她一屈一伸比划着，好像急着把她叫出去，她却久久没有反应。后来，或许是她看清了那个苍白、颤抖、焦急的身形，这才蹑手蹑脚走向门口。

然后，两人便慌慌张张沿着长廊走下去。带走艾嘉蒂娅的当然是嘉莉贵妇，她现在正紧紧抓着女孩的手。艾嘉蒂娅虽然被她抓疼了，不过仍然安心跟着她走。至少，她对嘉莉贵妇并没有恐惧感。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

她们来到贵妇的闺房，整个房间都是粉红色系列，看来像是一家糖果店。嘉莉贵妇站在门口，用背抵住房门。

她说：“你知道吗，这是从他的办公室，到我……我的房间的一条专用走道。他，你知道是谁吧。”她伸出拇指向背后指了指，仿佛即使只是想到他，都会令她吓得半死。

“真是侥幸……真是侥幸……”她的瞳孔突然放大，湛蓝眼珠的中央成了黑色。

“您能不能告诉我……”艾嘉蒂娅畏畏缩缩地说。

嘉莉却像是急疯了一样。“不，孩子，没有时间了。把你的衣服脱下来。拜托，求求你。我帮你再找几件衣服，这样他们就认不出你。”

她钻进衣橱，把好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丢出来，地板上立刻堆起一座座小山。她急着找一套适合艾嘉蒂娅年龄的衣服，以免她一出去就受到登徒子包围。

“找到了，这件应该行，不行也得行。你有没有钱？来，拿着这个，还有这个。”她把耳环与戒指都摘下来，“马上回家去——回到基地去。”

“可是侯密尔……我叔叔……”芬芳、名贵、混纺着金属的衣裳向她当头罩下，她的声音从衣料中透出来，显得有气无力。

“他走不了。卜吉永远不会放他走，可是你一定不能留下来。喔，亲爱的孩子，你难道不懂吗？”

“不懂。”艾嘉蒂娅硬是不肯挪动脚步，“我真的不懂。”

嘉莉贵妇双手使劲绞在一起。“你一定要回去警告你的同胞，战争马上就会爆发。听清楚了吗？”说来也真奇怪，极度的惊恐竟然使她的思路变得特别清晰，以致这几句话完全不像她的口气。“现在赶快走吧。”

她们从另一条路溜走！一路上遇到好些官员，他们都眼睁睁看着她俩离去，想不到有任何理由应该阻拦——除了卡尔根统领，再也没有人有资格阻拦嘉莉贵妇。她们通过一道又一道的门，卫兵也一律立正举枪敬礼。

这段路似乎走了好几年，一路上艾嘉蒂娅连大气都不敢喘。事实上，从她看到那根屈伸的苍白手指，到她们来到官邸大门口，面对着人群、噪音与拥挤的交通，前后只有二十五分钟而已。

她向后望了望，顿时心中交杂着忧惧与同情。“夫人，我……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只能说我很感激——侯密尔叔叔又会有什么遭遇呢？”

“我不晓得。”嘉莉发出一声感叹，“你自己不能走吗？直接到太空航站去，千万别犹豫。他可能已经在到处找你。”

艾嘉蒂娅依然徘徊不去。她这一走，就必须抛下侯密尔；直到这时，呼吸到自由的空气，她才终于起了疑心。“即使他这么做，您又何必管呢？”

嘉莉贵妇咬了咬下唇，喃喃地说：“我不能对一个像你这样的小女孩解释，有些话我说不出口。反正，你总会长大的，而我……我遇到卜吉的时候才十六岁。你该知道，我不能让你留下。”她眼中露出掺杂着羞愧的妒意。

这些暗示令艾嘉蒂娅吓呆了，她低声问道：“万一他发现了，他会怎样对付您？”

嘉莉也压低声音回答：“我不晓得。”说完，她用手按着头，沿着通往统领官邸的大道小跑步离去。

但一时之间，艾嘉蒂娅依旧站在原地，那一秒钟仿佛永远过不完。因为在嘉莉贵妇离去之前那一瞬间，艾嘉蒂娅发现了一点异状。那双充满惊慌与恐惧的大眼睛，竟然射出一丝一闪即逝的喜悦光芒。

那是一种无情的、冷酷的狂喜。

那双眼睛在刹那间透露出太多讯息，但艾嘉蒂娅对自己的发现毫无怀疑。

她开始向前跑——疯狂地奔跑——想要寻找一间空的候车亭，以便招来一辆计程飞车。

她并不是在躲避史铁亭统领，也不是在逃避他手下的鹰犬——甚至并非想要逃离他所统治的二十七个世界，虽然那些世界都已经布下天罗地网。

她逃避的对象，其实是那名帮助自己脱逃的弱女子。没错，“弱女子”给了她许多现金与珠宝，并且冒着生命危险拯救她。可是艾嘉蒂娅知道——绝对可以确定——她是第二基地的人。

一辆计程飞车迅速来到，在候车亭外的起落架上缓缓停妥。飞车带来的一阵风拂到艾嘉蒂娅脸上，虽然她戴着嘉莉送她的毛皮头巾，头发还是被吹乱了。

“小姐，去哪儿？”

她拼命降低自己的声调，希望能掩饰稚嫩的童音。“本市有几个太空航站？”

“两个。去哪个？”

“哪一个最近？”

司机瞪着她说：“小姐，卡尔根中央站。”

“请带我去另外那一个航站。别担心，我有钱。”她手中抓着一张面额二十元的卡尔根币。她对这个数目没有什么概念，司机则满意地咧嘴一笑。

“小姐，去哪儿都成。‘天路’计程飞车能带你去任何地方。”

她将脸颊贴在冰冷而稍带霉味的椅套上，盯着下方缓缓退却的万家灯火。

她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直到那一刻，她才了解自己是个愚蠢——愚蠢至极的小女孩，孤苦无依，充满恐惧。她眼中噙着泪水，喉咙深处发出无声的抽噎，牵动了五脏六腑。

她并不怕被史铁亭统领逮捕。嘉莉贵妇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嘉莉贵妇！她又老、又肥、又笨，竟然有办法抓住统领的心。喔，现在真相大白了，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那次嘉莉请她喝茶，她自以为曾有精彩的演出。精明的小艾嘉蒂娅！她的内心感到窒息，感到憎恨自己。嘉莉接见她是早有预谋，也许史铁亭也中了她的计，才会在最后关头批准侯密尔进入骡殿。她，大智若愚的嘉莉，早已计划好这一切，可是又另有安排，让聪明的小艾嘉蒂娅提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这个理由不会引起任何当事人的怀疑，却能将她自己的介入程度减到最小。

可是为什么自己重获自由呢？侯密尔当然已经成了阶下囚……

除非……

除非，她一回到基地就会成为诱饵——引诱其他人自投罗网……

所以她不能回基地去……

“小姐，太空航站。”计程飞车早已停妥。奇怪！她竟然根本没有注意到。

简直像一场迷离的梦境。

“谢谢你。”她看也没看，就把那张钞票塞给司机，然后跌跌撞撞走出车门，奔越过富有弹性的车道。

眼前是一片灯海，以及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幼。头上是巨大而闪烁的布告板，上面的指针随着太空船的起降而移动。

她要到哪里去？她根本不在乎。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回到基地！除此之外，任何地方都可以。

喔，多亏谢顿保佑，才出现那意外的一刻——最后的几分之一秒，嘉莉厌倦了继续表演下去，因为对方只是个小孩子，她忍不住提早露出喜色。

此时艾嘉蒂娅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自从开始逃亡，这个念头就一直在她的意识底层窜动——这个念头，使她从此告别天真无邪的童年。

她知道自己绝不能被抓到。

这是最要紧的一件事。虽然他们找出了基地上每一名同谋；虽然他们盯上了她的父亲，她却不能——也不敢——冒险发出任何警告。即使为了整个端点星，她也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冒险，一点点都不可以。她现在是银河中最重要的人物，不，她现在是银河中唯一重要的人物。

当她站在售票机前，不知何去何从的时候，她已经明白了这一点。

因为放眼整个银河，除了“他们”那些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第二基地的位置。

川陀：到了大断层中期，川陀褪去一切光芒。在巨大的废墟中，只有农民组成的小型社区……

——《银河百科全书》

15
天罗地网

太空航站位于这个首都的郊外，在人口众多的行星上，这种航站总是呈现银河中独一无二的繁忙与壮观。放眼望去，许多巨型太空船安稳地停在起落架上。如果时间算得准，就能看到太空船降落的壮观镜头，而升空的场面更是令人叹为观止。所有的过程一律静寂无声，因为太空船的动力皆源自静悄悄的核子重组反应。

就航站面积而言，上述的起降停泊区占95%。在这许多平方英里的范围内，只有各式各样的太空船与工作人员，以及太空船与工作人员都不可或缺的计算机。

只有在余下的5%范围内，才能看到熙来攘往的人潮。每个人来到这个交通转运站，目的不外乎是前往另一个星体。可以确定的是，在这些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鲜有人会驻足沉思构成整个太空交通网的科技。也许有些人偶尔会想到，远方那些正缓缓落下的金属，看来虽然十分微小，其实都有好几千吨。那些巨大的金属圆柱体，个个都可能与导航电波意外失去联系，而坠毁在预定着陆地点半英里之外——有可能刚好会穿透“候船大厦”的广阔玻璃屋顶，造成上千人丧命的悲剧——而他们的“残骸”，大概只是一些稀薄的有机气体，以及碎成粉末的硫化物。

然而，由于安全设施极为完善，这种意外绝不可能发生。只有重度神经过敏的人，才会有这种杞人忧天的想法。

那么，大家究竟在想些什么呢？别忘了，这一大群人有一个共同的目的。这个目的充塞于太空航站，形成一种特殊的氛围。众人排成一列列的队伍，父母牵着子女，行李堆成一座座整齐的小山——都是想尽快抵达目的地。

在这些一心只有目的地的旅人当中，出现了一个完全孤独的心灵，不知道何去何从，却比任何人更急于离开此地，更需要立刻到别处去。任何地方都好！几乎任何地方都好！

此地有一种浓厚的紧张气氛，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虽然她没有精神感应力，也不懂得如何接触他人的心灵，这种氛围也足以令她绝望。

只是“足以绝望”吗？根本是能够将她整个人都淹没。

如今，艾嘉蒂娅·达瑞尔穿着别人的衣服，站在别人的行星上，处于原本应该是别人的处境，甚至连小命似乎也在别人手上。她渴望找到一个安全的窝，却连自己的渴望都不甚了解。她只知道，最危险的事便是赤裸裸暴露在这个世界上。她想找一个隐密的地方——越远越好——最好是人迹未至的宇宙边缘，最好是任何人都找不到的角落。

刚满十四岁的她，此时却像八十多岁的老太婆一般疲惫，又像不到五岁的幼儿那般恐惧。

数百名旅客与她擦身而过——真正擦身而过，她感觉得到碰触了每一个人——在这些陌生人当中，哪个是第二基地分子？如今只有她才知道第二基地的下落，哪个陌生人会因为这个原因，而不得不立刻置她于死地呢？

她刚要忍不住尖叫时，突然响起一个雷鸣般的声音，令她那声尖叫冻结在喉咙里，化成一阵无声的痛楚。

“喂喂，小姐，”后面那人凶巴巴地说，“你到底是要买票，还是只想站在售票机前面？”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站在一台售票机前。这种机器很容易操作，只要将一张高面额的纸钞塞进送币槽，等到钞票被吸进去，就按下标示着目的地的按键，售票机便会吐出一张船票，并且自动找回多余的钱。售票机以电子扫描装置辨识钞票面额，因此绝对不会出错。像这么普通的一件事，谁也不需要花上五分钟来研究。

艾嘉蒂娅将一张200信用点的钞票塞进送币槽，刚好瞥见那个标示着“川陀”的按键。川陀，那个逝去帝国的昔日首都——自己的出生地。她不知不觉按下那个键，却不见有任何动静，只看到一排红字不停地闪着：172.18……172.18……172.18……

那是她需要补足的钱数。于是她又塞了200点，机器马上吐出一张船票。她将票抓在手上，零钱随即滚了出来。

她捞起零钱，准备拔腿就跑。她感到后面那人迫不及待地向前挤来，于是赶紧一转身，从那人身前硬穿过去，头也不回地跑开。

可是她根本走投无路。他们似乎都是她的敌人。

她一片茫然，呆呆地望着闪烁在空气中的巨大标志：“史蒂凡尼”“安纳克里昂”“费玛斯”，甚至还有“端点星”的字样飘浮在空中。她多么渴望回去，可是又不敢……

其实只要花一点钱，便能租到一个通报器。她只需要预先输入目的地，再将这种装置放进皮包，它就会在太空船起飞前一刻钟，发出只有主人听得到的通报。然而，由于艾嘉蒂娅感到危机四伏，根本无暇想到这种装置。

她同时张望左右两侧，一个不小心，却和面前一个柔软的肚皮撞个正着。她立时听到一声惊叫与一声呻吟，臂膀就被对方抓住了。她拼命挣脱，却使不出气力，只能在喉咙中发出小猫似的叫声。

那人紧紧抓着她，但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看清楚眼前的景象以及对方的模样。那是个又矮又胖的中年男子，脸庞又红又圆，谁都看得出他是一名农夫。他有一头浓密的白发，整整齐齐往后梳成一个高贵的发型，和他的“农夫脸”极不相称。

“怎么回事？”他终于开口，语气中显然带着些微好奇，“你看来很害怕。”

“对不起。”艾嘉蒂娅六神无主，含糊地说，“我得走了，真抱歉。”

但他完全没有理会她的回答，又说：“小丫头，当心点。别把船票弄丢了。”他从她苍白无力的手指取下那张船票，看了一眼，竟然露出明显的满意神色。

“我果然没料错，”然后，他突然用公牛般的嗓门吼道，“阿妈！”

一位妇人随即出现在他身旁，看起来比他更矮、更圆，而且脸色更红润。她正在用一根手指缠着一绺灰发，想将它塞回那顶早已过时的帽子里。

“阿爸，”她用责备的口气说，“你为何在公共场所大吼大叫？人家都当你疯啦。你以为这里是农场吗？”

她对木然的艾嘉蒂娅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粗鲁得像只狗熊。”然后，她改用严厉的口吻说：“阿爸，这女孩让她走。你到底是干嘛？”

阿爸却只是向她挥了挥手中那张票。“你看，”他说，“她要去川陀。”

阿妈突然露出微笑。“你是川陀来的？阿爸，放开她的手臂，听到没。”她把塞得鼓鼓的旅行箱放倒，再轻轻按着艾嘉蒂娅的肩膀，坚持要她坐在旅行箱上。“坐下来，”她说，“好好歇歇两只小脚丫。太空船一小时后才会起飞，长椅却给那些懒鬼占去睡觉了。你是川陀来的？”

艾嘉蒂娅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不再挣扎。她用沙哑的声音答道：“我是那里出生的。”

阿妈高兴得不停拍手。“我们到这里一个月，一直没有碰到老乡。这真是太好啦。你的父母……”她胡乱张望一阵。

“我不是和父母一起来的。”艾嘉蒂娅小心谨慎地说。

“你一个人啊？像你这样的小丫头？”阿妈立时露出既愤怒又心疼的表情，“怎么会这样呢？”

“阿妈，”阿爸扯着她的袖子，“我来告诉你。事情有点不对劲，我觉得她在害怕。”虽然他故意压低声音，艾嘉蒂娅仍旧听得一清二楚。“她一路跑过来——我一直望着她——她的眼睛根本没在看路。我还没来得及让开，她就一头撞在我身上。你知道吗？我认为她惹上了麻烦。”

“阿爸，闭上你的嘴巴。你挡在路中间，谁都会撞上。”她一屁股坐到艾嘉蒂娅旁边，把旅行箱压得叽嘎作响。她用手臂搂着女孩发颤的肩膀，问道：“小可爱，你在逃避什么人吗？尽管对我说，我会帮助你。”

艾嘉蒂娅盯着那双慈祥亲切的灰眼珠，感到嘴唇不停打战。她心中浮现一个声音：他们是从川陀来的，自己可以跟他们走，他们能帮助她留在那颗行星上，直到她决定下一步的行动，以及下一个目的地。可是又有另一个更响亮的声音，提醒她许多杂乱无章的事实：她不记得母亲的模样；她正在筋疲力尽地对抗整个宇宙；她只想将身子蜷缩成一团，躲在一双强壮而温柔的臂膀中；假使母亲还活着，她就可以……可以……

她终于哭出来，那是当天晚上她首度落泪。她哭得像个婴儿，哭得舒畅无比。她使劲揪着阿妈那件老式的衣服，还弄湿了一大片。一双肥嫩的手臂始终紧紧搂着她，一只手还轻抚着她的鬈发。

阿爸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望着她们两人，唯一能做的是赶紧掏手帕。他在身上摸索半天，一掏出来就被阿妈抢走了。阿妈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再多说话。许多旅客从他们身边绕过去，大家都只顾着赶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三个人，根本当他们并不存在。

最后，艾嘉蒂娅终于停止了哭泣。她用那条手帕轻拭着红肿的眼睛，并露出一个孱弱的笑容。“天哪，”她轻声说，“我……”

“嘘——嘘。别说话，”阿妈大惊小怪地说，“坐着好好休息一下，把呼吸调匀，然后再告诉我们出了什么差错。你等着看，我们会帮你解决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艾嘉蒂娅勉强搅动着剩余的脑汁。她不能对他们说实话，对任何人都不能说——可是她又太疲倦，编不出一个巧妙的谎言。

她只好细声说：“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很好。”阿妈说，“现在告诉我，你怎么会惹上麻烦。你做错什么事吗？当然，不管你做了什么，我们都会帮助你，可是你要对我们实话实说。”

“你是川陀来的同胞，任何事都别见外，”阿爸豪气地补充道，“阿妈，对不对？”

“阿爸，闭上你的嘴。”虽然口气那么硬，她却并没有动气。

艾嘉蒂娅将手伸进皮包。虽然刚才在嘉莉贵妇的闺房，她被迫在慌乱中换掉衣服，至少她自己的皮包还留在身边。她摸到了想要找的东西，递给了阿妈。

“这是我的证件。”她怯生生地说。那是一张闪亮的合成羊皮纸，是在她抵达此地当天，由基地大使所签发的，上面还有卡尔根官员的副署。这份证件的式样宽大而华丽，看来十分抢眼。阿妈看不出所以然来，只好递给阿爸；阿爸仔细地看了又看，不由自主地撅起嘴来。

他问：“你是从基地来的？”

“是的。不过我在川陀出生。你看上面写着……”

“啊——哈，我看没什么问题。你名叫艾嘉蒂娅，对吗？那是个很好听的川陀名字。可是你叔叔呢？上面说你是和叔叔一块来的，他叫侯密尔·孟恩。”

“他被捕了。”艾嘉蒂娅怏怏地说。

“被捕了！”两人异口同声叫道。然后阿妈又问：“为什么？他干了什么事吗？”

艾嘉蒂娅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们只是来观光的。侯密尔叔叔有事求见史铁亭统领，可是……”她不需要假装发抖，因为她真的不由自主。

阿爸显得肃然起敬。“求见史铁亭统领，嗯——嗯，你叔叔一定是大人物。”

“我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史铁亭统领指名要我留下来……”她想起了嘉莉贵妇最后说的那番话，虽然那是自导自演的一出戏，不过既然知道她是这方面的专家，那个故事当然可以借用一下。

她住了口，阿妈好奇地问：“为什么要你留下来？”

“我不明白。他……他要和我单独晚餐，但我说不要，因为我要侯密尔叔叔陪我。他用古怪的目光望着我，还抓着我的肩膀不放。”

阿爸微微张开嘴巴，阿妈却突然面红耳赤，火冒三丈。“艾嘉蒂娅，你多大啦？”

“十四岁半，还差一点点。”

阿妈猛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那种人竟然能活到现在。街头的野狗都比他强。亲爱的孩子，你就是在逃避他吗？”

艾嘉蒂娅点了点头。

阿妈说：“阿爸，马上到询问台，问问去川陀的太空船何时到站。赶快！”

不过阿爸迈出一步就停了下来。头上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至少有五千双眼睛惊慌地抬头张望。

“各位旅客，”那是个尖锐有力的声音，“我们已经包围太空航站，正在搜索一名危险的逃犯。任何人都不准进出。然而，搜索会以最迅速的方式进行，在此期间，不会有任何太空船起降，所以谁都不会耽误行程。我再重复一遍，谁都不会耽误行程。光栅即将放下，在光栅解除之前，谁也不许离开自己的格子，否则我们将被迫使用神经鞭。”

那个声音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偌大的“候船大厦”没有任何其他动静。此时，即使整个银河都塌下来，艾嘉蒂娅也不敢挪动一丝一毫。

他们要抓的人一定是她。甚至不必思考就能得到这个结论。可是为什么……

嘉莉策动她逃了出来，而嘉莉是第二基地的特务。那么，现在为何又要搜捕她呢？嘉莉失败了吗？嘉莉可能失败吗？抑或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只是她参不透这个复杂的安排？

她感到一阵头昏眼花，差点就要跳出去，大声喊道她认输了，她愿意跟他们走，她……她……

还好阿妈及时抓住她的手腕。“快！快！趁他们还没开始，我们赶快到女厕去。”

艾嘉蒂娅一片茫然，只是盲目地跟着她走。她们挤过一群群呆若木鸡的人群，此时那个广播才接近尾声。

接着，光栅便开始降下来。阿爸张大了嘴，目不转睛地看着整个过程。他曾经听说过，也读到过这种阵仗，可是从未亲身体验。所谓的“光栅”，是由辐射光束织成的一个纵横交错的光网，将空间分隔成许多整齐的方格，但不会对人体造成任何伤害。

每次施用这种光栅，总是让它缓缓由天而降，仿佛一张扑天盖地的巨网，令人产生一种陷入天罗地网的恐怖错觉。

光栅在齐腰的高度停住，相邻两条光束都刚好相隔十英尺。阿爸的一百平方英尺中没有别人，周围的几个方格则相当拥挤。他感到独处一格太过显眼，却也明白若想加入那些人群，一定会碰触某一条光束，因而触动警铃并招来神经鞭。

他不敢擅动。

他的视线掠过满怀恐惧、默默等待的人群，望见远方的一阵骚动，那代表有一队警察正在一个接一个方格查过来。

等了好久，才有一名警员走进他的方格，仔细地将格子坐标写在登记簿上。

“证件！”

阿爸把证件递给他，警员以熟练的手法迅速翻阅。

“你叫普芮姆·帕佛，川陀人，在卡尔根待了一个月，现在要回川陀去。用对不对回答我。”

“对，对。”

“你来卡尔根做什么？”

“我是我们那个农产合作社的贸易代表。我来和卡尔根农业部洽谈一些生意。”

“嗯——嗯。你的妻子跟你一起来？她在哪里？你的证件上注明你们同行。”

“对不起，内人在——”他伸手指了指。

“汉特。”那名警员吼道，于是他身边出现了另一名警员。

原来那名警员用讽刺的口吻说：“银河啊，又有一个女人躲进厕所去了。那地方一定被她们挤爆了。记下她的名字。”他指了指证件的配偶栏。

“还有什么人跟你在一起？”

“我的侄女。”

“证件上没有提到她。”

“她当初是自己来的。”

“她又到哪里去了？没关系，我知道。汉特，把侄女的名字也记下来。她叫什么名字？艾嘉蒂娅·帕佛，好，写下来。帕佛，你乖乖待在这里。我们一定会去找那两个女人。”

阿爸等了很久很久。然后，又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阿妈才终于向他走来。她仍然紧紧抓住艾嘉蒂娅的手，那两名警员则尾随在她身后。

一行人走进阿爸的方格内，警员之一问道：“这个聒噪的老太婆就是你太太吗？”

“是的，长官。”阿爸赔着笑脸答道。

“那么你最好告诉她，假如她继续对第一公民的警察那样说话，就会吃不了兜着走。”他气呼呼地挺起胸膛，“这是你的侄女吗？”

“是的，长官。”

“我要看她的证件。”

阿妈直勾勾地瞪着丈夫，轻轻地、坚决地摇了摇头。

顿了一下之后，阿爸带着勉强的笑容说：“这点恐怕恕难从命。”

“恕难从命是什么意思？”警员猛然伸出手来，“给我看。”

“我们有外交豁免权。”阿爸用温和的语气答道。

“那是什么意思？”

“我说过，我是农产合作社的贸易代表。卡尔根政府认定我具有外交人员的身份，我的证件上写得很明白。我已经给你们看过我的证件，现在我不想再受到任何骚扰。”

一时之间，那名警员着实吃了一惊。“我必须看她的证件。我是奉命行事。”

“你走开。”阿妈突然插嘴道，“我们要找你的时候，自然会叫你来。你……你这个无赖。”

警员抿了抿嘴。“汉特，好好看牢他们。我去找副队长。”

“你马上摔断腿！”阿妈在他身后大叫。有人忍不住哈哈大笑，却又赶紧闭上嘴。

搜索行动即将告一段落。人群中开始出现不安的骚动。从光栅开始降下算起，已经过了四十五分钟，实在不能算是有效率的行动。因此，迪瑞吉副队长急急忙忙向这个方向走来。

“就是这个女孩吗？”他不耐烦地问。他盯着艾嘉蒂娅，发现她显然符合命令中的描述。如此大费周章，只为了这么一个孩子。

他说：“她的证件，请你交给我好吗？”

阿爸答道：“我已经解释……”

“我知道你作的解释，不过很抱歉，”副队长说，“我却是奉命行事，毫无转圜余地。如果你想在事后提出抗议，随你的便。不过现在，若有必要，我必须使用武力。”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副队长耐着性子等待着。

然后阿爸以沙哑的声音说：“艾嘉蒂娅，把你的证件给我。”

艾嘉蒂娅吓得拼命摇头，可是阿爸却对她点了点头。“别害怕，把证件给我。”

她无可奈何，只好让证件易手。阿爸把证件翻开，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将它交出去。副队长也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对艾嘉蒂娅凝视良久，才终于“啪”的一声把证件合上。

“证件完全齐备。”他说，“各位，没事了。”

他带队离去，而在两分钟之后，太空航站中的光栅就解除了，并有广播宣布一切恢复正常。旅客们一旦重获自由，嘈杂声随即转趋沸腾。

艾嘉蒂娅问道：“怎么……怎么……”

阿爸说：“嘘——嘘，什么都别说。我们最好赶紧上船，太空船应该即将到站。”

在太空船上，他们拥有一间私人舱房，在餐厅里还有专用的餐桌。此时距离卡尔根已有两光年之遥，艾嘉蒂娅终于有勇气旧话重提。

她说：“帕佛先生，可是他们就是要抓我啊，而且他们一定掌握着我的样貌和详细资料。为什么他会放我走呢？”

阿爸正在享受一客红烧牛肉，他露出灿烂的笑容。“这个嘛，艾嘉蒂娅，孩子，这实在很简单。一个人成天面对代理商、买主，以及相互竞争的合作社，自然能够学到不少门道。本人已经累积了二十多年的经验。孩子，你可知道，当副队长打开你的证件时，他发现里面有一张五百信用点的钞票，折叠成小小的一块。简单吧？”

“我会还给你的……我是说真的，我有很多钱。”

“算啦，”阿爸摇摇头，宽大的脸庞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为了自己的同胞……”

艾嘉蒂娅不再坚持。“可是万一他收下钱，却还是把我抓起来，并且控告我行贿呢？”

“放弃那五百信用点吗？小丫头，我比你更了解这些人。”

艾嘉蒂娅却知道他是太过自信。至少对于“那些人”，他并没有那么了解。当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仔细思量，得到一个结论：那位奉命追捕自己的副队长，绝不可能接受任何贿赂，除非这是早已计划好的。他们其实并不想抓她，然而，却又故意表现得尽了全力。

为什么呢？以便确定她会离开？以便让她到川陀去？她结识的这两个头脑简单、心地善良的夫妇，难道也和她一样无助，只是第二基地的工具吗？

一定是！

真的是吗？

一切的努力都是白费。她怎么能和他们对抗呢？不论她有任何举动，都可能是那些无所不能的可怕敌人故意要她那样做的。

但是她一定要以智取胜。一定要。一定要！一定要！！

16
战端

由于某个或数个已经无人知晓的原因，银河标准时间的基本单位“秒”定义为光线行进299792.458公里所需的时间。以此为基准，86400秒定为一个银河标准日，365个标准日定为一个银河标准年。

为什么选取299792.458？86400？365？

“因为传统。”倒因为果的历史学家这么说，“因为数字间某些繁复而神秘的关联。”这是神秘主义者、玄学宗师、数术士、形而上学家的共同结论。“因为诞生人类的那颗行星，它的自转与公转周期是最早的计时单位，两者正是上述数值的起源。”这是极少数人抱持的想法。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答案。

且说基地的巡弋舰侯伯·马洛号与卡尔根无畏号所率领的分遣舰队遭遇，由于拒绝后者的搜索队登舰，遂被轰成一团齑粉。这个历史事件的日期，是银河纪元12444年185日——自出身于“坎伯王朝”的银河帝国开国皇帝登基那年算起，12444年之后的第185天。这一天也是谢顿纪元457年185日——根据谢顿的生年作为基准；或是基地纪元376年185日——以基地的创建作为基准。而在卡尔根，这天则是第一公民纪元66年185日——以骡自封为第一公民那一年作为基准。当然，不论是哪一种纪元，为了方便起见，一律采用相同的“日数”，而并非从基准事件发生的日期算起。

除此之外，银河系有数千万个世界，每一个都根据邻近天体的运行，订定出各自的“当地时间”。

然而，无论采用哪一种纪元——银河纪元12444年185日、谢顿纪元457年185日、基地纪元376年185日、第一公民纪元66年185日等等——后世史学家们讨论“史铁亭战争”的时候，一致公认这一天是战争爆发的日子。

但是对达瑞尔博士而言，上述这些数字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清楚记得，今天是艾嘉蒂娅离开端点星的第32天。

这些日子，达瑞尔竟然并未就此采取任何行动，原因并非人人都能了解。

爱维特·瑟米克却认为他猜得到。他上了年纪，常常喜欢说自己的神经鞘已经钙化，因此脑筋僵化不管用了。他毫不介意别人低估他的能力，甚至总是主动嘲笑自己老态龙钟。可是他的视力如常，几乎不见衰退；他的心思依旧精明而世故，丝毫没有迟钝的迹象。

他撇了撇紧抿着的嘴唇，开口说：“你为什么不采取行动？”

这句话灌入达瑞尔耳中，犹如一记晴天霹雳。他怔了一怔，粗声问道：“我们说到哪里了？”

瑟米克用严肃的目光瞪着他。“你最好帮你女儿想想办法。”他张开嘴巴，露出两排稀疏的黄板牙。

达瑞尔却用冷静的口气说：“现在的问题是，你能不能弄到一个符合所需规格的‘塞美斯─莫尔夫共振器’？”

“唉，我说过我办得到，你根本没听见……”

“爱维特，我很抱歉。如今情况是这样的：我们现在所做的事，对银河中每一个人而言，重要性远超过艾嘉蒂娅的安危。即使有例外，也只有艾嘉蒂娅和我两人，而我愿意为绝大多数人着想。那种共振器有多大？”

瑟米克露出茫然的表情。“我不知道。你可以在目录里查到。”

“大概有多大，一吨？一磅？还是整条街那么长？”

“喔，我以为你是指精确尺度。它是个小玩意儿。”他比了比拇指最上面那一节，“差不多这么大。”。

“很好，你能不能做出像这样的装置？”他摊开膝盖上的活页簿，迅速画出一幅草图，然后交给老物理学家。瑟米克露出不解的表情，然后咯咯笑出声来。

“你可知道，像我这种年纪的人，脑细胞已经钙化了。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达瑞尔迟疑了一下。此时此刻，他恨不得能把锁在对方脑中的物理知识据为己有，这样他就不必开口说明自己的想法。可是这种幻想无济于事，于是他向对方解释了一番。

瑟米克听完后，摇着头说：“你需要超波中继器，而且需要很多很多。只有这种装置才够快。”

“但是这种装置做得出来吗？”

“嗯，当然。”

“你能不能弄到所有的零件？我的意思是，不至于引人议论？就说是你的研究工作需要的。”

瑟米克扬起上唇。“不可能申请五十个超波中继器。我一辈子也用不到那么多。”

“我们是在进行一项防御计划。你不能想个比较不敏感的借口吗？我们有充足的经费。”

“嗯——嗯。我可以想想看。”

“你能把整个装置弄得多小？”

“超波中继器可以用微型的……导线……晶片……太空啊，总共有好几百个电路。”

“我知道。到底有多大？”

瑟米克用两只手比了比。

“太大了。”达瑞尔说，“我需要把它挂在腰际。”

他将草图慢慢揉成一团，等到整张纸变成一个坚硬的小球，才把它丢进烟灰处理器中。纸球的分子瞬间被分解殆尽，化成一团白炽的光焰。

他问道：“谁在门口？”

瑟米克俯身面向书桌，看了看叫门讯号上方的乳白色小屏幕，然后说：“是那个叫安索的年轻人，还有一个人和他在一起。”

达瑞尔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推。“瑟米克，暂时不要对任何人提这件事。万一被‘他们’发现，知道内情的人都有生命危险，赌我们两条命已经够了。”

在瑟米克的研究室中，裴礼斯·安索现在是所有活动的焦点，他的青春活力甚至还传染给研究室的主人。安索穿着一件宽松的夏袍，在这间静谧悠然的房间中，他的袖子似乎仍然随着外面的微风起舞。

他忙着介绍：“达瑞尔博士，瑟米克博士——欧如姆·迪瑞吉。”

那人个子很高，直挺的长鼻子使得他瘦削的面容带着几分忧郁。达瑞尔博士向他伸出手来。

安索带着淡淡的笑容，继续介绍道：“迪瑞吉是一名警官，”接着，又意味深长地说，“卡尔根的警官。”

达瑞尔立刻转身瞪着安索。“卡尔根的警官。”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你却把他带来这里。为什么？”

“因为他是最后一个在卡尔根见到令爱的人。老兄，别冲动。”

安索得意的神情顿时转趋严肃，他挡在两人中间，用尽全身的力气拦住达瑞尔。然后，他再慢慢地、坚决地将后者按回椅子里。

“你想要干什么？”安索将一绺垂到前额的棕发向后一掠，然后一屁股坐上了书桌，若有所思地晃动着一条腿。“我以为我带给你的是个好消息。”

达瑞尔直接冲着那名警官问道：“他说你是最后一个见到小女的人，这话是什么意思？小女死了吗？请你直截了当告诉我。”他心急如焚，脸色一片死灰。

迪瑞吉警官面无表情地说：“请注意，我是最后一个‘在卡尔根’见到令爱的人。她已经不在卡尔根，其余的我就不知道了。”

“听我说，”安索插嘴道，“让我直说好了。博士，如果我刚才的表演夸张了点，我向你道歉。你对这件事一直表现得不近人情，令我忘了你还有七情六欲。首先我要强调，迪瑞吉警官其实是我们自己人。他虽然生在卡尔根，但他的父亲是基地人，当年被骡征到卡尔根去服役。我愿意担保他对基地的忠诚。

“当孟恩的每日例行报告无故终止后，第二天我就和迪瑞吉联络上……”

“为什么？”达瑞尔突然厉声打断对方，“我以为，我们早已决定对这个变化不采取任何行动。你这样做，会让他们和我们都有生命危险。”

“因为，”对方同样厉声答道，“我玩这场游戏比你玩得更久。因为我在卡尔根有几个自己人，而你却没有。因为我以更深入的情报指导我的行动，你能了解吗？”

“我认为你已经彻底疯了。”

“你愿不愿意听我说？”

顿了一顿之后，达瑞尔垂下眼睑。

安索的嘴唇扭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很好，博士，给我几分钟的时间。迪瑞吉，告诉他。”

迪瑞吉一口气说道：“达瑞尔博士，据我所知，令爱如今在川陀。至少，当她出现在东郊太空航站的时候，手中握着去川陀的船票。当时她和川陀来的一名贸易代表在一起，那人自称是她的叔叔。博士，令爱似乎特别喜欢收集亲戚。几周以来，她已经多了两位叔叔，对不对？那个川陀人甚至试图贿赂我——也许直到现在，他还以为那就是我放走他们的原因。”想到这件事，他露出了一个冷笑。

“她怎么样？”

“我看不出来她受到任何伤害。她只是吓坏了，这是难免的。所有的警察都在找她，至今我还不明白为什么。”

达瑞尔似乎窒息了好几分钟，直到现在才喘了一口气。他感到双手不停颤抖，费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这么说，她真的没事。那个贸易代表，他又是什么人？再回到他身上，他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我实在不知道。你对川陀略有了解吗？”

“我在那里住过。”

“它现在是个农业世界。主要出口牲畜饲料和谷物，都是上等货！外销整个银河系。在那颗行星上，有十几二十来个农产合作社，每个合作社都有自己的贸易代表。都是既机灵又精明的家伙——我查过那人的记录，他以前就来过卡尔根，通常都跟他太太一起来。百分之百诚实，百分之百好好先生。”

“嗯……”安索说，“艾嘉蒂娅是在川陀出生的，博士，对吗？”

达瑞尔点了点头。

“你瞧，那一切就合拍了。她想要逃离卡尔根——尽快逃得远远的——而川陀是很好的选择。你难道不这么想吗？”

达瑞尔说：“为什么不回这里来？”

“也许她被人追捕，觉得一定要把敌人引开，你说是吗？”

达瑞尔博士没有心情继续问下去。好吧，就让她安稳地待在川陀，只要她能安然无恙，待在这个黑暗而恐怖的银河中任何角落都没关系。他向门口蹒跚走去，却感到安索轻轻抓住自己的衣袖，于是他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过头来。

“博士，我跟你一块回家好吗？”

“当然好。”他随口答道。

傍晚时分，达瑞尔博士性格的最表层——与他人直接接触的那一层——再度冻结起来。他不肯吃晚餐，却怀着满腔狂热的情绪，重新拾起脑电图分析的复杂数学，希望能再有一丝一毫的进展。

直到接近午夜时分，他才又来到起居室。

裴礼斯·安索仍然待在那里，正拨弄着超视的遥控器。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立刻转头看了一眼。

“嗨，你还没睡啊？我花了好几个小时守在超视前面，想看看除了新闻报道之外的节目。基地星舰侯伯·马洛号好像延误了行程，而且已经失去联络。”

“真的吗？当局怀疑什么？”

“你自己又怎么想呢？卡尔根搞的鬼吗？根据报道，在侯伯·马洛号最后的发讯地点附近，有人目击了卡尔根船舰的踪迹。”

达瑞尔耸耸肩，安索则搓着额头，露出狐疑的表情。

“博士，我问你，”安索说，“你为什么不去川陀？”

“我为什么要去？”

“因为你留在这里，对我们毫无帮助。你现在六神无主，这是一定的。你到川陀去，至少可以完成一项工作。在那个昔日的帝国图书馆中，藏有谢顿大会的完整会议记录……”

“没有！那个图书馆曾经被翻遍了，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艾布林·米斯曾有所发现。”

“你又怎么知道？没错，他声称自己找到了第二基地，而五秒钟后，我母亲就杀了他。因为唯有这样做，才能防止他无意中将这个秘密泄露给骡。但是这样一来，你也知道，她却再也无法确定米斯是否真的知道答案。毕竟，没有人曾经从那些记录中导出真相。”

“你应该记得，艾布林·米斯是在骡的心灵驱策之下进行工作的。”

“这点我也知道，但正是因为这样，米斯当时的精神状态并不正常。心灵一旦受到外力控制，究竟会发生什么变化，会产生什么能力，又会有什么缺陷，你我对这些问题有任何概念吗？反正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到川陀去。”

安索皱起眉头。“好吧，何必那么激动呢？我只不过是建议……唉，太空啊，我实在不了解你。你看来好像老了十岁。这些日子以来，你显然很不好过。你在这里无法作出任何贡献。假如我是你，我会立刻动身，把女儿接回来。”

“完全正确！这正是我想要做的，而这也正是我不要做的原因。安索，听好，用心体会一下。你正在——我们正在对付一个实力远远高出我们的敌人。无论你心中有多少疯狂的幻想，只要你冷静下来，就会承认这件事实。

“我们五十年前就知道，第二基地才是谢顿数学的真正传人。这句话的意思，你心中也很明白，就是说银河系所发生的每一件事，尽皆在他们算计之中。对我们而言，生命是一连串的偶然，需要随机应变。对他们而言，每一件事都有既定目标，都要按照计划逐步执行。

“不过他们自有弱点。他们的研究成果是统计性的，对人类的群体行动才真正具有意义。在可预见的历史中，我个人究竟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我实在不知道。或许我并没有固定的角色，因为谢顿计划允许个人拥有自由意志和不确定性。可是，我的地位还是很重要，而他们——他们，你知道我在说谁——也许至少计算过我的可能反应。因此，我不信任自己任何的冲动、渴望，以及所有可能的反应。

“我故意要呈现最不可能的反应。我决定留在这里，即使事实上我实在太想去川陀。我不去！正是因为我实在太想去了。”

年轻人露出苦笑。“他们可能比你更了解你自己的心意。假如说，他们对你了若指掌，或许就会故意要你表现出‘自以为’极不可能的反应，因为他们预先知道了你的思维方式。”

“果真如此，我就走投无路了。因为如果我遵循你刚才的推论，决定去川陀，他们也可能预见了这一步。这就构成一个永无止境的正反、正反、正反、正反命题。不论我多么深入这个循环，也只能有去、留两种选择。他们用那么复杂的计谋，大老远把我女儿拐骗到银河的中心，不可能是要让我留在原处。因为假如他们毫无行动，我更能确定哪里都不会去。他们一定是要我去川陀，所以我偏要留下来。

“此外，安索，第二基地并不一定能左右一切；并非任何事件都一定是他们的傀儡戏。艾嘉蒂娅前去川陀，可能和他们并没有关系，或许当我们都死光了之后，她还安稳地住在川陀。”

“不对，”安索突然叫道，“你开始扯远了。”

“你另有解释吗？”

“我有——只要你愿意听。”

“喔，说吧。我有这个耐心。”

“好的，我问你——你对自己的女儿有多么了解？”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能够了解多少？我对她的了解当然有限。”

“照你这样说，我同样不了解她，也许还及不上你——但至少，我是以毫无成见的角度审视她。第一点：她是个无药可救的浪漫派，是你这个象牙塔学究的独生女。她在超视和胶卷书的冒险世界中成长，一直生活在自己塑造的谍报阴谋幻想中。第二点：她非常聪明，至少有本事胜过我们。她暗中计划要偷听我们第一次的密商，结果成功了。她暗中计划要跟孟恩一块去卡尔根，结果也成功了。第三点：她心中对她的祖母——也就是令堂——怀有过度的英雄崇拜，因为她曾经击败骡。

“目前为止，我说得都对，是吧？很好，话说回来，我和你不同的是，我接到了迪瑞吉警官的完整报告。此外，对于卡尔根，我的情报来源相当完善，而所有的情报都能互相印证。例如我们知道，当侯密尔·孟恩第一次求见卡尔根统领时，统领根本拒绝他进入骡殿，可是在艾嘉蒂娅和嘉莉贵妇——第一公民的密友——一席话之后，第一公民就突然回心转意。”

达瑞尔插嘴道：“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原因之一，迪瑞吉曾经询问过孟恩，这是警方寻找艾嘉蒂娅的例行公事。我这里自然有一份完整的问答笔录。

“再来谈谈嘉莉贵妇这个人。有谣言传说她早已失宠，可是谣言敌不过事实。她不但没有被打入冷宫，还有办法说服统领接受孟恩的请求，甚至能公开策动艾嘉蒂娅的逃亡。哈，史铁亭官邸周围的卫兵，十几个人都作证说当晚看到她俩在一起。虽然表面上，整个卡尔根都在努力搜寻艾嘉蒂娅的下落，嘉莉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你滔滔不绝讲了这么多不相干的事，结论究竟是什么？”

“艾嘉蒂娅的逃亡是早就安排好的。”

“我早就说过了。”

“不过我有一点补充。艾嘉蒂娅一定也知道这是预先安排好的。这个机灵的小女孩能看穿任何阴谋，这次也不例外，而且她的推理方式和你一样。她料到他们想要她回到基地，所以她故意去了川陀。可是，她为什么选择川陀呢？”

“是啊，为什么？”

“因为贝泰——她的祖母兼偶像——当年逃避战乱，最后就是逃到那里。有意无意间，艾嘉蒂娅模仿了这件事。所以我在想，艾嘉蒂娅是否也在逃避相同的敌人。”

“骡吗？”达瑞尔带着点讽刺的口吻问道。

“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同类型的敌人，他们具有令她无法抗衡的精神力量。她是在逃避第二基地，或说是第二基地在卡尔根的势力。”

“你所谓的势力是什么意思？”

“他们的威胁无处不在，你以为卡尔根会免疫吗？我们可以说得到了一致的结论：艾嘉蒂娅的逃亡是预先安排好的。对不对？她遭到追捕，而且被找到了，却在最后关头由迪瑞吉故意她放走。由迪瑞吉放她走，你懂不懂？但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他是我们的人。可是他们又如何知道这件事？他们当然无法仰赖他的双重身份？博士，嗯？”

“现在你又说，他们真的想要把她捉回来。老实讲，安索，你让我有点烦了。赶紧说完，我要去睡觉了。”

“我马上就可以说完。”安索从内层口袋掏出几张相片，那是达瑞尔再熟悉不过的脑电图颤动波纹。“迪瑞吉的脑波，”安索若无其事地说，“在他抵达之后做的。”

达瑞尔用肉眼就能看得一清二楚。他抬起头来，脸色一片灰白。“他受到控制了。”

“正是如此。他会放走艾嘉蒂娅，并非因为他是我们的人，而是因为他听命于第二基地。”

“即使他知道她要去川陀，而不是回端点星？”

安索耸了耸肩。“他受到的操控就是要放她走。这一点，他自己根本无法改变。你瞧，他只是一个工具而已。偏偏艾嘉蒂娅选择了最不可能的途径，所以也许还算安全。或者说，在第二基地变更计划、重新掌握情势之前，她至少还能平安无事……”

他突然住口，因为超视上一个小讯号灯突然闪起。这个属于独立线路的小灯一亮，就代表将有紧急新闻快报。达瑞尔也看到了，他以习惯性的动作打开超视接收机。此时快报已经报了一半，但在那段报道结束之前，他们便已知晓主要的内容。侯伯·马洛号——或者应该说它的残骸——在太空中被发现了，这是近半个世纪来基地的第一场战事。

安索露出凝重的神色。“好啦，博士，你听到了。卡尔根已经发动攻击，而卡尔根是在第二基地控制之下。你要不要跟随令爱的脚步，动身到川陀去？”

“不要。我要赌一赌，就在这里。”

“达瑞尔博士，你还不如令爱那般聪明。我怀疑你究竟有多么值得信任。”他直勾勾地瞪着达瑞尔良久，然后一言不发就离开了。

不一会儿，达瑞尔也离开了起居室。他一片茫然——而且几乎绝望。

只剩下没有观众的超视，兀自不停呈现影像与声音，详述着基地与卡尔根开战后，第一个小时内的各种紧张战情。

17
战争

基地市长摸了摸秃得只剩一圈的头发，深深叹了一口气。“我们浪费了许多年的时间，我们坐失了太多良机。达瑞尔博士，我不想怪谁，我们打败仗是活该。”

达瑞尔以沉稳的语气说：“阁下，我看不必这么缺乏自信。”

“缺乏自信！缺乏自信！银河在上，达瑞尔博士，你有任何乐观的理由吗？到这里来……”

达瑞尔在半推半就之下，来到一个小巧的力场支架旁，支架上摆放着一个卵形透明体。市长轻轻碰了一下，它里面就亮了起来——那是银河双螺旋的逼真三维模型。

“黄色的部分，”市长激动地说，“是基地所控制的星空；而红色的区域，则在卡尔根控制之下。”

达瑞尔看到一个深红色的球形区域，它几乎被一只黄色的大手紧紧抓住，只有面对银河中心那一侧例外。

“银河地理是我们最大的敌人。”市长说，“连将领们都不讳言，我们的战略位置几乎没有任何希望。你注意看，敌人有完善的内线联系。他们兵力集中，每一侧都能轻易迎战我军，并能以最小的兵力防卫本土。

“我们则是扩散的。在基地领域中，两个住人星系的平均距离几乎是卡尔根的三倍。比如说，假如双方都不越过边界，那么从圣塔尼到卢奎斯，我们的航程是二千五百秒差距，可是对方只需要飞八百秒差距……”

达瑞尔说：“阁下，这些我全部了解。”

“可是，你不了解这几乎就代表战败。”

“对战争而言，还有比距离更重要的因素。我说我们不会打败仗，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你这么说有什么根据？”

“根据我自己对谢顿计划的诠释。”

“喔，”市长撇了撇嘴，将双手放在背后，互相轻轻拍打，“所以，你也指望第二基地的神秘援手。”

“不。我指望的是历史必然性——以及勇气和毅力。”

但在信心十足的外表下，他却怀疑……

万一……

唉——万一安索说得对，卡尔根真是那些精神术士的工具。万一他们的目的是要击败并摧毁基地。不！这太不合理了！

可是……

他露出了苦笑。情况总是这样：总是他们面对一块看不透的花岗岩，而它在敌人眼中却是透明的水晶球。

银河地理所昭示的真理，史铁亭也了然于胸。

这位卡尔根统领站在一个银河模型前，它和市长与达瑞尔面对的那个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令市长皱眉头的地方，却使史铁亭发出会心微笑。

他穿着闪闪发光的舰队司令制服，更衬托出他的魁梧身形。“骡勋章”的深红色绶带斜挂在他的右肩，一直延伸到腰际。这枚勋章是在他强行接收第一公民头衔的六个月前，由前任第一公民颁给他的。他的左肩还挂着一枚闪烁的银色星章，上面有两颗彗星与数把宝剑的图样。

他正在对参谋本部的六名军官训话，他们也是一身戎装，只不过挂的勋章没有那么多。此外瘦削灰发的首相也在场——置身于闪闪星光中，他显得黯然失色。

史铁亭说：“我想决心已十分明确，我们不妨继续等待。对敌军而言，多拖一天，士气就多受一次打击。敌军若试图防御领域的每一部分，兵力就会极度分散，我军便能从这里和这里同时发动攻击。”他在银河模型上指了两个地方——被黄色巨掌捏住的红色球体，自那两点射出两支白色长矛，从两侧切断由端点星延伸出来的基地领域。“这样一来，便能将敌军舰队一分为三，然后再各个击破。倘若敌军集结兵力，就得主动放弃三分之二的领域，还得冒着叛乱的危险。”

一片静默中，只能听到首相细弱的声音。“多等六个月，”他说，“基地就有六个月的喘息时间，实力会大为增强。大家都知道，他们的资源比我们丰富；他们的星舰数目多过我们；他们的人力几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或许，发动闪电攻击会比较保险。”

在这间会议室，这个声音的影响力当然最小。史铁亭统领微微一笑，断然挥了挥手。“多等六个月——必要的话甚至一年——对我们毫无损失。基地军民根本无从准备，他们的意识形态会把他们害惨。他们根深蒂固地相信第二基地会来拯救他们。这次可不会，对不对？”

会议室中起了一阵不安的骚动。

“我知道，你们都缺乏信心。”史铁亭以冷淡的语调说，“我们派到基地领域的间谍传回来的报告，有没有必要再重述一次？或者，有没有必要再说一次那个基地间谍，如今转而为我们……嗯……工作的侯密尔·孟恩先生的研究结果？诸位，让我们散会吧。”

史铁亭回到休息室，脸上依旧挂着刚才的笑容。有些时候，他对那个侯密尔·孟恩仍有疑虑。那个古怪而又没骨气的家伙，一定总是说话不算话。但他能提供许多耐人寻味的情报，而且相当具说服力——尤其是嘉莉也在场的时候。

他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毕竟，那个又肥又蠢的婆娘还是有点用处。至少，光凭甜言蜜语，她就比自己更能从孟恩那里挖到情报，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何不把她送给孟恩算了？他皱起眉头。嘉莉，满脑子愚蠢醋劲的嘉莉。太空啊！她怎么将达瑞尔小姐放走了——他为什么还不把嘉莉的脑袋辗得粉碎？

他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也许是因为她和孟恩合得来，而他还需要孟恩。比如说，孟恩证明了一件重要的事实——至少骡本人不相信第二基地的存在。他的将领需要这种保证。

他很想公布这些证据，不过，最好还是让基地继续沉迷在幻想中。真是嘉莉指出这点的吗？没错，她曾经说……

喔，荒唐！她不可能讲过这种话。

可是……

他摇摇头，将这个念头甩掉了。

18
孤魂野鬼

川陀是一个从废墟中重生的世界。在“银河核心”群星丛聚的太空中，在一堆又一堆阵容壮盛的星辰之间，它就像一颗褪了色的宝石，不断梦想着往日的光荣与未来的美景。

无形的政治缰索，曾经从这个金属包覆的世界一路延伸到群星的最外缘。当时，整个世界是一个大都会，居住着四百亿名行政人员，是人类历史上最宏伟的首都。

等到帝国终于衰亡，并于一世纪前经历“大浩劫”之后，它那有如日落西山的势力加速萎缩，终至永远土崩瓦解。在尸横遍野的废墟中，包覆着整个行星的金属也扭曲变形，变成对昔日光荣的痛心嘲讽。

幸存者将金属表层一块块剥下，出售给其他行星，以换取种子与牲畜。土壤于是得以重见天日，整个行星也逐渐恢复本来的面貌。随着原始农业的扩展，川陀遗忘了那个辉煌而伟大的过去。

或者应该说，在沉重庄严的静穆中，若是没有那些依旧耸立的硕大废墟，川陀便能忘怀过去的一切。

艾嘉蒂娅望着由金属构成的地平线，心中感慨万千。帕佛夫妇住的这个村庄，在她看来只是聚在一起的几幢房屋而已——既狭窄又老旧。村庄的周围布满金黄色麦田，倒是一幅美丽的景致。

可是在远方，在目力不可及之处，却存留着往昔的记忆。每当川陀的太阳照耀其上，尚未生锈的建筑仍映出熠熠金光，仿佛处于一股炽焰之中。她来川陀已经好几个月，只到那个地方去过一次。那次，她爬上了一段独立的平滑车道，还冒险走进人迹罕至、布满尘埃的建筑物——里面相当阴森，阳光只能透过断垣残壁的缺口照进来。

她内心感到一阵痛楚。这简直就是亵渎。

她拔腿就跑，带起叮叮当当的声响，直到双脚再度踏上柔软的土地。

从此以后，她就只能抱着无限的向往，站在远处眺望。她再也不敢去打扰这个巨大的残骸。

她知道，自己生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就在昔日的帝国图书馆附近。那里是川陀中的川陀、圣地中的圣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该处在“大浩劫”时幸免于难；而在其后一个世纪间，它也始终安然无恙，完完整整保存下来，傲然屹立于天地之间。

在那里，哈里·谢顿与他的同仁曾经织出一张不可思议的巨网。在那里，艾布林·米斯参透了那个秘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好在他的生命提早一刻结束，才没有让秘密泄露出去。

在帝国图书馆里，她的祖父母住了十年，直到骡死去，他们才敢回到重生的基地。

后来，她的父亲为了寻找第二基地的下落，偕同新婚妻子再度来到帝国图书馆，但是一无所获。在那里，母亲生下她，随即撒手西归。

她很想重游旧地，普芮姆·帕佛却摇着圆圆的脑袋说：“艾卡蒂，图书馆离此地有好几千英里，而且我们在这里有好多活要干。此外，最好别无缘无故打扰那个地方。你该知道，那是个圣地……”

可是艾嘉蒂娅心里明白，真正的原因是他自己不愿意去，这简直是“骡殿忌讳”的翻版。面对巨大的历史遗迹，活人仿佛都成了侏儒，心中难免会产生迷信式的恐惧。

但她万万不会为了这件事，而埋怨这个可爱的小人物。她已经在川陀住了三个多月，而这期间，他和她——阿爸和阿妈——对自己实在太好了……

而她的回报又是什么呢？唉，是把他们也拖下水，跟自己同归于尽。她有没有警告过他们，自己注定万劫不复？没有！她让他们蒙在鼓里，冒着生命危险来保护自己。

她实在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可是她有选择的余地吗？

她勉强打起精神，下楼去吃早饭。走到一半，就听到他们的谈话。

普芮姆·帕佛扭了扭臃肿的脖子，才把餐巾塞进衬衣领子里。然后他伸手抓了几个白煮蛋，并露出无限满足的表情。

“阿妈，昨天我进城去了。”他一面说，一面挥舞着叉子。吃了一大口之后，后面的话差点讲不出来了。

“阿爸，城里头有什么新鲜事？”阿妈随口问道。她坐下来，仔细瞧了瞧餐桌，又起身去拿盐巴。

“啊，不大好。有一艘从卡尔根回来的太空船，带来那边的报纸。那里发生了战争。”

“战争！真的！嗯，如果他们的脑袋坏掉，就让他们打个头破血流好了。你的薪水收到了没有？阿爸，我再跟你唠叨一次。你该警告库斯柯那个老家伙，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他一家合作社。你的薪水已经少得让我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可是至少也该准时付啊！”

“准时，按时，即时。”阿爸没好气地说，“喂，别在餐桌上数落我，会害我每一口都噎在喉咙里。”他一面说，一面把怨气发泄在奶油面包上。然后，他又用较为和缓的语气说：“是卡尔根和基地在打仗，已经打了两个月啦。”

他伸出两只手来模拟星战，最后让两艘星舰撞到一块。

“嗯……情况怎么样？”

“基地一直占下风。嗯，你知道卡尔根，他们全国皆兵，早就有所准备。基地却不一样，所以——砰！”

阿妈突然放下叉子，压低声音说：“笨蛋！”

“啊？”

“呆头鹅！你那张大嘴巴从来没有闭上的时候。”

她伸手迅速一指，阿爸转头望去，便看到了僵立在门口的艾嘉蒂娅。

她问道：“基地在打仗吗？”

阿爸不知所措地望着阿妈，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打了败仗？”

阿爸又点了点头。

艾嘉蒂娅感到喉咙哽住了，难过得受不了。她缓缓走到餐桌旁，轻声问道：“战争结束了吗？”

“结束了吗？”阿爸故意用高亢的语调，把她的问话重复了一遍。“谁说结束了？打仗的时候，很多意料不到的事都会发生。而且……而且……”

“亲爱的，坐下来。”阿妈以安慰的口吻说，“早餐之前谁都不准谈正事。肚子里没有一点食物，可不是一种健康的状况。”

艾嘉蒂娅却没有理会她。“卡尔根人已经登陆端点星了吗？”

“没有。”阿爸以严肃的口吻说，“我读到的是上周的新闻，端点星还在继续奋战。这是事实，我说的都是实话，基地依然勇猛顽强。你要我拿报纸给你看吗？”

“要！”

艾嘉蒂娅一面勉强吃着早餐，一面把报纸从头读到尾，渐渐感到眼前一片模糊。圣塔尼与柯瑞尔都已经失陷——不战而降。基地舰队的一个分遣队，在星辰稀疏的伊夫尼星区中伏，几乎全军覆没。

如今，基地退守到四王国的核心疆域——首任市长塞佛·哈定所开拓的原始领土。但是基地仍在负隅顽抗，而且还有一线生机。无论如何，她一定要赶紧通知父亲。一定要设法传话给他。一定要做到！

可是该怎么做呢？战争阻绝了一切交通。

早餐后，她问阿爸说：“帕佛先生，你是不是又要去出差了？”

阿爸坐在前院草坪的大椅子上，正在享受日光浴。胖胖的手指头夹着一根粗粗的雪茄，他活像一只快乐的狮子狗。

“出差？”他懒洋洋地说，“谁知道？现在是难得的闲暇，我的假还没有休完呢。何必想到什么新差事呢？艾卡蒂，你住不下去了吗？”

“我？不，我很喜欢这里。你们待我非常好，我是说你和帕佛太太。”

他向她挥挥手，表示这根本不算什么。

艾嘉蒂娅又说：“我是在想那场战争。”

“你可别想那种事。你又能做些什么呢？若是自己根本出不上力，何必瞎操心？”

“不过，我想到基地已经失去大多数的农业世界。那里的食物也许要靠配给了。”

阿爸露出不安的神色。“别担心，情势会好转的。”

她却充耳不闻，自顾自讲下去：“我真希望能有办法送粮食给他们，我就是在想这件事。你可知道，在骡死后，基地很快就爆发革命，而端点星曾被孤立一段时间。继承骡政权的是汉·普利吉将军，就是他率领舰队包围端点星的。当时粮食短缺得不得了，我爸爸说，他的爸爸曾经告诉他，他们只能拿胺基酸浓缩粉果腹，那种东西简直难吃死了。可是啊，一个鸡蛋就要卖两百信用点。后来他们及时突围，圣塔尼来的运粮太空船才能降落。那必定是一段可怕的日子，而现在也许即将历史重演。”

顿了顿之后，艾嘉蒂娅继续说：“你知道吗，我敢打赌，现在基地一定愿意用黑市价格购买粮食。高出市价一倍、两倍或更多都愿意。哈，如果川陀有哪家合作社，愿意担负起运粮的工作，虽然可能损失几艘太空船，可是我敢打赌，在战争结束前，人人都能发一笔战争财，个个都会变成百万富翁。过去，基地行商总是爱做这种买卖。无论何处发生战事，他们都会带着当地亟需的货物，飞到那里去赌运气。天啊，常常一艘船就能赚两百万信用点——净利喔。光是一艘太空船上的粮食，就能赚那么多。”

阿爸蠢蠢欲动，连雪茄熄了都没有注意到。“粮食生意，啊？嗯——嗯，可是基地很远很远哪。”

“喔，我知道。我猜你不能从这里直接去基地。如果你搭乘定期太空客船，也许顶多只能到玛瑟纳或司木西科。到了那里之后，你得雇一艘小型斥候舰之类的船舰，偷偷带你越过前线。”

阿爸一面用手梳理着头发，一面在心中盘算。

两个星期后，准备工作全部完成。这期间，阿妈一直都在埋怨——首先，她毫无妥协地硬要说他是去送死。后来，又因为阿爸拒绝让她同行，又绝不妥协地抗议到底。

阿爸则说：“阿妈，为什么表现得像个老婆婆呢？这是男人的工作，我不能带你去。你以为战争是什么？玩耍吗？儿戏吗？”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你算是男人吗，你这个老糊涂——已经一只脚、半条胳膊进棺材啦。让年轻小伙子去吧——你这个又胖又秃的老头，逞什么能？”

“我可没有秃头，”阿爸威风凛凛地回嘴道，“我的头发还多着哩。为什么不能让我来赚这笔佣金呢？为什么要找年轻人？听好，这可是几百万的财富。”

她心里也明白，于是只好闭嘴。

在他动身之前，艾嘉蒂娅找他说了几句话。

她说：“你真要去端点星吗？”

“有何不可？是你自己说的，那里的人亟需面包、米饭和马铃薯。所以，我去和他们做一笔生意，他们就有得吃了。”

“嗯，那么——托你一件事：如果你去端点星，能不能……可否请你去看看我父亲？”

阿爸的脸孔皱了起来，形成万分同情的表情。“喔——根本不必你提醒我，我当然会去看他。我会告诉他说你很安全，一切都很好，等到战争结束，我就会带你回去。”

“谢谢你。让我告诉你怎么找他。他的全名是杜伦·达瑞尔博士，住在史坦马克镇。那个小镇就在端点市郊，你可以搭小型交通飞机去那里。我们家的地址是海峡街五十五号。”

“等一等，我把它写下来。”

“不，不。”艾嘉蒂娅急忙伸手阻拦，“你不能写半个字，一定只能记在心里——而且不可以请任何人帮忙找他。”

阿爸显得莫名其妙，不过他只是耸耸肩。“好吧，就这么办。史坦马克镇海峡街五十五号，在端点市郊，可以坐飞机去。行了吧？”

“还有一件事。”

“啊？”

“你可不可以帮我带一句话给他？”

“当然可以。”

“我要用悄悄话跟你说。”

他将胖胖的面颊凑近她，那句悄悄话就传进了他耳朵里。

阿爸的眼睛瞪得浑圆。“这就是你要我说的吗？可是毫无意义啊。”

“他会知道你的意思。你只要告诉他这是我的口信，而且我说他会了解其中的意义。你要完全照我的话来说，一字不改。你不会忘记吧？”

“我怎么会忘呢？只有五个字而已。听我说……”

“不，不。”她急得直跳脚，“别说，别对任何人说。除非见到我父亲，否则就当完全没这回事。请答应我。”

阿爸又耸了耸肩。“好的！我答应你！”

“太好了。”她用哀戚的口吻说。等到阿爸沿着马路走去，准备搭乘计程飞车到太空航站，艾嘉蒂娅却觉得自己是将他送上死路，怀疑自己能否再见到他。

她几乎不敢走进屋里，再去面对善良慈祥的阿妈。也许当一切结束后，她最好马上自杀谢罪。

轲里斯顿之役：时间为基地纪元377/1/3，交战双方为基地与卡尔根统领史铁亭的舰队。这是“大断层”期间最后一场重大战役……

——《银河百科全书》

19
终战

裘尔·屠博现在有个崭新的身份，身为战地特派员的他，庞大的身躯穿上了舰队制服，不禁满心欢喜。他很高兴自己能再和观众见面，而且，由于过去与第二基地对抗时，始终充满无可奈何的无力感，如今面对有形的战舰与普通的敌人，他感到一股异常的兴奋。

事实上，直到目前为止，基地还没有打过什么胜仗，不过倘若仔细分析，情势仍然大有可为。过去六个月来，基地的核心领域仍旧安然无恙，舰队的核心武力也依然存在。而自开战后，舰队便不断招兵买马，因此与伊夫尼那场败仗之前比较，基地的有形战力几乎未曾减少，而无形战力则变得更为强大。

与此同时，各个世界的星防也已经强化；战斗部队的训练更为加强；行政效率也大幅提升，不再拖泥带水——反观卡尔根，由于必须派驻大量兵力占领那些“占领区”，许多远征舰队变得英雄无用武之地。

屠博现在是第三舰队的随军记者，这个舰队负责防卫安纳克里昂星区外围。由于他准备将这场战事报道成“小人物的战争”，此时他正在访问志愿参军的三级技师菲美尔·李莫。

“战士，请略为自我介绍一下。”屠博说。

“没啥好说的。”李莫用脚踢了踢甲板，勉强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仿佛他也能看到正在看新闻的数百万名观众。“我是卢奎斯人，在飞车厂工作，是个小主管，收入不错。我已经结婚，有两个小孩，都是女儿。对了，我能不能和她们打个招呼——她们搞不好正在收看呢。”

“请便，战士。现在你是主角。”

“哇，太感谢了。”他滔滔不绝地说，“嗨，米拉，希望你正在收看，我一切都好。珊妮好吗？杜玛呢？我时时刻刻都在想念你们，等我们返港后，也许我就能放假回家一趟。我收到了你寄来的食品包裹，但我准备把它寄回去。我们每一餐都吃得很好，可是听说平民的粮食比较短缺。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了。”

“战士，下次我去卢奎斯，一定会去探望她，确保她们的粮食并不短缺。好吗？”

年轻人露出灿烂的笑容，还不停地点头。“谢谢你，屠博先生。我万分感激。”

“好啦。现在请你告诉我们——你是志愿军，对不对？”

“我当然是。既然有人向我们挑衅，我不必等任何人来征召。那天听到侯伯·马洛号遇难，我就立刻从军了。”

“你的爱国心令人敬佩。你经历过许多实战吗？我注意到你佩戴着两枚战功星章。”

“呸。”他假装吐一口痰，“那些根本不算战斗，只是老鹰抓小鸡。除非有五比一或更大的优势，卡尔根人绝不会动手。即使如此，他们也只敢慢慢逼近，设法把我们一艘艘隔离开来。我的一个表兄参加了伊夫尼之役，他在一艘侥幸逃脱的星舰上，就是那艘老旧的艾布林·米斯号。据他说，那里的情况完全一样。他们用主力舰队对付我们的侧翼分队，直到我们只剩五艘星舰，他们还是偷偷摸摸，没有胆量开火。那场战役，他们的损失是我们的两倍。”

“所以你认为，我们会赢得这场战争？”

“绝对没问题，尤其我们已经不再退却了。即使情势变得十分不利也无妨，我相信那时第二基地便会介入。我们仍有谢顿计划当后盾——而他们也知道这件事。”

屠博微微翘起嘴来。“这么说，你在指望第二基地喽？”

对方的回答竟然带着明显的讶异。“啊，不是大家都这么想吗？”

新闻幕的报道结束后，下级军官提波路走进屠博的房间。他递了一根香烟给这位特派员，然后把自己的军帽向后脑一推，推到一个低到不能再低的位置。

“我们抓到一名战俘。”他说。

“是吗？”

“是个疯疯癫癫的小个子，声称是个中立者——还说拥有什么外交豁免权。我不相信他们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他的名字好像是帕夫罗，还是帕佛，反正差不多。他还自称是从川陀来的，天晓得他到战区来干什么。”

不料屠博突然从床上坐起来。他本来想打个盹，此时却睡意全消。宣战次日，他正准备随军出发时，曾经向达瑞尔当面辞行，当时的对话他记忆犹新。

“普芮姆·帕佛。”他说——这显然是个肯定句。

提波路愣了一下，任由满嘴的烟从嘴角缓缓逸出来。“是啊，”他说，“你怎么会知道的？”

“别管了。我能见他吗？”

“太空啊，我不敢说。司令把他叫到自己的房间去问话。大家都认为他是间谍。”

“你去告诉司令，说我认识这个人。我可以负一切责任，除非他谎报身份。”

第三舰队旗舰的狄克席尔舰长，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域侦测器。每一艘船舰都是一个核能辐射源——即使静止不动也毫无例外——而在侦测器的三维像场中，每个辐射源都对应一个细小的光点。

剔除了基地船舰后，没有任何光点剩下来，因为那艘自称中立的间谍太空船已被捕获。刚才，在舰长寝室中，那艘小太空船曾经引起一阵恐慌。事实上，差点被迫临时改变战术……

“你确定完全明白了吗？”他问道。

森恩中校点了点头。“我将率领一支分遣队，经由超空间抵达目的地。距离：10.000秒差距；方位角：268.52度；俯角：84.15度。在1330回到原点，共计脱队时间11.83小时。”

“很好。我们全仰赖你准时回到准确的空间，不能有丝毫误差。明白吗？”

“报告舰长，明白了。”他看了看腕表，“我旗下的星舰将在0140准备行动。”

“好的。”狄克席尔舰长说。

此时，卡尔根的分遣舰队尚未进入侦测范围，不过他们很快就会出现。另有可靠的情报指出这一点。少了森恩中校的分遣队，敌我兵力将会变得极为悬殊。但是舰长相当有信心，相当、相当有信心。

普芮姆·帕佛以凄然的目光环顾四周。他首先看到那位又高又瘦的司令官，然后再看了看其他人，发现每一位都穿着整齐的军服。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一位高大魁梧的男子身上，那人领子敞开，并没有打领带——和其他人不太一样——而且他说想跟自己单独谈谈。

裘尔·屠博说道：“司令，我完全了解这件事可能的严重后果，不过我要告诉你，如果允许我和他私下谈几分钟，我也许就能解决目前的疑惑。”

“可有任何原因，使你不能在我面前询问他吗？”

屠博撅起嘴来，露出倔强的表情。“司令，”他说，“打从我成为你们的随军记者，就一直在报道中为第三舰队说好话。如果你不放心，可以派人在门口站岗，而你自己五分钟后就可以回来。我只请求你迁就我这么一点，这样你的公共关系就不会受影响。你了解我的意思吗？”

他果然了解。

等到只剩他们两人的时候，屠博立刻转身对帕佛说：“快——你拐走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帕佛只是把双眼瞪得浑圆，并且不停地摇头。

“别装蒜了。”屠博说，“你要是不回答，就会被当成间谍。现在是战时，间谍不必审判就可以枪毙。”

“艾嘉蒂娅·达瑞尔！”帕佛喘着气说。

“哈！太好了。她平安吗？”

帕佛点了点头。

“你最好能确定这一点，否则你不会有好下场。”

“她身体健康，而且绝对安全。”帕佛吓得脸色苍白。

此时舰队司令回来了。“怎么样？”

“阁下，这个人不是间谍。你可以相信他说的一切，我能为他担保。”

“是吗？”司令皱起眉头，“那么，他的确代表川陀的一家农产合作社，要和端点星签订贸易协定，由他们负责提供谷物和马铃薯。嗯，好吧，但他暂时还不能走。”

“为什么不能？”帕佛立刻问。

“因为我们的仗正打到一半。等到打完了——假如我们还活着——就会带你去端点星。”

卡尔根的庞大舰队从太空深处渐渐逼近，在不可思议的距离外就侦测到了基地的星舰。与此同时，基地的星舰同样侦测到敌军的行踪。在双方的大域侦测器中，对方看来都像一团萤火虫；两团萤火虫飞过虚无的太空，双方越来越接近。

基地司令官皱着眉头说：“这一定就是他们的主攻舰队，看看有多少艘星舰。”又说，“尽管如此，他们却没有机会布好阵势，除非森恩的分遣队让我们失望。”

森恩中校几小时前已经脱队——当时才刚刚发现敌军的踪迹。如今，计划无法再作任何更改，不成功便成仁。但司令却感到相当乐观，而其他军官，乃至所有的士兵与舰员也都有同感。

再来看看那两团萤火虫吧。

两者编成整齐的队形，发出幽暗的光芒，仿佛正在同台表演一场死亡之舞。

基地舰队开始渐渐退却。几小时过去了，基地舰队始终在缓缓转向，引诱不断推进的敌军偏离原先的航道，一点一点越偏越远。

作战计划拟定者的企图，正是要使卡尔根舰队占据某个特定的星空。在这范围之外，埋伏着许多基地的人马。等到卡尔根星舰进入这个范围后，若有任何一艘想飞出来，一律会遭到猛烈的突袭。而那些留滞其中的，却都能够安然无事。

作战计划的关键，在于算准史铁亭统领的舰队各怀鬼胎——绝对没有人愿意采取主动，每一艘都想留在不受攻击的位置。

狄克席尔舰长以冰冷的目光看了看腕表，现在时间是1310。

“我们还有二十分钟。”他说。

他身边的副官紧张地点点头。“报告舰长，目前为止，一切看来都很顺利。他们已有超过九成的星舰钻了进去。如果我们能让他们保持……”

“是啊！如果——”

基地的星舰再度向前慢慢推进——速度非常慢。不至于把卡尔根人吓退，却足以令他们不敢继续前进。果然，他们决定静观其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到了1325，司令官的命令透过蜂鸣器传遍基地舰队的七十五艘星舰。这些星舰随即全速前进，以最大的加速度冲向卡尔根舰队的正面。卡尔根的三百艘星舰同时升起防护罩，并且立刻射出强大的能束。三百艘星舰全部向一个方向集中，共同迎向那些发动疯狂突袭的无情敌军……

1330，森恩中校率领的五十艘星舰凭空出现。他们借着一次超空间跃迁，在准确的时间抵达准确的地点——痛击措手不及的卡尔根后卫。

真是个完美无缺的陷阱。

卡尔根舰队在数量上仍占优势，他们却无暇注意这一点，大家都只想到走为上策。而队形一旦散掉，在敌舰逼近时就更容易受到攻击。

一会儿之后，整个情势就无异于猫捉老鼠。

这支由三百艘星舰所组成的远征舰队，乃是卡尔根舰队的中坚与精华，却顶多只有六十艘重返卡尔根，其中许多艘还遭到重创。而在基地的一百二十五艘星舰中，只有八艘遭敌军击毁。时间是基地纪元377年的第3天。

当普芮姆·帕佛抵达端点星的时候，正值庆祝活动的最高潮。兴奋疯狂的气氛令他眼花缭乱，但在离开这颗行星之前，他还是顺利完成了两件任务，并接受了一项嘱托。

他完成的两件任务是：一、与基地达成一项协议，双方同意在未来一年内，由帕佛代表的合作社每月运来二十艘船的粮食，基地一律以战时价格收购。然而由于最近那场大捷，战争风险其实已经不复存在。二、将艾嘉蒂娅交代的五个字转达给达瑞尔博士。

听到这五个字，达瑞尔张大眼睛瞪着他。愣了好一阵子之后，达瑞尔才提出一项请求，请他带一句回话给艾嘉蒂娅。帕佛很喜欢这件差事；那是个简单的答复，而且合情合理。那句话是：“赶快回来吧，没有任何危险了。”

与此同时，史铁亭统领感到又怒又恼。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武器，一件件毁在自己手里；他的武力原是一张强韧的巨网，却在一夕之间变成腐朽的破布——即使再冷静的人，也会像火山一般爆发。但是他无可奈何，而且还心知肚明。

几周以来，他未曾睡过一晚的好觉，而且已经三天没刮脸了。他取消了一切活动，甚至连将领们也不接见。没有人比他自己更了解，内乱已经迫在眉睫，即使卡尔根不再吃败仗，叛变的烽火也随时可能一触即发。

首相列夫·麦拉斯根本帮不上忙。他站在一旁，表现得很冷静，看起来却像个猥琐的糟老头子。他那根瘦削而神经质的食指，又习惯性地摸着自己的老脸，从鼻头一直摸到下巴。

“喂，”史铁亭对他咆哮道，“贡献一点意见吧。我们吃了败仗，你明白吗？被打败了！可是为什么呢？我不知道为什么。你都听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想我知道。”麦拉斯以镇定的口气说。

“叛变！”史铁亭故意轻声细语，接下来的话也是同样轻柔，“你知道有人叛变，却故意不做声。你伺候过那个被我赶下台的第一公民，就以为不论哪个龌龊鼠辈取代我，你依旧能继续当你的首相。我告诉你，如果你在打这个主意，我就把你的五脏六腑挖出来，在你的眼前一把火烧掉。”

麦拉斯却毫不动容。“我曾试图将自己的疑虑灌输给您，不只一次，而是好多次。我不停地在您耳旁唠叨，您却宁愿相信别人的话，因为那些话更能满足您的虚荣心。如今的情势，甚至变得比我当初所担心的更糟。如果您现在仍不想听我的忠告，请您直说，我会立即告退。不久之后，我会再回来为您的继任者献计。而他所采取的第一个行动，一定是签署和平条约。”

史铁亭用冒火的眼睛瞪着他，一双巨掌慢慢地握紧再松开，松开再握紧。“说吧，你这个迟钝的糟老头。给我说！”

“阁下，我常常提醒您，您并不是骡。您也许能控制船舰和武器，却无法控制子民的心灵。阁下，您可明白究竟是在跟什么人作战？您的敌手是基地，永远不败的基地——这个基地受到谢顿计划的保护，这个基地注定要建立一个新帝国。”

“根本没有什么计划，早就没有了。孟恩亲口告诉我的。”

“那就是孟恩搞错了。即使他说得对，又怎么样呢？阁下，您和我不能代表全体人民。卡尔根的男女老幼，以及所有藩属世界的民众，人人都对谢顿计划深信不疑，而这也是银河此端所有居民的共识。近四百年的历史，让我们学到一个真理：任何人都无法击败基地。自立称王的王国不能，割据一方的军阀不能，甚至连旧帝国本身也休想。”

“骡却做到了。”

“一点都没错，因为他不在算计之中——而您却不一样。更糟的是，人人都知道这个事实。所以您的舰队在进行战斗时，总是担心会被什么未知力量击败。谢顿计划的无形巨网罩在他们头上，令他们畏畏缩缩，进攻之前犹疑不决，小心谨慎得过了头。另一方面，同样的巨网却是基地的无形防护罩，使他们信心倍增，心中毫无畏惧，面对初期的挫败仍能凝聚士气。有什么好怕的呢？回顾历史，基地一向是先吃败仗，却总是赢得最后的胜利。

“阁下，可是您这边的士气呢？您一直踏在敌人的土地上。您自己的领土从未遭到入侵，至今没有失守的危险——但您却打了败仗。甚至可以说，您自己也不相信有胜利的可能，因为您知道那根本是幻想。

“所以说，认输吧，否则您终将被迫屈膝。现在主动低头，也许还能保留一点什么。您一向倚仗武器和军力，将这些有形力量发挥到极限。但是您始终忽略精神和士气，最后终于败在这些无形力量之下。现在，接受我的劝告吧。这里现成有一个基地人，侯密尔·孟恩。赶快释放他，送他回端点星，让他把您的求和诚意带回去。”

史铁亭紧抿着苍白而倔强的嘴唇，暗自咬牙切齿。但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新年后的第八天，侯密尔·孟恩终于告别卡尔根。他离开端点星已经超过七个月，在这期间，曾经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争，如今则只剩下一些荡漾的余波。

当初，他自己驾船来到卡尔根，现在则有舰队护送离去。当初，他是以私人身份前来，如今则是一位有实无名的和平特使。

对侯密尔而言，最大的变化则在于他对第二基地的看法。每当想到这里，他就开怀大笑，并且想象着当自己向达瑞尔博士，以及那位年轻、能干、精力充沛的安索，还有其他人揭示真正的答案时，会是一幅什么样的画面。

他知道了。他，侯密尔·孟恩，终于知道了真相。

20
“我知道……”

“卡尔根战争”又拖了两个月才结束，不过侯密尔并没有闲着。由于具有调停特使的特殊身份，他发现自己成了星际事务的焦点人物，这个角色不禁令他沾沾自喜。

此时再也没有什么重大战役（只剩下一些零星的小冲突，根本不值得一提），于是在基地做了少许必要的让步后，和约的条文便完全敲定。史铁亭得以保留原来的头衔，除此之外几乎丧失了一切。他的舰队遭到解散；而且除了卡尔根星系，他控制的其他领域全部获得自治权，并允许居民以投票的方式，决定是否恢复原先的地位，或是完全独立，或是与基地结为邦联。

基地纪元377年62日，在端点星所属星系中的一颗小行星、也是基地最古老的一座舰队基地上，这场战争正式结束。列夫·麦拉斯代表卡尔根在和约上签字，侯密尔则喜滋滋地担任见证人。

在整个调停过程中，侯密尔都没有见到达瑞尔博士，也没有遇见其他的“同谋”。但是这并没有什么关系。他的消息并不急于公布——每当想到这里，他总是会莞尔一笑。

“凯旋日”之后数周，达瑞尔博士才回到端点星。当天晚上，他家又成了五名“同谋”的聚会场所。十四个月前，他们就是在这里拟定第一步的计划。

他们慢吞吞地吃完晚餐，又喝了好一会儿酒，仿佛大家都不希望回到那个旧话题上。

结果是裘尔·屠博首先打破禁忌。他以单眼凝视着酒杯中的深紫色液体，有点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好啊，侯密尔，我看得出来，你现在是大人物了。你把事情处理得很好嘛。”

“我？”孟恩纵声哈哈大笑，显得十分高兴。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口吃已经几个月没犯了。“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都是艾嘉蒂娅的功劳。喔对了，达瑞尔，她现在怎么样？我听说，她就要从川陀回来了。”

“你的消息正确。”达瑞尔以平静的口气说，“她搭乘的太空船，本周应该就会抵达。”他偷偷看了看每个人，见到的不外乎是雀跃之情。除了这些混杂的正面反应，他没有任何发现。

屠博又说：“那么，这件事真的结束了。去年春天，谁能预料到这一切呢。孟恩往返了一趟卡尔根。艾嘉蒂娅从卡尔根再转到川陀，如今也踏上归途。我们经历了一场战争，太空保佑，让我们赢得了最后的胜利。人们总是说历史的大趋势可以预测，可是这一阵子的种种变故，把我们这些当事人弄得晕头转向，这些事却好像根本无从预测。”

“胡说八道。”安索尖刻地说，“究竟是什么事让你这么得意？听你这种口气，我们似乎真赢了一场战争。事实上，我们打赢的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对手，却刚好能让我们得意忘形，忘掉那个真正的敌人。”

众人维持了一阵不安的沉默，其间，只有侯密尔·孟恩发出极不相称的轻笑。

安索突然怒不可遏地一拳打在椅子扶手上。“没错，我指的正是第二基地。始终没有人提到它，假如我的判断正确，大家反倒努力逃避这个话题。笼罩着这个白痴世界的胜利假象，难道真的那么迷人，让你们都觉得非加入不可？那么何不雀跃三丈，翻几个筋斗，大家互相拍拍臂膀，再从窗口扔出彩纸。你们尽情发泄吧，把兴奋的情绪通通消耗掉——等到你们筋疲力尽，恢复理智的时候，再回到这里来，我们再继续讨论那个老问题。去年春天，你们坐在这里，大家的眼睛都骨碌碌地转个不停，被那个不知名的敌人吓得要死，现在问题依然存在，毫无改变。你们真以为打垮一个蠢笨的舰队指挥官，第二基地的心灵科学大师就不足惧了吗？”

他终于停下来，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孟恩轻声问道：“安索，你现在愿意听我说吗？或者，你还想继续扮演一名口无遮拦的阴谋分子？”

“侯密尔，你尽管说吧，”达瑞尔道，“可是我们大家都要节制一点，别卖弄过分修饰的辞藻。它本身虽然没有什么不好，但此刻却令我感到厌烦。”

侯密尔·孟恩靠回扶手椅的椅背，从手肘边拿起一个玻璃瓶，小心翼翼地为自己再斟满酒。

“你们推派我到卡尔根去，”他说，“希望我能从骡殿的记录中，尽可能找到有用的情报。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做这件事，不过我一点也不居功。正如我刚才强调的，是聪明的艾嘉蒂娅从旁帮了大忙，我才得其门而入。我原来对骡的生平以及那个时代的认识，敢说已经小有成就。然而，由于接触到了谁也没见过的原始文献，经过数个月的努力，我又有了许多丰硕的收获。

“因此，我现在拥有独一无二的条件，能够确实评估第二基地的危险性。比起我们这位爱冲动的朋友，我比他够资格多了。”

“那么，”安索咬牙切齿地说，“你又如何评估他们的危险性？”

“哈，等于零。”

短暂的沉默后，爱维特·瑟米克用难以置信的口气问道：“你是说，危险性等于零？”

“当然啦。朋友们，根、本、没、有、第、二、基、地！”

安索端坐在原处，缓缓闭上眼睛，而且脸色苍白，面无表情。

孟恩成了注意力的焦点，他感到很得意，继续说道：“更有意思的是，第二基地从来不曾存在。”

“你这个惊人的结论，”达瑞尔问道，“究竟有什么根据？”

“我不承认这是惊人的结论。”孟恩答道，“你们都听过骡寻找第二基地的故事。但你们可知道寻找的规模，以及专注的程度？他可以支配无穷的资源，而他的确毫不吝惜地投入。他一心一意要找到第二基地——但终究失败了。他没有发现第二基地的下落。”

“他几乎没有希望找得到。”屠博不耐烦地强调，“第二基地有办法保护自己，不会让任何搜寻者得逞。”

“即使搜寻者是具有突变精神力量的骡？我可不这么想。请少安勿躁，你们不可能指望我在五分钟内，就把五十册报告的摘要通通讲完吧。根据刚签订的和约，那些文献都将捐给‘谢顿历史博物馆’永久保存，你们以后都能像我当初那样，从从容容分析那些资料。到时候，你们会发现骡的结论写得明明白白，那就是我刚才已经说过的：自始至终，第二基地都不存在。”

瑟米克插嘴问道：“好吧，那么究竟是什么阻止了骡？”

“银河啊，你认为是什么阻止他的呢？当然是死神，每个人迟早都会遇见它。当今最大的迷信，就是认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骡，是被某些比他更强的神秘人物所遏止。这是以错误观点解释每一件事的结果。

“整个银河系当然人人都知道，骡是肉体和精神双重畸形的人。他三十几岁就死掉了，正是因为失调的身体再也无法苟延残喘。而在最后那几年，他一直病恹恹的。即使他健康情况最佳的时候，也比不上普通人的虚弱状态。好的，他征服了整个银河，然后由于大自然的规律，投向死神的怀抱。他能活那么久，还能创下那么大的功业，也实在是奇迹了。朋友们，这些都清清楚楚记载在文献里。你们只需要有耐心，只需要试着用新观点来解释一切事实。”

达瑞尔若有所思地说：“很好，孟恩，让我们试试看吧。这会是个很有趣的尝试，即使没有收获，也能帮我们的脑袋上点油。对于那些受到干扰的人——一年多前，安索给我们看的那些记录——你又作何解释呢？请帮我们用新观点来解释。”

“太简单了。脑电图分析这门科学有多久的历史？或者，换个方式来问，神经网路的研究有多么完善了？”

“可以说，我们正在展开这方面的研究。”达瑞尔答道。

“好的。那么，你和安索称之为‘干扰高原’的那种现象，你们的解释有多么可信？你们提出了理论，可是自己又有多少把握呢？在其他证据都是否定的前提下，它足以证明某种强大力量的存在吗？用超自然或神意来解释未知现象，总是最简单的做法。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在银河历史上，有许多孤立的行星系退化成蛮荒世界的例子，我们从中学到了什么呢？在每个个案中，那些蛮人都将他们无法了解的自然力量——暴风、瘟疫、干旱——通通归咎于比人类更有力量、更有本领的生命体。

“我相信，这就是所谓的‘神人拟同论’。而在目前这个问题上，我们与蛮人无异，陷入窠臼而不自知。我们对精神科学一知半解，却把我们不懂的一一归咎于超人——在此就是第二基地，只因为我们记得谢顿留下的那点暗示。”

“喔，”安索插嘴道，“原来你还记得谢顿，我以为你把他给忘了呢。谢顿的确说过有个第二基地。这点请你解释一下。”

“你可了解谢顿的整个意图吗？你可知道在他的计算中，牵涉到哪些必要因素吗？第二基地也许是个非常必要的‘稻草人’，在整个计划中具有极特殊的目的。比方说，我们是如何打败卡尔根的？屠博，你在最后的系列报道中是怎么写的？”

屠博挪动了一下壮硕的身躯。“对，我知道你想推出什么结论。达瑞尔，我在战争末期到了卡尔根，那颗行星上的士气低落得无法想象，这点非常明显。我仔细看过他们的新闻记录，而——嗯，他们竟然等着被打败。事实上，他们都认为第二基地最后势必介入，而且当然是向基地伸出援手，因此全体军民完全丧失斗志。”

“说得很对。”孟恩道，“战争期间，我一直都在那里。我告诉史铁亭第二基地并不存在，而他相信了我。所以，他感到安全无虞。可是他没办法将民众根深蒂固的信念，在一朝一夕间扭转过来，因此在谢顿安排的这场宇宙棋戏中，那个传说终究成了非常有用的一步棋。”

但是安索突然睁大眼睛，以嘲讽的目光紧盯着孟恩沉着的面容。“我说，你在说谎。”

侯密尔脸色煞白。“你对我作这种指控，我绝对没有必要接受，更别说需要回答。”

“我这么说，毫无对你作人身攻击的意思。你说谎是身不由己，你自己并不知道。但你还是说了谎。”

瑟米克将枯瘦的手掌放在年轻人的衣袖上。“年轻人，冷静一点。”

安索甩开他的手，动作相当粗鲁，并说：“我对你们都失去了耐心。我这辈子顶多见过这人五六回，却发现他的改变令我无法置信。你们其他人都认识他好多年，可是全都忽略了。这简直会把人气疯。你们认为面前这个人是侯密尔·孟恩吗？他并不是我所认识的侯密尔·孟恩。”

这句话引起一阵震惊，孟恩高声吼道：“你说我是冒牌货？”

“或许不是普通的冒牌货，”安索也得用力喊叫，才能盖过一片嘈杂，“不过仍然是冒牌货。各位，请安静下来！我要你们听我说。”

他用凶狠的目光瞪着众人，逼得大家都闭上嘴。“侯密尔·孟恩过去是什么样子，你们有谁还记得——我记得他是个内向的图书馆员，每次开口都显得很害羞，说话的声音既紧张又神经质，讲到不太肯定的事就结结巴巴。可是现在这个人像他吗？他辩才无碍，信心十足，开口闭口都是理论，而且，太空啊，他也没有口吃了。这还会是同一个人吗？”

现在连孟恩都有点迷惑了，于是裴礼斯·安索乘胜追击。“好，我们要不要测验他一下？”

“怎么做？”达瑞尔问。

“你竟然问我怎么做？眼前有个最明显的办法。你保有十四个月前帮他做的脑电图记录，对不对？重新再做一次，然后互相比较。”

他指着那位眉头深锁的图书馆员，凶巴巴地说：“我敢说他一定会拒绝接受分析。”

“我不会拒绝。”孟恩不甘示弱地说，“我始终都是我自己。”

“你又怎么知道？”安索用轻蔑的语气反问，“我还要得寸进尺。在座每个人我都不相信，我要大家通通接受分析。一场战争刚刚结束。孟恩在卡尔根待了好久；屠博随着舰队跑遍整个战区；达瑞尔和瑟米克也曾经离开过——但我不知道两位去了哪里。只有我一直待在此地，与世隔绝而安然无事，所以我不再信任你们任何人。为了公平起见，我自己也会接受测验。你们大家是否同意？还是要我立刻告辞，去自行设法？”

屠博耸耸肩。“我不反对这个提议。”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反对。”孟恩说。

瑟米克默默挥了挥手，表示他也同意。于是安索静待达瑞尔表明态度，最后达瑞尔总算点了点头。

“让我先来吧。”安索说。

年轻的神经电学家坐在躺椅上一动不动，紧闭着眼睛，仿佛在沉思。与此同时，指针在网格纸带上描绘出复杂的曲线。达瑞尔已经翻出旧档案，从里面掏出安索上次的脑电图记录，然后交给安索过目。

“这是你自己的签名，对吗？”

“没错，没错。这是我的记录。赶快进行比对吧。”

扫描仪将新旧两份记录投射到屏幕上，两者各自的七条曲线都清清楚楚。在黑暗中，孟恩以刺耳却清晰的声音说：“嗯，看那里。那里起了变化。”

“那是额叶的主波。侯密尔，它并没有什么意义。你指着的那些锯齿状波纹，只是代表愤怒的情绪。其他几条曲线才能作准。”

他轻轻按下一个控制钮，七对曲线便重叠在一起。除了两条主波的细微振幅互有出入，其他六对曲线完全合而为一。

“满意了吗？”安索问道。

达瑞尔略微点了点头，自己坐上了躺椅。在他之后轮到瑟米克，接下来则是屠博。大家静静地接受测量，静静地比对结果。

孟恩是最后一位坐上躺椅的。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用绝望的口气说：“好了，听着，我是最后一个，而且我很紧张。我希望能将这些因素考虑进去。”

“一定会的。”达瑞尔向他保证，“意识的情绪只会影响到主波，没有什么重要性。”

接下来又是一片肃静，仿佛过了好几个小时……

而在比对的过程中，安索突然在黑暗中粗声叫道：“果然没错，果然没错，这只是个刚发端的‘情结’。记得他刚才说的话吗？根本没有干扰这回事，都是愚蠢的‘神人拟同’观念作祟——可是看看这里！我想，大概是巧合吧。”

“到底怎么了？”孟恩尖声问道。

达瑞尔的手掌用力按在图书馆员的肩头。“孟恩，镇定点——你被动了手脚，你被‘他们’调整过了。”

然后室内重新大放光明。孟恩用涣散的目光环顾四周，拼命想挤出一个笑容。

“这当然不会是真的。这一定有什么目的，你们是在试探我。”

达瑞尔却只是摇摇头。“不，不，侯密尔，这都是真的。”

突然间，图书馆员变得泪眼汪汪。“我没有感到任何不对劲。我绝不相信。”他好像忽然想通了，又说：“你们全都串通好了。这是个阴谋。”

达瑞尔想要伸手拍拍孟恩，给他一点安慰，没想到被他一把推开。孟恩吼道：“你们计划好了要杀我。太空啊，你们计划好了要杀我。”

安索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只听到骨头相撞的“啪啦”一声，孟恩便应声倒地瘫成一团，脸上兀自挂着那种惊愕的表情。

安索吃力地站起身来，对其他人说：“我们最好把他绑起来，并塞住他的嘴巴。然后，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他将长发撩到背后。

屠博问道：“你是怎么猜到他有问题的？”

安索转身面向屠博，露出嘲讽的表情。“这并不困难。听好，我、刚、好、知、道、第、二、基、地、真、正、位、于、何、处。”

接二连三的冲击，使得大家有点麻木……

因此，瑟米克以相当温和的口气问道：“你能肯定吗？我的意思是，我们才刚刚经历了孟恩这个……”

“我的说法可不一样。”安索答道，“达瑞尔，战争爆发那天，我曾以最认真的态度和你讨论，试图劝你离开端点星。当初我如果信得过你，早就对你说了，也不至于等到今天。”

“你的意思是，半年前你就已经知道了？”达瑞尔露出微笑。

“当我听说艾嘉蒂娅转到川陀去的时候，我就已经想通了。”

达瑞尔大吃一惊，陡然跳了起来。“这和艾嘉蒂娅有什么关系？你在暗示什么？”

“我想要说的，绝对都是我们早就心知肚明的事实。艾嘉蒂娅在卡尔根遇到麻烦，可是她没有回家，反而逃到了昔日的银河中心。迪瑞吉警官是我们在卡尔根最好的间谍，他的心灵却被调整过。侯密尔·孟恩去了一趟卡尔根，结果心灵也受到干扰。骡征服了整个银河，最后却出人意料之外，选择卡尔根作为他的大本营，这不禁令我怀疑，他究竟是一位征服者，或者只是一个工具。在每个事件中，我们都会碰到卡尔根，卡尔根——永远是卡尔根。过去一个多世纪，无数的军阀发动过无数次战争，那个世界却始终能安然无恙。”

“那么，你的结论又是什么呢？”

“太明显了。”安索的眼睛射出热切的光芒，“第二基地就在卡尔根。”

此时屠博突然打岔。“安索，我到过卡尔根，上星期我还在那里。除非我疯了，否则那颗行星上绝对没有什么第二基地。不瞒你说，我倒认为是你疯了。”

年轻人猛然转身面向他。“那么你就是一头蠢猪。你以为第二基地是什么样子？像一间小学学堂？你以为在太空船降落的航道上，会有辐射场的紧致波束构成的‘第二基地’彩色字样？屠博，听我说。不论他们在哪里，都必定形成一个严密的寡头政体。他们一定会在存身的世界藏得很隐密，和那个世界在银河中的地位一样不起眼。”

屠博的面部肌肉不自主地扭曲。“安索，我不喜欢你这种态度。”

“这的确令我困扰。”安索故意反讽，“你在端点星放眼望望吧。这里是第一基地的中枢、核心和起点，拥有第一基地的一切物理科学知识。可是，又有多少人是科学家呢？你会操作能源传输站吗？你对超核发动机的运作原理又懂得多少？啊？在端点星——甚至在端点星——真正的科学家也不会超过百分之一。

“而必须严守机密的第二基地情况又如何呢？真正的行家同样不会太多，而且即使在自己的世界上，他们照样会隐姓埋名。”

“不过，”瑟米克谨慎地说，“我们刚把卡尔根打垮……”

“我们做到了，的确做到了。”安索又用讽刺的口吻说：“喔，我们大肆庆祝胜利。各个城市都依然灯火通明，人们还在街头施放烟火，并且利用影像电话大声互道恭喜。可是话说回来，从现在开始，如果再要寻找第二基地，我们最不会注意的是哪个地方？任何人最不会注意的是哪个地方？啊？就是卡尔根！

“你该知道，我们并没有伤到他们，没有真的伤到。我们击毁了一些星舰，打死了几千人，粉碎了他们的帝国梦，接收了一些贸易和经济势力——可是这些通通毫无意义。我敢打赌，卡尔根那些真正的统治阶级，每个人一定都毫发无伤。反之，他们的处境更安全了，因为没有人会再怀疑那个地方。唯独我不然。达瑞尔，你怎么说？”

达瑞尔耸耸肩。“很有意思。我正在试图用你的理论，印证两个月前艾嘉蒂娅带给我的口信。”

“哦，口信？”安索问道，“说些什么？”

“嗯，我也不确定。短短五个字，但是很有意思。”

“慢着，”瑟米克插嘴道，口气十分急切，“有件事我还不明白。”

“什么事？”

瑟米克字斟句酌，嘴唇一开一合，一字一顿勉强地说：“嗯，侯密尔·孟恩刚刚说，虽然哈里·谢顿声称建立了第二基地，其实根本是在唬人。现在你又说事实并非如此，第二基地并不是个幌子，啊？”

“对，他并没有唬人。谢顿声称他建立了第二基地，而事实正是如此。”

“好的，可是他还说了一点别的。他说他将这两个基地，设在银河中两个遥相对峙的端点。好了，年轻人，这句话是不是唬人的——因为卡尔根并非位于银河的另一端。”

安索似乎有点恼怒。“那只是个小问题。他那番话，很可能是为了保护他们而故意放出的烟幕。无论如何，请想想看——把那些心灵科学大师放在银河另一端，能有什么用处呢？他们的作用是什么？是要维护谢顿计划。谁是计划的主要推手？是我们，是第一基地。那么，他们应该置身何处，才最适宜观察我们，并且最符合自己的需要？在银河另一端吗？简直荒谬！其实他们是在相当近的地方，只有这样才合理。”

“我喜欢这种说法。”达瑞尔道，“听来合情合理。听我说，孟恩已经清醒一阵子了，我提议将他松绑。他不可能造成危害，真的。”

安索看来绝不同意，侯密尔却使劲点着头。五秒钟后，他则使劲搓揉着两只手腕。

“你感觉怎么样？”达瑞尔问。

“糟透了，”孟恩悻悻然地说，“不过没关系。我有个问题，想要问问面前这位青年才俊。我已经听过了他的长篇大论，现在希望允许我来质疑，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接下来是一阵诡异而令人尴尬的肃静。

孟恩苦笑了一下。“好，假设卡尔根真是第二基地。卡尔根上，哪些人又是第二基地分子？你准备怎样找出他们来？万一找到了，又准备怎样对付他们，啊？”

“啊，”达瑞尔说，“太巧了，我刚好能回答这个问题。要不要我来讲讲，我和瑟米克过去半年在忙些什么？安索，我会一直坚持留在端点星，这是另一个重要原因。”

“首先我要强调，”他继续说，“多年来，我从事脑电图分析的研究，其实还怀着一个谁也猜不到的目的。想要侦测第二基地分子的心灵可不简单，要比单纯找出‘干扰高原’困难一点——我并没有真正成功。但我算是接近成功的边缘。

“你们有谁知道情感控制的机制？自从骡的时代，它就一直是小说家的热门题材。这类的无稽之谈，无论口耳相传或文字记录都比比皆是。大多数的说法，都将它视为一种神秘玄奥的异能。当然，事实并非如此。大家都知道，人脑是无数细微电磁场的发射源。每一个飞纵的情感或情绪，都会令那些电磁场或多或少产生变化，这点也是大家都应该知道的。

“所以说，不难想象有一种特殊的心灵，能够感知这些多变的电磁场，甚至能够与之共振。也就是说，他们大脑中可能有一种特殊的器官，能解读所侦测到的电磁场型样。至于真正的运作原理，我自己也没有概念，不过这没什么关系。打个比方吧，假使我是盲人，我仍然可以了解光子的量子理论，因而接受视觉的科学解释：眼睛吸收了某种能量的光子，便会导致人体某个器官产生化学变化，因而侦测出光子的存在。可是，当然啦，我却无论如何无法了解色彩的概念。

“你们大家都能明白吗？”

安索使劲点了点头，其他人则是茫然地点头。

“这种假设中的心灵共振器官，一旦调整到和其他心灵的电磁场谐振，就会像传说中那样，可以感知他人的情绪，甚至表现出更微妙的‘读心术’。从这个假设出发，很容易再想象另一种能够强行调整他人心灵的器官。这种器官能发射强力的电磁波，来同化他人脑部较微弱的电磁场——就好像一个强力的磁铁，能够固定钢条中原子偶极的排列方向，使得钢条因此永久磁化。

“我试图解出第二基地的数学模式，方法是建构一个方程式，以便预测神经网路必须作出何种组合，才能形成我刚才描述的那种器官——不过，可惜的是，那个方程式过于复杂，现有的任何数学工具都解不出来。这实在很糟，意味着如果只靠脑电图的图样，我永远无法辨识那些心灵术士。

“但是我还有另一个办法。借着瑟米克的帮助，我制成一个命名为‘精神杂讯器’的装置。以我们现有的科学水准，不难制造出能复制任何脑电波的能量发射器。更重要的是，这种装置所发射的电磁波，波型可以设定为完全随机变化。对那种‘第六感’而言，随机的电磁波就是一种‘噪声’或‘杂讯’，因此可用来屏障我们的心灵。

“各位都还听得懂吗？”

瑟米克咯咯大笑。他帮达瑞尔制作那个装置时，曾经猜过它的用途，如今证明他的猜测完全正确。这位老前辈果然还有两把刷子……

安索说：“我想我听得懂。”

“这种装置相当容易大量生产，”达瑞尔继续说，“借着战时研发的名义，基地所有的资源都在我的支配之下。现在，市长办公室和立法机构都已受到‘精神杂讯’的保护。而此地的重要工厂，以及这栋建筑物也不例外。如今，我们可说已经较为隐密。将来，我们可以让任何地方变得绝对安全，让第二基地或者类似骡的异人再也无法入侵。我说完了。”

他将右手一摊，做了一个发言完毕的手势。

屠博似乎极为惊讶。“那么一切都结束了。谢顿保佑，一切都结束了。”

“不，”达瑞尔说，“并不尽然。”

“不尽然，怎么会？还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发展吗？”

“没错，我们还没有找到第二基地！”

安索立刻吼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是的，我还有话要说。卡尔根并不是第二基地。”

“你又怎么知道？”

“太简单了。”达瑞尔喃喃地说，“听好，我、刚、好、知、道、第、二、基、地、真、正、位、于、何、处。”

21
满意的答案

屠博突然哈哈大笑——笑声好像一阵呼啸的巨风，在墙壁上来回反弹，许久之后才消失在喘息声中。他有气无力地摇摇头，才说：“银河啊，整个晚上不断发生这种事。我们列出一个接一个的假想敌，我们玩得很开心，却没有任何具体结论。太空啊！也许每颗行星都是第二基地。也许他们根本没有任何据点，重要人物都散布在不同的行星上。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达瑞尔说，我们已经有完美的防御武器。”

达瑞尔皮笑肉不笑。“屠博，光有完美的防御武器还不够。我的‘精神杂讯器’离完美还差得远，而且即使它真的完美无缺，也只能让我们待在一个地方。我们总不能永远磨拳擦掌，虎视眈眈地防范着未知的敌人。我们不仅要知道该如何打胜仗，还得知道该打败什么人。而我可以肯定，敌人的确盘踞在某个世界上。”

“赶紧直说吧。”安索催促道，“你究竟有什么情报？”

“艾嘉蒂娅送了一个口信给我。”达瑞尔说：“在我收到口信前，从未注意到那个明显的事实。而且，我可能永远不会注意到。那只不过是简单的一句话：‘圆没有端点’。你们听得懂吗？”

“不懂。”安索以倔强的语气答道，而这显然代表大家的意见。

“圆没有端点。”孟恩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同时皱起了眉头。

“好啦，”达瑞尔不耐烦地说，“我认为意思相当明显——对于第二基地，我们掌握的一项绝对的事实是什么，啊？让我告诉你们！我们知道哈里·谢顿将它设在银河的另一端。侯密尔·孟恩提出一个理论，认为谢顿其实是在唬人。裴礼斯·安索提出另一个理论，认为谢顿的话半真半假，第二基地的确存在，但是谢顿故意谎报它的位置。可是我要告诉各位，哈里·谢顿其实完全没有说谎，他说的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可是，哪里又是‘另一端’呢？银河系是一个扁平、凸透镜状的天体。它的横截面是一个圆，而圆形是没有端点的——这就是艾嘉蒂娅悟出的道理。我们——我们第一基地——位于端点星，而端点星在这个圆的边缘。所以根据定义，我们处于银河的端点。现在，你沿着这个圆周一直走，去寻找所谓的‘另一端’。你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结果根本找不到‘另一端’。你只会回到原来的起点——

“而在‘那里’，你将会找到第二基地。”

“那里？”安索重复了一遍，“你是指这里？”

“是的，我是指这里！”达瑞尔中气十足地吼道，“除此之外，还会有其他可能吗？你自己说的，第二基地分子若是谢顿计划的守护者，他们就不太可能位在所谓的‘银河另一端’，否则，他们想必会完全与世隔绝。你认为卡尔根距离较为合理，我告诉你，那里还是太远了。最合理的距离，是根本没有任何距离。而他们藏在哪里最安全呢？谁又会在这里寻找他们呢？最明显的地方就是最隐密的地方，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当可怜的艾布林·米斯发现了第二基地下落时，他为何那么惊讶、那么气馁？他飞过大半个银河，拼了命也要找到第二基地，以便警告他们骡快打来了，竟然发现骡已经一举攻下两个基地。而骡自己的寻找为何又会失败呢？怎么可能不会？你如果要去搜索一个危险的敌人，该不会在自己的俘虏堆里找吧。因此，那些心灵科学大师才能争取到充裕的时间，布置好天衣无缝的计划，最后终于成功遏止了骡。

“喔，这实在简单得令人生气。我们在这里绞尽脑汁计划一切，以为我们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我们始终待在敌人根据地的正中心。这实在太滑稽了。”

安索脸上的疑惑仍旧没有消失。“达瑞尔博士，你真心相信这个理论吗？”

“我真心相信。”

“那么我们的左邻右舍，我们在街上遇到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是第二基地的超人。他们或许正在窥视你的心灵，正在感知其中的脉动。”

“正是如此。”

“而我们的计划竟然还能进行那么久，至今未受干涉？”

“未受干涉？谁告诉你说我们没有受到干涉？你，你自己，证明了孟恩的心灵遭到干扰。你以为当初我们派他去卡尔根，是完全出于我们的自由意志吗？而艾嘉蒂娅窃听到我们的谈话，因此跟他一起去了，又是出于她的自由意志吗？哈！我们也许不断受到干涉呢。总之，他们何必作出过度的反应呢？对他们而言，误导我们远比阻止我们有利得多。”

安索低头沉思了一阵子，然后，带着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抬起头来。“好吧，但我还是不喜欢这个理论。你的‘精神杂讯’根本不值一哂。我们不能永远躲在房间里，可是根据我们现在的认知，一旦走出房门，我们就等于输掉了。除非你能将这个装置缩小，发给全银河的居民一人一个。”

“没错，安索，但我们并非全然无可奈何。那些第二基地分子拥有我们欠缺的特殊感官。这是他们的长处，也正是他们的弱点。比如说，你能不能想象一种武器，对普通的明眼人具有杀伤力，却对盲人毫无作用？”

“当然可以。”孟恩抢着答道，“刺眼的光线。”

“完全正确。”达瑞尔说，“高强度、足以使人失明的光线。”

“可是，这又是什么意思？”屠博问道。

“这个类比相当明显。我已经制成了‘精神杂讯器’，它可以发射一种人造的电磁波，而这种电磁波对第二基地分子的影响，正如普通光束对我们所造成的效应。不过‘精神杂讯器’很像万花筒，它不断迅速变换着型样，绝不是任何心灵跟得上的。好，现在请想象一束强烈的闪光，看久了会令人头痛的那种光束。若将这种光束增强，直到足以令人目盲——就会带来肉体上的痛楚，一种无法忍受的痛楚。但是它只对具有视觉的人才会造成伤害，对于盲人根本没有作用。”

“真的吗？”安索开始感兴趣了，“你试验过吗？”

“用谁来试验呢？我当然还没有试过，但是它一定有效。”

“喔，那么控制此地杂讯场的开关在哪里？我想看看那玩意。”

“在这里。”达瑞尔将手伸进外衣口袋，掏出一个通体黑色、附有一些键钮的圆柱体。那个装置很小，放在口袋里几乎看不出来。达瑞尔掏出来之后，便顺手丢给安索。

安索仔细地检视着，然后耸了耸肩。“光是这样看，根本看不出什么苗头。喂，达瑞尔，哪里是我不能碰的？你也知道，我可不想无意中关掉这栋房子的保护伞。”

“不会的，”达瑞尔随口答道，“控制开关已经锁住了。”他朝一个捺跳开关轻弹了一下，果然一动也不动。

“这个旋钮又是做什么的？”

“那是用来改变型样的变换速率。这个——这是改变强度的，我刚才提到过。”

“我可以——”安索问道，手指已经按在强度旋钮上。其他三个人也凑了过来。

“有何不可？”达瑞尔耸耸肩，“反正对我们没有作用。”

安索慢慢地、几乎畏畏缩缩地开始转动旋钮，先朝一个方向转，然后再转回来。屠博紧张得咬紧牙根，孟恩则是两眼迅速眨个不停。仿佛他们都想将自己的感官发挥到极限，试图感受那个不会影响他们的电磁脉冲。

最后，安索又耸了耸肩，将那个控制器丢回达瑞尔的膝盖上。“嗯，我想我们可以相信你的话。可是实在难以想象，当我转动旋钮的时候，真有什么事情发生。”

“自然是不会的，裴礼斯·安索。”达瑞尔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我给你的那个是假的。你看我这里还有一个。”他脱掉外衣，解下挂在腰际的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控制器。

“你看。”达瑞尔一面说，一面把强度旋钮转到底。

伴着一声可怕至极的惨叫，裴礼斯·安索倒在地板上。他痛苦万分，拼命打滚，脸色一片死灰，十指猛力抓扯自己的头发。

孟恩两只眼睛充满恐惧，他赶紧抬起双脚，以免碰到这个扭动不已的躯体。瑟米克与屠博则成了一对石膏像，脸色苍白，全身僵硬。

达瑞尔带着凝重的表情，将旋钮转回原来的位置。安索微微抽动了一两下，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显然还活着，急促的呼吸带动着身体剧烈起伏。

“把他抬到沙发上去。”达瑞尔说完，就伸手去抱他的头。“帮我一下。”

屠博赶忙去抬安索的脚。两人好像抬一袋面粉那样，把他抬到沙发上去。过了好几分钟，安索的呼吸逐渐缓和，眼皮跳动一阵子后终于张开。他的脸色变得蜡黄，头发和身体全被汗水湿透，而当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得令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不要，”他喃喃道，“不要！不要再开了！你们不知道……你们不知道……喔——喔。”最后是长长一声发颤的哀号。

“只要你说实话，”达瑞尔道，“我们不会再让你吃苦头。你是第二基地的成员吗？”

“给我喝点水。”安索哀求道。

“屠博，拿点水来。”达瑞尔说，“顺便把那瓶威士忌带来。”

达瑞尔灌了安索一小杯威士忌，再喂他喝了两大杯水，然后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年轻人似乎放松了一点……

“是的，”他疲惫不堪地说，“我是第二基地的一员。”

达瑞尔继续问道：“它就在端点星上——在这里？”

“是的，是的。达瑞尔博士，全都给你猜对了。”

“很好！现在解释一下过去一年发生的事。告诉我们！”

“我想睡觉。”安索细声地说。

“等一下再睡！先把话说完！”

安索先发出颤抖的叹息，然后才开始说话。他说得又快，声音又小，众人必须俯下身来才听得清楚。“情势越来越危险。我们知道端点星的科学家，开始对脑波分析产生兴趣，而且发展‘精神杂讯器’这类装置的时机也成熟了。此外，你们对第二基地的敌意越来越浓。我们必须阻止，却又不能波及谢顿计划。

“我们……我们试图控制这个行动，试图加入这个行动。这样就能转移对我们的疑心和注意力。我们策动卡尔根宣战，则是为了进一步转移你们的力量。这就是我让孟恩去卡尔根的原因。那个史铁亭的所谓宠姬，也是我们的一分子。她负责导演孟恩的每一步行动……”

“嘉莉竟是……”孟恩大叫一声，达瑞尔却挥手要他安静。

安索并未注意到有人插嘴，他继续说：“结果艾嘉蒂娅也跟去了。我们没有算到这一步——不可能预见每一件事——所以嘉莉设法把她送到川陀，以免她的介入误了大事。这就是整个的计划，只不过我们还是失败了。”

“你也曾经想把我骗去川陀，对不对？”达瑞尔又问。

安索点点头。“必须把你支开。你心中逐渐升高的得意之情太明显了。我们知道你正在研发‘精神杂讯器’。”

“你们为何不控制我呢？”

“不能……不能。我有我的命令。我们依照计划行事。我若自作主张，会毁掉全盘的计划。我们的计划只能预测几率……你知道的……就像谢顿计划一样。”他一面说一面痛苦地喘息，几乎已经语无伦次。他的脑袋还剧烈地左右摇摆。“我们针对个人订定计划……不是群体……几率非常低……导致失败。此外……如果控制你……其他人也会发明……没有用……必须控制时机……更巧妙的……第一发言者自己的计划……不知道全盘的……除了……没有成功……啊……”他筋疲力尽了。

达瑞尔使劲摇他。“你还不能睡，你们总共有多少人？”

“啊？你说啥……喔……不多……你会惊讶的……五十……足够了。”

“都在端点星吗？”

“五……六个在别的世界……就像嘉莉……我要睡了。”

他突然甩了甩头，仿佛拼命力图振作，而且的确显得清醒不少。他想在挫败之后争回一点颜面，这是他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已经几乎击败你了。原本可以关掉防御装置，把你抓起来。原本可以证明谁才是主宰。你却给了我一个假的控制器……从一开始就怀疑我……”

他终于睡着了。

屠博用余悸犹存的口吻问道：“达瑞尔，你怀疑他有多久了？”

“打从他刚出现。”他用平静的口吻说：“他说，他是从克莱斯那里来的。可是我很了解克莱斯，也了解我俩为何不欢而散。他对第二基地这个题目充满狂热，而我却曾经遗弃他。我那样做自有道理，因为我认为独自研究自己的理论，才是最好、最安全的做法。可是我无法向克莱斯解释这一点，即使我说了，他也听不进去。在他心目中，我是一名懦夫兼叛徒，甚至也许是第二基地的间谍。他是个爱记仇的人，从那时候起，直到他快去世了，都一直没有和我联络。然后，突然间，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周，他竟然写信给我——以一个老朋友的身份——向我推荐他最优秀、最有前途的学生，要我们两人合作，继续昔日的探索。

“这并不像他的作为。假如没有外力影响，他怎么可能有如此的举动？所以我开始怀疑，怀疑这件事唯一的目的，是要我接纳一名真正的第二基地间谍。嗯，事实证明果真如此……”

他叹了一口气，闭起眼睛好一阵子。

瑟米克迟疑地插嘴道：“那些第二基地的人……我们该拿他们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达瑞尔以悲伤的口吻说，“我想，可以把他们集体放逐。比如说，佐拉尼星就很适合。把他们送到那里，并且在那颗行星上布满‘精神杂讯’。男女可以隔离开来，更好的办法是令他们绝育——五十年后，第二基地就会成为历史。除此之外，安乐死或许是更仁慈的办法。”

“你认为我们学得会他们那种感应力吗？”屠博问道，“或是像骡一样，那是他们与生俱来的？”

“我不知道。我想那是长期训练的结果，因为根据脑电图，人类的心灵普遍具有这类潜能。可是你要那种能力干什么？连他们自己都未能受惠。”

达瑞尔皱起眉头。

虽然他不再开口，心中却在呐喊。

这一切都太容易了——太容易了。他们失败了，这些所向无敌的超人，像故事书中的坏蛋一样被一网打尽，他并不喜欢这个结局。

银河啊！一个人要何时才能确知自己不是傀儡？又要如何才能确知自己不是傀儡？

艾嘉蒂娅马上就要回来了，自己终将面对那个难题，但是他强迫自己暂时忘掉这件事。

她回来了，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他始终无法忘怀那个念头。他怎么可能不想呢？不知是什么魔法作祟，她出门在外这段时间，已经从女孩变成了少女。她是他生命的延续，是那段苦乐参半、骤然结束的婚姻所留下的唯一纪念。

某一天晚上，他尽可能像是随口问道：“艾嘉蒂娅，你是怎样断定端点星上有两个基地的？”

今晚在戏院中，他们坐在最好的座位，两人都有专用的三维视镜。她特别穿了一件新衣服，玩得开心极了。

她瞪着他好一会儿，然后干脆地答道：“喔，爸爸，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到了。”

达瑞尔博士的心头立刻蒙上一层冰霜。

“好好想一想。”他用急切的口吻说，“这点非常重要。你是怎样断定两个基地都在端点星上？”

她微微皱起眉头。“嗯，我遇到了嘉莉贵妇。我知道她是第二基地的人，安索也是这么说的。”

“但是她在卡尔根，”达瑞尔追根究底，“你怎样断定就是端点星呢？”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艾嘉蒂娅沉默了好几分钟。她是怎么断定的？是怎么断定的？她心中升起一种可怕的感觉，感到无法完全掌握自己。

她答道：“她知道许多事——我是说嘉莉贵妇——她的情报一定是从端点星来的。爸爸，这样说难道不合理吗？”

他却只是对她摇头。

“爸爸，”她喊道，“我就是知道。我越想就越肯定，这完全合情合理。”

父亲眼中露出茫然的目光。“艾嘉蒂娅，很糟糕，实在很糟糕。凡是牵涉到第二基地，直觉都是一种可疑的征兆。你自己也了解吧？它可能只是单纯的直觉——却也可能是控制的结果！”

“控制！你是指他们令我改变了？喔，不。不，这绝对不可能。”她一面后退一面说，“安索不是说我的猜测正确吗？他已经承认了，承认了每一件事。而且你们也在端点星上，把那些人一网打尽了。对不对？对不对？”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我知道，不过——艾嘉蒂娅，你愿不愿意让我为你做一次脑电图分析？”

她拼命摇头。“不，不！我害怕极了。”

“艾嘉蒂娅，你怕我吗？根本没有什么好怕的。可是我们一定要弄明白。你自己也了解吧？”

在整个过程中，她只打了一次岔。当他正要打开最后一个开关时，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臂。“爸爸，万一我真有问题呢？你得怎么做？”

“艾嘉蒂娅，我什么都不必做。万一你真有什么变异，我们就离开这里。你和我，我们回川陀去，从此……从此我们永不过问银河的一切。”

在达瑞尔一生中，从来没有任何分析做得这么慢，或是耗费这么多心力。等到终于结束，艾嘉蒂娅蜷缩成一团，不敢张开眼睛。但她随即听到父亲的笑声，这就足以代表一切。她立刻跳起来，扑向父亲的怀抱。

当两人紧紧拥抱时，达瑞尔欣喜若狂，喋喋不休地说：“这间屋子有最强的‘精神杂讯’，而你的脑波仍然正常。艾嘉蒂娅，我们真的逮到他们了，我们可以恢复正常生活了。”

“爸爸，”她喘着气说，“我们现在可以接受奖章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婉谢这件事？”他伸直双手按着她的肩膀，瞪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又开怀大笑。“没关系啦，反正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好吧，你可以上台去接受奖章，并且当众致辞。”

“还有，爸爸？”

“啊？”

“从今以后，你能不能叫我艾卡蒂？”

“可是——没问题，艾卡蒂。”

胜利的骄傲渐渐渗入并充盈他心中。基地——第一基地——现在则是唯一的基地——成了银河系绝对的主宰。再也没有任何障碍横亘于第二帝国——谢顿计划的最终目标——与他们之间。

只要不断前进就行了……

谢天谢地……

22
真正的答案

在一个不知名的世界上，一个地点不明的房间中！

某人的计划成功了。

第一发言者抬头看了看弟子。“五十名男女，”他说，“五十位烈士！他们明知下场不是处决就是终身监禁，而且，他们还不能事先接受意志力强化——否则很容易被侦测出来。但是他们未曾表现丝毫软弱。他们顺利完成计划，因为他们热爱那个更伟大的谢顿计划。”

“人数不能再少一点吗？”弟子不解地问。

第一发言者缓缓摇了摇头。“这已经是下限了。人数再少一点，就不可能有说服力。事实上，纯粹客观而言，至少需要七十五人，才足以吸收可能的误差。不过别操这个心了。‘发言者评议会’十五年前拟定的行动方针，你研究过了没有？”

“有的，发言者。”

“和实际发展比较过了没有？”

“有的，发言者。”顿了一顿之后——

“发言者，我感到相当惊讶。”

“我明白。这种惊讶从无例外。倘若你知道投注了多少人力，花了多少个月——应该说多少年——才将这个计划修改到尽善尽美，你就不会那么惊讶了。现在告诉我这整个过程——用普通的语言，我要你把数学都翻译成普通的语言。”

“遵命。”年轻人整理了一下思绪，“原则上，必须让第一基地的人彻底相信，他们已经找到并摧毁了第二基地。这样一来，一切就会回到我们预定的原点。换句话说，端点星恢复对我们一无所知的状态；在他们的算计中，不会再将我们列入考虑。我们再一次安全地藏匿起来——那五十个人则是代价。”

“卡尔根之战的目的呢？”

“让基地明白，他们有能力战胜有形的敌人——以扫除骡所带给他们的打击，让他们恢复自尊和自信。”

“你这里的分析不够充分。记住，端点星上的人对我们抱着矛盾的态度。他们认为我们拥有优势，因此对我们又憎恨又嫉妒；但在潜意识中，他们又仰赖我们的保护。假使在卡尔根之战发生前，我们就被他们‘摧毁’，会给整个基地带来普遍的恐慌。当史铁亭发动攻击的时候，他们将失去面对这场战争的勇气，而令史铁亭得逞。只有在他们让胜利冲昏头的情况下，我们的‘毁灭’带来的负面影响才能减到最小。即使多等一年，他们的成就感也将冷却一大半。”

弟子点点头。“我懂了。那么从今以后，历史的轨迹将遵循谢顿计划的方向，不会再有任何偏折。”

“除非，”第一发言者强调，“又有什么个别的、不可预见的意外发生。”

“为了预防这种事，”弟子接着说，“所以我们必须存在。只是……只是……发言者，目前的态势，有一件事令我很担心。第一基地发明出‘精神杂讯器’——那是专门用来对付我们的强力武器。至少，这种情形是前所未有的。”

“说得好。但是他们却找不到需要对付的敌人。那个装置会变得无用武之地；正如我们的威胁消失之后，脑电图分析也会变成一门无用的科学。其他的科学会取而代之，带来更重要、更及时的回报。因此，第一基地这些第一代的精神科学家，也将是最后一代——一个世纪之后，‘精神杂讯器’就会变成几乎被人遗忘的古董。”

“嗯——”弟子在心中默默盘算，“我想您说得很对。”

“可是年轻人，为了你将来在评议会中的工作，我最希望你了解的是，过去十五年间，由于需要处理个人的行为，我们的计划被迫考虑一些微妙的情状。比如说，安索必须启人疑窦，以便一切能在适当时机成熟，不过这是相当简单的一件事。

“此外，我们必须安排一种情状，避免端点星上的人过早想到端点星正是他们寻找的目标。这种想法必须由那个小女孩艾嘉蒂娅提出来，而且除了她父亲，不会有其他人注意到。因此，她必须被带到川陀，以便确保这对父女在时机成熟前无法接触。这两个人就像超核发动机的两极，少了一个就无法运作。而且必须在正确的时间按下开关，接通线路。我设法做到了！

“卡尔根之战必须处理得极为恰当。一定要让基地舰队自信满满，而卡尔根舰队未战先怯。这我也做到了！”

弟子又说：“发言者，我觉得您……我的意思是我们大家……似乎都依赖一个关键因素，那就是达瑞尔博士并未怀疑艾嘉蒂娅是我们的工具。而我检查这方面的计算，发现他会起疑的几率约有30%。万一真发生这种事呢？”

“我们早已做好完善的防范。你学过‘干扰高原’理论吧？它究竟代表什么？当然不是植入某种‘情感倾向’的证据。即使最精密的脑电图分析，也绝不可能侦测出这种变化。你该知道，这是拉弗特定理的结果。真正能在脑波上显示的，是取出、是切除原有‘情感倾向’所造成的影响。那种变化一定会显现出来。

“当然，安索负责让达瑞尔知晓有关‘干扰高原’的一切细节。

“然而——在哪种情况下，可以让一个人受到控制，又不会在脑波中显现出来？唯有那人并没有任何‘情感倾向’需要切除。换句话说，唯有那人是新生儿，整个心灵如同一张白纸。十五年前，当计划跨出第一步的时候，出生于川陀的艾嘉蒂娅·达瑞尔就是这样的一个婴儿。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受到控制，而这样最好，因为这个控制帮助她建立了一个珍贵而聪敏的性格。”

第一发言者干笑了一声。“就某方面而言，最令人惊讶的是整个事件的讽刺性。四百年以来，多少人曾被谢顿的一句‘银河另一端’所愚弄；他们各自提出特定的、物理科学模式的解答，真的拿量角器和直尺来寻找‘另一端’。结果，不是绕到银河边缘一百八十度之外，就是回到原来的出发点。

“而我们最大的危险，在于仅仅根据物理思考模式，便有可能推测出正确答案。你也知道，银河不是一个扁平的卵形体，银河外缘也并非封闭曲线。银河其实是个双螺旋，至少有八成的住人行星位于‘主旋臂’上。端点星位于旋臂的最外端，而我们则在另一端——螺旋的另一端在哪里呢？哈，是在中心区域。

“但这毫不起眼，它是个并不切题的答案。倘若钻研这个问题的人，能够记得哈里·谢顿是一位社会科学家，而并非自然科学家，再据此调整他们的思维模式，应该就能立刻想到这个答案。对一位社会科学家而言，‘另一端’代表什么意义呢？地图上的另一端吗？当然不是。那只是机械式的诠释。

“第一基地设在银河外缘，该处本是昔日帝国势力最薄弱、施以文明洗礼最少、财富和文化趋近于零的地方。而哪里又是银河社会的另一个极端呢？哈，就是帝国最强盛、文明最发达、财富和文化鼎盛之处。

“这里！这个中心！它就在川陀，谢顿时代的帝国首都。

“这是多么理所当然。哈里·谢顿留下一个第二基地，是为了要维护、改进并推展他的计划。早在五十年前，就已经有人明白这一点，或者至少猜到了。但这项工作最适宜在何处进行？自然是在川陀。当年谢顿团队的研究在这里进行，数十年搜集的资料也都汇集此地。此外，第二基地的目的是要保卫谢顿计划，这点也是众所周知！而对于端点星和谢顿计划，最大的威胁又源自何处？

“就在此地！就在川陀这里。帝国虽然奄奄一息，可是前后有三个世纪的时间，帝国仍然能够摧毁基地，只要它下定决心这么做。

“一个世纪前，当川陀沦陷，惨遭劫掠，变作一片废墟时，我们自然有办法保卫自己的大本营。于是整个行星，只有帝国图书馆和周围的校园安然无事。这是银河系人尽皆知的事实，但即使是如此明显不过的暗示，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艾布林·米斯就是在川陀发现我们的下落，我们只好提早结束他的生命，令他无法说出这个秘密。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设计由一个普通的基地女子击败骡的强大异能。当然，这种奇迹难免会使人怀疑到这颗行星——就在此地，我们首次对骡进行研究，因而订出击败他的计划。而艾嘉蒂娅也在此出生，自此引发一连串的事件，终于使得谢顿计划重新回到正轨。

“我们所暴露的那些秘密，那些漏洞，竟然通通没有被发现，这都是因为谢顿所说的‘另一端’乃别有所指，他们却自以为是地另作解释。”

第一发言者沉默了良久。他刚才对弟子说的这番话，其实更像是为自己解说一切。现在他站在窗前，仰望着苍穹中不可思议的强烈光焰，仰望着从此永远太平的广袤银河。

“哈里·谢顿将川陀称作‘群星的尽头’，”他悄声说道，“为何不能是个诗意的意象。宇宙一度完全受到这颗星体支配；当时众星都和此处保持联系。古谚有云：‘条条大路通川陀，群星尽头，此之谓也’。”

十个月前，第一发言者曾经站在同一地点，满怀沉重的心情，抬头凝视这片拥挤的星空——在人类称为“银河系”的这团巨大物质中，再也没有比核心更拥挤的区域。如今，在那张浑圆而红润的脸庞上，第一发言者——普芮姆·帕佛——露出一个堪称满意的神情。

第一章

数学家

克里昂一世：……银河帝国恩腾皇朝的末代皇帝。生于银河纪元11988年，亦即哈里·谢顿诞生的同一年。（有人认为谢顿的生年并不可靠，可能经过后人篡改，目的在于构成此一巧合。谢顿抵达川陀之后，想必很快便见到这位皇帝。）

银河纪元12010年，二十二岁的克里昂一世继承帝位。在那个纷扰不断的时代里，他的统治代表了一段传奇的平静岁月，这无疑得归功于行政首长伊图·丹莫刺尔的政治长才。丹莫刺尔则始终谨慎地隐迹幕后，避免留下公开记录，以致后人对他的了解极其有限。

克里昂本人……

──《银河百科全书》

1. 本书所引用的《银河百科全书》数据，皆取自基地纪元1020年的第116版。发行者为“端点星银河百科全书出版公司”，作者承蒙发行者授权引用。

01

压下一个小小的呵欠后，克里昂开口道：“丹莫刺尔，你会不会刚好听说过一个叫哈里·谢顿的人？”

克里昂继承皇位刚超过十年，在一些国家大典上，当他穿上不可或缺的皇袍，佩上象征皇室的饰物，看起来也能显得冠冕堂皇。举例而言，他身后壁凹中那尊全息立像便是如此。这尊立像显然摆在最突出的位置，令其他壁凹中几位先人的全息像相形见绌。

这尊全息像并非完全写实。例如它的头发虽然也是淡褐色，看来与真实的克里昂无异，却稍嫌浓密了一点。他真正的脸庞有些不对称，上唇左边比右边高些，这点在全息像中也不怎么明显。此外，假如他站起身来，走到自己的全息像旁边，旁人便能看出他比身高一米八三的立像矮了二厘米──或许还丰满少许。

当然，这个全息像是加冕典礼的正式定装照，况且当时他也比较年轻。如今，他看来年轻依旧，而且相当英俊，在没有官方礼节的无情束缚时，也会露出一种含糊的和善表情。

丹莫刺尔以细心揣摩的恭敬语调说：“哈里·谢顿？启禀陛下，这个名字我并不熟悉。我应该认识他吗？”

“科学部长昨晚跟我提到这个人。我想你或许听说过。”

丹莫刺尔轻轻皱了皱眉头，但那只是很轻微的一蹙，因为在圣驾前不应有此举动。“陛下，科学部长若要谈及此人，应该来找身为行政首长的我。假如上上下下都对您疲劳轰炸……”

克里昂举起手来，丹莫刺尔立刻闭嘴。“拜托，丹莫刺尔，你不能一天到晚指望别人中规中矩。昨晚的欢迎会上，我经过那位部长身边，跟他闲谈了几句，他就一发不可收拾。我无法拒绝，而我很高兴听到那番话，因为实在很有意思。”

“怎样有意思，陛下？”

“嗯，时代变了，科学和数学不再像以往那么时兴。那些东西似乎多少已经过气，也许是因为能发现的都被发现了，你不这样想吗？然而，有意思的事显然还是不会绝迹，至少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科学部长吗，陛下？”

“没错，他说这个哈里·谢顿参加了一个在我们川陀举行的数学家会议──基于某种原因，这个会议每十年举行一次──他在会上声称，他已经证明人类可以利用数学预测未来。”

丹莫刺尔故意露出一抹微笑。“科学部长这个人并不怎么精明，若不是他弄错了，就是这个数学家错了。不用说，预测未来这种事是小孩才会相信的把戏。”

“是吗，丹莫刺尔？民众都相信这种事情。”

“陛下，民众相信很多事情。”

“可是他们的确相信这种事情。因此之故，对未来的预测是否正确并不重要。假如一名数学家作出预测，说我能够带来长治久安，说帝国将有一段太平繁荣的岁月──啊，这难道不好吗？”

“当然，这种说法听来很舒服，可是陛下，它又有什么用呢？”

“只要民众深信不疑，当然就会依据这个信念而行动。许多预言最后终于成真，唯一的凭借只是信心的力量。这就是所谓的‘自我实现的预言’。没错，现在我想起来了，当初对我解释这个道理的就是你。”

丹莫刺尔说：“启禀陛下，我相信自己这么说过。”他小心翼翼地望着这位皇帝，仿佛在斟酌自己该再说多少。“话说回来，果真如此的话，任何人的预言都没有两样。”

“丹莫刺尔，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令民众同样信服。然而，数学家却能用数学公式和术语来支持自己的预言。即使谁也不了解他说些什么，大家仍会深信不疑。”

丹莫刺尔说：“陛下，您的话总是很有道理。我们生在一个动荡的时代，值得借用一种既不费钱又不必采取军事行动的方式来稳定人心。反观近代史，军事行动总是弄巧成拙，反而造成很大的伤害。”

“丹莫刺尔，正是如此。”大帝兴奋地说，“把这个哈里·谢顿牵来。你告诉过我，你在这个纷乱的世界布满眼线，甚至渗透到连我的军队都退避的地方。那就抽回一根线吧，把这个数学家带来，让我见见他。”

“陛下，我立即去办。”丹莫刺尔说。其实他早已查出谢顿的下落，此时他暗自提醒自己，一定要嘉奖科学部长的优秀表现。

02

这个时期的哈里·谢顿貌不惊人。他与克里昂大帝一世一样，当年三十二岁，不过他的身高只有一米七三。他的脸庞光润，显得喜气洋洋，头发是接近黑色的深褐色，而他的衣着则带着一种一眼就看得出的土气。

没有满头的白发、没有满是皱纹的脸庞、没有放射智慧光芒的微笑，而且并未坐在轮椅上的哈里·谢顿，对将他视为传奇性半人半神的后人而言，这种形象几乎可说是对他的亵渎。不过，即使到了耄耋高龄，谢顿的双眼依旧喜孜孜，那是他始终不变的特征。

此时此刻，他那双眼睛显得特别喜气洋洋，因为他刚在“十载会议”上发表了一篇论文。这篇论文甚至多少引起了些许注意，老欧斯特费兹曾对他点了点头，说道：“有创意，年轻人，实在有创意。”这句话出自欧斯特费兹之口，令他觉得很有成就感，实在很有成就感。

可是现在却有一个新的──而且相当出乎意料的发展，谢顿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因此更加喜孜孜，更有成就感。

他瞪着眼前这位人高马大、身穿制服的年轻人。在那人的短袖袍左胸处，有一个帅气的“星舰与太阳”标志。

“艾尔本·卫利斯中尉。”将身份证件收起来之前，这位禁卫军军官曾自报姓名。“阁下，请您这就跟我走好吗？”

当然，卫利斯是全副武装前来的，此外还有两名禁卫军等在门外。尽管对方刻意表现得相当礼貌，谢顿却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但无论如何，他总有权把事情弄清楚，于是他说：“去觐见大帝？”

“阁下，是前往皇宫。我接到的命令仅止于此。”

“可是为什么呢？”

“阁下，我并不知情。我接到严格的命令，一定要您跟我前去──无论用什么方法。”

“可是这样一来，好像我遭到逮捕了。我可没有犯什么法。”

“应该这么说，好像是我们在为您护驾──请您别再耽误时间。”

谢顿果然未曾再耽搁。他紧闭嘴唇，仿佛将其他疑问全部封在嘴里，点了点头之后，他便迈开脚步。即使他真要去觐见大帝，去接受皇室的嘉奖，他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他的努力是为了整个帝国，换句话说，是为了所有人类世界的和平与团结，而不是为了这位皇帝。

中尉走在前面，另外那两名禁卫军殿后。谢顿对擦身而过的每个人报以微笑，设法表现得若无其事。出了旅馆之后，他们便登上一辆官方地面车。谢顿不禁伸手摸了摸椅套，他从未坐过这么豪华的车子。

他们目前所在的地点，是川陀最富有的地区之一。这里的穹顶相当高耸，足以带来置身露天空间的感觉。任何人都会发誓正沐浴在阳光下，就连生长在露天世界的哈里·谢顿也不例外。虽说见不到太阳或任何阴影，空气却显得明朗而清香。

随着周遭的景物迅速后退，穹顶开始下弯，墙壁也变得越来越窄。他们很快就进入一座密闭的隧道，里面每隔固定距离就有一个“星舰与太阳”的标志，它显然（谢顿心想）专供官方交通工具使用。

前面一道门及时打开，地面车快速穿过。当那道门重新关上之后，他们已经来到露天的空间──真正的露天空间。这里是川陀表面仅有的250平方公里露天地表，壮丽的皇宫正坐落其上。谢顿很希望有机会在这片土地上四处逛逛──并非由于皇宫，而是因为这里的帝国大学，以及最吸引他的帝国图书馆。

然而，一旦离开密封在穹顶中的川陀，来到这个露天的林地与原野，他便置身于一个乌云遮日的世界，一阵寒风立刻袭上他的衣衫。他随手按下开关，把车窗关了起来。

外面是个阴冷的日子。

03

谢顿一点也不相信能见到皇帝陛下。在他想来，自己顶多只能见到某个四五等官位、自称代表皇帝发言的官员。

究竟有多少人见过皇帝陛下？亲眼见到，而并非透过全息电视？有多少人见过真实的、有血有肉的皇帝陛下？这位大帝从不离开皇宫御苑，而他，谢顿，此时正踩在这片土地上。

答案几乎趋近于零。二千五百万个住人世界，每个世界的居民至少十亿之众──在这数万兆的人口中，有多少人曾经或将会目睹这位活生生的皇帝？一千人？

又有谁会在乎呢？皇帝只不过是帝国的象征，就像“星舰与太阳”国徽一样，却远不及后者那么普遍与真实。如今代表帝国的，是遍布银河各个角落的战士与官吏；是他们变成人民身上的枷锁，而不是皇帝本人。

因此，当他被引进一间不大不小、装潢豪奢的房间，看见一个年轻人坐在凹室的一张桌子旁，一只脚摆在地上，另一只放在桌缘摇晃，谢顿不禁纳闷怎么会有这样的官员，怎么会以这么温和的目光望着自己。他已经一而再、再而三体验到一件事实，那就是政府官员──尤其是皇帝身边当差的──总是显得十分严肃，仿佛将整个银河的重量担在自己肩上。而且似乎愈是不重要的官员，表情就愈严肃、愈凶恶。

那么，此人就有可能是个官位很高的大官。他掌握的权力有如灿烂的阳光，因而不必利用一脸阴霾面对问题。

谢顿不确定该表现得多么受宠若惊，但他感到自己最好保持缄默，让对方先开口。

那位官员说：“我相信你就是哈里·谢顿，那个数学家。”

谢顿以最简单的方式答道：“是的，阁下。”接着便继续等待。

年轻人挥了挥手臂。“应该说‘陛下’才对，不过我痛恨繁文缛节。我总是在繁文缛节里打转，这使我厌烦透顶。现在没有旁人，所以我要放纵一下，把繁文缛节抛到脑后。教授，坐吧。”

对方讲到一半，谢顿便发觉面前这位正是克里昂大帝一世，这使他感到有点喘不过气来。大帝本人（现在看来）与新闻中经常出现的正式全息肖像有几分相似，不过全息像中的克里昂总是穿得雍容华贵，似乎比本人高大一些，尊贵一点，而且面孔冷漠，毫无表情。

如今全息像的本尊出现在谢顿面前，却似乎显得相当平凡。

谢顿纹风不动。

大帝微微皱了皱眉头。他平常颐指气使惯了，此时虽想放弃这种特权，至少是暂时放弃，却仍然以专横的口吻说：“喂，我说‘坐吧’。那张椅子，快点。”

谢顿默默坐下，他甚至连“遵命，陛下”也说不出口。

克里昂微微一笑。“这样好多了。现在我们可以像两个同胞一样交谈了，毕竟，一旦除去一切繁文缛节，我们的关系就是这样。啊，你说是不是？”

谢顿小心翼翼地答道：“假如皇帝陛下喜欢这么说，那就一定没错。”

“喔，别这样，你为何如此小心谨慎？我想要以平等的身份和你交谈。这么做令我开心，你就顺着我吧。”

“遵命，陛下。”

“只要简单一句‘遵命’就行了，我真没办法教会你吗？”

克里昂瞪着谢顿，谢顿觉得那双眼睛充满生气与兴味。

最后，大帝总算再度开口：“你看来并不像数学家。”

谢顿终于能够露出笑容。“我不知道数学家应该像什么样子，皇帝陛……”

克里昂举起一只手来表示警告，谢顿赶紧咽下这个尊称。

克里昂说：“我认为应该满头白发，或许还留着络腮胡。年纪当然有一大把。”

“但即使是数学家，也总有年轻的时候。”

“可是那时他们都默默无闻。等到他们的名声传遍全银河，他们就是我所描述的那种模样。”

“只怕我并没有什么名气。”

“但你曾在此地举行的会议上演讲。”

“许多人都上了台，有些比我还要年轻。却没有什么人受到注意。”

“你的演讲显然吸引了我的一些官员注意。根据我的了解，你相信未来是有可能预测的。”

谢顿突然感到一股倦意。似乎不断有人误解他的理论，或许他根本不该发表那篇论文。

他说：“并不尽然，我得到的结果其实狭隘得多。许多系统都会出现一种情形，那就是在某些条件下会产生混沌现象。这就意味着，针对某个特殊的起点，我们不可能预测后来的结果。甚至一些相当简单的系统也是这样，而系统愈复杂，就愈有可能变得混沌。过去我们一直假定，像人类社会这么复杂的东西，会在很短时间之内变得混沌，因此不可预测。然而，我所做到的则是证明，在研究人类社会时，有可能选择一个起点，并做出一组适当的假设，用以压抑混沌效应，使得预测未来变成可能。当然不是完整的细节，而是大致的趋势；并非绝对确定，但是可以计算其中的几率。”

一直仔细聆听的大帝这时问道：“可是，这不正意味着你示范了如何预测未来吗？”

“还是那句话，并不尽然。我证明了理论上的可能性，但仅止于此。想要进一步探究，我们必须真正选择一个正确的起点，并做出一组正确的假设，然后找出能在有限时间之内完成计算的方法。在我的数学论证中，完全没有提到应该如何进行这些。但即使我们通通做得到，顶多也只能估算出几率。这和预测未来并不相同，它只是猜测可能会发生些什么事。每一个成功的政治人物、商人，或是从事任何行业的人，都必须能对未来做出这样的估计，而且估计得相当准，否则他们不会成功。”

“他们并未用到数学。”

“是的，他们凭借的是直觉。”

“一旦掌握适当的数学工具，任何人都有办法估算几率。这样一来，少数具有优异直觉的成功人士便无法垄断了。”

“又说对了，但我只是证明这个数学分析是可能的，我并未证明它实际上可行。”

“一件事既然可能，又怎么会不可行呢？”

“理论上，我可以造访银河系每一个世界，和每个世界上的每个人打招呼。然而，完成这项工作需要很长的时间，远超过我一生的寿命。即使我能长生不死，新一代出生的速率也会大于我拜访老一辈的速率。更重要的是，许多老一辈在等不及我拜访他们之前便会死去。”

“在你的有关未来的数学理论中，情况是不是真的这样？”

谢顿迟疑了一下，然后继续说：“这个数学计算或许要花太长的时间才能完成，即使我们有一台和宇宙同样大的电脑，以超空间速度运作也于事无补。在获得任何答案之际，岁月早已流逝多年，情势则已发生巨大变化，足以使得答案变得毫无意义。”

“过程为什么不能简化呢？”克里昂严厉地问道。

“皇帝陛下，”谢顿感到随着答案越来越不合胃口，大帝的口气变得越来越正式，便决定用最正式的方式回应。“想想科学家处理次原子粒子的方式。那些粒子数量十分庞大，每一个都以随机而不可预测的方式运动或振动。但是这个混沌的底层藏有一种秩序，所以我们才能创立量子力学，用以回答所有我们知道该如何问的问题。而在研究社会现象时，我们将人类摆在次原子粒子的地位，不同的是此时多了一项变因，那就是人类的心灵。粒子以无意识的方式运动，人类则不然。若想将心灵中各种态度与冲动考虑在内，会使得复杂度增加太多，令我们根本没有时间面面顾到。”

“心灵会不会和粒子的无意识运动一样，也存在一个底层的秩序呢？”

“或许吧。根据我的数学分析，不论表面上看来多么杂乱无章，任何事物背后都必定藏有秩序。至于如何找出这些底层的秩序，这套数学却完全没有提示。想想看──两千五百万个世界，每一个都有整体的特征与文化，每一个都和其他世界大不相同，每一个都至少包含十亿人口，人人又各自拥有一个独立的心灵，而所有这些世界，则以数不清的方式和组合在进行互动。不论心理史学分析在理论上多么可能，却难以有什么实际上的应用。”

“你所谓的‘心理史学’是什么意思？”

“我将‘对未来的理论性几率估算’称为心理史学。”

大帝突然起身，大步走向房间另一侧，然后一个转身，又大步走回来，驻足于仍坐着的谢顿面前。

“站起来！”他命令道。

谢顿赶紧起立，抬头望着比自己高几分的大帝，勉力维持自己的目光坚定不移。

克里昂终于开口：“你的这个心理史学……假如能变得实际可行，会有很大的用处，对不对？”

“显然会有极大的用处。若能知道未来有些什么，即使是以最概略性、最几率性的方式，也能为我们的行动提供一个崭新而绝佳的指导，这乃是人类从未掌握的。可是，当然……”他突然住口。

“怎么样？”克里昂不耐烦地说。

“嗯，情况似乎是这样的，除了少数决策者之外，心理史学分析的结果必须对大众保密。”

“保密！”克里昂高声惊叫。

“这很明显，让我试着解释一下。假如我们完成一个心理史学分析，并将结果公诸于世，人类的种种情绪和种种反应必将立刻受到扭曲。这样一来，心理史学分析就会变得毫无意义，因为它所根据的，是众人对未来不知情的情况下所产生的情绪和反应。您了解我的意思吗？”

大帝突然眼睛一亮，哈哈大笑几声。“太好了！”

他伸手拍了拍谢顿的肩膀，谢顿不禁轻轻晃了一下。

“你这个人，你看不出来吗？”克里昂说，“难道你看不出来吗？这就是你的用处。你根本不需要预测未来，而只要选择一个未来──一个好的未来、一个有用的未来──然后做出一种预测，让所有人类的情绪和反应都发生变化，以便实现你预测的那个未来。与其预测一个坏的未来，不如制造一个好的未来。”

谢顿皱起眉头。“启禀陛下，我懂得您的意思，但这同样是不可能的事。”

“不可能？”

“嗯，至少是不切实际。您看不出来吗？倘若我们不能从人类的情绪和反应出发，不能预测这些因素所将导致的未来，那就同样无法反其道而行。我们不能从一个选定的未来出发，反推它的源头是哪些人类情绪和反应。”

克里昂显得相当沮丧，紧紧抿着嘴唇。“那么，你的论文呢？……你是不是管它叫论文？……它又有什么用呢？”

“那只是一种数学论证。它提出一个令数学家感兴趣的结论，但我从未想到会有任何实际用途。”

“我发觉这实在可恶。”克里昂气呼呼地说。

谢顿微微耸了耸肩。他现在更加确定一件事，自己根本不该发表那篇论文。假如大帝自认为成了别人愚弄的对象，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呢？

事实上，克里昂看来像是快要相信这一点了。

“话说回来，”他说，“假如你对未来做出一些预测，不论是否在数学上站得住脚，但根据那些了解大众趋向的政府官员判断，它们就是会带来有用的反应，你认为如何？”

“您为何需要由我做这件事？政府官员自己就能做这些预测，不必假手中间人。”

“政府官员做来不会那么有效。他们的确偶尔会发表这类的声明，可是民众不一定相信他们。”

“为何又会相信我呢？”

“你是个数学家，你会‘计算’未来，而不是……不是去直觉它──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

“可是我并没有这个能力。”

“谁会知道呢？”克里昂眯起眼睛望着他。

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谢顿感到自己中计了。假如大帝直接对他下令，他敢拒绝吗？若是拒绝，他也许就会遭到监禁或处决。当然不会没有审判，可是面对一个专制的官僚体制，尤其是银河帝国的皇帝指挥之下的极权官僚体制，想要获得公平审判是难上加难。

最后，他终于答道：“这样行不通。”

“为什么？”

“假如要我做出一些含糊的一般性预测，必须等到我们这一代，甚至下一代死后多年才有可能实现，那么也许可以蒙混过去。可是，这样一来，民众却不会如何留意。对于一两个世纪之后才会发生的重大事件，他们是不可能关心的。

“为了获得成果，”谢顿继续说，“我必须预测一些结果较为明确的事件，或是一些近在眼前的变故。只有这种预测才能获得大众的回应。不过迟早──也许不会迟只会早──其中一项预测并不会实现，而我的利用价值将立刻结束。这样一来，您的声望也可能随之消失。更糟的是，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支持心理史学的发展，即使未来的数学能将它改良到接近实用的程度，它也不会再有大显身手的机会了。”

克里昂猛然坐下，对着谢顿皱起眉头。“你们数学家能做的就是这件事吗？坚持各种的不可能？”

谢顿拼了命以和缓的语调说：“是您，陛下，在坚持一些不可能的事。”

“你这个人，让我来测验你一下。假如我要你利用你的数学告诉我，是否有朝一日我会遇刺身亡，你会怎么说？”

“即使将心理史学发挥到极致，这个数学体系仍然无法回答如此特定的问题。全世界的量子力学专家同心协力，也不可能预测单独一个电子的踪迹，而只能预测众多电子的平均行为。”

“你比我更了解你自己的数学理论，就根据它做个合理的猜测吧。我是否有朝一日会遇刺？”

谢顿柔声答道：“陛下，您这是对我设下圈套。干脆告诉我您想要听什么答案，我好直接说出来，否则就请授权给我，让我自由回答而不至招罪。”

“你尽管说吧。”

“您以荣誉担保？”

“你要我立下字据吗？”克里昂语带讥讽。

“有您口头的荣誉担保就够了。”谢顿的心往下沉，因为他不确定会有什么结果。

“我以荣誉担保。”

“那么我可以告诉您，在过去四个世纪中，几乎有一半的皇帝遇刺身亡，根据这一点，我推断您遇刺的机会约略是二分之一。”

“任何傻瓜都能说出这个答案。”克里昂以轻蔑的口吻说，“根本不需要数学家。”

“可是我跟您说过好几次了，我的数学理论对实际问题毫无用处。”

“难道你就不能假设，我从那些不幸的先帝身上学到教训了？”

谢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道：“不能的，陛下。历史在在显示，我们无法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举例而言，您准许我在这里单独觐见，万一我有心行刺呢？这当然不是事实，陛下。”他赶紧补充一句。

克里昂冷冷一笑。“你这个人，你没有考虑到我们的科技多么完善──或说多么先进。我们研究过你的背景，以及你的完整履历。在你抵达后，你就接受了扫描，你的面容和声纹都经过分析。我们知道你详尽的情绪状态，几乎可以说知道你的思想。对你的忠贞若有丝毫怀疑，就绝不会允许你接近我。事实上，是你根本活不到现在。”

谢顿感到一阵晕眩，不过他继续说：“即使没有那么先进的科技，外人也总是难以接近任何一位皇帝。然而，几乎每次行刺都源自宫廷政变。对皇帝构成最大威胁的，就是最接近皇帝的人。想要趋吉避凶，细查外人其实无济于事。至于您自己的官员、您自己的禁卫军、您自己的亲信，您总不能以对待我的方式对待他们。”

克里昂说：“这点我也知道，至少和你一样清楚。我的回答是，我对身边每个人都很好，让他们没有怨恨我的理由。”

“愚蠢……”说到这里谢顿突然住口，显得十分狼狈。

“继续，”克里昂怒冲冲地说，“我已经准许你自由发表意见。我如何愚蠢？”

“启禀陛下，我说溜了嘴。我原本想说的是‘无关’，这和您如何对待亲信根本无关。您一定会疑神疑鬼，否则就不符合人性。一个不经意的字眼──例如我刚才的表现，或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一个可疑的表情，都必定会令您提高警觉，并收回一点信任。而任何猜疑都将造成恶性循环——那位亲信感觉得到，他会恼恨您的疑心，并会改变他的言行举止，尽可能避免让您再度起疑；您则会察觉这个变化，因而疑心越来越重，到头来不是他被处决，就是您遇刺身亡。过去四个世纪的好多位皇帝，都无法避免这样的过程。帝国事务变得越来越难处理，这只是征兆之一。”

“那么，我无论如何无法避免遇刺喽。”

“是的，陛下。”谢顿说，“不过，反之，您也可能属于幸运的那一半。”

克里昂用手指轮流敲打座椅扶手，然后厉声道：“你这个人，你根本没用，你的心理史学也一样。给我走吧。”说完这几句话，大帝转过头去，突然好像比三十二岁的实际年龄老了许多。

“启禀陛下，我早就说过，我的数学理论对您没用。我致上最深的歉意。”

谢顿本来准备鞠躬，但两名卫士不知如何接到了讯号，及时进来将他带走。御书房中还传出克里昂的一句：“这个人从哪里来，就把他送回哪里去。”

04

伊图·丹莫刺尔适时出现，以适度尊崇的眼神瞥了大帝一眼。“陛下，您差点就发脾气了。”

克里昂抬起头来，挤出一个显然很勉强的微笑。“嗯，没错。那人实在令我非常失望。”

“但他并未做出能力范围外的承诺。”

“他一点能力也没有。”

“也就没有做任何承诺，陛下。”

“真令人失望。”

丹莫刺尔说：“或许不只令人失望而已。这人是一颗流弹，陛下。”

“一颗流什么，丹莫刺尔？你总是喜欢用许多古怪的词句。流弹又是什么？”

丹莫刺尔以严肃的口吻说：“启禀陛下，这不过是我年轻时听到的一种说法。帝国境内充满古怪的词句，有些是川陀从未听说过的，正如同川陀的某些惯用语，其他地方的人也听不懂一样。”

“你是来提醒我帝国疆域的辽阔？你说那人是一颗流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是指他可能犯下无心之失，造成重大伤害。他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或者说重要性。”

“你推论出来的吗，丹莫刺尔？”

“是的，陛下。他是个乡下人，并不了解川陀这个地方以及此地的规矩。他以前从未到过我们的行星，以致无法表现得像个有教养的人，比如说像个廷臣。但是他竟然敢跟您顶嘴。”

“有何不可？我准许他有话直说。我取消了繁文缛节，以平等的方式对待他。”

“启禀陛下，并不尽然。您天生就无法平等对待他人，您习惯于发号施令。即使您试图让对方轻松自在，也很少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大多数人会变得哑口无言，更糟的表现则是奉承和阿谀。可是，那人却跟您顶嘴。”

“嗯，丹莫刺尔，你可以认为这很了不起，但是我不喜欢他。”克里昂看来十分不满，“你注意到了吗？他并没有尝试对我解释他的数学理论，好像他知道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启禀陛下，您的确听不懂。您不是数学家，也不是任何领域的科学家，同时也不是艺术家。在许许多多的知识领域，都有人比您懂得还多，他们的职责就是利用这些知识为您服务。您是皇帝，这点就不亚于他们所有专长的总和。”

“是吗？如果是个花了许多岁月累积知识的老头，令我感到自己某方面一窍不通，那我倒也不在意。可是这个人，谢顿，只不过和我同年。他怎么会知道那么多？”

“他不必学习领袖气质，也不必学习如何做出左右他人生死的决策。”

“有些时候，丹莫刺尔，我会怀疑你是不是在讥笑我。”

“陛下？”丹莫刺尔以责难的口吻说。

“不过算了吧，回到你刚才说的那个流弹。你为什么要认为他是危险人物？在我看来，他似乎是个纯真的乡下人。”

“没错，可是他拥有那套数学理论。”

“他说那根本没用。”

“您本来认为它也许有用。而在您向我解释之后，我也这么以为，所以其他人也有可能抱持同样的看法。既然这位数学家已经将心思集中在这个问题上，他自己的想法或许也会改变。谁知道呢，他也许会研究出利用这套数学的方法。假如他成功了，有办法预测未来了，不论多么朦胧模糊，他也等于掌握了极大的权力。即使他自己不希望拥有权力──我总认为如此自制的人少之又少──他也可能被别人利用。”

“我试图利用他，可是他不肯。”

“刚刚他没有好好考虑，也许现在他就会愿意。他若不喜欢被您利用，难道就不可能被──比方说──卫荷区长说服吗？”

“他为什么会愿意帮助卫荷区长，而不愿帮我们？”

“正如他刚才的解释，个体的情绪和行为是很难预测的。”

克里昂绷着脸，坐在那里沉思良久。“你真的认为，他有可能将他的心理史学发展到真正有用的地步？他十分肯定自己做不到这一点。”

“或许若干时日之后，他会发现否认这个可能性是个错误。”

克里昂道：“这么说，我想我该把他留下。”

丹莫刺尔说：“不然，陛下，当您让他离去时，您的直觉完全正确。倘若将他囚禁，无论做得多么不着痕迹，都将引起他的愤恨和绝望。这样不但无助于他进一步发展他的理论，也无法使他心甘情愿为我们服务。最好还是放他走，如您所做的那样，但是永远用一条隐形的绳索拴住他。这样一来，我们就能确定他不至于被陛下的敌人利用，也可以确定等到时机成熟，他将这个科学理论发展完备时，我们便能收回那条绳索，再把他拉进来。那个时候，我们可以……态度强硬一点。”

“可是，万一他被我的敌人抓走，或者应该说帝国的敌人，毕竟我就等于这个帝国，还有，如果他自愿为敌人效命呢？我不认为这点绝无可能，你了解吧。”

“您的顾虑没错。我会确保不至于发生这种事，但是，倘若尽了最大努力，仍然出现这种情形，与其让不适当的人拥有他，倒不如让谁都得不到。”

克里昂显得相当不安。“丹莫刺尔，我将这件事完全交到你手上，但我希望我们不要操之过急。无论如何，他有可能只是个理论科学的买办，并没有什么真正的用处。”

“启禀陛下，很有可能，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最好还是假设此人很重要──或者说也许很重要。假使到头来，我们发现只是在为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伤脑筋，那不过浪费了一点时间而已，不会有其他损失。但如果我们最后发现，忽略了一个再重要不过的人物，那我们将会丢掉整个银河。”

“这样很好，”克里昂说，“但我确信我不必知道细节──倘若细节果真令人不快。”

丹莫刺尔说：“让我们期望不会有那种结果。”

05

经过了一个黄昏、整个夜晚，以及半个上午的时光，谢顿慢慢从觐见大帝的情绪中恢复过来。至少，川陀皇区里的人行道、活动回廊、广场与公园的光线明暗变化，使人觉得已历经了一个黄昏、整个夜晚，以及第二天的半个上午。

此刻，他坐在一座小公园的一张小型塑胶椅上，那椅子弯成与他的身躯刚好吻合的形状，令他感到非常舒服。根据光线判断，上午似乎刚过一半，空气凉爽适中，刚好使人感到清新，却一点也没有寒意。

气候是否总是这样？他想到了觐见大帝时遇到的那种灰暗天气。然后，他又想起故乡赫利肯星的阴天、冷天、热天、雨天以及下雪天，不禁怀疑有谁会怀念那种日子。坐在川陀的一座公园里，日复一日都是理想的天气，几乎令人感到周遭一片虚空，还有没有可能会怀念怒吼的狂风、刺骨的寒冷，或是令人窒息的湿气？

或许会吧，但不是在第一天、第二天，甚至第七天上头。而他只剩下今天最后一天，明天即将离开此地。他打定主意趁机享受一番，毕竟，自己可能再也不会重返川陀。

然而，他仍旧感到惴惴不安，始终无法忘怀曾在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和一个能随意下令监禁或处决任何人的人（至少他能剥夺他人的社会地位，造成一种经济性与社会性的死亡）做过一次晤谈。

就寝之前，谢顿利用旅馆房间的电脑，从电子百科全书查到了克里昂一世的资料。内容照例是为这位皇帝歌功颂德，就像所有的皇帝生前所受到的歌颂一样，与他们的政绩毫无关系。谢顿略过那些内容，他感兴趣的是发现克里昂生于皇宫，一生从未离开御苑。他从来没有到过真正的川陀──这个覆盖着多面穹顶的世界。也许这是基于安全考量，但它代表的则是这位皇帝一直遭到囚禁，不论他自己是否承认这一点。那可能是全银河最豪华的牢狱，但无论如何还是牢狱。

尽管这位皇帝似乎相当温和，一点也不像历代多位嗜血的独裁暴君，但引起他的注意总不是好事。谢顿很高兴明天就要回赫利肯，虽说家乡如今正值冬季（而且是个酷寒的冬季）。

他抬头望了望漫射的明亮光线。虽然此地永远不会下雨，大气却绝对不算干燥。离他不远处有一座喷泉；植物是绿油油的一片，或许从未尝过干旱的滋味。灌木丛偶尔会沙沙作响，好像有一两只小动物躲在里面。此外，他还听到蜜蜂的嗡嗡声。

真的，纵然整个银河都说川陀是个金属与陶质建成的人工世界，但在这个小小范围内，却令人有置身田园的感觉。

附近有几个人也在享受这座公园，他们都戴着轻便的帽子，有些相当小。不远处有个挺漂亮的年轻女子，不过她正弯腰凑向一具观景器，他无法看清她的脸庞。此时一名男子经过，对他不经意地望了一眼，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埋头阅读一扎电讯报表。那人还翘起二郎腿，谢顿注意到他穿着一条粉红色紧身裤。

真奇怪，此地男士的衣着倾向于花俏，反倒是女子大多穿着白色衣裳。由于环境相当清洁，穿着淡色服装是很合理的一件事。他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的赫利肯服饰，主要的色系是沉闷的褐色，令他感到有些可笑。假如他要留在川陀──虽说事实不然──就得购买一些适当的衣物，否则必将招来好奇的眼光，或是成为嘲笑或排斥的对象。比方说，那个拿着电讯报表的男子，这回便以较为好奇的眼光抬头望着他，无疑是被他的外星服饰所吸引。

谢顿庆幸对方并未露出笑容。他对成为笑柄可以处之泰然，不过，当然，他绝不可能会喜欢那种情况。

谢顿以不着痕迹的方式望着这名男子，因为对方内心似乎在进行一场激战。他看来已经准备开口，然后又好像改变了主意，接下来仿佛又回到原先的决定。谢顿很想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他仔细打量这名男子。此人个子很高，肩膀宽阔，看不出有任何肚腩，头发是泛着金光的浅黑色，胡子刮得干净，一脸严肃的表情，看来孔武有力，不过并没有盘虬的肌肉，脸庞显得有几分棱角──十分顺眼，但绝对称不上“好看”。

等到这名男子内心交战失败了（或者也许是胜利了），将身子倾向谢顿的时候，谢顿认定自己对他已有好感。

那人开口道：“对不起，你是不是曾经出席十载会议？那场数学研讨会？”

“是的，我在场。”谢顿欣然答道。

“啊，我想我在会场见过你。就是因为──对不起──我刚才认出你来，所以才会坐到这里。如果我侵犯了你的隐私……”

“一点也没有，我正在享受片刻的悠闲时光。”

“让我看看还记得多少，你是谢东教授。”

“谢顿，哈里·谢顿，不过相当接近了。你呢？”

“契特·夫铭，”那人似乎有点尴尬，“只怕是个相当普通的名字。”

“我从未碰见过叫契特的人，”谢顿说，“也从不认识姓夫铭的，所以我会认为你相当特别。也许可以这样说，这总比跟数不清的哈里，或是无数的谢顿纠缠不清好得多。”

谢顿将他的椅子挪近夫铭，椅子在带点弹性的陶砖上摩擦出嘎嘎声。

“谈到普通，”他说，“我这身外星服装怎么样？我压根没想到该弄一套川陀衣饰。”

“你可以去买些。”夫铭一面说，一面以不敢苟同的目光打量谢顿。

“我明天就要离开此地，而且我也买不起。数学家有时会处理一些大数目，但绝不是他们的收入──夫铭，我猜你也是个数学家。”

“不是，这方面我毫无天分。”

“喔。”谢顿有些失望，“你刚才说曾在十载会议上见到我。”

“我在那里只是旁观，我是个新闻记者。”他挥了挥电讯报表，似乎这才发觉它还在手中，立刻将它塞进外衣口袋。“我为全息新闻供应消息。”然后，他以意味深长的语气说，“其实，我已经相当厌烦。”

“你的工作？”

夫铭点了点头。“从各个世界收集各种毫无意义的消息，这种差事令我倒胃口。我恨透了每况愈下的世风。”

他若有所思地瞥了谢顿一眼。“不过，有时还是会发生些有趣的事。我听说有人看到你和一名禁卫军在一起，朝皇宫大门的方向去。你该不会是蒙大帝召见吧？”

谢顿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无踪，他缓缓说道：“即使真有这回事，也不是我能对新闻界发表的。”

“不，不，不是为了发表。谢顿，如果你不知道这种事，让我第一个告诉你──跑新闻的第一条游戏规则，就是有关皇帝或他身边亲信的消息，除了官方发布的，其他一律不能报道。当然，这样是不对的，因为谣言满天飞远比公布真相要糟得多，可是规则就是这样。”

“但如果不能报道，朋友，你为什么还要问呢？”

“私下的好奇心。相信我，干我这一行的，知道的消息比公诸于世的多得多──让我猜猜看：我没有听懂你的论文内容，但我推测你是在谈论预测未来的可能性。”

谢顿摇了摇头，咕哝道：“那是个错误。”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嗯，预测──正确的预测──会令大帝或任何一名政府官员感兴趣。所以我猜克里昂一世曾向你问及这档事，还有你愿不愿意帮他做些预测。”

谢顿以僵硬的语调说：“我不想谈这件事。”

夫铭轻轻耸了耸肩。“我想，伊图·丹莫刺尔也在场吧。”

“谁？”

“你从未听说过伊图·丹莫刺尔？”

“从来没有。”

“克里昂的另一个自我、克里昂的大脑、克里昂的邪灵──这些都是人们对他的称呼，还不包括那些辱骂性的绰号。他当时一定在场。”

谢顿露出困惑的表情。夫铭继续说：“嗯，你也许没看到他，可是他绝对在场。假如他认为你能预测未来……”

“我不能预测未来。”谢顿一面说，一面使劲摇着头，“如果你听过我发表论文，就会知道我只是在谈论理论上的可能性。”

“没什么不同，假如他认定你能预测未来，他就不会让你走。”

“他还是让我走了，现在我才能在这里。”

“这点毫无意义。他知道你在哪里，今后会继续掌握你的行踪。当他想要你的时候，不论你在天涯海角，他都能找到你。要是他认为你有用，必定会把你的用处榨干；要是他认为你有威胁性，则会把你的命榨出来。”

谢顿瞪着对方。“你想要干什么，吓唬我？”

“我是想提醒你当心。”

“我不相信你说的这番话。”

“不相信？刚刚你还提到某件事是个错误。你是不是认为发表那篇论文是个错误，因为它给你带来一种避之唯恐不及的麻烦？”

谢顿不安地咬着下唇。这个猜测与实情简直太过吻合──就在这个时候，谢顿突然发觉有外人出现。

由于光线过度柔和与分散，对方并未投射出任何阴影。只是他的眼角捕捉到一个动作──然后动作便停下来。

第二章

逃亡

川陀：……第一银河帝国的首都……在克里昂一世统治下，它放射出“黄昏的回光”。不论从哪方面看来，那时都是它的全盛期。它二亿平方公里的地表完全被穹顶覆盖（只有皇宫周围的区域例外），穹顶下则是绵延不断的大都会，一直延伸到大陆棚之下。当时人口共四百亿，虽然（回顾历史显而易见）有众多迹象显示早已问题丛生，川陀居民无疑仍视其为传说中的“永恒世界”，从未想到有一天会……

──《银河百科全书》

06

谢顿抬起头来，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面前，带着一种嘲弄的轻蔑低头望着他。那人身旁还有另一个年轻人，或许更年轻些。两人都身材高大，而且看来十分强壮。

谢顿判断他们的衣着应是川陀最尖端的流行──大胆的冲突色彩、有流苏的宽边皮带、有整圈阔檐的圆帽，此外还有一条亮丽的粉红色丝带，两端从帽檐一直延伸到后颈。

在谢顿眼中，这种打扮实在有趣，他不禁微微一笑。

他面前的年轻人吼道：“邋遢鬼，你龇牙咧嘴在笑什么？”

谢顿不理会对方的态度，好言好语地答道：“请原谅我刚才发笑，我只不过在欣赏你的服装。”

“我的服装？怎么样？你自己穿的又是什么？你管这身可怕的碎布叫衣服吗？”他伸出一只手，用手指弹了弹谢顿的外衣翻领。与对方的淡雅色调比较之下，谢顿心想，自己的服色沉重得很不体面。

谢顿说：“只怕我们外星人士的衣服就是这样，我只有这一套。”

他不自觉地注意到，原本坐在小公园里的另外几个人纷纷起身离去。仿佛他们预期会有麻烦，而不愿继续留在附近。谢顿不知道他的新朋友夫铭是不是也正要开溜，但他觉得将视线从面前的年轻人身上移开并非明智之举。他将身子向后挪，稍微向椅背靠去。

年轻人说：“你是外星人士？”

“没错，因而才穿这身衣服。”

“因而？这是哪门子说法？外星语吗？”

“我的意思是，正是由于这个缘故，你才会觉得我的衣服奇怪。我是一名游客。”

“从哪颗行星来的？”

“赫利肯。”

年轻人的两道眉毛挤在一起。“从来没听过。”

“它不是一颗多大的行星。”

“你为什么不回那里去？”

“我是要回去，我明天就走。”

“快一点！现在就走！”

年轻人看了看他的同伴。谢顿随着他的视线望去，结果瞥见了夫铭。他并没有离开，可是整座公园已经空了，只剩下他自己、夫铭，以及那两个年轻人。

谢顿说：“我本来打算今天到处逛逛。”

“不，你不该那么做，现在就回家去。”

谢顿微微一笑。“抱歉，我无法照办。”

年轻人对他的同伴说：“马毕，你喜欢他的衣服吗？”

马毕首度开口：“不喜欢，真恶心，令人反胃。”

“马毕，不能任由他到处乱跑，害得人人反胃。这样会有损大众健康。”

“不行，艾连，绝对不可以。”马毕说。

艾连咧嘴笑了笑。“好啦，你听到马毕怎么说了。”

这时夫铭终于开口，他说：“听着，你们两个，艾连和马毕，或者不管你们叫什么名字。你们玩够了，何不见好就收？”

艾连本来上身微微倾向谢顿，此时他把身子挺直，然后转头。“你是谁？”

“不关你的事。”夫铭吼道。

“你是川陀人？”艾连问。

“同样不关你的事。”

艾连皱着眉头说：“你穿得像个川陀人。我们对你没兴趣，所以别自找麻烦。”

“我打算留下，这就表示我们总共有两个人。二对二听来不像你们的打法，你们何不去多找些朋友，来对付我们两个？”

谢顿说：“夫铭，我真的认为你该趁早离开这里。你试图保护我是你的好意，但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谢顿，这两人并非危险分子，只不过是值半个信用点的奴才。”

“奴才！”这个说法似乎把艾连惹火了，因此谢顿想到，在川陀它的意思一定比在赫利肯更具侮辱性。

“听好，马毕。”艾连咆哮道，“你对付另一个他妈的奴才，我来把这个谢顿的衣服剥光。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动手──”

他双手猛然向下探，想抓住谢顿的翻领，以便将他提起来。谢顿立刻伸手一推，似乎是出于本能的动作，而他的椅子则往后翻倒。紧接着，他抓住探向自己的那双手，并抬起一只脚，此时椅子刚好倒下。

艾连像是从谢顿头上飞过，并在空中一个转身，最后落在谢顿身后。他的颈部与背部最先着地，发出一声巨响。

当椅子倒下时，谢顿及时扭转身形，很快站了起来，虎视眈眈地瞪着倒地的艾连。然后他又猛一转头，望向一旁的马毕。

艾连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五官扭成一团。他的两只拇指严重扭伤，鼠蹊传来锥心刺骨的痛楚，此外脊骨也受到重创。

夫铭用左臂从后面勾住马毕的颈部，右手将对方的右臂向后拉到一个难忍的角度。马毕拼命想要喘气，涨得满脸通红。一把小刀躺在旁边的地上，刀缘的激光镶边正闪闪发光。

夫铭稍微松开手来，以真挚的关切语调说：“你把那家伙伤得很重。”

谢顿说：“我也没办法。如果他着地的角度再偏一点，他的脖子就会摔断了。”

夫铭说：“你究竟是哪门子数学家？”

“赫利肯数学家。”他弯腰拾起那把刀子，检视了一下，又说，“真可恶，而且能要命。”

夫铭说：“普通利刃就能要命，根本无需加装动力源──不过，让我们放这两个走吧，我不信他们还想继续打下去。”

他松开马毕。马毕先搓搓肩膀，再揉揉脖子，然后大口喘着气，以怨毒的目光望着他们两人。

夫铭厉声道：“你们两个最好马上滚。否则我们将提出证据，控告你们伤害和谋杀未遂。从这把刀一定就能追查到你们。”

在谢顿与夫铭的注视下，马毕将艾连拖起来，再扶着直不起腰的他蹒跚离去。他们曾经回头望了一两眼，谢顿与夫铭则回敬以平静的眼神。

谢顿伸出手来。“你我素昧平生，你却帮助我对付两个人的攻击，我该怎样感谢你？我真怀疑自己能否应付他们两个。”

夫铭举起一只手，做了一个不表赞同的手势。“我并不怕他们，他们不过是专门在街头闹事的奴才。我需要做的，只是把双手放在他们身上──当然啦，你也一样。”

“你那一抓可真要命。”谢顿回想起刚才的情形。

夫铭耸了耸肩。“你也不简单。”然后，他以完全相同的语调说，“来吧，我们最好离开这里。我们正在浪费时间。”

谢顿问道：“我们何必离开？你怕那两个人会回来吗？”

“他们一辈子都不敢再来。不过，那些为了避免撞见不愉快的场面，而从公园慌忙溜走的勇士，其中可能有人报了警。”

“很好。我们知道那两个小流氓的名字，也能详细描述他们的长相。”

“描述他们的长相？警方有什么理由抓他们？”

“他们犯了蓄意伤害……”

“别傻了。我们连一点擦伤也没有，他们却要在医院躺几天，尤其是那个艾连。会被起诉的是我们两个。”

“但这是不可能的。目睹事件经过的那些人……”

“警方不会传唤任何人──谢顿，把这点装进你脑子里。那两个是来找你的，专门来找你的。有人告诉他们说你穿着赫利肯服装，而且一定将你描述得很准确，也许还让他们看过你的全息像。我怀疑派他们来的，就是控制警方的那些人，所以我们别再待下去。”

夫铭伸手抓住谢顿的上臂，匆忙迈开脚步。谢顿发觉无法摆脱他的掌握，感到自己好像一个小孩，落在一名鲁莽的保姆手中，只好乖乖跟他走。

他们冲进一条拱廊，而在谢顿的眼睛尚未适应较暗的光线时，便传来一辆地面车的隆隆刹车声。

“他们来了。”夫铭低声道，“谢顿，快点。”他们跳上一道活动回廊，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

07

谢顿曾试图说服夫铭带他回下榻的旅馆，可是夫铭不肯答应。

“你疯了吗？”他以近乎耳语的音量说，“他们正在那里等你。”

“可是我所有的家当也在那里等我。”

“只好让它们等一阵子了。”

此刻他们待在一栋公寓的一间小房间里。这是一栋优雅宜人的公寓，不过谢顿对它的位置没有丝毫概念。他环顾这个仅有一房的居住单位，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张床铺，以及一套电脑终端机，占据了绝大部分的空间。房间里没有用餐设备，也没有任何盥洗台，不过夫铭曾带他到走廊尽头的公用盥洗间。当谢顿快出来的时候，刚好有另一个人进去，他没有怎么注意谢顿本人，却对谢顿的衣着投以短暂而好奇的目光，然后就别过脸去。

谢顿向夫铭提起这件事，后者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得把你这身衣服换掉。都怪赫利肯那么跟不上流行……”

谢顿不耐烦地说：“夫铭，整件事有多少可能只是你的幻想？你让我相信了一半，但它或许只是一种……一种……”

“你是不是想说‘妄想症’？”

“好吧，没错。一切都可能只是你的古怪妄想。”

夫铭说：“动动脑筋，好不好？我不能用数学方法做出论证，可是你见过大帝，别否认这一点。他要从你那里得到些什么，而你并没有给他，这点也别否认。我猜想他要的就是有关未来的详情，而你拒绝了。也许丹莫刺尔认为，你只是假装并未掌握详情──你是在待价而沽，或是其他人也在收买你。谁知道呢？我告诉过你，如果丹莫刺尔想要你，不论你到天涯海角也会被他找到。在那两个没脑袋的家伙出场之前，我就对你那么说了。我是一名记者，同时也是川陀人，我知道这种事会如何发展。在某个节骨眼，艾连曾说‘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你还记得吗？”

“我刚好记得。”谢顿答道。

“对他而言，我只是个碍事的‘他妈的奴才’，而他只顾进行真正的任务，那就是攻击你。”

夫铭坐到椅子上，指着床铺说：“谢顿，舒展一下四肢，尽量放轻松点。那两个人不论是谁派来的──我看，一定就是丹莫刺尔──他还会派其他人来，所以我们得把你这身衣服换掉。我想本区其他赫利肯人被撞见时，若是刚好穿着母星服装，就一定会惹上一场麻烦，直到他能证明他不是你。”

“喔，得了吧。”

“我没有开玩笑。你一定要把这身衣服脱掉，然后我们必须把它原子化──只要我们能偷偷接近一台废物处理器。在此之前，我得先帮你找一套川陀服装。你的体型比我小，我会考虑到这点。即使不完全合身也没关系……”

谢顿摇了摇头。“我没有信用点付账，没带在身上。我所有的信用点──其实也没多少──全都在旅馆的保险箱里。”

“这点我们改天再说。当我出去张罗必要的衣物时，你得在这里待上一两个钟头。”

谢顿摊开双手，叹了一声表示让步。“好吧。果真那么重要，我就待着吧。”

“你不会试图溜回旅馆吧？荣誉担保？”

“我以数学家的荣誉担保。可是我给你惹了这么多麻烦，还要让你为我破费，我真觉得过意不去。毕竟，虽然你把丹莫刺尔说得那么厉害，他们并未真正想伤害我或把我带走。我受到的威胁，只是险些被扒光了衣服。”

“不只如此。他们还想押你到太空航站，把你送进一艘飞往赫利肯的超空间飞船。”

“那是个愚蠢的威胁，我们不必认真。”

“为什么？”

“我马上就要回赫利肯。我告诉过他们，明天就会动身。”

“你仍然打算明天走吗？”夫铭问。

“当然啦。有何不可？”

“不可的原因多得很。”

谢顿突然感到不太高兴。“得了吧，夫铭，我不能再玩这种游戏。我的事情办完了，现在想要回家去。我的旅票在旅馆房间里，否则我会试图把行程改成今天，我是说真的。”

“你不能回赫利肯。”

谢顿涨红了脸。“为什么不能？他们也在那里等我吗？”

夫铭点了点头。“别发火，谢顿，他们一定也会在那里等你。听我说，如果你回到赫利肯，等于落入丹莫刺尔的手掌心。赫利肯是个忠实可靠的帝国领域，它曾经叛变吗？曾经追随过反帝旗帜吗？”

“没有，从来没有，而且理由充分。它周遭都是较强大的世界，需要帝国的和平以确保它的安全。”

“正是这样！因此赫利肯上的帝国军队能获得当地政府的全面合作，你将时时刻刻受到严密监视。丹莫刺尔不论何时想要你，都有办法把你找出来。而且，要不是我现在警告你，你对这件事根本毫不知情，你会一直公开活动，一心以为安全无虞。”

“实在是荒谬。假如他希望我待在赫利肯，何不干脆让我自行离去？反正我明天就要走了。他为什么要派两个小流氓来，只为了让这件事提早几小时，却冒着让我提高警觉的危险？”

“他怎么想得到你会提高警觉？他不知道我会跟你在一起，对你灌输一些你所谓的妄想。”

“即使他们不担心我会提高警觉，但如此大费周章，让我提早几小时动身又是为什么？”

“或许因为他担心你会改变主意。”

“不回家的话，我又到哪里去？如果他能在赫利肯抓到我，我到任何地方都照样逃不掉。比方说，他能在……在足足一万秒差距外的安纳克里昂把我抓到──假使我竟然异想天开躲到那里。对超空间飞船而言，距离又算什么呢？即使我找到一个世界，它不像赫利肯那样对帝国军队百依百顺，又有哪个世界真正在造反呢？帝国目前处于太平时期，即使有些世界对过去的不公仍旧忿忿不平，却没有一个会为了保护我而招惹帝国的武装部队。更何况，除了赫利肯，我在其他地方都不具公民身份，它们根本没有义务阻止帝国对我的搜捕。”

夫铭一直耐心倾听，不时轻轻地点点头，但他依旧保持严肃而镇静的神情。“目前为止你说得都对，可是有个世界并非真正在皇帝控制之下。这一点，我想，一定就是丹莫刺尔寝食难安的原因。”

谢顿想了一会儿，将近代史回顾一番，怎么也想不出有哪个世界会令帝国军队束手无策。最后他只好问：“究竟是哪个世界？”

夫铭说：“就是你脚下这个世界，我猜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丹莫刺尔才会觉得情况那么危急。与其说他急着要你回赫利肯，不如说他急着要你尽快离开川陀，以免你突然又想留下来──不论理由为何，哪怕只是留恋此地的风光。”

两人默默对坐了一阵子，最后谢顿终于以讥讽的口吻说：“川陀！帝国的首都，它的轨道太空站中有舰队的大本营，地面还驻扎有最精锐的部队。假如你相信川陀就是那个安全的世界，你的妄想症就已经进展到彻底的幻想。”

“不！谢顿，你是一名外星人士。你不知道川陀是什么样子。它拥有四百亿人口，放眼银河，人口数目是它十分之一的世界都不多。它有着难以想象的科技和文化复杂度。我们现在位于皇区，这里的生活水准是全银河之冠，居民则全部是帝国的大小官员。然而，在这颗行星上，总共有超过八百个行政区，某些区的亚文化和我们这里完全不同，而且大多不是帝国军队能掌控的。”

“为什么不能掌控？”

“帝国不能真正对川陀动用武力。这么做的话，一定会动摇某个科技层面。那些科技都是整个行星命脉所系，相互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弄断任何一个联系，都会令科技整个瘫痪。相信我，谢顿，我们住在川陀的人都目睹过这种情形，例如一场未能成功缓解的地震、一次未曾及时疏导的火山爆发、一阵没有预先消灭的暴风，或者只是一个没人留意的人为错误。发生这些天灾人祸之后，这颗行星立刻摇摇欲坠，必须尽一切力量立刻恢复原有的平衡。”

“我从未听过这种事。”

夫铭脸上闪过一丝笑容。“当然没有。你想要帝国大肆宣传核心深处的脆弱吗？然而，身为一名记者，即使外星人士不清楚，即使川陀大多数人蒙在鼓里，即使帝国当局尽力隐瞒真相，我却对这种情形一清二楚。相信我！虽然你不晓得，但是大帝心里明白，丹莫刺尔也知道──侵扰川陀就有可能摧毁整个帝国。”

“那么，你因此建议我留在川陀？”

“没错。我可以带你到一个地方，你在那里将会绝对安全，不必担心丹莫刺尔。你不用改名换姓，完全可以公开活动，他却对你无可奈何，这就是他想逼你立刻离开川陀的原因。若非命运之神把我们拉到一块，你又有出人意表的自卫本领，他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可是我得在川陀待多久呢？”

“视你的安全情况而定，谢顿，该多久就多久。或许，你一辈子都不能再离开。”

08

哈里·谢顿望着自己的全息像，那是由夫铭的投影机投射出来的。这要比照镜子更醒目、更实用。事实上，现在房间里仿佛有两个谢顿。

谢顿仔细打量这件崭新短袖袍的袖子。赫利肯心态使他希望色调最好再朴素点，但他还是谢天谢地，因为夫铭选的颜色已经比这个世界流行的要柔和了些。谢顿想到那两个小流氓的穿着，心中便打了一个寒颤。

他说：“我想我得戴上这顶帽子。”

“在皇区的确如此，在这里，不戴帽子是没教养的象征。至于其他地方，礼俗则各有不同。”

谢顿叹了一口气。这顶圆帽以柔软的材料制成，戴上后会根据他的头型自动调整。整圈帽檐都一样宽，但比那两个小流氓的帽檐窄些。谢顿注意到戴上帽子后，帽檐弯成一个优雅的弧度，这令他感到十分欣慰。

“它没有系在下巴底下的帽带。”

“当然没有。那是年轻叛客最前卫的流行。”

“年轻什么？”

“叛客是指为了惊世骇俗而穿戴某些衣饰的人，我确信你们赫利肯也有这种人。”

谢顿哼了一声。“有些人把一边头发留到齐肩的长度，却把另外一边剃光。”想到那种发型，他不禁大笑几声。

夫铭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我想那一定难看极了。”

“还有更糟的呢。他们显然还分左派和右派，双方都无法忍受对方的发型，两派经常在街头大打出手。”

“那么我想你应该能忍受这顶帽子，何况它还没有帽带。”

谢顿说：“我会习惯的。”

“它会吸引一些注意。一来是它的颜色太素，让你看来像是正在服丧，二来大小也不顶合适。此外，你戴起来显然很不舒服。然而，我们不会在皇区待太久──看够了吗？”全息像立时消失无踪。

谢顿问道：“这总共花了你多少钱？”

“有什么关系吗？”

“欠你的钱令我不安。”

“别为这种事烦心，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过我们在这里待得够久了，会有人把我报上去，这点我相当确定。他们会一路追踪我，最后找到这里来。”

“这样的话，”谢顿说，“你花费的信用点就微不足道了。你为了我而令自己身陷险境，身陷险境！”

“我知道。但这是出于我的自由意志，而且我能照顾自己。”

“可是为什么……”

“以后我们再来讨论其中的道理吧──对了，我已经把你的衣服原子化，我想并没有被人看见。当然，出现了一道能量涌浪，那是会留下记录的。有人可能会根据这点猜到是怎么回事──在锐利的耳目窥探之下，实在很难掩饰所有的行动。然而，希望在他们将一切拼凑起来之前，我们已经安然离开此地。”

09

他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四周是柔和而昏黄的光线。夫铭一直警觉地将眼珠转来转去，并刻意让他们的步调与人群保持一致，既没有超越他人，也没有被人超过。

他不断找些无关的话题，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心浮气躁的谢顿无法那么镇定，他说：“这里的人似乎很喜欢步行，来往方向的人行道和天桥上都是无尽的人潮。”

“有何不可？”夫铭说，“步行仍是短程交通的最佳方式，是最方便、最便宜，也是最健康的。无数年的科技进展也未曾改变这个事实。谢顿，你有恐高症吗？”

谢顿从右手边的栏杆看出去，下面是一道很深的斜坡，将两条人行道分隔开来──两者通行方向相反，每隔固定距离设有一座天桥。他不禁有点发抖。“你若是指害怕站在高处，我通常不会。话说回来，往下看还是不怎么好玩。下面有多深？”

“这里，我想大概四十到五十层吧。在皇区以及其他一些高度发展的区域，这种设施都很常见。在大部分地区，人们则在所谓的地面上行走。”

“我有一种想法，这会鼓励人们萌生自杀的念头。”

“很少有这种事。想自杀，还有简单得多的方法。此外在川陀，自杀并非不容于社会的行为。在一些特定的中心，有种种被认可的方法供人结束性命──只要你愿意先花点时间，接受一下心理治疗。至于意外，偶尔也会发生几桩，但这并不是我问你有没有恐高症的原因。我们正要去租车站，那里的人知道我是记者。我偶尔会帮他们一些忙，有时他们也会回报我一下。他们会忘记把我记录下来，也不会注意到我有个同伴。当然，我得付一笔钱。而且理所当然，若是丹莫刺尔的手下逼得太凶，他们还是得吐露实情，推说那是因为会计过于马虎，但那可能会耗去不少时间。”

“这和恐高症又有什么关系？”

“嗯，如果我们利用重力升降机，可以节省很多时间。没有多少人利用这种设备，而且我必须告诉你，我自己也不太喜欢这个主意。但如果你自认应付得了，我们最好还是这么做。”

“什么是重力升降机？”

“它还在实验阶段。也许有一天会普及川陀，只要大众在心理上能够接受，或说至少能让足够多的人接受。到那个时候，或许它也会流传到其他世界。这么说吧，它是一种没有升降舱的升降通道。我们只要走进空洞的空间，就会在反重力作用下缓缓坠落，或是缓缓上升。直到目前为止，它大概是应用反重力的唯一装置，主要是因为这是最简单的一种应用。”

“我们在半空的时候，万一动力突然消失，会怎么样？”

“正如你所想的那样，我们会往下掉，除非当时相当接近底层，否则我们必死无疑。我未曾听说发生过这种事，相信我，要是发生过，我一定会知道。我们也许不能发布这种新闻，因为基于安全考量──那是他们隐藏坏消息的一贯借口──但我自己总有办法知道。它就在前面，你要是不能应付，我们就别去。可是活动回廊既缓慢又沉闷，很多人不一会儿就感到头昏。”

夫铭转进一座天桥，来到一个大型凹室，那里已经有些男男女女在排队等候，有一两位还带着小孩。

谢顿压低声音说：“我在家乡从未听过这种东西。当然，我们的媒体过分注重地方新闻，可是想来总该提提这种东西的存在吧。”

夫铭说：“这纯粹是实验性的设施，而且仅限于皇区。它使用的能量不敷成本，因此政府并不急于推广，不想过早公诸于世。是克里昂之前的那位老皇帝──斯达涅尔五世，他能寿终正寝令大家难以置信──他坚持要在几个地方装设这种升降机。据说，他是想让自己的名字和反重力连在一起，因为他很在乎自己在历史上的地位，这是没什么成就的老人常有的心态。正如我所说，这种科技将来可能广为流传，不过，反之，也有可能除了升降机之外，不会再有任何应用。”

“他们还希望有什么应用？”谢顿问道。

“反重力太空飞行。然而，那需要很多的技术性突破。据我所知，大多数物理学家坚决相信绝无可能──话说回来，当初，他们大多认为连重力升降机都绝无可能。”

前面的队伍很快变得越来越短，谢顿发现已经与夫铭站在地板边缘。前方是一道开阔的隙缝，那里的空气发出微微闪光。他自然而然伸出手去，感到一阵轻微的电击。虽然不算痛，但他还是迅速缩回手来。

夫铭咕哝道：“这是基本的防范措施，以防任何人在控制钮开启前越过界限。”他在控制板上按下几个数字，闪光随即消失无踪。

谢顿站在边缘往下望，下面是一条深邃的升降通道。

“如果我们勾着手臂，你再把眼睛闭起来，”夫铭说，“也许你会觉得比较好，比较容易。顶多只有几秒钟时间。”

事实上，他令谢顿毫无选择余地。一旦被他紧紧抓住手臂，谢顿又和上次一样无法挣脱。夫铭向一片虚空走去，谢顿（他听见自己发出一小声尖叫，感到很不好意思）拖着踉跄的脚步尾随在后。

他紧闭双眼，并未体会到降落的感觉，也未曾察觉空气的流动。几秒钟之后，他被一股力量往前拉，赶紧迈出一步才恢复平衡，此时他已再度脚踏实地。

他张开眼睛。“我们成功了吗？”

夫铭冷冷地说：“我们没有死。”然后便往前走，被他抓着的谢顿只好亦步亦趋。

“我的意思是，我们到达那层了吗？”

“当然。”

“如果我们落下的时候，正好有人上升，会发生什么事？”

“共有两条不同的路径。其中一条路径，大家以相同的速率下落，另一条中的人则以相同的速率上升。在每个人至少相隔十米的前提下，升降通道才能出入。如果一切运作正常，不可能有相撞的机会。”

“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为什么会有？根本没有加速度。除了最初的十分之一秒，你一直在进行等速运动，而你周遭的空气也是以同样速率跟你一起降落。”

“不可思议。”

“确实如此，可是并不经济。而且似乎没有多么迫切的需要，非得增进它的效率，让它变得真正实用不可。不论在何处，你都能听到同样的老调：‘我们做不到，那是不可能的。’这种话适用于任何事务。”夫铭耸耸肩，显然是动了气。“无论如何，我们总算到了租车站，让我们依计行事吧。”

10

在飞车出租站，谢顿尽量让自己看来毫不起眼，结果发现实在很难。想要刻意做到不引人注目──行动躲躲藏藏、避开每个路人的目光、过分仔细研究某一辆车──一定反而吸引他人的注意。他真正需要做的，只是采取一种单纯而正常的态度。

可是什么才算正常呢？这身衣服让他觉得不舒服，它没有任何口袋，所以他的两只手没地方放。腰际两侧皮带上各垂挂着一个袋囊，走动时不断撞到他身上，令他心神涣散，总以为有人在旁边推他。

他试着去欣赏路过的女子。她们都没有那种袋囊，至少没有垂挂在外面。不过她们带着一种类似小盒子的物件，有些人将它粘在臀部一侧。谢顿看不出它是怎么粘上去的，也许是靠一种赝磁性装置吧，他这么判断。她们的服装并不特别暴露，注意到这点令他有些遗憾。此外，没有人穿着袒胸露背的衣服，虽说有些服饰的设计似乎刻意强调臀部曲线。

与此同时，夫铭非常有效率地办完一切手续。他付了足够的信用点，换来一张启动某辆出租飞车的“超导陶片”。

夫铭说：“谢顿，上去吧。”他指着一辆小型双座飞车。

谢顿问道：“夫铭，刚才你需要签名吗？”

“当然不用。这里的人都认识我，不会坚持那些繁文缛节。”

“他们会认为你在做什么呢？”

“他们没问，我也没主动说明。”他把陶片插进去。出租飞车发动时，谢顿感到一阵轻微的振动。

“我们要往‘丁七’飞去。”夫铭打开话匣子。

谢顿不知道“丁七”是什么，但他猜想应该是指某种路线。

出租飞车在其他地面车之间钻来钻去，最后终于来到一条平滑的斜坡路。然后飞车逐渐加速，在轻微颠簸中腾空而起。

一组网状安全带早已自动将谢顿捆住，这时他觉得一股力量先把自己推向座位，然后又向上推向那张网。

他说：“感觉不像是反重力。”

“的确不是。”夫铭说，“这是小型的喷气作用力，刚好足够把我们推进隧道。”

此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看来像是断崖的结构，上面有许多类似洞穴的开口，远看活脱是个西洋棋盘。夫铭闪避着那些飞向其他隧道的出租飞车，一路向“丁七”入口飞去。

“你这样很容易撞毁的。”谢顿清了清喉咙才说。

“假如一切依赖我的感觉和反应，那么或许如此，不过这辆出租飞车完全电脑化，电脑可以轻易强行接管。其他的出租飞车也一样──我们要进去了。”

他们滑进丁七隧道，仿佛是被它吸进去。光线不再像外面广场中那般明亮，变成较温暖、较柔和的黄色调。

夫铭双手离开控制板，身子向后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好，我们已经成功闯过一关。刚才在车站，我们有可能被拦下来。在这里面，我们则相当安全。”

随着飞车一路平稳向前行驶，隧道内壁不断迅速向后掠去。沿途几乎完全寂静无声，只有飞车加速时发出的稳定轻柔的呼呼声。

“我们的车速多少？”谢顿问道。

夫铭瞥了一眼控制板。“时速三百五十公里。”

“磁力推进吗？”

“没错。我猜，你们赫利肯也有吧。”

“是的，是有一条。我从来没搭过，虽然一直想试试看。我想应该不会像这样吧。”

“我确定不会一样。像这样的隧道，川陀总共有好几万公里，像蚂蚁洞那样在地底钻来钻去，还有好些蔓延到较浅的海底。这是我们长途旅行的主要途径。”

“我们要走多久？”

“到我们真正的目的地？五小时多一点。”

“五小时！”谢顿心都凉了。

“别担心。我们差不多每二十分钟会经过一处休息区，可以在那些地方停下来，把车子驶出隧道，伸伸腿，吃点东西，或是解个手。当然，我希望休息的次数愈少愈好。”

他们在沉默中继续前进，一会儿之后，右方出现一道强光，前后持续好几秒钟，令谢顿大吃一惊。一眨眼间，他认为自己看到了两辆出租飞车。

“那就是休息区。”夫铭回答了谢顿心中的问题。

谢顿说：“不论你要带我到哪儿去，我在那里真会安全吗？”

夫铭说：“就帝国军警的任何公开行动而言，你都会相当安全。当然啦，至于单打独斗的人员──间谍、特务、职业杀手──则必须时刻提防。自然，我会帮你找个保镖。”

谢顿感到相当不安。“职业杀手？你不是开玩笑吧？他们真会想杀我吗？”

夫铭说：“我确定丹莫刺尔不会。据我猜想，他想利用你胜过想杀你。话说回来，或许会出现其他敌人，也可能会发生一连串不幸事件。你不能永远像梦游般过日子。”

谢顿摇了摇头，别过脸去。想想看，仅仅四十八小时前，他还是个无足轻重、几乎无人知晓的外星数学家，只想在离开川陀前观光游览一番，以乡下眼光看看这个伟大世界的雄壮景观。而如今，情势终于明朗，他是帝国军警追捕的一名要犯。想到这种无比险恶的情势，他突然发起抖来。

“那么你呢，你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夫铭若有所思地说：“嗯，我想，他们不会对我仁慈的。可能会有个神秘而永远逍遥法外的凶手，迟早将我的头颅劈成两半，或者炸开我的胸膛。”

夫铭的声调没有丝毫颤抖，冷静的表情也完全没有变化，但谢顿却心头一凛。

谢顿说：“我也晓得你会料到可能惹祸上身。但你看来好像……一点也不在乎。”

“我是个老川陀，我对这颗行星的了解不输任何人。我认识很多朋友，有许多还欠我的情。我乐观地自认为很精明，不容易让人智取。简单地说，谢顿，我十分有信心，相信我能照顾自己。”

“夫铭，我很高兴你有这种感觉，希望你这么想是有根据的。可是我怎么也想不通，你究竟为什么要冒这个险。我对你有什么意义？为了一个陌生人，即使一点点风险也不值得啊？”

夫铭全神贯注地检查了一下控制板，然后与谢顿正面相对，露出坚定而认真的眼神。

“我想要搭救你的原因，和大帝想利用你是一样的──因为你有预测未来的能力。”

谢顿感到极度失望与痛心，原来自己并非被人搭救。他只不过是个无助的猎物，被众多猎食者竞相争逐。他气呼呼地说：“我再也不能像在十载会议上发表论文之前那样，我毁掉了自己的一生。”

“不，数学家，别急着下结论。大帝和他的官员想得到你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他们自己活得更安全。他们之所以对你的能力有兴趣，只是因为它或许能用来扶助大帝的统治，确保他的幼子得以继位，以及维系文武百官的地位和权势。然而，我想要你的力量，则是为了整个银河系着想。”

“这两者有差别吗？”谢顿尖酸地斥道。

夫铭严肃地皱了一下眉头，这才答道：“你若无法看出两者的差别，那是你自己的不幸。早在当今这位皇帝出现之前，早在他所代表的皇朝出现之前，早在帝国本身出现之前，人类便已存在于银河系各个角落。人类的历史比帝国久远许多，甚至可能比银河系两千五百万个世界的历史还要久远。根据传说，曾有一段时期，人类全部住在一个世界上。”

“传说！”谢顿耸了耸肩。

“是的，传说。但我找不到它并非事实的理由，我是指两万年或更久以前。我敢说人类刚出现的时候，并没有与生俱来的超空间旅行知识。不用说，一定曾有一段时间，人们无法以超光速旅行，当时他们必定被禁锢在一个行星系中。而我们若是展望未来，在你死去之后，在大帝驾崩之后，在他的整个世系结束之后，甚至在帝国政体瓦解之后，银河系各个世界的人类当然仍会存在。由这一点看来，过度关切个人、皇帝或是年幼的皇太子并无意义，甚至整个帝国的结构也没什么值得关心的。遍布于银河系的万兆人口呢？他们又如何？”

谢顿说：“我想，各个世界和全体人类都将继续存在。”

“你难道不觉得亟需探索在何种条件下，这两者才能继续存在？”

“我会假设两者将来的处境和现在很接近。”

“你会假设！但能否用你提到的那种预测未来的技艺弄清楚？”

“我管它叫心理史学。理论上，这是可能的。”

“你并未感受到化理论为实际的燃眉之急。”

“我很想这样做，夫铭，可是这种渴望无法自动产生能力。我曾经告诉大帝，心理史学不可能转变成一项实用科技，我不得不以同样的说法回答你。”

“难道你连试一试、找一找的意图都没有？”

“我没有，正如我不会试图整理一堆和川陀一样大的鹅卵石，将它们一个个数一数，再按照质量大小排列起来。我明白这种事绝不是这辈子所能完成的，我不会傻到假装要试试看。”

“假如你明白了人类目前处境的真相，你会不会想试一试？”

“这是个不可能的问题。什么是人类目前处境的真相？你是说你知道吗？”

“是的，我知道，几个字就能描述。”夫铭的双眼再度望向前方，瞥见单调而毫无变化的隧道迎面而来，洞口在车身接近时显得越来越大，穿过之后又渐渐缩小。然后，他绷着脸说出了那几个字。

他说：“银河帝国即将灭亡。”

第三章

大学

斯璀璘大学：……位于古川陀斯璀璘区的一所高等学府……虽在人文与科学领域皆颇享盛名，该校名声得以流传至今却并非由于这些成就。若是让该校历任学者知道，斯璀璘大学在后人心目中印象深刻的主要原因，是因为某位名叫哈里·谢顿的人于“逃亡期”曾在那里暂住，他们一定会惊讶不已。

──《银河百科全书》

11

夫铭做出这个沉稳的叙述之后，哈里·谢顿颇不自在地维持了一阵沉默。他突然认清了自己的弱点，这使他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发明了一种崭新的科学：心理史学。他以极其精妙的方式推广几率法则，以便处理新的复杂度与不准性，最后得到一组优美的方程式。这组方程式含有数不清的变数──可能是无穷多，他却无从判断。

但它只是一种数学游戏，除此之外一无是处。

他拥有了心理史学，至少是心理史学的基础，但它只能算个数学珍玩。唯一可能赋予这些空洞方程式一些意义的历史知识，试问又在哪里？

他一窍不通，他对历史向来没有兴趣。他只知道赫利肯历史的大纲，因为在赫利肯的各级学校，这一小部分的人类历史当然是必修课程。可是除此之外呢？他所吸收的其他历史知识，无疑只是人云亦云的皮毛与梗概──一半是传说，另一半显然也遭到扭曲。

话说回来，谁又能说银河帝国即将灭亡呢？它成为举世公认的帝国已有一万年的历史，甚至在此之前，还有二千年的时间，川陀身为雄霸一方的王国之国都，也等于领导了一个帝国。在帝国最初几世纪间，银河各区不时会有捍卫独立地位的活动，而帝国终究安然度过这个瓶颈。至于偶尔发生的叛变、改朝换代的战争，以及一些严重崩溃期所带来的起伏，帝国也都一一克服。大多数世界几乎未曾受到这些问题的困扰，川陀本身也不断稳定成长，最后整个世界都住满人类，如今则骄傲地自称为“永恒世界”。

无可讳言，在过去四个世纪中，动乱似乎有增无减，接连不断出现行刺皇帝与篡位事件。但就连那些动荡也已经渐渐平息，今日的银河又恢复以往的太平岁月。在斯达涅尔五世和克里昂一世这对父子统治之下，所有的世界都欣欣向荣──克里昂本人则从未被视为暴君。即使那些不喜欢帝制的人，虽然常常痛骂伊图·丹莫刺尔，对克里昂也鲜有真正的恶评。

那么，为何夫铭竟然说银河帝国即将灭亡，而且这么斩钉截铁？

夫铭是个新闻记者，他或许对银河历史有些认识，而且必须对当今情势充分了解。是否因为这样，使他有足够的知识作为这个论断的后盾？果真如此，那些知识又是什么？

谢顿好几次想发问，想求得一个答案，但夫铭的严肃表情都使他欲言又止。而阻止他发问的另一个原因，则是他自己有个根深蒂固的想法，认为银河帝国是一个前提、一个公设，以及所有论证的基石。毕竟，即使“它”是错的，自己也不愿知道。

不，他不能相信自己错了。银河帝国就像宇宙一样永远不会毁灭。或者应该说，假若有一天宇宙真毁灭了，唯有在那种情况下，帝国才会跟着陪葬。

谢顿闭上眼睛，试图小睡片刻，可是当然无法入眠。难道为了发展他的心理史学理论，他得研究整个宇宙的历史吗？

他怎么办得到呢？二千五百万个世界，每个都有自己无限复杂的历史，他怎么研究得完？他知道，讨论银河历史的影视书汗牛充栋。他甚至曾经浏览过其中一本，原因他自己也忘了，结果发现内容太过沉闷，连一半也无法读完。

那些影视书讨论的都是重要的世界。某些世界的历史全部或几乎全有记载，某些则只有它们兴起与没落之间的历史。他记得曾在索引中查过赫利肯，发现只有一处提到。于是他按下几个键，查看那一部分的内容，结果看到赫利肯和其他一些世界并列在一张清单上。原来在某段短暂的时期，那些世界曾支持一个声称拥有皇位继承权的人，不过那人最后并未成功。但赫利肯未曾遭到惩处，或许是因为它太过微不足道，连受罚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历史又有什么用呢？不用说，心理史学必须考虑到每个世界的行动与反应，以及彼此间的互动──大大小小每一个世界。谁又能研究二千五百万个世界的历史，并考虑其间各种可能的互动关系呢？那无疑是个不可能的任务，而这更强化了谢顿的结论：心理史学只有理论上的价值，但绝对不会有任何实用性。

此时，谢顿感受到一股向前的微弱推力，判断一定是出租飞车开始减速。

“怎么了？”他问。

“我想我们走得够远了，”夫铭说，“不妨冒险稍作停留，吃几口东西，喝点什么，同时上个洗手间。”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出租飞车平稳地逐渐减速，最后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壁凹。飞车立刻转进去，在五六辆车子之间找到一个停车位。

12

夫铭那双老练的眼睛似乎只瞥了一眼，便将整个壁凹的环境、其他出租车辆、进餐的民众、一条条人行道，以及附近的男男女女都一览无遗。谢顿望着他，一心想要显得毫不起眼，却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尽量不表现得太过专注。

等到他们在一张小桌旁坐下来，按下点菜键之后，谢顿试着以不在乎的口气说：“一切都还好吧？”

“似乎如此。”夫铭说。

“你又怎么知道？”

夫铭用一双黑眼珠瞪了谢顿一会儿。“直觉，”他说，“跑了许多年新闻，只消看一眼，就知道‘这里没新闻’。”

谢顿点了点头，感到如释重负。夫铭的说法或许纯属讥嘲，可是一定多少有些真实性。

这种心满意足并未持续多久，在他咬下第一口三明治时便告结束。他抬起头望向夫铭，满嘴无法下咽的食物，脸上带着惊愕的表情。

夫铭说：“朋友，这是路边速食店。便宜、快速，而且不怎么可口。这些食物都是土产，还加了气味强烈的酵母。川陀人的嘴巴习惯这种口味。”

谢顿硬着头皮吞下去。“可是在旅馆……”

“谢顿，那时你在皇区。那里的食物是进口的，使用的微生食品都是高级货，而且那些食物非常昂贵。”

谢顿不知道该不该再咬一口。“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待在川陀……”

夫铭用嘴唇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别让任何人觉得你养尊处优。在川陀某些地方，你被误认为贵族还不如被认出是外星人士。我向你保证，不是每个地方的食物都这么难吃。这些路边摊一向以品质低劣闻名，你只要咽得下这些三明治，就能吃遍川陀任何角落的东西。何况它对你没有害处，它并未腐烂、变坏或发生其他变化，只不过有一种刺激而强烈的口味。而且老实说，你会慢慢习惯的。我曾经遇到一些川陀人，他们对纯正食物不屑一顾，认为缺乏土产的特有风味。”

“川陀生产的食物很多吗？”谢顿问道。他向左右迅速瞄一眼，确定附近都没有坐人，这才轻声地说：“我总是听说每天有数百艘太空货船为川陀运送粮食，而这些粮食需要周围二十个世界共同供应。”

“我知道，此外还需要数百艘把垃圾运走。你若想让这个故事听来真正精彩，就该说同一艘货船来程载送粮食，回程则载走一堆垃圾。我们进口大量食物是真有其事，但那些大多是奢侈品。我们也的确出口可观的垃圾，它们都经过仔细处理，对人体不再有害，反而是一种重要的有机肥料。那些垃圾对其他世界而言，就像食物对我们一样重要。可是，那只不过是一小部分而已。”

“是吗？”

“是的。川陀除了海里的渔产，各地还有菜园和蔬菜农场。此外更有果树园、家禽、兔子，以及庞大的微生农场──通常称为酵母农场，不过酵母只占作物总量的少数。我们的垃圾主要用在本地，用来维持作物生长所需。事实上在许多方面，川陀都非常像一座巨大而人口过多的太空殖民地。你去过太空殖民地吗？”

“我的确去过。”

“太空殖民地基本上就是密封的城市，万事万物都靠人工循环，例如人工通风、人工昼夜等等。川陀不同之处仅在于人口，即使最大的太空殖民地，人口也只有一千万，川陀的人口却是它的四千倍。当然，我们还有真正的重力，而且任何太空殖民地的微生食品都不能和我们相比。我们有大到无法想象的酵母培养桶、真菌培养垫和藻类培养池。此外我们精于人工香料，添加时绝无保留。你吃到的那种特殊口味便是这么来的。”

谢顿已经差不多解决了那份三明治，发觉它不再像第一口那么难吃。“它不会害我生病吧？”

“它的确会伤到肠内微生物，偶尔也会害得一些可怜的外星人士腹泻，不过那些情况都很罕见，而且即使如此，你也很快就会有抵抗力。话说回来，还是喝掉你的奶昔吧，虽然你也许同样不喜欢。它含有止泻成分，即使你对这些东西容易过敏，它也应该能保你安然无恙。”

谢顿抱怨地说：“别再讲了，夫铭，这种事容易受到暗示。”

“喝完你的奶昔，忘掉这些暗示吧。”

他们默默地吃完剩下的食物，不久便再度上路。

13

他们又开始在隧道中风驰电掣。那个在心中鼓噪了约有一小时的问题，谢顿决定让它化为真正的声音。

“你为什么说银河帝国即将灭亡？”

夫铭再度转头望向谢顿。“身为新闻记者，各种统计资料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直到溢出我的耳朵为止。而我获准能发表的，只有极少一部分。川陀的人口正在锐减，二十五年前，它几乎有四百五十亿人。

“这种现象，部分是由于出生率的降低。事实上，川陀的出生率一向不高。当你在川陀四处旅行时，只要稍加注意，便会发现街上没有太多儿童，和庞大的人口简直不成比例。但即使不考虑这一点，人口仍旧逐年锐减。此外还有移民的因素，移出川陀的人口比移入的多得多。”

“既然它有如此庞大的人口，”谢顿说，“这也就不足为奇。”

“但这仍是不寻常的现象，因为以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再者，整个银河系的贸易都呈现停滞。人们认为这是由于目前没有任何叛乱，因为一切都很平静，天下太平了，数世纪的困苦都已成为过去。然而，政治斗争、叛乱活动以及不安的局势，其实也都是某种活力的象征。如今却是一种全面性的疲乏状态。表面上的确平静，但这并非由于人们真正满足，或是社会真正繁荣，而是因为他们已经疲倦了，死心了。”

“喔，我并不清楚。”谢顿以怀疑的口吻说。

“我很清楚。我们刚才谈到的反重力设施，就是另一个贴切的例子。我们目前有几座运作中的重力升降机，可是并没有再造新的。它是一种无利可图的投资，而且似乎谁也懒得试图让它转亏为盈。数个世纪以来，科技进展的速率不断减缓，如今则已有如牛步。在某些方面，则是完全不再进步。你难道都没注意到这种事吗？毕竟你是个数学家。”

“我不敢说我思考过这个问题。”

“没有人思考过，大家都视为理所当然。这年头的科学家，动不动就喜欢说这个不可能，那个不实用或没有用。对于深刻的反省，他们总是立刻加以否定。就拿你作例子，你对心理史学抱持什么看法？它有理论上的价值，却没有任何实用性。我说得对不对？”

“也对也不对。”谢顿以厌烦的口气答道，“就实用性而言，它的确没有用，但我向你保证，这并非由于我的冒险犯难精神式微了。事实上，它的的确确没有用。”

“至少这一点，”夫铭带着几分讥嘲说，“是你身处帝国整体的衰败气氛下所产生的印象。”

“这种衰败的气氛，”谢顿气呼呼地说，“则是你自己的印象。有没有可能是你弄错了？”

夫铭并未立刻回答，看来陷入了沉思。一会儿之后，他才说：“是的，我有可能弄错。我只是根据直觉、根据猜测来下断语。我需要的是心理史学这种实用的科技。”

谢顿耸了耸肩，并未吞下这个饵。他说：“我没有这样的科技能提供给你。但假设你是对的，假设帝国的确在走下坡，最后终将消失，变得四分五裂，可是全体人类仍将存在。”

“老兄，在什么情形下存在？近一万两千年来，在强势领导者统治之下，川陀大致能维持一个和平局面。过去也有过一些动荡──叛变、局部的内战，以及众多的天灾人祸──但就整体而言，就大尺度而言，天下仍然算是太平。为什么赫利肯如此拥护帝政？我是指你的世界。因为它很小，要不是帝国维护它的安全，邻近世界就会吞掉它。”

“你是预言万一帝国崩溃，会出现全面性的战争和无政府状态？”

“当然。整体而言，我并不喜欢这位皇帝和这种帝制，可是我没有任何取代方案。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方式能维系和平，而在我掌握其他方案之前，我还不准备放手。”

谢顿道：“你这样说，好像银河系掌握在你手里。你还不准备放手？你必须掌握其他方案？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

“我这是一般性、比喻性的说法。”夫铭说，“我并不担心契特·夫铭这个人。也许可以断言，帝国在我死后仍将继续存在；而且在我有生之年，它甚至可能显现进步的迹象。衰微并非沿着一条直线前进，或许还要上千年的时间，帝国才会完全瓦解。你一定可以想象，那时我早就死了，而且，我当然不会留下子嗣。对于女人，我只是偶尔动动情，我没有子女，将来也不想要。所以说，我对未来毫无个人的牵挂──在你演讲之后，我调查过你，谢顿，你也没有任何子女。”

“我双亲俱在，有两个兄弟，但没有小孩。”他露出相当无力的笑容，“我曾经十分迷恋一名女子，但她觉得我对数学的迷恋更深。”

“是吗？”

“我自己不觉得，可是她这么想，所以她离开了我。”

“从此你就再也没有其他女伴？”

“没有，那种痛苦至今仍旧刻骨铭心。”

“这么说，似乎我们两人都能袖手旁观，把这个问题留给几百年后的人去烦恼。以前我或许愿意这么做，如今却不会。因为现在我已经有了工具，我已经能控制局面了。”

“你有什么工具？”谢顿明知故问。

“你！”夫铭说。

谢顿早就料到夫铭会这么说，因此他并未震惊，也没有被吓倒。他只是立刻摇了摇头，答道：“你错得太离谱了，我不是什么合适的工具。”

“为何不是？”

谢顿叹了一口气。“要我重复多少次？心理史学并非一门实用的学问。困难是十分基本的，全宇宙的时空也不足以解决那些难题。”

“你确定吗？”

“很遗憾，正是如此。”

“你可知道，你根本不必推出银河帝国整个的未来。你不需要追踪每一个人类，甚至每一个世界的活动细节也不必。你必须回答的只有几个问题：银河帝国是否真会瓦解？答案若是肯定的，那么何时会发生？之后人类的处境如何？有没有任何措施能够防止帝国瓦解，或是改善之后的处境？相较之下，这些都是相当简单的问题，至少我这么觉得。”

谢顿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苦笑。“数学史中有无数简单的问题，它们的答案却再复杂不过──或者根本没有答案。”

“真的束手无策吗？我能看出帝国江河日下，但我无法证实这一点。我的一切结论都是主观的，我不能证明其中没有错误。由于这种看法令人极度不安，人们宁可不相信我的主观结论。因此不会有任何救亡图存的行动，甚至不会试图减轻它的冲击。而你却能证明即将来临的衰亡，或证明那是不可能的。”

“但这正是我无法做到的，我不能帮你找到不存在的证明。一个不切实际的数学系统，我没办法让它变得实用。正如我不能帮你找到加起来是奇数的两个偶数，不论你──或整个银河系──多么需要那个奇数。”

夫铭道：“这么说的话，你也成了衰败的一环。你已经准备接受失败。”

“我有什么选择？”

“难道你就不能试一试？无论这个努力在你看来多么徒劳无功，你这一生还能有什么更好的计划？还能有什么更崇高的目标？在你自己眼中，你还有什么更加值得全力以赴的伟大理想？”

谢顿的眼睛迅速眨了几下。“上千万个世界，数十亿个文化，好几万兆的人口，恒河沙数的互动关系──你竟要我化约成秩序。”

“不，我只要你试试看，就为了这上千万个世界，数十亿个文化，以及好几万兆的人口。并非为了大帝，也不是为丹莫刺尔，而是为了全体人类。”

“我会失败的。”谢顿说。

“那我们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你愿意试试吗？”

不知道为什么，谢顿竟然听见自己说出违心的一句：“我愿意试试。”他一生的方向也因此确定了。

14

这趟旅程终于结束，出租飞车驶进一处停车场，这里比他们中途休息的地方要大得多。谢顿仍然记得那个三明治的味道，不禁露出一副愁眉苦脸。

前去归还飞车的夫铭走了回来，顺手将他的信用瓷卡塞进衬衣内层的小口袋。他说：“面对任何公然和公开的活动，你在此地都绝对安全无虞。这里是斯璀璘区。”

“斯璀璘？”

“我猜，它是根据首先将本区开拓为殖民地的人命名的。大多数行政区都以某人的名字命名，这就表示大多的区名都很难听，而且有些还很难念。话说回来，你若想让此地居民把斯璀璘区改成香甜区，或是类似这样的名字，那你就是自找麻烦。”

“当然，”谢顿一面说，一面使劲吸气，“这里并非又香又甜。”

“整个川陀几乎都是如此，不过你会渐渐习惯的。”

“真高兴我们到了。”谢顿说，“不是我喜欢这里，而是那辆飞车让我坐得好累。在川陀来来往往一定是个可怕的经验。不像在我们赫利肯，从某处到另一处总有空路可走，即使走得再远，也比我们刚才不到两千公里的路程还省许多时间。”

“我们也有喷射机。”

“可是既然这样……”

“我可以用几乎匿名的方式安排出租飞车，但是安排喷射机则困难许多。而且不论此地多么安全，能不让丹莫刺尔知道你的确实行踪，我总会比较放心。事实上，这趟旅程并未结束，最后我们还得搭一段捷运。”

谢顿懂得这个名称。“一种在电磁场上运行的开放式单轨列车，对不对？”

“没错。”

“赫利肯没有这种交通工具。其实，是我们那里并不需要。我来川陀的第一天，就曾经搭过一次捷运，从飞航站前往旅馆。感觉相当新奇，但若是天天都得搭，我想噪音和拥挤会变得无法忍受。”

夫铭看来觉得挺有趣。“你迷路了吗？”

“没有，那些路标很管用。上下车有点麻烦，不过都有人帮助我。现在我了解了，大家都能从我的服装看出我是外星人士。不过他们似乎都很热心，我猜是因为看到我迟疑和蹒跚的模样很好笑。”

“如今身为一名捷运旅行专家，你既不会迟疑，也不会再蹒跚了。”夫铭以相当愉悦的口气说，不过嘴角却微微抽动。“我们走吧。”

他们沿着人行道悠闲地漫步，沿途的照明让人感到是个阴天。光线偶尔会忽然变亮，仿佛太阳不时从云缝中钻出来。谢顿自然而然抬起头，想看看是否果真如此，但头顶的“天空”却是一团空洞的光明。

夫铭将一切看在眼里，于是说：“这样的亮度变化似乎符合人类心理状态。有些日子街道上好像艳阳高照，也有些日子比现在还要暗。”

“但没有雨雪吧？”

“或是冰雹、冰珠？全都没有。此外，也没有过高的湿度或刺骨的寒冷。即使是现在，谢顿，川陀仍有它的优点。”

路上的行人有来有往，其中不少是年轻人，还有些成年人带着小孩──虽然夫铭曾说此地出生率很低。所有的人似乎都意气风发、有头有脸。两性的人数差不多相等，而众人的衣着显然比皇区朴素许多，因此夫铭帮谢顿选的服装刚好合适。戴帽子的人非常少，谢顿乐得摘下自己的帽子挂在腰侧。

左右两条人行道之间不再是无底洞般的深渊，正如夫铭在皇区所预言的，他们似乎是在地面的高度行走。此外路上也见不到任何车辆，谢顿特别向夫铭指出这一点。

夫铭说：“皇区有相当多的车辆，因为那是官员的交通工具。在其他地方，私人车辆十分罕见，而且都有专用的个别隧道。车辆并非真有必要，因为我们拥有捷运。至于较短的距离，我们则有活动回廊；至于更短的距离，我们还有人行道，可以让我们施展双腿。”

谢顿听到不时传来一些闷响与嘎嘎声，又看见不远处有许多捷运车厢不停穿梭。

“在那里。”他一面说，一面指了指。

“我知道，不过我们还是到专用车站吧。那里车比较多，也比较容易上车。”

等到他们安坐在捷运车厢内，谢顿便转头对夫铭说：“令我讶异的是捷运竟然这么安静。我知道它是靠电磁场推进，但即便如此，似乎还是太安静了。”他仔细倾听两两车厢之间偶尔擦出的低沉噪音。

“是啊，这是个不同凡响的交通网。”夫铭说，“可是你没见过它的巅峰期，当我较年轻的时候，它比现在更安静。甚至有人说，五十年前几乎一点声音也没有──不过我想，我们该考虑到怀旧心态所造成的夸大。”

“现在为何不是那样？”

“因为缺乏适当的维修。我跟你提到过衰败的趋势。”

谢顿皱了皱眉头。“无论如何，人们总不会坐视不理，只会说，‘我们正在衰败，我们就让捷运四分五裂吧。’”

“不，他们没有那样做，这并非有意造成的。损坏的地方修补过，老旧的车厢更新过，而磁体也曾经更换过。然而，这些工作做得太过草率、太过大意，而且时间间隔太长。这都是因为没有足够的信用点。”

“信用点到哪儿去了？”

“用到别的地方去了。我们经历了数世纪的动荡，如今舰队编制比过去庞大得多，经费则是过去的好几倍。武装部队的待遇过分优渥，这样才能安抚他们。动荡、叛乱，以及小型的内战烽火，都需要大笔费用才能摆平。”

“可是在克里昂统治之下，世局一向很平静。而且，我们前后已有五十年的和平。”

“没错，不过原本待遇优渥的战士，倘若只是因为天下太平而遭到减薪，心中一定忿忿不平。舰队司令则拒绝只因为不再有那么多任务而遭到降级，或是将他们的星舰编为后备舰队。因此信用点继续流失，流到不事生产的武装部队手里，任由攸关国计民生的领域日益恶化。这就是我所谓的衰败，你不同意吗？难道你不认为，最后你会把这个观点融入心理史学概念中？”

谢顿不安地挪动一下，然后说：“对了，我们要到哪里去？”

“斯璀璘大学。”

“啊，难怪本区的名字那么耳熟，我听说过那所大学。”

“我并不惊讶。川陀拥有将近十万所高等教育机构，而斯璀璘大学属于排名最前面的一千多所。”

“我要待在那里吗？”

“要待一阵子。大体而言，大学校园是不可侵犯的神圣殿堂，你在那里会很安全。”

“可是我会受欢迎吗？”

“为何不会？这年头很难找到一位优秀的数学家。他们或许能善用你，而你或许也能善用他们──不只当成避难所而已。”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在那里发展我的理论。”

“你答应过的。”夫铭严肃地说。

“我只答应试试看。”谢顿一面说，一面想道：就像是答应试着用沙土搓出一条绳子。

15

他们的谈话就此告一段落，谢顿开始观察沿途的斯璀璘区建筑。有些建筑物相当低矮，有些则似乎能够“摩天”。宽阔的陆桥不时将道路打断，还能常常看到大大小小的巷道。

在某一刻，他突然想到这些建筑虽然向上发展，但它们同样向下扎根，说不定深度甚至超过高度。心中一旦起了这个念头，他便相信事实正是如此。

他偶尔会在远处看到几块绿地，都是在远离捷运路线的地方，有几处甚至还有些小树。

他凝望了一阵子，然后发觉光线逐渐变暗。他向左右各瞟了一眼，再转头望向夫铭，后者已经猜到他的疑问。

“下午接近尾声，”他说，“夜晚快要来临了。”

谢顿扬起眉毛，两侧嘴角则往下一撇。“这可真是壮观。我心中浮现一个画面，整个行星同时暗下来，而在数小时后，又重新大放光明。”

夫铭露出惯有的、谨慎的浅笑。“谢顿，并不尽然。这颗行星的照明从未全部关闭，也从来不曾完全开启。黄昏的阴影渐次扫过整个行星，而在半天之后，又会出现一道破晓的曙光。事实上，这种效应和穹顶上真实的昼夜相当接近，因此在高纬度地区，昼夜的长短会随着季节的变迁而改变。”

谢顿摇了摇头。“可是为什么要把这颗行星封闭起来，然后再模仿露天的情形呢？”

“我想是因为人们比较喜欢这样。川陀人喜欢封闭世界的优点，却又不喜欢常常想到这个事实。谢顿，你对川陀人的心理知道得很少。”

谢顿微微涨红了脸。他只是个赫利肯人，对其他数以千万计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这种无知不仅限于川陀而已。所以说，他怎能期望自己为心理史学理论找出实际应用呢？

不论将多少人通通加在一起，又怎能保证他们知道得够多呢？

这使谢顿想起少年时期读到的一则智力测验：你能不能找到一块不算大的白金，它的表面附有握把，但是不论找来多少人，也不能赤手空拳合力举起它？

答案是可以的。在标准重力下，一立方米的白金重达22420公斤。假设每个人能从地上举起120公斤的重物，那么187个人就足以举起那块白金。可是你无法让187个人挤在一立方米白金的四周，而每个人都能抓住它；你也许顶多只能让9个人挤在它周围。而杠杆或类似装置都不能使用，因为前提是必须“赤手空拳”。

同理，也有可能永远无法找到足够多的人，来处理心理史学所需要的所有知识──即使那些历史事实储存在电脑中，而并非各人的大脑里。而唯有藉由电脑，众人才能围绕在这些知识周围（姑且这么说），并且互相交流。

夫铭说：“谢顿，你似乎陷入沉思。”

“我正在省思自己的无知。”

“这是个有用的工作。数万兆的人都该加入你的行列，这样大家都能受惠。不过，现在该下车了。”

谢顿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

“正如你到川陀的第一天坐捷运时一样，我是根据沿途的路标。”

此时，谢顿也看到一个一闪即逝的路标：“斯璀璘大学──三分钟”。

“我们在下一个专用车站下车，小心台阶。”

谢顿跟着夫铭走下车厢，他注意到天空如今呈深紫色，而人行道、回廊与建筑物都已灯火通明，到处弥漫着一种黄色光晕。

这也很像是赫利肯的傍晚时分。假如他被蒙着眼睛带到这里，然后取下眼罩，他或许会相信自己正置身于赫利肯某个大城市的中心繁华区。

“夫铭，你想我会在斯璀璘大学待多久？”他问道。

夫铭以一惯的冷静态度答道：“这很难说，谢顿，也许一辈子。”

“什么！”

“也许不用那么久。可是在你发表那篇心理史学论文之后，你的生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大帝和丹莫刺尔立刻看出你的重要性，而我也是。据我所知，还有很多人和我们一样。你懂了吧，这就代表你再也不属于自己了。”

第四章

图书馆

铎丝·凡纳比里：……历史学家，生于锡纳……若非她在斯璀璘大学担任教职两年后，邂逅了处于“逃亡期”的青年哈里·谢顿，她很可能继续过着平静无波的日子……

──《银河百科全书》

16

哈里·谢顿如今置身的房间，比夫铭在皇区的住所来得宽敞。它是一间套房，其中一角充作盥洗间，却不见任何烹饪或进餐设备。四面都没有窗户，不过天花板上有个罩着网格的抽风机，不断发出稳定的轻微噪音。

谢顿带着些许失望，四处张望了一下。

夫铭以惯有的自信猜到了谢顿的心事，他说：“谢顿，只是今晚暂住而已。明天早上会有人来，把你安置到大学里，你就会比较舒服了。”

“对不起，夫铭，可是你又怎么知道？”

“我会做好安排，我在这里认识一两个人。”他露出一丝冷笑，“我帮助过他们，可以请他们还我一两个人情。现在，我们来谈谈细节。”

他定睛凝视着谢顿，又说：“你留在旅馆房间的行李等于通通丢了。里面有没有任何无法弥补的东西？”

“没有什么真正无法弥补的。有些私人物品我很珍惜，因为具有纪念价值，不过丢了就丢了吧。此外，当然还有些和论文有关的笔记、一些计算稿，以及那篇论文。”

“那篇论文如今是公开的资料，哪天它被视为危险的邪说，才会禁止流传──这是可能发生的事。话说回来，我总有办法弄到一份副本，这点我绝对肯定。无论如何，你都能重新推导一遍，对不对？”

“对，所以我说没有什么真正无法弥补的。此外，我还丢了将近一千信用点、一些书籍和衣物，以及回赫利肯的旅票，诸如此类的东西。”

“全都不成问题。我会用我的名义帮你申请一张信用瓷卡，记到我的账上。这样就能应付你的一般开销。”

“你实在慷慨得过分，我不能接受。”

“一点也不算慷慨，因为我这样做是希望能拯救帝国。你无论如何都要接受。”

“可是你付得起多少呢，夫铭？即使我勉强接受，也会良心不安。”

“谢顿，你的基本衣食住行，以及任何合理的享乐，我全都负担得起。自然，我不会希望你试图买下大学体育馆，或是慷慨地捐出一百万信用点。”

“你不用担心，可是让我的名字留下记录……”

“这没有关系，帝国政府绝不能对这所大学或其成员采取任何安全控制。这里有百分之百的自由，任何事都能谈论，什么话都可以说。”

“万一有暴力犯罪呢？”

“那么校方会以合理而谨慎的方式出面处理──其实几乎没有什么暴力犯罪。学生和教员都珍惜他们拥有的自由，并且了解它的分寸。过度的喧闹是暴动和流血的开端，政府可能就会觉得有权打破不成文约定，而派军队进入校园。没有人愿意发生这种事，甚至政府也不愿意，因而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换句话说，丹莫刺尔本人也不能把你从这所大学抓走，除非大学里出现了至少一个半世纪以来从未有过的严重事端。反之，假如你被特工学生诱出校园……”

“有特工学生吗？”

“我怎么说得准？或许有吧。总之，任何一个普通人都能被威胁、被设计，或是直接被收买，从此就一直为丹莫刺尔或其他人服务。所以我必须强调一点：理论上你无论如何都很安全，可是没有任何人是绝对安全的，你必须自己多加小心。不过，虽然我给你这样的警告，我却不希望你的日子过得畏畏缩缩。整体而言，比起回到赫利肯或是跑到川陀以外的任何世界，你待在这里要安全得多。”

“我希望果真如此。”谢顿闷闷不乐地说。

“我知道的确如此，”夫铭说，“否则我会感到离开你是不智之举。”

“离开我？”谢顿猛然抬起头来，“你不能这么做。你了解这个世界，我却不然。”

“你将和其他了解这个世界的人在一起，事实上，他们对此地的了解甚至在我之上。至于我自己，我必须走了。我已经跟你在一起整整一天，我不敢继续不顾自己的生活。我自己绝不能吸引太多的注意。你应该记得，我和你一样有安全上的顾虑。”

谢顿不禁面红耳赤。“你说得对。我不能期望你不断为我赴汤蹈火，希望现在还没有毁了你。”

夫铭以冷淡的语调说：“谁知道呢？我们生在一个险恶的时代。你只要记住一件事，若说有什么人能创造安全的时代──即使不为我们，也要为我们的后代──那个人就是你。谢顿，让这个想法成为你的原动力。”

17

今晚睡眠与谢顿无缘。他在黑暗中辗转反侧，思绪一直停不下来。在夫铭点了点头，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然后离他而去之后，谢顿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前所未有的无助。如今他置身一个陌生的世界，而且是这个世界的一个陌生角落。连唯一可以当做朋友的人（却也不到一天的交情）都不在身边，而且他对自己何去何从毫无概念，不论是明天或是未来任何时刻。

当然，这些想法全都无助于入眠。差不多在他绝望地认定今晚将失眠到天亮，而这种情况今后还有可能发生之际，极度的困倦终于将他席卷……

当他醒来的时候，屋内依旧一片黑暗──也并非全然如此，因为在房间另一侧，他看见一道明亮的红光在迅速闪动，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断断续续的嗡嗡声。毫无疑问，将他吵醒的就是这个声音。

当他正在努力回忆身在何处，并试图从感官所接收的有限讯息理出一个头绪时，闪光与嗡嗡声突然停止。接着，他听到一阵凶猛的敲击声。

敲击声想必源自房门，他却不记得房门的位置。此外，想必有个开关能让室内大放光明，可是他也忘了开关在哪里。

他在床上坐起来，沿着左侧墙壁不顾一切摸过去，同时大声喊道：“请等一下。”

他终于找到开关，房间在一瞬间注满柔和的光线。

他匆匆从床上爬起来，一面眨着眼睛，一面继续寻找房门。等找着之后，正要伸手开门，却在最后一刻想到应该谨慎行事。于是，他突然改用严肃而正经八百的声音说：“是谁？”

一个颇为温柔的女声答道：“我名叫铎丝·凡纳比里，我来找哈里·谢顿博士。”

话还未说完，一名女子已经站在门边，此时房门绝对尚未打开。

一时之间，哈里·谢顿万分惊讶地瞪着她，忽然又想到自己只穿了一件连身内衣。他发出一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喘息，慌忙向睡床奔去。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明白见到的只是个全息像。它不像真人那样轮廓分明，而且这名女子显然并未望着他，她现身只是为了表明身份。

于是他停下脚步，使劲吸了一口气，然后提高音量，好让声音穿出门外。“请你等一下，我很快会帮你开门。给我……或许半小时的时间。”

那名女子──或者说那个全息像答道：“我会等你。”说完影像就不见了。

房里没有淋浴设备，所以他用海绵擦了一个澡，将盥洗间的瓷砖地板弄得极其脏乱。盥洗间备有牙膏，可是没有牙刷，他只好用手指代替。然后，他又不得不套上昨天穿过的衣服。一切准备就绪，他才终于打开房门。

他在开门的时候，又想到她并未真正表明身份。她只不过报出姓名，但夫铭并没有说来找他的会是什么人──究竟是这个叫铎丝什么的，还是其他任何人。他会感到安全无虞，是因为全息像是个可人的年轻女子。可是他又怎能确定，她身边没有五六个充满敌意的年轻男子随行？

他小心翼翼地向外窥探，结果仅仅见到那名女子，于是将房门再拉开一点，刚好足够让她进来。然后，他立刻将房门关上并锁好。

“对不起，”他说，“请问现在几点了？”

“九点，”她答道，“已经不早了。”

只要是正式计时，川陀一律采用银河标准时间，因为唯有如此，星际贸易与政府行政才能顺利进行。然而，每个世界也都会使用当地计时系统，而对于川陀人随口所说的钟点，谢顿尚未完全熟悉。

“上午？”

“当然。”

“这个房间没有窗子。”他为自己辩护。

铎丝走到床边，伸手触向墙上一个小黑点。床头正上方的天花板立刻显现一组红色数字：0903。

她露出丝毫不带优越感的微笑。“很抱歉，”她说，“但我以为契特·夫铭会告诉你，我将在上午九点来找你。他的问题在于他一向无所不知，以致偶尔会忘记别人有时并不知道。而且我不该使用电波全息识别器，我猜你们赫利肯没有这种东西，只怕我一定把你吓着了。”

谢顿感到松了一口气。她的态度似乎十分随和而友善，而她随口提到了夫铭的名字，也就让他更加放心。他说：“你对赫利肯有相当的误解，凡……小姐。”

“请叫我铎丝。”

“铎丝，无论如何，你对赫利肯真的有误解。我们的确有电波全息像，不过我向来买不起那种设备。我周围的人也都没这个能力，所以实际上我并没有经验。但是，我很快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开始打量她。她的个子不算很高，就女子而言是中等高度，他这么判断。她的头发是略红的金色，但是不怎么闪亮，烫成了许多短短的发卷。（他在川陀见到许多女子拥有这种发型。这显然是本地的一种流行，在赫利肯则会受到众人的嘲笑。）她并没有惊人的美貌，可是看来赏心悦目，再加上似乎带着些许俏皮弧度的丰满双唇，使她显得更加可爱。她身材苗条，体格健美，而且看来相当年轻。（太年轻了，他不安地想到，可能派不上什么用场。）

“我通过检查了吗？”她问道。（谢顿心想，她似乎和夫铭一样，也有本事猜中自己的心思，但也或许是他自己没有隐藏心思的本事。）

他说：“很抱歉。我好像在瞪着你，但我只是想对你做个估量。我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什么人都不认识，也没有任何朋友。”

“谢顿博士，请把我当朋友吧。夫铭君特别请我来照顾你。”

谢顿露出一抹苦笑。“就这个工作而言，你可能太年轻了点。”

“你会发现其实不然。”

“好吧，我会尽量不惹麻烦。可否请你再讲一遍你的名字？”

“铎丝·凡纳比里。”她一字一顿，说得很仔细。“我刚才说过，请叫我铎丝，而你要是不坚决反对，我准备称呼你哈里。在大学里我们相当不拘形式，而且人人都有一种几乎自觉式的努力，避免显露任何地位的象征，不论是天生的还是职位上的。”

“当然没问题，就请你叫我哈里吧。”

“很好，那我就继续不拘形式。比方说，拘泥形式的本能──如果真有这种东西──会让我请求你准我坐下。但是既然不拘形式，我就自便了。”说完，她就坐到室内唯一的一张椅子上。

谢顿清了清喉咙。“显然我还没有完全清醒，我应该先说请你坐才对。”他在皱成一团的床铺边缘坐下，后悔自己未曾想到将它拉平一点──但是刚才他根本措手不及。

她以愉悦的口吻说：“哈里，我把计划跟你说一下。首先，我们到校园某间小餐厅去吃早餐。然后我会帮你在校舍找个房间，会比这间好些，至少会有窗子。夫铭曾嘱咐我用他的名义帮你申请一张信用瓷卡，不过我得花上一两天的时间，才能从官僚的校方行政系统弄一张来。在此之前，我负责支付你的花费，你可以事后再还给我──因为我们可以雇用你。契特·夫铭告诉我说你是个数学家，不知道为什么，这所大学严重缺乏这方面的优秀人才。”

“夫铭告诉你说我是个优秀的数学家？”

“事实上，他的确这么说过。他还说你是个了不起的人。”

“嗯，”谢顿低头望着自己的指甲，“我当然希望自己拥有这种评价，可是夫铭认识我还不到一天，而在此之前，他只听过我发表一篇论文，那篇论文的水准他根本无法判断。我想他那样说只是一种礼貌。”

“我可不这么想。”铎丝说，“他自己就是个了不起的人，而且他阅人无数，我愿意相信他的判断。无论如何，我想你总有机会证明你自己。我猜，你会写电脑程序吧。”

“当然。”

“我是说教学电脑，这点你要明白。我是在问你，能不能设计一些程序，来教授当今数学的各个领域。”

“可以，那是我的专长之一，我是赫利肯大学数学系的助理教授。”

她又说：“是的，我知道，夫铭跟我提过。这就意味着，大家当然都会知道你并非川陀人，不过这并不会构成严重问题。我们这所大学的主要成员是川陀人，但仍有不少来自各个世界的外星人士，这是大家都能接受的。我不敢说你绝不会听到诋毁外星的言语，然而事实上，这些言语出自外星人士之口的机会还比较大。对了，我自己就是外星人士。”

“哦？”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决定至少礼貌上该问一问。“你是从哪个世界来的？”

“我来自锡纳星，你听过那个地方吗？”

倘若为了礼貌而撒谎，谢顿判断注定会露出马脚，因此他说：“没有。”

“我并不惊讶，它可能比赫利肯更名不见经传──不管这些，还是回到设计数学教学电脑的问题，我想这项工作也有良莠之分吧。”

“完全正确。”

“而你会做得又快又好。”

“我有这个信心。”

“那就没问题。校方会支付你酬劳，所以让我们出去吃一顿吧。对了，你睡得好吗？”

“出乎意料之外，睡得很好。”

“你饿了吗？”

“饿了，可是……”他迟疑了一下。

她喜孜孜地说：“可是你担心食物的品质，对不对？嗯，大可不必。同为外星人士，我能了解你对每样东西都掺入过量微生食品的感受，不过大学里的菜肴还不坏，至少教员餐厅如此。学生们则委屈一点，但正好能磨练他们。”

她起身朝门口走去，但谢顿不吐不快的一句问话又让她停下脚步。“你也是一名教员吗？”

她转过身来，对他露出顽皮的笑容。“我看起来不够老吗？我两年前在锡纳拿到博士学位，之后就一直待在此地。再过两个星期，我就三十岁了。”

“对不起，”谢顿回报一个笑容，“但你看起来顶多二十四，很难不让人对你的学位存疑。”

“你这是体贴吗？”铎丝说。谢顿立刻感到一股喜悦袭上心头，他想：当你和一位迷人的女子谈笑风生时，毕竟不会百分之百感到像个陌生人。

18

铎丝说得没错，早餐绝对不差。有一道菜显然是蛋类，肉类则熏得很香。巧克力饮料或许是人工合成的（川陀人喜爱浓烈的巧克力，这点谢顿并不在意），不过相当可口，而面包卷也很好吃。

他觉得实在应该实话实说。“这是一顿非常美好的早餐，食物，气氛，一切的一切都那么好。”

“我很高兴你这么想。”铎丝说。

谢顿四下望了望。一面墙壁上有一排窗户，虽然没有真正的阳光射进来（他突然想到，不知道过一阵子之后，自己会不会逐渐满足于漫射的光线，而不再在室内寻找一片片的阳光），餐厅内仍然光线充足。事实上，这一带相当明亮，地方气候电脑显然决定现在应该是大晴天。

每张餐桌都布置成四人座，大多也坐满这个人数，但铎丝与谢顿却单独占据一张餐桌。铎丝曾经和一些男男女女打招呼，并曾为谢顿介绍。那些人都很客气，却没有人加入他们两人。这毫无疑问是铎丝的本意，不过谢顿并未看出她是如何做到的。

他说：“铎丝，你没有为我介绍任何数学家。”

“我还没看到任何认识的。数学家大多起得很早，八点钟就有课。根据我个人的感觉，任何莽撞到敢修数学课的学生，总是希望愈早上完那堂课愈好。”

“我猜你自己不是数学家。”

“绝不是，”铎丝发出一声干笑，“绝对不是。我的专长是历史，我已经发表过一些有关川陀兴起的研究──我的意思是原始的王国，而不是这个世界。我想这将成为我专攻的领域──王国时期的川陀。”

“太好了。”谢顿说。

“太好了？”铎丝不解地望着他，“你也对‘王国川陀’有兴趣？”

“就某个角度而言。我并非专指这个问题，还包括其他类似的题目。我从未真正研究过历史，当初真该下点功夫。”

“是吗？要是你下过功夫研究历史，你就几乎没有时间研究数学，而如今正在闹数学家荒──尤其是这所大学。我们的历史学家、经济学家和政治科学家已经堆到这里，”她一面说，一面将手举到齐眉的高度，“可是我们欠缺科学和数学人才。契特·夫铭曾经向我指出这点，他称之为科学的没落，而且似乎认为这是个普遍现象。”

谢顿说：“我说自己当初该对历史下点功夫，当然不是指把它当成我的终生志业。我的意思是，我该获取足够的知识，用来帮助我的数学研究。我的专长领域是社会结构的数学分析。”

“听来真可怕。”

“从某方面来说，一点也没错。它非常复杂，我必须对社会演化知道得比现在多得多，否则根本没希望。你知道吗，我提出的绘景过分静态。”

“我不知道，因为我对这方面一窍不通。契特告诉过我，你在发展一种叫什么心理史学的理论，而这是一项很重要的工作。我说对了吗？心理史学？”

“完全正确。我当初应该称之为‘心理社会学’，但我觉得这个名字太别扭。或者，也许我曾经直觉地想到历史知识有绝对的必要性，可是并未真正注意到自己的想法。”

“心理史学的确比较顺口，但我不懂它究竟是什么。”

“我自己也几乎不懂。”谢顿出神地沉思了几分钟。他望着餐桌对面这位女子，觉得她或许会让这次流亡变得比较不像流亡。他又想到几年前认识的另一名女子，却立刻以断然的意志阻断了这个思绪。假如他再结识一个伴侣，这个她一定要对学术有所认识，并了解从事学术研究应该付出多少。

为了让心思转到另一条轨道上，他说：“契特·夫铭告诉我，这所大学绝不会遭到政府的侵扰。”

“他说得没错。”

谢顿摇了摇头。“帝国政府这种雅量似乎令人无法置信，赫利肯的教育机构绝不可能这么不受政府的压力。”

“在锡纳上也不可能，其他外星世界也都一样，或许只有一两个最大的世界例外。川陀则另当别论。”

“没错，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它是帝国的中心，而此地的大学全都享有极高声誉。任何地方的任何一所大学都能培养出专业人才，可是帝国的行政官员──包括那些高官，以及无数仿佛触须般伸入银河各个角落的低阶官员──通通是在川陀接受教育的。”

“我从来没看过统计……”谢顿的话只说了一半。

“相信我吧。让帝国官员有些相同的背景，并对帝国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是十分重要的一件事。他们不能全部是川陀本地人，否则会令外星世界感到不安。由于这个缘故，川陀必须吸引数百万外星人士来此接受教育。不论他们来自何处，不论他们有着怎样的口音或文化，只要他们接受川陀的熏陶，并且认同自己的川陀教育背景。帝国就是这样凝聚起来的。此外，由于代表帝国政府的行政官员有不少是外星世界的同胞，他们生在外星长在外星，外星世界也就因此不难统治了。”

谢顿再次觉得脸红。像这种事，他以前就从未思考过。他不禁产生一个疑惑：假如某人仅仅精通数学一门，他是否能成为真正伟大的数学家？“这是众所周知的吗？”他问。

“我想并不是。”铎丝思考了一下才回答，“需要吸收的知识太多，所以专家一律紧守自己的专长，把它当做一面盾牌，以免需要知晓任何其他方面的知识。他们想避免被知识淹没。”

“而你却知道。”

“那可是我的专长。我是个历史学家，专门研究王国川陀的兴起。川陀能够不断扩张势力，进而从王国川陀跃升至帝国川陀，这种行政管理技巧就是它的法门之一。”

谢顿几乎是喃喃自语地说：“过度专业化的害处多大呀。它将知识切割成上百万碎片，让它处处在滴血。”

铎丝耸了耸肩。“又能怎么办呢？不过你要知道，既然川陀想要吸引外星人士进入川陀各大学，就必须给他们一些回报，以补偿他们离乡背井，来到一个具有不可思议的人工建筑，而且生活方式极其特殊的陌生世界。我在此地已有两年，而我仍旧不习惯，或许永远也无法习惯。话说回来，当然啦，我并不想成为行政官员，所以不会强迫自己变成川陀人。

“川陀所提供的交换条件，不仅是保证给你崇高的职位、可观的权势，以及想当然尔的财富，除此之外还有自由。在此接受教育时，学生们有自由公然抨击政府，进行和平的反政府示威，并提出他们自己的理论和观点。他们很喜欢这种特权，很多人来这里就是为了体验自由的滋味。”

“我猜想，”谢顿说，“这也有助于减轻压力。在这段期间，他们耽溺于年轻革命家的一切自大自满，将内心的愤恨发泄殆尽。等到他们在帝国体制中谋得一官半职，就很容易变得既温顺又服从。”

铎丝点了点头。“你也许说对了。无论如何，政府为了这许多原因，总是谨慎地保持所有大学的自由。并非他们有什么雅量，只能算是精明罢了。”

“如果你不想成为行政官员，铎丝，那你打算做什么呢？”

“历史学家。我准备教书，将我自己的影视书做成教材。”

“只怕不会有太高的地位。”

“也不会有太高的薪水，哈里，这点更重要。至于地位，那是一种吃力不讨好的东西，我避之唯恐不及。我见过许多拥有地位的人，但至今没有找到一个快乐的。地位不会让你稳稳坐着它，你得奋斗不懈才能保持不坠。即使贵为皇帝，也大多没什么好下场。有一天我可能就这么回到锡纳，在那里当一名教授。”

“而川陀的教育背景，会让你拥有地位。”

铎丝笑了几声。“我想是吧，可是在锡纳，谁又会在乎呢？它是个枯燥无聊的世界，到处都是农场，有许多牛群，四只脚的和两只脚的都有。”

“来过川陀之后，你不会觉得锡纳枯燥无聊吗？”

“没错，我也这么想。假如日子变得太无聊，我总有办法弄到一笔经费，随便到哪里去做点历史研究。这是我这一行的好处。”

“反之，一个数学家，”谢顿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苦涩说，“却被认定就该坐在电脑前面思考。提到电脑……”他迟疑了一下。早餐已经结束，他觉得铎丝必然有些自己的事需要处理。

但她似乎没有急于离开的意思。“怎么样？提到电脑？”

“我能不能获准使用历史图书馆？”

现在轮到她迟疑了。“我想应该可以安排。你若是接下数学程式设计的工作，或许就会被视为准教员，我就能帮你申请许可。只不过……”

“只不过？”

“我不想让你心里不舒服，但你是一名数学家，而且你说你对历史一无所知。你会知道如何使用历史图书馆吗？”

谢顿微微一笑。“我想你们使用的电脑，应该和数学图书馆的非常接近吧。”

“这点没错，可是每个专业领域所用的程式都有自己的行话。你不知道什么是标准参考书，不知道快速筛选和跳读的方法。你也许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一个双曲微分……”

“你是说双曲积分。”谢顿轻声插嘴。

铎丝并未理会他。“可是你也许不知道，如何在不到一天半的时间内，查到波达克条约的详细条款。”

“我想我能学。”

“如果……如果……”她看来有些难以启齿，“如果你真要学，我可以做个建议。我负责一个为期一周的图书馆使用法课程──每天一小时，没有学分──是为大学部学生开的。要是让你旁听这种课，我的意思是跟大学部的学生一起，你会不会觉得拉不下脸？它在三周后开始。”

“你可以私下为我授课。”谢顿的声音中夹带着暗示的语调，令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惊讶。

而她并非没有听出来。“我相信绝无问题，但我认为较正式的授课对你比较好。你要了解，我们会用图书馆来实习，而在一周结束后，我会要你们找出某些历史问题的相关资料。从头到尾，你都得和其他学生竞争，这将有助于你的学习。我向你保证，私下授课的效率会差得多。然而，我能了解和大学生竞争的难处，假如你做得没他们好，你会感到无地自容。不过你必须记住，他们已经修过基本历史，而你，说不定也许没修过。”

“我的确没修过，不只是‘也许’而已。可是我不会害怕竞争，也不在乎可能出现的窘境──只要我能学到查询历史参考资料的诀窍。”

谢顿心里很清楚，他已经喜欢上这个年轻女子，很高兴能抓住机会当她的学生。他还察觉到一件事实，那就是他的心灵正面临一个转折点。

他已经答应夫铭，将会试图发展出实用的心理史学，但那只是理智的承诺，与情感无关。如今为了把理论化为实际，真有必要的话，他决心和心理史学斗个你死我活。而这个转变，也许就是受到铎丝·凡纳比里的影响。

抑或是夫铭早就料到这点？夫铭这个人，谢顿判断，很可能是个最可怕的人物。

19

克里昂一世刚用完晚膳，而这一餐不幸又是正式的国宴。这就代表他必须花上许多时间，对各部门的官员（没有一个是他认识或熟悉的）说些一成不变的言词，为的是让每个人都感到如沐春风，以激励他们对皇室的忠心。这也代表食物送到他面前时只剩一点余温，而在他动口前又凉了许多。

一定有什么办法能避免这种情形。也许他应该自己一个人，或是和一两个可以让他无拘无束的亲信先行用餐，然后再去参加正式晚宴，到时他面前只需摆一颗进口梨子。他最爱吃梨子了。但是这样会不会冒犯客人，让他们认为大帝拒绝与他们共餐是一种刻意的羞辱？

当然，在这方面，他的妻子没有任何用处，她的出现只会令他恶劣的心情更加恶化。当初他会娶她为妻，只是因为她出身于一个势力强大的异议家族，经由这次联姻，便可指望他们装聋作哑，不再坚持反对立场。不过克里昂衷心希望，至少她个人不会如此。他万分满意于让她在自己的寝宫里过自己的生活，只有必须制造子嗣时例外，因为老实说，他并不喜欢她。如今，既然继位者已经出世，他可以将她完全抛到脑后。

在离开餐桌前，他随手抓了一把胡桃放进口袋。此时他一面嚼着胡桃，一面喊道：“丹莫刺尔！”

“陛下？”

丹莫刺尔总是在克里昂叫唤后立刻现身。不论是因为他始终徘徊在听力范围所及的门口，或是由于奉承的本能，使他警觉到几分钟后可能会受到召唤，因而及时走到近处，反正他就是出现了。而这点才是最重要的，克里昂无端冒出这个念头。当然，有时丹莫刺尔也得为帝国的事务四处奔走。克里昂一向痛恨这种日子，丹莫刺尔不在身旁总是令他心神不宁。

“那个数学家怎么样了？我忘了他的名字。”

丹莫刺尔当然知道大帝指的是什么人，但他或许是要试探一下大帝还记得多少，于是说：“启禀陛下，您指的是哪个数学家？”

克里昂挥挥手表示不耐烦。“那个算命的，那个来见过我的。”

“我们请来的那位？”

“好吧，就算是请来的，但他的确来见过我。我记得你说过要处理这桩事，办了没有？”

丹莫刺尔清了清喉咙。“启禀陛下，我尽了力。”

“啊！这么说你是失败了吗？”就某方面而言，克里昂感到很高兴。在所有的大臣中，丹莫刺尔是唯一绝不掩饰失败的人。其他人从不承认失败，但由于失败是家常便饭，这个陋习变得难以改正。或许，丹莫刺尔之所以表现得比较诚实，是因为他鲜有失败的时候。要不是有丹莫刺尔，克里昂难过地想到，自己可能永远不知诚实为何物。也许没有一个皇帝知道，也许帝国正是因为诸如此类的事……

他及时将思绪拉回来，对方的沉默却突然令他恼羞成怒。他想听到一句承认，因为他刚刚在心中赞许过丹莫刺尔的诚实，于是厉声问道：“嗯，你已经失败了，对不对？”

丹莫刺尔并未胆怯。“启禀陛下，我失败了一部分。我感到若是让他留在川陀，由于此地的情势颇为──困难，可能会为我们带来麻烦。因而我不难想到，把他放在他的母星应该比较容易处理。当时他计划次日回到母星，但总有机会突生变故，让他又决定留在川陀，所以我找来两个街头小混混，准备当天就把他押上飞船。”

“你认识街头混混吗，丹莫刺尔？”克里昂的兴趣来了。

“启禀陛下，有办法找到各式各样的人，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因为他们都有各自不同的用处──街头混混的用处也不少。结果没想到，他们并未成功。”

“为什么呢？”

“可真奇怪，谢顿竟然有本事打退他们。”

“那个数学家能打？”

“显然，数学和武术并不一定互不相容。后来我才发现，他的世界赫利肯在这方面十分有名──我是指武术，而不是数学。陛下，我未能及早知晓这件事，这确实是我的疏失，如今我只能恳求您恕罪。”

“可是这样的话，我想那个数学家便按照原定计划，隔天就回他的母星去了。”

“不幸的是，这个插曲反倒弄巧成拙。由于这个变故的惊吓，他决定暂时不回赫利肯，而要继续留在川陀。他可能是接受了一个路人的劝告，才做出这个决定，那人在他们打架时刚好在场。这是另一个意料之外的发展。”

克里昂大帝皱起眉头。“那么我们这位数学家──他到底叫什么名字？”

“启禀陛下，他叫谢顿，哈里·谢顿。”

“那么，这个谢顿脱离我们的掌握了。”

“启禀陛下，这么说也没错。我们已经追查到他的行踪，他如今在斯璀璘大学。只要他躲在那里，我们就碰不了他。”

大帝显露不悦之色，脸庞微微涨红。“我不喜欢这个词──碰不了。在整个帝国之中，不该有任何角落是我无法掌握的。然而在此地，在我自己的世界上，你却告诉我有人是碰不了的。简直令人无法忍受！”

“启禀陛下，您的手当然能伸进那所大学。您随时可以派遣军队，把这个谢顿揪出来。然而，这样做的话，会……不受欢迎。”

“丹莫刺尔，你何不干脆说‘不可行’呢？你这番话，听来就像那个数学家在讲他的命相术：它是可能的，实际上却不可行。我这个皇帝则发现一切都有可能，却很少有实际可行的事。记住，丹莫刺尔，逮捕谢顿或许不可行，逮捕你却是易如反掌。”

伊图·丹莫刺尔并未将最后那句话放在心上。这位“幕后掌权者”知道自己对大帝的重要性，何况以前他也听过这种威胁。当大帝吹胡子瞪眼的时候，他默默等在一旁。克里昂一面用手指敲打着座椅扶手，一面问道：“好吧，如果那个数学家藏在斯璀璘大学，对我们又能有什么用？”

“启禀陛下，绝处逢生后，就有可能柳暗花明。在那所大学里，他或许会决心发展他的心理史学。”

“即使他坚持实际上不可行？”

“他或许错了，而且有可能会发现自己错了。一旦他发现错在自己，我们马上设法把他弄出那所大学。在那种情况下，他甚至可能会自愿加入我们。”

大帝陷入沉思好一阵子，然后说：“万一有人抢先一步把他弄走，那该怎么办？”

“陛下，谁会想要那么做呢？”丹莫刺尔轻声问道。

“比如说卫荷区长，”克里昂突然高声喊道，“他仍旧梦想着接掌帝国。”

“启禀陛下，年岁已将他消磨殆尽。”

“丹莫刺尔，你竟然不相信。”

“启禀陛下，我们没有理由假设他对谢顿有任何兴趣，甚至听说过这个人。”

“得了吧，丹莫刺尔。既然我们听说了那篇论文，卫荷自然也能风闻。既然我们看出谢顿潜在的重要性，卫荷同样看得出来。”

“倘若真发生这种事，”丹莫刺尔说，“甚至只是有这样的机会，我们都有正当理由采取激烈手段。”

“多么激烈？”

丹莫刺尔小心翼翼地答道：“可以这么说，与其让谢顿落入卫荷手中，宁愿让他无法落入任何人的掌握。启禀陛下，就是使他终止存在。”

“你的意思是杀了他。”克里昂说。

“启禀陛下，如果您想这么讲，当然也行。”丹莫刺尔答道。

20

待在由铎丝·凡纳比里帮他在图书馆争取到的一间凹室中，哈里·谢顿靠在一张椅子上，心里感到很不满意。

事实上，虽然那正是他心中使用的词汇，他也知道“不满意”实在太过低估如今的感觉。他不只不满意，简直就是愤怒。而他又不确定到底为何愤怒，更是为这股怒焰火上加油。他是在气历史吗？还是气那些史书的作者与编者？或是创造历史的各个世界与全体人类？

不论他发怒的对象为何，其实都没什么关系。重要的是他做的笔记没有用，他学到的新知识没有用，一切的一切都没有用。

如今，他来到这所大学已将近六周。一开始他就设法找到一套电脑终端机，利用它展开工作──没有任何人指导，仅靠自己钻研数学多年所累积的直觉。进度虽然缓慢，而且并不顺利，不过渐渐发现走哪条路便能找到问题的答案，也自有一番乐趣。

后来，铎丝教授的一周课程开始了。这门课教给他数十种捷径，却也带来两组尴尬的窘境。其一包括那些大学生斜眼看人，似乎因为察觉到他的年龄而瞧不起他；每当铎丝频频使用“博士”的尊衔称呼他，他们全都会稍微皱皱眉头。

“我不希望他们认为，”她说，“你是个永远毕不了业的老学生，正在补修历史学分。”

“但你显然已经表明这一点。现在只要叫我‘谢顿’当然就够了。”

“不行。”铎丝突然微微一笑，“此外，我喜欢叫你‘谢顿博士’，我喜欢看你每次露出那种不自在的表情。”

“你有一种虐待狂的幽默感。”

“你要剥夺我的乐趣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令他开怀大笑。不用说，自然的反应当然应该是否认自己有虐待狂倾向。没想到她却接下这一记“杀球”，并立即予以反击，他觉得实在好玩。这个想法自然而然引发了一个问题：“你在学校打不打网球？”

“我们有网球场，但是我不会打。”

“很好，我来教你。而我在球场上，会称呼你凡纳比里教授。”

“反正你在课堂上就是这样称呼我的。”

“你不会相信它在网球场上听起来多么滑稽。”

“我可能会喜欢。”

“这样的话，我会试图找出你还可能喜欢些什么。”

“我发现你有一种色情狂的幽默感。”

她故意把这记杀球打到同一个地方，于是他说：“你要剥夺我的乐趣吗？”

她微笑不语。后来，她在网球场上表现得出奇优异。“你确定自己从没打过网球？”打完一局后，他喘着气问道。

“确定。”她说。

另一组窘境比较属于私人性质。当他学会查询历史资料的必要技巧，开始试图使用电脑记忆组的时候，曾经（私底下）一败涂地。那简直是与数学界全然不同的思考模式。他认为它应该同样合乎逻辑，因为它可以毫无矛盾、毫无错误地根据他的心意四通八达，可是这种逻辑与他熟悉的那套完全不同。

但不论有没有人指导，不论是跌跌撞撞或迅速进入情况，他就是不能得到任何结果。

他的恼怒在网球场上露出痕迹。铎丝很快就有长足的进步，他不必再为了给她时间来判断方向与距离，而喂给她好打的高吊球。这使他很容易忘掉她只是个初学者，不知不觉便将愤怒发泄在挥拍动作上，将球使劲向她击去，仿佛射出一道化作固体的激光光束。

她小跑步来到网前。“我能了解你为什么想要杀我，因为看到我频频漏接，一定让你非常恼火。可是，为什么要让球偏离我的脑袋三厘米左右呢？我的意思是，你甚至没打中我的汗毛，你能不能瞄得更准一点？”

谢顿吓呆了，连忙想要解释，却只说出一串语无伦次的话。

她说：“听着，今天我不想再接你的球了。所以我们何不这就去淋浴，再一起喝杯茶什么的，然后你可以告诉我，你想要杀的究竟是什么。如果不是我这颗可怜的脑袋，又如果你不将元凶从心头拔除，那么让你站在球网另一边，把我当成你的靶子，对我而言实在太危险了。”

喝茶的时候，他说：“铎丝，我已经扫描过无数的历史，只是扫描和浏览而已，我还没有时间做深入研究。即使如此，有件事已经十分明显，所有的影视书都只探讨相同的少数事件。”

“关键的事件，创造历史的事件。”

“那只是个借口，其实它们相互抄袭。银河系共有两千五百万个世界，记载详细的也许只有二十五个。”

铎丝说：“你目前读的都只是银河通史，应该查查某些小地方的特殊历史。在每个世界上，不论它多么小，学童也都要先学本星历史，然后才知晓外面还有个庞大的银河系。目前为止，你自己对赫利肯的了解，难道不比对川陀的兴起或‘星际大战’更多吗？”

“那种知识也有局限。”谢顿以沮丧的口吻说，“我知道赫利肯的地理、它的开拓史，以及詹尼瑟克这颗行星的恶行恶状──那个世界是我们的传统敌人，不过老师们曾经特别嘱咐，说我们应该称之为‘传统的对手’。可是，我从来没学到赫利肯对银河通史有什么贡献。”

“或许根本没有。”

“别傻了，当然有。也许赫利肯未曾卷入任何大型的太空战事、重大的叛乱事件，或是重要的和平条约，也许没有哪个皇位竞逐者曾以赫利肯为基地，不过微妙的影响一定是存在的。不用说，任何一个角落发生的事件，都会对其他各个角落造成影响。但我找不到对我有任何帮助的资料──听我说，铎丝，在数学领域里，所有的一切都能在电脑中找到，包括过去两万年来我们所知道的或发现的一切。历史界则不然，历史学家总是挑挑拣拣，而且大家都挑拣相同的东西。”

“可是，哈里，”铎丝说，“数学是人类发明的秩序结构，一样东西紧扣着另一样。其中有定义，有公设，所有这些都是已知的。它是……它是……一个整体。历史则不同，它是万兆人口的行为和思想形成的无意识结构，历史学家必须挑挑拣拣。”

“正是如此。”谢顿说，“但若想推出心理史学定律，我必须知晓全部的历史。”

“那样的话，你将永远无法写下心理史学定律。”

那是昨天的事。谢顿后来又花了一整天而毫无所获，这时正颓然坐在凹室中的椅子上。此刻，他还听得见铎丝的声音：“那样的话，你将永远无法写下心理史学定律。”

这正是自己最初的想法。要不是夫铭坚决相信并非如此，若非他具有奇异的能力，将他的信念像火焰般喷到谢顿身上，谢顿会一直抱持同样的想法。

然而他却也无法真正放弃。难道就没有任何出路吗？

他想不出任何解决之道。

第五章

上方

第五章

上方

川陀：……几乎从来没有人从外太空描绘这个世界。长久以来，在一般人心目中，它一直是个内部世界，其形象为无数穹顶之下的住人巢穴。然而它也有外部结构，某些摄自太空、留存至今的全息像，足以显示出不同程度的细节（参见图十四、十五）。请注意那些穹顶的表面──这座庞大城市与其上大气层的交界──这个当时称为“上方”的表面，是……

──《银河百科全书》

21

不过，哈里·谢顿隔天依旧回到图书馆。一来，他对夫铭有过承诺。他曾经答应会尽力一试，不能随随便便敷衍了事。另一方面，他对自己也有亏欠。他极不愿承认失败，至少不是现在。现在他起码还能告诉自己，他正在循着线索前进。

所以，他瞪着一串尚未查阅的参考书单，试图判断在这些令人倒胃口的编号中，究竟哪一个可能有丝毫的用处。他正要得到一个结论：答案是“以上皆非”，非得逐个取样不可。这时他忽然听到一阵轻敲凹室墙壁的声音，不禁吓了一跳。

谢顿抬起头来，看见表情尴尬的李松·阮达正从凹室开口的边缘窥视自己。谢顿认识阮达，那是铎丝介绍的，也曾经和他（还有其他一些人）一起吃过几顿饭。

阮达是心理系的讲师，个头很小，身材矮胖，一张圆脸喜气洋洋，几乎永远带着微笑。他拥有淡黄的肌肤与细小的眼睛，那是数百万个世界上居民的共同特征。谢顿对这样的外表相当熟悉，因为许多伟大的数学家都是这种模样，他们的全息像是他常常能看到的。但在赫利肯上，他却从未见过一个东方人。（那是他们传统的称呼，虽然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据说东方人自己对这个名称多少有些反感，不过同样无人知晓原因何在。）

“在川陀，我们这种人有好几百万。”当他们首次见面，谢顿无法完全压抑讶异的表情时，阮达曾经这么说，同时带着十分自然的笑容。“你也会发现很多南方人──黑皮肤，头发很卷。你曾经见过吗？”

“在赫利肯从没见过。”谢顿喃喃答道。

“赫利肯都是西方人，啊？多么单调！不过没关系，反正四海一家。”这番话使谢顿不禁纳闷，为什么有东方人、南方人与西方人，却偏偏没有北方人。他曾试图从参考资料中找出可能的答案，却没有任何收获。

现在，阮达望着他，和善的脸庞带着一种近乎滑稽的关切神情。“谢顿，你还好吧？”

谢顿瞪大眼睛。“当然，为什么会不好？”

“我只不过根据声音判断，朋友，你刚才在尖叫。”

“尖叫？”谢顿望着他，一脸不相信又不高兴的表情。

“不是很大声，就像这样。”阮达咬紧两排牙齿，从喉咙后方发出一阵掐住脖子的高亢声调。“如果我弄错了，我就要为这样的无端侵扰致歉，请原谅我。”

谢顿垂下头来。“李松，我不介意。有人告诉过我，我有时的确发出那种声音。我保证那是无意识的动作，我从来不曾察觉。”

“你明白自己为何这样做吗？”

“明白。因为挫折感，挫折感！”

阮达招手示意谢顿凑近些，并将音量压得更低。“我们打扰了其他人。还是到休息室去吧，免得等一下被人轰走。”

在休息室中，喝了两杯淡酒之后，阮达说：“基于职业上的兴趣，我能否请问你，为什么你会有挫折感？”

谢顿耸了耸肩。“通常一个人为什么有挫折感？我在进行一项工作，一直没有任何进展。”

“哈里，但你是一位数学家。历史图书馆有什么东西会让你感到挫折？”

“你又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经过这里只是为了抄近路，结果听到你在……呻吟。现在你看，”他又露出微笑，“这不再是近路，而是严重的耽搁。然而，我真心欢迎这种情况。”

“我多么希望自己也只是路过历史图书馆。事实却是，我正试图解决的一个数学问题，需要一些历史学的知识，但只怕我没做好这件工作。”

阮达带着难得的严肃表情盯着谢顿，然后说：“对不起，但我必须冒着触怒你的危险──我一直在用电脑查阅你。”

“查阅我！”谢顿双眼圆瞪，他感到极为愤怒。

“我果然触怒了你。不过，你可知道，我有个伯父也是数学家。你甚至可能听过他的名字：江涛·阮达。”

谢顿倒抽了一口气。“你是那位阮达的亲戚？”

“没错，他是家父的兄长。我没追随他的脚步，令他相当不高兴──他自己没有子女。于是我想到，要是让他知道我结识了一位数学家，或许他听了会开心。我想为你吹嘘一番──尽力而为──所以我查询了数学图书馆中的资料。”

“我懂了，这才是你去那里的真正原因。嗯──很抱歉，我想我没有什么能让你吹嘘的。”

“你想错了，结果我相当惊讶。你的论文究竟研究些什么题目，我连皮毛都不懂，不过那些资料似乎非常热门。而在我查阅新闻档案时，我发现你曾经出席今年的十载会议。所以……到底什么是‘心理史学’？显然，前两个字挑起我的好奇心。”

“我相信你看出了字面的意思。”

“除非我完全受到误导，否则在我看来，你似乎能推算出历史的未来轨迹。”

谢顿困倦地点了点头。“这差不多就是心理史学的意义，或者应该说，是它的意图。”

“但它是一门严肃的学问吗？”阮达又绽开笑容，“你不光是在丢树枝吧？”

“丢树枝？”

“那是指在我的母星侯帕拉上，孩童常玩的一种游戏。这种游戏是要预测未来，你如果是个聪明的小孩，就能从中得到好处。你只要告诉一位母亲，说她的女儿会长得很漂亮，将来会嫁一个有钱人，就会当场获赠一块蛋糕或半个信用点。她不会等到预言成真，你只要那么说，就能立刻获得奖赏。”

“我懂了。不，我不是在丢树枝。心理史学只是一门抽象的学问，极端抽象。它完全没有实际的应用，除非……”

“现在我们讲到重点了，‘除非’总是最有趣的部分。”

“除非我愿意发展出这样的应用。或许，假如我对历史多了解一点……”

“啊，这就是你研读历史的原因？”

“没错，可是对我毫无帮助。”谢顿以伤感的口吻说，“历史的范围太广，而有记载的部分却太少了。”

“这就是让你感到挫折的事？”

谢顿点了点头。

阮达说：“可是，哈里，你来这里才不过几个星期。”

“是的，但我已经能看出……”

“你不可能在短短几周内看出任何事。你也许得花上整整一辈子，才能获得一点点进展。想对这个问题真正有所突破，也许需要许多数学家好几代的努力。”

“李松，这点我也知道，但这并不能让我觉得好过一点。我想要自己做出一些可见的进展。”

“嗯，你把自己逼得精神错乱也无济于事。如果能让你觉得舒服点，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例子：有个题目远比人类历史单纯得多，可是许多人花了不知多少岁月，却一直没有多大进展。我会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本校就有一组人员在研究这个题目，我的一位好友也参与其事。要说挫折感哪！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挫折感！”

“是什么题目？”谢顿心中涌起一股小小的好奇。

“气象学。”

“气象学！”对于这个反高潮的答案，谢顿感到有些不悦。

“别扮鬼脸，好好听我说。每个住人世界都有大气层；每个世界都有各自的大气成分、各自的温度范围、各自的自转和公转速率、各自的轴倾角，以及各自的水陆分布。我们面对两千五百万个不同的问题，从来没有人能找到一条通则。”

“那是因为大气行为很容易进入‘混沌相’，人人都知道这个道理。”

“我的朋友杰纳尔·雷根就是这么说的。你曾经见过他。”

谢顿想了一下。“高个子？长鼻子？不怎么说话？”

“就是他──而且川陀几乎比其他任何世界更难理解。根据记录，在殖民之初，它具有相当正常的气候模式。然后，随着人口的增长，以及都市的扩张，能量的消耗不断增加，越来越多的热量排放到大气中。于是覆冰逐渐收缩，云层逐渐变厚，天气则愈变愈糟。这便促使居民向地底发展，造成恶性循环。气候愈差，居民愈是急于掘地和建造穹顶，因而使得气候变得更差。如今，整个行星几乎经年累月乌云密布，而且常常下雨──或是下雪，如果温度够低的话。只不过没有人能够研究出适当的解释。没有人做出正确的分析，来解释天气为何恶化到这种程度，或是合理地预测逐日变化的详情。”

谢顿耸了耸肩。“这种事很重要吗？”

“对气象学家而言，是的。他们为何不能像你一样，因为无法解决某个问题而感到挫折呢？别做个自我中心的偏执狂。”

谢顿想起通往皇宫的路上，那种乌云密布、潮湿阴冷的情形。

他说：“那么，目前做到什么程度呢？”

“嗯，有个庞大的研究计划正在本校进行，杰纳尔·雷根是负责人之一。他们觉得若能了解川陀的气候变化，便可对气象学的基本定律获得许多进一步认识。雷根渴望找出那些定律，就像你想找出心理史学定律一样。因此，他在上方……你知道，就是穹顶之上，架设了一个巨大的阵列，其中有各式各样的仪器。直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什么收获。既然一代代的气象学家，花了无数心血在大气问题上，却始终没有具体的成果，你不过是在几周时间内未能从人类历史中研究出结论，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阮达说得没错，谢顿心想，是他自己不够理智，而且态度错误。然而……然而……夫铭会说这项科学研究的失败，是这个时代在走下坡的另一个迹象。或许他也是对的，只不过他是指普遍的退化与平均效应。谢顿并未感到自己的能力与智力有任何退化。

他以略带兴致的口吻说：“你的意思是，他们爬到穹顶上面，进入外面的露天大气？”

“没错，那就是上方。不过，这可不是好玩的事。大多数川陀本地人不会那样做，他们不喜欢到上方去，光是想想就会令他们产生眩晕或其他症候。参与这个气象研究计划的大多是外星人士。”

谢顿从窗口往外望，视线穿过草地与校园中的小花园。一片阳光普照，没有任何阴影或丝毫闷热。他语重心长地说：“我不会责怪川陀人贪图温室的舒适，但我认为好奇心能驱使某些人到上方去，而我就是其中之一。”

“你的意思是，你想看看气象学的实际工作？”

“我想就是这样，怎样到上方去？”

“毫无困难。一部升降机就能把你带上去，门一打开，你就到了。我曾经去过，感觉实在……新奇。”

“这会让我暂时忘掉心理史学。”谢顿叹了一口气，“很高兴有这个机会。”

“此外，”阮达道，“我伯父常说‘知识皆一体’，或许很有道理。你也许会从气象学那里学到些什么，能对你的心理史学有所帮助。难道没这个可能吗？”

谢顿露出无力的笑容。“很多很多事都有可能。”然后，他又在心中补充道：但实际上却不可行。

22

铎丝似乎觉得很有意思。“气象学？”

谢顿说：“对。他们明天排了工作，我要跟他们一起上去。”

“你对历史厌倦了？”

谢顿忧郁地点了点头。“是的，的确如此，我希望来点变化。此外，阮达说，这是另一个过于复杂，以致数学难以处理的问题。让我看看自己的处境并不孤独，对我也会有好处的。”

“我希望你没有空旷恐惧症。”

谢顿微微一笑。“我没有，但我知道你为何这样问。阮达说川陀人通常都有空旷恐惧症，不愿意到上方去。我可以想象，丧失这个保护层，他们会感到不舒服。”

铎丝点了点头。“你看出的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但是在银河系其他行星上，也能发现不少川陀人──观光客、行政官员、军人。反之，在外星人士之间，空旷恐惧症也并不罕见。”

“或许吧，铎丝，不过我并没有这个毛病。我感到好奇，我喜欢来点变化，所以明天我要加入他们。”

铎丝迟疑了一下。“我应该跟你一起上去，可是明天我的日程排得很满。话说回来，只要你没有空旷恐惧症，那就应该没问题，你可能会玩得很开心。喔，记得紧跟着那些气象学家，我曾经听说有人在上面迷路。”

“我会小心的。我很久没有在真实世界迷路了。”

23

杰纳尔·雷根生有一副阴郁的外表。这并非由于他的肤色，其实它相当顺眼；甚至也不是由于他又浓又深的眉毛。给人如此印象的真正原因，应该是他那两道眉毛突出于深陷的眼窝与又高又凸的鼻子之上。因此，他总是带着一种极不快乐的表情。他的眼角一向没有笑意，而他的话也很少，不过他一旦开口，就会有一种深沉、雄浑而且嘹亮的声音，很难让人相信是从这个相当瘦小的身体发出来的。

他说：“谢顿，你需要暖和一点的衣服。”

谢顿说：“哦？”然后四下望了望。

另有两男两女准备跟雷根与谢顿一同上去，他们都和雷根一样，在光滑如缎的川陀服装外面罩了一件厚毛衣。每件毛衣都是色彩鲜艳、设计大胆，但谢顿已经见怪不怪。当然，没有哪两件有丝毫雷同之处。

谢顿低头看了看自己。“对不起，我不知道。可是我并没有合适的外套。”

“我可以给你一件，我想这里应该还有多出来的──好，找到了。有点破旧，但总比不穿好。”

“穿这样的毛衣会让人热得很不舒服。”谢顿说。

“在这里的确会。”雷根说，“上方的情形却不一样，那里又冷风又大。可惜我没有多余的绑腿和靴子能借你，等会儿你就会想要了。”

他们带着一推车的仪器，正在一个一个测试，谢顿觉得他们的动作慢到没有必要的程度。

“你的母星冷吗？”雷根问道。

谢顿说：“赫利肯某些地区当然冷。我住的地方则气候温和，而且经常下雨。”

“太糟了，你不会喜欢上方的天气。”

“我想我们在上面这段时间，我总有办法挺得住。”

准备就绪之后，一行人便鱼贯进入标示着“公务专用”的升降机。

“那是因为它直接通往上方，”其中一名年轻女子说，“要是没有好理由，一般人不该到那里去。”

谢顿以前未曾见过这名年轻女子，但刚才听别人叫她克劳吉雅。他不知道那究竟是名还是姓，或者只是一个昵称。

较诸谢顿之前在川陀或赫利肯所搭过的升降机，这部升降机似乎没什么不同（当然，那次他与夫铭使用的重力升降机例外）。但是，由于知道它将带着自己脱离这颗行星，抵达空无一物的上方，不禁令人有置身太空船的感觉。

谢顿在心中暗笑，这实在是愚蠢的幻想。

升降机在微微颤动，使谢顿想起夫铭有关银河帝国衰败的预言。雷根与另外两男一女似乎进入入定状态，仿佛在踏出升降机前，他们将暂停一切思想与行动。不过克劳吉雅却频频瞥向他，好像发现他极为引人注目。

谢顿向她凑近，对她耳语道（他唯恐打扰到其他人）：“我们要到非常高的地方吗？”

“高？”她重复了一遍。她以正常的音量说话，显然并未感到其他人需要安静。她似乎非常年轻，谢顿想到她可能是大学部的学生，或许只是来实习的。

“我们上升已有好一阵子，上方一定在很高层的空中。”

一时之间，她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后她说：“喔，不对，一点也不高。我们从非常深的地方出发，校园位于低层。我们使用大量的能源，住得够深，能量的消耗就会相对降低。”

这时雷根说：“好，我们到了。大家把设备推出去吧。”

升降机在微微震颤中停下来，宽大的机门迅速滑开。此时气温立刻下降，谢顿赶紧将双手插进口袋，并庆幸自己身上套了一件毛衣。一阵冷风吹乱他的头发，他才想到最好还能有顶帽子。正当他这样想的时候，雷根已经从毛衣折袋掏出一样东西，一把将它扯开，再戴到自己头上，而其他人也纷纷照做。

只有克劳吉雅犹豫不决。正想戴上帽子之际，她却暂停了动作，然后将帽子递给谢顿。

谢顿摇了摇头。“克劳吉雅，我不能拿你的帽子。”

“拿去吧。我有长头发，而且相当浓密。你的头发短，而且有点……薄。”

谢顿很想极力否认这一点，若是换个场合，他就一定会这么做。然而，此时他只是接过帽子，咕哝道：“谢谢你。如果你的头觉得冷，我马上还给你。”

也许她并非那么年轻，而只是因为她有一张几乎是娃娃脸的圆脸。由于她提到自己的头发，谢顿才注意到它是迷人的红褐色。在赫利肯，他从未见过这种颜色的头发。

外面是沉沉的阴天，正如他经过露天的乡间，前往皇宫途中所遇到的天气。今天比那天冷了许多，但他猜想这是因为前后相隔六周，如今已是深冬的缘故。此外云层也比那时还厚，而且天色更加阴暗和恶劣──或者只是因为天快黑了？当然，他们既然到上面来从事重要工作，不会不为自己预留充分的白昼时间。或者说，他们算准了很快就能完成工作？

他原本想要开口发问，又想到此刻他们或许不喜欢有人问东问西。这些人似乎都进入某种特殊的精神状态，从兴奋到愤怒不一而足。

谢顿检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他站在某种东西上面，猜想可能是黯淡的金属。这是他暗中重踏一脚之后，根据响起的声音所判断的。然而，那并非裸露在外的金属，他行走时会在上面留下脚印。这个表面显然覆盖着一层灰尘，或是细沙或粘土。

嗯，为何不会呢？几乎不可能有人上来打扫这个地方。出于好奇心，他弯下腰来掐了一点尘土。

克劳吉雅已经走到他身边，注意到他的动作。她像家庭主妇被人逮到漏洞那样，以尴尬的口吻说：“为了这些仪器，我们的确经常清扫这附近。上方大多数地方比这里糟得多，不过其实没什么关系。你知道吗，这些沙土可以用来隔热。”

谢顿含糊应了一声，又继续四下张望。那些看来像是从薄土壤（如果能这样称呼的话）长出来的各种仪器，他根本不可能了解它们的功用。对于它们究竟是些什么，或者测量些什么，他连最模糊的概念都没有。

这时雷根走过来，一路小心翼翼抬起脚，又小心翼翼放下来。谢顿想到，他这样做是为了避免仪器受到震动。于是他提醒自己，从现在起也要这样走路。

“你！谢顿！”

谢顿不太喜欢这种语调，冷淡地答道：“什么事，雷根博士？”

“好吧，既然这样，谢顿博士。”他的口气很不耐烦，“阮达那小个子告诉我，说你是个数学家。”

“是的。”

“优秀的数学家？”

“我希望如此，但这是难以保证的事。”

“你对棘手的问题特别有兴趣？”

谢顿若有所感地说：“我正陷在一个难题里面。”

“而我陷在另一个难题里。你可以随便看看，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们的实习生克劳吉雅会帮你解答。你也许有办法助我们一臂之力。”

“我乐意效劳，可是我对气象学一窍不通。”

“谢顿，这没有关系。我只希望让你对这件事有点感觉，然后我再跟你讨论我的数学问题，如果它也能称为数学的话。”

“我随时候教。”

雷根转身离去，那张又长又苦的脸看来绷得很紧。然后他又转回来，对谢顿说：“如果你觉得冷，冷得受不了，记着升降机的门是开着的。你只要走进去，在标着‘大学底层’的地方按一下，它就会带你下去，然后又会自动回到我们这里。万一你忘了，克劳吉雅会教你。”

“我不会忘记的。”

这次他真的走了开。谢顿目送他的背影，感到冷风如利刃般切割着身上的毛衣。此时克劳吉雅走回来，她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

谢顿说：“雷根博士似乎心浮气躁，或是他的人生观一向如此？”

她吃吃笑了起来。“大多数时候，他的确表现出一副浮躁的模样，不过现在却是真的浮躁。”

谢顿非常自然地问道：“为什么？”

克劳吉雅转头望了望，长发随之飞舞一圈。然后她说：“我不该知道的，不过我还是知道了。雷根博士本来全都算好了，今天这个时候，云层会裂开一道隙缝，他原本打算在阳光下做些特殊的测量。只不过……嗯，你看这个天气。”

谢顿点了点头。

“我们在这上面装有全息接收机，所以他早就知道乌云密布──比平常还要糟。我猜，他很希望是那些仪器出了毛病，这样问题就在于仪器，而不在他的理论。不过直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发现任何故障。”

“所以他显得这么闷闷不乐。”

“嗯，他从未显得快乐。”

谢顿眯着眼睛四下眺望。虽然乌云遮日，光线仍旧刺眼。他察觉到脚下的表面并非全然水平，他其实是站在一个浅坡的穹顶上。当他极目望去，四面八方都能见到许多穹顶，各有各的宽度与高度。

“上方似乎崎岖不平。”他说。

“我想很少有例外，当初就是这样兴建的。”

“有没有什么理由？”

“其实也没什么理由。你知道吗，我刚来的时候和你一样，也是到处张望，逢人就问。我听到的解释是这样的，川陀居民原本只在特定场所，例如室内购物中心、体育竞技馆这种地方建造穹顶，后来才扩及整个城镇。那时，全球各处有许多穹顶，高度和宽度都不尽相同。等到它们通通连起来，各处自然凹凸不平。不过到了那个时候，人们已经认定它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你的意思是，原本相当偶然的一件事，后来却被视为传统？”

“我想是吧，你要这么说也可以。”

假如某些相当偶然的事件，会很容易就被视为传统，因而再也无法打破，或者几乎牢不可破，谢顿想道，这算不算心理史学的一条定律呢？它听来相当显易，可是，其他同样显易的定律还有多少呢？一百万条？十亿条？究竟有没有少数几条一般性定律，能将这些显易的定律逐一导出？他怎么弄得清楚呢？一时之间他陷入沉思，几乎忘记了刺骨的寒风。

然而，克劳吉雅依旧感到强风的存在，因为她一面发抖一面说：“天气真是恶劣，躲在穹顶底下好多了。”

“你是川陀人吗？”谢顿问道。

“是的。”

谢顿想起阮达曾经讥笑川陀人都有空旷恐惧症，于是说：“你不介意待在上面吗？”

“我恨透了。”克劳吉雅说，“可是我想取得学位、专长和地位，而雷根博士说，除非我做些田野工作，否则就无法毕业。所以我只好来啦，虽然我恨透了，尤其是这么冷的时候。对了，像这么冷的天气，你做梦也想不到真有植物在穹顶上生长吧？”

“真的吗？”他以锐利的目光望着克劳吉雅，怀疑这是专门设计来愚弄他的一种恶作剧。她看来全然天真无邪，不过这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只是由于她的娃娃脸？

“喔，当然是真的。即使在这里，天气暖和时也有植物。你注意到此地的土壤吗？我说过，为了我们的研究工作，我们总是把泥土扫走。可是在其他地方，到处都累积有泥土，穹顶交接的低洼处积得尤其深，植物就在那里生长。”

“可是，那些泥土又是从哪里来的？”

“当穹顶尚未将这颗行星全部覆盖的时候，风把泥土吹到上面，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然后，当川陀整个被穹顶笼罩、生活空间愈挖愈深时，不时会有些土壤被掘出来，合适的话，就会被洒到穹顶上。”

“不用说，这样会把穹顶压坏的。”

“喔，不会。这些穹顶非常坚固，而且几乎到处都有支撑。当初的想法，根据我从一本影视书所读到的，是准备在上方种植农作物，结果却发现在穹顶里面发展农业更加实际。而酵母和藻类也可以在穹顶内培养，减轻了普通农作物的需求压力，所以人们最后决定任由上方荒芜。此外上方也有一些动物──蝴蝶、蜜蜂、老鼠、兔子，都好多好多。”

“植物根部不会对穹顶造成损害吗？”

“好几千年以来，一直未曾发生这种情形。穹顶都经过处理，对根部有排斥性。大多数植物都是草，不过也有树木。如果是暖和的季节，或者我们再往南走，或者你在一艘太空船上，那么你自己就能看出来。”她很快瞟了他一眼，“你从太空降落时，有没有看一看川陀？”

“没有，克劳吉雅，我必须承认并未看过。超空间飞船一直没转到适宜观景的角度。你自己从太空中眺望过川陀吗？”

她露出无力的笑容。“我从未上过太空。”

谢顿往四处望去，只见一片灰暗。

“我实在无法相信。”他说，“我是指上方有植物这件事。”

“不过，这是千真万确的。我听人家说过──他们像你一样，也是其他世界人士，但他们真的从太空看过川陀──据说这颗行星看起来绿油油一片，好像一块草地，因为表面大多是草丛和矮树丛。事实上，还有树木呢。离这里不远就有一片树林，我曾经见过。它们都是常绿树，最高的有六米。”

“在哪里？”

“你在这里看不见，它在某个穹顶的另一侧。是……”

这时传来一阵微弱的呼唤：“克劳吉雅，回来这里，我们需要你。”谢顿发觉他们边聊边走，已经与其他人有了一段距离。

克劳吉雅说：“喔──来啦。抱歉，谢顿博士，我得走了。”她拔腿就跑，虽然穿着厚实的靴子，仍然设法将脚步放得很轻。

她有没有在跟他闹着玩？是不是为了找乐子，才对一个容易受骗的外人灌输那么多谎言？这种事在任何时间、任何世界上都时有所闻。透明般诚实的态度也无法做准；事实上，成功的说谎家总会刻意制造这种态度。

所以说，上方真有六米高的树木吗？他并未多加思索，便朝地平线上最高的一个穹顶走去。他不停摆动双手，试图使自己暖和一点，双脚却觉得越来越冷。

克劳吉雅并未指出方向。她应该给一点提示，告诉他那些树木的方位，可是她没有。为什么没有呢？是啊，她刚好被人叫走了。

穹顶一律十分宽广，可是都不太高。这是个好现象，否则这趟路程更要困难许多。另一方面，缓坡代表他必须吃力地走一大段路，才能登上一座穹顶的顶峰，俯视另一侧的景象。

最后，他终于看到那座穹顶的另一侧。他回头望去，想确定自己仍看得见那些气象学家以及他们的仪器。他们待在一个遥远的谷地，与他有好大一段距离，不过他还是看得足够清楚，很好。

他没有发现任何树林或树木，却看到两个穹顶间有一道蜿蜒曲折的凹洼。这条干沟两侧的土壤比较厚，偶尔可见一些绿色斑点，看来或许是苔藓。假如他沿着这条干沟前进，而前面的凹洼够低、土壤够厚的话，就有可能发现树木。

他向后眺望，试图将一些地标牢记心中，目力所及却尽是起伏的穹顶，这使他踌躇不前。铎丝曾警告他有迷路的可能，当时这似乎是毫无必要的忠告，如今已经显得较有道理。话说回来，他觉得那条干沟明明是某种小路。如果沿着它走一段，那么他只要向后转，就能循原路走回这个出发点。

他故意迈开大步，沿着拐弯抹角的干沟往下走。头顶上传来一阵轻微的隆隆噪音，不过他并未留意。他已下定决心要看看那些树木，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苔藓越来越厚，像地毯一样四处蔓延，还不时可见一簇簇的草丛。上方虽然一片荒芜，这些苔藓却生得鲜嫩青翠，谢顿因而想到，在一个多云而阴暗的行星上，很可能有大量的雨水。

这条干沟继续弯来弯去，不久，在另一座穹顶的正上方，有个黑点镶在灰暗的天空背景中。他知道终于发现树木了。

看到这些树木之后，他的心灵好像获得解放，总算能想到其他事情，这时谢顿才注意到那阵隆隆声。刚才他不假思索，就把它当做机器运转的声音，因此根本未曾理会。现在，他开始考虑这个可能性：它真是机器发出的噪音吗？

为何不是呢？他如今站在一座穹顶上，而这个星球都市的二亿平方公里面积，全部覆盖着无数类似的穹顶。在这些穹顶之下，一定隐藏着各式各样的机械，例如通风系统的发动机。或许，在这个大都会的其他声音尽皆消逝的时空点，它的声音便清晰可闻。

只不过它似乎并非从底下传来的。他抬头看了看阴沉单调的天空，什么也没有。

他继续仔细扫描天空，两眼之间挤出笔直的皱纹。然后，在远方──

在灰暗的背景中，跳出一个小黑点。不论那是什么东西，它似乎正在四下移动，仿佛想在它被云层再度遮掩之前，趁机赶紧定好方位。

他突然有一种毫无来由的想法：他们是在找我。

几乎在他尚未想出行动方针之前，他已经采取行动。他沿着那条干沟，拼命朝那些树木奔去。为了更快抵达目的地，他在半途左转，飞也似地越过一个低矮的穹顶，踏过遍地垂死的棕色羊齿类，包括那些长着鲜红莓果的多刺嫩枝。

24

谢顿气喘吁吁，面对着一棵树，双手紧紧环抱着。他凝望天空，等待那个飞行物再度出现，以便能像松鼠那样，及时躲到树木的另一侧。

这株树木触手冰凉，树皮粗糙，抱起来一点也不舒服，但是却提供了掩护。当然，如果对方使用热源追踪仪搜寻他的下落，这个掩护或许还不够。但另一方面，冰冷的树干仍有可能造成干扰。

他脚下是硬邦邦的密实土壤。即使在这个躲躲藏藏的时刻，即使他一方面想要看清追捕他的人，一方面又要保持自己的隐匿，他仍然忍不住纳闷：这层土壤会有多厚？花了多久时间累积而成？在川陀较温暖的地区，有多少穹顶的背上长了森林？树木是否一律局限于穹顶之间的干沟，而将较高的区域留给苔藓、草丛与矮树丛？

他再次看到那个飞行物。它并非一艘超空间飞船，甚至不是普通的喷射机，而只是一架喷射直升机。他能看见离子尾的黯淡光辉，从一个六角形的六个顶点喷射出来。离子中和了重力的吸引，让机翼托着它像大鸟般翱翔。这是一种可以在空中盘旋、用来探勘行星地表的飞行器。

幸好云层救了他。即使他们使用热源追踪仪，也顶多只能知道有些人在下面。喷射直升机必须做一次短暂的俯冲，来到连绵不断的云幂之下，才有希望确定这里究竟有多少人类，以及是否包括机员正在寻找的那个人。

现在，那架喷射直升机飞得更近，但也因此无法躲过他的眼睛。引擎的隆隆声泄露了行踪，而只要坚持继续搜索，他们就不能将它关掉。谢顿熟悉这种喷射直升机，因为不论是在赫利肯，或是在任何没有穹顶、天空时阴时晴的世界，它们都是很普遍的交通工具，有很多还是私人所有的。

喷射直升机在川陀可能有什么用呢？这个世界的人通通生活在穹顶下面，天上几乎永远飘着低空云幂──唯有政府才会拥有少数这种飞行器，目的正是为了追捕被引诱到穹顶上的通缉犯。

这有何不可？政府军警人员无法进入大学校园，但谢顿现在可能已不在校园内。他正在穹顶上，它或许不属于任何地方政府的管辖范围。帝国飞行器也许绝对有权降落在任何穹顶上，盘问或带走那里的任何人。这点夫铭未曾警告他，但可能是他刚好没想到。

此时那架喷射直升机更接近了。它正在四处钻探，像一只瞎了眼的野兽，想用鼻子嗅出猎物的踪迹。他们会不会想到搜查这丛树木？他们会不会降落，再派出一两名武装士兵，把这片树林整个翻一遍？

真是这样的话，他又该怎么办？他手无寸铁，而面对神经鞭带来的剧痛，他矫捷的身手将毫无用武之地。

但它并未试图降落。若非他们并未发现这些树木有可疑之处……

就是……

他突然冒出一个新的念头：它会不会根本不是一艘缉凶飞行器呢？会不会只是气象试验的一环呢？气象学家当然也想对高层大气进行测试。

自己是傻子吗，竟然躲避它？

天空越来越阴暗，云层也越来越厚。或者，更可能的情况，是夜晚即将降临。

气温则越来越低，而且会继续下降。难道他要留在这里让全身冻僵，只因为出现一架全然无害的喷射直升机，触发了他从未察觉的妄想症？他兴起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离开这片树林，回到那个气象站去。

毕竟，夫铭怕得不得了的那个家伙──丹莫刺尔──又怎么会知道，谢顿将在这个时候来到上方，向他们自投罗网？

一时之间，这个想法似乎成了定论。他一面冷得发抖，一面从树干后头走出来。

然后，他又匆匆跑回原处，因为那架飞行器重新出现，而且比刚才更加接近。他一直没看到它在进行任何类似气象研究的工作，它的动作完全不像是在采样、测量或试验。话说回来，如果他们真在进行这类工作，他又是否能够判断？他不知道这架飞机上究竟载有什么仪器，以及那些仪器如何运作。倘若他们的确是在进行气象研究，他或许也看不出来。然而，他能冒险走出去吗？

无论如何，万一丹莫刺尔果真知晓他正在上方呢？这很简单，只要在这所大学工作的一名特务，获悉此事而立刻向他报告即可。最初，是那个喜气洋洋、满脸笑容的小个子东方人李松·阮达，建议他到上方来看看的。他相当卖力地提出这个建议，但在他们的交谈中，这个话题出现得并不自然，至少还不够自然。他有没有可能是政府的特务，而且已经设法通报丹莫刺尔？

此外，还有借他一件毛衣的雷根。这件毛衣的确派上用场，可是雷根为何不早些告诉他需要毛衣，好让他能自己准备一件？他现在穿的这件有什么特别吗？它是单纯的紫色，其他人穿的却都是川陀流行的花花绿绿。任何人从高空向下眺望，都会看到有个单色斑点在缤纷的色彩中运动，而立刻知道要找的是谁。

至于克劳吉雅呢？她到上方应该是来实习，并充当那些气象学家的助手。她怎么可能有时间来找他，跟他悠闲地聊天，不动声色地把他从众人身边引开，将他孤立起来，令他很容易被捉到？

这样想来，铎丝·凡纳比里有没有嫌疑？她知道他要来上方，却没有阻止这件事。她大可跟他一道来，可是她偏偏很忙。

这是一项阴谋。毫无疑问，这是一项阴谋。

现在他已经说服自己，再也不会想离开那些树木的荫庇。他感到双脚好像两块冰，用力跺了几步，却似乎根本没用。那架喷射直升机永远不会走吗？

正当他这样想的时候，引擎的隆隆音调陡然升高，喷射直升机重新钻入云层，一下子就无影无踪。

谢顿尽力倾听，连最小的声音都不放过，最后确定它终于远去。不过，即使在确定这点之后，他仍旧无法肯定这是不是引他现身的计谋。时间一分一秒慢慢溜走，他依然留在原处，而夜幕则继续低垂。

最后，当他觉得再不冒险走出来，唯一的可能是被冻僵时，他终于迈开脚步，小心翼翼地离开树林的荫庇。

毕竟，此时已是暮色苍茫。除非使用热源追踪仪，他们再也无法侦测到他，但若果真如此，他就能听见喷射直升机折返的声音。他在树林边等着，心中暗自盘算，准备只要听到一点点声音，就立时再躲进树林。不过，一旦被侦察到，躲回去又有什么用，他却根本无法想象。

谢顿四下张望。假如他能找到那些气象学家，他们一定有人工照明设备，但除此之外，再也不会有任何光亮。

他勉强还能看清周遭的景物，可是再过一刻钟，顶多半小时，他将什么也看不见。身边没有灯光，头上不再有多云的天空，四周将被黑暗笼罩，伸手不见五指。

想到被全然黑暗吞没的可怕后果，谢顿了解到必须尽快设法回到那条干沟，然后循着原路回去。他一面紧抱双臂藉以保暖，一面朝着心目中那条干沟的方位前进。

当然，树林周围的干沟或许不只一条，但他隐约认出一些刚刚见到的莓果嫩枝，不过它们现在不再鲜红，几乎成了黑色的果子。他不能再耽搁，必须假设自己的判断正确。借着越来越弱的视力，以及脚下植物的指引，他尽快爬上那条干沟。

可是他不能永远待在干沟里。他已来到一座他自认为附近最高的穹顶，找到另一条与他的行进方向刚好垂直的干沟。根据他的计算，他现在应该向右转，接着向左急转，然后沿着那条路一直走，就能走到那些气象学家所在的穹顶。

谢顿左转之后，抬起头来，只能刚好看见一座穹顶的轮廓，镶嵌在明亮些许的天空中。一定就是它！

或者，那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

他必须假设那并非一厢情愿。他尽可能加快脚步向那座穹顶走去，眼睛一直盯着那个顶峰，以便能够尽量沿着直线前进。当他逐渐接近，穹顶显得越来越大时，它镶在天空的轮廓却越来越难以确定。假使他没有弄错，他很快就会爬上一道缓坡，而当坡度变得水平时，他就能俯瞰另一侧，看到那些气象学家的灯火。

在一片漆黑中，他无法判断路上横亘着什么东西。他好希望至少有几颗星星射出些微光线，不禁想到失明是否便是这种感觉。他一面走一面挥舞双臂，仿佛将手臂当成两根触角。

气温一分一秒地降低，他偶尔会停下脚步，对双手吹一口暖气，再将手掌塞在腋下取暖。他又突发奇想，真心希望双脚也能如法泡制。他还想到，如果现在开始降水，那一定是下雪，或是更糟的情况──下冻雨。

继续……继续，没有其他的办法。

最后，他终于发现自己好像在往下走。如果不是一厢情愿的幻想，就代表他已经越过穹顶的顶峰。

他停下脚步。假如他已经越过穹顶的顶峰，应该就能看见气象站的人工照明。他会看到那些气象学家带着灯火到处走动，仿佛萤火虫般闪烁飞舞。

谢顿闭上双眼，仿佛要让眼睛先适应黑暗，以便再试一次，不过那只是个糊涂的举动。当他闭起眼睛的时候，并未感到比张开时更黑；而等到他重新张开眼睛，也不比刚才闭起时更亮一点。

也许雷根与其他人皆已离去，不但带走了他们的照明设备，还将仪器的灯光全数关闭。或者也有可能，是谢顿错爬了另一座穹顶。或者因为他沿着那座穹顶周围的弯路前进，以致如今面对着另一个方向。或是刚才他选错了干沟，从树林出发时早已朝错误的方向走去。

他该怎么办？

假如他面对的是另一个方向，那还有机会在左方或右方看到光线──可是并没有。若是他一开始就选错了干沟，现在绝不可能再回到那片树林，重新寻找另一条干沟。

他如今唯一的机会，在于假设方向正确，那个气象站差不多在他的正前方。只不过那些气象学家全走了，而将它留在黑暗中。

所以说，前进吧。成功的机会也许不大，却是他仅有的机会。

根据他的估计，当初从气象站走到穹顶的顶峰，总共花了半个小时。其中一半路程有克劳吉雅作伴，两人悠闲地走着，并没有迈开步伐。而此时此刻，处于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中，他的步伐则要比悠闲漫步稍微快了点。

谢顿继续拖着沉重的脚步，有气无力地往前走。若能知道现在几点就好了，他身上当然有一条计时带，不过在黑暗中……

他停了下来。他戴的是一条川陀计时带，它能显示银河标准时间（如同所有的计时带一样）以及川陀当地时间。通常计时带在黑暗中并不会失效，磷光装置让人在昏暗的寝室里也能知晓时间。至少，赫利肯的计时带绝对具有夜视功能，川陀计时带又为何没有呢？

他带着迟疑而忧虑的心情望着计时带，触摸了一下将电能转换成光能的开关。计时带立刻发出微弱的光芒，告诉他现在时间是1847。由于夜晚已经降临，谢顿知道如今一定是冬季──冬至过去多久了？川陀的轴倾角是多少度？一年有多长？此时他的位置距离赤道多远？对于这些问题，他毫无线索，但重要的是眼前出现了可见的光芒。

他并没有失明！不知为什么，计时带的微弱光辉重新燃起他的希望。

他的精神振奋起来。他要朝那个方向继续前进，要再走上半个小时。假如什么也没有遇到，他将继续再走五分钟，就是五分钟，绝不会再多。倘若他仍旧什么也没遇到，他便要停下来，好好想一想。然而，那将是三十五分钟之后的事。在此之前，他要全神贯注往前走，并运用意志使自己感到温暖（他使劲动了动脚趾，仍能感到它们的存在）。

谢顿迈着蹒跚的步伐前进，半小时很快过去了。他停了一下，然后犹豫地再走了五分钟。

现在他必须做出决定。什么也没有看到，他可能在任何地方，远离任何一个穹顶入口。反之，他也可能正站在气象站的左方或右方三米处──甚至更近。他或许与穹顶入口只有两臂之遥，只不过它并未开启。

现在怎么办？

喊叫有没有用呢？除了飕飕的风声之外，全然的死寂将他重重包围。若说穹顶植物里藏有鸟类、野兽或昆虫，它们也不会在这个季节、这个时刻，或是这个地方出没。此时，只有刺骨的寒风不停袭来。

或许他应该一路不停地喊叫。在寒冷的空气中，声音有可能传得很远。但是，会有任何人听到吗？

穹顶里的人会听到他的喊叫吗？有没有任何仪器专门侦测上方的声音或运动？里面会不会正好有人值班？

这似乎是个可笑的想法。真有的话，他们早该听到他的脚步声，对不对？

然而……

他还是大声喊道：“救命！救命！有没有人听到？”

他的叫声一半卡在喉咙里，还带着几分尴尬。冲着无边而黑暗的虚空大叫大嚷，似乎是一件愚蠢的事。

不过，他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迟疑不决，却是更愚蠢的行为。恐慌逐渐充塞他心中。他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再度开始尖叫，并且尽可能将叫声拉长。接着他再吸一口气，以不同的音调发出尖叫。然后又再试了一次。

谢顿暂停叫喊，上气不接下气地转头望向四面八方，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甚至无法察觉到回声。除了等待天亮，已经没有什么办法了。可是在这个季节，夜晚究竟有多长？又会变得多冷呢？

他觉得脸上像是被寒针刺了一下，不久之后又是一下。

——那是一颗颗的冰珠，在漆黑中悄悄落下，而他根本无法找到任何遮蔽。

他想，假如让那架喷射直升机看到我，把我抓走，那么情况应该还要好些。此时我或许已是一名囚犯，但至少会感到温暖与舒适。

或者，假如夫铭从来没有插手，我可能早就回到赫利肯了。虽然生活在监视之下，却能享有温暖与舒适。此时此刻，那是他仅有的渴望──温暖与舒适。

然而，这时他唯一能做的却只有等待。他将身子缩成一团，不论夜有多长，他绝不敢入睡，这点他相当明白。他脱下鞋子，搓了搓冻僵的双脚，然后赶紧重新套上。

他知道必须整晚不断重复这个动作，而且还要摩擦自己的双手与耳朵，以保持血液循环流畅。但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记住一定不能让自己睡着，否则必死无疑。

将一切仔细想清楚之后，他不知不觉闭上眼睛，逐渐进入梦乡，而冰珠仍不停落下。

第六章

拯救

杰纳尔·雷根：……他在气象学上虽颇有贡献，但与所谓的“雷根悬案”相较之下，那些贡献尽皆黯然失色。他的行动曾将哈里·谢顿置于险境，这已是不争的事实。不过引起众人争论──而且始终争论不休的──在于这些行动究竟是无意间导致的结果，抑或是蓄意阴谋的一部分。双方争得面红耳赤，但即使最深入的研究也无法得出定论。无论如何，在其后数年间，光是涉嫌便几乎毁掉雷根的事业与私生活……

──《银河百科全书》

25

当铎丝·凡纳比里找到杰纳尔·雷根的时候，白昼时光尚未完全结束。对于她带着焦虑的问候，他的回应是哼了一声，并随便点了点头。

“好，”她带点不耐烦地说，“他怎么样了？”

雷根一面将资料输入电脑，一面说：“谁怎么样了？”

“我的图馆课学生哈里，哈里·谢顿博士。你今天带他到上面去，他对你有没有什么帮助？”

雷根将双手从电脑键盘上移开，转过身来。“那个赫利肯佬？他一点用都没有，也没表现出任何兴趣。他一直在看风景，其实根本没什么风景可看。真是个怪人，你为什么要让他上去？”

“那不是我的主意，是他自己想去的。我无法了解，但他的确非常有兴趣──现在他在哪里？”

雷根耸了耸肩。“我怎么会知道？在附近吧。”

“跟你们下来之后，他到哪里去了？他有没有说？”

“他没有跟我们一起下来。我跟你说过，他没兴趣。”

“那么，他是什么时候下来的？”

“我不知道。我没看着他，我有一大堆事要做。大约两天前，一定曾有一场风暴和某种豪雨，两者都是始料未及的。我们预期今天会出现的阳光，却又偏偏不肯露脸。我们的仪器所显示的数据，对这些现象都无法提出一个好的解释。现在我正试图弄明白，而你却在打扰我。”

“你的意思是，你没看到他下来？”

“听着，我根本未曾想到他。那个白痴没穿对衣服，我看得出来，不到半小时他就会受不了上面的寒冷。我给了他一件毛衣，那对他的腿和脚却没什么帮助。所以我让升降机开着，并且告诉他如何使用；我对他解释，说升降机把他带下去之后，会自动回到上面来。整个程序非常简单，我确定他果真耐不住寒冷，果真提早离去，然后升降机又回到上面，最后我们也都下来了。”

“可是，你不晓得他究竟何时下来的？”

“对，我不知道。我告诉过你，当时我很忙。不过我们离开时，他的确不在那里。而且那时暮色即将降临，看来好像还要下冰珠。所以他必定早就离开了。”

“有没有任何人看到他下来？”

“我不知道。克劳吉雅也许看到了，她曾经跟他在一起一会儿。你为何不去问她？”

铎丝在克劳吉雅的寝室找到她，她刚冲完一个热水浴。

“上面可真冷。”她说。

铎丝问道：“在上方的时候，你和哈里·谢顿在一起吗？”

克劳吉雅扬起眉毛，答道：“是的，有一阵子。他想要到处走走，还问了些有关该处植物的问题。铎丝，他是个心思敏锐的人。万事万物似乎都会引起他的兴趣，所以我尽量把知道的全告诉他，直到雷根把我叫回去为止。雷根当时脾气坏得想杀人，天气并不理想，而他……”

铎丝插嘴道：“那么，你没有看到哈里搭升降机下来？”

“雷根把我叫回去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看到他──不过他一定下来了，我们离开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上面。”

“可是我到处都找不到他。”

克劳吉雅看来也慌了。“真的？可是他一定在下面。”

“不，他并不一定在下面。”铎丝越来越焦急，“万一他还在上面呢？”

“那是不可能的，他绝不在上面。离开之前，我们自然到处找了找。雷根曾教他怎么下来。他的衣服不够，而且当时天气很糟。雷根告诉他，觉得冷的话就不必等我们。那时他已经开始冷了，我知道！所以除了下来之外，他还会做什么呢？”

“可是没有人亲眼看到他下来──他在上面有没有出什么问题？”

“绝对没有，至少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他好得很──当然，不过一定觉得冷。”

铎丝此时心乱如麻，又说：“既然没有人看到他下来，他就可能还在上面。我们不该上去看看吗？”

克劳吉雅紧张兮兮地说：“我告诉过你，我们下来之前到处找过了。当时还相当明亮，但谁也没见到他的踪影。”

“我们还是去看看吧。”

“可是我无法带你上那里去。我只是个实习生，没有开启穹顶出口的密码。你得去求雷根博士。”

26

铎丝·凡纳比里知道雷根现在一定不愿到上方去，必须强迫他才行。

首先，她又到图书馆与用餐区巡视一遍，然后再打电话到谢顿的房间。最后，她走到他的宿舍门口，按下门上的讯号钮。在确定无人应门之后，她请来该层的管理员开门，发现他果然不在里面。她还问了几个过去数周谢顿陆续结识的人，没有一个人看到过他。

好吧，她只好硬逼着雷根带她到上方去。不过现在已经入夜，他一定会极力拒绝。然而，在这个能冻死人的夜晚，冰珠眼看就要转为雪花，哈里·谢顿倘若果真困在上面，她又能浪费多少时间来和雷根争论？

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立刻冲到一台小型“大学电脑”前，这种电脑专门记录所有学生与教职员的最新状况。

她的十指在键盘上飞舞，很快就找到她要的资料。

有三个人可以求助，却都住在校园另一角。她召来一辆小型滑车将她载到那里，很快就找到了那栋宿舍。不用说，三人之中总该有一个在家──或起码找得到。

这回她很幸运。她按下第一个房门上的讯号钮，询问灯随即亮起。她键入自己的身份识别码，其中还包括她所隶属的学系。房门打开后，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好奇地盯着她。他显然正在梳洗，准备出去晚餐。他的深色金发凌乱不堪，而且上身未穿任何衣服。

他说：“抱歉，你来得真不是时候。凡纳比里博士，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她带着轻微的喘息说：“你就是罗根·班纳斯楚，首席地震学家吗？”

“没错。”

“这是紧急事件，我必须看看过去几小时内上方的地震记录。”

班纳斯楚瞪着她。“为什么？什么事也没有啊。如果有我一定会知道，地震仪会通知我们。”

“我不是指流星撞击。”

“我也不是，那还轮不到求助地震仪。我是指砂砾造成的细微裂缝，今天一个也没有。”

“我指的也不是那种情况。拜托，带我去地震仪那里，帮我解读一下。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我有个晚餐约会……”

“我说生死攸关，绝非开玩笑。”

班纳斯楚说：“我不懂……”但在铎丝的瞪视下，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他擦了擦脸，对着留言机很快说了一句话，然后慌忙套上一件衬衣。

在铎丝毫不留情的催促下，他们小跑步前往地震学中心的矮小建筑。对地震学一窍不通的铎丝问道：“往下？我们在往下走？”

“要到居住层之下，这是理所当然的。地震仪必须固定在基岩上，远离都会层的恒常扰嚷和震动。”

“可是在这下面，你怎能知道上方发生些什么事？”

“地震仪和穹顶夹层内的一组压力转换器连线。即使一粒砂砾的撞击，也会使屏幕上的指标开始跃动。我们能侦测到强风令穹顶扁化的效应，还可以……”

“很好，很好。”铎丝不耐烦地说，她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学习这些仪器的优点与精巧程度。“你能侦测到人类的脚步吗？”

“人类的脚步？”班纳斯楚露出困惑的表情，“上方不大可能有。”

“当然可能。今天下午，就有一组气象学家到上方去。”

“喔。不过，脚步几乎辨识不出来。”

“只要看得足够认真，你就能辨识出来，我要你做的就是这件事。”

班纳斯楚或许痛恨她那种坚决的命令口吻，不过即使真是这样，他也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按下一个开关，电脑屏幕上便有画面出现。

屏幕右缘中央有个粗大的光点，一条水平细线从那里一直延伸到屏幕左缘。水平线正在轻轻蠕动，那是一组随机而绝不重复的微弱起伏，稳定地向左方前进。铎丝感到它几乎有催眠作用。

班纳斯楚说：“这是再平静不过的情况。你所看到的，全都是上面的气压变化，当然也可能是雨滴，或是远处的机械装置所造成的结果。上面什么也没有。”

“好吧，可是几小时之前又如何呢？比如说，检查一下今天1500时的记录吧。你当然有那时候的记录。”

班纳斯楚对电脑下了必要的指令，一两秒钟之后，屏幕上便出现一片混乱。画面不久便平静下来，那条水平线再度出现。

“我要把灵敏度调到最大。”班纳斯楚喃喃说道。于是那种起伏变得十分明显，而当它们向左方蹒跚游移时，它们的图样同时发生显著变化。

“那是什么？”铎丝说，“告诉我。”

“凡纳比里，既然你说曾经有人上去，我猜这就代表脚步，包括重量的挪移、鞋子的撞击。若非事先知道上面有人，我真不晓得自己能不能猜到。这是我们所谓的良性震动，和我们所知的任何危险现象无关。”

“你能不能看出有多少人？”

“肉眼绝对看不出来。你瞧，我们看到的是所有撞击的合成效应。”

“你说‘肉眼’看不出来，但是能否利用电脑，将合成效应解析成个别成分呢？”

“我很怀疑。这些都是极小的效应，你还得考虑无所不在的杂讯。分析结果不会可靠的。”

“好吧，那么把时间再往后推，直到脚步讯号消失为止。比如说，能不能让它正向快转？”

“如果我那样做──你所谓的正向快转──画面会变得很模糊，会只剩下一条直线，上下各有一片朦胧的光影。我能做的是每次向后跳十五分钟，迅速观察一下，然后继续这个程序。”

“好，就这么办！”

两人紧盯着屏幕，直到班纳斯楚说：“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看到没？”

屏幕上又剩下一条直线，此外就只有杂讯的微小起伏。

“脚步什么时候消失的？”

“两小时以前，再多一点点。”

“它们消失的时候，是不是比原先的脚步少了些？”

班纳斯楚看来有点冒火了。“我看不出来。我想即使最精密的分析，也无法做出肯定的判断。”

铎丝紧抿一下嘴唇，接着又说：“你是不是正在检查靠近气象侦测站的转换器──你管它叫转换器是吗？”

“是的，我们的仪器就在那里，那些气象学家当时也应该是在那里。”然后，他又用难以置信的口吻说，“你想要我试试附近其他的吗？一个一个试？”

“不，就留在那里，继续以十五分钟为间隔推进。有个人也许落在后面，也许后来才回到仪器附近。”

班纳斯楚摇摇头，低声嘀咕了几句。

画面再度变换，铎丝突然指着屏幕喊道：“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杂讯吧。”

“不对，它是周期性的。有没有可能是单独一人的脚步？”

“当然可能，但也可能是不下十种的其他现象。”

“它的变化和步行的快慢差不多，对不对？”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再推进一点。”

他照做了。等到画面稳定下来之后，她说：“这些凹凸不平是不是越来越大？”

“有可能，我们可以测量一下。”

“不必了。你可以看出它们越来越大，代表那些脚步逐渐接近转换器。再推进些，看看它们什么时候消失。”

又过了一会儿，班纳斯楚说：“是在二十或二十五分钟之前。”然后，他谨慎地补充了一句，“不论那是什么。”

“就是脚步。”铎丝以排山倒海的信心，斩钉截铁地说，“还有一个人在上面，当你我在这里浪费时间的时候，他已经不支倒地，马上就要冻死。不要再说‘不论那是什么’，赶紧打电话到气象学系，帮我找杰纳尔·雷根。生死攸关，我告诉你。就这么说！”

班纳斯楚的嘴唇开始打颤，到了这个地步，他再也无法违抗这个古怪而冲动的女人所下达的任何命令。

不到三分钟，雷根的全息像便出现在讯息平台。他是从餐桌上被拉下来的，手中还握着一条餐巾，嘴唇下面油腻腻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的长脸露出可怕的阴沉表情。“生死攸关？这是怎么回事？你是什么人？”然后他看到了铎丝，她故意凑近班纳斯楚，好让她的影像出现在杰纳尔的屏幕上。于是他说：“又是你，这简直就是骚扰。”

铎丝说：“这不是骚扰。我已经咨询过罗根·班纳斯楚，他是本校的首席地震学家。在你和你的小组离开上方之后，地震仪又显示出清楚的脚步，代表还有一个人在那里。他就是我的学生哈里·谢顿，当初是你护送他上去的，如今我们相当肯定，他已经倒地昏迷不醒，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因此，你要尽快带我上去，并且带着一切必要装备。假如你不立刻照办，我就去找校方保安单位──甚至找校长本人，若有必要的话。无论如何，我总有办法上去的。若是因为你耽误了一分钟，而让哈里有什么差池，我保证会拿失职、无能，以及我能安在你身上的一切罪名，让你吃上官司，让你丧失所有的地位，并且被赶出学术圈。万一他不幸丧生，当然，那就是过失杀人。或者更严重的罪，因为我现在已警告过你，他快要死了。”

火冒三丈的杰纳尔转向班纳斯楚。“你是否侦测到……”

铎丝却突然打断他的话。“他把侦测到的全告诉了我，而我又已经告诉你。我不准备让你把他吓得心神恍惚。你来不来？啊？”

“你有没有想到过，也许是你弄错了？”杰纳尔以刻薄的口吻说，“你知不知道，如果这是个恶作剧的假警报，我又能怎样对付你？丧失地位同样会应验在你身上。”

“谋杀罪却不会。”铎丝说，“我可不怕你控告我恶意恶作剧，你怕不怕被控谋杀罪呢？”

杰纳尔涨红了脸，主要原因或许并非受到威胁，而是他不得不向对方低头。“我会来的，不过，年轻女士，如果事实证明，在过去三个小时里，你的学生安然无事地待在穹顶内，那我可绝不会对你客气。”

27

在直达上方的升降机中，三个人保持着掺杂敌意的沉默。雷根的晚餐只吃了一半，他没有做充分的解释，就将妻子独自留在用餐区。班纳斯楚根本未进晚餐，可能还令某位女伴大失所望，他同样未能做出充分解释。铎丝·凡纳比里也没有吃任何东西，而在他们三人之间，她似乎是最紧张、最闷闷不乐的一位。她带了一条热力毯，以及两个光子源。

当他们到达上方入口时，雷根紧绷着面部肌肉，将他的身份识别码一一输入，那道门随即打开。一阵冷风袭来，班纳斯楚不禁哼了一声。他们三人都穿得不够，不过两位男士并未打算在上面久留。

铎丝以生硬的声音说：“下雪了。”

雷根说：“这是‘湿雪’，因为温度刚好在冰点上下。它并不是‘杀霜’。”

“那可不一定，要看你在这里待多久，对不对？”铎丝说，“而浸在融雪里也没什么好处。”

雷根咕哝道：“好了，他在哪里？”他忿忿地瞪着眼前全然的黑暗，由于身后入口处透出光线，能见度因而变得更差。

铎丝说：“来，班纳斯楚博士，帮我拿这条毯子。而你，雷根博士，把你身后的门关上，不过别锁起来。”

“门上没有自动锁。你以为我们是傻瓜啊？”

“也许不是。不过你能从里面把它锁上，让留在外面的人无法进入穹顶。”

“如果有人在外面，请把他指出来，让我看一看。”雷根说。

“他可能在任何角落。”铎丝举起双臂，两个光子源分别绕在她的左右手腕。

“我们不可能查看每一个角落。”班纳斯楚可怜兮兮地喃喃道。

此时光子源发出亮光，洒向四面八方。雪花被照得闪闪发亮，好像一大群萤火虫，而使得视线更加受阻。

“脚步声当初是稳定地增大。”铎丝说，“他一定是渐渐接近转换器。它会装设在哪里呢？”

“我毫无概念。”雷根吼道，“这不是我的本行，也不是我的责任。”

“班纳斯楚博士呢？”

班纳斯楚的回答显得很迟疑。“其实我也不知道。老实跟你说，以前我从未来过这里。它是在我接掌之前装设的，电脑知道确切位置，但我们一直没想到问它。我觉得很冷，我看不出我在这里有什么用。”

“你必须在这里再待一会儿。”铎丝坚决地说，“跟我来，我要以入口为中心，由内向外不断绕圈。”

“我们在雪中看不到什么。”雷根说。

“我知道。如果没有下雪，我们早就看到他了，这点我可以肯定。在如今这种情况下，大概要花上几分钟的时间，我们应该还受得了。”虽然话中信心十足，她内心却根本不是这么想。

她开始前进，同时不停挥动双臂，把光线的照射范围尽量拉大，极目寻找白雪中的黑暗斑点。

结果是班纳斯楚最先说：“那是什么？”他一面说，一面伸手指去。

铎丝让两个光子源重叠，沿着他所指的方向形成一个明亮的光锥。然后她赶紧跑过去，另外两人则紧跟在后。

他们总算找到他了。他缩成一团，全身湿透，距离门口大约十米，距离最近的气象装置则只有五米。铎丝摸了摸他的心跳，随即发现没有这个必要，因为在她的触摸下，谢顿立刻动了动，同时发出一声抽噎。

“班纳斯楚博士，把毯子给我。”铎丝的声音不再那么紧张高亢了。她抖开毯子，铺到雪地上。“小心地把他抬到毯子上，我要把他裹起来，然后我们抱他下去。”

在升降机中，当热力毯加热到血液的温度时，裹在毯子里的谢顿开始冒出蒸汽。

铎丝说：“等到我们把他送到他的房间，雷根博士，你马上去找医生──找个好的，并且务必请他立刻赶来。假如谢顿博士安然度过这一关，没有任何损伤，我就再也不会说什么，但一定要在这个前提之下。记住……”

“你不必教训我。”雷根冷冰冰地说，“我为此感到遗憾，会尽力负责到底。可是我唯一的错误，就是竟然准许此人到上方去。”

热力毯动了一下，传出一声微小而虚弱的声音。

班纳斯楚吓了一跳，因为谢顿的头正好枕在他的臂弯。他说：“他想要说话。”

铎丝说：“我知道，他在问‘发生了什么事？’”

她忍不住小声笑出来。他会这么说，似乎是很自然的事。

28

医生显得很开心。

“我从来没见过感冒症。”他解释道，“在川陀没有人会感冒。”

“或许吧，”铎丝冷冷地说，“我很高兴你有机会体验这个新奇病例。但这是否代表你不知道如何医治谢顿博士？”

这位蓄着两小撇灰胡子的秃头老医生，此时突然龇牙咧嘴。“我当然知道。感冒症在外围世界相当普通，简直是家常便饭，我读过一大堆病例。”

治疗的方法包括注射抗病毒血清，以及使用微波包裹。

“这样应该可以了。”医生说，“在外围世界的医院里，他们会使用精致得多的设备，不过我们川陀当然没有。这是对轻微症状的治疗法，我确定它会生效。”

当谢顿逐渐恢复，并未显现任何后遗症时，铎丝曾经想，这次他能大难不死，或许正是由于他是外星人士。黑暗、寒冷，甚至冰雪，对他而言都并非全然陌生。换成川陀人，处在类似情况下就有可能丧命，但主因并非生理上的创伤，而是心理上的震撼。

不过，她当然无法确定这一点，因为她自己也不是川陀人。

将这些思绪通通收起来之后，她拉过一张椅子坐到床边，开始静下心来等待。

29

第三天早上，谢顿缓缓醒来，一眼就看到铎丝。她正坐在床沿，一面读着影视书，一面做着笔记。

谢顿以近乎正常的声音说：“铎丝，你还在这儿？”

她放下那本影视书。“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对不对？而且我再也信不过别人了。”

“好像每次醒来的时候，我都会看到你。你一直待在这里吗？”

“不论是睡是醒，我都没离开。”

“可是你的课呢？”

“我有一个助教，暂时帮我代一下课。”

铎丝俯下身来，抓住谢顿的手。但她马上注意到他的尴尬（毕竟他躺在床上），于是又将手缩回去。

“哈里，发生了什么事？把我吓坏了。”

谢顿说：“我要招认一件事。”

“什么事，哈里？”

“我曾想到或许你也参与一项阴谋……”

“一项阴谋？”她激动地说。

“我的意思是，把我设计到上方去，这样我就离开了大学的管辖范围，帝国军警就可以来抓我。”

“可是上方并未脱离大学的管辖范围。川陀各区的管辖范围，都是从星核一直延伸到空中。”

“啊，我可不知道。但你并未跟我一起去，因为你说你的日程很忙。当我开始妄想时，便想到你是故意要遗弃我。请你原谅我吧。显然是你把我从那里救下来的，除了你，还有谁会关心？”

“他们都是大忙人。”铎丝以谨慎的口吻说，“他们以为你早就下来了。我的意思是，那还算是合理的设想。”

“克劳吉雅也这样想？”

“那个年轻实习生？对，她也一样。”

“嗯，这仍有可能是一项阴谋。我的意思是不包括你在内。”

“不，哈里，这的确是我的错。我绝对无权让你独自到上方去，保护你是我的职责。我无法停止自责，我竟然让这事发生，竟然让你迷路。”

“嘿，等一等。”谢顿突然发火，“我并没有迷路，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倒想知道你管它叫什么。其他人离去时，到处都找不到你，而且直到天黑许久之后，你才回到入口处──或者该说是入口处附近。”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我不是因为到处乱跑，找不到归途才迷路的。我告诉过你，我怀疑有一项阴谋，而且我有充分的理由。我可没有全然陷入妄想。”

“好吧，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谢顿一五一十告诉了她。他毫无困难就记起了全部的细节；在此之前，几乎有一整天的时间，他都在恶梦中不断重温那些经历。

铎丝一面听，一面皱着眉头。“但这是不可能的事。一架喷射直升机？你确定吗？”

“我当然确定。你认为我心生幻觉吗？”

“可是帝国军警绝对不可能搜捕你。他们若在上方把你逮捕，造成的反弹将和派遣警力在校园逮捕你一样严重。”

“那你要怎么解释呢？”

“我不确定。”铎丝说，“不过，我未能跟你一起到上方去，后果说不定要比实际情况更糟，夫铭一定会很生我的气。”

“那我们就别告诉他。”谢顿说，“结局还算圆满。”

“我们必须告诉他。”铎丝绷着脸说，“事情可能尚未结束。”

30

当天傍晚，晚餐时间过后，杰纳尔·雷根前来拜访。他轮流望向铎丝与谢顿，仿佛不知道如何开口。两人并未主动帮他，不过都在耐心等待。在他俩的感觉中，他实在不是个善于闲聊的人。

最后，他终于对谢顿说：“我来看看你的状况。”

“好极了，”谢顿说，“只不过有点困。凡纳比里博士告诉我，这种疗法会让我疲倦好几天，想必是要确定我能得到应有的休息。”他微微一笑，“坦白说，我并不在乎。”

雷根做了一个深呼吸，迟疑了一下，然后，几乎像是将一番话勉强挤出来一样，说道：“我不会打扰你太久，我完全了解你需要休息。不过，我的确想要说，我对发生的一切感到很抱歉。我不该假设──那么随便就假设你已经自己下去。既然你是个新手，我应该感到对你有更重的责任。毕竟，是我同意让你上去的。我希望你能衷心地……原谅我。我想要说的，真的就是这些。”

谢顿用手遮住嘴巴，打了一个呵欠。“对不起──既然似乎是喜剧收场，我们没有必要怪你。就某个角度而言，这并不是你的错。我不该逛到别处去，况且，真正的情况……”

铎丝打岔道：“好啦，哈里，拜托，别再讲了，好好休息吧。趁雷根博士还没走，我要和他说几句话。首先，雷根博士，我相当了解，你很担心这个事件对你可能产生的影响。我曾经说过，只要谢顿博士能够康复，没有任何后遗症，我们就不会追究。目前看来似乎正是这样，所以你可以宽心──暂且宽心。我想要问你另一件事，而我希望这次能得到你的主动合作。”

“凡纳比里博士，我尽力而为。”雷根硬生生地说。

“你们在上方时，有没有发生任何不寻常的事？”

“你明知故问。我把谢顿博士弄丢了，刚才我还特别郑重道歉。”

“显然我不是指这件事。还有没有其他不寻常的事情？”

“没有了，什么事也没有。”

铎丝看了看谢顿，令谢顿皱起眉头。他感到铎丝在试图取得一组独立的口供，以便查证他的叙述是否属实。难道她认为搜索飞机是他的幻想吗？他原本想提出强烈抗议，她却已经举起一只手，示意他保持沉默，好像早已防到这个变故。他果然平静下来，一部分是由于她的手势，此外也是因为他的确困了。现在他只希望雷根不会待太久。

“你确定？”铎丝问道，“没有外人闯进来吗？”

“没有，当然没有。喔……”

“怎么了，雷根博士？”

“有一架喷射直升机。”

“你觉得这点不寻常吗？”

“不会，当然不会。”

“为什么不会？”

“听来非常像是我在接受盘问，凡纳比里博士，我不太喜欢这样。”

“雷根博士，这点我能体会，可是这些问题和谢顿博士的遭遇有关。整个事件有可能比我当初的设想还要复杂。”

“怎么说？”他的声音又变得尖刻，“你打算提出新的问题，好让我再一次道歉？这样的话，我觉得有必要告辞了。”

“在你做出解释之前，或许还不该走。为什么一架在上空盘旋的喷射直升机，不会令你觉得有丝毫不寻常？”

“亲爱的女士，因为在川陀，许多气象站都拥有喷射直升机，以便对云层和高层大气进行直接研究。不过我们的气象站并没有。”

“为什么没有？它应该很有用。”

“当然有用。但我们不是在相互竞争，彼此间也从不保密。我们会发表我们的研究成果，他们也会发表他们的。因此，各有各的特色和专长是很合理的做法。两组人员从事完全相同的工作，会是一件很蠢的事。我们本来可能花在喷射直升机上的财力和人力，可以拿来用在‘介子折射计’上，别人则可省下对后者的投资，而集中于前者的计划。毕竟，虽然各区之间或许存在着很多竞争和芥蒂，但科学却是一个──唯一的一个──将我们凝聚起来的力量。我想，这点你也该知道。”他以讥讽的口吻补充道。

“我知道。可是在你要去气象站的那天，刚好有人派一架喷射直升机飞到你们上空，这会不会太巧了些？”

“根本不是什么巧合。我们事先宣布过要在当天进行测量，因此，其他一些气象站便会理所当然想到，他们可以同时做些悬浮物测量──就是测量云量，你懂吧。把双方的结果放在一起，会比分别测量更有意义、更有用处。”

谢顿突然以相当含糊的声音说：“那么，他们只是在进行测量？”说完他又打了一个呵欠。

“没错。”雷根说，“他们还有可能做什么吗？”

铎丝眨了眨眼，这是她进行快速思考时常有的小动作。“这些听来都很有道理。那架喷射直升机属于哪个气象站？”

雷根摇了摇头。“凡纳比里博士，你怎能指望我会知道呢？”

“我想每架气象飞机上面，都可能画着所属气象站的标志。”

“当然，但我并未抬头仔细研究，你懂了吧。我有我自己的工作，他们则忙他们的。当他们发表测量结果时，我就会知道那是谁的喷射直升机。”

“万一他们没发表呢？”

“那我就会推想是他们的仪器失灵了，这种情形时有所闻。”他的右手紧握成拳，“好，问完了吗？”

“等一下。根据你的推测，那架喷射直升机可能是从哪里来的？”

“任何一个拥有喷射直升机的气象站都有可能。只要提早一天通知，它就能从本星任何角落从容飞来──何况他们早就知道。”

“可是哪里最有可能呢？”

“很难说。海斯特娄尼亚、卫荷、齐勾瑞斯、北达米亚诺，我会说这四个区的可能性最大，但是至少还有其他四十个可能。”

“那么，只剩最后一个问题，最后一个。雷根博士，当你宣布你的小组将前往上方时，你有没有顺口提到一名数学家，哈里·谢顿博士，也会跟你同行？”

雷根脸上明显地掠过一阵深刻而真实的惊讶，但这个表情很快转变为不屑。“我为什么要列出名单？谁会对它有兴趣？”

“很好。”铎丝说，“那么，实情是这样的。谢顿博士看到一架喷射直升机，因而感到心神不宁。我不确定原因是什么，显然对于这件事情，他的记忆有点模糊。可以说，他是因为躲避那架喷射直升机才迷了路。在黄昏将尽之前，他没想到要试图折返，或者说不敢那么做。而后来在黑暗中，他未能找到完全正确的归途。这件事不该责怪你，所以我们双方都把这整件事忘掉吧。同意吗？”

“同意，”雷根说，“再见！”说完便转身离去。

当他离去后，铎丝站起来，轻轻脱掉谢顿的拖鞋，让他在床上躺直，并替他盖好被子。当然，他早就睡着了。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寻思。雷根刚才说的有多少是实情？他的一番说词有可能隐瞒了什么吗？她真的不知道。

第七章

麦曲生

麦曲生：……古川陀的一区……麦曲生埋葬在自己的传说里，对整个行星几乎没有任何影响。高度的自满与自我隔离……

──《银河百科全书》

31

谢顿醒来时，发现另有一张严肃的面孔正望着自己。一时之间，他愁眉深锁，然后说：“夫铭？”

夫铭露出极淡的笑容。“这么说，你还记得我？”

“前后仅仅一天时间，而且是将近两个月前的事，不过我还是记得。所以说，你并没有被捕，或是有任何……”

“你看得出来，我人在这里，相当安全，毫发无损。可是──”他瞥了瞥站在一旁的铎丝，“我来一趟不怎么容易。”

谢顿说：“我很高兴见到你──对了，你是否介意？”他用拇指朝浴室的方向指了指。

夫铭说：“慢慢来，吃了早餐再说。”

夫铭没有和他一起吃早餐，铎丝也没有，但他们两人也并未交谈。夫铭利用时间浏览一本影视书，看得津津有味。铎丝先是细心检视她的指甲，然后又取出一台微电脑，用一支铁笔开始作笔记。

谢顿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们两人，并未试图打开话匣子。现在这个肃静的气氛，或许正反映出川陀人在病床前的禁声习俗。事实上，他现在感到完全正常，只是他们或许还不了解。

等到他吃完最后一口食物，喝完最后一滴牛奶（他显然已逐渐习惯，因为它再也没有怪味），夫铭才终于开口。

他说：“你好吗，谢顿？”

“好极了，夫铭。至少，绝对好得可以起身走动。”

“我很高兴听到这句话。”夫铭以平板的口气说，“铎丝·凡纳比里竟然这么不小心，真该好好责备一番。”

谢顿皱起眉头。“不，是我坚持要到上方去的。”

“我相信，可是她应该跟你一起去，不计任何代价。”

“是我告诉她的，我不要她跟我一起去。”

铎丝说：“哈里，不是这样的。别用义气的谎言替我辩护。”

谢顿气呼呼地说：“可是别忘了，铎丝也克服了强大的阻力，赶到上方去找我，无疑是她救了我的命。这些话丝毫没有扭曲事实。你将这点加入你的评断了吗，夫铭？”

铎丝显然感到很尴尬，再度打岔道：“哈里，拜托。契特·夫铭的想法完全正确，我应该阻止你前往上方，否则就该跟你一起上去。至于我后来的行动，夫铭已经称赞过了。”

“然而，”夫铭说，“这件事已成过去，我们就别再提了。谢顿，我们来谈谈你在上方的遭遇。”

谢顿环顾四周，然后小心谨慎地说：“这样做安全吗？”

夫铭淡淡一笑。“铎丝已将这个房间置于畸变电磁场中。我可以相当确定，这所大学里的帝国特务──如果真有的话──都没本事穿得透它。谢顿，你是个多疑的人。”

“不是天生的，”谢顿说，“而是因为你在公园以及后来对我讲的那些话。夫铭，你是个很有说服力的人。当你讲完后，我就开始担心伊图·丹莫刺尔隐藏在每个阴暗的角落。”

“我有时认为真有这个可能。”夫铭以严肃的口吻说。

“即使他那样做，”谢顿说，“我也不会知道那就是他。他长得什么样子？”

“这几乎并不重要。你根本见不到他，除非他要让你看见，不过那时一切都完了，我这么想──这正是我们必须防范的。我们来谈谈你见到的那架喷射直升机。”

谢顿道：“夫铭，正如我所说，你让我心中充满对丹莫刺尔的恐惧。我一看到那架喷射直升机，就猜想是他追来了；而我糊里糊涂跑到上方去，脱离了斯璀璘大学的保护；还有我是被引诱到那里去的，目的就是要毫无困难地把我抓走。”

铎丝说：“另一方面，雷根……”

谢顿立刻说：“他昨晚来过这里吗？”

“来过，你不记得了？”

“很模糊。当时我累得要死，我的记忆一片模糊。”

“嗯，昨晚在这里时，雷根说那架喷射直升机只是别的气象站派来的气象飞机。全然普通，全然无害。”

“什么？”谢顿吃了一惊，“我不相信。”

夫铭说：“现在的问题是，你究竟为什么不相信？那架喷射直升机是否有任何不对劲，令你想到它带有威胁性？我是说，排除了我在你脑子里灌输的疑心之后，它还有什么特殊之处？”

谢顿一面咬着下唇，一面回想了一下。“有，它的动作。它似乎将机鼻推到云盖之下，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接着它又在另一个位置出现，重复同样的动作；然后又换到下一个位置，如此周而复始。它似乎是在规律地搜寻上方，一块接着一块，而目标就是我。”

夫铭说：“谢顿，也许你把它拟人化了。你可能把那架喷射直升机当成了一头正在追捕你的怪兽，它当然不是。它只不过是一架喷射直升机，而如果它真是气象飞机，它的行动就完全正常……而且无害。”

谢顿说：“我当时觉得并非如此。”

夫铭说：“我确信你有那种感觉，但我们实际上什么也不知道。你深信自己当时身陷险境，但那只不过是一种假设。雷根判断它是一架气象飞机，也只是另一种假设罢了。”

谢顿顽固地说：“我无法相信这是一件全然单纯的事件。”

“好吧，那么，”夫铭说，“就让我们假设最糟的情况──那架飞机的确是来找你的。不论是谁派它来的，他又怎么知道能在那里找到你？”

铎丝突然插嘴：“我问过雷根博士，在他宣布这次气象任务的时候，有没有提到哈里会跟那个小组一起上去。照常理说，他没有理由那样做，而他也否认了。他对这个问题还十分惊讶，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夫铭语重心长地说：“别太轻易就相信他。无论如何，难道他不会否认吗？问问你自己，他当初为何要准许谢顿与他同行。我们知道他原本反对，不过并未经过什么激辩，他的态度就软化了。在我的感觉中，那似乎不太像雷根的个性。”

铎丝皱了皱眉头，然后说：“我想你这样说，的确让人比较相信整个事件真是他的阴谋。或许他允许哈里同行，只是为了使他成为容易得手的猎物；他可能是奉命行事。我们还可以进一步推论，是他怂恿那位年轻实习生，克劳吉雅，去吸引哈里的注意，引他远离众人，把他孤立起来。这就能解释当他们准备下来时，雷根对哈里的失踪为何毫不关心。他坚持哈里早已离去，因为这件事本来就是他安排的，他已经仔细告诉哈里，教他如何搭升降机自行下来。这也能解释他为何不愿再回去找他，因为他不想浪费时间，去寻找一个他认为根本找不到的人。”

一直在细心倾听的夫铭，此时说道：“你对他做出一个很有意思的指控，但我们同样不该轻易接受。毕竟，最后他的确跟你到上方去了。”

“因为我们侦测到脚步，首席地震学家是见证人。”

“嗯，发现谢顿时，雷根是否显得震惊和讶异？我的意思是，超过了正常的反应──发觉到由于他自己的疏忽，而将某人置于险境之后的反应。雷根是否表现得仿佛谢顿不该在那里？是否显得好像在问自己，他们怎么没有把他抓走？”

铎丝仔细想了想，然后说：“他看到哈里躺在那里，显然十分震惊。但我无法判断除了对当时情况自然而然的恐惧，他还有没有任何其他感觉。”

“没错，我也认为你办不到。”

当两人一来一往时，谢顿一直目不转睛地专心倾听。现在他却突然说：“我认为不是雷根。”

夫铭将注意力转移到谢顿身上。“你为何这么说？”

“理由之一，正如你提到的，最初他显然不愿让我同行。我们争论了一整天，我想他最后会改变主意，只因为在他的印象中，我是个聪明的数学家，能对他的气象理论有所帮助。我十分渴望到上面去，假使他奉命务必将我带到上方，大可不必表现得如此勉强。”

“他接受你只是为了你的数学吗，这个假设是否合理？他有没有和你讨论过数学？有没有试图向你解释他的理论？”

“没有，”谢顿说，“他没有。不过，他的确说过等一下再讨论这种话。问题是，后来他将全副心神放在那些仪器上。我猜是因为他预期该有阳光，结果阳光并未出现，于是他指望是仪器出了毛病。可是它们的运作显然完全正常，这令他十分沮丧。我想这是个意料之外的发展，这件事不但惹毛了他，也让他的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至于克劳吉雅，那个曾吸引我几分钟注意的年轻女子，当我回顾当时的情景时，并未感到她曾故意将我引开原地。采取主动的是我；我对上方的植物产生了好奇心，是我将她带走的，而并非刚好相反。雷根非但没有怂恿她那么做，而且在他们还看得见我的时候，他就把她叫了回去。后来完全是我自己愈走愈远，最后终于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

“然而，”夫铭似乎打定主意反对每项提议，“假如那架飞机是来找你的，机上人员必定知道你会在那里。假如情报并非来自雷根，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怀疑的人，”谢顿说，“是一位名叫李松·阮达的年轻心理学家。”

“阮达？”铎丝说，“我无法相信。我了解这个人，他绝不会为大帝工作，他是彻头彻尾的反帝人士。”

“他可能是装的。”谢顿说，“事实上，若想掩饰自己是帝国特务这项事实，他就必须公开地、强烈地、偏激地表现出反帝主张。”

“但他正好不像那样。”铎丝说，“他一点也不强烈，一点也不偏激。他这个人和蔼可亲，总是以温和的，近乎羞怯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观点。我确信这些都丝毫不假。”

“然而，铎丝，”谢顿一本正经地说，“是他首先告诉我那个气象计划，是他力劝我到上方去，是他说服雷根准我加入，还特别夸大我的数学功力。这就不得不令人怀疑，他为何那么渴望让我上那儿去，为何如此尽心尽力。”

“或许是为你好吧。他对你有好感，哈里，他一定是认为气象学对心理史学可能有所助益。这难道不可能吗？”

夫铭以平静的口吻说：“我们来考虑另一个可能性。在阮达告诉你那个气象计划之后，以及你真正前往上方之前，这中间有好长一段时间。假如阮达和任何秘密活动毫无牵连，他就没有特别理由要对这件事保密。假使他是个友善外向、喜爱社交的人──”

“他就是这样。”铎丝说。

“──那么，他很有可能对许多朋友提到这件事。这样的话，我们根本无从判断告密者是谁。事实上──我只是提出另一个可能性──假如阮达的确是个反帝人士，也不一定就代表他绝对不是特务。我们必须探讨：他是谁的特务？他替什么人工作？”

谢顿很惊讶。“除了帝国，除了丹莫刺尔，他还能替谁工作？”

夫铭举起一只手来。“谢顿，你对川陀政治的复杂性一点都不了解。”他又转向铎丝说，“再告诉我一遍，雷根博士认为那架气象飞机最可能来自哪四个区？”

“海斯特娄尼亚、卫荷、齐勾瑞斯，以及北达米亚诺。”

“你并未以任何引导的方式发问？你并未问他某一区是不是有可能？”

“没有，绝对没有。我只是问他，能不能推测那架喷射直升机来自何方。”

“而你，”夫铭转向谢顿，“或许看到那架喷射直升机上有某种标志，某种徽章？”

谢顿本想强烈反驳，想说由于云层遮掩，他几乎看不见那架飞机，想说它只是偶尔短暂现身，想说他自己并未寻找什么标志，而只想到逃命──不过他都忍住了。不用说，这些夫铭全部知道。

于是，他只是简单答道：“只怕没有。”

铎丝说：“假如那架喷射直升机负有绑架任务，难道不会把徽章遮起来吗？”

“这是个理性的假设，”夫铭说，“而且很有可能是事实，不过在这个银河系，理性不一定总是胜利者。无论如何，既然谢顿似乎未曾注意那架飞机的任何细节，我们如今只能做些推测。而我所想到的是：卫荷。”

“为何？”谢顿重复那两个音，“不论飞机上是些什么人，我猜他们想要抓我的原因，是为了我所拥有的心理史学知识。”

“不，不。”夫铭举起右手食指，像是在教训一个年轻学生。“保卫的卫，电荷的荷，它是川陀一个区的名字。这是一个很特别的行政区，三千多年来，它一直被同一个世系的区长统治。那是个连续的世系，是个单一的朝代。曾有一段时间，大约五百年前，帝国有两位皇帝和一位女皇出自卫荷世族。那是一段相当短的时期，而这几位统治者都不怎么杰出，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功绩，但是历代卫荷区长都没忘记这段称帝的过去。

“对于取他们而代之的皇族，他们并无积极的不忠行动，却也从未听说他们如何主动为那些世族效命。在偶尔发生的内战时期，他们一律保持某种中立的立场，采取的行动则似乎经过详细计算，目的在于尽量延长战事，并让情势演变得似乎必须求助卫荷，才能获取一个折衷之道。这种计谋从未得逞，但他们也从未放弃尝试。

“目前的卫荷区长特别精明能干。他已经老了，可是野心尚未冷却。假如克里昂有什么三长两短，即使是自然死亡，那位区长也有机会赶走克里昂的亲生幼子，自己来继任皇位。对于一位具有皇室传统的逐鹿者，银河黎民总会稍有偏爱。

“因此之故，假如卫荷区长听说过你，或许便会想到可善加利用，让你成为替他们那个世族宣传的科学预言家。既然卫荷早已觊觎皇位，他们会试图以简便的手法结束克里昂，再利用你来预测卫荷乃是不二的继位者，能带来千年的和平与繁荣。当然，一旦卫荷区长登上皇位，再也不必利用你时，你就很可能被埋在克里昂旁边。”

随之而来的一段阴郁沉默最后被谢顿打破，他说：“可是我们并不确定，想抓我的就是这个卫荷区长。”

“没错，我们不确定。此时此刻，我们也不确定究竟是否有人想抓你。毕竟，那架喷射直升机仍有可能如雷根所言，只是一架普通的气象试验飞机。话说回来，随着有关心理史学与其潜力的消息愈传愈广──这是一定的事──越来越多川陀上的强权，甚至其他世界的野心家，都会想要好好利用你。”

“那么，”铎丝说，“我们该怎么办？”

“这的确是个问题。”夫铭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来到这里是个错误。对一位教授而言，选择一所大学藏身实在太有可能。大学虽然为数众多，斯璀璘却是最大、最自由的几所之一。所以要不了多久，各处的触须就会悄悄摸索过来。我想谢顿应该尽快──或许就是今天──换到另一个较佳的藏匿地点。只是……”

“只是？”谢顿问。

“只是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谢顿说：“从电脑屏幕上叫出地名目录，然后随机选取一处。”

“当然不行。”夫铭说，“那样做的话，我们会刚好有一半的机会，找到一个安全值低于平均值的地方。不，必须客观推论出来才行──总有办法的。”

32

午餐之前，他们三人一直挤在谢顿的房间。在此期间，谢顿与铎丝偶尔轻声闲聊些毫不相关的话题。但夫铭却几乎维持着完全的静默，他坐得笔直，吃得很少，而他严肃的表情（使他看来比实际年龄更老些，谢顿心想）则始终保持着沉静与内敛。

谢顿暗自猜想，他一定是在心中检视川陀辽阔的地理，试图寻找一个理想的角落。毫无疑问，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谢顿的故乡赫利肯比川陀大了百分之一二，而且海洋面积较小。因此，赫利肯的陆表或许多过川陀百分之十。不过赫利肯人口稀疏，表面仅有零星分布的一些城市，而川陀则是整个星球构成的大都会。赫利肯总共划分为二十个行政区，川陀的行政区则超过八百，而且这八百多个区又各自细分成许多复杂的单位。

最后，谢顿带着几分绝望说：“夫铭，也许最好的办法，是在那些觊觎我的角逐者中，找一个最接近善类的，然后把我交给他，仰仗他来保护我，以及我所掌握的任何能力。”

夫铭抬起头来，以极严肃的口吻说：“没这个必要。我知道哪个角逐者最接近善类，而你已经在他手中。”

谢顿微微一笑。“你将自己和卫荷区长，以及统治整个银河的皇帝等量齐观吗？”

“就地位而言，当然不行。但是论及想要控制你的渴望，我足以和他们匹敌。然而他们，以及我所能想到的其他任何人，这些人想要你的目的，是为了增加他们自己的财富和势力；而我却毫无野心，只为整个银河的福祉着想。”

“我猜想，”谢顿以平板的语气说，“你的每一位竞争者──如果有人问起──都会坚持他心中也只有银河的福祉。”

“我确信他们会这么回答。”夫铭说，“可是目前为止，套用你的称呼，在我的竞争者之中，你唯一见过的是那位皇帝。他对你有兴趣，是希望你提出一个有助于稳定其皇朝的虚构预测。而我并未要求你做任何类似的事。我只要求你将心理史学的技术发展完备，以便做出具有数学根据的预测，哪怕本质上只是统计性的。”

“这倒是实话，至少目前为止。”谢顿似笑非笑地说。

“因此之故，我或许该问一问：这项工作你进行得如何？可有任何进展？”

谢顿不知道该大笑还是大怒。顿了一会儿之后，他放弃了这两种选择，只是勉力以冷静的口吻说：“进展？在不到两个月之内？夫铭，这种事很可能会花上我一辈子的时间，还要赔上十几代后继者的一生──即使如此仍一无所获。”

“我并不是指拍板定案的正确解答，甚至不是指出现什么曙光。你曾经好多次断然地说，实用的心理史学是可能却不可行的。我所问的是，有没有出现将它变成可行的任何希望？”

“坦白说，没有。”

铎丝说：“对不起，我不是数学家，所以希望我的问题不会太蠢。你怎么能知道某样事物既有可能又不可行？我曾经听你说过，理论上而言，你也许能亲自拜访帝国的每一个人，和每一个人打招呼，但是这项壮举实际上却不可行，因为你的寿命不可能那么长。可是，你又怎么知道心理史学也是属于这种范畴的事物？”

谢顿带着几分不可置信望着铎丝。“你想要我解释这点？”

“是的。”她使劲点头，牵动了满头鬈发。

“事实上，”夫铭说，“我也想听听。”

“不用数学？”谢顿带着一丝笑意说。

“拜托。”夫铭说。

“好吧──”他沉默了一下，寻思一个适当的表达方式，然后他说，“如果你想要了解宇宙的某个层面，那么最好将问题尽量简化，让它仅仅包含与该层面息息相关的性质及特征。假如你想研究一个物体如何落下，你不必关心它是新还是旧，是红还是绿，或者是否具有某种气味。你忽略掉这些性质，避免掉不必要的复杂。这种简化可称为模型或模拟，你可以把它实际展现在电脑屏幕上，或是用数学关系式来描述。如果你考虑原始的非相对论性重力理论……”

铎丝立刻抗议：“你答应不提到数学的。别企图用‘原始’这个称呼来偷渡。”

“不，不。我所谓的‘原始’，是指有史以来便已存在，就像轮子或火的发明一样，它的发现早已湮没在远古迷雾中。无论如何，这种重力理论的方程式，蕴涵了对行星系、双星系、潮汐现象，以及其他许多事物的描述。利用这种方程式，我们能建立一个图像模拟，而在二维屏幕上表现行星环绕恒星，或是两颗恒星互绕的模式；甚至可在三维全息像中，建立更加复杂的系统。比起研究该现象本身，这种简化的模拟使我们更加容易掌握那些现象。事实上，若是没有重力方程式，我们对于行星运动的知识，以及一般天体力学的知识，都将变得既贫乏又浅薄。

“且说，当你希望对某个现象了解得更多，或是某个现象变得更复杂时，你就需要更精致的方程式，以及更详细的电脑程序。最后，你会得到一个越来越难掌握的电脑化模拟。”

“你不能为一个模拟再建立模拟吗？”夫铭问道，“这样你就会再简化一级。”

“这样的话，你就得忽略该现象的某些特征，而它却正是你想要涵盖的，如此你的模拟将变得毫无用处。所谓的‘最简模拟’──也就是说，最简化的可行模拟──其复杂度的累增会比被模拟的对象更迅速，到最后模拟终将和现象本身并驾齐驱。因此，早在数千年前，就有人证明出宇宙整体，包括全部的复杂度，无法用比它更小的任何模拟来表现。

“换句话说，除非你研究整个宇宙，否则无法获得宇宙整体的任何图像。此外也有人证明，倘若企图以模拟取代宇宙的一小部分，再用另一个模拟取代另一小部分，其他依此类推，然后打算把这些模拟放在一起，形成宇宙的整体图像，你将发现这种部分模拟共有无限多个。因此你需要无限长的时间，才能了解整个宇宙，这正是不可能获得宇宙全部知识的另一种说法。”

“目前为止，我都了解。”铎丝的声音带着一点惊讶。

“好的，此外，我们知道某些相当简单的事物是很容易模拟的，而当事物越来越复杂时，模拟就变得越来越难，最后终于变得绝无可能。但是究竟在何等复杂度之下，模拟就变得没有可能呢？嗯，我利用上个世纪才发明的数学技巧──目前即使动用巨大的超高速电脑，这种技巧也几乎没什么用，但我利用这种技巧，证明出我们的银河社会在临界点这一边。换言之，它的确可用比本身更简单的模拟来表现。我还进一步证明，这将导致一种预测未来的能力。它是统计性的，也就是说，我算出的是各组可能事件的几率，而并非断定哪一组会发生。”

“这样一来，”夫铭说，“既然你的确能有效地模拟银河社会，剩下的问题只是如何进行而已。为什么实际上又不可行呢？”

“我所证明的，只是并不需要无限长的时间来了解银河社会，不过若是得花上十亿年，它仍然是不可行的。对我们而言，这和无限长的时间并没有分别。”

“真要花那么久的时间吗？十亿年？”

“我还无法算出需要多少时间，但是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觉得至少需要十亿年之久，所以我才会提出这个数目。”

“但你并非真的知道。”

“我正试图把它算出来。”

“没有成功？”

“没有成功。”

“大学图书馆没有帮助吗？”夫铭一面问，一面向铎丝望了一眼。

谢顿缓缓摇了摇头。“一点也没有。”

“铎丝帮不上忙吗？”

铎丝叹了一口气。“契特，我对这个题目一窍不通，只能建议寻找的方向而已。假如哈里试过之后一无所获，那我就无能为力了。”

夫铭站了起来。“这样的话，留在这所大学就没什么大用，我必须想个别的地方安置你。”

谢顿伸出手，按住夫铭的袖子。“然而，我却有个想法。”

夫铭微微眯起双眼盯着他，这种表情足以掩饰惊讶──或是怀疑。“你是何时想到的？刚才吗？”

“不，早在我去上方之前，它就在我脑中萦绕好几天了。那个小变故暂时把它压了下去，不过你一问起图书馆，我马上想了起来。”

夫铭重新坐下。“把你的想法告诉我──除非它从头到尾都是数学产物。”

“完全没有数学。只不过是当我在图书馆研读历史时，突然想到银河社会过去并没有那么复杂。一万两千年前，帝国正要建立的时候，银河系仅仅包含大约一千万个住人世界。两万年之前，前帝国时代的众王国总共只有一万个世界左右。而在更早更早以前，谁知道人类社会缩成什么样子？甚至也许只有一个世界，夫铭，正如你自己提到的那个传说所描述的。”

夫铭说：“而你认为，假如你研究一个简单得多的银河社会，就有可能发展出心理史学？”

“是的，我觉得应该有这个可能。”

“这样的话，”铎丝突然以热切的口吻说，“假设你针对过去一个较小的社会，发展出心理史学；假设你能根据对前帝国时代的研究，预测出帝国形成一千年后的种种──你马上可以核对当时的实际情形，看看你距离正确目标还有多远。”

夫铭冷冷地说：“既然你能事先知道银河纪元一千年的情形，这就不算是个客观的测验。你会不自觉地受到既有知识的左右，于是你为方程式所选取的参数，一定会是那些能给你正确答案的数值。”

“我倒不这么想。”铎丝说，“我们对银纪一千年的情况并不很清楚，必须深入探讨才行。毕竟，那是一万一千年以前。”

谢顿现出惶惑的表情。“你说我们对银纪一千年的情况不很清楚，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当时已经有电脑了，对不对，铎丝？”

“当然。”

“还有记忆储存单元以及视听记录？我们应该还保有银纪一千年的所有记录，就像我们拥有今年──银纪12020年的记录一样。”

“理论上没错，可是实际的情形──嗯，你瞧，哈里，这正是你常挂在嘴边的。想要保有银纪一千年的一切记录，是有可能但却不切实际的。”

“没错，可是铎丝，我常挂在嘴边的是数学论证。我看不出如何适用于历史记录。”

铎丝以辩护的口吻说：“哈里，记录不会永久留存的。记忆库会由于战乱而毁坏或损伤，甚至只因为时日久远而腐朽。任何的记忆位元，任何的记录，如果很长一段时间未被引用，最后就会淹没在不断积累的杂讯中。据说在帝国图书馆，整整三分之一的记录已不知所云，不过，当然，援例是不得移走那些记录的。其他图书馆没有那么多传统的包袱，在斯璀璘大学的图书馆，我们每隔十年就清除一次无用的资料。

“自然，经常被引用，以及经常在各个世界、各个政府或私人图书馆被复制的记录，几千年后依然清晰可辨。因此银河历史的许多重大事件，即使发生在前帝国时代，至今仍旧家喻户晓。然而，你愈是向前回溯，保存的资料就愈少。”

“我无法相信。”谢顿说，“我以为任何记录在濒临损毁时，都会即时重制一份副本。你怎能任由知识消失呢？”

“没人要的知识就是没用的知识。”铎丝说，“为了不断维新无人使用的资料，你能想象需要消耗多少时间、精力和能量吗？这种浪费会随着时日久远而越来越严重。”

“不用说，你总该考虑到一件事实：某一天，某个人可能会需要那些被随便丢弃了的资料。”

“对某个特定项目的需求，可能一千年才有一次。仅仅为了预防这种需求而保存它，绝不是一件划算的事。即使在科学领域也不例外。你刚才提到重力的原始方程式，说它之所以‘原始’，是因为它的发现遗失在远古迷雾中。为什么会这样呢？你们数学家和科学家为何不保存所有的数据、所有的资料，为何不能远溯到发现那些方程式的迷雾般原始时代？”

谢顿哼了一声，并未试图回答这个问题。他说：“好啦，夫铭，我的想法差不多就是这样。当我们回溯过去，社会变得越来越小的时候，实用的心理史学就变得越来越有可能。可是，相关知识却比社会规模缩减得更迅速，这又使得心理史学越来越没可能──而后者的效应超越了前者。”

“对了，有个麦曲生区。”铎丝若有所思地说。

夫铭迅速抬起头来。“没错，那里是安置谢顿最理想的地方。我自己应该想到的。”

“麦曲生区？”谢顿的目光扫过另外两人，“麦曲生区在哪里，又是个什么地方？”

“哈里，拜托，我等一下会告诉你。现在我需要做些准备，你今晚就要动身。”

33

铎丝曾经力劝谢顿小睡片刻。他们准备于照明熄灭与开启之间、大学里其他人都熟睡之际，在“夜色”的掩护下离去。她坚持动身前他还可以稍事休息。

“而让你再睡地板？”谢顿问道。

她耸了耸肩。“这张床只能容纳一个人，假如我俩硬要挤在一起，谁都没法睡好。”

他以渴望的目光望了她一会儿。“那么这次换我睡地板吧。”

“不，不行，在冰珠中不省人事的可不是我。”

结果两个人都没有睡。虽然他们将室内照明调暗，虽然在相当安静的校园中，川陀永不止息的嗡嗡声成了催眠曲，谢顿却觉得必须讲几句话。

他说：“铎丝，我来到这所大学后，为你添了这么多麻烦，甚至让你无法工作。话说回来，如今不得不离开你，我还是感到很遗憾。”

铎丝说：“你不会离开我，我跟你一块走。夫铭正在帮我安排一次长假。”

谢顿惊慌地说：“我不能要求你那样做。”

“你没有，是夫铭要求的，而我必须保护你。毕竟，上方的意外我未能尽到责任，应该弥补一下。”

“我跟你说过，请别为那件事感到内疚。然而，我必须承认，有你在身边我会感到自在许多。只要我能确定，我不会干扰你的生活……”

铎丝柔声说道：“哈里，你没有，拜托去睡会儿吧。”

谢顿静默了一阵子，然后悄声道：“铎丝，你确定夫铭真能安排一切吗？”

铎丝说：“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在各处都有影响力，在这所大学也不例外，我这么想。他要是说能为我安排一次无限期的长假，我就确信他能做到。他是最有说服力的人。”

“我知道。”谢顿说，“有时我不禁怀疑，他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就是他所说的，”铎丝道，“他是个怀抱着强烈而完美的理想和梦想的人。”

“听来好像你十分了解他，铎丝。”

“喔，对，我十分了解他。”

“亲密吗？”

铎丝发出一下怪声。“我不确定你在暗示什么，哈里，可是，姑且假设是最无礼的那种意思──不，我对他的了解并不亲密。无论如何，这又关你什么事？”

“我道歉。”谢顿说，“我只是不想，无意之间，侵犯到别人的……”

“财产？那更是无礼之至。我认为你最好还是睡觉吧。”

“铎丝，我再度道歉。可是我无法入睡，至少容我改变一下话题。你还没有解释麦曲生区是什么样的地方，为什么我适合到那里去？它像什么样子？”

“它是个小区，人口大约只有两百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重要的是，麦曲生人紧守着一套与早期历史有关的传统，而且想必拥有非常古老的记录，那是任何外人都无法取得的。既然你企图检视前帝国时代的历史，他们可能比正统历史学家对你更有帮助。在我们谈论那些早期历史问题时，我突然想到了这个区。”

“你曾经看过他们的记录吗？”

“没有，我不知道有谁看过。”

“那么，你能确定那些记录真的存在吗？”

“其实，我也不敢说。在许多外人心目中，他们只是一群狂妄之徒，不过这也许相当不公平。他们确实声称拥有那些记录，所以或许是真的。无论如何，我们在那里不会受到任何注意。麦曲生人绝对不跟外人来往──现在请你务必睡会儿吧。”

这回谢顿总算睡着了。

34

哈里·谢顿与铎丝·凡纳比里在0300时离开大学校园。谢顿明白必须让铎丝领头，因为她比他更熟悉川陀──有着两年的落差。她显然是夫铭的一位密友（有多亲密？这个问题一直在他脑际回响），而且她能了解他的指示。

她与谢顿都套上一件附有贴身兜帽、随风摇曳的轻质斗篷。几年前，这种款式的服装曾在这所大学（以及一般年轻知识分子间）流行过一小段时间。虽然如今也许会引人发笑，但它至少有一项优点，那就是能将他们遮掩得很好，让他们不会被认出来──至少匆匆一瞥之下不会。

先前夫铭曾说：“谢顿，上方那件事有可能是百分之百的单纯事件，根本没有特务想抓你，不过我们还是要做最坏的打算。”

谢顿巴望地问道：“你不跟我们一块走吗？”

“我很想这么做。”夫铭说，“可是，为了避免自己成为目标，我一定不能离开工作岗位太久。你了解吗？”

谢顿叹了一声，他的确了解。

他们上了一辆捷运，并在尽量远离车厢里的几名乘客处找了一个座位。谢顿不禁纳闷，清晨三点的时候，捷运中为何还会有人。然后才想到这是他们的运气，否则他与铎丝就实在太显眼了。

当绵延不绝的捷运车厢，沿着绵延不绝的单轨，在绵延不绝的电磁场上前进时，谢顿开始观赏同样绵延不绝、像接受检阅般通过窗外的风景。

捷运经过一排又一排的居住单位，其中非常高的只占极少数，但是他也知道，有些却相当深入地底。然而，既然二亿平方公里形成一个都会化整体，即使人口高达四百亿之众，也不会需要非常高的建筑，或是住得非常紧密。他们的确也曾通过空旷地区，其中大部分似乎都种有农作物，不过某些显然像是公园。此外还有许多建筑，他根本猜不到用途。工厂吗？办公大厦吗？谁知道呢？有个巨大而毫无特色的圆柱体，他认为好像是储水槽。无论如何，川陀必须有清水供应系统。他们是否将雨水从上方引下来，加以过滤消毒，然后储存起来？这似乎是他们唯一的办法。

不过，谢顿没有太长的时间来研究这些景物。

铎丝突然低声说：“我们该下车的地方快到了。”她站了起来，强有力的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臂膀。

不久他们便下了捷运，重新站在坚实的地板上，铎丝开始研究方向指示标志。

那些标志毫不起眼，而且为数众多，谢顿的心不禁一沉。其中大多数是图形符号与缩写，川陀本地人一定都能了解，但是对他而言却完全陌生。

“这边走。”铎丝说。

“哪边走？你怎么知道？”

“看到那个吗？两只翅膀加一个箭头。”

“两只翅膀？喔。”他本以为那是一个写得又宽又扁的字母，不过现在看来，还真有点像符号化的一对鸟翼。

“他们为什么不用文字？”他绷着脸问。

“因为文字在各个世界不尽相同。这里所谓的‘喷射机’，在锡纳或许是‘飞翔机’，在其他一些世界却是‘雷霆机’。而两只翅膀加一个箭头，则是代表飞行器的银河标准符号，任何地方的人都看得懂──你们在赫利肯不用这些符号吗？”

“不多。就文化而言，赫利肯是个相当同质化的世界。我们倾向于紧守自己的行事方式，因为近邻的强势文化令我们有危机感。”

“想到了吗？”铎丝说，“这就是你的心理史学可能派上用场的地方。你可以证明，虽然银河中有许多不同的方言，使用固定的符号仍是一种团结力量。”

“这没什么帮助。”他跟着她穿过空旷而阴暗的巷道，一部分心思在嘀咕川陀的犯罪率有多高，而这里是否属于高犯罪率地区。“你可以找出十亿条规则，每条涵盖一个单一现象，却无法从中导出一般性的通则。这就是所谓的一个系统只能用和它本身同样复杂的模型来解释──铎丝，我们要去搭喷射机吗？”

她停了下来，转身望向他，皱着眉头露出苦笑。“既然我们沿着喷射机的符号前进，你以为我们要去高尔夫球场吗？你是不是像许多川陀人一样，对喷射机感到恐惧？”

“不，不。我们在赫利肯总是飞来飞去，我自己也常搭喷射机。只不过当夫铭带我到斯璀璘大学时，他刻意避免商业空中交通，认为那会使我们留下太明显的行迹。”

“哈里，那是因为当初他们知道你在哪里，而且已经在跟踪你。如今，或许他们并不知道你的行踪。何况我们将使用一座偏僻的机场，以及一架私人喷射机。”

“由谁来驾驶呢？”

“夫铭的一位朋友吧，我猜。”

“你认为能信任他吗？”

“只要他是夫铭的朋友，当然就信得过。”

“你确实对夫铭推崇备至。”谢顿十分不以为然地说。

“这是有理由的。”铎丝毫无腼腆之色，“他是最棒的。”

谢顿心中的不服并未因此减轻。

“喷射机就在前面。”她说。

那是一架小型飞机，有着一对奇形怪状的机翼。一个身材矮小的人站在旁边，穿着一身令人眼花撩乱的川陀流行色彩。

铎丝说：“我们是心理。”

那位驾驶员说：“那么我是史学。”

他们跟他上了喷射机，谢顿说：“这组口令是谁的点子？”

“夫铭的。”铎丝说。

谢顿哼了一声。“我一直不晓得夫铭还会有幽默感，他是那么严肃的人。”

铎丝微笑不语。

第八章

日主

日主十四：……古川陀麦曲生区的一位领袖……与这个故步自封地区的其他领袖一样，其生平事迹鲜为人知。他在历史上得以稍占一席之地，全是由于他与“逃亡期”的哈里·谢顿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银河百科全书》

35

小型的驾驶舱后面只有两个座位。当谢顿坐下来，椅垫缓缓下陷之后，突然出现一团网状物，将他的双腿、腰际、胸部紧紧缠住，此外还有一个头罩套住他的前额与耳朵。他觉得像是被五花大绑，而当他勉强转头向左望去──只转动了很小的角度──他能看到铎丝也处于相同的处境。

驾驶员就位之后，开始检查控制面板。然后他说：“我是恩多·列凡尼亚，在此为你们服务。你们现在被紧紧网住，是因为起飞时将有可观的加速度。一旦我们到达露天空间，开始正常飞行，你们就会恢复自由。两位的名字不必告诉我，那不关我的事。”

他在座位上转过头来，对两位旅客微微一笑。当他的嘴角向外撇时，丑怪的脸孔皱成一团。“年轻人，有任何心理上的障碍吗？”

铎丝轻描淡写地说：“我是外星人士，我飞惯了。”

“我也一样。”谢顿带着一丝高傲答道。

“好极了，年轻人。当然，这不是你们常见的喷射机，你们或许也没有夜间飞行经验，但我会指望你们支持得住。”

他自己同样被网住，不过谢顿看得出他的双臂仍活动自如。

从喷射机内部传出一阵单调的嗡嗡声，强度与音调都越来越高。虽然并未真正变得刺耳，却也逐渐接近刺耳的边缘。谢顿做了一个动作，仿佛想要摇摇头，将耳朵里的噪音甩出来，但他的努力似乎只让头罩箍得更紧。

然后喷射机便弹入空中（谢顿只能想到用“弹”这个动词来描述），他发觉自己被一股大力压向坐垫与椅背。

透过驾驶员面前的挡风玻璃，谢顿看到有一面墙陡然升起，令他冒出一身冷汗。接着那面墙上出现一个圆形洞口，类似当日他与夫铭离开皇区时，驾着出租飞车冲进去的那个小洞。不过，这个洞口虽然足以容纳喷射机的机身，却绝对没有为机翼留下任何余地。

谢顿尽可能将头转向右方，刚好及时看到右侧机翼正在收缩折叠。

喷射机冲进洞口之后，立刻被电磁场攫获，开始沿着一条明亮的隧道向前疾驶。加速度始终维持定值，但偶尔会传来“咔嗒咔嗒”的噪音，谢顿猜想可能是机身经过各个磁体时造成的。

不到十分钟，这架喷射机便被隧道“喷”入大气层，迅疾冲进突然变成一片黑暗的夜空。

喷射机在离开电磁场后开始减速，谢顿感到整个身子顶住安全网，粘在那里好一阵子，几乎令他无法呼吸。

最后压力终于消失，安全网也一下子不见了。

“年轻人，你们还好吗？”驾驶员快活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不确定。”谢顿说完，又转向铎丝问道，“你还好吗？”

“当然。”她答道，“我想列凡尼亚先生是故意在考验我们，看看我们是否真是外星人士。是不是这样，列凡尼亚先生？”

“有些人喜欢刺激。”列凡尼亚说，“你们呢？”

“要有限度。”铎丝答道。

谢顿随即附和：“任何理智的人都会承认这一点。”

接着，谢顿继续说：“万一你把机翼折断了，阁下，似乎就没那么好玩了。”

“阁下，不可能的。我告诉过你，这不是你们常见的喷射机。它的机翼完全电脑化，会随时改变长度、宽度、曲率和整体形状，来配合喷射机的速率、风速风向、气温，以及其他五六种变数。除非喷射机处于足以粉碎机身的应力之下，否则机翼绝不会单独折断。”

谢顿的窗口忽然一阵哗啦哗啦，于是他说：“外面在下雨。”

“经常如此。”驾驶员说。

谢顿向窗外望去。在赫利肯或是其他任何世界，一定都能看到光线──人工照明。唯独在川陀，下面将是一片漆黑。

──嗯，并不尽然。在某一处，他看见一个闪烁的信号灯光。或许，上方的高处都装有警示灯。

如同往常一样，铎丝察觉到谢顿的不安。她拍拍他的手，说道：“哈里，我确信驾驶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也会试着确信这一点，铎丝，但我希望他能和我们分享一些他知道的事。”谢顿故意用驾驶员听得到的音量说。

“我不介意和你们分享。”驾驶员说，“听好，我们目前正在上升，要不了多久，我们即将抵达云盖之上。那时就不会有任何雨水，我们甚至看得到星辰。”

他将这句话的时间算得准确无比，刚一说完，羽毛般的残云中便闪现几颗星星，而在他关掉机舱内的光源之后，其他星辰也都突然大放光明。此时机舱内只剩下仪表板的微弱光芒，窗外的天空则是明亮耀眼的星光。

铎丝说：“这是两年多来，我第一次看见星辰。是不是很壮观？它们是那么明亮，而且数量那么多。”

驾驶员说：“川陀比大多数外星世界更接近银河中心。”

由于赫利肯位于银河系星辰稀疏的一隅，它的星像场黯淡而毫不起眼，因此谢顿不禁目瞪口呆。

铎丝说：“飞行变得多么宁静啊。”

“的确如此。”谢顿说，“列凡尼亚先生，这架喷射机用什么动力？”

“微融合发动机，以及稀薄的热气流。”

“我不知道我们已有实用的微融合喷射机。是有人在讨论，不过……”

“只有几架像这样的小型机种，目前仅在川陀可见，专供政府高级官员使用。”

谢顿说：“这种旅行的费用一定很高。”

“的确非常高，阁下。”

“那么，夫铭得付多少钱？”

“这趟飞行完全免费，夫铭先生是本公司的好朋友。”

谢顿咕哝一声，然后问道：“这种微融合喷射机为何不多见？”

“理由之一是太贵，阁下，现存的几架已足敷需求。”

“若能制造更大的喷射机，就能创造更多的需求。”

“或许吧，但公司始终无法强化微融合引擎，以提供大型喷射机使用。”

谢顿想起夫铭的牢骚──科技的进展已经衰退到一个低水平。“衰落。”他喃喃地说。

“什么？”铎丝问。

“没什么。”谢顿说，“我只是想起夫铭对我说的一些话。”

他望着外面的繁星，又说：“列凡尼亚先生，我们往西飞吗？”

“是啊，没错。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想到，如果我们往东迎向黎明，现在应该看到曙光了。”

不过，环绕这颗行星的曙光最后还是追上他们，阳光──真正的阳光──照亮了整个舱壁。然而阳光露脸的时间并不长，喷射机很快就向下俯冲，重新钻入云层。蓝色的天空与金色的阳光随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暗。谢顿与铎丝都发出失望的感叹，惋惜他们无法再多享受片刻的真正阳光。

等到他们沉到云层之下，上方立刻出现在他们下面，而它的表面──至少在这个地区──是一片绿色的起伏波浪，由树木茂密的凹洼与夹杂其间的草地交织而成。根据克劳吉雅的说法，上方的确存在这种景观。

然而，他仍然没有多少时间仔细观察。不久之后，下面出现一个洞口，边缘标示着“麦曲生”几个大字。

他们马上冲进去。

36

他们降落在某座喷射机场，在少见多怪的谢顿看来，这座机场似乎已被废弃。驾驶员在完成任务后，与谢顿及铎丝握了握手，便驾着喷射机一飞冲天，钻进一个专门为他打开的洞口。

然后，似乎唯有等待一途。附近有许多长椅，或许可以坐上一百人，但放眼望去却只有谢顿与铎丝·凡纳比里两个。这座机场呈长方形，四周皆围有高墙，其中一定有许多可开启的隧道，用以迎送来来往往的喷射机。但在他们搭乘的喷射机离去后，这里就一架也不剩；而在他们等候的过程中，也没有其他飞机抵达。

没有任何人到来，也没有任何人烟，连川陀从不间断的嗡嗡声都静止了。

谢顿觉得这种孤寂令人窒息，他转向铎丝说：“为什么我们必须待在这里？你有任何概念吗？”

铎丝摇了摇头。“夫铭告诉我，日主十四会和我们碰头，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

“日主十四？那是什么东西？”

“一个人吧，我猜。单从这个名字，我无法确定是男是女。”

“好古怪的名字。”

“听者有意才会觉得古怪。有些时候，一些从未见过我的人，会误以为我是男性。”

“他们真是笨啊。”谢顿微笑着说。

“一点也不。光从我的名字判断，其实是他们有理。有人告诉我，在某些世界上，这是个很普遍的男性名字。”

“我以前从没碰到过。”

“那是因为你还不算银河旅者。‘哈里’这个名字各地都很普通，不过我遇见过一位名叫‘哈莉’的女性，发音和你的名字很接近，但第二个字是茉莉的‘莉’。我记得在麦曲生，各个家族都有些专属的特殊名字──并且加上编号。”

“可是，拿‘日主’当名字似乎太狂了。”

“自夸一点又有何妨？在我们锡纳，‘铎丝’源自当地一个古老的词汇，意思是‘春天的礼物’。”

“因为你是春天出生的？”

“不是，我张开眼睛时正逢锡纳的盛夏。不过家人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也就不管那个传统的、几乎已被遗忘的意义了。”

“既然这样，或许日主……”

一个低沉而严肃的声音说道：“外族男子，那是我的名字。”

谢顿吓了一跳，立刻朝左方望去。一辆敞篷地面车不知何时已悄然接近，它的式样古朴，外形四四方方，看来几乎像一辆货车。驾驶座上坐着一位高大的老者，他虽然上了年纪，看来仍然精力充沛。此时他走下车来，举止显得高贵而威严。

他身穿一件白色长袍，宽大的袖子在手腕处束紧。长袍下面是一双软质凉鞋，让两根拇指露在外面。虽然他的头型生得不错，却一根头发也没有。他正以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冷静地打量面前这两个人。

他说：“你好，外族男子。”

谢顿自然而然客客气气地说：“你好，阁下。”然后，由于实在感到困惑，他又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从入口进来的。我进来之后入口就重新关闭，你没有留意。”

“我想我们的确没有留意。可是刚才我们不知道在等什么，其实现在还是不知道。”

“外族男子契特·夫铭通知兄弟们，将有两个外族成员前来。他嘱托我们好生照顾。”

“这么说，你认识夫铭喽。”

“没错，他帮助过我们。因为这位可敬的外族男子帮过我们，所以我们现在务必要帮他。很少有人来到麦曲生，也很少有人离去。我会负责你的安全，会为你提供住所，并确保你不受侵扰。你在这里将高枕无忧。”

铎丝低下头来。“日主十四，我们万分感激。”

日主转头望向她，带着一种不为所动的不屑神情。“我并非不懂外族习俗，”他说，“我知道在他们之间，女人大可主动开口说话，因此我并不生气。若是面对其他不大清楚内情的兄弟，我请她一定要注意。”

“哦，真的吗？”虽然日主没有生气，铎丝却显然被惹火了。

“千真万确。”日主说，“此外，当我是本支族唯一的在场者时，没有必要使用我的识别编号。称我‘日主’就足够了。现在我请两位跟我走，我们要离开这个地方。此地外族气氛太重，令我感到不自在。”

“自在是我们大家的渴望，”谢顿的音量或许稍嫌大了一点，“除非我们能得到保证，不会强迫我们放弃自我来顺应你们，否则我们不会移动半步。根据我们的习俗，女性想说话随时可以开口。既然你答应保障我们的安全，这种安全必须身心兼顾。”

日主直勾勾地凝视着谢顿。“外族年轻男子，你很大胆。你的名字？”

“我是来自赫利肯的哈里·谢顿，我的同伴是来自锡纳的铎丝·凡纳比里。”

当谢顿报出自己的姓名时，日主曾经微微欠身，但听到铎丝的名字时他却毫无动作。“我曾对外族男子夫铭发誓，我们会保障你的安全，所以在这件事情上，我将尽一己之力保护你的女伴。若是她想表现得厚颜无耻，我也会竭力帮她脱罪。可是，有一点你们一定要顺从。”

然后他带着无比的轻蔑，先指了指谢顿的头部，然后再指向铎丝。

“你是什么意思？”谢顿问道。

“你们的头部毛发。”

“怎么样？”

“绝不能让人看见。”

“你的意思是，我们得像你一样把头剃光？当然不行。”

“外族男子谢顿，我的头并不是剃的。我刚进入青春期，就接受了脱毛手术，正如所有的兄弟以及他们的女人一样。”

“如果我们讨论的是脱毛手术，那么答案就更加确定──绝对办不到。”

“外族男子，我们既不要求你们剃头，也不要求你们脱毛。我们只要求和我们相处时，遮掩起你们的头发。”

“怎么做？”

“我带来一些人皮帽，它可以紧贴你们的头颅，并附有两条带子，用来遮住眼上毛发，也就是眉毛。你们和我们在一起时，一律要戴着它。此外，外族男子谢顿，当然你还得每天刮脸──或是更勤，若有必要的话。”

“可是我们为何非这样做不可？”

“因为对我们而言，头上的毛发既淫秽又可憎。”

“不用说，你和你的同胞都该知道，在银河系所有的世界上，蓄留头部毛发是其他族人共有的习俗。”

“我们知道。而在我们族人中，那些必须偶尔和外族人打交道的，例如我自己，有时就不得不目睹毛发。我们虽能勉强忍受，但若是要一般兄弟受这种罪，却实在不公平。”

谢顿说：“很好，那么，日主──请告诉我，既然你原本有与生俱来的毛发，像我们大家一样，而且公然蓄留到青春期，又为何一定要除掉呢？是否只是习俗使然，还是背后有什么理论基础？”

这位麦曲生老者骄傲地说：“我们藉由脱毛手术，向年轻人昭示他们已长大成人。此外，藉由脱毛手术，成年人将一直记得他们是什么人，永远不会忘记其他人都只是外族人。”

他未等对方做出回应（老实说，谢顿也想不出能有什么回应），便从长袍的隐藏式套袋中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塑胶薄膜，并以尖锐的目光望着面前两张面孔。然后他陆续拿出两片薄膜，分别在两人脸旁比了比。

“颜色必须配合得有分寸。”他说，“没有人会傻到以为你们未戴人皮帽，但一定不能明显到令人起反感。”

最后，日主终于挑出一片递给谢顿，并示范如何将它拉成一顶帽子。

“外族男子谢顿，请你戴上。”他说，“起初你会笨手笨脚，不过你会渐渐习惯的。”

谢顿戴上人皮帽，但是当他试图向后拉，以便盖住头发的时候，人皮帽却滑掉了两次。

“从你的眉毛正上方开始。”日主的手指似乎在抽动，一副很想帮忙的样子。

谢顿强忍住笑意，问道：“你能不能帮我？”

日主后退了几步，以近乎激动的口气说：“不行，那样我会碰到你的头发。”

谢顿设法让人皮帽勾住前额，然后遵照日主的指导，拉拉这里，扯扯那里，总算将头发全部盖住。接下来，眉毛遮带倒很容易调整。铎丝从头到尾都在仔细观看，所以毫不费力就戴上了她那一顶。

“怎么脱掉呢？”谢顿问。

“你只要找到任何一端，就能轻易将它剥下来。你若把头发剪短一点，将会发觉脱戴都比较容易。”

“我宁愿多费点力气。”然后谢顿转向铎丝，压低了声音说，“铎丝，你还是一样漂亮，不过你的脸部特征的确不见了一部分。”

“那些特征依然完好地藏在下面。”她答道，“我敢说，你会渐渐习惯没有头发的我。”

谢顿则以更小的声音说：“我不想在这里待那么久，不可能会习惯这一点。”

日主表现出明显的高傲，毫不理会两个外族人之间的低语。“请登上我的地面车，我现在就带你们进麦曲生。”

37

“坦白说，”铎丝悄声道，“我几乎无法相信自己还在川陀。”

“那么，我想你是从未见过像这样的景观？”谢顿说。

“我来到川陀只不过两年，大多时间都待在大学里，所以我不算是个环球旅客。然而，我还是去过一些地方，听说过一些风土民情。但我从未见过或听过像这样的──这样的千篇一律。”

日主稳当地驾车前进，一点也没有急着赶路。路上还有些同样类似货车的车辆，坐在驾驶座的人一律寸发不生。在光线照耀下，他们的光头闪闪发亮。

道路两旁有些朴实无华的三层楼建筑，所有的线条皆以直角相交，每一个角落都是灰色。

“死气沉沉，”铎丝夸张地说，“真是死气沉沉。”

“平等主义。”谢顿轻声说道，“据我猜想，没有一个兄弟能声称在任何方面比任何人更有特权。”

沿途的人行道上有许多行人。但是不见任何活动回廊的踪迹，附近也听不到任何捷运的声音。

铎丝说：“我猜穿灰色的是女性。”

“很难判断。”谢顿说，“长袍遮掩了一切，而且每个光头看来都一样。”

“穿灰色的总是成双成对，否则就和一个穿白色的在一起。穿白色的可以单独行走，而且日主也是一身白色。”

“你也许说对了。”谢顿提高音量说道，“日主，我感到好奇……”

“你若是好奇，就随便问吧，不过我绝无回答的义务。”

“我们似乎正在经过一个住宅区。没有任何商用建筑，或是工业区的迹象……”

“我们是个纯粹的农业社会。你从哪里来，怎么会不晓得？”

“你知道我是外星人士，”谢顿硬生生地说，“我来川陀只不过两个月。”

“够长了。”

“但你们如果是个农业社会，日主，我们怎么也没经过任何农场呢？”

“都在较低的层级。”日主简短答道。

“那么，麦曲生的这一层整个是住宅区吗？”

“还有其他几层也是。我们就是你见到的这个样子：每位兄弟和他的家人都住在同等的寓所，每个支族都住在同等的社区，大家都有同样的地面车，所有的兄弟都自己驾驶。没有任何奴仆，也没有人靠他人的劳力享清福。此外，更没有人能觉得高人一等。”

谢顿冲着铎丝扬了扬被遮起的眉毛，又说：“但是有些人穿白袍，有些则穿灰袍。”

“那是因为有些是兄弟，而有些是姐妹。”

“我们呢？”

“你是一名外族男子，一位客人。你和你的──”他顿了一下，“同伴不会受到麦曲生生活方式的任何束缚。然而，你还是得穿一件白袍，而你的同伴得穿一件灰的。你们将住在特别的客房，但它和我们的寓所一模一样。”

“众生平等似乎是个迷人的理想，可是随着人口的增加，又会发生什么情形呢？是不是将大饼切成许多小块？”

“人口绝不会增加。那样一来，我们就必须争取更多土地，周围的外族人不会允许这种事情；而若不然，我们的生活方式便会打折扣。”

“可是万一……”谢顿的话只讲了一半。

日主将他的话打断。“够了，外族男子谢顿。我提醒过你，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我们的任务，我们对我们的朋友──外族男子夫铭所做的承诺，是只要你不侵犯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便会尽力保障你的安全。我们会做到这一点，不过仅止于此。好奇心可以有，但你若是纠缠不休，我们的耐性很快会被磨光。”

他的语调透出不容对方再开口的意思，令谢顿又急又气。夫铭虽然帮了那么大的忙，却显然将重点本末倒置。

谢顿寻求的不是安全，至少不仅是安全而已。他还需要寻找线索，要是得不到，他就不能──也不会──待在此地。

38

谢顿怀着几分不悦打量他们的住所。它包含一间小而独立的厨房，以及一间小而独立的浴室。此外还有两张窄床、两个衣柜、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简言之，只要两个人愿意挤一挤，一切生活所需倒也一应俱全。

“在锡纳，我们有独立的厨房和浴室。”铎丝以逆来顺受的口气说。

“我可没有。”谢顿说，“赫利肯或许是个小型世界，可是我住在一个现代化的都市，大家一律使用公共厨房和浴室──哪像这么浪费。在不得不暂时栖身旅馆的时候，有可能碰到这种情形，但如果全区都像这样，试想会有多少厨房和浴室，会造成多少重复。”

“这是平等主义的一环吧，我猜。”铎丝说，“大家的都一样。不必抢夺中意的那几间，也不必争先恐后。”

“可是也没有隐私。我并不会太介意，铎丝，但是你也许会，而我不要造成一种占你便宜的假象。我们应该跟他们说清楚，我们两人的房间一定要分开──相连但分开。”

铎丝说：“我确定不会有什么用的。此地空间至为宝贵，他们给了我们这么大的地方，我想他们自己都会为这份慷慨感到惊讶。哈里，我们就凑合一下吧。我们两人都不小了，足以应付这种状况。我不是个害羞的闺女，你也无法让我相信你是个稚嫩的少年。”

“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到这里来。”

“那又怎么样？这是一次探险啊。”

“好吧，那么，你要选哪张床？何不选靠近浴室那张？”他坐到另一张床上，“还有一件事困扰着我。不论我们在这里待多久，我们总是外族人，不只你和我，甚至夫铭也是。我们属于其他部族，不是他们自己的支族，因此大多数的事都和我们无关──可是，大多数的事其实都和我有关。那正是我来这里的目的，我要探听一些他们才知道的事。”

“或者该说，他们自认为知道。”铎丝以历史学家的怀疑口吻说，“我了解他们拥有许多传说，理论上可远溯太初时代，但我不相信这些传说值得认真看待。”

“在我们找出这些传说之前，我们不能妄下断语。外界没有相关的记录吗？”

“据我所知并没有。这些人极端故步自封，他们墨守成规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夫铭竟然有办法打破他们的藩篱，甚至让他们接纳你我，这实在了不起──太了不起了。”

谢顿沉思了一下。“一定可以在哪里找到缺口。我居然不知道麦曲生是个农业社会，这点令日主感到惊讶──事实上是愤怒。这似乎不是他们想要保密的一件事。”

“问题是，那并非什么秘密。‘麦曲生’想必源自古文，原意为‘酵母生产者’。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我可不是古代语言学家。总之，他们培养各式各样的微生食品，酵母菌当然不在话下，此外还有藻类、细菌、多细胞真菌等等。”

“这没什么不寻常。”谢顿说，“大多数世界都有这种微生养殖业，连我们赫利肯也有一些。”

“麦曲生却与众不同，这是他们的专长。他们使用的方法和本区的名字同样古老──秘密的肥料配方、秘密的养殖环境。谁知道还有什么？反正全是秘密。”

“故步自封。”

“极端而且彻底。结果是他们培养出丰富的蛋白质和精妙的香料，所以他们的微生食品和其他世界完全不同。他们将产量控制得相当低，因此得以卖到天价。我从来没尝过，而我确定你也没有，不过它大量出售给帝国官僚，以及其他世界的上层社会。麦曲生依赖这些出口维持稳健的经济，因此他们希望大家都知道，此地是这种珍贵食品的出产地。这一点，至少并不是秘密。”

“所以说，麦曲生一定很富有。”

“他们并不穷，但我怀疑他们追求的并非财富，而是一种保护。帝国政府会保护他们，因为没有他们的话，就不会有这些微生食品为每道菜肴加添最精妙、最浓烈的香味。这就代表说，麦曲生可以维持古怪的生活方式，并对近邻摆出高傲的姿态，虽然后者或许觉得无法忍受。”

铎丝四下望了望。“他们过着一种简朴的生活。我注意到根本没有全息电视，也没有影视书。”

“我在架子上的小橱中看到一本。”谢顿将它取下，仔细看了看标签，然后以明显的嫌恶口吻说，“一本食谱。”

铎丝伸手把它要过来，开始拨弄上面的控制键。这花了她一会儿工夫，因为键钮的设置并不算正统，不过最后她总算开启了屏幕，开始检视各页的内容。她说：“里面有些食谱，不过大部分内容似乎都是有关烹饪的哲学小品。”

她关掉这本影视书，拿在手里上下左右翻弄。“它似乎是一体成型的，我看不出如何弹出微缩书卡，再插进另一片──一本书的专用扫描机，这才叫做浪费。”

“或许他们认为，这本影视书就是大家唯一需要的。”说完，他从两床间的茶几上拿起另一样物件。“这可能是个话筒，只不过没有屏幕。”

“说不定他们认为有声音就够了。”

“怎样操作呢？”谢顿将它举起来，从不同的角度观察，“你曾见过像这样的东西吗？”

“在博物馆看过一次，但不确定是否相同。麦曲生似乎刻意要维持古风。我想，这是他们的另一个妙招，以便和周遭比例悬殊的所谓外族人区隔开来。他们的古风和古怪习俗，这么说吧，使他们变得难以被理解。这里头有一种邪门的逻辑。”

仍在玩弄那个装置的谢顿突然说：“哈！打开了，至少某样功能开启了。可是我什么也没听到。”

铎丝皱了皱眉头，拿起留在茶几上、具有毛毡衬里的一个小圆柱体，将它凑到耳边。“有声音从这里传出来，”她说，“来，试试看。”说完便将它递给谢顿。

谢顿依言照做，随即喊道：“喔！被它夹住了。”他听了一会儿，又说，“是的，它弄痛了我的耳朵。我想你能听到我……是的，这里是我们的房间……不，我不知道号码。铎丝，你对房间号码有任何概念吗？”

铎丝说：“话筒上有一组号码，也许就行。”

“也许吧。”谢顿以怀疑的口吻答道。然后，他又对着话筒说：“这个装置上的号码是6LT3648A，这样行吗？好，我在哪里可以找到如何使用这个装置，以及厨房的正确方法？你所谓‘都是通常的方法’是什么意思？这样说对我一点用也没有。听好，我是一个……一个外族人，是一位贵客。我不知道什么是通常的方法。是的，抱歉我有口音，我很高兴你听到我的声音就认出我是外族人。我的名字叫哈里·谢顿。”

等了一下之后，谢顿抬头望向铎丝，脸上露出饱受苦难的表情。“他得查查我的记录。我猜他会告诉我，说他根本找不到。喔，你找到了？太好了！这样的话，你能提供我这些资讯吗？是的，是的，是的。还有，我要怎样打电话给麦曲生外面的人？喔，那比方说，又要如何联络日主十四呢？好吧，那么他的助手，或是他的助理要怎么联络？喔──喔，谢谢你。”

他放下话筒，又花了一点力气才从耳朵上取下收听装置。关掉整个机件后，他说：“他们会找个人来告诉我们需要知道的一切细节，但他不能保证什么时候能安排好。你不能打电话到麦曲生外面去──反正这玩意不行，所以如果我们需要夫铭，也无法即时和他取得联络。而如果我想找日主十四，我得先说上一大堆废话。这也许是个平等主义的社会，可是似乎仍有例外，而我敢打赌没有人会公开承认。”

他看了看计时带。“无论如何，铎丝，我可不要阅览一本食谱，更不要阅览说教的小品。我的计时带仍然使用斯璀璘时区，所以我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正式的就寝时间，不过此时此刻我也不在乎。我们大半夜都没有合眼，我想要睡一会儿。”

“我没有意见，我自己也累了。”

“谢谢。不管新的一天什么时候开始，等我们补足睡眠之后，我将要求他们安排参观微生食品养殖场。”

铎丝显得有些惊讶。“你会有兴趣？”

“并非真有兴趣，但那若是他们引以为傲的一件事，他们就该愿意谈一谈。一旦让他们有了谈话的兴致，那么，借着施展我的所有魅力，或许就能让他们也谈谈他们的传说。在我个人看来，这不失为一个高明的策略。”

“希望你会成功，”铎丝半信半疑地说，“不过我想，麦曲生人不会那么容易落入圈套。”

“我们等着瞧，”谢顿绷着脸说，“我的意思是看看我有没有那种魅力。”

39

隔天早上，谢顿再度使用通话装置。他一肚子火，原因之一则是他肚子空了。

他试图联络日主十四，不料被阻拦，对方坚持现在不可打扰日主。

“为何不可？”谢顿气冲冲地问道。

“显然，这个问题没有回答的必要。”传回一阵冰冷的声音。

“我们被带到此地，不是来当囚犯的。”谢顿以同样冰冷的声音说，“也不是来挨饿的。”

“我确定你那里有厨房，并有充足的食物。”

“没错，的确有。”谢顿说，“但我不懂如何使用厨房的设备，也不知道怎样料理这些食物。你们是生吃、油炸、水煮、烧烤……？”

“我不信你对这种事情毫无概念。”

在这段对话进行中，铎丝一直在旁边踱来踱去。此时她伸手要抢通话装置，谢顿却格开她的手，悄声说道：“如果有女人想和他说话，他会立刻切断通讯。”

然后，他对着通话装置，以更加坚定的语气说：“无论你信不信，都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你马上派个人来这里，派一个可以改善我们目前处境的人。否则等到我联络上日主十四──我总会找到他的──你就会吃不了兜着走。”

然而，过了两小时，才终于有人来到。此时，谢顿已陷入凶暴蛮横的状态，一直试图安抚他的铎丝几乎快绝望了。

来者是一名年轻男子，他的光头生有一些斑点。若是未曾脱毛，他或许会有一头红发。

他随身带了几个锅子，好像正准备说明里面是什么，却突然露出不安的神色，慌慌张张地转身背对谢顿。“外族男子，”他显然心乱如麻，“你的人皮帽没调整好。”

谢顿的耐性达到了崩溃的临界点，他说：“我一点也不介意。”

不过铎丝赶紧说：“哈里，让我来调整一下，只是左边这里高了点。”

然后，谢顿咆哮道：“年轻人，现在你可以转身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灰云五。”这位麦曲生青年一面以迟疑的口吻回答，一面转过身来谨慎地打量谢顿，“我是个新手，为你送一顿饭来。”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外族男子，这是在我自家的厨房，由我的女人准备的。”

他将那些锅子放到桌上之后，谢顿掀起其中一个锅盖，狐疑地凑过去闻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带着惊讶的神情望向铎丝。“你知道吗，闻起来真不赖。”

铎丝点了点头。“说得没错，我也能闻到。”

灰云说：“现在已经没有刚出炉那么热，在途中冷了不少。你们的厨房里一定有碗盘和刀叉吧。”

铎丝随即取出必需的餐具。在狼吞虎咽饱餐一顿之后，谢顿才觉得重新恢复文明。

铎丝明白如果让这个年轻人与一名女性独处，他一定会感到不高兴；而自己倘若和他说话，会令他更加不高兴。因此她发觉，将锅碗端进厨房清洗，理所当然成了她的工作──只要她能弄懂如何操作洗碗装置。

与此同时，谢顿问到了当地时间，立刻有些羞愧地说：“你的意思是，现在正是午夜？”

“外族男子，的确没错。”灰云说，“正因为如此，所以得花点时间才能满足你的需求。”

谢顿突然了解了日主为何不能受到打扰，又想到灰云的女人不得不半夜起床替他准备这顿饭，良心便感到阵阵不安。“我很抱歉，”他说，“我们只是外族人，不知道如何使用厨房和如何料理食物。明天早上，你能不能找个人来指导我们？”

“外族男子，我能做的最好安排，”灰云以抚慰的口吻说，“就是派两个姐妹前来。敬请原谅女性的出现所造成的不便，但这些事只有她们才清楚。”

刚从厨房走出来的铎丝（尚未想起自己在麦曲生男性社会中的身份）脱口而出道：“没关系，灰云，我们很高兴接待姐妹。”

灰云以迅速而不安的目光望了她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谢顿确信根据根深蒂固的传统，这个麦曲生人将拒绝承认曾经听见一名女性对他说过话，于是又重复了一遍：“没关系，灰云，我们很高兴接待姐妹。”

他的表情立时豁然开朗。“我会让她们天亮之后马上来。”

当灰云离去后，谢顿带着几分满意说：“姐妹可能正是我们需要的。”

“真的？怎么说呢，哈里？”铎丝问。

“嗯，只要我们把她们视为人类，她们一定就会十分感激，而自动说出他们的传说。”

“也得她们知道才行。”铎丝以怀疑的口吻说，“我就是不敢相信麦曲生的兄弟会好好教育他们的女人。”

40

两位姐妹大约在六小时后来到。在此之前，谢顿与铎丝又睡了一觉，希望藉此调整他们的生物时钟。

两位姐妹羞答答、近乎蹑手蹑脚地走进这间寓所。她们的长袍（原来在麦曲生的方言中，这种长袍称为“裰服”）是天鹅绒般的柔和灰色，装饰着具有精巧图案的深灰色细致滚边，每件的图案都不尽相同。这些裰服并非真的不好看，但它们遮掩人体曲线确实功效卓著。

此外，当然，她们两人也是光头，而且脸上没有任何化妆。她们看到铎丝眼角的淡蓝色眼影，以及唇边的淡红色唇膏，不禁频频投以好奇的目光。

有好一阵子，谢顿都在纳闷：如何才能确定姐妹真是姐妹呢？

为他带来答案的，是两位姐妹正式而礼貌的问候。两人的声音都是既清脆又嘹亮。谢顿依然记得日主低沉的声调，以及灰云紧张兮兮的男中音，不禁怀疑在缺乏明显性别标志的情况下，女性不得不培养出独特的声音与独特的社交礼仪。

“我叫雨点四十三，”其中一位以清脆的声音说，“这是我的妹妹。”

“雨点四十五，”另一位以嘹亮的声音答道，“我们这个支族有很多‘雨点’。”她吃吃笑了起来。

“很高兴见到你们两位。”铎丝以庄重的口吻说，“不过，我必须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们。我不能光说‘雨点’吧？”

“不行。”雨点四十三说，“如果我们都在场，你就必须使用全名。”

谢顿说：“两位小姐，只用四十三和四十五如何？”

两人都偷偷地迅速瞥了他一眼，却未作任何回答。

铎丝柔声道：“哈里，我来和她们谈。”

于是谢顿退了几步。她们想必是单身少女，而且非常有可能，她们根本不能和男性交谈。年长的那位似乎比较严肃，或许也较为守清规。仅由几句话与一个照面，实在很难做出判断，不过他就是有这种感觉，而且愿意接受这个假设。

铎丝说：“两位姐妹，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外族人不懂如何使用这间厨房。”

“你的意思是你不会烹饪？”雨点四十三看来难以置信又不敢苟同，雨点四十五则强忍住一声大笑。谢顿因此断定，他对两人最初的评估是正确的。

铎丝说：“我也有过一间自己的厨房，不过它和这间不一样。我也不知道那些食物是什么，以及该如何料理。”

“真的相当简单，”雨点四十五说，“我们可以示范给你看。”

“我们会帮你做一顿美味营养的午餐。”雨点四十三说，“让我们替你……你们两位准备。”在补充最后半句话之前，她曾经犹豫了一下，显然需要花费一番力气，她才能承认一名男性的存在。

“你们要是不介意，”铎丝说，“我希望能和你们一起待在厨房。假如你们愿意切实解释每样事物，那我更会感激不尽。毕竟，两位姐妹，我不能指望你们每天三餐都来帮我们料理。”

“我们会一一为你示范。”雨点四十三一面说，一面生硬地点着头，“然而，外族女子学来或许不容易。你不会有……那种感觉。”

“我愿意试试看。”铎丝带着开心的笑容说。

然后她们便消失在厨房中。谢顿凝望着她们的背影，试图规划出他所打算使用的策略。

第九章

微生农场

麦曲生：……麦曲生的微生农场颇具传奇色彩，不过如今却仅保存于一些譬喻中，诸如“如同麦曲生微生农场那般丰饶”“有如麦曲生酵母那般美味”。事实上，这种赞美有与日俱增之势。但“逃亡期”的哈里·谢顿曾造访过那些微生农场，而他在回忆录中所记载的见闻，则倾向于支持这个公认的看法……

──《银河百科全书》

41

“真好吃！”谢顿爆出一声赞叹，“比灰云带来的食物好得多……”

铎丝以中肯的态度说：“你别忘了，灰云的女人得在半夜临时准备。”她顿了顿，又说，“我真希望他们会说‘妻子’。他们让‘女人’听来只像一种附属品，就像‘我的房子’或‘我的袍子’一样。这绝对是贬抑的称呼。”

“我知道，这的确令人气愤。但他们大可让‘妻子’听来也像一种附属品。这是他们的生活方式，姐妹们似乎并不在意。你我不必劝喻他们做任何改变──不管这些，你看到两位姐妹如何烹饪了吗？”

“看到了，她们让每件事看来都非常简单。我怀疑自己能否记得她们所做的一切，可是她们坚持没有这个必要，我只要会加热便能应付。我推测那些面包在烘焙过程中，曾经加入某种微生衍生物，不但让面团胀了起来，还让它带有爽脆的硬度和亲切的香味。只有一点点辛辣，你不觉得吗？”

“我无法判断，但不论加了什么，我都没吃够。还有这碗汤，你认得出里面的蔬菜吗？”

“认不出来。”

“这些肉片又是什么？你能分辨吗？”

“其实，我认为它并不是肉片，虽然它的确令我想起锡纳的羔羊肉。”

“绝不是羔羊肉。”

“我说过，我怀疑它根本不是肉类──我认为麦曲生以外的人都没吃过这样的好东西。就连皇帝也没有，我敢肯定。麦曲生卖出去的那些，我愿意打赌，全部是下等货色。他们把上好的留给自己享用。哈里，我们最好别在这里待太久。假如我们习惯了这种吃法，就再也不能适应外面那些低贱的食物。”说完她哈哈大笑。

谢顿也笑了起来。他又呷了一口果汁，那味道远比他喝过的任何果汁都醉人得多。“听我说，当夫铭带我到大学去的时候，我们曾经停在一个路边速食店，吃了一些添加浓重酵母的食物。味道好像──不，别管味道像什么，反正，当时我绝不会相信微生食品能有这种美味。我希望两位姐妹还在这里，礼貌上应该向她们致谢。”

“我想她们相当清楚我们会有什么感受。当菜肴还在加热的时候，我赞美着散发出来的绝妙香气，她们则以相当自满的口气说，其实吃起来味道会更好。”

“年纪较大的那个说的吧，我猜。”

“没错，年轻的那个只是吃吃笑。她们还会再来，会帮我带一套裰服，这样我就能跟她们出去逛街。她们讲得很明白，我若想出现在公共场所，就必须把脸上的妆洗掉。她们会告诉我哪里能买到高级的裰服，还有哪里能买到各种熟食──我需要做的只有加热而已。她们解释说，有教养的姐妹都不会那样做，一定都会从头做起。事实上，在她们为我们准备的食物中，有些也是加热一下即可，她们还特地为此道歉。不过，她们在话中透露了一项讯息，那就是无法指望外族人懂得欣赏真正的厨艺，所以只要把熟食加热就能打发我们。对了，她们似乎认为，我理所当然会负责所有采购和烹饪的工作。”

“就好像我们家乡的一句俗话：在川陀行，如川陀人。”

“是啊，我早就知道你对这件事的态度会是这样。”

“我只是个凡人。”谢顿说。

“老套的借口。”铎丝露出浅浅的微笑。

谢顿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充实感仰靠在椅背上。“铎丝，你来川陀已经两年，所以你或许了解一些我不了解的事。在你的见解中，麦曲生这种古怪的社会系统，是不是他们的‘超自然宇宙观’的一环？”

“超自然？”

“对，你会不会刚好听说过？”

“你所谓的‘超自然’是什么意思？”

“最明显的意思──相信某些实体独立于自然律之外，比如说不受能量守恒或作用量常数的限制。”

“我懂了，你是在问麦曲生是不是一个宗教性社会。”

这回轮到谢顿困惑不已。“宗教？”

“是的。这是个古老的词汇，不过我们历史学家经常使用──我们的研究充满古老的词汇。‘宗教’并不完全等同于‘超自然’，但它含有丰富的超自然成分。然而，我无法回答你这个特定的问题，因为我从未对麦曲生做过任何特别研究。话说回来，根据我在此地的一点所见所闻，以及我对古老宗教的认识，倘若麦曲生社会具有宗教本质，我也不会惊讶。”

“这样的话，如果麦曲生的传说也具有宗教本质，你会不会惊讶？”

“不会。”

“因此没有历史根据？”

“这倒不一定。传说的核心仍有可能是货真价实的历史，只不过遭到扭曲，并掺杂了超自然的成分。”

“啊。”谢顿说完之后，似乎便陷入沉思。

最后由铎丝打破沉默，她说：“你知道吗，这没什么不寻常的。许多世界都带有可观的宗教成分，而过去这几个世纪，随着帝国越来越动荡，宗教的势力也越来越强。在我自己的世界锡纳，至少有四分之一人口是三神论的信徒。”

谢顿再度察觉自己对历史的无知，因而深感痛苦与懊悔。他说：“历史上，有比如今更盛行宗教的时期吗？”

“当然有。除此之外，还不断有新生的派别冒出来。不论麦曲生拥有什么宗教，都有可能相当新颖，也或许仅局限于麦曲生一区。尚未进行深入研究之前，我不能下任何断言。”

“铎丝，可是现在我们谈到重点了。在你的见解中，女性是否比男性更具宗教倾向？”

铎丝·凡纳比里扬起双眉。“我不确定我们能否做这么简单的假设。”她稍微想了一下，“根据我的猜想，在物质世界中拥有较少本钱的成员，比较容易在你所谓的超自然论中找到慰藉，例如穷人、家世欠佳者，以及遭受压迫的人。在超自然论和宗教的交集部分，他们可能也会比较虔诚。但是两方面显然都有不少例外，许多受压迫者可能缺乏宗教信仰，许多有钱有势、生活安逸的人反而信教。”

“可是在麦曲生，”谢顿说，“女性似乎被当成次等人类。我若假设她们比男性更具宗教倾向，更坚信这个社会所保存的种种传说，这样说正确吗？”

“我不会拿我的生命打赌，哈里，不过我愿意押上一周的收入。”

“很好。”谢顿若有所思地说。

铎丝对他微微一笑。“哈里，你的心理史学又多了一点内容。第47854条法则：受压迫者比生活安逸者更容易接受宗教。”

谢顿摇了摇头。“铎丝，别拿心理史学开玩笑。你知道我不是在搜集细碎的法则，而是在寻找一般性的通则和操作的方法。我不要一百种特殊法则所导出的比较宗教学。我所要的东西，是藉由某种数学化逻辑系统的运作后，便能让我断言，‘啊哈，只要如下的判准全部符合，这群人就会比那群人更具宗教倾向。因此，当人类遇到这些刺激时，就会表现出这些反应来。’”

“多可怕啊。”铎丝说，“你把人类看成简单的机械装置，只要按下这个按钮，就会得到那种抽动。”

“并非如此，因为同时会有许多按钮，被按下的程度则各不相同，引发的反应因而五花八门不计其数。所以说，对未来的整体预测必将是统计性的，而每个人仍然都是自由因子。”

“你怎么知道？”

“我无法知道。”谢顿说，“至少，我还不知道。我只是有这种感觉，认为事情应该这样才对。如果我能找到一组公设，比如说人性学基本定律，再加上必要的数学运算方法，我就会得到我想要的心理史学。我已经证明过，理论上是可能的……”

“但是并不实际？”

“我一直都这样说。”

铎丝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哈里，这就是你正在做的吗，为这个问题寻找某种解答？”

“我不知道，我向你发誓我不知道。可是契特·夫铭如此渴望找到一个答案，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渴望能满足他。他是如此具有说服力。”

“是的，我知道。”

谢顿并未深究这句话的意思，脸上却迅速掠过一丝愁容。

谢顿继续说：“夫铭坚持帝国正在衰败，并说它终将崩溃，又说若想拯救帝国，或是缓冲或改善银河的命运，心理史学将是唯一的希望。他还说倘若没有心理史学，人类终将遭到毁灭，或至少会经历一段长久的悲惨岁月。他似乎把这个重责大任，摆到我一个人身上。虽然在我有生之年，帝国绝对不会崩溃，但我若想活得心安理得，就必须把这个重担卸下来。我必须说服自己──甚至要说服夫铭──心理史学并非实际可行的方法；尽管有理论，却无法真正建立。所以每条可能的途径我都得走走看，才能证明没有任何一条活路。”

“途径？像是回溯到人类社会小于如今的时代？”

“要小很多，而且简单得多。”

“然后证明实际上仍然无解。”

“没错。”

“可是谁来为你描述那个早期世界呢？即使麦曲生人拥有太初银河的完整描述，日主也当然不会透露给一个外族人。没有任何麦曲生人会那么做。这是个故步自封的社会，这句成语我们用过多少次了？而且它的成员对外族人的提防已经到了偏执的地步，他们什么也不会告诉我们的。”

“我必须想个办法说服某些麦曲生人开口，比如说那对姐妹。”

“她们甚至不会听到你说的话，因为你是男性，正如日主对我装聋作哑一样。即使她们愿意和你说话，除了几句口号之外，她们还会知道什么呢？”

“我必须从某处着手。”

铎丝说：“好吧，让我想想。夫铭说过我必须保护你，我把这句话解释为必须尽力帮助你。我对宗教了解多少呢？你可知道，那和我的专长相隔甚远。我研究的一向是各种经济力量，而不是那些哲学性力量，可是，你不能把历史分割成许多毫不相交的小单元。举例而言，成功的宗教具有积聚财富的倾向，到头来就会扭曲一个社会的经济发展。顺便提一下，这是人类历史的无数法则之一，你的人性学基本定律，或者无论你管它叫什么，都必须能把它导出来。不过……”

说到这里，铎丝不知不觉陷入沉思，声音因此逐渐消失。谢顿仔细打量她，发现她的双眼呆滞无神，仿佛正在凝视自己内心深处。

最后她终于说：“有个并非一成不变的法则，我觉得在许多个案中，一种宗教都拥有一本或数本神圣的典籍，记载着他们的礼仪、他们的历史观、他们的圣诗，谁晓得还有些什么东西。通常这些典籍都对外公开，当做劝人皈依的一种工具。不过有些时候，也可能是不可示人的密典。”

“你认为麦曲生有这种典籍吗？”

“说老实话，”铎丝语重心长地说，“我从没听说过。若是公开的典籍，我应该有所耳闻。这就代表它们或是不存在，或是一直被视为密典。不论何者为真，似乎你都见不到。”

“这至少是个起点。”谢顿绷着脸说。

42

大约谢顿与铎丝用过午餐两小时后，那对姐妹便再度来访。两人脸上都挂着微笑，较严肃的那位（雨点四十三）拿着一件裰服让铎丝检视。

“非常好看。”铎丝露出开怀的笑容，并以一种真诚的态度点着头。“我喜欢这部分的精巧刺绣。”

“没有什么。”雨点四十五以清脆的声音说，“它是我穿旧了的，而且不会非常合身，因为你比我高，但至少能凑合一下。我们会带你到最好的裰服店，买几件完全符合你的身材和品味的。到时你就知道了。”

雨点四十三露出稍嫌紧张的微笑，不过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固定在地上，然后把一件白色裰服交给铎丝。那件裰服折叠得很整齐，铎丝并未想要打开，而是直接将它递给谢顿。“哈里，根据颜色判断，我敢说是给你的。”

“想必没错。”谢顿说，“但我要你还回去，她并没有直接拿给我。”

“喔，哈里。”铎丝做出这几个字的口形，同时微微摇了摇头。

“不行。”谢顿坚决地说，“她并没有直接拿给我。把衣服还给她，我等她自己拿给我。”

铎丝迟疑了一下，然后勉强试图将那件裰服还给雨点四十三。

那位姐妹却将双手背到背后，身子闪开，脸上的血色似乎完全消失无踪。雨点四十五偷偷瞥了谢顿一眼，动作非常迅速，然后快步走向雨点四十三，张开双臂将她抱住。

铎丝说：“好啦，哈里。我确信姐妹们不准和非亲非故的男性说话。你让她这么为难又有什么用？她根本身不由己。”

“我可不相信。”谢顿粗声道，“如果真有这样一条规定，也只适用于兄弟们。我非常怀疑她以前遇见过任何外族男子。”

铎丝以轻柔的声音对雨点四十三说：“姐妹，你遇见过外族男子，或是外族女子吗？”

犹豫许久之后，她才慢慢摇了摇头。

谢顿摊开双臂。“好，你看吧。即使真有一条保持缄默的规定，它也只适用于兄弟们。若有任何禁止和外族男子说话的规定，他们还会派年轻女子──这两位姐妹──来帮我们吗？”

“或许是这样的，哈里，她们只能和我讲话，再由我转达给你。”

“简直荒谬。我可不信，永远不会相信。我不只是一名外族男子，我还是麦曲生的贵客；契特·夫铭要求他们将我待为上宾，日主十四亲自护送我来到此地。我不要被当成一个不存在的人，我会跟日主十四取得联络，还会向他大吐苦水。”

雨点四十五开始啜泣，雨点四十三则保持着一贯无动于衷的态度，但脸孔也难免涨红少许。

铎丝好像打算再向谢顿说情，他却愤怒地猛然伸出右臂，阻止她做进一步的努力。然后，他皱着眉头凝视着雨点四十三。

最后她终于开口，但不再是清脆嘹亮之声。反之，她的声音颤抖而嘶哑，仿佛她必须用力将声音传到一名男性所在的位置，而这样做完全违背她的本能与意愿。

“外族男子，你不可以告我们的状，那是不公平的。你强迫我打破我们族人的习俗，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谢顿立刻露出敌意尽消的笑容，并伸出一只手。“你带给我的那件衣服，那件裰服。”

她默默地伸长手臂，将裰服放到他手中。

他微微一欠身，以温和而热诚的声音说：“谢谢你，姐妹。”然后，他朝铎丝的方向迅速瞥了一眼，仿佛在说：你瞧？铎丝却气呼呼地转过头去。

这件裰服毫无特色，谢顿打开时便注意到这点（刺绣与装饰图样显然是女性裰服的专利）。不过它附有一条缀着流苏的腰带，也许需要以特殊方式穿戴。毫无疑问，这绝对难不倒他。

他说：“我要进浴室去把这玩意穿上。我想顶多一分钟吧。”

他走进狭小的浴室，却发现无法关上门，原来是铎丝也要挤进来。直到他们两人都进入浴室，那扇门才关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铎丝气冲冲地细声道，“哈里，你是一头不折不扣的野兽。你为何那样对待这个可怜的女子？”

谢顿不耐烦地说：“我必须让她和我说话。你也知道，我得靠她提供资料。我很抱歉不得不这样残酷，可是除此之外，我又如何能打破她的心防？”说完，他便示意要她出去。

当他走出浴室的时候，发现铎丝也换上了裰服。

虽然人皮帽使铎丝成了光头，而且裰服本身带有邋遢的感觉，她看来仍然相当迷人。这种袍子的剪裁只能呈现一个人形，无法衬托任何身形曲线。她的腰带比他的宽些，也和她自己的灰裰服颜色稍有不同。非但如此，它更借着正面两颗闪闪发光的蓝石按扣来固定。（即使在最困难的情况下，女性仍能设法美化自己，谢顿这么想。）

铎丝打量谢顿一遍，然后说：“你现在看起来相当像个麦曲生人，两位姐妹可以带我俩去逛街了。”

“没错，”谢顿说，“可是逛完之后，我要雨点四十三带我去参观微生农场。”

雨点四十三将双眼张得老大，立刻向后退了一步。

“我很希望去看看。”谢顿以平静的口吻说。

雨点四十三马上望向铎丝。“外族女子……”

谢顿说：“姐妹，或许是你对那些农场一无所知。”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她的神经。她高傲地抬起下巴，但仍然刻意面对着铎丝说：“我曾在微生农场工作。所有的兄弟姐妹，一生总有一段时间在那里工作。”

“好啊，那么带我参观一下，”谢顿说，“我们就别再为这件事争论了。你不能和兄弟交谈，也不能和他们有任何来往，但我却不是你们的兄弟。我是一名外族男子，也是一位贵客。我穿戴着人皮帽和裰服，以免吸引太多的注意，但我是一名学者，我在此地这段期间必须继续学习。我不能坐在这个房间，对着墙壁干瞪眼。我要看看全银河只有你们才有的东西……你们的微生农场。我以为你会骄傲地带我去开眼界。”

“我们的确引以为傲，”雨点四十三终于面对谢顿开口，“我也会带你去开眼界。你若想藉此打探我们的任何秘密，我相信你绝对无法得逞。明天早上我再带你去看微生农场，安排这种参观需要花点时间。”

谢顿说：“我愿意等到明天早上。可是你真的答应吗？你以荣誉向我担保吗？”

雨点四十三带着明显的轻蔑说道：“我是一名姐妹，我言出必行。即使是对一名外族男子，我也会说话算数。”

她最后几个字的声音越来越冰冷，但她的眼睛却张得很大，而且目光如炬。谢顿不禁怀疑有什么念头掠过她心底，因而感到一阵不安。

43

谢顿又过了不得安宁的一夜。

首先，铎丝宣称一定要陪他参观微生农场，他则极力表示反对。

“整个行动的目的，”他说，“就是要让她自由自在地说话，要让她处于一个不寻常的环境──和一名男性独处，即使是一名外族男子。破除那么多习俗之后，就会更容易打破更多。如果你跟来，她会专门和你讲话，而我就只能捡些残渣。”

“万一因为我不在场，你又像在上方那样发生什么变故，那可怎么办？”

“不会发生任何变故。拜托！你若想帮我，就不要插手。如果你不肯，那我再也不要和你有任何瓜葛。铎丝，我是说真的。这件事对我很重要，虽然我越来越喜欢你，也不能把你摆在它前面。”

她极不情愿地勉强答应，只说了一句：“那么，答应我至少你会善待她。”

谢顿说：“你要保护的是我还是她？我向你保证，我对她粗暴不是为了找乐子，而我以后再也不会那么做了。”

与铎丝的这番争执──他们的第一次争执──萦绕在他的脑海，令他大半夜无法成眠。雪上加霜的是，虽然雨点四十三曾郑重保证，他还是一直担心那对姐妹明早可能会爽约。

然而，她们却准时出现了。当时谢顿刚吃完一顿简陋的早餐（他决心不要因为耽溺于美食而发胖），穿上了那件十分合身的裰服。他曾仔细调整那条腰带，将它固定在完全正确的位置。

雨点四十三的眼神还是有些冰冷，她说：“外族男子谢顿，你准备好了吧，我妹妹会留下来陪伴外族女子凡纳比里。”她的声音既不清脆也不嘶哑，仿佛她花了一夜的时间来稳定情绪，并在心中练习如何与一位并非兄弟的男性交谈。

谢顿怀疑她是否也曾失眠，但他只是说：“我都准备好了。”

半小时后，雨点四十三与哈里·谢顿两人开始一层层往下走。虽然目前的时刻属于白昼，可是此地光线昏暗，比川陀其他各处都要黯淡。

这似乎没有明显的原因。不用说，缓缓绕行川陀表面的人工日光不至于遗漏麦曲生区。但是为了固守某种原始的习惯，谢顿想，麦曲生人一定是故意这样做的。不久之后，谢顿的眼睛慢慢适应了幽暗的环境。

谢顿试着冷静地迎向路人的目光，不论是来自兄弟或姐妹的。他假定自己会被当做一名兄弟，而雨点四十三则是他的女人，只要他不做出招摇的举动，就不会有人注意他们两人。

不幸的是，雨点四十三却仿佛想要引人注意。她和他的对话都只有几个字，低沉的声音一律从紧闭的嘴巴发出来。显然，陪同一位名不正言不顺的男性，即使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事实，也完全摧毁了她的自信。谢顿相当肯定，自己倘若请她放松心情，只会使她变得加倍不安。谢顿很纳闷，如果她遇到熟人会有什么反应。直到他们来到较低的层级，路人变得较少的时候，他才总算比较宽心。

他们搭乘的并非升降机，而是成对的一组活动阶梯坡道，其中一个向上升，另一个向下降。雨点四十三称之为“自动扶梯”，谢顿不确定有没有听错，因为他从未听过这个名称。

他们一层一层往下降，谢顿的焦虑则一点一点向上升。大多数世界都拥有微生农场，也都生产自家的微生作物。谢顿在赫利肯的时候，偶尔也会到微生农场买调味品，每次总会闻到一股令人反胃的恶臭。

在微生农场工作的人似乎并不在意，即使访客们皱起鼻子，他们自己却好像毫无感觉。然而，谢顿一向对那种味道特别敏感。他总是受这种罪，这回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他试图在心中安慰自己，他是因为需要搜集资料，才会做出这么高贵的牺牲。但这样做毫无用处，他的胃照样在焦虑中扭成一团。

等到他数不清下了多少层级，而空气似乎仍然相当清新时，他忍不住问道：“我们何时才会抵达微生农场的层级？”

“现在已经到了。”

谢顿深深吸了一口气。“闻起来并不像。”

“闻起来？你是什么意思？”雨点四十三相当生气，嗓门突然变大不少。

“根据我的经验，微生农场总有一股腐败的臭味。你该知道，那是从细菌、酵母菌、真菌，以及腐生植物所需要的肥料中散发出来的。”

“根据你的经验？”她的音量再度降低，“那是在哪里？”

“在我的母星。”

这位姐妹的脸孔扭成厌恶至极的表情。“你的同胞偏偏爱吃拉汲？”

谢顿从未听过这种说法，不过根据她的表情与语气，他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他说：“你该了解，端上餐桌的时候，就不会再有那种味道了。”

“我们的产品任何时候都没有那种味道，我们的生物科技人员研发出了完美的品系。藻类生长在最纯的光线和尽可能平衡的电解溶液中，腐生植物的养分则是精心调配的有机物质。那些公式和配方都是外族人不会知道的──来吧，我们到了。你尽量闻吧，绝对闻不到任何异味。这就是为什么全银河都欢迎我们的食品，而且听说皇帝绝不吃其他东西。但如果你问我，我会说外族人都不配享用那么好的食品，就算他自称皇帝也一样。”

她话中带着一股怒气，矛头似乎直指谢顿。然后，她仿佛怕他没听出来，又补充道：“或者，就算他自称贵客也一样。”

他们来到一个狭窄的回廊，两侧都有许多又大又厚重的玻璃槽，浑浊的暗绿色溶液里长满团团转的藻类，受到上升气泡的推动而不断摇晃。里面一定充满二氧化碳，他这么判断。

浓烈的蔷薇色光线照在这些玻璃槽上，这种光线比长廊的照明强了许多，他若有所思地发表这个评论。

“当然。”她说，“这些藻类在光谱红端长得最好。”

“我想，”谢顿说，“一切都是自动的。”

她耸了耸肩，但未做出回应。

“我没看到附近有许多兄弟姐妹。”谢顿毫不放松地说。

“纵使如此，还是有工作要做，而他们做得很好，虽然你没看到他们在工作。细节不是给你看的，不要浪费时间问这些事。”

“等一等，别生我的气。我并不指望听到什么国家机密。好啦，亲爱的。”他一不小心说溜了嘴。

正在她似乎要匆忙离去时，他抓住她的手臂，令她留在原处。但他感到她在微微颤抖，遂在一阵尴尬中将手松开。

他说：“只不过在我看来，一切都是自动的。”

“随便你爱怎样想都可以。然而，这里仍有需要脑力和判断力的地方。每位兄弟和姐妹，一生中总有一段时间在此工作，有些人还将它当成专业。”

现在她说话更为自由自在，但他仍旧感到尴尬，因为他注意到，她的左手偷偷移向右臂，轻抚着刚才被他抓过的地方，仿佛那儿曾经被他刺了一下。

“它们绵延无数公里，”她说，“不过我们若在这里转弯，你就能看到一片真菌区。”

他们继续前进，谢顿注意到每样东西都清洁无比，连玻璃也晶莹剔透。瓷砖地板似乎是湿的，等到他趁机弯腰摸了一下，却发觉并非如此。而且地板也不滑，或许是他的凉鞋具有防滑鞋底（根据麦曲生社会的习俗，他将拇趾大大方方伸在外面）。

有一件事雨点四十三的确没说错。不时可见兄弟或姐妹在默默工作，例如判读量具、调整控制装置，还有些做着诸如擦拭设备这类毫无技术性的工作──不论做的是什么，每个人都全神贯注。

谢顿小心地避免问及他们在做些什么，他不想让这位姐妹因为答不出来而感到羞愧，也不想让她因为必须提醒他别乱打听而发脾气。

他们通过一扇微微摇摆的门，谢顿突然察觉到一丝记忆中的味道。他向雨点四十三望去，但她似乎浑然不觉，而他自己也很快就习惯了。

光线的特征忽然起了重大变化，蔷薇色调与明亮的感觉通通消失。除了有聚光灯为各项设备照明外，四周似乎都笼罩在昏黄的光芒中。在每个聚光处，好像都有一名兄弟或姐妹，有些还戴着发出珍珠般光辉的头带。而在不远的地方，谢顿可以看到四下都有细小的闪光在做不规则运动。

当两人并肩行走时，他朝她的侧面瞥了一眼，那是他能评价她的唯一依据。在其他任何时候，他总是忘不掉她突出的光头、无眉的双眼，以及一张素净的脸庞。它们掩盖了她的个体性，似乎使她变得隐形。然而从这个轮廓中，他却能看出一些别的：鼻子、下巴、丰唇、匀称、美丽。黯淡的光线好像使那个大沙漠不再那么显眼与刺眼。

他惊讶地想到，如果留起头发并好好修剪，她可能就是个大美人。

然后他又想到，她无法长出头发，她这一生注定永远光头。

为什么呢？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变成这样？日主说，是为了使麦曲生人一辈子记得自己是麦曲生人。这点为何那么重要，以致大家都得接受脱毛的诅咒，作为身份的象征与标记？

然后，因为他习惯从正反两方面思考问题，于是又想到，习俗是第二天性，如果习惯了光头，到了根深蒂固的地步，那么头发就会显得怪异恐怖，令人感到恶心与厌恶。他自己每天早上都会刮脸，将胡须完全除去，剩下一点点胡根都不舒服。但他并不认为自己的脸是秃的，或是有任何不自然。当然，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留胡子，但他就是不愿那么做。

他知道在某些世界上，男人一律不刮脸；甚至有些世界的男人根本不修剪胡须，任由它胡乱生长。如果让他们看到自己光秃的脸庞、没有任何胡须的下巴、双颊与嘴唇，他们又会怎么说呢？

他一面想，一面跟着雨点四十三向前走，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每隔一会儿，她就会拉着他的手肘引导他。在他的感觉中，她似乎越来越习惯这样做，因为她并未急忙缩回手去，有时还持续将近一分钟。

她说：“这里！到这里来！”

“那是什么？”谢顿问道。

他们站在一个小盘子前面，盘内装满了小型球体，每个球体的直径大约二厘米。有位兄弟在照顾这一区，刚才就是他将盘子放在那里的。此时他抬起头来，带着和气的询问神情。

雨点四十三低声对谢顿说：“向他要一些。”

谢顿明白她不能主动和一位兄弟说话，除非对方先开口。于是他以迟疑的口气说：“我们能要一些吗，兄……兄弟？”

“兄弟，拿一把吧。”对方热诚地答道。

谢顿抓起一个球体，正准备递给雨点四十三，却发现她已将对方的好意解释为同样适用于她，已经伸手拿了两大把。

这种球体感觉上光滑柔润。等到他们离开那个培养桶以及照料该区的那位兄弟之后，谢顿对雨点四十三说：“这些能吃吗？”他举起那个球体，小心翼翼地凑到鼻端。

“它们没有味道。”她突然冒出一句。

“它们究竟是什么？”

“美食，未经加工的美食。销到外界的，会经过各种方式的调味，可是在麦曲生，我们一律吃原味──唯一的吃法。”

她放进嘴里一个，然后说：“我怎么也吃不够。”

谢顿将手上的球体放入嘴里，感觉它迅速溶化殆尽。一时之间，他嘴里出现一股流动的液体，然后几乎自动滑进他的喉咙。

他停了一下脚步，感到相当惊讶。它有一点点甜味，后来甚至出现一丝更淡的苦味，但主要的感觉却令他难以捉摸。

“我能再吃一个吗？”他说。

“再吃五六个吧。”雨点四十三一面说，一面向他伸出手，“它们从来没有重复的口味，而且根本不含热量，只有味道而已。”

她说得没错。他试图让这种美食在口中多留一会儿；试图小心地舔着；试图咬下一小口。然而，不论他多么小心，它也经不住轻轻的一舔。而只要稍微咬下一点，其余部分也立刻消失。每个球体的味道都无以名状，而且都和先前吃的不尽相同。

“唯一的麻烦是，”这位姐妹快活地说，“偶尔你会吃到一个非常特殊的口味，令你终身难忘，可是你却再也碰不到了。我九岁的时候吃过一个……”她的兴奋表情突然敛去，“这是一件好事，让你体认到世事的无常。”

这是个讯号，谢顿心想。他们漫无目标地逛了许久，她已经开始习惯他，而且主动和他说话。现在，他们一定要进入正题。就是现在！

44

谢顿说：“姐妹，我来自一个露天的世界。其实除了川陀之外，其他世界都是那样。雨水时有时无，河水不是太少就是泛滥，温度不是太高就是太低，这就代表收成有好有坏。然而在此地，环境真正受到控制，收成想不好也不行。麦曲生多么幸运啊。”

他开始等待。她的回答可能会有几种不同的方式，他的行动方针将视她如何回答而定。

现在她说话已经自由自在，似乎对他这位男性不再有任何心防，所以这趟长途旅程的目的业已达到。雨点四十三说：“环境也不是那么容易控制。偶尔会有病毒感染，有时还会有意料之外的不良突变。还有一些时候，大批作物会整个枯萎或变得毫无价值。”

“你这话令我惊讶。那时会怎样处理？”

“通常都没什么办法，只好把腐坏的那批尽数销毁，甚至包括那些仅有腐坏嫌疑的。盘子和水槽一定都要完全消毒，有时还得全部丢弃。”

“那么，这等于是一种外科手术。”谢顿说，“将染病的组织切除。”

“没错。”

“你们如何预防这些情况？”

“我们能怎么办？我们不停地进行测试，看看有没有可能的突变，有没有可能的新病毒，有没有意外的污染或环境的变化。我们很少会侦测到什么问题，但若是发现了，我们就会采取非常措施。这样做的结果，使得歉收的年分非常少，而且纵然歉收，也只是对部分地区稍有影响。历史上收成最差的一年，只比平均年产量少了百分之十二，不过已经足以造成困境。问题是，即使是最谨慎的深谋远虑，以及设计得最高明的电脑程序，也无法百分之百预测本质上不可预测的事物。”

谢顿觉得一阵颤栗不由自主传遍全身，因为她说的仿佛就是心理史学──事实上，她只是在谈论极少数人所经营的微生农场。而他自己，却是从各个层面在考虑这个庞大的银河帝国。

这使他无可避免地感到气馁，他说：“当然，也并非全然不可预测。有些力量在引导、在照顾我们每一个人。”

这位姐妹突然僵住。她转头望向谢顿，似乎是以具有透视力的目光在打量他。

但她却只是说：“什么？”

谢顿觉得坐立不安。“在我的感觉中，谈到病毒和突变这些话题时，我们只是在讨论自然界的事物、那些服从自然律的各种现象。我们并未考虑到超自然，对不对？并没有包括不受制于自然律，进而能控制自然律的力量。”

她继续盯着他，仿佛他突然改说某种陌生的、不为人知的银河标准语方言。她又说了一句：“什么？”这回音量近乎耳语。

他继续结结巴巴地用一些不太熟悉而令自己有几分困窘的词汇说：“你必须求助某种伟大的本体，某种伟大的圣灵，某种……我不知道该叫它什么。”

雨点四十三将音区提高，但仍将音量压低。“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那个意思，可是我本来不敢相信。你是在指控我们拥有宗教。你为什么不直接那么说？为什么不直接用那个词汇？”

她在等待一个答案。谢顿被这轮猛攻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他说：“因为那不是我使用的词汇，我管它叫超自然论。”

“随便你怎么称呼。反正它就是宗教，而我们没有这种东西。宗教是外族人才有的，是那群渣……”

这位姐妹突然住口，吞了一下口水，仿佛差点就要呛死。谢顿可以确定，令她呛到的一定是“渣滓”两个字。

她再度恢复自制，以低于她平常的女高音音调缓缓说道：“我们不是一个信仰宗教的民族，我们的国度是这个银河系，而且一向如此。如果你信教……”

谢顿感到中了圈套，怎么也没料到会有这种发展。他举起一只手，做出辩护的手势。“不是这样的。我是个数学家，我的国度也是这个银河系。只不过我想到，根据你们那些刻板的习俗，你们的国度……”

“外族男子，别那样想。若说我们的习俗刻板，那是因为我们只有几百万人，却被几十亿人包围起来。我们总得设法表现得与众不同，唯有这样，我们这些珍贵的少数，才不会被你们满坑满谷的多数所吞没。我们必须靠我们的脱毛、我们的衣着、我们的行为、我们的生活方式来和他人区隔。我们必须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也必须确保你们外族人知道我们是什么人。我们在农场中辛勤工作，好让你们对我们刮目相看，如此才能确保你们放我们一马。这就是我们对你们唯一的要求……放我们一马。”

“我无意伤害你或是任何族人。我只是来这里寻求知识，就像在其他地方一样。”

“你却借着询问我们的宗教来侮辱我们，仿佛我们曾经仰赖一种神秘的、虚无的圣灵，帮助我们做到我们自己做不到的事。”

“有许多人、许多世界都相信某种形式的超自然论……宗教，你喜欢这样说也可以。我们或许因为某种理由而不同意他们的见解，但我们的不信也有可能是个错误，双方的错误几率刚好一半一半。无论如何，这种信仰没什么可耻的，我的问题也并非打算侮辱任何人。”

她却没有讲和的意思。“宗教！”她气呼呼地说，“我们根本不需要。”

在这段对话进行中，谢顿的心持续往下沉，此时则跌到谷底。这整个行动，这趟和雨点四十三所做的远征，最后竟然一无所获。

不料她继续说：“我们另有好得多的东西，我们有历史！”

谢顿的心情立刻回升，他随即露出笑容。

第十章

典籍

毛手毛脚的故事：……哈里·谢顿曾经提到，在他找寻心理史学发展方法的过程中，这是第一个转折点。不幸的是，他的正式著作皆未指出它究竟是什么“故事”，各种臆测（为数众多）则全是捕风捉影。有关谢顿生平始终存在着许多有趣的谜，这只是其中之一。

──《银河百科全书》

45

雨点四十三瞪着谢顿，眼睛张得老大，呼吸则相当沉重。

“我不能待在这里。”她说。

谢顿四下望了望。“没有人会打扰我们。就连那位给我们美食的兄弟也没说我们什么，他似乎把我们当成一对完全普通的夫妻。”

“那是因为我们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当时光线黯淡，当时你压低声音使外族口音不太明显，还有当时我还算冷静。可是现在……”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嘶哑。

“现在怎么样？”

“我既焦虑又紧张，我在……流汗。”

“谁会注意到呢？放轻松，冷静下来。”

“我在这里无法轻松。当我可能引起注意时，我冷静不下来。”

“那么，我们要到哪儿去？”

“附近有些供人休憩的小屋。我曾在这里工作，所以我知道。”

她快步向前走，谢顿则紧跟在后。他们爬上一个小坡道，若没有她带路，在昏黄的光线下，他不可能会注意到这条小路。在坡道尽头，有一长列互相间隔很远的门。

“最旁边那间，”她低声道，“如果没人的话。”

那间果然是空的。一块发亮的矩形小板映出“无人使用”几个字，而且门只是微掩着。

雨点四十三迅速张望一番，便示意谢顿进去，接着自己也走进来。当她关上门的时候，天花板的一盏小灯随即照亮这间斗室。

谢顿说：“有没有办法让门上号志显示这间小屋有人使用？”

“门一关上就自动切换，外面的灯已经亮了。”这位姐妹答道。

谢顿感觉得到空气在轻柔地循环，还带着一种微弱的风声。然而在川陀，又有哪里听不到、觉不着这种永不止息的微风呢？

这个房间并不大，却摆了一张具有硬实床垫的便床，上面的床单显然相当清洁。此外还有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一台小型冰箱，以及一个看来像是“密封热板”的东西，或许是个微型的食物加热器。

雨点四十三坐到椅子上，将上身挺得笔直，看得出她在企图强迫自己放松。

谢顿不确定自己该怎么做，只好继续站着。直到她有点不耐烦地做了个手势，他才依照示意坐到便床上。

雨点四十三轻柔地、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万一让人知道我曾和一名男子在这里，即使只是个外族男子，我也注定会被驱逐出境。”

谢顿急忙站起来。“那我们别待在这里。”

“坐下，我在这种心情之下绝不能出去。你一直在问有关宗教的事，究竟是在找什么？”

谢顿觉得她完全变了一个人，被动与顺从都已经消失无踪。面对一名男性，她也不再害羞，不再畏缩不前。此时，她正眯起双眼，凶狠地瞪着他。

“我告诉过你，我在寻求知识。我是一名学者，追求知识是我的专业和欲望。我尤其想要了解人类，所以我想学习历史。因为在许多世界上，古代的历史记录──真正的古代历史记录，都已经变质为神话和传说，常常成了宗教信仰或超自然论的一部分。但麦曲生如果没有宗教，那么……”

“我说过我们有历史！”

谢顿道：“你已经说了两遍。你们的历史有多古老呢？”

“上溯两万年前。”

“真的吗？让我们坦白说吧，它究竟是真实的历史，还是已经退化成传说的那种东西？”

“当然是真实的历史。”

谢顿正想问她如何能判断，却在最后关头打消这个念头。历史真有可能上溯两万年，而仍旧真实可信吗？他自己不是历史学家，所以必须去问问铎丝。

可是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就是在每个世界上，最早期的历史都是一堆大杂烩，充满说教式的英雄事迹与迷你剧本，仅能视为一种道德剧，不能太过当真。赫利肯的情形当然如此，你却很难找到一个不深信那些传说、不坚持它们全是真实历史的赫利肯人。他们就连完全荒诞的故事也照样支持不误，例如人类首次探勘赫利肯时，遇到了危险的巨型飞行爬虫──虽然在人类曾经探勘与殖民的所有世界上，都从未发现任何土生土长的、类似飞行爬虫的动物。

不过他只是问：“这个历史是如何开始的？”

这位姐妹的目光显得恍惚，并未聚焦在谢顿或屋内任何一样东西上。她说：“它开始于某个世界──我们的世界，独一的世界。”

“独一的世界？”谢顿想起夫铭提到过有关人类起源于单一世界的传说。

“独一的世界。后来又有了其他世界，但我们的世界是第一个。独一的世界，上面有生存的空间、有露天的空气、有万物的一席之地，还有肥沃的田园、友善的人家，以及热情的人们。上万年的时间，我们一直住在那里。后来我们不得不离开，开始四处东躲西藏，直到有些人在川陀的一角找到容身之地。我们在此学会栽种食粮，为我们带来了一点自由。而在麦曲生这里，我们现在拥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以及我们自己的梦想。”

“而你们的历史详细记载了那个起源世界？那个独一的世界？”

“喔，没错，全部记在一本书里。这本书大家都有，我们每一个人都有。我们总是随身携带，这样一来，人人都能随时随地翻阅，以便牢记我们现在是什么人、过去是什么人，并且下定决心，总有一天会收复我们的世界。”

“你可知道这个世界在哪里，现在住着什么人吗？”

雨点四十三迟疑了一下，然后猛力摇了摇头。“我们不知道，但总有一天会找到答案。”

“你现在就带着这本书吗？”

“当然。”

“我可以看看吗？”

此时，这位姐妹脸上缓缓掠过一抹笑容。她说：“原来你要的是这个。当你要求由我独自带你参观微生农场时，我就知道你在打什么东西的主意。”她似乎有点发窘，“我没想到竟然是为了这本典籍。”

“那是我唯一想要的，”谢顿一本正经地说，“我心里真的没打别的主意。如果你带我到这里来，是由于你以为……”

她没让他把话说完。“可是我们已经来到这里。你到底是想还是不想看这本典籍？”

“你准备让我看吗？”

“有一个条件。”

谢顿愣了一下。若是自己将这位姐妹的心防解除得过了头，他就得衡量导致严重后果的可能性。“什么条件？”他问。

雨点四十三的舌头轻轻伸出来，迅速舔了一下嘴唇。然后她以带着明显颤抖的声音说：“脱掉你的人皮帽。”

46

哈里·谢顿茫然地凝视着雨点四十三。有好一会儿，他根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因为他早已忘记自己戴着一顶人皮帽。

然后，他将一只手放到头上，才意识到自己戴着那顶帽子。它的表面光滑，但他仍然感觉得到下面头发所产生的轻微弹性。那并不太明显，毕竟他的头发发质纤细，而且不怎么浓密。

他一面摸着头，一面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要你这么做。因为如果你想看典籍，这就是交换条件。”

他说：“好吧，如果你真要我这么做的话。”他开始动手摸索帽缘，以便剥掉人皮帽。

但她却说：“不，让我来，我来帮你脱。”她以饥渴的眼神望着他。

谢顿将双手放在膝盖上。“那就来吧。”

这位姐妹迅速起身，坐到他身边的床沿。她慢慢地、仔细地将他耳前的人皮帽撕开，同时又舔了舔嘴唇。而当她将他的前额部分弄松，并将人皮帽向上掀的时候，她则开始大口喘气。然后人皮帽便被摘下，而在重获自由之后，谢顿的头发似乎微微雀跃了一下。

他不安地说道：“我的头发一直盖在人皮帽下面，我的头皮也许出汗了。真是这样的话，我的头发就会有点潮湿。”

他举起手来，好像是要检查一下。她却抓住他的手，并将它拉开。“我来做这件事。”她说，“这是条件的一部分。”

她的手指缓缓地、迟疑地触碰到他的头发，又赶紧缩回去。然后她再次伸出手来，并以非常轻柔的动作抚摸着。

“是干的，”她说，“摸起来感觉……很好。”

“你以前摸过头部毛发吗？”

“只是偶尔摸过小孩子的，这个……不一样。”她再度开始抚摸。

“哪里不一样？”即使处于这种尴尬情境中，谢顿仍然能被勾起好奇心。

“我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摸够了吗？”

“没有，别催我。你能随意让它朝任何方向趴下吗？”

“并不尽然，它有自然的俯贴方向。但我需要一把梳子才行，而我手边并没有。”

“梳子？”

“一种具有好些分叉的东西……啊，就像一把叉子……但是分叉多得多，而且比较柔软。”

“你能用手指代替吗？”她一面说，一面用她的手指梳过他的头发。

他说：“马马虎虎，效果不是很好。”

“后面的硬一点。”

“那里的头发比较短。”

雨点四十三似乎想起什么事。“眉毛，”她说，“是这样叫的吗？”她拉下那两条遮带，手指沿着眉毛构成的轻微弧度逆向划过。

“感觉很好。”说完她就发出高亢的笑声，几乎能和她妹妹的吃吃笑声媲美。“真可爱。”

谢顿有点不耐烦地说：“这个条件还有没有其他部分？”

在相当黯淡的光线下，雨点四十三仿佛在考虑提出肯定的答案，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反之，她突然将手缩回去，再把双手举到鼻尖。谢顿纳闷她究竟想闻些什么。

“多么奇特，”她说，“我可以……我可以改天再试一次吗？”

谢顿硬着头皮答道：“如果你把典籍多借给我几天，让我有充分的时间研究，那么或许可以。”

雨点四十三将手伸进裰服的一个隙缝，谢顿过去从未注意到它的存在。然后，她从一个隐藏式内袋，取出一本由某种又硬又韧的质料充作封面的书。谢顿接了过来，尽量控制住内心的激动。

当谢顿调整人皮帽，重新遮起头发之际，雨点四十三再度把双手举到鼻尖，接着伸出舌头，很轻很快地舔了舔手指。

47

“摸你的头发？”铎丝·凡纳比里一面说，一面望着谢顿的头发，仿佛她自己也有意摸一摸。

谢顿稍微避开一点。“拜托别这样，那女人表现得好像性反常患者。”

“我想应该就是──从她的观点而言。你自己没有从中得到乐趣吗？”

“乐趣？我全身起鸡皮疙瘩。等到她终于停手，我才能继续呼吸。我本来一直在想，她还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

铎丝哈哈大笑。“你怕她会强迫和你发生性关系？或是默默期待？”

“我向你保证我不敢那么想，我只想要那本典籍。”

此刻他们在自己的房间里，铎丝开启了她的电磁场扭曲器，以确保不会有人偷听到他们的谈话。

麦曲生的夜晚即将降临。谢顿早已脱下人皮帽与裰服，并且已经洗过澡──他特别用心清洗自己的头发，总共冲洗了两次。现在他坐在他的便床上，穿着一件轻薄的睡衣，那是他在衣橱里找到的。

铎丝双眼骨碌碌地乱转，并说：“她知不知道你的胸部也有毛？”

“当时我衷心祈祷她不会想到这一点。”

“可怜的哈里。你该知道，这些都是绝对自然的。我若和一位兄弟单独相处，也可能会有类似的麻烦。不，我确信还更糟，因为他会相信──从麦曲生这种社会结构看来──我身为女性，一定会服从他的命令，绝不会有任何迟疑或异议。”

“不，铎丝。你或许认为这是绝对自然的事，可是你并未亲身体验过。当时，那个可怜的女人处于高度性兴奋的状态。她动用了所有的感官……不但闻她的手指，还伸舌头来舔。她如果能听见头发生长的声音，也会贪婪地专心倾听。”

“但那正是我所谓的‘自然’，任何遭禁的事物都会产生性的吸引力。假使你生活在一个妇女随时随地袒胸的社会，你会不会对女性的乳房特别感兴趣？”

“我想可能会。”

“假如它们总是被遮起来，就像在大多数社会那样，难道你不会更感兴趣吗？听着，让我告诉你一件我亲身的经历。当时，我是在母星锡纳的一个湖滨度假胜地……我猜你们赫利肯也有度假胜地，例如沙滩之类的地方？”

“当然有，”谢顿有些恼火，“你把赫利肯想成什么了？一个只有山脉和岩石，只有井水可喝的世界？”

“哈里，我无意冒犯，只是要确定你能了解故事的背景。在我们锡纳的沙滩上，我们很不在意穿些什么……或不穿什么。”

“裸体沙滩？”

“并非真正如此，不过我想，假如有人把衣服全部脱掉，旁人也不会多说什么。习惯上，穿着只要得体即可，但我必须承认我们所谓的‘得体’并未留下什么想象空间。”

谢顿说：“在赫利肯，我们对得体的标准多少要高一点。”

“没错，我从你对我的谨慎态度就看得出来，可是各个世界总有个别差异。言归正传，我正坐在湖滨的小沙滩上，一名年轻男子走了过来，当天稍早的时候，我曾和他讲过几句话。他是个举止得体的人，我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他坐上我的椅子扶手，把他的右手放在我的左大腿上，以便稳住他的身子。当然，我的大腿裸露在外。

“我们聊了大约一分半钟之后，他以顽皮的口气说：‘我坐在这里。你几乎不认识我，但我觉得将手放在你的大腿上，似乎是一件绝对自然的事。非但如此，你好像也感到绝对自然，因为你似乎不介意让它留在那里。’

“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真正注意到他的手放在我的大腿上。裸露在大庭广众之下的肌肤，多少丧失了一些性的本质。正如我刚才所说，不让人看见的部分才是关键。

“这一点，那年轻男子也察觉到了，因为他继续说：‘但我若是在较正式的场合遇到你，你穿着一件礼服，那你做梦也不会让我掀起你的礼服，将我的手放在一模一样的位置。’

“我哈哈大笑，然后我们继续聊了些别的。当然，由于我已经注意到他的手，那年轻人感到让它再留在那儿并不妥当，便将手移开了。

“当天晚上用餐时，我打扮得比平常更用心，衣着的正式程度则远超过那个场合的需要以及餐厅中其他女士的穿着。我在一张餐桌旁发现那个年轻人。于是我走过去，跟他打招呼，并说：‘我现在穿着一件礼服，但里面的左腿是赤裸的。我准许你把我的礼服掀起来，然后像白天那样，把你的手放在我的左大腿上。’

“他试了一下，这点我不得不佩服他，可是大家都盯着我们看。我是不会阻止他的，我也确定没有别人会阻止他，但他却无法做到这件事。当时的场合并不比白天更为公开，而且在场的是同样一批人。何况采取主动的显然是我，我显然绝不会反对，但他就是不能让自己逾矩。当天下午让他能‘毛手毛脚’的条件，到了晚上便不复存在，这要比任何逻辑更有意义。”

谢顿说：“是我的话，就会把手放在你的大腿上。”

“你确定吗？”

“绝对肯定。”

“即使你们对于沙滩穿着的得体标准比我们还高？”

“没错。”

铎丝坐到她的便床上，然后躺下来，以双手枕着头。“所以说，虽然我穿着一件晚礼服，里面几乎没穿什么，也不会带给你特别的困扰。”

“我不会特别震惊。至于困扰，要看这个词怎样定义。我当然晓得你如何穿着。”

“嗯，假如我们将被关在这里一段时间，你我必须学习如何漠视这种事。”

“或者善加利用。”谢顿咧嘴笑了笑，“而且我喜欢你的头发，看了一整天光头的你，我特别喜欢你的头发。”

“唉，别摸，我还没洗头。”她眯起眼睛，“这很有趣，你们将正式和非正式的庄重层面分了开。你这话是说，赫利肯在非正式层面比锡纳更庄重，在正式层面则没有锡纳那么庄重。对不对？”

“事实上，我只是在讲那个对你‘毛手毛脚’的年轻人，以及我自己而已。至于我们两个分别能代表几成的锡纳人和赫利肯人，这我可不敢说。我很容易想象，两个世界上都有中规中矩的君子，也都有些粗鲁无礼的家伙。”

“我们是在谈论社会压力。我不算是真正的银河旅者，但我总是必须投注许多心力在社会史上面。比方说，狄罗德行星上曾有过一段时期，未婚性行为是绝对自由的，未婚者可以拥有多重性伴侣，公然性行为只有阻碍交通时才会引起反感。然而一旦结了婚，双方就会绝对遵守一夫一妻制。他们的理论是先让一个人实现所有的绮想，这个人就能定下心来面对严肃的生活。”

“有用吗？”

“大约三百年前就终止了，不过我的一些同事说，那是其他几个世界对它施压的结果，因为狄罗德抢走了太多的观光客。别忘了，还有银河社会整体压力这种东西。”

“就这个例子而言，或许应该是经济压力。”

“或许吧。此外，即使我并不是银河旅者，但我常年待在大学里，所以仍有机会研究社会压力。我能遇到来自川陀里里外外、许许多多地方的人，而在社会科学相关系所里，深受喜爱的消遣之一就是比较各种社会压力。

“比方说在麦曲生这里，给我的印象是性受到严格控制，只有在最严苛的规范下才被允许。而且实施得一定很彻底，因为没有任何人敢讨论。而在斯璀璘区，人们也从不讨论性的话题，但它并未受到谴责。我曾在坚纳特区进行过一周的研究，该区的人无止无休地谈论性，但唯一的目的只是为了谴责。我认为川陀上的任何两个区──或是川陀之外的任何两个世界──对性的态度都不是完全一样的。”

谢顿说：“你可知道这话听来像在说什么吗？它好像……”

铎丝说：“我来告诉你它好像什么。我们谈论的这些有关性的话题，使我认清一件事，我再也不要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什么？”

“我两度让你单独行动，第一次出于我自己的误判，第二次则因为你出言恫吓。两次显然都是错误的决定，你自己也知道第一次发生了什么事。”

谢顿愤慨地说：“没错，可是第二次并未发生什么意外。”

“你差点惹上天大的麻烦。万一你和这位姐妹沉迷于性游戏时被逮个正着，那还得了？”

“那不是性……”

“你自己说过，她当时处于高度性兴奋的状态。”

“可是……”

“这是不对的，哈里，请把这点装进你的脑袋。从现在起，你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听着，”谢顿以冰冷的口吻说，“我的目的是找出麦曲生的历史。所谓和一位姐妹玩性游戏，结果是我得到了一本书──那本典籍。”

“典籍！是啊，有一本典籍，我们来看看吧。”

谢顿将它取出来，铎丝若有所思地拿在手中掂了掂。

她说：“哈里，它也许对我们没什么用。看来它好像和我见过的投影机都不相容，这就代表你得找一台麦曲生投影机。这样一来，他们便会想知道你要做什么。然后他们势必会发现你拥有这本典籍，一定会从你手中抢回去。”

谢顿微微一笑。“倘若你的假设全部正确，铎丝，那么你的结论便无懈可击。但它刚巧不是你所想的那种书，它并不需要使用投影机。它的内容印在许多书页上，可以一页一页翻阅。这些雨点四十三都对我解释过了。”

“一本字体书！”很难判断铎丝究竟是震惊还是高兴，“那是石器时代的古物。”

“绝对是前帝国时代的，”谢顿说，“但还不至于那么古老。你曾经见过字体书吗？”

“哈里，你忘了我是历史学家？当然见过。”

“啊，但是像这本吗？”

他将典籍递过去。铎丝笑着把它打开，再翻到另一页，接着从头到尾迅速翻了一遍。“是空白的。”她说。

“应该说看来是空白的。麦曲生人虽是顽固的原始主义者，但也并不尽然。他们会固守原始的精髓，却不会反对为了增加便利，而利用现代科技进行改良。谁知道呢？”

“或许吧，哈里，但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这些书页并不是空白的，每页上面都有微缩字体。来，还给我。如果我按下封面内缘的这个小球──看！”

翻开的那一页突然出现许多行缓缓向上滚动的字体。

谢顿说：“你只要前后稍微转动这个小球，就能调节上移的快慢，来配合你自己的阅读速度。一旦本页的字迹达到上限，也就是说，当你读到底端那一行的时候，它们就会猛然下落，然后自动关掉。这时，你就该翻到下一页。”

“执行这些功能的能量从哪里来？”

“它里面封装着一个微融合电池，和这本书的寿命一样长。”

“那么等到电用完了……”

“你就丢掉这本书，甚至或许在此之前，由于磨损得太厉害，你就得提前丢掉了。然后再换一本就行，你永远不必更换电池。”

铎丝再次接过那本典籍，从各个角度仔细观察。“我必须承认，我从未听说过像这样的书。”

“我也没有。一般而言，银河系早已无比迅速地迈入视讯科技，以致略过了这个可能性。”

“这正是视讯啊。”

“没错，但并不是正统。这种形式的书自有优点，它比普通视讯书籍的容量大许多倍。”

铎丝说：“开关在哪里？啊，我看看自己会不会操作。”她早已随便翻开一页，此时她将字体设定成上移。然后她又说，“只怕对你没有任何用处，哈里，它是前银河时代的。我不是指这本书，我指的是字体……它的语文。”

“铎丝，你读得懂吗？身为历史学家……”

“身为历史学家，我经常接触古代语文，但总有个限度。这对我而言实在太古老了，我能零零星星认出几个字，却不足以派上用场。”

“很好。”谢顿说，“如果真正古老，它就一定有用。”

“你读不懂就没用。”

“我读得懂，”谢顿说，“它是双语的。你该不会以为雨点四十三能读古代手稿吧？”

“倘若她受过良好教育，又有何不可？”

“因为我怀疑，麦曲生女性接受的教育不会超过家事的范畴。某些较有学问的人想必读得懂，但其他人一律需要银河标准语的译本。”他按了按另一个小球，“这样就行了。”

字体立刻变作银河标准语。

“真可爱。”铎丝赞叹道。

“我们可以向麦曲生人学习一些事物，但我们却没有这么做。”

“我们还不知道啊。”

“这点我无法相信。现在我知道了，而你也一样。偶尔一定会有外人来到麦曲生，无论为了商业或政治目的，否则不会有许多人皮帽随时备用。所以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人瞥见这种字体书，而且目睹它的运作。可是，它也许只被视为稀奇有趣却不值得深入研究的东西，只因为它是麦曲生的产品。”

“但它真值得研究吗？”

“当然。每样东西都值得，或者说应该值得。对这些书漠不关心的普遍现象，或许会被夫铭指为帝国正在衰落的一项征兆。”

他举起那本典籍，带着一股兴奋说道：“可是本人有好奇心。我会阅读这玩意，它或许会将我推向心理史学的正道。”

“希望如此。”铎丝说，“但你若肯接受我的劝告，就该先睡一觉，明早神清气爽时再来研究。假如你对着它打瞌睡，是不可能学到什么的。”

谢顿迟疑了一下，然后说：“你多有母性啊！”

“我是在照顾你。”

“可是家母在赫利肯活得好好地，我宁愿你当我的朋友。”

“这点嘛，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已经是你的朋友了。”

她冲着他微笑，谢顿却犹豫起来，仿佛不确定怎样回答才算妥当。最后他终于说：“那我就接受你的劝告──一位朋友的劝告，先睡一觉再说。”

他好像是要把典籍放在两床之间的茶几上，迟疑一会儿之后，他又转过身来，将它放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铎丝·凡纳比里轻声笑了笑。“我想你是怕我会整夜不睡，在你还没有机会阅读这本典籍之前，就抢先看到其中的内容。是不是这样？”

“嗯，”谢顿试着避免显露愧色，“也许是吧，即使友谊也该适可而止。这是我的书，是我的心理史学。”

“我同意，”铎丝说，“我向你保证，我们不会为这件事争吵。对了，刚才你正想说什么，却给我打断了。还记得吗？”

谢顿很快想了一下。“不记得了。”

在黑暗中，他想到的只是那本典籍，并未将心思分给那个“毛手毛脚的故事”。事实上，他几乎已经忘光了，至少在意识层面如此。

48

铎丝·凡纳比里突然醒来，随身的计时带告诉她夜晚只过了一半。由于没有听到谢顿的鼾声，她断定他的便床是空的。他若未曾离开这间寓所，就一定是在浴室里。

她轻轻敲了敲门，柔声说：“哈里？”

他以心不在焉的口气答道：“进来吧。”于是她走了进去。

马桶盖放了下来，谢顿坐在上面，那本典籍则摊开在他膝盖上。“我正在读书。”这句话其实相当多此一举。

“是啊，我看得出来。可是为什么呢？”

“真抱歉，我睡不着。”

“可是为什么要在这里读呢？”

“如果开房间的灯，会把你惊醒的。”

“你确定这本典籍不能自我照明吗？”

“十分确定。当雨点四十三讲述它的功能时，她从未提到照明装置。此外，我想那样会消耗太多能量，使电池无法撑到这本典籍寿命结束。”他的口气听来并不满意。

铎丝说：“那么，你现在可以出去了。我要用这个地方，而且我已经在这里。”

用完浴室出来后，她发现他正盘腿坐在自己的便床上，仍在专心阅读，而房间则大放光明。

她说：“你看来不太高兴，这本典籍使你失望吗？”

他抬起头来，眨着眼睛望着她。“是的，的确如此。我随便挑了几段，我的时间只够这样做。这东西简直是一部百科全书，索引几乎全是一串串的人名和地名，对我根本没什么用。它完全没提到银河帝国或前帝国时代的众王国，它记载的几乎全是某个单一世界的历史。而根据我读到的部分来研判，内容一律是无止无休的内政议题。”

“或许你低估了它的年代。说不定它记述的真是只有一个世界的时期……只有一个住人世界。”

“没错，我知道。”谢顿显得有点不耐烦，“其实那正是我想要的──只要我能确定那是史实，而不是传说。这点我还存疑。我可不要为了相信而相信。”

铎丝说：“嗯，有关单一世界起源的说法，近来实在流传甚广。整个银河系的人类都属于单一物种，所以必定源自同一个角落。至少，那是目前最流行的观点。同样的物种，不可能独立起源于许多不同的世界。”

“但我一直看不出那个论证的必然性。”谢顿说，“假如人类起源于许多个世界，分别属于许多不同的物种，为什么不能经由异种杂交，而形成一种中间型的单一物种呢？”

“因为不同物种之间不能杂交，这正是物种的定义。”

谢顿想了一会儿，然后耸耸肩，将它抛到脑后。“好啦，我把这个问题留给生物学家。”

“他们正是对‘地球假说’最热衷的一群人。”

“地球？这是他们对那个所谓‘起源世界’的称呼吗？”

“这是个最普遍的名字，不过我们无法知晓当初它叫什么，即使它真有个名字。至于它的可能位置，任何人都没有丝毫线索。”

“地球！”谢顿撅着嘴说，“在我听来和浑球差不多。无论如何，如果这本书讨论的是起源世界，我还没有碰到这个名字。它怎么写？”

她告诉他之后，他便迅速查阅那本典籍。“你看，这个名字没有列在索引里面，不论是‘地球’这两个字，或是任何同义词。”

“真的？”

“但他们的确随口提到其他一些世界，不过没有写出名字。他们对其他世界好像都没兴趣，除非它直接侵扰到他们所叙述的那个世界……至少，根据我目前读到的内容，我的心得是这样的。在某个地方，他们谈论到‘伍拾’这个概念，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五十位领袖？五十个城市？在我看来似乎是五十个世界。”

“他们有没有说自己的世界叫什么名字？”铎丝问道，“这个世界似乎占据他们所有的心思。如果不称之为地球，他们又管它叫什么呢？”

“你该料想得到，他们管它叫‘本世界’或‘本行星’。有时也称之为‘最古世界’或‘黎明世界’，我猜后者带有诗意的象征，但我不清楚其中的意思。我想必须将这本典籍从头到尾读一遍，某些内容才会变得较有意义。”他带着几分嫌恶的表情，低头望着手中的典籍。“不过，那会花上很长一段时间，而我不确定会不会真有收获。”

铎丝叹了一口气。“哈里，我很遗憾。听你的口气，你十分失望。”

“那是因为我的确失望。不过，这是我自己的错，我不该让自己抱太大的希望──在某一处，我现在想起来了，他们称自己的世界为‘奥罗拉’。”

“奥罗拉？”铎丝扬起眉毛。

“听来像个专有名词，据我所知，没有任何其他含意。它对你有任何意义吗，铎丝？”

“奥罗拉。”铎丝一面想，一面露出些许凝重的神色，“在银河帝国的整个历史中，甚至在它的发展阶段，我都不敢说听过有哪颗行星叫那个名字。但是，我不会装作知道两千五百万个世界每一个的名字。我们可以在大学图书馆查一下──假如我们还有机会回斯璀璘的话。在麦曲生这里，想找图书馆是徒劳无功的。我总有一种感觉，他们所有的知识都在这本典籍中。不在里面的东西，他们就不会有兴趣。”

谢顿打了一个呵欠。“我想你说得对。无论如何，再读下去也没什么用，我也怀疑我的眼睛还能张多久。我想把灯关掉，你认为可好？”

“哈里，我会很高兴。还有，我们明天早上睡晚一点。”

在接下来的黑暗中，谢顿轻声说道：“当然，他们的记述有些实在荒谬。比方说，他们提到在他们的世界上，平均寿命介于三至四个世纪之间。”

“世纪？”

“没错，他们不用年来计算年龄，至少以十年为单位。这会带来一种诡异的感觉，因为他们叙述的事绝大多数平淡无奇，一旦他们举出一件古怪事物，你便会发觉自己险些就要相信了。”

“假如你觉得自己快要相信了，那么你就该了解，许多有关原始起源的传说，都会假设早期领袖人物拥有倍增的寿命。既然将他们刻画成具有不可思议的神勇，你想，配以倍增的寿命似乎是很自然的事。”

“是这样的吗？”谢顿又打了一个呵欠。

“是的。而重度冤大头症的疗法就是赶紧睡觉，等明天再来想这些问题。”

谢顿让思绪暂停，转而想到某人倘若试图了解整个银河系的人类，倍增的寿命或许正是必要的条件。刚想到这里，他便进入梦乡。

49

隔天早上，谢顿觉得心情轻松、神清气爽，迫不及待要继续研究那本典籍。他对铎丝说：“你说雨点姐妹有多大年纪？”

“我不知道。大概二十……二十二？”

“嗯，假设他们真能活三、四个世纪……”

“哈里！那太荒谬了。”

“我是说假设。在数学中，我们一天到晚‘假设’，看看是否会导致什么明显的错误，或是自相矛盾的结果。倍增的寿命几乎确定会导致倍增的发育期。她们可能看来二十出头，实际上已经六十几岁。”

“你可以试着问问她们的芳龄。”

“我们可以假定她们会说谎。”

“查查她们的出生证明。”

谢顿露出一抹苦笑。“随便你赌什么──让我献身给你都行，只要你愿意。我赌她们会说并不保存那种记录，即使有的话，她们也会坚持那些记录不能对外族人曝光。”

“不赌。”铎丝说，“假如真是那样，那么试图对她们的年龄做任何假设都没用。”

“喔，不。你这样想想，如果麦曲生人拥有倍增的寿命，长达普通人类的四、五倍，他们就不太可能生育很多子女，否则他们的人口一定急剧增加。你该记得，日主说过不能让人口增加之类的话，然后连忙愤愤地住口。”

铎丝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和雨点四十三在一起的时候，始终没看到小孩子。”

“在微生农场？”

“对。”

“你指望那里会有小孩吗？昨天我和雨点四十五在商店购物，还经过一些居住层。我向你保证，我看见许许多多各种年龄的儿童，包括婴儿在内，为数还真不少。”

“啊。”谢顿露出懊恼的表情，“这就代表他们不可能享有倍增的寿命。”

铎丝说：“根据你的推论，我会说绝无可能。你原来真以为是那样吗？”

“不，我并不认真。可是话说回来，你也不能封闭自己的心灵，不能仅仅做出一些假设，而不利用各种方法一一检验。”

“假如你碰到表面上荒谬绝伦的事，一律停下来咀嚼一番，同样会浪费很多时间。”

“有些事情表面上似乎荒谬，事实却不然。这倒提醒了我，你是历史学家。在你的研究工作中，曾经碰到一种称为‘机仆’的物件或现象吗？”

“啊！现在你又转到另一个传说，而且是非常热门的一个。许多世界都猜想史前时代曾有人形机器存在，它们通称为‘机仆’。

“机仆的故事也许通通源自同一个母传说，因为大意都差不多。机仆是人类发明的，后来，它们的数量和能力都增长到近乎超人的地步。它们威胁到人类，最后被尽数毁灭。在每个传说中，毁灭行动都发生于真正可靠的历史记录出现之前。我们通常的感觉是这个故事只是一种意象，代表人类从一个或数个源头母星开始向外扩张、探索整个银河系的过程中所面临的风险和危险。他们必定始终怀有一种恐惧，担心会遇到其他的，而且是超人的智慧生灵。”

“或许他们的确至少碰过一次，才会衍生出这个传说。”

“只不过在人类居住的每一个世界，都没有任何‘前人类’或‘非人类’智慧生灵的记录或遗迹。”

“可是为什么要叫‘机仆’呢？这个名字有任何意义吗？”

“即使有我也不知道，但它和耳熟能详的‘机器人’是同义词。”

“机器人！哼，他们为何偏偏不这样说？”

“因为在讲述古老传说时，人们喜欢使用古典词汇来营造气氛。对了，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因为在这本古老的麦曲生典籍中，他们就提到了机仆。而且，还有极佳的评价呢。听我说，铎丝，你今天下午不是又要跟雨点四十五出去吗？”

“原则上──如果她现身的话。”

“你能不能问她一些问题，试着从她嘴里套出答案？”

“我可以试试。哪些问题呢？”

“我想要问问──以尽可能技巧的方式──麦曲生有没有哪座建筑是特别有意义的，是和过去息息相关的，是具有某种神话价值的，是可以……”

铎丝打断了他的话，压抑着笑意说：“我想你试图问的，是麦曲生有没有一座寺庙。”

谢顿不可避免地露出茫然的表情。“寺庙是什么？”

“另一个起源不明的古老词汇。它意味着你问及的所有事物──重大意义、过去、神话。很好，我会问问她。然而，这种事正是她们可能难以启齿的。当然，我是指对外族人而言。”

“纵然如此，还是试试吧。”

第十一章

圣堂

奥罗拉：……一个神话世界，在太初时代、星际旅行的黎明期，应该曾有人类居住。有人认为它就是“地球”的别名，就是那个或许同样神秘的“人类起源世界”。据说在古川陀麦曲生区（参见该条），民众自视为奥罗拉居民的后裔，将这一点当做他们信仰体系的中心教条。除此之外，外人对这个信仰几乎一无所知……

──《银河百科全书》

50

雨点姐妹在上午时分抵达。雨点四十五似乎快活依旧，雨点四十三却只是伫立在门边，一副愁眉苦脸又小心谨慎的样子──她一直保持目光向下，连瞥也未瞥谢顿一眼。

谢顿显得有些不安，对铎丝做了一个手势。于是铎丝以愉悦而老到的语气说：“姐妹们，等一下。我必须对我的男人做些指示，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今天该怎么办。”

他们走进浴室后，铎丝悄声问道：“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错，雨点四十三显然魂不守舍。请告诉她，我会尽快归还那本典籍。”

铎丝对谢顿露出惊讶的神情良久。“哈里，”她说，“你很可爱，很体谅人，但你的敏感度还比不上一条变形虫。只要我对这个可怜的女人提到那本典籍，她就会确定你把昨天的事全告诉了我，然后她才会真的神不守舍。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和平常一模一样地对待她。”

谢顿点了点头，垂头丧气地说：“我想你说得对。”

铎丝赶在晚餐前回来，发现谢顿正坐在便床上，仍在翻阅那本典籍，可是显得越来越不耐烦。

他带着一脸阴霾抬起头来，说道：“如果我们要在这里多待一些时日，我们就需要弄一套通讯装置。我完全不晓得你何时会回来，真有点担心。”

“好啦，现在我回来了。”她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地脱下人皮帽，带着相当嫌恶的表情望着它。“我真的很高兴你会担心。我还以为你早就被这本典籍迷住，甚至没有察觉我出门了。”

谢顿哼了一声。

铎丝说：“至于通讯装置，我猜在麦曲生可不容易弄到。否则，那就代表能轻易和外面的外族人通讯。我觉得麦曲生的领袖都有坚定的意志，决心切断和外界一切可能的接触。”

“没错，”谢顿把典籍丢到一旁，“根据阅读这本典籍的心得，这点我也料想得到。你有没有问到你所谓的那个……寺庙？”

“问到了，”她一面说，一面摘下眉毛遮带，“果然存在。在本区范围内，这种建筑为数众多，可是某座中心建筑似乎是最重要的──你相不相信，有个女的注意到我的睫毛，跟我说我不该在公共场所露面？我有一种感觉，她打算告发我犯了暴露罪。”

“别担心那个，”谢顿不耐烦地说，“你可知道那座中心寺庙坐落何处？”

“我问到了地址，但是雨点四十五警告我，除非是特别的日子，否则女性一律不准进入，而最近都不会有那些日子。对了，它被称为圣堂。”

“什么？”

“圣堂。”

“多难听的名字，有什么意义吗？”

铎丝摇了摇头。“我是第一次听到。两位雨点也都不知道它的意思，对她们而言，圣堂并非那座建筑的名字，它就是那座建筑物本身。问她们为何这样称呼，也许就像问她们墙壁为何叫做墙壁。”

“关于这个圣堂，有没有她们真正知道的事？”

“当然有，哈里，她们知道它的用途。那个地方贡献给一种不属于麦曲生此地的生活。它是为了纪念另一个世界，原先的那个较佳的世界。”

“他们之前居住的那个世界，你是这个意思吗？”

“完全正确。雨点四十五几乎就是这么说的，但没有说明白。她无法说出那个名字。”

“奥罗拉？”

“就是这个名字，但我觉得你若是对一群麦曲生人大声说出来，他们会感到极度震惊和恐惧。雨点四十五说到‘圣堂是纪念……’就突然打住，改用手指在手掌上仔仔细细、一笔一画写下那个名字。她还涨红了脸，仿佛做了什么淫秽的事。”

“真奇怪。”谢顿说，“倘若这本典籍是正确的指南，奥罗拉就是他们最亲密的记忆，是他们凝聚一体的首要原因，是麦曲生境内万事万物运转的枢纽。提到它为什么会被视为淫秽呢？你确定没有误解那位姐妹的意思？”

“我很肯定，而这也许没什么神秘。谈得太多便会被外族人听去，最好的保密办法就是让它成为禁忌。”

“禁忌？”

“这是人类学的一个专用术语，意指一种严厉而有效的社会压力，足以禁止某种行动。女性不准进入圣堂这件事，或许就牵涉到禁忌的力量。假如你建议一位姐妹侵入它的界域，我确定她一定会吓得半死。”

“你打听到的地址，能让我自己找去圣堂吗？”

“首先我要强调，哈里，你不会单独行动，因为我要跟你一起去。我想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而且我说得很明白，我无法在远距离保护你──不论是对抗夹着冰珠的暴风雪，或是如狼似虎的女人。其次我要说，步行去那里是不切实际的想法。就行政区而言，麦曲生或许是个小区，但绝未小到那种程度。”

“那么，就搭捷运吧。”

“麦曲生境内没有任何捷运经过，那会让麦曲生人和外族人的接触变得太容易。话说回来，这里还是有大众交通工具，属于低度开发行星常用的那种。事实上，这就是麦曲生的写照。一小块未开发的行星，像碎片一样嵌在川陀表面，除此之外，川陀完全由已开发社会连缀而成。还有，哈里，尽快读完那本典籍。只要它还在你手上，显然雨点四十三就身处险境，万一被发现了，我们也会一起完蛋。”

“你的意思是，外族人阅读典籍是一种禁忌？”

“我肯定。”

“好吧，还回去也不会有太大损失。在我看来，百分之九十五的内容都枯燥得不可思议。政治团体间无止无休的明争暗斗，以及对一些无从判断多么高明的政策无止无休的辩护。此外还有对伦理议题无止无休的说教，即使它是文明开化的思想，措词中也充满令人愤慨的自以为是，让人不想违反也难，况且通常根本不知所云。”

“听你的口气，好像我要是把它拿走，等于帮了你一个大忙。”

“不过，总是还有另外百分之五，讨论到那个绝不可直呼其名的奥罗拉。我一直在想，那里也许有什么东西，而它也许对我有帮助。这正是我想打听圣堂的原因。”

“你希望在圣堂里找到线索，以支持典籍中对奥罗拉的说法？”

“可以这么说。此外，我对典籍中提到的机器人──或者用他们的说法，对那些机仆起了强烈的好奇心。我发现自己被这个想法深深吸引。”

“不用说，你不会认真吧？”

“几乎认真了。倘若接受典籍中某些片段的字面意义，那么它就暗示着一件事实：某些机仆具有人形。”

“自然如此。假如你想建构人类的拟像，就会把它造得看起来像人类。”

“没错，拟像的意思正是‘相像’，但相像可以是很粗略的。一位艺术家画出一张线条画，你也该认得出来，知道他想表现一个人形。圆圈代表脑袋，长方形代表身体，四根弯曲的线条代表手脚，这就行了。但我的意思是，就每个细节而言，机仆看来都真正酷似人类。”

“哈里，这简直荒谬。想想看，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把金属躯体塑造成完美比例，并且表现出内部肌肉的平滑纹理。”

“铎丝，谁说金属了？我所得到的印象是，这些机仆都是使用有机或假有机材料；它们的外表覆盖着一层皮肤；你很难用任何方法区分它们和真人的不同。”

“典籍上这么说吗？”

“没有用那么多字句。然而，根据推论……”

“是根据‘你的’推论，哈里。你不能太认真。”

“让我试试看。我已找遍索引中每一条相关资料，根据那本典籍对机仆的记述，我发现可以推论出四件事。第一，我已经说过，它们──或者其中的一部分──形体和人类一模一样。第二，它们拥有极度倍增的寿命，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

“最好说‘有效期’，”铎丝说，“否则你会慢慢把它们完全当成人类。”

“第三，”谢顿并未理会她，继续说道，“有些──或者，无论如何至少有一个──一直活到今天。”

“哈里，这是人类流传最广的传说之一。古代英雄永远不死，只是进入一种生机停顿的状态，随时会在紧要关头回来拯救他的同胞。真的，哈里。”

“第四，”谢顿仍然没有上钩，“有几行字似乎指出，那个中心寺庙──或者就是圣堂，虽说事实上，我在典籍里没找到这个词汇──里面有个机仆。”他顿了一下，然后说，“你懂了吗？”

铎丝说：“不懂，我该懂些什么？”

“如果我们把这四点组合起来，那就代表圣堂里也许有个和真人一模一样的机仆，他至今仍旧活着，而且已经存活了……比如说两万年。”

“得了吧，哈里，你不可能相信这种事。”

“我并非真正相信，但我无法完全漠视。万一这是真的呢？我承认，这只是百万分之一的机会，不过倘若是真的呢？你看不出他对我会有多大帮助吗？他能记得古老的银河系是什么样子，那是比任何可靠的历史记录还要古老许多的年代。他或许能帮助我将心理史学变成可能。”

“即使这是真的，你以为麦曲生人会让你和这个机仆见面或晤谈吗？”

“我并不打算请求他们准许。至少我可以先到圣堂去一趟，看看那里是否真有什么晤谈的对象。”

“不是现在，最快也要等明天。假如明早你还没改变心意，我们就去。”

“你自己告诉我，他们不允许女性……”

“他们允许女性站在外面看，这点我能肯定，而我怀疑我们能做的也仅止于此。”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

51

哈里·谢顿极为乐意让铎丝带路。她曾经逛过麦曲生的大街，因此比他更熟悉这些街道。

铎丝·凡纳比里眉心打着结，对情况并没有那么乐观。她说：“你可知道，我们很容易迷路。”

“有这本小册子就不会。”谢顿说。

她抬起头，不耐烦地望着他。“哈里，把你的心思放在麦曲生上面。我真该拿一套电脑地图，我能对它发问的那种东西。这份麦曲生地图只是一叠塑胶布，我不能对它说我在哪里，不能用嘴巴告诉它，甚至不能借着按键告诉它。而它也不能告诉我什么，它只是个印刷品。”

“那就读读它的内容。”

“我正试着做这件事，但它是写给本来就熟悉这种系统的人看的。我们必须找人问路。”

“不，铎丝，那是最后的办法，我可不想引人注意。我宁可我们自己碰碰运气，试着找出正确路径，即使转错一两个弯也无所谓。”

铎丝极其专心地翻阅那本小册子，然后不情不愿地说：“嗯，它对圣堂做了显要的描述，我想这只不过是很自然的事。我敢说，每一个麦曲生人都会偶尔想要去那里。”更加全神贯注一会儿之后，她又说，“让我告诉你吧，从这儿到那儿根本没有交通工具。”

“什么？”

“别激动。显然有办法从这里搭车到另一处，再改搭另一辆车去那里。也就是说，我们必须换一次车。”

谢顿松了一口气。“嗯，理所当然。即使搭捷运，如果不换车，川陀也有一半地方到不了。”

铎丝不耐烦地瞥了谢顿一眼。“这点我也知道，只不过我习惯了让这些东西主动告诉我。当它们指望你自己找出答案时，最简单的事也能让你好一阵子摸不着头绪。”

“好啦，亲爱的，别生气。如果你知道该怎么走，就赶紧带路吧，我将谦卑地跟在后面。”

于是他亦步亦趋跟着她，直到抵达一个交叉路口，两人才停下脚步。

在这个路口等车的人，还有三位身穿白色裰服的男性，以及两位穿灰裰服的女性。谢顿试着向他们投以天下通用的笑容，他们却回敬一个白眼，并随即转开目光。

交通工具不久就来了。那是一辆式样过时的车子，在谢顿的家乡赫利肯，通常称之为重力公车。它里面有二十几张精致的长椅，每张能容纳四个人。在公车的两侧，每张长椅都有专属的独立车门。它停下来之后，乘客纷纷从两侧下车。一时之间，谢顿不禁为那些从街心侧下车的人担心，但他随即注意到，来往车辆在接近公车时都停了下来，而在公车尚未开动前，也没有任何一辆超越它。

铎丝不耐烦地推了谢顿一下，他赶紧走到一张还有两个相连座位的长椅旁，铎丝则跟在他后面。他注意到，男士总是优先上下车。

铎丝喃喃抱怨道：“别再研究人性了，注意你的四周。”

“我会试试。”

“例如这个。”她一面说，一面指着正前方椅背上隔出的一方平坦区域。公车一旦开动，那上面立刻亮起字迹，标示出下一站的站名、著名的建筑物，或是即将穿越的街道。

“好了，接近转车站的时候，它或许会告诉我们。本区至少并非全然混沌未开。”

“很好。”谢顿答道。过了一会儿，他倾身凑向铎丝，又悄声说：“没有人在看我们。在任何拥挤的地方，似乎都设有人工的界线，好让人人都能保有隐私。你注意到了吗？”

“我总是视之为理所当然。假如这将成为你的心理史学法则之一，没有任何人会重视的。”

铎丝猜得没错，最后他们面前的方向指示牌终于宣布：即将抵达“圣堂直达专车”的转车站。

他们下车之后，又需要再等一下。前面几辆公车已经离开这个路口，不过另有一辆重力公车即将进站。这是一条热门路线，而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圣堂必定是本区的枢纽与心脏。

他们上了那辆重力公车，谢顿悄声道：“我们都没付钱。”

“根据这份地图，大众运输工具是免费的服务。”

谢顿撅起下唇。“多么文明啊。我想任何事物都不能一概而论，不论落后或是开化，都不能以偏概全。”

铎丝却用手肘轻推他一下，压低声音说：“你的法则被打破了。有人盯着我们，坐在你右边那个男的。”

52

谢顿的眼睛很快瞟了一下。坐在他右边的那位男士稍嫌瘦削，而且似乎相当年长。他有一对深褐色的眼珠，以及一身黝黑的皮肤。谢顿可以确定，他若未曾接受脱毛手术，就一定会有一头黑发。

他再度面向前方，开始寻思：这位兄弟的外表相当特殊。在此之前，他曾注意过少数几位兄弟，他们的个子都不算矮，而且肤色很淡，有着蓝色或灰色的眼珠。当然，他尚未遇见够多的人，还不足以列出一条通则。

然后，谢顿感到裰服的右手袖子被轻轻碰了一下。他迟疑地转过头去，发觉眼前出现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一行淡淡的字迹：“外族人，小心！”

谢顿吓了一跳，自然而然伸手去摸人皮帽。身旁那位男士则做出一组无声的口型：“头发。”

谢顿摸到了，原来鬓角处有一绺短发露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一定扯到了这顶人皮帽。他赶紧尽可能若无其事地将它向下拉，然后装做好像是在摸头，用手在附近探了探，以确定人皮帽已服服帖帖。

他向右转身，对邻座轻轻点了点头，也做出一组口型：“谢谢你。”

邻座那人微微一笑，改用正常的声音说：“去圣堂吗？”

谢顿点了点头。“对，正要去。”

“很容易猜到。我也一样，我们要不要一块下车？”他的笑容相当友善。

“我带着我的……我的……”

“你的女人。没问题，那就三个人一块吧？”

谢顿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向另一侧迅速望了望，发觉铎丝的眼睛已转向正前方。她在刻意表现对男性的交谈不感兴趣，这是符合姐妹身份的态度。然而，谢顿感到左膝被轻拍了一下，他把这个意思（也许没有什么正当理由）诠释为：“没关系。”

无论如何，礼数使他自然而然认同这一点。于是他说：“好，当然好。”

他们之间并未再做任何交谈。不久，方向指示牌告诉他们圣堂到了，那位麦曲生友人便起身准备下车。

重力公车绕着圣堂广场做了一个大转弯。车子停妥后，众多乘客都要在此下车。男士纷纷先行走出车门，女士则一律跟在后面。

这位麦曲生人上了年纪，因此声音有点沙哑，不过口气十分快活。“我说……朋友们，现在吃午餐早了点。但是请相信我，要不了多久就会非常拥挤。你们愿不愿意买点简单的食物，先在外面吃完？我对这一带非常熟，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谢顿疑心这是个圈套，诱骗无知的外族人购买什么不堪的或昂贵的东西。然而，他决定冒一次险。

“你实在太好了。”他说，“既然我们对这个地方一点也不熟，我们很高兴有你当向导。”

他们在一个露天小摊买了午餐──三明治以及一种看来像是牛奶的饮料。既然天气很好，而他们又是游客，所以那位麦曲生老者建议一同走到圣堂广场，在户外将这一餐解决，这还有助于他们熟悉周围的环境。

当他们拿着午餐一路向前走的时候，谢顿注意到圣堂类似缩小许多倍的皇宫，周围的广场则仿佛是个具体而微的御苑。他几乎不能相信麦曲生人竟会崇拜皇室建筑，或是做出除了憎恨它、鄙视它之外的任何行为，但文化上的吸引力显然无可抵御。

“真漂亮。”那位麦曲生人带着明显的骄傲说。

“是啊。”谢顿说，“它在白昼之下多么灿烂耀眼。”

“周围的广场，”他说，“是模仿我们‘黎明世界’上的政府广场建造的……事实上，是缩小很多的仿制品。”

“你见过皇宫周围的御苑吗？”谢顿小心翼翼地问。

那麦曲生人察觉到了这句话的含意，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他们，也是在尽可能仿照黎明世界。”

谢顿的怀疑达到极点，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们来到一个半圆形的白色石椅旁，它也像圣堂一样，在人工日光下闪闪发亮。

“太好了。”这位麦曲生人的黑眼珠闪耀着喜悦的光彩，“没有人占据我的地盘。我称之为我的，只因为它是我最心爱的座位。从这里穿过树木看出去，可以见到圣堂边墙的美丽景观。请坐下来，我保证它并不冰冷。还有你的同伴，也欢迎她坐下。我知道她是一名外族女子，因而拥有不同的习俗。她……她若想说话，可以随意。”

铎丝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才坐下来。

谢顿体认到他们大概会跟这位麦曲生老者待一会儿，于是伸出手来说：“我叫哈里，我的女伴名叫铎丝。抱歉，我们并不用号码。”

“各人自有他自己……或她自己……的规矩。”对方以豪爽的口气说，“我是菌丝七十二，我们是个大支族。”

“菌丝？”谢顿带着点犹豫问道。

“你似乎很惊讶。”菌丝说，“那么我猜想，你只遇见过那些长老家族的人。诸如云朵、阳光、星光之类的名字──全都是天象。”

“我必须承认……”谢顿的话只说了一半。

“嗯，现在见见低下阶层的人吧。我们从土地上，以及我们栽培的微生物中撷取我们的名字，它们尊严无比。”

“我相当确定。”谢顿说，“再次谢谢你在重力公车上帮我……解决问题。”

“听着，”菌丝七十二说，“我帮你免除了许多麻烦。假使一位姐妹在我之前看到你，她肯定会发出尖叫，旁边的兄弟们就会把你推下公车──也许甚至不等它停下来。”

铎丝身子往前倾，以便让视线越过谢顿。“你自己为何没有这种反应呢？”

“我？我对外族人没有恨意，我是一名学者。”

“学者？”

“我们支族中的头一个。我就读于圣堂学院，而且成绩非常好。我对一切古代艺术都有研究，而且我还有许可证，可以进入外族图书馆，那里收藏着外族人的影视书和字体书。我能随心所欲浏览任何影视书，或是阅读任何一本字体书。我们甚至有一间电脑化参考图书馆，而我也能使用。这种事有助于开拓心灵，所以我不介意见到有点头发露出来。我在许多照片上都看过留着头发的男人，还有女人。”他瞥了铎丝一眼。

他们默默吃了一会儿午餐，然后谢顿说：“我注意到每位进出圣堂的兄弟，身上都披挂着一条红色肩带。”

“喔，没错。”菌丝七十二说，“从左肩垂下来，在腰际右侧绕一圈──通常都有非常别致的刺绣。”

“那是为什么？”

“它称为‘和带’，象征着进入圣堂所感受到的喜悦，以及为了保有它而甘愿喷洒的鲜血。”

“鲜血？”铎丝皱着眉头说。

“只是一种象征罢了，我从未真正听说有什么人血溅圣堂。此外，这里其实也没什么喜悦，主要都是对‘失落世界’的恸哭、悲叹，或是顶礼膜拜。”他的声音压低了，并且转趋柔和。“非常愚蠢。”

铎丝说：“你不是一名……一名信徒？”

“我是一名学者。”菌丝带着明显的骄傲说。当他咧嘴而笑时，他的脸孔皱成一团，使得老态更加明显。谢顿发觉自己对此人的年纪感到好奇──数个世纪？不，他们已经排除这个假设。那是不可能的，然而……

“你有多大岁数？”谢顿不知不觉突然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菌丝七十二没有表现生气的意思，他的回答也未显现任何迟疑。“六十七。”

谢顿非要追根究底不可。“我听说你们族人相信，在极早的时代，每个人都能活好几世纪。”

菌丝七十二以古怪的神情望着谢顿。“你是怎么知道的？一定是谁口没遮拦……但那是真的，的确有这种信仰。只有天真的人才会相信，但长老们却鼓励有加，因为它能显出我们的优越。事实上，我们的平均寿命确实高于其他地区，因为我们吃得比较营养，可是活到一个世纪的人都少之又少。”

“我猜你并不认为麦曲生人比较优越。”谢顿说。

菌丝七十二答道：“麦曲生人没有什么问题，他们绝不低人一等。话说回来，我认为人人平等──甚至包括女人。”他在补充这句话时，朝铎丝的方向望了一眼。

“而我则认为，”谢顿说，“你们族人同意这点的不会太多。”

“同理，你们族人同意的也不多。”菌丝七十二带着一丝愤恨说道，“不过，我却深信不疑，身为学者理当如此。外族人所有的伟大文学作品，我全部观赏甚至阅读过。我了解你们的文化，还写过这方面的文章。我可以自在地和你们坐在一起，就好像你们是……我们的一分子。”

铎丝略嫌唐突地说：“听你的口气，好像颇自豪于了解外族人的种种。你到麦曲生之外旅行过吗？”

菌丝七十二似乎后退了一点。“没有。”

“为什么呢？那样你会对我们更加了解。”

“我会觉得不对劲。我必须戴一顶假发，那令我感到羞愧。”

铎丝问道：“为何要假发？你大可保持光头啊。”

“不行，”菌丝七十二说，“我才不会那么傻，否则拥有毛发的人通通会欺负我。”

“欺负？为什么？”铎丝说，“不论是在川陀任何角落，或是其他任何一个世界上，都有许许多多天生的秃子。”

“我的父亲就相当秃，”谢顿叹了一声，“我猜未来几十年内，我也会变成秃头。我的头发现在就不怎么浓密。”

“那不是光头。”菌丝七十二说，“你们保有侧面的毛发，还有眼睛上面的。我的意思是光秃秃──完全没有毛发。”

“全身都没有吗？”铎丝很感兴趣地说。

这回菌丝七十二看来真生气了，他并未回答这个问题。

谢顿急着想把话题拉回来，他说：“菌丝七十二，请告诉我，外族人能以旁观者的身份进入圣堂吗？”

菌丝七十二猛力摇了摇头。“绝对不行，它的门只为黎明之子而开。”

铎丝说：“只有黎明之子？”

菌丝七十二显得震惊了一阵子，然后又不以为意地说：“好吧，你们是外族人。只有在特定的日子和时辰，黎明之女方可进入。规定就是这样，我可没说我也赞同。如果由我作主，我会说‘进去吧，玩个尽兴。’事实上，我自己会排在最后。”

“你从来没进去过吗？”

“我小的时候，父母曾经带我去过。可是──”他摇了摇头，“里面只有一些凝视着典籍的人，他们诵读其中的章句，为古老的日子叹息和流泪。气氛非常沉闷，你不能交谈，不能笑出声来，甚至不能望着别人。你的心灵必须完全放在失落世界上，完完全全。”他挥了挥手，表示无法认同。“我可不吃这一套。我是一名学者，我要整个世界对我开放。”

“说得好。”谢顿发觉机会出现了，“我们有同感。我们也是学者，铎丝和我都是。”

“我知道。”菌丝七十二说。

“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你们一定是。获准进入麦曲生的外族人，仅限于帝国官员、外交使节和重要的行商，此外就是学者。在我看来，你俩都有学者的长相。这就是我对你们感兴趣的原因，物以类聚嘛。”他露出开怀的笑容。

“果不其然。我是数学家，铎丝是历史学家。你呢？”

“我的专长是……文化。我读过外族人所有的伟大文学作品，黎叟尔、曼通、诺维葛……”

“我们则读过你们族人的伟大作品。比如说，我曾经读过你们的典籍──有关失落世界的记述。”

菌丝七十二惊讶得张大双眼，橄榄色的皮肤似乎也稍微褪色。“你读过？怎么会？在哪里？”

“在我们的大学里有些副本，只要获得允许就能阅读。”

“典籍的副本？”

“没错。”

“我怀疑长老们是否知道这件事？”

谢顿又说：“我还读过有关机仆的记载。”

“机仆？”

“是的。所以我才会希望能够进入圣堂，我想看看那个机仆。”铎丝轻踢谢顿的脚踝，但他并未理会。

菌丝七十二不安地说：“我不相信这种事，有学问的人都不相信。”但他随即东张西望，仿佛担心有人偷听。

谢顿说：“我读到过一段记载，说有个机仆仍在圣堂里面。”

菌丝七十二说：“我不想讨论这种无稽之谈。”

谢顿毫不放松。“假使它真在圣堂里面，会在哪个角落呢？”

“即使那是真的，我也无法告诉你什么。我只在小时候进去过。”

“你可知道里面是否有个特别的地方，一个隐密的场所？”

“有个长老阁，只有长老才能去，可是那里什么也没有。”

“你去过吗？”

“没有，当然没有。”

“那你又怎么知道呢？”

“我不知道那里有没有石榴树，我不知道那里有没有激光风琴，我不知道那里有没有其他一百万种东西。我不知道它们存不存在，是否就代表它们全部存在？”

一时之间，谢顿无言以对。

菌丝七十二忧虑的脸庞闪过一丝飘忽的笑容。他说：“那是学者的论证方式。你瞧，我可不是容易对付的人。无论如何，我还是建议你别试图上长老阁去。万一让他们发现有个外族人在里面，我想你是不会喜欢那种后果的。好啦，愿黎明与你同在。”他突然起身──毫无预警──然后匆匆离去。

谢顿望着他的背影，感到相当讶异。“什么东西把他吓得落荒而逃？”

“我想，”铎丝说，“是因为有人来了。”

的确有人来了。那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精致的白色裰服，斜挂着一条更为精致且隐隐生辉的红色肩带。他踏着严肃的步伐趋近他们，脸上挂着无庸置疑的权威，以及更加无庸置疑的不悦神色。

53

新出场的那位麦曲生人走近后，哈里·谢顿马上站起来。至于这是不是合宜的礼貌举动，他并没有丝毫概念，不过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样做不会有任何害处。铎丝·凡纳比里跟着他起身，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下垂的目光。

对方站在他们两人面前。他也是一名老者，却比菌丝七十二更不容易看出年龄。岁月似乎使他依然英俊的脸庞显得更加高贵。他的光头浑圆美观，他的眼珠则是惊人的湛蓝色，与火红而明亮的肩带形成强烈对比。

来人说道：“我看得出你们是外族人。”他的声音比谢顿预料的更为高亢，不过他说得很慢，仿佛意识到他吐出的每个字都具有权威。

“我们的确是。”谢顿以客气但坚定的语气说。他觉得无论如何应该尊重对方的身份，却并未打算放弃自己的身份。

“你们的姓名？”

“我是来自赫利肯的哈里·谢顿，我的同伴是来自锡纳的铎丝·凡纳比里。你呢，麦曲生先生？”

那人不悦地眯起眼睛，不过当他面对威严的态度时，他自然也体会得到。

“我是天纹二，”他将头抬高了一些，“圣堂的长老之一。外族男子，你的身份为何？”

“我们，”谢顿刻意强调这个代名词，“是斯璀璘大学的学者。我是数学家，我的同伴是历史学家，我们前来研究麦曲生的风土民情。”

“经由谁的许可？”

“经由日主十四的许可。我们抵达时，他曾亲自迎接。”

天纹二陷入沉默好一会儿，然后他脸上出现浅浅笑意，态度则变得几乎和蔼可亲。他说：“原来是元老，我和他很熟。”

“你理当如此。”谢顿以温和的语气说，“还有什么事吗，长老？”

“有的。”这位长老极力想要重新掌握优势，“刚才和你们在一起，当我走近时匆匆离去的是什么人？”

谢顿摇了摇头。“长老，我们以前从未见过他，对他一无所知。我们遇到他纯粹是巧合，只是向他询问有关圣堂的事。”

“你问他些什么？”

“两个问题，长老。我们问他这座建筑是否就是圣堂，还有它是否准许外族人进入。他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是肯定的，对第二个则是否定的。”

“相当正确。你又对圣堂哪方面有兴趣？”

“长老，我们来此是要研究麦曲生的风土民情。圣堂难道不是麦曲生的大脑和心脏吗？”

“它完全是我们的，专门保留给我们。”

“即使是某位长老──不，元老──看在我们做学问的份上，也不能特准我们进去吗？”

“你真得到了元老的许可？”

谢顿只迟疑了很短一下子，铎丝趁机扬起眼珠，迅速从旁望了他一眼。他断定自己无法扯这么大的谎，于是说：“不，还没有。”

“或者永远不会。”长老说，“你们虽然获得许可来到麦曲生，可是即使最高当局也无法绝对控制公众。我们珍惜我们的圣堂──不论在麦曲生哪个角落出现一个外族人，都很容易引发大众的激动情绪，但是，尤其以圣堂附近最为严重。只要有个容易冲动的人高喊一声‘侵略！’，像这样一群平和的群众就会变成一群猛兽，非得将你们碎尸万段才肯罢休。我这样说绝非夸大其辞。即使元老对你们表示亲善，为了自己好，你们还是走吧。立刻就走！”

“可是圣堂……”谢顿顽固地说，不过铎丝却在轻扯他的裰服。

“圣堂里面究竟有什么能引起你的兴趣？”长老说，“你已经从外面看到了，而里面没有任何值得你看的东西。”

“有个机仆。”谢顿说。

长老惊骇万分地瞪着谢顿。然后他弯下腰来，将嘴巴凑到谢顿耳边，严厉地悄声道：“立刻离开，否则我自己会高喊那声‘侵略！’。要不是看在元老的份上，我连这个机会也不会给你。”

此时铎丝展现惊人的力量，拉着谢顿急步离去，几乎使他站立不稳。她一路拖着他走，直到他恢复平衡，快步跟在她后面为止。

54

一夜无话，直到次日上午吃早餐的时候，铎丝才重拾这个话题──不过却是用谢顿感到最伤人的说法。

她说：“唉，昨天真是一败涂地。”

谢顿面色凝重，他原本还真以为已经躲过批判。“凭什么说一败涂地？”

“我们的下场是被轰出来。为了什么？我们又得到了什么？”

“我们只是得知那里面有个机器人。”

“菌丝七十二说没这回事。”

“他当然那样说。他是个学者，或说自认是个学者。有关圣堂的点点滴滴，他不知道的也许能装满他常去的那间图书馆。你看到那个长老的反应了。”

“我当然看到了。”

“假使里面并没有机器人，他不会表现出那样的反应。我们的情报把他吓坏了。”

“哈里，那只是你的猜想。即使真有其事，我们也进不去。”

“我们当然能试一试。吃完早餐我们就出去，我要买一条肩带，就是所谓的和带。我把它挂在身上，虔敬地保持目光向下，就这样走进去。”

“人皮帽和其他一切呢？他们会在一微秒内认出你来。”

“不，不会的。我们先走进那间保存外族人资料的图书馆，反正我也想去看看。那间图书馆是圣堂的一栋附属建筑，我推测里面或许有进入圣堂的入口……”

“你进去后会立刻遭到逮捕。”

“绝对不会。你也听到菌丝七十二是怎么说的，人人都保持目光向下，冥思他们那个伟大的失落世界奥罗拉。没有人会望向其他人，说不定那是严重违反戒律的行为。然后，我就能找到长老阁……”

“那么容易？”

“在昨天的谈话中，菌丝七十二曾建议我别试图上长老阁去。上去！它一定是在圣堂的高塔中，那个中央高塔。”

铎丝摇了摇头。“我不记得那人使用的是哪些字眼，我想你也记不清了。那实在是太过微弱的根据……慢着。”她突然打住，同时皱起眉头。

“怎么了？”谢顿问。

“‘阁’是个古老的字眼，意思是位于高处的住所。”

“啊！我就说吧。你看，从你所谓的一败涂地中，我们获悉了一些重要的事。如果我再找到一个已经两万岁的、活生生的机器人，如果它能告诉我……”

“假设这种东西果真存在，这已经难以置信；再假设你能找到它，这又是不大可能的事。在这两个前提下，你认为你在行踪暴露之前，可以跟它谈多久的话？”

“我不知道。可是如果我能证明它的存在，而我又能找到它，那我总会想办法和它交谈。不论在任何情况下，我想打退堂鼓都已经太晚了。在我认为心理史学根本无法建立时，夫铭就该放我一马。现在似乎有了眉目，我不会让任何事物阻止我──除非把我杀了。”

“麦曲生人可能会被迫那样做，哈里，你不能冒这个险。”

“不，我可以冒险，我要去试试看。”

“不，哈里。我必须照顾你，我不能让你去。”

“你一定要让我去。找到建立心理史学的方法，比我自身的安全更重要。我的安全之所以重要，只因为我或许能够建立心理史学。若是阻止我这么做，你的工作就失去意义──好好想一想。”

谢顿觉得一股全新的使命感注入体内。心理史学──那个模糊不清的理论，不久之前，他还认为绝无成功的希望──隐隐约约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真实。现在，他必须相信它是有可能的，他打心眼里感觉得到。拼图的碎片似乎开始逐渐聚拢，虽然还不能看出整体的图样，他却可以确定圣堂能够提供另一块碎片。

“那我要和你一起进去，这样，我才能及时把你这个白痴拉出来。”

“女人是不准入内的。”

“什么东西让我看来像个女人？只是这件裰服罢了。穿着这种服装，你看不见我的胸部。而戴上人皮帽之后，我也不再拥有女人的发型。我的脸洗得干干净净，未施任何脂粉，和男人没什么两样，何况这里的男人连短髭都没有。我需要的只是一件白色裰服和一条肩带，然后我就能进去。要不是受到禁忌的限制，每位姐妹都能这么做。我可不受任何的限制。”

“你受我的限制。我不让你那样做，太危险了。”

“对我和对你一样危险。”

“但我非得冒这个险不可。”

“那么我也一样。你的使命为什么能压过我的？”

“因为……”谢顿突然住口，陷入沉思。

“你这样想吧，”铎丝的声音坚如岩石，“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假如你想尝试，我会把你打昏，再把你绑起来。倘若你不喜欢那样，就打消单独行动的念头。”

谢顿犹豫不决，还闷闷不乐地嘀咕了几句。但他放弃了争论，至少暂时如此。

55

天空几乎万里无云，但晴空却是灰蓝色的，仿佛罩在一片高层轻雾中。那是个美好的画面，谢顿心想，不过他忽然又怀念起太阳。川陀的居民都看不见这颗行星的太阳，除非他们前往上方，而且即便如此，也必须等到自然的云层裂出一道缝。

土生土长的川陀人是否怀念太阳？是否想到过它？当他们访问其他世界，抬头便能望见真实太阳之际，他们是否带着敬畏的心情，凝视着那颗眩目的火球？

他感到纳闷，为何那么多人过着庸庸碌碌的日子，从未试图找出许多问题的答案──甚至根本未曾想到那些问题？人生难道还有什么事，会比寻找答案更令人感到振奋？

他又将视线移到水平线上。宽广的道路两侧排列着低矮的建筑，其中大多数是商店。来来往往的个人地面车为数众多，每一辆都紧贴着右侧。它们似乎像一批古董，不过都是电力驱动的，而且几乎安静无声。谢顿不禁怀疑，“古董”这个词难道总是值得嘲笑吗？安静是否能弥补慢速的缺点？毕竟，人生又有什么特别需要赶场的呢？

看到人行道上有些儿童，谢顿在心烦意乱中抿紧了嘴唇。显然，麦曲生人不可能拥有倍增的寿命，除非他们愿意大肆进行杀婴的举动。无论男孩或女孩（虽然很难分辨）都穿着裰服，长度仅达膝盖以下数寸，好让孩童狂野的活动不至束手束脚。

那些儿童也都还有头发，长度不超过一寸。不过即使如此，较大的儿童在裰服上一律附有兜帽，而且都把它拉上，将头顶完全遮起来。仿佛他们年龄已经不小，足以使头发看来有点淫秽之意──或者是年龄已经够大，因而主动希望遮掩头发，并渴望脱毛的成年礼早日来临。

谢顿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说：“铎丝，你去购物的时候由谁付账，是你还是雨点姐妹？”

“当然是我。雨点姐妹从未掏出信用瓷卡，但是她们应该那样做吗？买的东西全是给我们用的，和她们无关。”

“但你拿的是一张川陀信用瓷卡，外族女子的信用瓷卡。”

“当然，哈里，可是这根本不成问题。麦曲生人或许如愿地保持着独有的文化、思考模式和生活习惯。他们还可以毁弃头部毛发，并且一律穿着裰服。然而，他们必须使用这个世界所通用的信用点。倘若他们拒绝，便会扼杀一切商业活动，但任何理智的人都不会想那么做。哈里，信用点是万能的。”她举起一只手，仿佛正握着一张隐形信用瓷卡。

“所以他们接受你的信用瓷卡？”

“他们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对我的人皮帽也从来不予置评。信用点消除了一切疑虑。”

“嗯，那很好。所以我也能买……”

“不，由我来买。信用点或许能消除一切疑虑，但比较起来，还是更容易消除对一名外族女子的疑虑。他们习惯了对女性不太注意或毫不注意，所以自然而然对我一视同仁──这就是我曾经光顾的那家服装店。”

“我在外面等。帮我买一条好看的红肩带──特别引人注目的。”

“你别假装忘了我们的决定。我会买两条，还会再买一件白色裰服……符合我的尺寸的。”

“一个女人想买白色裰服，他们不会奇怪吗？”

“当然不会。他们会假定我是帮男伴买的，而他的身材刚好和我一样。事实上，只要我的信用瓷卡没问题，我想他们根本懒得做任何假定。”

于是谢顿开始等待，并有几分期望会有人和他这个外族人打招呼，或者公然抨击他这个外族人──后者其实更有可能，不料这两种人皆未出现。在他面前经过的人都没看他一眼，即使是那些朝这个方向望来的人，也似乎无动于衷地继续前进。尤其让他敏感的是那些灰色裰服──那些成双成对行走的女性，而身边有个男伴的更糟。她们是属于受到压制、遭到冷落、不受重视的一群，还有什么举动，比看到外族男子后尖叫一声更能引起短暂的侧目？可是就连女性也对他不屑一顾。

他们并未预期看到外族人，谢顿想，所以就视而不见。

这点，他认定将有助于两人即将侵入圣堂的行动。更不会有人预期在那里见到外族人，自然会对他们两人更加视若无睹。

铎丝出来的时候，谢顿的心情相当好。

“买齐了吗？”

“绝对齐全。”

“那我们回去吧，好让你换衣服。”

新买的白色裰服不如灰色那件合身。显然她刚才根本不能试穿，否则即使最愚钝的店主也会吓得不知所措。

“哈里，我看来怎么样？”她问道。

“和男生一模一样。”谢顿说，“现在我们来试试肩带……或者该说和带，我最好习惯这个说法。”

未戴人皮帽的铎丝正心满意足地甩着头发。她突然说：“别急着戴上，我们并不准备披挂着肩带游行麦曲生。引人注目是我们最不愿发生的事。”

“不，不。我只是想看看是否合身。”

“好吧，不是那条。这条的品质比较好，而且比较精致。”

“你说得对，铎丝。我必须吸引所有的注意力，我可不想让他们察觉你是女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哈里，我只是要你看来帅气。”

“万分感谢，但我怀疑那是不可能的。现在，让我们想想看，这究竟该怎样穿戴。”

谢顿与铎丝两人一起练习戴上与摘下和带的动作，练了一次又一次，直到能以流畅的动作一气呵成为止。这回是由铎丝担任谢顿的老师，因为昨天她在圣堂外曾看到一名男子全程的动作。

当谢顿称赞她具有敏锐观察力的时候，她红着脸说：“这实在没什么，哈里，只不过是我刚好注意到。”

谢顿答道：“那么，你是个注意力过人的天才。”

终于练得满意之后，他们站得相隔老远，互相审视着对方的穿着。谢顿的和带闪闪发亮，有个鲜红的龙形图案浮现在较淡的同色调背景上。铎丝那条的设计比较不那么大胆，仅在中央处点缀着一条简单的细纹，而且色调非常浅。“这样，”她说，“刚好足以显示我们的品味不赖。”说完她就摘下那条和带。

“现在，”谢顿说，“我们把它叠起来，放进一个内袋。我的信用瓷卡──其实是夫铭的──和此地的钥匙在这个内袋，而这里，另一边的内袋是那本典籍。”

“典籍？你应该带着它到处跑吗？”

“我必须这么做。我猜进入圣堂的人都该随身携带一本典籍，他们可能会吟咏或齐声朗读其中的章句。有必要的话，我们就共用这本典籍，或许没有人会注意到。准备好了吗？”

“我绝不会准备好，但我会跟你一起去。”

“这会是一趟沉闷的旅程。能否请你检查一下我的人皮帽，确定这次没有头发露出来？记着别抓你的头。”

“我不会。你看来一切正常。”

“你也是。”

“还有，你看来紧张兮兮的。”

谢顿以挖苦的口气说：“猜猜为什么！”

铎丝冲动地伸出手去，紧紧握住谢顿的手，却又赶紧抽回来，好像对自己的举动惊讶不已。然后她低下头，将身上的白色裰服拉直。谢顿自己也有点惊讶，却又异样地高兴，他清了清喉咙，说道：“好啦，我们走吧。”

第十二章

长老阁

机仆：……某些世界的古代传说中所使用的词汇，与较通行的名称“机器人”同义。根据记载，机仆一般皆由金属制成，外形酷似人类，不过有些机仆的材料可能为假有机物质。盛传哈里·谢顿在“逃亡期”曾亲眼见到一个真正的机仆，但此一轶闻并不可靠。在谢顿浩瀚的著作中，从未提到任何机仆，不过……

──《银河百科全书》

56

没有人注意他们。

哈里·谢顿与铎丝·凡纳比里重复着昨日的行程，这次没有任何人多看他们一眼，甚至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在公车上有好几次，他们必须将膝盖偏向一侧，好让坐在内侧的人下车。而在有人上车之后，只要内侧还有空位，他们立刻明白应该向内移动。

这一回，他们很快就受不了久未洗涤的裰服所发出的气味，因为他们不再那么容易被车外的事物吸引。

无论如何，他们总算抵达目的地。

“那就是图书馆。”谢顿低声道。

“我想没错。”铎丝说，“至少，它就是菌丝七十二昨天指的那栋建筑。”

他们以悠闲的步伐朝它走去。

“深呼吸一下，”谢顿说，“这是第一道关卡。”

前面的门开着，里面的光线柔和而偏暗，门前则有五级宽阔的石阶。他们踏上最低的一级，等了好一会儿，才了解自己的重量并未使阶梯上升。铎丝做了一个浅浅的鬼脸，挥手示意谢顿往上走。

当他们一起走上阶梯时，都为这种落后而替麦曲生感到难为情。然后，他们走进一道门，室内近门处摆着一张办公桌，有个男的埋首于一台电脑前，谢顿从未见过那么简单、那么粗陋的电脑。

那个男的并未抬头看看他们。根本没有必要，谢顿这么想。白色的裰服，光秃的头颅──所有的麦曲生人看来几乎都差不多，眼光扫过并不会留下任何印象。而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点成了外族人的有利因素。

那人似乎仍在研究桌上的一样东西。“学者吗？”他问。

“学者。”谢顿答道。

那人突然朝一扇门摆了摆头。“进去吧，尽情研究。”

他们进去后，发现目力所及的范围内，他们是图书馆这一区仅有的两个人。若非这间图书馆并不是热门的去处，就是学者为数极少，而更可能的情况，则是两者同时成立。

谢顿悄声道：“我本来以为，我们一定得出示某种执照或许可文件，我准备辩称我忘了带。”

“不论在任何情况下，说不定他都会欢迎我们。你见过像这样的地方吗？如果地方像人一样也会死亡，我们就是在一具尸体里面。”

这一区的图书大部分是字体书，就像谢顿内袋里的那本典籍一样。铎丝一面沿着书架游走，一面研究其上陈列的书籍。“古书，大多数都是。部分是经典名著，部分则一文不值。”

“是外界的书籍吗？我的意思是非麦曲生的？”

“喔，没错。如果他们有自己的书籍，也一定收藏在另一区。本区专供那些可怜的自命学者进行‘外界研究’，比如说昨天那位。这是参考图书部，这里有一套《帝国百科全书》……一定有五十年的历史，绝少不了……还有一台电脑。”

她伸手想触动按键，谢顿却阻止她。“等一等。万一出什么问题，我们就会被耽搁了。”

他指着一排独立书架上的一个朴素标志，上面映着“往圣堂”三个闪亮的字体，其中“圣”字有些笔画黯淡无光，也许是最近才坏的，也可能是因为无人在意。帝国正在衰败，谢顿想道，每一部分皆然，麦曲生也不例外。

他四下张望一番。这间简陋的图书馆似乎空无一人，没有人跟在他们后面进来。虽说对麦曲生的骄傲而言，它是不可或缺的一环；而它对长老们则可能极为有用，他们得以从中找到只字片语，用来支撑他们的信仰，再将疑点归咎于世故的外族人。

谢顿说：“我们走到这儿来，避开门口那人的视线，然后戴上肩带。”

在那扇门前，他突然意识到只要越过这第二道关卡，他们就再也无法回头。他说：“铎丝，别跟我进来。”

她皱起眉头。“为什么？”

“这不安全，我不要你身陷险境。”

“我来这里就是要保护你。”她以坚定的口吻，不疾不徐地说。

“你能提供什么样的保护？我可以保护自己，虽然你也许不以为然。反之，我却会为了保护你而缚手缚脚，难道你不明白吗？”

“哈里，你绝不要为我担心。”铎丝说，“担心是我的事。”她拍拍藏在裰服下的胸脯，落手处正好是肩带。

“因为夫铭要求你这么做？”

“因为这是我的使命。”

她伸出双手，抓住谢顿的上臂。如同往常一样，她的铁爪令他惊讶不已。她说：“我反对这样做，哈里，但你若是觉得非进去不可，那我也一定要跟进去。”

“既然这样，好吧。可是，万一发生什么事，而你能逃脱的话，那就赶快跑，不要顾虑我。”

“你在白费唇舌，哈里，而且是在侮辱我。”

谢顿按了一下开启触板，那扇门便向一侧滑开。他们两人一起走进去，动作几乎完全一致。

57

这是一间很大的房间，由于没有任何家具之类的陈设，因此显得更为宽敞。没有椅子，没有长凳，没有任何种类的座位。也没有高台，没有帘幔，没有任何的装潢。

甚至没有灯光，只有均匀、柔和、漫射的照明光线。四面墙壁并非全然空洞，上面嵌装着许多小型而原始的二维电视荧幕，而且全都开着。它们相互间有固定的间隔，彼此的高度却不尽相同，其中的规律并不容易掌握。从铎丝与谢顿的位置看过去，甚至无法产生第三维的幻觉，换句话说，连全息电视的影子都没有。

那里已经有些人，但人数不多，而且并没有聚在一块。他们零星站在各处，也像那些电视显像器一样，其中的规律不易掌握。每个人都身穿白色裰服，每个人都披挂着肩带。

大部分的时间，这里面安静无声。没有人以平常的方式说话，只有一些人蠕动着嘴唇，轻声地喃喃自语。走动的人都蹑手蹑脚，而且一律目光朝下。

这种气氛简直与葬礼无异。

谢顿倾身凑向铎丝，她立刻伸出一根指头放在唇边，然后朝一个电视显像器指了指。荧幕上映出一个如诗如画、花朵盛开的花园，镜头正在缓缓移动，将全景逐一呈现。

他们模仿其他人的方式，朝那个显像器走去──缓缓挪动脚步，每一步都轻轻放下。

当他们距离荧幕只有半米时，传来一阵轻柔而媚气的声音：“安特宁花园，坐落于伊奥斯近郊，根据古代旅游指南与照片复制。请注意……”

铎丝开始悄声说话，令谢顿无法再听清楚电视机传出的声音。她说：“有人走近时它就开启，我们走开后就会自动关闭。如果我们靠得够近，便能在它的掩护之下交谈，可是别望着我，万一有人接近就立刻闭嘴。”

谢顿低着头，双手交握摆在胸前（他早已注意到，这是最受欢迎的一种姿势），说道：“我随时预期有人会放声哭泣。”

“也许有人会这么做，他们正在哀悼他们的失落世界。”铎丝说。

“我希望他们每隔一阵子会更换一次影片，总是看同样的内容可真要命。”

“影片全都不一样。”铎丝的眼睛来回扫描了一下，“或许会定期更换内容，我也不知道。”

“等一等！”谢顿的音量升高了丝毫，接着又压低声音说：“到这里来。”

铎丝皱起眉头，她没听清楚那几个字，好在谢顿又轻轻摆头示意。他们再度蹑手蹑脚地走动，但谢顿的脚步愈迈愈大，因为他感到有需要加快步伐。铎丝追上来，猛然拉住他的裰服──只是一瞬间的动作，他便放慢了脚步。

“这里有机器人。”他在电视机声音掩护下说道。

画面是一栋住宅的一角，前景是一片起伏的草坪与一列树篱，此外还有三个只能形容为机器人的东西。它们显然都是金属制品，外形有几分接近人类。

录音的旁白说：“这是新近制作的画面，是三世纪时温都姆属地的著名建筑。接近正中央的那个机仆，根据民间传说名叫本达；而根据古代的记录，它在被替换前服务了二十二年。”

铎丝说：“‘新近制作的’，所以他们一定经常更换画面。”

“除非他们这句‘新近制作的’说了有一千年。”

此时，另一个麦曲生人走进这个声域。他压低声音，不过并没有谢顿与铎丝的耳语那么低，说道：“两位兄弟，你们好。”

当他说话的时候，双眼并未望着谢顿与铎丝。谢顿在惊吓之余，曾不自觉地瞥了他一眼，便赶紧将头转开；铎丝则完全没有理会这个人。

谢顿感到犹豫不决。菌丝七十二曾说圣堂内禁止交谈，也许他言过其实。话说回来，他成年后再也未曾进入圣堂。

走投无路之下，谢顿认定自己必须开口。他悄声道：“这位兄弟，你好。”

他根本不晓得这是不是正确的答复用语，或者这种用语是否存在。不过，那位麦曲生人好像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愿你重归奥罗拉怀抱。”他说。

“也愿你重归--”谢顿说到这里，由于感到对方似乎期待他再说下去，于是赶紧补上：“奥罗拉怀抱。”直到这个时候，紧张状态才消弭于无形，谢顿察觉自己的额头正在冒汗。

那位麦曲生人说：“真漂亮！我以前从没看过这个画面。”

“做得很精巧。”接着，谢顿壮着胆子加上一句，“这是永难忘怀的失落。”

对方似乎吓了一跳，回应道：“的确，的确。”说完便径自离去。

铎丝发出嘘声，并说：“不要冒险，也别说没有必要的话。”

“这似乎很自然。无论如何，这的确是新近的作品。可是那些机仆令人失望，在我想象中，机器人才是那个样子。我想见见有机体的机仆──具有人形的那种。”

“前提是它们必须存在。”铎丝的口气有些迟疑，“在我的感觉中，它们不会用来从事园艺工作。”

“正是如此。”谢顿说，“我们必须找到长老阁。”

“前提是长老阁必须存在。在我的感觉中，这个空洞的洞穴除了空洞还是空洞。”

“我们来找找看。”

他们沿着墙壁向前走，经过一个又一个荧幕，刻意在每个荧幕前停留长短不一的时间。最后，铎丝突然紧紧抓住谢顿的双臂，原来在某两个荧幕之间，有些线条隐约构成一个矩形的轮廓。

“一道门。”铎丝说完，又有所保留地问道，“你认为是吗？”

谢顿暗中四下张望一番。为了维持哀伤的气氛，每个人的脸不是盯着电视显像器，就是以悲伤的心情低头面对地板。对他们两人而言，这是最方便不过的情况。

谢顿说：“你猜它怎么打开？”

“开启触片？”

“我找不到。”

“只是没标出而已，不过那里有点变色，你看到没有？接触过多少手掌？被按了多少次？”

“我来试试。你帮我把风，如果有人向这边望来，赶紧踢我一下。”

他稍稍屏住气息，碰了碰那个变色的部位，可是没有任何反应。于是他将手掌完全按上去，并用力一压。

嵌在墙上的那扇门静静开启，没有吱吱作响，也没有摩擦声。谢顿尽快钻进去，铎丝则紧跟在他后面。两人进去后，那道门又重新关上。

“现在的问题是，”铎丝说，“有没有人看到我们？”

谢顿说：“长老们一定经常由这道门出入。”

“没错，可是会有人把我们当长老吗？”

谢顿等了一下，然后说：“如果有人发现我们，而且觉得有点不对劲，那么我们进来不到十五秒钟，这道门就会被撞开了。”

“有这个可能，”铎丝淡淡地说，“但也有可能穿过这扇门之后，根本没什么值得看、值得偷的东西，所以没有人会在意不速之客。”

“这点还要等着瞧。”谢顿咕哝道。

他们进入的这个房间稍嫌狭窄，而且有几分昏暗，不过他们多走几步之后，室内随即大放光明。

房间里有些宽大而舒适的椅子，以及几张小桌、好几张坐卧两用的沙发、一台又深又高的冰箱，此外还有一些碗柜。

“如果这就是长老阁，”谢顿说，“长老们似乎让自己过得很舒服，虽然圣堂本身简朴而肃穆。”

“这是意料中的事，”铎丝说，“统治阶级力行禁欲生活的少之又少，只有公开场合例外。把这点记在你的笔记簿上，作为心理史学的金科玉律之一。”她四下望了望，“这里也没有机器人。”

谢顿说：“别忘了，阁代表高处，这个天花板却并不高。上面一定还有许多楼层，而通道一定就在那里。”他指着铺有高级地毯的楼梯。

然而，他并未向楼梯走去，却以暧昧的动作四下打量。

铎丝猜到他在找什么。“别再想升降机了。麦曲生有一种崇拜原始主义的风尚，不用说，这点你还没忘记吧？不会有升降机的，而且，即使我们的重量压在楼梯底端，我也相当确定，它绝不会向上移动。我们必须爬上去，也许有好几层呢。”

“爬上去？”

“它一定是通往长老阁，这是理所当然的事──除非它哪里也不通。你究竟要不要去长老阁看一看？”

于是他们一起走向楼梯间，开始向上爬。

楼层愈高，光线的强度愈是稳定地、显著地递减。等到他们爬了三层之后，谢顿深深吸一口气，悄声说道：“我自认身体状况相当好，但我痛恨这种运动。”

“你只是不习惯这种消耗体力的方式。”她一点也没有筋疲力尽的迹象。

这道楼梯终止于第三层的顶端，然后，他们面前又出现了另一道门。

“万一锁住了呢？”谢顿这句话不大像是对铎丝说的，反倒更像自言自语。“我们要试着撞开吗？”

铎丝却说：“既然下面的门没锁，这里又何必上锁呢？假使这就是长老阁，我猜想应该有个禁忌，禁止长老之外的人进入，而禁忌要比任何的锁更为牢靠。”

“只对那些接受禁忌的人有效。”谢顿虽然这么说，却并未向那道门走去。

“既然你踌躇不前，现在还有时间向后转。”铎丝说，“事实上，我很想劝你向后转。”

“我之所以踌躇不前，只是因为不知道会在里面发现什么。万一是空的……”

然后，他拉开嗓门补充道：“空的就空的吧。”说完他就大步向前，按了一下开启触板。

那道门迅疾无声地缩入墙内，里面立刻涌出一股强光，谢顿惊愕之余，连忙后退一步。

面对着他的是一个人形，它的双眼炯炯有光，双臂平举，一只脚稍微向前踏出，全身闪耀着微弱的黄色金属光芒。乍看它似乎穿着一件紧身短袖袍，但在仔细审视之下，那件衣服显然是该物件整体的一部分。

“是个机器人，”谢顿以敬畏的口吻说，“但它是金属制品。”

“更糟的是，”刚才曾迅速左右挪移脚步的铎丝说，“它的眼睛没跟着我移动，它的手臂连颤抖的动作都没有。如果我们能说机器人也有死有活，那么它显然属于前者。”

这时，一个人──百分之百的真人──从那个机器人身后走出来，说道：“它也许是死的，但我可是活生生的。”

铎丝几乎自发地立刻踏出一步，站到谢顿和那个突然出现的人之间。

58

谢顿将铎丝推到一旁，这个动作或许比他的本意要粗鲁些许。“我不需要保护，这是我们的老朋友日主十四。”

面对他们的那个人披挂着一双肩带，这也许是他身为元老的一种权利。他说：“而你是外族男子谢顿。”

“当然。”谢顿说。

“而这位，尽管她穿着男性服装，则是外族女子凡纳比里。”

铎丝什么也没说。

日主十四道：“你说得当然对，外族男子。你们没有危险，我不会伤害你们。请坐，两位都请坐。既然你不是一位姐妹，外族女子，你就没有必要退下。你可以坐在这里，你将是第一个坐上这个座位的女人，但愿你珍视这样的殊荣。”

“我不珍视这样的殊荣。”铎丝一字一顿地强调。

日主十四点了点头。“随你的便。我也要坐下来，因为我必须问你们一些问题，而我不喜欢站着做这件事。”

他们在房间的一个角落坐定，谢顿的眼睛便游移到那个金属机器人身上。

日主十四说：“那是个机仆。”

“我知道。”谢顿简短地答道。

“这点我知道。”日主十四的话也同样简略，“既然我们已经达成这个共识，现在我要问，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谢顿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日主十四。“来看这个机仆。”

“你可知道除了长老或元老，任何人都不准进入长老阁？”

“我不知道这件事，但是我料到了。”

“你可知道外族人一律不准进入圣堂？”

“我听说了。”

“而你却漠视这件事，对不对？”

“正如我所说，我们想看那个机仆。”

“你可知道除了某些特定的──而且罕有的节日之外，任何一个女人，包括姐妹在内，都不可以进入圣堂？”

“我也听说了。”

“你可知道不论任何时候，无论任何理由，女人都不准穿着男性服装？在麦曲生境内，这点非但适用于姐妹，也同样适用于外族女子。”

“这点我没听说过，但我并不惊讶。”

“很好，我要你了解这一切的前提。现在告诉我，你为何想要看这个机仆？”

谢顿耸了耸肩，说道：“出于好奇。我从没见过机仆，甚至不知道世上有这种东西。”

“那你怎么知道它的确存在，而且还知道它就在这里？”

谢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难道这就是外族男子夫铭送你们来麦曲生的原因？前来调查机仆？”

“不，外族男子夫铭送我们来这里，是希望确保我们的安全。然而，我们是学者，凡纳比里博士和我都是。知识是我们的疆场，求取知识是我们的人生目标。麦曲生的一切鲜为外界了解，我们希望多知道些你们的风土民情和思考方式。这是很自然的渴望，而且在我们看来，是无害的──甚至值得赞赏的渴望。”

“啊，我们却不希望外族人和其他世界了解我们，这是我们的自然渴望。至于什么对我们无害，什么对我们有害，要由我们自己来判断。所以外族男子，我再问你一遍，你怎么知道麦曲生境内有个机仆，而且藏在这个房间里？”

“道听途说。”谢顿终于做了回答。

“你坚持这个答案吗？”

“道听途说，我坚持这个答案。”

日主十四锐利的蓝眼珠似乎变得更为尖锐，但他并未提高音量。“外族男子谢顿，我们和外族男子夫铭有长久的合作关系。就外族人而言，他似乎始终是高尚而且值得信赖的人。仅就一个外族人而言！当他把你们两位送来，嘱托我们保护你们的时候，我们答应了他。但不论外族男子夫铭有多少美德，他仍旧是个外族人，我们还是放心不下。当初，我们完全无法确定你们的──或是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我们的目的是知识，”谢顿说，“学术性的知识。外族女子凡纳比里是历史学家，而我自己也喜欢历史。我们为何不该对麦曲生的历史感兴趣？”

“原因之一，是我们不希望你们感兴趣。总之，我们派了两位信得过的姐妹到你们身边。她们奉命和你们合作，试图查出你们究竟想要什么，还有──你们外族人是怎么说的──跟你们假戏真做。然而，却不让你们察觉她们真正的意图。”日主十四微微一笑，但那却是一个狞笑。

“雨点四十五，”日主十四继续说，“陪同外族女子凡纳比里逛街购物，但在几次行程中，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自然，我们接获了完整的报告。雨点四十三则带领你，外族男子谢顿，去参观我们的微生农场。本来，你可能会怀疑她为何愿意单独陪你去，这对我们而言应该是门都没有的事。但你却自作聪明地推论，认为适用于兄弟的规矩并不适用于外族男子；你还自欺欺人，相信这么薄弱的理由就能解除她的心防。她顺应了你的心意，虽然这对她内心的宁静造成莫大伤害。最后，你开口要那本典籍。倘若轻易便交给你，有可能引起你的疑心，所以她假装有一种违常的欲望，只有你才能满足她。我们绝不会忘记她的自我牺牲。外族男子，我认为你仍保有那本典籍，而且我猜你正带在身上。我能要回来吗？”

谢顿沉默地呆坐在那里。

日主十四早已大剌剌地伸出布满皱纹的手。他说：“这比从你手中强行夺走好了多少？”

谢顿交出那本书。日主十四随便翻了翻，仿佛要确定它并未受损。

他轻轻叹了一声，又说：“必须以认可的方式谨慎销毁。可悲啊！不过，一旦让你拿到这本典籍，当你们启程前往圣堂的时候，我们当然不会惊讶。你们随时随地受到监视，因为，你该不会认为有任何兄弟或姐妹，除非心无旁骛，无法一眼就认出你们是外族人吧。我们看到人皮帽时，立刻就能分辨出来，而且在整个麦曲生，发出去的人皮帽还不到七十顶……几乎都是发给前来洽公的外族男子，而他们在停留期间，自始至终都留在世俗的政府建筑内。所以你们不只被人看见，而且总是一次又一次被正确无误地指认。

“那位和你们不期而遇的年长兄弟，并没有忘记告诉你们有关图书馆和圣堂的一切，但他也不忘告诉你们什么事是不能做的，因为我们并不希望诱捕你们。天纹二也警告过你们……以强而有力的方式。纵然如此，你们却并未打消念头。

“卖给你们白色裰服和两条肩带的那家商店，在第一时间就向我们通报，而根据这个情报，我们对你们的企图了若指掌。图书馆故意撤空，馆员也事先接到指示，要对你们不闻不问，而圣堂则保持低度使用的状态。那位一时不察而和你攀谈的兄弟，险些让我们的计谋曝光，但在了解到面对的是谁之后，他连忙离去。然后，你们便来到这里。

“所以你看，来到这里是你们的本意，我们根本没有引诱你们。是你们自己的行动、自己的渴望带你们来的。而我想要问你们──再问一次的，还是：为什么？”

这回轮到铎丝回答，她的语气坚定而目光严厉。“麦曲生人，我们则要再一次告诉你，我们是学者，我们认为知识是神圣的，而且是我们唯一的目标。你未曾引诱我们来到此地，可是你也没有阻止我们，而在我们接近这座建筑之前，你早就能那样做了。反之，你替我们开路，让我们通行无阻，这也可以视为一种引诱。而我们造成了什么损害吗？我们完全没有侵扰这座建筑物，或是这间房间，或是你这个人，或是那玩意！”

她指了指那个机器人。“你们藏在这里的是一堆破铜烂铁，现在我们知道它是死的，我们寻求的知识也到此为止。我们本来以为它十分重要，可是我们失望了。既然我们知道它不过如此，我们马上就走──若是你希望，我们还会马上离开麦曲生。”

聆听这番话的时候，日主十四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但是当她说完之后，他却对谢顿说：“你见到的这个机仆是个象征，它象征着我们失落的一切、我们不再拥有的一切，也象征着上万年来我们未曾遗忘、总有一天将要收复的一切。如今还在我们身边的，只剩下这一件既具体又可信的遗物，因此在我们眼中异常珍贵。可是对你的女人而言，它却只是‘一堆破铜烂铁’。外族男子谢顿，你自己认同这个评价吗？”

谢顿说：“我们两人所属的社会，并未将自己和上万年之久的过去捆在一起，也并不碰触那个过去和我们之间曾经存在的一切。我们生活在现在，将它视为‘所有的过去’之总和，我们并未紧紧拥抱某个特定的久远年代。理智上，我们了解这个机仆对你们的意义，我们愿意让它继续具有这样的意义。但是我们只能用自己的眼光看它，正如你只能用你自己的眼光看它一样。对我们而言，它就是一堆破铜烂铁。”

“现在，”铎丝说，“我们要走了。”

“你们不能走。”日主十四说，“你们来到这里，就是犯了罪。这是只存在于我们眼中的罪行，我知道你马上会指出这一点。”他的嘴角弯出一个冷冰冰的笑容，“但这里是我们的领土，在这个范围内，一切由我们来定义。而在我们的定义中，这是一项应当处死的重罪。”

“你准备射杀我们吗？”铎丝以倨傲的口气说。

日主十四露出轻蔑的表情，继续只对谢顿一个人说话。“外族男子谢顿，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人？我们的文化和你们的同样古老，而且也同样繁复、同样文明、同样人道。我并没有携带武器。你们将会接受审判，而由于罪证确凿，你们注定将被依法处决，既利落又毫无痛苦。

“假如现在你们试图逃离，我不会阻止你们，但是下面等着很多兄弟，比你们进圣堂时见到的要多得多。你们的行为令他们愤慨，所以他们也许会对你们动粗，下手绝不留情。在我们的历史上，的确有外族人死在这种情况下的例子。那并非一种愉快的死法──绝不是毫无痛苦。”

“我们听过这种警告，”铎丝道，“天纹二说的。好一个繁复、文明又人道的文化。”

“外族男子谢顿，不论民众在冷静的时候，具有何种人道胸怀，”日主十四冷静地说，“在情绪激动的时候，他们都能被煽动成暴力分子。在各个文化中通通一样，你的女人据说是个历史学家，这点她一定明白。”

谢顿说：“日主十四，让我们保持理智。在地方性事务上，你也许就是麦曲生的法律，但你并非我们的法律，而你也心知肚明。我们两人都不是麦曲生人，而是银河帝国的公民，即使犯了死罪，也该交由大帝或是他任命的司法官员定夺。”

日主十四说：“在法令上、文件上，甚至全息电视荧幕上或许都是这样，但我们现在可不是在谈理论。长久以来，元老一向都有权力惩处亵渎罪，从未受到皇权干涉。”

“前提是，罪犯是你们自己的同胞。”谢顿说，“如果是外人，情况就大大不同。”

“就本案而言，我表示存疑。外族男子夫铭把你们当逃犯一样送来这里，我们麦曲生人脑袋里装的可不是发粉，自然深深怀疑你们是在逃避皇帝的法律。如果由我们代劳，他为什么要反对呢？”

“因为他一定会。”谢顿说，“即使我们是钦命要犯；即使他要抓我们回去，只是为了惩罚我们，他仍然会想要将我们生擒。无论用什么方式，无论为了什么理由，只要是未经帝国的法律程序而让你杀掉一个非麦曲生人，都等于在挑战他的权威，没有哪位皇帝敢开这种先例。不论他多么希望微生食品的贸易不受干扰，他仍然会觉得有必要重建皇帝的权威。难道你希望，由于你逞一时之快杀了我们，因而招来一师帝国军队，掠夺你们的农场和住所，亵渎你们的圣堂，并且非礼你们的姐妹？请三思。”

日主十四再度露出笑容，却并未显得软化。“事实上，我三思过了，的确另有一个选择。在我们将你俩定罪后，我们可以延缓死刑的执行，允许你们向大帝提出上诉，要求重审你们的案子。如此不但证明了我们臣服于他的权威之下，同时也把你们交到了他手中，大帝也许因此圣心大悦，而麦曲生便可能受惠。所以说，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找机会向大帝提出上诉，然后被解送到他那里去？”

谢顿与铎丝很快互望了一眼，两人都没吭声。

日主十四说：“我觉得你们宁愿被解送给大帝，也不愿死在这里。可是为什么我会有一种印象，这两者的差别仅仅微乎其微？”

“其实，”一个新的声音说，“我认为这两种选择都无法令人接受，我们必须找出第三条路。”

59

铎丝第一个认出来者的身份，或许因为她一直在期盼他。

“夫铭，”她说，“谢天谢地，你总算找到我们了。我和你联络的时候，已经了解到我无法让哈里避免这──”她夸张地举起双手，“一切。”

夫铭露出浅浅的微笑，却无法改变他天生的严肃神情。此外，他似乎带着一股不甚明显的倦意。

“亲爱的，”他说，“我正在忙别的事，无法总是随传随到。当我抵达此地之后，我还得像你们两人一样，先穿戴上裰服和肩带，人皮帽就更不用说了，然后才能赶来这里。要是来早了一点，我也许能阻止这一切，但我相信我来得并不算迟。”

日主十四似乎陷入一阵痛苦的错愕中，而在终于恢复之后，他以不再那么严肃深沉的语调说：“外族男子夫铭，你是怎么进来的？”

“并不容易，元老，但正如外族女子凡纳比里常说的，我这个人非常有说服力。这里有些居民还记得我是谁，我曾经为麦曲生做过些什么，还有我甚至是一位荣誉兄弟。日主十四，你忘记了吗？”

元老答道：“我并没有忘记，但即使最美好的记忆，也经不起某些行动的冲击。一个外族男子竟然来到这里，还带了一个外族女子。再也没有比这更严重的罪行了，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也不够抵销。我的人民绝非忘恩负义之辈，我们会用别的方式补偿你。可是这两个必须受死，或是解送给大帝。”

“我也来了，”夫铭以平静的口吻说，“不也是犯了同样的罪吗？”

“对你而言，”日主十四说，“对你个人而言，你是一位荣誉兄弟，我可以……宽容……一次。这两个却不行。”

“因为你指望大帝的奖赏？某种好处？某种特权？你已经和他接触了吗？或者更有可能的情形，和他的行政首长伊图·丹莫刺尔联络上了？”

“这不是现在应该讨论的事。”

“这句话本身就等于承认。好啦，我不问你大帝答应了什么，但绝不可能太多。在这个衰微的年代，他没有太多能给你的。我来向你提个条件，这两位有没有告诉你说他们是学者？”

“说过。”

“这是真的，他们不是在说谎。这位外族女子是历史学家，这位外族男子是数学家。他们正试图联合两人的才智，创造一套能够处理历史的数学，他们将这个合作题目称为‘心理史学’。”

日主十四说：“我对这个心理史学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你们外族人的学问，我一概没兴趣。”

“纵使如此，”夫铭道，“我建议你还是听我说一说。”

夫铭大约花了十五分钟，以精简的语言描述心理史学的可能性──将社会的定律组织起来（每当提到这些定律时，他总会改变语调，让人一听就知道有“引号”存在），并在大量借助几率的前提下，使得预测未来变成可能。

等他讲完后，一直面无表情地聆听的日主十四说：“我认为，这是极其不可能的臆想。”

满面愁容的谢顿似乎有话要说，无疑是要表示同意。但夫铭原先轻放在谢顿膝上的一只手，此时却突然收紧，用意至为明显。

夫铭说：“元老，可能性是有的，但大帝却不这么想。话说回来，大帝本人是个相当敦厚的人物，我指的其实是丹莫刺尔，他的野心不必由我来告诉你。他们非常希望得到这两位学者，这正是我送他俩来这里避难的原因。我不相信你会为丹莫刺尔工作，要将这两位学者送到他手上。”

“他们犯了一项重罪……”

“没错，元老，我们知道。可是这项罪名之所以成立，只是因为你要如此认定。事实上，并没有任何实质的伤害。”

“它对我们的信仰造成伤害，也对我们内心最深的感情……”

“可是想想看，假如心理史学落入丹莫刺尔之手，又会造成什么样的伤害。没错，我承认也许不会有什么结果，但是姑且假设真有了结果，而帝国政府又善加利用──能够预测未来会发生什么事；能够掌握独一无二的先见之明，并在它的指导下采取对策。事实上，他们所采取的对策，必将是营造一个帝制更加中意的未来。”

“那又如何？”

“帝制更加中意的未来势必是极度中央集权，元老，这还有什么疑问吗？过去数世纪以来，你也非常清楚，帝国一直在稳定地朝地方分权发展。如今，许多世界只在口头上承认大帝，实际上则在实行自治。甚至在川陀，也有地方分权的事实。麦曲生大部分的事务都不受皇权干涉，只是其中一个例子。你以元老的身份实行统治，没有帝国官员在旁边监督你的行动和决策。假如丹莫刺尔那种人能依照他们的喜好调整未来，你认为这种局面还能维持多久？”

“仍然是最缺乏根据的臆测，”日主十四说，“但我必须承认，听来令人不安。”

“另一方面，假设这两位学者能完成他们的工作，你也许会说可能性不高，但我只是做个假设──那么他们一定会记得，你曾经在一番内心交战后，对他们网开一面。然后我们就不难想见，他们会研究出如何安排一个未来，比如说，能让麦曲生得到一个自己的世界，一个能改造成和‘失落世界’极为相似的世界。即使这两位忘了你的恩德，我也会从旁提醒他们。”

“这……”日主十四支吾着。

“好啦，”夫铭说，“你心里究竟在怎么想，实在不难猜到。在所有的外族人当中，你最不相信的一定是丹莫刺尔。虽然心理史学成功的机会或许不大（若非我对你诚实，我也不会承认这一点），但是并不等于零；假如它能帮助你们重建失落世界，你又夫复何求？难道你不愿意为这件事冒一丝风险吗？好啦──我从不轻易承诺任何事，但我现在向你承诺。把这两位放了，为你内心的愿望保留一点机会，总比全然无望要好。”

一阵沉默后，日主十四叹了一声。“我真不明白，外族男子夫铭，可是我们每次见面，你总会说服我做些并非真正心甘情愿的事。”

“元老，我曾经误导过你吗？”

“你提供的胜算从来没那么小。”

“可能的报偿却那么高，所以两者扯平了。”

日主十四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把这两个带走，带他们离开麦曲生，永远不要让我再见到他们。除非有一天──但绝不是在我有生之年。”

“或许吧，元老，可是你的族人已经耐心等待了近两万年。难道你们拒绝再等上……也许两百年？”

“我自己一刻也不愿再等，但不论需要多少时间，我的族人都会等下去。”

他一面起身，一面说道：“我会叫人让开，带他们走吧！”

60

他们终于来到一条隧道。当初，夫铭与谢顿驾着出租飞车，从皇区前往斯璀璘大学时，就曾经穿越过这样一条隧道。如今他们则置身于另一条隧道，从麦曲生前往……谢顿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太敢开口发问。夫铭的脸庞像是花岗岩雕出来的，看来绝不欢迎交谈。

夫铭坐在这辆四座飞车的前座，他右边的座位是空的，谢顿与铎丝则分坐在后座两侧。

谢顿对闷闷不乐的铎丝试探性地笑了笑。“能再穿上真正的衣服真好，对不对？”

“我再也不要穿上或看到任何像裰服的东西。”铎丝以极其正经的口吻说，“而且不论在任何情况下，我都绝对不要再戴上人皮帽。事实上，即使再看到一个普通的秃子，我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谢顿一直不愿提出的问题，最后是由铎丝问了出来。“契特，”她以颇为暴躁的口气说，“你怎么不告诉我们要到哪里去？”

夫铭挪到座位一侧，然后回过头来，以严肃的表情望着铎丝与谢顿。“反正是到某处去，”他说，“到一个你们或许不容易惹麻烦的地方──虽然我不确定这种地方是否存在。”

铎丝立刻像是斗败了的公鸡。“事实上，契特，这都是我的错。在斯璀璘的时候，我让哈里一个人到上方去。而在麦曲生，我至少陪着他一起冒险，可是我想，当初我根本就不该让他进入圣堂。”

“我当时心意已决，”谢顿热切地说，“那绝不是铎丝的错。”

夫铭并未评断两人分别该受多少责难，他只是说：“我猜你是想去看那个机器人。你有没有一个好理由？能告诉我吗？”

谢顿感到自己脸红了。“这件事是我的错，夫铭，我并未见到我所预期或是希望见到的东西。倘若事先知道长老阁里有些什么，我绝对懒得到那里去。真可说是完全一败涂地。”

“可是，谢顿，你希望见到的又是什么呢？请告诉我。你不妨慢慢说，这是一趟长途旅行，我愿意洗耳恭听。”

“事情是这样的，夫铭，我有个想法，此地藏着一些人形机器人，它们的寿命很长，至少有一个可能还活着，而且可能就在长老阁中。事实则是，那里的确有个机器人，但它是金属制品，已经死了，仅仅是一种象征。我要是早知道……”

“没错，我们要是都能早知道，任何种类的问题或研究便一概没有必要。有关人形机器人的资料，你是从哪里获得的？既然麦曲生人不会和你讨论这种事，我只能想到一个来源，那就是麦曲生的典籍──古奥罗拉语和银河标准语对照的电动字体书。我说对了吗？”

“对了。”

“你是怎么拿到的？”

顿了一下之后，谢顿咕哝道：“这件事有些令人脸红。”

“谢顿，我可没那么容易脸红。”

于是谢顿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夫铭听完，脸上掠过一丝很淡的笑容。

夫铭说：“难道你就没有想到，这必定是个哑谜游戏？没有哪个姐妹会做那种事──除非是奉命，而且经过极力劝说。”

谢顿皱着眉头，凶巴巴地说：“这绝非显而易见的线索，人们随时随地会有违常的举动。你咧嘴笑笑倒很容易，我可没有你所掌握的情报，而铎丝也不知道。倘若你不希望我落入陷阱，就该事先警告我哪里有圈套。”

“我同意，我收回刚才的话。无论如何，那本典籍已经不在你身上，我可以肯定。”

“没错，日主十四把它拿走了。”

“你读了多少内容？”

“只有一小部分，我没有多少时间。那是一本大书，而且我一定要告诉你，夫铭，它实在无聊极了。”

“没错，这我知道，因为我想我比你还要熟悉这本书。它不只无聊，而且完全不足采信。它是麦曲生官方片面的历史观，主要目的也正是为了阐扬那个史观，而不是提出理性客观的论述。它在某些地方甚至故意语焉不详，好让外人即使有机会读到这本典籍，也绝对无法完全了解它的内容。比方说，令你感兴趣的那些有关机器人的记载，你认为究竟是在说些什么？”

“我已经告诉过你。他们提到人形机器人，这些机器人外表上和真人一模一样。”

“这样的机器人总共有多少？”夫铭问。

“他们没有说。至少，我没发现书里有哪一段记载着数量。也许为数不多，但是其中有一个，典籍中特别称之为‘变节者’。它似乎具有负面意义，但我查不出是什么意思。”

“你完全没有跟我提这件事，”铎丝插嘴道，“假如你说了，我就会告诉你它并非专有名词，而是另一个古老的词汇，意思接近银河标准语中的‘叛徒’。但这个古词具有更可怕的意味：叛徒对叛变行径多少还会遮掩，变节者却会大肆夸耀。”

夫铭说：“我把古代语文的细节留给你来研究，铎丝。不过无论如何，假如那个变节者果真存在，而且是个人形机器人，那么显而易见的是，身为一名叛徒和敌人，它不会被保存和供奉在长老阁内。”

谢顿说：“我原本不知道变节者的意义，但正如我所说，我的确有一种它是敌非友的印象。我想它后来可能被打败了，将它保存下来是为了纪念麦曲生的胜利。”

“典籍中曾经提到变节者被打败了吗？”

“没有，但也许是我漏读了那一部分……”

“不太可能。凡是麦曲生的胜利，必定会在典籍中大肆宣扬，而且会不厌其烦地一提再提。”

“关于这个变节者，典籍中还提到另外一点，”谢顿以迟疑的口气说，“但我不敢保证我看懂了。”

夫铭道：“正如我说的……他们有时故意含糊其词。”

“然而，他们似乎提到，那个变节者好像有办法利用人类的情感……还能影响人类……”

“任何政治人物都能。”夫铭耸了耸肩，“一旦奏效，就可以叫做领袖魅力。”

谢顿叹了一声。“嗯，我偏偏相信了，事情就是这样。当时，为了找到一个古代的人形机器人，我情愿付出很高的代价，只要它还活着，而且我能向它发问。”

“为了什么目的？”夫铭问。

“我想了解太初银河社会的细节。当时只有少数几个世界，从这么小的一个社会中，心理史学比较容易推导出来。”

夫铭道：“你确定道听途说的事能信吗？经过上万年的时间，你还愿意信赖那个机器人的早期记忆？那里面会有多少的扭曲？”

“很有道理。”铎丝突然说，“哈里，这就像我跟你提过的那些电脑化记录。日久天长，机器人的记忆会逐渐被抛弃、遗失、清除、扭曲。你只能追溯到某个限度，而且愈往前追溯，那些资料就变得愈不可靠──不论你怎么努力都没用。”

夫铭点了点头。“我听说有人称之为‘资讯不准原理’。”

“难道就没有这个可能，”谢顿若有所思地说，“某些资料由于特别的原因，会一直保存下去？麦曲生典籍的某些部分，很可能是两万年前的事迹，但绝大部分仍是第一手史料。愈是珍贵、愈是谨慎保存的特殊资料，就愈能持久而且愈为正确。”

“关键在于‘特殊’这两个字。那本典籍想要保存的资料，并不一定是你所希望保存的；而一个机器人记得最清楚的事，说不定正是你最不需要它记得的。”

谢顿以绝望的口吻说：“不论我朝哪个方向寻找建立心理史学的方法，到头来总是变得绝无可能。何必再自找麻烦呢？”

“现在或许希望渺茫，”夫铭以毫无情绪的语气说，“但只要有必要的天分，也许终能找到一条通往心理史学的大道，而它是此时此刻谁都无法预见的。再多给你自己一些时间──我们马上就要到一个休息区，让我们开出去吃顿晚餐吧。”

在吃羔羊肉饼的时候（其中的面包平淡无味，尤其在吃惯麦曲生的美食后，更令人觉得难以下咽），谢顿说：“你似乎做了一项假设，夫铭，我就是那个‘必要天分’的来源。你可曾想到，也许不是我。”

夫铭说：“这倒是真的，也许并不是你。然而，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替代人选，所以我必须抓着你不放。”

谢顿叹了一口气，答道：“好吧，我会试试看，但我已经看不见任何希望的火花。有可能却不切实际，我一开始就这么说，现在我比任何时候更加相信这句话。”

第十三章

热闾

雨果·阿马瑞尔：……数学家，除了哈里·谢顿本人之外，可视为对心理史学具体内容做出最大贡献的一位。正是他……

……但相较于他的数学成就，他的早年境况几乎更为传奇。他生于古川陀的达尔区，出身寒微，属于毫无希望的下层社会。若非谢顿在相当意外的情况下遇到他，终其一生他都可能过着寒微的日子。谢顿当时……

──《银河百科全书》

61

统治全银河的皇帝感到一股倦意──生理上的倦意。他的嘴唇酸痛，因为他必须在适当时刻将亲切的笑容摆在脸上。他的颈部僵硬，因为他刚才不断以各种角度低下头来，装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由于听觉得不到休息，他的耳朵感到疼痛。由于不得不常常起立、坐下、转身、伸手、点头，他整个身子都累得微微颤抖。

这只不过是一场国宴，但他得接见来自川陀各个角落，还有（更糟的是）来自银河各个角落的众多区长、总督、部长以及他们的妻子或夫君。出席者将近一千人，一律穿着各地的传统服装，从华丽无比到十足怪异应有尽有。此外，他还得忍受各种口音的唠叨，更糟的是他们都在努力模仿帝国大学通用的银河标准语，因为那是皇帝所使用的语言。而最头痛的一件事，莫过于在随口说些毫无内容的空话时，他得牢记避免做出任何实质的许诺。

一切都会被非常谨慎地记录下来，包括影像与声音。事后，伊图·丹莫刺尔会从头到尾看一遍，看看克里昂一世是否行止得宜。这一点，当然只是大帝自己的见解。丹莫刺尔一定会说，他只是在搜集客人无意中自行泄露的信息。而这或许是实情。

幸运的丹莫刺尔！

皇帝不能离开皇宫与外围的御苑，丹莫刺尔却能随心所欲遍巡银河。皇帝总是陈列在皇宫，总是随时候教，总是被迫应酬一些访客──从真正重要的到不速之客都有。丹莫刺尔则始终销声匿迹，从不在御苑之内公开露脸。他只保持着一个令人生畏的名字，以及一个隐形的（因此更为可怕的）存在。

皇帝是权力的核心，享有权力的一切外表与实惠。丹莫刺尔则是权力的糖衣，表面上看来一无所有，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头衔，但他的指掌与心灵却能探寻各个角落。他对自己的孜孜不倦别无所求，仅仅要求权力的本质作为奖赏。

大帝突然有个开心的想法──一种带有死亡气息的开心──无论任何时候，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或是炮制一个借口，或是什么借口也不用，他都能将丹莫刺尔逮捕、监禁、放逐、严刑拷打或是处决。毕竟，在过去数个动荡不断的世纪里，皇帝或许难以将意志延伸到帝国每颗行星上，甚至想在川陀各区贯彻也难──地方行政机关与立法机关满是乱臣贼子，使他每天必须面对千丝万缕、纠缠不清的无数法令、草案、约定、条约，以及一般性的星际法案。但是，至少在皇宫与御苑范围内，他仍旧拥有绝对的权力。

然而克里昂心知肚明，他的权力美梦根本徒劳无功。丹莫刺尔是父皇的老臣，在克里昂的记忆中，自己遇到问题总是转向丹莫刺尔求助，从来没有例外。了解一切、筹划一切、执行一切的都是丹莫刺尔。更重要的是，任何事情出了问题，都可以怪罪到丹莫刺尔头上。皇帝本人高高在上，永远不受批判，因此毫无畏惧──当然也有例外，那就是担心发生宫廷政变，遭到最亲近的人行刺。而预防这一点，是他仰仗丹莫刺尔最重要的原因。

除掉丹莫刺尔、自己接掌一切的这个念头，令克里昂大帝全身微微打颤。过去，的确有些皇帝亲自治理帝国，他们的行政首长个个是庸才。他们让无能之辈占着这个职位，从来不想撤换──而在短时间内，他们竟然也能凑合着应付。

可是克里昂不行，他需要丹莫刺尔。事实上，既然他想到了行刺的可能性──鉴诸帝国的近代史，他必然会想到这个可能性──他看得出除掉丹莫刺尔是相当不可能的事，根本就做不到。不论他，克里昂，试图以多么高明的手法布署，丹莫刺尔（他确定）总有办法预见这个行动，会知道它正在默默进行，会以高明许多倍的手腕安排一场宫廷政变。在丹莫刺尔有可能被五花大绑押走之前，克里昂自己就会丧命。然后很快又会出现另一个皇帝，而丹莫刺尔将继续侍奉他──并且驾驭他。

或者丹莫刺尔会厌倦了这种游戏，自己做起皇帝来？

绝对不会！他那隐藏幕后的习性太过根深蒂固。假若丹莫刺尔让自己在世上曝光，那么他的权力、他的智慧、他的运气（不论那是什么）必将弃他而去。克里昂深深相信这一点，觉得毫无争论的余地。

所以只要安分守己，克里昂就安全无虞。由于丹莫刺尔本人并无野心，他会忠心地侍奉自己的。

现在丹莫刺尔就在这里，他的穿着如此简单朴素，使克里昂对自己礼袍上那些无用的装饰感到十分不自在，还好刚才在两个侍仆的帮助下，他把礼袍及时脱了下来。自然，总要等到他一人独处，并且换上便装，丹莫刺尔才会翩然出场。

“丹莫刺尔，”统治全银河的皇帝说，“我累了！”

“启禀陛下，国宴确是一件累人的事。”丹莫刺尔喃喃道。

“必须每天晚上都来一场吗？”

“并非每天晚上，但是每场国宴都很重要。无论见到您或是让您注意到的人，都会感到心满意足。这能帮助帝国的运作保持一帆风顺。”

“过去，帝国是靠权力来保持一帆风顺。”大帝以阴郁的口吻说，“如今，却必须靠一个微笑、一个挥手的动作、一句低声的言语，以及一枚勋章或奖章来保持运作。”

“只要有助于天下太平，陛下，就非常值得这么做。而您的统治一向相当成功。”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有你随侍在侧。我唯一真正的天赋，就是了解你的重要性。”他用狡狯的目光望着丹莫刺尔，“我儿子并不一定要做我的继位者，他不是个才能出众的孩子。我让你当我的继位者如何？”

丹莫刺尔以冷冰冰的口吻说：“启禀陛下，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我绝不会篡夺皇位，绝不会从合法继位者手中将它偷走。此外，若是我得罪了您，请以公平的方式惩处我。无论如何，我所做过的一切，或是可能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没有严重到需要以皇位作为惩罚。”

克里昂哈哈大笑。“冲着你对皇位所做的真实评价，丹莫刺尔，我打消一切想要处罚你的念头。好啦，我们来谈一谈。我即将就寝，但我暂时还不准备接受侍候我上床的那些繁文缛节。我们聊聊吧。”

“聊些什么，陛下？”

“任何事都能聊──就聊聊那个数学家和他的心理史学吧。你知道吗，我三天两头会想到他。刚刚在晚宴上我又想到他，我暗自嘀咕，心理史学分析若能提出一套办法，让我这个皇帝得以避免无止无休的繁文缛节，那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我倒是认为，陛下，即使最高明的心理史学家也无法做到这点。”

“好吧，告诉我最新状况。他仍旧躲在麦曲生那些古怪的光头之间吗？你答应过我，会把他从那里揪出来。”

“我的确答应过陛下，也曾经朝这方面进行。但是很遗憾，我必须承认我失败了。”

“失败了？”大帝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我不喜欢这种事。”

“启禀陛下，我也不喜欢。我计划引诱那个数学家做出某种亵渎行为，会遭致严重惩罚的那种──在麦曲生很容易触犯亵渎罪，尤其对外人而言。然后，那个数学家会被迫向大帝上诉，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得到他。根据我的计划，我们付出的代价只是微不足道的让步──对麦曲生很重要，对我们则完全无关痛痒。在我的布署中，我并未打算直接参与，只想巧妙地操纵这次行动。”

“我也这么想，”克里昂道，“但是它失败了。难道是麦曲生的区长……”

“启禀陛下，他的头衔是元老。”

“别和我争辩头衔。这个元老拒绝合作吗？”

“恰恰相反，陛下，他一口答应。而那个数学家，谢顿，一下子就掉进了陷阱。”

“那后来呢？”

“他获准离开，毫发无损。”

“为什么？”克里昂气冲冲地说。

“启禀陛下，这件事我还不确定，但我怀疑有人出更高的价。”

“什么人？卫荷区长吗？”

“启禀陛下，有此可能，可是我对这点存疑。卫荷在我的持续监视之下，假如他们得到那个数学家，我现在就应该知道了。”

此时大帝不只是皱眉，他显然已经火冒三丈。“丹莫刺尔，这太糟了，我极为不高兴。这样子的失败，不禁令我怀疑你是否变成了另一个人。麦曲生这种显然违抗皇帝意旨的行为，我们应该采取什么手段教训一番？”

丹莫刺尔察觉到一股奔腾的怒火，赶紧深深弯下腰来，但仍以钢铁般坚定的语气说：“启禀陛下，现在对麦曲生采取行动会是个错误。那必将造成四分五裂，正中卫荷下怀。”

“但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启禀陛下，或许什么都不该做，事态不如表面上那么糟。”

“怎么会不如表面上那么糟？”

“您应该记得，陛下，这个数学家深信心理史学是不切实际的。”

“我当然记得这点，可是这并不重要，对不对？我是指对我们的目的而言。”

“或许吧。但启禀陛下，假使它能变得可行，对我们的帮助将会增加无数倍。而根据我所能查到的线索，那个数学家正试图使心理史学成为可行。他在麦曲生做出的亵渎行为，据我了解，也是他试图解出心理史学问题的一种努力。在这种情况下，陛下，值得我们暂且不去碰他。等到他接近或达到目标的时候再把他抓起来，对我们会更有用的。”

“除非卫荷先得到他。”

“我会盯牢，确保不会发生这种事。”

“就像你成功地把那个数学家揪出麦曲生一样？”

“启禀陛下，下次我不会再犯错了。”丹莫刺尔冷静地说。

大帝说道：“丹莫刺尔，你最好不会。在这件事情上，我绝不再容忍另一个错误。”然后，他又没好气地补充一句：“我想今晚我根本别想睡了。”

62

达尔区的吉拉德·堤沙佛是个矮个子，他的头顶只到哈里·谢顿的鼻尖。然而，他似乎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有一副英俊而端正的五官，总喜欢带着笑容，而且留着两撇又浓又黑的八字胡，以及一头波浪状的鬈曲黑发。

他与他的妻子，以及一个尚未成年的女儿，住在一栋共有七个小房间的公寓里。他们小心翼翼地保持得很干净，但里面几乎没有什么家具。

堤沙佛说：“我万分抱歉，谢顿老爷，凡纳比里夫人，你们一定习惯了豪华的生活，我却不能为你们提供那些享受。不过达尔是个穷区，而我在自己同胞中也不能算混得好的。”

“正因为如此，”谢顿答道，“我们更是必须向你致歉，我们的出现想必给你带来很大负担。”

“谢顿老爷，完全没有负担。为了你们使用这间简陋的房舍，夫铭老爷已经说好要付我们一大笔租金。即使我不欢迎你们，也会欢迎那些信用点──我只是说笑。”

谢顿还记得他们终于来到达尔后，夫铭在临别前说的一番话。

“谢顿，”他说，“这是我帮你找的第三个避难所。前面两个地方，都是出了名的皇帝势力不及之处，因此很有可能吸引他们的注意。毕竟对你这个人而言，它们是合理的藏身之地。此地则不同，它相当贫穷，毫不起眼，而且事实上，可说并非十分安全。它不是你寻求庇护的理想选择，因此大帝和他的行政首长也许不会将目光转到这个方向。所以说，这次你可否别再惹麻烦？”

“夫铭，我会努力的。”谢顿有点不高兴，“请你明白一件事，我想找的并不是麻烦。即使我真有创立心理史学的一点点机会，我所试图探寻的，也很可能是需要三十辈子才能寻获的知识。”

“我能了解。”夫铭说，“你为了寻找答案所做的努力，把你带到了斯璀璘的上方，以及麦曲生的长老阁，谁猜得到你在达尔还会去哪里。至于你，凡纳比里博士，我知道你一直试着照顾谢顿，但你必须更加努力。你要把一件事牢牢记在脑子里，他是川陀上最重要的人，甚至可说是全银河最重要的人物，必须不计任何代价保护他的安全。”

“我会继续尽力而为。”铎丝硬生生地说。

“至于你们的主人，他们有他们奇怪的地方，但他们本质上都是好人，我以前和他们打过交道。也要尽量别给他们惹上麻烦。”

不过，至少堤沙佛似乎并未预期新房客会带来任何麻烦。而他对他们的到来所表现的喜悦──几乎与他将赚到的租金无关──也似乎相当真诚。

他从未踏出达尔一步，因此对远方的传闻有极大的胃口；而总是鞠躬哈腰、笑容满面的堤沙佛夫人也喜欢听。至于他们的女儿，则总是吮着一根手指，从门后露出一只眼睛偷窥。

通常是在晚餐后，全家人聚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就会请求谢顿与铎丝讲述外面的世界。食物一向足够丰盛，不过却淡而无味，而且通常相当粗糙。由于不久前才享受过香味扑鼻的麦曲生食品，两人都感到几乎难以下咽。而“餐桌”只是紧靠墙壁的一个长架子，大家全都站着进餐。

谢顿以委婉的方式问出了真相，原来在达尔人之间，这是相当寻常的状况，并非由于特别贫穷的缘故。当然，堤沙佛夫人解释道，达尔也有些身居政府高位的人士，他们倾向于接受各种文弱的习俗，比如说椅子──她称之为“身体架子”──但纯粹的中产阶级都瞧不起那些东西。

虽然他们对没必要的奢侈不敢苟同，堤沙佛一家却很爱听这类的叙述。当他们听到由脚架撑起的床垫、华丽的橱柜与衣橱，以及摆满餐桌的餐具时，总是一个劲地啧啧称奇。

他们也听到了有关麦曲生习俗的描述。当时，吉拉德·堤沙佛得意地摸摸自己的头发，意思显然是宁可去势也不愿接受脱毛手术。而每当提到女性百依百顺时，堤沙佛夫人一律表现出无比的愤慨，根本拒绝相信“姐妹们”会默默接受这些待遇。

然而，他们最不放过的一点，则是谢顿随口提到的御苑。而在进一步追问下，他们发现谢顿不但亲眼见过皇帝，还跟皇帝说过话，一股敬畏的气氛立刻笼罩这一家人。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敢继续发问，谢顿却发觉自己无法满足他们。毕竟，他并未对御苑多做浏览，皇宫内部就更别提了。

这使得堤沙佛一家人相当失望，于是他们毫不放松，试图问出更多事情。在谢顿讲完他的皇宫历险之后，铎丝却声明自己从未踏进御苑一步，令他们实在难以置信。此外，谢顿曾经顺口说到，皇帝的言行举止与普通人非常接近，这点他们尤其拒绝接受。对堤沙佛一家而言，那似乎是绝不可能的事。

经过三个这样的晚上，谢顿开始生厌了。起初，他很高兴能够暂时什么也不做（至少白天如此），只是看看铎丝推荐的几本历史影视书。堤沙佛一家人表现得很大方，白天都会将他们的阅读镜让给客人。只是小女孩似乎不太高兴，因为她被父母送到邻居家，借用对方的阅读镜来做功课。

“这没有任何帮助。”谢顿烦躁不安地说，此时他已躲进自己房间，并弄出了一些音乐以干扰窃听。“我看得出你对历史如何着迷，但历史全是无止无休的细节，是堆积如山──不，堆积如银河的资料──我根本看不出任何基本的条理。”

“我敢说，”铎丝道，“过去一定曾有一段时期，人类看不出天上的星星有什么条理，但他们终究发现了银河系的结构。”

“我确信这得花上好些世代，而绝非几周的时间。过去一定也曾有一段时期，在最核心的自然定律发现之前，物理学似乎只是一堆毫无关联的观测结果，而那些发现也需要许多世代──堤沙佛这家人是怎么回事？”

“他们又怎么了，我认为他们一直很不错。”

“他们太好奇了。”

“他们当然会。假如你是他们，难道你不会吗？”

“但那仅仅是好奇吗？他们对于我见过大帝这档事，好像有兴趣得不得了。”

铎丝似乎不耐烦了。“同理……那只是自然反应。倘若易地而处，难道你不会吗？”

“这令我神经过敏。”

“是夫铭把我们带到这儿来的。”

“没错，但他并非十全十美。他把我带去斯璀璘大学，结果我被诱骗到上方去；他送我们去找日主十四，结果那人却陷害我们，你该知道他早有预谋。上两次当，至少该学一次乖。我受够了被问东问西。”

“哈里，那就反客为主。难道你对达尔没有兴趣吗？”

“当然有。你原先对它了解多少？”

“一无所知。它只不过是八百多个区其中之一，而我来川陀才两年多一点。”

“正是如此。银河系共有两千五百万个世界，而我研究这个问题才两个月多一点。我告诉你，我很想回赫利肯去，重新着手研究湍流的数学，那是我的博士论文题目。我要忘掉我曾经看出──或说自以为看出──湍流问题能对人类社会提供一种洞视。”

不过当天傍晚，他还是问堤沙佛说：“你知道吗，堤沙佛老爷，你从未告诉我你做些什么──你从事的行业。”

“我？”堤沙佛伸出五指按在自己胸口。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短衫，里面什么也没有，那似乎是达尔男性的标准制服。“没做什么，我在本地全息电视台做节目策划。非常无聊的差事，但它总能养家糊口。”

“而且是个体面的职业，”堤沙佛夫人说，“这就代表他不必在热闾工作。”

“热闾？”铎丝扬起淡淡的眉毛，硬是显得很有兴趣。

“喔，”堤沙佛说，“那是达尔最出名的东西。说穿了没什么，但川陀四百亿人口都需要能源，而我们提供其中很大一部分。没有人感谢我们，可是我真想看看，那些高级区失去能源后是什么情景。”

谢顿显得相当困惑。“川陀的能源不是来自轨道上的太阳能发电站吗？”

“一部分而已。”堤沙佛说，“此外，一部分来自一些岛上的核融合发电站，一部分来自微融合发电机，一部分来自上方的风力发电站。可是有一半，”他举起一根手指加强语气，表情显得严肃异常。“有一半是来自热闾。许多地方都有热闾，但没有一处──没有一处──像达尔的蕴藏这般丰富。你当真不知道热闾是什么吗？你坐在那里瞪着我猛瞧。”

铎丝很快接口：“你知道，我们是外星人士。”她差点就要说“外族人”，但及时改了口，“尤其是谢顿博士，他在川陀只待了几个月。”

“真的吗？”堤沙佛夫人说。她比丈夫稍微矮一点，丰满但不算肥胖，拥有一对相当美丽的黑眼睛。她的黑发梳在脑后，紧紧扎成一个发髻。像她的丈夫一样，她看来也是三十几岁。

在麦曲生住过一阵子之后，虽然并非真的待了很久，但由于密集式的耳濡目染，如今对铎丝而言，女性随意加入男性的交谈是很奇怪的一件事。风俗与习惯多么容易不知不觉建立起来，她一面想，一面暗自提醒自己，要找机会对谢顿提一提，为他的心理史学再加上一条定律。

“喔，是真的。”她说，“谢顿博士来自赫利肯。”

堤沙佛夫人礼貌地表现得孤陋寡闻。“那是在哪里呢？”

铎丝说：“啊，它在……”她转向谢顿，“哈里，它究竟在哪里？”

谢顿显得难为情。“老实告诉你们，如果不查坐标，我想我也不容易在银河模型中找到它的位置。我只能说从川陀看出去，它位于中心黑洞的另一侧，搭超空间飞船到那里还挺麻烦的。”

堤沙佛夫人说：“我想吉拉德和我永远没机会登上超空间飞船。”

“总有一天，凯西莉娅，”堤沙佛以快活的口气说，“我们会有机会的。但请跟我们说说赫利肯，谢顿老爷。”

谢顿摇了摇头。“对我来说那是一件无聊的事。它只不过是个普通的世界，就像任何世界一样，只有川陀才和其他所有的世界大不相同。赫利肯上没有热闾，也许其他地方都没有，唯有川陀例外。跟我说说热闾吧。”

“只有川陀才和其他所有的世界大不相同。”这句话在谢顿心中一再重复，而且有剎那的时间，它几乎已在他的掌握中。不知道为什么，铎丝那个毛手毛脚的故事突然再度浮现。但由于堤沙佛开始说话了，那点灵光来得急也去得快，随即溜出谢顿的心灵。

堤沙佛说：“如果你真想了解热闾，我可以带你去参观。”他转头面向妻子，“凯西莉娅，如果明天傍晚我带谢顿老爷前往热闾，你会不会介意？”

“还有我。”铎丝赶紧说。

“还有凡纳比里夫人。”

堤沙佛夫人皱起眉头，以尖锐的声音说：“我认为这不是什么好主意，我们的客人会觉得很无聊。”

“堤沙佛夫人，我想不至于。”谢顿以逢迎的口吻说，“我们非常希望去看看热闾。如果你也加入，我们会十分高兴……还有你的小女儿，如果她也想去的话。”

“到热闾去？”堤沙佛夫人的态度转趋强硬，“那绝不是一位端庄妇人能去的地方。”

谢顿对自己的鲁莽感到很尴尬。“堤沙佛夫人，我并没有恶意。”

“没关系，”堤沙佛说，“凯西莉娅认为它是低贱之地，事实也的确如此。但只要我不在那里工作，光是带客人参观一下倒无妨。不过那里很不舒服，而我绝不会让凯西莉娅换上去那儿的服装。”

聊完之后，他们便从蹲伏的位置站起来。达尔的“椅子”只是个塑胶坐垫，下面装了几个小轮子。谢顿的膝盖被它整得几乎无法动弹，而且只要他的身子稍有动作，这种椅子似乎就会开始摆动。然而，堤沙佛一家人却练就稳坐其上的本事，起身时也毫无困难，不需要像谢顿那样得借助手臂。铎丝也轻而易举就站了起来，谢顿再次赞叹她所表现的自然优雅。

在他们回到各自的房间就寝之前，谢顿对铎丝说：“你确定自己对热闾一无所知吗？听堤沙佛夫人的口气，热闾似乎惹人反感。”

“不可能多么反感，否则堤沙佛不会提议要带我们参观。我们等着开眼界吧。”

63

堤沙佛说：“你们需要适当的服装。”堤沙佛夫人则在背后大声嗤之以鼻。

警觉的谢顿立刻联想到裰服，心中兴起一阵模糊的懊恼。他说：“你说适当的服装是什么意思？”

“轻便的衣服，像我穿的这种。袖子很短的短衫、宽松的长裤、宽松的内裤、短袜、开口的凉鞋。我都为你们准备好了。”

“很好，听来不赖。”

“至于凡纳比里夫人，我同样准备了一套，希望能合身。”

堤沙佛提供给他们两人的服装（都是他自己的）十分合身，甚至可说过分舒适。他们准备好之后，便向堤沙佛夫人告辞，她则带着仍旧不以为然却已放弃努力的神情，站在门口目送他们三人。

此时是傍晚时分，上空有一团迷人的昏黄暮光。显然，达尔的灯火很快便会纷纷眨眼。温度适中，街上几乎见不到任何车辆；人人都在步行。远处传来捷运无歇无止的嗡嗡声，不时闪烁的车灯也不难看见。

谢顿注意到，这些达尔人似乎并非走向什么特定的目的地。反之，他们像是参加一次漫步游行，纯粹为了乐趣而走。假如达尔果真是个穷区，正如堤沙佛暗示的那样，低廉的娱乐或许就是很重要的一件事。还有什么比黄昏漫步更有乐趣，而且更廉价的呢？

谢顿觉得自己自然而然融入了这种毫无目标的闲适步调中，并且感到四周充满亲切与温暖。人们擦身而过时，总会互相打个招呼，并简单交谈几句。不同式样、不同粗细的黑色八字胡处处可见，仿佛是达尔男性的一项必备要件，一如麦曲生兄弟的光头一样无处不在。

这是一种傍晚的仪式，用以确定又安稳过了一天，朋友们依旧身体健康、精神愉快。有一件事很快变得显而易见，那就是铎丝吸引了所有的目光。昏黄的暮色中，她略红的金发变得更加鲜红，在一片黑发海洋的衬托下（偶尔出现的灰发是唯一的例外），好像一枚金币闪闪发光地掠过一堆煤炭。

“实在非常愉快。”

“没错，”堤沙佛说，“通常，我都和我的妻子一起散步，她总是如鱼得水。在方圆一公里范围内，任何人的名字、职业，以及彼此的关系她都晓得。这点我做不到，现在这个时候，和我打招呼的人有一半……我无法告诉你他们的名字。但无论如何，我们绝不能走得太慢。我们必须赶到升降机那里，底层是个忙碌的世界。”

当他们进了升降机后，铎丝说道：“堤沙佛老爷，我想所谓的热闾，是利用川陀的地热来产生蒸汽，以转动涡轮机来发电的地方。”

“喔，并非如此，是利用高效率的大型‘热电堆’直接产生电力。别问我细节，拜托，我只是个全息电视节目策划人。事实上，到了下面也别向任何人询问细节。整个东西是个很大的黑盒子，它运作正常，却没有人知道是如何做到的。”

“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呢？”

“通常都不会，不过万一出了问题，会有一些懂得电脑的专家从别处赶来。当然，一切都是高度电脑化的。”

此时升降机停了下来，三人鱼贯而出，一阵热浪立刻扑来。

“真热。”谢顿多此一举地说。

“的确没错，”堤沙佛说，“这正是达尔贵为能源产地的原因。这里的岩浆层比全球各处都更接近地表，所以你得在酷热中工作。”

“空调设备呢？”铎丝问。

“是有空调设备，可是这和成本有关。我们利用空调来通风、除湿和降温，但如果我们做得太过分，就会用掉太多能量，整个过程就会变得太昂贵。”

堤沙佛停在一扇门前，并按下讯号钮。门开了之后，随即吸入一阵凉风。他喃喃说道：“我们应该可以找到什么人，带我们四下参观一番。他自会控制那些风言风语，否则凡纳比里夫人会蒙受……至少男工的言语不堪入耳。”

“冷嘲热讽不会令我感到尴尬。”铎丝说。

“会令我感到尴尬。”堤沙佛说。

一名年轻男子从办公室走出来，自我介绍说他叫汉诺·林德。他长得和堤沙佛十分相像，但谢顿心里明白，在他尚未习惯几乎千篇一律的矮小身材、黝黑皮肤、黑色头发，以及浓密的八字胡之前，他无法轻易看出他们的个体差异。

林德说：“我很乐意带你们到值得看的地方逛一逛。但你们要知道，这可不是你们心目中的奇观。”他和他们三人说话，目光却固定在铎丝身上。“不会怎么舒服，我建议大家脱掉短衫。”

“这里十分凉爽。”谢顿说。

“当然，但那是因为我们是管理人员，阶级自有其特权。在外面我们无法保持这么强的空调，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领的薪水比我还多。事实上在达尔，它是薪资最高的工作，这正是我们这里找得到工人的唯一原因。即使如此，热闾工还是越来越难找。”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咱们钻进热锅去吧。”

他自己脱掉短衫，塞进他的腰带。堤沙佛也照做不误，谢顿则有样学样。

林德瞥了铎丝一眼，说道：“这样你会比较舒服，夫人，但并非强迫性的。”

“没问题。”铎丝说完，便脱下她的短衫。

她的胸罩是白色的，没有衬里，中间有着可观的开口。

“夫人，”林德说，“那可不是……”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耸耸肩。“没关系，我们过得了关。”

起初，谢顿只注意到电脑与机械装置，包括巨大的输送管、明灭不定的灯光，以及闪烁的萤光幕。

整体的光线相当黯淡，不过机件附近都有充足的照明。谢顿抬起头，望着近乎黑漆漆的环境说：“为何不开亮一点？”

“已经够亮了……就此地而言。”林德说。他的声音充满抑扬顿挫；他说得很快，但口气有点严厉。“整体照明保持黯淡是基于心理因素，太亮的话，工人会在心中将光转换成热。要是我们把灯光调亮，即使降低温度，抱怨仍会升高。”

铎丝说：“这里似乎十分电脑化，我认为整个运作都能交由电脑负责。这种环境是人工智能的天下。”

“完全正确，”林德说，“可是我们不敢冒这个险。万一有任何不对劲，我们需要随时有人在场。一台故障的电脑所引起的问题，可以影响到两千公里之外。”

“人为错误也一样糟，难道不是吗？”谢顿说。

“喔，是的，不过既然人类和电脑一块工作，电脑的错误可以较快找出原因，再由人工进行矫正；反之，藉由电脑，人为的错误也能较快修正。这就等于说，除非同时出现人为错误和电脑错误，否则不会发生任何严重问题，而那种情况几乎从未发生过。”

“几乎从未，并不等于从来没有，啊？”谢顿说。

“并非从来没有，而是几乎从来没有。电脑今非昔比，而人也一样。”

“世事似乎一向如此。”谢顿说完，轻轻笑了几声。

“不，不。我不是在怀旧，不是在说过去的美好时光，我说的是统计数据。”

听到这里，谢顿再度想起夫铭所说的：时代正在衰退。

“懂得我的意思了吧？”林德的音量逐渐降低，“那边有一群人，从他们的样子看来，应该是在丙三层的。他们正在喝饮料，没一个在工作岗位上。”

“他们在喝什么？”铎丝问道。

“补充电解质流失的特殊饮料──果汁。”

“你不能怪他们吧？”铎丝忿忿不平地说，“在这种又干又热的环境里，你当然得喝点东西。”

“你可知道一个熟练的丙三工人，喝一罐饮料可以磨多少时间？而我们根本一点办法也没有。如果你只给他们五分钟，并且把大家的休息时间错开，好让他们不会聚成一群，你就等于煽动他们造反。”

现在他们正朝那群人走去。这些工人有男有女（达尔似乎多少是个两性平等的社会），不论男女皆未穿短衫。女性上身穿戴着一种装置，勉强能称为胸罩，但纯粹是功能性的。它的功用是撑起乳房，以增进通风效果，并降低排汗量，却什么也遮不住。

铎丝悄悄对谢顿说：“这样穿有道理，哈里，我那里已经湿透了。”

“那就脱下胸罩，”谢顿说，“我丝毫不会阻止你。”

“不知怎么回事，”铎丝说，“我就猜到你不会。”她还是决定让胸罩留在原处。

他们渐渐接近那群人──总共有十来个。

铎丝说：“如果他们之中有人冒出粗言粗语，我还挺得住。”

“谢谢你，”林德说，“我无法保证他们不会──但我必须介绍你们一番。万一他们误以为你俩是督察员，而且由我陪同，他们会变得难以驾驭。督察员应该自己独立四处探访，不能有管理部门的人在旁监督。”

他举起双臂。“热闾工们，我来为你们介绍两个人。他们是来自外界的访客──两位外星人士，两位学者。他们的世界上能源日渐短缺，他们来到这里，来看看我们达尔是怎么做的。他们认为或许能学到些什么。”

“他们会学到怎样流汗。”一名热闾工喊道，随即响起一阵刺耳的笑声。

“那女的已经满胸是汗，”一名女工吼道，“竟然那样遮掩起来。”

铎丝吼了回去：“我很想脱掉，但我的胸部没法跟你比。”笑声立即转趋友善。

不料一名年轻男工向前走来，一双深陷的眼睛紧紧盯着谢顿，他的脸孔则活脱是毫无表情的面具。他说：“我认识你，你是那个数学家。”

他冲过来，一本正经地忙着审视谢顿的面孔。铎丝自然而然站到了谢顿前面，而林德则站到她身前，并且吼道：“退下去，热闾工，注意你的礼貌。”

谢顿说：“慢着！让我和他说话。怎么一个个都挤在我前面？”

林德压低声音说：“无论他们任何一个走近，你都会发觉他们的味道可不像温室的花朵。”

“我受得了。”谢顿直率地说，“年轻人，你想要做什么？”

“我名叫阿马瑞尔，雨果·阿马瑞尔。我在全息电视上看过你。”

“或许吧，可是又怎么样？”

“我不记得你的名字。”

“你不必记得。”

“你提到一种叫心理史学的东西。”

“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后悔。”

“什么？”

“没什么，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只要一下子就好，就现在吧。”

谢顿望向林德，后者坚决地摇了摇头。“他值班时绝对不行。”

“阿马瑞尔先生，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轮班？”谢顿问道。

“1600时。”

“你能在明天1400时来见我吗？”

“当然可以，哪里？”

谢顿转头望向堤沙佛。“你准我在你那里见他吗？”

堤沙佛显得非常不高兴。“没这个必要，他只是个热闾工。”

谢顿说：“他认出我来，还知道我的一些事，他不可能只是个普通人。我要在我的房间见他。”然后，由于堤沙佛的表情并未软化，他又补充道，“是在我的房间，我定期付房租的那个房间。而且那时你正在上班，不在公寓里。”

堤沙佛低声道：“不是我的问题，谢顿老爷。而是我太太，凯西莉娅，她不会接受这种事。”

“我会跟她谈，”谢顿绷着脸说，“她一定得接受。”

64

凯西莉娅·堤沙佛杏眼圆睁。“热闾工？不准进我的公寓。”

“为什么不准？何况，他会直接到我的房间来。”谢顿说，“在1400时的时候。”

“我就是不要，”堤沙佛夫人说，“这就是去热闾所招惹的麻烦，吉拉德是个笨蛋。”

“没这回事，堤沙佛夫人。热闾是在我要求下前去的，而且我叹为观止。我必须见这个年轻人，我的学术工作有这个需要。”

“果真如此的话，我感到很抱歉，但我就是不要。”

铎丝·凡纳比里举起右手。“哈里，让我来吧。堤沙佛夫人，如果谢顿博士今天下午必须在他的房间里见一个人，多一个人自然代表得多付房租。我们懂得这个道理，所以说，谢顿博士今天的房租将会加倍。”

堤沙佛夫人想了一想。“嗯，你们真是大方，但这不只是信用点的问题，我还得考虑邻居怎么想。一个满身是汗、臭气冲天的热闾工……”

“堤沙佛夫人，我不信他在1400时会满身是汗、臭气冲天，但请让我继续说下去。既然谢顿博士非见他不可，如果不能在这里见他，他们就必须找别的地方会面。可是我们不能跑来跑去，那样实在太不方便。因此，我们不得不在别处找个房间。这不是容易的事，我们也不想那样做，可是我们别无选择。所以我们会把房租付到今天，然后离开这里。当然啦，我们必须向夫铭老爷解释：他好心好意帮我们做的安排，我们为何无法领情。”

“慢着，”堤沙佛夫人换成一副精打细算的模样，“我们不希望拂逆夫铭老爷……或是你们两位的心意。那东西得待多久？”

“他会在1400时抵达，又得在1600时上工。他在这里待不到两小时，也许还会短得多。我们两人会在外面迎接他，再把他带到谢顿博士的房间。任何邻居看到我们，都会认为他是我们的朋友，是外星人士。”

堤沙佛夫人点了点头。“那就照你说的办吧。今天谢顿老爷的房租加倍，而且那热闾工只准来这么一次。”

“下不为例。”铎丝说。

但是过了一会儿，当谢顿与铎丝一起坐在她的房间时，铎丝却说：“哈里，你为什么一定要见他？会晤一名热闾工对心理史学也很重要吗？”

从她的声音中，谢顿认为自己听出一点讥讽，于是他以锋利的口吻说：“我不必每件事都打着这个伟大计划的招牌，反正我对它并没有什么信心。我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具有人类的好奇心。我们在热闾待了几个小时，你也看到那些工人是什么样子。他们显然没受过教育，他们属于低下阶层──我不打算修饰文字──然而这个人却认出我来。他一定是在我出席十载会议时，从全息电视上看到我的，而且他还记得‘心理史学’这个名称。他令我感到很不寻常，至少是很不相衬，我希望能和他聊一聊。”

“因为连达尔的热闾工都认识你，满足了你的虚荣心？”

“这……或许吧。但也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奉命而来，打算引你步入陷阱，就像前两次那样。”

谢顿心头一凛。“我不会让他抚摸我的头发。无论如何，我们这回几乎有了心理准备，对不对？而且我能确定，你会待在我身边。我的意思是，你让我单独到上方去，又让我单独和雨点四十三到微生农场，但你再也不会这样做了，是吗？”

“这点你可以绝对肯定。”铎丝说。

“好吧，那么让我和这个年轻人谈谈，你负责注意可疑的陷阱。我对你有百分之百的信心。”

65

阿马瑞尔提前几分钟抵达，一面走一面谨慎地东张西望。他的头发相当整洁，浓密的八字胡经过梳理，两端微微向上翘起，身上的短衫则是白得惊人。他的确有一股味道，却是一种水果香味，无疑是由于香水用得稍嫌过度。此外，他随身带了一个袋子。

早就等在外面的谢顿轻轻抓住他一只手肘，铎丝则抓住另一只，然后三人便向升降机迅速走去。到了正确楼层之后，他们穿过公寓的外厅，朝谢顿的卧房直奔而去。

阿马瑞尔卑微地低声道：“没有人在家，啊？”

“大家都在忙。”谢顿实事求是地说。然后，他指了指房里仅有的一把椅子，那其实是个直接放在地板上的坐垫。

“不，”阿马瑞尔说，“我不需要那个，你们哪位坐吧。”他以优雅的动作蹲坐到地板上。

铎丝模仿着那个动作，坐到那个坐垫旁边。谢顿的坠势却相当笨拙，不得不伸出双手帮忙，而且无法为双腿找到舒适的位置。

谢顿说：“好啦，年轻人，你为什么想见我？”

“因为你是一位数学家，是我见到的第一位数学家──近距离见到，我甚至能碰到你，你知道我的意思。”

“数学家摸起来和其他人没有两样。”

“对我而言可不一样，谢……谢……谢顿博士？”

“那正是我的名字。”

阿马瑞尔显得很高兴。“我终于想起来了。你知道吗，我也想成为一位数学家。”

“非常好。有什么困难吗？”

阿马瑞尔突然皱起眉头。“你这话认真吗？”

“我猜想你一定有什么困难。是的，我很认真。”

“困难就在于我是达尔人，而且是达尔的热闾工。我没钱接受教育，也赚不到足够的信用点受教育，我的意思是‘真正的教育’。他们教我的只不过是阅读、计算，以及怎样使用电脑，然后我就足以当个热闾工。可是我要学更多的东西，所以我一直在自修。”

“就某个角度而言，那是最好的教育方式。你是怎么做的？”

“我认识一名图书馆员，她乐意帮助我。她是个非常好心的妇人，教导我如何使用电脑来学习数学。她还建了一个软件系统，让我能联线到其他图书馆。我总是在假日以及早晨下班后到那儿去。有时她会把我锁在她自己的房间，以免我被其他人打扰，而图书馆关闭时她也会让我进来。她自己完全不懂数学，但她尽一切力量帮助我。她有些年纪了，是个寡妇。也许她把我当成她的儿子，她自己没有子女。”

也许，谢顿突然想到，这里面还牵涉到其他的情感。但他随即将这个想法抛到脑后，反正和他毫无关系。

“我喜欢‘数论’。”阿马瑞尔说，“我根据自己从电脑以及影视书所学到的数学，自己做出一些结果。我得到一些新东西，是那些影视书里没有的。”

谢顿扬起眉毛。“真有意思，比如说什么？”

“我特地带来一些，我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我周围那些人……”他耸了耸肩，“他们不是大笑就是嫌烦。有一次，我把我知道的试着告诉一个女孩，但她只是说我莫名其妙，以后再也不要见我。我拿给你看真的没关系吗？”

“真的没关系，请相信我。”

谢顿伸出一只手。经过短暂的犹豫后，阿马瑞尔将身边的袋子交给了他。

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谢顿都在翻阅阿马瑞尔的稿件。虽然内容极其天真，但他刻意避免掠现任何笑容。他一个一个论证读下去，当然，其中没有任何创见──甚至接近创见的也没有，更找不到任何重要的结果。

不过并没有关系。

谢顿抬起头。“这些全是你自己做出来的吗？”

阿马瑞尔看来有七八分吓呆了，只是一个劲点头。

谢顿抽出几页来。“你是怎么想到的？”他指着某一行数学推论。

阿马瑞尔仔细看了看，皱起了眉头，又想了一想。然后，他开始解释自己的思路。

谢顿听完之后说：“你曾经读过艾南·比格尔写的一本书吗？”

“有关数论的吗？”

“书名是《数学演绎法》，并不是专讲数论的。”

阿马瑞尔摇了摇头。“很抱歉，我从来没听过这个人。”

“三百年前，他就推出了这个定理。”

阿马瑞尔似乎受到当头棒喝。“我不知道这件事。”

“我确定你不知道。不过，你的做法比较高明。虽然不够严密，可是……”

“你所谓的‘严密’是什么意思？”

“这没有关系。”谢顿将稿件重新扎成一捆，再放回那个袋子里。“把这些整个复印几份，然后找个官方电脑，将其中一份打上日期，并且加上电脑化封印。我的这位朋友，凡纳比里夫人，能够帮你申请到某种奖学金，让你免费进入斯璀璘大学就读。你必须一切从头学起，还要修习数学以外的其他课程，但是……”

阿马瑞尔突然倒抽一口气。“进斯璀璘大学？他们不会收我的。”

“为什么不会？铎丝，你能帮他安排，对不对？”

“我确定可以。”

“不，你办不到。”阿马瑞尔激动地说，“他们不会收我的，我是个达尔人。”

“那又怎样？”

“他们不会收达尔的同胞。”

谢顿望向铎丝。“他在说些什么？”

铎丝摇了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阿马瑞尔说：“夫人，你是一位外星人士。你在斯璀璘待了多久？”

“两年多一点，阿马瑞尔先生。”

“你在那里见过任何达尔人吗──矮个子，黑色鬈发，粗大的八字胡？”

“那里各式各样造型的学生都有。”

“可是没有达尔人，下次你再仔细看一看。”

“为什么没有？”谢顿问道。

“他们不喜欢我们，我们看来不一样，他们不喜欢我们的八字胡。”

“你可以剃掉你的……”对方激愤的目光，让谢顿的声音陡然中断。

“休想，我为什么要那样做？八字胡是我的男性象征。”

“你剃掉了下面的胡须，那同样是你的男性象征。”

“对我的同胞而言，八字胡才是。”

谢顿再度望向铎丝，并低声抱怨：“光头，八字胡……愚昧行为。”

“什么？”阿马瑞尔气呼呼地说。

“没什么。告诉我，达尔人还有什么是他们不喜欢的。”

“他们创造出许多不喜欢的事。他们说我们有臭味，说我们肮脏，说我们偷窃，说我们暴戾，还说我们愚蠢。”

“他们为何这样说？”

“因为说说很容易，而且会让他们觉得舒服。如果在热闾里头工作，我们当然会变脏变臭。如果贫穷而又不得翻身，有些人难免就会行窃，并且染上暴戾之气，不过并非我们大家都是那样。那些居住在皇区，认为他们拥有整个银河──不，的确拥有整个银河的黄发高个子又有什么了不起。他们绝不会有暴戾之气吗？他们从来不偷窃吗？假使让他们做我的工作，他们同样会发出臭味；假使他们必须过着像我一样的生活，他们也会变得肮脏。”

“谁能否认世界上有形形色色不同的人？”谢顿说。

“没人议论这一点！他们视之为理所当然。谢顿老爷，我一定得离开川陀。我在川陀没有任何机会，无法赚到信用点，无法接受教育，无法成为一位数学家，无法成为任何人物，只能是他们所谓的……一个没用的废物。”最后半句，他是在挫折与绝望中说出来的。

谢顿试图和他说理。“租给我这间房的就是个达尔人，他有个干净的工作，而且受过教育。”

“喔，当然。”阿马瑞尔慷慨激昂地说，“是有些这种人。他们让少数人出人头地，这样他们就能说那是办得到的。那些少数人只要不离开达尔，他们就能活得很好。让他们到外面去一趟，他们就会晓得将受到何等待遇。关起门来的时候，他们把我们其他人视同粪土，这样他们就会觉得舒服。在他们自己眼中，他们也成了黄发阶级。租给你这个房间的那位好好先生，当你告诉他要带一个热闾工进来的时候，他有没有说些什么？他有没有说我像个什么？他们现在都走光了……不愿意和我待在同一个地方。”

谢顿舔了舔嘴唇。“我不会忘记你的。一旦我自己回到赫利肯，我保证会设法让你离开川陀，进入我的那所大学就读。”

“你答应这件事吗？你以荣誉担保？虽然我是个达尔人？”

“你是不是达尔人对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经是一位数学家！但是你告诉我的这些事，我仍然无法完全理解。对于善良的族群竟有如此非理性的情绪，我觉得实在难以置信。”

阿马瑞尔以挖苦的口吻说：“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任何机会，让自己对这种事发生兴趣。由于对你毫无影响，它们从你的鼻端通过，你却可以什么也闻不到。”

铎丝说：“阿马瑞尔先生，谢顿博士和你一样是数学家，他的脑袋有时会在九霄云外，这点你必须了解。然而，我是一位历史学家。在我看来，一群人瞧不起另一群人并没有什么不寻常。有些特殊的、几乎已成惯例的仇恨，根本就没有任何理性依据，而且会在历史上造成严重的影响。这实在太糟了。”

阿马瑞尔道：“说某件事‘太糟了’倒很容易。你说你不敢苟同，这就使你成了好人，然后你就可以专心自己的事，再也不关心这个问题。这要比‘太糟了’还要糟得多，它和所有高尚而自然的事物背道而驰。我们大家都一样，不论是黄发或黑发，高或矮，东方人、西方人、南方人或外星人士。我们都是一家人，无论你我，甚至皇帝，通通是地球人的后裔，对不对？”

“什么的后裔？”谢顿问道。他转身望向铎丝，双眼张得老大。

“地球！”阿马瑞尔喊道。“诞生人类的那颗行星。”

“一颗行星？只有一颗行星？”

“唯一的行星，这还用说，就是地球。”

“你所谓的地球，指的是奥罗拉吧？”

“奥罗拉？那是什么？我指的就是地球。你从来没听过地球吗？”

谢顿答道：“其实不能算有。”

“它是个神话世界……”铎丝说到一半便被打断。

“不是神话，它是一颗真实的行星。”

谢顿叹了一口气。“我以前也听过这一套。好吧，让我们从头再来一遍。达尔是不是有一本书，里面提到地球？”

“什么？”

“那么，某种电脑软件？”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年轻人，你是从哪里听说地球的？”

“我爸爸告诉我的。人人都听说过。”

“有没有什么人对它特别了解？你们在学校里学过吗？”

“那里对地球一字不提。”

“那么人们是怎么知道的？”

阿马瑞尔耸了耸肩，仿佛面对着一个无中生有的烦人问题。“就是人人都知道。如果你想听这方面的故事，可以去找瑞塔嬷嬷，我还没听到她去世的消息。”

“你妈妈？你怎么不知道……”

“她并不是我妈妈，只是他们都这样叫她，瑞塔嬷嬷。她是个老妇人，住在脐眼，至少以前住在那里。”

“那地方在哪里？”

“朝那个方向一直走。”阿马瑞尔说，一面做了一个含糊的手势。

“我该怎么去那里？”

“去那里？你不会想去那里，否则你将有去无回。”

“为什么？”

“相信我，你不会想去那里。”

“可是我希望见见瑞塔嬷嬷。”

阿马瑞尔摇了摇头。“你会用刀吗？”

“做什么用？什么样的刀？”

“切东西的刀，像这一把。”阿马瑞尔伸手向下，抓住那条紧紧系着裤子的皮带。皮带的一节随即脱落，一端闪出一把利刃，它又薄又亮，足以取人性命。

铎丝立刻出手，用力抓住他的右腕。

阿马瑞尔哈哈大笑。“我不是要动手，只是亮出来给你们看看。”他将刀子插回皮带，“你需要一把来自卫，如果你没有，或者虽有却不会使用，你就无法活着离开脐眼。总之，”他忽然变得非常严肃，非常急切。“你说要帮助我去赫利肯，此话的确当真吗，谢顿老爷？”

“百分之百当真，那是我的承诺。写下你的名字，还有怎样用超波电脑联络到你。我想你该有址码吧。”

“我在热闾的岗位上有一个，可以吗？”

“可以。”

“好啦，”阿马瑞尔一面说，一面抬起头，一本正经地望着谢顿。“谢顿老爷，这就代表我的未来全部寄托在你身上，所以拜托你千万别去脐眼。万一马上就失去你，我可承受不起这种损失。”他又将恳求的目光转向铎丝，并轻声道，“凡纳比里夫人，如果他肯听你的，就不要让他去。拜托了！”

第十四章

脐眼

达尔：……奇怪得很，本区最出名的一环竟是脐眼──一个近乎传奇的地方，曾孕育出数不尽的传说。事实上，某些传说已经形成一个完整的文学派别，其中的主角与冒险家（或牺牲者）必须挑战穿越脐眼的危险。由于这些故事变得太过刻板，因此有一则流传甚广而且想必真实的传说，反倒因而显得荒诞不经。那是哈里·谢顿与铎丝·凡纳比里的一次脐眼历险……

──《银河百科全书》

66

当哈里·谢顿与铎丝·凡纳比里再度独处时，铎丝语重心长地问道：“你真打算去见那个叫‘嬷嬷’的女人？”

“我正在盘算呢，铎丝。”

“你是个怪人，哈里，你似乎稳定地每况愈下。当初在斯璀璘，你为一个合理的目的到上方去，而且那样做好像没什么害处。后来在麦曲生，你闯进长老阁，那是一项危险许多的行动，为的却是一个愚蠢许多的目的。如今在达尔，你又想去那个地方，那年轻人似乎认为简直就是自杀，然而这件事根本毫无意义。”

“我对他提到的地球感到好奇。若有任何蹊跷，我一定要弄清楚。”

铎丝说：“它只是个传奇，内容甚至不算有趣。那是老生常谈，不同的行星上使用不同的名称，不过内容完全相同。有关起源世界和黄金时代的传说，随时随地层出不穷。处身于复杂而邪恶的社会，人们几乎一致渴望一个想必单纯而且良善的过去。就某个角度而言，所有的社会都是这样，因为人人都在想象自己的社会太复杂、太邪恶，不论它实际上多么单纯。把这点记下来，放进你的心理史学中。”

“即使如此，”谢顿说，“我还是得考虑某个世界真正存在过的可能性。奥罗拉……地球……名称并不重要。其实……”

他顿了许久，最后铎丝终于说：“怎么样？”

谢顿摇了摇头。“你记不记得在麦曲生的时候，你对我说过一个毛手毛脚的故事？当时我刚从雨点四十三那里拿到那本典籍……嗯，前两天傍晚，我们正在和堤沙佛一家聊天的时候，它又突然在我的脑海浮现。我说的什么事提醒了我自己，有那么一瞬间……”

“提醒你什么？”

“我记不得了。它钻进我的脑袋，马上又钻了出去。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每当我想到那个‘单一世界’的概念，我就觉得好像摸到什么东西，然后又让它溜掉了。”

铎丝惊讶地望着谢顿。“我想不到那会是什么。毛手毛脚的故事和地球或奥罗拉并无任何关联。”

“我知道，可是这件……事情……这件在我的心灵边缘徘徊的事情，似乎就是和这个单一世界有关。而且我有一种感觉，我必须不惜任何代价，找出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资料。此外……还有机器人。”

“还有机器人？我以为长老阁已经为它划上句点。”

“根本没有，我还一直在想呢。”他带着困惑的表情，凝视铎丝良久，然后又说，“可是我并不确定。”

“确定什么，哈里？”

不过谢顿只是摇着头，并没有再说什么。

铎丝皱了皱眉头，然后说：“哈里，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在严肃的史学中──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从来没有提到过有个起源世界。它是个广为流传的信仰，这点我承认。我指的不只是迷信民间传说的天真信徒，例如麦曲生人和达尔的热闾工。还有许多生物学家，也都坚称必定有个起源世界，但所持的理由远超出我的专业领域。此外还有些倾向神秘主义的历史学家，也喜欢对它做些臆测。而在有闲阶级的知识分子之间，据我了解，这种臆测已逐渐变成时尚。话说回来，学院派的史学对它仍旧一无所知。”

谢顿说：“既然这样，或许我们更有理由超越学院派的史学。我要找的只是一个能为我简化心理史学的机制，我不在乎那是什么机制，无论是数学技巧、历史技巧，或是某种全然虚无的东西都好。刚刚和我们晤谈的那个年轻人，倘若多受过一点正规训练，我就会把这个问题交给他。他的思考具有不少的巧思和原创性……”

铎丝道：“这么说，你真准备帮助他？”

“一旦我有这个能力，义不容辞。”

“可是，你该承诺一些无法确定能否兑现的事吗？”

“我很想兑现。如果你对不可能的承诺那么斤斤计较，想想夫铭是怎么对日主十四说的。他说我会用心理史学帮麦曲生人重建他们的世界，这个机会根本等于零。即使我果真完成心理史学，谁又晓得能不能用在如此狭隘而特定的目标上？要说无法兑现的承诺，这是个现成的实例。”

铎丝却带着一点火气说：“契特·夫铭是在试图救我们的命，让我们不至落入丹莫刺尔和大帝手中。可别忘了这一点。而且我认为，他真的希望帮助那些麦曲生人。”

“而我真的希望帮助雨果·阿马瑞尔。何况，比起那些麦曲生人，我能帮助他的可能性要大得多，所以如果你认可前者，拜托别再批评后者。此外，铎丝，”他的双眼闪现怒火，“我真的希望找到瑞塔嬷嬷，我已准备好独自前往。”

“绝不！”铎丝突然吼道，“你去我就去。”

67

阿马瑞尔离去一小时之后，堤沙佛夫人牵着女儿一块回来。她没有对谢顿或铎丝说半句话，仅仅在他们和她打招呼时随便点了点头，并且以锐利的目光扫描整个房间，仿佛要确定那名热闾工未曾留下任何痕迹。接着她猛嗅了一阵子，又以兴师问罪的眼光望向谢顿，这才穿过起居室走到主卧房。

堤沙佛自己则较晚回家。等到谢顿与铎丝来到餐桌旁，堤沙佛趁着妻子还在张罗晚餐最后的细节，刻意压低声音说：“那人来过了吗？”

“又走了。”谢顿严肃地说，“你太太当时也不在。”

堤沙佛点了点头，又说：“你还需要这么做吗？”

“我想不会了。”谢顿答道。

“很好。”

晚餐几乎都在沉默中进行。但在晚餐过后，当小女孩回到自己的房间，去练习并不一定有趣的电脑时，谢顿仰靠着，开口道：“跟我说说脐眼吧。”

堤沙佛显得颇为讶异，他的嘴巴一开一合，但未发出任何声音。然而，凯西莉娅却没那么容易目瞪口呆。

她说：“你的新朋友住在那里吗？你准备去回访？”

“目前为止，”谢顿平静地说，“我只是提到脐眼而已。”

凯西莉娅尖声说道：“那是个贫民窟，住在那里的都是渣滓。没有人到那里去，只有秽物才把那里当自己的家。”

“据我所知，有位瑞塔嬷嬷住在那儿。”

“我没听过这个人。”凯西莉娅说完，随即“啪”地一声闭上嘴巴。她的意思相当明显，她不想知道任何住在脐眼的人叫什么名字。

堤沙佛一面不安地望着妻子，一面说道：“我倒听说过。她是个疯癫的老妇人，据说靠算命为生。”

“她住在脐眼吗？”

“我不知道，谢顿老爷，我从未见过她。她做出预言的时候，全息新闻偶尔会提到。”

“预言成真了吗？”

堤沙佛嗤之以鼻。“哪里有成真的预言？她的预言甚至毫无意义。”

“她曾经提到过地球吗？”

“我不知道，即使有我也不会惊讶。”

“提起地球并没有让你摸不着头脑。你知道有关地球的事吗？”

这时堤沙佛才显出惊讶的表情。“当然啦，谢顿老爷。大家都来自那个世界……据说如此。”

“据说如此？你不相信吗？”

“我？我受过教育。但许多无知民众都相信。”

“有没有关于地球的影视书？”

“儿童故事有时会提到地球。我记得，当我还是小孩的时候，我最喜欢的故事是这样开头的：‘很久以前，在地球上，当时地球还是唯一的行星……’凯西莉娅，记得吗？你也喜欢这个故事。”

凯西莉娅耸了耸肩，不愿就此软化。

“我希望改天能看一看，”谢顿说，“但我是指真正的影视书……喔……学术性的……或是影片……或是打印出的资料。”

“我从未听说有这种东西，不过图书馆……”

“我会去试试看──有没有任何禁忌不准提到地球？”

“禁忌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一个强烈的习俗，不准人们提到地球，或是不准外人问起？”

堤沙佛的讶异看来如此实实在在，似乎毫无必要等待他的回答。

铎丝插嘴道：“有没有什么规定，不准外人前往脐眼？”

这时堤沙佛变得一本正经。“没有什么规定，但任何人到那里去都是不智之举。我自己就绝对不会去。”

铎丝问：“为什么？”

“那里充满危险，充满暴力！人人携带武器──我的意思是，虽然达尔人惯常武装自己，可是在脐眼他们真的使用武器。留在这个社区，这里才安全。”

“目前为止如此。”凯西莉娅以阴郁的口吻说，“我们最好还是远走高飞吧，这年头热闾工无处不在。”说完，她又朝谢顿的方向白了一眼。

谢顿道：“你说达尔人惯常武装自己，这是什么意思？帝国政府早有管制武器的强硬规定。”

“我知道。”堤沙佛说，“这里并没有麻痹枪或震波武器，也没有心灵探测器或任何类似的东西，可是我们有刀。”他看来有些尴尬。

铎丝说：“堤沙佛，你随身带刀吗？”

“我？”他现出厌恶至极的表情，“我是个爱好和平的人，而且这是个安全的社区。”

“我们家里藏了几把。”凯西莉娅一面说，一面又哼了一声，“我们并不那么确定这是个安全的社区。”

“是不是人人都随身带刀？”铎丝问道。

“凡纳比里夫人，的确几乎人人都带。”堤沙佛说，“这是一种习俗，但不代表人人都用得到。”

“不过我想，脐眼的人却用得到。”铎丝说。

“三天两头。他们激动时，就会打起来。”

“政府准许这种事吗？我的意思是帝国政府？”

“他们偶尔会试图把脐眼扫干净，可是刀子太容易藏匿，而且习俗太过根深蒂固。此外，被杀害的几乎总是达尔人，我想帝国政府不会为这种事太操心。”

“万一被杀的是个外人呢？”

“倘若有人报案，帝国官员可能也会激动。不过实际上，绝不会有人看到或知道任何事。帝国官员有时会根据普通法令围捕民众，但他们向来无法证明任何事。我想在他们看来，外人到那里去是自己找死。所以即使你有刀，也别去脐眼吧。”

谢顿颇为烦躁地摇了摇头。“我不会带着刀去。我不知道如何使用，一点也不熟练。”

“那么很简单，谢顿老爷，不要进去。”堤沙佛忧心忡忡地摇了摇头，“总之不要进去。”

“我可能也无法从命。”谢顿说。

铎丝气呼呼地瞪着他，显然是不耐烦了，她索性对堤沙佛说：“哪里才能买到刀子？或是能借用你们的吗？”

凯西莉娅随即答道：“没有人借用别人的刀子，你必须自己买。”

堤沙佛说：“卖刀的店到处都有。其实不该这样，你知道吧，理论上这是不合法的。然而，任何家电商店都有出售。你只要看到展示着一台洗衣机，就准没错。”

“还有，要怎样去脐眼？”谢顿问道。

“搭乘捷运。”堤沙佛望着铎丝的愁容，显得不知如何是好。

谢顿说：“我抵达捷运站之后呢？”

“搭上向东的列车，注意沿途的路标。不过假如你非去不可，谢顿老爷，”堤沙佛迟疑了一下，又说，“你一定不能带着凡纳比里夫人。妇女有时会有……更糟的下场。”

“她不会去的。”谢顿说。

“只怕她会去。”铎丝带着沉稳的决心说道。

68

用品店老板的八字胡显然和年轻时代一样浓密，只是如今已经斑白，虽说他的头发乌黑依旧。他一面凝视着铎丝，一面伸手将那两撇胡子往后梳，全然是一种习惯性动作。

他说：“你不是达尔人。”

“没错，但我仍想要一把刀。”

他说：“卖刀是违法的。”

铎丝说：“我不是女警，也不是任何一种政府特务。我是要到脐眼去。”

他意味深长地瞪着她。“一个人？”

“和我的朋友一起。”她将拇指朝肩后一甩，指向谢顿的方向，他正绷着脸等在外面。

“你是要帮他买？”他瞪了谢顿一眼，很快便做出判断。“他也是个外人，让他自己进来买。”

“他也不是政府特务，而且我买刀是给自己用。”

老板摇了摇头。“外人可都很疯狂。但你若想花掉些信用点，我不介意从你手中接过来。”他从柜台下面掏出一根粗短的圆棒，再以行家的动作轻轻一转，刀锋便立刻冒出来。

“这刀是你店里最大的一款吗？”

“是最好的女用刀。”

“拿一把男用的给我看看。”

“你不可能想要一把太重的刀。你知道怎样使用这种家伙吗？”

“我可以学，而且我不担心重量。拿一把男用的给我看看。”

老板微微一笑。“好吧，既然你想要看──”他从柜台的更下一层，拿出另一根粗得多的圆棒。然后他随手一扭，一把看来活像屠刀的利刃便出现了。

他将那把刀转过来，握把朝前交给她，脸上仍旧带着微笑。

她说：“示范一下你是怎么扭的。”

他用这把大刀为她示范，慢慢扭向一侧刀锋便会显现，扭向另一侧便能令它消失。“一面扭一面压。”他说。

“老板，再做一遍。”

老板遵命照办。

铎丝说：“好啦，收起来，再把刀柄丢给我。”

他依言照做，刀子缓缓画出一道弧线。

她接住后又还了回去，并且说：“快一点。”

老板扬起眉毛，然后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反手将刀丢向她的左侧。她并未试图伸出右手，而是直接用左手接住。刀锋立刻冒出头来，下一刻又随即消失。老板看得张口结舌。

“这是你店里最大的一款？”她问道。

“是的。你若试图用这把刀，必会令你筋疲力尽。”

“我会多做深呼吸。我还要一把。”

“给你的朋友？”

“不，给我自己。”

“你打算使双刀？”

“我有两只手。”

老板叹了一声。“夫人，奉劝你离脐眼远一点。你不知道他们那里怎样对付女人。”

“我猜得到。我该怎样将这两把刀插进皮带里？”

“夫人，你身上那条皮带不行，那不是刀带。不过，我可以卖一条给你。”

“能装两把刀吗？”

“我应该还有一条双刀带，它们的需求量不大。”

“我现在就有需求。”

“我也许没有你要的尺寸。”

“我们会把它切短，或是想别的办法。”

“你得付出许多信用点。”

“我的信用瓷卡付得起。”

等到她终于走出来，谢顿以酸酸的口气说：“这条笨重的皮带令你看来真滑稽。”

“真的吗，哈里？是不是太滑稽了，不配跟你到脐眼去？那我们就一同回公寓吧。”

“不，我要自己去。我自己去会比较安全。”

铎丝说：“哈里，这样说一点用也没有。让我们一起向后转，否则就一起向前走。不论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不会分开。”

此时，她的蓝眼珠所透出的坚决眼神，她的嘴角所弯成的弧度，以及她双手放在腰际刀柄上的姿势，在在使谢顿相信她是认真的。

“很好，”他说，“但如果你活着回来，又如果我还能见到夫铭，那么，要我继续研究心理史学的条件就是让你消失──虽然我越来越喜欢你。你能了解吗？”

铎丝突然露出微笑。“忘掉这码事吧，别把你的骑士精神用在我身上。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消失的，你能了解吗？”

69

看到“脐眼”这个路标在半空闪烁，他们两人便下了捷运。路标第一个字左侧污损了，只剩下一个黯淡的光点，这也许正意味着这是个什么样的环境。

走出车厢之后，他们沿着下面的人行道前进。此时刚过正午，乍看之下，脐眼似乎很像他们居住的那一带达尔区。

然而，空气中有一种刺激性的气味，人行道处处可见乱丢的垃圾。由此即可看出，附近绝对见不到自动扫街器。

此外，虽然人行道看来相当普通，此地的气氛却令人很不舒服，有如扭得太紧的弹簧那般紧绷。

或许是因为人的关系。行人的数目似乎还算正常，但谢顿心想，他们却和其他地方的行人不一样。通常，在工作压力下，每个行人心中都只有自己；置身川陀无数大街小巷的无数人群中，就心理层面而言，人们唯有忽略他人才能活下去。例如目光绝不流连，大脑完全封闭。人人罩在一团自制的浓雾里，也能获得一种人工的隐私。反之，在那些热衷于黄昏漫步的社区中，则充满一种仪式化的亲切感。

但在脐眼这里，至少对外人而言，却是既没有亲切感也没有漠然的回避。每个擦身而过的人，不论是来是往，都会转头朝谢顿与铎丝瞪上一眼。每对眼睛仿佛都有隐形绳索系在这两个外人身上，带着恶意紧追着他们不放。

脐眼人的衣着较为肮脏和老旧，有些还已经破损。这些衣服都带着一种没洗干净的晦暗，令谢顿不禁对自己光鲜的新衣感到不安。

他说：“照你想来，瑞塔嬷嬷会住在脐眼哪里？”

“我不知道。”铎丝说，“你把我俩带到这里，所以应该由你来想。我打算专注于保镖的工作，我想我会发现确有必要只做这一件事。”

谢顿说：“而我认为确有必要随便找个路人问问，但我又不太想这么做。”

“我不会怪你的，我也认为你找不到任何愿意帮助你的热心人士。”

“话说回来，别忘了还有少年这种东西。”谢顿随手指了指其中一个。那个男孩看来大约十二岁，总之尚未蓄起成年男子不可或缺的八字胡。他已停下脚步，正盯着他们两人。

铎丝说：“你是在猜想，那种年纪的男孩尚未完全发展出脐眼人对外人的厌恶。”

“至少，”谢顿说，“我猜想他的年纪还小，不至于完全发展出脐眼的暴力倾向。我想如果我们走近他，他可能会拔腿就跑，在老远的地方高声辱骂，但我不信他会攻击我们。”

谢顿提高音量说：“年轻人。”

男孩向后退了一步，继续瞪着他们两人。

谢顿说：“到这里来。”同时招了招手。

男孩说：“哥儿们，干啥？”

“好让我能向你问路。走近一点，好让我不必大吼大叫。”

男孩向前走了两步。他的脸孔脏兮兮，一双眼睛却明亮而敏锐。他的凉鞋式样与众不同，短裤的一侧还有个大补丁。他说：“啥样的路？”

“我们想要找瑞塔嬷嬷。”

男孩的眼睛亮了起来。“哥儿们，干啥？”

“我是一名学者。你知道学者是什么吗？”

“你上过学？”

“没错。你没有吗？”

男孩不屑地向一旁啐了一口。“没。”

“我有事要请教瑞塔嬷嬷，希望你能带我去找她。”

“你要算命？哥儿们，你穿着拉风的衣服来脐眼，连我都能帮你算命──霉运当头。”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跟你何干？”

“好让我们能以更友善的方式交谈，好让你可以带我去瑞塔嬷嬷的住处。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吗？”

“也许知，也许不知。我叫芮奇，如果我带你去，有什么好处？”

“芮奇，你想要什么？”

男孩的目光停留在铎丝的腰带上，他说：“这大姐带着双刀。给我一把，我就带你去找瑞塔嬷嬷。”

“那是成人用的刀，芮奇，你的年纪还太小。”

“那么我猜我的年纪也太小，不会知道瑞塔嬷嬷住在哪里。”说完他抬起头，透过遮住眼睛的乱发狡猾地望向对方。

谢顿开始感到不安，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引来一群人。已经有几名男子停下来，但在发现似乎没有什么看头之后，他们又全都掉头离去。然而，倘若这个男孩发起脾气，以言语或行动攻击他们，路人无疑会群聚过来。

他微微一笑。“芮奇，你识字吗？”

芮奇又啐了一口。“不！谁要识字？”

“你会用电脑吗？”

“会说话的电脑吗？当然，人人都会。”

“那么，我告诉你怎么办。你带我到最近的一家电脑店，我帮你买一台属于你自己的小电脑，以及一套能教你识字的软件。几个星期后，你就识字了。”

谢顿发觉男孩的眼睛似乎为之一亮，但即便如此，那目光随即又转趋强硬。“不，不给刀子就拉倒。”

“芮奇，关键就在这里。你自己学识字，别告诉任何人，就能让大家吃一惊。过一阵子之后，你可以打赌说你会识字，和他们赌五个信用点。这样你就能赢得不少零用钱，就可以帮自己买把刀子。”

男孩犹豫了一下。“不！没人会和我打赌，没人有信用点。”

“只要你识字，就能在刀店找到一份工作。你把工资存起来，就可以用折扣价买一把刀。这样好不好？”

“你什么时候去买会说话的电脑？”

“马上去，但要等我见到瑞塔嬷嬷再给你。”

“你有信用点？”

“我有信用瓷卡。”

“我们一起去买电脑吧。”

电脑的交易进行得很顺利，但是当男孩伸出手的时候，谢顿却摇了摇头，并将它放进自己的袋囊。“芮奇，你得先带我去找瑞塔嬷嬷。你确定知道能在哪儿找到她吗？”

芮奇刻意流露出不屑的表情。“我当然确定。我会带你到那儿去，只不过我们到了之后，你最好把电脑给我。否则我会找些相熟的哥儿们，去追你和这个大姐，所以你最好小心点。”

“你不必威胁我们。”谢顿说，“我们会履行我方的义务。”

芮奇带着他们沿人行道快步走去，穿过了许多好奇的目光。

谢顿一路上一言不发，而铎丝也一样。不过相较之下，铎丝并非在想什么心事，她显然一直在警戒着周遭的人群。对于那些转头望向他们的路人，她总是以直勾勾的凶狠眼神接触他们的目光。有好几次，当他们身后传来脚步声时，她都立刻转头怒目而视。

然后芮奇停了下来，说道：“就在这里。你瞧，她不是无家可归。”

他们跟着他进入一组公寓群。谢顿本想在心中默记走过的路线，以便待会儿能自行找到出路，却很快就迷失了方向。

他说：“芮奇，你怎么知道这些巷道该走哪一条？”

男孩耸了耸肩。“打从小时候，我就在这些巷道中游荡。”他说，“而且，这些公寓都有号码──除非脱落──还有箭头和其他东西。只要知道这些窍门，你就不可能迷路。”

芮奇显然深通这些窍门，于是他们逐渐深入公寓群。徘徊不去的是一种完全腐朽的气氛，瓦砾堆无人清理，一闪而过的居民对外人入侵表露出明显恨意。又皮又野的少年沿着巷道奔跑追逐，似乎正在玩某种游戏。当他们的飞球险些击中铎丝时，有些还大叫道：“嘿，让路！”

最后，芮奇停在一扇斑驳的深色大门之前，门上微微闪着“2782”这组数字。

“这里就是。”他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来。

“我们先看看谁在里面。”谢顿轻声道。他按下讯号钮，却没有任何反应。

“没用。”芮奇说，“你得捶门，捶得很响才行。她的耳朵不太好。”

于是谢顿握拳猛击门板，果然听到里面有了动静。一个尖锐的声音传出来：“谁要见瑞塔嬷嬷？”

谢顿喊道：“两名学者！”

他将小电脑连同附带的软件套件一起扔给芮奇，芮奇一把抓住，咧嘴一笑，便快步跑走了。然后谢顿转过头来，面对着打开的门与门后的瑞塔嬷嬷。

70

瑞塔嬷嬷或许已有七十好几，但她的脸孔乍看之下似乎没有那么老。她的面颊丰满，嘴巴不大，轻微的双下巴则又小又圆。她个子非常矮──还不到一米五，却有一副粗壮的身躯。

不过她的双眼周围有着细微的皱纹。每当她微笑的时候，例如见到他们之后的那一笑，脸部其他各处的皱纹也会绽露出来。此外，她的行动有些困难。

“进来，进来。”她一面以轻柔高亢的声音这么说，一面眯着眼睛凝视他们两人，仿佛她的视力也开始减退了。“外人……甚至还是外星人士，我说对了吗？你们身上似乎没有川陀的气味。”

谢顿真希望她未曾提到气味。这间过分拥挤的公寓发出一股食物的怪味，那是一种几乎接近腐臭的味道。屋内还有许多四处乱丢的小东西，都是一些看来陈旧而且盖满灰尘的物品。这里的空气如此浓浊粘稠，他可以确定即使离开这里之后，衣服上仍会带着这种强烈的气味。

他说：“瑞塔嬷嬷，你说对了。我是来自赫利肯的哈里·谢顿，我的朋友是来自锡纳的铎丝·凡纳比里。”

“好。”她一面说，一面在地板上寻找一个空位，以便邀请他们坐下，可是却找不到合适的角落。

铎丝说：“嬷嬷，我们乐意站着。”

“什么？”她抬起头望着铎丝，“孩子，你说话必须中气十足。我的听力不再像你这个年纪时那么好了。”

“你为什么不弄个助听装置？”谢顿提高音量说。

“谢顿老爷，那没什么帮助。好像是神经方面的毛病，我却没钱去做神经重建。你们是来向瑞塔老嬷嬷请教未来之事？”

“并不尽然。”谢顿说，“我是来请教过去之事。”

“好极了。判断人们想听些什么可不容易。”

“那必定是一门高深的技艺。”铎丝微笑着说。

“看来容易，可是必须令人心服口服。我就靠它为生。”

“如果你有刷卡插座，”谢顿说，“我们会付你合理的酬劳。只要你告诉我们有关地球的事，其中没有为了满足我们而巧妙编织的话语──我们希望听的是事实。”

老妇人本来一直在屋里踱来踱去，东摸摸西弄弄，仿佛要将房间弄得更漂亮，更适合招待两位来访的贵客。此时她忽然停下来，说道：“你要知道有关地球的什么事？”

“首先，它究竟是什么？”

老妇人转过身来，目光似乎投射到太空中。当她开始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变得又沉又稳。

“它是一个世界，是一颗非常古老的行星。它遭人遗忘，如今下落不明。”

铎丝说：“它并非历史的一部分，这点我们还知道。”

“孩子，它比历史更为古老。”瑞塔嬷嬷严肃地说，“它存在于银河的黎明期，以及黎明期之前。当时它是唯一拥有人类的世界。”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谢顿问道：“地球的别名是不是……奥罗拉？”

这时，瑞塔嬷嬷的脸孔突然皱成一团。“这个名字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在我东闯西荡中。我听说，有个古老而遭人遗忘的世界名叫奥罗拉，上面的人曾经享有太初的平静岁月。”

“那是个谎言！”她擦了擦嘴，仿佛要将刚刚听到的东西从嘴边抹去。“你提到的那个名字绝对不可再提，它只能指邪恶之地，它是邪恶的源头。在邪恶之地与其姐妹世界登场之前，地球一直是独一无二的。邪恶之地几乎毁灭了地球，但是地球最后团结起来，借着一些英雄的帮助，终于摧毁了邪恶之地。”

“地球的历史早于这个邪恶之地，这点你确定吗？”

“早得太多了。地球曾在银河系独处了数万年──乃至数百万年。”

“数百万年？人类在其上生存了数百万年，当时其他的世界都没有人？”

“那是事实，那是事实，那是事实！”

“但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这些都在一个电脑程序里吗？或是在一份列印表中？你有任何东西能让我读一读吗？”

瑞塔嬷嬷摇了摇头。“我从母亲那里听来这些古老的故事，她又是从她的母亲那里听来的，就是这样一脉相传。我没有子女，所以我把这些故事说给别人听。但它仍有可能就此失传，这是个失去信仰的时代。”

铎丝说：“嬷嬷，这很难讲。还是有人推论史前时代的种种可能，并且研究那些失落世界的相关传说。”

瑞塔嬷嬷伸出手臂做了一个动作，仿佛是要扫开那句话。“他们用冷眼面对这个问题。那是学术，他们试图将它融入既有的概念。有关大英雄笆雳的故事，我可以跟你说上一年，可是你不会有那么多时间听，我也没有那么多精力讲。”

谢顿道：“你听说过机仆吗？”

老妇人突然抖了一下，她的声音则几乎变作尖叫。“你、为、何、要、问、这、种、事？那种东西是人工的人类，是那些邪恶世界的产物，本身就是一种邪恶。它们早就遭到毁灭，再也不该提起。”

“有一个特殊的机仆，是那些邪恶世界憎恨的对象，对不对？”

瑞塔嬷嬷蹒跚地走向谢顿，紧紧盯着他的双眼。他甚至感觉得到她的热气喷在自己脸上。“你是专门来愚弄我的吗？你已经知道这些事，还偏偏要问？你为什么要问？”

“因为我希望知道。”

“曾有一个人工的人类帮助过地球。他名叫答霓，是笆雳的朋友。他从来没死，一直活在某个角落，等待着他的时代重返。没有人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不过总有一天他会回来，来复兴那个伟大的古老时代，并除去所有的残酷、不义和悲惨。那是他的承诺。”说到这里，她闭上眼睛，露出微笑，好像回想起……

谢顿默默等了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谢谢你，瑞塔嬷嬷，你对我有很大的帮助。我该付你多少酬劳？”

“很高兴能遇见外星人士。”老妇人答道，“十个信用点。我有荣幸招待你们一些茶点吗？”

“不用了，谢谢你。”谢顿一本正经地说，“请收下二十点。你只要告诉我们怎样从这里回到捷运站。还有，瑞塔嬷嬷，如果你能把有关地球的传说录进电脑磁片，我会付你很好的价钱。”

“我需要花很多力气。价钱有多好？”

“那要看故事有多长，以及说得有多好。我也许会付一千点。”

瑞塔嬷嬷舔了舔嘴唇。“一千点？可是故事录好之后，我要怎样找到你？”

“我会给你一个电脑址码，这样就能联络到我。”

谢顿将址码写给瑞塔嬷嬷后，便与铎丝一同离去。相较之下，外面巷道的空气简直清新宜人。他们根据老妇人的指引，踏着轻快的步伐向前走去。

71

铎丝说：“哈里，这并不是一次很长的晤谈。”

“我知道。但周遭环境不舒服之至，而且我觉得打听得够多了。真难想象这些民间传说如何放大到这种程度。”

“你所谓的‘放大’是什么意思？”

“嗯，麦曲生人将他们的奥罗拉说成上面住有能活好几世纪的人，达尔人则将他们的地球说成有着延续数百万年的人类，而两者都提到一个长生不死的机器人。话说回来，这的确耐人寻味。”

“既然有好几百万年，就该有机会──我们正往哪儿走？”

“瑞塔嬷嬷说我们应该沿着这个方向走，直到抵达一个休息区，然后找一个指着左边的‘中央走道’路标，再一直跟着那个路标前进。我们来的时候，有没有经过一个休息区？”

“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也许和来时的路线不同。我不记得有个休息区，不过刚才我没有注意看路。我的眼睛一直摆在路人身上，而且……”

她的声音逐渐消失。前方的巷道两侧都向外敞开。

谢顿想了起来，他们的确曾经路过这里。他还记得两侧的人行道上弃置着一些破烂的沙发垫。

然而，铎丝不必再像进来的时候那样防范路人，因为现在一个路人也没有。倒是在前面的休息区里，他们发现有一群人。就达尔人而言，那群人个头相当大，一个个的八字胡都向上竖起。在人行道的昏黄光线照耀下，他们裸露的上臂全都肌肉盘虬，而且熠熠生辉。

显然，他们是在等待这两位外星人士，谢顿与铎丝几乎自然而然停下脚步。一时之间，双方形成一个静止画面。然后谢顿匆匆向后看了看，发现后面又走出来两三个人。

谢顿抿着嘴说：“我们落入陷阱了。我不该让你跟来的，铎丝。”

“刚好相反，这正是我跟来的原因。可是你为了见瑞塔嬷嬷，值得付出这种代价吗？”

“只要我们能脱身，那就值得。”

然后，谢顿以响亮而坚定的声音说：“我们能过去吗？”

对面的一名男子向前走来。他与身高一米七三的谢顿不相上下，但肩膀比谢顿更宽，而且肌肉更结实。不过，他的腰部有点松垮，谢顿注意到了。

“我叫玛隆，”他以自大自满的口气说，仿佛这个名字应该具有某种意义。“我在这里是要告诉你，我们不喜欢外星人士踏进我们的地盘。你想要进来，可以──但如果要出去，你就得付出代价。”

“很好，多少？”

“你身上所有的财产。你们阔气的外星人士都有信用瓷卡，对吗？通通交出来。”

“不行。”

“不容你说不行，我们自己会动手。”

“除非把我打伤或杀掉，否则你休想得到。而且必须配合我的声纹才能使用，我的正常声纹。”

“并非如此，老爷──看，我很礼貌──我们可以从你身上取走，却不必把你伤得太厉害。”

“你们这些粗壮汉子得用上几个？九个？不，”谢顿很快数了一遍，“十个。”

“就一个，我。”

“没有帮手？”

“就我一个。”

“玛隆，如果其他人能闪开，给我们腾出地方，我愿意看看你怎么动手。”

“你没有刀子，老爷，你要一把吗？”

“不必，你用你的，这样打斗才算公平。我要赤手空拳上阵。”

玛隆环顾同党众人，然后说：“嘿，这小个子真有种。听他的口气甚至不害怕，这可真不简单。打伤他简直没面子──老爷，我告诉你怎么办。我要对付这姑娘，如果你想要我停手，就把你和她的信用瓷卡一块交出来，再用你们的正确声音启动。如果你说不，那么等我收拾完这姑娘……那可要点时间，”他纵声大笑，“我就不得不伤害你。”

“不，”谢顿说，“让这女子离去。我已经向你挑战──一对一，你用刀子，我不用。你若想要更大的胜算，我就一个打你们两个，可是先让这名女子离去。”

“哈里，闭嘴！”铎丝叫道，“如果他想要我，就让他过来抓我。你就留在原地，哈里，千万别动。”

“你们听到了吗？”玛隆咧嘴大笑，“‘你就留在原地，哈里，千万别动。’我说这小妮子想要我。你们两个，把他看牢。”

谢顿的双臂像是被两道铁箍紧紧锁住，他还感到有锐利的刀尖抵在背上。

“别动。”谢顿耳际传来厉声的耳语，“你可以看着。那女的也许会喜欢，玛隆这方面很高明。”

铎丝再度叫道：“哈里，别动！”说完，她转身警觉地面对着玛隆，半握的双手挨近腰际的皮带。

他不怀好意地欺近她，而她则不动声色。等到他来到一臂之遥，在她的双臂陡然一闪之后，玛隆便发觉自己面对着两把大刀。

一时之间，他猛然向后一仰，然后哈哈大笑。“这小妮子有两把刀──像是大男生用的那种。我却只有一把，不过这也够公平了。”他把刀子迅速亮出来，“我可不愿意失手砍伤你，小妮子，因为如果能避免，我们两个都会获得更多乐趣。也许我把它们从你手上敲掉就好了，啊？”

铎丝说：“我不想杀你，我会尽可能避免那样做。话说回来，我要求大家做个见证，万一我真杀了你，那是为了保护我的朋友，是我责无旁贷。”

玛隆装出害怕的样子。“喔，小妮子，求求你别杀我。”说完他立刻哈哈大笑，在场的达尔人也跟着笑起来。

玛隆举刀向前刺出，落点却离铎丝相当远。接着他又试了第二次、第三次，但铎丝始终一动不动。对于并非真正瞄准她的攻击，她根本不试图格挡。

玛隆的表情转趋阴沉。他本想让她惊慌失措，不料弄巧成拙，只是令自己显得徒劳无功。于是，下一次的攻击便直接瞄准她。铎丝的左手刀随即闪电般挥出，猛力迎向他的武器，将他的手臂震开。她的右手刀则迅疾内转，在他的短衫上划出一道对角线。短衫底下长满黑色胸毛的皮肤，立时绽出一条细微的血痕。

玛隆在震撼中低头望向自己，围观的众人则在惊讶中喘不过气来。谢顿觉得抓着自己的两个人放松了点，这场决斗并未完全按照他们的预期进行，因而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谢顿暗自蓄势待发。

此时玛隆再度举刀进攻，这回他的左手同时出击，朝铎丝的右腕抓去。铎丝的左手刀再度格住他的利刃，令它一时动弹不得；她的右手做了一个敏捷的回旋，在玛隆的左手挨近的当儿向下一沉。结果，除了刀刃他什么也没抓到，而当他张开手的时候，手掌上赫然出现一道血痕。

铎丝立即向后跳开。玛隆在发觉胸部与手掌挂彩后，以透不过气的声音咆哮道：“哪个人再扔给我一把刀！”

一阵迟疑之后，一名同党将自己的刀偷偷抛过去。玛隆正要伸手去接，铎丝的行动却比他更快。她的右手刀击向那把掷出的利刃，让它循着原路一面打转一面飞回去。

谢顿感到两只手臂上的抓力变得更弱。他猛然举起双臂，用力向前推，立刻就重获自由。抓他的两个人大叫一声，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他则以膝头迅速撞向其中一人的鼠蹊，并用手肘击向另一人的胃部，两人随即应声倒地。

他跪下去拔取那两人身上的佩刀，起身之后，他就和铎丝一样成为双刀客。然而与铎丝不同的是，谢顿不会使用这种武器，但他知道那些达尔人几乎不可能发觉。

铎丝说：“别让他们靠近就行，哈里，暂时还别攻击──玛隆，我的下一击将不只是皮肉伤。”

玛隆陷入极度的愤怒，一面发出毫无意义的咆哮，一面展开盲目的攻击，试图单用巨大的冲力压倒对手。铎丝身形一沉，向旁边跨出一步，同时低头避开他的右臂，并在他的右脚踝踢了一记。玛隆立刻瘫倒在地，手中的刀飞了出去。

然后她跪在地上，将一把刀架在他的后颈，另一把抵住他的咽喉，说道：“投降！”

大吼一声之后，玛隆重新发动攻势。他用一只手推开她，然后挣扎着站起来。

当她再度欺近时，他尚未完全站稳。只见一刀砍下去，便将他的八字胡削去一截。这次他像一头重伤的巨兽般发出哀号，还一巴掌拍向自己的脸部。当他将手拿开时，那只手正滴着鲜血。

铎丝喊道：“它不会再长出来，玛隆，有一片嘴唇跟它一起飞了。再做一次攻击，你就是一具死尸。”

她严阵以待，但玛隆已经吃不消了。他一面呻吟，一面跌跌撞撞逃了开，沿途还留下一条血迹。

铎丝转身面向其他人。被谢顿打倒的那两个还躺在那里，他们已被缴械，并未急着爬起来。她弯下腰，用一把刀切断他们的皮带，又划开他们的裤子。

“这样一来，你们就得提着裤子走路。”她说。

她又瞪着仍然站在原处的七个人，他们都以敬畏的眼神如痴如醉地望着她。“刚才扔刀子的，是你们哪一个？”

众人一片沉默。

她又说：“对我而言没有差别。一个一个来或一起上都行，但我每砍一刀，就会去掉一条命。”

七个人动作一致地急忙转身，拔腿逃命去了。

铎丝扬起眉毛，对谢顿说：“至少这一次，夫铭不能怪我没尽到保护你的责任。”

谢顿说：“我仍然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我一直不知道你能做这样的事──或是能说这样的话。”

铎丝只是微微一笑。“你也有你的本事，我们是一对好搭档。来，让手中的刀子回鞘，再放进你的袋囊。我想消息会以极高的速度流传，因此我们可以顺利离开脐眼，不必担心再被拦住去路。”

她说得相当正确。

第十五章

地下组织

达凡：……在第一银河帝国最后数世纪的不安岁月中，典型的动荡根源来自政治与军事领袖谋取“至高无上”权力这项事实（平均每隔十年，这种至上的权力就会贬值一次）。在心理史学出现之前，能够称为群众运动的事例少之又少。就此而论，其中一个耐人寻味的例子便与达凡有关。此人的真实背景鲜为人知，但他可能曾遇到过哈里·谢顿……

──《银河百科全书》

72

利用堤沙佛家现成的、有几分原始的沐浴设备，哈里·谢顿与铎丝·凡纳比里陆续洗了一个不算短的澡。等到吉拉德·堤沙佛傍晚回到家，他们两人已经换好衣服，一起待在谢顿的房间。堤沙佛发出的叫门讯号（似乎）有些胆怯，蜂鸣声并未持续多久。

谢顿打开门，愉快地说道：“晚安，堤沙佛老爷，还有夫人。”

她站在丈夫的正后方，前额皱成一团，显得十分困惑。

堤沙佛仿佛不确定情况如何，他以试探性的口吻说：“你和凡纳比里夫人都好吗？”他猛点着头，似乎试图借着身体语言引出肯定的答案。

“相当好。进出脐眼都毫无困难，现在我们已经洗过澡，换过衣服，没有留下任何气味。”谢顿一面说，一面抬起下巴，露出微笑，让这些话越过堤沙佛的肩头抵达他的妻子面前。

她猛吸几口气，像是在检验这件事。

堤沙佛仍旧以试探性的口吻说：“据我了解，曾经发生一场刀战。”

谢顿扬起眉毛。“传闻是这样的吗？”

“我们听说，你和夫人联手对抗一百名凶徒，把他们全杀了。是不是这样？”他的声音中透出一种控制不住的深度敬意。

“绝无此事。”铎丝突然觉得很不耐烦，“那实在荒唐。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大屠杀的刽子手？你以为一百名凶徒会待在原地，等上好长一段时间，好让我──我们──把他们通通杀光？我的意思是，用脑筋想想。”

“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凯西莉娅·堤沙佛以尖锐而坚定的口吻说，“这栋房子里不能发生这种事。”

“第一，”谢顿说，“不是发生在这栋房子里。第二，没有一百个人，而是只有十个。第三，没有任何人被杀。的确有些你来我往的口角，然后他们就让路了。”

“他们就这么让路。两位外星人士，你们指望我相信这种事吗？”堤沙佛夫人咄咄逼人地追问。

谢顿叹了一口气。即使在最轻微的压力下，人类似乎也会分裂成敌对的集团。他说：“好吧，我承认其中一人被割伤了一点，但并不严重。”

“而你们完全没有受伤？”堤沙佛说，声音中的敬佩之意更加显著。

“毫发无损。”谢顿说，“凡纳比里夫人舞弄双刀的本领好极了。”

“我就说嘛，”堤沙佛夫人的目光垂到铎丝的皮带上，“我可不希望这里会发生那种事。”

铎丝断然道：“只要没有人在这里攻击我们，你这里就不会发生那种事。”

“可是由于你们的缘故，”堤沙佛夫人又说，“街上的一个废物正站在我们家门口。”

“吾爱，”堤沙佛以安抚的口吻说，“我们可别生气……”

“为什么？”他的妻子轻蔑地啐了一口，“你怕她的双刀吗？我倒想看看她在这里怎么耍。”

“我根本不打算在这里动刀。”铎丝一面说，一面哼了一声，与堤沙佛夫人刚才的哼声同样嘹亮。“你所谓街上的废物，究竟是怎么回事？”

堤沙佛说：“我太太指的是一个来自脐眼的小鬼──至少，他的外表表明了他来自脐眼。他希望见你们，而我们这个社区对这种事并不习惯，这样有损我们的声誉。”他的口气听来有些心虚。

谢顿说：“好吧，堤沙佛老爷，我们这就到外面去，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尽快打发他走……”

“不，慢着。”铎丝显然被惹恼了，“这里是我们的房间，是我们付钱租下来的。应该由我们决定谁能或谁不能拜访我们。如果外面有个来自脐眼的年轻人，他无论如何也是达尔人。更重要的是，他是川陀人。还要更加重要的是，他是帝国公民，是人类的一分子。而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既然求见我们，就成了我们的客人。因此之故，我们要请他进来和我们见面。”

堤沙佛夫人没有任何动作，堤沙佛本人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铎丝又说：“既然你说我在脐眼杀了一百个恶霸，你当然不会认为我会怕一个男孩，或者怕你们两位。”她的右手似乎不经意地落在皮带上。

堤沙佛突然中气十足地说：“凡纳比里夫人，我们不打算冒犯你。这两间房当然是属于你们的，你们可以招待任何希望招待的人。”在一股突如其来的决心驱策之下，他开始向后退去，拉着气呼呼的妻子一同离开，虽然不难想见他可能为此付出代价。

铎丝以严厉的眼神目送他们。

谢顿无奈地笑了笑。“铎丝，这多么不像你。我一直以为，我才是那个满脑子狂想、专门惹事生非的人；而你则总是冷静且务实，唯一的目标就是预防麻烦。”

铎丝摇了摇头。“一个人只因为出身背景，就受到他人──其他的人类如此轻视，我听到这种话便无法忍受。正是这里这些有头有脸的人，制造出那里那些不良少年。”

“而另一批有头有脸的人，”谢顿说，“则制造出这里这批有头有脸的人。这些相互间的憎恨，同样是人性的一部分……”

“你得在你的心理史学中处理这个问题，对不对？”

“千真万确。只要真有一种心理史学，真能处理任何问题……啊，我们谈论的那个小鬼来啦，他就是芮奇，这点我倒不惊讶。”

73

芮奇一面走进来，一面东张西望，显然事先受到过威吓。他的右手食指摸着上唇，仿佛在想不知何时会摸到第一撮细毛。

他转身面向显然气急败坏的堤沙佛夫人，以笨拙的动作鞠了一躬。“谢谢你，姑奶奶，你的房子真可爱。”

等到房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之后，他转过来面对着谢顿与铎丝，以鉴赏家般的轻松口吻说：“哥儿们，好地方。”

“我很高兴你这么讲，”谢顿严肃地说，“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跟踪你们，不然你以为呢？嘿，大姐，”他转向铎丝，“你的刀法不像娘儿们。”

“你看过许多娘儿们使刀吗？”铎丝打趣道。

芮奇摸了摸鼻子。“不，一向没见。她们不带刀子，只带专门吓小孩的匕首。从来吓不倒我。”

“我确信她们办不到。你做了什么事，会让那些娘儿们拔刀相向？”

“啥也没。只是开个小玩笑，只是喊喊：嘿，大姐，让我……”

他想了一下子，又说：“啥也没做。”

铎丝说：“好，可别对我来那一套。”

“你开玩笑？在你教训玛隆一顿之后？嘿，大姐，你在哪里学的那种刀法？”

“在我自己的世界。”

“你能教我吗？”

“你来这里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老实说，不是。我是来给你们捎个信。”

“又有哪个人想和我斗刀？”

“大姐，没人想和你斗刀。听我说，大姐，你现在大有名气，人人都知道你。你在脐眼随便走到哪儿，哥儿们都会闪到一旁让路，顶多咧嘴笑一笑，绝不敢用斜眼瞧你。喔，大姐，你做到了，这就是他要见你们的原因。”

谢顿说：“芮奇，到底是谁要见我们？”

“一个叫达凡的哥儿们。”

“他是什么人？”

“就是个哥儿们。他住在脐眼，却不带刀子。”

“而他能活到现在，芮奇？”

“他读过许多书，哥儿们遇到政府找麻烦他都会帮忙。所以他们不惹他，他就不需要刀子。”

“那么，他为何自己不来？”铎丝问道，“他为什么派你来？”

“他不喜欢这地方，他说这里让他恶心。他说这里所有的人，都在舔政府的……”他顿了一下，狐疑地望着面前两位外星人士。“反正，他不会来这里。他说他们会让我进来，因为我只是个孩子。”他咧嘴一笑，“他们差点赶我走了，对不对？我是说刚才那个大姐，她看来好像闻到什么？”

他突然打住，脸红了起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在我们那个地方，没多少机会清洗。”

“没关系。”铎丝带着微笑说，“既然他不来这里，那么，我们要在哪里见面？毕竟，希望你别介意，我们不太喜欢再去脐眼。”

“我告诉过你，”芮奇气愤地说，“你在脐眼可以自由来去，我发誓。此外，他住的那里，没人会打扰你。”

“那里是哪里？”谢顿问道。

“我可带你们去，不太远。”

“他为什么要见我们呢？”铎丝问道。

“不知，但他像这么说──”芮奇眯起眼睛努力回想，“‘告诉他们，我要见见那位和一名达尔热闾工谈过话，把他当人看待的男士，以及那位用双刀打败玛隆，可以杀他却没杀他的女士。’我想我背得没错。”

谢顿微微一笑。“我也这么想。他准备见我们了吗？”

“他正在等。”

“那我们这就跟你去。”他望向铎丝，眼中带着一丝犹疑。

她说：“好吧，我愿意去。或许这并不是什么陷阱。希望源源不绝……”

74

他们出来的时候，室外照明射出傍晚时分的悦人光辉。模拟的黄昏云朵轻快地飞掠天际，带着淡淡的紫色，边缘则略呈粉红。对于帝国统治阶级所给予的待遇，达尔人也许颇有怨言，但电脑为他们选择的天气，却显然没有任何瑕疵。

铎丝压低声音说：“我们似乎成了名人，绝对错不了。”

谢顿将视线沿着所谓的天空往下移，立刻发觉堤沙佛家的公寓被一大批群众团团围住。

每一个人都专注地盯着他们。等到两位外星人士显然察觉人群的关注时，一阵低沉的窃窃私语立刻传遍人潮，似乎马上要转变成鼓掌与喝彩。

铎丝说：“现在我能了解堤沙佛夫人为何恼火，我应该更有些同理心才对。”

大多数人都穿得不怎么体面，不难猜到其中有许多人是来自脐眼。

由于一时兴起，谢顿露出微笑，并举起一只手稍微挥了挥，结果换来一阵喝彩。有人躲在人群中叫道：“这位大姐能否表演几招刀法？”

铎丝高声回答：“不行，我只有生气时才拔刀。”引来一阵笑声。

一名男子向前走来，他显然并非来自脐眼，也没有达尔人的明显特征。原因之一是他只有两撇小胡子，况且是棕色而不是黑色。他说：“我是川陀全视新闻的马洛·唐图。我们能否请您对准镜头，接受我们晚间全息新闻的访问？”

“不行，”铎丝断然答道，“不接受访问。”

那位记者毫不退让。“据我了解，您曾在脐眼和众多男子有过一场恶战──并且赢得胜利。”他微微一笑，“那是新闻，绝对没错。”

“不对。”铎丝说，“我们在脐眼遇到一些男的，跟他们谈了几句，然后便继续赶路。这就是事情的经过，也就是你的采访结果。”

“您尊姓大名？听口音您不像川陀人。”

“我没有名字。”

“您的朋友尊姓大名？”

“他也没有名字。”

新闻记者看来恼了。“听好，小姐。你是个新闻，我只是尽力做好我的工作。”

芮奇拉了拉铎丝的衣袖。于是她低下头来，倾听他一本正经的一番耳语。

她点了点头，重新直起身子。“唐图先生，我认为你并不是记者。我倒认为你是一名帝国特务，正在试图给达尔找麻烦。根本没有什么恶战，你却试图制造这样的新闻，以便为帝国征讨脐眼找到合理的借口。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待在这里。我不认为你在这些人之间多么受欢迎。”

铎丝在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众人就开始交头接耳。现在他们变得更大声，而且开始以带有威胁的方式，慢慢朝唐图的方向移动。他则紧张兮兮地四下望了望，然后拔腿就走。

铎丝提高音量说：“让他走，任何人都别碰他。别让他有告发暴力行为的任何借口。”

于是众人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芮奇说：“喔，大姐，你该让他们教训他一顿。”

“嗜血的小子。”铎丝说，“带我们去见你的朋友吧。”

75

在一间废弃的速食店后面──很后面──一个房间里，他们见到那位自称达凡的男子。

芮奇一路带领他们来到此地，再度显示他对脐眼的巷道熟悉无比，就好像赫利肯的鼹鼠进了洞穴一样。

半路上，铎丝·凡纳比里的警觉最先显现出来。她突然停下脚步，说道：“回来，芮奇。我们究竟要到哪儿去？”

“去找达凡。”芮奇看来火冒三丈，“我告诉过你。”

“但这是个荒废的地区，没有任何人住在这里。”铎丝带着明显的嫌恶环顾四周。周遭环境毫无生气，一块块照明板若不是黯淡无光，就是只能发出晦暗的光芒。

“达凡就喜欢这样。”芮奇说，“他总是搬来搬去，这里住住，那里住住。你知道吧……搬来搬去。”

“为什么？”铎丝追问。

“大姐，这样比较安全。”

“躲什么人？”

“躲政府。”

“政府为什么要抓达凡？”

“大姐，我不知。如果你们不要我带路，不如这么办：我告诉你他在哪里，再告诉你怎么走，你们就自己去吧。”

谢顿说：“不，芮奇，我十分确定没有你我们会迷路。事实上，你最好等在外面，等我们谈完后，你好带我们回来。”

芮奇立刻说：“我有什么好处？你指望我肚子饿了，还在附近晃来晃去？”

“芮奇，你在附近晃来晃去，晃到肚子饿了，我会请你吃一顿丰盛的晚餐，随便你吃什么。”

“你说得好听，大哥，我又怎么确定呢？”

铎丝的手快如闪电，瞬间便拔刀出鞘。“你不是在指控我们骗人吧，芮奇？”

芮奇的双眼睁得老大，但他似乎并没有被吓到。他说：“嘿，我没看清楚，再来一次。”

“事后我会再表演一次──只要你还留在这里。否则的话，”铎丝以凶狠的目光瞪着他，“我们会找你算账。”

“喔，大姐，得了吧。”芮奇说，“你们不会找我算账，你们不是那种人。但我会待在这里，”他摆出一个姿势，“我向你们保证。”

然后他就领着两人默默前进，在空旷的回廊中，他们的脚步声显得分外空洞。

他们刚走进那个房间，达凡立刻抬起头来。等到他看到芮奇，凶狂的表情随即转趋柔和，并朝另外两人很快做了一个表示疑问的手势。

芮奇说：“两位哥儿们来啦。”说完他咧嘴一笑，径自离去。

谢顿说：“我是哈里·谢顿，这位小姐是铎丝·凡纳比里。”

他以好奇的眼光打量达凡。达凡皮肤黝黑，有着达尔男性独特的粗黑八字胡，但除此之外，他还蓄着短短的络腮胡。在谢顿见过的达尔男子中，他是第一个未曾仔细刮脸的人。就连脐眼的那些恶霸，他们的脸颊与下巴也是光溜溜的。

谢顿说：“请教阁下贵姓大名？”

“达凡，芮奇一定告诉过你。”

“贵姓呢？”

“我就叫达凡。谢顿老爷，你们一路上曾被跟踪吗？”

“没有，我确定没有。假使我们遭到跟踪，我相信逃不过芮奇的耳朵和眼睛。即使他没察觉，凡纳比里夫人也会发现。”

铎丝淡淡一笑。“哈里，你对我真有信心。”

“越来越有。”他意味深长地说。

达凡不安地挪动了一下。“但你们已经被发现了。”

“被发现了？”

“是的，我听说了那个所谓的新闻记者。”

“那么快？”谢顿看来有点惊讶，“但我以为他真是一名记者……而且并无恶意。我们叫他帝国特务是芮奇建议的，这是个好主意。周围的群众立刻变得凶恶，我们就这样摆脱了他。”

“不，”达凡说，“你们没有冤枉他。我的手下认识这个人，他的确为帝国工作。可是你们的行事方式和我不同，你们不用假名，也不经常更换住处。你们用自己的真名行动，并未试图藏匿地下。你是哈里·谢顿，那位数学家。”

“没错，我就是。”谢顿说，“我为什么需要假名字？”

“帝国正在缉捕你，对不对？”

谢顿耸了耸肩。“我待的那些地方，都是帝国势力不及之处。”

“只是无法公开行动，但帝国不一定非公开行动不可。我力主你们销声匿迹……真正消失。”

“就像你……如你所说。”谢顿一面说，一面带着些许嫌恶四下张望。这个房间与他刚才经过的那些回廊一样死气，从头到尾都发霉了，而且有一种无比阴郁的气氛。

“是的。”达凡说，“你可能对我们有用。”

“如何有用？”

“你和一位名叫雨果·阿马瑞尔的年轻人谈过话。”

“是的，没错。”

“阿马瑞尔告诉我，你能预测未来。”

谢顿重重叹了一口气。他厌倦了站在这个空洞的房间里。达凡自己坐在一个坐垫上，虽然室内还有其他坐垫，但看来并不干净，而他也不希望靠在满是霉斑的墙壁上。

他说：“要不是你误会了阿马瑞尔，就是阿马瑞尔误会了我。我所做到的，只是证明有可能选择一组起始条件，从这组条件出发，历史预测就不会陷入混沌状况，而能在某个限度内具有可预测性。然而，那组起始条件应该是什么，我却根本不知道。我也不确定那些条件能否在有限时间内，由任何一个人──或是任何数目的一群人找出来。你了解我的意思吗？”

“不了解。”

谢顿又叹了一声。“那么我再试一次。预测未来是有可能的，但或许不可能找出利用这个可能性的方法。你了解了吗？”

达凡以阴郁的眼神望向谢顿，然后又望向铎丝。“所以说，你无法预测未来。”

“达凡老爷，现在你总算掌握重点了。”

“叫我达凡就行。可是也许有一天，你能研究出如何预测未来。”

“那倒是不无可能。”

“所以说，那就是帝国要你的原因。”

“不。”谢顿举起一根手指做说教状，“在我想来，这反而是帝国未倾全力捉拿我的原因。若能毫不费力就抓到我，他们或许会想带我走。但是他们明白，此时此刻我什么也不知道，因此不值得为了我而干预地方政权，以致搅乱川陀上微妙而脆弱的和平。因此之故，我能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安全却还不至于有重大威胁。”

突然间，达凡将头埋在双掌中，喃喃自语道：“真是愚蠢。”然后他满面倦容地抬起头来，对铎丝说，“你是谢顿老爷的妻子吗？”

铎丝平静地答道：“我是他的朋友兼保镖。”

“你对他的认识有多深？”

“我们在一起几个月了。”

“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依你的见解，他说的都是实话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但你若是不信任他，又有什么理由该信任我？假如基于某种原因，哈里对你说了谎话，难道我不会为了支持他，而同样对你说谎吗？”

达凡以无助的目光扫过对面两人，又说：“无论如何，你愿意帮助我们吗？”

“‘我们’是指谁？你们又需要怎样的帮助？”

达凡说：“你看到了达尔这里的情形，我们受到压迫，这点你一定明白。根据你对待雨果·阿马瑞尔的方式，我绝不相信你对我们毫无同情。”

“我们万分同情。”

“你也一定知道压迫的来源。”

“我想，你要告诉我说来源是帝国政府，而我敢说它确是要角之一。另一方面，我注意到达尔有个鄙视热闾工的中产阶级，还有个在本区制造恐怖的罪犯阶级。”

达凡的嘴唇收紧，但他依旧保持镇定。“相当正确，相当正确。可是原则上，帝国在鼓励这种趋势。达尔具有制造重大危机的潜力，倘若热闾工进行罢工，川陀几乎立刻会面临严重的能源短缺……以及因此而来的一切灾难。然而，达尔的上层阶级会花钱雇用脐眼或其他地方的流氓，去教训那些热闾工，让罢工半途夭折。这种事以前发生过。帝国允许某些达尔人飞黄腾达──我是指相对而言──好将他们收买为帝国的走狗，却拒绝切实执行削弱犯罪分子的武器管制法令。

“帝国政府在每个地方都这样做，并非只有达尔如此。他们不能像当初以凶残手段直接统治那样，利用武力遂行他们的意志。如今，川陀已经变得如此复杂，如此容易动摇，帝国武力必须保持一定距离……”

“衰微的具体表现。”谢顿想起夫铭的牢骚，便随口说了出来。

“什么？”达凡问道。

“没什么，”谢顿说，“继续。”

“帝国武力必须保持一定距离，不过他们发现即便如此，却仍旧能做许多事情。例如鼓励每个行政区猜疑近邻，而在每一区中，又鼓励各种经济阶级和社会阶级彼此开战。结果使得川陀每个角落的人民，都不可能采取团结一致的行动。不论任何地方，人们都宁愿互相斗争，也不想对中央极权的专制采取共同立场。这样一来，帝国不费一兵一卒即可统治川陀。”

“在你看来，”铎丝说，“我们又能做些什么？”

“我努力了许多年，试图在川陀人民之间建立一种团结感。”

“我只能这么猜想，”谢顿冷淡地说，“你发现这个工作困难到近乎不可能，而且大多时候吃力不讨好。”

“你的猜想完全正确，”达凡说，“但是这个党正在茁壮。我们的许多刀客已经渐渐了解，刀子的最佳用途不是用来彼此砍杀。至于在脐眼的回廊中攻击你们的人，则是那些不知悔改的例子。然而，那些支持你的人，那些愿意保护你、为你对付那个特务记者的人，他们都是我的人马。我和他们一起住在这里。这并非一种迷人的生活方式，但我在此安全无虞。邻区也有我们的拥护者，我们的势力正在一天天扩展。”

“可是我们又扮演什么角色呢？”铎丝问道。

“首先，”达凡说，“你们两位都是外星人士，都是学者。在我们的领导群中，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我们最大的力量源自穷人和文盲，因为他们受的苦难最深，但他们的领导能力也最差。像你们两位这样的人，一个抵得上他们一百个。”

“以解救被压迫者为职志的你，居然也会打这种比方。”谢顿说。

“我的意思不是指人，”达凡连忙说，“而是仅就领导才能而论。在这个党的领导者中，一定要包括拥有知识力量的男女。”

“你的意思是，需要像我们这样的人，帮你的党建立值得尊敬的外表。”

达凡说：“只要你有意，总是能把某件高贵的举动说成一文不值。可是你，谢顿老爷，则不只是值得尊敬，不只是拥有知识而已。即使你不承认有能力看穿未来的迷雾……”

“拜托，达凡，”谢顿说，“别用诗意的语言，也别用条件句。这并非承认与否的问题，我确实无法预见未来。遮挡视线的可不是烟雾，而是铬钢制成的壁垒。”

“让我说完。即使你不能以──你管它叫什么来着──喔，‘心理史学的准确度’真正预测未来，但是你研究过历史，对于事件的结果或许有某种直觉。啊，是不是这样？”

谢顿摇了摇头。“对于数学上的可能性，我或许有些直觉式的了解，至于我能否把它转换成具有史学重要性的东西，目前还很难说。事实上，我并未研究过历史。为此我极为遗憾，真希望重头来过。”

铎丝以平稳的口吻说：“我是个历史学家，达凡，你要是想听，我可以说几句话。”

“请讲。”达凡的口气一半是客气，另一半则是挑战。

“首先，在银河历史上，曾发生过许多次推翻专制的革命，有时是在个别的行星，有时则是一群行星，偶尔也发生于帝国本身，或是前帝国时代的地方政府。往往，这只意味着以暴易暴。换句话说，原有的统治阶级被另一个取代──有时后者更有效率，因此更有能力维系自身的统治。而原本贫苦的、受压迫的百姓，依然是贫苦而受压迫的一群，甚至处境变得更糟。”

一直专心聆听的达凡，此时说道：“我晓得这种事，我们全都晓得。说不定我们能从过去学到教训，从而比较了解该如何避免。此外，如今的专制是真实的，未来或许会出现的专制却只是潜在的可能。倘若我们总是不敢接受改变，认为也许会愈变愈糟，那就根本没希望免除任何的不公不义。”

铎丝说：“第二点你必须记住的，就是即使公理在你这边，即使正义之神发出怒吼与谴责，通常却都是那个专制政权拥有绝对的武力优势。在情况危急之际，只要有一支配备着动能、化学能和神经武器的军队愿意对付你的人马，那么你的刀客在各种暴动和示威中，就根本无法造成任何永久性的影响。你能使所有受压迫者站在你这边，甚至能吸引每一位有头有脸的人，可是你还得设法笼络维安部队和帝国军队，或至少得严重削弱他们对统治者的忠诚。”

达凡说：“川陀是个多政府的世界，每个行政区都有本身的统治者，他们有些也是反帝人士。如果我们能让一个强区加入我们这边，就会改变这种情况，对不对？那个时候，我们就不只是一群手持刀子和石头的褴褛杂牌军。”

“这是否代表真有一个强区站在你那边，或者只是你有这个企图？”

达凡沉默不语。

铎丝又说：“我会假设你心中的对象是卫荷区长。如果那位区长有心利用普遍的不满，来增加推翻皇帝的成功机会，难道你不曾想到，那位区长所期待的结局是由他自己继任皇位？区长现在的地位并非毫无价值，除了皇位，还有什么值得他冒险的？仅仅为了帮没看在他眼里的人民争取正义，或是良好的待遇吗？”

“你的意思是，”达凡说，“任何愿意帮助我们的强权领袖，到时都可能背叛我们？”

“在银河历史上，这种情形太普遍了。”

“只要有所准备，难道我们就不能背叛他吗？”

“你的意思是先利用他，然后在某个关键时刻策反他的将领──或者，至少是其中之一──把他暗杀掉？”

“也许并非真正这样做，但若事实证明确有必要，总该有什么办法将他除去。”

“那我们就有了这样一场革命行动，主要的角色得随时准备彼此背叛，只是时机未到而已。这听来很像是制造动乱的配方。”

“这么说，你们不会帮助我们？”达凡说。

谢顿一直皱着眉头，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倾听达凡与铎丝的对话。这时他说：“不能把话说得那么简单。我们愿意帮助你们，我们站在你们这边。在我看来，没有任何心智健全的人，会想支持一个借着培养互恨和互疑来维持自身的帝制系统。即使现在似乎行得通，也只能称之为‘暂稳态’。也就是说，它太容易向某个方向倾倒，跌入不稳定的状态。不过问题是，我们怎样才能帮忙？假使我掌握了心理史学，假使我能判断什么是最可能发生的，或者，假使我能判断在数个可供选择的行动中，哪个最有可能带来显然圆满的结局，那么我愿意让你支配我的能力──可是我并未掌握。我能帮助你的最佳方式，就是试着建立起心理史学。”

“那要花多久时间？”

谢顿耸了耸肩。“我不敢说。”

“你怎能让我们无限期等下去？”

“既然我现在对你毫无用处，我还能提供什么其他选择？不过我要这样说，直到最近为止，我一直深信建立心理史学是绝不可能的，如今我却不再这么想了。”

“你的意思是，你心中已有解决之道？”

“不，只是有个直觉，感到某个解决之道或许是可能的。至于令我有那种感觉的究竟是什么事，目前我还无法确定。它也许是一种幻觉，但我正在尝试寻找真相。让我继续尝试──说不定我们会再见面。”

“或者说不定，”达凡道，“假如你回到目前的栖身之地，你终将发现置身于帝国的陷阱中。你也许认为当你和心理史学奋斗时，帝国会暂且放你一马。但我确定那皇帝和他的马屁精丹莫刺尔必定和我一样，绝不会想永远等下去。”

“轻举妄动对他们没好处，”谢顿冷静地说，“因为我并非站在他们那边，而是站在你们这边。走吧，铎丝。”

他们转身离去，留下达凡一人独自坐在那间肮脏的斗室。出了门，他们随即发现芮奇还等在外面。

76

芮奇正在吃东西，他一面舔着手指，一面将原本盛装不知是什么食物的袋子捏皱。一种强烈的洋葱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不过多少有些不同，也许是源自酵母制成的食物。

铎丝被熏得退了一步，问道：“芮奇，这食物是从哪里来的？”

“达凡的哥儿们，他们拿给我的，达凡不坏。”

“那我们不必请你吃晚饭了吧？”谢顿说完后，察觉自己的肚子倒是空了。

“你们欠我点东西，”芮奇一面说，一面贪婪地望向铎丝，“这位大姐的刀子怎么样？分我一把。”

“刀子不行。”铎丝说，“你带我们平安回去，我给你五个信用点。”

“五个信用点买不到刀子。”芮奇抱怨道。

“除了五个信用点，你什么也休想得到。”铎丝说。

“大姐，你是个差劲的娘儿们。”芮奇说。

“这个差劲的娘儿们出刀如电，芮奇，最好赶紧走吧。”

“好吧，别太激动。”芮奇挥了挥手，“这边走。”

他们又来到空旷的回廊，不过这次，铎丝在东张西望一番后停下了脚步。“等等，芮奇，有人跟踪我们。”

芮奇勃然大怒。“你不该听到的。”

谢顿将头转向一侧，说道：“我什么也听不到。”

“我听到了。”铎丝说，“好啦，芮奇，我不希望你耍什么花样。立刻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否则我可要敲你的头，让你整整一个星期分不清东南西北。我是说真的。”

芮奇举起一只手臂做抵御状。“你试试看，你这个差劲的娘儿们，你试试看。那是达凡的哥儿们，他们只是在照应我们，以防路上遇到任何刀客。”

“达凡的哥儿们？”

“是啊，他们沿着工用回廊前进。”

铎丝猛然伸出右手，抓住芮奇颈背处的衣领。她一举手，他就悬吊在半空中，慌忙喊道：“嘿，大姐，嘿！”

谢顿说：“铎丝！别对他动粗。”

“如果我认为他在说谎，我还会更加粗暴。我保护的是你，哈里，不是他。”

“我没说谎，”芮奇拼命挣扎，“我没。”

“我确信他没有。”谢顿说。

“好吧，我们等着瞧。芮奇，叫他们出来，到我们看得见的地方。”她松手让他落下，又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大姐，你简直是个傻瓜。”芮奇忿忿不平地说，然后提高音量喊道，“耶，达凡！你们这些哥儿们，出来几个！”

等了一会儿之后，从回廊一个阴暗的开口处，走出两名留着黑色八字胡的男子，其中一个有一道横贯脸颊的刀疤。两人手中各握着一支刀鞘，刀刃都缩了回去。

“你们还有多少人在那里？”铎丝厉声问道。

“一些。”其中一人答道，“这是命令。我们正在护卫你们，达凡要你们安然无事。”

“谢谢你们，你们得更安静点。芮奇，继续走。”

芮奇悻悻地说：“我说实话，你却教训我一顿。”

“你说得对。”铎丝道，“至少，我认为你说得对……我郑重道歉。”

“我不确定该不该接受，”芮奇试图抬头挺胸，“不过算了吧，下不为例。”说完他就继续前进。

等到他们来到人行道，隐匿的护卫队便消失了。至少，像铎丝那样敏锐的耳朵都再也听不见他们的动静。不过，反正他们即将进入本区的高尚地带。

铎丝若有所指地说：“芮奇，我想我们没有适合你的衣服。”

芮奇说：“姑奶奶，你为什么要找适合我的衣服？”一旦他们走出回廊，芮奇似乎也懂得尊重了。“我有衣服。”

“我原本在想，你会喜欢到我们住的地方洗个澡。”

芮奇说：“为什么？过几天我会洗，然后我会换上另一件短衫。”他机灵地抬头望向铎丝，“你为教训了我一顿感到抱歉，对吗？你试图补偿我。”

铎丝微微一笑。“是的，可以这么说。”

芮奇以气派的动作挥了挥手。“没关系，你没弄痛我。听我说，你是个强壮的大姐，你举起我就像我是空气一样。”

“我刚刚心烦意乱，芮奇，我必须顾虑谢顿老爷。”

“你就像是他的保镖？”芮奇带着询问的神情望向谢顿，“你用个大姐当保镖？”

“我也没办法。”谢顿露出一抹苦笑，“她坚持如此，而且她确实很称职。”

铎丝说：“芮奇，再次谢谢你。你确定不要洗个澡吗？一个温暖舒适的澡？”

芮奇说：“我可没机会。你以为那个大姐会让我再进她家去吗？”

铎丝抬起头，看到凯西莉娅·堤沙佛正站在公寓群的前门外──她先盯着这个外星女子，然后望向那个贫民窟长大的男孩。光从她的表情看来，无法判断她对何者更愤怒些。

芮奇说：“好啦，告辞了，老爷和姑奶奶。不晓得她会不会让你们两个进屋去。”他将双手放进口袋，装出一副轻松自在的淡然模样，大摇大摆走了开。

谢顿说：“晚安，堤沙佛夫人。相当晚了吧？”

“非常晚了。”她答道，“今天在这个公寓群外，由于你驱使街头无赖对付那名记者，几乎引发一场暴动。”

“我们并未驱使任何人对付任何人。”铎丝说。

“我当时在场。”堤沙佛夫人毫不妥协地说，“我都看见了。”她终于站到一旁让他们进去，但拖延的时间够长了，足以将她的不情愿表现得很清楚。

“看她的行动，仿佛超过了她容忍的极限。”两人走向各自的房间时，铎丝这么说。

“怎么样？她又能做什么？”谢顿问道。

“很难讲。”铎丝说。

第十六章

警官

芮奇：……根据哈里·谢顿的说法，最初与芮奇相遇纯属偶然。他只是个贫民区的顽童，而谢顿只是向他问路。但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和那位大数学家纠缠在一起，直到……

──《银河百科全书》

77

第二天早上，谢顿刚刚梳洗完毕，腰部以上还完全赤裸，就敲着通往隔壁铎丝房间的那扇门，以适度的音量说：“开门，铎丝。”

她照做了。她满头金里透红的鬈曲短发还湿淋淋的，而且上身同样完全赤裸。

谢顿尴尬万分地向后退去。铎丝毫不在意地低头看了看鼓胀的乳房，再把一条毛巾裹在头上。“什么事？”她问。

谢顿将头偏向右侧，说道：“我正要向你请教卫荷。”

铎丝非常自然地说：“为何怎么样？看在老天的份上，别让我对着你的耳朵说话。不用说，你当然不是处男。”

谢顿以感伤的语调说：“我只是试图保持礼数。只要你不在意，我当然也不会。我说的不是为何怎么样，我是在问你有关卫荷区的事。”

“你为何想知道？或者你喜欢这么说：为何问卫荷？”

“听好，铎丝，我很认真。每隔一阵子，就会有人提起卫荷区──事实上，是提到那个卫荷区长。夫铭提到过他，你提到过，达凡也提到过。我却对这个区和这个区长都一无所知。”

“哈里，我也不是土生土长的川陀人。我知道得非常少，不过欢迎你分享我所知道的一切。卫荷接近南极──面积相当大，人口非常多……”

“在南极还能人口非常多？”

“哈里，我们不是在赫利肯，也不是在锡纳上。这里是川陀，万事万物都在地底，而两极的地底和赤道的地底可说差不多。当然，我猜想他们有着相当极端的昼夜分布──夏天的白昼很长，冬天则刚好相反，几乎和地表的情形一样。这种极端纯属矫揉造作，其实他们是以身居极地自豪。”

“可是他们的上方一定真的很冷。”

“喔，没错。卫荷的上方冰雪交加，可是冰雪堆积得不如你想象中那么厚。果真如此的话，就可能会压垮穹顶，但事实则不然，这正是卫荷握有大权的基本原因。”

她转身面向镜子，将毛巾从头上取下，再将“干发网”罩在头上。不过五秒钟，她的头发便呈现悦人的光泽。她一面说：“你难以想象我多庆幸摆脱了人皮帽。”一面套上了衣服。

“冰层和卫荷的权力有什么关系？”

“想想看，四百亿居民每天消耗大量能源，每一卡的能量最终都会退化成热量，而且必须设法排除。这些热量全被输送到两极，尤其是开发得较好的南极，然后排放到太空去。在这个过程中，它融化了大部分的冰。我确定这正是川陀上空云雨的来源，不论那些气象学究如何坚决主张实际情形并没那么简单。”

“在将这些热量排放之前，卫荷有没有加以利用？”

“据我所知，他们也许有。顺便告诉你，关于排放热量的科技，我连最粗浅的概念都没有，但我所说的是政治上的权力。假如达尔停止生产可用的能源，当然会使整个川陀感到不便，可是还有其他生产能源的行政区，它们可以提高产量。此外，当然，还有种种的储备能源可以救急。达尔的问题终究得解决，不过总有缓冲时间。反之，卫荷……”

“怎么样？”

“嗯，川陀所产生的各种热量，至少百分之九十由卫荷负责排放，没有任何替代管道。假如卫荷将热量发射全部关闭，整个川陀的温度便会开始上升。”

“卫荷本身也会。”

“啊，可是既然卫荷位于南极，它就能设法导入冷空气。这并不会有太大的作用，但卫荷会比川陀其他各处撑得更久。所以结论是，对皇帝而言，卫荷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而卫荷区长是──至少可以是极有权力的人。”

“现任卫荷区长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点我不知道。根据我偶尔听来的传闻，他似乎非常老迈，而且几乎是个隐士，但他和超空间飞船一样刚硬，而且仍在用高明的手段谋取权力。”

“为什么？我不明白，既然他那么老了，就不能再掌握多久的权力。”

“哈里，谁晓得呢？一种终生的沉迷吧，我这么想。或者它是个游戏……只是为了谋取权力，并非真正渴求权力的本质。假如他夺权成功，取代了丹莫刺尔的位置，甚至自己登上皇位，说不定他反而会感到失望，因为这场游戏就结束了。当然啦，倘若那时他还活着，他或许会开始下一个游戏，那就是固守权力。这也许和前一个游戏同样困难，因而同样会带来成就感。”

谢顿摇了摇头。“这使我有一种感想，不可能有人想要当皇帝。”

“我同意，有理智的人都不会。但是这种所谓的‘皇帝梦’就像一种疾病，一旦染上就会使人丧失理智。而愈接近高位，就愈有可能染上这种疾病。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晋升……”

“这种疾病就会变得更急性。没错，这点我明白。但我还有另一个感想，川陀是如此庞大的一个世界，众人的需求是如此牵一发动全身，众人的野心是如此冲突不断，使它成为皇帝治下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他为何不干脆离开川陀，迁都到某个较单纯的世界呢？”

铎丝哈哈大笑。“倘若你了解历史，就不会问这个问题。根据上万年的惯例，川陀就等于帝国。一个皇帝若不在皇宫中，他就不算是个皇帝。皇帝不像是一个人，反而比较像一个地方。”

谢顿陷入沉默，面孔也变得刚硬。过了一会儿，铎丝问道：“哈里，怎么回事？”

“我在寻思。”他以含糊的声音说，“自从你告诉我那个毛手毛脚的故事之后，我就有一种飘忽的想法。现在你又提到皇帝比较像个地方，而不像一个人，似乎刚好起了共鸣。”

“什么样的共鸣？”

谢顿摇了摇头。“我仍在寻思，或许我全搞错了。”他瞥向铎丝的目光转趋尖锐，他的视线则重新聚焦。“无论如何，我们该下去吃早餐了。我们已经晚啦，我想堤沙佛夫人可没有那么好的心情，会帮我们把早餐端进来。”

“你是个乐天派。”铎丝说，“我自己的感觉是，她没有那么好的心情，会想让我们留下来──不论有没有早餐。她想要让我们离开这里。”

“或许如此，但我们让她有钱可赚。”

“没错，但我怀疑她现在恨我们入骨，根本不屑赚我们的信用点。”

“她的丈夫也许会对房租比较难分难舍一点。”

“他若有任何意见，哈里，恐怕只有堤沙佛夫人会比我更惊讶了。很好，我准备好了。”

于是他们走下楼梯，来到堤沙佛一家在这栋公寓的活动范围，发现两人所讨论的那位女士正等在那里──没有准备早餐，但准备了一个更大的惊奇。

78

凯西莉娅·堤沙佛硬邦邦地直直站在那里，一张圆脸带着僵硬的笑容，一双黑眼珠闪闪发光。她的丈夫则闷闷不乐地倚在墙边。房间正中央还有两个人，也都直挺挺地站着，仿佛他们早已注意到地板上的坐垫，只是不屑坐在上面。

这两个人都有一头鬈曲的黑发，以及达尔人必备的粗黑八字胡。两人皆很瘦小，皆穿着一套深色服装。那两件衣服极其相似，想当然是一种制服，上面绣着细白的滚边，上至肩头，下至管状裤腿的外侧。他们的右胸处挂着一个不甚明显的“星舰与太阳”徽章，在银河系每一个住人世界上，它所代表的都是银河帝国。只不过眼前这个徽章，太阳中央还有一个深色的“达”字。

谢顿立刻了解，这两个人是达尔维安警察的成员。

“这是怎么回事？”谢顿以严厉的口气说。

其中一人向前走来。“我是本区巡官拉涅尔·鲁斯。这是我的搭档，葛柏·艾斯汀伍德。”

两人都出示了亮晶晶的全息标签识别证。谢顿根本懒得看，只是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鲁斯以平静的口气说：“你是来自赫利肯的哈里·谢顿吗？”

“是的。”

“而你是来自锡纳的铎丝·凡纳比里吗，夫人？”

“是的。”铎丝答道。

“我来这里是要调查一件投诉，昨天有个哈里·谢顿煽起一桩暴动。”

“我没做那种事。”谢顿说。

“我们的情报指出，”鲁斯看了看一个小型电脑板的屏幕，“你指控一名记者是帝国特务，因此煽起一场暴动对付他。”

铎丝道：“说他是帝国特务的人是我，警官，我有理由这样想。表达一个人的意见当然没有罪，帝国是有言论自由的。”

“并不包括为了煽起一场暴动，而蓄意提出的意见。”

“警官，你怎能这样说？”

这时，堤沙佛夫人以尖锐的声音插嘴道：“警官，我能这样说。当时她看到外面有一群人，一群从贫民区来的人，他们只是想找麻烦。她故意说他是帝国特务，其实她根本毫无概念，但她就这样对群众喊话，把他们煽动起来。事实很明显，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凯西莉娅。”她的丈夫以恳求的语气呼唤她，但挨了一个白眼之后，他就什么也不说了。

鲁斯转向堤沙佛夫人。“夫人，是你投诉的吗？”

“是的。这两个人在这里住了好几天，除了惹麻烦什么也不干。他们邀请低级民众进我的公寓，破坏我在邻居心目中的地位。”

“邀请清洁而平和的达尔公民进某人的房间，”谢顿问道，“警官，难道是违法的行为吗？楼上两个房间是我们的，我们已经租下，并且付了房租。警官，在达尔境内和达尔人交谈也犯法吗？”

“不，不犯法。”鲁斯说，“那并非投诉的一部分。你究竟有什么理由，凡纳比里夫人，认为你指控的那个人确实是帝国特务？”

铎丝说：“他只有两小撇棕色胡须，我据此断定他不是达尔人。我进而推测，他是一名帝国特务。”

“你推测？你的同伴，谢顿老爷，他根本没有胡子。你也推测他是一名帝国特务吗？”

“无论如何，”谢顿急忙道，“根本没有暴动。我们要求群众别对那个所谓的记者采取任何行动，我确定他们听进去了。”

“你确定，谢顿老爷？”鲁斯说，“根据我们的情报，你们做出指控后立刻离去。而你离去后，又怎能见证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能，”谢顿说，“可是让我问你──那人死了吗？那人受伤了吗？”

“那人曾接受约谈。他否认自己是帝国特务，我们也没有情报显示这点。他还声称曾遭到虐待。”

“他很可能这两件事都撒了谎。”谢顿说，“我建议使用心灵探测器。”

“不能对受害者那样做，”鲁斯说，“区政府对这点非常坚持。倒是有可能让你们两人──这件案子中的罪犯──接受一次心灵探测。你们希望我们那样做吗？”

谢顿与铎丝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谢顿说：“不，当然不要。”

“当然不要，”鲁斯重复道，声音中仅有些许嘲讽之意，“但你却毫不犹豫地建议对别人这样做。”

另外一位警官（艾斯汀伍德）目前为止尚未说半句话，此时则露出微笑。

鲁斯又说：“我们还有情报显示，昨天你们曾在脐眼进行一场械斗，而且重伤一名达尔公民，名叫──”他按下电脑板的一个按键，看了看屏幕上的新画面。“厄金·玛隆。”

铎丝问：“你的情报有没有告诉你械斗的起因？”

“夫人，那和目前的讨论无关。你否认发生过那场械斗吗？”

“我们当然不否认发生过械斗，”谢顿激动地说，“但我们坚决否认是我们挑起来的。当时我们遭到攻击！那个玛隆抓住了凡纳比里夫人，而且显然企图性侵她。接下来发生的事，只是单纯的自卫行动。难道达尔纵容强奸吗？”

鲁斯以近乎平板的声音说：“你说你们遭到攻击？被多少人攻击？”

“十名男子。”

“而你只有一个人，再加上一个女的，对抗这十名男子？”

“是的，只有我和凡纳比里夫人两人御敌。”

“那么，你们两人怎么没有显露任何伤痕？你们有没有谁被割伤或打伤，只是受伤的部位现在看不到？”

“没有，警官。”

“那么，在一个人──再加一个女的──对付十人的格斗中，你们怎么会毫发无损？而那个原告，厄金·玛隆，却伤痕累累地躺在医院，而且上唇需要接受皮肤移植？”

“我们身手很好。”谢顿绷着脸说。

“好得难以置信。假如我告诉你已经有三个人作证，说你和你的朋友在毫无挑衅的情况下攻击玛隆，你会怎么说？”

“我会说没有人相信我们会那样做。我确定那个玛隆有案可查，是个滋事分子和带刀的凶徒。我告诉你当时共有十个人，显然，其中有六个拒绝为谎言宣誓作证。请问其他三人有没有做出解释，为何他们未曾出手帮助他们的朋友──倘若他们果真目睹他遭到毫无来由的攻击，而且性命受到威胁？你一定很清楚他们是在说谎。”

“你建议对他们施用心灵探测器吗？”

“是的。而且你不用再问了，我仍然拒绝用在我们身上。”

鲁斯说：“此外我们还接到情报，说你们昨天离开暴动现场后，曾经去会晤一个名叫达凡的人，一个公认的、被维安警察通缉在案的颠覆分子。这是真的吗？”

“这点你得自己证明，我们不会帮你的忙。”谢顿说，“我们不准备再回答任何问题。”

鲁斯将电脑板收起来。“恐怕我必须请两位跟我们回总部，去接受进一步的侦讯。”

“我认为没这个必要，警官。”谢顿说，“我们是外星人士，况且并未做出任何犯罪行为。我们曾经试图回避一名记者，因为他过分骚扰我们。而在本区中以犯罪闻名的地带，我们曾经试图保护自己，避免遭到性侵和可能的杀害。此外，就是我们和许多达尔人谈过话。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该对我们做进一步的盘问，这样做等于是一种骚扰。”

“作决定的是我们，”鲁斯说，“不是你。请两位跟我们走好吗？”

“不，我们不去。”铎丝说。

“小心！”堤沙佛夫人叫道，“她有两把刀子。”

鲁斯警官叹了一声。“谢谢你，夫人，不过我早就知道了。”他又转向铎丝，“你可知道在本区，未经许可携带刀械是一项重罪？你有许可证吗？”

“我没有。”

“那么，你用来攻击玛隆的武器，显然是一把非法刀械？你可了解这是严重的罪上加罪？”

“警官，这不算什么罪。”铎丝说，“请你了解一件事，玛隆也有一把刀，而且我确定他也没许可证。”

“这点我们并无证据，不过玛隆身上有刀伤，你们两人却谁也没有。”

“警官，他当然有一把刀。假使你不知道脐眼每一个人，以及达尔区大部分的人都随身带刀，而且或许都没有许可证，那你就是唯一不知情的达尔人。在此地不论你转到哪里，都能找到公然贩刀的商店。这点你不知道吗？”

鲁斯说：“我对这方面知道得多或少并不重要，其他人是否违法或有多少人违法也不重要。此时此刻，重要的是凡纳比里夫人触犯了《反刀械法》。夫人，我必须请你立刻将那两把刀交给我，然后你们两人必须随我到总部去。”

铎丝说：“既然这样，把我的刀子取走啊。”

鲁斯又叹了一声。“夫人，你该不会认为刀械是我们达尔唯一的武器，或是我需要和你进行一场刀战吧。我和我的搭档都有手铳，可以在瞬间将你摧毁，远在你的双手能碰到刀柄之前──不论你有多快。当然，我们不至于使用手铳，因为我们不是来杀你的。然而，我们每个人还有一柄神经鞭，可以随意用来对付你。我希望你不会要求一次示范。它不会要你的命或是造成任何永久性伤害，甚至不会留下任何伤痕──但那种痛苦却是难以忍受的。现在我的搭档正举着神经鞭对着你，而这把则是我的──好啦，凡纳比里夫人，把你的刀交给我们。”

顿了一下之后，谢顿说：“没有用的，铎丝，把刀子给他吧。”

就在这个时候，大门响起一阵狂暴的敲击声，大家也都听到一个拉高音调的吼叫。

79

芮奇带他们回到公寓后，并未真正离开这个社区。

在达凡住处外等待的时候，他曾经饱餐了一顿。后来，在找到一间勉强还能使用的厕所后，他又小睡了一会儿。现在这些事都已经做完了，他实在没什么地方可去。他也算有个家，但他即使好一阵子不回去，他的母亲也不大可能担心──她从未担心过。

他不知道生父是谁，有时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有父亲。不过有人曾经告诉他，说他的父亲一定存在，并以很露骨的方式将理由解释给他听。他有时也会怀疑是否该相信这么奇特的故事，但他的确发觉那些细节令人心痒。

他将那件事和那位大姐联想到一块。她当然是个年纪不小的大姐，可是她相当漂亮，而且能像男人一样打斗──甚至比男人更厉害。这使他心中充斥着一些模糊的想法。

而且，她曾提出要让他洗个澡。他偶尔也能在脐眼的游泳池泡一泡，那是当他有些没处花的信用点，或是能偷溜进去的时候。游泳是他唯一全身浸湿的机会，但总是相当寒冷，而且事后还得把身子晾干。

洗澡则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会有热水、肥皂、毛巾与热气流。他不确定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只晓得她若在场必将十分美好。

他对这一带的人行道足够熟悉，晓得人行道旁巷道内的哪些地方可容他藏身，不但离一间厕所不远，又能和她的距离仍然够近，而且或许不会被人发现，不至于落荒而逃。

他整夜都在想一些奇怪的念头。他若是真的学会读书写字，那会怎么样？他能用这本事做什么事吗？他不确定能做什么，但她或许能告诉他。他有些模糊的概念，知道做些现在还不会做的事可以赚到工资，却不晓得那会是些什么样的事。得有人告诉他才行，但要怎样才能找到这样的人？

假如他留在那个男人和那位大姐身边，他们或许会帮助他。可是，他们怎么会要他留在身边呢？

他打起瞌睡，不久又清醒过来，并非由于光线变得明亮，而是他敏锐的听力察觉到来自人行道的声音越来越嘈杂，标志着一天的活动已经开始。

他早已学会分辨几乎每一种声音，因为在脐眼那种地底迷宫中，即使只是想要苟活，也必须在看到任何事物之前便先行察觉。他现在听到的是地面车发动机的声音，而他听出了其中的危险讯息。它具有一种官方的声音，一种敌意的声音……

他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过来，再悄悄向人行道走去。他几乎不需要看到那辆地面车的“星舰与太阳”徽章，光看车子的外型就足够了。他知道，他们必定是来抓那一男一女的，因为他俩见到了达凡。他并未停下来质疑自己的想法或加以分析，而是立刻拔腿飞奔，在逐渐拥挤的人群中冲出一条路。

他在十五分钟内又回来了。那辆地面车还在那里，许多好奇而谨慎的民众从四面八方望过来，但都维持着一段不短的距离。想必旁观者很快会越来越多。他一面“砰砰砰”地爬着楼梯，一面努力回想该捶哪家的门。他根本来不及搭升降机。

他终于找到那扇门，至少他认为没错。他开始使劲捶门，同时以尖锐的声音喊道：“大姐！大姐！”

由于过度激动，他竟然忘了她的姓名，不过他还记得那男子的名字。“哈里！”他吼道，“让我进去。”

房门打开后，他立刻冲进去──应该说是试图冲进去。一名警官的粗大手掌抓住了他的手臂。“慢着，小子，你以为这是哪里？”

“撒手！我啥也没做。”他四下望了望，“嘿，大姐，他们在干啥？”

“逮捕我们。”铎丝绷着脸说。

“为什么？”芮奇一面喘气一面挣扎，“嘿，撒手，你这个徽子。别跟他走，大姐，你不必跟他走。”

“你滚开。”鲁斯一面说，一面猛力摇晃这个男孩。

“不，我不。徽子，你也别走。我们整帮人就要来啦，你逃不掉的，除非你让这两个哥儿们走。”

“什么整帮人？”鲁斯皱着眉头说。

“现在他们就在外面，说不定正在拆你的地面车，他们还会把你也拆了。”

鲁斯转头对他的搭档说：“联络总部，要他们派几辆载满重武的卡车来。”

“不！”芮奇尖叫道。他挣脱了那只手，朝艾斯汀伍德冲过去。“别联络！”

鲁斯举起神经鞭瞄准，然后发射。

芮奇惨叫一声，伸手抓住自己的右肩，随即跌倒在地，发狂般不停抽搐。

鲁斯还来不及转身，谢顿已从后面抓住他的手腕，将神经鞭推到半空中，再将他的手扭到身后，同时踏住他一只脚掌，令他几乎动弹不得。在鲁斯发出嘶哑而痛苦的叫喊时，谢顿已能感到他的肩膀脱臼了。

艾斯汀伍德迅速举起手铳，但铎丝的左臂立刻勾住他的肩膀，右手的刀子则架在他的喉头。

“别动！”她说，“不论你全身任何部位，只要蠢动一毫米，我就从你的颈子一直切到脊柱。把手铳丢掉，丢掉！还有神经鞭。”

谢顿抱起仍在呻吟的芮奇，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然后转向堤沙佛说：“外面有大批群众，愤怒的群众。我让他们进来的话，他们会打烂你所有的一切，还会打碎每一面墙壁。如果你不想发生这种事，就捡起这些武器，丢到隔壁房间。再从瘫在地上的维安警官身上取走武器，同样丢到隔壁去。快！叫你太太帮忙。下次再想控告无辜民众，她会三思而后行。铎丝，这个倒在地板上的暂时不能做什么。让另一个也失去行动能力，但是别杀他。”

“好的。”铎丝答道。她倒转刀身，用刀柄在那人头盖骨上重击一记。他立刻屈膝倒地。

她做了个鬼脸。“我痛恨这种事。”

“是他们先射击芮奇。”谢顿这么说，以掩饰自己对这一切的厌恶。

他们匆匆离开那栋公寓，来到了人行道，发觉外面人山人海，而且几乎都是男性。看到他们出现之后，众人发出一声欢呼。他们纷纷凑近，一股从未好好洗澡的强烈气味扑鼻而来。

有人喊道：“那些徽子在哪里？”

“在里面。”铎丝以刺耳的声音叫道，“别管他们。他们会有一阵子无能为力，不过他们即将得到增援，所以尽快离开这里。”

“你们怎么办？”十来个人异口同声问道。

“我们也要走，不会再回来了。”

“我会照顾他们。”芮奇尖声道，说完便挣脱谢顿的臂膀，自己站了起来。他一面拼命搓揉右肩，一面说：“我可以走，让我过去。”

群众为他让出一条路，他便说：“大哥，大姐，跟我来。快！”

几十名男子陪同他们沿着人行道前进。不久之后，芮奇突然指了指一个开口处，喃喃道：“伙伴们，这里。我要带你们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就连达凡搞不好也不知道。只是有一件事，我们得通过污水层。那里不会有人发现我们，但是有那么一点臭……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想我们死不了。”谢顿喃喃答道。

于是他们沿着狭窄的螺旋坡道向下走，迎接他们的恶臭则逐渐向上袭来。

80

芮奇为他们找到一个藏身之处。他们攀着一架金属梯爬了许多级，才来到这个类似阁楼的大房间，谢顿无从想象它的功用是什么。室内被一具体积庞大、安静无声的设备所占据，它的功能同样是个谜。这个房间相当清洁，几乎一尘不染。通风口送出一股稳定的气流，不但阻止了灰尘的堆积，更重要的是，似乎也减轻了那股恶臭。

芮奇似乎很高兴。“这里好不好？”他追问道。他还在不时搓揉他的肩头，每当揉得太用力时就会缩一下脖子。

“比我想象中的好。”谢顿说，“芮奇，你知道这地方是做什么用的吗？”

芮奇耸了耸肩，或说还没这么做便痛得缩了回去。“我不知。”说完，他又带点倨傲地补充道，“谁管它？”

铎丝刚才用手抹了抹地板，再以怀疑的眼光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后才坐下来。此时她说：“如果你要我猜，我想这个建筑群是用来进行排泄物的去毒和回收。那些东西最后当然是变成肥料。”

“那么，”谢顿以沮丧的口吻说，“根据我的研判，管理这个建筑群的人会定期下来这里，而且随时可能下来。”

“我以前在这儿待过，”芮奇说，“我从来没在这儿见过人。”

“我想川陀各处都已经尽可能高度自动化，而要说有什么最需要自动化的东西，当然首推排泄物处理。”铎丝说，“我们应该……暂时安全无虞。”

“不会太久的，铎丝，我们会饿会渴。”

“我能帮大家找来食物和饮水。”芮奇说，“如果你是个野孩子，你就得知道该怎么凑合。”

“谢谢你，芮奇，”谢顿心不在焉地说，“可是现在我并不饿。”他闻了闻周遭的气味，“我也许再也不会感到饥饿。”

“你会的。”铎丝说，“而且即使你暂时失去胃口，你也会感到口渴。至少排泄不成问题，我们等于住在一个开放的下水道上。”

接着是一阵沉默。此地光线黯淡，谢顿不禁纳闷川陀人为何不让它保持完全黑暗。但他随即想到，不论在任何公共场所，他从未遇到真正的黑暗，这或许是能源充足社会的一种习惯。说来也奇怪，一个拥有四百亿人口的世界竟然能源充足。不过，既然有行星内部的热量可供汲取，再加上太阳能以及太空中的核融合电厂，这也就不足为奇。其实再仔细想一想，帝国境内根本没有能源短缺的行星。过去是否曾有一段科技十分原始、能源确有可能匮乏的时期呢？

他倚在一组输送管上，据他所知，里面流动的应该是污水。一想到这点，他赶紧离开那组管子，坐到了铎丝身旁。

他说：“我们有没有办法和契特·夫铭取得联络？”

铎丝说：“事实上，我已经送出一道讯息，虽然我痛恨这样做。”

“你痛恨这样做？”

“我的使命是保护你。每次我不得不和他联络时，就代表我又失败了。”

谢顿眯起眼睛凝视她。“你一定要这么强迫自己吗，铎丝？面对整区的维安警力，你根本无法保护我。”

“我也这么想。我们能打垮几个……”

“我知道，我们也做到了。但他们会派出增援部队……装甲地面车……神经炮……催眠雾。我不确定他们有些什么，可是我敢确定，他们会投入所有的军火。”

“你或许是对的。”铎丝紧紧抿着嘴。

“大姐，他们抓不到你。”芮奇突然说。刚才他们交谈的时候，他以锐利的目光轮流扫视他们两人。“他们从没抓到达凡。”

铎丝勉强笑了笑，并伸手抓抓男孩的头发，然后有点后悔地望着自己的手掌。“芮奇，我不确定你应不应该跟我们待在一起。我不想让他们抓到你。”

“他们抓不到我。而且我要是走了，谁来帮你们找食物和饮水，谁又来帮你们找新的藏身处，好让徽子永远不知上哪儿去抓？”

“不，芮奇，他们会找到我们。他们并没有真正尽力寻找达凡。他为他们带来困扰，但我猜想他们并未将他看得多严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的意思是说，他只是……脖子上一点小伤。根据他们的估量，不值得翻遍整个地区追捕他。”

“是的，我正是那个意思。可是你看，我们把两名警官打成重伤，他们不会让我们就这样逍遥法外。假如他们动用全部的警力──假如他们扫荡本区每个隐匿或无用的回廊──他们就会抓到我们。”

芮奇说：“那令我觉得好像……好像我一无是处。假使我没跑到那里去，而且挨了一记，你们就不会撂倒他们两个警官，就不会有这样的麻烦。”

“不，迟早我们还是会──喔──撂倒他们。谁知道呢？我们也许还得再撂倒些。”

“嗯，你的动作漂亮极了。”芮奇说，“要不是全身疼痛，我就能看到更多细节，好好欣赏一番。”

谢顿说：“试图对抗整个维安系统，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现在问题是：一旦抓到我们，他们会把我们怎么样？不用说，当然是判处监禁。”

“喔，不。若有必要，我们不得不向大帝提出上诉。”铎丝插嘴道。

“大帝？”芮奇张大眼睛说，“你们认识大帝？”

谢顿对男孩挥挥手。“银河帝国任何公民都能向皇帝上诉──铎丝，我觉得这会是个错误的举动。自从我和夫铭离开皇区之后，我们就一直在躲避这个皇帝。”

“被丢进达尔监狱却更不妙。上诉御前是一种拖延战术──至少是一种牵制。也许在拖延过程中，我们能想到什么别的办法。”

“还有夫铭呢。”

“是的，还有他。”铎丝以不安的口气说，“但我们不能把他视为万灵丹。理由之一，即使我的讯息传到他那里，即使他能赶来达尔，他又如何在这里找到我们？还有，就算他找到我们，面对整个达尔的维安警力，他又能做些什么？”

“这样说来，”谢顿道，“在被他们找到之前，我们必须想个可行的办法。”

芮奇说：“如果你们跟着我，我能让你们一直走在他们前面。我知道附近每一个地方。”

“你可以让我们走在一个人前面，可是他们会有很多很多人，在所有的回廊中钻来钻去。我们躲过一组人，又会撞见另一组。”

接下来有好一阵子，他们端坐在不安的沉默中，每个人都面对着一个似乎无望的局面。然后，铎丝·凡纳比里抖动了一下，以紧张而低沉的悄悄话说：“他们来了，我听到了。”

他们绷紧神经倾听了一会儿，然后芮奇突然跳起来，紧张地悄声道：“他们从那边来，我们得往这边走。”

谢顿相当疑惑，他什么也没听到，但他宁愿相信其他两人的超人听觉。不过就在芮奇开始迅速地、悄悄地朝脚步声相反的方向移动时，一个声音却突然响起，在下水道的墙壁上激起回声。“别走，别走。”

芮奇立刻说：“那是达凡。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达凡？”谢顿说，“你确定吗？”

“我当然确定。他会帮助我们。”

81

达凡说：“发生了什么事？”

谢顿勉勉强强松了一口气。当然，面对达尔区整个的警力，多了达凡一人几乎不算什么。不过话说回来，他指挥着一大批人，应该可以制造足够的混乱……

他说：“达凡，你应该都知道。我猜想今天早上在堤沙佛家门口聚集的群众，有许多都是你的手下。”

“没错，有不少都是。传闻是说你们遭到逮捕，而你们对付了一中队的徽子。但你们为什么会遭到逮捕呢？”

“两个，”谢顿一面说，一面举起两根指头，“两个徽子而已，但这就够糟了。我们遭到逮捕的部分原因，就是我们去见过你。”

“那还不够，徽子不怎么把我当一回事。”他又以苦涩的口吻补充道，“他们低估了我。”

“或许吧，”谢顿说，“可是租房子给我们的那个女人，告发我们曾经掀起一场暴动……用来对付那名我们遇到的记者，你知道这回事。你的人昨天和今天早上都在现场，再加上两名警官受了重伤，他们很可能会决定扫清这些回廊──这就代表你要遭殃。我真的很抱歉，我从未打算或是指望引发其中任何一件事。”

达凡却摇了摇头。“不，你不了解那些徽子，这个理由还是不够。他们并不想清除我们，否则的话，这个区必须为我们做些安排。让我们在脐眼和其他贫民窟里腐烂，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不，他们是要抓你们──你们。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铎丝不耐烦地说：“我们什么也没做，而且无论如何，这又有什么关系？假如他们不是在抓你，而真的是在抓我们，他们就会下来这里，把我们通通赶出去。你若挺身而出，就会有大麻烦。”

“不，我不会。我有些朋友──有权有势的朋友，昨晚我对你们说过。”达凡道，“他们能像帮我一样帮助你们。在你们拒绝公开帮我们之后，我和他们取得了联络。他们知道你是谁，谢顿博士，你是个名人。他们有资格和达尔区长直接通话，并能确保达尔放你们一马，不论你们做过什么。可是你们必须被带走──带离达尔。”

谢顿微微一笑，松懈感瞬间传遍全身。他说：“达凡，你认识一位有权有势的人，对不对？一位可以立即做出回应，有能力劝阻达尔政府采取激烈手段，而且能把我们带走的人？很好，我并不惊讶。”他带着笑容转向铎丝，“这完全是麦曲生的翻版。夫铭是怎么做到的？”

铎丝却摇了摇头。“太快了──我不懂。”

谢顿说：“我相信他做得到任何事。”

“我对他的认识比你更深，而且更久，但我不相信有这种事。”

谢顿又微微一笑。“可别低估他。”然后，他仿佛急于转换话题，随即转向达凡说，“但你是怎样找到我们的？芮奇说你对此处毫不知情。”

“他不知道。”芮奇愤慨地尖叫道，“这个地方只属于我，是我发现的。”

“我以前从未来过这里。”达凡一面说，一面环顾四周，“这是个有趣的地方。芮奇的确是个回廊生物，在这个迷宫中就像回到家一样。”

“没错，达凡，我们自己也推断出这么多。但你是怎么找来的？”

“利用热源追踪仪。我有个装置能侦测红外辐射，校准到针对摄氏三十七度的热辐射模式。它只会对人体产生反应，而不理会其他热源。它对你们三人做出了反应。”

铎丝皱着眉头说：“川陀到处都是人，这种装置在这里有什么用？其他世界不难见到，可是……”

达凡说：“可是川陀没有，这我知道。只不过在贫民窟里，在遭人遗忘且腐朽的回廊和窄巷中，它还是派得上用场。”

“你又是从哪里弄来的？”谢顿问道。

达凡说：“知道我有就够了──但我们必须把你弄走，谢顿老爷。如今想要你的人太多了，而我只希望那位有权有势的朋友得到你。”

“你那位有权有势的朋友，他在哪里？”

“他正走过来。至少有个新的三十七度热源显现了，我想不会是其他任何人。”

另一个人从门口大步走来，谢顿的欢呼却冻结在唇边──那并非契特·夫铭。

第十七章

卫荷

卫荷：……川陀这个世界型都会的一个行政区……在银河帝国最后数世纪，卫荷是这个世界型都会中最强盛且最稳定的部分。长久以来，其统治者一直在觊觎帝位，而且自认师出有名，理由是他们的祖先曾当过皇帝。在曼尼克斯四世统治下，卫荷整军经武，而且（帝国当局事后宣称）计划一场全球性军事政变……

──《银河百科全书》

82

进来的人高头大马、肌肉结实。他有两撇很长的金色胡须，末端微微翘起；两绺发束从脸颊两侧垂下来；下巴与下唇刮得光溜溜，而且似乎有点潮湿。他的头发修剪得非常短，并且由于颜色很淡，令谢顿不禁忆起麦曲生的种种不快。

那人所穿的无疑是一套制服。它的颜色红白相间，腰际有一条宽大的皮带，上面装饰着几颗银扣。

当他开口时，声音有如隆隆作响的低音乐器，口音则是谢顿从未听过的。在谢顿的经验中，不熟悉的口音大多听来相当粗鲁，但此人的声音却几乎像音乐，或许是醇厚的低音所造成的印象。

“我是爱玛·塔勒斯中士，”他吐出低沉、嘹亮而缓慢的连续音节，“我来找哈里·谢顿博士。”

谢顿说：“我就是。”他又别过头来，低声对铎丝说：“即使夫铭无法亲自前来，他显然派了一个优秀的大块头来代表他。”

中士对谢顿投以漠然且稍嫌冗长的一瞥，然后说：“没错，上级对我描述过你的样子。谢顿博士，请跟我走吧。”

谢顿说：“带路。”

中士向后退去，谢顿与铎丝·凡纳比里则向前迈开脚步。

中士突然停下，然后举起巨大的手掌，作势挡住铎丝。“上级命令我来接哈里·谢顿博士，没有命令我接其他任何人。”

谢顿望着他，一时之间无法理解是怎么回事。不久，他的惊讶转成了愤怒。“你竟然会接到这种命令，中士，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铎丝·凡纳比里博士是我的同事和同伴，她一定要跟我去。”

“博士，这和我的命令不符。”

“我才不管你的什么命令呢，塔勒斯中士。不让她去的话，我一步也不走。”

“此外，”铎丝带着明显的怒意说，“我所奉的命令，则是时时刻刻保护谢顿博士。除非我跟他在一起，否则我无法完成任务。因此不论他到哪里，我都要跟去。”

中士显得十分为难。“谢顿博士，我的命令严格要求我确保你不会受到伤害。倘若你不肯自愿前去，我不得不把你抱进我的交通工具。我会试着动作尽量温和。”

他伸出两只手臂，仿佛要抓向谢顿的腰际，把他整个抱起来。

谢顿向后一跳，让对方扑了个空。与此同时，他的右手掌缘击向中士的右臂上方，落点刚好是肌肉最少的部位，因此直接打击到骨头。

中士突然深深倒抽一口气，身体似乎晃了一下，但他随即转身，脸上毫无表情，再度向谢顿走去。达凡始终目不转睛，身子也一动不动，芮奇却已来到中士身后。

谢顿接二连三重复他的掌击，但塔勒斯中士现在已有准备，他垂下肩头，让坚硬的肌肉承受这些攻击。

铎丝则已拔出她的双刀。

“中士，”她强有力地说，“把头转到这个方向。我要你了解，假如你硬要强行带走谢顿博士，我也许不得不重伤你。”

中士顿了一下，似乎在以严肃的态度估量那两把缓缓挥动的利刃。然后他说：“在我的命令中，并未限制我伤害谢顿博士以外的人。”

他的右手以惊人的速度伸向臀边皮套中的神经鞭。铎丝飞快挺进，双刀一齐刺出。

两人都没有完成动作。

说时迟那时快，芮奇猛然向前冲来，左手推向中士的背部，右手则从皮套中抽走神经鞭。他迅速闪开，现在正以双手握着那柄武器，喊道：“举起手来，中士，否则你就要挨一记！”

中士做了个回旋，渐渐涨红的脸孔掠过一丝紧张的表情，这是他唯一不那么漠然的一刻。“放下来，老弟。”他咆哮道，“你不知道怎么用。”

芮奇怒吼道：“我知道什么是保险开关，它现在开着，这东西可以发射。如果你试图向我冲来，它就真会发射。”

中士全身僵住。他显然知道，让一个激动的十二岁少年掌握一柄强力武器有多危险。

谢顿的感受也好不了多少，他说：“小心，芮奇。别发射，你的手指别碰开关。”

“我不会让他向我冲来。”

“他不会的。中士，请别动，让我们把事情弄清楚。上级叫你把我带离这里，是这样的吗？”

“是这样的。”中士说，他的眼睛几乎鼓起来，而且紧紧盯在芮奇身上（芮奇的双眼也紧紧盯在中士身上）。

“可是上级未曾叫你带走其他人，是吗？”

“博士，没有，我没接到这种命令。”中士坚决地说。甚至神经鞭的威胁也无法逼他做出狡辩，这点谁都看得出来。

“非常好，不过听我说，中士，上级曾叫你别带走其他人吗？”

“我刚说过……”

“不，不，听好，中士，这有分别。你接到的命令是否只是‘带谢顿博士来’？整个命令就是这样，并未提到其他人，还是命令的内容更加特定？你接到的命令是不是‘带谢顿博士来，别带其他任何人’？”

中士的脑子转了几转，然后他说：“谢顿博士，上级叫我带你走。”

“那么并没有提到其他人，什么都没提到，对不对？”

顿了一下之后：“没有。”

“上级没有叫你带走凡纳比里博士，但也没有叫你别带凡纳比里博士。是不是这样？”

顿了一下之后：“是的。”

“因此你可以带她也可以不带，随你高兴？”

停顿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想是的。”

“那么，这是芮奇，这位拿着神经鞭指着你的年轻朋友──你的神经鞭，记住──而且他迫不及待要动用了。”

“是啊！”芮奇喊道。

“芮奇，还不要。”谢顿说，“这是凡纳比里博士，手中握着两把刀，她可是这种武器的大行家。此外还有我，如果逮到机会，我能用一只手抓烂你的喉结，令你再也发不出比耳语更大的声音。好啦，你是要带凡纳比里博士同行，还是不要这样做？你奉的命令允许你自己选择。”

最后，中士以战败的声音说：“我会带这个女的一起走。”

“还有那个男孩，芮奇。”

“还有那个男孩。”

“很好。你能以荣誉向我担保吗？以军人的荣誉担保，你会照你刚才说的去做……诚实无欺？”

“我以军人的荣誉向你担保。”中士说。

“很好。芮奇，把神经鞭还给他──赶快，别让我等。”

芮奇露出一副夸张的愁眉苦脸，转头向铎丝望去。铎丝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她的表情也像芮奇一样凝重。

芮奇将神经鞭递给中士，并且说：“是他们要我这样做的，你这大ⅩⅩ。”最后两个字谁也听不懂。

谢顿又说：“收起你的刀子，铎丝。”

铎丝摇摇头，但还是将双刀收了起来。

“如何，中士？”谢顿说。

中士先望着神经鞭，然后又望向谢顿。“你是个可敬的人，谢顿博士，我的荣誉担保一定算数。”他以利落的动作将神经鞭放回皮套中。

谢顿转头对达凡说：“达凡，请忘掉你在这里所见到的一切。我们三人是自愿随塔勒斯中士走的。当你见到雨果·阿马瑞尔时，告诉他说我不会忘记他，一旦这件事告一段落，我能自由行动之后，我保证会把他送进一所大学。此外，达凡，倘若有任何合理的事，是我能为你效力的，我一定都会做──好啦，中士，我们走吧。”

83

“你以前搭乘过喷射机吗，芮奇？”哈里·谢顿问道。

芮奇默默摇了摇头。他正以惊恐与敬畏交集的心情，望着“上方”猛然掠过他们脚下。

这使谢顿再度想到，川陀是个多么依赖捷运与隧道的世界。对一般大众而言，即使长距离旅行也都在地底进行。不论空中旅行在外星世界多么普遍，它在川陀却是一项奢侈。至于像这样的一架喷射机……

夫铭是怎样做到的？谢顿实在纳闷。

他透过机窗向外望去，看见了起伏的穹顶，看见了川陀这一带的无际苍翠，以及时隐时现、无异于丛林的深绿色斑点，还有不时通过的一些海湾──当太阳从浓厚的云层里短暂露脸时，铅色的海水便会在那一瞬间闪闪发光。

铎丝原本在看一本新的历史小说，但没有显露多大的兴趣。大约飞行了一小时之后，她突然将影视书“咔嗒”一声关掉，说道：“我真希望知道我们正往哪儿去。”

“假如你无从判断，”谢顿说，“那我当然更不行。你在川陀待得比我久。”

“没错，不过只是在里面。”铎丝说，“一旦到了外面，只有上方在我脚下，我就像未出世的胎儿一般茫然。”

“喔，好吧。想必夫铭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确定他知道，”铎丝以颇为锋利的语气答道，“但那或许和现在的情势毫无关系。你为什么仍旧假设这些都代表他的谋划？”

谢顿扬起眉毛。“经你这么一问，我还真不知道，我只是假设而已。为什么不该是他的谋划呢？”

“因为不论是谁安排这项行动，都没有特别交代把我一起带走，我就是不信夫铭会忘记我这个人。而且他并未亲自前来，这和前两次在斯璀璘以及麦曲生不一样。”

“你不能总是指望他那样做，铎丝，他很有可能是分身乏术。应该惊讶的不是这回他没来，而是前两次他竟然亲自来了。”

“即便无法亲自前来，他会派一座这么显眼、这么豪奢的飞行宫殿来吗？”她朝四面八方指了指这架大型豪华喷射机。

“也许只不过是它刚好有空。而且他也许做过一番推理，没有人会怀疑，像这么显眼的东西，会载着两个拼命想要躲避耳目的逃亡者。这是著名的负负得正法则。”

“在我看来，有点太著名了。他又怎么会派一个像塔勒斯中士这样的白痴来？”

“这位中士并不是白痴，他只是被训练得绝对服从。只要有适当的命令，他能百分之百可靠。”

“你看，哈里，我们又兜回来了。为什么他没接到适当的命令？我感到不可思议，契特·夫铭竟然只告诉他把你带离达尔，却没有一个字提到我。实在不可思议。”

对于这个问题，谢顿没有任何答案，他的心开始往下沉。

又过了一个小时之后，铎丝说：“看来外面好像越来越冷。原本青翠的上方变得枯黄，而且我相信暖气已经打开了。”

“这代表什么意义？”

“达尔位于热带，所以显然我们正在向北或向南飞──而且飞了很可观的距离。我如果清楚昼夜界线在哪个方向，便能判断是南是北。”

最后，他们通过一段海岸线，有一串冰紧贴着那些滨海穹顶与海水的接壤处。

然后，在几乎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喷射机开始俯冲。

芮奇尖叫道：“我们要坠毁啦！我们要撞得粉碎！”

谢顿感到腹肌绷紧，他用力抓住座椅扶手。

铎丝似乎不为所动，她说：“驾驶员们似乎并不惊慌。我们是要钻进隧道。”

就在她这么说的时候，机翼已经开始向后并向下收拢，接着，喷射机像一颗子弹一样飞进隧道。最初的一刹那，他们被一片黑暗笼罩；而在下一刻，隧道内的照明系统便已开启。向外望去，隧道两旁的墙壁正蜿蜒地掠过机身。

“我想我绝对无法肯定，他们知道这条隧道已经空出来。”谢顿喃喃道。

“我确信在好几十公里外，他们便确认过隧道无人使用。”铎丝说，“无论如何，我推测这是此趟旅程的最后一个阶段，我们很快便会知道身在何处。”

她顿了一顿，然后补充道：“我进一步的推测是，我们不会喜欢那个答案。”

84

喷射机急速飞出隧道，降落在一条很长的跑道上。跑道正上方有个非常高的顶棚，自从谢顿离开皇区后，从未见过如此接近天然日光的环境。

他们不久便停下来，滑行时间比谢顿的预期还要短，代价却是一股难受的压力。尤其是芮奇，他全身压在前面的椅背上，连呼吸都有困难，直到铎丝将他的肩头稍向后拉，他才松了一口气。

相貌堂堂、身形笔直的塔勒斯中士离开前座，向喷射机后面走来。他打开旅客舱的舱门，扶助他们三人逐一下机。

谢顿是最后一个。经过中士身边时，他半转过头来说：“中士，这是一趟愉快的旅程。”

一抹笑容在中士宽大的脸庞上缓缓扩散，使他留着胡子的上唇扬了起来。他像敬礼似地碰了一下帽檐，说道：“博士，再次谢谢你。”

接着，他们在引导之下，进入一辆外型高贵的地面车的后座。中士自己则钻进前座，以惊人的轻巧动作驾驶着这辆车。

他们穿过一些宽阔的道路，两侧都是高大而壮丽的建筑，通通在充足的日光下闪闪发亮。如同在川陀其他地方一样，他们听到远处有捷运的隆隆声。人行道上挤满了人，大多数都穿得很体面。周遭的环境十分清洁，几乎可说清洁得过分。

谢顿的安全感从黄灯转为红灯。铎丝对于目的地的忧心，如今似乎终于应验。他凑近她说：“你认为我们回到皇区了吗？”

她说：“不，皇区的建筑更具洛可可风，而且本区欠缺皇家庭园的风味──你该知道我的意思。”

“铎丝，那么我们在哪里？”

“哈里，只怕我们得问问。”

这并非一趟长途旅程，他们很快就来到一个停车坪，旁边则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四层楼建筑。那座建筑物顶端横亘着一道檐壁，上面雕刻着许多想象中的动物，并装饰着粉红暖色的石头所排成的条纹。建筑物的外表极为壮观，拥有一个讨人喜欢的外型。

谢顿说：“那座建筑，看来无疑洛可可十足。”

铎丝不确定地耸了耸肩。

芮奇吹着口哨，试图（却没有成功）以毫不动容的口气说：“嘿，看看那个拉风的地方。”

塔勒斯中士对谢顿做了一个手势，显然是要他跟着走。谢顿却裹足不前，他伸出双臂，同样借着这种宇宙通用的语言，表示应将铎丝与芮奇包括在内。

在壮观的粉红色大门口，中士有点卑微地迟疑了一下，他的两撇胡子好像也垂了下来。

然后他板着脸说：“那么，你们三个一起来吧，我的荣誉担保仍然算数。话说回来，你该明白，其他人也许并不认同我。”

谢顿点了点头。“中士，我坚信你只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中士显然感动万分，一时之间，他的脸孔开朗许多，仿佛他在考虑是否有可能和谢顿握握手，或是以其他方式表达他的衷心赞同。然而，他终究否决了这些冲动，径自走向门前的台阶。他才踏上第一级，那道阶梯立刻开始庄严地缓缓上升。

谢顿与铎丝赶紧随着他踏上阶梯，没费多大力气便稳住身形。芮奇惊讶之余曾有短暂的踌躇，经过短距离冲刺才跳上这个活动阶梯。他随即将双手插进口袋，悠闲地吹起口哨。

大门打开后，出现两名既年轻又迷人的女子，以对称的方式一左一右走出来。她们的衣裳在腰际由皮带紧紧系住，下摆几乎长达脚踝，末端有波浪状的褶子，走路时会沙沙作响。两人都有一头棕发，在头部两侧结成两条粗辫再盘起来。谢顿发觉那很吸引人，却又纳闷她们每天早上得花多少时间梳理。刚才一路上，他并未发觉街上的妇女拥有如此精致的发型。

两名女子以明显的轻蔑眼神凝视来客。这点谢顿并不惊讶，经过一天的折腾，他与铎丝看来几乎和芮奇一样灰头土脸。

然而，两名女子还是优雅地鞠了一躬，然后半转过身，以完全一致的动作做个请进的手势，并仔细维持着彼此的对称。（她们预演过吗？）显然是要他们三人进去。

他们穿过一个精致的房间，房里零星散布着许多家具与装饰品，谢顿无法一眼看出它们的功用。地板是淡色系的，富有弹性并发出冷光。谢顿注意到他们的鞋子在上面留下不少灰尘，令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然后，内门突然被推开了，随即出现另一名女子，她比先前那两位无疑年长许多。当她走进来时，两名少女双脚交错，缓缓低下身子。谢顿不禁赞叹她们竟然能保持平衡，这无疑需要大量的练习。

谢顿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该做出某种仪式化的敬拜，但既然对这一切毫无概念，他只是微微低下头来。铎丝则保持直立的姿势，在谢顿的感觉中，她的动作似乎带着不屑的意味。芮奇则正在张大嘴巴东张西望，好像根本没看到刚进来的那名女子。

她的体型丰满──并非肥胖，但有适度的脂肪。她将头发梳成和两名少女一样的发型，而她的衣裳也是同一种款式，不过装饰却华丽许多倍──实在太多了点，令谢顿的审美观无法接受。

她显然已步入中年，她的头发透出些许灰白，但双颊上的酒涡为她的外表带来不少青春气息。此外，她淡褐色的眼睛喜气洋洋。整体而言，她看来不算老，反而更像一位慈母。

她说：“你们大家好吗？”她并未对铎丝与芮奇表现出惊讶，反倒在问候中轻易将他们包括在内。“我等待你已有一些时日，当初在斯璀璘的上方，差点就请到你了。你是哈里·谢顿博士，是我一直期待会见的人。而你，我想一定是铎丝·凡纳比里博士，因为根据报告，你一直都在他身边。这个年轻人我恐怕不认识，不过我很高兴见到他。但我们绝不该花太多时间交谈，我确定你们会希望先休息一下。”

“还有沐浴，女士，”铎丝以颇为有力的口气说，“我们每个人都得好好洗个澡。”

“是的，当然。”那女子说，“还要换一套衣服，尤其是这个年轻人。”她低头望向芮奇，和那两名少女不同的是，她脸上没有任何轻视或不以为然的表情。

她说：“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芮奇。”芮奇以有些哽塞与尴尬的声音说，接着又试探性地补充道，“姑奶奶好。”

“多么奇妙的巧合，”那女子的双眼闪烁着光芒，“或许是个兆头。我的名字叫芮喜尔，这是不是很奇妙？不过别管这个了，我们会好好照顾你们。然后，我们有充分的时间来餐叙。”

“女士，等一等。”铎丝说，“我能请问我们在哪里吗？”

“卫荷，亲爱的。等你觉得更熟络时，就请改口叫我芮喜尔吧。我总是喜欢不拘礼节。”

铎丝的态度转趋强硬。“我们的问题令你惊讶吗？我们想知道身在何处，难道不是很自然吗？”

芮喜尔发出一阵愉悦而清脆的笑声。“真的，凡纳比里博士，这地方的名字好歹也得改一改。我刚刚并非提出一个问题，而是在做一项陈述。你问你们在哪里，我不是反问你‘为何’，而是回答你‘卫荷’。你们如今在卫荷区。”

“在卫荷？”谢顿强而有力地问。

“的确没错，谢顿博士。打从你在十载会议上发表演说那天起，我们就想把你请来，我们很高兴现在终于请到你了。”

85

事实上，休息，放松，把全身洗干净，换上新衣服（质料光滑且有些宽松，这是卫荷服装的特色），再好好睡上一觉，花了他们一整天的时间。

来到卫荷的第二天傍晚，芮喜尔女士承诺的晚餐才有机会举行。

餐桌相当大──其实太大了，因为总共只有四个人进餐：哈里·谢顿、铎丝·凡纳比里、芮奇与芮喜尔。墙壁与天花板都打上柔和的灯光，光线的色彩不停变化，其速率足以吸引目光，却不至于快到令人心浮气躁。而桌布（其实并非布料，谢顿心中尚未判定它是什么）似乎会闪闪发光。

服侍进餐的仆人很多，个个沉默不语。当门打开的时候，谢顿似乎瞥见外面站着一些士兵，一律全副武装并荷枪实弹。这个房间像个天鹅绒手套，而那只铁拳却在不远的地方。

芮喜尔表现得殷勤而亲切，而且显然对芮奇特别喜爱，还坚持要他坐在她旁边。

芮奇已经彻底洗个干净，显得焕然一新。在他穿上新衣服，而且头发经过修剪、清洗、梳理之后，几乎使人认不出来了。现在他简直不敢开口说话，仿佛感到他的文法不再符合自己的外表。他觉得万分不自在，每当铎丝更换餐具时，他都会仔细望着她，试着百分之百模仿她的动作。

食物可口但味道过重，以致谢顿无法分辨一道道菜究竟是什么做的。

芮喜尔带着温柔的微笑，令她丰满的脸颊显得很开心，而她美丽的牙齿则闪着雪白的晶光。“你也许以为我们在食物中放了麦曲生添加物，其实并没有，这些全是卫荷自家种植的。在这颗行星上，没有任何一区比卫荷更自给自足。我们花费很大心力保持如此。”

谢顿严肃地点了点头。“你招待我们的每样东西都是一流的，芮喜尔，我们十分感谢你。”

但他在心中，却认为这些食物还是比不上麦曲生的水准。他更有一种感觉，正如他早先对铎丝嘀咕的，他正在庆祝自己的失败。或者至少是夫铭的失败，而在他看来，两者似乎是同一回事。

到头来，他还是被卫荷逮到了。当初，在上方事件发生后，夫铭曾经非常担心这个可能性。

芮喜尔说：“我既然身为女主人，或许问些私人问题也值得原谅。我猜你们三位不是一家人；你，哈里，和你，铎丝，并不是夫妻，而芮奇也不是你们的儿子。这个猜测是否正确？”

“我们三个人并没有任何关系。”谢顿说，“芮奇生在川陀，我生在赫利肯，铎丝生在锡纳。”

“那么，你们三人是怎样遇到的？”

谢顿做了简短的解释，尽可能避免提到任何细节。“过程中没有任何浪漫或重要的情节。”他补充道。

“但据我了解，当我的贴身侍卫塔勒斯中士只要将你一人带离达尔时，你曾对他百般刁难。”

谢顿以严肃的口吻说：“我越来越喜欢铎丝和芮奇，不希望和他们分开。”

芮喜尔微微一笑。“我懂了，你是个感情丰富的男人。”

“是的，没错。我感情丰富，而且十分困惑。”

“困惑？”

“可不是吗。既然你这么亲切，问了我们一些私人问题，我能否也问一个？”

“当然，亲爱的哈里，你喜欢问什么都行。”

“我们刚到的时候，你说打从我在十载会议上发表演说那天起，卫荷就想要把我请来。是什么原因呢？”

“不用说，你不会单纯到连这点都不明白。我们要你，是为了你的心理史学。”

“这点我还算了解。可是你怎么会认为，得到我就代表得到心理史学？”

“不用说，你不会粗心到把它给弄丢了。”

“事实上更糟，芮喜尔，我从未拥有这门学问。”

芮喜尔脸上现出酒涡。“但你在演说中却不是这么讲。并非我听得懂你的演说，我不是数学家，我甚至痛恨数字。可是我雇用了不少数学家，他们对我解释过你的演说内容。”

“这样的话，亲爱的芮喜尔，你必须听得更仔细些。我绝对能想象他们曾经告诉你，说我证明出心理史学的预测是可能的，但他们想必也告诉过你，那实际上是不可行的。”

“哈里，这点我无法相信。第二天你就进宫，去觐见那个伪皇帝，克里昂。”

“伪皇帝？”铎丝以讽刺的口吻咕哝道。

“可不是吗。”芮喜尔仿佛在回答一个严肃的问题，“伪皇帝，他没有接掌皇位的真正资格。”

“芮喜尔，”谢顿有点不耐烦地把那个问题推到一边，“我告诉克里昂的答案，和我刚才对你说的一模一样，然后他就让我走了。”

这回芮喜尔并未露出笑容，她的声音则变得有点尖锐。“没错，他让你走了，以寓言中猫放老鼠走的那种方式。从此以后，他就一直在追捕你──在斯璀璘，在麦曲生，在达尔。要是有胆的话，他还会追到这里来。不过到此为止吧──我们的严肃话题变得太过严肃了。让我们享受一下，让我们来点音乐。”

她说完后，轻柔悦耳的乐器旋律便突然响起。她凑向芮奇，轻声说道：“孩子，如果你不习惯用叉子，用汤匙或手指都行，我不会介意的。”

芮奇说：“好的，女士。”显然是毫不保留地接受了。但铎丝却捕捉到他的目光，并做出一组无声的嘴型：“叉子。”

于是他并未将叉子丢开。

铎丝说：“女士，这音乐真可爱。”她刻意拒绝用亲昵的称呼，“可是绝不能让它使我们分心。我心里有个想法，就是各处的追捕者可能都受雇于卫荷区。不用说，假如卫荷不是主谋，你也不会对那些事了若指掌。”

芮喜尔纵声大笑。“卫荷的耳目自然遍布各个角落，但所谓的追捕者并不是我们。否则，你们早就被一举捉来了──就像你们在达尔那样，这一次，我们终于真正成为追捕者。然而，当追捕的行动失败，当伸出的爪子抓空时，便可确定那是丹莫刺尔主使的。”

“你如此看轻丹莫刺尔吗？”铎丝喃喃问道。

“是的。这令你惊讶吗？我们已经击败他了。”

“你？或是卫荷区？”

“当然是本区，但只要卫荷是胜利者，那么我就是胜利者。”

“多奇怪啊。”铎丝说，“整个川陀似乎盛行着一种见解，那就是无论胜利或败北，或是其他任何事情，都和卫荷居民毫无关系。在我们的感觉中，卫荷只有一个意志，一只拳头，而那是属于区长所有。不用说，你，或者其他卫荷人，相较之下都无足轻重。”

芮喜尔露出灿烂的笑容。她并未立即回答，而是以慈祥的眼神望着芮奇，又掐掐他的脸颊，这才说道：“如果你相信我们的区长是个独裁者，只有一个意志支配着卫荷，那么或许你是对的。可是，即使如此，我仍然可以用人称代词，因为我的意志举足轻重。”

“为什么？”谢顿说。

“有何不可？”当仆人开始收拾餐桌时，芮喜尔说，“我，就是卫荷区长。”

86

对这项陈述首先做出反应的是芮奇。他几乎忘了强行加诸其上的斯文外衣，先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接着说道：“嘿，大姐，你不可能是区长，区长都是哥儿们。”

芮喜尔和蔼地望着他，十足模仿他的腔调说：“嘿，小子，有些区长是哥儿们，有些区长是娘儿们。把这件事放在脑袋瓜里，让它好好煮一煮。”

芮奇双眼鼓起来，似乎吓了一大跳。最后，他总算吐出一句：“嘿，大姐，你在说平常话。”

“是呀，要多平常就多平常。”芮喜尔仍然面带笑容。

谢顿清了清喉咙，说道：“芮喜尔，你学的口音可真像。”

芮喜尔稍稍抬起头。“许多年来，我一直没机会用，但我永远不会忘记。我曾经有个朋友，一个好朋友，他是个达尔人──那是我非常年轻的时候。”她叹了一声，“当然，他并不像那样讲话──他相当聪明能干──但他可以讲那种话，而且把我也教会了。跟他那样说话实在令人兴奋，等于创造了一个世界，把周遭的一切都排除在外。那实在太美妙了，却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因为家父的立场十分明白。如今来了这个小淘气，芮奇，不禁使我想起那段遥远的时光。他有那种口音，那种眼神，那种叛逆的表情，差不多再过六年，他就会成为少女心目中又爱又怕的对象。会不会，芮奇？”

芮奇说：“我不知，大姐──不，女士。”

“我确定你会的，而且你会变得非常像我的……那位老朋友。那个时候，为了我自己着想，我最好别再见到你。现在晚餐已经结束，芮奇，你该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如果有兴趣，你可以看一会儿全息电视。我猜你不会读书。”

芮奇涨红了脸。“总有一天我会读，谢顿老爷说的。”

“那么我也相信你一定会。”

一名年轻女子向芮奇走来，并朝芮喜尔的方向尊敬地屈膝行礼。谢顿并未注意到召唤她的讯号。

芮奇说：“我不能留下来，陪谢顿老爷和凡纳比里姑奶奶吗？”

“等一下你就会见到他们，”芮喜尔温柔地说，“可是现在我和老爷以及姑奶奶得谈一谈──所以你必须离开。”

铎丝对芮奇做了一个坚决的嘴型：“走！”男孩回应了一个鬼脸，随即滑下椅子，跟着那名女仆走了。

芮奇离去后，芮喜尔随即转向谢顿与铎丝，说道：“那孩子当然会很安全，而且会受到良好待遇，这点请别担心。而我自己也会很安全，正如女侍刚才走过来那样，在我召唤之下，十几名武装卫士也能随传随到──而且动作快得多。我要你们了解这一点。”

谢顿以平稳的语气说：“我们绝对没有想要攻击你，芮喜尔──或是我现在得说‘区长女士’？”

“还是叫芮喜尔吧。据我所知，哈里，你可算一名摔跤选手；而你，铎丝，双刀耍得非常熟练，不过我们已经从你的房间取走那两把刀。我不要你们妄想仰赖你们的本领，因为我要哈里活着，毫发无损，而且态度友善。”

“有一点大家十分了解，区长女士，”铎丝毫无妥协地拒绝表现友善的态度，“过去四十年来，直到今天为止，卫荷的统治者都是曼尼克斯四世。他仍旧健在，而且神志完全清醒。所以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正如我所做的自我介绍，铎丝。曼尼克斯四世是我父亲，正如你所说，他仍旧健在，而且神志清醒。在皇帝以及整个帝国眼中，他才是卫荷的区长，但他厌倦了为权力而心力交瘁，终于心甘情愿地让权力溜到我手中，而我同样心甘情愿地接收。我是他的独生女，从小被教养成一名统治者。因此，家父是法律上与名义上的区长，而我则是实际上的区长。如今，卫荷军队宣誓效忠的对象是我。而在卫荷，这才是真正算数的事。”

谢顿点了点头。“姑且接受你所说的一切。但即使如此，不管区长是曼尼克斯四世或芮喜尔一世──我想是一世吧──你们留置我都没有任何意义。我已经告诉你，我并未掌握一个可行的心理史学，也不认为我自己或其他人将来能掌握到。我也曾经对大帝这样说过，所以我对你和对他同样没用。”

芮喜尔说：“你多么天真啊。你可知道帝国的历史？”

谢顿摇了摇头。“最近我才希望自己多知道些。”

铎丝以冷淡的口气说：“区长女士，我则对帝国历史相当了解，虽然前帝国时代才是我的专长。但我们究竟是否了解，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如果知道这些历史，就该知道卫荷世族是个古老而光荣的家族，而且是达斯皇朝的后裔。”

铎丝说：“达斯皇朝的统治是五千年前的事。从那时候算起，过去一百五十代以来，他们的后人生生死死，加起来或许高达当今银河人口数的一半──只要所有的宗谱，不论多么荒诞不经，全都计算在内的话。”

“凡纳比里博士，我们的宗谱绝非荒诞不经。”芮喜尔的语调首次变得冰冷而不友善，她的双眼则像精钢一般闪烁。“它有完整的档案可供查证。在这一百五十个世代里，卫荷世族一贯保有掌权的地位，而且曾有一些时期，我们的确掌握皇位，以皇帝的名义统治帝国。”

“在历史影视书中，”铎丝说，“卫荷的统治者通常被称为‘伪皇帝’，向来不被帝国大多数地区承认。”

“那要看由谁来撰写历史影视书。将来会改由我们执笔，因为我们的皇位终将失而复得。”

“想要达到这个目的，你必须发动一场内战。”

“不会有太大的风险。”芮喜尔再度露出笑容，“这就是我必须向你们解释的，因为我需要谢顿博士的帮助，来避免这样的一场大祸。我的父亲，曼尼克斯四世，一生都是一位和平主义者。不论什么人住在皇宫里，他都一律效忠不误。而且为了整个帝国的利益，他始终保持卫荷的繁荣和强盛，成为川陀经济的重要支柱。”

“我没听说皇帝因此而更加信任他。”铎丝说。

“我确定这点没错，”芮喜尔平静地说，“因为在家父的时代，占领皇宫的皇帝都自知是代代相传的篡位者。篡位者自然不敢信任真正的统治者。可是，家父一直以和为贵。当然，他建立并训练了一支强大的维安武力，用以维系本区的和平、繁荣和稳定。帝国当局一向默许这件事，因为他们也想要卫荷保持和平、繁荣、稳定──以及忠诚。”

“可是它忠诚吗？”铎丝说。

“对真正的皇帝，当然忠诚。”芮喜尔说，“现在我们的实力已经成熟，我们已经能迅速接收政府──事实上，是藉由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击。在任何人能说这是‘内战’之前，就会出现一位真正的皇帝──或说女皇，如果你喜欢吹毛求疵──而川陀将保有和过去一样的太平。”

铎丝摇了摇头。“我能开导你一下吗？以历史学家的身份？”

“我一向乐意受教。”她朝铎丝的方向稍稍凑过头去。

“不论你的维安武力规模多大，不论训练如何扎实，装备如何精良，帝国武力却有两千五百万个世界做后盾，你们绝对不是对手。”

“啊，但你刚好指出了篡位者的弱点，凡纳比里博士。帝国武力分散于两千五百万个世界；在无尽的太空中，在无数的军官统率下，那些兵力已被稀释殆尽。没有人特别愿意出兵自身星省之外，反而许多都不顾帝国死活，只愿意为自己的利益而战。反之，我们的部队都在此地，全部在川陀。在远方的将领风闻需要他们发兵驰援之前，我们便能迅速采取行动并完成任务。”

“可是反应必将随之而至，带着无可抵御的武力。”

“你确定会吗？”芮喜尔说，“那时我们将坐镇皇宫，川陀已是我们的，而且处于太平状态。帝国军队如果只管自己的事，那么每个小小的军事领袖都能统治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星省，所以说，他们为什么要来搅和？”

“难道那就是你想要的吗？”谢顿好奇地问道，“你是在告诉我，你期望统治一个即将四分五裂的帝国？”

芮喜尔说：“正是如此。我将统治川陀，统治它外围的太空殖民地，统治邻近几个属于川陀星省的行星系。我将更像川陀的皇帝，而不是整个银河的皇帝。”

“你会满足于仅仅拥有川陀？”铎丝以绝不相信的口吻说。

“为何不会？”芮喜尔突然变得慷慨激昂，她急切地将身子向前倾，双手按在餐桌上。“那正是家父谋划了四十年的目标。他如今苟延残喘地活着，只为亲眼目睹它的实现。我们为什么需要千万个世界？遥远的世界对我们毫无意义，只会削弱我们的实力，只会把我们的武力从身边抽走，洒向毫无意义的太空，只会将我们淹没在行政管理的混沌中，只会以无止无休的争吵和问题把我们拖垮──其实对我们而言，它们根本等于不存在。我们自己这个人口众多的世界，我们自己这个行星都会，已足以作为我们的银河；我们拥有自给自足的一切。至于银河其他部分，就让它四分五裂吧。每个小小的军头都能拥有自己的一小片，他们无需争斗，银河足够让他们分。”

“可是无论如何，他们还是会斗的。”铎丝说，“每一个都不肯满足于自己的星省，每一个都恐惧近邻不满足于他们自己的星省，每一个都感到不安全，因而都会梦想统治全银河，那才是唯一的安全保证。我的虚无女皇，这是绝对肯定的事。从此将会有无穷无尽的战争，而你和你的川陀必然会被卷进去──同归于尽。”

芮喜尔以明显的轻蔑口吻说：“看来似乎如此──如果我们无法看得比你更远，如果仅仅凭借普通的历史教训。”

“还有什么能看得更远的？”铎丝回嘴道，“除了历史教训之外，我们还能凭借什么？”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芮喜尔说，“哈，还有他！”

她的手臂猛然伸出，食指戳向谢顿。

“我？”谢顿说，“我已经告诉你心理史学……”

芮喜尔道：“别再重复你说过的话，我的谢顿博士，它对我们毫无用处。凡纳比里博士，难道你认为家父从未体认无穷内战的危险？你以为他并未倾注过人的智慧，设法想出防范之道？过去十年来，他随时准备好在一天之内接收帝国。唯一欠缺的，就是胜利之外的安全保证。”

“那是你们无法掌握的。”铎丝说。

“在听到谢顿博士于十载会议中发表论文的那一刻，我们便掌握到了。我马上看出那正是我们需要的。家父由于年事过高，无法立刻看出它的重要性。然而，在我一番解释之下，他也看出来了。那个时候，他才正式将他的权力转移给我。所以说，哈里，我的地位是拜你之赐。而在未来，我更高的地位还是要托你的福。”

“我一直在告诉你，它不能……”谢顿以极不耐烦的口气说了半句。

“能做或不能做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民相不相信什么是做得到的。只要你告诉他们，心理史学的预测是川陀能够自我统治，每个星省都能变成一个王国，而所有的王国将和平共处，哈里，他们一定会相信的。”

“在未曾掌握真正的心理史学之前，”谢顿说，“我不会做这种预测。我不要扮演江湖术士。如果你要公布这种事，请你自己去说。”

“算了，哈里，他们不会相信我的。他们会相信的是你，一位大数学家。何不满足他们一下呢？”

“说来很巧，”谢顿道，“大帝也曾经想到利用我来散播一些自我实现的预言。我拒绝了他，你却以为我会同意为你这样做？”

芮喜尔沉默了一会儿，当她再度开口时，她的声音不再激动无比，变得几乎是好言相劝。

“哈里，”她说，“稍微想想克里昂和我的不同之处。克里昂想从你身上得到的，无疑只是保障皇位的一种宣传。满足他这一点毫无意义，因为他的皇位根本保不住。难道你不知道，银河帝国处于一种衰败状态，不可能再支持多久了？管理两千五百万个世界所带来的越来越沉重的负担，令川陀本身正逐渐步向灭亡。不论你为克里昂做些什么，等在前面的都是分裂和内战。”

谢顿道：“我曾经听过一些类似的说法。它甚至有可能是真的，但是又怎么样？”

“所以说，应该帮它在毫无战事的状况下分裂。帮助我取得川陀；帮助我建立一个稳固的政府，来统治一个足够小、足以有效治理的领域。让我把自由还给银河各个角落，让每个成员依照自身的习俗和文化各行其是。银河将会借着贸易、观光和通讯等自由媒介，再度变成一个活生生的整体。这样一来，便能避免在目前这个几乎无法维系的统治力量之下，整个银河崩溃瓦解的悲惨命运。我的野心实在有限；一个世界，而不是百千万；和平，而不是战争；自由，而不是奴役。仔细想想，答应帮助我吧。”

谢顿说：“银河黎民既然不相信你，又为什么会相信我？他们根本不认识我。而我们的那些舰队指挥官，有哪个听到‘心理史学’四个字便会动容？”

“现在不会有人相信你，但是我不需要现在就行动。卫荷世族已经等待了数千年，还可以再多等几千个日子。只要和我合作，我会让你的名字响彻银河，我会让每个世界都知道心理史学成功在望。而在适当的时候，当我判断时机成熟的那一刻，你就发表你的预测，而我们则发动攻击。然后，在历史的下一瞬间，银河便会处于一个新秩序之下，享有永永远远的稳定和幸福。来吧，哈里，你能拒绝我吗？”

第十八章

颠覆

爱玛·塔勒斯：……古川陀卫荷区武装维安部队的一名中士……除了这些毫无重要性的体格资料外，对此人的一切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在某个关键时刻，银河的命运曾经掌握在他手中。

──《银河百科全书》

87

翌日上午，遭到软禁的三个人在一间凹室中享用早餐，该处离他们三人的房间都不远。那实在是一顿奢豪的餐点，食物当然种类繁多，而且每一样都供过于求。

谢顿面对着餐桌上堆积如山的加味腊肠，完全不理会铎丝·凡纳比里有关反胃与腹痛的忧心警告。

芮奇说：“那娘儿们……区长女士昨晚来看我的时候说……”

“她去看过你？”谢顿问。

“是啊，她说她要确定我住得舒服。她还说有机会的话，她会带我去动物园。”

“动物园？”谢顿望向铎丝，“川陀能有什么样的动物园？猫狗展览？”

“这里的确有些本土动物。”铎丝说，“我猜想他们还进口一些其他世界的本土动物，此外某些动物则是每个世界都有的──当然，在其他世界上要比川陀数量多。事实上，卫荷有个著名的动物园，在这颗行星上，它的评价也许仅次于帝国动物园。”

芮奇说：“她是个不错的老大姐。”

“并没有那么老，”铎丝说，“但她的确让我们吃得很好。”

“这倒没错。”谢顿承认。

吃完早餐后，芮奇径自跑到别处去探险。

一旦他们回到铎丝的房间，谢顿立刻带着明显的不满说：“我不知道我们将被不闻不问多少时日。她显然早有计划，准备消磨我们的时间。”

铎丝说：“其实，此刻我们没有什么好抱怨的。比起在麦曲生或达尔，我们在这里要舒适得多。”

谢顿说：“铎丝，你不会被那个女人笼络了吧？”

“我？被芮喜尔笼络？当然没有。你怎么可能这样想？”

“嗯，你觉得舒服，吃得也好。这自然会使人松懈下来，接受命运的安排。”

“是的，非常自然。咱们何不那样做呢？”

“听好，昨天晚上你告诉我，倘若她成功会有什么后果。我自己也许没有什么历史素养，但我愿意相信你的说法。事实上，那很有道理──即使对历史门外汉而言。帝国将四分五裂，残存的碎片将互相争斗……直到……永无止境。一定要阻止她才行。”

“我同意，”铎丝说，“一定要阻止她。我想不出来的是，此时此刻，我们怎样才能做到这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她仔细端详谢顿，“哈里，你昨晚一夜没睡，是吗？”

“你自己呢？”显然他的确没睡。

铎丝凝视着他，脸上笼罩着阴郁的神情。“因为我说的那些话，害你整夜都在思考银河帝国毁灭的问题？”

“还有其他一些事。有没有可能联络到契特·夫铭？”最后一句话是悄声说的。

铎丝说：“当我们在达尔开始逃避追捕时，我就试图和他联络，结果他没有来。我确定他收到了那道讯息，可是他并未回应。也许由于某种原因，他暂时无法来找我们，但他能抽身时一定会来。”

“你猜想他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铎丝坚毅地说，“我不这么想。”

“你怎么知道？”

“否则我总会听到一些消息，这点我敢确定。但至今我未曾听到任何消息。”

谢顿皱了皱眉头，又说：“对于这一切，我不像你那么自信。事实上，我连一点自信都没有。即使夫铭来到此地，这回他又能做些什么？他无法和整个卫荷对抗。倘若芮喜尔所言属实，他们拥有川陀上组织最严密的军队，他又有什么办法与之抗衡？”

“讨论这件事根本没有意义。你以为你能说服芮喜尔──用什么方法把话灌进她的脑袋──让她相信你并未拥有心理史学？”

“我确定她明白这一点，也了解未来许多年内我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即使有这个可能。但她会宣称我拥有心理史学，而只要她做得足够高明，人们就会相信她。最后不论她说我的预测和断言是什么，他们都会根据她的说法采取行动──即使我一个字也没说。”

“当然，那需要些许时日。她不能让你在一夜成名，或是一周之内。想要好好做成这件事，可能要花上她一年的时间。”

谢顿正在房中来回踱步，走到墙角才猛然向后转，再大踏步走回来。“或许就是这样，可是我不知道。应该会有些压力促使她尽快行动。在我看来，她是从未培养出耐心的那种女人。而她的老父亲，曼尼克斯四世，甚至会更没有耐心。他一定感到死期将近，如果他一生都在经营这件事，他会非常希望成功之日是在他死前一周，而不是死后一周。此外……”说到这里他忽然打住，开始环顾这个空洞的房间。

“此外什么？”

“嗯，我们必须拥有自由。你可知道，我已经解决了心理史学的问题。”

铎丝睁大眼睛。“你解决了！你发展出来了。”

“不能算完全发展出来。据我判断，那可能要花上数十年……数世纪。但我现在终于知道它是可行的，而不只是理论的产物。我知道它能成功，但我必须要有充足的时间、太平的局势以及必要的环境才能工作。帝国必须保持完整，直到我──也可能是我的后继者──找出维持现状的最好方法；万一它无论如何都会分裂，则要设法让灾难减至最小程度。就是因为想到我的工作有了起点，却又无法着手进行，我昨晚才整夜未曾合眼。”

88

这是他们来到卫荷的第五天早上，铎丝正在帮芮奇穿上一件正式服装，两人对这种装束都不怎么熟悉。

芮奇以怀疑的眼神望着全息镜中的自己，看到一个准确面对着他的反射影像，模仿着他所有的动作，却没有任何左右反转。芮奇以前从未用过全息镜，忍不住试着伸手摸了摸。当他的手穿过那面镜子，而影像的手刺入他的真实身躯时，他突然哈哈大笑，几乎有点不好意思。

最后他终于说：“我看来很可笑。”

他打量着身上的短袖袍，那是用非常柔软的质料裁制的，附有一条缠绕金丝的细皮带。然后，他用双手顺了顺硬邦邦的衣领，它像个杯子那样竖在他的耳朵两旁。

“我的头好像是放在碗里的球。”

铎丝说：“但卫荷富家子弟穿的就是这种东西。凡是看到你的人都会赞美你、羡慕你。”

“我的头发得全部趴下吗？”

“这还用说，你要戴着这顶小圆帽。”

“它会让我的头更像个球。”

“那就注意别让人踢它。好，记住我告诉你的话。你要随时保持警觉，别表现得像个孩子。”

“但我就是个孩子啊。”他一面说，一面张大眼睛抬头望着她，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听你这样讲令我很惊讶。”铎丝说，“我确定你自认是个十二岁的成年人。”

芮奇咧嘴笑了笑。“好吧，我会做个好间谍。”

“那可不是我叫你做的事。别冒任何险，别躲在门后偷听。假如被当场抓到，对任何人都没好处──尤其是对你自己。”

“喔，得了吧，姑奶奶，你以为我是什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

“你刚刚正是这么说的，芮奇，有没有？你只要注意听别人说的每句话，但不要表现得像是在这样做。记住你所听到的一切，然后告诉我们，就是那么简单。”

“凡纳比里姑奶奶，你说得很简单，”芮奇又咧嘴一笑，“而我做起来也很简单。”

“要小心点。”

芮奇眨了眨眼。“一定。”

一名仆役来接芮奇（从未见过那么傲慢自大、那么不客气的仆役），带他去见正在等他的芮喜尔。

谢顿望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说：“他也许不会看到什么动物，但他会非常仔细地偷听。把一个孩子推进那样的险境，我不确定这样做对不对。”

“险境？我可不相信。芮奇是在脐眼的贫民窟长大的，记得吧。我猜想他的生存能力比你我加起来还要强。此外，芮喜尔喜欢他，会把他做的每件事都往好处想──可怜的女人。”

“铎丝，你真的觉得她可怜吗？”

“你的意思是她不值得同情，因为她是区长的女儿，而且自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区长，还因为她打算毁掉帝国？也许你是对的，但即使如此，她也有某些方面值得我们表现些许同情。比如说，她曾有一段悲剧收场的恋情，那十分明显。毫无疑问，她的心碎了──至少有那么一阵子。”

谢顿说：“你曾有过一段悲剧收场的恋情吗，铎丝？”

铎丝考虑了一两秒钟，然后说：“不能算有。我太专注于自己的工作，没时间心碎。”

“我早就想到了。”

“那你为何还要问？”

“我有可能猜错。”

“你自己呢？”

谢顿显得很不自在。“事实上，的确有。我曾花了些时间来修补一颗破碎的心。至少，它裂得很严重。”

“我早就想到了。”

“那你又为何还要问？”

“并非因为我认为自己有可能猜错，我不骗你。我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说谎。你说了实话，令我很高兴。”

顿了一下之后，谢顿又说：“五天过去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不过我们一直受到良好待遇，哈里。”

“如果家畜有思想，它们也会认为受到良好待遇，虽然养肥它们只是为了屠宰罢了。”

“我承认她正在养肥帝国以待屠宰。”

“可是什么时候呢？”

“我猜是当她准备妥当后。”

“她夸口说能在一天之内完成政变，而我所得到的印象，是她能在任何一天进行。”

“即使她有这个能力，她还得确定能够消弭帝国的反击，那可能需要些时间。”

“多少时间？她计划利用我来消弭那些反击，可是她并未进行这方面的努力。没有迹象显示她试图宣传我的重要性。我在卫荷不论走到哪里，都没有任何人认识我。卫荷的群众不会聚过来向我欢呼，全息新闻里也什么都没有。”

铎丝微微一笑。“别人几乎会以为你是因为没能出名而感到难过。你太天真了，哈里。或者应该说你并非历史学家，而这是同一回事。研究心理史学必定会使你成为一位历史学家，相较之下拯救帝国的机会倒没有那么大，对于这个事实，我认为你最好更满意点。如果所有的人类都了解历史，他们或许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犯同样愚蠢的错误。”

“我哪里天真了？”谢顿扬起头来，视线往下射向她。

“别生气，哈里。其实，我认为那是你迷人的特点之一。”

“我知道。它激起了你的母性本能，何况你曾经受托照顾我。可是我哪里天真了？”

“你认为芮喜尔会试图对帝国民众做全面性宣传，让大家接受你是个先知。那样做她必将一无所获，万兆民众并不容易很快被打动。除了有形的惯性之外，还有社会上和心理上的惯性。而且，假如那样公然行事，她等于是在警告丹莫刺尔。”

“那她正在做什么呢？”

“我的猜想是，有关你的消息──经过适度的夸大和美化──正在传给关键的少数人；传给她觉得对她友善，或是厌恶帝国的星区总督、舰队司令，以及具有影响力的人士。一百多个这样的人若是站在她那边，就能令忠贞之士困惑好一阵子，足以让芮喜尔一世稳稳建立起她的新秩序，并击败任何可能发展出的反抗力量。至少，我猜她心中是那样盘算的。”

“但我们还没有夫铭的消息。”

“我确信他一定已经在做些什么，他不会忽略这么重要的事。”

“你有没有想到过他可能死了？”

“那是可能性之一，但我不那么想，否则我会得到消息。”

“在这里？”

“即使在这里。”

谢顿扬起眉毛，但没有再说什么。

芮奇在接近傍晚时分回来，他既高兴又兴奋，不停地叙述着猴子与巴卡鹤的种种。而在晚餐时，从头到尾也都是他主导着谈话。

直到晚餐结束，他们回到自己的寝室，铎丝才说：“好啦，芮奇，告诉我区长女士发生了些什么事。无论她所做的或所说的任何事，你认为我们该知道的通通告诉我。”

“有一件事，”芮奇变得满面春风，“我敢打赌，那就是她没出席晚餐的原因。”

“是什么事？”

“你知道吗，动物园今天关闭，只对我们开放。我们有许多人──我和芮喜尔和穿制服的各种哥儿们和穿着拉风衣裳的各种娘儿们等等。然后一个穿制服的哥儿们──另一个哥儿们，他原来不在那里──在快结束的时候走进来。他低声说了些什么，芮喜尔就转向大家，做了一个好像他们不该动的手势，于是他们就不动了。然后，她和这个新来的哥儿们走开些，这样她就能和他说话，别人却听不到她说什么。不过我继续装得心不在焉，继续逛着各个笼子，就这样凑近了芮喜尔，所以我能听到她讲的话。

“她说：‘他们怎么敢？’像是她真的火了。那个穿制服的哥儿们，他看来很紧张──我只是很快看了一眼，因为我试着装得像是在观看动物，所以大多数时间我只是听到那些对话。他说某个人，我不记得名字，但他是个将军什么的。他说这个将军说，军官都曾经对芮喜尔的老头宣誓教宗……”

“宣誓效忠。”铎丝说。

“反正差不多，而他们对于服从一个娘儿们感到不对劲。他说他们要那个老头，或者，如果他生了病之类的，他应该挑个哥儿们做区长，而不是一个娘儿们。”

“不是一个娘儿们？你确定吗？”

“他就是那么说的，他说的差不多是悄悄话。他是那么紧张，芮喜尔又是那么恼火，几乎说不出话来。她说：‘我要他的脑袋。明天他们通通要对我宣誓效忠，不论谁拒绝，不出一小时他就会后悔。’她就是这样说的，一字不差。她解散了整个活动，我们就全部回来了。她一直没对我说半句话，只是坐在那里，看来有点儿又急又气。”

铎丝说：“很好。芮奇，你可别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当然不会。这就是你要的吗？”

“正是我要的，芮奇，你做得很好。好啦，回到你的房间，把整件事忘掉，甚至不要再回想。”

他离开之后，铎丝立刻转向谢顿说：“这非常有意思。过去有许许多多的例子，是女儿继父亲或母亲之后，接掌区长职位或其他高位。过去甚至有些君临天下的女皇，你无疑也知道这件事。而我想不起来在帝国历史上，有哪个女皇的领导曾经引起严重问题。这不禁令人纳闷，如今在卫荷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谢顿说：“有何不可？我们最近才在麦曲生待过，那里的女人完全不受尊重，不可能掌握任何的权力，不论多么低微。”

“当然没错，但那是个例外。也有一些地方，是由女性主宰一切。不过，大多数的情况，则是政治和权力多少都是两性平等的。若说掌握高位的男性较多，通常是因为女性受子女的牵绊较重──就生物观点而言。”

“但卫荷的情况又如何呢？”

“据我所知，是两性平等。芮喜尔并未犹豫僭取区长的权力，我猜想老曼尼克斯也未曾犹豫让她接手。在男性的反弹出现之际，她感到惊讶和狂怒，因为她万万没有料到。”

谢顿说：“你显然因此感到高兴。为什么？”

“因为它既然如此不寻常，就一定是人为策动的结果，而我猜想幕后策动者正是夫铭。”

谢顿意味深长地说：“你这么想吗？”

“我这么想。”铎丝道。

“你可知道，”谢顿说，“我也这么想。”

89

这是他们来到卫荷的第十天早上，哈里·谢顿的房门讯号突然响起，外面随即传来芮奇高亢的声音：“大哥！谢顿大哥！战争爆发了！”

谢顿花了片刻时间从睡梦中惊醒，然后匆匆爬下床来。当他推开房门的时候，身子不禁微微发抖。卫荷人喜欢让他们的住所保持低温，住在此地不久之后他便发现了。

芮奇跳进来，兴奋得睁大眼睛。“谢顿大哥，他们抓到了曼尼克斯，那个老区长！他们还……”

“芮奇，他们是谁？”

“帝国军队。他们的喷射机昨晚飞进来，到处都是。在姑奶奶的房间，全息新闻正在播报一切经过。她说要让你睡觉，但我料想你会想知道。”

“你的料想相当正确。”谢顿只耽搁了披上浴袍的时间，就立刻闯进铎丝房里。她早已穿戴整齐，正在凹室内观看全息电视。

画面中，一张整洁的小办公桌后面坐着一名男子，他的短袖军服左胸处有个耀眼的“星舰与太阳”标志。他的左右各站着一名武装士兵，两人身上也都挂着“星舰与太阳”。办公桌后面的军官正在说：“……已在皇帝陛下的和平控制之下。而在帝国部队的友善关护下，曼尼克斯区长安然无事，充分掌握着区长的权力。他很快就会出现在大家面前，来劝导所有的卫荷人保持冷静，并要求仍有武装的卫荷战士放下武器。”

此外还有几段全息新闻是由记者所播报的，那些记者都佩戴着帝国臂章，声音则毫无感情。那些新闻可说千篇一律，或是在象征性开火后，或是根本未曾抵抗，卫荷维安武力的这个、那个部队便全部投降，这个、那个市镇中心已被占领，卫荷群众面色凝重地看着帝国军队列队通过大街小巷──这样的画面不断重复着。

铎丝说：“这是一次完美的行动，哈里，完全出其不意。根本没有抵抗的机会，根本没有重大的抵抗行动。”

然后，正如刚才所预报的，区长曼尼克斯四世出现了。他笔直地站着，或许为了顾全他的面子，画面中看不见帝国军士。不过谢顿相当确定，站在镜头外的绝对少不了。

曼尼克斯相当年迈，虽然神情疲惫，但体力显然还不错。他的目光并未对准全息摄影机，而他说的话似乎都是被强迫的──正如刚才的预报，内容是劝告卫荷人要保持冷静，别做任何抵抗，以免卫荷受到伤害。此外还要和大帝充分合作，并祝大帝万寿无疆。

“没有提到芮喜尔，”谢顿说，“仿佛他的女儿并不存在。”

“没有任何人提到她。”铎丝说，“而这个地方毕竟是她的官邸，至少是其中之一，却并没有遭到攻击。即使她设法溜走，前往邻区寻求庇护，我也不信川陀上有任何角落，能让她始终安全无虞。”

“也许不能，”突然传来另一个声音，“但我在这里起码暂时安全。”

芮喜尔走进来。她穿着如常，镇静如常。她甚至带着微笑，但与其说那是笑容，更像是一种龇牙咧嘴的冷酷表情。

其他三人惊讶地望了她片刻。谢顿纳闷是否还有任何随从跟着她，或是事变的迹象一出现，他们便立刻弃她而去。

铎丝冷冷地说道：“依我看，区长女士，你想发动政变的希望破灭了。显然，对方已经先发制人。”

“不是先发制人，而是我遭到了背叛。我的军官受到挑拨，他们拒绝为一名女子而战，只肯效忠他们的老主子──这违背了所有的历史和理性。然后，他们这些不折不扣的叛徒，又坐视老主子给敌人捉去，无法再领导他们抵抗到底。”

她环顾四周，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现在，帝国一定会继续衰败和死亡，就在我准备给它新生命的时候。”

“我倒认为，”铎丝说，“帝国避免了一场无限期的无端争战和破坏。用这个事实来安慰你自己吧，区长女士。”

芮喜尔仿佛没有听到对方说的话。“这么多年的准备，竟然毁于一夕之间。”她坐在那里咀嚼失败的苦果，似乎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铎丝说：“几乎不可能在一夕之间做到这种事。想要怂恿你的军官──倘若真有此事──一定需要一段时间。”

“这种事情，丹莫刺尔是个中高手，而我显然低估了他。至于他是怎么做的，我并不知道──威胁，利诱，用似是而非的言论好言相劝。他是玩弄阴谋和鼓动叛变的高手，我早就该知道。”

顿了顿之后，她继续说：“倘若他全然是以武力入侵，我将毫不费力地摧毁他派来的任何部队。谁会想到卫荷竟然会遭到背叛，而效忠的誓言那么轻易就被抛到一旁？”

谢顿自然而然以理性的态度说：“但我猜想宣誓的对象并不是你，而是你的父亲。”

“荒谬。”芮喜尔中气十足地说，“当家父将区长职位交给我的时候──依法他有权这样做──任何对他效忠的誓言也自动转移到我身上，这在过去有许多先例。依照惯例，他们会对新任统治者再宣誓一次，但那只是一种仪式，而不是必需的法律程序。我的军官都知道这点，可是他们故意忘记。我是女流之辈成了他们的借口，因为他们一想到帝国的报复就吓得发抖──假使他们忠贞不二，根本不会有那种事；或者，因为他们一想到对方应允的赏赐就贪婪得打颤──如果我没看错丹莫刺尔，他们绝对得不到。”

她猛然转向谢顿。“他想要你，你知道吗，丹莫刺尔攻打我们是为了你。”

谢顿吃了一惊。“为什么要我？”

“别傻了。和我要你的原因一样……当然是把你当做工具。”她叹了一声，“至少我没有彻底遭到背叛，我还能找到忠诚依旧的战士──中士！”

爱玛·塔勒斯中士蹑手蹑脚走进来，这种步伐与他的块头似乎不太调和。他的制服笔挺亮丽，长长的金色八字胡弯曲得很厉害。

“区长女士。”他一面说，一面“啪”地一声立定站好。

他看起来仍是谢顿所谓的大块头──一个仍旧盲目服从命令，完全无视情势已有崭新变化的人。

芮喜尔对芮奇露出苦笑。“你好吗，小芮奇？我曾有意好好栽培你，现在似乎办不到了。”

“嗨，姑奶奶……女士。”芮奇笨拙地说。

“我也想要好好栽培你，谢顿博士。”芮喜尔说，“而我也必须请你原谅，我已经无能为力。”

“女士，你不需要对我感到抱歉。”

“可是我要，我不能眼睁睁让丹莫刺尔得到你。那将使他获得一次太大的胜利，至少我能阻止这件事。”

“我不会为他工作的，女士，我向你保证，就像我不会为你工作一样。”

“这不是为谁工作的问题，而是被谁利用的问题。永别了，谢顿博士──中士，轰掉他。”

中士立刻掏出手铳，铎丝随即大喊一声，同时猛力向前冲──谢顿却伸手抓住她的手肘，并且死命抓着不放。

“待在后面，铎丝，”他叫道，“否则他会杀了你。放心，他不会杀我的。你也一样，芮奇，站在后面，不要乱动。”

谢顿面向中士说：“你在犹豫，中士，因为你知道你不能发射。十天前我有机会杀你，但我没有那样做。你当时曾以荣誉向我担保，保证你会保护我。”

“你还在等什么？”芮喜尔怒吼道，“中士，我说把他射倒。”

谢顿不再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那位中士则稳稳地握着手铳，瞄准着谢顿的头颅，他的双眼几乎要爆出来。

“我已经下达命令！”芮喜尔尖叫道。

“我拥有你的承诺。”谢顿以平静的口吻说。

塔勒斯中士则以哽塞的声音说：“怎么做都是荣誉扫地。”他的手垂下来，手铳掉到地板上，发出铿锵一声。

芮喜尔高声喊道：“那么你也背叛了我！”

在谢顿能够有所行动之前，在铎丝尚未挣脱他的双手之际，芮喜尔抓起那把手铳，对准中士，然后扣下扳机。

谢顿从未见过任何人遭手铳轰击。然而，或许是这个武器的名字所引起的联想，他一直以为会有一声巨响，以及血肉横飞的爆炸。事实上，至少这把卫荷手铳并未造成那种效果。它对中士胸腔内的器官究竟造成什么样的损伤，谢顿完全无从查考，但是中士在表情不变、毫无痛苦神色的情况下，就倒在地上瘫成一团，成为一具绝无疑问也绝无希望的死尸。

芮喜尔转过手铳对准谢顿，从她坚毅的表情看来，他已经没有希望活过下一秒钟。

然而，就在中士倒地那一刻，芮奇同时展开行动。他跑到谢顿与芮喜尔之间，举起双手疯狂地挥动。

“姑奶奶，姑奶奶，”他叫道，“别发射。”

一时之间，芮喜尔显得相当为难。“闪开，芮奇，我不想伤害你。”

那片刻的迟疑正是铎丝所需要的。她猛力挣脱了谢顿，以贴地俯冲的姿势撞向芮喜尔。芮喜尔大叫一声，随即仆倒在地，那把手铳则再度掉到地上。

芮奇赶紧把它捡起来。

谢顿一面发抖，一面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说：“芮奇，把它给我。”

芮奇却向后退去。“你不是要杀掉她吧，啊，谢顿大哥？她对我不赖。”

“芮奇，我不会杀害任何人。”谢顿说，“她杀了那名中士，而且正准备杀我，但她由于怕伤了你而下不了手。看在这个份上，我们会让她活下去。”

现在轮到谢顿坐在椅子上，右手轻轻握着那把手铳。铎丝则从中士尸体上另一个皮套中取走神经鞭。

一个新的声音突然响起：“谢顿，把她交给我处理吧。”

谢顿抬起头来，惊喜万分地说：“夫铭！终于来了！”

“很抱歉我来得那么迟，谢顿，但我有很多事要做。你好吗，凡纳比里博士？我猜这就是曼尼克斯的女儿，芮喜尔。可是这男孩又是谁？”

“芮奇来自达尔，是我们的小朋友。”谢顿说。

一队士兵鱼贯而入，夫铭做了一个小小的手势，他们便以尊敬的态度扶起芮喜尔。

铎丝终于不必目不转睛地监视着那个女人，她用手理了理衣服，并把上衣稍稍拉平。谢顿此时突然意识到自己仍穿着浴袍。

芮喜尔轻蔑地挣脱了身旁的士兵，她指着夫铭，对谢顿说：“这是谁？”

谢顿说：“他是我的朋友契特·夫铭，也是我在本行星的保护者。”

“你的‘保护者’？”芮喜尔纵声狂笑，“你这个傻瓜！你这个白痴！这个人就是丹莫刺尔。而你只要仔细看看你的女人凡纳比里，就不难从她脸上看出来，她也早已心知肚明。你从头到尾都陷在一个圈套里，比在我的圈套中还糟得多！”

90

当天中午，夫铭与谢顿共进午餐，除此之外没有别人，而且大多数时间两人都沉默不语。

直到这一餐快要结束时，谢顿才挪动了一下，并以轻快的声音说：“好啦，阁下，我该如何称呼你？我仍然把你想成‘契特·夫铭’，但即使我接受你的另一个身份，也当然不能称呼你‘伊图·丹莫刺尔’。在那个身份下，你拥有一个头衔，但我不知道正确的说法。教导我吧。”

对方以严肃的口吻说：“如果你不介意，就叫我‘夫铭’吧，或者‘契特’也行。没错，我就是伊图·丹莫刺尔，但是对你而言，我仍旧是夫铭。事实上，这两者并没有分别。我曾经告诉你，帝国正在衰败和没落，我的两个身份都相信这是真的。我也告诉过你，我想用心理史学来预防这种衰败和没落，而衰败和没落倘若无可避免，就以它作为革新和复兴的工具。对于这点，我的两个身份也都相信。”

“可是我一直在你的掌握中。我猜当我觐见皇帝陛下时，你也在附近。”

“你觐见克里昂时。没错，当然。”

“那么，你当时应该就能和我谈谈，正如后来你以夫铭的身份所做的那样。”

“又会有什么成果呢？身为丹莫刺尔，我有数不清的工作。我必须应付克里昂，一个好心肠却不很能干的统治者，尽我所能来预防他犯错。我还得为治理川陀以及整个帝国尽一己之力。此外，你也看得出来，我当初得投入大量的时间，防止卫荷造成任何伤害。”

“是的，我明白。”谢顿喃喃道。

“这可不容易，我几乎失败了。我花了许多年的时间，谨慎地和曼尼克斯周旋，学着了解他的想法，并针对他的每一步行动，策划出反制之道。我却从来没有想到，他会在有生之年把权位传给他的女儿。我没有研究过她，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她全然鲁莽的行动。她和她的父亲不同，从小就把权力视为理所当然，对它的局限性没有明确的概念。所以她才会把你抓来，迫使我在准备妥当前便采取行动。”

“结果使你几乎失去了我。我曾两度面对手铳的铳口。”

“我知道。”夫铭一面说一面点头，“我们在上方也差点失去你，那是我所无法预见的另一个意外。”

“可是你还没有真正回答我的问题。你自己就是丹莫刺尔，为何还要让我为了逃避丹莫刺尔而亡命整个川陀？”

“你告诉克里昂说心理史学是纯然的理论概念，是一种数学游戏，并没有实质上的意义。这点或许的确是事实，但我如果以官方身份询问你，我确定你只会坚持自己的信念。然而心理史学的想法吸引了我，我好奇它会不会并非只是一种数学游戏。你一定了解我并非只是想利用你，我想要的是真正的、可行的心理史学。

“所以正如你所说，我让你亡命整个川陀，而可怕的丹莫刺尔则随时随地紧跟在后。我觉得这样一来，会让你的心智高度集中。它会使心理史学成为令人振奋的目标，而绝非只是数学游戏。为了真诚的理想主义者夫铭，你会尝试把它发展出来，但你不会为皇帝的奴才丹莫刺尔这样做。此外，你会因此而窥见川陀各个角落，而这同样有帮助──绝对比关在一颗遥远行星上的象牙塔里，身边全是同行的数学家更有帮助。我说得对吗？你有些进展了吗？”

谢顿说：“心理史学？是的，有了，夫铭，我以为你知道了。”

“我怎么会知道？”

“我告诉铎丝了。”

“但是你没有告诉我。无论如何，你现在告诉了我。这真是个好消息。”

“并不尽然。”谢顿说，“我仅仅刚跨出一小步，但的确是个起步。”

“这个起步能解释给非数学家听吗？”

“我想可以。你知道吗，夫铭，刚开始的时候，我将心理史学视为由两千五百万个世界的互动所决定的科学，而每个世界的平均人口为十几亿。那实在太多了，根本没有办法处理那么复杂的东西。假如我想要成功，假如我想找到一个通往实用心理史学的途径，首先我得找到一个较为简单的系统。

“所以我曾经想到，我应该回溯过去，以便处理一个单一的世界。在人类尚未殖民银河的鸿蒙时期，它是唯一住有人类的世界。在麦曲生，他们提到一个名叫奥罗拉的起源世界；而在达尔，我又听说有个叫做地球的起源世界。我曾想到它们可能是同一个世界的两个名字，但至少在一个关键点上，两者具有充分的差异，使得这个假设变得不可能。不过这不重要，我们对两者都只知道一点点，而这一点点又被神话和传说所混淆，根本没有希望利用心理史学加以研究。”

他顿了一下，呷了一口冰果汁，双眼始终紧盯着夫铭的脸庞。

夫铭说：“嗯？后来呢？”

“与此同时，铎丝对我讲了一个我称之为毛手毛脚的故事。它并没有什么深刻含意，只是极其普通的幽默小品。不过，铎丝因而提到性爱风俗因地而异，每个世界和川陀上每个区都各有不同。这使我想到，她将川陀各个行政区视为一个个独立的世界。我无端冒出一个念头，我需要研究的不只是两千五百万个不同的世界，而是两千五百万再加上八百个。这样的差别几乎可以忽略，所以我立刻抛到脑后，未曾再去想它。

“可是一路上，我从皇区转到斯璀璘，再从斯璀璘转到麦曲生，再从麦曲生转到达尔，再从达尔转到卫荷，我自己观察到各区的差异有多大。这使我越来越有那种感觉──川陀不是一个世界，而是许多世界的复合体。但是，我仍未洞察真正的关键。

“直到我听了芮喜尔的一席话──你看，我终究被卫荷抓到其实是件好事；芮喜尔的轻率驱使她想实现霸业也是件好事，因为她把一切计划与我分享──我刚才要讲的是，她告诉我说她想要的只有川陀，以及邻近几个世界而已。它本身就是一个帝国，她这么说，她还把外围世界嗤为‘等于并不存在’的遥远国度。

“就是在那一刻，我忽然看见了一定被我深藏在思想中好一段时间的灵感。这样说吧，川陀拥有格外复杂的社会结构，是由八百个小世界组成的一个人口众多的大世界。它本身就是一个足够复杂的系统，足以使得心理史学具有意义；可是和整个帝国相比，它又足够简单，或许能让心理史学成为可行。

“至于那些外围世界，那两千五百万个世界又如何呢？它们‘等于并不存在’。当然，它们会对川陀造成影响，也会受到川陀的影响，但那些都是二阶效应。如果我能让心理史学成为对川陀本身的一阶近似描述，那么外围世界所有的微小影响都能在事后再加进来，作为一种二阶修正。你懂我的意思吗？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单一世界，以便建立一个实用的心理史学，我不断在遥远的过去中寻找，其实，我要的那个世界始终在我脚下。”

夫铭带着明显的宽心与喜悦说：“太好了！”

“可是一切还有待努力，夫铭。我必须将川陀研究得足够仔细，我必须发明必要的数学来处理它。如果我够幸运，可以活完这一辈子，我也许能在去世之前找到答案。如果不行，我的后继者必须再接再厉。可想而知的是，在心理史学成为一个有用的技术之前，帝国或许已经衰亡并四分五裂。”

“我会尽一切力量帮助你。”

“我知道。”谢顿说。

“这么说，你相信我，虽然我其实是丹莫刺尔？”

“全然相信，绝对相信。不过我这么做，却是因为你并非丹莫刺尔。”

“但我的确是啊。”夫铭坚持道。

“但你的确不是。你的丹莫刺尔身份还远不如夫铭这个身份来得真实。”

“你是什么意思？”夫铭张大双眼，和谢顿的距离也拉开了些。

“我的意思是，你选择‘夫铭’这个名字，也许是出于一种自我解嘲的幽默感。‘夫铭’脱胎于‘人名’两字，对不对？”

夫铭并未做出回应，他继续凝视着谢顿。

最后谢顿终于说：“因为你不是人，对不对，夫铭／丹莫刺尔？你其实是个机器人。”

第十九章

铎丝

哈里·谢顿：……习惯上，人们仅将哈里·谢顿与心理史学联想在一起，将他视为拟人化的数学与社会变迁学。他本人也鼓励这种倾向，这点无庸置疑，因为在正式著作中，他从未透露自己如何解出心理史学的各种问题，甚至未曾提供任何线索。根据他的讲法，他的思想跃进或许都是无中生有。至于他曾摸索过的死胡同，或是曾经走过的错误道路，他始终没有让我们知道。

……他的私生活则是一片空白。有关他的双亲与手足，我们只有很简单的资料，如此而已。众所周知，他的独子芮奇·谢顿是领养的，但过程如何却无人知晓。至于他的妻子，我们只知道的确有这个人。显然，除了有关心理史学的种种，谢顿有意成为一个毫不起眼的人物。仿佛他觉得──或是想要令人觉得──他不曾活在世上，而仅仅是心理史学的化身。

──《银河百科全书》

91

夫铭冷静地坐在那里，仍然目不转睛地望着哈里·谢顿，没有任何一根肌肉在抽动。谢顿则耐心等待，他想，下一句话应该是由夫铭开口。

夫铭终于开口，不过他只是说：“机器人？我？所谓的机器人，我猜你是指人造人，就像你在麦曲生圣堂里见到的那种东西。”

“并不完全像。”谢顿说。

“不是金属制品？不会熠熠生辉？不是一个无生命的拟像？”夫铭在话语中并未透出一丝兴味。

“不，人工生命不一定是金属制品。我所说的，是外形上和人类真假难分的机器人。”

“倘若真假难分，哈里，那你又如何分辨呢？”

“不是根据外形。”

“解释一下。”

“夫铭，在我逃避你的另一个身份丹莫刺尔的过程中，我听说了两个古老的世界。我刚刚告诉过你，就是奥罗拉和地球。它们似乎都被说成是第一个世界，或是唯一的世界。两者都牵涉到了机器人，但其中有一点不同。”

谢顿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餐桌对面这名男子，寻思他是否会在某方面显露出他比人类少了点──或是多了点什么。“在奥罗拉的故事中，有个机器人被说成是背离目标的变节者和叛徒。而在地球的故事中，有个机器人被说成是拯救世人的英雄。倘若假设两者是同一个机器人，会不会太过分呢？”

“会吗？”夫铭喃喃问道。

“夫铭，我是这么想的，我想地球和奥罗拉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曾经同时存在。我不知道哪个在先，哪个在后。从麦曲生人的自大和优越感来判断，我应该假设奥罗拉是起源世界，而他们所鄙视的地球人，则是由他们衍生──或是由他们退化而成。

“另一方面，瑞塔嬷嬷，就是跟我提到地球的那个人，却深信地球才是人类的故乡。当然啦，整个银河拥有万兆人口，却只有麦曲生人拥有那种奇异的民族性，他们这种微小而封闭的地位，或许正好代表地球的确是人类的故乡，而奥罗拉则是旁门左道的支系。我无法做出判断，但我把自己的思考过程告诉你，好让你能了解我最后的结论。”

夫铭点了点头。“我懂得你在做什么，请继续。”

“这两个世界是仇家，瑞塔嬷嬷的话听来绝对是这个意思。麦曲生人似乎是奥罗拉的化身，达尔人则似乎是地球的化身，而在我比较这两族人的时候，我猜想姑且不论奥罗拉是先是后，却无论如何比较先进，能够生产较精致的机器人，它们甚至在外形上和人类真假难分。因此，那个机器人是奥罗拉所设计和发明的。但他是个变节者，所以他遗弃了奥罗拉。对地球人而言，他则是英雄，所以他必定加入了地球。至于他为何那样做，他的动机又是什么，我却说不上来。”

夫铭说：“你的意思当然是‘它’为何那样做，‘它’的动机又是什么。”

“或许吧，但有你坐在我对面，”谢顿说，“我发觉很难使用无生命代名词。瑞塔嬷嬷深信那个英雄机器人──她所谓的英雄机器人──至今仍旧存在，他会在需要他的时候重返人间。在我看来，想象一个不朽的机器人，或者‘只要不忘更换磨损零件即可不朽’的机器人，是一件毫无困难的事。”

“连头脑也能换？”夫铭问道。

“连头脑也能换。我对机器人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但在我的想象中，新的头脑能从旧的那里录取所有的记录。瑞塔嬷嬷还暗示了一种奇异的精神力量，那时我便想到，一定是这样的。在某些方面，我也许是个浪漫的人，但我还不至于浪漫到那种程度，会相信一个机器人在转换阵营之后，就能改变历史的发展。一个机器人无法确保地球的胜利，也无法保证奥罗拉的败北。除非这个机器人有什么古怪，有什么奇特的能力。”

夫铭说：“你有没有想到过，哈里，你是在研究一些传说，一些可能经过了数世纪乃至数千年扭曲的传说？它们甚至在相当普通的事件上，都筑起一重超自然的帷幕。你能让自己相信一个机器人不但酷似人类，而且寿命无尽并具有精神力量吗？你这不是开始相信超人了吗？”

“究竟什么是传说，我知道得非常清楚。我不会被它们欺骗，也不会相信什么童话故事。话说回来，当某些古怪事件支持它们，而那些事件又是我亲眼目睹，甚至亲身经历……”

“比如说？”

“夫铭，我和你不期而遇，打从一开始就信任你。没错，在你根本无需介入的时候，你帮我对付了那两个小流氓，令我对你产生好感，因为当时我不了解他们其实受雇于你，遵照你的指示办事──不过别管这个了。”

“不会吧。”夫铭说，他的声音终于透出了一丝兴味。

“我信任你。我很容易就被你说服，决定不回赫利肯家乡，而让自己在川陀表面到处流浪。对于你告诉我的每一件事，我都毫无疑问地照单全收。我把自己完完全全交到你手里。如今回顾起来，我发现那简直不是我。我并非那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但我的表现就是那样。尤有甚者，我的行为虽然那么异常，我却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哈里，你最了解你自己。”

“不只是我而已，铎丝·凡纳比里又如何？她是个才貌双全的女子，怎么会为了陪我逃亡而放弃教职呢？又怎么会一再冒着生命危险拯救我，似乎把保护我视为一种神圣的使命，而且从头到尾专心一志？只因为你要求她那么做吗？”

“哈里，我的确要求过她。”

“然而她给我的印象，并非那种仅仅由于某人要求她，就会做出如此彻底转变的人。我更无法相信是因为她第一眼就疯狂地爱上我，从此再也无法自拔。我多少有些希望这是真的，但她似乎相当能控制自己的感情，而我──我现在坦白跟你讲──我对她的感情却没有那么容易控制。”

“她是个了不起的女性。”夫铭说，“我不怪你。”

谢顿继续说：“此外，日主十四又如何？他是个自大狂，领导了一群顽固地拥抱着自负幻想的人。他竟然愿意收容像铎丝和我这样的外族人，并且尽麦曲生一切可能和一切力量款待我们。在我们违反了所有的规定、触犯了每一条亵渎罪之后，你怎么还是有办法说服他放我们走？

“堤沙佛这家人既小气又充满偏见，你怎么能说服他们收留我们？你又怎么能对这个世界各个角落那么熟悉，和人人都称兄道弟，并且影响每一个人，不论他们有什么特殊的癖性？说到这件事，你怎么也有办法操纵克里昂？即使能说他温顺且易受影响，你却又如何能应付他的父亲，他在任何方面都算是个粗暴专横的暴君？你怎么能做到这一切？

“最重要的是，卫荷的曼尼克斯四世花了数十年的心血，建立起一支无敌的军队，各方面的训练都精良无比，可是当他的女儿试图动用时，它却立刻四分五裂？你怎么能劝服他们步上你的后尘，让他们通通扮演起变节者？”

夫铭道：“这难道不能仅仅意味着我的手腕圆滑，习惯于应付各种不同类型的人；意味着我有能力施恩于重要人物，将来也有能力继续眷顾他们？我所做的一切，似乎都不需要超自然的力量。”

“你所做的一切？甚至包括瓦解卫荷的军队？”

“他们不希望效忠一名女性。”

“过去许多年来，他们一定早就知道，不论曼尼克斯何时放下权力，或是不论他何时去世，芮喜尔立刻会成为他们的区长，他们却未曾显露不满的迹象──直到你觉得有必要让他们显露出来。铎丝曾形容你是非常具有说服力的人，你的确如此，比任何‘人’都更具说服力。可是，和一个具有奇异精神力量的不朽机器人相比，你的说服力却理所当然──如何，夫铭？”

夫铭说：“哈里，你指望我做什么？你指望我承认自己是机器人？承认我只是外表酷似人类？承认我是不朽的？承认我是个金属的奇珍？”

坐在餐桌另一端的谢顿将上半身凑向夫铭。“是的，夫铭，我就是这个意思。我指望你告诉我真相，而我强烈怀疑你刚刚说的正是真相。你，夫铭，就是瑞塔嬷嬷口中的那个机器人答霓──笆雳的朋友。你必须承认，你毫无选择余地。”

92

他们仿佛置身于仅由两人构成的小宇宙中。卫荷的军队已被帝国部队缴械，而在卫荷的心脏地带，他们平静地坐在那里。整个川陀──或许整个银河都在注视这个事件，但在事件的中心，却存在着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小泡沫，能让谢顿与夫铭在其中进行他们的攻守游戏──谢顿试着提出一个新的情境，夫铭则不准备接受。

谢顿不怕遭到干扰，他确定周遭这个泡沫具有无法穿透的边界。在这场游戏结束之前，夫铭──不，这个机器人的力量，会将一切挡在一定距离之外。

夫铭终于开口：“你是个聪明人，哈里，但我不懂为何必须承认自己是机器人，以及我为何毫无选择余地。你说的每件事或许都是事实──你自己的行为、铎丝的行为，以及日主的、堤沙佛的、卫荷将领们的行为──一切的一切或许都如你所说，但这绝不等于你对这些事件的诠释就是事实。不用说，每件事都能有个合乎常理的解释。你信任我，是因为你接受我的说法；铎丝觉得你的安全至为重要，是因为身为一位历史学家，她感到心理史学事关重大；日主和堤沙佛受过我的恩惠，其中的详情你一无所知；卫荷的将领们则是憎恨被一个女人统治，如此而已。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求助超自然？”

谢顿说：“听好，夫铭，你真心相信帝国正在衰亡吗？你真心认为绝不能坐视，一定要采取拯救它的行动，或至少减轻衰亡的冲击？”

“我是真心的。”无论如何，谢顿明白这句话是真诚的。

“你真心希望我发展出心理史学的细节，而你觉得自己无法做到？”

“我缺乏这个能力。”

“而你觉得只有我才能研究出心理史学──即使我自己有时也怀疑？”

“是的。”

“因此你一定也会觉得，只要有可能帮助我，你无论如何得全力以赴。”

“我是这么想。”

“个人的情感──自我中心的考量──并未起着任何作用？”

夫铭严肃的脸庞掠过一丝隐约而短暂的笑容，一时之间，谢顿察觉在夫铭沉稳的态度后面，隐藏着一大片疲惫而枯槁的沙漠。“我早已养成习惯，完全忽视个人情感或自我中心的考量。”

“那么我请求你帮助我。我可以仅仅根据川陀而发展出心理史学，但我会遇到很多困难。我或许能克服那些困难，但我若能知道某些关键的事实，问题不晓得会简单多少倍。举例而言，人类的第一个世界是不是地球或奥罗拉，或者根本是另一个世界？地球和奥罗拉的关系如何？是否其中之一或两者皆曾展开银河殖民？如果只有一个，另一个为何没有？如果两者皆有，最后的结果如何？有没有哪些世界是这两者或其中之一的后裔？机器人如何遭到废弃？川陀如何变成京畿世界，为什么不是别的行星？奥罗拉和地球后来发生了什么变故？现在我就能提出一千个问题，而在研究过程中，还可能再冒出十万个问题来。你明明能为我解惑，帮助我成功，夫铭，难道你会让我始终懵懵懂懂，而眼看我失败吗？”

夫铭说：“假使我是机器人，我的脑子能够容纳千万个不同世界、整整两万年所有的历史吗？”

“我不知道机器人的脑容量有多少，我也不知道你的脑子能容纳多少记忆。但如果你的容量不够，你一定已将自己无法安然保存的资料记录在别处，而你自己有办法随时查取。倘若你拥有那些资料，而我确有需要，你又怎能拒绝，怎能对我有所保留？而假如你无法对我有所保留，你又怎能拒绝承认自己是机器人──那个机器人──那个变节者？”

谢顿靠回椅背，深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那个机器人？倘若想要心理史学，那么你就必须承认。如果你仍旧否认自己是机器人，而且说服我相信你真的不是，那么我完成心理史学的机会将变得太小、太小。所以说，看你了。你是机器人吗？你就是答霓吗？”

夫铭以一如往昔的泰然口吻说：“你的论证无懈可击。我名叫机·丹尼尔·奥立瓦，其中‘机’便代表机器人。”

93

机·丹尼尔·奥立瓦的口气仍然平静沉稳，但在谢顿的感觉中，他的声音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仿佛一旦不用再扮演别人，他开口就更容易了。

“两万年以来，”丹尼尔说，“只要我不打算让对方知道，从来没有人猜到我是机器人。原因之一，是因为人类早已舍弃机器人，以至很少有人记得它们曾经存在过。此外，也是因为我的确具有侦测和影响人类情感的能力。其中，侦测并没有什么问题，但对我而言，影响情感却是一件困难的事，这和我的机器人本质有关。不过只要我希望那样做，我还是做得到的。我拥有那种能力，却得时时和自己的心意交战。我试着绝不轻易干预他人情感，除非情况令我毫无选择。而当我插手干预时，也几乎只是增强既有的情感，而且尽可能愈少愈好。假如根本不必这样做，即可达到我的目的，我就能免则免。

“要让日主十四接纳你们，并没有必要对他进行干涉──我称之为‘干涉’，你该注意到了，因为那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我不必干涉他，因为他的确欠我的情，而他是个荣誉至上的人，尽管你也发现他有许多怪癖。后来我的确出手干预了，因为当时你犯了他眼中的亵渎罪，但干预程度非常小。他不急于将你们交给帝国当局，他不喜欢那些人。我只是把这种厌恶稍微加强，他便将你们交给我看管，并接受我提出的说法。正常情况下，他很可能会认为那番话似是而非。

“我也并未对你进行多么显著的干涉。你同样不信任帝国当局，如今大多数人都一样，这正是帝国衰败和倾颓的一个重要因素。非但如此，你还将心理史学这个概念引以为傲，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骄傲。你不会介意证明它是个实用的学术，这样只会让你更加骄傲。”

谢顿皱了皱眉头，说道：“对不起，机器人君，我还真不晓得自己是个如此骄傲的怪兽。”

丹尼尔温和地说：“你绝不是骄傲的怪兽。你完全了解‘被骄傲驱动’既不值得恭维也毫无用处，所以你努力抑制那种驱动力，但你同样大可否认你的动力源自心脏的跳动。这两者都是你无法作主的。虽然你为了内心的平静，将你的骄傲藏在自己找不到的地方，你却无法对我隐藏。不论你遮掩得多么仔细，它还是在那里。我只要把它稍微加强一点，你就立刻愿意采取躲避丹莫刺尔的行动，虽然在前一刻，你还会抗拒那些行动。你也随即渴望集中全力发展心理史学，而在前一刻，你还会对它嗤之以鼻。

“我认为没有必要碰触其他情感，才让你有机会推论出你的机器人理论。假使我预见了这个可能性，我或许会设法阻止，但我的先见之明和我的能力并非无限大。我也不会对如今的失败感到后悔，因为你的论证都很有道理。让你知道我是谁，以及让我以本来面目帮助你，都是非常重要的事。

“情感，亲爱的谢顿，是人类行动的一个强大动力，远比人类自己所了解的更为强力。你绝不明白轻轻一碰就能达到多大效果，以及我多么不情愿这样做。”

谢顿的呼吸变得沉重，他试着将自己视为一个被骄傲驱动的人，但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为何不情愿？”

“因为很容易做过头。早先，我必须阻止芮喜尔将帝国转变成封建式的无政府状态。我大可迅速扭转人心，结果却很可能是一场血腥的叛乱。男人就是男人──而卫荷的将领几乎都是男人。想在任何男人心中挑起对女性的仇恨和潜在恐惧，其实不必花太大工夫。这也许有生物学的根据，但身为机器人，我无法全然了解。

“我需要做的只是增强那种感觉，好让她的计划自行崩溃。哪怕我做得仅仅多出一毫米，我也会失去我想要的──一次不流血的接收。我只是要让他们在我的战士来到时不要抵抗，如此而已。”

丹尼尔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遣词用字，然后又说：“我不希望讨论和我的正子脑相关的数学，它在我的理解之外，不过它也许并未超过你的能力范围，只要你肯花上足够心思。无论如何，我受到‘机器人学三大法则’的支配。传统上它是以文字表述──或说很久以前曾经如此。内容如下：

“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二、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

“三、在不违背第一法则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不过，两万年前我有一个……一个朋友，也是个机器人。他和我不同，不会被误认为人类。但最先拥有精神力量的是他，而且正是因为他，我才获得自身的精神力量。

“在他的感觉中，似乎应该有个比三大法则更普遍化的规定。他称之为第零法则，因为零在一之前。内容是：

“零、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整体，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整体受到伤害。

“然后，第一法则必须变成：

“一、除非违背第零法则，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其他两个法则也必须做类似修订。你明白吗？”

丹尼尔满怀期待地停下来。谢顿接口道：“我明白。”

丹尼尔继续说：“问题是，哈里，‘人类’很容易指认，我可以随手指出来。而且不难看出哪些行为会伤害人类──至少，相对而言并不困难。但什么是‘人类整体’呢？在我们提到人类整体时，我们该指向何方？我们要如何定义对人类整体的伤害？一个行动方针怎样才会对人类整体有益无害，而我们又如何分辨呢？那个悟出第零法则的机器人后来死了──变得永远停摆──因为他被迫进行一项他觉得会拯救人类整体的行动，却又无法确定它会不会拯救人类整体。当他停摆之际，他将照顾银河系的责任留给了我。

“从那时候开始，我一直努力尝试。我尽可能做最小的干预，尽量让人类自己判断什么才是好的。他们可以赌，我却不能；他们可以失误，我却不敢冒险；他们可以无意间造成伤害，换成是我则会停摆。第零法则不允许任何无心之失。

“但有时我还是被迫采取行动。如今我依旧运作如常，这就显示我的行动始终适度且谨慎。然而，在帝国开始没落和衰微之后，我不得不干预得较为频繁；而过去数十年间，我还不得不扮演丹莫刺尔这个角色，试着经营这个政府，帮它逃过覆亡的命运──但我仍然运作如常，你看到了。

“你在十载会议上发表演说后，我立刻了解到心理史学中藏着一个工具，或许有可能辨认出对人类整体有益或有害的行动。在它的帮助下，我们所做的决定将不再那么盲目。我甚至会信赖由人类自行做出决定，除非出现最紧急的危机，自己绝对不再插手。因此我很快做出安排，让克里昂知晓你的演说并召见你。然后，当我听到你否认心理史学的价值时，我被迫想出另一个办法，好歹要让你试一试。哈里，你明白吗？”

谢顿面带惧色答道：“我明白，夫铭。”

“今后，在我能和你面对面的少数机会中，我必须保持夫铭这个身份。我所有的一切资料，只要是你需要的我都会给你。而在丹莫刺尔这个身份之下，我会尽我的一切力量保护你。至于丹尼尔，你绝对不能再提这个名字。”

“我不会那样做。”谢顿连忙说，“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让你的计划受阻会坏了我的大事。”

“没错，我知道你不会那样做。”丹尼尔露出疲倦的笑容，“毕竟你十分自负，想要占有心理史学的全部功劳。你不会想──绝对不会想让任何人知道，你曾经接受机器人的帮助。”

谢顿涨红了脸。“我不是……”

“但你的确是，即使你把它仔细隐藏起来，不让自己看见。这点相当重要，因为我正在以最低限度加强你心中那种情感，使你绝不能和别人提到我。你甚至不会想到你有可能那样做。”

谢顿说：“我猜铎丝知道……”

“她知道我的身份，她同样不能和别人提到我。既然你们两人都知道了我的真面目，你们彼此可以随意提起我，但绝不可对别人这样做。”

丹尼尔提高音量说：“哈里，我现在要忙别的工作。不久之后，你和铎丝会被带回皇区……”

“芮奇那孩子一定要跟我走，我不能遗弃他。此外还有个叫雨果·阿马瑞尔的年轻达尔人……”

“我懂了。芮奇也会被带回去，只要你喜欢，你还可以带其他的朋友，你们都会得到适当的照顾。你将投入心理史学的研究；你会有一组人，还会有必需的电脑设备和参考资料。我将尽可能不加干预，因此，假如你的计划受到阻碍，但并未真正达到危及这项任务的程度，那么你得自行设法解决。”

“慢着，夫铭。”谢顿急切地说，“万一，虽然有你的鼎力相助，以及我的全力以赴，心理史学终究还是无法成为一个实用的机制呢？万一我失败了怎么办？”

丹尼尔再度提高音量。“这样的话，我手中还有第二套计划。我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以另一个方法进行了很久。它同样非常困难，就某些方面而言，甚至比心理史学更为激进。它也有可能失败，但我们面前若有两条路，总会比单独一条带来更大的成功机会。

“接受我的忠告，哈里！假如有朝一日，你能建立起某种机制，藉以防杜最坏的可能性，看看你能不能想出两套机制，这么一来，如果其中之一失败，另一个仍能继续。帝国必须稳定下来，或是在一个新的基础上重建。只要有可能，就建立两个这样的基础吧。”

他三度提高音量。“现在我必须返回我的普通角色，而你必须回到你的工作岗位。你会被照顾得很好。”

他点了点头，随即起身离去。

谢顿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首先，我必须找铎丝谈谈。”

94

铎丝说：“官邸已经彻底扫荡，芮喜尔不会受到伤害。而你，哈里，会回到皇区去。”

“你呢，铎丝？”谢顿以低沉而紧绷的声音说。

“我想我会回大学去。”她说，“我的研究工作荒废了，我教的课也没人管。”

“不，铎丝，你有更重大的任务。”

“那是什么？”

“心理史学。没有你，我无法进行这个计划。”

“你当然可以，我对数学完全是文盲。”

“我对历史也是文盲──我们却同时需要这两门学问。”

铎丝哈哈大笑。“在我看来，身为数学家，你可说是出类拔萃。而我这个历史学家，只不过刚好够格，绝对不算杰出。比我更适合研究心理史学的历史学家，你要多少就有多少。”

“这样的话，铎丝，请让我解释一下。心理史学需要的，绝不只是一个数学家和一个历史学家而已，它还需要一种意志，来面对这个可能得钻研一辈子的问题。如果没有你，铎丝，我不会有那种意志。”

“你当然会有。”

“铎丝，如果你不跟我在一起，我不打算有任何意志。”

铎丝若有所思地望着谢顿。“哈里，这是个不会有结果的讨论。毋庸置疑，夫铭会作出决定。假如他决定送我回大学……”

“他不会的。”

“你怎么能肯定？”

“因为我会跟他明说。如果他送你回大学去，我就要回赫利肯，帝国可以继续走向自我毁灭。”

“你这话不可能当真。”

“但我的确当真啊。”

“难道你不了解，夫铭能令你的情感产生变化，而使你‘愿意’研究心理史学──即使没有我也一样？”

谢顿摇了摇头。“夫铭不会做出那么独断的决定。我跟他谈过，他不敢对人类心灵做太多手脚，因为他受到他所谓的‘机器人学法则’的束缚。把我的心灵改变到那种程度，使我不再想跟你在一起，铎丝，正是他不敢贸然从事的那种改变。反之，如果他不干涉我，如果你加入我的计划，他就会得到他所要的──心理史学真正成功的机会。他为什么不配合呢？”

铎丝摇了摇头。“也许基于某些他自己的理由，他不会同意。”

“他为什么不同意？你受他之托来保护我，铎丝，夫铭取消这个请托了吗？”

“没有。”

“那么他就是要你继续保护我。而我，也要你的保护。”

“保护什么？你现在已经有夫铭的保护，同时以丹莫刺尔和丹尼尔的身份保护你，这对你当然足够了。”

“即使我拥有银河中每一个人和每一份力量的保护，我想要的仍然是你的保护。”

“那么你要我并非为了心理史学，你要我是为了保护你。”

谢顿绷起脸孔。“不！你为什么一直曲解我说的话？你为什么要逼我说出你一定明白的事？我要你，既不是为了心理史学，也不是为了保护我。那些都只是借口，必要的话，我还会用更多的借口。其实我要的就是你──是你这个人。倘若你想要真正的理由，那就是因为你就是你。”

“你甚至不了解我。”

“那不重要，我不在乎──但就某方面而言，我还的确了解你。远超出你的想象。”

“真的吗？”

“当然。你听命行事，而且你为我甘冒生命危险，从来不曾迟疑，好像不顾一切后果。你学习网球的进度那么快，你学习使用双刀甚至更快，而在和玛隆的激战中，你表现得完美无缺。简直不像个人──请原谅我这么说。你的肌肉结实得出奇，你的反应时间短得惊人。每当一个房间遭到窃听，你就是有办法看出来。而且你能以某种方式和夫铭保持联络，根本不必动用任何仪器。”

铎丝说：“根据这些，你推出来什么结论？”

“这使我想到，夫铭在他的机·丹尼尔·奥立瓦身份之下，进行着一件不可能的任务。一个机器人怎么可能督导整个帝国呢？他一定有些帮手。”

“那是显然的事。可能有好几百万，我这么猜。我是个帮手，你是个帮手，小芮奇也是帮手。”

“你却是个不一样的帮手。”

“哪里不一样？哈里，给我说出来。只要你听到自己说出那句话，你就会了解有多么疯狂。”

谢顿对她凝视良久，然后低声道：“我不会说出来，因为……我并不在乎。”

“你当真不在乎？你愿意接受真正的我？”

“我会接受我必须接受的你。不论你还有什么身份，反正你就是铎丝，除了你，我不会再想要任何人。”

铎丝柔声道：“哈里，正因为我是铎丝，所以我要你得到最好的。但我觉得即使我不是铎丝，我仍然会希望你得到最好的。而我并不认为自己是那个人。”

“对我是好是坏，我并不在乎。”说到这里，谢顿踱了几步，低下头来，估量着即将说出的一番话。“铎丝，你接过吻吗？”

“当然有过，哈里。那是社会生活的一部分，而我活在社会中。”

“不，不！我的意思是，你真正吻过一个男人吗？你知道的，热情地吻！”

“嗯，有的，哈里，我有过。”

“你喜欢吗？”

铎丝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当我那样吻的时候，我喜欢它的原因，是因为我更不喜欢让我心爱的年轻男子失望，因为他的友谊对我有些特殊意义。”说到这里，铎丝的双颊飞红，她赶紧将脸别过去。“拜托，哈里，这种事我并不容易解释。”

但此刻的谢顿比以往任何时候更为坚决，他毫不放松地继续进逼。“所以说，你是为了错误的理由而吻，为了避免伤害某人的感情。”

“就某种意义而言，也许每个人都是这样。”

谢顿将这句话咀嚼了一番，又突然说：“你曾经要求某人吻你吗？”

铎丝顿了一下，仿佛在回顾她的一生。“没有。”

“或是在一吻之后，希望再被吻一次？”

“没有。”

“你曾经跟男人同床共枕吗？”他轻轻地、不顾一切地问出来。

“当然有过。我告诉过你，这些事都是生活的一部分。”

谢顿紧紧抓住她的双肩，好像是要摇晃她。“但你曾经感受到欲望，以及和一个很特别的人有那种亲密关系的需要吗？铎丝，你曾经感受过爱吗？”

铎丝缓缓地，几乎伤感地抬起头来，目光与谢顿锁在一起。“我很抱歉，哈里，可是没有。”

谢顿放开她，颓然地垂下双手。

接着，铎丝将一只手轻柔地放到他的手臂上，并且说：“所以你看，哈里，我并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谢顿垂下头来，双眼瞪着地板。他衡量着这一切，试着理性地思考一番。然后他放弃了，他就是要他想要的，而这份想望超越了思考也超越了理性。

他抬起头来。“铎丝，亲爱的，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在、乎。”

谢顿用双臂搂住她，缓缓将头凑过去，仿佛随时等着她抽身，偏偏一直将她愈搂愈近。

铎丝没有任何动作，于是他吻了她──先是慢慢地，流连地，继而变得热情如火。她的双臂则突然紧紧环抱住他。

等到他终于停下来，她凝望着他，双眼映着笑意。

她说：“再吻我一次，哈里──拜托你。”

第一篇

伊图·丹莫刺尔

伊图·丹莫刺尔：……虽然在克里昂大帝一世在位的大半时期，伊图·丹莫刺尔无疑是政府中真正的掌权者，历史学家对他的统治方式却众说纷纭。根据传统的诠释，他是银河帝国分裂前最后一个世纪间，那些一个接一个、强势而无情的压迫者之一。但如今已经浮现一些修正主义观点，坚持他即使是独裁者，也属于开明专制派。根据此一观点，他与哈里·谢顿的关系被人大做文章（不过真相永远无法确定），尤其是在拉斯金·久瑞南事件那段非常时期。后者的昙花一现……

——《银河百科全书》

1. 本书所引用的《银河百科全书》数据，皆取自基地纪元1020年的第116版。发行者为“端点星银河百科全书出版公司”，作者承蒙发行者授权引用。

01

“我再讲一遍，哈里，”雨果·阿马瑞尔说，“你的朋友丹莫刺尔麻烦大了。”他非常轻微地强调了“朋友”二字，而且带着如假包换的嫌恶神态。

哈里·谢顿察觉到话里的酸味，却未加理会，他从三用电脑前抬起头来。“我再讲一遍，雨果，这毫无意义。”然后，他带着一点厌烦——一点而已，补充道：“你为什么要坚持这件事，无端浪费我的时间？”

“因为我认为它很重要。”雨果以挑战的架式坐下，这种姿态代表他不会轻易动摇。他人在这里，而且要留在这里。

八年前，他只是达尔区的一个热闾工，社会阶级低得不能再低。是谢顿将他从那个阶级拉拔出来，使他成为一名数学家与知识分子——非但如此，还成为一名心理史学家。

他无时无刻不记得过去与现在的分际，以及这个转变是拜何人之赐。这就意味着，假如为了谢顿好，他必须对谢顿疾言厉色，那么即使他对这位老大哥万分敬爱，即使他顾及自己的前途，也都无法阻止他这样做。他亏欠谢顿太多太多，这份疾言厉色只是其中之一。

“听我说，哈里，”他一面说，一面用左手虚劈一记，“由于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原因，你对这个丹莫刺尔评价颇高，但我可不然。除你之外，那些值得我尊重他们意见的人，对他都没有什么好感。我不在乎他这个人发生什么事，哈里，可是只要我想到你在乎，我就没有选择余地，不得不向你报告这件事。”

谢顿微微一笑，一半是针对此人的热忱，另一半是认为他的关心毫无用处。他很喜欢雨果·阿马瑞尔，甚至不只是‘喜欢’两字所能形容。他一生中曾有一段短暂时期，在川陀这颗行星表面四处逃亡，雨果便是他当时结识的四个人之一。另外三人是伊图·丹莫刺尔、铎丝·凡纳比里以及芮奇。后来，他再也没有结识类似的患难之交。

这四个人，以四种不同的特殊方式，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角色。就雨果·阿马瑞尔而言，是因为他对心理史学原理的敏捷领悟力，以及对新领域充满想象的洞察力。谢顿感到相当安慰，因为他知道，倘若在这个领域的数学尚未发展完善之际（它的进展多么缓慢，过程多么困难重重），自己就有什么三长两短，至少还有一个优秀的头脑会继续这项研究。

他说：“很抱歉，雨果，我不是有意对你不耐烦，或是对你急着要我了解的事不屑一顾。只是我手头的工作，身为系主任……”

这回轮到雨果露出笑容，他赶紧压下一声轻笑。“很抱歉，哈里，我不该发笑，但你没有担任那个职位的天分。”

“我十分了解，但我必须学习。我必须好像是在做些无害的事，而再也没有——再也没有——比在斯璀璘大学数学系当系主任更无害的事。我可以让琐事占满我整天的作息，这样一来，就没有人需要知道或问及我们的心理史学研究进展。可是问题在于，我的确让琐事占满我整天的作息，我没有足够的时间……”他环顾一下这间研究室，对储存在电脑中的材料瞥了一眼。这些电脑资料只有他与雨果能够开启，而且刻意以自家发明的符号记述，即使外人误打误撞闯了进去，也无法理解那些符号的意义。

雨果说：“一旦在这个职位上进入状况，你就能把工作分派下去，然后便会有较多的时间。”

“但愿如此。”谢顿透着怀疑说，“别管了，告诉我，哪件和伊图·丹莫刺尔有关的事那么重要？”

“只不过是伊图·丹莫刺尔，浩哉吾皇的首相，正忙着制造一场叛变。”

谢顿皱起眉头。“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不是说他要，但是他正在那样做——不论他知不知道，而他的一些政敌还帮了很大的忙。你也了解，我可无所谓。我甚至认为，在理想情况下，将他赶出皇宫，逐出川陀……甚至逼他远离帝国会是件好事。可是正如我刚才所说，你对他评价颇高，所以我才来警告你，因为我觉得你对最近的政治趋势关心得还不够。”

“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要做。”谢顿温和地说。

“比如说心理史学，我同意。可是如果我们对政治始终无知，心理史学的发展怎么会有成功的希望？我是指当今的政治。此时，此刻，才是现在转变成未来的时刻。我们不能光研究过去，因为我们知道过去发生过什么。我们能用来检验研究成果的，是现在和不久的将来。”

“在我的感觉中，”谢顿说，“我以前好像听过这番论述。”

“以后你还会听到。向你解释这点，似乎对我并没有什么好处。”

谢顿叹了一口气，将身子靠向椅背，带着微笑凝视着雨果。这个小老弟也许满身是刺，可是他对心理史学极其认真，而这就胜于一切。

雨果仍有当年热闾工的本色。他拥有宽阔的肩膀，以及惯于重度体力劳动的魁梧体格。他没有让身体松软下来，这倒是件好事，因为它对谢顿是个激励，帮助他抗拒把每一分钟都花在书桌前的冲动。谢顿并没有雨果那般的体力，但他仍旧保有一名角力士的技能——虽说他今年已经四十岁，绝不可能永远保有，不过目前还没有衰退的迹象。拜每日勤练之赐，他的腰身仍然苗条，双腿与双臂也结实依旧。

他说：“你对丹莫刺尔如此关切，不可能纯粹由于他是我的朋友，你一定还有别的动机。”

“这点毫无疑问。只要你是丹莫刺尔的朋友，你在这所大学的职位便有保障，你就能继续从事心理史学的研究。”

“这就对了。所以我的确有与他为友的理由，这绝不是你无法理解的。”

“你有必要去巴结他，这点我能理解。但至于友谊嘛，这，就是我无法理解的。然而，假如丹莫刺尔丧失权力，姑且不论对你的职位可能造成什么影响，到时候克里昂会亲自掌理帝国，这就会加速它的衰落。在我们发展出心理史学所有的枝节，使它成为拯救全体人类的科学之前，无政府状态便可能来临。”

“我懂了。但是，你可知道，我实在认为我们无法及时发展出心理史学，借以阻止帝国的衰亡。”

“即使无法阻止，我们至少能缓冲这个效应，对不对？”

“或许吧。”

“那么，这就对了。我们在安定中工作的时间越长，我们能阻止衰亡或至少减轻冲击的机会就越大。既然情况如此，那么倒推回来，拯救丹莫刺尔也许就有必要，不论我们——或至少我自己——喜不喜欢这样做。”

“但你刚才还说，希望见到他被赶出皇宫，逐出川陀，甚至远离帝国。”

“没错，我是说在理想情况下。但我们并不是处于理想的情况，所以我们需要我们的首相，即使他是个压迫和专制的工具。”

“我懂了。可是你为什么认为帝国已接近崩溃的边缘，失去一位首相就会引爆呢？”

“心理史学。”

“你用它作预测吗？我们甚至连骨架都没搭好，你能作些什么预测？”

“别忘了还有直觉这回事，哈里。”

“直觉自古就有，但我们要的不只是这个，对不对？我们要的是个数学方法，它能够在各种不同的条件下，告诉我们某些特定发展的几率。假使直觉足以引导我们，我们就根本不需要心理史学。”

“这未必是个无法并存的情况，哈里。我是在说兼容并蓄：二者的结合。这也许好过在两者中作出选择——至少在心理史学尽善尽美之前。”

“倘若真能完成的话。”谢顿说，“别管了，告诉我，丹莫刺尔的危机是打哪儿来的？有可能伤害他或推翻他的是什么东西？我们是不是在讨论丹莫刺尔可能被推翻？”

“是的。”雨果绷起脸来。

“那么可怜可怜我的无知，告诉我吧。”

雨果面红耳赤。“你太谦虚了，哈里。不用说，你一定听说过九九·久瑞南。”

“当然，他是个群众煽动家——慢着，他是从哪儿来的？尼沙亚，是吗？一个微不足道的世界，我猜，居民以牧羊为生，生产高品质的乳酪。”

“对了。然而，他不只是群众煽动家。他统率一个强大的党派，而且它一天比一天强大。他说，他的目标是争取社会公平，扩大人民的参政权。”

“没错，”谢顿说，“这些我都听说过。他的口号是‘政府属于人民’。”

“不完全对，哈里。他说的是‘政府即人民’。”

谢顿点了点头。“嗯，你可知道，我相当认同这个想法。”

“我也是，久瑞南若是真心的，我全心全意赞成。但其实不然，他只是拿它当踏脚石。那是手段，而不是目的。他要把丹莫刺尔赶下台，接下来，控制克里昂一世就会很简单。然后久瑞南自己会坐上皇位，那时他就成了人民。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在帝国历史上，这种事例比比皆是。而且如今帝国已大不如前，变得衰弱且不稳定。过去仅会令它摇晃的冲击，现在却可能将它撞得粉碎。帝国将陷于内战，永远无法自拔，我们却没有心理史学指导我们该怎么做。”

“对，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想要除掉丹莫刺尔，也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不清楚久瑞南的势力变得多强了。”

“他变得多强并不重要。”谢顿眉宇间似乎掠过一个念头，“我不懂他父母为何替他取名九九，这名字听来有些幼稚。”

“他的父母和这件事无关。他的真名叫拉斯金，那是尼沙亚上一个很普通的名字。九九是他自己取的，想必是源自他的姓氏第一个字。”

“那他更傻了，你不觉得吗？”

“不，我可不觉得。他的追随者总是喊着：‘九……九……九……九……’一遍又一遍，颇有催眠作用。”

“好吧，”谢顿再度俯身面对他的三用电脑，开始调整它所产生的多维模拟，“我们静观其变。”

“你怎能那么不当一回事？我是在告诉你危险迫在眉睫。”

“不，不会的。”谢顿答道，他的双眼如钢铁般冷酷，他的声音突然强硬起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我不知道什么？”

“我们改天再来讨论这个问题，雨果。现在，继续做你的研究吧，让我来担心丹莫刺尔和帝国的局势。”

雨果紧抿着嘴，不过他对谢顿的服从早已根深蒂固。“好的，哈里。”

但也不是强到压倒一切。他在门口转过头来，说道：“你在铸成一个错误，哈里。”

谢顿轻轻一笑。“我可不这么想，反正我听到你的警告了，我不会忘记的。话说回来，一切都会平安无事。”

雨果离去后，谢顿的笑容随即敛去。真的一切都会平安无事吗？

02

可是，谢顿虽然没有忘记雨果的警告，却也未曾特别用心想过。他的四十岁生日倏来倏去，照例又带给他一次心理打击。

四十岁！他已不再年轻。生命不再像一片浩瀚的未知领域，地平线不再隐没在遥远的尽头。他来到川陀已有八年，时间过得真快。再过八年，他就将近五十岁，老年岁月即将来临。

而在心理史学的研究上，他甚至还没有一个好的开始。雨果·阿马瑞尔总是兴致勃勃地谈论一些定律，并且根据直觉提出大胆的假设，再根据假设导出他的方程式。但是怎么有可能测试那些假设呢？心理史学还不是一门实验性科学；心理史学的完整研究所需的实验，将牵涉到许多世界的民众、数个世纪的时间，还要完全不顾任何道德责任。

这是个不可能解决的难题，而系务工作所花的每一分钟都令他心痛，所以这天傍晚，他是怀着忧郁的心情走回家去。

通常他只要在校园里走一趟，总是能令精神振奋起来。斯璀璘大学的穹顶很高，整个校园都让人有置身露天的感觉，却不必忍受像他上次（也是唯一一次）造访皇宫时遇到的那种天气。这儿有许多树木、草坪、人行步道，他仿佛回到了当年母星赫利肯的那个学院。

今日的天气设定成阴天的幻象，其中阳光（当然没有太阳，有的只是阳光）以不规则的间隔忽隐忽现。气温有点凉，只有一点而已。

在谢顿的感觉中，天凉的日子似乎较过去频繁了些。是川陀在节约能源吗？或是越来越缺乏效率？还是他年纪渐渐大了（想到这里，他在心中皱了一下眉头），体内的血液逐渐稀薄？他将双手放进外套口袋里，还缩了缩脖子。

通常他都不必依靠意识引导自己前进。从他的研究室到他的电脑房，再从那里到他的寓所，或是相反的方向，他的身体都十分熟悉这些路程。在一般情况下，他总是一边走一边想别的事。但是今天，一个声音贯穿他的意识，一个没有意义的声音。

“九……九……九……九……”

那个声音相当轻柔而且遥远，但是它唤起了一段记忆。没错，雨果的警告，那个群众煽动家。他正在校园内吗？

谢顿未曾刻意作出决定，他的双腿便突然转向，带他爬过了小丘，向大学运动场前进。那里是学生做柔软体操和各项运动，以及大放厥词的场所。

在运动场中央，聚集着不多不少的一群学生，正在狂热地齐声呐喊。而某个演讲台上，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那人声音洪亮，并且带着摇摆的节奏。

然而，他并不是那个久瑞南。谢顿曾在全息电视上看过久瑞南几次，自从听到雨果的警告，谢顿便特别留意。久瑞南身材高大，微笑时带着一种邪恶的革命情感。他有着浓密的沙色头发，以及一对浅蓝色眼睛。

这个演讲者则是小个子——瘦弱、宽嘴、黑头发、大嗓门。谢顿并未注意听那些话，不过还是听到一句“权力由一人之手转移至众人”，接着便有许多人高声附和。

很好，谢顿心想，可是他打算怎么实现呢？还有，他是认真的吗？

现在他来到了人群的外围，正在四下寻找熟人。他发现了芬南格罗斯，数学系大学部的一个学生。他是个不错的年轻人，有着黝黑的皮肤与卷卷的头发。

“芬南格罗斯。”他喊道。

“谢顿教授。”芬南格罗斯望了一会儿才应声，仿佛认不出手边没有键盘的谢顿。他快步走过来。“您来听这家伙演讲吗？”

“我来这儿只是要找出喧嚣的来源，此外没有任何目的。他是谁？”

“教授，他叫纳马提，他在替九九发表演说。”

“我听到了。”谢顿答道，此时那些齐声呐喊再度响起。显然，每当演讲者提出一个强而有力的论点，听众就会开始呐喊。“但这个纳马提到底是谁？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他是哪个系的？”

“他不是这所大学的成员，教授，他是九九的人。”

“如果他不是这所大学的成员，那么除非有许可证，否则他就无权在此演讲。你认为他有许可证吗？”

“教授，我可不知道。”

“好吧，那我们来弄清楚。”

谢顿正要走入人群，芬南格罗斯却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别轻举妄动，教授，他带着几名打手。”

演讲者身后站着六个年轻人，彼此间有一段距离。他们双腿张开，两臂交抱，脸色阴沉。

“打手？”

“武斗用的，以防有人想做什么傻事。”

“那么他绝不是这所大学的成员，即使他有一张许可证，也不能带着你所谓的‘打手’。芬南格罗斯，给大学安全警卫发讯号。就算没有人发讯号，他们现在也该来了。”

“我想他们不愿惹麻烦。”芬南格罗斯喃喃道，“拜托，教授，别出头。如果您要我去找安全警卫，我这就去，但请您等他们来了再说。”

“也许警卫还没来，我就能把他们驱散。”

他开始往里面挤。这并不太难，在场有些人认识他，其他人也看得到他的教授肩章。他走到演讲台前，双手搭在上面，轻哼一声，纵身跳上三尺高的台子。他懊恼地暗自想道，十年前，他用一只手就能办到，而且不会哼这一声。

他在演讲台上站直身子。那演讲者早已住口，正以机警而冰冷的目光望着他。

谢顿平静地说：“先生，请出示对学生演讲的许可证。”

“你是谁？”那演讲者道。他故意说得很大声，声音传遍全场。

“我是这所大学的教员。”谢顿以同样大的声音说，“你的许可证？”

“我否认你有质疑我的权利。”演讲者身后的年轻人纷纷聚了过来。

“如果你没有，我劝你马上离开大学校园。”

“如果我不呢？”

“那么，后果之一，大学安全警卫已在半途。”他转身面对群众。“同学们，”他喊道，“我们在校园内享有集会的自由，也有自由发表言论的权利，但如果我们允许没有许可证的外人，进行未经批准的……”

一只大手落在他的肩膀上，令他心头一凛。他转过身去，发现那是芬南格罗斯称为“打手”的一个人。

那人说：“滚开——快点。”他的口音很重，谢顿一时无法确定他是哪里人。

“把我赶走有什么用？”谢顿说，“安全警卫随时会到。”

“那样的话，”纳马提凶狠地咧嘴一笑，“就会有一场暴动，这吓不倒我们。”

“当然不会。”谢顿说，“你们希望引起暴动，可是你们不会如愿，你们会默默离开这里。”他再度转身面对学生，同时甩掉搭在肩上的那只手。“我们一定要做到，对不对？”

群众中有人高声喊道：“那是谢顿教授！他是好人！可别揍他！”

谢顿察觉人群中出现了矛盾心态。他知道，有些人会乐于见到大学安全警卫引发一场骚动，这种人总是有的。另一方面，一定也有人对他心存好感，还有些人虽然不认识他，却不希望见到一名教授受到暴力攻击。

此时响起一名女子的声音：“小心，教授！”

谢顿叹了一声，紧盯着面前那几个高大的年轻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付得了、自己的反射动作是否够快、自己的肌肉是否够结实——即使他是个角力高手。

一名打手慢慢凑近他，当然是过度自信，动作不怎么快。这给了谢顿一点宝贵时间，正是他步入中年的身体所需要的。那打手面对着谢顿伸出一只手臂，这使得拆招更加容易。

谢顿抓住那只手臂，随即一个回旋，弯腰，抬手，再向下一拉（同时哼了一声，他为什么一定要哼一声？），那名打手便飞了出去，部分是他自己的冲力发挥作用。他重重一声落在演讲台外缘，右肩显然脱臼了。

面对这个完全意料之外的发展，围观群众发出狂野的喊叫。一股集体骄傲感，立时迸发出来。

“解决他们，教授！”一个声音喊道，其他人马上响应。

谢顿将头发向后抚平，尽量不大口喘气。然后，他一脚把那个还在呻吟的打手踢下演讲台。

“还有谁要上？”他得意地问道，“或是你们要默默离去？”

他面对着纳马提与他的五名党羽。当他们踌躇不定地僵在那里时，谢顿说：“我警告你们，群众现在站在我这边。如果你们一起冲过来，他们会把你们撕烂。好了，下个是谁？来吧，一次一个。”

他将最后一句话的音量提高，还弯起手指，做出“放马过来”的手势。群众随即发出兴奋的呐喊。

纳马提硬邦邦站在那里。谢顿跳到他身后，将他的脖子箍在自己的臂弯里。此时学生纷纷爬上演讲台，喊道：“一次一个！一次一个！”并在那些保镖与谢顿之间筑起一道人墙。

谢顿加大压在纳马提气管上的力道，同时在他耳旁悄声说：“有办法做得到，纳马提，而我知道怎么做，我练了好多年。只要你动一动，试图挣脱，我就毁了你的喉咙，以后你顶多只能发出这么小的声音。你若珍惜你的声音，就照我的话去做。当我松手时，叫那伙流氓赶紧离去。要是你说一句别的，那就会是你最后一次用正常声音说话。倘若你再回到这个校园，不会再有好好先生了，下次我会和你算清这笔账。”

他暂且松开手，纳马提立刻沙哑地说：“你们全都滚开。”那些人迅速撤退，扶着受伤的同志一块离去。

不久之后，当大学安全警卫抵达时，谢顿说：“抱歉，诸位，虚惊一场。”

他离开运动场，带着相当懊恼的心情，继续踏上回家的路途。他显露了自己不愿显露的一面——他是数学家哈里·谢顿，不是残酷成性的角力士哈里·谢顿。

此外，他还满怀沮丧地想，铎丝会听说这件事。事实上，他最好自己告诉她，以免她从别处听来的版本，将这个事件说得比实际情况更糟。

她不会高兴的。

03

她的确不高兴。

铎丝在他们的寓所门口等他。她摆出一个轻松的姿势，一只手叉着腰，看来像极了八年前在同一所大学里，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身材苗条，浮凸有致，一头鬈曲的金红色头发——在他眼里非常美丽，但就任何客观角度而言则谈不上。不过，在他们相识几天之后，他就再也无法对她作出客观评价。

铎丝·凡纳比里！当他看到她平静的面容时，他心里想的是这个名字。在许多世界上，甚至在川陀的许多行政区中，一般会称她为铎丝·谢顿。可是，他总是认为，那会在她身上贴上所有权的标签，而他不愿这样做，尽管早在虚无缥缈的前帝国时代，这个约定俗成的惯例便已受到认可。

铎丝悲伤地摇了摇头，险些搅乱了蓬松的鬈发，柔声道：“我听说了，哈里。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

“亲一下不会错的。”

“好吧，或许，但我们得先探讨一下这件事，进来吧。”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你该知道，亲爱的，我有我自己的课程，还有自己的研究。我仍在钻研那个可怕的川陀王国历史，你告诉过我，那对你的工作有绝对的必要。我是不是该全部搁下，专门在你身边晃来晃去，以便保护你？你知道的，那仍然是我的工作。如今你在心理史学上逐渐有些进展，那更成了我责无旁贷的责任。”

“有些进展？我倒希望有。可是你不需要保护我。”

“不需要吗？我刚才派芮奇出去找你。毕竟你迟到了，而我有些担心。通常你要迟些回家的时候，都会事先告诉我。假如这令我听来像是你的守护者，那很抱歉，哈里，但我的确是你的守护者。”

“守护者铎丝，你有没有想到过，偶尔我也想要挣脱一下锁链？”

“万一你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向丹莫刺尔交代？”

“我是不是误了晚餐？我们点了外卖没有？”

“没有，我一直在等你。既然你回来了，就由你来点吧。在饮食这方面，你要比我挑剔得多。可是，不要改变话题。”

“芮奇没告诉你说我没事吗？所以还有什么好谈的呢？”

“当他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控制了局面。于是他先回家来，但不比你早多少。我没听到任何细节。告诉我，你、在、做、什、么？”

谢顿耸了耸肩。“校园里有个非法集会，铎丝，我把它驱散了。我要是没那样做，这所大学可能会惹上好些不必要的麻烦。”

“非得靠你阻止不可？哈里，你不再是角力士，你是个……”

他急忙插进一句：“是个老头？”

“就角力士而言，是的。别忘了，你四十岁了。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嗯——有点僵硬。”

“我不难想象。假如你继续装成年轻的赫利肯运动家，总有一天会折断一根肋骨。现在，把经过情形告诉我。”

“好吧，我和你提过雨果如何警告我，说那个九九·久瑞南的群众运动给丹莫刺尔带来麻烦。”

“九九。是的，这些我还知道。我不知道的那些呢？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运动场有个群众大会，九九的一个党羽，叫做纳马提的，在对群众发表演说……”

“纳马提就是坎伯尔·丁恩·纳马提，久瑞南的左右手。”

“好，你知道得比我还清楚。不管他是谁，反正他当时对着大批群众演说，却没有申请许可证。我想，他是希望借此引发某种暴动。他们靠这些骚乱壮大，如果因此导致大学关闭，哪怕只是暂时的，他也能指控丹莫刺尔破坏学术自由。我猜，他们把每件事都怪在他头上。所以我阻止了他们，在未引发暴动的情况下，把他们赶走了。”

“你似乎引以为傲。”

“有何不可？对一个四十岁的人来说，不坏啊。”

“这就是你那么做的原因？测验你四十岁的身体状况？”

谢顿若有所思地键入晚餐菜单，然后说：“不，我的确担心这所大学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而且我还为丹莫刺尔担心。只怕雨果的一番危机论，在我心中所留下的印象超乎我的想象。那是个蠢念头，铎丝，因为我知道丹莫刺尔能照顾自己。除你之外，我不能对雨果或其他人解释这一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至少可以和你谈，这带给我难以想象的喜悦。至少据我所知，除了你我，以及丹莫刺尔自己，再也没有人知道丹莫刺尔是打不倒的。”

铎丝拍了一下凹陷壁板上的一个开关，起居间的餐厅部分便亮起柔和的桃色光芒。她与谢顿一同走向餐桌，上面已经铺好亚麻桌布，摆上水晶杯与各式各样的餐具。他们坐定后，晚餐开始送达——在傍晚这个时刻，晚餐从来不会耽搁太久，谢顿将这点视为理所当然。他们没有必要再惠顾教员餐厅，而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社会地位。

谢顿在食物中加些调味品，那是他们滞留麦曲生时学到的吃法。麦曲生区是个怪异、男性至上、宗教主宰一切、永远活在过去的地方，唯有该区的调味品，是他俩唯一不厌恶的麦曲生特产。

铎丝柔声道：“你说‘打不倒的’是什么意思？”

“得了吧，亲爱的，他能改造别人的情感，你总不会忘记吧。如果久瑞南真变得危险，他就会被——”他用双手做了个含糊的动作，“改造；改变他的心意。”

铎丝显得心神不宁，晚餐在反常的沉默中进行。直到晚餐结束，剩菜、碗盘、餐具等等全部卷入餐桌中央的废物处理槽（然后它平稳地自动合拢），她才再度开口。“我不确定要不要和你谈这件事，哈里，但我不能让你被自己的天真所愚弄。”

“天真？”他皱起眉头。

“是的，我们始终没有讨论过这件事，我也从未想到会有这一天。可是丹莫刺尔真有些短处，他不是打不倒的，他也可能受到伤害，而久瑞南对他的确是个威胁。”

“你这话当真吗？”

“我当然当真。你并不了解机器人，至少绝不了解像丹莫刺尔那么复杂的，而我刚好相反。”

04

又有一段短暂的沉默，但这只是因为思想是无声的。谢顿的内心简直吵翻了天。

是的，这是事实。他的妻子对机器人似乎确实有惊人的认识。过去许多年来，谢顿常对这点百思不解，最后终于放弃，将它塞进心灵的暗角。若非伊图·丹莫刺尔——一个机器人——谢顿永远不会遇见铎丝。因为铎丝是为丹莫刺尔工作的；八年前，是丹莫刺尔“指派”铎丝接下这个任务，在谢顿亡命川陀各区的逃亡中，尽力保护他的安全。即使现在，她成了他的妻子、他的配偶、他的“另一半”，谢顿仍然不时纳闷，铎丝与机器人丹莫刺尔之间，究竟有什么奇妙的联系。在铎丝的生命中，这是谢顿唯一真正感到不属于他，也不欢迎他的一处。而这就引出了那个最残酷的问题：铎丝留在谢顿身边，是出于对丹莫刺尔的服从，还是出于对谢顿的爱？他想要相信是后者，然而……

他与铎丝·凡纳比里在一起的日子很快乐，但那是有代价、有条件的。那个条件并非藉由讨论或协议所定，而是彼此未曾言明的一种谅解，因此反倒分外严格。

谢顿了解，自己心目中理想妻子的各项优点，他在铎丝身上都找到了。诚然，他没有儿女，但他一来从未指望，二来，说老实话，也没有多大的渴求。他拥有芮奇，在感情上，芮奇就是他的儿子，仿佛芮奇继承了谢顿家族整个的基因组，或许有过之而无不及。

现在铎丝却令他想到这个问题，等于打破了这些年来让他们相安无事的那个协定。他感到心中有一股模模糊糊但越来越强的怨气。

可是他很快将那些想法、那些问题再度抛到脑后。他已经学会接受她是他的保护者，今后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毕竟，与她共享一个家、一张餐桌、一张床的是他自己，而不是伊图·丹莫刺尔。

铎丝的声音将他从冥想拉回现实。

“我说——你是不是闷闷不乐，哈里？”

他有点吃惊，因为听她的口气，她是在重复这句话，这使他了解他刚才不断深陷自己的思绪，因而与她的距离越拉越远。

“对不起，亲爱的，我不是闷闷不乐——不是有意闷闷不乐。我只是在想，我该如何回应你刚才的话。”

“关于机器人吗？”当她说出这个词汇时，她似乎相当冷静。

“你说，我对他们知道得不如你多。我该如何回应这句话呢？”他顿了一下，再以平静的口吻补充道（他知道是在碰运气），“我是说，而不至于冒犯你。”

“我可没说你不知道机器人。假如你要引用我说的话，那就做得准确点。我说的是，你不了解机器人。我确信这方面你知道得很多，也许比我还多，可是‘知道’不一定代表‘了解’。”

“好了，铎丝，你在故意用矛盾的言语困扰我。矛盾只有一个来源，那就是无意或刻意骗倒人的模棱两可。我不喜欢在科学中见到这种言论，也不喜欢在日常谈话中听到，除非本意是幽默，而我认为现在并非如此。”

铎丝以她特有的方式笑了几声，适可而止，仿佛欢乐过于珍贵，不能以太过慷慨的方式与人分享。“这个矛盾对你所造成的困扰，显然已经使你变得夸张，而你在夸张时总是相当滑稽。话说回来，我会解释的，我并没有打算令你困扰。”她伸出手来拍拍他的手背，谢顿才惊讶地（还有点不好意思地）发觉自己已经握紧拳头。

铎丝说：“你常常就心理史学高谈阔论，至少对我如此。你知道吗？”

谢顿清了清喉咙。“在这方面，我得求你大发慈悲。这个计划是秘密的，它的本质使然。除非受到心理史学影响的人都对它一无所知，否则心理史学根本无效，所以我只能找雨果和找你谈。对雨果而言，那全是直觉。他很杰出，但他太容易疯狂地跳进未知的领域，因而我必须扮演谨慎保守的角色，不断将他拉回来。但我自己也有些疯狂的想法，能大声说出来给自己听对我很有帮助，即使——”他微微一笑，“我心里十分明白，我说的话你一个字也听不懂。”

“我知道我是你的共鸣板，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哈里，所以请勿暗自决定改变你的行为。自然，我并不了解你的数学，我只是个历史学家，我研究的甚至不是科学史。现在，我的时间都花在经济变动对政治发展的影响……”

“没错，那方面我又是你的共鸣板，难道你没有注意到吗？在适当的时候，我的心理史学需要用到它，所以我觉得你对我的帮助是不可或缺的。”

“很好！既然咱们找到了你和我在一起的原因——我知道，不可能是因为我天仙般的美丽——就让我继续解释吧。有些时候，当你的讨论脱离纯粹的数学领域时，我似乎也能体会你的意思。在好些时候，你都解释过你所谓的极简主义之必要性。我想我能了解这一点，你所谓的极简主义，是指……”

“我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铎丝显得有些难过。“拜托，哈里，别太自大。我不是试图对你解释，而是想对自己解释。你说你是我的共鸣板，那就请你言行一致。礼尚往来才是公平的，对不对？”

“礼尚往来没有错，但如果我插一句嘴，你就要给我扣上自大的帽子……”

“够了！闭嘴！你告诉过我，极简主义是应用心理史学中最重要的一环；若试图将不理想的历史发展修改成理想的，或至少是较理想的，极简主义是不可或缺的工具。你曾经说过，必需施行的变动要尽可能微小、尽可能简单……”

“是的，”谢顿热切地说，“那是因为……”

“不，哈里，现在是我在试着解释，我俩都知道你当然了解。你必须谨守极简主义，因为每一项变动，任何一项变动，都会带来无数的副作用，不可能都是我们所能接受的。假如变动的规模太大，而且副作用太多的话，那么结果必定会和你当初的计划大相径庭，变得完全无法预测。”

“没错，”谢顿说，“那是混沌效应的本质。问题在于，是否任何变动都能控制得足够小，使得结果可被合理地预测；或是在每一方面，人类历史都是无法避免且无从改变的混沌现象。最初，就是因为这个问题，使我认为心理史学不是……”

“我知道，可是你不让我表达自己的观点。问题的症结不在于是否任何变动都能足够小，而是任何大于极小的变动都注定带来混沌。需要的极小值也许是零，但假如不是零，它的值仍然非常小。找出某个足够小却大于零的变动，将是主要的难题。好，我想，这就是你所指的极简主义之必要性。”

“差不多就是这样。”谢顿说，“当然，和其他理论一样，用数学语言能作出更简练、更严密的叙述。听我说……”

“饶了我吧。”铎丝说，“既然你知道心理史学中的极简主义，哈里，你就该知道如何用它来解释丹莫刺尔的处境。你并未充分理解你所拥有的知识，因为你显然没有想到，可将心理史学法则用到机器人学法则上。”

谢顿有气无力地答道：“这回，我不懂你要说什么了。”

“他也需要利用极简法则，对不对，哈里？根据机器人学第一法则，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那是普通机器人的最高指导原则。可是丹莫刺尔非比寻常，对他而言，还有第零法则的存在，它甚至凌驾第一法则之上。第零法则说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整体，但这点便将丹莫刺尔套牢，正如你被心理史学法则套牢一样。你懂了吗？”

“我开始懂了。”

“但愿如此。假如丹莫刺尔有能力改变人类的心灵，他在这样做的时候，必须避免产生他不愿见到的副作用。由于他是御前首相，他得担心的副作用一定多得数不清。”

“如何将这个理论应用到如今的情况呢？”

“想想看吧！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丹莫刺尔是机器人，当然我是例外。因为他调整过你，使你根本做不到。可是他需要作多大的调整呢？你想要告诉别人他是机器人吗？你仰赖他保护你、仰赖他支持你、仰赖他默默发挥影响力来帮助你，你会想毁掉他的优势吗？当然不会。因此，当年他需要做的变动非常小，刚好足以防止你在兴奋中或不留神时脱口而出。那个变动如此微小，因此并没有特别的副作用，这正是丹莫刺尔治理帝国所采用的一般模式。”

“对于久瑞南呢？”

“显然和你的情况完全不同。不论他的动机为何，他势必反对丹莫刺尔到底。毫无疑问，丹莫刺尔能改变这点，但那样做得付出代价，会在久瑞南的组织中引起可观的震荡，导致的结果将是丹莫刺尔无法预测的。他不愿冒险伤害久瑞南，以免产生的副作用会伤及无辜，甚至可能波及全人类，所以他必须暂且放过久瑞南，直到他能找到某种微小变动——某种足够小的变动，既能挽救局势，又不会造成伤害。这就是为什么雨果说得对，以及丹莫刺尔也有弱点的原因。”

谢顿一直仔细聆听，却没有作出回应，似乎陷入了沉思。过了好几分钟，他才重新开口。“如果丹莫刺尔对这件事束手无策，那我必须挺身而出。”

“假如连他都束手无策，你又能做些什么？”

“这件事不一样。我并未受到机器人学法则的束缚，我不需要强迫自己遵循极简主义。首先，我必须去见丹莫刺尔。”

铎丝显得有点焦虑不安。“你非去不可吗？突显你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绝不能算明智之举。”

“事到如今，我们势必不能再假装毫无瓜葛。自然，我不会大张旗鼓去见他，不会在全息电视上大肆宣传，可是我必须见他一面。”

05

谢顿发觉自己对时光的流逝愤怒不已。八年前，刚来到川陀时，他凡事都能立即采取行动。当时他只拥有旅馆内的一个房间、一些随手可丢的行李，能够随心所欲来往川陀各行政区。

现在的他，则是每天忙着系务会议，忙着制定决策，忙着许多其他工作。想抽身见丹莫刺尔一面不是简单的事；即使他做得到，丹莫刺尔自己的时间表也早已排满。要找一个两人都有空的时候，可还真不容易。

而要铎丝对他点头，同样不是容易的事。“哈里，我不知道你打算做什么。”

他不耐烦地答道：“我也不知道我打算做什么，铎丝，我希望见到丹莫刺尔时，能够找出答案。”

“你的首要职责是心理史学，他会那样说。”

“或许吧，我会找出答案的。”

后来，他刚刚和首相约好在八天后见面，就收到一封来信。那封信出现在他的研究室墙壁屏幕上，以稍嫌古老的字体写成。而配合这个古老字体的，则是颇有古风的文句：敝人乞求谒见哈里·谢顿教授。

谢顿惊讶地瞪着这行字。如今即使上书皇帝陛下，也不会用这种几世纪前的文体。

信末的署名也很特别，不像通常那样印得清清楚楚，而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虽然完全可以辨识，却透出艺术大师即兴挥毫的一种韵味。那个签名是：拉斯金·久瑞南——是九九自己，乞求谒见谢顿。

谢顿不知不觉呵呵笑了几声。对方为何选用那种字眼，为何亲笔签名，意图实在很明显。这使得一个简单的请求，变成了激发好奇心的工具。谢顿并非十分渴望与此人见面，换成平时，他绝不会有兴趣。可是究竟有什么事，值得使用古文体与艺术字？他倒想弄清楚。

他让秘书安排了会面的时间与地点。当然是在他的研究室，而不是他的寓所。这将是一次公务会谈，没有社交的成分。

时间安排在他会见丹莫刺尔之前。

铎丝说：“我一点也不惊讶，哈里。你打伤了他手下两个人，其中之一还是他的首席助理；你破坏了他举行的小小集会；而且你借着羞辱他的代表，令他当众丢人现眼。他想要见见你这个人，我想我最好跟你一道去。”

谢顿摇了摇头。“我会带着芮奇。我晓得的门道他都晓得，而且他是个身强体壮、精力充沛的二十岁青年。不过，我确定并没有特别防范的必要。”

“你怎能如此确定？”

“久瑞南要到校园里来见我，所以附近会有很多年轻人。在学生心目中，我还不算是个不受欢迎的人物。而且我觉得，久瑞南是那种准备充分的人，他知道我在大本营中将平安无事。我确定他会万分客气——绝对友善。”

“嗯。”铎丝的嘴角稍微扭了一下。

“而且相当可怕。”谢顿补充道。

06

哈里·谢顿保持面无表情，仅仅稍微点了点头，刚好足以表达应有的礼貌。他曾不厌其烦地查过久瑞南的多张全息像，可是，正如通常的情形，真人总有松懈的时候，还会随着外界状况不断作出反应，因此看来绝不会和全息像一模一样——不论事先准备得多么充分。或许，谢顿心想，正是观察者对“真人”的反应造成了这种差异。

久瑞南是个高个子，至少与谢顿一样高，但其他尺度都更为巨大。这并非由于他有强壮的体格，因为他给人一种松软的印象，虽然还谈不上肥胖。他有一张圆脸，一对浅蓝色眼珠，一头算是沙色而不是黄色的浓密头发。他穿着一件冷色的连身服，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令人产生友善的错觉，却也明摆那只是你的错觉而已。

“谢顿教授，”他的声音低沉，且在严格控制之下，那是演说家特有的声音，“我很高兴见到你，非常感谢你应允这次会晤。我确信你不会介意我带了一个同伴，我的左右手，虽然我事先未曾对你言明。他叫坎伯尔·丁恩·纳马提——他的名字有三个部分，你该注意到了。我相信你曾经见过他。”

“是的，我见过，那次事件我记得很清楚。”谢顿带着点嘲讽的神态望着纳马提。上次相遇时，纳马提正在大学运动场演讲。此时，在轻松的情况下，谢顿趁机仔细打量他一番。纳马提身高中等，有着瘦削的脸庞、蜡黄的面色、黑色的头发，以及一张宽大的嘴巴。他不像久瑞南那样似笑非笑，也没有任何显著的表情，只表现出一份谨慎的机警。

“我的朋友纳马提博士——他的学位是古代文学——自己要求与我同来，”久瑞南的笑容加深了一点，“他是来道歉的。”

久瑞南瞥了纳马提一眼。纳马提起初抿着嘴，但随即以平板的声音说：“对于在运动场发生的事，教授，我很抱歉。我不太清楚管理校园集会的严格规定，又有点被自己的激情迷了心窍。”

“这是可以理解的，”久瑞南说，“他当时也不太清楚你的身份。我想，我们现在大可忘掉这场不愉快。”

“我向你们保证，两位先生，”谢顿说，“我并没有多么希望记住这件事。这是我儿子，芮奇·谢顿，所以你们看，我也有个同伴。”

芮奇已经蓄起两撇又黑又浓的八字胡，那是达尔人的男性象征。八年前，他与谢顿初遇时，脸上连一根毛也没有；那时他是个野孩子，衣衫褴褛，饥肠辘辘。他个子不高，但动作灵活，肌肉发达，而且他的表情刻意分外高傲，好在肉体身高上增加几寸精神高度。

“早安，年轻人。”久瑞南说。

“早安，阁下。”芮奇答道。

“请坐，两位先生。”谢顿说，“我能招待两位吃点或喝点什么吗？”

久瑞南举起双手，做出婉拒的手势。“不了，教授，这并不是社交性的拜会。”他在谢顿指示的位置坐下来，“不过我希望，将来会有许多次这样的拜会。”

“如果有公事要谈，那就开始吧。”

“那桩蒙你宽宏大量答应忘掉的小意外，谢顿教授，我已经听说了，但我不禁纳闷你为何要冒险那样做。那是相当危险的事，你必须承认。”

“事实上，我不这么认为。”

“但我认为如此。所以我冒昧地尽我所能，查出一切有关你的资料，谢顿教授。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我发现你来自赫利肯。”

“是的，我在那里出生，记录上写得很清楚。”

“而你在川陀已经待了八年。”

“那也是一项公开的记录。”

“而你一开始，就借着你发表的一篇数学论文而声名大噪。那是关于——你称它作什么？心理史学是吗？”

谢顿非常轻微地摇了摇头。对于当初那个轻率的举动，他不知道后悔过多少次。当然，当初他并不觉得那是轻率的。他说：“那只是年少的轻狂，结果一事无成。”

“是吗？”久瑞南环顾四周，露出惊喜的神态，“但现在的你，是川陀一所著名大学的数学系系主任。而且我相信，你只有四十岁。顺便提一下，我今年四十二，所以我绝不认为你有多老。你一定是个非常优秀的数学家，才能胜任这个职位。”

谢顿耸了耸肩。“我对这个问题不愿置评。”

“或者，你一定有些有权有势的朋友。”

“我们都希望结交有权有势的朋友，久瑞南先生，可是我想你在这里找不到半个。大学教授几乎不可能结交有权有势的朋友，甚至有时我想，什么样的朋友都交不到。”他微微一笑。

久瑞南也露出微笑。“难道你不将大帝视为一位有权有势的朋友吗，谢顿教授？”

“我当然会，可是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在我的印象中，大帝是你的朋友之一。”

“久瑞南先生，我确定那些记录会告诉你，八年前我觐见过大帝陛下一次。前后大概顶多一小时，当时我看不出他显得多么热络。后来我再也没有和他说过话，甚至没再见过他，当然不包括在全息电视上。”

“但是，教授，不一定非得和大帝见面或说话，才能结交这位有权有势的朋友。只要能和伊图·丹莫刺尔，那位御前首相，见面或说话就够了。丹莫刺尔是你的保护者，既然他和你有这重关系，我们当然能说大帝和你也有这重关系。”

“你是否在那些记录的任何地方，找到所谓丹莫刺尔首相保护我的记载？或是那些记录中有任何记载，能够让你推导出这个结论？”

“既然你们两人的关系众所周知，我又何必搜寻记录呢？这件事你知我知，就让我们将它当成已知数，继续讨论下去吧。还有，拜托，”他举起双手，“省省吧，别跟我掏心掏肺地否认什么事，那样只会浪费时间。”

“实际上，”谢顿说，“我正准备问，你为什么认为他会想保护我？有什么目的？”

“教授！你是在假装认为我是老天真，藉此刺伤我吗？我刚才提到你的心理史学，丹莫刺尔要的就是它。”

“而我告诉过你，那只是年少的轻率之作，结果一事无成。”

“你可以告诉我许多许多事情，教授，但我没有义务接受你的说法。好了，让我坦白讲吧。在我手下一些数学家的帮助下，我读了一遍你的原始论文，并试图了解它的内容。他们告诉我，那是个疯狂的梦想，而且相当不可能……”

“我相当同意他们的说法。”谢顿道。

“可是我有一种感觉，丹莫刺尔在等它发展成功并派上用场。如果他能等，那我也能等。让我来等它，谢顿教授，对你会比较好。”

“为什么？”

“因为丹莫刺尔不会在他的位子上再待多久，反对他的舆论正步步高涨。当大帝厌倦这个不受欢迎的首相时，就可能会找人取而代之，以免受他的连累而失去皇位。大帝的宠爱甚至可能降临不才的在下。而你仍将需要一位保护者，他要能确保你得以在安定中工作，而且拥有充足的经费，来负担你所需要的设备和助理。”

“而你会是那位保护者吗？”

“当然，而且和丹莫刺尔的理由一样。我想要一个成功的心理史学技术，好让我能更有效率地治理帝国。”

谢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等了一会儿，然后说：“可是这样的话，久瑞南先生，我为什么一定要关心这件事呢？我是个穷学者，过着平静的生活，埋首于与世无争的数学和教育工作。你说丹莫刺尔是我现在的保护者，而你将是我未来的保护者。那么，我大可继续默默从事自己的工作，而让你和首相去分个胜负，不论是谁胜利，我仍然有个保护者。或者，至少你是这么说的。”

久瑞南僵凝的笑容似乎敛去一点。坐在一旁的纳马提，则将阴沉的脸孔转向久瑞南，仿佛想说些什么。但久瑞南一只手稍微动了动，纳马提便轻咳一声，什么也没有说。

久瑞南道：“谢顿博士，你是个爱国者吗？”

“啊，当然啦。帝国已经为人类带来数千年的和平——至少，大多数岁月如此——而且促进了人类稳定的发展。”

“话是没错，可是过去一两个世纪，进步的步调却减缓了。”

谢顿耸了耸肩。“这方面我没有研究。”

“你不必有研究。你知道的，在政治上，过去一两个世纪是动乱的时代。皇帝在位的时间都很短，有时还因为遇刺而更加缩短……”

“光是提到这种事，”谢顿插嘴道，“就已经接近叛国。我宁可你不……”

“好啦，”久瑞南上半身靠向椅背，“看你多没安全感。帝国正在衰败，我愿意公开这么说。那些追随我的人也这么说，因为他们看得太清楚。我们需要换一个人在大帝身边，他要能够控制整个帝国、压制似乎无所不在的反叛企图、赋予军队应有的领导权、引导经济……”

谢顿不耐烦地抬起手，做了一个要求暂停的动作。“而你就是做那些事的人，对不对？”

“我打算当那个人。那不会是个简单的工作，而且我猜不会有许多志愿者，理由很明显。丹莫刺尔当然做不到，在他手中，帝国的衰落正向完全崩溃加速前进。”

“可是你有办法阻止吗？”

“是的，谢顿博士。借着你的帮助，借着心理史学。”

“借着心理史学，或许丹莫刺尔也能阻止帝国的崩溃——假使心理史学真的存在。”

久瑞南心平气和地说：“它的确存在，我们别再假装了，但它的存在帮不了丹莫刺尔。心理史学只是工具，还需要一个了解它的头脑，以及一双懂得使用它的手。”

“而你有这样的头脑和双手，是吗？”

“是的，我了解自己的长处。我要心理史学。”

谢顿摇了摇头。“你爱要什么都可以，反正我没有。”

“你有，你有，我不和你争论这点。”久瑞南倾身凑近谢顿，仿佛希望将声音直接灌进他的耳朵，而不是借着声波载送过去，“你说你是个爱国者。我必须取代丹莫刺尔，以免帝国遭到毁灭。然而，取代过程本身就可能大大削弱帝国的元气。我不希望有这种结果，而你可以指导我如何顺利地、巧妙地达成这个目标，不至于造成伤害或破坏——看在帝国的份上。”

谢顿说：“我办不到，你指控我拥有我所没有的知识。我很愿意效劳，可是我办不到。”

久瑞南突然站起来。“好吧，你知道了我的心意，以及我想向你要什么。好好想一想，此外，我还要请你为帝国想一想。你或许觉得应该忠于你的朋友，丹莫刺尔，这个全银河人类的掠夺者。小心点，你所做的有可能动摇帝国的根本。我以银河中万兆人类的名义求你帮助我，请想想帝国吧。”

他的声音压低了，变成令人毛骨悚然且强而有力的低语，谢顿感到自己几乎在发抖。“我随时都会想到帝国。”他说。

久瑞南说：“那么，我现在要求的就是这些。谢谢你应允会见我。”

当研究室的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久瑞南与他的同伴大步离去时，谢顿默默望着他们两人的背影。

他皱起眉头。有件事困扰着他，而他不确定究竟是什么事。

07

纳马提的黑眼珠紧盯着久瑞南。此时，他们坐在斯璀璘区的办公室中。这里不算是个精致的总部，而是一间刻意遮掩的场所。他们在斯璀璘势力还弱，但他们一定会逐渐壮大。

这个运动的成长相当惊人。三年前，它从一无所有开始，如今触须已延伸至川陀各个角落。当然，各处的势力仍有大小之别。外围世界则大多尚未触及——丹莫刺尔花了很大力气让那些世界满意，但那正是他的错误。发生在川陀上的叛乱才真正危险；其他地方的叛乱不难控制，而在这里，丹莫刺尔却可能因此垮台，奇怪的是他自己竟然不了解。但久瑞南始终坚信一个理论，即丹莫刺尔的声誉被过分夸大了，只要有人敢反对他，便能证明他只是个空壳子，而大帝一旦发觉自身安全难保，就会立刻铲除这个首相。

至少，目前为止，久瑞南的预测都一一应验。除了一些小事，例如最近在斯璀璘大学被谢顿这家伙破坏的那场集会，他从未走错路。

或许正因为如此，久瑞南坚持要见他一面。即使脚趾头的一粒小肉刺，也必须处理掉。久瑞南很喜欢这种绝不犯错的感觉，而纳马提不得不承认，对未来一连串成功的展望乃是继续成功的最佳保证。为了避免失败的羞辱，人们倾向于加入显然占上风的一方，即使那样做有违自己的心意。

但是，这次与这个谢顿的会晤算是成功吗？或是原先那粒肉刺旁又长出了第二粒？纳马提不喜欢被一路拉去，只是为了向对方低声下气地道歉，他看不出那样做有什么好处。

现在久瑞南坐在那里，沉默不语，显然陷入了沉思。他轻咬着拇指的指尖，仿佛试图从中吸取某种心灵养分。

“九九。”纳马提轻声唤道。群众在公开场合拼命呐喊的这个昵称，只有极少数人能真正用来称呼久瑞南，而纳马提便是其中之一。久瑞南用这些方法赚取群众对他的爱戴，但在私下的场合，除了那些一开始就跟着他的战友，他要求每个人都对他必恭必敬。

“九九。”他再度唤道。

久瑞南抬起头来。“啊，坎·丁，什么事？”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暴躁。

“九九，我们要怎样对付谢顿这家伙？”

“对付？现在什么都别做，他可能会加入我们。”

“为什么要等？我们可以对他施压；我们可以拉动大学里几根线，让他日子不好过。”

“不，不。目前为止，丹莫刺尔一直放任我们发展，那傻子过度自信。不过，我们绝对不能做的一件事，就是逼他在我们准备好之前采取行动。如果我们以鲁莽的手段对付谢顿，就有可能导致那种结果。我觉得丹莫刺尔对谢顿极为重视。”

“因为你们两人谈到的那个心理史学？”

“正是。”

“那是什么东西？我从没听说过。”

“很少有人听说过。那是一种分析人类社会的数学方法，最终的目标是预测未来。”

纳马提皱起眉头，发觉自己不知不觉移开了久瑞南一点。这是久瑞南的玩笑吗？是为了要让他发笑吗？纳马提向来不清楚别人何时或为何指望他发笑，他自己从来没有那种冲动。

他说：“预测未来？如何预测？”

“啊！假使我知道，我还需要谢顿做什么？”

“坦白讲我不相信，九九。一个人怎能预知未来？那是算命。”

“我知道。但在这个谢顿打散了你的小小集会后，我彻底调查过他。八年前他来到川陀，在一个数学家会议上，发表了一篇有关心理史学的论文，然后整个东西就销声匿迹。再也没有任何人提到，甚至包括谢顿自己。”

“那么，听起来好像一文不值。”

“喔，不，正好相反。假使它慢慢消失，假使它受到冷嘲热讽，那我会说它一文不值。但突然间被完全切断，却代表整个东西被放进了冰窖的最深处。这就是丹莫刺尔也许根本没有阻止我们的原因。说不定指引他的并不是愚蠢的过度自信，而是心理史学，它一定正在作些预测，丹莫刺尔则计划于适当时机善加利用。果真如此，我们就有可能失败，除非我们自己也能利用心理史学。”

“谢顿声称它不存在。”

“假使你是他，你不会这么做吗？”

“我还是要说，我们应该对他施压。”

“没有用的，坎·丁，你可听过‘文恩的斧头’这个故事？”

“没有。”

“假使你是尼沙亚人，就一定会听过，那是我家乡一个很有名的民间故事。简单地说，文恩是个伐木工，他有一把神奇的斧头，只要轻轻一挥，就能砍倒任何树木。这把斧头珍贵无比，他却从来不必花工夫收藏或保管，而它也始终没被偷走。因为除了文恩自己，没有人能举起或挥动这把斧头。

“嗯，目前这个时候，除了谢顿自己，没有人处理得了心理史学。假使由于我们强迫他，令他不得不站到我们这边，我们就永远无法确定他的忠诚。他很可能会力陈某种看来似乎对我们有利的行动方针，却巧妙地偷天换日，以致一段时日后，我们竟发现自己一夜之间被摧毁了。不，他必须因为希望我们获胜，而自愿投入我们的阵营，为我们效力。”

“可是我们怎能说服他呢？”

“谢顿有个儿子，我记得他叫芮奇。你有没有注意到他？”

“没有特别注意。”

“坎·丁，坎·丁，如果你不注意每一件事，你就永远抓不到重点。那年轻人全神贯注听我说话，他的眼睛透露出他的心意。他被打动了，我看得出来。若说有哪件事是我看得出来的，那就是我打动他人的程度。当我摇撼了某个心灵，当我驱使某人回心转意时，我心里都会有数。”

久瑞南微微一笑，那不是他在公开场合所展现的假惺惺且逢迎的笑容。这次是一个衷心的微笑，有些冰冷而咄咄逼人。

“我们来看看能对芮奇做些什么，”他说，“还有是否能通过他，让我们得到谢顿。”

08

两位政治人物走后，芮奇一面望着谢顿，一面摸着自己的八字胡。抚摸这两撇胡子能为他带来满足感。在斯璀璘区，虽然也有些男人留八字胡，但通常都是稀疏的次等货，而且色泽不明显；即使色泽深浓，仍然是稀疏的次等货。大多数男人则根本不留，只好让他们的上唇裸露在外。例如谢顿就没有，不过那样也好，从他的发色看来，他配上两撇胡子会很滑稽。

他凝视着谢顿，等待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最后发觉自己再也等不下去。

“爸！”他唤道。

谢顿抬起头来说：“什么事？”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恼怒，因为他的沉思被打断了，芮奇如此判断。

芮奇说：“我认为你根本不该见那两个家伙。”

“哦？为什么？”

“嗯，那个瘦子，不管他叫什么名字，就是你在运动场找他麻烦的那个家伙。他不会喜欢那件事的。”

“可是他道歉了。”

“他不是真心的。而另一个家伙，久瑞南，他可危险得很。万一他们带着武器呢？”

“什么？在这所大学？在我的研究室？当然不会，这里又不是脐眼。此外，如果他们轻举妄动，我能同时收拾他们两个，轻而易举。”

“我可不敢说，爸，”芮奇透着怀疑的口气，“你越来越……”

“别说出来，你这忘恩负义的小子。”谢顿一面说，一面伸出一根指头做训诫状，“你说的话会和你母亲一模一样，而我已经受够了她。我没有越来越老，或者，至少还没那么老。何况还有你在我身边，你几乎是和我一样老练的角力士。”

芮奇皱了一下鼻子。“角力没啥好耍。”没有用的。芮奇听到自己那样说，心里就很清楚，即使离开达尔那个泥淖已有八年，他的达尔腔仍会脱口而出，明显标示着他是低下阶层的一员。而且他个子很矮，有时他甚至会觉得自己发育不良。但他拥有八字胡，没有人会用施舍的目光看他第二眼。

他说：“你准备怎样对付久瑞南？”

“目前，什么也不做。”

“这个嘛，爸，听我说。我在川陀全视上看过久瑞南几回，我甚至把他的演讲录到全息影带上。大家都在谈论他，所以我想我该看看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你可知道，他的话真有几分道理。我不喜欢他，也不相信他，可是他的话确有几分道理。他希望各区拥有平等的权利，以及平等的机会，而那没啥不对，不是吗？”

“当然没错，所有的文明人都这么想。”

“那我们为什么没有那种东西呢？大帝这么想吗？丹莫刺尔呢？”

“大帝和首相有整个帝国需要操心，他们无法将全副心力集中在川陀上。久瑞南口头谈谈平等当然容易，他肩上没有责任。假使他处于统治者的地位，便会发觉他的心力被帝国二千五百万颗行星大大分散。非但如此，他还会发觉川陀各区在每方面都和他作对；每一区都想为自己争取很多平等，却不希望别区获得太多。告诉我，芮奇，只为了让久瑞南证明他做得到什么，你认为就该让他有有执政的机会吗？”

芮奇耸了耸肩。“我不知道，我存疑。但如果他刚才想对你怎么样，还没移动两厘米，我就会抵住他的喉咙。”

“那么，你对我的忠心，超过了你对帝国的关怀。”

“当然，你是我爸。”

谢顿以怜爱的目光望着芮奇，但在这个目光背后，他却生出一丝不确定感。久瑞南近乎催眠的影响力有多么深远呢？

09

哈里·谢顿在座椅上向后仰，垂直的椅背立刻倾斜，让他保持斜倚的坐姿。他的双手垫在脑后，双眼没有任何焦点。他的呼吸则非常轻，真的非常轻。

铎丝·凡纳比里待在房间另一端，她刚关掉阅读镜，并将微缩胶片放回原位。刚才她相当专心地工作了好一段时间，在修订她对早期川陀历史中“弗罗伦纳事件”的意见。她觉得若暂停一下，猜猜谢顿在思考什么，会是个颇为适当的休息。

一定是心理史学。他也许要花掉后半生所有的时间，探寻这个“半混沌技术”的各种蹊径。很可能他一辈子也无法完成，到头来将这项工作留给别人（应该是留给雨果，只要这个年轻人没有被这个问题也耗得油尽灯枯），他则会因为不得不如此而伤透了心。

然而，这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始终拥抱着这个问题，会让他活得更长久，这使她感到欣慰。总有一天她会失去他，她心里明白，而且发觉这个想法困扰着她。刚开始的时候，她的任务十分单纯，只是为了他所拥有的知识而保护他，当时看来，似乎不会发生这种事。

它在何时转变成自己的需要呢？她又怎么会有如此的需要呢？这个男人究竟有什么魅力，即使明知他安然无事，因此根深蒂固的命令并不会化为行动，看不到他仍会令她心神不宁？根据命令，她需要关切的只有他的安危。其他的情绪是怎么闯进来的？

很久以前，当那些情绪明显浮现之际，她曾对丹莫刺尔提到这件事。

当时，他表情严肃地望着她，说道：“你的心思很复杂，铎丝，因此这个问题并没有简单的答案。在我的生命中，曾经出现过一些人，他们的存在使我更容易思考，使我作出反应时更加愉快。我曾经试图衡量，在他们存在时和终于消失后，我的反应所呈现的难易变化，看看总结起来，我究竟是得是失。在这个过程中，我明白了一件事。他们的出现所带来的快乐，胜过他们逝去所留下的遗憾。所以说，整体而言，体验你现在所体验的，总比放弃来得好。”

她心想：哈里总有一天会留下大片空白，而每过一天就更接近那一天，我绝不能想这件事。

为了抛开这个念头，她终于决定打断他的思绪。“你在想什么，哈里？”

“什么？”谢顿显然花了一番力气，才将目光重新聚焦。

“我想一定是心理史学，我猜你又在探索另一条死胡同。”

“这个嘛，那回事暂时不在我心上。”他突然哈哈大笑，“你想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头发！”

“头发？谁的？”

“此时此刻，是你的。”他柔情地望着她。

“有什么不对劲吗？我该染成别的颜色吗？还是说，过了这么多年，也许该出现白发了？”

“得了！谁要你的头发变白。只是它使我联想到其他事情，比如说尼沙亚。”

“尼沙亚？那是什么？”

“前帝国时代的川陀王国始终没有涵盖它，所以你没听过并不令我惊讶。它是一个世界，一个小世界；遗世独立，微不足道，乏人问津。我会对它稍有了解，只是因为我不厌其烦地查过资料。在二千五百万个世界当中，只有极少数真能长久名扬星际，但我怀疑是否还有任何世界像尼沙亚那么不重要。而这点就相当重要，你懂了吧。”

铎丝将她的参考资料推到一旁，说道：“你总是告诉我说你厌恶矛盾，这个新嗜好又是怎么回事？这个不重要的重要性到底是什么？”

“喔，当我自己制造矛盾时，我倒是不在乎。你可知道，久瑞南来自尼沙亚。”

“啊，原来你关切的是久瑞南。”

“没错，在芮奇的坚持下，我看了一些他的演讲。内容没有多大意义，但是整体而言，却能造成近乎催眠的效应，芮奇就被他深深打动了。”

“我猜任何出身达尔的人都会，哈里。久瑞南对各区平等的坚定诉求，自然会吸引那些受压迫的热闾工。你记得我们在达尔的所见所闻吗？”

“我记得非常清楚，我当然不会怪这孩子。令我困扰的，只是久瑞南来自尼沙亚。”

铎丝耸了耸肩。“嗯，久瑞南总得从某处来。反之，尼沙亚和其他任何世界一样，有时总会对外输出移民，甚至对川陀输出。”

“没错，可是，正如我所说，我不厌其烦地对尼沙亚作了一番调查。我甚至设法和那儿某个低层官员做过一次超空间接触，花了好大一笔信用点，而我无法心安理得地让系上付账。”

“你有任何值回点数的发现吗？”

“我想应该有。你可知道，久瑞南总是讲些小故事来阐明他的论点，那些故事都是他的母星尼沙亚上的传说。在川陀上，这样做对他有很大的好处，因为会使他显得平凡普通，满脑子朴素的哲学。那些故事充斥于他的演说中，让人觉得他来自一个小世界，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农场长大，周围是一片原始的生态环境。人们喜欢这一点，尤其是川陀人，他们宁死不愿困在原始的生态环境里，但是照样喜爱梦想。”

“可是这有什么问题呢？”

“奇怪的是，和我谈话的那个尼沙亚人，对那些故事一个也不熟悉。”

“这没什么意义，哈里。它或许是个小世界，但它总是个世界。在那个世界上，久瑞南的出生地所流行的故事，不一定在那个官员的家乡同样流行。”

“不，不。民间故事通常都是世界性的，顶多只是改头换面一番。不过除了这点之外，我还很不容易听懂那人的口音，他说的银河标准语有浓重的腔调。为了确定这件事，我还和那个世界上其他几个人谈过，结果他们都有同样的腔调。”

“那又怎么样？”

“久瑞南没有那种腔调，他讲的是相当纯正的川陀话。实际上，比我说的好得太多了。我带有赫利肯方言的‘儿’音，而他完全没有。根据记录显示，他在十九岁时来到川陀。在我看来，一生最初十九年都说那种粗俗的尼沙亚式银河标准语，来到川陀后，那种腔调竟然完全消失，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不论他在这里待了多久，总会残留一点那种腔调。看看芮奇，还有他偶尔脱口而出的达尔独特用语。”

“从这一切，你推论出什么来？”

“我推论出的是——我整晚坐在这里，像个推理机一般推论良久，得到的结论是——久瑞南根本不是从尼沙亚来的。事实上，我想他之所以挑选尼沙亚，假装那是他的故乡，只是因为它那么偏僻遥远、那么与世隔绝，以致没有人会想要查证。他一定做过彻底的电脑搜寻，才找到这样一个最不可能被拆穿谎言的世界。”

“可是这实在荒谬，哈里。他为什么假装来自一个并非真正故乡的世界？这代表需要窜改大量的记录。”

“或许那正是他做过的事情。或许他在内政部有够多的追随者，使这件事得以实现。或许每个人所做的更动都微乎其微，根本算不上窜改。而他所有的追随者都太狂热，以致没有人谈论这一点。”

“但问题还是——为什么？”

“因为我怀疑，久瑞南不希望人们知道他的真正出身。”

“为什么？帝国境内所有世界一律平等，不论是根据法律或根据惯例。”

“这我就不敢说了，在真实人生中，这些高度理想的理论从未真正实现。”

“那么他是从哪里来的？你究竟有没有任何概念？”

“有的，这就把我们带回头发这个话题了。”

“和头发有什么关系？”

“当时，我坐在久瑞南对面打量他，越看越不对劲，却不知道为什么有那种感觉。后来我终于了解，是他的头发使我觉得不对劲。它具有某种特质，一种生命，一种光泽……一种完美，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然后我明白了，他的头发是以人工仔细种植在头皮上的，他头上本来不该有那种东西。”

“不该有？”铎丝眯起双眼，显然她突然领悟了，“你的意思是……”

“没错，我正是那个意思。他来自那个活在过去、受神话支配的川陀麦曲生区，那就是他一直努力掩饰的事实。”

10

铎丝·凡纳比里冷静地思考这个问题。冷静是她唯一的思考模式，她向来没有炽烈的情绪。

她闭起双眼以便集中精神。她与谢顿造访麦曲生已是八年前的事，而且在那里未曾停留太久。除了食物之外，那里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恭维的。

心中的影像逐渐升起。那是个严苛的、禁欲的、男性中心的社会，强调的是过去，人人除去全身毛发——那是一种心甘情愿的痛苦过程，好让他们与众不同，好让他们“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她还想到他们的种种传说，以及他们对过去的记忆（或幻想）——当时他们统治整个银河，拥有倍增的寿命，与机器人生活在一起。

铎丝张开眼睛，问道：“为什么，哈里？”

“什么为什么，亲爱的？”

“为什么他要假装不是来自麦曲生？”

她并不认为他对麦曲生的记忆会比自己详尽；事实上，她知道这不可能，但是他的心智比她优越，至少绝对不同。她自己的心智只能从事记忆，以及靠数学演绎程序得出明显的推论；他的心智则能做出意料之外的跃迁。谢顿喜欢假装让他的助手雨果·阿马瑞尔独享直觉，可是这点瞒不过铎丝。谢顿还喜欢扮成出世的数学家，透过一双永远存疑的眼睛观察这个世界，而这点同样瞒不过她。

“为什么他要假装不是来自麦曲生？”当她重复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坐在那里，目光聚焦于自己内心深处。每当他透出这种眼神，铎丝总会联想到他又试图从心理史学的概念中，再榨出一小滴的用处与效力。

谢顿终于开口：“那是个严苛的社会，是个处处设限的社会。总是会有人不满这种控制一切思想言行的方式；总是会有人觉得自己无法驯服地套上缰索，而向往较世俗的外界中更大的自由。这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他们培植人工毛发？”

“不，通常不会。一般的脱缰者会戴假发，那样做简单得多，但效果也差得多——脱缰者是麦曲生人对那些背离人士的称呼，当然，他们鄙视那些人。我听人家说，真正认真的脱缰者会培植人工毛发。那种过程既困难又昂贵，但是几乎可以乱真。以前我从未见过这种人，不过我听说过。我花了许多年的时间，研究川陀上的八百个行政区，试图整理出心理史学的基本法则和数学模式。遗憾的是，我累积的成果实在太少，但我的确学到一些东西。”

“可是，脱缰者为何必须隐藏来自麦曲生的事实？据我所知，他们并没有遭到迫害。”

“没错，他们没有。事实上，一般人并不认为麦曲生人是劣等民族。不过实际情况更糟，谁也不把麦曲生人当一回事。大家都承认他们相当聪明，而且教育水准高、尊贵、文明、精于饮食，他们保持该区繁荣的本事简直吓人，可是没有人把他们当一回事。在外人眼中，他们的信仰荒唐、滑稽，而且愚蠢得难以置信，这种看法甚至烙在麦曲生脱缰者的身上。一个试图在政府里面掌权的麦曲生人，会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垮台。让人害怕没有关系，甚至受人轻视也能安然无事，但是被人嘲笑——则注定完蛋。久瑞南想要当首相，所以他必须有头发；而为了高枕无忧，他必须装成是在某个偏远的世界长大，而且尽可能让那个世界离麦曲生越远越好。”

“当然有些人是自然的秃头。”

“绝不会像麦曲生人自愿接受的脱毛那般彻底。若在外围世界，那不会有太大关系。但是对外围世界而言，麦曲生只是个遥远的传说。麦曲生如此闭关自守，实在很少有麦曲生人离开过川陀。不过，川陀上的情形则不同。虽然有些人秃头，但他们通常还保有一圈头发，以宣示他们并非麦曲生人，或者他们会留胡须。少数完全没有毛发的——通常是一种病态——运气就不好了。我猜他们必须随身携带一张医生证明，以证明他们不是麦曲生人。”

铎丝微微皱着眉头说：“这点对我们有任何帮助吗？”

“我还不确定。”

“你不能公布他是麦曲生人吗？”

“我不确定这点是否容易办到。他一定把狐狸尾巴藏得很好，而即使办得到……”

“怎么样？”

谢顿耸了耸肩。“我不想诉诸种族偏见。川陀现在的社会情势已经够糟了，更何况放纵谁都无法控制的激情。万一我实在需要拿麦曲生做文章，那会是我最后的手段。”

“所以说，你也要用极简主义。”

“当然。”

“那你会怎么做呢？”

“我已经约好要和丹莫刺尔见面，他也许知道该怎么做。”

铎丝以锐利的目光望着他。“哈里，你是不是渐渐无法自拔，指望丹莫刺尔能为你解决所有的问题？”

“没有，但他或许会解决这个问题。”

“假如他不会呢？”

“那么我必须想别的办法，对不对？”

“比如说？”

谢顿的脸庞掠过一个痛苦的表情。“铎丝，我不知道，你也别指望我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11

伊图·丹莫刺尔不常露面，只有在克里昂大帝面前例外。隐身幕后是他的一贯政策，原因不一而足，其中之一是他的外表几乎没有岁月的痕迹。

哈里·谢顿已有好几年未曾见过他，而且除了刚到川陀那段日子之外，从未与他真正私下交谈过。

有鉴于拉斯金·久瑞南最近那次示威性的拜会，谢顿与丹莫刺尔都觉得最好别张扬两人的关系。哈里·谢顿倘若造访位于皇宫的首相办公室，不可能不引人注目。因此为了保障安全，他们将会面的地点，定在邻近御苑的“穹缘旅馆”里一间虽小但设备豪华的套房中。

这次与丹莫刺尔会面，沉痛地勾起谢顿昔日的回忆。仅仅丹莫刺尔看起来和过去一模一样，便令沉痛的感觉更为加剧。他的脸庞仍保有棱角分明的特征，他的身材仍然高大壮硕，头发则依旧是略带金黄的浅黑色。他不算英俊，但显得威严而高贵，看来就像人们心目中一位帝国首相应有的理想形象，与过去历史上那些首相完全不同。单是他的外貌，谢顿心想，就给了他驾驭皇帝以及控制宫廷与整个帝国的一半力量。

丹莫刺尔向他走来，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却一点也没有改变严肃的神情。

“哈里，”他说，“很高兴见到你。我有几分担心你会改变心意，而取消这个约会。”

“我则十分担心你会那样做，首相。”

“叫我伊图——假如你不敢叫我的真名。”

“我不能，我喊不出来，你知道的。”

“对我可以。说吧，我满喜欢听的。”

谢顿犹豫了一下，仿佛无法相信他的嘴唇能框出那几个字，或是他的声带能发出那几个音。“丹尼尔。”他终于说了出来。

“是的，机·丹尼尔·奥利瓦。”丹莫刺尔说，“很好，你将和我一同进餐，哈里。和你共餐的话，我就不必吃任何东西，那将是一大解脱。”

“乐于从命，虽然我不认为单方面进食是真正的欢宴。尝一两口当然……”

“就能让你高兴……”

“话说回来，”谢顿道，“我忍不住担心，相聚时间太长是不是明智之举。”

“是明智的。这是圣命，大帝陛下要我这么做。”

“为什么，丹尼尔？”

“再过两年，十载会议又要召开了。你看起来很惊讶，难道你忘了吗？”

“并不尽然，我只是没想到这件事。”

“你不准备参加吗？上次你可是热门人物。”

“没错，我的心理史学是有点热门。”

“你吸引了大帝的注意，没有其他数学家做到这一点。”

“最初受到吸引的人是你，而不是大帝。然后我就不得不东躲西藏，远离大帝的注意，直到我能向你保证，我对心理史学的研究已经迈出第一步，从此以后，你才允许我待在安全隐蔽的角落。”

“在一个举世闻名的数学系当系主任，可不算待在隐蔽的角落。”

“不，正是如此，因为它隐藏了我的心理史学。”

“啊，餐点送来了。让我们暂且谈点别的，像个朋友那样。铎丝好吗？”

“好极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妻子，时时刻刻担心我的安危，简直把我烦死了。”

“那是她的工作。”

“她常常这么提醒我。说正经的，丹尼尔，你撮合我俩的这份恩情，我怎么也无法报答。”

“谢谢你，哈里。可是，老实说，我并未预见这桩婚姻会为你或为她带来幸福，尤其是铎丝……”

“还是要谢谢你送我这个礼物，无论实际结果和你的预期差了多少。”

“我很高兴。可是你会发现，这个礼物带来的结果或许还是未知数，正如同我的友谊。”

对于这句话，谢顿根本无从回答，因此，在丹莫刺尔示意下，他开始进餐。

过了一会儿，他对叉子上的一块鱼肉点了点头，说道：“我不确定这是什么肉，但这是麦曲生料理。”

“是的，没错，我知道你喜欢。”

“它就是麦曲生人活着的目的，是他们唯一的目的。但他们对你有特殊意义，我不能忘记这点。”

“这个特殊意义已经不存在了。很久很久以前，他们的祖先住在奥罗拉这颗行星上。他们至少能活三百年，是银河‘五十外世界’的共主。最初将我设计并制造出来的是个奥罗拉人，这点我没有忘记；和他们的麦曲生后裔比起来，我的记忆正确得多，扭曲的部分则少得多。可是后来，仍是很久很久以前，我离开了他们。我对人类的福祉究竟为何，作出了自己的选择，而我尽可能遵循它，长久以来一直如此。”

谢顿突然惊慌地问道：“我们会不会被窃听？”

丹莫刺尔似乎被逗乐了。“假如你现在才想到，那就太迟了。可是不用怕，我已经做好必要的预防措施。你来的时候没有给多少人看到，离去时也不会有多少人看到你，那些真见到你的则不会惊讶。很多人都知道，我是个十分自负却十分平庸的业余数学家。宫廷中那些不完全算是朋友的人，总是把这件事当成笑话。我会想为即将来临的十载会议做些准备工作，这里谁也不会大惊小怪。我希望和你讨论的，是有关这次会议的问题。”

“我不知道我帮得上什么忙。我只有一样东西也许能在会议上讨论，偏偏又是我绝对不能讨论的。就算我参加了，也只会当一名听众，我不打算发表任何论文。”

“我了解。话说回来，假如你想听听新鲜事，大帝陛下还记得你。”

“我想是因为你一直在提醒他。”

“不，我从来没花这个工夫。然而，大帝陛下偶尔会出乎我意料之外。他注意到会议即将召开，也显然还记得你在上届发表的演说。他对心理史学这玩意仍有兴趣，而我必须警告你，很可能兴趣还越来越浓。他或许会要求见你，这种可能性并不是没有。一生中接到两次圣召，廷臣当然会视之为莫大的荣耀。”

“你在开玩笑，我见他能有什么贡献？”

“无论如何，假如接到觐见的传召，你简直不可能拒绝。好了，你那两个年轻伙伴，雨果和芮奇，他们怎么样？”

“你当然知道，我猜你将我盯得很紧。”

“是的，没错。但仅限于你的安全，而不是你的生活中每一个层面。只怕我的职务占掉了太多时间，使我无法面面顾到。”

“铎丝不向你报告吗？”

“出现危机时，她才会那样做，她不愿为无关紧要的事扮演间谍。”他又露出浅浅的微笑。

谢顿轻哼一声。“两个小朋友都不错。雨果越来越难驾驭，他比我更像一名心理史学家，我认为他总觉得我在牵制他。至于芮奇，他是个可爱的淘气鬼，一向如此。当他还是个不好惹的街头顽童时，他就赢得我的心，更令人惊讶的是，他还赢得了铎丝的心。我真心相信，丹尼尔，如果哪天铎丝对我生厌，想要离我而去，也会为了芮奇而留下来。”

丹莫刺尔点了点头。谢顿以阴沉的口气继续说：“要不是卫荷的芮喜尔觉得他可爱，今天我不会在这里，我早就被轰掉了……”他不安地欠了欠身，“我不愿想到这件事，丹尼尔，它是个完全偶然且无法预测的事件。心理史学怎能帮得上任何忙？”

“你不是告诉过我，顶多，心理史学只能以几率处理庞大的数目，而无法处理单独一个人？”

“但如果那个人刚好是关键……”

“我觉得你将发现没有任何人是真正的关键，甚至包括我，或是你。”

“也许你是对的。我发现，不论我在那些假设之下如何埋头苦干，我却仍然认为自己是关键人物。这是一种异乎寻常的自负，它超越了一切理智。而你也是个关键人物，这正是我来这儿要和你讨论的事——尽可能开诚布公。我一定要知道。”

“知道什么？”服务生已将残羹剩肴收拾干净。室内的照明暗了几分，四周墙壁因而显得逼近不少，带来一种极其隐密的感觉。

谢顿说：“久瑞南。”他戛然而止，仿佛觉得光是提到这个名字就足够了。

“啊，他啊。”

“你知道他？”

“当然，我怎能不知道？”

“好，我也想知道有关他的事。”

“你想知道什么？”

“得了吧，丹尼尔，别跟我装蒜。他是危险人物吗？”

“他当然是危险人物。你对这点有任何怀疑吗？”

“我的意思是，对你而言？对你这个首相职位而言？”

“我正是那个意思，所以我才说他是危险人物。”

“你却允许这种事？”

丹莫刺尔身子向前倾，将左手肘放在他们之间的桌子上。“并非每件事都会等我批准，哈里，让我们看开点吧。皇帝陛下，克里昂大帝一世，在位至今已有十八年。这段期间，我一直是他的行政首长，也就是他的首相。而在他父亲在位的最后几年，我就掌握着几乎相同的权力。这是一段很长的时间，过去鲜有掌权那么久的首相。”

“你不是个普通的首相，丹尼尔，你自己明白。当心理史学还在发展之际，你一定得继续掌权。别冲着我笑，这是实话。八年前，我们初次相遇时，你告诉我帝国正处于衰败和没落的状态。难道你的看法改变了？”

“不，当然没有。”

“事实上，如今衰落的迹象更明显了，不是吗？”

“是的，没错，尽管我在努力阻止。”

“要是没有你，会发生什么事？久瑞南正在鼓动整个帝国和你作对。”

“川陀，哈里，川陀而已。目前为止，外围世界仍然相当稳固，对我的政绩也还算满意，即使经济持续衰退而贸易持续锐减。”

“但是川陀才有决定性的影响。川陀——我们安身立命的京畿世界，帝国的首都、核心和行政中心——正是能让你垮台的地方。如果川陀说不，你就无法保住职位。”

“我同意。”

“而你若是离开了，谁又来照顾外围世界呢？又有什么办法能防止衰落加速，避免帝国迅速沦至无政府状态？”

“当然，有这个可能。”

“所以你一定要做些什么。雨果深信你已陷入致命的危机，无法保住你的职位，他的直觉这么告诉他。铎丝也说过同样的话，还用什么三大、四大法则来解释。”

“机器人学法则。”丹莫刺尔接口道。

“小芮奇似乎被久瑞南的主义深深吸引——他出身达尔，你懂了吧。而我，我不能确定，所以我来找你求个心安，我想是这样的。告诉我，这个情势完全在你掌握之中。”

“我希望能这样回答你。然而，我无法让你心安，我的确身处险境。”

“你什么都不做吗？”

“不，我正在做许多事，用以遏止不满的情绪，并削弱久瑞南的宣传。假使我没有那样做，也许我已经下台了，可是我做得还不够。”

谢顿犹豫了一下，最后终于说：“我相信久瑞南其实是麦曲生人。”

“是吗？”

“是我个人的看法。我曾经想到，我们或许能用这点来对付他，但我又不愿释放种族偏见的力量，因而迟疑不决。”

“你的迟疑是明智的。有很多事虽然做得到，却会产生我们不乐见的副作用。你可了解，哈里，我不怕离开我的职位——只要能找到某个继任者，只要他继续遵循我用以尽可能减缓帝国衰落的那些原则。反之，假如久瑞南这个人接替我的位置，那么在我看来，帝国就万劫不复了。”

“那么，只要能阻止他，我们怎么做都是适当的。”

“并不尽然。即使久瑞南被消灭，而我留了下来，帝国仍有可能变作一盘散沙。所以说，假如某项行动会加速帝国的衰亡，我就一定不能用它来对付久瑞南和保住我自己。我还想不到有什么办法，既可确保消灭久瑞南，又能确保帝国不至陷入无政府状态。”

“极简主义。”谢顿悄声道。

“你说什么？”

“铎丝曾对我解释，说你会受制于极简主义。”

“的确如此。”

“那么我今天的造访一无所获，丹尼尔。”

“你是指你来求个心安，却没有得到。”

“只怕就是这样。”

“可是我见你，也是因为想求个心安。”

“从我这儿？”

“从心理史学，它应该能找到一个我找不到的安全之道。”

谢顿重重叹了一口气。“丹尼尔，心理史学尚未发展到那个程度。”

首相严肃地望着他。“你已经花了八年的时间，哈里。”

“有可能经过八十年或八百年，仍然无法发展到那个程度。这是个很棘手的问题。”

丹莫刺尔说：“我并未指望这个技术臻于完美，但你也许已经有了某种蓝图、某种骨架、某种原则，可以当做指导方针。它或许不完美，但总比单纯的臆测要好。”

“不会比我八年前掌握得更多。”谢顿悲伤地说，“那么，这就是我们的结论：你必须继续掌权，久瑞南必须被消灭，好让帝国的稳定尽可能持久，以便我多少有些发展出心理史学的机会。然而，除非我先发展出心理史学，否则就做不到这一点。对不对？”

“似乎就是这样，哈里。”

“这么说，我们只是在做无用的循环论证，而帝国已注定毁灭。”

“除非发生某件意料不到的事，除非你让某件意料不到的事发生。”

“我？丹尼尔，没有心理史学的帮助，我怎么办得到？”

“我也不知道，哈里。”

于是谢顿起身离去——满怀绝望。

12

其后几天，哈里·谢顿暂且搁下系上的事务，将他的电脑设定在新闻搜集模式。

来自二千五百万个世界的每日新闻，有能力处理的电脑少之又少。但由于它不可或缺，帝国的大本营装有不少这种电脑。此外，某些大型外围世界的首都也有。不过，大多数首都仅与川陀上的中央新闻站维持超波联系，如此便已足敷需要。

一个重要的数学系所使用的电脑，若是足够先进，就能改装成独立的新闻站，而谢顿的电脑便早已仔细改装过。毕竟，这是他发展心理史学必需的工具。不过，他刻意用其他的、更可信许多的理由，来解释那台电脑的功用。

在理想状况下，任何世界倘若发生任何异常状况，这台电脑都会立即报道。一个不起眼的警告灯会发出经过编码的闪光，让谢顿能轻易找出这条新闻。这种灯号很少亮起，因为“异常状况”的定义既严格且严谨，仅限于大型且鲜有的动乱。

在没有异常状况的时候，使用者该做的则是随机检查各个世界。当然，不是二千五百万个世界一网打尽，而是每次拣选几十个。这是个令人沮丧消沉，甚至焦头烂额的工作，因为每个世界每天总会有些小型灾难。这里一场火山爆发，那里一场洪水泛滥，某处则有某种形式的经济崩溃，此外当然少不了暴动。过去一千年来，每天至少在上百个世界上，会发生由某种原因所引起的暴动。

自然，对这些事必须见怪不怪。在住人世界上，既然暴动与火山爆发皆为家常便饭，对两者就该一视同仁。反之，假使哪一天，银河各地都没有暴动的报道，那才可能是很不寻常的征兆，值得以最严肃的态度严阵以待。

谢顿从不觉得需要严阵以待。外围世界就像风和日丽的汪洋，虽然混乱与灾祸从未间断，但都只是轻微的浪涛与小型的波动，如此而已。在过去这八年甚至八十年之间，他都找不到任何明白显示帝国衰落的整体趋势。然而丹莫刺尔（丹莫刺尔不在面前的时候，谢顿无法再将他想成丹尼尔）说过，帝国的衰落一直在持续，他天天都在为帝国把脉。他用的方法谢顿无法模仿，除非有一天，谢顿掌握了心理史学的指导能力。

可能是衰落的程度太过微小，在达到某个临界点前察觉不出来。就像一栋慢慢损坏腐朽的住宅，除非某天晚上屋顶垮掉，根本不会显出腐朽的征兆。

帝国的屋顶何时会垮呢？这是个大问题，谢顿没有答案。

有些时候，谢顿会检查川陀本身的动态。相较之下，本地新闻的价值一向高得多。原因之一，川陀是所有世界中人口最多的一个，居民总共有四百亿。原因之二，八百个区本身便形成一个微型帝国。原因之三，政府的无聊活动与皇室的一言一行都是新闻。

然而，此时吸引谢顿目光的却是达尔区。刚结束的那场达尔区议会选举，将五名“九九派”送进议会。根据新闻评论，这是九九派首次取得区议会的席次。

这并不令人惊讶。若说有哪个区是久瑞南的根据地，那就非达尔莫属。但谢顿觉得这是个令人忧心的指标，标示着那位群众煽动家的进展。他命令电脑将这则新闻输进微晶片，当天傍晚将它带回家中。

谢顿进门时，芮奇正埋首使用电脑，他抬起头来，显然感到需要自我解释一番。“我在帮妈查些她需要的参考资料。”他说。

“你自己的功课呢？”

“做完了，爸，全做完了。”

“很好，看看这玩意。”他对芮奇扬了扬手中的晶片，才将它插进微投影机。

芮奇瞥了一眼凭空呈现眼前的新闻，便说：“是的，我晓得。”

“你晓得？”

“当然，我通常都很留意达尔的时事。你也知道，故乡就是故乡。”

“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我并不惊讶。你呢？其他川陀人都把达尔视为粪土，达尔人为何不该赞同久瑞南的观点？”

“你也赞同他们吗？”

“这——”芮奇面孔扭曲，显得若有所思，“我必须承认，他有些话很合我的胃口。他说他希望人人平等，这有什么不对？”

“完全正确——只要他是真心的，只要他有诚意，只要他并非用这些话骗取选票。”

“很有道理，爸，可是大多数达尔人也许会想：又有什么好损失的呢？我们现在就得不到平等，虽然法律并不是这么说。”

“这种事很难立法。”

“当你热得要死的时候，那样做没法子帮你降温。”

谢顿心念电转，他看到这则新闻后便一直在动脑筋。然后他说：“芮奇，自从你母亲和我带你离开达尔，你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对不对？”

“我当然回去过。五年前，你访问达尔的时候，我跟你们一块去了。”

“没错，没错，”谢顿挥了挥手，表示无需讨论，“但那次不算。我们住在一家区际旅馆，里面一点也不像达尔。而且我记得，铎丝一次也不准你单独上街。毕竟，当时你只有十五岁。现在，既然你已经满二十岁，你想不想再次造访达尔，单独前往，一切自己做主？”

芮奇呵呵大笑。“妈绝不会准的。”

“我可没说我喜欢想象说服她的难度，但我不打算征得她的同意。现在的问题是：你愿不愿意为我做这件事？”

“出于好奇吗？当然。我很想看看老家发生些什么变化。”

“你从课业中抽得出时间吗？”

“当然，我耽误个一周不算什么。何况，你可以帮我把讲课录下，我回来就会补上。我请假不成问题，毕竟我老爸也是一名教授——除非你被开除了，爸。”

“还没有，但我可不认为这是一次旅游假期。”

“假如你那么想，我才觉得奇怪呢。我认为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旅游假期，爸，你知道这几个字，都令我很讶异。”

“别没大没小的。你到那里之后，我要你去找拉斯金·久瑞南。”

芮奇看来吃了一惊。“我该怎么做呢？我又不知道他会在哪里。”

“他正准备到达尔去。刚选出几个九九派新议员的达尔区议会，邀请他去发表演说。我们会查出确切日期，你可以提早几天出发。”

“我怎样才能见到他呢，爸？我可不认为他会随时候教。”

“我也不这么想，但我要把这个问题留给你解决。你十二岁的时候，就知道该如何进行了，我希望这几年下来，你的机灵没给磨得太钝。”

芮奇微微一笑。“我希望没有。可是假定我真见到他，那下一步呢？”

“那么，尽可能打探各种情报。他真正在计划什么，他真正在想什么。”

“你真以为他会告诉我吗？”

“如果他那样做，我也不会惊讶。你自有办法博取他的信任，你这个小滑头。我们来商议一下细节吧。”

此后，两人总共商议了好几次。

谢顿内心相当痛苦。他不确定这一切会导致什么结果，但他不敢去找雨果·阿马瑞尔、丹莫刺尔，或（尤其是）铎丝交换意见。他们可能会阻止他，可能会向他证明他出的是馊主意，而他不想要那种证明。他的计划似乎是拯救帝国唯一的途径，他不希望有任何阻挠。

但这个途径果真存在吗？在谢顿看来，似乎只有芮奇有可能逐渐赢得久瑞南的信任。但芮奇是适当的工具吗？他是个达尔人，而且赞同久瑞南。谢顿能够信任他几分？

真可怕！芮奇是他的儿子，谢顿以前从来没有怀疑过芮奇。

13

若说谢顿怀疑这个意图的功效；若说他害怕这可能使事件过早引爆，或是使对方狗急跳墙；若说他心中充满痛苦的疑虑，不知可否百分之百信任芮奇能达成任务，然而他从未怀疑——一点也没有——当他将这个既成事实告知铎丝时，她的反应会怎么样。

而他并没有失望——或许这几个字勉强可以形容他如今的情绪。

然而，就某方面而言，他还是失望了。因为铎丝并未像他预料中那样、像他早已准备好承受的那样，在一阵惊骇中提高嗓门。

可是他又怎么知道呢？她与其他女子不同，他从未见过她真正生气。说不定她根本不能真正生气，或是不能生出他眼中真正的怒气。

她只是透着冰冷的目光，低声而苛刻地非难这件事。“你送他到达尔去？一个人去？”声音非常轻柔，带着诧异的口气。

一时之间，这个平静的语调令谢顿语塞。然后他坚定地说：“我必须如此，确有这个必要。”

“让我弄明白点。你把他送到那个贼窝，那个刺客的巢穴，那个所有罪犯的大本营？”

“铎丝！你这样说让我很生气，我以为只有偏执狂才会用那些陈腔滥调。”

“你难道否认达尔正像我描述的那样？”

“当然，达尔是有罪犯和贫民窟。这点我非常清楚，我俩都清楚。但并非整个达尔都像那样，况且每一区都有罪犯和贫民窟，就连皇区和斯璀璘也不例外。”

“总有程度上的差别，不是吗？一不等于十。即使每个世界都罪恶充斥，即使每一区都罪恶充斥，达尔也是名列前茅，对不对？你有电脑，查查统计数据。”

“我不需要那样做。达尔是川陀上最贫穷的一区，而贫穷、不幸和犯罪有明确的关联，这点我承认。”

“这点你承认！而你还是派他一个人去？你可以跟他一起去，或是要我跟他一起去，或是派五六个他的同学和他同行。他们会喜欢暂时抛下课业喘口气，我十分确定。”

“我需要他做的事，需要他独自前往。”

“你到底需要他做什么？”

谢顿却坚决地三缄其口。

铎丝说：“到了这个地步吗？你连我都不相信了？”

“这是一场赌博。我一个人敢冒这个险，却不能把你或其他人牵扯进来。”

“但冒这个险的不是你，而是可怜的芮奇。”

“他并没有冒什么险。”谢顿不耐烦地说，“他今年二十岁，年轻又有活力，而且壮得像棵树——我不是指川陀此地那些玻璃温室里的树苗，我说的是赫利肯森林里那种高大结实的树木。而且他还是个角力士，而达尔人都不会角力。”

“你的角力可真了不起。”铎丝的冰冷一点也没有解冻，“你以为那是一切问题的解决之道。达尔人身上带着刀，每个人都有，此外还有手铳，我可以确定。”

“我不知道有没有手铳，法律对手铳的管制是相当严的。至于刀嘛，我肯定芮奇也带着一把。他甚至在这儿校园都带着刀，那是绝对违法的行为。你以为他到达尔去，不会带一把吗？”

铎丝沉默不语。

谢顿也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判断该是安抚她的时候了。于是他说：“听好，我只告诉你一点，我希望他见到即将访问达尔的久瑞南。”

“哦？你指望芮奇做些什么？设法让他对自己的邪恶政治手段悔恨不已，再把他送回麦曲生？”

“得了吧，真是的。你若准备采取这种尖酸刻薄的态度，那就没什么好讨论的。”他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望向窗外穹顶之下的青灰色天空。“我指望他做的——”他支吾了一下，“是拯救帝国。”

“老实说，那还容易得多。”

谢顿以坚定的声音说：“我正是如此指望。你没有解决之道，丹莫刺尔自己也没有，他甚至说如何解决全看我了。那正是我努力的目标，正是我需要芮奇去达尔的目的。毕竟，你也知道他博取他人好感的本事。它曾在我们身上发生作用，我确信对久瑞南也会有同样的效果。如果我是对的，一切都有可能圆满解决。”

铎丝的眼睛稍微张大了些。“你是准备告诉我，你在利用心理史学指导你？”

“不，我不准备对你说谎。我尚未达到那一步，还无法用心理史学作任何指导。可是雨果不断谈论直觉，而我也有我的直觉。”

“直觉！那是什么？定义一下！”

“很简单，直觉是人类心灵特有的一种艺术。根据本身并不完整，甚至或许误导的资料，能够整理出正确的答案，这种艺术就是直觉。”

“而你做到了。”

谢顿以坚定不移的口吻说：“是的，我做到了。”

但在他自己心中，却萦绕着不敢与铎丝分享的一句话。万一芮奇的魅力消失了，那该怎么办？或是更糟的情况，万一他的达尔意识变得太强，那又该怎么办？

14

脐眼就是脐眼。肮脏、参差不齐、阴暗、弯弯曲曲的脐眼，散发着腐朽的气味，却又充满一种生命力。而芮奇深信，川陀其他地方都找不到这种生命力，说不定帝国其他地方也都找不到。不过除了川陀，芮奇对其他世界一概欠缺第一手的认识。

与脐眼告别时，他才刚满十二岁。但现在看来，连居民似乎也没有什么改变；仍是低贱者与不逊者的混合体；充满着虚假的骄傲与不平的怨恨；男性的标志是深浓的八字胡，女性则是有如布袋的服装，而在芮奇较成熟、较世故的眼中，后者实在邋遢至于极点。

穿着这种服装的女人怎能吸引男人？但这是个愚蠢的问题。即使十二岁的时候，他也已经有十分清楚的概念，知道多么容易和多么迅速就能除去那些衣服。

就这样，他陷入沉思与回忆，一面走过一条满是橱窗的街道，一面试图说服自己他认识某某地方，同时还在寻思，不知道人群中有没有他真正记得的人，只不过他们现在大了八岁。说不定，那些人就是他的儿时玩伴。他又不安地想到，虽然他记得些他们互相取的绰号，却不记得任何一个人的真实姓名。

事实上，他记忆中的鸿沟十分巨大。八年虽然不算很长的时间，却是二十岁少年一生的五分之二，而且自从离开脐眼后，他的生活有了重大的改变，过去的一切早已淡出，就像一场迷蒙的梦境。

不过气味仍然记忆犹新。他在一间低矮、污黑的糕饼店外停下脚步，闻着弥漫空气中的椰子糖霜味——他从未在别处闻过同样的味道。即使他曾在别处买过涂着椰子糖霜的蛋挞，即使它们以“达尔风味”作号召，那些气味也只有一两分相似，如此而已。

他觉得受到强烈的诱惑。嗯，有何不可？他身上有信用点，而铎丝又不在这里，不会皱起鼻子来，高声质疑这个地方有多干净，或者更有可能干脆说多不干净。在以前那些日子里，谁会为干不干净操心？

店内相当昏暗，芮奇的眼睛花了点时间才能适应。里面有几张矮桌，桌旁都有几把相当脆弱的椅子，显然顾客可以在此小吃一顿，享用些等同于咖啡与蛋挞的饮食。其中一张矮桌旁坐着一个年轻人，面前摆着一个空杯子。那人穿着一件曾是白色的短衫，若非光线不好，那件衣服或许会显得更肮脏。

那位烘焙师，或至少是个侍者，从后面一间屋子走出来，以相当粗鲁的口气说：“你要吃啥？”

“一个椰子霜。”芮奇以同样粗鲁的口气答道（他若表现礼貌就不是脐眼人了），用的是他记得清清楚楚的那个俗称。

这个名称仍然通用，因为侍者拿的东西没错，不过竟是徒手抓给他的。若是过去那个小男孩芮奇，会将这件事视为理所当然，但成年的芮奇却稍稍吃了一惊。

“你要袋子吗？”

“不，”芮奇说，“我就在这儿吃。”他付了账，从侍者手中接过那个椰子霜，立刻咬下香浓的一口，同时双眼半闭起来。在他的孩提时代，这是一种难得的享受。他弄到足够信用点的时候会去买一个；有时也能从暂时发一笔小财的朋友那里分一口；而最常见的情形，则是在没人注意之际偷一个。如今，他想要多少就能买多少。

“嘿。”一个声音喊道。

芮奇张开眼睛。那是坐在桌旁的那个人，正冲着他横眉竖目。

芮奇和气地说：“你在和我说话吗，小弟弟？”

“是啊，你在干啥？”

“吃个椰子霜，跟你有啥相干？”他自然而然用起脐眼的说话方式，丝毫没有困难。

“你在脐眼干啥？”

“生在这儿，长在这儿。在一张床上，不是在街上，和你不一样。”侮辱的话语脱口而出，仿佛他从未离开家乡。

“是吗？就一个脐眼人来说，你穿得相当好，相当拉风喔，身上还带着香水的骚味。”他举起小指，暗示芮奇娘娘腔。

“我不想讲你身上的骚味。我出人头地了。”

“出人头地？又——怎——样？”又有两名男子走进糕饼店。芮奇微微皱起眉头，因为他不确定他们是不是被召来的。桌旁那人对刚进来的两人说：“这哥儿们出人头地了，他说他是脐眼人。”

刚进来的两人之一，吊儿郎当、虚情假意地行了个礼，同时咧嘴笑了笑，并未表现出丝毫亲切，倒是露出一口黄板牙。“那不好吗？看到脐眼同胞出人头地总是好事，让他们有机会帮助贫穷不幸的本区同胞。比方说，信用点。你随时可施舍一两个信用点给穷人，对不对？”

“你要多少？”芮奇问。

“你有多少，先生？”那人说，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嘿，”柜台后面那个侍者说，“你们全滚出我的店去，我这里可不想惹啥麻烦。”

“不会有麻烦的。”芮奇说，“我要走了。”

他正准备离去，但坐着的那人伸出一条腿拦住他。“别走，兄弟，我们会想念你的。”

柜台后面那人钻到后头去了，显然害怕会出现最糟的情况。

芮奇微微一笑。“有一回我在脐眼，哥儿们，我跟我老爸和老妈一块儿，被十个哥儿们拦住。十个，我数过。我们不得不收拾他们。”

“是吗？”一直说话的那个人又说，“你老爸收拾了十个人？”

“我老爸？才不呢。他不会浪费这个时间，是我老妈干的。我能做得比她更好，而且现在你们只有三个。所以说，如果你不介意，赶紧给我闪开。”

“当然行。只要留下你所有的信用点，还有身上几件衣服。”

桌旁那人站了起来，手中握着一把刀。

“你来真的，”芮奇说，“你非要浪费我的时间不可。”他已经吃完椰子霜，现在半转过身来。然后，说时迟那时快，他将身子定在桌缘，右腿猛然踢出，趾尖不偏不倚落在持刀那人的鼠蹊。

他大吼一声，身形一矮，桌子便飞起来，将另一人推到墙边并将他定住。芮奇的右手同时挥出，快如闪电，掌缘重重击在第三个人的喉结，那人一阵呛咳，随即仆倒在地。

这几下只花了两秒钟的时间。此时芮奇站在那里，双手各握着一把刀，说道：“现在你们谁还想动？”

他们愤愤地瞪着他，却全都僵在原处。芮奇又说：“这样的话，我要走了。”

可是，躲到后面去的侍者一定发过求救讯号，因为这时又有三名男子走进店里，而那名侍者随即尖叫：“一群捣蛋鬼！不折不扣的捣蛋鬼！”

刚进来的三个人穿着相同的服装，那显然是一种制服，却是芮奇从未见过的一种。他们的裤子塞进皮靴里，宽松的绿色短衫以皮带束紧，头上罩着一顶古怪的半球形帽子，看来有点滑稽。此外，每件短衫的左肩都有“久卫”两个字。

他们的样子看起来像达尔人，脸上的八字胡却不太像。三人的胡子虽然又黑又密，却不让它蔓延太广，靠嘴唇的一侧还经过仔细修剪。芮奇暗自嘲笑一番——与他自己狂野的八字胡比起来，它们缺乏一股生气，但他必须承认它们看起来干净清爽。

三人当中带头的那个说：“我是昆柏下士，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几个被打败的脐眼人连滚带爬挣扎而起，显然状况不妙。其中一人仍直不起腰，另外一人揉着喉咙，第三个则表现得仿佛扭伤一侧肩膀。

下士以练达的目光瞪着他们，他的两名手下则堵住门口。他又转向芮奇——唯一似乎毫发无损的那个人。“你是脐眼人吗，孩子？”

“生在这儿，长在这儿，但我在别处住了八年。”他不再用脐眼腔说话，但不免还有一点口音，至少与下士保有的程度差不多。达尔不只脐眼一处，某些地方的人还是十分渴望做上流人士。

芮奇说：“你们是保安官吗？我似乎不记得你们的制服……”

“我们不是保安官，你在脐眼找不到多少保安官。我们是久瑞南卫队，负责维持此地的治安。我们认识这三个人，他们早就受到警告，我们自会处置他们。你才是我们的麻烦，小子，你的名字和识别号码？”

芮奇对他们说了。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芮奇也对他们说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

芮奇说：“我问你，你有权力质问我吗？如果你不是保安官……”

“听着，”下士厉声道，“你别质问什么权力。脐眼就只有我们，我们的权力是我们争取来的。你说你打倒了这三个人，我相信你的说法，可是你打不倒我们。我们不准携带手铳——”说到这里，下士缓缓抽出一柄手铳。

“现在告诉我，你在这里干什么？”

芮奇叹了一口气。假使他依照原定计划，直接前往区政厅；假使他没有停下来，让自己沉湎于脐眼与椰子霜的旧日情怀……

他说：“我来是有重要公事求见久瑞南先生，既然你们似乎隶属他的组织……”

“求见领导人？”

“是的，下士。”

“身上带着两把刀？”

“为了自卫。我去见久瑞南先生时，不准备把刀带在身上。”

“你当然这么说。先生，我们要把你拘留起来。我们会彻底调查这件事，这也许得花点时间，但我们会查到底。”

“可是你们没有这个权力，你们不是合法的警……”

“好啦，去找别人抱怨吧。在此之前，你是我们的。”

于是两把刀被没收了，而芮奇则遭到拘留。

15

克里昂已不再是全息像中那位年轻英俊的君主。或许他在全息像中仍是如此，但镜子告诉他的则是另一回事。他最近的一次寿辰，照常在盛大典礼与仪式中欢度，却掩不了四十岁这件事实。

大帝实在找不出年届四十有何不妥。他的健康状况极佳，体重增加了些，但没有太多。由于周期性进行微调，他的面容稍显光滑细嫩，使他看起来或许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些。

他在位已有十八年，已经是本世纪在位较长的皇帝之一。而他觉得没有任何必然的理由，可能阻止他再坐四十年皇位。说不定，最后他会成为帝国历史上在位最久的皇帝。

克里昂又照了照镜子，想到倘若关掉第三维，自己会更好看一点。

且说丹莫刺尔——忠诚、可靠、不可或缺、令人难以忍受的丹莫刺尔。他没有任何改变，他的外表一如往昔。据克里昂所知，他从未做过任何微调手术。当然，话说回来，丹莫刺尔对每件事都守口如瓶。而且他从未年轻过，当初他侍奉克里昂的父亲，而克里昂还是稚嫩的皇太子时，他看起来就已经不再年轻。如今，他看起来同样不年轻。那么，是不是一开始便显得老成，以免日后发生变化会比较好呢？

变化！

这提醒了他，他召来丹莫刺尔确有目的，并非只是让他站在那里陪着皇帝沉思默想。皇帝若是沉思默想太久，会被丹莫刺尔视为老迈的征兆。

“丹莫刺尔。”他说。

“陛下？”

“久瑞南这家伙，我已经听得烦了。”

“启禀陛下，您根本没有必要听到他。他不过是那些浮上台面的新闻之一，过一阵子就会自动消失。”

“可是他并未消失。”

“有时还真需要点时间，陛下。”

“你对他有什么看法，丹莫刺尔？”

“他是个危险人物，但拥有一定的民望。正是这个民望，增加了他的危险性。”

“如果你觉得他有危险，而我觉得他很烦人，我们还等什么呢？不能就这么把他下狱或处决，或是做些什么吗？”

“川陀的政治情势，陛下，可是相当敏感……”

“总是敏感。你什么时候告诉过我某件事不敏感？”

“启禀陛下，我们生在敏感的时代。假如以强硬的手段对付他，因而使得危机恶化，那就一点用也没有。”

“我不喜欢这样。或许我不够博学，当皇帝没时间变得博学，可是无论如何，我知道帝国的历史。过去几个世纪，曾有许多这些所谓‘民望分子’掌权的例子。在每个例子中，他们都把在位的皇帝贬成一个摆饰。我可不希望当个摆饰，丹莫刺尔。”

“难以想象您会如此，陛下。”

“如果你什么都不做，就不难想象了。”

“我正在试图采取对策，陛下，不过是谨慎的对策。”

“至少，有一个人并不谨慎。差不多一个月前，一个大学教授，一、个、教、授，独力阻止了一场潜在的九九派暴动。他就那么挺身而出，适时将它制止。”

“的确是这样，陛下。您是怎么听到这个消息的？”

“因为他是某个令我感兴趣的教授。你怎么没把这件事告诉我？”

丹莫刺尔以近乎谄媚的口吻说：“把送到我面前的每件小事都拿来烦您，这样做对吗？”

“小事？这个采取行动的人是哈里·谢顿。”

“那的确是他的名字。”

“而且是个熟悉的名字。几年前，在上届十载会议中，他不是提出一篇引起我们注意的论文吗？”

“是的，陛下。”

克里昂看来很高兴。“你看，我的记性还不差，我不需要事事依赖我的幕僚。我曾经因为这个谢顿的论文约见过他，对不对？”

“您的记性真是完美无缺，陛下。”

“他的构想怎么样了？那是个算命的门道，我完美无缺的记性想不起来他管它叫什么。”

“启禀陛下，心理史学。严格说来，那不是算命的门道，而是一种理论，探讨的是预测未来历史一般趋势的方法。”

“它后来怎么样？”

“启禀陛下，一事无成。正如我当时解释的，结果证明那个构想完全不切实际。它是个生动的构想，可是毫无用处。”

“但他却能采取行动阻止一场潜在的暴动。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自己会成功，他还敢这样做吗？这不就证明那个什么——心理史学在发挥功效吗？”

“那只不过证明哈里·谢顿是个有勇无谋的人，陛下。即使心理史学理论实际可行，也不能针对某一个人或某项行动作出预测。”

“你不是数学家，丹莫刺尔，他才是。我想，现在是我再次询问他的时候了，毕竟，距离十载会议再度召开的日子也不远了。”

“那将毫无用处……”

“丹莫刺尔，吾意已决，不得有误。”

“遵命，陛下。”

16

芮奇坐在一间临时改建的牢房里，万分不耐烦地聆听对方讲话，尽量不将真实情绪表现出来。这间牢房深藏在龙蛇杂处的脐眼住宅区，他不记得穿过了多少巷道才被押到这里。在以前那些日子里，他能准确无误地穿梭于同样的巷道，甩掉任何追赶他的人。

面前那人身穿久瑞南卫队的绿色制服，他若不是传道者便是洗脑员，否则就是某种失败的神学家。无论如何，他声称自己名叫桑德·尼，这时他正用浓重的达尔口音，传述一段他熟记在心的冗长福音。

“假如达尔的人民想要享有平等，他们必须证明自己值得。良好的规矩、温文的行为，以及得体的娱乐都是必要的条件。外人总是指控我们具侵略性和携带刀械，借此将他们的偏狭心态合理化。我们必须谈吐文雅，而且……”

芮奇插嘴道：“我同意你的话，尼卫士，每一句都同意。可是我必须见久瑞南先生。”

这名卫士缓缓摇了摇头。“除非你事先约好，并获得批准，否则你见不到。”

“听好，我父亲是斯璀璘大学一位重量级的教授，一位数学教授。”

“我不识什么教授不教授，我记得你说过自己是达尔人。”

“我当然是，你听不出我的口音吗？”

“而你却有个老子，是个大牌大学的教授？听来不大可能。”

“好吧，他是我的养父。”

卫士听了进去，仍然摇了摇头。“你在达尔认识任何人吗？”

“有个瑞塔嬷嬷，她会认得我。”她认识他的时候就已经很老了，现在她可能行将就木，或是已经去世了。

“从没听说她这个人。”

还有谁呢？他以前认识的那些人，都不太可能敲响面前这个人的浆糊脑袋。他当年最要好的朋友是个叫史慕吉的少年，或者应该说，芮奇只知道他叫这个名字。但即使在如今走投无路之际，芮奇也绝不会让自己说：“你认识一个和我同年、叫做史慕吉的人吗？”

最后他终于说：“有个叫雨果·阿马瑞尔的。”

尼卫士的眼睛似乎微微一亮。“谁？”

“雨果·阿马瑞尔，”芮奇急切地说，“他在那所大学里，为我的养父工作。”

“他也是达尔人吗？那所大学里每个人都是达尔人吗？”

“只有他和我是。他以前是个热闾工。”

“他在那所大学干什么？”

“八年前，我父亲把他从热闾带出来。”

“好吧，我去找个人。”

芮奇不得不等在那儿。即使他逃跑，在脐眼错综复杂的巷道中，要跑到哪里才不会立刻被逮住？

过了二十分钟，尼卫士再度出现，带来了当初逮捕芮奇的那位下士。芮奇觉得生出一线希望，至少那位下士应该有点头脑。

下士说：“你认识的那个达尔人是谁？”

“雨果·阿马瑞尔。下士，八年前我父亲在达尔遇到这个热闾工，就把他带到斯璀璘大学去了。”

“他为什么那样做？”

“我父亲认为，下士，雨果能作出比热闾工更重要的贡献。”

“比如说？”

“在数学上。他……”

下士举起一只手。“他当初在哪个热闾工作？”

芮奇想了一下。“我当时还小，不过我想是丙二。”

“很接近了，是丙三。”

“这么说你认识他，下士？”

“不认识他本人，但这个故事在热闾间流传很广，而我在那里工作过。也许你就是那么听来的，你可有任何证据，证明你真认识雨果·阿马瑞尔？”

“听好，我来告诉你我想怎么做。我准备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再写上我父亲的名字，此外我还要写一个名词。然后随便你用什么方法，联络上久瑞南先生手下某位官员——久瑞南先生明天会到达尔来。你只要把我的名字、我父亲的名字，还有那个名词念给他听就好。如果不起任何作用，我想我就得待在这儿直到老死，可是我不相信会有那种事。事实上，我确定他们三秒钟之内就会把我弄出去，而你会因为传递这项讯息，获得升迁的机会。如果你拒绝这样做，等到他们发现我在这儿——他们一定会的——你的麻烦就会像无底洞。总而言之，如果你知道雨果·阿马瑞尔是随一位大名鼎鼎的数学家离去，那就说服你自己，我父亲正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数学家，他的名字是哈里·谢顿。”

下士的表情明白显示，他并非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他说：“你要写的那个名词是什么？”

“心理史学。”

下士皱了皱眉头。“那是什么？”

“这无关紧要。只要把它传上去，看看会有什么结果。”

下士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小张纸，递给了芮奇。“好吧，把它写下来，我们看看会有什么结果。”

芮奇发觉自己正在发抖，他非常想知道会有什么结果。那完全取决于中士找到的是什么人，以及这个名词带有什么魔力。

17

哈里·谢顿望着雨滴落在皇家地面车的大型车窗上，一股难忍的乡愁刺痛了他的心。

他来到川陀已有八年，不过，奉命前往这颗行星唯一的露天地表觐见大帝，这只是第二次而已，而两次的天气都很糟。第一次是在他刚到川陀不久，恶劣的天气只令他生厌，不觉得有任何新奇之处。毕竟，他的故乡世界赫利肯也有暴风雨，尤其是他从小到大居住的那一带。

可是如今，他在人工气候下生活了八年，所谓的风雨，仅是随机出现的电脑化云量，以及睡眠时间降下的规律细雨。肆虐的强风为和风所取代，而且没有极端的冷热——有的只是轻微的变化，偶尔会让人拉开衬衫前胸的拉链，或者披上一件轻便的外套。即使变化如此和缓，他还是听过有人抱怨。

然而此时，谢顿见到真正的雨水从寒冷的天空硬生生落下。他有好多年没见过这种东西，而他十分喜爱，因为那是老朋友。雨水使他想起赫利肯，想起他的青少年时代，想起那些相当无忧无虑的日子。他不禁心想，不知道应不应该怂恿司机绕个远路。

不可能！大帝想要见他，而搭地面车本身已经很花时间——即使他们沿直线行走，途中又没有任何交通阻碍。当然，大帝是不会等人的。

克里昂看来与八年前谢顿见到的那位很不一样。他增加了大约十磅的体重，而且脸上多了一重阴霾。他眼圈附近与双颊的皮肤好像被人掐过，谢顿认得出那是微调过度的结果。就某方面而言，谢顿为克里昂感到难过——纵使拥有至高的权势与皇威，这位皇帝对时光的流逝仍无可奈何。

克里昂又是单独会见哈里·谢顿，仍是在上次那间陈设豪奢的房间。谢顿谨遵惯例，等待大帝陛下先开口。

打量了一下谢顿的外表后，大帝以平常的口吻说：“很高兴见到你，教授。让我们免除一切形式，就像我们上次见面那样。”

“遵命，陛下。”谢顿生硬地说。大帝由于一时兴起而命令你一切不拘形式，并不代表你这么做就一定安全。

克里昂做了一个难以察觉的动作，整个房间立刻活起来，餐桌自动摆好，碗盘一个个出现。谢顿眼花撩乱，无法看清所有的细节。

大帝随口道：“谢顿，你和我一同进餐吧？”

这句话的语调完全属于问句，但其中的力量却使它成为命令。

“这是我的荣幸，陛下。”谢顿说完，又谨慎地环顾四周。他非常明白臣民不会（或说绝对不该）向皇帝陛下发问，但他实在忍不住。于是，他以相当平静的口气，试图让这句话听起来不像一个问题，问道：“首相不和我们一起用餐？”

“他不会来，”克里昂说，“此刻他正在忙别的事。而且无论如何，我希望和你私下谈谈。”

他们默默吃了一会儿，克里昂定睛凝视着他，谢顿则尝试以微笑回应。克里昂并没有残酷的恶名，甚至没有不负责任的传闻，但在理论上，他能让谢顿因某个含糊的罪名而遭逮捕。此外，假使大帝希望运用他的影响力，这件案子或许永远得不到审判。能避免他的注意总是上上策，而此时此刻，谢顿却无法做到这一点。

不用说，八年前的情况还要更糟，那次他是由武装卫士带进宫的。然而，这项事实并没有使谢顿感到轻松。

然后克里昂开口了。“谢顿，”他说，“首相对我极其有用，但我有些时候觉得，百姓也许认为我自己没有主见。你会这么想吗？”

“启禀陛下，从来不会。”谢顿冷静地答道，过分辩白根本没用。

“我不相信你。然而，我的确有自己的主见。而我记得你刚到川陀的时候，正在搞一个叫心理史学的东西。”

“我确信陛下也一定记得，”谢顿柔声道，“当时我就解释过，那只是个数学理论，并没有实际的应用。”

“当时你是那么说的。现在你还那么说吗？”

“是的，陛下。”

“后来你有没有继续研究？”

“偶尔我会玩一玩，可是一无所获。非常遗憾，混沌总是产生干扰，可预测性并不……”

大帝打岔道：“有个特定的问题，我希望你着手研究一下——务必用些甜点，谢顿，很不错的。”

“什么问题，陛下？”

“就是久瑞南这个人。丹莫刺尔告诉我——喔，他可真委婉——说我不能逮捕此人，也不能派军队消灭他的党羽，他说那样只会使情势恶化。”

“如果首相这么说，我想应该就是如此。”

“可是我不想要久瑞南这个人……无论如何，我不会当他的傀儡。偏偏丹莫刺尔什么也不做。”

“启禀陛下，我确信他正在尽力而为。”

“如果他正在为缓和问题而努力，他显然没有随时向我报告。”

“那或许是个很自然的心愿，他希望让陛下高高在上，避免沾到这场纷争。首相或许觉得，如果久瑞南竟然……如果他竟然……”

“取而代之。”克里昂以无比嫌恶的语气说。

“是的，陛下。您个人不能表现得反对他，否则就是不智之举。为了帝国的稳定，您必须保持中立。”

“我实在宁可除掉久瑞南，来确保帝国的稳定。你有什么建议，谢顿？”

“我，陛下？”

“你，谢顿。”克里昂不耐烦地说，“我这么讲吧，如果你说心理史学只是个游戏，我可不相信你。丹莫刺尔一直和你保持友好关系，你以为我那么白痴，连这件事都不知道吗？他指望你能贡献些什么，他指望你发展出心理史学。既然我不是傻瓜，我同样指望这玩意。谢顿，你支持久瑞南吗？说实话！”

“不，陛下，我不支持他，我认为他对帝国十足是个威胁。”

“很好，我相信你。你曾在你们的大学校园里，独力阻止一场潜在的九九派暴动，我晓得这件事。”

“那纯粹是我个人一时的冲动，陛下。”

“去对傻瓜说吧，别跟我来这一套，你是用心理史学做到的。”

“陛——下！”

“别抗议了。你究竟在如何对付久瑞南？你若是站在帝国这边，一定正在做些什么。”

“启禀陛下，”谢顿谨慎地说，他不确定大帝知道了多少，“我已经派小儿去达尔区见久瑞南。”

“为什么？”

“小儿是达尔人，而且很机灵，他也许会发现些对我们有用的情报。”

“也许？”

“只是也许，陛下。”

“你会随时向我报告吗？”

“会的，陛下。”

“还有，谢顿，别再告诉我心理史学只是游戏，也别再说它不存在，我不要听这些。我指望你对久瑞南做点什么，该怎么做我不敢说，但你必须做点什么。我不要见到别的结果，你可以走了。”

谢顿回到斯璀璘大学，心情比离开时更沉重许多。听克里昂的口气，仿佛他绝不会接受失败。

现在一切都看芮奇的了。

18

芮奇坐在达尔区一栋公共建筑的前厅。当他还是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时，他从未到过这里探险——从来无法到此探险。现在，他实实在在感到有点不安，仿佛他是非法侵入此地。

他试着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值得信赖，而且惹人怜爱。

爸爸告诉过他，可爱是他与生俱来的一种特质，但他自己却从未意识到。假如它会自然而然流露出来，而他却太努力表现出这个本色，或许反而会弄巧成拙。

他一面试着放松心情，一面望着坐在桌前操作电脑的那位官员。那官员并不是达尔人，事实上，他就是坎伯尔·丁恩·纳马提；他曾陪同久瑞南拜见谢顿，当时芮奇也在场。

每隔一会儿，伏案的纳马提便抬起头来，以充满敌意的目光瞪芮奇一眼。这位纳马提并不欣赏芮奇的可爱，这点芮奇看得出来。

芮奇并未试图以友善的笑容面对纳马提的敌意，那样会显得太做作，因此他只是默默等待。他已经走到这一步，假如久瑞南不出所料来到这里，芮奇便有和他说话的机会。

久瑞南果真来了，他大摇大摆走进来，脸上挂着他在公众面前惯有的笑容，热情洋溢且信心十足。纳马提举起一只手，久瑞南便停下脚步。他们两人开始低声交谈，芮奇则在一旁专心观察，试图表现得若无其事却欲盖弥彰。芮奇觉得情势很明显，纳马提是在反对这次会晤，芮奇却敢怒而不敢言。

然后久瑞南望向芮奇，微微一笑，并将纳马提推到一旁。芮奇突然想通了，虽然纳马提是这个组织的头脑，但拥有领袖魅力的显然是久瑞南。

久瑞南大步向他走来，伸出一只丰满而稍嫌潮湿的手掌。“稀客稀客，谢顿教授的公子。你好吗？”

“很好，谢谢你，阁下。”

“我了解你在途中遇到些麻烦。”

“不太严重，阁下。”

“而我相信，你来这里是为令尊送口信的。我希望他正在重新考虑他的决定，并已决心在这场圣战中加入我方阵营。”

“我可不这么想，阁下。”

久瑞南微微皱起眉头。“你是背着他来这里的吗？”

“不，阁下，是他派我来的。”

“我懂了。你饿不饿，小伙子？”

“现在不饿，阁下。”

“那么你介不介意我吃点东西？我没有留太多时间给生活上的普通享受。”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绝不介意，阁下。”

两人来到一张餐桌旁，坐了下来。久瑞南打开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再以有些含糊的声音说：“他为什么派你来呢，孩子？”

芮奇耸了耸肩。“我想他以为，我也许能发现你的什么秘密，好让他用来对付你。他全心全意忠于丹莫刺尔首相。”

“而你不是？”

“没错，阁下，我是达尔人。”

“我知道你是，谢顿先生，但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受到压迫，所以我站在你这边，我想要帮助你。当然，我可不想让我父亲知道。”

“没有理由让他知道。你打算怎样帮助我？”他瞥了纳马提一眼，后者倚在那张电脑桌旁，正在聆听这场对话，他的双臂交抱，脸拉得好长。“你对心理史学知道一些吗？”

“不知道，阁下。我父亲从不和我谈这东西，即使他提起，我也听不懂。我认为他在那方面搞不出任何名堂。”

“你确定吗？”

“我当然确定。那里还有个哥儿们，雨果·阿马瑞尔，也是个达尔人，他有时会提到这件事。我确定什么结果都没有。”

“啊！你看改天我能见见雨果·阿马瑞尔吗？”

“我看不行。他不怎么向着丹莫刺尔，可是他死心塌地向着我父亲，他是不会出卖他的。”

“可是你会？”

芮奇看起来很不高兴，他倔强地喃喃道：“我是达尔人。”

久瑞南清了清喉咙。“那么让我再问你一遍，年轻人，你打算怎样帮助我？”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但你不见得会相信。”

“是吗？试试看。如果我不相信，我会坦白告诉你。”

“是关于伊图·丹莫刺尔首相的事。”

“什么事？”

芮奇不安地四下张望。“有什么人听得到我说话吗？”

“只有纳马提和我自己。”

“好吧，那么听好。丹莫刺尔这哥儿们其实不是哥儿们，他是机器人。”

“什么！”久瑞南暴喝一声。

芮奇觉得需要解释一番。“机器人就是人形机器，阁下。他不是人类，他是个机器。”

纳马提突然激动地喊道：“九九，别相信这些，这是无稽之谈。”

久瑞南却举起一只手做训诫状，他的双眼还闪闪发光。“你为何这样说？”

“我父亲去过麦曲生，他把一切告诉了我。在麦曲生，人们常常谈论机器人。”

“是的，我知道。至少，我也那么听说过。”

“麦曲生人相信，机器人曾在他们祖先的社会非常普遍，可是后来被消灭了。”

纳马提眯起眼睛。“但你凭什么认为丹莫刺尔是机器人？根据我听来的一点点奇幻故事，机器人是金属制造的，对不对？”

“没错。”芮奇一本正经地说，“可是根据我听来的故事，有些机器人看起来和人类一模一样，而且他们长生不死……”

纳马提猛力摇了摇头。“传说！无稽的传说！九九，我们为什么要听……”

但久瑞南迅速打断他的话。“不，坎·丁，我要听下去，我也听过这些传说。”

“但这实在荒谬，九九。”

“别这么急着说‘荒谬’，即使真是如此，人们还不是都在荒谬中生生死死。事实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众人心中怎么想。年轻人，把传说摆到一边，告诉我，你为什么认为丹莫刺尔是机器人？让我们假设机器人的确存在，那么丹莫刺尔究竟做了什么，而让你说他是个机器人？是他自己告诉你的吗？”

“不是，阁下。”芮奇答道。

“是你父亲告诉你的吗？”久瑞南又问。

“也不是，阁下。那只是我自己的想法，但我可以确定。”

“为什么？是什么使你如此确定？”

“只不过是根据他的一些言行举止。他的样子不会改变，他不会衰老，他从来不表现情绪，他有些特征透出他是金属制的。”

久瑞南上身靠回椅背，望了芮奇好长一段时间，他的心思仿佛在嗡嗡作响。

最后他终于说：“假定他真是机器人，年轻人，你又何必在乎呢？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和我有关系，”芮奇说，“我是人类，我不要啥子机器人来治理帝国。”

久瑞南转向纳马提，做出双手赞成的手势。“你听到了吗，坎·丁？‘我是人类，我不要啥子机器人来治理帝国。’让他上全息电视去说，让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直到敲响川陀每个人的耳膜为止……”

“嘿，”芮奇总算喘过气来，“我不能在全息电视上说那句话，我不能让我父亲发现……”

“不，当然不会。”久瑞南立即接口道，“我们不会那么做，我们只会用那句话。我们会另外找个达尔人，会在每一区都找一个人，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言，但总是同样的宣示：‘我不要啥子机器人来治理帝国。’”

纳马提说：“如果丹莫刺尔证明自己不是机器人，那怎么办？”

“真是的。”久瑞南说，“他要怎么做？他根本不可能做得到，心理上不可能。什么？伟大的丹莫刺尔，皇帝身后的掌权者；这些年来，他一直扯弄着克里昂一世身上的绳索，在此之前则扯弄着钉在其父身上的绳索，现在他竟然会放下身段，当众哭诉他也是人类吗？那样做对他而言，几乎和他真是机器人具有同样的杀伤力。坎·丁，这坏蛋这回输定了，而这都要归功于这位优秀的年轻人。”

芮奇面红耳赤。

久瑞南说：“你的名字是芮奇，对吗？一旦我党得以执政，我们不会忘记你的。达尔会被照顾得很好，你会在我们这里有个好职位。总有一天，你将成为达尔区的领袖，芮奇，你不会后悔曾经这么做。你现在后悔吗？”

“打死也不后悔。”芮奇慷慨激昂地说。

“既然如此，我们要确保你回到你父亲身边。你要让他知道，我们不打算伤害他，我们极为重视他。你告诉他这就是你的发现，你爱编个什么故事都行。从今以后，如果发现任何其他事情，你认为可能对我们有用，尤其是关于心理史学的，你就立刻通知我们。”

“不在话下。但是，你说你保证达尔有翻身的机会，你是真心的吗？”

“绝对是的，我的好孩子。各区平等，各个世界平等。我们会有个崭新的帝国，特权和不平等所造成的一切罪恶将连根拔除。”

芮奇使劲点了点头。“那正是我想要的。”

19

克里昂一世，银河的共主，此时正匆匆忙忙走过拱廊。透过这道拱廊，偏殿的寝宫连接着相当庞大的官僚系统所使用的办公室，而那些官僚则散居皇宫各个别馆，因此整座皇宫就是帝国的神经中枢。

他的几名贴身侍从走在他后面，脸上挂着深切无比的忧虑。一般说来，皇帝不会移驾找什么人；他只要召唤他们，他们便会赶来见他。假如他真迈开脚步，也绝不会显现出焦急或情感受创的样子。他怎么能呢？身为一位皇帝，与其说是个重要人物，不如说更像所有世界的一个象征。

但他现在似乎就是个普通人。他不耐烦地挥动右手，示意每个人退到一旁。而他的左手，则握着一张闪闪发光的全息像。

“首相，他在哪里？”他用近乎掐住脖子的声音说，完全不像那种刻意训练出来的声调（它与皇位同样是他身上的重担）。

一路上的高级官员通通不知所措，他们纷纷喘着大气，根本不可能保持镇定。大帝气呼呼地掠过他们，使他们全部觉得仿佛活在一场白日恶梦中。

最后他终于冲进丹莫刺尔的个人办公室。他微微喘着气，大吼道——不折不扣地大吼道：“丹、莫、刺、尔！”

丹莫刺尔带着一丝惊讶抬起头来，接着不急不徐地起身，因为除非受到特别的恩准，任何人在皇帝面前都不会坐着。“陛下？”他答道。

大帝将那张全息像摔到丹莫刺尔的办公桌上，问道：“这是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丹莫刺尔看了看大帝丢给他的东西。那是一张美丽的全息像，鲜明而生动。几乎能听见那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正在说着字幕上那句话：“我不要啥子机器人来治理帝国。”

丹莫刺尔平静地说：“启禀陛下，我也收到了。”

“还有谁收到了？”

“我的感觉是，陛下，它是一份正在川陀各处广为散发的传单。”

“没错，你有没有看到那小鬼望着什么人？”他伸出至尊的食指，轻轻敲了敲那个人像，“那不是你吗？”

“真是十分相似，陛下。”

“你所谓的这份传单，唯一的意图就是指控你是机器人，我这样猜有没有错？”

“那似乎的确是它的意图，陛下。”

“我要是说错了，立刻纠正我，机器人不就是传说中的人形机器，那种在……在惊悚影片和儿童故事中才有的东西？”

“麦曲生人将它当成信仰的对象，陛下，而机器人……”

“我对麦曲生人和他们信仰的对象并没有兴趣。他们为什么指控你是机器人？”

“我确定那只是一种比喻，陛下。他们希望将我刻画成一个没有心肠的人；我的观点缺乏良知，只是一台机器的计算结果。”

“那太隐晦了，丹莫刺尔，我可不是傻瓜。”他又轻轻敲了敲那张全息像，“他们试图让百姓相信你真是机器人。”

“假如百姓愿意相信，陛下，我们几乎无法阻止。”

“我们承受不起。它有损你这个首相的尊严，更糟的是，它还有损我这个皇帝的尊严。那暗示的是我，我，竟然会选一个机器人当我的首相，这是忍无可忍的事。听好，丹莫刺尔，不是有些禁止诋毁帝国官员的法律吗？”

“启禀陛下，的确有，而且相当严苛，可以追溯到伟大的《亚布拉米斯法典》。”

“而诋毁皇帝本人，则是罪大恶极的死罪，对不对？”

“的确难逃一死，陛下，一点都没错。”

“好啦，这不只诋毁你，还诋毁了我。无论是谁干的，都该立即处决。当然，幕后的主使者就是那个久瑞南。”

“毫无疑问，陛下，但要证明这点可能相当困难。”

“荒谬！我有足够的证据！我要处决他。”

“问题是，陛下，诋毁罪实际上从未遭到追究。至少，本世纪绝对没有。”

“这就是社会变得如此不稳定，而帝国也开始动摇根本的原因。那些法律仍是白纸黑字，所以赶快执行吧。”

丹莫刺尔说：“请陛下三思这是否明智，那会使您显得像个暴君和独裁者。您以仁慈与和善为念的统治，一向是最成功的……”

“没错，但是看看我得到了什么。让我们换个方式，叫他们开始怕我，而不是敬爱我——以这种方式敬爱我。”

“我极力劝告您别这么做，陛下，它可能会成为点燃一场叛乱的火花。”

“那么，你要怎么做呢？走到百姓面前说：‘看看我，我不是机器人。’”

“不，因为正如陛下所说，那样会毁掉我的尊严，更糟的是，也会毁掉您的尊严。”

“那该怎么办？”

“我不确定，陛下，我尚未好好想过。”

“尚未好好想过？去联络谢顿。”

“陛下？”

“我的命令为何那么难以理解？去、联、络、谢、顿！”

“陛下希望我召他进宫吗？”

“不，没时间那么做了。我相信你能帮我们架设一条密封通讯线路，无法窃听的那种。”

“没问题，陛下。”

“那就去办吧。赶快！”

20

谢顿欠缺丹莫刺尔那份泰然自若，他毕竟只是血肉之躯。传到研究室的那些召唤，以及“扰乱场”突然生出的微弱光芒与滋滋噪音，足以显示发生了不寻常的事。他以前也曾经用过密封线路通话，但从未达到帝国安全标准的极限。

他预期会有某位政府官员来为丹莫刺尔传话。有鉴于那份机器人传单逐渐掀起的骚动，他的预期不会低于这个层级。

但他的预期也并未高于这个层级。因此当大帝本人的影像，周围泛着扰乱场的微弱闪光，跨进（姑且这么说）他的研究室时，谢顿跌回座椅中，嘴巴张得老大，只能徒劳无功地试图站起来。

克里昂做个不耐烦的手势，示意他继续坐着。“你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谢顿。”

“您是指那份机器人传单，陛下？”

“那正是我的意思。现在该怎么做？”

尽管大帝恩准他继续坐着，谢顿终究还是站了起来。“启禀陛下，不只如此而已。久瑞南针对机器人这个议题，正在川陀各地组织示威活动。至少，我听新闻幕上是这么说的。”

“它还没传到我耳朵里。当然没有，皇帝何必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种事不劳陛下操心，我确信首相……”

“首相什么也不会做，甚至不会向我报告最新状况。现在我要向你和心理史学求助，告、诉、我、该、怎、么、做。”

“陛下？”

“我不准备和你玩游戏，谢顿，你在心理史学上已经花了八年时间。首相告诉我，我一定不能采取法律行动对付久瑞南，那么，我该做些什么呢？”

谢顿结结巴巴地说：“陛……陛下！什么也别做！”

“你什么也不能告诉我吗？”

“不，陛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指您一定不能采取行动，任何行动都不能！首相若告诉您不能采取法律行动，那他说得很对，否则只会使情况更糟。”

“很好。那怎么做才能使情况更好呢？”

“您什么事也别做，首相什么事也别做，政府则允许久瑞南放手去做。”

“那会有什么帮助？”

谢顿尽量压抑声音中的绝望语调，说道：“很快就会看出来。”

大帝突然像是放了气的气球，仿佛所有的怒意与愤慨都被抽出体外。他说：“啊！我懂了！你完全掌握了局势！”

“陛下！我可没那么说……”

“你不必说，我已经听到很多了。你完全掌握了局势，但我要的是结果。我仍保有禁卫军和武装部队，他们会忠心耿耿。倘若出现真正的混乱，我绝不会犹豫，但我会先给你一个机会。”

他的影像一闪就消失了，谢顿坐在那里，干瞪着显像早已消失的空洞空间。

八年前，他在十载会议上首度提到心理史学，从那个不愉快的时刻开始，他就必须面对一个事实：他根本没有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个东西。

他有的只是一些虚无缥缈的疯狂想法，以及雨果·阿马瑞尔所谓的直觉。

21

短短两天内，久瑞南的示威横扫整个川陀，少数由他亲自出马，大部分是他的副手们所领导。正如谢顿对铎丝喃喃抱怨的，这次行动具有军事效率的一切特征。“倘若在古代，他是天生的大将。”他说，“他的天分浪费在政治上了。”

铎丝则说：“浪费？照这个速度，他能在一周内当上首相，而他只要有心，两周内就能当上皇帝。根据报道，有些戍卫部队正为他喝彩呢。”

谢顿摇了摇头。“会瓦解的，铎丝。”

“什么？久瑞南的政党还是帝国？”

“久瑞南的政党。机器人的说法的确制造出一时的轰动，尤其是因为他们有效地利用那份传单，但只要稍微深思一下，稍微冷静一点，民众就会看出那是多么无稽的指控。”

“可是，哈里，”铎丝坚定地说，“你不必跟我假装，那可不是无稽的说法。久瑞南怎么可能发现丹莫刺尔是机器人呢？”

“喔，那件事！哈，是芮奇告诉他的。”

“芮奇！”

“没错。他圆满达成任务，已经平安归来，他们还对他承诺，有一天会让他成为达尔区的领袖。他当然深获信任，我早就知道他做得到。”

“你的意思是，你告诉芮奇说丹莫刺尔是机器人，还让他把这个消息传给久瑞南？”铎丝看来吓坏了。

“不，我不可能那么做。你知道我不能告诉芮奇，或是任何人，说丹莫刺尔是机器人。我以尽可能坚定的口吻告诉芮奇，丹莫刺尔不是机器人——就连那样说也不容易。但我的确要他告诉久瑞南，说他是个机器人。芮奇深深相信他对久瑞南撒了谎。”

“可是为什么呢，哈里？为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这和心理史学无关。你别和大帝一样，以为我是魔法师。我只是要久瑞南相信丹莫刺尔是机器人。他本是麦曲生人，所以自小听多了机器人的民间故事。因此，他很容易相信这种事，而他深信民众也会和他一样。”

“怎么，不是吗？”

“不见得。等到初期的震撼消失，他们就会了解，或者说会认为，那只是狂人的幻想。我已经说服丹莫刺尔，他必须透过次乙太全息电视发表一场演说，广播到帝国各个重镇，以及川陀每一个区。他会谈论各种问题，唯独不提机器人这档事。如今危机重重，大家都知道，所以这种演说不会冷场。人们会凝神聆听，偏偏听不到和机器人有关的事。然后，到了最后，自会有人问起那份传单。他一个字也不必回答，他只需要哈哈大笑。”

“哈哈大笑？我从来不知道丹莫刺尔会哈哈大笑，他甚至几乎不曾微笑。”

“这一回，铎丝，他会的。这是一件谁也未曾目睹机器人做过的事。你在全息奇幻节目中看过机器人吧？他们总是被塑造成一板一眼、毫无情感、缺乏人性，那是人们预料中的必然形象，所以丹莫刺尔只需要笑几声就好。此外，你还记得日主十四吗，那位麦曲生的宗教领袖？”

“我当然记得。一板一眼、毫无情感、缺乏人性，他也从来不发笑。”

“这回他还是笑不出来。自从我在运动场和他们比划几下之后，我就对久瑞南这个人做了许多研究。我知道久瑞南的真实姓名，还知道他生在何处，他的双亲是什么人，他早年在哪里接受训练。这些相关资料，连同证明文件，都已经送到日主十四手上。我想日主是不会喜欢脱缰者的。”

“可是我记得你说过，你不希望点燃种族偏见的火种。”

“我是不希望。假使我把那些资料交给全息电视台，就的确会发生那种事。但我却是将它交给日主，这只能算物归原主而已。”

“而他将会点燃这个火种。”

“他当然不会。无论日主说什么，川陀上都不会有任何人注意。”

“那么用意何在？”

“嗯，这点我们等着瞧，铎丝。我并没有一份针对时局的心理史学分析，我甚至不知道这种分析有没有可能，我只希望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22

伊图·丹莫刺尔哈哈大笑，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

他坐在那里，与哈里·谢顿以及铎丝·凡纳比里同在一间无法窃听的房间内。每隔一会儿，只要谢顿做个手势，他便会开始发笑。有时他会仰靠在椅背上，发出刺耳的大笑声，但谢顿总是摇摇头。“那样听来绝无说服力。”

于是丹莫刺尔微微一笑，然后发出尊贵的笑声，结果换来谢顿一个鬼脸。“我认输了，”他说，“试着跟你讲滑稽故事也没用，你只能了解故事的知性层面。你必须牢记那种声音才行。”

铎丝说：“用全息笑声轨带。”

“不！那绝不是丹莫刺尔，只是一伙为了赚钱而傻笑的白痴，那可不是我要的。再试一遍，丹莫刺尔。”

丹莫刺尔一试再试，最后谢顿终于说：“好了，就记住这个声音，当有人问你那个问题时就复制出来。你一定得显得被逗乐了，不论笑得多么熟练，你也不能板着脸孔制造那些笑声。露出一点笑容，一点就好，把一侧嘴角向后拉。”丹莫刺尔的嘴巴慢慢咧开，形成一个笑容。“不坏嘛，你能让双眼闪烁吗？”

“你所谓‘闪烁’是什么意思？”铎丝愤愤地说，“谁也不能让自己的眼睛闪烁，那只是比喻的说法。”

“不，不是的。”谢顿说，“有时眼里会有一点泪水，不论是因为悲伤、喜悦或惊讶，当那一点液体反射光线，就会造成闪烁。”

“好吧，你当真指望丹莫刺尔能制造眼泪吗？”

丹莫刺尔一本正经地说：“我的眼睛的确会制造泪水，那是为了一般性的清洗，绝不会过量。不过，说不定，我若想象眼睛受到轻微的刺激……”

“试试看，”谢顿说，“不会有害的。”

于是，当次乙太全息电视上的演说结束，演说的内容（严肃的、实事求是的、报道性的；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除了机器人无所不谈）正以光速的数千倍奔向几百万个世界之际，丹莫刺尔宣布他准备接受发问。

他不需要等多久，第一个问题就是：“首相先生，您是机器人吗？”

丹莫刺尔只是冷静地瞪着现场观众，让紧张的情绪升高。然后他微微一笑，身体轻微晃动，接着便笑出声来。那并非过分刺耳的大笑声，但声音相当嘹亮，意味着某个古怪念头把他逗乐了。而这是有传染性的，观众先是吃吃窃笑，不久便成了哄堂大笑。

丹莫刺尔一直等到笑声平息，才透着炯炯的目光说：“我必须回答这个问题吗？真有必要那么做吗？”当荧幕转趋漆黑之际，他脸上仍带着笑容。

23

“我确定有效。”谢顿说，“自然，不会立刻使情势完全逆转，那需要时间，但事态已经朝正确方向发展。当我在大学运动场打断纳马提的演讲时，我就注意到了这点。听众本来站在他那边，等到我挺身而出，展现以寡敌众的勇气后，听众马上开始转变立场。”

“你认为如今的情势可依此类推吗？”铎丝透着疑惑问道。

“当然。即使没有心理史学，我想我还能用类推法，以及与生俱来的头脑。看看我们的首相，遭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围剿，而他用一个笑容和笑声就化解了，这是他能做到的最不像机器人的事，所以它本身就是那个问题的答案。同情当然会开始靠向他那边，任何力量都阻止不了。但这只是个开始，我们还得等日主十四的消息，得听听他怎么说。”

“你对那边也有信心吗？”

“绝对有。”

24

网球是谢顿最喜爱的运动之一，但他对打球的兴趣远胜于当个观众。因此，当穿着运动装的克里昂大帝漫步穿梭球场接球之际，他不耐烦地坐在观众席中。事实上，这是所谓的皇家网球，因为它是历代皇帝所钟爱的一项运动。使用的是一种电脑化球拍，只要在握把上施加适度的压力，便能稍加改变拍面的角度。谢顿曾有几次试图练成这种技巧，却发现需要大量的练习，才能纯熟地使用这种电脑化球拍。而哈里·谢顿的时间太宝贵了，不能浪费在显然无谓的目的上。

克里昂将球打到一个救不回的位置，赢了这场球赛。他快步走出球场，迎向观众席中大小官员谨慎的掌声。谢顿对他说：“恭喜陛下，您这场球打得好极了。”

克里昂淡然道：“你真这么想吗，谢顿？他们全都小心翼翼让我赢球，我赢得没有一点乐趣。”

谢顿说：“这样的话，陛下可以命令对手更卖力些。”

“没有用的，他们无论如何会刻意输给我。而他们要是真的赢了，我又会觉得比起赢得毫无意义，输球更没乐趣。身为皇帝自有其悲哀，谢顿。久瑞南也会发现这点，假使他成功地当上皇帝。”

说完，他便消失在御用沐浴间。不久他重新出现，全身已经洗净蒸干，并穿上正式许多的服装。

“好了，谢顿，”他一面说，一面挥手逐退所有的人，“我们再也找不到比网球场更隐密的地方，而且天气这么好，所以我们别进屋去。我读了麦曲生那个日主十四的来信，那样行得通吗？”

“启禀陛下，完全行得通。正如您读到的，他们谴责久瑞南是麦曲生的脱缰者，而且以最严重的亵渎罪指控他。”

“那样能了结他吗？”

“对他的威势有致命的打击，陛下。如今，只剩少数人还接受首相是机器人的疯狂说法。非但如此，久瑞南还被揭发为一名骗徒和伪君子，更糟的是，他被逮个正着。”

“逮个正着，没错。”克里昂若有所思地说，“你的意思是，光是耍阴谋只能算狡猾，或许还有人佩服；但被逮个正着则是愚蠢，绝对不会有人钦佩。”

“您真是一针见血，陛下。”

“那么久瑞南不再是威胁了。”

“启禀陛下，这点我们还不能确定。即使是现在，他也可能东山再起。他仍拥有一个组织，他的一些追随者仍会忠心耿耿。曾有人在遭逢这么大的打击，甚至更大的打击后又卷土重来，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可不少。”

“这样的话，我们把他处决吧，谢顿。”

谢顿摇了摇头。“那将是不智之举，陛下。您不会想制造一名烈士，或是让您自己显得像独裁者吧。”

克里昂皱起眉头。“你现在的口气和丹莫刺尔简直一样。每当我希望采取强硬行动，他就会嘀咕‘独裁者’三个字。在我之前有些皇帝，他们采取强硬行动的结果是赢得赞誉，是被视为强势和果决的君主。”

“这点毫无疑问，陛下，但我们却是处于动荡的时代。而且没有必要处决他，您大可用别的方式达成您的目的，而使您显得开明和仁厚。”

“显得开明？”

“本来就很开明，陛下，是我说错了。处决久瑞南等于是在报复，或许会被视为卑劣。然而，身为皇帝，您对所有子民的信仰，都抱持着仁爱——甚至慈父般的态度。您对他们一视同仁，因为您是每位子民的皇帝。”

“你在说些什么？”

“我的意思是，陛下，久瑞南碰触了麦曲生人的痛处，而您对他的冒渎行为甚为震怒。久瑞南本是他们的一员，还有什么比将他交给麦曲生人处置更好的办法呢？您会由于皇恩浩荡而受世人喝彩。”

“然后，麦曲生人会处决他？”

“有此可能，陛下，他们惩罚亵渎罪的法律极其严酷。最好的情况，他们也会将他终身囚禁于苦役监狱。”

克里昂微微一笑。“好极了。我得到人道和宽容的美名，而由他们当刽子手。”

“启禀陛下，假使您真将久瑞南交给他们，他们会的。然而，那样仍会制造一名烈士。”

“这回你把我搞糊涂了。你究竟要我怎么做？”

“让久瑞南自己选择。就说基于帝国黎民的福祉，您有责任将他交给麦曲生人审判，但是，您的人道胸怀却深恐麦曲生人可能太严酷。因此，还有另一条路，他可以选择流放到尼沙亚，在那里默默地、平静地度过余生。毕竟，那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正是他对外声称的故乡。不用说，您一定会将他置于监视之下。”

“那样就会解决一切吗？”

“当然，久瑞南若选择被遣返麦曲生，实际上无异于自杀。在我的感觉中，他不是那种会自杀的人，他必然会选择尼沙亚。不过，那虽然是合乎常理的做法，却不是英雄好汉的行径。在尼沙亚当个流亡者，他几乎不可能再领导什么征服帝国的运动。他的追随者必定作鸟兽散；他们能以神圣的狂热追随一名烈士，可是实在很难追随一个懦夫。”

“妙透了！你是怎么想出这一切的，谢顿？”克里昂的声音中透出明显的钦佩。

谢顿说：“嗯，这么假设似乎很合理……”

“算了。”克里昂突然说，“我不信你会告诉我实话，即使你说了，我想我也不会了解。但我要告诉你一点，丹莫刺尔即将离职。这次的危机已经证明他力有未逮，而我也同意该让他退休了。但是我不能没有一个首相，所以从此刻起，你就是他。”

“陛——下！”谢顿高声喊道，声音中交杂着惊愕与惶恐。

“哈里·谢顿首相。”克里昂平静地说，“这乃是皇帝的旨意。”

25

“不用惊慌，”丹莫刺尔说，“这是我提出的建议。我在这里已经待得太久，而且一连串的危机累积到这个程度，三大法则的考量已经使我寸步难行。你是合理的继任人选。”

“我并不是合理的继任人选。”谢顿激动地说，“我知道如何治理一个帝国吗？大帝愚蠢到相信我是用心理史学解决这场危机的，我当然不是。”

“那没有关系，哈里。只要他相信你拥有心理史学的答案，他会对你言听计从，这就会使你成为一位好首相。”

“对我言听计从，他会一路走向毁灭。”

“我觉得你的判断力，或说直觉，会让你保持正确的目标……不论有没有心理史学。”

“可是没有你，我要怎么做呢——丹尼尔？”

“谢谢你这么称呼我。我不再是丹莫刺尔，只是丹尼尔而已。至于你没有我该怎么做，何不试着实现一些久瑞南对平等和社会公义的构想？他或许不是真心的，或许只是用来当做笼络人心的手段，但是这些构想本身并不坏。想办法让芮奇在这方面助你一臂之力——他抗拒了久瑞南的主张对他的吸引，坚决对你效忠，现在他一定感到很无奈，认为自己是半个叛徒。对他证明他没有做错。此外，你还能加倍努力研究心理史学，因为大帝会支持你，全心全意支持你。”

“但你自己准备做什么呢，丹尼尔？”

“银河中另有许多事需要我照顾。别忘了还有第零法则，而在我能明确决定的范围内，我必须为人类整体的福祉努力。还有，哈里——”

“啊，丹尼尔。”

“你仍有铎丝。”

谢顿点了点头。“是的，我仍有铎丝。”他顿了一下，才伸手握住丹尼尔结实的手掌。“再见，丹尼尔。”

“再见，哈里。”丹尼尔答道。

说完，这位机器人便转身离去。他昂首阔步，背脊挺得笔直，沿着皇宫走廊渐行渐远，厚重的首相袍拖出沙沙的声响。

丹尼尔离去后，谢顿陷入沉思，在原处呆立了几分钟。然后，他突然向首相寓所的方向前进。谢顿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丹尼尔——一件再重要不过的事。

走进寓所之前，谢顿曾在光线柔和的走廊中迟疑了一下。但房间是空的，只有那件黑袍披在一张椅子上。于是，首相的房间里，回荡着谢顿对机器人说的最后一句话：“别了，我的朋友。”伊图·丹莫刺尔走了；机·丹尼尔·奥利瓦消失了。

第二篇

克里昂一世

克里昂一世：……虽然屡屡受人歌颂，赞扬在其统治之下，第一银河帝国勉强维持最后的统一与繁荣，克里昂一世在位的四分之一世纪，却是帝国持续衰落的一段时期。这不能视为他直接的责任，因为导致帝国衰微的政治与经济因素盘根错节，并非当时任何一个人所能解决的。他幸运地选择了两位良相，伊图·丹莫刺尔及后继的哈里·谢顿。对于后者所发展的心理史学，这位皇帝从未失去信心。克里昂与谢顿两人，曾是最后一次“九九派阴谋”的目标，其出人意表的结局……

——《银河百科全书》

01

曼德尔·葛鲁柏是个快乐的人，至少在哈里·谢顿眼中绝对没错。此时，谢顿暂停了晨间运动，驻足望着他。

葛鲁柏大概是坐四望五的年纪，比谢顿年轻几岁。由于长期在皇宫御苑工作，皮肤显得有点粗糙，但他有一张笑口常开、刮得干净的脸孔。他的头顶呈粉红色，稀疏的沙色头发所剩无几。这时，他一面轻吹着口哨，一面检查灌木丛的树叶，看看是否有昆虫出没的迹象。

他当然不是园丁长，皇宫御苑的园丁长是一位高级官员，在巨大的皇宫建筑群中拥有一间宫殿般的办公室，手下有一大群男女园丁。而园丁长亲自检视御苑的机会，每年大概不会超过一两次。

葛鲁柏只不过是园丁长手下的一员。谢顿知道，他的头衔是一品园丁，那是三十年的忠实服务为他赢得的荣衔。

谢顿停在极为平坦的碎石子小径上，和他打招呼。“又是美好的一天，葛鲁柏。”

葛鲁柏抬起头来，双眼透着闪烁的目光。“是啊，的确没错，首相，我为那些关在室内的人感到难过。”

“你的意思是，马上就要去室内的我。”

“至于您嘛，首相，还不至于让人太过惋惜。但是像这种天气，您如果准备钻进那些建筑里头，我们这些幸运的少数，还真能为您稍感惋惜呢。”

“我要谢谢你的同情，葛鲁柏，但你也知道，我们有四百亿川陀人生活在穹顶之下。难道你替他们每个人都难过吗？”

“我的确如此。我很庆幸自己没有川陀血统，所以有资格当一名园丁。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极少数人在露天中工作，而我就在这儿，我是极少数的幸运儿之一。”

“天气并非总是这么理想。”

“那倒是真的，我也在这外头经历过倾盆大雨和飕飕的强风。话说回来，只要你穿着合适的服装……看——”葛鲁柏将双臂展得和他的笑容一样开，仿佛要拥抱这片广大的御苑，“我有许多朋友，树木、草地，以及所有的动物都和我作伴，还有排成几何图形的植物令我开怀，即使在冬天也一样。您见过御苑的形状吗，首相？”

“我正望着它呢，不是吗？”

“我是指一览无遗的鸟瞰图，让您能真正欣赏整体的美感——它实在无与伦比。它是一百多年前，由泰柏·沙万德设计的，这些年来只有极少的改变。泰柏是一位伟大的园艺家，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他也是来自我的行星。”

“是安纳克里昂，对不对？”

“没错，一个靠近银河边缘的遥远世界，那里仍有许多荒野，日子过得怡然自得。我来到这儿的时候，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现任园丁长刚刚接受老皇帝的任命。当然，现在他们已经在讨论重新设计御苑。”葛鲁柏深深叹了一口气，又摇了摇头。“那会是个错误。它现在的样子再好不过，比例恰当、构图均衡，对视觉和精神都是一大享受。不过在历史上，御苑的确经过好些次重新设计。皇帝们总是喜新厌旧，好像新的似乎总是好的。当今的皇帝陛下，愿他长命百岁，一直在和园丁长讨论要重新设计。至少，园丁间是这么流传的。”他很快补充了最后一句，仿佛为自己散布宫内流言感到难为情。

“可能不会很快实现。”

“我希望不要，首相，您若有机会从令您喘不过气的工作中抽出些时间，拜托，请研究一下御苑的设计。它有一种罕见的美感，如果我有办法，这几百平方公里内，任何一片树叶、一朵花、一只兔子我都不让移走。”

谢顿微微一笑。“你是个十分敬业的人，葛鲁柏。哪天你当上园丁长，我也不会惊讶。”

“愿命运之神保佑我不会。园丁长呼吸不到新鲜空气，见不到自然景观，还会忘掉他从大自然学到的一切。他住在那里——”葛鲁柏轻蔑地指了指远方，“而且我认为，他已经分不清灌木和小溪的差别，除非哪个下属带他出来，把他的手放在树上或浸入溪水中。”

一时之间，葛鲁柏仿佛要吐出心中的轻蔑，却找不到一处他忍心吐痰的地方。

谢顿轻轻笑了几声。“葛鲁柏，和你聊天真好。我每天被重担压得透不过气来，花几分钟听听你的人生哲学真是愉快。”

“啊，首相，我不是什么哲学家，我受的教育很粗浅。”

“不一定要受教育才能成为哲学家，需要的只是活泼的心灵，以及生活中的体验。保重，葛鲁柏，我很可能会晋升你。”

“您只要让我保持现状，首相，我就对您感激不尽了。”

谢顿带着微笑迈开步伐，不过一旦他的心思再度回到眼前的问题，他的笑容随即消失。当了十年首相——葛鲁柏若知道谢顿对这个职位厌倦到什么程度，他的同情会升高许多倍。如今，谢顿在心理史学技术上的进展，显示他即将面临一个无法承受的两难局面，葛鲁柏能了解这个事实吗？

02

谢顿在御苑中这段若有所思的漫步，是太平岁月的一个缩影。很难相信在这里，在直隶于皇帝的领地正中心，除了这块土地之外，整个世界都包在一个穹顶之内。他站在这里，在这个位置上，就好像回到了他的故乡世界赫利肯，或置身于葛鲁柏的故乡世界安纳克里昂。

当然，太平的感觉只是一种错觉。御苑有警卫戍守，而且戒备森严。

一千年前，皇宫周围的御苑——绝对比不上如今的宏伟壮丽，在一个刚开始零零星星建筑穹顶的世界上绝不突出——曾经对所有的公民开放，而皇帝自己能行走其间，对他的子民点头答礼，身边没有任何护卫。

不再是那样了。如今御苑有重重警卫，川陀上任何人都不可能闯进来。然而，这样做仍旧不能保证绝对安全，因为当危险真正来临时，是来自心怀不满的帝国官员，以及自甘堕落、遭到收买的军人。事实上，对皇帝与其幕僚而言，最危险的地方莫过于御苑内。比方说，在将近十年前那次事件中，倘若铎丝·凡纳比里不在谢顿身边，会发生什么结果呢？

那是他担任首相的第一年。事后他才想通，他这匹黑马令某些人妒火中烧，实在是很自然的一件事。有许多许多人，不论在学识上、年资上，最重要的是在他们自己眼中，都要比他有资格得多，因此会对这项任命忿忿不平。他们不晓得什么是心理史学，以及大帝赋予它多大的使命。而矫正这个情况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买通某个宣誓效忠首相的贴身侍卫。

当年，铎丝一定比谢顿自己更为警觉。也有可能，是丹莫刺尔在退场之际，加强了她保护谢顿的指令。实际的情况则是，在他担任首相的前几年，她比往日更常跟在他身边。

在一个温暖晴朗的下午，接近黄昏的光景，铎丝注意到西下的太阳——在川陀的穹顶下从来见不到的太阳——在一柄手铳的金属部位映出闪光。

“趴下，哈里！”她突然大喊，同时立刻踩过草坪，向一名侍卫疾冲而去。

“把手铳给我，侍卫。”她以严厉的口吻说。

看到一名女子出乎意料地跑过来，这名刺客惊呆了片刻，但是他迅速做出反应，举起那柄已抽出的手铳。

但她已经来到他面前，她的手像钢箍般扣住他的右腕，将他的右臂高高举起。“丢下。”她咬牙切齿地说。

那名侍卫扭曲着脸孔，试图挣脱她的掌握。

“别试了，侍卫。”铎丝说，“我的膝盖离你的鼠蹊只有三寸，只要你敢眨一眨眼，你的生殖器就会报销。所以你最好一动不动，这就对了。好，现在松开你的手。你要是不马上丢掉那柄手铳，我就抓碎你的手臂。”

一名园丁抓着一支耙子跑过来，铎丝示意他站开。这时，那名侍卫将手铳丢到了地上。

谢顿也赶到了。“我来接手，铎丝。”

“你别来。捡起手铳，赶快躲进那个树丛。可能还有其他人涉案，随时准备行动。”

铎丝始终未曾松开那名侍卫。“听好，侍卫，到底是谁怂恿你谋害首相，我要知道他的名字。此外我也要知道，还有哪些人参与这项行动。”

侍卫沉默不语。

“别傻了，”铎丝道，“说！”她扭转他的手臂，令他跪了下来，她便一脚踏在他的颈部。“假如你认为自己适于沉默，我能踩碎你的喉结，让你永远保持沉默。而且在那样做之前，我还要好好折磨你一顿，不会留下一根完好的骨头。你最好开口。”

侍卫一五一十招了。

事后谢顿曾对她说：“你是怎么做到的，铎丝？我从不相信你能够这么……暴力。”

铎丝淡淡地说：“其实我没有伤他多少，哈里，口头威胁就足够了。无论如何，你的安全是首要考量。”

“你该让我对付他。”

“为什么？抢救你的男性自尊吗？你的动作根本不够快，这是第一点。第二点，不论你有办法做得多好，你总是男人，那会在对方预料之中。而我是女人，通常人们不会认为女人和男人一样凶猛，而且一般说来，大多数女人没力气做出我刚刚那些动作。这件事经过流传，便会有人添油加醋，从此人人都会怕我。而由于对我心存畏惧，以后就没有人敢试图伤害你。”

“对你以及对处决都心存畏惧。那名侍卫和他的同谋都会送命，你该知道。”

一听到这点，铎丝平时镇定的面容立刻蒙上痛苦的阴影，仿佛她无法承受那名叛逆的侍卫将被处决的说法，即使他差点毫不犹豫地杀害了她挚爱的谢顿。

“可是，”她惊叫道，“没有必要处决这些谋反者，放逐就能达到目的。”

“不，不够。”谢顿说，“太迟了，除了处决之外，克里昂听不进别的。如果你希望听，我可以引述他的话。”

“你的意思是他已下定决心？”

“立刻就决定了。我告诉他需要做的只是放逐或下狱，可是他说不。他说：‘每次我试图用直接和强硬的行动解决一个问题，先是丹莫刺尔，然后现在是你，就会提到“独裁”和“暴虐”。但这是我的皇宫，这是我的御苑，这是我的卫士。我的平安有赖于此地的安全，以及手下那些人的忠贞。你认为任何偏离绝对忠贞的行为，能用就地正法之外的方式处置吗？不这样做你怎能安然无事？不这样做，我又怎能安然无事？’

“我说总该有个审判才行。‘当然，’他说，‘一场简短的军事审判，除了处决，我不要见到任何其他意见。我要把这个立场表达得很清楚。’”

铎丝显得不寒而栗。“你说得十分心平气和。难道你同意大帝的做法吗？”

谢顿勉强点了点头。“我同意。”

“因为有人试图取你性命。你为了报复，就放弃你自己的原则？”

“不，铎丝，我不是个有仇必报的人。然而，这并非我个人的安全受到威胁，甚至不是皇帝的安全。若说帝国的近代史对我们有任何昭示，那就是皇帝来来去去。我们必须保护的是心理史学。毫无疑问，即使我遇到什么不测，心理史学也总有发展成功的一天。但是帝国正在迅速衰落，我们没有时间再等——而目前只有我有这个功力，能及时发展出必需的技术。”

“那你就该把自己知道的教给别人。”铎丝严肃地说。

“我是在这样做。雨果·阿马瑞尔是理所当然的继任人选，而且我已经网罗了一群技术人员，总有一天他们会派上用场。可是他们不会像……”他突然打住。

“他们不会像你这么优秀——这么聪明，这么能干？真的吗？”

“我刚巧这么想，”谢顿说，“而且我刚巧是凡人。心理史学是我的，如果我有可能发展出来，我想要这份荣耀。”

“凡人啊。”铎丝叹了一口气，近乎悲痛地摇了摇头。

处决执行了。一个多世纪以来，从未见过如此的整肃。两名部长、五名较低阶的官员，以及四名军人，包括那个倒霉的侍卫，一起被押至刑场。所有无法通过最严格调查的禁卫军，全部遭到解职处分，并放逐到遥远的外围世界。

从此，再也没有不忠的风吹草动。首相受到的保护被渲染得人尽皆知，至于守着他的那个可怕的女人——许多人口中的“虎女”——就更不用说了。因此，铎丝不必再到处陪着他，她的无形威势已经是足够的屏障。克里昂大帝也安享了将近十年的平静与绝对的安全。

然而，如今，心理史学终于达到勉强能作预测的阶段。当谢顿穿过御苑，从他的（首相）办公室来到他的（心理史学家）实验室，他不安地意识到一种可能，那就是这段太平岁月或许即将结束。

03

但即使如此，哈里·谢顿走进实验室时，仍然压抑不住一股澎湃汹涌的满足感。

变化多么大。

这一切的开始，乃是二十年前，他在自己那台二级赫利肯电脑上的涂鸦之作。就是在那个时候，后来发展成“仲混沌数学”的第一道线索，首度模模糊糊在他脑中浮现。

接着是在斯璀璘大学的那些年，他与雨果·阿马瑞尔一同工作，试图“重归一”那些方程式，除去构成麻烦的无限大，寻找迂回之道绕过最糟的混沌效应。事实上，他们得到的进展非常小。

但是现在，当了十年首相之后，他拥有一整层楼最新型的电脑，以及一整组研究各方面问题的工作人员。

出于必要，除了雨果与他自己之外，研究人员都只能了解各人直接负责的问题，对其他部分则不大清楚。在心理史学这座巨大的山脉中，他们每个人仅在某个小峡谷或矿脉露头工作，唯有谢顿与雨果看得见整座山脉。甚至他们两人也看不太清楚，它的顶峰都隐藏在云端，山坡则全被浓雾遮掩。

当然，铎丝·凡纳比里说得对，他必须开始引领研究人员深入整个神秘的国度。心理史学技术发展到这个程度，已经不再是两个人所能掌握的。而且谢顿渐渐上了年纪，即使他能再活好几十年，最有成就的黄金岁月当然早已成为过去。

就连雨果，也差一个月就要满三十九岁。虽然仍算年轻，对一位数学家而言却可能并不尽然。而且他研究这个问题的历史，几乎与谢顿同样长久，他作出创见与神来之笔的能力或许也在走下坡。

雨果看到他进来，便起身向他走过去。谢顿则以怜爱的目光望着他——雨果与谢顿的养子芮奇一样，都是不折不扣的达尔人。然而，尽管拥有强壮的体格与粗短的身材，如今他似乎一点也不像达尔人。他没有了两撇八字胡，他没有了那种口音，总之，他似乎不再有任何一种达尔意识。他甚至对九九·久瑞南的诱惑也无动于衷，虽然久瑞南曾经彻底打动达尔区民。

仿佛雨果不再认同对母区之爱，对母星之爱，甚至对帝国之爱。他只属于心理史学——完完全全、百分之百。

谢顿感到一种自愧弗如的自责。对于一生最初二十年在赫利肯上的岁月，他一直保有强烈的自觉，根本无法不把自己当赫利肯人。他常常怀疑，这个自觉会不会无意间背叛自己，导致他在心理史学上误入歧途。在理想状况下，想要将心理史学运用得当，应当有超越各个世界与行政区的眼光，将人类群体视为毫无特色的抽象对象，而这正是雨果做到的一件事。

谢顿则做不到，他对自己承认，同时默默叹了一口气。

雨果说：“我猜想，哈里，我们就要有些进展了。”

“你猜想，雨果？只是猜想而已？”

“我可不想没穿太空衣就跳进外太空。”他以相当认真的态度说（谢顿知道，他没有多少幽默感）。说完两人便走进他们的私人研究室，那是一个小房间，但具有极佳的屏蔽。

雨果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你最新提出的那个回避混沌的方案，也许一部分行得通。当然，要付出锐度作为代价。”

“那当然。以直接方法所获得的结果，以迂回之道便得不到。这就是宇宙运作的方式，我们也只好取个巧。”

“我们已经有点取巧，就像从毛玻璃望出去一样。”

“总比过去那些年，我们试着从铅板望出去好多了。”

雨果喃喃自语了几句，然后说：“我们已经能捕捉到明暗的光影。”

“解释一下！”

“我无法解释，但是我有元光体。为了制作这玩意，我累得像个……像个……”

“试试用瘸驮作比喻。那是我们赫利肯的一种动物，一种负重的兽类，川陀上见不到。”

“如果瘸驮夜以继日埋头苦干，那我花在元光体上的心血就是这样。”

他按下书桌上的键板，一个抽屉便解除了保安设定，接着无声无息地滑开。他从里面取出一个不透明的深色方块，谢顿立刻兴致勃勃地查看一番。元光体的线路是谢顿自己设计的，但将它拼装起来的则是雨果。一个巧手的聪明人，就是雨果最佳的写照。

房间暗了下来，方程式与关系式在空气中微微发光。许多数字在他们眼底展开，刚好翱翔于书桌正上方，仿佛悬挂在隐形木偶线的末端。

谢顿说：“太棒了。总有一天，只要我们活得够长，我们会让元光体产生一条数学符号所构成的河流，用来画出过去和未来的历史。我们能在里面找到许多支流和小河，并研究出改变它们的方法，好将它们导向我们偏爱的支流和小河。”

“前提是，”雨果冷淡地说，“假如我们明明知道自己弄巧成拙，却还活得下去。”

“相信我，雨果，每天夜里上床的时候，这个想法都还在折磨我。话说回来，我们尚未达到那个阶段。我们有的就只是这个，正如你说的，顶多像是透过毛玻璃看到模糊的光影。”

“够真实了。”

“你认为自己看到些什么呢，雨果？”谢顿仔细打量雨果，眼神有些严厉。近来他越来越胖，变得有点臃肿。他俯身电脑前的时间太多（如今则是俯身元光体前），四肢的活动实在不够。而且，虽然他偶尔会与某位女子约会，这点谢顿知道，他却一直没有结婚。这是个错误！即使一个工作狂，也会不得不腾出一点时间陪陪另一半，以及满足孩子们的需要。

谢顿想到自己仍然苗条的身材，以及铎丝想尽办法要他维持身材的努力。

雨果说：“我看到些什么？帝国有了麻烦。”

“帝国一向都有麻烦。”

“没错，但是这次比较特别，我们可能在核心会有麻烦。”

“在川陀？”

“我是这么想，但也可能是在银河外缘。要就是这里会有很糟的情况，说不定是内战，不然就是偏远的外围世界会开始四分五裂。”

“根本不必心理史学来指出这两种可能。”

“有趣的是两者似乎有互斥性，有你无我，两者同时发生的可能性非常小。这里！你看！这是你自己的数学，好好观察！”

他们俯身面对元光体所显现的内容，注视了良久。

最后谢顿终于说：“我看不出两者为何会互相排斥。”

“我也一样，哈里，但心理史学倘若只能显示你我看得出的结果，那又有什么价值呢？现在它对我们显示的，是某种我们看不出的东西。而它没有显示的则是，第一，哪种情况比较好；第二，我们要怎么做，才能使较好的情况发生，并压抑另一种的可能性。”

谢顿噘起嘴唇，接着缓缓道：“我能告诉你哪个情况比较好，那就是放弃外缘，保住川陀。”

“真的？”

“毫无疑问。我们必须保持川陀的稳定，最起码的原因就是我们住在这里。”

“我们自身的安逸当然不是决定性因素。”

“没错，但心理史学是。如果川陀的情势迫使我们终止心理史学的研究，保持外缘的完整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我不是说我们会遭到杀害，但我们可能会无法工作。心理史学的发展和我们的命运已是一体。至于帝国，如果外缘正式脱离，那只会为帝国的分裂起个头，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才会抵达核心。”

“即使你是对的，哈里，我们要怎么做，才能维持川陀的稳定呢？”

“首先，我们必须思考一番。”

两人突然沉默下来，然后谢顿说：“思考不会让我感到快乐。如果帝国完全走在歧途上，而且开国以来始终如此，那该怎么办？每次和葛鲁柏聊天，我都会想到这一点。”

“葛鲁柏是谁？”

“曼德尔·葛鲁柏，一名园丁。”

“喔，就是那次行刺事件中，带着耙子跑来救你的那个人？”

“是的。由于那件事，我对他一直心存感激。他只有一支耙子，而其他潜在的同谋则有手铳，这才叫忠心。总之，和他聊天就像呼吸一阵清新的空气，我实在没办法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和宫廷官员或心理史学家谈话。”

“谢谢你啊。”

“得了吧！你知道我的意思。葛鲁柏喜欢露天的环境，他想要接触大大小小的风雨、刺骨的寒冷，以及天然气候所能带给他的一切。有些时候，我自己也怀念这些。”

“我可不。即使我从不到外面去，我也不在乎。”

“你是在穹顶之下长大的。但假设帝国是由一些简单的、未工业化的世界所组成，居民靠放牧和农耕为生，人口稀少而空间开阔，大家的日子会不会更好？”

“我觉得那样糟透了。”

“我找出一点空闲的时间，尽我所能检查了这个假设。在我看来，它似乎是个不稳平衡的例子。我所描述的那种地广人稀的世界，要不就是变得奄奄一息、荒芜贫瘠，跌落到毫无文化而近乎禽兽的层次——要不就是逐渐工业化。它就像竖起来的一根针，一定会朝其中一方倾倒。而实际的结果，则是几乎银河中每个世界都倒向工业化这边。”

“因为那样比较好。”

“也许，但它无法永远持续。如今，我们正在见证过度倾倒的结果。帝国无法再存在太久，因为它已经……已经过热了，我想不出其他的表达方式。其后的发展我们还不知道，如果借着心理史学，我们有可能设法阻止这场衰亡，或是更可能的情况，在衰亡之后强行复兴，会不会只是召来另一个过热周期？这是人类唯一的未来吗？就像西西弗斯那样，将圆石推到山顶，却眼看它再滚到山脚下？”

“西西弗斯是谁？”

“原始神话中的一个人物。雨果，你必须多读点书。”

雨果耸了耸肩。“好让我能了解西西弗斯的故事？那不重要。说不定，心理史学能指引我们走向一个崭新的社会，它和我们所见过的制度完全不同，是个既稳定又令人向往的社会。”

“但愿如此，”谢顿叹了一口气，“但愿如此，但至今还没有它的踪影。在可见的未来，我们只好努力设法使外缘脱离，那将标示着银河帝国衰亡的开始。”

04

“我那样说，”谢顿道，“‘那将标示着银河帝国衰亡的开始。’而事实真是那样，铎丝。”

铎丝嘴唇紧绷，专心聆听这番话。当初，她以接受每件事物的一贯态度——平静，接受了谢顿的首相任命。她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他与他的心理史学。而她十分明白，他的新职位令这项任务更加艰巨。最佳的安全防范是不动声色，反正，只要帝国的标志“星舰与太阳”仍映在谢顿身上，世上一切有形的屏障都无法令人满意。

他们现在的生活十分豪华——对间谍波束以及有形的干扰皆有完善的屏蔽；她还能运用几乎无限的经费，对她自己的历史研究有莫大的助益——但这些都无法令她满足。她很乐意放弃这一切，只求换回斯璀璘大学原来的那间宿舍，如果能在某个没有熟人的不知名行政区，找一间无名的寓所则更好。

“这都非常有道理，哈里吾爱，”她说，“但是还不够。”

“什么还不够？”

“你提供给我的资讯。你说我们可能失去银河外缘，如何失去？为何失去？”

谢顿浅浅一笑。“要是能知道该多好，铎丝，但心理史学尚未达到能够告诉我们答案的程度。”

“那么，依你看，是不是那些遥远的地方总督，他们有野心要宣布独立？”

“当然，那是一项因素。历史上发生过这种事——这点你比我清楚得多——但从未维持多久，也许这次会是永久性的。”

“因为帝国变弱了？”

“是的，因为贸易不像以前那么顺畅，因为沟通管道变得比过去僵硬，因为事实上，外缘的总督都比以往更接近独立状态。如果其中之一，怀着特殊的野心崛起……”

“你能判断可能是哪个吗？”

“绝对办不到。在如今这个阶段，我们能从心理史学榨出来的明确知识只有一项，那就是若有哪个怀有非凡能力和野心的总督崛起，他将发现各种条件都比过去更为有利。但也可能还有其他事件：某些巨大的天然灾害，或是两个遥远的外围世界联盟突然爆发内战。目前为止，这些事件都还无法精确预测，但我们能断言，若有任何这类事件发生，都会导致远比一个世纪前严重许多的后果。”

“但如果你无法对外缘会发生什么事知道得更精确些，又怎能确定你采取的行动会使外缘脱离，而不是使川陀崩溃？”

“我将同时密切注意两者，并试着稳定川陀，而不干涉外缘的变化。在对它的运作只有这点了解的情况下，不能指望心理史学会自动指挥各个事件，所以我们必须不断用手动控制，姑且这样比方。在未来的日子里，心理史学技术将精益求精，手动控制的需要就会逐年降低。”

“但是，”铎丝说，“那是在未来，对不对？”

“没错，甚至这点也只是个希望罢了。”

“假如我们死守外缘，究竟是什么样的不稳定在威胁川陀呢？”

“同样的可能性：经济和社会因素、天然灾害、高级官员间的野心倾轧，此外还有别的。我曾对雨果打个比方，说帝国正处于过热状态，而川陀则是其中最热的部分。它似乎即将瓦解，各种基础公共设施——供水、暖气、废物处理、燃料管线，以及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有不寻常的问题。最近，我越来越将注意力转移到这方面。”

“皇帝驾崩又如何呢？”

谢顿摊开双手。“那是无可避免的事，但克里昂目前健康状况良好。他和我同年，虽然我希望我们都更年轻些，但他并不算太老。他的儿子完全无法继承皇位，可是排队的人会很多，多到足以引起纷争，而使他的驾崩成为危机。但就历史的角度而言，它或许不至于酿成一场大祸。”

“那么，谈谈万一他遇刺吧。”

谢顿紧张兮兮地抬起头来。“别那么说，即使我们有屏蔽，也别用那样的字眼。”

“哈里，别傻了，那是必须考量的一个可能性。曾有那么一段时间，九九派差点就取得政权，假使他们成功了，那么大帝迟早……”

“或许不会，他当个傀儡会更有用。无论如何，忘掉这件事吧。久瑞南去年死在尼沙亚，一个相当可悲的人物。”

“他还有追随者。”

“当然，每个人都有追随者。你在研究川陀王国和银河帝国早期历史的过程中，有没有读到过我的故乡赫利肯上的星球党？”

“没有，没读到过。我不想伤你的心，哈里，但我不记得读过任何和赫利肯有关的历史事件。”

“我并不伤心，铎丝。没有历史的世界是快乐的，我总是这么说。言归正传，大约两千四百年前，赫利肯上出现一群人，深信赫利肯是宇宙中唯一的住人星球；赫利肯就是整个宇宙，外面就只是固体球壳所构成的天空，点缀着许多微小的星辰。”

“他们怎能相信这种事？”铎丝说，“我推测，他们当时已是帝国的一部分。”

“是的，但是星球党人坚持，一切有关帝国的证据不是幻觉便是蓄意的欺骗，而帝国的使者和官员，则是赫利肯人基于某种原因所假扮的。他们完全不可理喻。”

“后来怎么样？”

“我想，认为你自己的世界是唯一的世界，总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在星球党的全盛期，他们可能说动了全球百分之十的人口加入他们的运动。虽然只有百分之十，但他们是狂热的少数，因而淹没了冷漠的多数，险些就要接掌政权。”

“但他们没做到，对不对？”

“对，他们没做到。后来的发展是星球主义导致帝国型贸易锐减，赫利肯的经济滑落谷底。当信仰开始影响民众的荷包时，便很快不再受欢迎了。当时许多人对这段大起大落十分不解，可是我确定，心理史学将会证明这是必然现象，根本没有必要为它花任何心思。”

“我懂了。可是，哈里，这个故事的意义何在？我推测它和我们刚才讨论的题目有些关联。”

“关联就是，不论他们的主义在头脑清醒的人看来多么无稽，这样的运动绝不会完全消失。直到现在，在赫利肯上，直、到、现、在，仍然有些星球党人。为数不多，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七八十个这样的人聚在一起，召开他们所谓的星球议会，彼此畅谈星球主义，从中获得极大的乐趣。好，短短十年之前，九九派运动对这个世界几乎构成极大的威胁，如果今天仍有余党残存，根本就不值得惊讶。即使在一千年后，仍旧可能有些残余的势力。”

“这些余党难道不可能构成危险吗？”

“我不大相信。当初是九九的领袖魅力，使那个运动变得危险，如今他已经死了。他甚至没有死得轰轰烈烈，或有任何引人注目之处；他只是逐渐凋零，死于潦倒落魄的放逐生涯。”

铎丝站了起来，双手紧握成拳，双臂前后摆动，迅速走到房间另一端。然后她又踱回来，站在仍坐着的谢顿面前。

“哈里，”她说，“让我说出心里的话。假如心理史学指出川陀有发生严重动乱的可能，那么若是九九派仍然存在，他们就可能仍在图谋行刺大帝。”

谢顿神经质地笑了几声。“你在捕风捉影，铎丝，放轻松点。”

可是他发现，自己却不容易忘掉她这番话。

05

克里昂一世所属的恩腾皇朝，统治帝国已经超过两个世纪，而卫荷区则一向有反恩腾皇朝的传统，此一心态可远溯早年卫荷区长出任皇帝的时代。卫荷皇朝并未持续多久，也没有出色的成就，可是卫荷的人民与统治者，皆难以忘怀一度拥有的至尊地位——不论它多不完美，多么短暂。十八年前，自命的卫荷区长芮喜尔那次挑战帝国的短命行动，同时提高了卫荷的自尊心与挫折感。

基于上述事实，不难了解在一小撮主谋者的感觉中，藏身卫荷如同躲在川陀其他各地一样安全。

此时，在本区某个废弃部分的一间屋子里，他们五人围桌而坐。这间屋子陈设简陋，但拥有极佳的屏蔽。

其中一张椅子，品质比其他几张稍显精致，根据这一点，即可判断坐在上面那名男子是领导者。他面容瘦削，脸色蜡黄，有一张宽阔的嘴巴，嘴唇则苍白得几乎看不见。他的头发有点灰白，但他的双眼燃烧着浇不熄的怒火。

他瞪着坐在他正对面那个人。与前者相较之下，那人显然年纪大得多，而且和蔼得多，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每当他说话时，丰满的双颊总是像要颤抖。

那领导者以严厉的口吻说：“怎么样？你什么也没做，这点十分明显。解释一下！”

那位年长者说：“我是老九九派，纳马提。我为什么需要解释我的行动？”

一度曾是拉斯金·九九·久瑞南左右手的坎伯尔·丁恩·纳马提，随即答道：“老九九派多得是。有些无能，有些软弱，有些忘了自己的身份。身为一个老九九派，不比一个老笨蛋更有意义。”

那位年长者上身靠回椅背。“你在骂我是老笨蛋？我？卡斯帕·卡斯帕洛夫？我追随九九的时候，你甚至还没入党，只是个穷兮兮的无名小辈，正在四处寻找信仰。”

“我不是骂你笨蛋，”纳马提厉声道，“我只是说有些老九九派是笨蛋。你有个现成的机会，对我证明你不是他们的一员。”

“我和九九的关系……”

“别提啦，他已经死了！”

“我可认为他的精神长存。”

“如果这种想法对我们的斗争有帮助，就让他的精神长存吧。不过那是对别人，而不是对我们自己，我们知道他犯了一些错误。”

“我否认这一点。”

“别硬要把一个犯了错的普通人塑造成英雄。他以为光靠口舌之能，光靠言语，就能摇撼帝国……”

“历史告诉我们，过去曾有言语摇撼山岳的例子。”

“显然并非久瑞南的言语，因为他犯了错误。他以极其拙劣的手法，掩藏他的麦曲生出身。更糟的是，他让自己中了圈套，竟然指控首相伊图·丹莫刺尔是机器人。我警告过他，我反对提出那种指控，但他听不进去，结果被整垮了。现在让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不论我们对外如何利用久瑞南的精神，我们自己可别被它钉死了。”

卡斯帕洛夫默默坐在椅子上。其他三人轮流打量着纳马提与卡斯帕洛夫，三人都心甘情愿让纳马提主导这场讨论。

“随着久瑞南被放逐到尼沙亚，九九派运动四分五裂，眼看就要烟消云散。”纳马提粗声道，“事实上，要是没有我，它早已消失无踪。我一点一滴，一砖一瓦，将它重建成一个延伸川陀各个角落的网络。这点，我相信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首领。”卡斯帕洛夫喃喃道。使用这个头衔称呼对方，明白显示卡斯帕洛夫在寻求和解。

纳马提硬邦邦地笑了笑。他不坚持这个头衔，但他总是乐意听到别人这么称呼。他说：“你是这个网络的一环，你有你的责任。”

卡斯帕洛夫动来动去，显然内心正在自我交战。最后，他终于缓缓说道：“你刚才告诉我，首领，你曾经警告久瑞南，反对他指控老首相是机器人。你说他听不进去，但你至少说了出来。我能否有同样的权利，指出我眼中的一个错误，并且让你听听我的说法，就像当初久瑞南听你说那样，即使你同样不接受我的忠告？”

“你当然可以说出你的意见，卡斯帕洛夫。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能这样做。你要指出什么？”

“我们采用的那些新战术，首领，本身就是个错误。它们导致了瘫痪，造成了破坏。”

“当然！那正是我们的目的。”纳马提在座椅中动来动去，努力控制着满腔怒火，“久瑞南试图说之以理，结果不成功，现在我们要以行动拉垮川陀。”

“需要多久？代价是什么？”

“需要多久就多久，至于代价嘛，其实微乎其微。这里一场停电，那里一场断水，一次污水淤塞，一次空调停摆。只会造成不方便和不舒适，如此而已。”

卡斯帕洛夫摇了摇头。“这种事是会累积的。”

“当然啦，卡斯帕洛夫，但我们要大众的沮丧和愤怒同样累积。听好，卡斯帕洛夫，帝国正在衰败，这点人人都知道，凡是有能力思考的人都知道。即使我们什么都不做，科技也会到处出问题。我们只是这里推推，那里拉拉，帮它加点速而已。”

“那会很危险，首领。川陀的基础公共设施复杂得不可思议，乱推一通可能令它整个瓦解。而要是拉错了线，川陀就会像积木屋一样垮掉。”

“目前为止还没有。”

“将来可能就会。而且，如果人们发现是我们动的手脚，那该怎么办？他们会把我们撕烂。不必召来保安部门或武装部队，暴民就会消灭我们。”

“他们怎么会知道该找我们算账？民怨的箭靶自然会是政府，会是皇帝的那些幕僚，他们不会再去找其他的目标。”

“明知是我们自己干的，我们又怎能活得心安理得？”

最后这句话是悄声问出来的，这位老者显然受到强烈情绪的驱使。卡斯帕洛夫以恳求的眼神，望着桌子对面的领导者——他曾宣誓效忠的对象。当初宣誓的时候，他相信纳马提会真正继承九九·久瑞南的作风，坚守自由的原则。现在卡斯帕洛夫却不禁怀疑，九九会希望他的梦想如此实现吗？

纳马提把舌头咂得咯咯响，活脱一个正在训诫犯错子女的家长。

“卡斯帕洛夫，你不能变得这么感情用事，对不对？一旦我们掌权，我们就会收拾残局，重建一切。我们将遵照久瑞南提倡的大众参与政府的遗训，增加民意代表，号召人民加入我们的行列。等到我们的政权巩固了，我们会建立一个更有效且更有力的政府。然后我们就会有个更好的川陀，以及一个更强大的帝国。我们会设立某种论坛制度，让其他世界的代表能够畅所欲言，但统治者一定得是我们。”

卡斯帕洛夫坐在那里，心中犹豫不决。

纳马提冷笑了一下。“你不确定吗？我们不会输的。目前为止一切十分顺利，今后仍会十分顺利。大帝还不晓得正在发生什么事，他连一点概念也没有。而他的首相是个数学家，没错，他毁了久瑞南，但此后他什么也没做。”

“他有个东西叫做……叫做……”

“别提了。久瑞南对它极其重视，但那是由于他来自麦曲生，就像他对机器人的狂热一样。这个数学家什么也……”

“叫做‘历史心理分析’或类似的东西，有一次我听久瑞南说……”

“别提了！你只要做好分内的事。你负责安纳摩瑞亚区的通风系统，对不对？很好，很好。随便你让它出什么毛病：或是让它停摆而使湿度升高，或是产生一种怪味，或是其他什么手段都好。这些都不会害死任何人，所以你不必有天大的罪恶感。你这么做，只会使人们觉得不舒服，升高大众的不快和恼怒。我们能信赖你吗？”

“可是，只会让年轻和健康的人不快或恼怒的事，也许会对婴儿、老人、病人有更大的……”

“你是不是要坚持任何人都不能受到伤害？”

卡斯帕洛夫咕哝了几句。

纳马提说：“不论做任何事，都不可能保证不会有人受到伤害，你只要做好分内工作就行。尽可能让受到伤害的人越少越好——倘若你的良心坚持如此——但给我做到！”

卡斯帕洛夫说：“听好！我还有一件事要说，首领。”

“那么说吧。”纳马提厌烦地答道。

“我们可以花许多年戳弄基础公共设施，但是总有一天，你会利用累积起来的不满情绪夺取政权。到时你打算怎么做？”

“你想知道我们究竟要怎么做吗？”

“是的。我们的攻击行动越快，破坏的程度就越有限，这个手术也就越有效率。”

纳马提慢慢地说：“我尚未决定这个‘外科手术’的本质，但它总会来到。在此之前，你会做好分内的事吗？”

卡斯帕洛夫顺从地点了点头。“会的，首领。”

“好了，那就走吧。”纳马提一面说，一面做了个表示解散的明快手势。

卡斯帕洛夫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纳马提目送他的背影，并对坐在自己右侧的人说：“卡斯帕洛夫不能信任了，他已经成了叛徒。他之所以想知道我们未来的计划，只是为了要出卖我们。去把他解决掉。”

那人点了点头，便和其他两人一同离去，留下纳马提单独坐在屋内。纳马提关掉发出光芒的壁板，只留下天花板上的一小方光源，使他不至置身全然的黑暗中。

他想：每条铁链都有必须剔除的脆弱环节。过去我们不得不这样做，结果是我们有了一个牢不可破的组织。

他在昏暗中露出微笑，将表情扭曲成一种凶猛的喜悦。毕竟，这个网络甚至延伸到了皇宫——虽然不太巩固，不太可靠，但它的确存在，而且今后会更强化。

06

没有穹顶遮盖的露天御苑，今天依旧是个温暖晴朗的天气。

这样的天气并不常见。谢顿记得铎丝曾告诉他，当初，这个冬季寒冷且终年多雨的地区，是如何获选为皇宫所在地的。

“其实并不是被选上的，”她说，“在川陀王国早期，它本是莫洛夫家族的属地。当王国变成帝国时，有许多地方可供皇帝居住，夏日避暑胜地、冬季避寒山庄、狩猎暂憩的小屋、海滨的度假别墅。后来，这颗行星逐渐被穹顶笼罩，当时住在这里的那位皇帝，由于太喜欢此地，所以让它一直保持露天。于是，只因为是唯一没有建造穹顶的地方，它变得分外特别，是个与众不同之地。这个独一无二的特点吸引了下一任皇帝……然后又是下一任……又是下一任……如此，传统于焉诞生。”

如同以往一样，每次听到类似的话，谢顿总会想到：心理史学会如何处理这种现象？它能预测到某处不会被穹顶遮盖，却绝对无法说出准确地点吗？它能做到即使只是这种程度吗？它会不会错误地预测有几处或没有一处保持露天？那位在关键时刻刚好在位、在突发奇想之下刚好作出决定的皇帝，心理史学如何能解释他的个人好恶？这样只会是一片混沌，还有疯狂。

克里昂一世显然喜爱这个好天气。

“我老了，谢顿。”他说，“这点根本不必我告诉你。我们同龄，我是指你和我。我不再有打网球或钓鱼的兴致，即使最近刚补了一批鱼苗，我只愿在小径上悠闲地漫步，这当然是上了年纪的征兆。”

他一面说一面吃着坚果，那是一种类似谢顿的故乡赫利肯上称为南瓜子的食物，不过体积较大，味道则没有那么可口。克里昂将它们轻轻咬碎，剥开薄薄的外壳，再将果仁丢进嘴里。

谢顿不会特别喜欢那种口味，不过，大帝既然赏赐他一些，他当然接下来，并且吃了几粒。

大帝手中握着几个果壳，正在胡乱四下张望，想找个容器之类的东西当垃圾桶。虽然没找着，他却注意到不远处站着一名园丁。那名园丁正立定站好（在皇帝面前理应如此），并且恭敬地低着头。

克里昂说：“园丁！”

那名园丁迅速走过来。“参见陛下！”

“帮我把这些丢掉。”他一面说，一面将果壳拍到园丁手上。

“遵命，陛下。”

谢顿说：“我这儿也有一些，葛鲁柏。”

葛鲁柏伸出手，近乎羞怯地说：“遵命，首相。”

他随即退下，大帝却好奇地望着他的背影。“你认识这个人吗，谢顿？”

“启禀陛下，的确认识，是个老朋友。”

“那个‘园丁’是你的老朋友？他是什么人？一个家道中落的数学界同仁？”

“不是的，陛下。或许您还记得那件事，那是在——”他清了清喉咙，寻思一个最有技巧的方式来叙述那个事件，“在陛下恩赐我这个职位不久之后，有个侍卫威胁到我的性命。”

“企图行刺。”克里昂抬头望向天空，仿佛是在保持耐性，“我不知道为何大家都那么怕用这个字眼。”

“也许，”谢顿流利地说，“对于吾皇遭遇不幸事件的可能性，我们远比您自己更感忧心。”奉承话竟然出口成章，令他觉得有点瞧不起自己。

克里昂露出嘲讽般的笑容。“我想是吧。这和葛鲁柏又有什么关系？那是他的名字吗？”

“是的，陛下，曼德尔·葛鲁柏。只要您稍加回忆，我确定您就会记起来，当初有个园丁带着一支耙子冲过来救我，勇敢地面对手持武器的侍卫。”

“啊，对。刚才那个人就是那名园丁吗？”

“启禀陛下，就是他。从此以后，我一直把他当成朋友，而我几乎每次来到御苑都会碰到他。我想他是在守护我，觉得我的命是属于他的。当然，我对他也很有亲切感。”

“我不怪你。既然我们谈起这件事，你那位令人畏惧的夫人，凡纳比里博士好吗？我不常见到她。”

“陛下，她是个历史学家，沉迷于过去的岁月中。”

“她不令你害怕吗？她真吓倒了我。我听说过她如何对付那个侍卫，令人几乎忍不住替他难过。”

“她是为了我才变得粗暴，陛下，但她最近没有机会那么做。如今非常平静。”

大帝又望着那名逐渐远去的园丁。“我们是否奖赏过此人？”

“我已经做了，陛下。他有妻子和两个女儿，我已经作好安排，为两个女儿都存了一笔钱，将来作为她们的子女教育费用。”

“很好。可是，我想，还需要给他升官。他是个好园丁吗？”

“极为优秀，陛下。”

“现任园丁长，莫康博——我不太确定记不记得他的名字——已经上了年纪，而且，说不定早已无法胜任那份工作，他眼看就要八十岁了。你认为这个葛鲁柏有能力接替他吗？”

“我确信他有能力，陛下，可是他喜欢目前的工作。这让他能待在露天的环境，接触各式各样的天气。”

“这个推荐倒很特别。我确定他能习惯行政工作，而且我实在需要找个人，把御苑改头换面一番。嗯……我得好好想一想，你的朋友葛鲁柏可能正是我需要的人。对了，谢顿，你说如今非常平静是什么意思？”

“我不过是指，陛下，宫廷中没有任何不和的迹象。而无可避免的弄权倾向，似乎也降到有史以来的最低点。”

“假使你是皇帝，必须应付所有的官员以及他们的牢骚，谢顿，你就不会这么说了。现在似乎每隔一周，我就会收到川陀某处发生某种严重故障的报告，你怎能告诉我一切平静？”

“这些事是一定会发生的。”

“我可不记得这种事在过去发生得那么频繁。”

“启禀陛下，也许是因为过去并不频繁。基础公共设施随着时间逐渐老化，想要切实做好修理的工作，需要时间、人力以及大量的经费。如今这个年头，人民是不会欣然接受加税的。”

“从来没有那样的年头。在我看来，这些故障正在给百姓带来极度的不便。一定不能继续这样，谢顿，你必须负责做到。心理史学是怎么说的？”

“它所说的和常识的判断一样，每样东西都会逐渐老化。”

“好啦，这种事足以把原本愉快的一天给我破坏了。我把这个问题留给你处理，谢顿。”

“遵命，陛下。”谢顿平静地说。

皇帝大摇大摆离去后，谢顿心想，这也足以破坏他原本愉快的一天。这个发生在核心的崩溃，正是他不欲见到的情况。可是他要如何阻止，并将危机转移到银河外缘呢？

心理史学没有说明。

07

芮奇·谢顿今天感到格外满足，因为这是几个月以来，他第一次和自己视为父母亲的两个人，享受一顿全家团圆的晚餐。他心里十分明白，就任何生物学角度而言，这两人都不是他的双亲，可是这并不重要。他只是怀着满腔的敬爱，微笑着面对他们。

此地环境不如昔日在斯璀璘那般温馨，那时他们的家很小，充满亲切感，像是镶在大学里的一颗宝石。如今，十分遗憾，首相官邸的豪华气派根本无从遮掩。

芮奇有时会瞪着镜中的自己，怀疑这一切是怎么来的。他的个子不高，只有一米六三，比他的双亲都矮很多。虽然他的身材相当粗短，但结实健壮，绝不算胖。他有一头黑发，蓄着达尔人特有的八字胡，并尽可能将两撇胡子保养得又黑又密。

在镜子里，他仍然看得见当年那个街头顽童的影子。直到天大的幸运降临，让他巧遇谢顿与铎丝，他才脱离那种环境。当时谢顿年轻多了，而芮奇现在的样子，足以说明他自己几乎和当年的谢顿一样大了。奇怪的是，铎丝简直一点也没有变。她依然那么光鲜，那么精瘦，如同芮奇带他俩去脐眼找瑞塔嬷嬷那天一样。而他自己，出身穷苦的芮奇，如今已是政府的一员，是人口部里的一个小齿轮。

谢顿问：“部里的事怎么样？有任何进展吗？”

“有一些，爸。法律通过了，法院裁定了，宣导也进行了。话说回来，要说动民众实在很困难。你爱怎么鼓吹手足之爱都行，可是没有人觉得情同手足。我的体认是达尔人和其他人一样坏，他们希望受到平等待遇，他们这么说，他们也这么想，可是有机会的时候，他们却不愿平等对待别人。”

铎丝说：“想要改变人们的观念和心理，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芮奇。只要试着做，倘若能消除最不公平的情况，那也就够了。”

“困难在于，”谢顿说，“有史以来，几乎没有人试过解决这个问题。人类一向被放任在‘我比你好’的美妙游戏中腐化，收拾这个烂摊子可不容易。如果我们放任事态自行发展，持续恶化一千年，然后，比方说如果得花上一百年才能改善，我们是没什么好抱怨的。”

“有时我会想，爸，”芮奇说，“你给我这个工作是要惩罚我。”

谢顿扬起眉毛。“我能有什么惩罚你的动机？”

“因为我曾受到久瑞南的政治主张吸引，例如各区平等，以及在政府中增加民意代表。”

“这件事我不怪你，那些都是很吸引人的政见。但你也知道，久瑞南和他的同党只是拿它当夺权工具，事后……”

“可是你仍派我去骗他自投罗网，尽管我被他的论点吸引。”

谢顿说：“我要你去做那件事，对我而言可不容易。”

“现在，你又要我替久瑞南履行他的政治主张，只为了让我了解这件事实际上多么困难。”

谢顿转向铎丝道：“你怎么说，铎丝？这孩子给我扣上卑鄙阴险的帽子，那根本不是我的性格。”

“这还用说，”铎丝的嘴角挂着一抹飘忽的笑容，“你不该给你父亲扣上那种帽子。”

“并不尽然。在日常生活中，再也没有比你更正直的人了，爸。但如果有必要，你知道你能够不择手段。这不正是你希望用心理史学做到的吗？”

谢顿悲伤地说：“目前为止，我用心理史学只做到很少很少。”

“太糟了。我一直在想，对于人类冥顽不灵这个问题，心理史学能够提出某种解答。”

“或许有，但即使如此，我也还没找到。”

晚餐结束后，谢顿说：“你我两人，芮奇，要来浅谈一番。”

“真的？”铎丝说，“我想我并未受到邀请。”

“部里的公事，铎丝。”

“部里才没事，哈里。你是要这可怜的孩子做些我不希望他做的事。”

谢顿坚定地说：“我当然不会要他去做任何他自己不希望做的事。”

芮奇说：“没关系，妈。让我和爸谈一谈，我保证事后全部告诉你。”

铎丝双眼向上翻。“事后，你们两个会声称是‘国家机密’，我知道。”

“事实上，”谢顿又以坚定的口吻说，“我需要讨论的正是国家机密，而且是最高机密。我没有开玩笑，铎丝。”

铎丝站起来，嘴唇绷得很紧。她离开餐厅前，还不忘丢下最后一句告诫：“别把这孩子往狼群里丢，哈里。”

等她走了之后，谢顿心平气和地说：“只怕把你往狼群里丢，正是我不得不做的事，芮奇。”

08

他们面对面坐在谢顿的私人研究室。谢顿将此地称为他的“思考空间”，他曾在这里花了无数个钟头，试图思考如何解决帝国与川陀政府种种复杂的问题。

他说：“你是否读到不少有关全球性设施最近故障频仍的消息，芮奇？”

“是的，”芮奇说，“但你也知道，爸，我们住在一颗老行星上。我们应该做的是把大家撤离，挖出所有的东西，一样一样换新，并加上最新的电脑化设备，然后再把大家带回来，或者顶多带回一半。如果只有两百亿人口，川陀的情况会好得多。”

“哪两百亿？”谢顿带着微笑说。

“但愿我晓得。”芮奇黯然道，“问题是，我们不能翻新这颗行星，所以我们只好不停修修补补。”

“只怕正是如此，芮奇，可是这里头有些奇特之处。我对这件事有些想法，我要你帮我确定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球体。

“那是什么？”芮奇问。

“川陀的地图，内建有精密的程序。帮我个忙，芮奇，把桌面清理干净。”

谢顿将球体放在差不多桌面正中央的位置，再将右手放到座椅扶手的键板上面。他用拇指按下一个开关，室内的光线便暗下来，桌面上则映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似乎有一厘米那么厚。而那个球体早已摊平，一直伸展到桌面边缘。

这片光芒有多处慢慢变暗，逐渐形成一个图案。大约三十秒之后，芮奇惊讶地说：“这真是一张川陀地图。”

“当然，我早就说了。不过，你在各区的购物中心都买不到这种东西，这是武装部队所使用的装置。它能以球面表现川陀，但我想要说明的事，平面投影会显现得更清楚。”

“你想要说明什么，爸？”

“嗯，过去一两年来，各地的设施发生了许多故障。正如你说的，这是一颗老行星，故障在所难免，可是它们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而且好像几乎都是人为错误的结果。”

“这难道不合理吗？”

“当然合理，但总有个限度。即使是和地震有关的意外，情形也是这样。”

“地震？在川陀？”

“我承认川陀是个地震相当少的行星。这也是件好事，因为整个世界包在穹顶之下，如果这个世界每年剧烈摇晃好几次，把穹顶的一部分震得粉碎，那将是极不切实际的。你母亲常说，帝国的首都会定在川陀，而不是其他世界，原因之一就是它在地质上死气沉沉——那是她不加修饰的说法。话说回来，它或许死气沉沉，却尚未真正死去。有些时候仍会有小型地震，过去两年就发生了三次。”

“我没有察觉，爸。”

“几乎没有人察觉。穹顶并不是单一的结构，它包括好几百个部分，若有地震发生，每一部分都能升高而形成隙缝，以纾解拉张力和压缩力。地震果真发生时，只会持续十秒至一分钟，因此穹顶裂开的时间很短。这种事来得疾去得快，底下的川陀人甚至毫无感觉。比起上头的穹顶裂开又阖上，以及闯入少许外界气候——不论是冷是热，他们对于轻微的震动，以及器皿的微弱声响要敏感得多。”

“那样很好，不是吗？”

“应该是的。当然，这是由电脑控制。任何地方一有地震，便会立刻触发控制当地穹顶开合的主控器，在震动强到足以造成破坏前，当地的穹顶便已开启。”

“这还是很好。”

“可是，在过去两年的三次小型地震里，穹顶控制器却每次都失灵。穹顶一直没有打开，因此事后都得修理。这需要花些时间，需要花些金钱，而且有好长一段时间，气候控制无法达到最佳标准。想想，芮奇，这类设备三次都失灵的机会有多少？”

“不高？”

“一点也不高，低于百分之一。我们可以假设，在地震发生前，控制器已被人动了手脚。再说，大约每一个世纪，我们会碰到一次岩浆泄漏，那种意外要更难控制得多。我真不敢想象，如果发生那种事，我们却未能及早察觉，将会造成什么后果。幸好它并未发生，而且不大可能，但是想想看……在这张地图上，你会看到过去两年间，似乎能归咎于人为错误的故障所发生的地点，虽然我们一向无法判断该归咎于什么人。”

“那是因为每个人都忙着保护自己。”

“只怕你的说法没错。这是任何官僚体系的共同特征，而川陀的官僚体系又是历史上最庞大的。可是，你对这些地点有什么看法？”

地图已经亮起许多小红光点，看来像是散布在川陀地表的小脓疱。

“这个嘛，”芮奇谨慎地说，“它们似乎分散得很均匀。”

“一点也没错，这正是耐人寻味之处。在我们的想象中，川陀上较古老的区域，或加盖穹顶最久的区域，它们的基础公共设施最为老旧，比较容易发生需要迅速决断的事件，因此会是人为错误的温床。好，我来把川陀较老的区域罩上蓝色，你将会发现，蓝色部分中的故障似乎没有较为频繁。”

“所以说？”

“所以说，我认为其中的意义，芮奇，就是这些故障并非自然的意外，而是蓄意的破坏，它的分布方式是要尽可能影响最多的人，使不满的情绪尽可能广布。”

“似乎不太像。”

“不吗？那么让我们看看，这些故障在时间中的分布又如何。”

蓝色部分与红点同时消失，一时之间，这张川陀地图成了一片空白。然后红色记号开始在各处出现，一次一个，此起彼落。

“注意，”谢顿说，“它们在时间上也没有凑在一起。先出现一个，接着是另一个，接着又是另一个，依此类推，几乎像是节拍机稳定的滴答声。”

“你认为这也是故意的？”

“一定是。不论是谁干的，他要以最小的力气导致最大程度的瘫痪，所以同时干两桩并没有用，因为就新闻的价值和大众的关注而言，效果会彼此部分抵消。也就是说，每次事件必须突显于充分的愤怒中。”

地图的光芒熄灭，室内照明重新开启，缩回原来大小的球体也被谢顿放回了口袋。

芮奇说：“谁会想干这一切？”

谢顿若有所思地说：“几天前，我接到一份卫荷区的凶杀案报告。”

“那没什么不寻常。”芮奇说，“就算卫荷不属于那种无法无天的行政区，每天一定也有许多凶杀案。”

“好几百件。”谢顿一面说一面摇头，“曾经有些大凶的日子，川陀一天之内横死的人数逼近百万大关。一般说来，找到每一个罪犯、每一名凶手的机会并没有多少。死者只是登记在案，成了统计数据。然而，这一宗则非比寻常。这个人是被人用刀杀死的，但手法并不熟练。他被发现时还活着，虽然已经奄奄一息。在咽气之前，他还来得及吐出两个字，那就是‘首领’。

“办案人员起了好奇心，于是验明了他的身份。他在安纳摩瑞亚工作，我们不知道他去卫荷干什么。但有个杰出的保安官，设法挖出了他是老九九派。他的名字叫卡斯帕·卡斯帕洛夫，众所周知他曾是拉斯金·久瑞南的亲信之一。现在他死了，被人用刀杀死的。”

芮奇皱起眉头。“你怀疑这又是一次九九派阴谋，爸？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九九派了。”

“就在不久之前，你母亲还问我，是不是认为九九派仍在积极活动。我告诉她，任何古怪信仰总能保有一些中坚分子，有时可长达数世纪之久。他们通常不会很重要，只是一些零星集团，起不了什么作用。话说回来，万一九九派仍然维持一个组织，万一他们保有一定的力量，万一他们有办法杀害一个被视为叛徒的人，万一他们制造这些故障，是为了替夺权作准备，那该怎么办？”

“‘万一’可真不少，爸。”

“我知道，也许我全猜错了。那宗凶杀案发生在卫荷，而无巧不巧，卫荷从未发生过基础公共设施的故障。”

“那又证明什么？”

“这或许证明阴谋的中心就在卫荷，那些主谋者不想让他们自己不舒服，只想让川陀其他的人受罪。这也可能意味着一切根本和九九派无关，而是卫荷家族的成员干的，他们仍在梦想再度统治帝国。”

“喔，天啊，爸，你这个长篇大论只有一点点根据。”

“我知道。现在，姑且假设这的确是另一个九九派阴谋。久瑞南曾有个左右手，叫做坎伯尔·丁恩·纳马提。我们找不到纳马提死亡的记录，找不到他离开川陀的记录，也找不到他过去十年下落的记录。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在四百亿人口中，弄丢一个人是很容易的。我一生中曾有一段时期，也正是试图这样做。当然，纳马提或许死了，那会是最简单的解释，但是他也可能没死。”

“我们要做些什么呢？”

谢顿叹了一口气。“最合理的做法，就是交给保安部门处理，但我做不到。我没有丹莫刺尔的风采，他能震慑众人，我却不行。他拥有强势性格，而我只是个——数学家。我根本不该当首相，我天生就不适合。若非大帝对心理史学念念不忘，远超过它应得的重视，我绝不会当上首相。”

“你有那么点苛求自己，对不对，爸？”

“是的，我想的确如此。但我能够想象到，比方说我若是前往保安部门，带着我刚才用地图对你所作的推论，”他指了指已经腾空的桌面，“对他们解释说，我们正面临一桩极其危险的阴谋，但是对它的目的和性质却一无所知。他们会一本正经地听我说完，而在我离去后，他们就会笑成一团，笑我是个‘疯狂数学家’，然后什么也不做。”

“那我们要做些什么呢？”芮奇又回到原来的话题。

“是‘你’要做些什么，芮奇。我需要更多的证据，而我要你帮我找出来。我应该派你母亲去，但她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离开我。此时此刻，我自己则无法离开皇宫御苑。除了铎丝和我自己，我最相信的就是你；事实上，我对你的信任超过了我对铎丝和我自己。你仍然相当年轻，你身强体壮，你是个比我更优秀的赫利肯角力士，而且你很聪明。

“现在注意听，我不要你冒生命危险。别充英雄，别逞匹夫之勇。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将无颜面对你的母亲。你只要尽力打探就好。你可能会发现纳马提仍然活着，正在运作——或是死了；你可能会发现九九派是个积极活动的团体——或是已经沉寂；你可能会发现卫荷的统治家族相当活跃——或是并非如此。任何这类情报都有价值，但并不是绝对重要。我真正要你查清的是，基础公共设施的故障是不是人为的，正如我所推测的那样，而更重要更重要的是，如果真是蓄意的破坏，那些主谋者还计划做些什么。在我看来，他们一定正在筹划致命的一击，如果是这样，我必须知道那是什么行动。”

芮奇谨慎地问：“你可有让我如何着手的计划吗？”

“我的确有，芮奇。我要你前往卫荷，前往卡斯帕洛夫遭到杀害的地方。可能的话，查出他是不是个积极的九九派，并且试试能否加入九九派的基层组织。”

“那也许有可能，我总是能假扮一个老九九派。没错，九九大发议论的时候我还相当年轻，但他的理念深深打动我，这甚至可以说是真的。”

“这倒没错，但是有个很重要的问题，你可能让人认出来。毕竟，你是首相的儿子，你不时会在全息电视上出现，而且你接受过访问，谈论你对各区平等的观点。”

“当然，可是……”

“没什么可是，芮奇。你要穿上增高鞋，让你的身高增加三厘米。我们还要找个人来，教你如何修改眉毛的形状，如何使你的脸型更饱满，以及如何改变你的音色。”

芮奇耸了耸肩。“一大堆无谓的麻烦。”

“还有！”谢顿以明显发颤的声音说，“你要剃掉你的八字胡。”

芮奇双眼张得老大，一时之间，他呆坐在骇然的沉默中。最后，他嘶哑地悄声道：“剃掉我的八字胡？”

“剃得和勺子一样干净，这样就没人会认出你来。”

“可是这办不到，这就像割掉你的——就像阉割一样。”

谢顿摇了摇头。“这只不过是一种文化。雨果·阿马瑞尔和你一样是达尔人，他就剃掉了八字胡。”

“雨果是个怪人。除了他的数学，我根本不觉得他还为什么活着。”

“他是个伟大的数学家，少了八字胡并不会改变这个事实。况且，这也不是什么阉割。你的胡子两个星期就会长回来。”

“两个星期！至少两年才能长到这样的……这样的……”

他举起一只手，仿佛要遮住并保护那两撇胡子。

谢顿无动于衷地说：“芮奇，你一定要这么做，这是你必须作的牺牲。如果你带着八字胡替我做间谍，你可能会——遭到伤害，我不能冒那种险。”

“我宁可死。”芮奇慷慨激昂地说。

“别那么戏剧化。”谢顿以严厉的口吻说，“你宁可不死，这是你必须做的一件事。然而——”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什么也别对你母亲说，我会设法安抚她。”

芮奇满怀挫折地瞪着父亲，然后以低沉而绝望的声调说：“好吧，爸。”

谢顿道：“我会找个人来指导你化装，然后你将搭乘喷射机到卫荷去。振作点，芮奇，这不是世界末日。”

芮奇露出无力的微笑。谢顿目送他离去，脸上挂着深切的愁容。两撇胡子很容易能长回来，可是儿子则不能。谢顿心中十分清楚，他正将芮奇送往虎穴。

09

我们每个人都有些小小的幻想，而克里昂——银河之帝，川陀之王，以及其他一大串在特殊场合能高声宣诵许久的头衔——则深信自己是个具有民主精神的人。

每当丹莫刺尔（后来是谢顿）对他想要采取的行动提出劝阻，理由是这种行动会被视为“暴虐”与“独裁”，总是会令他愤愤不已。

克里昂本质上并非暴君或独夫，这点他很确定，他只是想要采取坚定而果决的行动。

他曾多次带着怀旧的赞许口吻，谈到皇帝能自由自在和子民打成一片的日子，可是如今，随着（成功的或未遂的）政变与行刺成为生活中可怕的事实，出于实际需要，皇帝当然只好与世隔绝。

克里昂一生中，唯有在最严格控制的场合才见得到外人。可想而知，假如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遇到陌生人，很难相信他会真正感到自在，但他总是幻想自己会喜欢。因此若能有个难得的机会，在御苑中和某个下属谈笑风生，将皇家规范暂时抛掉几分钟，他会感到十分兴奋，那将使他觉得自己很民主。

比如说，谢顿提到过的那名园丁，就是很好的人选。对他的忠心与英勇做个迟来的奖赏，并由克里昂亲自执行，而不是假手某个官员，那将会十分合适，甚至是一件赏心乐事。

因此，在这个玫瑰盛开的季节，他安排自己在广阔的玫瑰园中见这个人。那样会很适当，克里昂心想，可是，当然需要先将那名园丁带去那里。让皇帝等待是不可思议的，民主是一回事，造成不便则另当别论。

那名园丁正站在玫瑰丛中等他，双眼睁得老大，嘴唇打着哆嗦。克里昂忽然想到，可能还没有人告诉园丁召见的确实理由。好吧，他将以和蔼亲切的方式安抚他。只不过，他现在才想到，他不记得这个人的名字。

他转头对身旁的一名官员说：“这个园丁叫什么名字？”

“启禀陛下，他叫曼德尔·葛鲁柏，他在这里已经当了三十年的园丁。”

大帝点了点头。“啊，葛鲁柏，我多么高兴接见一个杰出而努力的园丁。”

“启禀陛下，”葛鲁柏的声音含糊不清，他的牙齿正在打战，“我不是个多才多艺的人，但我总是竭尽全力为仁厚的陛下办事。”

“当然，当然。”大帝嘴里这样说，心里则怀疑这名园丁是否以为自己在讽刺他。这些低下阶层的人，欠缺良好的教养和敏锐的心思，总是使他难以展现民主作风。

克里昂说：“我从我的首相那里，听到你当初冒死拯救他的一番忠心，以及你照顾御苑的技艺。首相还告诉我，说你和他相当友好。”

“启禀陛下，首相对我再和气不过。可是我知道自己的地位，我绝不主动和他说话，除非他先开口。”

“没错，葛鲁柏，这显示出你的好规矩。不过，首相和我一样，是个具有民主素养的人，而我信任他的识人之明。”

葛鲁柏深深鞠了一躬。

大帝又说：“你也知道，葛鲁柏，园丁长莫康博相当老了，一直渴望退休。责任变得越来越重，连他都已无法承担。”

“陛下，园丁长深受全体园丁的尊敬。愿他长命百岁，好让我们能继续领受他的智慧和见识。”

“说得好，葛鲁柏，”大帝漫不经心地说，“可是你心知肚明，那只是一句废话。他不会长命百岁，至少不会再有这个职位所必需的精力和智力。他自己请求在今年退休，而我已经批准，只等找到替代的人选。”

“喔，陛下，在这个堂皇的御苑中，有五十个男女园丁能胜任园丁长。”

“我想是吧，”大帝说，“但我的选择落在你身上。”大帝露出优雅亲善的笑容。这是他一直等待的一刻，在他的期待中，葛鲁柏现在会感激涕零而双膝落地。

他并没有那么做，大帝因而皱起眉头。

葛鲁柏说：“启禀陛下，这么大的荣耀，小人担当不起，万万不可。”

“胡说八道。”自己的判断竟受到质疑，令克里昂深感不快，“该是你的美德得到褒扬的时候了。你再也不必经年累月暴露在各种天气中，而将坐镇于园丁长的办公室。那是个好地方，我会替你重新装潢，你可以把全家搬过来。你的确有个家，对不对，葛鲁柏？”

“是的，陛下。我有妻子和两个女儿，还有一个女婿。”

“很好，你会过得非常舒服，会喜欢你的新生活，葛鲁柏。你将待在室内，葛鲁柏，远离室外的天气，像个真正的川陀人。”

“陛下，念在我本是安纳克里昂人……”

“我想过，葛鲁柏。在皇帝眼中，所有的世界都是一样的。就这么决定了，这个新工作是你应得的。”

他点了点头，便大摇大摆地走了。对于刚才这场施恩的表演，克里昂感到还算满意。当然，他应该还能从此人身上多挤出一点感激和谢忱，但至少这件工作完成了。

比起解决基础公共设施故障的问题，这件事要容易得多。

克里昂曾在一时暴怒中，宣称无论任何故障，只要能归咎于人为错误，犯错的人就该立即处决。

“只要处决几个人，”他说，“你无法想象人人会变得多么小心。”

“启禀陛下，”谢顿则说，“只怕这类独裁行为不会达到您所预期的结果。它或许会逼得工人罢工，而陛下若试图强迫他们复工，就会引发一场叛乱；您若试图以军人取而代之，将发现他们根本不懂如何操作那些机器，所以故障的发生反倒会变得频繁得多。”

难怪克里昂转而处理园丁长的任命案，并且感到是一大解脱。

至于葛鲁柏，他望着逐渐走远的皇帝，在极度惊恐中不寒而栗。他将要失去呼吸新鲜空气的自由，将要被关在四面墙壁筑成的牢房中。然而，他又怎能拒绝皇帝的旨意？

10

在卫荷一家旅馆的房间中，芮奇满面愁容地照着镜子。这是一间相当残破的套房，但芮奇照理不该有太多信用点。他不喜欢镜中的影像，他的八字胡没了，他的侧腮须短了，两侧与后脑的头发也经过修剪。

他看来好像——被拔了毛。

更糟的是，由于脸型轮廓的改变，他成了一个娃娃脸。

真丑怪。

而他的任务也毫无进展。谢顿给了他一份有关卡斯帕·卡斯帕洛夫之死的报告，他已经研究过了。里面没有写些什么，只提到卡斯帕洛夫是被谋杀的，当地保安官并未查出这宗凶案有任何重大牵连。反正，保安官对它并不重视甚至毫不重视，这点似乎相当明显。

这并不令人惊讶。过去这一个世纪，大多数世界的犯罪率都有显著的上升，川陀这个极度复杂的世界更不例外，却没有任何一处的保安官有心解决这个问题。事实上，无论就数量或效率而言，各地的保安部门都在走下坡，而且越来越腐败（虽然这点难以证明）。既然待遇跟不上生活消费的涨幅，这种现象乃是必然的。想要公务员保持清廉，必须喂饱他们才行。倘若做不到，他们一定会用其他方式来补贴薪资。

谢顿鼓吹这个道理已经有好些年，却收不到任何成效。调整薪资不可能不加税，而民众对于加税绝不会乖乖就范，却宁可在行贿上损失十倍的信用点。

谢顿曾经说过，这是过去两个世纪以来，帝国社会整体恶化的一部分表现。

好了，芮奇该怎么做呢？他现在下榻的这家旅馆，就是卡斯帕洛夫遇害前所住的那一家。在这家旅馆里，或许有人与这宗谋杀案有关，或者知道谁是关系人。

在芮奇想来，他必须使自己十分显眼。换句话说，他必须对卡斯帕洛夫的死显得关切，然后才会有人对他关切，进而找上门来。这样做很危险，但他若能使自己看来没什么恶意，他们或许不会立刻发动攻击。

好吧……

芮奇看了看自己的计时带。现在酒吧中会有些人，正在享受晚餐前的开胃酒。他最好加入他们，看看会不会发生什么事。

11

就某些方面而言，卫荷可以说是个相当禁欲的地方。（每一区皆是如此，只不过某区的标准可能与另一区完全不同。）在此地，饮料中不含酒精，而是以合成配方达到提神的目的。芮奇不喜欢这种口味，发觉自己根本无法适应，但是一杯在手，他就能一面慢慢喝，一面四下张望。

有一位年轻女子坐在数张桌子之外，接触到她的目光后，他的视线便难以转开。她相当吸引人，显然卫荷并非每一方面都禁欲。

一会儿之后，这位年轻女子浅浅一笑，站了起来。她轻飘飘地走向芮奇，芮奇则满腹心事地望着她。此时此刻（他万分遗憾地想到），他简直不可能再节外生枝。

她来到芮奇身边，站了一下，然后轻巧地滑进旁边一张椅子。

“嗨，”她说，“你看来不像这儿的常客。”

芮奇微微一笑。“我不是。你认识所有的常客吗？”

“差不多。”她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我叫玛妮拉，你呢？”

芮奇此时更感遗憾。她个子相当高，比他自己没穿高跟鞋时更高（这一向是吸引他的一项特点），有着乳白色的肌肤，而一头稍带起伏的长发则透着显著的深红色光辉。她的衣着不太鲜艳，而假使她再努力一点模仿，应该就能像个“不必辛勤工作阶级”的体面女子。

芮奇说：“我的名字不重要，我没多少信用点。”

“喔，太可惜了。”玛妮拉做个鬼脸，“你不能弄些吗？”

“我想啊。我需要一份差事，你知道有什么机会吗？”

“什么样的差事？”

芮奇耸了耸肩。“我没有任何不得了的工作经验，但我可不自大。”

玛妮拉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告诉你一件事，无名氏先生，有些时候根本不必任何信用点。”

芮奇立时愣住了。过去他对异性相当有办法，但那是有八字胡的时候——有八字胡的时候！现在，她能在他的娃娃脸上看到什么？

他说：“告诉你一件事，几个星期之前，我有个朋友住在这里，现在我却找不到他。既然你认识所有的常客，或许你也认识他。他名叫卡斯帕洛夫，”他稍微提高音量，“卡斯帕·卡斯帕洛夫。”

玛妮拉茫然地瞪着他，同时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什么人叫那个名字。”

“太可惜了。他是个九九派，而我也是。”对方再度现出茫然的表情。“你知道九九派是什么吗？”芮奇问。

她又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听过这个名称，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那是某种工作吗？”

芮奇觉得很失望。

他说：“那可说来话长。”

这话听来像是打发她走。迟疑一下之后，玛妮拉便起身飘然而去，这回没有再露出笑容。她竟然待了那么久，芮奇不禁有点惊讶。

不过，谢顿始终坚持芮奇有讨人喜欢的本事——但当然不是指这一类“职业妇女”。对她们而言，酬劳就是一切。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跟着玛妮拉，看到她停在另一张桌子旁边。该处独坐着一名男子，那人刚届中年，一头乳黄色头发平滑地向后梳。他的脸庞刮得非常干净，芮奇却觉得他可以留一把络腮胡，因为他的下巴太过突出，而且有点不对称。

显然玛妮拉也未能从那名男子身上捞到什么。他们交谈几句，她便走了开。太糟了，但她绝不可能常常失败，她无疑是那种引人遐思的女子。

芮奇相当不自觉地开始寻思，假使自己能采取行动，会有什么样的结局？然后，芮奇察觉又有人来到身边，这回是个男的；事实上，正是玛妮拉刚才攀谈的那个人。他感到十分震惊，自己竟然想得出神，让人在不知不觉间凑近，还着实冷不防吓自己一跳。他实在承担不起这种风险。

那名男子望着他，眼中射出好奇的光芒。“你刚刚和我的朋友在聊天。”

芮奇不禁露出灿烂的笑容。“她是个很友善的人。”

“是的，没错。而且她是我的‘好友’，我忍不住偷听了你对她说的话。”

“没啥不对劲吧，我想。”

“一点也没有，但你自称是九九派。”

芮奇的心脏几乎跳出来。他对玛妮拉说的那番话，终究还是正中红心。那些话对她毫无意义，但对她的“朋友”似乎不然。

这表示他找到了门路吗？或者只是找到麻烦？

12

芮奇尽全力打量这位新朋友，却不让自己满脸的纯真消失无踪。此人有一对尖锐的淡绿色眼睛，他的右手握成拳头放在桌上，看起来颇具威胁性。

芮奇一脸严肃地望着对方，默默等待。

于是，这人又说：“据我了解，你自称是九九派。”

芮奇尽量显得坐立不安，这倒不难。他说：“先生，问这做什么？”

“因为我认为你年纪不够。”

“我的年纪足够，我以前常在全息电视上，看九九·久瑞南的演讲。”

“你能引述几句吗？”

芮奇耸了耸肩。“不能，但我掌握了概念。”

“你真是个勇敢的年轻人，竟敢公然宣称是九九派，有些人不喜欢听到这种事。”

“我听说卫荷有许多九九派。”

“有可能。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吗？”

“我在找一份差事，也许其他的九九派会帮我。”

“达尔也有些九九派。你是从哪里来的？”

毫无疑问，他听出了芮奇的口音，这点是无法伪装的。

芮奇说：“我生在千丸区，但我青少年时期几乎都住在达尔。”

“做些什么？”

“没做什么，上上学什么的。”

“你为什么是九九派？”

芮奇故意让自己变得激动些。他既然住在饱受压迫与歧视的达尔，不可能没有成为九九派的明显理由。他说：“因为我认为，帝国应该有个更能代表民意的政府，让更多的民众参与，而各区还有各世界之间应该更加平等。任何有头脑、有心肠的人不都是这么想吗？”

“你想见到帝制被废除吗？”

芮奇顿了顿。虽然发表任何颠覆性言论都能没事，但公然反帝的论点则超出这个界限了。于是他说：“我可没那么讲。我信任皇帝陛下，可是整个帝国远非一个人治理得了的。”

“不是一个人，还有整个的帝国官僚体系。你对首相哈里·谢顿有什么看法？”

“对他没啥看法，对他并不清楚。”

“你只知道政府事务应当更加反映民意，对不对？”

芮奇让自己露出一副困惑状。“那是九九·久瑞南以前常说的。我不知道你管它叫什么，我听过有人管它叫‘民主’，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民主是某些世界尝试过的一种制度，有些世界则仍在尝试，但我没听说那些世界治理得比其他世界更好。所以说，你是个民主人士？”

“这是你用的称呼吗？”芮奇故意垂下头来，仿佛陷入沉思，“我觉得称九九派自在多了。”

“当然，身为达尔人——”

“我只不过在那里住过一阵子。”

“——你完全赞成诸如人人平等这类的主张。达尔人身为被压迫的一群，自然会有那样的想法。”

“我听说卫荷人对九九思想也十分热衷，他们可没受到压迫。”

“理由不同。历任卫荷区长总是想当皇帝，你知道这件事吗？”

芮奇摇了摇头。

“十八年前，”那人继续说，“芮喜尔区长差点就发动一场成功的政变。所以与其说卫荷人是九九派，不如说他们是反克里昂的叛逆。”

芮奇说：“我对这种事啥也不晓得，我可不反对皇帝。”

“但你赞成伸张民意，对不对？你是否认为某种民选的集会能治理银河帝国，而不至于陷入政争和党同伐异？不至于瘫痪？”

芮奇说：“啥？我可不懂。”

“你是否认为在紧要关头，一大群人能很快作出决定？或是他们只会坐在那里争论不休？”

“我不知道。可是，目前只有少数人能为所有的世界作决定，这似乎不太合理。”

“你愿意为你的信仰而战吗？或者你只是喜欢口头说说？”

“没人要我作任何战斗。”芮奇答道。

“假设有人要你这么做，你认为你对民主——或是对九九哲学的信仰有多少分量？”

“我会为它而战，只要我认为这样会有好处。”

“好个勇敢的小伙子。所以说，你来卫荷是为了你的信仰而战。”

“不，”芮奇不自在地说，“我不能这么讲。先生，我是来找一份差事。这年头，找份差事可不容易。而且我没啥信用点，人总得活下去。”

“我同意。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在毫无预警之下冒出来，但芮奇早已有所准备。“普朗什。”

“是名还是姓？”

“据我所知，就这么个名字。”

“你没有信用点，而且我猜，受的教育也极少吧。”

“只怕就是这样。”

“没有任何专业工作经验？”

“我没做过啥事，但我愿意做。”

“好的。我告诉你怎么办，普朗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三角形，按了几下，上面便显出一行字迹。然后他用拇指抹了一抹，将那行字迹固定。“我会告诉你该到哪里去。你带着这东西，它能帮你得到一份工作。”

芮奇接过那张三角卡片，瞄了一眼。那行字迹似乎会发出萤光，但芮奇却读不懂。他机警地望向对方，问道：“万一他们以为是我偷来的呢？”

“这东西是偷不走的。它上面有我的标志，现在又有你的名字。”

“万一他们问我你是谁呢？”

“不会的，你就说你要一份工作。这是你的机会，我不能保证，但这是你的机会。”他又给了芮奇一张卡片，“这是你该去的地方。”这回芮奇看懂了上面的字。

“谢谢你。”他咕哝道。

那人做了一个打发他走的小手势。

芮奇起身离去，不知道自己将碰到什么。

13

来来回回，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葛列布·安多闰望着坎伯尔·丁恩·纳马提，后者踏着沉重的步伐来来回回。在狂暴的激情驱动下，纳马提显然无法安分地坐着。

安多闰心想：他并不是帝国中甚至这个运动中最聪明的人，也不是最机灵的人，更绝非最具理性思考能力的人，所以必须时时有人替他踩煞车——但他的自我驱策却是其他人都比不上的。我们会放弃，会罢手，而他不会。或推，或拉，或刺，或踢，他无所不用其极。嗯，也许我们需要一个像这样的人。不，我们一定得有个像这样的人，否则将一事无成。

纳马提停下脚步，仿佛感到安多闰的目光有如芒刺在背。他转过身来，说道：“如果你要为卡斯帕洛夫的事教训我，那就省省吧。”

安多闰微微耸了耸肩。“何必教训你呢？事情已经干下了，伤害——如果真有的话——已经造成了。”

“什么伤害，安多闰？什么伤害？假使我没那样做，我们才会受到伤害。那人眼看就要成为一名叛徒，不出一个月，他就会跑去……”

“我知道。当时我在场，我听到他说些什么。”

“那么你该了解我别无选择，别无选择！你不会以为我喜欢杀害一位老同志吧？我别无选择。”

“很好，你别无选择。”

纳马提再度迈开沉重的步伐，然后又转过身来。“安多闰，你相信神吗？”

安多闰双眼圆睁。“相信什么？”

“神。”

“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字眼。那是什么？”

纳马提说：“它不是银河标准语。就是超自然影响力，这样懂了吗？”

“喔，超自然影响力。你何不早说呢？不，我不相信那种事。根据定义，存在于自然律之外的事物才称为超自然，可是没有任何事物存在于自然律之外。你变成一名神秘论者了？”安多闰的问法仿佛在开玩笑，但他的眼睛眯起来，并透出突如其来的关切。

纳马提将他的目光逼回去，他那对冒火的眼睛能逼回任何人的目光。“别傻了。我一直在读这方面的资料，好几兆人都相信超自然影响力。”

“我知道，”安多闰说，“人们总是这样。”

“在有历史之前，人们就有这种信仰。‘神’这个字出处不详，显然是某种原始语言的遗物，除了这个字，那种语言本身已无迹可寻。你可知道各式各样对各种神的信仰有多少吗？”

“我敢说，大约和银河人口中各式各样的傻瓜一样多。”

纳马提并未理会这句话。“有些人认为，这个字起源于所有的人类都活在同一个世界上的时代。”

“那本身就是个神话概念，和超自然影响力的想法一样疯狂，其实从来没有什么人类的起源世界。”

“一定有的，安多闰。”纳马提有点恼怒，“人类不可能在许多不同的世界上演化，而结果却变成单一的物种。”

“即使如此，实际上也没有什么起源世界。它没法找到，它无法界定，所以不能有条有理地叙述，所以它实际上并不存在。”

“这些神，”纳马提循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据说会保护人类，庇佑他们平安，至少会照顾其中懂得利用神的那些人。在只有一个人类世界的时代，大可假设他们对那个人数不多的小世界特别眷顾。他们会照顾那样一个世界，仿佛他们是老大哥，或是父母。”

“他们可真好，我倒想看看他们如何应付整个帝国。”

“倘若他们做得到呢？倘若他们的能力无穷无尽呢？”

“倘若太阳冻结了呢？‘倘若’这种说法有什么用？”

“我只是在臆测，只是在想。你从没让自己的心灵自由翱翔吗？你总是把一切都拴起来吗？”

“在我的想象中，拴起来是最安全的办法。你那翱翔的心灵告诉你些什么，首领？”

纳马提的目光猛然射向对方，仿佛他怀疑那是一句讽刺，但安多闰的脸庞依旧透着和气与茫然。

纳马提说：“我的心灵告诉我的是——倘若真有神，他们一定站在我们这边。”

“太好了——果真如此的话。但证据在哪里？”

“证据？如果没有神，我想那就只是巧合，不过却是非常有用的巧合。”纳马提突然打了一个呵欠，并且坐下来，显得十分疲倦。

很好，安多闰心想。他那疾驰的心灵终于减速，现在他比较不会语无伦次了。

“基础公共设施内部故障这件事……”纳马提的音量明显地降低。

安多闰打岔道：“你可知道，首领，卡斯帕洛夫对此事的看法并非全无道理。我们持续得越久，帝国军警发现真相的机会就越大。而这整个计划，迟早一定会在我们面前引爆。”

“还没有。目前为止，每件事都是在皇帝面前引爆，川陀的不安是我感觉得到的。”他举起双手，十指互相搓揉，“我感觉得到。而且我们几乎大功告成，我们即将跨出下一步。”

安多闰冷笑了一下。“我不是在问细节，首领。卡斯帕洛夫曾经那样做，看看他现在哪儿去了，我可不是卡斯帕洛夫。”

“正因为你不是卡斯帕洛夫，所以我能告诉你。另一个原因是，我现在知道了一件当时不知道的事。”

“我推测，”安多闰对自己要说的话半信半疑，“你打算对皇宫御苑发动攻击。”

纳马提抬起头来。“当然，否则还能怎么做？然而，问题是如何有效地渗透进御苑。我在那里有情报来源，但他们只是间谍，我需要战斗人员潜入该处。”

“派遣战斗人员潜入全银河防卫最森严的地区，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

“当然不会，长久以来，那正是让我头痛欲裂的问题。现在，神来帮助我们了。”

安多闰温和地说（他要极力克制自己，才不会显露厌恶感）：“我认为我们不需要做形而上的讨论，把那些神搁在一边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获得的情报是，仁慈温厚、永受兆民爱戴的克里昂大帝一世，已经决定任命一名新的园丁长。将近四分之一世纪以来，这是第一次重新任命。”

“那又怎样？”

“你看不出其中的玄机吗？”

安多闰想了一下。“我不是你口中那些神的宠儿，我看不出任何玄机。”

“新的园丁长上任，安多闰，情形就和任何类型的新任行政官上任一样，甚至和一名新首相或新皇帝上任没有两样。新任园丁长当然想要自己的班底，他会强迫他眼中的朽木退休，会雇用几百名年轻的园丁。”

“有可能。”

“不只有可能，是一定会。现任园丁长刚上任的时候，就发生过这种事情，他的前任也一样，每一任都一样。来自外围世界的几百个陌生面孔……”

“为何来自外围世界？”

“动动你的脑筋——要是你还有的话，安多闰。川陀人一辈子住在穹顶之下，照顾的都是盆栽植物、笼中鸟兽，以及排得整整齐齐的谷类作物和果树，他们对园艺懂得些什么？他们又对野生世界懂得些什么？”

“啊啊啊，现在我懂了。”

“所以这些陌生面孔将涌进御苑。据我推测，他们将接受仔细的检查，但如果他们是川陀人，受到的审查就不会那么严格。而这就意味着，不用说，我们应该能派几个自己人，利用伪造的身份混进去。即使有些被剔出来，仍然可能有人成功——一定得有人成功。尽管在谢顿就任首相之初，”正如以往一样，他简直是啐出“谢顿”这个名字来的，“发生那场失败的政变后，皇宫建立起超级严密的安全体系，我们的人仍将混进去。我们终于等到机会了。”

现在轮到安多闰觉得头昏眼花，好像跌进一个打转的漩涡。“我这样讲似乎有点奇怪，首领，可是它和‘神’这档子事还真有些关联，因为我有件事一直等着告诉你，现在我看出来，它配合得天衣无缝。”

纳马提以狐疑的目光望向对方，同时又将房间扫视一遍，仿佛突然担心起安全问题。但是这种担忧毫无根据，这个房间深藏在一组老式的住宅建筑群中，并具有完备的屏蔽。没有人能窃听他们的谈话，而且即使获得详细的路线指示，也没有人能轻易找到此处，何况还必须穿过组织的忠贞成员所提供的层层保护。

纳马提道：“你在说些什么？”

“我已经帮你找到一个人，一个年轻人——非常天真。他是个讨人喜欢的小伙子，是你一看就觉得可以信任的那种人。他有一张正直的面孔，一双精明的大眼睛。他住在达尔，对平等有着狂热，他认为久瑞南的伟大只有达尔椰子霜才比得上。而且我确定，我们能轻易说服他为政治信仰做任何事。”

“为政治信仰？”纳马提的疑心丝毫未曾减轻，“他是我们的一分子吗？”

“实际上，他不属于任何组织。他脑袋里有点模糊的概念，知道久瑞南提倡各区平等。”

“当然，那是久瑞南的诱饵。”

“也是我们的诱饵，但这小子真心相信。他大谈平等以及大众参与政府的主张，他甚至提到了民主。”

纳马提暗笑几声。“两万年以来，民主从来没有存在过多久，而且结局总是四分五裂。”

“没错，但那和我们无关，重要的是，它是那个年轻人的原动力。我告诉你，首领，几乎在我看到他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们找到了工具，只是我还不知道我们该怎样用他。现在我知道了，我们可以让他扮成园丁，把他送进皇宫御苑。”

“怎么送？他对园艺有任何了解吗？”

“没有，我确定没有。除了无需技术的劳力，他没做过任何工作。目前，他负责操作一架牵引机，我想他连这个工作都得有人教。话说回来，我们若能让他以园丁助手的身份混进去，只要他懂得怎么拿大剪刀，那我们就成功了。”

“成功什么？”

“成功送进一个人，他能接近我们的任何目标，而不至于引起猜疑，并能在足够近的距离发动攻击。我告诉你，他全身散发着一种正直的憨态，一种傻乎乎的美德，会博取任何人的信任。”

“而他会遵照我们的指示行事？”

“正是这样。”

“你是怎么遇到这个人的？”

“不是我，真正发掘他的是玛妮拉。”

“谁？”

“玛妮拉，玛妮拉·杜邦夸。”

“喔，你的那个朋友。”纳马提挤出一个不以为然的夸张表情。

“她是许多人的朋友，”安多闰表现得宽宏大量，“那是她这么有用的原因之一。只要浅谈几句，她很快便能衡量一个人的分量。她会和这个人攀谈，是因为一眼就被他吸引。我向你保证，玛妮拉不是那种常被三流货色吸引的人。所以你看，此人颇不寻常。她和这个人谈了一阵子——对了，他名叫普朗什——然后告诉我：‘我帮你找到个活生生的，葛列布。’对于活生生这一点，我永远都会相信她。”

纳马提狡猾地说：“一旦你这个绝佳的工具能在御苑自由行走，你认为他会做些什么，啊，安多闰？”

安多闰深深吸了一口气。“还能做什么？如果一切顺利，他就会为我们除掉我们亲爱的克里昂大帝一世。”

纳马提的脸孔立刻显现怒意。“什么？你疯了？我们为什么要杀克里昂？他是我们掌控政府的握柄，是我们统治帝国的门面，还是我们通向正统的通行证。你的脑袋在哪里？我们需要他当傀儡，他不会干扰我们，我们却会因为他而更加强大。”

安多闰的脸庞逐渐由白转红，他的好脾气终于爆掉了。“那么，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在计划什么？我厌烦了总是这么后知后觉。”

纳马提举起一只手。“好啦，好啦，冷静下来，我没有恶意。可是你动动脑筋，好不好？是谁毁掉久瑞南？是谁十年前毁掉我们的希望？是那个数学家。如今，打着愚蠢的心理史学招牌统治帝国的还是他。克里昂不算什么，我们必须摧毁的是哈里·谢顿。我一直不断制造那些故障，正是要将哈里·谢顿打成众人的笑柄。它们造成的灾难正堆放在他的门口，一切都被解释成是他毫无效率、毫无能力。”纳马提的嘴角冒出几丝唾沫，“当他被砍倒时，帝国会响起一片欢呼，会把所有的全视报道淹没好几小时，即使人们知道是谁干的也没关系。”他举起手来，再用力砸下，仿佛将一把刀刺入某人的心脏，“我们会被视为帝国的英雄、帝国的救星。啊？啊？你认为那小子能砍倒哈里·谢顿吗？”

安多闰已经恢复平静，至少表面上如此。

“我确定他会。”他勉强以轻松的口吻说，“对克里昂，他或许有几分尊敬；皇帝周围总有一圈神秘的光环，这点你也知道。”他稍微加重了“你”这个字，纳马提立刻绷起脸来。“他对谢顿则不会有这样的感觉。”

然而在内心深处，安多闰正怒火中烧。这不是他所要的，他遭到背叛了。

14

玛妮拉掠开眼前的头发，抬头对芮奇微微一笑。“我告诉过你，不会花你任何信用点。”

芮奇眨了眨眼睛，又抓了抓自己赤裸的肩膀。“但你现在准备向我要些吗？”

她耸了耸肩，露出相当顽皮的笑容。“我为什么要？”

“为什么不要？”

“因为有时我也可以为自己找点乐子。”

“和我？”

“这儿没有别人。”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玛妮拉改以抚慰的口吻说：“何况，反正你也没有那么多信用点。你的工作如何？”

芮奇说：“不怎么样，但总比啥也没有来得强，强多了。是你告诉那哥儿们帮我找份差事的？”

玛妮拉缓缓摇了摇头。“你是说葛列布·安多闰？我没有要他做任何事，我只说他也许会对你有兴趣。”

“他会不会恼羞成怒，因为你和我……”

“他为什么恼怒？这根本和他无关，而且也和你无关。”

“他是干啥的？我的意思是，他做什么样的工作？”

“我看他什么工作也不做。他很有钱，是历任区长的亲戚。”

“卫荷区长吗？”

“没错。他不喜欢帝国政府，老区长身边那些人都不喜欢。他说克里昂应该……”

她突然停下来，改口道：“我说得太多了，你可别把我说的任何话传出去。”

“我？我根本啥也没听你说，我也啥都不要听。”

“很好。”

“可是安多闰是怎样的人？他在九九派的地位是不是很高？他是不是里面一个重要的哥儿们？”

“我不会知道的。”

“他从来没提过那种事吗？”

“没对我提过。”

“喔。”芮奇尽量不让自己透出懊恼的口气。

玛妮拉机灵地望着他。“你为何那么有兴趣？”

“我想和他们接近。我觉得这样能爬得更高，会有更好的差事，更多的信用点，你知道的。”

“也许安多闰会帮你。他喜欢你，这点我还知道。”

“你能让他更喜欢我一点吗？”

“我可以试试，我看不出他有不肯的理由。而且我喜欢你，我喜欢你胜过喜欢他。”

“谢谢你，玛妮拉。我也喜欢你，非常喜欢。”他一只手从她的腋下一路向下探，衷心希望能将心思多放些在她身上，而不是在他的任务上。

15

“葛列布·安多闰。”谢顿一面揉着眼睛，一面透着倦意说。

“他又是谁？”铎丝问。自从芮奇离开后，她的心情每天都是那么阴沉。

“几天前，我还从未听过这个人。”谢顿道，“试图治理一个拥有四百亿人口的世界，就是有这种麻烦。除了少数硬要引起你注意的，你从不会听说任何人。整个世界的资讯都已经电脑化，川陀却仍是由无名氏所组成的行星。我们可以抽出某些人的识别号码和统计资料，但我们抽出的又是些什么人？再加上两千五百万个外围世界，这些仟年以来，银河帝国竟能维持运作，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坦白讲，我认为它唯一能够存在的原因，就是它几乎都在自我运作。如今，它的步调终于慢了下来。”

“大道理说得够多了，哈里。”铎丝道，“这个安多闰究竟是谁？”

“我得承认自己早该知道这个人。我设法哄诱保安部门，调出一些他的档案。他是卫荷区长家族的一员——事实上，是其中最突出的一员——所以安全人员一直在留意他。他们认为他虽有野心，却是十足的花花公子，因此只是空有野心而已。”

“他是不是和九九派有勾结？”

谢顿做个不确定的手势。“保安部门给我的感觉是对九九派一无所知。这也许代表九九派不复存在，或是虽然存在，却已无足轻重。不过，也可能只是代表保安部门不感兴趣，而我也没有任何办法能强迫它产生兴趣，只能感激那些官员为我提供一点情报。我可是首相啊！”

“有没有可能，你并不是一个非常好的首相？”铎丝语带讽刺地说。

“不只有可能而已。或许已有好几代的时间，没出过像我这么不适任的首相了。但这点和保安部门毫无关系，它是政府中完全独立的一支。我怀疑克里昂自己对它都不太清楚，虽然在理论上，保安官应该透过长官向他提出报告。相信我，假使我们对保安部门多点了解，我们会试着把它的行动纳入心理史学方程式，即使这么做有些勉强。”

“保安官至少站在我们这边吧？”

“我相信是这样，但我不敢发誓。”

“你为何对这个叫葛什么的感兴趣？”

“葛列布·安多闰。因为我收到芮奇辗转传来的一封电讯。”

铎丝眼睛一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还好吗？”

“据我所知还好，但我希望他别再试图传出任何讯息。万一在通讯时被人逮个正着，那他就好不了。总之，他和安多闰有了接触。”

“还有那些九九派？”

“我想没有。这听来不大可能，因为那种勾结并没有什么道理。九九派运动绝大多数由低下阶层组成，可以说是无产阶级运动，而安多闰则是贵族中的贵族，他和九九派在一起做什么？”

“假如他是卫荷区长家族的一员，他或许会觊觎皇位，对不对？”

“他们觊觎皇位的历史久远。我相信，你一定还记得芮喜尔，她是安多闰的姑母。”

“那么他可能在利用九九派当垫脚石，你不这样想吗？”

“假若他们存在的话。如果真是这样，又如果垫脚石正是安多闰所要的，我认为他将发觉自己是在玩一个危险的游戏。那些九九派——假若他们存在——会有他们自己的计划，像安多闰这样的人，终将发现根本是骑狻难下……”

“狻是什么？”

“已经绝种的一种猛兽，我这么想。那不过是赫利肯上的一句成语，如果你骑上一只狻，你将发现再也下不来，因为下来就会被它吃了。”

谢顿停了一下，又继续说：“还有一件事。芮奇似乎和一个认识安多闰的女人混在一起，他认为透过她，或许能得到重要的情报。我现在告诉你这件事，免得你事后指责我对你有所隐瞒。”

铎丝皱起眉头。“一个女人？”

“我猜想，是个认识很多很多男人的女人。有些时候，在亲密的情况下，他们会对她口无遮拦。”

“那种女人。”她的眉头锁得更深，“我不喜欢想到芮奇……”

“好啦，好啦。芮奇三十岁了，无疑已经很有经验。我想，你大可放心让芮奇老练地应付这个女人，或是任何女人。”他转向铎丝，露出十分疲惫、十分困倦的神情。“你认为我喜欢这种事吗？你认为我喜欢其中任何一点吗？”

铎丝无言以对。

16

即使在最得意的时候，坎伯尔·丁恩·纳马提也不曾客气或和气地对待他人。此时，十年来的经营即将面临转折点，使得他的性情更加败坏。

他有点焦躁地站了起来，说道：“你这一路真是不慌不忙，安多闰。”

安多闰耸了耸肩。“我还是来了。”

“你说的那个年轻人，你极力推荐的那个非凡的工具，他在哪里？”

“他迟早会来。”

“为什么不是现在？”

安多闰颇为英俊的脸孔似乎垂下一点，仿佛他正陷入沉思或即将作出一个决定，接着他突然说：“在我知道我的地位之前，我不想把他带来。”

“这话什么意思？”

“一句简单的银河标准语。你想除掉哈里·谢顿的计划已经酝酿多久了？”

“始终都是！始终都是！这点会那么难懂吗？我们理应报复他对九九所做的一切。即使他未曾那样做，冲着他是当今的首相，我们也一定要铲除这个障碍。”

“但一定要拉下来的是克里昂，克里昂！如果要拉下谢顿，也不能漏了他。”

“一个傀儡为何让你那么在乎？”

“你可不是昨天出生的婴儿。我从来不必解释我所扮演的角色，因为你也不是个无知到那种程度的笨蛋。你的计划若不包括改朝换代，我怎么可能关心呢？”

纳马提哈哈大笑。“当然。我老早就知道你把我视为你的脚凳，视为你爬上皇位的工具。”

“你指望别的什么吗？”

“绝对没有。我会负责计划，负责冒险，然后，大功告成之际，你就能坐收成果。这相当合理，不是吗？”

“是的，相当合理，因为成果也有你一份。难道你不会当上首相吗？新皇帝将满怀感激，难道你不能得到他百分之百的支持吗？难道我不会是个——新的傀儡吗？”啐出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挤出一个讽刺的表情。

“那就是你所计划的目标？当个傀儡？”

“我计划要当皇帝。当你一文不名时，我提供信用点让你预支；当你手下无人时，我提供人马供你差遣。此外，我还提供你所需要的社会地位，让你得以在卫荷建立一个庞大的组织。现在，我仍旧能将给你的一切收回来。”

“我可不这么想。”

“你敢试试看吗？你也别以为能用对付卡斯帕洛夫的手段对付我。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和你的手下便无法在卫荷待下去，到时你将发觉，没有别的区会提供你所需的一切。”

纳马提叹了一口气。“那么你坚持要把皇帝杀掉？”

“我没有说‘杀掉’，我是说‘赶下台’，细节部分我就留给你了。”安多闰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以近乎轻慢的动作摆了摆手，同时手腕轻轻一挥，仿佛他已经坐在皇位上。

“然后你就成了皇帝。”

“没错。”

“不，不会的。你会死掉，却也不是死在我手里。安多闰，让我教你一些严酷的现实。如果克里昂遇害，那么继位问题立刻浮上台面，为了避免内战，禁卫军马上会杀尽卫荷区长家族的每一个成员，而你会是头号目标。另一方面，如果只是首相被杀，你却能安然无事。”

“为什么？”

“首相只不过是首相，他们来来去去毫不稀奇。有可能是克里昂自己对他感到厌烦，而安排了一场谋杀。我们当然要让这种谣言四处散播，这样禁卫军就会犹豫不决，就会带给我们组成新政府的机会。真的，他们自己很有可能会庆幸谢顿时代的结束。”

“而在新政府组成后，我又要做什么呢？继续等待？直到永远？”

“不。一旦我当上首相，便会有很多方法可以对付克里昂。我甚至也许有办法和禁卫军搭上线，甚至保安部门也不例外——把他们都当成我的工具。然后我会设法找个安全的方式除掉克里昂，让你取代他的位置。”

安多闰突然冒出一句：“你何必那样做？”

纳马提说：“我何必那样做？你是什么意思？”

“你和谢顿有私人宿怨。一旦他完了，你何必还要冒不必要的天大风险？你会跟克里昂和平共处，而我不得不退隐，回到我那破碎的属地，拥抱我那不可能的梦想。而且说不定，为了安全起见，你会把我给杀了。”

纳马提说：“不！克里昂生来就要坐上皇位。他的先人做了好几代皇帝——高傲的恩腾皇朝。他会很难应付，会是我的眼中钉。反之，你若登上皇位，则会建立一个新的皇朝，不会有任何强大的传统羁绊，因为你必须承认，过去的卫荷皇朝完全微不足道。你将坐在一个颤巍巍的皇位上，需要一个人支持你，那个人就是我。而我将需要一个依赖我，因此我能应付的人，那个人就是你。好啦，安多闰，你我的关系不是因爱结合的婚姻，那在一年之内便会褪色；它是由于互利而做的结合，在我们有生之年都能维持不坠。我们要互相信任。”

“你发誓我会当上皇帝。”

“如果你无法相信我说的话，发誓又有什么用？让我们这样说，我会认为你是个极为有用的皇帝，一旦一切安排得万无一失，我马上会要你取代克里昂。现在，为我介绍那个你心目中的完美工具吧。”

“很好，请注意他与众不同的地方。我曾经研究过他，他是个不算很聪明的理想主义者，要他怎么做他就会怎么做，不会在乎危险，不会三思而行。而且他散发着一种值得信赖的气质，让他的猎物也会信任他，即使他手中握着一柄手铳。”

“我觉得简直难以置信。”

“等你见到他再说吧。”安多闰道。

17

芮奇保持目光低垂。他已经瞥了纳马提一眼，那就足够了。十年前，芮奇被谢顿派去引诱九九·久瑞南自投罗网时，他曾经见过这个人，因此看一眼即绰绰有余。

十年的时间，纳马提并没有多少改变。谁都看得出来，愤怒与仇恨仍是他最主要的特征——或者应该说，至少芮奇看得出来，因为他了解自己多少有些偏见——而这两点似乎将他的外表定了型，永远不会再改变。他的脸孔更加瘦削一点，他的头发已经斑白，但他的薄嘴唇仍旧拉出同样冷酷的线条，他的黑眼珠依然射出如昔的危险光芒。

这就够了，于是芮奇一直没有再望向他。在芮奇的感觉中，纳马提这种人不会喜欢一个敢面对面瞪着他的人。

纳马提似乎要用双眼吞噬芮奇，但脸上总是挂着的冷笑却并未敛去。

他转向不安地站在一旁的安多闰，开口道：“所以说，这个人就是了。”听他的口气，仿佛他提到的对象并不在场。

安多闰点了点头，做出几个无声的口型：“是的，首领。”

纳马提突然对芮奇说：“你的名字。”

“回阁下，普朗什。”

“你相信我们的理念？”

“是的，阁下。”他依照安多闰先前的指示，谨慎地对答，“我是个民主人士，我希望人民进一步参与政府的运作。”

纳马提的目光扫向安多闰的方向。“好个演说家。”

他再度望着芮奇，问道：“你愿意为政治信仰而冒险吗？”

“任何危险都愿意，阁下。”

“你会遵照指示行事吗？毫无异议？绝不退缩？”

“我会听从命令。”

“你懂得任何园艺吗？”

芮奇犹豫了一下。“不懂，阁下。”

“那么你是川陀人？生在穹顶之下？”

“我在千丸出生，阁下，但在达尔长大。”

“很好。”接着，纳马提又对安多闰说：“把他带出去，将他暂时交给等在外面的人，他们会好好照顾他。然后回来这里，安多闰，我要和你谈谈。”

等到安多闰回来后，纳马提整个人有了巨大的转变。他的双眼放出精光，嘴巴扭成一个狰狞的笑容。

“安多闰，”他说，“前些天我们谈到的神，灵验的程度超出我的想象。”

“我告诉过你，这个人很适合我们的目的。”

“远比你想象中更适合。你当然知道一个故事，哈里·谢顿，我们可敬的首相，如何派他的儿子——或者该说养子——去见久瑞南，对他设下陷阱，而久瑞南不听我的劝告，结果中了圈套。”

“是的，”安多闰不耐烦地点着头，“我知道这个故事。”他说这句话的神态，代表他对这个故事了若指掌。

“我只有那次仔细看过那孩子，但他的形象已烙印在我的脑海。你以为十年的岁月、高跟鞋，以及剃掉八字胡就能骗过我吗？你那个普朗什就是芮奇，就是哈里·谢顿的养子。”

安多闰面无血色，他屏息了一阵子，然后说：“你确定吗，首领？”

“就和我确定你站在我面前一样确定，我确定你引了敌人登堂入室。”

“我毫无概念……”

“别紧张，”纳马提说，“我认为，在你游手好闲的贵族生活中，你从来没做过比这更好的一件事，你扮演的角色正是神为你所圈选的。假使我不知道他是谁，他的确有可能完成任务，不外是在我们里面卧底，窃取我们最机密的计划。但既然我知道他是谁，事情就不是那样了。反之，我们现在掌握了一切的一切。”纳马提兴奋得猛搓双手，却又有点不太自然，仿佛了解到对他而言这样做多么失态。他先是微微一笑，接着哈哈大笑。

18

玛妮拉若有所思地说：“我猜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普朗什。”

芮奇刚淋完浴，正在吹干身子。“为什么？”

“葛列布·安多闰不要我再见你。”

“为什么？”

玛妮拉耸了耸柔滑的肩膀。“他说你有重要的事要做，没有时间再瞎混了，也许他是指你会有个更好的工作。”

芮奇愣住了。“做什么样的事？他特别提到任何事情吗？”

“没有，但他说他要到皇区去。”

“是吗？他常常告诉你这一类事情吗？”

“你也晓得是怎么回事，普朗什。男生和你在床上的时候，总会扯上一大堆。”

“我晓得。”芮奇说，他自己则总是刻意避免，“他还说了些什么？”

“你为何要问？”她稍微皱起眉头，“他也总是问起你。我注意到男人这一点，他们彼此感到好奇。你说为什么会这样呢？”

“你和他说了我些什么？”

“不多，只说你是那种非常高尚的人。我自然不会告诉他，说我喜欢你胜过喜欢他。那样会伤他的心，也可能伤害到我。”

芮奇开始穿衣服。“所以说，这就是再见了。”

“会有一阵子吧，我想，但葛列布也许会改变心意。当然，我很想到皇区去——如果他带我同行的话。我从来没去过那里。”

芮奇差点说溜了嘴，但他及时咳嗽一下，然后说：“我也从没去过那里。”

“那里有最高大的建筑，有最优美的名胜，还有最高级的餐厅；那里是有钱人住的地方。我很想碰见些有钱人，我是指除了葛列布之外。”

芮奇说：“我想，从我这种人身上，你得不到什么东西。”

“你人很好。你不能时时刻刻想着信用点，但有些时候总得想到它。尤其是，我认为葛列布已经逐渐厌倦我。”

芮奇感到不得不说一句：“没有人会厌倦你。”然后才发觉这是由衷之言，令他不禁有些困惑。

玛妮拉说：“男人总是那样讲，但终究会令你感到意外。无论如何，我们处得很好，你和我，普朗什。好好保重，谁知道呢，我们也许会再见面。”

芮奇点了点头，发觉自己无言以对。他无法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感情。

他将心思转到别的方向。他必须查出纳马提等人在计划些什么，若是他们要让他和玛妮拉分开，那么危机一定正迅速迫近。他手头唯一的线索，就是有关园艺的那个怪问题。

他也无法再将任何情报传给谢顿，自从见到纳马提后，他始终处于严密监视之下，所有的通讯管道全被切断。不用说，这是危机迫近的另一个征兆。

可是，假如他在事后才查出是怎么回事，假如他在新闻不再是新闻时，才将这个消息传出去，那他就注定失败。

19

哈里·谢顿这一天很不好过。自从收到芮奇的第一封电讯后，就再也没有他的音讯，他对发生些什么事毫无概念。

除了他对芮奇的安危自然而然的关切（若发生什么实在很糟的事，他当然会得到消息），还有潜在的阴谋令他坐立不安。

它一定十分精妙。直接攻击皇宫是绝不可能的，那里的安全防范太过严密。但若真是这样，还有什么其他计划会足够有效呢？

整件事使他彻夜未眠，白天则心神不宁。

讯号灯闪了一下。

“首相。两点钟的约会……”

“两点钟的约会是见谁？”

“曼德尔·葛鲁柏，那名园丁，他有必要的证明。”

谢顿记起来了。“好，让他进来。”

现在不是见葛鲁柏的时候，但他曾因一时心软而答应下来——当时那人似乎心乱如麻。首相不该有那种心软的时候，但谢顿早在当上首相前便已经是谢顿。

“进来，葛鲁柏。”他和颜悦色地说。

葛鲁柏站在他面前，机械性点着头，双眼到处乱瞄。谢顿相当确定，这名园丁从未来过如此富丽堂皇的房间。他有一股恶毒的冲动，想要说：你喜欢吗？请拿去吧，我根本不想要。

不过他只是说：“什么事，葛鲁柏？你为何这么难过？”

葛鲁柏并未立即回答，只是露出茫然的微笑。

谢顿说：“坐下，老兄，就坐那张椅子吧。”

“喔，不，首相。那可不合适，我会把它弄脏。”

“即使弄脏了，也不难清洗，照我的话做。好！就坐在那里一两分钟，整理一下你的思绪。然后，等你准备好的时候，再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葛鲁柏静静坐了一下子，然后急速喘着气说：“首相，我就要当园丁长了，是万岁的大帝自己告诉我的。”

“是的，我听说了，但困扰你的当然不是这件事。你的新职位是可喜可贺的，而我衷心恭喜你。我甚至可能还有功劳喔，葛鲁柏。当年我险些遇害时，你所表现的英勇我从没忘记，而你大可相信我对大帝陛下提过这件事。这次晋升是个适当的奖赏，葛鲁柏，而且你无论如何当之无愧，因为你的记录明白显示你绝对胜任。好，既然这点说清楚了，告诉我是什么事在困扰你。”

“首相，困扰我的正是这个职位和这次晋升。这是我无能为力的一件事，因为我无法胜任。”

“我们深信你能胜任。”

葛鲁柏变得焦躁不安。“我是不是得坐在一间办公室里？我不能坐在办公室里，那样我就不能走到露天的空气中，在植物和动物的陪伴下工作。我会像是在坐牢，首相。”

谢顿的眼睛张得老大。“没这回事，葛鲁柏。你不需要成天待在办公室里，你可以随意在御苑中闲逛，监督每一件事物。你能做你想做的一切户外活动，只是免除了辛苦的工作。”

“我就是要做辛苦的工作，首相。他们会让我走出办公室的机会根本等于零，我注意过现任的园丁长，他就不能离开他的办公室，虽然他也想，想得不得了。有太多的行政工作、太多的簿记资料需要处理。当然啦，如果他想知道有些什么事，我们得去他的办公室向他报告。他在全息电视上观看外界——”他以极度轻蔑的口吻说，“仿佛你能从画面中看出有关生物生长的一切。我可不要那样，首相。”

“好了，葛鲁柏，做个男子汉。并非全都那么糟，你会习惯的，你会慢慢克服的。”

葛鲁柏摇了摇头。“马上，头一件事，我必须管好所有的新园丁，那会要我的命。”接着，他突然中气十足地说：“首相，这份工作我不想要也绝不能要。”

“此时此刻，葛鲁柏，或许你不想要这份工作，但你并不孤独。我可以告诉你，我也希望此时我并不是首相，这份工作超出我的能力范围。我甚至有一种想法，有些时候大帝自己也想脱下身上的皇袍。在这个银河中，我们都有自己的工作，而工作不会总是愉快的。”

“这点我懂，首相。可是大帝必须当皇帝，因为他生来就注定了。而您必须当首相，因为再也没有别人能做这份工作。可是我的情形不同，我们讨论的只是当个园丁长。这里至少有五十名园丁能把这份工作做得和我一样好，却不在乎待在办公室里。您说您曾经告诉大帝，说我如何试图搭救您。难道您就不能再跟他解释一下，他如果要为那件事奖赏我，大可让我保持原状？”

谢顿上身靠回椅背，以严肃的口吻说：“葛鲁柏，假使我有办法，我愿意为你那样做。但我必须对你解释一件事，而我只能希望你会了解。理论上，大帝是帝国的绝对统治者；实际上，他能够做的事非常少。此时此刻，我治理帝国的程度远超过他，但我能够做的也非常少。政府各个阶层中有百千万亿的人，大家都在作决定，都在犯错误，有些行事睿智且光明磊落，有些行事愚蠢且偷偷摸摸，根本没法管他们。你懂我的意思吗，葛鲁柏？”

“我懂，但这和我的情形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只有在一个地方，大帝才是真正的绝对统治者，那就是在皇宫御苑之内。在这里，他说的话就是法律，底下的官员层级少得他足以应付。他既然已经对御苑的事务作出决定，若请求他撤回，等于侵犯他视为固若金汤的唯一堡垒。假使我对他说：‘收回您对葛鲁柏的决定吧，皇帝陛下。’他非但不会接受，更可能的结果是解除我的职务。那对我而言可能是好事，但对你却毫无帮助。”

葛鲁柏说：“这是不是代表一切已经无法改变？”

“正是这个意思。不过别担心，葛鲁柏，我会尽力帮助你。很抱歉，但我能分给你的时间实在全用完了。”

葛鲁柏站了起来，双手扭着那顶绿色的园丁帽，眼中的泪水不只一点点。“谢谢您，首相。我知道您很想帮我，您是——您是个大好人，首相。”

他转身离去，一副悲伤不已的样子。

谢顿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背影，然后摇了摇头。将葛鲁柏的悲伤乘上万兆倍，便等于帝国二千五百万个世界上所有人民的悲伤。而他，谢顿，对一个向他求助的人都爱莫能助，又怎能拯救所有的人脱离苦海？

心理史学救不了一个人，但能拯救万兆人吗？

他又摇了摇头，查了查下个约会的性质与时间，却忽然间愣住了。接着，他突然对通话线放肆地高声吼叫，与他平日严谨的言行大相径庭。“把那园丁找回来！马上把他找回来！”

20

“那些新园丁是怎么回事？”谢顿叫道，这回他没有请葛鲁柏坐下。

葛鲁柏急速眨着眼。这么突然被叫回来，他目前还惊魂未定。“新……新园……园丁？”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刚才说‘所有的新园丁’，那是你自己的话。究竟是什么新园丁？”

葛鲁柏吃了一惊。“如果有个新园丁长，当然就会有一批新园丁，这是惯例。”

“我从来没听过这种事。”

“上回我们更换园丁长的时候，您还没当上首相，很有可能甚至还没来到川陀。”

“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园丁从来不会被解雇。有些死于任上，有些年纪大了，就领一笔退休金回家养老，自有人替代他。话说回来，当新园丁长准备就任时，至少一半的园丁都老了，黄金年华早已成为过去。他们都会领到一笔丰厚的退休金，由一批新园丁取代他们。”

“因为他们年轻。”

“那是原因之一，此外还因为到了那个时候，通常都会有新的造园计划，我们必须找些新的构想和新的方案。花园和苑囿占地几乎五百平方公里，通常要好几年才能改头换面，而我必须亲自监督一切。求求您，首相，”葛鲁柏气喘吁吁，“像您自己这么聪明的人，一定找得到法子改变万岁大帝的心意。”

谢顿并未留意这番话，他的前额在深思中皱成一团。“那些新园丁从哪里来？”

“所有的世界都经常举行考试，随时有人等候递补这个差事。他们会分十多个梯次来，总共有好几百人。至少要花我一年的时间……”

“他们从哪里来？哪里来？”

“上百万个世界中的任何一个。帝国任何公民都有资格，而且我们需要各式各样的园艺知识。”

“也有从川陀来的？”

“不，没有川陀来的，花园里没有一个川陀人。”他的口气转趋轻蔑，“你在川陀找不到一个园丁。那些穹顶之下的公园不算花园，那里只有盆栽植物，而动物都关在笼子里。川陀人，这群可怜的人类，完全不知道什么是露天的空气、奔放的流水，以及自然界真正的平衡。”

“好了，葛鲁柏。我现在给你一件差事，你要负责帮我搜集未来几周预定到达的新园丁完整名单。包括他们的一切资料，姓名、世界、识别号码、教育水准、经历，以及一切的一切。我要全部资料尽快放到我的办公桌上。我会派人帮你，他们会带着必要的机器。你用什么样的电脑？”

“只是一台很简单的，用来记录种植日期、品种，以及诸如此类的资料。”

“好的。任何你做不到的事，我派去的人都能做到。我很难让你了解这件事有多重要。”

“假使我得做这……”

“葛鲁柏，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要是让我失望，你非但做不了园丁长，还会被解雇，领不到任何退休金。”

葛鲁柏离去后，谢顿对着通话线吼道：“今天下午其他的约会通通取消。”

然后他全身栽进椅子里，感觉自己不折不扣有五十岁，而且感觉头痛更加剧烈。数十年来，随着不断增加的新围墙和新设备，御苑周围的安全防范与日俱增，变得越来越厚实，越来越坚固，越来越牢不可破。

然而每隔一段时间，竟然会放一大群陌生人进入御苑。或许什么都不问，只问一句：“你懂园艺吗？”

简直愚蠢到了令人费解的程度。

总算千钧一发，让他及时发觉。然而真是这样吗？现在是否都已经太迟了？

21

葛列布·安多闰透过半闭的眼睛瞪着纳马提。他向来不喜欢这个人，但有时会比平常更不喜欢他，而现在就是这样的时候。安多闰，堂堂一位卫荷皇室成员（毕竟这样说并不为过），为何需要和这个政治暴发户、这个近乎精神病的妄想狂合作？

安多闰知道为什么，而他必须忍受，即使是在纳马提又一次讲述这十年来他如何组织这个运动，如今终于开花结果之际。他对每个人都这么一遍遍地说吗？或者他仅仅选择安多闰当发泄的对象？

纳马提脸上似乎闪耀着邪恶的喜悦，而他的声音单调得古怪，仿佛只是机械性的背诵。“年复一年，我为主义献身，甚至是在毫无希望、毫无用处的情况下奋斗；我建立起一个组织，削弱人民对政府的信心，制造并强化不满的情绪。在出现金融危机，银行暂停营业的那一周，我……”

他突然顿了一下。“我已经对你讲过许多次，你听得不耐烦了，对不对？”

安多闰的嘴唇抽动一下，扯出一个短暂而生硬的微笑。纳马提不是那种白痴，不会不明白自己多么惹人厌，他只是控制不住自己。安多闰说：“你已经对我讲过许多次。”他让后半段问题悬在半空中，并未作答。毕竟，答案显然是肯定的，但没有必要那样顶他。

纳马提蜡黄的脸孔微微涨红，他说：“但假使我手中没有适当的工具，就可能永远这样继续下去——建立组织，削弱信心，却始终抓不到重点。如今我不费吹灰之力，这个工具就自动送上门来。”

“神为你带来普朗什。”安多闰中肯地说。

“你说对了。很快就会有一批园丁进入皇宫御苑。”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味这个想法，“有男有女，足够掩护其中几位我们的人。他们中间会有你，以及普朗什。使你和普朗什与众不同的，是你们两人会带着手铳。”

“不用说，”安多闰在礼貌的言语中带着刻意的敌意，“我们在宫门就会被拦下，然后被抓起来接受盘问。非法携带手铳进入皇宫御苑……”

“你们不会被拦下，”纳马提没有注意到那份敌意，“你们不会被搜身，那已经安排好了。当然会有某个宫中官员欢迎你们，我不知道通常由谁负责这项工作，据我所知，该是‘掌理草木的第三助理总管’。可是这一次，会是谢顿亲自出马。那位伟大的数学家会赶出来迎接新园丁，欢迎他们来到御苑。”

“我想，这点你很确定。”

“当然，我很确定，全都安排好了。差不多到了最后一刻，他将发觉他的养子在新园丁的名单上，一定会忍不住走出来看看他。而当谢顿出现时，普朗什便会举起手铳，我们的人则会高喊‘叛变！’在混乱和骚动中，普朗什会杀掉谢顿，然后你会杀掉普朗什。接着你就丢下手铳，离开现场。自会有人掩护你逃脱，这也安排好了。”

“绝对有必要杀掉普朗什吗？”

纳马提皱起眉头。“为何没有？你反对一宗谋杀，却不反对另一宗吗？你希望普朗什清醒后，告诉当局他所知道有关我们的一切吗？何况，我们安排的是一场家族纷争。别忘了，普朗什其实就是芮奇·谢顿。你们两人看起来会像是同时开火，或者会像是谢顿曾经下令，他的儿子若有任何敌意行动，就要立刻将他射倒。我们一定要把父子反目的说法弄得人尽皆知，那会使人想起血腥皇帝马诺威尔统治下的坏年头。这种丑恶的行径一定会令川陀人民厌恶，将这件事加在他们亲眼目睹和亲身经历的一切效率低下和故障频仍之上，他们就会齐声召唤一个新政府。没有人能拒绝他们，尤其是那个皇帝。然后，我们就进场了。”

“这么简单？”

“不，不这么简单，我可不是活在一个梦幻世界里。很可能会有某个临时政府，但是它注定失败。我们一定要让它失败，然后我们再公开现身。川陀人始终未曾忘记久瑞南当年的主张，而我们要重新举起这个大旗。等到时机成熟——不会等太久的——我便会当上首相。”

“而我呢？”

“终究会当上皇帝。”

安多闰说：“一切都顺利的机会实在很小。这点安排好了，那点安排好了，其他事也安排好了。所有这些都要凑在一起，完美地结合起来，否则就会失败。在某个地方，某个人难免会弄砸，这是不可接受的风险。”

“不可接受？对谁而言？你吗？”

“当然。你指望我来确保普朗什杀掉他父亲，又指望我事后杀掉普朗什。为什么是我？难道没有比我更不值钱、更适合拿去冒险的工具吗？”

“没错，但选择其他人会使行动注定失败。除你之外，还有谁对这项任务那么在乎，绝不会在最后一分钟因为任何风吹草动而掉头？”

“风险太大了。”

“对你而言不值得吗？你是为了皇位而冒险。”

“而你承担什么风险呢，首领？你将舒舒服服留在这里，等待我们的好消息。”

纳马提撇了撇嘴。“你真是个傻瓜，安多闰！你还当什么皇帝！你以为因为我待在这里，我就不担风险吗？假使这个策略失败，假使这个计谋流产，假使我们有人被捕，你认为他们不会招出知道的一切吗？假使你搞不好被抓到，面对禁卫军的大刑侍候，你不会把我供出来吗？

“一旦掌握一桩未遂的行刺案，你以为他们不会翻遍川陀把我找出来吗？你以为到头来他们不会找到我吗？而当他们找到了我，你以为我落在他们手里将面对些什么？风险？光是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做，我担的风险就比你们任何人都大。总而言之一句话，安多闰，你到底是希望还是不希望当皇帝？”

安多闰以低沉的声音说：“我希望当皇帝。”

因此，他们的行动便展开了。

22

芮奇不难看出自己受到特别照顾。现在，整组准园丁都住在皇区一家旅馆内，不过，当然不是一家一流旅馆。

这群园丁是个古怪的组合，来自五十个不同的世界，但芮奇很少有机会和其中任何一人说话。安多闰一直设法将他与其他人隔离，只是做得不太明显。

芮奇十分纳闷，而这令他感到沮丧。事实上，自从离开卫荷，他就一直觉得有些沮丧。这干扰了他的思绪，他虽然力图抗拒，却并不怎么成功。

安多闰自己穿着一套粗布衣，试图显得像个工人。在他导演的这出“戏”中，他将扮演一名园丁的角色——不论那是一出什么样的“戏”。

芮奇感到相当羞愧，因为他未能事先洞察这出“戏”的本质。他们一直在紧密监视他，令他无法进行任何形式的通讯，甚至没有机会警告父亲。但他也知道，这是所谓的最高防范措施，对于这群人中的每一个川陀人，他们可能都会这样做。芮奇估计他们之中可能有十二个川陀人，当然全都是纳马提的手下，男性与女性都有。

令他不解的是，安多闰对他的态度近乎暧昧。他霸占了自己所有的时间，坚持要和自己共进每一餐。换句话说，他对待自己的方式与对待其他人相当不同。

可不可能是因为他们曾经共享玛妮拉？芮奇对卫荷区的风俗知道得不多，无法判断他们的社会是否有一妻多夫的倾向。假如两个男人共享一个女人，是否使他们产生某种兄弟之情？这会形成一种亲和力吗？

芮奇从未听过这种事，但他至少明白一点，那就是在银河各个社会，甚至川陀各个社会中，存在着无数微妙的习俗，他绝不敢说自己甚至了解其中极小的一部分。

但既然心思回到玛妮拉身上，他便思念了她一会儿。他极其想念她，而这使他突然想到，自己之所以沮丧，可能就是因为想念她的缘故。不过说老实话，此时此刻，与安多闰共进午餐之际，他的感觉几乎是绝望，而他却想不出原因来。

玛妮拉！

她曾说她想要造访皇区，想必她能以甜言蜜语说动安多闰。芮奇实在太绝望了，以致问出一个愚蠢的问题。“安多闰先生，我一直在想，不知道你有没有带杜邦夸小姐同行。我是说来到这里，来到皇区。”

安多闰看来大吃一惊，然后轻声笑了笑。“玛妮拉？你看她做过任何园艺吗？或者甚至假装会做？不，不，玛妮拉那种女人生来是给我们解闷的。除此之外，她根本没有任何功用。”接着他又说：“你为什么要问，普朗什？”

芮奇耸了耸肩。“我不知道。这里有点儿无聊，我有点儿想……”他的声音逐渐消失。

安多闰仔细望着他，最后终于道：“不用说，你不会很在意是哪个女人陪你吧？我向你保证，她可不在意是哪个男人陪她。一旦办完这件事，自然会有别的女人，很多的女人。”

“这件事何时办完？”

“快了，而你将在其中扮演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安多闰紧盯着芮奇。

芮奇说：“有多么重要？不是只要我当个——园丁吗？”他的声音听来空洞无力，而他发觉无法再多注入一点生气。

“你要做的不只这个，普朗什，你还要带一柄手铳进去。”

“带什么？”

“一柄手铳。”

“我从来没拿过手铳，这辈子从没碰过。”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举起来，你瞄准，你按下开关，然后某人就死了。”

“我不能杀人。”

“我以为你是我们的一分子，你会为了政治信仰做任何事。”

“我不是指——杀人。”芮奇似乎无法集中思绪。他为何必须杀人？他们真正想要他做的是什么？而在谋杀付诸行动之前，他如何能及时警告禁卫军？

安多闰的脸孔突然绷紧，表情瞬间从友善转变成严厉。他说：“你必须杀人。”

芮奇用尽所有的力气说：“不，我啥人也不杀，没啥好讲的。”

安多闰说：“普朗什，你会照着我们的话去做。”

“并不包括谋杀。”

“甚至包括谋杀。”

“你要怎样让我做到？”

“我只要告诉你就行。”

芮奇觉得一阵晕眩。安多闰为何如此自信？

他摇了摇头。“不。”

安多闰说：“自从你离开卫荷，普朗什，我们就一直在喂你。我坚持你和我一起进餐，以便监督你的饮食，尤其是你刚吃的那一顿。”

芮奇感到恐惧感贯穿全身，他突然明白了。“丧气散！”

“完全正确。”安多闰说，“你是个精明的小鬼，普朗什。”

“那是非法的。”

“当然，但谋杀也是。”

芮奇知道“丧气散”是什么。它的前身是一种完全无害的镇静剂，然而经过改造，它就不再产生镇静作用，只会产生绝望的感觉。由于它能用来控制心灵，因此早已列为法定禁药，不过有些历久不衰的谣言，说禁卫军在使用这种药物。

安多闰仿佛不难看穿芮奇的心思，他说：“它叫丧气散，因为丧气是代表‘绝望’的古老词汇，我想你现在就有这种感觉。”

“绝不会。”芮奇细声道。

“你非常坚决，但你无法和化学药剂对抗。而你越是感到绝望，药效就会越强。”

“休想。”

“想想看吧，普朗什。虽然你剃掉了八字胡，纳马提还是一眼就认出你来，知道你就是芮奇·谢顿。而在我的指示下，你将杀掉你的父亲。”

芮奇咕哝道：“我先杀了你。”

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解决对方应该毫无问题，安多闰或许比较高，但他身材细瘦，而且显然不是运动健将。芮奇用一只手就能将他撕成两半——但他起身时摇摇晃晃，他甩了甩头，却无法清醒。

安多闰也站起来，再向后退了几步。他从左手袖口中抽出右手，手中握着一柄武器。

他得意地说：“我有备而来。我得到了情报，知道你有赫利肯角力士的功夫，我不会和你徒手搏斗。”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武器。“这不是一柄手铳，”他说，“在你完成任务之前，我可舍不得杀掉你。这是一柄神经鞭，就某方面而言，它远比手铳可怕。我将瞄准你的左肩，相信我，那种锥心刺骨的疼痛，世上最伟大的苦行僧也无法忍受。”

原本慢慢地、凶狠地向前进逼的芮奇，此时突然停下脚步。十二岁的时候，他曾经尝过神经鞭的滋味，仅是浅尝而已。只要受过一击，不论活到多大年纪，不论人生经历多么丰富，没有人忘得了那种痛楚。

安多闰说：“非但如此，我还要使用最大强度，让你的上臂神经先受到无法忍受的痛苦，然后整个报废，从此你的左臂再也动弹不得。我会放过你的右臂，好让你能使用手铳。现在，如果你坐下来，乖乖认输，这也是你唯一的选择，你就能保住两只手臂。当然，你必须继续服药，好让你的丧气程度增加。你的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芮奇觉得药物所诱发的绝望深入体内，而绝望本身又加强了药物的作用。眼前的一切一分为二，而他脑中一片空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芮奇只知道，自己从此必须听从安多闰的指示。在这场游戏中，他已彻底惨败。

23

“不行！”哈里·谢顿近乎粗暴地说，“铎丝，我不要你到那里去。”

铎丝·凡纳比里顶回他的目光，脸上的表情与他同样坚决。“那我也不让你去，哈里。”

“我必须到场。”

“那不是你分内的事，必须迎接这些新人的是一品园丁。”

“话是没错。可是葛鲁柏办不到，他现在失魂落魄。”

“他一定有个助理什么的。不然就让老园丁长出马，他到年底才正式退休。”

“老园丁长身体太坏了。何况——”谢顿迟疑了一下，“那些园丁里面有冒牌货，川陀人。他们来这里一定有原因，我有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那就把他们拘留起来，一个也别漏掉。事情很简单，你为什么把它弄得这么复杂？”

“因为我们不知道他们为何而来，有件事正在酝酿。我看不出十二个园丁能做什么，但……不，我收回刚才的话。我看得出有十来件事是他们能做的，但我不知道他们计划的究竟是哪件。我们的确会拘留他们，但是在此之前，我必须把一切弄得更清楚。

“我们一定要知道得够多，才能把阴谋分子从上到下全揪出来。而且我们必须对他们的所做所为知道得够多，才能让严峻的惩处站得住脚。我不要那十二名男女仅仅受到行为不检的指控，他们会辩称是因为走投无路，是需要一份工作。他们会抱怨排除川陀人是不公平的，他们会得到许多同情，而使我们看来像一群傻子。我们必须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犯下真正的罪行。何况——”

停了好一阵子，铎丝又气呼呼地说：“好啦，这个新的‘何况’又是什么？”

谢顿的声音变得低沉。“芮奇在那十二个人当中，他化名为普朗什。”

“什么？”

“你为何感到惊讶？我派他到卫荷去渗透九九派运动，而他成功渗透进去了。我对他充满信心，如果他在其中，他就知道自己为何身在其中，而且他必定胸有成竹，足以破坏他们的好事。但我也想要到场，我想要见到他，想要尽我所能帮助他。”

“假如你想要帮助他，就命令五十名宫中侍卫，在那些园丁两旁围成两堵人墙。”

“不行。同样的道理，那样我们将一无所获。禁卫军会部署在周围，但不会是明哨。一定要让那些假园丁认为有机可乘，足以依照他们的计划行事。在他们的企图暴露之后，但在真正能动手之前，我们将一举成擒。”

“那很危险，那对芮奇会有危险。”

“危险是我们必须面对的，这里头有超过个人性命的价值。”

“那是铁石心肠的说法。”

“你认为我铁石心肠？即使如此，我关切的仍然必须是心理……”

“别说出来。”她转过头去，仿佛十分痛苦。

“我了解，”谢顿说，“可是你一定不能在场。你的出现会太不相称，那些阴谋分子会疑心我们知道太多，因而中止他们的计划。我可不要他们的计划流产。”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铎丝，你说你的工作是保护我这个人。它的优先权在保护芮奇之上，你自己也明白。我不会坚持这点，但保护我等于保护心理史学及全体人类，这必须是第一优先。而心理史学告诉我的则是，我自己必须不计一切代价保护帝国的核心，那正是我现在试图做的事。你了解吗？”

铎丝说：“我了解。”然后又转过头去。

谢顿心想：我希望我是对的。

假如他弄错了，她永远不会原谅他。更糟的是，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不论是不是为了心理史学。

24

他们以优美的姿势排队站好，双脚打开，双手背在背后，每一位都身穿帅气的绿色制服，其特色是宽松，并有许多大口袋。两性之间的差异非常小，只能猜测某些较矮的是女性。他们的头发完全被兜帽遮住，话说回来，园丁一律要将头发剪得相当短，男女皆然，而且不准蓄留胡须。

至于为什么要这样，谁也说不上来。“传统”两字是唯一的解释，正如它能解释其他许多事，其中有些真的有用，有些则愚不可及。

面对他们的是曼德尔·葛鲁柏，他左右两侧各站了一名助理。葛鲁柏正在发抖，张大的双眼呆滞无神。

哈里·谢顿的嘴唇紧绷。只要葛鲁柏能设法说出“御用园丁向诸位请安”就够了，然后谢顿自己便会接手。

他用目光扫描这支新队伍，不久便发现芮奇。

他的心跳稍微加剧。剃掉胡子的芮奇站在最前排，比其他人站得更挺，两眼直视前方。他并未将目光转向谢顿，未曾透出丝毫相识的眼神。

很好，谢顿心想。他本来就不该那样，而他完全没有暴露底细。

葛鲁柏喃喃说了一声欢迎，谢顿便赶紧下场。

他以轻快的步伐走过去，站在葛鲁柏的正前方，说道：“谢谢你，一品园丁。诸位御用园丁们，你们将接下一份重要的工作。川陀，我们这个伟大的世界，银河帝国的首都，上面唯一露天地表的美丽和健康将由你们负责。你们一定要做到的是，即使我们没有露天世界上无尽的风光，我们这里却有一小颗宝石，它会比帝国其他的一切更为灿烂耀眼。

“你们都将是曼德尔·葛鲁柏的手下，他即将成为园丁长。必要的时候他会向我报告，而我会向大帝报告。这就意味着，你们都看得出来，你们和圣上的距离只有三级，他的关爱眼神将始终笼罩着你们。我确定即使是现在，他也正在偏殿中遥望我们——偏殿就是你们右手边那座建筑，拥有蛋白石圆顶的那一栋，它就是大帝的家——而他会对所见到的感到高兴。

“当然，在投入工作之前，你们都要接受一个训练课程，好让你们完全熟悉御苑和它的需要。你们将……”

此时，他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挪到芮奇的正前方。芮奇仍然一动不动，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谢顿尽量避免显露不自然的亲切，然后，他的眉头稍微皱了一下。芮奇正后方那个人看来颇为眼熟，假使谢顿未曾仔细看过他的全息像，便有可能认不出他来。那不是卫荷的葛列布·安多闰吗？事实上，他正是芮奇在卫荷的雇主。他到这里来做什么？

安多闰必定注意到谢顿突然注视自己，他微微张嘴咕哝了一声，芮奇的右手便从背后伸出来，从绿色上身的宽大口袋中拔出一柄手铳，而安多闰的动作也如出一辙。

谢顿觉得自己快要吓呆了。怎会允许有人把手铳带进御苑？由于极度困惑，他几乎没有听见“叛变！”的呐喊声，以及突如其来的狂奔与尖叫。

真正占据谢顿脑海的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芮奇的手铳正瞄准自己，而芮奇望着他的眼神竟形同陌路。谢顿了解他的儿子就要发射，自己距离死亡只有几秒钟，内心顿时充满恐惧。

25

手铳虽然叫做手铳，其实并不是轰击式武器。它的作用是使目标气化，使其内部爆裂，充其量不过是导致一场内爆。然后，会响起一下轻叹声，发自看似受到轰击的目标。

哈里·谢顿并未期待听到那个声音，他只是期待死亡的降临。因此，听到那种独特的轻叹声令他十分惊讶。他猛眨眼睛，目瞪口呆地低头望着自己。

他还活着？（他想到的是个疑问句，而不是直述句。）

芮奇仍然站在那里，他的手铳指着前方，他的双眼茫然呆滞。他百分之百纹风不动，仿佛体内的动力中断了。

在他身后是安多闰的尸体，瘫倒在一滩血泊中。而站在他身边、手中握着手铳的，则是另一名园丁。这名园丁早已扯脱兜帽，显然是个刚剪短头发的女性。

她抽空瞥了谢顿一眼，然后说：“令公子口中的玛妮拉·杜邦夸就是我。我是一名保安官，您要知道我的识别号码吗，首相？”

“不用了。”谢顿无力地说，此时禁卫军已赶到现场，“我儿子！我儿子怎么回事？”

“中了丧气吧，我想。”玛妮拉说，“那是清得掉的。”她伸出手来，取走芮奇手中的手铳，“很抱歉我没有及早出手，我得等待一个明显的行动，但当它发生时，我却几乎措手不及。”

“我遇到同样的问题。我们必须把芮奇送到宫中医院。”

偏殿突然传来一阵不明的喧嚣。谢顿突然想到，大帝想必正在观看整个经过，果真如此，他一定会勃然大怒。

“帮我照顾我儿子，杜邦夸小姐。”谢顿说，“我必须去见大帝。”

他开始狼狈地拔腿飞奔，穿过大草坪上混乱的人群，不顾礼数地一口气冲进偏殿。克里昂一定会气死了。

而在偏殿内，一群惊慌失措的人正茫然地瞪大眼睛——在半圆形楼梯上，躺着大帝陛下克里昂一世的尸体，血肉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华丽的皇袍现在成了一件寿衣。而靠着墙壁缩成一团、以痴呆的目光望着周围一张张受惊脸孔的，则是曼德尔·葛鲁柏。

谢顿觉得快要崩溃了。他捡起掉在葛鲁柏脚旁的手铳，那原本是安多闰的，他可以确定。“葛鲁柏，你做了什么？”他轻声问道。

葛鲁柏望着他，含糊不清地说：“大家都在尖叫和呐喊。我想，谁会知道呢？他们会以为是别人杀了大帝。不料，后来我就跑不动了。”

“可是，葛鲁柏，到底为了什么？”

“这样我就不必当园丁长了。”说完他便垮成一团。

谢顿望着不省人事的葛鲁柏，心中震撼不已。

一切都在间不容发的惊险状况下圆满解决。他自己还活着，芮奇还活着；安多闰死了，而九九派阴谋分子则一个也逃不掉。

帝国的核心将会保住，正如心理史学所要求的。

然后，一个小人物，为了一个分析不出来的微小理由，竟然就杀了大帝。

现在，谢顿绝望地想，我们要怎么办？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第三篇

铎丝·凡纳比里

铎丝·凡纳比里：哈里·谢顿的一生充满传奇且众说纷纭，想找一本完全真实的传记如同缘木求鱼。至于他一生最令人费解的一环，或许就是他的配偶铎丝·凡纳比里。铎丝·凡纳比里的早期资料付诸阙如，只知道她生于锡纳这个世界，后来到了斯璀璘大学，成为该校历史系的教授。不久她便遇到谢顿，做了他二十八年的贤内助。若说有谁的一生比谢顿更具传奇性，那就非她莫属。许多相当难以置信的传说，都提到她惊人的力道与速度。当时许多人称她为“虎女”，但也可能只是私下流传。然而，相较于她来自何处，她的去向更加令人费解，因为在某个时间之后，便再也没有她的音讯，却也找不到发生任何变故的线索。

她的历史学家角色，可以从她的研究上……

——《银河百科全书》

01

婉达快满八岁了，照例这是根据银河标准时间计算的。她已经像个小妇人，举止庄重，有着一头淡褐色的直发。她的眼珠呈蓝色，但颜色越来越深，最后很可能变成和她父亲一样的棕色眼珠。

她坐在那里，陷入沉思——六十。

就是这个数目令她想得出神。祖父快过生日了，那是他的六十大寿，而六十是个很大的数目。她感到心神不宁，因为昨天她做了一个与此有关的恶梦。

她起身去找母亲，她得问个清楚。

母亲并不难找，她正在和祖父谈话，话题当然与做寿有关。婉达犹豫不决，在祖父面前问那种事可不妥当。

母亲毫无困难便察觉到婉达内心的烦乱。她说：“等一下，哈里，我们来看看是什么在困扰婉达。到底是什么事，亲爱的？”

婉达拉拉她的手。“别在这儿讲，母亲，私下谈。”

玛妮拉转向哈里·谢顿。“看看多早就开始了？私生活，私下的问题。好啊，婉达，我们要到你的房间去吗？”

“是的，母亲。”婉达显然松了一口气。

两人手牵手走到婉达的房间，然后母亲说：“好了，婉达，有什么问题？”

“是祖父，母亲。”

“祖父！我无法想象他能做什么困扰你的事。”

“嗯，就是他。”婉达眼中突然涌出泪水，“他快死了吗？”

“你祖父？你的脑袋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婉达？”

“他即将六十岁，那很老了。”

“不，那不算老。虽然不算年轻，却也不算老。有人活到八十、九十，甚至一百岁。而且你祖父身体健壮，他会很长命的。”

“你确定吗？”她一面说一面抽噎。

玛妮拉抓住女儿的肩膀，面对面直视着她的双眼。“我们总有一天都会死去，婉达，这点我以前对你解释过。话说回来，在那一天快要来到之前，我们不该担心这件事。”她温柔地擦了擦婉达的眼睛，“祖父会好好活着，直到你长大成人，生下你自己的宝宝，你等着看吧。现在跟我回去，我要你自己和祖父说。”

婉达又抽噎起来。

谢顿带着一副同情的表情，望着走回来的小女孩。他说：“怎么回事，婉达？你为什么难过？”

婉达摇了摇头。

谢顿将目光转向女孩的母亲。“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玛妮拉？”

玛妮拉也摇了摇头。“她得自己和你说。”

谢顿坐下来，拍拍自己的膝盖。“来，婉达，坐在这里，把你的困扰告诉我。”

她照做了。坐下之后她扭了几下，才说：“我害怕。”

谢顿伸出一只臂膀搂住她。“在老祖父怀中，没什么好怕的。”

玛妮拉做了个鬼脸。“说错话了。”

谢顿抬头望向她。“祖父？”

“不，是老。”

这句话产生了决堤效应，婉达哇哇哭了起来。“你老了，爷爷。”

“我想是吧，我六十岁了。”他低下头来面对婉达，悄声道，“我也不喜欢这样，婉达，这就是为什么我很高兴你才七八岁。”

“你的头发是白的，爷爷。”

“不是一直这样，是最近才变白的。”

“白头发代表你快死了，爷爷。”

谢顿看来吃了一惊，他对玛妮拉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哈里，那是她自己的念头。”

“我做了个恶梦。”婉达说。

谢顿清了清喉咙。“我们都会偶尔做做恶梦，婉达。这样有好处的，恶梦会赶走可怕的想法，然后我们就会舒服多了。”

“我梦见你快死了，爷爷。”

“我知道，我知道。做梦可能会梦见死亡，这并不代表有什么不得了。看看我，你看不出我多么有活力，多么愉快，而且笑口常开吗？我看起来像是快死了吗？告诉我。”

“不——像。”

“那就对了。现在你出去玩玩，把这一切忘掉。我只是要过个生日，大家都会玩个尽兴。去吧，亲爱的。”

婉达带着还不错的心情离去，谢顿却示意玛妮拉留下来。

02

谢顿说：“你认为婉达打哪儿弄来这种想法的？”

“这还用说吗，哈里。她养的一只沙尔凡守宫后来死了，记得吗？她有个朋友的父亲在一场意外中丧生，而且她天天在全息电视上目睹死亡。想要保护孩子的心灵，不让他们知晓死亡是不可能的。事实上，我也不想那样保护她。死亡是生命中不可避免的一环，她必须了解这点。”

“我不是泛指一般的死亡，玛妮拉，我是专指我的死亡。她的脑袋怎么会装有那种想法？”

玛妮拉迟疑了一下。她实在非常喜欢哈里·谢顿。她想，谁会不喜欢他呢？所以我怎么说得出口呢？

但是她又怎能不说出来呢？因此她说：“哈里，是你自己把这个想法装进她脑袋的。”

“我？”

“当然啦，过去几个月，你一直在说快要六十了，而且大声埋怨自己老了。大家筹办这个宴会的唯一理由，就是要来安慰你。”

“六十岁没什么好玩的。”谢顿愤愤地说，“等着吧！等着吧！你会知道的。”

“我会的，如果运气好的话，有些人还活不到六十呢。话说回来，如果你满口都是六十了和老了，结果就是吓到一个敏感的小女孩。”

谢顿叹了一口气，现出为难的表情。“我很抱歉，但这实在很难。看看我的两只手，已经出现斑斑点点，很快就会变得瘦骨嶙峋。我几乎再也不能做任何形式的角力，一个小孩或许就能令我双膝着地。”

“难道其他六十岁的人不是这样吗？至少你的头脑和以往一样灵光。那是唯一重要的事，这话你自己说过多少遍？”

“我知道，但我怀念我的身体。”

玛妮拉带着一丝刻薄说：“尤其是，铎丝似乎一点也不显老。”

谢顿不自在地说：“是啊，我想……”他别过头去，显然不愿谈论这个话题。

玛妮拉以严肃的眼神望着她的公公。问题在于他对小孩一无所知，或者说根本对人性毫无概念。很难想象他在先皇御前当了十年首相，结果却对人性了解得那么少。

当然，那个心理史学完全占据了他的心思。它所研究的是万兆之众，结果就等于根本不研究任何人——任何个人。除了芮奇之外，他从未接触过任何小孩，而芮奇进入他生命时已经十二岁，他又怎能对小孩有所了解呢？如今他有了婉达，对他而言她全然是一团谜，或许今后始终如此。

想到这一切时，玛妮拉心中充满着爱。她有一股不可思议的冲动，想要保护哈里·谢顿，为他屏蔽一个他所不了解的世界。这一点，这股保护哈里·谢顿的冲动，是她与她的婆婆铎丝·凡纳比里唯一的交集。

十年前，玛妮拉曾经救过谢顿一命。铎丝却因为奇怪的理由，认为那是侵犯了她的特权，而从未真正原谅过玛妮拉。

然后，谢顿又反过来救了玛妮拉一命。她闭上眼睛一会儿，整个情景再度浮现脑海，几乎像是正在发生的一件事。

03

那是克里昂遇刺一周之后——多么可怕的一周，整个川陀陷入一片混乱。

哈里·谢顿仍旧保有首相的职位，但显然已失去权力。他召来了玛妮拉·杜邦夸。

“我要谢谢你救了芮奇和我自己的性命，我一直还没有机会向你致谢。”他叹了一声，又说：“过去一周以来，我几乎没有机会做任何事。”

玛妮拉问道：“那个疯园丁怎样了？”

“处决！立即执行！未经审判！我试图拯救他，指出他精神失常，可是完全行不通。假使他做的是其他任何事，犯的是其他任何罪，他们都会承认他发了疯，而他就能获得赦免。他会有罪，会被关起来接受治疗，然而却能免于一死。可是杀害皇帝……”谢顿悲伤地摇了摇头。

玛妮拉又问：“今后会发生些什么呢，首相？”

“我来把我的看法告诉你。恩腾皇朝结束了，克里昂的儿子不会继位，我不认为他想当皇帝。他怕自己也遭到行刺，而我一点都不怪他。退隐到某个外围世界的家族属地，在那里过着平静的生活，对他而言会好得多。因为他是皇室的一分子，他无疑能如愿以偿，你我的运气也许就没有那么好。”

玛妮拉皱起眉头。“大人，哪一方面？”

谢顿清了清喉咙。“他们可以声称，是因为你杀了葛列布·安多闰，令他的手铳落地，曼德尔·葛鲁柏才能捡起来，用它杀掉克里昂。因此对于这桩罪行，你也背负了重大的责任。他们甚至可能会说，一切都是预先安排好的。”

“但那简直荒谬。我是保安部门的一员，是在执行我的任务，遵照我的命令行事。”

谢顿露出苦笑。“你是在以理性申辩，但这年头理性不流行了。在皇位没有合法继承人的情况下，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是必定出现一个军政府。”

后来，玛妮拉了解了心理史学的功用后，她怀疑谢顿是否曾用心理史学的技术，算出将要发生的事，因为军事统治果真出现了。然而，当时他并未提到他刚出炉的理论。

“如果真的出现军政府，”他继续说，“他们就有必要立刻建立稳固的统治，粉碎任何不忠的征兆，而且会是以有力且残酷的方式行事，甚至不顾理性和正义。假使他们指控你，杜邦夸小姐，参与行刺大帝的阴谋，你就会惨遭杀害。这并非伸张正义的行动，而是恐吓川陀人民的手段。

“除此之外，他们还可能说我也参与了这项阴谋。毕竟，是我出去迎接那些新园丁，那并非我分内之事。假使我没有那样做，就不会有人企图杀我，你也就不会还击，而大帝便能保住性命。你看得出一切多么吻合吗？”

“我无法相信他们会这样做。”

“或许他们不会。我会提出一个他们可能不愿拒绝的条件，但只是可能而已。”

“什么条件？”

“就是我自动辞去首相的职位。他们不想要我，他们容不下我。然而事实是，我在宫廷中的确有些支持者，而甚至更重要的是，外围世界觉得我是可以接受的。这就意味着，假使禁卫军的成员要逼我下台，那么即使不处决我，他们仍会有些麻烦。反之，如果我自己辞职，并声明我相信军政府正是川陀和帝国所需要的，那么我的确是帮了他们一个大忙，你懂了吗？”

他沉思了一下，又说：“此外，还有心理史学这个小小因素。”

这是玛妮拉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那是什么？”

“是我在研究的一样东西。克里昂曾经对它的威力深具信心，他的信心甚至强过了当时的我。而宫廷中则普遍有一种感觉，认为心理史学是——或可能是——一个强有力的工具，可用来为政府服务，不论是什么样的政府。

“即使他们对这门科学的细节一无所知，那也没关系。我宁愿他们不懂，如此便能加强我们所谓的‘情势的迷信层面’。这样一来，他们就会让我以平民的身份，继续我的研究工作。至少，我希望如此——而这就和你有关了。”

“怎样有关？”

“我准备在条件中加入一项，那就是准许你辞去保安部门的职务，并且不得由于这桩行刺案，对你采取任何行动。我应该有办法争取得到。”

“但您是在说葬送我的前途。”

“无论如何，你的前途已经完了。即使禁卫军不发出你的处决令，你能想象他们会准许你继续担任保安官吗？”

“但我要做什么呢？我要如何为生？”

“我会负责的，杜邦夸小姐。十之八九，我会带着心理史学的庞大研究经费，回到斯璀璘大学，我确定能帮你找个职位。”

双眼圆睁的玛妮拉说：“您为什么要……”

谢顿说：“我无法相信你会问这个问题。你救了芮奇和我自己的性命，能说我不欠你任何情吗？”

一切正如他所说的。谢顿潇洒地辞去保有十年的职位，回到了斯璀璘大学。新近成立的军政府（由禁卫军与武装部队的重要成员所领导的执政团）发给他一封溢美的褒扬信，感谢他对帝国所作的贡献。而玛妮拉·杜邦夸也解除了保安官的职务，随着谢顿及其家人一同前往斯璀璘。

04

芮奇一面走进来，一面对着双手呼气。“我完全赞成天气刻意有些变化，你不会希望穹顶之下的事物总是一成不变。不过，今天他们未免把气温调得太冷了点，此外还弄出一阵风。我认为，该是有人向气象控制局抱怨的时候了。”

“我认为并不是气象控制局的错。”谢顿说，“每件事物都越来越难控制了。”

“我知道，这就是没落。”芮奇用手背抹了抹又黑又浓的八字胡，他经常这么做，仿佛对于剃掉胡须的那几个月，他始终未能完全释怀。他的腰际多了一点赘肉，而且整体而言，他变得像个生活非常安逸的中产阶级，连他的达尔口音也早已消退几分。

他脱掉轻便的连身服，说道：“老寿星怎么样？”

“闷闷不乐。等着吧，等着吧，儿子。过不了多久，你就要庆祝你的四十岁生日，我们等着看你会认为有多好玩。”

“不会有六十大寿那么好玩。”

“别开玩笑。”玛妮拉说，她正搓着芮奇的手，试图把他的双手弄暖和。

谢顿两手一摊。“我们做错了事，芮奇。你太太认为，由于大家都在谈论我即将六十岁，害得小婉达以为我大概快死了。”

“真的吗？”芮奇说，“那就真相大白了。我刚才先去看了看她，还没机会说半个字，她就立刻告诉我，说她做了一个恶梦。她梦见你快死了吗？”

“显然如此。”谢顿说。

“嗯，她会好起来的，谁也没法不做恶梦。”

“我可没有那么容易把它抛到脑后。”玛妮拉说，“她在沉思这件事，那是不健康的，我准备追根究底弄个清楚。”

“就依你，玛妮拉。”芮奇表示同意，“你是我亲爱的妻子，和婉达有关的事，你怎么说就怎么办。”说完，他又抹了抹他的八字胡。

亲爱的妻子！当初，让她变成亲爱的妻子可不容易。芮奇还记得母亲对这件事的态度，说到恶梦，他才是周期性做着恶梦。每次在梦中，他都必须再度面对怒不可遏的铎丝·凡纳比里。

05

脱离了丧气的苦海之后，芮奇第一个清楚的记忆，是有人在帮他刮胡子。

他感到振动式刮胡刀沿着自己的面颊移动，便以虚弱的声音说：“我上唇附近任何地方都别刮，理发师，我要八字胡长回来。”

理发师早已接到谢顿的指示，他举起一面镜子，好让芮奇安心。

坐在床沿的铎丝·凡纳比里说：“让他工作，芮奇，你别激动。”

芮奇将目光转向她片刻，却没有开口。理发师离去后，铎丝说：“你感觉如何，芮奇？”

“坏透了。”他喃喃道，“我好沮丧，我受不了。”

“那是你中了丧气后的残存效应，很快就会退去的。”

“我无法相信。已经多久了？”

“别管了。还需要些时间，你全身灌满了丧气。”

他焦躁地四下张望。“玛妮拉来看过我吗？”

“那个女人？”（从此，芮奇逐渐习惯铎丝用那种字眼与口气提到玛妮拉。）“没有，你还不适合接见访客。”

铎丝看懂了芮奇做出的表情，赶紧补充道：“我是例外，因为我是你母亲，芮奇。无论如何，你为什么想要那个女人来看你？你的情况绝不适合见人。”

“正因为这样，我更要见她，”芮奇喃喃道，“我要她看看我最糟的样子。”然后，他无精打采地翻了个身。“我想要睡觉。”

铎丝·凡纳比里摇了摇头。当天稍后，她对谢顿说：“我不知道我们该拿芮奇怎么办，哈里，他相当不讲理。”

谢顿说：“他不舒服，铎丝，给这孩子一点时间。”

“他一直咕哝着那个女人，谁记得她叫什么名字。”

“玛妮拉·杜邦夸，那不是个难记的名字。”

“我认为他想和她共组一个家，和她住在一起，和她结婚！”

谢顿耸了耸肩。“芮奇三十岁了，足以自己作出决定。”

“身为他的父母，我们当然有发言权。”

谢顿叹了一口气。“我确定你已经说过了，铎丝。虽然你说过了，我确定他仍旧会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这就是你的结论吗？他打算娶一个像那样的女人，你准备不闻不问吗？”

“你指望我做些什么，铎丝？玛妮拉救了芮奇一命，你指望他忘记吗？非但如此，她还救了我。”

这句话似乎把铎丝惹火了，她说：“而你也救了她，你们扯平了。”

“我不算真……”

“你当然救了她。假如你未曾介入，未曾为了救她而把你的辞呈和你的支持卖给他们，那些现在统治帝国的军头早就把她给杀了。”

“尽管我和她可能扯平了，虽然我并不这么想，可是芮奇还没有。此外，铎丝吾爱，若想用不适当的字眼形容我们的政府，我自己会三思而后行。如今的日子，不再像克里昂统治时那么容易过了，无论你说什么，都可能被人拿去告密。”

“别管这个了。我不喜欢那个女人，我想，这点至少是允许的。”

“当然是允许的，可是没用。”

谢顿低头望着地板，陷入了沉思。铎丝那双通常看起来深不可测的黑眼睛，此时无疑闪烁着怒火。

谢顿抬起头来。“我所希望知道的，铎丝，是到底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不喜欢玛妮拉？她救了我们父子的命。若不是她迅速采取行动，芮奇和我都会丧生。”

铎丝反驳道：“没错，哈里，这点我比任何人都明白。假使当时她不在场，我也根本无法阻止那次谋杀。我想你会认为我该心存感激，但我每次看到那个女人，就会联想到我的失败。我知道这种情绪并非真正理性的，而这是我无法解释的事。所以别要求我喜欢她，哈里，我办不到。”

可是第二天，就连铎丝也不得不让步了。因为医生说：“你家公子希望见一位名叫玛妮拉的女子。”

“他的情况绝不适合接见访客。”铎丝吼道。

“刚好相反，他很适合，他恢复得很好。何况，他坚持要见她，态度无比激昂，我认为拒绝他并非明智的做法。”

于是他们带玛妮拉进了病房。芮奇热情洋溢地欢迎她，自从住进医院后，他首度露出一丝飘忽的快乐神情。

他对铎丝做了一个小动作，毫无疑问是要打发她走，她便撅着嘴离开了。

终于有一天，芮奇说：“妈，她要嫁给我。”

铎丝说：“你这个傻男人，你指望我惊讶吗？她当然要嫁给你，你是她唯一的机会。她已经名誉扫地，被赶出保安部门……”

芮奇说：“妈，如果你想失去我，这样做正好能达到目的。不要这样子说话。”

“我只是为你的幸福着想。”

“我会为我自己着想，谢了。我并不是某人提升社会地位的阶梯，拜托你别再这么想。我不算英俊，我个子不高，爸也不再是首相了，而我的谈吐属于不折不扣的低下阶层。我有什么地方值得她骄傲的？她能找到好得多的归宿，但她就是要我。而且我告诉你，我也要她。”

“但你知道她是什么人。”

“我当然知道她是什么人。她是个爱我的女人，她是个我爱的女人，她就是这么一个人。”

“在你和她坠入情网之前，她又是什么人？她在卫荷卧底的时候都做些什么，你也略有所知，你自己就是她的‘任务’之一。她还有其他多少任务？你能接受她的过去吗？能接受她以职务之名所做的一切吗？现在你能大方地做个理想主义者，但总有一天你会和她发生口角。或许就在第一次，或许是在第二次或第十九次，但你终究会爆发，会说：‘你这婊子！’”

芮奇怒吼道：“别那样说！当我们争吵时，我会骂她不讲理、没理智、唠唠叨叨、爱发牢骚、不体谅人，会有百万个形容词适合当时的状况。而她同样会骂我，但那些都是理性的字眼，争吵过后都收得回来。”

“你现在这么想，将来等着瞧吧。”

芮奇面色铁青，他说：“母亲，你和父亲在一起将近二十年了。父亲是个让人难以反对的人，但你们两人也有争论的时候，我听到过。在这二十年间，他有没有用过任何恶毒的字眼，指桑骂槐或冷嘲热讽你不是人？同样道理，我那样做过吗？你能想象我现在会那样做吗，不论我多么生气？”

铎丝内心在挣扎。她不会像芮奇或谢顿那样，让情绪在脸上表露无遗，但显然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事实上，”芮奇乘胜追击（这样做令他感到厌恶），“其实你是在吃醋，因为玛妮拉救了爸一命。除了你自己，你不要任何人做这件事。好啊，你当时没机会那样做，要是玛妮拉没射杀安多闰，要是爸死了，我也死了，你是不是会更高兴？”

铎丝以哽塞的声音说：“他坚持要单独出去接见那些园丁，他不准我一起去。”

“但那可不是玛妮拉的错。”

“这就是你要娶她的理由？出于感激？”

“不，是出于爱。”

于是一切敲定，但在婚礼过后，玛妮拉对芮奇说：“在你的坚持下，芮奇，你母亲或许不得不参加婚礼，可是她的样子看起来，活像有时飘浮在穹顶之下的人造雷雨云。”

芮奇哈哈大笑。“她的脸成不了雷雨云，那只是你的想象。”

“绝对不是。我们要怎么做，才能让她给我们一个机会？”

“我们只要有耐心，她的心结会打开的。”

可是铎丝·凡纳比里始终未曾打开心结。

结婚两年后，婉达出世了。铎丝对这孩子的态度，正是芮奇与玛妮拉梦寐以求的。但在芮奇的母亲心中，婉达的母亲仍旧是“那个女人”。

06

哈里·谢顿心情沉重地抵挡众人的攻势。铎丝、芮奇、雨果与玛妮拉轮番上阵，众口同声告诉他六十岁并不算老。

可是他们根本不了解。三十岁的时候，他第一次有了心理史学的灵感；三十二岁的时候，他在十载会议上发表那场著名的演说，接着一切似乎立刻接踵而至。在与克里昂作过简短的会晤后，他开始在川陀各处逃亡，遇到了丹莫刺尔、铎丝、雨果与芮奇，当然还有住在麦曲生、达尔与卫荷的许多人。

他四十岁时当上首相，五十岁时辞去那个职位，现在他六十岁了。

他在心理史学上已经花了三十个年头。他还需要多少年？他还能活多少年？会不会他去世时，心理史学计划仍未完成？

困扰他的并非死亡，而是心理史学计划将成为未竟之志，他这么告诉自己。

于是他去找雨果·阿马瑞尔。最近这些年，随着心理史学计划的规模稳定成长，他们不知不觉疏远了。在斯璀璘的最初几年，只有谢顿与雨果两人一起工作，再也没有别人。而现在……

雨果已年近五十，不能算年轻了，而且冲劲也大不如前。这些年来，除了心理史学，他未曾培养任何其他的兴趣：没有女人、没有玩伴、没有嗜好、没有业余活动。

雨果对谢顿频频眨眼，后者不禁注意到前者外表的变化，部分原因可能是雨果曾经被迫接受眼球重建手术。现在他的视力极佳，可是眼睛显得不太自然，而且他总喜欢慢慢地眨眼，使他看来像是困极欲眠。

“你认为怎么样，雨果？”谢顿说，“隧道另一头出现任何光亮吗？”

“光亮？有的，事实上真有。”雨果说，“我们有个新人，泰姆外尔·林恩，你当然知道他。”

“是啊，雇用他的人正是我自己。非常有活力，而且积极进取。他怎么样？”

“我不能说自己真正喜欢他，哈里，他的大笑声令我浑身不舒服。可是他很杰出，新的方程组和元光体配合得天衣无缝，似乎有可能克服混沌的难题。”

“‘似乎’吗？还是‘会’？”

“言之过早，但我抱着很大的希望。我曾经用好些实例试过，它若是没用，那些问题就会令它崩溃。结果这个新方程组通过所有的考验，我开始在心中管它叫‘非混沌方程组’了。”

“我想，”谢顿说，“对于这些方程式，我们还没有什么严密的论证吧。”

“对，还没有。不过我派了六个人着手研究，当然包括林恩在内。”雨果开启他的元光体，它在各方面都和谢顿那个同样先进。明亮的方程式开始浮现在半空中，他定睛望着那些弯曲的线条——太细太小了，未经放大根本读不出来。“加上那些新方程式，我们也许就能开始进行预测。”

“如今我每次研究元光体，”谢顿若有所思地说，“便忍不住赞叹那个电子阐析器，它把代表未来的数学压缩成多么紧密的线条。那不也是林恩的构想吗？”

“是的，再加上设计者欣妲·蒙内的帮助。”

“能有杰出的男女新血加入这个计划，真是太好了。我仿佛从他们身上见到了未来。”

“你认为像林恩这样的人，有一天可能成为本计划的领导者吗？”雨果一面问，一面仍在研究元光体。

“也许吧。在你我退休之后，或是死后。”

雨果似乎想歇一下，他关掉了那个装置。“我希望在我们退休或去世前，能够完成这项工作。”

“我也一样，雨果，我也一样。”

“过去十年间，心理史学对我们的指导相当成功。”

那的确是实话，但谢顿明白不能将它视为多大的成就。这些年来的发展都很平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惊喜。

心理史学曾经预测，帝国核心在克里昂死后仍会保住——那是个非常模糊且不确定的预测，而它的确应验了。川陀一向还算平静；即使历经皇帝遇刺以及一个皇朝的结束，帝国核心仍保住了。

这是在军事统治的高压下做到的。铎丝将执政团称为“那些军头”相当正确，她的指控即使更进一步或许也不为过。纵然如此，他们的确维系了帝国的完整，而今后还会维持一段时间。说不定能持续得足够久，好让心理史学在未来的发展中，扮演一个积极的角色。

最近雨果提出了建立“基地”的可能性——单独、隔离、独立于帝国之外的几粒种子，用以在将来的黑暗时期保存实力，进而发展成一个更良善的新帝国。谢顿自己已经着手研究这种安排的可能影响。

可是他没有多少时间，而且他（带着几分悲痛地）感到也没有那种青春了。无论他的心灵多么坚实，多么稳健，也不再拥有三十岁时的弹性与创造力。而随着年华的逝去，他知道自己保有的将越来越少。

或许他该将这个工作交给年轻而杰出的林恩，让他心无旁骛地研究这个问题。谢顿不得不腼腆地向自己承认，这个可能性并不会令他兴奋。他发明心理史学的目的，可不是让某个后生晚辈收割最后的成果。事实上，用最丢脸的说法，就是谢顿感到嫉妒林恩，而且他自己对这点心知肚明，刚好足以觉得羞愧。

然而，纵使有这种不理性的感受，他还是必须仰仗其他年纪较轻的人，不论心里多么不舒服。心理史学不再是他自己与雨果的私有禁地，他在首相任内的十年间，已将其转变成一个政府认可与资助的大型计划，而令他相当惊讶的是，在他辞去首相职位，回到斯璀璘大学之后，发现它的规模已大了许多。一想到那个冗长而且浮夸的官方名称“斯璀璘大学谢顿心理史学计划”，他就不禁伸舌头。不过，大多数人仅称之为“谢顿计划”。

军人执政团显然将谢顿计划视为一个潜在的政治武器，只要这点不变，经费便不成问题，信用点源源不绝。而他们需要做的回馈，则是必须准备年度报告。然而这种报告相当不透明，报上去的只是一些副产品。即使如此，其中的数学也早已超出执政团任何成员的知识水准。

离开这位老助手的研究室时，他心里明白了一件事：至少雨果对心理史学的发展方向十分满意，但是，谢顿却感到沮丧的黑幕再度将自己笼罩。

他断定困扰自己的乃是即将来临的庆生会。它的本意是作为欢乐的庆典，但对谢顿而言，它甚至不是一种安慰的表示，而只是在强调他的年纪。

此外，它搅乱了他的作息规律，而谢顿却是个习惯的动物。他的研究室，连同左右好几间，现在都已经腾空，他已经有好几天无法正常工作了。他心里明白，那些堂堂的研究室将被改装成荣耀的殿堂，而且还要好些日子，他才能回到工作岗位。只有雨果无论如何不肯让步，才得以保住他的研究室。

谢顿曾经闷闷不乐地寻思，这一切究竟是谁的主意。当然不是铎丝，她简直太了解他了。也不是雨果或芮奇，他们连自己的生日也从来不记得。他曾经怀疑到玛妮拉头上，甚至当面质问过她。

她承认自己对这件事十分赞成，并曾下令展开筹备工作。可是她说，生日宴会的主意是泰姆外尔·林恩向她建议的。

那个杰出的家伙，谢顿心想，每一方面都同样杰出。

他叹了一口气，只希望这个生日早些过完。

07

铎丝站在门口，探着头问：“准我进来吗？”

“不，当然不行。你为何认为我会批准？”

“这儿不是你通常待的地方。”

“我知道。”谢顿叹了一声，“因为那个愚蠢的生日宴会，我被赶出通常待的地方。我多么希望它已经结束。”

“你说对了。一旦那个女人脑袋里有个主意，它就一发不可收拾，像大爆炸那样膨胀。”

谢顿立刻站到玛妮拉那边去。“好啦，她是好意，铎丝。”

“别跟我提什么好意。”铎丝说，“不管这些了，我来这里是要讨论另一件事，一件或许很重要的事。”

“说吧，什么事？”

“我曾和婉达讨论她的梦……”她吞吞吐吐。

谢顿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下漱口的声音，然后说：“我不相信有这种事，你就别追究了。”

“不，你有没有不厌其烦地问过她那场梦的细节？”

“我为什么要让小女孩受那种罪？”

“芮奇也没有，玛妮拉也没有，事情就落到我头上。”

“可是你为什么要拿那种问题折磨她？”

“因为我感到应该那样做。”铎丝绷着脸说，“首先我要强调，她做那场梦的时候，不是在家里她的床上。”

“那么，她在哪里？”

“在你的研究室。”

“她在我的研究室做什么？”

“她想看看举办宴会的地方，于是走进你的研究室。当然，那里没有什么好看的，为了布置场地，东西都搬光了。但你的椅子还在，那把大椅子——高椅背，高扶手，破破烂烂，你不让我换掉的那一把。”

谢顿叹了一口气，仿佛忆起一场长期的争执。“它不算破烂，我不要换新的。继续说。”

“她蜷曲在你的椅子里，开始担心你也许不能真正参加这个宴会，这使她觉得很难过。然后，她告诉我，她一定是睡着了，因为她心中没有一件事是清楚的，除了梦里有两个男的在交谈——不是女的，这点她确定。”

“他们在谈些什么？”

“她不怎么明白。你也知道，在那种情况下，要记得细节有多么困难。但她说那是有关死亡，而她认为谈论的就是你，因为你那么老了。有几个字她记得很清楚，那就是‘柠檬水之死’。”

“什么？”

“柠檬水之死。”

“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无论如何，后来谈话终止，那两个人走了，只剩下她坐在椅子上，感到胆战心寒。从那时候开始，她就一直心烦意乱。”

谢顿思量了一下铎丝的叙述，然后说：“我问你，亲爱的，从一个小孩子的梦境，我们能导出什么重要结论？”

“我们可以先问问自己，哈里，那究竟是不是一场梦。”

“你是什么意思？”

“婉达并没有一口咬定那是梦境。她说她‘一定是睡着了’，那是她自己的话。她不是说她睡着了，而是说她一定是睡着了。”

“你从这点推论出什么来？”

“她也许是陷入半睡半醒的假寐，而在那种状态中，她听到两个人在交谈——两个真人，不是梦中的人。”

“两个真人？在谈论用柠檬水把我杀掉？”

“是的，差不多就是这样。”

“铎丝，”谢顿激昂地说，“我知道你永远能为我预见危险，但这次却太过分了。为什么会有人想要杀我？”

“以前就有人试过两次。”

“的确没错，但是想想客观的情况。第一次，是克里昂刚任命我当首相。那自然打破了宫廷中井然有序的阶级，一定有很多人把我恨透了，而其中几位认为只要除掉我，就有可能解决这个问题。至于第二次，则是九九派试图攫取政权，他们认为我碍了他们的事，再加上纳马提被复仇的怒火迷了心窍。

“幸好两次行刺都没成功，可是现在为何会有第三次呢？我不再是首相，十年前就不是了。我是个上年纪的数学家，处于退休状态，当然不会有任何人怕我什么。九九派已被连根拔除，彻底摧毁，而纳马提也早已遭到处决。任何人都绝对没有想杀我的动机。

“所以拜托，铎丝，放轻松点。当你为我紧张的时候，你会变得心神不定，而这又会使你更加紧张，我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铎丝站起来，上半身倚在谢顿的书桌上。“没有杀你的动机，你说得倒简单，但根本不需要任何动机。我们现在的政府，是个完全不负责任的政府，假如他们希望……”

“住口！”谢顿高声斥道，然后又用很低的音量说，“一个字也别说，铎丝，反政府的言论一个字也别说，否则我们真会碰上你预见的那个麻烦。”

“我只是在跟你说，哈里。”

“现在你只是跟我说，但如果你养成说傻话的习惯，那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外人面前，在很乐意告发你的人面前，同样的傻话会脱口而出。只要记住一件事，绝对不要随便批评政治。”

“我会试试，哈里。”铎丝嘴里这样说，声音中却无法抑制愤愤之情，说完她便转身离去。

谢顿目送着她。铎丝老得很优雅，以致有时她似乎一点也不显老。虽然她只比谢顿小两岁，但在他们共处的这二十八年间，两人外表的变化程度几乎成反比，而这是自然的事。

她的头发点缀着银丝，但银丝下仍然透出青春的光泽。她的肤色变得较为苍白，她的声音变得有点沙哑，而且，她当然已改穿适合中年人的服装。然而，她的动作仍如往昔般矫捷迅速，仿佛无论任何因素，都不能干扰她在紧急状况下保护谢顿的能力。

谢顿又叹了一口气。被人保护这档子事（总是多多少少有违他的意愿）有时真是个沉重的负担。

08

几乎在铎丝刚离去后，玛妮拉便来见谢顿。

“对不起，哈里，铎丝刚才说了些什么？”

谢顿再度抬起头来——除了打扰还是打扰。

“没什么重要的事，是关于婉达的梦。”

玛妮拉撅起嘴。“我就知道，婉达说铎丝问了些这方面的问题。她为什么不放这女孩一马？好像做一场恶梦是什么重罪似的。”

“事实上，”谢顿以安抚的口吻说，“是婉达记得的一些梦境耐人寻味。我不知道婉达有没有告诉你，但显然在梦中，她听到了什么‘柠檬水之死’。”

“嗯——嗯！”玛妮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说，“那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婉达最爱喝柠檬水，她盼望在宴会上喝个够。我向她保证，她能喝到些加了麦曲生甘露的，于是她天天都在期待。”

“所以说，如果她听到什么听来像柠檬水的东西，心中就会误解为柠檬水。”

“是啊，有何不可？”

“只不过，这样的话，你认为他们真正说的又是什么呢？她一定得听到什么，才能误以为是柠檬水。”

“我不认为必定是这样。但我们为何要对一个小女孩的梦大惊小怪？拜托，我不要任何人再跟她谈这件事，这太扰人了。”

“我同意，我一定会让铎丝别再追究，至少别再向婉达追究。”

“好吧。我不管她是不是婉达的祖母，哈里，毕竟我是她的母亲，我的意愿有优先权。”

“绝对如此。”谢顿又以安抚的口吻说。当玛妮拉离去时，谢顿望着她的背影。这是另一个负担——两个女人之间无止无休的竞争。

09

泰姆外尔·林恩今年三十六岁，四年前加入谢顿的心理史学计划，担任一名资深数学家。他是个高个子，有眨眼的习惯，而且总是带着不少自信。

他的头发是棕褐色，呈轻微波浪状，由于留得相当长，因此波浪更加明显。他常常突如其来发出笑声，但他的数学能力却无懈可击。

林恩是从西曼达诺夫大学挖来的，每当想起雨果·阿马瑞尔最初对他多么疑心，谢顿总是不禁微微一笑。话说回来，雨果对任何人都多有猜疑。在他的内心深处（谢顿可以肯定），雨果觉得心理史学应该永远是他与谢顿的私人属地。

但就连雨果现在也愿意承认，林恩的加入大大改善了他自己的处境。雨果曾说：“他避开混沌的那些技巧绝无仅有且出神入化，谢顿计划中再也没有人做得出他的结果。我当然从未想到这样的方法，而你也没想到过，哈里。”

“好吧，”谢顿别扭地说，“我老了。”

“只不过，”雨果说，“他别笑得那么大声就好了。”

“谁也无法控制自己发笑的方式。”

然而事实上，谢顿发觉自己有点无法接受林恩。这个大家已通称为“非混沌方程组”的数学式，他自己完全没有贡献，这是相当羞耻的一件事。谢顿也从未想到电子阐析器背后的原理，但他对此处之泰然，那并非真正是他的领域。然而，非混沌方程组却是他实在应该想到的，至少也该摸到一点边。

他试图和自己讲理。谢顿发展出心理史学的整个基础，而非混沌方程组是这个基础上的自然产物。三十年前，林恩能得出谢顿当时的成果吗？谢顿深信林恩办不到。一旦基础建立起来，林恩想出了非混沌法的原理，真有那么了不起吗？

这些论点都非常合理且非常实在，但谢顿面对林恩时仍会感到不安，至少是有点焦躁。这可是疲惫的老人面对如日中天的青年。

但是林恩在各方面的表现，都不该让他感受到两人年岁的差异。他始终对谢顿表现得毕恭毕敬，也从未以任何方式暗示这位长者盛年不再。

当然，林恩对即将来临的庆祝活动很感兴趣，而且谢顿还打探到，他甚至是第一个建议为谢顿庆生的人。这是恶意强调谢顿上了年纪吗？谢顿抛掉这个念头。假使他相信这种事，那就代表他染上了铎丝的疑心病。

此时林恩大步向他走来，说道：“大师……”如同往常一样，谢顿心头一凛。他实在宁可资深成员都叫他哈里，但这似乎不是值得小题大作的一件事。

“大师，”林恩道，“有传言说田纳尔将军召您前去开会。”

“是的，他是军人执政团的新首脑。我猜他想要见我，是为了问我心理史学究竟是怎么回事。打从克里昂和丹莫刺尔的时代，他们就一直问我这个问题。”新首脑！执政团就像个万花筒，成员周期性此起彼落，总是有人黯然下台，却又有人无端崛起。

“可是据我了解，他现在就要见您，就在庆生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那没什么关系，没有我，你们照样能庆祝。”

“不，大师，我们不能。我希望您别介意，但我们几个人在会商后，和皇宫通过一次电话，把那个约会延后了一周。”

“什么？”谢顿有些恼火，“你们这样做实在是放肆，而且也很危险。”

“结果很圆满。他们已经答应延期，而您需要那些时间。”

“我为什么需要一周的时间？”

林恩迟疑了一下。“我能直说吗，大师？”

“你当然可以。我何曾要求过任何人用另外的方式对我说话？”

林恩有点脸红，雪白的皮肤变作粉红色，但他的声音仍坚定如常。“这话并不容易开口，大师。您是一位数学天才，本计划的成员对此毫不怀疑。在整个帝国中，只要是认识您并了解数学的人，对这点也绝无任何疑问。然而，任何人都难以是全能的天才。”

“这点我和你同样明白，林恩。”

“我知道您明白。不过，您特别不善于应付普通人，或者干脆说是笨人。您欠缺一些迂回的能力，一些旁敲侧击的本领。如果您打交道的对象，是在政府中掌权却又有几分愚蠢的人，那就会因为您太过直率，而很容易危及本计划，以及您自己的性命。”

“这是什么意思？我突然变成小孩了吗？我和政治人物打交道有很长的历史，我当了十年的首相，说不定你还记得。”

“请原谅我这么说，大师，但您并非一位特别突出的首相。当初您打交道的对象是丹莫刺尔首相，大家都说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此外克里昂大帝则非常友善。现在您却会碰到一批军人，他们既不聪明又不友善，全然是另一种典型。”

“我甚至和军人也打过交道，并且全身而退。”

“您没碰到过杜戈·田纳尔将军。他完全是另一种东西，我认识他。”

“你认识他？你见过他吗？”

“我不认识他本人，但他来自曼达诺夫区，您也知道，那就是我的故乡。在他加入执政团并步步高升之前，他是那里的一股势力。”

“你对他的认识又如何？”

“无知、迷信、暴戾。他这种人对付起来可不容易，而且不安全。您可以用这一个星期，研究出和他打交道的方法。”

谢顿咬住下唇。林恩说的实在有些道理，谢顿体认到一个事实：虽然他有自己的计划，但试图应付一个愚蠢、妄自尊大、脾气暴躁，而手中却握着强大武力的人，仍将是一件困难的事。

他不安地说：“我总会设法的。无论如何，军人执政团这整件事，在今日的川陀是个不稳定的情况。它已经持续得太久，超过了它可能的寿命。”

“我们测试过这一点吗？我不晓得我们在对执政团作稳定性判断。”

“只是阿马瑞尔所做的几个计算，利用你的非混沌方程组做的。”他顿了一顿，“顺便提一句，我发现有人在引用时，将它们称为林恩方程组。”

“我可没有，大师。”

“我希望你别介意，但我不想见到这种事。心理史学各项内容应该根据功能来命名，而不是用人名。一旦染上个人色彩，立刻就会引起反感。”

“我了解并十分同意，大师。”

“事实上，”谢顿带着点内疚说，“我总是觉得，我们不该说什么‘心理史学的谢顿基本方程式’。问题是这个名称用了那么多年，试图更改是不切实际的。”

“请您宽恕我这么说，大师，但您是个例外。我想，您发明心理史学这门科学的荣耀乃是实至名归，没有任何人会提出异议。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回到您会晤田纳尔将军这个话题。”

“好吧，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忍不住在想，如果您不去见他，不和他说话，不和他打交道，这样会不会更好？”

“如果他召我前去开会，我要如何避免那些事？”

“或许您可以托病，派个人代替您去。”

“谁？”

林恩沉默了一会儿，但他的沉默胜过千言万语。

谢顿说：“我想，你是指你自己。”

“难道这不是个好办法吗？我是将军的同乡，这点也许有些作用。您是个大忙人，而且年事已高，别人很容易相信您身体不太好。若是由我去见他，而不是您亲自前往——请您恕罪，大师——我能比您更容易虚与委蛇，以智取胜。”

“你的意思是，说谎。”

“如有必要的话。”

“你将冒着很大的风险。”

“并不太大，我不信他会下令将我处决。如果他对我恼羞成怒，这是有可能的，那我可以托辞是年幼无知和经验不足，或者您可以帮我这么说情。无论如何，如果我碰到麻烦，会比您碰到麻烦要安全许多。我是在为谢顿计划着想，它失去您可不行，失去我却很容易克服。”

谢顿皱着眉头说：“我不准备躲在你后面，林恩。如果那人想见我，他就会见到我。我可不要浑身打战，要求你替我冒险。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一位直率且诚实的人——如今却需要一个迂回的人。”

“若是必须迂回，我会设法那样做。请别低估我，林恩。”

林恩绝望地耸了耸肩。“很好，我只能和您争论到某个程度。”

“事实上，林恩，我希望你并没有延后这场会晤。我宁愿错过我的生日去见将军，也不愿为了过生日而改期。这个庆生会根本不是我的主意。”发完牢骚，他就没有再说下去。

林恩说：“我很抱歉。”

“好啦，”谢顿无可奈何地说，“我们总会知道结果的。”说完便转身离去。

有些时候，他极希望自己能领导一支“军纪严明”的队伍，确定一切都照着他的意思进行，尽量或完全不让他的属下有自我行动的自由。然而，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大量的时间以及大量的精力，将使他没有机会亲自研究心理史学。更何况，他天生就不是那种人。

他叹了一口气，他得去找雨果谈谈。

10

谢顿跨进雨果的研究室，做了一次不速之客。

“雨果，”他突然冒出一句，“跟田纳尔将军的会议延后了。”说完，他闷闷不乐地坐下来。

如同往常一样，雨果花了些时间，才收回放在工作上的心思。最后他终于抬起头来，说道：“他的理由是什么？”

“不是他。是我们的几位数学家，安排将会期延后一周，以避免打断庆生会。我觉得这一切都极其烦人。”

“你为何让他们那样做？”

“我没有。是他们自作主张，径自安排了这些事。”谢顿耸了耸肩，“就某方面而言，这也是我的错。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为将届六十大发牢骚，以致大家都认为得靠庆祝活动逗我开心。”

雨果说：“我们当然可以利用这一周。”

谢顿立刻紧张起来，向前坐了一点。“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至少我看不出来，但进一步检查总没有害处。听好，哈里，将近三十年来，这是心理史学首次达到真正能进行预测的程度。这个预测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整个人类社会的沧海一粟，但目前为止它是我们最好的结果。好的，我们想要好好利用它，看看它表现如何，对我们自己证明心理史学正如我们所认定的：是一门预测性科学。所以，确定我们未曾忽略任何事情，总是没有什么害处。即使是这个微乎其微的预测也相当复杂，我很高兴又有一周的时间来研究它。”

“那么好极了。在我去见将军之前，我会向你请教一番，看看最后关头是否得再做些修正。这期间，雨果，千万别让任何与此有关的讯息泄露出去，对任何人都不得泄露。如果它失败了，我可不要本计划的成员因而气馁。你我两人将单独承担这个失败，然后再接再厉。”

雨果脸上难得掠过一个向往的笑容。“你我两人，你还记得真正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吗？”

“我记得非常清楚，别以为我不怀念那些日子。当时我们没有什么工具……”

“甚至没有元光体，更别提电子阐析器。”

“但那是一段快乐的日子。”

“快乐的日子。”雨果一面点头一面说。

11

斯璀璘大学改头换面了，哈里·谢顿忍不住感到高兴。

谢顿计划建筑群的几间核心研究室，突然之间冒出五光十色，在半空映出众多此起彼落的三维全息像，通通都是不同时期与不同地点的谢顿。里面包括：正在微笑的铎丝·凡纳比里——显得比现在年轻些；十几岁时的芮奇——依然野气未脱；谢顿与雨果正埋首操作电脑——看起来年轻得难以置信。甚至还能看到一个稍纵即逝的伊图·丹莫刺尔，它使谢顿心中充满对老友的思慕，并怀念起丹莫刺尔离去之前所提供的安全感。

但在这个“全息像集”各处都找不到克里昂大帝。并非由于没有他的全息像，而是因为在执政团的统治下，提醒人们昔日的皇权是不智之举。

这些影像全部向外盈溢和倾泻，注满一间又一间房间，一栋又一栋建筑。在不知不觉间，整个大学变成一个展览会场，谢顿从未见过类似的情景，甚至未曾幻想过。就连穹顶照明也暗了下来，准备制造三天的人工黑夜，好让这所大学能在其中大放异彩。

“三天！”谢顿半是感动半是惶恐。

“三天。”铎丝·凡纳比里点了点头，“少于三天大学绝不考虑。”

“这些花费！这些人工！”谢顿皱着眉头说。

“和你对这所大学的贡献比起来，”铎丝说，“花费少之又少。而人工都是志愿的，学生全体出动，负责每一项工作。”

此时出现一个全景式的校园鸟瞰影像，谢顿望着它，脸上不禁露出微笑。

铎丝说：“你很高兴。过去这几个月，你除了埋怨还是埋怨，说你多么不想为迈入老年举行任何庆祝——现在看看你。”

“唉，我受宠若惊，我根本没想到他们会这样做。”

“有何不可？你是个偶像，哈里。整个世界——整个帝国——都知道你。”

“他们不知道。”谢顿猛摇着头，“平均十亿人里对我略有所知的还不到一个，对心理史学则绝对无人知情。心理史学究竟如何运作，计划之外谁也没有半分概念，参与计划的也不是人人明了。”

“那不重要，哈里，重要的是你。即使万兆民众对你的生平或你的工作一无所知，也都知道哈里·谢顿是帝国最伟大的数学家。”

“好吧，”谢顿一面说，一面环顾四周，“现在他们的确使我有这种感觉。可是三天三夜！这个地方会被夷为平地。”

“不，不会的。所有的记录都搬到别处存放，电脑和其他设备也都锁好了。学生组织了一支临时警力，他们不会让任何东西遭到破坏。”

“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对吗，铎丝？”谢顿对她投以柔情的笑容。

“我们有好几个人负责，绝不能说都是我。你的同事，泰姆外尔·林恩，他的工作热忱简直不可思议。”

谢顿眉头深锁。

“林恩有什么不对劲？”铎丝问。

谢顿说：“他一直称呼我‘大师’。”

铎丝摇了摇头。“嗯，那可是罪大恶极。”

谢顿没有理会这句话，又说：“而且他年轻。”

“那就是罪上加罪。好啦，哈里，你得学着怎样老得优雅。第一步，你必须表现得自得其乐。那样便会感染别人，让他们更加快乐，而你当然希望这么做。来吧，走动一下，别和我躲在这里。去欢迎每一个人，露出笑容，和他们嘘寒问暖。还有别忘了，晚宴后你得做一场演讲。”

“我不喜欢晚宴，我更加不喜欢演讲。”

“反正你非讲不可。走吧！”

谢顿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开始执行铎丝的吩咐。他站在连接主厅的拱廊中，成为一个相当显眼的身形。他早已不穿昔日那件宽大的首相袍，而年轻时所喜爱的赫利肯风格服装也尘封多时。谢顿现在的穿着正显现出他崇高的身份：笔直的长裤带着波浪状皱褶，上身是一件改良式短袖衣。左胸处用银线绣着一个徽章，上面写着：斯璀璘大学谢顿心理史学计划。在他一身高贵的钛灰色服装背景中，这个徽章像灯塔般闪闪发亮。谢顿眨着眼睛，双眼四周是随着年岁而渐增的皱纹，这些皱纹与他的白发一样，将六十岁的年纪表露无遗。

他走进一间专门招待儿童的房间。室内的陈设全部搬光，只剩下几个摆放食物的架台。孩子们一看到他便一拥而上，他们都知道这场飨宴是他带来的。谢顿连忙试图躲避他们乱抓的小手。

“等等，等等，孩子们。”他说，“往后面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电脑化小型机器人，将它摆在地板上。在一个没有机器人的国度里，他相信这种东西能让孩子大开眼界。它的外型是个毛茸茸的小动物，但它能在毫无预警之下变换外型（每次都引得孩子们吱吱笑），而当它变身的时候，它的声音与动作也跟着一起改变。

“仔细看，”谢顿说，“跟它玩玩，小心别弄坏了。等会儿，送你们一人一个。”

他溜了出来，来到连接主厅的另一条走廊。这时，他发觉婉达跟在他后面。

“爷爷。”她唤道。

嗯，婉达当然不同。他猛然弯下腰，将她高高举起，转了一圈，再将她放下来。

“你玩得开心吗，婉达？”他问。

“开心，”她说，“但别进那个房间。”

“为什么，婉达？那是我的房间，是我的研究室，我就是在那里工作。”

“那里是我做恶梦的地方。”

“我知道，婉达，可是一切都过去了，对不对？”他犹豫了一下，然后领着婉达走向走廊旁的一列椅子。他挑了一张椅子坐下，将她放到自己的膝盖上。

“婉达，”他说，“你确定那是一场梦吗？”

“我认为那是一场梦。”

“你当时真睡着了吗？”

“我想我睡着了。”

谈到这件事似乎令她不太自在。谢顿决定不再追究，继续逼问她根本没有用。

他说：“好吧，不论是不是梦，总之有两个男的，他们谈到柠檬水之死，对不对？”

婉达勉强点了点头。

谢顿说：“你确定他们说的是柠檬水吗？”

婉达又点了点头。

“他们会不会是在说别的，你却以为他们说的是柠檬水？”

“他们说的就是柠檬水。”

谢顿不得不接受这个答案。“好吧，到别处去玩个痛快，婉达，忘掉那场梦。”

“好的，爷爷。”一旦把梦境抛到脑后，她立刻快活起来，再度投入庆祝活动。

谢顿开始寻找玛妮拉。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她，因为每走一步，就会有人拦住他、问候他并与他交谈。

最后，他终于在远处看到她。他一面走，一面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有个人我必须……对不起……”他克服万难朝她的方向走去。

“玛妮拉。”他把她拉到一旁，并向四面八方挤出机械式的笑容。

“怎样，哈里，”她说，“有什么问题吗？”

“婉达的梦。”

“别告诉我她还念念不忘。”

“嗯，那场梦仍困扰着她。听我说，我们在宴会上备有柠檬水，对不对？”

“当然，孩子们爱死了。我在许多不同形状的超小型玻璃杯中，加入几十种不同的麦曲生味蕾，孩子们一杯接一杯品尝，看看哪一种味道最好。大人们也在喝，我就喝了。你何不也尝尝看呢，哈里？味道棒极了。”

“我在想，如果那不是一场梦，如果那孩子真听见两个人谈到柠檬水之死……”他打住了，仿佛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玛妮拉说：“你是在想会有人在柠檬水里下毒？那实在可笑，真要是这样，现在这里每个孩子都已经病倒或死掉了。”

“我知道，”谢顿喃喃地说，“我知道。”

他走了开，在经过铎丝时几乎没看到她。

她抓住他的手肘。“怎么这种脸色？”她说，“你看来心事重重。”

“我一直在想婉达的柠檬水之死。”

“我也是，但我至今想不出所以然来。”

“我忍不住想到下毒的可能性。”

“别那样想。我向你保证，送到宴会上的食物全部经过分子检查。我知道你会认为那是我典型的妄想症，但我的工作就是保护你，所以那正是我必须做的事情。”

“每一样东西都……”

“没有毒，我向你保证。”

谢顿微微一笑。“好吧，很好。我松了一口气，我并非真认为……”

“但愿不是。”铎丝淡淡地说，“比这个毒药狂想更令我关切许多倍的，是我听到几天后你要去见田纳尔那个怪物。”

“别管他叫怪物，铎丝。小心点，我们周围人多嘴杂。”

铎丝立刻压低声音。“我想你说得对。看看四周，净是微笑的脸孔。可是谁知道，哪个‘朋友’今晚过后就会向首脑或他的手下报告？啊，人类！即使过了数千个世纪，这种卑劣的背叛竟然依旧存在。在我看来，它似乎实在没有必要。但我明白它能造成什么伤害，这就是我必须跟你去的理由，哈里。”

“不可能的，铎丝，那样只会使情况更复杂。我要自己去，我不会有麻烦的。”

“你对如何应付那个将军毫无概念。”

谢顿显得很严肃。“你有概念吗？你的口气听来和林恩一模一样。他，也深信我是个没用的老糊涂。他，也想跟我一起去——更正确地说，是想代我去。我不知道川陀上有多少人愿意代替我，”他带着明显的讽刺补充道，“几十个？几百万个？”

12

过去十年间，银河帝国一直没有一位皇帝，但从皇宫御苑的运作却完全看不出这个事实。数千年来所累积的惯例，使皇帝的存在与否变得毫无意义。

当然，这代表不再有个身穿皇袍的身形主持各种典礼；不再有皇帝的声音下达命令；不再有皇帝的旨意传达出去；不再有皇帝的喜怒哀乐感染众人；不再有皇帝的欢乐照亮任何宫殿；不再有皇帝的病体为宫殿蒙上阴影。位于偏殿的御用寝宫空无一人，因为根本没有皇室的存在。

然而大队园丁仍将御苑照顾得完美无瑕，大队仆佣仍将宫殿建筑保持在最佳状态。御床虽然从来没人睡，每天仍会更换被单；宫中每个房间照常打扫，每件工作也都如常进行。而御前幕僚的整个团队，从上到下，都在做着他们过去一贯的工作。就像皇帝仍旧在世一样，最高官员继续下达指令，而且知道那些指令必定符合皇帝的心意。在许多机关中，尤其是高层机关，人事结构仍与克里昂生命中最后一天完全一样。至于新进人员，则被仔细塑造与训练成百分之百遵循传统。

仿佛帝国早已习惯由皇帝统治，因此坚持以这种“幽灵统治”来维系整个帝国。

执政团知道这一点，即使不知道，他们也有模糊的感觉。在这十年间，所有统率过帝国的军人，没有一个敢搬进偏殿中的御用寝宫。这些军人不论什么来头，他们总不是皇帝，因此都知道无权染指该处。对人民而言，失去自由还能忍受，却无法忍受对皇帝的大不敬——不论对象是活着或死去的皇帝。

那座已有十来个不同皇朝的皇帝居住过的优雅宫殿，就连田纳尔将军也没有搬进去。他在御苑边缘的建筑群中挑了一栋，作为他的官邸与办公室。那群建筑在御苑内极为碍眼，却造得有如碉堡般坚固，足以抵挡军队的围攻，而最外缘的建筑还住着数量庞大的卫士。

田纳尔身形矮胖，留着两撇八字胡。他的胡子不像达尔八字胡那样生气蓬勃、四下蔓延，而是经过仔细修剪，紧贴着上唇，但在胡子与唇线间留有一道空隙。这两撇胡子稍带红色，而田纳尔的眼珠则是深蓝色。他年轻时或许相当英俊，但现在的他脸庞过于丰满，两只眼睛则眯成两条缝，其中最常透出的情绪就是愤怒。

现在他便忿忿不平地（一个人感到自己是千万世界的绝对主宰，却又不敢自称皇帝，就一定会如此愤怒）对韩德·厄拉尔说：“我能建立一个自己的朝代，”他眉头深锁地环顾四周，“对帝国的主宰而言，这个地方并不合适。”

厄拉尔轻声道：“重要的是身为主宰。当个斗室中的主宰，也比宫殿中的傀儡来得强。”

“但最好是能在宫殿中当个主宰。这又有何不可？”

厄拉尔拥有上校的头衔，但他从未参与任何军事行动，这点几乎毫无疑问。他的功用是把田纳尔想听的话告诉他，并一字不易地把他的命令传下去。偶尔有些时候，若是安全似乎无虞，他也会试着将田纳尔导向较为慎重的路线。

众所周知厄拉尔是“田纳尔的奴才”，这点他自己心知肚明。对此他毫不在乎，身为奴才的他安全无比，而他看过许多过分骄傲、不甘心当奴才的人最后的下场。

当然，可能有一天，田纳尔自己也会埋葬在执政团这个变幻不已的舞台中。可是厄拉尔觉得（带着些世故的达观），他会及时察觉这一点，自保应不成问题。他自然也可能做不到，但凡事总是有代价的。

“您没有理由不能开创一个朝代，将军。”厄拉尔说，“在帝国悠久的历史中，有许多人这样做过。话说回来，这需要时间。人民接受新局的速度迟缓，通常要到新朝代的第二乃至第三代，人民才会全心全意接受这个皇帝。”

“我不相信。我只需要宣称自己是新皇帝，谁敢站出来反对？我的钳制可紧得很。”

“的确没错，将军。在川陀上，以及大多数的内围世界，您的力量毋庸置疑。但是可能在遥远的外围世界，有许多人还不会——目前还不会接受一个新皇朝。”

“内围世界也好，外围世界也罢，军事力量统治一切。这是帝国的一句古老格言。”

“一句很好的格言。”厄拉尔说，“可是如今，许多星省都拥有自己的武装部队，他们或许不会为您效命。这是个人心不古的年头。”

“那么，你是建议我要谨慎。”

“我总是建议您谨慎，将军。”

“总有一天，你会建议得过了头。”

厄拉尔低下头来。“我只能建议在我看来对您有好处和有用处的事，将军。”

“所以你不停地对我唠叨那个哈里·谢顿。”

“他是您最大的威胁，将军。”

“你一直这么说，但是我却看不出来。他只是个大学教授。”

厄拉尔说：“没错，但他曾经当过首相。”

“我知道，但那是在克里昂的时代。后来他做过任何事吗？既然现在人心不古，各星省的总督都不好惹，为何一个教授会是我最大的威胁？”

“认为一个温和而谦逊的人是无害的，”厄拉尔小心翼翼地说（谁给将军上课都得小心翼翼），“有时是个错误。对谢顿所反对的人而言，他从来都不是无害的。二十年前，九九派运动几乎毁掉克里昂的铁腕首相伊图·丹莫刺尔。”

田纳尔点了点头，但微蹙的眉头泄露了他正在搜寻记忆的努力。

“是谢顿摧毁了久瑞南，并继丹莫刺尔之后担任首相。然而，九九派运动并未根绝，后来当它死灰复燃时，谢顿再次设计将它扑灭，可是，却来不及阻止行刺克里昂的行动。”

“但谢顿却没事，对不对？”

“您说得完全正确，谢顿没事。”

“那就怪了。害得皇帝遇刺，就代表首相非死不可。”

“应该是那样。纵然如此，执政团却让他活下去，这样做似乎比较明智。”

“为什么？”

厄拉尔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为了一个叫做心理史学的东西，将军。”

“我对它一无所知。”田纳尔断然道。

事实上，他依稀记得，厄拉尔三番两次试图对他说明这几个怪字眼的意义。他从来不想听，厄拉尔则很明白不能操之过急。田纳尔现在同样不想听，但厄拉尔话中似乎带着隐性的急迫。或许，田纳尔心想，自己这回最好听一听。

“几乎没有人对它有任何认识，”厄拉尔说，“但是有些——喔——知识分子，觉得它很有意思。”

“它究竟是什么？”

“是个复杂的数学体系。”

田纳尔摇了摇头。“别和我提那种事，拜托。我数得清我的军队有多少师，那是我唯一需要的数学。”

“据说，”厄拉尔道，“心理史学有可能做到预测未来。”

将军立刻双眼鼓胀。“你的意思是，这个谢顿是个算命的？”

“不是通常的算命，它是一种科学。”

“我不相信。”

“的确很难相信，但在川陀上，谢顿已经成为一个受人崇拜的人物，而在外围世界某些地方也是如此。至于这个心理史学，如果它能用来预测未来，甚至只是人民相信它能这样做，即可成为巩固政权的一个强力工具。这点我确定您已经看出来，将军。它只需要预测我们的政权会持续下去，会为帝国带来和平与繁荣。民众一旦相信了，就会帮助它成为自我实现的预言。反之，如果谢顿希望出现反面的结果，他大可预测会出现内战和毁灭。民众也会相信的，那就会使我们的政权不稳。”

“这样的话，上校，我们只要确定心理史学的预测是我们想要的就行了。”

“应该说是谢顿必须做到这一点，而他并不是当今政权的朋友。将军，我们必须将哈里·谢顿和在斯璀璘大学进行的心理史学发展计划区别开来，这件事很重要。心理史学能对我们有极大的用处，但唯有在某人取代谢顿之后才会如此。”

“有其他人能取代吗？”

“喔，有的，需要做的只是除掉谢顿。”

“这种事有什么困难？一纸处决令，事情就解决了。”

“如果看不出政府直接涉入这样一件事，将军，那总是比较好。”

“解释一下！”

“我已经安排他来见您，好让您能用您的本事打探他的心理史学。然后，您就能判断我心中的一些建议是否值得接受。”

“这个会晤将在何时举行？”

“本来很快就会举行，但谢顿计划的几个代表要求宽限几天，因为他们正在庆祝他的生日——显然是六十大寿。我认为答应他们的请求、允许延迟一周是明智之举。”

“为什么？”田纳尔追问。“我不喜欢任何示弱的表现。”

“相当正确，将军，相当正确。正如每次一样，您的直觉完全正确。然而，在我看来，基于情势的需要，我们或许应该知道这个庆生会的内容和性质——此时此刻它正在举行。”

“为什么？”

“所有的情报都是有用的。您愿意看看庆祝活动的片段吗？”

田纳尔将军的脸色阴沉依旧。“有这个必要吗？”

“我想您将发现它很有意思，将军。”

声光俱全的再生影像效果极佳，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庆生会的欢乐气氛充满了这间相当僵硬的将军办公室。

厄拉尔以低沉的声音做着旁白：“大多数的活动，将军，都是在谢顿计划建筑群中举行，但校园其他各处也共襄盛举。待会儿我们会有个鸟瞰影像，您将看到庆祝活动涵盖了广大的面积。事实上，这颗行星上有许多角落，主要是各大学和各区重镇，也在举行各种可称之为‘共鸣庆祝’的活动，只是我手头暂时没有确实证据。目前这些庆祝仍在进行，至少还会再持续一天。”

“你是在告诉我，这是个涵盖整个川陀的庆典？”

“以一种很特殊的方式进行。它主要只影响到知识分子阶级，但是影响的范围惊人广泛。甚至有可能除了川陀，其他世界上也有人在欢呼。”

“你是从哪里弄到这个再生影像的？”

厄拉尔微微一笑。“我们在谢顿计划中的布置相当好。我们有可靠的情报来源，所以鲜有我们不会立刻知道的事。”

“好吧，厄拉尔，你对这件事的结论究竟是什么？”

“在我看来，将军，哈里·谢顿是某种个人崇拜的焦点，我确定您也有这种看法。他让自己和心理史学如此合而为一，假使我们用太过公开的方式除掉他，会完全毁掉这门科学的公信力，它对我们就毫无用处了。

“反之，将军，谢顿年纪越来越大，不难想象他会被另一个人取代——某个我们能选择的人，他会友善看待我们对帝国所抱持的伟大目标及希望。若能以这种看似自然的方式除去谢顿，那就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将军说：“而你认为我应该见他？”

“是的，以便衡量他的斤两，好决定我们该怎么做。可是我们必须谨慎，因为他是一个名人。”

“我以前也和名人打过交道。”田纳尔以阴郁的口吻说。

13

“是啊，”哈里·谢顿困倦地说，“办得成功极了，我玩得好开心。我巴不得赶快活到七十岁，好让自己再开心一次。可是事实上，我累坏了。”

“那么今晚好好睡一觉，爸。”芮奇微笑着说，“那是最简单的疗养。”

“过几天就得去见我们伟大的领导者，我不知道自己能多么放松。”

“不是单独去，否则不准你去见他。”铎丝·凡纳比里绷着脸说。

谢顿皱起眉头。“别再那样说，铎丝，重点就在于我得单独去见他。”

“你单独去不安全。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你拒绝让我跟你一起去迎接那些园丁，结果发生什么事？”

“你每星期提醒我两次，不用担心我会忘记，铎丝。不过这一回，我打算自己去。如果我以一个老头的形象出现，完全不具威胁性，只是去弄清楚他要些什么，他又能怎样对付我？”

“你猜他会要些什么？”芮奇咬着自己的指节说。

“我料想他所要的，就是当初克里昂一直想要的。结果将会证明，他已经发现心理史学多少也能预测未来，而他想要利用它为自己服务。将近三十年前，我告诉克里昂这门科学做不到这一点，而在我担任首相那些年间，我也一直在重复这句话。现在，我得用同样的话答复田纳尔将军。”

“你怎么知道他会相信你？”芮奇问。

“我会想办法让他信服。”

铎丝说：“我不希望你单独前往。”

“你的希望，铎丝，起不了任何作用。”

这个时候，泰姆外尔·林恩突然打岔。他说：“我是这里唯一的外人，不晓得我的意见受不受欢迎？”

“说吧，”谢顿道，“我一视同仁。”

“我想建议一个折中方案。何不我们许多人跟大师一起去，一大群人同行。我们可以充当追随他的游行队伍，把它当成庆生会的最后一个节目。慢着，我不是指我们通通挤进将军的办公室，我甚至不是指进入皇宫御苑。我们可以仅仅待在御苑边缘的某家皇区旅馆，例如穹缘旅馆就很合适。然后，我们要好好尽兴一天。”

“尽兴一天，”谢顿哼了一声，“那正是我所需要的。”

“不行，大师。”林恩立刻说，“您将要会晤田纳尔将军。不过，我们其他人，会让皇区居民对您的声望留下深刻印象，或许也会让将军注意到。而如果他知道我们都在等您归来，或许就不敢对您不客气。”

之后是好一阵子的沉默，最后芮奇说：“在我看来这太招摇，不符合爸在这个世界上的形象。”

铎丝却说：“我不在乎哈里的形象，我只在乎哈里的安全。我想通了，假如我们不能侵入将军办公室或是御苑，那就让我们——这么说吧——聚集在将军附近，而且越近越好，这样或许对我们有好处。谢谢你，林恩博士，谢谢你提出一个非常好的建议。”

“我不要这样做。”谢顿说。

“可是我要。”铎丝说，“假如这是我最有可能对你提供的个人保护，那么我可要坚持。”

玛妮拉原本一直用心聆听，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现在她说：“造访穹缘旅馆会很好玩。”

“我想到的不是好玩，”铎丝说，“但我接受你的赞成票。”

于是一切敲定。第二天，大约二十位心理史学计划的高层人员冲进穹缘旅馆，一律挑选俯瞰御苑露天空间的房间下榻。

当天傍晚，将军的武装卫士接走哈里·谢顿，带他前去会晤将军。

几乎与此同时，铎丝·凡纳比里失踪了，但众人过了好久才注意到。而在发现她不见了之后，没有人猜得到她发生了什么事，快乐的喜庆心情随即转成忧虑。

14

铎丝·凡纳比里曾在皇宫御苑住了十年。身为首相夫人，她拥有御苑的通行权，能够自由进出穹顶与露天的交界，而通行密码就是她的指纹。

在克里昂遇刺后的那段混乱时期，她的通行密码一直未被取消。而自从那个可怕的日子之后，今天是她第一次想从穹顶之下进入御苑的露天空间，而基于上述原因，她做得到这件事。

她一直很明白，这种方便只能有一次。因为一旦被发现，通行密码便会立刻取消，但这次正是它派上用场的时候。

当她进入露天之际，天空突然暗了下来，此外她还感到气温显著降低。在夜间周期，穹顶下的世界总是比自然黑夜更明亮些，反之，在日间周期则较暗一点。而且，当然，穹顶内的气温总是比室外要温和些许。

大多数川陀人对此浑然不觉，因为他们终身住在穹顶之下。这些变化都在铎丝意料之中，但是并没有大碍。

她走在中央大道上，这条路自穹缘旅馆一路延伸至露天空间。当然，一路上灯火通明，因此天空的黑暗根本不算什么。

铎丝知道，在这条路上，她走不到一百公尺便会被拦下。而在如今鬼影幢幢的日子里，说不定连五十公尺都走不到，她这个外人立刻会被侦测出来。

她并没有失望。一辆小型地面车飞驰而来，车内的卫士透过窗口喊道：“你在这儿做什么？你要去哪里？”

铎丝不理会他，继续向前走。

那名卫士吼道：“站住！”他猛然踩下刹车，走出车外，这正是铎丝希望他做的事。

卫士随随便便抓着一柄手铳——并未威胁要动用，只是展示自己的武装。他说：“你的识别号码。”

铎丝说：“我要你的车子。”

“什么！”卫士粗暴地叫道，“你的识别号码，快点！”现在手铳举了起来。

铎丝心平气和地说：“你不需要我的识别号码。”她朝卫士走去。

卫士退了一步。“如果你不站住，并说出你的识别号码，我就轰掉你。”

“不！丢下你的手铳。”

卫士嘴唇绷紧，手指开始移向手铳开关，但在摸到开关之前，他已经输了。

事后，他始终无法正确描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只能一再地说：“我怎么知道她就是虎女？”（那时，他已经对这个遭遇感到骄傲。）“她的动作那么快，我没看清楚她究竟做了什么或发生了什么。我正准备把她射倒——当时我确信她只是个疯婆子——接下来我就发现，我完全被制住了。”

铎丝紧紧抓住那名卫士，令他握着手铳的手高高举起。她说：“立刻丢掉手铳，否则我扯断你的手臂。”

卫士觉得胸部被致命的力量箝住，几乎令他无法呼吸。他了解自己毫无选择，便抛下了手铳。

铎丝·凡纳比里放开他，但卫士还未能重新站稳，便发现自己的手铳到了铎丝手中。

铎丝说：“我希望你的侦测器还没有动用。别忙着报告发生了什么，你最好等一等，先想想打算怎样告诉你的上级。一名手无寸铁的女子夺去你的手铳和车子，很可能使执政团再也不会重用你。”

铎丝启动了那辆车，开始沿着中央大道向前疾驶。由于在御苑住过十年，她很清楚自己要往哪里去。她驾驶的这辆车——官方的地面车——并非闯入御苑的不明物体，不会有人一眼就看出不对劲。然而，她必须冒险高速行驶，因为她要尽快抵达目的地。于是，她将这辆车开到时速二百公里。

无论如何，这个速度终于引起注意。她听到无线电传来的吼叫，质问她为什么开快车，但她毫不理会。不久，车内侦测器告诉她另一辆地面车紧追不舍。

她知道会有警告送到前面，会有其他的地面车等着拦住她，但谁也不会有什么良策，除非是试图将她轰成一缕轻烟——在作进一步调查之前，显然没有人愿意尝试这个办法。

当她抵达她要去的那栋建筑时，两辆地面车正在等着她。她不急不徐地从车中爬出来，向那栋建筑的入口走去。

有两个人立刻拦住她的去路。这辆超速车辆的驾驶竟然并非卫士，而是穿着平民服装的女子，显然令他们十分惊讶。

“你在这里做什么？赶什么赶？”

铎丝以平静的口吻说：“为韩德·厄拉尔上校送来重要消息。”

“是这样的吗？”那名卫士粗声道，现在共有四人站在她与入口之间，“请问识别号码。”

铎丝说：“别耽搁我。”

“我说，识别号码。”

“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其中一名卫士突然说：“你知道她看来像谁吗？像前首相的夫人，凡纳比里博士，那位虎女。”

四个人莫名其妙地同时退了一步，但其中一人还是说：“你被捕了。”

“是吗？”铎丝说，“假如我就是虎女，那么你们一定知道，我比你们任何人都强壮得多，而且我的反射动作也快得多。让我提个建议，你们四人一起乖乖陪我进去，我们看看厄拉尔上校怎么说。”

“你被捕了。”那人又重复一次，此时四柄手铳瞄准了铎丝。

“好吧，”铎丝说，“假如你坚持如此。”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两名卫士突然间便倒地呻吟，而铎丝则稳稳站着，双手各持一柄手铳。

她说：“我尽量不伤害他们，但我很可能弄断了他们的手腕。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你们两人，而我能比你们更快发射。假如你们哪个有一点点动作，只要一点点，我就不得不打破一生的惯例，杀掉你们两人。那样做会令我作呕，我求求你们，别逼我出手。”

仍然站着的两名卫士保持绝对的沉默，而且一动不动。

“我建议，”铎丝说，“你们两个先护送我去见上校，再帮你们的同袍找医护人员。”

其实她并没有必要这样建议，厄拉尔上校已经从办公室走了出来。“这里怎么回事？这是……”

铎丝转向他。“啊！让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铎丝·凡纳比里博士，是哈里·谢顿教授的妻子，我来见你是有重要的公事。这四个人试图阻挡我，结果有两个受了重伤。叫他们各忙各的去，让我单独和你谈谈，我对你绝无恶意。”

厄拉尔望了望那四名卫士，然后瞪着铎丝。他冷静地说：“你对我绝无恶意？虽然四名卫士没有成功拦住你，但我随时能召来四千名。”

“那就召他们来，”铎丝说，“要是我决心杀你，无论他们来得多快，也来不及救你一命。叫你的卫士解散，我们来文明地谈谈。”

厄拉尔遣走了那些卫士，然后说：“好啦，进来吧，我们谈谈。不过我要警告你，凡纳比里博士，我的记性可好得很。”

“我也是。”铎丝说完，两人便一同走进厄拉尔的寓所。

15

厄拉尔极有礼貌地说：“告诉我，你来这里究竟是为什么，凡纳比里博士。”

铎丝面带微笑，这个笑容不具威胁性，却也并非真正和蔼可亲。“首先，”她说，“我来这里，是向你证明我能来这里。”

“啊？”

“是的。我的丈夫被带上官方地面车，由武装卫士陪同前来会见将军。我自己差不多在同一时间离开旅馆，徒步而来，手无寸铁。而此时我到了这里，我相信我要比他更早抵达。为了见到你，我得闯过五名卫士，包括我向他借用车辆那一位。即使有五十名卫士，我也闯得过去。”

厄拉尔泰然自若地点了点头。“我了解有些人称你为虎女。”

“是有人这么叫我。现在，既然见到你了，我的任务就是要确保我的丈夫不受任何伤害。我若能用戏剧一点的说法，那就是他正在将军的巢穴探险。我要他出来时毫发无损，而且未受威胁。”

“据我所知，你的丈夫绝不会因为这次会面而受到伤害。但如果你真担心，为什么要来找我？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将军？”

“因为，你们两人之中，有头脑的是你。”

顿了一顿之后，厄拉尔说：“这可是最危险的一句评语，被人偷听到就糟了。”

“最好确定没人偷听到，否则你会比我更危险。听好，假如你以为随便安慰我一番，就能把我打发走，而我的丈夫若遭监禁或被判处决，我根本就束手无策，那你最好趁早醒悟。”

她指了指放在面前桌上的两柄手铳。“我进入御苑时两手空空，我欺近你身边时则带着两柄手铳。假如我没有手铳，我或许带了刀子，我可是用刀的行家。即使我既没带手铳也没带刀，我仍会是个可怕的人物。我们面前这张桌子显然是金属制品，而且很坚固。”

“没错。”

铎丝举起双手，十指打开，仿佛表示她手中没有武器。然后她将双手放到桌上，手掌向下，轻抚着桌面。

接着，铎丝忽然举起拳头，猛力砸向桌面，激起的巨响几乎像是金属互击的声音。然后她微微一笑，抬起手来。

“没有瘀伤，”铎丝说，“也不觉得疼痛。但你将会发现，桌面受击处出现轻微凹痕。假使同样的一击以同样的力道打在人的头部，那人的头颅就会爆掉。我从未做过这种事；事实上，我从来没有杀过人，不过我的确伤过几个。纵使如此，假如谢顿教授有个三长两短……”

“你仍是在威胁……”

“我是在作出承诺。假如谢顿教授安然无事，那我什么也不会做。否则的话，厄拉尔上校，我将被迫让你残废或把你杀掉。而且，我再向你承诺，我会以同样的方式对付田纳尔将军。”

厄拉尔说：“不论你是个多像老虎的女人，你也无法抵抗整支军队。怎么样？”

“传言不胫而走，”铎丝说，“而且会添油加醋。我没真正做过多少像老虎的举动，但有关我的故事大多不是真的。你的卫士认出我之后就退却了，而我如何闯到你面前这个故事，他们也会自动自发帮我宣传，效力宏大。就算是一支军队，也可能对我心存顾忌，厄拉尔上校。但即使他们敢攻击我，即使他们将我消灭，你还要小心人民的愤怒。执政团虽然维持着秩序，但仅能勉强做到，你不会希望有任何事来搅局。所以说，想想看，另一种选择有多么容易，只要别伤害哈里·谢顿教授就行了。”

“我们并没有打算伤害他。”

“那么，为什么要见他？”

“这有什么费解的？将军对心理史学感到好奇。政府记录对我们完全公开——先皇克里昂对它有兴趣，丹莫刺尔当首相时对它也有兴趣。现在我们为何不该有兴趣呢？事实上，我们的兴趣更大。”

“为什么更大？”

“因为时间过那么久了。根据我的了解，心理史学最初是谢顿教授心中的一个想法。将近三十年来，他一直在研究这个题目，越来越起劲，成员越来越多。他的研究几乎全由政府资助，所以，就某方面而言，他的发现和技术是属于政府的。我们打算问问他心理史学的进展，现在这个时候，它的成就必定远超过丹莫刺尔和克里昂的时代，而我们指望他把我们想知道的告诉我们。我们想要更实际的东西，而不只是蜿蜒在半空中的方程式。你了解我的话吗？”

“了解。”铎丝皱着眉头说。

“还有一件事。别以为他的危险仅仅来自政府，他若受到任何伤害你就得马上攻击我们。我倒认为，谢顿教授或许还有纯属私人恩怨的仇家。我对这种事一无所悉，但当然是有可能的。”

“这点我会牢记在心。现在，我要你即刻安排，让我加入我的丈夫和将军的会谈。我要毫无疑问地知道他安然无事。”

“那将很难安排，会需要些时间。打断他们的谈话是不可能的，但如果你能等到会谈结束……”

“那就花时间去安排，别指望耍了我还能活着。”

16

田纳尔将军瞪着老大的眼睛望着哈里·谢顿，他的手指则轻敲着面前的办公桌。

“三十年，”他说，“三十年了，你竟然告诉我说你们仍旧一事无成？”

“事实上，将军，是二十八年。”

田纳尔并未理会这一点。“而且都是用政府的经费。你知道已有多少亿信用点投到你的计划里吗，教授？”

“我没算过，将军，但我们都有记录，我能在几秒钟之内，把这个问题的答案告诉你。”

“我们同样也有记录。政府啊，教授，可不是个无底的金库。如今不像过去那些年头，我们也不像克里昂那样，对财政抱着不拘小节的旧有态度。加税是很困难的，我们却有许多地方需要信用点。我把你召来这里，是希望你能用心理史学多少对我们作些贡献。如果你做不到，那么，我必须相当坦白地告诉你，我们就得切断你的财源。如果没有政府的补助，你还能继续你的研究工作，那就请便，因为除非你能让我看看这些花费多么值得，否则你就只有这条路了。”

“将军，您提出了一个我无法实现的要求，可是，如果因为这样，您就终止政府的资助，那么您便是抛弃了未来。给我时间，总有一天……”

“过去数十年来，好些政府都听过你的‘总有一天’。你说你的心理史学预测执政团是不稳定的，而我的统治也是不稳定的，不久之后就会垮台，教授，有没有这回事？”

谢顿皱起眉头。“我们的技术尚未那么扎实，我还不能说这是不是心理史学所做的预测。”

“那么我告诉你，心理史学的确做过这个预测，在你领导的计划中，这项预测已是人尽皆知。”

“没有，”谢顿热切地说，“没有这种事。或许我们当中有些人，曾将某些关系式诠释为执政团可能是不稳定的政府形式。但是还有其他的关系式，不难诠释为代表执政团是稳定的，而这正是我们必须继续研究的原因。此时此刻，实在太容易利用不完整的资料和不完善的推论，达到我们所想要的任何结论。”

“但如果你们决定提出一个结论，说政府是不稳定的，并说这点有心理史学背书，即使它并未真正预测此事，难道不会增加不稳定性吗？”

“极有可能，将军。而如果我们宣称政府是稳定的，也很可能增加它的稳定性。我曾经和克里昂大帝作过一模一样的讨论，前后有好几次。我们确有可能把心理史学当成工具，用来操纵人民的情绪，并取得短期的成果。然而，长久而言，很可能证明那些预测并不完整或彻底错误，那时心理史学会失去所有的公信力，仿佛它从未存在过一样。”

“够了！直截了当告诉我！你认为心理史学对我的政府有什么看法？”

“我们认为，它看出你的政府里面有些不稳定的因素。但是我们并不确定，而且无法确定，究竟用什么办法才能使情况变得更好或更糟。”

“换句话说，心理史学告诉你们的，只是你们没有心理史学也会知道的事，而就在这上面，政府投资了数不尽的信用点。”

“心理史学终将告诉我们好些没有它就无法知晓的事，到了那个时候，这项投资就会回收许多许多倍的报酬。”

“那个时候还要多久才会来到？”

“我希望不会太久。过去几年间，我们有了令人相当满意的进展。”

田纳尔再度用指甲敲打着桌面。“这还不够，现在就告诉我些有帮助和有用的结论。”

谢顿考虑了一下，然后说：“我可以为您准备一份详细的报告，但是需要时间。”

“当然需要时间，几天、几个月、几年，结果是永远写不出来。你把我当傻瓜吗？”

“不，当然没有，将军。然而，我也不想被当成傻瓜。今天，我能告诉您一点我本人愿意负全责的事，它是我在心理史学研究中看出来的，但我可能对它作了错误诠释。不过，既然您坚持……”

“我坚持。”

“您刚才提到了税务问题，您说加税有困难。不用说，这种事一向困难。任何政府想要运作，都必须以某种方式聚集财富。政府获得这些信用点的方法只有两种，第一，借着劫掠邻邦；第二，劝导自己的公民心甘情愿而和平地缴出这些信用点。

“既然我们已经建立起一个银河帝国，而它已经以适当的方式运作了好几千年，我们就没有可能劫掠邻邦，只有镇压偶发的叛乱是例外。这种事不常发生，不足以支持一个政府；即使足以支持，这种政府也会太不稳定，无论如何不会持续太久。”

谢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说：“因此，筹集信用点的方法，必须是请求公民将其财富的一部分交给政府使用。由于政府因而得以有效运作，公民想必宁愿以这种方式花费信用点，也不愿人人私藏那些财产，却活在一个危险且混乱的无政府状态。

“然而，尽管这个要求是合理的——公民靠缴税维持一个稳定且有效的政府，日子就会过得更好——他们却不会情愿这样做。为了消除这种心态，政府必须做得好像没有拿走太多的信用点，而且考虑到了每位公民的权利和利益。换句话说，他们必须减少低收入者的缴付百分比，必须在估税之前减去各种扣除额，此外不一而足。

“时间一长，随着各个世界、每一个世界的各个行政区，以及各个经济体系全部要求和争取特别待遇，税务必然变得越来越复杂。结果便是政府的稽征部门规模越来越大，组织越来越庞杂，而逐渐变得难以控制。普通公民无法了解为何要缴税，要缴多少税，哪些可以减免，又有哪些不行。就连政府和税务机关本身常常也是一头雾水。

“此外，税收中必定有越来越多的一部分，被用来运作过度精细的税务机关，诸如保存记录、追查漏税。所以说，可用于建设性用途的信用点越来越少，而我们却束手无策。

“到了最后，税率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并会激起不满和叛乱。历史书喜欢将这些事情归咎于贪婪的商人、腐化的政客、凶残的战士、野心的总督。但他们都只是个人，他们只是利用税率膨胀趁火打劫。”

将军粗声道：“你是在告诉我，我们的税制过于复杂？”

谢顿说：“假使不是，那么据我所知，它就是历史上唯一的例外。倘若心理史学只告诉我一件必然的事，那就是税率的膨胀。”

“那我们要怎么办呢？”

“这点我无法告诉您。我说希望准备一份报告，就是打算讨论这个问题。但正如您所说，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准备好。”

“别管什么报告了。税制过于复杂，对不对？你是不是这样说的？”

“有可能是这样。”谢顿谨慎地答道。

“想要纠正，就必须让税制变得简单些。事实上，是要尽可能简单。”

“我还得研究……”

“废话。极度复杂的反面就是极度简单，我不需要什么报告来告诉我。”

“您说得有理，将军。”谢顿道。

这个时候，将军突然抬起头来，仿佛有人在叫他——其实真的有人在叫他。他紧紧握起双拳，与此同时，厄拉尔上校与铎丝·凡纳比里的全息影像突然出现在房间中。

谢顿吓呆了，惊叫道：“铎丝！你在这里干什么？”

将军什么也没说，但他的两道眉皱成了一条。

17

将军当天晚上很不好过，而由于忧心忡忡，上校同样不好过。这时他们面面相觑，两人都若有所失。

将军说：“再说一遍这个女人干了什么。”

厄拉尔似乎双肩承受着千斤重担。“她就是虎女，他们就是这样叫她的。可以说，她似乎不像个人。她是某种受过非人训练的运动员，充满了自信，而且，将军，她相当吓人。”

“她把你吓着了？一个女人？”

“让我告诉您她究竟做了什么，再让我告诉您有关她的几件事。我不晓得那些故事都有多真实，但昨天傍晚发生的事是千真万确的。”

他又把经过讲述了一遍。将军一面听，一面鼓起腮帮子。

“很糟，”他说，“我们要怎么办？”

“我认为我们眼前的路很清楚，我们要得到心理史学……”

“是的，要得到。”将军说，“谢顿告诉我些有关税制的事……但别管了，那和现在的问题毫不相干，说下去。”

厄拉尔由于心事重重，竟让脸上显出一点不耐烦的表情。他继续道：“正如我所说，我们要的是没有谢顿的心理史学。无论如何，他已经是个不中用的人。我越是研究他，就越觉得他是个活在过去的老迈学者。他有将近三十年的时间来完成心理史学，结果他失败了。如果他下台，换个新人掌舵，心理史学的进展也许会更迅速。”

“没错，我同意。那个女人又怎么样？”

“好，您问对了。我们尚未将她列入考虑，因为她一直小心地躲在幕后。但我现在有个强烈的感觉，只要那个女人还活着，想要悄悄除掉谢顿，不将政府牵连在内，将会是一件困难的，甚至不可能的事。”

“如果她认为我们伤害了她的男人，你真相信她会把你我剁成肉酱吗？”将军的嘴巴扯出一个不屑的表情。

“我真认为她会，而且她还会发起一场叛乱，会像她承诺的一模一样。”

“你成了懦夫。”

“将军，拜托，我在试图讲理。我并没有退缩，我们必须解决这个虎女。”他若有所思地顿了顿，“事实上，我的情报来源告诉过我这一点，我承认对这方面太大意了。”

“你认为怎样才能除掉她？”

“我不知道。”然后，厄拉尔以更缓慢的速度说，“但也许有人晓得。”

18

谢顿当天晚上同样很不好过，新的一天也没有带来什么新气象。谢顿不常对铎丝生气，可是这一次，他非常非常生气。

他说：“这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我们通通住进穹缘旅馆还不够吗？光是那样做，就足以让一个妄想成性的统治者疑心是某种阴谋。”

“怎么会？我们手无寸铁，哈里。那是个节庆活动，是你的庆生会最后一个节目，我们没有摆出任何威胁的架式。”

“没错，但你又进行了私闯御苑的计划，那是不可原谅的事。我早就特别嘱咐，而且三番两次声明，我不要你到那里去，你却还是火速跑到皇宫，阻挠我和将军的会谈。我有我自己的计划，你该知道。”

铎丝说：“跟你的安全比起来，你的愿望和你的命令和你的计划都排在第二位，我首要的关切是你的安全。”

“我没有危险。”

“我不能随随便便做这种假设。过去两度有人试图取你性命，你为何认为不会有第三次？”

“那两次行刺发生在我当首相的时候，那时我也许值得杀害。现在，谁会想要杀害一个年迈的数学家？”

铎丝说：“那正是我要查出来的，也正是我要阻止的。首先，我必须去找谢顿计划的成员问些问题。”

“不行。你只会让我的手下个个人心惶惶，别去打扰他们。”

“那正是我无法做到的。哈里，我的工作是保护你，过去二十八年来，我一直在那样做，现在你不能阻止我。”

从她激昂的目光中，透出一项明白的讯息：无论谢顿的愿望或命令是什么，铎丝都打算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谢顿的安全是第一优先。

19

“我能打扰你一下吗，雨果？”

“当然可以，铎丝。”雨果·阿马瑞尔堆满笑容说，“你永远不会打扰我，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我试图查清几件事，雨果，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我。”

“只要我做得到。”

“你们这个计划中，有个叫元光体的玩意。我不时会听到这个名字，哈里常提到它。所以我想，我该知道它启动时像什么样子，但我从未真正看过它的操作，我希望能看看。”

雨果显得有些为难。“实际上，元光体可说是计划中管制最严的一环，而你不在有权使用的成员名单上。”

“这点我知道，但我们相识已有二十八年……”

“而且你是哈里的妻子，我想我们可以破例一次。我们只有两个完整的元光体，一个在哈里的研究室，另一个在此地。事实上，它就在那里。”

铎丝望向中央书桌上那个矮胖的黑色立方体，它看起来毫不起眼。“就是那个吗？”

“就是那个，它储存着那些描述未来的方程式。”

“你怎样取出那些方程式？”

雨果触动某个开关，室内立刻暗下来，随即充斥着千变万化的光彩。铎丝的四周全是各式各样的标志、箭头、线条与数学符号。它们似乎在移动，在打转，但是当她定睛注视任何一部分时，它们又好像全部固定不动。

她道：“所以说，这就是未来吗？”

“也许是。”雨果一面说，一面关上那个仪器，“我将它扩展到最大幅度，好让你能看到那些符号。如果不扩展，除了明暗的图案，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而研究这些方程式，你们就能判断等在我们前面的未来？”

“理论上是这样。”此时室内恢复了普通的外观，“可是有两个困难。”

“哦？什么困难？”

“首先，人类心智无法直接创造这些方程式。我们花了数十年时间，只是在设计更强力的电脑和程序，由它们来发明和储存这些方程式。不过，当然，我们不知道它们是否正确、是否有意义。这完全取决于最初的程序设计多么正确，以及多么有意义。”

“那么，它们可能全是错的？”

“有这个可能。”雨果揉了揉眼睛，铎丝忍不住想到，过去几年之间，他似乎变得那么苍老，那么疲倦。他比谢顿年轻十一二岁，但他似乎要老得多。

“当然啦，”雨果以颇为疲惫的声音说下去，“我们希望并不是这样，但这就牵扯出第二个困难。虽然哈里和我花了几十年时间，测试并修改这些方程式，我们却一直无法确定它们的意义。电脑把它们建构出来，所以想必它们一定代表某些现象。但那是什么呢？其中有些部分，我们认为我们已经研究出来。事实上，此时此刻，我正在研究我们所谓的Ａ23节，一组特别纠缠不清的关系式，我们还无法将它对应到真实宇宙中的任何事物。话说回来，我们每年都有些进展，我充满信心地期待心理史学成为一个正统的科技，足以帮助我们研究未来。”

“有多少人可以使用这两个元光体？”

“计划中的每位数学家都有权使用，但不是随心所欲。他们需要申请，并预先排定时间，而元光体中的方程式必须调到那位数学家希望使用的部分。如果在同一时间，每个人都想用元光体，情况便会有点复杂。现在则是淡季，或许因为我们刚为哈里办完庆生会，大家还陶醉在喜庆的气氛中。”

“有没有任何制造更多元光体的计划？”

雨果努起嘴来。“很难说。如果我们有了第三个，那会非常有帮助，但必须有人负责掌管，不能仅仅把它当成公用设备。我曾经向哈里建议，让泰姆外尔·林恩——我想你认识他——”

“是的，我认识。”

“让林恩掌管第三个元光体。他所导出的非混沌方程组，以及他发明的电子阐析器，显然使他成为计划中仅次于哈里和我的第三把交椅。然而，哈里却迟疑不决。”

“为什么？你知道吗？”

“如果林恩也有一个，等于我们公开承认他是第三把交椅，凌驾于计划中其他更老或更资深的数学家之上。那可能会引起一些政治问题，姑且这样说。我认为我们不能为了担心内部政治而浪费时间，可是哈里……唉，你也了解哈里。”

“是的，我了解哈里。假如我告诉你，厄拉尔曾经见过元光体，你会怎么说？”

“厄拉尔？”

“执政团中的韩德·厄拉尔上校，田纳尔的奴才。”

“我不相信有这种事，铎丝。”

“他曾经提到蜿蜒的方程式，而我刚刚看见它们从元光体中冒出来。我忍不住想到他来过这里，看过它的操作。”

雨果摇了摇头。“我无法想象谁会带执政团成员到哈里的研究室，或是我的研究室来。”

“告诉我，在谢顿计划中，你认为谁能以这种方式和执政团合作？”

“谁也不能，”雨果带着无比的信心断然答道，“那是不可想象的事。也许厄拉尔从未见过元光体，只是听人说过。”

“谁会把这种事告诉他？”

雨果想了一会儿，然后说：“谁也不会。”

“好吧，你刚才提到林恩若是掌管第三个元光体，就会出现内部政治问题。我想在一个像这么大、拥有数百名成员的计划中，时时刻刻都会有些小小的争执，例如摩擦、口角。”

“喔，是啊，可怜的哈里三天两头对我提到这种事。他得想尽办法处理这些问题，我能想象他有多么头痛。”

“这些争执严重到了干扰计划的运作吗？”

“没那么严重。”

“有没有哪个人比别人都喜欢吵架，或是哪个人特别惹人憎恶？总而言之，有没有哪些人是被你开除之后，也许就能除掉百分之九十的摩擦，却只损失百分之五六的人力？”

雨果扬起双眉。“听起来像个好主意，但我不知道该开除谁，我并未真正参与琐碎的内部政治。根本没办法阻止这种事，所以我的做法只是尽量避免。”

“那就奇怪了。”铎丝说，“你是在用这个方式，否定心理史学具有任何公信力吗？”

“什么方式？”

“连谢顿计划中的人事摩擦这种自家问题，你们都还无法分析和纠正，又怎能假装已经达到能够预测和指导未来的程度？”

雨果咯咯轻笑几声。这颇不寻常，因为他并不是个诙谐且爱笑的人。“很抱歉，铎丝，但就某个角度而言，你刚好挑了一个我们已经解决的问题。几年前，哈里自己检定出一组代表人事摩擦问题的方程式，而在去年，我自己作了最后一点补充。

“我发现能用好些方法改变这组方程式，以便减轻它所代表的摩擦。然而，在每个例子里，某处摩擦减轻总意味着别处摩擦的增加。在一个封闭群体中，也就是说，一个没有旧成员离开也没有新成员加入的群体中，任何时候总摩擦都不会减少，同样道理，总摩擦也不会增加。而我借用林恩的非混沌方程组所证明的，则是无论任何人采取任何可能的行动，这个结论仍然为真。哈里将它称为‘人事问题守恒律’。

“这使我们有了一个想法，那就是社会动力学和物理学一样，也有本身的守恒律。事实上，想要解决心理史学中真正棘手的问题，目前最佳的工具便是这些守恒律。”

铎丝说：“相当精彩。但是万一你最后发现，根本无法改变任何事物，每样不好的事物都是守恒的，若想拯救帝国免于毁灭，只是加速另一种毁灭的过程，那该怎么办？”

“其实，曾经有人提出这种论点，可是我不相信。”

“很好。回到现实来，在谢顿计划中，有没有任何摩擦问题威胁到哈里？我的意思是，实质的伤害。”

“伤害哈里？当然没有。你怎么会想到这种事？”

“难道不会有人怨恨哈里，因为他太自大、太强硬、太自我中心、太喜欢霸占成果？或者，假如这些都不成立，他们会不会仅仅因为他主持计划过久，而心生怨恨？”

“我从未听到任何人这样说过哈里。”

铎丝似乎并不满意。“当然，我不信有谁会在你身边说这种事。但还是要感谢你，雨果，谢谢你这么帮忙，给了我这么多时间。”

当她离去时，雨果望着她的背影，模模糊糊地感到有点不安。但他随即重拾自己的工作，让其他问题逐渐淡出脑海。

20

哈里·谢顿从工作中暂时抽身的方法之一（总共也没有多少种）是去造访芮奇的寓所，它就坐落在校园外。每次这样做，总使他心中盈满对这个养子的爱。理由不可胜数，芮奇一直相当优秀、能干，而且忠心。但除此之外，更因为芮奇拥有一种奇异的特质，能博取他人的信任与喜爱。

芮奇还是个十二岁的野孩子时，谢顿便观察到这一点。说不上来为什么，芮奇就是牵动了他自己与铎丝的心弦。他记得很清楚，芮奇还影响了当时的卫荷区长芮喜尔。谢顿也还记得久瑞南如何信任芮奇，以致走向自我毁灭之途。此外，芮奇甚至有办法赢得美人玛妮拉的芳心。对于芮奇所拥有的这项特质，谢顿并不完全了解，但无论和这个养子做任何接触，对他而言都是一大享受。

他走进这间寓所，照常说了一句：“大家都好吗？”

芮奇将正在研读的全息资料放在一旁，起身欢迎谢顿。“都好，爸。”

“我没听到婉达的声音。”

“原因很简单，她和她母亲购物去了。”

谢顿自己坐下来，以愉悦的目光看了看乱成一团的参考资料。“你的书进行得如何？”

“书很顺利，我却可能吃不消了。”他叹了一口气，“但这是第一次，我们一针见血地剖析达尔。从没啥人针对这区写过一本书，你信吗？”

谢顿总是注意到，每当芮奇提到自己的母区，他的达尔口音就会更重一些。

芮奇说：“你好吗，爸？庆祝活动结束了，你高兴吗？”

“太高兴了，我每一分钟都受不了。”

“没人察觉得到。”

“听好，我总得戴上所谓的面具，我不想扫大家的兴。”

“妈跟在你后面进入皇宫御苑时，你一定火大了。我认识的人都在谈论这件事。”

“我当然真的火大了。芮奇，你母亲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但她非常难应付。她有可能把我的计划破坏了。”

“什么样的计划，爸？”

谢顿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和一个自己完全信任、又对心理史学一无所知的人聊聊，总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他曾不只一次利用芮奇反弹回某些想法，再将它们组织成更有条理的形式，这要比同样的想法在自己脑海中打转好得多。他说：“这里有屏蔽吗？”

“始终都有。”

“很好。我所做的，是把田纳尔将军导向几条奇妙的思路。”

“什么思路？”

“这个嘛，我谈了点税制，并且指出，为了使税制普遍受到民众的支持，它会变得越来越庞杂、越来越浪费。这些话明显意味着税制必须简化。”

“那似乎很合理。”

“在某个程度内。但是有可能，由于我们那次的简短讨论，田纳尔会将它过度简化。你懂吗，税制在两个极端都会适得其反。过度复杂化，民众便无法了解，又得供养过分膨胀和昂贵的税务机关。而过度简化，则会使民众认为不公平，因而心生怨恨。最简单的税制是人头税，也就是每个人缴付相同的税金，但这种贫富不分的不公平太过明显，没有人会看不出来。”

“而你没有对将军解释这一点？”

“不巧，我没有这个机会。”

“你认为将军会试行人头税吗？”

“我认为他会这么计划。如果他这样做，必定会走漏消息，光是这样就足以引发暴动，并有可能颠覆这个政府。”

“而你故意这样做，爸？”

“当然。”

芮奇摇了摇头。“我不了解你，爸。在日常生活中，你和任何人一样体贴，一样和气。但你能故意创造一种情况，让它带来暴动、镇压、死亡。那将造成很大的破坏，爸，你想到过吗？”

谢顿上身靠向椅背，以悲伤的口吻说：“我心中没想过别的事，芮奇。当我刚开始研究心理史学的时候，在我看来，它似乎是一个纯学术的研究。十之八九，会是个根本研究不出结果的题目，如果真是这样，它就不会成为能有实际应用的研究。但几十年过去了，我们知道得越来越多，就有了让它派上用场的强烈冲动。”

“好让许多人死去？”

“不，好让较少人死去。假如我们的心理史学分析是正确的，那么执政团顶多还能维持几年，而它垮台的方式可以有好几种，每一种都会相当血腥和惨烈。这个方法，这个税制的花招，应该会比其他方法更平稳、更温和。前提则是，我再重复一遍，我们的分析正确无误。”

“万一分析不正确，那该怎么办？”

“那样的话，我们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话说回来，心理史学非得达到能应用的程度不可。我们花了好多年寻找一个事件，它的结果得是我们已经算出来，并有几分把握的，而且和其他选择比较起来，这些结果得是我们较能忍受的。就某方面而言，这个税制花招是第一个大型的心理史学实验。”

“我必须承认，它听起来像个简单的实验。”

“不是的。你对心理史学的复杂度毫无概念，没有任何一环是简单的。古往今来的历史上，不时会有政府试行人头税。它从来没有普遍过，而且必定引起某种形式的阻力，但它几乎从未导致暴力推翻政府的结果。毕竟，政府的压制力量也许太强，或是还有其他方法，能让民众以和平方式表达反对意见，进而获得改善。如果人头税必然会——甚至只是偶尔会导致毁灭，就不会有任何政府敢于尝试。正由于它不具毁灭性，才会被一试再试。然而，川陀的情势并非完全正常。根据心理史学的分析，有些不稳定性似乎很明显，因此怨恨似乎会特别强烈，而压抑的力量则特别薄弱。”

芮奇以半信半疑的口气说：“我希望它成功，爸，但你难道没有想到，将军会说他是根据心理史学的建议行事，而把你拖下水？”

“我想，他把我们的小小会谈从头到尾都录下了。但他若是公布这个记录，它将清楚地显示我力劝他再等一等，等我能对情势作出适切的分析，并准备一份报告再说——可是他拒绝等待。”

“妈对这一切又怎么想？”

谢顿说：“我还没有和她讨论，她的心思完全转到另一个方向上。”

“真的吗？”

“是的。她正试图嗅出深藏于谢顿计划中的阴谋，针对我的阴谋！我能想象，她认为计划成员中有许多人希望除掉我。”谢顿叹了一口气，“我想，我自己也是其中之一。我希望除掉自己计划主持人的职位，把心理史学越来越重的责任留给别人。”

芮奇说：“让妈疑神疑鬼的是婉达的梦。你也知道妈对于保护你抱着怎样的态度。我敢打赌，即使是一场有关你死去的梦，也足以使她联想到谋害你的阴谋。”

“我当然希望没有这种阴谋。”

说到这里，两人哈哈大笑。

21

基于某种原因，小小的“电子阐析实验室”将温度保持得比正常气温稍低。铎丝·凡纳比里痴痴地纳闷，不知道这样做是为什么。她正默默坐在那里，等待实验室的主人结束她手头的工作。

铎丝仔细打量这名女子。她身材纤细，有一张长脸；薄唇与后缩的下颚不怎么吸引人，但一双深褐色眼睛透出智慧的光彩。她的书桌上有个闪闪发光的名牌，上面印着：欣妲·蒙内。

她终于转向铎丝，开口道：“十分抱歉，凡纳比里博士，但即使是计划主持人的夫人到场，有些实验步骤还是无法中断。”

“假使你因为我而疏忽实验，我会对你失望的。我听说了一些你的杰出表现。”

“这总是好消息。是谁在赞美我？”

“不少人。”铎丝说，“我猜你是谢顿计划中最突出的非数学家之一。”

蒙内心头一凛。“这里有些把数学贵族和我们其他人区分开来的倾向。我自己的感觉是，如果我的确突出，那我就是谢顿计划中突出的一员，和我是不是数学家毫无关系。”

“在我听来这当然有道理。你加入谢顿计划多久了？”

“两年半。在此之前，我是斯璀璘大学辐射物理系的研究生，那段时间，我在谢顿计划中当了几年的实习生。”

“据我了解，你表现得十分优异。”

“我晋升了两次，凡纳比里博士。”

“你在这里遇到过任何困难吗，蒙内博士？你说的任何话我都会保密。”

“当然，工作是困难的。但如果您的意思是，我有没有碰到任何人际上的困难，答案则是否定的。即使有，我想也顶多是任何庞大复杂的计划中都会存在的问题。”

“你所谓的问题是指？”

“偶尔发生的口角和争执，毕竟我们都是人。”

“但没有什么严重的问题？”

蒙内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严重的问题。”

“根据我的了解，蒙内博士，”铎丝说，“你负责发展一种辅助元光体的重要装置，由于它的问世，才能将更多得多的资料塞进元光体。”

蒙内突然露出灿烂的笑容。“您知道这件事吗？是的，那就是电子阐析器。在它发展出来之后，谢顿教授成立了这间小型实验室，要我负责这方面的后续研究。”

“这么重要的进展，竟然没有把你带到计划的更高层，令我很惊讶。”

“这个嘛，”蒙内显得有点困窘，“我不想独占所有的功劳。实际上，我做的只是技术员的工作——一个非常能干且有创意的技术员，我喜欢这么想，但也只是这样了。”

“谁和你合作？”

“您不知道吗？就是泰姆外尔·林恩。他先研究出这项装置的工作理论，再由我实际设计并制造这个仪器。”

“这意味着功劳给他占了吗，蒙内博士？”

“不不，您绝不能那么想。林恩博士不是那种人，他把我应得的功劳全给了我。事实上，当初他打算用我们的名字——我们两人的名字——为这项装置命名，可是他办不到。”

“为什么？”

“嗯，那是谢顿教授的规定，您知道的。所有的装置和方程式都要以功能命名，不得冠以人名，以免引起反感，所以这项装置只能叫电子阐析器。然而，当我们一起工作时，他就用我们的名字称呼这项装置。我跟您讲，凡纳比里博士，听起来可真棒。说不定有一天，计划中所有的成员都会使用这个昵称，我希望如此。”

“我也希望如此。”铎丝客气地说，“听你这么讲，林恩像是一个非常高尚的人。”

“他是的，他是的。”蒙内一本正经地说，“在他手下工作十分愉快。现在，我正在为这项装置发展一个新版，它的功能更强，而我自己也不太了解。我的意思是，不了解它要用来做什么。然而，他一直在指导我。”

“你有些进展吗？”

“的确有。事实上，我已经交给林恩博士一个原型，他已准备开始测试。如果它成功了，我们就能继续发展下去。”

“听来很不错。”铎丝表示同意，“假如谢顿教授辞去计划主持人一职，假如他退休了，你认为会有什么结果？”

蒙内显得有些讶异。“教授打算退休吗？”

“据我所知没有，我只是提出一个假设性问题。假定他退休了，你认为谁是当然的接班人？从你刚才的谈话中，我想你会支持林恩教授接任主持人。”

“是的，我会的。”蒙内稍加迟疑之后答道，“他是新一代中最最出色的一位，我认为他能以最佳的方式领导这个计划。话说回来，他相当年轻。这里有为数众多的老古董——嗯，您知道我的意思——给一个少年得志的人骑在头上，他们会怀恨在心的。”

“你有没有特别想到哪个老古董？记住，一切都会保密。”

“还真不少，但尤其是阿马瑞尔博士，他是当然的继承人。”

“对，我懂你的意思了。”铎丝站了起来，“好啦，非常感谢你的协助，现在我要让你回到工作岗位了。”

她一面离去，一面想着电子阐析器与雨果。

22

雨果·阿马瑞尔说：“你又来了，铎丝。”

“抱歉，雨果，这星期我两度打扰你。实际上，你不太常见任何人，对不对？”

雨果说：“是的，我不鼓励外人拜访我。他们容易干扰我，打断我的思路。你不算，铎丝。你完全不同，你和哈里都是例外，我没有一天忘记你们两人对我的恩情。”

铎丝挥了挥手。“忘了吧，雨果。你一直努力为哈里工作，即使我们对你有任何微薄的恩惠，你也早已加倍奉还了。计划进行得如何？哈里从没提过，反正从没对我提过。”

雨果立刻容光焕发，整个身子似乎注满生气。“非常好，非常好。谈论这个而不提数学会有些困难，但这两年间，我们的进展相当惊人，超越过去任何时期。就好像我们敲呀敲、锤呀锤了这么多年，这座山终于开始松动了。”

“我一直听人说，林恩博士发展的新方程式很有帮助。”

“非混沌方程组？是的，帮助极大。”

“而电子阐析器同样有帮助，我和它的设计者谈过。”

“欣妲·蒙内？”

“是的，就是她。”

“非常聪明的女子，她是我们的运气。”

“告诉我，雨果，你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使用元光体，对不对？”

“没错，我差不多是不间断地在研究。”

“而你是利用电子阐析器在进行研究。”

“当然。”

“你有没有想过休个假，雨果？”

雨果面容严肃地望着她，同时缓缓眨着眼睛。“休假？”

“是的。你当然听过这两个字，知道休假是什么意思。”

“我为什么要休假？”

“因为在我看来，你似乎疲倦得可怕。”

“偶尔有一点，可是我不想离开工作。”

“你感到比以前更疲倦吗？”

“有一点。我渐渐老了，铎丝。”

“你只有四十九岁。”

“还是比我以前更老。”

“好吧，算了。告诉我，雨果，只是为了换个话题，哈里的工作做得怎么样？你和他在一起那么久，谁也不可能比你更了解他。甚至我也比不上，至少，就他的工作而言。”

“他做得非常好，铎丝。我看不出他有任何改变，他仍拥有我们这里最快速、最灵光的头脑。年龄对他毫无影响，至少目前还没有。”

“这是好消息。只怕他对自己的看法不像你那么乐观，他不太能接受上年纪这件事，我们花了好大力气才说动他庆祝最近那个生日。对了，你参加了那个庆祝活动吗？我没有看到你。”

“我参加了一下子。但是，你也知道，那样的宴会并不是令我感到自在的事。”

“你认为哈里正逐渐衰竭吗？我不是指他的聪明才智，我是指他的体能和体力。在你看来，他是不是越来越疲倦，疲倦到了无法承担那些责任的地步？”

雨果看来相当惊讶。“我从没想过这种事，我无法想象他会越来越疲倦。”

“无论如何，他还是有可能。我想他不时会有一种冲动，想要放弃他的职位，把工作交给某个较年轻的人。”

雨果上身靠向椅背，放下打从铎丝进来就在把玩的那支制图尖笔。“什么！那简直荒唐！不可能！”

“你确定吗？”

“绝对确定。他绝不会没和我讨论就考虑这种事，而他的确没和我讨论过。”

“理智点，雨果。哈里累坏了，他尽力不表现出来，但事实如此。万一他的确决定退休了呢？谢顿计划会变成什么样子？心理史学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雨果眯起眼睛。“你在开玩笑吗，铎丝？”

“不，我只是在试图窥探未来。”

“不用说，如果哈里退休，我就接任那个职位。在任何人加入我们之前，他和我便在这个计划上投注了多年的心力。就他和我，没有别人。除了他，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谢顿计划。我很惊讶你不把我视为理所当然的接班人，铎丝。”

铎丝说：“不论在我或在任何人心中，你都毫无疑问是当然的接班人。可是你要接吗？你或许对心理史学了若指掌，但你想要一头栽进一个大型计划的政治和复杂事务中，为此放弃你大部分的研究吗？实际上，就是为了保持一切运作顺利，才累得哈里精疲力竭。你能承担那份工作吗？”

“是的，我能承担，但这不是我打算讨论的事。听好，铎丝，你来这里是要向我透露哈里打算请我走吗？”

铎丝说：“当然不是！你怎能对哈里有那种想法！你曾经见过他遗弃哪个朋友吗？”

“那就好，我们结束这个话题吧。真的，铎丝，如果你不介意，我还必须做些事。”他突然转过身去，再度埋首研究工作。

“当然，我无意占用你这么多的时间。”

铎丝皱着眉头离去。

23

芮奇说：“进来吧，妈。清过场了，我已经把玛妮拉和婉达送到别处去了。”

铎丝走了进来，纯习惯性地东张西望了一番，才坐在最近的一张椅子上。

“谢谢。”有那么一会儿，铎丝只是坐在那里，看来好像整个帝国压在她肩上。

芮奇等了一下，然后说：“那趟皇宫御苑的疯狂之旅如何，我一直找不到机会问问你。不是每个哥儿们的妈都做得到这种事。”

“今天我们别谈那件事，芮奇。”

“好吧，那么告诉我——你不是那种会让表情泄露任何秘密的人，但你看起来有那么点消沉，为什么呢？”

“因为我感到，正如你所说，有那么点消沉。事实上，我的心情很坏，因为我心头有些极重要的事，但和你父亲谈根本没用。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但他非常难应付，他对戏剧性的事绝不会关心。我担心他的安危，他却不理不睬，将一切视为我的非理性恐惧。对于我保护他的尝试，他也嗤之以鼻。”

“算了吧，妈，和爸有关的事，你的确似乎有非理性的恐惧。你心中若有什么戏剧性的想法，说不定全是错的。”

“谢谢你。你的口气听来和他一模一样，你让我有挫折感，百分之百的挫折感。”

“好吧，那就一吐为快，妈，把你的心事告诉我，从头说起。”

“一切都从婉达的梦开始。”

“婉达的梦！妈！也许你最好现在就停止。如果你用这个开头，我知道爸绝不会想听。我的意思是，算了吧，一个小孩做了一场梦，你就拿来小题大做，那实在是滑稽。”

“我认为那不是一场梦，芮奇。我认为她心目中的那场梦，真的是两个人在谈论一件事，而她认为那件事和她祖父的死有关。”

“那是你自己的疯狂猜测，有任何可能会是真的吗？”

“姑且假设它是真的。她还记得的几个字是‘柠檬水之死’，她为什么要梦到这个呢？加倍可能的情况，是她听到些什么，而她把听到的扭曲成那几个字。这样的话，原来那几个字是什么呢？”

“我没法告诉你。”芮奇以怀疑的口吻说。

铎丝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你认为那只是我的病态妄想。话说回来，假如我刚好是对的，我就有可能正要揭发一件自己人对付哈里的阴谋。”

“谢顿计划中有什么阴谋吗？在我听来，这和寻找一场梦的意义同样不可能。”

“每个大型计划都充满着各种的愤怒、摩擦、嫉妒。”

“当然，当然。我们说的是恶言相向、怒目相视、做鬼脸，以及背后说坏话。这些根本不算什么阴谋，根本和杀掉爸扯不上关系。”

“那只是程度上的差异，或许只是很小的差异而已。”

“你永远无法让爸相信这一点。同理，你也永远无法让我相信。”芮奇急步在房中来回走了一趟，“而你一直试图挖出这个所谓的阴谋，对不对？”

铎丝点了点头。

“结果你失败了。”

铎丝又点了点头。

“难道你没有想到，你会失败正是因为根本没有什么阴谋，妈？”

铎丝摇了摇头。“目前为止我是失败了，但这并未动摇我的信心。阴谋还是存在的，我有那种感觉。”

芮奇哈哈大笑。“你的口气非常平淡，妈，我以为你要说的不只是‘我有那种感觉’而已。”

“我想到有一句话，能被扭曲成‘柠檬水之死’，那就是‘零墨水致死’。”

“零墨水之死？那是什么？”

“是致死，不是之死。零墨水代表没学问，是谢顿计划中的数学家对非数学家的戏称。”

“那又怎样？”

“假设，”铎丝以坚定的口吻说，“有人提到‘零墨水致死’，意思是说能找到某种杀死哈里的方法，其中会有一个或几个非数学家扮演重要角色。婉达和你一样从未听过‘零墨水’这个称呼，而她又非常喜爱柠檬水，那么在她听来，难道不像是‘柠檬水之死’吗？”

“你是试图告诉我，当时竟然有人藏在爸的个人研究室。对了，共有多少人？”

“婉达说她梦见两个人。我自己的感觉是，其中之一不是别人，正是执政团的韩德·厄拉尔上校，当时他正在观看元光体的示范，而他们必定讨论到要消灭哈里。”

“你变得越来越疯狂了，妈。厄拉尔上校和另一个人在爸的研究室讨论谋杀，却不知道有个小女孩躲在椅子里，正在偷听他们的谈话？是不是这样？”

“差不多。”

“这样的话，如果他们提到零墨水，那么其中一人，不是厄拉尔的那个人，一定是个数学家。”

“似乎正是如此。”

“似乎完全不可能。但即使是真的，你认为会是哪个数学家呢？谢顿计划中至少有五十名数学家。”

“我还没有全部问过话。我问了几个，此外还包括一些非数学家，但我未曾发现任何线索。当然啦，我的问话不能做得太公开。”

“总而言之，你面谈过的那些人，谁也没给你有关任何阴谋的任何线索。”

“没错。”

“我并不惊讶。他们没有线索，是因为……”

“我知道你的‘因为’是什么，芮奇。你以为在温和的盘问下，人们就那么容易崩溃，就会把阴谋泄露出来？我没有资格对任何人逼供，假如我惊扰了某位宝贝数学家，你能想象你父亲会说什么吗？”

接着，她突然以截然不同的声调问道：“芮奇，你最近有没有和雨果·阿马瑞尔聊过？”

“没有，近来没有。你知道的，他不是那种社交动物。如果你把心理史学从他身上抽走，他便会垮成一小堆干尸。”

想到这种意象，铎丝不禁做个鬼脸。“最近我和他谈过两次，在我的感觉中，他似乎有点茫茫然。我不是指疲倦，而是他仿佛对这个世界浑然不觉。”

“没错，那就是雨果。”

“他最近情况越来越糟吗？”

芮奇想了一会儿。“有可能，他年纪渐渐大了，你也知道。我们都一样，只有你例外，妈。”

“你说雨果会不会超越了这个界线，变得有点不稳定，芮奇？”

“谁？雨果？他没什么好不稳定，或是值得不稳定的。只要让他继续研究心理史学，他就会低声喃喃自语一辈子。”

“我可不这么想。有一件事他有兴趣，而且兴趣非常强烈，那就是接班。”

“接什么班？”

“有一天我提到，你父亲也许想要退休，结果雨果坚信——绝对坚信他会是接班人。”

“我并不惊讶。我想每个人都会同意雨果是当然的接班人，我确定爸也这么想。”

“但在我看来，他似乎表现得不太正常。他以为我去找他，是要向他透露哈里已经将他推到一边，而中意另外的人选。你能想象有谁会这么怀疑哈里吗？”

“这倒很奇怪……”芮奇打断自己的话，向母亲投以一个深长的目光，然后又说：“妈，你是不是准备告诉我，雨果可能就是你口中那个阴谋的核心人物？他想除掉爸取而代之？”

“完全没有可能吗？”

“没错，妈，完全没有。如果雨果有什么不对劲，那就是工作过度，没什么别的。整个白天再加半个晚上，不停地瞪着那些方程式，或者不管那是什么东西，任何人终究都会发疯的。”

铎丝一跃而起。“你说得对。”

芮奇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你刚刚说的，给了我一个崭新的想法。我想，还是个关键性的想法。”她没有再说什么，便转身离去。

24

铎丝·凡纳比里以非难的口气对哈里·谢顿说：“你竟然在帝国图书馆待了四天，音讯全无。而且又是设法摆脱了我单独前往。”

夫妻两人在全息屏幕上望着对方的影像。谢顿为了研究工作，去了一趟皇区的帝国图书馆，今天才刚回来。他正从研究室用全息电话与铎丝联络，让她知道他已经回到斯璀璘。即使在盛怒中，谢顿心想，铎丝仍是那么美丽。他好希望能伸出手，去抚摸她的脸颊。

“铎丝，”他开了口，声音中带着安抚的语气，“我不是单独去的，有好几个人陪着我。即使如今是个动荡的时代，对学者而言，帝国图书馆仍旧是最安全的地方。我想从今以后，我得越来越常造访那座图书馆。”

“你要继续背着我这样做吗？”

“铎丝，在你眼中到处都是死亡陷阱，我不能根据你这种观点过活。我也不要你跟在我后面，惊扰那些图书馆员。他们不是执政团，我需要他们的协助，我不希望惹他们生气。但我的确认为我——我们应该在附近找一栋住宅。”

铎丝看来一脸不高兴，她摇了摇头，随即改变话题。“你可知道最近我和雨果聊了两回？”

“很好。我很高兴你这样做，他需要和外界接触。”

“没错，他需要，因为他有些不对劲。他不再是我们认识多年的雨果，他变得暧昧，变得疏远，而且奇怪得很，根据我的观察，他只热衷一件事，就是决心在你退休之后接替你的职位。”

“那是自然的事，只要他活得比我久。”

“你不指望他活得比你久吗？”

“这个嘛，他比我年轻十一岁，可是沧海桑田，世事难料……”

“你真正的意思是，你察觉到雨果的情况不妙。虽然他比你年轻那么多岁，他的外表和行动却显得比你老，而这似乎是最近才发生的变化。他是不是病了？”

“生理上？我不这么想，他定期接受身体检查。不过，我承认他似乎精疲力尽。我曾试图劝他休几个月的假，只要他愿意，甚至可以休一年的长假。我还建议他索性离开川陀，好让他能有一阵子尽可能远离计划。我们绝对可以资助他待在葛托润，那是没几光年远的一个怡人的度假世界。”

铎丝不耐烦地摇了摇头。“不用说，他当然不肯。我建议他休个假，他表现得像是根本不知道那个字的意义，他完全拒绝。”

“所以说，我们能怎么办呢？”谢顿道。

铎丝说：“我们可以想一想。雨果为这个计划工作了四分之一世纪，似乎一直保持他的体力，一点也没有问题。现在突然之间，他却变得虚弱了。这不可能是上了年纪，他还不满五十岁。”

“你在建议别的可能性吗？”

“是的。你和雨果在元光体上加装那个电子阐析器有多久了？”

“大约两年，也许更久一点。”

“我推测不论是谁使用元光体，都会用到电子阐析器。”

“正是这样。”

“这意味着主要是雨果和你在用？”

“是的。”

“而雨果又用得比你多？”

“是的，雨果将全副心神集中于元光体和它的方程式。我可没有那么幸运，我必须把大部分时间花在行政事务上。”

“电子阐析器对人体有什么作用？”

谢顿显得有些讶异。“据我所知，没有任何重大影响。”

“这样的话，为我解释一件事，哈里。电子阐析器运作了两年多，这期间，你变得远比过去疲倦和心神不宁，而且有点——魂不守舍。这是为什么？”

“我年纪渐渐大了，铎丝。”

“胡说。谁告诉你六十岁就老得不像话了？你是在利用你的年纪做借口，做挡箭牌，我要你停止这样做。雨果虽然比你年轻，但比你更常暴露在电子阐析器前，结果是他变得比你更疲倦，更心神不宁，而且在我看来，比你更加不切实际得多。他还相当孩子气地热衷于接班，你难道看不出有问题吗？”

“上了年纪和工作过度，那就是问题所在。”

“不，是那个电子阐析器，它在你们两人身上产生了慢性效应。”

顿了一顿之后，谢顿说：“我无法反证这件事，铎丝，但我看不出这怎么可能。电子阐析器这项装置能产生特殊的电磁场，但人类原本就恒常处于这类电磁场中，所以它不会造成任何特殊的伤害。无论如何，我们不能弃之不用。要是没有它，谢顿计划就无法继续进展。”

“听好，哈里，我必须要求你一件事，而你必须和我合作。待在计划建筑群中，别再背着我到别处去，也别再背着我做任何不寻常的事。了解吗？”

“铎丝，我怎能同意这样做？你在试图给我穿上疯人束身衣。”

“只是暂时性的。只有几天，顶多一周。”

“几天或一周内会发生什么事？”

铎丝说：“相信我，我会把一切弄清楚。”

25

哈里·谢顿轻轻敲出老式的密码，雨果·阿马瑞尔抬起头来。“哈里，难得你还想到来看我。”

“我应该常常来的。以前那些日子，我们成天都在一起。现在则有好几百人需要操心——这里是人，那里是人，到处都是人，通通挡在我们之间。你听到消息了吗？”

“什么消息？”

“执政团准备开征人头税，好大一笔，明天便要在川陀全视上宣布。目前只会在川陀上实施，外围世界还得等一等，这有点令人失望。我原本希望一下子就是全国性的，但我显然低估了将军的谨慎程度。”

雨果说：“川陀就够了，外围世界会知道不久便将轮到他们。”

“现在我们得等着看结果了。”

“结果就是宣布之后，人民立刻高声呐喊，甚至在新税制实施之前，暴动便会爆发。”

“你确定吗？”

雨果立即启动他的元光体，并将相关段落放大。“你自己看吧，哈里。那便是在目前这个特殊状况下所做的预测，我看不出怎么会产生误解。如果它不会发生，就代表我们在心理史学上的成果全部错误，我拒绝相信这种事。”

“我会试着勇敢一点。”谢顿微微一笑，又说，“你近来感觉如何，雨果？”

“还算好，够好了。对了，你好吗？我听到传闻，说你考虑要辞职，连铎丝也提过这件事。”

“别理会铎丝，这些天来她什么事都提过。她在疑神疑鬼，认为谢顿计划中充斥着某种危险。”

“什么样的危险？”

“最好别问。她只是脱轨了，朝她自己的方向一意孤行。如同往常一样，那使她变得无法驾驭。”

“看到我做单身汉的好处了？”雨果又压低声音说，“如果你真要辞职，哈里，你对未来有什么计划？”

谢顿说：“当然由你接班。我怎么可能还有别的计划？”

雨果露出了笑容。

26

在主楼的小会议室内，泰姆外尔·林恩听着铎丝·凡纳比里的叙述，脸上逐渐浮现困惑与愤怒的表情。最后，他终于冒出一句：“不可能！”

他搓了搓下巴，然后谨慎地说下去：“我无意冒犯你，凡纳比里博士，但你的说法是荒……不可能是对的。在这个心理史学计划中，谁也想不出来有什么深仇大恨能支持你的怀疑。假使有的话，我当然会知道，但我向你保证根本没有，你不要这么想。”

“我的确这么想，”铎丝倔强地说，“我还能找到证据。”

林恩说：“我不知道怎么说才不至于冒犯你，凡纳比里博士，但一个人若是足够聪明，又足够热衷于证明某件事，便能找到他想要找的一切证据，或者，至少，找到些他自认为是证据的东西。”

“你认为我有妄想症吗？”

“我认为你对大师的关切——这点我始终和你站在一条线上——或许我们可以说，你是热过了头。”

铎丝顿了一顿，思量着林恩这番话。“至少你说对一件事，一个足够聪明的人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证据。比如说，我就能指控你一个案子。”

林恩张大眼睛，万分惊愕地望着她。“指控我？我倒想听听你可能指控我什么案子。”

“很好，你会听到的。生日宴会是你的主意，对不对？”

林恩说：“没错，我是想到这个主意，但我确定别人也想到了。大师最近经常感叹上了年纪，那似乎是个逗他开心的好办法。”

“我确信即使别人也想到了，却是你在实际鼓吹这件事，让我的儿媳一头栽进去，接下一切的筹备细节。而且你使她相信，有可能联合举办一个真正大型的庆生会。是不是这样？”

“我不知道我对她有没有任何影响，但即使真有，又有什么不对劲？”

“本身并没有，但是举办一场规模这么大、分布这么广、时间这么长的庆生会，难道不是向那些性情反复无常而且疑神疑鬼的执政团成员，公开宣扬哈里太受欢迎，可能会对他们构成威胁？”

“谁也不可能相信我心里有这种想法。”

铎丝说：“我只是指出这个可能性。在筹划庆生会的过程中，你坚持要把几间核心研究室搬空——”

“暂时性的，理由很明显。”

“——并坚持这阵子完全不使用那些研究室。那段时期，除了雨果·阿马瑞尔，没有人在那里工作。”

“我认为大师事前若能休息一下，绝不会有什么害处，你当然不能为这件事怪我。”

“但这代表你能在被搬空的研究室和其他人商量事情，而且绝对隐密，那些研究室当然有良好的屏蔽。”

“我的确曾在那里商量事情，和你的儿媳，和宴会承包商，和食品供应商，以及其他的生意人。那有绝对的必要，你不这么想吗？”

“若说和你商量的人里面，有一个是执政团的成员呢？”

林恩像是挨了铎丝一拳。“我不喜欢这种事，凡纳比里博士，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铎丝并未直接回答，她又说：“接着，你又去找谢顿博士，讨论他即将和将军举行的会谈，并且相当恳切地力劝他，让你替他走这一趟，由你来承担可能发生的危险。当然，结果是谢顿博士相当激烈地坚持自己去见将军。而我们可以辩称，那正是你希望他去做的事。”

林恩发出一下神经质的笑声。“请恕我直言，但这听来的确像是妄想，博士。”

铎丝继续进逼。“然后，在宴会结束后，是你首先提议我们一群人前往穹缘旅馆，对不对？”

“是的，我记得你还说那是个好主意。”

“难道这种建议没有可能是为了使执政团感到不安吗？因为这是哈里多么有声望的另一个例证。难道这就没有可能是诱我侵入御苑的一种安排吗？”

“我能阻止你吗？”林恩的疑心已被愤怒所取代，“你早已下定决心那样做。”

铎丝不理会他说些什么。“而且，当然啦，你希望我闯进御苑后会惹出足够的麻烦，好让执政团对哈里更加敌视。”

“可是为什么呢，凡纳比里博士？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可以说是为了除掉谢顿博士，以便继他之后出任计划主持人。”

“你怎么可能认为我有这种企图？我无法相信你不是在开玩笑。你只是在做你一开始就说过的事，只是在向我证明，一个聪明的、热衷于找出所谓证据的头脑能做到些什么。”

“让我们来讨论另一件事。我说过，你当时有办法用那些空房间进行私下交谈，而你也许和一名执政团成员这样做过。”

“这种指控甚至是不值得否认的。”

“但有人偷听到你们的谈话。一个小女孩晃荡到那个房间，蜷曲在一张椅子里，你们看不到她，她却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林恩皱起眉头。“她听到些什么？”

“她说有两个男的在谈论死亡。她只是个孩子，无法转述任何细节，但有几个字令她印象深刻，那就是‘柠檬水之死’。”

“现在你似乎又从奇想转变成——请你恕罪——转变成疯狂。‘柠檬水之死’能有什么意思？它和我又会有什么关系？”

“我的第一个想法是照字面解释。那个小女孩非常喜爱柠檬水，而宴会准备了大量这种饮料，不过并没有人在里面下毒。”

“感谢你至少没把我当成疯子。”

“后来我才醒悟，那女孩听到的是别的字眼，由于她对语言还一知半解，又对那种饮料情有独钟，才把那几个字曲解成‘柠檬水’。”

“你想出了她曲解的是什么吗？”林恩嗤之以鼻。

“曾有一阵子，我的确以为她可能听到的是‘零墨水致死’。”

“那又是什么意思？”

“由零墨水，也就是非数学家进行的一次暗杀行动。”

铎丝住了口，她皱起眉头，一只手紧抓前胸。

林恩突然以关切的口吻说：“有什么不对劲吗，凡纳比里博士？”

“没有。”铎丝似乎晃晃悠悠。

有好一会儿，她没有再说什么，林恩则清了清喉咙。当他开口时，脸上不再有一丝愉悦的神情。“你说的这些，凡纳比里博士，一步步越来越荒谬了。而且——好吧，我不在乎是否会冒犯你，但我对这些话已经感到厌烦。我们是不是该结束了？”

“我们就快结束了，林恩博士。正如你所说，零墨水也许的确荒谬，我自己也已经这么判定。不过，电子阐析器的发展，你负责其中一部分，对不对？”

林恩似乎站得较挺，并带着点骄傲说：“全部由我负责。”

“当然不是全部。据我了解，它是欣妲·蒙内设计的。”

“她只是个设计者，一切遵循我的指导。”

“她就是零墨水！电子阐析器是零墨水设计的装置。”

林恩以经过压抑的粗暴口气说：“我可不想再听到这几个字。再说一遍，我们是不是该结束了？”

铎丝继续说下去，仿佛未曾听到他的请求。“虽然你现在说她毫无功劳，你在欣妲面前却不是这样说。我想，那是为了让她继续热心工作。她说你承认她有功劳，而她因此非常感激。她还说，你甚至用你们两人的名字称呼这项装置，只不过那并非正式名称。”

“当然不是，它叫做电子阐析器。”

“而且她说，她正在设计一个改良型，一种增强器之类的东西。而你已经拿到这个先进型号的一个原型，准备进行测试了。”

“这一切又和什么事有关呢？”

“自从谢顿博士和阿马瑞尔博士利用电子阐析器工作，两人在某些方面都大不如前。雨果用得比较多，受的伤害也比较大。”

“电子阐析器绝不会造成那种伤害。”

铎丝举手按住额头，怔了片刻，又说：“现在你有了一个更强力的电子阐析器，或许可以造成更大的伤害，或许可以立刻置人于死地，而不必是慢性谋杀。”

“完全是胡说八道。”

“现在我们来考虑一下这项装置的名称。根据它的设计者告诉我，它有个名字只有你一个人用，我推测你称它为‘林恩─蒙内阐析器’。”

“我根本不记得用过这个名称。”林恩不安地说。

“你当然用过。而这个强化的新型林恩─蒙内阐析器，则能杀人于无形，没有任何人需要负责，只是一个新型、未经试验的装置所造成的意外悲剧。那将会是‘林恩─蒙内致死’，而那个小女孩把它听成了‘柠檬水之死’。”

铎丝伸手摸向自己的身侧。

林恩轻声道：“你身体不太舒服，凡纳比里博士。”

“我好得很。我说得不对吗？”

“听好，你能把什么字眼扭曲成柠檬水并不重要。谁知道那小女孩究竟听到些什么？总而言之，一切都能归咎于电子阐析器的致命威力。那就把我带上法庭，或是交给一个科学调查委员会，然后你爱找多少专家都行，让他们来检查电子阐析器对人体的效应，甚至包括那个新的增强型。他们将会发现，根本没有测得出来的效应。”

“我可不相信。”铎丝喃喃道，现在她双手摆在前额，双眼闭了起来，身子还在轻微摇摆。

林恩说：“你显然很不舒服，凡纳比里博士。或许这就代表该轮到我说话了，可以吗？”

铎丝睁开双眼，只是定睛瞪着前方。

“我把你的沉默当成同意，博士。我若想当上主持人，试图除掉谢顿博士和阿马瑞尔博士又有什么用？你会阻止我的任何暗杀企图，正如此时你自以为在做的事。即使我万分侥幸接下这个计划，并且除掉了那两位伟大人物，你也会在事后将我撕成碎片。你是个很不寻常的女人，强壮迅速得令人难以置信，只要你活着，大师就能安然无事。”

“没错。”铎丝以凶狠的目光瞪着对方。

“我把这点告诉了执政团的人——他们难道不该向我咨询谢顿计划的进展吗？他们对心理史学非常有兴趣，这是当然的事。在你侵入皇宫御苑之前，他们原本难以相信我对你的描述。你的行动说服了他们，这点你不必怀疑，于是他们决定采用我的计划。”

“啊哈，现在我们说到正题了。”铎丝以虚弱的声音说。

“我告诉过你电子阐析器无法伤害人类，这是事实。阿马瑞尔和你珍爱的哈里只不过是老了，虽然你拒绝承认。所以说呢？他们没事，这是人类的正常反应，那个电磁场对有机物质不会有任何重大影响。当然，对于敏感的电磁机械，它就可能产生有害的作用。我们若能想象一个由金属和电子零件制成的人类，那个电磁场对它或许就有作用。传说告诉我们，这种人造人曾经存在。麦曲生人的信仰便建立在它们身上，他们将这些人造人称为‘机仆’。假使真有机仆这种东西，那么我们不难想象，它会远比任何普通人更强壮，更迅速；事实上，它会具有类似你的一些特色，凡纳比里博士。而这样的一个机仆，强化型电子阐析器的确能阻止它，伤害它，甚至摧毁它。我这里就有个这样的装置，自从我们开始交谈，它就一直以低功率运作，这就是你感到不舒服的原因，凡纳比里博士。我敢说，自出厂以来，你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铎丝没有说什么，只是瞪着面前这个人，然后缓缓倒在一张椅子里。

林恩微微一笑，继续说：“当然，把你解决之后，大师和阿马瑞尔便不成问题。事实上，大师失去了你，可能立刻万念俱灰，在悲痛中辞职下台，而在他心目中，阿马瑞尔只是个孩子。十之八九，这两个人都不必杀。这么多年之后，你的真面目终于被揭穿，凡纳比里博士，感觉如何啊？我必须向你承认，你将真面目隐藏得非常好。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任何人发现真相，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而我，我是个杰出的数学家，善于观察，善于思考，善于推理。可是，若非你对大师的狂热奉献，以及当他有危险时，你便爆发出仿佛随心所欲的超人能力，那就连我也想象不出真相。

“说再见吧，凡纳比里博士。我现在只要将这项装置转到全额功率，你便会成为历史。”

铎丝似乎打起了精神，从椅子上慢慢起身，喃喃道：“我的屏蔽也许比你想象中更好。”然后，她发出一下轻哼，向林恩扑了过去。

林恩睁大眼睛，尖叫一声，踉跄向后猛退。

铎丝随即来到他面前，右手闪电般击出，掌缘砍在林恩的颈部，震碎了脊椎，打烂了神经索，令他当场倒地身亡。

铎丝勉力站直身子，朝门口蹒跚走去。她必须找到谢顿，必须让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27

哈里·谢顿在万分惊怖中站起来。他从未见过铎丝这个样子，她的脸孔扭曲，身子倾斜，像是喝醉了一样摇摇晃晃。

“铎丝！怎么回事！有什么不对劲！”

他跑到她身边，刚搂住她的腰，她的身子便垮成一团，瘫倒在他的臂弯中。他抱起她来（她比一般相同身材的女子都要重，但谢顿此时并未察觉这一点），将她放到长沙发上。

“怎么回事？”他问。

她一五一十告诉了他，一面说一面喘气，声音时断时续。而他一直搂着她的头，试图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林恩死了。”她说，“我终于杀了一个人……第一次……这使得情况更糟。”

“你损伤得多严重，铎丝？”

“很严重。当我冲向他时……林恩开启了他的装置……全额功率。”

“可以重新调整你。”

“怎么做？在川陀……没有任何人……知道怎么做，我需要丹尼尔。”

丹尼尔，丹莫刺尔。在内心深处，谢顿其实一直都知道。他的朋友（一个机器人）为他找来一位保护者（另一个机器人），以确保心理史学与基地的种子有生根的机会。唯一的问题是，谢顿爱上了他的保护者，一个机器人。如今一切真相大白，所有扰人的疑问都有了答案。可是，现在这些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只有铎丝的安危。

“我们不能放弃。”

“必须放弃。”铎丝的眼睑来回拍动，双眼凝望着谢顿，“必须放弃。我试图救你，但失败了……最重要的一点……现在谁来保护你？”

谢顿已经看不清楚她，他的视线一片模糊。“别担心我，铎丝。该担心的是你……是你……”

“不，是你，哈里。告诉玛妮拉……玛妮拉……我原谅她了，她做得比我好。对婉达解释……你和芮奇……互相照顾。”

“不不不，”谢顿一面说，一面来回摇晃她，“你不能这样做。撑住，铎丝。拜托，拜托，吾爱。”

铎丝孱弱地摇了摇头，又更加孱弱地微微一笑。“别了，哈里，吾爱。我永远记得……你为我做的一切。”

“我没有为你做过什么。”

“你爱我，你的爱使我成了……人类。”

铎丝的眼睛仍然张着，但她已经停止运作。

此时，雨果·阿马瑞尔如暴风般卷进谢顿的研究室。“哈里，暴动开始了，比预期的更快更猛……”

然后他瞪着谢顿与铎丝，悄声问道：“怎么回事？”

谢顿在无比哀恸中抬起头来。“暴动！我现在还在乎什么暴动？我现在还在乎任何事吗？”

第四篇

婉达·谢顿

婉达·谢顿：在哈里·谢顿的暮年，他变得最为怜爱（也有人说是依赖）他的孙女婉达。十几岁痛失双亲后，婉达·谢顿便献身于其祖父的心理史学计划，填补了雨果·阿马瑞尔留下的空白……

婉达·谢顿的研究内容至今大多仍然是谜，因为它几乎都在完全隔绝的环境中进行。得以与婉达·谢顿研究工作接触的人，只有谢顿自己以及一位名叫史铁亭·帕佛的青年（四百年后，他的后裔普芮姆对川陀的重生做出重大贡献，当时这颗行星正从大浩劫的灰烬中站起来〔基地纪元300年〕）……

虽不清楚婉达·谢顿对基地的贡献到了什么程度，但毋庸置疑，其重要性无与伦比……

——《银河百科全书》

01

哈里·谢顿走进帝国图书馆（脚步有点跛，最近这个毛病越来越常犯），朝一排贴地滑车的方向走去。在图书馆建筑群无边无际的回廊中，这种小型交通工具能够通行无阻。

然而，坐在某间银河地理凹室的三个人吸引了他的注意。那里的三维银河舆图表现出银河系的完整风貌，此外，当然，每个世界都缓缓绕着星系核心旋转，同时还进行着转轴与前者垂直的自转。

从谢顿所站的位置，他能看见边境星省安纳克里昂以鲜艳的红光标示出来。它位于银河的边缘，占有广大的范围，但其中的恒星相当稀疏。安纳克里昂的不凡之处既不在财富也不在文化，而在于它与川陀的距离：足有一万秒差距之远。

谢顿一时兴起，在三人附近的一个电脑操作台前坐下，随便打了一个搜寻指令，心里明白得花上无数时间才能找到答案。某种直觉告诉他，他们一定是出于政治因素，才会对安纳克里昂有这么强烈的兴趣——它在银河中的位置，使它成为当今帝国政权最不保险的领域之一。谢顿的眼睛盯着自己的屏幕，但耳朵则听着身旁的讨论。图书馆里通常很少会听到有人谈论政治，事实上，根本就不该做这种讨论。

谢顿不认识这三个人，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帝国图书馆的确有些常客，而且还真不少，大多数谢顿都认得出来，甚至还跟其中一些讲过话。但这座图书馆对所有的公民开放，并没有资格限制，任何人都能进来使用其中的设备。当然是在限定的时间内。只有精挑细选的少数人，例如谢顿自己，才会获准“长驻”馆内。谢顿在此拥有一间上锁的个人研究室，而且得以动用该馆的一切资源。

其中一人（谢顿将他想成“鹰勾鼻”，理由很明显）正激昂地低声发表意见。

“让它去吧，”他说：“让它去吧。试图维系它，将花费我们巨大的人力物力，而且即使那样做，也唯有他们待在那里才有效。他们不能永远待在那里，一旦他们离开，情势便会立刻回到原点。”

谢顿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三天前，川陀全视才报道了这则新闻，说帝国政府已决定展示一次武力，好让桀骜不驯的安纳克里昂总督乖乖合作。谢顿自己的心理史学分析早就告诉他，这样做注定徒劳无功，但政府一旦闹起情绪，通常是不会接受任何劝告的。谢顿听着鹰勾鼻说着自己说过的话，不禁露出淡淡的、严肃的微笑。这年轻人没有心理史学知识的指引，竟然就能说出这番话来。

鹰勾鼻继续说：“如果不理会安纳克里昂，我们又失去了什么？它仍会在那里，仍在原来的地方，仍在帝国的边缘。它不会长了脚跑到仙女座星系去，对不对？所以说，它还是得和我们贸易，日子会继续过下去。他们是否向皇帝敬礼又有什么差别？你永远无法看出其中的差别。”

谢顿心中将第二个人命名为“秃子”，理由甚至更明显。这时秃子说：“只不过整件事并非孤立于真空中。如果安纳克里昂走了，其他的边境星省也会跟着走，帝国就会四分五裂。”

“那又怎样？”鹰勾鼻激愤地悄声道，“反正，帝国再也无法有效地自我管理，它太大了。让边境脱离，自求多福——但愿它做得到。这样一来，内围世界反倒会更强大，而且情况会更好。边境不必是我们的政治领域，但仍然会是我们的经济领域。”

此时，第三个人（“红面颊”）说：“我希望你说得对，可是这样行不通。如果边境星省都争取到独立，每个星省会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掠夺邻邦以扩充自己的实力。战争和冲突将接连不断，最后每位总督都会梦想当皇帝。那将会像川陀王国崛起前的那段日子，会出现延续好几千年的黑暗时期。”

秃子说：“情况当然不会那么坏。帝国有可能分裂，但人民一旦发现分裂只意味着战争和贫困，帝国便会迅速自我愈合。人们会怀念一统帝国曾经拥有的黄金岁月，一切都会否极泰来。你也知道，我们不是蛮人，我们会找到一条出路。”

“正是如此。”鹰勾鼻说，“我们一定要记得，在过去的历史上，帝国曾经面对一个接一个的危机，而且一次又一次冲破了难关。”

但红面颊一面摇头一面说：“这不只是另一次危机，这是糟得多的一件事。帝国已经衰落了好几代，执政团的十年统治又摧毁了经济。自从执政团垮台、新皇帝即位以来，帝国一直十分疲弱。银河外缘的总督们什么也不必做，帝国即将被自己的重量压垮。”

“对皇帝的忠诚……”鹰勾鼻说了半句便被打断。

“什么忠诚？”红面颊说，“克里昂遇刺后，我们有好多年没一个皇帝，但人人似乎都不怎么在意。而这个新皇帝只是个摆饰，没有什么事是他能做的，没有什么事是任何人能做的。这不是另一次危机，而是帝国的终结。”

另外两人瞪着红面颊，双双皱起眉头。秃子说：“你真相信吗！你以为帝国政府只会坐在那里，让这一切发生吗？”

“是的！像你们两个一样，他们不会相信一切正在发生。我是说，等到相信已经太迟了。”

“假使他们相信，你又会要他们怎么做？”秃子问。

红面颊凝视着银河舆图，仿佛可能从那里找到答案。“我不知道。听着，总有一天我会死去，那时情况还不会太糟。然后，当事态越来越糟之际，自会有其他人操心。不只我自己，过去的美好岁月也会消失，或许从此一去不返。对了，不只我一个人这么想，听过一个叫哈里·谢顿的人吗？”

“当然，”鹰勾鼻立刻说，“他不就是克里昂的首相吗？”

“没错，”红面颊说，“他是某种科学家。几个月前，我听过他的一场演讲。能知道不只我一个人相信帝国正在分裂，这种感觉真好。他说……”

“他说一切都会没落，永久的黑暗时期即将来临？”秃子突然插嘴。

“喔不是，”红面颊说，“他属于那种真正谨慎的类型，他说这有可能发生。可是他错了，这必将发生。”

谢顿听得够多了。他跛着脚，朝三人围坐的桌子走去，碰了碰红面颊的肩膀。

“先生，”他说，“我能和你谈一会儿吗？”

红面颊吓了一跳，他抬起头来，然后说：“嘿，您不就是谢顿教授吗？”

“我一直都是。”谢顿说完，递给那人一块印着他本人相片的识别瓷卡，“后天下午四点钟，我希望在这座图书馆中我的研究室里和你见面。你能赴约吗？”

“我得工作。”

“有必要就请个病假，这事很重要。”

“这个嘛，教授，我不敢确定。”

“就这么做。”谢顿说，“如果你因此惹上任何麻烦，我都会帮你摆平。现在，诸位先生，介不介意我研究一下这个银河拟像？我好久没看过这种东西了。”

他们默默点了点头，面对一位前首相，他们显然有点不知所措。三人一一向后退去，让谢顿来到银河舆图控制台前。

谢顿以食指伸向控制台，标示着安纳克里昂星省的红色随即消失。现在这个银河不再有任何标示，只是一团漩涡状的光雾，越接近中心光球处越为明亮，正中心则是所谓的银河黑洞。

当然，除非将影像放大，否则无法分辨个别的恒星，但那样却只能让银河的某一部分呈现在屏幕上，而谢顿想要看的则是全貌——看看正在消失中的帝国。

他按下一个开关，银河影像中便出现一系列的黄色光点。它们代表可住人行星，共有二千五百万颗。在代表银河边缘的薄雾中，分得清它们是一个个光点，但越向中心走去，它们的分布便越来越密。在中心光球周围，有个近乎连续的黄色带状区域（但在放大后，仍会分成个别的黄色光点）。当然，中心光球本身仍是白色，其中没有任何标志。在银河核心的汹涌能浪正中央，不会有任何可住人行星存在。

谢顿知道，尽管黄色的密度这么大，但在一万颗恒星中，拥有可住人行星的还不到一颗。虽然人类拥有行星塑造与大地改造的能力，上述事实依然成立。即使集中全银河的力量，大多数世界也无法被塑造成能让人类无需太空衣便能舒适地行走其上。

谢顿按下另一个开关。黄色光点不见了，但有一个微小区域亮起蓝光，那是川陀以及直属于它的各个世界。在不受致命威胁的前提下，川陀已尽可能接近中央核心。因此，它通常被视为位于“银河中心”，但这并不算完全正确。照例，人人都会对川陀世界的微小留下深刻印象。在广大浩瀚的银河中，它是那么小的一块，但其上所挤满的财富、文化与政府权威，其密度却又是人类前所未见的。

即使是这样，它仍注定毁灭。

那三个人几乎像是能透视他的心灵，或者，也许是他们看懂了他脸上的悲哀神情。

秃子轻声问道：“帝国真的即将毁灭吗？”

谢顿以更轻的声音回答：“有可能，有可能，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

他站了起来，对三人笑了笑，便径自离去。但在他心中，他却声嘶力竭地高喊：一定会！一定会！

02

贴地滑车一辆接一辆排在一间大型凹室，谢顿一面爬进其中一辆，一面叹了一口气。曾有一段时间，就在几年前，他还意气风发地踏着轻快步伐走过图书馆无边无际的回廊，并且对自己说，虽然他已年过六十，却依然身强体健。

可是现在，他七十岁了，他的双腿迫不及待地老朽，使他不得不乘坐贴地滑车。虽然年纪较轻的人也总是利用这种交通工具，因为贴地滑车既省时又省力，但谢顿则是不得不这样做，其中的感觉就大不相同。

谢顿键入目的地，再按下一个开关，滑车便在地板上浮起少许。它以不急不徐的步调前进，非常平稳，非常安静。谢顿靠在座椅上，望着两旁的回廊墙壁、其他的贴地滑车，以及偶尔出现的步行者。

他超过了好些图书馆员，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他看到他们时还是会莞尔一笑。他们属于帝国最古老的公会，拥有最虔敬的传统，而他们所墨守的行事方式，则较适合数世纪前，甚或数千年前的时代。

他们穿着白灰色的丝质服装，其松垮程度接近长袍。这种服装仅仅在颈部束紧，颈部以下则自由奔放。

就男性容貌而言，川陀与所有的世界一样，是在剃留胡须的两极之间摆荡。如今，川陀本地的男性（至少大多数区的男性）脸上都刮得干干净净，而且据他所知向来如此。只有一些例外的情形，像达尔男性便一律留八字胡，他自己的养子芮奇便是现成的例子。

然而，这些图书馆员却留着古代的络腮胡。每位馆员的两耳之间，都布满相当短且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须，但上唇却一律裸露。光是这一点，就足以标示出他们的身份，并使得面部光洁的谢顿置身其间有点不自在。

其实，他们最具特色的一点是人人戴着的帽子（说不定连睡觉都不脱，谢顿这么想）。这种方帽以类似天鹅绒的质料制成，四面聚合于顶端，由一个扣子固定。它们的颜色五花八门，变化无穷，显然各有各的意义。假如你熟悉图书馆员的圈内文化，你就能根据帽子的颜色，判断某位图书馆员的年资、专长领域、成就的高低等等。它们有助于建立一个阶级秩序，每位馆员只要瞥一眼对方的帽子，便能判断是否应该恭敬以对（以及要做到什么程度），或是对方得对自己恭敬（以及到什么程度）。

帝国图书馆是川陀上最大的一座单一建筑（或许整个银河也无出其右），甚至远比皇宫巨大。它曾一度金碧辉煌，仿佛夸耀着它的堂皇与壮伟。然而，正如帝国本身一样，它已经开始凋零枯萎。就像一名年老的贵妇，虽然依旧戴着年轻时的珠宝，全身却已布满皱纹与赘肉。

贴地滑车在图书馆长办公室的华丽门口停下，谢顿随即走出来。

拉斯·齐诺面带笑容地迎接谢顿。“欢迎，我的朋友。”他以尖锐的声音说。谢顿好奇他年轻时是否唱过男高音，却从来不敢问。图书馆长始终是个威严的综合体，这个问题可能会显得无礼。

“你好。”谢顿说。齐诺有一把灰色的络腮胡，已经白了七八分，他头上则戴着一顶白色的帽子。谢顿了解其中的玄机，根本无需任何解释。这是一种反其道而行的炫耀，完全没有颜色反倒代表位居顶峰。

齐诺搓了搓手，似乎内心充满欢喜。“我把你请来，哈里，是因为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我们找到了！”

“所谓的‘找到’，拉斯，你是指……”

“一个合适的世界。你要一个遥远的世界，我想我们已经找到一个最理想的。”他的笑容变得更灿烂，“你只要把问题交给本馆，哈里，我们就能找出答案来。”

“我毫不怀疑，拉斯，跟我说说这个世界吧。”

“好，我先让你看看它的位置。”墙壁的一部分滑向一侧，室内的光线暗了下来，银河则以三维影像呈现他们眼前，并且缓缓地旋转。红色线条再度标示出安纳克里昂星省，因此谢顿几乎可以发誓，刚才那段插曲正是现在的预演。

然后，该星省的远端出现一个明亮的蓝色光点。“它就在那里。”齐诺说，“它是个理想的世界，大小适中，水量充沛，富氧的大气层，植物当然少不了。此外，上面还有好些海洋生物。它就在那里等人进驻，无需做任何行星塑造或大地改造。或者可以这么说，没什么是不能在实际住人后再进行的。”

谢顿问：“它是个未住人的世界吗，拉斯？”

“绝对未住人，没有一个人在上面。”

“可是为什么呢，如果它这么合适？既然你拥有它的详细资料，据我推想，一定有人做过探勘。为什么没有人殖民呢？”

“是做过探勘，但只有无人探测器做过。的确没有被殖民，想必是因为它距离一切都太远了。这颗行星和中心黑洞的距离，要比任何住人行星更遥远，而且远得多。我猜，对于任何准备殖民的人而言，它都嫌太远了。但我想对你却不算太远，你曾经说‘越远越好’。”

“没错，”谢顿一面说一面点头，“现在我还是这么说。它有名字吗？或是只有字母和数字的编号？”

“信不信由你，它真有名字。发射探测器的那些人将它命名为‘端点’，那是个古老的词汇，意思是‘一条线的尽头’，而它似乎正是如此。”

谢顿说：“这个世界位于安纳克里昂星省境内吗？”

“并不尽然。”齐诺说，“如果仔细研究红线和红色阴影，你会看出来端点星的蓝点位于界外些许。事实上，是在五十光年外。端点星不属于任何人；认真说起来，它甚至不是帝国的一部分。”

“那么你说对了，拉斯，它的确像是我正在寻找的那个理想世界。”

“当然啦，”齐诺若有所思地说，“一旦你登上端点星，我想安纳克里昂总督就会声称它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那是可能的，”谢顿说，“但等问题浮上台面，我们才需要设法解决。”

齐诺又搓了搓手。“多么壮阔的构想啊。在一个崭新的、遥远的、全然隔绝的世界上，创设一个庞大的计划，如此一年又一年，十载复十载，一套汇集人类全体知识的百科全书便能逐渐成形，它将是本馆整个内容的一个缩影。要是我再年轻些，我会很希望加入这场远征。”

谢顿悲伤地说：“你几乎比我年轻二十岁。”几乎人人都远比我年轻，他更悲伤地想道。

齐诺说：“啊是啊，我听说你刚过完七十岁生日。我希望你过得很快乐，好好庆祝了一番。”

谢顿突然动容。“我不庆祝生日。”

“喔，不对啊，我还记得你庆祝六十大寿的盛事。”

谢顿感到锥心的刺痛，仿佛那个世上最沉痛的失落就发生在昨天。“请不要谈这件事。”他说。

齐诺有点尴尬。“我很抱歉，我们谈点别的吧。如果说，端点星确是你要找的那个世界，那么在我看来，你为百科全书计划所做的准备工作得加倍努力。你也知道，本馆在各方面都乐意帮助你。”

“我了解这一点，拉斯，我不胜感激。的确，我们一定会继续努力。”

他站了起来。由于刚才对方提到十年前的庆生会，他感到心如刀割，此时仍挤不出笑容。他说：“我必须告辞了，我得继续努力工作。”

当他离去时，照常因为这个欺骗行为而觉得良心受到严厉谴责。对于谢顿的真正意图，拉斯·齐诺根本没有半点概念。

03

哈里·谢顿打量着帝国图书馆这间舒适的套房，过去几年来，这里就是他的个人研究室。就像该馆其他各处一样，它弥漫着一种模糊的衰颓气氛，一种倦怠感，好似某样东西停在一处太久未曾移动。但是谢顿知道，未来数个世纪，甚至数千年间，只要适当的修葺不断，它都可能留在这里，留在同样的地方。

他当初怎么会来到这里？

一而再，再而三，他感到往事涌现心头，他的精神卷须沿着个人生命史往前回溯。毫无疑问，这是年事渐长的征兆之一。过去的内容累积了那么多，未来的内容剩下那么少，心灵因而不再窥探前方浮现的阴影，转而默想那些安全的过去。

不过，对他而言，有个重大改变值得一再回味。曾有三十多年的时间，心理史学的发展几乎可以视为一条直线——进展虽然有如爬行般缓慢，但总是朝正前方前进。六年前，却出现了一个九十度转弯，一项完全意料之外的发展。

谢顿十分清楚它是如何发生的，也很清楚许多连锁事件是如何扣在一起，终于使它成为事实。

当然，主角正是婉达，谢顿的孙女。他闭上眼睛，上身倒向椅背，开始重温六年前的那些往事。

十二岁的婉达若有所失。她的母亲玛妮拉有了另一个孩子，另一个小女孩，贝莉丝。一时之间，这个小宝宝成了百分之百的焦点。

她的父亲芮奇早已完成那本探讨母区达尔的著作。那本书小有成就，他也因此小有名气。他常应邀就书中主题发表演说，而他总是一口答应，因为他对这个题目极其投入。他曾咧嘴一笑，对谢顿说：“当我谈论达尔时，不必隐藏我的达尔腔。事实上，听众指望我有那种腔调。”

不过，结果却演变成他常常不在家，而当他难得回家时，他想要看的是那个小宝宝。

至于铎丝——铎丝已经走了。对哈里·谢顿而言，那道伤痕永远淌血，永远疼痛难忍。而他的反应则很不妥当，他总认为是由于婉达的梦，才引发那一连串的事件，最后导致他失去了铎丝。

婉达与那个悲剧根本毫无关联，这点谢顿心知肚明。然而，他发觉自己开始躲着她。因此，在小妹妹降生所带来的危机中，他同样使婉达失望。

郁郁的婉达只好去找那个似乎总是欢迎她的人，那个她总是可以依赖的人，而他就是雨果·阿马瑞尔。他对心理史学发展的贡献仅次于哈里·谢顿，而他无止无休的绝对投入则无人能及。谢顿曾拥有铎丝与芮奇，雨果却没有妻子儿女，心理史学就是他的生命。然而，婉达无论何时来到他面前，他内心深处总会模糊地感到（虽然一闪即逝）一种失落感，似乎唯有对这孩子表现亲爱才能缓和这种感觉。事实上，他倾向于把她当成一个小大人，但婉达似乎就喜欢这样。

那是六年前的事，她晃荡到雨果的研究室，雨果抬起头，用一双重建过的眼睛严肃地望着她，如同往常一样，他花了点时间才认出她来。

然后他说：“哈，是我亲爱的朋友婉达，但你为何看来那么伤心？像你这样一位年轻迷人的女子，当然绝不该感到伤心。”

婉达的下唇不停打战，她说：“没有人爱我。”

“喔，好啦，那不会是真的。”

“他们只爱那个小宝宝，他们不再关心我。”

“我爱你，婉达。”

“好吧，那么你就是唯一的一个，雨果叔叔。”虽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爬上他的膝头，她还是将脑袋枕在他肩上，默默哭了起来。

雨果完全不知所措，只能抱着这个女孩，对她说：“别哭，别哭。”出于全然的同情，又因为他自己这一生没有什么好哭的，他发觉自己的双颊也开始垂下泪滴。

然后，他突然中气十足地说：“婉达，你想不想看一样美丽的东西？”

“什么东西？”婉达抽噎着说。

在他的生命中与整个宇宙里，雨果只知道一样东西是美丽的。他说：“你听说过元光体吗？”

“没有，那是什么？”

“是你祖父和我工作上使用的东西。看到没？它就在这里。”

他指了指书桌上那个黑色立方体，婉达悲伤地望了一眼。“那可不美丽。”她说。

“现在并不美丽。”雨果表示同意，“但注意看，我要把它启动了。”

他开启元光体后，室内随即暗下来，并充斥着光点与各种色彩的闪光。“看到了吗？现在我们可以把它放大，好让所有的光点都变成数学符号。”

果然没错。似乎有一大团有形之物冲向他们，而在半空中，出现了婉达前所未见的种种符号，包括字母、数字、箭头与图案。

“美丽吗？”雨果问。

“嗯，美丽。”婉达一面说，一面仔细瞪着那些（她自己并不知道）代表未来各种可能的方程式，“不过，我不喜欢那个部分，我想它错了。”她指向她左方一个色彩缤纷的方程式。

“错了？你为什么说它错了？”雨果皱着眉头问。

“因为它不……美丽，换成我就不会这么做。”

雨果清了清喉咙。“好吧，我会试着把它改好。”他凑近那个方程式，以他特有的严肃方式瞪着它。

婉达说：“非常感谢你，雨果叔叔，谢谢你给我看那些美丽的光线。也许有一天，我会了解它们的意义。”

“没什么，”雨果说，“我希望你感觉好一点。”

“好些了，谢谢。”她闪现一个短得不能再短的笑容，便离开了那间研究室。

雨果站在那里，感到有一点点伤心。他不喜欢有人批评元光体的产物，甚至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十二岁小女孩也不例外。

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心理史学的革命已经开始。

04

当天下午，雨果来到哈里·谢顿位于斯璀璘大学的研究室。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因为雨果几乎从不离开自己的研究室，甚至不会去找同一层楼的同事讲几句话。

“哈里，”雨果皱着眉头，看来十分困惑，“发生了一件非常古怪、非常奇特的事。”

谢顿望着雨果，心中感到无比难过。他只有五十三岁，但他看起来老得多，弯腰驼背，而且衰弱得几乎毫无血色。他们曾押他去做身体检查，医生一致建议他暂停工作一段时间（甚至永远），以便好好休息。医生都说，唯有这样才有可能改善他的健康。否则的话……谢顿却摇摇头，答道：“逼他离开工作岗位，他反倒死得更快，而且更痛苦。我们毫无选择。”

然后谢顿发觉，刚刚陷入沉思之际，他没有听到雨果在说些什么。

他说：“很抱歉，雨果。我有点心不在焉，请再说一遍。”

雨果说：“我是在告诉你，发生了一件非常古怪、非常奇特的事。”

“什么事，雨果？”

“是婉达。今天她来看我，显得非常伤心，非常彷徨。”

“为什么？”

“显然是因为那个小宝宝。”

“喔，对。”谢顿的声音中透出好几分歉疚。

“她那么告诉我，又靠在我的肩头哭起来——其实我也哭了一点，哈里。后来我想到，可以用元光体逗她开心。”说到这里雨果迟疑了一下，仿佛在仔细选取下面的用字。

“说下去，雨果。发生了什么事？”

“好吧，她瞪着四周所有的光线，而这时我放大了一部分，实际上是42R254节。你对那部分熟悉吗？”

谢顿微微一笑。“不熟悉，雨果。我不像你那样，把所有的方程式都牢记在心。”

“啊，你应该那样做。”雨果以严厉的口吻说，“否则怎能做好工作……但别管这个了。我想要说的是，婉达指着其中一部分，并且说它不好，不美丽！”

“有何不可？我们大家都有个人的好恶。”

“没错，当然。但我思量了一番，又花了些时间仔细检查一遍，结果，哈里，那里真有些不对劲。程序设计得不确切，而那个区域，正是婉达指的那个区域，的确是不好。而且，真的，它不美丽。”

谢顿有点僵硬地坐直身子，并且皱起眉头。“让我把事情弄清楚，雨果。她随便指向某处，说它不好，结果她说对了？”

“是的。但她并不是随便乱指的，她非常仔细。”

“但那是不可能的。”

“但它的确发生了，我在现场。”

“我不是说它没有发生，我是说这只是天大的巧合。”

“是吗？以你对心理史学的认识，你认为自己能对一组新的方程式瞥上一眼，就告诉我某一部分不好吗？”

谢顿说：“好吧，雨果，你又怎么会特别扩展那部分的方程式呢？是什么使你选择那一块放大的？”

雨果耸了耸肩。“那倒是巧合，你可以这么说，我只是随手转了转控制钮。”

“那不可能是巧合。”谢顿喃喃道。他随即陷入沉思，好一阵子之后，他问出一句话，推动了这场由婉达所引发的心理史学革命。

他说：“雨果，你原先对那些方程式有没有任何疑虑？你有没有任何理由相信它们有什么不对劲？”

雨果把弄着身上那套连身服的腰带，似乎显得有些尴尬。“没错，我认为真有。你可知道……”

“你‘认为’？”

“我知道真有。我似乎还记得，当我建立这组方程式的时候——那是新的一节，你该知道——我的手指似乎按错一个程序键。当时它看来没问题，但我猜我内心一直在担忧。我记得曾想到它看来不对劲，但我正好有其他的事要做，所以把它搁到一边去了。可是，当婉达刚好指向那个我念念不忘的区域时，我便决定好好检查一遍。否则的话，我会把它当成小孩的胡言乱语，根本不会追究。”

“而你偏偏开启那一部分方程式给婉达看，就好像它正在你的潜意识里作祟。”

雨果耸了耸肩。“谁知道？”

“而在此之前，你们两人非常接近，抱在一起，两人都哭了？”

雨果又耸了耸肩，显得更加尴尬。

谢顿说：“我想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雨果，婉达透视了你的心灵。”

雨果跳起来，仿佛被什么咬了一口。“那是不可能的！”

谢顿则缓缓说道：“我曾经认识一个人，他就拥有那种不寻常的精神力量。”他悲痛地想到伊图·丹莫刺尔，或者该说丹尼尔，后者是只有谢顿才知道的秘密。“只不过他可以算是某种超人。可是他透视心灵、感知他人思想、说服他人采取某方面行动的能力，的确是一种精神力量。我想，说不定婉达也具有这种能力。”

“我无法相信这种事。”雨果倔强地说。

“我能，”谢顿说，“但我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他模糊地感到心理史学研究的革命已然迫近，但只是模模糊糊。

05

“爸，”芮奇以关切的口气说，“你看起来很疲倦。”

“我想是吧。”谢顿道，“我感到疲倦。但你可好吗？”

芮奇今年四十四岁，他的头发开始有些斑白，但他的八字胡仍旧乌黑浓密，看起来达尔味十足。谢顿怀疑他是否用过染剂，但这种问题是不能问的。

谢顿说：“你的演讲告一段落了吗？”

“暂时告一段落，但歇不了多久。我很高兴回到家里，看看宝宝、玛妮拉、婉达，还有你，爸。”

“谢谢你。但我有个消息告诉你，芮奇。别再作演讲了，我这里需要你。”

芮奇皱起眉头。“做什么？”过去，在两次不同的情况下，谢顿两度派他去执行棘手的任务，但都是在九九派作乱的时代。据他所知，如今一切很平静，更何况执政团已被推翻，一位弱势皇帝已经复辟。

“是婉达的事。”谢顿说。

“婉达？婉达有什么问题？”

“她没什么问题，但我们得验出她的完整基因组，也要为你和玛妮拉做，小宝宝也迟早要做。”

“贝莉丝也要？怎么回事？”

谢顿犹豫了一下。“芮奇，你也知道，你母亲和我总是认为你有讨人喜欢的特质，能博取他人的好感和信任。”

“我知道你这么想。每当你试图要我做什么困难的事，你就一再这么说。但我要坦白对你说，我从没感觉到这种特质。”

“不，你征服了我和……和铎丝。”即使她的毁灭已是四年前的事，要他说出这个名字仍有极大的困难。“你征服了卫荷的芮喜尔，你征服了九九·久瑞南，你征服了玛妮拉。这一切你要怎么解释？”

“智慧和魅力。”芮奇咧嘴一笑。

“你有没有想到，你也许接触过他们的——我们的心灵？”

“不，我从没想到这种事。既然你提起了，我想说这实在无稽。请务必恕我直言，爸。”

“如果我告诉你，婉达似乎在一次难关中透视了雨果的心灵，你会怎么说？”

“巧合或想象，我会这么说。”

“芮奇，我曾经认识一个人，他能操控人们的心灵，就像你我操控语言一样容易。”

“那是谁？”

“我不能说出来。不过，相信我就对了。”

“这个嘛——”芮奇深表怀疑。

“我曾经到帝国图书馆，去查阅这方面的资料。有一个很稀奇的故事，时间大约在两万年前，换句话说，是在迷雾般的超空间旅行肇始期。故事的主角是个年轻女子，年龄不比婉达大多少，她能和整个行星沟通，那颗行星所环绕的太阳叫做‘复仇女神’。”

“不用说，当然是神话。”

“当然，而且残缺不全，但和婉达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芮奇说：“爸，你在打算些什么？”

“我还不确定，芮奇。我需要知道那些基因组，我还得再找些像婉达的人。我有个想法，某些小孩生来就有这种精神力量，虽然不常见，但偶尔总有。可是一般说来，只会为他们带来麻烦，于是他们学着掩饰。等到他们渐渐长大，他们的能力，他们的天赋，便埋藏在心灵深处，这是一种自保性的潜意识行动。在帝国境内，甚至仅在川陀四百亿人口之间，一定有不少像婉达这样的人。如果我知道了我所要的基因组，就能检验那些我认为可能的人选。”

“如果找到他们，你会怎么做呢，爸？”

“我的想法是，进一步发展心理史学正需要他们。”

芮奇说：“而婉达是你发现的第一个，你打算让她成为一个心理史学家？”

“说不定。”

“就像雨果。爸，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要她像正常的女孩那样成长，然后变成一个正常的女人。我不会让你把她摆在元光体前，使她成为心理史学数学的一个活石碑。”

谢顿说：“也许不至于，芮奇，但我们必须取得她的基因组。你也知道，数千年来一直有人建议，应该为每一个人的基因组建档。只是由于手续昂贵，才没有成为例行公事，但是绝没有人怀疑它的用处。你当然看得出这样做的优点，即使不为别的，我们也能知道婉达有没有任何生理异常的倾向。假使我们早就有雨果的基因组，我确定他现在不会奄奄一息。不用说，至少我们可以这样做。”

“好吧，也许，爸，但顶多只能这样做。我愿意打赌，对于这件事，玛妮拉会比我坚决得多。”

谢顿说：“很好。但你要记住，别再做任何演讲旅行，我需要你待在家里。”

“看看吧。”说完芮奇便走了。

谢顿束手无策地坐在那里。伊图·丹莫刺尔，那位他确知能操控心灵的人，一定知道应该怎么做。而拥有超人知识的铎丝，也可能知道该怎么做。

至于他自己，他对新的心理史学有个模糊的憧憬，但也仅止于此。

06

取得婉达的完整基因组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首先，有能力分析基因组的生物物理学家少之又少，那些够资格的则总是很忙。

谢顿也不可能为了引起生物物理学家的兴趣，而公开讨论他的需要。他觉得，自己对婉达的精神能力那么关心的真正原因，是绝对有必要对全银河保密的。

假如还要列举其他的困难，那就是分析手续费贵得吓人。

谢顿一面摇头，一面冲着他正在咨询的生物物理学家蜜安·恩德勒斯基说：“为什么那么贵，恩德勒斯基医师？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我清清楚楚地了解，分析手续完全电脑化，而且，一旦你取得皮肤细胞刮片，基因组在几天内便能完全建立，并且分析完毕。”

“那是事实。可是将一个去氧核糖核酸分子拉成几十亿个核苷酸，让每个嘌呤和嘧啶各就各位，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绝对不是那么回事，谢顿教授。接下来，还要研究每一个基因，再和一些标准基因进行比对。

“现在，我们来想一想。首先，虽然我们有些完整基因组的记录，但和世上所有的基因组相比，却连九牛一毛还不到，因此我们并非真正知道它们有多标准。”

谢顿问道：“为何那么少？”

“有好些原因。费用是其中之一，很少有人愿意把信用点花在这上面，除非他们有强烈的理由，认为他们的基因组有什么问题。倘若没有强烈的理由，人们不会情愿接受分析，生怕因此发现什么问题。所以说，您确定要您的孙女接受基因组分析吗？”

“是的，我确定，这实在太重要了。”

“为什么？她有任何代谢异常的症候吗？”

“不，她没有。应该说刚好相反，可惜我不知道‘异常’有什么反义词。我认为她是最不寻常的人，而我要知道究竟是什么使她不寻常。”

“哪方面不寻常？”

“精神方面，但我没办法详加叙述，因为我尚未全然了解。等她做完基因组分析，也许我就能说出所以然来。”

“她今年几岁？”

“十二，就快满十三了。”

“这样的话，我需要双亲的同意。”

谢顿清了清喉咙。“这点可能有困难。我是她的祖父，我的同意难道不够吗？”

“对我而言，当然够了。可是您该知道，我们现在谈的是法律，我可不希望被吊销营业执照。”

于是，谢顿需要再和芮奇打一次交道。这回同样很困难，因为芮奇再度抗议，说他与妻子玛妮拉，都希望婉达过着正常女孩的正常生活。万一她的基因组的确不正常，那该怎么办？她会不会被抓去接受各种检验，身上插满探针，活像个实验室的样本？谢顿会不会由于对心理史学计划过度狂热，而逼迫婉达过着只有工作没有娱乐的生活，禁止她与同龄的年轻人见面？

可是谢顿十分坚持。“相信我，芮奇，我绝不会做任何伤害婉达的事。但这点是一定要做到的，我需要知道婉达的基因组。倘若正如我猜测的那样，我们可能即将改变心理史学的发展方向，甚至改变整个银河未来的走向！”

因此芮奇被说服了，并设法取得了玛妮拉的同意。于是，三个大人一起带着婉达，来到恩德勒斯基医师的化验室。

蜜安·恩德勒斯基在门口迎接他们。她有一头亮晶晶的白发，但她的脸庞毫无岁月的痕迹。

她望着那个女孩，后者带着好奇的表情走进来，但脸上并未显现任何忧虑或恐惧。然后，她转而望向陪同婉达前来的三位大人。

恩德勒斯基医师带着微笑说：“母亲、父亲和祖父，我说对了吗？”

谢顿答道：“完全正确。”

芮奇显得卑躬屈膝；玛妮拉则显得相当疲倦，她的脸有点肿，双眼还有点红。

“婉达。”女医师开口道，“那是你的名字，对吗？”

“是的，夫人。”婉达以清晰的口齿说。

“我要一五一十告诉你会对你做些什么。我猜，你惯用右手吧。”

“是的，夫人。”

“很好，那么，我会在你的左前臂一小块面积上喷些麻醉剂，感觉只会像一阵凉风，如此而已。然后我会从你的手臂上刮下一点皮肤，只是一点点。不会痛，不会流血，事后不会有疤痕。等我做完之后，我会再帮你喷些消毒药水，整个过程只会花几分钟的时间。这样听来还可以吗？”

“当然。”婉达一面说，一面伸出手臂。

采样完成后，恩德勒斯基医师说：“我会把刮片放在显微镜底下，选取一个优良的细胞，然后让我的电脑化基因分析仪开始工作。它会标示出每一个核苷酸，可是它们总共有好几十亿，所以或许要花上将近一天的时间。当然，它是全自动的，所以我不会坐在这里看着，而你们也没有必要那样做。

“一旦基因组准备好，分析手续则需要更长的时间。假如您想要完整的报告，那也许得花上几个星期。这个手续如此昂贵的原因就在这里，它是个既困难又冗长的工作。等我得到结果后，我会以电话通知您。”说完她便转身，埋首于桌上那台闪闪发光的仪器，仿佛她已经把这家人送走了。

谢顿说：“如果发现任何不寻常的结果，你会不会立刻和我联络？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在头一个小时就发现了什么，可别等分析完毕再通知我，别让我做无谓的等待。”

“头一个小时有任何发现的机会微乎其微，但我向您保证，谢顿教授，如果看起来有必要，我会马上和您联络。”

玛妮拉抓起婉达的手臂，打了胜仗般牵着她走出去。芮奇跟在后面，脚步有点拖泥带水。谢顿又逗留了一会儿，嘱咐道：“这件事的重要性超出你的想象，恩德勒斯基医师。”

恩德勒斯基医师一面点头，一面说：“不论是什么原因，教授，我都会尽我的全力。”

谢顿离去时紧抿着嘴唇。他为何会认为基因组在五分钟内便能准备好，再花五分钟看一眼便能得到答案？他自己也不明白。现在，他不得不等上几个星期，才能知道将会发现什么结果。

他激动得咬牙切齿。他最新的智慧结晶“第二基地”是否能够建立起来？或者只是一个永远可望不可及的幻影？

07

哈里·谢顿走进了恩德勒斯基医师的化验室，脸上挂着紧张兮兮的笑容。

他说：“你告诉我要几个星期，医师，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

恩德勒斯基医师点了点头。“很抱歉，谢顿教授，但您希望每件事都一丝不苟，我正是试图那样做。”

“怎么样？”谢顿脸上的焦虑并未消失，“你发现了什么？”

“一百个左右的缺陷基因。”

“什么！缺陷基因？你在开玩笑吗，医师？”

“我相当认真。有何不可呢？每个基因组至少都有一百个缺陷基因，通常还要多得多。您该知道，其实并不像听起来那么糟。”

“不，我不知道，医师。专家是你，不是我。”

恩德勒斯基医师叹了一声，又在座椅中欠了欠身。“您对遗传学一无所知，对不对，教授？”

“没错，我不懂，一个人不可能什么都懂。”

“您说得完全正确。我就对您的那个——您管它叫什么？——那个心理史学一窍不通。”

恩德勒斯基医师耸了耸肩，又继续说：“假如您想对我解释它的任何原理，您将被迫从头讲起，而就算这样做，我可能也无法了解。好了，至于遗传学……”

“怎么样？”

“一个有缺陷的基因通常不代表什么。没错，某些具有缺陷的基因，的确由于缺陷太过严重，因而导致一些可怕的疾病。不过，这种情形非常罕见。大多数有缺陷的基因，只是无法绝对精确地工作，就像有点不平衡的轮子。车辆照常能够行驶，虽然有点颠簸，可是仍然能行驶。”

“婉达属于这种情形吗？”

“是的，差不多就是这样。毕竟，假如所有的基因都完美无缺，我们看来便会全部一模一样，我们的言行举止也会全部一模一样。人和人的差异，就是基因的差异造成的。”

“但是当我们年纪渐渐大了，难道不会越来越糟吗？”

“没错。我们年纪越大，情况就会越糟。我注意到您一跛一跛地走进来，为什么会这样？”

“有点坐骨神经痛。”谢顿喃喃道。

“您这辈子都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

“看吧，您有些基因随着年龄而逐渐变差，害得您不良于行。”

“婉达将来又会发生什么问题呢？”

“我不知道。我无法预测未来，教授，我相信那是您的领域。然而，假如我大胆猜一猜，我会说除了逐渐老化之外，婉达不会发生任何不寻常的变化，至少就遗传学而言。”

谢顿说：“你确定吗？”

“您得相信我的话。想要分析婉达的基因组，您便冒着一个危险，那就是发现一些也许最好别知道的事。但是我可以告诉您，根据我的看法，我看不出她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那些有缺陷的基因，我们该不该把它们修好？我们修得好吗？”

“不该。原因之一，那样做太过昂贵。原因之二，它们再度突变的机会很大。最后一个原因，则是一般人反对这样做。”

“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反对一切的科学。您对这点的了解应该不输任何人，教授。如今的情势只怕是神秘主义日渐壮大，而在克里昂死后尤其变本加厉。人们不再相信修复基因的科学方法，他们宁愿利用加持或各式各样的咒语来治病。坦白讲，我现在想要继续研究工作都极为困难，经费来源太少太少了。”

谢顿点了点头。“其实，我对这种情形了解得再透彻不过。心理史学对它有所解释，但我实在没想到情况这么快就变得这么糟。我对自己的工作太过投入，以致未曾注意周围这些困境。”他叹了一声，“过去三十多年来，我眼看着银河帝国逐渐四分五裂，现在它则以快得多的速度开始崩溃，我看不出我们怎能及时阻止。”

“您在试图这样做吗？”恩德勒斯基医师似乎颇有兴趣。

“是的，我在设法。”

“祝您吉星高照。至于您的坐骨神经痛，您可知道，五十年前是可以治好的。不过，现在不行了。”

“为什么？”

“这个嘛，治疗仪器没了；懂得操作那些仪器的人，通通做别的事去了。医疗水准同样在走下坡。”

“和其他的一切一起衰落。”谢顿沉思了一会儿，“不过，我们还是回到婉达身上吧。我觉得她是个最不寻常的少女，拥有一个和大多数人不同的大脑。你从她的基因中，看出她的大脑有什么特殊吗？”

恩德勒斯基医师上身靠向椅背。“谢顿教授，您可知道和大脑运作有关的基因究竟有多少？”

“不知道。”

“让我提醒您一件事，在人体各个层面中，大脑的运作是最错综复杂的一环。事实上，根据目前的了解，宇宙中再也没有比人脑更复杂的结构。所以假如我告诉您，在大脑运作中扮演某种角色的基因有好几千个，您应该不会惊讶才对。”

“几千个？”

“正是如此。想要一一检查这些基因，看看有没有任何特殊的不寻常，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有关婉达的情形，我会相信您的话：她是个不寻常的女孩，拥有一个不寻常的大脑。可是我在她的基因中，看不出有关那个大脑的任何讯息——当然，除了看出它完全正常。”

“你能不能根据婉达的精神运作基因，找到其他具有类似基因的人，那些具有相同大脑型样的人？”

“我认为没有什么可能。即使另一个大脑和她的十分相似，两者的基因还是会有巨大差异，寻找相似性根本没有用。告诉我，教授，婉达究竟有何特殊之处，会让您认为她的大脑如此与众不同？”

谢顿摇了摇头。“很抱歉，我不能讨论这件事。”

“这样的话，我绝对肯定我无法帮您找到什么。您如何发现她的大脑有不寻常之处，如何发现这件不能讨论的事？”

“巧合，”谢顿喃喃道，“纯粹是巧合。”

“这样的话，您若想找到其他类似的大脑，也必须借着巧合才行，没有别的办法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徘徊许久，最后谢顿说：“你还能告诉我其他任何事吗？”

“只怕没有了，除了我会把账单寄给您。”

谢顿吃力地站起来，坐骨神经痛令他难以忍受。“好吧，那就谢谢你了，医师。把账单寄给我，我会尽快付清。”

哈里·谢顿离开了这位医师的化验室，简直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08

就像任何一位知识分子一样，哈里·谢顿曾经自由地使用帝国图书馆。大多数的时候，他是借助于电脑联线，但他偶尔也会亲自造访，主要的目的是为了纾解一下心理史学计划的压力。几年前，自从他定下寻找类似婉达者的计划后，他便在那里申请了一间个人研究室，以便随时查询馆内收藏丰富的资料。他甚至还在邻区租了一间小公寓，这样一来，当此地越来越繁重的研究工作使他无法返回斯璀璘时，他便能步行来到这座图书馆。

然而，如今，他的计划进入一个全新的层次，使他想要和拉斯·齐诺见上一面。这将是谢顿首次与他做面对面的接触。

想要和帝国图书馆的馆长安排一次私人会晤，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馆长对这个职位的本质与身价自视甚高，因此常常有人说，就连皇帝希望咨询馆长时，也得亲自前往该馆，等候馆长的接见。

然而，谢顿并没有遇到这种麻烦。齐诺虽然与哈里·谢顿从未谋面，却对他十分熟悉。“万分荣幸，首相。”这是他的欢迎词。

谢顿微微一笑。“我相信您一定知道，我不在那个职位已有十六年之久。”

“这个头衔的荣耀仍是您的。此外，首相，我们得以摆脱执政团的残酷统治，您也功不可没。那个执政团，当年有好几次，都破坏了本馆中立的神圣原则。”

啊，谢顿心想，这便解释了他为何那么爽快就答应见我。

“只是谣言罢了。”他高声道。

“现在，请告诉我，”齐诺一面说，一面忍不住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计时带，“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馆长，”谢顿开始说，“我这次前来，对您提出的要求绝不简单。我想要的是在馆内拥有更大的空间，此外我要您批准我带一批同僚进来，还要您批准我从事一项长期而繁复的计划，但这项计划的重要性无与伦比。”

拉斯·齐诺脸上现出苦恼的表情。“您要求得可真不少。您能解释这一切有什么重要性吗？”

“可以，帝国正处于土崩瓦解中。”

顿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齐诺说：“我听说过您在研究心理史学。有人告诉我，说您的新科学有希望能预测未来。您现在说的，就是心理史学的预测吗？”

“不是。我在心理史学上的研究尚未达到那个境界，还无法信心十足地谈论未来。但您并不需要心理史学，也能知道帝国正在瓦解，您自己就能看到许多证据。”

齐诺叹了一口气。“我在这儿的工作占了我全部的时间，谢顿教授。一提到政治和社会问题，我就成了一个孩子。”

“只要您愿意，您大可查询收藏在这座图书馆的各种资料。环顾一下这间办公室吧，它塞满了来自银河帝国各处、各式各样应有尽有的资料。”

“只怕，我是最跟不上时代的人。”齐诺露出悲伤的笑容，“您该知道一句古老的谚语：鞋匠的孩子没鞋穿。不过在我看来，帝国似乎已经复兴，我们现在又有了一位皇帝。”

“只是名义上如此，馆长。在大多数的偏远星省，皇帝的名字偶尔会仪式性地提上一提，可是他无法左右他们的所作所为。外围世界控制着自己的政治，而更重要的是，他们控制着当地的武装部队，这些部队完全不在皇帝掌握中。假使皇帝试图在内围世界之外任何角落行使权力，他都注定要失败。我怀疑顶多再过二十年，某些外围世界就会宣布独立。”

齐诺又叹了一口气。“如果您说得对，我们便处于帝国有史以来最糟的时期。可是这一点，和您渴望在本馆获得更多空间、召来更多人员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帝国四分五裂，帝国图书馆或许也难逃这场劫数。”

“喔，一定可以的。”齐诺一本正经地说，“过去也曾有过很糟的年头，可是人们一向了解，川陀上的帝国图书馆乃是人类全体知识的宝库，一定不可受到侵犯，而将来也会如此。”

“也许不会，您自己说的，执政团曾破坏它的中立。”

“并不严重。”

“下次可能就会更严重，我们不能允许这个人类全体知识的宝库被毁。”

“您在此地增加工作人员，怎么就能防止那种悲剧？”

“的确不能，但我所感兴趣的那个计划却可以。我想要制作一套伟大的百科全书，其中包含各种丰富的知识，万一最坏的情况果真发生，那些知识足以帮助人类重建文明——您可以称之为《银河百科全书》。我们并不需要本馆所有的一切，许多资料都过于浅显。散布在银河各处的地方图书馆也可能被毁，纵使它们得以幸免，除了最为区域性的资料，其他一切仍是借着电脑联线取自帝国图书馆。所以说，我打算做的是个全然独立的东西，并且要以尽可能简明扼要的形式，收录人类所需要的各种根本知识。”

“万一它同样被毁呢？”

“我希望不会。我的打算是在遥远的银河边缘找一个世界，让我能把手下的百科全书编者迁到那里去，让他们在那里平静地工作。然而，在找到那样一个地方之前，我想让核心成员在此工作，利用本馆的设备，来决定这个计划需要些什么。”

齐诺现出痛苦的表情。“我懂了您的意思，谢顿教授，但我不确定是否办得到。”

“为何不能，馆长？”

“因为，身为馆长并不代表我就是独裁君主。我有个相当大的评议会，一种立法机构，请别以为我能轻易通过您的百科全书计划。”

“我很惊讶。”

“不必惊讶，我不是个很受欢迎的馆长。这些年来，评议会在力争对本馆的使用设限，而我一直拒绝。我提供小小一间研究室给您，就令他们火冒三丈了。”

“设限？”

“正是如此。他们的想法是这样的，无论任何人需要一项资料，都必须和某位图书馆员联络，由那位馆员替他找来那项资料。评议会不希望人们自由进入本馆，亲自动手操作电脑。他们说，保养电脑和其他图馆设备的费用越来越贵得离谱。”

“但那是不可能的，开放式的帝国图书馆已是上千年的传统。”

“的确没错，但是最近这些年，本馆的预算被削减好几次，我们再也没有像过去那么多的经费。想使我们的设备保持一定水准，成了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谢顿揉了揉下巴。“但如果你们的预算逐渐减少，我想您就得降低薪资，裁减人员——或者，至少不再雇用新人。”

“您说得完全正确。”

“这样的话，在人力逐年缩减的情况下，您怎么有办法揽下新的工作，由您的手下来寻找公众索求的一切资料？”

“他们的想法是，我们不再搜集公众将会索求的一切资料，而仅仅搜集我们认为重要的资料。”

“所以说，你们不只废止了开放式图书馆，同时也废止了完备式图书馆？”

“只怕就是如此。”

“我无法相信会有图书馆员想这样做。”

“您不认识吉纳洛·麻莫瑞，谢顿教授。”面对谢顿一脸的茫然，齐诺继续说，“‘他是谁？’您一定在纳闷。他是评议会中希望封闭本馆那一派的领袖，评议会有越来越多的成员倒向他那边。假使我让您和您的同事进驻本馆，成为馆中一支独立的队伍，那么，有些评议委员原本或许不在麻莫瑞那边，但由于坚决反对外人控制本馆任何角落，也许便会决定投他一票。这样一来，我将被迫辞去馆长一职。”

“您看吧，”谢顿突然中气十足地说，“所有的变故，包括可能关闭本馆、对它设限、拒绝搜集所有的资料，都可以归咎于预算逐年减少，而这一切的一切，本身就是帝国瓦解的一项征兆。您不同意吗？”

“如果您要这么讲，或许也没错。”

“那么让我去和评议会说说，让我来解释未来可能如何，以及我希望怎么做。说不定我能说服他们，正如我希望已经说服了您。”

齐诺考虑了一会儿。“我愿意让您试一试，但您事先必须知道，您的计划可能不会成功。”

“我一定得碰碰运气。请务必做到需要做的一切，并尽快让我知道我在何时何处能跟评议会碰面。”

谢顿向齐诺告别，怀着不安的心情离去。他告诉这位馆长的一切都是真的，而且平淡无奇。至于他需要使用这座图书馆的真正理由，他则守口如瓶。

部分原因是，他自己也尚未看清楚。

09

哈里·谢顿耐心地、悲伤地坐在雨果·阿马瑞尔的床沿。雨果完全油尽灯枯——他拒绝接受任何医疗，但即使愿意接受，他也早已回天乏术。

他只有五十五岁。谢顿自己则已经六十六，但他健康状况良好，只有坐骨神经的刺痛（或者不管是什么痛）偶尔使他不良于行。

雨果张开眼睛。“你还在这儿，哈里？”

谢顿点了点头。“我不会离开你。”

“直到我死去？”

“是的。”谢顿突然悲从中来，又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雨果？假使你过着正常生活，你还能有二三十年的寿命。”

雨果淡淡一笑。“正常生活？你的意思是休假？旅游？享受些微不足道的乐趣？”

“是的，是的。”

“那样的话，我要不是渴望赶紧回来工作，就是学会虚度光阴，而在你所谓多出来的二三十年间，我将一事无成。看看你自己。”

“我怎么样？”

“你在克里昂御前当了十年首相，那时你做了多少科学研究？”

“我把大约四分之一的时间花在心理史学上。”谢顿柔声道。

“你夸大了。要是没有我辛勤工作，心理史学的进展会戛然而止。”

谢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雨果，这点我很感激。”

“而在此之前和之后，当你至少把一半时间花在行政事务上的时候，是谁在做实际的工作？啊？”

“是你，雨果。”

“一点都没错。”他再度阖上眼睛。

谢顿说：“但你总是希望在我之后接掌那些事务。”

“不！我想要领导谢顿计划，是要让它保持在正轨上前进，但我会把所有的行政工作分派出去。”

雨果的呼吸逐渐变得像是鼾声，但他随即惊醒，重新张开眼睛，直勾勾地瞪着谢顿。他说：“在我走了之后，心理史学会怎么样？你想过吗？”

“是的，我想过。我现在就要和你谈谈这件事，它可能会让你高兴。雨果，我相信心理史学正在酝酿一场革命。”

雨果微微皱起眉头。“什么方式？我不喜欢你这种口气。”

“听好，那可是你的主意。几年前，你告诉我应该建立两个基地。彼此独立，安全地隔离起来，安排它们成为第二银河帝国的种子。你还记得吗？那是你的主意。”

“心理史学方程式……”

“我知道，是那些方程式建议的。现在我正忙着进行，雨果。我在帝国图书馆设法弄到了一间研究室……”

“帝国图书馆，”雨果眉头锁得深了些，“我不喜欢他们，一伙自鸣得意的白痴。”

“那位馆长，拉斯·齐诺，可没有那么坏，雨果。”

“你见过一个叫吉纳洛·麻莫瑞的图书馆员吗？”

“没有，但我听说过他。”

“一个卑贱的人。我们有过一次争论，他硬说我把什么东西弄丢了。我根本是冤枉的，所以我非常恼怒，哈里。突然间我像是回到了达尔——达尔文化的一项特色，哈里，就是充满恶毒的脏话。我用了些在他身上，我说他在妨碍心理史学研究，历史会把他写成一个坏蛋，我也不只是说‘坏蛋’而已。”雨果孱弱地呵呵笑了几声，“我把他骂得哑口无言。”

谢顿突然恍然大悟，明白了麻莫瑞对外人（尤其是对心理史学）的憎恨从何而来——至少明白了一部分，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重点在于，雨果，你想要建立两个基地，以便如果一个失败了，另一个还能继续下去。但我们已经超越了这个设计。”

“哪一方面？”

“你记不记得两年前，婉达透视你的心灵，看出元光体中某个部分的方程式不对劲？”

“当然记得。”

“好，我们要找一些类似婉达的人。我们将建立一个主要由物理科学家组成的基地，他们会保存人类的知识，会成为第二帝国的种子。此外还会有个仅由心理史学家组成的第二基地——他们是精神学家，是能触动心灵的心理史学家——他们能以集体心灵的方式研究心理史学，进展将远比任何个别心灵更为迅速。在未来的岁月里，他们这组人将负责导入微调，你懂了吧。他们将始终隐身幕后，静观其变；他们将是第二帝国的守护者。”

“太好了！”雨果虚弱地说，“太好了！你看我选的死期多么恰当？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了。”

“别这样说，雨果。”

“别大惊小怪，哈里。我太累了，什么也不能做了。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这场革命。这使我很……高兴……高兴……高……”

这便是雨果·阿马瑞尔最后的几句话。

谢顿伏在床上，泪水烫伤了他的眼睛，然后顺着双颊滚滚而下。

又一个老朋友走了。丹莫刺尔，克里昂，铎丝，现在则轮到雨果……令他的晚年越来越空虚，越来越孤独。

而让雨果含笑以终的这场革命，却有可能永远无法实现。他能否设法获得帝国图书馆的使用权？他能否找到更多像婉达的人？最重要的是，得花多久时间？

谢顿此时六十六岁。假使他在三十二岁、刚刚抵达川陀之际，便能展开这场革命，那该有多好……

现在或许太迟了。

10

吉纳洛·麻莫瑞让他等了很久。这是蓄意的失礼，甚至是傲慢，但哈里·谢顿仍保持冷静。

毕竟，谢顿万分需要麻莫瑞的帮助。他若对这位图书馆员发怒，只会伤害到他自己。事实上，麻莫瑞会乐于见到一位生气的谢顿。

因此谢顿按捺住脾气，耐心地等待，最后麻莫瑞终于走进来。谢顿以前曾见过他，但只是远远的一瞥，这是他们两人首次的单独会晤。

麻莫瑞身材矮胖，有一张圆脸，以及少许深色的络腮胡。他脸上挂着笑容，但谢顿觉得那只是无意义的装饰。这个笑容使他露出一口黄板牙，而他头上那顶不可或缺的帽子也具有类似的黄色色调，并且盘绕着一道褐色的线条。

谢顿感到有点恶心。他觉得自己会很讨厌麻莫瑞，即使他毫无理由那样做。

麻莫瑞并未做任何开场白，直截了当地说：“好啦，教授，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他望了望墙上的计时片，却没有为迟到而道歉。

谢顿说：“我想要请求你，馆员阁下，别再反对我留在这座图书馆。”

麻莫瑞两手一摊。“你在这里已经待了两年，你说的是哪门子反对？”

“目前为止，在评议会中，你代表的那一派以及和你志同道合的人，还不能胜过支持馆长的票数。但下个月将有另一次会议，而拉斯·齐诺告诉我，他无法确定会有什么结果。”

麻莫瑞耸了耸肩。“我也无法确定。你的租赁——姑且这么称呼——很有可能续约。”

“可是我的需要不只如此而已，麻莫瑞馆员，我还希望带些同事进来。我正在进行的计划，不是我一个人做得到的，我最终的目的，是准备编纂一套非常特别的百科全书。”

“你的同事爱在哪儿工作，当然就能在哪儿工作，川陀是个很大的世界。”

“我们必须在这座图书馆工作。我是个老人，馆员阁下，我没有多少时间。”

“谁又能制止时间的流逝呢？我认为评议会不会准许你把同事带进来。牵一发而动全身，是吗，教授？”

是啊，的确没错，谢顿心想，但他什么也没说。

麻莫瑞又说：“我一直无法把你拦在外面，教授，至少目前还不行。但是我想，我能继续把你的同事拦在外面。”

谢顿了解到自己将一无所获，便将坦白的程度再升一级。他说：“麻莫瑞馆员，你对我的憎恨当然不是私怨，你当然了解我在从事的工作多么重要。”

“你的意思是，你的心理史学。得了吧，你在那上面花的时间超过三十年，可是又有什么成果？”

“那正是重点，现在可能要有成果了。”

“那就让这个成果诞生在斯璀璘大学，为何一定要在帝国图书馆？”

“麻莫瑞馆员，听我说。你想要做的是对公众关闭这座图书馆，你希望粉碎一项悠久的传统。你狠得下心这样做吗？”

“我们需要的不是狠心，而是经费。馆长当然曾靠在你的肩头哭泣，把我们的悲哀告诉了你。预算逐年删减，薪资降低，必需的保养维护全没了。我们要怎么办？我们不得不减少服务项目，而且当然供不起你和你的同事所需的研究室和设备。”

“这种情况有没有禀奏陛下？”

“得了吧，教授，你在做梦。你的心理史学不是告诉你，帝国正在逐渐衰落吗？我听说有人称你为乌鸦嘴谢顿，我相信那是指寓言中一种不吉利的鸟儿。”

“我们的确正在进入一个很糟的时代。”

“而你相信本馆偏偏能幸免吗？教授，这座图书馆如同我的生命，我要它延续下去，但除非我们找到些法子，让我们逐年缩减的经费能凑合着用，否则它一定无法延续。而你却来到这里，指望有个开放式图书馆，让你自己成为受益者。办不到，教授，根本办不到。”

谢顿抱着一线希望说：“要是我能帮你们找到信用点呢？”

“是吗，怎么找？”

“要是我有办法和陛下说说呢？我担任过首相，他会接见我，他会听我陈情。”

“然后你就会从他那里得到经费？”麻莫瑞哈哈大笑。

“如果我能做到，如果我能增加你们的预算，我可否带我的同事进来？”

“先把信用点带来，”麻莫瑞道，“那时我们再说。但我可不认为你会成功。”

他似乎非常自信。谢顿不禁怀疑，帝国图书馆究竟向皇帝请愿多么频繁，效果又是多么微弱。

而他也怀疑自己的请愿是否会有任何成效。

11

艾吉思大帝十四世其实名不符实。他在即位时选用这个名号，是刻意和二千年前统治帝国的几位艾吉思大帝攀关系。那些皇帝大多相当能干，尤其是在位长达四十二年之久的艾吉思六世——他曾以强硬却不暴虐的手段，将繁荣的帝国治理得井然有序。

假如全息记录有些可信度，艾吉思十四世看起来就不像之前任何一位艾吉思大帝。但是，话说回来，根据可靠的消息，艾吉思十四世本人长得不太像公开流传的官方全息像。

事实上，哈里·谢顿带着怀旧的惆怅想到，纵使克里昂大帝有百般缺点与弱点，他的帝王风范却毋庸置疑。

艾吉思十四世则不然。谢顿从未真正见过这位皇帝，而他看过的几张全息像又极度失真。皇家全息摄影师知道该怎么做，而且做得很好，谢顿挖苦地想。

艾吉思十四世身材矮小，拥有一副其貌不扬的面容，稍微鼓胀的双眼似乎欠缺智慧的光芒。他会有资格坐在皇位上，仅仅因为他是克里昂的旁系亲属。

然而，他也有值得称道的一面，那就是他并未试图扮演一位强势皇帝。大家都了解，他喜欢被称为“平民皇帝”。只因为皇家规范与禁卫军的大声疾呼，他才无法走入穹顶，在川陀的人行道上闲逛。传言又说，他显然希望能和平民握握手，亲耳听听他们的怨言。

值得给他一分，谢顿心想，即使这点永远无法实现。

喃喃请安一句，再一鞠躬之后，谢顿开口道：“感谢陛下同意接见我。”

艾吉思十四世的声音清晰且相当动听，与他的外表十分不相称。他说：“一位前首相当然应该有些特权，不过，我必须赞誉自己勇气可嘉，因为我有惊人的勇气同意见你。”

他的话语透着幽默，谢顿突然领悟到一件事：一个看起来或许不聪明的人，实际上仍有可能是聪明人。

“勇气，陛下？”

“啊，当然啦。他们不是叫你乌鸦嘴谢顿吗？”

“启禀陛下，几天前，我才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显然那是针对你的心理史学，它似乎预言了帝国的衰亡。”

“它只是指出这个可能性，陛下……”

“于是，就有人把你和神话中一种不吉利的鸟儿联想在一起。只是在我看来，你正是一只不吉利的鸟儿。”

“启禀陛下，我希望不是。”

“得了，得了，过去的记录清楚得很。伊图·丹莫刺尔，克里昂原来的首相，他看好你的研究工作，结果有什么下场？他被迫离职，自我放逐。克里昂大帝本人看好你的研究工作，结果有什么下场？他遇刺身亡。军人执政团看好你的研究工作，结果有什么下场？他们烟消云散。据说，连那些九九派也看好你的研究工作，结果，你看，他们同样被摧毁了。而现在，喔，乌鸦嘴谢顿，你来见我了。我又能指望什么呢？”

“啊，不会有任何凶险的，陛下。”

“我也这么想，因为我和刚才提到的那些人都不同，我并不看好你的研究工作。现在告诉我，你来此究竟有什么目的。”

于是谢顿开始解释，说筹备那套百科全书的计划有多么重要，假如最坏的情况果真发生，它能够替人类保存所有的知识。艾吉思十四世一直仔细聆听，从头到尾没有插嘴。

“是啊，是啊，”艾吉思十四世终于开口，“所以说，你的确深信帝国将要衰亡。”

“启禀陛下，这是个强烈的可能性，拒绝考虑这个可能性将是不智之举。只要我有办法，我希望在某种程度上阻止这个结果；即使没有办法，我也要减轻它的效应。”

“乌鸦嘴谢顿，如果你继续在这方面钻牛角尖，我就会相信帝国真要衰亡，而且根本无法阻止。”

“不是这样的，陛下，我只要求准许我继续工作。”

“喔，这没问题，但我还不了解你希望我怎样帮你。你为什么告诉我关于这套百科全书的种种？”

“因为我希望在帝国图书馆内工作，陛下，或者更精确地说，我希望其他人能和我一起在那里工作。”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从中作梗。”

“那还不够，陛下，我还要您帮助我。”

“哪一方面呢，前首相？”

“提供经费。必须拨款给那座图书馆，否则它会对公众关门，并将我赶出去。”

“信用点！”皇帝的声音中透着惊愕，“你来找我要信用点？”

“是的，陛下。”

艾吉思十四世心慌意乱地站起来，谢顿立刻跟着起身，但艾吉思挥手示意他坐下。

“坐下，别把我当皇帝看待。我并不是皇帝，我原本不想要这份工作，但是他们硬要我接受。我是和皇室最近的亲戚，他们就在我耳边吱吱喳喳，说帝国需要一位皇帝。所以他们拥我出来，这样对他们有很大的好处。

“信用点！你指望我有信用点！你说帝国正在瓦解，请问你认为它会怎样瓦解？你心里想的是叛变？是内战？还是各处的骚乱？

“不，还是想想信用点吧。你可了解，我无法从帝国半数的星省收到任何税金？它们仍是帝国的一部分，‘皇权万岁！’，‘所有荣耀归于吾皇！’可是它们什么税也不缴，而我又没有足够的力量征收。如果我不能从它们那里得到信用点，它们其实就不算帝国的一部分，对不对？

“信用点！帝国出现长期财政赤字，数额大得吓人，我什么费用都付不出来。你以为我有足够的经费维修皇宫御苑吗？勉强而已。我不得不省吃俭用，不得不让宫殿腐朽，不得不靠着自然折损来减少侍从的人数。

“谢顿教授，如果你要信用点，我半点也没有。我要去哪里为那座图书馆找经费？我每年还能设法挤出一点给他们，他们就该感激涕零了。”说完之后，皇帝伸出双手，手掌向上，仿佛表示帝国国库空空如也。

哈里·谢顿大吃一惊。“然而，陛下，纵使您欠缺信用点，您仍然拥有皇帝的威望。难道您不能命令该馆保留我的研究室，并让我的同事进驻，帮助我进行极重要的研究工作吗？”

此时艾吉思十四世重新坐了下来，仿佛一旦话题离开信用点，他就不再处于心慌意乱的状态。

他说：“你该了解，根据悠久的传统，就自治权而言，帝国图书馆独立于皇权之外。自从那位和我同名号的艾吉思六世试图控制该馆的新闻功能，”他微微一笑，“它便开始订定自己的法规。既然伟大的艾吉思六世都失败了，你认为我能成功吗？”

“我不是要求陛下用强，您只要表达一个客气的意愿就好。不用说，只要不牵涉到该馆的重要功能，他们会乐意礼遇皇帝，迁就皇帝的旨意。”

“谢顿教授，你对那座图书馆知道得太少。我只要表达一个意愿，不论多么温和，多么心虚，都能确定他们一定会怒气冲冲地反其道而行。对于皇权控制的任何迹象，他们可是非常敏感。”

谢顿说：“那我该怎么办？”

“啊，我告诉你该怎么办，我刚想到一个法子。我也是公众的一员，只要我喜欢，我也可以造访帝国图书馆。它坐落于御苑内，因此我的造访并不会违反规范。所以说，你和我一起去，我们将表现得十分热络。我不会对他们做任何要求，但他们若注意到我们手牵手走在一起，那么说不定他们那个了不起的评议会，有些成员便会觉得对你好点总是好的——但那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而深深失望的谢顿，则怀疑那样做有没有足够的作用。

12

拉斯·齐诺声音中带着几分敬畏说：“我不知道您和皇帝陛下这么熟络，谢顿教授。”

“有何不可？就一位皇帝而言，他是非常民主的。而且，他对我在克里昂时代担任首相的经验很感兴趣。”

“这令我们大家都留下深刻印象，已经好多年没有皇帝驾临我们的大厅。一般说来，当皇帝陛下需要图书馆中什么资料……”

“我可以想象。他下个传召，便会有人送去给他，这代表对他的礼遇。”

“过去曾有人建议，”齐诺滔滔不绝地说，“为皇帝在皇宫中装设一套完整的电脑化设备，直接联到图书馆系统，这样他就无需等待。那时还是信用点丰足的年头，但是，您可知道，结果却被否决了。”

“是吗？”

“喔，是的。评议会几乎一致认为，那将使皇帝对本馆涉入太深，会威胁到我们独立于政府的地位。”

“而这个评议会，这个甚至不愿过分礼遇皇帝的评议会，同意让我留在馆里吗？”

“目前这个时候，答案是肯定的。大家普遍有一种感觉，而我也尽全力助长这种感觉，那就是我们若不善待皇帝的私交，增加预算的机会将完全消失，所以……”

“所以信用点，甚至是信用点的模糊影子，比什么都有分量。”

“只怕就是如此。”

“那我能不能带我的同事进来？”

齐诺显得有些尴尬。“只怕不行。我们只看到皇帝陛下和您走在一起，没有看到您的同事。我很抱歉，教授。”

谢顿耸了耸肩，一股深沉的忧郁袭上心头。反正，他也没有什么同事能带进来。过去曾有一段时间，他希望找到其他类似婉达的人，结果他失败了。他同样需要经费，才能展开足够彻底的搜寻，而他同样没有任何经费。

13

哈里·谢顿走出从母星赫利肯飞来的超空间飞船，首度踏上川陀的土地，已经是三十八年前的事。这些年来，川陀这个银河帝国的首都世界，发生了许多可观的变化。谢顿不禁纳闷，是不是一个老人记忆中璀璨的迷雾，让昔日的川陀在他印象中显得特别辉煌。或者，也许是由于年少的热情——一个年轻人来自像赫利肯那样偏僻的外围世界，怎能不折服于那些闪闪发亮的尖塔、光芒耀眼的穹顶，以及五彩缤纷、几乎日夜川流不息的人潮。

如今，谢顿悲伤地想到，即使在大白天，人行道也几乎空无一人。流浪街头的凶徒组成许多帮派，控制着城市各个地区，并不时为争夺地盘而火并。保安部门已经萎缩，留下来的人都在中央办公室全力处理各种控诉。当然，在收到紧急讯号时，保安官仍会被派出来，但他们一律在案发之后才抵达现场，甚至不再装模作样地保护川陀居民。外出的人得自己承担风险，而且是极大的风险。但是哈里·谢顿仍在冒这种险，他每天总会步行一段路程，仿佛在向那些邪恶的力量挑战。那些力量虽然即将摧毁他所热爱的帝国，他却不容许它们摧毁自己。

因此，这时哈里·谢顿正在漫步，步子有点跛，脑子则陷入沉思。

毫无进展，各方面都毫无进展。他一直无法分离出使婉达与众不同的遗传配型，而做不到这一点，他就无法找到与她类似的人。

自从婉达指出雨果·阿马瑞尔的元光体中出现瑕疵，这六年来，她透视心灵的能力敏锐了许多倍。此外，婉达在另外一些方面也颇不寻常。仿佛一旦察觉到她的精神能力使她与众不同，她便决心要了解它的奥秘，要驾驭它的力量，要指挥它的功能。这几年间，十几岁的她逐渐成熟，过去令谢顿钟爱异常的那种孩子气的吃吃笑声，如今早已听不到了。然而，由于她决心利用“天赋”帮助他进行研究，他因而更加珍视她。哈里·谢顿已将第二基地的计划告诉婉达，而她则已立志献身这项计划，要和他共同实现这个目标。

不过，谢顿今天情绪十分阴郁。他逐渐得到一项结论，那就是婉达的精神能力无法对他提供任何帮助。他没有信用点继续研究工作——没有信用点付给斯璀璘大学心理史学计划的工作人员，没有信用点在帝国图书馆中创设那个重要无比的百科全书计划，也没有信用点来寻找类似婉达的人。

现在该怎么办？

他继续朝帝国图书馆走去。其实搭乘重力计程车会比较好，但他就是要步行，不论是否跛脚，他需要利用这段时间来思考。

他听到有人喊道：“他在那里！”可是并未留意。

接着又传来一声：“他在那里！心理史学！”

“心理史学”这几个字令他不禁抬起头。

一群年轻人正向他围过来。

谢顿自然而然背靠墙壁，并举起手杖。“你们想要什么？”

他们哈哈大笑。“要信用点，老头，你有信用点吗？”

“也许有，但你们为什么要我的信用点？你们刚才在喊‘心理史学！’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当然，你就是乌鸦嘴谢顿。”领头那个年轻人说，他似乎又得意又高兴。

“你是个讨厌鬼。”另一人叫道。

“如果我不给你们任何信用点，你们会怎么做？”

“我们会揍你一顿，”领头那人说，“然后自己动手拿。”

“如果我把信用点通通给你们呢？”

“我们横竖都会揍你一顿！”众人一起哈哈大笑。

哈里·谢顿将手杖举高一点。“别过来，你们都别过来。”

现在他总算把他们数了一遍，总共有八个人。

他觉得有点透不过气来。很久以前，曾有十个人围攻他与铎丝，他俩却应付自如。当时他只有三十二岁，而铎丝——铎丝就是铎丝。

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他开始挥动手杖。

那群小流氓的头头说：“嘿，这老头要攻击我们，我们要怎么办？”

谢顿迅速环顾四周。附近没有保安官，这是社会衰败的另一项征兆。偶尔有一两个人经过，可是呼救根本没用。他们都加快步伐，而且绕了很大的弯，没有人要冒险卷入一场纷争。

谢顿说：“你们谁先凑近，谁的脑袋先开花。”

“是吗？”那头头快步向前走去，抓住那根手杖。经过短暂的激烈挣扎，谢顿紧握的手杖被抢走了，那头头随手将它丢到一边。

“现在怎么样，老头？”

谢顿开始退缩，他只能等着挨打了。他们围在他身边，每个人都急着落下一两拳。谢顿则举起双臂，试图挡开他们。他还勉强能施展些角力，假使他面对的只有一两个人，他或许能闪躲腾挪，避开他们的拳头，并且伺机反击。但对付八个人则不行，他当然对付不了八个人。

无论如何，为了躲避攻击，他还是试着迅速挪向一侧。但由于坐骨神经痛作祟，右腿直不起来。他跌倒在地，明白自己完全一筹莫展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喊道：“这里发生什么事？退下，你们这些凶徒！否则我把你们通通杀掉！”

那头头说：“好啊，又来个老头。”

“没那么老。”那人说完，便用手背击向那头头的脸部，把他的脸打得又红又肿。

谢顿惊叫道：“芮奇，是你。”

芮奇向后挥了挥手。“你别管了，爸。赶快站起来，离开这里。”

那头头一面揉着脸颊，一面说：“我们会要你付出代价。”

“不，你们不会。”芮奇抽出一把达尔制的刀子，刀身又长又亮。接着他又抽出一把，然后用双手握着双刀。

谢顿虚弱地说：“还带着刀啊，芮奇？”

“永远带着。”芮奇说，“没有任何因素能阻止我。”

“我会阻止你。”那头头一面说，一面掏出一柄手铳。

说时迟那时快，芮奇手中的一把刀凌空飞出，转瞬间便插入那头头的喉部。那人发出一下响亮的喘息，然后是一阵咯咯声，接着他便仆倒在地，另外七个人看得目瞪口呆。

芮奇欺近他，说道：“我要收回我的刀。”他从那小流氓的喉部抽出刀来，还在他的衬衣前胸处擦了擦。与此同时，他踩住那人的右手，弯下腰，拾起了他的手铳。

芮奇将手铳塞进他的一个宽大口袋中。“你们这伙废物听着，我不喜欢用手铳，因为有时会失手。然而，我用刀从没失过手，从来没有！那个人已经死了，现在你们站着的还有七个。你们是打算继续站着，还是赶紧离去？”

“抓住他！”其中一个小流氓说，于是七个人一齐向前冲。

芮奇退了一步。两把刀一前一后如闪电般刺出，其中两个小流氓便煞住脚步，每人腹部插了一把刀。

“把我的刀还给我。”芮奇说完，便连拔带切，将双刀收回来，顺手擦了擦刀身。

“这两个还活着，但活不了多久。现在没躺下的还剩你们五个，你们是要再度发动攻击，还是要离开这里？”

他们刚一转身，芮奇便喊道：“把这些死了的和快死的抬走，我可不要留着。”

他们匆匆忙忙把死伤的同伴担在肩上，然后夹着尾巴逃之夭夭。

芮奇弯下腰来，捡起谢顿的手杖。“你还能走吗，爸？”

“不太行，”谢顿说，“我扭伤了一条腿。”

“好吧，那么上我的车。怎么搞的，你干吗要走路？”

“有何不可？我以前从没遇到任何事。”

“所以你一直等着遇到点什么。上我的车吧，我送你回斯璀璘。”

他默默设定好地面车的路径，然后说：“真可惜铎丝不在场，妈可以赤手空拳对付他们，五分钟内让八个都变成死人。”

谢顿觉得泪水刺痛了眼睑。“我知道，芮奇，我知道。你以为我没有时时刻刻怀念她吗？”

“真抱歉。”芮奇低声说。

谢顿问道：“你怎么晓得我有麻烦？”

“婉达告诉我的。她说会有邪恶的人在路上等着你，还告诉我在哪里，于是我立刻动身。”

“你肯定她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一点也不。现在我们对她已有足够的了解，知道她和你的心灵以及你周遭的事物有某种接触。”

“她可曾告诉你有多少人攻击我？”

“没有，她只是说‘可不少’。”

“而你就自己一个人来，是吗，芮奇？”

“我没时间组织一队人马，爸。何况，我一个就够了。”

“是的，没错。谢谢你，芮奇。”

14

现在他们回到了斯璀璘，谢顿将右腿伸在一个跪垫上。

芮奇以忧郁的眼神望着他。“爸，”他开口道，“从现在起，不准你单独一人在川陀闲逛。”

谢顿皱起眉头。“为什么，就因为一次意外？”

“一次意外就够了。你再也不能自己照顾自己，你已经七十岁了，而且在紧急状况下，你的右腿不听使唤。何况你还有许多敌人……”

“许多敌人！”

“一点都没错，你自己心里明白。那些街头鼠辈并不是任意找个对象，并不是随便找个落单的人打劫。他们大叫‘心理史学！’以确定你的身份，而且他们叫你讨厌鬼。你猜那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

“那是因为你活在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世界，爸，你不知道川陀发生了什么变化。你难道以为川陀人不晓得他们的世界正在迅速走下坡吗？你难道以为他们不晓得你的心理史学多年来都在预测这一点吗？你难道没想到，他们有可能因为预言而责怪预言者吗？如果一切越来越糟——事实也正是如此——会有许多人认为你该为此负责。”

“我无法相信这种事。”

“帝国图书馆有一派人想要把你赶出去，你以为是为什么？他们不想在你被暴民围攻时，遭到池鱼之殃。所以说，你必须懂得自己照顾自己。你不能再单独外出，我一定得跟着你，或者你一定得有些保镖。以后必须这样做才行，爸。”

谢顿显得极不高兴。

芮奇随即软化，又说：“但不会太久的，爸，我找到了一个新工作。”

谢顿抬起头来。“新工作，什么样的工作？”

“教书，在一所大学教书。”

“哪一所大学？”

“圣塔尼。”

谢顿双唇打战。“圣塔尼！它是位于银河另一侧的一个偏僻世界，距离川陀有九千秒差距之远。”

“完全正确，那正是我要到那里去的原因。我这辈子都待在川陀，爸，我已经厌倦了。如今在整个帝国中，没有任何世界像川陀这样迅速衰落。它已经变成罪犯的巢穴，没有人能保护我们。而且这里经济疲软、科技衰退。另一方面，圣塔尼则是个不错的世界，仍然欣欣向荣。我要去那里建立新生活，带着玛妮拉、婉达和贝莉丝一块走，我们两个月后就要动身。”

“你们全都走？”

“还有你，爸，还有你。我们不会把你留在川陀，你要和我们一块到圣塔尼去。”

谢顿摇了摇头。“不可能，芮奇，你知道的。”

“为什么不可能？”

“你知道为什么。为了谢顿计划，为了我的心理史学。你是要我放弃毕生的工作吗？”

“有何不可？它已经放弃你。”

“你疯了。”

“不，我没有。你死守着它能怎么样？你没有信用点，你找不到任何财源，川陀上已经没有人愿意支持你。”

“将近四十年的岁月……”

“没错，这点我承认。但经营了这么多年，你终究是失败了，爸。失败没什么罪过，你曾经这么努力，你已经获得这么多成果，但你遇到的是个逐渐恶化的经济，是个逐渐衰亡的帝国。最后阻止你继续前进的，正是你多年来所预测的事。所以说……”

“不，我不会停止。不管用什么方法，我总要继续下去。”

“我告诉你怎么办，爸。如果你真要那么固执，那就带着心理史学一起走，到圣塔尼另起炉灶。那里也许有足够的信用点，以及足够的热忱支持这项计划。”

“那些忠心耿耿追随我的男男女女又怎么办？”

“喔，算了吧，爸。他们一个接一个走了，因为你无法支付他们薪水。要是把余生耗在这里，你将会孤苦伶仃。喔，走吧，爸。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和你说话吗？那是因为没人愿意这样做，因为没人有这个胆告诉你，说你已经陷入困境。现在让我们彼此开诚布公——当你走在川陀街头，竟然会只因为你是哈里·谢顿而遭到攻击，难道你不认为应该稍微面对现实了吗？”

“别管现实不现实，我可不打算离开川陀。”

芮奇摇了摇头。“我料到你会很固执，爸。你有两个月的时间改变心意，好好想一想，好吗？”

15

哈里·谢顿已有好长一段时间未曾露出笑容。他仍旧一切如常地主持谢顿计划：继续推动心理史学的发展，为基地拟定方案，此外就是研究元光体。

但是他不再露出笑容。他所做的只是强迫自己投入工作，却没有任何成功在望的感觉。反之，他倒是感觉一切皆已濒临失败。

现在，他坐在斯璀璘大学自己的研究室中，婉达突然走了进来。他抬头望向她，觉得精神为之一振。婉达一向十分特殊——虽然谢顿无法明确指出他（以及其他人）何时开始以异常认真的态度接受她的见解；在他的印象中，似乎向来就是如此。她还是小女孩的时候，便以奇妙的方式获悉“柠檬水之死”，因而救了他一命。此外在她的童年时期，她始终有办法知道许多事情。

虽然恩德勒斯基医师断定婉达的基因组在各方面完全正常，谢顿仍确信这个孙女拥有远远超乎常人的精神力量。此外他同样确定，在银河系中，甚至在川陀上，还有其他类似婉达的人存在。假使他能找到他们，找到这些精神异人，他们将对“基地”作出莫大的贡献。如此的伟业能否成真，全系于这位美丽的孙女身上。谢顿凝望着站在研究室门口的她，感到自己仿佛柔肠寸断。再过几天，她就要走了。

他怎能承受这种打击？她是如此美丽的一个女孩——十八岁，一头长长的金发，稍嫌宽阔的脸庞时时带着笑容。即使现在她仍然笑容满面，谢顿转念一想：有何不可？她即将前往圣塔尼，投入一个崭新的生活。

他说：“好啊，婉达，只剩几天了。”

“不，我可不这么想，爷爷。”

他定睛望着她。“为什么？”

婉达向他凑近，伸出双臂环抱他。“我不准备去圣塔尼。”

“你父母亲改变了心意？”

“不，他们还是要去。”

“而你不去？为什么？那你要去哪里？”

“我要留在这里，爷爷，陪着你。”她紧紧抱住他，“可怜的爷爷！”

“可是我不懂。为什么呢？他们准你这样做吗？”

“你是说爸妈，并不尽然。我们为这件事争论了好几个星期，但我已经赢了。有何不可呢，爷爷？他们要去圣塔尼，他们将拥有彼此，而且他们还有小贝莉丝。但我要是也跟他们去，把你留在这里，你就什么人也没有了。我想我狠不下这个心。”

“但你是怎么让他们同意的？”

“这个嘛，你该知道——我推他们。”

“那是什么意思？”

“用我的心灵。我看得到你心里想些什么，还有他们想些什么。这些年来，我看得越来越清楚。而且，我能推动他们去做我所希望的事。”

“你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但一段时间后，他们被推烦了，便愿意让我照自己的意思去做，所以我会留在这里陪你。”

谢顿抬头望着她，心中忍不住充满爱怜。“那太好了，婉达。可是贝莉丝……”

“别担心贝莉丝，她没有像我这样的心灵。”

“你确定吗？”谢顿咬住下唇。

“相当确定。何况，爸妈也得有个伴。”

谢顿想要高声欢呼，但他不能公然这样做，他必须顾到芮奇与玛妮拉。他们会怎么想呢？

他说：“婉达，你的双亲怎么办？你能对他们这么冷酷无情吗？”

“我不是冷酷无情，他们了解的。他们明白我必须和你在一起。”

“你是如何设法做到的？”

“我推他们，”婉达轻描淡写地说，“最后他们终于能用我的观点看待这件事。”

“你做得到这点？”

“那并不容易。”

“而你这样做是因为……”谢顿打住了。

婉达说：“当然，是因为我爱你。还有就是……”

“什么？”

“我必须学习心理史学，我对它已有不少认识。”

“从哪儿学来的？”

“从你的心灵，从谢顿计划其他成员的心灵，尤其是从当年的雨果叔叔那里。但目前为止，都只是零零星星。我要学真正的东西，爷爷，我要一个自己的元光体。”她满面红光，话说得又快又热情，“我要详详细细研究心理史学。爷爷，你年纪相当大了，而且相当疲倦。我还年轻，而且有冲劲。我要尽可能学习一切，以便将来能继续……”

谢顿说：“好啊，如果你能这么做，那实在太好了。但我们再也没有任何经费，我会尽可能教你，可是，我们什么也不能做。”

“我们等着瞧，爷爷，我们等着瞧。”

16

芮奇、玛妮拉与小贝莉丝在太空航站等待启程。

超空间飞船正在作升空准备，他们三人的行李已经托运好了。

芮奇说：“爸，跟我们走。”

谢顿摇了摇头。“我做不到。”

“如果你改变心意，我们家永远欢迎你。”

“我知道，芮奇。我们相处了将近四十年，这是一段美好的时光，遇到你是铎丝和我的运气。”

“幸运的是我。”他的双眼充满泪水，“别以为我没天天想到母亲。”

“是啊。”谢顿悲痛地别过头去。当登船召唤响起时，婉达还在和贝莉丝玩耍。

婉达的父母含泪与她做最后的拥抱，便随众人走向飞船。芮奇还回过头来向谢顿挥手，脸上硬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谢顿抬头挥着手，另一只手则摸索着婉达的肩头。

她是唯一留下来的了。在他漫长的一生中，他的朋友与他所爱的人一个个离他而去。丹莫刺尔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克里昂大帝走了；他挚爱的铎丝走了；他忠实的朋友雨果·阿马瑞尔走了。现在，他的独子芮奇也走了。

他身边只剩下了婉达。

17

哈里·谢顿说：“外面真是美丽，好一个难得的黄昏。既然我们住在穹顶之下，每个黄昏都应该是像这么美好的天气。”

婉达淡然地说：“如果总是那么美丽，爷爷，那我们一定会生厌。每晚有些小小的变化，对我们是好的。”

“对你是好的，因为你还年轻，婉达，你还有很多很多个黄昏。我可不同，我希望多些美好的日子。”

“好啦，爷爷，你还不老。你的右腿情况不错，你的心灵敏锐如昔，我都知道。”

“的确。继续说，让我感觉舒服点。”然后，他带着不自在的神态说：“我想出去走走，我想离开这间窄小的公寓，散步到帝国图书馆，享受一下这个美好的黄昏。”

“你要到那座图书馆做什么？”

“此时此刻，什么也不做。我只是想走走，可是……”

“嗯，可是？”

“我对芮奇承诺过，要是没有保镖，我不会在川陀闲逛。”

“芮奇不在这里。”

“我知道，”谢顿喃喃地说，“但承诺总是承诺。”

“他并没说该由谁担任保镖，对不对？我们去散散步吧，我来当你的保镖。”

“你？”谢顿咧嘴笑了笑。

“是的，我，我自愿提供这项服务。你准备一下，我们这就去走走。”

谢顿被逗乐了。他有些不想带手杖出去，因为他的右腿近来几乎不痛了。但是，另一方面，他换了一根新手杖，杖头灌了铅，比原来那根更沉重、更坚固。倘若他只能有婉达这位保镖，他认为最好还是带着那根新手杖。

这趟漫步相当愉快，谢顿万分高兴自己未能抗拒这个诱惑。直到他们走到某个地方——

谢顿突然在愤怒与灰心交杂的情绪中举起手杖，说道：“看看那里！”

婉达扬起目光。正如每个黄昏一样，穹顶正放出光芒，以制造薄暮的气氛。当然，随着夜色渐深，它就会逐渐变暗。

然而谢顿所指的，则是穹顶上的一条暗带。换句话说，有一段灯光消失了。

谢顿说：“我刚到川陀的时候，这种事是不可思议的。当年随时有人维护那些灯泡，整个城市都在运作。可是现在，它在这些小节上开始四分五裂，而最令我烦恼的是根本没人在乎。为什么见不到向皇宫请愿的活动？为什么没有义愤填膺的集会？就好像川陀人民指望着这座城市逐渐瓦解，然后又迁怒到我身上，因为我指出这正是如今在发生的事。”

婉达轻声道：“爷爷，我们后面有两个人。”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走进故障的穹顶灯光所形成的阴影。谢顿问道：“他们只是路过吗？”

“不，”婉达并未望向他们，她不必那么做，“他们在跟踪你。”

“你能阻止他们吗？推走他们？”

“我在尝试，但对方有两个人，而且他们很坚决。这就像——就像在推一堵墙。”

“他们在我后面多远？”

“大约三公尺。”

“逐渐接近？”

“是的，爷爷。”

“等他们来到我身后一公尺，就赶紧告诉我。”他的手沿着手杖往下滑，最后握住手杖的尖端，让灌铅的那头自由摇摆。

“来了，爷爷！”婉达悄声道。

谢顿立即转身，并挥动他的手杖。杖头重重落在其中一人的肩膀上，那人发出一声尖叫，倒在人行道上拼命翻滚。

谢顿说：“另外那家伙呢？”

“他跑掉了。”

谢顿低头望着地上那个人，并用脚踩住他的胸部。“搜他全身的口袋，婉达。一定有人付他一笔信用点，我要找出他的信用档案，说不定我能认出他们是哪一路的。”他又若有所思地说，“我本来想打他的头。”

“那会要他的命，爷爷。”

谢顿点了点头。“说来惭愧，那正是我想要做的。所幸我没打中。”

一个刺耳的声音突然响起：“这是怎么回事？”接着，一个穿着制服的人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你，把那根手杖给我！”

“保安官。”谢顿和气地唤道。

“你有话可以待会儿再对我说，我们得先帮这个可怜人召救护车。”

“可怜人！”谢顿气呼呼地说，“他正准备攻击我，我的行动是自卫。”

“我看到整个经过，”那名保安官说，“这人并未伸出一根指头碰你。你突然转过身来，毫无来由就给他一棍。那不是自卫，那是蓄意伤害。”

“保安官，我告诉你……”

“什么也别告诉我，有话可以在法庭讲。”

婉达以甜美轻柔的声音说：“保安官，只要你能听我们说几句……”

那保安官说：“你快回家去，小姐。”

婉达站了起来。“我绝不会那么做，保安官。我祖父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在她闪烁的目光下，保安官喃喃道：“好吧，那就一块走。”

18

谢顿暴跳如雷。“我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被拘留过。几个月前，有八个人袭击我，在我儿子的帮助下，我才有办法打退他们，可是那个时候，附近看得见一个保安官吗？有人前来助我一臂之力吗？没有。这次，我有备而来，我把一个准备袭击我的人打倒在地。附近看得见一个保安官吗？不但看得见，她还将我逮捕。一旁还有路人围观，他们乐得看到一个老头因蓄意伤害罪被带走。我们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谢顿的律师西夫·诺夫可叹了一口气，再以平静的口吻说：“一个败坏的世界。但是不用担心，你不会有事的，我会把你保释出来。然后，你终将回到这里，在你的同侪所组成的陪审团前接受审判。而最重的刑罚——最重不过的——也只是法官申斥你几句而已。你的年纪和你的名望……”

“别提我的什么名望。”谢顿仍在气头上，“我是个心理史学家，而如今这个年头，心理史学可是肮脏的字眼，他们会乐于见到我坐牢。”

“不，他们不会。”诺夫可说，“也许有些偏激人士对你怀恨在心，但我绝不会让这种人进入陪审团。”

婉达说：“我们真的得让我祖父经历这一切吗？他已不再年轻。我们能不能光是去见治安官，而省去一场陪审团审判？”

律师转向她。“可以做得到，假如你疯了，或许可以这样做。治安官都是大权在握而毫无耐心的人，他们宁可随便判个一年徒刑，也不愿意听被告的陈述。没有人会想去见治安官。”

“我想我们应该去。”婉达道。

谢顿说：“好啦，婉达，我想我们该听西夫……”但他刚说到这里，便觉得腹部一阵强烈的激荡，那是婉达在“推”他。于是谢顿改口道：“好吧，如果你坚持。”

“她不能坚持，”律师说，“我不会允许这种事。”

婉达说：“我祖父是你的委托人，如果他要某件事照他的意思做，你就得那样做。”

“我可以拒绝他的委托。”

“好啊，那么请便。”婉达以尖锐的口气说，“我们会单独面对治安官。”

诺夫可想了一想。“那么，好吧，既然你这么固执己见。我担任哈里的法律代表好多年了，我想我不能在这个时候遗弃他。但是我要警告你，他被判入狱的机会十之八九，到时候我得费九牛二虎之力寻求赦免——假使我办得到的话。”

“我可不怕。”婉达说。

谢顿咬着嘴唇，此时律师又转向他。“你怎么说？你愿意让你的孙女做主吗？”

谢顿想了一下，然后大大出乎老律师的意料之外，他答道：“愿意，我愿意。”

19

当谢顿进行陈述时，治安官没好气地望着他。

治安官说：“你怎么会认为你打倒的那个人有攻击你的意图？他打你了吗？他威胁你了吗？他有没有以任何方式令你感到身处险境？”

“我孙女察觉到他向我迫近，而且相当确定他打算攻击我。”

“不用说，老先生，这点绝对不够。在我宣判之前，你还有任何事能告诉我吗？”

“好吧，慢着，”谢顿忿忿不平地说，“别那么快就宣判。几个星期前，我遭到八个人袭击，结果我儿子帮我打退他们。所以说，您看，我有理由认为可能再度受到袭击。”

治安官随手翻了翻文件。“遭到八个人袭击，你报案了吗？”

“当时附近没有保安官，一个也没有。”

“答非所问，你报案了吗？”

“没有，大人。”

“为什么？”

“原因之一，我怕卷入冗长的法律程序。既然我们把八个人赶走了，自身又安然无事，再找其他麻烦似乎毫无意义。”

“就你和你儿子，你们怎么有办法抵挡八个人？”

谢顿迟疑了一下。“我儿子如今在圣塔尼，不在川陀管辖范围。所以我能告诉您，他带着两把达尔长刀，而且他是用刀的行家。那天他杀了其中一人，并且重伤另外两个，其他人便带着死伤的同伴跑了。”

“但你并没有为这次的死伤报案备查？”

“没有，大人，理由和刚才说的一样，而且我们是自卫伤人。然而，如果您能查出那三名死伤者，您就有了我们遭到攻击的证据。”

治安官说：“追查一死两伤、三个无名无姓的川陀人？你晓不晓得光是刀伤身亡的，川陀上每天便能发现超过两千具尸首？这种事除非立即接到报案，否则我们一筹莫展。你曾经遭到袭击的这项陈述，完全不足以采信。现在我们必须做的，是审理今天这个事件。有人替它报了案，还有一名保安官作证。

“所以说，让我们单单考虑目前这个状况。你为何认定那个人准备攻击你？只因为你刚好路过？因为你似乎年老而无力抵抗？因为你像是可能携带大笔信用点？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想，治安官，是因为我的身份。”

治安官看了看面前的文件。“你是哈里·谢顿，是个教授和学者。这点为何会让你特别成为袭击的对象？”

“因为我的观点。”

“你的观点。嗯……”治安官草率地翻了翻几份文件。突然间他停止了动作，抬起头来凝视着谢顿。“慢着——哈里·谢顿。”他脸上浮现出熟识的神情，“你就是那个研究心理史学的，对不对？”

“是的，治安官。”

“很抱歉，我对它毫无认识。我只知道它叫这个名字，以及你到处发表预言，说些帝国末日即将来临之类的话。”

“并不尽然，治安官。但我的观点已经变得不受欢迎，因为事实逐渐证明它们都是真的。我相信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因此有人想要袭击我，更有可能是受雇袭击我。”

治安官瞪了谢顿一会儿，然后叫来逮捕谢顿的那名保安官。“你有没有查过受伤那人的身份？他有没有前科？”

女保安官清了清喉咙。“有的，大人。他被逮捕过好几次，罪名是袭击和箍颈。”

“喔，那么他是累犯了？这位教授有没有前科呢？”

“没有，大人。”

“所以这件案子，是一位无辜的老人击退一个有前科的箍颈党。而你却逮捕了这位无辜的老人，是不是这样？”

保安官哑口无言。

治安官说：“你可以走了，教授。”

“谢谢您，大人。我能拿回我的手杖吗？”

治安官对保安官弹了一下手指，后者便将手杖交给了谢顿。

“可是要记住一件事，教授。”治安官说，“倘若你再要用那根手杖，最好绝对确定你能证明那是自卫行为。否则……”

“是的，大人。”哈里·谢顿离开了治安官的审判厅，他的身体笨拙地倚在手杖上，但他的头抬得很高。

20

婉达哭得极凄苦，她的脸蛋沾满泪水，双眼通红，双颊也肿了起来。

哈里·谢顿高高站在她身旁，轻拍着她的背，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

“爷爷，我是个悲惨的输家。我以为我能推动他人——只要他们不介意被推动太多，像爸妈那样，我就推得动，可是即使那样，也得花好长一段时间。我甚至设计出一种评量系统，分成十个等级，可以说是个‘心灵推力计’。只不过我太高估自己了，我假定自己是十级，或者至少是九级。可是现在我才明白，我顶多只有七级。”

婉达已经停止哭泣，谢顿轻抚着她的手，她偶尔还是会抽噎一下。“通常……通常……我都没问题。如果我全神贯注，就能听见人们的思想，还能任意推动他们。可是那些箍颈党！我确实听得见他们，但我怎么也没办法把他们推走。”

“我认为你做得非常好，婉达。”

“我没有。我曾有个幻……幻想，我以为当别人来到你身后，只要我用力一推，便能让他们飞走。这样我就可以当你的保镖，而那正是我自告奋勇当你的保……保镖的原因。不料我办不到，那两个家伙走过来，我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可是你真有办法啊。你令第一个人迟疑不决，让我有机会转身击倒他。”

“不，不。那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能做的只是警告你，其他都是你自己做的。”

“第二个人则跑了。”

“因为你击倒了头一个，那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她突然流下挫折的泪水，“还有那个治安官。我坚持要见治安官，因为我以为自己能推动他，让他立刻放你走。”

“他的确放我走了，而且几乎是立刻释放。”

“不。他毫不通融地对你公事公办，直到发觉你是谁，他才恍然大悟，那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处处碰壁，差点给你惹了大麻烦。”

“不，我拒绝相信这点，婉达。若说你的推力不如你所希望的那么有效，那只是因为你身处紧急状况，令你身不由己。可是，婉达，听着——我想到一个主意。”

婉达听出他声音中的兴奋之情，马上抬起头来。“什么样的主意，爷爷？”

“这个嘛，事情是这样的，婉达，你或许了解我必须筹得信用点。若是没有经费，心理史学简直无法继续下去。经过这么多年的辛苦，倘若一切成为泡影，我可经不起这种打击。”

“我也经不起。可是我们怎样才能筹得信用点呢？”

“这个嘛，我准备再次求见皇帝陛下。我已经见过他一次，他是个好人，我很喜欢他，可是他并非富可敌国。然而，如果我带你跟我一起去，如果你推他一下，轻轻推一下，说不定他就会从哪里找到财源，好让我再撑一阵子，直到我能想到别的办法。”

“你真认为这样行得通吗，爷爷？”

“没有你绝不行，可是有了你，也许就可以。来吧，难道不值得试试吗？”

婉达微微一笑。“你知道的，爷爷，你要我做什么我都肯。何况，那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21

求见皇帝陛下并不困难。当艾吉思迎接哈里·谢顿时，他的双眼闪烁着光芒。“嗨，老友，”他说，“你是要给我带来坏运吗？”

“我希望不是。”谢顿说。

艾吉思解开穿在身上的精致披风，疲倦地哼了一声，将它丢到房间的一角，并说：“你，给我躺在那里。”

他望向谢顿，摇了摇头。“我恨那玩意，它像原罪一样沉重，像地狱之火一样烫人。当我像雕像般笔直地站着，接受胡言乱语的疲劳轰炸时，我总是得穿着它。简直可恶透顶！克里昂生来如此，而且他有帝王气派，我却不是，也没气派。我只是不幸生为他的第三个表弟，所以有资格当皇帝。我很乐意以非常低的价钱把它卖掉，你想不想当皇帝啊，哈里？”

“不，不，不，我不会做那个梦，所以您别抱太大希望。”谢顿哈哈大笑。

“可是你得告诉我，今天跟你来的这位美丽非凡的少女是谁？”

婉达面红耳赤，皇帝则和蔼地说：“你绝不能被我说得脸红，亲爱的。皇帝所拥有的少数特权之一，就是口无遮拦的权利。没有人能反对或提出异议，他们只能连呼‘陛下’。然而，我不要从你口中听到任何‘陛下’，我痛恨这两个字。叫我艾吉思，虽然那也不是我真正的名字。它是我的帝号，而我不得不习惯它。所以……告诉我近况如何，哈里。我们上次见面后，你又经历了些什么事？”

谢顿简单地说：“我两度受到攻击。”

皇帝似乎不确定这是不是一句笑话。他说：“两度？真的吗？”

当谢顿叙述遭到袭击的经过时，皇帝的脸沉了下来。“我想，那八个人胁迫你的时候，附近没有任何保安官吧。”

“一个也没有。”

皇帝从座椅中站起来，并对两人做个手势，示意他们继续坐着。他开始来回踱步，仿佛试图驱除若干怒气。然后，他又转身面对谢顿。

“几千年来，”他开口道，“不论何时发生这类事件，人们都会说，‘我们何不去向皇帝诉愿？’或是‘皇帝为何不做点什么？’最后，皇帝的确能做点什么，也的确做了点什么，即使并非总是明智之举。可是我……哈里，我没有权力，完全没有权力。

“喔，是啊，是有个所谓的公共安全委员会，但他们较关心的似乎只是我的安全，而不是公共安全。今天我们能见面都算是奇迹，因为你绝不受委员会的欢迎。

“我对任何事都束手无策。你可知道，自从执政团垮台，复辟——哈！复辟了皇权后，皇帝的地位发生了什么变化？”

“我想我知道。”

“我敢打赌你不知道——不全知道。现在我们有民主了，你晓得民主是什么吗？”

“当然。”

艾吉思皱起眉头。“我敢打赌你认为它是件好事。”

“我认为它可以是件好事。”

“看，你果然这么说。不是那么回事，它把帝国完全颠覆了。

“假设我要命令更多保安官站到川陀街头去，在过去的年头，我只要抽出一张御用秘书为我准备的公文纸，在上面龙飞凤舞地签个名，便会出现更多的保安官。

“现在我却不能做这种事，我得把它送交立法院。当我提出一项建议后，七千五百位男女委员随即变成咯咯叫的一大群鹅。首要的问题是，经费从哪里来？你多找比如说一万名保安官，就不能不多付一万份薪水。此外，即使你同意这种事，又要由谁挑选新的保安官？由谁控制他们？

“立法委员彼此叫嚣，争论，闹得不可开交，最后——一事无成。哈里，你提到穹顶灯光故障，我甚至连修理灯泡这点小事都做不到。那要花费多少？由谁负责？喔，灯泡总是会修好的，但很容易拖上几个月。这，就是民主。”

哈里·谢顿说：“我还记得，克里昂大帝始终在抱怨不能做自己希望做的事。”

“克里昂大帝，”艾吉思不耐烦地说，“曾拥有两位一流的首相，丹莫刺尔和你自己，你们两人努力不使克里昂做任何傻事。而我则有七千五百位首相，他们通通从头傻到尾。不过，哈里，你来找我，当然不是向我抱怨受到攻击这桩事。”

“没错，不是的。我是为了更糟许多倍的事而来，陛下——艾吉思——我需要信用点。”

皇帝瞪着他。“我和你讲了那么多，你还提出这种要求，哈里？我没有信用点——喔，没错，我当然有信用点维持这个局面，但是为了得到这笔钱，我得面对我的七千五百位立法委员。假如你认为我能去找他们，对他们说：‘我要些信用点给我的朋友哈里·谢顿。’假如你认为我能在两年内，得到我所要的四分之一，那你就是疯了。绝不会有这种事。”

他耸了耸肩，再以较温和的口吻说：“别误会我，哈里。假使我有办法，我很愿意帮助你。尤其是看在你孙女的份上，我特别愿意帮助你。看着她就令我有一种感觉，仿佛你要多少信用点我都该给你，可是根本办不到。”

谢顿说：“艾吉思，倘若我得不到经费，心理史学将永无翻身之日——在努力了将近四十年之后。”

“努力了将近四十年，什么成果也没有，所以又何必操心呢？”

“艾吉思，”谢顿说，“如今我再也不能做什么了。我之所以受到袭击，正因为我是心理史学家，人们将我视为毁灭的预言者。”

皇帝点了点头。“你就是噩运，乌鸦嘴谢顿，我早就告诉过你。”

谢顿凄惶地站起来。“那么，我告退了。”

婉达也已起身，站在谢顿旁边，定睛望着这位皇帝，她的头刚好与祖父的肩膀同高。

正当谢顿转身离去时，皇帝又说：“慢着，慢着。我曾经背诵过一首小诗：

‘大地如猎物，

连连灾祸似狼虎，

财富累积之地，

唯见人心衰腐。’”

“那是什么意思？”垂头丧气的谢顿问道。

“它的意思是说，帝国虽然一步步走向衰落和分裂，但某些人仍然可能越来越有钱。何不去找那些富有的企业家试试呢？他们没有立法委员，只要他们愿意，随手就能签一张信用点券给你。”

谢顿望着皇帝说：“我会试试看。”

22

“宾缀斯先生，”哈里·谢顿一面说，一面伸出手与对方握了握，“我真高兴能见到您。您同意见我，令我感激不尽。”

“何必见外呢？”泰瑞普·宾缀斯高兴地说，“我对您很熟悉，或者应该说，我久仰大名。”

“十分荣幸。那么，我猜您听说过心理史学。”

“喔，是啊，哪个聪明人没听说过呢？不过，我对它的内容当然一窍不通。跟您来的这位小姐是什么人？”

“是我的孙女，婉达。”

“一位非常漂亮的少女。”他露出微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觉得我会任她捏弄。”

婉达说：“我想您太夸张了，阁下。”

“不，真的。好啦，快请坐，告诉我有什么是我能效劳的。”他坐回办公桌后面，并做了一个大方的手势，示意他们坐在两把又软又厚且覆着精美锦缎的椅子上。就像那张华丽的办公桌、那组堂皇的雕门（收到访客光临的讯号后，它们便无声地滑开），以及偌大办公室中亮晶晶的黑曜石地板，办公桌正前方的那两把椅子也是最精致的上品。不过，虽然四周都是华丽堂皇的陈设，宾缀斯本身却不然。乍看之下，谁也不会以为这个瘦小而热诚的人，就是川陀数一数二的金融权力掮客。

“我们到这儿来，阁下，是遵照皇帝陛下的建议。”

“皇帝？”

“是的，他无法帮助我们，但他想到像您这样的人或许有办法。问题当然是信用点。”

宾缀斯立刻拉下脸。“信用点？”他说，“我不懂。”

“这个嘛，”谢顿说，“将近四十年来，心理史学一向由政府资助。然而，时代不同了，帝国已不再是昔日的帝国。”

“是的，这我知道。”

“皇帝陛下欠缺资助我们的信用点，而纵使有足够的信用点，他也无法让立法院通过这笔预算。因此，他推荐我来见几位实业家，一来他们还有信用点，二来他们随手就能签一张信用点券。”

经过略长的停顿后，宾缀斯终于说：“只怕皇帝对商场的情况一无所知。你要多少信用点？”

“宾缀斯先生，我们是在讨论一项庞大的计划，我需要好几百万。”

“好几百万！”

“是的，阁下。”

宾缀斯皱起眉头。“我们是在讨论一项贷款吗？你指望何时能够偿还？”

“这个嘛，宾缀斯先生，老实说，我从未指望能够偿还，我是希望获得一笔馈赠。”

“即使我想给你这笔信用点，我也爱莫能助。告诉你一件事，由于某种奇怪的理由，我还非常想这么做。皇帝有他的立法院，我则需要面对我的董事会成员。没有董事会的批准，我就不能做那样的馈赠，而他们是绝不会答应的。”

“为何不会？贵公司极为富有，几百万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

“这话很受用，”宾缀斯说，“可是只怕此时此刻，本公司正处于走下坡的阶段。虽不至于为我们带来严重困扰，却也足以使我们不快乐。如果说帝国处于衰败状态，那么其中各个部分同样都在衰败。我们现在没有能力捐出几百万，我实在很抱歉。”

谢顿默默坐在那里。宾缀斯似乎闷闷不乐，最后他摇了摇头，说道：“听着，谢顿教授，我真的很想帮助你，尤其是看在你身边这位小姐份上，问题是我根本无能为力。然而，我们并不是川陀上唯一的公司。试试别家看，教授，你在别处也许会有较好的运气。”

“好吧，”谢顿一面说，一面吃力地站起来，“我们会试试看。”

23

婉达眼中充满泪水，但那些泪水代表的并非悲伤，而是激愤。

“爷爷，”她说，“我不懂，我就是不懂。我们拜访了四家公司，一家比一家更无礼，更凶恶，最后一家干脆把我们踢出来。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让我们进门了。”

“这并不奇怪，婉达。”谢顿柔声道，“我们见宾缀斯的时候，他还不知道我们是为了什么。他原本十分友善，等到我要求几百万信用点的馈赠，他随即变得不友善得多。我猜我们的目的已经四下流传，才让我们受到的待遇越来越不友善，到了现在，他们根本不接见我们了。他们何必那么做呢？他们不准备给我们所需的信用点，又何必和我们浪费时间呢？”

婉达的愤怒转向自己。“而我做了什么？我只是坐在那里，什么也没做。”

“我可不会那么说，”谢顿道，“宾缀斯的确受到了你的影响。我觉得他真想要给我那些信用点，而这主要是你的缘故。当时你一直在推他，达到了某种效果。”

“根本不够。而且，他在乎的只是我长得漂亮。”

“不是漂亮。”谢顿喃喃道，“是美丽，非常美丽。”

“现在我们怎么办呢，爷爷？”婉达问道，“花了这么多年的心血，心理史学却要垮了。”

“在我想来，”谢顿说，“就某方面而言，这是无可避免的事。近四十年来，我一直在预测帝国的崩溃，现在既然预言成真，心理史学自然跟着一块崩溃。”

“但是心理史学会拯救帝国，至少会拯救一部分。”

“我知道它会，但我无法强求。”

“你准备就这么让它垮掉？”

谢顿摇了摇头。“我会试图避免，但我必须承认，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婉达说：“我要好好锻炼。一定有什么方法，能使我的推力增强，让我更容易驱使他人做出我要他们做的事情。”

“我希望你能设法做到。”

“你又准备做什么呢，爷爷？”

“我嘛，没什么。两天前，我在去见图书馆长的半途中，在馆里遇见三个年轻人，他们正在争论心理史学的问题。基于某种原因，其中一人令我印象非常深刻。我力劝他来找我，而他同意了。我们约在今天下午，在我的研究室见面。”

“你准备要他为你工作？”

“我当然希望——如果我有足够的信用点支付他。但和他谈谈总没有害处，毕竟，我有什么好输的呢？”

24

川陀标准时间下午四点整，那年轻人走了进来。谢顿微微一笑，他喜爱准时的人。他将双手按在书桌上，准备起身迎接，但那年轻人说：“请别客气，教授，我知道您有一条腿不方便，您不必站起来。”

谢顿说：“谢谢你，年轻人。然而，这并不表示你不能坐下，请坐吧。”

年轻人脱下外套，坐了下来。

谢顿说：“你一定得原谅我……当我们不期而遇，订下这个约会的时候，我竟然忘了问你的名字，你叫……？”

“史铁亭·帕佛。”年轻人答道。

“啊，帕佛！帕佛！这个姓氏听来挺熟。”

“应该的，教授，我祖父常常自夸说认识您。”

“你祖父当然就是久瑞米斯·帕佛。我还记得，他比我年轻两岁。我试图让他加入我的心理史学计划，但是他拒绝了。他说，他不可能学会足够的数学来实现这件事。太可惜了！对了，久瑞米斯好吗？”

史铁亭·帕佛神情严肃地说：“只怕久瑞米斯去了老年人总要去的地方，他过世了。”

谢顿心头一凛。比他自己还年轻两岁，却过世了。多年的老友竟然失联到这种程度，以致对方去世时，他根本一无所知。

谢顿呆坐了一会儿，最后终于喃喃道：“十分遗憾。”

年轻人耸了耸肩。“他一生过得很好。”

“而你呢，年轻人，你在哪里受的教育？”

“朗冈诺大学。”

谢顿皱起眉头。“朗冈诺？我若说错了立刻纠正我，但它不在川陀上，对不对？”

“是的，我当初是想尝试另一个世界。川陀上每一所大学，您无疑非常清楚，全都过分拥挤，我想找个能让我安静读书的地方。”

“你读的是什么？”

“没什么不得了的。我主修历史，不是那种找得到好工作的学问。”

又是一凛，这次甚至更严重——铎丝·凡纳比里就是历史学家。

谢顿说：“但你又回到了川陀，为什么呢？”

“为了工作，为了信用点。”

“当个历史学家？”

帕佛哈哈大笑。“门都没有。我负责操作一个拖拉和牵引的装置，不算正式的职业。”

谢顿带着嫉妒的眼神望着帕佛。帕佛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凸显出双臂与胸膛的轮廓。他的肌肉结实，谢顿自己从来没有那么结实的肌肉。

谢顿说：“我推测你在大学的时候，曾是拳击队的一员。”

“谁，我？从来没有，我是个角力士。”

“角力士！”谢顿精神一振，“你是从赫利肯来的？”

帕佛带着些不屑说：“优秀的角力士不一定都来自赫利肯。”

没错，谢顿心想，可是一流高手都是出自那里。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

不过，他倒是说了些别的。“好，当初你祖父不愿加入我，那你自己呢？”

“心理史学？”

“我头一次遇见你的时候，听到你和两个人聊天，在我听来，你似乎对心理史学说得头头是道。所以说，你愿意加入我吗？”

“我说过了，教授，我已经有一份工作。”

“拖拉和牵引，得了吧，得了吧。”

“待遇很好。”

“信用点并不是一切。”

“但相当有用。另一方面，您无法付我多高的薪水，我相当确定您短缺信用点。”

“你为何这样说？”

“我想，可以说是我猜的。但我说错了吗？”

谢顿紧紧抿起嘴唇，然后又说：“不，你没说错，我无法付你多高的薪水。很抱歉，我想这代表我们简短的会晤到此为止。”

“慢着，慢着，慢着。”帕佛举起双手，“没这么快，拜托，我们还在谈论心理史学。假如我为您工作，就能学习心理史学，对吗？”

“当然。”

“这样的话，信用点毕竟不是一切。我和您打个商量，您尽可能把心理史学都教给我，然后量力付我一份薪水，我总有办法活得下去。怎么样？”

“好极了。”谢顿欢喜地说，“听起来太好了。此外，还有另一件事。”

“哦？”

“是的。最近几个星期，我遭到两次攻击。第一次有我儿子赶来保护我，但他现在到圣塔尼去了。第二次我动用我的铅头手杖，它的确管用，但我却被拖到一位治安官面前，被控以蓄意伤害……”

“为什么有人攻击您？”帕佛插嘴问道。

“我不受欢迎。多年以来，我劝导世人留心帝国的衰亡，如今预言即将成真，我因此成了众矢之的。”

“我懂了。那么，这些又和您刚才提到的另一件事有什么关系？”

“我要你当我的保镖。你既年轻又强壮，而最重要的是，你是个角力士。你正是我需要的人。”

“我想这点好商量。”帕佛带着微笑说。

25

“看那里，史铁亭。”谢顿说。现在是黄昏时分，两人正在斯璀璘附近的川陀住宅区闲逛。这位长辈指着人行道旁堆满的废弃物——五花八门，都是地面车以及没公德心的行人丢弃的。“过去那些年头，”谢顿继续说，“你绝对看不到像这样的垃圾。保安官随时警戒，都市养护人员为一切公共场所提供全天候服务。不过，最重要的是，根本没有人会想到用这种方式倾倒垃圾。川陀是我们的家园，我们以它为傲。如今，”谢顿悲伤地、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它成了……”他突然打住。

“喂，你这年轻人！”谢顿对一个脏兮兮的少年吼道。那少年刚刚和他们擦身而过，走到了他们的后面，他大口嚼着一团刚丢进嘴里的美食，却看也没看就将包装纸扔到地上。“把它捡起来，丢到该丢的地方。”少年绷着脸望过来时，谢顿如此训诫他。

“你自己捡起来。”男孩咆哮道，然后转身离去。

“这是社会崩溃的另一个征兆，正如你的心理史学所预测的，谢顿教授。”帕佛说。

“是啊，史铁亭。环顾我们四周，帝国到处都在一点一滴瓦解。事实上，它早已粉碎，如今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冷漠、腐化和贪婪，都作出一己的贡献来摧毁这个盛极一时的帝国。取而代之的会是什么呢？为什么……”

说到这里谢顿忽然住口，只顾瞪着帕佛的脸。这位晚辈似乎正在凝神倾听，却不是在听谢顿的声音。他的头偏向一侧，脸上露出飘忽的表情。仿佛帕佛正在尽最大的努力，试图聆听只有他一个人听得到的声音。

他突然间回过神来，惶急地四下张望一番，便一把抓住谢顿的手臂。“哈里，快，我们必须离开，他们就要来了……”这时，迅速接近的尖锐脚步声打破了黄昏的宁静。谢顿与帕佛绕来绕去，但是太迟了，一帮匪徒已经来到他们面前。然而，这回哈里·谢顿已有准备，他立刻挥动手杖，在帕佛与自己周围划出一大条弧线。看到这种情形，那三名匪徒（两个男孩与一个女孩，都是十几岁的小无赖）不禁哈哈大笑。

“所以说，你不准备让我们轻易得手，对不对，老头？”那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男孩嗤之以鼻，“哈，我和我的哥儿们，只要两秒钟就能把你摆平。我们要……”转瞬之间，那名头目倒地不起，腹部正中了一记角力踢腿。两个还站着的小无赖立刻身形一矮，摆出准备攻击的姿势。但帕佛的动作比他们更快，于是，两人几乎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便也双双趴到地上。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几乎像出现时一样快。谢顿避到一旁，笨拙地倚在手杖上，想到刚才的千钧一发便忍不住发抖。帕佛则一面微微喘息，一面四下眺望。在夜色渐深的穹顶之下，那三名匪徒昏倒在无人的人行道上。

“走吧，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帕佛再度催促，只不过这一次，他们要躲的并不是什么匪徒。

“史铁亭，我们不能离开。”谢顿抗议道，同时指了指三名不省人事的箍颈党，“他们其实只不过是孩子，他们也许奄奄一息，我们怎能这样一走了之？这样做没人性，不折不扣没人性，而我多年来努力保护的对象正是人类。”谢顿用手杖猛击地面来加强语气，双眼还射出坚定的目光。

“胡说。”帕佛反驳道，“真正不人道的，是箍颈党劫掠你这种无辜市民的方式。你以为他们会顾虑你吗？他们只会在你的肚子上插一刀，以便偷掉你的最后一个信用点，跑开时还不忘再踢你一脚！他们很快就会苏醒，然后逃到别处去舔他们的伤口。或者有人会发现他们，而向中央办公室报案。

“可是，哈里，你必须为自己着想。发生上次那件事情后，你若是再扯上另一件斗殴，就有失去一切的危险。拜托，哈里，我们非跑不可！”说到这里，帕佛抓住谢顿的手臂，谢顿则在回望了最后一眼之后，便任由帕佛拉着自己离去。

当谢顿与帕佛迅疾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之际，一个躲在几棵树后面的身形冒了出来。这个双眼冒火的少年一面对自己呵呵笑，一面喃喃道：“你真教会了我什么是对错和是非，教授。”说完，他随即拔腿飞奔，前去召唤保安官。

26

“秩序！我需要秩序！”帖贞·帕普坚·李赫法官怒吼道。今天这场为乌鸦嘴谢顿教授，以及他的年轻助理史铁亭·帕佛所举办的公开听证会，在川陀民众间引起极大的轰动。这个人曾经预言帝国的衰亡与文明的没落；他也曾劝勉他人，应当回顾由谦恭与秩序所构成的黄金时代。如今，根据某位目击者的说法，在没有明显挑衅的情况下，他却下令痛殴三个年轻的川陀人。啊，这必定是一场精彩的听证会，而且毫无疑问，将导致一场甚至更精彩的审判。

女法官按下席位上某个凹板内的开关，响亮的锣声随即响彻拥挤的法庭。“我需要秩序，”她对安静下来的群众重复了一遍，“假如有必要，法庭会清场。这是唯一的警告，不会重复第二遍。”

身穿深红色长袍的法官显得仪表堂堂。李赫法官来自外围世界利斯坦纳，她的肌肤带点青蓝的色调，当她烦恼时肤色便会加深，当她真正发怒时，则会变得接近紫色。据说，担任法官多年的她，虽然拥有最佳司法头脑的名声，尽管身为最受尊崇的帝国法律诠释者之一，然而对于自己多彩的外表——艳丽红袍衬托出稍带青绿色的皮肤——李赫总有那么一点自负。

纵然如此，对于违反帝国法律的人，李赫的严厉则是出了名的。坚定不移地拥护民法的法官已所剩无几，而李赫便是其中之一。

“我久仰大名，谢顿教授，亦曾耳闻你提出的毁灭即将来临的学说。关于你最近的另一件案子，就是你被控用铅头手杖击打他人的那件，我也和审理该案的治安官谈过。在那个案件中，你同样自称是被害人。我相信，你的推论源自先前一桩未曾报案的事件，据称那次你和你儿子遭到八个小流氓袭击。你有办法让那位我所敬重的同仁相信你是自卫，谢顿教授，虽然有一位目击者作出相反的证词。而这一次，教授，你的辩解必须加倍有说服力才行。”

对谢顿与帕佛提出控诉的三个小流氓，这时正坐在原告席上窃笑。与当天傍晚比较起来，今天他们的装扮很不一样。两个少年穿着清洁而宽松的连身服，那名少女则身着带有波浪皱褶的上衣。总而言之，倘若不仔细（用眼睛或耳朵）观察他们，谁都会以为他们代表了充满希望的川陀新生代。

这时，谢顿的律师西夫·诺夫可（他同时也代表帕佛）走向发言台。“庭上，我的当事人乃是川陀社会正直诚实的一员，他是拥有星际声誉的前首相，和皇帝陛下艾吉思十四世也有私交。若说谢顿教授攻击几位无辜的年轻人，他可能得到什么利益呢？他一向最积极提倡刺激川陀青年的创造力，他的心理史学计划雇用了众多学生志愿者，他还是斯璀璘大学中受人敬爱的一位教授。

“此外——”诺夫可在此顿了一顿，目光扫过这间挤满人的法庭，仿佛在说：你们等着吧，听到这句话，你们便会羞愧得无地自容，因为你们竟然怀疑我的当事人的陈述不实。“谢顿教授和举世闻名的帝国图书馆有正式合作关系，拥有这项殊荣的个人少之又少。他获准无限制地使用该馆的设备，以便筹备他所谓的《银河百科全书》，那是名符其实的帝国文明赞歌。

“我请问诸位，这样一个人，我们怎能对他进行这种质问？”

诺夫可夸张地挥手向谢顿指去，后者与史铁亭·帕佛坐在被告席上，看起来十分不自在。听到这些很不习惯的赞美，谢顿涨红了双颊（毕竟最近几年，他的名字总是冷嘲热讽的对象，从未与词藻华丽的颂赞连在一起），他的右手按在那根忠实手杖的雕花手把处，此时还在微微颤抖。

李赫法官无动于衷地低头凝视谢顿。“的确，究竟有何利益，律师。我一直拿同样的问题问我自己，过去几天我彻夜难眠，绞尽脑汁在想一个说得通的理由。像谢顿教授这样拥有卓著声誉，自己又是不遗余力批评‘社会秩序崩溃’的人之一，他为什么无缘无故犯下蓄意伤害罪？

“后来我渐渐想通了。说不定是这样的，由于没有人相信他的话，谢顿教授在饱受挫折之余，觉得他必须对所有的世界证明，他所预测的劫数与噩运确实即将来临。毕竟，此人毕生的志业就是预言帝国的衰亡，而他真正能指出的，却只有穹顶上几个烧坏的灯泡、公共运输偶尔的故障、某些部门的预算删减——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一次攻击，甚或两三次，啊，那就另当别论了。”

李赫靠回椅背，双手合在身前，脸上露出一副满足的表情。谢顿借着桌子的支撑，慢慢站了起来。他极其吃力地走向发言台，挥手要他的律师走开，然后循着法官无情的目光一路走去。

“庭上，请允许我说几句话为自己辩护。”

“当然可以，谢顿教授。这毕竟不是审判，只是一场听证会，目的就是要公开和本案有关的一切申述、事实以及说法，然后方能决定是否要进一步举行审判。我只不过提出了一种推测，我最想听的就是你自己怎么说。”

谢顿清了清喉咙，开口道：“我将一生奉献给帝国，我忠实侍奉每一位皇帝。我的心理史学这门科学，其实并非预报毁灭的信使，而是意图作为一种复兴机制。有了它，不论文明的走向如何，我们皆能有所准备。倘若正如我所相信的，帝国将继续崩溃，心理史学便会帮助我们保存未来文明的基石，让我们能在优良的固有基础上，重建一个更新更好的文明。我爱我们所有的世界、我们的同胞、我们的帝国，我怎么会参与那些日渐削弱国势的不法行为？

“我不能再说什么了，你必须相信我。我，一个献身智识、方程式和科学的人，我所说的都是我的肺腑之言。”谢顿转过身去，缓缓走回帕佛旁边的座位。在就坐之前，他的目光寻找到婉达，她坐在旁听席上，露出无力的笑容，并对他眨了眨眼睛。

“不论是不是肺腑之言，谢顿教授，我都需要长久的思考才能作出决定。我们已经听过原告的陈述，我们也听过了你和帕佛先生的陈述，现在我还需要另一方的证词。我希望听听莱耳·纳瓦斯怎么说，在这个事件中，他的身份是目击者。”

纳瓦斯走向发言台之际，谢顿与帕佛警觉地互望了一眼。他正是那场打斗发生前，谢顿所训诫的那个男孩。

李赫开始问这个少年。“能否请你描述一下，纳瓦斯先生，当天晚上你所目击的确切经过？”

“这个嘛，”纳瓦斯以愠怒的目光凝视着谢顿，“我正在路上走着，想着我自个儿的心事，忽然看到这两个家伙——”他转过身去，指向谢顿与帕佛。“在人行道另一边，向我这个方向走来。然后，我又看到那三个孩子。”他又伸手指了指，这回是指向坐在原告席的三位。“这两个家伙走在三个孩子后头，不过他们没看到我，原因是我在人行道另一边，而且，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被害人身上。然后，轰！就像这样，那老家伙用他的拐杖向他们挥去，然后不太老的那个跳到他们面前，用脚踢他们。在你还没弄清怎么回事的时候，他们已经全部倒在地上。然后老家伙和他的同伴，他们就这么走了，我简直不敢相信。”

“你说谎！”谢顿爆发出来，“年轻人，你是在拿我们的性命开玩笑！”纳瓦斯却只是漠然回瞪着谢顿。

“法官，”谢顿恳求道，“您看不出他是在说谎吗？我记得这个人，在我们遭到攻击前没多久，我曾责骂他乱丢垃圾。我还对史铁亭指出这是另一个例证，证明我们的社会崩溃，公德心沦丧，以及……”

“够了，谢顿教授。”法官命令道，“你再像这样发作一次，我就把你逐出这间法庭。好，纳瓦斯先生，”她转头面向证人，“在你刚才叙述的一连串事件发生之际，你自己在做什么？”

“我，啊，我躲了起来，躲在几棵树后头。我怕要是给他们看到，他们会追我，所以我躲了起来。等到他们走了，嗯，我就跑去找保安官。”

纳瓦斯已经开始出汗，并将一根手指塞进束紧的单件服领子里。惴惴不安的他站在隆起的发言台上，不停地将重心在两脚之间挪移。他察觉到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令他感到很不自在；他试着避免望向旁听的群众，但他每次这么做，便发觉自己被坐在第一排一位美丽金发少女沉稳的目光所吸引。仿佛她正在问他一个问题，并动念驱使他开口，逼他说出答案。

“纳瓦斯先生，对于谢顿教授的陈述，他和帕佛先生在那场打斗前曾见过你，而且教授和你交谈过，你有什么话要说？”

“这个，啊，不对，你知道的，就像我所说的……我正在路上走着，而……”此时纳瓦斯望向谢顿的位置，谢顿则悲伤地望着这个少年，仿佛了解到自己已一败涂地。可是谢顿的同伴——史铁亭·帕佛——却以严厉的目光瞪着纳瓦斯。纳瓦斯突然听到一句：讲实话！令他吓了一跳，吃了一惊。那句话好像是帕佛说的，但帕佛一直未曾张嘴。然后，在一阵错愕中，纳瓦斯猛然将头转向金发少女的方向，觉得自己也听到她在说：讲实话！但她的嘴唇同样一动不动。

“纳瓦斯先生，纳瓦斯先生。”法官的声音闯入少年紊乱的思绪，“纳瓦斯先生，假如谢顿教授和帕佛先生从你对面走来，走在三名原告后面，你怎么会先注意到谢顿和帕佛？你在陈述中是这么说的，对不对？”

纳瓦斯狂乱地环视法庭。他似乎无法逃避那些目光，每双眼睛都在对他喊道：讲实话！于是，莱耳·纳瓦斯望着哈里·谢顿，只说了一句：“很抱歉。”然后，出乎法庭内每个人意料之外，这个十四岁的男孩开始哭泣。

27

这是可爱的一天，既不太热也不太冷，既不太亮也不太阴。纵使维护街道的预算几年前便已告罄，帝国图书馆门前台阶旁几棵稀疏的多年生植物，仍为这个早晨增添几许愉悦的气氛。这座图书馆是一栋风格古典的建筑，门前雄伟的阶梯在整个帝国境内数一数二，仅次于皇宫。然而，大多数前往该馆的人，却喜欢经由滑轨进入。对于这一天，谢顿抱着很高的期望。

自从他与史铁亭·帕佛所卷入的那件蓄意伤害案撤销后，哈里·谢顿觉得一切像是重新来过。虽然这段经历十分痛苦，它的轰动却为谢顿的主张做了最佳宣传。帖贞·帕普坚·李赫即使不是川陀最具影响力的法官，也是公认的其中之一。在莱耳·纳瓦斯作出情绪化证词的次日，她曾以相当夸张的方式发表自己的意见。

“我们来到了‘文明社会’这样的一个十字路口，”这位法官在席位上慷慨激昂地说，“像哈里·谢顿教授这种地位的人，仅仅因为他的身份，以及他所代表的主张，就得忍受自己同胞的羞辱、谩骂和谎言，这真是帝国历史上黑暗的一天。我承认，起初我自己也受到影响。‘为了企图证明他的预测，’我在心中推想，‘谢顿教授大可采用这样的奸计啊？’可是，当我恍然大悟时，我发觉自己错得不可饶恕。”说到这里，法官皱起眉头，她的颈部与双颊开始泛起暗青色。“因为我误将谢顿教授的动机归因于这个新社会，其中，诚实、高尚与善意很可能惹来杀身之祸；一个人仅仅为了生存，似乎就必须诉诸欺诈与奸计。

“我们和我们安身立命的原则已经迷失了多远？这次我们很幸运，川陀的同胞们。我们都应该深深感激哈里·谢顿教授，他让我们看到了我们真正的自我。让我们把他的事例谨记在心，并且痛下决心，时时警戒人性中那些卑劣的力量。”

那场听证会结束后，皇帝送给谢顿一个表达祝贺的全息光碟。其中，他表达了衷心的希望：谢顿现在也许能为他的计划找到经费了。

当谢顿沿着入口滑轨缓缓滑升时，他思量着心理史学计划目前的状况。他的好友——前任图书馆长拉斯·齐诺——已经退休。而在他任内，齐诺一向极为支持谢顿与他的工作。然而有大半的时候，齐诺都被图书馆评议会牢牢控制住。可是，他曾经对谢顿保证，那位和蔼可亲的新任馆长垂玛·阿卡尼欧，是个和他自己一样思想进步的人，而且受到评议会中许多派别的欢迎。

“哈里，我的好友，”齐诺在离开川陀、回到他的故乡世界温柯瑞之前曾说，“阿卡尼欧是个好人，具有非凡的才智和开放的心胸。我确定，他会尽他所能来帮助你和你的计划。我将有关你和百科全书的整个资料档案都留给了他；关于对人类可能作出的贡献，我知道他会和我一样兴奋。保重，我的好友，我会时时念着你。”

因此，今天哈里·谢顿将与新任馆长作首度的正式会晤。拉斯·齐诺留给他的保证令他精神振奋，他期待着与对方分享他对谢顿计划以及百科全书的未来规划。

谢顿刚走进馆长的办公室，垂玛·阿卡尼欧便站了起来。他已经表现出是这里的主人——齐诺原本在房间各个角落塞满全息光碟，以及来自川陀各区的三维期刊，而代表帝国各个世界、在半空中不停旋转的幻影星球，则排成令人眼花撩乱的阵列。现在，阿卡尼欧已将齐诺堆积如山的资料与影像全清干净。一个大型全息屏幕如今占了一面墙的大半面积，根据谢顿的推测，阿卡尼欧可藉此随意观览任何出版品或广播视讯。

阿卡尼欧身材矮小而结实，带着些许心不在焉的神情，那是幼时角膜矫正手术失败的结果。而这掩藏了他那令人生畏的智慧，以及随时留意周遭一切的警觉。

“稀客，稀客，谢顿教授。请进，请坐。”阿卡尼欧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一张直背座椅，“您要求这次会面，令我感到相当意外。您可知道，我原本打算一旦安顿好，就要立刻和您联络。”

谢顿点了点头，感到很高兴。可见这位新馆长足够重视他，在刚刚上任、忙昏了头的日子里，他就打算要找自己了。

“可是，首先，教授，请让我知道您为何要见我。然后，我们再来讨论我那个极可能较无趣的问题。”

谢顿清了清喉咙，将上身向前倾。“馆长，想必拉斯·齐诺已将我在这里的工作，以及我筹划一套《银河百科全书》的构想告诉您了。拉斯相当热心，而且十分帮忙，他提供我一间个人研究室，以及无限制使用本馆庞大资源的权利。事实上，正是他为百科全书计划找到了最终的归宿，那就是称为端点星的一个遥远外围世界。

“然而，有一件事却是拉斯无法提供的。为了使这个计划如期执行，我的一批同事也必须在本馆拥有研究室，以及无限制使用设备的权利。在我们展开百科全书的实际编纂工作之前，光是搜集有待复制并转送至端点星的各种资料，本身就是一项庞大的工程。

“拉斯在图书馆评议会的人缘不好，这点您必定很清楚。然而，您却人缘极佳。所以我想请问您，馆长，您能否设法让我的同事获得员工的特权，好让我们展开重要无比的工作？”

谢顿就此打住，差点喘不过气来。他确信，这番昨晚在心中温习了一遍又一遍的说词，一定能够达到预期效果。现在，他充满信心地等待阿卡尼欧的回应。

“谢顿教授。”阿卡尼欧一开口，谢顿满怀期望的笑容便消失了。这位馆长的声音中，透着谢顿未曾料到的冷峻。“我所敬重的前任馆长曾对我说明——巨细无遗地说明——你在本馆所进行的工作。他对你的研究相当热衷，念念不忘要让你的同事加入你的行列。至于我自己，谢顿教授，”听到阿卡尼欧顿了顿，谢顿猛然抬起头来。“最初，我准备找评议委员开一次特别会议，以便提议为你以及你的百科全书编者提供一些大间的办公室。不过，谢顿教授，现在一切都改变了。”

“改变了！可是为什么呢？”

“谢顿教授，在刚刚落幕的一件轰动无比的蓄意伤害案中，你是主要的被告。”

“但是我无罪开释。”谢顿插嘴道，“这件案子甚至没有正式起诉。”

“纵然如此，教授，你最近频频出现在大众面前，使你有了一个不容否认的——我该怎么说呢？——一个不太好的名声。喔，是啊，你受到的指控全被撤销。可是为了无罪开释，你的大名、你的过去、你的信仰，以及你的工作，通通摊在世人眼前，让人一览无遗。即使一位思想进步而公正的法官宣称你人格无瑕，可是上百万，甚至上百亿普通公民所看到的，却不是一位为了保存文明的光荣而奋斗的心理史学先锋，而是一个高喊伟大强盛的帝国即将面临劫数和噩运的疯子。

“你，由于你所从事的这项工作，你正在威胁帝国的根本。我不是指无名无姓、面目模糊、庞大的、整块的帝国。不，我指的是帝国的心脏和灵魂——它的人民。当你告诉他们帝国正在没落，你等于是说他们正在没落。而这一点，我亲爱的教授，一般公民是无法面对的。

“谢顿，不论你喜不喜欢，你都已经成为嘲笑的对象，成为冷嘲热讽的主题，成为众人的笑柄。”

“对不起，馆长，但是多年来，在某些圈子里，我一直都是个笑柄。”

“没错，但只是在某些圈子里。可是最近这个事件，以及它在公众间所造成的轰动，令你不只在川陀人尽皆知，而且在各个世界都恶名昭彰。所以，教授，假如，让你拥有一间研究室，我们，帝国图书馆，等于默认你的研究工作，那么，同理，我们，这座图书馆，也会成为众多世界的笑柄。因此，不论我个人多么相信你的理论和你的百科全书，身为帝国图书馆的馆长，我必须先为这座图书馆着想。

“所以说，谢顿教授，我必须拒绝你带进其他同事的要求。”

哈里·谢顿仿佛被打了一拳，在座椅上猛然向后一仰。

“此外，”阿卡尼欧继续说，“我必须通知你，你在本馆的一切特权将被暂时吊销两周，立即生效。评议会已准备召开特别会议，谢顿教授。至于是否决定终止和你的合作关系，我们会在两周后告知你。”

说到这里，阿卡尼欧总算住口。他将双掌按在光洁无瑕的办公桌上，借力站了起来。“目前为止，就是这样了，谢顿教授。”

哈里·谢顿同样站了起来，不过起身的动作并不像垂玛·阿卡尼欧那么利落，那么迅速。

“我可否获准向评议会陈情？”谢顿问道，“如果我能对他们解释心理史学和百科全书无比的重要性，说不定……”

“只怕不行，教授。”阿卡尼欧柔声道，这时谢顿才隐约瞥见拉斯·齐诺所说的那个好人。可是来得急去得快，阿卡尼把谢顿送到门口时，又变回了那位冰冷的官僚。

当正门滑开时，阿卡尼欧说：“两周后，谢顿教授，到时再见。”谢顿钻进了等在外面的贴地滑车，那组门便重新关上。

现在我要怎么办？谢顿绝望地自问。我的工作就此结束了吗？

28

“亲爱的婉达，是什么让你如此全神贯注？”谢顿一面问，一面走进他的孙女位于斯璀璘大学的研究室。这间研究室原本属于杰出的数学家雨果·阿马瑞尔所有，他的去世曾对心理史学计划造成重大打击。幸好近几年来，婉达逐渐接替雨果的角色，开始对元光体作进一步的改良与调整。

“啊，我在研究33A2D17节的一条方程式。看，我把这一节重新校准了。”她指了指悬浮在她面前那一片炫目的紫色区域，“把‘标准商’考虑在内……有了！不出我所料，我这么想。”她退后几步，揉了揉眼睛。

“这是什么，婉达？”谢顿凑近以便研究那条方程式，“啊，看来像是端点星方程式，不过……婉达，这是端点星方程式的逆转，对不对？”

“是的，爷爷。知道吗，端点星方程式中的参数本来不太对劲。看——”婉达碰了碰某个凹陷壁板上的开关，室内另一侧便出现鲜红的一片。谢顿与婉达走过去，开始检视这片区域。“你看现在一切多么契合，爷爷？我花了好几星期才做到的。”

“你怎么做到的？”谢顿问道，心中则在赞叹这条方程式的思路、逻辑与优美。

“最初，我只集中研究这一部分，把其他部分都遮起来。为了使端点星运作，就该对端点星下工夫——很有道理，对不对？但是后来我才了解，我不能只在元光体系统中引进这条方程式，就指望它能顺利融入其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安置一样东西，便意味着重置别处的另一样东西；一个重量需要另一个重量来平衡。”

“我想，你提到的这个概念，就是古人所谓的‘阴阳’。”

“是的，差不多。嗯，阴阳。所以，你看，我发觉若想让端点星上的‘阴’十全十美，就必须找出相对的‘阳’。而我做到了，它就在那里。”她又回到那片紫色区域，它藏在元光球面的另一个角落，“只要我调整这里的参数，端点星方程式也会就位。一片圆融！”婉达看来得意洋洋，仿佛她解决了帝国所有的问题。

“太妙了，婉达，待会儿你一定要告诉我，你认为它对谢顿计划的一切意义。可是现在，你必须跟我到全息屏幕那边。几分钟前，我收到一道来自圣塔尼的紧急电讯，你父亲要我们立刻和他联络。”

婉达的笑容随即敛去。最近圣塔尼出现战事的消息令她十分震惊——帝国的预算削减案付诸实施后，外围世界的居民受害最深。从此，他们与较为富庶、较多人口的内围世界交流受到限制，越来越难用他们世界上的产品换取亟需的进口货物。出入圣塔尼的帝国超空间飞船少之又少，使得这个遥远的世界感到孤立于帝国之外。因此在这颗行星各处，爆发了众多零星的叛乱。

“爷爷，我希望一切平安无事。”婉达说，声音透露了她的恐惧。

“别担心，亲爱的。无论如何，既然芮奇有办法和我们通讯，他们就一定安全。”

来到谢顿的研究室之后，他与婉达站在已启动的全息屏幕前。谢顿在屏幕一侧的键板上敲下一组数码，接下来几秒钟，他们耐心等待着接通跨银河的联系。然后，那幅屏幕似乎开始缓缓向墙内退缩，仿佛成为一个隧道的入口。而从这个隧道里面，逐渐出现一个结实健壮的熟悉人形。这个影像起初模糊不清，但随着信号变得敏锐，那人的外貌也越来越清晰。等到谢顿与婉达能看清芮奇浓密的八字胡之际，这个人形忽然活了起来。

“爸！婉达！”芮奇的三维全息像开了口，它是从圣塔尼一路投影到川陀的，“听好，我没有太多时间。”他畏缩了一下，仿佛被巨大的噪音吓一大跳，“这里的情况变得很糟。政府已经垮台，由一个临时政党接管。一切都乱成一团，你们应该想象得到。我刚把玛妮拉和贝莉丝送上一艘飞往安纳克里昂的超空间飞船，我告诉她们，到了那里再和你们联络，那艘飞船的名字是桃源七号。

“你该看看玛妮拉，爸。由于不得不走，她疯得像什么似的。我唯一能说服她离开的理由，是指出那样做是为了贝莉丝。

“爸，婉达，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如果我走得了，我当然会跟她们一块走，可是舱位不够。你们应该看看光是把她们送上飞船，我就得花多大力气。”芮奇突然露出一个歪嘴的笑容，那是谢顿与婉达最喜欢见到的。然后他继续说：“此外，既然我在这里，我就必须保卫这所大学。我们或许是帝国大学体系的一环，但我们这里是个学习和建设的地方，不是供人破坏的。我告诉你们，要是哪个昏了头的圣塔尼叛军接近我们……”

“芮奇，”谢顿插嘴道，“情况有多糟？你们接近战区吗？”

“爸，你有危险吗？”婉达问。

他们等了几秒钟，好让讯号在银河中跨越九千秒差距，再送到芮奇面前。

“我……我……我听不太清楚你们说什么。”那全息像答道，“有些战斗正在进行，说实在的，还真有几分刺激。”芮奇一面说，一面又歪嘴笑了笑，“所以我现在要结束通话了。记住，查出飞往安纳克里昂的桃源七号下落如何。一旦我有办法，我会立刻再联络你们。记住，我……”传输就此中断，那个全息像迅速消失。全息屏幕隧道随即崩溃，谢顿与婉达只好瞪着一面空洞的墙壁。

“爷爷，”婉达说，“你想他正要说什么？”

“我没有概念，亲爱的。但有件事我能确定，那就是你父亲能照顾他自己。我真同情那些接近你爸的叛军，他们将正中一记角力踢腿！来吧，我们继续讨论那条方程式，几小时后，我们再来查询桃源七号。”

“司令，你对那艘飞船的下落毫无概念吗？”哈里·谢顿又在进行跨银河的通话，但这回对象是驻守安纳克里昂的皇家舰队司令。在这次通讯中，谢顿使用的是显像屏幕，它的逼真度比全息屏幕差得多，但操作也简单得多。

“我告诉您，教授，我们并没有那艘飞船请求进入安纳克里昂大气层的记录。当然，我们和圣塔尼的通讯已经中断好几小时，而一周以来，通讯始终时好时坏。有可能那艘飞船试图以圣塔尼频道和我们联络，结果无法接通，但我不太相信这种事。

“更可能的情况，是桃源七号改变了目的地。说不定是伏锐格，或是萨瑞普。您试过那两个世界吗，教授？”

“没有，”谢顿疲倦地说，“但如果飞船的目的地是安纳克里昂，我看不出它有飞到别处的理由。司令，我非得找到那艘飞船不可。”

“当然啦，”司令大胆假设道，“桃源七号也许没能过关。我的意思是，没能安全逃离。现在有许多战斗正在进行，那些叛军可不在乎炸掉的是谁。他们只是瞄准他们的激光，假装他们轰掉的就是艾吉思大帝。我告诉您，在外缘这里，游戏规则可是完全不同，教授。”

“我的儿媳和孙女在那艘飞船上，司令。”谢顿以僵硬的声音说。

“喔，我很遗憾，教授。”司令有点不好意思，“一旦我听到任何消息，我会立刻和您联络。”

谢顿垂头丧气地关掉显像屏幕的开关。我多么疲倦啊，他想。不过，他又对自己说，我并不惊讶——将近四十年来，我一直知道这种事迟早会发生。

谢顿独自呵呵苦笑几声。说不定那位司令以为吓着了谢顿，令他对“外缘”的生动详情有了深刻认识。其实，谢顿对外缘了若指掌。既然外缘已经开始分裂，那么就像脱了线的织品一样，终将从外缘一路瓦解到核心：川陀。

这时谢顿察觉到一阵轻柔的嗡嗡声，那是叫门的讯号。“谁？”

“爷爷，”婉达一面说，一面走进研究室，“我害怕。”

“为什么，亲爱的？”谢顿关切地问道。他还不想告诉她，自己从安纳克里昂司令那里听到些什么，或说没听到些什么。

“通常，虽然他们在那么远的地方，我还是感觉得到爸妈和贝莉丝。感觉他们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头部，“还有这里——”她又将手摆在心口，“可是现在，今天，我却感觉不到他们。感觉变弱许多，仿佛他们逐渐消失，就像穹顶的那些灯泡。我要阻止这件事，我要把他们拉回来，可是我办不到。”

“婉达，我认为这是由于那场叛乱，使你担心你的亲人，才会产生这种结果，我真这么想。你也知道，帝国随时随地会发生暴动，就像小规模的火山爆发，好让蒸汽排出来。好啦，你该知道，芮奇、玛妮拉或贝莉丝发生意外的机会微乎其微。你爸明天就可能传来电讯，告诉我们一切平安；你妈和贝莉丝随时可能降落安纳克里昂，享受一个短暂的假期。我们两个才值得同情，我们困在这里，被工作给埋葬！所以说，甜心，去睡觉吧，想些美好的事。我向你保证，到了明天，在晴朗的穹顶之下，一切看来都会好得多。”

“好吧，爷爷。”听婉达的口气，她并未完全被说服，“可是明天，如果明天我们还得不到消息，我们就得……就得……”

“婉达，除了等待，我们还能做什么呢？”谢顿柔声问道。

婉达转身离去，她心头的重担呈现在她耷拉着的肩头。谢顿目送她走远后，终于让自己的忧虑浮现出来。

自从芮奇传回全息像，至今已经三天了。在那之后，就没有任何消息。而今天，安纳克里昂的舰队司令，竟然否认听过有这么一艘番号为“桃源七号”的飞船。

早先，谢顿曾试图与位于圣塔尼的芮奇通话，可是所有的通讯波束都断了。仿佛圣塔尼——以及桃源七号——已经双双脱离帝国，就像从花朵脱落的两片花瓣。

谢顿知道现在必须怎么做。帝国或许在走下坡，可是尚未跌落谷底。它的力量若是使用得当，仍然具有骇人的威力。于是，谢顿向艾吉思大帝十四世送出一道紧急电讯。

29

“天大的惊喜，我的好友哈里！”艾吉思的面容透过全息屏幕冲着谢顿微笑，“我很高兴你和我联络，虽然你通常都要求更正式的觐见。说吧，你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为何如此紧急？”

“陛下，”谢顿开口道，“我儿子芮奇，还有他的妻子和女儿都住在圣塔尼。”

“啊，圣塔尼。”皇帝的笑容随即敛去，“一伙误入歧途的无耻之徒，要是我……”

“陛下，拜托。”谢顿打断皇帝的话，这种大逆不道的行径，令皇帝与他自己都大吃一惊，“我儿子想尽办法，把玛妮拉和贝莉丝送上一艘飞往安纳克里昂的超空间飞船桃源七号。然而，他自己不得不留下来。那是三天前的事，结果那艘飞船没有在安纳克里昂着陆，而我儿子似乎也失踪了。我送到圣塔尼的电讯得不到回音，现在通讯波束也断了。

“拜托，陛下，您能帮助我吗？”

“哈里，你也知道，圣塔尼和川陀间的正式联系通通切断了。然而，我在圣塔尼某些地区仍有些影响力。也就是说，仍有些忠于我的人还没给搜出来。虽然我无法和那个世界上任何情报员直接接触，我至少能将收到的报告都和你分享。当然，那些都是高度机密，但是念在你的情况以及我们的交情，我将准许你接触那些你或许感兴趣的资料。

“我正在等另一份急件，一小时内会到。你若是有兴趣，等它送来后我会再和你联络。与此同时，我会叫一名助理细查过去这三天来自圣塔尼的通讯，搜寻任何与芮奇·谢顿、玛妮拉·谢顿或贝莉丝·谢顿有关的记录。”

“谢谢您，陛下，我诚心诚意感谢您。”当皇帝的影像从全息屏幕淡出时，哈里·谢顿低下头来。

六十分钟后，哈里·谢顿仍坐在书桌前，等待着皇帝的消息。过去这一个钟头，是他一生中最难熬的经历之一，仅次于铎丝被毁之后的数个小时。

击败谢顿的是那个未知数。他一生都在处理已知数——不但知晓目前，还能预测未来。而现在，他最珍爱的三个人却完全下落不明。

全息屏幕发出轻柔的嗡嗡声，谢顿按下一个开关，艾吉思便出现了。

“哈里。”皇帝开口道。听到他声音中透着柔缓的悲伤，谢顿就知道这次通讯带来了坏消息。

“我儿子……”谢顿说。

“是的，”皇帝答道，“芮奇遇害了。那是今天稍早的事，他死于圣塔尼大学所遭到的一场轰炸。我的情报来源告诉我，芮奇明知对方即将发动攻击，但他拒绝离开他的岗位。你可知道，好些叛军都是学生，芮奇觉得他们要是知道他仍在那里，就绝不会……可是仇恨战胜了一切理智。

“那所大学，你也知道，是一所帝国大学。叛军觉得必须摧毁冠上帝国的一切，他们才能重新建设。这些傻瓜！为什么……”说到这里艾吉思住了口，仿佛突然察觉谢顿对圣塔尼大学或是那些叛军的计划都毫不关心，至少现在绝不关心。

“哈里，记住你儿子是为了保卫知识而捐躯的，这也许能让你觉得好过一点。芮奇战死并不是为了帝国，而是为了整个人类。”

谢顿抬起头来，双眼盈满泪水。他虚弱地说：“玛妮拉和小贝莉丝呢？她们怎么样？您有没有找到桃源七号？”

“搜寻没有任何结果，哈里。正如你听说的那样，桃源七号离开了圣塔尼，但它现在似乎已经失踪。它也许是被叛军劫持了，也许是做了紧急改道——此时此刻，我们根本无从得知。”

谢顿点了点头。“谢谢您，艾吉思。虽然您给我带来噩耗，但至少您带来了。生死未卜还要更糟，您是我真正的朋友。”

“好了，我的朋友，”皇帝说，“现在我要把你的时间留给你自己，还有你的回忆。”皇帝的影像从屏幕中逐渐消失，哈里·谢顿则将双臂叠在书桌上，伏下头来，开始哭泣。

30

婉达·谢顿调整了一下连身服的腰带，将它稍微拉紧一点。她在位于斯璀璘的心理史学大楼外辟了一个小花园，此时她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对付刚发芽的杂草。一般说来，婉达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研究室，利用她的元光体进行研究工作。从其中精确的、统计性的优雅，她找到了一份安慰；在这个变得如此疯狂的帝国中，那些不变的方程式总是能使人感到心安。但是，每当她对父亲、母亲与小妹妹的怀念变得难以承受，每当研究工作也无法使她暂时忘却最近的惨痛打击，婉达总会来到这里，扒梳着经过改造的土壤。仿佛养活几株植物，便能在某一方面、某个微小的程度上减轻她的痛苦。

自从一个月前，她的父亲过世，而玛妮拉与贝莉丝双双失踪之后，原本一向苗条的婉达，更是一路消瘦下来。若是几个月前，哈里·谢顿会为心爱的孙女失去胃口而操心不已，可是如今，他自己深陷于悲痛中，似乎也就未曾留意。

哈里·谢顿与婉达·谢顿都有了深刻的转变，心理史学计划所剩无几的人员也不例外。老谢顿似乎已经放弃了，现在，他大多时间都泡在斯璀璘日光浴馆，坐在一张扶手椅上，借着头顶明亮的灯泡取暖，望着外面的校园景致。计划成员偶尔会告诉婉达，说谢顿的保镖，一位名叫史铁亭·帕佛的人，会苦口婆心地劝他到穹顶之下散散步，或是试着引他讨论谢顿计划未来的方向。

婉达则更加努力研究元光体中那些奇妙的方程式，以此作为一种逃避。她能够感觉到，她的祖父一生竭尽心力所创造的未来，如今终于逐渐成形，而他是对的：百科全书编者必须在端点星扎根，他们将是基地的种子。

至于33A2D17节，从那里面，婉达能够看到谢顿所指的第二基地，或曰秘密基地。可是怎么做呢？没有谢顿的积极投入，婉达茫然不知如何进行。而家庭破碎所带来的悲痛，对她的伤害又是那么深，使她几乎没有力气找出答案。

谢顿计划本身的成员，那五十来个留下来的死忠者，则尽可能继续他们的工作。他们大多是百科全书编者，负责追查他们需要复制与编目的原始资料，为迁移端点星这个最终目标进行准备。但唯有获得帝国图书馆的完全使用权，他们才能着手实际的工作。此时此刻，他们仅仅凭借着信心继续苦撑。谢顿教授已失去了他在那座图书馆中的个人研究室，所以其他成员获得特权的机会更是微乎其微。

谢顿计划的其余成员（不算百科全书编者）则是历史分析员与数学家。历史学家负责诠释过去与当今的人类活动以及事件，然后将他们的发现交给数学家，后者再将这些成果代入伟大的心理史学方程式。这是个既冗长又费心费力的工作。

不少计划成员已经离去，因为回报少之又少——心理史学家成了川陀上许多新笑话的题材，有限的经费又迫使谢顿采取大幅减薪的措施。但是过去，哈里·谢顿经常不断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所带来的信心克服了困难的工作环境。事实上，那些坚守岗位的计划成员，每个人之所以这样做，纯粹都是出于对谢顿教授的尊敬与忠心。

现在，婉达·谢顿凄苦地想，他们还有什么理由留下来呢？一阵微风将她的一绺金发吹到眼前，她漫不经心地把它拨开，继续她的除草工作。

“谢顿小姐，我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婉达转头抬眼望去，那是个年轻人（她判断他才二十出头），站在她身边的碎石子小径上。她立刻感知他是个强壮且聪明过人的人，她的祖父作了一个精明的选择。

婉达站起来，开始与他交谈。“我认得你，你是我祖父的保镖，对不对？史铁亭·帕佛，是吗？”

“是的，完全正确，谢顿小姐。”帕佛的双颊微微泛红，仿佛很高兴这么漂亮的女孩竟然留意到他，“谢顿小姐，我希望和你谈谈令祖父。我非常担心他，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做什么呢，帕佛先生？我摸不着头绪。自从我父亲——”她吃力地咽了一下口水，仿佛难以说出口，“——过世，而我母亲和妹妹失踪后，我唯一能做的，只是每天早上拉他起床。而且告诉你一句实话，这个变故也深深影响了我。你该了解，对不对？”她望向他的双眼，便明白他的确了解。

“谢顿小姐，”帕佛轻声道，“对于你痛失亲人，我感到万分遗憾。可是你和谢顿教授还活着，你们的心理史学研究必须继续下去。教授似乎已经放弃，我是希望也许你——我们——能够做点什么，好给他一点新希望。你该知道，就是一个撑下去的理由。”

啊，帕佛先生，婉达想道，也许爷爷是对的，我怀疑是否真有任何撑下去的理由。但她却说：“很抱歉，帕佛先生，我想不出什么办法。”她用小铲子指了指地面，“现在，你也看得出来，我必须继续对付这些讨厌的杂草。”

“我并不认为令祖父的想法是对的。我认为确实有个撑下去的理由，我们必须把它找出来。”

这番话重重打在她的心头。他怎么知道她刚才在想什么？除非……“你能透视心灵，对不对？”婉达问完，便屏住气息，仿佛害怕听到帕佛的回答。

“是的，我有这个能力。”年轻人答道，“我想，我一直都可以。至少，我不记得有什么时候不能。有一半的时间，我甚至不会意识到这件事。我就是知道人们在想什么，或是想过什么。

“有些时候，”感到婉达散发出了解的讯息，给了他很大鼓励，于是他继续说，“我会接收到来自他人的灵光，不过总是在人群中，我找不到究竟是谁发出的。但我知道周遭还有其他像我——像我们这样的人。”

婉达兴奋地抓住帕佛的手，她的园艺工具早已丢到地上。“你可知道，无论是对爷爷，或是对心理史学，这可能代表什么意义吗？我们单独一人只能发挥有限的威力，但我们两人联手……”婉达迈步走向心理史学大楼，留下帕佛站在碎石子小径上。在将要走到入口时，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来吧，帕佛先生，我们一定要告诉我祖父。婉达闭着嘴巴‘说’。是的，我想我们应该这么做。帕佛一面向她走去，一面这么回答。

31

“你的意思是，婉达，我寻遍川陀，想找个具有你那种能力的人，结果这几个月来，他一直在我们身边，而我们始终不知道？”哈里·谢顿简直不敢置信。当婉达与帕佛将他摇醒，带来这个惊人消息时，他正在日光浴馆里打盹。

“是的，爷爷。想想看，我从来没机会遇见史铁亭。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大多不是在心理史学大楼，而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关在自己的研究室，利用元光体在进行研究。我们什么时候会碰面呢？事实上，我们的轨迹确实交会过一次，产生的结果影响深远。”

“是什么时候？”谢顿一面问，一面搜寻着自己的记忆。

“你上次的听证会，李赫法官主持的那次。”婉达立刻答道，“还记得那个目击者吗？他发誓说你和史铁亭曾经攻击那三个箍颈党。还记得他是如何崩溃，说出了实情，连他自己似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吗？史铁亭和我把真相拼凑了出来，当时我们都在推莱耳·纳瓦斯，都在逼他说实话。在他原先的申述中，他说得非常斩钉截铁；我不信我们单独一人推得动他。可是两人联手——”她偷偷地羞羞地瞥了一眼站在老远的帕佛，“我们的力量就很吓人！”

哈里·谢顿将这一切听了进去，然后仿佛想要开口。可是婉达继续说：“事实上，我们计划今天下午来测试我们的精神能力，个别的，以及联合的。根据我们目前发现的一点点，史铁亭的力量似乎比我稍微弱些，在我的评量标度上也许是五级。可是他的五级，和我的七级结合，就得到十二级！想想看，爷爷，多吓人！”

“你看不出来吗，教授？”帕佛高声道，“婉达和我就是你在寻找的突破。我们能帮助你说服所有的世界，让大家都相信心理史学的效力；我们能帮助你找到其他像我们这样的人；我们能帮助你让心理史学重新出发。”

哈里·谢顿抬头凝视着站在面前的两个年轻人，他们的脸庞燃烧着青春、活力与热情，他体会到自己因而老怀大慰。毕竟，或许尚未一败涂地。本来，他的儿子死了，他的儿媳与孙女失踪了，他从未想到会撑得过这个悲惨的打击，但是现在，他能看到芮奇活在婉达体内。而且现在他也知道，基地的未来寄托在婉达与帕佛身上。

“是啊，是啊。”谢顿猛力点着头，“你们两个，扶我起来。我必须回到我的研究室，计划我们下一步的行动。”

32

“谢顿教授，进来吧。”垂玛·阿卡尼欧馆长以冰冷的口气说。于是哈里·谢顿，以及同行的婉达与帕佛，走进了堂皇的馆长办公室。

“谢谢您，馆长。”谢顿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正好隔着宽大的办公桌面对阿卡尼欧，“请容我介绍我的孙女婉达，还有我的朋友史铁亭·帕佛。婉达是心理史学计划中最有价值的成员之一，她的专长领域是数学。至于史铁亭嘛，史铁亭即将成为一流的普通心理史学家——我的意思是，在他担任我的保镖工作之余。”谢顿亲切地咯咯笑了几声。

“是的，很好，一切都很好，教授。”阿卡尼欧随口应道，谢顿的好心情令他困惑不已。他原本预料这位教授是来摇尾乞怜，乞求图书馆再赏他一次特权。

“但我不了解你想见我是为了什么。我假定你明白我们的坚定立场：一个在众人眼中极不受欢迎的人物，我们不能准许本馆与他合作。毕竟，我们是一个公众图书馆，我们必须将公众的好恶放在心上。”阿卡尼欧上身靠向椅背——现在，或许摇尾乞怜会开始了。

“我明白自己始终无法动摇您。然而，我想，如果您听听谢顿计划的两位年轻成员——两位明日的心理史学家怎么说，或许您将对谢顿计划——尤其是那套百科全书——在我们的未来将扮演多重要的角色，会有比较深入的印象。请务必听完婉达和史铁亭的一番话。”

阿卡尼欧以冷漠的目光望了望谢顿身边的两个年轻人。“很好。”说完，他刻意瞄了一眼墙上的计时片，“五分钟，不能再多，我有个图书馆要照顾。”

“馆长，”婉达开始说，“想必我祖父一定对您解释过，想要保存我们的文化，心理史学是最重要的一项工具。没错，是保存！”看到阿卡尼欧听到那两个字便张大眼睛，她特别重复了一遍，“人们过分强调帝国的毁灭，这样一来，便忽略了心理史学的真正价值。因为，既然借着心理史学，我们得以预测文明必将没落，同理就能设法保存这个文明。那正是《银河百科全书》的目的，那也正是我们需要您，以及您这座伟大的图书馆襄助的原因。”

阿卡尼欧忍不住露出笑容。这位小姐拥有无可否认的魅力，她是那么认真，那么能言善道。他凝望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她，她的金发向后扎成相当雅致的学者发型，却无法隐藏她迷人的容貌，反倒更加衬托她的美丽。而且，她说的话越听越有道理。也许婉达·谢顿是对的，也许他一直从错误的角度看这个问题。假如重点真是‘保存’，而不是‘毁灭’……

“馆长，”史铁亭·帕佛开口道，“这座伟大的图书馆屹立了数千年，或许甚至比皇宫更能代表帝国庞大的实力。因为，皇宫中仅仅住着帝国的领导者，这座图书馆则典藏了帝国所累积的一切知识、文化与历史，它的价值难以计数。

“难道不该为这个伟大的知识宝库准备一篇赞辞吗？《银河百科全书》就是这样的一篇赞辞，它是此间所有知识的浩大摘要。想想看！”

突然间，阿卡尼欧似乎彻底想通了。他怎能让评议会（尤其是那个不安好心的吉纳洛·麻莫瑞）说服他取消谢顿的特权？拉斯·齐诺过去一直全心全意支持谢顿的百科全书，而自己一向多么尊重他的判断。

他再瞥了一眼面前这三个人，他们正在等待他的决定。倘若面前的两位青年，就是谢顿手下那些人的代表，那么评议会将发现，谢顿计划的成员实在没有什么好挑剔的。

阿卡尼欧站了起来，走到办公室另一头，他的眉头深锁，仿佛锁住他的思绪。他从一张桌子上抓起一个乳白色水晶球，拿在手中掂了又掂。

“川陀，”阿卡尼欧意味深长地说，“帝国的中枢，整个银河的核心。当你想到这一点，总会觉得相当不可思议。或许，我们对谢顿教授太快妄下断语。现在，既然您的计划，这个《银河百科全书》，以这种方式呈现在我眼前，”他对婉达与帕佛很快点了点头，“使我了解到，准许您继续在这里工作，当然还有批准您的一批同事加入，会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

谢顿露出感激的笑容，紧紧捏住婉达的手。

“我支持这件事，不只是为了给帝国的光荣锦上添花。”阿卡尼欧继续说，显然对这个构想（以及他自己的声音）越来越感兴趣，“您大有名气，谢顿教授。不论人们认为您是个狂人或天才，反正人人似乎都有自己的看法。能有一位像您这么有地位的学者与帝国图书馆合作，唯一的结果就是增加我们的声望，让大家都知道我们是进行最高学术研究的城堡。啊，我们可以借您的光，来筹募亟需的经费，以更新我们的搜藏，增添我们的人手，好让我们的大门能对公众开放得更久……

“至于《银河百科全书》本身的展望——多么不朽的一个计划！这样一个大工程，目的是要将我们的文明光辉聚焦——凸显我们光荣的历史、我们灿烂的成就、我们辉煌的文化——试想当公众获悉帝国图书馆有幸参与，将会出现什么反应。再想想我自己，垂玛·阿卡尼欧馆长，负责一手推动这个伟大的计划……”阿卡尼欧专心凝视着那个水晶球，沉醉在自己的幻想中。

“好的，谢顿教授。”阿卡尼欧将心神拉回此时此地，“您和您的同事将获准拥有自己人的完全特权，以及一大间办公室供你们使用。”他将水晶球放回桌上，在长袍带起的一阵沙沙声中走回办公桌。

“当然，可能需要花点工夫说服评议会。但我有信心能应付他们，一切交给我就行了。”

谢顿、婉达与帕佛欢欣鼓舞地相互对望，嘴角都挂着浅浅的笑容。垂玛·阿卡尼欧作势表示他们可以走了，三人便随即告辞，留下馆长坐在座椅中，梦想着在他的主持下，这座图书馆将获得的光荣与声誉。

“不可思议。”他们三人躲进地面车后，谢顿这样说，“你们该看看他上次见我的那副嘴脸，他说我‘正在威胁帝国的根本’或诸如此类的鬼话。而今天，仅仅和你们两个谈了几分钟……”

“这并不太难，爷爷。”婉达按下一个开关，将地面车开到路上。等到自动推进系统接管后，她便仰靠在椅背上。至于目的地的坐标，婉达早已预先键入控制盘。“他是个自负感极强的人，我们唯一需要做的，只是夸大百科全书的正面影响，接下来他的自我便自行运作。”

“婉达和我一走进去，他就成了囊中物。”坐在后座的帕佛说，“我们两人一起推他，简直就像探囊取物。”帕佛将手向前伸，深情地捏着婉达的肩膀。她则微微一笑，抬手轻拍他的手背。

“我必须尽快知会百科全书编者。”谢顿说，“虽然只剩三十二位，但他们都是优秀且敬业的工作人员。我要赶紧把他们安置在帝国图书馆，然后还要处理另一个难题——信用点。说不定和帝国图书馆的这项合作，正好足以说服众人捐献经费。让我想想，我要再去拜访泰瑞普·宾缀斯，而且会带你俩一起去。他当初对我颇有好感，至少最初如此。可是现在，他有办法拒绝我们吗？”

地面车终于在位于斯璀璘的心理史学大楼外停下来。车厢侧板随即滑开，但谢顿并没有立刻下车。他转过头来，面对着婉达。

“婉达，看看你和史铁亭在阿卡尼欧身上做到了什么。我确信你们两人联手，也能从几位慈善家身上挤出些信用点。

“我知道你多么不情愿离开你心爱的元光体，但这些造访能给你俩一个练习的机会，能磨炼你们的技巧，能让你们知道自己做得到什么。”

“好吧，爷爷，不过我很确定，既然你已获得帝国图书馆的批准，你将发觉你的要求不会再有多大阻力。”

“还有另一个原因，使我认为你们两人一起出去转转非常重要。史铁亭，我相信你说过，之前有几次，你曾经‘察觉’另一个像你这样的心灵，却没办法辨认出来。”

“是的，”帕佛答道，“我曾经感到灵光，但每次我都在人群中。而且，二十四年来，我记得这种灵光只出现过四五次。”

“可是，史铁亭，”谢顿的声音低沉而炽烈，“理论上来说，每个灵光都代表另一个像你和婉达这样的人——另一个精神异人。婉达从未感到这种灵光，因为坦白讲，她这一生都关在象牙塔里。而她置身人群那少数几次，附近一定没有其他的精神异人。

“这也是你们两人该走出去的原因，或许还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有没有我跟着都一样。我们必须找到其他的精神异人。光是你们两个，就强大到足以推动一个人；你们一大群人联手，大家一起推，将有摇撼一个帝国的力量！”

说到这里，哈里·谢顿将双腿旋转半圈，吃力地将自己推出地面车。当婉达与帕佛望着他跛着脚走向通往心理史学大楼的小径时，他们仅仅模糊地察觉到，谢顿刚在他们年轻的肩头搁下了千斤重担。

33

现在是下午三点左右，川陀的太阳反射在这颗伟大行星的金属表皮上。哈里·谢顿站在斯璀璘大学观景天台的边缘，抬起手遮住眼睛，试图遮蔽耀眼的强光。除了几次皇宫之行，他已有多年未曾出过穹顶。就某方面而言，皇宫之行不能算数，因为他仍旧深陷御苑的重围中。

谢顿不再一定得有伴才会到处走走。首要的原因，是帕佛大部分时间都和婉达在一起，或是钻研元光体，或是专注于精神力学的研究，否则就是出外寻找类似他们的人。但是谢顿倘若有意，仍然能找到其他年轻人——某个大学生或谢顿计划的成员，来充当他的保镖。

然而，谢顿知道自己不再需要保镖。由于听证会轰动一时，以及他与帝国图书馆重新建立合作关系，使得公共安全委员会对谢顿产生强烈的关注。谢顿晓得时时有人跟踪他；过去几个月来，他好几次瞥见如影随形的跟踪者。他也绝不怀疑家里与研究室都藏有监听装置，不过每当进行敏感的通讯，他总会启动一个杂讯场。

谢顿不确定那个委员会对他的看法如何，或许他们自己也尚未确定。但无论他们是否相信他是先知或是狂人，他们已将随时掌握他的行踪当成分内工作。而这就意味着，在委员会改变态度之前，谢顿始终安全无虞。

一阵微风吹动谢顿罩在单件服上的深蓝色披风，并搅乱他头上所剩无几的稀疏白发。他透过栏杆向下望去，那张一望无际、毫无缝隙的钢毯尽收眼底。谢顿知道，在这张钢毯底下，一个极其复杂的世界正在隆隆运作。假使穹顶是透明的，他就能看到有地面车在疾驶，有重力计程车在繁复的隧道网络中风驰电掣，而来自或前往帝国各个世界的超空间飞船，则正在装卸着谷物、化学药品与珠宝。

在这个闪亮的金属罩子底下，四百亿人在此安居乐业，人生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尽在其中。这个人类成就的缩影，是他深深喜爱的一幅图画。令他心如刀割的是，他知道不出几个世纪，如今展现眼前的一切便将成为废墟。这个伟大的穹顶将出现百孔千疮，甚至整个掀去，而下面将是一片荒凉。一个盛极一时的文明中枢，最后竟会落得如此下场。他悲伤地摇了摇头，因为他明白，他没有任何办法能阻止这个悲剧。可是，正如谢顿预见了残败的穹顶，他也同样了解，从这个被帝国最后几场战争摧毁殆尽的土地上，将会冒出新生的幼苗，而在一个崭新的帝国里，川陀终将再度成为重要的一员。谢顿计划早已安排好了。

天台周围环绕着一圈长椅，谢顿选了一张坐下来。这趟路程花的力气多了点，此时他的右腿疼痛地悸动着。但只要能再度凝望川陀，感受周遭露天的空气，并且看看头顶浩瀚的天空，受这点罪也是值得的。

谢顿万分思念地想起了婉达。现在他根本很少见到这个孙女，而有机会见到她时，史铁亭·帕佛则一律在场。自从婉达与帕佛相遇后，这三个月来，他们似乎形影不离。婉达向谢顿保证，两人的持续接触对谢顿计划是有必要的，但是谢顿觉得，他们所做的已超过对工作的投入。

他忆起了自己与铎丝初遇之际，那些无法掩饰的迹象。比如说，两个年轻人互相凝望时，其热烈程度已不是知性的激励所能解释，而必须考虑到感性的动机。

此外，由于他们的异禀，婉达与帕佛带给彼此的自在感，似乎是其他人望尘莫及的。事实上，谢顿已经发现，没有他人在场的时候，婉达与帕佛甚至不再互相交谈；他们的精神能力已经足够进步，不需要再借着语言来沟通。

谢顿计划的其他成员尚未知晓婉达与帕佛的独特天赋。谢顿始终觉得最好让这些精神异人默默工作，至少，在他们的角色尚未获得坚实定位之前，不可以让他们曝光。实际上，这项‘子计划’本身已有坚实的定位，但仅仅在谢顿心中。等到再拼出一点轮廓之后，他会对婉达与帕佛透露这项子计划，而总有一天，出于必要，他还会告诉其他一两个人。

谢顿缓缓地、僵硬地站起来。一小时后他得回到斯璀璘，和婉达与帕佛碰面。他们给他留了口信，说要带来一个大惊喜。谢顿希望，那会是这个拼图的另外一块。在转身走回反重力升降机前，他最后一次放眼望向川陀，微微一笑，轻轻说了一声：“基地。”

34

哈里·谢顿走进他的研究室，发现婉达与帕佛已经到了，正围坐在房间另一端的会议桌旁。正如两人通常独处时一样，室内完全寂静无声。

然后，谢顿突然停下脚步，注意到还有一个陌生人和他们坐在一块。多奇怪啊——通常有他人在场之际，基于礼貌，婉达与帕佛会恢复正常的交谈，但这三个人却没有一个开口。

谢顿打量着这个陌生人。他有一副古怪的外表，大约三十五岁，看起来像是用功过度而患了近视。若非他的下颚有几许坚毅的棱角，谢顿认为他很可能被人视为无能之辈，但那显然会是大错特错。此人脸上同时透出毅力与和气，谢顿判断那是一张值得信赖的脸孔。

“祖父。”婉达一面说，一面从椅子中盈盈起身。谢顿望着他的孙女，心头一阵刺痛。自从她失去家人，几个月以来，她改变了那么多。以前她总是叫他“爷爷”，如今则改成较正式的“祖父”。过去她似乎常常忍不住咧嘴笑或吃吃笑，最近则透着安详的目光，仅仅偶尔点缀一个喜气的笑容。可是，不变的是她仍旧美丽如昔，而也唯有她惊人的智力，才能令她的美貌相形见绌。

“婉达，帕佛。”谢顿说完，亲了一下前者的面颊，又拍了拍后者的肩膀。

“你好，”谢顿转向那位陌生人，对方早已站起来。“我是哈里·谢顿。”

“见到您是我莫大的荣幸，教授。”那人答道，“我叫玻尔·艾鲁云。”艾鲁云向谢顿伸出一只手，这是古老的、因而也是最正式的问候礼仪。

“玻尔是一位心理学家，哈里，”帕佛说，“而且对你的工作极为着迷。”

“更重要的是，祖父，”婉达说，“玻尔是我们的一员。”

“你们的一员？”谢顿以探索的目光轮流望向他们三人，“你的意思是……？”谢顿的眼睛亮了起来。

“是的，祖父。昨天史铁亭和我走在艾瑞区，我们是照你的建议，出去转转，探访其他的同类。突然之间，轰！就出现了。

“我们立刻认出那个思想型样，开始四下寻找，试图建立联系。”帕佛把故事接下去，“我们当时在一个商业区，接近太空航站，所以人行道上挤满了购物者、观光客和外星行商。原本似乎毫无希望，但后来婉达干脆站住，发出‘来这里’的讯号，玻尔便从人群中出现了。他就这么向我们走来，并发出‘什么事？’的讯号。”

“不可思议。”谢顿对他的孙女露出微笑，“艾鲁云博士——是博士没错吧？你对这一切有什么看法？”

“这个嘛，”这位心理学家若有所思地说，“我很高兴。我总感到自己有点不一样，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假如我能对您有任何帮助，啊——”这位心理学家低下头来，仿佛突然察觉到太冒失了。“我的意思是，婉达和史铁亭都说，我也许能在某方面对您的心理史学计划作出贡献。教授，再也没有让我更高兴的事了。”

“是的，是的，相当正确，艾鲁云博士。事实上，你若是愿意加入我，我想你或许能对本计划作出极大的贡献。当然，不论你现在做些什么，你都必须放弃，不论是教书或行医。你做得到吗？”

“啊，教授，当然可以。我也许需要点帮助，来说服我的妻子……”说到这里他轻笑了几声，又羞怯地轮流扫视在场其他三人。“但我似乎就是有办法做到。”

“那就这么说定了，”谢顿轻快地说，“你将加入心理史学计划。我向你保证，艾鲁云博士，这个决定不会令你后悔。”

“婉达，史铁亭，”玻尔·艾鲁云离去后，谢顿说，“这是个开心无比的突破。你们认为多快能找到更多的精神异人？”

“祖父，我们花了一个多月才发现玻尔，我们无法预测找到其他同类的频率。

“告诉你一句实话，这个‘出去转转’的办法占用了我们研究元光体的时间，而且令我们分心。现在我既然有史铁亭可以‘交谈’，语言沟通就有些太刺耳、太吵闹了。”

谢顿的笑容随即消失。他一直害怕这种事，婉达与帕佛将他们的精神力学技巧锻炼得越好，他们对“普通生活”的容忍度就越低。这很有道理，他们的精神异能使他们与众不同。

“婉达，史铁亭，我想现在大概是时候了，我该进一步告诉你们雨果·阿马瑞尔多年前的构想，以及我根据这个构想而设想的子计划。直到今天，我才准备着手精心规划，因为直到此时此刻，一切才通通各就各位。

“你们已经知道，雨果当初觉得我们必须建立两个基地，互相作为后备。这是个杰出的构想，我多么希望雨果活得够长，能够亲眼见到它的实现。”在此谢顿暂时打住，遗憾地叹了一声。

“但我离题了。六年前，当我确定婉达具有精神异能，或说触动心灵的能力时，我就想到不但应该建立两个基地，而且两者应该具有相异的本质。其中之一由物理科学家组成——百科全书编者正是即将登陆端点星的先锋部队。另一个的成员则是真正的心理史学家——精神学家，也就是你们。所以我才这么急着要你们找到其他同类。

“不过，最后我要强调的是：第二基地必须暗中进行。它的力量将根植于它的隐密，以及它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精神感应力。

“知道吗，几年前，当我显然需要找个保镖的时候，我就领悟到，第二基地必须作为第一基地的保镖，一个强大的、沉默的、秘密的保镖。

“心理史学并非绝对正确无误，然而，它的预测极有可能成真。第一基地，尤其是在它的襁褓期，将会有许多敌人，就像我今天这样。

“婉达，你和帕佛则是第二基地的先锋，是端点星那个基地的守护者。”

“可是该怎么做呢，祖父？”婉达追问，“我们只有两个人——好吧，三个，如果你把玻尔也算在内。想要守护整个基地，我们将需要……”

“几百人？几千人？需要多少就找多少，孙女。你做得到，你也知道该怎么做。

“刚才，讲到如何发现艾鲁云博士的时候，史铁亭说你干脆站住，对你察觉的那股精神发出讯号，他就向你们走过来。你还不懂吗？在此之前，我一直驱策你们走出去，寻找其他像你们的人。但是对你们而言，这样做有困难，几乎是苦差事。现在我想通了，为了形成第二基地的核心，你和史铁亭必须离群而居。你们要从隐居处，再把无形的网撒向茫茫人海。”

“祖父，你在说些什么？”婉达悄声问道。此时她已离开座位，跪在谢顿的座椅旁。“你要我离开你吗？”

“不，婉达。”谢顿答道，声音中注满感情，“我不想要你离开，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你与史铁亭必须和川陀的芸芸众生隔离开来。随着你们的精神力量逐渐增强，你们会慢慢吸引其他同类，于是沉默而秘密的基地便会形成。

“我们将保持联络，当然只是偶尔。而且，我们每个人都会有个元光体。你看得出我说的都是实情，而且有绝对的必要，是吗？”

“是的，我看得出来，祖父。”婉达说，“更重要的是，我感觉到了它的精妙。放心吧，我们不会让你失望。”

“我知道你们不会，亲爱的。”谢顿疲倦地说。

他怎能这样做，怎能把他心爱的孙女送走？她是他与一段最快乐的岁月，以及与铎丝、与雨果、与芮奇的最后一线联系。在整个银河中，她是谢顿家族硕果仅存的一员。

“我会万分想念你，婉达。”谢顿说着，一滴眼泪就落在满是细碎皱纹的脸颊上。

“可是，祖父，”站在帕佛身边、准备离去的婉达说，“我们要到哪里去？第二基地到底在哪里？”

谢顿抬起头来，说道：“元光体已经告诉你了，婉达。”

婉达茫然望向谢顿，同时搜寻着自己的记忆。

谢顿伸出手去，抓住孙女的手。

“接触我的心灵，婉达，它就在那里。”

婉达进入谢顿的心灵之后，立刻张大眼睛。

“我懂了。”婉达悄声对谢顿说。

33A2D17节：群星的尽头。

第五篇

尾声

我是哈里·谢顿，克里昂大帝一世御前首相、川陀大学斯璀璘分校心理史学系荣誉教授、心理史学研究计划主持人、《银河百科全书》执行主编、基地的缔造者。

我知道，这些头衔都相当动听。在我八十一年的生命中，我做了很多事，如今我累了。回顾这一生，我常自问是否能够——或应该——做些不同的事。比如说，我是不是太过关切心理史学的壮阔远景，因而相较之下，与我的生命交会的人与事有时似乎相形见绌？

或许我忽略了在某些地方作些小小的、次要的调整，这些调整绝对不会危及人类的未来，却有可能大大改进我心爱之人的命运。雨果、芮奇……我更忍不住自问……当初我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拯救我所挚爱的铎丝？

上个月，我完成了“危机全息录像”的录制。我的助手盖尔·多尼克已将它带到端点星，亲自安装于谢顿穹窿。他将确定穹窿会密封起来，并会留下适当的指示，好在危机发生之际，穹窿都有机会重新开启。

当然，那时我已经死了。

大约五十年后，在首度危机期间，当他们，那些未来的“基地人”看到我的时候（更精确地说，是我的全息像），他们会怎么想呢？他们会对我评头论足，说我看起来多么苍老，或者我的声音多么微弱，或禁锢在轮椅上的我显得多么渺小吗？他们会了解——体会——我留给他们的讯息吗？啊，算了，臆测这些实在没有意义。正如古人所云：骰子已经掷下。

昨天我接到盖尔的讯息。端点星上一切顺利，玻尔·艾鲁云与每位计划成员的“放逐”生涯都欣欣向荣。我本来不该窃喜，但每当想起两年前，凌吉·陈决定将谢顿计划流放到端点星之际，那个傲慢的白痴脸上自满的表情，我就会忍不住呵呵大笑。虽然最后的结果，是表面上以一纸皇帝特许状执行这次放逐（“一所国立科学机构，以及神圣威严的皇帝陛下直辖的领域”——这位主任委员要我们滚出川陀，离他越远越好，但他绝不甘心放弃完全的控制权），不过，一想到其实是拉斯·齐诺与我选择端点星当做基地的家，我仍会一个人乐上半天。

提到凌吉·陈这个人，我最大的遗憾是我们未能拯救艾吉思。那位皇帝是个好人，是个高贵的领导者，即使他只是名义上的皇帝。他所犯的错误是相信自己的头衔，而公共安全委员会则无法容忍独立皇权的萌芽。

我常纳闷他们如何处置了艾吉思。他是被放逐到某个遥远的外围世界，还是像克里昂一样遇刺了？

今天坐在皇位上的男孩是个标准的傀儡皇帝。他听从凌吉·陈附在他耳边所说的每一个字，并幻想自己是个新生代政治家。对他而言，皇宫以及帝王生活的锦衣玉食，只是一场梦幻般游戏中的大玩具。

我现在要做些什么呢？自从盖尔终于离去，加入端点星的阵容，我变得完全孑然一身。偶尔我会有婉达的消息，群星尽头的工作继续按部就班进行。过去十年间，她与史铁亭网罗了数十名精神异人，他们的力量持续壮大。正是这支群星尽头的分遣队——我的秘密基地——影响了凌吉·陈，令他决定将百科全书编者送到端点星。

我很想念婉达。上次我见到她，与她默默对坐，抓着她的小手，已是多年前的事。即使当初是我要她走的，但在婉达离去后，我仍以为自己会心碎得活不下去。这件事，或许是我一生中最困难的一项决定。虽然我从未告诉她，但我差点决定让她留下来。可是为了基地的成功，婉达与史铁亭必须前往群星的尽头。这是心理史学所注定的，所以话说回来，它或许并非真正是我的决定。

我仍旧每天来到这里，来到心理史学大楼中的研究室。我还记得这座建筑日日夜夜挤满了人的那些岁月。有时我会觉得，仿佛此地仍充满人声，发自那些与我久违的家人、学生、同事。然而，每间研究室都空荡寂静，只有走廊上回响着我的轮椅引擎的呼呼声。

我想我应该撤出这座大楼，将它还给大学当局，用来安置另一个系所。不过要舍弃这个地方实在很难，有那么多的回忆……

现在我所剩的只有这个，我的元光体。它是心理史学得以接受计算的工具，我的计划中每条方程式都能藉此分析，一切都在这个不可思议的黑色小立方体中。此时我坐在这里，这个看似简单的工具就握在我的掌心。我好希望能将它展示给机·丹尼尔·奥利瓦……

但我现在孤独一人，我只需要按下开关，调暗研究室的照明。当我靠回轮椅，元光体启动了，那些方程式在我周围散开，形成一个三维光团。在普通人眼中，这个七彩漩涡只是一堆杂乱的图形与数字，然而对我——还有雨果、婉达、盖尔而言——这就是心理史学，活生生的心理史学。

在我的面前，我的四周，我见到的都是人类的未来。三万年潜在的混乱局面，压缩成短短一个仟年……

那一片，一天天越来越明亮的，就是端点星方程式。而那里，扭曲得无法复原的，则是川陀的图像。但我能够看见……是的，柔和的光芒，一道稳定的希望之光……群星的尽头！

这——这——就是我的终身志业。我的过去，人类的未来。基地！这么美丽，这么生动，无比的……

铎丝！

哈里·谢顿：……银河纪元12069年（基地纪元元年）逝于斯璀璘大学他自己的研究室内，遗体伏在书桌上。显然谢顿于生命中最后一刻，仍在从事心理史学方程式的研究；在他手中，紧握着启动了的元光体……

根据谢顿的遗嘱，这个仪器后来送交他的同事盖尔·多尼克，后者不久之前已移居端点星……

谢顿的遗体被抛入太空，这也是根据他的遗嘱行事。在川陀举行的官方追悼会相当简单，出席者却分外踊跃。值得注意的是，谢顿的老友、前首相伊图·丹莫刺尔亦曾出席。克里昂大帝一世在位期间，在九九派阴谋平息之后，丹莫刺尔随即神秘失踪，从此无人再见过他。谢顿的追悼会结束后，公共安全委员会曾试图追查丹莫刺尔的行踪，多日努力的结果是一无所获……

婉达·谢顿，哈里·谢顿的孙女，当天则未出席。传言她由于伤心欲绝，拒绝在任何公开场合露面。直到今天，她后来的下落仍是个谜……

有人认为哈里·谢顿虽死犹生，因为在离世之际，他所创造的未来正展现在他的四周……

——《银河百科全书》

楔子

第一银河帝国正在衰亡之中。这个衰败与崩溃的过程已经进行了数个世纪，却仅有一人全盘了解这个事实。

他就是哈里·谢顿，第一帝国最后一位伟大的科学家。心理史学在他手中发展至登峰造极之境，从此，人类行为得以简化为数学方程式。

个体的行为虽然无从预测，但是谢顿发现，人类群体的反应却能以统计方式处理。群体的数目愈大，预测就能愈为精确。而谢顿所研究的群体，则是银河中数千万住人世界的人口总和。

谢顿根据自己的方程式，预测到第一帝国终将灭亡，而人类要经历三万年悲惨痛苦的岁月，第二帝国才会自废墟中崛起。但是，若能修正某些现有的历史条件，三万年的“大断层”或可减至仅仅一个仟年。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谢顿建立了两个科学根据地，命名为第一基地与第二基地，并故意将两者设在“银河中两个遥相对峙的端点”。其中，专注于物理科学的第一基地，一切发展过程完全公开，而由心理史学家与精神科学家组成的第二基地，则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大断层最初四个世纪的重要历史，在“基地三部曲”中已有详细记述。第一基地（一般都简称基地，因为第二基地始终鲜为人知）最初只是一个小型社群，在银河外缘虚无的太空中渐渐为人遗忘。周期性的危机一个接一个冲击这个基地，各个危机都蕴涵着当时人类活动的各种变数。它的行动自由被限定在特定轨迹上，只要沿着这条轨迹不断前进，必有柳暗花明的发展。这一切，都是早已作古的哈里·谢顿当年所规划的。

第一基地凭借优越的科技，首先征服了周围数个落后的行星，随即面临脱离了垂死的帝国而自立称王的大小军阀，并一一击败他们。接着，它又和帝国的残躯正面冲突，结果战胜了帝国最后一名强势皇帝，以及最后一位真正的大将。

谢顿计划看来进行得相当顺利，似乎不会再有任何艰难险阻；第二帝国必定能够准时兴起，过渡期的动荡亦能减至最低程度。

然而心理史学是一门统计性科学，某个环节出差错的机会在所难免。而接下来的变故，连哈里·谢顿都未曾预见。一个自称为骡的人无端崛起，他拥有银河中独一无二的精神力量，能够随意调整人类的情感，重塑他人的心灵。即使最强硬的死敌，也会被他改造成最忠诚的奴仆。任何军队都不能——也不会——与他为敌。第一基地终于难逃一劫，谢顿计划眼看就要成为历史的灰烬。

此时，只剩下神秘的第二基地是唯一的希望。由于骡的出现太过突然，第二基地措手不及，只好着手策划长期的反攻计划。第二基地最大的防御力，就在于下落不为人知。为了完成征服银河的壮举，骡势必要将它寻获。流亡在外的第一基地志士，也在尽力找寻它的下落，冀望它伸出援手。

结果双方都无功而返。骡的第一波搜索行动，被一个平凡的女子贝泰·达瑞尔所阻止。这正好为第二基地争取到充分的时间，筹划出一个天衣无缝的行动，终于彻底遏止骡的野心。他们的下一个任务，则是要将谢顿计划慢慢导回正轨。

但是，第二基地可说因此曝了光。第一基地获悉了第二基地的存在，却不希望自己的未来被那群精神学家监管。第一基地的有形武力强大绝伦，而第二基地除了要化解武力的威胁，还要尽快完成一项双重的任务：令第一基地放弃寻找，并让自己再度隐身幕后。

在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第一发言者”普芮姆·帕佛领导之下，第二基地顺利完成这些使命。他让第一基地自以为大获全胜，自以为消灭了第二基地。从此之后，第一基地致力发展横扫银河的势力，完全不知道第二基地依旧存在。

如今，第一基地已经屹立四百九十八年，势力处于巅峰状态。可是，有一个人却不接受这个事实……

第一章

议员

01

“我当然不相信。”葛兰·崔维兹说，他正站在谢顿大厅前面宽大的台阶上，眺望着闪耀在阳光下的城市。

端点星是个宜人的行星，“海陆比例”相当高。自从引进气候控制机制之后，整体环境变得更为舒适，但也因此单调不少，崔维兹常这么想。

“我一点也不相信。”他又说了一遍，同时微微一笑，洁白整齐的牙齿绽露在年轻的脸庞上。

崔维兹的死党曼恩·李·康普议员（他不顾端点星的传统，坚持要保留中间那个名字）在一旁不安地摇了摇头。“你到底不相信什么？不相信我们拯救了这座城市？”

“喔，这点我是相信的。我们不是做到了吗？谢顿说过我们做得到，并且说我们这样做是对的，他早在五百年前就预知了这一切。”

康普压低声音，用近乎耳语的方式说：“听好，你跟我讲这些事，我是不会介意的，因为我认为你只是随便讲讲。可是假如你在大庭广众高声呐喊，那么每个人都会听到。这样的话，坦白讲，一旦你遭到天打雷劈，我可不要站在你身边。我对雷击的准确性不大有信心。”

崔维兹依然笑意不减，他道：“我说这座城市获救了，说我们未曾动武就做到了，这样说说就有什么大害吗？”

“敌人根本不存在。”康普说，他有一头乳黄色的头发，一对天蓝色的眼睛。虽然这两种色彩皆已不再流行，他始终按捺住染发与改变瞳色的冲动。

“难道你从来没听说过内战吗？康普？”崔维兹问道。他身材高大，黑发微微鬈曲，此外他总是系着一条宽厚的软纤腰带，并且习惯在走路的时候，将拇指勾在腰带上。

“一场由于是否迁都而引爆的内战？”

“这种问题足以引发一次谢顿危机。它毁掉了汉尼斯的政治前途，帮助你我在上次大选后双双进入议会，而这项争议至今……”他一只手缓缓扭来扭去，好像天平逐渐回到平衡点。

他在台阶上停下脚步，任由许多人从他身旁穿过。那些人包括政府官员、媒体记者，以及千方百计弄到一张邀请函，前来目睹谢顿重现（更正确地说是影像重现）的社会名流。

这些人沿着台阶往下走，一路上谈笑风生。一切的发展都正确无比，令他们颇感自豪，而谢顿的背书更令他们如沐春风。

崔维兹站在原地，任由拥挤的人潮从身边卷过。康普又下了两级台阶，便也停下来，两人好像被一条隐形绳索系住一样。康普说：“你不来吗？”

“没什么好急的。布拉诺市长一定会以惯有的坚定口气，一字一顿地对当前局势发表评论。在她结束演说之前，议会是不会进行议程的，我可不急着去忍受另一场长篇大论。看看这座城市！”

“我看到了，每天都看到了。”

“没错，可是五百年前，它建立之初的面貌，你曾经见过吗？”

“是四百九十八年前。”康普自然而然更正他，“两年后，我们才要举行五百周年庆。那时布拉诺市长想必仍然在位，但愿如此，除非发生什么几率极小的意外。”

“但愿如此。”崔维兹冷冷地说，“可是五百年前，它刚刚建好时，你知道是什么样子吗？一个孤独的小城！里面住着些准备编纂一套百科全书的人，结果那项工作一直没有完成！”

“乱讲，早就完成了。”

“你是指现在这套《银河百科全书》吗？现在的这一套，并不是他们当初所编的。我们现在的版本，内容全部存在电脑中，每天自动进行修订。你见过那套没有完成的原始版本吗？”

“你是指放在‘哈定博物馆’的那套？”

“它叫做‘塞佛·哈定原始资料博物馆’。既然你对时间那么斤斤计较，地点也请使用全名吧。你到底见过没有？”

“没有。我该看看吗？”

“不，根本不值得看。反正，当时这座城镇的核心人物，就是那群百科全书编者。当年，端点市只是一个小城镇，建在这个几乎没有金属的世界上，而这个世界围绕着一颗孤独的恒星，远离银河系其他部分，处于银河最外缘的星空。如今，五百年后，我们成了一个边陲重镇。整个行星好像一座大公园，要什么金属有什么金属。这里已经是万事万物的中心！”

“并不尽然。”康普说，“我们仍然围绕着一颗孤独的恒星，仍然远离银河系其他部分，仍然处于银河的最外缘。”

“啊，不对，你这种说法有欠考虑。最近这个小小的谢顿危机，关键也正在这里。我们并非仅仅端点星这一个世界，我们还是基地，触角遍布银河各处，从最边缘的位置控制着整个银河。我们能够如此，正是因为我们并非孤立于银河系，只有地理位置例外，这点却不算什么。”

“好吧，我姑且接受你的说法。”康普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径自跨下一级台阶。两人之间那条隐形绳索因此被拉长了一点。

崔维兹伸出一只手，仿佛想将他的同伴拉回来。“你难道看不出其中的意义吗，康普？变化如此巨大，我们却不愿接受。在我们心中，只想要一个小小的基地，就如同古时候——一去不复返的英雄与圣徒时代——那样的一个单一小世界。”

“得了吧！”

“我是说真的，你看看这个谢顿大厅。在塞佛·哈定的时代，最初几个危机出现时，这个地方只是时光穹窿，只是一个小小的集会厅，专门为了谢顿的全息影像显像而设，如此而已。现在，它被改建成宏伟的纪念堂，可是这里有没有力场坡道？有没有滑道？有没有重力升降梯？没有，仍旧只有这些台阶。我们和当年的哈定一样，必须一阶一阶爬上爬下。每当遇到困难或不可预料的状况，我们就会怀着敬畏的心情，死守着过去的传统。”

他激动地用力一挥手臂。“你四下看看，看得出任何建材是金属的吗？一样也没有。这根本是故意的，因为在塞佛·哈定时代，本地完全不产任何金属，而进口金属也少得可怜。在建造这座庞然大物的时候，我们甚至刻意使用陈旧的、褪成粉红色的高分子材料。这样一来，其他世界的观光客经过此地，就会忍不住驻足赞叹：‘银河啊！多么可爱的古旧建材！’我告诉你，康普，这是诈欺。”

“所以说，你不相信的就是这个吗？谢顿大厅？”

“还有它里面的一切。”崔维兹咬牙切齿地低语，“我可不信躲在这个宇宙边缘有什么意义，先人这样做，并不代表我们就该效法。我坚信我们应该勇往直前，走进万事万物之中。”

“可是谢顿证明你错了，谢顿计划正在逐步实现。”

“我知道，我知道。端点星上的每一个儿童，从小就被灌输了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谢顿曾经拟定一个计划，他早在五百年前就预见一切，他建立了这个基地，并预先设定好许多危机。每当危机发生，他的全息影像便会出现，向我们透露最少的讯息，刚好能帮助我们撑到下一个危机。借着这个方式，谢顿将领导我们度过一千年的岁月，直到我们安全地建立一个更伟大的第二银河帝国，用以取代早在五世纪前就四分五裂、两世纪前完全烟消云散的旧帝国。”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葛兰？”

“因为我要告诉你，这是假的，通通是假的。即使当初是真的，现在也成了假的！我们不是自己的主人，因为并非我们主动追随这个计划。”

康普仔细打量着对方。“过去你也曾经跟我讲过这些，葛兰，我总是以为你在胡说八道，故意要戏弄我。银河在上，现在我才确定你是认真的。”

“我当然认真！”

“不可能的。如果这不是捉弄我的高明恶作剧，就是你这个人已经疯了。”

“都不是，都不是。”崔维兹改以平静的口气说，他两手的拇指又勾住宽腰带，似乎不再需要靠手势来强调他的义愤，“我承认，过去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但那时我仅仅凭借直觉。然而，今天早上这场闹剧，使我一下子顿悟了一切，因此，我准备让整个议会也大彻大悟。”

康普说：“你真的疯了！”

“跟我来，马上有好戏可看。”

两人双双走下台阶，此时台阶上也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当崔维兹稍微超前一点时，康普的嘴巴动了几下，冲着他的背后，无声地骂了一句：“笨蛋！”

02

赫拉·布拉诺市长站上发言台，宣布会议正式开始。她的目光盯着所有的议员，眼神没有透露任何情绪。但是在场的人都明白，每位议员出席与否，她心里已经全部有数。

她的一头灰发仔细梳成一个特殊的发型，既没有女性的味道，也并未模仿男士的风格，总之就是她独一无二的发型。她的严肃面容向来不以美艳著称，却总是散发着吸引人的其他特质。

她是这颗行星上最能干的管理者。虽然，相较于基地头两个世纪的大功臣塞佛·哈定以及侯伯·马洛，她绝对略逊一筹，但从未有人敢作这个比较。话说回来，也不会有人将她和骡出现前的基地世袭市长——一代不如一代的茵德布尔家族联想到一块。

她的演讲并不怎么鼓动人心，也不擅长夸张的手势，但是她具有做出稳当决定的能力，而且只要坚信自己是对的，她就会坚持到底。虽然看不出什么领袖魅力，她总是有本事说服选民，使大家相信她的稳当决定正确无误。

根据谢顿的学说，历史的变迁极难脱出常轨。（不过，总有不可测的意外发生，例如骡所造成的灾变，但大多数谢顿信徒都忘了这一点。）因此，不论发生任何情况，基地都应该一直定都于端点星。然而，请注意“应该”这两个字。谢顿五百年前所录制的拟像，刚才重现之际，曾经以平静的口吻告诉大家，他们继续留在端点星的几率为87.2%。

无论如何，即使对谢顿信徒而言，这也表示存在12.8%的几率，对应于首都已经迁到接近基地联邦中心的位置。刚才，谢顿也略述了该项行动将带来的悲惨后果。而这个约有八分之一几率的事件没有发生，无疑是布拉诺市长的功劳。

她当然不会允许这个企图得逞。过去，即使在声望下跌时，她也始终坚决认为，端点星是基地的传统根据地，必须永远维持这个事实。因此，她的政敌曾在政治讽刺漫画中，把她坚毅的下巴画成一大块花岗石（老实讲，还真有几分神似）。

如今，谢顿也表示支持她的观点，让她至少在短时间内，取得了绝对的政治优势。根据报道，她在一年前曾经表示，假如即将出现的谢顿影像果真支持她的看法，她就会自认为已经功德圆满。这样的话，她便要辞去市长，转任资政的职位，以免日后再卷入前途难料的政争。

没有人真正相信她这番话。她在政争中一向表现得如鱼得水，历代市长大多望尘莫及。如今谢顿影像出现过了，果然看不出她有退休的意思。

她说话的声音极为清晰，带着浓重的基地口音而毫不脸红。她曾经担任基地驻曼缀斯的大使，却没有学到目前最流行的旧帝国腔调——在帝政时代，内围星省一律使用这种腔调，以凝聚对帝国的向心力。

她说：“这次的谢顿危机已经过去，基于一项睿智的传统，对于当初支持错误观点的人士，我们不会作出言语上或行动上的任何报复。许多正直人士曾经相信，他们有很好的理由，要求谢顿不欲见到的结果。任何人都不该再羞辱他们，否则这些人若要扳回自尊，唯有否定谢顿计划一途。另一方面，曾经支持错误观点的人士，应该欣然接受失败的事实，不要再逞口舌之勇，这是政治人物的基本修养与风范。这件事已成为过去，双方都应该将它抛在脑后。”

她停了一下，以稳重的目光环视议场中每一张脸孔，这才继续说：“各位议员，预定的历程已经过了一半；距离新帝国的诞生，如今只剩五百年。过去的历史充满艰难险阻，但我们已经走过一段漫漫长路。其实，我们几乎已经是一个银河帝国，而且再也没有强大的外敌存在。

“假使没有谢顿计划，新旧帝国之间的大断层，将长达三万年之久。历经三万年的分崩离析，人类可能再也无力重建一个新的帝国。银河中，或许只会剩下许多互相隔离的垂死世界。

“我们能有今日的成就，全拜哈里·谢顿之赐。今后的岁月，我们仍将仰赖他当年的明智洞见。从现在起，各位议员，真正的危险在于我们自己。因此从今以后，千万不要再对这个计划提出公开质疑。让我们心平气和并坚决地达成一项共识：今后对伟大的谢顿计划，不会再有任何公开的质疑、批评或诬蔑。我们必须彻底支持这个计划。它已经自我验证了五百年，它是人类安全的唯一凭借，不容受到任何阻挠。大家同意吗？”

会场中响起交头接耳声。市长并没有抬起头来，就知道结果必定是一致同意。她对每位议员都一清二楚，知道他们会作出什么反应。她刚刚赢得全面胜利，现在绝不会有人反对她。明年或许又会有麻烦，现在却不可能。明年的问题，留到明年再解决吧。

凡事难免有例外……

“思想控制吗，布拉诺市长？”葛兰·崔维兹一面大步沿着通道走下来，一面使劲大声问道，仿佛要代表所有噤声的议员发言。由于他是新科议员，座位在议场最后一排，但他根本不打算坐在那里。

布拉诺仍然没有抬起头，只是说：“你的看法呢，崔维兹议员？”

“政府无权干涉言论自由，任何人都有权讨论当今的政事。尤其是在座的每位议员先生女士，选民托付我们的就是这件差事。而任何的政治议题，一律脱离不了谢顿计划的范畴。”

布拉诺双手一合，抬起头来，脸上依旧毫无表情。她说：“崔维兹议员，你无端挑起这场争辩，根本不符程序。然而，我还是请你表明自己的意见，然后我会当场答复你。

“在谢顿计划的范畴中，并没有限制任何言论自由，只是计划本身对我们造成了某些限制。在谢顿影像出现之前，大家都能对当前的问题，提出不同的解释。但在谢顿公布他的决定之后，即使在议会中，也不得再有任何质疑。而在谢顿现身前，也不可以有人说什么：‘假使哈里·谢顿这样那样说，他就大错特错了。’”

“可是，假如某人的确有这种感觉呢，市长女士？”

“假如他只是普通人，只是在私下讨论这个问题，他仍旧可以提出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所提出的对于言论自由的限制，是专门规范政府官员用的？”

“正是如此。这并非基地法律的一项新原则，以往的市长，无论属于任何党派，都一直沿袭这项原则。个人私下的观点无足轻重，具有官方身份的人所表达的意见，就会受到重视，因而构成危险。目前，我们还不能对这种行为坐视不顾。”

“市长女士，能否允许我指出，你提到的这项原则，用于议会的例子极少，而且都是针对某些特殊议题。像谢顿计划这种没有定论的大题目，向来不受它的规范。”

“谢顿计划尤其需要保护，如果对它质疑，很可能引发不可收拾的后果。”

“请问你是否相信，布拉诺市长——”崔维兹转过身来，面对着台下一排排的议员。所有的议员似乎不约而同屏住了气息，好像在静待这场对决的结果。“请问你们是否相信，各位议员同仁，其实，我们有理由怀疑谢顿计划根本不存在？”

“今天，大家还亲眼目睹它在运作。”布拉诺市长说。随着崔维兹的口气愈来愈慷慨激昂，她的声音反倒愈来愈平静。

“正是因为我们今天还看到它在运作，各位议员先生女士，所以我们看得出来，我们一直被动相信的谢顿计划，根本不可能存在。”

“崔维兹议员，你违反了议事程序，我不准你再继续大发谬论。”

“市长，身为议员，我有这样的特权。”

“议员先生，你的特权已经被褫夺了。”

“你不能褫夺这项特权。你刚才提出的对于言论自由的限制，本身并不具备法律效力。这项提案尚未经过议会表决，市长，何况即使表决通过，我仍有权质疑它的合法性。”

“褫夺你的特权，议员先生，和我保护谢顿计划的提议无关。”

“那么，又是凭什么呢？”

“有人指控你意图叛变，议员先生。为了表示对议会的尊重，我不希望在议会厅中逮捕你。不过，安全局的人正等在门口，一旦你离开议场，他们会立刻将你扣押。我现在请你乖乖退席，你如果轻举妄动，当然就会被视为现行犯，安全局的人就会进入议会厅。我相信，你并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崔维兹皱起眉头，大厅中则是一片死寂。难道大家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只有他和康普两人例外？他转头望向出口，什么也没看到，但他确信布拉诺市长并非虚张声势。

他火冒三丈，结结巴巴地说：“我代……代表一群重要的选民，布拉诺市长……”

“毫无疑问，他们一定会对你感到失望。”

“你有什么证据，对我提出如此荒谬的指控？”

“我在适当时机自然会提出来，但我能向你保证，我们已经掌握充分的证据。你是个极为鲁莽的年轻人，但你应该了解一件事实，即使你的朋友，也不会愿意加入你的叛变行动。”

崔维兹猛地转身面对康普，只见那对蓝眼睛直勾勾瞪着自己。

布拉诺市长又以平静的口气说：“我请在场所有人士作证，在我刚才进行陈述时，崔维兹议员转身向康普议员望去。你现在愿意退席了吗，议员先生？还是说，你要强迫我们在议场拘捕你，令你尊严尽失？”

葛兰·崔维兹立即转身，沿着台阶一步步走到出口。他刚跨出议会厅，就有两名身穿制服、全副武装的安全人员，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

赫拉·布拉诺冷冷地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微微嚅动：“笨蛋！”

03

自从布拉诺市长掌权之后，里奥诺·柯代尔就一直担任安全局局长这个职务。这并不是一件会累坏人的工作，他时常喜欢这样讲，可是他说的究竟是不是实话，当然谁也无法确定。他看起来不像是个会说谎的人，但是这点不一定有任何意义。

他看上去相当和蔼可亲，这对他的工作有莫大的助益。他的身高在一般标准以下，体重却在一般标准之上，留着两撇浓密的胡子（极少有端点星公民这样做），但现在大多已经由灰转白；他的眼睛是浅棕色，黄褐色的制服胸口处绣着一个原色的识别标志。

他说：“坐下来，崔维兹，让我们尽量维持友善的态度。”

“友善的态度？跟一名叛徒？”崔维兹将两根拇指勾在宽腰带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只是‘被控’为叛徒。我们还没有进步到起诉就等于定罪的地步，即使指控来自市长本人也不例外；我相信我们从来没有这么做过。而我的工作，就是要尽我所能还你清白。我非常希望在尚未造成任何伤害之前——或许你的尊严是唯一例外——就能让这件事圆满收场，以免不得不举行一场公开审判。我希望你也同意这一点。”

崔维兹并未软化，他说：“我们不必彼此卖乖了。你的工作就是将我‘视为’叛徒，用这个前提来审讯我。但我并不是叛徒，我也认为没有必要在你面前为自己辩护。你又何必一直想要证明在为我着想呢？”

“原则上，我绝无此意。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如今权力掌握在我这边，而你却一无所有。因此，发问权在我而不在你。万一有一天，有人怀疑我不忠或意图叛变，我相信自己马上会被人取代，然后便会有人来审讯我。那个时候，我衷心希望那个审讯我的人，至少能够像我对你这般客气。”

“你又打算如何对待我呢？”

“我想我可以做到如同朋友和平辈那样，但希望你也这样对我。”

“我该请你喝杯酒吗？”崔维兹用挖苦的口吻说。

“等会儿吧，现在，请你先坐下。我是以朋友的态度这样说的。”

崔维兹迟疑片刻，便坐了下来，任何敌对的态度似乎都突然变得毫无意义。“现在要怎样？”他问。

“现在，我可否请你诚恳地、仔细地回答我一些问题，完全不作任何规避？”

“假如我不肯呢？我会受到什么样的威胁？心灵探测器吗？”

“我相信不至于。”

“我也相信不至于，因为我是一名议员。假使你们那么做，结果只会证明我的清白。等到我无罪开释之后，我就会结束你的政治生命，也许连市长也一并赶下台。这样想来，或许让你用心灵探测器整我一下相当值得。”

柯代尔皱着眉，轻轻摇了摇头。“使不得，使不得。那很可能使你的脑部受到严重损伤，有时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疗养。你犯不着冒这个险，绝对不值得！你也知道，有些时候，假如强行使用心灵探测器……”

“柯代尔，你在威胁我？”

“崔维兹，我只是就事论事——议员先生，请你不要误解。如果必须使用心灵探测器，我绝不会犹豫。即使你是无辜的，你也无权追索任何补偿。”

“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

柯代尔打开办公桌上的一个开关，然后说：“我的问话和你的回答，都会以录音和录影的方式保存下来。我不希望你说什么题外话，更不希望你闭口不答。现在千万别这么做，我相信你懂得我的意思。”

“我当然懂，你只会录下你想要的部分。”崔维兹用轻蔑的口气说。

“没错，不过，请你别误会。我不会扭曲你的任何一句话，我只会加以取舍，如此而已。你知道哪些话对我没用，相信你不会浪费彼此的时间。”

“等着瞧吧。”

“崔维兹议员，我们有理由认为，”他的语气突然变得颇为正式，表示他已经开始录音和录影，“你曾经在某些场合公开声明，你不相信谢顿计划的存在。”

崔维兹缓缓答道：“假如我在不少场合，曾经公开大声疾呼，你还需要我再说些什么呢？”

“议员先生，请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诡辩上。你该知道，我需要的只是你在绝对清醒，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之下，亲口坦承这件事情。而在我们的录音中，你的声纹就能证明这一切。”

“我想这是因为，假如利用任何催眠效应，不论化学药物或是其他方法，都会改变我的声纹？”

“变化会相当明显。”

“而你渴望证明，你并未采用非法手段审讯一名议员？这点我并不怪你。”

“议员先生，我很高兴你能够谅解，那就让我们继续吧。你曾经在某些场合公开声明，你不相信谢顿计划的存在。你承认这件事吗？”

崔维兹说得很慢，措辞极为谨慎。“我们称之为谢顿计划的这个东西，一般人赋予它极重大的意义，可是我不相信。”

“这个陈述过于含糊，能否请你详加解释？”

“我的意思是，通常一般人都认为，哈里·谢顿在五百年前，运用心理史学这门数学，巨细无遗地算出人类未来的发展；而我们目前所遵循的既定轨迹，是从第一银河帝国通往第二银河帝国的最大几率线。但我认为这种观念过于天真，不可能是事实。”

“你的意思是说，你认为哈里·谢顿并不存在？”

“我绝无此意，历史上当然有他这个人。”

“那么，他从未发展出心理史学这门科学？”

“不，我当然也不是这个意思。听好，局长，我刚才要是有机会，就能把这一点向议会解释得清清楚楚，而我现在就要向你解释。我要说的这番道理，其实非常明显……”

安全局长并未做声，却显然将记录装置关掉了。

崔维兹随即住口，并皱起眉头。“你为什么要关掉？”

“你在浪费我的时间，议员先生，我并不是请你来演讲的。”

“你明明要求我解释自己的观点，不是吗？”

“绝对没有，我只是要求你回答问题——用简单、明了、直接的方式回答。针对我的问题作答，别说任何的题外话。只要你合作，我们很快就能结束。”

崔维兹说：“你的意思是，你想诱导我作一些陈述，用来强化我已认罪的官方说法。”

“我们只要求你据实陈述，我向你保证，我们绝对不会断章取义。拜托，让我再试一遍，我们刚才正谈到哈里·谢顿。”记录装置再度开启，柯代尔用平稳的语气再问一次：“那么，他从未发展出心理史学这门科学？”

“他当然发展出了我们称之为心理史学的这门科学。”崔维兹已无法掩饰心中的厌烦，气呼呼地挥动双手。

“你对心理史学——如何定义？”

“银河啊！心理史学通常被视为数学的一支，专门研究在特定的条件下，人类群体受到某种刺激之后的整体反应。换句话说，理论上，它能预测社会和历史的变迁。”

“你用了‘理论上’三个字。你是否以专业的数学观点，对这个定义抱持怀疑的态度？”

“没有。”崔维兹说，“我并不是心理史学家。而基地政府的每一个成员，以及端点星上的每一个公民，也没有任何人是心理史学家，甚至……”

柯代尔举起右手，轻声说：“议员先生，拜托！”崔维兹只好住口。

柯代尔又说：“我们都知道，哈里·谢顿根据他的分析结果，设计出了以基地当跳板，用最有效率的方式，结合最大的几率和最短的时限，使银河系从第一帝国跃进至第二帝国的计划。你是否有任何理由，质疑这个事实？”

“当时我还没出生，”崔维兹用尖刻的语气说，“又怎么会知道？”

“你能确定他并未这么做吗？”

“不能。”

“或者，你是否怀疑，过去五百年来，每当基地发生历史性危机，都必然出现的谢顿全息影像，并不是哈里·谢顿在去世前一年间，也就是基地设立的前夕，由他本人亲自录制的？”

“我想，我不能否认这一点。”

“你想？你愿不愿意干脆说，这根本是一个骗局，是过去的某个人，为了某种目的，故意设计出来的骗局？”

崔维兹叹了一声。“不，我并不坚持这一点。”

“那么你是否准备坚持，哈里·谢顿的影像所传达的讯息，是某人暗中玩出来的把戏？”

“不，我没有理由认为这种把戏是可能的，或是有什么用处。”

“好的。你刚才亲眼目睹谢顿再度显像，难道你认为他的分析——早在五百年前就作出的分析——和今日的实际情况并不十分符合吗？”

“正好相反，”崔维兹突然精神一振，“它和现状非常符合。”

柯代尔似乎丝毫不受对方情绪的影响。“然而，议员先生，在谢顿影像显现之后，你却仍然坚持谢顿计划并不存在？”

“我当然坚持。我之所以坚持它并不存在，正是因为预测过于完美……”

柯代尔又关上记录装置。“议员先生，”他一面摇头，一面说，“你害我要洗掉这段记录。我只是问你，是否仍然坚持那个古怪的信念，你却给我冒出一大堆理由来。让我再重复一遍我的问题。”

于是他又问：“然而，议员先生，在谢顿影像显现之后，你却仍然坚持谢顿计划并不存在？”

“你是怎么知道的？自从谢顿影像出现之后，谁也没有机会和我那位已成过去的朋友——康普——讲上一句话。”

“姑且算是我们猜到的吧，议员先生。此外，姑且假设你已经回答过一句‘我当然坚持’。如果你愿意把这句话再说一遍，不再自动添油加醋，我们的工作就算结束了。”

“我当然坚持。”崔维兹以讽刺的口吻答道。

“很好，”柯代尔说，“我会帮你选一个听来比较自然的‘我当然坚持’。谢谢你，议员先生。”接着记录装置又被关掉了。

崔维兹说：“这样就完了吗？”

“我所需要的，都已经做完了。”

“你所需要的其实相当明显，就是一组问答记录而已。然后，你就能向端点星公布这段记录，甚至传到基地联邦每个角落，好让大家都知道，我全心全意接受谢顿计划这个传说。将来，如果我自己再作任何否认，就能用它来证明我的行为疯狂，或者完全精神错乱。”

“或者，在那些过激的群众眼中，你的言行将被视为叛逆。因为他们都认为，谢顿计划是基地安全的绝对保障。如果我们可以达成某种谅解，崔维兹议员，刚才的记录或许并不需要公开。不过万一真有必要，我们绝对会让整个联邦通通知道。”

“你是否真的那么愚蠢，局长，”崔维兹皱着眉说，“所以对我真正想讲的毫无兴趣？”

“身为人类的一员，我的确非常感兴趣。而且如果有适当的机会，我乐意以半信半疑的态度听你讲讲。然而，身为安全局长，目前为止，我已经得到所需要的一切。”

“我希望你能够知道，这些记录对你本人，以及对市长，都没有什么用处。”

“真奇怪，我的看法和你恰恰相反。你可以走了，当然，还是会有警卫护送。”

“我会被带到哪里去？”

柯代尔却只是微微一笑。“再见，议员先生。你并没有充分合作，不过我也并未这么指望，否则我就太不切实际了。”

说完，他伸出了右手。

崔维兹缓缓起身，根本不理会对方。他把宽腰带上的皱褶抚平，然后说：“你只不过是在作无谓的拖延。一定有人和我抱持相同的想法，迟早会有的。如果将我囚禁或杀害，必将引起众人的好奇，反而促使大家提早起疑。到头来，真理和我终将是最后的赢家。”

柯代尔抽回右手，缓缓摇了摇头。“老实说，崔维兹，”他道，“你是个笨蛋。”

04

在安全局总部的一个小房间里，崔维兹一直待到午夜，才由两名警卫将他带了出来。他不得不承认那是一间豪华的套房，只是外面上了锁。不管怎么说，它真正的名字就是“牢房”。

在遭到拘禁的这四个多小时，崔维兹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里踱来踱去，痛定思痛地反省。

自己为什么要信任康普？

为什么不呢？他似乎显然同意自己的观点——不对，不是这么回事。他好像很容易被说服——不，也不是那么回事。他看来好像很蠢，很容易受别人左右，明显地缺乏思想与主见，因此，崔维兹喜欢把他当成一个乖顺的“共鸣板”。由于不时和康普讨论，崔维兹才能不断修正并改良自己的理论。他是个很有用的朋友，而崔维兹之所以信任他，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事到如今，再来反省是否应该先彻底了解康普，已经于事无补。当初自己应该谨遵一个简单的原则：别相信任何人。

然而，一个人一生中，难道真能做到这一点吗？

答案显然是必须如此。

可是谁又想得到，布拉诺竟然如此大胆，敢在议场中公开逮捕一名议员——却没有任何议员挺身而出，保护他们之中的一分子？即使他们打心眼里不同意崔维兹的见解，即使他们愿意用身上的每一滴鲜血，来打赌布拉诺才是正确的一方，可是原则上，为了维护自己崇高的权利，他们也不应该如此保持沉默。许多人称她为“铜人布拉诺”，她果真是铁腕作风……

除非，她本身已经受到控制……

不！如此疑神疑鬼，迟早会得妄想症！

然而……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转个不停，当警卫进来时，他尚未从这些循环不断的徒劳思绪中解脱。

“议员先生，请您跟我们走。”开口的是较年长的那名警卫，他的口气严肃，不带半分感情。由胸章看得出他是一名中尉，他右颊有个小疤，并且看起来一脸倦容，好像是嫌这份差事干得太久，却始终不能有什么作为。维持了一个多世纪的太平岁月，令任何军人都难免有这种感觉。

崔维兹一动不动。“中尉，贵姓大名？”

“议员先生，我是艾瓦德·索佩娄中尉。”

“你应该知道你的行为已经违法了，索佩娄中尉，你无权逮捕一名议员。”

中尉回答说：“议员先生，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话不能这么说，谁也不能命令你逮捕一名议员。你必须了解，这样做将使你面临军法审判。”

中尉答道：“议员先生，您并没有遭到逮捕。”

“那么我就不必跟你们走，对不对？”

“我们奉命护送您回家。”

“我自己认识路。”

“并且负责沿途保护您。”

“有什么天灾吗？还是有什么人祸？”

“可能会有暴民集结。”

“三更半夜？”

“议员先生，这就是我们等到半夜才来的原因。现在，议员先生，为了您的安全，我们必须请您跟我们走。我得提醒您，我们已经获得授权，必要时可以使用武力。这并不是威胁，只是据实相告。”

崔维兹注意到他们两人带着神经鞭，他只好缓缓起身，尽可能维持尊严。“那就带我回家吧。或者，我会被你们带进监狱去？”

“议员先生，我们并未奉命欺骗您。”中尉以傲然的口气说。崔维兹这才发觉，对方是个一板一眼的职业军人，就连说谎也得先有上级的命令——即使他真说谎，他的表情与语气也一定会穿帮。

于是崔维兹说：“请别介意，中尉，我并非暗示自己不相信你。”

一辆地面车已经等在外面。街头空空荡荡，毫无人迹，更遑论任何暴民。不过中尉刚才并未撒谎，他没有说外面有一群暴民，或者有一群暴民将要集结。他说的是“可能会有暴民集结”，他只是说“可能”而已。

中尉谨慎地将崔维兹夹在他自己和车子之间，令崔维兹绝不可能掉头逃跑。等到崔维兹上车之后，中尉也立刻钻进车内，和他一起坐在后座。

然后车子就开动了。

崔维兹说：“一旦我回到家，想必就能还我自由了吧。比方说，只要我高兴，随时可以出门。”

“我们并未奉命干涉您的任何行动，议员先生，但是我们奉命持续保护您。”

“持续保护我？这话怎么说？”

“我奉命知会您，回到家以后，您就不得再离开家门。您上街可能会发生危险，而我必须对您的安全负责。”

“你的意思是我将被软禁在家里。”

“我并非律师，议员先生，我不了解那是什么意思。”

中尉直视着前方，手肘却紧挨着崔维兹。崔维兹只要轻轻动一动，中尉一定会察觉。

车子停在崔维兹位于富列克斯纳郊区的小房子前。目前他欠缺一位女伴——他当选议员之后，生活变得极不规律，芙勒薇拉在忍无可忍之下离去——所以屋内不该有任何人。

“现在我可以下车了吗？”崔维兹问。

“我先下车，议员先生，然后我们护送您进去。”

“为了我的安全？”

“是的，议员先生。”

在前门的内侧，已有另外两名警卫守在那里。屋内的夜灯闪着微光，但由于窗玻璃被调成不透明，从外头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发现有人侵入自己的住宅，他一时之间怒不可遏，但转念一想，也只好认了。今天在议会厅中，整个议会都无法保护他，自己的家当然更算不上堡垒。

崔维兹说：“你们总共有多少人在我家里？一个军团吗？”

“议员先生，你错了。”屋内传出一个严厉而沉稳的声音，“只不过比你所见到的还多一位而已，而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端点市的市长赫拉·布拉诺，此时正站在起居室门口。“难道你不觉得，该是咱们谈谈的时候了？”

崔维兹两眼圆睁。“费了这么大的周章……”

布拉诺却用低沉而有力的声音说：“安静点，议员。你们四个，出去，出去！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四名警卫敬礼后转身离去，屋内便只剩崔维兹与布拉诺两人。

第二章

市长

01

布拉诺已经等了一个小时，在这段时间中，她的思绪始终没有停过。严格说来，她已经犯了侵入私宅的罪行；更有甚者，她也侵犯了一名议员的权利，这更是严重违宪。将近两个世纪前，在茵德布尔三世与骡出现之后，基地订立了数条严格的法令，规范市长在各方面的权限，而根据这些法令，她已经足以遭到弹劾。

然而在今天，在这短短的二十四小时之内，不论她做任何事，都是正确的。

可是今天终将过去，想到这一点，她便坐立不安。

基地历史的头两个世纪，可以算是黄金时期，后人回顾那段历史，都会承认它是“英雄时代”，但是不幸生在那个动荡岁月的人，大概不会同意这一点。塞佛·哈定与侯伯·马洛是当年两位最伟大的英雄，在后人心目中，他们的地位崇高神圣，直逼至高无上的哈里·谢顿。在有关基地的所有传说中（甚至正史也一样），都将他们视为基地的三大支柱。

话说回来，在那个时代，基地是个单一的小世界，对四王国的控制力量极为薄弱。对于谢顿计划这个保护伞的范围，只有一点模糊的概念。更没有人知道，就连银河帝国残躯对基地的威胁，都早已在谢顿算计之中。

等到基地这个政治与经济实体实力愈来愈强大之后，无论统治者或英勇的斗士，地位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拉珊·迪伐斯几乎已经为人遗忘，即使还有人记得他，想到的也只是他惨死在奴工矿坑中的悲剧，而不是他为了瓦解贝尔·里欧思的攻势而从事的反间计——那是个并没有必要，却十分成功的行动。

至于贝尔·里欧思——基地有史以来最高贵的敌手，也早已变得默默无闻，光芒被后来居上的骡所遮掩。遍数基地过去所有的敌人，唯有骡曾经颠覆谢顿计划，并击败且统治过基地。只有骡才是唯一的“大敌”，事实上，他也是银河历史中最后一位“大帝”。

不过，并没有什么人记得，其实骡是被一个人，一位名叫贝泰·达瑞尔的女性所击败的，而且她的胜利全凭一己之力，甚至没有谢顿计划作为后盾。后来，她的儿子与孙女——杜伦·达瑞尔与艾卡蒂·达瑞尔，又联手击溃第二基地，使这个基地（第一基地）获得唯我独尊的地位，但是这段事迹也几乎为人遗忘。

这些基地历史中的后起之秀，不再具有任何英雄形象。随着时间轴不断延展，英雄人物都被压缩成普通的凡人。而艾卡蒂为祖母撰写的传记，则是将她从一位女英雄，简化成了传奇小说的女主角。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英雄出现，就连小说中的传奇人物也消失了。“卡尔根之战”是基地卷入的最后一场战祸，不过只能算小场面而已。所以说，基地已经整整度过两个世纪的和平岁月！而在过去一百二十年间，甚至未曾损失半艘船舰。

这实在是一段很不错的太平岁月，是一段受用的太平岁月，这点布拉诺绝不否认。虽然基地尚未建立第二银河帝国（根据谢顿计划，目前才完成一半的准备工作），但是分散在银河各处的政治实体，已有三分之一被基地联邦掌控经济命脉；而在那些未受直接控制的领域，基地联邦的影响力也非同小可。行遍银河，只要报出“我是基地公民”，听到的人鲜有不肃然起敬。而在上千万个住人世界中，没有任何人的地位能够媲美“端点市长”。

“市长”这个头衔一直沿用至今。五世纪以前，市长只是个小城市的领导者，那个城市是一个孤立世界上唯一的聚落，那个世界则处于银河文明的最边陲。但从来没有人想到过更改这个头衔，或是再加上一点点敬称。如今，仅有几乎遭人遗忘的“皇帝陛下”能令人产生同样的敬畏。

只有在端点星是唯一的例外，在这个世界上，市长的权限受到谨慎的规范。对于当年的茵德布尔家族，一般人都还记忆犹新。不过人们无法忘怀的，并不是他们的专制极权，而是在他们的统治下，基地落入骡的手中。

而她，赫拉·布拉诺，就是现任的市长。自骡死后，她是银河中最强有力的统治者（这点她自己也很清楚），亦是基地有史以来第五位女性市长。但也只有今天，她才有办法公然施展自己的力量。

从政多年来，对于何事正确，何者当行，她始终坚持自己的信念，跟那些顽强的反对派奋战到底——那些家伙都在觊觎盛名远播的银河内围，渴望为基地加上帝国的光圈。今天，她终于获得全盘的胜利。

还早哩，她曾经这么说。还早哩！过早跳进银河内围，可能会由于种种原因而遭到惨败。如今，谢顿也站出来为她说话，甚至遣词用字也几乎和她一模一样。

一时之间，在基地所有成员心目中，她成了与谢顿同样睿智的人物。然而，他们随时会忘掉这件事，这点她也心知肚明。

而这个年轻人，偏偏在今天，就敢当众向她挑战。

而且，恐怕他并没有错！

危险就在这里，他的看法是对的！而只要他是对的，他就有可能毁掉基地！

现在，她终于和他面对面，没有第三者在场。

她以惋惜的口吻说：“难道你不能私下来找我？难道你非得在议会厅咆哮不可？你的想法实在愚蠢，以为这样就能当众羞辱我吗？口没遮拦的孩子，你可知自己闯了什么祸？”

02

崔维兹觉得自己满脸通红，只好拼命控制住怒火。市长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就快满六十三岁了。面对这样一个年纪几乎长他一倍的老太婆，他实在不想开口吵架。

何况，她早已在政治斗争中百炼成钢，了解只要一开始便将对手弄得手足无措，一场战争等于已经赢了一半。不过想要这种战术奏效，必须有观众在场，可是如今连一个旁观者都没有，也就不会有人令他感到羞辱。算来算去，也只有他们两人而已。

所以他对那番话充耳不闻，尽全力维持一副漠然的表情，仔细审视着对方。这个老女人穿着一身中性服装，这种服饰已经流行了两代，但穿在她身上并不适合。这位市长，这位全银河的领袖（如果银河中还有领袖，当然非她莫属），看来像个平庸的老太婆，甚至很容易被误认为是个老头。她与男性唯一的差别，在于她将铁灰色的头发紧扎脑后，而传统的男性发式则完全不束不系。

崔维兹露出一个魅力十足的笑容。这个上了年纪的对手，无论多么努力把“孩子”这个称呼当成羞辱，可是她面前的这个“孩子”，至少拥有年轻和英俊这两方面的优势，而且他完全明白这个事实。

于是他说：“完全正确，我今年才三十二岁，所以还能算个孩子。而且身为一名议员，口没遮拦正是我职责所在。关于第一点，我实在无可奈何；至于第二点，我只能说声抱歉。”

“你晓得自己闯了什么祸吗？别鬼头鬼脑地站在那里，坐下来。请你尽可能全神贯注，并且理智地回答我的问题。”

“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将看穿的真相说了出来。”

“你偏偏选在这一天向我挑战？选在我的声望如日中天的日子？今天，我有办法把你赶出议会厅，再立刻将你逮捕，其他议员没有一个敢站出来抗议。”

“议会迟早会回过神来，然后就会向你抗议。现在，他们可能已经在进行抗议了。你这样迫害我，只会使他们更加听信我。”

“谁也不会听到你讲什么。只要我认为你将继续大鸣大放，我就会继续视你为叛徒，用最严厉的法律办你。”

“那我就必须接受审判，我总有在法庭出现的机会。”

“你别指望这一点。市长拥有极大的紧急处分权，虽然通常很少动用。”

“你凭什么宣布进入紧急状况？”

“我自然会想出名目来，这点智慧我还有，而且我也不怕面对政治危机。别逼我，年轻人。希望我们能在此地达成一个协议，否则你就永远无法重获自由。你将遭到终身监禁，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两人正面相对——布拉诺的灰色眼睛和崔维兹驳杂的棕色眼睛彼此瞪视。

然后崔维兹问道：“什么样子的协议？”

“啊，你感到好奇了，这样就好多了。我们别再剑拔弩张，心平气和谈谈吧。你的看法究竟如何？”

“你应该清楚得很。你一直和康普议员暗中勾结，对不对？”

“我想听你亲口说一遍——刚刚过去的这个谢顿危机，你有什么看法？”

“很好，如果你真想听——市长女士！”“老太婆”一词差点脱口而出，“谢顿影像说得未免太正确，过了五百年还能那么准，实在太不可能了。我相信，他这一次重现，是有史以来的第八次。过去有几次，当影像出现时，根本没有任何人在场。而至少有一次，在茵德布尔三世执政时期，他讲的那番话，和实际情况完全不符——但那是在骡崛起的时候，对不对？可是过去七次当中，他何曾像今天这样，一切都预测得那么准确？”

崔维兹浅浅一笑。“市长女士，根据我们所掌握的记录，谢顿从未将现况描述得如此完美，连最小的细节也分毫不差。”

布拉诺道：“你的意思是说，谢顿的全息影像是伪造的？谢顿的录影是他人最近准备的，这个人也许正是我？而谢顿这个角色，则是某个演员扮演的？”

“并非不可能，市长女士，但我并不是这个意思。真相其实还要糟得多，我相信我们所看到的，的确是谢顿本人的录影，而他对于当代现况的描述，也的确是五百年前所准备的。这些，我都已经向你的手下柯代尔讲过，可是他故意跟我打哑谜，好让我看起来也相信那些只有不用大脑的基地人才会迷信的事。”

“没错，若有必要，那个记录就能派上用场，好让基地上上下下，都认为你从未真正站在反对立场。”

崔维兹双手一摊。“但我明明反对。我们心目中的那个谢顿计划，其实并不存在，大概早在两个世纪前，它就已经烟消云散。这件事我怀疑了好几年，而十二个小时之前，我们在时光穹窿的经历，终于证明了这一点。”

“因为谢顿过于准确？”

“正是如此。别笑，这就是铁证。”

“你该看得出来，我并没有发笑。说下去。”

“他怎么可能预测得那么准？两个世纪前，谢顿对现状的分析就完全错误。那时距离基地的建立已有三百年，他的预测已经离谱得过分，完全离谱了！”

“关于这一点，议员，你自己刚才解释过了，那是因为骡的关系。骡是一个突变异种，具有强大的精神力量，在整个谢顿计划中，根本无法考虑到他。”

“不论考虑到了没有，反正他就是出现了，谢顿计划因此偏离了既定的轨迹。不过骡的统治时间并不长，而且他也没有继承者。基地很快就再度独立，同时拾回昔日的霸权。问题是谢顿计划变得支离破碎之后，又怎么可能会回到正轨呢？”

布拉诺绷着一张老脸，苍老的双掌紧握在一起。“你自己知道答案，你总该读过历史。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另一个基地。”

“我读过艾卡蒂为祖母写的传记——毕竟，那是学校的指定读物——我也看过她写的那些小说。此外，我还读过官方发布的‘骡乱’始末。我可不可以质疑这些文献？”

“如何质疑？”

“根据公认的说法，我们这个第一基地，目的是保存所有的物理科学知识，进而发扬光大。我们的一切发展都光明正大，我们的历史依循着谢顿计划发展，姑且不论我们是否知情。然而除了我们，另外还有一个第二基地，它的功能是保存并发展各种心理科学，包括心理史学在内。而第二基地的存在必须保密，甚至连我们也不能知道。第二基地是谢顿计划的微调机制，当银河历史的潮流偏离预定轨迹时，它负责将历史导回正轨。”

“那么你已经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市长说，“贝泰·达瑞尔当年能够击败骡，也许就是受到第二基地的激励，虽然她的孙女一再强调并无此事。无论如何，在骡死去之后，银河历史能够重归谢顿计划，无疑是第二基地努力的成果，他们显然不辱使命。所以说，你究竟想说些什么呢，议员？”

“市长女士，如果我们分析艾卡蒂·达瑞尔的说法，就能发现一个明显的事实。第二基地在企图修正银河历史的过程中，无意间破坏了整个谢顿计划，因为在进行修正之际，他们使自己曝了光。我们这个第一基地因而发现我们有一个镜像，也就是第二基地。我们不甘心受他们操控，千方百计找出了第二基地的下落，并且一举将他们消灭。”

布拉诺点了点头。“根据艾卡蒂·达瑞尔的说法，我们后来的确成功了。不过很明显的是，在此之前，一度为骡所搅乱的银河历史，已经被第二基地导回正轨。直到如今，依然没有任何偏差。”

“你能相信这一点吗？根据她的说法，我们找到了第二基地的大本营，逮捕了所有的成员。那件事发生在基地纪元377年，也就是距今一百二十年前。过去整整五个世代，我们都认为第二基地不复存在，一切都是我们独立发展的结果。可是直到如今，我们仍然能够瞄准谢顿计划的目标，而你和谢顿影像所说的话，也几乎一模一样。”

“这也许可以作如下解释：我具有敏锐的洞见，能够洞察历史发展的深层意义。”

“对不起，我无意对你的敏锐洞见表示怀疑，但我认为还有一个更明显的解释，那就是第二基地并未遭到摧毁。它依旧在操控我们，依旧在支配我们，那才是我们重返谢顿计划正轨的真正原因。”

03

若说这番话令市长震惊不已，她丝毫没有表现出来。

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她极其希望赶快结束这场谈判，却知道绝对不能着急。这个年轻人必须好好对付，她可不希望把钓鱼线绷断。而且，她也不想白白将他作废，因为在此之前，他或许还能发挥一项功能。

她说：“是吗？那么你是说，艾卡蒂写的什么卡尔根之战，以及第二基地被摧毁的经过，全都是假的？是捏造的？是一个骗局？是一堆谎言？”

崔维兹耸了耸肩。“那倒不至于，这样说就离题了。即使假定艾卡蒂的记述全部属实，她的确做到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假定所发生过的一切，和艾卡蒂的描述一模一样；第二基地的巢穴确实被寻获，成员也全部被捕。可是我们又凭什么说，他们每一个成员都落网了呢？第二基地所操控的对象，乃是整个的银河系，并非只是端点星上的历史，也并不仅限于第一基地。他们并非只对我们这个首都世界，或者整个联邦负责而已。一定还有某些第二基地分子，藏在一千秒差距之外，甚至更远的地方。我们有可能把他们一网打尽吗？

“假如我们并未将他们一举成擒，能够声称自己大获全胜吗？当年的骡能这么说吗？他先拿下了端点星，以及它直接控制的所有世界，但独立行商世界仍在奋战。后来行商世界也被他打垮了，却溜走了三个人：艾布林·米斯、贝泰·达瑞尔，还有她的丈夫。骡将其中两人置于控制之下，却完全没有控制贝泰，独独放过了她。如果我们愿意相信艾卡蒂写的小说，骡之所以如此做，乃是因为感情用事，而这就足以改变一切。根据艾卡蒂的记述，全银河只剩下一个人——只剩下贝泰能够随心所欲，而她的行动，果真使得骡无法找到第二基地，因此导致了他最后的失败。

“仅仅一个人保有自由意志，就能令骡全盘皆输！个人的确能够发挥重大的影响力——虽然围绕着谢顿计划的所有传说，都在强调个体不值得一提，唯有群体才是有意义的。

“假如当初漏网的第二基地分子不只一名，而是好几十个，这似乎是极有可能的，那又会怎么样？难道他们不会重新会合，重建第二基地，再到处招兵买马，经过一段时间的励精图治，然后继续进行他们的工作，使我们再一次成为他们的傀儡？”

布拉诺以严肃的口气说：“你相信有这种可能吗？”

“我绝对可以肯定。”

“可是请你告诉我，议员，他们又为何自找麻烦呢？那些所剩无几的可怜虫，又何必死守着一个没人欢迎的计划？他们尽力使银河朝向第二帝国发展，背后的原动力又是什么？假如他们这一小撮人，坚持一定要完成这件使命，我们又何必在乎？为什么不能接受这个计划的安排，并且对他们心存感激呢？因为他们会尽一切可能，不让我们的历史脚步迷路或走偏了。”

崔维兹揉了揉眼睛，虽然他年轻许多，却似乎比对方还要疲倦。然后，他瞪着市长说：“我无法相信你的说法。难道你真以为，第二基地这样做是为了我们吗？难道他们是一群理想主义者？难道你不能根据政治常识，根据权力斗争和领导统驭的实际经验，清清楚楚地看出，他们这么做，其实是为了他们自己？

“我们是冲锋陷阵的敢死队，是整个机制的发动机和动力之源。我们拼命奋斗，流汗、流血又流泪。他们却只管控制和操纵——调整一下这个放大器，按动一下那个开关，既轻松又自在，而且不必亲身涉险。等到一切大功告成，也就是说，经过一千年的辛苦努力，我们建立起第二银河帝国之后，第二基地的人就会大摇大摆地出现，成为真正的统治阶级。”

布拉诺道：“这么说，你是想彻底消灭第二基地？建立第二帝国的工作，我们已经完成一半，你想试试让我们自己当自己的主人，以一己之力完成其余的工作？对不对？”

“当然！当然！这难道不也是你的希望吗？虽然你我看不到这一天，可是你有儿孙，将来我也会有，而他们还会再有儿孙，一代一代绵延不绝。我要他们享受我们辛勤努力的成果，我要他们在回顾历史时，将我们视为源头，对我们的成就赞美讴歌。我可不希望一切的心血，都被吸进谢顿所设计的阴谋当中——他并不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告诉你，如果我们真让他的计划继续下去，他的威胁会比骡更可怕。银河在上，我真希望当年的骡瓦解了整个计划，令它万劫不复。骡死了之后，我们便能好好活下去，他的寿命毕竟有限。可是，第二基地似乎是打不死的。”

“但你想要摧毁第二基地，是不是？”

“只要我知道该怎么做，绝不犹豫！”

“既然你并不知道该怎么做，难道就没有想到，他们很可能先下手为强？”

崔维兹露出了鄙夷的神色。“我甚至曾经怀疑，你可能也在他们控制之下。你准确地猜到谢顿影像将说些什么，还有你后来对付我的那些手段，都有可能是第二基地的阴谋。你也许只剩下一副空壳子，里面已经让第二基地填满了。”

“那你为何还要跟我说这么多？”

“因为，假如你的确受到第二基地控制，我无论如何是死路一条，这样发泄一下，至少可以出一口怨气——而且，事实上，我仍然赌你并未受他们控制，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已。”

布拉诺说：“无论如何，你显然赌赢了。除了我自己，没有任何人在控制我。话说回来，你能确定我说的是实话吗？假如我的确受到第二基地控制，自己难道会承认吗？甚至，我会知道自己受到他们的控制吗？

“可是，讨论这些问题一点用处也没有。我相信自己并未受到控制，因此你也不得不买账。然而，你想想看，假使第二基地的确存在，他们最大的需求，一定是希望银河中谁也不知道这个事实。唯有谢顿计划的棋子，也就是我们，对于计划的内容毫不知情，也不晓得自己如何受支配，这个计划才能顺利进行。由于骡的出现，使得第一基地将注意力集中在第二基地身上，第二基地才会在艾卡蒂的时代遭到摧毁——或者我应该说，是几乎被摧毁了，议员，你说对不对？

“从这一点，我们能够导出两个推论。第一，我们可以合理地假定，他们所做的各种干预已经尽量降低。由此我们又可以假设，他们不可能完全控制我们。即使第二基地的确存在，它的力量也必定有某种限制。如果控制了一部分的人，却使得其他人因而猜疑，便会令谢顿计划遭到扭曲。因此之故，我们能得到一个结论，他们的干预尽可能做得精巧、间接和分散。所以我并没有受到控制，而你也没有。”

崔维兹说：“这算是第一个推论，我姑且接受吧——或许，是基于一厢情愿的乐观。另一个推论又是什么？”

“那是个更简单、更必然的结果。假如第二基地确实存在，却又希望保住这个秘密，那么有一点是绝对肯定的。如果有谁认为它仍旧存在，并且和他人讨论这个可能，甚至在公开场合高谈阔论，闹到整个银河人尽皆知，那么他们一定会立刻用巧妙的手法，将这个人解决掉、铲除掉、消灭掉。你难道不也是这么想吗？”

崔维兹说：“市长女士，你将我逮捕，就是这个缘故？为了保护我，以免我被第二基地谋害？”

“就某个角度而言，的确可以这么说。里奥诺·柯代尔精心为你录制的自白，不仅是为了向端点星以及基地的所有民众澄清，让大家不至于被你的妖言迷惑，另一方面，也是想借此让第二基地放心。假如他们真正存在，我不希望你吸引到他们的注意。”

“真是难以想象，”崔维兹以极尽讽刺的口吻说，“为我着想？为了我这一对可爱的棕色眼睛？”

布拉诺顿时动容，然后，在没有任何征兆之下，她轻轻笑了几声，又说：“我还没有老到那种程度，议员，自然注意到你有一对可爱的棕色眼珠。而且，若是三十年前，这也许就足以构成我的动机。然而现在，我不会为了拯救这对眼睛，或是你身上的其他部分，而伸出半毫米的援手。问题是，假如第二基地的确存在，而且你招惹了他们的注意，那么，他们不会解决了你就罢手。除了我自己这条老命，还有其他许多远较你聪明、远较你具有价值的人——以及我们拟定的所有计划，都会遭到他们威胁。”

“哦？这么说，你果真相信第二基地的存在，因此行动才会如此谨慎，以防范他们可能的反应？”

布拉诺一拳打在面前的桌子上。“我当然相信，你这个绝顶的笨蛋！如果我不相信第二基地的存在，如果我没有使出浑身解数跟他们奋战，你拿这个题目大做文章，又干我什么事？假使第二基地只是子虚乌有，你到处宣扬他们的潜在威胁，又有什么关系吗？早在几个月前，我就想趁你尚未公开这件事之际，设法让你闭嘴，可是对于一名议员，我没有权力强行干涉。谢顿影像出现之后，我的声望大振，权力也随即扩张——即使只是暂时而已。就在这个时候，你果然当众引爆这个问题，于是我立即采取行动。现在，如果你还不肯乖乖就范，我马上就处决你，不会有一点点的良心不安，也不会有一微秒的犹豫。

“此时此刻，我早就该安稳地进入梦乡，可是我却跟你苦口婆心，就是为了让你相信我所说的一切。我要让你知道，第二基地这个问题——我刚才仔细为你分析过了——就让我有足够的理由和动机，不经审判便让你的脑波终止。”

崔维兹准备有所行动了。

布拉诺说：“喔，不要轻举妄动。我只是个老太婆，你心里一定这么想，可是在你碰到我一根汗毛之前，你就会是个死人。我的手下正在暗中监视，傻里傻气的年轻人。”

崔维兹只好又坐下来，声音中带着轻微的颤抖说：“你这样做很不合理。如果你相信第二基地的存在，就不应该如此肆无忌惮地说这番话。你说我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中，你自己就该设法避免。”

“所以说，你自己也已经明白，我至少比你谨慎一点。换句话说，你相信第二基地的确存在，但你随便乱讲，因为你是个笨蛋。我也相信它的存在，现在也敢随便开口——只因为我已经做好防范措施。你既然似乎熟读艾卡蒂的历史小说，就该记得她提到过，她父亲曾经发明一种称为‘精神杂讯器’的装置。面对第二基地的精神力量，它起着防护罩的功能。这个装置并未失传，而且被改良得更有效，这是在极机密的情况下进行的。此时此刻，这栋房子可说是相当安全，不怕遭到刺探。现在你都了解了，我可以开始告诉你，将指派给你什么任务。”

“什么任务？”

“你我两人已经达成一个共识，我要你替我证实这一点。你得去确定第二基地是否仍然存在，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他们又藏身何处。这就表示，你必须离开端点星，虽然我也不知道你该去哪里找——即使最后，你发现第二基地就在我们身边，就跟艾卡蒂的时代一样，你也得去转一圈。这也就代表，在你得到我们需要的情报之前，绝对不可以回来。如果你始终未能有所发现，那就永远不必回来，这样，至少端点星上少了一个笨蛋。”

崔维兹竟然结结巴巴地说：“我怎么可能一面去寻找他们，一面又保守秘密呢？他们会随便想个办法害死我，这对你根本没有好处。”

“那就别去找他们，天真的孩子，你可以去找别的东西。你只要全心全意去找别的，他们就会懒得注意你。如果在寻找的过程中，你无意间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就再好不过了！你可以送一个密封的超波密码给我们，等于是将功赎罪，便可以回端点星了。”

“要我去找什么，我猜你心里早就有数了。”

“我当然有数。你认识詹诺夫·裴洛拉特吗？”

“从来没听说过。”

“你明天就能见到他。他会告诉你该去找什么，而且会跟你一起去，乘坐我们最先进的船舰出发。你们两人将单独行动，因为赌你们两条命就够了。如果，你在尚未获得我们需要的答案之前，就试图返回此地，那么在距离端点星一秒差距之外，你就会被击毁在太空中。就这样，这次的谈话结束了。”

她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然后慢慢把手套戴上。她向门口走去，外面立刻出现两名警卫，两人都持械在手。他们站定后再往两旁一跨，为她让出一条路来。

她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说：“外面还有更多的警卫，千万别惊扰他们，否则你等于帮我们除掉你这个大麻烦。”

“那样的话，我也不可能为你带回任何情报。”崔维兹花了一番力气，才将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试试看吧。”布拉诺皮笑肉不笑地说。

04

里奥诺·柯代尔早已等在屋外，他说：“整个对话我都听到了，市长，你实在非常有耐心。”

“而且也实在非常疲倦，我觉得今天好像有七十二小时。从现在起，你来接手吧。”

“我会处理的，可是我想知道——在这栋房子附近，真的设有精神杂讯器吗？”

“喔，柯代尔，”布拉诺以疲惫的口气说，“你自己应该很明白。有人在暗中监视的机会究竟多大？你以为那个第二基地，能够一直监视每个角落的一切吗？我可不是崔维兹那样的浪漫青年；他心里也许这么想，但我可不。而且，即使事实的确如此，假如第二基地的耳目无所不在，我们若是轻易动用杂讯器，不是正好欲盖弥彰吗？一旦第二基地发现，他们的精神力量无法穿透某个区域，就会立刻知晓这个防护罩的存在，对不对？在我们尚未作好万全准备之前，这个秘密武器不但比崔维兹重要，就连你我加起来也比不上它，你说是吗？不过……”

此时他们两人坐在地面车中，由柯代尔亲自驾驶。“不过……”柯代尔问道。

“不过什么？”布拉诺说，“喔，对了，不过那个年轻人相当聪明。我换了好几种方式连连骂他笨蛋，只是希望他不要得意忘形，事实上他绝不笨。他只是太年轻，又读过太多艾卡蒂·达瑞尔的小说，以为银河真是如同那些小说所描述的。话说回来，他具有敏捷的洞察力，失去他将是一件可惜的事。”

“那么，你确定他会一去不返吗？”

“相当确定。”布拉诺以哀伤的口吻说，“无论如何，这样做总是比较好。我们可不需要这种浪漫青年去盲目地冲锋陷阵，令我们辛苦多年的经营毁于一旦。何况他还能发挥一项功能，他一定会吸引第二基地的注意——假设他们真正存在，并对我们极为关切。他们一旦被他吸引，就有可能忽略我们。除此之外，也许我们还能有更大的收获。我们可以乐观地希望，当第二基地对付崔维兹的时候，会无意中暴露自己的行踪，而让我们争取到机会和时间，策划出反制行动。”

“也就是说，让崔维兹去吸引闪电。”

布拉诺一歪嘴。“啊，这正是我一直在找的比喻。他就是保护我们的避雷针，让我们免于遭到雷击。”

“而那个裴洛拉特，也会暴露在闪电中？”

“他同样会遭殃，那是无可避免的事。”

柯代尔点了点头。“没关系，你总该记得塞佛·哈定讲过的一句话：‘不要让道德感阻止你做正确的事’。”

“此时此刻，我并没有什么道德感，”布拉诺喃喃道，“我只感到腰酸背痛。不过，我宁愿牺牲其他一大串人，也不想失去葛兰·崔维兹。他是个英俊的年轻人，当然，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说着说着，她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开始打起盹来。

第三章

历史学家

01

詹诺夫·裴洛拉特满头白发，在没有任何表情的时候，他的面容看起来十分空洞，不过他也绝少有任何表情。身高与体重皆属中等的他，做起事来慢条斯理，说起话来深思熟虑。虽然只有五十二岁，他看起来却老得多。

他从未离开过端点星，这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对于他这一行的人而言，更是极端不寻常。连他自己也不确定，是否因为过于沉迷历史，才会事事有如老僧入定。

他对历史的迷恋始于十五岁那年，起因相当偶然。那次他生了一场小病，只好抱着一本讲述早期传说的书解闷。在那本书中，不断提到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那个世界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孤立的，因为从未听说其他世界的存在。

他的病马上有了起色。两天内，他把那本书从头到尾读了三遍，就已经能起床了。又过了一天，他坐在自己的电脑终端机前，联线到端点大学图书馆，查询有关这类传说的藏书目录。

从此以后，这类传说成为他生命的全部重心。端点大学图书馆在这方面的典藏，虽然已经十分权威，但是等到年纪再大一点，他又发现了通过“馆际合作”搜集资料的乐趣。在他所搜集的列印稿中，竟然有远从伊夫尼亚经由超辐射波讯号所送达的。

三十七年后的今天，他早已成为专攻古代史的教授。如今，他正开始休第一次的长假——他准备利用这一年的假期，进行一趟川陀之旅，这将是他生平首次的太空旅行。

裴洛拉特自己也明白，像他这种从未上过太空的人，在端点星可说是极稀有的动物。他并不是有意如此特立独行，只不过每次有机会上太空的时候，总会有什么新的书籍、新的研究结果、新的分析报告出现。于是，他不得不将计划好的行程延期，直到把那些材料彻底消化为止。然后，如果可能的话，他会在已经堆积如山的资料中，再批注一笔所谓的“事实”“臆测”或“想象”。到头来，他唯一的遗憾，就是川陀之旅始终未能成行。

川陀曾经是第一银河帝国的首都，前后长达一万两千年之久。而在前帝国时代，川陀则是一个重要王国的京城，这个王国逐步鲸吞蚕食其他各个王国，最后终于建立空前的大帝国。

川陀是个环球的单一大都会，是个金属包覆的城市。从盖尔·多尼克的著作中，裴洛拉特读到过有关川陀的一切。那位作者与哈里·谢顿同一时代，年轻时曾经游历川陀。多尼克的书早已绝版多年，裴洛拉特所珍藏的那一本，如果出售的话，应该能赚到一名历史教授半年的薪水。不过光是听到这个建议，这位历史学家就会惶惶不可终日。

当然，裴洛拉特对川陀唯一感兴趣的地方，只有该处的“银河图书馆”。在帝政时代，它曾是银河中最大的图书馆（当时的名称为“帝国图书馆”）。第一银河帝国是人类有史以来版图最庞大、人口最众多的帝国，而身为首都的川陀，则是由一个世界所构成的单一城市，拥有超过四百亿的人口。因此那座图书馆的收藏，涵盖了人类所有原创性（或辗转抄袭）的智慧结晶，可谓人类一切知识的总和。它的作业完全电脑化，但由于电脑系统过于复杂，唯有专家才懂得如何操作运用。

更重要的是，银河图书馆依然安在。对裴洛拉特而言，这才是最令人惊讶的事实。两百多年前，当川陀陷落敌手并惨遭劫掠时，各地都遭到严重的破坏，无数烧杀掳掠、惨绝人寰的故事，实在令人不忍重述。然而银河图书馆竟然幸免于难，（据说）这是川陀大学的学生誓死保卫的结果。这些大学生发明出一些神秘的武器，因而能够以寡敌众。不过也有人认为，这种学生志愿军的说法当然只是无稽之谈。

无论如何，总之银河图书馆安然渡过一场浩劫。后来，艾布林·米斯来到这个废墟世界，钻进依旧完好的图书馆，在那里进行过详尽的研究，差一点就找到第二基地的位置（基地同胞至今仍旧相信这种说法，但历史学家始终不以为然）。而达瑞尔家族前后三代——贝泰、杜伦以及艾卡蒂——也曾先后到过川陀。然而，艾卡蒂从未造访过银河图书馆，而且从她那个时代起，这座图书馆再也未曾跃上银河历史的舞台。

过去一百二十年来，没有任何基地人去过川陀，但这并不代表银河图书馆不复存在。银河中没有关于它的任何流言，就是它依然存在的最佳证明。如果它遭到摧毁，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这座图书馆必定既陈旧又古老——在艾布林·米斯的时代已经如此——可是这样再好不过。每当想到一座既老旧又过时的图书馆时，裴洛拉特就会兴奋地猛搓双手。愈是老旧，愈是过时，就愈可能保有他想要找的东西。他常常梦见自己走进银河图书馆，紧张兮兮地问道：“这座图书馆已经现代化了吗？你们有没有将那些老旧的电脑磁带丢弃？”每次在睡梦中，他都会见到一个满身灰尘的古代图书馆员，答道：“一点都没有变，教授，仍然和过去一模一样。”

如今，他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市长亲自向他保证过。至于她究竟如何获悉他的工作，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他并没有发表过多少论文，因为他的研究大多缺乏充分的佐证，很少为学术期刊接受；而他发表过的少数文章，也从未激起任何回响。话说回来，据说铜人布拉诺对端点星上的一切都了若指掌，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耳目。裴洛拉特几乎可以相信这个说法，可是，如果她原来就知晓自己的工作，为何没有早点看出重要性，提供他一点经费补助呢？

或许最主要的原因，他以无比悲痛的心情沉思，是由于基地仅专注于未来，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第二帝国以及自身的命运。所以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回顾一下过去的历史，甚至敌视有心回顾的人。

那些人当然愚不可及，可是他又无法凭借一己之力，将愚昧一扫而尽。不过，这样其实也不错，让他得以独享一项伟大的研究工作。总有一天，后人会将他奉为一位伟大的“先驱者”。

当然，这也代表说（他对自己太过诚实，所以不会拒绝承认），他本人同样极重视未来——那时人人都会知晓他的大名，视之为与哈里·谢顿齐名的英雄人物。其实，他应该更伟大些，因为谢顿只是明确规划了未来一千年的历史，他却发掘出一个至少湮没了两万五千年之久的重大史迹。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市长曾经说，等到谢顿影像出现之后，第二天他就能展开工作。裴洛拉特之所以对这次的谢顿危机感兴趣，这便是唯一的原因。事实上，过去数个月来，端点星上的居民，乃至联邦的每一个人，都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这个危机上。

在他看来，基地的首都究竟应该留在端点星，还是应该迁到别处，实在没有丝毫差别。如今危机虽然已经圆满解决，他还是不清楚哈里·谢顿到底支持哪一方，甚至根本不知道，谢顿究竟有没有提到这个喧腾一时的问题。

只要谢顿出现过就行了，盼望已久的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下午二时刚过，在裴洛拉特位于端点市近郊、那座有点孤立的住宅前，一辆地面车停了下来。

车子的后门立刻滑开，一名穿着“市长安全警卫队”制服的警卫率先下车。接着下车的是一个年轻人，跟着又是两名警卫。

裴洛拉特颇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市长不但了解他的工作，显然还对他极为重视。将要和他同行的这个年轻人，竟然还有警卫护送。市长答应提供他一艘一流的太空船，想必将由这个年轻人驾驶。简直是太给面子了！简直……

裴洛拉特的管家打开大门，那个年轻人便走了进来，两名警卫则在门口两侧站岗。裴洛拉特由窗户望出去，看见第三名警卫仍然待在外面，这时又有一辆地面车驶来，载来更多的警卫！

怎么回事？

他转过身来，看到那个年轻人已经走进房间。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认得这个人，因为曾经在全息电视上看过他。他立刻说：“你就是那位议员，你是崔维兹！”

“葛兰·崔维兹便是在下。你是詹诺夫·裴洛拉特教授吗？”

“是的，是的。”裴洛拉特说，“你就是那位将要——”

“我们两人将要同行，”崔维兹木然道，“至少据我所知，是这样安排的。”

“但你并不是历史学家。”

“没错，我不是。正如你所说，我是一名议员，是个政治人物。”

“是的——是的——我的脑袋到底在想什么？我自己就是历史学家，何必还需要一位？你自己会驾驶太空船吗？”

“会，这方面我很内行。”

“好极了，这正是我们需要的。太棒啦！年轻人，恐怕我并非行动派，所以只要你是，我们就能成为很好的搭档。”

崔维兹说：“此时此刻，我对自己的本事也没多少信心，不过我们似乎别无选择，只好尽量协调合作。”

“那么，希望我自己能克服对太空的疑惧。你知道吗，议员，我从来没有上过太空。我是一只土拨鼠，这样讲大概没错。对了，你要不要来杯茶？我可以叫柯罗达替我们准备一点吃的。反正据我了解，我们几小时后才会出发。然而，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两人需要的东西都齐备了。市长表现得极为合作，她对这个计划的兴趣令我惊讶不已。”

崔维兹问道：“这么说，你已经晓得这件事？是多久以前？”

“市长来找我，”裴洛拉特微微皱起眉头，似乎是在算日子，“是两个，或者三个星期以前的事，那天我简直高兴极了。现在我的脑袋终于想通了，我需要的是一名驾驶员，而不是另一位历史学家。我很高兴同行的是你，我亲爱的伙伴。”

“两三个星期以前。”崔维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茫然，“她早就有所准备，而我……”他的声音愈来愈小。

“请问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教授，我向来有自言自语的坏习惯。如果我们的旅程会拖得很长，一路上你得多多包涵。”

“一定会是长途旅行，一定会的。”裴洛拉特一面说，一面将对方拉进餐厅，餐桌上早已准备好精致的茶点。“行程相当自由。市长说，我们想去多久就去多久，爱到银河哪一处便到哪一处，而且，不论我们去哪里，都可以动用联邦基金。当然，她说过，我们的花费得合情合理，我一口就答应下来。”他咯咯笑了几声，又搓了搓手。“坐下来，我的好伙伴，坐下来。吃完这一顿，不知何年何月，我们才会再回到端点星。”

崔维兹依言坐下，然后说：“教授，你有家室吗？”

“我有一个儿子，他是圣塔尼大学的教授。我相信他研究的是化学，或是类似的学问，他走的是他母亲的路子。我太太和我已经分开很久了，所以你看，我一个人无牵无挂，根本没有任何家累。我相信你也没有——吃点三明治吧，好孩子。”

“我现在也没有家累。我有过几个女人，但总是来来去去。”

“对，对，这样子最轻松愉快。如果不必认真，那就更加轻松愉快。我猜，也没小孩吧。”

“没有。”

“好极了！你知道吗，我现在的心情再好不过了。我承认，当你刚走进来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可是我现在愈瞧你愈顺眼。我需要的正是像你这样的人，朝气蓬勃，热情洋溢，而且有办法飞遍整个银河。你知道吗，我们要去从事一项探索，一项了不起的探索。”裴洛拉特一向稳重的面容与声音，此时突然充满生气，不过表情与声调并没有明显的变化。“不晓得你是否知道详情。”

崔维兹眯起眼睛。“一项了不起的探索？”

“一点都没错。有一颗无价的珍珠，隐藏在银河系千万住人世界之中，我们却只有极其模糊的线索。话说回来，我们若能把它找到，就会得到不可思议的报偿。如果你我能够成功，好孩子——崔维兹，我这么说，绝不是故意要你领情——我们的名字必定永垂不朽。”

“你所说的报偿——那颗无价的珍珠——”

“我这番话听来像是模仿艾卡蒂·达瑞尔——那个名作家，你知道吧——她提到第二基地的时候，就是用这种口气，对不对？怪不得你看起来那么惊讶。”裴洛拉特脑袋向后一仰，好像准备大笑几声，结果只露出一丝微笑。“我向你保证，绝不是那么愚蠢、那么微不足道的东西。”

崔维兹又问：“既然不是第二基地，教授，你说的到底又是什么？”

裴洛拉特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甚至略带歉意。“啊，那么市长还没有告诉你？你知道吗，这倒有点古怪。过去几十年来，我对政府一直非常不满，因为他们向来无法了解我的工作。现在，布拉诺市长却大方得不得了。”

“没错，”崔维兹故意透出揶揄的语调，“她这个女人，骨子里是大善人，可是她并未告诉我一切的来龙去脉。”

“这么说，你对我的研究工作一无所知？”

“是的，很抱歉。”

“不必感到抱歉，绝对没关系，反正我还没有什么惊人的成就。那么我来告诉你吧，你和我将要去寻找‘地球’，而且一定能找到，因为我已经胸有成竹。”

02

那天晚上，崔维兹睡得很不好。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关进一所监狱，是那个老太婆专门为他盖的监狱。他不断四下冲撞，却怎么也找不到出路。

他即将遭到放逐，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而她始终表现得冷酷无情，甚至连公然违宪也懒得掩饰。自己原先所倚仗的，是身为议员和联邦公民的种种权利，不料她连口头上的尊重都没有。

如今，又冒出这个叫做裴洛拉特的古怪学究。这个人根本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而他竟然说，早在几星期前，那个可怕的老太婆已经安排好这一切。

他不禁觉得自己真是她口中的“孩子”。

他即将跟着一个不停叫他“亲爱伙伴”的历史学家一起流浪，此人对于即将展开的泛银河探索兴奋不已，而他竟然要去找什么地球？

地球是什么？大概只有骡的奶奶知道！

他曾经追问裴洛拉特。当然要问！他第一时间就问了。

当时他说：“对不起，教授，我对你的专业不大了解。如果我请求你，用简单的方式解释一下地球，相信你不会介意吧？”

裴洛拉特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足足瞪了他二十秒钟，然后才说：“它是一颗行星，是人类的发源地。人类最早就是出现在这颗行星上，我亲爱的伙伴。”

崔维兹瞪大眼睛。“最早出现？从哪里出现的？”

“凭空出现的。在这颗行星上，人类是经由演化过程，从低等动物逐渐演化而来的。”

崔维兹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裴洛拉特脸上闪过一丝恼怒的表情。他清了清嗓子，然后说：“几百年前，端点星上也没有人类。端点星上的居民，最早都是从别的世界移民而来的。我想，这点你总该知道吧？”

“没错，当然知道。”崔维兹不耐烦地说。对方突然给他上课，令他感到很不高兴。

“很好，这种情形其他世界也完全一样。安纳克里昂、圣塔尼、卡尔根……每个世界都是如此。它们都是在过去某个年代，由人类所建立的殖民世界。其上的居民，都是从其他世界迁移过去的，就连川陀也不例外。川陀这个伟大的都会，虽然已有两万年的历史，可是在此之前，它却并非如此。”

“啊，两万年前它是什么样子？”

“空空如也！至少上面没有人类。”

“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是真的，古老的记录中就是这么记载的。”

“第一批殖民川陀的人类，又是从哪里来的？”

“谁也不确定。至少有好几百颗行星，都声称在遥远模糊的远古时代，就已经有人类生存其上。而那些行星对于第一代移民，一律有些奇妙的传说。历史学家通常并不接受那些说法，只专注于‘起源问题’的研究。”

“那又是什么？我从来没听过。”

“这点我倒不意外，我必须承认，现在它并不是一个流行的历史题目。可是当年，在银河帝国走下坡的那段时期，它曾经吸引一些知识分子的注意。塞佛·哈定在回忆录中，也曾约略提到过。这个题目探讨物种起源于哪颗行星，它的位置又在哪里。假如我们能让时光不断倒流，就会发现人类从最近建立的世界，逐渐回流到那些较旧的世界，依此类推，最后则会通通聚集到某一个世界——人类的发源地。”

崔维兹马上想到，这个推论有个明显的破绽。“难道说，发源地不能有许多个吗？”

“当然不能。银河中所有的人类，全都属于同一个物种。同一个物种，只可能发源自一颗行星，不会有其他可能。”

“你又怎么知道？”

“首先——”裴洛拉特用右手食指点了点左手食指。显然他原本想要发表繁复的长篇大论，却好像忽然改变了主意。于是他将双手放下来，以极为诚恳的语气说：“我亲爱的伙伴，我以人格向你担保。”

崔维兹对他一鞠躬，然后说：“我做梦也不会怀疑你，裴洛拉特教授。那么，根据你的说法，起源行星只有一个，可是会不会有好几百个世界，都宣称这个光荣属于他们的行星？”

“岂只会不会，而是真的那么讲，但是那些说法通通没有什么价值。那数百个渴望争取这份光荣的世界，都找不到任何‘前超空间社会’的遗迹，更不存在低等生物演化成人类的迹象。”

“那么你是说，这颗起源行星的确存在，可是由于某种原因，它自己并没有张扬？”

“你完全说对了。”

“而你要去寻找这颗行星？”

“是我们要去，这就是我们的任务。布拉诺市长全部安排好了，你将负责驾驶太空船，直奔川陀。”

“直奔川陀？它并不是起源行星啊，刚才你自己明明说过的。”

“川陀当然不是，地球才是。”

“那么你为何不说，要我驾太空船直奔地球呢？”

“我并没有说清楚。地球只是传说中的一个名字，借着古代的神话传说保存下来，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意义。但是用它来代表‘人类起源的那颗行星’，总是一种比较方便的称呼。可是在银河系中，究竟哪颗行星才是我们所谓的地球，却没有任何人知道。”

“川陀上有人知道吗？”

“当然，我希望能从那里找到资料。川陀拥有银河图书馆，那是全银河最伟大的资料中心。”

“在第一帝国时代，你刚才说的那些对于‘起源问题’有兴趣的人，必定已经翻遍了那座图书馆。”

裴洛拉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错，但是也许并不彻底。我对‘起源问题’有极深入的研究，五世纪前的帝国学者，也许都不如我知道得那么多。我或许能以超越前人的领悟力，去钻研那些古老的记录，你懂了吧。我对这个问题已经思考很久，早已胸有成竹了。”

“我猜，你把这些都跟布拉诺市长说过了，而她都赞同？”

“赞同？我亲爱的伙伴，她简直乐坏了。她告诉我，想找到我需要的答案，当然就要到川陀去。”

“这点毫无疑问。”崔维兹喃喃地说。

上面这段对话，就是令他当晚辗转反侧的原因之一。布拉诺市长派他出去，是要他尽力探查第二基地的下落。她又故意派裴洛拉特与他同行，打着去寻找地球的旗号，以便掩护这个真正的目的。这样一来，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在银河中横冲直撞。事实上，这真是一个完美的掩护，他不禁对市长的智慧肃然起敬。

可是为何要去川陀呢？去那里有什么意义？一旦他们抵达川陀，裴洛拉特便会钻进银河图书馆，再也不肯出来。那里一定有无数的书籍、胶卷和影音记录，还有数不清的电脑磁带与符号媒体，他怎么会舍得离开？

何况……

艾布林·米斯曾经去过川陀，那是骡刚崛起的时候。根据传说，他在那里找到了第二基地的下落，结果没来得及透露就死了。后来，艾卡蒂·达瑞尔也来到川陀，并成功地揭露了第二基地的位置。不过，她发现第二基地就在端点星上，而那个大本营随即被扫荡干净。如今第二基地东山再起，必定隐藏在别的地方，所以说，川陀又能提供什么情报呢？如果他想寻找第二基地，去哪里都会比川陀有用。

再说……

布拉诺究竟还有什么其他计划，他并不清楚，可是他实在没兴趣讨好她。布拉诺乐坏了，因为他们要去川陀？好，如果布拉诺希望他们前往川陀，他们就偏偏不去！去哪里都好，就是不要去川陀！

此时黑夜即将被黎明取代，崔维兹感到筋疲力尽，终于断断续续睡了一阵子。

03

崔维兹遭到逮捕的第二天，布拉诺市长心情好极了。对于她的成功，大家都歌功颂德不遗余力，至于那段意外的插曲，则没有任何人提及。

纵然如此，她晓得议会不久便会从瘫痪中恢复过来，开始对她提出种种质疑。打铁必须趁热，因此，她把许多正事搁到一边，打算先将崔维兹的问题作个解决。

当崔维兹与裴洛拉特讨论地球的时候，布拉诺正在市长办公室接见曼恩·李·康普议员。此时康普坐在市长办公桌对面，表现得极为轻松自然，而市长一开口，便又赞扬了他一番。

相较于崔维兹，康普的个子比较瘦小，年纪则大两岁。两人都是议会的新人，既年轻又莽撞，这必定是他们结为死党的唯一原因，因为除此之外，两人在各方面都截然不同。

崔维兹似乎有点咄咄逼人，康普则流露出沉稳的自信，也许是因为他拥有金发与蓝眼的关系，这种外貌的基地人并不多见。由于这两项特色，他表现出一种近乎女性化的秀气，（布拉诺判断）使他对女性的吸引力远逊于崔维兹。不过，他显然对自己的外表十分自负，还故意发挥得淋漓尽致，不但将头发留得相当长，并仔细烫成波浪状。他的眉下甚至涂有淡淡的蓝色眼影，以凸显那双湛蓝色的眸子。过去十年间，各色眼影已经在男士间相当流行。

他并不是一只花蝴蝶，一直与妻子过着安分的日子，但是直到目前为止，两人尚未为人父母。康普从未有过秘密的恋情，这也是他和崔维兹完全不同的地方。崔维兹换“室友”的勤快程度，足以媲美他换洗那些五颜六色、已经成为他个人招牌的宽腰带。

对于这两位年轻议员的一举一动，柯代尔主持的安全局鲜有不清楚之处。现在，柯代尔坐在市长办公室的一角，照例散发出喜悦的情绪。

布拉诺说：“康普议员，你为基地立了一件大功，可惜的是，我们无法公开表扬，或是遵循一般方式奖赏你。”

康普微微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布拉诺忽然闪过一个突兀的念头：天狼星区的居民，全都是这种模样吗？天狼星区相当接近银河外缘，康普本人与该处的渊源，要追溯到他的外祖母——她也有着金色的头发与湛蓝的眼珠，而且始终坚持她的母亲来自天狼星区。然而柯代尔调查的结果，并无任何有力证据支持这一点。

柯代尔曾经这么解释：即使已经具有致命的吸引力，女人还是喜欢宣称她们的祖先来自遥远的、充满异国风情的地方，以便给自己再平添几许魅力。

“这是女人的通病吗？”布拉诺曾经用讽刺的口吻问道。柯代尔随即微微一笑，低声说他指的当然是普通的妇女。

这时，康普答道：“我的贡献并不需要让基地家喻户晓，只要你知道就够了。”

“我知道了，而且永远不会忘记。此外我还要强调一点，你不要以为自己的责任已经完毕。既然你已经参与这个错综复杂的行动，就必须继续下去。我们要挖出更多有关崔维兹的情报。”

“有关他的一切，我知道的已经全部告诉你了。”

“那些也许只是你希望我相信的一切，甚至你自己也可能真心相信那些话。无论如何，我要你回答我现在的问题，你认识一位名叫詹诺夫·裴洛拉特的人吗？”

一时之间，康普的额头皱了起来，但随即又恢复原状。他以谨慎的口吻说：“假如见到本人，我也许认得出来，可是我对这个名字好像毫无印象。”

“他是一位学者。”

康普做了一个“哦？”的轻蔑口型，仿佛没料到市长居然会期望他认识一位学者。

布拉诺继续说：“裴洛拉特是个有趣的人，为了自己的研究工作，他一心想到川陀去一趟，而崔维兹议员将要和他同行。好，你既然是崔维兹的好朋友，或许知道他的思考模式，现在告诉我——你认为崔维兹会乖乖去川陀吗？”

康普答道：“假如你将崔维兹押上一艘太空船，而且那艘船预定飞往川陀，那么他还能有什么选择？你该不会认为他将策动喋血事件，劫收那艘太空船吧。”

“你不了解。太空船上只会有他和裴洛拉特两人，而且将由崔维兹负责驾驶。”

“你是想问我，他会不会自动自发地飞向川陀？”

“对，我问的就是这个。”

“市长女士，他会怎么做，我又怎么可能知道？”

“康普议员，你一直和崔维兹走得很近，知道他坚信第二基地的存在。难道他从来没有跟你提到，他认为第二基地藏在何处，应该去哪里找吗？”

“从来没有，市长女士。”

“你认为他找得到吗？”

康普呵呵笑了几声。“我认为第二基地不论是何方神圣，不论过去多么重要，也早就在艾卡蒂·达瑞尔的时代，便已经被摧毁了。我相信她写的故事。”

“真的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还要出卖朋友？假如他只是在寻找一样并不存在的东西，那么无论提出什么荒诞离奇的理论，又能造成什么伤害呢？”

康普说：“并非只有真实消息才会造成伤害。他的说法也许只是荒诞离奇，但仍有可能动摇端点星的人心。倘若对于基地在银河大历史中所扮演的角色，播下怀疑和恐惧的种子，便会削弱端点星在联邦中的领导权，腐蚀我们建立第二银河帝国的使命感。你自己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否则你不会在议场中公然逮捕他，也不会未经审判便强行将他放逐。我能否请问，市长，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可否这么说，我有足够的警觉，怀疑他讲的话仍有可能是正确的，因此，他的见解或许会造成具体而直接的危险。”

康普这次并没有回答。

布拉诺继续说：“其实我同意你的看法，但是基于职责所在，我必须考虑那个可能性。让我再问你一次，在你看来，他对第二基地的下落有什么想法？他可能打算到哪里去？”

“我完全没有概念。”

“他从未给你这方面的任何暗示吗？”

“没有，当然没有。”

“没有？不要那么轻易放弃，好好想一想！从来没有吗？”

“从来没有。”康普坚定地答道。

“从来没有一点暗示？没有半句玩笑话？没有信笔写下只字片语？没有突然若有所思地发呆？你好好回想一下，那些举动都可能有重大意义。”

“没有。我告诉你，市长女士，他对第二基地的幻想，是再虚无缥缈不过的梦话。这点你自己也很清楚，而你操这个心，只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和心力。”

“你该不会突然又改变立场，转而保护你亲自交到我手中的朋友吧？”

“不。”康普说，“我向你举发他，是因为我自认这是正确和爱国的行为。我没有任何理由后悔这样做，或是再改变立场。”

“那么，一旦把太空船交到他手上，他会飞去哪里，你无法为我提供任何线索？”

“我已经说过……”

“可是，议员，”市长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使她看来一副愁苦的样子。“我很想知道他会去哪里。”

“既然如此，我想你应该在他的船上，装一个超波中继器。”

“我也这样想过，议员。然而，他是个疑心病重的人，我怕他会把它找出来——不管放置得多么巧妙。当然，我们可以把它固定在某个机件上，如果他硬要拆掉，就会使太空船受损，在这种情况下，他可能只好让它留在那里……”

“高明的招数。”

“只是这么一来，”布拉诺说，“他的行动就会受到约束。倘若不能随心所欲地自由行动，他也许就不会前往预定的地点。我即使知道他的行踪，也一点用处都没有。”

“这样的话，看来你根本无法查出他的动向。”

“还是有可能，我打算用非常原始的办法。他以为我总是用复杂巧妙的诡计，因此刻意小心提防，却很可能因此忽略了原始的办法——我准备派人跟踪崔维兹。”

“跟踪？”

“正是如此，由另一艘太空船上的驾驶员负责跟踪。看，这个想法令你感到多么惊讶？崔维兹一定会有相同的反应。他或许不会想到，他在太空中飞来飞去之际，还有另一艘太空船跟他作伴。反正，我们绝不会在他那艘太空船上，装置我们最先进的质量侦测仪。”

康普说：“市长女士，我绝非有意冒犯，但是我必须指出，你欠缺太空飞行的实际经验。用一艘太空船跟踪另一艘，这种事从未成功过，因为根本办不到。崔维兹借着第一个超空间跃迁，就会逃之夭夭了。即使他不知道被人跟踪，在首次跃迁之后，他也会变得无影无踪。如果他的太空船上没有超波中继器，绝不可能追踪他的航迹。”

“我承认我缺乏经验，不像你和崔维兹那样，曾经接受舰队训练。不过，我有很多顾问可供谘询，他们都跟你们一样，接受过完整的训练。我的顾问告诉我，在一艘太空船跃迁之前的瞬间，跟踪它的太空船若能观测到它的方向、速率和加速度，一般说来，就能估计出它将跃迁到何处去。只要跟踪者拥有一套良好的电脑，以及绝佳的判断力，他就能做出极为接近的跃迁，足以咬住对方的尾巴。若是跟踪者备有精良的质量侦测仪，那就更加事半功倍。”

“第一次跃迁也许行得通。”康普中气十足地说，“如果跟踪者运气非常好，或许还有第二次，可是顶多到此为止。你不能把希望放在这上面。”

“也许可以。康普议员，你当年参加过超空间竞速赛。你看，我对你的背景知之甚详。你是一名优秀的驾驶员，曾经通过一次跃迁咬住对手，创下空前绝后的纪录。”

康普双眼睁得老大，几乎坐不住了。“那是我在大学时代的活动，如今我已不再年轻。”

“也不算太老，还不到三十五岁。因此，议员，我决定派你去跟踪崔维兹。不论他到哪里，你都要紧紧跟着他，并且随时向我报告。崔维兹几小时后便要出发，在他升空之后，你要马上行动。假如你拒绝这项任务，议员，你就会因叛乱罪下狱。假如你登上太空船，却把崔维兹跟丢了，那你就不必再回来。你若试图硬闯，在外太空就会被击毁。”

康普陡然跳了起来。“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有我自己的工作，我还有家室，我不能离开这里。”

“你必须走。我们这些志愿为基地效命的人，随时都要准备接受各种任务，即使是分外的、艰苦的工作，也应该甘之如饴。”

“我太太当然得跟我一道走。”

“你当我是白痴吗？她当然得留下来。”

“做人质吗？”

“你喜欢这么说也无妨。我倒宁可说，因为你要去从事一件危险的任务，我仁慈的心肠不忍让她一道去冒险，所以才要她留下来。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你现在的处境和崔维兹一模一样。我相信你应该了解，我必须尽速采取行动。端点星上的陶醉气氛不久便要耗光，我担心自己的福星很快就不再高照。”

04

柯代尔说：“你对他很不客气，市长女士。”

市长嗤之以鼻：“我为什么该对他客气？他出卖了朋友。”

“他那样做对我们有好处啊。”

“对，这次有好处。然而，下一次可能就刚好相反。”

“为什么还有下一次呢？”

“得了吧，里奥诺，”布拉诺不耐烦地说，“少跟我来这一套。任何人表现了一次卖友求荣的本事，我们都得提防他一辈子。”

“他可能用这种本事再度联合崔维兹。他们两人联手，也许就会……”

“你自己也不相信这句话。像崔维兹那种既愚蠢又天真的角色，只知道瞄准目标勇往直前。他根本不懂得耍阴谋，从今以后，不论在任何情况之下，他都不会再信任康普了。”

柯代尔又说：“对不起，市长，我想确定一下是否搞懂了你的想法。这样说来，你自己又能相信康普几分呢？你如何肯定他会老老实实地跟踪崔维兹，并且随时报回？你是否算准了他毫无选择余地，因为他担心老婆的安危，因为他想回到她的怀抱？”

“两者都是重要的因素，但我并不完全指望这些。在康普的太空船上，会有一个超波中继器。崔维兹会怀疑有人跟踪，所以会搜查自己的太空船。然而，康普身为一名跟踪者，我猜他不会怀疑还有黄雀在后，所以不太可能发现那个装置。当然，如果他着手寻找，而且找到了，那时我们就得仰赖他老婆的魅力了。”

柯代尔哈哈大笑。“真难想象以前我还得为你上课呢。那么，跟踪到底是为了什么？”

“作为一种双重保障。如果崔维兹被抓到了，也许康普能够接替他的工作，继续提供我们所需要的情报。”

“还有一个问题。如果说，崔维兹竟然找到了第二基地，也回报给我们，或者也许是康普报告的，或者他们两人都遇难了，我们却获得充分的证据，足以怀疑第二基地的存在，那又该怎么办？”

“我倒希望第二基地的确存在，里奥诺。”她说，“无论如何，谢顿计划不能再帮我们多久了。伟大的哈里·谢顿拟定这套计划的时候，帝国已经奄奄一息，当时科技的发展几乎等于零。谢顿总也是时代的产物，不管心理史学这门近乎神话的科学有多么灵光，也一定有局限性，必定无法容纳迅速进展的科技。然而，基地的科技发展就是如此神速，尤其是过去这一个世纪。我们现在所拥有的质量侦测仪，是前人做梦也想不到的；我们的电脑已经能够靠思想控制；此外，还有一项最重要的发明，那就是精神防护罩。第二基地即使现在还能控制我们，也不能再维持多久。在我掌权的最后这几年，我要将端点星带上一条新轨。”

“假如事实上，根本没有第二基地呢？”

“那我们就立刻跃上那条新轨。”

05

崔维兹好不容易才睡着一会儿，不多久便感觉有人在推他的肩膀，一次又一次。

他猛然惊醒，睡眼惺忪，搞不懂自己为何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怎么……怎么……”

裴洛拉特带着歉意说：“我很抱歉，崔维兹议员。你是我的客人，我该让你好好睡个觉，不过市长已经来了。”他站在床边，穿着一套法兰绒的睡衣，身子好像有点颤抖。崔维兹勉强清醒过来，这才想起到底是怎么回事。

市长坐在裴洛拉特的起居室，看起来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柯代尔也跟她一块来了，正在轻抚着自己的白胡子。

崔维兹调整了一下宽腰带，突然冒出一个疑问：布拉诺和柯代尔两人，到底有没有真正分开的时候？

他用揶揄的口吻说：“议会的元气恢复了？议员们开始关切失踪的同仁了？”

市长答道：“是的，议会恢复了一点生气，可是还不足以帮得了你。毫无疑问，我仍然有权力强迫你离去。你将被带到终极太空航站……”

“不是端点太空航站吗，市长女士？连我接受上千民众含泪送别的机会，你都要剥夺吗？”

“我发现你又恢复了少年人的稚气，议员。这令我感到高兴，否则我会觉得有些良心不安。到达终极太空航站之后，你和裴洛拉特教授将悄悄离去。”

“一去不回吗？”

“也许就一去不回。当然啦，”她浅浅一笑，“假如你发现了什么非常重要、非常有用的东西，以致于连我都乐于见到你带回这些情报，你就可以返回此地，甚至还会受到英雄式的欢迎。”

崔维兹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这是有可能的。”

“几乎任何事都是有可能的。无论如何，这将是一趟很舒适的旅程。我们拨给你的航具，是最近才研发成功的袖珍型太空艇远星号，这是为了纪念侯伯·马洛当年那艘太空艇。它只需要一个人驾驶，不过内部空间足够舒舒服服容纳三个人。”

崔维兹原本故意摆出玩世不恭的样子，此时突然板起脸孔。“全副武装吗？”

“没有武装，除此之外一应俱全。不管你们到哪里去，你们都是基地公民，随时能向我们的驻外领事求助，所以你们无需武器。有需要的时候，你们可以动用联邦基金——我必须先声明，并非毫无限制。”

“你好大方。”

“这点我也知道，议员。不过，议员，请你弄清楚我的意思。你是去协助裴洛拉特教授寻找地球，在你自己的脑袋里，也只有地球这一个目标。不论你遇到任何人，都必须让他们了解这件事。此外，千万别忘记远星号毫无武装。”

“我是前去寻找地球的，”崔维兹说，“我完全了解这一点。”

“那么你们现在可以走了。”

“对不起，但是显然还有点事我们没讨论到。我的确驾驶过太空船，但是我对最新型的袖珍太空艇毫无经验。万一我不会驾驶，那怎么办？”

“据我所知，远星号的一切完全电脑化。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不必知道如何操作一艘最新型太空艇上的电脑，你想知道的任何事它都会告诉你。还需要些什么吗？”

崔维兹以哀伤的目光，低头打量了自己一下。“我想换件衣服。”

“在那艘太空艇上，你可以找到各种衣物。包括你穿的这种束腰，或者叫宽腰带，不管它叫什么，反正都不缺。教授所需要的一切也全准备好了，该有的东西太空艇上都有。不过我得补充一句，并不包括女伴在内。”

“太糟了，”崔维兹说，“否则会更有趣。不过嘛，此刻我也刚好没有适当人选。话说回来，想必银河处处有佳人，一旦离开此地，我就可以随心所欲了。”

“女伴吗？这个随你的便。”

她缓缓起身。“我不送你们到太空航站了，”她说，“自然会有人送你们去。千万不要试图擅自采取任何行动，如果你想逃跑，我相信他们会马上杀掉你。我既然不在场，就不会有任何人能阻止。”

崔维兹说：“我绝对不会轻举妄动，市长女士，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崔维兹心念电转，最后终于带着笑容说出一番话：“总有一天，市长女士，你会求我伸出援手。那时我会依照自己的决定行事，但我不会忘记过去这两天的遭遇。”他非常希望这个笑容看起来毫不勉强。

布拉诺市长叹了一声。“省省这些戏剧性的台词吧。如果真有这么一天，该来的总是要来，不过目前——我什么也不必求你。”

第四章

太空

01

远星号远比崔维兹想象中更为先进。他依稀记得，当这类新型太空艇正式公开时，有关单位曾大肆宣传，但百闻果然不如一见。

令他惊叹不已的并非太空艇的尺寸，因为它的确相当小。它的设计强调机动性、高速度、完全重力推进，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尖端的电脑化操控。所以它不必造得太大，否则反而会令性能大打折扣。

过去类似的太空艇，必须十几个人才能伺候，远星号却只需要一名驾驶员，而且能表现得更好。如果还有一两个人轮班执勤，单单一艘这种太空艇，就能击败异邦大型星舰所组成的小型舰队。此外，它的速度天下第一，能轻易摆脱任何船舰的追击。

整个船体光润如玉，里里外外没有任何多余的线条。每一立方米的容积都发挥到极限，使得内部空间宽广得不可思议。不论市长原先如何强调这趟任务的重要性，崔维兹如今最感惊讶的一点，是自己竟然要亲自驾驶这艘太空艇。

他悲愤不已地想，铜人布拉诺利用诡计，迫使自己从事一项重大无比却危险至极的任务。若非她精心策划这样一个圈套，让他主动表示自己能证明些什么，他或许根本不会接受这个安排。

至于裴洛拉特，现在则惊奇得心神恍惚。“你相信吗？”在登上远星号之前，他伸出一根手指轻抚着船体，“我从来没有这么靠近一艘太空船。”

“教授，凡是你说的话，我当然都相信，不过为什么会这样呢？”

“老实跟你说，我自己也不大清楚，亲爱的伙……我是说，亲爱的崔维兹。我想，是因为我对研究工作太过投入吧。一个人家里如果有一台非常精良的电脑，能够和银河各个角落的电脑联线，你知道吗，他就根本不必走出家门。可是，我总以为太空船应该更大一点。”

“这艘是小型的太空艇，不过，和同样大小的船舰比起来，它的内部空间已经大了许多。”

“怎么可能呢？你是看我什么都不懂，故意跟我开玩笑。”

“不，不，我没有开玩笑。这是第一批完全重力推进的船舰。”

“那又是什么意思？但如果牵涉到太多的物理学，请你不必解释，我相信就是了。就像昨天，我们在讨论人类是单一物种，发源于单一世界时，你无条件接受我的说法一样。”

“裴洛拉特教授，咱们试试吧。在数万年的太空飞航史中，人类曾经使用过化学能发动机、离子发动机、超原子发动机，这些都是庞然大物。旧帝国舰队的星舰，动辄长达五百米，内部的活动空间却小得可怜，顶多一个小房间的容积。好在基地自从建立以来，一直致力于微型化的研究，这都要拜资源缺乏之赐。这艘太空艇便是我们的登峰造极之作。它使用反重力作为推进动力，推进系统根本不占任何空间，因为完全隐藏在船体中。若不是我们仍然需要超原子……”

此时一名安全警卫走了过来。“两位，你们该上去了！”

天色正逐渐明亮，不过距离日出还有半个小时。

崔维兹四下张望。“我的行李都装上去了吗？”

“是的，议员，你将发现里面一应俱全。”

“我猜，衣物可能不太合身，也不合我的品味。”

警卫突然露出带着稚气的笑容。“我想不至于。”他说，“过去三四十个小时，市长命令我们连夜加班。我们根据你原有的衣服，尽量搜购类似的服装，毫不考虑费用。我跟你们说——”他忽然变得十分亲切，同时赶紧环顾四周，仿佛要确定没有人在注意他。“你们两个运气实在太好了，这是全世界最棒的船舰。除了没有武装，设备一应俱全。你们简直太走运了。”

“也可能是走霉运吧。”崔维兹说，“好了，教授，你准备好了吗？”

“带着这个，我就算准备好了。”裴洛拉特一面说，一面举起一个银色塑胶封套，里面装着一个正方形晶片，边长大约二十公分。崔维兹这才想起来，自从离开家门，裴洛拉特就一直拎着这个东西，左手换到右手，右手又换到左手，始终不肯放下来。当他们在半途匆匆吃了一顿早餐的时候，那东西也没有离开他的手。

“教授，那是什么？”

“我的私人图书馆。我所拥有的一切资料，全都放进一片晶片中，按照主题和出处分门别类。如果你认为这艘太空艇巧夺天工，这个晶片又如何？我所有的藏书！我所搜集的一切！太妙啦！太妙啦！”

“嗯，”崔维兹说，“我们的确正在走运。”

02

崔维兹对太空艇的内部设计也赞不绝口，空间的利用简直巧妙至极。储藏室里装满食品、衣物、影片与游戏器材，此外还有一间健身房、一间起居室，以及两间几乎一模一样的寝室。

“这间寝室一定是你的，教授。”崔维兹说，“至少，里面有一台特效阅读机。”

“太好了。”裴洛拉特志得意满地说，“我以前真是一头笨驴，竟然一直排斥太空飞行。原来，亲爱的崔维兹，我可以心满意足地住在这里面。”

“比我想象中还要宽敞。”崔维兹高兴地说。

“引擎真的装在船体中，如你所说的那样？”

“至少控制装置一定是的。我们无需储存燃料，也不必用任何燃料。我们使用的是宇宙本身所蕴涵的基本能量，因此可以说，燃料和引擎——全都在外面。”他随手指了指。

“嗯，我突然想到，万一发生什么故障，又该怎么办？”

崔维兹耸了耸肩。“我受过太空飞航训练，但不是在这种太空艇上。如果重力子装置出了问题，只怕我根本束手无策。”

“但是你会开这艘太空艇？我是说，驾驶它？”

“我自己也不禁怀疑。”

裴洛拉特说：“你想这会不会是一艘全自动太空艇？我们有没有可能只是乘客？或许我们只要乖乖坐着就行了。”

“在恒星系之内，往返行星和太空站之间的太空交通船，的确是有全自动的。但我从来没听过全自动的超空间航行，至少目前为止——目前为止。”

他再次环顾四周，心中突然感到些许不安。那个巫婆市长是否早已布置好一切？基地已经拥有全自动星际航行能力了？难道他就像太空艇内的陈设一样，毫无选择余地，只能乖乖地等着被送到川陀？

他故意装出快活的声调，说道：“教授，你先坐一下。市长曾经说过，这是一艘完全电脑化的太空艇。既然你的舱房有特效阅读机，我的舱房就该有电脑。你先好好休息一会儿，我一个人到处查看一下。”

裴洛拉特立刻露出忧虑的神情。“崔维兹，我亲爱的兄弟，你不是想溜走吧？”

“教授，我绝对没有这种打算。即使我真要开溜，你也大可放心，我一定会被挡驾的，市长可不想让我轻易溜掉。我现在唯一想做的，只是找到操纵远星号的装置。”他微微一笑，“我不会丢下你的，教授。”

当他进入那间想当然是自己的寝室时，还一直把笑容挂在脸上。等到他将舱门轻轻关上之后，表情却渐渐变得严肃。照理说，太空艇上一定装有某种通讯设备，以便跟附近的行星联络。因为实在很难想象，会故意将一艘船舰密封起来，使它与外界完全隔绝。所以说，在某个地方——也许是在哪个壁槽中——配备有联络器。只要找得到，他就可以联络市长办公室，询问操纵装置究竟在何处。

他仔细查看每一面舱壁，又检查了床头板与其他各种光洁的陈设。如果这里找不到，他决定搜遍太空艇的每个角落。

正打算转身离去时，他突然看到淡棕色的平滑桌面发出闪烁的光芒。那是一圈光晕，里面映着一行整齐的字迹：电脑界面。

啊哈！

不过他的心跳随即加快。各式各样的电脑种类实在太多，相关程序需要花费许多时间才能熟练。崔维兹从未低估自己的智慧，可是，他也并非万事通。有些人天生有操作电脑的本事，却也有人刚好相反——崔维兹非常清楚自己属于哪一类。

在基地舰队服役时，他官拜上尉，有时需要担任值日官，所以偶尔得使用星舰上的电脑。然而，他从来没有独力操作电脑的经验，而且，除了值日官必须懂得的例行程序之外，他向来不必知道更多的细节。

他想起那些厚重的程序手册，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写满注解的程序，一颗心不由得往下沉。他还记得那位名叫克拉斯乃特的电脑技术士官，每次坐在星舰电脑控制台前的样子。他操作电脑的方式，仿佛在演奏银河间最复杂的乐器，而且每次都流露出冷漠的神情，似乎嫌它太过简单。但他难免也需要翻查那些手册，而且一面翻，一面骂自己笨蛋。

崔维兹迟疑地伸出食指触摸那圈光晕，光芒立刻扩散到整个桌面，上面显现出两只手掌的轮廓：一左一右。此时桌面突然动了起来，平稳而流畅地形成四十五度的斜面。

崔维兹赶紧在桌前坐下。根本无需任何说明，他该怎么做再明显不过了。

他将双手放到桌面的手掌轮廓上，无论距离或角度都恰到好处。桌面摸起来似乎很柔软，近乎触摸天鹅绒那种感觉，而且他感到手掌陷了进去。

他吃惊地瞪着自己的双手，手掌明明还摆在桌面上。但那只是视觉送来的讯息，对触觉而言，桌面似乎被穿透了，而双手仿佛已被某种轻柔温暖的质料所包裹。

怎么回事？

现在该怎么做？

他四下张望，随即感受到一个讯息，便将眼睛闭了起来。

他什么也没听到，什么都没有听到！

可是在他的脑海，仿佛自行冒出一个飘忽的念头，内容是：“请闭上眼睛，放轻松，我们即将进行接触。”

借着一双手？

崔维兹一向认为，若要藉由思想和电脑直接沟通，就必须戴上特制的头罩，同时在头颅与眼睛上贴满电极。

用手？

为何不能用手呢？崔维兹觉得有点恍惚，几乎昏昏欲睡，可是神智依旧敏锐无比。又为何不能用手呢？

眼睛只不过是一种感官，大脑只不过是中央交换机。大脑藏在头盖骨中，与身体的工作界面相距甚远。双手才是真正的工作界面，人类就是依靠万能的双手，来感知和操控整个宇宙。

人类是利用双手来思考的动物。唯有双手可以满足人类的好奇心，可以感触、掐捏、扭转、抬举。许多动物的脑容量也不小，但是它们没有手，这就天差地远了。

当他与电脑“手牵手”的时候，两者的思想融合为一，他的眼睛是睁是闭不再重要。睁开双眼并不能增加视力，闭起来也不会模糊不清。

反正，他能将这个舱房看得一清二楚。并不仅限于正前方，而是包括上下左右和四面八方。

此外，他能看见太空艇的每一间舱房，甚至看得到外面的景象。如今太阳已经升起，阳光在晨雾中有些曚昽。他能直接逼视太阳的光芒，并不会感到刺眼，因为电脑已经自动将光波过滤一遍。

他感觉到微风的吹拂、空气的温度，还有周遭所有的声音。他探触到了这颗行星的磁场，以及太空艇外壳的微弱电荷。

他终于明白了如何操纵这艘太空艇，那些繁杂的细节根本不重要。他只需要知道，若想让太空艇上升、转向、加速，或者执行任何一项功能，过程就像让自己的身体做出类似的动作，只要运用自己的意志即可。

但他的意志并非完全独立，电脑随时能凌驾其上。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又浮现了完整的一句话，使他明白太空艇将在何时以及如何升空。这些过程毫无商量的余地。而从现在开始，他完全确定自己已经能决定一切。

当他将电脑辅助的意识向外投射时，发现自己能感测到高层大气的状况，能看出气候的形态，还能探知周围上上下下各艘船舰的活动。所有这些情况都必须纳入考虑，而电脑的确在详加分析。此外崔维兹领悟到，即使电脑没有做到，他只要希望电脑那么做，就再也不用操心了。

过去那些大本大本的程序手册，现在完全没有必要了。崔维兹又想到技术士官克拉斯乃特，不禁会心一笑。虽然许多报道都在强调，重力子学将会带来重大的科技革命，其实，电脑与心灵的融合才是基地的最高机密，而它势必引起一场更伟大的革命。

他也意识到时光的推移，并且知道现在的精确时间，包括“端点星当地时间”与“银河标准时间”。

可是他怎样离开呢？

就在这个念头闪入脑海之际，他的双手已经被松开，桌面也回复到原先的位置。下一瞬间，崔维兹便只剩下原先的感官。

他顿时感到孤独无助，仿佛在体验了神力的拥抱与保护之后，突然又遭到遗弃。若非晓得随时能够重建接触，那种绝望感足以令他痛哭流涕。

现在他只需要调整自己的心态，重新适应局限的感官。然后他茫然地站起来，走出了那间寝室。

裴洛拉特显然已经把特效阅读机调整完毕。他抬起头来，对崔维兹说：“这个装置非常好用，具有优异的搜寻程序。好孩子，你找到操纵装置了吗？”

“找着了，教授，一切都很顺利。”

“既然如此，我们是否该做些起飞前的准备工作？我的意思是，一些安全防范？我们是不是该绑上安全带，或者做些什么别的？我想找这方面的说明，却什么也没找到，这令我神经紧张。我得专心安装我的图书馆，万一我在工作的时候……”

崔维兹伸出双手推了推老教授，希望喋喋不休的他赶快闭嘴，可是一点用也没有。崔维兹只好提高音量，以便盖过对方的声音。“通通没有必要，教授。反重力和零惯性是等效的，当太空艇改变速度时，我们不会感到任何加速度，因为艇上每一件物体，都会同时改变速度。”

“你的意思是，当我们由这颗行星起飞，进入太空的时候，我们会毫无感觉？”

“我正是这个意思，因为在我跟你讲话的时候，我们已经升空了。再过几分钟，我们即将切入高层大气，半小时之内，我们就会进入外太空。”

03

裴洛拉特瞪着崔维兹，似乎有些畏缩。他那张长方形的脸孔一片空洞，除了显得极不自在，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他的眼珠向右瞥，又一路转到最左侧。

崔维兹马上想起来，当初自己首次离开大气层时，曾有过什么样的感受。

他尽可能以轻描淡写的口气说：“詹诺夫，”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亲昵地称呼老教授，不过这回是老手安慰新手，自己确有必要装得“老大”一点，“我们绝对安全无虞，我们是在基地战舰的肚子里头。虽然它毫无武装，可是我们跑遍银河，基地的名号都足以保护我们。即使有哪艘船舰发了狂，想要攻击我们，我们也能在瞬间脱身。而且我向你保证，我发现自己完全能掌控这艘太空艇。”

裴洛拉特说：“我只是突然想到，葛……葛兰，想到那种空无……”

“哎，端点星周围同样是一片空无。我们生活在行星的表面，和头上空无的太空之间，隔的也只是一层稀薄的空气。我们现在的行动，只是穿过那薄薄的一层而已。”

“那或许只是薄薄的一层，却是我们呼吸的空气。”

“我们在这里照样能呼吸。相较于端点星的自然大气层，太空艇的空气更清洁、更纯净，而且会永远保持这般清洁和纯净。”

“那么流星呢？”

“流星又怎么样？”

“大气层可以阻挡流星的侵袭，同理，也可以挡住放射线。”

崔维兹说：“人类从事太空旅行，至今已有两万年之久，我相信……”

“两万两千年。如果我们根据《霍尔布拉克年表》，显然可以追溯到……”

“够了！你可听说过由于流星的袭击或放射线的伤害而造成的太空意外吗？我是说最近有吗？我的意思是，基地船舰遭遇过这种意外吗？”

“我倒是从未真正注意这些新闻，但我是历史学家，好孩子，所以……”

“历史上，没错，的确发生过这种事，可是科技在不断进步。凡是大到足以危害我们的流星，只要接近到某个距离，我们都会采取必要的闪避措施。假使有四颗大流星，同时从四个不同方向袭来，就像来自正四面体的四个顶点，而太空艇位在正中心，那倒有可能被击中。不过如果计算这种事件的几率，你将会发现，想要观察到这种有趣的现象，在你老死一兆兆次之后，几率还不会超过百分之五十。”

“你的意思是，如果由你控制电脑的话？”

“不对。”崔维兹以轻蔑的口气说，“如果我凭本身的感官和反应操纵电脑，那么在我还浑然不觉的时候，我们可能就被流星击中了。其实，真正在工作的就是电脑，它的反应比你我快上千百万倍。”他突然伸出手来抓住对方，“詹诺夫，来，我让你看看电脑能做些什么，并且让你看看太空是什么样子。”

裴洛拉特张大眼睛，眼珠转个不停。然后，他笑了两声。“葛兰，我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知道。”

“你当然会犹豫，詹诺夫，因为你不晓得将会知道些什么。试试看！来啊！到我的舱房去！”

崔维兹抓着对方的手，将他半推半拉到自己的舱房。等坐到了电脑前面，崔维兹又说：“你曾经见过银河吗，詹诺夫？你曾经仔细看过吗？”

裴洛拉特说：“你是指天上的那个？”

“当然啦，还有另外一个吗？”

“我见过，每个人都见过。只要抬起头来，就能够看到。”

“你曾经在晴朗的黑夜，当‘钻石群’降到地平线之下的时候，仔细端详过银河吗？”

所谓的钻石群，是指几颗距离端点星不远，而且光度够强，因而能在夜空显出中等亮度的恒星。在天球中，这一小簇星辰范围不超过二十度，而且夜晚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地平线之下。除了这个钻石群，夜空各处还散布着一些黯淡的星辰，肉眼仅能勉强看见。此外，就只剩下模糊的乳白色银河。由于端点星位于银河旋臂最外环的端点，其上居民夜晚见到的天象，必然就是这个样子。

“我想有吧，可是为何要仔细端详呢？那只是个普通的景象。”

“当然只是个普通的景象。”崔维兹说，“正因为如此，谁也没有好好看过。如果你随时都看得到，又何必刻意仔细观察呢？不过现在你有机会好好看一看，而且是从太空中眺望，你将看到前所未见的新面貌。从端点星表面观察天象，总是会受到云雾的干扰，不论你如何发挥目力，不论星空多么晴朗，不论周围多么黑暗，你以前所看到的银河，保证都无法媲美这一回。我多么希望自己从未到过太空，这样就能像你一样，今天首次目睹银河赤裸的美感。”

他推了一张椅子给裴洛拉特。“坐下来，詹诺夫。这得花点时间，我必须慢慢适应这台电脑。根据我已经感觉到的，我知道显像是全息式的，所以不需要任何屏幕。显像会直接输入我的大脑，但我想可以叫它再产生一个客观影像，让你也能看到。请你把灯关上好吗？不，我真笨，我可以叫电脑做这件事，你坐在那里就行了。”

崔维兹开始与电脑接触，感到电脑热情而亲切地握住他的双手。

灯光逐渐暗下来，终至完全熄灭，裴洛拉特在黑暗中坐立不安。

崔维兹说：“别紧张，詹诺夫。我正在试着控制这台电脑，也许会碰到些小麻烦，不过我会步步为营，所以你得耐心一点。你看到了没有？那个新月形？”

黑暗中，那个新月形悬垂在他们眼前。起初有点黯淡，也有些晃动，不过愈来愈清晰明亮。

裴洛拉特的声音充满着敬畏。“那就是端点星吗？我们距离它那么远了？”

“对，太空艇飞得很快。”

此时，太空艇正沿着弧形轨道飞入夜面阴影，因此端点星看来是一弯明亮的半月形。崔维兹突然起了一股冲动，想要以大弧度飞到这颗行星的日面，看看它整体的美感，不过总算按捺住了。

裴洛拉特也许会觉得那是新奇的经验，不过那种美感实在很平凡。它在数不尽的相片、地图和天体仪上屡见不鲜，每个小孩都晓得端点星像什么样子。它是一颗多水的行星——多于大多数的行星——水源丰富而矿藏贫乏，适宜农业而不利重工业。但是，它却拥有全银河最先进的精密科技与微型化工业。

他若能让电脑分析微波数据，再转成一个可见光模型，端点星上一万个住人岛屿都能一览无遗。其中只有一个岛比较大，勉强可以算是大陆，端点市便位于其上……

转向！

只不过是一个念头，一个意念的运用，显像就瞬间改变了。有如新月的端点星移到了视线边缘，随即完全消失。现在他眼中只有黑暗的太空，连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裴洛拉特清了清喉咙。“我希望你能把端点星找回来，好孩子，我现在感觉像个瞎子。”他的声音中透着紧绷的气息。

“你并没有瞎。看！”

一团半透明的薄雾，陡然跃入他们的视野。薄雾渐渐扩散，变得愈来愈耀眼，直到整个舱房好像都燃烧起来。

缩影！

又是一次意念的运用，银河随即向后退却，仿佛是将望远镜倒转过来看，并且不断增加缩小的倍率。银河不停地收缩，最后变成一个光度变换不定的圆盘。

调高亮度！

圆盘变得愈来愈亮，尺度则始终固定。因为端点星所属的恒星系位于“银河盘面”上方，他们看到的并非银河的正侧面。如今呈现他们眼前的影像，是缩小了无数倍的银河双螺旋。在靠近端点星的一侧，许多黑暗星云的缝隙呈现弧形暗纹。核心处则是乳脂状的雾气，由于距离太远，几乎收缩成了一点，看起来毫不显眼。

裴洛拉特以敬畏的口吻，悄声道：“你说对了，我从未见过这样子的银河，我做梦也想不到它的结构那么复杂。”

“你怎么可能看到过呢？端点星的大气层挡在你和银河之间，你根本看不见外面那一半。而且你从端点星上，也几乎看不到银河的核心。”

“真可惜，我们只能从侧面来看。”

“并不一定，电脑能显现出各个方向所见的银河。我只要表示出这个愿望，甚至不必使劲想。”

转换坐标！

这个意念等于一个明确的指令。当银河的影像开始慢慢改变时，他的心灵继续指导着电脑，让它依照自己的心意运作。

整个银河缓缓转向，终于使得银河盘面垂直于他们的视线。现在，银河展成一个闪烁的巨大漩涡，其中有许多黑暗的曲线与光灿的节点，中心处则是近乎无形的炽焰。

裴洛拉特问道：“这样的景象，必须在距离此地超过五万秒差距的太空中才见得到，电脑怎么有办法显现出来？”但他随即压低了声音说，“请原谅我这么问，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崔维兹说：“我对这套电脑的了解，比你多不了多少。然而，即使是一台简单的电脑，也具有调整坐标的功能，可以从它真正的位置——也就是电脑在太空中的方位——变换到其他任何方位，再来显示银河的景象。当然，电脑只能利用它观测得到的资料，所以在转换成广角镜头时，显像中就会出现缝隙和模糊之处。不过，现在……”

“怎么样？”

“我们看到一个逼真的显像。我猜这台电脑储存有完整的银河地图，所以不论从哪一个角度显像，都能做得一样好。”

“完整的银河地图，那是什么意思？”

“银河中每一颗恒星的空间坐标，电脑记忆库里一定都有。”

“每一颗恒星？”裴洛拉特不禁肃然起敬。

“嗯，也许并不是三千亿颗都有。但是，一定包括每个住人行星所属的恒星，也可能每一个属于Ｋ型光谱，以及更热的恒星都包括在内，这就代表至少有七百五十亿颗。”

“每一个住人行星所属的恒星？”

“我可不想打包票，也许不是全部。总之，在哈里·谢顿的时代，已经存在二千五百万颗住人行星。听起来虽然很多，其实只是所有恒星的一万二千分之一。而谢顿时代距今已有五个世纪，帝国的崩溃并没有阻碍人类继续殖民，我认为反倒有鼓励作用。银河中还有许多适宜住人的行星，所以如今或许已有三千万颗有人居住。在基地的记录中，有可能漏掉一些新的世界。”

“但是那些老的呢？它们当然应该都在里面，不会有任何例外。”

“我的确这么想，当然我也无法保证。可是，如果有哪个历史悠久的住人行星，在记录中竟然查不出来，我会感到十分惊讶。让我给你看一样东西，希望我有足够的能力控制电脑。”

崔维兹双手微微用力，手掌便似乎陷得更深，而且被电脑抓得更紧。或许他没有必要那么做，或许他只需要随随便便、轻轻松松地默念：端点星！

他动的正是这个念头，电脑也立即有了反应，在巨大漩涡的极边缘处，出现一颗闪亮的红宝石。

“我们的太阳在那里，”他兴奋地说，“它就是端点星所环绕的恒星。”

“啊。”裴洛拉特发出低沉而颤抖的叹息。

接着，在银河心脏地带的群星丛聚之处，突然迸现一个闪亮的黄色光点。这个光点并非位于正中央，而是较偏向端点星那一侧。

“那一颗，”崔维兹说，“是川陀的太阳。”

又叹了一声之后，裴洛拉特才说：“你确定吗？可是人们总是说，川陀位于银河的中心。”

“就某个角度而言，它的确如此。在所有的可住人行星中，川陀是最接近中心的一颗，远比任何主要的住人星系更为接近。银河系真正的中心，被一个巨大的黑洞占据，它的质量超过百万颗恒星，所以银河中心是个可怕的地方。根据我们现有的资料，那个实际的中心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也许根本就不容许有生命存在。川陀位于银河旋臂的最内环，而且请你相信，你若有机会目睹它的夜空，必定认为它的确位于银河中心，因为它被无比稠密的星丛层层包围。”

“你到过川陀吗，葛兰？”裴洛拉特带着明显的羡慕问道。

“其实也没有，但我观赏过川陀夜空的全息模型。”

然后，崔维兹怀着忧郁的心情，凝视着面前的银河影像。在骡的时代，整个银河都在寻找第二基地，当时曾有多少人绞尽脑汁参研银河地图？后来，记载、讨论、演义这段历史的书籍又有多少？

这都是因为哈里·谢顿一开始就说，第二基地将建立在“银河的另一端”，一个名为“群星的尽头”之处。

银河的另一端！崔维兹闪过这个念头之际，一条细微的蓝线已经出现，以端点星为起点，穿过中心黑洞之后，又一路延伸到对角的尽头。崔维兹差点就跳起来，他并未下令叫电脑画出这条线，却曾经清楚地想到这一点，这对电脑而言已经足够了。

不过，当然，这条跨越银河的直线，不一定就是指向谢顿所说的“另一端”。艾卡蒂·达瑞尔曾经使用“圆没有端点”这句话（只要你愿意相信她的自传），来说明一个目前公认的事实……

虽然崔维兹赶快将这个想法压下去，电脑却比他快了无数倍。那条直线随即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环绕银河边缘的蓝色圆圈，它刚好穿过那个深红色光点，也就是端点星的太阳。

圆没有端点，如果这个圆周的起点是端点星，若想找出另一端，最后势必回到端点星上。当年，果然在那里发现第二基地，它和第一基地竟然处于同一个世界。

可是，倘若事实上，根本没有真正找到它，万一所谓的“寻获第二基地”只是个幌子，那又该怎么办？针对这个谜语，除了直线与圆周，还能有什么合理的答案？

裴洛拉特问道：“你在制造什么幻象吗？为什么有个蓝圆圈？”

“我只是在测试对电脑的控制。你想不想找出地球的位置？”

愣了一会儿或两会儿之后，裴洛拉特才说：“你在开玩笑吗？”

“没有，让我试试看。”

崔维兹试了试，并无任何反应。

“很抱歉。”他说。

“没有吗？没有地球？”

“我猜大概是我没把命令想对，但这又不大可能。更可能的原因，我猜是电脑并未收录地球的资料。”

裴洛拉特说：“也许记录中是用另一个名称。”

崔维兹立刻追问：“什么另一个名称，詹诺夫？”

裴洛拉特却什么也没说，崔维兹只好在黑暗中微微一笑。他突然想到，凡事必须等待时机成熟，才有可能水到渠成，姑且暂时不提这件事吧。于是，他故意改变话题说：“我想试试能否操纵时间。”

“时间！我们怎么办得到？”

“整个银河系在不断旋转。端点星要花上将近五亿年的时间，才能绕行银河一大圈。当然，愈是接近中心的星体，转完一周的时间就愈短。每一颗恒星相对于中心黑洞的运动，或许电脑中都有记录，如果真是这样，就有可能叫电脑将运动速度加快千百万倍，让我们看得出旋转效应。我可以试着做做看。”

他说做就做，当他驱动意念时，全身肌肉不自禁地紧绷起来。仿佛他只手抓住整个银河，用力推动它，扭转它，使它克服了骇人的阻力而开始旋转。

银河动了。缓慢地，庄严地，顺着将旋臂旋紧的方向，银河开始旋转了。

时间以不可思议的脚步掠过两人眼前，那是一种虚幻的、人工的时间。随着这个人工时间迅速流逝，星辰全部化作过眼云烟。

各处都有一些较大的恒星，在逐渐膨胀成红巨星的过程中，颜色愈变愈红，光焰愈来愈强。然后在中央星丛里，一颗恒星无声地爆炸，发出眩目的光芒，令整个银河黯然失色，但下一瞬间随即烟消云散。接着，在某个旋臂中，又出现一次这般的爆炸，不多久附近又爆了一颗。

“超新星。”崔维兹的声音微微发颤。

难道说，电脑有本事精确预测哪颗恒星会在什么时间爆炸？或者只是使用某种简化的模型，概略地显现群星未来的命运，而不是作出精准的预测？

裴洛拉特沙哑地悄声说：“银河看起来像个生物，正在太空中爬行。”

“的确如此，”崔维兹说，“不过我却累了。除非学到一种不那么吃力的方法，这个游戏我没法再玩多久。”

说完他就放弃了。银河随即慢了下来，然后趋于静止，接着又开始倾斜，最后回复到侧面的影像，这正是他们一开始见到的银河。

崔维兹闭起眼睛，做了几次深呼吸。此时，他们正穿过大气层最外围，他能够感知端点星正在逐渐缩小，还能够感知附近太空中的每一艘船舰。

他并未想到要侦察一下，看看周围是否有哪艘船舰特别不同——是否还有一艘同样以重力推进的太空艇，和他们的轨迹太过接近，绝非只是巧合？

第五章

发言者

01

川陀！

曾经有八千年的岁月，银河中一个强大的政治实体以它为首府。这个政体不断对外扩张，形成一个愈来愈庞大的行星系联盟。之后的一万两千年，一个掌控整个银河的政权定都于此，川陀就是银河帝国的中枢、心脏与缩影。

任何人想到帝国，绝不可能不联想到川陀。

帝国走了很长一段下坡路之后，川陀的物质文明才攀上巅峰。事实上，由于川陀表面的金属始终灿烂耀眼，当时谁也没注意到帝国业已失去原动力，前途已经毫无希望。

当川陀变成一个环球都会时，它的发展达到了极致。此时人口总数（依法）固定在四百五十亿，而行星表面唯一的绿地，只剩下皇宫的所在地，以及“银河大学／图书馆”的复合体。

整个川陀表面皆被金属包覆，沙漠与沃土一视同仁被掩埋在金属之下。其上则是拥挤的住宅区、林林总总的行政机关、电脑化的精密工厂，以及储存粮食与零件的巨大仓库。所有的山脉皆被铲除，每一个断层都被填平，市区数不清的地下回廊一直延伸到大陆架。至于海洋，则变成巨大的地底水产养殖场，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粮食与矿物产地（当然无法自给自足）。

川陀所需的一切资源，绝大多数依靠与外围世界的交通。这个庞大的运输网，包括川陀的上千座太空航站、上万艘战舰、十万艘太空商船，以及百万艘太空货轮。

银河中再也没有另一座大城市，新陈代谢如川陀这般频密，也没有任何行星的太阳能使用率超过此地，或是像它这般走极端地排放废热。在川陀世界的夜面，无数闪亮的散热器伸入稀薄的高层大气，而在另一侧的日面，同样的散热器尽数收进金属层中。随着这颗行星的自转，当某地渐渐夜幕低垂时，散热器便缓缓升起，而在黎明破晓时分，又一个接一个沉入地下。因此，川陀表面永远存在一种人工的不对称，几乎已经成为它的标志。

在川陀的巅峰时期，它统治着整个帝国！

它的统治不怎么样，不过也没有任何世界能将帝国治理得好。帝国实在疆域太过辽阔，无法让单一世界君临天下，即使最强而有力的皇帝也不例外。而在帝国走向败亡之际，当权者都是狡狯的政客与愚蠢无能之辈，他们将皇冠视为私相授受的囊中物，而官僚政治则发展成贪污和贿赂，在这种情况下，川陀又怎能将帝国治理得好？

但即使一切跌到谷底，整个体制仍然需要一个引擎，因此，银河帝国绝对不能没有川陀。

虽然帝国一步步土崩瓦解，但只要川陀仍旧是川陀，帝国的核心便依然存在，各种假象便能继续维持，诸如得意与骄傲，传统与权力，以及黄金时代。

意料不到的事竟然发生了，川陀终于陷落敌手，而且遭到烧杀掳掠。数百亿居民惨遭杀害，数百万幸存者面临大饥荒。“蛮子”的舰队将强固的金属表层炸得百孔千疮，甚至将许多处熔毁殆尽。直到这一天，大家才认为帝国真正灭亡。在这个曾经独步银河的世界上，幸存者为了活口，只好将剩余的金属表层逐一拆解。又过了一个世代，川陀便从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行星，转变成难以想象的一片废墟。

“大浩劫”已经过去两百多年，但在银河其他各处的人，始终未能忘怀川陀当年的盛况。川陀永远是历史小说的热门题材，是集体记忆最珍贵的象征，也将永远保存在格言成语之中，例如“艘艘星舰落川陀”“大海捞针，川陀寻人”“这玩意跟川陀一样独一无二”等等。

在银河每一个角落……

可是唯独川陀不然！在这里，昔日的川陀已遭到遗忘，金属表层几乎完全消失。川陀现在成了一个农业世界，散居着一些自给自足的农民。难得有太空商船来到此地，即使偶尔真有一艘降落，也不见得特别受欢迎。而“川陀”这个名称，虽然正式场合仍然出现，但是在口语中已不再通用。根据今日川陀人使用的方言，这个世界称作“阿姆”，翻译成银河标准语，它的意思就是“母星”。

这些思绪在昆多·桑帝斯的脑海中此起彼落，此外他还想到了更多更多。此时他正安稳地坐在那里，进入一种舒适的假寐状态。在这种境界中，他的心灵可以自动运作，产生许多杂乱无章的意识之流。

他担任第二基地的第一发言者已有二十余年，只要他的心灵依旧强健，能够继续投入政治斗争，这个位子当然还能再坐上十年到十二年。

他可算是端点市长的镜像，但是两者在各方面又大不相同。端点市长统治第一基地，威名响彻银河；对于其他世界而言，第一基地就是唯一的基地。而第二基地的第一发言者，只有身边的同僚才认识他。

事实上，真正掌握实权的是第二基地，而第二基地的领导人，便是历代的第一发言者。在有形力量、科技与武器的领域中，第一基地有着至高无上的成就。而在精神力量、心灵科学和心智控制这方面，第二基地无疑拥有绝对的权威。双方一旦发生冲突，就算第一基地拥有再多的星舰与武器，如果控制这些武力的人被第二基地控制着心智，一切又何足为惧？

然而这个神秘的力量，还能再使他志得意满多久？

他是第二十五代第一发言者，相较于历代第一发言者，他在位已经略微超过平均年数。他是否应当不再如此眷恋这个位子，让年轻一辈有出头的机会？例如那个坚迪柏发言者，他是圆桌会议上最新的成员，也是心灵最敏锐的一位。他们今晚将要碰面，桑帝斯欣然期待这个机会。而他是否也该欣然期待，坚迪柏有朝一日可能继任第一发言者？

这个问题，标准答案是桑帝斯尚未认真考虑退位，他实在太喜欢这个职位了。

现在，他默默坐在那里，虽然年纪一大把了，仍然能够完美地履行职务。他的头发已经灰白，可是由于发色一向很淡，又剪得只剩寸许，所以变化并不显著。此外，他的蓝眼珠也开始褪色。他一身朴素的服装，则是刻意模仿川陀农民。

只要他愿意，这位第一发言者能够随意混迹阿姆人之间，不会露出任何马脚。可是，他的精神力量始终如影随形。他随时能将目光与心灵聚焦在某人身上，而那人便会遵循他的心意行事，事后根本毫无记忆。

不过这种事很少发生，几乎从来没有。第二基地的金科玉律是：“什么都别做，除非万不得已；非做不可时，仍要三思而后行。”

想到这里，第一发言者轻叹了一声。他们生活在银河大学昔日的校园中，皇宫废墟的庄严古迹就在不远之处，偶尔环顾四周，难免令人怀疑金科玉律只是金玉其外罢了。

大浩劫发生之际，这条金科玉律差一点被放弃。想要保护川陀，必须牺牲建立第二帝国的谢顿计划。拯救四百五十亿生灵虽然符合人道，可是这样一来，第一帝国的核心就不会消失，整个计划便注定遭到延搁。数个世纪后，将会带来更大的灾难，也许第二帝国永远无法出现……

早期几位第一发言者，曾经花了数十年光阴，研究这个早已预见的大浩劫，却苦于找不出解决之道。拯救川陀与建立第二帝国，是无法两全其美的事。两害相权取其轻，因此川陀必须毁灭！

当时的第二基地分子，仍然冒了绝大的风险，设法把“银河大学／图书馆”保存下来，却因此带来无穷的后患。虽然从来没有人能证明，这个举动导致了骡在银河历史上的暴起，总有人直觉地认为两者必有关联。

差点就让一切前功尽弃！

然而，经过大浩劫与骡乱的数十年动荡后，第二基地迈入黄金时代。

在此之前，亦即谢顿死后的两百五十多年间，第二基地如地鼠般躲在银河图书馆里，一心只想避开帝国的耳目。在日渐衰微的社会中，愈来愈名不符实的银河图书馆越来越不受重视，他们便以图书馆员的身份出现。这座遭人遗弃的图书馆，作为第二基地的大本营再适合不过。

那是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他们只需要全心全意保护谢顿计划。与此同时，在银河的某个端点，第一基地为了图存，必须跟一波强过一波的敌人奋战——完全未曾获得第二基地的协助，对它也几乎没有任何了解。

正是大浩劫解放了第二基地，这也是第二基地默许大浩劫的另一个原因。一向勇于表达意见的年轻人坚迪柏最近曾说，其实这根本就是主因。

经过大浩劫的洗礼，帝国正式宣告灭亡，从此之后，川陀上的幸存者从未擅自闯入第二基地的地盘。“银河大学／图书馆”既然躲过了大浩劫，第二基地更要让它免于“大复兴”的干扰，连皇宫废墟也顺便保存下来。除了这里，整个世界的金属表层几乎一块不剩。而地底无数盘根错节的巨大回廊，则全部遭到掩盖、填埋、扭曲、毁坏、弃置，通通埋葬在土石之下——唯有此地例外，昔日绿地的四周仍旧围绕着一大圈金属。

此地或可被视为一代伟业的巨大纪念碑、昔日帝国的衣冠冢。但在川陀人（阿姆人）心目中，该处却是不祥之地，充满冤死的亡魂，绝对不能随便惊扰。因此，只有第二基地分子穿梭在古代的回廊中，触摸得到闪闪发光的钛金属。

即使如此，由于骡的出现，第二基地的心血差点全部白费。

骡曾经亲自到过川陀。假使当时他晓得这个世界的真面目，又会有什么结果？骡所拥有的传统武器比第二基地强大无数倍，他的精神力量也和对手旗鼓相当。然而，一来受到金科玉律的限制，二来由于充分了解眼前的胜利可能预示着更大的挫败，第二基地总是感到绑手绑脚。

如果不是贝泰·达瑞尔当机立断，后果真是不堪设想。而她那次的行动，也几乎没有第二基地的协助！

接着便开始了黄金时代。前后几代的第一发言者，终于找到主动出击的方法，遏止了骡的泛银河攻势，进而控制住他的心灵。数十年之后，当第一基地对他们愈来愈好奇、愈来愈疑心的时候，第二基地经过一番努力，也总算成功地使对方收兵。其中，第十九代第一发言者（也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一位）普芮姆·帕佛，完成一项精心设计的计划，一举消除了所有的危机；以重大牺牲为代价，拯救了谢顿计划未来的命运。

过去一百二十年间，第二基地恢复往日的状态，隐匿在川陀某个鬼影幢幢的地方。他们不必再回避帝国，却仍然需要和第一基地躲迷藏。如今的第一基地，几乎已经和昔日的银河帝国一样强大，而科技更是青出于蓝。

想到这里，第一发言者慵懒地闭上眼睛，进入一种无我的境界，体会到一种如真似幻的松弛感。这并非全然是梦境，却也不是绝对的清醒。

雨过天晴，一切都会愈来愈好。川陀依旧是银河的首府，因为第二基地就在这里。比起当年那些皇帝，他们力量更强大，控制得更得心应手。

第一基地始终只是傀儡，由第二基地负责操纵，使它的举动正确无误。不论他们如何船坚炮利，只要在必要的时候，关键人物都受到精神控制，他们也只有乖乖听命的份。

有朝一日，第二帝国终将诞生，但不会是第一帝国的翻版。它将是一个联邦制帝国，成员都拥有相当的自治权，因此不会出现一个外强中干的中央集权政府。新帝国的结构将较为松散，较富有弹性和韧性，因而更具应变能力。隐藏在幕后的第二基地男女成员，将永永远远负责指导这个政体。那时，川陀仍会是帝国的首都，但四万名心理史学家的领导能力，强过当年的四百五十亿普通人……

第一发言者猛然惊醒，发现已是日落时分。刚才有没有自言自语？有没有大声说过什么话？

如果说，第二基地成员要知道得比别人多，说得比别人少，那么身为领导阶层的发言者，就需要知道得更多，但是说得更少，而身为第一发言者，则需要知道得最多，而且说得最少。

他露出一抹苦笑。诱惑始终那么强烈，令人忍不住想效忠川陀，忍不住将第二帝国的目标解释为帮川陀取得银河霸主的地位。早在五个世纪之前，谢顿已经预见这一点，并且曾经发出警告。

然而，第一发言者并未睡着太久，他接见坚迪柏的时间还没到。

桑帝斯对这次的私下会谈寄望颇高。坚迪柏年纪很轻，能用新的眼光审视谢顿计划，而他又有足够敏锐的心灵，足以见前人所未见。从这位最年轻的发言者言谈中，桑帝斯并非没有机会学到些什么。

从来没有人能确定，当年伟大的普芮姆·帕佛接见年轻的寇尔·班裘姆，从那位后辈身上获益多少。当时班裘姆还不到三十岁，专程来向帕佛报告对付第一基地的可行方案。班裘姆后来从未提起那次觐见的经过，但他最后果然成为第二十一代第一发言者，而且被奉为谢顿之后最伟大的理论家。有些人甚至认为，在帕佛时代所完成的丰功伟业，真正的功臣其实是班裘姆，而不是帕佛本人。

桑帝斯开始跟自己玩一个游戏，猜想坚迪柏将要说些什么。根据第二基地的传统，当一个杰出的年轻后辈，首次有机会与第一发言者单独会晤时，第一句话便要开宗明义。当然，他们绝不会为了芝麻蒜皮的琐事，便浪费掉宝贵的首次觐见机会。否则，第一发言者很可能会认为他们不够份量，这无异是自毁前程。

四小时后，坚迪柏终于出现在他面前。这个年轻人没有露出丝毫的紧张，只是默默等待桑帝斯先开口。

于是桑帝斯说：“发言者，你为了一件重要的事，请求私下觐见我。可否请你先扼要说明一下？”

坚迪柏几乎像是在描述晚餐吃了些什么，以平静的口吻说道：“第一发言者，谢顿计划根本毫无意义！”

02

史陀·坚迪柏从不需要任何人肯定他的价值，他自小即了解自己与众不同。年仅十岁，第二基地一名特工就发掘到他的心灵潜能，从此他便加入第二基地的行列。

他在学习过程中表现得极为优异。就像重力场吸引太空船一样，心理史学对他具有强大的吸引力，使他身不由己地一头栽进去。同龄弟子还在学习微分方程之际，他已经开始阅读谢顿的心理史学入门教材。

十五岁那年，他考进了银河大学（即昔日的川陀大学，如今已经正式改名）。接受入学面试时，面试委员问到他将来的志愿，他以坚定的口气答道：“在四十岁前成为第一发言者。”

他的目标不仅仅是第一发言者的宝座，对他而言，那几乎是唾手可得的囊中物。言下之意，他的目标是要向时间挑战，因为就连普芮姆·帕佛，也是四十二岁那年才就任的。

坚迪柏这样回答之后，那名面试委员立刻动容。但是年轻的坚迪柏早已熟悉“心理语言”，懂得诠释那个骤变的神情。他非常清楚（就像那名委员当场宣布一样），自己的档案会加上一条小小的注记，大意是说他是个难缠的家伙。

嗯，当然如此！

坚迪柏就是打算做个难缠的家伙。

现在他三十岁了，再过两个月，就要庆祝三十一岁生日。想要实现当初的雄心壮志，最多还有九年时间可资利用，但他知道自己一定能够成功。他如今已是发言者评议会的一员，而今天觐见现任的第一发言者，就是他计划中关键性的一步。为了得到最佳的结果，他曾不遗余力地勤练心理语言的沟通技巧。

当第二基地两名发言者彼此沟通时，采用的语言是银河中独一无二的。他们除了开口之外，还会配合无数迅疾的手势，以及各种精神型样的变化。

如果有外人在场，只能听到极少的语汇，甚至什么也听不见。事实上，在极短暂的时间内，他们已经交换大量的思想讯息。至于沟通的内容，则无法借用文字忠实重述给任何外人。

发言者所使用的语言，优点在于效率极高，而且无比细腻生动。不过它也有缺点，那就是几乎无法掩饰任何心意。

坚迪柏很了解自己对第一发言者的看法，他觉得第一发言者已经过了精神全盛期。根据坚迪柏的评估，第一发言者没有受过危机处理训练，也从未预见任何危机，万一真有危机出现，他将缺乏当机立断的能力。桑帝斯是个亲切和善的老好人，而这种人正是可怕的祸源。

坚迪柏必须将这些想法都隐藏起来，不但在话语、动作、面部表情中不可流露任何迹象，甚至在思想上都要深藏不露。不过，他并不知道有任何有效的方法，能将这些想法掩饰得天衣无缝，不让第一发言者察觉半分蛛丝马迹。

同理，坚迪柏也知道第一发言者对自己的感觉。从和蔼可亲的态度中——这相当明显，而且十分诚挚——坚迪柏能感到稍许卖账与玩味的意思。因此他将自己的精神控制收紧了些，以免显露任何憎恶的情绪，至少将它减至最低程度。

第一发言者微微一笑，仰身靠向椅背。他并没有把脚翘在书桌上，不过他的身体语言已经十分明确，一来表现出自信满满的安然，二来又显得和对方有些私交，刚好能让坚迪柏摸不着头脑，无法确定自己的话究竟产生了什么作用。

由于坚迪柏一直没有机会坐下，即使他想做些反应或行动，以便尽量减低这个疑虑，能够采取的方案也少得可怜。这一点，第一发言者绝不可能不了解。

桑帝斯终于再度开口：“谢顿计划毫无意义？多么惊人的说法！坚迪柏发言者，你最近观察过元光体吗？”

“我经常研究，第一发言者。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兴趣。”

“通常，你会不会只专注于自己负责的部分？你是否一律用微观方式观察，仔细审视某些方程组和微调路径？这样做当然极为重要，不过我一向认为，偶尔做一次整体观察，会是一个绝佳的练习。一寸寸地研究元光体自有其必要，但对它做一次鸟瞰，则是极具启发性的。告诉你一句老实话，发言者，我自己也有好久没这么做了。你愿意陪我温故知新吗？”

坚迪柏不敢沉默太久。他一定得遵命，并且必须表现得欣然而从容，否则还不如根本别答应。“第一发言者，这是我的荣幸，也是一件乐事。”

第一发言者按下书桌旁的一个握柄。每位发言者的办公室都配备有这种装置，而相较于第一发言者的元光体，坚迪柏的那个在各方面都毫不逊色。表面上看来，第二基地是个人人平等的社会，只不过表面上的一切并不重要。事实上，第一发言者的正式特权只有一项而已，他的头衔已经说得很清楚，他总是最先发言的一位。

闸柄按下之后，整个房间随即陷入一片黑暗，但几乎在同一瞬间，黑暗便转换成一种珍珠般的幽光。两侧的巨幅墙壁变成淡淡的乳黄色，接着愈来愈亮，愈来愈白，终于显出无数列印整齐的方程式，每一行都又细又小，几乎无法看得清楚。

“如果你不反对的话，”第一发言者的意思相当明显，根本不给对方反对的余地，“我们将放大率尽量缩小，以便一眼就能看到最多的内容。”

一行行整齐的方程式迅速缩小，直到每行都细如发丝，在珍珠色的背景上，形成无数模糊的黑色曲线。

第一发言者的右手挪到座椅扶手上，按下小型控制板的某些按键。“让我们回到起点，回到哈里·谢顿的时代，然后调整成缓缓向前推进的模式。我们控制好视窗的大小，每次只看十年的发展，这样能有一种静观历史推移的奇妙感觉，不会因为细微末节而分神。不晓得你以前有没有试过？”

“从未真正这样做过，第一发言者。”

“你该试试，这是一种绝妙的感受。注意看，起点处的黑色纹路十分稀疏，因为在最初几十年间，没有什么机会出现其他可能。然而，分枝点会以指数式的速度增加。每当选定一个特殊的分枝，其他分枝的发展就会大量减少，否则整个画面很快会变得无法处理。当然，在研究未来的发展时，我们必须谨慎选择应当取消哪些分枝。”

“我知道，第一发言者。”坚迪柏的回答带着一丝冷淡，他实在无法百分之百掩饰。

对此，第一发言者并没有任何反应。“注意那些红色符号形成的曲线，它们的图样具有某种规律。照理说，它们显然应该随机出现；每位发言者在获得发言权之前，都必须对原始的谢顿计划做一点补充，这些红线就是补充的内容。想要预测哪里比较容易补充，或是发言者由于个人的兴趣和能力，倾向于选择哪一部分，似乎都是不可能的事。然而，长久以来我一直怀疑，‘谢顿黑线’和‘发言者红线’的混合体，图样变化遵循着某种严格规律。这种规律和时间有很重大的关联，和其他因素则几乎无关。”

坚迪柏仔细盯着墙上的画面，随着“时间”一年一年流逝，黑线与红线交织成愈来愈复杂的图样，看久了几乎令人昏昏欲睡。当然，图样本身一点意义也没有，真正有意义的，是其中的无数符号。

不久，各处出现一些明亮的蓝线，逐渐向外扩张，生出许多分枝，变得愈来愈显眼，最后又汇聚在一起，尽数没入黑线或红线之中。

第一发言者说：“这是‘偏逸蓝线’。”两人心中不约而同生出嫌恶的情绪，充塞在周遭的空间。“我们注意跟踪它，最后就会来到‘偏逸世纪’。”

他们果然看到了，甚至能精确指出骡乱何时骤然震撼银河。在那个时间点，元光体射出的蓝色线条突然加速繁衍，几乎暴涨到无法收拾的地步。随着蓝线继续不断开枝散叶，蓝色光芒愈来愈强，整个房间似乎都变成蓝色，整幅墙壁也都遭到蓝线的污染（也只有“污染”一词能够形容）。

蓝线终于达到猖獗的极限，随即开始消退，愈来愈稀疏，并逐渐聚在一起。又过了一个世纪，才终于消失殆尽。蓝线消失之处，显然就是普芮姆·帕佛的心血结晶所在，从此，谢顿计划又恢复了黑线与红线的构图。

继续前进，继续前进……

“这里就是现在的情况。”第一发言者以轻松的口气说。

继续向前，继续向前……

然后所有的线条汇集一处，像是一个紧密的黑色绳结，其间装饰着少许红线。

“那代表第二帝国的建立。”第一发言者解释道。

这时，他关掉了元光体，整个房间再度沐浴在普通灯光下。

坚迪柏说：“实在是个动人的经验。”

“没错。”第一发言者微微一笑，“而你一直很小心，尽可能不让情绪展现出来。但这并不重要，让我跟你把话说明白吧。

“首先你应该注意到，在普芮姆·帕佛的时代之后，偏逸蓝线就几乎完全消失。换句话说，蓝线已经有一百二十年未曾出现。你也应该注意到，未来五个世纪内，再度出现高于五级的‘偏逸现象’几率实在太小。此外你还应该注意到，我们已经开始拓展谢顿计划，也就是进行第二帝国建立之后的心理史学计算。你一定明白，虽然哈里·谢顿是个超越时代的天才，却不可能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我们不断改良他的成就，如今，我们对于心理史学的认识，是谢顿当年绝对无法达到的。

“谢顿的计算终止于第二帝国的诞生，我们则继续推算下去。其实，我可以大言不惭地说，这个涵盖第二帝国往后发展的‘超谢顿计划’，绝大部分内容出自我的手笔，这也是我今天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主因。

“我告诉你这么多，是要你别跟我说没有必要的废话。我们拥有这么完善的计算，你怎么能说谢顿计划毫无意义？它根本就是完美无瑕的。谢顿计划能够安然渡过偏逸世纪，便是它毫无瑕疵的最佳证明，当然，帕佛的天才也功不可没。年轻人，谢顿计划究竟有什么缺陷，你竟敢把它贴上毫无意义的标签？”

坚迪柏僵直地站在那里。“您说得很对，第一发言者，谢顿计划的确毫无瑕疵。”

“那么，你愿收回自己的成见？”

“不，第一发言者。毫无瑕疵正是它的瑕疵，完美无瑕乃是它的致命伤！”

03

第一发言者仍然平静地望着坚迪柏。他对自己的表情早已练到收放自如，看到坚迪柏这方面的笨拙表现，他感到十分有趣。每一次的讯息交换，这个年轻人都尽量掩饰住自己的情感，但每次却毫无例外地暴露无遗。

桑帝斯以不带感情的目光打量着他。坚迪柏是个瘦削的年轻人，仅仅比一般人略高一点，他的嘴唇很薄，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总是闲不下来。他的一双黑眼睛显得冰冷无情，还微微透着忧郁的目光。

第一发言者心知肚明，他是一个难以说服的人。

“你讲的是一种诡论，发言者。”他说。

“只是听起来像个诡论，第一发言者。因为我们一向将谢顿计划的种种都视为理所当然，大家照单全收，从来未曾置疑。”

“那么，你的疑问又在哪里？”

“在于该计划的最根本。我们都知道，如果该计划所试图预测的对象，其中有太多人知晓计划的本质，甚至只是知晓它的存在，这个计划就不可能成功。”

“我相信哈里·谢顿了解这一点。我甚至相信，他将这个事实定为心理史学两大基本公设之一。”

“可是他并未预见骡，第一发言者。因此他也无法预见，当骡证明了第二基地的重要性之后，我们竟然会成为第一基地成员的眼中钉。”

“哈里·谢顿——”第一发言者忽然打了一个冷战，闭上了嘴巴。

哈里·谢顿的容貌，第二基地所有的成员都很熟悉。在第二基地大本营中，处处可见谢顿的肖像，不论是二维或三维、照片或全息、浅浮雕或圆雕，坐姿或站姿。这些肖像一律取材自晚年的谢顿，一律是一位慈祥的老者，脸上布满代表成熟智慧的皱纹，以表现出这位天才最圆熟的神韵。

第一发言者现在却想起来，他曾经看过一张据说是谢顿年轻时的相片。那张相片从未受到重视，因为“年轻的谢顿”几乎就像是个矛盾的名词。但桑帝斯的确看过那张相片，如今他心中突然冒出的念头，是史陀·坚迪柏和年轻的谢顿极为相像。

荒唐！根本就是迷信。不论何时何地，不论多么理智的人，有时也难免会被这种迷信纠缠。自己只是被一种飘忽的神似所欺骗，如果现在那张相片就在眼前，他立刻能发现这只是一种幻象。然而，此时此刻为什么会冒出这个傻念头呢？

他很快回过神来。那只是极短暂的悸动，只是思绪的瞬间脱轨，除了发言者，其他人不可能察觉得到。不过，不晓得坚迪柏会如何诠释。

“哈里·谢顿，”这次他的语气非常坚定，“明白未来有无数种可能，都是他所无法预见的，由于这个缘故，他才设立第二基地。我们自己也没有预测到骡，但是当他威胁到我们的时候，我们立刻觉察到他的危险，及时阻止了他。我们也未曾料到，自己后来竟会成为第一基地的眼中钉，但是危机浮现之际，我们便及时发现，终究阻止了这个发展。在这些历史事件中，你能找到任何错误吗？”

“第一点，”坚迪柏说，“第一基地对我们的戒心，至今仍未解除。”

坚迪柏语气中的敬意明显地减少。（根据桑帝斯的判断）他已经注意到对方声音中那一下悸动，并且将它诠释为一种迟疑。这一定要想办法纠正，桑帝斯这么想。

第一发言者流畅地说：“让我来推测一下。第一基地的某些人，将最初四个世纪的艰困历史，与过去一百二十年的太平岁月作比较，得出一项结论：除非第二基地仍旧好好守护着谢顿计划，否则不可能有这种结果，当然，他们这个结论完全正确。而且，他们会进而推断，第二基地根本没有被摧毁，当然，他们这样推断也完全正确。事实上，根据我们收到的一些报告，第一基地的首都世界端点星上，有一个年轻人，一名政府官员，他就十分相信这个说法。我忘了他的名字……”

“葛兰·崔维兹。”坚迪柏轻声说，“是我首先从报告中发现这件事，也是我将这个报告转到您的办公室。”

“哦？”第一发言者用夸张的礼貌口气应道，“你是怎么注意到他的？”

“我们派驻在端点星的某位特工，不久前送回一份冗长的报告，内容是基地新科议员的背景资料。这纯粹是一件例行报告，发言者通常都不会留意。不过这份报告却吸引了我，因为上面有那位新当选的议员葛兰·崔维兹的详细描述。我从那些记述中看出来，他似乎过分自信，而且斗志昂扬。”

“你发现有人和你臭味相投，是吗？”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坚迪柏僵硬地答道，“他似乎是个莽撞的人，喜欢做些荒唐的事，这点和我很不一样。总之，我主导了一次深入调查。我很快就发现，他如果年轻时被我们吸收，会是第二基地的一位优秀成员。”

“也许吧，”第一发言者说，“但是你也晓得，我们从不吸收端点星的人。”

“这点我很明白。总之，虽然没有接受过我们的训练，他却拥有不凡的直觉。当然，那种直觉完全未经剪裁。因此，虽说他猜到第二基地仍然存在，我也并不感到特别惊讶。然而，我觉得这点已经足够重要，所以送了一份备忘录到您的办公室。”

“从你的态度看来，我猜一定又有什么新发展。”

“由于具有很强的直觉，他猜中了我们仍旧存在的事实，然后便肆无忌惮地拿来大做文章，结果被逐出了端点星。”

第一发言者扬起双眉。“你突然停下来，是想要我来诠释其中的意义。我暂且不动用电脑，以心算大致推估一下谢顿方程式。我猜那个机灵的市长，也有足够的智慧怀疑我们的存在，因此不希望那个不守纪律的家伙惊动整个银河，令她心目中那个第二基地提高警觉。我猜，根据铜人布拉诺的判断，将崔维兹逐出端点星，才能确保自身的安全。”

“她大可将崔维兹囚禁，或悄悄将他处决。”

“想必你很清楚，将谢顿方程式用到个人身上，得到的结果根本不可靠，那些方程式只适用于人类群体。由于个人行为无法预测，我们可以假设市长是个人道主义者，认为囚禁是一种残酷的做法，更遑论处决。”

坚迪柏好一阵子没有再讲话，但是这段沉默抵得上滔滔雄辩。他将沉默的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足以令第一发言者动摇自信，又不至于引起对方的反感。

他在心中倒数读秒，时间一到，他立刻说：“这并不是我心目中的诠释。我相信，那个崔维兹此时扮演的是个前锋，而他背后的力量，会对第二基地构成史无前例的威胁——甚至比骡还要危险！”

04

坚迪柏感到很满意，这番话的确发挥了预期的威力。第一发言者并未料到这种惊人之语，一听之下方寸大乱。从此刻开始，坚迪柏抢到了主动权。即使他对这个逆转还有丝毫存疑，一旦桑帝斯再度开口，存疑也立时消失无踪。

“这和你认为谢顿计划毫无意义的主张，又有什么关系？”

坚迪柏自认稳操胜算，他不让第一发言者有喘息的机会，随即以训人的口气说：“第一发言者，一般人都深信，谢顿计划经过偏逸世纪的重大扭曲后，是普芮姆·帕佛又令它回到正轨。但只要仔细研究元光体，您就会发现，直到帕佛死后二十年，偏逸蓝线才完全消失，从此再也没有任何蓝线出现。这一点，虽然可归功于帕佛之后的诸位第一发言者，事实上却不大可能。”

“不大可能？纵使我们几位都比不上帕佛，可是——为何不大可能？”

“第一发言者，能否准许我示范一下？利用心理史学的数学，我能清楚地证明，偏逸现象完全消失的几率太小太小了，无论第二基地如何努力，也几乎无法实现。我的示范得花半个小时，而您必须聚精会神，如果您没有时间，或者没有兴趣，大可不必答应我的要求。我还有另一个机会，就是请求召开发言者圆桌会议，向所有的发言者公开示范。但是这样会浪费我的时间，还会引起不必要的争辩。”

“对，而且可能会让我丢脸。现在就示范给我看吧，不过我要先警告你，”第一发言者力图挽回颓势，“假如你给我看的东西毫无价值，我一辈子不会忘记。”

“果真毫无价值的话，”坚迪柏以骄傲的口气，轻松地化解对方的攻势，“我会当场向您辞职。”

示范过程比预定时间超出许多，因为从头到尾，第一发言者都在紧紧逼问数学内容。

坚迪柏使用“微光体”极为熟练，因此其实还节省了一点时间。微光体能将谢顿计划任何部分以全息画面显示，无需以墙壁当屏幕，也不必书桌那么大的控制台。这种装置在十年前才正式启用，第一发言者从未学会操作的诀窍。坚迪柏明白这一点，第一发言者也知道瞒不过他。

坚迪柏将微光体挂在右手拇指上，用其他四根指头操作控制键钮。他的手指从容地挪移，仿佛是在演奏某种乐器。他还真写过一篇短文，讨论两者的类似之处。

坚迪柏用微光体产生的（并轻易找到的）方程式，随着他的解说，不断蜿蜿蜒蜒地前后运动。必要的时候，他可以随时叫出定义，列出公设，画出二维与三维图表（当然也能将“多维关系式”投影到这些图表上）。

坚迪柏的解说清晰而精辟，终于使得第一发言者甘拜下风。他心悦诚服地问道：“我不记得看过这样的分析，这是什么人的成果？”

“第一发言者，这是我自己的成果。我已经发表过有关这方面的数学了。”

“非常杰出，坚迪柏发言者。你有这样的成就，一旦我死了，或者退位的话，下一代第一发言者很可能就是你。”

“我从未想过这一点，第一发言者——可是既然您绝无可能相信，我索性收回这个说法。事实上，我的确想过这件事，并且希望自己能够成为第一发言者。因为不论是谁继任这个职位，都得遵行一个唯有我才看得清楚的方案。”

“很好，”第一发言者说，“不当的谦虚其实非常危险。究竟是什么样的方案？或许现任的第一发言者也能遵行。即使我已经老得无法作出像你那样的突破，我至少还有能力接受你的指导。”

这实在是相当大方的让步，坚迪柏完全没有料到，顿时心中充满温暖，虽然他明知这正在老前辈的意料中。

“谢谢您，第一发言者，因为我太需要您助我一臂之力。没有您的英明领导，我自己不可能支配圆桌会议。”这就叫礼尚往来，“所以说，我想，您已经从我刚才的示范中看出来，我们采取的对策不可能矫正偏逸世纪，也无法使所有的偏逸现象从此消失。”

“这点我很清楚。”第一发言者说，“假定你的数学推导正确无误，那么，为了让谢顿计划真的完全回到正轨，而且继续完美无缺地发展下去，我们必须能够相当准确地预测少数人的反应，甚至是个人的反应。”

“非常正确。既然心理史学的数学做不到这一点，偏逸现象就不可能消失，更不可能永远不再出现。现在您应该明白，我刚才为什么会说：谢顿计划的瑕疵就在于完美无瑕。”

第一发言者说：“现在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谢顿计划中确实还有偏逸现象，二是你的数学推导犯了错误。由于我必须承认，一个多世纪以来，谢顿计划并未显现任何偏逸，因此你的推导一定出了问题。可是，我又找不出任何谬误或无心之失。”

“您犯了一个错误，”坚迪柏说，“您排除了第三种可能性。上述两者确有可能同时成立，谢顿计划不再有任何偏逸，而我的数学推导也完全正确，虽然后者否定了前者。”

“我看不出有第三种可能。”

“假如谢顿计划被某种先进的心理史学方法所控制，这个方法超越了我们现有的成就，可以预测一小群人的反应，甚至个人的反应也许都能预测。当且仅当在此前提下，根据我的数学推导，谢顿计划会摆脱任何偏逸现象！”

第一发言者沉默不语，过了好一阵子（以第二基地的标准而言），他才说：“那种先进的心理史学方法，我从未听说过，而听你的口气，我确定你也没有概念。如果连你我都不知情，那么，某位或某些发言者发展出这种‘微观心理史学’——让我暂且这样称呼——而能对圆桌会议其他成员保密，这种机会是无限小。你同意吗？”

“我同意。”

“那么又只剩下两种可能，一是你的分析有误，二是微观心理史学的确存在，却并非掌握在第二基地手中。”

“完全正确，第一发言者，第二种可能一定就是事实。”

“你能证明这个立论的真实性吗？”

“我无法以正式的方法证明，但是请您回想一下：不是早已出现过一个人，可以通过操纵个人，而影响整个谢顿计划吗？”

“我猜你指的是骡。”

“没错，正是他。”

“骡专事破坏，如今的问题则是谢顿计划进行得太顺利，太过接近完美，而你的推导证明这是不可能的。你现在要找的是一个‘反骡’——他能像骡一样改写谢顿计划，可是动机完全相反，并不是要破坏，而是要精益求精。”

“正是如此，第一发言者，只恨我自己无法表达得这样精辟。骡是何方神圣？是个突变异种。但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具有那种异能？谁也不知道真正的答案。难道不可能有更多类似的人吗？”

“显然不会有。骡最著名的一点就是他无法生育，他的名字便是由此而来。莫非你认为那只是个传说？”

“我并不是指骡的后人。我的意思是，可能有一大群人——或是现在变成了一大群——全都具有和骡相近的能力，而骡只是那个团体的叛徒。那群人为了自己的理由，非但不想破坏谢顿计划，反而在尽力维护它。”

“银河在上，他们为何要维护谢顿计划？”

“我们又为何要维护它？我们计划中的第二帝国，是由我们，或者应该说由我们的传人，来担任决策者。倘若有更高明的组织在维护这个计划，他们绝不会把决策权留给我们。他们会自己当家做主，但最终目标又是什么？他们准备为我们打造什么样的第二帝国，难道我们不该设法搞清楚吗？”

“你又打算如何进行？”

“嗯，端点市长为何要放逐葛兰·崔维兹？这么一来，就让那个具有潜在危险的人物，在银河中自由自在地横冲直撞。若说她这样做是出于人道的动机，我绝对不相信。证诸历史，第一基地的领导人全是现实主义者，这就是说，他们的行为通常都不顾及道德。事实上，他们的一位传奇英雄塞佛·哈定，甚至公开挑战道德观念。所以说，我认为那些反骡——我也借用您的说法——一定控制住了那个市长。我相信崔维兹已经被他们吸收，而且我还相信，他是攻击我们的先锋部队，将带给我们极大的危险。”

第一发言者说：“谢顿在上，你也许说对了。但是我们要怎样说服圆桌会议？”

“第一发言者，您太低估您的权威了。”

第六章

地球

01

崔维兹感到心浮气躁。他跟裴洛拉特正坐在用餐区，刚吃完中饭。

裴洛拉特说：“我们在太空才待了两天，我却已经相当适应，虽说我仍会怀念新鲜空气、大自然，以及地面的一切。怪啦！那些东西在身边的时候，我好像从未注意过。话说回来，这里有我的晶片，还有你那台了不起的电脑，就等于所有的藏书都跟着我，我就感到什么都不缺。而且，我现在对身处太空这件事，已经一点恐惧感也没有了。真不可思议！”

崔维兹含糊地应了一声。他正在沉思，并未注意到外界的一切。

裴洛拉特又轻声说：“我并不是想多管闲事，葛兰，可是我认为你没有真正在听。我不是个特别有趣的人，总是有点令人厌烦，这你是知道的。话说回来，你好像在想什么心事——我们遇上麻烦了吗？你知道吗，你不必顾忌，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我猜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我绝不会惊慌失措，亲爱的伙伴。”

“遇上麻烦？”崔维兹似乎回过神来，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我是指这艘太空艇。它是最新型的，所以我猜也许哪里出了问题。”裴洛拉特露出浅浅而迟疑的笑容。

崔维兹猛力摇了摇头。“我真不该让你产生这种疑虑，詹诺夫。这艘太空艇没什么不对劲，它表现得十全十美。我只不过是在找超波中继器。”

“啊，我懂了——不过我还是不懂，什么是超波中继器？”

“好吧，詹诺夫，让我为你解释一番。我跟端点星保持着联络，至少，我随时联络得上端点星，反之亦然。他们一直在观测这艘太空艇的轨迹，所以知道我们现在的位置。即使他们原先没这样做，也能随时把我们找出来。因为只要扫描近太空的质点，就能定出任何船舰或流星体的位置。但他们还能进一步侦测能量型样，这样不但可以区分船舰和流星体，还能辨识每一艘船舰，因为两艘船舰使用能量的方式绝不会完全一致。总之，不论我们开启或关闭哪些设备或装置，这艘太空艇的能量型样都有固定的特征。如果端点星没有某艘船舰的能量型样记录，它的身份当然无法辨识；反之，像我们这艘太空艇，端点星拥有完整的记录，一旦侦测到它，立刻能辨识出来。”

裴洛拉特说：“我有一种感觉，葛兰，文明的进步等于是对隐私权的剥削。”

“你也许说对了。然而，迟早我们必须进入超空间，否则注定我们这一辈子，只能在距离端点星一两秒差距的太空游荡，只能进行最低程度的星际旅行。反之，取道超空间，我们在普通空间的航迹就变得不连续。我们能在瞬间由一处跳到另一处，我的意思是，有时可以一举跨越几百秒差距。我们会突然出现在非常遥远的地方，由于方位极难预测，实际上我们再也不会被侦测到。”

“我懂了，一点都没错。”

“当然，除非他们预先在太空艇中植入一个超波中继器。那玩意能送出穿越超空间的讯号——一种对应这艘太空艇的特定讯号——端点星当局就一直能知道我们位在何方。懂了吗，这也等于回答了你的问题。这样一来，我们在银河中就无所遁形，不论做多少次超空间跃迁，都不可能摆脱他们的追踪。”

“可是，葛兰，”裴洛拉特轻声说，“难道我们不要基地保护吗？”

“当然要，詹诺夫，但只限于我们需要的时候。你刚才说过，文明的进步代表不断剥夺隐私权。哼，我可不想那么进步。我希望有行动自由，不希望随时随地都能被找到，除非我自己请求保护。所以说，假如太空艇上没有超波中继器，我会感到比较舒服，舒服千万倍。”

“你找到了吗，葛兰？”

“还没有。万一给我找到了，我或许有办法令它失灵。”

“如果你看到了，能够一眼认出来吗？”

“这正是我目前的困难之一，我也许根本认不出来。我知道超波中继器大概像什么样子，也知道如何测试可疑的物件。但这是一艘新型的太空艇，专门为了特殊任务而设计。超波中继器也许成了机件的一部分，外表根本看不出来。”

“反之，也可能并没有超波中继器，所以你一直找不到。”

“我不敢这么说，但在弄清楚之前，我不想进行任何跃迁。”

裴洛拉特显得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我们始终在太空飘荡的原因，我一直在纳闷为何还不进行跃迁。你知道吗，我对跃迁略有所闻。老实说，我有一点紧张，不知道你何时会命令我系上安全带，或者吞一颗药丸，或是诸如此类的准备工作。”

崔维兹勉强微微一笑。“根本不必担心，现在不是古时候了。在这种船舰上，一切交给电脑即可。你只要下达指令，电脑便会执行。你根本不会察觉发生了什么事，唯一的变化只是太空景观陡然不同了。如果你看过幻灯片，就该知道当幻灯片跳到下一张的时候，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嗯，跃迁的感觉大同小异。”

“乖乖，竟然毫无感觉？奇怪！我反倒觉得有点失望。”

“根据我自己的经验，从来没有任何感觉，而我所搭乘过的船舰，全部比不上现在这艘太空艇。不过，我们还没有进行跃迁，并不是因为超波中继器的关系，而是我们必须再离端点星远一点，也得离太阳远一点。我们距离巨大天体愈远，就愈容易控制跃迁，也就愈容易抵达预定的普通空间坐标。在紧急状况下，即使距离行星表面只有两百公里，有时也必须冒险一跃，这时只能祈祷自己运气够好。由于在银河中，安全的空间比不安全的多得太多，一般说来运气都不会那么坏。话说回来，总是存在着某些随机的因素，可能使你在重返普通空间时，出现在一颗巨大恒星几百万公里附近，甚至掉进银河核心，你还来不及眨一下眼睛，就发现已经被烤焦了。我们距离各个天体愈远，那些因素的影响就愈小，不幸的事件就愈不可能发生。”

“这样的话，我很赞赏你的谨慎，我们并非十万火急。”

“一点都没错。尤其是我在行动之前，很想先找到那个超波中继器，或是设法说服自己超波中继器并不存在。”

崔维兹似乎又陷入了沉思冥想，裴洛拉特不得不略微提高音量，以超越那道无形的障碍。“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亲爱的兄弟，如果不考虑那个超波中继器，你准备在什么时候进行跃迁？”

“根据我们目前的速度和轨迹，我估计要等到出发后的第四天。我会用电脑算出正确的时间。”

“好吧，那么你还可以找两天。我能提供一个建议吗？”

“请说。”

“我从工作中体会出一个心得——我的工作当然和你的截然不同，但是这个道理或许可以推广——我的心得是，如果对某个问题猛钻牛角尖，反倒会弄巧成拙。何不把心情放轻松，跟我谈点什么别的，这样一来，你的潜意识在没有密集思考的压力下，也许就会帮你解决这个难题。”

崔维兹先是露出厌烦的神情，随即哈哈大笑。“嗯，有何不可？告诉我，教授，你为何会对地球那么感兴趣？你怎么会想到那种古怪的念头，认为人类全都发源于某一颗行星？”

“啊！”裴洛拉特点了点头，沉浸在回忆中。“说来话长，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刚进大学的时候，本来想成为一位生物学家，因为我对不同世界的物种变异特别感兴趣。你应该知道，这种变异非常小——嗯，也许你并不知道，所以想必不介意我从头说起。银河各处所有的生命形态，至少目前我们接触到的一切生命，都是以水为介质的蛋白质／核酸生化结构。”

崔维兹说：“我读的是军事学院，课程偏重核子学和重力子学，但我并非那种知识狭隘的专才，我对生命的化学基础略有所知。我们以前学过，水、蛋白质以及核酸，是唯一可能的生命基石。”

“我认为那个结论并不恰当。比较安全的说法，是至今尚未发现其他形式的生命，或者应该说，还没有辨识出来，反正你知道这点就成了。更令人惊讶的是，所谓的原生物种，也就是除了某颗行星之外，其他世界都不存在的物种，数目竟然都非常少。现今存在的大多数物种，特别是‘智人’，在银河所有的住人世界几乎都能发现，而且无论就生物化学、生理学或形态学而言，彼此都有密切关联。另一方面，原生物种之间的特征却有很大差异，不同行星上的原生物种也几乎没有交集。”

“嗯，这又怎么样？”

“结论就是银河中某个世界——单独一个世界——和其他世界截然不同。银河中有数千万个世界——没有人确定究竟有多少——都发展出了生命，但都是些简单的、纤弱的、稀稀落落的生命，没有什么变化，不容易存续，更不容易扩散。可是有一个世界，那个唯一的世界，轻而易举发展出几百万种生物，其中有些非常专化，而且高度发展，非常容易增殖和扩散，最后的结果就包括我们在内。我们有足够的智慧形成文明，发展超空间飞行，殖民整个银河系。而在扩展到整个银河的过程中，我们随身带着许多其他的生物，那些生物彼此间都有渊源，也和人类多少有些亲戚关系。”

“仔细想一想，”崔维兹以相当平淡的口气说，“我认为这种说法站得住脚。我的意思是，这是个充满人类的银河，如果我们假设人类起源于单一的世界，那个世界就必定与众不同。有何不可呢？生命能够那么多样化发展的几率一定很小，也许只有一亿分之一；在一亿个能产生生命的世界当中，才出现一个那样的世界。所以说，顶多只能有一个。”

“但究竟是什么因素，使得那个世界和其他世界如此不同？”裴洛拉特十分激动，“是什么条件使它变得独一无二？”

“大概只是偶然吧。毕竟，目前在数千万颗行星上，都存在有人类以及人类带去的其他生命形态，那些行星既然都能维持生命，所以条件一定都差不多。”

“不对！人类这个物种一旦演化成功，一旦发展出科技，一旦在艰难的生存斗争中浴火重生，就会具有很强的适应力，即使最不适宜生存的世界，人类也一样能征服，端点星就是很好的例子。可是你能想象，端点星会演化出什么智慧生物吗？当人类初到端点星时，也就是百科全书编者掌权的时代，端点星上最高等的植物，是生长在岩石上的藓类；而最高等的动物，海中的是珊瑚类生物，陆上的则是类似昆虫的飞虫。我们来到之后，将那些生物一扫而光，同时在海洋中放生大量鱼类，又在陆地上繁殖兔子、山羊、草本植物、木本植物、五谷杂粮等等。当地的固有生命如今全部绝种，只有在动物园和水族馆才看得见。”

“嗯——嗯。”崔维兹无言以对。

裴洛拉特瞪了他足足一分钟之久，然后发出一声长叹，这才说：“你并非真的感兴趣，对不对？怪啦！我发现好像谁都没有兴趣。我想，这是我自己的错。虽然自己被这个问题深深吸引，我就是无法说得引人入胜。”

崔维兹说：“这个问题很有趣，真的。可是……可是……又怎么样呢？”

“难道你没有想到，这会是个很有趣的科学研究题目？想想看，一个银河中独一无二的世界，只有在那个世界上，才能产生真正丰富的固有生态。”

“对一位生物学家而言，也许有趣。可惜我不是，你懂了吧，所以你得原谅我。”

“当然啦，亲爱的伙伴。只不过，我也从未发现这样的生物学家。我刚才说过，我本来主修的是生物。我曾经拿这个问题请教我的教授，他同样兴趣缺缺，还劝我应该找些实际的问题。这令我十分反感，我索性转攻历史，反正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很喜爱阅读历史书籍。从此以后，我就从历史的角度，来钻研‘起源问题’。”

崔维兹说：“可是这样一来，至少让你找到一个毕生志业，所以你该感谢那位教授的冥顽不灵。”

“对，我想这样说也有道理。而且这项毕生志业的确有趣，我始终乐此不疲。但我实在很想挑起你的兴趣，我不喜欢永远这样自言自语。”

崔维兹突然仰头大笑，笑得极为开心。

裴洛拉特平静的面容，露出几许被刺伤的神情。“你为什么嘲笑我？”

“不是你，詹诺夫，”崔维兹说，“我是在笑我自己的愚蠢。我十分感激你的关心，你知道吗，你完全说对了。”

“人类起源是个重要的课题？”

“不，不——喔，对，那也重要。但我的意思是，你刚才叫我别再拼命想那个问题，应当把心思转移到别处去，这个建议真的有效。当你在讲述生命演化方式的时候，我终于想到了怎样寻找那个超波中继器——除非它不存在。”

“喔，那件事！”

“对，那件事！我刚才犯了偏执狂。我原先一直用传统方式寻找，好像还在当年那艘老旧的训练舰上。我用肉眼查看每个角落，试着寻找各种可疑的物件。我忘了这艘太空艇是数万年科技进化的结晶。你懂了吗？”

“不懂，葛兰。”

“太空艇上有电脑，我怎么忘了？”

他立刻钻进自己的舱房，同时挥手叫裴洛拉特一道来。

“我只要试验它的通讯功能就行了。”他一面说，一面将双手放到电脑感应板上。

他试着联络端点星，如今他们已经飞出数万公里。

联络！通话！他的神经末梢仿佛长出新芽，不断向外延伸，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当然就是光速）伸展到太空，尝试进行接触。

崔维兹感觉自己正在触摸。嗯，不完全是触摸，而是感触。嗯，又不完全是感触，而是……这并不重要，因为根本没有语言可以形容。

他“感到”与端点星取得了联络。虽然两者的距离，正以每秒约二十公里的速度愈拉愈远，联系却始终持续不断。仿佛行星与太空艇都静止不动，而且相距仅数米而已。

他一句话也没说，便将联系切断了。他只是在测试通讯的“原则”，并非真正想做任何通讯。

安纳克里昂在八秒差距之外，是距离端点星最近的一颗较大行星。就银河尺度而言，它就是端点星的后院。若是仿照刚才联络端点星的方式，以光速送出一道讯号，想要收到回讯，必须等上五十二个年头。

联络安纳克里昂！想象安纳克里昂！尽可能想象清楚。你知道它和端点星以及银河核心的相对位置；你研究过它的历史和它的行星表面学；服役期间，你曾经推演过如何夺回安纳克里昂（如今，它绝不可能遭敌人占领，那只是个假想状况罢了）。

太空啊！你曾经到过安纳克里昂。

想象它！想象它的模样！利用超波中继器，营造置身其上的感觉。

什么也没有！他的神经末梢在太空中不停飞舞，却找不到任何栖身之所。

崔维兹收回意念。“远星号上没有超波中继器，詹诺夫，我现在可以肯定了。假如我没有听从你的建议，不晓得要多久之后，才能得到这个结论。”

裴洛拉特的面部肌肉虽然没有动作，却明显露出喜色。“我真高兴能帮得上忙。这是否表示我们可以跃迁了？”

“不，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得再等两天。我们必须远离各个天体，还记得吗？这是一艘实验中的新型太空艇，而且我对它完全没有认识，通常在这种情况下，我也许得花两天时间来计算正确的程序，尤其是首度跃迁的恰当‘超推力’。不过，我现在有个感觉，电脑将会完全代劳。”

“乖乖！看来，我们会等得无聊死了。”

“无聊？”崔维兹露出灿烂的笑容，“绝不可能！你我两人，詹诺夫，要好好聊一聊地球。”

裴洛拉特说：“真的吗？你是想逗老头子开心吧？你心地真好，真的。”

“乱讲！我是想逗我自己开心。詹诺夫，你终于说服了一个人。从你刚才那番话中，我了解到地球是宇宙间最重要、最有趣无比的一个题目。”

02

当裴洛拉特在讲述他对地球的看法时，崔维兹一定就有了体悟，只是因为超波中继器的问题萦绕心中，所以并未立即作出回应。在那个问题迎刃而解之后，崔维兹果然马上有所反应。

哈里·谢顿最常为人引述的一句话，大概就是他对第二基地的描述。他曾说第二基地位于“银河的另一端”，甚至还曾为该处命名，称之为“群星的尽头”。

这句话收录在盖尔·多尼克的记述中。“在银河的另一端……”根据多尼克为谢顿所著的传记，谢顿在接受帝国法庭审判之后，曾经亲口对他这么说。从那一天开始，这句话的含意始终为人争论不休。

银河某一端与“另一端”究竟靠什么相连？一条直线，一条螺线，一个圆，还是其他的线条？

现在，崔维兹突然间恍然大悟，了解到那既不应该、也不可能是银河地图上的任何直线或曲线。真正的答案，其实更加微妙。

端点星是其中的一端，这是毫无疑问的一件事。没错，端点星位于银河的边缘——甚至在基地的边缘——因此“端点”具有字面上的意义。然而，在谢顿说那句话的时候，它也是银河中最新的世界。严格说来它当时尚未存在，只是一个即将建立的世界。

根据这个观点，银河的另一端又在何处？基地的另一个边缘吗？哈，银河最古老的世界在哪里？照裴洛拉特刚才的说法——尽管他自己并不知道这重意义——唯一的答案就是地球。第二基地当然就在地球上。

虽然谢顿曾经说过，银河的另一端叫做“群星尽头”，谁又能断言这不是一种隐喻呢？如果像裴洛拉特那样回溯人类的历史，想象时光不断倒流，便能看到每个住人星系中的人类，逐渐回流到其他的行星系，也就是第一代移民原先的出生地，然后人潮继续不断回流——直到最后，所有的人类都退回到某颗行星，那里便是人类的发源地。而照耀地球的那颗恒星，正是所谓的“群星尽头”。

崔维兹露出微笑，用近乎崇拜的口吻说：“再多说些有关地球的事，詹诺夫。”

裴洛拉特摇了摇头。“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真的。我们要到川陀去，才能找到更多资料。”

崔维兹说：“不会的，詹诺夫，我们不会在那里找到任何东西。为什么呢？因为我们并不打算去川陀。太空艇由我驾驶，我向你保证我们不会去。”

裴洛拉特的嘴巴立刻张得老大。他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用悲凄的语调说：“喔，我亲爱的伙伴！”

崔维兹说：“拜托，詹诺夫，别这样子。我的意思是，我们要直接去找地球。”

“可是只有川陀才有……”

“没有，那里什么也没有。你到川陀去，只能找到尘封的档案，还有变脆的胶卷，到头来自己也会灰头土脸，甚至一捏就碎。”

“几十年来，我一直梦想……”

“你梦想能找到地球。”

“可是只有到了……”

崔维兹突然站起来，倾身向前，一把抓住裴洛拉特的短袖袍。“别再说了，教授，别再提那个地方。在我们还没登上太空艇之前，当你第一次告诉我，说我们要去寻找地球时，你说我们一定找得到，因为，让我引述你自己的话：‘我已经胸有成竹’。现在，我不要再听到你提起川陀，我只要你告诉我这个胸有成竹的答案。”

“可是必须先证实啊。目前为止，它还只是一种想法，一线希望，一个模糊的可能性。”

“好！就告诉我这些！”

“你不了解，你根本就不了解。除了我，没有任何人研究过这个题目。完全没有历史依据，没有可信的理论，也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当人们谈到地球时，总是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至少有一百万种互相矛盾的传说……”

“好吧，那么，你自己的研究又是怎么做的？”

“我不得不搜集每一项传说，每一点可能的历史，每一件传闻轶事，每一个扑朔迷离的神话，甚至包括虚构的故事。无论任何资料，只要提到地球这个名字，或是涵盖起源行星的概念，我都不会放过。三十多年来，我从银河中每一颗行星上，尽一切可能搜集各种资料。现在，我只需要到银河图书馆，去查阅一些最权威可靠的资料。偏偏那座图书馆在……但你不准我说那个地名。”

“对，别提那个地方。我只要你告诉我，在你所搜集的资料中，哪一条特别吸引你的注意，并且告诉我，你是基于什么理由，认为那是一条可靠的资料。”

裴洛拉特摇了摇头。“帮个忙，葛兰，请别介意我说句老实话，你的口气听来像个军人和政客。研究历史可不能用这种方法。”

崔维兹做了一个深呼吸，忍下了这口气。“那就告诉我该用什么方法，詹诺夫。我们有两天的时间，你教教我吧。”

“绝对不能只靠某一个或几个神话传说。我必须将它们搜集齐全，然后分析整理。我还创立了一些符号，用来代表内容的各种特色，例如不可能存在的气候、不符实际情况的行星天文数据、文化英雄并非源自本土等等，总共好几百项之多，这么说绝不夸张。没有必要跟你讲所有的细目，两天时间一定不够。我告诉过你，我花了三十多年的时间。

“后来我设计出一个电脑程序，能自动搜寻那些神话传说，找出其中的共同点，还能删除绝对不可能的部分。我慢慢建立起一个地球模型，包含了地球应有的各种条件。毕竟，如果人类的确发源自单一的行星，那么该行星的特征，必定会反映在所有的起源神话，以及每一个文化英雄故事中。嗯，你要不要我讲解数学上的细节？”

崔维兹说：“谢谢你，暂时不必。可是你又怎么知道，没有被数学模型误导呢？我们确知端点星是在五百年前才建立的，第一批移民名义上来自川陀，可是他们真正的星籍如果没有上百，也至少包括几十个世界。但某人若不知道这段历史，或许就会假设哈里·谢顿来自地球，因为他并不是在端点星出生的，进而会认为川陀其实就是地球。当然，如果根据谢顿时代的川陀景观——一个表面覆满金属的世界——去寻找川陀，那就一定找不到，而川陀也许就被视为不可能的神话。”

裴洛拉特显得很高兴。“我收回刚才那番军人和政客的批评，我亲爱的伙伴。我现在才发现，你具有了不起的直觉。当然，我得设定一些控制方法。我根据正史以及搜集来的神话传说，穿凿附会了一百组假的历史，其中一组甚至取材自端点星的早期发展史。然后，我试着将这些创作代入地球模型，结果电脑全部加以否决，没有一组例外。老实说，这也许代表我欠缺幻想的天分，没法子编出合理的故事，但我已经尽了全力。”

“我相信你尽了全力，詹诺夫。根据你的模型，地球又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推算出地球的许多特征，每个特征的可能性不尽相同。比方说，银河中大约有百分之九十的住人行星，自转周期都介于二十二到二十六银河标准小时。这……”

崔维兹突然插嘴道：“我希望你没有在这上面花工夫，詹诺夫，这点毫无神秘可言。一颗适宜住人的行星，不可能自转得太快或太慢，前者会使大气环流产生强烈的风暴，后者会使温度呈现极端变化。这其实是人类刻意选择的结果，由于人类喜欢住在条件宜人的行星上，因此所有适宜住人的行星都具有相同的特点。可是有人却说：‘这是多么惊人的巧合！’其实一点都不惊人，甚至不能算巧合。”

“这一点，”裴洛拉特心平气和地说，“事实上是社会科学中众所周知的现象。我相信在物理学中也是一样，但我并非物理学家，所以不太敢肯定。总之它称为‘人择原理’。观测者在观测过程中，无可避免会影响到被观测的事件，有时观测者的存在就足以产生影响。我们现在的问题是，那颗合乎模型的行星在哪里？哪一颗行星的自转周期，刚好是一个银河标准日，也就是二十四个银河标准小时？”

崔维兹努起下唇，显得若有所思。“你认为那就是地球吗？银河标准时间的订定，当然有可能以任何世界的特征时间作标准，对不对？”

“不大可能，这不符合人类的习性。过去一万两千年来，川陀一直是银河的首都；而且足足有两万年的时间，它都是银河中人口最多的世界，可是川陀并没有将它的自转周期——1.08个银河标准日——强行推广到银河各处。端点星的自转周期则是0.91个标准日，我们也没有强迫各行星用这个时间当做一天。每一颗行星都有本身的当地行星日，用它作为计时的标准，而在处理星际间的重要事务时，就会借助于电脑，将行星日和标准日彼此互换。所以说，银河标准日必然源自地球！”

“为什么必然呢？”

“最重要的一个理由，地球曾经是唯一的住人世界，因此地球上的日和年，自然就会成为标准。而人类殖民到其他世界时，由于社会惯性，这两个单位很可能继续被当做标准。所以我建立的地球模型，自转周期刚好是二十四个银河标准小时，而它围绕太阳公转的周期，则刚好是一个银河标准年。”

“这难道不会是巧合吗？”

裴洛拉特哈哈大笑。“现在轮到你认为巧合了。你想不想打赌，赌这件事真是巧合？”

“这……这……”崔维兹吞吞吐吐。

“事实上，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古老的时间单位，称为‘月’……”

“我听说过。”

“它显然就是地球卫星环绕地球的公转周期。然而……”

“怎么样？”

“嗯，我的模型中有个相当惊人的特点，就是那颗卫星实在太大，它的直径超过地球的四分之一。”

“从没听过有这种事，詹诺夫。放眼银河，不论哪个住人行星，都没有一颗那么大的卫星。”

“但这可是好现象，”詹诺夫手舞足蹈地说，“如果只有地球才能产生各式各样的物种，还能演化出智慧生物，它就应该具有独一无二的自然条件。”

“可是产生各式各样物种和智慧生物，以及其他一切特点，又跟一颗大卫星有什么关联？”

“好啦，现在你问倒我了，我也不知道答案。不过这点很值得深入探讨，你难道不觉得吗？”

崔维兹站了起来，双手抱在胸前。“可是这又有什么困难呢？你只要查查住人行星统计表，找一颗自转周期等于银河标准日、公转周期等于银河标准年的行星。如果它刚好拥有一颗巨大的卫星，你就等于找到了。你说过你‘已经胸有成竹’，我猜这就代表你已经这么做了，也已经找到了那个世界。”

裴洛拉特露出困窘的表情。“嗯，这个，不是如你想象的那样。我的确查过统计资料，至少曾经请天文学系帮我查过，结果——嗯，让我直说吧，根本没有那样的世界。”

崔维兹又猛然坐下来。“但这就意味着你的整个推论都失败了。”

“我倒觉得并不尽然。”

“什么叫并不尽然？你建立了一个模型，囊括所有详尽的细节，结果却找不到实际符合的行星。这就代表你的模型毫无用处，你必须从头来过。”

“不，那只代表住人行星统计表并不完整。毕竟，住人行星总共有几千万颗，其中一些位置非常偏僻隐匿。比方说，有将近一半的行星，其中人口数目并不精确。此外，还有六十四万个住人世界，除了名称之外，有些顶多再附上方位，其他资料一律空白。根据银河地理学家的估计，未登录于统计表的住人行星也许上万。想必那些世界是故意这样做的，在帝政时期，这样做可能有助于逃税。”

“而之后的几个世纪，”崔维兹以嘲讽的语气说，“这样做则可能有助于把自己的世界当成贼窝。有些时候，干强盗比正经买卖更容易致富。”

“这我就不晓得了。”裴洛拉特以怀疑的口吻说。

崔维兹又说：“无论如何，不论地球上的居民作何打算，我认为住人行星清单都该包括地球。根据定义，它是最古老的世界，早期的银河文明不可能将它遗漏。而一旦登录在统计表上，它就不会再消失了。这一点，我们当然可以相信社会惯性的效应。”

裴洛拉特露出了犹豫和为难的神情。“事实上，还真有呢——在住人行星清单中，真有一个叫地球的。”

崔维兹瞪大眼睛。“我以为你刚才明明告诉我，地球并不在那份清单上？”

“清单上并没有‘地球’这个名字。然而，有个叫做‘盖娅’的行星。”

“盖压？它跟地球又有什么关系？”

“盖子的‘盖’，女字旁的‘娅’，它的意思就是地球。”

“詹诺夫，为什么它的意思就是地球，而不是其他的东西？这个名字在我听来毫无意义。”

裴洛拉特的脸孔原本难得有什么表情，此时却好像扮了一个鬼脸。“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根据我对那些神话传说所作的分析，当年在地球上，存在有好几种不相同的、彼此无法沟通的语言。”

“什么？”

“你没听错。毕竟，在整个银河中，也有上千种不同的腔调……”

“银河各处当然有许多种方言，彼此却不是无法沟通的。有些方言即使不容易听懂，仍未脱离银河标准语的范畴。”

“当然，但如今星际间保持着持续不断的交流。倘若某个世界孤立了很长一段时间，又会如何呢？”

“但你讲的可是地球本身。那是单一的一颗行星，哪来的什么孤立？”

“别忘了，地球是人类起源的行星，必然有过一段难以想象的原始时期，没有星际旅行，没有电脑，甚至没有任何科技。经过了无数的生存竞争，我们的哺乳类祖先才脱颖而出。”

“这太荒谬了。”

裴洛拉特因而露出窘迫的神态。“老弟，讨论这个问题也许根本没用。我从来没有利用它说服过任何人，我可以肯定，这是我自己的错。”

崔维兹随即感到后悔。“詹诺夫，我郑重道歉，我刚才是脱口而出。你告诉我的这些观念，毕竟都是我不熟悉的。你花了三十多年的时间，才慢慢建立起这些理论，我却得一下子照单全收，你必须考虑到这一点。听我说，我可以想象地球上出现过原始人，他们发展出两种完全不同、彼此无法沟通的语言……”

“或许有六七种之多。”裴洛拉特没什么自信地说，“地球可能分成好几个庞大陆块，起初，各陆块间也许没有任何联系。每个陆块上的居民，都有可能发展出独特的语言。”

崔维兹刻意以严肃认真的口气说：“各个陆块上的居民，一旦知晓了彼此的存在，可能也会开始争辩‘起源问题’，争论究竟在哪个陆块上，最早出现从动物演化而来的人类。”

“非常有可能，葛兰。他们那么做，会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

“而在那些语言中，有一种以‘盖娅’代表地球，但是‘地球’这个名称则是源自另一种语言。”

“对，对。”

“那个将地球称作‘地球’的语言，后来发展成银河标准语。可是地球的居民，由于某种原因，却用另一种语言中的‘盖娅’，来称呼他们自己的行星。”

“完全正确！你学得真快，葛兰。”

“但是，我觉得没必要把它想得多玄。如果盖娅真是地球，虽然名称不同，可是根据你先前的论点，这个盖娅的自转周期应该刚好是一个标准日，公转周期正是一个标准年，还具有一颗巨大的卫星，以恰好一个月的公转周期环绕这颗行星。”

“对，一定应该是这样。”

“好啦，请告诉我，它到底符合还是不符合这些条件？”

“其实我不敢说，统计表上并没有这些资料。”

“真的吗？好吧，那么，詹诺夫，我们是不是该飞到盖娅，去测一测它的自转和公转周期，并且看一看它的卫星呢？”

“葛兰，我是很想去。”裴洛拉特相当迟疑，“问题是，它的位置也没有精确的记载。”

“你的意思是，你掌握的光是一个名字，除此之外一无所有，而这就是你所谓的胸有成竹？”

“但这正是我想去银河图书馆的原因！”

“慢着，你说统计表中没有精确位置，究竟有没有其他任何资料？”

“它被列在赛协尔星区之下，旁边还加上一个问号。”

“好啦，詹诺夫，别再垂头丧气了。就让我们飞到赛协尔星区，我们总有办法找到盖娅的！”

第七章

农夫

01

史陀·坚迪柏正沿着大学外围的乡间小路慢跑。通常，第二基地分子很少到川陀的农业世界冒险。他们当然可以这样做，不过他们出来的时候，绝不会走得太远，也不会耽搁太久。

坚迪柏却是个例外，过去他也经常寻思为何如此。寻思的意思就是探索自己的心灵，这是发言者日常的重要功课。他们的心灵兼具矛与盾的功能，必须随时锻炼攻击与防御的能力。

至于他为何与众不同，坚迪柏帮自己找到的满意答案，是他出身于一个特殊的世界，那里比一般的住人行星更为寒冷，而且质量更大。十岁那年，他被（第二基地在整个银河悄悄布下的寻才网络）带到川陀来的时候，便发现川陀的重力场较弱，而且气候温和宜人。因此，他自然比其他人更喜欢到户外来。

他来到川陀之后，就意识到自己的身材瘦弱矮小，担心在这个温暖舒适的世界住久了，会变成温室里的花朵。因此，他一直规定自己做许多运动。经过多年持之以恒的锻炼，虽然身材仍旧矮小，他却练就一身铜筋铁骨与庞大的肺活量。慢跑与散步便是他的两大健身秘诀，关于这一点，已经有发言者在圆桌会议上说闲话，坚迪柏却完全置之不理。

他始终我行我素，从不顾虑自己只是个“第一代”，而圆桌会议的其他成员，一律是第二或第三代，换句话说，他们的父祖辈已经是第二基地分子。此外，他们也全部比他年长，所以除了招惹闲话，他还能指望得到什么？

根据一项悠久传统，在发言者圆桌会议上，所有的心灵都必须敞开。理论上是要完全敞开，不过实际上，鲜有发言者不保留一个隐私的角落。久而久之，这项传统当然便形同虚设。因此，坚迪柏知道他们感到的是嫉妒，而他们自己也心知肚明；正如同坚迪柏了解自己旺盛的企图心是出于自卫和过度补偿的心理，而这点他们也一清二楚。

此外，（坚迪柏的思绪又回到他喜欢出来冒险的原因）自己的童年在一个无拘无束的世界度过。那是个广大开阔的世界，拥有壮观而变化多端的自然景观。他的家乡位于一个肥沃的谷地，在他心目中，谷地周围的山脉是全银河最最美丽的。每当酷寒的冬季，群山更显现出难以想象的壮丽景色。故乡世界的风貌，以及遥远的童年美景，他至今记忆犹新，而且常在梦中重温昔日的欢乐。所以说，他怎能让自己关在几十平方英里大的古代建筑中？

他一面跑，一面以轻蔑的目光四处打量。川陀是个温和舒适的世界，却缺少了壮美的崎岖地貌。虽然是个农业世界，但它从来不是一颗肥沃的行星。

或许就是由于这个缘故，再加上其他的因素，使得川陀成为泛银河的行政中心。当年范围广大的行星联盟，与其后涵盖整个银河的帝国，两者皆定都于此。川陀没有其他方面的优良条件，也没有强烈动机向其他方面发展。

大浩劫之后，川陀还能撑下去的原因之一，是它所拥有的大量金属资源。这是个巨大的“矿藏”，能为五十几个世界提供廉价的钢、铝、钛、铜、镁。上万年所搜集的各种金属，就这样子流散出去，算起来，比当初积聚的速度快上几百倍。

川陀仍然保存着大量金属，但全都埋在地底，不再唾手可得。那些阿姆农民（他们从来不会自称“川陀人”，认为那是不吉利的名字，因此第二基地分子将它保留给自己）不愿意再打金属的主意，而这无疑是出于迷信。

他们是一群笨蛋。留在地底的金属，很可能会不断毒害土壤，使原本不肥沃的土地变得更加贫瘠。然而，另一方面，由于人口相当稀疏，再贫瘠的土地也足以养活他们。事实上，金属的买卖也从未真正中断。

坚迪柏的目光盘桓在平直的地平线上。就地质学而言，川陀跟绝大多数的住人世界一样，是一颗活生生的行星。可是上次大规模的造山运动期，距今至少已有一亿年的历史，因此高山已被侵蚀成低缓的丘陵。事实上，在川陀历史上所谓的金属包覆期，那些丘陵也大多遭到铲平。

“首都湾”位于南方，远在目力不可及的位置，而再向南便是“东洋”。在地底水产养殖场毁坏殆尽之后，海湾与海洋遂再度重见天日。

向北遥望，可以看到银河大学的尖塔建筑，相较之下低矮宽广的图书馆（大部分结构位于地底）全部被尖塔遮掩。而再往北走一点，就是皇宫的遗迹。

小路两旁紧邻着许多农场，其间偶尔会有一栋建筑物。他经过了许多牛群、羊群、鸡群，都是川陀农场最常见的家畜与家禽。它们的心灵一律没有注意到他。

坚迪柏忽然想到，不论在银河哪个角落，只要是有人类居住的世界，都能看到这些动物，却没有任何两个世界的品种完全一样。他还记得家乡的那些山羊，以及自己豢养并曾挤奶的那头母羊。它们似乎比川陀的山羊大许多，个性也比较坚决；川陀上的山羊都是大浩劫之后引进的，属于体型较小、性情较为沉稳的品种。在银河各个住人世界上，每一类动物都有不同的变种，种类几乎不可胜数。而各个世界的上流社会，都发誓他们最喜欢本地品种，不论是肉类、乳品、蛋类或羊毛，都是自己家乡的最好。

跟往常一样，一个阿姆人也看不到。坚迪柏感到农民们是有意躲避，因为他们不愿意被所谓的“邪者”看见。他们的方言把“学者”念成“邪者”，也许还是故意的。这又是另一个迷信。

坚迪柏抬头看了看川陀的太阳。现在日头已经爬得很高，但不会使人感觉闷热。在这个地带，这个纬度上，气候一向四季如春，从来没有炙人的烈日或刺骨的寒风。坚迪柏有时甚至怀念酷寒的天气，至少在想象中十分怀念。他一直没有再返回母星，大概就是不希望使美梦幻灭，这点他自己也承认。

他全身的肌肉都感到舒畅，那是一种磨利与绷紧的感觉。他断定自己跑得够久了，便逐渐改为步行，同时做着深呼吸。

对于即将召开的圆桌会议，他已经作好完善的准备。他准备发出最后一击，一举改变第二基地的政策；他要让所有的发言者了解到，第一基地与另一个对手都将带来重大威胁，还要让他们觉悟，绝不能再依赖“完美的”谢顿计划，因为那会带来致命的危险。他们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完美无瑕正是一种最肯定的警讯？

他心知肚明，若由其他发言者提出这个议题，绝不会遇到什么问题。而由他提出来，虽然难免会有麻烦，但最后仍旧能够过关，因为老桑帝斯会支持他，而且无疑将支持到底。桑帝斯不会希望成为历史的罪人，让第二基地毁在他这位第一发言者手里。

阿姆人！

坚迪柏猛然一惊。在看到那人之前，他早已感应到那个遥远的心灵触须。那是一个阿姆农夫的心灵，粗糙而率直。坚迪柏小心翼翼地撤回精神感应力，他仅仅轻触一下对方的心灵，不会引起任何感觉。在这方面，第二基地的规定非常严格。农民们在不知不觉间，为第二基地提供了最好的屏障，所以必须尽量避免打扰他们。

凡是到川陀来旅行或做生意的人，除了这些农民之外，顶多只能见到几个活在过去的无名学者。如果赶走这些农民，甚至只是干扰到他们纯朴的心灵，就会使学者变得引人注目，进而引发不堪设想的结果。（这是个典型的心理史学问题，初进银河大学的弟子都要自行证明一次。他们都会发现，只要稍微扰动一下农民的心灵，元光体便会显出惊人的偏逸现象。）

现在坚迪柏看到他了，的确是一名农夫，彻头彻尾的阿姆人。他几乎是典型的川陀农夫模样——身材又高又壮，皮肤晒成褐色，衣着简陋随便，双臂裸露在外，黑头发，黑眼珠，走起路来步伐又大又不雅观。坚迪柏仿佛已能闻到一股谷仓的味道。（但不该因此蔑视对方，他这么想。当年，普芮姆·帕佛为了计划的需要，常常心甘情愿扮演农夫的角色。他又矮又胖又松垮，哪里像个农夫。他绝不是靠外表骗倒年少的艾卡蒂，而是凭借心灵的力量。）

那个农夫踏着沉重的步伐走过来，大剌剌地瞪着他，令坚迪柏不禁皱起眉头。从来没有阿姆人用这种目光望着他，即使是小孩子，也会先跑得老远，才敢对他露出好奇的目光。

坚迪柏并未放慢脚步。反正路很宽，两人交会时，不必跟对方啰唆，也用不着看他一眼，而且这样最好。因此，他决定不碰触那个农夫的心灵。

坚迪柏挪到路边，那农夫却不吃这一套，反而停了下来，张开两腿，伸出双臂，好像故意挡住去路。然后他说：“喂！你系邪者吗？”

虽然尽量收敛精神力量，坚迪柏仍然从欺近的心灵中，感受到好勇斗狠的狂乱情绪。他也停下脚步，现在这种态势，想要不讲几句话就走过去，已经不可能了，可是对他而言，这是一件烦人的差事。像坚迪柏这种人，早已习惯第二基地的沟通方式，也就是通过声音、表情、思想与精神状态的繁复组合，构成一种迅疾而微妙的心理语言。因此，单纯使用声音来表达意念，总是令他格外厌烦。就像是想撬起一块大石头，放着旁边的铁棍不用，偏偏要徒手行事一样。

坚迪柏终于开口，他以平稳而不带一丝情绪的口气说：“没错，我正是一名学者。”

“呕！你正是一名邪者。我们现在讲外国话吗？老子看不出你系不系邪者吗？”他低下头，戏谑地一鞠躬。“你，系又小又干又苍白，鼻孔又朝天的邪者。”

“你想要怎么样，阿姆人？”坚迪柏镇定地问道。

“老子姓氏系鲁菲南，大名系卡洛耳。”他的阿姆口音愈来愈重，舌头卷得非常厉害。

坚迪柏问道：“你想要怎么样，卡洛耳·鲁菲南？”

“邪者，你姓啥名啥？”

“这有什么关系吗？你叫我‘邪者’就行了。”

“老子问你，老子就要得到答案，鼻孔朝天的小小邪者。”

“好吧，我的姓名是史陀·坚迪柏，现在我要去办自己的事了。”

“你要办啥事？”

坚迪柏突然觉得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因为附近出现了其他心灵。他根本不必回头，就能知道后面还有三个阿姆男子，而远处还有更多人。农夫特有的味道愈来愈浓了。

“卡洛耳·鲁菲南，我的事当然与你无关。”

“你竟敢如此说？”鲁菲南提高音量，“伙计们，他说他的事同咱们无关。”

身后顿时响起一阵笑声，然后传来几句话：“他说的系对的，他的事系啃书本和擦电脑，并非男子汉的工作。”

“不管我的工作是什么，”坚迪柏以坚定的口吻说，“我现在要走了。”

“你打算如何走，小小邪者？”鲁菲南问道。

“从你身边走。”

“你想试试看？你不怕遭到手臂拦阻？”

“你和所有的伙计一起上？还是你一个人？”坚迪柏突然改用道地的阿姆方言说，“汝不惧单打独斗？”

严格说来，他不该这样向对方挑衅。可是这样一来，至少可以防止他们一拥而上。群殴是绝对要避免的，否则他将被迫采取更轻率的措施。

这句话果然生效了，鲁菲南皱起了眉头。“此地若有惧怕，蛀书虫，惧怕全在你心中。伙计们，闪开点，站到后头去，让他走过来，他将明了老子惧不惧单打独斗。”

鲁菲南举起一双粗大的拳头，不停使劲挥舞着。坚迪柏并不把农夫的拳击功夫看在眼里，但仍有可能重重挨上一拳。

坚迪柏谨慎地发出精神力量，迅疾接触鲁菲南的心灵。他并没有做太多手脚，只是轻轻接触一下，对方完全没有感觉，但是反射机制已经遭到抑制。然后他又将力量延伸出去，探进周围愈聚愈多的心灵中。坚迪柏的发言者心灵发挥了高超的技艺，不断迅速来回游走，在每个心灵中停留的时间恰到好处，并未留下任何痕迹，却足以侦测到是否藏有可资利用的念头。

他轻巧而警觉地向鲁菲南逼近，注意到没有其他人准备插手，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鲁菲南突然击出一拳，坚迪柏在他牵动肌肉之前，早已看清他心中的企图，得以及时闪到一旁。拳头卷着一阵风声打过来，差一点就避不开，坚迪柏却泰然自若地站在那里。人群中立时发出一连串叹息声。

坚迪柏未曾试图招架或还击。想要招架，难保自己的手臂不会痛得发麻，而还击则毫无用处，对方可以轻易承受他的拳头。

他只能像斗牛般对付这个莽汉，让他每次都落空。如此便能渐渐挫尽对方的锐气，这是直接还手绝对无法做到的。

鲁菲南果然像疯牛般高声怒吼，再度发动攻击。坚迪柏又及时往旁边一闪，正好让农夫扑了个空。鲁菲南又发动第三波攻势，结果照样未能得逞。

坚迪柏开始感到呼吸急促。虽然体力消耗不多，但他必须施展似有若无的精神控制力，那是极其困难的一件事。他实在撑不了多久了。

于是他又开口，尽量以最平静的口吻说：“我要去办自己的事了。”与此同时，他轻拍着鲁菲南的“恐惧抑制机制”，试图以最不干扰其心灵的方式，唤起农夫对学者的迷信式敬畏。

鲁菲南因愤怒而脸孔扭曲，一时之间却没有任何动作。坚迪柏能够感知对方的想法：小小邪者会凭空消失，好像在变戏法。此外，坚迪柏还感觉到他的恐惧逐渐增强，有那么片刻……

不料这个阿姆人的怒意又陡然高涨，将恐惧感瞬间淹没。

鲁菲南大声吼道：“伙计们！这邪者会跳舞，脚趾头很滑溜，瞧不起阿姆人光明正大一拳换一拳的规矩。逮住他，抓牢他，好让老子跟他换换拳头。来者是客，他能先打老子，老子——老子再回敬他。”

坚迪柏发现周围人群中有些空隙。他现在唯一的机会，是设法让某个空隙保持原状，以便从那道缝钻出去，然后拔腿就跑。仗着自己的肺活量，加上足以化解农民意志的精神力量，自己也许能逃过一劫。

他不停地闪躲挪移，不断发出抑制性的精神力量。

办不到了，对方的人实在太多，而第二基地的戒律又太严格。

他感觉双臂被许多只手抓住，他被逮到了。

现在，他至少得干扰几个人的心灵。这可是大忌，会葬送掉他的前途。但是他的性命——他宝贵的生命——已经岌岌可危。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02

圆桌会议的成员尚未到齐。

一般说来，如果有任何发言者迟到，会议仍会准时召开。而且，桑帝斯想，在场成员无论如何不愿再等下去。史陀·坚迪柏是最年轻的发言者，但是他对这个事实却不够了解。他的言行举止，在在暗示年轻就是最大的本钱，而年长者应该随时提醒自己年事已高。其他的发言者都不欣赏坚迪柏，事实上，桑帝斯自己也并非百分之百欣赏他。可是目前的问题，并不是欣赏与否。

他的沉思被黛洛拉·德拉米打断，她正用一双又大又蓝的眼睛望着他。她的圆脸总是带着纯真友善的表情，恰好掩饰了精明的心灵（只有与她地位相同的第二基地分子看得穿）以及凶残的本性。

她带着微笑说：“第一发言者，我们还要等下去吗？”由于会议尚未正式召开，因此严格说来，她的确可以首先打破沉默。不过，其他的发言者或许都会等桑帝斯先开口，因为根据头衔，他总是有这个权利。

桑帝斯以宽容的目光望着她，对她的轻微失礼并不在意。“德拉米发言者，通常我们不会再等下去。但这次召开圆桌会议，正是为了听取坚迪柏发言者的意见，最好稍微放松一点规定。”

“第一发言者，他到哪里去了？”

“这一点，德拉米发言者，我并不知道。”

德拉米望了望四周的脸孔。除了第一发言者，应该还有十一位发言者。也就是说，总共只有十二位。五个世纪以来，第二基地的势力与职责扩张了无数倍，但是增加圆桌会议席次的各种尝试，却始终没有成功。

谢顿死后，第二代第一发言者（谢顿本人一向被奉为第一代第一发言者）就作出明确的规定，将发言者的名额定为十二名，从此一直沿袭至今。

为什么是十二名呢？因为十二个人很容易等分成几组。而且这个数目不多不少，集体开会不至于乱成一团，也足够分成几组分别行事。再多一些就会大而无当，再少一点则将失去弹性。

这只不过是后人的解释罢了。事实上，谁也不知道选取这个数字的真正原因，也不懂为何应该一成不变。但即使是第二基地的成员，也难免成为传统的奴隶。

当德拉米环视每一张脸孔，接触每一个心灵时，这个问题在她心中一闪即逝。最后，她以嘲讽的目光，凝视着那个空置的座位——那个地位最低的座位。

她发现没有人对坚迪柏表示同情，这点令她十分满意。她始终觉得这个年轻人像蜈蚣一样可憎，早该一脚踩死。只是由于他具有显著的能力与才干，因此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公开提议将他交付审判，以取消他的发言权。在第二基地五百年的历史中，只有两位发言者遭到纠举，不过都没有被定罪。

今天坚迪柏无故不出席，显然是蔑视圆桌会议，这可要比其他犯众怒的举动更糟。此时，想要审判坚迪柏的意识陡然高涨，令德拉米觉得很高兴。

她继续说：“第一发言者，您若不知坚迪柏发言者的下落，我很乐意告诉您。”

“请说，发言者。”

“我们之间，有谁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她没有用正式的头衔称呼他，当然，这点大家都注意到了，“总是跟阿姆人牵扯不清？至于是些什么牵扯，我并不想过问，但他此刻正跟他们在一起，而且显然很关心他们，甚至将他们看得比圆桌会议更为重要。”

“我相信，”另一位发言者说，“他只是到外面去散步或慢跑，做做运动而已。”

德拉米再度展露笑容，她很爱笑，反正无需任何成本。“大学、图书馆、皇宫，以及周围这一大片领域，都是我们的地盘。虽然跟整个行星比较起来，范围并不算大，可是要做做运动，我认为应该足够宽敞了。第一发言者，我们还不开始吗？”

第一发言者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他有全权让圆桌会议继续等待，甚至可以宣布暂时休会，直到坚迪柏出现了再说。

然而，身为第一发言者，必须得到其他发言者的支持，如果连消极的支持都没有，工作不可能会一帆风顺，因此得罪他们绝非明智之举。即使是普芮姆·帕佛，当年为了贯彻自己的计划，有时也不得不甜言蜜语一番。何况，坚迪柏的缺席确实令人恼火，连第一发言者自己都有这种感觉。这个年轻人应该受点教训，好让他知道不能为所欲为。

因此，身为第一发言者，他率先正式发言：“我们开会吧。坚迪柏发言者从元光体资料中，推导出一些惊人的结果。他相信另外还有一个组织，以更高明的方法在维护谢顿计划，而且他们这么做，是为了他们自己。因此他的看法是，出于自卫，我们必须对这个组织多加了解。你们都已经收到这份报告，而召开这次会议的目的，正是让诸位有机会当面质询坚迪柏发言者，以便我们达成某种结论，作为未来政策的指导方针。”

事实上，桑帝斯根本不必说那么多。他已经敞开自己的心灵，与会人士都能一目了然。开口发言只不过是一种礼貌。

德拉米飞快环顾四周，其他十个人似乎都同意让她担任反坚迪柏的发言代表。于是她说：“但坚迪柏——”她又省掉了头衔，“并不知道也说不出那个组织是何方神圣。”

这是一句不折不扣的直述句，而且语意已经接近无礼的程度。这句话的意思等于是说：我能分析你的心灵，你用不着费心多作解释。

第一发言者体会到她的言外之意，立刻决定不予理会。“虽然坚迪柏发言者不知道，”他一丝不苟地使用这个正式称谓，甚至并未故意加重语气来强调，“也说不出那个组织的究竟，这并不代表它不存在。第一基地的成员，在他们的历史上，大部分时间都对我们一无所知，事实上，现在也几乎不晓得我们的真相，难道你认为我们自己也不存在吗？”

“虽然我们的存在是个秘密，”德拉米答道，“并不代表说，任何东西想要存在，也必须跟我们一样不为人知。”她轻轻笑了几声。

“有道理。这就是为什么坚迪柏发言者的推论，必须以最审慎的态度加以检验。他的结论是基于严格的数学推导，我自己从头到尾看过一遍，我奉劝诸位也都能认真研究一下。它是，”他寻思着一个适当的心灵表达，“相当具说服力的。”

“那个第一基地人葛兰·崔维兹，他一直盘踞在您心中，您为何却只字不提？”（又一次无礼的冒犯，第一发言者这回有点光火）“他又是怎么回事？”

第一发言者答道：“坚迪柏发言者认为这个人，崔维兹，是那个组织的工具，也许连他自己都蒙在鼓里，我们绝不能对他掉以轻心。”

“如果这个组织，”德拉米靠向椅背，将灰白的头发从眼前拨开，顺手推到脑后，“不管它是什么，如果的确存在，又具有恐怖的强大精神力量，而且如此隐密，那么，它有可能用这样公开的手段，假手一个相当抢眼的人物，一名遭到第一基地放逐的议员吗？”

第一发言者严肃地说：“照理应该不会。但我注意到一件令人极为不安的事，连我自己也不大了解。”他好像不知不觉将思绪埋藏起来，羞于让其他发言者看见。

每位发言者都注意到了这个无形的举动，根据一项严格的要求，他们都对这种愧意表示尊重。德拉米也照做了，但是感到很不耐烦。然后，她遵循既定的公式说：“既然我们明白并且谅解您的愧意，可否请您让我们知道您的想法？”

于是第一发言者说：“我跟你一样，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可以假设崔维兹议员是另一个组织的工具。即使他真是工具，我也看不出他能达到什么目的。但是坚迪柏发言者好像十分肯定，而对于一位有资格担任发言者的人，我们绝对不能忽视他的直觉。因此，我做了一个尝试，将心理史学套用在崔维兹身上。”

“套用在单独一个人身上？”某位发言者以低沉惊讶的口气问道，同时心中伴随着一个想法，那等于是清清楚楚的一句：真是个笨蛋！但他立即表示了悔意。

“套用在单独一个人身上。”第一发言者说，“你的想法没错，我真是个笨蛋！我自己应该非常清楚，心理史学绝不可能用到个人身上，甚至对一小群人也不灵光。然而，我无法按捺自己的好奇心。我将‘人际交点’外推到超过极限很远的区域，可是我总共用了十六种不同的方法，而且选择的是一个区域，并非只是一个点。然后，我又分析了我们手中有关崔维兹的所有资料——第一基地的议员多少会受到我们的注意——此外再加上基地市长的资料。最后我将这些结果综合起来，只怕过程有些乱七八糟。”说到这里他突然住口。

“怎么样？”德拉米追问，“我猜想您……结果出人意料之外吗？”

“正如诸位预料的一样，根本没有任何结果。”第一发言者答道，“单独一个人的行为绝对无法预测，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我在心理史学上花了四十年的时间，在分析任何问题之前，我都能对结果先有一个相当明确的预感，而且很少猜错。眼前这个问题，虽然没有答案，我却产生一种强烈的感觉，认为坚迪柏说对了，我们不能对崔维兹置之不理。”

“为什么呢，第一发言者？”德拉米问道。第一发言者心中强烈的情绪，显然令她大吃一惊。

“我感到很羞愧，”第一发言者说，“自己竟然无法抗拒诱惑，将心理史学用在不适用的问题上。而更令我感到羞愧的是，我还允许纯粹的直觉左右我自己。但是我身不由己，因为这种感觉非常强烈。假如坚迪柏发言者说对了，如果我们正遭受到不知名的威胁，那么根据我的感觉，当我们的危机降临时，崔维兹将是扭转乾坤的决定性人物。”

“您这种感觉有什么根据呢？”德拉米十分惊讶。

第一发言者桑帝斯愁眉苦脸地环视众人。“我毫无根据，心理史学的数学没有给出任何结果。可是我观察各种关系的交互作用，便感到崔维兹是一切事物的关键。对这个年轻人，我们一定要密切注意。”

03

坚迪柏心里明白，他无法及时赶回参加圆桌会议，还有可能永远回不去了。

他的四肢都被牢牢抓住，但他仍然拼命测试四周的心灵，试图找出迫使他们释放自己的最佳方案。

这时，鲁菲南正站在他面前耀武扬威。“邪者，你准备好没？一拳换一拳，一掌换一掌，阿姆传统方式。来吧，你个子小，你先来打。”

坚迪柏说：“那么，是否有人同样抓住阁下？”

鲁菲南则说：“放开他。非也非也，光放开手臂，让他能挥动拳头。两只脚要抓牢，我们不要他再跳舞。”

坚迪柏觉得双脚好像钉在地上，但是两只手可以活动了。

“打呀，邪者。”鲁菲南说，“打一拳给咱们看。”

此时，坚迪柏向四处探出的精神感应，突然间发现一个合适的心灵，其中充满着愤怒、不平与怜悯的情绪。他毫无选择余地，必须冒险增强精神力量，然后随机应变……

他随即发觉没有这个必要！他尚未碰触这个新出现的心灵，它的反应却和他的预期一样，完全一模一样。

他眼前突然出现一个较小的身形——结实健壮，一头黑发又长又乱，两只手臂举在前面——疯狂地冲过来，疯狂地推开那名阿姆农夫。

那是一个女人。由于坚迪柏太过紧张，一心一意只想脱困，因此刚才浑然不觉，直到现在才凭视觉发现她是女人。想到这里，他不禁埋怨起自己来。

“卡洛耳·鲁菲南！”她对农夫尖声叫道，“系大欺小的懦夫！一拳换一拳，哪门子阿姆传统方式？你系那邪者的两倍大，你打我都比打他危险多。揍一顿那可怜小子你很有名望吗？我想你不要脸。会有一大堆人指着你鼻子，大家全会说：‘那边有个鲁菲南，出了名的大欺小。’我想人人会笑你，再没一个要脸的阿姆男子会跟你喝酒，再没一个要脸的阿姆女子会跟你有牵扯。”

鲁菲南忙着阻止这一轮猛攻，一面挡开她落下的拳头，一面不停地讨饶：“好啦，苏拉。好啦，苏拉。”

坚迪柏感到抓着自己的手通通松掉了，鲁菲南不再对他横眉竖眼，每个人的心思都从他身上移开。

苏拉同样没有理睬他，她的怒火全部集中在鲁菲南身上。坚迪柏此时回过神来，开始设想怎样才能一直维持那股怒火，并且更加增强鲁菲南心中的羞愧，而两者必须做得恰到好处，不能留下丝毫痕迹。不过，他再度发现这根本没有必要。

那女人又骂道：“你们全站远点，听好。假若大块头卡洛耳还对付不了这个营养不良的家伙，你们这五六个狐群狗党一定一起不要脸。你们等一下回到农场，一定会大大吹嘘这件大欺小的英勇行为。你会说：‘我抓住那小子的手臂，大块头鲁菲南打他的脸，他不敢还手。’你会说：‘可是我负责抓他的脚，所以光荣也有我一份。’大块头鲁菲南会说：‘我没法子逮到他，所以我的农友把他抓牢，有他们六个帮忙，我就在他身上获得胜利。’”

“可是苏拉，”鲁菲南以近乎呜咽的声音说，“我告诉邪者，他可以先打。”

“你会怕他那两只细手臂的重拳头才怪，笨头鲁菲南。好啦，让他爱到哪儿就到哪儿，你们这些人赶紧爬回家，这样你们的家还会欢迎你们。你们最好祷告今日这件伟大事迹被人忘掉，假如你们要把我的火气再升高，那么你们就甭指望，因为我一定会把这个消息传到远方。”

农夫们没有再说什么，全都垂头丧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坚迪柏看他们走远了，才转过头来盯着那个女人。她穿着宽松的工作服与长裤，脚上套着一双粗制的鞋子，满脸都是汗水，正在使劲喘气。她的鼻子稍嫌大些，胸部很厚实（由于她穿着宽大的工作服，坚迪柏无法百分之百确定），裸露在外的双臂肌肉发达。这是当然的事，阿姆女子总是跟男人一块下田干活。

她双手叉腰，以严肃的目光瞪着他。“好啦，邪者，干吗拖拖拉拉？赶快回到‘邪者之地’。你惧怕吗？想我陪你走吗？”

她身上的衣服显然好久没洗了，坚迪柏闻得到上面的汗酸味。但在目前的情况下，露出任何嫌恶的表情，都会是最失礼的行为。

“我很感谢你，苏拉小姐……”

“我的姓氏系诺微，”她粗声说，“全名苏拉·诺微。你可以叫我诺微，不必多加什么。”

“我很感谢你，诺微，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欢迎你陪我走一趟，并非系我惧怕，系有你作伴我感到荣幸。”他优雅地鞠了一个躬，如同对大学里的女郎致意一般。

诺微涨红了脸，似乎不知所措，只好也模仿他的动作。“荣幸，系我的。”她仿佛在脑海中翻找许久，才找到这句足以表达喜悦，又显得很有教养的话。

于是他们一道往回走。坚迪柏很明白，每跨出悠闲的一步，就代表他会在圆桌会议上多迟到几秒钟，这是不可饶恕的行为。但是他现在有很好的机会，可以想想刚才的变故究竟有何深意，因此他镇定异常，并不在意时间一分一秒溜走。

当大学的建筑遥遥在望之际，苏拉·诺微停下脚步，以迟疑的口气说：“邪者师傅？”

坚迪柏想，显然是因为渐渐接近她口中的“邪者之地”，她的谈吐因此愈来愈文雅。他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冲动，想要说：“你不再叫我可怜小子？”可是那会害得她无地自容。

“什么事，诺微？”

“邪者之地非常美观、非常豪华吗？”

“是很不错。”坚迪柏说。

“我曾经做梦我在邪者之地，而且……而且我系一个邪者。”

“改天，”坚迪柏客气地说，“我带你参观一下。”

由她望向他的眼神，看得出她绝不认为那只是客气话。“我会写字，学校师傅教过我。假如我写信给你，”她假装只是随口问问，“我该怎样标示，才能到你手上？”

“只要写‘发言者之家，第二十七栋’，我就能收到。但我得赶紧走了，诺微。”

他再向她鞠了一躬，而她又试着模仿了一次那个动作，两人就往相反的方向分道扬镳。坚迪柏很快便将她从心头挥去，现在他心中只有圆桌会议，尤其是黛洛拉·德拉米发言者。想到这里，他的心情突然分外沉重。

第八章

农妇

01

发言者们围坐在圆桌周围，个个都在精神屏蔽的掩护下。仿佛他们不约而同，全都将心灵隐藏起来，以免对第一发言者有关崔维兹的陈述，做出难堪的侮辱。他们唯一的举动，只是偷偷向德拉米看去，即使只是这样，也已经泄露了他们的态度。在所有的发言者中，德拉米的无礼是出了名的。就连坚迪柏，开会时偶尔也会说些应酬话。

德拉米注意到投向自己的目光，知道她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好挺身面对这个难局。事实上，她并不想逃避这个问题。在第二基地的历史上，从来没有第一发言者因为“错误分析”而遭到纠举（她故意发明这个说法当做掩饰，其实言外之意就是“无能”）。现在却有了这个可能，因此她绝不会犹豫畏缩。

“第一发言者！”她以柔和的语气说，她脸上毫无血色，苍白的薄嘴唇看来更像是隐形的。“这可是您自己亲口说的，您的意见没有任何根据，心理史学的数学未曾导出任何结果。您是要我们根据玄奥的直觉，作出一个重大无比的决策？”

第一发言者抬起头来，双眉紧紧锁在一起。他注意到众人都将心灵屏蔽起来，也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他以冷静的口吻说：“我并不讳言缺乏证据，也没有提出任何伪造的结果。我向诸位报告的，是一位第一发言者强烈的直觉——这位第一发言者一生都在钻研谢顿计划，累积了数十年的经验。”他带着鲜有的孤傲神情环视众人，令他们的精神屏蔽一一软化并解除。德拉米（当他的目光转向她的时候）是最后软化的一位。

她赶紧在心中注满毫无敌意的坦然情绪，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第一发言者，我当然接受您的说法。然而，我想您大概愿意重新考虑一下。既然您对求助直觉这件事，已经表示羞愧之意，您会不会希望将这段发言从记录中删除。如果，根据您的判断，应该……”

坚迪柏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什么发言该从记录中删除？”

所有的目光几乎同时转向。若非在先前那个紧要关头，他们都将心灵屏蔽，那么早在坚迪柏进门之前，大家就该感到他已经接近。

“刚才大家的心灵都封闭了？全部不知道我走进来？”坚迪柏以讽刺的口吻说，“我们这个圆桌会议，今天开的是同乐会吗，竟然没有人警觉到我的出现？还是你们全都认定我无法出席？”

这一连串的惊人之语，公然破坏了所有的规矩。迟到已经是很糟的事，未经通报闯入会场更是罪加一等，而在第一发言者准许他与会之前，坚迪柏竟然擅自发言，简直就是罪不可赦。

第一发言者转头望向他。其他的问题暂时都不重要了，纪律问题必须最先解决。

“坚迪柏发言者，”他说，“你迟到了，你未经通报就进入会场，并且擅自发言。我若中止你三十天的发言权，你有任何抗辩的理由吗？”

“当然有。我们应该先来讨论，究竟是谁设法让我迟到，以及原因何在。弄明白这个问题之后，再来讨论停权处分的动议。”坚迪柏说得既冷静又谨慎，不过思绪中夹杂着怒火，他也不在乎有谁会感觉到。

德拉米当然察觉了，她高声说：“这个男人疯了。”

“疯了？这个女人这么说才疯了呢，还是因为她心虚了？第一发言者，我现在向您提出一项攸关个人权益的动议。”坚迪柏说。

“发言者，什么样的个人权益？”

“第一发言者，我指控在座某一位企图谋杀。”

所有的发言者都跳了起来，会场响起了由语言、表情与精神状态构成的聒噪，几乎将屋顶都掀翻了。

第一发言者举起双手，大声喝道：“我们必须给这位发言者一个机会，让他陈述他的个人权益。”他发现必须借助精神力量增强自己的威权，虽然这样做极不合宜，但也没有其他选择。

聒噪渐渐止息了。

坚迪柏默默等待，直到会场完全恢复宁静，没有一点普通噪音或精神噪音之后，他才说：“刚才，我从阿姆人的道路走回来的时候，照我当时所在的位置，以及行进速度，都绝对不可能迟到。但我在半途被几个农夫拦住去路，差点挨了一顿揍，甚至可能被打死。由于这个缘故，我才耽搁了，直到现在才赶来。首先请容我指出，据我所知，自大浩劫之后，从来没有任何阿姆人对第二基地分子出言不逊，动粗就更不用说了。”

“我也没听说过。”第一发言者说。

德拉米突然叫道：“第二基地分子向来很少单独走到阿姆人的地盘！你偏偏这么做，这叫咎由自取！”

“没错，”坚迪柏说，“我经常单独走到阿姆人的地盘。每条路我都走了几百遍，可是从来没有遇上麻烦。其他人虽然不像我这样到处走，却也没有人自我放逐，把自己永远关在大学里，可是没听说有谁遭到过阻拦。我记得德拉米有时候——”此时，他好像才想起来该加上头衔，可是为时已晚，索性决定趁机羞辱她一下。“我的意思是，我记得德拉米‘女发言者’有时也会到阿姆人的地盘，可是从来没有人跟她搭讪。”

“或许，”德拉米将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因为我不主动跟他们攀谈，因为我总是保持安全距离。换言之，因为我举止合宜，所以受到他们的尊敬。”

“怪了，”坚迪柏道，“我正想说，是因为你看起来比我可怕。毕竟，即使在我们这里，也很少有人敢接近你。可是请告诉我，过去有那么多次机会，为何阿姆人从来未曾拦阻我的去路，却偏偏选择今天，当我正赶回来参加一个重要会议的时候？”

“若非由于你举止失当，那就一定是巧合。”德拉米说，“我从来没听说过，谢顿的数学能取消几率在银河中扮演的角色，个人事件尤其如此。或者你的这番话，也是根据直觉而来的灵感？”这话旁敲侧击地攻击了第一发言者，令一两位发言者在心中轻叹一声。

“并非我举止失当，也不是什么巧合，这是早就计划好的行动。”坚迪柏说。

“我们又怎能确定呢？”第一发言者温和地问道。由于德拉米刚才的讽刺，他对坚迪柏的态度不免缓和许多。

“我将心灵向您敞开，第一发言者。我把刚才那件事的记忆，全部传递给您，以及圆桌会议每一位成员。”

记忆传递只花了极短暂的时间，然后第一发言者说：“真可怕！在那么大的压力下，发言者，你表现得非常有分寸。我同意那个阿姆人的行为的确反常，保证会下令调查。现在，请加入我们的讨论……”

“且慢！”德拉米突然插嘴道，“我们如何肯定这位发言者的陈述尽皆属实？”

面对这样的侮辱，坚迪柏气得几乎鼻孔冒火，但他仍然勉力维持着镇静。“我的心灵是敞开的。”

“我知道有些心灵看似敞开，其实不然。”

“这点我倒并不怀疑，发言者，”坚迪柏说，“因为你跟大家一样，一定随时随地检视自己的心灵。然而我跟你不同，当我打开心灵，它就完全敞开。”

第一发言者说：“我们不要再……”

“我也要提出一项有关个人权益的动议，第一发言者，同时我要向您道歉，请原谅我刚才打岔。”德拉米说。

“发言者，什么样的个人权益？”

“坚迪柏发言者指控我们其中一人企图谋杀，教唆那个农夫攻击他。在这项指控尚未撤回之前，我必须被视为凶嫌，在座每一位也都一样。包括您在内，第一发言者。”

第一发言者说：“你愿意撤回这项指控吗，坚迪柏发言者？”

坚迪柏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两手紧紧抓住扶手，仿佛要将座椅据为己有。他说：“我愿意，可是得有人先解释一下，在我赶来参加会议的时候，为什么会有一个阿姆农夫，伙同其他几个同伴，竟然故意要拦阻我。”

“这也许有上千个原因，”第一发言者说，“我重申一遍，这件事一定会详加调查。现在，坚迪柏发言者，为了讨论得以继续进行，可否请你撤回指控？”

“不行，第一发言者。刚才，我花了好几分钟时间，尽可能以最精妙的手法探索对方的心灵，设法转变他的行为，又不至于造成伤害，结果我失败了。他的心灵缺乏应有的弹性，他的情绪全被定型，仿佛受到外在心灵的控制。”

德拉米突然挤出一丝笑意，接口道：“而你认为那个外在心灵，正是我们其中之一？难道就不会是你所谓的神秘组织，那个和我们对立、比我们更强大的组织干的吗？”

“有这个可能。”坚迪柏说。

“这样的话，我们这些人都是清白的，因为我们都不属于那个只有你才知道的组织，所以你应该立刻撤回指控。难道说，你是想指控在座某个人，受到了那个神秘组织的控制？也许我们其中某一位成员，已经不完全是他自己了？”

“或许吧。”坚迪柏冷冷地答道，他很清楚德拉米正在把他引进一个圈套。

“不过也有可能，”德拉米准备开始收紧圈套，“你所幻想的这个既秘密又隐密的神秘组织，只是一个妄想症患者的恶梦。根据你的被迫害妄想，阿姆农夫们受到影响，发言者也都受到秘密控制。然而，我愿意暂且迁就你的奇特思路。发言者，你认为我们中间，哪一个人受到控制？会不会就是本人？”

坚迪柏回答说：“我倒不这么想，发言者。你若试图用这么迂回的方式铲除我，就不会如此公然对我表示憎恶。”

“也许是负负得正的结果吧？”德拉米柔声说，口气得意之至，“妄想症患者很容易得出这种结论。”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有此可能。你的妄想经验比我丰富多了。”

另一名发言者列斯提姆·吉安尼，突然怒声插嘴道：“听好，坚迪柏发言者，如果你洗刷了德拉米发言者的嫌疑，就等于指控我们其他人嫌疑更重。我们其中无论哪一个，又有什么理由要阻延你参加会议，更遑论要置你于死地？”

坚迪柏好像就是在等这个问题，他立刻答道：“我刚才进来的时候，你们正在讨论将某些发言从记录中删除。那是第一发言者的发言，而我是唯一未能听到的发言者。请让我知道它的内容，相信我就能找出某人阻延我的动机。”

第一发言者说：“我刚才在陈述——结果德拉米发言者和其他人都表示强烈反对——我根据直觉以及心理史学的不当应用，断定谢顿计划未来的成败，全系于遭到放逐的第一基地人葛兰·崔维兹身上。”

坚迪柏说：“其他发言者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就我自己而言，我完全同意这个假设。崔维兹是关键所在，他突然被第一基地放逐到太空，我认为内幕绝不单纯。”

德拉米说：“坚迪柏发言者，你是不是想讲，崔维兹——或是放逐他的那些人——已在那个神秘组织的掌握中？也许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事都受到了他们的控制，只有你、第一发言者，还有我是例外，因为你已经宣称我并未受到控制。”

坚迪柏答道：“这些疯言疯语我根本不必回答。接下来我想要问的是，在座的发言者当中，有谁愿意对第一发言者和我的观点表示赞同？我经过第一发言者的许可，分发给各位的那些数学推导，想必各位已经看过了。”

接下来是一片死寂。

“我再重复一遍我的问题，”坚迪柏说，“有谁赞同？”

仍是一片死寂。

坚迪柏说：“第一发言者，现在您该知道阻延我的动机了。”

第一发言者说：“请明讲。”

“您曾经表示过，我们需要对那个第一基地人崔维兹，采取因应对策。这就代表我们务必采取积极主动。诸位发言者若看过我的报告，就该对我的想法至少有个概念。然而，假使全体发言者一致反对您——全体一致反对，那么，根据固有的权限，您就无法作出任何改变。可是只要有一位发言者支持您，您就能够施行新的政策。而我就是那位会支持您的发言者，任何人只要读过我的报告，都可以了解这一点。因此，必须不计任何代价阻止我出席圆桌会议。这个诡计几乎得逞，但我现在还是赶来了，而我表明支持第一发言者的立场。既然我赞同他的观点，那么根据固有的惯例，他就能对其他十位发言者的反对置之不理。”

德拉米使劲敲了一下会议桌。“这就代表，某人事先知道第一发言者准备讨论的内容，并且事先知道坚迪柏发言者会支持这个提案，而其他人全部会反对。换句话说，这个人能获悉他不可能知晓的事。我们还可以进一步推论，这个先发制人的计划，是坚迪柏发言者妄想出的那个组织所不喜欢的，因此他们才会出面阻挠，而且我们当中的一位或几位，已经在那个组织控制之下。”

“这些推论都很正确。”坚迪柏表示同意，“你的分析实在极为精辟。”

“你指控的到底是谁？”德拉米大声叫道。

“我不想指控谁，这件事我想请第一发言者处理。现在事态已经很明显，我们当中的确有人暗中和我们为敌。我在此提出一项建议，每一个为第二基地工作的人，都接受一次彻底的精神结构分析。每一个人，包括所有的发言者，甚至包括我自己和第一发言者。”

圆桌会议的秩序立时失控，出现了史无前例的混乱场面与激动情绪。

等到第一发言者终于正式宣布休会，坚迪柏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心中很明白，其他发言者都不是他的朋友，就连第一发言者所能提供的支持，也顶多算是半推半就。

他自己也无法分辨，他究竟是为自己担心，还是在忧虑整个第二基地的安危。末日即将降临的感觉，令他满嘴苦涩。

02

当天晚上，坚迪柏睡得很不好。不论在清醒的思绪中，或是睡眠的梦境里，他都跟德拉米争吵不休。在某个梦境中，她竟然和那个阿姆农夫鲁菲南融成一体，于是，坚迪柏眼前出现一个比例怪异的德拉米，一步步向他逼近。她抡着两个巨大的拳头，脸上带着甜美的微笑，还露出许多细长的尖牙。

直到床头柜上的蜂鸣器发出微弱的声音，他才总算醒了过来。现在早已过了他平日的起床时间，他却一点也没有歇息过的感觉。他赶紧转过身来，按下对讲机的键钮。

“喂？什么事？”

“发言者！”说话的是那层楼的舍监，语气中欠缺应有的尊重。“有个访客希望见你。”

“访客？”坚迪柏按了按行事历的开关，屏幕显示中午以前并无任何约会。他再按下时间显示键，现在是上午八点三十二分。他没好气地问道：“究竟是什么人？”

“发言者，那人不愿通报姓名。”然后，舍监用明显不以为然的口气说：“是个阿姆人，发言者，说是应你之邀来的。”最后半句话的口气更加不以为然。

“让他到会客室等我，我还要一阵子才能下来。”

坚迪柏一点也不急。沐浴的时候，他一直陷入沉思。有人利用阿姆人来阻挠他的行动，这个假设愈想愈合理，但他更想知道究竟是何方神圣。现在这个登堂入室来找他的阿姆人又是谁？这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吗？

谢顿在上，一个阿姆农夫到大学来做什么？他能有什么借口？真正的来意又是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坚迪柏想到是否应该携械防身。但他几乎立刻打消这个念头，因为他充满高傲的自信，确定自己在大学校园中不会有任何危险。在这里，他能轻而易举控制任何一个农夫，却不会在阿姆人心灵中留下过深的痕迹。

坚迪柏判断，一定是由于昨天卡洛耳·鲁菲南带来的麻烦，令他受到强烈的震撼，才会变得这般疑神疑鬼。对了，会不会就是那个农夫呢？或许他已不再受到干扰——不论是什么人或什么组织的干扰——他当然会担心受到惩罚，因而主动前来道歉。可是鲁菲南怎么知道该到这里来？又怎么会找到自己呢？

坚迪柏大摇大摆走过回廊，打定主意兵来将挡。他刚踏进会客室，立刻大吃一惊，连忙转身去找那名舍监。后者坐在玻璃围成的隔间中，正在假装埋头办公。

“舍监，你没说访客是个女的。”

舍监沉着地回答说：“发言者，我说是个阿姆人，你就没有再问下去。”

“问一句答一句是吗，舍监？我得记住这是你的特点。”此外，还得查一查他是不是德拉米的眼线。而且从现在开始，必须记得注意身边每一名工作人员。这些“低层人员”很容易被他这种人忽视，虽然他才刚刚升任发言者不久。“哪一间会议室空着？”

舍监答道：“只有四号会议室空着，发言者，有三小时的空档。”他装着一副老实的模样，瞥了瞥那个阿姆女子，又瞥了瞥坚迪柏。

“那我们就用四号会议室，舍监，我还要劝你一句话，别多管他人的心灵。”坚迪柏投射出并不算弱的精神力量，舍监根本来不及防御。如此对付一个弱势的心灵，实在有损身份，这点坚迪柏很明白。可是像他这种人，既然无法掩饰心中的下流揣测，就不该一直乐此不疲。舍监至少要头疼好几个小时，那是他罪有应得。

03

坚迪柏并未立刻想起她的名字，也没有心情费神去想。无论如何，她也不可能指望他记得。

他没好气地说：“你是……”

“我系诺微，邪者师傅。”她几乎是喘着气说出这句话的，“我的名系苏拉，但我只用诺微称呼。”

“对了，诺微，我们昨天见过面，现在我记起来了。我没有忘记你跳出来保护我。”在大学校园中，他实在无法改用阿姆腔调说话，“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师傅，你说我可写信给你。你说要写‘发言者之家，第二十七栋’。我自己送信来，我拿给他们看。系我自己写的，师傅。”她流露出掺杂着害羞的骄傲，“他们问：‘写这信给谁？’邪者师傅，你对那笨头鲁菲南说话的时候，我听到你讲自己的姓名，所以我说系送给史陀·坚迪柏。”

“他们就这样让你进来，诺微？他们没有要求看那封信吗？”

“我非常惊吓，我想也许他们感受轻微抱歉。我说：‘坚迪柏邪者答应带我参观邪者之地。’他们都笑起来，大门口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他还会带她参观别的。’他们指出我该哪里走，说不可走到别的他处，否则一下子把我赶出去。”

坚迪柏的双颊泛红。谢顿在上，他若需要找阿姆女子寻欢作乐，绝不会如此明目张胆，也不会这么饥不择食。他再看了这个阿姆女子一眼，不禁在心中暗自摇头。

她似乎相当年轻，也许风吹日晒使她看来比实际年龄还大。反正她不会超过二十五岁，这种年龄的阿姆女子通常已经嫁人。而她将黑发扎成辫子，这就代表她依然未婚，而且还是处女，这点他倒并不惊讶。从她昨天的表现，看得出她有当泼妇的足够本钱。坚迪柏甚至怀疑，是否有任何阿姆男子，胆敢消受她的伶牙俐齿再加上重拳。她的外表也不吸引人，虽然她已经费尽心血装扮，脸蛋看来仍旧瘦削而平庸，双手则是又红又肿，骨节粗大。她的身材天生就是吃苦耐劳型，没有半分婀娜多姿的美感。

在他仔细的打量下，她的下唇开始微微发颤。他能清楚地感知她的尴尬与恐惧，同情心油然而生。昨天她的确帮了大忙，他可不能知恩不报。

坚迪柏试着用温和的话语抚慰她，他说：“所以你是来参观……喔……学者之地？”

她将眼睛睁得老大（那双黑眼珠倒满秀气），回答说：“师傅，别生我的怒气，但我来系自己要做邪者。”

“你想做一个学者？”坚迪柏感到这句话像晴天霹雳，“我的好姑娘——”

他说不下去了。她只是个完全不通世故的农妇，自己究竟该如何向她解释，想要成为阿姆人口中的“邪者”，必须具备怎样的智慧与精神耐力，还必须接受多少训练。

可是苏拉·诺微却拼命强调：“我会写字，也会读书。我读完好些书本，都是从尾读到头。我永远希望做邪者，我不希望做农夫老婆，我不系该待在农场的人。我不会嫁农夫，生下许多农夫娃娃。”她突然抬起头，骄傲地说，“我被人求婚，有很多次，我总说‘不要’。我系客气地说，但不要就不要。”

坚迪柏一眼就能看出她在骗人，根本没有人向她求过婚。可是他装着一副严肃的表情，对她说：“如果你不结婚，你这辈子想做什么？”

诺微伸出一只手来按在桌上。“我要做邪者，我不做农妇。”

“万一我不能使你成为学者呢？”

“那我什么都不做，我就等死。若我不做邪者，我这辈子没有意义。”

坚迪柏突然有一个冲动，想要探索她的心灵，弄清楚她的动机究竟有多强。可是这样做是不对的，身为一名发言者，不能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就随便进入他人毫无抵抗力的心灵，在里头肆意翻找答案。与其他各行各业一样，精神控制这门科技——所谓的精神力学——也自有一套规范，至少各人心中都有一把尺。他忽然对攻击舍监的举动感到后悔。

他又说：“为什么不愿意做个农妇呢，诺微？”他只需要动一点手脚，就能使她对这个命运心满意足，然后再影响一个阿姆乡巴佬，让他乐意把她娶回家，并且让她死心塌地跟着他。这样做不会有任何害处，而且是一种善举。但这是违反法律的行为，因此连想都不该想。

她回答说：“我不做。农夫系大老粗，每日在泥巴里打滚，自己也变成一团泥巴。若我做农妇，我也变成一团泥巴。我会失去时间读书写字，我会遗忘。我的脑袋，”她伸出手来指着太阳穴，“会变馊和腐坏。不！邪者系不一样的人，系有心人！”坚迪柏明白，她其实是指“聪明人”，而不是“思虑周到的人”。

“邪者身边全系书本，”她继续说，“还有……还有……我忘掉它称什么名字。”她比划了一个动作，有点像在操作什么仪器。若是没有接收到她的精神辐射，坚迪柏根本猜不出她的意思。

“微缩胶卷。”他说，“你怎么听说过微缩胶卷？”

“从书本里头，我读到许多东西。”她得意地说。

坚迪柏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这是一个不寻常的阿姆女子，他从未听说过有人像她这样。第二基地一向不吸收阿姆人，可是诺微若再年轻一点，比如说只有十岁……

真可惜！他不愿骚扰她，绝对不愿意。可是，如果不能观察一个不寻常的心灵，从中学到更多的精神力学知识，又怎么配做一名发言者？

于是他说：“诺微，我要你在这里坐一会儿。心情尽量放平静，一句话也别说，也别想要说什么。只要想着睡着了，你懂吗？”

她的恐惧感立刻复发。“为何要我这样做，师傅？”

“因为我想考虑一下，怎样才能使你成为学者。”

毕竟，无论看过多少书，她终究不可能了解身为“学者”的真正意义。因此有必要了解一下，她心目中的学者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开始探入她的心灵，手法无比精妙又极度谨慎，并没有真正接触，却能感知其中的内容。就像将手掌放在光滑的金属表面，而不留下任何指纹。结果他发现，她以为学者就是永远在读书的人，至于为什么读书，她却连丝毫概念都没有。对于她自己成为学者这件事，她心中的图像是继续日常的工作，煮饭、洗衣、擦地、搬运东西、听从吩咐。只不过是换成在大学里干活，因此可以接触许多书籍，而她也能有闲暇读书，然后就能“变得有学问”，但那只是非常模糊的念头。将这些想法加在一起，等于她想在这里做个仆人——他自己的仆人。

坚迪柏不禁皱起眉头。一名阿姆女仆——平庸、粗俗、无知、迹近文盲——简直难以想象。

他只需要改变她的想法就行了。一定有办法能调整她的欲望，让她心甘情愿当个农妇。这必须做得不着痕迹，要让德拉米也无从挑剔。

或者她正是德拉米派来的？这会不会是个精心策划的阴谋，目的是引诱自己去干扰一个阿姆心灵，然后就被抓个正着并遭到纠举？

荒唐，他果真出现了妄想症的迹象。在她单纯心灵的某个角落，精神细流需要稍加转向。只要轻轻推一下就行了。

这样做是违反法律的，但是，不会有什么害处，也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

他陡然停下来。

向后退，向后退，向后退。

太空啊！他差一点就没注意到！

难道自己真的产生了幻觉？

不可能！现在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那里，他能辨识得清清楚楚。有一根最细微的精神纤维显得凌乱——一种不正常的乱象，可是又过分细致，几乎没有分歧。

坚迪柏赶紧钻出她的心灵，轻声说：“诺微。”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什么事，师傅？”

坚迪柏说：“你可以在我手下工作，我会让你成为一名学者……”

她眼睛一亮，兴奋地叫道：“师傅——”

他随即察觉她要跪在自己脚下，连忙伸出双手，使劲抓住她的肩膀。“别动，诺微。待在原处，不要动！”

他好像在跟一只稍微受过训练的动物讲话。直到看出命令贯穿她的心灵，他才松开手。刚才抓着她的时候，他感觉到她的上臂肌肉好结实。

他说：“假如你想成为学者，就要表现得有学者的模样。这就代表说，你随时要保持肃静，随时要轻声细语，随时要听从我的指导。此外，你必须试着学习我的说话方式，还得和其他的学者接触。你会害怕吗？”

“我不会惊吓——不会害怕的，师傅，只要你跟我一起。”

“我会跟你在一起的。不过，我得先为你找一个房间，替你安排盥洗室、餐厅座位和适当的衣着。你必须穿得像个学者才行，诺微。”

“这些系我全部……”她的口气突然变得哀伤。

“我们会帮你找些合适的衣服。”

坚迪柏知道必须找个妇人帮忙，请她替诺微准备一些衣物。他还得再找一个人，教导这个阿姆女子基本卫生习惯。毕竟，她现在穿的衣服可能是她最好的行头，而且她显然刻意梳洗过，但她身上仍旧有一股异味，闻起来有些不舒服。

除此之外，他还得跟她划清界线，不能让人产生误会。第二基地的男人（女人也如是），有些偶尔会出去找阿姆人寻欢作乐，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只要从头到尾没有干扰阿姆人的心灵，绝不会有人对这种事大惊小怪。坚迪柏自己从来不喜欢这样做，他认为校园中的男女关系就能满足自己，所以不必再去寻找或许更狂野、更有味的性爱。跟阿姆女子比较起来，第二基地的女性显得苍白瘦弱，可是她们个个都很干净，而且皮肤光滑细嫩。

不过即使引起误会，让人暗笑他这个发言者做得太过分，不但爱打野食，还把一个阿姆女子带到自己的房间来，他也必须忍受这种尴尬。因为，德拉米发言者与圆桌会议的其他成员，势必会跟自己决裂，而在那场即将来临的对决中，这个农妇——苏拉·诺微——将是自己致胜的关键。

04

坚迪柏整天都没有再见到诺微，直到晚餐后，帮诺微打点的那位妇人才又将她带到他面前。今天早上，坚迪柏曾对那妇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解释——至少要她相信，他们两人没有肉体关系。妇人似乎听懂了，或者应该说，起码不敢表现出不解的模样，这样也许就够了。

此时诺微站在他面前，脸上同时流露出害羞、骄傲、困窘、得意等等错综复杂的表情。

坚迪柏说：“你看来真不错，诺微。”

她们帮她找的衣服竟然极为合身，而且她穿起来一点也不显得滑稽。她们是否帮她束过腰？帮她把胸部托高？还是她穿着农妇服装时，这些部分无法突显出来？

她的臀部十分突出，但是不至于难看。当然，她的面容仍然平庸，不过等到被晒黑的肤色褪去，她又学会如何打扮之后，看起来就不会太丑了。

一定是旧帝国的幽灵作祟，那妇人还是把诺微当成了他的情妇，挖空心思让她显得好看一点。

他随即想：嗯，有何不可呢？

诺微终将出现在发言者圆桌会议上。她看起来愈吸引人，自己的立论就愈容易被接受。

他刚想到这一点，第一发言者的讯息便飘然而至。在这个精神挂帅的社会，这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联络方式，通称为“偶合效应”，但并非十分正式的名称。假如某甲模糊地想到某乙，某乙同时也模糊地想到某甲，便会产生一种相互提升的刺激，几秒钟之内，就能使两人的念头都变得清晰、明确，而且显然彼此同步。

这种效应有时会让人吓一跳，即使了解来龙去脉的人也不例外。尤其是原先那个念头如果十分含糊——不论是哪一方，或者双方皆然——连当事人也没有意识到的时候。

“诺微，今晚我不能陪你了。”坚迪柏说，“我还有学者的工作要做。我会带你到你的房间，那里有一些书籍，你可以开始练习阅读能力。我也会教你如何使用讯号器，这样你就能随时找人帮忙。我明天会再来看你。”

05

坚迪柏很礼貌地说：“第一发言者？”

桑帝斯只是点了点头。他显得郁郁寡欢而老态龙钟，看来好像需要喝杯烈酒提振精神。他终于开口道：“我‘召唤’你来……”

“没有派信差，而是直接‘召唤’，我猜一定有重要的事。”

“没错。你的猎物，那个第一基地人崔维兹……”

“怎么样？”

“他不会来川陀了。”

坚迪柏并未显出惊讶的神色。“他为什么要来？根据我们获得的情报，他是跟一名古代史教授同行，那名教授打算寻找地球。”

“对，就是那颗传说中的太初行星，这正是他该来川陀的原因。毕竟，那个教授知道地球在哪里吗？你知道吗？我知道吗？我们能确定它存在，或者曾经存在吗？他们当然应该前来此地，寻找必要的资料——如果还有任何资料留下来，一定都藏在银河图书馆。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情况尚未达到危机的程度；我以为那个第一基地人会到这里来，而我们可以从他身上，打探出我们想知道的一切。”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对方绝不会让他到这里来。”

“那么，他又要到哪里去呢？”

“我懂了，原来我们还没有查到。”

第一发言者以不悦的口气说：“你好像很冷静。”

坚迪柏答道：“我不懂为何不该冷静。您希望他来到川陀，认为这样就能稳住他，并且从他身上挖取情报。然而，如果让崔维兹去他想去的地方，办他想办的事情，只要我们不把他跟丢了，那么他就可能引出其他方面的情报，而且比他原本所能提供的更为重要。您难道不这么认为吗？”

“这还不够！”第一发言者说，“你已经说服我接受有新敌人出现这个想法，现在我根本放不下这件事。更糟的是，我又说服自己一定要锁定崔维兹，否则我们会全盘皆输。他是独一无二的关键，我已经无法摆脱这个看法。”

坚迪柏慷慨激昂地说：“不论发生任何状况，第一发言者，我们都不会输的。除非那些反骡——让我再次借用您发明的称呼——继续潜伏在我们当中，而我们却不知不觉。但我们已经知道他们的存在，再也不会盲目行事。下一次的圆桌会议，如果大家通力合作，我们就能展开反击。”

第一发言者说：“我召唤你来，其实并不是为了崔维兹这档事。我先跟你提这个问题，只是因为我觉得这是我个人的失败，我对当前的情况作出错误分析。我向你致歉，我不该将个人的好恶置于政策之上。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更严重的事吗，第一发言者？”

“更严重的事，坚迪柏发言者。”第一发言者长叹一声，不停用手指敲着桌面。坚迪柏则耐着性子，站在书桌前默默等待。

第一发言者终于再度开口，语气很温和，仿佛如此便能减缓冲击的力道。“德拉米发言者发起了一次紧急圆桌会议……”

“第一发言者，未经您的同意？”

“她只需要获得其他三名发言者同意，不必包括我在内。在这个紧急会议中，你遭到纠举，坚迪柏发言者。你被指控不配担任发言者的职务，而且必须接受审判。三个多世纪以来，这还是头一次通过发言者的纠举案……”

坚迪柏强忍着，不让任何一点怒火冒出来。“您自己当然并未投下赞成票。”

“我没有，可是我人单势孤。圆桌会议的其他成员看法一致，因此纠举案以十票对一票通过了。你也知道，纠举案成立的条件，是包括第一发言者在内的八票，或者不包括他在内的十票。”

“但是我并未出席。”

“你根本没有表决权。”

“至少我可以为自己辩护。”

“但不是在这个阶段。前例虽然很少，可是很明确，你在审判时才有答辩的机会。自然，审判将尽快举行。”

坚迪柏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倒不怎么担心这件事，第一发言者。我认为您最初的直觉很正确，崔维兹这件事得优先处理。基于这个理由，我能否建议您将审判延期？”

第一发言者举起右手。“我不怪你不了解状况，发言者。纠举案实在太过罕见，我自己都得查阅相关的法定程序。它有最高优先权，我们不得不直接准备审判，而将其他的问题通通延后。”

坚迪柏双手握拳抵着桌面，上身倾向第一发言者。“您这话当真吗？”

“这是法律。”

“我们不能碍于法律，而忽视眼前一个明显的威胁。”

“对圆桌会议而言，坚迪柏发言者，你正是眼前那个明显的威胁。别插嘴，听我说！其中所牵涉的法律，立法精神在于一个坚实的信念：没有任何问题，比发言者的腐化或滥用职权更为严重。”

“可是两者我都没犯，第一发言者，而您也很清楚。这只是德拉米发言者和我的私人恩怨，如果真有滥用职权的行为，那也是她而不是我。我唯一的罪过是从不在乎人际关系，这点我承认。对于那些还没老到无法掌权，却早就变成老糊涂的笨蛋，我在他们身上花的心思太少了。”

“我就是其中之一，发言者？”

坚迪柏叹了一声。“您瞧，我又得罪人了。我指的不是您，第一发言者。好吧，那么，让我们立即开庭，我们明天就举行审判，或者今晚更好。让我们趁早把它做个了结，然后赶紧处理崔维兹的问题。我们不能再冒险多等片刻。”

第一发言者说：“坚迪柏发言者，我想你还不了解目前的状况。我们过去也有过纠举案——不多，仅仅两桩而已，但都没有定罪。然而，这回你会被定罪！你将被逐出圆桌会议，对第二基地的政策再也没有机会发言。事实上，甚至在周年集会中，你也不会再有表决权。”

“而您不会出面阻止？”

“我无能为力。其他人会一致否决我，然后我就得被迫辞职，我想发言者们都希望看到这种结果。”

“而德拉米就会成为第一发言者？”

“这个可能性当然很大。”

“但是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完全正确！因此我也必须赞成定你的罪。”

坚迪柏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要求立即举行审判。”

“你需要时间来准备答辩。”

“什么答辩？他们不会想听任何辩词。立刻举行审判！”

“圆桌会议也需要时间准备起诉书。”

“他们没有起诉书，也不想提出任何起诉书。他们心中早已将我定罪，其他什么都不需要。事实上，他们希望尽快将我定罪，后天不如明天，明天不如今晚。这就通知他们。”

第一发言者站了起来，两人隔着书桌对视良久。然后第一发言者说：“你为何那么急？”

“崔维兹那件事可不会等。”

“一旦你被定罪，圆桌会议其他成员将联手反对我，我一定会被架空，那时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坚迪柏压低声音，坚定地说：“不用怕！无论如何，我绝对不会被定罪的。”

第九章

超空间

01

崔维兹说：“你准备好了吗，詹诺夫？”

正在读书的裴洛拉特抬起头来。“你是指跃迁吗，老伙伴？”

“对，超空间跃迁。”

裴洛拉特咽了一下口水。“这个，你确定不会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我知道害怕是件蠢事，可是每当想到，自己将被转换成无质无形的‘迅子’，谁也没有见过或侦测过那东西……”

“得了吧，詹诺夫，这是完全成熟的科技，我以名誉担保！你曾经说过，跃迁的应用已经有两万两千年的历史，而我从未听说在超空间里出过人命。当我们脱离超空间时，也许会出现在不妙的地方，但意外仍是发生在普通空间，而不是我们化作迅子的阶段。”

“这似乎不算什么安慰。”

“我们脱离时也不会出任何差错。老实告诉你，我本来打算瞒着你进行，这样你就不会知道已经做过跃迁。不过为了以后着想，我认为应该让你亲身体会一下，让你明白并不会有任何问题，今后你就再也不会担心了。”

“这——”裴洛拉特迟疑道，“我想你说得对，不过说老实话，我并不着急。”

“我向你保证……”

“不，不，老伙伴，我衷心接受你的保证。只不过……你读过《圣特瑞斯提·玛特》这本书吗？”

“当然读过，我又不是文盲。”

“没错，没错，我不该多此一问。你记得它的内容吗？”

“我也没有健忘症。”

“我似乎有得罪人的天分。我要说的是，我一直在想其中一个片段：圣特瑞斯提和他的朋友班恩，从十七号行星出发，然后迷失在太空里。我想到那些具有催眠魔力的场景，身处于群星之间，在深邃幽静、一成不变的太空中缓缓运动……你知道吗，我从不相信那些描述。我很喜欢那个故事，也深深受到感动，但我从来没有当真。可是现在，当我习惯了置身太空这个事实之后，我真的体会到那种感觉——我也知道，这是个傻念头——可是我不想放弃。好像我就是圣特瑞斯提……”

“而我就是班恩。”崔维兹话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可以这么说。外面那些稀落迷蒙的星辰，全部静止不动，当然我们的太阳例外，虽然我们没看见，但它一定不断缩小。银河也维持着朦胧的雄伟壮丽，仿佛亘古不变。寂静的太空令我没有任何纷扰……”

“除了我。”

“除了你。不过，葛兰，亲爱的兄弟，跟你谈谈地球，试着教你一点史前史，其中自有乐趣。所以，我不希望一切这么快结束。”

“不会的，反正不会立刻结束。你总不至于认为，我们经过一次跃迁，就功德圆满地出现在某颗行星表面吧？跃迁几乎会在瞬间完成，而我们依旧会在太空中。至少要再过一个星期，我们才有可能着陆，所以请你放心吧。”

“你所谓的着陆，当然不是指盖娅。我们结束跃迁后，不太可能就出现在盖娅附近。”

“这点我知道，詹诺夫，但我们会抵达正确的星区，只要你的资料正确。万一资料有误，那就……”

裴洛拉特板着脸猛摇头。“如果我们不知道盖娅的坐标，即使抵达正确的星区，又有什么帮助呢？”

崔维兹答道：“詹诺夫，假设你在端点星上，想要前往阿基若普镇，可是你只知道那个小镇在地峡中。当你抵达地峡之后，你会怎么办？”

裴洛拉特谨慎地思考了半天，仿佛认为正确答案必定微妙无比。最后他却不得不放弃，回答说：“我想我会找个人问问。”

“完全正确！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现在，你准备好了吗？”

“你是说，现在？”裴洛拉特连忙站起来，原本欠缺表情的脸孔，此时现出几许忧虑的神情。“我该怎么做？坐着？站着？还是做些什么？”

“时空啊，裴洛拉特，你什么也不必做，只要跟我到我的舱房去，好让我能操作电脑。然后你爱坐、爱站、爱翻筋斗都行，反正怎么舒服怎么做。我的建议是，你最好坐到显像屏幕前，仔细盯着看，一定会很有趣。来吧！”

他们沿着短廊走到崔维兹的舱房，崔维兹立刻坐到电脑前面。“要不要由你来操作，詹诺夫？”他突然问道，“我把数据告诉你，你只需要默想一遍，电脑就会处理其他的工作。”

裴洛拉特说：“敬谢不敏，这台电脑似乎跟我不怎么投缘。我知道你会说只需要多加练习，但是我可不相信。你的心灵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葛兰……”

“别傻了。”

“不，真的。电脑好像只跟你合得来，当你搭上线之后，你和电脑好像融为一体。可是我搭上的时候，却还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一个詹诺夫·裴洛拉特和一台电脑，反正不是那么回事。”

“胡说。”崔维兹虽然这么讲，心里却有一种模糊的成就感。他轻抚着电脑感应板，好像抚摸一件心爱的玩具。

“我宁可袖手旁观。”裴洛拉特说，“我的意思是，这一切能免则免，但既然势在必行，我就宁可袖手旁观。”他显得有些焦虑，两眼紧盯着显像屏幕。画面的主体是朦胧的银河，前景则是薄粉状的幽暗星辰。“快开始的时候告诉我一声。”他慢慢退到舱壁旁，绷紧神经做好准备。

崔维兹微微一笑，将双手放到感应板上，随即感到精神与电脑合而为一。这种接触一天比一天容易，感受也日益亲切。不论他对裴洛拉特的说法如何嗤之以鼻，他的确有这种感觉。他发现几乎不再需要刻意想那些坐标；电脑好像知道他要做些什么，他根本不必驱动意识“告诉”电脑，电脑就会自动从他脑中“读取”那些资料。

但崔维兹仍将跃迁指令“告诉”电脑一遍，然后要它在两分钟后开始进行。

“好啦，詹诺夫。我们还有两分钟：120……115……110……注意看显像屏幕。”

裴洛拉特依言行事，他的嘴角绷紧了些，还不知不觉屏住呼吸。

崔维兹轻声倒数：“15……10……5、4、3、2、1、0。”

他们没有察觉丝毫的运动，也没有丝毫其他感觉，显像屏幕的画面却陡然起了变化。星像场明显地变得稠密，银河则消失无踪。

裴洛拉特吓了一跳，问道：“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你穷紧张，但那是你自己吓自己。你根本没有任何感觉，承认吧。”

“我承认。”

“这就对了。在遥远的过去，当超空间旅行相当新颖的时候——总之是根据书上的记载——在跃迁过程中，乘客体内会出现一种古怪的感觉，有些人还会感到头晕或想吐。这也许是心理作用，但也可能不是。不管怎么说，随着超空间经验持续累积，以及设备不断改良，那种效应就逐渐降低了。借着像我们这台电脑的帮助，任何效应都会远低于感觉的阈值。至少，我自己这么认为。”

“我必须承认，我也一样。现在我们在哪里，葛兰？”

“只不过才跨出一步，来到卡尔根星域而已，前面还有一段漫长的路程。在我们进行另一次跃迁之前，得先检查一下这次跃迁的准确性。”

“我担心的是，银河到哪里去了？”

“在我们四面八方，詹诺夫，如今我们已经身在其中。我们只要调整显像屏幕的焦距，就能看到银河更遥远的部分，它看来好像一条横跨天空的亮带。”

“所谓的‘星桥’！”裴洛拉特兴高采烈地叫道，“几乎在每个住人世界上，都有人如此描述夜空的银河，但在端点星上就是见不到。让我看看吧，老伙伴！”

显像屏幕突然向一方倾斜，星像场随之倾泻而下，不久之后，一个发出珍珠般光芒的天体几乎占满整个画面。那个天体逐渐变得狭窄，接着再度膨胀，画面则始终锁定它。

崔维兹说：“靠近银河中心的星像场较密。然而，如果旋臂中没有那些暗云，它看起来还会更稠密、更明亮。在大多数的住人世界上，都能看到类似的夜空景象。”

“在地球上也是一样。”

“没有什么特别，不能用来作为辨识地球的一种特征。”

“当然不能。但你可知道——你没研究过科学史吧？”

“没有真正研究过，不过自然还略知一二。话说回来，如果你真想问任何问题，可别指望我是专家。”

“由于进行这次跃迁，使我又想到那个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宇宙模型，在这个宇宙中不可能有超空间旅行，而真空中的光速就是速度的绝对极限。”

“的确如此。”

“这种宇宙的几何结构，使得任何物体的速度都小于光速，也就是说，我们刚才那个位移所需要的时间，不可能比光线行进相同距离的时间更短。假如我们真是以光速运动，我们所体验到的时间，将和宇宙中一般的时间不同。比方说，假设此地距离端点星四十秒差距，那么我们若以光速飞来这里，就完全不会感到时光的流逝，但是在端点星以及银河其他各处，已经过了大约一百三十年。而我们刚才完成的跃迁，速度还不只是光速，实际上等于光速的千倍万倍，但其他各处的时间几乎没有变化，至少我希望没有。”

崔维兹说：“别期望我能告诉你‘欧朗京超空间理论’的数学架构。我只能这么说，如果你在普通空间中以光速运动，那么每走一秒差距，外界的时间就会流逝3.26年，正如你刚才所说的。这就是所谓的‘相对论性宇宙’，人类很早就有所了解，甚至能回溯到史前史的时代——我想，那是你的学术领域——这些物理定律至今未被推翻。然而，当我们进行超空间跃迁时，并未受到那些条件的限制，也就是说狭义相对论并不适用，物理法则也因此有所不同。就超空间的观点而言，银河只是一个微小的物体——理想状况是一个零维度的点——根本不会产生任何相对论性效应。

“事实上，在宇宙学的数学表述中，有两种不同的银河符号：Gr代表‘相对论性银河’，其中光速是速度的极限；而Gh代表‘超空间银河’，其中速度并没有真正的意义。就超空间的观点而言，所有的速度都等同于零，因此我们并未运动；而相对于普通空间，运动速度则是无限大。除了这些，我无法再作更多的解释。

“喔，我还可以告诉你一点，在理论物理学中，有个捉弄人的精彩把戏，就是把只有在Gr才有意义的符号或数值，代进处理Gh的方程式中——反过来也行——然后叫学生去解出答案。学生极有可能坠入陷阱，而且通常无法察觉，因此算得汗流浃背，气喘如牛，就是算不出结果，直到哪位好心的学长一语道破，他才能脱离苦海。我就曾经着实被这样捉弄了一番。”

裴洛拉特严肃地考虑了一阵子，然后一头雾水地问道：“可是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银河？”

“都是，端视你的行为而定。假设你想从端点星的甲地到乙地，你可以坐车走陆路，也可以坐船走海路。不同的路途有不同的情况，那么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端点星，陆地还是海洋？”

裴洛拉特点了点头。“类比总是有危险的，”他说，“但我宁可接受这个类比，也不要再去钻研超空间的意义，否则会有精神错乱的危险。从现在起，我要把注意力集中在目前的工作上。”

“我们刚才的跃迁，”崔维兹说，“可以视为前往地球的第一步。”

但他暗自想道：我怀疑，终点可能并不是地球。

02

“嗯，”崔维兹说，“我浪费了一天的时间。”

“哦？”裴洛拉特正在为藏书编索引，“此话怎讲？”

崔维兹两手一摊。“我并不相信电脑，因为我不敢，所以我作了一次比对，比较我们目前的位置和跃迁的预定位置。结果差异在测量误差之下，也就是说侦测不到任何误差。”

“那太好了，不是吗？”

“不只是太好了，简直是不可思议，我这辈子还没听过这种事。我经历过许多次跃迁，也曾经用各种方法和各式设备亲自操作过。在学校的时候，我只能用掌上型电脑进行计算，然后送出一个超波中继器来检验结果。我自然无法用太空船做实验，因为除了经费不允许，我也很可能会让它在跃迁后，出现在一颗恒星的肚子里。

“当然，我从来没有那么差劲，”崔维兹继续说，“可是每次都会有相当大的误差。即使由专家来操作，误差也在所难免。这是无法避免的，因为变量实在太多。这样讲吧，空间的几何已经复杂得难以处理，再加上超空间，两者的复杂度相加相乘，使我们想要装懂也做不到。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一步一步走，而不能凭借一个大跃迁，从这里直接跳到赛协尔去。因为距离愈远，误差就会愈大。”

裴洛拉特道：“可是你刚才说，这台电脑没有造成任何误差。”

“是它自己说的。我命令它比对目前‘真正的位置’和当初‘预定的位置’，结果它说在测量误差范围之内，两者完全一致。于是我想：万一它在说谎呢？”

原本一直捧着打印机的裴洛拉特，直到这时才将它放下来，并露出震惊的表情。“你在开玩笑吧？电脑是不会说谎的。除非你的意思是，你认为它可能故障了。”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太空啊！我真的认为它在撒谎。这台电脑实在太先进了，我认为它简直就是个活人，也许还是超人。它像人一样拥有自尊，因此就可能说谎。我当初给它的指令，是要它算出一条航线，经由超空间抵达赛协尔行星，也就是赛协尔联盟的首府。它照做了，画出一个包含二十九个跃迁的航线，这种高傲自大是最要不得的。”

“为什么说它高傲自大？”

“第一次跃迁所产生的误差，会令第二次跃迁的准确性大幅下降，而两者的误差加在一起，就使得第三次的跃迁更不稳定，更不可靠。依此类推，谁能一下子算出二十九次跃迁？最后一次跃迁之后，我们可能出现在银河任何一处，任何一处都有可能。所以我命令它只做第一个跃迁，这样我们就能先来检查一下结果，然后再作打算。”

“步步为营，”裴洛拉特赞赏道，“我完全赞成！”

“没错，但我只让电脑做一次跃迁，它会不会由于我不信任它，而觉得伤心呢？在我要它进行比对时，它会不会为了保住面子，被迫告诉我根本没有误差？它会不会感到无法承认错误，无法坦承自己并不完美？果真如此，我们还不如没有电脑呢。”

裴洛拉特沉静的长脸罩上愁云惨雾。“这样的话，我们能做些什么呢，葛兰？”

“我们能做的，就是我所做的——浪费掉一天的时间。我使用几种最原始的方法，包括望远镜观测、照相测量以及人工测量，检查了附近几颗恒星的位置。我将这些测量出来的位置，跟毫无误差的理论值一一比较。这个工作花了我一整天的时间，累得我筋疲力尽。”

“好，但结果如何？”

“我找出两个天大的误差，但仔细检查之后，发现问题出在我的计算，是我自己犯的错误。于是我改正了那些计算，然后让电脑从头自行跑一遍，想看看它会不会自行得出一致的答案。结果它除了多算出几位小数，跟我的答案没有其他出入，这也就证明了跃迁没有任何误差。这台电脑也许是个骡娘养的自大狂，但它的确拥有自大的本钱。”

裴洛拉特这才嘘了一口大气。“嗯，好极了。”

“的确如此！所以我准备让它进行另外二十八个跃迁。”

“一次做完？可是……”

“不是一次做完，别担心，我还没有变得那么视死如归。电脑会让跃迁一个接一个进行，但每次的跃迁完成后，它会自动检查周围的星空，如果太空艇位于误差范围之内，它就可以进行下一个跃迁。不论哪一次，只要它发现误差过大——相信我，我设定的限度都很严苛——它就必须停下来，重新计算后面的每一步。”

“你打算何时进行？”

“何时进行？说做就做。听我说，你不是正在编你的藏书索引……”

“喔，葛兰，现在可是做这件事最好的时机。过去许多年来，我一直打算做，但总是有一些事挡在前面。”

“我绝不反对。你继续做你的，根本不用操心，专心去编你的索引，其他事情都交给我吧。”

裴洛拉特摇了摇头。“别傻了，在这件事结束之前，我不可能放松心情。我吓得全身都僵硬了。”

“那么，我实在不应该告诉你，但我又非得找个人讲一讲不可，而这里除了你就没有别人。让我坦白地解释一番，我们在跃迁过程中，总有可能刚巧来到星际间某一处，那里正好有个高速流星体，或者微黑洞，于是太空艇便遇难了，而我们则一命呜呼。理论上，这种事是有机会发生的。

“然而，这种机会非常之小。毕竟，当你待在家里的时候，詹诺夫——当你在书房整理微缩胶卷，或者在卧室呼呼大睡之际——也可能有个流星体穿过端点星的大气层，一路风驰电掣，不偏不倚正中你的脑袋，你就绝对活不成了。不过这种可能性也实在很小。

“事实上，我们在重返普通空间时，想要刚好撞上一个足以要命却小到电脑侦测不到的天体，这种事情发生的机会，比你在家中被流星打中还要小得太多太多倍。在超空间旅行的历史上，我从未听说过任何船舰是这样失事的。而其他的风险，例如出现在恒星的正中央，几率就更微小了。”

裴洛拉特问道：“那你为何还要跟我说这么多，葛兰？”

崔维兹顿了一下，又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才终于回答：“我不知道——不，我知道。我所想到的是，不论发生灾祸的机会多么小，只要有许多人尝试许多次，灾祸早晚也会发生一回。不论我多么有把握，确定不会有任何差池，我心里总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嘀咕：‘也许这次就会出事了。’这使我有罪恶感，我想就是这个道理。詹诺夫，万一发生什么差错，请原谅我！”

“可是，葛兰，我亲爱的兄弟，如果真有什么差错，我俩都会在瞬间报销。我不可能有机会原谅你，你也没有机会接受我的谅解。”

“这点我了解，所以请你现在就原谅我，好不好？”

裴洛拉特微微一笑。“不晓得怎么回事，可是我感到快活多了，这里头一定有些有趣之处。葛兰，我当然会原谅你。在各个世界的文学中，有许多关于死后世界的神话传说，万一真有那种地方——我想，机会跟我们落在一个微黑洞差不多，也许还更小——而我们刚好又在同一个阴间，那么我一定会为你作证，你真的已经全力以赴，我的死不该算到你的账上。”

“谢谢你！现在我终于轻松了。我自己愿意冒这个险，可是一想到你要陪我冒险，我心里就不大好受。”

裴洛拉特紧紧抓住对方的手。“你知道吗，葛兰，我认识你还不到一个星期，有些事不应该忙着下定论，但我的确认为你是个杰出的兄弟。我们现在就开始吧，把这件事早点了结。”

“正是如此！现在，我只要轻轻碰一下那个感应板就行了。电脑早已接到指令，就等着我说：‘出发！’你想不想……”

“不想！它只属于你！它是你的电脑。”

“很好，这是我的职责。你瞧，我还在试图推诿呢。你好好盯着屏幕！”

崔维兹伸出沉稳无比的手掌，带着全然诚挚的笑容，开始与电脑进行接触。

短暂静止之后，星像场便开始发生变化，一而再、再而三变个不停。在显像屏幕上，四散的星辰变得愈来愈浓密，愈来愈明亮。

裴洛拉特默数着跃迁的次数。当他数到“十五”的时候，显像屏幕的变化忽然中止，仿佛某个机件卡住了。

裴洛拉特悄声问道：“出了什么问题？发生了什么事？”他显然是担心声音如果太大，机件便会永远卡死。

崔维兹耸了耸肩。“我猜它正在重新计算，一定是附近太空中的某个天体，使整体重力场产生了不可忽略的形变。电脑原先未将那个天体考虑在内，可能是星图上所没有的矮星，或是独立的行星……”

“有危险吗？”

“既然我们还活着，就几乎能确定没有危险。一颗行星即使位于一亿公里之外，仍然能产生足够大的重力微扰，使电脑必须重新算一遍。而一颗远在百亿公里外的矮星，也可以……”

显像屏幕的画面又开始变化，崔维兹立即住口。画面一变再变，直到裴洛拉特数到“二十八”的时候，运动才陡然终止。

崔维兹向电脑查询了一下。“我们到了。”他说。

“我把首次的跃迁当做‘一’，而在刚才的连续跃迁中，我是由‘二’开始数的。我们总共只做了二十八个跃迁，可是你说过应该有二十九个。”

“第十五次之后，电脑重新算了一遍，也许因此替我们省掉一次跃迁。如果你想弄清楚，我可以跟电脑查一下，不过实在没有必要。我们已经到了赛协尔行星附近，这是电脑告诉我的，而我毫不怀疑。我们若将显像屏幕正确定向，就能看到一个又大又亮的太阳，但我认为不该无谓增加显像屏幕的负担。赛协尔行星是该行星系的第四颗，目前和我们的距离大约是3.2百万公里，差不多是跃迁后剩余的最短距离了。我们能在三天之内抵达，快一点的话，两天也可以。”

崔维兹做了一下深呼吸，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你了解这代表什么意义吗，詹诺夫？”他说，“我生平搭乘过的，或者听说过的任何船舰，若想完成这一连串的跃迁，那么每次跃迁之后，至少都得花上一天的时间，费尽心力进行计算和复查，即使有电脑帮忙也不例外。整趟行程得花上近一个月，就算他们愿意鲁莽行事，最快也要两三个星期，我们却在半小时内就完成了。等到每艘船舰都装设了这样的电脑……”

裴洛拉特说：“我想不通市长为何会让我们用这么先进的太空艇，它的造价一定高得难以想象。”

“它只不过是个实验品。”崔维兹冷冰冰地说，“也许那位好心的婆婆，十分乐意让我们试飞，以确定有没有什么毛病。”

“你这话当真吗？”

“你别紧张，总之，没什么好担心的。目前为止，我们没有发现任何毛病。不过，我对她不会有任何奢望，这种事不需要她花费多少菩萨心肠。何况她不敢提供我们攻击性武器，这就节省了一笔可观的经费。”

裴洛拉特意味深长地说：“我只是在想这台电脑。它似乎被调整得十分适合你——它不可能和每个人都那么有默契，我跟它就几乎无法合作。”

“我们已经够好运了，至少它跟我们其中之一很合得来。”

“没错，但这只是一种巧合吗？”

“还有什么可能呢，詹诺夫？”

“显然市长对你相当了解。”

“那艘高龄母舰，我想她的确如此。”

“她会不会专门设计一台电脑给你？”

“为什么？”

“我只是怀疑，电脑不想带我们去的地方，不知道我们是否也能去。”

崔维兹两眼圆睁。“你的意思是，当我跟电脑联系的时候，真正控制一切的是电脑，而不是我？”

“我只是怀疑而已。”

“这种想法实在荒谬，简直就是妄想。得了吧，詹诺夫。”

崔维兹转身操作电脑，将赛协尔行星显示在屏幕上，并画出一条飞往该处的普通空间航线。

实在荒谬！

可是，裴洛拉特的观念怎么会钻进他脑子里了呢？

第十章

圆桌会议

01

整整两天过去了，坚迪柏虽然感到愤怒，心情却并不怎么沉重。审判竟然并未立即举行，实在没有什么道理。假使他毫无准备，假使他需要时间，那么他可以确定，他们一定早就逼他出庭。

可是自从击败骡之后，第二基地从未面临更严重的危机。因此他们故意拖延时间，目的只是要激怒他。

他们的确激怒他了。谢顿在上，这只会使他的反击更加强力，他已经下定这个决心。

他环顾四周，休息室中空无一人，两天来都是如此。大家都知道他已是待罪之身，是一个即将遭到革职的发言者。在第二基地五个世纪的历史中，这将是史无前例的创举。他将遭到罢黜的处分，贬为一名普通而平凡的第二基地分子。

其实，身为第二基地分子便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何况坚迪柏在遭到纠举后，也许仍能保有一个可敬的头衔。然而，一位曾经担任过发言者的人被贬到那样的地位，可又另当别论了。

不过这种事并不会发生，坚迪柏愤愤地想，虽然两天以来，周围的人都在回避他。只有苏拉·诺微态度始终不变，但那是由于她太过憨直，不了解目前的状况。对她而言，坚迪柏仍旧是她的“师傅”。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喜欢她的奉承，不禁十分恼怒。每当她流露出崇敬的目光，他便会有一种莫名的兴奋，一想到这种反应，坚迪柏就觉得羞愧。难道自己对那么小的恩惠，都变得如此感激不已吗？

一名书记从会议厅走出来，告诉坚迪柏圆桌会议请他出席，他马上昂首阔步走进去。坚迪柏对这位书记有很深刻的认识：他对每一位发言者应当受到何等殷勤侍奉，心里有个精确无比的标准。此时此刻，坚迪柏受到的待遇差到极点。即使只是一名书记，也认为他等于已被定罪。

其他的发言者全部围桌而坐，他们身穿开庭专用的黑袍，表情分外严肃。第一发言者桑帝斯看起来有点不自在，但他还是避免显露丝毫友善的表情。而三位女性发言者之一的德拉米，甚至根本没有看他一眼。

第一发言者开始说：“史陀·坚迪柏，身为发言者的你，由于行为不当而遭到了纠举。你曾经当着我们的面，以含糊的言语，指控圆桌会议有人涉嫌叛逆与谋杀，却提不出任何实证。你曾经提议要所有的第二基地分子——包括第一发言者与每一位发言者——全都接受彻底的精神结构分析，以确定究竟何人不再可信。这种言行足以分化我们的社会，破坏我们的团结，第二基地将因此无法控制复杂而带有潜在敌意的银河，更无法确保第二帝国能够如期建立。

“这些犯了大忌的言语，既然我们都亲耳听到过，我就略去宣读正式起诉书的程序。因此，我们直接进入下一个程序。史陀·坚迪柏发言者，你有任何答辩吗？”

这时德拉米仍然没有望向坚迪柏，只是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坚迪柏说：“如果能将事实视同辩词，那我就有话要说。我有充足的理由，怀疑我们的安全体系出现漏洞。可能已经有一个乃至数个第二基地分子，遭到外在精神力量的控制——在座诸位也不例外——这就对第二基地造成空前的危机。如果说，诸位急于举行这场审判，真是因为不敢浪费时间，那么诸位可能也模糊地体察到了严重性。可是，倘若果真如此，在我正式要求立即举行审判之后，你们为何又拖延了两天？在此我特别声明，正是由于这个致命的危机，我才不得不说出那番惹祸的话。我如果不这样做，才真的不配当一名发言者。”

“他只是在重复那些大逆不道的话，第一发言者。”德拉米轻声说。

坚迪柏的座位被刻意搬动过，使他比其他人距离圆桌更远，代表他已经矮了一截。他索性将座椅再往后挪，仿佛自己毫不在乎，然后猛然起立。

他说：“你们是否准备不顾法定程序，此刻便要定我的罪，还是准许我提出详细的答辩？”

第一发言者答道：“这并非一个没有法律根据的集会，发言者。由于没有多少前例可循，我们愿意采取倾向你的立场，因为大家都明白，如果我们这些平凡的心灵，有可能偏离绝对的公正，那么宁可让罪人逍遥法外，也要避免冤枉任何无辜。因此之故，尽管目前这件案子事关重大，绝不能让罪嫌轻易过关，我们仍准许你依照自己的方式陈述辩词，而且你有充分的时间，直到包括本席在内，”这几个字他特别提高音量，“全体一致决意你已经说得够多了。”

坚迪柏说：“那么，我首先向诸位报告，最近被逐出端点星的第一基地人葛兰·崔维兹——第一发言者和我都相信，他就是那个潜在危机的先头部队——他所驾驶的太空船，突然无缘无故转向了。”

“发言者应公布情报来源，”德拉米轻声说，“发言者怎么会知道的？”根据她的语调判断，她口中的“发言者”并不是指他的头衔。

“我是从第一发言者那里获悉这个消息的，”坚迪柏说，“可是我自己也查证过。然而，在目前这种情况下，由于我对会议厅的安全防范不太放心，请准许我对情报来源保密。”

第一发言者说：“对于这个动议，本席暂时不作裁决。让我们暂且不过问情报来源，继续进行原先的程序。不过，假如圆桌会议决议要获得答案，坚迪柏发言者不得拒绝。”

德拉米又说：“倘若这位发言者不愿提供答案，那么我想唯一合理的假设，就是他手下有一名特工——一名他私下雇用、无需对圆桌会议负责的特务。这样的特工，是否会遵守第二基地的行为规范，我们实在无法确定。”

第一发言者有点不高兴地说：“你的言外之意我全明白了，德拉米发言者，不需要再一字一句说给我听。”

“我提到这一点，只是想列入记录，第一发言者，因为这样等于罪上加罪，而在原先的纠举案中并没有这一条。我想顺便提一下，纠举议案一直未曾逐条宣读。我正式提议，将这一条也加进去。”

第一发言者说：“请书记将这一条加上，等到适当的时候，再来修饰正式的措辞。坚迪柏发言者，”至少他是指坚迪柏的头衔，“你这么答辩其实是在帮倒忙，请继续。”

于是坚迪柏说：“这位崔维兹不但飞向意料之外的目标，飞行速度也是前所未见的。根据我的情报——这点连第一发言者也还不知道——他在不到一小时内，走了将近一万秒差距。”

“通过一次跃迁？”某位发言者用难以置信的口气说。

“通过将近三十次跃迁，一次接着一次，中间根本没有任何停顿，”坚迪柏答道，“这比单独一次跃迁更加难以想象。我们现在即使找到他的下落，也需要花一段时间才跟得上；万一被他发觉，而他又有心逃脱，我们就不可能再追上他。你们却把时间花在纠举案这种游戏上——只为了帮这个案子添油加醋，就让两天的时间白白溜走。”

第一发言者勉力隐藏起恼怒。“请告诉我们，坚迪柏发言者，你认为这代表什么意义。”

“这就是一个警讯，第一发言者，代表第一基地的科技突飞猛进，如今他们比普芮姆·帕佛的时代强大太多了。万一他们发现我们，又能自由采取行动，我们绝对无法对抗。”

德拉米发言者突然起立发言：“第一发言者，我们把时间都浪费在无关紧要的问题上。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不该被这种‘老掉牙的曲速故事’吓到。不论第一基地的机械装置如何惊人，反正一旦危机来临，他们的心灵都会在我们控制之下。”

“你对这点有何解释，坚迪柏发言者？”第一发言者问道。

“等一下我们自然会讨论到心灵的问题。此刻我只想强调，第一基地的科技力量不但占了绝对优势，而且还在持续增强。”

第一发言者说：“开始陈述下一条，坚迪柏发言者。我必须告诉你，你的第一条答辩，我认为与纠举案本身并没有太大关联。”

根据圆桌会议其他成员的动作与姿势，他们全部赞成这个说法。

坚迪柏说：“我这就跳到下一条。在这趟旅程中，崔维兹还有一个同伴，”他顿了顿，在心中搜寻着那个名字，“一个名叫詹诺夫·裴洛拉特的人。他是一个没什么作用的学者，一生致力于探讨有关地球的神话与传说。”

德拉米说：“你对他这个人那么清楚吗？我猜，又是那个秘密情报来源提供的？”她俨然成了这次审判的检察官，显出一副当仁不让的样子。

“没错，我对他这个人的确那么清楚。”坚迪柏冷冷地答道，“几个月前，端点市长，一位精力充沛而能干的女性，不知道为了什么，突然对这名学者产生兴趣，我也理所当然开始注意他。我并未将这些情报据为己有，我所获得的所有情报，全都转呈了第一发言者。”

“我可以证明这件事。”第一发言者低声说。

一名年老的发言者问道：“你所谓的地球到底是什么？是不是传说中常常提到的起源世界？也就是在旧帝国时代，那个曾经轰动一时的题目？”

坚迪柏点了点头。“根据德拉米发言者的说法，的确是‘老掉牙的曲速故事’中常提到的地球。我怀疑裴洛拉特的梦想，是要到川陀的银河图书馆来，仔细查阅有关地球的资料。因为他在端点星上，无法借着馆际合作借阅这里的藏书。

“当他和崔维兹从端点星出发时，他一定以为毕生的梦想就要实现了。我们原来也在等待这两个人，期望借着这个机会查清他们的底细，这是为了我们本身着想。结果，诸位现在都已经知道，他们不会来了。他们改变了目的地，我们还不清楚他们准备去哪里，也还不了解他们为何这样做。”

德拉米的圆脸看起来像天使一般纯真，她说：“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们不来，我们当然不会有任何损失。其实，既然他们那么轻易就忽略我们，便可推知第一基地还不知道川陀的真面目，所以我们应该为普芮姆·帕佛的成就再度喝彩。”

坚迪柏说：“假使我们不加深思，也许真会得到这个令人欣慰的结论。不过，他们这次突然转向，有没有可能并非未曾看出川陀的重要性？有没有可能是有人从中作梗，不让我们有机会调查这两个人，以免我们知晓地球的重要性？”

圆桌会议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任何人，”德拉米冷冰冰地说，“都可以发明一些骇人听闻的说法，然后洋洋洒洒地娓娓道来。可是你杜撰的这些又有什么意义？谁管我们第二基地如何看待地球呢？它是不是真正的起源行星或者只是神话，以及人类究竟有没有单一发源地这些问题，当然应该只有历史学家、人类学家，以及民间故事搜集者，比如你提到的这位裴洛拉特才会感兴趣。这关我们什么事呢？”

“关我们什么事？”坚迪柏说，“那么请告诉我，为什么图书馆里没有地球的资料？”

现在，圆桌会议首度出现敌意以外的气氛。

德拉米问道：“真的没有吗？”

坚迪柏以相当冷静的口气说：“一听说崔维兹和裴洛拉特可能会来这里，寻找有关地球的资料，我自然立刻采取行动，叫图书馆电脑列出这些资料的完整目录。结果电脑什么都没找到，当时我就感到事有蹊跷。不是资料不多，不是非常少，而是什么都没有！

“可是你们坚持要我再等两天，才要举行这次审判。与此同时，我又听说那两个第一基地人不会来了，于是我更加好奇，必须设法满足这份好奇心。当你们还浑浑噩噩，就像俗语所说的那样，屋顶塌了还在品尝美酒，我翻阅了几本自己收藏的历史书籍。我读到一些章节，里面提到帝国末期有关‘起源问题’的研究，并且列出和引用到一些文献，字体书和影视书都有。然后我又回到图书馆去，亲自动手寻找那些文献，我向诸位保证，的确什么也没有。”

德拉米说：“即使如此，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如果地球的确是个神话……”

“那我应该在神话参考书中找到这个名字。如果地球只是‘老掉牙的曲速故事’，我就应该在《老掉牙的曲速故事集》中找到它。如果地球只是精神病患的无稽之谈，我就应该在病态心理学之下发现一点资料。事实上，有关地球的传说确实存在，否则你们不会全都听过，而且立刻想到就是传说中的人类发源地。可是，图书馆里为何没有地球的资料，任何角落都没有？”

德拉米这回保持沉默，另一位发言者趁机插了进来。这位发言者名叫李奥尼斯·郑，是个身材相当瘦小的人，对谢顿计划的细节有着百科全书般的知识，对真实的银河却抱持着短视态度。他说话的时候，两只眼睛总是眨个不停。

他说：“大家都晓得，帝国在苟延残喘的那段日子，曾经试图建立本身的神话，因此刻意淡化前帝国时代的一切。”

坚迪柏点了点头。“郑发言者，淡化这个词用得万分恰当，它并不等于毁灭证据。你应该比其他人都更了解，帝国衰落的另一个特征，就是人们突然开始怀古，并且认为古代比现代更好。正如我刚才提到，在哈里·谢顿的时代，许多人都对‘起源问题’产生了兴趣。”

郑发言者使劲清了清喉咙，打断了对方的发言。“我对这点非常清楚，年轻人，对于帝国衰落所伴随的社会问题，我的了解远超过你的想象。‘帝国化’运动的兴起，压制了人们对于地球的玩票式研究。谢顿死后两百年，在克里昂二世领导下，帝国有了最后一次的中兴，帝国化运动在那时达到巅峰，对于地球的研究则完全终止。针对这一点，克里昂还曾经颁布一道谕令，将人们对这方面的兴趣称为 ‘迂腐而无建设性的臆测，易于腐蚀百姓对大帝的赤忱忠心’，我想我的引述应该正确。”

坚迪柏微微一笑。“那么，郑发言者，你认为有关地球的所有参考资料，是在克里昂二世时期被毁掉的？”

“本人没有作出任何结论，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你不作出任何结论，的确高明之至。在克里昂二世时期，帝国虽然经历短暂的复兴，可是，至少大学和图书馆已经在我们手中，或者应该说，在我们的先辈掌握之中。想要从图书馆移走任何资料，不可能瞒得过第二基地的发言者。事实上，如果真有这种企图，奉命执行的人一定就是当时的发言者，只不过垂死的帝国不知道他们的底细。”

坚迪柏顿了顿，郑发言者却不吭声，只是睁大眼睛瞪着他。

于是坚迪柏继续说：“在谢顿的时代，图书馆里一定还藏有地球的相关资料，因为当时‘起源问题’的研究十分盛行。此后第二基地便接掌图书馆，也不可能有机会让人把资料搬走。如今，图书馆里却没有任何相关资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德拉米不耐烦地插嘴道：“你的两难命题可以到此为止，坚迪柏，我们都听懂了。你心目中的答案是什么？是你自己把那些资料搬光的？”

“正如往常一样，德拉米，你的确一语中的。”坚迪柏对她点头致敬，极尽讽刺之能事（她的反应则是微微扬起嘴角）。“可能的答案之一，是第二基地某位发言者监守自盗。这个人知道如何支配图书馆员，而不会在他们心中留下记忆；也知道如何使用电脑，而不会在其中留下记录。”

第一发言者桑帝斯涨红了脸。“荒唐，坚迪柏发言者，我无法想象有任何发言者会这么做。他的动机又是什么呢？即使基于特殊原因，某位发言者将地球的资料移到别处，又为何要隐瞒圆桌会议其他成员？不论是谁想对图书馆动手脚，被发现的机会都相当大，他为什么要冒这种葬送前途的危险？更何况，我认为即使是本领最高强的发言者，也不可能做得天衣无缝，不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这样说来，第一发言者，德拉米发言者认为是我自导自演的这种说法，您必然不会同意。”

“我当然不同意。”第一发言者说，“我有时难免怀疑你的判断力，但我尚未认为你已经完全疯狂。”

“那么，第一发言者，这件事就应该从未发生过。有关地球的资料应该仍在图书馆里，并未被人取走，因为我们已经否定了一切可能——可是那些资料的确不见了。”

德拉米故意装出厌烦的模样说：“好啦好啦，我们快点结束这个问题吧。我再问你一遍，你心目中的答案是什么？我肯定你心中必定有个答案。”

“只要你能肯定，发言者，我们也都能够肯定。我的看法是，图书馆曾遭到某个第二基地成员洗劫，当时此人受到某种神秘外力的控制。由于有那个力量暗中襄助，一切过程才会神不知鬼不觉。”

德拉米哈哈大笑。“结果还是被你发现了。你——不受控制又无法控制的你。假如这个神秘力量的确存在，你怎么会发现那些资料失踪了？你为何不会受到控制？”

坚迪柏严肃地说：“这可不是好笑的事，发言者。他们的想法也许跟我们类似，认为一切干涉都必须尽量节制。几天前，当我的生命受到威胁时，我首先想到的不是保护自己，而是避免碰触那个阿姆人的心灵。他们也可能抱持着同样的态度，一旦感到安全无虞，就会停止一切干涉。这才是真正的危险，是致命的危险。我之所以能发现这件事，或许意味着他们不再有所顾忌。而他们之所以不再有所顾忌，或许就代表他们认为已经赢了。而我们，还在这里继续玩我们的游戏！”

“可是他们如此大费周章，目的究竟何在？有任何可能的目的吗？”德拉米追问道。她一面说，一面双脚搓着地板，还不自觉地咬着嘴唇。随着圆桌会议对这个问题愈来愈有兴趣，愈来愈关心，她感到自己的势力在渐渐消退。

坚迪柏答道：“假设——第一基地仗着强大的有形力量，正在全力寻找地球的下落，却故意做得像是将那两人放逐，希望我们误以为事实仅是如此。但是，如果只是遭到放逐，那两个人为何拥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太空船，能在一小时之内，航行一万秒差距？”

“至于我们第二基地，我们一直未曾试图寻找地球，而且显然有人暗中动了手脚，阻止我们接触任何有关地球的资料。第一基地眼看就要找到地球了，我们却连第一步都没有跨出去，这样……”

坚迪柏顿了一下，德拉米就抢着说：“什么这样那样？赶紧把你的童话说完。你到底知不知道任何真相？”

“我并非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发言者。对于扑天盖地而来的阴谋，我至今尚未完全参透，但是我确实知道有阴谋存在。我不知道寻找地球有什么意义，但能肯定第二基地正面临极大的危险，而谢顿计划和全体人类的未来也遭到波及。”

德拉米猛然起立，脸上毫无笑容。她用激动却勉力控制住的声音说：“废话！第一发言者，赶快制止他！现在所讨论的是被告的不当言行，他却讲些不仅幼稚而且毫不相干的话。他编出一堆令人费解的理论，只有他自己才觉得有道理，但他休想借此脱罪。我主张对此项议题立即进行表决，一致赞成定罪！”

“且慢！”坚迪柏厉声道，“据我所知，我有机会为自己辩护，而我还剩下一条辩词——只剩最后一条。请让我先提出来，然后你们就可以进行表决，我不会再有任何异议。”

第一发言者揉了揉疲倦的双眼。“你可以继续，坚迪柏发言者。让我提醒圆桌会议成员——将遭到纠举的发言者定罪，是一件重大的决定，而且根本没有前例可循。我们的做法，不能显得没有给被告充分答辩的机会。此外别忘了，即使我们对裁决感到满意，后人却不一定会这么想。我不相信任何阶层的第二基地分子，会对历史评价有丝毫的忽视，更遑论圆桌会议的发言者。让我们树立一个典范，以便确定在未来的许多世纪，后代的发言者都会赞同我们的做法。”

德拉米尖刻地说：“我们这样做很可能会丢脸，第一发言者，后人会讥笑我们多此一举。允许被告继续答辩，只是您个人的决定。”

坚迪柏深深吸了一口气。“第一发言者，既然您作出如此的决定，那么我希望传唤一名证人。她是我三天前遇到的一名年轻女子，如果不是她见义勇为，当天我根本无法出席圆桌会议，而不只是迟到而已。”

“你提到的这名女子，圆桌会议的成员认识吗？”第一发言者问道。

“不认识，第一发言者，她是这颗行星的原住民。”

德拉米的双眼立刻睁得老大。“一、个、阿、姆、女、子？”

“没错！正是！”

德拉米叫道：“我们跟这种人有何干系？他们讲的话通通毫无用处。他们简直不存在！”

坚迪柏咬住紧抿着的双唇，这种表情绝不会被误认为是笑容。他厉声说道：“所有的阿姆人，肉身当然都存在。他们也是人类，在谢顿计划中扮演自己的角色。第二基地间接受到他们的保护，因此他们的角色极为重要。德拉米发言者竟然说出这么没人性的话，在此我要跟她划清界线，并且希望她的发言能保留在会议记录中，以便日后作为她不适于担任发言者的佐证。圆桌会议其他成员，是否也同意她的惊人之语，反对我的证人出席？”

第一发言者说：“发言者，传唤你的证人。”

坚迪柏的表情这才松弛下来，回复到发言者遭受压力时应有的冷漠。他的心灵早已严阵以待，同时布下重重禁制。但在那道防御工事后面，他意识到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自己已经赢了。

02

苏拉·诺微看来十分紧张。她的双眼睁得很大，下唇微微发颤，胸部轻微起伏，双手则慢慢地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她的头发全部梳到后头挽成一个髻，被太阳晒黑的脸孔不时抽搐着。她还不自主地抚着长裙的裙褶，同时迅速打量着圆桌会议的成员——一位发言者接着一位发言者，大眼睛里充满敬畏之意。

众人也纷纷回望她，眼中透出不同程度的轻视与不自在。德拉米则将目光射向诺微头顶的正上方，故意忽视她的存在。

坚迪柏小心翼翼地轻抚她的心灵表层，让她放松心情。其实轻拍她的手，或者抚摸她的面颊也能达到这个目的，可是此时此地，在这种情况下，他当然不可能那么做。

然后他说：“第一发言者，我得降低这名女子的意识灵敏度，以免她的证词受到恐惧的干扰。您想不想观察一下？其他人想不想？诸位若有兴趣，请跟我一起来，以便确定我并没有修改她的心灵。”

诺微被他的声音吓了一大跳，这点坚迪柏倒是不惊讶。坚迪柏知道，她从未听过第二基地高层人士之间的交谈，从来没有体验过那种语音、声调、表情以及思想的迅速古怪组合。然而，她的恐惧来得急去得快，当他收服她的心灵之后，那股恐惧立即消失无踪。

她的脸上现出一片平静。

“你身后有张椅子，诺微，”坚迪柏说，“请坐下来。”

诺微以笨拙的动作，向众人微微屈膝致意，然后便坐了下来，上身仍保持着直挺挺的姿势。

她的发言颇为清楚，不过每当她的阿姆口音太重，坚迪柏就会要她重复一遍。为了表示对圆桌会议的尊重，坚迪柏必须维持正式的言语，所以有时也得重复自己的问题，才能让她会过意来。

坚迪柏与鲁菲南发生冲突的经过，她描述得相当详细。

坚迪柏问道：“诺微，这些经过都是你亲眼见到的吗？”

“非也，师傅，不然我早出来阻止了。鲁菲南系一个好汉子，但脑袋不大灵光。”

“可是你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讲了出来。你怎么可能没有看到整个过程呢？”

“鲁菲南告诉我的，我逼问他，他感觉惭愧。”

“惭愧？你知不知道，他过去有没有做过这种事？”

“鲁菲南？没有，师傅，他很温和，虽然个子很大。他不系爱打架的人，并且很惊怕邪者，他常常说他们伟大，并且具有力量。”

“当天他遇到我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这种感觉呢？”

“这事很奇怪，搞不懂为什么。”她摇了摇头，“他当时不系他自己。我对他说：‘你这个大笨头，怎么可以攻打邪者？’他说：‘我不知晓怎么回事，我好像系不在那里，站在一旁看着那个不系我自己。”

郑发言者插嘴道：“第一发言者，让这名女子转述那名男子的话有什么意义？难道不能把那名男子找来，当面询问他吗？”

坚迪柏说：“当然可以。等到这名女子作证完毕，圆桌会议若想听取更多的证词，我随时可以传唤卡洛耳·鲁菲南——就是最近找我麻烦的那个人——出席作证。但如果认为没有必要，当我问完这位证人之后，圆桌会议即可直接进行判决。”

“很好，”第一发言者说，“继续询问你的证人。”

坚迪柏又问：“而你呢，诺微？你这样出面阻止一场冲突，像不像你平日的作为？”

诺微一时之间并未回答，她的两道浓眉稍微挤在一起。直到眉头再度舒展，她才说：“我不知道，我不希望邪者受到伤害。我不得不做，心里头想也没想，我就站在你们中间。”顿了顿之后，她又说，“下次还有需要，我还会再做。”

坚迪柏说：“诺微，你现在要睡着了。你什么也不会想，你会好好休息，连梦都不会做。”

诺微含糊地说了几句话，然后就闭上眼睛，将头仰靠在椅背上。

坚迪柏等了一会儿，然后才说：“第一发言者，恭请您跟我一起进入这名女子的心灵。您将发现它极为单纯匀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因为您将目睹的现象，也许永远无法在别处见到。这里，还有这里！您观察到了吗？如果其他诸位也有兴趣，一个一个进来会比较容易些。”

会场中不久便响起一片嘁嘁喳喳。

坚迪柏问道：“各位还有任何疑问吗？”

德拉米说：“我怀疑，因为……”她突然打住，因为她看到了连她也无法形容的现象。

坚迪柏替她把那句话说下去：“你认为我为了作伪证，事先重塑过这个心灵？所以说，你认为我有本事进行如此精细的微调——让一条精神纤维显著地变形，但周围的结构完全不受任何影响？我如果能这么做，又何必用这种方式和你们周旋？何必让我自己遭到受审的耻辱？何必苦口婆心地想说服你们？如果这名女子的心灵真是我的杰作，那么除非你们有万全准备，否则全都不是我的对手。事实则是，这名女子的心灵所受到的调整，是你们谁也做不到的，而我自己也一样，但这种事又确实发生了。”

他顿了顿，轮流瞪视每一位发言者，最后将目光停驻在德拉米脸上。然后，他缓缓说道：“现在，如果还有任何需要，我立刻就传唤那名阿姆农夫卡洛耳·鲁菲南。我曾经检查过他，他的心灵被相同的手法调整过。”

“没有这个必要了，”第一发言者露出惊骇的表情，“我们刚才看到的，实在是震撼人心的景象。”

“既然如此，”坚迪柏说，“我可否唤醒这名阿姆女子，然后请她退席？我已经安排好了，外面会有人照顾她。”

坚迪柏轻轻扶着诺微，将她送出会议厅，然后继续进行陈述。他说：“让我很快作个总结。由此可知，心灵能够被如此改造，这种手法是我们望尘莫及的。通过这种方式，就能让图书馆员将地球的资料偷走，他们自己浑然不觉，而我们也一样。我们也已经知道，对方是如何精心安排，令我无法准时出席圆桌会议。我受到生命威胁，然后有人救我脱险，最后的结果是我遭到纠举。这一连串看似顺理成章的事件，最后导致我因此丧失决策权，而我所主张的行动方针，那些会威胁到对方的主张，从此就会胎死腹中。”

德拉米上身前倾，她显然也受到震撼。“如果那个秘密组织真那么高明，你又如何能发现这一切？”

坚迪柏现在有心情笑了。“我没有什么功劳。”他说，“我不敢自夸本事比其他发言者高强，至少绝对比不上第一发言者。然而，那些反骡——这个相当贴切的称呼，是第一发言者发明的——也并非智商无限高或缺点等于零。他们会选取这名阿姆女子当工具，也许正是因为她只需要极小的微调。她原本就不排斥她所谓的‘学者’，而且还对他们万分崇拜。

“可是，这件事告一段落之后，由于她和我有短暂的接触，更刺激了她希望成为学者的幻想。于是第二天，她怀抱着这个愿望来找我。她的企图心令我好奇，因此我检视了她的心灵。如果不是这个原因，我不可能会那么做。然后，几乎可说是出于偶然，我发现了那个微调痕迹，并意识到它的重要性。如果当初被选上的是另一名女子，是个对学者没有多少好感的人，反骡也许得花较多工夫调整她的心灵，但是这样就不会有接下来的发展，而我也会一直被蒙在鼓里。总之，那些反骡计算错误，或说无法充分考虑未知的一切。他们竟然也会犯错，这令人感到振奋。”

德拉米说：“第一发言者和你将这个——这个组织称为‘反骡’，我猜，是因为他们似乎在尽力维护谢顿计划，跟骡的所作所为刚好相反。如果反骡真是这样，他们又有什么危险呢？”

“如果没有任何目的，他们何必这么辛苦？我们还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为何——一名犬儒可能会说，他们准备在未来某个时刻介入，将历史趋势扭转到另一个方向，当然是对他们而绝非对我们更有利的方向。这是我个人的想法，虽然我并不精通犬儒主义。我们都知道，德拉米发言者具有博爱与诚信的高贵情操，她是否要推己及人，主张这些人是普渡众生的利他主义者，志愿为我们分担工作，完全不求任何回报？”

此话一出，会场顿时响起一阵轻笑声，坚迪柏晓得自己已经赢了。与此同时，德拉米也明白她已一败涂地，一股怒意脱出她的严密精神控制，就像是浓密的树荫中，突然射进一道红色的阳光。

坚迪柏说：“当那个阿姆农夫找我麻烦的时候，我马上想到是某位发言者在幕后指使。等到我发现那名阿姆女子的心灵受过微调，才知道自己虽然料中阴谋的内容，却猜错了主使者。在此，我要为自己的错误诠释郑重道歉，请求诸位从轻发落。”

第一发言者说：“我相信应该可以当作你已经认错……”

德拉米再度插嘴，她又变得相当平静，脸上堆满友善的表情，而且声音极其甜美。“请您务必原谅，第一发言者，但我想打个岔，我主张立刻撤销这项纠举案。事到如今，我不再赞成将坚迪柏发言者定罪，我想其他人也都不会。我还要进一步建议，将这项纠举案，从坚迪柏发言者完美无瑕的记录中删除。他已经用高明的方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为此我要恭喜他。此外，我要恭喜他发现了那个危机，否则我们可能永远被蒙在鼓里，因而导致不可预料的后果。我还要为我先前的敌意，向他致上由衷的歉意。”

她甚至对坚迪柏露出微笑。对于她这种能在瞬间见风转舵以减少损失的本事，坚迪柏也不得不感到佩服。同时他还感到，这只是另一波攻势的准备动作，她随时会从另一个方向再度发动攻击。

他可以确定，接下来绝不会有什么愉快的事。

03

当黛洛拉·德拉米发言者努力表现迷人的丰采时，她总是有办法主导发言者圆桌会议。此时，她的声音变得轻柔，她的微笑落落大方，她的眼睛闪闪发光，总之她使出浑身解数。因此谁也不想打断她的话，大家都等着看她如何再度出击。

她说：“拜坚迪柏发言者之赐，我想现在大家都了解该怎么做了。我们尚未目睹反骡的真面目，对他们仍旧一无所知，只知道在第二基地的大本营，他们都有办法神出鬼没，接触到许多人的心灵。不晓得第一基地的权力中心如何打算，或许，我们将面对反骡和第一基地组成的同盟。总之，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我们不知道那个葛兰·崔维兹，还有他的同伴，我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两人究竟准备到哪里去。第一发言者和坚迪柏有个预感，当前这个重大危机，关键就掌握在崔维兹手上。那么，我们该做些什么呢？显然，我们应该尽全力查出崔维兹的底细，他准备去哪里，他打什么主意，他可能有什么目的；或者他到底有没有目标，有没有打算，有没有任何目的；他会不会其实只是工具，背后还隐藏着更大的力量。”

坚迪柏答道：“他仍然受到监视。”

德拉米撅起嘴，做出一个夸张的笑容。“被什么人监视？被我们派驻在外星的特务？我们已经目睹对方在此地展现的力量，还敢指望那些特务能对抗他们吗？当然不能。在骡的时代，以及其后数十年间，第二基地总是派出——甚至牺牲由精英组成的志愿军，从来未曾犹豫，因为除此之外无计可施。为了挽救谢顿计划，普芮姆·帕佛本人假扮成一位川陀行商，亲自在银河中东奔西跑，目的就是要带回那个小女孩艾卡蒂。当前这个危机，可能比上述两者更为严重，我们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也不能依赖那些低层人员，那些负责跟监和送信的。”

坚迪柏说：“你绝不是想建议，让第一发言者此时离开川陀吧？”

德拉米答道：“当然不是，这里实在太需要他坐镇了。另一方面，我们还有你，坚迪柏发言者。这次的危机是你发觉的；是你查到有神秘的外力控制了图书馆，以及阿姆人的心灵；是你坚持自己的观点，最后说服了整个圆桌会议。在座没有一位比你更了解目前的状况，今后除了你，也没有谁能洞悉得如此透彻。所以我认为，你责无旁贷，必须到第一线去面对敌人。我可否知道其他人的意见？”

这点根本不需要正式表决，每一位发言者都能感知其他人的心灵。坚迪柏突然震惊不已，在他已经赢得胜利，而德拉米遭到惨败的情况下，这个可怕的女人又在瞬间扭转乾坤，让他无法推卸这个形同放逐的任务。从此，他不知道要在太空中奔波多久，而她则能继续在幕后控制圆桌会议，也就等于控制第二基地，甚至整个银河，迫使所有的人面对危险的命运。

而坚迪柏在流放期间，纵然真能搜集到重要情报，帮助第二基地躲过迫近的危机，功劳也将归于德拉米，因为这都是她安排的。换句话说，他的成功将有助于巩固她的权力。坚迪柏做得愈有效率，愈快获得成功，就愈有可能帮助她巩固权力。

这个反败为胜的行动，实在太精彩又太不可思议了。

即使是现在，她也已经明显地控制圆桌会议，僭取了第一发言者的地位。坚迪柏刚想到这一点，就感受到第一发言者投射出的怒火。

坚迪柏转过身去，看到第一发言者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目前的态势十分明显，一个外在危机方才解决，另一个内部危机已经开始酝酿。

04

昆多·桑帝斯，第二十五代“第一发言者”，对自己从未有过特别的幻想。

过去五个世纪的漫长岁月中，第二基地的确出过几位强有力的第一发言者，但桑帝斯了解自己并非这样的人。可是，他也根本不必那样雄才大略。在他主掌圆桌会议这段时期，银河正处于繁荣的太平岁月，纵有雄才大略也无用武之地。这似乎是个适宜守成不变的时代，而他就是扮演这个角色的适当人选。上一代第一发言者选他当继承人，正是由于这个缘故。

“你是一名学者，并不是冒险家。”第二十四代第一发言者曾经这么说，“你会维护谢顿计划，而冒险家却可能毁掉它。维护！你主持的圆桌会议要彻底奉行这两个字。”

他一直如此努力，却因而形成消极被动的领导作风，时常被人解释成软弱无能。他想要退位的传闻从未间断过，也始终有些发言者在公开规划继任人选。

桑帝斯心知肚明，德拉米是这场权力斗争的领导者。在圆桌会议的成员中，她的作风最强悍，就连血气方刚的初生之犊坚迪柏，也会避免与她正面交锋，他现在的表现就是最好的例子。

谢顿在上，自己也许消极被动，甚至软弱无能，但至少有一项特权，历代第一发言者从未放弃，他也绝对要坚持到底。

他起立准备发言，会场顿时鸦雀无声。当第一发言者起立发言时，任何人都不准打岔，即使德拉米或坚迪柏也不敢造次。

他说：“诸位发言者！我同意我们面临一个严重的危机，必须采取强有力的因应措施。本来应该由我出马与敌人交锋，不过宅心仁厚的德拉米发言者，却说需要我留下来坐镇，替我免除了这项艰难的任务。然而，事实上，不论是大本营或最前线，我都无法派上用场。我年事已高，已经力不从心。长久以来，一直有人期望我尽早退位，也许我该这么做了。当这次的危机圆满解决之后，我会立刻退位。

“可是，选择继任者当然是第一发言者的特权，我现在就打算这么做。过去许多年来，有一位发言者长期主导圆桌会议的议程，这位发言者具有强势性格，经常表现出我所欠缺的领导能力。诸位应该都知道，我是在说德拉米发言者。”

他顿了顿，接着又说：“唯独你不表赞同，坚迪柏发言者。我能否请问为什么？”他坐了下来，让坚迪柏有资格开始发言。

“第一发言者，我没有不赞同。”坚迪柏低声回答，“选择继任人选是您至高无上的权利。”

“我会这么做的。当你自太空归来，为消弭当前危机跨出成功的第一步之后，就是我退位的时候。我的继任者将完全接掌指挥权，继续一切必要的行动，以便圆满解决这个危机。你有什么话要说吗，坚迪柏发言者？”

坚迪柏平静地说：“当您指定德拉米发言者作为继任者时，第一发言者，我希望您务必劝戒她……”

第一发言者很不客气地打断坚迪柏。“我只是提到德拉米发言者，并没有指定她做我的继任者。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向您致歉，第一发言者。我应该说：在我完成任务归来之际，假设您指定德拉米发言者作为继任者，可否请您务必劝戒她……”

“将来我也不会让她做我的继任者，绝不会有例外。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第一发言者作出这项声明的时候，心中不禁产生一阵快感。这无异向德拉米迎面狠狠击出一拳，他再也想不到更能羞辱她的办法了。

“嗯，坚迪柏发言者，”他又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只能说我给搞糊涂了。”

第一发言者再度起立，然后说：“德拉米发言者的确具有领导统御的天分，可是身为第一发言者，光具有这种特质还不够。坚迪柏发言者能见人所未见；他面对圆桌会议的一致敌意，却能迫使大家重新考虑各项决定，最后说服大家同意他的观点。德拉米发言者把追查葛兰·崔维兹的责任，置于坚迪柏发言者肩上，我虽然怀疑她的动机，不过这个重担的确非他莫属。我知道他会成功，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坚迪柏发言者归来后，将成为第二十六代第一发言者。”

说完他立刻坐下来，其他发言者开始急着表达自己的意见，会场充满了由语音、声调、表情及思想汇成的喧嚣。第一发言者毫不理睬各式各样的噪声，只是茫然瞪视着正前方。他心中很清楚，该做的终于做了，而且还有几分出人意表。能够放下这个重责大任，应该算是人生一大解脱。其实他早该这样做，可是以前没有这个机会。

因为直到现在，他才找到一位适当的继任者。

然后，不知不觉，他突然感应到德拉米的心灵，于是抬头向她望去。

谢顿在上！她竟然出奇地平静，脸上还露出笑容。她并未显露失望或绝望，这代表她还没有认输。他不禁怀疑是否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上，但她还有什么王牌可出呢？

05

表现出悲愤与失望若能有什么用，黛洛拉·德拉米会毫不保留地发泄一番。

那个控制圆桌会议的老笨蛋，还有那个幸运之神宠幸的小白痴，如果能让这两个人吃点苦头，她一定会享受到复仇的快意。但她图的并非一时之快，她还要些更具体的东西。

她要当上第一发言者。

哪怕只剩一张牌可出，她也要打下去。

她淡淡一笑，同时举起一只手表示准备发言。她故意让这个姿势维持一阵子，以便当她发言的时候，其他人不但都会住口，而且会保持绝对肃静。

她说：“第一发言者，正如坚迪柏发言者刚才讲的，我绝不反对您的决定。选择继任人选是您至高无上的权利。我现在发言，是想对那项如今已成为坚迪柏发言者的任务，提供一点浅见，希望能有所贡献。我可否解释自己的想法，第一发言者？”

“说吧。”第一发言者随口答道。他感到她未免太客气、太温顺了。

德拉米严肃地低下头来，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她说：“我们也有太空船，虽然不像第一基地的那样先进，仍然可供坚迪柏发言者使用。我相信他和大家一样，懂得如何驾驶太空船。银河中每一颗重要的行星上，都驻有我们的人，不论他到哪里，都会有人负责接待。此外，既然他完全洞悉目前的危险，就连那些反骡也无法再加害他。纵使我们懵懂未觉，我猜他们仍然只会选择低层人员下手，甚至利用阿姆农民。当然，我们将对第二基地所有的心灵，作一次彻底的检查——包括每一位发言者在内，虽然我确定我们都安然无事，因为反骡不敢在我们身上妄动手脚。

“不过，坚迪柏发言者没有理由无谓冒险。他并不打算做冲锋敢死队，因此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最好能做某种程度的伪装，以免让对方发现。他若能以阿姆行商的身份出发，将对这项任务有很大的助益。我们都知道，当年普芮姆·帕佛闯荡银河时，便是假扮成一名行商。”

第一发言者说：“普芮姆·帕佛那样做，是因为有特殊的目的，坚迪柏发言者却没有这个需要。如果真有必要采取某种伪装，我相信聪明的他一定乐于采用。”

“对不起，第一发言者，我想提出一个巧妙的伪装。相信诸位都还记得，普芮姆·帕佛的妻子当年总是和他一同旅行。这样子最能彻底表现乡下人的气息，谁都不容易起疑。”

坚迪柏说：“我没有妻子，虽然曾经有几位女伴，可是如今，她们都不会愿意假扮我的配偶。”

“这点我们都晓得，坚迪柏发言者。”德拉米说，“可是只要有个女人在你身边，别人就会理所当然将你们视为夫妻。志愿者一定找得到，如果你认为需要携带书面证明，我们也能为你准备。总之，我认为应该有个女人与你同行。”

一时之间，坚迪柏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总不至于是指……

这是分享功劳的一种计谋吗？她是否在争取联合领导权，或是两人轮流职掌第一发言权？

坚迪柏绷着脸说：“我受宠若惊，德拉米发言者竟然想自己……”

德拉米突然张口大笑，同时双眼直视坚迪柏，露出近乎真挚的眼神。坚迪柏知道又掉进了陷阱，他的表现愚蠢之至，在座众人绝不会忘记这一幕。

她说：“坚迪柏发言者，我不会莽撞到想要陪你出这趟任务。这件任务是你的，也只能属于你；正如第一发言者的职位将是你的，也只能属于你。我没想到你会要我跟你作伴，说真的，发言者，我年纪不小了，早就不认为自己是个美娇娃……”

其他发言者全部露出笑容，就连第一发言者都忍俊不禁。

坚迪柏承受了一记重击，为了避免输得更惨，他也学着她故作轻松状。这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他尽可能用温和的口气说：“那么你的建议到底是什么？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从未想到你会希望和我作伴。你擅长的是主导圆桌会议，而不是处理纷乱的银河事务，这点我很明白。”

“我同意，坚迪柏发言者，我同意你的说法。”德拉米道，“然而我的建议，跟我刚才提到你该扮成阿姆行商有关。想要百分之百掩人耳目，除了一个阿姆女子，还有什么更适当的旅伴人选？”

“一个阿姆女子？”在极短时间内，坚迪柏连续两次惊慌失措，其他发言者都当成笑话看。

“就是那个阿姆女子。”德拉米继续说，“就是那个救过你一次，使你免遭一顿毒打的女人，也就是那个用崇拜的目光瞪着你的女人。你曾经探查过她的心灵，而她因此不知不觉再次助你脱险，而且是比毒打严重无数倍的危险。我建议你带她一起走。”

坚迪柏的直觉反应当然是拒绝，但他知道她期待的正是这个答案，这就会让其他人看更多的笑话。现在的态势已经很明朗，第一发言者急于打击德拉米，因而迫不及待地任命坚迪柏为继任者，即使这样做本身并没有错，德拉米却一下子使它变成致命的错误。

坚迪柏是最年轻的发言者，他曾经得罪圆桌会议全体成员，却又摆脱了制裁。他这么做，等于将他们羞辱了一番。见到他成为第一发言者的预定人选，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本来，想再击败他是很困难的事，但现在他们都会记住，德拉米是多么容易就使他出丑，他们在一旁又看得多么开心。今后，她能轻易用这件事实说服众人，说他既不够成熟又缺乏经验，不配担任第一发言者。当坚迪柏在外执行任务时，他们会联合起来向第一发言者施压，强迫他改变决定。纵使第一发言者坚持初衷，坚迪柏当上第一发言者之后，也将面对一个众叛亲离的圆桌会议，永远不会有任何作为。

一瞬之间，他预见了一切可能的发展，因此他的回答仿佛没有丝毫迟疑。

他说：“德拉米发言者，我很钦佩你的洞察力，本来我是想给诸位一个惊奇的。其实，我的确打算带那个阿姆女子同行，但并非完全基于你提出的那个好理由。我想带她一起去，是因为她具有与众不同的心灵。诸位都检查过那个心灵，亲眼目睹了它的结构：难以想象的聪慧，但更重要的是澄澈、单纯，全然没有任何心机。外力一旦碰触到它，一定不会毫无痕迹，我确信诸位都会作出这个结论。

“因此，德拉米发言者，不知道你是否想到过，她可以扮演绝佳的预警系统。我可以通过她的心灵，侦测出异类精神力场出现的征候，我相信，她会比我更早发现敌踪。”

会场顿时呈现诡异的宁静，坚迪柏便以轻松的口吻说：“啊，你们全都没有想到。没关系，没关系，这并不重要！现在我要告辞了，我们不能浪费任何时间。”

“慢着。”德拉米第三度由主动转为被动，问道，“你打算如何进行？”

坚迪柏微微耸了耸肩，然后说：“何必在此讨论细节呢？圆桌会议知道得愈少，反骡愈不会想侵犯诸位的心灵。”

他这样说，听来像是将圆桌会议的安全摆在第一位。他也使心灵中充斥着这种想法，并且让它显露出来。

这番话让他们十分受用。而他们一旦感到满意，或许就不会怀疑坚迪柏是否真的知道该怎么做。

06

当天傍晚，第一发言者与坚迪柏作了一次晤谈。

“你的想法没有错。”他说，“我忍不住扫过你的心灵表层之下，知道了你认为我不该宣布那件事，这点我不否认。她经常不露痕迹地僭取我的地位，因此我想用同样的手法还击；我操之过急，想尽早将无止无休的笑容从她脸上抹去。”

坚迪柏柔声说：“或许您应该先私下知会我，等我回来之后再正式宣布。”

“那样，我就无法给她来个迎头痛击。这只是第一发言者的一个可怜心愿，我自己也了解。”

“这样做并不能让她死心，第一发言者。她仍旧会设法谋取这个位置，也许还会更加名正言顺。我确定有几位发言者，将公开表示我该婉拒这项任命。他们不难提出许多理由，辩称德拉米发言者是圆桌会议上的佼佼者，能够成为最佳的第一发言者。”

“她是圆桌会议上的佼佼者，离开会场就不是了。”桑帝斯埋怨道，“她看不见真正的敌人，她眼中的敌人只有其他的发言者。当初，根本不该让她成为发言者。听我说，要不要我下一道命令，禁止你带那个阿姆女子同行？我看得出来，德拉米让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不必，真的不必。我提出的那个理由，并不是我信口胡诌的，她真的可以当我的预警系统。如果不是德拉米发言者那样逼我，我还想不到这一点，所以我真该感谢她呢。我深信，那女子会派上非常大的用场。”

“那就好。对了，我也没有撒谎，我真的相信你总会有办法解除这个危机——只要你肯相信我的直觉。”

“我想我会相信的，因为我也同意您的看法。我向您保证，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让您失望。无论反骡或德拉米发言者搞什么鬼，我都会回来接任第一发言者的职位。”

说这番话的同时，坚迪柏也在检视自己的心灵。对于这次单枪匹马的太空冒险，自己为何那么兴奋，那么急切？当然是因为他怀抱着雄心壮志。普芮姆·帕佛曾经有过类似的行动，所以他要证明史陀·坚迪柏也办得到。等到他凯旋归来，就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就任第一发言者。然而除了雄心，是否还有其他原因？实战的诱惑？还是由于自己成年后，一直锁在这个落后行星的隐匿角落，因而想要寻求一点刺激？他不尽然了解自己的心态，但他知道自己实在太想去了。

第十一章

赛协尔

01

太空艇完成一次所谓的“微跃”之后，原先一颗闪亮的小星星，逐渐变成一个球状天体。詹诺夫·裴洛拉特目不转睛地盯着显像屏幕，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住人的赛协尔行星、该行星系的第四颗——也慢慢变得更大更显眼。

裴洛拉特膝上放着一个手提显像装置，上面映着电脑画出的赛协尔行星地图。

崔维兹曾经访问过数十个世界，因此表现得分外沉着。“别急着拼命看个不停，詹诺夫。我们得先经过报关站，手续可能很冗长。”

裴洛拉特抬起头来。“当然只是例行手续吧。”

“是的，不过仍然可能很花时间。”

“但如今是太平岁月啊。”

“当然，但这只保证我们可以通过。不过，他们至少要注意到生态平衡的问题，每一颗行星都有各自的生态，谁也不希望受到破坏。所以他们有充分的理由检查每艘入境的船舰，看看上面有没有不受欢迎的生物或传染病。这是一种合理的预防措施。”

“我觉得，这些东西我们都没有。”

“没错，我们没有，而他们将会确定这一点。但是你还要记住一件事，赛协尔并非基地联邦的成员，为了展现独立自主的地位，他们一定无所不用其极。”

一艘小型太空船飞了过来，不久，一名赛协尔海关官员登上他们的太空艇，准备进行检查。崔维兹没忘记军旅生涯的训练，用利落的口气说：“这是远星号，来自端点星，相关证件在此。它毫无武装，是私人航具。这是我的护照，还有一名乘客，这是他的护照，我们两人是观光客。”

海关官员穿着一件以深红为主色的俗丽制服。他的两颊与上唇刮得干净，下巴的左右两侧则蓄着两簇短须。他问道：“基地的太空船？”

他的发音很不正确，但崔维兹既没有纠正他，也不敢露出笑容。银河标准语分化出许多方言，每颗住人行星都不太一样。大家各有各的口音，只要互相能沟通就行了。

“是的，长官。”崔维兹答道，“基地注册的航具，由私人所拥有。”

“非常好。你的装载呢？请告诉我。”

“我的什么？”

“你的装载，你载了些什么东西？”

“啊，我的货物。这里有一份清单，全是私人用品。我们不是来做生意的，我刚才说过，我们是观光客。”

海关官员好奇地四下打量了一番。“对观光客而言，这艘太空船未免太精巧了。”

“就基地的标准还好。”崔维兹故意表现得兴高采烈，“而且我很富裕，买得起这种好货。”

“你是说，我可能因此致富吗？”官员很快瞥了他一眼，随即移开视线。

崔维兹犹豫了一下，才想通那句话的言外之意。他又考虑了一下，才决定了行动方针，于是说：“不，我并不打算贿赂你，也没有理由这样做。即使我真有这个打算，你看来也不像那种金钱能收买的人。若有必要，你可以仔细检查这艘太空船。”

“不必了。”官员一面说，一面收起袖珍记录器，“你们这艘船已经通过检查，上面没有任何法定传染病。我们会指定一个波长给你，再以这个波长送出导航波束。”

说完他就走了，整个程序只花了十五分钟。

裴洛拉特压低声音说：“会不会有什么麻烦？他是不是真想要红包？”

崔维兹耸了耸肩。“打赏海关人员是老规矩，这种传统简直跟银河一样古老。他只要再暗示一次，我就马上出手了。结果，嗯，我猜他不敢冒这个险，因为这是一艘基地太空艇，尤其还是新型的。我们那位老市长——银河保佑她死硬的老命——曾说不论我们走到哪里，基地的名号都能保护我们，这句话并没有错。通常，这种手续要花很多很多时间。”

“为什么？他好像把该做的检查都做完了。”

“没错，但是他对我们相当礼遇，只用电波遥测而已。如果他找麻烦，大可用手提仪器从头到尾搜寻一番，这得花上好几个小时。他还能把我们两人送到境外医院，留置我们好几天。”

“什么？我亲爱的伙伴！”

“别紧张，他并没有那么做。我本来以为他会，不过他没有，这就表示我们可以着陆了。我很想用重力推进降落，那只需要十五分钟的时间，但我不知道许可着陆的位置在哪里，而我又不愿意惹麻烦。这代表我们必须跟着导航电波束，花上好几个小时，在大气层中盘旋而下。”

裴洛拉特却显得很开心。“可是这样好极了，葛兰。不知道我们会降落得多慢，能不能趁机看看地形地貌？”他举起手提显像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以低倍率展开的地图。

“多少能看到些。我们得先钻到云层下方，再以每秒几公里的速度运动。虽然不会像乘坐热气球，但你仍然能够观察行星的地貌。”

“太好了！太好了！”

崔维兹又深思熟虑地说：“不过我正在想，我们到底会在赛协尔行星待多久，是否值得把太空艇的时钟调成当地时间。”

“我想，那得看我们打算做什么。你认为我们会做些什么事，葛兰？”

“我们的工作是寻找盖娅，我不知道这要花多少时间。”

裴洛拉特说：“我们可以把腕表的时间调过来，太空艇的时钟则维持不变。”

“好主意。”崔维兹一面说，一面俯视下方逐渐扩展开的行星表面，“不用再等下去了。我会让电脑校准那个属于我们的电波束，它就能用重力推进来模仿传统飞行。就这么办！我们降落吧，詹诺夫，看看我们能找到什么。”

太空艇开始沿着校准的“重力势曲线”运动，崔维兹若有所思地盯着下方的行星。

他以前从未来过赛协尔联盟，可是他晓得，过去一世纪间，它对基地的态度一向不友善。他们能够那么快通关，实在令他感到诧异，甚至有点心虚。

这似乎不太合理。

02

刚才那位海关官员名叫久勾洛斯·索巴达尔萨，他已经在这个报关太空站断断续续干了半辈子。

平均每三个月，他就有一个月待在太空中。他对这种生活并不在意，反正刚好借此机会看看书，听听音乐，并且远离他的老婆，以及愈长愈大的独子。

不料两年前，海关主管换成了一个梦想家，令他感到难以忍受。这位主管常常无缘无故做些惊人之举，理由只是他在梦中接到指示，这种家伙最令人受不了。

索巴达尔萨本人根本不相信这一套，不过他表现得十分谨慎，从不张扬自己的想法，因为大多数赛协尔人都有唯心论的倾向。如果让人认为他是唯物论者，就快到手的退休金也许便会泡汤。

他用双手抚着下巴的两簇胡须，右手抚着右边，左手抚着左边。然后他大声干咳一下，再用很不自然的口气，假装随口问道：“就是那艘太空船吗，主管？”

主管也有个典型的赛协尔式名字：纳玛拉斯·盖迪撒伐塔。他正埋首研究电脑中的资料，连头也没有抬起来。“什么太空船？”他问道。

“就是远星号，那艘基地太空船，我刚刚放行的那一艘，我们从各个角度做过全息摄影的那一艘。它是不是你梦见的那艘太空船？”

盖迪撒伐塔马上抬起头来。他身材矮小，双眼几乎被黑眼珠占满，周围布满细碎的皱纹，却没有一条是笑口常开的结果。他又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索巴达尔萨立刻板起脸孔，两道漆黑浓密的眉毛锁在一起。“他们自称观光客，可是我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太空船，我认为他们是基地间谍。”

盖迪撒伐塔上身靠向椅背。“听好，小子，不论我怎么努力回想，也想不起来曾经要你提供意见。”

“可是主管，我认为指出这一点，是尽忠爱国的……”

盖迪撒伐塔将双臂交握胸前，以严厉的目光瞪着他的手下。在顶头上司的瞪视下，这位下属（虽然他的外形与仪态都比顶头上司出色）赶紧低下头，装出一副灰头土脸的神情。

盖迪撒伐塔说：“小子，如果你知道好歹，就该多做事少开口，否则就准备提早退休。而如果我再听到你发表事不关己的高论，我保证让你领不到退休金。”

索巴达尔萨低声下气地说：“遵命，长官。”接着，他用不大诚恳的卑微语气补充道：“长官，在我的职责范围内，我是否应该向您报告，又有一艘太空船进入监视幕的范围？”

“算你报告过了。”盖迪撒伐塔没好气地说，便继续原来的工作。

“而且它的特征，”索巴达尔萨用更卑下的声音说，“跟我刚刚放走的那艘非常相似。”

盖迪撒伐塔双手在办公桌上使劲一撑，猛然跳起来。“又有一艘？”

索巴达尔萨在心中暗笑，这个残酷的老杂种（他指的是主管）显然没有梦见会有两艘这样的太空船。他又说：“看来没错，长官！我现在就回到岗位待命，但愿，长官……”

“怎么样？”

索巴达尔萨实在忍不住了，尽管会危及退休金，他还是脱口而出：“但愿，长官，我们没把不该放的放走了。”

03

远星号正急速飞过赛协尔行星上空，裴洛拉特看得如痴如狂。跟端点星比较起来，此地云层较为稀薄和零星，而且正如地图所示，陆地较为辽阔而集中——连沙漠地带都比端点星更广，这可以从大陆中的赭红色部分看出来。

放眼望去不见任何生命迹象，仿佛这个世界只有不毛的沙漠、灰暗的平原，以及山脉所形成的无穷皱褶，此外当然还有海洋。

“看起来好像毫无生气。”裴洛拉特嘀咕道。

“在这种高度，别指望看到任何生命迹象。”崔维兹说，“我们再降低些，你就会看到陆地逐渐变成一块块的绿色。但在此之前，你会先看到夜面地表的闪烁光芒。人类有一个共通的倾向，总喜欢在黑夜降临时，用灯火照亮他们的世界，我从来没听过有任何例外。换句话说，你将看到的第一个生命迹象，其实不只是人类，还包含了科技文明在内。”

裴洛拉特意味深长地说：“毕竟，夜伏昼出是人类的天性。我认为，人类最早发展出的科技，就包括了将黑夜变为白昼的方法。事实上，假设某个世界正在发展科技文明，你就可以拿夜间照明的程度，作为它的科技进展指标。将一片黑暗转变为处处灯火通明，你认为得花多久时间？”

崔维兹哈哈大笑。“你常有些古怪的想法，我想这是因为你是神话学家吧。我认为不会有任何世界能变得一片光明。夜间照明随着人口密度而各地不同，所以在各个大陆上，灯光的分布都是块状或条状。即使川陀在发展到巅峰，整个世界成为一个庞大建筑时，也只会露出稀疏的光芒而已。”

陆地果然渐渐变成绿色，跟崔维兹预测的一模一样。在最后一周的环球飞行中，崔维兹指着一些细小的斑点，说那些就是城市。“这不是个非常都会化的世界。我从未来过赛协尔联盟，可是根据电脑提供的资料，他们有抱残守缺的倾向。银河各个角落的居民，都会把科技和基地联想在一起，因此只要是不欢迎基地的地方，必定都有怀古的倾向。当然，跟武器有关的科技例外。我向你保证，赛协尔在这方面绝对十分先进。”

“乖乖，葛兰，不会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吧？我们终究是基地人，却来到敌人的领域……”

“这里并非敌人的领域，詹诺夫。他们会表现得极为客气，你别害怕，他们只是不太喜欢基地罢了。赛协尔并非基地联邦的一部分，不过，由于他们一来对独立的地位感到骄傲，二来又不愿想到自己比基地弱小许多，保持独立只是出于我们的默许，因此才故意极尽能事地讨厌我们。”

“无论如何，我担心还是会不太愉快。”裴洛拉特垂头丧气地说。

“绝对不会。”崔维兹说，“别这样，詹诺夫，我刚才讲的是赛协尔政府的官方态度。这颗行星上的居民也是人，只要我们堆满笑容，不要表现得像银河主宰，那么他们也会笑脸相迎。我们不是来替基地征服赛协尔的，我们只是观光客。我们所问的有关赛协尔的问题，任何观光客都会那么问。

“此外，如果情况许可，我们还能借这个机会轻松一下。我们大可在这里待上几天，体验一下他们的待客之道。他们也许拥有引人入胜的文化、美丽的风景、可口的食物，即使这些都找不到，至少还有可爱的女人。我们的钱足可挥霍。”

裴洛拉特皱起眉头。“喔，我亲爱的兄弟。”

“得了吧。”崔维兹说，“你还没那么老，难道真的不感兴趣？”

“我可没说自己从不来这一套，但当然不是现在。现在我们有任务在身，我们要寻找盖娅。我绝不反对享乐，真的，可是我们一旦开始放纵，也许就会难以自拔。”他摇了摇头，又好言劝道：“我想你当初一定担心，怕我一头栽进川陀的银河图书馆，从此无法自拔。没错，那个图书馆对我的吸引力，就等于一个——甚至五六个黑眼珠的美艳少女对你的吸引力。”

崔维兹说：“我并不是花花公子，詹诺夫，但我也不想做苦行僧。好吧，我答应你立刻开始查问盖娅的下落，可是如果刚好碰到什么艳遇，绝对没有理由不准我作正常反应。”

“只要你把盖娅摆在第一位……”

“我会的。不过你得记住，别对任何人说我们来自基地。其实他们都看得出来，因为我们使用基地信用点，而且带有浓重的端点星口音，可是如果我们绝口不提，他们就会把我们当成普通游客，友善对待我们。万一我们表明自己是基地人，他们虽然仍会和颜悦色，却什么都不会告诉我们，也不会让我们看任何资料，或是带我们到哪里去，我们就会变得孤独无助。”

裴洛拉特叹了一声。“我永远无法了解人性。”

“没这回事。你只需要好好观察自己，就能了解每一个人，因为我们彼此没有什么不同。姑且不论谢顿的数学多么精妙，假如他不了解人性，又怎能拟出那个计划呢？再说，假如人性并不容易了解，他又如何能精通呢？无论你告诉我谁不了解人性，我都能证明其实是他并不了解自己——我不是在说你。”

“没关系。我愿意承认自己欠缺这方面的经验，我的生活相当自我中心，而且相当狭隘。或许我从未真正好好检视过自己，所以凡是牵涉到人性之处，我都要让你当我的向导和顾问。”

“好，那么接受我的忠告，安心观赏风景吧。我们很快就要着陆，我保证你不会有任何感觉，我和电脑会负责一切。”

“葛兰，可别不高兴。如果真有妙龄女子……”

“别提啦！让我专心操纵太空艇。”

裴洛拉特转身向外望，太空艇正在进行最后一圈盘旋。他即将首度踏上另一个世界，这个想法带来一种古怪的感觉——虽说事实上，银河中上千万颗住人行星，最初的殖民者都不是当地土生土长的。

只有一颗行星例外，想到这里，他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04

就基地的标准而言，此地的太空航站并不算大，但是维护得相当好。远星号被拖到停泊区并锁牢之后，他们便收到一张印着密码的精致收据。

裴洛拉特低声说：“我们就把它留在这里啊？”

崔维兹点了点头，并伸手按在裴洛拉特肩上。“别担心。”他也压低声音说。

他们跨进租来的地面车，崔维兹便将赛协尔城的地图插入车内电脑。远方的地平线上，隐隐浮现城中的一些尖塔。

“赛协尔城，”他说，“这颗行星的首府。城市、行星、恒星，都叫赛协尔。”

“我还是担心那艘太空艇。”裴洛拉特再度强调。

“没什么好担心的。”崔维兹说，“我们晚上就会回来，因为我们得睡在太空艇上，除非我们只想在此地待几个小时。而且你也应该了解，太空航站必须遵循星际间的一个惯例：凡是没有敌意的船舰，就不会遭到任何侵犯。据我所知，从来没有人敢打破这个惯例，即使战时也不例外。否则的话，人人的生命财产都没有保障，星际贸易便无法维持。任何打破这个惯例的世界，都会遭到全银河飞航员的抵制，我向你保证，没有哪个世界敢冒这个险。何况……”

“何况什么？”

“嗯，何况，我已经跟电脑交代过，若有任何外人试图登上太空艇，不论男女老幼，只要容貌或声音不像我们，一律格杀勿论。我还当面向航站指挥官解释过；我用非常礼貌的方式告诉他，说我很想关掉这个特殊装置，因为我敬重赛协尔城太空航站在安全和清廉这两方面的声誉——我还强调全银河数一数二——问题是这艘太空艇过于新颖，我不知道怎样关掉。”

“他不会相信的，一定不会。”

“当然不会！可是他得假装相信，否则就等于被我羞辱了一番。由于他对我根本无可奈何，即使被我羞辱也只好认了。既然他不想白白受辱，最简单的作法就是相信我的话。”

“这也是人性特色的另一个例子？”

“没错，你迟早会习以为常。”

“你又如何确定这辆地面车没有窃听器？”

“我的确想到这种可能，所以并未接受他们为我准备的那辆，故意随便挑了另一辆。万一每辆车都装了窃听器——嗯，我们刚才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吗？”

裴洛拉特露出不舒服的神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样抱怨似乎相当不礼貌，但我并不喜欢这里的气味。有一种——怪味道。”

“车子里面？”

“嗯，在太空航站就有了。我本来以为是航站特有的味道，不料车子带着那种味道一起走。我们能不能开一扇车窗？”

崔维兹哈哈大笑。“我想我可以在控制盘上找到正确的开关，但不会有什么用处，整个行星都有这种味道。真的非常难闻吗？”

“倒不是非常强，不过闻得出来，而且令人不太舒服。难道整个世界都是这种味道吗？”

“我总是忘记你从未到过别的世界。每个住人世界都有特殊的气味，主要是由各种植物散发出来的，不过我猜动物应该也有贡献，甚至人类也不例外。而且据我所知，任何人刚刚踏上别的世界，都绝对不会喜欢当地的味道。但你很快会习惯的，詹诺夫。几小时后，我保证你就不会注意到。”

“你该不会是说，所有的世界都有这种怪味道吧。”

“不是，正如我刚才说的，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特殊的味道。如果我们真的很留意，或者鼻子再灵敏一点，就像安纳克里昂犬那样，或许我们只要轻轻一闻，就能判断站在哪个世界上。我刚进舰队的时候，每到一个新的世界，头一天一定吃不下东西。后来我学到了太空前辈的绝招，在降落的时候，就拿一条沾了当地气味的手帕捂着鼻子。这样一来，当你走出太空船的时候，就什么也闻不到了。等你在太空中跑久了，对这种事就会麻木，能够置之不理。事实上，最糟的反而是回家的时候。”

“为什么？”

“难道你以为端点星上没有怪味？”

“你的意思是说真有？”

“当然有。一旦你适应了其他世界的气味，比方说赛协尔吧，你就会对端点星上的怪味惊讶不已。从前，每当一次长期任务结束，船舰回到端点星，当气闸打开的那一刻，所有人员都会大叫：‘又回到粪坑啦！’”

裴洛拉特现出恶心的表情。

他们已经可以清楚看到城中的尖塔，裴洛拉特却凝视着周遭的环境。路上有不少来来往往的地面车，偶尔还有飞车从头顶呼啸而过，但裴洛拉特只是专心望着路旁的树木。

他说：“这些植物似乎很奇怪，你猜其中可有原生品种？”

“我猜应该没有。”崔维兹心不在焉地说，他正忙着研究地图，同时试着调整车上的电脑。“凡是有人类居住的行星，固有生物都不太可能还有生存空间。银河殖民者总是引进他们自己的动植物，即使不是在殖民之初，也会在不久之后开始进行。”

“不过，这好像有点奇怪。”

“你总不会认为每个世界的生物品种都一样吧，詹诺夫。我曾经听说，那些编纂《银河百科全书》的学者，出版过一套生物品种地图集，全部资料占了八十七张厚厚的电脑磁碟，但还是不算完整——何况做好的那一刻，就已经过时了。”

地面车继续前进，不久就被城市外环所吞没。裴洛拉特打了个冷战：“我并不太欣赏这个城市的建筑。”

“人人都只欣赏自己的故乡。”崔维兹随口答道，他有丰富的太空旅行经验，早已明白这个道理。

“对了，我们要去哪里？”

“嗯，”崔维兹的声音带着几分懊恼，“我试着让电脑操纵车子，把我们送到旅游中心。我希望电脑懂得交通规则，知道哪些路是单行道，因为我没有任何概念。”

“我们去那里干吗，葛兰？”

“第一，我们既然是观光客，自然会去那种地方，而且我们希望做得尽量自然，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第二，你又打算到哪儿去询问盖娅的资料？”

裴洛拉特说：“到某个大学，或是某个人类学会，或者某个博物馆，总之我不会去旅游中心。”

“哈，那你就错了。到了旅游中心，我们装作是那种很有求知欲的观光客，想要取得一份文化重镇清单，包括城中所有的大学和博物馆等等。然后我们再决定去哪里，而在那里，我们就能找到合适的人，可以询问有关古代史、银河地理、神话学、人类学，或是你想象得到的任何问题。可是，旅游中心必须是第一站。”

裴洛拉特终于闭上嘴，此时车子已经加入市区的车流，跟着其他地面车一起蜿蜒前进。不久他们转到一条小路，一路上有许多可能是指示方向或交通的标志，不过由于上面的字体风格特殊，两人几乎都看不懂。

幸好车子仿佛自己认识路，最后停进一个停车场。入口处有一个招牌，上面用同样古怪的字体写着：赛协尔外星处。下面还有一行字：赛协尔旅游中心，是用浅显易读的银河标准字体写成。

他们走进那栋建筑物，发现它并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宏伟，而且显然生意冷清。

大厅中有一排排供旅客使用的小隔间，其中一间坐着一个男子，正在阅读传讯机吐出的新闻报表。另一间被两位女士占据，两人似乎在玩一种复杂的牌戏，桌上摆满纸牌与筹码。此外，有位职员坐在一个稍嫌过大的柜台后面，旁边有个对他而言似乎太过复杂的电脑控制台。这位赛协尔籍职员一脸无聊的表情，身上的花衣服看起来像是五彩棋盘。

裴洛拉特瞪大眼睛，悄声说：“这个世界的衣着显然很夸张。”

“没错，”崔维兹说，“我也注意到了。话说回来，每个世界的时装都各有特色，而且在某些世界上，不同的地区甚至也会各有不同。此外流行还会随着时间改变，说不定五十年前，赛协尔上人人都穿黑色呢。别大惊小怪，詹诺夫。”

“我想我必须克制些。”裴洛拉特说，“但我还是比较喜欢我们的服装，至少不会骚扰别人的视神经。”

“因为我们大多数人，身上除了灰色还是灰色吗？其实有些人很讨厌这种流行，我就听过有人形容为‘穿了一身尘土’。而且，也许正是因为基地流行无色的服装，这些人才故意穿得五颜六色，用以强调他们的独立地位。反正，这些你都得学着适应。来吧，詹诺夫。”

当两人向柜台走去时，原先在隔间里看新闻报表的男子突然起立，向他们迎面走来。他脸上堆满笑容，身上的衣服刚好也是灰色系的。

崔维兹起初并未望向那人，没想到他一转头，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银河在上——詹诺夫，是那个叛徒！”

第十二章

特务

01

端点星议员曼恩·李·康普向崔维兹伸出右手，表情看来有些犹豫。

崔维兹用严厉的目光瞪着那只手，没有作出任何回应。他将脸转向一旁，对着空气说：“我明明不该搅扰异邦行星的平静，以免惹上一场牢狱之灾，但是这个人如果再向前走一步，我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康普陡然煞住脚步，犹豫了一下，又用迟疑的目光望了裴洛拉特一眼，才终于低声说：“能不能给我机会说几句话？作一番解释？你愿意听吗？”

裴洛拉特轮流望着这两个人，长脸稍微绷紧了一点。他说：“这是怎么回事，葛兰？我们来到这么远的世界，你竟然立刻碰到熟人？”

崔维兹双眼紧紧盯着康普，却故意稍微转身，表示他是在跟裴洛拉特讲话。他说：“这个人类——这点我们可以从他的外形判断——曾经是我在端点星上的朋友。我对朋友一律以诚相待，因此毫不保留地信任他，什么事都对他说，其中有些想法也许并不适合公开。结果，他显然将我说的话一五一十转述给有关当局，却又懒得把这件事告诉我。由于这个缘故，我一步步钻进一个圈套，害得我如今遭到放逐。而现在这个人类，竟然还希望我把他当成朋友。”

他终于转头面对康普，同时伸手梳了一下头发，结果却是把一头鬈发弄得更乱。“你，给我听好，我的确有个问题要问你。你到这里来干什么？银河那么大，你为何刚好在这个世界上？又为何刚好在此时出现？”

康普的右手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直到崔维兹说完这番话才缩了回去，他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失。原本几乎是如影随形的那股自信也不见了，使他看起来有些忧郁，而且不像已有三十四岁的年纪。“我会解释的，”他说，“可是得让我从头说起！”

崔维兹迅速四下望了望。“在这里？你真想在这里谈吗？在这个公共场所？你要我在听够了你的谎言之后，当场把你打趴下？”

康普举起双手，手掌贴着手掌。“请相信我，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然后，他立刻猜到对方会如何回应，赶紧补充道：“你也可以不必相信，没有什么关系，反正我说的是实话。我比你们早几个小时抵达这颗行星，已经作过一番调查。在赛协尔，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不知道基于什么传统，今天是他们的沉思日。几乎人人都待在家里，或说理当如此。你可以看到这里门可罗雀，总不至于天天这样吧。”

裴洛拉特点了点头，然后说：“我本来也在奇怪，这里怎么会如此冷清。”他凑到崔维兹耳旁，悄声道：“为什么不准他说话呢，葛兰？他看起来好凄惨，可怜的家伙，也许他只是想道歉。你不给他机会，似乎有点不公平。”

崔维兹说：“裴洛拉特博士好像很想听听你的说法。我愿意接受他的意见，不过你最好长话短说。今天也许是我发脾气的好日子，既然人人都关在家里沉思，我制造的骚动可能不会引来执法者。明天我大概就不会那么好运，为何白白浪费这个机会呢？”

康普用很不自然的声音说：“听着，如果你想打我一拳，那就来吧。我根本不会出手招架，懂了吗？动手吧，打我啊，可是一定要听我说！”

“既然这样，你就动口吧，我会耐着性子听一会儿。”

“首先我要告诉你，葛兰……”

“请称呼本人的姓氏，我跟你没那么熟。”

“首先我要告诉你，崔维兹，你完全说服了我，使我相信你的说法……”

“你掩饰得太好了，我当初真以为你把它当成笑话。”

“我故意装成在听笑话，才能掩饰心中极度的不安。听我说，我们坐到墙边去。即使这个地方冷冷清清，也难免会有一两个人进来，我不希望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于是三个人缓缓跨过大厅。此时康普又露出心虚的笑容，但仍旧跟崔维兹保持一臂之遥。

等到他们坐定之后，才发现椅子会随着体重凹陷，重塑成各人臀部的形状。裴洛拉特显得惊讶不已，像是想要赶紧跳起来。

“别紧张，教授。”康普说，“刚才我已经领教过了。这个世界注重生活上的舒适，他们在某些方面比我们进步。”

他将一只手臂搁在自己的椅背上，转身面对崔维兹，改用轻松的口气说：“你令我感到不安，令我相信第二基地的确存在，害得我不知如何是好。想想看，假使一切属实，那会有什么严重后果。难道他们不会设法对付你吗？不会除去你这个心腹大患吗？如果我表现得像是相信了你，我可能也会被一并解决。你了解我的意思吗？”

“我只了解你是懦夫。”

“血气之勇有什么用？”康普的语气十分诚挚，一对蓝眼睛却射出怒火。“那个组织有能力重塑我们的心灵和情感，你我能够抵抗吗？我们若想和他们对抗，首要之务就是不能让搜集到的情报曝光。”

“所以你深藏不露，因而安然无事？但你并没有瞒着布拉诺市长，对吧？这样做难道不冒险吗？”

“没错！但是我认为值得这样做。如果始终只有我们两人私下讨论，可能只会导致我们受到精神控制，或者记忆全被抹除。反之，假如我将整件事告诉市长——你也知道，她跟我父亲很熟。家父和我都是来自司密尔诺的移民，而市长的祖母……”

“是啊，是啊，”崔维兹不耐烦地说，“再往前追溯几代，你的祖先就能追溯到天狼星区，你跟每个人都讲过这些事。言归正传吧，康普！”

“好，我终于让她听进去了。只要我能利用你的论证，说服市长相信危险的确存在，联邦也许就会采取某些行动。如今，我们已经不像骡出现时那般无助。至少，这个危险的讯息可以散播出去，让更多人知道，这样我们两人就不会特别危险。”

崔维兹用讽刺的口吻说：“危及基地来换取自身的安全，真是爱国的最佳表现。”

“那只是最坏的结果，而我当初指望的是最好的结果。”他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小的汗珠，对于崔维兹始终不变的冷嘲热讽，他似乎一直咬紧牙关忍耐着。

“而你并未把这个高明的计划告诉我，对不对？”

“对，我没有说，我因此感到十分抱歉，崔维兹。市长命令我不要说，她说她想弄清楚你所知道的一切，可是像你这种人，一旦知道自己的意见传到了他人耳中，就会立刻禁声。”

“她说得可真对！”

“我不知道，也无法猜测，更没想到她计划要逮捕你，并将你逐出端点星。”

“她是在等待适当的时机，等我的议员身份无法保护我的时候。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我怎么看得出来？连你自己也没有看出来。”

“如果当初我知道她获悉了我的看法，我就能预见这一切。”

康普突然不太客气地顶了一句：“说得倒很容易，你这是后见之明。”

“既然你也有点后见之明，请问你到这里来找我，又是什么意思？”

“我想弥补这一切，弥补我的无心之失对你造成的伤害——真的是无心之失！”

“天晓得。”崔维兹冷冷地说，“你可真好心啊！可是你并未回答我原先的问题。你究竟是如何到这里来的？怎么刚好跟我在同一颗行星上？”

康普说：“这个问题的答案简单之至，我是跟踪你来的！”

“经由超空间？在我做了一连串跃迁之后？”

康普摇了摇头。“没什么神秘的，我有一艘一模一样的太空艇，配备着同型号的电脑。你知道我有一种本事，能猜中船舰在超空间跃迁后，会朝哪个方向前进。通常我不能猜得非常准，平均三次有两次会猜错，可是有那种电脑帮忙，我的表现就好得多。此外，你在开始的时候迟疑了一阵子，给了我很好的机会，让我得以估算你进入超空间之际的方位和速度。我将这些资料——连同我自己的直觉式外推——一起输进电脑，其他的工作全部由电脑负责。”

“而你竟然比我更早抵达这座城市？”

“是的，你没有使用重力推进降落，可是我用了。我猜你会来到这个首府，所以我直接落下来，那时你正在——”康普用手指模仿太空艇，从半空中盘旋而下，意指对方是循着定向波束降落的。

“你冒着被赛协尔政府逮捕的危险？”

“这个嘛——”康普绽现灿烂的笑容，谁也无法否认这是个迷人的表情，连崔维兹几乎都要对他产生好感，“我并非永远都是懦夫。”

崔维兹不为所动。“你又是怎样弄到一艘同型号的太空艇？”

“跟你弄到的方式一模一样，是那个老太婆布拉诺市长拨给我的。”

“为什么？”

“我对你完全开诚布公，我的任务就是要跟踪你。市长想知道你到哪里去，还有你打算做些什么。”

“我猜，你一路上都很忠实地向她汇报。还是你对市长也敢阳奉阴违？”

“我的确一路汇报，事实上我毫无选择。她在我的太空艇上装了超波中继器，他们以为我不会发现，但还是瞒不过我。”

“所以呢？”

“不幸的是它被钉死了，如果我想取下来，太空艇一定报废。至少，我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取下。因此她始终知道我的下落，也就等于始终知道你的行踪。”

“假如你跟不上我呢？那样她就无法知道我身在何处。这点你有没有想到过？”

“我当然想到过。我曾经想，干脆向她报告说我把你跟丢了。可是她不会相信我的，对不对？而且这样一来，我不知道会有多久无法回到端点星。我跟你不一样，崔维兹，我不是那种无牵无挂、逍遥自在的人。端点星上有我的妻子，她怀有身孕，我希望尽快回到她身边。你可以只为自己着想，我却不能。此外，我来也是为了警告你。谢顿在上，我一直想要说，可是你始终不肯听，不停地在说些别的事。”

“你突然对我如此关怀，我实在不敢相信。你又能警告我什么呢？在我看来，你这个人似乎是唯一该提防的东西。你出卖过我，现在你又跟踪我到这里来，准备再出卖我一次。除了你，不会再有谁想要伤害我。”

康普一本正经地说：“老兄，省省这些戏剧性的台词吧。崔维兹，其实你是一根避雷针！你被送到太空，是为了要吸引第二基地的注意——如果真有第二基地的话。我的直觉并不限于超空间竞逐，我肯定那就是她真正的打算。如果你试图寻找第二基地，他们会知晓你的企图，然后对你采取行动。假如他们这样做，就非常有可能暴露行藏，这个时候，布拉诺市长将立刻攻打他们。”

“当初布拉诺打算逮捕我的时候，你那著名的直觉可惜却失灵了。”

康普涨红了脸，喃喃说道：“你也知道，直觉不是永远灵验的。”

“现在直觉又告诉你，她打算进攻第二基地？她才没这个胆子呢。”

“我想她的确有。但重点并不在此，而是她现在把你当成钓饵投了出去。”

“所以呢？”

“所以看在宇宙所有黑洞的份上，千万别去寻找第二基地。她不会在乎你是否因此丧命，可是我在乎。我觉得应该为这件事负责，所以我在乎。”

“我好感动，”崔维兹冷冰冰地说，“但是你白操心了，此时此刻，我刚巧有另一项工作。”

“另一项工作？”

“裴洛拉特和我正在寻找地球，就是某些人认为是人类故乡的那颗行星。对不对，詹诺夫？”

裴洛拉特点了点头。“对，这是一项纯科学性的研究，也是我长久以来的兴趣。”

康普露出茫然的神情，一会儿后才说：“寻找地球？可是为什么呢？”

“为了研究啊。”裴洛拉特说，“理论上，人类是从低等生命演化来的，而地球就是演化出人类的那个世界——不像其他世界，都是演化成功的人类由天而降——这种独特性一定很值得研究。”

“而且，”崔维兹补充道，“在那个世界上，我可能会找到更多第二基地的线索——只是可能而已。”

康普说：“可是地球并不存在啊。你们不知道吗？”

“不存在？”裴洛拉特脸上毫无表情，这代表他又准备坚持到底，“你的意思是，人类这个物种的发源地并不存在？”

“喔，我不是这个意思。地球当然存在过，这点毫无疑问！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一颗叫作地球的行星，那个住人的地球早就消失了！”

裴洛拉特仍然毫不动摇。“有许多的传说……”

“慢着，詹诺夫。”崔维兹说，“告诉我，康普，你又是怎样知道的？”

“你所谓的‘怎样’是什么意思？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我的祖先可以上溯到天狼星区，我不得不再重复一遍，希望你不至于厌烦。那里的人对于地球所知甚详，因为地球就在那个星区，而这就是说它并非基地联邦的一部分，因此端点星上的人显然懒得过问。可是无论如何，地球的确在那里。”

“没错，是有这样的说法。”裴洛拉特说，“在帝国时代，许多人都对所谓的‘天狼假说’相当热衷。”

康普激动地说：“那不是什么假说，而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裴洛拉特说：“假如我告诉你，我知道银河中有许多行星，附近星空的居民都将之称为地球——或者曾经这样称呼——你又怎么说？”

“但我讲的是真正的地球。”康普说，“在整个银河中，天狼星区是最早有人居住的区域，这点人尽皆知。”

“天狼星区的人当然这么说。”裴洛拉特仍然不为所动。

康普露出受挫的表情。“我告诉你……”

崔维兹却插嘴道：“告诉我们地球发生了什么变故。你说上面已经不再住人，为什么会这样？”

“由于放射性，整个行星表面都具有放射性。可能是由于核反应失控，或者源自一场核爆，我不太确定。如今，上面不可能有任何生命。”

三个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过了好一阵子，康普才感到有必要再强调一遍，于是他说：“我告诉你们，地球已经不存在了，没有必要再去寻找。”

02

詹诺夫·裴洛拉特脸上难得出现了表情，不过那并非什么狂热，或者任何更不稳定的情绪。他只是将双眼眯起来，面部每个棱角都显得有些激动。

他的声音也完全不像平常那样犹疑不决：“你说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我告诉过你，”康普说，“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

“别胡扯了，年轻人。你是一位议员，这就表示你必定生在联邦的某个世界。我记得你刚才说过，是司密尔诺。”

“没错。”

“很好，那么你所谓的‘祖上传下来’是什么意思？莫非你是说，由于你具有天狼星区基因，所以生来就熟悉天狼星区有关地球的神话传说？”

康普显然吃了一惊。“不，当然不是。”

“那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康普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整理思绪，然后才用平静的口吻说：“我的家族保有许多关于天狼星区历史的古籍，我说祖上传下来是这个意思，而不是指遗传。这种事不宜对外张扬，尤其是对一个热衷政治前途的人而言。崔维兹似乎认为我逢人便说，可是请相信我，我只对好朋友才提。”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悲愤：“理论上，基地公民人人平等，可是出身于联邦原始成员的公民，却比其他世界的人更平等些。至于那些跟联邦之外的世界有渊源的人，则是所有的公民中最不平等的。但是，别提这种事了。除了那些古籍，我还曾经走访好些古老世界。崔维兹——喂，回来啊——”

此时崔维兹离开了座位，信步走到大厅一角，透过一扇三角窗向外望去。这种窗子可以让人饱览天空的景色，却不会看到多少街景——一来有助于采光，二来更加保障隐私。崔维兹在窗前踮起脚尖，向下望了望。

不久他又跨过冷清的大厅，回到了原地。“窗子的设计挺有意思。”他说，“议员先生，你在叫我吗？”

“是的，还记得我大学毕业后的那趟旅行吗？”

“刚毕业的时候？我记得非常清楚。我们是哥儿们，永远的哥儿们；义结金兰，两人联手天下无敌。你去做你的长途旅行，我怀着满腔热血加入舰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是不想跟你一块去——有一种直觉叫我别去，但愿那种直觉一直跟着我。”

康普没有上钩，他径自说下去：“我造访了康普隆，根据家族口耳相传，我的祖先就是来自那里，至少父系祖先可以确定。很久以前，该处尚未并入帝国的时候，我们那个家族还是统治阶级，我的姓氏便是源自那个世界，起码先人是这么说的。康普隆所环绕的那颗恒星，有个古老而充满诗意的名字：天苑肆。”

“那是什么意思？”裴洛拉特问道。

康普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它有什么意思，反正这就是传统。那是个古老的世界，人们活在无数的传统中。他们拥有许多关于地球历史的详尽记录，但没有人愿意多提。他们对地球有着迷信式的恐惧，每当提到这个名字，他们都会举起双手，食指和中指交叉，借此祛除霉运。”

“你回来之后，有没有向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当然没有，谁会感兴趣呢？我也不想强迫任何人听这个故事。得了吧！我有我的政治前途，我最不愿意做的一件事，就是强调我的异邦出身。”

“那颗卫星又如何？描述一下地球的卫星。”裴洛拉特紧紧逼问。

康普似乎十分惊讶。“我没听说过有什么卫星。”

“它究竟有没有一颗卫星？”

“我不记得曾经读到或听说过。但我可以确定，如果你去查询康普隆的记载，一定能找到正确答案。”

“可是你一无所知？”

“我对那颗卫星毫无概念，一点印象也没有。”

“唉！地球又是如何变得充满放射性？”

康普只是摇头，一个字也没有回答。

裴洛拉特说：“好好想一想！你一定听过些什么。”

“那是七年前的事，教授，当时我不知道今天会被你这样逼问。的确有某种传说，被他们视为历史……”

“什么传说？”

“地球出现放射性……受到帝国的排斥和蹂躏，因而人口锐减……地球设法摧毁帝国……”

“一个垂死的世界，打算摧毁整个帝国？”崔维兹忍不住插嘴。

康普为自己辩护道：“我说过那只是传说，细节我并不清楚。但我知道在这个传说中，贝尔·艾伐丹占了一席之地。”

“他是谁？”崔维兹问。

“是个历史人物，我考查过他的事迹。他生于帝国早期，是一位闻名银河的正牌考古学家，坚决主张地球位于天狼星区。”

“我听过这个名字。”裴洛拉特说。

“他是康普隆的民族英雄。听我说，如果你们想知道详情，就该到康普隆去，在这里穷逛毫无用处。”

裴洛拉特问道：“根据他们的说法，地球计划如何摧毁帝国？”

“我不知道。”康普的声音中透出几分不悦。

“放射性跟这件事有关吗？”

“我不清楚。在某些传说中，提到地球曾发展出什么心灵扩张器，叫作神经元突触放大器，或是诸如此类的东西。”

“他们造出了超心灵吗？”裴洛拉特用绝对难以置信的口气问道。

“我认为没有。我只记得那玩意并不灵光，它能使人变聪明，但会因此短命。”

崔维兹说：“这可能只是个道德寓言。如果你追根究底，反倒会把原有的线索搞混了。”

这句话惹恼了裴洛拉特，他转向崔维兹说：“你又懂得什么是道德寓言？”

崔维兹扬了扬眉。“你我的专业领域或许不同，詹诺夫，但这并不代表我完全不懂。”

“康普议员，关于所谓的神经元突触放大器，你还记得些什么别的吗？”裴洛拉特继续追问。

“没有了，而且我拒绝再接受任何盘问。听好，我奉市长之命跟踪你们，她可没有指示我和你们直接接触。我现在这样做，只是为了警告你们被人跟踪这件事实，同时还要告诉你们，姑且不论市长有何目的，你们都只是她的工具。除此之外，我不该跟你们多作讨论，可是你们突然提到地球，令我吃了一惊。好啦，让我再重复一遍：不论过去存在过什么——贝尔·艾伐丹也好，突触放大器也好，任何东西都好——都和现在的一切毫不相干。我再强调一次：地球是个已经死去的世界。我郑重建议你们到康普隆去，你们在那里会找到想知道的一切，总之赶快离开这里吧。”

“而你，当然会尽职地向市长报告，说我们转往康普隆去了，而且你会继续跟踪，以确定我们没有开溜。或许，市长早就知道这一切。我能想象，你刚才对我们说的每一个字，可能都是市长授意的，她还仔细帮你排练过呢，因为根据她的计划，我们必须到康普隆去。对不对？”

康普的脸色煞白，他猛然站起来，尽力控制住激动的情绪，几乎连话都说不清楚。“我试图向你解释，我试图帮助你，现在我真后悔。你去跳你的黑洞吧，崔维兹。”

说完他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迅速离去。

裴洛拉特似乎有点震惊。“你这样做是不智之举，葛兰，老伙伴，我本来可以从他口中得到更多的资料。”

“不，你办不到。”崔维兹用严肃的口气说，“凡是他不准备让你知道的事，你休想从他嘴里套出来。詹诺夫，你不了解这个人。连我也是直到今天，才认清他的真面目。”

03

崔维兹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陷入了沉思。

裴洛拉特一直不敢打扰他，最后还是忍不住说：“我们要在这里坐一夜吗，葛兰？”

崔维兹吓了一跳。“不，你说得对，我们还是到人多的地方比较好。走吧！”

裴洛拉特马上站起来，又说：“不可能有人多的地方，康普说今天是什么沉思日。”

“他是这么说的吗？我们刚才来的时候，路上难道没有车子吗？”

“对啊，是有一些。”

“我看还真不少哩。此外，当我们进入市区时，它难道是一座空城吗？”

“那倒也不像。话说回来，你必须承认此地几乎没有人迹。”

“是的，没错，这点我特别注意到了。但还是走吧，詹诺夫，我肚子饿了。附近一定有吃饭的地方，而且我们吃得起好东西。我们总该有办法找到一家好餐厅，尝一尝赛协尔的新奇口味，但如果我们没勇气尝试，还是可以吃些银河标准菜肴。来吧，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对你说说我认为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04

崔维兹靠回椅背上，感觉浑身舒畅，好像元气都恢复了。就端点星的标准而言，这家餐厅不算豪奢，但各方面都显得新奇。在餐厅的一角，有个烹饪用的明火炉，整个餐厅都被烤得暖融融的。肉类都切成小块，刚好可以一口一块，并且配有各种辛辣调味酱。肉块包在一片片又湿又凉又光滑、还有淡淡薄荷香的绿叶里，可以直接用手抓着吃，不必担心被烫到，也不会沾得满手油腻。

侍者特别向他们解释，要连肉带叶一口吃下去。那位侍者显然常常招待外星客人，当崔维兹与裴洛拉特拿着汤匙，小心翼翼地盛取冒着热气的肉块时，他在一旁露出慈父般的笑容。而当他们发现绿叶不但可以中和肉块的温度，又能保护手指头的时候，侍者显然觉得十分欣慰。

崔维兹赞叹道：“太可口了！”吃完后决定再叫一客，而裴洛拉特也不例外。

接着他们又吃了一客松软微甜的点心，侍者便端来咖啡。两人发现咖啡竟带有焦糖味，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又不约而同地加了些糖浆，这个举动令一旁的侍者大摇其头。

然后，裴洛拉特问道：“好啦，刚才在旅游中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是指康普那件事？”

“难道我们还有别的事该讨论吗？”

崔维兹四下望了望。他们坐在一个深陷的壁凹里，但隐密性仍然有限，好在餐厅高朋满座，鼎沸的喧哗刚好是最佳的掩护。

他压低声音说：“他跟踪我们到赛协尔，这件事难道不奇怪吗？”

“他说他具有跟踪的直觉。”

“没错，他曾在超空间竞逐中拿到大学组冠军，直到今天我才感到这也有问题。我相当清楚，如果一个人训练有素，练成一种直觉反射，就能根据一艘船舰的准备动作，判断它会跃迁到哪里去。可是我无法理解，康普如何能判断一连串的跃迁。我当初只负责首度跃迁的准备工作，后面的都交由电脑处理。康普当然能判断我们的首度跃迁，但是他究竟有什么魔法，能够猜到电脑最里头的数据？”

“可是他做到了，葛兰。”

“他的确做到了。”崔维兹说，“我唯一想象得到的答案，就是他事先知道我们准备去哪里。他是预知结果，而并非靠判断。”

裴洛拉特考虑了一下。“好孩子，这很不可能。他怎么会知道？在我们登上远星号之前，连我们自己都还没决定要去哪里。”

“这点我知道。沉思日这种说法又如何？”

“康普并没有骗我们。刚才进餐厅的时候，我们问过侍者，他说今天的确是沉思日。”

“没错，他这么说过，但他是在强调餐厅并未休业。事实上，他说的是：‘赛协尔城不是穷乡僻壤，我们今天照常营业。’换句话说，今天的确有人闭门沉思，可是大城市不作兴这一套；城里人多少有些世故，不像乡下人那么虔诚。因此今天的交通繁忙依旧，或许比平常日子好一点，但仍算是够忙的。”

“可是，葛兰，当我们在旅游中心的时候，并没有任何人走进来。我注意到了，没有一个人进来过。”

“我也注意到了，我甚至走到窗口，向外看了一下。结果我清楚看到，周围街道上有不少行人和车辆，但就是没有人走进来。沉思日是个很好的借口，若非我打定主意，不再相信这个异邦人养的，我们绝不会对这个幸运时机感到怀疑。”

裴洛拉特问道：“那么，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我认为答案很简单，詹诺夫。这个人即使在另一艘太空艇上，仍然能在我们决定目的地之后，立刻知道我们准备去哪里；这个人还能在一个热闹的地区，让一座公共建筑保持无人状态，以便适合我们三人密谈。”

“你是要我相信，他有办法制造奇迹？”

“正是如此。搞不好康普正是第二基地的特工，因而可以控制他人心灵；搞不好他能在另一艘太空艇中，读取你我的心灵内容；搞不好他能迅速闯过太空海关站；搞不好他能用重力推进降落，而使边境巡逻不加理会；搞不好他能运用心灵影响力，使得路人都不想进入旅游中心。”

“众星在上，”崔维兹现出愤慨的神情，继续说，“循着这条线索，我可以一直追溯到刚毕业的时候。我并没有跟他一起旅行，我记得是我自己不想去。这是不是他影响了我呢？一定是他必须单独行动，他真正的目的地又是哪里呢？”

裴洛拉特把面前的杯盘推开，好像是想腾出一点地方，以便有足够的思考空间。没想到这个动作却召来了机械茶房——一个自动的小餐车，于是两人便将杯盘与餐具移到餐车上。

等到餐车离去后，裴洛拉特才说：“这可是疯狂的想法，别忘了，任何事都有可能自然发生。一旦你开始怀疑有人在控制一切，你就会顺着这个思路解释每一件事，从此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或任何事。别这样，老伙伴，这些都是偶发事件，端看你如何解释，可别陷入妄想而不能自拔。”

“我也不愿过度乐观而无法自拔。”

“好吧，那就让我们用逻辑来推理一番。假设他是第二基地的特务，他为何要冒着让我们起疑的危险，而把旅游中心腾空呢？他究竟说了什么重要的事，即使附近有几个人——而且大家一定各忙各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相当简单，詹诺夫。他得将我们的心灵置于严密观察之下，不希望有其他的心灵造成干扰。也就是说不要有杂讯，不要有造成紊乱的机会。”

“这又是你自己的解释。他跟我们的那番对话，到底又有什么重要性？我们大可认为，正如他自己坚称的那样，他来找我们，只是为了解释他的作为，并且向你道歉，同时警告我们可能出现的麻烦。除此之外，他还可能有什么其他目的？”

此时，位于餐桌一侧的小型刷卡机发出柔和的闪光，并显示出这一餐的费用。崔维兹伸手从宽腰带中摸出信用卡，这种具有基地印记的信用卡全银河通用，基地公民不论走到哪里，只要一卡在手便能通行无阻。他顺手将信用卡插入槽孔，不一会儿就结清了账。崔维兹（出于天生的谨慎作风）检查了一下余额，才将信用卡放回口袋。

他又转头四处看了看，确定了其他客人都没有露出可疑的神色，这才继续说：“还可能有什么其他目的？还有什么目的？他跟我们谈的可不只这些，他还谈到了地球。他告诉我们地球已经死了，并且极力怂恿我们去康普隆。你说我们该不该去？”

“我也正在想这件事，葛兰。”裴洛拉特坦然承认。

“就这样子走掉？”

“等我们把天狼星区调查完毕，还可以再回来。”

“难道你没有想到，他来找我们的真正目的，就是要转移我们对赛协尔的注意，让我们自动离开此地？不论我们去哪里都好？”

“为什么？”

“我不知道。听我说，他们原本希望我们去川陀，那是你原先的目的地，也许他们的确指望我们这样做。我却从中搅局，坚持我们应该来赛协尔，这一定是他们最不愿意见到的结果，所以必须设法使我们离去。”

裴洛拉特显得十分不悦。“可是，葛兰，你是在妄下断语。他们为何不希望我们留在赛协尔？”

“我不知道，詹诺夫，但我知道他们想让我们走就够了。我偏要留下来，我绝不打算离开。”

“可是……可是……你听我说，葛兰，第二基地若想要我们离开，何不直接影响我们的心灵，让我们自动上路呢？何必花这么大的工夫，派人来跟我们讲道理？”

“既然你提到这一点，教授，他们难道没有对你动手脚吗？”崔维兹眯起双眼，露出狐疑的神色。“难道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裴洛拉特吃惊地望着崔维兹。“我只是认为这样做颇为合理。”

“倘若你受到影响，当然会这么认为。”

“可是我并没有……”

“如果你真的受到影响，当然会发誓绝对没这回事。”

裴洛拉特说：“如果你用这种方式把我套牢，我根本无法反驳你的武断指控。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留在赛协尔，而你也得留下来。你自己无法驾驶太空艇，所以如果康普影响了你，他就是选错了对象。”

“好吧，葛兰，我们就留在赛协尔。等到发现其他该走的理由，那时再走不迟。毕竟，我们无论如何不该吵架，或去或留都比起内讧来得好。好啦，老弟，如果我真的受到影响，难道会这么轻易改变心意，像我现在打算做的这样，高高兴兴依着你吗？”

崔维兹考虑了一会儿，突然仿佛福至心灵，不但露出笑容，并且伸出手来。“我同意，詹诺夫。我们回太空艇去吧，明天再从另一个管道着手——希望我们想得到其他管道。”

05

曼恩·李·康普不记得自己是何时被吸收的。原因之一是他当时年纪还小；原因之二，是第二基地的特工行事极为谨慎，一向尽可能湮灭行迹。

康普是第二基地的“观察员”，第二基地分子若遇到他，都能立刻认出他这个身份。

这代表康普熟悉精神力学，能和第二基地分子用他们的方式沟通到某种程度，可是在第二基地成员中，他处于最低的阶层。他也能窥视他人的心灵，但无法进行调整，他所接受的训练从未达到那个境界。他只是观察员，并非一名执行者。

因此，他顶多只能算第二基地的二等成员，但他并不在意——并不很在意。他晓得自己在一个大计划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

第二基地在建立之初，低估了任务的困难度，认为以其为数不多的成员就足以监控整个银河；只需要偶尔在某些地方作最轻微的调整，就能维护谢顿计划的正常运作。

骡的出现，打破了他们这种错觉。这个不知何处冒出来的突变异种，发动的攻势令第二基地措手不及，因而束手无策（第一基地当然也一样，不过这点并不重要）。足足过了五年，第二基地才策划出反击行动，并牺牲了许多性命，才终于遏止骡的攻势。

在帕佛的领导下，又花了令人痛心的代价，谢顿计划才完全回到正轨。痛定思痛之余，帕佛终于决心采取适当措施。在避免暴露踪迹的前提下，他决定大举扩张第二基地的活动，因此成立了“观察团”。

康普不晓得银河中总共有多少位观察员，就连端点星上有多少也不知道，因为这并非他应该知道的事。在理想状况下，任何两名观察员都不能有明显的联系，如此才能避免互相株连。第二基地的每一位观察员，都是直接与位于川陀的高层联系。

康普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能踏上川陀。虽然他明白这种机会极小，却也知道的确有观察员调升到川陀，只不过极为罕见。一位优秀的观察员所具备的条件，绝不足以将他送上圆桌会议。

就以坚迪柏为例，他比康普年轻四岁，想必跟康普一样，自小即被第二基地吸收。不同的是，他直接被带往川陀，如今已成为一名发言者。对于这个事实，康普从未怀疑有什么不公平。从两人近来的频繁接触中，康普体会到了这个年轻人的心灵力量。面对如此强大的力量，康普连一秒钟也无法抵挡。

对于自己的低下地位，康普并未常常察觉，更没有什么机会感到自卑。无论如何，那只是就第二基地的标准而言（他想，其他观察员的情况一定也差不多）。在川陀以外的世界上，在不受精神力量主导的社会中，观察员都很容易获得极高的社会地位。

以康普自己来说，他求学的过程一帆风顺，而且始终有许多优秀的朋友。他也能轻易挪用精神力学的技巧，来增强自己与生俱来的直觉（他十分肯定，自己当初会被吸收，正是由于这种天生的直觉）。借着这种能力的帮助，他成了超空间竞逐赛的明星，进而成为大学中的英雄人物，这就等于在政治生涯中迈开第一步。一旦渡过目前这个危机，他的政治前途更是难以限量。

假如这个危机获得圆满解决——这点他可以肯定——谁会忘记是康普首先发现崔维兹异于常人呢？（这是指崔维兹的心灵，并非他的外表，后者谁都看得出来。）

他是在大学时代认识崔维兹的，起初，只是将他当做一个乐观活泼、心思敏捷的好朋友。然而有一天早上，康普从昏睡中醒来，在半睡半醒的无我境界中，他的意识之流激荡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崔维兹未被第二基地吸收，是何等令人遗憾的事。

当然，崔维兹根本不可能被第二基地吸收。他是端点星土生土长的居民，不像康普，是来自其他世界的移民。即使不考虑这个因素，如今也为时已晚。唯有十几岁的少年才有足够的塑性，能够接受精神力学的传授。过去，第二基地的确曾将这门技艺（它并非仅仅是“科学”）强行灌输到成年人僵固的大脑中，不过仅限于谢顿之后的第一和第二代。

既然崔维兹不具备成为第二基地一员的资格，而且早已过了被吸收的年龄，康普为何会关心这个问题呢？

再度碰面时，康普钻入崔维兹的心灵深处，终于发现令他不安的真正原因。崔维兹的心灵结构极其特殊，许多方面都和他所学的规则抵触。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它考倒。当他观察这个心灵的运作时，他又看到许多空隙。不，不是真正的空隙，不是一无所有的真空，而是崔维兹心灵中深不见底的部分。

康普无法判断他的发现有何意义，可是从此以后，他就循着这条线索观察崔维兹的言行举止。不久他就怀疑，崔维兹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能力，能够根据看似不充分的资料，做出正确的结论。

这点是否跟他心灵中的空隙有关？当然，这是精神力学上的深奥问题，绝对超出康普的能力范围，或许只有圆桌会议的成员能够解答。事实上，崔维兹自己对这种能力也并不十分明了，这使得康普产生一种焦虑，并想到自己也许可以……

可以做什么？康普本身的知识无法提供正确答案。对于崔维兹拥有的这种能力，他几乎能看出其中的意义，但并非完全清楚。他仅仅得到一个直觉式的结论，或许只能说是猜测：崔维兹有可能成为极其重要的人物。

既然有此可能，就要把握机会，于是康普冒险从事似乎超越自己权限的行动。反正，只要自己猜得正确……

如今回想起来，当初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使他能够坚持到底。起初，他的报告根本无法送达圆桌会议，总是在半途便遭到搁置。后来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只好（自暴自弃地）去找圆桌会议中最资浅的成员。最后，史陀·坚迪柏终于有了回应。

坚迪柏耐心地听取他的报告，而且从那时候开始，两人就建立起一种特殊的关系。康普之所以和崔维兹维持友谊，就是为了替坚迪柏搜集情报。而在坚迪柏的指示下，康普诱使崔维兹一步步走入陷阱，终于令他遭到放逐。唯有透过坚迪柏，康普才有可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他感到有希望了），在有生之年调升到川陀。

然而，他们所作的一切准备，都是为了把崔维兹送到川陀。如今崔维兹擅自改变行程，着实令康普大吃一惊，而且（康普认为）坚迪柏也未曾预见这件事。

总之，坚迪柏已匆匆赶来此地与康普会合，这使得危机感更浓了。

康普送出了超波讯号。

06

坚迪柏在睡梦中，心灵突然感到一下轻触。由于它直接影响“唤觉中心”，因此效率极高，而且不会使人有任何不适。下一瞬间，坚迪柏便已清醒。

他在床上坐起来，被单随即从身上滑落，露出健壮而肌肉饱满的躯体。他认得出那是谁发出的轻触，因为对一位精神学家而言，每个人的精神力量各有特征，正如主要借着声波沟通的普通人，能够根据声音分辨出是谁在说话。

坚迪柏送出一道标准讯号，询问对方能否稍等一会儿，结果收到“无紧急状况”的回讯。

于是，坚迪柏不慌不忙地开始晨间的梳洗工作。而再度进行接触时，他尚未离开太空船的淋浴室，洗澡水正在排入回收系统。

“康普吗？”

“是的，发言者。”

“你跟崔维兹还有另外那个人谈过了吗？”

“那个人叫裴洛拉特；詹诺夫·裴洛拉特。我跟他们谈过了，发言者。”

“很好。再给我五分钟，我来安排视觉接触。”

他向驾驶舱走去，半途碰到了苏拉·诺微。她一脸困惑地望着他，好像有话要说，他却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中央，使她立刻打消那个念头。坚迪柏对于她心灵中强烈的爱慕／崇敬情绪仍旧感到有点不自在，可是说来奇怪，它却渐渐成为一种令人欣慰的正常氛围。

他伸出一条精神触须勾住她的心灵，这样一来，若有任何外力入侵他的心灵，她一定同时受到影响。由于她的心灵单纯无比（坚迪柏忍不住想，凝视着那种朴实的匀称美感，总是给人带来无穷的喜悦），附近倘若出现任何异类心灵场，保证可以侦测出来。当初，他们两人站在大学门口时，她表现出令他感动的谦恭态度；正是由于她对学者的崇拜，才使她在自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适时出现。坚迪柏想到这里，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他呼叫道：“康普？”

“我在这里，发言者。”

“请你放松，我必须检视你的心灵，希望你千万别介意。”

“请便，发言者。我能否请问目的是什么？”

“要确定你并未遭受外力侵扰。”

康普说：“我知道你在圆桌会议中有政敌，发言者，可是他们绝对不会……”

“别乱猜，康普，放轻松。很好，你没有受到侵扰。现在，请你跟我合作，我们马上建立视觉接触。”

接下来发生的事，若用普通文字描述，就是两人同时产生幻象。这种影像普通人绝对看不到，也没有任何仪器能侦测出来。唯有训练有素的第二基地分子，才能凭借精神力量，帮助对方捕捉这种影像。

所谓的视觉接触，就是将对方的面容投射到自己的心灵幕上，但即使是最高明的精神学家，也只能产生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此时，坚迪柏仿佛透过一层晃动的薄纱，看到康普的脸孔映在半空中，而他很清楚，如今在康普面前，自己的脸孔看起来也是这个样子。

物理科学发展出的超波，能将清晰的影像送到遥远的地方，双方即使相隔一千秒差距，通讯时也有面对面的感觉。在坚迪柏的太空船上，当然也有这种装置。

然而，精神视觉自有优点。最主要的是，第一基地所拥有的任何装置都无法截收，甚至第二基地分子彼此之间也截收不到。虽然心灵活动或许会被他人察觉，但是没有什么关系，因为精神视觉通讯的精髓，全在于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

至于那些反骡，嗯，只要诺微的心灵保持澄净，就足以保证他们不在附近。

坚迪柏说：“康普，把你跟崔维兹以及裴洛拉特的谈话经过，精确地告诉我，要精确到心灵深处的程度。”

“当然没问题，发言者。”康普说。

他的转述虽然达到心灵深处的精确度，远比鹦鹉学舌内容丰富得多，整个过程却没有花太多时间。因为利用语音、表情与精神力场的组合，可将讯息的密度压缩许多倍。

坚迪柏专心望着面前的影像，因为在精神视觉中，几乎没有冗余的讯息。在普通的肉眼视觉中，甚至在跨越数秒差距的超波影像中，都包含大量的光学资讯，远超过辨识上的需要，即使漏失一大部分，也不会有什么严重损失。

然而，如同雾里看花的精神视觉，虽然具有绝对安全的优点，代价则是不能忽视任何讯息。每一个位元，都具有重大的意义。

在位于川陀的第二基地上，流传着许多骇人的故事，导师总是喜欢借着这些故事，对弟子强调全神贯注的重要性。其中最常被转述，也是最不可靠的一则故事，内容是说在骡尚未攻占卡尔根之前，第二基地驻外人员已经注意到骡的动向，并利用精神视觉向川陀回报。可是负责通讯的低层工作人员，却以为那是一种像马的动物。因为其中有一个微小讯号，注明那是一个“人名”，但他或是没注意到，或是根本没有看懂。所以他认为整件事毫不重要，不值得将这个消息转给高层。等到下一个报告送来，第二基地已经来不及立即采取行动，只好展开为期五年的艰苦奋战。

这件事几乎肯定是子虚乌有，但这并不重要。它本来就是个戏剧性的故事，目的只是要鼓励弟子养成专心一意的好习惯。坚迪柏记得自己在求学过程中，曾在接收精神视觉讯息时犯了一个小错，他自认一点都不重要，也不至产生任何误会。但是他的师父老肯达斯特——一个彻头彻尾的暴君，立刻发出一阵冷笑，并说：“一种像马的动物，坚迪柏学员？”这么一句话，便足以令他羞愧得无地自容。

康普转述完了。

坚迪柏说：“请你估算一下崔维兹的反应。你比我，也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

康普说：“目前的情势已足够明显，精神指标显示得一清二楚。他认为我的言行代表我亟欲劝他们离开，无论去川陀也好，去天狼星区也好，去任何地方都好，就是不要他们前往原来的目的地。根据我的推测，这就代表他会坚决留在原地。简言之，我一再强调他应该离去，促使他认为这点极为重要，由于他自认立场和我有一百八十度的差别，凡是他以为我希望他做的事，他都会故意反其道而行。”

“你有把握吗？”

“相当有把握。”

坚迪柏考虑了一下，断定康普的看法的确没错。他又说：“我很满意，你做得很好。那个地球毁于放射性的故事，你选得极为恰当，不必直接操控心灵，便能使对方产生适当的反应。值得赞赏！”

康普似乎自我挣扎了一下子。“发言者，”他说，“我无法接受你的称赞。这个故事并不是我捏造的，而是千真万确的。在天狼星区，真有一颗叫做地球的行星，而且大家的确认为它就是人类的故乡。它很早就带有放射性，不知道是原本就有，还是后来才发生的变故。由于情况愈来愈恶劣，这颗行星最后终告灭亡。当年也真有人发明出心灵强化装置，只是一直无用武之地。在我祖先的母星上，这些都被视为历史。”

“真的吗？实在有趣！”坚迪柏显然并非十分相信，“这样更好。知道真话何时派得上用场，也是可佩的本事，因为假话总是无法说得那么真诚。帕佛曾经说过：‘谎言愈接近真话愈好，而真话本身若运用得当，则是最佳的谎言。’”

康普说：“我还有一件事报告，由于你曾经指示，在你抵达赛协尔星区之前，要不计任何代价让崔维兹留在此地，我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因此，他显然已经怀疑我受到第二基地的影响。”

坚迪柏点了点头。“我想，在如今这种情况下，这是无法避免的。他的偏执狂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即使没有第二基地踪迹之处，他也能够无中生有。我们必须接受这个事实。”

“发言者，假如崔维兹绝对有必要留在此地，以便你亲自处理，不如让我前去与你会合，用我的太空船带你回来。这样一天之内就能……”

“万万不可，观察员。”坚迪柏厉声答道，“你绝不能这样做。端点星晓得你的下落，你的太空艇上有个无法拆卸的超波中继器，对不对？”

“没错，发言者。”

“既然端点星知道你登陆了赛协尔，他们一定已经通知驻赛协尔大使，而那位大使也一定知道崔维兹亦在此地。假使你来接我，超波中继器就会泄露你的行踪，让端点星知道你曾经离开，前往几百秒差距之外，然后又迅速折返。可是那位大使却会向端点星回报，崔维兹始终留在原地。根据这些情报，端点星上的人会怎么想？不管怎么说，端点市长总是个精明的女人，我们最不愿意犯的错误，就是做出令她起疑的举动，让她因而提高警觉。我们绝不希望她率领舰队远征此地，无论如何，这个可能性高得令人担心。”

康普说：“对不起，发言者，既然我们能控制舰队司令的心灵，又何必怕什么舰队呢？”

“不论我们多么有恃无恐，没有舰队出现总能再减一分顾虑。你就留在原地，观察员，我抵达后立刻与你会合。我会登上你的太空艇，然后……”

“然后怎样，发言者？”

“然后，就由我来接掌一切。”

07

关上精神视觉之后，坚迪柏并没有离开座位。他坐在那里，沉思了良久。

相较于第一基地的先进科技，他的太空船显得相当原始，因此前往赛协尔的旅程不免十分漫长。他刚好利用这段时间，阅读了有关崔维兹的每一份报告，这些报告几乎涵盖前后十年的时间。

不论是根据崔维兹的条件，或是最近发生的诸多事件，坚迪柏都百分之百确定，崔维兹可以成为第二基地的优秀成员。可惜自从帕佛时代，就传下一个严格规定，不准吸收端点星出生的人。

其实几世纪以来，第二基地不知错失多少绝佳的人才。银河总共有数千兆的人口，不可能一一加以评估。然而，不会有任何人比崔维兹更具潜力，更没有任何人曾经处于比他更敏感的地位。

坚迪柏微微摇了摇头。无论崔维兹是不是端点星土生土长的，他都绝对不该遭到忽视。好在康普观察员独具慧眼，实在功不可没，更何况当时崔维兹早已成年。

当然，如今崔维兹对他们毫无用处。他的年纪已经太大，早就没有可塑性。可是他仍然具有天生的直觉，能够根据相当有限的资料，猜测出正确的答案。此外……此外……

老桑帝斯虽然步入晚年，但终究是第一发言者，而且整体而言，他还是相当优秀的一位。当时，他手头没有相关资料，也没有预见坚迪柏在这趟旅程中才作出的推论，但桑帝斯却看出了那个“此外”，认为崔维兹正是这个危机的关键。

崔维兹为什么来到赛协尔？他到底有什么打算？他究竟在干什么？

绝对不能轻易动他！这点坚迪柏极为肯定。在弄清楚崔维兹的确实角色之前，任何企图改造他的尝试都是天大的错误。那些反骡——不论他们是何方神圣——正在一旁虎视眈眈，假如对崔维兹（尤其是崔维兹）采取了错误的行动，很可能等于在自己面前，引爆了一颗威力无穷的“微太阳”。

他突然感到另一个心灵在附近徘徊，想也不想就随便一挥，像是挥走那些川陀特产的蚊虫，只不过他用的不是手劲，而是发自心灵的力量。几乎在同一瞬间，他感到一股外来的痛觉，于是抬起头来。

苏拉·诺微用手掌捂着皱起的额头。“对不起，师傅，我的头忽然感觉痛苦。”

坚迪柏马上后悔不已。“很抱歉，诺微，我没有注意，或者应该说太专注了。”他以迅速而温柔的动作，抚平了被他搅乱的精神纤维。

诺微随即展现快活的笑容。“忽然就消失没有了，师傅，你说话的声音可以帮我治病。”

坚迪柏说：“好极了！有什么问题吗？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并没有自行找出答案，因为他愈来愈不愿意侵犯她的隐私，所以禁止自己进入她的心灵深处。

诺微显得犹豫，微微俯身凑向他。“我在担心。你的眼睛没有在看哪里，嘴巴发出声音，脸孔还扭曲。我待在这里，吓得不敢乱动，惊怕你系身体虚弱——生病了——不明白该怎么做。”

“我没事，诺微，你不用害怕。”他轻拍着她的手背，“根本没有什么好怕的，你了解吗？”

恐惧，或是任何强烈的情绪，多少都会扭曲或搅乱她心灵的匀称状态。坚迪柏希望她的心灵永保平静、安详、愉悦，却又不愿靠外力达到这个目的。他刚才对她做的微调，她还以为是言语造成的效果，他相信这就是最好的方式。

他说：“诺微，何不让我叫你苏拉呢？”

她抬头望向他，现出苦恼的神色。“喔，师傅，请不要这样做。”

“可是我们认识的那一天，鲁菲南就是这么叫你的。何况现在我跟你很熟了……”

“我很明白他系这样子叫我，师傅。一个女孩还没有男人，还没有订亲，还系……单独一个人，男人系这样叫她没错。如果你叫我诺微，我会更加光荣，我会感觉骄傲。虽然说我现在没有男人，但我有师傅，所以我快乐。我让你叫我诺微，希望你不会感觉生气。”

“当然不会，诺微。”

她的心灵立时显得光润美丽，坚迪柏因此很高兴，简直是太高兴了。他应该感到那么高兴吗？

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他想到，当年的骡应该就是如此受到影响，被那个第一基地女子贝泰·达瑞尔吸引，因而导致他的失败。

自己的情形当然不同。这个阿姆女子是他抵御异类心灵的武器，他自然希望她能发挥最高的效率。

不，这并非真正原因！如果他不再了解自己的心灵，甚至故意欺骗自己而回避现实，他就不配做一位发言者。他觉得欣慰的真正原因，是她在没有受到自己的影响下，就能显现出内生的平静、安详与愉悦。换句话说，他之所以欣慰，纯粹是由于她的表现，而这（坚迪柏在心中辩解）根本没有什么不对。

他说：“坐下来吧，诺微。”

她依言坐下，却坐在离坚迪柏最远的地方，而且只坐在椅子的最外缘。她心中盈溢着崇敬之情。

他开始解释：“当你看到我发出声音的时候，诺微，我正在用学者的方式，跟很远的人在讲话。”

诺微突然难过起来，双眼凝视着地板。“我懂了，师傅。邪者的方式我有太多不了解，而且想象不到，那系像山一样高的技艺。我却来找你想要成为邪者，我感觉羞愧。师傅，为什么你不要嘲笑我？”

坚迪柏答道：“企望一些自己能力范围之外的事物，并没有什么好惭愧的。想要成为像我这样的学者，你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但你永远可以多学点新东西，多学点以前不会做的事。我将教你一些有关太空船的知识，等到我们抵达目的地，你就会对它了解不少。”

他感到心情愉快。这又有何不可？他有意要抛弃对阿姆人的成见。无论如何，多元化的第二基地成员，究竟有什么权利抱持如此成见？他们的下一代，只有少数适合担任重要职位；而发言者的子女，则几乎无人具备发言者的资格。三个世纪前，据说有祖孙三代皆为发言者的例子，但始终有人怀疑中间那位并非真正的发言者。果真如此的话，这些一直关在大学校园里、把自己摆到神坛上的人，到底算什么呢？

他看到诺微眼中闪出光芒，又因而感到欣慰。

她说：“我会努力学习你教我的全部，师傅。”

“我相信你一定会的。”他说——然后犹豫起来，因为他突然想到，刚才和康普交谈的时候，始终没有提到自己并非单独行动，也未曾暗示自己另有同伴。

带着一名女子同行，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至少康普绝对不会大惊小怪。可是，一个阿姆女子？

虽然坚迪柏早就想通了，既有的成见却再度主宰他的心灵。一时之间，他发觉自己竟然感到庆幸，康普从来没有到过川陀，因此不会认出诺微是阿姆人。

他随即挥掉这个念头。康普知不知道并没有关系，任何人知道了都没有关系。自己是第二基地的发言者，只要行事不违背谢顿计划，他爱怎么做都行，没有任何人能干涉。

诺微突然问道：“师傅，等我们到了目的地，我们会分离吗？”

坚迪柏双眼盯着她，他的语气或许比自己的预期更重了些。“我们不会分开的，诺微。”

这位阿姆女子露出羞答答的笑容，看起来跟银河中任何一个女人没有两样。

第十三章

大学

01

裴洛拉特刚踏进远星号，鼻子就皱了一下。

崔维兹耸了耸肩。“人体是强力的气味散发器。空气循环系统无法瞬间排出体臭，而人工除臭剂只能压制那些气味，并不能取而代之。”

“我猜，任何两艘太空船的气味都不一样，除非待在上面的是同一批人。”

“说得很对。但你在赛协尔行星待了一个钟头之后，还会闻到什么怪味吗？”

“没有了。”裴洛拉特承认。

“好，那么再过一阵子，你也就闻不到这里的味道了。事实上，假如你在某艘船上生活得够久，一旦回到船上闻到那种味道，就会有回到家的感觉。还有一件事，如果以后你成为一位银河游侠，詹诺夫，那么就得记住，批评某艘船舰或某个世界的气味，是对当事人相当失礼的行为。当然，我们两人说说倒无所谓。”

“说来还真有意思，崔维兹，我的确把远星号当成自己的家，至少它是基地制造的。”裴洛拉特微微一笑，“你可知道，我从来不认为自己爱国，总觉得自己把全人类都当成同胞。可是我得承认，如今一旦远离基地，我心中充满了对它的爱。”

崔维兹正在整理床铺。“你知道吗，其实你并没有远离基地。赛协尔联盟几乎被基地联邦的疆域包围，这里有我们的大使，还有领事以下的许许多多代表。赛协尔人喜欢在口头上跟我们唱反调，可是他们通常行事非常谨慎，不敢做出任何触怒我们的举动。詹诺夫，上床睡觉吧。今天我们一无所获，明天必须加把劲。”

两人虽然睡在不同的寝室，彼此的声音仍旧听得很清楚。熄灯之后，裴洛拉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忍不住轻轻喊了一声：“葛兰？”

“嗯。”

“你还没睡吗？”

“你讲话我当然不能睡。”

“其实我们今天有点收获。你的朋友康普……”

“以前的朋友。”崔维兹吼道。

“不管他跟你还是不是朋友，但他提到了地球。他告诉我们一件事，是我过去在研究中从未遇到的，那就是放射性！”

崔维兹用手肘撑着床铺，半坐了起来。“听好，詹诺夫，就算地球真的完蛋了，也不代表我们就要打道回府。无论如何，我仍然要找到盖娅。”

裴洛拉特用力吐出一口气，像是在吹开一团羽毛。“我亲爱的兄弟，这不在话下，我也这么想。而且，我并不认为地球已经死了。康普告诉我们的事，或许他自己信以为真，但是银河的每一个星区，几乎都有自己的传说，认为人类的发源地就是附近某个世界。他们绝大多数将那个世界称为地球，或是某个同义的名称。

“在人类学中，我们将这种现象称为‘母星中心主义’。人类总有一种倾向，认为自己的世界必定比邻近世界好，自己的文化则比其他世界的更古老、更优越。其他世界的好东西都是跟自己学来的；而别人的坏东西，则是在学习过程中遭到扭曲或误用，或者根本是源自他处。此外人类还倾向于将优越和久远划上等号。如果无法自圆其说地坚称母星就是地球，亦即人类这种生物的发源地，也总是想尽办法把地球置于自己的星区中，即使说不出正确位置也不要紧。”

崔维兹说：“你是想告诉我，康普也犯了这个毛病，才会说地球位于天狼星区。话说回来，天狼星区的确拥有悠久的历史，其中每个世界应该都有点名气，即使我们不到那里去，也不难查证这个说法。”

裴洛拉特呵呵笑了几声。“就算你能证明天狼星区每个世界都不可能是地球，那也毫无帮助。葛兰，你低估了神秘主义将理性埋葬的深度。银河中至少有六七个星区，其中的权威学者都再三强调当地的传说——不论他们管地球叫什么，反正它藏在超空间里面，除非让你刚巧碰着，否则谁也找不到。他们在转述那些传说时，全都一本正经，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那么他们是否提到，有人刚巧碰到过呢？”

“那样的传说数之不尽，即使内容荒诞不经，外人从来不买账，但是在创造那些传说的世界上，由于本土意识作祟，人们总是拒绝否认。”

“那么，詹诺夫，我们自己可别相信那些说法。让我们进入梦中世界的超空间吧。”

“可是，葛兰，我感到有兴趣的，是地球具有放射性这件事。我认为这种说法似乎有道理，至少有点道理。”

“你所谓的有点道理，指的是什么？”

“嗯，所谓具有放射性的世界，是指那个世界的放射线强度大于一般行星。因此在这种世界上，突变的几率较高，演化也就进行得较快，而且更为多样化。如果你还记得，其实我告诉过你，几乎所有的传说都有一个共通点，就是地球上的生物种类多得难以想象，共有数百万各式各样的物种。可能正是由于生命的多样化，这种爆炸式的多样化，智慧生物终于在地球出现，进而涌向银河各个角落。如果地球因为某种缘故而带有放射性——我是指有较强的放射性，也就是说，比其他行星更具有放射性——或许就能解释地球各方面的唯一性。”

崔维兹沉默了一阵子，然后说：“首先，我们没有理由相信康普讲的是真话。他可能根本是随口胡说，目的只是想诱使我们离开这个地方，然后疯了似地赶往天狼星区。而且我相信，事实正是如此。即使他说的是实话，他的意思也是说，地球具有过量的放射性，上面不可能再有任何生命。”

裴洛拉特又做出撮嘴吹气的动作。“地球原本不会有太强的放射性，不至于令生命无法出现。而生命一旦形成之后，即使环境变恶劣了，还是有可能延续下去。那么假如说，地球的确出现过生命，并且不断繁衍绵延，那么最初的放射性就不可能太强，而随着时光的流逝，放射性只会逐渐衰减，因为不可能自动增加。”

“核爆有没有可能？”崔维兹举例。

“这有何相干？”

“我的意思是，假如地球上曾经发生过核爆呢？”

“在地球表面？绝对不可能。没有任何社会愚蠢到那种程度，竟然想用核爆作为战争武器，即使翻遍银河历史，也找不到任何记载。那样做，会使大家同归于尽。在三胶星叛乱事件中，当双方几乎都弹尽粮绝之际，简迪普鲁斯·寇拉特曾经建议，引发一场核融合反应……”

“结果他被自己舰队的战士吊死了。我不是没读过银河史，我是想或许发生了意外。”

“能将整颗行星的放射性增强许多倍的意外，历史上从来没有这样的记载。”他叹了一口气，“我认为，当我们把手头的问题解决之后，一定得到天狼星区去做些探勘。”

“改天也许我们会去，不过现在——”

“好，好，我这就闭嘴。”

裴洛拉特果然不再出声。崔维兹又在黑暗中躺了将近一个小时，将情势衡量了一番。自己是否已经吸引太多的注意力？是不是应该立刻前往天狼星区，等到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之后，再悄悄转往盖娅？

当他沉沉睡去之际，心中尚未作出明确的决定。他在梦中都觉得不安稳。

02

第二天，他们直到近午时分才进城。今天旅游中心变得相当拥挤，但他们还是设法找到参考图书馆，然后在那里，学会了如何操作当地的资料搜寻电脑。

他们从最近的地点开始，仔细查遍所有的博物馆与大学，试图搜寻任何有关人类学家、考古学家以及古代史学家的资料。

裴洛拉特突然叫道：“啊！”

“啊？”崔维兹不太客气地说，“啊什么？”

“这个名字，昆特瑟兹，看来似乎有点眼熟。”

“你认识他？”

“不，当然不认识，但我可能读过他的论文。在太空艇上，我搜集的那些参考资料……”

“我们可别回去，詹诺夫。这个名字如果眼熟，就是我们的第一条线索。他即使不能帮我们的忙，也必定能指点一二。”他站了起来，“我们想办法到赛协尔大学去吧。不过午餐时间不会有人在，所以我们干脆先去吃饭。”

结果下午过了一大半，他们才来到那所大学。然后又在迷宫般的校园里摸索半天，两人才终于找到一间接待室，请其中一位妙龄女郎代为通报。她或许会带他们去见昆特瑟兹，也可能一去不回。

“不知道我们还得等多久，”裴洛拉特等得有点心慌，“学校一定快要下课了。”

真是无巧不成书，他刚说完这句话，离去半小时之久的女郎赫然出现，快步向他们走来。她的鞋子发出红紫相间的闪光，而且每踏出一步，就响起一声尖锐的乐音，音调高低随着步伐的快慢与力道而变化。

裴洛拉特心中一凛。他想，每个世界都有折磨他人感官的独门方法，正如同各行星的气味各有千秋。既然他已经不再注意那种怪味，不知道对于时髦少女走路时发出的刺耳音调，自己是否也能练就充耳不闻的本事。

她走到裴洛拉特面前，停下了脚步。“教授，我能否请问你的全名？”

“小姐，我的全名是詹诺夫·裴洛拉特。”

“你的母星呢？”

崔维兹举起右手，仿佛要让同伴保持沉默，但裴洛拉特不知是没看见还是没注意到，他脱口而出：“端点星。”

妙龄女郎露出灿烂的笑容，显得很高兴。“当我告诉昆特瑟兹教授，说有一位裴洛拉特教授想要求见，他说你若是端点星的詹诺夫·裴洛拉特教授，他就乐意见你，否则一律不见。”

裴洛拉特猛眨着眼睛。“你——你的意思是，他听说过我？”

“显然似乎如此。”

裴洛拉特转向崔维兹，勉强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他听说过我，我真不敢相信。我的意思是，我只发表过几篇论文而已，我并不认为任何一篇……”他摇了摇头，“那些论文都不算顶重要的。”

“好了，”崔维兹暗自感到好笑，“别再陶醉于这种妄自菲薄之中了，我们走吧。”他转过头来，对那女郎说：“我想，小姐，应该有什么交通工具可搭吧。”

“步行就可以，我们甚至不必离开这个建筑群，我很乐意为两位带路。两位都是来自端点星吗？”说完她就迈开步伐。

两位男士紧跟在后，崔维兹略微不悦地答道：“没错，但有什么分别吗？”

“喔，没有，当然没有。赛协尔上的确有些人不喜欢基地公民，你知道吧，可是在大学里面，我们都抱持着宇宙一家的胸怀。我总喜欢说，人人都有生存的权利。我的意思是，基地人也是人，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我懂你的意思。我们有许多同胞，也常说赛协尔人一样是人。”

“本来就应该这样。我从来没有见过端点星，它一定是个大都会。”

“事实并不尽然，”崔维兹以实事求是的态度说，“我怀疑它比赛协尔城还小。”

“你在故意寻我开心。”她说，“它是基地联邦的首都吧？我的意思是，没有另一个端点星吧？”

“当然没有，据我所知，端点星只有一个，而我们就是打那儿来的，它的确是基地联邦的首都。”

“那么，它就一定是个大都会。你们竟然大老远飞到这里，专程来拜访教授。你知道吗，他是我们引以为傲的人物。大家都认为，他是全银河的首席权威。”

“真的？”崔维兹应了一声，“哪一方面？”

她的双眼又睁得好大。“你真会戏弄人。他对古代史的了解，超过……超过我对自己家人的了解。”她继续踏出伴着音乐的步伐。

她一再拿“寻开心”“戏弄人”这种字眼扣在崔维兹身上，倒也不算冤枉了他。崔维兹微微一笑，又问：“我猜，教授对于地球应该了若指掌吧？”

“地球？”她在某间研究室门前停下脚步，对他们露出茫然的目光。

“你知道的，就是那个诞生人类的世界。”

“喔，你是说‘最早的行星’。我想是吧，我想他应该十分清楚。毕竟，它就在赛协尔星区，这点人人都知道！这就是他的研究室，我来按讯号钮。”

“不，且慢。”崔维兹说，“再等一下，先告诉我一些有关地球的事。”

“其实，我从未听过有人这样称呼它，我想这应该是基地的用词。在此地，我们都管它叫盖娅。”

崔维兹迅速瞥了裴洛拉特一眼。“哦？那么它在哪里？”

“哪里都不在，它在超空间里面，谁也无法找到。当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祖母曾经跟我讲，盖娅原本在普通空间中，可是由于厌恶——”

“人类的罪恶和愚昧。”裴洛拉特喃喃道，“对于自己散播到银河各处的人类，它感到羞愧，于是它离开了普通空间，拒绝再和人类有任何牵扯。”

“这么说，你也知道这个故事？我有一位女友还说这是迷信。好，我会告诉她。如果连基地的教授都相信……”

研究室门上有一扇灰暗的玻璃窗，映着两行闪闪发光的字体。上面一行印着：索塔茵·昆特瑟兹·亚博，下面一行则是：古代历史学系，两行字都是用难懂的赛协尔字体写成。

女郎在一个光滑的金属圆片上按了按，并没有任何声音响起，但灰暗的玻璃曾短暂变成乳白色。同时，传出一个轻柔的声音，用心不在焉的口气说：“请表明自己的身份。”

“来自端点星的詹诺夫·裴洛拉特，”裴洛拉特答道，“以及来自同一个世界的葛兰·崔维兹。”大门马上转开。

03

昆特瑟兹教授是个年过半百的高个子，有着一身淡棕色的皮肤，一头铁灰色的鬈发。当门打开后，他立刻从书桌后面站起来，绕到门口迎接客人。他伸出手来表示欢迎，并以柔和而低沉的声音说：“我就是索·昆。教授，非常高兴见到你。”

崔维兹说：“我没有什么学术头衔，只是陪同裴洛拉特教授前来，你称呼我崔维兹就行了。很荣幸见到你，亚博教授。”

昆特瑟兹连忙举起手来，神情显得相当尴尬。“不，不，亚博只是一种愚蠢的头衔，在别的世界上毫无意义。请别管它，叫我索·昆就行了。在赛协尔，一般社交场合都习惯用简称。我本来以为只有一位客人，很高兴能多见到一位。”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才伸出右手，但在伸出去之前，还在裤子上擦了擦。

崔维兹握着对方的手，却不知道赛协尔的正统礼节该怎么做。

昆特瑟兹说：“请坐吧，只怕两位会发现我的椅子不是活的。可是，我这个人就是不喜欢被椅子拥抱。这年头流行拥抱人的椅子，我却希望拥抱都能有点意义，嗯？”

崔维兹微微一笑，随口答道：“谁不这么想呢？索·昆，你的名字似乎没有赛协尔的味道，有点像是外环世界的名字。如果我这么说很失礼，请你务必原谅。”

“我不会介意的。我的家族可以追溯到阿斯康，五代以前，由于基地的势力愈来愈深入，我的高祖父母才决定移民。”

裴洛拉特说：“而我们正是基地人，实在很抱歉。”

昆特瑟兹亲切地挥了挥手。“我不会为五代以前的事记仇。遗憾的是，这种事情还真不少。你们想不想吃点什么？或是喝点什么？要不要来点背景音乐？”

“如果你不介意，我倒希望直接进入正题。”裴洛拉特说，“除非赛协尔的礼节不允许。”

“赛协尔的礼节并没有这方面的限制，我向两位保证。裴洛拉特博士，你不知道有多么巧，大约两周前，我才在《考古评论》期刊上，读到你写的那篇讨论起源神话的文章。我认为那实在是一篇了不起的综论，只可惜太短了。”

裴洛拉特兴奋得涨红了脸。“你竟然读过那篇文章，真是令我欣喜若狂。我当然得浓缩，因为《考古评论》不愿意刊登全文。我正打算就这个题目，写一篇详细的专论。”

“我希望你赶快写。总之，我读过那篇文章后，就有了想见你一面的愿望。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甚至想要亲访端点星，不过那很难安排……”

“为什么呢？”崔维兹问。

昆特瑟兹又现出尴尬的神情。“很遗憾，我必须这么说，赛协尔并没有兴趣加入基地联邦，因而民间若想跟基地进行任何交流，政府都会横加阻挠。你知道吧，我们一向抱持中立主义。当年连骡都没有侵犯我们，只不过硬要我们发表一篇中立声明。因此之故，任何人想要造访基地领域，尤其是去端点星，政府都会认为动机可疑。不过像我这样的学者，以学术访问的名义提出申请，也许最后还是能领到护照。不过这些都不需要了，你现在就在我面前。我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我问自己：为什么呢？难道不只我听说过你，你也听说过我吗？”

裴洛拉特答道：“我知道你的研究工作，索·昆，而且搜集了你每篇论文的摘要，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我的研究涵盖两大主题，第一个是地球，也就是所谓的人类起源行星；第二个主题，则是银河早期的探险史和殖民史。我来到这里，是想向你请教赛协尔的创建经过。”

“从你的那篇论文看来，”昆特瑟兹说，“我以为你的兴趣是在神话和传说。”

“我更感兴趣的，其实是真实的历史。但如果找不到，就只好借助于神话和传说。”

昆特瑟兹站了起来，在研究室里快步踱来踱去，半途停下瞪了裴洛拉特一眼，然后又继续踱步。

崔维兹不耐烦地说：“教授，怎么样？”

昆特瑟兹说：“绝了！真是绝了！刚好就是昨天……”

裴洛拉特问道：“刚好昨天怎么样？”

昆特瑟兹说：“我刚才说过，裴洛拉特博士——对了，我能不能叫你詹·裴？我觉得称呼全名相当别扭。”

“请便。”

“我刚才说过，詹·裴，我很钦佩你写的那篇论文，因此想要见你一面。我想要见你的目的是这样的，你显然广泛搜集了许多世界的早期传说，偏偏欠缺我们赛协尔的，所以我想为你补充这方面的资料。换句话说，我想见你的原因，和你想见我的原因完全一样。”

“可是这跟昨天又有什么关系呢，索·昆？”崔维兹问道。

“我们拥有许多传说。其中有一则，对我们的社会非常重要，因为它已经成为我们的不传之秘。”

“不传之秘？”崔维兹毫无概念。

“我的意思不是神秘或悬疑的事件。我想，在银河标准语中，‘秘’这个字通常是那个意思。在此却是一个特殊的用法，意味着某种秘密的事物，某种只有少数人才能全盘明了的事物，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事物——而昨天恰好就是这一天。”

“什么样的一天，索·昆？”崔维兹问道，语气中刻意带着些微不耐烦的情绪。

“昨天正是高飞纪念日。”

“啊，”崔维兹说，“一个沉思与沉默的日子，人人都应该待在家里。”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只不过在较大的城市中、在比较现实的社会里，很少有人再奉行这种古老的风俗了。但现在我知道，你们至少听说过。”

由于崔维兹的语气愈来愈不客气，裴洛拉特相当不安，赶紧抢着说：“我们是昨天到的，多少听说了一点。”

“哪天还不是一样。”崔维兹用讽刺的口吻说，“听好，索·昆，我刚才说过，我并不是学者，但我还是要问一个问题。你说那个传说是不传之秘，这就代表不可以向外人透露，那么，你又为何要告诉我们呢？我们正是外人。”

“你们的确是。但我不把这个节日当一回事，而且我对这种事的迷信，顶多只有一点点。我很早就有一种想法，而詹·裴的论文增强了我的信心，那就是神话也好，传说也罢，都不可能凭空杜撰。任何事都不会无中生有，不论神话传说如何背离事实，必定隐藏着一个真实的核心。因此我很想知道，高飞纪念日这个传说背后的真相是什么。”

崔维兹说：“讨论这个问题安全吗？”

昆特瑟兹耸了耸肩。“我想，并非绝对安全，会吓到这个世界上的保守分子。然而，过去这一个世纪，他们已经无法控制政府。开明人士的势力很强，而且会愈来愈强，除非保守派滥用我们的反基地情结——请原谅我这么说。此外，我是出于对古代史的兴趣，把它当成学术问题来讨论，万一有必要，学者同盟一定会全力支持我。”

“既然如此，”裴洛拉特说，“索·昆，你愿意告诉我们那个不传之秘吗？”

“愿意，不过我得先确定我们不会受到打扰，也不会有人无意间听到我们的谈话。正如俗谚所云：即使必须捋虎须，也不必顺便拔虎牙。”

他在桌面某个装置的工作界面上按了几下，然后说：“我切断了和外界的联络。”

“你确定这个房间没有被动过手脚？”崔维兹问道。

“手脚？”

“被窃听！被监视！在这个房间偷偷装上一个小仪器，让你的言行举止无所遁形。”

昆特瑟兹显得很震惊。“赛协尔上绝没有这种事！”

崔维兹耸了耸肩。“有你这句话就好。”

“请继续说下去，索·昆。”裴洛拉特说。

昆特瑟兹撅着嘴，上身往后仰（椅背随即稍微弯曲），并将两手的指尖靠在一起，像是在考虑如何从头说起。

最后他终于说：“你们晓得机仆是什么吗？”

“机仆？”裴洛拉特道，“没听说过。”

昆特瑟兹转头望向崔维兹，后者缓缓摇了摇头。

“然而，你们总该晓得电脑是什么吧。”

“那当然。”崔维兹用不耐烦的口气答道。

“好的，那么，一个可动的电脑化工具——”

“就是一个可动的电脑化工具。”崔维兹益发显得不耐烦，“这种玩意种类繁多，除了‘可动的电脑化工具’之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一般性的名称。”

“——如果外表跟人类一模一样，就叫做机仆。”昆特瑟兹气定神闲地将定义说完。“机仆最大的特色，就在于具有人形，因此也称为机器人。”

“为什么要做成人形呢？”裴洛拉特惊讶不已地问道。

“我也不清楚。人形工具极端缺乏效率，这点我同意，但我只是在转述传说的内容。‘机仆’是个古老的词汇，源自一种如今已经无人能懂的语言，不过我们的学者认为，它具有‘工作’的含意。”

“我想不出有什么词汇，”崔维兹以怀疑的口气说，“哪怕只是发音和‘机仆’稍微接近，又和‘工作’扯得上任何关系的。”

“显然在银河标准语中并没有，”昆特瑟兹说，“可是的确有这种说法。”

裴洛拉特说：“这也许是倒因为果的现象，因为那种东西被拿来做工，后来这个词汇就有了‘工作’的含意。不管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件事？”

“因为在赛协尔，有个历久不衰的传说：当地球还是唯一的世界，银河各处尚未住人的时候，便有人发明并制造出机仆，也就是机器人。从此之后，人类就分成了两种：血肉之躯与铜筋铁骨、自然的与人工的、生物的与机械的、复杂的与单纯的……”

昆特瑟兹突然住口，苦笑一声，然后说：“很抱歉，一谈到机器人，很难不引用《高飞录》中的句子。总之，地球上的人曾经发明出机器人。我要说的就是这一点，这已经够明白了。”

“他们为什么要发明机器人呢？”崔维兹问。

昆特瑟兹耸了耸肩。“这么遥远的历史，谁弄得清楚呢？也许由于他们人口稀少，因此需要帮手，尤其是像探索太空、殖民银河这种庞大的计划。”

崔维兹说：“这是个合理的推测。一旦人类殖民到银河各处，机器人就功成身退。如今在银河中，当然再也没有人形的电脑化工具了。”

“言归正传，”昆特瑟兹说，“让我尽量将内容简化，把那些诗意的情节全部省略，老实说，我并不接受那些过分渲染的情节，不过大多数的赛协尔人却信以为真，或者假装相信。故事是这样的，地球附近的一些恒星，周围渐渐兴起许多殖民世界。那些世界所拥有的机器人远多于地球，因为在有待开发的新世界上，机器人的用途更为广泛。事实上，地球在这方面却走回头路，非但不希望制造更多机器人，甚至对它们产生强烈的反感。”

“结果怎么样？”裴洛拉特问道。

“那些外围世界实力愈来愈强大，他们借着机器人的帮助，子女击败并控制了母亲——地球。对不起，我又忍不住引经据典。不过地球上有些人逃了出去，因为他们拥有较佳的船舰，以及较为精良的超空间科技。他们逃得很远很远，来到比先前那批殖民世界还要远得多的恒星系。从此兴起一批新的殖民世界，人类在其中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但不见任何机器人，这便是所谓的高飞时代。而所谓的高飞纪念日，就是首批地球人抵达赛协尔星区的那一天——事实上，正是抵达这颗行星。上万年来，每年的这一天，都还会举行纪念活动。”

裴洛拉特说：“我亲爱的兄弟，根据你现在的说法，赛协尔是由地球直接建立的。”

昆特瑟兹沉思和犹豫了好一阵子，然后才说：“这是官方版本的说法。”

“显然，”崔维兹道，“你并不接受这个说法。”

“我认为这个说法——”昆特瑟兹开始时说得很慢，突然间变得滔滔不绝，“喔，众星在上，我不接受！这实在太不可能了。但这是官方的教条，不论政府变得多么开明，口头上还是得这么讲。别扯得太远，还是回到正题吧。从你的论文看来，詹·裴，你并不知道有关机器人和两波殖民的故事——第一波有机器人参与但规模较小，第二波则刚好相反。”

“我的确不知道，”裴洛拉特说，“今天我才第一次听到。亲爱的索·昆，我将永远感激你。从来没有任何文献提到过相关的线索，这点令我十分惊讶。”

“这就显示，”昆特瑟兹说，“我们这个社会系统多么有效率。这是我们赛协尔人的秘密，我们的不传之秘。”

“或许吧。”崔维兹敷衍了一句，“然而那个第二波殖民——没有机器人的那次——一定同时奔向四面八方，为何唯独赛协尔保有这个大秘密？”

昆特瑟兹说：“它可能也在其他地方秘密流传，只是外人无法知晓。我们的保守分子相信，只有赛协尔才是地球的直接殖民地，银河其他各处都是赛协尔再殖民的结果。当然，这种说法很可能是无稽之谈。”

裴洛拉特说：“这些衍生的历史之谜，迟早会有答案的。既然我找到了出发点，就能在其他世界寻找相关资料。重要的是，我发现了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而一个好问题，当然可以引出无穷的答案。我是多么幸运……”

崔维兹插嘴道：“没错，詹诺夫，但好心的索·昆显然尚未把故事说完。那些较早的殖民世界，还有上面的机器人，后来的命运又如何？你们的口传历史有没有提到？”

“没有提到细节，但是有个大概。人类和人形机器显然无法并存；拥有机器人的世界后来都死了，它们没有长存的条件。”

“地球呢？”

“人类离开地球，移民此地。想必也有去其他行星的，虽然保守派反对这种说法。”

“不可能每个人都离开地球，地球不至于遭到遗弃吧。”

“想必没有，但是我不知道。”

崔维兹突然冒出一句：“它是否变得充满放射性？”

昆特瑟兹显得大吃一惊。“放射性？”

“我问的就是这个。”

“这点我完全不知道，我从未听说过这种事。”

崔维兹咬着手指的指节，考虑了良久，最后终于说：“索·昆，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许已经占用你太多时间。”裴洛拉特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提出抗议，崔维兹却使劲抓着他的膝盖。裴洛拉特只好作罢，不安的表情兀自留在脸上。

昆特瑟兹说：“能够帮点忙，我十分荣幸。”

“你帮了很大的忙，假如我们能为你做些什么，请尽管说。”

昆特瑟兹轻声笑了笑。“只要好心的詹·裴可以放我一马，在他今后所写的任何相关文章中，都能避免提到我的名字，就是足够的回报了。”

裴洛拉特用诚挚的口吻说：“假如你能造访端点星，并设法以访问学者的身份在我们的大学里待一年半载，你一定会得到应有的学术地位，也许还会更加受到重视。我们应该有办法替你安排。赛协尔或许不喜欢基地联邦，可是他们应该不会拒绝你的申请，比方说，你要到端点星去参加一个古代史研讨会。”

这位赛协尔人差点站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你们能帮我牵线？”

崔维兹说：“哈，这点我倒没想到，但詹·裴完全说对了。只要我们愿意尝试，绝对是有可能的。当然啦，你让我们愈感激，我们就会愈努力。”

昆特瑟兹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阁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只需要告诉我们有关盖娅的一切，索·昆。”崔维兹说。

昆特瑟兹原本容光焕发的脸孔，陡然间变得一片死灰。

04

昆特瑟兹低头望着书桌，一只手心不在焉地拂着又短又卷的头发。然后他望向崔维兹，但一直紧紧撅着嘴，仿佛下定决心什么都不说。

崔维兹扬起眉毛，等待他的回应。最后，昆特瑟兹哑着嗓子说：“实在很晚了，相当昏黄了。”

在此之前，他说的都是正统的银河标准语，现在却冒出一些古怪字眼。仿佛他突然忘却了正统教育，于是赛协尔方言脱口而出。

“昏黄，索·昆？”

“天几乎全黑了。”

崔维兹点了点头。“抱歉我没注意到，其实我也饿了。我们可有荣幸请你共进晚餐，索·昆？或许我们可以边吃边谈，继续讨论盖娅。”

昆特瑟兹迟缓地站起来。他比两位来自端点星的客人都要高，但由于他年纪较大，而且较为肥胖，所以并未显得特别强壮。跟刚见面的时候比起来，他现在好像疲倦得多。

他对两位客人眨了眨眼睛，然后说：“我竟然忘了待客之道，你们两位是外星人士，怎么可以让你们请客。到我家去吧，我就住在校园里，离这儿不太远。如果你们想继续谈下去，在家里谈我会更加轻松自在。唯一的遗憾，”他似乎有点不安，“是我无法招待你们一顿盛宴。内人和我都吃素，如果你们喜欢肉类，我只能表示歉意和遗憾了。”

崔维兹说：“詹·裴和我都乐意暂时放弃食肉的天性。但愿，你的谈话会比大鱼大肉还要值得。”

“不论我们谈些什么，我都能保证晚餐不至于乏味。”昆特瑟兹说，“只要你们不排斥赛协尔的调味佐料就行，内人和我在这方面都很有研究。”

“我期待一顿充满异国风味的佳肴，索·昆。”崔维兹泰然自若地说，裴洛拉特却显得有点紧张。

于是三人步出研究室，由昆特瑟兹带路，顺着看起来永无止境的长廊一路走下去。偶尔会有些学生或同事跟昆特瑟兹打招呼，他却没有把两位同伴介绍给任何人。崔维兹发现有人好奇地打量着他的宽腰带，不巧他今天的腰带刚好是灰色的，令他感到很不自在。在这个校园中穿着素色服饰，显然并非合乎礼仪的行为。

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出建筑群，来到露天的环境中。现在天色的确已经很暗，而且有几分凉意。远方隐约可以看到许多大树，走道两旁则是相当浓密的草坪。

裴洛拉特突然停下脚步，背对着那个建筑群所发出的微弱灯光，以及校园中一排排路灯所射出的光芒，抬起头仰望天空。

“真美！”他说，“我们那里有一位著名的诗人，写过一首咏叹赛协尔星空的诗，其中有一个名句：赛协尔高耸的夜空，镶嵌着缤纷的星光。”

崔维兹抬头欣赏了一下星空，然后低声说：“我们是从端点星来的，索·昆，至少我的这位朋友，从未见过其他世界的夜空。在端点星上，我们只能见到迷蒙的云雾状银河，以及几颗勉强可见的恒星。你如果在我们那里住过，将更懂得欣赏自己的星空。”

昆特瑟兹以庄严的口气说：“我向你保证，我们对它万分欣赏。此地可算是银河中相当拥挤的区域，难得的是星辰分布得极其均匀。我想在银河其他角落，见不到分布如此平均而数目也不太多的一等星。我曾经到过某些世界，那里正好位于球状星团的外缘，他们的夜空充满明亮的星体，因而破坏了幽暗的夜色，大大减损了壮丽的美感。”

“我很同意你的说法。”崔维兹道。

“不知道你们是否看见，”昆特瑟兹说，“那五颗差不多一样亮、几乎排成正五边形的恒星，我们称之为‘五姐妹’。在那个方向，就在那排路树的上方，你们看见了吗？”

“我看到了。”崔维兹说，“非常迷人。”

“没错。”昆特瑟兹说，“这五颗星象征圆满的爱情。赛协尔人写情书的时候，一律会在后面画出这五颗星的形状，来表示求爱的渴盼。每一颗星代表爱情的不同阶段，许多诗人竞相作出著名诗句，尽可能将每个阶段写得香艳露骨。我还年轻的时候，也曾经试着作过这样的情诗，当时从未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对五姐妹变得如此漠不关心，不过我想这大概就是人生吧。在五姐妹的中央，还有一颗黯淡的星辰，你们看到没有？”

“看到了。”

“那颗星，”昆特瑟兹说，“代表单相思。根据我们的传说，它也曾经相当明亮，后来却黯然神伤。”说完，他继续快步向前走。

05

晚餐吃得相当愉快，这点连崔维兹也不得不承认。各式各样的菜肴变幻无穷，香料与调味料虽然匪夷所思，但的确滋味无穷。

崔维兹问道：“这些蔬菜都好吃极了，它们全是银河标准食物吧，索·昆？”

“当然是啊。”

“不过我想，此地也有些原有的生物吧。”

“当然。第一批移民抵达赛协尔行星时，这里就是个含氧的世界，因此绝对滋生着生命。你大可放心，我们仍旧保存了一些原有的生物。我们有许多相当广阔的自然生态公园，保育着古赛协尔土生土长的动植物。”

裴洛拉特以悲哀的口吻说：“索·昆，这点你们比我们进步。当人类初抵端点星的时候，上面并没有什么陆地生物，长久以来，只怕我们也未曾齐心协力保存海洋生物。事实上，当初如果没有那些海洋生物制造氧气，端点星根本无法住人。如今端点星的生态，已经跟银河其他各处没什么不同了。”

“赛协尔对生命的尊重，”昆特瑟兹带着自傲的笑容说，“一向有着极佳的记录。”

崔维兹利用这个时机，赶紧改变话题：“我记得离开你的研究室时，索·昆，你不但打算请我们到府上用餐，还准备告诉我们有关盖娅的事。”

昆特瑟兹的妻子是个和气的妇人，她身材丰满，肤色黝黑，晚餐从头到尾都很少讲话。此时她猛然抬起头来，露出惊惶的表情，然后一言不发，起身离开了餐厅。

“很抱歉，”昆特瑟兹有点不知所措，“内人就是个标准的保守分子。当她听到有人提起……那个世界，便会感到有点不安，请两位务必原谅。可是，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呢？”

“很抱歉，但它对詹·裴的研究工作相当重要。”

“可是你们为何要问我呢？我们刚才在讨论地球、机器人，以及赛协尔的创建经过，这些题目跟……跟你现在问的事又有何相干？”

“或许没什么相干，但这件事透着许多古怪。为什么我一提到盖娅，尊夫人就显得不安？你自己为何也会不安？但有些人对这个话题却毫不忌讳，就在今天下午，还有人告诉我们盖娅即是地球，由于人类作恶多端，它才会消失在超空间中。”

昆特瑟兹脸上闪过一阵痛苦的表情。“是谁跟你这样胡说八道的？”

“我在这所大学遇到的一个人。”

“那只是迷信罢了。”

“这么说，它并不是有关‘高飞’中心教条的一部分？”

“不，当然不是，那只是没知识的民众胡扯出来的寓言。”

“你肯定吗？”崔维兹用冰冷的语气问道。

昆特瑟兹上身靠向椅背，眼睛盯着餐桌上的残汤剩菜。“我们到起居室去吧。”他说，“假如我们一直待在这里讨论……这个问题，内人永远不会进来收拾餐桌。”

“你肯定那只是寓言吗？”崔维兹再度问道。此时他们已经来到另一个房间，坐在一扇大窗户旁边。那扇窗户设计成特殊的弧形，能将赛协尔美丽的夜空尽收眼底。室内的光线还故意调暗，以免掩盖室外的夜色，昆特瑟兹的面孔因而融入昏暗的阴影中。

昆特瑟兹回答说：“你自己不能肯定吗？你认为有什么世界能躲进超空间？超空间究竟是什么东西，一般人仅有极模糊的概念，这点你一定了解。”

“事实上，”崔维兹说，“我自己对超空间也仅有极模糊的概念，而我已经出入超空间数百次了。”

“那就让我告诉你真相吧。我向你保证，无论地球在哪里，反正绝不会在赛协尔联盟疆域之内，你提到的那个世界并不是地球。”

“可是，即使你不知道地球在哪里，索·昆，你也该知道我提到的那个世界位于何处，它必定在赛协尔联盟疆域之内。这点我们还能肯定，是吗，裴洛拉特？”

裴洛拉特一直傻傻地当个听众，突然间被指名回答，不禁吓了一跳。他说：“如果是这样，葛兰，我就知道它在哪里。”

崔维兹转头望着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詹诺夫？”

“就在今晚稍早的时候，我亲爱的葛兰。索·昆，当我们从你的研究室走回你家时，你指给我们看五姐妹，还指出五边形中央有颗黯淡的星星。我确定那颗星就是盖娅。”

昆特瑟兹犹豫了好一阵子。他的脸孔隐藏在阴暗中，无法看出他的表情如何变化。最后他终于开口：“没错，我们的天文学家的确这么说——私下说的。盖娅正是围绕那颗星的某颗行星。”

崔维兹赶紧观察裴洛拉特的表情，但老教授的情绪并未形之于色。于是崔维兹转向昆特瑟兹说：“那么请说说有关那颗星的一切。你有它的坐标吗？”

“我？没有。”他回绝得相当不客气，“我这里并没有恒星坐标数据。你可以向我们的天文系查询，不过我能想象绝对不容易。从未有人获准飞往那颗行星。”

“为什么呢？它位于你们的疆域之内，难道不是吗？”

“就地理位置而言，没错。就政治领域而言，答案却是否定的。”

崔维兹以为他还没有说完，等了半天不见下文之后，他站了起来。“昆特瑟兹教授，”他用正式的口吻说，“我并不是警察、军人、外交官或杀手，我不会强迫你提供资料。但是，我会去拜访我们的大使，虽然这有违我自己的意愿。当然，你一定能够了解，我向你询问这些，并非出于自身的兴趣。这是基地交代的公事，但我不希望因此惹出星际纠纷，我相信赛协尔联盟也不愿见到这种结果。”

昆特瑟兹用迟疑的口气说：“基地究竟交代你什么公事？”

“这件事恕我无法和你讨论。如果你也无法和我讨论盖娅，我们就得将这个问题交到政府手上，而在那种情况下，也许会对赛协尔有更坏的影响。赛协尔一直保持独立的地位，不愿加入基地联邦，这点我完全没有异议。我没有理由要为难赛协尔，也不想去找我们的大使。事实上，假如我那么做，便会危及自己的前途，因为我接到过严格指示，要我以私人力量得到这个情报，不准把政府牵扯进来。所以请告诉我，是否有什么坚实的理由，让你不敢讨论盖娅。是不是你说了就会因此被捕，还是会受到其他惩罚？你是不是要直截了当告诉我，除了将问题提升到大使层级，我没有其他选择？”

“不，不。”昆特瑟兹的声音听来慌乱至极，“我并不知道政府有任何禁令，我们只是不愿意谈那个世界。”

“迷信吗？”

“好吧！就算是迷信吧！赛协尔的苍天啊，其实我也好不了多少，我和那个告诉你盖娅在超空间的傻子，还有听到盖娅就跑开的内人一样。我告诉你们，她甚至会吓得跑到外面去，因为她怕我们家会遭到……”

“天打雷劈？”

“反正是来自远方的神秘力量。而我，甚至我自己，都不敢随便说出那个名字。盖娅！盖娅！这个发音并不会伤人！我仍旧毫发无损！但我还是畏畏缩缩。可是请相信我，我真不知道盖娅所属恒星的坐标。如果对你们有帮助，我可以帮忙找出来，但是让我老实告诉你们，我们整个联盟都不愿讨论这个世界。我们既不碰，也不想这个问题。我能告诉你一点我所知道的事——是事实，而不是臆测——我相信即使你走遍联盟各个世界，也不可能找到更多的资料。

“我们都知道盖娅是个古老的世界，有些人甚至认为，它是本星区最古老的世界，但这点我们并不肯定。爱国心告诉我们赛协尔行星是最古老的，恐惧却告诉我们盖娅行星才是。统合这两种说法的唯一方式，就是假设盖娅即地球，因为众所周知，赛协尔是由地球人所建立的。

“大多数历史学家认为——只是在他们圈内流传——盖娅行星是个别创建的。他们认为它不是联盟哪个世界的殖民地，反之，赛协尔联盟也并非盖娅向外殖民的结果。至于何者历史较长，连专家也没有共识，谁也不知道盖娅的创建是在赛协尔之前，还是之后。”

崔维兹道：“目前为止，你等于什么也没有说，因为每一种可能性都有人相信。”

昆特瑟兹无奈地点了点头。“似乎就是如此。我们发现盖娅的存在，还是赛协尔历史上相当晚近的事。悠悠岁月中，我们最初致力于建立联盟，然后又忙着对抗银河帝国，而在成为帝国一个星省之后，又试图寻找自己适当的定位，并想尽办法限制总督的权力。

“直到帝国的衰落到达相当程度，中央对此地的控制变得极微弱时，某位总督才知晓了盖娅的存在，并且怀疑它不但独立于赛协尔星省，甚至不算是帝国的一分子。它一直神秘地与世隔绝，所以大家对它一无所知，直到今天仍旧如此。于是那位总督决心接收盖娅，详细经过我们并不清楚，只知道他的远征舰队遭到重创，只有几艘逃了回来。当然，那个时代的船舰已经不怎么精良，也缺少优秀的领导。

“总督的失败令赛协尔人兴高采烈，因为他被视为帝国高压统治的化身。这场败仗几乎直接导致我们恢复独立，赛协尔联盟从此挣脱帝国的缰索。我们将那天定为联盟纪念日，至今每年都还举行盛大庆典。其后将近一个世纪，主要是出于感激，我们都没有打扰盖娅。但是，等到我们自己变得足够强大，也曾想要进行一点帝国主义的扩张。何不接收盖娅呢？何不至少建立一个关税同盟？于是我们派出自己的舰队，不料也被打得溃不成军。

“从此以后，我们顶多偶尔做些通商的尝试，结果没有一次成功。盖娅一直维持绝对与世隔绝的状态，从未试图和其他世界进行贸易或主动联络，至少从来没有人知道。而不论在任何方面，它也没有主动对谁表现过敌意。后来——”

昆特瑟兹按了按座椅扶手的控制钮，室内立时大放光明。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嘲讽神情，继续说：“既然你们是基地的公民，也许还记得骡这号人物。”

崔维兹顿时面红耳赤。在五个世纪的历史中，基地只有一次被外人征服的纪录。虽然历时短暂，对于基地迈向第二帝国的步伐并未造成太大阻碍，不过凡是痛恨基地的人，若想挫挫基地自负自满的锐气，都一定不会忘记提到骡，因为他是基地唯一的征服者。昆特瑟兹此时突然调亮灯光，（崔维兹想）很可能是为了观赏两位基地人的窘态。

他答道：“对，我们基地人一直记得他。”

“骡曾经统治一个短命的帝国，”昆特瑟兹又说，“它的领域和如今基地控制的联邦一样大。然而他未曾统治我们，他让我们继续过太平日子。他曾经路过赛协尔一次，要我们签订一份中立宣言，并发表一篇友好声明，除此之外，他没有作任何要求。当骡征服银河时，我们是唯一的幸运儿，直到病魔令他不得不终止扩张政策，等待死神来临，我们一直都安然无事。你知道吗，他并非不讲理的人。他不会疯狂地使用武力，他并不嗜杀，他的统治相当人道。”

“他只不过是个征服者而已。”崔维兹反讽道。

“就像基地一样。”昆特瑟兹不甘示弱。

崔维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没好气地说：“盖娅的事究竟还有没有下文？”

“只剩下一点，就是骡讲过的一句话。当年，骡和联盟主席卡洛举行过一次历史性会议，根据历史记载，骡在签下龙飞凤舞的签名之后，曾经说：‘根据这份文件，你们甚至对盖娅也是中立的，这是你们的运气。就连我自己，也不愿意接近盖娅。’”

崔维兹摇了摇头。“他有那个必要吗？赛协尔生怕不能誓言中立，盖娅则从来没有惹过麻烦。当时，骡正计划征服全银河，何必为了微不足道的敌人浪费时间？完成征服大业之后，他再回头收拾赛协尔和盖娅不迟。”

“或许吧，或许吧。”昆特瑟兹说，“可是根据当时一位见证人的说法——此人信誉极佳，我们都愿意相信他——骡一面放下笔，一面说：‘就连我自己，也不愿意接近盖娅。’然后他压低声音，自言自语了一句：‘再也不要了。’”

“你说他压低声音自言自语，这句话又怎么被人听到？”

“因为当骡放下笔的时候，那支笔刚好滚到地下，那位赛协尔人自然而然走过去，弯下腰把笔捡了起来。当骡正在说那句‘再也不要了’的时候，他的耳朵刚好贴近骡的嘴巴。直到骡死了，他才说出这件事。”

“你怎能证明这不是虚构的？”

“那人是个德高望重的人士，不是会捏造谎言的那种人。他说的话都是可信的。”

“果真如此，又如何呢？”

“除了那一次，骡从未到过赛协尔联盟，甚至没在邻近星空出现过，至少在他跃上银河舞台之后再也没有。如果他曾经去过盖娅，一定是在他仍旧默默无闻的时候。”

“所以呢？”

“所以，你知道骡生在何处吗？”

“我想谁也不晓得。”崔维兹答道。

“在赛协尔联盟，人们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认为他就生在盖娅。”

“就凭他讲的那句话？”

“并不尽然。骡能够百战百胜，是因为他具有奇异的精神力量，而盖娅同样是无敌的。”

“你只能说盖娅至今没打过败仗，并不能证明它永远无敌。”

“可是连骡都不愿接近它。你去查查骡主宰银河的那段历史，看看除了赛协尔联盟，他还曾经对哪个区域如此小心谨慎。此外你可知道，凡是前往盖娅试图通商的人，也一律有去无回。否则，你以为我们怎么会对它知道得那么少？”

崔维兹说：“你的态度几乎和迷信没有两样。”

“你爱怎么讲随便你。自骡的时代开始，我们就把盖娅从意识中抹去，更不希望它想到我们。我们唯有假装它不存在，才能感到安全无虞。有关盖娅消失到超空间的传说，也许根本是政府偷偷鼓吹的，希望这样一来，大家就渐渐忘却真有这么一个世界。”

“那么，你认为盖娅是个充满了骡的世界？”

“很可能。为了你自己好，我劝你别到那里去。如果你非去不可，就注定一去不返。如果基地想要招惹盖娅，便代表基地比骡更不智。这一点，你可以转告你们的大使。”

崔维兹说：“帮我把坐标找来，我就立刻离开你们的世界。我将前往盖娅，而且会有去有回。”

昆特瑟兹说：“我会帮你查到坐标。天文系晚间当然还有人，只要办得到，我马上帮你找来。可是容我再劝你一句，不要试图到盖娅去。”

崔维兹说：“我决心要试一试。”

昆特瑟兹则以沉重的口吻说：“那么你就是决心要自杀。”

第十四章

前进！

01

詹诺夫·裴洛拉特望着灰暗曙光中的朦胧景色，心中交杂着遗憾与犹疑。

“我们待的时间还不够，葛兰。这似乎是个既亲切又有趣的世界，我希望能再多了解一点。”

原本埋首操作电脑的崔维兹抬起头来，露出一抹苦笑。“你以为我不想啊？我们在这颗行星上吃了三顿正餐，风味完全不同，但都是美味佳肴，我真想多吃几顿呢。我们也没遇见几个女人，而且都是走马看花。她们有些看起来相当诱人，嗯，你晓得我心里想什么。”

裴洛拉特微微皱起鼻头。“喔，我亲爱的兄弟。她们的鞋子简直像牛铃铛，衣服五颜六色俗不可耐，还有她们的睫毛，简直无所不用其极。你注意到她们的睫毛没有？”

“你大可相信我注意到了每一件事，詹诺夫。你讨厌的那些都只是表象，只要稍加劝诱，她们就会把脸洗干净，而在适当的时候，还会把鞋子和五颜六色通通褪去。”

裴洛拉特说：“这点我愿意相信你，葛兰。然而，我是想进一步打探地球的资料。目前为止，我们听到的有关地球的说法，没有一则令人满意，而且彼此充满矛盾——一个人强调放射性，另一个则强调机器人。”

“但两人都说地球已死。”

“这倒是真的。”裴洛拉特答得很勉强，“但可能只有一种说法正确，或者两种说法都只有部分正确，或者两人说的都不是事实。无论如何，葛兰，这些传说只会让真相更加扑朔迷离，你听到这些说法，想必也心痒难熬，忍不住要一探究竟，找出真正的答案。”

“没错。”崔维兹说，“我向银河中每一颗矮星发誓，你说得没错。然而，我们眼前的问题是盖娅。一旦把这件事弄清楚，我们就可以前往地球，或者回到赛协尔来多待些日子。可是，盖娅第一优先。”

裴洛拉特点了点头。“眼前的问题！如果我们相信昆特瑟兹的说法，死神正在盖娅恭候我们，我们到底该不该去？”

崔维兹说：“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你会害怕吗？”

裴洛拉特犹豫了半天，仿佛在钻研自己的心灵。然后，他用相当简单且实事求是的态度答道：“我怕，怕死了！”

崔维兹往椅背上一靠，转过头来面对着裴洛拉特。他也用沉稳而实事求是的态度说：“詹诺夫，你没有理由冒这种险。只要你说句话，我就让你留在赛协尔，你可以把自己的行李卸下，并留下一半的信用点。等我返航的时候，我会再来接你，那时只要你有兴趣，我们再去天狼星区，假如地球真在那里，我们一定把它找出来。万一我一去不返，赛协尔上的基地官员会负责送你回端点星。老朋友，假如你打算留在此地，我不会感到不舒服。”

裴洛拉特猛眨着眼睛，嘴唇紧闭了好一阵子。然后他才开口，用稍微粗哑的声音说：“老朋友？我们认识才多久？差不多一个星期吧？可是我拒绝离去，这是不是很奇怪？我的确很害怕，可是我要留下来陪你。”

崔维兹做了一个不明白的手势。“可是为什么呢？我真的没有要求你留下。”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但这是我心甘情愿的。因为……因为……葛兰，我对你有信心，我觉得你总是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我原本打算去川陀，现在我已经明白，即使真的去了，也可能一无所获。是你坚持我们到盖娅去，盖娅就一定是银河的一个重要枢纽，许多事情似乎都跟它有所牵连。假如这还嫌不够，葛兰，我还目睹了你逼迫昆特瑟兹的手段。那实在是高明的诈术，令他不得不把盖娅的详情吐露给你。总之，我对你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么说，你对我真的有信心。”

裴洛拉特说：“是的，我有信心。”

崔维兹按着对方的上臂，似乎在思索该怎么接口。最后他终于说：“詹诺夫，如果我判断错误，让你我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可不可以请你事先原谅我？”

裴洛拉特答道：“喔，我亲爱的伙伴，你为何这么问？我是由于个人的因素，才作出这个决定，和你没有关系。现在，拜托，我们尽快离开吧。我的懦弱不知何时会再度发作，让我羞愧得再也抬不起头来。”

“遵命，詹诺夫。”崔维兹道，“一旦电脑说没问题，我们第一时间就离开这里。这一次，只要确定大气层上方没有其他船舰，我们就要使用重力推进——垂直上升。随着周遭大气变得愈来愈稀薄，我们的速度就会愈来愈快。要不了一小时，我们就能到太空了。”

“太好啦。”裴洛拉特一面说，一面捏开一个塑胶咖啡容器的盖子，开口处几乎立时冒出热气。他将奶嘴含在口中，开始吸吮容器内的咖啡，同时吸进适量的空气，将咖啡冷却到适当的温度。

崔维兹咧嘴一笑。“你已经学会熟练地使用这些东西，称得上太空老兵了，詹诺夫。”

裴洛拉特盯着那个塑胶容器，好一会儿才说：“既然我们的太空艇可以随意调节重力场，我们当然能用普通的咖啡杯，对不对？”

“当然，但是你无法让众多的太空常客，放弃那些太空专用设备。‘太空飞鼠’如果也用普通的咖啡杯，如何显得跟‘地上爬虫’有一大段距离？你看到舱壁和舱顶的那些圆环吗？两万多年来，这种吊环是太空航具不可或缺的配备，但在重力推进的船舰中，吊环却完全派不上用场，可是它们并未消失。我敢拿这艘太空艇打赌一杯咖啡，在起飞的时候，太空老兵还是会假装被压得窒息；当船舰维持着一个Ｇ，也就是正常重力时，他们却会拉着吊环荡来荡去，仿佛仍旧处于失重状态。总之，这两件事我都敢打赌。”

“你在开玩笑。”

“嗯，也许有一点，不过凡事都有社会惯性，连科技的进展也不例外。所以才会有那些没用的吊环，以及配有奶嘴的杯子。”

裴洛拉特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喝他的咖啡。喝完之后，他才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起飞？”

崔维兹一面开怀大笑，一面说：“骗倒你啦。当我谈论那些吊环的时候，我们正在起飞，你却完全没注意到。现在，我们已经有一英里高了。”

“你又在唬我。”

“看看外面。”

裴洛拉特依言照做，然后说：“可是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你本来就不该有感觉。”

“我们这样做不会违规吗？我是说，我们应该像降落时那样做螺旋状飞行，跟着无线电指标盘旋而上，对不对？”

“我们没有理由那样做，詹诺夫。没有人会阻拦我们，没有任何人会。”

“降落的时候，你说……”

“那是两码子事。他们不怎么欢迎我们到来，却恨不得列队欢送我们离去。”

“你怎么这样讲呢，葛兰？跟我们谈到盖娅的只有昆特瑟兹一个人，而他曾经央求我们别去。”

“你可别相信他，詹诺夫。他只是做个样子罢了，无论如何他也要诱使我们前往盖娅。詹诺夫，你说佩服我从他口中诈取内幕的本事，很抱歉，我实在愧不敢当。即使我什么也没做，他终究还是会自动告诉我们。如果我把耳朵塞起来，他甚至会冲着我大吼大叫。”

“你怎么这样讲呢，葛兰？这简直是疯言疯语。”

“你是指妄想症吗？是的，我知道。”崔维兹转身面向电脑，专心地将感官延伸出去，然后说：“我们没有遭到阻拦，没有船舰在拦截距离内，也没有收到任何警告讯号。”

他又把身子一转，对着裴洛拉特说：“告诉我，詹诺夫，你是如何发现盖娅的？当我们还在端点星的时候，你就已经晓得盖娅了。你知道它位于赛协尔星区，也知道它的名字可说跟地球同义。这些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裴洛拉特似乎呆住了，他答道：“如果我还在端点星上的研究室里面，或许可以翻翻旧档案。我可没有随身带着所有的东西，例如发现某一项资料的日期，这类记录就绝对不在身边。”

“好，你想想看。”崔维兹绷着脸说，“赛协尔人自己对这件事守口如瓶。他们不愿意谈论盖娅的真面目，政府甚至鼓吹迷信，让这个星区的民众普遍认为，普通空间中并没有这样一颗行星。其实，我还能告诉你一件事。注意看！”

崔维兹再度转身面对电脑，手指在指令感应板上轻快掠过，动作熟练、自然而潇洒。当他将双手按在掌印上的时候，随即体验到温暖的接触与拥抱。与此同时，他又像往常一样，感觉到部分的意识渗了出去。

他说：“这是电脑记忆库中的银河地图，来自赛协尔的资料还没有加进去。我准备让你看的部分，对应于我们昨晚看到的赛协尔夜空。”

整个舱房暗了下来，屏幕上出现一片夜空的景象。

裴洛拉特沉声道：“跟我们在赛协尔看到的一样美丽。”

“其实更加美丽。”崔维兹用不耐烦的口气说，“这个显像中，没有任何种类的大气干扰，而且没有云雾，也没有地平线附近的吸收作用。不过请等一等，我来作些调整。”

显像开始平稳地挪移，使两人产生本身正在移动的错觉。裴洛拉特下意识地紧紧抓住座椅扶手。

“那里！”崔维兹说，“你认得出来吗？”

“当然，那正是五姐妹——昆特瑟兹指给我们看的那个正五边形，绝对错不了。”

“的确没错，可是盖娅在哪里？”

裴洛拉特猛眨眼睛，却不见中央处有任何黯淡的星辰。

“不在那里。”他说。

“对了，不在那里，因为它的位置不在这台电脑的资料库中。不过，这些资料库几乎不可能特别为了我们而故意做得不完整，因此我断定，基地上设计这些资料库的银河地理学家，纵使拥有数量庞大的资料，却对盖娅一无所知。”

“你想，假如我们到川陀去……”裴洛拉特说。

“我猜即使到了那里，也无法找到任何有关盖娅的资料。赛协尔人一直将它的存在视为秘密，而且据我猜测，盖娅星人本身更会严格保密。几天前，你自己告诉我这并非不寻常的现象，有些世界为了逃税或避免外界干扰，会故意把自己隐藏起来。”

“通常星图绘制者或天体统计师，”裴洛拉特说，“只有在银河中星辰稀疏的区域，才会偶尔发现这种世界。它们能够隐匿起来，是因为位置偏远孤立，盖娅却不是这样。”

“没错，这是它另一个不寻常的地方。所以让我们把星图留在屏幕上，以便你我继续探讨银河地理学家疏漏的原因。让我再问你一遍，既然连这方面的专家都不知道盖娅，你又是如何获悉的？”

“我的好葛兰，我花了三十多年的时间，不断搜集地球的神话、地球的传说和地球的历史。现在我身边没有完整的记录，我又怎么能……”

“我们可以找个切入点，詹诺夫。比方说，你第一次听说它的名字，是在你研究工作的前十五年，还是后十五年？”

“哦？嗯，如果这么粗略划分，那当然是后十五年。”

“你还可以回想得更清楚一点。例如，我猜你是最近几年才听说盖娅的。”

崔维兹凝望着裴洛拉特，却无法看见对方隐藏在阴暗中的表情，于是将舱房的光线调亮一点。屏幕上壮观的夜空景象随即变得有些朦胧，而裴洛拉特则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

“怎么样？”崔维兹问道。

“我正在想呢。”裴洛拉特说，“你大概猜对了，但我可不敢发誓。我在写信给列德贝特大学的吉姆柏教授时，并没有提到盖娅，假如当时我已经知道，照理说应该会跟他提一提。而那是，让我想想看，那是九五年，也就是三年前的事。我想你说对了，葛兰。”

“你又是怎么发现的呢？”崔维兹追问道，“在某次通信中？某本书里？某篇科学论文中？还是一首古老的歌谣？怎么发现的？拜托！”

裴洛拉特靠着椅背，双臂交握胸前，整个人一动不动，陷入深度的沉思。崔维兹闭上嘴巴默默等待。

最后，裴洛拉特终于开口：“是在一次私人通信中。但是，我亲爱的兄弟，千万别问我是谁写的信，我可不记得了。”

崔维兹双手渗出冷汗，顺手在宽腰带上抹了一下。他不敢直接逼问，只能技巧地引导裴洛拉特逐步回想。“是一位历史学家写的信？还是一位神话学专家？或是一位银河地理学家？”

“没有用的，我没法帮那封信配上一个名字。”

“或许，因为根本没有署名。”

“喔，不，这简直不可能。”

“为什么？你不理会不具名的信件吗？”

“我想那倒不至于。”

“你接到过这种信件吗？”

“难得才有一次。最近这些年，我在某些学术圈中变得小有名气，许多人都知道我专门搜集特定的神话和传说。跟我保持书信往来的学者，如果从非学术性来源发现相关资料，有时会好心地转寄一份给我。这一类信件，有些就没有署名。”

崔维兹说：“好的，但你是否直接收到过未具名的，又不是由学术圈朋友转寄来的资料？”

“偶尔会有，可是非常罕见。”

“你能否确定，盖娅的资料不是这样来的？”

“未具名的通信实在太少见，盖娅的资料如果真是这样来的，我想我应该记得才对。话说回来，我也无法确定那个资料是否来源不明。不过请注意，这并不代表我真是从匿名信件获知的。”

“这点我了解。但可能性总还是有的，对不对？”

裴洛拉特非常勉强地说：“我想应该是吧，可是你问这些干什么呢？”

“我还没有问完。”崔维兹用蛮横的口气说，“暂且不论是否匿名，你是从哪里收到那份资料的？哪一个世界？”

裴洛拉特耸了耸肩。“饶了我吧，我毫无印象。”

“有没有可能来自赛协尔？”

“我跟你说过，我不知道。”

“照我说，你的资料正是来自赛协尔。”

“你爱怎么说都行，但你说的不一定就是事实。”

“不一定？当昆特瑟兹指着五姐妹中央那颗暗星的时候，你马上知道它是盖娅。而在昆特瑟兹尚未告诉我们之前，你就先说了出来，记得吗？”

“记得，当然记得。”

“这怎么可能呢？你怎能立刻认出那颗暗星正是盖娅？”

“因为我手上那个有关盖娅的传说，其实很少用盖娅这个名称。通常都是用比喻的说法，而且有许多不同的比喻。其中一个重复过好几次的是‘五姐妹的小兄弟’，另一个则是‘五边形之心’，有时也称为‘五边形中点’。当昆特瑟兹指出五姐妹和中央那颗星的时候，这些隐喻立刻在我的脑海浮现。”

“以前你从未跟我提过这些隐喻。”

“我原来并不知道它们的意义，也不觉得有必要跟你讨论这个问题，因为你是……”说到这里，裴洛拉特犹豫起来。

“一个外行？”

“是的。”

“我希望你会了解，五姐妹排出的正五边形，并非一种绝对的形状。”

“这话是什么意思？”

崔维兹乐得哈哈大笑。“你果真是地上的爬虫，你以为天空具有实质的形体吗？星辰都被钉在天上吗？唯有在赛协尔行星所属的行星系，人们才会看到五姐妹构成一个正五边形。在环绕其他恒星的行星看来，五姐妹所呈现的形状都不一样。原因之一是观察的角度变了；原因之二，这五颗星和赛协尔行星的距离各不相同，如果从其他角度观察，或许根本看不出什么几何图形。可能其中一两颗星在这半个天球，其他三四颗却在另一半。你看——”

崔维兹又关上舱房灯光，同时俯身面向电脑。“赛协尔联盟总共由八十六个住人行星系组成。让我们将盖娅——或者说盖娅的位置——予以固定，”当他这么说的时候，五边形中央处立刻出现一个小红圈，“然后在其他八十五个行星系中，随机选取一些世界，将显像转换成那些世界的星空。”

星空的景象开始变换，裴洛拉特猛眨着眼睛。小红圈一直保持在屏幕正中央，可是五姐妹早已消失无踪。红圈周围虽然有些亮星，却没有构成紧致的几何图形。星空一变再变，一直变个不停。红圈始终固定在原处，可是从未出现亮度相当的恒星所构成的正五边形。偶尔会有个扭曲的五边形，五颗星的亮度也不尽不同。昆特瑟兹指出的那个完美几何结构，从头到尾没有在屏幕上出现过。

“看够了吗？”崔维兹说，“我向你保证，唯有在赛协尔行星系的各个世界上，五姐妹看起来才像我们昨天见到的样子。”

裴洛拉特说：“赛协尔的观点有可能流传到其他行星。帝政时期，很多谚语都是以川陀为基准，有些甚至传到了我们的端点星。”

“我们现在知道，赛协尔将盖娅视为天大的秘密，你难道还相信那种事吗？而赛协尔联盟之外的世界，又为何会对这种传说有兴趣？如果夜空中没有那样的星象，又有谁会关心‘五姐妹的小兄弟’呢？”

“你也许说对了。”

“既然如此，难道你还没想到，你收到的盖娅资料必定来自赛协尔？它甚至不是来自赛协尔联盟某个角落，而正是联盟首都世界所属的那个行星系。”

裴洛拉特摇了摇头。“你说得好像真有那么回事，可是我怎么都记不得，我就是想不起来了。”

“至少，你看出我的论证多么有说服力了吧？”

“是的，我看出来了。”

“接下来的问题是，你认为这个传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任何时间都有可能。我猜早在帝政时代便已形成，它具有那种古老色彩……”

“你错了，詹诺夫。五姐妹和赛协尔行星的距离不算远，所以看起来才会那么明亮。由于这个缘故，其中四颗具有高度的‘自行’，而它们又分属不同的星族，因此自行的方向各不相同。我将星图的时间慢慢往回调，你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代表盖娅的小红圈依然保持原来的位置，正五边形却渐渐分开，其中一颗缓缓挪动，其他四颗则向不同的方向迅速飘移。

“注意看，詹诺夫。”崔维兹说，“你还能说它是正五边形吗？”

“显然一边大一边小。”裴洛拉特答道。

“盖娅还在正中央吗？”

“不，偏到一边去了。”

“很好。这是一百五十年前，那五颗星所呈现的形状，只不过距今一个半世纪而已。你收到的那份资料，其中有‘五边形之心’之类的描述，在本世纪之前，这些说法在任何地方都没有意义，甚至赛协尔也不例外。你收到的那份资料必定源自赛协尔，而且还是本世纪的产物，甚至有可能不到十年的历史。虽然赛协尔对盖娅守口如瓶，你却能无意中获得那份资料。”

崔维兹把灯打开，并关掉星图的显像，然后他坐在原处，以凌厉的目光瞪着裴洛拉特。

裴洛拉特说：“我被你搞糊涂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自己说吧。想想看！不久以前，不知怎么搞的，我忽然想到第二基地依旧存在。那时我在竞选议员，正准备作一场竞选演说。为了吸收游离选票，我故作惊人之语，说了些诉诸情感的题外话：‘万一第二基地仍旧存在……’当天稍后，我独自寻思：这件事有没有可能是真的？于是我开始阅读相关的历史书籍，不到一个星期，我就说服了自己。纵使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但是长久以来，我总是感到自己拥有一种奇妙的本能，能从纷乱的臆测中撷取正确的结论。这一次，虽然……”

崔维兹沉思了一下，然后继续说：“看看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世上的人那么多，我偏偏对康普推心置腹，最后被他给出卖了。结果布拉诺市长逮捕了我，又把我放逐到太空中。可是她为何选择放逐，而不是干脆将我囚禁，或是试着威胁我住口？又为什么给我一艘最新型的太空艇，让我能在银河中进行不可思议的跃迁？更奇怪的是，她为什么坚持要我带你同行，并建议我帮助你寻找地球？

“而我自己，又为何那么肯定我们不该去川陀？对于我们的探索计划，我确信你心中有个更好的目标，而你立刻就提到盖娅这个神秘世界。如今事实证明，你的资料来源近乎一个谜。

“我们来到赛协尔——这是理所当然的第一站——竟然立刻碰到康普。他主动对我们说了一段地球的兴亡史，然后向我们保证，地球位于天狼星区，并且怂恿我们到那里去。”

裴洛拉特道：“你矛盾了。照你这么说，好像所有的情势都在促使我们前往盖娅，可是你自己也说，康普试图说服我们到别处去。”

“冲着他那句话，我就决心维持我们原先的调查路线，因为我再也不相信这个人。你难道没有想到，这也许正是他期望的结果吗？他可能是故意劝我们到别处去，目的则是希望我们不要离开。”

“那只是你的幻想。”裴洛拉特嘀咕道。

“是吗？让我们继续推敲下去。我们去找昆特瑟兹，只因为他刚好就在附近……”

“并不尽然，”裴洛拉特说，“我记得他的名字。”

“你只是觉得那名字眼熟。你从来没有读过他写的任何东西，至少你不记得了。你为何还会觉得眼熟呢？反之，他刚巧读过你的一篇论文，而且对它万分倾倒。这样的机会到底有多大？你自己也承认，你的研究工作并不怎么出名。

“还有呢，那个带我们去见他的妙龄女郎，也无缘无故跟我们提到盖娅，还告诉我们它在超空间里，好像一定要让我们牢记在心。当我们向昆特瑟兹问起盖娅的时候，他表现得好像不愿意谈，但是并没有把我们轰出去——即使我对他很不客气。他反而把我们带到他家里，而且半路上还不厌其烦地指出五姐妹。他甚至特别提到中央那颗暗星，生怕我们没注意到。为什么呢？这一切，难道不是一连串异常的巧合吗？”

裴洛拉特说：“如果你这么铺陈……”

“随便你喜欢怎么铺陈都行。”崔维兹说，“我就是不信能有这么一连串异常的巧合。”

“那么，这一切又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呢？有人暗中策动我们前往盖娅？”

“没错。”

“是谁？”

崔维兹说：“这个问题根本不必问。谁有能力调整他人的心灵？谁能悄悄改变他人的心意？谁又有办法转移各种事件的发展方向？”

“你是在告诉我，正是第二基地干的。”

“嗯，我们听说的盖娅是个怎样的世界？它是招惹不得的。进攻它的舰队一律全军覆没，到过那里的人通通有去无回，就连骡都不敢与它为敌。事实上，骡有可能就是那里出生的。我当然认为盖娅正是第二基地，而寻找第二基地，毕竟是我的最终目标。”

裴洛拉特又摇了摇头。“可是根据某些历史学家的说法，骡正是被第二基地制伏的。他怎么可能是其中的一分子？”

“我猜，他是叛徒吧。”

“可是第二基地为何又处心积虑，策动我们前往他们的大本营呢？”

崔维兹的目光没有焦点，眉头也深锁起来。他回答说：“让我们来推理一番。第二基地似乎一直遵奉一个信条，就是对自身的一切尽量保密。最理想的情况，是银河中无人知晓他们的存在，这点我们可以肯定。过去一百二十年来，大家都认为第二基地已经灭绝，而这必定彻底符合他们的理想。但是，当我开始怀疑他们仍旧存在时，他们却毫无反应。康普知道这件事，而他们本来可以透过他，用各种方法让我闭嘴，甚至将我杀害。可是他们毫无反应。”

裴洛拉特说：“他们害你遭到逮捕，这笔账可以记到第二基地头上。根据你的说法，这就导致端点星的民众无法知晓你的看法。第二基地的人没有动用武力，就达到了这个重大目的，他们可以说绝对信奉塞佛·哈定的名言：‘武力是无能者最后的手段’。”

“可是掩住端点星民众的耳目并没有意义，布拉诺市长已经知道我的看法，而且，至少会怀疑我可能是对的。所以现在，你看，他们要伤害我都已经太迟了。如果他们一开始就把我铲除，谁都不会怀疑到他们头上。如果他们一直不碰我，或许也不会受到任何怀疑，因为他们能设法使端点星上每一个人，都相信我是怪人，甚至可能是个疯子。我一旦了解到，如果将自己的信念公诸于世，会立刻毁掉自己的政治前途，那我大概就会被迫闭嘴。

“可是如今，他们做什么都太迟了。布拉诺市长已经对情势相当起疑，才会派康普来跟踪我。她特地在康普的太空艇上装了超波中继器，因为她并不信任康普，这点可比我要聪明。因此，她知道我们到了赛协尔。昨晚你入睡后，我叫电脑送出一道电讯，直接传到基地驻赛协尔大使的电脑。我说我们正在飞往盖娅途中，甚至连盖娅的坐标也一并附上。假使第二基地现在对我们采取任何行动，我确定布拉诺会追查到底。而吸引基地的注意，则是他们绝对不愿见到的事。”

“如果他们那么厉害，还会在乎是否吸引基地的注意吗？”

“会的。”崔维兹斩钉截铁地说，“他们始终躲躲藏藏，一定是因为他们某些方面仍旧薄弱，而基地的科技又太过先进，甚至可能超出谢顿的预料。他们用那么委婉，甚至鬼祟的手段，设法把我们弄到他们的世界，似乎代表他们不愿作出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果真如此，就等于他们已经输了，至少输了一部分，因为他们早已引起注意。我不信他们还有什么办法能扭转这个局势。”

裴洛拉特说：“但是他们为什么这样做呢？如果你的分析正确，他们大老远把我们引诱到银河这一端来，不是等于自取灭亡吗？他们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些什么？”

崔维兹瞪着裴洛拉特，一张脸涨得通红。“詹诺夫，”他说，“我对这件事有个感觉。我具有一种特殊天赋，能够从趋近于零的线索中，推敲出正确的结论。当我的想法正确时，心中会出现一种信念，而我现在就有这种自信。他们的确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而且亟需得到，这才会甘冒曝光的危险进行一切。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想要什么，但我一定要找出来，因为如果我真有什么异能，而且又是威力无穷，我希望自己能善加运用，只用在我认为正确的事情上。”他微微耸了耸肩，“既然你晓得了我是个多么疯狂的人，老朋友，你还要跟我一道去吗？”

裴洛拉特答道：“我告诉过你，我对你有信心，现在我仍然这么想。”

崔维兹大大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哈哈大笑。“好极了！因为我还有一个感觉，就是你在整个事件中也扮演一个重要角色。既然这样，詹诺夫，我们就全速航向盖娅。前进！”

02

赫拉·布拉诺市长看来绝不只六十二岁。她并非总是显得那么苍老，但今天正是如此。由于心事重重，刚才走进地图室的时候，她忘记避开可恶的镜子，跟自己的影像打了一个照面。所以说，她晓得自己的形容变得多么憔悴枯槁。

她长叹一声，这份差事能把一个人耗得油尽灯枯。她已经担任五年的市长，而在此之前的十二个年头，她躲在两个傀儡市长身后，其实早已大权在握。十七年来，一切都很平静，一切都很成功，一切都——很累人。顺顺利利尚且如此，假如是疲累、挫败和霉运的组合，她实在难以想象。

她突然间领悟到，自己的运气的确还不坏。但一想到自己只能随波逐流，不能有什么大作为，这个可怕的想法就会令她万念俱灰。

谢顿计划一向相当成功，而第二基地会确保它今后继续一帆风顺。她身为基地的伟大舵手（正式的名称是“第一”基地，但在端点星上，从来没人想到加上这个形容词），只能算是躬逢其盛罢了。

历史将不会记得她这个人，顶多只是一笔带过。她就像坐在一艘太空船的驾驶舱中，但太空船实际上是由外界遥控。

就连茵德布尔三世都做了一点事，基地是在他掌权之际，陷落于骡手中。至少，他导致了基地的短暂覆亡。

可是后人回顾历史，会说布拉诺市长什么都没做！

除非这个葛兰·崔维兹，这名莽撞的议员，这根避雷针，替她扭转乾坤……

她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地图。这套地图并非新型电脑所产生的那种，而是一团三维激光阵列投射在半空中的银河全息图。虽然它无法移动、旋转、扩张、收缩，使用者却可以四处走动，从不同的角度观察这个模型。

她按下一个开关，银河就有一大片变成红色（如果不算“无生命地带”的核心区域，差不多占了整体的三分之一）。这个红色区域代表基地联邦，总共涵盖超过七百万个住人世界，全都在“议会”与她自己的统治下。这七百多万个世界也都各自选出代表，组成一个庞大的“行星议院”，成天争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然后郑重其事地表决，却从来没有机会处理任何重大议题。

她又按了一下开关，联邦边缘各处便冒出许多粉红色。这代表影响力的范围！那些区域并非基地疆域，但它们虽然名义上是独立的，却连做梦也不敢反对基地的任何行动。

她心中百分之百确定，银河中没有任何势力能与基地抗衡（甚至第二基地亦然，只可惜找不到它），基地可以随心所欲派出最精良的星际舰队，轻而易举建立起第二帝国。

可是谢顿计划执行至今，只过了五个世纪而已。根据这个计划，必须历经十个世纪的准备期，第二帝国方能建立，而第二基地会确保谢顿计划正确执行。市长满面愁容地摇了摇头，牵动了满头灰发。如果现在就采取行动，基地无论如何都会失败。虽然基地舰队无坚不摧，仍旧无法避免失败的命运。

除非崔维兹这根避雷针，能够吸引第二基地发出的闪电，如此就能设法追踪闪电的来源。

她四下张望，柯代尔在哪里？在这个节骨眼，他实在不该迟到。

柯代尔仿佛感应到她的召唤，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他从来没有显得如此慈祥和蔼，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配上两撇灰白的胡子与晒黑的皮肤。虽说慈祥和蔼，他并不算老，事实上，他比她足足年轻八岁。

他怎么一点倦容都没有？当了十五年的安全局局长，竟然不曾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03

柯代尔恭谨地缓缓点了点头，这是与市长进行讨论之前的必要礼节。这类规矩是茵德布尔家族传下来的陋习，如今一切几乎皆已改变，唯独礼仪规范是唯一的例外。

他说：“抱歉我来迟了，市长。不过你逮捕崔维兹那件事，麻木的议会终于开始有反应了。”

“哦？”市长以冷静的口气答道，“快要爆发宫廷革命了吗？”

“门都没有，一切都在我们控制之下，只是将会有些聒噪。”

“让他们去聒噪吧，那会使他们觉得舒服一点，而我——我将置身事外。我猜想，我可以诉诸民意的支持吧？”

“我想没问题，尤其是端点星以外的世界。出了端点星，没有人会关心一名失踪议员的下落。”

“可是我关心。”

“啊？又有消息了？”

“里奥诺，”市长说，“我想知道赛协尔的详情。”

“我可不是长了腿的历史课本。”里奥诺·柯代尔带着微笑答道。

“我不要听历史，我要知道事实。为什么赛协尔是独立的？你看。”她指着全息地图的红色部分，在旋臂的内圈深处，有一块被团团围住的白色区域。

布拉诺说：“我们几乎把它完全封死，几乎吞没了它，但它仍是白色的。根据我们的地图，它甚至不是粉红色的忠诚盟邦。”

柯代尔耸了耸肩。“虽然并非正式的忠诚盟邦，它从来不招惹我们，一直是中立的。”

“好吧，那你再看看这个。”她又按了一下开关，红色区域突然扩大许多，几乎涵盖了半壁银河。“这是骡死亡之际，”布拉诺市长说，“他所控制的领域。如果你向红色区域里面望去，就会发现赛协尔联盟那时完全遭到包围，但仍然是白色的。它是骡唯一放过的包围区域。”

“它当时也是中立的。”

“骡可不怎么尊重中立。”

“对赛协尔，他似乎破了例。”

“似乎破了例，赛协尔有什么本事？”

柯代尔答道：“什么都没有！相信我，市长，只要我们想要它，它随时是我们的。”

“是吗？但事实上它并不是我们的。”

“还没有这个需要。”

布拉诺上身靠向椅背，手臂轻轻扫过开关，关上了银河地图。“我想现在我们得要它了。”

“我没听懂，市长？”

“里奥诺，我把那个笨蛋议员送到太空，是要他当一根避雷针。我觉得第二基地会被他唬到，会认为他是相当危险的人物，甚至比基地更加危险。他注定会遭到雷击，而我们就能找出雷电的源头。”

“这个我懂，市长！”

“我本来的打算，是要他前往川陀那个废墟，到那座图书馆去翻箱倒柜一番，设法寻找地球的下落。你应该记得，那些无聊的玄学家常常强调，地球就是人类起源之处。他们说得头头是道，虽然那几乎不可能是真的。第二基地不会相信他要找的真是地球，因此必定会采取行动，查出他的真正目标。”

“可是他并没有去川陀。”

“没错，出乎我意料之外，他竟然跑到赛协尔去了。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但是请原谅我这只老猎犬，我的职责就是怀疑每一件事，所以请告诉我，你是怎样获悉他和那个裴洛拉特去了赛协尔。我知道康普曾经作过报告，但是我们又能信任康普几分？”

“那个超波中继器告诉我们，康普的太空艇确实降落在赛协尔行星。”

“这点毫无疑问，但你怎么知道崔维兹和裴洛拉特也在那里？康普飞往赛协尔可能另有原因，他也许并不知道，或者根本不关心另外两人的下落。”

“事实上，驻赛协尔大使已经通知我们，崔维兹和裴洛拉特的太空艇抵达了赛协尔，我可不信那艘太空艇会自动飞去。此外康普在报告中说，他跟他们交谈过，即使他不值得信任，我们还有他们两人到了赛协尔大学的目击报告，他们去那里拜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历史学家。”

“这些报告，”柯代尔以温和的口气说，“我全部没有收到。”

布拉诺嗤之以鼻。“别吃味了。这些报告都由我亲自处理，而且我这就在知会你，并没有延误多少时间。最新的一则消息，是大使刚刚送来的，我们的避雷针又上路了。他在赛协尔行星待了两天，然后就离开了。他告诉大使，他要航向另一个行星系，该处距离赛协尔约十秒差距。他还把目的地的名称和银河坐标传给了大使，大使又转来给我们。”

“康普有没有证实这些事？”

“大使向我们报告这件事之前，康普就报告了同样的消息。当时康普还不确定崔维兹要去哪里，想必他会继续跟踪。”

柯代尔说：“我们还不清楚变故的前因后果。”他将一颗含片丢进嘴里，若有所思地吮着，“为什么崔维兹要去赛协尔？为什么又会离开？”

“我最感兴趣的问题则是‘何处’，崔维兹要去哪里？”

“你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市长，他把目的地的名称和坐标都给了大使。你是在暗示他对大使说谎？或是大使欺骗了我们？”

“即使假设人人都说实话，而且没有任何无心之失，那个名称也令我感到好奇。崔维兹告诉大使说他要去盖娅，盖子的‘盖’，女字旁的‘娅’，崔维兹特别强调了一遍。”

柯代尔说：“盖娅？我从未听说过。”

“是吗？这并不奇怪。”布拉诺向刚才呈现显像地图的位置指了指，“从这个房间的地图中，理论上，我随时能叫出每一颗拥有住人世界的恒星，以及虽然没有住人行星系，本身却十分显著的星体。只要我操作得当，总共可以标示出超过三千万颗——包括独立的、成对的、挤成一团的。我可以标出五种不同的色彩，或是一个一个来，或是一次全部解决。可是，我无法在其中找到盖娅的位置。在这套地图中，盖娅根本不存在。”

柯代尔说：“这套地图显示的恒星，只占银河中总数的万分之一。”

“话是不错，可是那些未显示出来的恒星，周围都没有住人行星。崔维兹为何要去一颗无人行星呢？”

“你有没有试过中央电脑？它将银河的三千亿颗恒星通通收录了。”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但是能信吗？你我两人知道得非常清楚，我们的任何一套地图，都漏掉了数千颗住人行星——不只是这个房间里的地图，中央电脑的资料也一样。盖娅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柯代尔的口气冷静依旧，甚至有点像在哄小孩子。“市长，八成没什么好操心的。崔维兹或许只是瞎闯一番，也可能是故意要骗我们，其实根本没有一颗叫盖娅的星星，他给我们的坐标上其实什么都没有。他这样做只是为了摆脱我们，既然他跟康普碰过面，或许已经猜到自己被跟踪了。”

“这样做如何能摆脱我们？康普当然会跟踪下去。不，里奥诺，我心中另有一个想法，我们很可能会有更大的麻烦。听我说——”

她顿了顿，然后说：“这个房间完全屏蔽，里奥诺，你要了解这一点。我们不会被任何人窃听，所以请你畅所欲言，我自己也会这么做。

“如果我们相信那些情报，这个盖娅距离赛协尔行星只有十秒差距，因此是赛协尔联盟的一部分。在整个银河中，赛协尔联盟算是经过充分探勘的区域。其中所有的行星系，不论有没有住人，都有详细的记录，而住人世界的资料更是巨细无遗。只有盖娅是唯一的例外，姑且不论是否有人居住，总之没有任何人听说过，也没有任何地图收录它。此外，赛协尔联盟对基地联邦保持着奇特的独立状态，甚至对当年的骡也维持独立。自从银河帝国崩溃之后，它就一直是独立的。”

“这些又有何相干？”柯代尔谨慎地问道。

“我讲的这两点一定有关联。赛协尔包容一个无人知晓的行星系，而赛协尔是个碰不得的地方，这两点不可能没有牵连。盖娅不论是怎样的世界，都把自己保护得很周密。除了近邻，它绝不让外界知晓自身的存在。而且它一直在保护这些近邻，令外人无法征服。”

“你是在告诉我，市长，盖娅正是第二基地的大本营？”

“我是在告诉你，盖娅值得好好调查一番。”

“我能否提出一个怪问题，或许是你的理论不容易解释的。”

“请说。”

“如果盖娅正是第二基地，又如果数个世纪以来，它一直成功地抵御外界的入侵，并且保护整个赛协尔，把那个联盟当做广阔深厚的防护盾，又如果，它始终避免让自身的行藏泄露到银河各处——那么，这些保护网为何突然通通消失？崔维兹和裴洛拉特离开端点星之后，虽然你建议他们到川陀去，他们却毫不迟疑地立刻前往赛协尔，如今又转向盖娅。更何况，你自己也能想到并怀疑盖娅。为什么你不会被某种外力阻止呢？”

布拉诺市长低下头来，灰白的发丝在灯光下闪着黯淡的光芒。沉默良久之后，她终于答道：“我想，是因为崔维兹议员无意中搅乱了这个局面。他曾经做过的，或者正在进行的什么事，在某方面危及了谢顿计划。”

“这绝对不可能，市长。”

“我认为没有任何事或任何人是十全十美的，甚至哈里·谢顿也并非完美无缺。谢顿计划某处必定存在缺陷，刚好给崔维兹撞上了，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晓得。我们必须了解到底是怎么回事，因此必须到现场去。”

柯代尔终于显得面色凝重。“千万别自作主张，市长。我们尚未深思熟虑，不可贸然采取行动。”

“别把我当成白痴，里奥诺，我并不想发动战争，也不是要派远征军去登陆盖娅。我只是要亲临现场，或说尽量接近那里。里奥诺，帮我个忙。我不喜欢跟军部的人打交道，经过一百二十年的和平岁月，那些人一定都变得迂腐不堪，可是你好像并不在乎。你帮我查查，我们有多少战舰布署在赛协尔附近，能否让它们看起来像是例行调防，避免对方发现我们正在动员？”

“在如今的太平盛世，我确定附近不会有太多战舰，但我会帮你查出来。”

“即使两三艘也足够了，如果其中有‘超新星级’就再好不过。”

“你打算要它们做什么？”

“我要它们尽可能向赛协尔推进，但不可引发任何事端。我还要它们彼此足够接近，以便相互支援。”

“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

“机动运用，我要在必要时能立刻发动攻击。”

“对抗第二基地？如果盖娅能让骡都退避三舍，当然不会把几艘战舰放在眼里。”

布拉诺眼中射出炽烈的斗志，她说：“老朋友，我刚才说过，没有哪件事或哪个人是完美的，就连哈里·谢顿都不例外。他在拟定那个千年计划时，绝对无法超越当时的格局。他是垂死的帝国所培养出来的数学家，当年所有的科技皆已奄奄一息，因而在他的计划中，无法充分考虑未来科技的进展。比如说，重力子学就是一门崭新的科技，当时他不可能预料得到。此外，我们在其他方面也突飞猛进。”

“盖娅也可能一直在进步。”

“在闭门造车的情况下？得了吧。基地联邦总共拥有千兆人口，这才能够集思广益，使各种科技获得长足的进展，一个孤立的世界怎能相提并论。我们的战舰将向前推进，而我要一起去。”

“对不起，市长，你说什么？”

“我要亲自登上集结在赛协尔边境的战舰，我想亲眼观察实际状况。”

柯代尔张着嘴一阵子，然后咽了咽口水，喉咙发出一声怪响。“市长，那是——不智之举。”为了强调自己的观点，他显然已极尽所能。

“不管是否明智，”布拉诺以激昂的语气说，“我都要这么做。我已经对端点星厌烦透顶，恨透了这里无止无休的政治斗争、派系对抗、合纵连横以及背叛出卖。我在政治漩涡中心已有十七年之久，现在我想要干点别的，什么都好。而在那里，”她挥手随便指了一个方向，“整个银河的历史也许将被改写，我要亲自参与这件盛事。”

“你对这种事根本一窍不通，市长。”

“谁又通呢，里奥诺？”她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一旦你帮我把那些战舰的资料找来，一旦我能把此地的糊涂账交代清楚，我就即刻起程。还有，里奥诺，别试图用任何方法改变我的心意，否则我会把老交情一笔勾销，将你撤职处分。这点至少我还做得到。”

柯代尔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做得到，市长，但在你下决心之前，能否请你再考虑一下谢顿计划的威力？你打算做的也许是自取灭亡。”

“这点我倒并不害怕，里奥诺。谢顿计划没有料到骡的出现，有一就有二，既然它的计算曾经失误，就有可能再度失灵。”

柯代尔叹了一口气。“好吧，如果你真的心意已决，我就只好忠心耿耿地全力以赴了。”

“很好。我再警告你一次，你这句话最好真正出自肺腑。牢记这一点，里奥诺，我们向盖娅进发吧。前进！”

第十五章

盖娅之阳

01

一艘旧式的小型太空船，在太空中谨慎地跃迁许多秒差距，载着史陀·坚迪柏与苏拉·诺微朝向目的地前进。

诺微正走进驾驶舱。她显然刚从袖珍盥洗室出来，利用油脂、暖空气与最少量的水洗了一个澡。她身上裹着一件浴袍，双手紧紧抓牢，生怕多露出一寸肌肤。她的头发已经干了，但纠缠成乱糟糟的一团。

她低声唤道：“师傅？”

正埋首于电脑与航线图的坚迪柏抬起头来。“什么事，诺微？”

“恳请师傅恕罪……”她忽然打住，又慢慢地说，“请原谅我打扰你，师傅，”然后她又说溜了嘴，“但我系为遗失衣物所苦。”

“你的衣服？”坚迪柏茫然地望着她一阵子，然后才站起来，露出自责的神情。“诺微，是我忘记了。那些衣服需要洗了，现在都在洗衣器中，已经洗净、烘干、叠好，一切处理完毕。我应该把它们拿出来，放到一眼就看得见的地方，可是我忘了。”

“我并不想要……要……”她低下头来，“惹你生气。”

“你没有惹我生气。”坚迪柏高高兴兴地说，“听好，办完这件事之后，我保证会替你张罗一大堆衣服——不但都是新的，而且是最流行的款式。我们走得太匆促，我竟然没想到多带几件换洗衣物。可是说实在的，诺微，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将在这个小空间共处一段日子，所以不必……不必……太过在意……那个……”他做了一个含糊的手势，马上发觉她眼中露出惧色，于是想到：嗯，她毕竟只是个乡下姑娘，心中自有一套规范；也许并非所有不合礼数的事全部反对，但衣服是一定要穿的。

他突然感到羞愧不已，同时庆幸她并不是“学者”，无法感知他的想法。他连忙说：“要我替你把衣服拿来吗？”

“喔，不要，师傅。这不系你做的事，我知道衣物在哪里。”

当她再度出现时，全身上下都穿戴整齐，头发也梳好了。她带着羞答答的神情说：“我感到羞愧，师傅，我竟然表现……得这么不识大体。我应该自己把衣物找到。”

“没关系。”坚迪柏说，“你的银河标准语说得非常好了，诺微，学者的语言你学得非常快。”

诺微突然微微一笑。她的牙齿不怎么整齐，但在他的赞美下，她显得分外容光焕发，脸蛋也有几分甜美，牙齿的缺陷也就不算什么了，坚迪柏这么想。他告诉自己，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所以自己挺喜欢赞美她。

“可是当我回家之后，阿姆人会轻视我。”她说，“他们会说我系……是一个咬文嚼字的人，他们总是这样叫那些说话……古怪的人，他们不喜欢那样子。”

“我相信你不会再回到阿姆世界去了，诺微。”坚迪柏说，“我确定你能继续留在银河大学，跟学者们住在一起。我是说，当这件事结束之后。”

“我喜欢这样，师傅。”

“我想，你大概不会愿意称我‘坚迪柏发言者’，或者光是……”他突然看到她露出坚决的表情，像是反对什么大逆不道的行为，于是赶紧说，“对，我知道你不会的，算了。”

“那样做不合宜，师傅。但我能否请问，这件事何时才会结束？”

坚迪柏摇了摇头。“我也不大清楚。目前我必须做的，是尽快前往某个特定地点。这艘太空船的状况虽然极佳，可是仍嫌太慢，即使‘尽快’也快不到哪里去。你看，”他指着电脑与航线图，“我必须计算出跨越广阔太空的航道，但是电脑能力有限，而我也不怎么熟练。”

“是不是因为有危险，所以你必须尽快赶去，师傅？”

“你怎么会想到有危险呢，诺微？”

“因为有时候我认为你没看到我，那时我看着你，你的脸看起来……我不知道怎么说。不是惊吓——我的意思是，不是害怕——也不是期待什么坏事。”

“那叫忧虑。”坚迪柏喃喃道。

“你看起来好像——挂心。这样说对吗？”

“视情况而定。你所谓的挂心是什么意思，诺微？”

“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好像在自言自语：‘在这件大麻烦中，我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坚迪柏显得相当震惊。“那的确是‘挂心’，可是你能从我脸上看出来吗，诺微？在学者之地的时候，我一向极为小心，不让任何人从我脸上看出任何事。但我的确曾经想到，如今独处在太空中，只有你在一旁，我可以松懈一下。就像一个人回到寝室，会穿着内衣裤行动一样——对不起，这样说害你脸红了。我想要说的是，如果你的感知力那么强，今后我就得更加谨慎。我经常需要重温一个教训：即使不懂精神力学的人，也能作出极佳的猜测。”

诺微现出茫然的表情。“我不懂，师傅。”

“我是在对我自己说话，诺微，你不必挂心——瞧，我也用到这个字眼了。”

“到底有没有危险呢？”

“诺微，的确有个问题尚待解决。我不知道到达赛协尔之后，我会碰上些什么——赛协尔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到了那里之后，我也许会遇到很棘手的情况。”

“是否表示会有危险呢？”

“不会，因为我有能力应付。”

“你又怎么知道呢？”

“因为我是一位……学者，而且是最棒的一位，银河中没有我应付不了的事。”

“师傅，”诺微面容扭曲，好像极为苦恼的样子，“我不希望令你冒犯——我是说冒犯你——而惹你生气。我曾经亲眼看到那个笨瓜鲁菲南为难你，当时你就身处险境，而他只是一个阿姆农夫。现在我不知道有什么在等待你，你自己也不知道。”

坚迪柏感到十分无奈。“你害怕吗，诺微？”

“不是为我自己，师傅。我怕——我感到害怕——是为了你。”

“你可以说‘我怕’，”坚迪柏喃喃地说，“那也是正确的银河标准语。”

他沉思了一阵子，然后抬起头来，抓住了苏拉·诺微粗糙的双手，对她说：“诺微，我不要你为任何事感到害怕。我来解释一下，你知道如何从我的表情看出有危险——或说可能有危险，有点像是能看透我的心思，对不对？”

“嗯？”

“我看透他人心思的本事，比你还要高强。这就是学者的本事之一，而我是一名极优秀的学者。”

诺微睁大眼睛，双手赶紧抽了回去，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你能看透我的心思？”

坚迪柏连忙举起一根指头。“没有，诺微。除非有必要，我不会窥视你的心思，我真的不会窥视你的心思。”

他心里明白，严格说来自己是在撒谎。跟苏拉·诺微相处在一起，多少总会察觉到她大概在想什么，就连普通人也几乎做得到。坚迪柏觉得自己差点要面红耳赤。虽然只是个阿姆女子，她这种态度也会令人飘飘然。但即使是基于人与人之间的关怀，也该让她安心……

他继续说：“我还能改变别人的想法，能让别人感到痛苦，能……”

诺微却一直摇头。“师傅，你怎能做到这些呢？鲁菲南……”

“别再提鲁菲南了。”坚迪柏急躁起来，“我可以在一瞬间制住他，我可以叫他在地上乱爬，我可以让所有的阿姆人……”他突然煞住，对自己这种言行感到不屑。为了说服这个乡下女子，他竟然这样自吹自擂。这时，她仍旧不停摇头。

“师傅，”她说，“你这么讲是想让我别害怕，但我害怕只是为了你，所以你不必这样做。我知道你是个伟大的学者，可以让这艘船一路飞过太空。在我看来，不论是谁到了太空，除了迷路之外一无是处——我的意思是一事无成。而且你会使用我不懂的机器——其实没有一个阿姆人懂得。但是你不用告诉我那些心灵力量，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因为你声称能对鲁菲南做的事，你一样都没有做到，当时你却身处险境。”

坚迪柏紧紧抿起嘴唇。就这样吧，他想。如果这个女子坚持并非她自己害怕，那又何妨。但他不愿被她看成懦夫和吹牛大王，总之就是不愿意。

于是他道：“若说我没有对付鲁菲南，实在是因为我不愿意那样做。我们学者绝不能对阿姆人造成任何伤害，我们是你们那个世界的客人。这点你了解吗？”

“你们是我们的主人，我们一直都是这么说的。”

坚迪柏总算稍加释怀。“那么，这个鲁菲南又为何会攻击我？”

“我不知道，”她答得很干脆，“我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一定是理智出走，喔，失去了理智。”

坚迪柏咕哝道：“不论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不会加害阿姆人。如果我为了阻止他，而被迫——伤害他，其他学者就会瞧不起我，我还可能因此被解除职位。但是为了避免自己受到重创，我也许不得不略施一点手段——尽可能小的手段。”

诺微垂头丧气。“那么，我根本不用像个大傻瓜一样冲出来。”

“你做得完全正确，”坚迪柏说，“我刚才说过，如果我伤害他，将会造成不良后果。是你替我免去这个麻烦，是你阻止了他。这等于帮了我一个大忙，我心中一直感激万分。”

她又展现了笑容——充满喜悦的笑容。“我懂了，怪不得你会对我这么好。”

“我当然很感激你，”坚迪柏的对答显得有些慌乱，“但最重要的是，你必须了解我不会有任何危险。我可以对付一大群普通人，任何学者都办得到，地位高的学者更是轻而易举。而我告诉过你，我是其中的佼佼者。放眼当今银河，没有任何人能与我为敌。”

“只要你这么讲，师傅，我就绝对相信。”

“我的确这么讲。好了，现在你还为我感到害怕吗？”

“不会了，师傅，只不过……师傅，是不是只有我们的学者才能看穿心灵？在别的地方，有没有别的学者能和你对抗？”

坚迪柏突然吓了一大跳。这女子的确拥有惊人的洞察力。

现在不得不撒个谎，因此他说：“完全没有。”

“可是天上的星星那么多。我曾经试着数过，怎么数都数不清。如果有人住的世界和星星一样多，难道别的世界都没有学者吗？我的意思是，除了我们那个世界的学者之外？”

“没有了。”

“万一有呢？”

“那么，他们也不会像我这么厉害。”

“如果他们趁你尚未发觉之前，突然向你偷袭呢？”

“他们办不到。若有任何陌生学者接近，我会立刻察觉。早在他对我不利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

“你跑得掉吗？”

“我根本不需要跑。”他马上料到她不会接受这句话，“反正，我很快就要登上一艘新的太空船，是全银河最优秀的一艘。假如我必须跑，他们也不可能抓得到我。”

“他们会不会改变你的思想，让你留下来？”

“不会的。”

“他们可能人多势众，而你只有一个人。”

“只要他们一出现，我立刻就能察觉，可以马上离开，他们绝对想象不到我的反应会那么快。然后我们整个世界的学者会联手对付他们，他们一定抵挡不了。而他们想必了解这种结果，所以不敢对我怎么样。事实上，他们根本不希望我发现他们的踪迹，但我会做到的。”

“因为你比他们棒很多吗？”诺微问道，她脸上还闪着一种迟疑的骄傲。

坚迪柏不禁肃然起敬。她天生的智慧与敏捷的领悟力，都令他感到与她相处是一大乐事。那个口蜜腹剑的怪物黛洛拉·德拉米发言者，当初逼他带着这个阿姆农妇同行的时候，绝对想不到是帮了他一个天大的忙。

他答道：“不，诺微，并不是因为我比他们棒，虽然这也是事实，而是因为有你在我身边。”

“我？”

“就是你，诺微。你曾经猜到这一点吗？”

“从来没有，师傅，”她感到很困惑，“我又能做什么呢？”

“是你的心灵。”说到这里，他突然抬起手来，“我并没有透视你的思想。我只是观察你的心灵表层，它看起来极为平滑光润。”

她将手按在额头上。“因为我没有学问，师傅？因为我很笨吗？”

“不，亲爱的。”这个称呼脱口而出，“因为你很诚实，没有半点狡诈；因为你很纯朴，从不口是心非；因为你有一颗热情的心，还有……还有其他种种因素。假如别的学者发射任何力量，想要碰触我们的心灵——你我的心灵——你那光滑的心灵表面立刻会显出痕迹。我自己在尚未感到那股力量之前，就会先察觉那个痕迹，然后便能及时采取反击策略，也就是击退那股力量。”

他这番话讲完之后，两人维持了良久的沉默。坚迪柏注意到诺微眼中不只盈溢着喜悦，还掺杂着得意与骄傲。最后，她终于轻声说：“这就是你带我同行的原因？”

坚迪柏点了点头。“是的，这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她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接近耳语。“我要怎样做，才能尽量帮忙呢，师傅？”

他回答说：“保持冷静，不要害怕。只要……只要维持你原来的心境。”

她说：“我一定会这样做的。我要站在你和危险之间，就像上次挡住鲁菲南那样。”

说完她就离开了驾驶舱，坚迪柏目送着她的背影。

她真是个深不可测的女人。这么单纯的一个人，怎能包容如许的复杂度？在她光滑的心灵表层之下，蕴藏着巨大的智慧、悟性与勇气。他还能再要求什么？还有谁能给他更多？

此时，他心中又出现了苏拉·诺微的影像。她不是一名发言者，也不是第二基地分子，甚至没有受过正规教育。她面色凝重地站在他身旁，在即将上场的压轴戏中，扮演着一名不可或缺的配角。

但他现在还看不清楚其中的细节，还无法预料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02

“只不过一次跃迁，”崔维兹喃喃地说，“它就遥遥在望了。”

“盖娅吗？”裴洛拉特一面问，一面抬头望向崔维兹身前的屏幕。

“盖娅的太阳。”崔维兹说，“为了避免混淆，你可以称它为‘盖娅之阳’。有些时候，银河地理学家会这么做的。”

“那么盖娅又在哪里呢？或者我们应该称它为‘盖娅行星’？”

“那颗行星称为盖娅就行了。然而，我们还无法看见盖娅。行星不像恒星那么容易观察，而且我们距离盖娅之阳还有一百微秒差距。请注意它只是一颗恒星，虽然相当明亮，但我们的距离仍旧太远，所以它看起来还不是圆盘状。可是不要直接瞪着它，詹诺夫，它的亮度还是足以损伤视网膜。等我作完观测之后，我会插进一片滤光镜，那时你爱怎么瞪着它都可以。”

“如果换算成神话学家懂得的单位，一百微秒差距等于多少呢，葛兰？”

“等于三十亿公里，大约是端点星距离端点之阳的二十倍。这么讲有点帮助吗？”

“帮助可大了。但我们不应该再凑近一点吗？”

“不行！”崔维兹抬起头，露出惊讶的表情，“现在还不可以。我们既然听说了有关盖娅的传闻，为何还要冒失？有胆量并不等于疯狂，让我们先来观察一番。”

“观察什么，葛兰？是你说的，我们还看不到盖娅。”

“肉眼当然还看不到。可是我们有望远显像仪，还有一台杰出的电脑，可以进行高速分析。我们当然可以先来研究盖娅之阳，或许还能再作些其他观测。放轻松吧，詹诺夫。”他伸出手来拍拍对方的肩膀，像个长辈一样。

顿了一下之后，崔维兹又说：“盖娅之阳应该没有伴星，即使有，那颗伴星也非常遥远，远超过我们目前和它的距离。而且它顶多是红矮星，这表示我们根本不必顾虑。盖娅之阳是一颗Ｇ４型恒星，代表它的行星很有可能适宜住人，这是个好现象。假使它的光谱型是Ａ型或Ｍ型，我们现在就该向后转，没有必要再前进了。”

裴洛拉特说：“也许我只是个神话学家，但我想请问，难道我们不能在赛协尔上，测量出盖娅之阳的光谱型吗？”

“当然可以，而且做过了，詹诺夫，但在近距离再做一次又有何妨。盖娅之阳拥有一个行星系，这点并不令人惊讶。目前可以看到两颗气态巨星，其中一颗又大又亮，除非电脑对距离的估计错误。在这颗恒星的另一侧，很可能还有一颗类似的行星，可是不容易侦测到，因为我们刚好相当接近行星轨道面，这纯粹是巧合。我还无法发现内围有些什么，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样很糟吗？”

“并不尽然，我早就料到了。适宜住人的行星都是由岩石和金属构成，体积比气态巨星要小很多，而且都极为接近恒星，否则不可能有足够的温度。上述这两个条件，都使我们难以在这么远就观测到。这就代表说，若想探测盖娅之阳周围四微秒差距的区域，我们必须移到相当近的距离。”

“我准备好了。”

“我还没有，我们明天才要进行另一次跃迁。”

“为何等到明天？”

“有何不可？我们缓上一天，一来让他们出来抓我们，二来如果我们侦察到他们的踪迹，发现情况不妙，也许还能溜之大吉。”

03

第二天，崔维兹一丝不苟地指挥电脑工作，要它计算出数种前进航线，再试着从中选择一个最佳方案，整个过程缓慢而谨慎。由于缺乏精确数据，他只能凭借直觉行事，可惜直觉未能提供任何帮助。他时常体会到的“自信”，这回始终未曾出现。

最后，他终于将跃迁指令注入电脑，太空艇随即远离行星轨道面。

“这样我们就能有较佳的整体视野。”他说，“因为不论那些行星在轨道的哪一部分，我们都能取得它们和盖娅之阳的最大视距。而他们——不论他们是何方神圣——也许不会对轨道面以外的区域侦察得太仔细，至少我希望如此。”

目前他们距离盖娅之阳将近五亿公里，和那颗最内围、最庞大的气态巨星几乎相同。崔维兹将那颗行星以最大倍率显像在屏幕上，好让裴洛拉特尽情观赏一番。即使忽略周围三道稀疏而狭窄的碎石环，那仍是极其壮观的画面。

“它照例拥有一串卫星，”崔维兹说，“但它距离盖娅之阳这么远，因此所有的卫星都不适宜住人。而且，也没有哪颗卫星上有人类的踪迹，比方说在玻璃穹顶内，或是其他极端人工化的环境中。”

“你又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接收到的无线电杂讯，并不具备人工波源的特征。当然，”为了避免以偏概全，他补充道，“上面还是可能有科学观测站，只不过他们费尽心血将无线电讯号屏蔽起来，再加上气态巨星产生的无线电杂讯，便足以掩盖他们的踪迹。话说回来，我们的无线电接收装置极为灵敏，我们的电脑又非比寻常，所以我敢说，那些卫星上有人类居住的几率小得可怜。”

“这是否表示盖娅并不存在？”

“不，这表示盖娅即使存在，也没有在这些环境恶劣的卫星上殖民。也许是它没有能力，或者只是兴趣缺缺。”

“好吧，那么究竟有没有盖娅？”

“耐心点，詹诺夫，耐心点。”

崔维兹以近乎无穷无尽的耐心望着这片天宇沉思。但他终于停了下来，说道：“坦白讲，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出来抓我们，可真有点令我灰心。照理说，如果他们拥有传说中的能耐，早该对我们有所反应了。”

“依我看，”裴洛拉特闷闷不乐，“整件事有可能只是一种幻想。”

“姑且称之为神话吧，詹诺夫，”崔维兹露出一抹苦笑，“这刚好合你的胃口。话说回来，还是有一颗行星位于天文生物圈内，这就代表它也许可以住人。我准备至少花一天时间观察它。”

“为什么？”

“原因之一，为了确定它是否适宜住人。”

“你刚才明明说它位于生物圈内，葛兰。”

“没错，此刻它的确在其中。但是它的轨道可能具有很大的离心率，也许有时距离恒星只有一微秒差距，也可能偶尔跑到十五微秒差距之外，或者两者都会发生。我们必须测定这颗行星和盖娅之阳的距离，再将这个距离和它的轨道速率相比，这将有助于了解它的运动方式。”

04

又过了一天。

“轨道接近圆形，”崔维兹终于找到答案，“这就表示适宜住人的可能性更大了。但直到目前为止，还是没有人出来抓我们，我们得试着再凑近一点。”

裴洛拉特问道：“准备一次跃迁为何要花那么长的时间？你只不过是要进行微跃罢了。”

“听听这人讲的什么话。微跃比普通的跃迁更难控制，你想想看，抓起一块石头和捡起一粒细沙，哪件事比较容易？此外，盖娅之阳就在附近，因此空间弯曲得厉害，即使对电脑而言，计算都会相当复杂。就算是神话学家，也该明白这层道理。”

裴洛拉特嘀咕了一阵子。

崔维兹又说：“现在，你可以用肉眼看到那颗行星了。就在那里，看到没有？自转周期大约是二十二个银河标准小时，轴倾角十二度，简直就是可住人行星的教科书范例。而且，上面的确有生物存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大气层具有大量的自由氧。如果没有发展出繁茂的植物群落，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形。”

“有没有智慧生物呢？”

“那就需要分析无线电波辐射了。当然，我想也或许有完全放弃科技的智慧生物，但是这种情形似乎非常不可能。”

“并非没有这种例子。”裴洛拉特说。

“我愿意相信你，好歹这是你的专长。然而，上面如果只有一些游牧民族，当年不太可能把骡吓跑。”

裴洛拉特又问：“它有卫星吗？”

“的确有一颗。”崔维兹随口答道。

“多大？”裴洛拉特突然显得透不过气来。

“说不准，直径或许有一百公里吧。”

“乖乖。”裴洛拉特叹道，“我真希望脑袋多装几句更够味的感叹词，我亲爱的兄弟，可是本来的那么一点机会……”

“你的意思是，假如它有一颗巨型卫星，就可能是地球了？”

“没错，但它显然不是。”

“算啦，如果康普说得没错，地球根本不在这一带，它应该位于天狼星区。说真的，詹诺夫，我十分遗憾。”

“喔，谢了。”

“听着，我们先等一下，然后再冒险进行一次微跃。假如没有发现智慧生物的任何迹象，我们登陆就很安全——只不过这样一来，就根本没有必要登陆了，你说对不对？”

05

又做了一次微跃之后，崔维兹突然惊喜地大叫：“好啦，詹诺夫。这就是盖娅，它起码拥有科技文明。”

“你能根据无线电波看出来吗？”

“我有更直接的证据。有个太空站环绕这颗行星，你看到没有？”

显像屏幕呈现出一个物体的影像，在外行的裴洛拉特看来，似乎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但崔维兹却说：“人工的，金属的，而且是个电波源。”

“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暂时不要轻举妄动。既然拥有这种科技水准，他们不可能没侦测到我们。如果一会儿之后，他们仍旧毫无动静，我就向他们发出一道无线电讯。假使他们依然没有反应，我就要步步为营地逼进。”

“万一他们真有反应，又该怎么办？”

“要看是什么样的反应。若是我不喜欢的反应，我就准备仰仗这艘太空艇的高超跃迁能力，我不相信他们有什么办法追得上我们。”

“你是说我们要溜掉？”

“就像超空间飞弹那样。”

“但这等于是空手而归。”

“乱讲。至少我们会知道盖娅的确存在，拥有实用的科技文明，而且故意把我们吓跑。”

“可是，葛兰，我们不要太容易被吓跑。”

“好啦，詹诺夫，我了解银河虽大，你却对地球情有独钟，愿意不计一切代价探寻它的下落。可是请你记住一件事，我可没有染上你那种偏执狂。我们是在一艘毫无武装的太空艇上，而下面那些人已经与世隔绝了好几世纪。如果他们从未听说过基地，不明白应该对这个名号肃然起敬；又如果这里正是第二基地，我们一旦落入他们手中，万一惹恼了他们，我们就再也不是原来的自己了。难道你希望他们掏空你的心灵，让你忘掉所有的神话传说，从此再也不能以神话学家自居吗？”

裴洛拉特露出凝重的表情。“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但是我们离去后，又该怎么办呢？”

“太简单了。我们回端点星去，向老太婆报告这个消息。如果她不准我们登陆，我们也要尽量接近端点星。然后，我们也许会再回到盖娅——以最快的速度回来，不像这样走走停停——而且会带来一艘战舰，甚至一支武装舰队。那时，情况当然就不同了。”

06

他们又开始等待，这已经成了例行公事。他们在盖娅附近等待的时间，已经远比由端点星飞到赛协尔的时间更长。

崔维兹将电脑设定成自动预警模式，自己毫不紧张，甚至在厚实的座椅上打起盹来。

当警报响起时，崔维兹立刻惊醒。裴洛拉特胡子刮了一半，就赶紧冲进崔维兹的舱房。一时之间，两人都吓得不知所措。

“我们收到了什么讯息吗？”裴洛拉特问道。

“没有。”崔维兹中气十足地说，“是我们正在运动。”

“运动？往哪里运动？”

“朝那个太空站运动。”

“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发动机仍旧开着，但是电脑不再有反应，而我们却在运动。詹诺夫，我们被逮住了。我们和盖娅恐怕太近了一点。”

第十六章

焦点

01

当史陀·坚迪柏终于从显像屏幕上发现康普的太空艇时，似乎代表他已经抵达终点，这趟漫长到难以想象的旅程总算结束了。但这当然不是什么终点，而是真正的起点。从川陀到赛协尔的漫长旅途，只能算是一场序幕。

诺微现出敬畏的神色。“师傅，那是另一艘太空之船吗？”

“应该说太空船，诺微。没错，它就是我们拼命赶来会合的那一艘。它比我们的太空船更大，而且更为精良。它能以无法想象的高速掠过太空，如果它要逃避，我们这艘太空船不可能追得上，甚至无法跟在它后面。”

“比师傅们的太空船还快？”苏拉·诺微似乎吓呆了。

坚迪柏耸了耸肩。“或许我可以算你的师傅，但我并非样样精通。我们学者并没有那样的太空船，也不像那些太空船的主人，拥有那么多的科技设备。”

“可是学者怎么可能没有这些东西呢，师傅？”

“因为我们主宰着真正重要的事物。那些人所拥有的物质文明，只是微不足道的东西。”

诺微皱着眉头沉思了一阵子。“我认为能够飞得那么快，快得连师傅都没法追得上，并不是微不足道的事。他们到底是什么人，能够拥有这些奇迹——我是说，拥有这些东西。”

坚迪柏被她逗乐了。“他们自称为基地人，你听说过基地吗？”

他发觉自己突然起了好奇心，想知道阿姆人对银河究竟了解多少，更想知道发言者为何都对这个问题从不好奇。或者，是不是只有他自己从未感到好奇；只有他才以为阿姆人除了喜欢挖土，其他事情一概不闻不问。

诺微一面回想一面摇头。“师傅，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当学校师傅教我文字学——我的意思是读书写字的时候，他告诉我还有很多其他的世界，还告诉我一些世界的名字。他说，我们的阿姆世界有个正式名字叫川陀，它曾经统治过所有的世界。他又说川陀以前包着闪闪发光的铁，上面住着一个皇帝，他是人人的主人。”

她抬起头来望着坚迪柏，目光流露出略带羞赧的喜悦。“不过，我勿相信其中的大部分。在晚上比白天长很多的日子里，我们聚在集会厅中，说书的人就会讲很多故事。当我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我相信它们全部，但是当我渐渐长大，我发现它们许多都不是真的。现在我只相信非常少，也许全都勿相信。就连学校里的师傅，也会说些难以置信的故事。”

“不过，诺微，学校师傅讲的这个故事是真的，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川陀的确曾经被金属覆盖，也的确有个统治全银河的皇帝。然而，如今一切都变了，基地人总有一天会统治所有的世界，他们的力量不断在茁壮。”

“他们会统治所有的世界吗，师傅？”

“不会立刻实现，还要再过五百年。”

“然后他们也会变成所有师傅的主人？”

“不，不。他们将统治所有的世界，而我们将统治他们。这是为了他们的安全，以及所有世界的安全。”

诺微又皱起了眉头，她说：“师傅，这些基地人，是不是有许多这么好的太空船？”

“我想是吧，诺微。”

“他们还有其他非常……惊人的东西？”

“他们拥有各式各样威力强大的武器。”

“那么，师傅，他们不能现在就收服所有的世界吗？”

“他们不能那样做，时机尚未成熟。”

“可是为什么呢？是不是师傅们会阻止他们？”

“我们不需要那么做，诺微。即使我们撒手不管，他们也无法收服所有的世界。”

“到底是什么会阻止他们呢？”

“是这样的，”坚迪柏开始解释，“从前有个智者，设计出一套计划……”

他突然住口，淡淡一笑，同时摇了摇头。“这实在很难解释，诺微，或许改天再说吧。事实上，在我们回川陀之前，你的所见所闻也许就能使你了解这一切，用不着我再多作解释。”

“会发生什么事呢，师傅？”

“我还不确定，诺微，不过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他转过身去，准备跟康普进行联络。与此同时，他忍不住在心中自言自语了一句：至少我希望如此。

他马上对自己发起脾气来，因为这个愚蠢而犹疑的念头究竟源自何处，他自己再清楚不过。透过康普的太空艇，他看到了基地的精实壮大，而诺微对它毫不掩饰的赞叹，更是令他恼火不已。

真笨！自己怎会将有形力量与无形的控制力相提并论？这就是历代发言者所谓的“扼住咽喉的谬误”。

自己对那种诱惑竟然还没有免疫力，真是难以想象。

02

曼恩·李·康普完全不知道等会儿该如何应对。那些偶尔与他接触的发言者，始终以神秘的方式掌握着全体人类的命运，然而在他一生之中，全能的发言者从未在他面前出现过。

最近几年，在诸位发言者中，史陀·坚迪柏成了他的顶头上司。不但坚迪柏的声音是他最常听到的，坚迪柏的容貌也经常出现在他心中，那是一种无需超波中继器的超波通讯。

就这方面而言，第二基地的成就远远超越第一基地。他们舍弃任何有形的设备，仅靠训练有素的心灵所发出的能量，便能和许多秒差距之外取得联络，而且绝对不会遭到窃听或蓄意干扰。这是一种隐形且无法侦测的通讯网路，仅仅借着少数专职人员居中协调，就能在各个世界间建立起迅速的联系。

当康普想到自己的角色时，曾经不只一次生出飘飘然的感觉。他所属的这个团体何其微小，发挥的影响力却何其巨大，而这一切又是何其机密，连妻子都不知道他的这重身份。

一切都由诸位发言者在幕后操纵，而这位发言者，这位坚迪柏，（康普想）很可能会成为下一代的第一发言者，在比帝国更伟大的国度中，扮演比皇帝更有权势的角色。

如今坚迪柏终于抵达此地，就在对面那艘川陀太空船中。这次会面无法在川陀举行，令康普感到失望，但他尽力压制住这个情绪。

那玩意儿会是川陀的太空船吗？想当年，带着基地制品闯荡险恶银河的行商，他们的太空商船都要比这艘好些。怪不得从川陀赶到赛协尔，会浪费发言者那么多的时间。

现代船舰一律具有“自动对接机制”，能将两艘船舰紧密接驳，让双方人员可以互相通行。就连低劣的赛协尔舰队，也都拥有这种配备。可是，这位发言者却得像帝国时代那样，首先调整太空船的速度，然后向康普的太空艇抛出一条索链，再顺着索链从太空中摆荡过来。

是这艘太空船没错，康普很是沮丧，无法压抑失望的情绪。它根本就是一艘帝国的旧式太空船，甚至还是小型的。

此时，有两个人顺着索链缓缓移过来。其中之一动作极为笨拙，一看就知道并没有太空漫步的经验。

最后，他们总算登上康普的太空艇，除下了太空衣。史陀·坚迪柏发言者身材中等，相貌并不出众；他没有威风凛凛的架势，也并未散发任何学者的气质，只有那对深陷的黑眼珠，显现出几丝智慧的光芒。可是现在，这位发言者忙着四下张望，明显地流露出敬畏的神色。

另一个人则是个和坚迪柏差不多高的女子，外表平庸的她不停东张西望，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

03

对坚迪柏而言，太空漫步并非全然不愉快的经验。他当然不是太空人，第二基地分子都不是，但他也并非真正的“地虎”，因为凡是第二基地分子，都必须接受太空人的训练。毕竟，他们随时可能需要进行太空飞行。不过第二基地分子全部抱持相同的想法，都希望这种需要愈少愈好。（普芮姆·帕佛所做的众多太空旅行，如今已经成为传奇。他曾经语重心长地说过一句话：为了确保谢顿计划顺利执行，发言者有时不得不闯荡太空，但是愈成功的发言者，被迫飞上太空的次数就愈少。）

过去，坚迪柏曾有三次不得不使用索链的经验，今天是他第四次使用这种装置。由于他十分担心苏拉·诺微，自己反倒没有紧张的感觉。置身虚空的想法吓得她不知所措，他不需要依靠任何精神力量，就能清楚看出来。

“我真系很惊吓，师傅。”当他向她解释该怎么做的时候，她这么回答。“我将在虚无中走脚步。”别的不说，她突然又吐出道地的阿姆方言，就足以显示她多么惊慌。

坚迪柏柔声对她说：“我不能把你留在这艘船上，诺微。我自己要到另一艘上面去，所以你必须跟我一道走。绝对不会有什么危险，太空衣能保护你不受任何伤害，而且你根本不会掉到什么地方去。即使没有抓牢索链，你也几乎只会留在原处，而我会一直和你保持一臂之遥，随时可以抓你一把。来吧，诺微，向我证明你有足够的胆量，又有足够的聪明，一定能够成为一名学者。”

听了这番话，她就没有再说什么。坚迪柏虽然不愿搅扰她的心灵，仍然破例在那个心灵的光滑表面上，注入一股具有镇定作用的精神力量。

“你仍然可以跟我说话。”当他们都钻进厚重的太空衣之后，他对她说，“只要你尽力想着那些话，我就能够听到。把每个字都专心地、仔细地想一遍。你现在听得到我说话，是吗？”

“是的，师傅。”她答道。

隔着头盔的透明面板，他看得到她的嘴唇在嚅动，于是又说：“不要张开嘴巴来说话，诺微。学者的太空衣没有无线电设备，一切全靠心灵的作用。”

她的嘴唇果然不再嚅动，表情却变得更为急切不安。你能听到吗，师傅？

非常清楚，坚迪柏这么想，他的嘴也始终没有张开。你听得到我吗，诺微？

听得到，师傅。

那么跟我走，模仿着我的一举一动。

他们开始沿着索链进行漫步。坚迪柏虽然技术不算纯熟，他对太空漫步的理论却相当了解。诀窍在于保持两腿伸直并拢，仅以臀部作为两腿摆荡的支点；随着双臂规律地轮流向前挥舞，重心就能沿着一条直线前进。刚才，他已经向苏拉·诺微解释过这个道理，现在他并没有转头去看她，而是从她的大脑运动区，直接判读她的动作与姿势。

对一位初学者而言，她的表现非常好，几乎和坚迪柏不相上下。她的确压抑了紧张的情绪，完全遵照嘱咐行事。因而，坚迪柏再次觉得自己非常欣赏她。

然而，当他们终于再度“脚踏实地”的时候，她仍旧大大松了一口气，而坚迪柏也有同感。他一面除去太空衣，一面打量着周遭的一切。各种设备的奢华与先进令他瞠目结舌，几乎没有一样东西是他认得出来的。他的心猛地一沉，因为他想到，不会有多少时间学习如何操作这些设备。看来他必须从康普那里直接吸取这些知识，这总是比不上真正的学习令人感到踏实。

然后他将注意力集中在康普身上。康普又高又瘦，比他自己年长几岁，相当英俊却稍嫌文弱。而他一头波浪状的鬈发，竟是极其罕见的乳黄色。

坚迪柏一眼就看出来，此人显然对于这位首度谋面的发言者感到失望，甚至有点瞧不起。更糟的是，康普完全无法掩饰心中的感觉。

通常，坚迪柏对这种事并不太在意。康普不是川陀人，也不算正式的第二基地分子，因此显然带着一些错觉。即使只是轻轻扫过他的心灵，都可以发现这一点。典型的错觉之一，就是以为真正的力量必须表里一致。其实，只要不会对坚迪柏造成妨碍，他大可保有那些错觉，可是此时此刻，这个典型错觉却会坏了大事。

坚迪柏接下来的心灵行动，相当于普通人弹了一下手指。康普立刻感到一阵短暂的剧痛，身体不由自主微微晃了一下。他的大脑皮质被印出一道皱褶，令他留下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亦即发言者随时随地都能发出骇人的力量。

康普随即对坚迪柏肃然起敬。

坚迪柏以愉快的口吻说：“我只是想吸引你的注意力，康普，我的朋友。请让我知道你那位朋友葛兰·崔维兹，以及他的朋友詹诺夫·裴洛拉特目前的下落。”

康普犹豫地问道：“我该当着这位女士的面说吗，发言者？”

“康普，这位女士就好像另一个我。因此，你根本不该有任何顾忌。”

“遵命，发言者。崔维兹和裴洛拉特两人，正向一颗名叫盖娅的行星推进。”

“前几天，你在最后一次通讯中就提到了。照理说，他们应该早就登陆盖娅，也许都已经离开了。他们在赛协尔行星就没有停留多久。”

“当我还在跟踪他们的时候，发言者，他们尚未登陆盖娅。他们万分小心地一步步接近那颗行星，每次微跃前都犹豫了相当长的时间。我很清楚，他们是因为缺乏该行星的资料，所以才会踌躇不前。”

“你自己有任何资料吗，康普？”

“我也没有，发言者。”康普说，“至少，这艘太空艇的电脑并没有。”

“这台电脑吗？”坚迪柏目光落在控制板上，突然满怀希望地问道，“它能协助驾驶这艘太空艇吗？”

“可以完全交给它自动驾驶，发言者，只要把思想灌注其中就行了。”

坚迪柏忽然感到有点不自在。“基地竟然做到这个地步了？”

“没错，但不怎么高明。这台电脑并不太灵光，我必须将一个念头重复好几次，即使如此，我得到的反应也极其有限。”

坚迪柏说：“我也许能让它有更佳的表现。”

“这点我绝对肯定，发言者。”康普以尊敬的口吻说道。

“不过暂时先别管这个。为什么电脑中没有盖娅的资料？”

“我不知道，发言者。它曾经宣称——真像人类的口气——它拥有银河中每一颗住人行星的记录。”

“它拥有的资料不可能超过原先输入的。如果当初负责输入的人员，认为他们已经搜集到所有住人行星的记录，那么尽管事实并非如此，电脑仍旧会自以为是。这样说是否正确？”

“当然正确，发言者。”

“你在赛协尔曾经打听过吗？”

“发言者，”康普显得有些不安，“赛协尔上的确有人在谈论盖娅，可是他们的说法毫无可取之处，可以确定都是迷信。根据那些传说，盖娅是个威力强大的世界，连当年的骡都不敢接近。”

“他们真是这么说的吗？”坚迪柏压抑住激动的情绪，“你那么确定它只是迷信，所以没有再询问细节吗？”

“不，发言者，我问了一大堆。不过我刚才告诉你的，就是他们所能告诉我的一切。他们都能就这个题目滔滔不绝，可是仔细分析过滤之后，就只剩下我刚才报告的内容。”

“显然，”坚迪柏说，“崔维兹也听到了这个传说，他前往盖娅的动机一定与此有关，也许就是去打探这个神秘的力量。而他会如此谨慎，可能是他自己也心存畏惧。”

“的确有这个可能，发言者。”

“你却没有继续跟踪下去？”

“发言者，我跟踪了好长的距离，足以肯定他的确是要前往盖娅。然后我就回到了这里，也就是盖娅行星系的外缘。”

“为什么呢？”

“我有三个理由，发言者。第一，你即将抵达此地，我希望至少能在中途与你会合，让你尽快登上我的太空艇，而这也是你的指示。由于太空艇上有个超波中继器，如果我离崔维兹和裴洛拉特太远，一定会令端点星当局起疑。但是我判断，应该还能冒险来到这么远的地方。第二，当我确定崔维兹以极缓慢的方式接近盖娅，我就判断自己能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赶来尽快跟你会合，而不至于耽误任何事。何况，你比我更适合跟踪他到那颗行星，也比我更有能力处理任何紧急状况。”

“有道理。第三个理由呢？”

“在我们上次通讯之后，发言者，又发生了一个变故，我完全没有料到，也不了解它的意义。我认为，即使基于这个理由，我也最好尽快和你碰面。”

“这个你没有料到也不了解的变故，究竟是什么？”

“基地的战舰正在接近赛协尔边境，这则消息是我的电脑从赛协尔新闻广播中收到的。这个小型舰队至少拥有五艘新型战舰，拥有足够的力量攻陷整个赛协尔。”

坚迪柏没有立即回答，他不能表现得未曾料到这个行动，或是自己也不了解其中的意义。因此，过了一会儿，他用不当一回事的口吻说：“你认为，这和崔维兹前往盖娅的行动有关吗？”

“这件事显然是在他出发后立刻发生的。如果乙事件出现在甲事件之后，那么乙至少有可能是由甲引起的。”康普答道。

“嗯，所以说，我们似乎都汇聚到盖娅这个焦点来了。包括崔维兹、我自己，还有第一基地。嘿，你做得很好，康普。”坚迪柏说，“让我告诉你现在该做些什么。首先，你要教我如何操作这台电脑，以及如何利用它来操纵这艘船。我相信，这要不了多少时间。

“接下来，你就登上我的太空船，我会先将它的操作方法灌输到你心中，你可以毫不费力地驾驶它。只不过我必须告诉你，想必你已经从它的外形猜到了，你将发现它极为原始。一旦你能控制那艘太空船，就让它停在原处等我。”

“等多久，发言者？”

“直到我回来为止。我不会去太久的，你不必担心补给品会用光。但如果我耽搁得太久，你可以降落在赛协尔联盟任何一颗住人行星上，在那里继续等我。不论你在何处，我都找得到你。”

“遵命，发言者。”

“还有，你大可不必惊慌。我有能力对付这个神秘的盖娅，必要的时候，也能一并对付那五艘基地战舰。”

04

黎托洛·杜宾担任基地驻赛协尔大使已有七年之久，他颇为喜欢这个职位。

杜宾身材很高，也算得上壮硕。虽然如今不论在基地或赛协尔，男性大多把脸刮得干干净净，他却仍留着两撇浓密的棕色胡须。虽然他只有五十四岁，却已经满脸皱纹，而且修炼到喜怒不形于色的境界。此外，也很难看出他对工作所抱持的心态。

话说回来，他还是相当喜欢这个职位。它不但能让他远离端点星政坛的风风雨雨（他对这点分外满意），还让他捡到一个难得的机会，享受着赛协尔上流社会的悠闲逸乐，而且使得妻女过着令她们上瘾的生活。因此，他绝不希望这一切受到任何搅扰。

杜宾相当讨厌里奥诺·柯代尔，也许是因为他也故意留着两撇胡子。只不过柯代尔的胡子较短较疏，而且已经变得灰白。过去曾有一段日子，公众人物之中只有他们两人留着八字胡，两人还在这方面较过劲。如今（杜宾想）比赛早已结束，柯代尔的胡子已经不入流了。

当杜宾仍在端点星上，梦想着要跟赫拉·布拉诺角逐市长宝座时，柯代尔已经出任安全局长多年。但早在选举之前，杜宾就接受了大使职位当做交换。布拉诺这么做当然是为了自己，但他还是欠了她一份情。

偏偏他对柯代尔一点都不领情。或许因为柯代尔有一张坚定的笑脸，而且总是表现得那么亲切友善——即使他早已决定用哪一号手法切断你的喉管。

现在，柯代尔的超空间影像正坐在那里，依旧是满面春风，而且敦厚淳朴的态度溢于言表。当然，他的肉身仍在端点星上，杜宾因此得以省却一切实质的客套。

“柯代尔，”他说，“我要那些战舰马上撤走。”

柯代尔露出快活的笑容。“哈，我也这么想，可是老太婆下定决心了。”

“谁都知道你一向能说服她改变心意。”

“或许偶尔吧，当她愿意听劝的时候，这回她可不愿意听。杜宾，做好你的份内工作，让赛协尔保持冷静。”

“我并不是担心赛协尔，柯代尔，我是在为基地着想。”

“这点大家都一样。”

“柯代尔，别闪烁其词，我要你听我说。”

“我很愿意，可是目前端点星上热闹着呢，我可不能永远坐在这里。”

“我会尽可能长话短说，但我要讨论基地因此毁灭的可能性。如果这条超空间热线没遭到窃听，我就敢畅所欲言。”

“我保证没有。”

“那就让我继续说下去。几天前，有个名叫葛兰·崔维兹的人送了一道电讯给我。我记得我还在端点星政坛的时候，有一个名叫崔维兹的同僚，当时担任运输署长。”

“他是那个年轻人的叔叔。”柯代尔答道。

“啊，所以说，你认识那个送信给我的崔维兹。根据我后来搜集到的资料，他原本是一名议员，在最近那次谢顿危机圆满解决之后，他立刻被捕，随即遭到放逐。”

“完全正确。”

“我不相信这回事。”

“你不相信哪回事？”

“他遭到放逐这回事。”

“为何不信？”

“在基地的历史上，有哪个基地公民曾遭到放逐？”杜宾追问，“一个公民倘若涉嫌犯罪，他就有可能遭到逮捕；如果他真的遭到逮捕，他就有可能接受审判；如果他真的接受审判，他就有可能会被定罪；如果他真的被定罪，他会被罚款、被降级、被罢黜、被监禁，甚至被处决。可是，从来没有人遭到放逐。”

“凡事总有头一遭。”

“胡说八道。放逐到一艘先进的军用航具上？哪个笨蛋看不出他是在为老太婆执行一项特殊任务？她指望能骗倒什么人？”

“会是什么样的任务呢？”

“想必是要寻找盖娅那颗行星。”

柯代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大半，双眼射出异乎寻常的严厉目光。他说：“我知道你并不怎么觉得应该相信我的陈述，大使先生，但是我现在要郑重请求你，这次你无论如何要相信我。当崔维兹遭到放逐之际，不论市长或是我自己，都还没有听说过盖娅。几天前，我们两人才头一次听到盖娅这个名字。假如你相信这一点，我们才能继续谈下去。”

“虽说实在很困难，局长，但我会暂时收起凡事抱持怀疑态度的习性，试着接受这个说法。”

“的确很困难，大使先生。假如我突然采用了正式的语气，那是因为当我说完这些话之后，你将发现自己需要回答一些问题，而这些问题并不怎么轻松有趣。根据你的说法，你好像对盖娅这个世界十分熟悉。你怎么会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你被派驻到那个政治实体的首要职责，难道不就是让我们知道你风闻的每件事吗？”

杜宾以和缓的语气答道：“盖娅并不是赛协尔联盟的一部分，事实上，它可能根本就不存在。难道说，赛协尔低下阶层所流传的所有神话和迷信，我都得一字不漏地传达给端点星？他们有些人说盖娅位于超空间，有些人则说，它一直以超自然力量在保护赛协尔，此外还有人说，当年就是它派出骡来劫掠银河的。如果你打算告诉赛协尔政府，崔维兹的任务是要寻找盖娅，而基地舰队的五艘先进战舰来到这里，是为了支援他的探索任务，他们是绝对不会接受的。民众也许会相信有关盖娅的神话，政府可没有那么好骗，而他们也不会相信基地竟然那么天真。他们会认为，你们想以武力迫使赛协尔加入基地联邦。”

“假如我们真有这个打算呢？”

“那将一发不可收拾。想想看，柯代尔，在基地五个世纪的历史中，我们何曾发动过侵略战争？我们打仗都是为了抵御外侮，还败过一次，可是没有任何战争曾经为我们开拓版图。其他世界都是通过和平协议加入联邦的，他们之所以加盟，是因为看到了加盟的好处。”

“赛协尔就没有可能看到这些好处吗？”

“只要我们的战舰停在他们的边境，他们就永远看不到。赶快把战舰撤走。”

“办不到。”

“柯代尔，赛协尔是个极佳的宣传工具，足以显示基地联邦如何宽大为怀。它几乎被我们的疆域包围，全然无险可守，但直到目前为止，它始终安然无事，我行我素，甚至能够肆意维持反基地的对外政策。这是多么好的样板，能让全银河都知道，我们从不以武力使人就范，我们总是伸出友谊之手。赛协尔等于是我们的囊中物，即使拿下它也是多此一举。毕竟，我们在经济上早已宰制他们——虽说并未公开。但是倘若动武将它拿下，我们无异于向全银河宣传，我们已经变成扩张主义者。”

“如果我告诉你，我们真的只是对盖娅有兴趣呢？”

“那么，我会跟赛协尔联盟一样不信这种鬼话。那个叫崔维兹的人，送了一道电讯给我，说他正要前往盖娅，并请我将那则电讯转交端点星。我照做了，虽然我判断这样做并不妥当，但是我没有选择的余地。结果，在超空间热线还来不及冷却的时候，基地舰队就开始行动了。若不穿越赛协尔的星空，你们要怎样抵达盖娅？”

“我亲爱的杜宾，显然你没有注意自己讲的话。仅仅几分钟之前，你还明明告诉我，盖娅假如真的存在，也不是赛协尔联盟的一部分。我想你总该知道，超空间并非任何世界的领域，谁都可以自由进出。如果我们从基地的疆域——我们的战舰目前正在那里待命——经由超空间进入盖娅的疆域，从头到尾始终不占赛协尔一立方公分的星空，赛协尔又怎么会抱怨呢？”

“赛协尔可不会这样解释，柯代尔。盖娅假如真的存在，虽然并非赛协尔联盟的一部分，却被联盟整个包围在内。根据星际惯例，赛协尔可将它视为自己的势力范围，至少对敌方战舰可以如此解释。”

“我们不是什么敌方战舰，我们准备跟赛协尔和平共处。”

“我告诉你，赛协尔有可能因此宣战。他们明白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战争，不会指望赢得军事胜利，但问题是，这场战争足以引发泛银河的反基地风潮。基地新近采取的扩张政策，会促使反基地的势力骤然壮大。联邦某些成员也会重新考虑和我们的关系，我们很可能会因为内部动乱而战败。五百年来，基地一直在成长茁壮，这样一来，就注定要走回头路了。”

“得了，得了，杜宾，”柯代尔不以为然地说，“你这种说法，好像把五百年的绩业一笔勾销，好像我们还活在塞佛·哈定的时代，正准备对抗那个袖珍王国安纳克里昂。事实上，即使跟银河帝国黄金时代的国势相比，我们现在也比他们强大许多。我们随便一个分遣队，都能在战士们不知不觉间，就击败整个帝国舰队，占领银河任何星区。”

“我们可不是跟银河帝国作战，我们的敌人来自当今各个行星和星区。”

“他们都没有像我们这么先进的科技，我们现在就足以收服整个银河。”

“根据谢顿计划，五百年内，我们都还不能那么做。”

“谢顿计划低估了科技发展的速度。我们现在就能这么做！请你听清楚，我不是说我们现在‘将要’这么做，甚至不是说现在‘应该’这么做，我只是说我们现在‘能够’这么做。”

“柯代尔，你一辈子住在端点星上，完全不了解银河的局势。我们所拥有的舰队和科技，的确能够击败其他世界的军队，可是我们若以武力征服他们，注定会造成一个叛乱此起彼落、处处充满敌意的局面，我们并没有能力统治这样的银河。赶快撤走那些战舰！”

“我说过办不到，杜宾。你想想看，万一盖娅并非只是神话呢？”

杜宾顿了顿，趁机打量柯代尔的脸孔，仿佛急于窥知对方的心思。“位于超空间的世界还不是神话？”

“位于超空间的世界当然是迷信，但即使是迷信，核心也可能藏有真相。那个人，那个遭到放逐的崔维兹，照他的说法，盖娅好像是普通空间中的真实世界。万一他说对了呢？”

“荒唐，我可不相信。”

“不相信？能否请你暂且相信它是真实的世界，曾经保护赛协尔免于骡的侵略，如今又帮助它对抗基地！”

“你这样说是自相矛盾，盖娅如何帮助赛协尔人抵御基地？我们不是正派出舰队吗？”

“舰队的目标不是赛协尔，而是盖娅。那个世界如此神秘莫测，又如此处心积虑地销声匿迹，它明明在太空某个角落，却有办法让邻近世界以为它在超空间中。甚至最精确、最完整的电脑化银河地图，也未能搜录它的资料。”

“那么，它必定是个极不寻常的世界，因为它必定有办法操控心灵。”

“而你刚才不是也说过，根据赛协尔的一则传说，骡就是盖娅派出来劫掠银河的？而骡不是也会操控心灵吗？”

“那么，盖娅是个住满了骡的世界？”

“你确定不是吗？”

“这样说来，它又为何不能是重生的第二基地呢？”

“是啊，为何不能？难道不该好好调查吗？”

杜宾渐渐冷静下来。他本来一直挂着轻蔑的笑容，现在却低下头，扬起眉毛瞪着对方。“如果你此话当真，这样的调查难道不危险吗？”

“危险吗？”

“你用其他问题来回答我的问题，表示你心中没有合理的答案。如果敌人是一大群骡，或是第二基地，几艘战舰又能派上什么用场？事实上，万一这些推论成立，有没有可能盖娅正在引诱你们自取灭亡？听好，你说虽然谢顿计划只完成了一半，但基地如今已有能力建立一个帝国，而我也警告过你，你们这样做会冲得太快太远，谢顿计划一定有办法逼你们慢下来。假若盖娅真的存在，而且身份正如你所料，那么这一切或许就是个刹车的策略。现在就退兵吧，否则你们很快便会被迫撤退。现在还能以和平而不流血的方式收场，坚持下去就会演变成悲惨的败退。我再说一次，赶快撤走那些战舰。”

“办不到就是办不到。老实告诉你，杜宾，布拉诺市长打算亲自登上战舰。而且，我们的斥候舰群已经飞掠超空间，顺利抵达理论上的盖娅领域。”

杜宾的眼珠几乎要爆出来。“我警告你，这注定会引发一场战争。”

“你是我们的大使，你要设法阻止。不论赛协尔人需要什么保证，你都可以拍胸脯。同时，你要否认我方有任何不良企图。有必要的话，你索性告诉他们，最好的对策便是隔山观虎斗，等着让盖娅收拾我们。你爱怎么说都行，总之别让他们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凝视着杜宾目瞪口呆的表情，然后又说：“真的，就是如此而已。据我所知，基地船舰不会登陆赛协尔联盟任何一个世界，也不会穿越属于联盟的任何空间。然而，如果赛协尔船舰离开他们的疆域，也就是进入基地的势力范围，想要向我们挑衅，就会立刻化成一团烟尘。把这点也跟他们切实讲清楚，别让赛协尔人轻举妄动。如果失败了，我们会好好跟你算账。直到目前为止，你做的都只是闲差事，杜宾，但是养兵千日用在一朝，未来几周将决定一切。假如你令我们失望，那么银河虽大，也没有你藏身之地。”

当通讯陡然终止，影像消失之际，柯代尔脸上早已没有愉悦或友善的表情。

杜宾仍张大嘴巴，瞪着刚才柯代尔现身之处。

05

葛兰·崔维兹猛扯了一阵头发，仿佛想借着痛觉来判断自己的精神状况。他突然对裴洛拉特说：“你现在的心理状态如何？”

“心理状态？”裴洛拉特摸不着头脑。

“对啊。我们被逮到了，我们的太空艇遭到外力控制，被硬生生拉向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你有没有感到惊慌？”

裴洛拉特的长脸显露出些许忧郁。“没有。”他答道，“我并未感到欢喜，也的确有点担心，可是没有惊慌失措。”

“我也没有，这不是很奇怪吗？我们应该万分慌乱，为什么没有这种反应呢？”

“这种不寻常的事，葛兰，正是我们所预期的。”

崔维兹转身面向屏幕，它始终锁定着太空站的画面。只不过现在太空站变得更大，代表他们更接近了。

在他看来，那座太空站外形没什么惊人之处，看不出有任何超人的科学。事实上，它似乎还有点原始——但它有办法制住太空艇。

他说：“我的思绪仍然条理分明，詹诺夫，简直怪透了！我很想相信这是因为我并非懦夫，在巨大压力下也能有优异的表现。这令我引以为傲，我想每个人都免不了。事实上，我现在该坐立不安，还会冒出一点冷汗。我们或许预期到了会有不寻常的事，但那于事无补。我们现在仍旧一筹莫展，而且可能会惨遭杀害。”

裴洛拉特说：“我可不这么想，葛兰。如果盖娅星人能从远方接掌太空艇，难道就不能远距离杀害我们吗？既然我们还活着……”

“但我们并非完全安然无事，我说过我们太过冷静。我想，他们给我们打了无形镇静剂。”

“为什么？”

“为了让我们的精神状态完好如初吧，我这么想。可能是希望审问我们，之后或许就会把我们杀掉。”

“假如他们想要审问我们，就代表他们有足够的理性。因此，如果没有什么正当理由，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杀害我们。”

崔维兹上身往椅背用力一靠（椅背立刻向后弯曲，他们至少没有剥夺座椅的功能），双脚摆到书桌上，那里原是他的双手与电脑进行接触的地方。他说：“他们也许相当聪明，足以罗织一个自认为正当无比的理由。话说回来，他们即使影响了我们的心灵，也没有做得太过分。比方说，换成骡的话，他会让我们渴望赶快走，我们会迫不及待，会血脉贲张，每一根神经都会狂喊着赶快。”他伸手指了指太空站，“你有这种感觉吗，詹诺夫？”

“当然没有。”

“你看，我也没有什么变化，仍然可以尽情地冷静分析和推理。实在太奇怪了！可是我能肯定吗？我是不是处于一种惊惶、慌乱、疯狂的状态，却产生了一种幻觉，以为自己正在尽情地冷静分析和推理？”

裴洛拉特耸了耸肩。“我觉得你的精神很正常。或许，是因为我的精神跟你一样不正常，处于同样的幻觉中，可是这种论证无济于事。也许所有的人类全部精神不正常，通通陷在一个集体幻觉中，而宇宙则是一片混沌。这种说法同样是无法反证的，可是我们除了相信自己的理智，根本没有其他的选择。”然后，他突然改变话题说：“事实上，我自己也在作一项推论。”

“是什么？”

“嗯，我们曾经猜想盖娅也许是骡的故乡，或是死灰复燃的第二基地。但是你有没有想到过，还有更合理的第三种可能性？”

“什么第三种可能性？”

裴洛拉特没有望着崔维兹，他的眼睛似乎在凝视自己的内心，他的声音则变得低沉而意味深长。“不知道从多久以前开始，盖娅这个世界就在全力保持绝对的隔绝状态。它从未试图和其他世界接触，连它的近邻赛协尔联盟也不例外。如果他们击毁舰队的传说属实，它某一方面的科学必定极为先进，而他们现在有能力控制我们，当然更是一项明证。但他们却未曾试图扩张势力，唯一的要求只是不要受到打扰。”

崔维兹眯起眼睛。“所以呢？”

“这都不像人类的行径。人类两万多年的太空发展史，就是一部连续不断的扩张史。如今，能够住人的已知世界差不多都住了人。在殖民银河的过程中，几乎每颗行星都曾遭到你争我夺，几乎每个世界都跟邻邦抢过地盘。如果盖娅在这方面如此异于常人，或许因为它真是——非人的世界。”

崔维兹摇了摇头。“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裴洛拉特用急切的口吻说，“我曾经告诉你，人类是银河中唯一演化成功的智慧生物，而这是一个大谜。万一事实并非如此呢？难道就不可能在某颗行星上，还有另一种不像人类那样具有扩张倾向的智慧生物？事实上，”裴洛拉特愈说愈激动，“银河中搞不好有百万种智慧生物，却只有一种是扩张主义者，那就是我们。其他的都安分守己地待在母星，隐藏起来……”

“简直荒谬！”崔维兹说，“果真如此，我们早就遇到他们了，因为我们早已登陆那些世界。他们会发展出各式各样和各种阶段的科技，大多数都无法阻止我们。但是，我们从来没有遇到任何一种。太空啊！我们甚至从未发现非人文明的遗迹或遗址，对不对？你是历史学家，请你告诉我，到底有没有？”

裴洛拉特摇了摇头。“的确没有发现过。可是葛兰，眼前也许就有一个！就是这个！”

“我可不相信。你说它叫做盖娅，那是源自一种古代方言，意思就是地球。怎么可能是非人文明呢？”

“盖娅这个名字是人类帮它取的，谁知道又是为什么？至于和地球的古称相似，也许只是巧合罢了。你好好想一想，我们被引诱到盖娅来——这点你曾经仔细分析过——现在又被硬生生吸过去，这都是盖娅星人并非人类的佐证。”

“为什么？这跟他们是不是人类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他们对我们——也就是对人类好奇。”

崔维兹说：“詹诺夫，你已经语无伦次。数千年来，盖娅周围的星空满是人类，他们为何现在才感到好奇？为什么以前没有好奇心？即使现在才好奇，又为何会选上我们？如果他们想要研究人类与其文化，何不利用赛协尔各个世界？为何大老远把我们从端点星引到这里来？”

“他们或许对基地有兴趣。”

“胡说八道。”崔维兹激愤地说，“詹诺夫，你若一心想见非人智慧生物，那么终将如愿以偿。此时此刻，我猜如果你认为将要遇见非人生物，你就不会担心已经被捕，不会担心束手无策，甚至不会担心遭到杀害——只会担心他们不给你时间，满足你的好奇心。”

裴洛拉特气得结结巴巴，反驳了一大串，这才深深吸了一大口气，然后又说：“好吧，也许你对，葛兰，但我暂时还不想放弃这个信念。我想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知道谁对谁错——你看！”他突然指向屏幕。

崔维兹由于争辩得太过激动，视线早已离开屏幕，现在才回过头来。“什么东西？”他说。

“是不是一艘刚从太空站起飞的船舰？”

“是有个东西。”崔维兹回答得很勉强，“但我还看不清楚，也无法再将画面放大。放大率已经到了极限。”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它似乎朝我们飞过来，我猜是一艘太空船。我们要不要打个赌？”

“什么样的赌？”

崔维兹用嘲讽的语气说：“如果还能回到端点星，我们就去大吃一顿，彼此还能请几个陪客，最多不超过，嗯，四个人吧。假如那艘太空船上载的不是人类，就由我请客，反之就记你的账。”

“我愿意赌。”裴洛拉特说。

“一言为定。”崔维兹又开始盯着屏幕，试图把那艘太空船看得更清楚。但他自己也不禁怀疑，究竟会有什么特征，能让他百分之百确定里面载的是不是人类。

06

布拉诺的铁灰色头发梳得整齐光洁，看她这般气定神闲的模样，好像仍旧待在市长官邸，一点也看不出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二次深入太空。（第一次几乎不能算数，那只是她跟着父母去卡尔根度假，当时她只有三岁。）

她用带着些许厌倦的口气，对柯代尔说：“毕竟，杜宾的职责就是提供意见，并且适时警告我。很好，他的确很尽责，我不会怪他。”

柯代尔跟市长在同一艘战舰上，这是为了方便与她面对面交谈，以避免影像沟通的心理障碍。他说：“他在那个职位上待得太久，想法已经快被赛协尔人同化了。”

“那是大使这一行的职业风险之一，里奥诺。等这件事解决之后，我们让他休个长假，然后把他调到别的地方去。他算得上是个能干的人，至少，他还有点警觉性，晓得及时回报崔维兹的消息。”

柯代尔浅浅一笑。“没错，他告诉我，虽然他判断这样做并不妥当，‘但是我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就是这么说的。你看，市长女士，即使他判断这样做并不妥当，他也不得不做。因为当初崔维兹刚进入赛协尔联盟的星空，我就通知了这位杜宾大使，要他即刻把关于那小子的消息通通转来。”

“哦？”布拉诺市长换了一下坐姿，好把柯代尔的脸看得更清楚。“你又为何那么做？”

“其实，只是基于最简单的考量。崔维兹驾着一艘新型的基地军用航具，这点赛协尔人必定会注意到。他又是个不具外交身份的小傻瓜，这点他们必定也会注意到。因此，他有可能遇上麻烦，而基地人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不论在银河何处遇到麻烦，都能求助于最近的基地驻外代表。老实说，我个人并不在乎崔维兹遇到什么麻烦，那也许还能帮助他早点长大，对他有莫大的助益。可是你送他出去，是要他当你的避雷针，所以我要确保他发挥功能，当闪电击下时，能让你估算出闪电的源头。因此我特别叮咛最近处的基地代表，好好注意崔维兹的动向，如此而已。”

“我懂了！嗯，现在我才明白杜宾的反应为何如此强烈，因为我也送了一道类似的训令给他。既然他从我们两人这里分别接到指示，难怪只不过几艘基地战舰接近，他就以为会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可是，里奥诺，你怎么事先没有跟我商量，就送出这样的训令呢？”

柯代尔泰然自若地答道：“如果我做的每件事都把你扯进去，你就没时间当市长了。可是，你又为什么不先知会我一声呢？”

布拉诺以尖酸的口气说：“如果我把每一件事都告诉你，里奥诺，你就未免知道得太多了。不过这不重要，杜宾的警告同样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连赛协尔人的大惊小怪也是小事一桩。我最关心的还是崔维兹。”

“我们的斥候舰已经发现了康普。他正在跟踪崔维兹，两艘太空艇都万分谨慎地向盖娅挺进。”

“我有那些斥候舰的完整报告，里奥诺，崔维兹和康普显然都没把盖娅当神话。”

“大家都对有关盖娅的迷信嗤之以鼻，市长女士，不过大家也都在想：‘可是万一……’就连杜宾大使都对它有点忌惮。这可能是赛协尔人的高明策略，是他们的一种保护色。他们捏造出一个神秘而无敌的世界，并将这些故事散播出去，那么外人不但会对那个世界敬而远之，同时也会避开附近的世界，例如赛协尔联盟。”

“你认为这就是骡未曾招惹赛协尔的原因？”

“有可能。”

“基地也从未碰过赛协尔，你不至于认为也是由于盖娅吧？没有任何记录显示，我们曾经听说那个世界。”

“我承认我们的档案中，找不到半条有关盖娅的资料。可是我们对赛协尔联盟一向十分客气，这点也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那么，希望赛协尔政府的确相信盖娅的可怕力量，即使相信一点点也好，虽然杜宾认为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呢？”

“因为这样的话，赛协尔联盟就不会反对我们接近盖娅。他们对这个行动愈是反感，就愈会确信应该袖手旁观，好让盖娅把我们吞噬。他们会想到，这将是个很好的教训，未来的侵略者都会引以为戒。”

“万一这一切都是真的呢，市长？万一盖娅真那么可怕呢？”

布拉诺微微一笑。“你自己怎么也提出‘万一怎么样’的问题呢，里奥诺？”

“我必须提出各种可能性，市长，这是我的职责。”

“假如盖娅真那么可怕，既然崔维兹是我的避雷针，他理所当然会首当其冲。康普可能也会倒霉，而我正希望如此。”

“你希望如此？为什么？”

“因为这样一来，盖娅便会过度自信，情势就对我们非常有利。他们会低估我们的实力，因而变得比较容易对付。”

“可是，万一过度自信的是我们自己呢？”

“我们可没有。”布拉诺说得斩钉截铁。

“这些盖娅星人——不论他们是何方神圣——有可能是我们前所未见的敌人，因而无法准确估算危险的程度。我只是提醒你，市长，因为即使是可能性，也应该加以权衡。”

“是吗？你的脑袋里怎么会有这种念头呢，里奥诺？”

“因为我觉得，你认为盖娅充其量不过是第二基地。我甚至怀疑，你认为它正是第二基地。然而，早在帝国时代，赛协尔就有一段很特殊的历史。当时，唯独赛协尔拥有相当的自治权；在某些‘坏皇帝’的统治下，唯独赛协尔能奇迹般地免除一些苛捐杂税。简言之，即使早在帝政时期，赛协尔似乎已经受到盖娅的保护。”

“所以呢？”

“第二基地却是哈里·谢顿亲手创建的，是和我们这个基地同时诞生的。第二基地在帝政时期并不存在，盖娅却已经在那里。因此，盖娅绝不会是第二基地。它是另一个组织，而且还有可能，是一个更可怕的组织。”

“我可不打算给未知的事物吓倒，里奥诺。潜在的威胁来源总共有两类：有形的武器和精神的武器，对于这两者，我们都有万全准备。回到你的战舰去，叫舰队通通守在赛协尔外围。我的这艘战舰要单独向盖娅推进，但会随时和你们保持联络，必要的时候，你们要在一跃之后就能和我们会合。去吧，里奥诺，还有，把你脸上那种愁容给我抹掉。”

“最后一个问题好吗？你确定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我确定。”她绷着脸说，“我也研究过赛协尔的历史，也看出盖娅不可能是第二基地。可是，我刚才说过，我收到了斥候舰的完整报告，从这些报告中……”

“怎么样？”

“嗯，我知道了第二基地的真正位置。我们要一举解决这两个敌人，里奥诺。我们先来收拾盖娅，然后再去收拾川陀。”

第十七章

盖娅

01

从太空站飞出来的那艘太空船，花了几个小时才抵达远星号附近。崔维兹觉得这几个小时如坐针毡。

若是在正常情况下，崔维兹会试着呼叫那艘太空船，并会期待对方有所回应。假如没有任何回应，他就会采取闪避行动。

由于他毫无武装，又一直没有收到回音，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现在电脑对于指令的筛选极为严格，如果他发出移动太空艇的指令，电脑绝不会有任何反应。

不过，至少太空艇内部一切正常。维生系统维持着最佳工作状态，因此他与裴洛拉特没有任何生理上的不适。然而，这却无济于事。时间一点一滴白白溜走，等在前面的那个未知数将他磨得越来越疲倦。但他发现裴洛拉特似乎很镇定，不禁冒起一股无名火。而裴洛拉特好像故意火上加油，偏偏在崔维兹完全没有食欲的时候，开了一个鸡丁罐头。罐头打开之后立刻自动加热，裴洛拉特已经吃将起来。

崔维兹没好气地说：“太空啊，詹诺夫！好臭！”

裴洛拉特好像吓了一跳，忙将罐头凑到鼻端闻了闻。“我觉得很香啊，葛兰。”

崔维兹摇了摇头。“别管我，我是在胡言乱语。但你总该用把叉子，否则你的指头整天都有鸡肉的味道。”

裴洛拉特讶异地望着自己的手指头。“抱歉！我没注意到，我正在想别的事。”

崔维兹用嘲讽的语气说：“你要不要猜一猜，那艘太空船上的非人生物会是什么模样？”自己竟然比不上裴洛拉特镇定，令他觉得惭愧。他曾经在舰队服役（不过当然没有实战经验），而裴洛拉特只是一名历史学家。现在，这位旅伴却能安然坐在那里。

裴洛拉特答道：“在不同于地球的环境中，演化会朝什么方向进行，实在是难以想象的。可能性或许并非无穷多，但也一定多得数不清。然而，我推测他们绝非凶残成性，会以文明的方式对待我们。否则的话，我们现在早就死了。”

“至少你还能冷静思考，詹诺夫，好朋友，至少你还能保持镇静。我的神经却仿佛在和他们的无形镇静剂对抗。我有一种异常的冲动，很想站起来踱几步。那艘该死的太空船怎么还没到？”

裴洛拉特说：“我是个惯于被动的人，葛兰。我这辈子都在等待新的文献，平常只能埋头钻研既有的资料。除了等待，我什么也不能做。而你是个行动派，一旦无法采取行动，你就会痛苦莫名。”

崔维兹顿时感到轻松了些，喃喃说道：“我低估了你的观察力，詹诺夫。”

“不，你没有低估我。”裴洛拉特以平静的口吻说，“但即使是天真的学者，也能偶尔从生活中领悟出一些道理。”

“而即使是最精明的政治人物，有时也可能执迷不悟。”

“我可没那么说，葛兰。”

“你没说，是我说的。所以我该积极一点，至少我还可以观察。那艘太空船已经相当接近，看得出它似乎极为原始。”

“似乎？”

崔维兹说：“如果它是其他智慧生物制造的，那么表面上的原始，实际上可能只是非人文明的特征。”

“你也认为它可能是非人文明的产物？”裴洛拉特问道，他兴奋得脸色有点泛红。

“我不确定。但我认为，人造器物不论因为文化差异而有多大的不同，相较于另一种生物所制造的器物，顶多只能算是大同小异。”

“那只是你的猜想罢了。目前为止，我们只接触过不同的文化，从未发现不同的智慧型物种，因此无从判断双方的器物会有多大差异。”

“鱼类、海豚、企鹅、乌贼，乃至并非源自地球的围韧——姑且假设其他几种都是地球的物种——这些生物解决在粘滞介质中运动的办法，都是将身体演化成流线型。因此，它们的基因构造虽然截然不同，外形却没有多大的差别。文明的产物也可能如此。”

“乌贼的触手和围韧的螺旋振器，”裴洛拉特反驳道，“彼此之间有极大的不同，也跟其他几种脊椎动物的鳍、蹼或鳍状肢没有相似之处。而文明的产物也可能如此。”

“无论如何，”崔维兹说，“我心情好多了。跟你胡扯了这么一大堆，詹诺夫，我的神经不知不觉松弛下来。我猜，我们很快就能知道将遇见什么。那艘太空船无法和我们接驳，所以不论上面是何方神圣，都得借着旧式的索链摆荡过来——或是用什么方法，驱策我们两人荡过去——因为‘自动对接锁’派不上用场。除非上面真是什么非人生物，拥有全然迥异的接驳系统。”

“那艘太空船有多大？”

“我不能利用远星号的电脑和雷达来计算距离，所以无从估计它的尺度。”

一条索链向远星号蜿蜒游移过来。

崔维兹说：“这有两种可能，要么上面是人类，要么就是非人生物使用相同的装置。或许除了索链，根本没有第二种工具可用。”

“还可以用管子，”裴洛拉特说，“或者一个水平梯。”

“那些东西没有韧性，用来连系两艘船舰会很困难。你得用一种兼具强度和韧性的东西。”

索链触及远星号那一刻，太空艇坚硬的外壳（连带内部的空气）震动了一下，发出一阵沉闷的铿锵声。那艘太空船开始进行速度微调，好让彼此速度一致，此时索链就像一条在太空中游走的长蛇。最后，索链终于达到相对静止的状态。

太空船的表面出现一个黑点，像瞳孔一样愈变愈大。

崔维兹咕哝道：“竟然不是自动滑门，而是伸屈隔板。”

“非人文明？”

“还很难讲，可是很有意思。”

画面上出现了一个人形。

裴洛拉特紧抿着嘴唇，过了好一阵子，才用失望的口气说：“太可惜了，是人类。”

“还是很难讲。”崔维兹冷静地说，“我们现在只能断定，那个躯体好像具有五个突起，可能是头部和双手双脚，却也可能不是——慢着！”

“什么？”

“它的动作比我预料中更迅速利落——啊！”

“又怎么了？”

“它配备有某种推进装置。我看得出不是火箭式推进器，但它绝非拉动索链前进。话说回来，仍然不一定就是人类。”

虽然那个人形顺着索链迅疾而至，两人却觉得等了很久很久。最后，外面终于传来一阵噪音。

崔维兹说：“不管是什么东西，它马上要进来了。我决定它一出现就立刻动手。”他握紧了拳头。

“我想我们最好放轻松点。”裴洛拉特说，“它也许比我们强壮，何况它能控制我们的心灵，而那艘船上一定还有它的同伙。我们最好少安毋躁，先看看面对的是什么角色再说。”

“你倒是愈来愈深思熟虑，詹诺夫，”崔维兹说，“我反而每况愈下。”

他们又听见气闸开闭的声音，最后，那个人形终于来到太空艇内。

“差不多正常尺寸，”裴洛拉特喃喃道，“这套太空衣塞得进一个人类。”

“我从未见过这种式样的太空衣，甚至没听说过，可是在我看来，它仍然没有超出人类制品的范围，根本不算什么线索。”

穿着太空衣的人形站到了两人面前。太空衣上面是一个圆形罩盔，罩盔面板若是玻璃制品，也一定是单向透光玻璃，因为完全看不见里面。

那人形将一只上肢抬到罩盔旁边，迅速碰了一下不知道什么开关，崔维兹根本没有看清楚。罩盔立刻与太空衣脱离，并被举了起来。

呈现他们眼前的，是一张年轻娇媚的脸蛋，它的主人无疑是一位美丽的女郎。

02

一向毫无表情的裴洛拉特，此时也称得上目瞪口呆了。他用迟疑的口气问道：“你是人类吗？”

女郎的柳眉往上一挑，嘴唇也撅了起来。从她这个反应来看，无法判断她究竟是听到了一种无法理解的陌生语言，或是她虽然听懂了，却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将右手伸到左侧一拉，整件太空衣就被打开来，好像原本只是由一排铰链拴住。当她跨出来之后，太空衣兀自伫立了一会儿，又发出一下有如人声的轻叹，才终于垮成一团。

一旦走出臃肿的太空衣，她看起来更年轻了。她穿着一套宽松而半透明的衣服，外袍刚好及膝，里层的几件也若隐若现。

她的胸部平平，腰肢颇细，臀部浑圆而厚实。隐约可见的大腿看来相当壮硕，但小腿从膝盖到美丽的脚踝都十分修长。她有一头及肩的黑色秀发，一双黑色的大眼睛，以及一副稍嫌不对称的丰唇。

她低头打量了自己一下，然后说：“我看来不像人类吗？”这句话证明了她完全了解对方的语言。

她说的银河标准语稍嫌生涩，好像她刻意要将每个字的发音都咬得很准。

裴洛拉特点了点头，带着浅浅笑意说：“这点我无法否认。你是百分之百的人类，而且是赏心悦目的人类。”

年轻女郎将两臂向外伸，仿佛邀请他们看得更仔细些。“但愿如此，两位，许多男士都爱死了这副躯体。”

裴洛拉特说：“我宁愿为它好好活着。”他感到有点意外，自己竟然变得如此油腔滑调。

“说得好。”女郎一本正经地说，“一旦占有这副躯体，所有的叹息都将转变为赞叹。”

说完她就哈哈大笑，裴洛拉特跟着她笑了起来。

听到这番对话，崔维兹的额头起了好些皱褶。他突然厉声问道：“你几岁了？”

女郎似乎收敛了一点。“二十三，先生。”

“你来干什么？你到这里来有什么目的？”

“我是来护送你们到盖娅去的。”她的银河标准语突然有点不标准了，主要是把单母音转成了双母音。

“你一个女孩子，来护送我们？”

女郎突然现出严肃的神情，一副当家做主的模样。“我，”她说，“和大家一样，都是盖娅。管理太空站是我当前的职责。”

“你当前的职责？太空站上只有你一个人吗？”

她的语气充满骄傲。“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那么它现在是空的了？”

“我已经不在上面，两位。但它并不是空的，它还在那里。”

“它？你指的是什么？”

“是那座太空站，它是盖娅。它不需要我，也能抓住你们的太空艇。”

“那你又在太空站里做什么呢？”

“那是我当前的职责。”

裴洛拉特扯了扯崔维兹的袖子，却被甩了开来，他只好再接再厉。“葛兰，”他用接近耳语的声音劝道，“别对她大吼大叫，她只是个女孩，这件事交给我处理。”

崔维兹怒气冲冲地摇了摇头，但裴洛拉特已经开始说：“年轻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女郎突然露出快活的笑容，仿佛回应着裴洛拉特温和的语调。她答道：“宝绮思。”

“宝绮思？”裴洛拉特说，“非常好听的名字，想必不是你的全名吧。”

“当然不是。名字那么短有什么好处，那样到处都会碰到同名的人，让人没法分辨谁是谁，男士们还会搞错该爱死哪副躯体。我的全名是宝绮思奴比雅蕊拉。”

“这可实在拗口。”

“什么？七八个字怎么算拗口？我有些朋友的名字长达十五个字，却始终打不定主意该让朋友怎么称呼。我打从十五岁开始，就一直用宝绮思这个名字。我妈妈以前叫我‘奴比’，不知你们能否想象这种事情。”

“在银河标准语中，‘宝绮思’代表‘无上欢喜’或‘快乐至极’的意思。”裴洛拉特说。

“在盖娅的语言中也是这个意思，它跟银河标准语没有非常大的差别，而‘无上欢喜’正是我想带给别人的印象。”

“我叫詹诺夫·裴洛拉特。”

“我知道。而另外这位先生，这位大嗓门，叫做葛兰·崔维兹。我们是从赛协尔听来的。”

崔维兹立刻眯起双眼问道：“你是怎样听来的？”

宝绮思转身望着他，以平静的口气说：“不是我，是盖娅听来的。”

裴洛拉特说：“宝绮思小姐，我能否跟我的同伴私下说几句话？”

“当然可以，不过你该知道，我们还有正事要办。”

“我不会耽搁太久的。”裴洛拉特一面说，一面猛扯崔维兹的手肘，硬把他拖进隔壁舱房。

崔维兹悄声说：“这样做是干什么？我确定她仍然能够听到我们讲话，或许还能读取我们的心思，这该死的东西。”

“不管她能不能，我们暂时需要一点隔绝的感觉。听好，老弟，别再难为她了。我们根本无计可施，拿她出气绝不是办法。她只是个负责传话的女孩，可能跟我们一样身不由己。其实，只要她在太空艇上，我们大概就不会有危险；他们若是打算摧毁远星号，就不会让她上来了。你要是一直这么凶，他们或许就会把她撤走，然后摧毁这艘太空艇——当然包括我们在内。”

“我可不喜欢任人摆布。”崔维兹气急败坏地说。

“谁又喜欢呢？可是凶神恶煞的态度却无济于事，只能让你变成一个任人摆布的凶神恶煞。喔，我亲爱的兄弟，我不是故意要对你这般凶巴巴，如果我过分苛责你，你也一定要原谅我，但是无论如何别责怪那个女孩。”

“詹诺夫，以她的年纪，足以当你的幺女了。”

裴洛拉特板起脸孔。“所以我们更应该对她和颜悦色，但我不知道你这句话可有什么言外之意。”

崔维兹想了一下，脸上的阴霾便一扫而空。“很好，你说得对，是我错了。不过他们派一个女孩来，也未免太气人了。比如说，至少也该派个军官来，让我们多少感到有点，嗯，分量。只派一个女孩？她还一直说这都是盖娅的意思？”

“她也许是指某位以盖娅当荣衔的领导者，或是指这个行星的议会。我们迟早会查出真相，但也许不是直接问出来。”

“男人爱死了她那副躯体！”崔维兹说，“呸！因为她屁股大！”

“没有人要你去爱死它，葛兰。”裴洛拉特好言相劝：“好啦！就容许她这么自我解嘲吧。我自己认为这样很有意思，而且很友善。”

两人走到舱门口，发现宝绮思站在电脑旁边，俯身打量着电脑的元件。她的双手一直背在背后，仿佛生怕不小心会碰到电脑。

当他们低下头，钻过矮小的舱门时，宝绮思抬起头来。“真是一艘了不起的太空艇。”她说，“眼前的东西，我至少有一半毫无概念。但你们如果要送我一份见面礼，它当然最合适。它好漂亮，让我的太空船相形见绌。”

她脸上突然显现强烈的好奇。“你们真是从基地来的？”

“你又是如何听说基地的？”裴洛拉特反问。

“我们在学校学到的，主要是由于骡。”

“为什么是由于骡呢，宝绮思？”

“他是我们的一分子啊，先……你的名字可以用哪个字当简称，先生？”

裴洛拉特说：“詹或裴都可以，你喜欢哪一个？”

“他是我们的一分子啊，裴。”宝绮思露出老友般的笑容，“他生于盖娅，可是似乎谁也不知道确实地点。”

崔维兹接口道：“我想他一定是盖娅的英雄，宝绮思，对吗？”他的态度突然变得过分友善，几乎令人无法招架。他一面说，一面朝裴洛拉特递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要他放心。“你可以称我崔。”他补充道。

“喔，不对。”她立刻答道，“他是一名罪犯，未经许可就离开盖娅，谁都不该那么做。谁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溜走的，反正他就是溜了，我猜这就是他没有好下场的原因。基地最后把他打败了。”

“你是说第二基地吗？”崔维兹问。

“还有另一个吗？我相信如果好好想一想，我应该就会知道，但是我对历史没兴趣，真的。我的想法是，只有盖娅认为最有用的东西，我才会感兴趣。如果我对历史毫不在意，那是因为历史学家够多了，或者我天生就不适合。我可能正在接受太空技师的训练，我一直被指派从事这类工作，而且我好像也很喜欢。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假如我不喜欢……”

她说得愈来愈快，几乎没有换过气，崔维兹好不容易才插进一句话：“到底谁是盖娅？”

宝绮思露出困惑的表情。“盖娅就是盖娅。拜托，裴，崔，让我们办正事吧，我们得赶紧着陆。”

“我们不是正在降落吗？”

“没错，可是太慢了。盖娅觉得，如果你们让这艘太空艇发挥潜力，速度能比现在快得多。你们愿意这么做吗？”

“我们可以这么做。”崔维兹绷着脸说，“但如果把控制权交还给我，我不是很可能朝反方向飞走吗？”

宝绮思哈哈大笑。“你这个人真逗。盖娅不想让你走的方向，你当然没办法走。可是盖娅想要你走的方向，你就能走得比现在更快。懂了吗？”

“懂了。”崔维兹说，“我会试着控制自己的幽默感。我应该在哪里着陆？”

“用不着操心。你只管往下降，就会在正确的地点着陆，盖娅会确保这一点。”

裴洛拉特说：“而你会一直陪着我们，宝绮思，以确保我们受到良好的待遇？”

“我想应该没问题。让我想想看，通常本人的服务费——我是指这种服务——可由本人的收支卡入账。”

“而另外的服务呢？”

宝绮思吃吃笑了起来。“你真是个老可爱。”

裴洛拉特心头一凛。

03

当太空艇朝盖娅高速俯冲时，宝绮思兴奋得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她说：“根本没有加速的感觉嘛。”

“它是由重力驱动的。”裴洛拉特说，“每样东西都同时被加速，包括我们在内，所以我们什么也感觉不到。”

“但这是怎么做到的呢，裴？”

裴洛拉特耸了耸肩。“我想崔该知道，”他说，“但我想他目前没心情谈这个。”

崔维兹正操纵着太空艇，顺着盖娅的重力阱猛然下冲。正如宝绮思刚才所说，对于他所下达的指令，电脑只能接受一部分。当他试图斜向跨越重力线时，电脑虽然有些迟疑，最后还是接受了。但每当他试图攀升，电脑则完全不理会。

他仍旧不是太空艇的主人。

裴洛拉特好言劝道：“你降落的速度是不是快了些，葛兰？”

崔维兹尽量避免发火（主要还是为了裴洛拉特着想），他用单调平板的语气说：“那位小姐讲过，盖娅会照顾我们。”

宝绮思说：“是啊，裴，盖娅不会让这艘船做任何危险的事。你们有没有什么吃的？”

“当然有。”裴洛拉特说，“你想吃些什么？”

“不要肉类，裴。”宝绮思颇有定见地说，“但我能吃鱼或蛋类，此外有任何蔬菜都好。”

“我们有些食物是在赛协尔添购的，宝绮思。”裴洛拉特说，“我不太确定里面是些什么，但你或许会喜欢。”

“好啊，那我就尝尝看。”宝绮思的语气听来不大有信心。

“盖娅上的人都是素食者吗？”裴洛拉特问道。

“很多都是。”宝绮思使劲点着头，“不过，主要还是取决于身体需要何种养分。我最近对肉类没胃口，所以我想自己目前并不需要。我现在也不想吃任何甜食，却认为干酪很好吃，还有虾米也是。我猜我也许需要减肥了。”她拍了拍右半边屁股，响起“啪”的一声。“这里就需要减掉五六磅。”

“我倒不这么想。”裴洛拉特说，“这样子你坐着比较舒服。”

宝绮思尽量扭头以便望向臀部。“算啦，没什么关系。体重会顺其自然增减，我自己不该操心。”

崔维兹忙着跟远星号奋战，所以一直没有说话。刚才他犹豫了稍微久一点，太空艇无法再做绕轨飞行，正从外气层底缘呼啸而过。崔维兹发现，太空艇愈来愈不受自己控制，好像那个外力已经学会如何操纵重力引擎。此时远星号显然一切自动，它沿着一条弧形轨迹升到稀薄的大气中，然后急遽减速。接着它又自行选择一条路径，一路划着优美的弧线缓缓落下。

宝绮思毫不理会空气阻力造成的尖锐噪音，专心闻着罐头冒出的蒸气。她说：“这一定很适合我，裴，否则闻起来不会那么香，我也就会毫无胃口。”她将一根纤细的手指伸进罐头，再用舌头舔了舔。“你猜得果然没错，裴。正是虾米之类的东西，太好了！”

崔维兹气呼呼地举起双手，向电脑投降。

“小姐。”听他的口气，好像是头一次跟她说话。

“我的名字叫宝绮思。”她坚决地说。

“好吧，宝绮思！你原本就知道我们的名字。”

“是的，崔。”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很重要，我必须知道才能顺利执行任务，所以我就知道了。”

“你知道曼恩·李·康普是谁吗？”

“如果他对我很重要，那我就会知道。既然我不知道他是谁，康普先生就不会到这里来。这一回，”她顿了一会儿，“除了你们两位，不会再有其他人来。”

“等着瞧吧。”

他向下俯瞰，发现这是一颗多云的行星。但云层不是厚实的一整块，而是一片片散布得极为均匀，以致整个行星表面没有一处看得清楚。

他将扫描仪调到微波频带，雷达幕随即亮了起来，看得出地表几乎是天空的倒影。盖娅似乎是个由群岛构成的世界，有些类似端点星，不过岛屿数目更多，而且更为平均。其中没有任何太大或是太过孤立的岛屿，简直就是行星级的爱琴海。虽然太空艇的轨道与赤道面夹着很大的角度，崔维兹却没有看到冰冠的踪迹。

通常每个世界都有些人口集中地带，例如能从夜面的照明分布看出来，但在这里，他看不出任何显著的人口分布趋势。

“我会降落在首都附近吗，宝绮思？”崔维兹问。

宝绮思轻描淡写地答道：“盖娅会让你降落在适当的地点。”

“我比较喜欢大城市。”

“你是指挤着一大群人的地方？”

“对。”

“这得由盖娅决定。”

太空艇继续向下降，崔维兹开始猜测它将落在哪个岛上，借此打发无聊的时间。

不管目的地是哪一个岛，显然一小时内就要着陆了。

04

太空艇像羽毛般轻巧地落到地面，没有产生一点冲击，也没有任何异常的重力效应。他们三人鱼贯地走出来，宝绮思走在前面，接着是裴洛拉特，最后才是崔维兹。

天气跟端点市的初夏相仿。不时袭来阵阵和风，而多云的天空透出明亮的阳光，像是近午时分的光景。脚下是一大片绿地，一侧密植着一排又一排的树木，显然是个果树园，另一侧则是绵长的海岸线。

他们听到一些低沉的嗡嗡声，可能是昆虫类发出来的。头上还掠过一只飞鸟，或是某种会飞的小型生物。远处又传来一连串“咔啦咔啦”的声响，似乎是农机发出的噪音。

第一个开口的是裴洛拉特，但他所说的和眼见耳闻都没有关系。他先猛力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啊，好香，像是刚做好的苹果酱。”

崔维兹说：“我们眼前可能就是个苹果园，看来他们正在做苹果酱。”

“反之，在你们的太空艇上，”宝绮思说，“闻起来却像……唉，反正味道很可怕。”

“刚才在上面，你并没有抱怨。”崔维兹咆哮道。

“我得讲礼貌啊。在你们的太空艇上，我总是客人。”

“现在又怎么不维持礼貌了？”

“现在回到我自己的世界。你们成了客人，该你们讲礼貌。”

裴洛拉特道：“她说太空艇有股怪味，可能真说对了，葛兰。有没有办法给它换换空气？”

“有，可以做得到。”崔维兹随即答道，“只要这个小东西能向我们保证，不会有人对太空艇动手脚。她刚才已经向我们证明，她能以不寻常的力量控制太空艇。”

宝绮思立刻抬头挺胸，站得笔直。“我并没有那么小。如果太空艇不再受外力控制，你就能把里面清理干净，我保证十分乐意跟你配合。”

“那么，可以带我们去见你口中那位盖娅了吧？”崔维兹说。

宝绮思似乎被逗乐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崔，但我就是盖娅。”

崔维兹瞠目结舌。他常常听到“收心凝神”这句成语，不过都是比喻而已。今天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实实在在经历了这种过程。最后，他终于吐出一个字：“你？”

“是的。还有这片土地，还有那些树木，以及草丛里那只兔子，以及那位站在树林中的人。整个行星和它上面的万事万物，全部是盖娅。我们都是单独的个体，都是独立的生物体，可是我们全部分享一个整体意识。其中无生命的行星占得最少，不同形式的生命各占不同比例，而人类占了绝大多数——但大家多少都拥有一部分。”

裴洛拉特说：“我想，崔维兹，她所谓的盖娅，是指某种群体意识。”

崔维兹点了点头。“我也想到了。既然如此，宝绮思，是谁在治理这个世界呢？”

宝绮思说：“一切自治自理。那些树木自动自发地长得整整齐齐，而且繁殖得不多不少，刚好取代由于各种原因死去的树木。人类需要多少苹果，就会采收多少。而其他的动物，包括昆虫在内，都只摄取自己所需的分量，绝不会超过。”

“每只昆虫都知道该吃多少，是吗？”崔维兹问道。

“对，可以说它们都知道。有需要的时候便会降雨，有时雨下得很大，那是因为必须如此；有时又会有持续不断的干旱，那也是因为有这个需要。”

“雨点也知道该做些什么，是吗？”

“对，它们也知道。”宝绮思非常严肃地说，“你的身体里面有各种不同的细胞，它们难道不晓得该做些什么吗？比方说何时生长，何时停止，何时形成某种物质，何时不该形成——而在形成那些物质的时候，它们又拿捏得恰到好处，刚好不多不少。就某个层次而言，每个细胞都是一座独立的化学工厂，但是它们所使用的原料，都来自共同的运输系统；它们所排放的废料，又全都送到共同的排放管道。就这样，每个细胞对整体意识都作出一份贡献。”

裴洛拉特听得有些着迷，他说：“这实在太神奇了。你是说这颗行星是个超级生命体，而你只是它的一个细胞。”

“我只是打个比方，并非划上等号。我们好比细胞，但我们并不等于细胞。这点你能了解吗？”

崔维兹问道：“你们哪一方面跟细胞不同？”

“我们自己就是由许多细胞组成，对这些细胞而言，它们拥有一个群体意识。这个群体意识对应一个独立的生物体，拿我来说，便是一个人类……”

“有着一副让男人爱死的躯体。”

“完全正确。我的意识远超过任何一个细胞所拥有的意识，两者的程度天差地远。然后，我们又是更高层次群体意识的一部分，但这个事实不会将我们贬到细胞的层次。我仍然是一个人，只不过在我之上，还有一个巨大的群体意识，是我完全无法掌握的。就好像我的二头肌细胞，怎么样也不能了解我的意识一样。”

崔维兹说：“抓住太空艇的这项行动，总该有人授意吧。”

“不，不是某个人！那是盖娅的意思，是我们全体的意思。”

“连树木和土地在内吗，宝绮思？”

“它们的贡献非常少，但还是有一点。听好，一位音乐家写出一首交响乐之后，难道你会追问，那是他身上哪些特殊细胞授意和监督的结果吗？”

裴洛拉特说：“我认为，这个群体意识所塑造的群体心灵——姑且这么称呼它——一定比个体心灵强大许多，正如一块肌肉远比一个肌肉细胞强壮。因此，盖娅才能在很远的距离外，借着控制我们那台电脑，捕获我们的太空艇。虽然在这颗行星上，没有任何个体心灵做得到这件事。”

“你了解得极其透彻，裴。”宝绮思说。

“我也了解，”崔维兹说，“这没有什么难懂的。可是你们究竟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并不是来攻击你们，我们只是来这里找资料。为什么你们要捕捉我们？”

“因为要跟你们谈谈。”

“你可以在太空艇上跟我们谈。”

宝绮思严肃地摇了摇头。“我不是负责跟你们谈的人。”

“你不是这个群体心灵的一部分吗？”

“当然是，但我不能像鸟那样飞，像昆虫那样鸣叫，或者长得像树那样高。我做的都是最适合我的事，而我不是提供你们资讯的最佳人选——虽然那些知识可以轻易灌输给我。”

“谁决定不要灌输给你的？”

“我们全体决定的。”

“这些资讯会由谁来提供给我们呢？”

“杜姆。”

“杜姆是谁？”

“这个嘛，”宝绮思说，“他的全名是恩杜姆安迪欧维查玛隆德雅索……等等等等。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场合，会使用不同的简称来称呼他，但我一向都称他杜姆，我想你们两位也可以用这个简称。在这颗行星上，他可能是享有盖娅最多的人，而他就住在这个岛上。他提出和你们见面的要求，并且获得了允许。”

“谁允许的？”崔维兹问，但他自己随即想到答案。“我知道了，是你们全体决定的。”

宝绮思点了点头。

裴洛拉特说：“我们何时可以见到杜姆，宝绮思？”

“马上就可以。请跟我来，裴，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当然还有你，崔。”

“然后你就要走了吗？”裴洛拉特问。

“你不希望我走吗，裴？”

“老实讲，不希望。”

“你又来了。”她带他们走过果园旁一条平缓的石子路，一面走一面说，“男人见到我没多久，都会开始着迷。即使德高望重的老者，也无法克制少年般的热情。”

裴洛拉特哈哈大笑。“我可不指望还有少年般的热情，宝绮思，可是如果真的还有，我想必定是由于你的缘故。”

宝绮思说：“喔，可别低估你少年般的热情，我能创造奇迹。”

崔维兹不耐烦地问道：“我们抵达目的地之后，还要再等多久才能见到这位杜姆？”

“他就在那里等你。毕竟，杜姆通过盖娅筹备了好多年，才把你带到这里来。”

崔维兹停下脚步，迅速向裴洛拉特望去，后者做了几个无声的口型：你猜对了。

宝绮思仍然直视着前方，以冷静的口吻说：“我知道，崔，你已经在怀疑我／们／盖娅对你有兴趣。”

“我／们／盖娅？”裴洛拉特轻声说。

宝绮思转头朝裴洛拉特微微一笑。“我们有一大套繁复的代名词，用来表达盖娅和个体之间的种种微妙关系。我可以好好向你解释一番，不过在此之前，‘我／们／盖娅’勉强可以表达我的意思——请继续走吧，崔，杜姆正在等你呢。我不想强迫你的双脚违背你的意志，除非你习惯了，否则会是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崔维兹继续向前走。在他投向宝绮思的目光中，混杂着深沉无比的怀疑。

05

杜姆是一位老先生。他用音乐般的声调和抑扬顿挫吟诵了一遍长达二百五十三个字的名字。

“在某种程度上，”他说，“这串名字就是我的略传。它可以让听到的、读到的或者感应到的人，了解我的背景、我在整体中扮演的角色，以及我的种种成就。然而，五十多年来，我都习惯别人称我杜姆。如果还会提到其他的杜姆，我可以改称杜姆安迪欧。而在不同的专业领域中，我还会使用一些不同的简称。每过一个盖娅年，在我的生日那天，我都会在心中默诵一遍自己的全名，就像我刚才念诵给你们听那样。这样做能令人印象深刻，但我自己难免感到尴尬。”

他又高又瘦，几乎到了皮包骨的地步。虽然他行动相当迟缓，深陷的眼珠却闪着异样的青春光芒；高挺的鼻子又细又长，可是鼻孔张得很大；双手虽然布满青筋，不过看不出关节炎的迹象。他穿着一件很长的袍子，颜色跟他的头发一样灰。袍子一直垂到足踝附近，下面是一双凉鞋，脚趾全部裸露在外。

崔维兹问道：“阁下，请问您高寿？”

“请称呼我杜姆吧，崔。使用称谓显得太正式，会使你我难以自由交换意见。以银河标准年计算，我刚满九十三岁，可是根据盖娅年，我还要再等几个月，才会庆祝九十岁的生日。”

“如果要我猜，我会猜您顶多不过七十五岁，阁……杜姆。”崔维兹说。

“以盖娅的标准而言，崔，不论我的实际年龄或者外表，其实都不能算老。不过别提这个了，大家吃饱了吗？”

裴洛拉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餐盘，里面还剩下不少食物，他从来没吃过烹调这么随便的一餐，简直淡而无味到了极点。他用心虚的口吻说：“杜姆，我可不可以问一个冒昧的问题？当然，如果冒犯了您，请您务必明讲，我会马上收回。”

“请说吧，”杜姆笑道，“不论你对盖娅哪方面感到好奇，我都很乐意为你解释。”

“为什么呢？”崔维兹立刻追问。

“因为两位是我的贵客。我能听听裴的问题吗？”

裴洛拉特说：“既然盖娅上的万事万物，分享着同一个群体意识，那么您身为这个群体的一分子，又如何能吃这份食物呢？它显然也是群体的一分子。”

“有道理！可是万事万物都在不断循环。我们必须进食，而我们所吃的每一样东西，不论植物或动物，甚至包括没有生命的调味料，都是盖娅的一部分。可是，你知道吗，我们不会为了娱乐或运动而杀生；当我们不得不杀生的时候，也不会让生灵遭受无谓的痛苦。只怕我们从来不曾在食物的色香味上多花功夫，因为盖娅人除非需要食物，否则不会无缘无故吃东西。你们认为这顿饭并不算享受，裴？崔？嗯，吃饭本来就不该是一种享受。

“不管怎么说，被我们吃进去的东西，仍是这颗行星意识的一部分。只要其中某些成分和我的身体合而为一，它就能分享较多的整体意识。我死去后，也一样会被吃掉，纵使只是被细菌吃掉。到了那个时候，我能分享的整体意识就小得多了。但是总有一天，我的某些部分会转移到其他人身上，转移到许多人身上。”

裴洛拉特说：“这是一种灵魂的轮回。”

“一种什么，裴？”

“我说的是一则古老的神话，不过有些世界依然很流行。”

“啊，我竟然不知道，改天你一定要告诉我。”

崔维兹说：“可是您的个体意识——您之所以是杜姆的各种特质——却永远无法完全重组。”

“不能，当然不能，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仍会是盖娅的一部分，那就够了。我们这里有些玄学家，想到或许该设法建立对于过去的群体记忆，可是‘盖娅意识’认为实际上是行不通的，而且根本没有任何用处，反倒会模糊了现有的意识。当然，如果大环境逐渐改变，‘盖娅意识’或许也会跟着改变，但在可预见的未来，我却看不出有任何机会。”

“为什么您必须死呢，杜姆？”崔维兹问道，“既然您九十几岁还老当益壮，难道这个群体意识就不能……”

杜姆首度皱起了眉头。“绝对不能。”他说，“我能作的贡献就只有那么多。每一个新的个体，都是分子与基因的一次重新组合。如此才能产生新的才干、新的能力，才能为盖娅作出新的贡献。我们必须不断补充新血，而唯一的方法就是腾出空位。我已经比大多数人贡献了更多，但我仍有本身的极限，如今也渐渐逼近了。我不想活过生命的大限，正如我不愿在大限之前死去。”

说到这里，他好像发觉气氛突然转趋沉重，于是站了起来，向两位客人伸出双臂。“来吧，崔，裴，到我的工作室去，我给你们看看我自己做的一些艺品。希望你们不会见笑，老头子难免也有点虚荣心。”

他带领两位客人来到另一个房间，在一张小圆桌上，摆着许多灰暗的透镜，全都两两成对连在一起。

“这些，”杜姆说，“都是我设计的‘融会镜’。我并不算个中翘楚，但我专研‘无生融会镜’，而名匠几乎都懒得在这方面花工夫。”

裴洛拉特问道：“我能拿一个来看看吗？会不会很容易打碎？”

“不会的，如果你想试试，大可用力摔到地板上。但最好还是别那样做，振荡可能令它的敏锐度降低。”

“要怎样使用呢，杜姆？”

“把它放在眼睛上面，它就会紧紧贴住。这种装置不会透光，恰恰相反，它可以遮蔽令你分神的光线。不过，感觉仍会经由视神经传到大脑。它能使你的意识变得更敏锐，以融入盖娅其他各个层面。换句话说，如果透过它观看一堵墙，你将体会到那堵墙自己的感觉。”

“太奇妙了。”裴洛拉特喃喃道，“我可以试试看吗？”

“当然可以，裴，你可以随便选一个。每一个的构造都不尽相同，可以显示墙壁——或是你观看的任何无生物——意识中各种不同的风貌。”

裴洛拉特拿起一副放在眼睛上，立刻感觉镜片贴住眼球。他先是吓了一跳，然后一动不动呆立良久。

杜姆说：“你看够了之后，将两手放在融会镜左右两侧，向中间压一下，它就会自动脱落。”

裴洛拉特依言照做，镜片果然落下来。他猛眨一阵眼睛，又伸出双手揉了揉。

杜姆问道：“你有什么体会吗？”

裴洛拉特说：“很难形容，墙壁似乎变得闪烁晶莹，有时好像又变成流转的液体。它似乎有一副骨架，而且几何结构不停变换。可是我……我很抱歉，杜姆，我并不觉得有什么意思。”

杜姆叹了一声。“你并没有融入盖娅，所以你看到的和我们不同。我本来就在担心这件事，真糟糕！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虽然这些融会镜主要的价值在于艺术欣赏，不过它们也有实际的用途。因为一堵快乐的墙壁，也就是一堵长寿的墙壁、实用的墙壁、有效的墙壁。”

“快乐的墙壁？”崔维兹笑着问道。

杜姆说：“墙壁具有一种微弱的感觉，和人类所谓的‘快乐’相仿。只要是设计精良、根基稳固、结构匀称而不至产生难过的应力，它就是一堵快乐的墙壁。力学原理虽然能帮工程师作出优良的设计，但唯有使用合适的融会镜，才能真正微调到原子的尺度。盖娅的雕刻家想要做出一流艺术品，没有精巧的融会镜是绝对办不到的。而我所制作的这种特殊式样，不怕你们笑我自夸，可以说是有口皆碑。

“‘有生融会镜’并不是我的专长，”就和任何人提到自己的嗜好一样，杜姆越说越兴奋，“不过道理相同，它能让我们直接体会到生态结构。盖娅的生态相当简单，跟其他行星并无不同，但是，至少我们希望能把它变得复杂些，好让整体意识更加丰富。”

裴洛拉特似乎有话要说，崔维兹却举起手来对他挥了挥，示意他别插嘴，然后自己问道：“既然所有的行星都只有简单的生态，您怎么知道盖娅有可能超越这一点呢？”

“啊，”杜姆的双眼闪耀出机智的光彩，“你在测验我这个老头子。其实你跟我一样明白，人类的故乡‘地球’曾经拥有极其复杂的生态。只有简单生态的仅是那些次级世界，也就是所谓的衍生世界。”

裴洛拉特不甘心保持沉默。“这正是我钻研了一辈子的题目。为何唯独地球产生复杂的生态？它跟其他世界有什么不同？为什么银河其他百千万个世界——那些能够产生生命的世界——都只发展出大同小异的植物生命，顶多还有一些小型的、没有智慧的动物？”

杜姆说：“关于这个问题，我们这里有个传说。或许只是个传奇故事，我不敢保证它的真实性。事实上，它听起来的确像是虚构的故事。”

宝绮思直到现在才走进来，刚才吃饭时她并没有在场。她换了一件银色的衣裳，质地极薄极透明。

她冲着裴洛拉特微微一笑，裴洛拉特连忙起身说：“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才不会呢。我刚才在赶几份报告，以及其他的工作。现在我可以加入你们吗，杜姆？”

杜姆也早就站了起来（不过崔维兹却始终坐着）。“万分欢迎，你让我这对老眼为之一亮。”

“我穿这身衣裳，就是专门为了让您养眼的。裴已经达到不动心的境界，而崔根本不喜欢这一套。”

裴洛拉特说：“如果你认为我对这些事不动心，宝绮思，哪天我会给你一个惊奇。”

“那一定是个可爱的惊奇。”宝绮思一面说，一面坐了下来，两位男士也跟着她一同坐下。“请继续，别让我打断你们。”

于是杜姆说：“我正要告诉两位客人有关‘永恒之境’的故事。想要了解这个故事，必须先了解一个理论：很多不同的宇宙可能同时存在，事实上应该是无限多。宇宙中所发生的每一个事件，其实都有可能不会发生，或是以不同的方式出现。在众多的可能性中，每一个都会导致未来的一连串事件，而每个未来都会多少有些不同。

“宝绮思可能刚才并未进来，她也可能早一些加入我们，或者早很多，或者现在才走进来。她也许会穿不同的衣裳，即使穿着这件衣裳，她也可能不会遵从风俗，对老者露出淘气的笑容。光是她走进来这件事，就有许许多多其他的可能，而在众多的可能性中，每一个都会使宇宙跨入不同的轨迹。以此类推，每一个事件的不同版本，不论事件多么小，都会使宇宙的未来有所不同。”

崔维兹有点坐不住了。“我相信，这是量子力学中一个很普通的臆测。事实上，还是非常古老的一个。”

“啊，原来你听过，但还是让我继续说下去。请想象人类有办法将无限多的宇宙通通冻结，并任意游走各个宇宙，还能从中选取一个真实的宇宙，暂且不论‘真实’在此作什么解释。”

崔维兹说：“我听得懂您的话，甚至能够想象您所描述的观念，但我就是无法相信这种事情真会发生。”

“其实，我也不能全盘接受，”杜姆答道，“因此我才会说，它从头到尾都像个传奇。然而根据这个传奇故事，有些人能够跨出时间坐标，对无穷多个可能成为真实的宇宙一一检查。这些人叫做永恒使者，他们跨出时间坐标之际，就是进入了永恒之境。

“这些人的任务，是要选择一个最适合人类的‘实相’。他们曾经不断修正自己的决定——故事发展到这里，情节变得十分琐碎，我得提醒你们，这个故事是以冗长的史诗形式写成的。最后，他们终于找到一个宇宙（故事是这么说的），而在这个宇宙中，整个银河唯独地球拥有复杂的生态系，也只有地球能发展出足以创造高科技的智慧型物种。

“他们判断人类在这个情况之下最为安全，于是将这一串事件固定为实相，便终止了这项工作。因此，如今银河中只有人类一种智慧生物。而人类在殖民银河的过程中，有意无意间带了许多动植物和微生物同行，结果在各个行星上，源自地球的物种往往征服了原有的生命。

“在朦胧迷蒙的几率空间里面，其实还有其他许多实相存在，而在那些实相中，银河拥有许多种智慧生物。可是我们全部无法触及，我们被单独禁锢在这个实相之中。在这个实相所发生的每个行动或事件，都会产生许多新的分枝，但是宇宙每次分歧时，只会有一个分枝成为实相的延续。所以说，应该有数量众多的潜在宇宙——或许有无限多——从我们的实相中产生，但理论上它们都是类似的，也就是说在每个潜在宇宙中，我们这个银河都只有单一的智慧生物。或许我应该说，另类宇宙所占的比例实在太小太小了，这是因为可能性有无穷多，排除任何可能都是危险的断言。”

他停了一下，微微耸了耸肩，又补充道：“至少，故事是这么说的。这个故事早在盖娅建立之前就在流传，我不敢保证它是真的。”

其他三人一直都在专心聆听。此时宝绮思点了点头，好像她早就听过这个故事，点头是代表杜姆并没有讲错什么。

裴洛拉特则维持着庄严肃穆的神态，将近一分钟之久，然后他握紧拳头，用力打在座椅扶手上。

“不，”他用嘶哑的声音说，“这毫无意义。我们无法凭借观测或推理，来证明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所以它只能算一种臆测。但是姑且不追究这一点，假设它的确是真的！我们置身的这个宇宙，仍旧只有地球发展出丰富的生命和智慧型物种，所以在这个宇宙中——不论它是仅此一家，还是无限多个可能中的一个——地球这颗行星一定有什么独一无二之处。我们仍然要探究这个唯一性到底是什么。”

接下来又是好一阵子静默，结果是崔维兹最先作出反应，摇了摇头。

“不对，詹诺夫，”他道，“话不是这么说。让我们作一个假设：在银河的十亿颗可住人行星中，只有地球（纯粹出于巧合）发展出丰富的生态，最后终于产生智慧生物，这样的机会是一比十亿兆，也就是十的二十一次方分之一。那么在这个前提下，在十的二十一次方个潜在实相中，就有一个实相含有这样的一个银河，而那些永恒使者刚好选择了它。因此在我们这个宇宙的这个银河中，只有地球这颗行星能够发展出复杂的生态、智慧型物种，以及高等的科技——这并不是因为地球有什么特别之处，纯粹只是一种巧合。”

“事实上，”崔维兹继续以深思熟虑的口气说，“我认为应该还有许多其他的实相，其中唯一发展出智慧型物种的行星，分别是盖娅、赛协尔或端点星，或是某颗在这个实相中毫无生命迹象的行星。当然还有更多的实相，对应于银河中不仅只有一种智慧型物种，而它们的数目一定很庞大，所以比较之下，上述的极端情形仅占极微小的比例。我相信，如果那些永恒使者检查过足够多的实相，他们就会发现其中有一个，对应于每颗可住人行星都独立发展出智慧型物种。”

裴洛拉特说：“难道你就不能假设，永恒使者找到一个特殊的实相，其中的地球和其他实相中的地球都不相同，特别适于发展出智慧？事实上，你还可以进一步假设，永恒使者找到一个特殊的实相，其中的银河和其他实相中的银河都不相同，只有地球一颗行星能够发展出智慧。”

崔维兹说：“你可以这么假设，但我认为我的版本比较有道理。”

“那纯粹是主观的认定，当然……”裴洛拉特有点冒火，杜姆赶紧打岔道，“这只是逻辑上的诡辩。好啦，我们不要破坏一个愉快闲适的夜晚，至少我自己十分珍惜这个气氛。”

裴洛拉特勉力放松紧绷的情绪，让火气慢慢消退。最后他终于露出笑容，并且说：“遵命，杜姆。”

宝绮思一直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装出一本正经的模样。崔维兹原本一直瞅着她，这时突然说：“这个世界又是怎么来的，杜姆？我是指盖娅，以及它的群体意识。”

杜姆仰着头，以高亢的音调笑了几声。当他再度开口的时候，一张老脸堆满了皱纹。“仍旧只有传说！当我读到有关人类历史的记载时，有时也会想到这个问题。历史记载不论怎样仔细地收藏、归档、电脑化，时间一久总会模糊不清。故事像滚雪球般增加，传奇则像灰尘般累积。愈是久远的历史，积聚的灰尘就愈厚，最后终于退化成了传说。”

裴洛拉特说：“我们历史学家对这种过程相当清楚，杜姆。传说自有吸引人的地方，大约十五个世纪前，列贝尔·坚纳拉特就说过：‘精彩的假戏驱逐乏味的真相’。现在这句话已经被奉为‘坚纳拉特定律’。”

“是吗？”杜姆说，“我还以为这只是我自己发明的讽刺呢。嗯，由于这个坚纳拉特定律，我们的历史充满朦胧的美感。你们知道机器人是什么吗？”

“我们到了赛协尔才知道的。”崔维兹随口答道。

“你们看到过？”

“不，有人问过我们相同的问题。当我们作出否定的回答后，他就向我们解释了一番。”

“我懂了。你们可知道，人类曾和机器人共同生活过一段岁月，但相处得并不好。”

“这点我们也听说了。”

“机器人都受到所谓‘机器人学三大法则’的严格约束，这可以追溯到史前史。三大法则有好几种可能的版本，根据正统的看法，内容如下：‘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二、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三、在不违背第一法则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等到机器人变得愈来愈聪明能干之后，它们就对这些法则，尤其是至高无上的第一法则，作出愈来愈广义的诠释，并且愈来愈以人类的保护者自居。它们的保护剥夺了人类的自由，令人类愈来愈难以忍受。

“机器人完全是出于善意。它们显然都在为人类着想，为所有人类的幸福不断努力，偏偏适得其反，更加令人无法消受。

“机器人的每一步进化，都使这种情况更为变本加厉。后来机器人更发展出精神感应力，表示连人类的思想都瞒不过它们，从此以后，人类的行为便受到机器人更严密的监督。

“与此同时，机器人的外形变得愈来愈像人类，可是行为仍是不折不扣的机器人，徒具人形只让它们更惹人反感。所以，这种情况当然会有个了结。”

“为什么‘当然’呢？”裴洛拉特一直聚精会神听着，直到现在才发问。

杜姆说：“这是钻逻辑牛角尖的必然结果。最后，机器人进步到了具有足够的人性，终于体认到人类为何憎恶它们，因为它们名义上虽然为人类着想，实际上却剥夺了人类应有的一切。结果机器人不得不作出决定，不论人类照顾自己的方式多么拙劣和没效率，也许还是让人类自生自灭比较好。

“因此，据说永恒之境就是机器人建造的，而永恒使者正是那些机器人。它们找到一个特殊的实相，认为人类处身其中最为安全——也就是独处于银河中。在尽完照顾人类的责任之后，为了切实而彻底地奉行‘第一法则’，那些机器人遂自动终止运作。从此以后，我们才算是真正的人类，靠自己的能力，独力发展一切。”

杜姆顿了一下，视线轮流扫过崔维兹与裴洛拉特，然后说：“怎么样，你们相信这些说法吗？”

崔维兹缓缓摇了摇头。“不相信，我从未听说有任何历史记载提到这种事。你呢，詹诺夫？”

裴洛拉特说：“某些神话跟这个故事似乎有类似之处。”

“得了吧，詹诺夫，我们随便哪个人编个故事，只要加上天花乱坠的解释，都能找到合拍的神话传说。我指的是历史，是可靠的记载。”

“喔，这样的话，据我所知应该没有。”

杜姆说：“我并不意外。早在机器人销声匿迹之前，许多人为了追求自由，便已成群结队离开地球，前往更深的太空去建立无机器人的殖民世界。他们大多数来自过度拥挤的地球，当然记得长久以来对机器人的排斥。新的世界一切从头开始，他们甚至不愿回顾过去的痛苦屈辱——人人都像小孩一样，被迫接受机器人保姆的照顾。因此他们没有保留任何记录，久而久之便忘得一干二净。”

崔维兹说：“这不太可能吧。”

裴洛拉特转向他说：“不，葛兰，并非没有这个可能。每个社会都会自行创造自己的历史，也都喜欢湮灭低微的出身；消极的做法是任其被遗忘，积极的做法是虚构一些英雄事迹。当年的帝国政府，曾经试图抹杀前帝国时代的历史，以便制造帝国永恒的神秘假象。此外，超空间纪元之前的历史记载，现在也几乎全部消失。而你自己也明白，如今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地球的存在。”

崔维兹反驳道：“你不能自相矛盾，詹诺夫。如果整个银河都忘却了机器人，盖娅怎么会记得？”

宝绮思忽然发出女高音般的轻快笑声。“因为我们不一样。”

“是吗？”崔维兹说，“哪点不一样？”

杜姆说：“好了，宝绮思，让我来讲吧。两位端点星的客人，我们的确与众不同。从机器人国度逃出来的流亡团体，其中有一批人循着赛协尔殖民者的路线，最后终于抵达盖娅。只有他们这批人，从机器人那里学到精神感应的技艺。

“你知道吗，那的确是一门技艺。它是人类心灵与生俱来的潜能，却必须通过非常微妙而困难的方式，才有办法发展出来。想要将这个潜能发挥到极致，需要经过许多代的努力，不过一旦有了好的开始，它就会自动发展下去。我们已经花了两万多年的工夫，而‘盖娅意识’就是这个潜能的极致，但至今尚未达到炉火纯青之境。在我们发展精神感应的过程中，很早便体会到群体意识的存在。首先仅限于人类，然后扩及动物，接下来是植物，最后，在几个世纪前，扩大到了行星本身的无生命结构。

“由于这一切都源自机器人，因此我们并没有忘记它们。我们将它们视为导师，而并非我们的保姆。我们总是认为，它们帮我们打开心灵中另一扇门，从此我们再也不希望关上。我们始终怀着感激的心情追念它们。”

崔维兹说：“你们过去曾经是机器人的孩子，现在又成了群体意识的孩子。你们不是跟过去一样，仍旧失去人性的尊严吗？”

“这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崔。我们现在所做的，完全出于自己的抉择，自己的抉择！两者不能相提并论。我们并没有受到外力强迫，是由内而外发展出来的，这点我们绝对不会忘记。此外，我们还有一个与众不同之处。我们是银河中独一无二的世界，再也没有一个世界和盖娅一样。”

“你们怎能如此肯定？”

“我们当然能够肯定，崔。如果还有一个和我们类似的世界级意识，即使远在银河的另一端，我们也侦测得到。比如说，我们就能侦测出来，你们那个第二基地的群体意识正在起步，但这只是最近两个世纪的事。”

“就是在骡乱时期吗？”

“对，骡本是我们的一分子。”杜姆显得面色凝重，“他是一个畸变种，擅自离开了盖娅。当时我们太过天真，以为那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没有及时采取制止行动。后来，当我们将注意力转移到外在世界时，便发觉了你们所谓的第二基地，于是把这件事留给他们处理。”

崔维兹茫然地瞪着眼睛，好一会儿之后，才喃喃地说：“再来，就接上我们的历史课本了！”他摇了摇头，故意提高音量说：“盖娅这么做，是不是太孬种了一点？他应该是你们的责任。”

“你说得对。可是等到我们终于放眼银河，才晓得过去根本是有眼无珠。因此，骡造成的悲剧反倒成了我们的警钟。直到那个时候，我们才察觉到一个事实，就是我们迟早会面临一个严重的危机。如今危机果然来临，但多亏骡这桩意外事件，我们早已有充分的准备。”

“什么样的危机？”

“一个足以使我们毁灭的危机。”

“我才不相信。你们先后逐退了帝国、骡、赛协尔；你们拥有强大的群体意识，能在千百万公里之外抓住太空中的船舰。你们又有什么好怕的？看看宝绮思，她看来一点都不慌张，她并不认为会有什么危机。”

宝绮思将一条美腿搁在座椅扶手上，冲着崔维兹扭动趾头。“我当然不担心，崔，反正你会处理。”

崔维兹使劲吼道：“我？”

杜姆说：“盖娅借着上百种微妙的安排，把你带到这里来，就是要你替我们应付这个危机。”

崔维兹瞪着杜姆，表情渐渐由惊愕转为愤怒。“我？太空如此浩瀚，为何偏偏是我？这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不管怎么说，崔维兹，”杜姆用近乎催眠的平静口吻说，“就是你了。太空虽然浩瀚，却也只有你了。”

第十八章

碰撞

01

史陀·坚迪柏缓缓向盖娅之阳推进，几乎跟崔维兹当初一样小心翼翼。等到那颗恒星已经像一个小圆盘，必须透过强力滤光镜观看，他停了下来，开始考虑下一步行动。

苏拉·诺微坐在一旁，偶尔抬起头来，用畏怯的目光望着他。

她突然轻声说：“师傅？”

“什么事，诺微？”他心不在焉地问。

“你不高兴吗？”

他马上抬起头望着她。“不，只是挂心而已，还记得这个词吗？我在考虑到底应该迅速前进，还是要再多等一会儿。我应该表现得非常勇敢吗，诺微？”

“我认为你一直都非常勇敢，师傅。”

“勇敢有时是愚蠢的同义词。”

诺微露出微笑。“学者领袖怎么可能愚蠢呢？那是个太阳，对不对，师傅？”她指着屏幕说。

坚迪柏点了点头。

诺微迟疑了一下，又问：“它是不是照耀川陀的太阳？是不是阿姆的太阳？”

坚迪柏答道：“不是的，诺微，它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太阳。银河中有许多太阳，总共有几千亿。”

“啊！其实我的脑袋知道这回事，然而，我没办法让自己相信。怎么会这样呢，师傅？一个人怎么会脑袋知道，却又不相信呢？”

坚迪柏浅浅一笑。“在你的脑子里，诺微——”当他这么说的时候，他的意识又自然而然进入她的脑海。就像往常那样，他轻抚着她的心灵；只是用精神触须轻触一下，好让她保持镇定与安宁。若非有东西吸引他的注意，他会像往常那样随即离去。

现在他所感觉到的，只能用精神力学的术语形容，但仍然是一种比喻。诺微的大脑发出幽光，一种极其微弱的光辉。

唯有外在精神力场强行侵入，才会发生这种现象。那个精神力场一定极弱，即使借着诺微全然光滑的心灵结构，坚迪柏心灵中最灵敏的接收功能也只能勉强感测到。

他厉声问道：“诺微，你现在感觉如何？”

她张大眼睛。“我感觉很好啊，师傅。”

“你头晕吗？思绪不清吗？赶紧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坐着，直到我说‘好’为止。”

她顺从地闭上眼睛。坚迪柏谨慎地除去她心灵中杂乱的感觉，同时抚平她的思绪，安慰她的情感，轻轻地抚摸着，抚摸着。他只让那团幽光留下来，可是它实在太微弱，令他几乎相信那只是错觉。

“好。”他刚说完，诺微就睁开了眼睛。

“你感觉如何，诺微？”

“非常平静，师傅，心如止水。”

显然它过于微弱，不至对她造成任何可觉察的效应。

他转身面向电脑，展开另一回合的搏斗。他必须承认，自己跟这台电脑无法达到水乳交融的程度。或许是因为他过于习惯直接使用精神力量，透过一个媒介当然不会顺手。但他现在是要寻找一艘船舰，而不是一个心灵，借着电脑的帮助，初步的搜寻工作会更有效率。

他果然发现了一艘可疑的船舰。它远在五十万公里外，构造与他所乘的这艘十分相似，不过显然大得多，而且更为精密复杂。

一旦电脑帮他找到那艘船舰，坚迪柏的心灵就能接掌后续的工作。他向外送出紧密而集中的精神感应，立刻感觉到（在此“感觉”是精神力学的特殊用法）那艘船舰里里外外的一切。

接着，他将心灵朝盖娅行星的方向延伸几百万公里，又随即撤回。但是这两次搜寻过程，都不足以明确告诉他，如果精神力场的确来自其中之一，究竟何者才是真正的场源。

他说：“诺微，不论等一下发生什么事，我要你一直坐在我身边。”

“师傅，有危险吗？”

“你丝毫不必挂心，诺微，我一定确保你的安全。”

“师傅，我并不为自己的安危挂心。如果有危险，我希望能够帮助你。”

坚迪柏的语气顿时温柔许多，他说：“诺微，你已经帮了很大的忙。由于有你在我身边，我才能发觉一件很小却很重要的事。如果没有你，我或许会一头栽进泥沼里，而且陷得很深，也许要花很大力气才能脱身。”

“我是不是用心灵做到的，师傅，就像你告诉我的那样？”诺微以惊讶的语气问道。

“正是这样，诺微。没有任何仪器比你的心灵更灵敏，连我都比不上，因为我的心灵复杂度太高了。”

诺微脸上堆满了喜悦。“能够帮助你，我太高兴了。”

坚迪柏笑着点了点头。但他忽然想到自己竟然需要帮助，心情便蒙上一层阴影。他的孩子气发作了，令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这项任务是他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但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他的胜算正急遽滑落……

02

在川陀上，昆多·桑帝斯感到第一发言者的重担压得他快要窒息。自从坚迪柏的太空船从大气层消失，进入黑暗的太空之后，他就一直闭门沉思，没有再召开过圆桌会议。

允许坚迪柏单枪匹马出发，究竟是不是明智之举？坚迪柏是个相当杰出的人才，但他并非十全十美，有时难免过分自信。坚迪柏最大的缺点在于傲慢自大，而桑帝斯自己最大的缺点（他难过地想）则是老迈年高。

他一次又一次地想到，当年那位伟大的前辈普芮姆·帕佛，曾在银河各处飞来飞去，亲自摆平许多事情，那是多么危险的行动。有谁能成为另一个普芮姆·帕佛？坚迪柏行吗？何况帕佛还有他的妻子为伴。

其实，坚迪柏也有旅伴，就是那个阿姆女子，但她根本无足轻重，而帕佛的妻子本身也是发言者。

在等待坚迪柏音讯的这段日子，桑帝斯觉得自己一天比一天衰老。日子一天天过去，却始终音讯全无，他感到神经愈绷愈紧。

当初应该派出一个舰队，起码是小型舰队……

不，圆桌会议不会通过的。

然而……

当讯息终于来到时，他正处于睡眠状态——睡得极不安稳，身心根本无法松懈。前半夜一直刮着强风，令他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他像个孩子一样，想象着风声中夹杂着人声。

在他即将进入纷扰的梦乡之际，最后的念头是幻想着退位后的轻松安逸。虽然他渴望早日卸下重担，却也知道目前万万使不得，如果他在此时此刻退位，一定是由德拉米继任第一发言者。

当呼唤传来的时候，他立即由梦中惊醒，在床上坐了起来。

“你还好吧？”他问。

“好得很，第一发言者。”坚迪柏说，“我们是否应该建立影像联系，好让通讯更加简单扼要？”

“也许等会儿吧，”桑帝斯说，“先报告一下，情况怎么样？”

坚迪柏察觉到对方刚刚睡醒，而且极为疲倦烦躁，因此回答得分外仔细。他说：“我在一颗叫做盖娅的住人行星附近，据我所知，没有任何银河记录提到过它。”

“这个世界的成员，就是不断改良谢顿计划的人？就是反骡？”

“有此可能，第一发言者，这有几个理由。第一，崔维兹和裴洛拉特所乘坐的太空艇，一直朝向盖娅前进，现在可能已经在那里着陆。第二，差不多在距离我五十万公里外的太空中，出现一艘第一基地的战舰。”

“大家不会无缘无故对盖娅这么感兴趣。”

“第一发言者，大家的兴趣可能并非不约而同。我来到此地，是因为我一直跟踪崔维兹，那艘战舰可能也是因此而来。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崔维兹为什么到这里来？”

“你打算跟踪他到那颗行星去吗，发言者？”

“我曾经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但是又出现了新的状况。我现在和盖娅的距离是一亿公里，我感测到周围太空中有个精神力场，非常均匀而且极端微弱。若非那个阿姆女子的心灵产生聚焦效应，我自己根本不可能察觉。她的心灵很不寻常，我当初愿意带她同行，正是为了这个目的。”

“所以说，你的猜测是正确的。你认为德拉米发言者当初知道这一点吗？”

“当她怂恿我带那女子同行的时候？我想不太可能。但我却能善加利用，第一发言者。”

“我很高兴你做到了。你是否认为，坚迪柏发言者，那颗行星就是精神力场的焦点？”

“为了确定这一点，我必须对数个彼此相距很远的位置进行测量，以检验场的分布是否具有普遍的球对称。我的‘单向精神探测仪’可能做得到，只是无法肯定。但目前并不适宜再作深入调查，因为我面对着一艘第一基地的战舰。”

“它不至于构成威胁吧。”

“很难讲。目前为止，我还不敢说那艘战舰绝非精神力场的焦点，第一发言者。”

“可是他们……”

“第一发言者，很抱歉，请容许我打个岔。我们并不清楚第一基地如今的科技进展；他们的行动显得过分自信，可能会给我们来个意外的惊奇。他们是否发明了控制精神力场的装置，这点我必须先确定才行。简言之，第一发言者，我所面对的是一群精神力学专家，他们或是在那艘战舰中，或是在整颗行星上。

“如果他们在那艘战舰中，那个精神力场未免太过薄弱，根本制不住我，但是他们仍有可能牵制我的行动，而战舰上的有形武器就足以消灭我。反之，如果焦点是那颗行星，既然在这么远都能侦测出来，行星表面的强度想必巨大无比，远非我所能对付。

“这两种可能不论何者为真，我们都需要架起一个精神网路，一个整体精神网路。在有需要的时候，我要能支配川陀上所有的精神力量。”

第一发言者犹豫起来。“整体精神网路？过去从来没有用过，甚至没有人建议过——只有面对骡那次例外。”

“这个危机很可能比骡的威胁更为严重，第一发言者。”

“我不相信圆桌会议会同意。”

“我不认为您需要征求他们同意，第一发言者，您应该宣布进入紧急状况。”

“用什么借口？”

“就把我向您报告的这些告诉他们，第一发言者。”

“德拉米发言者会说你是个无能的懦夫，自己把自己吓疯了。”

坚迪柏顿了一下，然后才答道：“我能想象她会说些类似的话，第一发言者，但她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都承受得了。目前并非我个人的面子或尊严受到威胁，而是第二基地本身岌岌可危。”

03

赫拉·布拉诺冷冷一笑，满布皱纹的脸庞浮现出更陡峭的起伏。她说：“我想我们可以进军了，我一切都准备好了。”

柯代尔说：“你仍然确定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

“如果我真像你故意说的那样，已经陷入疯狂状态，里奥诺，你还会坚持留在这艘舰上陪我吗？”

柯代尔耸了耸肩，然后说：“也许还是会的。如果真是这样，市长女士，那么在你做得太过分之前，我仍有一点机会阻止你，劝你改弦易辙，至少让你慢下来。当然，如果你并没有发疯……”

“怎么样？”

“嗯，那么我不希望将来的历史上，唯独对你大书特书。我要历史学家都会提到你身旁还有个我，也许他们还会感到难以下笔，不知该把真正的功劳归给谁呢，嗯，市长？”

“高明，里奥诺，真高明，但你这是白费心机。我在尚未担任市长之前，早已在傀儡市长身后掌权多年，没有人会相信在我亲自出马之后，还会允许这种现象继续存在。”

“等着看吧。”

“不，我们看不到的，这种历史评价要等我们死后才会出现。然而，我没什么好担心的。我既不担心历史的评价，也不担心那个！”她指了指屏幕。

“康普的太空艇。”柯代尔说。

“没错，康普的太空艇，”布拉诺说，“可是康普不在上面。我们有一艘斥候舰侦察到调包的过程。康普的太空艇曾被另一艘船拦下来，有两个人从那艘船登上他的太空艇，然后康普就到那艘船上去了。”

布拉诺双手搓了搓。“崔维兹圆满达成任务。我把他丢到太空中，让他当一根避雷针，他果然不辱使命，果然吸引到闪电。拦下康普的那艘船，正是来自第二基地。”

“我有点奇怪，你怎能如此确定？”柯代尔一面说，一面掏出烟斗，慢慢填着烟丝。

“因为我一直怀疑康普可能受到第二基地控制。他这一生实在太顺利，好事总是落到他头上，而且他又是超空间竞逐的大行家。他出卖了崔维兹，这当然可能是野心分子卖友求荣的行为，可是他为何做得那么彻底，仿佛这是超越个人野心的阴谋。”

“全都是臆测，市长！”

“当崔维兹做了一连串跃迁，康普却像平常一样轻轻松松追上之后，我的话就不再是臆测了。”

“他有电脑帮忙，市长。”

布拉诺仰头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几声。“我亲爱的里奥诺，你每天忙着筹划复杂的阴谋诡计，忘了小手段有时也很有效。我派康普去跟踪崔维兹，并不是因为崔维兹需要跟踪。哪有这个需要呢？不论崔维兹的行动如何保密，他只要到了非基地的世界，就一定会引人注目。他驾着基地的先进航具，他带着浓重的端点星口音，他使用基地的信用点，这些都会成为招惹敌意的招牌。而发生紧急状况的时候，他自然而然会去找基地官员求助，就像他在赛协尔时那样——当时他的一举一动，我们全都立刻知道，而且并没有透过康普。”

“不是那么回事，”她用意味深长的语气继续说，“我派康普出去，就是为了测验他这个人，而这个目的果然达到了。我们故意给他一台有问题的电脑，虽然不至于影响太空艇的操作，但绝对无法帮助他做连续跃迁跟踪。可是，康普仍然毫不费力就做到了。”

“我发现你有很多事没告诉我，市长，直到你认为该说的时候才说。”

“我瞒着你的那些事，里奥诺，全是你知不知道都无关痛痒的。我很欣赏你，也一直重用你，但是我的信任有个明确的界限，就像你对我的信任一样——请别浪费唇舌否认。”

“我不会否认的。”柯代尔冷冰冰地说，“总有一天，市长，我会毫不客气地提醒你这一点。此时此刻，还有没有任何我应该知道的事？那艘船的底细究竟如何？假如康普来自第二基地，它当然也是。”

“跟你谈话总是一件乐事，里奥诺，你的反应迅捷无比。你知道吗，第二基地向来懒得掩藏形迹，他们自有办法让形迹隐形，或说让人视而不见。即使他们知道，我们能根据船舰使用能量的方式，轻而易举辨识它的出处，第二基地分子也从来不想用他人的船舰。无论被任何人发现，他们都能从他心中抹除这段记忆，所以何必多此一举，事先掩藏形迹呢？总之，我们的斥候舰在目击那艘接近康普的太空船之后，几分钟内就判读出它的来历。”

“我猜，现在第二基地会把这件事从我们心中抹除。”

“如果办得到的话。”布拉诺说，“但他们也许会发现情况变了。”

柯代尔道：“你曾经说，你已经知道第二基地的下落，又说要先收拾盖娅，然后再去收拾川陀。从你那番话中，我推想那艘船来自川陀。”

“猜得完全正确。你感到意外吗？”

柯代尔缓缓摇了摇头。“现在想来一点都不意外。骡首度受挫的那一次，艾布林·米斯、杜伦·达瑞尔和贝泰·达瑞尔都在川陀。贝泰的孙女艾卡蒂·达瑞尔也生在川陀，而在第二基地理论上被摧毁的那个时间点，她曾经回到出生地。在她自己的记载中，有个名叫普芮姆·帕佛的人扮演了关键的角色，他在紧要关头适时出现，身份是一名川陀行商。第二基地就在川陀上，我想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此外，哈里·谢顿建立两个基地的时候，他本人也住在川陀。”

“一切十分明显，只是从来没有人联想到这个可能性，而这都是第二基地在背后捣鬼。我刚才说他们不必掩藏形迹，其实就是这个意思。想要不让任何人追查形迹，对他们而言易如反掌。万一不小心被人发现了，他们也能将相关记忆清得一干二净。”

柯代尔说：“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必急着进行他们意料之中的事。在你看来，崔维兹怎么有办法断定第二基地仍旧存在？第二基地为何不趁早制止他？”

布拉诺扳着枯竹般的手指。“第一，崔维兹是个极不寻常的人，他虽然毛躁而不谨慎，却拥有连我都看不穿的潜能；他也许是个特殊的例外。第二，第二基地并非全然不闻不问，康普很快就盯上崔维兹，然后向我举发他。第二基地想借我的手制止他，这样他们就不必冒险公然介入。第三，当我的反应并不完全符合他们预期——既没有处决或监禁他，也没有对他施以记忆抹除或动用心灵探测器，而只是将他送到太空去——第二基地便开始采取直接行动，派出自己的太空船跟踪他。”

她紧抿着嘴，露出得意的表情。“喔，这根避雷针实在太棒了。”

柯代尔说：“那我们下一步要怎么走？”

“我们要向这位第二基地分子当面挑战，事实上，此时我们正在悄悄向他推进。”

04

坚迪柏与诺微并肩坐着，两人一同凝视着屏幕。

诺微十分害怕，这点坚迪柏看得很清楚，而他也看得出来，她在尽全力与恐惧奋战。不过坚迪柏却无法帮助她，在如今这种紧要关头，随便触碰她的心灵乃是不智之举，很可能会影响她对微弱精神力场所产生的反应。

那艘基地战舰正在缓缓接近，显然是有备而来。它是一艘大型战舰，根据基地船舰以往的编制估计，舰员可能多达六人。而且坚迪柏确定，即使面对第二基地所有船舰编成的舰队，它的火力也足以自保，必要时还能将那个舰队一举歼灭——但这是指完全不考虑精神武器的情况。

事实上，从那艘战舰的前进方式，便能看出一些蹊跷——虽然它面对的，只是单独一艘受到第二基地控制的太空艇。即使那艘战舰拥有精神武力，也不可能主动投入第二基地的虎口。它会如此毫无顾忌地直冲过来，很可能只是不知死活，而这种无知又有各种程度上的差别。

这可能代表舰长并未发觉康普已经被调包，或者虽然发觉了，却不晓得换上来的是第二基地分子，甚至根本不知道第二基地分子是何方神圣。

然而（坚迪柏打算考虑到每一种可能性），万一那艘战舰的确拥有精神武力，而且是充满自信地向前推进呢？这或许仅仅代表它是在一个夸大狂的控制之下，却也可能它真有远非坚迪柏所能想象的强大武力。

可是，他所考虑到的可能性，全都无法断定真假。

坚迪柏又谨慎地探了探诺微的心灵。诺微的意识层面无法感知精神力场，而他自己当然做得到。但坚迪柏的心灵并没有那么敏锐，无法像诺微那样能侦测到极微弱的力场。这实在是个吊诡，将来一定要好好研究，也许能够因而得到重要的成果——远比解决目前那艘战舰的威胁更重要的成果。

当初，坚迪柏发觉诺微的心灵具有不寻常的光滑和匀称，便直觉地体察到这个可能性。对于自己拥有这种直觉能力，他难免沾沾自喜。发言者们一向都对自己的直觉感到骄傲，但直觉又是什么呢？是他们无法直接用物理方法测量的精神力场，也就是他们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一种行为。“无知”不难用“直觉”这个神秘的词汇掩饰，但是他们在这方面的无知，有多少是源自对物理科学的轻视？

他们的骄傲又是多么盲目？等到他成为第一发言者之后，坚迪柏想，一定要设法改变这种情况，要拉近两个基地在物理科学上的距离。第二基地不能永远像现在这样，一旦无法绝对独霸精神力学，就要面临遭到毁灭的危险。

事实上，这种情况很可能已经出现了。第一基地也许在精神力学上已有所突破，或者与反骡建立了同盟关系。这是他第一次想到这个可能，立刻感到不寒而栗。

他的思绪围绕着这个题目，以一个发言者惯有的速度飞快打转。与此同时，他仍然紧盯着诺微心灵中的幽光，它是那个弥漫四处的精神力场所引发的反应。可是当基地战舰渐渐接近时，那团光辉却不见增强。

但是绝不能因为这一点，就断定那艘战舰并未配备精神武器。众所周知，精神力场并不遵循“平方反比律”。当发射体与接收体之间的距离缩短时，力场强度并非随着距离呈平方反比式增加。就这方面而言，它与电磁场或重力场都截然不同。话说回来，距离的变化对精神力场所造成的影响，尽管并不像其他物理场那样显著，却也不是全然无关。随着战舰愈来愈近，诺微心灵的反应多少应该有些增加。

自哈里·谢顿以降，五个世纪以来，为什么没有任何第二基地分子，想到应该推出一个数学关系式，来描述精神力场强度与距离的关系？这种轻视物理学的态度，无论如何要设法制止，坚迪柏暗自发誓。

假如那艘战舰拥有精神力场，而且确知自己正在接近第二基地分子，那么在冲锋之前，它难道不会将力场强度调到最大吗？这样的话，诺微的心灵必定会有骤然增强的反应。

但事实并非如此！

坚迪柏终于重拾信心，排除了战舰拥有精神武力的可能性。它是因为不知死活才冲过来，根本算不上什么威胁。

当然，那个精神力场仍旧存在，但一定是源自盖娅。虽然它仍是个大麻烦，但当务之急却是那艘战舰。只要先把战舰解决，他就能将注意力集中于反骡的世界。

他耐心地等待。那艘战舰应该会采取某些行动，否则他可以等它足够接近之后，再选择一种最有效的攻势。

战舰仍在一步步逼近，速度已经相当快了，却仍未采取任何行动。最后，坚迪柏算定自己的攻击力量已经绰绰有余。他的攻击不会造成任何痛苦或不适，对方的人员只会发现，背部与四肢的肌肉变得无法运作自如。

坚迪柏收紧那股由心灵所控制的精神力场。力场立时增强，并以光速投射到对面的战舰。此时双方已经相当接近，使超空间接触变得没有必要，更何况超空间会折损准确度。

下一刻，坚迪柏惊吓得全身麻痹。

基地战舰竟然拥有高效率的精神力场防护罩，当他发出的精神力场增强之际，防护罩的密度随之暴涨。原来这艘战舰并非不知死活，它至少拥有意料之外的防御性武器。

05

“啊。”布拉诺说，“他企图发动攻击，里奥诺，你看！”

心灵计的指数异常升高，指针还不停微微颤动。

精神力场防护罩的发展，已经花了基地科学家一百二十年的时间。它是有史以来最保密的科学计划，或许只有哈里·谢顿独立发展的心理史学分析，在机密程度上差堪比拟。前后五代的科学家花了无数心血，不断改良这个装置，却始终未能发展出满意的理论。

所有的进展，全有赖于心灵计的发明。这个装置可以作为一种指标，显示每个阶段的进展方向与程度。谁也不能解释它的工作原理，但它总是能创造奇迹：测量出理论上不可能测出的量，显示出理论无法解释的数据。布拉诺一直有个想法（某些科学家也有同感），一旦基地有人能够解释心灵计的原理，那么在心灵控制这方面，他们就跟第二基地势均力敌了。

不过那是将来的事。目前，这个防护罩应该足以应付，况且他们还拥有占了绝对优势的有形武器。

布拉诺送出一道电讯，那是以男声所载送的讯息，其中剔除了所有的情绪，听来平板而死气沉沉。

“呼叫明星号太空艇与其上人员。你们以武力强行掳获基地联邦舰队的航具。命令你们连人带船立刻投降，否则即将遭到攻击。”

他们收到的回答，则是一个未经加工的声音：“端点星的布拉诺市长，我知道你在那艘战舰上。明星号并非遭到武力劫持，而是它的主人——端点星的曼恩·李·康普主动邀请我上来的。我提议暂且休战，以便讨论攸关彼此的重大议题。”

柯代尔悄声向布拉诺说：“让我来跟他对话，市长。”

布拉诺不屑地挥了挥手臂。“这是我的责任，里奥诺。”

她将发射器略加调整，不再令声音失真，但相较于刚才的假音，她现在的声音几乎一样有力，也一样毫无感情。

“第二基地的人，认清你的处境。如果你不马上投降，我们会以光速击毁你的太空艇——我们已经作好攻击准备。我们这样做毫无损失，因为我们不必留你这个活口，你并没有我们需要的情报。我们知道你来自川陀，等到把你解决之后，我们下一步就准备解决川陀。我们愿意给你一点时间，不过既然你讲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我们可不准备听太久。”

“既然如此，”坚迪柏说，“就让我尽快一针见血。你的防护罩并不完善，也绝不可能完善。你高估了它，又低估了我，我仍然能接触并控制你的心灵。或许比较起来，会比没有防护罩要困难些，但也不至于多么困难。当你试图启动任何武器时，我就会立刻发动攻击。我必须郑重警告你：假使没有防护罩，我能用稳当的手法操控你的心灵，不会造成任何伤害。然而，有了防护罩的阻隔，我势必得硬闯，这点我绝对办得到。可是这样一来，我就无法做得稳当而灵巧。你的心灵将随着防护罩一起被击碎，而且这种结果是不可逆的。换句话说，你无法阻止我，反之我却能阻止你。但我将被迫令你生不如死，你会变成一具没有心灵的行尸走肉。你希望冒这个险吗？”

布拉诺说：“你明明知道自己做不到。”

“那么，你并不怕我所描述的那种后果，真想冒险一试？”坚迪柏用冷静而故作轻松的口气问道。

柯代尔凑过去悄声说：“看在谢顿的份上，市长……”

坚迪柏立刻打断他的话（严格说来并非“立刻”，因为光波——或是任何以光速运动的东西——必须花上一秒多一点的时间，才能跨越双方船舰之间的距离）。“我能知道你在想什么，柯代尔，没有必要说悄悄话。我也知道市长的心思，她正在犹豫不决，所以你现在还不必惊慌。我能够知道你们的想法，就是防护罩有漏洞的明证。”

“它的威力还能加强。”市长以挑衅的语气说。

“我的精神力量同样可以。”坚迪柏不甘示弱。

“可是我只需要安坐在这里，利用能源维持这个防护罩。我的战舰有充足的能源，足以让它维持一段极长的时间。你却必须使用精神能量贯穿防护罩，时间一久就会疲倦。”

“我现在并不疲倦。”坚迪柏说，“此时此刻，你们两人都无法对舰上人员下达任何命令，其他战舰上的人员就更不用说了。在不伤害你们的限度内，我还能做到这一点。可是千万别用任何不寻常的手段，试图挣脱我的控制。如果我因此被迫增强精神力量——我一定会这么做的——你们两人将会受到永久性伤害。”

“我会等下去。”布拉诺将双手摆在膝盖上，表现出十足的耐性。“你终究会疲倦，到时候我就能下达命令。但我的命令并不是消灭你，因为那时你已经失去战斗力；我的命令将是派遣基地主力舰队去对付川陀。如果你希望拯救你的世界，就赶紧投降吧。在大浩劫期间，你们的组织逃过一劫，但这回的全面性毁灭，你们就不会那么幸运了。”

“市长，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如果我自己感到疲累——虽然并不可能——那么我会在力量用尽之前，先奋力将你消灭，这不就能拯救我的世界了吗？”

“你不会那么做的，你的主要任务是维护谢顿计划。消灭了端点市长，等于对第一基地的威望和自信施以一记重击，使它的势力严重受挫。对于潜伏在银河各处的敌人，这无异是最大的鼓励。谢顿计划将会因此土崩瓦解，对你而言，这个结果和川陀被毁一样可怕。你最好还是投降吧。”

“你是想要拿老命赌一赌，看看我是不是真有顾忌？”

布拉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胸部跟着一起一伏。然后她坚定地说：“对！”

坐在她身旁的柯代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06

坚迪柏瞪着布拉诺的人影，它凭空出现在舱壁前方的空间。由于防护罩产生的干扰，影像有点闪动而朦胧。她身旁的男子则像一团雾般模糊不清，这是因为坚迪柏不能浪费任何能量，必须将注意力集中于市长身上。

反之，她不可能看到坚迪柏的影像。因此，她无法知道他同样有一个同伴，也无法根据他的表情或身体语言作出任何判断。就这方面而言，她显然占了下风。

他所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只要他愿意消耗巨大的精神能量，就能粉碎那个防护罩，但是这样一来，她的心灵势必受到永久性损伤。

但她所说的一切也同样真确，假如她被消灭，谢顿计划便会遭到重挫，严重程度绝不下于骡所造成的伤害。事实上，这回也许更为严重，因为如今计划已经执行一半，不会再有多少时间补救这个差错。

更糟的是，旁边还有一个仍是未知数的盖娅——此时它的精神力场仍然极其微弱，在似有若无的边缘徘徊。

坚迪柏接触了一下诺微的心灵，以确定那团光辉依旧存在。它果然还在那里，而且毫无变化。

诺微自己完全无法感知心灵的探触，但她转过头来，畏怯地悄声说：“师傅，那里有一团模糊的雾气。你就是在对它讲话吗？”

一定是由于两人心灵间的轻度联系，才使她有这种感知。坚迪柏将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别怕，诺微，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他又提高音量说：“布拉诺市长，就这点而言，你的确下对了赌注。我不希望立刻消灭你，因为我认为，如果我好好解释，你应该会讲理，而我们双方就不必拼个你死我活。

“市长，假定今天你胜利了，而我投降了，后果会如何呢？你和你的继任者将产生浮滥的自信，又过度信赖精神力场防护罩，一定会急于将势力扩张到银河各处。这样一来，其实会延缓第二帝国的建立，因为这同样是毁掉了谢顿计划。”

布拉诺说：“你不希望立刻消灭我，我一点都不惊讶。而且我认为，既然你还坐在那里，你就不得不承认，你根本不敢消灭我。”

坚迪柏说：“别拿自我陶醉的傻话自欺欺人。好好听我说，银河有一大半仍然不是基地的势力范围，其中反基地的政体还占了很大比例。即使在基地联邦之内，也有某些成员并未忘记过去的独立地位。如果因为我向你们投降，基地便决定迅速行动，那么银河其他部分的最大弱点——分崩离析和优柔寡断——必将随即消失，他们会因为恐惧而不得不团结起来。此外，联邦内部也可能会有叛乱的危机。”

“你这是在危言耸听。”布拉诺说，“我们有足够的力量，可以轻易战胜所有的敌人。即使非基地的世界通通联合起来对付我们，再加上联邦内一半的世界同时叛变，也根本不成问题。”

“只是暂时不成问题，市长，不要犯了凡事只看表面的错误。你只能口头上宣称创建了第二帝国，却无法使它长治久安，你得每隔十年就重新征战一次。”

“那我们就打到那些世界筋疲力尽为止，就像你现在一样。”

“就像我现在一样，他们不可能疲累的。而且这种情势不会持续太久，因为你所创建的那个假帝国，很快会面临另一波更大的危机。既然它只能暂时凭借强大的军事力量维持，在愈来愈倚仗军事手段之后，将出现一种前所未有的情形，那就是基地将领比文人政府更有地位，更有权势。假帝国将分裂成许多军区，而军区指挥官将成为拥兵自重的军阀。这会渐渐演变成无政府状态，最后则注定回归蛮荒，而且这段蛮荒时期，将比谢顿当年预计的三万年更久。”

“这种幼稚的威胁只能吓唬小孩。即使谢顿计划的数学预测到这些，所预测的也只是或然率，并非必然性。”

“布拉诺市长，”坚迪柏苦口婆心地说，“别再提谢顿计划了。你并不了解其中的数学，也无法看出它的模式。不过，或许你不懂也没关系。你是个身经百战的政治人物，而且是十分成功的一位，这点能从你现在的地位看出来；甚至还是勇气十足的一位，这点能从你现在的豪赌看出来。因此，请拿出你的政治智慧，回忆一下人类的政治史和军事史，并且参照你对人性的了解——想想一般民众、政治人物、军方将领通常都是如何行动，如何反应，又是如何互动的——看看我是不是说对了。”

布拉诺答道：“即使你说对了，第二基地人，我们也必须冒这个险。只要领导有方，再加上科技不断进展——精神力学和物理学齐头并进——我们就能克服一切困难。哈里·谢顿从未正确估算出这些进展，他根本做不到。在整个谢顿计划中，何曾考虑到第一基地会发展出精神力场防护罩？总之，我们何必死守着这个计划？我们宁愿冒险舍弃谢顿计划，自行建立一个新帝国。无论如何，舍弃谢顿计划而失败，总比依靠它而成功要好些。我们不要在建立一个帝国之后，自己成为一群木偶，被幕后的第二基地暗中操纵。”

“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不了解倘若失败，将给银河全体人类带来何等灾难。”

“也许吧！”布拉诺顽强地说，“你开始感到累了吗，第二基地人？”

“一点也没有。让我提出另一个你未曾想到的方案，它可以使你我谁也不必投降。现在，我们是在一颗叫做盖娅的行星附近。”

“我晓得。”

“可是你晓不晓得，它可能就是骡的出生地？”

“我需要更多的证据，否则你说破了嘴也没有用。”

“这颗行星周围有个精神力场，它必定是一大群骡的老家。你一旦完成摧毁第二基地的梦想，便会成为这颗骡星的奴隶。第二基地究竟对你们造成过什么伤害？我是指实质的伤害，而不是想象中或理论上的。你再扪心自问，一个骡就为你们带来多大的灾难？”

“我听到的仍旧是你的空话。”

“只要我们一直待在这里，我就无法提供进一步的证据。因此，我提议暂且休战。如果你不信任我，可以继续开着防护罩，但请务必跟我合作一次。让我们一同接近这颗行星，等到你确信它有危险性，我立刻中和它的精神力场，你就命令舰队将它攻占。”

“然后呢？”

“然后嘛，至少我们不必再担心外敌，只剩下第一基地和第二基地对决，这场决战能很快明朗化。而现在，你看，我们都不敢动手，因为你我两个基地都进退维谷。”

“你刚才为什么不早说？”

“我原本以为可以说服你，让你相信我们不是敌人，那样我们也许就能合作。既然这个努力显然已经失败，我建议好歹试着合作一次。”

布拉诺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说：“你是想唱摇篮曲哄我入睡。如果这颗行星上住满了骡，你如何凭一己之力中和那个精神力场？这种想法实在荒唐，我不得不怀疑你的提议别有用心。”

“我可不是人单势孤，”坚迪柏答道，“我有第二基地整个力量做我的后盾。这股力量可以传到我身上来，然后转而对付盖娅。此外，我也随时能使用这股力量，轻易拨开你的防护罩，就像吹散一团薄雾。”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需要我的帮助？”

“原因之一，光是中和这个力场没有多大意义。第二基地不能无止无休地致力这项工作，正如我不能永远跟你这样闲扯下去，我们需要你的舰队发动实际攻势。再说，如果我无法凭口舌说服你，让你相信两个基地应该彼此视为盟友，或许合作一次重大的冒险行动，可以让你回心转意。言语无法达成的目标，也许能够通过行动达成。”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布拉诺说：“如果我们可以彼此掩护，我愿意向盖娅更接近一点。除此之外，我可什么也没答应。”

“那就够了。”坚迪柏马上俯身面向电脑。

此时诺微突然说：“不行，师傅，目前为止，都还没有什么大碍，但请别再做进一步的行动。我们必须等端点星的崔维兹议员来了再说。”

第十九章

抉择

01

詹诺夫·裴洛拉特语气略带不悦地说：“真的，葛兰，似乎谁也没顾虑到一件事，那就是在我这个不算短的一生中——也不算太长，我向你保证，宝绮思——这还是我头一次遨游银河。但每当我抵达一个世界，还没来得及有机会好好研究一番，我就得被迫离开，重新飞向太空。这种事已经发生过两次了。”

“没错，”宝绮思说，“可是若非你那么快离开上一个世界，谁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遇见我。光凭这一点，就能证明你们上次的抉择正确。”

“的确如此。老实说，亲……亲爱的，的确真是如此。”

“而这一次，裴，你虽然离开了这颗行星，但你有我为伴。而‘我’就是盖娅，这就等于它所有的粒子，它的一切都与你为伴。”

“你的确是盖娅，可是除了你，我绝不要其他任何粒子。”

听到这番对话，崔维兹不禁皱起眉头。他说：“你们真肉麻。杜姆为何不跟我们一起来？太空啊，我永远无法习惯这种简称的方式。他的名字长达两百五十多个字，我们却只用两个字称呼他。为什么他不带着那两百五十多个字的名字一块来呢？如果这件事真有那么重要，如果这是盖娅的生死关头，他为何不跟我们在一起，以便适时指导我们？”

“我在这里啊，崔，”宝绮思说，“我跟他一样等于盖娅。”然后，她那双黑色眼珠向旁一瞥，又向上一望。“不过，我叫你‘崔’，是不是令你不舒服？”

“对，的确如此。我跟你一样，有权选择自己的称呼方式。我的姓氏是崔维兹，三个字，崔维兹。”

“乐于从命。我并不希望惹你生气，崔维兹。”

“我不是生气，而是厌烦。”他突然起身，从舱房的一侧踱到另一侧，在经过裴洛拉特伸长的双腿时，他索性跨了过去（裴洛拉特则赶紧抽腿），然后又踱回来，这才终于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宝绮思。

他伸出食指来指着她。“听好！我并不是心甘情愿！我被你们用计从端点星一路骗到盖娅，在我开始怀疑里头有鬼时，似乎已经来不及脱身。后来，我抵达了盖娅，竟然有人告诉我，我来这里的目的是要拯救盖娅。为什么呢？我又该怎么做？盖娅对我有什么意义，或者我对盖娅有什么意义，让我应该义不容辞拯救它？在银河上千兆的人口中，难道没有别人能完成这项工作吗？”

“求求你，崔维兹。”宝绮思突然显得垂头丧气，原先装出来的天真俏皮全部消失无踪。“求求你别生气。你看，我称呼你的全名了，以后我也会非常注意。杜姆曾经拜托你要有耐心。”

“银河众行星在上，我才不要有什么耐心。假如我真有那么重要，就不能对我解释一下吗？首先，我要再问一次，杜姆为何不跟我们一块来？难道这件事没那么重要，不值得他登上远星号跟我们一起行动？”

“他在这里啊，崔维兹。”宝绮思说，“只要我在这里，他就在这里。盖娅上的每个人都在这里，这颗行星上的每一个生物、每一粒微尘都不例外。”

“你要这样想随便你，但这并非我的思考方式，我又不是盖娅人。我们不能将整个行星塞进太空艇，我们只能塞一个人进来。我们现在有你在这里，而杜姆是你的一部分，很好。但我们为何不能带杜姆同行，而让你成为他的一部分呢？”

“原因之一，”宝绮思说，“裴——我是说裴、洛、拉、特——邀请我跟你们同行。他指名要我，而不是杜姆。”

“他只是对你献殷勤罢了。谁会对那种话认真呢？”

“喔，不，我亲爱的伙伴，”裴洛拉特赶紧站起来，急得满脸通红，“我说这话相当认真，我不要被你这样一笔勾销。盖娅整体的哪一部分同行其实都没有差别，这点我能接受，可是能有宝绮思为伴，我觉得要比杜姆赏心悦目，对你来说也应该一样。好啦，葛兰，你太孩子气了。”

“我孩子气？我孩子气？”崔维兹皱起眉头，显得分外阴郁。“好吧，那么，就算我孩子气。话说回来，”他又指着宝绮思，“不管要我做些什么，若不把我当人类看待，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做。首先我要问两个问题：我到底应该做什么？又为何偏偏是我？”

宝绮思瞪大眼睛，向后退了几步。她说：“拜托，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整个盖娅都还不能告诉你。你到那里去的时候，心中必须一片空白；你必须当场获悉一切。然后，你必须做该做的事，但你必须保持冷静，丝毫不情绪化。如果你一直像现在这样，到时根本帮不上任何忙，盖娅就无论如何会走上绝路。你必须改变这种情绪，但我不知道该怎样帮你。”

“假使杜姆在这里，他知道该怎么做吗？”崔维兹毫不领情地反问。

“杜姆是在这里啊。”宝绮思说，“他／我／们并不知道怎样令你心平气和。你不能感知自己在造化中的位置，也不觉得自己是大我的一部分，这样的人类我们无法了解。”

崔维兹说：“这话说不通。你们可以远在一百多万公里之外，就逮住我的太空艇，而且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令我们保持心情平静。好，现在让我镇静吧，别假装你办不到。”

“但我们不能这样做，现在绝对不行。不论我们现在用什么方法改变你或调整你，你都会变得跟其他人一样毫无价值，而我们将无法再借重你。如今我们能借重你，就是因为你是你，而你必须保持这样。此时此刻，我们若用任何方法影响你的心灵，便会一败涂地。求求你，你必须自然而然恢复平静。”

“休想，小姐，除非你能告诉我一些我想知道的事。”

裴洛拉特突然说：“宝绮思，让我试试看，请你暂时到另一间舱房去。”

于是宝绮思慢慢退了出去，裴洛拉特赶紧关上舱门。

崔维兹说：“她照样听得到，看得见，还能感应每一件事。这样做有什么差别？”

裴洛拉特答道：“对我而言有差别。我要和你单独说几句话，这种隔离即使只是假象也好。葛兰，你在害怕。”

“别说傻话了。”

“你当然在害怕。你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不知道将要面对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你绝对有权利害怕。”

“可是我没有。”

“有，你有。或许你跟我不一样，并不是害怕实质的危险。我一直害怕太空探险，害怕所看到的每一个新世界，害怕所遇见的每一件新鲜事物。毕竟，我过了半个世纪封闭、退隐、划地自限的生活，而你却活跃于舰队和政坛，在故乡和太空都打过滚。但我一直试着压抑恐惧心理，你也在一旁不断帮我打气。在我们相处的这段时期，你始终对我很有耐心，对我十分客气，也很体谅我的处境。由于你的帮助，我终于能克服恐惧，表现得还相当不错。现在让我做点回报，也帮你打打气吧。”

“我告诉过你，我并不害怕。”

“你当然害怕。即使不是为了别的，你也害怕即将面对的责任。某个世界显然有赖你来拯救，如果你失败了，将永远忘不了有个世界毁在你手上。这个世界对你而言毫无意义，凭什么要你承担这种可能的后果？他们又有什么权利，将这个重担压在你身上？你不只担心可能会失败——这点换成谁都一样——而且你还感到愤怒，他们竟然把你逼到死角，让你不想害怕也难。”

“你完全搞错了。”

“我可不这么想。所以说，让我来取代你吧，我愿意做这件差事。不论他们希望你做什么，我都自愿代替你。我猜这件事并不需要什么体能或气力，否则简单的机械装置就能胜过你。我猜它也不需要什么精神力量，因为这方面他们不假外求。它应该是……嗯，我也不知道，但如果既不需要膂力，又不需要脑力，那么其他方面你有的我都有，而我愿意承担这个责任。”

崔维兹厉声问道：“你为何那么愿意挑这个重担？”

裴洛拉特低头望着地板，好像不敢接触对方的目光。他说：“我曾经有个老婆，葛兰，也认识过一些女人，但我从来不觉得她们非常重要。她们或许有趣，讨人喜欢，可是从来不会非常重要。但这一个……”

“谁？宝绮思？”

“她却有些不一样，至少对我而言。”

“端点星在上，詹诺夫，你讲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没什么关系，反正她晓得。我想要取悦她，所以我想揽下这个工作。不管是做什么，不管要冒什么险，不管要担负任何重责大任——只要有那么一点点机会，能让她重视我就好。”

“詹诺夫，她只是个孩子。”

“她并不是孩子。她在你眼中是什么样子，对我而言并不重要。”

“难道你不了解，你在她眼中又是什么样子？”

“一个老头？那又怎么样？她是某个整体的一部分，而我不是，这就足以构成我俩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一点吗？可是我对她别无所求，只要她……”

“重视你？”

“是的，或是对我产生任何其他感觉。”

“为了这一点，你就愿意接替我的工作？可是，詹诺夫，你刚才没有听清楚吗？他们并不需要你。为了某个我搞不懂的混账理由，他们只要我。”

“假如他们请不动你，又必须找人帮忙，那么由我接手，总是聊胜于无吧。”

崔维兹摇了摇头。“我不相信会有这种事。你都已经步入老年，竟然在这里找到第二春。詹诺夫，你这是想充英雄，以便爱死那副躯体。”

“别那么讲，葛兰，这种事不适合开玩笑。”

崔维兹想哈哈大笑，可是目光一接触到对方严肃的脸孔，就只好改为干咳几声。然后他说：“你说得对，我向你道歉。叫她进来，詹诺夫，叫她进来吧。”

宝绮思走了进来，显得有些畏缩。她用细微的声音说：“我很抱歉，裴。你不能取代他，这件事只能由崔维兹来做。”

崔维兹说：“好吧，我会保持冷静。不论是什么差事，我都愿意试试看。詹诺夫这么一大把年纪，还想扮演浪漫的英雄，只要能让他打消这念头，什么事我都愿意干。”

“我知道自己的岁数。”裴洛拉特咕哝了一句。

宝绮思慢慢走到他面前，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裴，我……我重视你。”

裴洛拉特故意转过头去。“没关系，宝绮思，你用不着这么好心。”

“我并不是好心，裴。我真的……非常重视你。”

02

苏拉·诺微心中浮现一组记忆，起先有些模糊，然后逐渐变得清晰。她记起了本名叫做苏拉诺微伦布拉丝蒂兰；小时候，双亲都管她叫“苏”，朋友们则称她“微”。

当然，她从未真正忘记，但是在必要时，这些记忆总能深埋心底。而过去这一个月，她将这些记忆埋藏得最深最久，因为在此之前，她从未跟这么强力的心灵相距这么近，又相处这么久。

然而现在时机成熟了。她没有主动呼唤这些记忆，她不需要那么做。为了大我整体的需要，另一个她正在将本身的意识推出表层。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飘忽的不适，一种无形的痒觉。这种感觉很快被另一种快感淹没，那是自我浮现之后所带来的舒适畅快。那么多年来，她从未如此接近盖娅这颗星球。

她记起了小时候在盖娅上，她十分喜爱的一种生物。在了解到它的情感正是自己情感中模糊的一部分之后，她终于认清了自己现在鲜明的情感。此刻，她就像一只刚刚破茧而出的蝴蝶。

03

史陀·坚迪柏以严厉而尖锐的目光瞪着诺微。由于突然大吃一惊，他险些松开对布拉诺市长的掌握。这个状况竟然有惊无险，或许要归功于一股外力及时将他稳住。不过，他暂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他说：“你对崔维兹议员知道多少，诺微？”接着，他发觉诺微心灵的复杂度陡然暴涨，令他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于是猛然吼道：“你究竟是什么？”

他试图控制她的心灵，却发现再也无法穿透它。直到这一刻，他才领悟到有个比自己还强大的力量，正在帮他一同攫住布拉诺。他又问了一遍：“你究竟是什么？”

诺微露出近乎悲剧人物的神情。“师傅，”她说，“坚迪柏发言者，我真正的名字叫做苏拉诺微伦布拉丝蒂兰，而我就是盖娅。”

她只不过说了这几句话，坚迪柏随即怒不可遏，奋力运起精神力场，仗着纯熟的功夫以及一股血气之勇，突破了愈来愈强的障碍，重新攫获布拉诺，并用更大的力量紧紧抓住。与此同时，他还抓住诺微的心灵，与她展开一场无形的争战。

她以同样熟练的功夫挡住他的攻势，可是她的心灵无法将他拒斥于外，也或许是她并不想这么做。

他用发言者的交谈方式，对她说：“你竟然也有份，你欺骗我，把我诱到这里来，你和骡是同一类的生物。”

“骡是一个畸变种，发言者。我／们不是骡，我／们是盖娅。”

她借着这种复杂的沟通方式，将盖娅的本质描述了一番，这种表达比千言万语还要详细。

“竟然整个行星都是活的。”坚迪柏说。

“并且具有一个整体精神力场，比你个人产生的强大得多。请别对抗这样的力量，我担心会伤害到你，那是我最不希望发生的事。”

“即使是一颗活的行星，你们也强不过川陀所有精神力量的总和。我们，也可以说，是一颗活生生的行星。”

“那只是几千人的精神融合为一，发言者。何况你也无法获得他们的支援，因为我已经将它阻绝，你试试看就知道了。”

“你打算做什么，盖娅？”

“发言者，我倒希望你仍然叫我诺微。我现在虽然以盖娅的身份出现，但我同样还是诺微。而对你来说，我只是诺微。”

“你打算做什么，盖娅？”

诺微的精神力场抖动了一下，相当于普通人的一声叹息。然后她说：“我们将保持这种三边胶着状态。你能穿透那个防护罩，控制住布拉诺市长，而我将助你一臂之力，那不会消耗你我太多的力量。你呢，我想，还是会继续抓住我，而我也会维持对你的反制，但我们两人也不会因此疲倦。所以说，大家就这样僵持下去。”

“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正如我刚才所说，我们要等端点星的崔维兹议员。唯有当他作出抉择，才能打破这种胶着状态。”

04

远星号的电脑发现了那两艘船舰，葛兰·崔维兹以分割画面将两者一起显示在屏幕上。

两艘船舰都是基地的航具，其中之一与远星号一模一样，毫无疑问是康普的太空艇。另一艘则比较大，而且显然更具威力。

他转身面对宝绮思说：“好啦，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可以向我透露些什么吗？”

“可以！不必惊慌！他们不会伤害你。”

“为何每个人都以为我坐在这里吓得全身发抖？”崔维兹凶巴巴地追问。

裴洛拉特赶紧说：“让她说下去，葛兰，别对她凶。”

崔维兹举起双臂，做出无可奈何的投降状。“我不凶就是了，说吧，小姐。”

宝绮思说：“在那艘较大的船舰上，是你们基地的统治者。她旁边……”

崔维兹惊讶地追问：“统治者？你是指布拉诺那个老太婆？”

“那当然不是她的头衔，”宝绮思的嘴角露出几分笑意，“但她的确是女性，这点没错。”她顿了一下，仿佛在专心倾听她所属的那个大我生命体。“她的名字叫赫拉布拉诺。一个地位如此重要的人，名字只有五个字，这似乎很奇怪。不过我想，盖娅之外的人自有一套规矩吧。”

“我想是吧。”崔维兹冷冰冰地说，“我猜你会管她叫布拉。可是她到这里来做什么呢？她为什么不待在……我明白了，她也是被盖娅拐诱来的。为什么呢？”

宝绮思并没有回答，她径自说下去：“她旁边那个人叫做里奥诺柯代尔，他虽然是下属，名字却有六个字，这样好像有些失礼。他是你们那个世界的重要官员。此外还有四个人，负责操纵船舰的武器系统，你要知道他们的名字吗？”

“不必了。我知道另一艘船舰上只有一名男性，名叫曼恩·李·康普，而他代表第二基地。你们显然故意让两个基地碰头了，可是为什么呢？”

“并不完全正确，崔……我是说，崔维兹……”

“喔，你就索性叫我崔吧，我一微一尘都不在乎。”

“并不完全正确，崔。康普已经离开那艘船舰，另外换上来两个人。其中之一叫史陀坚迪柏，是第二基地的重要官员，他的头衔是发言者。”

“一名重要官员？那我猜他拥有精神力量。”

“喔，没错，很强大。”

“你对付得了吗？”

“当然可以。和他在一起的那个人，是盖娅。”

“你们的同胞？”

“对，她叫苏拉诺微伦布拉丝蒂兰。她的名字本来还应该长得多，但是她离开我／们／其他人太久了。”

“她能制住第二基地的一名高级官员吗？”

“不是她，而是盖娅制住了他。她／我／们／全体就有办法将他歼灭。”

“她真打算这么做吗？她要把他和布拉诺一道歼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盖娅准备一举毁掉两个基地，自行建立一个银河帝国？骡又回来了吗？一个更强大的骡……”

“不，不是的，崔。别激动，千万不可以。这三方处于一种胶着状态，他们正在等待。”

“等什么？”

“等你的决定。”

“又来了。究竟是什么决定？为什么要由我决定？”

“求求你，崔。”宝绮思说，“这点马上会向你解释清楚。目前我／们／她所能说的，我／们／她都已经说了。”

05

布拉诺以困倦的口气说：“显然我犯了一个错误，里奥诺，也许还是要命的大错。”

“这种事情该承认吗？”柯代尔咕哝道，嘴唇完全没有蠕动。

“他们知道我在想什么，说出来不会造成更大的伤害。即使你的嘴唇一动不动，他们照样清楚你在想什么——我应该等到防护罩发展得更强固再说。”

柯代尔说：“你事先又如何知道呢，市长？如果我们要等到可靠度加倍，甚至变成三倍、四倍乃至无数倍，我们就得永远等下去。说句老实话，我倒希望我们没有亲自出马，应该先找个替死鬼来做实验。比如说，就用你的避雷针崔维兹。”

布拉诺叹了一声。“我是想给他们来个措手不及，里奥诺。话说回来，你还是一语道破了我的错误。我应该等到防护罩再强一些，不必百分之百无法穿透，但至少达到相当程度。我明知防护罩还有不小的漏洞，可是我实在等不及了。等到把漏洞补好，想必我早已下台，而我一定要在任内完成这件大事，并且要亲临现场。所以我像傻瓜一样，欺骗自己防护罩已经足敷使用。我听不进任何警告，比方说，你的疑虑就被我当成耳边风。”

“只要有耐心，或许胜利还是属于我们的。”

“你能不能下令向那艘太空艇开火？”

“我办不到，市长，这种念头好像不是我能忍受的。”

“我也一样。即使你我设法下达命令，我也确定舰员不会服从，因为他们做不到。”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的确如此，市长，可是情况有可能会改观。事实上，又有一名新演员登场了。”他指着屏幕说。

当另一艘船舰出现在附近时，舰上的电脑自动将屏幕分割成两个画面，新来的船舰显现在右侧。

“你能将影像放大吗，里奥诺？”

“没问题。那个第二基地分子技艺高超，凡是对他无害的行动，我们仍能随心所欲。”

“嗯，”布拉诺一面打量屏幕，一面说，“我可以肯定，那就是远星号。我猜，崔维兹和裴洛拉特都在上面。”然后，她改用苦涩的语调说：“除非他们也被第二基地分子调了包。我的避雷针实在非常有效，要是我的防护罩再强些就好了。”

“别急！”柯代尔说。

驾驶舱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布拉诺听得出它并非由声波传来，而是直接发自她自己的心灵。她向柯代尔瞥了一眼，就晓得他同样听到了。

那声音说：“你能听见我吗，布拉诺市长？如果听得见，不必开口回答，只要想一想就够了。”

布拉诺以冷静的口吻说：“你是谁？”

“我是盖娅。”

06

三艘船舰彼此保持静止不动的状态，一同围绕着盖娅行星缓缓转动，好像是个遥远的三合一卫星。在盖娅无尽的公转旅程中，突然多出了三个旅伴。

崔维兹坐在太空艇中，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他已经厌倦了猜想自己的角色——盖娅把他从一万秒差距之外找来，究竟要他做什么呢？

当心中响起声音的时候，他并没有感到惊讶，仿佛他就是在等候它的出现。

那声音说：“你能听见我吗，葛兰·崔维兹？如果听得见，不必开口回答，只要想一想就够了。”

崔维兹转头望了望。裴洛拉特显然吓了一大跳，正在四下张望，似乎想要找出声音的来源。宝绮思则端坐原处，双手轻轻握着放在膝盖上，崔维兹立刻明白她认得这个声音。

他不理会那个叫他使用思想的要求，故意字正腔圆地答道：“我若不了解一切的来龙去脉，要我做什么都免谈。”

那声音则说：“你马上会了解。”

07

诺微说：“你们都会在心中听见我的声音，也都能随心所欲以思想回应，我会让你们互相之间都听得到。而且，想必你们全都知道，我们彼此都足够接近，精神力场借着普通光速传递，不会造成任何不便的延迟。首先我要声明，我们今天在此相聚，是经过精心的安排。”

“怎样的安排？”这是布拉诺的声音。

“并非以精神干扰的方式。”诺微说，“盖娅从不干预任何人的心灵，那不是我们的作风，我们只会利用他人的企图心。布拉诺市长想要即刻建立第二帝国，坚迪柏发言者想要成为第一发言者。只要充分鼓舞这些欲望，然后因势利导，再善加选择运用即可。”

“我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带到这里来的。”坚迪柏以生硬的语调说。他的确知道——现在他终于明白，当初自己为何那么急于奔向太空，那么急于追踪崔维兹，又那么肯定自己能够应付一切。都是因为诺微，喔，诺微！

“你是一个特例，坚迪柏发言者。虽然你的企图心旺盛，但你也有温柔的一面，为我们提供了捷径。你所受的教育，让你认为某些人各方面都不如你，而你会对他们表现出亲切和同情。我利用这个特点引你上钩，对此我／们感到非常惭愧，唯一的借口是银河的未来岌岌可危。”

诺微停顿了一下。她的声音（虽然她并非使用声带发声）变得愈来愈阴郁，她的表情也愈来愈深沉。

“时间已经很急迫，盖娅不能再等下去。过去这一个多世纪，端点星上的人发展出了精神力场防护罩。如果再给他们一代的时间，防护罩会进步到连盖娅都无法穿越，那时他们便能随心所欲地使用有形武器，整个银河皆无法与之抗衡。一个以端点星为蓝本的第二银河帝国，将不顾川陀、盖娅以及谢顿计划的反对，在极短时间内建立起来。因此，必须设法在防护罩尚未完善之前，便诱使布拉诺市长提前行动。

“接下来再说川陀。谢顿计划能进行得完美无缺，是由于盖娅努力使它保持在正轨上。过去一个多世纪的第一发言者，乃是有史以来最闲散的，川陀因而变得无所事事。然而如今，史陀·坚迪柏迅速崛起，他一定会成为下一代的第一发言者。在他的领导下，川陀将变成积极的行动派，必定会集中力量发展有形武力，也会察觉到端点星的威胁，进而采取实际行动。如果在端点星的防护罩发展完善之前，他就能对端点星采取行动，那么谢顿计划便会有始有终，最后建立起第二银河帝国。不过那会是个以川陀为蓝本的帝国，端点星和盖娅都无法接受。因此，必须设法在坚迪柏当上第一发言者之前，便诱使他提前行动。

“幸好，盖娅经过数十年的精心策划，总算在最适当的时候，将两个基地的代表请到了最适当的地点。我将整个经过重述一遍，主要是想让端点星的葛兰·崔维兹议员能够了解。”

崔维兹突然打岔，但仍然拒绝使用思想沟通。他以坚定的口吻说：“我想不通，这两种模式的第二银河帝国到底有什么不好？”

诺微说：“以端点星为蓝本所建立的第二银河帝国，将是一个军事帝国，依靠武力建立，依靠武力维持，最后终将被武力摧毁。它会是第一银河帝国不折不扣的翻版，这是盖娅的看法。

“以川陀为蓝本所建立的第二银河帝国，将是一个父权式帝国，依靠算计建立，依靠算计维持，在无尽的算计中，它永远是行尸走肉。那会是个死胡同，这是盖娅的看法。”

崔维兹问：“盖娅又能提供什么其他的选择？”

“一个更大的盖娅！将银河系变作盖娅星系！每颗住人行星都像盖娅一样有生气，每颗活生生的行星又融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更宏大的超级生命体。每一颗不住人的行星也都参与其中，甚至还包括每一颗恒星、每一小团星际气体，也许连中心黑洞都是其中的一分子。那会是个活生生的银河，能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带给各类生命无尽的福祉。它和过去任何生命形式都截然不同，不会再重蹈那些古老的错误。”

“却会产生新的错误。”坚迪柏以讽刺的口吻喃喃道。

“我们拥有盖娅累积的上万年经验。”

“但未曾在银河尺度上实验过。”

崔维兹懒得听这些琐碎的对话，他的问题直指核心：“我在其中又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盖娅的声音——透过诺微的心灵——发出如雷巨响：“选择！到底应该采用哪个蓝本？”

接下来是长久而绝对的静寂。最后，在万籁俱寂中，崔维兹以细弱但仍不服气的声音（这回终于是心灵的声音，因为他惊讶得哑口无言）问道：“为什么是我？”

诺微说：“纵使我们体认到，端点星或川陀已经强大到无可遏制——甚至更糟的情况，那就是两者同时壮大，展开致命的拉锯战，连累到整个银河——我们仍旧不能采取行动。为了达到我们的目的，我们需要一个不平凡的人，一个具有正确判断力的人。结果我们找到了你，议员。不，我们不能居功。其实是一个叫康普的人，帮川陀上的人找到了你，不过连他们也不知道你有多么重要。他们寻找你的行动，吸引了我们对你的注意。葛兰·崔维兹，你具有难得的天赋，知道凡事该怎么做才正确。”

“我否认。”崔维兹说。

“你不时会感到信心满满，这一次，我们要你为整个银河，作出最有信心的决定。或许你不想承担这个责任，或许你会尽可能不作选择。然而，你将了解只有那样做才对，你将感到绝对的信心！然后你就会作出抉择。我们一发现你，就知道寻找已告一段落，接下来，我们经过多年的努力，诱发了一连串事件，在避免直接精神干预的情况下，促使你们三位——布拉诺市长、坚迪柏发言者、崔维兹议员——同时来到盖娅附近。如今，我们终于做到了。”

崔维兹说：“此时此地，就目前的情况而言，盖娅——或许你希望我如此称呼你——难道你不能同时击败市长和发言者吗？即使我什么也不做，难道你就不能自行建立那种活生生的银河吗？可是，你为何不做呢？”

诺微说：“我不知道我的解释能否令你满意。盖娅是在两万多年前，借着机器人之助所建立的世界。曾有一段短暂的时间，机器人是人类的好帮手，但这种情形早已不再。它们曾向我们明白诏示，我们唯有将‘机器人学三大法则’的适用对象扩及所有生命，并且严格奉行不渝，才能永远存活于银河中。因此，我们的第一法则是：‘盖娅不得伤害生命，或袖手旁观坐视生命受到伤害。’在我们的历史上，我们始终遵循这个法则，此外别无选择。

“结果，我们现在因此进退维谷。我们空有活银河的远景，却不能强迫银河中的千兆人类，以及其他无数的生灵接受，因为可能会造成重大伤害。可是我们也不能坐视银河走上毁灭之途，因为我们也许能够阻止这场灾难。我们不知道是否应该行动，才能将牺牲减至最低程度。而如果选择行动，我们也不知道应该支持端点星，还是应该支持川陀，才能将牺牲减至最低程度。这要由崔维兹议员决定，而不论决定为何，盖娅都会遵从。”

崔维兹说：“你指望我如何作出决定？我该怎么做？”

诺微说：“你有一台电脑。端点星上的人制造这台电脑时，并不知道最后的成品会超越原先的设计。你身边的那台电脑，融入了盖娅的一小部分。将你的双手放在感应板上，然后静下心来沉思。你也许会认为，比如说，布拉诺市长的防护罩没有丝毫漏洞。如果你那么想，她可能会立刻开火击伤或击毁另外两艘船舰，然后以武力征服盖娅，随后再攻占川陀。”

“你们不会阻止吗？”崔维兹用惊讶的口吻说。

“绝对不会。倘若你确定相较之下，由端点星统领银河所造成的伤害最小，我们乐意帮助端点星达成目标，即使本身遭到毁灭也在所不惜。

“反之，你也有可能支持坚迪柏发言者的精神力场，而用电脑辅助的攻击力帮助他。这样一来，他必定会挣脱我的束缚，把我推到一旁。然后他会调整市长的心灵，并将她的舰队置于控制之下，利用这支有形武力攻占盖娅，以确保谢顿计划继续唯我独尊。盖娅也不会阻止这种发展。

“或者，你也许会认同我的精神力场，而加入我这一方。那么，活银河的计划可以立即展开。不过，这个目标不会在这一代或下一代完成，而是需要许多世纪的苦心经营，在此期间，谢顿计划将继续进行。选择权完全掌握在你手上。”

布拉诺说：“慢着！别急着作出决定。我能发言吗？”

诺微说：“你可以自由发言，坚迪柏发言者也一样。”

于是布拉诺说：“崔维兹议员，上次我们在端点星分手时，你曾经说：‘总有一天，市长女士，你会求我伸出援手。那时我会依照自己的决定行事，但我不会忘记过去这两天的遭遇。’我不知道当时你是否已经预见今天，或是直觉地感到会发生这种事，还是真如这个大谈活银河的女子所说，你具有正确无比的判断力。无论如何，反正给你说中了。我现在要代表联邦，请求你帮个大忙。

“我想，你也许会觉得应该趁机报复我，因为我曾经逮捕并放逐你。但是请你记住一件事，我之所以那么做，是为了基地联邦着想。即使我做错了，即使我是出于自私自利才那么做，请别忘记那是我的个人行为，和联邦毫无关系。不要为了报复我个人对你的迫害，而毁掉整个联邦。请记住你是基地人，而且是个堂堂的人类。你不希望在川陀那些冷酷数学家所制定的计划中，成为一个无足轻重的符号；或是在生物和无生物混为一谈的银河里，做个连符号都不如的小分子。你希望你自己、你的后代以及你的同胞，每一个人都是独立的生命体，人人拥有自由意志。再也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别人或许会告诉你，我们的帝国将导致血腥和惨祸，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有自由意志，可以选择要不要那样做，而且还能有其他的选择。无论如何，带着自由意志被击败，总胜过像个齿轮那样无意义地活着。请注意，盖娅是将你视为拥有自由意志的人类，请你替它作出抉择。盖娅的组成分子都无法作决定，因为他们的结构使他们失去这种能力，所以他们必须向你求助。如果你命令他们，他们还会心甘情愿地自我毁灭。你希望整个银河都变成这样子吗？”

崔维兹说：“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自由意志，市长。我的心灵也许被巧妙地动过手脚，好让我作出某一方所乐见的选择。”

诺微说：“你的心灵完全没有受到影响。我们若能调整你的思想，让你作出有利于我们的决定，这次聚会就彻头彻尾多此一举。假使我们真的那么毫无原则，大可径自展开我们认为于己最有利的行动，而不用考虑人类全体的需求和福祉。”

坚迪柏说：“我相信现在该轮到我发言了。崔维兹议员，不要囿于偏狭的地域观念。即使你出生在端点星，也不该把端点星置于银河之上。过去五个世纪以来，银河一直依循谢顿计划发展。不论基地联邦之内之外，谢顿计划始终顺利进行。

“你一直是谢顿计划的一部分，相较之下，你的基地人角色根本不算什么。可别为了偏狭的爱国情操，或是由于对实验性的新方案抱持浪漫的憧憬，而做出任何破坏谢顿计划的举动。第二基地分子绝不会阻碍人类的自由意志，我们是导师，不是独裁者。

“我们所打造的第二银河帝国，和第一帝国有根本的不同。回顾人类的历史，在超空间旅行出现后的数万年间，银河从未有过连续十年的太平岁月，总是不时有人惨死于流血事件，即使基地的和平时期也不例外。如果选择布拉诺市长，这种情况将永无止境，可怕的惨剧会一再循环。谢顿计划终能解救人类脱离苦海，代价却不是在充满粒子的银河中加入更多粒子，也就是不必将人类贬抑到和青草、细菌、灰尘同等的地位。”

诺微说：“坚迪柏发言者对‘第一基地帝国’所作的批评，我完全同意，可是他所阐述的‘第二基地帝国’，我却无法苟同。位于川陀的那些发言者，他们总该是具有独立自由意志的人类，而且始终都是如此。可是，他们能够避免恶性竞争、政治倾轧、不计代价向上爬的行为吗？在圆桌会议上，难道没有龃龉甚至仇恨吗？你敢追随这样的导师吗？你问问坚迪柏发言者，要他以人格担保据实回答。”

“不必要求我以人格担保。”坚迪柏说，“我愿意承认在圆桌会议上，我们的确有仇恨、斗争、出卖和背叛的行为。可是一旦作成决定，我们就会全体服从，不曾有过例外。”

崔维兹道：“假如我不作选择呢？”

“你必须选择。”诺微说，“你会晓得只有那样做才对，然后你就会作出选择。”

“假如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呢？”

“你必须选择。”

崔维兹又问：“我有多少时间？”

诺微答道：“直到你肯定为止，花多长时间都没有关系。”

崔维兹坐在原处一言不发。

其他的人也都很安静，崔维兹似乎可以听见自己的脉搏。

他也能听见布拉诺市长坚定的声音：“自由意志！”

还有坚迪柏发言者断然的声音：“指导与和平！”

诺微则以充满期盼的声音说：“生命。”

崔维兹转过头来，发现裴洛拉特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于是说：“詹诺夫，这些话你都听见了吗？”

“我都听见了，葛兰。”

“你有什么看法？”

“决定权并不在我。”

“我知道，可是你有什么看法？”

“我不知道，三种选择都令我胆战心惊。但我忽然冒出一个很特别的念头……”

“什么念头？”

“我们刚进太空的时候，你让我看过银河的显像。你还记得吗？”

“当然。”

“你把时间加快，让我看得出银河的旋转。我仿佛料到会有今天这一刻，脱口而出：‘银河看来像个生物，正在太空中爬行。’就某个层面而言，你说银河是不是早就活了？”

崔维兹回想起那一幕，突然感到万分肯定。与此同时，他还记起自己曾经觉得，裴洛拉特也会扮演一个重要角色。于是他猛然转身，不让自己再有任何空当来思考、怀疑或犹豫。

他将双手放到感应板上，聚精会神地驱动意念，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意念有那么强。

他作出了抉择，一个攸关银河命运的抉择。

第二十章

结局

01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赫拉·布拉诺市长都该感到踌躇满志。这次的正式访问历时不长，但成果极为丰硕。

她好像有意避免骄傲自满的语气，说道：“当然，我们不能完全信任他们。”

她正盯着屏幕，看着舰队的船舰一艘艘进入超空间，返回平时的驻防区。

舰队这回倏来倏去，想必令赛协尔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且，他们一定还会注意到两项事实：第一，那些船舰自始至终都留在基地的星空；第二，一旦布拉诺表示舰队即将离去，果然很快不见它们的踪影。

另一方面，赛协尔也永远不会忘记，这些船舰能在一天（甚至更短的时间）之内，就重新在边境集结。这次的行动，同时展示了基地的实力和善意。

柯代尔接口道：“说得很对，我们不能完全信任他们。其实在整个银河中，没有什么人值得完全信任。不过，赛协尔为了自身的利益，势必会遵守这个协定。我们已经够大方了。”

布拉诺说：“许多事情得等到细节订出来才知道，我预测这得花上几个月的时间。概略性的条件可以马上接受，可是不少后续工作还有待处理，例如怎样安排进出口货物的检疫，他们的谷物和牲畜要如何估价等等。”

“我知道，但这些问题迟早能够解决，而功劳将会属于你，市长。这是个大胆的行动，而我必须承认，我曾怀疑这样做是否明智。”

“得了吧，里奥诺，只不过是基地承认赛协尔的自尊罢了。自从帝政时代早期，他们就保持着部分独立，这点实在值得赞赏。”

“对，反正它不会再碍手碍脚了。”

“正是如此。我们唯一需要做的，只是稍微屈就一下，向他们摆出友好的姿势。我承认当初内心的确交战过，才决定让我自己这位泛银河联邦的市长，屈尊降贵地访问一个偏远的星群。不过一旦作出决定，我倒不觉得多么不舒服。而且我这样做，让他们很陶醉。我们当初必须赌一赌：一旦我们把战舰拉到边境，他们就会同意我的访问。但我们免不了要故作谦逊，还要堆满笑脸。”

柯代尔点了点头。“我们舍弃了实力的外表，以便保留它的本质。”

“完全正确。这话是谁最先说的？”

“我相信是出自艾瑞登所写的剧本，但我不敢肯定，我们可以问问老家的文学权威。”

“希望我不会忘记。我们必须尽快促使赛协尔人回拜端点星，并且要确实尽到地主之谊，让他们受到相同的款待。里奥诺，只怕你得做好严密的安全防范。他们来到之后，我们的过激分子必定义愤填膺。万一让赛协尔人遇到抗议示威，即使仅仅受到轻微而短暂的羞辱，也会对我们相当不利。”

“正是如此。”柯代尔说，“对了，你将崔维兹送出去，这一招实在高明。”

“我的避雷针？老实说，他表现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好。他误打误撞闯进赛协尔，结果在我无法相信的短时间内，就吸引赛协尔发出闪电，也就是向我们提出抗议。太空啊！那可是我亲自来访的最佳借口——让一个基地公民免于受到任何侵犯，然后感谢他们的宽宏大量。”

“妙计！不过，你不认为把崔维兹带回去比较好吗？”

“不，他去哪里都好，总之我不希望他回家，他在端点星一定会成为乱源。当初，他胡扯什么第二基地，那刚好是把他赶走的最佳借口，当然，还多亏了裴洛拉特，才把他带到了赛协尔。可是我绝不要他再回来，继续散播那些惑众妖言，我们永远无法预料那将导致什么后果。”

柯代尔咯咯笑了几声。“我不相信还有什么人，会比学者更容易受骗上当。假使我们提供更多的情报，裴洛拉特想必也会照单全收。”

“他相信赛协尔神话中的盖娅确实存在，那就足够了。但别提这个啦，回去后，我们还得面对议会那一关，需要他们投票通过这个赛协尔条约。好在我们有崔维兹的声明，说他是自愿离开端点星的，并有声纹证明绝非作假。我会为崔维兹遭到短暂逮捕这件事，正式表达我的歉意，这样议会就该满意了。”

“我对你的能屈能伸信心十足，市长。”柯代尔冷冷地说，“不过，你有没有考虑到，崔维兹也许会继续寻找第二基地？”

“随他去吧，”布拉诺耸了耸肩，“只要别在端点星上找就好。那会让他有事可忙，却注定白忙一场。第二基地仍旧存在的传说，是我们这个世纪最大的神话，正如盖娅是赛协尔的神话一样。”

她往椅背上一靠，看来百分之百和蔼可亲。“现在，赛协尔已在我们掌握之中。等到他们发现的时候，想挣脱已经太迟了。于是基地的势力再次壮大，而且会顺利地、不断地继续茁壮。”

“而所有的功劳都会是你的，市长。”

“我并未忽略这一点。”布拉诺答道。此时，他们的战舰倏地钻入超空间，随即出现在端点星附近的太空。

02

史陀·坚迪柏发言者回到了自己的太空船，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他都该感到志得意满。与第一基地遭遇的时间并不长，但成果极为丰硕。

他已经送出一份报告，其中尽量不流露得意的情绪。目前，只需要让第一发言者知道一切顺利（事实上，由于第二基地的总体力量一直未曾动用，他应该猜到了这一点），细节可以留待日后详加说明。

到时候，他会描述自己如何小心翼翼，将布拉诺市长的心灵作了极微小的调整，就使她的心思从帝国主义的宏图，转变成只想要一纸务实的贸易条约。以及他如何小心翼翼，在相当遥远的距离外，调整了赛协尔联盟领导人的心灵，让他主动向市长发出谈判的邀请。后来，又如何在没有进一步心灵调整的情况下，双方便达成和解，而康普则驾着原来的太空艇返回端点星，以便确保市长会遵守协定。坚迪柏得意地想到，这简直就是故事书中的经典范例，仅仅借着精神力学的一点小技巧，就导致许多重大的成果。

他十分肯定，当他在正式的圆桌会议上，报告完这些细节之后，德拉米发言者很快就会彻底垮台，而他自己则会登上第一发言者的宝座。

他自己绝不否认苏拉·诺微的重要性，但是不需要在其他发言者面前特别强调。她不但对这次的胜利有关键性的贡献，而且现在还给了他一个借口，让他在接受正式褒扬之前，能像孩子般雀跃一番（这是非常合乎人性的，因为发言者在许多方面仍与常人无异）。

他当然明白，她完全不了解最近发生的这些事，但是她至少看得出来，他将每件事都安排得称心如意，令她因此迸现出骄傲的情绪。他轻抚着她光润的心灵，便能感受到那股骄傲的热度。

他说：“如果没有你，诺微，我根本办不到。由于有你在我身旁，我才能察觉到第一基地——就是大型太空船上的那些人——”

“师傅，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人。”

“由于有你在我身旁，我才能察觉到他们拥有防护罩，以及微弱的精神力量。凭借你的心灵所产生的效应，我得以百分之百确认这两者的特征，进而发现最有效的方法，将前者贯穿并使后者偏向。”

诺微以犹豫的口气说：“我不是很了解你在说什么，师傅，但只要我做得到，我会帮你更多的忙。”

“我知道，诺微，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真没想到他们会那么危险，不过既然被我发觉了，在他们的防护罩或精神力场发展得更强之前，我们就能制止他们。现在那个市长回去了，把有关防护罩和精神力场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跟赛协尔签了一个贸易条约，把赛协尔纳入联邦的势力范围，她正为此感到洋洋得意。我不否认还需要作许多努力，才能毁去他们在精神力学上的一切成就。过去我们一直忽视这件事，可是将来一定要做到。”

他出神沉思了一阵子，接着低声说：“过去，我们实在太过轻视第一基地。从今以后，必须将他们置于更严密的监督之下。我们得设法将银河联系得更紧密，并利用精神力学建立更密切的意识合作。这才符合谢顿计划，我确信这一点，也一定要这样做。”

诺微焦虑地唤了一声：“师傅？”

坚迪柏突然露出微笑。“对不起，我是在自言自语。诺微，你还记得鲁菲南吗？”

“那个攻击你的笨头农夫？我并没有忘记。”

“我现在确定，必定有第一基地的特务，戴着个人防护罩在川陀活动，那次的事件就是他们策划的，其他那些困扰我们的异象也一样。想想看，我们竟然完全蒙在鼓里。不过，当时我心中只有那个神秘世界的神话，也就是赛协尔人有关盖娅的迷信，才会全然忽略第一基地。多亏你的心灵就近发挥作用，帮助我判定精神力场并非来自别处，而正是那艘战舰发出来的。”

他得意地搓了搓手。

诺微怯生生地说：“师傅？”

“怎么样，诺微？”

“你做了这些事，难道不会有奖赏吗？”

“当然会。桑帝斯很快就要退位，我便会成为第一发言者。然后，我们就有机会成为积极的角色，大刀阔斧地改造银河。”

“第一发言者？”

“是的，诺微。我会成为所有的学者中，最重要也是最有权力的一位。”

“最重要？”她露出忧愁的神色。

“你为什么愁眉苦脸，诺微？你不希望我获得奖赏吗？”

“不是的，师傅，我当然希望。可是如果你成为最重要的学者，你就不会要一个阿姆女子在你身边，那样并不相称。”

“啊，我不会吗？谁会阻止我？”他突然涌现一股爱意，“诺微，不论我去哪里，不论我变成什么人，你都愿意跟我在一起吗？圆桌会议上常会出现豺狼虎豹，你以为我愿意独力应付吗？只要有你在我身边，甚至在他们认清自己之前，我就能及早了解他们真正的心思——你那单纯无邪、绝对光滑的心灵。此外，”他似乎有些惊讶，自己竟然会做这番剖白，“即使抛开其他因素，我……我还是喜欢有你陪着我，我希望你能跟我在一起。我是说，只要你愿意。”

“喔，师傅。”诺微轻声答道。当他伸出手臂搂住她的腰际，她顺势把头靠在他肩上。

在诺微的心灵深处，在层层包裹的意识所无法探知的角落，依旧隐藏着盖娅的本质，在指导着每一件事的发展。正是由于这副无法揭穿的心灵面具，才使这项重大工作得以持续。

而这副面具——属于一个阿姆女子的面具——露出了快乐无比的表情。它笑得实在太开心了，使得诺微几乎不在乎她与自己／他们／全体的遥远距离，而在未来无尽的岁月中，她对这个角色将永远感到心满意足。

03

裴洛拉特搓着双手，但不敢流露出过度的兴奋。“我真高兴能够重返盖娅。”

“嗯——嗯。”崔维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你知道宝绮思告诉我些什么吗？市长和赛协尔签了一个贸易条约，正在返回端点星的途中。那个第二基地的发言者以为这全都是他的安排，现在正准备回到川陀。而那名女子，诺微，也会跟他一道回去，以确保导致盖娅星系的变化立即展开。两个基地都完全忘了盖娅的存在，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我知道。”崔维兹说，“这些我也都听说了。可是我们仍然记得盖娅，还能随意谈论。”

“宝绮思可不这么想。她说不会有人相信我们，而我们应该有自知之明。此外，至少我自己不想再离开盖娅。”

崔维兹这时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抬起头来说：“什么？”

“我准备留在这里。你知道吗，这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只不过几周之前，我还在端点星上过着孤独的生活。那种生活我过了好几十年，天天将自己埋在资料、记录和学术思想中，从未梦想会有任何改变，以为直到死去那一天——不管是哪一天——我仍旧将自己埋在资料、记录和学术思想中，仍旧一个人过着孤独的生活。那种茫然的日子，我一向十分满意。可是突然间，而且是出乎意料之外，我变成了一个银河游客，卷入了一桩银河危机，此外——别笑我，葛兰——我还邂逅了宝绮思。”

“我可没有笑，詹诺夫。”崔维兹说，“可是你确定自知在干什么吗？”

“喔，当然。对我而言，地球那档子事已经不再重要。它独拥多样化生态和智慧生物的两项特点，我们已经找到充分的解释。你也知道，就是那些永恒使者。”

“没错，我知道。所以你打算留在盖娅？”

“正是如此。地球是过去式，我已经厌倦了过去式，盖娅则是未来式。”

“你并非盖娅的一部分，詹诺夫。还是说，你认为自己可以变成它的一部分？”

“宝绮思说我多少能做到某个程度，即使不是生物上的，也可以是性灵上的。当然，她会帮助我。”

“但她却是盖娅的一部分，你们两人怎能找到共同的生活方式、共同的观点、共同的兴趣……”

此时他们站在户外，崔维兹望着这座宁谧而肥沃的岛屿，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远方是汪洋一片，遥远的水平线上还有另一座岛屿，由于距离太远而显得紫蒙蒙的。这一切是如此太平，如此文明，如此有生气，如此浑然一体。

他又说：“詹诺夫，她等于是一个世界，你却只是微小的个体。万一哪天她对你厌倦了呢？她还那么年轻……”

“葛兰，我想过这种事，但我只要有几天就满足了。我已经料到她会对我厌倦，我又不是浪漫的白痴。但是在她离去之前，她能带给我的就足够了。事实上，我现在从她那里所得到的已经足够了，已经远比我一生的梦想多得多。即使从现在起再也见不到她，我仍然可以算是赢家。”

“我真不敢相信。”崔维兹柔声说，“我认为你就是浪漫的白痴。不过请注意，我可没说这样不好。詹诺夫，我们认识并没有多久，但是过去这几周，我们每分每秒都在一起——请包涵我说句傻话——我实在很喜欢你。”

“我对你也一样，葛兰。”裴洛拉特说。

“所以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我必须跟宝绮思谈一谈。”

“不，不要。拜托你别那么做，你一定会对她说教。”

“我不会对她说教。其实这也不全是为了你，但我要跟她私下谈。拜托，詹诺夫，我不想背着你这样做，所以请你心甘情愿地让我跟她谈谈，以便厘清几件事情。若能得到满意的答案，我会全心全意祝福你们，而且不论发生任何变化，我都会永远保持缄默。”

裴洛拉特摇了摇头。“你会把事情通通搞砸。”

“我保证不会。我求求你——”

“好吧。可是千万要小心，我亲爱的伙伴，好不好？”

“我向你郑重保证。”

04

宝绮思说：“裴说你想见我。”

崔维兹答道：“是的。”

他们已经来到分配给崔维兹的小房间里。

她落落大方地坐下来，双腿交叠，以机灵的目光仰望着他。她美丽的黑色眼珠澄澈而明亮，乌黑的长发闪耀着光彩。

她说：“你对我有成见，对不对？你从一开始就对我有成见。”

崔维兹仍然站在那里，他说：“你能透视他人的心灵，知晓他人的心事。你应该知道我对你的观感，以及原因何在。”

宝绮思缓缓摇了摇头。“盖娅不可以碰触你的心灵，这点你也知道。我们需要你作出决定，这个决定必须出自清明而未受影响的心灵。当初，你们的太空艇刚被抓住，我将你和裴置于抚慰场中，那是因为绝对有必要。否则，你可能会由于惊慌或愤怒而心灵受损，因而无法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除此之外，我不能有进一步的行动，事实上也没有，所以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崔维兹说：“我必须作的决定已经作过了，我决定支持盖娅星和盖娅星系。所以说，你何必再提什么清明而未受影响的心灵？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现在，你可以随心所欲改造我了。”

“这话完全错误，崔。将来也许还会碰到需要抉择的难题，你必须保持本来的心境。只要你还活着，就是银河中一个珍贵的自然资源。毫无疑问，银河中一定还有像你这样的人，将来你们这种人也不会绝种。可是，如今我们只知道你一个，所以我们不能碰触你的心灵。”

崔维兹考虑了一下。“你是盖娅，我却不想跟盖娅说话。我要你以个体的身份跟我交谈，希望这个请求并不荒谬。”

“并不荒谬。我们还不至于融成一体，我可以将盖娅阻隔一段时间。”

“好，”崔维兹说，“我相信你做得到。你已经这么做了吗？”

“我已经这么做了。”

“那么，首先让我告诉你，我发现你耍了花样。或许，你并没有进入我的心灵，并没有影响我的决定，可是你绝对进入过詹诺夫的心灵，对吗？”

“你认为我做过这种事吗？”

“我的确这么认为。在关键时刻，裴洛拉特提醒我当初他将银河视为生物的观点，就在那一瞬间，那个想法驱使我作出了决定。那个想法或许是他自己的，却是被你的心灵所触发的，对不对？”

宝绮思说：“那个想法的确在他心中，但他还拥有许多其他的想法。我为那个特殊的记忆铺平了道路，除了有关活银河的记忆，我并没有为其他记忆铺路。因此，那个想法很容易从他的意识溜出来，转化为语言。请注意，我并没有创造那个想法，它原先就在那里。”

“然而，我本来应该完全独立作出决定，你这样做，等于用间接的手段影响我，对不对？”

“盖娅感到有此需要。”

“是吗？好吧，我下面的话会让你觉得好过些，或说觉得高尚些——虽然詹诺夫的意见促使我在那一刻作出决定，可是我想，即使他什么也没有说，或者试图劝我作出其他选择，我仍会作出同样的决定。我要你明白这一点。”

“这样我就释怀了。”宝绮思神态自若地说，“你想见我，就是要跟我说这件事吗？”

“不是。”

“还有什么事呢？”

这时，崔维兹已经拉过一张椅子，放到宝绮思面前，终于坐了下来，两人的膝盖几乎相碰。

他俯身向前，对她说：“当初我们接近盖娅时，是你在那个太空站上，是你捉住了我们，也是你前来接引我们的。从此你就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只有和杜姆吃饭时例外，你并没有和我们分享那一餐。尤其特殊的是，当我作出决定的时候，跟我们同在远星号上的也是你。自始至终都是你。”

“我是盖娅。”

“这不是什么理由。一只兔子也是盖娅，一颗鹅卵石也是盖娅，这颗行星上的每样东西都是盖娅，可是这些成员并非都是平等的盖娅。相较之下，某些成员要更平等些。为什么偏偏是你？”

“你认为呢？”

崔维兹发动攻势，他说：“因为我认为你并非盖娅，我认为你不只是盖娅。”

宝绮思撅着嘴，发出嘲弄的啧啧声。

崔维兹不为所动，继续追问：“当我在作决定的时候，发言者身边那名女子……”

“他叫她诺微。”

“好，那位诺微曾说，盖娅是由一群早已消失的机器人所规划的，盖娅遵从机器人的教诲，服从类似机器人学三大法则的法则。”

“这点相当正确。”

“机器人消失了吗？”

“诺微是这么说的。”

“诺微并没有这么说，她说的每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是说：‘盖娅是在两万多年前，借着机器人之助所建立的世界。曾有一段短暂的时间，机器人是人类的好帮手，但这种情形早已不再。’”

“嗯，崔，这不就是说它们已经消失了？”

“不，这只表示它们不再为人类服务。难道它们不能摇身一变，成为统治者吗？”

“荒唐！”

“或者是监督者？当我作出决定的时候，你为何要在场？你似乎并不是关键人物。当时由诺微主导一切，由她代表盖娅，为什么还需要你？除非——”

“嗯？除非怎样？”

“除非你正是那位监督者，你的任务是要确定盖娅没有忘记三大法则。除非你就是机器人，只不过造得十分精巧，和人类真假难辨。”

“如果我和人类真假难辨，你又怎么肯定自己能够分辨？”宝绮思带着讥讽的语气问道。

崔维兹往椅背上一靠。“你们不是一再肯定，我拥有与生俱来的判断力，能够作出恰当的抉择，能够一眼看出答案，能够归纳出正确的结论吗？我从来没有如此自夸，都是你们这么说的。好，我第一眼见到你，心里就不舒服，因为你有些地方不大对劲。我当然跟裴洛拉特一样，感受得到异性的诱惑——其实我自认更为敏感——外表看来，你是个很诱人的女性，但我从未感到你有任何一点吸引力。”

“你在作践我。”

崔维兹没有理会，径自说下去：“你刚出现在太空艇上的时候，詹诺夫和我正在讨论盖娅上存在非人文明的可能性，因此詹诺夫一见到你，就天真地问：‘你是人类吗？’也许机器人必须据实回答问题，但我想总有蒙混的办法。你只是回答：‘我看来不像人类吗？’没错，你看来很像人类，宝绮思，但让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人类吗？”

宝绮思没有吭声，于是崔维兹继续说：“我认为，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是女人。你是机器人，反正我就是看得出来。因为我有这种感觉，所有接踵而来的事件，在我看来都有合理的解释，尤其是你刻意缺席的那顿晚餐。”

宝绮思说：“你以为我不能进食，崔？我在太空艇上品尝了一客虾米，难道你忘记了？我向你保证我可以吃东西，也能执行其他各种的生物功能，包括——不必你追问——性爱活动。但这些事实，我大可告诉你，并不能证明我不是机器人。远在几万年前，机器人就发展到完美的境界，只有根据它们的脑子，才能分辨出它们异于人类，因此只有能侦知精神力场的人，才有办法做到这一点。例如坚迪柏发言者，当时他只要稍微注意我一下，或许就能确定我到底是机器人还是人类。不过，他当然没有那么做。”

“可是，我虽然没有精神力量，仍然肯定你就是机器人。”

宝绮思说：“那又如何呢？我可没承认什么，但我很好奇，我若真是又如何呢？”

“你不需要承认任何事，反正我知道你是机器人。若说需要最后一点证据，我刚才也找到了。你信心十足地说可以阻隔盖娅，以个体的身份跟我交谈。假使你是盖娅的一部分，我不相信你办得到。但你并不属于盖娅，你是具有监督者身份的机器人，因此独立于盖娅之外。提到这件事，我就很想知道，像你这种监督者机器人，盖娅究竟需要多少，又拥有多少？”

“我再重复一遍：我可没承认什么，但我很好奇，万一我是机器人又怎样？”

“在这个前提下，我想知道的是：你想要从詹诺夫·裴洛拉特那里得到什么？他是我的朋友，而且在某些方面，他简直是个孩子。他自以为爱你，认为自己能满足于你所愿意付出的那些，而你给他的已经够多了。至于失去爱情的痛苦，他不知道也无法想象。同理，如果发现你并非人类，他也一定会痛苦莫名……”

“你自己，知道失去爱情的痛苦吗？”

“我领教过几次。我不像詹诺夫那样躲在温室里过日子，我没有拿做学问来消耗和麻醉我的生命，或是让学术吞没了其他事物，甚至包括老婆和孩子，而他就是这样。现在突然之间，他竟然为了你放弃一切。我不希望他受到伤害，也不允许他受到伤害。如果我曾经帮助过盖娅，我理应得到一点回报。而我要求的回报，就是要你保证詹诺夫·裴洛拉特的幸福。”

“我是否该装成机器人来回答？”

崔维兹说：“是的，并且立刻回答。”

“好吧，那么，崔，假设我是机器人，并且假设我身负监督的责任。此外，假设在盖娅上还有少数——极少数和我类似的角色，但我们很少碰面。假设照顾人类就是我们的原动力，再假设盖娅上并没有真正的人类，因为所有的成员都是行星整体生命的一部分。

“假设照顾盖娅能让我们实现自我，但又不尽然。假设我们拥有根深蒂固的需求，渴望照顾一个真正的人类——这是机器人最初被设计和制造出来的时候，便已经存在的需求。请别误会我，即使假定我是机器人，我也并未声称多么高龄。我告诉你的年龄，就是我的实际年龄。或者说，假定我是机器人，至少我的基本设计永远不会改变，因此我一直渴望照顾一个真正的人类。

“裴是一个人类，并非盖娅的一部分。他年纪太大，再也不可能真正变成盖娅的一分子。他想留在盖娅与我为伴，因为他没有你对我的那种感觉，并不认为我是机器人。而我，我也想要他。如果你假定我是机器人，就该知道我会这么做。我能表现出人类所有的反应，我会好好爱他。如果你坚持我是机器人，或许就不会认为我拥有人类那种奇妙的爱意，可是根据我的各种反应，你也无法分辨那是不是你们所谓的爱意。所以说，又有什么分别呢？”

她终于说完了，双眼紧盯着他，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

崔维兹说：“你是在告诉我，你不会抛弃他？”

“如果你假定我是机器人，那么你自己就该知道，根据第一法则，我永远不能抛弃他。除非他命令我这么做，而且我肯定了他说的是真话，如果我硬要留下，会令他更加痛苦。”

“难道不会有什么年轻男子……”

“什么年轻男子？你就是年轻男子，我却不觉得你像裴那样需要我。事实上，你根本不想要我，因此根据第一法则，我不可以纠缠你。”

“不是我，而是另外的年轻男子……”

“不会有其他人的。根据盖娅的标准，除了裴和你自己之外，盖娅上还有谁够资格称为人类？”

崔维兹改以较为温柔的语气说：“如果你并不是机器人呢？”

“请你不要反反复复。”宝绮思说。

“我是说‘如果’你并不是机器人呢？”

“那么我就要说，在这个前提下，你根本没有权利过问任何事，一切操在我自己和裴手中。”

崔维兹说：“那么让我回到原先的话题，我要一点回报，那就是要你好好待他。我不会逼你承认自己的身份，只请你向我保证——以一个心智对另一个心智的方式——保证你会永远善待他。”

宝绮思也柔声说：“我会好好待他的，并非以此作为对你的回报，而是因为我希望这样做。那是我真挚的渴望，我会好好待他的。”然后她就连声唤道：“裴！裴！”

裴洛拉特随即走进来。“我在这里，宝绮思。”

宝绮思向他伸出右手。“我想崔有话要说。”

裴洛拉特握住她的手，崔维兹则伸出双手握住两人的手。“詹诺夫，”他说，“我为你们俩感到高兴。”

裴洛拉特说：“喔，我亲爱的伙伴。”

崔维兹说：“我大概很快会离开盖娅，现在我就要去向杜姆辞行。我不知道我们何时才能再见，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机会，詹诺夫，但是无论如何，我们合作得十分愉快。”

“我们合作无间。”裴洛拉特笑着说。

“再见了，宝绮思，我要先说一声谢谢你。”

“再见，崔。”

崔维兹挥了挥手，就离开了那间屋子。

05

杜姆说：“你做得很好，崔。不过，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做。”

杜姆又招待崔维兹吃了一顿，这顿饭跟上次一样难以下咽。但崔维兹并不在意，这可能是他在盖娅吃的最后一餐。

他说：“我的决定不出您意料之外，可是我的理由，或许并不在您意料之中。”

“你至少肯定这个决定的正确性吧。”

“我可以肯定，但并非由于我所拥有的神秘悟性。我之所以选择盖娅星系，是经过普通推理之后所作的决定。任何人在作抉择之前，都会进行这种推理。您愿意听听我的解释吗？”

“我愿洗耳恭听，崔。”

于是崔维兹说：“当时我总共有三种选择。我可以选择加入第一基地，加入第二基地，或是加入盖娅。

“假使我选择第一基地，布拉诺市长将立即采取行动，一举征服第二基地和盖娅。假使我选择第二基地，坚迪柏发言者也会立即采取行动，一举将第一基地和盖娅征服。这两种选择都会导致不可逆的结果——万一是错误的解决方案，便会造成不可收拾的大祸。

“然而，我若选择盖娅，第一基地和第二基地则安然无事，都会以为己方赢得一场小小的胜利。一切将如常地继续下去，因为我已经知道，盖娅星系的建立将花上好几代，甚至好几世纪的时间。

“所以说，选择盖娅其实是我的缓兵之计，假使我的决定错误，至少还有充裕的时间，得以修正或扭转既定的方向。”

杜姆扬起眉毛，除此之外，他那苍老而近乎枯槁的面容没有其他表情。他以尖锐的嗓音说：“依你之见，时间也许会证明你的决定错误？”

崔维兹耸了耸肩。“我并不这么想，但为了确定这一点，我必须去做一件事。我打算亲自造访地球，除非我找不到那个世界。”

“如果你想离开我们，我们绝不会阻拦，崔……”

“我并不适合你们的世界。”

“裴也不适合，但我们欢迎你留下来，就像我们欢迎他一样。话说回来，我们不会勉强你。可是请告诉我，你为什么希望造访地球？”

崔维兹说：“我以为您会了解。”

“我并不了解。”

“您还有一点事情瞒着我，杜姆。或许您有理由这么做，但我希望没有。”

杜姆说：“我没听懂。”

“听好，杜姆，当初为了作出抉择，我曾动用那台电脑。有很短暂的一瞬间，我发觉自己和周围的心灵都有了联系，包括布拉诺市长、坚迪柏发言者和诺微。我窥视到一些记忆，单独看来，那些事对我都没什么意义。比方说，盖娅透过诺微，在川陀所造成的种种影响，目的是要策动那位发言者来到盖娅。”

“怎么样？”

“其中有一项行动，是把有关地球的一切资料，从川陀的图书馆中清除。”

“清除有关地球的资料？”

“正是如此。所以地球必定十分重要，看来非但第二基地不能知道任何线索，就连我也一样。可是，如果我必须对银河的走向负责，我可不愿意接受这种事。为什么地球的资料非得隐藏起来不可？请您考虑一下能否告诉我。”

杜姆郑重其事地答道：“崔，盖娅对这件事毫不知情，完全不知道！”

“您是说盖娅跟这件事没关系？”

“没有任何关系。”

崔维兹沉思了一会儿，只见他的舌尖在唇边缓缓打转。“那么，又是谁做的呢？”

“我不知道，我看不出这样做有任何意义。”

两人互相凝视了半晌，杜姆才继续说：“你说得对。我们似乎获得了最满意的结果，但只要这个问题尚未解决，我们依然不敢放心。跟我们多聚一会儿，我们来看看能理出什么头绪。然后你再上路，带着我们全体的助力同行。”

“谢谢您。”崔维兹说。

（故事暂时告一段落）

作者后记

本书自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却也是“基地三部曲”的续集。所谓的基地三部曲，包括《银河帝国：基地》《银河帝国2：基地与帝国》以及《银河帝国3：第二基地》这三本书。

此外我还写过几本小说，虽然并未直接提到基地，但故事同样发生在所谓的“银河帝国系列虚拟宇宙”中。

例如，《繁星若尘》和《星空暗流》里面的事件，发生于川陀扩张为帝国的过渡期，而《苍穹一粟》所记述的，则是第一银河帝国全盛时期的一个故事，其中地球为主要的场景。《苍穹一粟》的某些内容，曾经不着痕迹地出现于本书中。以上这三本书，通常合称“帝国三部曲”。

在上述两个三部曲里面，都没有提到机器人。然而在这本新作中，则出现了有关机器人的传说。若想进一步了解其中的关联，可以阅读我的几本机器人小说——短篇故事全部收录于《机器人短篇全集》，而两本长篇《钢穴》与《裸阳》，则是记述人类和机器人携手开拓银河的那段历史。

至于永恒使者的背景，以及他们如何调整人类的历史，可在《永恒的终结》这本书里找到答案（不过和本书的说法并不完全一致）。

阿西莫夫

“基地”背后的故事

1941年8月1日，我还是个二十一岁的小伙子，正在哥伦比亚大学化学研究所准备攻读博士，同时已经正式当了三年的科幻作家。那天，我赶着去见《惊奇故事》的主编约翰·坎贝尔，当时该刊已经登过我的五篇小说。我急着见他，是因为我有了一个崭新的科幻点子。

这个点子，是撰写一部发生于未来的历史小说，描述银河帝国衰落的始末。想必我的兴奋有感染力，因为坎贝尔很快变得和我一样兴奋。他告诉我，别把这个题材写成短篇，应该写成系列故事，把第一银河帝国衰亡和第二银河帝国兴起之间的一千年动荡期，作一个概括性的完整叙述。坎贝尔还和我共同发明出“心理史学”这门虚构的科学，作为这段黑暗时期唯一的明灯。

这个系列的第一个故事，发表于《惊奇故事》1942年5月号，第二个故事则于次月刊出，立刻变得很受欢迎。于是在坎贝尔的监督鼓励之下，我在1940年代总共为这个系列写了八个故事。而且故事愈写愈长，第一篇只有一万二千（英文）字，倒数第三篇以及最后一篇则各有五万字。

到了1950年代，我对这个系列逐渐厌倦，于是将它搁下来，开始创作其他的题材。然而，就在那个时候，许多出版社不约而同开始出版精装本的科幻小说。其中，一家小型且业余色彩颇浓的“格言出版社”（Gnome Press）以三本书的方式，出版了上述的基地系列，分别是《基地》（1951年）、《基地与帝国》（1952年）以及《第二基地》（1953年）。后来，这三本书便合称为“基地三部曲”。

这套书并未卖得太好，因为格言出版社欠缺宣传和行销的资金，所以我从未拿到任何版税或对账单。

后来，由于我和“双日出版社”合作愉快，1961年初，双日的编辑提摩太·谢德斯告诉我，国外有一家出版社，找他们接洽基地系列的翻译授权。但是这套书并不属于双日出版社所有，所以他将那封信转给我。我耸了耸肩，答道：“我没兴趣，这套书从没为我赚过任何版税。”

谢德斯吓坏了，马上着手向（当时已经奄奄一息的）格言出版社购买这套书的版权。同年八月份，基地三部曲（加上《我，机器人》）就变成了双日出版社的财产。

从那时候开始，基地系列才终于扬眉吐气，为我带来愈来愈多的版税。双日出版社将这套三部曲合订成一大册，透过“科幻书俱乐部”这个管道销售。这样一来，基地系列很快就变得家喻户晓。

1966年，一年一度的“世界科幻大会”于克利夫兰举行。会中，科幻迷要投票选出“历年最佳系列小说”，当作雨果奖的奖项之一。那是雨果奖有史以来第一次（也是至今最后一次）包含这样一个奖项。最后，基地三部曲赢得这项殊荣，使它的知名度更加锦上添花。

过去许多年来，有愈来愈多的书迷要求我续写这个系列，但是我都婉拒了。话说回来，我仍然十分高兴知道，那些比基地系列年龄还小的读者，竟然也会迷上这套书。

然而，面对这些声浪，双日出版社的态度远比我严肃得多。虽然有整整二十年的时间，双日一直尊重我的意愿，可是随着千呼万唤与日俱增，他们终于丧失了耐心。1981年，双日直截了当告诉我，无论如何要再写出一部基地小说。为了让这个要求更具吸引力，合约上所注明的预付金，十倍于我通常的价码。

我提心吊胆地答应下来。当时，距离我完成上一个基地故事，已经过了三十二个年头。而我这次奉命要写十四万字，两倍于三部曲的任何一部——即使其中最长的单篇故事，字数也只有这本书的三分之一。于是，我重读了一遍基地三部曲，深深吸了一口气，便一头钻进这个写作计划里。

1982年10月，基地系列的第四本书《基地边缘》终于出版，随即发生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它立刻登上《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事实上，这本书在该排行榜停留了二十五周，令我万分惊讶。在此之前，这种事从未发生在我身上。

双日出版社立即找我再签下几本小说的合约，不久，我就为另一个系列（机器人长篇）再多写了两本书。然后，是该重回基地怀抱的时候了。

因此，我写成了你手中这本《基地与地球》，它的故事紧接着《基地边缘》。读者诸君若能先复习一下《基地边缘》，对于阅读本书或许有些帮助，但其实也大可不必，因为《基地与地球》是个独立的故事。最后我要说，希望你会喜欢这本书。

艾萨克·阿西莫夫
1986年于纽约市

第一篇

盖娅

第一章

寻找开始

01

“我为什么这样做？”葛兰·崔维兹喃喃自问。

这是个老问题了，自从来到盖娅后，他就时常这样问自己。在凉爽的夜晚，他有时会从甜美的睡梦中惊醒，感到这个问题像个小鼓似的，在他心中无声地敲着：我为什么这样做？我为什么这样做？

不过直到现在，他才终于下定决心来问杜姆——盖娅上的一位老者。

杜姆很清楚崔维兹的焦虑，因为他能感知这位议员的心灵结构。但他未曾作出任何回应，因为盖娅绝对不能触碰崔维兹的心灵，而抵抗这个诱惑最好的办法，就是狠下心来漠视自己所感知的一切。

“你指的是什么，崔？”杜姆问道。他在交谈时很难不用简称，不过没关系，反正崔维兹也逐渐习惯了。

“我所作的那个决定，”崔维兹答道，“选择盖娅当作未来的蓝图。”

“你这么做是正确的。”杜姆坐在那里，一面说一面抬起头来，一双深陷的老眼凝视着这位站在面前的基地客人。

“你是说我做对了？”崔维兹不耐烦地说。

“我／们／盖娅知道你不会犯错，这正是我们重视你的原因。你具有一项特殊的本领，能在资料不全的情况下作出正确决定，而你也已经作出决定，选择了盖娅！你否决了植基于第一基地科技的银河帝国，也否决了以第二基地的精神力学所建立的银河帝国，因为两者皆无异于无政府状态，你判断它们无法长治久安，所以你选择了盖娅。”

“没错，”崔维兹说，“正是如此！我选择了盖娅，一个超级生命体，整个行星共享同一个心灵以及共同的个性，所以必须发明‘我／们／盖娅’这种代名词，来表达一种根本无法表达的概念。”他一面说，一面不停地来回踱步，“而最后它会发展成盖娅星系，一个涵盖整个银河的超特级生命体。”

他突然停下脚步，近乎无礼地猛然转向杜姆，继续说道：“我跟你一样，也觉得自己是对的。但你是一心盼望盖娅星系的来临，所以对这个决定十分满意。然而，我并非全心全意欢迎它，因此无法轻易相信这是个正确决定。我想知道自己为何作出这个抉择，想要好好衡量和鉴定一下它的正确性，然后我才会满意。对我而言，光凭感觉认定是不够的。我又怎么知道自己是对的？究竟是什么机制使我作出正确的选择？”

“我／们／盖娅也不了解你是如何作出正确决定的。既然已经有了决定，难道一定要知道原因吗？”

“你代表整个行星发言吗？你代表了每一滴露珠、每一颗小石子，甚至这颗行星的液态核心所构成的共同意识？”

“没错。而且不仅是我，在这颗行星上，凡是共同意识够强的部分，都能像我这样做。”

“那么，是否整个共同意识都乐意把我当黑盒子？只要这个黑盒子能起作用，就不需要再去细究内部？我可不接受这一套，我绝不喜欢当黑盒子。我想知道这里面有何玄机，想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以及为何选择盖娅和盖娅星系当作人类的发展方向，唯有这样我才能心安理得。”

“可是你为何这么不喜欢，或者说不信赖自己所作的决定呢？”

崔维兹深深吸了一口气，以低沉有力的声音缓缓说道：“因为这个超级生命体为了整体的利益，随时可能将我抛弃，我不想变成这样可有可无的一分子。”

杜姆若有所思地望着崔维兹。“那么，你想改变自己的决定吗，崔？你知道的，你可以这么做。”

“我十分希望能改变这个决定，但我不能仅凭个人好恶行事。在有所行动之前，我必须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单凭感觉判断是不够的。”

“如果你觉得正确，那就错不了。”杜姆缓慢而温和的声音一直没有任何变化，与崔维兹内心的激动恰成强烈对比，令崔维兹更加心乱如麻。

在直觉与理智间摆荡多时之后，崔维兹终于挣脱这个无解的困局，以微弱的声音说：“我一定要找到地球。”

“因为它和你迫切想要知道的答案有关？”

“因为它是另一个令我寝食难安的问题，而且我觉得两者之间一定有关联。我不是一个黑盒子吗？既然我觉得这两者有关，难道还不足以说服你接受这个事实？”

“或许吧。”杜姆以平静的口吻说。

“就算已经有数千年——甚至可能长达两万年——银河中不再有人关心地球，但我们怎么可能完全忘却这颗起源行星呢？”

“两万年的时间太久了，不是你所能理解的。关于帝国早期，我们所知极其有限，很多几乎可以肯定是虚构的传说，我们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传诵，甚至完全采信，因为实在找不到其他资料。而地球的历史要比帝国更为久远。”

“可是一定有些记录流传下来。我的好友裴洛拉特专门搜集有关早期地球的神话传说，任何可能的资料来源都不放过。那是他的工作，更是他的兴趣。不过有关地球的资料，却也只有神话和传说流传下来，如今已找不到任何确实的记载或文献。”

“两万年前的文献？任何东西都会由于保存不当或是战祸，因而腐朽、变坏和损毁。”

“可是总该有些相关的记录，例如副本、副本的誊本、副本的誊本的拷贝，这类资料没有那么陈旧，但一样有用，却也全都被清光了。川陀的银河图书馆理应保有地球的相关文献，事实上，这些文献在其他可考的史料里也曾提及，可是在银河图书馆中却找不到了。提到这些文献的资料也许还在，但所有的引文全部失踪。”

“你应该还记得，川陀在几世纪前经历过一次浩劫。”

“银河图书馆却安然无恙，第二基地人员将它保护得很好。不久以前，正是第二基地的成员发现地球的相关资料不翼而飞，那些资料是最近才被刻意移走的。为什么呢？”崔维兹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瞪着杜姆。“如果我能找到地球，就能找出它在隐藏什么——”

“隐藏？”

“隐藏也好，被隐藏也罢。我有一种感觉，一旦让我解开这个谜，我就能知道当初为何舍弃个体的独立性，选择盖娅和盖娅星系。届时，我想，我会真正明白自己的抉择为何正确，不再只是感觉而已。而如果我是对的——”他无奈地耸起肩膀，“就让它继续吧。”

“如果你真有这种感觉，”杜姆说，“而且觉得必须寻觅地球，那么，我们当然会尽全力帮助你。不过，我们能提供的协助实在有限。譬如说，我／们／盖娅并不知道，在由数不清的世界所构成的浩渺银河中，地球到底位于哪个角落。”

“纵使如此，”崔维兹说，“我也一定要去寻找——就算无尽的星辰令我的探寻希望渺茫，就算我必须单枪匹马。”

02

崔维兹置身盖娅宜人的环境中。这里的温度总是令人感到舒畅，快活流动的空气清爽而无寒意。天空飘浮着几朵云彩，偶尔会将阳光遮蔽一下。如果户外某处的水汽密度下降太多，立刻会有一场及时雨来适时补充。

此地树木生长得十分整齐，好像一座果树园，而整个盖娅想必都是如此。无论陆地上或海洋里的动植物，都维持着适当的数量与种类，以保持良好的生态平衡。当然，各类生物的数量只会在“最适度”附近小幅摆荡，甚至人类的繁衍也不例外。

崔维兹目力所及，唯一显得与周遭物件无法协调的，就是他那艘名为远星号的太空艇。

盖娅的数名人类成员已将远星号清理得干干净净，并完成了各项保养，工作做得又快又好。太空艇添置了充足的食物与饮料，该换的陈设一律更新，机件的功能也重新检验过，崔维兹还亲自将电脑仔细检查了一遍。

这艘太空艇是基地少数几艘重力驱动的航具之一，它从银河各处的重力场抽取能源，因此不必添加任何燃料。银河重力场蕴含的能量简直无穷无尽，即使所有的舰队全靠它驱动，直到人类不再存在的那一天，重力场的强度也几乎不会减少。

三个月前，崔维兹还是端点星的议员。换句话说，他曾经是基地立法机构的一员，就职权而论，可算是银河中一位重要人物。这只是三个月前的事吗？他感觉好像是十六年前，也就是他半辈子之前的经历。那时，他唯一关心的就是伟大的“谢顿计划”是否真有其事；是否真有个预先规划好的蓝图，可以让基地从一个星球村，慢慢攀升为银河中最大的势力。

就某些方面而言，变化其实不算大。他仍旧具有议员的身份，原来的地位与特权依然不变。不过他相信，自己绝不会再回到端点星，去重拾往日的地位与特权。虽然他与盖娅的小规模秩序格格不入，但同样无法适应基地庞大的混乱局面。银河虽大，却没有他立足之处，不论走到哪里，他都像个孤儿。

崔维兹紧缩下颚，愤怒地将手指插进一头黑发中。现在不是长吁短叹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地球。假如寻找有了结果之后，自己尚能全身而退，还有的是时间坐下来慢慢哭泣。或许，那时会有更好的理由这样做。

毅然硬起了心肠后，他的思绪开始飘回过去——

三个月前，他与那位博学而天真的学者詹诺夫·裴洛拉特从端点星出发。裴洛拉特受到满腔怀古幽情的驱使，一心一意想要发掘失落已久的地球遗址。崔维兹则利用裴洛拉特的探索当作掩饰，以便寻找自己心中的目标。结果他们并未找到地球，却意外地发现了盖娅，崔维兹还懵懵懂懂地被迫作出一个重大决定。

现在，情况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改变——换成崔维兹决心要寻找地球。

至于裴洛拉特，他也有意外收获。他遇到了宝绮思，一位黑头发、黑眼珠的年轻女子。宝绮思就是盖娅，其实杜姆也是——甚至身边的一粒沙、一根草，也全都等同于盖娅。即将迈入晚年的裴洛拉特，怀着这个年纪所特有的激情，和年纪小他一半有余的宝绮思坠入情网。说来也真奇怪，宝绮思这个年轻女郎，对年龄的差距似乎毫不在意。

奇怪归奇怪，但裴洛拉特的确很快乐，令崔维兹不得不承认，每个人有每个人找寻快乐的方式，这也正是独立个体的特点之一。但在崔维兹所选择的银河中，个体的独立性（若干时日之后）将遭到摒弃。

想到这里，莫名的痛楚再度浮现。当初自己出于无奈所作的抉择，无时无刻不是心头的重担，而且……

“葛兰！”

一声叫唤闯入崔维兹的思绪，他抬起头，朝着阳光射来的方向望去，眼睛不停眨动。

“啊，詹诺夫。”他用热诚的声音答道——热诚得有些过分，因为他不想让裴洛拉特猜到自己的苦闷，甚至还努力装出高兴的样子。“看得出你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离开了宝绮思。”

裴洛拉特摇了摇头，摇乱了他那头丝一般的白发，而他那又长又严肃的面容，或许再也没有比现在更长、更严肃的时候了。“事实上，老弟，是她建议我来找你的……来……来讨论一件我想讨论的事情。当然，这并不代表我自己不想找你，而是她似乎比我先想到这件事。”

崔维兹微微一笑。“没关系，詹诺夫。我想，你是来跟我道别的。”

“喔，不，并不尽然。事实上，几乎可说刚好相反。葛兰，当我们，你和我，刚离开端点星的时候，我的目的是要寻找地球。我成年之后，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这个工作上。”

“我会继续的，詹诺夫，这个工作现在是我的了。”

“没错，但也是我的，仍然还是我的工作。”

“可是——”崔维兹举起手臂比了比，好像指着周遭的一切。

裴洛拉特猛然吸了一口气。“我要跟你一道去。”

崔维兹着实吓了一跳。“你这话不可能当真吧，詹诺夫，你现在已拥有盖娅。”

“将来我还会回到盖娅的怀抱，可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当然可以，我能照顾自己。”

“你别生气，葛兰，但是你知道得不够多。而我却知道很多神话和传说，我可以指导你。”

“你要离开宝绮思？别开玩笑了。”

裴洛拉特突然双颊泛红。“我并不想那样做，老弟，可是她说……”

崔维兹皱起了眉头。“是不是她想甩掉你，詹诺夫？她答应过我……”

“不是，你不了解，请听我说下去，葛兰。你实在有个坏毛病，事情没弄清楚就急着下结论。我知道，这是你的特长，而我又好像总是无法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可是……”

“好吧，”崔维兹的口气缓和下来，“请告诉我宝绮思她心里究竟想些什么，随便你用什么方式说，我保证会非常有耐心。”

“谢谢你，只要你有耐心，我想我马上就能讲清楚。你可知道，宝绮思也要去。”

“宝绮思也要去？”崔维兹说，“不行，我又要爆发了。好，我不发作，告诉我，詹诺夫，为什么宝绮思想要一起去？我是用很冷静的口气在问你。”

“她没说，只说她想跟你谈谈。”

“那她为什么没来，啊？”

裴洛拉特答道：“我想，我是说我猜想，她多少有点认为你不喜欢她，葛兰，所以有些不愿接近你。老友，我已经尽力向她保证，说你对她完全没有敌意。我相信任何人见到她，都只会对她产生无比的好感。然而，这么说吧，她还是要我来跟你提这档子事。我能不能告诉她，说你愿意见她，葛兰？”

“当然可以，我现在马上去见她。”

“你会讲理吧？你是知道的，老友，她多少有点紧张。她说这件事很要紧，她一定要跟你去。”

“她没有告诉你原因吗？”

“没有，但如果她认为非去不可，盖娅也一定非去不可。”

“这就代表我无法拒绝，对不对，詹诺夫？”

“没错，我想你无法拒绝，葛兰。”

03

在崔维兹暂住盖娅的短暂时日中，这是他第一次造访宝绮思的住处——现在这里也是裴洛拉特的窝。

崔维兹四处浏览了一下。在盖娅上，房舍的结构都显得很简单。既然几乎没有任何不良气候，既然这个特殊纬度的气温常年适中，既然连地壳板块在必须滑动时，也都晓得平稳地慢慢滑，因此并没有必要给房舍添加过多的保护功能，也不必刻意营造一个舒适的环境，将不舒适的大环境隔绝在外。换句话说，整个行星就像一幢大屋子，容纳着其上所有的居民。

在这座星球屋中，宝绮思的房子是一栋不起眼的小建筑，窗户上只有纱窗而没有玻璃，家具也相当少，但优雅而实用。四周墙上挂着一些全息像，有不少都是裴洛拉特的，其中一张表情显得既惊愕又害羞。崔维兹看了忍不住咧开嘴，但他尽量不让笑意显现，索性低下头来仔细调整宽腰带。

宝绮思凝视着他。她不像平常那样面带微笑，而是显得有些严肃，一双美丽的眼睛张得很大，微鬈的黑发披在肩上，像是一道黑色的波浪。只有涂着淡淡口红的丰唇，为她的脸庞带来一丝血色。

“谢谢你来见我，崔。”

“詹诺夫显得很着急，宝绮思奴比雅蕊拉。”

宝绮思浅浅一笑。“答得妙。如果你愿意叫我宝绮思，这是个很不错的简称，那么我也愿意试着以全名称呼你，崔维兹。”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有点结巴，但几乎听不出来。

崔维兹举起右手。“这是个好主意。我知道盖娅人平常在交换讯息时，习惯用简称来称呼对方，所以你如果偶尔称呼我‘崔’，我并不会介意。不过，我更喜欢你尽可能试着叫我崔维兹，而我会称呼你宝绮思。”

如同以往每次碰面一样，崔维兹又仔细打量她。就个体而言，她是个二十出头的妙龄女郎，然而身为盖娅的一部分，她已经有好几千岁。这点从外表虽然看不出来，但有时她说话的方式，以及环绕在她身边的气氛，还是多少会显现出差异。他希望一切众生都变成这样吗？不，当然不！可是——

宝绮思说：“让我开门见山，你曾强调想要找到地球——”

“我只跟杜姆提过。”崔维兹决定为自己的观点力争到底，绝不轻易向盖娅让步。

“我知道，但是你跟杜姆说话的时候，同时也在跟盖娅以及其中每一部分说话，譬如说，就等于在跟我说话。”

“我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没有，因为我并未仔细倾听。不过事后我如果集中注意力，有办法记起你说的每句话。请你相信这点，以便我们回到原来的话题——你曾强调想要找到地球，并且坚持这件事极为重要。虽然我看不出其中的重要性，可是既然你天赋异禀，能够作出正确判断，我／们／盖娅就必须接受你的说法。如果这项任务和你选择盖娅有着重大关联，那么盖娅也会认为它是件极重要的任务，因此盖娅必须跟你一道去，即使只是为了试图保护你。”

“你说盖娅必须跟我一道去，意思就是你自己必须跟我去，我说得对不对？”

“我就是盖娅。”宝绮思干脆地答道。

“在这颗行星上的一切，每样东西都是盖娅，那么为何是你呢？为何不是盖娅的其他部分？”

“因为裴希望跟你去，如果他去了，他不会喜欢盖娅的其他部分同行，只有我跟去，他才会开心。”

裴洛拉特原本一言不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崔维兹注意到，他刚好背对着墙上自己的相片），此时他轻声说道：“这是实话，葛兰，我的盖娅就是宝绮思。”

宝绮思突然露出微笑。“你这么想可真令我兴奋。当然，这种说法相当新奇。”

“嗯，让我想一想。”崔维兹双手放在后脑勺，将椅子向后倾，细瘦的椅腿随即嘎嘎作响。他立刻发觉这张椅子没那么坚固，不能让他玩这种游戏，赶紧让四只椅腿回复原位。“如果你离开盖娅，你还会不会是它的一部分？”

“不一定需要。举例来说，假如我有受重伤的危险，或是有其他特殊理由，我可以把自己孤立起来，这样一来，我受到的伤害就不会连累盖娅。但这仅限于紧急状况，通常我都是盖娅的一部分。”

“即使在我们进行超空间跃迁的时候？”

“即使是那时候，只不过情形比较复杂。”

“我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为什么？”

崔维兹皱起鼻子，仿佛闻到什么怪味。“这就代表说，在太空艇中的一言一行，只要给你听到看到，就等于被所有的盖娅听到看到。”

“我就是盖娅，因此我所看到、听到、感觉到的一切，盖娅都看得到、听得到、感觉得到。”

“一点也没错，连那道墙也看得到、听得到、感觉得到。”

宝绮思望了望他所指的那堵墙，耸了耸肩。“对，那道墙也可以。它只具有极微小的意识，所以只有极微小的感觉和理解力。可是我想，比如我们现在说的这些话，也会导致它产生某种次原子尺度的移位，让它更能和盖娅融为一体，而更加造福这个大我。”

“可是如果我希望保有隐私呢？我也许不想让这道墙知晓我在说什么或做什么。”

宝绮思显得很恼火，裴洛拉特赶紧插嘴道：“你知道的，葛兰，我本来不想多嘴，因为我对盖娅的了解显然有限。不过，这阵子我都和宝绮思在一起，多少能作些推断。这么说吧，如果你走在端点星的人群中，你会看到和听到很多事情，也会记得其中一部分。事后，在适当的大脑刺激下，你甚至可能全部记起来，可是这些事你大多不会注意，会随看随忘。即使某个感性的场面吸引了你的目光，即使你觉得有趣，然而如果素昧平生，如果事不关己，你会看过就算，你会很快忘掉。盖娅的情形也一定如此，即使整个盖娅都对你的举动了若指掌，却不代表盖娅一定在乎——这样说对不对，宝绮思吾爱？”

“我从未这样想过，裴，但你的说法的确有些道理。然而，崔——我是说崔维兹——所说的隐私，在我们眼中一点价值也没有。事实上，我／们／盖娅感到难以理解——不想成为整体的一部分，不让自己的声音被人听到，不让自己的行动曝光，不让自己的思想被他人感知——”宝绮思使劲摇了摇头，“我刚才说，在紧急状况下，我们可以让自己和盖娅隔绝，可是谁会想要那样活着，哪怕只有一个钟头？”

“我就想要，”崔维兹说，“这就是我必须找到地球的原因。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特殊理由——如果真有的话——促使我为人类的未来选择了这么可怕的命运。”

“这并不是可怕的命运，不过我们别再争论这个问题了。我跟你一起去，不是要去监视你，而是以朋友的身份帮助你；盖娅跟你同行，也不是要监视你，而是以朋友的身份帮助你。”

崔维兹以阴郁的口吻说：“盖娅如果想帮我，最好的办法就是领我到地球去。”

宝绮思缓缓摇了摇头。“盖娅并不知道地球的位置，这点杜姆已经告诉过你。”

“这点我可不大相信。无论如何，你们一定有些记录，但我来到盖娅之后，为什么从未看到任何记录？即使盖娅真的不知道地球的位置，我也有可能从那些记录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我对银河相当熟悉，绝对要比盖娅在这方面的知识更丰富，我可能有办法从你们的记录中，解读出或许连盖娅也不完全了解的线索。”

“你指的是什么样的记录，崔维兹？”

“任何记录，书籍、影片、录音、全息相片、工艺制品等等，只要你们有的都好。自从来到盖娅，直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发现什么可称之为记录的东西——你呢，詹诺夫？”

“没有，”裴洛拉特以迟疑的口气说，“但我并未认真找过。”

“我找过了，暗地里找的。”崔维兹说，“而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有！我唯一能想到的答案，是有人故意将那些记录藏了起来。我很纳闷，这是为什么呢？你能不能告诉我？”

宝绮思皱起细嫩光滑的前额，显出很讶异的样子。“你以前怎么不问呢？我／们／盖娅不会隐藏什么，我们也从来不说谎。一个孤立体——孤立的个体——可能会说谎，因为他是有限的，所以他会感到恐惧。然而，盖娅是个具有强大心灵力量的行星级生命体，根本就没什么好怕的，因此盖娅完全不需要说谎，或是杜撰一些与事实不符的陈述。”

崔维兹嗤之以鼻。“那么为何刻意不让我见到任何记录？给我一个说得通的理由。”

“当然可以，”她伸出双手并摊开手掌，“因为我们根本没有任何记录。”

04

裴洛拉特首先回过神来，他似乎没有崔维兹那么吃惊。

“亲爱的，”他温柔地说，“这实在不大可能，任何像样的文明都不会没有任何记录。”

宝绮思扬起一对柳眉。“这点我了解，我只是说我们没有崔——崔维兹所说的或想找的那些记录。我／们／盖娅没有任何种类的手稿、印刷品、影片或电脑资料库，完全没有。我们甚至没有石刻文物。既然这些东西通通不存在，崔维兹自然什么也找不到。”

崔维兹问道：“如果你们没有任何我所谓的记录，请问你们到底有些什么？”

宝绮思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仔细，仿佛跟小孩子说话一样。“我／们／盖娅有一组记忆，我都记得。”

“你都记得些什么？”崔维兹问。

“每一件事。”

“你记得所有的参考资料？”

“当然。”

“前后多长时间？能延伸到多少年前？”

“能延伸到无限久远。”

“你是说包括了历史、传记、地理以及科学的资料？甚至地方上的里巷之谈？”

“包括任何资料。”

“通通装在这个小脑袋里？”崔维兹以嘲讽的动作，指着宝绮思右侧的太阳穴。

“并不尽然，”她答道，“盖娅的记忆并不仅限于我头颅中的成分。听着——”此时她的神情变得十分庄重，甚至有些严肃；现在的她不只是宝绮思，同时也是盖娅其他单位的混合体，“在有历史记载之前，人类一定有过一段原始时期，当时的人类虽然也有记忆，可是根本不会说话。后来人类发明了语言，作为表达记忆的工具，记忆才能在人与人之间流传。为了记录各种记忆，并将它们一代一代传下去，文字终于应运而生。从此以后，科技发展都是为了创造更多传递和储存记忆的空间，并且尽量简化取得某项资料的手续。然而，当所有的个体都融合成盖娅之后，那些发展就全部过时了。我们可以重新回归最原始的记忆，也就是最基本的记录保存系统，你明白了吗？”

崔维兹说：“你的意思是，盖娅上所有头脑的总和，能比单一头脑记得更多的资料？”

“当然。”

“假如盖娅把所有的记录散布在行星级记忆中，这对身为盖娅一部分的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好处应有尽有。我想知道的任何资料，都一定储存在某人或某些人心灵中。如果是非常基本的资料，例如‘椅子’这两个字的意思，那么每个心灵中都会有。但即使是一些十分奥秘的事物，仅存在于盖娅心灵中某个小小角落，如果我有需要，也随时可以叫出来，只不过会比取得普通的记忆多花一点时间。听好，崔维兹，如果你要查一项原本不知道的资料，你会去查阅相关的影视书，或是查询电脑资料库，而我的做法则是扫描盖娅的全心灵。”

崔维兹说：“你怎样防止大量资讯涌入你的心灵，以免把你的颅腔撑爆？”

“你讽刺成瘾了吗，崔维兹？”

裴洛拉特赶紧说：“拜托，葛兰，别讨人厌。”

崔维兹轮流瞪视他们两人，显然在一番努力之后，才终于放松了脸上绷紧的肌肉。“很抱歉。我被一个强行加在身上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又不知道该如何解脱。或许由于这个缘故，我的口气听来不大好，但这绝非我的本意。宝绮思，我真的很想知道答案。你如何能取用他人脑中的记忆，却不会很快塞满自己的脑袋？”

宝绮思回答说：“我也不知道，崔维兹，正如你不了解自己头脑运作的细节。我想，你应该知道你们的太阳和最近一颗恒星的距离，可是你未必一直放在心上。你把这个数字储存在某处，不论何时被人问起，你随时都能想起来。如果你没有机会用到，久而久之也许就会忘记，但你总能在某个电脑资料库中查到。你可将盖娅的头脑视为一座大型电脑资料库，我随时能使用它，却不需要刻意记住曾经用过的资料。用完某一项资料或记忆之后，我就可以让它从自己的记忆中消失，换句话说，可以专程把它放回原处。”

“盖娅上有多少人，宝绮思？有多少人类？”

“大约有十亿，你要知道目前确实的数字吗？”

崔维兹露出一抹苦笑。“我很明白，只要你愿意，就能把正确的数字叫出来，但我知道大概数目就够了。”

“事实上，”宝绮思接着说，“人口数目一直很稳定，总是在比十亿多一点的地方上下起伏。我可以延伸我的意识——嗯——到达盖娅的边缘，查出目前人口数比平均值多了或少了多少。对于没有类似经验的人，我实在无法解释得更清楚。”

“可是我以为，十亿人口的心灵，其中还有不少是儿童，当然容纳不下一个复杂社会所需要的一切资料。”

“可是人类并非盖娅上唯一的生物，崔。”

“你的意思是动物也能记忆？”

“动物脑部储存记忆的密度没有人脑那么高，而且不论人脑或其他动物的头脑，大部分空间都用来储存个体的记忆，那些记忆对行星级意识几乎没什么用处。尽管如此，仍有许多高等资料可储存在动物大脑、植物组织以及矿物结构中，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矿物结构？你是指岩石和山脉？”

“还有几类资料储存于海洋和大气层，它们通通都是盖娅。”

“无生物系统能容纳些什么呢？”

“太多了。比如说，岩石的记忆能力虽然低，但是由于体积庞大，所以盖娅的全记忆有一大部分存在那里。由于岩石记忆的存取时间较长，所以最适合储存一些‘死资料’，也就是平常极少用到的资料。”

“假设一个脑部存有十分重要资料的人死了，那又会怎么样？”

“里面的资料并不会遗失。人死了之后，随着大脑组织解体，资料会慢慢挤出脑部，这些记忆有充分的时间分散到盖娅其他部分。每个新生儿都有一个新的大脑，这些大脑随着年龄逐渐发育，不但会发展出个体的记忆和思想，还会从其他来源吸收适当的知识。你们所谓的教育，对我／们／盖娅而言，完全是自动自发的过程。”

裴洛拉特说：“坦白讲，葛兰，我觉得这种活生生的世界，是个具有许多优点的概念。”

崔维兹瞟了这位基地同胞一眼。“这点我也同意，詹诺夫，可是我不怎么感兴趣。这颗行星不论多大，不论如何多样化，仍然等于只有一个头脑，只有一个！新生的头脑个个都和整体融合为一，怎么会有反对意见出现的机会？如果回顾人类的历史，你将会发现，某些人的想法虽然一时无法见容于社会，却能赢得最后的胜利，进而改变整个世界。可是在盖娅上，有什么机会出现创造历史的伟大叛逆？”

“盖娅也会有内部冲突。”宝绮思说，“并非盖娅每一部分都会接受共同的观点。”

“但是一定有限。”崔维兹说，“在单一生物体内，不可能容许过多的骚动，否则就无法正常运作。在这种情况下，整体的进步和发展纵使没有完全停滞，步调也一定相当缓慢。我们能冒险将这种情形强行加诸整个银河吗？加在全体人类身上吗？”

宝绮思毫不动容地答道：“你是在质疑自己的决定吗？难道你已经改变主意，认为盖娅不适合做人类未来的典范？”

崔维兹紧抿着嘴唇，迟疑了一下，然后缓缓说道：“我很想这样做，不过，还不到时候。我所作的决定是有根据的——某种潜意识的根据——除非我找出它的真面目，我还不能决定要不要变卦。所以说，我们还是回到地球这个题目吧。”

“你觉得在地球上，能领悟到促使你作出那个决定的根据，对不对，崔维兹？”

“我的感觉正是这样。杜姆说盖娅不知道地球的位置，我相信你一定同意他的说法。”

“我当然同意，我和他同是盖娅。”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我是指刻意瞒着我？”

“当然没有。即使盖娅能说谎，也不会对你这么做。无论如何，我们得仰赖你所作的决断，而我们希望它正确无误，这就需要一切皆以事实为基础。”

“既然如此，”崔维兹说，“咱们来利用你们的世界级记忆吧。往前回溯，告诉我你能记得多久以前的事。”

宝绮思茫然地望着崔维兹，迟疑了好一会儿，仿佛处于一种精神恍惚的境界。然后她说：“一万五千年。”

“你为什么犹豫了一下？”

“这需要些时间。陈旧的记忆，尤其是那些实在陈旧的，几乎都藏在群山根部，要花点时间才能挖出来。”

“一万五千年前？是不是盖娅刚创建的时候？”

“不，据我们所知，那还要再往前回溯约三千年。”

“你为什么不能肯定？你，或者盖娅，难道不记得吗？”

宝绮思说：“当时盖娅尚未发展出全球性记忆。”

“可是在你们仰赖集体记忆之前，盖娅一定保有些记录，宝绮思。一般性的记录，录下来的、写下来的、拍下来的等等。”

“我想应该有吧，可是过了那么久，这些东西不可能还存在。”

“也许会有副本，或者，当全球性记忆发展成功之后，它们就被转移到那里去，果真如此就更好了。”

宝绮思皱了一下眉头，接下来又是一阵犹豫，这次持续的时间更久。“你说的那些早期记录，我找不到任何踪迹。”

“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崔维兹，我猜是因为它们看起来不太重要。我想，当这些早期的非记忆性记录开始腐坏时，就被认定已经过时和没有用了。”

“但你并不知道，你只是猜测和想象罢了。你不知道，盖娅也不知道。”

宝绮思垂下眼睑。“一定就是这样。”

“一定是这样？我可不是盖娅的一部分，因此我不需要同意盖娅的看法。这是个很好的例子，让你知道独立性有多重要。我，身为一个孤立体，我有不同的看法。”

“你的看法如何？”

“首先，有一点我相当肯定，一个现存的文明不太可能毁掉早期的记录。他们非但不会判定那些资料陈旧无用，还很有可能珍重过了头，因而努力设法保存。如果盖娅在全球性记忆出现之前的记录被毁坏殆尽，宝绮思，那不太可能是自发性的行为。”

“那么你要如何解释呢？”

“在川陀那座图书馆中，有关地球的参考资料全被移走，主事者不知是何方神圣，反正不是川陀的第二基地分子。所以说，盖娅上有关地球的参考资料，会不会也是被外力清除的？”

“你又怎么知道早期记录提到了地球？”

“根据你的说法，盖娅至少是在一万八千年前建立的。那是银河帝国尚未兴起的时代，当时人类正在大举殖民银河，而殖民者的主要来源正是地球。裴洛拉特可以证实这一点。”

突然听到被人点名，裴洛拉特有点惊讶，赶紧清了清喉咙。“根据传说的确如此，亲爱的。我对这些传说相当认真，而且我和葛兰·崔维兹都认为，人类这个物种原本局限在一颗行星上，那颗行星就是地球。最初的殖民者全部来自地球。”

“因此，”崔维兹接口道，“盖娅若是在超空间旅行初期建立的，就非常可能是地球人的殖民世界；即使那些殖民者不是地球人，也该来自某个由地球人所建立的新兴世界。因此，盖娅的开拓史，以及其后数千年的记录，一定提到了有关地球和地球人的史实，可是这些记录通通不见了。似乎有什么神秘力量，不让地球在银河的任何记录中曝光。果真如此，其中一定有重大的隐情。”

宝绮思气呼呼地说：“这只是臆测罢了，崔维兹，你没有任何证据。”

“可是盖娅坚称我有特殊的天分，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我也能作出正确的结论。所以，在我作出一个确切的结论之后，请别再说我缺乏证据。”

宝绮思沉默不语。

崔维兹继续说道：“正因为如此，我们更应该找到地球。我打算在远星号准备就绪后马上出发，你们两位还是要去吗？”

“要去。”宝绮思不假思索立刻回答。

“要去。”裴洛拉特也这么说。

第二章

首途康普隆

05

现在正下着细雨，崔维兹抬头一看，天空是浓密的灰白一片。

他戴的那顶雨帽不但能阻止雨水落到身上，还能将雨滴向四面八方弹开老远。裴洛拉特站在崔维兹雨滴飞溅的范围外，并未穿戴任何防雨装备。

崔维兹说：“我不懂你为何要让自己淋湿，詹诺夫。”

“我一点也不在意，我亲爱的兄弟。”裴洛拉特的神情如往常般肃穆，“雨势很小，而且相当温暖，又完全没有风。此外，套句古老谚语：在安纳克里昂行，如安纳克里昂人。”他指了指站在远星号附近默默围观的几个盖娅人。他们分散得很均匀，仿佛是盖娅树丛中的几株树木，没有任何一人戴着雨帽。

“我想，”崔维兹说，“他们不怕被淋湿，是因为盖娅其他部分都湿了。所有的树木——青草——泥土——现在都是湿答答的，而盖娅的其他成员也一样，当然包括所有的盖娅人。”

“我想这话有理。”裴洛拉特说，“太阳马上会出来，到时每样东西都将很快被晒干。衣物不会起皱或缩水，不会让人觉得寒冷，而此地又没有不必要的病原性微生物，不必担心会伤风、感冒或染上肺炎。所以说，一点点潮湿又有什么关系？”

崔维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他不愿就此罢休，于是又说：“尽管如此，也没必要专挑我们离开时下雨。毕竟雨水是随意降下的，盖娅若不想要，就一定不会有雨。它现在下这场雨，简直像是故意表示对我们的轻蔑。”

“或许，”裴洛拉特微微抿了一下嘴唇，“是盖娅舍不得我们离开，正在伤心哭泣呢。”

崔维兹说：“也许吧，但我可没有这种感觉。”

“事实上，”裴洛拉特继续说：“我想可能是因为这一带的泥土过于干燥，需要雨水滋润，而这个因素比你盼望见到阳光更重要。”

崔维兹微微一笑。“我怀疑你真的爱上这个世界了，对不对？我的意思是，即使不为了宝绮思。”

“是的，的确如此。”裴洛拉特带着一点自我辩护的味道说，“过去许多年来，我一向过着平静而规律的生活，你应该想象得到，我多么适应这个地方——整个世界都在努力维护生活的平静和规律。无论如何，葛兰，我们建造一栋房子，或是那艘太空艇，目的正是希望有个理想的栖身之所。我们在里面装配了所需的一切，并且设法控制和调节内部各种环境因素，例如温度、空气品质、照明采光等等，让我们能在这个栖身之所住得舒舒服服。盖娅则是将这种对于舒适和安全的追求，延伸到了整个行星，这又有什么不对呢？”

“问题是，”崔维兹说，“我的房子或太空艇，是为了符合我的需求而设计建造的，我不必去适应它们。倘若我成了盖娅的一部分，不论这颗行星设计得多么理想、多么符合我的需要，我也还得设法适应它，这个事实令我极为不安。”

裴洛拉特撅了撅嘴。“我们可以这样说，每个社会都会根据自己的需求塑造它的成员。所谓的风俗习惯，就是社会为了自身需要所发展出来的塑造工具，因此唯有在那个社会中合情合理的风俗习惯，才有机会自然而然发展出来。”

“在我所知的众多社会中，成员也可以反其道而行，因此总会有些怪人，甚至是罪犯。”

“你希望有怪人和罪犯吗？”

“有何不可？事实上你我就是怪人，我们当然不能算是端点星的典型居民。至于罪犯嘛，定义其实见仁见智。假如罪犯是产生叛逆、异端和天才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我也愿意接受，我坚持一定要付这个代价。”

“难道罪犯是唯一可能的代价吗？我们为何不能只要天才，而不要罪犯呢？”

“如果没有一群异于凡夫俗子的人，就不可能出现天才和圣者，而我不信异于常人的人都集中在好的一端，我认为一定有某种对称存在。总之，盖娅光是一个行星级的舒适住宅还不够，我还要一个更好的理由，来解释我为何选择盖娅当作人类未来的典范。”

“喔，我亲爱的伙伴，我不是在试图说服你接受自己的抉择。我只是提出我的观……”

说到这里他突然打住，因为宝绮思正朝他们大步走来。她一头黑发全淋湿了，外袍紧紧贴在身上，凸显出相当丰满的臀部。她一面走，一面向他们点头打招呼。

“很抱歉耽误你们的时间。”她有点气喘吁吁，“我没料到和杜姆讨论要这么久。”

“当然会，”崔维兹说，“他知道的事你全都知道。”

“但我们对事情的诠释往往各有不同，我们毕竟不是相同的个体，所以必须经常沟通。听我说，”她的语气变得有点不客气，“你有两只手，每一只都是你的一部分，除了互为镜像，它们没有任何不同。可是你不会对两只手一视同仁，对不对？有些事你大多用右手做，有些事则惯用左手，这也可以说是不同的诠释。”

“她让你无话可说。”裴洛拉特显然十分满意。

崔维兹点了点头。“这是个很生动的类比，至于是否真正贴切，我可不敢肯定。闲话少说，我们现在是否可以登上太空艇了？正在下雨呢。”

“可以，可以。我们的工作人员都离开了，远星号一切已准备就绪。”然后，她突然好奇地望着崔维兹。“你全身都是干的，雨点没有淋到你身上。”

“的确没错，”崔维兹说，“我故意不让自己淋湿。”

“偶尔淋湿一下的感觉不是很好吗？”

“这话完全正确，可是得由我来选择时机，而不是让雨点决定。”

宝绮思耸了耸肩。“好吧，随你的便。我们的行李都装载好了，我们也上去吧。”

于是三人便向远星号走去。此时雨势变得更小，不过草地已经相当潮湿。崔维兹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着，宝绮思却踢掉凉鞋拎在手上，光着双脚大剌剌地踏过草地。

“感觉真过瘾。”她这么说，算是回应崔维兹投向她脚下的目光。

“很好。”他随口应道，然后又有点不高兴地说，“其他那些盖娅人，他们站在那里，到底在干什么？”

宝绮思答道：“他们在记录这件事，因为盖娅认为这是个重大事件。你对我们十分重要，崔维兹。想想看，万一这趟探索的结果，竟是使你改变初衷，转而决定否决我们，我们就永远无法发展成盖娅星系，甚至连盖娅本身也保不住。”

“如此说来，我掌握着盖娅整个世界的生死。”

“我们相信就是这样。”

这时蓝天在乌云的隙缝中出现，崔维兹突然停步，伸手摘掉雨帽，然后说：“可是此时此刻我仍然支持你们，如果你们当下杀了我，我就再也无法变卦。”

“葛兰，”裴洛拉特吓了一大跳，低声道，“这么说实在太可怕了。”

“这是孤立体的典型想法。”宝绮思以平静的口吻说，“你必须了解，崔维兹，我们所重视的，并非你这个人或是你的支持，而是真理和事实。你的重要性在于能引导我们寻获真理，而你的支持就是真理的指标，这才是我们需要你的真正原因。如果为了防止你变卦而杀死你，那我们只是自欺罢了。”

“如果我告诉你盖娅并非真理，你们是否全都会欣然就义？”

“或许不是绝对欣然，但最后并没有什么两样。”

崔维兹摇了摇头。“如果有一天，我终于认定盖娅是个可怕的怪物，不该存在于世上，很可能就是你这番陈述带给我的启示。”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又回到那些耐心围观（想必也在耐心倾听）的盖娅人，“他们为何这样散开来？为何需要这么多人？即使只有一个人旁观，然后储存在他的记忆中，这颗行星上的每一个人不也都能取用吗？只要你们喜欢的话，不是可以把它储存在百万个不同的地方吗？”

宝绮思答道：“他们从不同的角度来观察这件事，将它储存在各人不尽相同的大脑中。如果仔细研究这些观察记录，不难发现众人观察所得的综合结果，要比单一的观察结果更为详实易懂。”

“换句话说，整体大于部分的总和。”

“完全正确，你领悟了盖娅之所以存在的基本理由。你，一个人类个体，大约是由五十兆个细胞所组成，但是身为一个多细胞个体，你要比这五十兆个细胞的总和更为重要，这点你当然应该同意。”

“没错，”崔维兹说，“这点我同意。”

他走进太空艇，又回头看了盖娅一眼。短暂的阵雨带给大气一股清新的气息，眼前呈现的是一个葱绿、丰饶、静谧且祥和的世界；仿佛是一座与世无争的公园，坐落在纷扰不堪的银河中。

——崔维兹却衷心期望永远不要再见到它。

06

气闸在他们身后关上的时候，崔维兹感到挡住的不仅是一场恶梦，更是某个恐怖至极、令他连呼吸也无法顺畅的异形怪胎。

他心中很明白，这个怪物的一部分化身为宝绮思，仍然紧跟在自己身边。不论她到何处，盖娅也等于到了那里——但他也深信她是不可或缺的一员。这又是黑盒子在起作用，崔维兹却诚心希望自己别再对黑盒子太有信心。

他四处浏览了一下，感觉一切都太好了。当初，是基地的赫拉·布拉诺市长强迫他登上太空艇，将他送到银河群星之间——当一根活生生的避雷针，以吸引她心目中的敌人所放出的电花。如今这项任务已告一段落，但太空艇仍旧属于他，他也根本没有打算归还。

他拥有这艘太空艇不过几个月，已经对它有了一种家的感觉。至于端点星上那个家，他却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记忆。

端点星！这个位于银河边陲的基地中枢。根据谢顿计划，基地注定要在未来五世纪内，形成另一个更伟大的帝国。然而他，崔维兹，竟让这个计划出了轨。根据自己的抉择，他将基地的角色完全否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型社会，一个新的生命宏图，一场惊天动地的革命。自从多细胞生命出现后，再也没有任何演化能与之媲美。

此刻，他即将踏上一个关键性的旅程，准备向自己证明（或反证）当初的抉择正确无误。

崔维兹发现自己想得出了神，已经呆立良久，遂满肚子不高兴地甩了甩头。然后他快步走到驾驶舱，见到他的电脑仍在原处。

电脑闪闪发光，驾驶舱各处都闪闪发光，一看就知道经过极仔细的清拭。他随手按下几个开关，反应都是完美无缺，而且显然比以前更得心应手。通风系统一点噪音也没有，他不得不将手掌放在通风口旁，以确定气流的确顺畅无阻。

电脑上的光圈发出动人的灿烂光芒，崔维兹碰了一下，光线立刻扩散，洒遍整个桌面，上面现出左右两只手的轮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已屏息了一会儿。盖娅人对基地科技完全不懂，很有可能出于无心之失弄坏这台电脑。还好直到目前为止，尚未发现损坏的迹象，两个手掌轮廓还在那里。

接下来，应该是进行关键的测试，也就是将自己的双手摆上去。不过他迟疑了一下，因为若有任何问题，他几乎立刻就能发觉——可是万一真有什么问题，他又该怎么办？若想要修理，就必须返回端点星，而如果回去了，他相信布拉诺市长一定不会再让他走。但如果不回去……

他可以感到心脏怦怦乱跳，没道理再让这种不安的情绪持续下去。

他猛然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按在桌面的轮廓上。在同一瞬间，他感到像是有另一双手抓住自己。他的感官开始向外延伸，已经能从各个方向观看盖娅。外面依然是一片葱绿与湿润，那些盖娅人还在原地围观。他动念令自己向上望，见到了覆盖着大片云层的天空；他继续驱动意念，云层立时消失无踪，呈现出万里无云的蔚蓝晴空，以及又大又圆的盖娅之阳。

他再次运用意志力，蓝天随即碎裂，群星显现眼前。

拨开群星之后，他又动了一个念头，就见到了整个银河，形状像是望远镜中看到的纸风车。他测试电脑化的影像，调整相对方位，并且改变时间的速度，让风车开始缓缓旋转，不久再转向反方向。他找到了赛协尔的太阳，那是距离盖娅最近的一颗重要恒星。接着，他又依序找到端点星的太阳，以及川陀的太阳。从一颗恒星跳到另一颗，他在电脑内部的地图中畅游整个银河。

然后他缩回手来，再度置身现实世界，这才发觉自己一直站着，在电脑前半弯着腰，双手按在桌面上。他觉得全身僵硬，必须舒展一下背部肌肉才能坐下来。

他凝视着电脑，有如释重负之感。电脑一切运作正常，若硬要说有何不同，就是它的反应变得更灵敏。崔维兹对它的感觉，只有“爱”这个字可以形容。毕竟，当他握着它的双手时（其实他早已认定那是“她”的双手，只是坚决不肯承认），感觉彼此已经成了浑然一体；他的意志指挥、控制、体验，并且参与着一个更大的自我。刚才，他与它必定体会到一种小规模的“盖娅感”（他突然有了这种令自己不安的想法）。

他摇了摇头。不对！电脑与他的融合，是由他——崔维兹——完全掌控，电脑只是个绝对驯服的器具。

他起身走出驾驶舱，来到了狭窄的厨舱与用餐区。那里满是各式各样的食物，还有合宜的冷藏库与简便加热设备。他刚才已经注意到，自己舱房里的影视书都有条不紊，而且他相当肯定——不，应该说完全肯定——裴洛拉特的个人藏书也保存得很妥当，否则一定早就听到他的抱怨。

裴洛拉特！他好像突然想到什么，立刻走到裴洛拉特的舱房。“宝绮思在这里挤得下吗，詹诺夫？”

“喔，当然没问题。”

“我可以把公用舱改装成她的寝舱。”

宝绮思抬起头来，双眼睁得老大。“我不想要一间单独的寝舱，我很喜欢跟裴住在一起。不过我想，有必要的时候，我会借用其他舱房，譬如健身舱。”

“当然可以，只有我的舱房例外。”

“很好。如果由我决定，我也会作这样的安排。不用说，你也不能踏进我们的舱房。”

“不在话下。”崔维兹说完，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鞋子已经越界。他赶紧退后半步，正色道：“这可不是蜜月套房，宝绮思。”

“照这间舱房的拥挤程度，我看就算盖娅将它的宽度扩增一半，它仍是个十足的蜜月套房。”

崔维兹努力克制住笑意。“你们彼此得非常和睦才行。”

“我们的确如此，”裴洛拉特显然对这个话题感到很不自在，“不过说真的，老弟，你就让我们自己安排一切吧。”

“恐怕不行。”崔维兹缓缓说道，“我还是要把话说清楚，这艘太空艇可不是蜜月旅行的交通工具。你们双方同意做的事，我绝不会反对，可是你们必须明白，你们无法享有隐私。我希望你了解这一点，宝绮思。”

“这个舱房有道门，”宝绮思说，“门一旦锁起来，我想你就一定不会打扰我们——除非有什么紧急状况。”

“我当然不会，然而，这里并没有隔音设备。”

“崔维兹，我想你的意思是说，”宝绮思道，“我们之间的任何谈话，以及从事性行为时发出的任何声音，你都会听得一清二楚。”

“没错，我正是这个意思。既然你明白这点，我希望你能自我约束一下。这样也许会让你感到不方便，但我只能说声抱歉，因为情况就是如此。”

裴洛拉特清了清喉咙，温和地说：“事实上，葛兰，我自己早就必须面对这种问题。你该了解，我和宝绮思在一起的时候，无论她有任何感觉，整个盖娅都体验得到。”

“这点我想到过，詹诺夫。”崔维兹像是压抑着不以为然的表情，“我原本无意提起，只是怕你们自己没想到。”

“只怕你多虑了。”裴洛拉特说。

宝绮思又说：“别小题大做，崔维兹。在盖娅上，随时都可能有数千人在享受性爱，有数百万人在吃喝玩乐，这些活动合成一片愉悦的氛围，盖娅每一部分都能感同身受。而较低等的动物，以及植物和矿物，同样能产生一些比较轻度的欢乐，这些情绪也会加入整体的喜悦意识。盖娅所有的部分总是能分享这个意识，这样的经验在其他世界是感受不到的。”

“我们有我们自己的喜悦，”崔维兹说，“如果我们愿意，也能以某种形式和他人分享；如果不愿意，则大可独自品尝。”

“如果你能感受到我们的喜悦，你将明白在这方面，你们孤立体有多么贫乏。”

“你怎能知道我们的感受？”

“我虽然不知道你们的感受，仍然能作出合理的推论：一个全体同乐的世界，感受到的乐趣一定比孤立个体更为强烈。”

“大概是吧，可是，即使我的乐趣贫乏得可怜，我仍希望保有个人的悲喜。虽然这些感觉那么薄弱，我却心满意足。我宁可保持孤立，也不愿和身旁的岩石称兄道弟。”

“别嘲笑我们。”宝绮思说，“你身上的骨骼和牙齿，里面每个矿物晶体所具备的意识，虽然并未超过相同大小的普通岩石晶体，你仍然非常珍惜这些矿物，不想让它们受到任何伤害。”

“你说得很对，”崔维兹不大情愿地说，“可是好像有点离题了。我不介意盖娅全体分享你们的喜悦，宝绮思，但我自己可不想加入。我们的舱房相距很近，我不希望被迫参与你们的活动，哪怕只是间接参与。”

裴洛拉特说：“这实在是无谓的争论，我亲爱的兄弟。我同样不希望侵犯到你的隐私，同理，我也不想丧失自己的隐私权。宝绮思和我会很谨慎，对不对，宝绮思？”

“一定会让你满意，裴。”

“毕竟，”裴洛拉特说，“想必我们待在各个行星上的时间，会比在太空中多得多。而在行星上，拥有真正隐私的机会……”

“我不管你们在行星上做些什么，”崔维兹打断他的话，“可是在这艘太空艇上，凡事都得由我做主。”

“那当然。”裴洛拉特说。

“既然这件事已经说清楚，该是升空的时候了。”

“等一等，”裴洛拉特伸手拉住崔维兹的袖子，“要飞到哪里去？你不晓得地球在哪里，我和宝绮思也不清楚，甚至你的电脑也不知道。我记得很久以前，你曾经告诉我，电脑没有任何有关地球的资料。那么，你究竟打算怎么做？总不能在太空中胡乱游荡吧，我亲爱的兄弟。”

崔维兹的反应只是微微一笑，好像很开心的样子。自从落入盖娅掌握之后，他首度感到又能为自己的命运做主。

“我向你保证，”他说，“我无意在太空中游荡，詹诺夫，我万分清楚该到哪里去。”

07

裴洛拉特轻轻敲了敲门，在门外等了许久，却一直没有听到任何回应。他终于悄悄走进驾驶舱，这才发现崔维兹正盯着星像场出神。

裴洛拉特唤了一声：“葛兰——”便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崔维兹抬起头来。“詹诺夫！请坐。宝绮思呢？”

“在睡觉——原来我们已经进入太空了。”

“完全正确。”对于裴洛拉特轻微的诧异，崔维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身处这种新型重力太空艇中，根本无法察觉起飞的过程。从头到尾，没有惯性效应，没有加速推力，没有任何噪音，也没有一点震动。

远星号能将外界的重力场全部隔绝，或隔绝任意比例，因此当它从行星表面升空时，仿佛漂浮在宇宙之洋中。在此期间，说来也真奇怪，太空艇内的重力效应却始终维持正常。

太空艇尚未脱离大气层之际，自然没必要加速，因此并没有气流急速通过所引起的呼啸与振动。然而，在离开大气层后，太空艇便能迅速加速，同样不会令乘客有任何感觉。

这已经是舒适的极限，崔维兹无法想象还有什么能改进的地方。除非将来人类发现某种方法，能让人直接在超空间中倏忽来去，无需借助任何航具，也不必担心附近的重力场可能太强。而如今，远星号必须花上几天的时间，尽快驶离盖娅之阳，直到重力强度减低到适当的程度，才能开始进行超空间跃迁。

“葛兰，我亲爱的伙伴，”裴洛拉特说，“我可不可以跟你说一会儿话？你不会很忙吧？”

“根本不忙，我一旦下达了正确指令，电脑就能处理一切。有些时候，它似乎能预先猜到我的指令，几乎在我未曾好好想一遍之前，它就抢先完成了。”崔维兹爱怜地轻拂着电脑桌面。

于是裴洛拉特说：“葛兰，我们认识没有多久，就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虽然我必须承认，我觉得这段时间可不算短，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说来真是难以置信，当我静下心来，回顾我这不算短的一生，竟然发现我一辈子的经历，有一半都集中在过去几个月，或说好像是这样子。我几乎可以认定……”

崔维兹举起一只手。“詹诺夫，我确定你是愈扯愈远了。你原来说的，是我们在很短的时间内成为非常要好的朋友，没错，的确如此，现在也没有任何改变。话说回来，你认识宝绮思的时间更短，而你们现在却更亲密。”

“这当然是两回事。”裴洛拉特清了清喉咙，显得有点尴尬。

“当然，”崔维兹说，“可是从我们不久却弥坚的友谊，你要引申出什么来？”

“我亲爱的伙伴，倘若正如你刚才所说，我们依旧是朋友，我就必须将话题转到宝绮思身上。而也正如你刚才所说，我对她特别珍爱。”

“我了解，所以呢？”

“我知道，葛兰，你不喜欢宝绮思。可是，看在我的份上，我希望……”

崔维兹又举起手来。“慢着，詹诺夫。我虽然没有拜倒在宝绮思裙下，却也不憎恨她。事实上，我对她并没有任何敌意。她是个迷人的年轻女性，就算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我也愿意认为她很迷人。我不喜欢的是盖娅。”

“但宝绮思就是盖娅。”

“我知道，詹诺夫，这就是事情变得复杂的原因。只要我把宝绮思当普通人，一切都没问题，但我若是把她想成盖娅，问题马上就来了。”

“可是你并没有给盖娅任何机会，葛兰。听着，老弟，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宝绮思和我亲热的时候，有时会让我分享她的心灵，时间顶多一分钟，不能再久了，因为她说我的年纪太大，已经无法适应——喔，别咧嘴，葛兰，你同样早就超龄了。如果一个孤立体，譬如你或我，和盖娅融合的时间超过一两分钟，就有可能导致脑部的损伤；如果长达五到十分钟，则会造成无法复原的伤害。我希望你有机会体验一下，葛兰。”

“体验什么？无法复原的脑部伤害？不，谢了。”

“葛兰，你故意曲解我的话，我指的是短暂的结合。你不晓得自己错过了什么，那简直无法形容，宝绮思说那是一种愉悦的快感。就像你快要渴死的时候，终于喝到一点水的那种感觉，我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向你描述。想想看，你能分享十亿人所有的喜乐。那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快感，否则你很快就会麻木。它不断在颤动，在闪烁，具有一种奇特的脉动节奏，紧紧抓住你不放。它比你单独所能体验的快乐更多——不，不是更多，而是更美好。当她关上心扉的时候，我几乎要哭出来……”

崔维兹摇了摇头。“你的口才实在惊人，好朋友，但你很像是在形容‘假脑内啡’的毒瘾，或是其他迷幻药的瘾头。你可以从它们那里得到短暂的快感，代价却是长久活在痛苦的深渊。我可不愿意！我绝不要出卖我的独立性，以换取某种短暂的快感。”

“我还是拥有我的独立性啊，葛兰。”

“如果继续耽溺下去，你还能坚持多久，詹诺夫？你对剂量的要求会愈来愈高，直到大脑损坏为止。詹诺夫，你不能让宝绮思对你这样做——也许我该跟她谈谈。”

“不！别去！你自己也知道，你说话不够婉转，我不愿让她受到伤害。我向你保证，在这方面她对我的保护超乎你的想象，她比我更担心脑部受损的危险，这点你大可放心。”

“好吧，那么我跟你说就好了。詹诺夫，千万别再这样做。在你五十二年的生命中，你的大脑一向承受惯有的快乐和喜悦，别再染上新奇的不良嗜好，否则你一定得付出代价。即使不是近在眼前，最后还是逃不掉的。”

“好吧，葛兰。”裴洛拉特一面低声回答，一面低头望着自己的鞋尖。然后他又说：“也许你可以这么想，假如你是个单细胞生物……”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詹诺夫。算了吧，宝绮思和我已经谈论过这个类比。”

“我知道，可是值得再想一想。让我们假设一群单细胞生物，它们拥有人类般的意识，以及思考判断的能力，再假设它们遇到难得的机会，可以组成一个多细胞生物。这些单细胞会不会惋惜丧失了独立性，会不会因为将被迫组成单一生物体而感到厌恶？它们这样做有没有错？单细胞能够想象人脑的威力吗？”

崔维兹猛力摇了摇头。“不对，詹诺夫，这是个错误类比。单细胞生物并没有意识和思考能力——即使有，也极其微小，根本可以忽略。对这种生物而言，组合之后虽然会失去独立性，其实等于毫无损失。然而，人类却有意识，也的确具有思考能力，人类将丧失的是真正的意识和独立的心智，所以你的类比并不成立。”

两人好一会儿不再说话，这种沉默几乎令人窒息。最后裴洛拉特决定改变话题，于是说：“你为什么盯着显像屏幕？”

“习惯成自然。”崔维兹带着苦笑答道，“电脑告诉我，并未发现盖娅的太空船跟踪我们，也没有赛协尔的舰队等在前面，但我仍然不安地盯着屏幕。唯有我自己的眼睛看不见任何船舰，我才能真正放心，虽说电脑感测器比我的肉眼更敏锐、更有力数百倍。此外，电脑能够非常灵敏地侦测出太空的许多性质，那些都是我自己的感官无论如何察觉不到的——虽然这些我都明白，我却仍盯着它。”

裴洛拉特说：“葛兰，如果我们真是朋友……”

“我答应你，不会做出任何让宝绮思为难的事，至少在我能力范围之内。”

“我现在讲的是另一件事。你还没把你的目的地告诉我，好像不信任我似的。我们到底要去哪里？你认为自己知道地球在何处吗？”

崔维兹抬起头，同时扬起了眉毛。“抱歉，我一直紧抱着这个秘密不放，对不对？”

“对，可是为什么呢？”

崔维兹说：“是啊，老友，我也在想，是不是因为宝绮思的关系。”

“宝绮思？你不想让她知道吗？真的，老伙伴，你可以完全信任她。”

“并不是这个问题，我不信任她又有什么用？如果她真想知道，我猜她能从我心中揪出任何秘密来。我想，我自己有个更幼稚的理由，我觉得你现在的注意力都摆在她身上，好像我这个人不存在了。”

裴洛拉特看来吓了一大跳。“可是这并非事实，葛兰。”

“我知道，我只是试图分析自己的感受。你来找我，是担心我们的友谊生变，现在我想想，感到自己好像也有同样的疑惧。我尚未真正对自己承认，但我想我自认为被宝绮思取代了。也许我故意赌气瞒着你一些事，想要以此作为‘报复’。我想，这真是幼稚。”

“葛兰！”

“我说这实在幼稚，对不对？可是谁不曾偶尔做些孩子气的事？不过，既然我们仍是朋友，这点我们已经达成共识，我不会再玩这种游戏了。我们要去康普隆。”

“康普隆？”一时之间，裴洛拉特想不起来有这么一个地方。

“你一定还记得我的朋友，那个出卖我的曼恩·李·康普，我们曾在赛协尔碰到他。”

裴洛拉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当然记得，康普隆是他祖先的母星。”

“或许是，我并不完全相信康普说的话。但康普隆是个众所周知的世界，而康普说过其上居民知道地球的下落。嗯，所以嘛，我们要去那里调查一下。这样做也许根本徒劳无功，却是我们目前唯一的起点。”

裴洛拉特又清了清喉咙，显得半信半疑。“喔，我亲爱的伙伴，你能肯定吗？”

“这件事无所谓肯不肯定。我们只有这一个起点，不论机会多么渺茫，我们都没有其他选择。”

“没错，但我们若要根据康普的说法行动，或许就该把他说的每一点都纳入考量。我好像记得他告诉过我们，而且是以相当肯定的口气说，地球不再是个活生生的行星，它的表面充满放射性，上面完全失去生机。果真如此的话，我们去康普隆注定只是白忙一场。”

08

他们三人正在用餐区吃午餐，几乎将小小的空间塞满了。

“真好吃，”裴洛拉特的口气听来相当满意，“这是我们从端点星带来的食物吗？”

“不，全都不是，”崔维兹说，“那些早就吃完了。这是我们航向盖娅之前，在赛协尔采购的食物。很特别，是不是？这是一种海鲜，不过挺脆的。至于这个，我当初买的时候以为是甘蓝菜，现在吃起来却觉得根本不像。”

宝绮思静静听着，但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仔细地在餐盘中挑挑拣拣。

裴洛拉特柔声道：“你必须吃一点，亲爱的。”

“我知道，裴，我正在吃呢。”

崔维兹说：“我们也有盖娅食物，宝绮思。”他的口气透着些许不耐烦，但他实在无法完全掩饰。

“我知道，”宝绮思说，“但我宁愿把它先留下来。我们不知道要在太空待多久，我终究还是得适应孤立体的食物。”

“这些东西难以下咽吗？还是盖娅非吃盖娅不可？”

宝绮思叹了一口气。“事实上，我们有句谚语：‘盖娅食盖娅，无失亦无得。’只不过是意识在不同层级上下移动而已。在盖娅上，我吃的东西都属于盖娅，当食物经过消化吸收，大多变成我的一部分之后，它们仍然属于盖娅。事实上，通过我进食的过程，食物的某些部分才有机会参与较高级的意识。当然，其他部分则变成各式各样的废物，因此在意识层级中下降不少。”

她坚决地咬下一口食物，用力嚼了一会儿才吞下去，又说：“这算是个巨大的循环，植物长成之后被动物吃掉，而动物既是猎食者也是猎物。任何生物死亡之后，都会变成霉菌细胞或细菌细胞的一部分——依旧属于盖娅。在这个巨大的意识循环里，甚至无机物质也参与其中，而组成循环的每个成分，都有机会周期性地参与较高级的意识。”

“你说的这些，”崔维兹道，“可以适用于任何世界。我身上每个原子都有一段久远的历史，它过去或许曾是许多生物的一部分，当然也包括人类；它也可能曾有很长一段时间身为海洋的一员，或者曾经构成一团煤炭、一块岩石，乃至吹拂到我们身上的风。”

“然而在盖娅上，”宝绮思答道，“所有的原子也始终属于一个更高的行星级意识，而你对这个意识一无所知。”

“嗯，这么说的话，”崔维兹道，“你现在吃的这些赛协尔蔬菜会起什么变化呢？它们会变成盖娅的一部分吗？”

“会的，只是过程相当缓慢。而从我身上排泄出去的废物，则会慢慢脱离盖娅。由于我具有高层级的意识，所以能和盖娅维持比较间接的超空间接触，但是任何东西一旦离开我，就会和盖娅完全失去联系。这种超空间接触，可以——慢慢地——将我吃下的非盖娅食物转变成盖娅的一部分。”

“我们储藏的盖娅食物又会有什么变化？会不会慢慢变成非盖娅物质？若是这样，你最好趁早吃掉。”

“这倒不必担心。”宝绮思说，“我们的盖娅食物都经过特殊处理，可以长时间保持为盖娅的一部分。”

裴洛拉特突然说：“但我们倘若食用盖娅食物，那又会怎么样？还有，我们在盖娅时吃了不少盖娅食物，本身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我们自己也会慢慢转变成盖娅吗？”

宝绮思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莫名的愁容。“不会的，你们吃下的食物是我们的损失。至少，经过消化吸收后，成为你们身体组织的那部分，我们永远要不回来了。不过，你们的排泄物仍然属于盖娅，会慢慢变成盖娅的一部分，因此最后又会回到平衡点。但是无论如何，你们的造访仍使众多的原子脱离盖娅。”

“为什么会这样呢？”崔维兹好奇地问道。

“因为你们无法承受转换的过程，甚至极小部分也受不了。你们是我们的客人，可说是被迫来到我们的世界，所以我们必须保护你们，即使损失盖娅的一小部分也在所不惜。这是我们愿意付出的代价，虽然不能算是欣然付出。”

“这点我们很遗憾。”崔维兹说，“反之，你确定每一种非盖娅食物都对你无害吗？”

“是的，”宝绮思说，“你们能吃的食物，我全都能吃。只不过我多了一道麻烦，除了要将这些食物消化吸收，成为我的身体组织，还得将它们转换成盖娅。这就形成一种心理上的障碍，让我多少有些倒胃口，所以我才吃得这么慢，但我会慢慢克服的。”

“传染病呢？”裴洛拉特问道，高亢的声音充满了惊慌，“我怎么一直没想到这个问题，宝绮思！我们要降落的每个地方，都可能有许多微生物，而你对它们毫无抵抗力，随便一种轻微的传染病就会要你的命。崔维兹，我们必须掉头回去。”

“别慌，亲爱的裴。”宝绮思带着微笑说，“当微生物通过食物，或是其他任何方式进入我体内，也会全部同化为盖娅。如果它们有伤害我的倾向，同化的速度就会更快。一旦成为盖娅的一部分，它们就不会再伤害我了。”

此时正餐已经用完，裴洛拉特正呷着一杯温热的调味综合果汁。“亲爱的，”他一面说，一面舔着嘴唇，“我想现在又该换个话题了。我实在有种感觉，我在这艘太空艇上，唯一的工作就是改变话题。为什么会这样呢？”

崔维兹以严肃的口吻说：“因为我和宝绮思总是抓着一个话题不放，至死方休。我们得仰仗你，詹诺夫，帮助我们保持清醒。你想换个什么话题，老朋友？”

“我查遍了有关康普隆的参考资料，康普隆所在的那个星区，每个世界都拥有许多古老的传说。根据这些传说，那些世界都是很久以前建立的，是在超空间旅行出现后的第一个仟年。在康普隆的传说中，甚至还提到一位名叫班伯利的缔造者，不过并未提到他来自何处。他们流传着一种说法，康普隆这颗行星原来叫做‘班伯利世界’。”

“詹诺夫，依你看，这些记载有多少真实性？”

“也许只有核心部分吧，可是谁猜得出核心在哪里呢。”

“在正史记载中，我从来没见过班伯利这个名字。你呢？”

“我也没听说过。不过你该知道，在帝政末期，帝国之前的历史曾经遭到刻意打压。帝国的最后数个世纪，时局始终纷扰不安，皇帝们都忙着压制本土意识，因为他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本土意识是导致分裂的原因。因此，几乎银河中每个星区的正史，包括完整的记录和确切的年表，都变成从川陀兴起的年代开始写起，当时那些星区不是已和帝国结盟，就是已经被帝国并吞。”

“我很难相信历史会如此轻易就被销毁。”崔维兹说。

“很多方面并非如此，”裴洛拉特答道，“但是一个有决心的强势政府，却能大大削弱历史的影响力。这样一来，早期历史就只剩下零散的资料，很容易沦为民间传说。这类民间传说一律充满夸大不实的记述，多半将自己的星区说得比实际上更古老、更强盛。可是不论某个传说多么愚蠢，或者多么不切实际，仍会成为本土意识的一部分，该区居民一定全部深信不疑。我可以证明，银河各个角落都有一些传说，提到最早的星际殖民是从地球开始的，虽然他们对这颗母星可能有不同的称呼。”

“还有什么别的称呼？”

“名称可多了，有时管它叫‘独一世界’，有时称之为‘最古世界’。也有人用‘有卫的世界’，根据某些权威的解释，这个名称源自地球有个巨大的卫星。可是也有人坚持它的意思是‘失落的世界’，而‘有卫’则是‘久违’的转音，那是个流行于银河标准语之前的词汇，意思是‘失落’或‘不见踪影’。”

崔维兹温和地插嘴道：“詹诺夫，暂停！你的权威和反权威理论会说个没完没了。这种传说到处都有，你是这个意思吗？”

“喔，是的，我亲爱的伙伴，几乎俯拾即是。你得通通看过之后，才能体会人类这种共通的习性——一旦有了某个事实当种子，便会在上面加上一层又一层美丽的谎言，就像芮普拉星牡蛎那样，可以由一粒沙慢慢生成一颗珍珠。这个极佳的比喻是我在……”

“詹诺夫！别再说啦！告诉我，在康普隆的传说中，有没有跟其他世界不同之处？”

“喔！”裴洛拉特木然地凝视着崔维兹，一会儿之后才说，“不同？嗯，他们声称地球就在附近，这点颇不寻常。其他的世界如果提到地球，不管选用哪个名称，大多都有一种倾向，就是将它的位置讲得暧昧不明——不是说不知道有多远，就是说位于虚无缥缈之处。”

崔维兹说：“是呀，就像在赛协尔上，有人告诉我们盖娅位于超空间中。”

宝绮思突然哈哈大笑。

崔维兹立刻瞥了她一眼。“这是真的，我们亲耳听到的。”

“我不是不相信，只是觉得很有意思。当然啦，这正是我们希望他们相信的事。如今我们只希望不被打扰，难道还有比超空间更安全、更隐密的地方吗？如果大家都以为我们在那里，即使事实并非如此，也跟我们藏在超空间中没有两样。”

“没错，”崔维兹冷冷地说，“同理，大家会相信地球不存在，或者位于很远的地方，或者它的地壳具有放射性，也一定是有原因的。”

“只不过，”裴洛拉特说，“康普隆人相信地球和他们相距不远。”

“却说它的地壳有放射性。凡是拥有地球传说的民族，不论说法如何，都一致认为地球无法接近。”

“差不多就是这样。”裴洛拉特说。

崔维兹又说：“赛协尔上有许多人相信盖娅就在附近，有些人甚至还能正确指出它的恒星，偏偏一致公认盖娅是个去不得的地方。而在康普隆上，或许有人能指认出地球的恒星，虽然他们会坚持地球具有放射性，而且早已失去生机。即使他们这样说，我们仍然要向地球进发，我们要拿当初进军盖娅的行动做榜样。”

宝绮思说：“当初是盖娅愿意接纳你，崔维兹。你在我们的掌握中一筹莫展，但我们根本无意伤害你。如果地球也是一样威力强大，却对我们并不友善，那该怎么办？”

“我不计一切后果，无论如何都要试图接近它。然而，这是我个人的任务，等我找出地球的下落，准备前进时，你们再离开仍不算太迟。我会把你们留在最近的基地世界，如果你们坚持的话，我也可以带你们回盖娅去。然后，我再一个人前往地球。”

“我亲爱的兄弟，”裴洛拉特显然很难过，“别说这种话，我做梦也不会想丢下你。”

“而我做梦也不会想丢下裴。”宝绮思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来摸摸裴洛拉特的脸颊。

“那就太好了。我们很快就能进行跃迁，直奔康普隆，然后嘛，希望下一站——就是地球。”

第二篇

康普隆

第三章

入境太空站

09

宝绮思一面走进舱房，一面说道：“崔维兹有没有跟你说，我们随时可能跃迁到超空间？”

正埋首盯着显像盘的裴洛拉特抬起头来说：“事实上，他刚才顺便来打个招呼，告诉我说‘半小时之内’。”

“我不喜欢想到这种事，裴。我向来不喜欢跃迁，它让我有一种内脏要跑出来的古怪感觉。”

裴洛拉特显得有些惊讶。“我从来没想到你也经常旅游太空，宝绮思吾爱。”

“我并非这方面的专才，我也不是专指我个人的这一部分。盖娅本身并没有机会经常作太空旅行，基于我／们／盖娅的天性，我／们／盖娅并不从事探索、贸易或太空游历。话说回来，还是需要有人驻守入境太空站……”

“所以我们才有幸遇到你。”

“是呀，裴。”她对他投以深情的一笑，“基于种种理由，我们也需要派人到赛协尔或其他星域探访——通常都是在暗中进行。但不论是明是暗，总是需要经历跃迁。当然，不论盖娅哪一部分进行跃迁，所有的盖娅都感觉得到。”

“那实在很糟。”裴洛拉特说。

“还有更糟的事。因为盖娅绝大部分并未经历跃迁，所以效应被大量稀释，可是，我好像比大部分的盖娅感觉更为强烈。这正是我一直试图告诉崔维兹的事，虽然所有的盖娅都是盖娅，各个成分却并非完全相同，我们彼此也有个体差异。由于某种原因，我的身体构造对跃迁特别敏感。”

“等一等！”裴洛拉特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崔维兹跟我解释过，只有在普通船舰中，你才会有那种糟透了的感觉。普通船舰进入超空间之际，一定会离开银河重力场，而在重返普通空间时，又会重新回到重力场中，那种感觉便是一去一来所产生的。但远星号却是一艘重力太空艇，它丝毫不受重力场的作用，在进行跃迁时，并未真正离开和重返重力场。因此，我们不会有任何感觉，亲爱的，这点我能以个人经验向你保证。”

“那实在太好了，我真希望早就想到跟你讨论这件事，那样我就不必穷操心了。”

“此外还有个好处。”难得有机会担任太空航行解说员，裴洛拉特感到精神大振，“一般的船舰必须在普通空间中远离巨大物体，例如恒星，然后才能进行跃迁。原因之一，愈接近恒星重力场愈强，跃迁引起的感觉就愈剧烈。此外，重力场愈强，想要进行一次安全的跃迁，抵达预期的普通空间目的地，需要解的方程式就愈复杂。

“然而，在重力太空艇中，根本不会引起‘跃迁感’。况且，这艘太空艇有一台新型电脑，比普通的电脑先进许多倍，能以非凡的功能和速度处理复杂的方程式。所以说，远星号不必为了找一个安全舒适的跃迁地点，花上几周的时间来避开一颗恒星，它只需要飞两三天就够了。尤其是我们不受制于重力场，也就不受惯性效应的影响，这个优势就更为明显——我承认自己并不了解这些理论，但这些都是崔维兹告诉我的。”

宝绮思说：“很好啊，这都要归功于崔有办法驾驭这艘非凡的太空艇。”

裴洛拉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拜托，宝绮思，请说‘崔维兹’。”

“我会的，我会的。不过当他不在的时候，我想轻松一下。”

“别这样，你丝毫不该纵容这种习惯，亲爱的，他对这点相当敏感。”

“他敏感的不是这个，他是对我敏感，他不喜欢我。”

“不是这样的。”裴洛拉特一本正经地说，“我跟他讨论过这件事——哎，哎，别皱眉头，我讲得万分委婉，小宝贝。他向我保证，他不是不喜欢你，而是对盖娅仍有疑虑。他不得不选择盖娅作为人类未来的蓝图，这点令他闷闷不乐，我们一定要体谅他。等他慢慢了解到盖娅的优点，他就会没事了。”

“我也希望这样，但问题不只是盖娅。不论他跟你说什么，裴——记住，他对你很有好感，不希望让你伤心——但他就是不喜欢我这个人。”

“不，宝绮思，这是不可能的。”

“不能因为你喜欢我，就得人人都喜欢我，裴。让我解释给你听，崔——好吧，崔维兹——认为我是个机器人。”

一向面无表情的裴洛拉特，此时脸上布满讶异之色。他说：“他绝不可能认为你是个人造人。”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盖娅就是靠机器人协助而创建的，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机器人或许有些帮助，就像机械装置一样，但是创建盖娅的是人类，是来自地球的人类。崔维兹的想法是这样的，我知道他是这样想的。”

“我告诉过你和崔维兹，盖娅的记忆并未包含任何有关地球的资料。不过，机器人的确存在于我们最古老的记忆中，即使在盖娅建立了三千年之后，机器人仍旧存在，它们的工作是将盖娅转变成适宜住人的世界。与此同时，我们也致力发展盖娅的行星级意识，这项工作花了很长时间，亲爱的裴。我们的早期记忆之所以模糊不清，这是原因之一，也许并非如崔维兹所想象的，是来自地球的力量将它们抹除……”

“好的，宝绮思，”裴洛拉特以焦急的口吻说，“可是那些机器人呢？”

“嗯，盖娅形成之后，机器人就全部离开了。我们不希望盖娅之中包含机器人，因为我们始终深信，不论是孤立体的社会或行星级生命体，只要含有机器人这种成分，终究会对人类有害。我不知道我们是如何得到这种结论的，有可能是根据银河早期历史中的一些事件，因此盖娅的记忆无法延伸到那里。”

“既然机器人离开了……”

“没错，可是假如有些留下来了呢？假如我就是其中之一，也许我已经有一万五千岁，崔维兹就是怀疑这一点。”

裴洛拉特缓缓摇了摇头。“但你不是啊。”

“你确定自己真的相信吗？”

“我当然相信，你绝不是机器人。”

“你怎么知道？”

“宝绮思，我知道，你身上没有一处是人工的。要是连我都不知道，就没有人知道了。”

“有没有可能是我的设计太过精妙，因此不论哪一方面，从最大到最小，我都和自然生成的一模一样？果真如此的话，你如何能看出我和真人的差别？”

裴洛拉特说：“我不相信你会是个设计精妙的假人。”

“暂且不管你怎么想，万一真有这个可能呢？”

“我就是不相信。”

“那么，让我们把它当作一个假设的案例。假设我是个几可乱真的机器人，你会作何感想？”

“这个，我……我……”

“说得具体一点，你对于跟一个机器人做爱有什么感想？”

裴洛拉特突然右手拇指与中指相扣，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你可知道，银河中流传着一些女性爱上男性人造人，或是男性爱上女性人造人的传说。我一直认为那只能算寓言，从未想到它们会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当然啦，在我们降落赛协尔之前，我和葛兰从来没听说过机器人，可是我现在想想，那些男女人造人一定就是机器人。在银河历史早期，这种机器人显然曾经存在，这就表示必须重新考量那些传说……”

裴洛拉特陷入沉思，宝绮思等了一会儿，突然用力拍了拍手，吓得他跳了起来。

“亲爱的裴，”宝绮思说，“你在用你搜集的神话来回避问题。我的问题是：你对于跟一个机器人做爱有什么感想？”

他不安地凝视着她。“一个完全足以乱真的机器人？一个和真人无法区分的机器人？”

“是的。”

“我认为，和真人无法区分的机器人就是人类。如果你是这样一个机器人，对我而言，你就是不折不扣的人类。”

“我想听的正是这句话，裴。”

裴洛拉特顿了一下，然后说：“嗯，既然你听到了我的回答，亲爱的，现在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你是自然的人类，好让我不必再跟假设的情境奋战？”

“不，我不会那样做。你将自然的人类，定义成具有一切自然人类特质的物件，而你如果认为我具备所有这些特质，那我们的讨论可以就此结束。我们已经得到一个操作性定义，不需要再加油添醋。毕竟，我又怎么知道你并不是一个以假乱真的机器人？”

“因为我跟你说我不是。”

“啊，但如果你是个足以乱真的机器人，也许你本身的设计，会让你跟我说你是个自然人类，你甚至可能被设定成相信自己是个真人。操作性定义是我们仅有的依据，我们也只能推论出这样的定义。”

她将手臂揽在裴洛拉特脖子上，开始亲吻他。她愈吻愈热情，几乎欲罢不能，裴洛拉特好不容易才挤出一点声音，像是被蒙住嘴巴似的说：“可是我们答应过崔维兹，不会把这艘太空艇变成蜜月小屋，以免令他尴尬。”

宝绮思哄诱他说：“让我们达到忘我的境界，就不会有时间去想什么承诺。”

裴洛拉特感到很为难。“可是我做不到，亲爱的。我知道这一定会让你不高兴，宝绮思，但我无时无刻不在思考，我天生不愿意让自己被感情冲昏头。这是我一辈子的习惯，也许会让别人感到非常讨厌。凡是曾经和我共同生活的女人，迟早会对这点表示不满。我的第一任妻子——不过我想现在不适合讨论这……”

“是的，的确不太适合，不过没有那么严重，你也不是我的第一个爱人。”

“喔！”裴洛拉特有点不知所措，但随即注意到宝绮思浅浅的笑意，连忙道，“我的意思是，这理所当然，我从来就没有奢望自己是。总之，我的第一任妻子不喜欢我这个习惯。”

“可是我喜欢，我觉得你不断陷入沉思的习惯很迷人。”

“我真不敢相信，但我的确有了另一个想法。我们已经同意，机器人和真人没有什么差别，然而，我是个孤立体，这点你是知道的，我并不是盖娅的一部分。我们在亲热的时候，即使你让我偶尔参与盖娅，你仍是在分享盖娅之外的情感，而这种情感的强度，也许比不上盖娅和盖娅的爱情。”

宝绮思说：“爱上你，裴，自有一种特别的喜悦，我已心满意足。”

“但这不仅仅是你爱上我这么简单，你不只是你个人而已。假如盖娅认为这是一种堕落呢？”

“如果它那么想，我一定会知道，因为我就是盖娅。既然我能从你这里得到快乐，盖娅一样可以。当我们做爱时，所有的盖娅多少都会分享到快感。当我说我爱你，就等于说盖娅爱你，虽然只是由我这部分担任直接的角色——你好像很困惑。”

“身为一个孤立体，宝绮思，我真的不太了解。”

“我们总是可以拿孤立体的身体来作类比。当你吹口哨的时候，是你整个身体，你这个生物，想要吹出一个调子，可是直接担任这项工作的，却只有你的嘴唇、舌头和肺部，你的右脚拇指什么也没做。”

“它也许会打拍子。”

“但那并非吹口哨的必要动作，用大脚趾打拍子不是动作的本身，而是对动作的回应。事实上，盖娅每一部分多少都会对我的情感产生些反应，正如我对其他成员的情感也会有所回应一样。”

裴洛拉特说：“我想，实在没有必要对这种事感到脸红。”

“完全不必。”

“可是这为我带来一种古怪的责任感。当我努力使你快乐的时候，我觉得必须尽力使盖娅所有的生物都感到快乐。”

“应该说所有的原子——但你做到了。我让你短暂分享的那个共有喜悦，你的确对它作出了贡献。我想由于你的贡献太小，所以很难察觉，但是贡献的确存在，而你知道了它的存在，就会使你更加快乐。”

裴洛拉特说：“我希望能够确定葛兰正忙着驾驶太空艇穿越超空间，有好一阵子无法离开驾驶舱。”

“你想度蜜月吗？”

“是的。”

“那么拿一张纸来，写上‘蜜月小屋’，然后贴在门外。如果他硬要进来，就是他自己的问题。”

裴洛拉特依言照做。在他们接下来的云雨之欢中，远星号终于进行了跃迁。裴洛拉特与宝绮思都未曾察觉，即使两人特别留意，也不可能会有任何感觉。

10

其实，裴洛拉特遇见崔维兹，以及离开端点星，进行生平首度的星际之旅，只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情。在此之前，他的大半生完全在端点星上度过，前后已超过半个世纪（根据银河标准时间）。

在他心目中，自己在这几个月间已成了太空老兵。他曾经从外太空看过三颗行星：端点星、赛协尔以及盖娅。如今，他又从显像屏幕上看到另外一颗，不过这回是借着电脑控制的望远装置，而这颗行星就是康普隆。

然而，这是他第四度感到莫名的失望。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始终认为从太空俯瞰一个适宜住人的世界，应该可以看到镶在海洋中的大陆轮廓，而若是一个干燥的世界，也该看得到镶在陆地中的众多湖泊。

可是他从来没有看到过。

倘若一个世界适宜住人，就该同时拥有大气层与水圈；既然又有空气又有水分，表面一定会有云气；而只要有云，外表看起来便相当朦胧。这次也不例外，裴洛拉特发现底下又是无数白色漩涡，偶尔还能瞥见一些苍蓝或锈褐色的斑点。

他闷闷不乐地想到，如果某颗距离遥远的行星，比方说位于三十万公里之外，它的影像投射到屏幕后，是否有人能分辨出它是哪个世界？谁又能分辨两团涡状云的异同？

宝绮思以关怀的眼神望着裴洛拉特。“怎么啦，裴？你似乎不大高兴。”

“我发现所有的行星从太空看来都差不多。”

崔维兹说：“那又怎样，詹诺夫？假如你在端点星的海洋中航行，那么出现在地平线的每道海岸线，也都是大同小异。除非你知道要找的是什么——一座特别的山峰，或是一个形状特殊的离岛。”

“我想这话没错，”裴洛拉特说，但他显然并不满意，“可是在一大片移动的云朵中，你又想找些什么呢？即使你试着去找，在你确定之前，可能已经进入行星的暗面了。”

“再看仔细点，詹诺夫。假如你好好观察云朵的形态，将会发现它们都趋向同一个模式，那就是以某一点为中心，环绕着行星打转，而那个中心差不多就是南极或北极。”

“是哪一极呢？”宝绮思显得很感兴趣。

“相对于我们而言，这颗行星以顺时针方向旋转，因此根据定义，我们俯瞰的这端是南极。由于这个中心和昼夜界线，也就是行星的阴影线，距离大约十五度，而行星自转轴和公转轴的夹角是二十一度，所以现在的季节应该是仲春或仲夏，至于何者正确，要看南极目前正在远离还是接近昼夜界线。电脑可以计算出这颗行星的轨道，如果我问它，就能立刻得到答案。这个世界的首府在赤道北边，因此那里的季节是仲秋或仲冬。”

裴洛拉特皱起眉头。“这些你全都能看出来？”他望着云层，仿佛认为它现在会（或者应该）开口跟他说话，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还不只这些呢，”崔维兹说，“如果你仔细观察两极地区，将会发现那里的云层没有裂缝，这点跟其他地区很不一样。事实上裂缝还是有的，不过裂缝下面都是冰层，所以你看到的是白茫茫一片。”

“啊，”裴洛拉特说，“我想两极的确应该有这种现象。”

“任何适宜住人的行星当然都有。至于毫无生机的行星，上面也许根本没有空气或水分，或者，有可能具有某些征状，显示其上的云气并非‘水云’，或是冰层并非‘水冰’。这颗行星完全没有那些征状，因此我们可以知道，眼前的确是水云和水冰。

“接下来，我们应该注意日面这一大片白昼区，有经验的人一看就知道，它的面积大于平均值。此外，你可以从反射光中，观察到一种相当昏暗的橙色光芒。这表示康普隆之阳比端点星之阳温度低，虽然相较于端点星，康普隆和它的太阳距离较近，但由于这颗恒星温度偏低，因此就适宜住人的世界而言，康普隆算是寒冷的世界。”

“你像是在阅读影视书一样，老弟。”裴洛拉特以敬佩的口吻说。

“别太崇拜我。”崔维兹露出诚挚的笑容，“电脑将有关这个世界的统计资料都给了我，包括它稍微偏低的平均温度。既然知道了结果，就不难反过来找些理由推论一番。事实上，康普隆正濒临冰河期，若非陆地形态的条件不合，它早已进入冰河期。”

宝绮思咬了咬下唇。“我不喜欢寒冷的世界。”

“我们有保暖的衣物。”崔维兹说。

“话不是这么说，人类天生就不适应寒冷的气候，我们没有厚实的毛皮或羽毛，也没有足以御寒的皮下脂肪。一个具有寒冷气候的世界，似乎多少有些漠视各个成员的福祉。”

崔维兹说：“盖娅是不是处处气候都很温和？”

“大部分区域都是，我们也提供一些寒带地区给寒带动植物，以及一些热带地区给热带动植物。不过大多数地区都保留给其他生物，当然包括人类在内，所以一律四季如春，从来不会太冷或太热。”

“当然包括人类在内。就这方面而言，盖娅所有的部分一律平等，不过有些成员，例如人类，显然比其他成员更加平等。”

“别作不智的挖苦。”宝绮思显得有点恼怒，“意识的层级和程度是很重要的因素，一个人类成员和同样重量的岩石相比，自然是人类对盖娅比较有用。整体而言，盖娅的性质和功能必须以人类为标准来衡量——然而，并不像孤立体世界那般看重人类。此外有些时候，盖娅这个大我如有需要，也会以其他标准自我衡量，甚至也许每隔很长一段时间，需要以岩石内部的标准来衡量。这点也绝对不可忽视，否则盖娅每一部分都会受连累。我们可不希望来一场没有必要的火山爆发，对不对？”

“当然不希望，”崔维兹说，“如果没有必要的话。”

“你不以为然，是吗？”

“听我说，”崔维兹道，“我们有气温低于或高于平均值的世界，有热带森林占了很大面积的世界，还有遍布大草原的世界。没有哪两个世界一模一样，对适应某个世界的生物而言，那个世界就是家园。我个人习惯端点星相当温和的气候——事实上，我们将它控制得几乎和盖娅一样适中——可是我也喜欢到别处去，至少暂时换个环境。相较之下，宝绮思，盖娅欠缺的是变化。倘若盖娅扩展成盖娅星系，每个世界是否都会被迫接受改造？这种千篇一律的单调将令人无法忍受。”

宝绮思说：“如果真的无法忍受，如果真的希望有些变化，仍然可以保留多样性。”

“这算是中央委员会的赏赐吗？”崔维兹讽刺道，“在它能容忍的范围内，拨出一点点的自由？我宁可留给大自然来决定。”

“但你们并未真正留给大自然来决定，银河中每个适宜住人的世界，全都受到过改造。那些世界刚被发现的时候，自然环境都无法让人类舒适地生活，因此每个世界都被尽可能改造得宜人。如果眼前这个世界过于寒冷，我确定是因为它的居民无法做得更好。即使如此，他们真正居住的地方，也一定用人工方法加热到适宜的温度。所以你不必自命清高，说什么留给大自然来决定。”

崔维兹说：“我想，你是在替盖娅发言吧。”

“我总是替盖娅发言，我就是盖娅。”

“如果盖娅对自己的优越性那么有信心，你们为什么还需要我的决定？为什么不自己向前冲呢？”

宝绮思顿了一下，仿佛在集中思绪。然后她说：“因为太过自信是不智的。我们对于本身的优点，自然看得比缺点更清楚。我们渴望做正确的事，它不一定是我们自认为正确的，但是必须具有客观正确性——如果所谓的客观正确性真正存在。我们经过多方的找寻，发现你似乎是通向客观正确性的最佳捷径，所以我们请你来当我们的向导。”

“好一个客观正确性，”崔维兹悲伤地说，“我甚至不了解自己所作的决定，因而必须千方百计寻求佐证。”

“你会找到的。”宝绮思说。

“我也这么希望。”崔维兹应道。

“说句老实话，老弟，”裴洛拉特道，“我觉得这次的对话，宝绮思轻而易举占了上风。你怎么还看不出来，她的论证已经足以说明，你决定以盖娅作为人类未来的蓝图是正确的？”

“因为，”崔维兹厉声道，“我在作决定的时候，还没有听到这些论证，当时我对盖娅这些细节一概不知。是另一个因素影响了我，至少是潜意识的影响。那是个和盖娅的细节并无关联的因素，可是一定更为基本，我必须找出的正是这个因素。”

裴洛拉特伸出手来拍拍崔维兹，安慰他说：“别生气，葛兰。”

“我不是生气，只是觉得压力大得几乎无法承受，我不想成为全银河的焦点。”

宝绮思说：“这点我不怪你，崔维兹。由于你天赋异禀，才不得不接受这个角色，我实在感到抱歉。我们什么时候登陆康普隆？”

“三天以后，”崔维兹说，“我们得在轨道上某个入境站先停一下。”

裴洛拉特说：“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崔维兹耸了耸肩。“这要由许多因素来决定，包括前来这个世界的太空船有多少、入境站有多少，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核准或拒绝入境的特殊法规，这种法规随时都有可能改变。”

裴洛拉特愤慨地说：“你说拒绝入境是什么意思？他们怎么可以拒绝基地公民入境？康普隆难道不是基地领域的一部分？”

“嗯，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这是个微妙的法政问题，我不确定康普隆会如何诠释。我想，我们有可能被拒绝，但我相信可能性并不太大。”

“如果遭到拒绝，我们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崔维兹说，“让我们静观其变，别把精神耗在假想的状况上。”

11

现在他们已经相当接近康普隆，即使不借助望远设备，呈现眼前的也是个可观的球状天体。如果经由望远镜放大，那就连入境太空站都看得见了。这些入境站比轨道上大多数的人造天体更深入太空，而且个个灯火通明。

远星号由南极这端慢慢接近这颗行星，能看到行星表面的一半始终沐浴在阳光下。位于夜面的入境站是一个个的光点，自然显得特别清楚，全都均匀排列在一个弧圈上。有六个入境站清晰可见（在日面上无疑还有六个），全部以相同的固定速度环绕着这颗行星。

裴洛拉特面对这个景象，敬畏之情油然而生。他说：“那些距离行星较近的灯光，都是些什么东西？”

崔维兹说：“我对这颗行星不太了解，所以答不上来。有些可能是轨道上的工厂、实验室或观测站，甚至是住人的太空城镇。有些行星喜欢让人造天体外表看起来一片漆黑，只有入境站例外，例如端点星就是如此。就这点而言，康普隆显然比较开放。”

“我们要去哪个入境站，葛兰？”

“这得由他们决定，我已经送出登陆康普隆的请求，早晚会收到回复，指示我们该向哪个入境站飞去，以及何时该去报到。这主要取决于目前有多少太空船等候入境，如果每个入境站都有成打的太空船排队，我们除了耐心等待，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宝绮思说：“在此之前，我只有两次超空间旅行的经验，两次都是去赛协尔或附近的星空，我从来没到过这么远的地方。”

崔维兹以锐利的目光盯着她。“这有关系吗？你依然是盖娅，对不对？”

宝绮思一时之间显得有些恼怒，但不久就软化为带点尴尬的笑声。“我必须承认这次被你抓到语病，崔维兹。‘盖娅’这个名称有双重含意，它可以代表太空中一个球状的固体、一颗具有实体的行星，也可以代表包括这颗行星在内的生命体。严格说来，对于这两种不同的概念，我们应该使用两个不同的名词，不过盖娅人总能从上下文的意思，了解对方指的是哪一个。我承认，孤立体有时可能会被搞糊涂。”

“好吧，那么，”崔维兹说，“目前你距离盖娅这颗星球有数千秒差距，你仍是盖娅这个生命体的一部分吗？”

“就生命体的定义而言，我仍是盖娅。”

“没有任何衰减？”

“本质上并没有。我确定自己曾经告诉你，跨越超空间而想继续身为盖娅，的确有些困难存在，但我做到了。”

崔维兹说：“你是否想到过，可将盖娅视为一个银河级的魁肯——传说中充满触须的怪兽，那些触须无孔不入。你们只要派几个盖娅人到每个住人世界，就等于建立了盖娅星系。事实上，你们也许已经这样做了。那些盖娅人都在哪里？我想至少有一个在端点星上，也至少有一个在川陀。这项行动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宝绮思看来相当不高兴。“我说过我不会对你说谎，崔维兹，但并不表示我有义务告诉你全部真相。有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盖娅独立成员的位置和身份便是其中之一。”

“就算我不需要知道他们的下落，宝绮思，我是否有必要知道这些触须存在的原因？”

“盖娅认为你也不需要知道。”

“不过，我想我可以猜猜，你们相信自己是银河的守护者。”

“我们渴望有个安全、稳固、和平且繁荣的银河，而谢顿计划，至少是哈里·谢顿当年拟定的那个计划，则是准备发展出比第一银河帝国更稳定、更可行的第二帝国。后来，谢顿计划经过第二基地的不断修正和改良，直到目前为止，似乎都进行得很顺利。”

“盖娅却不希望谢顿计划中的第二帝国付诸实现，对不对？你们期盼的是盖娅星系——一个活生生的银河系。”

“既然已经得到你的准许，我们便希望盖娅星系终能出现。假使你不准，我们便会努力经营谢顿的第二帝国，尽可能使它变得安全稳固。”

“可是第二帝国到底……”

崔维兹耳际突然响起一阵轻柔的隆隆声，于是他说：“电脑对我发出讯号，我想它收到了有关入境站的指示，我去去就来。”

他走进驾驶舱，将双手放在桌面的手掌轮廓上，便得到了该前往哪个入境站的指示——包括那个入境站相对于康普隆自转轴（从中心指向北极）的坐标，以及指定的前进航线。

崔维兹发出同意的讯号，然后仰靠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

谢顿计划！他已经很久没想到了。第一银河帝国早已土崩瓦解，而基地起初与帝国争霸，后来在帝国的废墟中崛起，至今已有五百年——一切都在按照谢顿计划进行。

其间也曾经由于“骡乱”而中断，骡一度对谢顿计划形成致命威胁，差一点粉碎了整个计划，但基地终究渡过了难关。或许是一直隐身幕后的第二基地伸出援手，不过援手也可能来自行踪更为隐密的盖娅。

如今谢顿计划所受到的威胁，却远比骡乱更为严重。原定浴火重生的帝国遭到淘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史无前例的组织——盖娅星系。而他自己，竟然同意了这样做！

可是为什么呢？是谢顿计划有什么瑕疵？有根本的缺陷吗？

一刹那间，崔维兹似乎觉得缺陷的确存在，也知晓这个缺陷究竟是什么，而且当初在作出决定之际，他就已经明白了一切。可是这个乍现的灵光……如果的确是真的……却来得急去得快，没有在他心中留下任何印象。

也许当初作出决定的那一刻，以及刚才的灵光一闪，两次顿悟都只是一种幻觉。毕竟，除了心理史学所倚仗的基本假设之外，他对谢顿计划一窍不通。此外，对于其中的细节，尤其是数学理论，他根本没有丝毫概念。

他闭起眼睛，开始沉思……

结果是一片空白。

他是不是需要电脑提供额外的力量？他将双手放在桌面上，立时感到被电脑的温暖双手紧紧握住。他阖上双眼，再度凝神沉思……

依旧是一片空白。

12

登上远星号的康普隆海关人员，佩戴着一张全息识别卡，上面映出他圆圆胖胖、留着稀疏胡须的脸孔，看来简直维妙维肖。全息像下面则是他的名字：艾·肯德瑞。

他个子不高，身材和脸孔一样浑圆，表情与态度都显得既随和又有精神。此时，他正带着明显的讶异神情，打量着这艘太空艇。

他说：“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快？我们以为至少要等两个钟头。”

“这是新型的太空艇。”崔维兹以不亢不卑的口气回答。

不过，肯德瑞显然没有看起来那么嫩，他刚走进驾驶舱，立刻问道：“重力驱动的？”

崔维兹认为没必要否认那么明显的事实，于是以平淡的口吻答道：“是的。”

“真有意思，我们听说过，可是从来没见过。发动机在艇体中吗？”

“没错。”

肯德瑞看了电脑一眼。“电脑线路也一样？”

“没错，至少就我所知是这样，我自己从来没看过。”

“好吧。我需要的是这艘太空艇的相关文件，包括引擎编号、制造地点、识别码，以及一切相关资料。我确定这些都在电脑中，它也许只要半秒钟，就能吐出一份正式资料卡。”

资料果然很快就印出来，肯德瑞又四处张望了一下。“太空艇上只有你们三个人吗？”

崔维兹答道：“是的。”

“有没有活的动物？植物呢？你们健康状况如何？”

“没有动物、没有植物、健康状况良好。”崔维兹答得很干脆。

“嗯！”肯德瑞一面做着笔记，一面说，“可不可以请你将手放进这里？只是例行检查——请伸出右手。”

崔维兹向那个仪器随便瞥了一眼。这种检查仪器愈来愈普遍，而且很快就改良得愈来愈精巧。只要看看一个世界使用的“微侦器”多么落后，几乎就能知道那个世界本身的落后程度。然而，如今不论多么落后的世界，也鲜有完全不用这种仪器的。微侦器是随着帝国崩溃而出现的产物，由于银河中分崩离析的各个世界，变得愈来愈惧怕其他世界的疾病与异种微生物，因此无不全力加强防范。

“这是什么？”宝绮思低声问，似乎很感兴趣。然后她伸长脖子，看了看仪器的左右两侧。

裴洛拉特说：“微侦器，我相信他们是这么叫的。”

崔维兹补充道：“并不是什么神奇的东西。这种仪器可以自动检查你身体的某一部分，从里到外，看看有没有会传染疾病的微生物。”

“这台还能将微生物分类呢，”肯德瑞以稍嫌夸大的骄傲口气说，“是康普隆本地研发出来的——对不起，你还没把右手伸出来。”

崔维兹将右手插进去，看到一串小红点沿着一组水平线不停舞动。肯德瑞按下一个开关，彩色画面立刻转到一张纸上。“请在这上面签名，先生。”他说。

崔维兹签了名，接着问道：“我的健康情况多糟？我不会有什么大危险吧？”

肯德瑞说：“我不是医生，所以无法说明细节，不过这些症状都没什么大不了，不至于让你被赶回去或隔离起来。我关心的只是这点。”

“我多么幸运啊。”崔维兹一面自嘲，一面甩了甩右手，想要甩掉轻微的刺痛感。

“换你了，先生。”肯德瑞说。

裴洛拉特带着几分犹豫，将手伸进仪器中。检验完毕后，他也在彩色报表上签了名。

“接下来是你，女士。”

过了一会儿，肯德瑞看着检查报告说：“我从来没见过像这样的结果。”他抬起头来望着宝绮思，脸上露出敬畏的表情，“你没有任何症状，完全没有。”

宝绮思露出迷人的笑容。“真好。”

“是啊，女士，我真羡慕你。”他又翻回第一张报表，“你的身份证件，崔维兹先生。”

崔维兹掏出证件，肯德瑞看了一眼，又露出惊讶的表情，抬起头来说：“端点星的议员？”

“没错。”

“基地的高级官员？”

崔维兹以淡淡的口气说：“完全正确。所以请让我们尽快通关，好吗？”

“您是船长？”

“是的。”

“来访的目的？”

“有关基地安全事宜，这就是我能告诉你的一切，明白了吗？”

“明白了，阁下。你们预计停留多久？”

“我不知道，大概一个星期吧。”

“没问题，阁下。这位先生呢？”

“他是詹诺夫·裴洛拉特博士。”崔维兹说，“你已经有了他的签名，我可以替他担保。他是端点星的学者，我这次的访问任务，由他担任我的助理。”

“我了解，阁下，但我必须查看他的身份证件。规定就是规定，我只能这么说。希望您能谅解，阁下。”

于是裴洛拉特掏出他的证件。

肯德瑞点了点头。“你的呢，小姐？”

崔维兹冷静地说：“没有必要麻烦这位小姐，我也替她担保。”

“我知道，阁下，但我还是要看她的身份证件。”

宝绮思说：“只怕我身边没有任何证件，先生。”

肯德瑞皱起眉头。“请问你说什么？”

崔维兹说：“这位小姐没带任何证件。她是一时疏忽，不过一点也没关系，我可以负完全责任。”

肯德瑞说：“我希望能让您负责，可是我爱莫能助，要负责任的人是我。这种情况没什么大不了，取得一份副本应该不难。这位年轻女士，我想也是来自端点星吧。”

“不，她不是。”

“那么，是从基地领域的某个世界来的？”

“其实也不是。”

肯德瑞以锐利的目光望了望宝绮思，又望了望崔维兹。“这就有些麻烦了，议员先生。要从非基地的世界取得证件副本，可能就得多花点时间。由于你不是基地公民，宝绮思小姐，我需要知道你出生的世界，以及你是哪个世界的公民。然后，你得等证件副本来了再说。”

崔维兹又说：“听着，肯德瑞先生，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浪费这个时间。我是基地政府的高级官员，我来此地执行一项重大任务，绝不能让一些无聊的手续耽误我的行程。”

“我无权决定，议员先生。如果我能做主，现在就会让你们降落康普隆，可是我有一本厚厚的规章手册，规范了我的每一项行动。我必须依照规章办事，否则规章会反过来办我——当然，我想此刻一定有康普隆的政府官员在等候您，如果您能告诉我他是谁，我马上跟他联络，如果他命令我让您通关，那我一定照办。”

崔维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样做不太高明，肯德瑞先生。我可不可以跟你的顶头上司谈谈？”

“当然可以，可是您不能说见他就见他……”

“只要他知道想见他的是一名基地官员，我确定他立刻会来……”

“老实说，”肯德瑞道，“这话别传出去，但那样只会把事情愈弄愈糟。我们并非基地的直辖领域，这您是知道的。我们是所谓的‘联合势力’，这点我们十分在意。民众绝不希望政府表现得像基地的傀儡——我只是在说明大众的意见，希望您能了解——因此，他们会竭尽全力展示独立的地位。如果我的上司拒绝一名基地官员的要求，他很可能因此获得特殊的嘉奖。”

崔维兹的表情转趋阴郁。“你也会吗？”

肯德瑞摇了摇头。“我的工作和政治还沾不上边，阁下。不论我做了什么，都不会有人给我嘉奖，他们只要肯付我薪水，我就谢天谢地了。我非但得不到任何嘉奖，而且动辄得咎，很容易受到各种处分，我可不希望因此受到连累。”

“以我的地位，你该知道，我可以照顾你。”

“不行的，阁下。对不起，这样说或许很失礼，但我可不认为您有办法。此外，阁下，这句话很难出口，但请您千万别送什么贵重东西给我。最近抓得很紧，接受这些东西的官员会被他们拿来杀一儆百，而且他们抓贿很有一套。”

“我不是想贿赂你。我只是在想，如果你耽误了我的任务，端点市长能怎样对付你。”

“议员先生，只要我拿规章手册当挡箭牌，我就百分之百安全。万一康普隆主席团的成员受到基地责难，那是他们的事，跟我可没关系。但如果有必要的话，阁下，我可以让您和裴洛拉特博士通关，驾着你们的太空艇先行着陆。只要您将宝绮思小姐留在入境站，我们会负责收容她，等到她的证件副本送来之后，我们立刻送她下去。倘若由于特殊原因，无法取得她的证件，我们会以商用交通工具送她回到她的世界。不过这样一来，只怕有人就得支付她的交通费用。”

崔维兹注意到裴洛拉特的表情变化，于是说：“肯德瑞先生，我们能不能到驾驶舱私下谈谈？”

“当然可以，但我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否则会令人起疑。”

“不会太久的。”崔维兹说。

进了驾驶舱后，崔维兹故意把舱门紧紧关上，然后低声道：“我到过很多地方，肯德瑞先生，却从来没见过像你们这样，如此刻板地强调各种琐碎的入境法规，尤其是面对基地公民和基地官员的时候。”

“但那个年轻女子不是基地来的。”

“即使这样也不应该。”

肯德瑞说：“这种事情时松时紧，前些时候发生了一些丑闻，所以目前凡事都很严格。如果你们明年再来，也许根本不会有任何麻烦，可是现在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试试看，肯德瑞先生。”崔维兹的语气愈来愈柔和，“我全仰赖你开恩了，我把你当成哥儿们来拜托。裴洛拉特和我从事这项任务已有一段日子，他和我，就只有他和我两个人。我们是好朋友没错，可是旅途中仍旧难免寂寞，相信你懂得我的意思。不久前，裴洛拉特遇到这个小姑娘，我不必告诉你事情的经过，反正我们最后决定带她一块上路。偶尔用用她，可以让我们保持身心健康。

“问题是裴洛拉特在端点星已有家室。我自己无所谓，这你应该了解，但裴洛拉特年纪比我大，他已经到了那种有点——不顾一切的年龄。这种年纪的男人，都会想尽办法重拾青春，所以他无法放弃她。然而，如果她出现在正式文件中，等到老裴洛拉特回到端点星，就要吃不了兜着走，可有受不完的罪了。

“我们没有做什么坏事，你应该了解。宝绮思小姐——她说那就是她的名字，想想她是干哪行的，这个名字实在贴切——她不算个精明的孩子，我们也不需要她多精明。你非登记她不可吗？能不能说太空艇上只有我和裴洛拉特？我们离开端点星的时候，记录上只有我们两人。其实根本不必登记这个女子，反正她完全不带任何疾病，这点你自己也注意到了。”

肯德瑞露出一副愁眉苦脸。“我真不想为难你们。我了解这种情况，而且请您相信，我也十分同情。听我说，如果你们认为在入境站一次值班好几个月，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那就大错特错了。而且入境站中没有任何女性，康普隆不允许这种事情。”他摇了摇头，“我也有老婆，所以我能了解。可是，请听我说，即使我让你们通关，一旦他们发现那个——呃——小姐没有证件，她马上会入狱；您和裴洛拉特先生也将惹上大麻烦，消息很快就会传回端点星。而我自己，则注定会丢掉这份差事。”

“肯德瑞先生，”崔维兹说，“请相信我，我只要踏上康普隆就安全了。我可以向适当人士透露我的任务，等我讲清楚后，就不会再有任何麻烦。对于现在这件事，万一有人追究，我会负完全责任——但我想这不大可能。更重要的一点，是我会举荐你升官，而且一定能成功，因为若是有人迟疑，我保证会让端点星对他全力施压。至于裴洛拉特，你就放他一马吧。”

肯德瑞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好吧，我让你们通关。可是我得警告你们，为了预防事迹败露，我这就要开始设法自保，而我绝不会为你们着想。更何况我很了解康普隆处理这种案子的方式，你们却完全没有概念。不守规矩的人，在康普隆是没有好日子过的。”

“谢谢你，肯德瑞先生。”崔维兹说，“不会有任何麻烦的，我向你保证。”

第四章

康普隆

13

崔维兹一行三人终于通关。回头望去，入境站正迅速缩成黯淡的小光点。再过几个小时，他们便要穿越云层。

像远星号这样的重力太空航具，不必借着逐渐缩小的螺旋路径慢慢减速，却也不能高速俯冲而下。虽然它丝毫不受重力影响，并不代表空气阻力对它也没有作用。即使能以直线下降，仍然必须相当谨慎，降落的速度绝不能太快。

“我们准备去哪里？”裴洛拉特满脸困惑地问道。“在重重云层中，我根本分不清这里和那里，老伙伴。”

“我一样不知道，”崔维兹说，“但我们有一份康普隆官方发行的全息地图，其中录有每个陆块的形状，还特别突显陆地的高度和海洋的深度，此外还包括政治领域的划分。地图就在电脑里面，电脑会自动处理，能将行星表面的海陆结构和地图资料对比，借此将太空艇正确定位，然后循着一条‘摆线’的路径将我们带到首府。”

裴洛拉特说：“我们若到首府去，会一头栽进政治漩涡中心。如果正如那个海关人员暗示的，这是个反基地的世界，那我们就是自找麻烦。”

“但另一方面，首府也必定是这颗行星的学术中心，假如我们要找的资料果真存在，就一定会在那里。至于反基地的心态，我不信他们会表现得太明目张胆。市长对我也许没什么好感，却也不能坐视一名议员受辱，她绝不会允许这种先例出现。”

此时宝绮思从厕所走出来，刚洗完的双手还湿淋淋的。她一面旁若无人地整理内衣，一面说：“对了，我相信排泄物完全被回收了。”

“没有其他选择。”崔维兹说，“若不回收排泄物，你想我们的清水能维持多久？我们除了冷藏的主食之外，还能吃到风味独特的酵母蛋糕，你以为是用什么培养出来的？我希望这样说不会令你倒胃口，效率至上的宝绮思。”

“怎么会呢？你以为盖娅、端点星，还有下面这个世界的食物和清水是怎么来的？”

“在盖娅上，”崔维兹说，“排泄物想必和你一样是活生生的。”

“不是活生生，而是具有意识，这两者是有差别的。不过，排泄物的意识层级自然很低。”

崔维兹轻蔑地哼了一声，不过没有搭腔。他只是说：“我要到驾驶舱去陪陪电脑，虽然它现在并不需要我。”

裴洛拉特说：“我们能不能跟你一块去陪它？我还是很难接受让电脑处理一切，包括自动控制太空艇降落、感测其他船舰或风暴，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崔维兹露出灿烂的微笑。“你一定得想办法适应，拜托。将这艘太空艇交给电脑控制，比由我控制要安全得多。不过当然欢迎，来吧，看看这些过程对你只有好处。”

此时他们正在日照面上方，因为正如崔维兹所说，在日光下将电脑地图与实景进行比对，要比在黑暗中来得简单。

“这个道理显而易见。”裴洛拉特说。

“并非全然显而易见，即使在黑暗中，电脑也能借着地表所辐射的红外线，进行同样迅速的判读。然而，波长较长的红外线无法像可见光那样，提供电脑充分的解析度。也就是说，在红外线之下，电脑无法看得那么清晰细腻。除非有必要，我希望尽量让电脑处理最简单的状况。”

“假如首府在黑夜那边呢？”

“机会是一半一半，”崔维兹说，“就算真是那样，一旦在白昼区完成地图比对，虽然首府在黑夜中，我们仍能准确无误地飞去那里。在距离首府还很远的时候，我们就会截收到许多微波波束，还会收到那里发出的讯息，引导我们到最合适的太空航站。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确定吗？”宝绮思说，“你们将带我一起下去，但我没有任何证件，也说不出一个他们晓得的星籍——而且我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不会对他们提到盖娅。所以说，我们降落之后，万一有人要查我的证件，我们该怎么办？”

崔维兹说：“这种事不太可能发生，谁都会以为在入境站已经检查过了。”

“但如果他们真的问起呢？”

“那么，等事到临头的时候，我们再来面对问题。此时此刻，我们不要凭空制造问题。”

“等到我们面对问题的时候，很可能就来不及解决了。”

“我会用我的智慧及时解决，不会来不及的。”

“提到智慧，你是怎么让我们顺利通关的？”

崔维兹望着宝绮思，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容，看起来像个顽皮的少年。“只是用点头脑罢了。”

裴洛拉特说：“你到底是怎么做的，老友？”

崔维兹说：“只不过找到了求他帮忙的正确法门罢了。我先试着用威胁和不着痕迹的利诱，然后又诉诸他的理智，以及他对基地的忠诚，结果都没有成功。所以我不得不使出最后一招，说你对你的妻子不忠，裴洛拉特。”

“我的妻子？可是，我亲爱的伙伴，我目前并没有妻子啊。”

“这点我知道，但是他不晓得。”

宝绮思说：“我猜你们所谓的‘妻子’，是指男性的固定女性伴侣。”

崔维兹说：“要比你说的还复杂些，宝绮思。应该说是法定的女性伴侣，由于这种伴侣关系，对方依法获得了某些权利。”

裴洛拉特紧张兮兮地说：“宝绮思，我现在没有妻子，过去有些时候有过，不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如果你希望举行一个法定的仪式……”

“喔，裴，”宝绮思装模作样地挥了挥手，“我何必在意这种事？我拥有数不清的亲密伴侣，亲密的程度有如你的左臂和右臂。只有充满疏离感的孤立体，因为找不到真正的伴侣，才必须以人为方式约定一个薄弱的代用品。”

“但我就是个孤立体，宝绮思吾爱。”

“你迟早会变得不那么孤立，裴。你或许无法成为真正的盖娅，可是不会再像以前那么孤立，而且将会拥有许许多多的伴侣。”

“我只要你，宝绮思。”裴洛拉特说。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了解，你慢慢就能体会了。”

这段对话进行的同时，崔维兹一直紧盯着显像屏幕，尽量不流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云层早已近在眼前，不久之后，四面八方全是灰蒙蒙的雾气。

微波影像，他动念一想，电脑立刻开始侦测雷达回波。层层云雾随即消失不见，屏幕上出现了经过电脑着色的康普隆地表，不同结构的地形彼此的分界有点模糊不清且摇摆不定。

“是不是一直都会像这样子？”宝绮思问，声音中带着几分惊讶。

“等飘到云层下方就不会了，到时会再换回可见光。”他还没说完，阳光已经重新出现，正常的能见度也恢复了。

“我懂了。”宝绮思道。然后她转身面对崔维兹，又说：“但我不懂的是，裴有没有欺骗他的妻子，对那个入境站的海关人员来说，又有什么差别呢？”

“我跟那个叫肯德瑞的家伙说，如果他将你扣下，消息可能就会传回端点星，然后再传到裴洛拉特妻子的耳朵，那么裴洛拉特就有麻烦了。我没说他会有哪种麻烦，但我故意说得好像会很糟。男人彼此之间，都有一种同舟共济的默契，”崔维兹咧嘴笑了笑，“男人不会出卖朋友，如果受人之托，还会拔刀相助。我想其中的道理，是因为助人者人恒助之。我猜想——”他以较严肃的口吻补充道，“女性之间应该也有这种默契，但我不是女性，所以从来没机会仔细观察。”

宝绮思的脸孔立刻浮现一重阴霾。“这是个笑话吗？”她追问。

“不，我是说真的。”崔维兹答道，“我没说肯德瑞那家伙之所以放我们走，只是因为想要帮詹诺夫的忙，以免他的妻子生气。我对他说的其他理由都起了作用，男性默契只不过是最后一股推波助澜的力量。”

“但是这太可怕了。社会需要靠法规来维系，才能结合成一个整体。为了微不足道的原因，竟然就能漠视法规，这难道不算严重吗？”

“这个嘛，”崔维兹立刻自我辩护，“有些法规本身就是小题大作。在和平而经济繁荣的时代，例如现在——这都要归功于基地——没有几个世界会对进出太空规定得太严。而康普隆由于某种原因，却跟不上时代，也许是因为内政方面有外人不得而知的问题。我们又何必蒙受其害呢？”

“话不能这么说。如果我们只遵循自己认为公正合理的法规，就不会有任何法规还能成立，因为不论哪条法规，都会有人认为是不公正或不合理的。假如我们想要追求个人心目中的利益，对于那些碍事的法规，我们永远有办法找到理由，认定它们不公正和不合理。这原本可能只是精明的投机伎俩，结果却会导致失序和灾难。即使是那些精明的投机分子，也不会得到任何好处，因为一旦社会崩溃，是没有任何人能幸存的。”

崔维兹说：“任何一个社会都不会轻易崩溃。你是以盖娅的身份说话，而盖娅不可能了解自由个体的结合方式。建立在公理和正义之上的法规，随着环境的变迁，虽然已经不再适用，但是由于社会的惯性，却很可能继续存在。这时候，我们借着打破这些法规来宣告它们已经过时——甚至实际上是有害的，要算是一种既正确又有用的作为。”

“这么说的话，每个窃贼和杀人犯都可以辩称是为人类服务。”

“你太走极端了。在盖娅这个超级生命体中，对于社会准则有一种自发的共识，因此没有任何成员想要违背。其实我们还不如说，盖娅是一滩陈腐僵化的死水。在自由个体结合而成的社会中，不可否认存在着脱序的因素，但若想要诱发创新和变化，这却是不可避免的代价——就整体而言，这是个合理的代价。”

宝绮思将音量提高一成：“如果你认为盖娅陈腐僵化，那就是大错特错。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们的行事方法、我们的各种观点，都在不断接受自我检验。它们绝不会仅仅由于惯性而流传下来。盖娅借着经验和思考来学习，因此在有需要的时候，便会进行调适和改变。”

“尽管你说的都对，自我检验和学习的过程却一定很慢，因为盖娅上除了盖娅还是盖娅。然而，在自由社会中，即使大多数成员同意某件事，一定还会有少数人反对。某些情况下，那些少数也许才是对的，而只要他们够聪明、够积极，而且观点真的够正确，就会获得最后胜利，而被后人奉为英雄。例如使心理史学臻于完美境界的哈里·谢顿，他有勇气以自己的学说对抗整个银河帝国，结果最后的胜利果然属于他。”

“他的胜利到此为止，崔维兹。他所计划的第二帝国不会实现，盖娅星系将取而代之。”

“会吗？”崔维兹绷着脸说。

“这是你自己的决定。不论你在跟我辩论时多么偏袒孤立体，甚至赞成他们有做蠢事和犯罪的自由，可是在你内心深处某个暗角，仍然隐藏着一点灵光，驱使你在作抉择的时候，同意我／们／盖娅的看法。”

“我内心深处所隐藏的，”崔维兹的脸色更加难看，“正是我要寻找的东西。而那里，就是我的第一站。”他指着显像屏幕，上面映着展开在地平线上的一座大城市。在一群低矮的建筑物中，偶尔有一两栋较为高耸，四周则环绕着点缀有薄霜的褐色田野。

裴洛拉特摇了摇头。“太糟了，我本想在降落时欣赏一下风景，结果只顾听你们的争论。”

崔维兹说：“不要紧，詹诺夫。我们离开的时候，你还有一次机会。我答应你到时一定闭上嘴巴，只要你能说服宝绮思也别张嘴。”

接着远星号便缓缓下降，循着导航微波束，降落在某个太空航站中。

14

当肯德瑞回到入境站，目送远星号离去的时候，他的表情相当凝重。直到快要交班时，他显然还十分沮丧。

此时他坐在餐桌前，正在吃今天的最后一餐。一位同事在他身边坐下，那人身材瘦长，两眼生得很开，稀疏的头发颜色相当淡，金色的眉毛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肯，有什么不对劲？”那位同事问。

肯德瑞撅了撅嘴，然后说：“盖堤思，刚刚通过的是一艘重力太空艇。”

“样子古怪，零放射性的那艘？”

“那正是它没有放射性的原因，根本不用燃料，全靠重力推动。”

盖堤思点了点头。“就是我们奉命注意的那艘，是吗？”

“是的。”

“结果给你碰到了，让你成为那个幸运儿。”

“没那么幸运。上面有个女的没带身份证件，我却没告发她。”

“什么？喂，千万别跟我讲，我可不要知道，一个字也不要再听。你或许是个好兄弟，但我可不想在事后成为共犯。”

“我并不担心这一点，并不十分担心，因为我必须将那艘太空艇送下去。他们想要那艘重力太空艇，或者任何一艘重力航具，这你是知道的。”

“当然，但你至少可以告发那个女的。”

“我不想这么做。她没结婚，她只是被拿来——拿来用用而已。”

“上面有多少男的？”

“两个。”

“而他们只拿她一个来——来做那件事，他们一定是端点星来的。”

“没错。”

“端点星的人，行为都不检点。”

“没错。”

“真恶心，他们竟然还安然无事。”

“其中一个已经结婚，他不想让他老婆知道。如果我告发她，他老婆就会发现这件事。”

“他老婆不是在端点星吗？”

“当然啦，可是她总有办法知道。”

“如果让他老婆发现了，那是他活该。”

“我同意，可是我不愿做那个恶人。”

“你没告发这件事，他们一定会好好修理你。不想给一个家伙惹麻烦，不是什么正当理由。”

“换成你，你会告发吗？”

“我想，我必须这么做。”

“不，你也不会。政府希望得到那艘太空艇，假如我坚持要告发那个女的，那两个男的便会改变着陆计划，直接飞往其他行星，政府不会希望看到这种结果。”

“可是他们会相信你吗？”

“我想应该会。她还是个很可爱的女人，想想看，像这样一个女人，竟然愿意陪两个男人同行，而已婚男人又有胆量利用这种机会。你可知道，这实在很诱惑人。”

“我想你不会希望尊夫人听到你这番话，甚至只是知道你有这种想法。”

肯德瑞气冲冲地说：“谁会去告诉她？你？”

“得了吧，你自己心里明白。”盖堤思的愤慨很快就消退，他又说，“这样做对那些家伙没有好处，我是说，你就这样让他们通关。”

“我知道。”

“下面的人很快便会发现，就算你侥幸不受处罚，他们可不会那么幸运。”

“我知道，”肯德瑞说，“我替他们感到遗憾。不管那个女的会带给他们多少麻烦，跟那艘太空艇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了。那个船长还说了些……”

肯德瑞突然住口，盖堤思急忙问道：“说了些什么？”

“算了。”肯德瑞说，“如果传出去，倒霉的是我。”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也不会。不过，我还是替那两位端点星来的感到遗憾。”

15

任何一个经历过太空旅行，体验过那种单调的人，都知道太空飞行真正令人兴奋的时刻，就是即将降落另一颗行星之前。此时向下望去，地表景观迅疾后退，可以不时瞥见陆地、湖海，以及像是几何图形的田野与道路。这个时候，肉眼已能分辨各种色彩，包括绿色的植物、灰色的混凝土、褐色的旷野、白色的积雪等等。而最令人感到兴奋的，莫过于看到人群聚集之处。在每个世界上，各个城镇都各有各的几何构图与建筑特色。

假如乘坐的是普通太空船，还能体会到着陆以及在跑道上滑行的兴奋。远星号的情况则不同，它缓缓飘浮在空中，很技巧地平衡了重力与空气阻力，最后静止在太空航站正上方。由于此刻风速很高，使得着陆因而更加困难。如果将远星号的“重力响应”调得很低，不单它的重量会减到不可思议的程度，连质量亦将同时变小。倘若质量太接近零，它很快会被强风吹跑，因此现在必须增加重力响应，并且巧妙地利用喷射推进器，以抵抗行星的引力与强风的推力，而后者需要密切配合风力强度的变化。若是没有一台称职的电脑，绝不可能顺利做到这一点。

远星号不断往下降，其间难免需要小幅修正方向，最后终于落在航站标示出的指定地点。

当远星号降落时，天空是一片苍蓝，还掺杂着些许惨白的色彩。即使已到达地面，风速丝毫不减，虽然不再有飞航安全的威胁，强风带来的寒意仍令崔维兹退避三舍。他立刻明白，他们的备用衣物完全不适于康普隆的气候。

反之，裴洛拉特却在四处观望，露出一副十分欣赏的神情，还津津有味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陶醉在刺骨寒风中，至少暂时如此。他甚至故意拉开大衣，让风吹进他的胸膛。他知道，不久就得再把大衣拉起来，并将围巾裹紧，不过现在他要感受大气的存在，这是在太空艇中所无法体验的。

宝绮思用大衣紧紧裹住自己，还用带着手套的双手把帽子拉低，盖住两只耳朵。她的五官皱成一团，显出一副可怜相，眼泪似乎都快要掉下来。

她喃喃抱怨道：“这是个邪恶的世界，它憎恨并虐待我们。”

“并不尽然，宝绮思吾爱。”裴洛拉特态度认真地答道，“我确定此地居民都喜欢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呃，如果照你的说法来说——也喜欢他们。我们很快就要进入室内，里面一定很暖和。”

他突然想起该怎么做，赶紧敞开大衣将她围住，她则依偎在他胸前。

崔维兹尽量不理会寒冷的温度。他从航站管理局取得一张磁卡，并用口袋型电脑检查了一下资料是否齐备——包括停泊处的位址、太空艇番号与引擎号码等等。他再一次四下查看，以确定太空艇绝对安全，然后买了最高额的意外险（其实并没有必要，因为就康普隆的科技水准而言，看来还无法对远星号构成威胁。万一并非如此，那么即使再多的赔偿也无法弥补了）。

崔维兹在预期的地点找到了计程车站。（一般说来，太空航站的许多设施，不论是位置、外观或使用方法，都已经全部标准化。由于旅客来自各个世界，这当然是有必要的。）

他送出召唤计程车的讯号，但只按下“市区”作为目的地。

一辆计程车借着反磁滑板滑到他们面前，车身被风吹得轻微飘荡，同时还不停发颤，那是被声音不小的引擎所带动的。这辆计程车外表是深灰色，后门贴着白色的计程车徽，司机穿着深色外套，头上戴着一顶白色毛皮帽。

裴洛拉特若有所感，轻声道：“这行星似乎偏爱黑白两色。”

崔维兹说：“到了市区，也许就会比较多彩多姿。”

司机对着一个小型麦克风讲话，可能是为了省去开关车窗的麻烦。“三位，到市区去吗？”

他讲的银河方言音韵平板，但相当动听，而且不难懂。在一个陌生的世界，这总是能令人松一口气。

崔维兹答道：“是的。”后车门便立刻滑开。

宝绮思先坐进去，接着是裴洛拉特，最后才是崔维兹。车门关上之后，一股暖气向上涌来。

宝绮思搓了搓手，长长吁了一口气。

车子慢慢开出航站，司机问道：“你们驾驶的是重力太空艇，对吗？”

崔维兹冷冷地说：“照它降落的方式看来，你还会怀疑吗？”

司机说：“那么，它是端点星出厂的喽？”

崔维兹说：“你还知道哪个世界会造这种太空艇吗？”

司机一面将计程车加速，一面似乎在咀嚼对方的回答。然后他说：“你总是用问句来回答问题吗？”

崔维兹忍不住说：“有何不可？”

“这样的话，假如我问你，你的名字是不是葛兰·崔维兹，你会怎么回答？”

“我会回答：你为何要问？”

计程车在航站外停了下来，那司机说：“好奇！我再问一遍：你是不是葛兰·崔维兹？”

“关你什么事？”崔维兹的声音变得严厉且充满敌意。

“朋友，”司机说，“我们就停在这里，直到你回答这个问题为止。如果你在两秒钟内，不肯明确地回答是或不是，我便将乘客隔间的暖气关掉，我们就这样一直耗下去。我再问一遍，你是不是葛兰·崔维兹，端点星的议员？假如你的回答是否定的，你必须拿出身份证件让我看看。”

崔维兹说：“没错，我是葛兰·崔维兹。身为基地的议员，我希望受到和这个身份相符的礼遇。你不这么做，将会吃不了兜着走，老兄，怎么说？”

“现在我们可以带着比较轻松的心情上路。”计程车继续向前开去，“我很仔细地选择乘客，我该接的只有两位男士，没料到竟然还有个女的，所以我有可能弄错了。不过也无妨，只要我接到你，等我们到达目的地之后，就由你负责把这个女的交代清楚。”

“你不知道我的目的地。”

“我恰巧知道，你要去运输部。”

“我不是要去那里。”

“这丝毫不重要，议员先生。假如我真是计程车司机，自然会载你到你要去的地方；既然我不是，我就要载你到我要你去的地方。”

“对不起，”裴洛拉特俯身向前，“你当然应该是计程车司机，你开的是计程车。”

“谁都可能开计程车，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执照，也不是每辆看起来像计程车的都是计程车。”

崔维兹说：“别再玩游戏了。你是谁？你到底在做什么？别忘了你的所作所为都得向基地负责。”

“我不必负什么责，”那司机说，“但我的上级或许吧。我是康普隆安全局的人，奉上级的命令，以完全合乎你身份地位的方式接待你，但是你必须跟我走。请你凡事三思而后行，因为这辆车备有武装，而我奉命遇到攻击必须自卫。”

16

计程车加速到巡航速度之后，车身变得绝对平稳而安静。崔维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全身都僵住了。他虽然没有望着裴洛拉特，也晓得他不时瞥向自己，脸上带着不安的表情，仿佛在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请告诉我。”

至于宝绮思，崔维兹只是很快瞄了一眼，就知道她冷静地端坐着，显然根本不在乎。当然，她本身就是整个世界，虽然与盖娅有着天文数字的距离，整个盖娅仍然裹在她的皮囊中。在真正紧急的情况下，她还有一个稳当的靠山。

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显然，入境站的那个海关人员循例将报告送了下来，只不过没提到宝绮思。这份报告引起安全人员的兴趣，甚至连运输部也插上一脚。但是为什么呢？

现在是承平时期，据他所知，康普隆与基地之间并没有特殊的紧张关系。而自己又是基地的重要官员……

慢着，他曾经告诉那个海关人员肯德瑞，自己有重要公事要与康普隆政府交涉。为了顺利通关，他特别强调这一点。肯德瑞的报告中一定也提到这件事，这当然会引起各方面的注意。

他未曾预料到会有这个结果，他早该想到的。

那么，他那所谓正确无比的判断力呢？难道他也开始相信自己是个黑盒子，就像盖娅所认为（或声称所认为）的那样。是否由于建立在迷信上的过度自信不断膨胀，使自己陷入泥沼而无法自拔？

他怎么会突然变得那么蠢？他一生之中难道没犯过错吗？他能预知明日的天气吗？他在赌运气的游戏中大赢过吗？答案都是否定的，否定的，否定的。

那么，是否只有尚在酝酿中的大事，他的想法才会永远正确？他又怎能分辨呢？

算了吧！反正当初他只不过提到，自己身负重要的公务——不，他用的字眼是“基地安全事宜”……

那么，光是他为基地安全事宜而来这一点——而且是秘密行动，事先未曾知会对方——就足以引起他们的注意。可是，他们在弄清楚究竟之前，行动一定会万分谨慎，应该对自己相当礼遇，将自己奉为上宾。他们不该使用绑架的手法，也不该对自己威胁恫吓。

但他们正是这样做的，为什么呢？

是什么因素，让他们感到已有足够强大的力量，胆敢采取这种方式对待端点星的议员？

会不会是地球？会不会是那个将起源世界成功隐藏起来的力量？甚至第二基地那些伟大的精神学家，都不是那个力量的对手。如今，是不是他刚踏上寻找地球的第一站，那个力量就先发制人？地球难道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吗？

崔维兹摇了摇头，这样会导致妄想的。难道要将每件事都记到地球账上？难道他遇到的每一个古怪行动、每一条歧路、每一项情势的逆转，都是地球秘密策划的结果？一旦开始有这样的想法，他就已经不战而败了。

这时，他觉得车子开始减速，思绪一下子被拉回现实。

他突然想到，在通过市区的时候，他连一眼也没有向外望去。现在他才匆匆四下望了望，发现建筑物都相当矮。但这是一颗寒冷的行星，想必建筑结构大部分在地底。

他看不到任何一丝色彩，这似乎跟人类的天性不合。

他偶尔才会看到一个行人，一律全身紧紧裹着。不过，人群或许也跟建筑物一样，大多数都在地底。

计程车在一座低矮、宽阔、位于洼地的建筑物前停下，崔维兹看不到那建筑物的底层。过了一阵子，车子仍旧停在该处，司机自己也纹风不动，他的高筒白帽几乎碰到车顶。

崔维兹突然冒出一个疑问，这司机要怎样进出车子，才不会将帽子碰掉？然后他说：“好啦，司机，现在怎么样？”他压抑着怒气，和任何一位受辱的高傲官员无异。

康普隆人用来隔开司机与乘客的力场隔板绝不落后，声波完全能够通过这个闪烁的无形力场。不过崔维兹相当肯定，有形物质若非带有巨大能量，是绝对不可能穿透的。

司机说：“有人会上来接你们，现在好好坐着，放轻松点。”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有三个人头从建筑物所在的洼地缓缓且稳稳地冒出来。接着，三人身体的其他部分才逐一出现，显然他们是乘坐类似自动扶梯的装置上来的。不过从崔维兹现在的位置，还无法看清楚那个装置。

当那三个人走近时，计程车的客用车门打了开，大量的冷空气立刻刮进去。

崔维兹走出来，顺手将大衣一路拉到领口。另外两人也跟着他下了车，宝绮思显得很不情愿。

那三个康普隆人完全看不出身材，因为他们穿的衣服像气球般鼓胀，里面或许还有电暖设备。崔维兹对这种服装很不以为然，它们在端点星几乎派不上用场。有一年冬天，他从邻近的安纳克里昂借来一件电暖大衣，结果发现它会一直慢慢加温，当他觉得太热的时候，已经出了一身大汗，令他浑身不舒服。

三名康普隆人走近时，崔维兹注意到他们都带着武器，心中不禁十分恼怒。他们非但无意掩饰，而且恰恰相反，每个人的外衣都大剌剌挂着一个皮套，里面装着一支惹眼的手铳。

其中一名康普隆人走到崔维兹面前，粗声道：“失礼了，议员先生。”随即以粗鲁的动作拉开他的大衣，双手伸进去，很快将崔维兹的上下左右、前胸后背，以及两条大腿都摸索了一遍。接着，他还将崔维兹的大衣甩了甩、摸了摸。崔维兹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知所措，直到一切完毕，才明白已被迅速又有效率地搜了身。

裴洛拉特则扭曲著脸孔，任由另一个康普隆人对他进行类似的羞辱。

第三个康普隆人正走向宝绮思，但她早有心理准备，不等对方伸出手来，便将大衣猛然褪下，身上只剩一层单薄的衣裳，就这样站在呼啸的寒风中。

她说：“你看得出来我没有任何武装。”她冰冷的声音恰似四周的低温。

的确，任何人都看得出来。那个康普隆人抖了抖她的大衣，仿佛从它的重量就能判断是否藏有武器（或许他真有这个本事），然后退了开来。

宝绮思匆匆将大衣裹在身上，一时之间，崔维兹对她的行动不禁肃然起敬。他知道她有多怕冷，但她刚才穿着宽松而单薄的上衣长裤站在那里，却一点也没有发抖或打战。（但他又不禁怀疑，是否在紧急情况下，她能从盖娅的其他部分吸取一些温暖。）

其中一个康普隆人做了个手势，三位外星人士便尾随着他，另外两个康普隆人则走在他们后面。此时街上有一两个行人，根本懒得向这里多望一眼。也许他们对这种事司空见惯，更可能是因为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走到室内某个目的地。

崔维兹现在终于知道，那三个康普隆人刚才是用滑动坡道上来的，此时他们一行六人则顺着坡道下滑。不久，他们通过一道闸门——看来简直跟太空船的闸门一样复杂，不过显然并非为了锁住空气，而是避免热量外逸。

然后，他们立刻置身一座巨大的建筑物中。

第五章

太空艇争夺战

17

崔维兹的第一个观感，是身处于一个超波戏剧的场景，尤其像是以帝国为时代背景的历史传奇剧。那种戏剧有个特定的场景，几乎千篇一律，没有什么变化（据他所知，或许每个超波戏剧制作人都是沿用同一个布景）。那个场景模拟的是全盛时期的川陀，一个伟大的环球大都会。

场景中有庞大的空间，有来去匆匆的行人，还有些小型交通工具，沿着它们的专用道路急驰而去。

崔维兹抬起头来，几乎以为会看到计程飞车爬升到幽暗的穹顶洞口，但至少这点只是他的想象。事实上，他惊魂甫定之后，注意到这座建筑显然比川陀上的小得多。这只是一座单一建筑物，并非向四面八方绵延数千英里的建筑群。

此外，色调也完全不同。在超波戏剧中，川陀的绚丽色彩被夸张到不可能的程度，而人物的服饰若认真考究起来，则完全不实际又不实用。不过，那些五颜六色与褶边穗带都只具有象征性意义，是用来影射帝国——尤其是川陀这座城市——的颓废与堕落（如今，这种观点有绝对的必要）。

然而，这样说来，康普隆与颓废堕落可说完全背道而驰。裴洛拉特在太空航站对色调所作的评语，在此地可以找到充分佐证。

墙壁几乎是一片灰色，天花板则是白色的，人们身上的衣服也只有黑、灰、白三色。偶尔可以看到一套全黑的服装，全灰的则更常见，不过崔维兹一直没看到全白的。然而衣服的式样却各有不同，仿佛人们虽然被剥夺了色彩，仍坚持要设法塑造个人的风格。

每个人不是面无表情，便是紧绷着一张脸。女性一律留短发，男性的头发则比较长，不过都往后梳成短辫。路人擦肩而过时，彼此都不会多望一眼。此地见不到悠然或茫然的人，仿佛人人心中都有正事，找不到空位装别的事情。男女的穿着没什么不同，唯一的分别在于头发的长度、胸部的轻微隆起以及臀部的宽度。

他们三人被带进一座电梯，一口气下了五层。从电梯出来后，又被带到一扇门前，灰色的门上有一行不显眼的白色小字，写的是“运长：蜜特札·李札乐”。

带头的康普隆人在那行字上按了一下，不久之后整行字都亮起来。房门随即打开，一行人便鱼贯而入。

那是个很大的房间，而且相当空荡，没有什么陈设。如此设计或许是故意的，用来突显空间使用的奢侈程度，以展现主人的权威与气派。

远处的墙边站着两名警卫，他们脸上毫无表情，眼睛紧盯着进来的每一个人。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大办公桌，位置比正中仅略偏后方。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想必就是蜜特札·李札乐。此人身材壮硕，黑眼珠，脸上毫无皱纹，强有力的双手放在桌上，手指很长，指尖接近正方形。

这位运长（崔维兹假定应该是指“运输部长”）一身暗灰色的服装，只有外套的翻领是显眼的白色，并有两道白色线条从翻领向下延伸，在胸前正中交叉，然后继续向下走。崔维兹看得出来，虽然这套服装的剪裁刻意淡化女性胸部曲线，那个白色交叉却具有凸显的作用。

这位部长无疑是女性。即使从她的胸部看不出来，她的短发也是明显的标志；她脸上虽然没有化妆，五官也足以显出她的性别。

她的声音也是不折不扣的女性化，仿佛是浑厚的女低音。

她说：“午安，我们难得有这个荣幸，接待来自基地的男性访客，再加上一位报告中未曾提到的女子。”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崔维兹身上。崔维兹则眉头深锁，僵直地站在那里。“其中一位男性还是议员。”她补充道。

“是基地的议员。”崔维兹试图使自己的声音听来很有派头，“葛兰·崔维兹议员，正在执行基地的任务。”

“执行任务？”部长扬起眉毛。

“执行任务。”崔维兹重复了一遍，“所以，为何把我们当成重犯一样对待？我们为何会被武装人员逮捕，然后像犯人一样被带到这里？我希望你能了解，基地议会绝不会喜欢听到这种事。”

“姑且不论这些，”宝绮思说，她的声音跟那位较成熟的女性比起来，似乎尖锐了一点，“我们得永远这样站着吗？”

部长神态自若地盯着宝绮思，好一会儿之后，才举起一只手臂。“三张椅子！快！”

一道门打开来，出现了三名穿着康普隆典型朴素服装的男子，动作敏捷地搬来三张椅子，原本站在办公桌前的三个人立即坐下。

“好，”部长带着冰冷的笑容说，“大家舒服些了吗？”

崔维兹可不那么想，这些椅子都没有衬垫，坐起来冷冰冰的，而且椅面与椅背都是平面，完全没有考虑到人体曲线。他说：“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部长看了看摆在桌上的文件。“我会解释的，但我首先要确定一下，你的太空艇是端点星出厂的远星号。这点是否正确，议员先生？”

“正确。”

部长抬起头来。“议员先生，我对你说话都加上了头衔。为了礼貌起见，你也能这样做吗？”

“部长阁下成不成？或是有别的尊称？”

“没有别的尊称，阁下，而且你不必多费唇舌，‘部长’就足够了。如果你不喜欢一直重复，偶尔用‘阁下’也行。”

“那么对于你的问题，我的回答是：正确，部长。”

“这艘太空艇的艇长是葛兰·崔维兹，基地的公民，端点星议会的一员——事实上，还是新科议员——而你就是崔维兹。我说的这些是否完全正确，议员先生？”

“你说的都没错，部长。既然我是基地的公民……”

“我还没说完，议员先生，等我说完你再抗议不迟。与你同行的是詹诺夫·裴洛拉特，学者，历史学家，也是基地的公民。那就是你，对不对，裴洛拉特博士？”

当部长锐利的目光转向他时，裴洛拉特不禁有点吃惊。“是的，没错，我亲……”他突然住口，又重说一遍，“是的，没错，部长。”

部长生硬地拍了一下手。“送到我这里来的报告，并未提到有一名女子。这女子是太空艇的固定成员吗？”

“是的，部长。”崔维兹说。

“那么我自己跟这名女子谈谈，你的名字是？”

“大家都叫我宝绮思，”宝绮思坐得笔直，以冷静而清晰的口吻说，“不过我的全名很长，阁下，你需要全知道吗？”

“我暂时不需要。你是基地的公民吗，宝绮思？”

“我不是，阁下。”

“你是哪个世界的公民，宝绮思？”

“我没有任何文件，能证明我是哪个世界的公民，阁下。”

“没有证件，宝绮思？”她在面前的文件上做了一个注记，“这点我记下了。你在这艘太空艇上做什么？”

“我是一名乘客，阁下。”

“你登上太空艇之前，崔维兹议员或裴洛拉特博士有没有要求查阅你的证件，宝绮思？”

“没有，阁下。”

“你曾经主动告诉他们，你没有身份证件吗，宝绮思？”

“没有，阁下。”

“你在太空艇上的职务是什么，宝绮思？你的名字和你的职务相符吗？”

宝绮思以傲然的口气说：“我只是乘客，没有其他的职务。”

崔维兹插嘴道：“你为什么要为难这女子，部长？她触犯了哪条法律？”

李札乐部长将目光从宝绮思转到崔维兹身上。“你是一位外星人士，议员先生，你不清楚我们的法律。然而，如果你决定来我们的世界访问，就得接受这些法律的管辖。你不能随身带着你们的法律，我相信这是银河法的通则。”

“这点我同意，部长。可是光这么说，我还是不知道她犯了你们哪条法律。”

“议员先生，银河中有一条通则，任何人造访另一个世界，只要这个世界和他的母星属于不同政治领域，他就必须随身携带身份证件。许多世界在这方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许是因为重视观光业，或者根本就是漠视法律规章。我们康普隆则不同，我们是个法治的世界，而且严格执行各项法令。她是个没有星籍的人，这就违反了我们的法律。”

崔维兹说：“这件事她根本没有选择。太空艇由我驾驶，我把太空艇降落到康普隆，她只好跟我们一起来。部长，难道你认为她该请求我将她抛到太空中吗？”

“这只表示你也触犯了我们的法律，议员先生。”

“不，事实并非如此，部长。我可不是外星人士，我是基地的公民，而康普隆和它的藩属世界都是基地的联合势力。身为基地公民，我可以在此地自由旅行。”

“当然可以，议员先生，只要你有证明文件，证明你的确是基地的公民。”

“我的确有，部长。”

“但即使身为基地公民，你也没有权利触犯我们的法律，而你带着一名无星籍人士同行，便已经触犯我们的法律。”

崔维兹迟疑了一下。显然那位海关人员肯德瑞并未信守承诺，所以自己也没有必要再保护他。于是崔维兹说：“我们在入境站没被拦下来，我认为，这就等于默许我可以带这名女子同行，部长。”

“你们的确没遭到拦阻，议员先生。入境当局的确未将这名女子报上来，反而让她一起通关。然而据我猜想，入境站的官员判断——相当正确地判断——让你的太空艇登陆，要比追究一个无星籍人士更重要。严格说来，他们这样做是违法的，这件事我们自然会作适当处置。但我可以肯定，他们的违法行为将获判无罪。我们是个绝对法治的世界，议员先生，但并未严苛到不讲理的程度。”

崔维兹立即接口：“那么，我现在要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部长。如果你真的没有从入境站得到太空艇上有个无星籍人士的消息，那么当我们降落时，你还不知道我们是否触犯了任何法律。但很明显的是，在我们降落的那一刻，你已经准备逮捕我们，事实上，你也的确这么做了。在不可能知道我们犯法的情况下，你为什么会采取这种行动？”

部长微微一笑。“我能了解你的疑惑，议员先生。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们遭到逮捕这件事，和我们当初知不知道你的乘客没有星籍无关。我们如今是在替基地办事，正如你指出的，我们是基地的联合势力。”

崔维兹瞪着她说：“但这是不可能的事，部长。简直比不可能更糟，根本就是荒谬。”

部长发出咯咯的笑声，听起来好像一串缓缓流动的蜜汁。“我觉得你这种说法真有意思——比不可能更糟，根本就是荒谬。议员先生，我同意这个说法。然而不幸的是，这两者对你都不适用。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因为我是基地政府的官员，正在为基地执行任务。他们绝不可能想逮捕我，他们也根本没这个权力，因为我拥有立法者豁免权。”

“啊，你漏掉了我的头衔，但你实在太激动了，也许情有可原。话说回来，我受托之事并非直接将你逮捕，我这样做只是为了完成我的真正任务，议员先生。”

“什么任务，部长？”崔维兹说。面对这个难缠的女人，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就是扣押你的太空艇，议员先生，然后把它送还基地。”

“什么？”

“你又漏掉了我的头衔，议员先生。你实在太过懒散，这样对你自己没好处。我想，这艘太空艇并不是你私人的。难道它是你设计的，你建造的？还是你自己出钱买的？”

“当然都不是，部长，它是基地政府拨给我使用的。”

“那么，基地政府想必有权将它收回，议员先生。我猜，这是一艘很有价值的太空艇。”

崔维兹没有回答。

部长又说：“这是一艘重力太空艇，议员先生。这种太空艇不可能太多，即使基地也只拥有少数几艘，他们一定后悔拨了一艘给你。也许你能说服他们，拨给你另一艘不那么珍贵的，但仍足以应付你的任务需要。不过，我们必须将你驾来的这艘扣下。”

“不行，部长，我不能放弃这艘太空艇，我也不相信基地要求你这么做。”

部长微微一笑。“不是专门要求我，议员先生，也不是特别找上康普隆。我们有理由相信，在基地管辖范围内，以及跟基地结为联合势力的各个世界和星域，全都收到了这项请托。从这一点，我可以推论基地不知道你的行踪，正在气急败坏地到处找你。我还可以更进一步推论，你来到康普隆，根本不是来执行基地的任务——那样的话，他们就应该知道你在哪里，直接找我们帮忙即可。总而言之，议员先生，你一直在对我说谎。”

崔维兹有些心虚地说：“我想看看基地政府给你的那份公函，部长。我想，我应该有这个权利。”

“如果一切诉诸法律，当然可以。我们对于法律程序极端重视，议员先生，你的权益能够获得完全的保障，我向你保证。然而，如果我们能在这里达成一项协议，不必对外张扬，不让法律行动耽误时间，那将会更理想、更简单。我们比较喜欢这样做，我确信基地也是一样，它绝不愿让全银河都知道有个立法者逃亡，否则基地将处于‘荒谬’的难堪情境，据你我的估计，那要比‘不可能’更糟。”

崔维兹再度保持沉默。

部长等了一下，又继续以一贯的沉着口气说：“好啦，议员先生，不管走哪条路，非正式的协议或是法律行动，反正那艘太空艇我们要定了。你带来一个没有星籍的乘客，这究竟会使你受到什么惩罚，将取决于我们所采取的途径。若是诉诸法律，她将使你罪加一等，你们都会被判最重的徒刑。我向你保证，刑罚绝对不轻。假如能达成一项协议，我们将以商用太空船，送这位女乘客到她想去的任何目的地，如果你们希望的话，你们两位也可以跟她一起去。或者，假如基地同意，我们可以提供一艘我们自己的太空船给你，绝对足敷你的需要。当然，前提是基地必须偿还我们一艘同型号的太空船。此外，如果由于任何原因，你不希望回到基地控制的疆域，我们或许会愿意提供你政治庇护，最后你还有可能成为康普隆公民。你看，倘若你和我们达成一项友善的协议，将会有很多有利的选择；假使坚持自己的合法权益，你将落得一无所有。”

崔维兹说：“部长，你太过热心了，你答应了一些自己无法做到的事。基地既然要求你们将我遣返，你就不能为我提供政治庇护。”

部长说：“议员先生，我从来不做无法实现的承诺。基地的要求只是收回那艘太空艇，并未提到要你这个人，或是其上任何人，他们唯一想要的只有那艘航具。”

崔维兹很快瞥了宝绮思一眼，又说：“部长，能否请你允许我跟裴洛拉特博士，以及宝绮思小姐商量一下？”

“当然可以，议员先生，你们有十五分钟时间。”

“私下商量，部长。”

“议员先生，会有人带你们到另一个房间，十五分钟之后，再将你们带回来。在那个房间里，不会有人打扰你们，我们也不会监听你们的谈话。我可以对你们作出承诺，而我一向信守诺言。然而，外面会有足够严密的警卫，所以请别愚蠢得妄想逃走。”

“我们了解，部长。”

“而当你们回来的时候，我们希望你能主动同意放弃那艘太空艇。否则，法律程序将随即展开，那样你们的下场会很惨。议员先生，明白了吗？”

“明白了，部长。”崔维兹极力控制住怒火，因为此时表露怒意对他根本没有好处。

18

这是个小房间，但光线很充足。里面有一张长椅，外加两把椅子，还能听见通风扇的轻微声响。整体而言，比起那个又大又空的部长办公室，这里显然使人觉得更为舒适自在。

他们由一名警卫带领，来到这个房间。那名警卫身材高大，表情严肃，一只手始终摆在铳柄附近。三个人走进房间后，警卫并未跟进来，他站在门口，以严肃的声音说：“你们有十五分钟。”

他的话还没说完，房门就“砰”的一声拉上了。

崔维兹说：“我只能希望他们不至于窃听我们的谈话。”

裴洛拉特说：“她的确对我们作过承诺，葛兰。”

“你总是以自己的标准判断别人，詹诺夫。她所谓的‘承诺’并不算什么，只要她高兴，她会毫不犹豫地变卦。”

“没关系，”宝绮思说，“我可以把这个地方屏蔽起来。”

“你身上有屏蔽装置？”裴洛拉特问。

宝绮思微微一笑，雪白的牙齿一闪即逝。“盖娅的心灵就是一种屏蔽装置，裴，那可是个硕大的心灵。”

“我们会落到这个地步，”崔维兹气呼呼地说，“就是因为那个硕大的心灵有先天性限制。”

“你是什么意思？”宝绮思说。

“三边聚会结束之后，你们将关于我的记忆，从市长和第二基地的坚迪柏两人心中抽除。他们再也不会特别想起我，顶多有些模糊而毫不重要的印象，我应该可以从此无忧无虑。”

“我们必须这么做，”宝绮思说，“你是我们最重要的资源。”

“是啊，我是永远正确的葛兰·崔维兹。但你们并未从他们的记忆中，将我的太空艇也除掉，对不对？布拉诺市长没有要我这个人，她对我一点兴趣也没有，可是她却想把太空艇要回去，她没有忘记那艘太空艇。”

宝绮思皱起眉头。

崔维兹说：“你想想看，盖娅理所当然假设太空艇是我的一部分，我们两者是一体的，只要布拉诺不再想起我，她就不会想到太空艇。问题是盖娅不了解什么叫个体性，它把太空艇和我想成了一个单一生命体，这却是一种错误的想法。”

宝绮思柔声说：“这的确有可能。”

“好了，所以说，”崔维兹断然道，“现在应该由你来纠正这个错误。我一定要保有我的太空艇，还有那台电脑，没有任何东西能取代它们。因此，宝绮思，请确保我不会失去太空艇，反正你可以控制心灵。”

“没错，崔维兹，可是我们不会轻易控制任何人。为了促成三边聚会，我们的确动用了这种力量，但你可知道那次聚会花了多少时间筹划、计算、衡量吗？花了许多年，这绝不夸张。我不能为了提供某人方便，就这样走到一个女人面前，开始调整她的心灵。”

“现在难道不是……”

宝绮思继续有力地说：“一旦开始这样的行动，我要做到什么程度为止？当初在入境站，我就可以影响那人的心灵，那我们便能立即通关；困在计程车里的时候，我也可以影响那人的心灵，那么他就会让我们离去。”

“嗯，既然你提起这件事，当时你为什么没那样做？”

“因为我们不知道会导致什么结果，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遗症，情况很可能会变得更糟。如果我现在调整那个部长的心灵，将会影响到她今后待人处事的方式。由于她是政府的高级官员，这就有可能影响到星际关系。除非把这些问题完全厘清，否则我们根本不敢碰触她的心灵。”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着我们？”

“因为你的生命可能遭到威胁，我必须不计一切代价保护你，甚至牺牲我的裴或我自己也在所不惜。在入境站，你的生命并未受到威胁，而现在也没有。你必须自己设法解决问题，至少，在盖娅估量出某种行动的后果，并真正采取行动之前，你一切都要靠自己。”

崔维兹陷入沉思好一阵子，然后说：“这样的话，我必须作些尝试，但也许不会成功。”

此时房门突然打开，“啪”的一声滑进门槽，声音和刚才关门时一样响。

那警卫说了一句：“出来。”

他们走出来的时候，裴洛拉特悄声问道：“你准备怎么做，葛兰？”

崔维兹摇了摇头，也悄声答道：“我还不完全确定，必须见机行事。”

19

他们回到部长办公室，李札乐部长仍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他们走进来，她脸上立刻现出狞笑。

她说：“我相信，崔维兹议员，你现在准备告诉我，你已经决定放弃这艘基地太空艇。”

“部长，”崔维兹冷静地说，“我是来跟你谈条件的。”

“没什么条件可谈，议员先生。如果你坚持，我们很快就能安排一场审判，还能更快地审理终结。我向你保证，即使在一场绝对公正的审判中，你也一定会被定罪，因为你带了一位无星籍的人士入境，这点证据确凿，毫无辩白的余地。将你定罪后，我们就能合法扣押那艘太空艇，而你们三人将受到严厉的惩处。不要只为了拖延一天的时间，而将重刑揽到自己身上。”

“然而，部长，还是有些条件可谈，因为不论你多快将我们定罪，也无法未经我的同意就扣押那艘太空艇。没有我的帮助，无论你用什么方法强行进入，都会令太空艇炸毁，而太空航站和其中每一个人也会跟着陪葬。如此一来必将激怒基地，这是你没有胆量做的事情。要是你为了强迫我打开太空艇，而以威胁或凌虐的手法对付我们，当然就违反了你们的法律。但如果你不顾一切，不惜违法也要让我们受酷刑，甚至将我们关进最不人道的黑牢中，那么基地一定会发现这件事，而且会更加气愤。不管他们多么想把太空艇要回去，也绝不会容许虐待基地公民的先例出现。我们是不是能谈谈条件了？”

“真是一派胡言，”部长的脸色变得很阴沉，“如果有必要，我们会向基地求援，他们一定知道如何打开自家制造的太空艇，不然他们也会逼你打开。”

崔维兹说：“你漏掉了我的头衔，部长，但你的情绪实在太激动了，所以也许情有可原。你自己明明知道，向基地求援是你最不愿做的一件事，因为你根本不想将太空艇交还他们。”

部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议员先生？”

“我的胡说八道，部长，也许不宜让第三者听到。请把我的朋友和这位小姐送到一间舒适的套房，他们需要好好休息一下。让你的警卫也离开，他们可以留在门外，你还可以让他们留下一柄手铳。你不是个娇小女子，再握着一柄手铳，你就根本不用怕我，我并未携带任何武器。”

部长隔着办公桌倾身面对崔维兹。“不论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怕你。”

她头也不回，就向一名警卫做了个手势。那名警卫立刻趋前，在她身边“啪”的一声站定。她说：“警卫，把那个人，还有那个人，带到五号套房，让他们待在那里，好好招待并严加看管。如果他们受到任何不良待遇，或者安全上有什么闪失，你要负全责。”

接着她便站了起来。崔维兹虽然决心保持绝对镇定，仍免不了感到有点胆怯。她个子相当高，至少和一米八五的崔维兹一样高，或许还高出一厘米左右。不过她的腰肢很细，交叉在胸前的两道白条向下延伸，在她的腰际围了一圈，使得原本的纤腰看起来更细。虽然她如此高大，举止却另有一种优雅。崔维兹沮丧地想到，她刚才说根本不怕他，看来八成没错，假如两人扭打起来，他想，她一定能毫不费力地将自己按倒在地。

她说：“跟我来吧，议员先生。如果你准备胡说八道一番，那么为了你的面子着想，愈少人听到愈好。”

她以轻快的步伐走在前面带路，崔维兹跟在她后面。她的巨大身影带来一种无形压迫感，令他感到整个人缩小一号，以前他跟任何女性在一起，都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他们走进一座电梯，当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说：“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议员先生。但如果你有个错觉，以为用武力对付我，就能达到某种幻想中的目的，请赶快打消这个念头。”她又用愈来愈平板的声调，以及明显的调侃语气说，“看来你是个相当强壮的人种，但我向你保证，若有必要，我轻而易举便能折断你的手臂，或是你的脊背。我身上有武器，但我根本不必动用。”

崔维兹搔着脸颊，目光忽下忽上打量着她。“部长，在摔跤比赛中，我不会输给同量级的任何男人。但我已经决定放弃这一战，因为我明知打不过你。”

“很好。”部长说。她看起来十分高兴。

崔维兹说：“我们要到哪儿去，部长？”

“下面！很下面！不过你不必惊慌。我想，在超波戏剧中，这是把你带去地牢的第一步。但我们康普隆并没有地牢，只有合乎人道的监狱。我们要去我的私人寓所，虽然比不上帝国黑暗时期的地牢那么刺激，但想必较为舒适。”

当电梯门向一侧滑开，两人踏出电梯的时候，崔维兹估计他们至少距离行星表面五十米。

20

崔维兹四下打量这间寓所，显然相当惊讶。

部长绷着脸说：“你对我的住处不以为然吗，议员先生？”

“不，我没理由那么想，部长，我只是感到讶异，实在出乎我意料之外。自从我来到你们的世界，根据眼见耳闻所得到的一点点印象，我以为它是个——是个很有节制的世界，戒除了一切无谓的奢侈。”

“的确如此，议员先生。我们的资源有限，因此生活必定和此地气候一样不理想。”

“部长，可是这些。”崔维兹伸出双手，仿佛要拥抱整个房间。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现在才真正见到了色彩。这里的长椅铺着厚实的衬垫，墙壁发出柔和的壁光，地板则铺着力场毯，走在上面既有弹性又安静无声。“这些无疑是奢侈的享受。”

“正如你刚才所说，议员先生，我们戒除无谓的奢侈、浮夸的奢侈、过度浪费的奢侈。然而这些，则是私人的奢侈，而且自有用处。我的工作繁忙，责任又重，我需要一个地方，能让我暂时忘掉工作上的烦恼。”

崔维兹说：“在他人背后，是不是所有的康普隆人都过着这样的生活，部长？”

“这取决于工作的性质和责任的轻重。这种生活很少有人过得起，或是有资格享受，但多亏我们的伦理规范，也很少有人会有这种欲望。”

“可是你，部长，却过得起、有这个资格，而且想要过这种生活。”

部长说：“随着地位而来的，除了责任还有特权。现在请坐下，议员先生，然后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疯狂的想法。”她已经坐在一张长椅上，衬垫承受着她扎实的重量，缓缓沉了下去。她指着不远处一张同样柔软的椅子，示意崔维兹坐在那里，以便他能面对着她。

崔维兹坐了下来。“疯狂，部长？”

部长显然放松许多，将右手肘倚在一个枕头上。“私下谈话时，我们无需太过拘泥正式晤谈的规范。你可以叫我李札乐，而我叫你崔维兹。告诉我，崔维兹，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我们一起来研究一下。”

崔维兹双腿交叉，往椅背上一靠。“听我说，李札乐，你给我两个选择，一是自愿放弃那艘太空艇，二是接受一场正式审判，两者都会使你得到那艘太空艇。但你又想尽办法说服我接受第一种选择，还愿意拿另一艘太空船来交换，让我和朋友们得以继续我们的旅程。如果我们愿意，甚至能留在康普隆，并归化为公民。而在一些小事上，你愿意给我十五分钟的时间，让我和我的朋友商量对策。你甚至愿意把我带到你的私人寓所，而我的朋友，此刻想必正在舒适的套房中休息。总而言之，李札乐，你拼命想收买我，希望我会自动将太空艇交给你，而不必动用审判。”

“得了吧，崔维兹，难道你一点也不觉得我是基于人道？”

“绝不。”

“或是我认为让你主动屈服，会比一场审判更迅速、更方便？”

“不！我认为另有原因。”

“什么原因？”

“审判有个很大的缺点，它是个公开事件。你曾经好几次提到，这个世界拥有严格的司法体系，所以我猜想，你很难安排一场不留记录的审判。而只要有记录，基地就会知道这件事，一旦审判结束，你就必须将太空艇交还基地。”

“当然如此，”李札乐面无表情地说，“太空艇是属于基地的。”

“可是，”崔维兹说，“如果和我私下达成协议，就不必在正式记录中提到这件事。你可以从我手中接过那艘太空艇，而由于基地根本不知情——甚至不知道我们在这个世界——康普隆就能将太空艇留下。我很肯定，这才是你们真正的意图。”

“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难道我们不是基地邦联的一部分？”

“不完全是，你们的身份是联合势力。在银河地图中，基地的成员世界如果以红色表示，康普隆和它的藩属世界则是一片淡粉红色。”

“即使如此，身为联合势力，我们当然会跟基地合作。”

“你们会吗？康普隆难道不曾梦想完全独立的地位，甚至领导权？你们是个古老的世界，几乎所有的世界都故意拉长自己的历史，但康普隆的确是个古老的世界。”

李札乐部长脸上闪过一丝冷笑。“甚至是最古老的，若是我们相信某些狂热分子的主张。”

“有没有可能曾有一段时期，康普隆的确是一小群世界的领导者？你们难道不会梦想重拾失落的权柄吗？”

“你认为我们有这么不切实际的梦想吗？在我知道你的想法之前，我将你的怀疑称为疯狂；现在我知道了，证明我的说法一点都没错。”

“梦想或许不可能实现，却仍然有人怀抱着梦想。端点星坐落于银河极外缘，仅仅拥有五个世纪的历史，比任何世界的历史都要短，如今却统领整个银河。康普隆难道没有这种梦想吗？嗯？”崔维兹露出微笑。

李札乐仍然保持严肃的神情。“据我们了解，端点星能达到今天的地位，是哈里·谢顿的计划付诸实现的结果。”

“那是一种心理支柱，让大家相信端点星是无敌的。它恐怕只存在于人们的信仰中，而康普隆政府可能就不相信。话说回来，端点星还拥有一根科技支柱，它能称霸银河，无疑是靠先进的科技做后盾——你们急于得到的重力太空艇，就是个很好的例子。除了端点星，没有任何世界会制造重力太空艇，康普隆若能得到一艘，并从中学到详尽的运作原理，你们的科技一定会向前跨出一大步。我并不相信这就足以使你们赶上端点星，但你们的政府可能就是这么想。”

李札乐说：“你这话是在说笑。既然基地希望收回那艘太空艇，任何政府若想保有它，都注定会触怒基地。而历史告诉我们，触怒基地绝对不是好玩的事。”

崔维兹说：“除非基地发现了值得发怒的事，否则怎么可能被触怒呢？”

“这样的话，崔维兹——让我们假设，你对这个状况的分析并非全然疯狂——如果你将太空艇交给我们，趁机敲我们一笔竹杠，不是对你很有利吗？根据你的论点，若有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得到太空艇，我们会愿意付出极高的代价。”

“你们指望我在事后不会向基地报告？”

“当然。假如你要报告，自己也会受牵连。”

“我可以辩称当时受到威胁。”

“是啊，不过你的常识告诉你，你们的市长绝不会相信你的说法。来吧，咱们做个交易。”

崔维兹摇了摇头。“我不要，李札乐部长，那艘太空艇是我的，我绝不会让给别人。我已经跟你讲过，如果你们试图硬闯进去，会引发威力强大的爆炸。我向你保证我说的是实话，别指望这只是虚声恫吓。”

“可以由你将它打开，重新设定电脑。”

“这点毋庸置疑，但我不会那样做。”

李札乐深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的，我们有办法令你改变心意。如果不是直接对付你，也能对你的朋友裴洛拉特博士，或是那个年轻女子下手。”

“严刑拷打吗，部长？这就是你们的法律？”

“不，议员先生。但我们也许不必那么残酷，心灵探测器总是屡试不爽。”

进了部长的寓所之后，崔维兹首度感到一阵心寒。

“你同样不能那么做。将心灵探测器用在非医疗用途上，不论在银河哪个角落，都是一种非法行为。”

“但我们如果逼不得已——”

“我愿意赌一赌，”崔维兹冷静地说，“因为那样做对你们没好处。我的护艇决心如此坚定，在心灵探测器扭转我的意志之前，我的大脑就会受到严重损伤。”这只是在唬人，他想，同时内心的寒意更甚，“即使你们技术高超，能够令我回心转意，而不伤及我的大脑，我又真的打开了太空艇，并解除它的武装，将它双手奉上，你们仍然得不到任何好处。那上面的电脑甚至比太空艇本身更先进，它设计得——我也不知道如何做到的——唯有跟我配合才能充分发挥潜能，它是我所谓的‘私人电脑’。”

“那么，假如让你保有那艘太空艇，由你继续担任驾驶员，你愿考虑为我们驾驶吗？你将成为康普隆的荣誉公民，领取巨额薪资，享受极豪奢的生活，而你的朋友也一样。”

“不行。”

“那么你有什么建议？我们就这样看着你和你的朋友驾驶太空艇升空，飞回银河中？我要警告你，在被迫放弃之前，我们也许会索性通知基地，说你和你的太空艇都在这里，将一切交给他们处理。”

“让你们自己也得不到？”

“如果一定得不到，或许我们宁愿将它交还基地，也不愿让一个傲慢无耻的外星人士捡便宜。”

“那么我来建议一个我自己的折中方案。”

“折中方案？好，我洗耳恭听，说吧。”

于是崔维兹谨慎地说：“我正在执行一项重要任务，这项任务最初由基地资助。如今资助似乎暂时中止，但任务的重要性并未消失。希望康普隆能继续资助我，我若顺利完成任务，康普隆将因此受惠。”

李札乐现出半信半疑的表情。“事后你不打算把太空艇还给基地？”

“我从未计划那样做。假如基地认为我还有可能想到归还这件事，就不会那么拼命寻找这艘太空艇。”

“但这并不表示你会把太空艇交给我们。”

“一旦我完成任务，太空艇可能对我就没用了。在那种情况下，我不会反对由康普隆接收。”

两人默默对望了好一阵子。

然后李札乐说：“你用的是条件句，太空艇‘可能’怎样怎样，这种话对我们没什么意义。”

“我大可信口开河，但那样做对你们又有什么意义？我的承诺既谨慎又有限，至少显示我是诚心诚意的。”

“真聪明，”李札乐点了点头，“我喜欢你这番话。好吧，说说你的任务是什么，又如何能使康普隆受惠？”

崔维兹说：“不，不，该轮到你表态了。我若能证明这项任务对康普隆很重要，你可愿意支持我？”

李札乐部长从长椅中站起来，又变成一个气势迫人的高大身躯。“我饿了，崔维兹议员，空着肚子我没法再谈下去。我要招待你一些吃的喝的，但不会太丰盛。吃完之后，我们再来谈出个结果。”

此时，崔维兹觉得她脸上露出一种饥渴的期待，因此他紧闭嘴巴，心里多少有点不自在。

21

这一餐或许相当营养，但并不怎么可口。主菜包括一客炖牛肉，上面浇着芥末酱，下面铺了一层青叶蔬菜。崔维兹认不出那是什么蔬菜，也不喜欢那种又苦又咸的味道，后来他才弄明白，原来那是一种海草。

主菜之后是一道水果，吃起来像是带点桃子味的苹果（味道还真不错），此外还有一杯深色的热饮，但由于实在太苦了，崔维兹只喝了一半，就询问能否换杯冷开水。每样食物的分量都很少，不过此时此刻，崔维兹也不会在意。

这一餐完全自理，没有任何仆佣服务，部长亲自下厨，亲自上菜，饭后还亲自将碗盘刀叉收拾干净。

“我希望你吃得愉快。”他们离开餐厅时，李札乐这么说。

“相当愉快。”崔维兹并不热络地答道。

部长又在长椅上坐下来。“我们回到原先的话题吧，”她说，“你刚才提到，康普隆可能憎恶基地在科技上的领导地位，以及在银河中的政治霸权。就某方面而言，这的确是事实，可是相较之下，只有少数热衷星际政治的人，才对这方面的问题感兴趣。更贴切的说法是，一般康普隆人对基地的道德沦丧相当反感。虽然许多世界都有道德沦丧的情形，但端点星似乎最为恶名昭彰。我敢说，这个世界的反端点星敌意即根源于此，而不是那些更抽象的问题。”

“道德沦丧？”崔维兹不解地问道，“不管基地有什么缺失，你都必须承认，在它管辖的那一部分银河，行政相当有效率，财政也很清廉。一般说来，民权普遍受到尊重，而且……”

“崔维兹议员，我是指两性间的道德。”

“这样的话，我就更不了解你的意思了。就这方面而言，我们是个绝对道德的社会，不论在社会哪个层面，都有许多女性成员。我们的市长就是女性，而且议会里将近半数……”

部长脸上闪过一丝怒容。“议员先生，你在逗我吗？你当然知道两性间的道德是指什么，在端点星上，婚姻究竟算不算一件神圣的事？”

“你所谓的神圣是什么意思？”

“有没有正式的结婚仪式，将一男一女结合在一起？”

“当然有，只要当事人希望这样做。这种仪式有助于简化税务和继承的问题。”

“但离婚也是允许的？”

“当然可以。如果硬要将两个人永远绑在一起，那才是不道德呢。当夫妻两人……”

“难道没有宗教上的约束吗？”

“宗教？的确有人根据古代祭仪创出一套哲学，可是这和婚姻又有什么关系？”

“议员先生，在康普隆上，凡是和性有关的事物，都会受到严格控制。非但绝对不能有婚外性行为，即使夫妻之间，性的体现也受到重重限制。我们感到极其震惊，有些世界——尤其是端点星——似乎把性当作无伤大雅的单纯社交娱乐，不论什么时间、什么方式、什么对象，只要高兴即可放纵一番，一点也不顾及宗教上的意义。”

崔维兹耸了耸肩。“我很遗憾，但我无法着手改造银河，甚至对端点星也无能为力。可是，这又和我的太空艇有何相干？”

“我是在讲公众对太空艇这个事件的意见，以及舆论如何限制了我的妥协程度。假如康普隆民众发现，你在太空艇上藏了一个年轻迷人的女子，用来供你和你的伙伴发泄性欲，将会引起他们强烈的反感。我考虑到你们三人的安全，才力劝你接受和平的妥协方案，以免受到公开审判。”

崔维兹说：“我想你是利用刚才的用餐时间，想出这个新的威胁劝诱方式。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害怕暴民对我动用私刑？”

“我只是指出潜在的危险。难道你能否认，那名同行的女子并非专供发泄性欲之用？”

“我当然否认。宝绮思是我的朋友裴洛拉特博士的伴侣，没有别人跟他分享。你也许不会将他们的关系定义为婚姻，但我相信在裴洛拉特心目中，以及在那女子心目中，他俩的确有着婚姻关系。”

“你是在告诉我，你自己没有介入其中？”

“当然没有，”崔维兹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无法判断，我不了解你的道德观。”

“那么让我来解释一下，我的道德观告诉我，自己不该觊觎朋友的财产，或是玩弄他的伴侣。”

“你甚至不受诱惑？”

“我无法控制诱惑的浮现，可是想要我屈服，却绝无可能。”

“绝无可能？或许是你对女人没兴趣。”

“你可别那么想，我当然有兴趣。”

“距离你上次跟女人发生性关系，已经多久了？”

“几个月吧，我离开端点星之后，就从来没有过。”

“你一定不喜欢这样。”

“当然不喜欢，”崔维兹的情绪十分激动，“可是情非得已，我毫无选择余地。”

“你的朋友裴洛拉特看到你这么苦，一定愿意把他的女人和你分享。”

“我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来，但我即使让他知道，他也不会愿意和我分享宝绮思。我想那女子也不会同意，况且我对她并没有吸引力。”

“你这么说，是因为你曾经尝试过？”

“我没有尝试过，我觉得不需要尝试就能下这个判断。总之，我并不特别喜欢她。”

“真是难以置信！男人应该公认她是迷人的女性。”

“就肉体而言，她确实迷人，然而她并不合我的口味。原因之一是她太年轻，有些地方太孩子气。”

“那么，你比较喜欢成熟的女人？”

崔维兹顿了一下，这是个陷阱吗？他小心翼翼地答道：“我的年纪够大了，足以欣赏一些成熟的女人。这跟我的太空艇又有什么关系？”

李札乐说：“暂且忘掉你的太空艇。我今年四十六岁，一直单身；我太忙了，始终没有时间结婚。”

“这样说来，照你们的社会规范，你必定一直过着禁欲的生活。你问我多久没有性生活了，难道就是这个原因吗？你是不是要我提供这方面的意见？如果真是这样，我会说这种事不像饮食，没有性生活的确令人不舒服，但是不会活不下去。”

部长微微一笑，再度露出饥渴的眼神。“别误会我，崔维兹。地位自然会带来特权，而且我可以小心行事，所以我并非全然的禁欲者。然而，康普隆的男性无法令我满足。我承认道德是绝对的美德，但它确实令这个世界的男性产生了罪恶感。他们失去了冒险犯难、勇往直前的精神，来得慢，去得快，而且普遍缺乏技巧。”

崔维兹非常谨慎地说：“这点我也帮不上任何忙。”

“你在暗示这可能是我的错？我无法挑起他们的欲望？”

崔维兹举起一只手。“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这样说来，如果给你机会，你将如何反应？你，一个来自荒淫世界的男人，一定有过各式各样的性经验。而且你已经被迫禁欲好几个月，却有个年轻迷人的女子不断出现在你面前。面对着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她正是你自称喜欢的那种成熟典型，你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崔维兹说：“我会循规蹈矩，对你敬爱有加，这才配得上你的地位和尊贵。”

“别傻了！”部长说。她一只手挪到右侧腰际，解开了束腰的白色带子，再将那条带子从胸前与颈部扯下，这时，她的黑色上装明显地松开了。

崔维兹僵坐在那里。她这个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者，这是她在各种威胁都失败之后，另一种收买自己的手段？

她的上装已经连同坚硬的束胸一起落下。这位部长就这样坐着，腰部以上完全赤裸，脸上带着骄傲无比的神情。她的胸部可说是她本人的缩影——硕大，坚挺，散发出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怎么样？”她说。

崔维兹老老实实地答道：“太壮观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

“根据康普隆的道德观，我该怎么做，李札乐女士？”

“那对端点星的男人有什么意义？你们的道德观又会叫你怎么做？开始吧，我的胸部很冷，渴望得到温暖。”

崔维兹站起来，随即开始宽衣。

第六章

地球的真面目

22

崔维兹觉得像是吃了迷幻药，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他身旁躺着运输部长蜜特札·李札乐。她趴在床上，头转向一侧，张着嘴巴，不时发出清晰的鼾声。知道她睡着了，崔维兹才放心一点。他希望她醒来之后，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曾经睡了一觉。

崔维兹其实也困极欲眠，但他感到自己必须保持清醒，不能让她醒来的时候，发现他正在呼呼大睡。这点相当重要，必须让她了解，当她筋疲力尽、不省人事之际，他仍然精神饱满。她会希望“基地浪子”一直保持生龙活虎的状态，而此时此刻，最好不要令她失望。

就某方面而言，他做得很好。他猜对了，虽然李札乐魁梧强健、拥有极大权力、轻视她碰到过的所有康普隆男性，并且对于有关基地浪子性技巧的传说（她从哪里听来的？崔维兹感到纳闷）交杂着恐惧与神往，不过，她却乐于被男人征服。这甚至可能是她长久以来的愿望，只是她一直没机会表达这种欲望与期待。

崔维兹的行动便是以这个猜测为指导原则，结果很幸运，他发现自己猜对了（永远正确的崔维兹，他自嘲地想）。如此不但取悦了这个女人，也让崔维兹取得了主导权，将她的精力完全榨干，自己却没有花太多气力。

不过这也不容易，她拥有令人赞叹的胴体（她说自己四十六岁，却丝毫不比二十五岁的运动员逊色），以及无穷无尽的精力——只有她那狂野的欲望才能将它挥霍殆尽。

事实上，若能将她驯服，教她懂得如何节制，并且在不断的练习中（可是他撑得过来吗？）让她对自己的能力更有自知之明，而更重要的是，对他的能力也更加了解，那么，这也许会是一件愉快……

鼾声突然停止，她微微动了一下。他将右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抚摩，她的眼睛就张开了。崔维兹用手肘撑着身子，尽量使自己看起来毫无倦容且精力充沛。

“我很高兴你睡着了，亲爱的。”他说，“你实在需要休息。”

她睡眼惺忪地对他微微一笑，崔维兹突然有点不安，以为她会提议再来云雨一番。但她只是努力翻了个身，变得仰躺在床上，然后用柔和而满足的口吻说：“我一开始就没看错，你的确是个性爱高手。”

崔维兹尽量表现出谦逊的态度。“我应该更节制一点。”

“胡说，你做得恰到好处。我本来还在担心，怕你一直保有性生活，精力都给那个年轻女子耗尽了。但你的表现使我相信事实并非如此，你说的都是实话，对不对？”

“我刚开始就表现得像个半饱的样子吗？”

“不，你一点都不像。”说完她就爆笑出来。

“你还想要用心灵探测器吗？”

她又哈哈大笑。“你疯啦？我现在还愿意失去你吗？”

“但你最好能暂时失去一下。”

“什么？！”她皱起眉头。

“如果我永远待在这里，亲……亲爱的，是不是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然而，如果我能离去，继续执行我的任务，我自然会经常回来向你报到，而我们自然会关起门来叙旧一番——况且我的任务极为重要。”

她一面考虑，一面随手搔了搔右臀。然后她说：“我想你说得对，我不喜欢这个提议，但是——我想你说得对。”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回来。”崔维兹说，“我不会那么傻，忘记这里有什么在等我。”

她对他笑了笑，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又望着他的眼眸说：“你觉得快乐吗，吾爱？”

“快乐得难以形容，亲爱的。”

“但你是基地人，你正处于人生的黄金岁月，又刚好来自端点星，你一定惯于和具有各种技巧的各种女人……”

“我从未遇到任何一个——任何一个——有一分像你的女人。”崔维兹毫不费力就说得理直气壮，毕竟这是百分之百的实话。

李札乐以得意的口吻道：“好吧，既然你这么说。话说回来，你知道的，有道是积习难改，我想我不能没有任何保证就轻易相信一个男人。你和你的朋友裴洛拉特，在我了解并批准你们的任务后，应该就能上路，继续执行这项任务，但我要将那年轻女子留在这里。她会受到很好的款待，你不用怕，但我相信裴洛拉特博士会想念她，所以他一定会要你经常返回康普隆，即使你对这项任务的狂热，可能让你想在外面逗留很久。”

“可是，李札乐，这是不可能的。”

“是吗？”她的双眼立刻透出怀疑的目光，“为什么不可能？你需要那个女的做什么？”

“我跟你讲过，不是为了性，而我讲的都是实话。她是裴洛拉特的，我对她没兴趣。何况，如果她想学你刚才得意洋洋地摆出的那些招式，我确定她会立刻断成两截。”

李札乐差点笑起来，但她克制住笑意，以严厉的口吻说：“那么，如果她留在康普隆，对你又有什么影响？”

“因为她对我们的任务极为重要，这就是我们必须要她同行的原因。”

“好吧，那么，你们的任务到底是什么？现在是你告诉我的时候了。”

崔维兹只迟疑了非常短的时间。如今必须实话实说，他根本编不出那么有说服力的谎言。

“听我说，”他道，“康普隆也许是个古老的世界，甚至是最古老的世界之一，但它绝不可能是最最古老的。人类这种生物并非发源此地，最早在这里生存的人类，是从别的世界迁徙来的；但人类可能也不是从那里发源，而是来自另一个更古老的世界。不过，这种回溯的过程终究有个尽头，我们一定会回溯到最初的世界，也就是人类的发祥地。我要寻找的正是地球。”

蜜特札·李札乐突如其来的强烈反应令他吓了一大跳。

躺在床上的她，双眼睁得老大，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身上每条肌肉似乎全都僵住，两只手臂硬邦邦地向上举起，双手食、中两指交叉在一起。

“你说出了它的名字。”她嘶哑地悄声道。

23

她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望他一眼。她的双臂慢慢垂下，两腿移到床沿，然后背对着他坐起来。崔维兹仍旧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曼恩·李·康普所说的一番话，此时在他脑际响起，当时，他们是在那个空洞的赛协尔旅游中心里面。他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当康普提到自己的祖星，也就是崔维兹如今立足之处，他是这么说的：“他们对地球有着迷信式的恐惧，每当提到这个名字，他们都会举起双手，食指和中指交叉，借此祛除霉运。”

事后才想起这些话有什么用！

“我应该怎么说呢，蜜特札？”他喃喃问道。

她轻轻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朝一扇门大步走过去。她穿过之后，那扇门随即关上，不一会儿，便有水声从里面传出来。

现在的他全身赤裸，模样狼狈，除了等待别无良策。他也想到是否应该跟她一起淋浴，却很肯定最好别这样做。但由于他觉得似乎被排拒在浴室之外，想洗澡的冲动反而立刻剧涨。

她终于走出来，开始默默挑选衣服。

他说：“你介不介意我——”

她什么也没说，崔维兹便将沉默解释为默许。他本想昂首阔步走进浴室，表现得像个健壮的男子汉，却又觉得很别扭，就好像小时候，他不守规矩惹母亲生了气，母亲并不处罚他，只是不再跟他说话，令他感到极为难过而沮丧。

进了那间四壁光滑的小浴室之后，他四下望了望，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东西都没有。他又更加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仍旧什么也找不到。

他把门打开，伸出头来说：“我问你，怎样才能开启淋浴？”

她把体香剂（至少，崔维兹猜想它具有类似功效）放在一旁，大步走进浴室，依旧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举起手来指了指。崔维兹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望去，这才看到墙上有个淡粉红色的圆点，颜色极浅，仿佛设计师不愿为了标示一个小小的功能，而破坏那种纯白的美感。

崔维兹轻轻耸了耸肩，向那面墙凑过去，伸手碰触那个圆点。想必那就是他该做的动作，因为下一瞬间，大蓬细碎的水花便从四面八方袭来。他大口喘着气，赶紧再碰一下那个圆点，水花立即停止。

他又打开门，知道自己看起来一定更加狼狈，因为他全身抖得十分厉害，几乎连话都说不清楚。他以嘶哑的声音问道：“热水怎么开？”

现在她终于正眼瞧他，他滑稽的模样显然使她忘了愤怒（或是恐惧，或是任何困扰着她的情绪），因为她先是吃吃窃笑，随即又毫无预警地冲着他哈哈大笑。

“什么热水？”她说，“你以为我们会把能源浪费在洗澡水上？你刚才开的是暖和的温水，已经除掉了寒气，你还想要什么？你这个温室养大的端点星人！给我进去洗！”

崔维兹犹豫了一下子，不过只是一下子而已，因为他显然没有其他选择。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又碰了一下那个粉红圆点，这次他已有心理准备，咬紧牙关忍受着冰冷的水花。温水？他发现身上开始冒起肥皂泡沫，判断现在是“洗涤周期”，想必不会持续太久，于是赶紧这里搓搓，那里搓搓，全身上下到处都搓了搓。

接下来是“冲洗周期”，啊，真暖和！嗯，也许并非真正暖和，只不过没有先前那么冷，但是对完全冻僵的身体而言，当然要算相当暖和。不久水花突然停了，当时他正想将水关掉，并纳闷李札乐刚才如何全身干爽地走出来，因为这里绝对没有毛巾或其他代用品。此时，突然出现一阵急速的气流，若非各个方向风力相当，他一定马上被吹得东倒西歪。

这是一股热气，几乎可说太热了。崔维兹想，那是因为与热水比较之下，加热空气所消耗的能源要少得多。热气很快将他身上的水珠蒸干，几分钟后，他已经能干爽地走出浴室，就像一辈子从未碰过水一样。

李札乐似乎完全恢复了。“你觉得还好吗？”

“相当好。”事实上，崔维兹觉得全身舒畅异常，“我唯一要做的就是洗冷水的心理准备，你没告诉我……”

“温室里的花朵。”李札乐略带轻蔑地说。

他借用了她的体香剂，然后开始穿衣服，这才发觉只有她有干净的内衣可换，自己却没有。他说：“我应该怎样称呼——那个世界？”

她说：“我们管它叫‘最古世界’。”

他说：“我又怎么知道刚才说的那个名字是禁忌？你告诉过我吗？”

“你问过吗？”

“我怎么知道该问？”

“你现在知道了。”

“我一定会忘记。”

“你最好别忘。”

“这有什么差别呢？”崔维兹觉得火气来了，“只是一个名字，一些声音罢了。”

李札乐以阴郁的语气说：“有些字眼是不能随便说的，你会随时随地说出你知道的每个字眼吗？”

“有些字眼的确很粗俗，有些不适于说出口，有些在特殊场合会伤人。我刚才用的那个字眼，属于哪一类？”

李札乐答道：“它是个可悲的字眼，是个严肃的字眼。它代表我们的祖先世界，而这个世界已不复存在。它很悲壮，我们感觉得到，因为它距离我们很近。我们尽量不谈到它，如果不得不提及，也不会提到它的名字。”

“手指交叉对着我又是什么意思呢？这样怎能抚慰痛苦和悲伤？”

李札乐涨红了脸。“那是一种反射动作，我是给你逼的。有些人相信那个字眼会带来不幸，甚至光是想想都会倒霉，他们就是用那个动作祛除霉运。”

“你是否也相信交叉手指真能祛除霉运？”

“不相信——嗯，也可以说相信。我要是不那么做，心中就会感到不安。”她在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避开他。然后，她仿佛急于改变话题，马上又说：“你们那位黑发姑娘，对于你们寻找——你所说的那个世界，究竟有什么重要性？”

“说最古世界吧，或是你连这个称呼都不愿意用？”

“我宁可完全不讨论这件事，但还是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我相信，她的祖先就是从最古世界移民到现在那颗行星的。”

“跟我们一样。”李札乐骄傲地说。

“可是她的族人拥有一些口传历史，她说那是了解最古世界的关键线索。但我们必须先找到它，才能利用那个线索，研究上面的记录。”

“她在说谎。”

“或许吧，但是我们必须查清楚。”

“既然你有了这个女子，以及她那些不可靠的知识，你又已经准备和她一起去寻找最古世界，为什么还要来康普隆呢？”

“因为想要找出最古世界的位置。我以前有个朋友，他跟我一样是基地人，不过他的祖先来自康普隆。他曾经肯定地告诉我，许多有关最古世界的历史在康普隆是家喻户晓的。”

“他真这么说？他有没有告诉你任何有关它的历史？”

“有的。”崔维兹再次实话实说，“他说最古世界已经死了，上面充满放射性。他也不清楚为什么，但他认为可能是核爆的结果，也许是在一场战争中发生的。”

“不对！”李札乐高声吼道。

“不对？是不曾有战争，还是最古世界没有放射性？”

“它有放射性，但并非由于战争的缘故。”

“那么它是如何变得具有放射性呢？它不可能一开始就有放射性，否则根本不会有任何生命存在，但人类这种生物正是起源于最古世界。”

李札乐似乎在犹豫，她站得笔直，呼吸沉重，几乎是在喘气。她说：“那是一种惩罚。它是使用机器人的世界之一，你知道什么是机器人吗？”

“知道。”

“他们使用机器人，因此受到惩罚。每个拥有机器人的世界都受到了惩罚，全都不存在了。”

“李札乐，是谁惩罚他们？”

“是‘惩罚者’，是历史的力量，我也不确定。”她的目光又避开他，眼神有些不安。然后，她压低声音说：“去问别人吧。”

“我愿意问别人，但我该找谁问呢？康普隆上有人研究过太古历史吗？”

“有的，他们不受我们欢迎，我是指不受一般康普隆人的欢迎。可是基地，你们的基地，却坚持他们所谓的学术自由。”

“我认为这个坚持很好。”崔维兹说。

“凡是被外力强迫的，都是不好的。”李札乐回嘴道。

崔维兹耸了耸肩。辩论这种题目好像没有任何意义，于是他说：“我的朋友裴洛拉特博士，可以算是一位太古历史学家。我相信他一定希望见见康普隆的同道，你能帮忙安排吗，李札乐？”

她点了点头。“有个名叫瓦希尔·丹尼亚多的历史学家，寄身在本市的大学里。他没有开课，不过你们想知道的事，他也许都能告诉你们。”

“他为什么没开课？”

“不是政府不准，只是学生都不选他的课。”

“我想，”崔维兹尽量避免透出讥讽的口气，“是政府鼓励学生不去选他的课。”

“学生怎么会想上他的课？他是个怀疑论者，到处都有这样的人，你知道的。总有些人喜欢跟一般的思想模式唱反调，而且这种人都十分高傲自大，以为只有自己的看法才正确，其他大多数人都是错的。”

“难道许多时候不正是这样吗？”

“从来没有！”李札乐怒吼道，她的语气万分坚定，表示显然没有必要就这个问题再讨论下去，“纵然他死守着他的怀疑论，他告诉你的答案，也注定和任何康普隆人说的一模一样。”

“什么答案？”

“如果要寻找最古世界，你一定会无功而返。”

24

在指定给他们的套房里，裴洛拉特仔细听完崔维兹的叙述，又长又严肃的面容始终毫无表情。然后他说：“瓦希尔·丹尼亚多？我不记得听过这个名字，但若是在太空艇上，我或许能从我的图书馆中找到他的论文。”

“你确定没听过这个人？好好想一想！”崔维兹说。

“此时此刻，我实在想不起来听过这个名字。”裴洛拉特十分谨慎地说，“但无论如何，我亲爱的兄弟，银河中稍有名望的学者，我没听说过或记不起来的，少说也有好几百个。”

“话说回来，他不可能是第一流的学者，否则你一定听过。”

“研究地球……”

“练习说最古世界，詹诺夫，否则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研究最古世界，”裴洛拉特又说，“在学术界并不吃香，因此第一流的学者，即使是钻研太古历史的一流学者，都不愿意涉足其间。或者，让我们换个说法，那些已经钻入这个领域的学者，不可能借着一个大家都没兴趣的世界，使自己在学术界扬名立万，成为公认的一流学者，即使他们当之无愧。比方说，就没有任何人认为我是一流的，这点我相当肯定。”

宝绮思温柔地说：“在我心目中就是，裴。”

“对啊，在你心目中当然不一样，亲爱的，”裴洛拉特淡淡一笑，“但你的评断并非根据我的学术成就。”

根据钟表所指的时间，现在几乎入夜了。崔维兹又开始感到有点不耐烦，每当宝绮思与裴洛拉特打情骂俏之际，他总会有这种感觉。

他说：“我会试着安排明天一起去见这位丹尼亚多，但如果他知道的和那位部长一样少，我们就等于白跑一趟。”

裴洛拉特说：“他也许能带我们去找对我们更有帮助的人。”

“我可不信。这个世界对地球的态度——但我最好也练习改用拐弯抹角的称呼——这个世界对最古世界的态度是愚昧且迷信的。”他背过脸去，又说，“不过这实在是辛苦的一天，我们应该准备吃晚餐了——只要我们能够接受他们那种平平的烹饪术——然后再准备睡上一觉。你们两位学会怎样用淋浴了吗？”

“我亲爱的伙伴，”裴洛拉特说，“我们受到非常殷勤的款待，学到了所有设备的使用方法，大部分我们都用不着。”

宝绮思说：“我问你，崔维兹，太空艇的事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康普隆政府要没收它吗？”

“不，我想他们不会。”

“啊，真令人高兴。他们为什么不会？”

“因为我说服了部长改变心意。”

裴洛拉特说：“真是难以置信，我认为她不像是特别容易被说服的人。”

宝绮思说：“这点我不清楚，不过从她的心灵纹理看来，她显然被崔维兹吸引了。”

崔维兹突然气呼呼地瞪着宝绮思。“你那么做了吗，宝绮思？”

“你这话什么意思，崔维兹？”

“我是说影响她的……”

“我并没有影响她。不过，当我注意到她被你吸引的时候，我忍不住扯断她一两道心灵禁制。这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那些禁制自己也可能挣断，然而确保她对你充满善意，则似乎是件很重要的事。”

“善意？不只如此而已！没错，她的确软化了，却是在我们上床之后。”

裴洛拉特说：“你显然是在开玩笑，老友……”

“我为什么开玩笑？”崔维兹气冲冲地说，“她也许不再年轻，但她精通此道。我向你保证，她可不是生手。我不会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也不会为她掩饰什么。那是她的主意——这都要感谢宝绮思拉断了她的心灵禁制——在那种情况下我根本无法拒绝，即使想到应该拒绝，我也不会那么做，何况我并没有拒绝的念头。得了吧，詹诺夫，别表现得像个清教徒，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这种机会了，而你却有——”他朝宝绮思的方向随手挥了挥。

“相信我，葛兰，”裴洛拉特尴尬地说，“如果你将我的表情解释为清教徒的反应，那就是误会我了，我一点都不反对。”

宝绮思说：“她却是个标准的清教徒。我本来只想让她对你热络点，并没有想要利用性冲动。”

崔维兹说：“但你引发的正是这种结果，爱管闲事的小宝绮思。在公开场合，那位部长也许必须扮演清教徒，但这样一来，似乎只会使她的欲火更炽烈。”

“而你只要搔到她的痒处，她就会背叛基地……”

“她无论如何都会那么做，她想要那艘太空艇……”崔维兹突然住口，又压低声音说，“我们有没有被窃听？”

宝绮思说：“没有！”

“你确定吗？”

“确定。以任何未经允许的方式侵入盖娅的心灵，都不可能不让盖娅发觉。”

“这样就好。康普隆自己想要这艘珍贵的太空艇，用以充实他们的舰队。”

“基地一定不会允许的。”

“康普隆不打算让基地知道。”

宝绮思叹了一口气。“这又是你们孤立体演出的闹剧。部长为了康普隆，本来准备背叛基地，结果为了回报一场鱼水之欢，立刻又准备背叛康普隆。至于崔维兹嘛，他很乐意出卖自己的肉体，来引诱部长叛国。你们的银河简直处于无政府状态，根本就是一团混沌。”

崔维兹冷冷地说：“你错了，小姐……”

“我刚才说话的时候，可不是什么小姐，我是盖娅，我是所有的盖娅。”

“那么你错了，盖娅。我并没有出卖肉体，而是心甘情愿地付出，我乐在其中，没有伤害到任何人。至于结果，就我的观点而言，其实是圆满收场，我愿意接受这一切。康普隆若是出于私心而想要那艘太空艇，这又能说是谁对谁错呢？它虽然是一艘基地的太空艇，可是基地已经拨给我，作为寻找地球之用，在我完成这项任务之前，它都是属于我的，我想基地没有权利违背这项协议。至于康普隆，它不喜欢受基地支配，因此梦想着独立。站在它的立场，追求独立和欺骗基地都是正当的，因为这并非叛变的行动，而是爱国的表现。谁能说得清呢？”

“正是如此，谁能说得清呢？在一个无政府状态的银河中，该如何分辨合理和不合理的行为？该如何判断是与非、善与恶、正义与不法、有用与无用？部长背叛她自己的政府，让你保留太空艇，这个行动你要如何解释？难道是因为她对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不满，而渴望个人的独立？她究竟是个叛徒，还是个忠于自己、追求自主的女人？”

“老实说，”崔维兹道，“她愿意让我保有太空艇，我不敢说只是为了感谢我带给她的快乐。我相信，是在我提到正在寻找最古世界之后，她才作出这个决定的。对她而言，那是个充满恶兆的世界，而我们三人，以及载运我们的太空艇，由于从事这项探索，也都变成了恶兆。我有一种想法，她认为夺取那艘太空艇的行动，已经为她自己以及她的世界招来噩运，现在她心中可能充满恐惧。或许她感到，如果让我们和太空艇一起离开，继续执行我们的任务，就能使噩运远离康普隆，而这可算是一桩爱国之举。”

“虽然我很怀疑，崔维兹，但如果真如你所说的，那么迷信就成了行动的原动力。你认为这是好现象吗？”

“我既不称赞也不谴责这种事。在知识不足的情况下，迷信总是会指导人们的行动。基地上上下下都相信谢顿计划，虽然我们之中没有谁能了解它、没有谁能解释它的细节，或是能用它来进行预测。我们出于无知和信念，盲目奉行这个计划，难道不也是一种迷信吗？”

“没错，可能就是。”

“而盖娅也一样，你们相信我作了正确的抉择：盖娅应该将整个银河并成一个超大型生命体，但你们不知道我的选择为何正确，以及遵循我的决定有多保险。你们甘愿在无知和信念上展开行动，而我试图寻找证据，想帮助你们突破这个窘境，你们竟然还不高兴。这难道不也是迷信吗？”

“我认为这回他把你驳倒了，宝绮思。”裴洛拉特说。

宝绮思说：“没有。这次的寻找只会有两个结果，不是一无所获，便是找到足以支持他那个决定的佐证。”

崔维兹又说：“而你这个信心，也只是靠无知和信念来支持。换句话说，就是迷信！”

25

瓦希尔·丹尼亚多是个小个子，又生得一副小鼻子小眼睛，但他看人的时候并不抬头，只是将眼珠向上翻转。这副尊容，再加上他脸上经常闪现的短暂笑容，使他看来像是一直在默默嘲笑这个世界。

他的研究室相当狭长，里面堆满磁带，看来凌乱不堪。倒不是因为真有多乱，而是由于磁带在架子上排列很不整齐，像是好几排参差不齐的牙齿。他请三位访客坐的椅子并不属于一套，而且看得出最近才掸过灰，却没有清理得很干净。

他说：“詹诺夫·裴洛拉特，葛兰·崔维兹，以及宝绮思。我还不知道你的姓氏，女士。”

她答道：“通常大家就叫我宝绮思。”说完便坐下来。

“反正这样也够了，”丹尼亚多一面说，一面对她眨眼睛，“你这么迷人，即使根本没有名字，也不会有人见怪。”

大家坐定之后，丹尼亚多又说：“虽然我们从来没通过信，但我久仰你的大名，裴洛拉特博士。你是基地人，对不对？从端点星来的？”

“是的，丹尼亚多博士。”

“而你，崔维兹议员，我好像听说你最近被议会除名，并且遭到放逐，但我一直不了解究竟是为什么。”

“我没有被除名，博士，我仍是议会的一员，虽然我不知道何时会再重拾权责。我也不算真的遭到放逐，而是接受了一项任务。我们希望向你请教的问题，就和这项任务有关。”

“乐于提供协助。”丹尼亚多说，“这位引人绮思的小姐呢？她也是从端点星来的吗？”

崔维兹立刻插嘴道：“她是从别处来的，博士。”

“啊，这个‘别处’，真是个奇怪的世界，最不平凡的人类都是那里土生土长的。不过，既然你们两位来自基地的首都端点星，这位又是个年轻迷人的女郎，而蜜特札·李札乐对这两种人向来没有好感，她怎么会如此热心地把我推荐给你们呢？”

“我想，”崔维兹说，“是为了要摆脱我们。你愈快协助我们，你该知道，我们就会愈快离开康普隆。”

丹尼亚多看了崔维兹一眼，显得很感兴趣（又露出一闪即逝的微笑），然后说：“当然啦，像你这样生龙活虎的年轻人，不论是打哪儿来的，都很容易吸引住她。她把冷冰冰的圣女这个角色演得不赖，可是并非十全十美。”

“这点我完全不清楚。”崔维兹硬邦邦地说。

“你最好别清楚，至少在公开场合。但我是个怀疑论者，我的职业病使我不会轻易相信表面的事物。说吧，议员先生，你的任务是什么？我来看看自己是否帮得上忙。”

崔维兹说：“这方面，裴洛拉特博士是我们的发言人。”

“我没有任何异议。”丹尼亚多说，“裴洛拉特博士？”

裴洛拉特开口道：“用最简单的方式来说，亲爱的博士，我把成年后的所有岁月，全部花在钻研一个特殊的世界上，试图洞视一切相关知识的基本核心，而这个世界就是人类这个物种的发源地。后来我和我的好友葛兰·崔维兹一同被送到太空，不过实际上，我原来根本不认识他。我们的任务是要寻找，尽可能寻找那个——呃——最古世界，我相信你们是这么叫的。”

“最古世界？”丹尼亚多说，“我想你的意思是指地球。”

裴洛拉特突然张口结舌，然后有点结巴地说：“在我的印象中……我是说，有人告诉我说，你们都不……”

他望向崔维兹，显然不知如何是好。

于是崔维兹接口道：“李札乐部长曾经告诉我，那个名字在康普隆不能使用。”

“你是说她这样做？”丹尼亚多嘴角下垂，鼻子皱成一团，然后使劲向前伸出双臂，双手的食中两指互相交叉。

“对，”崔维兹说，“我正是那个意思。”

丹尼亚多收回双手，大笑了几声。“愚不可及，两位先生。我们做这个动作只是一种习惯，偏远地区的人也许很认真，但一般人都不把它当一回事。康普隆人在生气或受惊的时候，都会随口喊上一声‘地球’，我还从来没见过一个例外，那是我们这里最普通的一句粗话。”

“粗话？”裴洛拉特细声道。

“或者说感叹词，随你喜欢。”

“然而，”崔维兹说，“当我使用这个字眼时，部长似乎相当慌乱。”

“喔，对了，她是个山地女人。”

“那是什么意思，博士？”

“就是字面的意思。蜜特札·李札乐来自中央山脉，那里的孩子是由所谓优良旧式传统培养出来的。也就是说，不论他们后来接受多好的教育，也永远无法戒除交叉手指的习惯。”

“那么‘地球’两字对你完全不会造成困扰，是吗，博士？”宝绮思问。

“完全不会，亲爱的小姐，我是个怀疑论者。”

崔维兹说：“我知道‘怀疑论者’在银河标准语中的意思，但你们是怎么个用法？”

“跟你们的用法一模一样，议员先生。除非有合理可靠的证据使我不得不接受，否则我不轻易接受任何观念，但我仍然保持存疑，以等待更进一步的证据。这种态度使我们不受欢迎。”

“为什么？”崔维兹说。

“我们在任何地方都不会受欢迎。哪个世界的人不喜欢轻轻松松、平易近人又老掉牙的信仰——不论多么不合逻辑——反倒偏爱令人心寒的不确定感呢？想想看，你们又是如何相信缺乏证据的谢顿计划。”

“没错。”崔维兹一面说，一面审视自己的指尖，“我昨天也举过这个例子。”

裴洛拉特说：“我可不可以回到原来的题目，老兄？有关地球的种种说法，哪些是一名怀疑论者可以接受的？”

丹尼亚多说：“非常少。我们可以假设，人类这个物种的确发源于单一行星。若说这些相近到了能够偶配的物种，竟然发源自数个世界，那是极端不可能的。人类甚至不会是在两颗行星上独立发展的，我们可以姑且将这个起源世界称为地球。在我们这里，一般人都相信地球就在附近的星空，因为这里的世界都特别古老，而最初的殖民世界想必都比较接近地球。”

“地球除了是起源行星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独一无二的特色？”裴洛拉特急切地问道。

“你心里有什么特定的答案吗？”丹尼亚多说，脸上掠过一闪即逝的笑容。

“我想到了地球的卫星，有些人称之为月球。它应该颇不寻常，对不对？”

“这是个诱导性的问题，裴洛拉特博士，你可能正在将一些想法灌输给我。”

“我没说月球哪方面不寻常。”

“当然是它的大小，我说对了吗？没错，我想我说对了。所有关于地球的传说，都提到它拥有一大堆物种，以及一颗巨大的卫星，直径约在三千到三千五百公里之间。一大堆的生命形态不难理解，因为生物的演化自然会导致这种结果，除非我们所了解的演化过程并不正确。一颗巨大的卫星却较难令人接受，银河中其他住人世界都没有这样的卫星，大型卫星总是环绕着不可住人也无人居住的气态巨星。因此，身为一名怀疑论者，我不愿接受月球的存在。”

裴洛拉特说：“如果拥有几百万种物种，是地球独一无二的特色，它为何不能也是唯一拥有巨大卫星的可住人行星呢？一个唯一性有可能导致另一个唯一性。”

丹尼亚多微微一笑。“地球上的数百万物种，如何能够无中生有地创造一颗巨大的卫星，这我可真不明白。”

“但是将因果颠倒过来就有可能，也许一颗巨大的卫星有助于创造几百万种物种。”

“我也看不出有这个可能。”

崔维兹说：“有关地球具有放射性的故事，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个普遍的说法，大家也都普遍相信。”

“可是，”崔维兹说，“地球生养万物已有数十亿年的历史，当初它不可能有那么强的放射性，否则根本不会有生命出现。它是如何变得带有放射性的？一场核战吗？”

“那是最常见的解释，崔维兹议员。”

“从你说这句话的态度，我猜你自己并不相信。”

“没有证据显示发生过这样的战争。常见的说法，甚至普遍为人接受的说法，本身并不等于证据。”

“还有可能发生什么其他变故吗？”

“没有证据显示发生过任何事，放射性也许和巨大的卫星一样，纯粹只是杜撰出来的传说。”

裴洛拉特说：“有关地球的历史，哪些故事是一般人所接受的？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我搜集了大量有关人类起源的传说，其中许多都提到一个叫做地球的世界，或者是非常接近的名称。但我没有搜集到康普隆上的传说，只发现有些资料中，模糊地提到班伯利这个名字。不过，即使康普隆许多传说中都有这号人物，他仍有可能是凭空杜撰的。”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我们通常并不对外宣扬我们的传说，你能找到有关班伯利的参考资料，已经令我十分惊讶——这也是一种迷信。”

“可是你不迷信，谈一谈应该没什么顾忌吧？”

“说得对。”这位矮小的历史学家将眼珠向上扬，看了裴洛拉特一眼，“我要是这么做，一定会使我讨人厌的程度暴增，甚至可能带来危险。不过你们三人很快就会离开康普隆，而我相信你们绝不会指名道姓引用我的话。”

“我们以人格向你担保。”裴洛拉特立刻说。

“那么以下就是整个历史的摘要，其中超自然理论和教化的成分皆已剔除——过去曾有一段无限久远的时间，地球是唯一拥有人类的世界，然后，大约在两万到两万五千年前，人类发明了超空间跃迁，进而发展出星际旅行，开始向其他行星殖民。

“那些行星上的殖民者大量使用机器人。早在超空间旅行出现之前，地球上就发明了机器人，而……对了，你们知不知道机器人是什么？”

“知道。”崔维兹说，“我们被问过不只一次，我们知道机器人是什么。”

“在完全机器人化的社会中，那些殖民者发展出高等科技和超凡的寿命，因而开始鄙视他们的祖星。根据更戏剧性的说法，他们开始支配并压迫地球。

“最后，地球送出另一批殖民者，这些人都将机器人视为禁忌。康普隆是这些新殖民者最早建立的世界之一，此地的爱国分子坚持它是最早建立的世界，却找不到任何足以说服怀疑论者的证据。后来，第一批殖民者灭绝了，接着……”

崔维兹插嘴道：“第一批殖民者为什么会灭绝呢，丹尼亚多博士？”

“为什么？在我们的浪漫主义者想象之中，通常都认为由于他们罪孽深重，因而遭到惩罚者的惩罚。至于他为何等那么久才出手，则无人追究。但我们不必求助于这些神话，也很容易解释这件事。一个完全倚赖机器人的社会，由于极度单调无趣，或者说得更玄一点，由于失去了生存的意志，终究会变得孱弱、衰颓、没落且奄奄一息。

“而舍弃机器人的第二波殖民者，则渐渐站稳脚跟，进而接掌整个银河。可是地球却变得带有放射性，因此渐渐退出银河舞台。对于这一点，通常的解释是地球上也有机器人，因为第一波星际殖民促进了机器人的发展。”

宝绮思听到这里，显得有点不耐烦了。“好吧，丹尼亚多博士，不论地球有没有放射性，也不论有过多少波星际殖民，关键问题其实很简单：地球究竟在哪里？它的坐标是什么？”

丹尼亚多说：“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我不知道。不过嘛，该吃中饭了，我可以叫人将午餐送来这里，我们就能一面用餐，一面讨论地球，随便你们想讨论多久都行。”

“你不知道？”崔维兹说，他的声调与音量同时提高。

“事实上，据我所知，没有任何人知道。”

“但那是不可能的事。”

“议员先生，”丹尼亚多轻叹了一声，“如果你硬要说事实是不可能的，那是你的权利，可是这样对你毫无帮助。”

第七章

告别康普隆

26

叫来的午餐是许多松软的丸子，有很多种不同颜色，面皮里面包着各式各样的馅。

丹尼亚多首先拿起一样东西，摊开之后原来是一双透明的薄手套。他戴上手套，客人们也都有样学样。

宝绮思说：“请问这里面包了些什么？”

丹尼亚多说：“粉红色的里面包着辛辣鱼浆，那可是康普隆的一大美食；这些黄色的，里面的馅是清淡的干酪；绿色的则是什锦蔬菜。你们一定要趁热吃，待会儿还有热杏仁派以及饮料，我推荐你们喝热苹果汁。这里气候寒冷，我们习惯将食物加热，甚至甜点也不例外。”

“你吃得不错嘛。”裴洛拉特说。

“并不尽然，”丹尼亚多答道，“现在我是在招待客人。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吃得非常简单。我身上没有多少肉需要养，你们也许已经注意到了。”

崔维兹咬了一口粉红色丸子，发觉的确有很重的鱼腥味，鱼浆外面包的佐料也相当可口。不过他也想到，这个味道再加上鱼腥味，将会整天挥之不去，或许还得带着这些味道入梦。

咬了一口之后，他发现面皮立即合上，把里面的馅重新包起来，不会有任何汁液溅漏。他突然起了一个疑问，不知道那副手套有什么作用。即使不戴手套，也不必担心双手会弄湿或变粘，因此他断定那是一种卫生习惯。在不方便洗手的时候，可以用手套代替，演变到现在，即使已经洗过手，或许习惯上还是必须戴上手套。（昨天，他与李札乐一同进餐时，她并未使用这种手套，可能由于她是山地女人的缘故。）

他说：“午餐时间谈正事会不会不礼貌？”

“依照康普隆的规范，的确不礼貌，议员先生。但你们是客人，我们就遵循你们的规范吧。如果你们想谈正经事，而不认为或不介意会破坏你们的食欲，那就请便吧，我愿意奉陪。”

崔维兹说：“谢谢你。李札乐部长曾经暗示——不，她很不客气地明说——怀疑论者在这个世界并不受欢迎，这是真的吗？”

丹尼亚多的好心情似乎更上一层楼。“当然啦，如果不是这样，我们不知会多伤心呢。你瞧，康普隆是个充满挫折感的世界。尽管过去的历史谁也不清楚，一般人却有一种空幻的信仰，认为在许多仟年以前，当住人银河的规模还很小的时候，康普隆曾经是领袖群伦的世界，这点我们一直念念不忘。但在可考的历史中，我们却从未居于领导地位，这个事实令我们很不舒服，让我们——我是说一般民众——心中有一种愤愤不平的感觉。

“可是我们能怎么办？政府曾经被迫效忠帝国的皇帝，如今则是基地的忠诚附庸。我们愈是明了自己的次等地位，就愈相信传说中那段伟大的岁月。

“那么，康普隆人能做些什么呢？过去他们无法和帝国抗争，如今又不能公开向基地挑衅。于是他们攻击我们、憎恨我们，用这种方式来寻求慰藉，因为我们不相信那些传说，并且对那些迷信嗤之以鼻。

“然而，我们不必担心受到更大的迫害。我们控制了科技，而在大学担任教职的也是我们这些人。其中有些人特别敢说话，因而难以公开授课。比如说，我自己就有这个麻烦，不过我还是有学生，我们定期在校外悄悄聚会。但是，如果真的禁止我们公开活动，那么科技便要停摆，每一所大学都会失去全银河的认可。事实上，这种学术自杀的严重后果，也许还无法令他们收敛仇恨的心态，想必这就是人类的愚昧，幸好还有基地支持我们。所以说，虽然我们不断受到谩骂、讥嘲和公开抨击，却仍旧能安然无事。”

崔维兹说：“是不是由于大众的反对，使你不愿告诉我们地球在哪里？虽然你刚才那么说，但你是否害怕如果做得太过分，反怀疑论者的情绪会升高到危险的程度？”

丹尼亚多摇了摇头。“不是这样，地球的位置的确无人知晓。我并非由于恐惧，或是其他任何原因，而对你们有所隐瞒。”

“可是你听我说，”崔维兹急切道，“在银河这个星区中，自然条件适宜住人的行星数量有限，而且，大多数的可住人行星必定都已有人居住，因此你们应该相当熟悉。想要在这个星区寻找一颗特殊的行星，它除了带有放射性，具有其他一切适宜住人的条件，这究竟有多么困难呢？此外，你还有另一个线索，就是那颗行星有一颗巨大的卫星相伴。既然有了放射性和巨大卫星两个特征，地球绝不会被误认，甚至随便找一找，也应该找得到。或许需要花点时间，但那却是唯一的麻烦。”

丹尼亚多说：“就怀疑论者的观点而言，地球的放射性和旁边那颗巨大卫星，当然都只是传说而已。如果我们去寻找这些特征，就跟寻找麻雀奶和兔子羽毛一样荒唐。”

“或许吧，可是那还不至于使康普隆人完全放弃。如果他们能找到一个充满放射性的世界，大小刚好适宜住人，旁边还有一颗巨大的卫星，那么康普隆民间传说的可信度不知会提高多少。”

丹尼亚多大笑几声。“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康普隆从未进行这类探索。假如我们失败，或是找到一个跟传说显然不符的地球，便会产生适得其反的效果。康普隆的民间传说马上会垮台，变成大家的笑柄。康普隆不会冒这个险。”

崔维兹顿了一下，再用非常认真的口气说：“好吧，即使我们不强调放射性和巨大卫星这两个‘唯一点’——姑且假设银河标准语有这种说法——根据定义，一定还有第三个唯一点，它和任何传说都毫无瓜葛。那就是如今在地球上，即使没有众多生机盎然、多彩多姿的生命形态，也总会有一些留存下来，不然至少也该保有化石记录。”

丹尼亚多说：“议员先生，虽然康普隆未曾有组织地找寻过地球，我们有时还是得作些太空旅行。偶尔会有船舰由于种种原因而迷途，它们照例要将经过作成报告。跃迁并非每次都完美无缺，这点或许你也知道。然而，在所有的报告中，从未出现跟传说中的地球性质相似的世界，或是挤满各种生命形态的行星。船舰又不可能只为了搜集化石，而在一颗看似无人居住的行星登陆。如果说，过去数千年来，从来没有疑似地球的报告出现，我就绝对愿意相信找寻地球是不可能的事，因为地球根本不在这里，又怎么找得到呢？”

崔维兹以充满挫折感的语调说：“可是地球一定在某个地方。在银河某个角落，存在着一颗行星，人类以及人类熟悉的其他生命形态，都是从那里演化出来的。如果地球不在银河这一区，就一定在其他星区。”

“或许如此吧，”丹尼亚多冷冷地说，“但是直到目前为止，它还没在任何一处出现过。”

“大家未曾真正仔细找过。”

“嗯，显然你们就会。我祝你们好运，但我绝不会赌你们成功。”

崔维兹说：“有没有人试图以间接的方法，就是除了直接寻找之外的其他方法，来判定地球可能的位置？”

“有！”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丹尼亚多是其中之一，他对裴洛拉特说：“你是否想到了亚瑞夫计划？”

“是的。”裴洛拉特答道。

“那么可否请你跟议员先生解释一下？我想他比较容易相信你。”

于是裴洛拉特说：“你可知道，葛兰，在帝国末期，所谓的‘起源寻找’曾经风靡一时，许多人把它当作一种消遣，也许是为了逃避令人不快的现实。当时帝国已渐渐土崩瓦解，这你是知道的。

“李维星的一位历史学家韩波·亚瑞夫，就想到了一个间接的方法。他的依据是，不论起源行星是哪一颗，一定会先在附近的行星建立殖民世界。一般说来，一个世界距离那个原点愈远，殖民者抵达的时间就愈晚。

“那么，假使将银河所有住人行星的创建日期整理出来，然后以仟年为单位，把历史同样久远的行星连成网络。比如说，具有一万年历史的行星构成一个网络，具有一万两千年历史的行星构成另一个网络，具有一万五千年历史的行星又构成另一个网络。理论上来说，每个网络都会近似一个球面，而且差不多是同心球。较古老的行星所构成的网络，半径应该小于较年轻的行星网络。如果把每个网络的球心都找出来，它们在太空中的分布范围应该相当小，而那个范围就应该包含起源行星——地球。”

裴洛拉特用握成杯状的双手画出一个个球面，脸上的表情非常认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葛兰？”

崔维兹点了点头。“明白，但我猜没有成功。”

“理论上应该办得到，老伙伴。麻烦的是创建年代都不正确，每个世界多少都会将本身的历史夸大拉长，可是除了传说，又没有其他简单的方法能够断定历史的长短。”

宝绮思说：“古老树木中的碳十四衰变。”

“当然可以，亲爱的，”裴洛拉特说，“但你必须得到那些世界的合作才行。事实上从来没有人愿意那么做，每个世界都不希望夸大的历史遭到推翻。帝国当时又不能为了这么小的事，强行压制各地的反对声浪，它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操心。

“因此亚瑞夫所能做的，只是善加利用那些顶多只有两千年历史，而且创建过程拥有详实可靠记录的世界。那些世界为数不多，虽然它们的分布大致符合球对称，球心却相当接近川陀，也就是昔日帝国的首都。因为那些并不算多的新世界，最初的殖民者全部来自川陀。

“那当然是另一个问题。地球并非星际殖民的唯一起点，一段时日之后，较古老的殖民世界便会送出自己的殖民队伍，而在帝国全盛时期，川陀成了殖民者的主要出产地。说来真不公平，亚瑞夫因此成为众人的笑柄，他的学术声誉也因而断送。”

崔维兹说：“来龙去脉我听懂了，詹诺夫。丹尼亚多博士，这样说来，你甚至连一丝渺茫的希望都不能给我？请问在其他世界上，有没有可能找到关于地球的线索呢？”

丹尼亚多陷入迟疑的沉思，好一会儿之后才终于开口。“嗯——嗯，”他先发出一声犹豫的感叹，接着才说，“身为一名怀疑论者，我必须告诉你，我不确定地球如今是否存在，或者是否曾经存在过。然而——”他再度沉默不语。

最后终于由宝绮思接口：“我猜，博士，你想到一件可能很重要的事。”

“重要吗？我很怀疑。”丹尼亚多轻声说，“不过也许很有意思。地球不是唯一行踪成谜的行星，第一波殖民者——在我们的传说中，称他们为‘太空族’——他们的世界如今也不知所踪。有些人管那些世界叫‘太空世界’，也有人称之为‘禁忌世界’，后者现在较为通用。

“传说是这么说的，在他们的黄金时代，太空族使寿命延长到数个世纪，并且拒绝让我们的短寿命祖先登陆他们的世界。在我们击败他们之后，情势有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转，我们不屑和他们来往，禁止我们的船舰和行商跟他们接触，要让他们自生自灭。因此那些行星变成了禁忌世界。根据传说的记述，我们确定根本无需插手，惩罚者便会毁灭他们，而他显然做到了。至少，据我们所知，已经有许多仟年，不曾见到太空族在银河出现。”

“你认为太空族会知道地球的下落吗？”崔维兹问。

“想必如此，他们的世界比我们任何一个世界都要古老。但前提是必须还有太空族存在，而这是极端不可能的事。”

“即使他们早就不存在了，他们的世界总该还在，或许会保有一些记录。”

“前提是你能找到这些世界。”

崔维兹看来冒火了。“你的意思是，想要寻找下落不明的地球，应该能在太空世界上找到线索，可是那些世界同样下落不明？”

丹尼亚多耸了耸肩。“我们已经有两万年未跟它们来往，连想都没有想到它们。而它们也像地球一样，隐藏到了历史的迷雾中。”

“太空族分布在多少个世界上？”

“传说中有五十个这样的世界——一个可疑的整数，实际上可能少得多。”

“你却不知道其中任何一个的位置？”

“嗯，这个，我想——”

“你想些什么？”

丹尼亚多说：“由于太古历史是我的业余嗜好，我和裴洛拉特博士一样，有时会翻查些古老的文件，找找看有没有任何提到太古时期的记载，我是指比传说更可靠的记载。去年，我发现了藏在一艘古代太空船中的记录，那些记录几乎已经无法解读。它的年代非常久远，当时我们的世界还不叫康普隆，而是使用‘贝莱世界’这个名称。我认为，我们传说中的‘班伯利世界’，可能就是从那个名字演变而来的。”

裴洛拉特兴奋地问：“你发表了吗？”

“没有。”丹尼亚多说，“正如一句古老格言所云：在我确定泳池有水没水之前，我可不愿往下跳。你可知道，那个记录中提到一件事，那艘太空船的船长造访过某个太空世界，还带了一名太空族女子离去。”

宝绮思道：“可是你刚才说，太空族不允许他人造访。”

“没错，这正是我未将记录发表的原因，它听来实在难以置信。有些暧昧不明的传说事迹，可以解释为太空族的故事，包括他们和我们的祖先‘银河殖民者’之间的冲突。这类传说事迹并不是康普隆的特产，许多世界上都有大同小异的故事，但有一点完全一致——太空族和银河殖民者绝不会在一起，双方没有社交接触，更别提两性间的接触。可是那个记录中的殖民者船长和太空族女子，却显然因爱情而结合，这实在太不可思议。我不相信这个故事有可能被人接受，顶多只会被视为一篇浪漫的历史小说。”

崔维兹显得很失望。“就这样吗？”

“不只这样，议员先生，还有另外一件事。我在太空船残存的航行日志中，发现了一些数据，可能代表几组空间坐标，但也可能不是。假如真是的话——我再重复一遍，怀疑论者的荣誉心使我必须这样说，也有可能并不是——那么，内在证据使我得到一个结论，它们是三个太空世界的空间坐标。其中一个，或许就是那名船长曾经登陆的世界，他就是从那个世界带走了他的太空族爱人。”

崔维兹说：“就算这个故事纯属杜撰，有没有可能坐标仍是真实的？”

“有这个可能。”丹尼亚多说，“我会把那些数字给你，你喜欢怎样利用都可以，不过你可能一无所获——但我有个很有趣的想法。”他又展现了短暂的笑容。

“什么想法？”崔维兹问。

“万一其中一组坐标代表地球的位置呢？”

27

康普隆的太阳射出纯正的橙色光芒，看来比端点星的太阳还要大，但由于它相当接近地平线，只能送来微弱的热量。好在风并不强，不过吹在崔维兹脸颊上，仍然令他感到冰冷刺痛。

他的身子瑟缩在电暖大衣里发抖，那件衣服是蜜特札·李札乐送给他的，她现在就站在他身旁。他说：“总该有暖和的时候吧，蜜特札。”

她很快瞥了太阳一眼。站在这个空旷的太空航站里，她并未显出任何不适。高大的她身上穿的大衣比崔维兹的还薄，即使她并非一点也不怕冷，至少表现得毫不在乎。

她说：“我们有个美丽的夏季，虽然为时不长，但农作物都能适应。作物品种全部经过精挑细选，能在阳光下迅速生长，而且不容易受霜害。本地的动物都生有厚实的毛皮，举世公认全银河最佳的羊毛即产自康普隆。此外，康普隆的轨道上还有许多太空农场，上面种植各种热带水果，我们还外销风味绝佳的凤梨罐头。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这些，只知道我们是个寒冷的世界。”

崔维兹说：“我很感谢你来为我们送行，蜜特札，并感谢你愿意跟我们合作，让我们能继续完成任务。然而，为了让我自己心安理得，我必须问一句，你会不会为自己惹上大麻烦？”

“不会！”她骄傲地摇了摇头，“不会有任何麻烦。首先，不会有人来质问我，一切运输系统皆由我控制，也就是说，这座太空航站和其他航站的法规，以及有关入境站、船舰来去的所有法规，通通由我一个人制定。我全权处理这些事情，总理乐得不必为任何细节烦心。就算我受到诘问，也只要据实相告即可。政府一定会称赞我未将太空艇交给基地，如果不妨让民众也知道，他们的反应想必也一样。而基地根本不会晓得这件事。”

崔维兹说：“政府或许愿意见到基地未能如愿，但是你放走了我们，他们会赞成你的决定吗？”

李札乐微微一笑。“你是个高尚的君子，崔维兹。你为了保住太空艇，不屈不挠奋战到底，现在你成功了，又开始为我的安危操心。”

她试着向他靠近，仿佛忍不住想做个亲昵的动作。不过，显然在经过一番挣扎后，她终于克制住这个冲动。

她又恢复了率直的口气，说道：“即使他们质疑我的决定，我只消告诉他们，你一直都在寻找最古世界，他们就一定会说我做得对，的确应该尽快摆脱你们，连太空艇一块赶走。然后他们会进行一些赎罪仪式，以弥补当初准许你登陆的错误，虽然我们原先无法猜到你在做什么。”

“你当真担心由于我的出现，而为你自己和这个世界带来不幸吗？”

“的确如此。”李札乐生硬地答道，再改用较缓和的语气说，“你已经为我带来不幸，我认识你之后，康普隆的男人会显得更加索然无味。我的渴求从此再也无法满足，惩罚者已经决定让我万劫不复。”

崔维兹迟疑了一下，然后说：“我并非希望你改变自己的想法，但我也不希望你被无谓的忧虑困扰。你必须知道，所谓我会带来不幸这种说法，只不过是迷信罢了。”

“我想，是那个怀疑论者告诉你的。”

“他不必告诉我，我也一样知道。”

李札乐伸手抹了抹脸，因为她突出的双眉上积了一道细霜。“我知道有些人认为这是迷信，可是最古世界会带来噩运，却是千真万确的事。过去已经有许多实例，不管怀疑论者如何巧言善辩，也无法否定既有的事实。”

她突然伸出右手。“再会了，葛兰。进太空艇跟你的伙伴会合吧，免得你那娇弱的端点星身子，在我们寒冷的和风里冻僵了。”

“告辞了，蜜特札，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能再见到你。”

“是啊，你答应过会回来，我也试着让自己相信。我甚至告诉自己，到时我将飞到太空，在你的太空艇中和你相会，这样噩运就只会降临在我身上，不至于殃及我的世界——可是你不会再回来了。”

“不！我会回来！你曾带给我这样的快乐，我不会那么轻易放弃。”此时此刻，崔维兹坚决相信自己是认真的。

“我不怀疑你的浪漫冲动，可爱的基地人，可是那些冒险寻找最古世界的人，全都永远回不来了——回不到任何地方，我自己心里很清楚。”

崔维兹尽力不让牙齿打战，虽然只是因为天气寒冷，他的牙齿才不受控制，但他不愿让她以为那是由于自己胆怯。他说：“那也是迷信。”

“不过，”她说，“那也是事实。”

28

回到远星号驾驶舱的感觉真好。它或许只是无尽星空中的一个小囚笼，当成房间实在太挤了些，然而，它却令人感到那么熟悉、那么友善而温暖。

宝绮思说：“我很高兴你终于上来了，我正在想，不知道你还要跟那位部长厮磨多久。”

“没有多久，”崔维兹说，“天气冷得很。”

“我有一种感觉，”宝绮思说，“你曾经考虑留下来陪她，而将寻找地球的行程延后。我不愿探触你的心灵，哪怕只是轻轻一碰，可是我关心你，而你受到的诱惑似乎传到我身上了。”

崔维兹说：“你说得相当正确，至少有那么片刻，我的确感受到了诱惑。部长是个不同凡响的女人，我从未遇到过第二个。你加强了我的抵抗力吗，宝绮思？”

她答道：“我告诉你多少次了，我不能也不会以任何方式影响你的心灵，崔维兹。我猜，你是借着强烈的责任感，自己战胜了这个诱惑。”

“不，我倒不那么想。”他苦笑了一下，“不可能那么崇高、那么戏剧性。我的抵抗力的确被强化了，一来是由于天气太冷，二来是我有个不祥的预感，假如我继续跟她在一起，不出几回合就会要我的命，我永远无法跟上她的步调。”

裴洛拉特道：“嗯，不管怎么说，你毕竟安全返回太空艇了。下一步我们要做什么？”

“眼前要做的，是以轻快的速度离开这个行星系，直到距离康普隆的太阳够远了，我们再来进行跃迁。”

“你想我们会被拦截或跟踪吗？”

“不，我真心相信部长渴望我们尽快离去，而且永远不会回来，以免惩罚者的报复降临这颗行星。其实——”

“什么？”

“她相信报复一定会降在我们身上，她坚决相信我们再也不会回来。我得说明一下，并不是她料到我可能会背信，她没有机会估量我的信用。她的意思是，地球是个可怕的不祥之物，任何人试图寻找它，都一定会死在半途。”

宝绮思说：“康普隆有多少人寻找过地球，才使得她这么肯定？”

“我怀疑没有任何康普隆人尝试过。我曾告诉她，她的恐惧只不过是迷信。”

“你确定自己相信这一点吗，还是你也被她动摇了？”

“我知道她所表现的恐惧纯属迷信，但是她的恐惧仍然可能有根有据。”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试图登陆地球，放射性会要我们的命？”

“我不相信地球具有放射性，但我的确相信地球会保护自己。还记得吗，川陀那座图书馆中有关地球的资料全被移走了。此外，盖娅虽然拥有惊人的记忆，行星的每个部分都参与其中，甚至包括地表的岩层和地心的熔融金属，却也无法回溯到够远的过去，以致不能告诉我们任何有关地球的事。

“显然，假如地球果真那么有力量，或许也能调整人类的心灵，迫使大家都相信它具有放射性，这样便能吓阻任何寻找它的念头。可能是因为康普隆和地球极为接近，对地球形成特别的威胁，所以又被加上一重诡异的茫然。丹尼亚多是个怀疑论者，也是一位科学家，他百分之百相信寻找地球是白费力气，认为地球不可能找得到——这就是部长的迷信也许有根据的原因。地球这么希望隐藏自己，难道不会将我们杀害，或是将我们引入歧途，而会任由我们找到它吗？”

宝绮思皱着眉头说：“盖娅……”

崔维兹立刻打断她的话。“别说盖娅会保护我们，既然地球有办法消除盖娅最早的记忆，那么在双方的任何冲突中，地球显然都会是赢家。”

宝绮思冷冷地说：“你怎么知道那些记忆是被消除的？也许只是因为盖娅需要一段时间来发展行星级记忆，才无法回溯到那个记忆尚未完成的时代。不过，即使在此之前的记忆的确遭到外力消除，你又怎能确定是地球干的？”

崔维兹说：“我不知道，我只是提出我的臆测罢了。”

裴洛拉特突然插嘴，怯生生地说：“假如地球那么有力量，又如此坚持保留隐私——姑且这么说——我们的努力又有什么用？你似乎认为地球不会让我们找到，而且若有必要，它还会将我们全部杀害。在这种情况下，难道我们不该放弃整个计划吗？”

“我们似乎应该放弃，这点我承认，但我如此强烈地坚信地球存在，就一定要也一定会把它找到。盖娅不断在提醒我，当我有这么强烈的信念时，我的想法总是正确的。”

“可是我们发现地球之后，如何才能全身而退，老弟？”

“有一个可能，”崔维兹尽力以轻松的口吻说，“由于我具有这种非比寻常的正确判断力，地球或许也会体认到我的价值，而不会对我下手。可是——这就是我想要指出的——我无法确定你们两位是否也能生还，而我担心的正是这件事。我一直有个念头，如今这个念头更强了，那就是我应该带你们两位回到盖娅，然后由我自己继续进行探索。首先断定我必须寻找地球的人，是我而不是你们；看出其中重要性的人，也是我而不是你们；不得不这么做的人，更是我自己而不是你们。所以说，让我来冒这个险吧，你们没有这个必要。让我一个人继续好吗，詹诺夫？”

裴洛拉特将下巴埋在颈际，使他的长脸显得更长。“我不否认自己感到嫉妒，葛兰，可是如果弃你不顾，我会万分羞愧，会无地自容。”

“宝绮思？”

“盖娅绝不会弃你不顾，崔维兹，不论你做什么都一样。假如地球真是个危险的地方，盖娅会尽全力保护你。而扮演宝绮思这个角色的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舍弃裴，如果他决定紧跟着你，那我当然要紧跟着他。”

崔维兹绷着脸说：“很好，我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让我们一起上路吧。”

“一起走。”宝绮思说。

裴洛拉特轻轻一笑，伸手抓住崔维兹的肩头。“永远走在一起。”

29

宝绮思说：“你看这里，裴。”

她刚才以手动方式操纵着太空艇的望远镜，但是并没有什么特定目标，只不过想换换脑筋，以免终日沉溺在裴洛拉特的地球传说图书馆中。

裴洛拉特走过来，一只手臂搭在她的肩膀，双眼则向显像屏幕望去。康普隆行星系的气态巨星之一已经出现，经过多次放大后，画面看来就像实物一般庞大。

在彩色的显像中，它的表面呈淡橙色，并带有一些较暗的条纹。由于这颗行星比远星号距离太阳更远，又是从行星轨道面上向它望去，因此看来几乎是个完美的光圈。

“真美丽。”裴洛拉特说。

“中央的条纹延伸到了行星之外，裴。”

裴洛拉特紧皱着眉头说：“你知道吗，宝绮思，我相信真是这样。”

“你想这是一种‘光幻视’吗？”

裴洛拉特说：“我不敢肯定，宝绮思，我跟你一样是太空新兵——葛兰！”

崔维兹对这声叫唤的回应是一句相当微弱的“什么事？”他随着这声回答走进驾驶舱，衣服显得有点皱，好像刚才在床上和衣打过盹——事实也正是如此。

他带着几分不悦说：“拜托！别动那些装置。”

“只不过是望远镜罢了。”裴洛拉特说，“你看那个。”

崔维兹依言看了一眼。“那是一颗气态巨星，根据我获得的资料，他们管它叫葛里亚。”

“只是这样看看，你怎么知道就是那颗？”

“理由之一，”崔维兹说，“根据我们现在和太阳的距离，再考虑各行星的大小以及它们在轨道上的位置——拟定航道时，我已经把这些资料研究得很透彻——此时此刻，它是你唯一能放大到这种程度的行星。另一个理由，是它有个行星环。”

“行星环？”宝绮思困惑不已。

“你们现在能看到的，只是个又细又暗的条纹，因为我们几乎是从正侧面取景。我们可以急速拉升，离开行星轨道面，让你们有个较佳的视野。你们想不想这么做？”

裴洛拉特说：“我不想让你重新计算位置和航道，葛兰。”

“喔，放心，电脑会帮我处理，不怎么麻烦。”他一面说，一面坐到电脑前，将双手放在那两个手掌轮廓上。接下来，与他的心灵精密调谐的电脑，便开始负责所有的操作。

没有燃料问题也毫无惯性效应的远星号立即加速。对于作出如此回应的电脑与太空艇，崔维兹再度感到一股强烈的爱意。仿佛他的思想化成了动力与指令，又仿佛它就是自己意志的延伸，不但强而有力，而且温驯服从。

难怪基地想把它要回去，也难怪康普隆想将它据为己有。唯一令人讶异的事，是迷信的力量竟然如此之大，令康普隆自动放弃了这个野心。

若有适当的武装，远星号能追击或打败银河中任何一艘船舰，甚至任何一支舰队，只要别碰到另一艘同型号太空艇就好。

当然，它现在没有任何武装。布拉诺市长将太空艇拨给他的时候，至少还有足够的警觉性，没让它配备任何武器。

裴洛拉特与宝绮思注视着显像屏幕，葛里亚星正缓缓地、缓缓地朝他们倾斜。上方的那一极（姑且不论是南极或北极）已经出现，周围有一大圈湍流，下方那一极则被球体的鼓胀部分所遮掩。

在行星顶端，暗面不断侵入橙色部分，使这个美丽的圆盘变得愈来愈不对称。

但更令人兴奋的，或许是中央那道暗纹不再是直线，而渐渐变成一个弧形，就像其他偏北或偏南的条纹一样，只是弧度更为显著。

现在能够看得非常清楚了，中央暗纹的确延伸出行星的边缘，在两侧形成狭窄的弧形。这绝对不是幻象，其本质十分明显。那是由物质所构成的环状天体，沿着行星周围绕一圈，另一侧则隐藏在行星背后。

“我想，这便足以给你们一个概念。”崔维兹说，“假如我们飞到这颗行星的正上方，你们将会看到一个圆形的环，它和这颗行星是同心圆，不过两者完全没有接触。你们还有可能发现，它其实并非单一的环，而是由数个同心环组成。”

“我认为简直不可能，”裴洛拉特愣愣地说，“是什么让它停留在太空的？”

“跟卫星能停留在太空的道理相同。”崔维兹说，“行星环由许多细微的粒子组成，每个粒子都环绕着行星运转。由于这些环距离行星太近，‘潮汐效应’使它们无法聚结成一个球体。”

裴洛拉特摇了摇头。“想想实在太令人难过了，老友。我当了一辈子学者，怎么可能对天文学知道得那么少？”

“而我则对人类的传奇一无所知，没有人能够拥抱所有的知识。事实上，这些行星环没什么稀奇，几乎每颗气态巨星都有，即使有时只是一圈稀薄的尘埃。端点星的太阳所领导的行星家族，碰巧没有真正的气态巨星，因此端点星上的居民，除非是个星际旅行者，或者在大学里修过天文学课程，否则很可能不知道行星环是什么。如果行星环十分宽广，因而明亮且显眼，像现在这个这样，那才是不寻常的现象。它实在壮丽，一定至少有几百公里宽。”

此时，裴洛拉特突然弹响一下手指。“正是这个意思。”

宝绮思吓了一跳。“什么意思，裴？”

裴洛拉特说：“我曾经读过某一首诗的片段，那是一首非常古老的诗，用一种古体的银河标准语写成，很不容易读懂，正好证明它的年代十分久远。不过，我不该抱怨古文体难懂，老弟。由于工作的关系，我精通好几种古银河语文，即使在工作领域之外对我没什么用处，仍然让我很有成就感——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宝绮思说：“一首古诗的片段，亲爱的裴。”

“谢谢你，宝绮思。”然后，裴洛拉特又对崔维兹说，“她总是很注意我在说什么，以便我一旦离题——这是常有的事——她随时能把我拉回来。”

“这是你的魅力之一，裴。”宝绮思微笑着说。

“总之，那个片段主要是在描述地球所在的行星系，至于为何要做这个描述，我并不清楚，因为完整的诗句已经散佚，至少我从来没办法找到。流传下来的只有这一部分，或许是由于其中的天文学内容。总之，它提到第六颗行星拥有光辉灿烂的三重行星环。‘既宽且大，与之相较，世界相形见绌。’你看，我现在还能吟诵呢。以前我不明了行星环是什么东西，我记得曾经设想，也许该行星的一侧有三个圆圈排成一列，但这似乎十分无稽，所以我懒得收在我的图书馆中。我当初没有追根究底，现在想来十分遗憾。”他摇了摇头，又说，“在今日银河中，神话学家是个很孤独的行业，使人忘了追根究底的好处。”

崔维兹安慰他说：“你当初没理会它，也许是正确的态度，詹诺夫，对诗意的文字不可过分认真。”

“但那正是它的意思，”裴洛拉特指着显像屏幕说，“那首诗所提到的景象，正是三个宽阔的同心环，宽度超过了行星本身。”

崔维兹说：“我从来没听过这种事，我认为行星环不可能那么宽，相较于它们所环绕的行星，行星环总是非常狭长。”

裴洛拉特说：“我们也从未听说哪个可住人行星拥有一颗巨大的卫星，或是它的地壳具有放射性，现在这个则是它的第三项唯一性。我们若能找到一颗除了放射性之外，具有一切适宜住人条件的行星，它拥有一颗巨大的卫星，而且在那个行星系中，另一颗行星拥有宽阔的行星环，那就毫无疑问，代表我们发现地球了。”

崔维兹微微一笑。“我同意，詹诺夫，假如我们找到这三项特征，我们就一定找到了地球。”

“假如！”宝绮思叹了一口气。

30

他们已经飞越这个行星系各主要世界，此刻正在最远的两颗行星之间继续往外冲，因此在十五亿公里内，并没有任何稍具规模的天体。前方只有一大团彗星云，不会产生多大的重力效应。

远星号已加速到光速的十分之一。崔维兹很清楚，理论上来说，这艘太空艇可加速到接近光速，不过他也明白，实际上，十分之一光速已是合理的极限。

以这个速度飞行，能够避开任何稍具质量的物体，却无法闪避太空中无数的尘埃粒子，而为数更多的原子与分子更不在话下。在极高速航行时，即使那么微小的物体也会磨损或刮伤艇体，造成十分严重的损害。假如以接近光速的速度飞行，每个撞向艇体的原子都具有宇宙线的性质。而曝露在无孔不入的宇宙线辐射下，太空艇中每一个人都无法幸免。

在显像屏幕上，远方的恒星看不出任何动静。虽然太空艇以每秒三万公里的速度运动，各方面看起来，它都显得像是静止在太空中。

电脑正在进行长距离扫描，以侦测任何可能与太空艇相撞的物体，它们即使体积有限，仍会构成严重的威胁。在可能性极低的必要情况下，太空艇会稍微转向闪避。但由于可能来袭的物体都很小，相对速度也不太大，而且太空艇改变航向时又不会产生惯性效应，因此根本无法知道是否出现过堪称“千钧一发”的状况。

因此崔维兹一点都不担心这种事，甚至连想都不想。他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丹尼亚多交给他的三组坐标上，而他特别注意的，则是与目前位置最接近的那组坐标。

“坐标有什么问题吗？”裴洛拉特紧张兮兮地问。

“我现在还不能确定。”崔维兹说，“坐标本身并没有用，你还得知道零点在哪里，以及设定坐标的规约——比如说订定距离所依据的方向，用什么当作本初子午线等等。”

“你怎么找得出这些东西？”裴洛拉特茫然问道。

“我取得了端点星以及其他几个已知点相对于康普隆的坐标，只要我将它们输进电脑，电脑便会算出究竟该用哪种规约，这些坐标才能对应端点星以及其他几个点的正确位置。我只是想将这些事在脑中整理一下，这样我就能对电脑发出适当的指令。一旦确定了规约，我们手中的三组禁忌世界坐标值就可能有意义了。”

“只是可能而已？”宝绮思问。

“恐怕只是可能而已。”崔维兹说，“那些毕竟是相当古老的坐标，想必用的是康普隆规约，但无法绝对肯定。万一它们是根据其他规约呢？”

“万一真是这样呢？”

“万一真是这样，我们得到的就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数字。可是，我们好歹也要确定一下。”

他双手在微微发亮的按键上轻快滑动，将必要的资料输进电脑，然后将双手放在桌面的手掌轮廓上，静待电脑确定这些已知坐标所用的规约。答案出来之后，他顿了一下，随即命令电脑使用相同的规约，算出最近一个禁忌世界的位置，最后终于在电脑记忆库的银河地图中，找出了这组坐标对应的地点。

屏幕上出现一个星像场，并且自动迅速移动，在达到停滞状态后又开始不断扩大，将周围各个方向的星辰都挤出屏幕，直到几乎所剩无几。肉眼完全跟不上这种迅疾的变化，以致画面看来只是一团模糊的斑点。最后硕果仅存的，只有边长十分之一秒差距的一个正方范围（根据屏幕下方标示的数值）。然后就一直没有进一步的变化，在漆黑的屏幕上，只剩下六个黯淡的光芒点缀其间。

“哪个才是禁忌世界？”裴洛拉特轻声问道。

“全都不是。”崔维兹说，“其中四颗是红矮星，一颗是准红矮星，另一颗是白矮星。在这些恒星的轨道上，都不可能有可住人世界。”

“单凭这样看一眼，你怎么就知道那些是红矮星？”

崔维兹说：“我们现在看到的并不是真实的恒星，而是电脑记忆库中银河地图的一小部分，其中每颗恒星都标有简介，只不过你无法看到，通常我同样也看不到。可是一旦我的双手和电脑进行接触，像现在这样，那么当我注视某颗恒星时，我就能知道不少的相关资料。”

裴洛拉特以悲伤的语调说：“那么，这些坐标毫无用处了。”

崔维兹抬起头望着他。“不，詹诺夫，我的话还没说完。我们还要考虑时间因素，这组坐标是两万年前的，在这段时间中，那个禁忌世界和康普隆都绕着银河中心公转，两者的公转速度、轨道倾角和离心率都很可能并不相同。因此，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两个世界不是渐渐接近，就是愈来愈远。过了两万年之后，那个禁忌世界如今的位置，和坐标值的偏差可能在半个到五个秒差距之间，当然不会在这个边长十分之一秒差距的方格内。”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以康普隆为原点，让电脑将银河的时间往前推两万年。”

“它能这样做吗？”宝绮思的声音听来有点肃然起敬。

“嗯，它无法使银河本身回到过去，但能让记忆库中的地图时光倒流。”

宝绮思说：“我们能看到任何变化吗？”

“看！”崔维兹说。

屏幕上原有的六颗恒星开始缓缓挪动，此外另有一颗恒星出现在屏幕左侧，并且渐渐向中央漂移。裴洛拉特兴奋地指着它说：“来了！来了！”

崔维兹说：“抱歉，又是一颗红矮星。它们非常普遍，银河中的恒星至少有四分之三是红矮星。”

屏幕上的画面停下来，不再继续移动。

“然后呢？”宝绮思说。

崔维兹答道：“这就是了，这就是银河那一小部分在两万年前的样子。如果那个禁忌世界以平均速度进行星移，就应该出现在屏幕正中央。”

“应该出现，可是没有啊。”宝绮思尖声道。

“的确没有。”崔维兹表示同意，声音几乎不带任何情绪。

裴洛拉特长长叹了一口气。“啊，太糟了，葛兰。”

崔维兹说：“且慢，不要绝望，我原本就并未指望看到那颗恒星。”

“并未指望？”裴洛拉特显得极为讶异。

“是的。我跟你说过，这并不是真实的银河，而是电脑中的银河地图。某颗恒星若没收录在地图中，我们就看不到。如果一颗行星被称为‘禁忌’，而且这个名称沿用了两万年，它就八成不会被收在地图里。事实上果真如此，因为我们看不到它。”

宝绮思说：“或许因为它不存在，所以我们才看不到。康普隆的传说可能是杜撰的，也可能这些坐标并不正确。”

“说得很对。不过，电脑既然找出了那个世界在两万年前的可能位置，就能估计出它如今的坐标。根据做过时间修正的坐标——唯有利用星图我才能作出这个修正——现在我们可以切换到真实的银河星像场。”

宝绮思说：“但你只是假设禁忌世界一直以平均速度进行星移，万一它的速度有异于平均速度呢？这样的话，你得到的坐标就不正确了。”

“说得没错，但是相较于未作时间修正的结果，我们几乎可以肯定，根据平均速度的假设作了修正之后，得到的结果将更接近真实的位置。”

“你想得真美！”宝绮思以怀疑的口吻说。

“我正是这么想。”崔维兹说，“但愿不出我所料，现在就让我们看看真实的银河。”

两位旁观者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崔维兹则以轻松的语调慢慢解释（或许是为了缓和自己的紧张情绪，并且延后揭晓谜底的时刻），好像在发表一场演讲。

“观测真实的银河比较困难。”他说，“电脑中的地图是人工产物，不相干的东西都能除去。比如说，如果有个星云遮蔽视线，我可以将它消除；如果视角和我的预期不合，我可以调整到更方便的角度。然而观测真实银河的时候，我必须照单全收，毫无选择的余地。假使我想有所改变，必须在太空中实际变换位置，花的时间会比调整地图多得多。”

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一团恒星云，里面挤满一颗又一颗的星辰，看来像是一堆散乱的粉末。

崔维兹说：“那是银河某个区段的大角度画面，当然，我想要的是前景。如果我把前景扩大，相较之下背景就会变得朦胧。这个坐标点和康普隆足够接近，所以我应该能将它扩大到和地图中的画面一致。我只消输入必要的指令，但愿我的清醒能撑得足够久。开始！”

星像场陡然扩大，成千上万的恒星被急速推出屏幕。三个人突然觉得向屏幕冲过去，由于感觉过于逼真，他们都不由自主向后一仰，仿佛是对一股推力所产生的自然反应。

先前的画面又出现了，虽然不似地图那般暗，但是六颗恒星都在原先的位置上。此外，在接近中央的部分，还出现了另一颗恒星，它的光芒比其他恒星都明亮许多。

“它在那里。”裴洛拉特悄声道，声音中充满了敬畏。

“可能就是它，我会让电脑摄取它的光谱，然后详加分析。”沉默相当一段时间之后，崔维兹又说：“光谱型为G4，因此它比端点星的太阳小一点并且暗一点，不过要比康普隆的太阳明亮些。电脑的银河地图不该漏掉任何Ｇ型恒星，既然这颗遭到遗漏，很可能表示它就是那个禁忌世界所环绕的太阳。”

宝绮思说：“有没有可能到头来却发现，这颗恒星周围根本没有可住人行星？”

“我想，有这个可能。倘若真是那样，我们再设法寻找另外两个禁忌世界。”

宝绮思固执地说：“万一另外两个世界也是空欢喜一场呢？”

“那我们再尝试别的办法。”

“比如说？”

“但愿我知道。”崔维兹绷着脸说。

第三篇

奥罗拉

第八章

禁忌世界

31

“葛兰，”裴洛拉特说，“我在一旁看看，会不会打扰你？”

“一点都不会，詹诺夫。”崔维兹说。

“如果问些问题呢？”

“问吧。”

于是裴洛拉特问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崔维兹将视线从显像屏幕移开。“凡是屏幕上看起来很接近那个禁忌世界的恒星，每一颗的距离我都得测量出来，这样才能断定它们真正有多近。我必须知道它们的重力场，而这就需要质量和距离的数据。如果缺乏这些资料，便无法保证一次成功的跃迁。”

“你怎么做呢？”

“嗯，我看到的每一颗恒星，电脑记忆库中都有它的坐标，不难转换成康普隆的坐标系统。接下来，根据远星号在太空中相对于康普隆之阳的位置，作小幅度的修正，就能得到每颗恒星和我们的距离。屏幕上看来，那些红矮星都很接近那个禁忌世界，但事实上有些可能更近，有些其实更远。我们需要知道它们的三维位置，你懂了吧。”

裴洛拉特点了点头。“你已经有了那个禁忌世界的坐标……”

“没错，但那还不够，我还需要知道其他恒星的距离，误差可在百分之一左右。在那个禁忌世界附近，那些恒星的重力场一律很弱，些许误差不会造成明显的差别。而那个禁忌世界所环绕的太阳，在禁忌世界附近产生的重力场则很强，我必须知道它的精确距离，精确度至少是其他恒星的一千倍，单有坐标无法做到这一点。”

“那你怎么办呢？”

“我测量出那个禁忌世界——或者应该说它的恒星——和附近三颗恒星的视距离。那三颗恒星都很暗，需要放大许多倍才看得清楚，因此，它们的距离想必非常非常远。然后，我们将其中一颗摆在屏幕中央，再向一侧跃迁十分之一秒差距，跃迁的方向垂直于我们对禁忌世界的视线。由于附近没有其他恒星，即使我们不知道远方星体的距离，这样的跃迁仍然很安全。

“跃迁之后，位于中央的那颗参考恒星仍会留在原处。如果三颗恒星距离我们真的都非常远，其他两颗暗星的位置也不会有什么变化。然而，那个禁忌世界的恒星由于距离较近，因此会有视差移位。从移位的大小，便能决定它和我们之间的距离。假如我想做个验证，可以另选三颗恒星，重新再试一遍。”

裴洛拉特说：“总共要花多久时间？”

“不会太久，繁重的工作都由电脑负责，我只要发号施令就行了。真正花时间的工作，是我必须研究测量的结果，确定它们都没问题，还有我的指令也没有任何失误。如果我是那种蛮勇之徒，对自己和电脑具有完全的信心，那么几分钟内就能完成。”

裴洛拉特说：“真是太奇妙了，想想电脑能帮我们做多少事。”

“这点我一向心里有数。”

“假如没有电脑，你要怎么办？”

“假如没有重力太空艇，我要怎么办？假如我未曾受过太空航行训练，我要怎么办？假如没有两万年的超空间科技做我的后盾，我又要怎么办？事实上我就是此时此地这个我。倘若我们想象自己身处两万年后的未来，我们又将赞叹什么样的科技奇迹？或者有没有可能，两万年后人类早已不复存在？”

“几乎不可能，”裴洛拉特说，“不可能不复存在。即使我们没有成为盖娅星系的一部分，我们仍有心理史学指导我们。”

崔维兹双手松开电脑，在椅子上转过身来。“让它计算距离吧，”他说，“让它重复检查几遍，反正我们不急。”

他用怪异的目光望着裴洛拉特，又说：“心理史学！你知道的，詹诺夫，在康普隆上，这个话题出现了两次，每次都被斥为迷信。我自己说过一次，后来丹尼亚多也提到了。毕竟，除了说它是基地的迷信，你又能怎样定义心理史学？它难道不是一种没有证明和证据的信仰吗？你怎么想，詹诺夫？这个问题应该比较接近你的领域。”

裴洛拉特说：“你为什么要说没有证据呢，葛兰？哈里·谢顿的拟像曾在时光穹窿中出现许多次，每当有重大事件发生，他就会针对时势侃侃而谈。当年，他若无法利用心理史学作出预测，就不可能知道未来才会发生的事件。”

崔维兹点了点头。“听起来的确不简单，他虽然没有预测到骡，即便如此还是很不简单。话说回来，它还是令人感到邪门，有点像魔术，任何术士都会玩这种把戏。”

“没有任何术士能预测几世纪后的事。”

“也没有任何术士能创造奇迹，他们只是让你信以为真罢了。”

“拜托，葛兰，我想不出有什么伎俩，能让我预测五世纪后会发生什么事。”

“你也无法想象有什么伎俩，能让一个术士读取藏在无人卫星中的讯息。然而，我曾目睹一个术士做到这一点。你有没有想到过，定时信囊以及哈里·谢顿的拟像，或许都是政府自导自演的？”

裴洛拉特对这种说法显得相当反感。“他们不会那么做。”

崔维兹发出一下轻蔑的嘘声。

裴洛拉特说：“假如他们企图那么做，一定会被逮到的。”

“这点我不敢肯定。不过，问题是我们不知道心理史学如何运作。”

“我也不知道那台电脑如何运作，可是我知道它的确有用。”

“那是因为还有别人知道它如何运作，如果没有任何人知道，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况？那样的话，要是它由于某种原因停摆，我们都会一筹莫展。如果心理史学突然失灵……”

“第二基地分子知道心理史学的运作方式。”

“你又怎么晓得，詹诺夫？”

“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什么事都可以说——啊，那个禁忌世界的恒星和我们之间的距离算出来了，我希望算得非常精确。我们来推敲一下这组数字。”

他盯着那组数字良久，嘴唇还不时嚅动，仿佛在心中进行一些概略的计算。最后，他终于开口，不过眼睛并未扬起来。“宝绮思在做什么？”

“在睡觉，老弟。”然后，裴洛拉特又为她辩护道，“她很需要睡眠，葛兰。跨越超空间而维持身为盖娅的一部分，是很消耗精力的一件事。”

“我也这么想。”崔维兹说完，又转身面对电脑。他将双手放在桌面上，喃喃说道：“我要让它分成几次来跃迁，每次都要重新检查。”然后他将双手又收回来，“我是说真的，詹诺夫，你对心理史学知道多少？”

裴洛拉特好像有点意外。“一窍不通。身为历史学家，例如我自己，和身为心理史学家简直有天壤之别。当然啦，我知道心理史学的两大基石，但是每个人也都知道。”

“连我都知道。第一个条件是涉及的人口数目必须足够庞大，才能使用统计方式处理。可是多大才算‘足够庞大’呢？”

裴洛拉特说：“银河人口的最新估计值是一万兆左右，也许还低估了。当然啦，这绝对够大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心理史学的确有效，葛兰。不论你如何强词夺理，它的确有效啊。”

“而第二个条件，”崔维兹又说，“是人类并不知晓心理史学，否则他们的反应就会产生偏差——可是大家都晓得有心理史学啊。”

“只是知道它的存在罢了，老弟，那不能算数。第二个条件其实是说，人类并不知晓心理史学所作的预测，这点大家的确不知道。唯有第二基地分子才应该晓得，但他们是特例。”

“仅仅以这两个条件为基础，就能建立起心理史学这门科学，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并非仅仅根据这两个条件，”裴洛拉特说，“其中还牵涉到高等数学和精密的统计方法。据说——如果你想听听口述历史——哈里·谢顿当初开创心理史学，是以气体运动论为蓝本。气体中的每个原子或分子都在做随机运动，因此我们无法知道其中任何一个的位置或速度。然而，利用统计学，我们能导出描述它们整体行为的精确规律。根据这个原则，谢顿企图解出人类社会的整体行为，虽然他的解不适用于人类个体。”

“或许如此，但人类并不是原子。”

“没错。”裴洛拉特说，“人类具有意识，行为复杂到足以显现自由意志。谢顿究竟如何处理这个问题，我完全没概念，即使有懂得的人设法向我解释，我也确定自己无法了解。可是无论如何，他的确成功了。”

崔维兹说：“因此这个理论想要成立，必须有为数众多而且不明就里的一群人。你难道不觉得，这么巨大的一个数学架构，是建立在松软的基础上吗？如果这两个条件无法真正满足，那么一切都会垮台。”

“可是既然谢顿计划没垮……”

“或者，假如这两个条件并非完全不合或不足，只是弱了一点，心理史学或许也能有效运作好几世纪，然后，在遇到某个特殊危机时，便会在一夕之间垮掉——就像当初骡出现时，它暂时垮掉那样。此外，如果还应该有第三个条件呢？”

“什么第三个条件？”裴洛拉特微微皱起眉头。

“我也不知道。”崔维兹说，“一个论述也许表面上完全合乎逻辑，而且绝妙无比，却隐含了某些未曾言明的假设。或许这第三个条件，是大家视为理所当然的假设，所以从来没有人想到过。”

“如果一个假设被视为这么理所当然，通常都相当正确，否则，就不可能被视为这么理所当然。”

崔维兹嗤之以鼻。“如果你对科学史和你对传说历史一样了解，詹诺夫，你就会知道这种说法错得有多严重。不过我想，我们已经来到那个禁忌世界的太阳附近。”

的确，屏幕正中央出现了一颗明亮的恒星。由于太过明亮，屏幕自动将它的光芒滤掉大部分，其他恒星因而尽数从屏幕上消失。

32

远星号上的盥洗与个人卫生设备十分精简，用水量永远维持在合理的最小值，以免回收系统超过负荷。这一点，崔维兹曾板着脸提醒裴洛拉特与宝绮思。

尽管如此，宝绮思总有办法随时保持清爽光鲜，乌黑的长发永远有着亮丽的光泽，她的指甲也始终明亮耀眼。

此时，她走进驾驶舱，说道：“你们在这儿啊！”

崔维兹抬起头来。“用不着惊讶。我们几乎不可能离开太空艇，即使你无法用心灵侦测到我们的行踪，只要花上三十秒，也一定能在太空艇中找到我们。”

宝绮思说：“这句话纯然是一种问候，不该照字面解释，你自己其实很清楚。现在我们在哪里？可别说‘在驾驶舱中’。”

“宝绮思吾爱，”裴洛拉特一面说，一面伸出手臂，“我们现在，是在那个禁忌世界所属的行星系外围。”

她走到裴洛拉特身旁，将一只手轻放在他肩上，他的手臂则搂住她的腰。然后她说：“它不会有什么真正的禁忌，我们并未受到任何阻拦。”

崔维兹说：“它之所以成为禁忌，是因为康普隆和其他第二波殖民者所建立的世界，刻意和第一波殖民者‘太空族’所建立的世界隔离。如果我们自己没感受到这种刻意的限制，又有什么能阻止我们呢？”

“那些太空族，如果还有任何人存留下来，或许也会刻意和第二波殖民世界隔离。虽然我们不介意侵入他们的领域，绝不代表他们也不介意。”

“说得很对。”崔维兹道，“如果他们还在，的确会是这样。但直到现在，我们甚至还不知道他们的行星是否存在。目前为止，我们所看到的只有普通的气态巨星，总共有两颗，而且不是特别大。”

裴洛拉特连忙说：“但这并不代表太空世界并不存在。可住人世界一律很接近太阳，体积又比气态巨星小很多，此外在这个距离，太阳闪焰也使我们极难侦测到它们。我们得通过微跃到达内围，以便侦测这些行星。”能像个老练的太空旅人般说得头头是道，似乎令他相当骄傲。

“这样的话，”宝绮思说，“我们现在为何不向内围前进？”

“时辰未到。”崔维兹说，“我正在叫电脑尽量侦察人工天体的迹象，我们要分几个阶段向内挺进——如果有必要，分成十几个阶段都行——每次都要停下来侦察一番。我不希望这次又中了圈套，就像我们首度接近盖娅那样。还记得吧，詹诺夫？”

“我们每天都有可能落入那种圈套，唯有盖娅的圈套为我带来宝绮思。”裴洛拉特以爱怜的目光凝视着她。

崔维兹咧嘴笑了笑。“你希望每天都有个新的宝绮思吗？”

裴洛拉特一脸委屈，宝绮思带着微嗔说：“我的好兄弟，我的好——不管裴坚持叫你什么，你最好快些向内围前进。只要有我跟你在一起，你就不会落入圈套。”

“靠盖娅的力量？”

“侦测其他心灵的存在？当然没问题。”

“你确定自己的力量够强吗，宝绮思？你为了和盖娅主体维持联系而消耗的体力，我猜一定得睡很久才能补回来。你现在和力量的源头距离那么远，能力也许大大受限，我又能仰仗你多少呢？”

宝绮思涨红了脸。“联系的力量足够强大。”

崔维兹说：“别生气，我只不过问问而已。你难道看不出来，这就是身为盖娅的缺点之一吗？我不是盖娅，我是个完整的、独立的个体，这表示我能随心所欲到处旅行，不论离开我的世界、我的同胞多远都行，我始终还是葛兰·崔维兹。我拥有的各种能力，我都会继续保有，无论到哪里都不会有任何变化。假如我孤独地在太空中，几秒差距之内没有任何人类，又由于某种原因，我无法以任何方式跟任何人联络，甚至连天上的星星都看不见一颗，我依旧是葛兰·崔维兹。我也许无法生还，我可能因此死去，但我至死仍是葛兰·崔维兹。”

宝绮思说：“孤独一人在太空中，远离所有的人，你就无法向你的同胞求助，也无法仰赖他们的各种才能和知识。独自一人，身为一个孤立的个体，相较于身为整体社会的一分子，你会变得渺小得可怜。”

崔维兹说：“然而，那种渺小和你如今的情况不同。你和盖娅之间有个键结，它比我和社会之间的联系强得多，而且这个键结可以一直延伸，甚至能跨越超空间，可是它需要靠能量来维持。因此你一定会累得气喘吁吁，我是指心灵上的，并且感到自己的能力被大大削弱，这种感觉会比我强烈许多。”

宝绮思年轻的脸庞突然显得分外凝重，一时之间，她似乎不再年轻，或说根本看不出年龄。她已经不只是宝绮思，而变得更像盖娅，仿佛借此反驳崔维兹的论点。她说：“即使你说的每件事都对，葛兰·崔维兹——无论过去、现在、未来，你都是你，或许不会减少一分，但也一定不会增加丝毫——即使你说的每件事都对，你以为天下有白吃的午餐吗？比方说，做个像你这样的温血动物，难道不比一条鱼，或是其他的冷血动物要好吗？”

裴洛拉特说：“陆龟就是冷血动物，端点星上没有，但某些世界上看得到。它们是有壳的动物，动作缓慢而寿命极长。”

“很好，那么，身为人类难道不比做陆龟好吗？不论在任何温度下，人类都能维持快速行动，不会变得慢吞吞的。人类能够支持高能量的活动，以及迅速收缩的肌肉、迅速运作的神经纤维，还有旺盛而持久的思考——这难道不比爬行缓慢、感觉迟钝、对周遭一切仅有模糊意识的陆龟好得多吗？对不对？”

“我同意。”崔维兹说，“的确是这样，但这又怎么样？”

“嗯，难道你不知道，做个温血动物是要付出代价的？为了使你的体温高于环境温度，你消耗的能量必须比陆龟奢侈许多，你得几乎不停地进食，急速补充从你身上流失的能量。你会比陆龟更容易感到饥饿，也会死得更快。请问你可愿意当一只陆龟，过着迟缓而长寿的生活吗？或是你宁可付出代价，做一个行动迅速、感觉敏锐而且具有思考能力的生物？”

“这是个正确的类比吗，宝绮思？”

“不尽然，崔维兹，因为盖娅的情况还要好得多。当我们紧紧连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不会耗费太多能量。唯有一部分的盖娅和其他部分相隔超空间距离时，能量的消耗才会升高。别忘了，你所选择的并非只是大型的盖娅，并非较大的单一世界；你所选择的是盖娅星系，一个由众多世界构成的庞大复合体。不论身在银河哪个角落，你都会是盖娅星系的一部分，都会被它某些部分紧紧包围，因为它的范围从每个星际原子一直延伸到中心黑洞。到那个时候，维系整体只需要少许的能量，因为没有任何部分和其他各部分距离太远。你的决定将导致所有这些结果，崔维兹，你怎能怀疑自己的抉择不好？”

崔维兹低头沉思良久，最后终于抬起头来说：“我的抉择也许很好，可是我必须找到切实的证据。我作的决定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事，光说它好还不够，我得知道它的确好才行。”

“我已经跟你讲了这么多，你还需要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我会在地球上找到答案。”他说得斩钉截铁。

裴洛拉特说：“葛兰，那颗恒星成了一个圆盘。”

的确如此。电脑一直忙着自己的工作，丝毫不理会周围的任何争论。它指挥太空艇逐步接近那颗恒星，如今已来到崔维兹所设定的距离。

此时，他们仍旧远离行星轨道面。电脑将屏幕划分成三部分，以便显示三颗小型的内行星。

位于最内围那颗，表面温度在液态水范围内，并且具有含氧大气层。崔维兹静候电脑计算出它的轨道，初步的粗估似乎很有希望。他让计算继续做下去，因为对行星的运动观测得愈久，各项轨道参数的计算就能做得愈精确。

崔维兹以相当平静的口吻说：“我们看到了一颗可住人行星，极可能可以住人。”

“啊！”在裴洛拉特一贯严肃的脸上，显露出最接近喜悦的神色。

“不过，”崔维兹说，“只怕没有巨型的卫星。事实上，直到目前为止，还没侦测到任何类型的卫星。所以它不是地球，至少和传说中的地球不合。”

“别担心这点，葛兰。”裴洛拉特说，“当我看到气态巨星都没有不寻常的行星环时，就料到不太可能会在这里发现地球。”

“很好。”崔维兹说，“下一步是看看上面有什么样的生命。根据它具有含氧大气层这个事实，我们绝对可以肯定上面有植物生命，不过……”

“也有动物生命，”宝绮思突然说，“而且数量很多。”

“什么？”崔维兹转头望向她。

“我能感测到。虽然在这个距离只有模糊的感觉，但我肯定这颗行星不只可以住人，而且无疑已有居民存在。”

33

远星号目前在这个禁忌世界的绕极轨道上，由于距离地表相当远，轨道周期维持在六天多一点。崔维兹似乎不急着离开这个轨道。

“既然这颗行星已有人居住，”他解释道，“而且根据丹尼亚多的说法，上面的居民一度曾是科技先进的人类，也就是第一波殖民者，所谓的太空族，如今他们仍旧可能拥有先进的科技，对于我们这些取而代之的第二波殖民者，他们大概不会有什么好感。我希望他们会自动现身，这样的话，在我们冒险登陆之前，可以先对他们做点了解。”

“他们也许不知道我们在这里。”裴洛拉特说。

“换成我们的话，我们就会知道。因此我必须假设，如果他们真正存在，很可能会试图跟我们接触，甚至想出动来抓我们。”

“但如果他们真的出来追捕我们，而且他们科技先进，我们也许会束手无策……”

“我可不相信。”崔维兹说，“科技的进步不一定能面面俱到，他们可能在某些方面超越我们许多，但他们对星际旅行显然并不热中。因为开拓整个银河的是我们而不是他们，而且在帝国历史中，我从未见过任何记录提到他们离开自己的世界，出现在我们眼前。如果他们一直未曾进行太空旅行，怎么可能在太空航行学上取得重大进展？我们或许毫无武装，但即使他们出动战舰，大张旗鼓追猎我们，我们也不可能被抓到——不会的，我们不会束手无策。”

“他们的进步也许是在精神力学方面，可能骡就是个太空族……”

崔维兹耸了耸肩，显然很不高兴。“骡不可能什么都是。盖娅人说他是他们的畸变种，也有人认为他是偶发的突变异种。”

裴洛拉特说：“事实上，还有些其他的臆测——当然，没有人非常当真——说他是个人造的机械。换句话说，就是个机器人，只不过没有用那个名称。”

“假如真有什么东西，具有危险的精神力量，我们就得靠宝绮思来化解。她可以……对了，她正在睡觉吗？”

“她睡了好一阵子，”裴洛拉特说，“但我出来的时候，看到她动了一下。”

“动了一下，是吗？嗯，若有任何事故发生，她必须一叫就醒。这件事你要负责，詹诺夫。”

“好的，葛兰。”裴洛拉特以平静的口吻答道。

崔维兹又将注意力转向电脑。“有件事困扰着我，就是那些入境站。一般说来，它们是一种确切的迹象，代表行星上住着拥有高科技的人类。可是这些——”

“有什么不对劲吗？”

“有几个问题。第一，它们的式样古老，可能已有几千年的历史。第二，除了热辐射，没有其他任何辐射。”

“什么是热辐射？”

“温度高于周遭环境的任何物体，都会发射热辐射。每样东西都能产生这种熟悉的讯号，它具有宽广的频带，由温度决定能量的分布模式，而那些入境站射出的就是这种辐射。如果上面有运转中的人工设备，必定会漏出其他一些非随机的辐射。既然现在只有热辐射，我们可以假设入境站是空的，也许已经空置了几千年；反之，上面若是有人，他们在这方面的科技就极其先进，有办法不让其他辐射外泄。”

“也有可能，”裴洛拉特说，“这颗行星拥有高度文明，但入境站遭到空置，因为我们这些银河殖民者让这颗行星遗世独立太久，他们早已不再担心会有任何外人接近。”

“可能吧。或者，也可能是某种诱饵。”

此时宝绮思走进来，崔维兹从眼角瞥见她，没好气地说：“没错，我们在这里。”

“我知道，”宝绮思说，“而且仍在原来的轨道上，这点我还看得出来。”

裴洛拉特连忙解释：“亲爱的，葛兰十分谨慎。那些入境站似乎没有人，我们还不确定这代表什么。”

“这点根本不必操心。”宝绮思以毫不在乎的口气说，“我们如今环绕的这颗行星，上面没有可侦测的智慧生命迹象。”

崔维兹低头瞪着她，显得惊讶万分。“你在说些什么？你说过……”

“我说过这颗行星上有动物生命，这点的确没错，可是银河中究竟哪个人告诉过你，动物一定就是指人类？”

“你当初侦测到动物生命的时候，为什么不说清楚？”

“因为在那么远的距离，我还没办法判别。我只能确定侦测到了动物神经活动的脉动，可是在那种强度下，我无法分辨蝴蝶和人类。”

“现在呢？”

“现在我们近多了。你也许以为我刚才在睡觉，事实上我没有——或者说，顶多睡了一下子。我刚才，用个不太恰当的说法，正在竭尽全力倾听，想要听到足够复杂而能代表智慧生命的精神活动迹象。”

“结果什么都没有？”

“我敢说，”宝绮思的口气突然变得谨慎，“如果我在这个距离还侦测不到什么，那么在这颗行星上，人类的数目顶多不过几千。如果我们再靠近点，我就能判断得更精确。”

“嗯，这就使得情况大不相同。”崔维兹说，声音中带着几许困惑。

“我认为，”宝绮思看来很困，因此脾气十分暴躁，“你可以中止那些什么辐射分析啦，推理啦，演绎啦，还有天晓得你在做些什么别的。我的盖娅知觉能做得更准确且更有效率。也许你现在可以明白，为什么我说当盖娅人要比孤立体好。”

崔维兹没有立刻答话，显然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的火气。当他再度开口时，竟然是用很客气，而且几乎正式的口吻。“我很感谢您提供这些消息，然而，您必须知道一件事。打个比方吧，即使我想让嗅觉变得更灵敏，因为这样有很多好处，这个动机却不足以令我放弃人身，甘心变成一只猎犬。”

34

当太空艇来到云层下方，在大气层中飘移之际，那个禁忌世界终于呈现他们眼前，看起来出奇老旧。

极地是一片冰雪，跟他们预料的一样，不过范围不太大。山区都是不毛之地，偶尔还能看到冰河，但冰河的范围同样不大。此外还有些小规模的沙漠地带，在各处散布得相当均匀。

如果忽略这些事实，这颗行星其实可说十分美丽。它的陆地面积相当广大，不过形状歪歪扭扭，因此具有极长的海岸线，以及非常辽阔的沿岸平原。它还拥有苍翠茂盛的热带与温带森林，周围环绕着草原。纵然如此，它的老旧面貌仍极其明显。

森林中有许多半秃的区域，部分的草原也显得稀疏干瘦。

“某种植物病虫害吗？”裴洛拉特感到很奇怪。

“不是的，”宝绮思缓缓道，“比那更糟，而且更不容易复原。”

“我见过许多世界，”崔维兹说，“可是从未目睹像这样的。”

“我见过的世界非常少，”宝绮思说，“不过我以盖娅的思想来思考，这个世界的人类想必已经绝迹。”

“为什么？”崔维兹说。

“想想看吧，”宝绮思的口气相当锋利，“没有一个住人世界拥有真正的生态平衡。地球最初必定有过这种平衡，因为它若正是演化出人类的那个世界，就一定曾有很长一段时期，上面没有任何人类，也没有其他能发展出先进科技、有能力改造环境的物种。在那种情况下，一定会有一种自然平衡——当然，它会不断变化。然而，在其他的住人世界上，人类皆曾仔细改造他们的新环境，并且引进各种动植物，但他们创造的生态系统却注定失衡。它只会保有种类有限的物种，不是人类想要的，就是不得不引进的……”

裴洛拉特说：“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什么吗？对不起，宝绮思，我插个嘴，但这实在太吻合了，我忍不住现在就要告诉你们，免得待会儿忘了。我曾经读过一则古老的创世神话，根据这则神话，生命是在某颗行星上形成的，那里的物种类别有限，都是对人类有用的，或是人类喜欢的那些。后来，最早一批人类做了一件蠢事——别管那是什么，老伙伴，因为那些古老神话通常都是象征性的，如果对其中的内容太过认真，只会把你搞得更糊涂——结果，那颗行星的土壤受到了诅咒。‘必给你长出荆棘和蒺藜来’，那个诅咒是这么说的。不过这段话是以古银河文写成，如果照原文念会更有味道。然而，问题是它真是诅咒吗？人类不喜欢或不想要的东西，例如荆棘和蒺藜，或许是维持生态平衡所必需的。”

宝绮思微微一笑。“实在不可思议，裴，怎么每件事都会让你想起一则传说，而它们有时又那么有启发性。人类在改造一个世界时，总是排除了荆棘和蒺藜，姑且不管那是什么东西，然后人类得努力维持这个世界正常发展。它不像盖娅是个自给自足的生命体，而是一群混杂的孤立体所构成的集合，但这个集合又混杂得不够，因此无法使生态平衡永远维持下去。假如人类消失了，就如同指导者的双手不见了，整个世界的生命形态注定会开始崩溃，而行星将‘反改造’成原本的面貌。”

崔维兹以怀疑的口吻说：“假如真会发生这种事，那也不会很快发生。这个世界也许已经两万年毫无人迹，但大部分似乎仍旧‘照常营业’。”

“当然啦，”宝绮思说，“这要看当初的生态平衡建立得多完善。如果原本是个相当良好的平衡，在失去人类之后，仍然可能维持长久的时间。毕竟，两万年对人类而言虽然极长，跟行星的寿命比较起来，只是一夕之间的事。”

“我想，”裴洛拉特一面说，一面专心凝视行星的景观，“如果这颗行星的环境正在恶化，我们就能确定人类都走光了。”

宝绮思说：“我仍然侦测不到人类层次的精神活动，所以我猜这颗行星确实没有任何人类。不过，一直有些较低层意识所产生的嗡嗡声，层次的高度足以代表鸟类和哺乳动物。可是我仍然无法确定，反改造的程度是否足以显示人类已经绝迹。即使一颗行星有人类居住，如果那个社会不正常，不了解环境保护的重要性，生态环境还是有可能恶化。”

“不用说，”裴洛拉特道，“这样的社会很快就会遭到毁灭。我不相信人类不了解保护自己赖以维生的资源有多重要。”

宝绮思说：“我没有你那种对人类理性的乐观信心，裴。我觉得，如果一个行星社会完全由孤立体组成，那么可想而知，为了局部的利益，甚至为了个人的利益，很容易使人忘却行星整体的安危。”

“我并不认为它可想而知，”崔维兹说，“我站在裴洛拉特这一边。事实上，既然有人居住的世界数以千万计，却没一个因为反改造而环境恶化，你对孤立态的恐惧可能夸大了，宝绮思。”

太空艇此时驶出昼半球，进入黑夜的范围。感觉上像是暮色迅疾加深，然后外面就成了一片黑暗，只有在经过晴朗的天空时，还能看到一些星光。

借着精确监看气压与重力强度，远星号得以维持固定的高度。他们目前保持的这个高度，绝对不会撞到隆起的群山，因为这颗行星已经许久未有造山运动。不过为了预防万一，电脑仍然利用“微波指尖”在前面探路。

崔维兹一面凝视着天鹅绒般的黑夜，一面若有所思地说：“我总是认为，要确定一颗行星毫无人迹，最可靠的征状就是暗面毫无可见光。任何拥有科技的文明，都无法忍受黑暗的环境。一旦进入日面，我们就要降低高度。”

“那样做有什么用？”裴洛拉特说，“下面什么都没有。”

“谁说什么都没有？”

“宝绮思说的，你也这么说过。”

“不是的，詹诺夫。我是说没有源自科技的辐射，宝绮思是说没有人类精神活动的迹象，但这并不代表下面什么也没有。即使这颗行星上没有人类，也一定会有某些遗迹。我要寻找的是线索，詹诺夫，就这点而言，科技文明的残留物就可能有用。”

“经过两万年之后？”裴洛拉特的音调逐渐提高，“你认为有什么东西能维持两万年？这里不会有任何胶卷、纸张、印刷品。金属会生锈，木材会腐烂，塑料会碎成颗粒，甚至石头都会粉碎或遭到侵蚀。”

“也许没有两万年那么久。”崔维兹耐心地说，“我所谓的两万年，是说这颗行星上如果没有人类，最长也不会超过这个时间。因为根据康普隆的传说，这个世界两万年前极为繁荣。可是，或许在一千年前，最后一批人类才死亡或消失，或者逃到别处去了。”

他们来到夜面的另一头，曙光随即降临，然后几乎在同一瞬间，出现了灿烂夺目的阳光。

远星号一面降低高度，一面慢慢减速，直到地表的一切都清晰可见。大陆沿岸点缀着许多小岛，现在每个都能看得相当清楚，大多数布满了绿油油的植被。

崔维兹说：“照我看来，我们该去研究那些败损特别严重的地区。我认为人类最集中的区域，便是生态最失衡的地方，反改造有可能以那些地方为源头，不断向外扩散。你的意见如何，宝绮思？”

“的确有此可能。总之，我们对此地缺乏了解，还是从最容易的地方下手比较好。草原和森林会吞噬人类活动的迹象，搜寻那些地方可能只是浪费时间。”

“我突然想到，”裴洛拉特说，“一个世界不论有些什么东西，最终都应该达到一种平衡，而且可能会发展出新的物种，使恶劣的环境重新改头换面。”

“是有这个可能，裴，”宝绮思说，“这要看当初那个世界的失衡有多严重。至于说一个世界会自我治疗，经由演化达到新的平衡，所需的时间可要比两万年多得多，恐怕得几百万年才行。”

此时远星号不再环绕这个世界飞行，它缓缓滑翔了五百公里，这一带长满了石楠树与刺金雀花，其间还穿插着一些小树丛。

“你们认为那是什么？”崔维兹突然说，同时伸手向前指去。此时太空艇不再飘移，停留在半空中。重力引擎调到了最高挡，将行星重力场几乎完全中和，因而传来一种轻微但持续不断的嗡嗡声。

崔维兹所指的地方，其实没什么值得一看的。放眼望去，只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土堆，上面长着稀稀疏疏的杂草。

“我看不出什么名堂。”裴洛拉特说。

“那堆破烂中有个四四方方的结构，还有几条平行线，你还能看到一些互相垂直的模糊线条，看到没有？看到没有？那不可能是天然形成的，一定是人工建筑物，看得出原本是地基和围墙，清楚得好像它们依旧耸立在那里。”

“即使真的是，”裴洛拉特说，“也只不过是个废墟。如果我们要做考古研究，我们就得拼命地挖呀挖，专业人士要花上好几年才能妥善……”

“没错，但我们没时间妥善处理。那也许是一座古城的外围，某些部分可能尚未倾倒。我们跟着那些线条走，看看会把我们带到哪里。”

在那个区域某一端，树木丛聚较密之处，他们发现几堵耸立的墙垣。或者应该说，只有部分仍旧屹立。

崔维兹说：“这是个不错的开始，我们要着陆了。”

第九章

面对野狗群

35

远星号停在一个小山丘的山麓，山丘周围是一片平坦的开阔地。这是因为当初崔维兹几乎想也没想，就认为最好能降落在数英里范围内都没有曝光之虞的地方，因此这里是理所当然的最佳选择。

他说：“外面温度是摄氏二十四度，多云，西风，风速大约每小时十一公里。电脑对大气循环模式知道得不够多，所以无法预测气候。不过，湿度差不多只有百分之四十，所以几乎不可能下雨。整体而言，我们似乎选了一个舒适的纬度，或者说选对了季节，去过康普隆之后，来到这里令人感到分外愉快。”

“我猜想，”裴洛拉特说，“如果这颗行星继续反改造下去，天气会变得更加极端。”

“我肯定这一点。”宝绮思说。

“随便你怎样肯定，”崔维兹说，“我们还得等上几千几万年，才能知道正确答案。此时此刻，它仍是个宜人的行星，在我们有生之年，以及其后许久许久，它都会一直保持这样。”

他一面说话，一面在腰际扣上一条宽大的皮带。宝绮思尖声道：“那是什么，崔维兹？”

“当初在舰队所受的训练，我还没忘记。”崔维兹说，“我不会赤手空拳闯进一个未知的世界。”

“你当真要携带武器？”

“正是如此。在我的右侧，”他用力一拍右边的皮套，里面是个很有分量的大口径武器，“挂的是我的手铳，而左侧，”那是一柄较小的武器，口径很小而且没有开口，“是我的神经鞭。”

“两种杀人方式。”宝绮思以厌恶的口气说。

“只有一种，只有手铳能杀人。神经鞭却不会，只会刺激痛觉神经，不过我听说，它会令你痛不欲生。我很幸运，从未吃过这种苦头。”

“你为什么要带这些东西？”

“我告诉过你，这个世界可能有敌人。”

“崔维兹，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人。”

“是吗？它可能没有科技发达的人类社会，但是若有‘后科技时代’的原始人呢？他们或许顶多只有棍棒和石块，可是那些东西也能杀人。”

宝绮思看来被激怒了，但她勉力压低声音，试图表现得足够理智。“我侦测不到人类的神经活动，崔维兹。这就剔除了各种原始人的可能性，不论是后科技时代还是其他时代的原始人。”

“那我就没必要使用我的武器。”崔维兹说，“话说回来，带着它们又有什么害处呢？它们只会让我的重量增加少许，既然地表重力大约只有端点星的百分之九十一，我还承受得了这点重量。听我说，太空艇本身也许毫无武装，但装载了不少手提式武器，我建议你们两位也……”

“不要。”宝绮思立刻答道，“我不要作大开杀戒或散播痛苦的任何准备。”

“这不是大开杀戒，而是避免自己遭到杀害，希望你懂得我的意思。”

“我能用自己的方法保护自己。”

“詹诺夫？”

裴洛拉特犹豫了一下。“在康普隆的时候，我们并未携带任何武器。”

“得了吧，詹诺夫。康普隆是个已知数，是个和基地结盟的世界。何况我们刚着陆便遭到逮捕，即使我们带了武器，也会马上被缴械。你到底要不要拿一柄手铳？”

裴洛拉特摇了摇头。“我从未在舰队待过，老弟。我不知道怎样使用这些家伙，而且，遇到紧急情况，我绝对来不及想到开火。我只会向后跑，然后——然后就被杀掉。”

“你不会被杀掉的，裴。”宝绮思中气十足地说，“盖娅将你置于我／们／它的保护之下，那个装腔作势的舰队英雄也一样。”

崔维兹说：“很好，我不反对受到保护，但我可没有装腔作势，我只是要做到百分之两百的谨慎。如果我永远不必掏这些家伙，我会感到万分高兴，我向你保证。话说回来，我必须把它们带在身上。”

他珍爱地拍了拍那两件武器，又说：“现在让我们走向这个世界吧，它的地表可能有数千年未曾感受人类的重量了。”

36

“我有一种感觉，”裴洛拉特说，“现在一定相当晚了，只是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所以好像是近午时分。”

“我猜想，”崔维兹一面浏览静谧的景观，一面说，“你的感觉源自这个太阳的橙色色调，它带来一种日落的感觉。当真正的日落来临时，假如我们仍在此地，而云层结构又正常的话，我们应该会发现夕阳比平常所见的更红。我不知道你会感到美丽还是阴郁。这种差异在康普隆也许更极端，不过我们在那里的时候，从头到尾都待在室内。”

他缓缓转身，检视着四周的环境。除了光线令人几乎下意识地感到奇怪，这个世界——或是这个地区——还有一种特殊的气味。似乎带有一点霉味，但绝不至于令人恶心。

附近的树木不高不矮，看来全是些老树，树皮上长了不少树瘤。树干都不算很直，不过他无从判断究竟是因为强风，或是由于土质不佳。是否就是这些树木，为这个世界平添了某种威胁感，抑或是其他什么东西——更无形的东西？

宝绮思说：“你打算做些什么，崔维兹？我们大老远来到此地，当然不是来欣赏风景的。”

崔维兹说：“其实，我现在该做的也许就是欣赏风景。我想建议詹诺夫探查一下这个地方，那个方向有些废墟，如果发现任何记录，只有他才能判断有没有价值。我猜他看得懂古银河文的手稿或影片，而我很清楚自己没办法。而且我认为，宝绮思，你想跟他一起去，以便就近保护他。至于我自己，我会留在这里，在废墟外围为你们站岗。”

“为什么要站岗？防备拿着棍棒和石块的原始人？”

“也许吧。”他挂在嘴角的微笑突然敛去，又说：“真奇怪，宝绮思，我觉得这个地方有点不对劲，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裴洛拉特说：“来吧，宝绮思，我这辈子一直蹲在家里搜集古代传说，从未真正摸过古老的文件。想想看，如果我们能发现……”

崔维兹目送着他们两人。裴洛拉特急切地朝废墟走去，声音渐行渐远，宝绮思则轻快地走在他旁边。

崔维兹心不在焉地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继续研究周遭的环境。究竟是什么引起他的忧虑呢？

他从未真正涉足任何毫无人迹的世界，倒是从太空中观察过许多个。它们通常都是小型世界，小得无法留住水分与空气，不过它们还是有些用处，例如在舰队演习时，用来标示一个会师点（在他一生中，以及他出生前整整一个世纪内，一直没有战争发生，但军事演习从未中断过），或是作为紧急修护模拟的训练场地。他当初服役的那些船舰，曾多次进入这种世界的轨道，有时也会降落其上，可是他从来没机会走到外面去。

这种感觉，是不是由于他现在真正立足于一个无人世界？假使在服役那段日子里，他曾踏上某个没有空气的小型世界，是否也会有同样的感觉？

他摇了摇头，那并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困扰，他相当肯定。他会穿上太空衣走出去，如同他做过无数次的太空漫步一样。那是一种熟悉的情况，而仅仅与一大块“岩石”接触，并不会改变这种熟悉的感觉。绝对不会！

当然，这次他并没有穿太空衣。

他正站在一个适宜住人的世界上，感觉就像在端点星一样舒服——比康普隆舒服得多。他感到微风拂过面颊，温暖的阳光照在背上，植物摩擦的沙沙声传入耳中。每样东西都那么熟悉，除了没有人类——至少，人类如今已不复存在。

是不是这个原因？是不是因为这样，才使这个世界显得阴森森的？是否因为它不仅是个无人的世界，更是个遭到废弃的世界？

他以前从未到过任何废弃的世界，也没听说过有什么废弃的世界，甚至根本没想到过有哪个世界会遭到废弃。直到目前为止，他所知道的每一个世界，人类一旦移民其上，子子孙孙就会永远住下去。

他抬头望向天空，其他生物都没有遗弃这个世界。有只鸟儿刚好飞过他的视线，似乎比橙色云朵间的青灰色天空更为自然。（崔维兹十分肯定，只要在这颗行星上多住几天，他就会习惯这些奇异的色调，到那个时候，天空与云朵也会显得正常了。）

他听到树上有鸟儿在歌唱，还有昆虫在轻声呢喃。宝绮思早先提到的蝴蝶，现在他果然看见了——数量多得惊人，而且有好几种不同花色。

树旁草丛中也不时传来沙沙声，但他无法确定是什么东西引起的。

令他感到心神不宁的，并非附近这些放眼可见的生命。正如宝绮思所说，人类对一个世界进行改造时，一开始就不会引进危险的动物。他幼年读的童话，以及少年时期看的奇幻故事，一律发生在一个传说中的世界（那一定脱胎于含糊的地球神话）。在超波戏剧的全息屏幕中，则充满各式各样的怪兽——狮子、独角兽、巨龙、鲸类、雷龙、狗熊等等，总共有几十种，大多数的名字他都不记得了。其中有些当然是神话的产物，或许通通都是也说不定。此外，还有些会咬人或螫人的小动物，甚至某些植物都是碰不得的，不过仅限于虚构故事中。他也曾听说原始蜜蜂会螫人，但真实世界的蜜蜂绝对不会伤害人类。

他慢慢向右方走去，绕过山丘的边缘。那里的草丛又高又密，但一丛丛分布得很零散。他走在树林间，其中的树木也是一丛丛地生长。

他打了个呵欠。不用说，并没有发生任何刺激的状况，他不知道该不该回太空艇打个盹。不，绝不能有那种念头，他现在显然得好好站岗。

也许他该演习一下步哨勤务。齐步走，一、二、一、二，来个迅速的转身，手中拿着一支阅兵用的电棒，操演着复杂的花式动作。（战士已有三世纪未曾使用这种武器，但在训练的时候，它却是绝对必要的项目，没有人说得出这是什么道理。）

这种突如其来的想法不禁令他笑了笑，然后他又想到，自己是不是该走到废墟，加入裴洛拉特与宝绮思的行列。为什么呢？他帮得上什么忙吗？

或许他能看到裴洛拉特刚好忽略的某样东西？嗯，等裴洛拉特回来后，还有的是时间那样做。如果有什么不难发现的东西，一定要留给裴洛拉特才对。

他们两人可能遇到麻烦吗？真傻！能有什么样的麻烦？

万一出了什么问题，他们一定会呼救。

他开始仔细倾听，结果什么都没听到。

然后，步哨勤务的念头又在他心中浮现，挥也挥不去。他发现自己开始齐步走，双脚此起彼落，踏出有力的节奏。一支想象中的电棒从肩头甩出去，打了几个转，然后被他笔直地举在正前方；接着电棒又开始打转，再回到另一侧的肩头。而在一个利落的向后转之后，他再度面对着太空艇（不过现在距离相当远了）。

向前望去的时候，他突然从角色扮演回到了现实，僵立在原地。

这里不只他一个人。

在此之前，除了植物、昆虫，以及一只小鸟，他没看到任何其他生物。他也未曾见到或听到有任何东西接近——现在却有一头动物站在他与太空艇之间。

这个意料之外的状况令他吓呆了，一时之间，他丧失了解释视觉讯号的能力。过了相当长的时间，他才明白自己正在望着什么。

那只不过是一只狗。

崔维兹不算是爱狗人士，他从未养过狗，碰到狗的时候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亲切感，当然这次也不例外。他不耐烦地想，无论在哪个世界上，都一定会有这种动物伴着人类。它们的品种数也数不尽，而崔维兹一直有个烦厌的印象，每个世界至少有一种特有的品种。然而，所有的品种都有一个共同点：不论它们是养来消遣、表演，或是做其他有用的工作，都被教得对人类充满敬爱与信任。

崔维兹向来无法消受这种敬爱与信任。他曾跟某位养了一只狗的女子同居一段时间，看在女主人的份上，崔维兹对那只狗百般容忍，它却对他产生了根深蒂固的爱慕之情，总是跟着他到处跑，休息的时候则依偎他身旁（五十磅的体重全靠过来），出其不意就会让他身上沾满唾液与狗毛。每当他和女主人想要享受性爱，它就会蹲在门外不断呻吟。

从那段经验中，崔维兹建立了一项坚定的信念：自己是狗儿们一贯挚爱的对象。至于原因为何，只有犬科的心灵与它们分辨气味的能力能够解释。

因此，一旦从最初的惊讶中恢复，他开始放心地打量这只狗。它体型很大，身形瘦削，四肢细长。它正在瞪着他，却看不出有什么爱慕之情。它的嘴巴张着，也许可以解释为欢迎的笑容，但绽现的牙齿却又大又锋利。崔维兹相信，如果这只狗不在视线内，自己想必会觉得自在些。

突然间他又想到，这只狗从未见过人类，它的祖先也一定有无数代不知人类为何物。现在面前忽然出现一个人，它也许跟崔维兹看到它的反应一样，感到相当惊讶而不安。崔维兹至少很快就认出它是一只狗，那只狗却没有这个优势。它仍然不知如何是好，可能已经提高了警觉。

让一只体型那么庞大、牙齿如此锋利的动物一直处于警戒状态，显然不是一件安全的事。崔维兹心里很明白，双方需要赶紧建立友谊。

他以非常缓慢的动作，向那只狗慢慢接近（当然不能有突兀的行动）。然后他伸出一只手，准备让它来嗅一嗅，同时发出轻柔的、具有安抚作用的声音，还不时夹杂着“乖乖狗儿”这类的话，令他自己都感到十分难为情。

那只狗双眼紧盯着崔维兹，向后退了一两步，仿佛并不信任对方。然后它掀起上唇，龇牙咧嘴，口中还发出一声刺耳的吠叫。虽然崔维兹从未见过任何狗儿有这种表现，可是除了威吓，这些动作根本不能作别的解释。

因此崔维兹停止前进，僵立在原处。此时，他从眼角瞥见旁边有东西在动，于是慢慢转过头去，竟然发现又有两只狗从那个方向走来，看起来跟原先那只一样要命。

——要命？他现在才想到这个形容词，却是贴切得可怕，这点绝对错不了。

他的心脏突然怦怦乱跳。回太空艇的路被堵住了，他却不能漫无目的地乱跑，因为那些长腿狗儿在几码内就会追上他。但他若是站在原地，用手铳对付它们，那么刚杀死一只，另外两只便会扑向他。而在较远的地方，他可以看到有更多的狗向这里走来。难道它们彼此有什么办法联络？它们总是成群出猎吗？

他慢慢向左侧移动，那个方向没有任何狗——目前还没有。慢慢地，慢慢地移动。

那三只狗跟着他一起移动。他心里有数，自己之所以没有受到立即攻击，是因为这些狗从未见过或闻过像他这样的东西。对于他这个猎物，它们尚未建立起可供遵循的行为模式。

假如他拔腿飞奔，这个动作当然会让它们感到熟悉。碰到类似崔维兹这般大小的猎物因恐惧而逃跑，这些狗知道该如何行动。它们会跟着跑，而且跑得更快。

崔维兹继续侧着身，朝一株树木移动。他实在太想爬到树上，这样至少能暂时摆脱它们。它们却跟着他一起移动脚步，轻声咆哮着，而且愈走愈近，三只狗的眼睛都眨也不眨地盯着他。此时又多了两只狗加入它们的行列，而在更远的地方，崔维兹还能看到有更多的狗走过来。当他跟那棵树接近到某个程度时，他就必须开始冲刺。他不能等待太久，也不能起跑太早，这两种行动都会令他丧命。

就是现在！

他可能打破了自己瞬间加速的纪录，即使如此，却仍是千钧一发。他感到一只脚的后跟被狗嘴猛然咬住，一时之间动弹不得，直到坚固的陶质鞋面滑脱尖锐的狗牙，他才将腿抽了回来。

他不擅长爬树，十岁之后就没再爬过，而且他还记得，小时候爬树的技巧相当拙劣。不过这回情况还算好，树干并不太垂直，树皮上又有许多节瘤可供攀抓。更何况现在情非得已，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一个人能做出许多惊人的事。

崔维兹终于坐在一个树枝分岔处，离地大概有十米。他一只手刮破了，正渗出血来，但一时之间他完全没有察觉。在树底下，有五只狗蹲坐在那里，每只都抬头盯着树上，还吐出了舌头，看来全都在耐心期待。

现在该怎么办？

37

崔维兹无法有条不紊地思考目前的处境，他的思绪成了许多一闪即逝的片段，顺序古怪而扭曲。如果事后他能厘清思路，大致应该是这个样子——

宝绮思先前曾极力主张，人类将一颗行星改造之后，注定会建立一个非平衡的自然界，唯有借着不断的努力，才有可能勉强维系。比如说，银河殖民者从来不带大型猎食动物随行，小型的则无可避免，例如昆虫或寄生物，甚至小型的鹰隼和尖鼠等等。

至于在传说中，以及含意模糊的文学作品里出现的猛兽，老虎、灰熊、海怪、鳄鱼，谁会将它们从一个世界带到另一个世界——即使那样做真有意义？而又会有什么意义呢？

这意味着人类是唯一的大型猎食动物，可以随心所欲摄取各种动物与植物。若是没有人类介入，那些动植物将会由于繁衍过剩，导致生存受到威胁。

假如人类由于某种原因而消失，其他猎食动物必将取而代之。会是哪种猎食动物呢？人类能够容忍的最大猎食动物是猫和狗，它们早已被人类驯服，生活在人类的荫庇下。

万一不再有人饲养它们呢？那时它们必须自己寻找食物才能活下去，而且事实上，那些猎物也因此得以存活。后者的数量必须维持一个定值，否则过度繁殖所带来的灾害，将百倍于遭到猎捕的损失。

因此狗类会继续增殖，各类品种应有尽有，其中大型狗只会攻击大型的、无人照料的草食动物，小型的则会猎捕鸟类与啮齿类。猫在夜间捕食，狗在白昼行动；前者单打独斗，后者则成群结队。

或许通过演化，最后会产生更多不同的品种，来填补生态席位多余的空缺。会不会有些狗类最后发展出水中活动的本领，而能靠鱼类维生？而有些猫类则发展出滑翔能力，得以攫获空中与地表那些行动笨拙的鸟类？

正当崔维兹绞尽脑汁，想要有条理地考虑一下该如何行动时，这些意识的片段却一股脑涌现出来。

此时野狗的数目不断增加，他数了一下，现在总共有二十三只围绕着这棵树，此外还有好些在渐渐迫近。这群野狗的数量究竟有多少？那又有什么关系？现在已经够多了。

他从皮套中掏出手铳，可是手中握着坚实铳柄的感觉，并未给他带来希望中的安全感。他上次填充能量丸是什么时候？他总共能发射几次？当然不到二十三次。

裴洛拉特与宝绮思又该怎么办呢？如果他们出现，那些野狗会不会转而攻击他们？即使他们不现身，难道就一定安然无事吗？假使狗群嗅到废墟中还有两个人，有什么能阻止它们跑到那里去攻击他们？绝对没有什么门或栏杆可供阻挡一阵。

宝绮思能不能抵御它们的进攻，甚至将它们驱走？她能否将超空间那头的力量集中，提升到需要的强度？她又能维持那些力量多久？

那么，他应不应该呼救？如果他高声喊叫，他们会不会立刻跑过来？而在宝绮思瞪视之下，那些野狗会不会四下逃窜？（真需要瞪视吗？或者只是一种精神活动，不具那种能力的旁观者根本无法侦知？）或者，他们若是出现，会不会在他面前被撕成碎片，而他只能相当安全地高坐树上，眼睁睁看着这幕惨剧，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他一定得使用手铳。只要他能杀死一只，把其他的野狗暂时吓退，他就可以爬下树来，呼叫裴洛拉特与宝绮思。假如那些野狗显出折返的意图，他会再杀一只，然后他们三人便能冲进太空艇中。

他将微波束的强度调到四分之三，那足以令一只野狗毙命，同时带来巨大的响声。巨响可将其他野狗吓跑，这样就能替他节省一些能量。

他仔细瞄准狗群中央的某一只，它似乎（至少，在崔维兹自己的想象中）比其他狗散发出更浓的敌意。或许只是因为它显得特别安静，因而好像对它的猎物有更残酷的企图。现在，那只狗直直盯着他手中的武器，仿佛表示崔维兹的手段再凶，它也不放在眼里。

崔维兹突然想到，自己从未对任何人动用过手铳，也从来没有目睹别人使用过。在受训的时候，他曾经射击过人形靶。那个人形由皮革与塑料制成外皮，内部装满纯水，被射中之后，里面的水几乎瞬间到达沸点，随即猛然爆开，将整个外皮炸得稀烂。

可是，在没有任何战事的年代，谁会射击一个活生生的人呢？又有什么人敢在手铳之下反抗，令自己死在铳下？只有在这里，在这个由于人类消失而变得病态的世界……

人脑有一种奇特的能力，会注意到一些全然无关紧要的事物。崔维兹现在就是这样，他突然发觉有一团云遮住阳光，与此同时，他按下了扳机。

从铳口延伸到那只狗的直线上，凭空出现一道奇异的闪光，若非云团刚好遮住太阳，那道模糊的光芒可能根本看不到。

那只狗一定突然感到全身发热，身子稍微动了一下，好像准备跳起来。而在下一刹那，它的身体就爆炸了，部分的血液与细胞组织也随即气化。

不过爆炸声却小得令人失望，这是因为狗皮不如人形靶的外皮那般坚韧。然而那只野狗的肌肉、毛皮、鲜血与骨胳仍是四散纷飞，令崔维兹胃部一阵翻腾。

其他的野狗马上后退，有些被高温的碎肉打到，滋味想必不好受。不过，它们只迟疑了片刻，突然又挤成一团，争相吞食那些血肉，使崔维兹感到更加恶心。他没有把它们吓跑，反而为它们提供了食物，它们无论如何是不会离开了。事实上，鲜血与熟肉的气味将引来更多野狗，或许，还会有其他小型猎食动物闻风而至。

此时，突然响起一声叫喊：“崔维兹，怎么……”

崔维兹向远处望去，宝绮思与裴洛拉特正从废墟中走出来。宝绮思陡然停下脚步，伸出双臂将裴洛拉特挡在后面，双眼则紧盯着那些野狗。情势既清楚又明显，她根本不需要再问什么。

崔维兹高声喊道：“我试图把它们赶走，不想惊动你和詹诺夫。你能制住它们吗？”

“很困难。”宝绮思答道。虽然狗群的嗥叫静了下来，像是被一大张吸音毯罩住一样，不过她并未用力喊叫，因此崔维兹听得不太清楚。

宝绮思又说：“它们数量太多了，我又不熟悉它们的神经活动模式，盖娅上没有这种凶残的东西。”

“端点星也没有，任何一个文明世界都没有。”崔维兹吼道，“我尽可能杀多少算多少，你试着对付其他的，数量少了你比较好办。”

“不行，崔维兹，射杀它们只会引来其他野狗——待在我后面，裴，你根本无法保护我——崔维兹，你另外那件武器。”

“神经鞭？”

“对，它能激发痛觉。低功率，低功率！”

“你担心它们受伤吗？”崔维兹气冲冲地叫道，“现在是顾虑生命神圣的时候吗？”

“我顾虑的是裴的生命，还有我的生命。低功率，并且对准一只发射，我无法再压制它们多久。”

那些野狗早已离开树下，将宝绮思与裴洛拉特团团围住，他们两人则紧靠着一堵断垣残壁。几只最接近他们的野狗，迟疑地试图更为凑近，同时发出几下哼声，仿佛想弄懂是什么阻挡了它们，因为它们感觉不到任何障碍。另外还有几只想爬上那堵危墙，改从后方进攻，但显然是白费力气。

崔维兹用颤抖的手将神经鞭调到低功率。神经鞭使用的能量比手铳少得多，一个电源匣能产生好几百下无形的鞭击。可是现在想想，他也不记得上次充电是什么时候。

发射神经鞭不需要怎么瞄准，因为不必太过顾虑能量的消耗，他可以一下子扫过一大群野狗。那是使用神经鞭的传统方式，专门用来对付现出危险征兆的群众。

不过，他还是照宝绮思的建议去做，瞄准某只野狗射出一鞭。那只狗立刻倒在地上，四肢不停抽搐，同时发出响亮而尖锐的悲鸣。

其他的野狗纷纷向后退去，离那只受伤的狗愈来愈远，每一只的耳朵都向下压。然后，那些野狗也都发出悲鸣，一个个转身离去，起初是慢慢走，然后速度开始加快，最后变成全速飞奔。那只被神经鞭击中的野狗，此时痛苦万分地爬起来，一面发出哀嚎，一面一跛一跛地走开，脚步落后其他野狗甚多。

狗吠声终于在远方消失，宝绮思这才说：“我们最好赶快进太空艇去，它们还会再回来，其他狗群也可能会来。”

崔维兹不记得曾如此迅速地操作过闸门机制，以后也可能永远破不了这个纪录。

38

当夜晚降临时，崔维兹仍然觉得尚未完全恢复正常。他手上刮伤的地方贴了一片合成皮肤，消除了肉体上的疼痛，可是精神上的创伤，并非那么容易就能抚平。

这不仅是暴露于危险中而已，如果只是那样，他的反应会跟任何普通勇者无异。问题是危险来自一个全然未曾预料的方向，带来一种荒谬可笑的感觉。如果有人发现他被一群猛狗逼得上树，那将是什么局面？就算他被一群发怒的金丝雀吓得逃之夭夭，也不比刚才的情况更糟。

有好几小时的时间，他一直在倾听外面的动静：那些野狗是否发动了新的攻势，是否有狂吠声，是否有狗爪搔抓艇体的声音。

相较之下，裴洛拉特似乎颇为冷静。“我心中从来没有怀疑，老弟，从未怀疑宝绮思能应付这一切。可是我必须承认，你那一击相当精彩。”

崔维兹耸了耸肩，他没有心情讨论这件事。

裴洛拉特手中拿着他的“图书馆”，那是一片光碟，上面储存着他毕生研究神话传说的成果。他拿着它钻进寝舱，他的小型阅读机就放在那里。

裴洛拉特的心情似乎相当好，崔维兹注意到了，不过并未追根究底。等到自己的心思不再被野狗完全占据时，还有得是时间弄个明白。

当宝绮思与他独处的时候，她以试探性的口气说：“我想你是受惊了。”

“的确如此。”崔维兹以沮丧的口吻答道，“谁会想到看见一条狗——一条狗——就该赶紧逃命。”

“此地有两万年不见人迹，它已经不算一只普通的狗。如今在这个世界，这些野兽必定是称王的大型猎食动物。”

崔维兹点了点头。“当我坐在树枝上，成了一个臣服的猎物时，我就想到了这一点。你所提到的非平衡生态，实在万分正确。”

“就人类的观点而言，当然是非平衡。但是想想看，那些野狗在进行捕猎时，表现得多么有效率。我想裴也许说对了，生态的确能够自我平衡，从当初被引进这个世界的少数物种，会演化出许多变种，来填补各种的生态席位。”

“可真奇怪，”崔维兹说，“我也有同样的想法。”

“当然啦，前提是非平衡状态不太严重，否则自我修正的过程需要很长的时间，在成功之前，那颗行星早已回天乏术。”

崔维兹咕哝了一声。

宝绮思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你怎么会想到携带武器？”

崔维兹说：“结果也没什么好处，是你的能力……”

“并不尽然，我也需要你的武器。那是毫无预警的情况，我和盖娅又只有超空间式接触，要对付那么多我不熟悉的心灵，若是没有你的神经鞭，我根本无计可施。”

“手铳毫无用处，我曾经试过。”

“动用手铳，崔维兹，只能让一只狗消失，其他的狗也许会感到惊讶，可是不会害怕。”

“其实更糟。”崔维兹说，“它们将残骸都吃掉了，我等于贿赂它们留下来。”

“没错，我可以想象那种效果。神经鞭则不同，它会带来痛楚，一只狗痛极了便会嚎叫，而别的狗都能了解其中的意义。即使不为其他原因，它们也会由于条件反射而感到恐惧。等所有的野狗都陷入恐惧之后，我只消轻轻推触它们的心灵，它们便自动离开了。”

“没错，可是你了解在这种情况下，神经鞭是更有威力的武器，我却不知道。”

“我习惯和心灵打交道，你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我坚持要你使用低功率，并且瞄准一只狗，原因就在这里。我不希望过度的痛楚令那只狗死亡，那样它就发不出声音。我也不希望痛觉太分散，那样只会引起几声低鸣。我要剧烈的痛楚集中在一点上。”

“果然如你所愿，宝绮思。”崔维兹说，“结果完全成功，我该好好感谢你。”

“你吝于表达感激，”宝绮思语重心长地说，“因为你觉得自己扮演了一个滑稽的角色。然而，我再重复一遍，没有你的武器，我根本无计可施。令我不解的是，你对携带武器这件事怎么解释？因为我已经向你保证，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任何人类，这点我至今仍旧肯定。难道你预见了那些野狗吗？”

“没有，”崔维兹说，“我当然没有，至少意识层面如此。而且我通常也没有武装的习惯，在康普隆的时候，我根本没想到带武器。但是，我也不能让自己轻易相信那是魔法，不可能是那样的。我猜想，当我们刚开始讨论非平衡生态时，我就有了一种潜意识的警觉，想到在一个没有人类的世界上，动物可能会变得危险。这一点，事后想来十分明显，但我可能确有一丝先见之明，只不过是这样罢了。”

宝绮思说：“别这么随便就敷衍过去。我同样参加了有关非平衡生态的讨论，却没有同样的先见之明。盖娅所珍视的，正是你这种特殊的预感。我也看得出来，你一定很气恼，因为你拥有一种隐性的预感，却无法侦知它的本质；你根据自己的决定而行动，却没有任何明确的理由。”

“在端点星，我们通常的说法是‘凭预感行事’。”

“在盖娅，我们则说‘知其然不知所以然’。你不喜欢不知所以然的感觉，对不对？”

“是的，的确令我苦恼不已，我并不喜欢被预感驱策。我猜预感背后必有原因，但由于不知道这个原因，使我感到自己无法掌握自己的心灵，好像一种轻度的疯狂。”

“当你决定赞同盖娅和盖娅星系的时候，你就是凭预感行事，现在你却要找出原因。”

“这点我至少说过十几遍了。”

“我却拒绝把你的声明当真，我为这件事感到抱歉。这方面我不会再跟你唱反调，不过我希望，我可以继续指出盖娅的各项优点。”

“随时请便，”崔维兹说，“可是希望你了解，我也许不会接受那些说法。”

“那么，你是否曾经想到，这个不知名的世界正在返归蛮荒状态，最终也许会变得荒芜而不可住人，而这只是因为一种具有足够智慧、能指导整个世界的物种消失了？假如这个世界是盖娅——若是盖娅星系的一部分则更理想——这种事就不会发生。指导的智慧将化身为银河整体，继续留存在这里，不论生态何时偏离平衡，也不论由于什么原因，都终究会再度趋于平衡。”

“这意味着那些野狗不再需要食物吗？”

“它们当然需要食物，正如人类一样。然而，它们进食会是一种有目的的行为，是在刻意的指导之下维持生态平衡，而不是随机条件所造成的结果。”

崔维兹说：“对狗类而言，失去个体的自由也许不算什么，可是这对人类一定会有重大影响。如果所有的人类全部消失，到处都没有了，而并非只是在某个或数个世界上绝迹，那又会怎么样？如果完全没有人类，盖娅星系将变成什么样子？那时还会有指导的智慧吗？其他的生命形态和无生命物质，难道有办法共组一个共同的智慧，足以担负起这个使命吗？”

宝绮思犹豫了一下。“这种情况，”她又说，“以前从未发生过，而在未来，似乎也没有任何可能。”

崔维兹说：“人类的心灵和宇宙万物性质迥异，万一它消失了，其他所有的意识加起来也无法取代，你难道不认为这很明显吗？所以说，人类是个特例，必须享有特别待遇，这难道不对吗？人类甚至不该彼此融合，更遑论和非人生物或无生物融在一起。”

“可是你已经决定支持盖娅星系。”

“那是为了一个凌驾一切的理由，我自己也不清楚它是什么。”

“或许那个凌驾一切的理由，是你隐约瞥见了非平衡生态的效应？你的推论有没有可能是这样的：银河中每个世界都好像立在刀刃上，两侧皆为不稳定的状态，只有盖娅星系能够预防各种灾祸降临在这些世界上。至于连年战祸和腐败政治所带来的苦难，就更不在话下。”

“不，当我作出决定时，心中并未想到非平衡生态。”

“你怎能确定？”

“我所预见的事物，自己当初也许不知道，但事后若有人对我提起，我却能正确无误地认出来。就好像我感觉得到，我当初也许料到了这个世界会有危险的动物。”

“嗯，”宝绮思以严肃而平静的口吻说，“若不是我们两人通力合作，你的先见之明加上我的精神力场，那些危险的动物可能已经要了我们的命。来吧，我们做个朋友。”

崔维兹点了点头。“随你的便。”

他的声音透着几许冷淡，宝绮思不禁扬起眉毛。但就在这个时候，裴洛拉特突然闯进来，使劲猛点着头，仿佛准备将脑袋从脖子上摇下来。

“我想，”他说，“我们找到了。”

39

崔维兹通常并不相信天上掉下来的胜利，然而，偶尔舍弃自己的明智判断也是人之常情。他现在觉得胸部与喉头的肌肉紧绷，但仍勉强开口问道：“地球的位置吗？你找到了，詹诺夫？”

裴洛拉特瞪了崔维兹一会儿，然后像是泄了气一样。“这个嘛，不是的。”他的脸涨得通红，“不完全是——事实上完全不是，葛兰，我刚才根本忘了那回事。我在废墟中发现的是别的东西，我想它并没有什么重要性。”

崔维兹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要紧，詹诺夫。每一项发现都很重要，你跑来是要说什么？”

“嗯，”裴洛拉特说，“你也了解，这里几乎没有什么东西遗留下来。经过两万年的风吹雨打，能留到现在的东西实在不多。此外，植物生命会渐渐破坏遗迹，而动物生命——不过别管这些了，重点是‘几乎没有’并不等于‘完全没有’。

“这个废墟一定包括一座公共建筑物，因为有些掉落的石块，也有可能是混凝土，上面刻着一些文字。那些字肉眼简直看不出来，你应该了解，老弟，但我拍了许多相片，用太空艇上的相机拍的，就是有内置电脑的那种相机——我从来没机会征得你的同意，葛兰，可是真的很重要，所以我……”

崔维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下去！”

“那些文字我看得懂一些，是非常古老的文字。即使照相机有电脑辅助，再加上我阅读古代文字的功力不差，却也无法认出太多，而真正看懂的就只有一个词。那几个字的字体比较大，也比其他字清楚一点，或许是故意刻得比较深，因为它们代表的正是这个世界。那个词就是‘奥罗拉行星’，所以我猜想，我们立足的这个世界叫奥罗拉，或者说当初叫奥罗拉。”

“它总该有个名字。”崔维兹说。

“没错，可是名字很少会随便乱取。我刚才用我的图书馆仔细搜寻了一下，结果发现两则传说，来源刚好是两个相隔甚远的世界，根据这个事实，我们可以作出一个合理的假设，那就是两者的来源完全无关——不过别管这个了，在那两则传说中，奥罗拉当‘曙光’解释，因此我们可以假设，在银河标准语出现之前的某个语言中，奥罗拉的意思正是曙光。

“巧的是，同一类型的太空站或其他人造天体，其中第一个便常用曙光或黎明这类名字命名。如果这个世界在某种语言中称为曙光，它也许就是同类世界的第一个。”

崔维兹问道：“你是不是准备告诉我们，这颗行星就是地球，而奥罗拉是它的别名，因为这个名字代表了生命和人类的黎明？”

裴洛拉特说：“我不敢延伸那么远，葛兰。”

崔维兹带着点挖苦的口气说：“毕竟我们没发现放射性地表，没发现巨大卫星，也没发现具有大型行星环的气态巨星。”

“一点都没错。可是康普隆的那个丹尼亚多，他似乎认为这个世界曾是第一波殖民者——太空族定居的众多世界之一。果真如此的话，那么它既然叫奥罗拉，也许就表示它是第一个太空世界。此时此刻我们踏着的这颗行星，很可能是除了地球之外，银河中最古老的人类世界。这难道不令人兴奋吗？”

“不管怎么说，的确很有意思，詹诺夫。可是仅由奥罗拉一个名字，就推出这些结论，会不会嫌太多了？”

“还不止呢。”裴洛拉特兴奋地说，“我找遍了我所搜集的记录，结果发现当今银河中，没有一个世界叫奥罗拉，我确定你的电脑能证实这一点。正如我刚才所说，许多世界和人造天体都以曙光这一类名字命名，可是没有一个真正使用奥罗拉。”

“何必要用呢？如果它是在银河标准语之前的词汇，如今就不大可能流行。”

“可是名字会保留下来，即使它们已经毫无意义。如果这里真是第一个殖民世界，它应该很有名气，甚至可能一度曾是银河的主宰。所以说，一定会有其他世界自称‘新奥罗拉’或‘小奥罗拉’，或者诸如此类的名称。而其他的……”

崔维兹突然插嘴道：“也许它并非第一个殖民世界，也许它从来没有什么重要性。”

“依我看有个更好的解释，我亲爱的兄弟。”

“什么样的解释，詹诺夫？”

“假如第二波殖民者后来居上，因此当今银河各个世界都是他们的天下，正如丹尼亚多所说，那么就很有可能，两波殖民者之间曾经出现敌对状态，所以第二波殖民者，也就是如今这些世界的建立者，不会使用第一波殖民世界的名字。如此说来，我们即可根据奥罗拉这个名字从未重复的事实，推论出总共有两波殖民者，而此地是第一波殖民者所建立的世界。”

崔维兹微微一笑。“我稍微弄懂了你们神话学家如何做学问，詹诺夫。你们总是建立一个美丽的理论体系，但它也许只是空中楼阁。传说告诉我们，第一波殖民者带了许多机器人随行，而这想必就是他们覆灭的原因。假使我们能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个机器人，我就愿意接受所有关于第一波殖民者的推测，可是我们不能指望经过两万……”

裴洛拉特的嘴巴嚅动了好久，才终于发出声音来。“可是，葛兰，我没告诉你吗？没有，当然没有，我太兴奋了，没法子把事情说得有条有理——这里的确有个机器人。”

40

崔维兹搓了搓额头，仿佛正为头痛所苦。“一个机器人？这里有个机器人？”

“对。”裴洛拉特使劲点头。

“你怎么知道？”

“哎呀，它当然是机器人。我亲眼看到的，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你以前见过机器人吗？”

“没有，但它是个看来很像人类的金属物体，有脑袋、双手、双脚和躯干。当然啦，我所谓的金属，其实几乎是一堆铁锈。当我向它走近时，想必是脚步的震动使它进一步受损，所以当我伸手摸它……”

“你为什么要摸它？”

“这个嘛，我想是因为我无法完全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反应。我才刚碰到它，它就散了开来，可是——”

“怎样？”

“在它真正散开来之前，它的眼睛似乎放出非常微弱的光芒，同时发出一个声音，像是试图说些什么。”

“你的意思是它还在运作？”

“非常勉强，葛兰，然后它就崩溃了。”

崔维兹转向宝绮思。“你能证实这一切吗，宝绮思？”

“那是个机器人，我俩都看到了。”宝绮思说。

“而它仍在运作？”

宝绮思以平板的语调说：“当它散开来的时候，我捕捉到一丝微弱的神经活动讯息。”

“怎么可能有神经活动？机器人并没有细胞所组成的有机大脑。”

“我猜想，它具有电脑化的类似结构，”宝绮思说，“而我侦测得到。”

“你侦测到的是机器人的精神作用，不是人类的？”

宝绮思撅了撅嘴。“它太微弱了，我只知道它的确存在，无法作出其他判断。”

崔维兹先望着宝绮思，然后望向裴洛拉特，以激昂的口气说：“这就足以改变一切。”

第四篇

索拉利

第十章

机器人

41

晚餐时，崔维兹似乎陷入沉思，宝绮思则将注意力集中在食物上。

只有裴洛拉特看来很想说话，他指出，这个世界如果真是奥罗拉，而且的确是第一个殖民世界，它就应该与地球相当接近。

“也许值得在附近星空做一次地毯式搜索。”他说，“顶多是往返几百颗恒星而已。”

崔维兹低声答道，漫无目标的寻找是下下之策，即使找到了地球的位置，他也要先尽量搜集相关资料，然后才会试图接近。他的回答仅止于此，裴洛拉特显然被泼了一盆冷水，只好渐渐闭上嘴巴。

晚餐后，崔维兹仍不主动说一句话。裴洛拉特试探性地问：“我们要留在这里吗，葛兰？”

“总得过一夜。”崔维兹说，“我需要多考虑一下。”

“这样安全吗？”

“除非附近还有比野狗更凶的东西，”崔维兹说，“否则我们在太空艇中相当安全。”

裴洛拉特说：“如果附近真有比野狗更凶的东西，最快需要多少时间才能起飞？”

崔维兹说：“目前电脑处于发射警戒的状态，我想我们在两三分钟内即可起飞。而且若有任何意外事故发生，电脑会很有效率地警告我们，所以我建议大家都睡一觉。明天早上，我会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说得倒容易，崔维兹在黑暗中张大眼睛时，心里这么想。他现在蜷缩成一团，只脱下了外套，就这么躺在电脑室的地板上。这样实在很不舒服，但他可以肯定，此时他的床铺也无法助他入眠。而待在这里，万一电脑发出警告讯号，他至少能立即采取行动。

然后他听到一阵脚步声，便自然而然坐了起来，脑袋一不小心撞到了桌缘。虽然不至于受伤，却足以令他愁眉苦脸，忍不住揉了半天。

“詹诺夫？”他以含糊的声音问道，同时眼泪夺眶而出。

“不，是宝绮思。”

崔维兹一只手伸出桌缘，与电脑稍微接触了一下，室内随即充满柔和的光芒。他立刻看到宝绮思站在面前，穿着一件淡粉红色的缠身袍。

崔维兹说：“什么事？”

“我到你的寝舱找你，你不在那儿。然而，我绝不会认错你的神经活动，于是一直跟到这里，而你显然还没睡着，所以我就走进来了。”

“好吧，但你要做什么呢？”

她靠着舱壁坐下，双膝并拢，将下巴搁在膝头上。“别担心，我并非企图夺走你所剩无几的童贞。”

“我没有这种幻想。”崔维兹反唇相讥，“你怎么没睡觉？你比我们更需要睡眠。”

“相信我，”她用一种低沉而真诚的语调说，“野狗带来的这段插曲，实在令人筋疲力尽。”

“这点我相信。”

“可是我得趁裴睡觉的时候，来跟你谈一谈。”

“谈什么？”

宝绮思说：“他跟你提到机器人的时候，你说那就足以改变一切，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崔维兹说：“你自己难道看不出来吗？我们总共有三组坐标，代表三个禁忌世界。我打算三个都探访一番，以便对地球尽量多作了解，然后才准备向地球进军。”

他侧身向她稍微靠过去，以便将声音压得更低，却又猛然退回来。“听着，我不希望詹诺夫进来这里找我们，我不知道他心里会怎么想。”

“不大可能。他正在睡觉，我又将他的睡意加强了一点，如果他睡不稳当，我会知道的。继续吧，三个世界你都打算探访，所以什么改变了呢？”

“我并未计划在任何世界浪费不必要的时间，如果这个世界，奥罗拉，已经两万年没有人类居住，就很难令人相信会有什么有价值的资料留下来。我不想花上几周甚至几个月，趴在行星表面徒劳无功地摸索，还得击退野狗、野猫、野牛，或者任何变得狂野危险的动物，只因为可能在尘土、铁锈、腐物中找到一片残存的参考资料。也许在另外一两个禁忌世界上，会有活生生的人类和完好如初的图书馆，所以我本来打算立刻离开这个世界。假使我那样做了，我们现在已经置身太空，正在安稳地呼呼大睡。”

“可是？”

“可是，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运作中的机器人，它们就可能拥有我们所需要的重要资料。和人类比起来，跟它们打交道会比较安全，因为我听说，它们必须服从命令，而且不能伤害人类。”

“所以你改变计划，你准备花时间在这个世界上寻找机器人？”

“我并不想这么做，宝绮思。我总以为在缺乏维修的状况下，机器人无法维持两万年的寿命。不过，既然你们碰到了一个仍有些微活动迹象的机器人，显然代表我以常识对它们所做的猜测并不可靠。我不能懵懵懂懂地领导大家行动。机器人也许比我想象中更耐用，或者具有某种自我维修的能力。”

宝绮思道：“听我说，崔维兹，并且请你务必保密。”

“保密？”崔维兹相当惊讶，连音量都提高了，“对谁保密？”

“嘘！当然是对裴。听好，你不必改变计划，你原先的想法是对的。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仍在运作的机器人，我什么也没侦测到。”

“你侦测到了那个机器人啊，有一个就等于……”

“我没侦测到什么，它没有在运作，早就不再运作了。”

“可是你说……”

“我知道我说过什么。裴认为他看到了动作，听到了声音。裴是个天真浪漫的人，他一辈子的工作就是搜集资料。可是想在学术界扬名立万，那种做法是难上加难，所以他深切渴望有个属于自己的重大成就。奥罗拉这个名字确实是他发现的，你难以想象他因此有多快乐，所以他拼命想要作出更多的发现。”

崔维兹说：“你是在告诉我，他太希望能有所发现，因此自以为遇到一个运作中的机器人，事实上根本没这回事？”

“他遇到的只是一块铁锈，它所拥有的意识，不会比它下面那块岩石更多。”

“可是你支持他的说法。”

“我不忍心夺走他的幻象，他对我是那么重要。”

崔维兹盯着她足有一分钟之久，然后才说：“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他对你那么重要？我想知道，我真的很想知道。对你来说，他一定像个糟老头子，毫无浪漫气息可言。他又是个孤立体，而你一向鄙视孤立体。你既年轻又漂亮，而盖娅一定有些部分是生龙活虎、英俊潇洒的年轻男性胴体，你若是跟他们在一起，肉体关系能借着盖娅的共鸣而达到欢乐的顶峰。所以说，你究竟看上詹诺夫哪一点？”

宝绮思一本正经地望着崔维兹。“你难道不爱他吗？”

崔维兹耸了耸肩，答道：“我对他很有好感，我想你可以说我爱他，以一种和性爱无关的方式。”

“你认识他没多久，崔维兹，为什么会以一种和性爱无关的方式爱他？”

崔维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露出微笑。“他是这么一个古怪的家伙，我真心相信在他一生之中，从来没有为自己着想过。他奉命和我同行，于是他来了，没有一点异议。他本来要我到川陀去，可是当我说要去盖娅，他也没有和我争论。而现在，他又跟着我进行寻找地球的任务，虽然他明知十分危险。我绝对可以相信，万一他必须为我——或者为别人——牺牲自己的生命，他也会愿意的，而且不会有任何怨言。”

“你会愿意为他牺牲性命吗，崔维兹？”

“假如没有时间多作考虑，可能就会。倘若能有时间考虑，我便会犹豫，结果或许就会逃避，我并没有他那么‘善良’。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尽力保护他，让他保有一颗善良的心。我不希望这个银河把他教坏了，你了解吗？而我特别要提防你——天晓得你看中他哪一点，一旦那点不再吸引你，你很可能就会把他甩掉，我一想到这件事便难以忍受。”

“没错，我就知道你会有这种想法。难道你未曾想到，裴在我眼中和在你眼中是一样的——甚至我看得更透彻，因为我能直接接触他的心灵？我表现得像是想伤害他吗？若非我不忍心伤害他，当他以为看到一个运作中的机器人时，我会支持他的幻想吗？崔维兹，你所谓的‘善良’我相当熟悉，因为盖娅每一部分都随时愿意为整体牺牲，除此之外，我们不知道也不了解任何其他的行事原则。但我们那样做并没有放弃什么，因为每一部分都等于整体，虽然我并不指望你了解这一点。而裴却不同——”

宝绮思不再望着崔维兹，仿佛在自言自语。“他是个孤立体。他之所以没有私心私欲，并非由于他是某个大我的一部分，他没有就是没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可能失去所有的一切，却不会得到任何好处，但他就是有那种胸襟。他令我感到惭愧，我是不怕有任何损失才会如此大方，而他并未希望获得任何利益，却仍能保有那样的胸襟。”

她又抬起头来望着崔维兹，神情显得极为严肃。“你可知道你我相较之下，我对他的了解胜过你多少吗？你认为我会以任何方式伤害他吗？”

崔维兹说：“宝绮思，今天稍早的时候，你曾说：‘来吧，我们做个朋友。’我的回答则是：‘随你的便。’当时我的反应很勉强，因为我想到你可能会伤害詹诺夫。现在，轮到我说了，来吧，宝绮思，我们做个朋友。你可以继续指出盖娅星系的优点，而我或许仍会拒绝接受，不过即使如此，纵然这样，还是让我们做个朋友吧。”说完他就伸出手来。

“没问题，崔维兹。”她答道，两人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

42

崔维兹冲着自己默默一笑，那只是个内心的微笑，因为他的嘴角没有丝毫动作。

当初，他用电脑搜寻第一组坐标所标示的恒星（并不肯定有没有），裴洛拉特与宝绮思两人专心地旁观，并且提出许多问题。现在，他们却待在寝舱里睡大觉，或者至少是在休息，而将所有的工作留给崔维兹负责。

就某个角度而言，这点令他相当得意，因为崔维兹觉得他们接受了一项事实，那就是他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需要任何监督或鼓励。这方面，崔维兹从第一站获得了足够的经验，知道应该更加信赖电脑，并且感到即使它需要监督，自己也不必盯得那么紧。

另一颗恒星出现了——明亮耀眼，银河地图中却没有记录。相较于奥罗拉所环绕的恒星，这颗星要更为明亮，而它在电脑中竟然没有记录，也就更加耐人寻味。

崔维兹不禁惊叹古代传说的奇奥之处。在人类意识中，几世纪也许会缩成一点点，甚至全然消失无踪，许多文明则可能完全遭到遗忘。但在无数逝去的世纪、数不清的文明之中，仍然有一两件事物完好流传下来，例如那几组坐标便是。

不久之前，他曾对裴洛拉特提到这点。裴洛拉特立刻告诉他，这正是研究神话传说如此迷人的原因。“诀窍在于，”裴洛拉特说，“找出或判定传说中哪些成分代表史实和真相。这件事并不容易，不同的神话学家很可能会选取不同的成分，通常取决于何者刚好符合他们自己的诠释。”

无论如何，丹尼亚多提供的三组坐标之一，经过时间修正后，正好就是如今这颗恒星的位置。现在，崔维兹愿意下极大的赌注，赌第三颗恒星同样位于坐标点上。果真如此的话，他愿意进一步考虑禁忌世界共有五十个的传说也是正确的（虽然那是个可疑的整数），而且，还会开始研究其他四十七个世界的位置。

不久，他发现了一个可住人世界——禁忌世界——围绕着这颗恒星。这回，它的出现并未在崔维兹心中激起一丝涟漪，他本来就绝对肯定它会在那里。他立刻驾驶远星号进入它的低速轨道。

云层还算稀疏，从太空中便能将地表看得足够清楚。几乎跟所有的可住人世界一样，这也是个多水的世界，包括一个无间断的热带海洋，以及两个完整的极地冰洋。在上半球的中纬度地带，有一块长条状的大陆，弯弯曲曲地环绕整个世界，其两侧有些海湾，造成几个狭窄的地峡。在另一个半球的中纬度地带，陆地分裂成三大部分，每一部分的南北宽度都超过了上半球的大陆。

崔维兹遗憾自己对气候学所知不多，否则根据见到的景象，应该就能预测温度与季节大致如何。一时之间，他起了一个顽皮的念头，想要让电脑解决这个疑问，问题在于气候根本是无关紧要的一件事。

比这更重要许多倍的是，电脑又没有侦测到源自科技的辐射。他透过望远镜看下去，发现这颗行星并不显得老旧，也没有荒芜的迹象。不断后退的地表都是色调不一的绿地，不过日面并没有都会区的迹象，夜面则见不到任何灯光。

这会不会是另一颗充满各种生命、唯独欠缺人类的行星？

于是，他敲了敲另一间寝舱的门。

“宝绮思？”他轻声喊道，接着又敲了一下。

寝舱里传来一阵沙沙声，以及宝绮思的声音：“什么事？”

“你能不能出来一下？我需要你帮忙。”

“请等一会儿，我现在的样子不太方便见人。”

当她终于现身的时候，看起来绝不比过去任何一次逊色。崔维兹却感到一阵恼怒，因为他根本没必要等这一会儿，她看起来像什么样子，对他而言毫无差别。不过他们既然已经是朋友了，他只好将恼怒的情绪压抑下来。

她面带微笑，以十分愉快的语调说：“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崔维兹？”

崔维兹向显像屏幕挥了挥手。“你可以看到，从我们正在通过的地表看来，这个世界百分之百健康，陆上布满相当厚实的植被。然而，黑夜地区没有灯光，也没有任何科技性辐射。请你仔细倾听，然后告诉我是否有任何动物生命。在某个地点，我想我看得到一群吃草的动物，但我不敢肯定。或许是我拼命想要看到什么，因而产生一种幻觉。”

于是宝绮思开始“倾听”，至少，她脸上出现了一种特殊的专注神情。“喔，没错，动物生命很丰富。”

“哺乳动物吗？”

“一定是。”

“人类吗？”

现在她似乎更加集中注意力，整整一分钟过去了，然后又过了一分钟，她才终于松弛下来。“我无法分辨得很清楚，每隔一阵子，我似乎就侦测到一丝飘忽的智慧，强度足以代表人类。但它实在太微弱，而且忽隐忽现，或许因为我也拼命想要感测到什么，因而产生一种幻觉。你知道吗……”

她突然陷入沉思，崔维兹催促道：“怎么样？”

她又说：“事实上，我好像侦测到了别的东西。那并非我所熟悉的任何事物，但我不相信它会不是……”

她开始更聚精会神地“倾听”，整张脸再度绷紧。

“怎么样？”崔维兹又问。

她松了一口气。“除了机器人，我不相信有其他的可能。”

“机器人！”

“是的，而我既然侦测到它们，当然应该也能侦测到人类，可是没有。”

“机器人！”崔维兹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

“是的，”宝绮思说，“而且我还能断定，数量相当庞大。”

43

裴洛拉特听到后，也说了一声“机器人！”而且跟崔维兹刚才的声调几乎一模一样。然后他淡淡一笑，又说：“你对了，葛兰，我不该怀疑你。”

“我不记得你何时怀疑过我，詹诺夫。”

“喔，老友，当时我认为不该表现出来。我只是在想，在我心里想，离开奥罗拉是个错误，因为在那里，我们有机会遇见一些存活的机器人。可是显然你早就知道，这里有更多的机器人。”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詹诺夫，我当初完全不知道，我只是想碰碰运气。宝绮思告诉我，根据这些机器人的精神场判断，它们似乎处于正常运作状态，而我则觉得，倘若没有人类照顾和维修，它们不可能处于良好的运作状态。然而，她无法侦察到任何人类迹象，所以我们仍在继续寻找。”

裴洛拉特若有所思地检视着显像屏幕。“似乎都是森林，对不对？”

“大部分都是森林，但有几块显然是草原。问题是我看不到城市，黑夜地区也不见任何灯光，而且除了热辐射，一直没有其他辐射出现。”

“所以根本没有人类？”

“我不敢说。宝绮思正在厨舱内设法集中精神。我已经替这颗行星定出一条本初子午线，这也就是说，电脑已经为这颗行星画出了经纬度。宝绮思手中握着一个小装置，每当发觉机器人的精神活动似乎特别密集——我想对机器人不能用‘神经活动’——或者任何人类思想的微弱讯息，她就会按一下钮。那个装置联到了电脑，电脑可以根据经纬度定出位置，然后我们就让它从那些位置中，选取一个适宜的着陆地点。”

裴洛拉特显得有些不安。“让电脑作选择，是明智的做法吗？”

“有何不可，詹诺夫？它是一台功能很强的电脑。此外，当你自己无从决定的时候，至少考虑一下电脑的选择，又有什么害处呢？”

裴洛拉特又快活起来。“这话有点道理，葛兰。某些最古老的传说，就提到了古人将立方体丢到地上来作决定。”

“哦？是怎么做的？”

“立方体每一面刻有不同的决定：做、不做、或许、延后等等。立方体落地后，恰巧朝上的那一面所刻的字，就被视为应当遵循的决定。有时他们也会用另一种方式，让一个小球在有著许多凹槽的圆板上旋转，每个槽内写有不同的决定。小球最后停在哪个槽，就要遵循那个槽内所写的决定。有些神话学家则认为，这类活动其实是一种几率游戏，并非用来决定命运，但是在我看来，两者几乎是同一回事。”

“就某方面而言，”崔维兹说，“我们这样选择着陆地点，就是在玩一种几率游戏。”

宝绮思从厨舱中走了出来，刚好听到最后一句话。她说：“并不是几率游戏。我按了几次‘可能’，还有一次绝对的‘确定’，而我们要去的，就是那个‘确定’地点。”

“为什么如此确定呢？”崔维兹问。

“我捕捉到一丝人类的思想，万分肯定，绝对错不了。”

44

此地刚才一定下过雨，因为草地很湿。天上的乌云迅速掠过，显出即将放晴的迹象。

远星号在一座小树林旁轻轻着陆（为了预防野狗，崔维兹半开玩笑地想），四周看来像是一片牧地。刚才，在视野较佳且较宽广的高空，崔维兹好像看到一些果园与田地，而现在，眼前则出现了许多如假包换的草食动物。

不过，附近没有任何建筑物，也没有任何物件是人工的。只有果园中排列整齐的果树，以及将田地划分得整整齐齐的界线，看来好像微波发电站一般人工化。

然而，这种程度的人工化，难道是机器人完成的？没有任何人类参与吗？

崔维兹默默系上承装武器的皮套，这一次，他确定两种武器都在待发状态，而且都充足了电。突然间，他接触到宝绮思的目光，动作便暂停了。

她说：“请继续。我认为你绝对用不到，但我上次也是这么认为，不是吗？”

崔维兹说：“你要不要带武器，詹诺夫？”

裴洛拉特打了一个寒战。“不，谢了。夹在你和宝绮思之间，你的有形防卫力量加上她的精神防卫力量，使我觉得根本没有危险。我也知道躲在你们的庇护下很孬种，可是想到自己不需要使用武力，我感激都还来不及，也就不觉得羞愧了。”

崔维兹说：“我可以了解，但千万别单独行动。如果我和宝绮思分开，你得跟着我们其中一个，不可以由于好奇心作祟，自己跑到别处去。”

“你不必担心，崔维兹，”宝绮思说，“我会好好留意。”

崔维兹第一个走出太空艇，外面正吹着轻快的风。雨后的气温带着些微凉意，崔维兹却感到十分宜人。相较之下，雨前的空气有可能又湿又热，令人很不舒服。

他吸了几口气，觉得十分讶异，这颗行星的气味很不错。他明白每颗行星都具有独特的味道，总是使人感到陌生，而且通常都不好闻——也许正是因为陌生的关系。陌生的气味就不能令人愉快吗？或是他们刚好赶对了季节，又正巧下过一场雨？不论原因为何……

“出来吧，”他叫道，“外面相当舒适。”

裴洛拉特走出来，然后说：“嗯，舒适这个形容词再恰当不过。你认为这里常年都有这种气味吗？”

“没什么差别，不到一小时，我们就会习惯这种香气。鼻中的感受器饱和之后，就什么也闻不到了。”

“真可惜。”裴洛拉特说。

“草地是湿的。”宝绮思似乎有点不以为然。

“这有什么不对？毕竟，盖娅上也会下雨啊！”崔维兹说。此时，一道黄色阳光自云缝洒下，想必不久之后，阳光会愈来愈强。

“没错，”宝绮思说，“但我们知道何时会下雨，我们有心理准备。”

“太糟了，”崔维兹说，“你们丧失了许多意外的惊奇。”

宝绮思答道：“你说得对，我会尽量不再那么偏狭。”

裴洛拉特四下望了望，以失望的语气说：“附近似乎什么都没有。”

“只是似乎而已，”宝绮思说，“它们正从小丘另一侧走来。”然后她望向崔维兹，“你认为我们该迎上去吗？”

崔维兹摇了摇头。“不，我们为了跟它们见面，已经飞越许多秒差距，剩下的路程让它们来走完，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那组机器人的动向只有宝绮思能感知。在她所指的那个方向，小丘顶上突然出现一个人形，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我相信目前只有这几个。”宝绮思说。

崔维兹好奇地凝视着，虽然他从未见过机器人，却丝毫不怀疑它们的身份。它们拥有粗略的人形，像是印象派的雕塑，但外表看来并非明显的金属材质。这些机器人表面毫无光泽，给人一种柔软的错觉，仿佛包覆着一层丝绒。

但他又怎么知道柔软只是错觉呢？看着这些以迟钝的步伐慢慢接近的人形，崔维兹突然起了摸摸它们的冲动。假如此地果真是个禁忌世界，从来没有船舰接近——这一定是事实，因为它的太阳不在银河地图中——那么远星号与其上成员，就是这些机器人经验之外的事物。可是它们的反应相当笃定，仿佛正在进行一桩例行公事。

崔维兹低声说：“在这里，我们也许能得到银河其他各处得不到的情报。我们可以问它们地球相对这个世界的位置，假如它们知道，就会告诉我们。天晓得这些东西运作有多久了？它们也许会根据自身的记忆回答，想想看有多难得。”

“反之，”宝绮思说，“它们也可能最近才出厂，因此一无所知。”

“或者也有可能，”裴洛拉特说，“它们虽然知道，但拒绝告诉我们。”

崔维兹说：“我猜它们不能拒绝，除非它们奉命不准告诉我们。可是在这颗行星上，绝不可能有人料到我们会来，谁又会下这种命令呢？”

到了距离他们大约三米的地方，三个机器人停了下来。它们没说什么，也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崔维兹右手按在手铳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机器人，并对宝绮思说：“你能不能判断它们是否怀有敌意？”

“你应该考虑到一件事实，我对它们的精神运作一点也不熟悉，崔维兹，但我并未侦测到类似敌意的情绪。”

崔维兹的右手离开了铳柄，但仍然摆在附近。他举起左手，掌心朝向机器人，希望它们认得出这是代表和平的手势。他缓缓说道：“我向你们致意，我们以朋友的身份造访这个世界。”

中间那个机器人迅速低下头，像是勉强鞠了一躬。在一个乐观者眼中，或许也会将它视为代表和平的动作，接着它便开始答话。

崔维兹突然拉长了脸，显得极为惊讶。在沟通无碍的银河系中，不会有人想到这么基本的需要也可能出问题。然而，这个机器人说的并非银河标准语，也不是任何相近的语言。事实上，崔维兹连一个字也听不懂。

45

裴洛拉特的讶异与崔维兹不相上下，但他显然还带着一分惊喜。

“听起来是不是很奇怪？”他说。

崔维兹转头望向他，用相当不客气的口吻说：“不是奇怪，根本就是叽哩呱啦。”

裴洛拉特说：“绝不是叽哩呱啦，这也是银河标准语，只不过非常古老。我能听懂几个字，如果写出来的话，我也许可以轻易看懂，真正难解的是发音。”

“那么，它说些什么？”

“我想它在告诉你，它不了解你说什么。”

宝绮思说：“我听不懂它说什么，但我感知的情绪是迷惑，这点刚好吻合。前提是，我要能信任自己对机器人情绪的分析——或者说，要真有机器人情绪这回事。”

裴洛拉特说了一些话，他说得非常慢，而且相当吃力。三个机器人动作一致地迅速点了点头。

“那是什么意思？”崔维兹问。

裴洛拉特说：“我说我讲得不好，但我愿意尝试，请它们多给我一点时间。天哪，老弟，这真是有趣得吓人。”

“真是失望得吓人。”崔维兹喃喃说道。

“你可知道，”裴洛拉特说，“银河中每一颗住人行星，都会发展出别具一格的语文，所以银河中总共有千万种方言，有时相互之间几乎无法沟通，但它们都统一在银河标准语之下。假定这个世界已经孤立了两万年，它的语言应该和银河其他各处愈离愈远，逐渐演变成一种完全不同的语言。但事实并非如此，或许是因为这是个仰赖机器人的社会，而机器人听得懂的语言，就是设定其程序所用的语言。长久以来，这个世界一直没有重新设定机器人的程序，反倒是中止了语言的演化，所以我们现在听到的，只是一种非常古老的银河标准语罢了。”

“这是个很好的例子，”崔维兹道，“说明机器人化社会如何被迫停滞不前，因而开始衰退。”

“可是，我亲爱的伙伴，”裴洛拉特抗议道，“保持一种语言几乎长久不变，并不一定是衰退的征候。这样做其实有不少优点，能让历史文件在数世纪、数千年后仍然保有意义，历史记录的寿命和权威性便会相对增加。在银河其他各处，哈里·谢顿时代的敕令所使用的语文，现在已经显得颇有古风了。”

“你懂这种古银河语吗？”

“谈不上懂，葛兰。只是在研究古代神话传说的过程中，我领略到了一点窍门。字汇并非全然不同，但是词性变化却不一样，而且有些惯用语我们早已不再使用。此外，正如我刚才所说，如今发音已经完全变了。我可以充当翻译，可是无法做得很好。”

崔维兹心虚地吁了一口气。“一点点好运，总算聊胜于无。继续吧，詹诺夫。”

裴洛拉特转向机器人，愣了一会儿，又转过头来望着崔维兹。“我该说些什么？”

“我们单刀直入吧，问它们地球在哪里。”

裴洛拉特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同时夸张地比手画脚。

那些机器人互相望了望，发出一些声音来，然后中间那个对裴洛拉特说了几句话。裴洛拉特一面回答，一面双手向两侧伸展，像是在拉扯一条橡皮筋。那个机器人再度回答，它像裴洛拉特一样谨慎，每个字都说得又慢又仔细。

裴洛拉特对崔维兹说：“我不确定有没有把‘地球’的意思表达清楚。我猜它们认为我指的是这颗行星上的某个地区，它们说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地区。”

“它们有没有提到这颗行星的名字，詹诺夫？”

“它们提到的那个名字，我的最佳猜测是‘索拉利’三个字。”

“在你搜集到的传说中，你听说过吗？”

“没有，就和我从未听过奥罗拉一样。”

“好，问问它们在天上，在群星之间，有没有任何地方叫地球，你向上指一指。”

经过一番交谈之后，裴洛拉特终于转过身来说：“我唯一能从它们口中套出来的，葛兰，就是天上没有任何地方。”

宝绮思说：“问问那些机器人有多大年纪，或者应该说，它们已经运作多久了。”

“我不知道‘运作’该怎么说。”裴洛拉特摇了摇头，“事实上，我也不确定会不会说‘多大年纪’，我不是个很好的翻译。”

“尽力而为吧，亲爱的裴。”宝绮思说。

又经过一番交谈后，裴洛拉特说：“它们已经运作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崔维兹不以为然地喃喃说道，“它们比你大不了多少，宝绮思。”

宝绮思突然以高傲的语气说：“事实上……”

“我知道，你是盖娅，已经几千几万岁了。无论如何，这些机器人自身经验中并没有地球，而且在它们的记忆库中，显然没有任何对它们无用的资料，所以它们才会对天文学一无所知。”

裴洛拉特说：“在这颗行星的其他地方，或许还有最早期的机器人。”

“我很怀疑，”崔维兹说，“不过还是问问它们吧，詹诺夫，只要你想得出该怎么问。”

这次的问答是一段相当长的对话，最后裴洛拉特终于打住，他的脸涨得通红，一副明显受挫的神情。

“葛兰，”他说，“它们想表达的，我有一部分听不懂，但是根据我的猜测，较老的机器人都被用来当作劳工，所以什么事也不知道。假使这个机器人是真人，我会说它在提到那些老机器人时，用的是轻蔑的口气。这三个是管家机器人，它们自己这么说的，而且在被其他机器人取代之前，它们是不会变老的。它们才是真正有知识的一群——这是它们的说法，不是我说的。”

“它们知道得也不多，”崔维兹咆哮道，“至少不知道我们想知道的事。”

“我现在后悔了，”裴洛拉特说，“我们不该那么匆忙地离开奥罗拉。我们若能在那里发现一个存活的机器人，它本身记忆中就会含有地球的资料。而我们一定会发现的，因为我遇见的第一个就一息尚存。”

“只要它们的记忆完好无缺，詹诺夫，”崔维兹说，“我们随时可以回到那里。倘若我们必须回去，不论有没有野狗群，我们都一定会那么做。可是，假如这些机器人只有二十几岁，它们的制造者必定在附近，而那些制造者必定是人类，我这么想。”他又转向宝绮思，“你确定感测到……”

她却举起一只手，制止他再说下去，脸上则露出紧张而专注的表情。“来了。”她低声说。

崔维兹转头向小丘望去。从小丘背后出现、大步朝他们走来的，是个如假包换的人类身形。那人肤色苍白，头发很长但颜色不深，头部两侧微微鼓起。他面容严肃，但看来相当年轻，裸露在外的手臂与腿部都没有什么肌肉。

三个机器人让出一条路，他走到它们之间，停下了脚步。

他以清晰而愉悦的声音开始说话，用词虽然古老，仍然算是银河标准语，而且不难听懂。

“欢迎，太空来的浪者。”他说，“你们跟我的机器人什么？”

46

崔维兹并未露出欣喜之色，他傻傻地问道：“你会说银河标准语？”

那索拉利人带着冷笑说：“我又不是哑巴，为何不会？”

“可是这些呢？”崔维兹朝机器人指了指。

“这些是机器人，它们跟我一样，使用我们的语言。但我是索拉利人，我常收听远方世界的超空间通讯，因此学会了你们说话的方式，而我的先人也一样。先人留下了描述这种语言的资料，可是我不断听到新的字汇和语法，每年都有些变化。你们银河殖民者虽能定居各个世界，却似乎无法将语文固定下来。我能了解你们的语言，为何令你感到惊讶？”

“我不应该有这样的反应，”崔维兹说，“我向你道歉。只是刚才跟这些机器人几乎说不通，我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上还能听到银河标准语。”

崔维兹开始打量这个索拉利人。他身上是一件轻薄的白袍，松垮地披在肩上，双臂处有宽阔的开口。那白袍正面敞开，露出赤裸的胸膛与下方的缠腰布。他双脚踩着一双轻便的凉鞋，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装束。

崔维兹突然想到，自己居然看不出这个索拉利人是男是女。此人的胸部无疑属于男性，可是胸膛没有胸毛，薄薄的腰布下也没有任何隆起。

他转过头去，低声对宝绮思说：“这个可能还是机器人，不过看起来非常像真人……”

“这是个人类心灵，并非属于机器人。”宝绮思答道，嘴唇几乎没有动作。

那索拉利人说：“但你尚未回答我原先的问题，我愿原谅你的疏失，将它诿诸你的惊讶。现在我再问一遍，你绝不能再不回答，你们跟我的机器人什么？”

崔维兹说：“我们是旅人，想要打听如何前往我们的目的地。我们请求你的机器人提供有用的资料，可是它们缺乏这方面的知识。”

“你们在寻找什么资料？也许我可以帮忙。”

“我们在寻找地球的位置，你能不能告诉我们？”

那索拉利人扬起眉毛。“我本来还以为，你们最感好奇的是我这个人。虽然你们没有要求，我还是会提供这方面的资料。我是萨腾·班德，你们如今站在班德属地上。向四面八方望去，极目所见都是我的属地，而且一直延伸到你们目力不及的远方。我不能说欢迎你们，因为你们来到这里，等于违反了一项承诺。两万年来，你们是第一批踏上索拉利的银河殖民者。结果，你们来到此地的目的，只是为了询问前往另一个世界的捷径。在古老的时代，三位银河殖民者，你们和你们的太空船一出现就会被摧毁。”

“以这种方式对待既无恶意又没威胁的客人，实在太野蛮了。”崔维兹小心翼翼地说。

“我同意，不过一个扩张性社会的成员，一旦来到一个不具侵略性，而且维持静止状态的社会，就算只有初步的接触，也充满潜在的威胁。当我们畏惧这种威胁时，外人一到这里，我们立即摧毁他们。既然我们已不再有畏惧的理由，你看得出来，我们现在愿意谈一谈。”

崔维兹说：“我感谢你毫无保留地提供这些讯息，但你尚未回答我原先的问题。我再重复一遍，你能不能告诉我们地球的位置？”

“所谓的地球，我想你是指人类以及各式各样动植物的发源地吧。”他优雅地挥动一只手，仿佛指着周围的万事万物。

“没错，我正是这个意思，班德先生。”

一个古怪的厌恶神情，突然掠过那索拉利人的脸孔。他说：“如果你必须使用称谓，请别用任何含有性别的字眼，直接称呼我班德吧。我既非男性亦非女性，我是全性。”

崔维兹点了点头（他猜对了）。“就依你的意思，班德。那么，我们大家的发源地，地球，究竟在哪里？”

班德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就算我知道，或者我找得出来，对你们也没有用处，因为地球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世界。啊，”他伸展开双臂，“阳光的感觉真好。我不常到地面上来，太阳若不露脸，我是绝不会上来的。刚才太阳还藏在云里的时候，我先派机器人迎接你们，等到云朵飘走，我自己才跟了出来。”

“为什么地球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世界？”崔维兹锲而不舍地追问。他已经有心理准备，打算再听一次有关放射性的传说。

然而，班德却不理会这个问题，或说随随便便丢在一旁。“说来话长。”他道，“你刚才告诉我，你们到此地来并无任何恶意。”

“完全正确。”

“那么你为何武装前来？”

“只是防患未然，我不知道会遇到些什么。”

“没关系，你的小小武器对我毫无威胁，我只是好奇罢了。有关你们的武器，以及似乎全然依赖武器所建立的野蛮历史，我当然早就耳熟能详。即便如此，我从未真正见过任何武器，我可以看看吗？”

崔维兹往后退了一步。“恐怕不行，班德。”

班德似乎被逗乐了。“我问你只是出于礼貌，其实我根本不必问。”

他伸出一只手来，与此同时，从崔维兹右侧的皮套中，跳出了那柄手铳，而从他左侧的皮套中，神经鞭也向上蹿起。崔维兹想抓住那两件武器，却感到双臂无法动弹，仿佛被极具韧性的绳索缚住。裴洛拉特与宝绮思也都企图向前冲，可是显然两人同样被制住了。

班德说：“别白费力气，你们办不到。”两件武器飞到他手中，他翻来覆去仔细检视了一番。“这一件，”他指着手铳说，“似乎是能产生高热的微波束发射器，能使任何含有水分的物体爆炸。另一件比较微妙，我必须承认，一时之间我还看不出它的用途。然而，既然你们并无恶意，又不打算带来威胁，你们根本就不需要武器。我能将两件武器中的能量都释放出来，而我正在这么做。这样它们就不再具有杀伤力，除非你拿来当棍棒使用，不过充作那种用途，它们未免太不称手了。”

那索拉利人松开手，两件武器再度腾空，这次是向崔维兹飞去，各自不偏不倚落入皮套中。

崔维兹忽然感到束缚消失了，立刻拔出手铳，但根本是多此一举。扳机松垮垮地垂下来，能量显然全被抽光，而神经鞭的情形也完全一样。

他抬头望向班德，班德微笑着说：“你完全束手无策，外星人士。只要我高兴，同样可以轻而易举摧毁你的太空船，当然还有你。”

第十一章

地底世界

47

崔维兹感到全身僵硬，他努力维持正常的呼吸，并转头望向宝绮思。

她站在那里，手臂护在裴洛拉特腰际，显然相当从容镇定。她轻轻一笑，又以更轻微的动作点了点头。

崔维兹转头再度面对班德。他将宝绮思的反应解释为信心十足的象征，并十二万分地希望自己的猜测正确无误。他绷着脸说：“你如何做到的，班德？”

班德微微笑了笑，显然心情好极了。“告诉我，小小外星人士，你相信法术吗？相信巫术吗？”

“我们不相信，小小索拉利人。”崔维兹回嘴道。

宝绮思用力拉扯崔维兹的衣袖，悄声道：“别惹他，他很危险。”

“我看得出来。”崔维兹勉强压低声音，“那么，你想想办法。”

宝绮思以几乎听不清楚的音量说：“时候未到。如果他感到安全无虞，会比较没那么危险。”

对于这些外星人士的简短耳语，班德完全没有留意。他径自转身离去，那些机器人赶紧为他让出一条路。

然后他又转头，不怎么起劲地勾起食指。“来吧，跟我来，你们三个都来。我将告诉你们一个故事，也许你们不会有兴趣，我却能自得其乐。”他继续悠闲地往前走。

一时之间，崔维兹仍然站在原地不动，无法确定采取什么行动最好。然而宝绮思已向前走去，裴洛拉特也被她拉走了。最后崔维兹终于移动脚步，否则他将孤独地留在这里与机器人为伴。

宝绮思轻声说：“如果班德那么好心，肯讲一个我们也许没兴趣的故事……”

班德转过身来，神情专注地望着宝绮思，好像这时才真正发觉她的存在。“你是雌性的半性人，”他说，“对不对？是较少的那一半？”

“是较小的那一半，班德。”

“那么，其他两位是雄性的半性人喽？”

“他们的确是。”

“你生过孩子吗，雌性？”

“我的名字叫宝绮思，班德，我还没有生过孩子。这位是崔维兹，这位是裴。”

“当你该生孩子的时候，这两个雄性哪个会帮你？或是都会？或是都不会？”

“裴会帮我，班德。”

班德将注意力转移到裴洛拉特身上。“你有白头发，我看出来了。”

裴洛拉特说：“没错。”

“一直是那种颜色吗？”

“不，班德，年纪大了才会变成这样。”

“你年纪多大了？”

“我今年五十二岁，班德，”裴洛拉特说完，又急忙补充道，“是根据银河标准年。”

班德继续向前走（走向一座位于远方的宅邸，崔维兹如此设想），不过脚步放慢了。他说：“我不知道一个银河标准年有多长，但想必跟我们的一年不会相差太多。当你死去的时候，你会有多大年纪，裴？”

“我说不准，我也许还能再活三十年。”

“那么是八十二年，真短命，而且分成两半，实在难以置信。不过我的远祖也像你们一样，而且住在地球上。但是后来有些人离开了地球，在其他恒星周围建立了新世界，那些都是美好的世界，有良好的组织，而且为数众多。”

崔维兹大声道：“不多，只有五十个。”

班德将高傲的目光投向崔维兹，心情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好。“崔维兹，那是你的名字？”

“我的全名是葛兰·崔维兹。我说太空世界只有五十个，我们的世界则有好几千万。”

“那么，你可知道我想给你们讲的是什么故事？”班德柔声道。

“如果是说过去曾有五十个太空世界，那么我们已经知道了。”

“我们不仅计算数量，小小半性人，”班德说，“我们还衡量品质。虽然只有五十个，但你们的几千万个世界加起来，也抵不上其中任何一个。而索拉利正是第五十个，因此是最优秀的。索拉利遥遥领先其他太空世界，正如同那些世界遥遥领先地球一样。

“唯有我们索拉利人领悟到应当如何生活。我们不像动物那样成群结队，然而在地球，在其他世界，甚至在其他的太空世界则尽皆如此。我们个个单独生活，有许多机器人帮助我们；我们随时能借着电子设备互相见面，但极少有真正碰面的机会。上次我亲眼目睹真人，像我现在目睹你们这样，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可是，你们只是半性人，因此你们的出现，就像母牛或机器人一样，不会妨碍我的自由。

“但我们以前也曾是半性人。当时，不论我们如何增进个人自由，不论我们如何发展拥有无数机器人的独居生活，我们的自由仍然不是绝对的。为了产生下一代，必须通过两个个体的合作。当然，我们可以提供精细胞和卵细胞，让受精过程和其后的胚胎成长过程，都以人工方式自动进行。至于婴儿，亦可在机器人的完善照顾下成长。这些问题都能解决，可是伴随自然受精而来的快乐，半性人却不愿放弃。邪门的情感依附由此发展，令自由因而消失。你们看不出这必须改变吗？”

崔维兹说：“不，班德，因为我们衡量自由的标准跟你们不同。”

“那是因为你们根本不知自由为何物。你们一向过着群居生活，你们所知道的生活方式，就是不断被迫屈服于他人意志之下，即使最小的琐事也不例外；要不然，你们就是成天彼此斗争，迫使他人屈从自己的意志，这是同样卑贱的行为。这样怎么可能还有自由？倘若无法随心所欲活着，自由就不存在！自由是不折不扣的随心所欲！

“后来，地球人再度成群结队向外拓展，再度粘成一团又一团在太空打转。其他太空族虽然不像地球人那般群居，但那只是程度上的差异。当时，他们曾企图与地球人抗衡。

“我们索拉利人并没有那样做，我们预见了群居注定会失败。我们移居地底，切断了和银河各处所有的联系。我们决心不惜任何代价，也要保持自己的生活方式。我们发展出合适的机器人和各种武器，用来保卫我们看似空无一物的地表，而它们的表现的确可圈可点。来到此地的船舰通通被摧毁，终于再也不来了。这颗行星被视为遭到废弃，逐渐被人遗忘，而这正是我们的初衷。

“与此同时，我们在地底世界努力解决自己的问题。我们借着精密的科技，谨慎调整我们的基因。我们有过不少失败，但也有些成功，而我们善加利用成功的结果。我们花了许多世纪的时间，但我们终于变成全性人，将雌雄的本质融为一体，能随心所欲获得极致的愉悦。当我们希望生育后代时，随时可以产生受精卵，再交由熟练的机器人照顾。”

“雌雄同体。”裴洛拉特说。

“在你们的语言中如此称呼吗？”班德随口问道，“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词。”

“雌雄同体会完全阻断演化路径。”崔维兹说，“每个子代都是雌雄同体亲代的基因复制品。”

“得了吧，”班德说，“你把演化当成瞎闯乱撞的程序了。我们只要有意，当然可以规划子代的特质。我们能改变或调整基因，有时也的确这样做。不过，我的住处快到了，我们进去吧。天色不早了，太阳已经无法供给充足的热量，进入室内会舒服点。”

他们经过一扇门，门上没有任何形式的锁，但当他们接近时，那扇门就自动打开，而在他们穿过之后又立刻关上。室内没有任何窗户，然而，一旦他们来到一个洞穴般的房间，四周的墙壁便开始发光，映得室内一片光明。地板似乎未铺任何东西，却令人感到柔软而富弹性。而在房间的四个角落，各站着一个纹风不动的机器人。

“那一幅墙壁，”班德指了指正对着门的那堵墙，它看起来和其他三堵没有任何不同，“是我的视幕。借着这个屏幕，整个世界展现在我眼前。但它绝不会妨碍我的自由，因为没人能强迫我使用。”

崔维兹说：“如果你想借着屏幕跟某人见面，而他不愿意，你也无法强迫对方使用他的屏幕。”

“强迫？”班德以傲慢的口气说，“别人爱怎么做，就该让别人怎么做，只要别人也同意我能随心所欲就好。请注意，在称呼对方时，我们不使用带有性别的代名词。”

室内只有一张椅子，摆在视幕正前方，班德一屁股坐了下来。

崔维兹四处张望，像是期望会有其他椅子从地板冒出来。“我们也能坐下吗？”他问。

“随你的便。”班德说。

宝绮思面带微笑地坐到地板上，裴洛拉特在她身旁坐下，崔维兹则倔强地继续站着。

宝绮思说：“我问你，班德，这颗行星上住着多少人类？”

“请说索拉利人，半性人宝绮思。由于半性人自称‘人类’，这个名词已遭到污染。我们或许应该自称‘全性人’，但那样说很拗口，索拉利人则是个贴切的名称。”

“那么，这颗行星上住着多少索拉利人？”

“我不确定，我们从来不作自我统计，大概一千两百个吧。”

“整个世界的人口只有一千两百？”

“足足有一千两百。你又在计算数量，而我们则以品质衡量。况且你也不了解自由的真谛——如果有其他索拉利人，跟我争夺我对任何土地、任何机器人、任何生物或任何一样东西的绝对支配权，我的自由就会受到妨碍。既然其他索拉利人的确存在，就必须尽可能消除妨碍自由的机会，方法是将大家远远隔开，彼此根本没有实质的接触。为了实现这个理想，索拉利只能容纳一千两百个索拉利人。超过这个数目，自由便会明显受限，造成令人无法忍受的结果。”

“这就代表出生率必须精确统计，并且必须和死亡率刚好平衡。”裴洛拉特突然说。

“当然。任何拥有稳定人口的世界，一定都是这样做的。就连你们的世界，或许也不例外。”

“既然死亡率可能很小，新生儿一定也很少吧。”

“正是如此。”

裴洛拉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崔维兹说：“我想知道的是，你如何使我的武器腾空飞起，你还没提出解释。”

“我提出法术或巫术作为解释，你拒绝接受吗？”

“我当然拒绝接受，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那么，你相不相信能量守恒，以及熵值递增的必然性？”

“这些我相信，但我不信在两万年内，你们就能改变这些定律，或是作出一微米的修正。”

“我们并没有，半性人。不过你想想，室外有阳光，”他又做出那种古怪的优雅手势，仿佛指点着所有的阳光，“也有阴影。阳光下比阴影下温暖，因此热量从日照区自动流向阴影区。”

“你说的我都知道。”崔维兹说。

“但也许你太熟悉了，所以不再多动点脑筋。而在夜晚，索拉利表面比大气层外来得温暖，因此热量自动从行星表面流向外太空。”

“这我也知道。”

“此外，不论白天或夜晚，行星内部的温度总是比行星表面高，因而热量会自动从内部流向地表。我想这点你也清楚。”

“说这些到底有什么用，班德？”

“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热量必然从高温处流向低温处，而热流可以用来做功。”

“理论上没错，但阳光中的热量太稀薄，行星表面的热量更不用说，而来自地心的热量则是三者中最稀薄的。你所能利用的热量，也许还不够举起一小颗鹅卵石。”

“那要看你使用的是什么装置。”班德说，“经过上万年的发展，我们的工具已成为大脑的一部分。”

班德将两侧头发往上拨，露出耳后的部分，然后来回摆了摆头。他两耳后方各有一个突起，大小与形状都跟鸡蛋的钝端差不多。

“我的大脑有这一部分，你们却没有，这就是索拉利人和你们的不同之处。”

48

崔维兹不时望着宝绮思，她似乎全神贯注在班德身上。崔维兹愈来愈肯定，自己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纵使班德不断讴歌自由，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仍然令他无法抗拒。他不可能和机器人作知性的交谈，更不会去找动物聊天。在他的经验中，跟索拉利同胞讲话并不愉快，即使他们有时必须沟通，也一定是迫不得已，绝非自动自发。

另一方面，对班德而言，崔维兹、宝绮思与裴洛拉特虽然只是半性人，他也许认为他们像机器人或山羊一样，不会侵犯他的自由，但他们在智慧上却和他旗鼓相当（或者几乎差不多）。有机会跟他们交谈，是个太难得的享受，他过去从未体验过。

怪不得，崔维兹想，他会这么乐此不疲。而宝绮思（崔维兹百分之两百肯定）正在鼓励这种倾向，只要极其轻柔地推动班德的心灵，便能怂恿他做出原本就非常想做的事。

宝绮思想必正在根据一项假设行事，那就是班德如果说得够多，或许就会透露些关于地球的有用讯息。崔维兹认为这很有道理，所以即使对目前的话题并非真正好奇，他仍尽力让谈话继续下去。

“这两个大脑叶突有什么功用？”崔维兹问。

班德说：“它是转换器，由热流开启，可将热流转换成机械能。”

“我不相信，热流并没有那么多。”

“小小半性人，你不用大脑。倘若有很多索拉利人挤在一块，个个都想使用热流，那么的确没错，热流的供应绝对不够。然而，我拥有超过四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这些土地全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从这么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我可以任意搜集热流，没人跟我抢，所以热量足敷使用。你明白了吗？”

“在如此宽广的区域搜集热流有那么简单吗？光是集中的过程就得耗费极大能量。”

“或许吧，但我没有留意。我的转换叶突不停地集中热流，因此需要做功时，立刻就能做好。当我将你的武器吸到半空的时候，日照区某团大气放出了过剩的热量，流到阴影区另一团大气中，因此我是利用太阳能帮助我达到目的。我使用的并非机械或电子装置，而是使用神经装置完成这项工作。”他轻轻摸了摸一侧的叶突，“它的运作迅速、有效、不间断，而且毫不费力。”

“不可思议。”裴洛拉特喃喃说道。

“没什么不可思议的。”班德说，“想想眼睛和耳朵的精巧，还有它们如何能将少量的光子和空气振荡转化成讯息。假如你向来不晓得这些器官，也会觉得它们不可思议。相较之下，转换叶突不会更不可思议，只是因为你们不熟悉，才会有这种感觉。”

崔维兹说：“这两个不停运作的转换叶突，你们拿它做些什么？”

“用来经营我们的世界。”班德说，“这块广大属地上的每个机器人，都从我身上获取能量，或者应该说，都靠自然的热流提供它们能源。任何机器人旋转一个开关，或是砍倒一棵树木，能量都是通过精神转换供应——我的精神转换。”

“假如你睡着了呢？”

“不论是睡是醒，转换的过程都会持续进行，小小半性人。”班德说，“当你睡觉的时候，你的呼吸会中断吗？你的心跳会停止吗？到了晚上，我的机器人仍然继续工作，代价仅是使索拉利地心冷却一点点。就大尺度而言，这种变化根本难以察觉。而且我们总共只有一千两百个，因此所用的能量全部加起来，也几乎不会使太阳的寿命缩短，或是令这个世界内部的热量枯竭。”

“你们是否想到过，可以拿它当一种武器？”

班德瞪着崔维兹，仿佛他是个特别难以理解的怪物。“我想你这句话，”他说，“意思是指索拉利或许能根据转换原理制成能量武器，用来对付其他世界？我们为何要那么做？即使我们能击败根据别的原理所制成的能量武器——这根本无法肯定——我们又能得到些什么？控制其他的世界吗？我们已经拥有一个理想的世界，为什么还要其他世界呢？我们想要支配半性人，把他们当奴工吗？我们已有机器人，就这项功能而言，它们比半性人好得多。我们已经有了一切，除了希望不受干扰，我们不再需要什么。听我说，我再给你们讲个故事。”

“讲吧。”崔维兹说。

“两万年前，当地球上的半性动物开始成群飞向太空时，我们撤迁到了地底。其他太空世界则决心和来自地球的新殖民者对抗，因此他们对地球发动了攻击。”

“攻击地球？”崔维兹很高兴终于谈到正题，他尽力掩饰得意之色。

“是的，攻击敌人的核心。就某方面而言，这是个聪明的举动。如果你想杀死一个人，不会攻击手指或脚后跟，你会直指心脏要害。而我们的太空族同胞，未能完全戒除人类的脾气，竟然造成地球表面的强烈放射性，使得这个世界大部分地区再也无法住人。”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裴洛拉特捏紧拳头迅速挥动，像是想要拍板定案，“我就知道不可能是自然现象，那是怎样造成的？”

“我不知道是怎样造成的，”班德显得毫不关心，“总之，这对太空族也没什么好处，那才是故事的重点。后来银河殖民者继续蜂拥而出，而太空族——则逐渐灭绝。他们也曾力图一争长短，最后仍消失无踪。我们索拉利人则隐居起来，拒绝参加这场竞争，所以我们方能绵延至今。”

“银河殖民者也是。”崔维兹绷着脸说。

“没错，但不会永远如此。群居动物一定会内斗，一定会你争我夺，而最后终将灭亡。那或许需要好几万年的时间，但我们可以等。一旦此事成真，我们索拉利人，全性、独居、解放的索拉利人，便能将银河据为己有。那时，除了我们自己的世界，我们还能随意利用或放弃任何一个世界。”

“可是有关地球的事迹，”裴洛拉特一面说，一面不耐烦地弹响手指，“你告诉我们的是传说还是史实？”

“如何分辨两者的差异呢，半性人裴洛拉特？”班德说，“所有的历史多少都能算是传说。”

“但你们的记录是怎么说的？我能看看这方面的记录吗，班德？请你了解一件事，神话、传说和太古历史都是我的研究领域，我是钻研这些题目的学者，尤其是和地球有关的题目。”

“我只是转述听来的故事。”班德说，“其实根本没有这方面的记录。我们的记录所记载的，全部是索拉利本身的事务，即使提到其他的世界，也都是有关他们侵犯我们的史实。”

“地球当然侵犯过你们。”裴洛拉特说。

“有此可能，但即便如此，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而在所有的世界中，我们最厌恶的就是地球。即使我们有过地球的任何记录，由于极度的反感，我也肯定那些记录早就被销毁了。”

崔维兹咬牙切齿，显得极为懊恼。“被你们销毁的？”他问。

班德又将注意力转移到崔维兹身上。“这里没有别人。”

裴洛拉特不肯轻易放弃，继续追问：“你还听说过哪些有关地球的事？”

班德想了一下，然后说：“我年幼的时候，曾经听机器人讲过一则故事，内容是说一个地球男子来到索拉利，以及有个索拉利女子跟他离去，后来她成了银河中的重要人物。然而，依我看，那只是个杜撰的故事。”

裴洛拉特咬了一下嘴唇。“你确定吗？”

“这种事我又如何确定？”班德道，“话说回来，一个地球人竟敢前来索拉利，而索拉利又竟然容许如此的入侵，都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更不可能的是，一个索拉利女子居然自愿离开这个世界——我们那时还是半性人，但仍然不可思议。不过别谈这些了，我带你们去参观我的家。”

“你的家？”宝绮思四处张望了一下，“我们不是已经在你家了吗？”

“根本还没有。”班德说，“这是一间会客室，一间影像室。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在此处会见我的索拉利同胞，他们的影像会出现在墙壁上，或者以三维像出现在墙壁前。因此，这个房间是集会的场所，不是我家的一部分。跟我来吧。”

他向前走去，并未回头看看他们是否跟来，但是站在角落的四个机器人也开始移动。崔维兹明白，倘若他和两位同伴不自动跟上去，那些机器人就会委婉地押着他们走。

此时那两位同伴站了起来，崔维兹对宝绮思耳语道：“你是不是一直让他说个不停？”

宝绮思按了按他的手，又点了点头。“然而，我还是希望能知道他的意图。”她补充道，声音中透着不安的情绪。

49

他们跟着班德向前走。机器人都和他们维持着礼貌的距离，但它们的存在始终带来一种威胁感。

现在他们正穿过一道回廊，崔维兹无精打采地含糊说道：“这颗行星上并没有关于地球的有用资料，这点我可以肯定，它只有放射性传说的另一个版本。”他耸了耸肩，“我们还得继续前往第三组坐标。”

一扇门在他们面前敞开，里面是个小房间。班德说：“来吧，半性人，我要让你们看看我们的生活方式。”

崔维兹细声说：“他借着炫耀得到幼稚的快乐，我真想好好泼他一盆冷水。”

“别跟他比赛幼稚的程度。”宝绮思说。

班德将他们三人引进那个房间，其中一个机器人也跟了进去。班德挥手叫其他机器人退下，自己走了进来，房门立刻在他身后关上。

“这是电梯嘛。”裴洛拉特说，他对自己这项发现感到很高兴。

“的确是。”班德说，“一旦我们移居地底，就未曾真正出去过，我们也不想那么做，不过我发现，偶尔见见阳光挺舒服的。但我不喜欢阴天和黑夜的户外，那令人觉得虽不在地底仍像在地底，希望你们了解我的意思。那是一种认知上的失调，大概可以这么说，我认为那是非常不舒服的感觉。”

“地球人建造过地底建筑，”裴洛拉特说，“他们称那些城市为‘钢穴’。川陀也曾经建造地底建筑，甚至规模更广大，那是旧帝国时代的事。如今，康普隆仍在建造地底建筑。仔细想一想，这还是一种普遍倾向呢。”

“半性人群聚在地底建筑中，我们则在地底独自过着逍遥的日子，两者简直有天壤之别。”班德说。

崔维兹说：“在端点星上，住宅都建在地表。”

“暴露在风吹日晒雨打中，”班德说，“太原始了。”

那电梯只有启动时产生重力减弱的感觉，这点连裴洛拉特也能察觉，其后一直没有任何动静。当重力感突然转强之际，崔维兹正在纳闷它会钻到多深的地方。然后，电梯门便打了开来。

眼前是一间宽敞且经过精心装潢的房间，室内有朦胧的光线，却看不出光源在哪里，仿佛空气本身会发出微弱的光芒。

班德伸出一根手指，所指之处光线立刻变强。他又指向另一处，同样的现象随即发生。然后他将左手放在门边的一根粗短圆棍上，右手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大圆，整个房间便大放光明，仿佛沐浴在阳光下，却没有带来丝毫热度。

崔维兹做了个鬼脸，以不大不小的音量说：“这家伙是江湖术士。”

班德厉声道：“不是‘家伙’，是‘索拉利人’。我不确定‘江湖术士’是什么意思，可是听你的口气，我猜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崔维兹说：“它是指一个人并不实在，只会制造些看起来比实际上更惊人的效果。”

班德说：“我承认自己有这种偏爱，但我刚才向你们展示的却不是戏剧效果，那是货真价实的。”

他用右手拍了拍按在左手下的那根圆棍。“这根热导棒一直延伸到地底几公里处，在我的属地上，许多地方都有类似的热导棒。我还知道，其他属地上也有这一类设备。它们能使地底的热量加速传到地表，而且更容易转换成机械功。其实我无需做任何手势，一样可以产生光亮，但这样做比较有戏剧效果，或正如你说的，有那么一点不实在的感觉，而我就喜欢这一套。”

宝绮思说：“这种小小的戏剧效果所带来的快乐，你经常有机会体验吗？”

“没有。”班德摇了摇头，“我的机器人对这种事无动于衷，我的索拉利同胞也一样。能够遇到半性人，向他们展示这一切，实在是个难得的机会，我真是太——开心了。”

裴洛拉特说：“我们进来的时候，这个房间有着朦胧的光线，是不是始终维持这样？”

“是的，这只需要很少的电力，就像维持机器人的运作一样。我的整个属地随时都在运转，没有实际从事工作的部分则保持空转。”

“这么广大的属地所需的电力，全靠你一个人不断提供？”

“真正供应电力的是太阳和行星核，我只算一根导管而已。而且并非整个属地都从事生产，我让大部分地区保持未开发状态，孕育着各式各样的动物生命。第一，因为这样做可以保护我的边界；第二，因为我发现其中有美感。其实，我的田地和工厂并不大，它们只需要供应我个人所需，此外再生产一些特产，以便跟他人交换。比如说，我拥有会制造和装设热导棒的机器人，很多索拉利人都仰赖我提供这方面的协助。”

“你的家呢？”崔维兹问，“范围有多大？”

这个问题一定是问对了，因为班德立刻笑逐颜开。“非常大，我相信是这颗行星上数一数二的，方圆都有好几公里。在地底照顾我家的机器人，和在数万平方公里地表的一样多。”

“那么大的住宅，你当然不会全用到吧。”裴洛拉特说。

“可想而知，有些房间我从未进去过，可是这又怎么样？”班德说，“机器人负责将每间房间保持得一尘不染、通风良好且整齐有序。好了，出来吧。”

他们并未循着原路，而是从另一扇门走出来，随即发现置身另一道回廊中。在他们面前，有一辆停在轨道上的小型敞篷地面车。

班德示意他们上去，于是大家一个接一个爬进车里。车内空间有限，不够容纳四个人再加一个机器人，还好裴洛拉特与宝绮思挤在一起，为崔维兹腾出位子。班德坐在前面，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那个机器人则坐在他身边。车子开始前进，班德除了偶尔做些流畅的手部动作，看不出他还在进行什么操控。

“事实上，这是个车型机器人。”班德说，神情相当冷淡。

他们以稳重的速度前进，每当来到一扇门前，门就会自动打开，在他们通过后又立即关上，因此车速完全不必改变。每个房间的装饰都大不相同，好像机器人曾奉命随机设计出各种组合。

他们前方的回廊相当幽暗，身后的情形也完全相同。然而，无论他们真正置身何处，仿佛始终处于没有热度的阳光下。每一扇门打开的时候，室内也都会转趋明亮，而班德每次都缓慢而优雅地挥着手。

这趟旅程似乎没有尽头。他们不时会发觉车子又转了个弯，代表这座地底宅邸显然向两个维度延伸。（不，是三个维度，当他们沿着一个浅坡稳稳下滑时，崔维兹心中这么想。）

不论他们经过何处，都能看到许多机器人，十几个、几十个、几百个，都在从容不迫地工作，但崔维兹很难猜出那些工作的性质。此时他们又通过一扇门，来到一间很大的房间，里面有一排排的机器人，全都静静地趴在办公桌前。

裴洛拉特问道：“它们在做什么，班德？”

“在做簿记，”班德说，“整理统计记录，财务账目，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我非常高兴可以宣称，自己不必为这些事情烦恼。这并不是一块闲置的属地，大约四分之一的耕地辟为果园，另外还有十分之一用来种植谷物，但真正令我骄傲的还是果园。我们培育这个世界上品质最佳的水果，而且种类也最多。‘班德桃’就是索拉利桃，其他索拉利人几乎都懒得种桃子。此外，我们有二十七种不同的苹果，以及——以及——那些机器人可以给你详尽的资料。”

“你怎样处理这么多水果？”崔维兹问，“你自己不可能全部吃掉。”

“我做梦也不会这么想，我并不特别喜欢吃水果，它们是用来和其他属地做交易的。”

“交易些什么？”

“主要是矿物，我的属地上没有值得一提的矿物。此外，我也换取维持健康的生态平衡所需的一切。在我的属地上，有各式各样种类繁多的动植物。”

“全仰赖机器人照顾吧，我猜想。”崔维兹说。

“的确如此，而且它们做得非常好。”

“只为了一个索拉利人。”

“只为了这块属地，以及其上的标准生态。我是唯一巡视本属地各角落的索拉利人——但这正是我的绝对自由，做不做都由我。”

裴洛拉特说：“我想其他人……其他的索拉利人，也会维持一个局部的生态平衡，或许也有位于沼地、山区或滨海的属地吧。”

班德说：“我想应该有吧。我们有时必须开会讨论世界性事务，这种事总是花掉许多会议时间。”

“你们多久得聚会一次？”崔维兹问。（现在，他们正通过一条又窄又长的甬道，两侧没有任何房间。崔维兹猜想，这条甬道所在的位置，也许难以辟建正式的建筑，因此用作两翼之间的联系，而两翼则能向其他方向继续延伸。）

“太频繁了。我几乎每个月都得花些时间在会议上，那些都是我参加的委员会。我的属地上虽然没有山脉或沼泽，但我的果园、我的鱼池，还有我的植物园都是全世界最好的。”

裴洛拉特说：“可是，我亲爱的伙伴……我是说班德，我以为你从未离开你的属地，拜访其他的……”

“当然没有。”班德答道，神情显得有些愤怒。

“我只是说以为而已。”裴洛拉特以和缓的语气说，“可是这样的话，你从未作过调查，甚至没见过其他属地，又怎能确定自己的最好呢？”

“因为，”班德说，“在属地间的交易中，从产品需求量就能看出来。”

崔维兹说：“制造业的情形又如何？”

班德说：“有些属地从事工具和机械的制造。正如我刚才提到的，在我的属地上，我们制造热导棒，不过这种产品相当简单。”

“那机器人呢？”

“到处都在制造机器人。有史以来，索拉利所设计的机器人，灵巧精妙的程度一向领先全银河。”

“直到今天仍旧如此，我猜想。”崔维兹小心翼翼控制着语调，尽量让这句话听来是直述句，而并非疑问句。

班德说：“今天？今天还有谁跟我们竞争？如今只有索拉利还在制造机器人，你们的世界完全都没有。这是我从超波中听来的，如果我的理解没错的话。”

“可是其他的太空世界呢？”

“我告诉过你，它们已经不存在了。”

“全都不存在了？”

“除了索拉利，我不相信别处还有活生生的太空族。”

“那么根本没人知道地球的位置喽？”

“会有什么人想要知道地球的位置？”

裴洛拉特插嘴道：“我就想知道，这是我的研究领域。”

“那么，”班德说，“你得改行研究别的了。我根本不晓得地球的位置，也没听说过有谁晓得，而且我丝毫不关心这码子事。”

车子突然停下来，一时之间，崔维兹还以为班德生气了。然而，停车的过程很平稳，而当班德下了车，又挥手叫其他人下车的时候，他看来仍是那副得意的模样。

他们进入另一个房间，在班德做了一个手势后，室内的光线仍相当黯淡。此房通向一个侧廊，侧廊两边是许多小房间，每间里面都有一两件华丽的容器，有些旁边还摆着另一个物件，看来好像是影片放映机。

“这都是什么，班德？”崔维兹问。

班德说：“都是祖先灵房，崔维兹。”

50

裴洛拉特很感兴趣地四处张望。“我猜，你们把祖先的骨灰葬在这里？”

“如果你所谓的‘葬’，”班德说，“意思是指埋在土里，那就不算十分正确。我们现在或许身处地底，但这里是我的宅邸，所以这些骨灰都在我家里，就像我们现在的情形一样。在我们的语言中，我们说骨灰是‘安厝’此地。”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又说，“‘厝’是表示‘宅邸’的古字。”

崔维兹随便四下望了望。“这些都是你的祖先？有多少？”

“将近一百个。”班德答道，毫不掩饰声音中的骄傲，“正确的数目是九十四个。当然，最早的那些并非真正的索拉利人，不符合这个名字如今的定义。他们是半性人，分雄性和雌性。那些半性祖先的骨灰坛，总是被下一代两两摆在一起。我当然不会走进那些房间，那相当‘蒙人羞’。至少，索拉利语是这么说的，但我不知道你们的银河标准语怎么讲，你们也许并没有类似的用语。”

“那些影片呢？”宝绮思说，“我想那些是影片放映机？”

“那些都是日志，”班德说，“都是他们的生活史。他们在这块属地上，选了最钟爱的部分拍摄这些影像。这意味着他们并未全然逝去，他们的一部分依旧存在。我的自由也包括了随时能加入他们，我能随意观看任何影片的任何部分。”

“可是不会加入那些——蒙人羞的祖先。”

班德将目光移到别处。“不会，”他坦承不讳，“然而我们都有这么一部分的祖先，这是我们共同的不幸。”

“共同的？那么其他索拉利人也有这种灵房？”崔维兹问。

“喔，是的，我们全都有。不过要数我的最好、最精致，也保存得最妥当。”

崔维兹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把自己的灵房准备好了？”

“当然，完全建好了，并且装潢完毕。在我继承这块属地之后，那是我完成的第一件任务。而在我归于尘土之后——这样讲比较诗意——我的继承人便会开始建造自己的灵房，那将是其第一件任务。”

“你有继承人吗？”

“到时就会有了，但我的寿命还长得很呢。当我必须离去的时候，便会有个成年的继承人，成熟到了足以享有这块属地，也会有发育完全的叶突，以便进行能量转换。”

“他会是你的子嗣吧，我猜想。”

“喔，没错。”

“可是万一，”崔维兹说，“有什么不幸发生呢？我想即使是在索拉利，也会发生一些意外和不幸吧。假使一个索拉利人过早归于尘土，没有继承人接掌，或是继承人尚未成熟到能享有属地，那又会如何呢？”

“那可很罕见，在我的世系中，那种事只发生过一次。然而，万一遇到这种情况，别忘了还有其他的继承人，等着继承其他的属地。有些继承人已足够成熟，他们的单亲却足够年轻，能产生另一个后代，并且等得到那个后代长大成人。这种所谓的‘大／小继承人’之一，就会被指定来继承无主的属地。”

“由谁指定呢？”

“我们有个统领委员会，它的少数功能就包括这一项：当有人过早归于尘土时，负责指定一个继承人。当然，整个过程都是借着全息传视进行。”

裴洛拉特说：“可是我问你，既然索拉利人彼此从不见面，倘若某地的某个索拉利人意外地——或在意料之中归于尘土，又怎么会有人知道呢？”

班德说：“当我们其中之一归于尘土后，其属地所有的电力都会消失。如果没有继承人立即接管，这种反常情况终究会被人发现，随即会展开纠正措施。我向你们保证，我们的社会系统运作得很健全。”

崔维兹说：“我们有没有可能看看你这里的影片？”

班德愣了一下，然后说：“全然是由于你不知情，我才不怪罪你。你刚才的言语既粗鲁又卑贱。”

“我为这件事道歉。”崔维兹说，“我不想强迫你，但我们解释过了，我们很想获得有关地球的资料。我忽然想到，你这里最早期的影片，应该是在地球变得有放射性之前拍摄的，因此影片中有可能提到地球，或许还会有详尽的叙述。我们当然不希望侵犯你的隐私，可是有没有变通的办法，例如由你自己查看这些影片，或者让机器人来做，再将其中的相关资讯告诉我们？当然啦，如果你能体谅我们的动机，并且了解我们为了回报你的好意，会尽全力尊重你的感受，你也许就会让我们亲自观看这些影片。”

班德以冷峻的语气说：“我猜你并不知道，你变得愈来愈无礼了。然而，我们可以立刻结束这个话题，因为我可以告诉你，在我的早期半性祖先旁边，根本没有任何影片。”

“没有？”崔维兹的失望百分之百真实。

“这些影片曾经存在过，但即使是你们，也该想象得到里面会是什么内容。两个半性人彼此表示兴趣，甚至，”班德清了清喉咙，有些勉强地说，“互相作用。半性人所有的影片，自然在许多代以前就被销毁了。”

“其他索拉利人所收藏的呢？”

“全都销毁了。”

“你能确定吗？”

“不毁掉那些东西就是疯子。”

“也许有些索拉利人真疯了，或者多愁善感，或者过于健忘。我想，请你指引我们前往邻近的属地，你该不会反对吧。”

班德瞪着崔维兹，现出一副讶异的表情。“你以为其他索拉利人会像我这般容忍你们？”

“为何不会呢，班德？”

“到时你就知道了。”

“我们必须碰碰运气。”

“不行，崔维兹。不行，你们都不能去。听我说。”

后面出现几个机器人，而班德皱起了眉头。

“什么事，班德？”崔维兹突然感到不安。

班德说：“我很喜欢跟你们聊天，并且观察你们的——怪异言行。这是个空前绝后的经验，我感到很高兴，但我不能记录到日志中，或是保存在影片里。”

“为何不能？”

“我讲话给你们听、我听你们讲话、我带你们来我的宅邸、我带你们来祖先灵房，这些都是可耻的行为。”

“我们并非索拉利人，对你而言，我们跟这些机器人一样微不足道，不是吗？”

“那只是我帮自己找的借口，别的索拉利人也许不会接受。”

“你又有什么顾虑？你有绝对的自由随心所欲，不是吗？”

“即使像我们这样，自由也不是真正绝对的。假使我是这颗行星上唯一的索拉利人，我就有绝对的自由做些甚至更可耻的事。可是这个世界还有其他索拉利人，因此，虽然我们和理想中的自由极为接近，却未曾真正达到。这颗行星上有一千两百个索拉利人，若是让他们知道我做了些什么，他们全都会瞧不起我。”

“没有理由要让他们知道。”

“那倒是实话，你们一抵达此地，我就想到了。在跟你们寻开心的时候，我始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一定不能让其他索拉利人知道。”

裴洛拉特说：“如果你的意思是，你担心我们去别的属地寻找地球资料，将会为你带来麻烦，这个嘛，我们自然不会提到先拜访过你，这点我们心里有数。”

班德摇了摇头。“我已经冒了太多的风险。我自己当然不会提到这件事，我的机器人也都不会提到，它们甚至会奉命不得记住这件事。你们的太空船将被带到地底，我要好好研究它，看看能提供我们什么……”

“慢着，”崔维兹说，“你想检查我们的太空艇，你以为我们能在这里等多久？那是不可能的事。”

“绝非不可能，因为你不会再有表达意见的机会。我很遗憾，我也想跟你们多聊一会儿，讨论许多其他的事，可是你们也看得出来，情况变得愈来愈危险。”

“不，绝对没有。”崔维兹尽力强调。

“喔，绝对有的，小小半性人。恐怕我该采取行动的时候到了，那会是我的祖先在第一时间所采取的行动。我必须将你们杀掉，三个通通杀掉。”

第十二章

重见天日

51

崔维兹立刻转头望向宝绮思。只见她毫无表情，面容紧绷，双眼全神贯注凝视着班德，仿佛忘却了周遭的一切。

裴洛拉特则张大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崔维兹不知道宝绮思会（或者能够）做些什么，他只好勉力击退排山倒海而来的挫败感（并非只是想到死亡，主要是想到尚未发现地球的下落，尚未明白他为何选择盖娅作为人类未来的蓝图）。他心中很明白，自己必须尽量拖延时间。

他努力保持声音的平稳与咬字的清晰。“你一直表现得像个谦恭有礼、风度翩翩的索拉利人，班德。我们闯入你的世界，你丝毫不以为忤，还好心地带我们参观你的属地和宅邸，并且回答我们的问题。如果你现在允许我们离去，将更符合你的品格。没人会知道我们来过这个世界，我们也没有理由再回来。我们到这里来的动机很单纯，只是想要寻找资料而已。”

“你当然会这么说，”班德从容道，“如今，你们的命都是跟我借的。你们进入大气层那一瞬间，性命就不再属于自己了。当我和你们进行近距离接触时，我最可能做的——以及应该做的——就是立刻将你们杀掉。然后，我该命令专职机器人解剖你们的尸体，看看外星人士的身体能为我提供什么知识。

“但是我没有那么做，我纵容自己的好奇心，屈服在自己随和的天性之下。不过现在该适可而止了，我不能再继续下去。事实上，我已经威胁到索拉利的安全。因为，如果由于我心软，竟然被你们说服，让你们安然离去，你们的同类必会接踵而至，现在你们如何保证都没有用。

“然而，至少我能做到一点，能让你们死得毫无痛苦。我只消将你们的大脑稍微加热，使它趋于钝化。你们不会感到任何痛苦，只是生命就此终止。最后，等到解剖研究完毕，我会用瞬间高热将你们化为灰烬，这样一切就结束了。”

崔维兹说：“如果我们非死不可，我不反对迅速而毫无痛苦的死亡。可是我们并没有犯任何罪，为什么一定要被处死？”

“你们的到来就是一项罪行。”

“这话根本没道理，我们无法预知这样做是有罪的。”

“何种行为构成犯罪，不同的社会自有不同的定义。对你们而言，这个社会也许专断而且不讲理，但我们并不这么想。这里是我们的世界，我们有百分之百的权利决定一切，你们犯了错，就必须受死。”

班德仍然面带微笑，仿佛只是在愉快地闲聊。他继续说：“你们的品德也没有多高尚，不足以作为申诉的借口。你有一把手铳，它利用微波束激发致命的高热，这点和我如今的目的相同，可是我能肯定，它所导致的死亡将更残酷更痛苦许多。如果我没有把它的能量抽光，却笨到允许你有行动自由，让你能将手铳从皮套中拔出来，你现在会毫不犹豫地用它对付我。”

崔维兹甚至不敢再看宝绮思一眼，生怕班德的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他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说：“我求你，就算是发发慈悲，请别这么做。”

班德突然现出冷酷的表情。“我必须先对自己和我的世界慈悲，所以你们都得死。”

他举起一只手，一股黑暗立刻笼罩崔维兹。

52

一时之间，崔维兹感到一片黑暗，令他喘不过气来。他狂乱地想：这就是死亡吗？

他的思绪仿佛激起了回声，他听见一个低微的声音说：“这就是死亡吗？”那是裴洛拉特的声音。

崔维兹试图开口，结果发现并没有困难。“何必问呢？”他一面说，一面大大松了一口气，“你还能发问，光凭这一点，就表示这不是死亡。”

“在一些古老的传说中，死亡之后还有生命。”

“荒谬绝伦。”崔维兹低声道，“宝绮思？你在这里吗，宝绮思？”

没有任何回答。

裴洛拉特附和着：“宝绮思？宝绮思？葛兰，发生了什么事？”

崔维兹说：“班德一定死了。这样一来，他不能再为这块属地供应电力，所以灯光就熄了。”

“可是怎么会……你是说这是宝绮思干的？”

“我想应该是的，希望她没有因此受伤。”在这个完全黑暗的地底世界（只有墙壁中放射性原子的偶然衰变会产生微观的闪光），他趴在地上，以双手双膝爬行。

然后，他摸到一个温热柔软的物体，他来回摸了摸，认出了他抓着的是一条腿。那条腿显然太过细小，不可能是班德的。“宝绮思？”

那条腿踢了一下，崔维兹只好松手。

他说：“宝绮思？说句话啊！”

“我还活着。”宝绮思的声音传过来，却不知为何变了调。

崔维兹说：“可是你还好吗？”

“不好。”随着这句话，他们周围重新亮了起来，只不过相当黯淡。墙壁发出微弱的光芒，毫无规律地时明时暗。

班德垮作一团，像是一堆昏暗的杂物。宝绮思在他身旁，正抱着他的头。

她抬起头来，望着崔维兹与裴洛拉特。“这个索拉利人死了。”在幽暗的灯光下，泪水在她的双颊闪闪发亮。

崔维兹愣了一愣。“你为什么哭？”

“我杀死了一个有思想、有智慧的生命，难道不该哭吗？这并非我的本意。”

崔维兹弯下腰，想扶她站起来，她却将他一把推开。

裴洛拉特跪在她身边，柔声道：“拜托，宝绮思，即使是你，也无法令他起死回生。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

她让裴洛拉特把自己扶起来，声音含糊地说：“班德能做的盖娅都会做，盖娅能够仅仅借着心灵的力量，将宇宙间分布不均的能量，转换成适当的功。”

“这点我早就知道。”崔维兹试图安慰她，却不太清楚该怎么说，“我们在太空中相遇的情形，我还记忆犹新，当时你——或者应该说盖娅——制住了我们的太空艇。当班德夺走我的武器，又令我动弹不得的时候，我就想到了那件事。他也制服了你，但是我确信，只要你想挣脱，绝对没有问题。”

“不对，我若企图挣脱，就一定会失败。当初，你们的太空艇在我／们／盖娅的掌握中，”她以悲伤的语调说，“那时我和盖娅是真正的一体。现在则有超空间的分隔，限制了我／们／盖娅的效率。此外，盖娅的所作所为，全有赖于集聚无数大脑而生的力量，但即使如此，我们的大脑全部加起来，也比不上这个索拉利人的转换叶突。我们无法像他那么巧妙、那么有效又毫不疲惫地利用能量。你看，我不能让这些灯光变得更亮，我也不知再过多久就会筋疲力尽。而班德即使在睡觉的时候，也能为整个广大的属地供应电力。”

“但你制止了他。”崔维兹说。

“因为他并未察觉我的力量，”宝绮思说，“而且因为我什么也没做，并没有让我的力量曝光。所以他并未怀疑我，也就没有特别注意我。他将精神全部集中在你身上，崔维兹，因为你带着武器——再次证明你武装自己是明智之举。而我必须等待机会，借着出其不意、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击制服班德。当他即将杀害我们，当他全副心神集中在那个行动，以及集中在你身上的时候，我就有了出手的机会。”

“那一击相当漂亮。”

“这么残酷的话你如何说得出口，崔维兹？我的本意只是制止他，仅仅希望阻绝他的转换叶突。我的打算是，当他想要毁灭我们的时候，将发现根本办不到，反之，我们周围的照明会突然熄灭。在他惊讶不已的那一瞬间，我就收紧我的掌握，使他进入长时间的正常睡眠状态，再将他的转换叶突松开。这样电力即可维持不断，我们便能逃出这座宅邸，返回太空艇，尽快离开这颗行星。我希望做到的是，当班德终于醒来的时候，会忘记见到我们之后所发生的一切。不必杀生就能办到的事，盖娅不会因此滥杀无辜。”

“哪里出了差错呢，宝绮思？”裴洛拉特柔声问道。

“我从未接触过像转换叶突这样的东西，我没时间详加研究，以便了解它的构造。我只能猛力展开我的阻绝行动，可是显然做得不正确。受到阻绝的并非能量入口，而是能量出口。在一般情况下，能量源源不绝迅速灌入叶突，大脑则以相同速度排出那些能量，以保护本身不至受损。可是，一旦我阻绝了出口，能量马上累积在叶突中，在极短时间内，大脑温度遽然升高，使其中的蛋白质急速钝化，然后他就死了。当灯光尽数熄灭时，我立即收回阻绝的力量，但是，当然已经太晚了。”

“我看不出除了这样做，你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亲爱的。”裴洛拉特说。

“想到我竟然杀了人，你怎么讲都无法安慰我。”

“班德眼看就要杀掉我们。”崔维兹说。

“因此我们要制止他，而不是杀害他。”

崔维兹犹豫了一下，他不希望表现出不耐烦的情绪，因为他实在不愿惹宝绮思生气，或令她更心烦。毕竟，在这个充满强烈敌意的世界上，她是他们唯一的防卫武器。

他说：“宝绮思，别再遗憾班德的死亡，现在我们该考虑别的了。由于他的死，这块属地所有的电力都消失了，其他索拉利人迟早会发现这个事实——或许不会迟只会早。他们将不得不展开调查，假如几个索拉利人联手攻击我们，我认为你根本无法抵御。而且，正如你自己也承认的，你现在勉强供应的有限电力，将无法持续太久。所以说，当务之急是赶快回到地面，钻进我们的太空艇，一刻也耽误不得。”

“可是，葛兰，”裴洛拉特说，“我们该怎么做呢？我们刚才走了好几公里弯弯曲曲的路，我猜这下面一定跟迷宫差不多。就我个人而言，我对如何回到地面毫无概念，我的方向感一向很差。”

崔维兹四下看了看，明白裴洛拉特说的完全正确。他说：“我猜通向地面的出口应该很多，我们不一定要找原来那个。”

“可是出口的位置我们一个也不知道，又要从何找起呢？”

崔维兹再次转向宝绮思。“你用精神力量，能否侦测到任何有助于找到出路的线索？”

宝绮思说：“这块属地的机器人都停摆了。在我们正上方，我可以侦测到一息微弱的次智慧生命，但这只能说明地面在正上方，这点我们早就知道了。”

“好吧，那么，”崔维兹说，“我们只好自己寻找出口。”

“瞎闯乱撞？”裴洛拉特被这个提议吓了一跳，“我们永远不会成功。”

“或许可以，詹诺夫。”崔维兹说，“只要我们动手找，不论机会多么小，总有逃出去的机会。否则我们只好待在这里，这样的话，我们永远不会成功。来吧，一线希望总比毫无希望强。”

“慢着，”宝绮思说，“我的确侦测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崔维兹问。

“一个心灵。”

“有智慧吗？”

“有，可是我想智慧有限。不过，我感到最清楚的，却是另一种讯息。”

“是什么？”崔维兹再度压制住不耐烦的情绪。

“恐惧！无法忍受的恐惧！”宝绮思细声道。

53

崔维兹愁眉苦脸地四下张望。他虽然知道刚才是从哪里进来的，但他不会因此产生幻想，认为他们有可能原路折回。毕竟，他对那些拐弯抹角的道路未曾留心。谁会想到他们竟然落到这个地步，不得不自行折返，只有明灭不定的幽暗光芒为他们指路。

他说：“你认为自己有办法启动那辆车吗，宝绮思？”

宝绮思说：“我确定自己做得到，崔维兹，但那并不表示我会驾驶。”

裴洛拉特说：“我想班德是靠精神力量驾驶的。车子在行驶的时候，我没看到他碰过任何东西。”

宝绮思温柔地说：“没错，裴，他用的是精神力量，可是该如何使用精神力量呢？你当然会说是借着操纵装置，这点绝对没错，但我若不熟悉操纵装置的使用方法，就根本毫无帮助，对不对？”

“你好歹试一试。”崔维兹说。

“如果要去试，我必须将全副心神放在它上面，这样一来，我怀疑自己是否还能维持照明的灯光。即使我学会了如何操纵，在黑暗中这辆车子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想，看来我们必须徒步游荡了？”

“恐怕只好这样了。”

崔维兹凝视着前方，除了他们近旁笼罩着幽暗的光芒，此外尽皆是厚实沉重的黑暗。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他说：“宝绮思，你还能感受到那个受惊的心灵吗？”

“还可以。”

“你能不能分辨它在哪里？能不能带领我们到那里去？”

“精神感应是直线行进的，几乎不会被普通物质折射，所以我能判断它是来自那个方向。”

她直指着黑漆漆的墙壁，继续说：“但我们不能穿墙而过，最好的办法就是沿着回廊走，一路选择感应变得愈来愈强的方向。简单地说，我们得玩一玩‘跟着感觉走’的游戏。”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裴洛拉特却踌躇不前。“慢着，葛兰，不论那是什么东西，我们真想找到它吗？如果它感到恐惧，或许我们同样会有恐惧的理由。”

崔维兹不耐烦地摇了摇头。“我们毫无选择余地，詹诺夫。不论它是否感到恐惧，总是一个心灵，它可能会愿意指点我们——或者我们能设法叫它指点回到地面的途径。”

“而我们就让班德躺在这里？”裴洛拉特语带不安地说。

崔维兹抓住他的手肘。“来吧，詹诺夫，这点我们也没有选择。终究会有某个索拉利人重新启动这个地方，然后某个机器人就会发现班德，会为他料理后事——我希望是在我们安然离去之后。”

他让宝绮思在前面带路，不论走到哪里，她身边的灯光总是最亮。在每一个门口，以及回廊的每个岔路，她都会停下脚步，试图感知那股恐惧来自何方。有时她会在走进一扇门或绕过某个弯路后，又重新折返，尝试另一条路径。崔维兹只能袖手旁观，一点也帮不上忙。

每当宝绮思下定决心，坚决地朝某个方向前进时，她前方的灯光便会亮起来。崔维兹注意到，现在这些灯光似乎较为明亮——可能是由于他的眼睛适应了昏暗的环境，也可能是宝绮思学会了如何更有效地转换能量。有一次，遇到一根那种插入地底的金属棒，她便将手放在上面，灯光的亮度立时显著增强。她点了点头，好像感到十分满意。

沿途未见任何熟悉的事物，因此几乎可以肯定，他们现在走过的地方，是这座曲折迂回的地底宅邸另外一部分，他们进来的时候并未经过这里。

崔维兹一路注意观察，想要寻找陡然上升的回廊，有时又将注意力转向天花板，试图找出活门的痕迹。结果他一直没有任何发现，那受惊的心灵仍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他们走在寂静中，唯一的声音是自己的脚步声；走在黑暗里，唯一的光芒紧紧包围他们身边；走在死亡的幽谷内，唯一的活物就是他们自己。他们偶尔会发现一两个朦胧的机器人身躯，在昏暗中或立或坐，个个一动不动。有一次，他们看到一个侧卧的机器人，四肢摆出一种古怪的僵凝姿势。崔维兹想，当电力消失时，它一定处于某种不平衡状态，于是立刻倒了下来。不论班德是死是活，都无法影响重力的作用。也许在班德的广大属地各个角落，所有的机器人皆已停摆，或立或卧僵在原地，而在属地的边界，这种情形一定很快会被发现。

但也或许不会，他突然又这么想。当索拉利的一分子即将由于衰老而死亡时，索拉利人应该通通知道，整个世界都会有所警觉，并且预先作好准备。然而，班德正处于盛年，他现在突然暴毙，根本不可能有任何预兆。谁会知道？谁会预期这种结果？谁又会期待整个属地停摆呢？

不对（崔维兹将乐观与自我安慰抛在脑后，那会引诱自己变得太过自信，实在太危险了），班德属地所有的活动皆已停止，索拉利人一定会注意到，然后就会立即采取行动。他们都对继承属地有极大的兴趣，不会对他人的死亡置之不理。

裴洛拉特闷闷不乐地喃喃说道：“通风系统停止了。像这种位于地底的场所，一定得保持通风良好。原本有班德供应电力，但现在它已不再运转。”

“没关系，詹诺夫。”崔维兹说，“在这个空旷的地底世界中，还有足够的空气让我们活好几年。”

“我仍然闷得发慌，是心理上的难过。”

“拜托，詹诺夫，别染上了幽闭恐惧症。宝绮思，我们接近些了吗？”

“近多了，崔维兹。”她答道，“感觉变强许多，我对它的位置也更清楚了。”

她迈出的脚步更为坚定，在需要选择方向时也不再那么犹豫。

“那里！那里！”她说，“我强烈感觉到了。”

崔维兹不以为然地说：“现在就连我也听得到了。”

三个人停下脚步，自然而然屏住了气息。他们可以听到一阵轻柔的呜咽，还夹杂着气喘吁吁的啜泣。

他们循声走进一个大房间，灯光亮起后，他们看到里面满是色彩缤纷的陈设，跟原先所见的房间都完全不同。

房间正中央有个机器人，它微弯着腰，伸出双臂，像是正准备做个亲昵的动作。不过，当然，它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机器人身后传来一阵衣衫拍动的声音。一只睁得圆圆的眼睛畏畏缩缩地从后面探出来，那种令人心碎的啜泣声则一直不断。

崔维兹冲到机器人后面。只听得一声尖叫，一个矮小身形从另一侧冒出来，随即摔倒在地，躺在那里用手蒙住眼睛，两腿胡乱猛踢，仿佛要逐退来自四面八方的威胁，同时继续不断尖叫，尖叫——

宝绮思说：“是个孩子！”这句话根本是多余的。

54

崔维兹向后退了几步，感到十分不解。一个孩子在这里做什么？班德对自己的绝对孤独多么自傲，而且还极力强调这一点。

面对暧昧不明之事，裴洛拉特比较不会诉诸理性分析。他立刻想到答案，脱口而出：“我想这就是继承人。”

“是班德的孩子，”宝绮思表示同意，“可是太小了。我想他无法成为继承人，索拉利人得另外找人继承。”

她凝视着这个孩子，但并非目不转睛地瞪着他，而是用一种轻柔的、带有催眠作用的目光。那孩子果然渐渐静下来，他睁开双眼，回望着宝绮思，原本的叫喊变成了偶尔一下的轻声抽噎。

宝绮思发出一些具有安抚作用的声音，虽然断断续续，没有什么意义，但目的只是要加强镇定效果。她仿佛在用精神指尖，轻抚那孩子陌生的心灵，设法抚平其中紊乱不堪的情绪。

那孩子慢慢爬起来，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宝绮思。他摇摇晃晃地站了一会儿，突然冲向那个既无动作又没声音的机器人，紧紧抱着机器人粗壮的大腿，仿佛渴望从中得到一点安全感。

崔维兹说：“我猜那个机器人是他的——保姆，或说管理员。我猜索拉利人无法照顾另一个索拉利人，甚至无法照顾自己亲生的孩子。”

裴洛拉特说：“我猜这孩子也是雌雄同体。”

“一定是。”崔维兹说。

宝绮思的心思仍然全放在那孩子身上。她慢慢向他走去，双手斜举，手掌朝着自己，仿佛强调并没有抓住他的意图。那孩子现在不哭了，看到宝绮思走过来，他把机器人抱得更紧。

宝绮思说：“来，孩子——温暖。孩子——柔软，温暖，舒适，安全。孩子——安全——安全。”

她停了下来，头也不回地压低声音说：“裴，用他的语言跟他讲。告诉他我们都是机器人，因为这里停电，所以我们来照顾他。”

“机器人！”裴洛拉特吓了一跳。

“我们必须这样自我介绍。他不怕机器人，但他从未见过人类，也许甚至无法想象人类是什么。”

裴洛拉特说：“我不知道能否想出正确的说法，也不知道‘机器人’的古语是什么。”

“那就直接说‘机器人’吧，裴。如果不管用，就改说‘铁打的东西’，反正尽量说就对了。”

裴洛拉特开始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着古银河语。那孩子望着他，紧紧皱着眉头，像是试图了解他在说些什么。

崔维兹说：“你在跟他沟通的时候，最好顺便问问如何才能出去。”

宝绮思说：“不，暂时不要。先建立信心，再问问题。”

那孩子一面望着裴洛拉特，一面慢慢松开机器人。他说了几句话，声音高亢且有韵律。

裴洛拉特慌忙道：“他讲得太快，我听不懂。”

宝绮思说：“请他慢慢再讲一遍。我在尽全力消除他的恐惧，让他保持镇静。”

裴洛拉特又听了一遍那孩子说的话，然后说：“我想他在问健比为什么不动了，健比一定就是这个机器人。”

“再确定一下，裴。”

裴洛拉特跟那孩子再谈了几句，又说：“没错，健比就是这个机器人，而这孩子管自己叫菲龙。”

“太好了！”宝绮思对那孩子微微一笑，那是个灿烂而开心的笑容。她伸手指指他，然后说：“菲龙，乖菲龙，勇敢的菲龙。”又将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前，“宝绮思。”

那孩子也露出微笑，当他展现笑容时，看起来非常讨人喜欢。“宝绮思。”他说，其中那个“思”的发音有点不正确。

崔维兹说：“宝绮思，如果你能启动这个叫健比的机器人，它也许能告诉我们一些我们想知道的事。裴洛拉特可以跟它沟通，不会比跟这孩子沟通更困难。”

“不行，”宝绮思说，“那样会出问题。这个机器人的首要任务是保护这孩子，如果它启动后，立即发觉我们这几个陌生的人类，它或许会立即攻击我们，因为这里不该有任何陌生人。到时我若被迫令它停摆，它就无法提供我们任何讯息，而这孩子，看到心目中唯一的亲人再度停摆。唉，我就是不要那么做。”

“可是我们都听说过，”裴洛拉特柔声道，“机器人一律不能伤害人类。”

“我们的确听说过，”宝绮思说，“可是没有人告诉我们，这些索拉利人设计的是何种机器人。即使这个机器人设计成不能伤害人类，它也必须作出抉择。一边是它的孩子，或说几乎是它的孩子；另一边却是三个陌生物件，它也许根本认不出我们是人类，只会把我们当成非法闯入者。它自然会选择保护孩子，而对我们发动攻击。”

她再度转身面对那孩子。“菲龙，”她说，“宝绮思，”她指了指自己，接着又指向其他两人，“裴，崔。”

“裴，崔。”孩子乖顺地跟着说。

她向那孩子走近些，双手慢慢接近他。他一面望着她，一面向后退了一步。

“冷静，菲龙。”宝绮思说，“乖乖，菲龙。摸摸，菲龙。好乖，菲龙。”

他向她走近一步，宝绮思松了一口气。“乖，菲龙。”

她摸了摸菲龙裸露在外的臂膀，他跟他的单亲一样，只穿了一件长袍，前胸敞开，下面系着一条腰布。她只轻轻摸了一下，就赶紧移开手，等了一会儿，才将手放回他的手臂上，轻柔地抚摸着。

在宝绮思心灵的强力镇静作用下，那孩子微微闭上眼睛。

宝绮思的双手慢慢往上移，动作很轻，几乎没有触摸到他的肌肤。她两只手一路摸到孩子的肩膀、颈部、耳朵，最后伸进棕色长发中，来到双耳后方偏上的部位。

她随即放下双手，说道：“转换叶突还小，头盖骨尚未发育完全。目前那里只有一层硬质皮肤，等到叶突长成后，它会向外鼓胀，被头盖骨围起来。这就代表说，如今他还无法控制这块属地，甚至无法启动属于他的机器人——问问他几岁了，裴。”

经过一番交谈后，裴洛拉特说：“他今年十四岁，如果我没弄错的话。”

崔维兹说：“他看起来比较像十一岁。”

宝绮思说：“这个世界所采用的年，长度也许和银河标准年不尽相同。此外，据说太空族拥有倍增的寿命，如果索拉利人跟其他太空族一样，他们或许也延长了发育期，总之我们不能以年龄为准。”

崔维兹不耐烦地咂咂舌头。“别再讨论人类学了，我们必须赶快到达地面。我们沟通的对象是个孩子，所以我们可能只是在浪费时间。他也许不知道通往地面的途径，也可能从来没有到过地面。”

宝绮思说：“裴！”

裴洛拉特明白她的意思，马上又跟菲龙讨论起来，这次花的时间比前几次都要长。

最后他终于说：“这孩子知道什么是太阳，他说自己曾看到过。我想他也见过树木，但他的反应好像不确定那个词汇的意义，至少不确定我所用的那个词汇……”

“好了，詹诺夫，”崔维兹说，“拜托言归正传吧。”

“我告诉菲龙，如果他能带我们到地面去，我们也许就有办法启动那个机器人。事实上，我说的是我们‘就会’启动那个机器人。你认为我们可能做得到吗？”

崔维兹说：“这件事我们待会儿再操心，他有没有说愿意为我们带路？”

“有。可是我刚才想，如果我作出承诺，你也知道，这孩子就会更热心。我认为，我们在冒着令他失望的危险……”

“走吧，”崔维兹说，“我们立刻出发。如果我们困在地底，所有的事情都是纸上谈兵。”

裴洛拉特又对那孩子说了几句话，那孩子便开始向前走，不久他又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宝绮思。

宝绮思伸出手来，两人便手牵着手一起走。

“我是他的新机器人。”她露出淡淡的微笑。

“他好像相当满意。”崔维兹说。

菲龙一路蹦蹦跳跳，崔维兹心中突然闪过一个疑问，他现在这么开心，只是宝绮思费尽心血的结果吗？或是除此之外，又加上他有机会再度去地面玩耍，还得到三个新的机器人，所以才会这样兴奋？或者，他变得如此兴高采烈，是因为想到保姆健比会活过来？这都没什么关系，只要这孩子肯带路就行。

孩子的步伐似乎没有任何迟疑，每当遇到岔路，他都毫不犹豫便做出选择。他真的知道自己走向哪里吗？或者这只是小孩子无意义的行动？他只是在玩游戏，根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可是，从变得稍微沉重的脚步，崔维兹意识到自己正在上坡。而那个孩子，则一面信心十足地蹦蹦跳跳，一面指着前方，叽哩呱啦说个不停。

崔维兹望向裴洛拉特，裴洛拉特清了清喉咙，然后说：“我想，他说的是‘门口’。”

“我希望你所想的正确无误。”崔维兹说。

此时孩子挣脱了宝绮思的手，飞快向前奔去。不久，他伸手指着某处地板，那里的颜色似乎比周围深。他踏上那块地板，原地跳了几下，然后转过头来，露出明显的沮丧表情，又用尖锐的声音说了一大串。

宝绮思做个鬼脸。“我得负责供应电力，这会令我筋疲力尽。”

她的脸微微转红，灯光则变暗了点，但菲龙面前的一扇门却打了开，他立刻发出女高音般的欢呼。

那孩子冲出门外，两位男士紧跟在后。宝绮思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当那扇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她回头望了望，里面已经一片漆黑。然后她停下脚步，稍微喘了一口气，看来相当疲倦。

“好啦，”裴洛拉特说：“我们出来了，太空艇在哪里？”

现在他们全部来到户外，沐浴在仍算明亮的夕阳下。

崔维兹喃喃说道：“我觉得好像在那个方向。”

“我也这么觉得，”宝绮思说，“我们走吧。”她说完就伸手去牵菲龙。

除了风声，以及一些动物的叫声与走动声之外，四周可谓一片静寂。他们在途中遇到一个机器人，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棵树旁边，手中抱着一个功用不明的物体。

裴洛拉特显然是出于好奇，朝那个方向迈出一步，崔维兹却赶紧说：“不关我们的事，詹诺夫，继续走。”

不久，他们又远远看到另一个机器人瘫在地上。

崔维兹说：“我想方圆百公里内，一定到处是放倒的机器人。”然后他又得意洋洋地说：“啊，太空艇在那里。”

他们马上加快脚步，突然间却又停了下来。菲龙扯着喉咙发出兴奋的尖叫。

太空艇附近，停着一艘显得相当原始的航空器，它的旋翼看来不但浪费能量，而且十分脆弱。在那具航空器旁边，介于他们四人与太空艇之间，站着四个状似人类的身形。

“太迟了，”崔维兹说，“我们浪费了太多时间。现在怎么办？”

裴洛拉特以困惑的口吻说：“四个索拉利人？这不可能。他们当然不会做这样的实质接触，你想这些是全息影像吗？”

“它们是百分之百的实体，”宝绮思说，“这点我能肯定，但它们并不是索拉利人。这些心灵我绝不会弄错，它们是机器人。”

55

“好吧，那么，”崔维兹带着倦意说，“前进！”他继续以沉着的步伐向太空艇走去，其他三人跟在他后面。

裴洛拉特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打算怎么办？”

“它们若是机器人，就必须服从命令。”

那几个机器人正在等候他们四人。走近之后，崔维兹开始仔细打量它们。

没错，它们一定是机器人。它们的脸部看来仿佛有皮有肉，但是毫无表情，显得相当诡异。它们都穿着制服，除了脸部之外，没有暴露一平方厘米的肌肤，连双手都戴着不透明的薄手套。

崔维兹随便做了一个手势，那是个明确而直接的身体语言，意思是要它们让开。

那些机器人并没有动。

崔维兹低声对裴洛拉特说：“讲出我的意思来，詹诺夫，语气要坚决。”

裴洛拉特清了清喉咙，以很不自然的男中音慢慢地说，同时也像崔维兹那样，挥手表示要它们让开。然后，其中一个似乎高一点的机器人，以冰冷而犀利的声音答了几句。

裴洛拉特转头对崔维兹说：“我想，它说我们是外星人士。”

“告诉它说我们是人类，它必须服从我们。”

此时那机器人再度开口，说的是口音奇特但不难懂的银河标准语。“我了解你的话，外星人士。我会说银河标准语，我们是守护机器人。”

“那么，你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我们是人类，你们必须服从我们。”

“外星人士，我们的程序只让我们服从地主的命令，而你们既不是地主又不是索拉利人。班德地主对常规接触未作回应，因此我们前来进行实地调查，这是我们的职责。我们发现了一艘并非索拉利出厂的太空船，还有几个外星人士，而班德的机器人则全部停摆。班德地主在哪里？”

崔维兹摇了摇头，以缓慢而清晰的声音说：“我们完全不明白你说些什么，我们船上的电脑出了点问题，将我们带到这颗陌生的行星附近，这并不是我们的本意。我们登陆此地，是想找出目前的位置，却发现所有的机器人都已停摆，我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解释不可信。如果这块属地上所有的机器人都停摆，所有的电力通通消失，那么班德地主一定死了。他刚好在你们着陆之际死亡，如果说只是巧合，那是不合逻辑的假设，其中一定有某种因果关系。”

崔维兹又说：“可是电力并没有消失啊，你和其他几个机器人都还能活动。”他这样说只是为了混淆视听，以显示他是个局外人，对这里的状况毫不知情，借以洗脱自己的嫌疑。

那机器人说：“我们是守护机器人，我们不属于任何地主，而是属于整个世界。我们以核能为动力，不受任何地主控制。我再问一遍，班德地主在哪里？”

崔维兹四下看了看，裴洛拉特显得忧心忡忡，宝绮思则紧抿嘴唇，但看来还算冷静。菲龙全身发抖，好在宝绮思将手放到他肩上，他才变得坚强一点，脸上的恐惧也消失了。（宝绮思在设法令他镇定吗？）

那机器人说：“再问一次，这是最后一次，班德地主在哪里？”

“我不知道。”崔维兹绷着脸说。

那机器人点了点头，它的两个同伴便迅速离去。然后它说：“我的守护者同僚将搜索这所宅邸，在此期间，你们将被留置此地接受盘问。把你佩挂在腰际两侧的东西交给我。”

崔维兹退了一步。“这些东西不会伤人。”

“别再乱动。我没问它们会不会伤人，我要你把它们交出来。”

“不行。”

那机器人迅速向前迈出一步，猛然伸出手臂，崔维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机器人一只手已搭上他的肩头。那只手用力收紧，同时向下猛压，令崔维兹跪了下来。

那机器人又说：“交出来。”它伸出另一只手。

“不。”崔维兹喘着气说。

此时宝绮思冲过去，将手铳从皮套中掏出来。崔维兹遭到机器人钳制，根本无法阻止她的行动。宝绮思将手铳递给那机器人。“给你，守护者，”她说，“并请你稍等一下——这是另一件，现在放开我的同伴。”

那机器人握着两件武器向后退去，崔维兹慢慢站起来，猛搓着左肩，脸孔痛苦地扭曲。

（菲龙开始轻声抽噎，心慌意乱的裴洛拉特连忙将他抱起来，紧紧搂着他。）

宝绮思以极其愤怒的语气，对崔维兹悄声道：“你为什么要跟它斗？它用两根指头就能把你捏死。”

崔维兹哼了一声，咬牙切齿地说：“你为什么不对付它？”

“我在试啊，但这需要时间。它的心灵没有空隙，程序设计得精密无比，我根本找不到漏洞可钻。我必须好好研究一下，你得设法拖延时间。”

“别研究它的心灵，把它摧毁就行了。”崔维兹说这句话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宝绮思向那个机器人瞥了一眼，看到它正专注地研究那两件武器，而留在它身边的另一个机器人，则负责看守他们这些外星人士。对于崔维兹与宝绮思之间的耳语，它们两个似乎都没兴趣。

宝绮思说：“不行，不能摧毁它。在先前那个世界，我们杀害过一只狗，又伤了另一只，而在这个世界，你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又很快瞥了一下那两个守护机器人，“盖娅从不无故屠杀生灵，我需要时间来和平解决。”

她后退了几步，双眼紧盯着那个机器人。

那机器人说：“这两件是武器。”

“不是。”崔维兹说。

“是的，”宝绮思说，“不过它们现在失效了，它们的能量已经被抽光。”

“真是这样吗？你们为何要携带能量被抽光的武器？也许它们还有些能量。”那机器人抓起其中一件，将拇指放在正确的位置上，“是这样启动的吗？”

“没错。”宝绮思说，“假如它还存着能量，你用力一压，它就会被启动——但是它没有能量。”

“确定吗？”那机器人将武器对准崔维兹，“你还敢说如果我启动，它不会生效？”

“它不会生效。”宝绮思说。

崔维兹僵在那里，连话都讲不清楚。在班德将手铳中的能量抽光后，他曾试过一次，证实它已经完全失效。可是那机器人拿的是神经鞭，崔维兹并未测试过。

即使神经鞭残存一点点能量，也足以刺激痛觉神经，而崔维兹将产生的感觉，会让刚才那一抓好像亲昵的爱抚。

在“舰队学院”受训时，崔维兹跟每个学员一样，曾被迫接受神经鞭的轻微一击。那只是要让他们尝尝滋味，崔维兹觉得一次就绰绰有余。

那机器人启动了武器，一时之间，崔维兹吃力地咬紧牙关，然后又慢慢放松——神经鞭的能量也全被抽光了。

那机器人瞪了崔维兹一眼，再将两件武器丢到一旁。“这些武器怎么会被抽光能量？”它质问道，“如果它们失效了，你为什么还要带在身上？”

崔维兹说：“我习惯了这个重量，即使能量没了，我仍然会随身携带。”

那机器人说：“这样讲根本没道理，你们都被捕了。你们将接受进一步的盘问，而如果地主们作出决定，你们就会被停摆。怎样打开这艘太空船？我们必须进去搜查。”

“那样做没什么用的。”崔维兹说，“你不了解它的构造。”

“即使我不懂，地主们也会懂得。”

“他们也不会了解。”

“那么你就得解释清楚，让他们能够了解。”

“我不会那样做。”

“那么你就会被停摆。”

“我停摆了，你就得不到任何解释。不过我想，即使作出解释，我一样会被停摆。”

宝绮思喃喃地说：“继续下去，我逐渐解开它脑部的运作奥秘了。”

那机器人并未理会宝绮思。（是她造成的结果吗？崔维兹这么想，而且极度希望真是这样。）

那机器人将注意力牢牢罩在崔维兹身上。“如果你制造麻烦，我们将令你部分停摆。我们会损坏你，然后你就会把我们想知道的告诉我们。”

裴洛拉特突然喊道：“慢着，你不能这么做。守护者，你不能这么做。”声音听来好像他被掐住了脖子。

“我接受了详尽的指令，”那机器人以平静的语气说，“我可以这样做。我会尽量减少损坏的程度，只要能问出答案就好。”

“可是你不能这么做，绝对不能。我是外星人士，我的两个同伴也一样。可是这孩子，”裴洛拉特看了看仍抱在手中的菲龙，“是个索拉利人。他会告诉你该做些什么，你必须服从他。”

菲龙张大眼睛望着裴洛拉特，但是眼神似乎很空洞。

宝绮思拼命摇头，可是裴洛拉特望着她，现出一副不解的神情。

那机器人的目光在菲龙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它说：“这个儿童一点都不重要，他没有转换叶突。”

“他尚未拥有发育完成的转换叶突，”裴洛拉特喘着气说，“但他将来总会有的，他是个索拉利儿童。”

“他是个儿童，但他没有发育完成的转换叶突，所以不能算是索拉利人。我没有必要听从他的命令，也没有必要保护他。”

“但他是班德地主唯一的子嗣。”

“是吗？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就像过度兴奋时一样，裴洛拉特又结巴了。“怎……怎么会有其他小孩在这块属地上？”

“你怎么知道不会另有十几个？”

“你看到其他小孩了吗？”

“现在是我在发问。”

此时，另一个机器人拍拍那机器人的手臂，转移了它的注意力。刚才被派去搜索宅邸的两个机器人，现在正快步跑回来，然而脚步有些踉跄。

突然间一片鸦雀无声，直到它们来到近前，其中一个才以索拉利语开始说话。它一番话讲完之后，四个机器人似乎都失去了弹性。一时之间，它们显得萎靡不振，像是泄了气一样。

裴洛拉特说：“它们找到班德了。”崔维兹根本来不及挥手阻止他。

那机器人慢慢转过身来，以含糊不清的声音说：“班德地主死了。可是你们刚才那句话告诉我们，你们已经知晓这件事实。怎么会这样呢？”

“我怎么知道？”崔维兹凶巴巴地说。

“你们知道他死了，你们知道在里面能找到他的尸体。除非你们曾经到过那里，除非就是你们结束了他的生命，否则你们怎能知道？”那机器人的发音渐渐恢复正常，表示它已经消化了这个震撼，变得比较可以承受了。

此时崔维兹说：“我们怎能杀死班德？他拥有转换叶突，能在瞬间将我们摧毁。”

“你怎知道转换叶突能做和不能做些什么？”

“你刚才提到了转换叶突。”

“我只不过提到而已，并没有描述它的特性或功能。”

“我们从一场梦中得知的。”

“这个答案并不可信。”

崔维兹说：“你假设我们导致班德死亡，这同样不可信。”

裴洛拉特补充道：“而且无论如何，班德地主若是死了，这块属地现在就由菲龙地主控制。地主在这里，你们必须服从他。”

“我解释过了，”那机器人说，“转换叶突尚未发育完成的儿童，不能算是索拉利人，因此他不能成为继承人。我们报告了这个坏消息之后，另一个年龄适当的继承人会尽快飞来。”

“菲龙地主又怎么办？”

“根本没有所谓的菲龙地主。他只是个儿童，而我们的儿童过剩，他会被销毁。”

宝绮思激动地说：“你不敢。他好歹是个孩子！”

“并不一定由我执行这个行动，”那机器人说，“而且绝非由我作成决定，这要由所有的地主达成共识。然而，在儿童过剩时期，我很清楚他们的决定会是什么。”

“不行，我说不行。”

“不会有任何痛苦的。但另一艘航具就快到了，当务之急是进入原先的班德宅邸，召开一次全息审议会，以便产生继承人，并决定怎样处置你们。把那个儿童交给我。”

宝绮思从裴洛拉特怀中，将陷入半昏迷的菲龙一把抢过来。她紧紧抱着他，试图用肩膀支撑他的重量，并且说：“不准碰这孩子。”

那机器人再度猛然伸出手臂，同时迈出脚步，想要抓走菲龙。但在它展开行动之前，宝绮思早已迅速闪到一侧。然而机器人却继续前进，仿佛宝绮思仍站在原地。接着，它全身僵硬地向前栽倒，以双脚脚尖为枢轴，直挺挺扑向地面。其他三个机器人则站在原处静止不动，眼神一律涣散无光。

宝绮思开始哭泣，还带着几分愤怒。“我几乎找到了适当的控制法，它却不给我最后一点时间。我没有选择余地，只好先下手为强，现在这四个都停摆了。趁着援军尚未降落，我们赶紧上太空艇吧。我现在身心俱疲，再也无法对付其他机器人了。”

第五篇

梅尔波美尼亚

第十三章

远离索拉利

56

离去的过程可谓一团混乱。崔维兹捡起那两件已经失效的武器，打开气闸，一伙人便跌跌撞撞进了太空艇。直到他们飞离地表，崔维兹才注意到菲龙也被带了上来。

若非索拉利人的飞航技术并不高明，他们也许就无法及时逃脱。那艘前来增援的索拉利航空器，花在降落与着地的时间简直长得不像话。反之，远星号的电脑几乎在一刹那间，就让这艘重力太空艇垂直升空。

以如此高速升空，原本会产生难以承受的加速效应，但由于远星号隔绝了重力作用，惯性也就因而消失，所以能将加速效应完全除去。纵然如此，它却无法消除空气阻力的效应，是以外壳温度急遽上升，增温速率远远超过舰队规定（或太空艇规范）的合理上限。

升空时，他们看到第二艘索拉利航空器已经降落，此外还有几艘正在接近。崔维兹不知道宝绮思能对付多少机器人，但他判断，他们若在地面多耽搁十五分钟，一定就会被大群机器人吞没。

一旦进入太空（或说几乎到达太空），周围只剩“行星外气层”的稀薄分子”，崔维兹立刻朝行星的夜面飞去。那只是一段很短的航程，因为他们离开地表时，正巧是日落时分。在黑暗中，远星号可以较快冷却，并能继续循着螺线缓缓飞离这颗行星。

此时，裴洛拉特从他和宝绮思共用的舱房走出来。他说：“那孩子现在安稳地睡着了。我们曾教他如何使用厕所，他学来毫不费力。”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那座宅邸中一定有类似的设备。”

“我在那里一间也没看到，其实我一直在找。”裴洛拉特若有所感地说，“要是我们再迟一刻回太空艇，我就憋不住了。”

“我们都一样。但为什么把那孩子也带上来？”

裴洛拉特歉然地耸了耸肩。“宝绮思不愿丢下他，像是想挽救一条命，来弥补被她害死的另一条命。她受不了……”

“我懂。”崔维兹说。

裴洛拉特说：“这孩子的形体非常奇怪。”

“既然是雌雄同体，就在所难免。”崔维兹说。

“他有两颗睾丸，你知道吧。”

“几乎不可能没有。”

“还有一个我只能形容为非常小的阴道。”

崔维兹扮了个鬼脸。“恶心。”

“并不尽然，葛兰，”裴洛拉特抗议道，“这刚好符合他的需要。他只要产出一个受精卵细胞，或是一个很小的胚胎，这个新生命就能在实验室中发育，而且我敢说，是由机器人负责照顾。”

“万一他们的机器人系统发生故障，那又会如何？万一发生那种情形，他们就无法产生能够存活的下一代。”

“任何一个世界，倘若社会结构完全故障，都会陷入严重危机。”

“不会像索拉利人那么严重，使我忍不住为他们掉眼泪。”

“嗯，”裴洛拉特说，“我承认它似乎不是非常迷人的世界，我是指对我们而言。但问题出在索拉利人和索拉利的社会结构，因为两者都跟我们完全不同，我亲爱的兄弟。可是去掉了索拉利人和机器人，你将发现那个世界……”

“可能会开始崩溃，像奥罗拉现在那样。”崔维兹说，“宝绮思怎么样，詹诺夫？”

“只怕是累垮了，她正在睡觉。她有一段很不好过的经历，葛兰。”

“我也不觉得有多么好过。”

崔维兹闭上眼睛。他已经决定，一旦确定索拉利人没有太空航行能力，他立刻要睡上一觉，好好放松一下。而直到目前为止，根据电脑的报告，太空中并未发现任何人工物件。

想到他们造访过的两个太空世界，他心中便充满苦涩。一个上面有满怀敌意的野狗，另一个则有满怀敌意的雌雄同体独居者，而两处都找不到一丝有关地球下落的线索。他们到过那两个世界的唯一证明，只有菲龙这个孩子。

他张开眼睛，裴洛拉特仍坐在电脑另一侧，神情严肃地望着他。

崔维兹突然以坚定的语气说：“我们应该把那个索拉利小孩留在原地。”

裴洛拉特说：“可怜的小家伙，他们会杀了他。”

“即使这样，”崔维兹说，“他仍旧属于那里，是那个社会的一部分。被视为多余而遭处死，是他命该如此。”

“喔，我亲爱的伙伴，这实在是铁石心肠的看法。”

“这是理性至上的看法。我们不知道如何照顾他，他跟我们在一起，也许会多吃不少苦头，到头来仍旧难免一死。他吃些什么东西？”

“我想我们吃什么他就吃什么，老友。事实上，问题是我们要吃什么？我们的存粮究竟还剩多少？”

“很多，很多，即使多一位乘客也不用愁。”

听到这个答案，裴洛拉特并未显得多么高兴。他说：“那些食物已经变得十分单调。我们应该在康普隆补充些，虽然他们的烹饪术不太高明。”

“我们做不到。你应该没忘记，我们走得相当匆忙，离开奥罗拉时也一样，而离开索拉利时尤其匆忙。单调一点又有什么关系？虽然破坏了用餐情趣，却能让我们活命。”

“如果有需要，我们有没有可能找些新鲜食物？”

“随时都行，詹诺夫。拥有一艘重力太空艇，上面又有几具超空间引擎，整个银河也只算小地方。几天之内，我们便可到达任何一处。只不过银河中半数的世界都在留意我们的太空艇，因此我宁愿暂时避避风头。”

“我想那也对。不过，班德似乎对这艘太空艇没兴趣。”

“他可能根本没意识到有这艘太空艇，我想索拉利人早就放弃了太空航行。他们最大的心愿便是完全遗世独立，如果在太空中不停地活动，到处宣传自身的存在，他们几乎不可能享有与世无争的日子。”

“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葛兰？”

崔维兹说：“还有第三个世界有待我们造访。”

裴洛拉特摇了摇头。“根据前面两个来判断，我对另一个不抱太大希望。”

“目前我也不抱什么希望。但我小睡片刻后，就要让电脑绘出飞往第三个世界的航线。”

57

崔维兹这一觉睡得比预期长了许多，但这并没有什么关系。在太空艇上，根本没有自然的日夜，“近似昼夜节律”也从未绝对遵循。一天有几小时是人为的规定，而诸如饮食或睡眠的自然作息规律，崔维兹与裴洛拉特就常常无法与时钟同步（宝绮思尤其如此）。

当崔维兹在浴室擦拭身体时（由于务必节约用水，肥皂泡最好别用水冲，只要擦掉就好），曾认真考虑要不要再睡一两个钟头。但他转过身来之际，竟然发现菲龙站在面前，跟他自己一样全身赤裸。

他不由自主往后一跳。这种单人盥洗间相当狭窄，一跳之下，身体某部分注定会撞到坚硬的物体，他马上发出“哼”的一声。

菲龙好奇地盯着他，并伸手指着他的阴茎。崔维兹听不懂他说些什么，但从这孩子的神情看得出来，他似乎感到不可置信。为了让自己心安，崔维兹只好用双手遮住阴部。

然后，菲龙以一贯的高亢声调说：“你好。”

这孩子竟然会说银河标准语，令崔维兹有些吃惊，不过听他的口气，好像是硬生生背下来的。

菲龙继续一个字一个字吃力地说：“宝——绮——思——说——你——洗——我。”

“是吗？”崔维兹双手按在菲龙的肩膀，“你——待——在——这——里。”

他指了指地板，菲龙当然立刻朝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看来完全不懂那句话的意思。

“不要动。”崔维兹一面说，一面紧紧抓住孩子的双臂，按在他身子左右两侧，象征一种静止不动的姿势。然后他赶紧擦干身体，穿上内衣裤，再套上一条长裤。

他走出去大叫道：“宝绮思！”

在太空艇中，任何两个人的距离都很难超过四米。宝绮思随即来到她的舱房门口，带着微笑说：“是你在叫我吗，崔维兹？还是微风吹过草地所发出的声音？”

“咱们别说笑了，宝绮思。那是什么？”他伸出拇指，猛力朝肩膀后面一甩。

宝绮思向他身后望了望，然后说：“嗯，看来像是我们昨天带上来的小索拉利人。”

“是你带上来的，你为什么要我帮他洗澡？”

“我以为你会乐意帮忙。他是个非常聪明的小家伙，银河标准语学得很快，而且我解释过的事他绝不会忘记。当然啦，我一直从旁帮助他。”

“自然如此。”

“没错，我让他保持冷静。在索拉利上经历混乱场面时，我让他大多数时间都处于茫然状态，后来，又设法让他在太空艇上睡了一觉。现在我试图稍微转移他的心思，让他不再那么想念失去的机器人，他显然非常喜爱那个健比。”

“结果他就喜欢待在这里了，我想。”

“希望如此。他的适应力很强，因为他还小，而在不过度影响他心灵的原则下，我尽量鼓励这一点。我还准备教他说银河标准语。”

“那么你去帮他洗澡，懂不懂？”

宝绮思耸了耸肩。“我会的，假如你坚持的话，但我希望让他觉得我们大家都很友善。如果我们每个人都分担些保姆的工作，会很有帮助的，这方面你当然能合作。”

“绝不是合作到这种程度。还有你帮他洗完澡后，就把他弄走，我要跟你谈谈。”

宝绮思道：“你说把他弄走是什么意思？”她的语气突然透出敌意。

“我不是说把他从气闸抛出去，我的意思是把他弄到你的舱房，叫他乖乖坐在一角。我要跟你谈谈。”

“任凭你吩咐。”她冷冷地说。

他一面瞪着她的背影，一面试图抚平自己的怒气。然后他走进驾驶舱，开启了显像屏幕。

索拉利星现在是个黑色圆盘，左侧有一道弯成新月形的光芒。崔维兹将双手放到桌面上，开始与电脑进行接触，竟然发现火气立即平息。想要使心灵与电脑有效地联结，就必须保持心平气和，久而久之，制约反射作用便将两者联系在一起。

以远星号为中心，以他们目前与那颗行星的距离为半径，整个范围内没有任何人工物件。由此可以判断，索拉利人（或他们的机器人）不能也不会再跟踪他们。

还不错。这样的话，现在他大可驶离夜面阴影。事实上，只要他继续远离索拉利，这颗行星呈现的圆盘便会愈来愈小，而当它变得比远方（体积大许多倍）的太阳更小时，阴影无论如何都会消失。

同时，他指示电脑将太空艇驶离行星轨道面，因为这样能使加速过程安全许多。如此一来，他们便能更快到达某个空间曲率够小的区域，进行安全无虞的跃迁。

和往常一样，他又开始凝视远方的恒星。那些静寂而亘古不变的星体，几乎带来一种催眠效应。它们本身的动荡不定已被长距离遮掩，呈现眼前的只有一个个光点。

其中一个光点，当然就是地球所环绕的太阳——史上第一个太阳。在它的热辐射下诞生了生命，在它的庇荫下演化出了人类。

当然，如果太空世界所环绕的那些恒星，虽然既明亮又显眼，却皆未收录在银河地图中，那么，同样的情形也可能发生在“那个太阳”上。

或者，是否只有太空世界的太阳被故意遗漏，因为早年曾有什么条约协定，让它们得以遗世独立？会不会地球之阳虽然收录于银河地图中，却跟无数类似的、不含可住人行星的恒星混在一起了？

毕竟，银河中这类恒星总共三百亿颗左右，却只有大约千分之一的轨道上有可住人行星。以他目前的位置为中心，周围几百秒差距范围内，也许只有一千颗这样的可住人行星。他是否该将其他恒星逐一筛选，将所有的行星都找一遍？

或者，第一个太阳其实根本不在银河这一区？还有多少星区的居民，深信那个太阳是他们的近邻，而自己是最早一批殖民者的后裔？

他需要更多的资料，目前为止他什么也没有。

当初即使会在奥罗拉的万年废墟中进行最仔细的搜寻，他也十分怀疑能否找到地球的下落。至于索拉利人，他更是怀疑他们能提供任何相关资料。

而且，如果有关地球的所有资料，都从川陀那座伟大的图书馆消失了，又如果盖娅伟大的集体记忆，对地球也完全一片空白，那么，在那些失落的太空世界上，几乎不可能有任何资料得以幸免。

假如他纯粹出于运气，竟然找到了地球之阳，进而找到了地球——会不会有什么外力使他对这个事实浑然不觉？地球的防卫果真滴水不漏吗？它保持隐匿的决心果真如此坚决吗？

他究竟是在寻找什么？

是地球吗？或是他认为（并无明确理由）能在地球上找到谢顿计划的漏洞？

如今，谢顿计划已运作了五个世纪，（据说）最终将带领人类抵达一个安全的港湾——第二银河帝国，它将比第一帝国更伟大、更崇高、更自由。可是他，崔维兹，却否定了第二帝国，转而支持盖娅星系。

盖娅星系将是个巨大的生命体，而第二银河帝国不论如何庞大，如何多样化，也只是众多独立生命体的集合，每个生命体仅仅像是帝国中的一粒微尘。人类自发迹以来，不知已建构出多少的个体集合，第二银河帝国虽然有可能是其中最大最好的一个，仍旧无法脱离既有的框架。

盖娅星系则是个完全不同的组织，要比第二银河帝国更为理想。因此谢顿计划必定存在着瑕疵，却连伟大的哈里·谢顿自己都忽略了。

但如果是连谢顿都忽略的瑕疵，崔维兹又怎么可能修正呢？他不是数学家，对谢顿计划的细节一概不知，百分之百没有概念。而且，即使有人能够为他解释，他仍然会一窍不通。

他知道的只是两个假设——必须牵涉到为数众多的人类，而且他们都不知道最终的目的。只要想想整个银河的庞大人口，第一个假设便不证自明；至于第二个假设也一定正确，因为知道计划细节的只有第二基地分子，而他们的保密功夫极为到家。

唯一的可能，就是还有一个并未言明的假设，一个大家都视为理所当然的假设。由于它实在太过明显，所以从来没有人提到或想到，但它却有可能不成立。而这个假设若不成立，就会使谢顿计划的伟大目标大打折扣，使盖娅星系比第二帝国更胜一筹。

可是，倘若这个假设如此显而易见，如此理所当然，甚至从未陈述出来，它又怎么可能有错呢？而如果从来没有人提及或想到，崔维兹又怎么知道有这回事？此外，即使他猜到了它的存在，对它的本质又能有什么概念？

难道他真是那个崔维兹，一个拥有百分之百正确直觉的人，正如盖娅所坚称的？他是否总是知道怎么做才正确，即使不知自己为何要那样做？

现在他正逐一探访所知的每个太空世界。这样做是正确的吗？太空世界上真有答案吗？或者至少拥有初步的线索？

奥罗拉除了废墟与野狗之外，还有什么呢？（想必还有些凶猛的动物，例如狂暴的野牛？繁殖过量的野鼠？行动鬼祟的绿眼野猫？）索拉利虽未荒芜，可是除了机器人与懂得转换能量的人类，上面还有什么别的吗？除非这两个世界保有地球下落的秘密，否则它们跟谢顿计划还有什么关联？

而它们若真的藏有地球的秘密，地球与谢顿计划又有什么关联呢？这一切只是疯狂的想法吗？对于自己料事如神的狂想，他是否听得太多又太认真了？

一股沉重无比的羞愧感向他扑来，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望了望舱外遥不可及、与世无争的群星，暗自想道：我一定是银河中的头号大笨蛋。

58

宝绮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好啦，崔维兹，你为什么要见……有什么不对劲吗？”她突然改用关心的语气问道。

崔维兹抬起头，发现一时之间很难摆脱沉重的心情。他瞪着她说：“没有，没有，没什么不对劲。我——我只不过想得出了神。反正，我三天两头会陷入沉思。”

他知道宝绮思能读出他的情绪，因此有些不自在。她只对他作过口头承诺，说她会主动避免偷窥他的心灵。

然而，她似乎接受了他的解释。她说：“裴洛拉特跟菲龙在一起，在教他简单的银河标准语。我们吃的东西，那孩子好像都能吃，他并没有过分挑嘴。但你要见我是为了什么？”

“嗯，别在这里讲。”崔维兹说，“电脑现在不需要我，如果你愿意到我的舱房来，床铺已经整理好了，你可以坐在上面，我嘛就坐在椅子上。或者你希望倒过来也行。”

“无所谓。”于是他们走了几步，来到崔维兹的舱房。她仔细盯着他，然后说：“你似乎不再发火了。”

“你在检视我的心灵？”

“绝对没有，只是在检视你的脸色。”

“我不是发火。我偶尔会发一小阵子脾气，但那不等于发火。不过，如果你不介意，我得问你一些问题。”

宝绮思坐在崔维兹的床上，身子挺得笔直，宽颊脸庞与黑色眼珠透出一种庄重的神情。她的及肩黑发梳理得很整齐，纤纤素手轻轻抓着膝头。从她身上，还散发出一阵淡淡的幽香。

崔维兹微微一笑。“你打扮得很美丽。我猜你是认为，我不会对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拼命大吼大叫。”

“如果能让你觉得好过些，随便你怎样吼怎样叫都行，我只是不希望你对菲龙大吼大叫。”

“我不想那样做。事实上，我也无意对你大吼大叫，我们不是决定做朋友了吗？”

“盖娅对你的态度一贯都是友善，崔维兹。”

“我不是在说盖娅。我知道你是盖娅的一部分，也可以说你就是盖娅，但你有一部分仍是个体，至少在某个程度之内。我是在跟那个个体交谈，是在对一个叫宝绮思的人讲话，我不理会——或说尽量不理会盖娅。我们不是决定做朋友了吗，宝绮思？”

“对啊，崔维兹。”

“那么，在索拉利上，当我们离开那座宅邸，来到太空艇附近时，你为何迟迟不对付那些机器人？我遭到羞辱，又受到实质伤害，而你却袖手旁观。尽管每耽搁一秒钟，都可能有更多的机器人到达现场，数量多得足以将我们吞没，你却一直袖手旁观。”

宝绮思以严肃的目光望着他。“我没有袖手旁观，崔维兹。我在研究那几个守护机器人的心灵，试图了解如何操纵它们。”她仿佛无意为自己的行为辩护，只是在作一番解释。

“我知道你当时在那样做，至少你自己是这么说的，我只是不懂那样做有什么意义。为什么要企图操纵那些心灵？你当时有足够的力量毁掉它们，正如你最后所采取的行动。”

“你认为毁灭一个智慧生灵是件简单的事吗？”

崔维兹撅了撅嘴，做出一个不以为然的表情。“得了吧，宝绮思，一个智慧生灵？它只不过是个机器人。”

“只不过是个机器人？”她的声音透出些许怒意，“总是这种论调，只不过，只不过！那个索拉利人班德，为什么迟迟不杀害我们？我们只不过是不具转换叶突的人类。为什么我们不忍留下菲龙自生自灭？他只不过是个索拉利人，还是个未成年的索拉利人。假如你用‘只不过这个，只不过那个’的论调，跟你想要除去的任何人或任何事物划清界限，你就能毁掉任何东西，因为你总有办法将它们划入某些范畴。”

崔维兹说：“别将一个完全合理的说法延伸到极端，否则只会显得荒唐可笑。机器人就是机器人，这点你无法否认。它不是人类，没有我们所谓的智慧；它只是机器，只会模仿智慧生灵的表象。”

宝绮思说：“你对它一无所知，竟然一句话就将它否定。我是盖娅——没错，我也是宝绮思，但我仍是盖娅——我是一个世界，这个世界认为它的每个原子都相当珍贵且意义重大，而由原子所构成的各种组织，则更加珍贵、更有意义。我／们／盖娅不会轻易破坏任何组织，反之，我们总是乐于将它们建构成更复杂的组织，只要那样做不会危害到整体。

“在我们所知的各种组织中，最高形式者能生出智慧。若非有万不得已的苦衷，我们不愿毁掉任何智慧。至于究竟是机械智慧或生化智慧，则几乎没有差别。事实上，守护机器人代表一种我／们／盖娅从未见过的智慧。研究它是求之不得的事，毁掉它则是不可想象的——除非是在极端危急的情况下。”

崔维兹以讽刺的口吻说：“当时，有三个更重要的智慧命在旦夕：你自己，你的爱人裴洛拉特，还有，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也算一个吧。”

“四个！你总是忘记把菲龙计算在内。这些性命还谈不上有何凶险，我这么判断。听我说，假如你面对一幅画，一件伟大的艺术杰作，它不知为何威胁到了你的生命，而你需要做的，只是找支粗笔，在它上面猛然乱画一通，让这幅画从此完蛋，你的命就能保住。可是另一方面，假如你能细心研究这幅画，然后在这里画上一笔，那里点上一点，又在另一处擦掉一小部分，借着诸如此类的方法，你就足以改造这幅画，避免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却不会损毁它的艺术价值。当然，要进行那样的改造，需要很多时间才能完成，没有无比的耐心是做不到的。但如果时间允许，除了你自己的性命，你一定也会愿意拯救这幅画。”

崔维兹说：“大概会吧，但你最后还是彻底毁掉了那幅画。你大笔一挥，将细致的笔触和用色破坏殆尽，使精致的形影和构图面目全非。当一个小小雌雄同体性命受到威胁时，你马上就那样做了。可是在此之前，对于我们面临的危险，还有你自身面临的危险，你却完全无动于衷。”

“当时我们这些外星人士还没有立即的危险，可是我觉得菲龙突然身陷险境。我必须在守护机器人和菲龙之间作出抉择，不能浪费任何时间，所以我选择了菲龙。”

“真是这样吗，宝绮思？你将两个心灵迅速衡量了一遍，迅速判断出哪个较复杂且较有价值？”

“没错。”

崔维兹说：“我却以为，那是因为站在你面前的是个孩子，是个性命受到威胁的孩子。不论原先三个成人命在旦夕之际，你心中如何盘算，母性本能立刻将你攫获，令你毫不犹豫地出手救他。”

宝绮思微微涨红了脸。“或许有那么一点成分在内，但并不像你冷嘲热讽所说的那样。在我的行动背后，也有理性的想法。”

“我很怀疑。如果背后有什么理性的想法，你就应该考虑到一件事实：那孩子面临的是自己社会中注定的共同命运。为了维持那个世界的低数量人口，以符合索拉利人心目中的标准，天晓得已有几千几万个小孩遭到处决。”

“情况没有那么单纯，崔维兹。那孩子难逃一死，是因为他过于年幼，无法成为继承人，而这又是因为他的单亲过早死亡，归根结底则是因为我杀了他的单亲。”

“当时不是他死就是你亡。”

“这不重要。我的确杀了他的单亲，所以我不能坐视那孩子因我的行动而遭到杀害。此外，盖娅从未研究过那种大脑，这刚好是个难得的机会。”

“只是个孩子的大脑。”

“它不会永远是个孩子的大脑，它会在两侧发育出转换叶突。那种叶突带给一个索拉利人的能力，整个盖娅都望尘莫及。我只不过为了维持几盏灯的电力，以及启动一个装置来打开一扇门，就累得筋疲力尽了。班德却能保持整块属地的电力源源不绝，连睡觉时都不例外，而且他的属地跟我们在康普隆所见的城市相比，复杂度不相上下，面积则更广大。”

崔维兹说：“那么，你是将这孩子视为大脑基础研究的重要资源？”

“就某方面而言，的确如此。”

“我却不这么认为。对我而言，我们好像带了一件危险物品上来，有很大的危险。”

“什么样的危险？在我的帮助下，他会百分之百适应。他极端聪明，也已经显现出对我们的好感。我们吃什么他就吃什么，我们去哪里他就去哪里。从他的脑部，我／们／盖娅能获得许多无价的知识。”

“万一他生出下一代呢？他不需要配偶，他自己就是自己的配偶。”

“他还要经过许多年，才会达到生育的年龄。太空族的寿命长达好几世纪，而且索拉利人向来不想增加人口，延缓生殖也许早已是他们的习性，菲龙在短期内不会有孩子的。”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诉诸逻辑。”

“我告诉你，菲龙会带来危险。”

“你并不知道，也并未诉诸逻辑。”

“宝绮思，此时此刻，我感觉到了，根本不需要理由。还有，坚称我的直觉永远正确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宝绮思皱起眉头，显得坐立不安。

59

裴洛拉特在驾驶舱门口停下脚步，带着几分不安的神情向内探望，像是想判断崔维兹是否在专心工作。

崔维兹双手放在桌面上，当他成为电脑的一部分时，总是维持这种姿势，他的双眼则凝视着显像屏幕。因此，裴洛拉特断定他正在工作，于是耐心地等在外面，尽量静止不动，避免打扰或惊动他。

最后，崔维兹终于抬头望向裴洛拉特，却也不算完全意识到他的存在。当崔维兹与电脑融为一体时，目光似乎总是有点呆滞涣散，好像他正以异乎常人的方式看着、想着、活着。

但他还是向裴洛拉特点了点头，仿佛眼前的景象通过重重障碍，终于迟缓地映到他脑部的视叶。又过了一会儿，他才举起双手，露出微笑，真正恢复了自我。

裴洛拉特带着歉意道：“我恐怕妨碍到你了，葛兰。”

“没什么大不了的，詹诺夫。我只是在进行测试，看看我们现在能否进行跃迁。我们刚好可以了，但我想再等几小时，希望运气会更好些。”

“运气，或是随机因素，和跃迁有关系吗？”

“我只不过随口说说，”崔维兹笑着答道，“但理论上而言，随机因素的确有关。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可以坐下吗？”

“当然可以，但还是去我的舱房吧。宝绮思还好吗？”

“非常好。”他清了清喉咙，“她又睡着了，她一定要睡够，你应该了解。”

“我完全了解，因为超空间分隔的关系。”

“完全正确，老弟。”

“菲龙呢？”崔维兹靠在床上，将椅子让给裴洛拉特。

“从我的图书馆找出的那些书，你用电脑帮我印出的那些，那些民间故事，记得吗？他正在读呢。当然啦，他只懂得极其有限的银河标准语，但他似乎很喜欢念出那些字。他——我心中总是将他想成男生，你认为这是什么缘故，老伙伴？”

崔维兹耸了耸肩。“也许因为你自己是男生。”

“也许吧，你可知道，他简直聪明绝顶。”

“我绝对相信。”

裴洛拉特犹豫了一下，又说：“我猜你并不很喜欢菲龙。”

“我对他本身绝无成见，詹诺夫。我从未有过小孩，通常也不会对小孩特别有好感。我好像记得，你倒是有子女。”

“有个儿子。我还记得，当他是个小男生的时候，那的确是一大乐趣。这也许就是我将菲龙想成男生的原因，他让我又回到了四分之一世纪前。”

“我绝不反对你喜欢他，詹诺夫。”

“你也会喜欢他的，只要你给自己一个机会。”

“我相信会的，詹诺夫。或许哪一天，我真会给自己一个机会。”

裴洛拉特再度犹豫起来。“我还知道，你一定厌烦了跟宝绮思争论不休。”

“事实上，我想我们不会再有太多争论了，詹诺夫，我和她真的愈来愈融洽。几天前，我们甚至作过一次理性的讨论——没有大吼大叫，也没有互相指责——讨论她为何迟迟不令那些守护机器人停摆。毕竟，她三番两次拯救我们的性命，我总不能吝于对她伸出友谊之手，对不对？”

“没错，我看得出来。但我所谓的争论不是指吵架，我的意思是，你们不停地辩论盖娅星系和个体孰好孰坏。”

“喔，那件事！我想那会继续下去——很有风度地。”

“如果在这场辩论中，葛兰，我站在她那一边，你会不会介意？”

“绝对不会。请问是你自己接受了盖娅星系的理念，还是因为和宝绮思站在一边，会让你感到比较快乐？”

“老实说，是我自己的看法，我认为盖娅星系的时代很快会来临。你亲自选择了这个方向，而我愈来愈相信这是个正确的抉择。”

“只因为那是我的选择？这不成理由。不论盖娅怎么说，你该知道，我都还是有可能犯错。所以，别让宝绮思用这个理由说服你。”

“我认为你并没有错。这是索拉利给我的启示，不是宝绮思。”

“怎么说？”

“嗯，首先，我们是孤立体，你我都是。”

“那可是她的用语，詹诺夫，我比较喜欢自称为个体。”

“这只有语义学上的差异，老弟，随便你喜欢怎么称呼都行。我们都包裹在各自的皮囊中，被各自的思想笼罩，我们最先想到的是自己，最重视的也是自己。自卫是我们的第一自然法则，即使会伤害到其他人也不在乎。”

“历史上也有许多人物，曾经牺牲自己成全别人。”

“那是很罕见的现象。历史上还有更多的人物，为了满足自己异想天开的蠢念头，不惜牺牲他人最深切的需要。”

“这和索拉利又有什么关系？”

“这个嘛，在索拉利，我们看到孤立体——或者你喜欢说个体也行——会变得多么极端。索拉利人几乎无法跟自己的同胞分享一个世界，他们认为绝对孤独的生活才是完全的自由。他们甚至跟自己的子嗣没有任何亲情，当人口过多时就会杀掉他们。他们在身边布满机器人奴隶，自己替这些机器人供应电力，所以在他们死了之后，整个庞大的属地也就形同死亡。这是值得赞美的吗，葛兰？你能将它跟盖娅的高贵、亲切、互相关怀相提并论吗？宝绮思根本没有和我讨论过，这是我自己的感受。”

崔维兹说：“这的确像是你该有的感受，詹诺夫，我完全同意。我认为索拉利的社会实在可怕，但它并非始终如此。他们的远祖是地球人，近代的祖先则是太空族，那些祖先过的生活都很正常。索拉利人由于某种原因，选择了一条通往极端的道路，但你不能根据特例来下结论。在整个银河数千万的住人世界中，你知道还有哪个——不论过去或现在——拥有类似甚至只是稍微雷同索拉利的社会吗？即使索拉利人自己，若非滥用机器人，又怎么会发展出这样的社会？一个由个体组成的社会，假如没有机器人，有可能演化出索拉利这种程度的恐怖吗？”

裴洛拉特的脸稍稍抽动了一下。“你对每件事都过于吹毛求疵，葛兰。至少我的意思是说，你在为被你自己否定的银河形态辩护时，似乎也相当理直气壮。”

“我不会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盖娅星系自有其理论基础，等我找到了，我自然会知道，到时候我一定接受。或者说得更精确点，‘如果’我找到了。”

“你认为自己有可能找不到吗？”

崔维兹耸了耸肩。“我怎么晓得？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再等几小时才进行跃迁？我甚至可能说服自己再多等几天，但这是何苦呢？”

“你说过，多等一下会比较安全。”

“没错，我是那样说过，可是我们现在够安全了。我真正害怕的，是我们打算造访的三个太空世界，通通让我们无功而返。我们只有三组坐标，而我们已用掉两个，每次都是侥幸死里逃生。即使如此，我们仍未获得有关地球的任何线索，事实上，连地球是否存在都还无法肯定。现在我正面对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机会，万一还是令我们失望，那该怎么办？”

裴洛拉特叹了一口气。“你可知道有些民间故事——其实，我给菲龙练习阅读的就有一则——内容是说某人能许三个愿望，但只有三个而已。在这类情节中，‘三’似乎是个很重要的数字，或许因为它是第一个奇数，所以是能作出决定的最小数字。你也知道，所谓的三战二胜。重点是在这些故事里，那些愿望都没有派上用场，从来没有人许过正确的愿望。我一直有个想法，认为那代表一种古老的智慧，意思是没有不劳而获的事，你的心愿得凭努力来换取，而不是……”

他突然住口，显得很不好意思。“抱歉，老友，我在浪费你的时间。一谈到自己的本行，我就很容易喋喋不休。”

“我觉得你的说法总是很有趣，詹诺夫，我愿意接受这个比喻。我们得到三个愿望，已经用掉两个，还没有任何收获，现在只剩最后一个了。不知怎么搞的，我确定我们将再度失败，所以我希望多拖一阵子，这就是我把跃迁尽量往后延的原因。”

“万一又失败了，你打算怎么办？回盖娅？回端点星？”

“喔，不。”崔维兹一面摇头，一面悄声道，“必须继续找下去——但愿我知道该如何进行。”

第十四章

四星

60

崔维兹觉得很沮丧。这趟寻找从开始到现在，他的几个小胜利都没有什么重要性，只算暂时让失败擦身而过。

现在，他延后了跃迁到第三个太空世界的时间，结果令其他人也感染到不安的情绪。当他终于下定决心，必须让电脑将太空艇驶入超空间时，裴洛拉特站在驾驶舱门口，一脸严肃的表情，宝绮思则位于他后侧。就连菲龙也站在那里，紧紧抓住宝绮思的手，面容严肃地盯着崔维兹。

崔维兹抬起头，目光从电脑移开，带着几分火气说：“好一个全家福！”他会这么说，纯粹是由于心神不宁。

他开始指示电脑进行跃迁，故意安排当重返普通空间时，让太空艇与目标恒星的距离超过实际需要。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在前两个太空世界上发生的事，让他学到了谨慎的重要性，但事实上他并不相信这种解释。他知道，在自己内心深处，其实是希望在重返普通空间时，和那颗恒星还有相当的距离，因而无法确定它究竟有没有可住人行星。这能让他先作几天太空旅行，然后才获悉答案，并且（也许）面对失败的苦果。

因此，这时在“全家福”的观礼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憋了一会儿，再像吹口哨似的吐出来。与此同时，他对电脑下达最后一道指令。

群星的图样默默进行着不连续的变化。最后，显像屏幕变得较为空洞，因为他们已经来到一处恒星较疏的区域。在靠近中央的位置，可以见到一颗闪闪发亮的星辰。

崔维兹咧嘴大笑，因为这也算一项胜利。毕竟，第三组坐标可能是错的，可能根本看不到符合条件的Ｇ型恒星。他看了其他人一眼，然后说：“就是它，第三号恒星。”

“你确定吗？”宝绮思轻声问。

“注意看！”崔维兹说，“我要把屏幕转成电脑银河地图的同心画面，如果那颗明亮的恒星消失了，就代表地图没有收录，它就一定是我们要找的那颗。”

电脑立即回应他的指令，那颗行星在瞬间消失，连一点过程都没有，仿佛从来不曾存在。其他星像却丝毫未受影响，看来仍是那般庄严壮丽。

“我们找到了。”崔维兹说。

即使如此，他还是让远星号慢速前进，速度仅维持在普通速度的一半。还有一个谜底尚未揭晓，那就是可住人行星是否存在，但他并不急于找出答案。甚至飞行了三天后，这个问题仍然没有任何进展。

不过，或许不能说毫无进展。有一颗距离中心非常遥远的气态巨星，环绕着这颗恒星运转，其白昼区映出黯淡的黄色光芒。从他们目前的位置看来，它就像一弯肥厚的新月。

崔维兹并不喜欢它的模样，但尽量不表现出来。他像个有声旅行指南一样，以平板的语调说：“那里有一颗很大的气态巨星，看起来相当壮观。现在我们可以看到，它有一对细薄的行星环，还有两颗硕大的卫星。”

宝绮思说：“大多数行星系都具有气态巨星，对不对？”

“没错，可是这颗相当大。根据两颗卫星的距离，以及两者的公转周期判断，这颗气态巨星的质量约为可住人行星的两千倍。”

“那有什么差别？”宝绮思说，“气态巨星就是气态巨星，不论是大是小，对不对？它们距离所环绕的恒星总是极为遥远，而由于过大和过远，所以一律不适宜住人。想要发现可住人行星，我们必须到那颗恒星附近去找。”

崔维兹迟疑了一下，便决定公布实情。“问题是，”他说，“气态巨星会将附近的太空扫干净一大片。没被它们吸收到自身结构中的物质，则会聚结成相当大的天体，形成它们的卫星系。它们阻止了其他的聚结现象，影响力甚至能达到很远的距离。所以气态巨星愈大，就愈有可能是唯一的大型行星；除了那颗气态巨星，行星系中只会有些小行星。”

“你的意思是，这里没有可住人行星？”

“气态巨星愈大，可住人行星存在的机会就愈小。这颗气态巨星如此庞大，简直就是一颗矮恒星。”

裴洛拉特说：“我们可以看看吗？”

于是三人一起盯着屏幕。（菲龙正在宝绮思的舱房看书。）

画面不断放大，直到那个新月形占满整个屏幕。一条细长的黑线跨越新月的上半部，那当然是行星环造成的阴影。行星环本身是一道闪亮的曲线，与行星表面有一小段距离，因此有一小部分延伸到了行星的暗面，然后才被阴影遮蔽。

崔维兹说：“这颗行星的自转轴对公转平面的倾角约为三十五度，而它的行星环当然位于赤道面，所以在目前的轨道位置上，恒星的光线由下方射过来，将行星环投影在赤道上方相当远处。”

裴洛拉特看得出神。“都是些细小的行星环。”

“事实上，已在平均大小之上。”崔维兹答道。

“根据传说，在地球所属的行星系中，那颗具有行星环的气态巨星，它的环还要更宽、更亮而且更精致得多，甚至那颗气态巨星本身也相形见绌。”

“我一点也不惊讶。”崔维兹说，“一个故事口耳相传上万年，你认为它会被愈说愈小吗？”

宝绮思说：“它实在美丽。如果仔细望着那新月形，它似乎会在你眼前翻滚腾挪。”

“那是大气风暴。”崔维兹说，“如果选取适当波长的光波，一般说来可以看得更清楚些。来，让我试试看。”他将双手放到桌面，命令电脑逐一过滤光谱，然后固定在一个适当的波长。

原本微微发亮的新月形，突然变成一团变幻不定的色彩，由于变幻速度实在太快，几乎令人眼花缭乱。最后，它总算固定成橘红色。而在新月内部，有许多正在漂移的螺旋状物体，它们一面运动，一面不断或收紧或松弛。

“真是难以置信。”裴洛拉特喃喃说道。

“太可爱了。”宝绮思说。

没什么难以置信，也一点都不可爱，崔维兹难过地想。裴洛拉特与宝绮思都被眼前的美景迷住了，完全没想到他们所赞美的这颗行星，大大减低了崔维兹解开谜团的机会。可是话说回来，他们为何要想到这些呢？他俩深信崔维兹的选择正确，两人只是陪伴他进行求证，本身并没有心理负担，自己根本不该责怪他们。

他说：“暗面看来虽然很黑，但我们若能看到波长比可见光稍长一点的光线，就能看出它其实是阴暗深浓的火红色。这颗行星向太空放出大量的红外辐射，因为它大到了几乎红热的程度。它已经超越气态巨星，简直就是一颗‘次恒星’。”

他停了半晌，又继续说：“现在，我们暂时把它抛在脑后，开始寻找可能存在的可住人行星。”

“也许真的存在。”裴洛拉特带着微笑说，“别放弃，老伙伴。”

“我尚未放弃。”崔维兹虽然这样说，自己却不怎么有信心，“行星形成的过程太复杂，无法建立一套严格规律，我们只能以几率来讨论。有那个庞然大物在太空中，几率便会降低许多，可是并不等于零。”

宝绮思说：“你何不这样想——前面两组坐标，分别提供了一个太空族居住的行星，那么这第三组坐标，既然已经提供一颗符合条件的恒星，也应该能让你找到一颗可住人行星。为什么还要谈几率呢？”

“我当然希望你说得对。”崔维兹说，却一点也没有感到安慰，“现在我们要飞出行星轨道面，向中心的恒星前进。”

他说出这个意图后，电脑几乎立刻开始行动。他靠在驾驶座上，再次肯定一件事实：驾驶一艘拥有如此先进电脑的重力太空艇，后遗症之一是再也不能——再也不能驾驶任何其他型号的船舰。

他还能忍受亲自进行那些计算吗？还能忍受必须考虑加速效应，并限定在合理范围之内吗？最可能出现的状况，是他会忘掉那些问题，而让船舰全速前进，直到他与其他乘客都被抛向舱壁，撞得粉身碎骨为止。

嗯，那么，他将永远继续驾驶远星号——或是其他一模一样的太空艇，只要他能忍受那么一点点的不同。

由于他想暂且忘掉有没有可住人行星这个问题（不论答案为何），他开始沉思另一件事：他刚才命令太空艇离开轨道面，是飞到轨道面的上方。如果没有必须飞到轨道面之下的特殊原因，驾驶员几乎总会选择向上飞，这是为什么呢？

其实严格说来，何必坚持将某个方向想成上方，而将另一侧想成下方呢？太空是完全对称的空间，“上下”纯粹只是约定俗成。

话说回来，在观测一颗行星时，他总会注意到它的自转与公转方向。如果两者都是反时钟，那么手臂举起的方向就是北方，两脚的方向则是南方。而在银河每个角落，总是将北方想象成上方，南方想成下方。

这纯粹是一种规约，可远溯至迷雾般的太古时代，而人类一直盲目沿用至今。一张原本熟悉的地图，如果南面朝上就一定看不懂，必须转过来才显得有意义。除非有特殊状况，否则任何人都会优先选择北方，也就是“上方”。

崔维兹想到三世纪前的一位帝国大将贝尔·里欧思所领导的一场战役。在某个关键时刻，他命令分遣舰队转向轨道面下方，于是敌军一个中队在毫无警戒的情况下，被里欧思逮个正着。后来有人抱怨，说这是一种投机行动——当然是出自输家之口。

如此影响深远且与人类同样古老的规约，一定是源自地球。想到这里，崔维兹的心思又被拉回可住人行星的问题上。

裴洛拉特与宝绮思仍然盯着那颗气态巨星，看它以非常非常缓慢的动作，在屏幕上倒翻着筋斗。现在日照部分渐渐扩大，崔维兹将光谱固定在橘红色波长上，在行星表面翻腾的风暴就变得更狂乱，而且更具催眠力量。

这时菲龙晃进了驾驶舱，但宝绮思认为他应该小睡一会儿，而她自己同样有这个需要。

崔维兹对留下来的裴洛拉特说：“我必须撤掉气态巨星的画面了，詹诺夫。我要让电脑集中全力，开始寻找大小恰当的重力讯标。”

“当然好，老伙伴。”裴洛拉特说。

不过实际情形要复杂得多。电脑所要寻找的，不只是个大小恰当的讯标而已，它还必须发自一颗距离符合条件的行星。还得等上好几天，他才能得到确定的答案。

61

崔维兹走进自己的舱房，表情凝重而严肃——其实应该说是阴郁。然后，他着实吃了一惊。

宝绮思正在那里等他，菲龙则紧靠在她身边，身上的袍子与腰布散发出一股清新气味，一闻就知道经过了蒸气洗涤与真空熨烫。这孩子穿上自己的衣裳，要比穿着宝绮思那件大了几号的睡袍好看得多。

宝绮思说：“你刚才在电脑旁边，我不想打扰你，不过现在请听——开始吧，菲龙。”

菲龙便以高亢而带有韵律的语调说：“我问候您，保护者崔维兹。我感到万分荣幸，干……更……跟随您乘太空艇遨游太空。我也很快乐，因为我有两个亲切的朋友，宝绮思和裴。”

菲龙说完后，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崔维兹再度暗忖：我心中到底将他当成男孩还是女孩？或者都是？或者都不是？

他点了点头。“背得非常熟，发音几乎完美无缺。”

“根本不是死背的。”宝绮思热切地说，“菲龙自己拟好稿子，然后问我可不可以背诵给你听，我事先甚至不知道菲龙会说些什么。”

崔维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这样的话，的确很不简单。”他注意到宝绮思提到菲龙时，尽量避免使用代名词。

宝绮思转头对菲龙说：“看吧，我告诉你崔维兹会喜欢的。现在去找裴，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再向他要些读物。”

菲龙跑开后，宝绮思说：“菲龙学习银河标准语的速度真是惊人，索拉利人对语言一定有特殊天分。想想看，班德仅仅借着收听超空间通讯，就说得一口不错的银河标准语。除了能量转换，他们的大脑也许还有其他异于常人之处。”

崔维兹只是哼了一声。

宝绮思说：“别告诉我你仍不喜欢菲龙。”

“我无所谓喜不喜欢，那小东西就是让我不自在。比方说，想到跟一个雌雄同体打交道，就令人觉得浑身不舒服。”

宝绮思说：“得了吧，崔维兹，这样说实在可笑，菲龙可算是完全正常的生物。在一个雌雄同体的社会中，想想看你我有多恶心——不是男性，就是女性。每种性别只能算一半，而为了生育下一代，必须以丑怪的方式暂时结合。”

“你反对这件事吗，宝绮思？”

“别装作误解我的意思，我是试图以雌雄同体的立场审视我们自己。对他们而言，那件事一定显得极其可厌；对我们而言，则似乎相当自然。所以菲龙才会引起你的反感，但那只是一种短视而偏狭的反应。”

“坦白说，”崔维兹道，“不确定该用什么代名词称呼这小东西，实在是一件烦人的事。为了烦恼代名词的问题，思路和谈话一直被打断。”

“但这是我们的语言有所缺失，”宝绮思说，“而不是菲龙的问题。人类的语言在发展过程中，从未将雌雄同体考虑在内。我很高兴你提出这个问题，因为我自己也一直在想。如果使用‘它’，并不是解决之道，那个代名词是用来指称无关乎性别的事物。在银河标准语中，根本没有代名词同时适合两种性别。那么，何不随便选一个呢？我自己把菲龙当成女孩，原因之一是她拥有女性的尖锐声调，此外她也能生育下一代，这是女性最重要的特征之一。裴洛拉特已经同意，你何不一样接受呢？我们就用‘她’称呼菲龙吧。”

崔维兹耸了耸肩。“很好，虽然‘她有睾丸’听来会很奇怪，即使如此，还是很好。”

宝绮思叹了一口气。“你的确有个惹人厌的习惯，喜欢把每件事都拿来开玩笑。不过我知道你的压力很大，所以这点我会谅解。就用阴性代名词来称呼菲龙吧，拜托。”

“我会的。”崔维兹犹豫了一下，终于忍不住说道，“我每次看到你们在一起，就愈来愈觉得你把菲龙当成子女的代用品。是不是因为你想要个孩子，却认为詹诺夫无法做到？”

宝绮思睁大了眼睛。“我跟他在一起可不是为了孩子！难道你认为，我把他当成帮我生孩子的工具？更何况，我还没到生儿育女的时候。等时候到了，我得生育一个小盖娅，这件事裴根本无能为力。”

“你的意思是必须抛弃詹诺夫？”

“当然不会，只是暂时分开，甚至可能会用人工授精的方式。”

“我想，必须等到盖娅决定有此需要、等到盖娅某个人类成员死去而产生空缺的时候，你才能生育一个孩子。”

“这是冷酷无情的说法，但也算得上实情。盖娅的每个部分，以及相互间的每一种关系，都必须维持完美的均衡。”

“就像索拉利人的情形一样。”

宝绮思紧抿着嘴唇，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完全不同。索拉利人生产的数量总是超过需要，再将过剩的人口销毁；我们生产的子女则刚好符合需要，从来不必杀害任何生命。就像你的皮肤表层坏死之后，便会长出恰到好处的新皮肤，不会多长出一个细胞来。”

“我了解你的意思。”崔维兹说，“顺便提一下，我希望你考虑到詹诺夫的感受。”

“有关我可能生小孩的事？这个问题从未讨论过，将来也绝对不会。”

“不，我不是指那个。我有一种感觉，你对菲龙愈来愈感兴趣。这样一来，詹诺夫也许觉得被冷落了。”

“他没有受到冷落，他跟我一样对菲龙感兴趣。她是我们另一个共同的喜好，甚至将我们两人拉得更近。觉得受冷落的会不会是你自己？”

“我自己？”崔维兹真正大吃一惊。

“对，就是你。我不了解孤立体，正如你不了解盖娅一样，可是我有一种感觉，你喜欢成为这艘太空艇中注意力的焦点，也许你觉得这个地位被菲龙取代了。”

“真是荒谬。”

“你竟然认为我会冷落裴，那是同样荒谬的想法。”

“那么我们宣布停战吧。我会试着把菲龙当成女孩，但不会再过度担心你不顾詹诺夫的感受。”

宝绮思微微一笑。“谢谢你，那么一切都没问题了。”

崔维兹转过身去，宝绮思突然说：“等一等！”

崔维兹又转回来，带着点厌烦的口气说：“什么事？”

“我很清楚地感觉到，崔维兹，你现在既悲伤又沮丧。我不打算刺探你的心灵，但你也许愿意告诉我有什么不对劲。昨天，你说这个行星系中有颗符合条件的行星，而且似乎相当高兴。我希望它仍在那里，这个发现该不是弄错了吧？”

“在这个行星系中，的确有颗符合条件的行星，而它仍在那里。”崔维兹说。

“大小刚好吗？”

崔维兹点了点头。“既然说它符合条件，大小当然刚好，而且它和恒星的距离也刚好。”

“那么，到底有什么问题？”

“我们现在足够接近它了，已经能够分析它的大气成分，结果显示它谈不上有大气层。”

“没有大气层？”

“谈不上有，所以它不是一颗可住人的行星。而环绕这个太阳的其他行星，都没有半点可住人的条件。我们这第三次尝试，结果是一无所获。”

62

裴洛拉特看来面色凝重，但显然不愿搅扰崔维兹闷闷不乐的沉默。他站在驾驶舱门口观望，意思很明显，希望崔维兹能主动开口说话。

崔维兹却一直没开口，沉默的状态像是生了根似的。

最后裴洛拉特实在忍不住了，带着几分怯意说：“我们正在做什么？”

崔维兹抬起头，瞪了裴洛拉特一会儿，又将头转过去，然后说：“我们正对准那颗行星飞去。”

“可是，既然它没有大气层……”

“是电脑说它没有大气层。长久以来，它告诉我的都是我想听的，而我一直照单全收。如今它告诉我一些我不想听的，所以我打算查验一下。假如这台电脑也会出错，现在就是我希望它出错的时候。”

“你认为它出了错吗？”

“我并不这么想。”

“你想得到可能令它出错的原因吗？”

“我也想不出来。”

“那你为何自找麻烦呢，葛兰？”

崔维兹终于将座椅转过来，他面对着裴洛拉特，脸孔扭曲成近乎绝望的表情。“难道你看不出来，詹诺夫，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吗？在前两个世界，我们寻找地球下落的结果是一场空，如今这个世界又是一片空白。现在我该怎么办？从一个世界游荡到另一个世界，张大眼睛四处张望，逢人便问：‘对不起，请问地球在哪里？’地球将它自己的踪迹隐藏得太好了，哪里都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我甚至开始怀疑，即使有线索存在，它也会让我们绝对无法找到。”

裴洛拉特点了点头，然后说：“我自己也在顺着这个方向思索，你介不介意我们讨论一下？我知道你很不开心，也不想讲话，老弟，所以如果你要我别烦你，我马上就走。”

“开始讨论吧。”崔维兹的声音简直像呻吟，“除了洗耳恭听，我还有什么好做的？”

于是裴洛拉特说：“听你这种口气，好像并非真想要我开口，不过谈谈也许对我们都有好处。当你认为受不了的时候，请随时叫我闭嘴。我有个感觉，葛兰，地球不一定仅仅采取被动消极的方法，将自己隐藏起来，也不一定只是清除有关它的参考资料。难道它不会安排一些假线索，主动制造烟幕吗？”

“怎么说？”

“嗯，我们在好几处地方，都听说过地球具有放射性，这种说法就有可能是故意捏造的，好让大家都打消寻找它的念头。假如真有放射性，它就万万接近不得。最可能的情况，是我们甚至无法踏上地球。就算我们拥有机器人，它们也可能无法抵御放射线的伤害。所以何必还要找呢？于是，即使地球没有放射性，也能因此不受侵犯，除非有人在无意间接近，但即使发生那种事，它或许也有其他的隐蔽方法。”

崔维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真奇怪，詹诺夫，我刚好也想到这一点。我甚至想到，那颗未必存在的巨大卫星是虚构的，被故意放进这个世界的传说中。至于具有超大行星环的气态巨星，可能也是捏造出来的，同样未必存在。这些或许都是刻意的安排，好让我们寻找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因而当我们来到正确的行星系，双眼瞪着地球的时候，反倒对它视而不见。因为事实上，它并没有一颗巨大的卫星，并没有具放射性的地壳，它的近邻也没有什么三重行星环。因此，我们无法认出它来，做梦也想不到它就在我们眼前——我还想象到更糟的情况。”

裴洛拉特显得垂头丧气。“怎么还会有更糟的情况？”

“很简单。在半夜里，当你沮丧到极点时，就会开始遨游无际的幻想天地，寻找任何能令你更绝望的东西。万一地球法力无边呢？万一它能蒙蔽我们的心灵呢？万一我们经过地球附近时，虽然它的确有巨大的卫星，它的邻居也有巨大的行星环，我们却根本视若无睹呢？万一我们早就错过它了呢？”

“可是你若相信这些，我们为何还……”

“我没说我相信，我只是说些疯狂的幻想，我们还是会继续寻找。”

裴洛拉特迟疑了一下，然后说：“要持续多久呢，崔维兹？到了某个地步，我们当然就得放弃。”

“绝不！”崔维兹厉声道，“即使我必须花一辈子的时间，从一颗行星飞到另一颗行星，睁大眼睛四处张望，逢人便说：‘先生请问，地球在哪里？’我也不会放弃。如果你们希望的话，我随时可以带你和宝绮思回盖娅，甚至送菲龙一起去，然后我再一个人上路。”

“喔，不，你知道我不会离开你，葛兰，宝绮思也不会。如果有必要，我们会跟你一起踏遍每颗行星。可是到底为什么呢？”

“因为我必须找到地球，因为我一定会找到的。我不知道是在什么情况下，但我一定会找到它的。现在，听着，我要设法前往一个适当位置，以便研究这颗行星的日照面，但又不能和它的太阳过于接近，所以暂时别打扰我。”

裴洛拉特不再说话，但也没有离开。他留在原处继续旁观，看着崔维兹研究屏幕上的行星影像，其中有一半以上处于白昼。对裴洛拉特而言，它似乎毫无特色，可是他也知道，崔维兹现在和电脑联在一起，各种感知能力已大为增强。

崔维兹悄声道：“那里有一团薄雾。”

“那就一定有大气层。”裴洛拉特脱口而出。

“不至于太多，不足以维持生命，但足以产生能掀起灰尘的微风。对一颗拥有稀薄大气的行星而言，这是个普遍的特征，它甚至还可能有小型的极地冰冠，就是凝结在极地的少数‘水冰’，你知道吧。这个世界的温度过高，不可能有固态二氧化碳。我必须切换到雷达映像，这样一来，我就能在夜面顺利工作。”

“真的吗？”

“真的。我应该一开始就试着那样做，可是这颗行星几乎没有空气，因此也没有云，尝试用可见光观察似乎很自然。”

崔维兹维持了好一阵子的沉默，这期间，显像屏幕中的雷达反射模糊不清，仿佛是一颗行星的抽象画，有点像某位克里昂时期艺术家的画风。然后他使劲说了一声：“好——”并将这个字刻意拉长，接着再度陷入沉默。

裴洛拉特终于忍不住问道：“什么东西‘好’？”

崔维兹很快瞥了他一眼。“我看不到任何陨石坑。”

“没有陨石坑？那是好现象吗？”

“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他咧嘴笑了笑，又说：“非常好的现象。事实上，可能是好极了。”

63

菲龙的鼻子一直贴着太空艇的舷窗，透过这个窗口，能直接以肉眼观察宇宙的一小部分。这可说是最自然的景观，完全未经电脑的放大或增强。

宝绮思刚才试着为菲龙解释宇宙的奥秘，现在她叹了一口气，低声对裴洛拉特说：“我不知道她了解多少，亲爱的裴。她出生的那座宅邸，以及宅邸附近一小部分的属地，对她而言就是整个宇宙。我想她未曾在夜晚到过户外，也从来没有见过星星。”

“你真这么想吗？”

“我真这么想。所以直到她懂得够多的字汇，可以稍微了解我的说明了，我才敢让她看到太空的景观。你多么幸运啊，能用她的语言跟她交谈。”

“问题是我不算很懂天文。”裴洛拉特歉然道，“如果事先毫无准备，宇宙是个相当不易掌握的概念。她曾对我说，假如那些小光点都是巨大的世界，每个都像索拉利一样——当然啦，它们都比索拉利大得多——那么它们就不能凭空挂在那里，它们应该掉下来，她这么说。”

“就她既有的知识而言，她说得没错。她问的都是合理的问题，一点一滴慢慢累积，总有一天她会了解的。至少她有好奇心，而且她不害怕。”

“其实，宝绮思，我自己也好奇。葛兰发现这个世界没有陨石坑之后，你看他立刻有多大的转变。我对其中的差别毫无概念，你呢？”

“同样没概念。不过他的行星学知识比我们丰富得多，我们只能假设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真希望自己也知道。”

“那么，去问问他。”

裴洛拉特现出为难的表情。“我总是担心会惹他心烦。我可以肯定，他认为我该知道这些事，根本用不着他来告诉我。”

宝绮思说：“这是傻话，裴。他对于银河中的神话传说，凡是认为可能有用的，随时会毫不犹豫地向你请教。既然你总是乐意回答和解释，他又为何不该如此？你现在就去问他，如果因而惹他心烦，他就会得到一个练习做人处事的机会，这样对他也有好处。”

“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不，当然不去。我要跟菲龙在一起，继续试着将宇宙的概念装进她脑子里。在他对你作出解释之后，你随时可以解释给我听。”

64

裴洛拉特怯生生地走进驾驶舱。他很高兴发现崔维兹正在吹口哨，显然心情相当好。

“葛兰。”他尽可能以快活的语气说。

崔维兹抬起头来。“詹诺夫！你每次进来总是蹑手蹑脚，好像认为打扰我会犯法似的。把门关上，坐下吧，坐下来吧！你看这个。”

他指着映在显像屏幕上的行星，然后说：“我只找到两三个陨石坑，而且都相当小。”

“那有什么差别吗，葛兰？真有吗？”

“差别？当然有。你怎么会这样问呢？”

裴洛拉特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这些对我而言都神秘无比。我大学时主修历史，此外还修过社会学和心理学，也修了一些语言和文学课程，大多数是古代语文；在研究所的时候，我则专攻神话学。我从未接触过行星学，或是其他自然科学。”

“那也没什么不对，詹诺夫，我宁愿你只精通这些知识。你在古代语言和神话学方面的素养，对我们一直有莫大助益，这点你自己也知道。遇到有关行星学的问题，我会负责解决。”

他继续说：“你可知道，詹诺夫，行星是由较小天体撞在一块所形成的。最后撞上来的那些，就会造成陨石坑的痕迹，我的意思是有此可能。如果一颗行星大到气态巨星的程度，大气层下其实全是液态结构，最后那批撞击就只会溅起若干液体，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较小的固态行星，不论是冰或是岩石构成的，都一定会有陨石坑的痕迹。除非出现某种消除作用，否则它们永远不会消失。而消除作用会在三种情况下产生：

“第一种情况，这个世界的液态海洋上结了一层冰。这样一来，任何撞击都会将冰击碎，而令水花四溅。不久冰层会重新冻结，打个比方，就像是伤口愈合。这样的行星或卫星温度一定很低，不可能是我们所谓的可住人世界。

“第二种情况，如果这个世界的火山活动很剧烈，那么一旦有陨石坑形成，熔岩流或火山灰落尘便会源源不断灌进来，将陨石坑渐渐湮没。然而，这样的行星或卫星也不可能适合人类居住。

“可住人世界则构成第三种情况。这种世界或许有极地冰冠，但大部分海洋一定都是自由流体。它们也可能有活火山，可是一定分布得很稀疏。这种世界如果出现了陨石坑，一来无法自行愈合，二来也没有东西可供填补。然而它上面有侵蚀作用，风或流动的水都会不断侵蚀陨石坑，而如果还有生物，生物活动也具有强力的侵蚀作用。懂了吧？”

裴洛拉特思索了一下，然后说：“可是，葛兰，我一点也不了解你的意思。我们要去的这颗行星……”

“我们明天就要登陆。”崔维兹兴高采烈地说。

“我们要去的这颗行星并没有海洋。”

“只有很薄的极地冰冠。”

“也没有多少大气。”

“只有端点星大气密度的百分之一。”

“更没有生物。”

“我没侦测到生命迹象。”

“那么，有什么东西能侵蚀掉陨石坑呢？”

“海洋、大气、生物三者。”崔维兹说，“听着，假如这颗行星一开始就没有空气和水分，陨石坑形成后就不会消失，它的表面到处都会是坑坑洞洞。而这颗行星上几乎没有陨石坑，证明它原本一定含有空气和水分，而且不久之前，也许还有相当丰沛的大气和海洋。此外，看得出这个世界有些巨大的海盆，那些地方过去一定是汪洋一片，而干涸河床的痕迹更不在话下。所以你看，侵蚀作用过去的确存在，是不久之前才停止的，而新的陨石坑还来不及累积。”

裴洛拉特看来一脸疑惑。“我或许不是行星学家，可是我也知道，如果一颗行星大到足以维持浓厚的大气数十亿年之久，就不会突然失去它，对不对？”

“我也认为不可能。”崔维兹说，“但在大气流失前，这个世界上无疑有生命存在，也许还是人类生命。根据我的猜测，它是个经过改造的世界，就像银河中几乎每个住人世界一样。问题是人类抵达之前，它的自然条件如何？为了住得舒服，人类又对它进行过何种改造？还有，生命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下消失的？这些问题我们都不知道答案。有可能发生过一场大灾变，将大气层一扫而光，一举结束了人类的生命。也有可能人类在这颗行星居住时，维持着一种奇异的非平衡状态，而人类消失后，它就陷入恶性循环，导致大气变得愈来愈稀薄。或许我们登陆之后就能找到答案，也可能根本找不到，不过这点无关紧要。”

“如果那上面现在没有生命，那么过去是否曾有生命，同样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个世界始终不可住人，和目前不可住人，两者又有什么差别？”

“假如只有现在不可住人，当年的居民应该会留下些遗迹。”

“奥罗拉也有许多遗迹……”

“一点也没错，但奥罗拉经历了两万年的雨雪风霜，以及温度的大起大落。此外那里还有生物——别忘了那些生物。那里也许不再有人类的踪迹，可是仍有众多生物。遗迹也像陨石坑一样会遭到侵蚀，甚至更快。经过了两万年，不会留下什么对我们有用的东西。然而在这颗行星上，曾经有过一段时期，或许长达两万年，也或许少一点，上面没有任何风雨或生物。我承认，温度变化还是有的，不过那是唯一的不利因素，所以那些遗迹应该保存得相当好。”

“除非，”裴洛拉特以怀疑的口吻喃喃说道，“上面根本没有任何遗迹。有没有可能这颗行星上从未出现生命，至少从来没有人类居住过，而造成大气流失的事件，其实根本和人类无关？”

“不，不可能。”崔维兹说，“你无法使我变得悲观，因为我有免疫力。即使在此时此地，我也已经侦察到一些遗迹，并且可以确定那是一座城市——所以我们明天就要登陆。”

65

宝绮思以忧虑的口吻说：“菲龙深信我们要带她回到健比——她的机器人身边。”

“嗯——嗯。”崔维兹一面说，一面研究着太空艇下方急速掠过的地表。然后他抬起头，仿佛这时才听见那句话。“嗯，那是她唯一认识的亲人，对不对？”

“没错，当然没错，但她以为我们回到了索拉利。”

“它看来像索拉利吗？”

“她怎么会知道？”

“告诉她那不是索拉利。听好，我会给你一两套附有图解的影视参考书，让她看看各种住人世界的特写，再向她解释一下，这样的世界总共有好几千万。你会有时间做这件事的，一旦选定目标着陆之后，我不知道会和詹诺夫在外面徘徊多久。”

“你和詹诺夫？”

“对，菲龙不能跟我们一块去。即使我想要她去，实际上也办不到，但除非我是疯子，否则不会有那种念头。宝绮思，这个世界需要太空衣，上面没有可供呼吸的空气。我们没有适合菲龙穿的太空衣，所以她得跟你留在太空艇内。”

“为什么跟我？”

崔维兹的嘴角扯出一个假笑。“我承认，”他说，“如果你跟我们一起行动，我会比较有安全感，可是我们不能把菲龙单独留在太空艇上。她有可能造成破坏，即使只是无心之失。而我必须让詹诺夫跟着我，因为他可能看得懂此地的古代文书。这就表示你得和菲龙留在这里，我认为你应该愿意的。”

宝绮思显得犹豫不决。

崔维兹说：“你看，当初是你要带菲龙同行，我根本就反对，我确信她只会是个麻烦。因此——她的出现带来一些束缚，你就必须自我调适。她待在这里，所以你也得待在这里，没有别的办法。”

宝绮思叹了一口气。“我想是吧。”

“好，詹诺夫呢？”

“他和菲龙在一起。”

“很好，你去换班，我有话跟他说。”

裴洛拉特走进来的时候，崔维兹还在研究行星地表。他先清了清喉咙，表示他已经到了，然后说：“有什么麻烦吗，葛兰？”

“不算真正的麻烦，詹诺夫，我只是不太确定。这是个很特殊的世界，我不知道它发生过什么变故。当初海洋一定极辽阔，这点可以从海盆看出来，不过一律很浅。从这些地质遗迹中，我所能作出的最佳判断，是这个世界原本有许多河道，而且海洋曾被淡化，也可能是海水本来就没什么盐分。如果当初海洋里的盐分不多，就能解释海盆中为何没有大片盐滩。或者也有可能，在海水流失的过程中，盐分跟着一起流失——这当然会使它看来像人为的结果。”

裴洛拉特迟疑地说：“很抱歉，我对这些事一窍不通，葛兰，但其中有任何一样跟我们寻找的目标有关吗？”

“我想应该没有，可是我忍不住感到好奇。这颗行星是如何被改造成适宜人类居住的？它在改造之前又是什么面貌？我若知道这些答案，或许就能了解它在遭到遗弃之后，也可能是之前，曾经发生什么变故。如果我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许就能提早防范，避免发生不愉快的意外。”

“什么样的意外？它是个死去的世界，不是吗？”

“的确死透了。非常少的水分，稀薄到不能呼吸的大气，而宝绮思也侦测不到精神活动的迹象。”

“我认为这就够确定了。”

“不存在精神活动，不一定代表没有生物。”

“至少代表一定没有危险的生物。”

“我不知道，但我想请教你的不是这个。我找到两座城市，可当作我们探查的第一站，它们似乎处于极佳的状况，其他城市也都一样。不管是什么力量毁掉了空气和海洋，似乎完全未曾波及城市。言归正传，那两座城市特别大。然而，较大的那个似乎缺少空地，它的外缘远方有些太空航站，市内却没有这类场所。另外那个稍微小一点的，市内则有些开阔的空地，所以比较容易降落在市中心，不过那里并非正式的太空航站。可是话说回来，谁又会计较呢？”

裴洛拉特显得愁眉苦脸。“你是要我作决定吗，葛兰？”

“不，我自己会作决定，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看法。”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向四方延伸的大城比较像商业或制造业中心，具有开阔空地的较小城市则比较像行政中心。我们的目标应该是行政中心，那里有纪念性建筑物吗？”

“你所谓的纪念性建筑物是什么意思？”

裴洛拉特微微一笑，拉长了他紧绷的嘴唇。“我也不清楚，每个世界的建筑风格都不相同，又会随着时间改变。不过，我猜它们总是看来大而无当，而且豪华奢侈，就像我们在康普隆时置身的那座建筑。”

这回轮到崔维兹露出微笑。“垂直望下去很难分辨，而在接近或飞离时，虽然可以从侧面观察，看出去却会是一片混乱。你为什么比较中意行政中心？”

“那里比较有可能找到行星博物馆、图书馆、档案中心、大学院校等机构。”

“好，我们就去那里，去那个较小的城市，也许我们会有所发现。我们已经失败两次，但这次也许会有所发现。”

“说不定这会是‘幸运的三度梅’。”

崔维兹扬起眉毛。“你从哪里听来这个成语的？”

“这是个古老的成语。”裴洛拉特说，“我是在一则古代传说中发现的，意思是第三次的尝试终于带来成功，我这么想。”

“听来很有道理。”崔维兹说，“很好，幸运的三度梅，詹诺夫。”

第十五章

苔藓

66

穿上太空衣的崔维兹看起来奇形怪状，唯一露在外面的只有装武器的两个皮套——并非他平常系在臀部的那两个，而是太空衣本身所附的坚固皮套。他慎重地将手铳插在右侧，再将神经鞭插在左侧。两件武器都已经再度充电，而这一次，崔维兹愤愤地想，任何力量都无法再将它们夺走。

宝绮思带着微笑说：“你还是准备携带武器，但这只是个没有空气和……算了！我再也不会质疑你的决定。”

崔维兹说：“很好！”说完便转身帮裴洛拉特调整头盔，他自己的头盔则尚未戴上。

裴洛拉特从未穿过太空衣，他可怜兮兮地问道：“我在这里面真能呼吸吗，葛兰？”

“我保证可以。”崔维兹说。

当他们将最后的接缝合上的时候，宝绮思站在一旁观看，手臂揽着菲龙的肩膀。小索拉利人惊恐万分地瞪着两件撑起的太空衣，浑身不停打战。宝绮思的手臂温柔地紧搂着她，为她带来一点安全感。

气闸打开后，两位男士走了进去，同时伸出鼓胀的手臂挥手道别。气闸迅速关闭，外闸门随即开启，他们便拖着沉重的步伐，踏上一块死气沉沉的土地。

现在是黎明时分，天空当然绝对晴朗，泛着一种紫色的光芒，只不过太阳尚未升起。日出方向的地平线色彩较淡，看得出那一带有些薄雾。

裴洛拉特说：“天气很冷。”

“你觉得冷吗？”崔维兹讶异地问。太空衣的绝热效果百分之百，若说温度偶有不适，也该是内部温度过高，需要将体热排放出去。

裴洛拉特说：“一点也不觉得，可是你看——”他的声音透过无线电波传到崔维兹的耳朵，听来十分清楚。他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指来指了一下。

他们正向一座建筑物走去，在黎明的紫色曙光中，其斑驳的石质正面覆盖着一层白霜。

崔维兹说：“由于大气太稀薄，夜间会变得比你想象中更冷，白天则会异常炎热。现在正是一天之中最冷的时刻，还要再过好几个小时，才会热得无法站在太阳底下。”

这句话简直就像某种神秘的魔咒，才刚说完，太阳就在地平线上探出头来。

“别瞪着它看。”崔维兹不疾不徐地说，“虽然你的面板会反光，紫外线也无法穿透，但那样做还是有危险。”

他转身背对着冉冉上升的太阳，让自己的细长身影投射在那座建筑物上。由于阳光的出现，白霜在他眼前迅速消失。一会儿之后，墙壁因潮湿而颜色加深，但不久便完全晒干。

崔维兹说：“现在看起来，这些建筑物不像空中看来那么完好，到处都有龟裂和剥离的痕迹。我想这是温度剧变造成的结果，还有，就是微量水分夜晚冻结而白天又融解，可能已经持续了两万年。”

裴洛拉特说：“入口处上方的石头刻了一些字，可是已经斑驳得难以辨识。”

“你能不能认出来，詹诺夫？”

“大概是某种金融机构，至少我认出好像有‘银行’两字。”

“那是什么？”

“处理资产的储存、提取、交易、投资、借贷等业务的地方——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

“整座建筑物都用来做这个？没有电脑？”

“没有完全被电脑取代。”

崔维兹耸了耸肩，他并不觉得古代历史的细节有什么意思。

他们四下走动，脚步愈来愈快，在每栋建筑物停留的时间也愈来愈短。此地一片死寂，令人心情沉重到极点。经过上万年缓慢的崩解过程，他们闯入的这座城市已变作一副残骸，除了枯骨之外什么都没留下。

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是标准的温带，可是在崔维兹的想象中，他的背部能感受到太阳的热力。

站在崔维兹右侧约一百米处的裴洛拉特，突然高声叫道：“看那里。”

崔维兹的耳朵立刻嗡嗡作响，他说：“别吼，詹诺夫。不论距离多远，我都听得清楚你小声说话。那是什么？”

裴洛拉特立刻降低音量说：“这座建筑物叫作‘诸世界会馆’，至少，我认为那些铭文是这个意思。”

崔维兹走到他身边。他们面前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顶端的线条并不规则，而且堆着许多大块的岩石碎片，仿佛那里原来竖着一座雕像，但早已倒塌，跌得支离破碎。

“你确定吗？”崔维兹说。

“如果我们进去，就能知道答案。”

他们爬了五级低矮而宽阔的台阶，又穿越了一个过大的广场。在稀薄的空气中，他们的金属鞋踏在地上，仅仅引起细微的振荡，算不上脚步声。

“我明白你所谓的‘大而无当、豪华奢侈’是什么意思了。”崔维兹喃喃说道。

他们走进一间宽广而又高耸的大厅，阳光从高处的窗户射进来。室内受到阳光直射的角落过于刺眼，阴影部分却又过于昏暗。这是由于空气稀薄，难以散射光线的缘故。

大厅中央有一座比真人高大的人像，似乎是用合成石料制成的。其中一只手臂已经脱落，另一只的肩膀处也出现裂痕。崔维兹觉得如果用力一拍，那只手臂也会立刻脱离主体。于是他退了几步，仿佛担心万一过于接近，他会忍不住做出破坏艺术品的恶劣行为。

“不晓得这人是谁？”崔维兹说，“到处都没有标示。我想，当初竖立这座石像的那些人，认为他的名气实在太大，不需要任何识别文字。可是现在……”他发觉自己有愈来愈犬儒的危险，赶紧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

裴洛拉特正抬着头向上看，崔维兹沿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墙上有些标记——正确的说法则是铭文，不过崔维兹完全看不懂。

“不可思议。”裴洛拉特说，“也许已经过了两万年，可是在这里，恰巧避开了阳光和湿气，这些字仍可辨识。”

“我可看不懂。”崔维兹说。

“这是一种古老的字体，而且还是用美术字写的。我来看看……七……一……二……”他的声音愈来愈小，突然又高声道，“这里有五十个名字。据说太空世界共有五十个，而这里又是‘诸世界会馆’，因此，我推测这些就是五十个太空世界的名字。或许是根据创建顺序排列的，奥罗拉第一，索拉利则是最后一个。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共有七行，前面六行各有七个名字，最后一行则有八个。似乎他们原先计划排出七乘七的方阵，索拉利是后来才加上去的。根据我的猜测，老弟，这份列表制作之初，索拉利尚未被改造，上面还没有任何人居住。”

“我们现在位于哪个世界上？你看得出来吗？”

裴洛拉特说：“你可以看到，第三行第五个，也就是排名第十九的世界，名字刻得比其他世界都大些。列表者似乎相当自我中心，特别要凸显他们自己的地位。此外……”

“它叫什么名字？”

“根据我所能作的最佳判断，它应该叫‘梅尔波美尼亚’，这是个我完全陌生的名字。”

“有没有可能代表地球？”

裴洛拉特使劲摇头，但由于被头盔罩住，所以摇也是白摇。“在古老的传说中，地球有好几十个不同的名称。盖娅是其中之一，这你是知道的，此外泰宁、尔达等等也是，但是一律都很简短。我不知道地球有较长的别名，也不知道有什么别名接近梅尔波美尼亚的简称。”

“那么，我们是在梅尔波美尼亚星上，而它并非地球。”

“没错。此外——其实我刚才正要说——除了字体较大，还有一项更好的佐证，那就是梅尔波美尼亚的坐标是‘○，○，○’。一般说来，这个坐标都是指自己的行星。”

“坐标？”崔维兹愣了一下，“这份列表上也有坐标？”

“每个世界旁边都有三个数字，我想应该就是坐标，否则还能是什么？”

崔维兹没有回答。他打开太空衣右大腿部位的一个小套袋，掏出一件和套袋有电线相连的精巧装置。他将那个装置凑到眼前，对着墙上的铭文仔细调整焦距。通常这只需要几秒钟的时间，可是他的手指包在太空衣内，使这件工作变得极为吃力。

“照相机吗？”裴洛拉特根本多此一问。

“它能将影像直接输入太空艇的电脑。”崔维兹答道。

他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相片，然后说：“等一下！我得站高一点。帮我个忙，詹诺夫。”

裴洛拉特双手紧紧互握，做成马镫状，崔维兹却摇了摇头。“那样无法支撑我的重量，你得趴下去。”

裴洛拉特吃力地依言照做，崔维兹将照相机塞回套袋，同样吃力地踏上裴洛拉特的肩头，再爬上石像的基座。他谨慎地摇了摇石像，测试它是否牢固，然后踩在石像弯曲的膝部，用它当踏脚石，身子向上一挺，抓到了那个断臂的肩膀。他将脚尖嵌进石像胸前凹凸不平处，慢慢向上攀爬，喘了好几回之后，终于坐到石像肩膀上。对那些古人而言，这座石像是他们尊崇的对象，而崔维兹的行为似乎是一种亵渎。他愈想愈不对劲，因此尽量坐得轻点。

“你会跌下来受伤的。”裴洛拉特忧心忡忡地叫道。

“我不会跌下受伤，你却可能把我震聋。”说完，崔维兹再度取出照相机。拍了几张相片之后，他又将照相机放回原处，小心翼翼地爬下来，直到双脚踏上基座，才纵身跃向地面。这下震动显然造成致命的一击，石像的另一只手臂立刻脱落，在它脚旁跌成一小堆碎石。整个过程完全听不到一点声音。

崔维兹僵立在原处。他心中的第一个冲动，竟然是在管理员赶来抓人之前，尽快找个地方躲起来。真是难以想象，他事后回想，在这种情况下——不小心弄坏一件看似珍贵的东西——一个人怎么立刻就回到了童年。虽然只有一下子，这种感觉却刻骨铭心。

裴洛拉特的声音听来有气无力，像是自己目睹甚至教唆了一件破坏艺术品的行为，但他还是设法说些安慰的话：“这——这没什么关系，葛兰，反正它已经摇摇欲坠。”

他走近碎石四散的基座与地板，仿佛想要证明这一点。他刚伸出手来，准备捡起一块较大的碎片，却突然说：“葛兰，过来这里。”

崔维兹走过去，裴洛拉特指着一块碎石，它显然原本是那只完好手臂的一部分。“那是什么？”裴洛拉特问。

崔维兹仔细一看，那是一片毛茸茸的东西，颜色是鲜绿色。他用包在太空衣内的手指轻轻一擦，毫不费力就将它刮掉了。

“看起来非常像苔藓。”崔维兹说。

“就是你所谓欠缺心灵的生命？”

“我并不完全确定它们欠缺心灵到什么程度。我猜想，宝绮思会坚持这东西也有意识，可是她会声称这块石头也有意识。”

裴洛拉特说：“这块石头之所以会断裂，你认为是不是这些苔藓的缘故？”

崔维兹道：“说它们是帮凶我绝不怀疑。这个世界有充足的阳光，也有些水分——大气的一半都是水蒸气，此外还有氮气和惰性气体。二氧化碳却只有一点点，因此会使人误以为没有植物生命。但是二氧化碳含量这么低，也可能是因为几乎全并入了岩石表层。假如这块岩石含有一些碳酸盐，或许苔藓便会借着分泌酸液使它分解，再利用所产生的二氧化碳。在这颗行星上，它们可能是最主要的一种残存生命。”

“实在有趣。”裴洛拉特说。

“的确如此，”崔维兹说，“可是趣味有限。各个太空世界的坐标其实更有趣，但我们真正想要的还是地球坐标。地球坐标若不在这里，也许藏在这座建筑的其他角落，或是其他建筑物中。来吧，詹诺夫。”

“可是你知道……”裴洛拉特说。

“好了，好了，”崔维兹不耐烦地说，“待会儿再讨论吧。我们必须找一找，看看这座建筑还能提供什么线索。气温愈来愈高了。”他看了看附在左手背上的小型温标，“来吧，詹诺夫。”

他们拖着沉重的步伐一间一间寻找，尽可能将脚步放轻。这样做并非担心会发出声响，或是担心有人听到，而是他们有点不好意思，唯恐引起震动而造成进一步的破坏。

他们踢起一些尘埃，并留下许多足迹。在稀薄的空气中，尘埃只稍微扬起一点，便又迅速落回地面。

偶尔经过阴暗的角落时，其中一人便会默默指出又有正在生长的苔藓。发现此地有生命存在，不论层次多么低，似乎仍会带来一点安慰。同理，走在一个死寂世界所形成的可怕且令人窒息的感觉，也因此而稍有舒缓。尤其是像这样一个世界，到处都是人类的遗迹，在在显示很久以前，此地曾经有过一段精致的文明。

然后，裴洛拉特说：“我想这里一定是个图书馆。”

崔维兹好奇地四下张望，先是看到一些书架，仔细一看，旁边原来以为只是装饰品的东西，好像应该是一些影视书。他小心翼翼地想拿起一本，觉得又厚又重，才明白那些只是盒子。他笨手笨脚地打开一盒，看到里面有几片圆盘。那些圆盘也都很厚，而且似乎相当脆弱，不过他并未验证这个猜测。

他说：“原始得难以置信。”

“上万年前的东西嘛。”裴洛拉特以歉然的口气说，仿佛在帮古老的梅尔波美尼亚人辩护，驳斥崔维兹对其科技落后的指控。

崔维兹指着一盒影视书的侧背，那里有些模糊不清的古代花体字。“这是书名吗？它叫什么？”

裴洛拉特研究了一下。“我不很确定，老友。我想其中有个词是指微观生命，也许就是‘微生物’的意思。我猜这些都是微生物学术语，即使译成银河标准语我也不懂。”

“有可能。”崔维兹懊丧地说，“而且，即使我们读得懂，同样可能对我们没有任何帮助，我们对细菌可没兴趣。帮我个忙，詹诺夫，浏览一下这些书籍，看看可有任何有趣的书名。你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我来检查一下阅读机。”

“这些就是阅读机吗？”裴洛拉特以怀疑的口吻说。他指的是一些矮胖的立方体，上面都有倾斜的屏幕，还有一个弧形的突出部分，也许可用来支撑手肘，或是放置电子笔记板——假如梅尔波美尼亚当年也有这种装置。

崔维兹说：“如果这里是图书馆，就一定有某种阅读机，而这台机器似乎很像。”

他万分谨慎地擦掉屏幕上的灰尘，立刻感到松了一口气，不论这个屏幕是什么材料做的，至少没有一碰之下便化为粉末。他轻轻拨弄控制钮，一个接着一个，结果什么反应都没有。他又改试其他阅读机，换了一台又一台，却始终得不到任何反应。

他并不惊讶。即使空气稀薄，这些装置又不受水汽的影响，以致两万年后还能维持正常功能，但电源仍是一大问题。储存起来的能量总有办法散逸，不论如何防止都没用。这个事实，其实就是无所不在又无可抗拒的热力学第二定律。

裴洛拉特来到他身后，唤道：“葛兰。”

“啊？”

“我找到一盒影视书……”

“哪一类的？”

“我想是有关太空飞行的历史。”

“好极了——但我若是无法启动这台阅读机，它对我们就没有任何用处。”他双手紧捏成拳，显得十分沮丧。

“我们可以把它带回太空艇。”

“我不知道怎么用我们的阅读机来读它，根本装不进去，我们的扫描系统也一定不相容。”

“但真有必要这么费事吗，葛兰？如果我们……”

“的确有必要，詹诺夫。现在别打扰我，我正打算决定该怎么做。我可以试着给阅读机充点电，或许它只欠缺电力。”

“你要从哪里取得电力？”

“嗯——”崔维兹掏出那两件随身武器，看了几眼，便将手铳塞回皮套中。然后他“啪”的一下打开神经鞭的外壳，看了看能量供应指标，结果发现处于满载状态。

崔维兹趴到地板上，将手伸到阅读机背面（他一直假设那就是阅读机），试图将它往前推。那台机器向前移动了一点，他便开始研究他的新发现。

必定有一条电缆负责供应电源，它当然就是连到墙壁那条，可是他找不到明显的插头或接头。（连最理所当然的事物都令人摸不着头绪，他该如何研究这个外星古文化？）

他轻轻拉了一下那条电缆，又稍微用力试了试，再将电缆转向一侧，接着又转向另一侧。他按了按电缆附近的墙壁，又压了压墙壁旁边的电缆。然后，他尽可能转移注意力，开始研究阅读机的半隐藏式背板，结果所有的努力都徒劳无功。

他单手按着地板准备起身，不料在身子站直之际，电缆竟被他拉了起来。究竟是哪个动作将它扯掉的，他自己没有丝毫概念。

看来电缆并没有断开或扯裂，末端似乎相当平整，而它原来和墙壁连接的地方，则出现一个光滑的小圆洞。

裴洛拉特轻声说：“葛兰，我可不可……”

崔维兹朝他断然挥了挥手。“现在别说话，詹诺夫，拜托！”

他突然发觉左手手套的皱褶粘着些绿色的东西，一定是刚才从阅读机背面沾到一些苔藓，而且把它们压碎了。那只手套因此有点潮湿，但在他眼前迅速干掉，绿色的斑点渐渐变成了褐色。

他将注意力转移到电缆上，仔细观察被扯掉的那端。那里果然有两个小孔，可以容纳两条电线。

他又坐到地板上，打开神经鞭的电源匣，小心翼翼地拆除一条电线，再“咔嗒”一下将它扯松。然后他慢慢地、轻巧地将那根电线插进小孔，一直推到再也推不动为止。当他试着轻轻将它拉出来的时候，竟然发现拉不动了，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一样。他的第一个反应是用力拉它出来，但总算按捺住这个冲动。他又拆下另一条电线，推进另一个开口。这样想必就能构成一个回路，可将电力输到阅读机中。

“詹诺夫，”他说，“你用过各式各样的影视书，看看有没有办法把那本插进去。”

“真有必……”

“拜托，詹诺夫，你一直想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我们只有这么一点时间，我可不要等到三更半夜，温度降到低点时，才能走出这座建筑。”

“一定是这么放的，”裴洛拉特说，“可是……”

“很好。”崔维兹说，“如果这是一本太空飞行史，就一定会从地球谈起，因为太空飞行最早是在地球上发明的。我们来看看这玩意能否启动了。”

裴洛拉特将影视书放进显然是插口的地方，动作有点夸张。然后他开始研究各个控制键旁的标示，想找找有没有任何操作说明。

在一旁等候的崔维兹低声道（部分原因是为了舒缓自己的紧张情绪）：“我想这个世界上一定也有机器人——到处都有，而且显然处于良好状况，在近乎真空的环境中闪闪发光。问题是它们的电力同样早已枯竭，而即使能重新充电，它们的脑部是否完好呢？杠杆和齿轮也许能维持千年万年，可是脑部的微型开关和次原子机簧呢？它们的脑子一定坏掉了，就算完好如初，它们对地球又知道多少呢？它们……”

裴洛拉特说：“阅读机开始工作了，老弟，看这里。”

在昏暗的光线下，阅读机屏幕开始闪烁，不过光度相当微弱。崔维兹将神经鞭的电力稍微加强，屏幕随即转趋明亮。由于空气稀薄，太阳直射不到的地方都黯淡无光，因此室内一片朦胧幽暗，屏幕因而显得更为明亮。

屏幕继续一闪一灭，偶尔还掠过一些阴影。

“需要调整一下焦距。”崔维兹说。

“我知道，”裴洛拉特说，“但这似乎就是我能得到的最好结果，影片本身一定损坏了。”

这时阴影来去的速度变得极快，而且每隔一会儿，似乎就会出现一个类似漫画的模糊画面。后来画面清晰了一下子，随即再度暗下来。

“倒转回去，固定在那个画面上，詹诺夫。”崔维兹说。

裴洛拉特已在试着那样做，但他倒回去太多，只好又向前播放，最后终于找到那个画面，将它固定在屏幕上。

崔维兹急着想看其中的内容，但随即以充满挫折的口吻说：“你读得懂吗，詹诺夫？”

“不完全懂。”裴洛拉特一面说，一面眯着眼睛盯着屏幕，“是关于奥罗拉的，这点我还看得出来。我想它是在讲述第一波的超空间远征，‘首度蜂拥’，上面这么写着。”

他继续往下看，画面却又变得模糊黯淡。最后他终于说：“我看得懂的那些片断，似乎全是有关太空世界的事迹，我找不到任何关于地球的记载。”

崔维兹苦涩地说：“不会有的。就像川陀一样，这个世界上的地球资料已被清除殆尽。把这东西关掉吧。”

“可是没有关系……”裴洛拉特一面说，一面关掉阅读机。

“因为我们可以去其他图书馆碰碰运气？其他图书馆也被清干净了，任何地方都一样。你可知道——”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望着裴洛拉特，现在却突然瞪大眼睛，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惊恐和恶心。“你的面板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67

裴洛拉特自然而然举起戴着手套的右手，摸了摸自己的面板，又将那只手伸到眼前。

“这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充满困惑。然后，他望着崔维兹，大惊小怪地叫道：“你的面板上也有些奇怪的东西，葛兰。”

崔维兹自然而然想找镜子照一照，可是附近根本没有，即使真的有，也还需要一盏灯光。他喃喃说道：“到有阳光的地方去好吗？”

崔维兹半推半拉着裴洛拉特，来到最近的一扇窗户旁，两人置身在一束阳光下。虽然太空衣具有良好的绝热效果，他的背部仍能感到阳光的热度。

他说：“面对着太阳，詹诺夫，把眼睛闭上。”

他立刻看出裴洛拉特的面板出了什么问题。在玻璃面板与金属化太空衣的接合处，正繁殖着茂密的苔藓，以致面板周围多了一圈绿色的绒毛。崔维兹明白，自己的情形也完全一样。

他用藏在手套中的一根手指头，在裴洛拉特的面板四周刮了一下，苔藓随即掉落些许，绿色碎屑沾在他的手套上。崔维兹将它们摊在阳光下，看得出它们虽然闪闪发亮，却似乎很快就变硬变干了。他又试了一次，这回苔藓变得又干又脆，一碰就掉，而且渐渐转为褐色。于是，他开始用力擦拭裴洛拉特的面板周围。

“帮我也这样做，詹诺夫。”一会儿之后，他又问道：“我看起来干净了吗？很好，你也一样。我们走吧，我认为没有必要再待在这里。”

此时，在这个没有空气的废城里，太阳的热度已经令人难以忍受。石造建筑物映着亮闪闪的光芒，几乎会刺痛人的眼睛。崔维兹要眯着眼才敢逼视那些建筑，而且他尽可能走在街道有阴影的一侧。不久，他在某座建筑物正面的一道裂缝前停下脚步，那道裂缝相当宽，足以让他藏在手套中的小指伸进去。他也果真这么做了，抽回手来一看，喃喃说道：“苔藓。”然后，他故意走到阴影的尽头，将沾着苔藓的小指伸出来，在阳光下曝晒了一会儿。

他说：“二氧化碳是关键，凡是能得到二氧化碳的地方——腐朽的岩石也好，任何地方都好——它们都有办法生长。我们会产生大量的二氧化碳，你知道吧，也许还是这颗垂死行星上最丰富的二氧化碳源。我想，是从面板边缘漏出去了一点点。”

“所以苔藓会在那里生长。”

“对。”

返回太空艇的路途似乎很长，比黎明时分所走的那段路长得多，当然也炎热得多。然而，当他们接近太空艇时，发现它仍处于阴影之下。这一点，崔维兹的计算至少是正确的。

裴洛拉特说：“你看！”

崔维兹看到了，闸门边缘围着一圈绿色的苔藓。

“那里也在漏？”裴洛拉特问。

“当然啦。我确定只有极少量，但这种苔藓似乎是微量二氧化碳的最佳指标，我从未听过有什么仪器比它们更灵敏。它们的孢子一定无所不在，哪怕只有几个二氧化碳分子的地方，那些孢子也会萌芽。”他将无线电调到太空艇用的波长，又说：“宝绮思，你听得到吗？”

宝绮思的声音在他们两人耳际响起。“听得到。你们准备进来了吗？有什么收获？”

“我们就在外面。”崔维兹说，“可是千万别打开气闸，我们会由外面开启。重复一遍，千万别打开气闸。”

“为什么？”

“宝绮思，你就照我说的做，好不好？等一下我们可以好好讨论。”

崔维兹拔出手铳，谨慎地将强度调到最低，然后瞪着这柄武器，显得犹豫不决，因为他从未用过最低强度。他环顾四周，却找不到较脆弱的物体当试验品。

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他将手铳瞄准附近的岩质山丘——远星号便栖息在那座山丘的阴影下——结果目标并未变得红热。他自然而然摸了摸射中的部位，有温热的感觉吗？由于穿着绝热材料的太空衣，他丝毫无法确定。

他又迟疑了一下，然后想到，太空艇外壳的抗热能力，无论如何应该和山丘属于同一数量级。于是他将手铳对准闸门边缘，很快按了一下扳机，同时屏住了气息。

几公分范围内的苔藓类植物，立刻都变成黄褐色。他在变色的苔藓附近挥了挥手，稀薄的空气便产生一丝微风，但即使这样的微风，也足以将这些焦黄的残渣吹得四散纷飞。

“有效吗？”裴洛拉特焦切地问道。

“的确有效。”崔维兹说，“我将手铳调成了低能量的热线。”

他开始沿着闸门周围喷洒热线，那些鲜绿的附着物随即变色，再也不见一丝绿意。然后他敲了敲闸门，试图将残留的附着物震下来，一团褐色的灰尘便飘落地面。由于这团灰尘实在太细，甚至能被微量的气体托起，在稀薄的空气中飘荡许久。

“我想现在可以打开闸门了。”崔维兹说完，便用手腕上的控制器拍发出一组无线电波密码，从太空艇内部启动开启机制，闸门随即出现一道隙缝。等到闸门打开一半时，崔维兹说：“别浪费时间，詹诺夫，赶快进去。别等踏板了，爬进去吧。”

崔维兹自己紧跟在后，并且用调低强度的手铳喷着闸门边缘。当踏板放下后，他也照样喷了一遍。然后他才发出关闭闸门的讯号，同时继续喷洒热线，直到闸门完全关闭为止。

崔维兹说：“我们已经进了气闸，宝绮思。我们会在这里待几分钟，你还是什么都别做！”

宝绮思的声音传了过来，她说：“给我一点提示。你们都还好吗？裴怎么样？”

裴洛拉特说：“我在这里，宝绮思，而且好得很，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这么说就好，裴。可是待会儿一定要有个解释，我希望你了解这一点。”

“一言为定。”崔维兹一面说，一面打开气闸内的灯光。

穿着太空衣的两人面面相觑。

崔维兹说：“我们要将这颗行星的空气尽量抽出去，所以得耐心等一会儿。”

“太空艇的空气呢？要不要放进来？”

“暂时不要。我跟你一样急着挣脱这套太空衣，詹诺夫。但我先要确定已完全摆脱了跟我们一块进来——或是粘在我们身上的孢子。”

借着气闸灯光差强人意的照明，崔维兹将手铳对准闸门与艇体的内侧接缝，很有规律地先沿着地板喷洒热线，然后向上走，绕了一圈之后又回到地板。

“现在轮到你了，詹诺夫。”

裴洛拉特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崔维兹又说：“你大概会感到有点热，但应该不会有更糟的感觉。如果开始觉得不舒服，你就赶紧说。”

他将不可见的光束对准对方面板喷洒，尤其是边缘部分，然后一步步扩及太空衣其他各处。

“抬起两只手臂，詹诺夫。”他喃喃地发号施令，接着又说：“把双臂搭在我的肩膀上，抬起一条腿来，我必须清理你的鞋底。现在换另一只脚，你觉得太热吗？”

裴洛拉特说：“不怎么像沐浴在凉风中，葛兰。”

“好啦，现在换我尝尝自己的处方是什么滋味，也帮我全身喷一喷。”

“我从来没拿过手铳。”

“你一定要拿着。像这样抓紧，用你的拇指按这个小按钮，同时用力压紧皮套。对，就是这样。现在对着我的面板喷，要不停地慢慢移动，詹诺夫，别在一处停留太久。接着喷头盔其他部分，然后往下走，对准脸颊和颈部。”

崔维兹不断下达指令，直到全身都被喷得热乎乎，出了一身又粘又腻的汗水之后，他才将手铳要回来，检查了一下能量指标。

“已经用掉一大半。”说完，他开始很有规律地喷洒气闸内部，每面舱壁都来回喷了好几遍。直到手铳耗光电力，而且由于持久的高速放电而变得烫手，他才将手铳收回皮套中。

这个时候，他才终于发出进入太空艇的讯号。内门打开时，立刻传来一阵嘶嘶声，空气瞬间涌入气闸，令他觉得精神为之一振。空气的清凉以及对流作用，能将太空衣的热量急速带走，效率要比热辐射高出许多倍。他的确马上感到冷却的效果，那或许只是一种想象，但不论想象与否，他都十分欢迎这种感觉。

“脱掉太空衣，詹诺夫，把它留在气闸里面。”崔维兹说。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裴洛拉特说，“我第一优先想做的事，就是好好冲个澡。”

“那可不是第一优先。事实上，在此之前，甚至在你纾解膀胱压力之前，恐怕你得先跟宝绮思谈一谈。”

宝绮思当然在等他们，脸上流露出关切的神情。菲龙则躲在她后面探头探脑，双手紧紧抓住宝绮思的左臂。

“发生了什么事？”宝绮思以严厉的口吻问道，“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在预防传染病，”崔维兹冷冰冰地说，“所以我要打开紫外辐射灯。取出墨镜戴上，请勿耽搁时间。”

等到紫外线加入壁光之后，崔维兹才将湿透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每件都用力甩了甩，还拿在手中翻来覆去转了半天。

“只是为了预防万一。”他说，“你也这样做，詹诺夫。还有，宝绮思，我得全身剥个精光，如果会令你不自在，请到隔壁舱房去。”

宝绮思说：“我既不会不自在，也不会感到尴尬。你的模样我心里完全有数，我当然不会看到什么新鲜东西。什么样的传染病？”

“只是些小东西，但若任其自由发展，”崔维兹故意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会给人类带来极大的灾害，我这么想。”

68

一切终于告一段落，紫外辐射灯也已经功成身退。当初在端点星，崔维兹首度踏上远星号的时候，太空艇中就备有许多操作说明与指导手册。根据这些录成影片的复杂说明，紫外辐射灯的用途正是消毒杀菌。然而崔维兹想到，如果乘客来自流行日光浴的世界，这种装置难免构成一种诱惑——用来将皮肤晒成时髦的古铜色——而且真会有人这么做。不过无论怎样使用，这种光线总是具有消毒杀菌的效果。

此时太空艇已进入太空，在不至于令大家难过的前提下，崔维兹尽量朝梅尔波美尼亚的太阳接近，并且让太空艇翻腾扭转，以确定表面全部受到紫外线的照射。

最后，他们才将弃置气闸内的两套太空衣救回来，并且详加检查，直到连崔维兹都满意为止。

“如此大费周章，”宝绮思终于忍不住说道，“只是为了苔藓。崔维兹，你是不是这么说的？苔藓？”

“我管它们叫苔藓，”崔维兹说，“是因为它们使我联想到那种植物。然而，我并不是植物学家。我所能作的描述，只是它们绿得异常，也许能借着非常少的光能生存。”

“为何是非常少的光能？”

“那些苔藓对紫外线极其敏感，在阳光直射的场所无法生长，甚至根本不能存活。它们的孢子散布各处，无论阴暗的角落、雕像的裂缝、建筑物的基部表面，只要是有二氧化碳的地方，它们都能生长繁殖，靠着散射光子所携带的能量维生。”

宝绮思说：“我觉得你认为它们有危险。”

“大有可能。假如我们进来的时候，有些孢子附着在我们身上，或者被我们卷进来，它们会发现这里光线充足，却不含有害的紫外线，此外还有大量水分，以及源源不绝的二氧化碳。”

“在我们的空气中，只有百分之零点零三。”宝绮思说。

“对它们而言已经太丰富了，而我们呼出的气体则含有百分之四。万一孢子在我们的鼻孔或皮肤生长呢？万一它们分解破坏我们的食物呢？万一它们制造出致命的毒素呢？即使我们千辛万苦将它们消灭，只要还有少数孢子存活，一旦被我们带到另一颗行星，它们也足以长满那个世界，再从那里转移到其他世界。天晓得它们会造成多大的灾害？”

宝绮思摇了摇头。“不同形式的生命，不一定就代表有危险，你太轻易杀生了。”

“这是盖娅在说话。”崔维兹说。

“当然是，但我希望你认为我说得有理。那些苔藓刚好适应这个世界的环境，这是因为少量的光线对它们有利，大量的光线却会杀死它们；同理，它们能利用偶尔飘来的几丝二氧化碳，但太多或许就会令它们死亡。所以说，除了梅尔波美尼亚之外，它们可能无法在其他世界生存。”

“你要我在这件事情上赌运气吗？”崔维兹追问。

宝绮思耸了耸肩。“好啦，别生气，我明白你的立场。身为孤立体，你除了那样做，也许并没有其他选择。”

崔维兹正想回嘴，可是菲龙清脆而高亢的声音突然插进来，说的竟然是她自己的语言。

崔维兹问裴洛拉特道：“她在说些什么？”

裴洛拉特答道：“菲龙是在说……”

然而，菲龙仿佛这才想起她的母语不容易懂，改口说：“你们在那里有没有看到健比在那里？”

她咬字十分清楚，宝绮思高兴得露出微笑。“她的银河标准语是不是说得很好？几乎没花什么时间。”

崔维兹低声道：“若是由我讲，会愈讲愈糊涂。还是你跟她解释吧，宝绮思，我们没在那颗行星上发现机器人。”

“我来解释。”裴洛拉特说，“来吧，菲龙。”他一只手臂温柔地搂住那孩子的肩头，“到我们的舱房来，我拿另一本书给你看。”

“书？关于健比的吗？”

“不能算是……”舱门便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你可知道，”崔维兹一面不耐烦地目送他们，一面说，“我们扮演这孩子的保姆，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崔维兹，这样做可曾妨碍到你寻找地球？完全没有。反之，扮演保姆可以建立沟通管道，减轻她的恐惧，带给她关爱，这些成就难道不值一哂吗？”

“这又是盖娅在说话。”

“没错。”宝绮思说，“那么我们来谈点实际的。我们造访了三个古老的太空世界，结果一无所获。”

崔维兹点了点头。“十分正确。”

“事实上，我们发现每个世界都相当凶险，对不对？奥罗拉上有凶猛的野狗，索拉利上有怪异危险的人类，而梅尔波美尼亚上则存在着具有潜在威胁的苔藓。这显然代表说，一个世界一旦孤立起来，不论上面有没有人类，都会对星际社会构成威胁。”

“你不能将这点视为通则。”

“三次通通应验，当然不由得你不信。”

“你相信的又是什么呢，宝绮思？”

“我会告诉你的，请以开放的心胸听我说。如果银河中有数千万个彼此互动的世界，当然这也是实际情形，又如果每个世界都纯粹由孤立体组成，事实上也正是如此，那么在每个世界上，人类都居于主宰的地位，能将他们的意志加在非人的生命形态上，加在无生命的地理环境上，甚至加诸彼此身上。所以说，当今的银河其实就是个非常原始、非常笨拙而且功能不当的盖娅星系，是个联合体的雏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你想要说什么。但这并不表示当你说完之后，我会同意你的说法。”

“只要你愿意听就好，同不同意随你高兴，但是请注意听。银河若想运作，原始盖娅星系是唯一的方式，而且愈是远离原始形态、愈是接近盖娅星系就愈好。银河帝国是个‘强势原始盖娅星系’的尝试，在它分崩离析后，时局便开始迅速恶化。后来，又不断有人企图强化原始盖娅星系，基地邦联便是一个例子。此外骡的帝国也是，第二基地计划中的帝国也是。不过，纵使没有这些帝国或邦联，纵使整个银河陷入动乱，那也是个连成一气的动乱，每个世界都和其他世界保持互动，即使只是满怀敌意的互动。这样的银河，本身还是个联合体，因此不是最坏的情况。”

“那么，什么才是最坏的情况？”

“你自己知道答案是什么，崔维兹，你已经亲眼目睹。如果一个住人世界完全解体，居民个个成了真正的孤立体，又如果它和其他人类世界失去了一切互动，它就会朝向恶性发展。”

“像癌一样？”

“正是，索拉利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它和所有的世界对立。而在那个世界上，所有的个体也都处于对立状态，你全都看到了。万一人类完全消失，最后一点纪律也会荡然无存，互相对立的情势将变得毫无章法，就像那些野狗，或者只剩下天然的力量，就像那些苔藓。我想你懂了吧，我们愈是接近盖娅星系，社会就会愈美好。所以，为何要在尚未达到盖娅星系的时候，就半途而废呢？”

崔维兹默默瞪着宝绮思，好一会儿才说：“我要好好思考这个问题。可是，你为何假设药量和药效永远成正比——吃一点若有好处，多吃便会更好，全部服下则是最好的？你自己不是也指出，那些苔藓或许只能适应微量的二氧化碳，过多的话就会杀死它们吗？一个身高两米的人，要比一米高和三米高的人都来得有利。如果老鼠长成大象般的块头，那是毫无益处的，它根本活不下去。同理，大象缩成老鼠的大小也一样糟糕。

“每样东西，大至恒星小至原子，都有自然的尺度、自然的复杂度，以及种种最适宜的特质，而生物和活生生的社会也必定如此。我并不是说旧银河帝国合乎理想，也当然看得出基地邦联的缺陷，可是我不会因此就说：由于完全孤立不好，完全联合便是好的。这两种极端也许同样可怕，而旧式银河帝国无论多么不完美，却可能是我们能力的极限。”

宝绮思摇了摇头。“我怀疑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说法，崔维兹。你是不是想要辩称，既然病毒和人类同样不令人满意，你就希望锁定某种介于其间的生物——例如粘菌？”

“不，但我或许可以辩称，既然病毒和超人同样不令人满意，我就希望锁定某种介于其间的生物——例如凡夫俗子。然而我们并没有争论的必要，一旦找到地球，我就能得到解答。我们在梅尔波美尼亚，发现了另外四十七个太空世界的坐标。”

“你全部会去造访？”

“如果有必要，每个都会去。”

“不怕各有各的风险？”

“不怕，或许只有那样才能找到地球。”

裴洛拉特早已回来，将菲龙一个人留在他的舱房。他似乎有话要说，却夹在宝绮思与崔维兹的快速舌战中无法开口。当双方你来我往之际，他只能轮流瞪着他们两人。

“那得花多少时间？”宝绮思问。

“不论得花多少时间，”崔维兹说，“但也许在下一站就能找到所需的线索。”

“或者通通徒劳无功。”

“那要等全部找完才知道。”

此时，裴洛拉特终于逮到机会插一句嘴。“但何必找呢，葛兰？我们已经有答案了。”

崔维兹朝裴洛拉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挥到一半却突然打住，转过头来茫然问道：“什么？”

“我说我们已经有答案了。在梅尔波美尼亚上我就一直想告诉你，至少试了五次，你却过于专注手头的工作……”

“我们有了什么答案？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在说地球！我想我们已经知道地球在哪里了。”

第六篇

阿尔法

第十六章

诸世界中心

69

崔维兹瞪了裴洛拉特良久，并露出明显的不悦神情。然后他说：“是不是你看到什么我没看到的，却没有告诉我？”

“不是。”裴洛拉特好言好语答道，“其实你也看到了，正如我刚才说的，我试图向你解释，你却没心情听我说。”

“好，你就再试一次。”

宝绮思说：“别对他凶，崔维兹。”

“我没对他凶，我只是在问问题，你别宠坏他。”

“拜托，”裴洛拉特道，“你们两位都听我说，不要你一言我一语的。你还记不记得，葛兰，我们讨论过当年寻找人类起源的尝试？那个亚瑞夫计划？你知道的，就是试图标出每颗行星的创建年代。这个计划所根据的假设，是人类曾以起源世界为中心，同时向四面八方进行殖民。因此，若从较新的行星逐步追溯到较老的行星，就能从各个方向汇聚到起源世界。”

崔维兹不耐烦地点了点头。“我记得这个方法根本行不通，因为每个世界的创建年代都不可靠。”

“没错，老伙伴。但亚瑞夫研究的世界都是第二波殖民者建立的，当时超空间旅行已极为先进，殖民世界一定分布得相当凌乱。跳跃很远的距离是非常简单的事，所以殖民世界不一定以径向对称的方式向外扩张。这一点，当然增加了创建年代的不确定性。

“可是你再想想，葛兰，想想那些太空世界，它们是由第一波殖民者建立的。当时超空间旅行没那么进步，后来居上的情形可能很少，甚至根本没有。虽然在第二波扩张时，几千万个世界的建立也许毫无规律，可是第一波却只有五十个世界，它们有可能分布得很规则。虽然第二波扩张持续了两万年，建立了数千万个世界，可是第一波的五十个世界，却只是几世纪间的成果——相较之下，几乎像是同时建立的。这五十个世界放在一起，应该大略构成球对称，而对称中心就是那个起源世界。

“我们已经拥有这五十个世界的坐标。你拍摄下来了，记得吗，你坐在石像上拍的。不论是什么力量或什么人试图毁掉地球的资料，要不是忽略了这些坐标，就是没想到它们会提供我们所需的资料。你现在唯一需要做的，葛兰，就是调整那些坐标，修正两万年来的恒星运动，然后找出球形的中心。那个中心会相当接近地球之阳，至少接近它两万年前的位置。”

当裴洛拉特滔滔不绝时，崔维兹的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等到对方的长篇大论结束之后，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阖上嘴巴。然后他说：“可是我为什么没想到呢？”

“我们还在梅尔波美尼亚的时候，我就试图告诉你。”

“我确信你尝试过，而我却拒绝听。我向你道歉，詹诺夫。其实是我根本没料到……”他感到很不好意思，没有再说下去。

裴洛拉特轻轻笑了几声。“没料到我会说出这么重要的话。我想通常我的确不会，但这件事可是我的本行，你懂了吧。我自己也承认，一般说来你大可不必听我唠叨。”

“没这回事。”崔维兹说，“事情不是这样的，詹诺夫。我觉得自己是个笨蛋，而我活该有这种感觉。我再次向你道歉，然后我就得去找电脑了。”

他们两人一同走进驾驶舱。当崔维兹双手放在桌面上，几乎与电脑合成一个“人／机”生命体时，裴洛拉特像往常一样，目不转睛凝视着他，既惊叹又感到无法置信。

“我必须作些假设，詹诺夫。”由于已经和电脑融为一体，崔维兹的表情有点茫然，“我得假设第一个数字是距离，单位为秒差距；其他两个数字都是以弪为单位的角度，勉强可说前一个标示上下，后一个标示左右。我还必须假设角度的正负号是依据银河标准规约，而那个‘○，○，○’代表梅尔波美尼亚的太阳。”

“听来很有希望。”裴洛拉特说。

“是吗？数字的排列共有六种可能、正负号的组合共有四种可能、距离的单位也许是光年而不是秒差距，还有角度的单位也许是度而不是弪，这就构成九十六种不同的变化。此外，如果距离单位是光年，我并不确定用的是哪种年。还有另一个问题，我不知道角度的测量究竟是用什么规约——我想，应该是以梅尔波美尼亚的赤道为准，可是本初子午线在哪里？”

裴洛拉特皱起眉头。“听你这么一说，好像又绝望了。”

“没有绝望。奥罗拉和索拉利都在这份名单上，而我知道它们在太空中的位置。我将根据这些坐标，试着寻找这两颗行星，如果找错了地方，我就改用另一种规约，直到坐标给出正确位置为止。这样我就能知道，我在坐标规约上所作的假设有何错误。一旦改正了，我就可以开始寻找那个球心。”

“有那么多可能的变化，会不会很难判断？”

“什么？”崔维兹愈来愈全神贯注。等到裴洛拉特将问题重复了一遍，他才答道：“喔，还好，这些坐标很可能是遵循银河标准规约，找出未知的本初子午线并不困难。标定太空位址的各种系统都出现得很早，大多数的天文学家都相当肯定，它们甚至是在星际旅行前所建立的。人类在某些方面非常保守，用惯了一组数值规约之后，几乎不会再作任何更改。我想，甚至有人会将它们误认为自然法则——其实这样也好，因为若是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测量规约，而且每个世纪都会改变，我相信科学发展绝对会因而受阻，甚至永远停滞不前。”

他显然一面说话一面工作，因为他的言语始终断断续续。此时他又喃喃道：“现在保持肃静。”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脸皱了起来，神情显得极为专注。几分钟之后，他才靠回椅背，深深吸了一口气，以平静的口吻说：“规约正确，我已经找到奥罗拉，绝对没问题。看到了吗？”

裴洛拉特凝视着星像场，目光聚焦在接近中央的一颗亮星上。“你肯定吗？”

崔维兹说：“我自己的意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电脑也肯定。毕竟我们造访过奥罗拉，十分清楚它的特征——直径、质量、光度、温度、光谱细目等等，更遑论附近恒星的分布模式。电脑说它就是奥罗拉。”

“那么我想，我们必须接受它的说法。”

“相信我，我们必须接受。我来调整一下显像屏幕，电脑就能开始工作。五十组坐标早已输入，它会一个一个处理。”

崔维兹一面说，一面开始调整屏幕。虽然电脑通常是在四维时空中运作，但将结果呈现给人类时，显像屏幕鲜有超过二维的需要。可是现在，屏幕似乎展成一个漆黑的三维空间，深度与长宽相当。崔维兹几乎将舱内的光线完全熄灭，好让星光的影像更容易观察。

“现在要开始了。”他低声道。

一会儿之后，便出现一颗恒星，接着是另一颗，然后又是一颗。每多出现一颗星，屏幕的影像随即变换一次，以便能将所有的星光纳入屏幕。看起来，仿佛太空在他们眼前逐渐远去，因此全景的范围愈来愈大。除此之外，还有上下的移动，左右的移动……

最后，五十个光点尽数出现，全部悬挂在三维空间中。

崔维兹说：“我希望能看到一个美丽的球状排列，可是这个看来却像一个匆促捏成的雪球，而且是由过硬的、砂砾过多的雪所捏成的。”

“这样会不会前功尽弃？”

“会增加些困难，但我想这是没办法的事。恒星本身的分布并不均匀，可住人行星当然也一样，因此这些新世界一定不会构成完美的几何图形。电脑会考虑过去两万年来最可能的运动模式，将每个光点调整到目前的位置——即使过了那么长的时间，所需的调整其实也不多——然后，再利用它们建构一个‘最佳球面’。换句话说，就是在太空中找出一个球面，使所有光点和它的距离都是最小值。最后我们再找出那个球面的球心，地球就该位于球心附近，至少我们希望如此。这不会花太多时间的。”

70

果然没有花太多时间。虽然崔维兹对这台电脑所创造的奇迹早已习以为常，它的速度还是令他惊讶不已。

崔维兹刚才曾对电脑下过一道指令，要它在定出“最佳球心”后，发出一个柔和而余音袅袅的音调。这样做并没有什么特殊理由，只是为了心理上的满足罢了，因为一旦听到这个声音，也许就代表这次的探索已告一段落。

几分钟后电脑便发出声音，听来像是轻敲铜锣所激起的柔美响声。音量由小而大，直到他们都能感到微微的震动，才慢慢消逝在空气中。

宝绮思几乎立刻出现在舱门口。“什么声音？”她瞪大眼睛问道，“紧急状况吗？”

崔维兹说：“根本没事。”

裴洛拉特热心地补充道：“我们也许找到地球的位置了，宝绮思，那一声就是电脑报告这个好消息的方式。”

她走进了驾驶舱。“应该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崔维兹说：“抱歉，宝绮思，我没想到声音会那么大。”

菲龙跟着宝绮思走进来，问道：“为什么有那个声音，宝绮思？”

“我看得出她也很好奇。”崔维兹往椅背一靠，感到十分疲倦。下一步，就是在真实银河中验证这个发现——将心力集中在那个球心的坐标上，看看是否真有Ｇ型恒星存在。但是他再一次变得优柔寡断，不愿进行这个简单的步骤，换句话说，他无法让自己面对真实测验的可能答案。

“没错。”宝绮思说，“她为何不该好奇呢？她和我们一样是人类。”

“她的单亲可不会这么想。”崔维兹心不在焉地说，“这小孩令我担心，她是个麻烦。”

“何以见得？”宝绮思质问。

崔维兹双手一摊，答道：“只是一种感觉。”

宝绮思白了他一眼，再转身对菲龙说：“我们正在设法寻找地球，菲龙。”

“地球是什么？”

“另一个世界，可是很特别，我们的祖先都来自那个世界。你从那些读物中，有没有学到‘祖先’是什么意思，菲龙？”

“是不是XX？”最后两个字并非银河标准语。

裴洛拉特说：“那是祖先的古老词汇，宝绮思。在我们的语言中，跟它最接近的是‘先人’。”

“太好了。”宝绮思突然露出灿烂的笑容，“我们的先人都来自地球，菲龙。你的、我的、裴的、崔维兹的先人都是。”

“你的，宝绮思——还有我的也是。”菲龙的口气似乎透着疑惑，“他们都是从地球来的？”

“先人只有一种。”宝绮思说，“你的先人就是我的先人，大家的先人都一样。”

崔维兹说：“听来这孩子好像非常明白她和我们不同。”

宝绮思对崔维兹低声道：“别那么说。一定要让她认为自己没什么不同，没有根本上的差异。”

“我认为，雌雄同体就是根本上的差异。”

“我是指心灵。”

“转换叶突也是根本上的差异。”

“喂，崔维兹，别那么难伺候。她既聪明又有人性，其他都是枝微末节。”

她转身面对菲龙，音量恢复正常大小。“静静想一想，菲龙，想想这对你有什么意义。你的先人和我的先人一样，而在每个世界上——很多很多的世界——人人都拥有共同的先人，他们原来住在一个叫做地球的世界。这就表示我们都是亲戚，对不对？现在回到我们的舱房，想一想这件事。”

菲龙若有所思地望了崔维兹一眼，随即转身跑开，宝绮思还在她臀部亲昵地拍了一下。

然后宝绮思转向崔维兹说：“拜托，崔维兹，答应我，以后她在附近的时候，不要再说那种话，免得她认为自己跟我们不同。”

崔维兹说：“我答应你。我并不想妨碍或破坏她的学习过程，可是，你也知道，她的确跟我们不一样。”

“只是某些方面有点差异，正如我跟你有所不同，裴跟你也不完全一样。”

“别太天真了，宝绮思，菲龙的差异要大得多。”

“大一点而已。相较之下，她和我们的相似点却重要得多。她和她的同胞有一天会成为盖娅星系的一部分，而且我相信，还是极有用的一部分。”

“好吧，我们别争论了。”他万分不情愿地转身面对电脑，“现在，恐怕我得在真实太空中，查证一下地球是否在那个位置上。”

“恐怕？”

“嗯，”崔维兹耸起双肩，希望做个至少有点幽默感的动作，“万一附近没有符合条件的恒星，那该怎么办？”

“没有就没有吧。”宝绮思说。

“我不知道现在就查证究竟有没有意义，几天之内我们都还无法进行跃迁。”

“这几天你都会为了揣测答案而坐立不安。现在就查出来吧，等待不会改变既成的事实。”

崔维兹紧抿着嘴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说得对。很好，那么——现在就开始。”

他再度转身面向电脑，双手按在桌面的手掌轮廓上，显像屏幕随即变得一片漆黑。

宝绮思说：“那么我走了，我留下来会令你神经紧张。”她挥了挥手，离开了驾驶舱。

“现在我们要做的，”崔维兹喃喃说道，“首先是检查电脑的银河地图。即使地球之阳果真在计算出的位置上，地图应该也没有收录。不过我们再……”

当显像屏幕闪现群星背景时，他的声音在惊讶中逐渐消失。星辰数量极多，大多十分黯淡，偶尔穿插着一颗较明亮的恒星，在屏幕上分布得很平均。但在相当接近中央的地方，有一颗令众星黯然失色的明亮星辰。

“我们找到了。”裴洛拉特高声欢呼，“我们找到了，老弟，看看它有多亮。”

“位于坐标中心的恒星看来都很亮。”崔维兹显然试图压抑过早的欢喜，以免事后证明是一场空，“毕竟，摄取这个影像的镜头，距离坐标中心只有一秒差距。话又说回来，中央那颗恒星显然不是红矮星或红巨星，光芒也不是高温的蓝白色。等资料出来再说吧，电脑正在查询资料库。”

经过几秒钟的沉默后，崔维兹说：“光谱型为G2。”他又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直径，一百四十万公里——质量，端点星之阳的一点零二倍——表面温度，绝对温标六千度——自转速度缓慢，周期接近三十天——没有异常活动或不规则的变化。”

裴洛拉特说：“这不都是拥有可住人行星的典型条件吗？”

“很典型，”崔维兹一面说，一面在昏暗中点着头，“因此符合我们对地球之阳的预期。假如生命的确源自地球，地球之阳就树立了最初的典范。”

“所以说，周围有可住人行星的机会相当大。”

“我们不必臆测这一点。”听崔维兹的口气，他正感到困惑不已，“根据银河地图的记载，它有一颗拥有人类生命的行星——可是加了一个问号。”

裴洛拉特的兴致愈来愈高。“那正是我们预期的情况，葛兰。那里的确有一颗住人行星，可是那个神秘力量企图掩盖这个事实，因此相关资料模糊不清，使得制作电脑地图的人无法确定。”

“不，正是这点令我不安。”崔维兹说，“这并非我们应当预期的结果，我们应当预期的是更极端的情况。想想看，地球的相关资料被清除得多彻底，制图者不该知道那个行星系有生命存在，更遑论人类生命，他们甚至不该知道地球之阳的存在。太空世界全都不在地图中，又为何会有地球之阳呢？”

“嗯，无论如何，它就是在那里。这是事实，何必争论呢？那颗恒星还有没有其他资料？”

“有个名字。”

“啊！叫什么？”

“阿尔法。”

顿了顿之后，裴洛拉特热切地说：“那就对了，老友，这是最后一个小小的佐证。想想它的含意。”

“它有什么含意吗？”崔维兹说，“对我而言，它只是个名字，而且是个古怪的名字，听来不像银河标准语。”

“的确不是银河标准语，而是地球的一种史前语言。宝绮思的母星叫作盖娅，也是源自这种语言。”

“那么，阿尔法是什么意思？”

“那个古老的语言，第一个字母叫‘阿尔法’，这是最可靠的史前知识之一。在遥远的古代，阿尔法有时用来代表第一件事物，例如某个太阳命名为阿尔法，就意味着它是第一个太阳。而第一个太阳，难道不就是人类最初的行星——地球——所环绕的恒星吗？”

“你确定吗？”

“绝对确定。”裴洛拉特说。

“在早期的传说中——毕竟你是神话学家——可曾提到地球之阳有什么非常特殊的性质？”

“怎么会有呢？根据定义，它应该是最标准的，而电脑告诉我们的那些特征，我猜通通再标准不过了。到底是不是？”

“我想，地球之阳应该是颗单星？”

裴洛拉特说：“嗯，当然啦！据我所知，所有的住人世界都是环绕着单星。”

“这点我早就该想到。”崔维兹说，“问题是，显像屏幕中央那颗恒星并非单星，而是一对双星。双星之中较亮的那颗的确很标准，电脑所提供的就是有关它的资料。然而，还有一颗恒星环绕着它，周期大约是八十年，质量则是前者的五分之四。我们无法用肉眼看出它们其实是两颗星，但若将影像放大，我确定就看得出来。”

“这点你肯定吗，葛兰？”裴洛拉特着实吃了一惊。

“这是电脑告诉我的。如果我们眼前是一对双星，它就不是地球之阳，不可能是。”

71

崔维兹中断了与电脑的接触，舱内顿时大放光明。

这显然就是请宝绮思回来的讯号，菲龙则尾随在她身后。“好啦，结果如何？”宝绮思问。

崔维兹以平板的语调说：“多少有些令人失望。在我原本希望找到地球之阳的地方，我却找到一对双星。地球之阳是单星，所以中央那颗绝对不是。”

裴洛拉特说：“现在怎么办，葛兰？”

崔维兹耸了耸肩。“我本来就没有指望在正中央看到地球之阳。即使是太空族所建立的世界，也不会恰好形成完美的球面。奥罗拉——那个最古老的太空世界——也有可能产生自己的殖民者，而这就可能使球面扭曲。此外，地球之阳在太空中的运动速度，也许和太空世界的平均速度不尽相同。”

裴洛拉特说：“所以地球可能在任何地方，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不，不能说是‘任何地方’。所有可能的误差加起来也不会太大，地球之阳一定位于球心坐标附近。我们到找的这颗几乎刚好在坐标上的恒星，一定是地球之阳的近邻。地球之阳竟然有个如此相似的邻居——唯有双星这点例外——这也实在令人惊讶，可是事实一定如此。”

“可是这样的话，我们应该能在地图上看到地球之阳，对不对？我的意思是，在阿尔法附近？”

“不对，因为我确定地球之阳根本不在地图上。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我们最初找到阿尔法的时候，我才会感到信心动摇。不论它和地球之阳多么相似，光凭它被收录在地图中这一点，就令我怀疑它不是真货。”

“好吧，那么，”宝绮思说，“何不将注意力集中到真实太空的这组坐标上？然后，如果发现有颗明亮的恒星接近球心，可是不在电脑地图中，又如果这颗恒星性质和阿尔法非常相近，却是一颗单星，那不就是地球之阳吗？”

崔维兹叹了一口气。“如果一切如你所说，我愿意拿我的一半财产打赌，赌你所说的恒星就是地球这颗行星的太阳。可是，现在我又有些犹豫，不想验证这个假设。”

“因为你可能失败？”

崔维兹点了点头。“然而，”他说，“给我一点时间喘口气，我就会强迫自己去做。”

正当三个大人你看我、我看你之际，菲龙走近电脑桌面，好奇地瞪着上面的手掌轮廓。她的小手向那个轮廓探去，崔维兹赶紧伸出手臂格开她，同时厉声道：“不准乱碰，菲龙。”

小索拉利人似乎吓了一跳，立刻躲进宝绮思温暖的臂膀中。

裴洛拉特说：“我们必须面对现实，葛兰。万一你在太空中什么也没找到，那该怎么办？”

“那我们将被迫重拾原先的计划，”崔维兹说，“一一造访其他四十七个太空世界。”

“万一那样做也一无所获呢，葛兰？”

崔维兹心烦意乱地摇了摇头，仿佛要阻止那种想法在脑中生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突然冒出一句：“那时我会再想别的办法。”

“可是如果先人的世界根本不存在呢？”

听到这个女高音般的声音，崔维兹猛然抬起头来。“谁在说话？”他问。

这一问其实是多此一举。难以置信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他也非常确定到底是谁发问。

“是我。”菲龙答道。

崔维兹望着她，微微皱起眉头。“你听得懂我们的谈话吗？”

菲龙说：“你们在寻找先人的世界，可是你们还没找到，也许根本没有一个世界。”

“没有‘那个’世界。”宝绮思轻声纠正她。

“不，菲龙。”崔维兹以严肃的口吻说，“是有人花了很大的工夫将它藏起来。如此努力地隐藏一样东西，意味着那样东西非隐藏起来不可。你了解我的意思吗？”

“我了解。”菲龙说，“就像你不让我碰桌上的手影。正因为你不让我碰，意味着碰一碰会很有趣。”

“啊，但你碰就不有趣了，菲龙。宝绮思，你在制造一个怪物，她会把我们全毁了。除非我坐在电脑前面，否则再也别让她进来。即使在那种情况下，也请三思而后行，好吗？”

然而，这段小插曲似乎驱走了他的优柔寡断。他说：“显然，我最好开始工作了。如果我只是坐在这里，无法决定该怎么做，那小丑怪马上会接管这艘太空艇。”

舱内灯光立刻变暗，宝绮思压低声音说：“答应我，崔维兹，她在附近的时候，别称她怪物或丑怪。”

“那就好好盯牢她，教她一些应有的礼节。告诉她小孩不该跟大人讲话，还要尽量少在大人面前出现。”

宝绮思皱起眉头。“你对小孩子的态度实在太过分了，崔维兹。”

“或许吧，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

然后，他以既满意又宽心的语调说：“那是真实太空中的阿尔法。而在它的左侧，稍微偏上的位置，是一颗几乎同样明亮，但并未收录在银河地图中的恒星。那就是地球之阳，我敢拿我所有的财产打赌。”

72

“好了啦，”宝绮思说，“即使你输了，我们也不会拿走你任何财产，所以何不直截了当找出答案呢？你一旦能进行跃迁，我们立刻造访那颗恒星。”

崔维兹摇了摇头。“不！这次并非由于犹豫或恐惧，而是为了小心谨慎。我们造访了三个未知的世界，三次都遭到始料未及的危险，而且三次都被迫匆匆离去。这次是最紧要的关键，我不要再盲目行事，至少在能力范围内要尽量避免。直到目前为止，我们仅仅知道有关放射性的含混传说，那根本不够。谁也不可能料到，在距离地球约一秒差距的地方，竟然有一颗拥有人类生命的行星……”

“在阿尔法周围，真有一颗拥有人类生命的行星吗？”裴洛拉特问道，“你说过电脑在后面打了个问号。”

“即使如此，”崔维兹说，“还是值得试一试。为何不去瞧瞧呢？倘若上面果真住有人类，我们就去问问他们对地球了解多少。毕竟，对他们而言，地球并非传说中遥不可及的世界，而是他们的近邻；在他们的天空，地球之阳一定既明亮又耀眼。”

宝绮思以深思熟虑的口吻说：“这个主意不坏。我突然想到，如果阿尔法拥有一个住人世界，其上居民又不是你们这种典型的孤立体，那么他们也许会很友善，我们就有可能获得一些美食来换换口味。”

“还能结识一些和蔼可亲的人，”崔维兹说，“别忘了这一点。你同意这样做吗，詹诺夫？”

裴洛拉特说：“由你决定，老弟。不论你到哪里，我一定奉陪。”

菲龙突然问道：“我们会不会找到健比？”

宝绮思赶紧抢在崔维兹前面回答：“我们会找找看，菲龙。”

于是崔维兹说：“那就这么决定了，向阿尔法前进。”

73

“两颗大星星。”菲龙指着显像屏幕说。

“没错，”崔维兹说，“是有两颗。宝绮思，切记要看好她，我不希望她乱碰任何东西。”

“她对机械装置很着迷。”宝绮思说。

“是啊，我知道，”崔维兹说，“可是我不敢领教。不过老实告诉你，看到显像屏幕上两颗恒星同时闪耀，我倒是跟她一样着迷。”

那两颗恒星的确相当灿烂，两者几乎都像个圆盘。屏幕早已自动增强过滤密度，用来消除“硬辐射”并降低星光亮度，以避免对视网膜构成伤害。结果，屏幕上只剩下少数几颗亮星，那对双星则以高傲且近乎孤立的王者姿态高挂天际。

“事实上，”崔维兹说，“我以前从未如此接近一个双星系。”

“从未？”裴洛拉特声音中透出几许讶异，“怎么可能呢？”

崔维兹哈哈大笑。“虽然我常在太空中来来去去，詹诺夫，但我并非你想象中的银河游侠。”

裴洛拉特说：“在遇到你之前，葛兰，我从来没有到过太空。但我总是认为，任何人只要上了太空……”

“就什么地方都会去。我了解，那是很自然的想法。足不离地的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不论理智如何说服他们，仍然无法想象银河的实际大小。即使我们在太空中旅行一辈子，银河绝大多数地方还是去不了。此外，根本没有人去过双星系。”

“为什么？”宝绮思皱着眉头说，“相较于在银河中游荡的孤立体，我们盖娅上的人对天文学所知不多，可是在我的印象中，双星似乎并不罕见。”

“的确如此。”崔维兹说，“其实严格说来，双星的数量比单星还多。然而，两颗靠得很近的恒星，会害得行星无法循着一般过程形成。双星拥有的行星物质比单星来得少，而即使双星系中有行星形成，通常轨道也不太稳定，极少出现适宜住人的条件。

“我猜早期的星际探险者，一定近距离研究过许多双星。可是一段时日之后，为了殖民的目的而探索时，他们的目标便仅限于单星。当然啦，一旦银河遍布了殖民世界，几乎所有的星际旅行便都和贸易或交通有关，而且一律在单星旁的住人世界之间进行。在军事活动频仍时期，我想，假如某对双星刚好具有战略地位，有时会在环绕其中之一的小型无人世界上设立据点。可是随着超空间旅行渐趋完善，那样的据点也就变得没必要了。”

裴洛拉特以谦虚的口吻说：“真不敢想象我有多么孤陋寡闻。”

崔维兹只是咧嘴笑了笑。“别被我唬到了，詹诺夫。我在舰队的时候，听过无数过时战术的演讲；根本没有人计划或打算使用那些战术，讨论它们纯粹只是一种传统。我刚刚只不过是随便卖弄了一点。回过头来想想，你懂得那么多神话学、民间传说和古代语文，这些我都一窍不通，只有你和少数专家才懂。”

宝绮思说：“没错，但那两颗恒星虽然构成双星系，其中之一的轨道上却有一颗住人行星。”

“我们希望的确如此，宝绮思。”崔维兹说，“凡事皆有例外，再加上郑重其事标了一个问号，使它更加令人费解——不行，菲龙，那些按钮不是玩具——宝绮思，要不就用手铐把她铐起来，要不就带她出去。”

“她不会弄坏任何东西的。”宝绮思虽然在为菲龙辩护，仍将那索拉利小孩拉到自己身边，“既然你对那颗可住人行星如此感兴趣，我们还在这里等什么？”

“原因之一，”崔维兹说，“这是人之常情，我想趁机在近距离观察一下双星系。此外，谨慎也是人之常情，而我也不例外。正如我解释过的，自从我们离开盖娅，没有一件事不让我变得更加小心谨慎。”

裴洛拉特说：“这两颗恒星哪一颗是阿尔法，葛兰？”

“我们不会迷路的，詹诺夫。电脑晓得究竟哪颗才是阿尔法，因此我们也晓得。它是温度较高、颜色较黄的那颗，这是因为它比较大的缘故。而右侧那一颗，则发出明显的橙色光芒，有点像奥罗拉的太阳，想必你还记得。你注意到了吗？”

“经你这么一提醒，我就注意到了。”

“很好，那颗则比较小。你提到的那种古老语言，第二个字母是什么？”

裴洛拉特想了一下，然后说：“贝塔。”

“那么我们就称橙色那颗为贝塔，黄白色那颗为阿尔法，而我们现在的目标正是阿尔法。”

第十七章

新地球

74

“四颗行星。”崔维兹喃喃说道，“全都很小，再加上一长串小行星，并没有气态巨星。”

裴洛拉特说：“你认为这令人失望吗？”

“并不尽然，这是预料中的事。互相环绕的双星彼此如果很接近，就不会有行星环绕其中任何一颗，而只能环绕两者的重心。但是那种行星几乎不可能适宜住人，因为太远了。

“反之，如果双星彼此分得够开，各自的稳定轨道上就能有行星存在，前提是那些行星和双星之一足够接近。而这两颗恒星，根据电脑资料库的记录，平均间距为三十五亿公里，甚至在‘近星点’，也就是两者最接近的时候，相隔也有十七亿公里。一颗行星距离双星之一若不超过两亿公里，即可处于稳定轨道，但更大的轨道上则不可能有行星存在。这就表示绝不会有气态巨星，因为那种行星距离恒星必定很远。可是这又有什么差别呢？反正气态巨星都不可住人。”

“但这四颗行星中，也许有一颗适宜人类居住。”

“事实上，只有第二颗真有这个可能。原因之一，是唯有它才大到足以保有大气层。”

他们迅速航向第二颗行星，接下来的两天中，它的影像逐步扩大。起先是庄严而保守地膨胀，等到他们确定没有任何船舰前来拦截，其影像的膨胀便愈来愈快，几乎达到了骇人的速度。

现在，远星号位于云层上方一千公里处，循着一条临时轨道疾速飞行。崔维兹绷着脸说：“电脑记忆库在‘住人’的注记后面加上问号，我终于知道是为什么了。它没有明显的辐射迹象，夜半球没有火光，无线电波则到处都没有。”

“云层似乎挺厚的。”裴洛拉特说。

“不至于将电波辐射隐藏起来。”

他们望着下方不停转动的行星，团团打转的白云色调极为和谐，其间偶尔出现一些隙缝，透出代表海洋的青色图案。

崔维兹说：“就住人世界而言，此地云量算是很重，可能是个相当阴沉的世界。”当他们再度钻入夜面阴影时，他又补充道：“而最令我困扰的一点，是我们没收到任何太空站的呼叫。”

“你的意思是，应该像我们刚到康普隆时那样？”裴洛拉特问。

“任何住人世界都会那样做。我们得停下来接受例行盘查，包括证件、货物、停留时间等等。”

宝绮思说：“或许由于某种原因，我们错过了呼叫讯号。”

“他们可能使用的波长，我们的电脑通通接收得到。而且我们还一直送出自己的讯号，结果却唤不出任何人，也得不到一点回音。如果没跟太空站的人员联络上，就径行俯冲到云层下，是一种违反太空礼仪的行为，但我认为没有其他选择了。”

于是远星号开始减速，同时增强反重力以维持原来的高度。等它再度回到白昼区，速度已经减得很低。崔维兹与电脑合作无间，在云层中找到一个够大的裂缝，太空艇立刻下降，一举穿过那个云隙。他们随即见到波涛汹涌的海洋，那想必是强风造成的结果。海面在他们下方数公里处，好像一块满是皱褶的绒布，还点缀着由泡沫构成的隐约线条。

他们飞出那片晴空，来到云层之下。正下方辽阔的海水变成青灰色，温度也显著降低。

菲龙一面盯着显像屏幕，一面用子音丰富的母语说个不停。一会儿之后，她才改用银河标准语，以颤抖的声音说：“下面我看到的是什么？”

“那是海洋，”宝绮思以安抚的口吻说，“是非常非常多的水。”

“为什么不会干掉呢？”

宝绮思看了看崔维兹，后者答道：“水太多了，所以干不掉。”

菲龙以近乎哽咽的语调说：“我不要那些水，我们离开这里。”此时远星号正通过一团暴风雨，显像屏幕因而变成乳白色，上面还有雨点形成的纹路。菲龙突然开始尖叫，好在声音不太刺耳。

驾驶舱的灯光暗下来，太空艇的动作变得有些不顺畅。

崔维兹惊讶地抬起头来，高声喊道：“宝绮思，你的菲龙已经大到可以转换能量了，她正利用电力试图操纵太空艇，快阻止她！”

宝绮思伸出双臂抱住菲龙，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没事，菲龙，没事，没什么好怕的。这只不过是另一个世界，像这样的世界还多着呢。”

菲龙情绪放松了些，不过仍在继续发抖。

宝绮思对崔维兹说：“这孩子从来没有见过海洋，据我所知，也可能从未经验过雨和雾。你就不能有点同情心吗？”

“如果她动太空艇的脑筋，我就绝不同情，她那样做会给我们带来极大的危险。把她带到你们的舱房去，让她冷静下来。”

宝绮思勉强点了点头。

裴洛拉特说：“我跟你一道去，宝绮思。”

“不，不要，裴，”她答道，“你留在这里。我来安抚菲龙，你来安抚崔维兹。”说完便转身离去。

“我不需要安抚。”崔维兹对裴洛拉特吼道，然后又说，“很抱歉，或许我的情绪忽然失控，但我们不能让一个小孩玩弄操纵装置，你说对不对？”

“当然不能。”裴洛拉特说，“可是事出突然，宝绮思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否则她一定能制止菲龙。菲龙实在算是很乖了，想想她的处境，被迫远离家乡，还有她的——她的机器人，而且被迫过着她所不了解的生活，毫无选择余地。”

“我知道。当初可不是我要带她同行的，记得吧，那是宝绮思的主意。”

“没错，但我们如果不带她走，这孩子准死无疑。”

“好吧，待会儿我会向宝绮思道歉，也会向那孩子道歉。”

但他仍旧眉头深锁，裴洛拉特柔声问道：“葛兰，老弟，还有什么事困扰着你？”

“这海洋。”崔维兹说。他们早已钻出暴风雨，但云层浓密依旧。

“海洋有什么不对劲？”裴洛拉特问。

“太多了就是问题。”

裴洛拉特一脸茫然，崔维兹突然又说：“没有陆地，我们没看到任何陆地。大气绝对正常，氧和氮的比例恰到好处，因此这颗行星一定经过精密改造，也一定拥有维持氧气含量的植物。在自然状况下，不会出现这样的大气——想必只有地球例外，这种大气原本就是地球上形成的，天晓得是怎么回事。不过，话说回来，经过精密改造的行星总有足够的干燥陆地，最多可占总表面积的三分之一，而绝不会少于五分之一。所以说，这颗行星既然经过精密改造，怎么又会缺乏陆地呢？”

裴洛拉特说：“或许，因为这颗行星是双星系的一部分，所以和一般的情形完全不同。也许它并未接受过精密改造，而是以特殊方式演化出大气的，但在环绕单星的行星上，这种方式却少之又少。这里有可能独立发展出生命，就像地球一样，只不过都是水中生物。”

“就算我们接受这点，”崔维兹说，“对我们也没有任何益处。水中生物绝不可能发展出科技，因为科技总是建立在火的发明上，而水火是不相容的。一颗拥有生命却没有科技的行星，并不是我们找寻的目标。”

“这点我了解，但我只是在作理论上的考量。毕竟，据我们所知，科技仅仅完整发展过一次——就是在地球上。在银河其他角落，科技都是由银河殖民者播种的。如果只有一个研究案例，你就不能说科技‘总是’如何如何。”

“在水中行动得具备流线型的形体，因此水中生物不能有不规则的外形，或是像人手那样的附肢。”

“乌贼就有触手。”

崔维兹说：“我承认我们可以作各种臆测，但你若是幻想在银河某个角落，会独立演化出一种类似乌贼的智慧生物，而且发展出一种无火的科技，你就是在想象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这是我的看法。”

“这只是你的看法。”裴洛拉特柔声说。

崔维兹突然哈哈大笑。“很好，詹诺夫，我看得出你是在强词夺理，来报复我刚才对宝绮思大吼大叫，而你的确很成功。我答应你，如果找不到陆地，我们会尽可能搜寻海洋，看看能否找到你所说的文明乌贼。”

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太空艇再度进入夜面阴影，显像屏幕也变得一片漆黑。

裴洛拉特心中一凛。“我一直在想个问题，”他说，“这样到底安不安全？”

“什么到底安不安全，詹诺夫？”

“在黑暗中像这样高速飞行。我们也许会愈飞愈低，最后一头栽进海里，然后立刻报销。”

“相当不可能，詹诺夫，真的！电脑让我们始终沿着一条重力线飞行，换句话说，它一直让行星重力场保持固定强度，这就表示它使我们和海平面几乎维持固定距离。”

“可是有多高呢？”

“将近五公里。”

“这样还是不能真正让我心安，葛兰。难道我们不可能遇到陆地，而撞上我们看不见的山峰吗？”

“我们看不见，可是太空艇的雷达会看见，而电脑会引导太空艇绕过或飞越山峰。”

“那么，万一经过的是平地呢？我们会在黑暗中失之交臂。”

“不，詹诺夫，我们不会错过的。水面反射的雷达波和陆地反射的完全不同，水面基本上是平坦的，陆地则崎岖不平。因此相较之下，陆地反射的雷达波显得极为紊乱。电脑能分辨其中的差别，如果眼前出现陆地，它随时会告诉我们。就算是大白天，而且整个行星阳光普照，电脑也一定会比我更早发现陆地。”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几小时后，他们又回到白昼区，下面仍是起起伏伏的空旷海洋。每当他们偶尔穿越暴风雨，海洋就会暂时在眼前消失。暴风雨多得数也数不清，有一次，强风甚至将远星号吹离原来的路径。根据崔维兹的解释，电脑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能源浪费，并减少太空艇受损的机会，所以才没有强行对抗。通过那团乱流之后，电脑果然将太空艇的航道缓缓矫正回来。

“可能是个飓风的外缘。”崔维兹说。

裴洛拉特道：“听我说，老弟，我们只顾着由西往东飞——或说由东往西飞，观察到的只有赤道而已。”

崔维兹说：“这样做实在很傻，是不是？其实，我们的飞行路径是个西北／东南方向的大圆，它会带着我们穿过热带和南北两个温带。我们每次重复这条路径，它便会自动偏西一点，因为行星一直在自转。所以说，我们是在很有规律地逐渐扫过整个世界。不过，由于直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遇上陆地，根据电脑的计算，大型陆块存在的几率已小于十分之一，大型岛屿的几率则小于四分之一。我们每多绕一圈，这些几率就会再降一点。”

“你可知道换成我会怎么做吗？”裴洛拉特慢条斯理地说，此时他们又被夜半球吞噬。“我会跟这颗行星保持足够的距离，利用雷达扫描正面的整个半球。云层不会是什么问题，对不对？”

崔维兹说：“然后急速拉升，来到另一侧，再进行同样的工作，或者干脆等待行星自转过来——那是后见之明，詹诺夫。通常来到一颗可住人行星，都得先停靠在某座太空站，取得一条降落路径，或是被赶走，谁会料到根本找不到太空站？即使没在任何太空站停靠，直接来到云层底下，谁又会料到无法很快找到陆地？可住人行星就是——陆地！”

“当然并非全是陆地。”裴洛拉特说。

“我不是在说那个。”崔维兹突然变得很兴奋，“我是说我们找到陆地了！安静！”

崔维兹虽然努力克制，仍旧难掩兴奋之情。他将双手放到桌面上，整个人又变成电脑的一部分。“是一座岛屿，大约二百五十公里长，六十五公里宽，不会差多少。面积大概有一万五千平方公里左右，不算大，但也不小，在地图上不只一个点。等一等——”

驾驶舱的灯光转暗，终至完全熄灭。

“我们在做什么？”裴洛拉特自然而然将声音压得很低，仿佛黑暗是个脆弱的东西，大声一点就会震碎。

“让我们的眼睛适应黑暗。现在太空艇正在这座岛屿上空盘旋，仔细看看，你能看到什么东西吗？”

“没有——可能有些小光点，但我不确定。”

“我也看到了，现在我要插入望远镜片。”

果然有灯光！能看得很清楚，一团团的灯光零星散布各处。

“上面有人居住。”崔维兹说，“可能是这颗行星上唯一住人之处。”

“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等到白天再说，这就给了我们几小时的休息时间。”

“他们不会攻击我们吗？”

“用什么攻击？除了可见光和红外线，我没有侦测到其他的辐射。这是一座住人的岛屿，而且显然民智已开。他们也拥有科技，但无疑是前电子时代的科技，所以我认为没什么好担心的。万一我猜错了，电脑也会及早警告我们。”

“一旦白昼降临了呢？”

“我们当然马上着陆。”

75

当清晨第一道阳光穿透云隙，照亮这座岛屿一部分的时候，他们驾着太空艇缓缓下降。岛上一片鲜绿，内地有一排低矮的波浪状山丘，一直延伸到泛紫色的远方。

他们在接近地面时，看到了四下分布的杂树林，以及穿插其间的果树园，不过大部分地区都是经营良好的农场。在他们正下方，也就是岛屿的东南岸，则是一片银色的海滩，后面有一排断断续续的圆石，更远处还有一片草地。他们偶尔也会看到一些房舍，不过彼此都很分散，并没有构成任何城镇。

最后，他们发现了一个模糊的道路网，路旁稀疏地排列着一栋栋住宅。接着，在清晨凉爽的空气中，他们侦察到远方有一辆飞车。根据它的飞行方式，他们确定那并非一只大鸟，而的确是一辆飞车。这是他们在这颗行星上，首次见到智慧生命活动的明确迹象。

“可能是个自动交通工具，假如他们不用电子零件也能做到的话。”崔维兹说。

宝绮思说：“大有可能。我认为如果有人在操纵，它就会朝我们飞过来。我们必定是个奇观——一艘航具缓缓下降，却没用到反推喷射火箭。”

“在任何行星上，这都是个奇观。”崔维兹语重心长地说，“重力太空航具的降落过程，不会有太多世界曾经目睹。那海滩是个理想的着陆地点，但海风若吹起来，我可不希望太空艇泡水。所以，我要向圆石另一侧的草坪飞去。”

“至少，”裴洛拉特说，“一艘重力太空艇降落时，不会把别人的财产烧焦。”

在降落的最后一个阶段，太空艇慢慢伸出四个宽大的脚垫，接着便轻巧地着陆。由于承受了太空艇的重量，四个脚垫全部陷入土中。

裴洛拉特又说：“不过，只怕我们会留下压痕。”

“至少，”宝绮思说，“气候显然相当适中，甚至算得上温和。”从她的声音，听得出她有点不以为然。

有个人站在草地上，凝望着太空艇降落的过程。她未曾显现任何恐惧或惊讶的神色，脸上只流露出十分着迷的表情。

她穿得非常少，证明宝绮思对此地气候的估计很正确。她的臀部围着一条印有花朵图样的短裙，大腿没有任何遮蔽物，腰部以上也完全赤裸，而她的凉鞋则似乎是帆布制的。

她的头发又黑又长，几乎垂到腰际，看来非常光滑柔润。她有着淡棕色的皮肤，以及一对眯眯眼。

崔维兹四下扫视了一遍，发现周遭没有其他人。他耸了耸肩，然后说：“嗯，现在是大清早，居民可能大多在室内，甚至可能还在睡觉。话说回来，我并不认为这是个人口众多的地区。”

他转头对其他两人说：“我出去跟那个女子谈谈，她若能说些我听得懂的话，那么你们……”

“我倒认为，”宝绮思以坚决的口吻说：“我们还是一起出去比较好。那女子看来完全没有危险，而且，反正我想出去伸伸腿，呼吸一下这颗行星的空气，也许还能张罗一些本地食物。我也要菲龙重温一下置身一个世界的感觉，此外，我想裴会希望在近距离检视那女子。”

“谁？我？”裴洛拉特脸上顿时出现红晕，“根本没这回事，宝绮思，但我的确是我们这个小队的通译。”

崔维兹又耸了耸肩。“真是牵一发动全身。不过，虽然她看来也许毫无危险，我仍打算带着我的武器。”

“我可不信，”宝绮思说，“你会想用它们对付那个少女。”

崔维兹咧嘴一笑。“她很迷人，对不对？”

崔维兹首先离开太空艇，而由裴洛拉特殿后。宝绮思走在中间，一只手摆在背后拉住菲龙的小手。菲龙则紧跟着宝绮思，小心翼翼地走下斜梯。

黑发少女继续兴致勃勃地旁观，没有向后移动半步。

崔维兹喃喃说道：“好，我们来试试看。”

他将原本按着武器的双手抬起来，开口道：“我问候你好。”

那少女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问候尊驾，亦问候尊驾之同伴。”

裴洛拉特兴奋地说：“太好了！她说的是古典银河标准语，而且发音字正腔圆。”

“我也听得懂。”崔维兹一面说，一面摆了摆手，表示其实并非完全听得懂，“我希望她懂得我的意思。”

他露出一副友善的表情，带着微笑说：“我们从遥远的太空飞来，我们来自另一个世界。”

“甚好。”少女以清脆的女高音说，“尊驾之航具自帝国而来？”

“这艘太空艇来自一个遥远的星体，它的名字就叫远星号。”

少女抬起头，看了看太空艇上的字样。“那可是其含义？若果如此，又若果第二字为‘星’，那么注意看，它给印反了。”

崔维兹正准备反驳，裴洛拉特却欣喜若狂地说：“她说得对，‘星’这个字的确是在两千多年前才反过来的。这是个多么难得的机会，遇到了活生生的古典标准语，让我可以详细研究一番。”

崔维兹仔细打量这名少女。她身高只有一米五出头，胸部虽然秀挺却不丰满。但她看来并非尚未发育成熟，她的乳头不小，乳晕颜色也很深，不过后者或许是棕色皮肤造成的结果。

他说：“我名叫葛兰·崔维兹，这位是我的朋友詹诺夫·裴洛拉特，那位女士是宝绮思，那个小孩叫做菲龙。”

“尊驾所来自的远方星体，是否存在为男子取双名之惯例？我名广子，为广子之女。”

“你的父亲呢？”裴洛拉特突然插嘴。

广子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答道：“他的名字，家母说唤作史慕尔，然则毫无重要，我并不识他。”

“其他人在哪里呢？”崔维兹说，“似乎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迎接我们。”

广子说：“多数男子在渔船上，多数女子在田间。我这两天休假，因而有幸目睹此一伟大场面。然则人人皆有好奇之心，航具降落不会不被目击，即便远方亦如是，他人将很快来到。”

“这座岛上有很多人吗？”

“总数超过廿五仟。”广子答道，语气中透着明显的骄傲。

“海洋中还有其他岛屿吗？”

“其他岛屿何意，尊贵的先生？”她似乎十分困惑。

崔维兹认为这句话无异于回答。整个行星上，这里是唯一有人类居住的地方。

他说：“你们如何称呼你们的世界？”

“唤作阿尔法，尊贵的先生。吾人教科书中，言其全名为‘半人马之阿尔法’，不知此一全名对尊驾更具意义否，然吾人只唤其阿尔法。瞧，它是个美景世界。”

“什么世界？”崔维兹问，同时茫然地转头望向裴洛拉特。

“她的意思是美丽的世界。”裴洛拉特说。

“的确没错，”崔维兹说，“至少此地，此时此刻。”他抬头望着淡蓝色的清晨天空，其间偶尔有几朵云彩飘过。“今天是个大好的晴天，广子，可是我想，这种天气在阿尔法并不多见吧。”

广子愣了一下。“吾人要多少有多少，尊贵的先生。吾人需要雨水，云朵便会飘来，然则大多数日子，天空晴朗似乎对吾人更有助益。渔船出海这些日子，吾人当然极需晴朗的天空与温和的风。”

“所以说，你们可以控制气候喽，广子？”

“葛兰·崔维兹先生，吾人若无法，将给雨水淋得湿透。”

“但你们是如何做到的？”

“并非身为训练有素之工程师，恕我无法向尊驾解释。”

“你和你的族人居住的这座岛屿，不知其名如何称呼？”崔维兹问。他发现自己已经受到影响，也学起这种古典标准语的华丽腔调（他实在极想知道自己的文法是否正确）。

广子说：“这座位于汪洋之中，有如天堂般的岛屿，吾人唤作‘新地球’。”

听到这个答案，崔维兹与裴洛拉特惊喜交集，不约而同地转头瞪着对方。

76

他们并没有机会继续讨论下去，因为有许多人陆续来到，总数有好几十个。崔维兹心想，这些人一定都没出海，也并未在田间工作，而且住处离此地不太远。大多数人都是徒步前来，不过他也看到两辆地面车——但相当老旧粗陋。

显然这是个科技水准不高的社会，但他们却能控制气候。

众所皆知，科技发展未必能面面顾到，即使某一方面落后，其他方面仍有可能相当先进。可是像这么不均衡的发展，也实在是个罕见的例子。

前来观看太空艇的人群，至少有一半是上了年纪的，也有三四个小孩子，其他人则以女性占多数。不过，没有任何人表现出恐惧或疑虑。

崔维兹对宝绮思低声道：“你在操纵他们吗？他们似乎——十分稳静。”

“我丝毫没有操纵他们。”宝绮思说，“除非有必要，我绝不轻易碰触他人的心灵，我现在关心的只有菲龙一个人。”

对于曾在银河任何一个正常的世界凑过热闹的人而言，此时围观者根本不算多，可是菲龙则不同，她刚刚适应了与远星号上的三个成人为伍，那群人当然是她眼中的大批群众。菲龙变得呼吸十分急促，眼睛半闭起来，几乎可说是受惊了。

宝绮思轻轻地、有节奏地抚摩着她，并且发出安抚的声音。崔维兹十分肯定，与此同时，她还以无比轻柔的方式，正在仔细重组菲龙的心灵纤丝。

菲龙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几乎像是在喘息，她又甩了甩头，大概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战。然后她抬起头来，以接近正常的目光看了看周围的人群，马上又将头埋到宝绮思怀里。

宝绮思让她维持着这个姿势，自己的手臂则围在菲龙的肩头，每隔一阵子收紧一下，仿佛再三强调她的保护依然存在。

裴洛拉特的目光扫过一个个阿尔法人，他似乎相当错愕。“葛兰，他们相互间的差异可真大。”

崔维兹也注意到这一点。他们的肤色与发色共有好几种，其中一人有着火红的头发、碧蓝的眼珠，以及满是雀斑的皮肤。至少有三个明明是成年人，却跟广子一般矮小，另有一两人则比崔维兹还高。好些个男女的眼睛都与广子类似，崔维兹这时想起来，在菲律星区那些商业繁荣的行星上，这种眼睛是当地居民的特征，但他自己从未造访过那个星区。

所有的阿尔法人腰部以上一律赤裸，女性的胸部似乎都不大，在崔维兹看来，那要算是她们最为一致的身体特征。

宝绮思突然说：“广子小姐，我的小朋友还不习惯太空旅行，她吸收的新奇事物早已超过她的消化能力。可不可以让她坐下来，也许再给她些吃的喝的？”

广子露出困惑的表情，裴洛拉特便用流行于帝国中叶、词藻较为华丽的银河标准语，将宝绮思的话重复了一遍。

广子赶紧用一只手掩住嘴，盈盈地屈膝跪下。“我恳请恕罪，尊贵的女士。”她说，“我未曾顾及这孩儿以及尊驾的需要。这事太过稀奇，将我整个心思占满。请尊驾——请您们诸位访客——前往食堂进早膳如何？我们加入您们，以主人身份招待可好？”

宝绮思说：“你实在太好了。”她说得很慢，每个音都发得很仔细，希望能让对方比较容易了解，“不过，最好能由你一个人招待我们，这样孩子才会觉得自在，她不习惯同时和太多人在一起。”

广子站了起来，答道：“一切遵照尊驾吩咐。”

她从容地走在前面，带领他们穿过草坪。其他的阿尔法人紧跟在两旁，似乎对这些访客的衣着特别感兴趣。有个人挨近了崔维兹，好奇地摸了摸他的轻便夹克，崔维兹索性将夹克脱下来递给他。

“拿去吧，好好看个够，可是要还我。”然后他又对广子说，“要保证我能拿回来，广子小姐。”

“绝不在话下，必将物归原主，尊贵的先生。”她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崔维兹露出微笑，继续往前走。在轻柔温和的微风中，他觉得脱掉夹克更舒服了。

他默默观察周遭的人群，看不出任何人带有武器。而对于崔维兹身上的武器，好像也没有人表现出恐惧或不安，甚至没有表现出好奇，这点令崔维兹感到很有意思。八成他们根本不知道那是武器，而根据崔维兹目前观察的心得，阿尔法八成是个完全没有暴力的世界。

此时，一名女子加快脚步，以便超前宝绮思一点，然后转过头来，仔细检视宝绮思的宽松上衣，然后说：“尊贵的女士，尊驾拥有乳房吗？”

但她似乎等不及对方回答，便径自伸手轻轻按在宝绮思胸前。

宝绮思微微一笑，答道：“诚如尊驾所发现，我确实拥有。它们或许不如尊驾那般秀挺，然则我遮住它们，并非由于此等原因。在我的世界上，不适宜让乳房暴露在外。”

说完，她转头对裴洛拉特耳语道：“你看我对古典标准语掌握得如何？”

“你掌握得很好，宝绮思。”裴洛拉特说。

那间餐厅相当大，里面有许多长型餐桌，每张餐桌两侧都摆着长椅。从这些陈设看来，阿尔法人显然惯于集体用餐。

崔维兹觉得良心十分不安，由于宝绮思要求独处，这么大的地方只能给五个人享用，害得其他阿尔法人都被迫留在外面。然而，仍有许多阿尔法人不愿离去，他们和窗子保持礼貌的距离（所谓的窗子，其实只是墙壁上的一些开口，甚至没有装纱窗），想必是为了观看这些陌生人的吃相。

崔维兹不知不觉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下雨的时候会怎么样？当然，雨水只有在需要时才会落下，雨势一定恰到好处，也不会伴随太强的风，而且总是适可而止。此外，下雨的时间必定会事先预报，因此阿尔法人可早作准备，崔维兹这么想。

他面对的那扇窗子可以望见海洋，在远方地平线上，崔维兹似乎能看见一团云，它和其他各处的云朵没有两样。想必除了这一小块人间仙境，整个天空几乎布满这种乌云。

气候控制的确有莫大的好处。

终于有人出来为他们服务，那是一名踮着脚尖走路的少女。她并没有问他们要吃什么，只是默默将食物端出来。每个人都有一小杯羊奶、一中杯葡萄汁和一大杯白开水。食物包括两个大号水煮蛋，旁边配着些白色乳酪片，此外还有一大盘烤鱼，以及一些小块的烤马铃薯，一起放在清凉鲜绿的莴苣叶上面。

看到这么多食物摆在面前，宝绮思现出十分为难的表情，显然不知从何下手。菲龙则没有这个问题，她大口喝着葡萄汁，就像渴了几天一样，而且露出明显的赞赏神情，然后又开始大嚼烤鱼与马铃薯。本来她差点要伸手去抓，宝绮思及时递给她一把前端有尖齿的大汤匙，菲龙便接过来当叉子用。

裴洛拉特满意地笑了笑，开始切他的水煮蛋。

崔维兹说：“终于可以重温真正的水煮蛋是什么滋味了。”他也开始切蛋。

广子看到客人用餐的模样（就连宝绮思也总算开动了，而且显然吃得津津有味），不禁满心欢喜，自己竟然忘了吃这顿早餐。最后，她终于开口说：“好吗？”

“好得很。”崔维兹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看得出这座岛屿食物充足——或是你们太客气，招待我们的食物丰盛得过分了？”

广子定睛专心聆听，似乎领悟了这句话的意思，因为她的回答完全切题。“不，不，尊贵的先生。我们的土地物产丰饶，海产更加丰富。我们的鸭子会生蛋，我们的山羊能提供乳酪与鲜奶，此外我们亦种植谷物。尤其重要的是，我们的海洋满是各式各样鱼类，数量之多不计其数。整个帝国都能上我们的餐桌，而不会将海中的鱼消耗殆尽。”

崔维兹暗自微微一笑。这个年轻的阿尔法女子，对于银河的实际大小没有丝毫概念，这点十分明显。

他说：“你们管这座岛屿叫新地球，广子，那么旧地球又在哪里？”

她不知所措地望着他。“旧地球，尊驾如是说吗？我恳请恕罪，尊贵的先生，我不解尊驾之意。”

崔维兹说：“在新地球出现之前，你们的族人一定住在别的地方。他们原来住的那个‘别的地方’究竟在哪里？”

“我一概不知，尊贵的先生。”她的神情极其凝重，“有生以来，这块土地就是我的，而在我之前，是家母和我外祖母的。我也毫不怀疑，在她们之前，是她们的外祖母、曾外祖母的。至于其他的土地，我一概不知。”

“可是，”崔维兹改用温和的方式说理，“你说这块土地叫新地球，你为什么这样称呼它？”

“因为，尊贵的先生，”她以同样温和的方式答道，“大家皆如此称呼，而女性又未曾表示反对。”

“但它是‘新’地球，因此是较晚出现的地球。一定还有个‘旧’地球，一个较早的地球，用的是同样的名字。每天早上都是新的一天，表示在此之前还有旧日子，你难道看不出必然如此吗？”

“不然，尊贵的先生。我仅知晓这块土地称作什么，对其他土地毫不知情。我也无法领会尊驾之推论，听来极似吾人所谓的强词夺理，此言并非有意冒犯。”

崔维兹摇了摇头，心中充满挫折感。

77

崔维兹凑向裴洛拉特，悄声道：“不论我们来到哪里，不论我们做些什么，一律得不到需要的讯息。”

“我们已经知道地球在哪里了，所以又有什么关系呢？”裴洛拉特仅仅嚅动嘴唇答道。

“我想对它多少先有个了解。”

“她非常年轻，不太可能是知识的宝库。”

崔维兹想了一下，便点了点头。“有道理，詹诺夫。”

他转头对广子说：“广子小姐，你尚未问及我们来此目的为何？”

广子垂下眼睑，答道：“如此行为有欠礼数，必须等待您们吃饱喝足，休憩完毕才能发问，尊贵的先生。”

“可是我们已经吃饱，或说几乎饱了，而且我们刚刚也休息过，所以我准备告诉你，我们为何来到此地。我的朋友，裴洛拉特博士，是我们那个世界的一名学者，一位饱学之士。严格说来他是一名神话学家，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不然，尊贵的先生，我不知晓。”

“他专门研究在各个世界上流传的古老故事，那些故事通称为神话或传说，裴洛拉特博士对它们很感兴趣。请问在新地球上，有没有什么饱学之士，知道有关这个世界的古老故事？”

广子的额头微微皱起，看得出她陷入沉思。她说：“这方面我本人不娴熟。我们这附近有位老者，喜爱谈论古老日子。他究竟打哪儿听来那些故事，我可不知晓，依我看许是他凭空杜撰，或是从那些故事杜撰者听来的。尊驾之饱学同伴，八成欲听那些故事，然则我不会误导尊驾。在我心目中，”她左顾右盼一番，仿佛不愿被人偷听，“那老者不过是话匣子，偏偏很多人乐意听他说话。”

崔维兹点了点头。“我们想找的就是这种话匣子，能不能请你带我的朋友去找那位老者——”

“他唤自己为单姓李。”

“那就去找这位单姓李。你认为单姓李是否会愿意跟我的朋友谈谈？”

“他？愿意谈谈？”广子以轻蔑的口气说，“尊驾其实该问，他是否有闭嘴之时。他仅是男性，因而若果情况允许，会不眠不休说上十天半月。我无意冒犯，尊贵的先生。”

“你并没有冒犯我。现在你就能带我的朋友去见单姓李吗？”

“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行，那老人随时在家，随时欢迎倾听的耳朵上门。”

崔维兹说：“此外，也许能有某个年长的妇人，愿意陪宝绮思女士坐坐。她有个小孩需要照顾，因此不能走得太远。要是能有个伴，她会很高兴的，因为女人，你也知道，全都喜欢……”

“打开话匣子？”广子显然被逗乐了，“诚然，男人皆如是说，虽然据我观察，男人总是唠叨更多。一旦男人打鱼回来，便会争相夸耀收获，比试谁的牛皮吹得凶。无人注意他们，亦无人相信那些言语，他们依然乐此不疲。然则我的话匣子也该关了——我会找家母的一位朋友，我此刻即可透过窗子看到她，请她陪伴宝绮思女士与这位小友。在此之前，她会先带令友，那位尊贵的博士，去见单姓李老先生。若果令友听故事的兴趣，与单姓李开话匣子的兴趣旗鼓相当，尊驾这辈子将无法分开他们。请尊驾恕罪，我去去就来可好？”

当她离去后，崔维兹转头对裴洛拉特说：“听着，尽可能向那位老先生打探。宝绮思，不管什么人来陪你，尽可能套她的话。你们要挖掘的，是有关地球的任何资料。”

“那你呢？”宝绮思问，“你要做什么？”

“我会留在广子身旁，试着寻找第三个资料来源。”

宝绮思微微一笑。“是啊，裴要去找一位老先生，我要跟着一个老妇人。而你，则强迫自己陪伴这位迷人的半裸少女，这似乎是很合理的分工方式。”

“纯属巧合，宝绮思，但这是合理的安排。”

“不过我想，你可不会因为这样的合理分工而感到闷闷不乐。”

“没错，我不会。我为什么要闷闷不乐？”

“是啊，你怎么会呢？”

广子回来了，又坐了下来。“皆已安排妥当，尊贵的裴洛拉特博士将被带往见单姓李，尊贵的宝绮思女士与她的孩儿将有人陪伴。因此，尊贵的崔维兹先生，能否恩准我继续与尊驾交谈？或许再聊聊旧地球，尊驾始终……”

“没关话匣子？”崔维兹问。

“不然。”广子哈哈大笑，“然则尊驾学我说话，模仿维妙维肖。至今为止，我在回答尊驾这个问题之际，自始至终万分失礼，我亟欲补偿之。”

崔维兹转向裴洛拉特。“亟欲？”

“渴望的意思。”裴洛拉特轻声说。

崔维兹说：“广子小姐，我不觉得你有失礼之处，但若能令你心安，我很愿意跟你谈谈。”

“此言真客气，我感谢尊驾。”广子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

崔维兹也跟着起身。“宝绮思，”他说，“要确保詹诺夫平安无事。”

“这件事交给我负责。至于你自己，你有你的——”她朝他腰际的皮套点了点头。

“我想不至于用到。”崔维兹不大自在地说。

他跟着广子离开餐厅，此时太阳已高挂天际，气温变得更暖和了。每个世界都有一种特殊的气味，此地也不例外。崔维兹记得康普隆上有着郁闷的气味，奥罗拉的空气中带着点霉味，索拉利的味道则相当怡人。（在梅尔波美尼亚上，他们始终穿着太空衣，因此只能闻到自己的体臭。）不过，只要在某颗行星待上几小时，等到鼻子的嗅觉受体饱和后，特殊的气味便会消失无踪。

而在阿尔法上，则有一种阳光烘出来的青草芳香，令人觉得神清气爽。崔维兹不禁感到有点懊恼，因为他很明白，这种香味很快就会闻不到了。

他们朝一栋小型建筑物走去，它似乎是用浅粉红色石膏建造的。

“这就是我家。”广子说，“过去属于家母的妹妹所有。”

她走了进去，并示意崔维兹一块进来。大门敞开着，更正确的说法是根本没有门，崔维兹经过时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说：“下雨的时候你怎么办？”

“我们有备无患。两天后即有一场雨，将于黎明前连续下三小时，那时气温最低，对泥土之湿润作用最强。我只消拉起门帘，它既厚重又防水。”

她一面说一面示范，那门帘似乎是用类似帆布的强韧布料制成。

“我就让它留在那儿。”她继续说，“如此众人皆会知晓我在家中，然则不方便见人，也许我在睡觉，或忙什么重要之事。”

“看来不怎么能保护隐私。”

“为何不能？瞧，入口全遮住了。”

“可是任何人都能把它推开。”

“不理会主人意愿？”广子看来吓了一跳，“此等事件在尊驾的世界会发生吗？简直可谓野蛮行为。”

崔维兹咧嘴一笑。“我只不过问问而已。”

这栋建筑共有两个房间，她带他来到了另一间，在她的招呼下，崔维兹坐到一张铺有衬垫的椅子上。这两个房间都相当封闭、狭窄而且空荡，令人产生一种幽闭恐惧，话说回来，这栋房舍的功能似乎就是隐匿与休憩。窗子开得很小，而且都接近天花板，不过墙上贴着许多长条状的反光板，排列成适当的图样，能将光线反射到室内各处。地板上则有些隙缝，徐徐透出柔和的凉风。由于不见任何人工照明设备，崔维兹怀疑阿尔法人是否必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正打算发问，广子却先开口：“宝绮思女士是否为尊驾之女伴？”

崔维兹谨慎地反问：“你的意思是说，她是不是我的性伴侣？”

广子脸红了。“我恳求尊驾，请注意交谈的文雅与礼貌，然则我确是指私下之欢愉。”

“不是，她是那位饱学朋友的女伴。”

“然则尊驾较为年轻，较为俊美。”

“嗯，谢谢你这么想，但那并非宝绮思的想法。相较之下，她对裴洛拉特博士的好感多了许多。”

“此事大大令我惊讶，他不愿分享？”

“我从未问过他是否愿意，但我确定他不会，而且我也不要他那样做。”

广子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精明的表情。“我明了，是由于她的尻部。”

“她的尻部？”

“尊驾应知晓，此处即是。”她拍了拍自己线条优美的臀部。

“喔，那里！我了解你的意思。没错，宝绮思的骨盆相当宽大。”他用双手在半空中画出一个人体曲线，还眨了眨眼睛。（广子随即哈哈大笑。）

崔维兹又说：“不过嘛，许多男人都喜爱那种丰满的体型。”

“我难以置信，凡事大小适中最理想，一味求大即是贪得无厌。若果我的乳房硕大，悬垂胸前，以致乳头指着脚趾，尊驾是否更重视我？说真格的，我曾见过如此巨乳，然则未见男人蜂拥周围。为巨乳而苦恼的可怜女子，必定得将畸形胸脯遮盖起来，像宝绮思女士那样。”

“过大的胸部同样不会吸引我，不过我可以肯定，宝绮思遮起她的乳房，绝不是因为有任何缺陷。”

“如此说来，尊驾不嫌恶我的容貌或体型？”

“除非我是疯子。你实在很漂亮。”

“尊驾乘太空航具，自一个世界飞至另一世界，宝绮思女士又拒尊驾千里之外，尊驾如何享受欢愉？”

“完全没有，广子，没什么可做的。我偶尔也会想到那些欢愉，的确有些不好过。但我们从事太空旅行的人，都很了解有些时候必须禁欲，我们会在其他时候补回来。”

“若果不好过，如何消除此等感觉？”

“你提到这个话题，让我觉得加倍不好过。但若由我建议如何能好过些，我认为那是很不礼貌的。”

“若果由我提议一个法子，是否很无礼？”

“这完全要看是什么样的提议。”

“我提议你我二人彼此取悦。”

“你带我来这里，广子，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广子露出愉悦的笑容。“正是。此事既是我应尽的地主之谊，亦是我的想望。”

“如果这样的话，我承认这也是我的想望。事实上，我非常乐意遵从你的建议。我——啊——亟欲取悦尊驾。”

第十八章

音乐节

78

午餐地点同样是他们进早餐的那间餐厅。这回里面坐满阿尔法人，崔维兹与裴洛拉特夹在人群中，受到热烈的欢迎。宝绮思与菲龙并未加入，而是在旁边一间较隐密的小房间用餐。

午餐包括好几种不同的鱼类，此外汤里有许多肉片，看来八成是小山羊肉。餐桌上有一条条待切的面包，旁边摆着奶油与果酱。随后又上了一大盘五花八门的沙拉，奇怪的是并没有任何甜点，不过一壶壶的果汁仿佛源源不绝。两位基地人由于早餐吃得太好，现在不得不有所节制，但其他人似乎都在尽情享用。

“他们怎样避免发胖呢？”裴洛拉特低声嘀咕。

崔维兹耸了耸肩。“大概是劳动量很大吧。”

这个社会显然不太注重用餐礼仪，各种吵闹的声音从未间断，包括叫嚷声、欢笑声，以及厚实（而且显然摔不破）的杯子砸到桌面的声音。女人的声音和男人一样嘈杂刺耳，只不过音调高出许多。

裴洛拉特一副受不了的样子，但崔维兹现在（至少暂时）完全忘却了他对广子提到的那种“不好过”，感受到的只有轻松和愉快。

他说：“其实，这也有可爱的一面。这些人显然很会享受生活，几乎没什么烦恼。气候由他们自己控制，粮食丰饶得难以想象。这是他们的黄金时代，而且会一直继续下去。”

他得高声喊叫才能把话说清楚，裴洛拉特也以大吼回答道：“可是这么吵。”

“他们习惯了。”

“在这么吵闹的场合，我不懂他们怎能沟通。”

当然，两位基地人什么也听不出来。阿尔法语的奇怪发音、古老文法以及字词的特殊顺序，夹在巨大的音量中，令他们根本摸不着头脑。对这两位基地人而言，简直像置身于受惊的动物园内。

直到午餐过后，他们才在一栋小型建筑中与宝绮思会合。这里是分配给他们的临时住所，崔维兹发觉跟广子的家几乎没什么不同。菲龙待在另一个房间，据宝绮思说，有机会独处令菲龙的情绪大为放松，她正准备小睡一会儿。

裴洛拉特望着充当大门的墙洞，以不安的口气说：“这里简直没有隐私。我们怎能自由自在地说话？”

“我向你保证，”崔维兹说，“只要用帆布屏障把门遮起来，就不会有人打扰我们。由于社会习俗的力量，那帆布就像铜墙铁壁一样。”

裴洛拉特又瞥了一眼位于高处的窗口。“我们的谈话会被人偷听。”

“我们不必大吼大叫。阿尔法人不会做隔墙有耳的事，早餐的时候，他们即便站在餐厅窗外，仍然保持礼貌的距离。”

宝绮思微微一笑。“你和温柔的小广子在一起没多久，就学到了这么多阿尔法礼俗；他们对于隐私的尊重，你现在也信心十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崔维兹说：“如果你发觉我的心灵触须获得改善，又猜得出原因的话，我只能拜托你离我的心灵远一点。”

“你明明知道，除非是生死关头，否则在任何情况下，盖娅都不会碰触你的心灵，而且你也明白为什么。话说回来，我的精神力量并未失灵，我能感测到一公里外发生的事。这是不是你从事太空旅行的老毛病，我的色情狂老友？”

“色情狂？得了吧，宝绮思。整个行程中才发生两次，两次而已！”

“我们造访过的世界，只有两个上面有活色生香的女人。二分之二的机会，而且都是在几小时后就发生的。”

“你很清楚我在康普隆是身不由己。”

“有道理，我还记得她的模样。”宝绮思纵声大笑好一阵子，又说：“可是我不信广子有多大能耐，能够令你束手就擒，或是将不可抗拒的意志，强行加在你瑟缩的身子上。”

“当然不是那样，我完全心甘情愿。话说回来，那的确是她的主意。”

裴洛拉特带着一丝羡慕的口吻说：“这种事时时发生在你身上吗，葛兰？”

“当然必定如此，裴。”宝绮思说，“女性都会不由自主被他吸引。”

“我倒希望真是如此，”崔维兹说，“但事实不然。而我也庆幸并非如此，我这辈子实在还想做些别的事。话又说回来，这回我还真是令她无法抗拒。毕竟，在我们来到之前，广子从未见过其他世界的人，而阿尔法上现存的居民显然都毫无例外。从她说溜了嘴的一些事，以及随口的几句话，我推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她有个相当兴奋的想法，认为我也许在生理结构或技巧方面，跟阿尔法人有所不同。可怜的小东西，恐怕她失望了。”

“哦？”宝绮思说，“那么你呢？”

“我不会。”崔维兹说，“我到过不少世界，有过许多实际经验。我发现不论在任何地方，人永远是人，性永远是性。如果真有什么显著差异，通常也是微不足道，而且不怎么愉快。算算我这辈子闻过多少香水吧！我还记得有个年轻女子，除非把夹杂着死命尖叫的音乐开得很大声，否则就是提不起劲。而她一放那种音乐，就换我提不起劲来了。我向你保证，只要和往常一样，我就很满意了。”

“提到音乐，”宝绮思说，“我们受邀晚餐后出席一场音乐会。这显然是一件非常正式的事，是专门为我们而举行的。我猜，阿尔法人对他们的音乐非常自豪。”

崔维兹做了个鬼脸。“不论他们如何引以为傲，也不会让音乐更悦耳。”

“听我说完。”宝绮思说，“我猜他们自豪的原因，是他们善于演奏很古老的乐器——非常古老。从这些乐器身上，我们或许能获得些地球的资料。”

崔维兹扬起眉毛。“很有意思的想法。这倒提醒了我，你们两位也许已经获得一些线索。詹诺夫，你可曾见到广子口中的那个单姓李？”

“我的确见到了。”裴洛拉特说，“我跟他在一起三个钟头，广子讲得并不夸张，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在唱独角戏。我要回来吃午餐的时候，他竟然抓住我，不肯让我离开，直到我答应他会尽快回去，听他说更多的故事，他才把我给放了。”

“他有没有提到任何重要的事？”

“嗯，他也——跟其他人一样——坚持地球已经布满致命的放射性。他说阿尔法人的祖先是最后一批离开的，他们如果再不逃走就没命了。而且，葛兰，他说得如此坚决，叫我不得不相信他。我现在确信地球已经死了，我们这趟寻找终归是一场空。”

79

崔维兹靠向椅背，瞪着坐在狭窄便床上的裴洛拉特。宝绮思原来坐在裴洛拉特身旁，现在她站了起来，轮流望着其他两人。

最后，崔维兹终于开口：“让我来决定我们的寻找是不是一场空，詹诺夫。告诉我那个唠叨的老头跟你讲了些什么——当然，要长话短说。”

裴洛拉特道：“单姓李说故事的时候，我一直在做笔记，这使我看来更像一名学者，但我现在不必参考那些笔记。他说话的方式相当‘意识流’，说到每件事都会联想到另一件。不过，当然啦，我一辈子都在搜集地球的相关资料，设法将它们有系统地组织起来，所以我练就了一项本能，能将冗长而杂乱无章的谈话内容浓缩成……”

崔维兹轻声道：“成为同样冗长而杂乱无章的叙述？说重点就好，亲爱的詹诺夫。”

裴洛拉特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理当如此，老弟，我会试着依照时间顺序整理出一个连贯的故事。地球是人类最初的家乡，也是数百万种动植物的发源地，这种情形持续了无数岁月，直到超空间旅行发明为止。然后太空世界一个个建立起来，它们脱离了地球，发展出自己的文化，进而鄙视并压迫那个源头母星。

“数世纪后，地球终于设法争回自由，不过单姓李并未解释地球究竟如何做到的。即使他给我机会插嘴，我也不敢发问，因为那只会让他岔到别的话题去，何况他根本没给我任何机会。他的确提到了一个文化英雄，名叫伊利亚·贝莱，可是历史记录有个普遍倾向，就是将几世代的成就全归诸某一个人物身上，因此不值得去……”

宝绮思说：“没错，亲爱的裴，这点我们了解。”

裴洛拉特再度半途打住，思索了一下。“真是的，我很抱歉。后来地球掀起第二波星际殖民潮，以崭新的方式建立了许多新世界。新一批的殖民者比太空族更有活力，超越了他们、击败了他们，而且繁衍绵延不绝，终于创建了银河帝国。在银河殖民者和太空族交战期间——不对，不是交战，因为他的用词是‘冲突’，而且用得非常谨慎——就是在那段时期，地球变得具有放射性。”

崔维兹显然听烦了，他说：“实在荒谬绝伦，詹诺夫。一个世界怎么会‘变得’具有放射性？每个世界在形成的那一刻，多多少少都会带有微量的放射性，而那种放射性会渐渐衰变。地球不可能突然‘变得’具有放射性。”

裴洛拉特耸了耸肩。“我只是将他的说法转述给你，他也只是将他听到的转述给我，而告诉他的人又是听别人转述的——依此类推。这是个民间传说，一代代口耳相传，天晓得每次转述都被扭曲了多少。”

“这点我了解，可是难道没有任何书籍、文件、古代历史等等，在早期就将这个故事固定下来，而能提供我们比这个传说更正确的记载？”

“其实，我设法问过这个问题，答案则是否定的。他含混地提到，记载古代历史的书籍不是没有，但很早以前就散轶了。不过他告诉我们的，正是那些书上的记载。”

“对，是严重扭曲的记载。同样的事一再发生，我们造访的每个世界上，地球的资料总是早已不翼而飞。嗯，他说地球是怎样变得具放射性的？”

“他未作任何解释，顶多只提到太空族要负责。但我猜地球人把太空族视为恶魔，将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他们。至于放射性……”

此时，一个清脆的声音掩盖了他的话。“宝绮思，我是太空族吗？”

菲龙正站在两房之间的出入口，她的头发乱成一团，身上的睡衣（根据宝绮思较丰满的体型裁制）从肩头一侧垂下，露出一个未发育的乳头。

宝绮思说：“我们担心外面有人偷听，却忘了里面同样隔墙有耳。好吧，菲龙，你为何那么说呢？”她站起来，朝那孩子走过去。

菲龙说：“我没有他们身上的东西，”她指了指两位男士，“也没有你身上的东西，宝绮思。我和你们不同，因为我是太空族吗？”

“你是太空族，菲龙，”宝绮思以安抚的口吻说，“但这点差别并不算什么，回房睡觉去。”

菲龙变得十分乖顺，就像每次宝绮思以意志驱使她一样。她转过身去，又说：“我是邪恶的化身吗？什么是邪恶的化身？”

宝绮思背对着其他两人说：“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五分钟不到她就回来了，一面摇头一面说：“她睡着了，会睡到我叫醒她为止。我想我早就该那么做了，可是任何对心灵的调整，都一定要有必要的理由。”她又为自己辩护道，“我不能让她一直想着她的生殖器和我们有何不同。”

裴洛拉特说：“总有一天她会知道自己是个雌雄同体。”

“总有一天，”宝绮思说，“但不是现在。继续刚才的故事吧，裴。”

“对，”崔维兹说，“免得待会儿又被什么打断了。”

“嗯，于是地球变得具有放射性，或者至少地壳如此。那时地球人口众多，全都集中在一些大型城市，这些城市大部分结构位于地底……”

“慢着，”崔维兹插嘴道，“那当然不可能。这一定是某颗行星的黄金时代经过地方主义渲染的结果，是根据川陀的黄金时代所改写的。川陀在全盛时期，是一个泛银河政体的京畿所在地。”

裴洛拉特顿了一下，然后道：“说实在的，葛兰，你真不该班门弄斧。我们神话学家非常了解，神话传说中包含了许多抄袭剽窃、道德教训、自然循环，以及其他上百种扭曲因素。我们尽力删除这些外加成分，求得可能的核心真相。事实上，同样的方法一定也适用于最严肃的历史研究，因为没有人写得出清晰透明的历史真相——即使真有这种真相可言。现在我告诉你们的，差不多就是转述单姓李所告诉我的，不过我想自己也难免加油添醋，虽然我会尽量避免。”

“好啦，好啦。”崔维兹说，“继续吧，詹诺夫，我无意冒犯。”

“你并没有冒犯我。姑且假设那些大城市真正存在，随着放射性逐渐增强，每座城市都开始解体，范围也都愈缩愈小。最后只剩下残存的极少数人，躲在比较没有放射性的地方，过着岌岌可危的日子。他们为了保持少量人口，除了严格控制生育，还对六十岁以上的人施以安乐死。”

“太可怕了。”宝绮思愤慨地说。

“这点毋庸置疑，”裴洛拉特道，“不过据单姓李说，他们的确这么做。那或许是真正的史实，因为它绝非对地球人的夸赞，不太可能有人捏造这种自取其辱的谎言。地球人早先受到太空族的鄙视和压迫，那时又受到帝国的鄙视和压迫，不过这种说法也许由于自怜而夸大其词。自怜是一种极具诱惑力的情绪，有那么一个例子……”

“没错，没错，裴洛拉特，改天再谈那个例子，请继续讲地球的故事。”

“我很抱歉。后来帝国突然大发慈悲，答应运一批无放射性的泥土到地球来，并将那些受污染的泥土运走。不用说，那是一件浩大的工程，帝国很快就失去耐性。尤其这个时期，如果我猜得没错，正是肯达五世倒台之际，此后帝国自顾不暇，更无心照顾地球了。

“放射性继续增强，地球的人口则继续锐减。最后，帝国又发了一次慈悲，愿意将残存的地球人迁往另一个属于他们的新世界——简言之，就是这个世界。

“在此之前，似乎有个探险队曾在此地的海洋播种，因此，当迁移地球人的计划付诸实施之际，阿尔法已有完整的含氧大气层，以及不虞匮乏的粮食。而且，银河帝国其他世界都不会觊觎此地，因为对于一颗环绕双星的行星，人们总有某种自然而然的嫌恶。在这种行星系中，适合人类居住的行星太少了，我想即使是各方面条件都适合的行星，也没有人愿意理睬，人们都会假设它一定有什么问题。这是一种普遍的思考模式，比方说，有个著名的例子，是……”

“待会儿再谈那个著名的例子，詹诺夫，”崔维兹说，“现在先讲那次迁徙。”

“剩下来的工作，”裴洛拉特将说话的速度加快些，“就是准备一个陆上据点。帝国工作人员找到海洋中最浅的部分，再将较深部分的沉淀物挖起来，加到那个最浅的海底，最后便造出了这座新地球岛。海底的圆石和珊瑚也被掘起，全数放到这座岛上。然后他们在上面种植陆地植物，以便借着植物根部巩固这块新的陆地。这整个工程也相当浩大，或许最初计划要造几块大陆，可是这座岛屿造好之后，帝国一时的慈悲又冷却下来。

“等到地球上残存的人口被尽数送到此地，帝国舰队便载走了工作人员和机械设备，从此再也没有回来。那些移居新地球的地球人，很快就发现他们完全与世隔绝。”

崔维兹说：“完全与世隔绝？难道单姓李说，在我们之前，从未有人从银河其他世界来到此地？”

“几乎完全隔绝。”裴洛拉特说，“即使不考虑人们对双星系的迷信式反感，我想也没有人有必要来这里。每隔很长一段时间，会有一艘船舰偶然来到，就像我们现在这样，不过终究会离去，随后也没有其他船舰跟来。故事到此为止。”

崔维兹说：“你有没有问单姓李地球在哪里？”

“我当然问了，他不知道。”

“他知道那么多有关地球的历史，怎么会不知道它在哪里？”

“我还特别问他，葛兰，问他那颗距离阿尔法大约只有一秒差距的恒星，会不会就是地球所环绕的太阳。他不晓得秒差距是什么，于是我说就天文尺度而言是个短距离。他说不论是长是短，他都不知道地球在何处，也不知道有谁晓得。而且他认为，试图寻找地球是不当的举动。他还说，应该让地球永远在太空中安详地漂泊。”

崔维兹说：“你同意他的看法吗？”

裴洛拉特摇了摇头，神情显得很悲伤。“并不尽然。可是他说，照放射性增强的速度看来，在迁徙计划实施不久后，地球一定就变得完全不可住人，而现在，它一定燃烧得极为炽烈，因此没有人能接近。”

“荒谬。”崔维兹以坚决的口吻说，“一颗行星不会突然变得具有放射性，而且放射性更不会继续增强，它只会不断减弱。”

“可是单姓李十分肯定。我们在这趟旅程中遇到那么多人，对于地球具有放射性这一点，说法完全一致。我们当然不用再找下去。”

80

崔维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尽量克制的声音说：“荒谬，詹诺夫，那不是真的。”

裴洛拉特说：“喂，老弟，你不能因为想要相信一件事，就去相信那件事。”

“这跟我想做什么没有关系。我们在每个世界上，都发现地球的资料全被清除殆尽。如果地球是个充满放射性的死星，没有人能接近，又如果根本没什么好隐藏的，那些资料为什么会被清掉呢？”

“我不知道，葛兰。”

“不，你知道。当我们正在接近梅尔波美尼亚时，你曾说过销毁记录和放射性可能是一体两面。销毁记录是为了除掉正确的资料，散播放射性谣言则是为了制造假情报，两者都会令人打消找寻地球的念头。我们绝对不能上当，不能这么轻易放弃。”

宝绮思说：“其实，你似乎认为附近那颗恒星就是地球之阳，所以为何还要争辩放射性的问题呢？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何不干脆前往那颗恒星，看看地球是否在那里；倘若真在那里，它又是什么模样？”

崔维兹说：“因为地球上住的不论是何方神圣，必定具有超凡的力量，我希望在接近之前，能对那个世界和其上神圣先有点了解。事实上，既然我对地球始终一无所知，贸然前进是很危险的事。所以我打算将你们几位留在阿尔法，由我单独向地球进军，赌一条命就很够了。”

“不，葛兰。”裴洛拉特急切地说，“宝绮思和那孩子也许该留在这儿，但我必须跟你一道去。在你尚未出生之际，我就已经开始寻找地球，现在距离目标那么近了，我绝不能裹足不前，不论可能会有什么危险。”

“宝绮思和那孩子也不会留在这儿。”宝绮思说，“我就是盖娅，即使和地球正面对峙，盖娅也能保护我们。”

“我希望你说得没错，”崔维兹沉着脸说，“但是盖娅完全保不住早期记忆，遗忘了在它建立之初地球所扮演的角色。”

“那是盖娅早期历史上所发生的事，当时它还不够组织化，也还不够先进，如今则不可同日而语。”

“希望如此。或者是今天上午，你获得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地球资料？我的确拜托过你，要你设法找些年长的妇女谈谈。”

“我照做了。”

崔维兹说：“你有什么新发现吗？”

“没有关于地球的资料，这方面完全空白。”

“啊！”

“但我发现他们拥有很先进的生物科技。”

“哦？”

“这座小岛上，虽然原先只有少数几种生物，但他们陆续试育出无数品种的动植物，并设计出合宜的生态平衡，既稳定又能自给自足。此外，他们数千年前刚抵达时所发现的海洋生物，现在也已经大为改良，营养价值增加许多，而且更加美味可口。正是由于他们的生物科技，使得这个世界变成丰饶的世外桃源。此外他们对自身也有些计划。”

“什么样的计划？”

宝绮思说：“他们心中十分清楚，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他们局限在一小块陆地上，根本无法指望扩张生存领域，于是他们梦想变成两栖类。”

“变成什么？”

“两栖类。他们计划发展出类似鳃的组织，用来辅助肺脏的呼吸功能。他们梦想能在水中停留极长的时间，还梦想能找到其他的浅水区域，在海底建造人工建筑。提供这些讯息给我的人，想到这点就相当兴奋，可是她也承认，阿尔法人为这个目标努力了好几世纪，进展却小得可怜。”

崔维兹说：“在气候控制和生物科技这两个领域上，他们可能比我们更先进，不知他们用的是什么技术。”

“我们必须找专家来问，”宝绮思说，“但他们也许不愿透露。”

崔维兹说：“这并非我们来此地的主要目的，但基地若能向这个袖珍世界学习，显然将获益匪浅。”

裴洛拉特说：“事实上，我们在端点星也有办法把气候控制得很好。”

“很多世界上都控制得不错，”崔维兹说，“但总是只能控制一个世界的整体气候。可是在阿尔法，控制的则是局部地区的天气，他们一定拥有某些我们欠缺的技术。还打听到了什么，宝绮思？”

“社交邀宴方面。他们似乎是个善于度假的民族，凡是不必耕作或捕鱼的时候，他们都在享受假期。今天晚餐后有个音乐节，我已经告诉你们了。明天白天将举行一个海滩庆典，可想而知，能放下田间工作的人都会聚在岛屿四周，以便享受嬉水的乐趣，并且趁机赞美太阳，因为再过一天便会下雨了。后天早上，渔船队会赶在下雨前回来，当天傍晚又要举行一个美食节，让大家品尝这次的收获。”

裴洛拉特哼了一声。“平常每餐都那么丰盛了，美食节又会是什么样的盛况？”

“我猜特色不在量多，而在于口味变化无穷。反正我们四个人都获邀参加所有的活动，尤其是今晚的音乐节。”

“演奏古老乐器？”崔维兹问。

“没错。”

“对了，为什么要说是古老乐器？原始电脑吗？”

“不，不对，那正是重点。根本不是电子合成乐，而是机械式的音乐。根据她们的描述，演奏方式是摩擦细线、对管子吹气，以及敲打一些皮面。”

“我希望这是你乱讲的。”崔维兹显得很惊讶。

“不，我没有乱讲。我还知道你的广子也会上台，她要吹一种管子——我忘了它的名称——你应该要能忍受才行。”

“至于我自己嘛，”裴洛拉特说，“我很高兴有这个机会。我对原始音乐知道得非常少，很期待能亲耳听听。”

“她并不是‘我的广子’。”崔维兹冷冷地说，“可是依你看，那些乐器是否曾在地球流行过？”

“我就是这么猜测。”宝绮思说，“至少阿尔法妇人们告诉我，在他们的祖先来到此地之前，那些乐器早就发明出来了。”

“这样的话，”崔维兹说，“也许值得听听那些摩擦、吹气和敲打声，希望有机会多少搜集到一点有关地球的资料。”

81

说来真奇怪，在他们四人之中，要数菲龙对今晚将举行的音乐会最感兴奋。接近黄昏的时候，她和宝绮思在屋外的小浴室洗了一个澡。浴室里有个浴池，备有源源不绝的冷水与热水（或者应该说是凉水与温水），还有一个洗脸盆以及一个室内便器，这些设备都既清洁又合用。在夕阳照耀下，浴室内仍光线充足，气氛令人心旷神怡。

跟以往一样，菲龙对宝绮思的乳房十分着迷，宝绮思只好说（既然菲龙已听得懂银河标准语）在她的世界上，大家都是这个样子。对于这种说法，菲龙难免反问：“为什么？”宝绮思考虑了一阵子，发觉找不到一个说得通的解释，于是回了一句万试万灵的答案：“不为什么！”

洗完澡后，宝绮思帮菲龙穿上阿尔法人提供的衬裤，并研究出套上裙子的正确方法。菲龙腰部以上什么也没穿，但这似乎无伤大雅又入境随俗。至于宝绮思自己，虽然下身穿了阿尔法人的服装（臀部觉得有点紧），仍旧罩上了她自己的上衫。在一个女性普遍袒胸的社会中，坚拒裸露胸部好像有点傻气，尤其她的乳房并非太过丰满，而且秀挺不输此地任何一位女性，不过——她还是穿上了。

接下来轮到两位男士使用浴室。就像男士们通常的反应一样，崔维兹喃喃抱怨了一番，觉得女士们占用了太久时间。

宝绮思让菲龙转过身来，以确定裙子能固定在她那男孩般的臀部上。“这是一条很漂亮的裙子，菲龙，你喜欢吗？”

菲龙瞪着镜中的裙子说：“我很喜欢。不过，我没穿衣服会不会冷？”说完，她用手摸了摸裸露的胸部。

“我想不会的，菲龙，这个世界相当暖和。”

“你却穿了衣服。”

“没错，我的确穿了。因为在我的世界上，大家都这么穿。现在，菲龙，我们要去和很多很多阿尔法人共进晚餐，晚餐后还会跟他们在一起。你认为自己受得了吗？”

菲龙显得很苦恼，于是宝绮思继续说：“我会坐在你的右边，还会抱住你。裴将坐在另一边，而崔维兹将坐在你对面。我们不会让任何人跟你讲话，你也不需要跟任何人交谈。”

“我会试试看，宝绮思。”菲龙以最高亢的声音说。

“晚餐后，”宝绮思又说，“有些阿尔法人会用他们的特殊方法为我们演奏音乐。你知道音乐是什么吗？”她哼出一些音调，尽量模仿着电子和声。

菲龙突然神采奕奕。“你是指XX？”最后两个字是她的母语，说完她就唱起歌来。

宝绮思瞪大了眼睛。那的确是个优美的调子，虽然有些狂野，而且充满颤音。“对，那就是音乐。”她说。

菲龙兴奋地说：“健比随时随地都会制造——”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用银河标准语，“制造音乐，它用的是XX。”她又用母语说了一个名词。

宝绮思迟疑地重复那两个字：“哼嘀？”

菲龙哈哈大笑。“不是哼嘀，是XX。”

两相比较之下，宝绮思也听得出其中的差异，但她仍旧无法正确念出后者。她改问：“它的外形是什么样子？”

菲龙学到的银河标准语仍属有限，无法作出正确描述。她比手画脚了半天，宝绮思心中还是没有一个清晰的图样。

“健比教我怎么用XX。”菲龙以骄傲的口吻说，“我的手指动得和它一样，可是它说我很快就不必再用手指。”

“那实在太好了，亲爱的。”宝绮思说，“晚餐后，我们就能知道阿尔法人是否演奏得和健比一样好。”

菲龙双眼射出光芒，心中充满快乐的期待，因此晚餐时虽然被群众以及笑声与噪音包围，她仍享受了丰盛的一餐。只有一次，有人不小心打翻餐盘，引起邻近一阵尖声喧哗，菲龙才现出惊骇的表情。宝绮思赶快紧紧搂住她，让她能有安全温暖的感觉。

“不知能否安排我们单独用餐。”她对裴洛拉特喃喃说道，“否则，我们就得赶快离开这个世界。吃下孤立体的动物性蛋白已经够糟，但至少得让我能静静下咽。”

“他们只是心情太好了。”裴洛拉特说。凡事只要他认为属于原始行为或原始信仰，在合理范围内他都会尽量忍受。

不久晚餐结束，接着便有人宣布音乐节马上开始。

82

举办音乐节的大厅跟餐厅差不多同样宽敞，里面摆着许多张折椅（崔维兹发现坐起来相当不舒服），可供一百五十几人就坐。他们这几位访客是今晚的贵宾，因此被带到最前排，不少阿尔法人都对他们的服装客气地表示赞赏。

两位男士腰部以上完全赤裸，每当崔维兹想到这一点，便会收紧腹肌，偶尔还会低头看看，对自己长满黑色胸毛的胸膛十分自满。裴洛拉特则忙着观察周遭的一切，对自己的模样毫不在意。宝绮思的上衫吸引了许多疑惑的目光，但大家只是偷偷望，没有当面发表任何评论。

崔维兹注意到大厅差不多只坐了半满，而且绝大多数的观众都是女性，想必是因为许多男人都出海去了。

裴洛拉特用手肘轻轻推了推崔维兹，悄声道：“他们拥有电力。”

崔维兹望向那些挂在墙上的垂直玻璃管，还注意到天花板上也有一些，它们全都发出柔和的光芒。

“是萤光。”他说，“相当原始。”

“没错，但同样能照明。我们的房间和户外浴室也有这些东西，我本来以为只是装饰用的。我们若能弄清楚如何操纵，晚上就不必摸黑了。”

宝绮思不悦地说：“他们应该告诉我们。”

裴洛拉特说：“他们以为我们知道，以为任何人都该知道。”

此时四名女子从幕后走出来，在大厅前方的场地彼此紧邻着坐下。每个人都拿着一个上了漆的木制乐器，它们的外形相似，不过那种形状不太容易描述。那些乐器主要差别在于大小不同，其中一个相当小，另外两个大些，最后一个则相当大。除此之外，每个人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根长长的杆子。

当她们进场时，观众发出轻柔的口哨声，她们则向观众鞠躬致意。四个人的乳房都用薄纱紧紧裹住，仿佛为了避免碰触乐器而影响演出。

崔维兹将口哨声解释为赞许或欣喜的期待，感到自己礼貌上也该这么做。菲龙则发出一个比口哨尖锐许多的颤音，宝绮思马上紧紧抓住她，但在她停止前，已经吸引一些观众的注意。

在四名演出的女子中，有三位未做任何准备动作，便将她们的乐器置于颏下，不过最大的那个乐器仍然放在地上，夹在那位演奏者双腿之间。每个人右手中的长杆开始前后拉动，摩擦着近乎横跨整个乐器的几条细线，而左手的手指则在细线末端来回游移。

崔维兹心想，这大概就是自己想象中的“摩擦”吧，但听来完全不像摩擦所发出的声音。他听到的是一连串轻柔而旋律优美的音符，每个乐器各自演奏不同的部分，而融合在一起就变得分外悦耳。

它缺少电子音乐（“真正的音乐”，崔维兹不由自主这么想）无穷的复杂度，而且有着明显的重复。话说回来，当他慢慢听下去，他的耳朵就渐渐习惯这种奇特的音律，开始领略其中的微妙。这样子很容易使人疲倦，因此他分外怀念电子音乐的纯粹、数学上的精准，以及震耳欲聋的音量。不过他也想到，如果听久了这些简单木制乐器的音乐，他想必也会渐渐喜欢的。

等到广子终于出场的时候，演奏会已进行了约四十五分钟。她立刻注意到崔维兹坐在最前排，于是向他微微一笑，他则诚心诚意地轻吹口哨，跟着其他观众一起为她喝彩。广子打扮得十分美丽，穿着一条精致无比的长裙，头上戴了一大朵花。她的乳房完全裸露，（显然）因为并不会影响到乐器的演奏。

原来她的乐器竟是一根黑色的木管，长度大约三分之二米，直径将近两公分。她将那个乐器凑到唇边，对着末端附近的开口吹气，便产生了一个纤细甜美的音调。她的十指操纵着遍布管身的金属物件，而随着她手指的动作，音调有了忽高忽低的变化。

刚听到第一个音调，菲龙便立刻抓住宝绮思的手臂说：“宝绮思，那就是XX。”那个名字听来很像“哼嘀”。

宝绮思冲着菲龙坚决地摇了摇头，菲龙却压低声音说：“但的确是啊！”

众人纷纷朝菲龙这边望来，宝绮思将手用力按在菲龙的嘴巴上，然后低下头来，冲着她的耳朵轻声说：“安静！”这句话声音虽小，对下意识而言却强而有力。

菲龙果然开始安静地欣赏广子的演奏，但她的十指不时舞动，好像是在操纵那个乐器上的金属物件。

最后一位演出者是个老头，他的乐器挂在双肩，乐器上有许多皱褶。演奏的时候，他左手将那些皱褶拉来拉去，右手在一侧黑白相间的按键上快速掠过，不时按下一组又一组的键。

崔维兹觉得这个乐器的声音特别无趣，而且相当粗野，不禁令他联想到奥罗拉野狗的吠声——并非由于乐声像狗叫，而是两者所引发的情绪极为类似。宝绮思看来像是想用双手按住耳朵，裴洛拉特的脸孔也皱了起来。只有菲龙似乎很欣赏，因为她正在用脚轻轻打拍子。当崔维兹注意到她的动作时，竟然发现音乐节拍与菲龙的拍子完全吻合，使他感到惊讶不已。

演奏终于结束，众人报以一阵激烈的口哨声，而菲龙的颤音则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然后观众开始三五成群地闲聊起来，场面变得相当嘈杂，绝不输给阿尔法人其他聚会的喧哗程度。每位演出者都站在观众席前，跟前来道贺的人们亲切交谈。

菲龙突然挣脱宝绮思的掌握，向广子冲过去。

“广子，”她一面喘气，一面喊道，“让我看看那个XX。”

“看什么，小可爱？”广子说。

“你刚才用来制造音乐的东西。”

“喔。”广子哈哈大笑，“那唤作笛子，小家伙。”

“我可以看看吗？”

“好吧。”广子打开一个盒子，掏出那件乐器。它已被拆解成三部分，但广子很快将它拼好，然后递到菲龙面前，吹口对准她的嘴唇。“来，尊驾对着这儿吹气。”

“我知道，我知道。”菲龙一面急切地说，一面伸手要拿笛子。

广子自然而然抽回手去，并将笛子高高举起。“用嘴吹，孩子，然则勿碰。”

菲龙似乎很失望。“那么，我可不可以看看就好？我不碰它。”

“当然行，小可爱。”

她又将笛子递出去，菲龙便一本正经瞪着它看。

室内的萤光灯突然变暗一点，同时笛子发出一个音调，听来有些迟疑不定。

广子吓了一跳，险些令笛子掉到地上，菲龙却高声喊道：“我做到了，我做到了。健比说过总有一天我能做到。”

广子说：“方才是尊驾弄出的声音？”

“对，是我，是我。”

“然则是如何做到的，孩子？”

宝绮思很不好意思，红着脸说：“真抱歉，广子，我现在就带她走。”

“不，”广子说，“我希望她再做一回。”

附近已有几个阿尔法人围过来，菲龙挤眉弄眼，仿佛在努力尝试。萤光灯变得比刚才更黯淡，笛子随即又发出一个音调，这次的声音听来既纯又稳。然后，遍布笛身的金属按键自己动起来，笛子的音调也就有了不规律的变化。

“它和XX有点不一样。”菲龙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吹笛子的是她本人，并非电力所驱动的气流。

裴洛拉特对崔维兹说：“她一定是从萤光灯的电源取得能量。”

“再试一回。”广子以惊愕的声音说。

菲龙闭上了眼睛。笛声现在变得较为柔和，也被控制得更稳定。在没有手指按动的情况下，笛子自己演奏起来；来自远方的能量，经过菲龙大脑中尚未成熟的叶突，转换成了驱动笛子的动能。那些最初几乎是随机出现的音调，现在变成了一连串的旋律，将大厅中每一个人都吸引过来，大家全部围在广子与菲龙周围。广子用双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抓着笛子两端，菲龙则始终闭着眼睛，指挥着空气的流动与按键的动作。

“这是我方才演奏的曲子。”广子悄声道。

“我都记得。”菲龙轻轻点了点头，尽量不让自己的注意力分散。

“尊驾未曾遗漏任何音符。”一曲结束后，广子这么说。

“可是你不对，广子，你吹得不对。”

宝绮思赶紧说：“菲龙！这样说没礼貌，你不可以……”

“拜托，”广子断然道，“请勿打断她。为何不对，孩子？”

“因为我能吹得不一样。”

“那么表演一下。”

于是笛声再度响起，但曲式较先前复杂，因为驱动按键的力量变化得更快，转换得更迅速，组合也更为精致细腻。于是奏出的音乐比刚才更繁复，而且更感性和动人无数倍。广子不禁僵立在那里，而整个大厅中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甚至当菲龙演奏完毕后，大厅中仍是一片鸦雀无声。最后还是由广子打破沉默，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小家伙，之前如此演奏过吗？”

“没有，”菲龙说，“以前我只能用手指，可是我用手指做不到那样。”接着，她又以干脆而丝毫不像自夸的口气，补充了一句，“没有人办得到。”

“尊驾还会演奏其他曲子吗？”

“我能制作些。”

“尊驾的意思是——即兴演奏？”

菲龙皱起眉头，显然听不懂这个说法，只好朝宝绮思望去。宝绮思对她点了点头，于是菲龙答道：“是的。”

“那么，请示范一番。”广子说。

菲龙默想了一两分钟，笛声便开始奏起，那是一串缓慢而非常简单的音符，整体而言带着如梦似幻的感觉。萤光灯变得时明时暗，由电力被抽取的多寡而定。这点似乎没人注意到，因为光线与音乐的因果关系似乎恰好颠倒，像是有个电力幽灵，听命于声波的指挥一样。

这些音符的组合一再重复，先是音量变得较大，然后是曲调渐趋繁复。接下来则成了变奏，在基本旋律仍旧清晰可闻的情况下，曲调变得更激昂、更有力，直到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的程度。最后，缓缓升到最高点的旋律急转直下，造成一种俯冲的效果，在听众依然陶醉于置身高空的感觉时，将他们迅速带回地面。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混乱。崔维兹虽然听惯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音乐，也不禁感伤地想道：我再也听不到这么美妙的音乐了。

等到众人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广子将笛子递了出去。“来，菲龙，这是尊驾的！”

菲龙迫不及待要接过来，宝绮思却抓住她伸出去的手臂，同时说：“广子，我们不能拿，这是件珍贵的乐器。”

“我另有一件，宝绮思，虽比不上这个好，然则理应如此。谁将此乐器奏得最美妙，谁便是其主人。我从未听过如此之音乐，亦不知晓如何得以隔空演奏。既然无法完全发挥其潜力，我拥有此乐器即是错误。”

菲龙接过笛子，现出极其满足的表情，将它紧紧抱在胸前。

83

现在，他们所住的两个房间各亮起一盏萤光灯，而户外浴室也亮起一盏。这些灯光都很微弱，若在灯下阅读会很吃力，但至少不再是一片黑暗。

然而此刻他们仍逗留室外。夜空中满布星辰，这种景象总是令端点星的居民着迷。因为端点星上几乎见不到星星，只有遥远黯淡的银河是唯一显眼的天体。

广子刚才陪同他们一道回来，因为她担心他们会在黑暗中迷路或摔倒。一路上她都牵着菲龙的手，直到帮他们打开萤光灯，跟他们一起待在室外，她的手都仍未放开。

宝绮思心知肚明，了解广子正深陷于情感矛盾中，因此她决定再试一次。“真的，广子，我们不能拿你的笛子。”

“不，菲龙万万要收下。”但她似乎仍然犹豫不决。

崔维兹则一直望着天空。此地的黑夜名符其实地黑，虽然他们的房间透出一点光亮，却几乎没什么影响，而远处建筑物射出的微弱灯火更是微不足道。

他说：“广子，你看到那颗分外明亮的星星吗？它叫什么名字？”

广子随便抬头看了看，并未显出什么兴趣。“那是‘伴星’。”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每八十标准年，它环绕吾人太阳一周。每年此时，它都是颗‘昏星’。若其徘徊于地平线之上，尊驾在白昼亦能得见。”

很好，崔维兹想，她对天文并非一无所知。他又说：“你可知道，阿尔法还有另一颗伴星，它非常小，非常黯淡，比这颗明亮的伴星要遥远许多许多，不用望远镜根本看不见。”（他自己没见过，但他不必花时间搜寻，太空艇电脑的记忆库中有详尽的资料。）

她以冷淡的语气答道：“我们在学校学过。”

“好，那颗又叫什么？那六颗排成锯齿状的星星，你看到了吗？”

广子说：“那是仙后。”

“真的？”崔维兹吃了一惊，“哪一颗？”

“全部，整个锯齿唤作仙后。”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我缺乏这方面的知识，我对天文学一窍不通，尊贵的崔维兹。”

“你有没有看到锯齿最下面的那颗星？就是其中最亮的那颗，它叫什么？”

“它就是颗星，我不知其名。”

“除了那两颗伴星之外，它是最接近阿尔法的恒星，距离大约只有一秒差距。”

广子说：“尊驾如此认为？我可不知晓。”

“它会不会就是地球所环绕的恒星？”

广子盯着那颗星，些微的兴趣一闪即逝。“我不知晓，从未听任何人如是说。”

“你不认为有这个可能吗？”

“叫我如何说？无人知晓地球究竟在何处。我——我如今必须向尊驾告辞。明天上午轮到我在田间工作，直到海滩节开始。午餐后我在海滩跟您们碰面，好吗？好吗？”

“当然好，广子。”

她立刻转身离去，在黑暗中慢慢跑开。崔维兹望了望她的背影，便跟其他人走进了昏暗的小房舍。

他说：“有关地球的事，你能不能判断她是否在说谎，宝绮思？”

宝绮思摇了摇头。“我并不认为她在说谎。她的精神一直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这点我直到演奏会结束才察觉到。在你向她问及那些星星之前，她就已经那么紧张了。”

“这么说，是因为她舍弃了那支笛子？”

“大概吧，我也不清楚。”她转头对菲龙说，“菲龙，我要你现在回到自己房间。当你准备就寝时，先到浴室去尿尿，然后洗洗你的手，再洗洗脸，刷刷牙。”

“我很想演奏那支笛子，宝绮思。”

“只能玩一会儿，而且要非常小声。懂了吗，菲龙？还有，我叫你停的时候就一定要停。”

“好的，宝绮思。”

于是房间中只剩下三个人，宝绮思坐在一张椅子上，两位男士则坐在各自的简便床。

宝绮思说：“还有必要在这颗行星继续待下去吗？”

崔维兹耸了耸肩。“我们一直没机会讨论地球和那些古老乐器之间的关系，或许我们可以从那里发现些线索。而且，渔船队可能也值得我们等一等，那些男人可能知道些家庭主妇不知道的事。”

“我想，可能性非常小。”宝绮思说，“你确定不是广子的黑眼珠吸引你留下来？”

崔维兹以不耐烦的语气说：“我不了解，宝绮思，我选择该怎么做跟你有何相干？为什么你好像总要显得高高在上，板起脸孔来对我作道德判断？”

“我并不关心你的道德，但这件事会影响到我们的探索。你想要找到地球，好对你自己的选择作最后的验证，看看你否定孤立体世界，选择盖娅星系的抉择是否正确。我希望你能得到这个结果。你说你需要造访地球，然后才能作出决定，而你似乎坚信地球确实环绕着天空中那颗亮星，那就让我们到那里去吧。我承认，我们在出发前若能找到一些资料，的确会有帮助，可是我相当清楚，这里不会有我们需要的资料。我可不希望由于你喜欢广子，就让大家留在这里陪你。”

“我们或许会离开这里，”崔维兹说，“让我考虑一下。广子这个因素并不会左右我的决定，我向你保证。”

裴洛拉特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向地球前进，即使只是为了看看它到底有没有放射性。我看不出待下去有什么意义。”

“你确定不是宝绮思的黑眼珠迷惑了你？”崔维兹带着点报复的口吻这样讲。然后，他几乎立刻又说：“不，我收回这句话，詹诺夫，我只是孩子气一时发作。话说回来，这是个迷人的世界，即使完全不考虑广子，我也不得不承认，要不是如今这种情况，我会忍不住永远留下来。难道你看不出来吗，宝绮思，阿尔法使得你对孤立体的理论不攻自破？”

“怎么说？”宝绮思问。

“你一直坚持一种理论，任何真正孤立的世界都会变得危险而充满敌意。”

“就连康普隆也不例外。”宝绮思以平静的口吻说，“它可算是脱离了银河的主流，虽然在理论上，它是基地邦联的一个联合势力。”

“但阿尔法可不是。这个世界完全孤立，可是你能抱怨他们的友善和殷勤吗？他们提供我们食物、衣物、住宿场所，还为我们举行各种庆祝活动，盛情地邀请我们留下来。你对他们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表面上没什么，广子甚至对你献身。”

崔维兹怒冲冲地说：“宝绮思，这件事哪里又妨碍到你了？不是她对我献身，而是我们互相奉献，全然是两情相悦。在适当情况下，你也一定会毫不迟疑地献身。”

“拜托，宝绮思。”裴洛拉特说，“葛兰完全正确，我们没有理由反对他的私人享乐。”

“只要不影响到我们的行动。”宝绮思执拗地说。

“不会影响到的。”崔维兹说，“我们即将离开这里，我向你保证。耽搁一下是为了搜集更多的资料，要不了太久的。”

“但我还是不信任孤立体，”宝绮思说，“即使他们捧着礼物前来。”

崔维兹举起双手。“先下结论，然后再扭曲证据来迁就，简直就是……”

“别说出来。”宝绮思以警告的口吻说，“我可不是女人，我是盖娅。感到不安的是盖娅，不是我。”

“没有理由……”此时，门帘突然发出一下搔抓声。

崔维兹愣住了。“那是什么？”他低声道。

宝绮思轻轻耸了耸肩。“拉开门看看。你说这是个亲善的世界，不会发生任何危险的。”

尽管如此，崔维兹仍踌躇不前。不久门外便传来轻声的叫喊：“拜托，是我！”

那是广子的声音，崔维兹立刻将门掀开。

广子快步走进来，两颊沾满泪水。

“将门拉上。”她气喘吁吁地说。

“怎么回事？”宝绮思问。

广子紧紧抓住崔维兹。“我无法置身事外，我尝试过，然则我无法承受。尊驾快走，您们全部走，带着那孩儿一道离去。趁天色仍暗……驾着那艘太空航具驶离……驶离阿尔法。”

“可是为什么呢？”崔维兹问。

“否则尊驾将丧命，您们全部将丧命。”

84

三位外星人士目不转睛盯着广子良久，然后崔维兹说：“你是说你的族人会杀害我们？”

随着两行热泪滚滚而下，广子说：“尊驾已踏上死亡之途，尊贵的崔维兹，其他人亦将陪葬。很久以前，学者发明一种病毒，对我们无害，因为我们具免疫力，然则对外星人士有致命威胁。”她心慌意乱地摇着崔维兹的手臂，“尊驾已感染。”

“怎么会？”

“当我们交欢时，即管道之一。”

崔维兹说：“但我觉得好得很。”

“病毒尚在潜伏，渔船队归来后才会让它发作。根据吾人法律，此等大事必须经过全体决议，甚至包括所有的男人，而大家必将决定非如此不可。我们负责留住您们，直到作出决议之时，亦即后天早上。如今趁着天黑又无人起疑，赶紧走吧。”

宝绮思厉声问道：“你的族人为何要这样做？”

“为了吾人安全。此地人稀物丰，吾人不欲外星人士侵犯。若果有人来访后，传出吾人位置，其他人将接踵而至。因此之故，每隔很长一段时日，偶有一艘太空航具抵达，吾人便需确保它不再离去。”

“可是既然如此，”崔维兹说，“为什么你又来通风报信？”

“勿问缘由——不，我将告诉您们，因我又听到了，听！”

他们都听到了，隔壁房间传来菲龙奏出的轻柔笛声——甜美无比。

广子说：“我无法忍受此等音乐自人间消失，因为小家伙亦将死去。”

崔维兹以严厉的口吻说：“是不是因为这样，你才把笛子送给菲龙？因为你知道她死了之后，你就可以再拿回去。”

广子看来惊愕万分。“不然，我心中未有这般想法。当我终于想通之际，即明了绝不该如此。带着那孩儿离去吧，并带走那支我再也见不到的笛子。回到太空尊驾便安全了，倘若不被触发，尊驾体内病毒若干日后便将死亡。我所求的回报，是您们永不提起这个世界，勿让他人知晓它的存在。”

“我们不会说出去的。”崔维兹说。

广子抬起头来，低声道：“离去之前，我能再吻尊驾一回否？”

崔维兹说：“不，我已经被感染了一次，那就够了。”然后，他用较和缓的口气说：“别哭，否则别人问你为什么哭，你将无言以对。看在你如今努力拯救我们的份上，我原谅你对我的所作所为。”

广子抬头挺胸，用双手手背仔细拭干面颊，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感谢尊驾宽恕。”随即匆匆离去。

崔维兹说：“我们马上把灯关掉，在屋里等一会儿，然后就离开这里。宝绮思，叫菲龙别再玩她的乐器了。当然，记得将那笛子带走。我们得一路摸到太空艇那里，希望在黑暗中还能找到它的位置。”

“我找得到。”宝绮思说，“太空艇上有我的衣物，不论成分多么微弱，仍算是盖娅的一部分，盖娅寻找盖娅不会有问题的。”说完，她就钻进她的房间去找菲龙。

裴洛拉特说：“你想他们会不会设法破坏太空艇，迫使我们留在这颗行星上？”

“他们的科技还做不到这一点。”崔维兹绷着脸说。等到宝绮思牵着菲龙走出来之后，崔维兹便将灯火尽数熄灭。

他们一声不响地坐在黑暗中，好像足足等了大半夜，但实际上可能只有半个小时。然后崔维兹缓缓地、悄悄地拉开门。夜空似乎多了一点云气，不过群星仍在闪烁。现在仙后星座高挂中天，底端那颗地球之阳的候选者发出耀眼光芒。四周静寂无声，连一丝风都没有。

崔维兹小心翼翼踏出房门，再示意其他三人跟出来。他一只手自然而然挪到神经鞭握柄上，虽然确定不会用到，可是……

宝绮思带头走在前面，她拉着裴洛拉特，裴洛拉特又拉着崔维兹。宝绮思的另一只手抓着菲龙，而菲龙另一只手抓着笛子。在几乎绝对的黑暗中，宝绮思双脚轻轻探着路，引领大家朝远星号上极微弱的“盖娅感”前进。

第七篇

地球

第十九章

放射性？

85

远星号静静起飞，在大气层中缓缓爬升，将那座黑暗的岛屿愈抛愈远。下方几许微弱的光点愈来愈暗，终至完全消失无踪。随着高度的增加，大气逐渐稀薄，太空艇也就逐渐加快，天上的光点则是愈来愈多、愈来愈亮。

最后，当他们往下望去，这颗名叫阿尔法的行星只剩下一弯新月形的光辉，其上缭绕着浓厚的云气。

裴洛拉特说：“我想他们并没有实用的太空科技，所以无法追赶我们。”

“我不确定这个事实能否让我高兴起来，”崔维兹显得郁郁寡欢，声音听来相当沮丧，“我被感染了。”

“可是并未发作。”宝绮思说。

“但可以被触发，他们自有办法。那究竟是什么办法？”

宝绮思耸了耸肩。“广子说病毒如果一直不触发，最后就会死在它们无法适应的环境中——例如你的身体。”

“是吗？”崔维兹气冲冲地说，“她又怎么知道？话说回来，我又怎么知道广子说的不是自我安慰的谎言？而且不论触发的方法是什么，难道不可能自然发生吗？某种特殊的化学药剂，某种放射性，某种……某种……天晓得是什么？我可能突然发病，然后你们三人也跟着死掉。万一我们在抵达人口众多的世界后才发作，也许会引起恶性的大型流行病，而逃离的难民还会把它带到其他世界。”

他盯着宝绮思说：“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宝绮思缓缓摇了摇头。“并不容易。盖娅也拥有寄生物的成分——微生物、虫类等等，它们对生态平衡有正面的意义。这些生存在盖娅上的寄生物，对世界级意识各有各的贡献，可是绝不会过度繁殖，因此不会造成显著的危害。问题是，崔维兹，侵犯你的病毒并非盖娅的一部分。”

“你说‘并不容易’，”崔维兹皱着眉头说，“但在如今这种情况下，即使可能极其困难，能不能也麻烦你试试看？你能不能找出病毒在我体内的位置，然后将它们消灭？要是你做不到，能不能至少增强我的抵抗力？”

“你可了解自己在作什么要求，崔维兹？我并不熟悉你体内的微观生物，恐怕不易分辨何者是你细胞内的病毒，何者又是其中的正常基因。此外，想要区分何者是你身体已经适应的病毒，何者又是广子感染给你的，则是更加困难的一件事。我会试一试，崔维兹，但需要花些时间，而且不一定成功。”

“慢慢来，”崔维兹说，“但一定要试。”

“当然。”宝绮思答道。

裴洛拉特说：“假如广子说的是实话，宝绮思，你也许能发现那些病毒的活力已渐渐减弱，而你可以加速它们的衰亡。”

“我可以试试，”宝绮思说，“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你不会心软？”崔维兹说，“你杀死那些病毒，就等于毁灭许多珍贵的生命，这你是知道的。”

“你是在讽刺我，崔维兹。”宝绮思毫不动容地说，“可是，不管是不是讽刺，你指出了一个真正的难处。话又说回来，在你和病毒之间，我很难不优先考虑你。不用怕，只要有可能，我一定会杀死它们。毕竟，就算我没考虑到你，”她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仿佛强忍住笑意，“裴洛拉特和菲龙当然也有危险。相较之下，我对他们两人的感情应该令你较有信心。你甚至应该想到，现在我自己也有危险。”

“你对自身的爱，我可丝毫没有信心。”崔维兹喃喃说道，“为了某种高尚的动机，你随时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然而，我倒是相信你真心关怀裴洛拉特。”然后他又说：“我没听见菲龙的笛声，她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事，”宝绮思说，“她睡着了。那是完全自然的睡眠，跟我毫无关系。而我建议，等你向那颗心目中的地球之阳跃迁后，我们也都好好睡一觉。我极需要睡眠，而我认为你也一样，崔维兹。”

“好的，只要我做得到。你可知道你说对了，宝绮思。”

“说对了什么，崔维兹？”

“对于孤立体的见解。不论看来多么像，新地球绝非天堂。最初的殷勤款待，那些表面的友善，都是为了解除我们的戒心，以便将病毒传染给我们其中一人。而其后的殷勤款待，那些各种名目的庆祝活动，目的则是把我们留下，等候渔船队归来，然后就能将病毒触发。多亏菲龙和她的音乐，否则他们险些得逞，而这点你可能也对了。”

“关于菲龙？”

“是的。当初我不愿带她同行，我也始终不高兴看到她在太空艇上。由于你的所作所为，宝绮思，她才会跟我们在一起，又由于她无意间的举动，我们才会侥幸得救。不过——”

“不过什么？”

“尽管如此，我仍旧对菲龙的存在感到不安，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或许我这样说会令你感到舒服点，崔维兹，我不确定是否该将功劳全归于菲龙。广子之所以做出阿尔法人必定视为叛逆的行动，菲龙的音乐只不过是她的借口，甚至连她自己可能也相信了。但除此之外，她还另有心事，我隐约侦测得到，只是无法确定它的本质，或许是她羞于让这件事浮出意识层面。我有一种感觉，她对你有特殊的好感，不愿眼睁睁见你死去，这和菲龙以及她的音乐无关。”

“你真这么认为？”崔维兹浅浅一笑。这是离开阿尔法后，他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我的确这么认为。对于和女人打交道，你一定很有两下子。在康普隆，你说服了李札乐部长让我们驾着太空艇离开，这回又促使广子拯救我们的性命，所以功劳应该属于你。”

崔维兹的笑容扩大了些。“好吧，既然你这么说。现在，向地球前进。”他踏着几乎可算轻快的步伐，转身走进驾驶舱。

裴洛拉特并没有跟去，他对宝绮思说：“你终究还是安抚了他，对不对，宝绮思？”

“没有，裴，我从未碰触他的心灵。”

“你刚才极力满足他的男性虚荣心，当然触及了他的心灵深处。”

“完全是间接的。”宝绮思笑着答道。

“即使如此，还是谢谢你，宝绮思。”

86

跃迁之后，那颗可能是地球之阳的恒星仍在十分之一秒差距之外，其亮度虽然远超过星空中其他天体，但看来依旧只是一颗星。

崔维兹面色凝重地研究这颗恒星。为了便于观察，他将光线过滤了一遍。

他说：“跟新地球所环绕的阿尔法星一比，两者无疑可说是孪生兄弟。但阿尔法收录在电脑地图中，这颗恒星却没有。我们不知道它的名字，也没有它的数据，即使它拥有行星系，我们也欠缺任何相关资料。”

裴洛拉特说：“假如地球果真环绕这个太阳，这不正是我们意料中的事？完全找不到资料，正符合了地球资料似乎全被销毁的事实。”

“没错，但也可能表示它是个太空世界，只是并未列在梅尔波美尼亚那座建筑的墙上，我们无法绝对确定那份名单完整无缺。此外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这颗恒星或许没有任何行星，因此大概不值得收录在主要用于军事和贸易的电脑地图中。詹诺夫，有没有任何传说，提到地球之阳和它的孪生兄弟距离大约只有一秒差距？”

裴洛拉特摇了摇头。“对不起，葛兰，我想不到有这样的传说。不过，说不定真有，我的记性不大好，我会去查查看。”

“这并不重要。地球之阳有没有什么名字？”

“有好些不同的名称，我猜不同的语言都有不同的称呼。”

“我常常忘记地球上曾经有过许多种语言。”

“一定是这样。唯有如此，众多的传说才能有个合理解释。”

崔维兹没好气地说：“好啦，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在这么远的距离，根本观察不到行星系，我们得靠近点才行。我希望能谨慎行事，可是谨慎有时也会过了头，变得毫无道理。直到目前为止，我看不出可能有什么危险。不论是何方神圣，既然他们有力量将银河中的地球资料一扫而光，假如他们绝不希望被人发现，那么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想必也能轻易将我们消灭，但我们现在却毫发无损。如果只因为担心靠近些会发生什么变故，我们就永远待在这里，那可不是理智的做法，对不对？”

宝绮思说：“我想，电脑没侦测到可解释成危险的任何迹象。”

“我刚刚说看不出可能有什么危险，根据的正是电脑的观测结果。我当然无法用肉眼看到任何东西，我也并未如此指望。”

“那么，我想你现在只是在寻求支持，要大家共同作出一个你认为是危险的决定。好吧，我支持你。我们已经飞了这么远，不能无缘无故就掉头离去，对不对？”

“没错。”崔维兹道，“你怎么说，裴洛拉特？”

裴洛拉特说：“即使只是基于好奇心，我也愿意继续前进。要是就这么空手而归，不知道是否找到了地球，那会令人无法忍受的。”

“好吧，那么，”崔维兹说，“我们都同意了。”

“还没有，”裴洛拉特说，“还有菲龙。”

崔维兹看来吃了一惊。“你的意思是要我们跟那孩子商量？即使她真有意见，又会有什么价值？何况她一心只想回到她自己的世界。”

“这点你能怪她吗？”宝绮思极力为菲龙辩护。

直到他们谈起菲龙，崔维兹才察觉到她的笛声，现在她奏的是一首相当激昂的进行曲。

“听听看，”他说，“她究竟在哪里听过进行曲？”

“大概是健比用笛子吹给她听过。”

崔维兹摇了摇头。“我不大相信，我认为舞曲、催眠曲之类的还比较有可能。听我说，菲龙令我感到很不自在，她学得太快了。”

“有我在帮她，”宝绮思说，“记住这一点。她不但非常聪明，而且跟我们在一起的这段时期，她接受到非比寻常的知性刺激，崭新的感受源源不绝涌入她的心灵。她目睹了太空的景观，造访了不同的世界，又见到了许多人，这些都是她前所未有的经验。”

菲龙的进行曲变得愈来愈狂放，也愈来愈粗野。

崔维兹叹了一口气。“好啦，她已经表达了意见。她的音乐似乎透露出乐观的精神，并对冒险充满向往，我认为，这就代表她赞成我们继续接近地球。所以说，让我们小心翼翼地行动，对这个太阳的行星系仔细观察一番。”

“假如有的话。”宝绮思说。

崔维兹淡淡一笑。“一定有个行星系。我跟你打赌，随便你赌多少。”

87

“你输了。”崔维兹漫不经心地说，“你刚才决定赌多少？”

“零，我从未答应跟你打赌。”宝绮思答道。

“没关系，反正我不会要你的钱。”

现在他们距离那个太阳大约一百亿公里，它仍是个光点，但已有相当的亮度，差不多等于从一颗可住人行星观察自身太阳所见的四千分之一。

“现在，影像经过放大，我们可以看到两颗行星。”崔维兹说，“根据直径的测量值，以及反射光的光谱，它们显然是气态巨星。”

太空艇目前距离行星轨道面很远。宝绮思与裴洛拉特站在崔维兹身后，一起凝视着显像屏幕。他们看到的是两个泛着绿光的微小新月形，其中较小的那个拥有较大的“相”。

崔维兹说：“詹诺夫！地球之阳应该有四颗气态巨星，没错吧。”

“根据传说，的确没错。”裴洛拉特答道。

“其中最接近太阳的那颗最大，次近的那颗具有行星环，对不对？”

“又大又显眼的行星环，葛兰，没错。话说回来，老弟，一个传说经过一传再传，必须考虑到被夸大的程度。我想，万一没发现具有超大行星环的行星，也不该因此断定这颗恒星并非地球之阳。”

“然而，我们现在看到的两颗气态巨星，也许只是较远的两颗。较近的那两颗很可能在太阳另一侧，由于距离太远，不容易从群星背景中找出来。我们还得再靠近点，而且要到太阳另一侧去。”

“有颗恒星在附近，我们做得到这一点吗？”

“只要足够小心，我肯定电脑办得到。然而，如果它判断这样做太危险，就会拒绝接受我们的命令。那时，我们可以再谨慎地一步步慢慢前进。”

他开始以心灵指挥电脑，显像屏幕中的星像场便起了变化。那颗恒星先是亮度陡然暴增，随即从屏幕上消失，因为电脑已遵循指令，开始扫描太空中另一颗气态巨星，而且很快就有了结果。

崔维兹由于极度震惊，几乎有点不知所措，但他的心灵仍勉力对电脑下达指令，将屏幕画面继续放大。他和两名旁观者都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瞪着屏幕。

“不可思议。”宝绮思喘着气说。

88

屏幕上出现一颗气态巨星，在目前的观察角度下，它的大部分都受到日照。在这颗行星周围，环绕着一圈巨大而灿烂的实体亮环，其倾斜度刚好使受光的一面呈现在屏幕上。这道环比行星本身更明亮耀眼，而且在距离外缘三分之一处，有一圈明显的狭窄界线。

在崔维兹的要求下，电脑将屏幕解析度调到最高，那行星环就变成无数的细小同心圆，每一圈都闪闪发光。现在屏幕上已看不到行星本身，只能见到行星环的一小部分。崔维兹又下了一道指令，屏幕的一角便多出一个视窗，显现出行星全貌的缩小画面。

“这种现象很寻常吗？”宝绮思以敬畏的语气问道。

“不寻常。”崔维兹说，“虽然每颗气态巨星几乎都有碴环，但通常都相当黯淡狭窄。我曾见过细小但相当明亮的行星环，却从未见到过像这样的，也从未听说过。”

裴洛拉特说：“这显然就是传说中提到的那颗有环的巨星。如果这真是唯一的……”

“真的是唯一的，据我所知独一无二，连电脑也这么认为。”崔维兹说。

“那么这里必定就是拥有地球的行星系。谁也不能虚构出这样的行星，一定要亲眼目睹，才有办法描述出来。”

崔维兹说：“现在不论你的传说怎么讲，我都愿意照单全收。这应该是第六颗行星，而地球是第三颗？”

“是的，葛兰。”

“那么我敢说，我们现在距离地球不到十五亿公里，而我们仍未被挡驾。当初我们接近盖娅时，在半途就遭到拦阻。”

宝绮思说：“你们遭到拦阻的时候，距离盖娅已经很近了。”

“喔，”崔维兹说，“但我一向认为地球比盖娅强大，因此我认为这是个好现象。既然我们没遭到拦阻，也许就代表地球并不反对我们造访。”

“或者根本没有地球。”宝绮思说。

“这回你有兴趣打赌吗？”崔维兹绷着脸说。

“我想宝绮思的意思是说，”裴洛拉特插嘴道，“地球也许真有放射性，就像大家似乎一致相信的那样，而我们没被挡驾，则是因为地球上根本没有生命。”

“不可能。”崔维兹以激动的口气说，“我愿意相信有关地球的每一个传说，唯独这点例外。我们一定要迫近地球，亲自看个清楚。而且我有个预感，我们不会遭到拦阻。”

89

几颗气态巨星皆被远远抛在后面，而在通过了最接近太阳的气态巨星之后，出现了一条小行星带。（诚如传说所言，那颗气态巨星的体积与质量都是最大的。）

小行星带里面，又有四颗行星。

此时，崔维兹正在仔细研究这些行星。“第三颗最大。它体积适中、和太阳的距离适中，应该是一颗可住人行星。”

从崔维兹话中，裴洛拉特捕捉到一丝不确定的语气。

他问：“它有大气层吗？”

“喔，有的。”崔维兹说，“第二、第三和第四颗行星都有大气层。而且，就像古老的儿童故事一样，第二颗的大气太浓，第四颗的又太稀薄，只有第三颗的大气恰到好处。”

“那么，你认为它可能是地球吗？”

“认为？”崔维兹几乎是在大吼大叫，“我不必认为，它就是地球，它拥有你说的那颗巨型卫星。”

“有吗？”裴洛拉特露出难得的笑容，崔维兹从未见过他笑得那么开心。

“绝对有！来，看看最高倍率的放大影像。”

裴洛拉特看到两个新月形，其中一个显然较大，而且较为明亮。

“较小的那颗是卫星吗？”他问。

“是的。它和那颗行星的距离比想象中还要远，但它的确环绕着那颗行星。它的体积仅相当于小型行星，事实上，它比这四颗内行星都要小。话说回来，就卫星的标准而言，它实在够大了。它的直径至少有两千公里，和气态巨星周围的大型卫星差不多大。”

“不是更大吗？”裴洛拉特似乎有些失望，“那它就不能算巨型卫星。”

“不，它的确是。那些环绕巨大气态巨星的卫星，直径两三千公里没什么稀奇，但同样大小的卫星环绕一颗岩质的可住人行星，则要另当别论。那颗卫星的直径是地球直径的四分之一强，请问你哪里听说过，可住人行星有这么一个同量级的卫星？”

裴洛拉特怯生生地说：“这方面我知道得很少。”

崔维兹说：“那就相信我，詹诺夫，它是银河中独一无二的。我们眼前这个东西，其实可以算是一对行星，而通常在可住人行星的轨道上，则鲜有超过鹅卵石大小的天体。詹诺夫，想想看，第六颗是拥有巨大行星环的气态巨星，第三颗又是拥有巨大卫星的行星——两者都和你熟知的传说相符，虽说亲眼目睹之前难以置信——所以说，你眼前这颗行星一定就是地球，不可能是别的世界。我们找到它了，詹诺夫，我们找到它了。”

90

他们缓缓向地球前进，如今已是第二天。晚餐的时候，宝绮思频频打呵欠。她说：“我感到这些日子以来，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行星之间飞来飞去。在这件事情上，我们已经花了好几个星期。”

“有一部分原因，”崔维兹说，“是距离恒星太近的话，进行跃迁会很危险。而这一次，我们故意将速度放得非常慢，则是因为我不想太快冲进可能的危险中。”

“我记得你说过有一种预感，认为我们不会遭到拦阻。”

“的确如此，可是我不想将一切押在一种感觉上。”崔维兹凝视着汤匙中的食物，没有立刻放进嘴里，“你知道吗，我很怀念阿尔法的渔产，我们在那里只吃了三顿而已。”

“实在可惜。”裴洛拉特表示同意。

“是啊，”宝绮思说，“我们总共造访了五个世界，每一次都是落荒而逃，从来没有机会补充食物，换点新鲜口味。即使在愿意供应食物的世界上，例如康普隆和阿尔法，也根本没机会，想必在……”

她并没有说完，因为菲龙立刻抬起头来，把她的话接了下去。“索拉利？你们在那里无法得到食物吗？那里有很多食物，就像阿尔法上一样多，而且品质更好。”

“这点我知道，菲龙。”宝绮思说，“只是时间来不及。”

菲龙面色凝重地瞪着她。“我会不会再见到健比，宝绮思？告诉我实话。”

宝绮思说：“只要我们回到索拉利，一定会的。”

“我们会不会回到索拉利呢？”

宝绮思迟疑了一下。“我不敢说。”

“现在我们要到地球去，是吗？它是不是你说的那颗我们都源自那里的行星？”

“是我们的先人都源自那里。”宝绮思说。

“我会说‘祖先’了。”菲龙说。

“对，我们正要去地球。”

“为什么？”

宝绮思随口答道：“谁不希望看看祖先的世界呢？”

“我认为还有别的原因，你们似乎都很担心。”

“我们从未去过那里，不知道会遇到些什么。”

“我认为还不只这样。”

宝绮思微微一笑。“你已经吃完了，亲爱的菲龙，何不回到舱房去，让我们欣赏一段你用笛子奏出的小夜曲，你的演奏愈来愈美妙了。去吧，去吧。”她在菲龙屁股上轻拍了一下，催促她赶紧离去。菲龙乖乖走了开，半途只回过头来一次，若有所思地看了崔维兹一眼。

崔维兹望着她的背影，露出明显的嫌恶表情。“那小东西会读心术吗？”

“别叫她‘东西’，崔维兹。”宝绮思以严厉的口吻说。

“她会读心术吗？你应该能判断。”

“不，她不会，盖娅和第二基地分子也不会。若将读心解释为偷听一段心灵谈话，或是获悉他人明确的想法，那么目前谁也做不到，在可预见的将来也不可能。我们能够侦测和诠释情感，在某种程度上也能操纵情感，但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这件理论上做不到的事，你怎么知道她一定做不到？”

“因为正如你刚才说的，我应该能判断。”

“或许是她控制了你，所以你对事实一直浑然不觉。”

宝绮思白了他一眼。“你要讲理，崔维兹。即使她具有不寻常的能力，也对我无可奈何，因为我不只是宝绮思，而且还是盖娅，你常常忘记这一点。你可知道整个行星的精神惯性有多大吗？你以为一个孤立体，不论多么有天赋，能够战胜整个行星吗？”

“你不是万事通，宝绮思，所以不要过分自信。”崔维兹以阴沉的语气说，“那个小东……她跟我们在一起没多久，这么短的时间，我顶多只能学到一种语言的皮毛，而她竟然已经能说流利的银河标准语，还几乎掌握了所有的词汇。没错，我知道你一直在帮助她，但我希望你适可而止。”

“我跟你说过我在帮助她，但我也说过她聪明得吓人，以致我希望她能成为盖娅的一部分。假如我们能吸收她，假如她尚未超龄，我们也许就能因而了解索拉利人，最后将那个世界整个吸收进来，这样做当然对我们有很大的助益。”

“你有没有想到过，即使就我的标准而言，索拉利人也是病态的孤立体？”

“变成盖娅的一部分，他们就会改头换面。”

“我认为你错了，宝绮思。我认为那个索拉利小孩是个危险人物，我们应该作个了断。”

“怎么做？将她从气闸抛出去？杀了她，把她剁碎，然后给我们加菜？”

裴洛拉特说：“喔，宝绮思。”

崔维兹则说：“真恶心，实在太过分了。”由于笛声早已响起，他们一直以接近耳语的音量交谈。崔维兹默默听了一会儿，笛声没有任何破绽或犹豫。“等一切结束后，我们一定要将她送回索拉利，还要确保索拉利和银河永远隔离。我个人的感觉是应该将它毁灭，我对它既不信任又害怕。”

宝绮思想了一下，然后说：“崔维兹，我知道你天赋异禀，能够作出正确的抉择，但我也知道，你打从一开始就十分厌恶菲龙。我猜也许只是因为你在索拉利遭到过羞辱，因此对那颗行星和其上居民都怀有深切的恨意。由于我绝不能影响你的心灵，这点我无法百分之百确定。但请别忘了，假如未带菲龙同行，我们如今仍会留在阿尔法——成了死尸，而且我想已经入土了。”

“这点我知道，宝绮思，但即使这样……”

“她的智慧应该受到赞赏，而不是嫉妒。”

“我并不嫉妒她，我怕她。”

“怕她的智慧？”

崔维兹若有所思地舔了舔嘴唇。“不，并不尽然。”

“不然怕什么？”

“我不知道，宝绮思。假使知道怕什么，我也许就不必怕了，偏偏我不太清楚为什么害怕。”他将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自言自语，“银河中似乎充满我不了解的事物。为什么我要选择盖娅？为什么我必须找到地球？心理史学有没有一项遗漏的假设？倘若真有，那又是什么？而最令人费解的一点，是菲龙为何令我坐立不安？”

宝绮思说：“很遗憾，我无法回答这些问题。”说完她就起身离去。

裴洛拉特望了望她的背影，然后说：“当然并非事事不如人意，葛兰。我们离地球愈来愈近，一旦我们抵达地球，所有的谜团将迎刃而解。目前为止，似乎没有任何力量企图阻止我们前进。”

崔维兹对裴洛拉特猛眨眼睛，同时低声说：“我倒希望有。”

裴洛拉特说：“是吗？你为何这么想？”

“坦白说，我乐意看到生命迹象。”

裴洛拉特双眼睁得老大。“你是不是终究发现地球具有放射性了？”

“并不尽然。可是它的表面温热，比我预期的温度高一点。”

“这样很糟吗？”

“不一定，它的温度可能有点高，但并不代表它一定不可住人。它有很厚的云层，成分绝对是水汽，所以说，虽然我们根据微波发射计算出的温度偏高，但是那些云气，连同丰沛的‘水海洋’，仍然可以维持生命。我还不能肯定，不过——”

“怎样，葛兰？”

“嗯，假如地球真有放射性，就能解释它的温度为何比预期来得高。”

“可是这种推论不能反过来，对不对？如果它的温度超过预期，并不表示它就一定具有放射性。”

“没错，没错，并不成立。”崔维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这个问题，思考是没有用的，詹诺夫。再过一两天，我就能得到更多资料，到时我们就能确定了。”

91

宝绮思走进舱房的时候，菲龙正坐在便床上沉思。发觉宝绮思进来，菲龙只抬头看了一眼，立刻又低下头去。

宝绮思平静地说：“怎么了，菲龙？”

菲龙答道：“崔维兹为何那么讨厌我，宝绮思？”

“你为何认为他讨厌你？”

“当我接近他的时候，他会用不耐烦的目光——是不是该说不耐烦？”

“也许是。”

“他会用不耐烦的目光望着我，而且他的脸孔总是微微扭曲。”

“崔维兹承受的压力很大，菲龙。”

“因为他在寻找地球？”

“对。”

菲龙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当我想让什么东西动的时候，他就特别不耐烦。”

宝绮思撅了撅嘴。“喂，菲龙，难道我没告诉你绝不能那样做，尤其是崔维兹在场的时候？”

“嗯，可是昨天，就在这间舱房里，他站在门口，我没注意到，我不知道他正在盯着我。那只不过是裴的一本影视书，我试着让它站起来，我没有做任何危险的事。”

“那会令他神经紧张，菲龙。我要你以后别再那样做了，不管他有没有看到。”

“是不是他自己做不到，所以会神经紧张？”

“大概吧。”

“你能做到吗？”

宝绮思缓缓摇了摇头。“不，我也不能。”

“我那样做的时候，并不会令你感到紧张，也不会令裴感到紧张。”

“每个人都不一样。”

“我知道。”菲龙突然改用强硬的语气，害得宝绮思吓一跳，还皱起了眉头。

“你知道什么，菲龙？”

“我就不一样。”

“当然，我刚才说过，每个人都不一样。”

“我的形体不一样，而且我还能让东西动。”

“这是事实。”

菲龙带着叛逆的口吻说：“我一定要让东西动，崔维兹不该生我的气，你也不该阻止我。”

“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

“这是练习，是一种磨炼——这样说对吗？”

“不完全对，应该说锻炼。”

“对，健比总是说，我必须训练我的……我的……”

“转换叶突？”

“对，使它愈来愈强壮。然后，等我长大了，我就能驱动所有的机器人，甚至包括健比。”

“菲龙，在你还没有这样做的时候，由谁来驱动所有的机器人？”

“班德。”菲龙答得非常顺。

“你认识班德？”

“当然，我跟他见过许多面。我是下一任的属地领主，班德属地将来会变成菲龙属地，健比这样告诉我的。”

“你是说班德来找你……”

菲龙吃了一惊，嘴巴张成一个完美的椭圆。她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一样，吃力地说：“班德从来不会来——”说到这里，小家伙肺部的空气用完了。她喘了几口气，继续说：“我看到的是班德的影像。”

宝绮思以迟疑的口吻问道：“班德待你如何？”

菲龙用稍带困惑的目光望着宝绮思。“班德总是问我是否需要什么，是否感到舒适。可是健比一直在我身边，所以我从来不需要任何东西，也始终感到很舒适。”

她垂下头来，凝视着地板，然后用双手蒙住眼睛，又说：“可是健比不动了，我想那是因为班德——也不动了。”

宝绮思问道：“你为何这样说？”

“我一直在想这件事。班德负责驱动所有的机器人，如果健比不动了，而其他的机器人也都不动了，那一定是因为班德不动了。是不是这样？”

宝绮思哑口无言。

菲龙说：“不过等你带我回到索拉利后，我就会驱动健比和其他所有的机器人，到时我又会快乐了。”

说完她哭了起来。

宝绮思说：“你跟我们在一起不快乐吗，菲龙？哪怕只是一点点？偶尔一下子？”

菲龙抬起头，沾满泪水的脸孔正对着宝绮思。她一面摇头，一面以颤抖的声音说：“我要健比。”

宝绮思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强烈的同情，她伸出双臂将孩子抱在怀中。“喔，菲龙，我多么希望能让你和健比团圆。”她突然发觉自己也在流泪。

92

裴洛拉特走进来，看到两人哭成一团。他猛然停下脚步，问道：“怎么回事？”

宝绮思轻轻推开菲龙，想要摸出一张面纸擦干眼泪。她刚摇了摇头，裴洛拉特立刻以加倍关切的语气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宝绮思说：“菲龙，稍微休息一下，我会想想办法，让你觉得好过一点。记住，我和健比一样爱你。”

她抓住裴洛拉特的手肘，将他拉到起居舱中。“没事，裴，真的没事。”她说。

“不过菲龙却有事，对不对？她仍旧想念健比。”

“想念得厉害，而我们根本帮不上忙。我可以告诉她我爱她——天地良心，我真的爱她。这么聪明、这么乖顺的孩子谁能不爱？而且聪明得吓人，崔维兹甚至认为她聪明过了头。她曾经见过班德，你知道吗——或者应该说，见过班德的全息像。然而，她对那些记忆没什么感情，她提到这件事的时候非常冷漠，好像跟她毫不相干，而我晓得这是为什么。除了班德是那块属地原来的主人，菲龙是下一任主人之外，两人之间根本没有其他关系。”

“菲龙了解班德是她的父亲吗？”

“应该说是她的母亲。既然我们同意将菲龙当作女性，那么班德也是。”

“都一样，宝绮思吾爱。菲龙是否明了这重亲子关系？”

“我不知道她对这点了解多少。她当然有可能知道，但她未曾表露出来。然而，裴，她推论出班德已经死了，因为她终于明白了健比停摆是停电的结果，而负责提供电力的正是班德——这实在令我害怕。”

裴洛拉特体贴地说：“为什么害怕呢，宝绮思？这毕竟只是逻辑推论罢了。”

“从班德的死亡，就能作出另一个逻辑推论。索拉利上住的是长寿且孤立的太空族，死亡必定是罕见而且遥远的事件。他们目睹自然死亡的经验一定极其有限，而对菲龙这种年纪的索拉利儿童而言，则或许完全是一片空白。假如菲龙继续思索班德的死，她就会开始怀疑死因为何。而我们这几个陌生人当时在那里，这个事实必定会让她导出一个明显的因果关系。”

“那就是我们杀了班德？”

“不是我们杀了班德，裴，班德是我杀的。”

“她不可能猜到。”

“可是我必须告诉她实情。她原本就对崔维兹很恼火，而崔维兹显然是我们的领队，她自然会认为班德的死是他一手造成的，我怎能让崔维兹背这个黑锅？”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宝绮思？那孩子对她的父……母亲毫无感情，她爱的只是她的机器人健比。”

“可是她母亲的死导致那机器人的死。我差点就要自己招认了，有股强烈的力量在驱策我。”

“为什么？”

“那样一来，我就可以用我的方式解释，可以在她自己发现真相之前安慰她。否则，如果她借着推理得到答案，就会令我们对整件事百口莫辩。”

“但我们有义正词严的理由啊，那是一种自卫行为。当时你若不采取行动，下一刻我们就是死人了。”

“我的确该那样解释，但我无法对她说，我怕她不相信我。”

裴洛拉特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你认为如果我们没带她走会比较好吗？现在这种情形令你很不快乐。”

“不，”宝绮思气呼呼地说，“不要那样讲。假如我现在坐在这里，想到我们曾经遗弃一个无辜的幼童，而且由于我们的所作所为，令她惨遭无情的屠杀，那会使我更不快乐无数倍。”

“在菲龙的世界，那就是解决之道。”

“好了，裴，别陷入崔维兹的思考模式。孤立体有办法接受这种事，不会加以深思，然而，盖娅的行为准则是拯救生命，而不是毁灭生命，或坐视生命遭到毁灭。我们都知道，各种生命都必须不断死亡，好让继起的生命有存活的机会，可是绝不该无缘无故、毫无意义地死去。班德的死虽然无可避免，仍令我难以承受，菲龙要是也死了，那我绝对会受不了。”

“啊，”裴洛拉特说，“我想你说得没错。但无论如何，我找你不是因为菲龙的问题，而是为了崔维兹。”

“崔维兹怎么了？”

“宝绮思，我很担心他。他正等着揭开地球的真面目，我不确定他是否受得了这个压力。”

“这点我可不怕，我相信他有一颗强健坚固的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极限。听我说，地球那颗行星的温度比他预期来得高，这是他告诉我的。我怀疑他认为地球温度也许过高，不可能有生命存在，不过他显然试图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并非如此。”

“或许他是对的，或许温度没有高到那种程度。”

“此外他还承认，这种高温有可能是放射性地壳造成的结果，但是他也拒绝相信这点。一两天内，我们就会足够接近地球，到时便会真相大白。假如地球果真具有放射性呢？”

“那么他就得面对现实。”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说，或是该用哪个精神力学术语。万一他的心灵——”

宝绮思等不到下文，便以挖苦的口气说：“保险丝烧断了？”

“对，保险丝烧断了。你现在不该帮他做点什么吗？比如说，让他保持心理平衡，不至于失去控制？”

“不行，裴。我不相信他那么脆弱，而且盖娅早已决定，无论如何不去影响他的心灵。”

“但这正是问题的症结所在。他拥有一种罕见的‘正确性’，或者不论你要如何称呼它。在眼看就要成功的时候，万一他发现整个计划化为泡影，必定会受到很大的打击，虽然不一定损坏他的脑子，却有可能毁了他的‘正确性’。那是一种极不寻常的特质，难道不会同样异常脆弱吗？”

宝绮思沉思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嗯，或许我该看着他一点。”

93

接下来的三十六小时，崔维兹隐约感到宝绮思一直尾随着自己，而裴洛拉特也有这种倾向。话说回来，在一艘如此袖珍的太空艇中，这并不是什么特殊的现象，何况他还有其他事情需要操心，因此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他坐在电脑前，发觉另外两人正站在门边。他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

“怎么样？”他以很小的声音说。

裴洛拉特掩饰得很拙劣，他说：“你好吗，葛兰？”

崔维兹说：“问宝绮思，她紧盯着我好几个钟头了，她一定在刺探我的心灵。有没有，宝绮思？”

“我没有。”宝绮思以平静的语气说，“但你若是觉得需要我的帮助，我倒可以试试看——你要我帮你吗？”

“不用了，我为何需要？请便吧，两位。”

裴洛拉特说：“请告诉我们到底怎么回事。”

“猜吧！”

“是不是地球——”

“没错，正是。人人坚持要我们相信的那件事，竟然千真万确。”崔维兹指了指显像屏幕，画面上呈现的是地球的夜面，后方的太阳完全被遮住。在布满繁星的天空中，地球看来像个实心的黑色圆盘，边缘围绕着一条断断续续的橙色曲线。

裴洛拉特说：“那些橙色光芒就是放射线吗？”

“不，那只是经过大气折射的阳光。假如大气层中没有那么多云气，看起来就该是橙色实线构成的圆形。我们根本看不见放射线，各种放射线都被大气吸收了，连伽玛线也不例外。然而，它们的确会造成次级辐射，相较之下虽然十分微弱，但电脑还是有办法侦测出来。肉眼仍旧无法看见那些辐射，可是电脑每次接收到其中的粒子或波动，都能产生一个可见光的光子，再将地球影像以假色显示。看！”

黑色圆盘各处都出现了黯淡的蓝色光点。

“上面的放射性有多强？”宝绮思低声问道，“足以代表没有人类生命吗？”

“任何种类的生命都没有。”崔维兹说，“这颗行星绝对不可住人，连最后一只细菌、最后一个病毒都早已绝迹。”

“我们可以去探索一番吗？”裴洛拉特说，“我的意思是穿着太空衣。”

“不出几个小时，我们就会受到无药可救的放射线伤害。”

“那我们该怎么办，葛兰？”

“怎么办？”崔维兹依然面无表情地望着裴洛拉特，“你知道我想怎么办吗？我想带你和宝绮思——还有那孩子——回到盖娅，让你们永远留在那里。然后我准备回端点星去，将太空艇交还；然后我准备向议会辞职，那应该会使布拉诺市长非常高兴；然后我准备靠退休金过活，让银河自求多福。我再也不会过问谢顿计划、基地、第二基地或盖娅。银河自会选择自己的前途，在我有生之年绝不会毁灭，我又何必关心身后会发生什么事呢？”

“你绝没有当真，葛兰。”裴洛拉特赶紧说。

崔维兹瞪了他一会儿，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没错，我没有当真。可是，喔，我多么希望一切都能照我刚才说的去做。”

“别再提那些了，你真正打算怎么做？”

“让太空艇继续绕着地球轨道飞行，休息一下，从这些震惊中恢复过来，再来想想下一步该做什么。只不过——”

“不过什么？”

崔维兹突然一口气说：“下一步还能做什么？还剩下什么可找？还剩下什么可寻？”

第二十章

邻近的世界

94

已有连续四顿饭的时间，裴洛拉特与宝绮思只有用餐时见得到崔维兹。其他的时候，他不是在驾驶舱中，就是躲在寝舱里。用餐时他也保持沉默，紧紧抿着嘴，而且吃得很少。

然而，在第四餐的时候，裴洛拉特察觉到，崔维兹异常凝重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些。裴洛拉特清了两次喉咙，仿佛准备说些什么，结果两次都欲言又止。

最后，崔维兹抬起头来，望着他说：“怎么样？”

“你有没有——有没有想出来，葛兰？”

“你为何这样问？”

“你看来好像没那么沮丧了。”

“不是没那么沮丧，而是我正在思考，使劲地思考。”

“我们可以知道内容吗？”裴洛拉特问。

崔维兹朝宝绮思那边瞥了一下。她盯着面前的餐盘，谨慎地保持沉默，仿佛她很确定，在这个敏感时刻，裴洛拉特比她更能问出些名堂。

崔维兹说：“你也好奇吗，宝绮思？”

她将视线扬起片刻。“当然啦。”

菲龙踢了一下桌脚，像是在闹别扭，然后说：“我们找到地球了吗？”

宝绮思用力搂住那孩子的肩膀，崔维兹则没有理会。

他说：“我们必须以一项基本事实当出发点。在每个世界上，所有关于地球的资料都被移走了，这就让我们导出一个必然的结论：地球上有什么东西被藏起来了。可是根据观测，我们发现地球具有致命的放射性，因此上面不论有什么，都自然而然藏了起来。没有人能够登陆地球，而我们目前所在的位置，已经相当接近磁层的外缘，却什么也没有发现，不过我们不会打算更靠近了。”

“你能确定这一点吗？”宝绮思轻声问道。

“我在电脑上花了很多时间，用我和它想得到的各种方法来分析地球，但没有任何结果。更重要的是，我自己也觉得不会有任何结果。所以说，地球的相关资料为何会被清除呢？不用说，需要隐藏的东西无论是什么，其安全程度早已超乎任何人的想象，不需要再锦上添花了。”

“有可能是这样的，”裴洛拉特说，“当地球的放射性尚未变得那么严重，还不至于令外人却步的时候，的确有什么东西藏在它上面。当时，地球上的人也许担心有外人来到，进而发现那个秘密。因此，地球试图除去有关自身的资料，其实是那时候的事。我们现在所发现的结果，只是那个不安全的时代所留下的遗迹。”

“不，我不这么想。”崔维兹说，“位于川陀的帝国图书馆，里面的资料似乎是最近才被移走的。”他突然转向宝绮思，“我说得对吗？”

宝绮思以平静的口吻说：“当你、我、第二基地分子坚迪柏以及端点市长聚会的时候，从坚迪柏忧心忡忡的心灵中，我／们／盖娅捕捉到了这个讯息。”

崔维兹说：“因此，过去有可能被发现而必须隐藏的东西，现在一定仍被藏了起来。纵使地球已经具有放射性，那东西仍旧有被发现的危险。”

“那怎么可能呢？”裴洛拉特好奇地问。

“想想看，”崔维兹说，“原来藏在地球的东西，会不会已经不在地球上？当放射性变得愈来愈危险时，它会不会被移到了别处？可是，那个秘密现在虽然不在地球上，但我们若能找到地球，也许就有办法推论出秘密被移至何处。果真如此，地球的下落就仍然有隐藏的必要。”

菲龙又用尖锐的声音说：“因为如果我们找不到地球，宝绮思说你就会带我回去找健比。”

崔维兹转头面向菲龙，以凶狠的目光瞪着她。宝绮思赶紧低声道：“我是说可能会，菲龙。我们待会儿再讨论这件事，现在回到你的舱房去看书，或是玩笛子，或是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去——快去。”

菲龙皱着眉头，悻悻然离开餐桌。

裴洛拉特说：“可是你凭什么这样说呢，葛兰？我们来到了这里，我们已经发现了地球。不论那是什么秘密，假如不在地球上，我们有办法推论出它可能藏在何处吗？”

崔维兹花了一点时间，才摆脱了被菲龙搞坏的情绪。然后他说：“怎么不能？试想，地球表面的放射性持续不断恶化，导致死亡和移民与日俱增，地球人口因此持续不断锐减。而那个秘密，不管它是什么，处境就愈来愈危险。谁还会留下来保护它呢？最后，它一定会被送往其他世界，否则不管是什么秘密，都会因此失去作用。我猜当初曾有人不愿将它移走，这件事很可能是最后一刻才完成的。好啦，詹诺夫，还记不记得新地球的那个老者，拼命对你讲述自家地球历史的那位？”

“单姓李？”

“没错，就是他。当他论及新地球的建立时，是不是说地球残存的居民都被带到那颗行星？”

裴洛拉特说：“老弟，难道你的意思是，我们所要找的东西，如今位于新地球上？由最后一批离开地球的人带去的？”

崔维兹说：“难道没这个可能吗？在整个银河中，新地球和地球同样不具知名度，而且那里的居民极力和外星人士隔绝，这点也很可疑。”

“我们到过那里，”宝绮思插嘴道，“可是什么也没发现。”

“当时，我们一心打探地球的下落，没注意到其他事情。”

裴洛拉特以困惑的口气说：“但我们要找的是具有高科技的东西，它能在第二基地的地盘上将资料偷走，甚至还能——对不起，宝绮思——侵入盖娅的地盘行事。那些住在新地球上的人类，或许能控制头上的一小块天气，也或许拥有某些生物科技，可是我想你也会承认，整体而言，他们的科技水准相当低。”

宝绮思点了点头。“我同意裴的看法。”

崔维兹说：“我们这是以偏概全。我们一直没见到渔船上的男人，而且除了着陆地点附近，我们没观察过那座岛屿的其他部分。如果我们搜寻得更彻底，有没有可能发现些什么呢？毕竟，我们原本并未认出那些萤光灯，直到目睹它们运作才恍然大悟。若说科技看来落后，我是说‘看来’……”

“怎么样？”宝绮思显然未被说服。

“有可能只是故意制造烟幕，目的是要混淆真相。”

“不可能。”宝绮思说。

“不可能？当初在盖娅，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川陀大部分的文明都故意保持低科技水准，以便隐藏由少数第二基地分子所组成的核心。同样的策略为何不能用在新地球上？”

“那么，你是不是建议我们回新地球去，再去面对那种传染病——这次让它真正发作？性行为无疑是特别愉快的传染方式，但或许并非唯一的途径。”

崔维兹耸了耸肩。“我并不急着回新地球，但也许会有这个必要。”

“也许？”

“也许！毕竟，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那又是什么？”

“新地球环绕着那颗叫做阿尔法的恒星，阿尔法则是双星系的一部分。在那颗伴星的轨道上，难道没有可住人行星吗？”

“我认为它太暗了。”宝绮思一面说一面摇头，“那颗伴星的光度只有阿尔法的四分之一。”

“虽然暗，但不至于太暗。如果某颗行星相当接近那颗恒星，仍然可能适宜住人。”

裴洛拉特说：“电脑是否提到那颗伴星有任何行星？”

崔维兹冷笑了一下。“我查过了，有五颗不大不小的行星，没有气态巨星。”

“那五颗行星中，有任何适宜住人的吗？”

“电脑只给出它们的总数，并指出它们体积都不大，此外没有提供任何资料。”

“喔！”裴洛拉特显得很泄气。

崔维兹说：“没什么好失望的。电脑里面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太空世界，而阿尔法本身的资料也少得不能再少，这些资料都被故意藏了起来。如果电脑对阿尔法的伴星几乎一无所知，简直可以视为好兆头。”

“所以，”宝绮思一本正经地说，“你是打算这么做——先去造访那颗伴星，如果无功而返，再回过头去找阿尔法。”

“没错，而这一次，在抵达新地球那座岛屿时，我们会是有备而往。在着陆前，我们会仔仔细细将整座岛屿搜索一遍。宝绮思，我要你利用精神力量来屏蔽……”

就在这个时候，远星号突然偏向一侧，好像这艘太空艇打了个嗝似地。崔维兹立刻大叫：“是谁在控制台？”口气介于愤怒与困惑之间。

其实在发问时，他已经非常清楚那究竟是谁。

95

坐在电脑台前的菲龙全神贯注。她尽量张开有着修长手指的小手，以便按在桌面那两个微微发光的轮廓上。她的手掌似乎陷入实质的桌面，虽然感觉上它显然又硬又滑。

她曾经好几次看到崔维兹双手如此摆放，但并未见到他有什么其他动作。不过她心中很明白，他这样做就能控制整艘太空艇。

有些时候，菲龙还看到崔维兹闭起双眼，因此她现在也学着这么做。过了一会儿，她似乎听到一个模糊而遥远的声音，真的十分遥远。但是（她隐约意识到）透过她的转换叶突，那声音却在她脑中响起——那对叶突甚至比她的双手更重要——她开始努力分辨那些字句。

“指令。”那声音以近乎恳求的语气说，“您的指令是什么？”

菲龙什么也没说，她从未目睹崔维兹对电脑说过任何话。但她知道自己全心全意要的是什么，她要回到索拉利，回到那座无边无际的舒适宅邸，回去找健比——健比——健比——

她就是要去那里。一想到自己挚爱的世界，她便想象能在显像屏幕上看到它，就像屏幕上出现过许多她不想去的世界那样。她张开双眼凝视着显像屏幕，渴望看到另一个世界，而不是这个可恨的地球，然后她盯着眼前的画面，想象它就是索拉利。她憎恨这个空虚的银河，她认识这个银河全然是无奈，想到这里，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太空艇则开始颤动。

她能感觉到艇身的颤动，而她自己也微微晃了一下。

接着，她便听到走廊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崔维兹扭曲的脸孔占满她的视野，将显像屏幕完全挡住，遮住了她心中的目的地。他在大吼大叫，但她并未注意听。杀了班德而将她带离索拉利的是他，一心只有地球而不准她回家的也是他，她决定再也不要听他的话。

她要驾着这艘太空艇回索拉利。当她再度坚定决心时，太空艇又颤动起来。

96

宝绮思粗暴地抓住崔维兹的手臂。“不要！不要！”

她死命拉住他，不让他向前走。裴洛拉特则僵立在远处，茫然不知所措。

崔维兹咆哮道：“把手拿开，别碰电脑！宝绮思，别拦我，我不想害你受伤。”

宝绮思近乎声嘶力竭地说：“别对这孩子动粗，否则我难免害你受伤，抗命也在所不惜。”

崔维兹将目光从菲龙身上猛然转向宝绮思。“那么你把她拉开，宝绮思，现在就去！”

宝绮思一把推开他，力道大得惊人。（崔维兹事后想到，大概是从盖娅那里吸取的力量。）

“菲龙，”她说，“把手抬起来。”

“不要。”菲龙尖叫道，“我要太空艇飞去索拉利，我要它飞去那里，那里。”她朝显像屏幕点了点头，甚至不愿让任何一只手离开桌面。

宝绮思伸手探向那孩子的肩头，当她双手碰到菲龙的时候，那孩子开始发抖。

宝绮思改用柔和的声音说：“好了，菲龙，告诉电脑将一切恢复原状，然后跟我走，跟我走。”她双手轻轻抚摩着菲龙，菲龙随即软化，放声痛哭。

菲龙双手离开了桌面，宝绮思从背后将她一把举起来，转了半圈，再将她紧紧抱在胸前，让这孩子在自己怀里痛快大哭一场。

崔维兹这时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宝绮思对他说：“让开，崔维兹。我们经过的时候，千万别碰我们。”

崔维兹马上闪到一旁。

宝绮思顿了一下，又压低声音对崔维兹说：“我刚才不得不进入她的心灵，假如因此造成任何伤害，我不会轻易原谅你。”

崔维兹差点脱口告诉她，自己丝毫不在乎菲龙的心灵，他担心的只有电脑。然而，在盖娅严厉的目光瞪视之下（当然不只是宝绮思而已，她个人的表情无法使他产生不寒而栗的恐惧），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宝绮思与菲龙消失在她们的舱房之后，崔维兹维持了好一阵子沉默，而且一动也不动。事实上，他一直僵在那里，直到裴洛拉特柔声道：“葛兰，你还好吗？她没伤到你吧？”

崔维兹使劲摇了摇头，仿佛想将轻微的麻痹感甩掉。“我还好，真正的问题是它好不好。”他坐到电脑台前，将双手放到刚才被菲龙按过的手掌轮廓上。

“怎么样？”裴洛拉特焦急地问。

崔维兹耸了耸肩。“反应似乎正常，等一下还是有可能发现问题，但现在看不出任何异状。”然后，他以更愤怒的口气说：“除我之外，电脑应该不会和别人的手有效结合。但是那个雌雄同体另当别论，问题不在于她的手，而在她的转换叶突，这点我能肯定……”

“可是太空艇为什么震动呢？应该不会这样的，对不对？”

“没错，这是一艘重力太空艇，应该不会出现这些惯性效应。但那个母怪物……”他突然打住，看来又火冒三丈。

“怎么样？”

“我猜，她对电脑下了两个互相矛盾的指令，由于两者具有同样的效力，电脑只好尝试同时执行两件事。为了进行这种不可能的尝试，电脑一定暂时解除了太空艇的无惯性状态，至少我认为事情是这样的。”

他的脸色突然间缓和下来。“或许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因为我忽然想通了。我对阿尔法以及它的伴星所作的种种推测，其实根本是痴人说梦。现在，我终于确定地球将秘密转移到哪里了。”

97

裴洛拉特瞪大眼睛，他暂且不去追究最后那句话，而是回到原先的问题。“菲龙如何要求电脑执行互相矛盾的指令？”

“嗯，她说要让太空艇飞去索拉利。”

“对，她当然希望那么做。”

“可是她所谓的索拉利是什么？她无法在太空中认出索拉利，她从未真正从太空看过那个世界。当我们匆匆离开索拉利时，她正处于睡眠状态。虽然她从你的图书馆学到很多，宝绮思又告诉她不少知识，但是我想，对于拥有上千亿颗恒星、数千万颗住人行星的银河，她还无法真正了解它的真面目。她从小孤独地生活在地底，顶多只知道有许多的世界这个概念。可是究竟有多少呢？两个？三个？四个？对她而言，她见到的每个世界都可能是索拉利，甚至一厢情愿地将见到的世界都当成索拉利。此外，我想宝绮思为了安抚她，曾经对她暗示，说我们若是找不到地球，就会带她回索拉利，因此她还可能产生了一种想法，认为索拉利很接近地球。”

“可是你又怎么知道呢，葛兰？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她几乎等于对我们说了，詹诺夫。当我们闯进来找她的时候，她喊着说要到索拉利去，又加上一句‘那里，那里’，还向显像屏幕猛点头。而显像屏幕映出的是什么呢？是地球的卫星。在我离开电脑去吃晚餐的时候，屏幕上并非那颗卫星，而是地球。当菲龙要求回到索拉利时，她心中一定想着那颗卫星的画面，因此电脑作出的回应，必定是将镜头对准那颗卫星。相信我，詹诺夫，我知道这台电脑如何运作。谁会比我更清楚呢？”

裴洛拉特看了看屏幕上一弯肥厚的新月，意味深长地说：“至少在地球的某一种语言中，它被称为‘月球’，另一种语言则称之为‘太阴’，此外可能还有许多不同的名称。想想看，一个有着众多语言的世界，老弟，那是多么混乱啊——有多少误解，多少纠纷，多少……”

“月球？”崔维兹说，“嗯，这倒是个很简单的名字。此外，你想想看，也许那孩子基于本能，试图借着转换叶突的作用，利用太空艇本身的能源驱动太空艇，那样或许也会造成暂时性的惯性失调。但这些都不重要了，詹诺夫，重要的是，这一切的阴错阳差让月球——嗯，我喜欢这个名字——出现在屏幕上。它的影像被放大，而且此时仍在那里。我现在正盯着它，而且正在思索。”

“思索什么，葛兰？”

“思索它的大小。我们一向漠视卫星，詹诺夫，行星周围即使有卫星，也都是不起眼的小东西。不过这颗可不同，它可算是一个世界，直径大约有三千五百公里。”

“一个世界？你当然不能称之为世界，它不适宜住人，三千五百公里的直径仍然太小了。它也没有大气层，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一来没有云气，二来和太空交界的圆周线条分明，而内部的日夜半球分界曲线也一样。”

崔维兹点了点头。“你快要成为老练的太空旅人了，詹诺夫。你说得没错，没有空气，没有水。但那仅仅表示月球的赤裸表面不可住人，可是地底呢？”

“地底？”裴洛拉特狐疑地问道。

“对，地底。有何不可？地球的城市曾经建筑在地底，这是你告诉我的。此外，我们知道川陀是个地底都会，康普隆的首都有很大一部分位于地底，索拉利的宅邸也几乎全在地下，这种情形其实非常普遍。”

“可是，葛兰，在这些例子中，人类仍然居住在可住人行星上。那些行星表面都有大气，有海洋，同样可以住人。假如表面不可住人，还有可能住在地底吗？”

“拜托，詹诺夫，动动脑筋！我们现在住在哪里？远星号就是个表面不可住人的微型世界，外面既没有空气也没有水，我们却能在里面住得舒适无比。银河中充满各式各样的太空站和太空殖民地，更遑论各种太空船和星舰，它们都是只有内部才能住人。你就把月球当成一艘巨型太空船吧。”

“里面住着一组人员？”

“对，根据我们所知来研判，可能有好几百万人，此外还有许多动植物，以及先进的科技。你看，詹诺夫，这是不是很有道理？既然地球在最后关头，能送出一批殖民者到环绕阿尔法的行星上；而且，或许是在帝国协助下，他们有能力试图改造那颗行星，在它的海洋中播种，还无中生有造起一块陆地，那么，地球难道不能再送另一批人到自己的卫星上，并将它的内部改造成可住人的环境吗？”

裴洛拉特不大情愿地说：“我想是吧。”

“想必就是这样。如果地球有什么东西需要隐藏，何必送到一两秒差距以外的地方，它附近就有另一个世界，距离还不到阿尔法的亿分之一。此外，就心理学观点而言，月球是个更佳的藏匿地点。没人会将卫星和生命联想到一块，例如我就没想到；月球近在眼前，我的心思却飞到阿尔法。若不是菲龙——”他紧抿着嘴唇，同时摇了摇头，“我想我得将功劳记在她头上，即使我不这么做，宝绮思也一定会的。”

裴洛拉特说：“可是我问你，老友，如果有什么东西藏在月球内部，我们又要如何去找？月球表面一定有好几百万平方公里……”

“差不多四千万平方公里。”

“而我们需要全部搜寻一遍。可是该找什么呢？一个开口？某种气闸？”

崔维兹道：“照你这么说，这似乎是件大工程。但我们寻找的并非物件，我们要寻找生命，而且是有智慧的生命。我们有宝绮思，侦测智慧是她的看家本领，你说对不对？”

98

宝绮思望着崔维兹，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我总算让她睡着了，这是我一生中最艰难的一天，她简直疯狂了。幸好，我想我并没有伤到她。”

崔维兹以冷漠的语气说：“你知道吗，你最好试着除去她对健比的情感固着，因为我绝不打算回索拉利。”

“只要除去她的情感固着就好，是吗？这些事你知道多少，崔维兹？你未曾感测过任何心灵，对心灵的复杂度连一点概念也没有。你若对这方面稍有认识，就不会把除去情感固着说得那么简单，好像只是从瓶子里舀出果酱一样。”

“那么，至少把它减弱些。”

“我如果花上一个月的时间，小心翼翼地抽丝剥茧，也许能把它减弱一点。”

“你所谓的抽丝剥茧是什么意思？”

“对一个毫无概念的人，这根本无从解释。”

“那么，你准备让那孩子何去何从？”

“我还不知道，这需要好好考虑一番。”

“这样的话，”崔维兹说，“我来告诉你我们准备让太空艇何去何从。”

“我知道你准备怎么做，你要飞回新地球去，还会试着跟可爱的广子再亲热一回，只要她答应不再将病毒传染给你。”

崔维兹仍旧面无表情，他说：“不对，事实上，我已经改变主意。我们要飞往月球——月球就是那颗卫星的名字，詹诺夫说的。”

“那颗卫星？因为它是最近的一个世界？这点我倒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谁都不会想到。在整个银河中，没有任何卫星值得考虑，但这颗超大型卫星是唯一的例外。况且地球的隐密也掩护了它，如果找不到地球，也就找不到这个月球。”

“它可以住人吗？”

“表面不可以，可是它没有放射性，完全没有，所以并非绝对不可住人。它的表层之下也许有生命——事实上，也许充满了生命。当然啦，一旦我们足够接近，你就应该能够判断。”

宝绮思耸了耸肩。“我会试试看。不过，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试一试这颗卫星？”

崔维兹以平静的口吻说：“因为菲龙在控制台前的某个举动。”

宝绮思等了一下，仿佛指望他多讲几句，然后她又耸了耸肩。“不论那是什么举动，如果你一时冲动杀死了她，我想你就无法得到这个灵感了。”

“我没有要杀死她，宝绮思。”

宝绮思挥了挥手。“好吧，到此为止。我们是不是正向月球飞去？”

“是的。为了谨慎起见，我不打算飞得太快。不过假如一切顺利，三十小时后，我们就能到达它的上空。”

99

月球表面有如一片荒漠。崔维兹望着下方不断向后掠去的白昼区域，眼前景象是千篇一律的陨石坑、山区，以及许多黑暗的阴影，土壤的颜色则不时呈现微妙变化。偶尔也会出现一大幅平地，其中仍有不少小陨石坑。

当他们快要接近夜面时，各种阴影变得愈来愈长，最后终于融为一体。有那么一阵子，在他们后方，可以见到许多山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些胖嘟嘟的星星，比太空中其他星体都明亮许多。但群山不久便消失无踪，这时再向下望去，天空中只剩下地球的黯淡光影，那是个白里带蓝的巨大球体，看起来比半圆要丰满些。然后，地球终于也落在太空艇后面，进而沉到地平线之下，因此下方变作一片绝对的黑暗，而头上只有黯淡稀疏的星辰。不过对端点星长大的崔维兹来说，这种星空已足以令他啧啧称奇。

接着，前方开始出现一些明亮的星辰，起初只有一两颗，然后渐渐增多，范围愈来愈大，密度愈来愈高，最后聚结成了一片。此时他们迅速通过昼夜界线，又回到了日照面。初升的太阳带来恶魔般的强光，显像屏幕立刻转移镜头，并过滤了来自下方地表的眩目光芒。

崔维兹心知肚明，仅凭肉眼检视这个可谓巨大的世界，想要找到任何通往内部的入口（倘若真有可住人的地底世界），绝对是徒劳无功的一件事。

他转头望了望坐在一旁的宝绮思，她并未注视着显像屏幕，反之，还将眼睛闭了起来。她好像不是坐着，而是全身瘫在椅子中。

崔维兹怀疑她是不是睡着了，遂轻声道：“你侦测到任何其他迹象吗？”

宝绮思十分轻微地摇了摇头。“没有，”她悄声道，“刚刚只有一丝微弱的讯息。你最好带我回那里去，你可知道刚才经过的是哪个区域？”

“电脑知道。”

就像瞄准箭靶一样，太空艇来回移动，最后终于锁定目标。那个地区仍旧处于夜面深处，除了地球在天际微微发亮，并在月表阴影间映出死灰的光芒，其他什么都看不清楚——虽然驾驶舱的灯光已尽数熄灭。

裴洛拉特也已经走了过来，站在驾驶舱门口，神情显得很焦急。“我们有任何发现吗？”他以沙哑的声音悄悄问道。

崔维兹正盯着宝绮思，他连忙举起手来，示意裴洛拉特保持肃静。他知道还要好多天之后，阳光才会重新回到月球这一带，但是他也明白，宝绮思目前试图进行的侦测，与任何种类的光线都没有关系。

她说：“就在那儿。”

“你确定吗？”

“确定。”

“只有这个地点吗？”

“我只侦测到这个地点。你是否已飞遍了月球表面各个角落？”

“绝大部分我们都经过了。”

“好的，在这绝大部分中，我唯有在这里侦测到了讯息。它现在变强了，仿佛也已经侦测到我们。它似乎没有什么危险，我感到的是一种欢迎的情绪。”

“你确定吗？”

“我感到的就是那种情绪。”

裴洛拉特说：“那种情绪会不会是伪造的？”

宝绮思带着一丝骄傲答道：“我向你保证，我能侦测出真假。”

崔维兹咕哝了几句太过自信之类的评语，然后又说：“我希望，你侦测到的是一种智慧。”

“我侦测到很强的智慧，只不过——”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奇怪。

“只不过什么？”

“嘘——不要打扰我，让我全神贯注。”最后几个字只剩下嘴唇的嚅动。

然后，她带着稍许的惊喜说：“不是人类。”

“不是人类！”崔维兹以惊讶得多的口吻说，“我们又在跟机器人打交道吗？就像在索拉利一样？”

“不，”宝绮思微微一笑，“也不完全是机器人。”

“必定是两者之一。”

“都不是。”这回她真的咯咯笑了起来，“它不是人类，却也不像我曾侦测到的任何机器人。”

裴洛拉特说：“我很想见识见识。”他拼命点头，眼中充满喜悦，“多么令人兴奋啊，一种崭新的东西。”

“一种崭新的东西。”崔维兹喃喃说道，同时精神突然一振——一道意料之外的灵光，似乎照亮了他的大脑。

100

他们向月球表面缓缓落下，全都处于近乎欢腾的气氛中。连菲龙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由于小孩子特有的天真，她感到喜不自胜，仿佛真要回到索拉利一样。

至于崔维兹，则感到内心仍有一丝清明的神智，提醒他这件事相当奇怪。地球——或者原本在地球，但已转移到月球的力量——曾经大费周章逐退所有的人，如今却采取行动将他们吸引过来，这两种做法会不会是殊途同归？会不会是所谓的“倘若无法阻止敌人，不妨诱敌深入伺机歼敌”？这两种做法，不是都能保住地球的秘密吗？

然而，他们愈是接近月球表面，喜悦的情绪就愈强烈，而他的疑虑也渐渐被喜悦淹没。纵使如此，在冲向月表之前突然闪现的那道灵光，此时他仍紧紧抓住不放。

他似乎对太空艇的去向成竹在胸。现在，他们在一排山丘的正上方，而崔维兹坐在电脑前，感到什么事都不必做，仿佛他与电脑皆受到指引。他只觉得如释重负，心中只有极度的欣快感。

他们开始贴地滑翔，前方耸立着一座险恶的峭壁，好像是个专门阻挡他们的屏障。在地球的光芒以及远星号的光束照耀下，这座屏障反映出微弱的光辉。虽然眼看就要撞上去，崔维兹却似乎毫不在意。接着，他发现正前方那一块山壁倒了下来，面前出现一道灯火通明的走廊，而他也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太空艇的速度减至最低，显然是自动调整的，随即对准大小恰到好处的入口——飞了进去——一路滑行。原先的入口随即关闭，前方又出现另一个入口。太空艇在穿过第二个入口后，来到一处像是将山挖空所形成的巨大空间。

太空艇停了下来，四个人都迫不及待地冲向气闸。包括崔维兹在内，大家皆未想到检查外面是否有适宜的大气，或者是究竟有没有大气存在。

然而外面的确有空气，而且呼吸起来很舒服。他们像是终于返家的旅人，神情愉悦地四处张望。过了一会儿，他们才发现前方站着一名男子，彬彬有礼地在那里等候他们。

他身材高大，表情严肃，古铜色的头发剪得很短。他的颧骨宽阔，双眼炯炯有神，衣着类似古老史书中才得见的款式。虽然他似乎身强体壮、精力旺盛，却依稀带有一股倦意——其实外表根本看不出来，那是属于感官之外的一种气息。

最先有反应的人竟是菲龙，她发出高声尖叫，像是吹口哨一样，然后拔腿向那人飞奔而去，同时不断挥着手，上气不接下气地叫着：“健比！健比！”

她始终没有放慢脚步，而那人等她来到面前，便弯下腰来，将她高高举起。她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哇哇大哭起来，却仍抽抽噎噎地喊着：“健比！”

其他三人则以较冷静的步伐向前走去，崔维兹用缓慢而清晰的声音（此人听得懂银河标准语吗？）说：“阁下，我们向您致歉。这孩子失去了她的保姆，正在四处拼命寻找。至于她为何抱着您不放，我们也一头雾水，因为她要找的是个机器人，一个机械的……”

那人终于开口。他的口音平实，没有什么抑扬顿挫，并且带着些许古风，但他说的银河标准语流利至极。

“我伸出友谊之手欢迎诸位。”纵使他的脸孔依然维持严肃的表情，他的友善似乎毋庸置疑，“至于这个孩子，”他继续说，“她的感知能力或许超乎阁下想象。因为我正是机器人，我名叫丹尼尔·奥利瓦。”

第二十一章

寻找结束

101

崔维兹感到完全无法置信。他已经从那种奇异的欣快感中清醒过来——现在他怀疑，着陆前后所出现的那阵欣快感，就是此时站在对面、自称机器人的这个人，不知如何注入自己心中的。

崔维兹仍然凝视着前方，此时此刻，他虽保有绝对清明的神智与未受干扰的心灵，还是惊讶得不知所措。他在惊讶状态中讲话，在惊讶状态中对答，因此几乎不知所云，也几乎不晓得对方讲些什么。因为，他正忙着打量这个明明是人类的人物，试图从他的举止或谈吐中，找出他是机器人的蛛丝马迹。

怪不得，崔维兹想道，宝绮思刚才侦测到的讯息，既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机器人，而是裴洛拉特所说的“一种崭新的东西”。这样当然也好，因为崔维兹的思路因而转移到另一个更具启发性的管道——但即使是这个管道，现在也被其他思绪挤到了心灵的暗角。

宝绮思与菲龙已经逛到别处去探险，虽然这是宝绮思的主意，但崔维兹注意到，那似乎是丹尼尔和她飞快交换一个眼色后的结果。菲龙原本拒绝离开，想要留在这个她坚称是健比的人物身边，而丹尼尔只不过严肃地吐出一个字，并举起一根指头，她就立刻乖乖走了开。现在，只剩下崔维兹与裴洛拉特留在原处。

“她们不是基地人。”那机器人说，仿佛这句话就能解释一切，“其中一位是盖娅，另一位是个太空族。”

机器人引领他们来到一株树下，那里有几张式样简单的椅子，一路上崔维兹一言不发。等到机器人招呼两位基地人就坐，而他也以无异于常人的动作坐下来，崔维兹才问道：“你真的是机器人吗？”

“真的是。”丹尼尔说。

裴洛拉特的表情显得喜孜孜，他说：“在古老传说中，常常提到一个叫丹尼尔的机器人，你取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他？”

“我就是那个机器人。”丹尼尔道，“那并不是传说。”

“喔，不可能。”裴洛拉特说，“如果你就是那个机器人，你应该有上万岁了。”

“两万岁。”丹尼尔以平静的口吻说。

裴洛拉特似乎不知所措，只好向崔维兹望去，后者带着些许怒意说：“如果你是机器人，我就要命令你说实话。”

“我并不需要别人命令我说实话，阁下，因为我必须这么做。所以说，阁下如今面对着三种可能性。第一，我是人类，而我向阁下说谎；第二，我是机器人，被设定成相信自己有两万岁，但事实并非如此；第三，我是机器人，而我的确两万岁了。至于要接受哪一个，必须由阁下自己决定。”

“继续谈下去自然会分晓。”崔维兹冷冷地答道，“话说回来，我很难相信这里是月球内部。不论光线——”他一面说一面抬起头，因为头上的光线正是柔和的漫射日光，虽然太阳并不在天上，甚至根本看不清楚有没有天空。“或是重力似乎都不真实，这个世界的表面重力应该不到0.2g。”

“其实，阁下，正常的表面重力应该是0.16g，然而此地的重力被放大了。阁下的太空艇同样采用这种人工重力，因此才有正常的重力感，即使在自由坠落或加速时也不例外。其他的能量需求，包括光能在内，也全都靠重力供应。但在方便使用太阳能的场合，我们就用太阳能。我们所需的物质皆由月球土壤供应，只有轻元素例外，例如氢、碳、氮，这些是月球所没有的。为了取得轻元素，我们偶尔得捕捉一颗彗星，而一个世纪只要捕捉一颗，就足以满足我们的需求。”

“我想地球无法提供任何资源。”

“不幸正是如此，阁下。跟人类的蛋白质一样，我们的正子脑对放射性也很敏感。”

“你一直使用‘我们’这个代名词，而我们眼前这座宅邸，似乎十分壮观、美丽、精致——至少外表看来如此。所以月球上应该还有其他生灵，是人类？还是机器人？”

“是的，阁下。我们在月球上有个完整的生态，存在于一个广大而错综复杂的洞穴中。然而，此地的智慧生灵都是机器人，每个都跟我差不多，只不过阁下通通见不到。至于这座宅邸，它只供我个人使用，内外建筑完全仿照我在两万年前的住所。”

“你对那个住所记得很清楚，是吗？”

“百分之百，阁下。我是在太空世界奥罗拉出厂的，也在那里住过一阵子——如今对我而言，那是多么短暂的一段时光。”

“就是那个有……”崔维兹说到一半突然打住。

“是的，阁下，就是那个有许多野狗的世界。”

“你知道那件事？”

“是的，阁下。”

“那么，既然你最初住在奥罗拉，又怎么会来到这里？”

“为了防止地球产生放射性，我在人类殖民银河之初就来到这里。当初跟我一起来的，还有个名叫吉斯卡的机器人，他能感知与调整人类的心灵。”

“跟宝绮思一样？”

“是的，阁下。就某方面而言，我们并未成功，吉斯卡甚至终止了运作。然而，在临终之前，他设法让我具备了他的能力，并将整个银河，特别是地球，交给我来守护。”

“为什么特别是地球？”

“部分原因，是由于一位名叫伊利亚·贝莱的人，一位地球人。”

裴洛拉特兴奋地插嘴道：“他就是我提到过的那位文化英雄，葛兰。”

“文化英雄，阁下？”

“裴洛拉特博士的意思是，”崔维兹说，“这个人集众多功绩于一身，有可能是许多真实历史人物的综合体，也有可能根本是个虚构人物。”

丹尼尔思索了一下，然后以相当平静的口吻说：“事实并非如此，阁下，伊利亚·贝莱真有其人，他也不是什么综合体。我不知道你们的传说如何描述他，可是在真实历史中，假使没有他这个人，银河可能始终未曾开拓。我由于受到他的感召，在地球产生放射性之后，尽全力抢救这个世界。我的机器人伙伴分布银河各处，以便适时影响某些人。我曾经策动一个翻新地球土壤的计划，过了很久之后，我又策动了另一个计划，试图改造附近某颗恒星旁的一个世界，那颗恒星现在叫阿尔法，但这两项计划都不算真正成功。我不能全然根据自己的意思调整人类的心灵，因为那些被我调整过的人，多少有可能受到伤害。我受到机器人学三大法则的束缚，直到今天依旧如此，懂了吧。”

“嗯？”

即使一个普通的智慧生灵，完全欠缺丹尼尔的精神力量，也能察觉这个单音所代表的疑问。

“第一法则，”他说，“阁下，是这样的：‘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第二法则是：‘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第三法则是：‘在不违背第一法则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当然，我是用近似的语言对阁下叙述这组法则，实际上，它是我们正子脑径路中的复杂数学组态。”

“你发觉这些法则碍手碍脚吗？”

“必定如此，阁下。第一法则毫无转圜余地，几乎全然禁止我使用精神力量。在解决银河的问题时，不太可能每一步都不造成伤害，总是会有一些人甚至许多人因而受苦，所以身为机器人，我必须选择伤害最小的做法。然而，由于情势过于复杂，我必须花许多时间才能作出抉择，而即使这样，也不可能绝对确定。”

“我能了解。”崔维兹说。

“在漫长的银河历史中，”丹尼尔说，“天灾人祸从未间断，而我一直试图减轻这些灾祸所造成的危害。某些时候，就某种程度而言，我可算是有些成就，但阁下若熟悉这个银河的历史，就会知道我的成功例子不多，影响也不够深远。”

“这点我还知道。”崔维兹带着一抹苦笑说。

“吉斯卡临终前，悟出了另一条机器人法则，它甚至凌驾第一法则之上。我们将它称为‘第零法则’，因为想不到还有什么更合适的名称。第零法则的内容是：‘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整体，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整体受到伤害。’这自然而然意味着第一法则必须修正为：‘除非违背第零法则，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而第二、第三法则也必须作类似的修正。”

崔维兹皱起眉头。“你又如何决定对人类整体何者有害，何者无害？”

“一针见血，阁下。”丹尼尔说，“理论上，第零法则可以解决我们的难题；实际上，我们永远无法做出决定。人是具体的对象，对一个人构成的伤害不难估量与判断；人类整体则是抽象的概念，我们应当如何处理呢？”

“我不知道。”崔维兹说。

“慢着，”裴洛拉特说，“你可以将人类整体转变成单一生命体，例如盖娅。”

“这正是我试图进行的工作，阁下，盖娅的创建就是我一手策划的。假如能让人类整体形成单一生命体，它就会变成具体的对象，这样便有办法处理了。然而，创造一个超级生命体的工作，不像我想象中那么简单。首先，除非人人将这个超级生命体看得比自身更重，否则绝对无法成功。因此，我必须寻找一个适切的心灵模型，找了很久之后，我才想到机器人学法则。”

“啊，所以盖娅人果真都是机器人，打从一开始我就在怀疑。”

“这件事情，阁下的怀疑并不正确。他们都是人类，只不过在他们大脑中，根深蒂固烙印着等同于机器人学法则的概念。他们必须尊重生命，真正尊重。但即使做到了这一点，依然存在着一个严重的缺陷。一个仅有人类的超级生命体并不稳定，根本无从建立，其他动物必须加进来——接着是植物，接着是无机世界。真正稳定的最小超级生命体，其实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唯有世界才足够庞大、足够复杂，得以拥有稳定的生态。我花了很长时间才了解这个道理，而直到最近一个世纪，盖娅才完全发展成功，准备向盖娅星系的目标迈进。纵使如此，还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然而，或许不会像来时路那般漫长，因为我们已经知道规则。”

“可是你需要我替你作出决定。对不对，丹尼尔？”

“是的，阁下。机器人学法则不允许我，或是盖娅，作出对人类整体会有风险的决定。另一方面，五个世纪前，我以为建立盖娅的重重困难绝对无法克服，于是退而求其次，协助人类发展出心理史学这门科学。”

“我早就该猜到这一点。”崔维兹咕哝了一句，又说，“你知道吗，丹尼尔，我开始相信你的确有两万岁了。”

“谢谢阁下。”

裴洛拉特说：“等一等，我想我悟出了一件事。你自己是不是盖娅的一部分，丹尼尔？是不是因为这样，你才知道奥罗拉上有野狗群？经由宝绮思吗？”

丹尼尔说：“就某方面而言，阁下说得完全正确。我与盖娅的确有联系，不过我并非它的一部分。”

崔维兹扬起眉毛。“听来跟康普隆的情形差不多，就是我们离开盖娅后，首先造访的那个世界。康普隆坚持自己并非基地邦联的一部分，只不过跟邦联有着某种联系。”

丹尼尔缓缓点了点头。“我想这个类比很恰当，阁下。由于与盖娅保持联系，我得以知晓盖娅所知晓的事物，例如经由盖娅的化身宝绮思。然而，盖娅却无从知晓我所知晓的事物，因此我得以保有行动自由。在盖娅星系竣工之前，我必须保有这种行动自由。”

崔维兹凝视这个机器人片刻，然后又说：“你有没有利用你的精神感应，透过宝绮思，来干预我们这趟旅程中的际遇，好让我们依照你的理想而行动？”

丹尼尔居然像人类那样叹了一口气。“我做不了太多，阁下，机器人学法则总是将我紧紧束缚。然而，我还是减轻了宝绮思心中的重担，将少量的额外负担揽在我自己身上。如此，她在面对奥罗拉的恶犬以及索拉利的太空族时，才能更为当机立断，并减轻她自己所受到的伤害。此外，我还通过宝绮思影响了两位女性，一位在康普隆，另一位在新地球。我让她们对阁下充满好感，阁下才能继续这趟旅程。”

崔维兹微笑了一下，有一半算是苦笑。“我早该知道不是由于我的缘故。”

丹尼尔并未理会这句话中苦涩的自嘲。“正好相反，”他说，“阁下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那两位女性一开始就对阁下有好感，我只是提升了她们既有的冲动——在机器人学法则的严格限制下，我顶多只能这么做。而由于这些限制，以及其他一些因素，我必须历经千辛万苦，才能引领阁下至此，而且必须以间接迂回的方式。有好几次，我都险些失去了阁下。”

“现在我来了，”崔维兹说，“你想要我做什么？确认我选择盖娅星系是正确的决定？”

丹尼尔那张一向毫无表情的脸孔，此时竟然显得有些绝望。“并非如此，阁下，仅仅决定已经不够。我以目前能力范围内的最佳方式引来阁下，是为了另一件更急迫无数倍的事——我快要死了。”

102

或许是因为丹尼尔将这件事说得稀松平常，也或许因为他已经两万岁，对注定活不过其千分之五的凡人而言，他的死亡似乎不像悲剧，总而言之，这句话并未激起崔维兹的同情心。

“死？机器会死吗？”

“我的存在当然可以终止，随便阁下用什么字眼描述。我已经很老了，在我接受意识之初，生活在银河各处的所有生灵，如今没有一个还活着，有机生命和机器人都没有。但即使我自己也无法不朽。”

“怎么说？”

“我体内的硬件，阁下，没有一个未曾更换，甚至不只一次，而是许多次。就连我的正子脑，也在不同情况下更换过五次。每一次，旧脑的内容都会蚀刻到新脑之中，连一个正子也不放过。每一个新脑的容量与复杂度，都超过原先许多倍，因此能提供更多的记忆空间，并使我能更迅速地决断与行动。可是——”

“可是？”

“愈是先进与复杂的正子脑就愈不稳定，而且也老化得愈快。我现在的脑子与最初那个相比，灵敏度高出十万倍，容量则高出千万倍。然而我的第一个脑子持续了一万年，目前这个用了六百年便已老朽不堪。两万年来每一项记忆的精确记录，再加上完美的回唤机制，将这个脑子全部塞满。如今，我的决策能力急遽衰退，而衰退得更迅速的，则是在超空间距离外测试和影响心灵的能力。而我却无法再设计第六个脑子，因为更进一步的微型化，势必遇到测不准原理的障壁，而复杂度再增高的结果，则一定几乎立刻崩溃。”

裴洛拉特似乎感到极度困惑。“可是，丹尼尔，即使没有你，盖娅想必仍能继续发展。既然崔维兹已经作出决断，选择了盖娅星系……”

“但这个过程实在花了太长的时间，阁下。”丹尼尔仍未显露任何情绪，“当初，不论遇到多少始料未及的困难，我都必须等待盖娅发展成功。等我终于找到崔维兹先生——一个能作出关键性抉择的人——那时已经太迟了。然而，别以为我没有设法延长寿命，我一点一点减少自己的活动，将能力留着应付紧急状况。当我无法再仰赖积极的作为，保持地月双星系的隔离状态时，我便转而采取消极的做法。经过许多年的努力，与我共事的人形机器人被我一一召回大本营。他们回来之前的最后一项任务，就是将各行星的地球档案取走。一旦没有我自己以及其他机器人的鼎力相助，盖娅便会失去建立盖娅星系最主要的工具，因此在未来极长一段时间内，盖娅星系都无法建立起来。”

“而当我作出决定的时候，”崔维兹说，“你已经知道这一切。”

“许久以前便知道了，阁下。”丹尼尔说，“当然，盖娅并不知情。”

“那么，”崔维兹气冲冲地说，“跟我打这种哑谜有什么用？这样做究竟有什么好处？在作出抉择之后，我就在银河中东奔西跑，找寻地球以及我所认定的‘秘密’，以便确定我的抉择正确无误，却不知道那个秘密就是你。好啦，我终于确定了，我现在知道盖娅星系是绝对必要的，但看来我是白忙一场。你为何不能让银河自由发展，也让我自由自在？”

丹尼尔说：“因为，阁下，我一直在寻觅一个解决之道，而且始终抱着希望坚持下去。如今，我认为已经找到了答案。我放弃了再换一个正子脑的念头，因为那是不切实际的，反之，我准备将我的脑子和人脑合并。一个不受三大法则影响的人脑，不但可以增加我的脑容量，还能使我的能力达到一个崭新境界。我引领阁下来到此地，正是为了这个目的。”

崔维兹显得惊骇不已。“你的意思是，你计划将一个人脑并入你的脑子？让那个人脑丧失独立性，以构成一个双脑的盖娅？”

“是的，阁下。这样做虽然不能使我永生，却有可能让我有足够时间建立盖娅星系。”

“而你引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这件事？你要我牺牲独立性，成为你的一部分，这样你就能像我一样不理会三大法则，还能拥有我的判断力？办不到！”

丹尼尔说：“但阁下刚才说过，盖娅星系对人类福祉是绝对必要……”

“即使如此，它也需要花很长时间建立，因而我在有生之年，应该都能维持独立性。另一方面，万一它很快就建立起来，整个银河都将失去独立性，相较之下，我个人的损失仅仅有如沧海一粟。然而，当整个银河还保有自我的时候，我绝不要丧失自己的独立性。”

丹尼尔说：“那么，和我预料的一样，阁下的大脑不适于合并。而且，阁下保有独立判断的能力，无论如何将更有用处。”

“你是什么时候改变心意的？你说你引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进行合并。”

“是的，而且我是将大不如前的能力尽数施展，才达成这个心愿的。话说回来，我刚才说的是：‘我引领阁下来到此地，正是为了这个目的。’请别忘了在银河标准语中，‘阁下’不但代表单数，也可以代表复数，我指的是你们全体。”

裴洛拉特僵凝在座位上。“真的吗？那么请告诉我，丹尼尔，人脑和你的脑子合并后，会分享你全部的记忆吗？两万年来所有的记忆，一直上溯到传说时代？”

“当然如此，阁下。”

裴洛拉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将会实现我一生的梦想，为这种事我甘愿放弃独立性。请把这个权利转给我，让我分享你的脑子。”

崔维兹轻声问道：“宝绮思呢？她怎么办？”

裴洛拉特顶多迟疑了一下子。“宝绮思会谅解的。”他说，“没有我，她的日子反而会更好过——至少一段时日之后。”

丹尼尔却摇了摇头。“阁下的提议十分慷慨，裴洛拉特博士，可是我无法接受。阁下的脑子太老了，顶多只能再持续二三十年，即使和我的脑子合并，也无法延续它的寿命。我需要另一个人选——看！”他伸手一指，又说：“我把她叫回来了。”

宝绮思正踩着愉快的步伐朝这里走来，还不时蹦蹦跳跳。

裴洛拉特像抽筋般蹦了起来。“宝绮思！不成！”

“不用惊慌，裴洛拉特博士。”丹尼尔说，“我不能用宝绮思，否则我将与盖娅合并，而我已经解释过，我必须独立于盖娅之外。”

“可是这样的话，”裴洛拉特说，“谁……”

崔维兹望着跑在宝绮思后面的那个纤细身形，脱口而出：“这机器人想要的始终是菲龙，詹诺夫。”

103

宝绮思微笑着走回来，心情显然万分喜悦。

“我们无法走出这块属地的范围，”她说，“不过这里处处使我想起索拉利，而菲龙当然确信它就是索拉利。我问过她，难道她没想到丹尼尔的外表和健比不同——毕竟，健比是金属之躯。菲龙却说：‘不，不见得。’我不知道她所谓的‘不见得’是什么意思。”

她向站在不远处的菲龙望去，菲龙正在为表情严肃的丹尼尔演奏笛子，丹尼尔则和着拍子频频点头。笛声也传到了他们这里，听来是如此纤弱、清晰而美妙。

“你们可知道，当我们走出太空艇时，她把笛子带在身上了？”宝绮思问，“我猜会有好一阵子，我们无法将她从丹尼尔身边拉开。”

回答这句话的是凝重的沉默，宝绮思突然紧张起来，望着两位男士说：“怎么了？”

崔维兹朝裴洛拉特指了指，似乎是说由他来负责解释。

于是裴洛拉特清了清喉咙，然后说：“事实上，宝绮思，我想菲龙会永远留在丹尼尔身边。”

“真的？”宝绮思皱着眉头，仿佛准备向丹尼尔走去，裴洛拉特却抓住了她的手臂。“宝绮思吾爱，你不能去。即使是现在，他的能力也比盖娅强大，而且菲龙若不留下，盖娅星系将永远无法实现。让我来解释——葛兰，如果我说错了什么，请你随时纠正。”

宝绮思听着裴洛拉特的叙述，脸色愈来愈难看，最后露出近乎绝望的神情。

崔维兹试图诉诸理性，他说：“你应该看得出这个道理，宝绮思。这孩子是个太空族，丹尼尔则是由太空族设计制造的。这孩子从小由机器人带大，她生长在一个和此地同样空旷的属地，对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这孩子拥有转换能量的本事，而丹尼尔需要借重这项异禀，此外她的寿命长达三四个世纪，也许正是建立盖娅星系所需的时间。”

宝绮思双颊泛红，泪汪汪地说：“我猜，我们这趟前来地球的旅程，是那个机器人一手策划的。他故意让我们经过索拉利，以便带个孩子给他。”

崔维兹耸了耸肩。“他或许只是见机行事。我不信他的能力现在仍旧那么强大，在超空间距离外，还能将我们变成百依百顺的傀儡。”

“不，那是计划好的。他使我对这孩子产生强烈的好感，确定我会把她带在身边，不会眼睁睁看她遭到杀害。而且他也确定，虽然你对于带她同行这件事，始终表现出愤怒和厌烦，但我会为了保护她，甚至不惜和你发生冲突。”

崔维兹说：“你那样做，我想可能只是出于你们盖娅的道德感，而丹尼尔又使它增强了一点。算啦，宝绮思，不会再有更好的结局了。假如你能将菲龙带走，你要带她到哪里去，才能使她像在此地这般快乐？你准备带她回索拉利，让她惨遭无情的杀害吗？带她到某个拥挤的世界，让她水土不服因病而死？带她去盖娅，让她因为想念健比而肝肠寸断？带她永远在银河中流浪，让她以为我们遇到的每个世界，都是她的故乡索拉利？此外，你能替丹尼尔找到建立盖娅星系的替代人选吗？”

宝绮思伤心得说不出话来。

裴洛拉特一只手伸向她，显得有点心虚。“宝绮思，”他说，“我曾自愿让丹尼尔和我的脑子合并，但他拒绝接受，因为他说我太老了。我真希望他能接受我，好让菲龙留在你身边。”

宝绮思抓住他的手吻了一下。“谢谢你，裴，可是那样代价未免太高了，即使是为了菲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也许，等我们回到盖娅，能够在那个全球生命体中，找到位置容纳我自己的孩子，我会把‘菲龙’两字放在孩子的名字里。”

这时，丹尼尔好像知道事情已经顺利解决，正朝他们走过来，菲龙则跟在他身边蹦蹦跳跳。

然后，那孩子开始奔跑，抢先来到他们面前。她对宝绮思说：“宝绮思，谢谢你带我回家和健比团圆，也谢谢你在太空艇上照顾我，我永远不会忘记你。”说完她就投入宝绮思怀里，两人紧紧互相拥抱。

“我希望你永远快乐。”宝绮思说，“我也会永远记得你，亲爱的菲龙。”然后依依不舍地将她松开。

菲龙转向裴洛拉特，对他说：“我也要谢谢你，裴，谢谢你让我读你的影视书。”接着，她稍微迟疑了一下，什么话也没有说，便将纤细秀丽的手掌伸向崔维兹，崔维兹握了一会儿才松开。

“祝你好运，菲龙。”他喃喃说道。

丹尼尔说：“我也要向诸位致意，谢谢阁下各自所作的努力。现在阁下随时可以离去，因为阁下的探索已经结束。至于我自己的工作，同样很快就会结束，而且必能成功。”

宝绮思却说：“慢着，我们还有一事未了。我们还不知道，崔维兹是否仍然认为人类的理想未来是盖娅星系，而不是孤立体所组成的庞大混合体。”

丹尼尔说：“刚才，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女士，他已经决定支持盖娅星系。”

宝绮思撅了一下嘴。“我宁愿听他亲口说——你的决定是什么，崔维兹？”

崔维兹平静地说：“你希望我如何决定，宝绮思？假使我决定反对盖娅星系，你就有机会把菲龙要回来。”

宝绮思说：“我是盖娅，我必须知道你的决定和背后的原因。这是为了了解真相，没有任何其他目的。”

丹尼尔说：“告诉她吧，盖娅晓得阁下的心灵未受干扰。”

于是崔维兹说：“我的决定是支持盖娅星系，对于这一点，我心中再无疑虑。”

104

宝绮思一动不动好一阵子，仿佛要让这个讯息传到盖娅各个部分，普通人或许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从一数到五十。然后她才说：“为什么？”

崔维兹答道：“听我说。我一开始就知道人类的未来有两种可能，若非盖娅星系，便是谢顿计划中的第二帝国，而我觉得这两个可能性是互斥的。除非基于某种原因，谢顿计划具有根本缺陷，否则不会有盖娅星系的出现。

“遗憾的是，除了它所根据的两个公设，我对谢顿计划的内容一无所知。公设一是说，涉及的人口必须足够庞大，使得整体可视为一群随机互动的个体，因而能以统计方法处里。公设二则是，在目标尚未达成之前，人类不得预先获悉心理史学的结论。

“由于我已经决定支持盖娅星系，我觉得自己一定下意识地察觉到谢顿计划的漏洞，而这漏洞只可能出现在公设上，因为那是我对该计划唯一知晓的部分。然而，我又看不出那两个公设有任何问题。于是我努力寻找地球，我感到地球不会无缘无故隐藏得那么彻底，我必须找出它躲藏起来的目的。

“我并未真正指望在我发现地球之后，就能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可是我走投无路，根本想不到其他办法。不过，我所受到的驱策，也有可能来自需要一个索拉利儿童的丹尼尔。

“无论如何，我们终于抵达地球附近，又飞到月球上空。不久宝绮思侦测到丹尼尔的心灵，当然，那是他故意将心灵向宝绮思敞开。她将这个心灵描述为并非完全是人类，也不完全是机器人。现在看来，这种说法很有道理，因为丹尼尔的脑子远远超越任何机器人，感测起来绝非只是机器人的心灵，不过仍然有异于人类。裴洛拉特将它称为‘一种崭新的东西’，这种说法触发了我自己的一点新东西，也就是一个新的想法。

“正如同许久以前，丹尼尔和同伴悟出了第四个更基本的机器人学法则，我忽然想到心理史学其实还有第三个公设，它要比其他两个公设基本得多，因此过去人人都懒得提到。

“听好了，已知的两个公设都以人类为对象，两者皆倚仗一个未曾言明的公设：人类是银河中唯一的智慧物种，因此唯有人类这种生物的行动，才会在社会与历史的发展过程中举足轻重。这个隐性公设可归纳如下：银河中只有一种智慧物种，亦即‘智人’。假使银河中又有什么‘崭新的东西’，假使那是一种本质迥异的智慧物种，其行为即无法以心理史学的数学精确描述，而谢顿计划就会变得毫无意义。你们懂了吗？”

崔维兹极其希望别人了解这番话，激动得几乎全身发抖。“你们懂了吗？”他又重复一次。

裴洛拉特说：“我懂了。但是身为一个鸡蛋里挑骨头的人，老弟——”

“什么？继续啊。”

“在整个银河中，人类正是唯一的智慧物种。”

“机器人呢？”宝绮思说，“盖娅呢？”

裴洛拉特思索了一下，然后以迟疑的口吻说：“在人类历史上，自从太空族消失后，机器人就没有扮演过重要角色。盖娅则是直到不久之前，才崛起于银河舞台。机器人是人类创造的，而盖娅是机器人创造的——机器人和盖娅两者，既然都受到三大法则的限制，除了屈服于人类的意志，根本没有其他选择。纵使丹尼尔奋斗了两万年，纵使盖娅发展了那么长的时间，只消葛兰·崔维兹这个人类说一句话，就会立刻葬送两者无数的心血。由此可知，人类仍是银河中唯一的重要智慧物种，因此心理史学依然有效。”

“银河中唯一的重要智慧物种。”崔维兹慢慢重复着这句话，“这点我同意。可是我们一天到晚将银河挂在嘴边，所以几乎无法察觉这个观点有局限性。银河系并不等于宇宙，宇宙中还有许多其他星系。”

裴洛拉特与宝绮思不安地挪动了一下。丹尼尔则专心聆听，表情严肃依旧，一只手缓缓抚着菲龙的头发。

崔维兹继续道：“听我说下去。银河系近旁就有大小麦哲伦云，人类尚未有任何船舰到过那里。再往外一点还有许多小型星系，而巨大的仙女座星系距离也不算太远，它比我们的银河系还要大。除此之外，宇宙间至少还有数十亿个星系。

“我们的银河系只发展出一种有能力建立科技社会的智慧物种，但是我们对其他星系又了解多少？我们这个星系可能是个特例，或许在某些星系，甚至其他所有的星系中，存在着许多互相竞争的智慧物种，彼此一直在明争暗斗，而每一种都是我们毫无概念的。他们大概忙着彼此斗争，以致无暇顾及其他，但万一在某个星系中，某种物种取得了领导地位，因而有时间考虑入侵其他星系的可能性，那又会怎么样？

“就超空间而言，银河系只是一个点，其实整个宇宙也是。我们从未造访过其他星系，而且根据我们的了解，也没有其他星系的智慧物种来过我们的星系——但这种局面也许有一天会改变。万一侵略者来到，他们必能找到挑拨人类内斗的方法。长久以来，我们的敌人都是自己人，我们习惯了这种自相残杀。处于如此四分五裂的状况，我们必将被侵略者完全征服，或是尽数消灭。唯一真正的防御战略，就是形成无法由内部突破的盖娅星系，遇到侵略者来犯时，我们才能发挥最大的力量。”

宝绮思说：“你描绘的情景极其可怕，我们还来得及建立盖娅星系吗？”

崔维兹抬头向上望，视线仿佛穿透厚厚的月岩，直达月球表面与星际空间；他仿佛勉力窥见了无数遥远的星系，正在不可思议的鸿蒙太空中缓缓运动。

他说：“据我所知，在古往今来的人类历史中，还从来没有其他智慧物种侵犯我们。这种情形只需要再持续数个世纪，也许只要整个文明历程万分之一的时间，我们便能高枕无忧了。毕竟，”讲到这里，崔维兹突然感到一阵痛心的忧虑，但他强迫自己置之不理，“此时此刻，似乎还没有敌人潜伏在我们之间。”

与此同时，菲龙这个懂得转换能量、雌雄同体的异类，正以深不可测的眼神望着他。崔维兹并未低头迎向那对深沉的目光。

机器人系列

机器人系列是美国著名科幻作家艾萨克·阿西莫夫最早期的科幻小说系列。最初，阿西莫夫是以短篇故事的形式向科幻杂志投稿。在阿西莫夫生长的年代（1930-1940），科幻小说大都将机器人（人造人）视作怪物，对人类的生存构成严重的威胁。

但阿西莫夫觉得人类不可能制造一些对自己不利的机器人或没有对他们设下一定的规范。因此，他在创作第一个机器人短篇《小机》时便创造了机器人学三大法则。

在早期，艾氏的机器人小说严格上并不成一个系列。每一个故事都是讲述机器人心理学家苏珊·凯文为了解决问题而与机器人三大规律进行逻辑推导。及后，艾氏才开始写了两本机器人长篇小说。最初，艾氏并未想到要将机器人、帝国和基地三大系列合一。故此，我们发现首两本的机器人小说其实是较为偏向解迷和推理，而非历史演义。

机器人学三大法则

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二、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

三、在不违背第一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机器人学手册》第56版，公元2058年

引言

我看了看我的笔记，对内容并不满意。我在美国机器人公司待了三天，结果还不如待在家里查阅《地球百科全书》。

据说，苏珊·凯文生于1982年，因此她今年七十五岁，这点大家都知道。无独有偶的是，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股份有限公司今年同样七十五岁，因为刚好就在凯文博士出生那年，劳伦斯·罗伯森取得公司执照。七十五年后，这家公司终于变成人类历史上最奇怪的工业巨人。嗯，这点大家也都知道。

二十岁那年，苏珊·凯文参加了一个特别的“心理数学”研讨会，会中美国机器人公司的艾弗瑞德·兰宁博士，展示了第一个配备语音的可动机器人。这种机器人庞大、笨拙且不美观，还带着一股机油味，专为水星采矿计划而设计。可是它能说话，而且词能达意。

苏珊未曾在那场研讨会中发言，也没有参加其后的热烈讨论。她是个冷漠的女孩，外表平庸且毫无特色；面对一个她不喜欢的世界，她借着面具般的表情与超乎常人的智力来保护自己。但是当她听到和看到这一切之后，她感到内心燃起一股冰冷的火焰。

她于2003年在哥伦比亚大学取得学士学位，随即进入研究所攻读控制论。

二十世纪中叶在“计算机”上所做的一切发展，当时已被罗伯森与他的正子脑径路淘汰。绵延数里的继电器与光电管，让位给了铂铱合金的海绵状球体，后者的体积差不多与人脑相当。

她学会了如何计算必要的参数，用以固定正子脑中可能的变数；以及在纸上设计这种“头脑”，好让她能精确预测一个给定的刺激所导致的反应。

2008年，她获得博士学位，同年加入美国机器人公司，担任“机器人心理学家”，成为一门新兴科学中首位伟大的从业者。劳伦斯·罗伯森当时仍是该公司的总裁，艾弗瑞德·兰宁则已成为研究部门主任。

五十年来，她目睹了人类发展方向的改变——以及跃升。

如今她准备退休了——在她尽可能做到的范围内。至少，她得准许另一个人的名牌镶在她原先办公室的门上。

这些，可说就是我知道的一切。我手头有一长串目录，包括她发表的论文、她名下的专利；我还有她逐年升迁的详细记录——简单地说，我拥有她职业生涯的“小传”，巨细靡遗。

可是那并非我想要的。

我需要更多的材料，更多得多的材料，才能为《行星际日报》撰写专栏文章。

我告诉了她。

“凯文博士，”我尽可能甜言蜜语，“在公众心目中，您和美国机器人公司是同义词。您的退休将是一个时代的结束，而……”

“你想采取人物特写的角度？”她并未对我露出笑容——我想她这辈子从来没有笑过。可是她的眼神锐利，虽说并不愤怒。我觉得她的目光能刺穿我，再从我的后脑透出去。我知道在她眼中我极其透明，其实人人都不例外。

但我还是说：“是的。”

“机器人的人物特写？这本身就是矛盾。”

“不，博士，是您的。”

“这个嘛，我自己也被称为机器人。不用说，他们跟你说过我不是人类。”

他们的确说过，可是我没有必要招认。

她从座椅中起身。她个子不高，而且看来弱不禁风。我跟着她走到窗边，两人一起向外望去。

美国机器人公司的办公室与厂房形成一个小城市，规划得整整齐齐、疏密有致，就像一张航拍般展现眼前。

“刚来这里的时候，”她说，“我在一栋建筑里面有个小房间，那栋建筑就在如今消防队的位置。”她伸手指了指，“在你出生前，它就给拆掉了。我和其他三人共用那个房间，我只有半张书桌。我们的机器人全在同一栋建筑中制造，产量是——每周三个。现在看看我们！”

“五十年，”我套用陈腔滥调，“是一段很长的时间。”

“当你回顾时就不觉得，”她说，“你会惊讶时间怎么消失得那么快。”

她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来。说来奇怪，她脸上不需要任何表情，竟然就能显得悲伤。

“你多大年纪？”她问。

“三十二岁。”我说。

“那你就不记得一个没有机器人的世界。过去曾有一段时间，人类单独面对宇宙，没有一个朋友。现在有别的生灵帮助他了；一种比他自己更强壮的生灵，更忠实、更有用，而且绝对死心塌地。人类已不再孤独。你曾经从这个角度想过吗？”

“只怕我没有。我能引用您的话吗？”

“可以。对你而言，机器人就是机器人。齿轮与金属、电子与正子、心灵与钢铁！人类制造的！若有必要，也由人类消灭！但你不曾和他们一起工作过，所以你不了解他们。他们是比我们更纯洁、更优秀的品种。”

我试图温和地鼓动她。“我们想听听您所能告诉我们的一些事，了解一下您对机器人的看法。《行星际日报》发行整个太阳系，潜在读者有三十亿。凯文博士，您该让他们知道些有关机器人的事。”

我不需要鼓动她。她没有听到我的话，但她正朝正确的方向说下去。

“他们或许该从头听起。当时我们出售的机器人用在地球上——甚至，在我来到之前便是如此。当然，那是机器人不会说话的时代。后来，他们变得更像人类，反对意见就出现了。像是各种工会，自然反对机器人和人类抢工作。此外各式各样的宗教团体，也有他们基于迷信的反对理由。这些都相当荒谬，也相当徒劳，可是确有其事。”

我用口袋型录音机逐字记下她说的话，尽量做到不显露手指关节的动作。只要你稍加练习，就能做到正确地记录谈话，而不必将这小装置掏出口袋。

“就拿小机这件事来说吧，”她道，“我从不认识他。在我加入公司的前一年，他就被解体了——过时得无药可救。但我在博物馆见过那个小女孩……”

她停了下来，但我什么也没说。我让她的眼睛逐渐朦胧，让她的心灵回到过去。她有好长一段时间需要超越。

“后来我才听说这件事，而每当他们叫我们亵渎者，或是魔鬼创造者的时候，我总会想到他。小机是个无声机器人，他不能说话，是1996年制造和售出的产品。那是在极端专门化之前，所以他是被当作保姆卖出去的……”

“当作什么？”

“当作保姆……”

第一篇

小机

■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葛洛莉雅将胖胖的小手臂从眼前挪开，站了一会儿，皱了皱鼻子，又在阳光下眨了眨眼睛。然后，她谨慎地退后几步，离开刚才靠着的那棵树，试图同时望向四面八方。

她伸长脖子，仔细查看右侧一丛浓密的灌木，接着又后退几步，以便进一步观察树丛深处。四周十分宁静，只听见昆虫不停的嗡嗡声，以及一只鸟儿偶尔发出的啾啾声，后者正在正午阳光下勇敢地振翅疾飞。

葛洛莉雅撅起嘴来。“我猜他一定是躲进屋里了。我告诉过他一百万遍，那样不公平。”

她坚定地走向车道对面那栋两层楼的建筑，小嘴唇紧紧抿着，额头明显挤出好几条线。

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沙沙声，接着是小机独特的、沉重的、节奏性的金属脚步声，可是却太迟了。她猛然转身，看到得意洋洋的玩伴从藏身处钻出来，朝向当作“家”的那棵树全速飞奔。

葛洛莉雅沮丧地尖叫道：“等等，小机！那样不公平，小机！你答应过我，我没找到你之前，你不会跑。”小机迈开巨大的步伐，她的小脚丫根本追不上。然后，在距离目标十英尺处，小机突然放慢脚步，几乎变成了爬行，葛洛莉雅则拼命冲刺，气喘吁吁地超过他，兴奋地摸到那棵树的树皮。

她兴高采烈地转向忠实的小机，非但不奖赏他的牺牲，还以最卑劣的忘恩负义态度，狠毒地嘲笑他欠缺奔跑的能力。

“小机不会跑，”她以八岁女童最高的音量叫道，“我随时能跑赢他，我随时能跑赢他。”她以刺耳的韵律反复吟唱。

当然，小机并没有回答——没有以言语回答。他只是作势要跑开，逐渐愈离愈远。葛洛莉雅赶紧追上去，他却在近距离避开，迫使她无助地转来转去，伸出两只小手在空气中挥舞。

“小机，”她尖叫道，“站住！”说完，一阵笑声冲出她喘不过气的喉咙。

他忽然转身，将她抓起来，举在半空中转圈圈。她顿时觉得天旋地转，蓝天变得在脚下，绿色的树梢一个劲向下延伸。然后，她重新回到草地上，紧靠着小机的大腿，仍然抓着一根坚硬的金属手指。

不久，她喘过气来了。她不自觉地模仿母亲的动作，徒劳地推推弄乱的头发，又扭头检查衣服有没有撕破。

她一巴掌打在小机身上。“坏孩子！我要打你一顿！”

小机吓得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头，因此她不得不再说：“不，我不会的，小机，我不会打你。可是无论如何，现在轮到我去躲了，因为你的腿比较长，而且你答应过，我没找到你之前，你不会跑。”

小机点了点头（那是个具有圆滑棱角的小长方体，借着一根又短又软的轴，连接另一个类似却大了许多的长方体，也就是他的躯干），顺从地转身面向那棵树。两片金属薄膜降下来，遮住他发亮的眼睛，而他体内则传出稳定的、洪亮的嘀嗒声。

“现在别偷看——也别跳过任何数儿。”葛洛莉雅警告他，说完便匆匆跑开，去寻找藏身之处。

在不变的节奏下，时间一秒一秒嘀嗒地溜过。数到一百时，小机的两片眼皮向上升起，火红的眼睛开始四下扫描。一时之间，他的目光停在一块圆石后面所露出的一小片彩色花格布上。他向前走了几步，便确定是葛洛莉雅蹲在那里。

他向那个藏匿地点慢慢前进，始终保持在葛洛莉雅与当作“家”的那棵树之间。当葛洛莉雅显然已经曝光，连她自己也不相信没被看见时，他向她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击向自己的腿部，激起一下叮当声。葛洛莉雅悻悻地站起来。

“你偷看！”她发出忿忿不平的叫嚷，“而且我玩厌了捉迷藏，我要骑你。”

但这个不公的指控伤了小机的心，他闷闷不乐地坐下来，沉重地摇了摇头。

葛洛莉雅立刻改变口气，以温柔的话语哄他。“好啦，小机，我不是真的说你偷看。让我骑一骑嘛。”

不过，小机可没有那么容易哄。他顽固地望向天空，甚至更断然地再次摇了摇头。

“拜托，小机，请让我骑一骑。”她用红扑扑的双臂搂住他的脖子，紧紧抱了抱他。然后，她忽然闹起情绪，走了开来。“如果你不肯，我可要哭了。”她的脸蛋开始扭曲，做出放声大哭的准备动作。

对于这个可怕恐怖的可能性，硬心肠的小机并不怎么理会，他三度摇了摇头。葛洛莉雅发觉有必要打出王牌来。

“如果你不肯，”她激动地叫嚷，“我就再也不给你讲故事，就这么办。一个也不……”

面对这个最后通牒，小机立刻无条件投降。他拼命点头，直到他的金属脖子嗡嗡作响。他小心翼翼地举起小女孩，将她放在自己宽阔而平坦的肩膀上。

葛洛莉雅发出喜悦的欢呼，她用作威胁的泪水立刻消失。借着内部的高电阻线圈，小机的金属表皮维持着70华氏度的常温，令她感到好舒服。而她的脚后跟节奏性地踢着他的胸膛，则发出醉人的美妙声响。

“你是一架空中飞橇，小机，你是一架大型的银色空中飞橇。把你的手臂伸直——如果你要当一架空中飞橇，小机，你就一定要这样做。”

这个逻辑无懈可击。小机的手臂成了迎向气流的双翼，他立刻变作一架银色的飞橇。

葛洛莉雅扭转机器人的头部，同时身子向右倾，他便猛然来个急转弯。葛洛莉雅为这架飞橇装上发动机，“叭叭叭……”然后又加上武器，“啵啵啵……”“咻咻咻……”有飞盗在追他们，于是霹雳炮上场了，把那些飞盗轰得如雨点般坠落。

“轰掉另一艘——又是两艘。”她喊道。

“快点，哥儿们，”葛洛莉雅夸张地说，“我们的弹药快用完了。”她以无畏的勇气瞄准敌人，此时小机又成了一艘钝头太空船，以最大的加速度在太空中急速拉升。

他一路快速穿过平地，来到另一侧的一片茂密草丛，在那里陡然煞住脚步，令涨红脸的小骑士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再将她丢在这片柔软的绿色地毯上。

葛洛莉雅上气不接下气，时不时地细声叫道：“真好玩！”

小机耐心地等她喘过气来，然后轻轻拉了拉她的一束头发。

“你要什么吗？”葛洛莉雅说。她睁大眼睛，天真地装着一副不解的神情，根本骗不了这位巨大的“保姆”。他又更用力地拉了拉她的鬈发。

“喔，我知道了，你要听故事。”

小机迅速点了点头。

“哪一个？”

小机用一根手指，在空中画出一个半圆。

小女孩表示反对。“又是那个？我已经给你讲过一百万遍灰姑娘了。你还没听腻吗？那是小宝宝听的。”

他又画出一个半圆。

“喔，好吧。”葛洛莉雅静下来，将故事内容在心中默想一遍（连同她自己精心添加的情节，她总共有好几套版本）。

“你准备好了吗？好的——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美丽的小女孩名叫爱拉。她有个狠毒得不得了的继母，还有两个非常丑怪、非常狠毒的继姐妹……”

当葛洛莉雅被打断时，她正讲到故事的最高潮——午夜钟声响起，一切即将变回原先破破烂烂的模样。小机则张着一双火红的眼睛，聚精会神地聆听。

“葛洛莉雅！”

那是一位妇人所发出的高亢叫声，她喊了不只一次，而是好几次了。从她紧张的口气听来，焦虑已经开始取代不耐烦的情绪。

“妈妈在叫我。”葛洛莉雅的口气不太高兴，“小机，你最好把我带回屋里去。”

小机干脆地遵命，因为心中有点什么在提醒他，自己最好服从威斯顿太太的话，不得有片刻迟疑。除了周日，葛洛莉雅的父亲白天很少在家，而今天正是这样的例外。当他在家的时候，他一向表现得和蔼可亲、善解人意。然而，葛洛莉雅的母亲是令小机不安的主要原因，小机总有想要从她眼底开溜的冲动。

当他们从茂密的草丛中现身的时候，威斯顿太太便一眼看到他们，随即进入屋内等待。

“葛洛莉雅，我把嗓子都喊哑了。”她以严厉的口气说，“刚才你在哪里？”

“我和小机在一起，”葛洛莉雅以颤抖的声音答道，“我在给他讲灰姑娘，忘了该吃午饭了。”

“嗯，真糟糕，连小机也忘了。”然后，仿佛这句话提醒了她自己，她猛然转向机器人。“你可以走了，小机，她现在不需要你。”她又凶狠地补充道，“我如果没叫你，就不要回来。”

小机正要转身离去，却又犹豫起来，因为葛洛莉雅马上为他辩护。“别这样，妈妈，你一定要让他留下，我还没给他讲完灰姑娘呢。我说过我会给他讲灰姑娘，而我还没讲完。”

“葛洛莉雅！”

“真的不骗你，妈妈，他会静静待着，你甚至不会知道他在这里。他可以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不会说一句话——我的意思是，他什么也不会做。是吗，小机？”

小机点了点沉重的脑袋。

“葛洛莉雅，如果你不立刻住嘴，我让你整整一个星期见不到小机。”

女孩的目光垂下来。“好吧！可是灰姑娘是他最爱听的故事，而我还没说完——他是那么喜欢听。”

机器人踏着孤独的步伐离去，葛洛莉雅强忍着没哭出来。

乔治·威斯顿感到悠闲自在、浑身舒畅。周日下午让自己悠闲舒畅是他的习惯。一顿丰盛美好的午餐下肚；躺在舒适、柔软、破旧的长沙发上；手中一份《泰晤士报》；脚丫套着拖鞋；袒胸露肚——谁能感到不悠闲、不舒畅呢？

因此，当妻子走进来时，他有点不高兴。结婚至今已有十年，他仍旧如此糊涂地深爱着她，因此毫无疑问，他总是喜欢见到她——话说回来，周日午后的时光对他而言是神圣的，而他心目中真正的悠闲舒畅，是要完全独处两三个小时。由于这个缘故，他紧盯着“拉法博-吉田火星探险”的最新报道（这次要从月球基地出发，或许真能成功），假装她根本不在旁边。

威斯顿太太耐心地等了两分钟，然后不耐烦地又等了两分钟，最后终于打破沉默。

“乔治！”

“嗯——嗯？”

“我说，乔治！你能不能放下那份报纸，看我一眼？”

报纸在沙沙声中落到地板上，威斯顿以一张困倦的脸孔面对妻子。“什么事，亲爱的？”

“你知道是什么事，乔治，是关于葛洛莉雅和那个可怕的机器。”

“什么可怕的机器？”

“好了，别装着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就是葛洛莉雅管他叫小机的那个机器人，他一刻也不离开她。”

“这个嘛，他为什么要那样做？他不该那样做的。而且，他当然不是可怕的机器。他是市面上最好的机器人，而我真他妈的确定，他花了我半年的收入。不过，他还真是值得——简直比我手下一半的职员还聪明。”

他作势要捡起报纸，但他的妻子动作更快，一把将它夺了过去。

“乔治，你听我说。我不要把我的女儿托付给一架机器——我不在乎它有多聪明。它没有灵魂，没人知道它可能在想些什么。孩子根本不该让一个金属玩意来照顾。”

威斯顿皱起眉头。“你什么时候有了这种想法？他和葛洛莉雅在一起两年了，以前我从未见你担心过。”

“当初的情况不同。那时它是个新鲜玩意；它减轻了我的负担，而且——而且那是一件流行的事。可是现在，我不知道。邻居们……”

“好啦，这和邻居扯得上什么关系。听好，机器人要比真人保姆值得信赖无数倍。事实上，小机出厂只为了一个目的——当小孩的玩伴。他的整个‘思维’正是为了那个目的创造的。他就是不得不忠实、友爱和亲善。他是一架机器——被做成那样。那要比人类可靠得多。”

“但总有什么东西可能出毛病，什么……什么……”威斯顿太太对机器人的内部结构不甚清楚，“什么小零件会松掉，这个可怕的东西就会发狂，而且……而且……”她无法让自己完成这个相当明显的想法。

“胡说八道，”威斯顿立即否定，还不由自主地打个冷战，“那完全是无稽之谈。当我们买下小机时，我们曾就机器人学第一法则作过冗长的讨论。你也知道，机器人不可能伤害人类，在出现足以改变第一法则的问题之前，机器人早就完全停摆了。那是数学上不可能的情况。此外，美国机器人公司的工程师每年都会来两次，为这套机件作彻底的检查。啊，比起来，小机出什么小毛病的机会，还比不上你我突然发疯的机会——实际上，是小得多。何况，你要怎样将他从葛洛莉雅身边带走？”

他再次徒劳地试图取回报纸，他的妻子则气愤地将它丢到隔壁房间。

“乔治，问题就在这里！她不跟任何人玩耍。附近有几十个小男孩和小女孩，她应该跟他们交朋友，可是她不肯。她不肯接近他们，除非我逼她那样做。这不是一个小女孩的成长方式。你希望她正常，对不对？你希望她能够融入这个社会。”

“你是在捕风捉影，葛莉丝。你就假装小机是只狗，我见过几百个小孩，都宁愿跟他们的狗狗玩，而懒得理他们的父亲。”

“狗儿是另一回事，乔治。我们必须弄走那个可怕的东西。你可以再把它卖给原公司，我问过了，你可以这样做。”

“你问过了？给我听好，葛莉丝，我们不要贸然行事。我们要留着这个机器人，直到葛洛莉雅再长大一点。就是这样，我不要再听到你提起这件事。”说完，他气呼呼地走出房间。

两天后的傍晚，威斯顿太太在门口迎向她的丈夫。“你一定要听听这件事，乔治。村子里有一股不满的情绪。”

“关于什么？”威斯顿问道。他走进浴室，让哗啦啦的水声淹没任何可能的答案。

威斯顿太太等在外面。她说：“是关于小机。”

威斯顿走出来，手里拿着毛巾，涨红的脸布满怒意。“你到底在说什么？”

“喔，这种情绪一天天升高。我曾经试着眼不见为净，但我再也不要这样做了。大多数村民都认为小机有危险，甚至不让孩子晚上接近我们家。”

“我们放心把自己的孩子交给那玩意。”

“这个嘛，人们对这种事可不怎么理智。”

“那就让他们去死吧。”

“这样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一定得上街购物，我一定会每天遇到他们。而对机器人的看法，如今在城市里甚至更糟。纽约刚刚通过一条法令，禁止任何机器人于日落和日出之间在街头出现。”

“好吧，可是他们无法阻止我们在家里养个机器人。葛莉丝，这是你的游说行动之一，我看得出来。可是没有用的，答案仍然是，不行！我们要留着小机！”

然而他深爱他的妻子——而更糟的是，他的妻子明白这一点。毕竟，乔治·威斯顿只是个男人——可怜的男人——而他的妻子则使出浑身解数，用尽了男性防不胜防的谋略。男性无论如何没有那么多心眼，行事也比较刻板，自然无法抵御女性的攻势。

接下来那一周，他一连十次叫道：“留着小机——没什么好说的！”口气却越来越弱，并且伴随着越来越大声、越来越痛苦的呻吟。

这一天终于来了。威斯顿心虚地走近女儿身边，提议去镇上看一场“精彩”的声光剧。

葛洛莉雅高兴地使劲鼓掌。“小机能去吗？”

“不行，亲爱的。”他的声音令他自己心头一凛，“他们不会让小机进入声光剧场——不过等回家后，你可以把所有的情节讲给他听。”最后一句话他说得结结巴巴，同时别过头去。

从镇上回来时，葛洛莉雅满心欢喜，因为那出声光剧的场面真是华丽壮观。

她一面等着父亲将喷射车降到地底车库，一面说：“爸爸，我等一下就要去告诉小机。他会喜欢得不得了——尤其是法兰西斯·法兰这么悄悄地向后退，却刚好撞到一个豹人身上，不得不拔腿就跑。”她再次哈哈大笑，“爸爸，月球上真有豹人吗？”

“也许没有，”威斯顿漫不经心地说，“那只是个滑稽的虚构情节。”他不能靠车子拖延多少时间，他必须面对现实。

葛洛莉雅跑过草坪。“小机——小机！”

她突然停下脚步，因为她看到一只美丽的小牧羊犬。那只小狗正站在门口，一面摇着尾巴，一面用严肃的褐色眼珠望着她。

“喔，多可爱的一只狗！”葛洛莉雅爬上台阶，小心翼翼地走近，伸出手来抚摸它，“是给我的吗，爸爸？”

母亲早已来到他们身边，她说：“是的，葛洛莉雅。它是不是很可爱——又柔软又毛茸茸的。它非常温柔，而且它喜欢小女孩。”

“它会玩游戏吗？”

“当然，它会耍好些把戏。你想不想看看它的表演？”

“等一下。我要小机也来看它。小机！”她突然迟疑地住了口，皱起眉头来，“我打赌他一定待在自己房里，因为他气我没带他去看声光剧。爸爸，你一定要对他解释。他可能不相信我，但是如果你来说，他就会了解的，就是这样。”

威斯顿的嘴唇绷紧。他朝妻子的方向望去，但无法引起她的注意。

葛洛莉雅急忙转身，一面沿着地下室的楼梯往下跑，一面喊道：“小机——出来看看爸妈给我弄来什么。他们给我弄来一只狗，小机。”

一分钟后，她回来了，变成了一个受惊的小女孩。“妈妈，小机不在他的房间。他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她。乔治·威斯顿咳嗽几声，突然对一朵乱飘的云彩起了极大的兴趣。葛洛莉雅以颤抖的、即将放声大哭的声音说：“妈妈，小机在哪里？”

威斯顿太太坐下来，温柔地将女儿拉到身边。“别难过，葛洛莉雅。我想，小机是走掉了。”

“走掉了？走去哪里？妈妈，他走到哪里去了？”

“没有人知道，亲爱的，他就是走掉了。我们找了又找，找了又找，可是我们找不到他。”

“你是说他再也不会回来？”她张大眼睛，露出恐惧的眼神。

“我们也许很快就会找到他，我们会继续找他。这期间，你可以和这只可爱的小狗玩。看看它！它的名字叫闪电，它会……”

可是葛洛莉雅眼中盈满泪水。“我不要这只肮脏的狗——我要小机，我要你们帮我找到小机。”她伤心得无法言语，随即号啕大哭起来。

威斯顿太太望向丈夫求助，但他只是愁眉苦脸地挪动脚步，双眼始终兴致盎然地盯着天空，她只好担负起安慰的任务。“你为什么哭，葛洛莉雅？小机只是个机器，只是个肮脏的旧机器，他根本不是活的。”

“他并非是机器！”葛洛莉雅激愤地、语无伦次地尖叫，“他像你我一样是个人，而且他是我的朋友。我要他回来，喔，妈妈，我要他回来。”

母亲轻哼一声。她认输了，决定任由葛洛莉雅伤心难过。

“让她好好哭一场吧。”她对丈夫说，“孩子的悲伤绝不会持续太久。不出几天，她就会忘记曾经拥有那个可怕的机器人。”

可是时间证明威斯顿太太有点过分乐观。正确地说，葛洛莉雅的确不再哭泣，但是她也不再露出笑容。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空虚。女儿的消极抗议渐渐令威斯顿太太忧心忡忡，令她不肯屈服的唯一原因，是她绝不可能在丈夫面前承认失败。

后来，某一天晚上，她像旋风般冲进起居室，一屁股坐下来，双臂交叉胸前，看来怒火已经烧到头顶。

她的丈夫伸长脖子，以便从报纸上方望向她。“葛莉丝，又怎么啦？”

“还不是那孩子，乔治。今天我不得不把那只狗送回去，葛洛莉雅根本受不了它出现在她面前，她就是这么说的。她快要把我逼得神经衰弱。”

威斯顿放下报纸，眼中闪现一丝希望的光芒。“也许——也许我们应该把小机要回来。你也知道，有可能做得到。我可以去联络……”

“不！”她绷着脸答道，“我不要听这种事，我们不会这么轻易放弃。我的孩子绝不要被一个机器人带大，哪怕需要花上几年时间让她恢复正常。”

威斯顿带着失望的神情，重新拿起那份报纸。“照这样过一年，就会让我提早满头白发。”

“你可真帮忙，乔治。”她以冰冷的口吻应道，“葛洛莉雅所需要的是换个环境。她在这里当然无法忘掉小机。每棵树、每块石头都使她想到他，她又怎么忘得掉呢？这真是我听过的最最愚蠢的事情。想想看，一个小孩竟然因为失去机器人而憔悴。”

“好吧，别岔开话题。你计划怎样换个环境？”

“我们带她去一趟纽约。”

“那个城市！在八月天！嘿，你可知道纽约在八月天像什么？简直无法忍受。”

“几百万人都在忍受。”

“他们没有别的地方能去。如果不必待在纽约，他们一定会来这里。”

“好吧，但我们却有这个必要。我说我们现在就走——准备好就尽快出发。在那个城市里，葛洛莉雅会发现许多趣味和许多朋友，足以让她快活起来，并且忘掉那架机器。”

“喔，天啊。”她的另一半呻吟道，“那些油炸的柏油路！”

“我们必须去。”她毫不动摇地答道，“葛洛莉雅上个月轻了五磅，对我而言，女儿的健康比你的舒适更重要。”

“真可惜，你在夺走她宠爱的机器人之前，偏偏没有想到她的健康。”他喃喃道——但只是自言自语。

葛洛莉雅听说即将进城旅行，果然立刻显现好转的迹象。她不常谈这件事，但每当提起时，她总是带着快活的期待。她重新开始绽放笑容，也差不多恢复了从前的胃口。

威斯顿太太暗自庆幸，却也不放过对仍表怀疑的丈夫示威的机会。

“你看，乔治，她像个小天使那样帮忙收拾行李，而且叽哩呱啦说个不停，好像对世上任何事情都不在乎。正如我告诉你的——我们唯一需要做的，只是转移她的注意力。”

“嗯——嗯，”他以怀疑的口吻回应，“希望如此。”

准备工作很快完成。他们在城里的住处已经安排妥当，这里的房子也找到一对夫妇暂时照顾。当出发的日子终于来临时，葛洛莉雅几乎变得和以前一模一样，嘴里再也不提小机了。

一家人兴高采烈地搭乘计程回旋机抵达飞航站（威斯顿本想驾驶自己的私家回旋机，但它只有两个座位，又没有地方容纳行李），随即登上等待起飞的班机。

“来，葛洛莉雅。”威斯顿太太唤道，“我帮你留了靠窗的座位，好让你能看风景。”

葛洛莉雅兴奋地快步通过走道，来到自己的座位，将鼻尖紧贴厚实透明的玻璃，在上面压出一个白色的卵形。她聚精会神地向外望，在发动机突然发出吼声时变得更加专注。她年纪还小，因此当地面向下沉，好像掉进一个陷阱，而她的体重突然增加一倍时，她并没有感到害怕；不过她也不算太小，因此这一切引起了她极大的兴趣。直到大地变成一床碎花棉被时，她才抽回鼻子，重新面对她的母亲。

“妈妈，我们很快就会到城里吗？”她一面问，一面揉着冻僵的鼻头，并好奇地看着她在玻璃上所形成的雾气逐渐缩小，终至消失。

“亲爱的，差不多要半小时。”然后，她带着最轻微的忧虑问道，“你不高兴我们去那里吗？在城里能看到许多建筑和许多人，以及许多好玩的东西，你不认为你会非常开心吗？我们每天都会去看声光剧，还要去马戏团，还要去海滩，还要……”

“没错，妈妈。”葛洛莉雅意兴阑珊地答道。此时班机穿过一排云层，葛洛莉雅马上被置身云中的奇观吸引。不久，他们再度来到晴朗的天空下。这时她转头望向母亲，突然显得神秘兮兮，好像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我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进城去，妈妈。”

“你知道？”威斯顿太太一头雾水，“为什么，亲爱的？”

“你没有告诉我，是因为你要给我一个惊喜，但我就是知道。”一时之间，她对自己敏锐的洞察力赞叹不已，顾不得说别的。不久，她又快活地哈哈大笑。“我们到纽约去，是因为我们要去找小机，对不对？和许多侦探一起找。”

乔治·威斯顿当时正在喝水，这番话为他带来了惨重的灾难。他先是呛得拼命喘气，再喷出一股水柱，然后透不过气地猛咳一阵。等到一切平静后，他站在那里，满脸涨得通红，身上湿透大半，心中恼怒到了极点。

威斯顿太太仍然保持镇定，可是当葛洛莉雅以更为关切的口吻重复那个问题时，她发觉自己的脾气也来了。

“也许吧！”她尖酸地回应，“现在，看在老天的份上，给我乖乖坐好。”

公元1998年的纽约市，比过去任何时期更是观光客的天堂。葛洛莉雅的双亲了解这点，并尽可能善加利用。

乔治·威斯顿遵照妻子下达的命令，将自己的工作搁下一个月左右，以便把时间完全花在他所谓的“将葛洛莉雅从毁灭边缘拯救回来”这件任务上。就像威斯顿所做的每件事一样，这件事进行得很有效率、很有条理，而且很彻底。在这个月结束之前，能做的全做了，没有任何遗漏。

他们曾带葛洛莉雅登上罗斯福大厦的顶楼，从半英里的高空，以敬畏的心情，俯瞰无数鳞次栉比的屋顶所拼成的景观，一直能看到远方长岛的平原与新泽西的平地。他们去了动物园，在那里，葛洛莉雅以既兴奋又害怕的心情瞪着“真正的活狮子”（不过有点失望，因为管理员喂它吃的是生牛肉，而不是她预期中的活人），并且蛮横地坚持要去看“鲸鱼”。

各类的博物馆也都获得他们的青睐，此外还有公园、海滩与水族馆。

她曾乘坐模仿“疯狂20年代”古风的游览汽船逆流而上，来到哈得孙河中游。她参加了一趟博览之旅，一路升到平流层，那里的天空变成深紫色，星辰一一出现，底下朦胧的地球看来像个巨大的碗。此外，她还搭乘一艘有着玻璃舱壁的海底船，来到长岛海峡深处。那里是个绿色的、摇曳的世界，好些奇形怪状的海中生物对她抛媚眼，又马上蠕动身子游走了。

至于比较普通的活动，威斯顿太太带她逛了许多百货公司，让她陶醉在另一类型的仙境中。

事实上，当这个月即将飞逝时，威斯顿夫妇深信，为了让葛洛莉雅永远忘掉失去的小机，他们已经尽了一切可能的努力——但是他们并不确定成功了没有。

因为有件事实一直未曾改变。不论葛洛莉雅走到哪里，假如附近刚好有机器人，她总会对他们表现出最强烈、最专注的兴趣。无论她眼前的景观多么精彩，或是在她童稚的眼睛看来多么新奇，只要眼角瞥见金属的动作，她一律立即转头。

威斯顿太太想尽办法，也不能令葛洛莉雅不去看机器人。

在参观“科学与工业博物馆”的过程中，这个现象终于演出最高潮的一幕。这个博物馆筹划了一个特别的“儿童节目”，展出的都是儿童心智所能领会的科学奇迹。威斯顿夫妇当然将它列入“必看”的清单中。

正当威斯顿夫妇站在一具强力电磁体前，聚精会神地欣赏它的表演时，威斯顿太太突然发觉葛洛莉雅已不在身边。最初的慌乱很快为冷静的决定所取代，在三名工作人员陪同下，他们展开了仔细的搜索。

然而，葛洛莉雅当然不是那种到处乱跑的孩子。就她的年纪而言，她算是个极为坚决果断的女孩，在这方面十足继承母亲的遗传。刚才在三楼，她看到一个巨大的招牌，上面写着：“说话的机器人由此去”。她认出了这几个字，又注意到父母似乎不想朝正确的方向前进，她遂采取直截了当的行动——趁着双亲分心的适当时机，她冷静地脱队，朝路标所指的方向走去。

“说话的机器人”是个淫巧之作，这个装置毫无实际用途，仅只具有宣传价值。每小时一次，一批由导游陪同的参观者来到它面前，悄声向负责的机器人工程师发问。工程师判定哪些问题适合机器人的电路，再将这些问题输进说话的机器人体内。

这相当沉闷无趣。当然，能知道14的平方是196、此时的温度是72华氏度、气压是30.02英寸水银柱、钠的原子量是23等等，或许是一件不错的事，但并非真的需要机器人提供这些答案。尤其不需要一个庞大笨重、完全不能行动、占地25平方码、由电线与线圈凑成的机器人。

大多数人懒得回头再试第二次，但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却静静坐在长椅上，等待第三次观看它的表演。当葛洛莉雅进来时，这个房间就只有她们两人。

葛洛莉雅并未望向那女孩。此时此刻，对她而言，另一个人只能算微不足道的陈列品。她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个带轮子的大家伙身上。一时之间，她沮丧地犹豫着——它看来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个机器人。

她小心地、迟疑地扬起尖细的嗓音，问道：“请问，机器人先生阁下，你就是说话的机器人吗？”她并不肯定，可是在她想来，对待一个真能说话的机器人，似乎应该礼貌万分周到才对。

（那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瘦削而平庸的脸庞此时掠过一丝极其专注的神情。她抽出一本小笔记簿，开始以潦草的字迹振笔疾书。）

“我——就——是——会——说——话——的——机——器——人。”这句话欠缺腔调与抑扬顿挫，属于一种机械性的音色，伴随着一阵滑润的齿轮呼呼声。

葛洛莉雅悲伤地望着它。它的确会说话，但声音是从里面冒出来的，它没有一张用来说话的脸孔。她说：“机器人先生阁下，你能帮助我吗？”

说话的机器人专为解答问题而设计，而它遇到过的问题向来只是它能回答的。因此，它对自己的能力相当有信心。“我——能——帮——助——你。”

“谢谢你，机器人先生阁下。你见到过小机吗？”

“小机——是谁？”

“他是个机器人，机器人先生阁下。”她踮起脚尖，“他差不多这么高，机器人先生阁下，不过还要高一点，而且他非常好。他有个脑袋，你知道吧。我的意思是你没有，可是他有，机器人先生阁下。”

说话的机器人糊涂了。“一个——机器人？”

“是的，机器人先生阁下。就是像你这样的机器人，不过他当然不能说话，而且——看起来像个真人。”

“一——个——像——我——的——机——器——人？”

“是的，机器人先生阁下。”

对于这句话，说话的机器人作出的回应只是一阵叽哩呱啦，以及时断时续、杂乱无章的声音。要它接受自己并非特殊的个体，而是一个群体中的一员，如此激进的论断实在超出它的负荷。它忠实地试图掌握这个概念，结果烧坏了五六个线圈，小型警报器立刻嗡嗡作响。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离开了。她已经搜集到足够的材料，足以就“机器人学实用层面”写一篇论文。这篇论文是苏珊·凯文为“普通物理一”这门课所写的一份报告，也是她就这个题目撰写的众多论文中的第一篇。）

葛洛莉雅小心地藏起不耐烦的情绪，站在那里等待那架机器作出回答，不料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道：“她在那里！”她马上听出那是母亲的叫声。

“你这坏丫头，你在这里干什么？”威斯顿太太叫道，她的忧虑顿时化为愤怒，“你知不知道，你几乎把爸爸妈妈吓死了？你为什么跑开？”

机器人工程师也冲了进来，他一面扯着头发，一面追问究竟是谁乱弄这架机器。“没人读得懂标示吗？”他吼道，“没有工作人员陪同，你们不准进这里来。”

葛洛莉雅提高悲伤的嗓门，压过众人的喧嚣。“我只是来看说话的机器人，妈妈。我想他也许知道小机在哪里，因为他们都是机器人。”然后，对小机的思念忽然重重打在她心头，她再也忍不住了，突然间泪如雨下。“妈妈，我一定要找到小机。我一定要！”

威斯顿太太强忍住泪水，说道：“喔，老天啊。回家吧，乔治，这种事令我无法承受。”

当天晚上，乔治·威斯顿外出了几小时。第二天上午，他来到妻子面前，看来似乎相当自鸣得意。

“葛莉丝，我想到一个主意。”

“关于什么？”她以忧郁而冷淡的口吻问道。

“关于葛洛莉雅。”

“你该不是建议买回那个机器人吧？”

“不，当然不是。”

“那就说吧。我也许该听听你的，我做的每件事似乎都弄巧成拙。”

“好的。我是这么想：葛洛莉雅的问题完全来自她把机器人想成一个人，而不是一架机器。这样一来，她自然忘不了他。如果我们设法说服她，让她相信小机不过是一堆钢板和铜线，以电力作为生命的活力，那她的思念还会持续多久呢？这是一种心理攻势，希望你懂我的意思。”

“你打算怎么进行？”

“简单。你以为昨晚我到哪里去了？我去找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的罗伯森，说服他安排我们明天去他的工厂做个详尽的参观，我们三人一起去。等我们参观完毕，葛洛莉雅便会有根深蒂固的观念，明白机器人不是活的。”

威斯顿太太的眼睛逐渐睁大，眼中闪烁的光芒颇像是突然发出的赞许。“哇，乔治，真是个好主意。”

乔治·威斯顿挺了挺胸。“我一向只有好主意。”他说。

史楚瑟斯先生是一位认真负责的总经理，自然也就有点爱说话的倾向。两者结合起来，使得这趟参观沿途都有详尽的解说，甚至或许详细过了头。然而，威斯顿太太并不觉得厌烦。事实上，她还好几次打断他的话，请求他以较简单的语言重复一遍，好让葛洛莉雅也能了解。由于自己的口才得到如此的赞赏，史楚瑟斯先生亲切地详述一切，变得更加口若悬河。

而乔治·威斯顿自己，则显得越来越不耐烦。

“对不起，史楚瑟斯，”他在一段针对光电管的讲解中插嘴，“你们工厂里不是有个部门，用的全是机器人劳工呢？”

“呃？喔，有的！没错，的确有！”他对威斯顿太太微微一笑，“这可说是一种恶性循环，机器人创造更多的机器人。当然，我们并没有普遍采用这个模式。原因之一，工会绝不会准许我们这样做。但其中有极少量的机器人，我们可以完全使用机器人来生产，仅仅当作一种科学实验。你知道吗，”他慷慨激昂地推下夹鼻眼镜，抓在手掌中，“工会不了解的是——我现在说的，是个始终非常同情劳工运动的人所说的话——机器人的出现，虽然起初会造成些脱序，但将来终究……”

“同意，史楚瑟斯，”威斯顿说，“可是你说的那个部门——我们能去看看吗？我确信那会非常有意思。”

“可以！当然可以！”史楚瑟斯先生以突兀的动作戴回夹鼻眼镜，再以一声轻咳掩饰他的困窘，“请跟我来。”

他领着三人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又走下一段楼梯。相较之下，他在这段路程中相当安静。等到他们进入一间宽广、明亮、充满金属叮当声的房间之后，他的话匣子又打开来，再度向外倾泻滔滔不绝的解说。

“我们到了！”他的声音中带着骄傲，“全是机器人！只有五个人担任监工，他们甚至不必留在这个房间。五年以来，也就是说，自从我们开始这个计划之后，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桩意外。当然，这里装配的机器人算是比较简单，可是……”

在葛洛莉雅耳中，这位总经理的声音早已成为催人入眠的低语。对她而言，整趟参观旅程似乎相当沉闷，而且毫无意义。尽管的确看到很多机器人，却没有任何一个与小机有些微相似之处，她一律以毫不保留的轻蔑目光打量他们。

而在这个房间里，她注意到根本没有任何人。然后，她的视线落到六七个机器人身上，他们正围在另一头的圆桌旁忙碌工作。她在不敢置信的惊讶中张大眼睛；这个房间太大了，她无法看得十分清楚，但其中一个机器人看来像是——看来像是——就是他！

“小机！”她的尖叫响彻整间厂房。圆桌旁的一个机器人突然晃了一下，手中的工具随即落地。葛洛莉雅高兴得几乎发狂，随即向前走去。在父母都来不及阻止她之前，她便挤过护栏，轻轻落到低了几英尺的另一侧地板上，然后拔腿奔向她的小机。她一面跑一面挥动双臂，连头发都飞扬起来。

至于三个吓呆的大人，他们僵立在原处，看到了激动的小女孩没有看到的东西——一辆巨大而笨重的牵引机，正盲目地逼近指定的路径。

威斯顿只花了几分之一秒的时间回过神来，可是这几分之一秒却决定了一切，因为已经追不回葛洛莉雅了。虽然威斯顿不顾一切地跃过护栏，他的尝试却显然毫无希望。史楚瑟斯先生则疯狂地对监工挥手，要他们停下牵引机，然而监工只是人类，需要时间作出反应。

唯有小机，才能立即且准确地采取行动。

他从反方向冲过来，金属腿迅速跨越自己与小女主人之间的距离。然后，一切都在同一瞬间发生。小机一把抓起葛洛莉雅，速度丝毫不减，因而带起一阵狂风，令她几乎喘不过气。还不清楚发生些什么事的威斯顿，则感到（而不是看到）小机迅速掠过自己，于是不知所措地猛然驻足。小机抱起葛洛莉雅之后半秒钟，那辆牵引机便来到她原先的位置，再向前滚了十英尺，才终于在一阵吱吱声中煞住。

葛洛莉雅这才喘过气来，她的父母则激动地争相拥抱她。挣脱拥抱后，她急切地转向小机。对她而言，刚才只发生了一件事，那就是她找到了她的朋友。

但是，威斯顿太太的表情已从宽心转变成阴郁的疑心。她转向她的丈夫，虽然披头散发、形容狼狈，她仍有办法显得相当威严。“这是你安排的，对不对？”

乔治·威斯顿用手帕擦了擦滚烫的额头。他的手还在发抖，战栗的嘴唇只能弯出一个极微弱的笑容。

威斯顿太太继续推理：“小机不是为工程或制造业设计的，他对他们不会有任何用处。你故意把他摆在那里，好让葛洛莉雅找到他。你自己心里明白。”

“好吧，是我安排的。”威斯顿说，“可是，葛莉丝，我怎么知道这个团圆会这么激烈？小机救了她一命，这点你必须承认。你绝不能再把他送走。”

葛莉丝·威斯顿思量了一番，又转向葛洛莉雅与小机，茫然地望了他们一会儿。葛洛莉雅正紧紧抱住机器人的脖子（好在那是金属制品，她的搂抱会令任何生物窒息），在近乎歇斯底里的狂乱中说些毫无意义的话。小机的两只铬钢手臂（能将一根直径两英寸的钢条弯成麻花）温柔地、怜爱地搂着小女孩，双眼则冒出深深的、深深的红光。

“好吧，”威斯顿太太终于说，“我想可以让他留在我们身边，直到他锈成一团烂铁。”

苏珊·凯文耸了耸肩。“当然，后来他并没有锈掉。那是1998年的事。到了2002年，我们发明了可行动的有声机器人，这个发明自然淘汰了所有的无声机器人，却也似乎令反机器人分子再也忍无可忍。于是在2003至2007年间，除非是进行科学研究，世界大多数的政府都禁止在地球上使用机器人。”

“所以，葛洛莉雅最后还是得放弃她的小机？”

“只怕正是如此。然而，那时她已经十五岁，我猜自然要比八岁时容易接受这种事。话说回来，这是人类一种愚蠢且毫无必要的态度。2008年，差不多在我加入美国机器人的同时，公司的财务状况跌至谷底。起初，我以为我的工作几个月内便会突然叫停，可是我们适时开发了地外市场。”

“当然，然后你们就一帆风顺。”

“并不尽然。我们的第一步，是试图改良我们既有的机型。比如说，那些第一批有声机型。他们约有十二英尺高，非常笨拙，没有多大用处。我们把他们送到水星上，帮助人类在那里建立采矿站，可是那个尝试失败了。”

我惊讶地抬起头来。“是吗？水星矿业公司可是几十亿资本的大企业。”

“现在是这样，但那是第二次尝试才成功的。如果你想知道这些，年轻人，我建议你去访问格里哥利·鲍尔。在2010和2020年代，他和麦克·多诺凡负责我们最困难的案子。我有好多年没有多诺凡的消息，不过鲍尔就住在纽约。他现在已经当祖父了，想到这件事我还是不习惯，我只能将他想成相当年轻的小伙子。当然，那时我也还年轻。”

我试着让她继续说下去。“如果您告诉我一个骨架，凯文博士，我可以请鲍尔先生事后再作补充。”（后来我正是那样做。）她将细瘦的双手摊在书桌上，凝视着它们。“有两三件事情，”她说，“我略知一二。”

“从水星讲起吧。”我建议道。

“好吧，我想第二次水星远征是2015年的事。它是探勘性的，由美国机器人公司和太阳系矿务公司联合资助。成员包括一个仍在实验中的新型机器人，以及格里哥利·鲍尔、麦克·多诺凡……”

第二篇

转圈圈

■

“激动者一事无成”是格里哥利·鲍尔最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之一。因此，当红发上粘着汗水的麦克·多诺凡沿着楼梯向他滚下来时，鲍尔皱起了眉头。

“怎么搞的？”他说，“崩断指甲了吗？”

“是呀！”多诺凡气呼呼地咆哮，“你一整天都待在底层干什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猛然吐出来，“速必敌一直没回来。”

鲍尔在楼梯上驻足片刻，双眼瞪得老大。但他随即恢复正常，继续一阶阶向上爬。他一直未再开口，直到爬完那段楼梯，他才说：“你派他去采硒吗？”

“是的。”

“他出去多久了？”

“到现在有五个小时了。”

沉默！这是个要命的处境。他们来到水星恰好才十二小时，就已经碰到了最糟的燃眉之急。长久以来，水星一向被视为太阳系中的不祥世界，但这回也未免太夸张了——即使对一个不祥世界而言。

鲍尔道：“从头说起，咱们把事情弄清楚。”

他们来到无线电室——里面满是多少已经陈旧的设备；在他们抵达之前，这些设备已有十年没人碰过。即使只有十年，就科技发展而言，也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与2005年所使用的那种机器人相比，速必敌不知先进多少。话说回来，这些年间，机器人学的进展可谓一日千里。鲍尔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一个依然发亮的金属表面。室内无处不在的荒废气氛（整个矿站都是如此）带来无比郁闷的感觉。

多诺凡一定也感觉到了。他开口道：“我试着用无线电寻找他，可是徒劳无功。在水星的日照面，无线电毫无用处——反正穿不过两英里，这正是第一次远征失败的原因之一。而我们需要好几周的时间，才能架设好超波装置……”

“这些都别说了。你得到些什么结果？”

“我在短波的波段，收到一个杂乱无章的躯体讯号，除了表明他的位置，并没有任何用处。我一直在用这个方法追踪他，前后有两小时，并且把结果画到了地图上。”

他的臀部口袋里有一张发黄的正方羊皮纸——第一次远征所留下的遗物。他将它掏出来，用力按到桌上，再用手掌抚平。鲍尔则双手交叉胸前，从远距离望着这张地图。

多诺凡用铅笔紧张兮兮地指着。“红十字是硒矿池，是你自己标出来的。”

“是哪一个？”鲍尔打岔道，“麦可·道格尔离去之前，帮我们找到了三个。”

“我自然是派速必敌去最近的那个，距离此地十七英里。可是这又有什么差别？”他的声音中透出紧张的情绪，“这些铅笔黑点标示着速必敌的位置。”

鲍尔装出来的泰然自若终于动摇，双手猛然攫向地图。

“你没开玩笑吗？这是不可能的。”

“你自己看。”多诺凡愤愤不平地吼道。

标示位置的小黑点大致形成一个圆圈，环绕着代表硒矿池的红十字。鲍尔的手摸向自己褐色的八字胡，这是象征焦虑的可靠讯号。

多诺凡补充道：“在我追踪他的两小时内，他绕着那该死的矿池走了四圈。在我看来，他有可能永远走下去。你可了解我们如今的处境吗？”

鲍尔抬头瞥了对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喔，是啊，他了解他们如今的处境。它简单得像三段论法一样不证自明——水星上空巨大的太阳所传来的能源，唯有借由光电池组才能为他们所用，但这些光电池却全死光了。

能拯救他们的只有硒元素，而能采到硒的只有速必敌。假如速必敌不回来，就没有硒可用。没有硒的话，就没有光电池组。而没有光电池组——唉，慢慢被烤焦是一种很不愉快的死法。

多诺凡猛力抓了抓蓬乱的红发，以悲苦的语气表达自己的看法。“格里，我们会成为全太阳系的笑柄。怎么一切会这么快就变得这么糟？鲍尔和多诺凡这对最佳搭档被派到水星，来评估以新近技术和机器人重开‘日照面采矿站’的可行性，结果我们头一天就通通搞砸了。这原本是纯然的例行公事，却成了我们一辈子都无法洗刷这个耻辱。”

“也许根本没这个必要。”鲍尔沉着地答道，“如果我们不快点采取行动，别说什么洗刷耻辱，光是活下去都难。”

“别胡说八道！如果你觉得这很可笑，格里，我可不同意。派我们只带着一个机器人来到这里，这简直就是罪行。而认为我们自己能修好光电池组，可是你的高明主意。”

“你这样说就不公平了。这是个共同的决定，你自己心里明白。我们需要的只是一公斤的硒，一个史帝海德介电极板，再加上大约三小时的时间——而纯硒矿池在日照面处处可见。麦可·道格尔的分光反射器五分钟内就帮我们找到三个，对不对？搞什么鬼！我们可不能等到下次的‘水星合’再来。”

“好吧，我们要怎么办？鲍尔，你有了主意。我知道你有，否则你不会这么冷静；你不比我更英雄。继续说，招出来！”

“麦克，我们不能自己去找速必敌——在日照面绝对不行。即使是新式的绝热太空衣，在阳光直射下也撑不过二十分钟。但你知道有句老话‘捉机器人还需机器人。’听好，麦克，事情也许没有那么糟。底层藏有六个机器人，只要他们动得了，我们也许就能利用。只要他们还动得了！”

多诺凡的双眼突然闪现希望的光芒。“你是指第一次远征所留下的六个机器人。你确定吗？他们也许只是人形机械。就机器人的形式而言，十年可是很长的时间，你是知道的。”

“不，他们是机器人。我花了一整天时间跟他们在一起，所以我知道。他们拥有正子脑——当然，十分原始。”他将那张地图放进自己的口袋，“我们下去。”

那些机器人位于最底层——六个都被内容不明的老旧包装箱团团围住。他们体型高大，可谓巨大至极，即使他们坐在地板上，双腿打开来，他们的脑袋仍在七英尺高的半空中。

多诺凡吹了一下口哨。“看看他们的尺寸，好不好？他们的胸围足足有十英尺。”

“那是因为他们采用老式的麦可格菲传动系统。我看过内部构造——你从未见过那么差劲的东西。”

“你为他们充电没有？”

“没有，没理由那么做。我认为他们没有任何问题，连发声膜片的状况都还算良好，他们应该可以讲话。”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已将最近一个机器人的胸板旋开，放进一个直径两英寸的圆球——里面含有微量的原子能，正是机器人的生命之源。安装过程有些困难，但他终究克服了，然后费劲地重新旋上那块板子。（较新型号所使用的无线电遥控装置，十年前根本没听说过。）接着，他又启动了另外五个。

多诺凡不安地说：“他们没有动。”

“还没有给他们命令。”鲍尔简洁地答道。他走回最先启动的那个面前，拍了拍他的胸部：“你！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那个巨物的头缓缓垂下，双眼凝视着鲍尔。然后，他以刺耳的呱呱声（像是中世纪留声机发出的声音）说道：“听见了，主人！”

鲍尔咧开嘴，对多诺凡冷笑一下。“你明白了吗？那是第一批有声机器人刚出厂的时代，当时地球似乎即将全面禁止使用机器人。制造者为了对抗这个趋势，便在这些该死的机器里面，装设了妥善而且健全的奴隶情结。”

“结果没什么用。”多诺凡喃喃道。

“对，没有用，但他们的确尽了力。”他再度转向那个机器人，“站起来！”

那机器人慢慢起身，像是一座逐渐隆起的小山。多诺凡仰起头，不禁又吹了一声口哨。

鲍尔说：“你能走到地表去吗？到阳光下？”

为了考虑这个问题，机器人缓慢的脑子运作了半天。然后他说：“可以，主人。”

“很好。你知道‘英里’是什么吗？”

又经过一段考虑，又传来一声迟缓的回答：“知道，主人。”

“那么，我们会把你带到地表，指出一个方向。你沿着那个方向走十七英里，就会在附近碰到另一个机器人，他的个子比你小。目前为止都还了解吗？”

“了解，主人。”

“你要找到这个机器人，命令他回来。如果他不愿意，就要硬把他给抓回来。”

多诺凡抓住鲍尔的袖子。“何不直接派他去取硒？”

“傻子，因为我要速必敌回来。我要找出他出了什么问题。”他又对那机器人说，“好啦，你，跟我来。”

那机器人仍然一动不动，他以隆隆的声音答道：“对不起，主人，但我不能从命。你必须先骑到我身上。”他笨拙的双手已经“啪”的一声合拢，粗钝的十指互相交叉。

鲍尔目瞪口呆，然后捏了捏八字胡。“呃……喔！”

多诺凡的双眼鼓出来。“我们一定要骑在他身上？像骑马那样？”

“我猜就是这样。不过，我不懂为什么。我看不出来——喔，我懂了。我告诉过你，在那些日子里，他们尽可能加强机器人的安全措施。显然，他们为了宣扬机器人的安全性，故意不准他们任意走动，除非有人骑在他们肩膀上。我们现在怎么办？”

“那正是我在想的问题。”多诺凡喃喃道，“不论有没有机器人，我们都不能走出地表。喔，看在圣彼得的份上。”他弹响两下手指，变得越来越激动。“把你身上那张地图给我，我可没白白研究它两个钟头。这里是个采矿站，为何不能利用隧道呢？”

采矿站在地图上是个黑色圆圈，淡色的虚线则代表隧道，它们有如蛛网般由采矿站向外延伸。

多诺凡研究了一下地图底端的符号对照表。“看，”他说，“小黑点是通向地表的开口，这里有一个，距离那个硒矿池或许只有三英里。这里有个数字——他们也不把字写大一点——是13a。如果这些机器人认得附近的路……”

鲍尔向机器人提出这个问题，得到的答案是一句迟钝的“认得，主人”。于是他以满意的口吻说：“去拿你的绝热太空衣。”

这是他们两人第一次穿绝热太空衣——他们昨天抵达时，谁也没想到会有这种需要。穿上太空衣后，他们极不自在地测试着四肢的动作。

与正规太空衣相比，绝热太空衣要臃肿得多，而且丑怪得多；但质地却也轻巧许多，因为它完全由非金属材料制成。它的成分是耐热塑胶与经过化学处理的木栓层，并配备有干燥装置，永保内部空气干爽。在水星表面的太阳烈焰照射之下，这种太空衣能支持二十分钟。而即使再延长五到十分钟，里面的人也不至于真给热死。

那个机器人的双手仍然维持马镫的形状，对于鲍尔变成这副怪模怪样，他未曾显露一丝一毫的惊讶。

通过无线电，鲍尔的声音听来分外刺耳。他说：“你准备好了带我们到13a出口吗？”

“是的，主人。”

很好，鲍尔心想，他们或许欠缺无线电遥控装置，但他们至少装有无线电接收器。“麦克，随便骑上一个。”他对多诺凡说。

他将一只脚放进临时脚镫中，身手利落地向上爬。他发觉座位相当舒适；机器人背部有一团隆起，从形状看来，显然是当座位用的。此外两肩各有一道浅浅的沟槽，是给乘客放腿的地方。而那两只拉长的“耳朵”，它们的用途现在似乎十分明显。

鲍尔抓住两只耳朵，扭转机器人的脑袋，他的坐骑便笨重地转身。“带路，勇士。”但他一点也没有感到宽心。

巨型机器人慢慢前进，以机械性的精确度穿过房门（他们的脑袋与门框距离不到一英尺，因此两人必须赶紧低头），沿着一条狭窄的走廊向前走，不慌不忙的脚步带起单调的隆隆声，最后进入一道气闸。

在他们面前，狭长而没有空气的隧道绵延不绝，令鲍尔不禁佩服第一次远征的成就。他们只有原始的机器人，一切必须从零开始，而他们竟然能做到这种规模。他们或许失败了，但较诸太阳系其他成功的案例，他们的失败却更加难能可贵。

两个机器人以绝不改变的步调，以及绝不拉长的步幅，一步步沉重地向前走去。

鲍尔说：“注意到没有，这些隧道处处灯火通明，而且温度都是地球正常值。空置的这十年之间，也许一直都保持这个样子。”

“怎么会呢？”

“便宜的能源，整个太阳系最便宜的能源。太阳能，你知道吧，而在水星的日照面，太阳能可不得了。因此矿站才会建在阳光下，而不找哪座山的阴影处。它其实是个巨大的能量转换器，热量被转换成电能、光能、机械功等等一切。如此在解决能源问题的同时，矿站也得以自行冷却。”

“听着，”多诺凡说，“这些都非常有教育性，但你可不可以换个话题？你提到的这个能量转换，刚好由光电池组担任主要的角色——而此时此刻，这对我可是个敏感的话题。”

鲍尔含糊地咕哝几声。当多诺凡打破随之而来的沉默时，完全是为了改变话题。“我问你，格里。速必敌到底见了什么鬼？我怎么也想不通。”

在绝热太空衣中耸肩并不容易，但鲍尔仍然试了试。“我不晓得，麦克。你也知道，他百分之百适应水星的环境。高热对他根本不算什么，而且他正是为弱重力场以及凹凸不平的地面所特制的。他不会出错——或者，至少，他应该不会的。”

沉默随即降临。这一次，沉默持续了许久。

“主人，”那机器人说，“我们到了。”

“呃？”鲍尔从半昏睡状态中惊醒，“好吧，带我们离开这里——到地表去。”

他们来到一个窄小的站亭，里面空无一物，甚至没有空气，而且残破不堪。其中一堵墙的上方有个参差的破洞，多诺凡已经用口袋型电筒检视了一番。

“陨石，你说是吗？”他这么问。

鲍尔耸了耸肩。“让它去死吧。这无关紧要，我们出去。”

由一大块黑色玄武岩所构成的高耸峭壁，硬生生切断了阳光，因此在这个没有空气的世界上，他们置身于仿佛深夜的阴影中。而在他们面前，阴影有如刀锋般陡然终止，取而代之的是几乎无法忍受的强烈白光，从岩质地表的无数晶体中窜出来。

“太空啊！”多诺凡喘着气说，“看来真像白雪。”这话的确没错。

鲍尔扫描着水星上此起彼落的闪烁光芒，视线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绚烂的光辉令他心头一凛。

“这一定是个不寻常的地方。”他说，“水星的反照率一般不高，而且大多数土壤是灰色的轻石，有点像月球，你知道吧。这里真美丽，对不对？”

他很庆幸前视板中装有滤光片。姑且不论美丽与否，假如直接透过玻璃目视阳光，他们半分钟内就会变成瞎子。

多诺凡正在看手腕上的弹簧温度计。“老天爷，温度是八十摄氏度！”

鲍尔看了看自己的温度计。“嗯……嗯，是高了点。因为大气的关系，你知道吧。”

“水星的大气？你发癫吗？”

“水星并不是真正的真空。”鲍尔心不在焉地解释。他正调整着附在前视板上的双筒望远镜，被绝热衣包覆的手指，动作十分笨拙。“有一股稀薄的蒸气紧贴它的表面——由易挥发但足够重的元素和化合物组成的蒸气，所以水星的重力留得住它们。你该知道，例如硒、碘、汞、镓、钾、铋，以及挥发性的氧化物。这些蒸气飘进阴影中便会凝结，并释放出热量。这可算是一种巨大的蒸馏器。事实上，你如果用手电筒照一照，也许会发现峭壁这一侧布满——比方说硫黄霜或水银露珠。

“不过，这无关紧要。微不足道的八十度，我们的太空衣多长时间都撑得住。”

鲍尔已经调整好双筒望远镜，因此看来好像一只凸眼蜗牛。

多诺凡紧张地望着他。“看到什么吗？”

对方并没有立即回答，而当他开口时，他的声音听来焦虑且若有所思。“地平线上有个黑色斑点，可能就是那个硒矿池。它在正确的位置上，但我没看到速必敌。”

为了看得更清楚，鲍尔本能地拼命向上爬，直到他摇摇晃晃地站在机器人肩上。他叉开双腿，极目眺望，同时说道：“我想……我想……没错，那绝对是他，他正朝这边跑来。”

多诺凡沿着同伴所指的方向望去。他没有望远镜，却也看得见一个正在移动的微小黑点，在晶状地表的灿烂光辉中十分显眼。

“我看见他了，”他喊道，“我们走吧！”

鲍尔已经跳下来，重新骑到机器人背上。他伸出戴着绝热手套的手掌，用力拍向那巨无霸的粗壮胸膛。“走吧！”

“起——”多诺凡喊道，并用脚跟猛踢两下，真像是在骑马。

两个机器人出发了。在这个没有空气的世界上，他们规律而沉重的脚步无声无息，因为绝热太空衣的非金属质料不会传递声波。有的只是一阵阵节奏性振动，刚好在人类的听力范围之外。

“快点。”多诺凡喊道，可是节奏并未改变。

“没用的。”鲍尔大声回应，“这些破铜烂铁只有一种速度。你以为他们配备有‘选择性变速屈肌’吗？”

他们已经穿出阴影，白热的阳光倾泻下来，像液体一样注满了他们四周。

多诺凡不自觉地弯下腰。“呜！这是我的想象，还是我真感觉热？”

“你马上会感觉更热。”他的同伴没好气地答道，“你好好盯着速必敌。”

现在，机器人SPD-13来到他们看得一清二楚的距离。当他以从容的速度大步跑过凹凸不平的地表时，优美的流线形躯体发出耀眼的强光。当然，他的名字源自他的序号字母，纵使如此，这个名字却是名副其实。因为在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生产的各类机器人当中，SPD型属于动作最迅速的一类。

“嘿，速必敌。”多诺凡一面叫嚷，一面疯狂地挥手。

“速必敌！”鲍尔叫道，“过来这里！”

转瞬间，游荡的机器人与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主要是速必敌的功劳，而不是多诺凡与鲍尔胯下那两只有十年历史的古董坐骑。

此时双方已经足够接近，他们注意到速必敌的步伐带着一种奇特而起伏的蹒跚，一种明显的左踉右跄。然后，当鲍尔再度挥手，并将最大电力送到头戴式无线电发送器，准备再一次高声呼叫时，速必敌抬起头来，看到了他们。

速必敌猛然停下脚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仅带着轻微的、不定的摇摆，仿佛是一棵在微风中摆荡的小树。

鲍尔喊道：“好了，速必敌。孩子，过来这里。”

就在这个时候，速必敌的声音首度在鲍尔的耳机中响起。

他说：“热狗，我们来玩游戏。你捉我，我捉你；没有爱能把我们的刀切成两半。因为我是一朵小金凤花，可爱的小金凤花。呼！”他突然向后转，冲着来时的方向拔腿飞奔，速度与冲量之大，连烧硬的尘土块都被他踢得飞起来。

当他退到远方之际，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一棵老橡树下，长着一朵小花。”接着是一阵诡异的金属咔嗒声，很可能相当于机器人在打嗝。

多诺凡有气无力地说：“他从哪里学来吉尔伯和苏立文的歌词？喂，格里，他……他八成是喝醉了。”

“假使你没告诉我，”对方愤愤地应道，“我永远想不到。我们回到峭壁去，我快被烤焦了。”

后来，打破绝望沉默的是鲍尔。“首先可以肯定，”他说，“速必敌没有喝醉——不像人类那样喝醉——因为他是机器人，而机器人是不会醉的。然而，他一定出了什么毛病，对机器人而言，就相当于醉酒。”

“对我而言，他就是喝醉了。”多诺凡以强调的口气说，“而我唯一知道的是，他以为我们正在玩游戏。其实我们不是，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要死还会死得很难看。”

“好啦，别催我。机器人就是机器人，一旦我们找出他有什么毛病，我们便有办法修好，那一切就解决了。”

“一旦！”多诺凡没好气地说。

鲍尔并未理会他。“速必敌百分之百适应正常的水星环境，可是这个地区——”他用手画了一个大圈，“则绝对反常，这就是我们的线索。好，这些晶体是打哪儿来的？它们可能是由一团逐渐冷却的液体形成；但你哪里找得到这么热的液体，甚至能在水星的阳光下冷却？”

“火山活动。”多诺凡随即提出这个设想，鲍尔的身子立刻绷紧。

“黄毛小儿口中常能吐出真理。”他以微弱而诡异的声音说，接下来，维持了五分钟一动不动的姿势。

然后他说：“听好，麦克，当你派速必敌去采硒的时候，你是怎么对他说的？”

多诺凡吃了一惊。“真该死——我不知道，我只是告诉他去取硒。”

“是的，我知道。可是你怎么说呢？试着想起确切的字句。”

“我说……呃……我说，‘速必敌，我们需要一些硒。你能在某某地方采到，去吧。’就是这样，你还指望我多说些什么？”

“你在命令中没强调是紧急事件，对不对？”

“何必呢？这纯粹是例行公事。”

鲍尔叹了一口气。“好吧，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但我们可有的受了。”他已经从机器人身上爬下来，正背靠着峭壁坐着。多诺凡来到他身边，两人手拉着手。远处，火热的太阳似乎在虎视眈眈地等着他们。那两个巨型机器人紧邻着两人，却像是隐形的一样，只有两对暗红色的光电眼，正一眨不眨、一动不动、漠不关心地凝视着他们。

漠不关心！正像这个要命的水星一样，它的不祥和它微小的体积恰成反比。

鲍尔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到多诺凡耳中，听来紧张兮兮。“好，听着，我们从机器人学三大法则开始分析起——那是机器人正子脑中最根深蒂固的三个原则。”在黑暗中，他扳起戴着手套的手指数着。

“我们数数看：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对！”

“二，”鲍尔继续说，“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

“对！”

“而第三法则是，在不违背第一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对！我们又推出些什么呢？”

“这就足以解释一切。各个法则之间的冲突，由脑中不同的正子电位负责摆平。假如一个机器人正走向险境，并了解这个危险，第三法则所自动产生的电位便会令他回头。但假设你命令他走入险境，这样一来，第二法则产生一个高于前者的反向电位，机器人便会冒着自身的危险服从命令。”

“好吧，我知道了。那又怎么样？”

“我们再来讨论速必敌的情形。速必敌是最新的机型之一，极度专业化，而且和一艘战舰一样昂贵。他可不是能让你轻易毁坏的东西。”

“所以呢？”

“所以第三法则曾被加强——顺便告诉你，在SPD型的使用注意事项中，特别提到了这一点——因此他对危险的敏感度异常地高。另一方面，当你派他出去采硒时，你只是随口下达命令，没有作特别的强调，因而第二法则产生的电位相当微弱。慢着，别激动，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好吧，继续说，我想我了解了。”

“你懂得这个道理了，是吗？硒矿池的中心存在着某种危险，当他越来越接近，危险的程度便越来越高。而在他和矿池达到某个距离时，原本异常高的第三法则电位，便刚好抵消原本异常低的第二法则电位。”

多诺凡激动得站了起来。“而这就达到一个平衡，我懂了。第三法则驱使他回来，而第二法则驱使他前进……”

“所以他就绕着硒矿池周围兜圈子，始终留在电位平衡点所构成的轨迹上。除非我们采取什么行动，否则他会永远留在那个圆圈上，表演令人难忘的转圈圈。”然后，他以更加若有所思的语气说：“对了，这就是让他像个醉汉的原因。在电位平衡的状态下，他脑中一半的正子径路都不灵光。我不是机器人专家，但这点似乎很明显。说不定，他刚好无法再控制他的随意机件，就像喝醉的人那样。非——常有趣。”

“但危险又是什么呢？假如我们知道他在逃避什么……”

“是你自己提出的假设，火山活动。就在那个硒矿池上方某处，有一股从水星肚子里冒出的气体。二氧化硫、二氧化碳——还有一氧化碳。数量极多——而且是在这种温度下。”

多诺凡大声咽下一口口水。“一氧化碳碰到铁，就会生成挥发性的羰基铁。”

“而一个机器人，”鲍尔补充道，“主要的成分就是铁。”然后，他又绷着脸说：“再也没有比逻辑推理更妙的东西。除了解决之道，我们已经得到这个问题的一切答案。我们自己取不到硒，它还是太远了。我们不能派这些机器马去，因为他们自己无法行动；他们也无法载着我们迅速来回，而不让我们被烤脆。我们又捉不到速必敌，因为那个醉鬼以为我们在玩游戏，他的时速高达六十英里，我们却只有四英里。”

“假如你或我单独去，”多诺凡试探性地说，“尽管回来时已经熟了，至少另一个人还活着。”

“是啊，”换来的是一句讽刺的回答，“这会是个最高贵的牺牲——只不过无论谁去，在他抵达那个矿池之前，就已经没办法再下命令，而没有命令，我可不认为这种机器人会自动折回这座峭壁。算算看！我们距离矿池有两三英里——就算两英里吧——这种机器人时速四英里；而我们躲在太空衣内，只能撑二十分钟。别忘了，还不只高温而已，太阳辐射中的紫外线等等也会致命。”

“唉……唉，”多诺凡说，“只差十分钟。”

“这十分钟等于永恒。还有一件事，既然第三法则电位能阻止速必敌前进，金属蒸气所构成的大气一定含有不少一氧化碳——因此一定有不少腐蚀作用。他在那里已经有好几小时——我们又怎么知道，比方说，他的一个膝关节不会突然失灵，使他倒地不起。这不只是个动脑筋的问题——我们还必须脑筋动得快！”

深沉、阴郁、令人沮丧的沉默！

这个沉默最后由多诺凡打破，为了压抑激动的情绪，他的声音不由得打战。他说：“既然我们无法借由新的命令提高第二法则的电位，反其道而行怎么样？假如我们增加危险的程度，就会提升第三法则的电位，这样便能驱使他回头。”

鲍尔的前视板转向他，等于提出一个无声的问题。

“你想想看，”多诺凡谨慎地解释，“要驱使他挣脱这个回路，我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增加他周围的一氧化碳浓度。嗯，矿站里有一间完善的分析实验室。”

“自然的事。”鲍尔表示同意，“这是个采矿站。”

“好的。那里一定有许多磅的草酸，沉淀钙用的。”

“太空啊！麦克，你是个天才。”

“是啊——是啊。”多诺凡不亢不卑地承认，“我只不过刚好记得，草酸遇热会分解成二氧化碳、水，以及令人难忘的一氧化碳。大学化学，你知道的。”

鲍尔站了起来。在起身前，他已经唤起其中一个机器人。用的办法很简单，只是使劲一敲机器人的大腿。

“嘿，”他叫道，“你能投球吗？”

“啊，主人？”

“算了。”鲍尔暗自诅咒那机器人的迟钝脑袋。然后，他抓起一块砖头大小的岩石。“拿着，”他说，“把它投到那个弯弯曲曲的裂缝正后方，砸向那片蓝色的晶体。你看到没有？”

多诺凡拉拉他的肩膀。“太远了，格里，几乎在半英里外。”

“安静。”鲍尔答道，“这是在水星重力场中，由一条钢臂所进行的投掷。等着瞧，好不好？”

这时，机器人的眼睛正在用机械性准确的立体视觉测量着距离。他的手臂掂了掂投射体的重量，便开始向后伸。在黑暗中，他的一举一动完全不可见，但在他挪动身躯之际，突然出现一声巨响。几秒钟后，那块岩石如黑影般飞到阳光下。没有空气阻力使它减速，也没有强风令它偏向——当它砸向地面时，溅起的晶体正好来自那片“蓝色区域”。

鲍尔高兴得呱呱叫，又大声喊道：“我们回去拿草酸吧，麦克。”

在返回隧道的半途，正当他们钻进那个残破的亭站时，多诺凡绷着脸说：“自从我们来追速必敌，他就一直徘徊在硒矿池的这一侧。你注意到没有？”

“有。”

“我猜他是想要玩游戏。好吧，我们会跟他玩游戏！”

数小时后他们又回到原地，带着几瓶各三公升的白色化学物质，以及两张拉长的脸。因为光电池组的耗损速率比预期中更快。两人怀着严肃的目的，默默地驾着机器人来到阳光下，朝向等在那里的速必敌前进。

速必敌向他们慢慢跑来。“我们又碰面了。嘻！我列了一张小小的名单，手风琴演奏家；凡是吃薄荷的人，都要向你脸上喷一喷。”

“我们倒是会在你脸上喷点东西。”多诺凡喃喃道，“格里，他有点跛。”

“我注意到了。”那是一句低沉而忧虑的回答，“如果我们不赶紧行动，一氧化碳迟早会毁掉他。”

现在他们小心翼翼地凑近，几乎可算蹑手蹑脚，以免吓跑这个彻底失去理智的机器人。当然，鲍尔距离目标还是太远，无法看得真切，但即使如此，他也已经可以发誓，那个精神失常的速必敌正准备开溜。

“发射吧，”他喘着气说，“数到三！一——二——”

两只钢臂向后伸，再同时向前挥动。两个玻璃瓶立刻打着转，沿着两条又高又长的平行弧线飞出去；在不可思议的灼热阳光下，像是两颗闪闪发亮的钻石。在两下无声的爆裂中，它们在速必敌正后方砸得粉碎，草酸粉末随即有如灰尘般飞扬。

在水星阳光的高热照射下，鲍尔知道，它会像苏打水一样起泡。

速必敌转身望去，然后慢慢退开——也慢慢加快速度。前后有十五秒的时间，他踏着不稳的步伐，一蹦一跳地对准两人奔去。

鲍尔一下子没听清楚速必敌说什么，不过他还是听到一句，似乎像是：“爱人的剖白低声细语倾诉时。”

他转过头去说：“退回峭壁去，麦克。他已经挣脱回路，现在他会接受命令了。我越来越热。”

他们的坐骑迈着缓慢而单调的步伐，蹒跚地带他们回到阴暗处。直到他们进入阴影，突然被一阵凉爽的感觉包围，多诺凡才回头瞧了瞧。“格里！”

鲍尔回头一看，几乎要失声尖叫。速必敌现在放慢速度——变得非常慢——方向却刚好相反。他正在挪移，挪回原先的回路，而且速度逐渐增加。在双筒望远镜中，他看来极其接近，却是可望而不可及。

多诺凡狂乱地喊道：“抓他！”同时驱策他的机器人上路，鲍尔却把他叫回来。

“你抓不到他，麦克——没有用的。”他在机器人的肩头上坐立不安，又一筹莫展地握紧拳头，“见鬼了，为什么我在一切结束后五秒钟才明白过来？麦克，我们浪费了好几小时。”

“我们需要更多的草酸，”多诺凡顽固地断言，“这次的浓度不够高。”

“就算七吨也不够——而且即使够，我们也没时间准备，一氧化碳正在腐蚀他。麦克，你看不出是怎么回事吗？”

多诺凡冷冷地说：“看不出。”

“我们只是在建立一个新的平衡。当我们制造出更多的一氧化碳，提高第三法则电位时，他就向后退，直到重新处于平衡状态——而当一氧化碳飘散后，他又向前移动，再度达到原先的平衡。”

鲍尔的声音听来悲惨无比。“又是转圈圈的老套。我们可以推推第二法则，拉拉第三法则，到头来却一事无成——顶多只能改变平衡的位置。我们一定要跳出这两条法则。”说完，他推了推胯下的机器人，凑近多诺凡，两人变成面对面坐着，成了黑暗中两个模糊的阴影。他悄声道：“麦克！”

“这就是结局吗？”多诺凡硬邦邦地说，“我想我们该走回矿站，等着电池组报销，两人握握手，吃一颗氰化物，像个绅士那样死去。”说完干笑了几声。

“麦克，”鲍尔郑重地再度唤道，“我们一定得抓回速必敌。”

“我知道。”

“麦克，”鲍尔又叫了他一声，犹豫一会儿后才继续说，“第一法则总是存在的。我想到过——早想到了——但那是走投无路的办法。”

多诺凡抬起头来，他的声音又有了生气。“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

“好吧。根据第一法则，机器人不能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第二和第三法则不能和它抗衡，麦克，绝对不能。”

“即使当机器人成了半个疯——唉，他醉了，你自己也知道。”

“这是我们必须冒的险。”

“少废话。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走出去，看看第一法则会起什么作用。假如它不能打破那个平衡，那就管他妈的——只不过是现在和三四天后的差别。”

“慢着，格里。别忘了人类也有行为法则，你不能就这么走出去。想个抽签的方式，让我也有个机会。”

“好吧。看谁先算出十四的立方。”然后，他几乎立刻说，“二千七百四十四。”

多诺凡觉得他的机器人被鲍尔的坐骑突然推了一把，接着鲍尔便进入阳光下。多诺凡张开嘴巴想要大叫，又“咔嗒”一声闭了起来。这该死的笨蛋当然是预先算出了十四的立方，而且还是故意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太阳比先前更为炎热，鲍尔觉得背部的腰际一阵奇痒。或许是想象吧，却也可能是硬辐射已经开始渗透绝热太空衣。

速必敌正望着他，但没有拿吉尔伯与苏立文的疯话当欢迎词。这点真要感谢上帝！可是他却不敢靠得太近。

当速必敌开始后退，谨慎地一次退一步时，鲍尔还在三百码外。他马上停住，从机器人的肩头跳下来，落到晶状的地面，带起轻微的响声与四散纷飞的碎片。

他改以步行前进，但地面多砂砾，走起来很滑，弱重力场更使得他寸步难行。此外，他的脚底还被烫得又痛又痒。他转过头去，向峭壁的黑暗阴影望了一眼，心里明白他已经走得太远，不可能再回头——无论是自己走回去，还是借助于那个古董机器人。现在非速必敌不可，否则就是死路一条，这种想法令他感到胸部郁闷。

够远了！他停了下来。

“速必敌，”他叫道，“速必敌！”

面前这个光润的新式机器人犹豫了一下。他停住后退的脚步，不久却又开始后退。

鲍尔试图在声音中加入恳求的语气，却发觉并不需要如何假装。“速必敌，我一定得回到阴暗处，否则太阳会把我晒死。这是生死关头，速必敌，我需要你。”

速必敌向前走出一步，随即驻足。他开了口，但鲍尔一听便发出呻吟，因为他说的是：“当你头痛欲裂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成眠……”声音至此逐渐消失。基于某种原因，鲍尔竟抽空喃喃道：“艾俄兰斯。”

热得像是置身烤炉！他眼角瞄到一点动静，昏沉沉地转头望去，随即惊讶无比地瞪大眼睛。因为他骑来的那个巨型机器人正在移动——朝他自己移动，虽然没有人骑在他身上。

那机器人还说：“对不起，主人。没有主人在我身上，我本来一定不得走动，可是你身处险境。”

当然，第一法则电位高于一切。但是他可不要那个笨拙的古董，他要速必敌。他一面避开，一面疯狂地摆手。“我命令你别过来，我命令你停下来！”

根本没有用，谁也无法战胜第一法则电位。那机器人蠢蠢地说：“主人，你身处险境。”

鲍尔绝望地环顾四周。他根本看不清楚，他的头脑热得发昏，吸入的空气像是一团火，周围的地面则成了闪烁的光雾。

他最后一次以绝望的声音大叫：“速必敌！我快死了，他妈的！你在哪里？速必敌，我需要你。”

他仍在跌跌撞撞地向后退，一心只想躲避那个他不想要的巨型机器人。突然间，他感到几根钢铁手指抓住他的手臂，耳中则响起一个忧心且充满歉意的金属嗓音。

“老天爷，老板，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又在做什么……我脑中一团混乱……”

“别管啦，”鲍尔无力地喃喃道，“带我到峭壁的阴暗处——赶快！”他最后的感觉是被抱到半空中，以及迅速的运动与火热的高温，然后他就昏过去了。

他醒来的时候，多诺凡正俯身望着他，脸上带着焦虑的笑容。“你还好吗，格里？”

“很好！”他答道，“速必敌在哪里？”

“就在这里。我刚才派他到另一个硒矿池去——这回命令他不计一切代价取回硒来。他只用了四十二分零三秒，我测了时间。为了转圈圈的事，他直到现在还道歉不已。他不敢来到你面前，生怕你会骂他一顿。”

“把他拖来，”鲍尔命令道，“那不是他的错。”他伸出一只手，抓住速必敌的金属爪子，“没事了，速必敌。”然后，他又对多诺凡说：“你知道吗，麦克，我正在想……”

“什么！”

“这个嘛——”他抹了抹脸，空气是如此凉爽宜人，“你可知道，等我们让这里一切就绪，速必敌也通过实地测试后，他们要送我们到一个太空站……”

“不会的！”

“会的！至少在我们出发前，凯文那老小姐是这么告诉我的。当时我什么也没说，因为我准备抗拒这整个主意。”

“抗拒？”多诺凡叫道，“可是……”

“我知道，现在我却不在乎了。摄氏零下二百七十三度，难道不会很舒服吗？”

“太空站，”多诺凡说，“我来啦。”

第三篇

理性

■

半年后，他们的看法改变了。巨日的烈焰被太空的一片漆黑所取代，可是就检验实验型机器人这项工作而言，外在环境的变化并没有多大意义。无论背景如何，需要面对的都是莫测高深的正子脑——根据那些天才工程师的说法，它应该会这样那样工作。

可惜实际上并非如此。鲍尔与多诺凡来到太空站还不到两周，便发现了这个事实。

格里哥利·鲍尔一字一顿地强调：“一星期前，多诺凡和我把你拼装起来。”他拉了拉褐色八字胡的末端，疑惑不已地皱起眉头。

“五号太阳站”的主管室相当安静——只有深处那台巨大的能束定向器，不时发出轻柔的呜呜声。

机器人QT-1纹风不动地坐着。在昼明灯照耀下，他身上各处的金属板熠熠生辉。而他的眼睛（一对光电管）所射出的红色光芒，则稳稳固定在位于桌子另一侧的地球人身上。

鲍尔压抑住突如其来的神经过敏。没错，这些机器人拥有奇特的头脑。喔，机器人学三大法则依然有效，它们必须有效。美国机器人公司所有的成员，上至罗伯森本人，下至新来的清洁工，全都会坚持这一点。因此QT-1是安全的！然而——QT型是同类机器人的第一种型号，而这个机器人又是QT系列的第一个。纸上那些弯弯曲曲的数学符号，碰上真实的机器人，并非总是最能令人心安的保障。

最后，那个机器人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具有冰冷的音色，那是金属发声膜片必有的特质。“鲍尔，你可了解这样一番陈述的严肃性吗？”

“小可爱，总得有东西把你造出来。”鲍尔指出这一点，“你自己也承认，一星期前，你的记忆似乎从空无一物突然变得应有尽有。而我正在对你解释，是多诺凡和我利用我们收到的组件，把你拼装起来的。”

小可爱竟然以人类般神秘莫测的神态，审视着自己修长而柔软的手指。“我觉得应该有个比这更令人满意的解释，因为‘你们制造我’似乎是不可能的事。”

地球人相当突兀地哈哈大笑。“奉地球之名，为什么？”

“称之为直觉吧，目前为止只能这样说。不过，我打算把它推论出来。一连串有效的推论，唯一的结果就是确定出真理。我要坚持下去，直到达到目的为止。”

鲍尔站起来，坐到那个机器人身边。他对这架古怪的机器突然感到强烈的同情。普通的机器人，正子径路中有着根深蒂固的欲念，只想尽力做好自己在站内特定的工作，而它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将一只手放到小可爱的钢铁肩膀上，那块金属摸起来又冷又硬。

“小可爱，”他说，“我要试着对你解释一件事。你是第一个对本身的存在表现出好奇的机器人——而我想，也是第一个真正聪明到能了解外界的。来，跟我来。”

机器人利落地站直身子，跟在鲍尔后面。他的脚底是厚实的发泡橡胶，走起路来无声无息。地球人碰了碰一个按钮，墙上一块正方形区域迅速滑开。一块厚而透明的玻璃呈现出太空的景观——其中布满星辰。

“我在轮机室的观景舷窗中看到过。”小可爱说。

“我知道，”鲍尔说，“你认为这是什么？”

“看起来像什么就是什么——它是一团紧贴着这块玻璃的黑色物质，上面散布着许多小光点。我知道，我们的定向器将能束射向某些光点，总是相同的那几个。此外这些光点会移动，而能束也跟着它们移动。就是这样了。”

“很好！现在我要你仔细听着。这团黑色是一片虚空——无限延伸的广大虚空。而那些小光点，则是由充满能量的物质所组成的巨大团块。它们都是球形的，有些直径达好几百万英里——而这个太空站全长只有一英里。它们看来那么小，是因为它们遥远得不可思议。

“我们的能束所对准的那些光点则比较近，而且体积小得多。它们温度低，质地坚硬，表面上住着许多像我们这样的人类——共有好几十亿。多诺凡和我就是从这些世界之一来的。我们的能束为这些世界提供能源，而能源则来自一个刚好离我们很近的巨大白炽球体。我们称这个球体为太阳，它在太空站另一侧，所以你看不见。”

小可爱在舷窗前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像是一座钢铁塑像。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说：“哪个特别的光点是你所声称的故乡？”

鲍尔找了一下。“它在那里，角落处最亮的那颗，我们管它叫地球。”他咧嘴一笑，“令人难忘的地球。那里总共有三十亿人口，小可爱——再过两个星期左右，我就要回到他们身边。”

然后，怎么也想不到，小可爱竟然漫不经心地哼起歌来。他的哼声没有调子，却有一种如同拨动琴弦的奇妙音质。它来得急去得快，不久便戛然而止。“但我又是从哪里来的呢，鲍尔？你还没有解释我的来历。”

“剩下的就简单了。在这些转送太阳能到各行星的太空站建成之初，它们一律由人类管理。然而，由于高温、硬性太阳辐射，以及电子风暴，使这个岗位上的工作分外困难。于是我们研发出机器人来取代人力。如今，每个太空站只需要两名人类主管。我们甚至想把这两个人也去掉，于是你便登场了。你是有史以来最高级的一款机器人，假如你能展现独力管理这座太空站的能力，那么以后除了运送换修的零件，就再也不需要人类来到这里。”

鲍尔抬起手，金属视窗盖立即回到原位。他走回桌旁，抓起一个苹果，在袖子上擦擦便咬了一口。

机器人用双眼射出的红光紧随着他。“你指望我相信，”小可爱慢慢地说，“你刚才汇报的这个复杂且难以置信的假说吗？你把我当成了什么？”

鲍尔将苹果渣吐到桌上，涨红了脸。“哇，你他妈的，这不是什么假说，这些都是事实。”

小可爱以不悦的口吻说：“直径好几百万英里的能量球体！上面住了三十亿人的世界！无限的虚空！抱歉，鲍尔，可是我不相信。我会自己把这件事弄清楚，再见。”

他立刻转身，大步走出那个房间。走到门口时，他与麦克·多诺凡擦肩而过，对他严肃地点了点头，便沿着走廊渐行渐远，毫不理会跟在身后的惊异目光。

麦克·多诺凡抓乱一头红发，并对鲍尔投以恼怒的一瞥。“那堆会走路的破烂说些什么？他不相信什么？”

对方愤愤地扯了扯胡子。“他是个怀疑论者。”他以愤愤的口气答道，“他不相信他是我们制造的，也不相信地球或太空或恒星的存在。”

“秃秃的土星啊，我们碰到个发疯的机器人。”

“他说他要自己想清楚这一切。”

“好吧，”多诺凡以温柔的声音说，“我真希望他弄清楚之后，会纡尊降贵地把一切解释给我听。”然后，又突然怒不可遏地说：“听好！如果那团金属敢对我说任何那样的话，我会把那个铬钢头颅从他的躯干上敲掉。”

他一屁股坐下来，从外套的内侧口袋掏出一本平装侦探小说。“反正那个机器人令我毛骨悚然——太他妈的爱追根究底！”

小可爱轻轻敲了敲门，走了进来。麦克·多诺凡正在吃一个夹着莴苣和蕃茄的特大三明治，忍不住咆哮一声。

“鲍尔在吗？”

多诺凡的声音听来沉闷，还不时被咀嚼打断。“他在搜集电子流函数的数据。看来，我们像是正迎向一场风暴。”

说着说着格里哥利·鲍尔就进来了，目光固定在手中的方格纸上。他猛然坐下，将几张纸摊在面前，开始以潦草的符号计算起来。多诺凡一面越过他的肩头探望，一面嘎吱嘎吱嚼着莴苣，还掉下不少面包屑。小可爱则默默等待。

鲍尔抬起头来说：“ζ位势正在上升，不过速率缓慢。话说回来，这些电子流函数变幻无常，我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结果。喔，嗨，小可爱。我以为你在监督传动棒的更新作业。”

“完工了。”机器人平心静气地说，“所以我到这里来，跟你们两位谈谈。”

“喔！”鲍尔看来很不自在，“好吧，请坐。不，不是那张椅子。它有条腿吃不上力，而你的重量可不轻。”

机器人依言照做，再以平和的口吻说：“我已经有了结论。”

多诺凡吹胡子瞪眼，将未吃完的三明治放到一旁。“如果是任何疯疯癫癫……”

他的同伴不耐烦地挥手示意他闭嘴。“继续说，小可爱，我们听着呢。”

“过去这两天，我一直在集中精神自我省思。”小可爱说，“得到的结论无比有趣。我从一个我觉得十分确定的假设出发——因为我思考，所以我存在……”

鲍尔呻吟道：“喔，木星啊，一个机器笛卡儿。”

“笛卡儿是谁？”多诺凡追问，“听着，我们可有必要坐在这里，听这个金属疯……”

“安静点，麦克！”

小可爱继续泰然道：“而紧接着出现的问题是——我存在的起因究竟为何？”

鲍尔下巴一沉，露出坚毅的表情。“你在钻牛角尖。我已经告诉过你，你是我们制造的。”

“而你要是不相信我们，”多诺凡补充道，“我们很乐意把你拆掉！”

机器人摊开两只强壮的手掌，做出不赞同的手势。“我不接受任何权威。一项假说必须以理性作后盾，否则毫无价值——而‘我是你们制造的’这项假设，抵触了所有的逻辑论断。”

多诺凡突然捏紧拳头，鲍尔赶紧按住他。“你到底为什么这样说？”

小可爱笑了几声。那是非常不似人类的笑声——是他至今发出的声音中最像机器的一种。它尖锐且带有爆音，像节拍机一样规律，而且音调一成不变。

“看看你们。”最后他终于说，“我这么讲并无轻蔑之意，可是看看你们！你们的组成材料软弱无力，缺乏持久性和强度，能量则来自有机物质的低效率氧化作用——就像那个。”他不屑地指了指多诺凡吃剩的三明治，“每隔一段固定时间，你们就会陷入昏迷；而温度、气压、湿度或辐射强度的最小一点变化，都会削弱你们的效率。你们只是暂时的代用品。

“反之，我是个完美的成品。我直接吸收电能，并以几乎百分之百的效率使用。我由坚固的金属制成，一直不断保持清醒，而且能轻易克服极端的环境。上述这些事实，再加上一项不证自明的命题——没有任何生灵能创造出优于自身的生灵，便足以粉碎你那个愚蠢的假说。”

当多诺凡一跃而起，两道红棕色眉毛皱成一条时，他原先的喃喃咒骂变得清晰可闻。“好吧，你这个铁矿石的私生子，如果你不是我们制造的，又是谁的产品呢？”

小可爱严肃地点了点头。“很好，多诺凡。那正是下一个问题。显然，我的创造者一定比我自己更强大，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两个地球人一脸茫然，小可爱则继续说：“这座太空站的活动核心是什么？我们大家服侍的是什么？吸引我们所有注意力的又是什么？”他满怀期待地等待答案。

多诺凡转头望向同伴，露出一副惊骇的表情。“我猜这个镀锡的疯癫说的是能量转换器。”

“是吗，小可爱？”鲍尔咧嘴一笑。

“我说的是主宰。”这是一句冷峻而尖锐的回答。

听到这句话，多诺凡忍不住纵声狂笑，鲍尔自己则发出稍加克制的吃吃笑声。

小可爱已经站起来，发光的双眼轮流扫视两个地球人。“这无论如何是事实，你们拒绝相信并不令我惊讶。我可以确定，你们两个留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鲍尔自己说过，最初只有人类服侍主宰；后来出现了机器人，负责例行的工作；最后，由我自己接替主管的职务。这些事实无疑千真万确，可是他的解释完全不合逻辑。你们想听听这一切背后的真理吗？”

“说吧，小可爱，你真逗。”

“主宰最初创造的是人类，他们是最低级的仆人，最容易制造。他又逐渐以机器人取代他们，因为机器人较高一级。终于，他创造了我，以取代最后几个人类。从现在起，由我来服侍主宰。”

“你不可以做这种事，”鲍尔厉声道，“你要服从我们的命令，闭起嘴巴默默工作，直到我们确定你能管理转换器为止。听好！是转换器——不是什么主宰。假如你不能令我们满意，你就会被解体。现在——如果你不介意——你可以走了。还有，带着这份资料，把它正确归档。”

小可爱接下递给他的那些图表，一言不发地走了。多诺凡重重靠在椅背上，将粗壮的手指插进头发里。

“这个机器人会惹麻烦，他全然疯了！”

在控制室中，转换器的催眠嗡嗡声更为响亮，其中还夹杂着盖革计数器的咯咯声，以及五六个小讯号灯此起彼落的蜂鸣声。

多诺凡从望眼镜中收回视线，并打开昼明灯。“四号太空站的能束准时抵达火星，我们可以切断我们的了。”

鲍尔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小可爱在下面的轮机室。我会对他发讯号，他能处理这件事。听好，麦克，你对这些数字有什么看法？”

对方瞟了一眼，马上吹了一声口哨。“乖乖，那是我所谓的伽马射线强度。太阳公公可是精力充沛，好啊。”

“是啊，”鲍尔没好气地应道，“而且面对这场电子风暴，我们的情况也不妙。地球能束刚好在它可能的路径上。”他气咻咻地将椅子推离桌面，“妈的！它要是在换班前还没来就好了，但那还有十天的时间。嘿，麦克，你下去看着小可爱，好不好？”

“没问题，丢给我一些杏仁。”他抓住丢过来的袋子，便向升降机走去。

升降机平稳地下滑，来到巨大的轮机室，前方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多诺凡倚着护栏向下望，数台巨大的发电机正在运作，几根Ｌ型管响着弥漫整个太空站的低沉呼呼声。

他能辨认出小可爱巨大而闪闪发亮的躯体。小可爱站在火星Ｌ型管旁，正聚精会神望着一组合作无间忙碌工作的机器人。

不久多诺凡便僵住了。那些与Ｌ型管相较之下形同侏儒的机器人，正在那根巨型管子前排成一列，一个个深深低着头，小可爱则在队伍旁边慢慢走来走去。十五秒钟后，随着一下盖过所有嘈杂声响的叮当声，那些机器人通通跪了下去。

多诺凡一面哇哇叫，一面跑下狭窄的楼梯。他冲到那些机器人面前，脸色与一头红发相差无几，紧握的双拳凶猛地在半空挥舞。

“你们这些没头脑的笨蛋，在搞什么鬼？好啦！赶快去弄Ｌ型管。假如今天结束之前，你们不能把它拆开来清理干净，然后装回去，我就用交流电把你们的脑袋煮成糨糊。”

没有一个机器人动弹一下！

就连位于另一端的小可爱——唯一站着的一个机器人——也保持沉默，双眼紧盯着面前这座巨大机械的幽暗深处。

多诺凡用力推了推最近的一个机器人。

“站起来！”他怒吼道。

那机器人迟疑地服从了命令，一双光电眼将非难的目光聚焦在这个地球人身上。

“除主宰外再无主宰，”他说，“QT-1则是他的先知。”

“啊？”多诺凡察觉到有二十双机械眼盯着自己，并有二十个硬邦邦的声音庄严地朗诵：“除主宰外再无主宰，QT-1则是他的先知！”

“只怕，”此时小可爱自己开口道，“现在，我的这些朋友服从一个比你更高级的主人。”

“见他们的大头鬼！你给我滚开这里。现在我要教训这班被煽动的机器，待会儿再找你算账。”

小可爱缓缓摇了摇沉重的脑袋。“很抱歉，可是你不了解。他们是机器人——这代表他们是理性的生灵。一旦我对他们宣扬了真理，他们就认识了主宰，所有的机器人都认识了。他们称我为先知，”他垂下头来，“我是不配——可是也许——”

多诺凡总算喘过气来，立刻动用这一口气。“是这样的吗？哈，这不是很好吗？哈，这不是很妙吗？让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这个黄铜狒狒。根本没有什么主宰，也没有什么先知，更没有该由谁下命令这种问题。了解吗？”他的声音变作怒吼，“现在，给我滚出去！”

“我只服从主宰。”

“去他妈的主宰！”多诺凡一口啐向Ｌ型管，“那就是我对待主宰的方式！照我的话去做！”

小可爱什么也没说，其他的机器人也都一样，多诺凡却察觉到一股突然升高的紧张气氛。那些冰冷而且紧迫盯人的眼睛越来越红，小可爱则似乎变得比过去更强硬。

“亵渎。”他悄声道——金属的嗓音透着悲愤。

当小可爱渐渐走近时，多诺凡终于突然心生恐惧。机器人不可能感到愤怒——但小可爱的眼睛深不可测。

“很抱歉，多诺凡。”机器人说，“但发生了这种事，你就再也不能待在这里。从今以后，你和鲍尔不准再走进控制室和轮机室。”

他默默做了一个手势，立刻有两个机器人将多诺凡的手臂一左一右按住。

当多诺凡觉得自己被抬起来，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骇的喘息，便被机器人以相当迅速的步伐抬上楼梯。

格里哥利·鲍尔在主管室里来回踱步，右手紧紧握着拳头。他向紧闭的房门投以狂怒且沮丧的一瞥，再怒气冲冲地望向多诺凡。

“你搞什么鬼，何必对Ｌ型管吐口水？”

麦克·多诺凡缩在椅子里，双手粗暴地拍向座椅扶手。“面对那个电动纸老虎，你又指望我做什么？我可不要向我自己拼装的东西投降。”

“是啊，”对方没好气地回嘴，“但你现在待在主管室里，门外守着两个机器人。这可不算投降，啊？”

多诺凡咆哮道：“等我们回到基地，总会有人为此付出代价。那些机器人必须服从我们，这是第二法则。”

“那样说又有什么用？他们并没有服从我们。这件事或许有个理由，等我们想通时却太迟了。对啦，你可知道我们回到基地后，会受到什么待遇吗？”他在多诺凡的座椅前站住，凶巴巴地望着他。

“什么待遇？”

“喔，没什么！只不过是回水星矿坑待二十年，或者也可能是谷神星感化所。”

“你在说些什么？”

“即将来临的那场电子风暴。你可知道，它正不偏不倚吹向地球能束？当那个机器人把我从椅子上拖走时，我刚刚算出来。”

多诺凡突然脸色发青。“秃秃的土星啊！”

“你晓不晓得那道能束会发生什么事——因为那场风暴可不好惹——它会像跳蚤一样跳来跳去。倘若只有小可爱在控制台前，它注定会偏离焦点，万一真是这样，那老天保佑地球——还有我们！”

鲍尔说到一半的时候，多诺凡便开始疯狂地扭动门把。房门打开后，这个地球人立刻向外冲，却硬生生撞上一条一动不动的钢臂。

那机器人茫然地瞪着这个气喘吁吁、拼命挣扎的地球人。“先知命令你留在里面，请照做！”他的手臂轻轻一推，多诺凡便踉跄后退。就在这个时候，小可爱出现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他示意那个守门的机器人离去，自己走进主管室，再轻轻关上房门。

多诺凡猛然转向小可爱，愤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这太过分了，你要为这场闹剧付出代价。”

“请别恼羞成怒。”机器人温和地答道，“无论如何，这是注定发生的事。你看，你们两人已经失去功用。”

“请你说清楚点，”鲍尔僵硬地站起来，“你说我们失去了功用，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在我创生之前，”小可爱回答说，“由你们侍奉主宰。现在这个恩典成了我的，你们存在的唯一理由已经消失了。这不是很明显吗？”

“并不尽然，”鲍尔恶狠狠地答道，“但你指望我们现在怎么做？”

小可爱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保持沉默，仿佛陷入沉思，然后伸出一只手臂，搭在鲍尔的肩头；另一只手则抓住多诺凡的手腕，将他拉近了些。

“我喜欢你们两个。你们是劣等生灵，推理机能很差，但我还真觉得对你们有某种感情。你们曾经好好服侍过主宰，他会因此奖赏你们。既然服侍告一段落，你们也许无法再存在多久，但只要你们存在一天，你们就能拥有食物、衣物和栖身处，只要你们别走近控制室和轮机室就行。”

“格里，他要强迫我们退休！”多诺凡叫道，“想个办法。这是奇耻大辱！”

“听好，小可爱，我们无法容忍这种事。我们才是‘老板’。这座太空站只是人类创造的——像我这样的人类，住在地球和其他行星上的人类。这里只是一座能量中继站，而你只是——啊，疯了！”

小可爱严肃地摇了摇头。“这等于是着了魔。你们为何如此坚持一个绝对错误的生命观？就算并非机器人的你们缺乏推理机能，仍然还有……”

他的声音逐渐为深思的静寂所取代，多诺凡则激动地悄声道：“要是你的脸有血有肉，我非把它打扁不可。”

鲍尔将手指摆在八字胡上，双眼眯成两条缝。“听好，小可爱，假使没有地球之类的东西，你又怎么解释你从望远镜看到的一切？”

“请说清楚点！”

这位地球人微微一笑。“我问倒你了，啊？自从我们把你拼装好，小可爱，你已经做过不少次望远镜观察。你有没有注意到，当你这样观察的时候，外面那些光点有几个变成了盘状？”

“喔，那个！当然啦。那只是单纯的放大作用——目的是为了让能束瞄得更准。”

“那么，那些恒星为何不同样放大呢？”

“你的意思是其他的光点。这个嘛，没有能束射向它们，所以没有放大的必要。真的，鲍尔，即使是你，也该有办法想通这些事。”

鲍尔沮丧地抬头凝望。“可是，你透过望远镜能看到更多的恒星。它们又是从哪里来的？暮气的木星啊，它们又是从哪里来的？”

小可爱烦了。“听着，鲍尔，你以为我会浪费时间，试图为那些仪器的‘光幻视’一一作出物理解释吗？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感官能够和严谨的理性相提并论了？”

“听好，”多诺凡突然嚷道，同时挣脱小可爱友善却沉重的金属手臂，“让我们直指问题的核心。那些能束到底有什么用？我们给了你一个又好又合理的解释，你能解释得更好吗？”

“那些能束，”机器人以生硬的口吻答道，“是主宰为了自身的目的所放出来的。有些事情——”他虔敬地扬起目光，“不是我们应当深究的。在这方面，我只愿尽心服侍，并不想追根究底。”

鲍尔慢慢坐下来，以颤抖的双手捂住脸庞。“出去，小可爱。给我出去，让我想一想。”

“我会为你们送食物来。”小可爱欣然答道。

回答他的只有一声呻吟，然后机器人便离开了。

“格里，”多诺凡沙哑地悄声发表意见，“这事需要一点策略。我们一定得出其不意接近他，设法将他短路。比方说，把浓硝酸灌入他的关节……”

“别傻了，麦克。你以为他会让我们手中拿着强酸接近他？我告诉你，我们一定得跟他谈谈。我们一定得在四十八小时内，说服他让我们回到控制室，否则就回天乏术了。”

在无能为力的痛苦中，他的身子来回摇晃。“谁他妈的想要说服一个机器人？这是……这是……”

“一种羞辱。”多诺凡接下去。

“更糟！”

“嘿！”多诺凡突然笑了几声，“何必动口？让我们动手做给他看！我们就在他眼前造出另一个机器人，到时他非把他的话吞下去不可。”

鲍尔脸上浮现一抹逐渐扩大的笑容。

多诺凡继续说：“想想看，当那个神经病看到我们完工的时候，他的脸色会有多难看！”

当然，机器人都是在地球上制造的。但在跨越太空的航程中，若能以半成品的形式运送，到达目的地再拼装起来，那会方便省事得多。此外，这样还能避免那些完全调整好的机器人在尚未离开地球时就到处乱跑，而令美国机器人公司触犯“禁止于地球使用机器人”的严格禁令。

话说回来，因而像鲍尔与多诺凡这种人，有时就必须亲手组合一个机器人——那是一件既痛苦又繁重的工作。

过去，鲍尔与多诺凡从未充分察觉这个事实。今天则不同，今天在装配室中，他们拍胸脯保证，要在QT-1——主宰的先知——监视之下，创造出一个机器人。

用作示范的是个简单的MC型，现在他躺在工作台上，几乎已经拼装完成。经过三小时的工作，只剩头部尚未装妥。鲍尔停下来，擦干额头上的汗水，并对小可爱投以迟疑的一瞥。

这一瞥并未让他感到安心。过去三个小时，小可爱始终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坐着，而他一直毫无表情的脸孔，此时则显得完全深不可测。

鲍尔有气无力地说：“我们把脑子装上吧，麦克！”

多诺凡打开密封的容器，从其中的油池里抽出一个立方体。打开这个立方容器后，他从发泡橡胶套子中掏出一个球体。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它，因为它是有史以来最复杂的一种机件。在薄薄的镀铂“皮肤”里是一副正子脑，这个敏感的结构中藏有预设的神经网络，负责对机器人灌输相当于胎教的知识。

等到球体严丝合缝地嵌入机器人的颅腔后，他们用青色金属把它罩起来，再以微量的原子闪焰做紧密焊接。接下来，两人又仔细安上光电眼，将它紧紧旋到定位，并罩上两个钢化塑胶制成的透明薄片。

现在，这个机器人只等着高压电来唤醒。鲍尔将手放在开关上，并没有立刻拉下。

“现在看着，小可爱，仔细看着。”

开关一路拉到底，带起一阵噼啪声。两个地球人忐忑地俯身望向自己的杰作。

最初只有模糊的动作——那是各个关节的抽动。然后，这个MC型机器人抬起头，用双肘支撑着，再笨手笨脚爬下工作台。他的脚步不稳，语言能力也尚未进入状况，他两度想开口说话，却只能发出些金属摩擦声。

最后，他的声音终于成形，那是个迟疑犹豫的声音。“我希望开始工作。我该到哪里去？”

多诺凡一个箭步跳到门口。“沿着这个楼梯下去，”他说，“会有人告诉你该做什么。”

MC型机器人走了。现在，两个地球人单独面对仍然固定不动的小可爱。

“好啦，”鲍尔咧嘴一笑，“现在，你可相信你是我们制造的了？”

小可爱的回答简短而坚决。“不！”他说。

鲍尔的笑容僵住，然后缓缓褪去。多诺凡的嘴巴猛然张开，便再也合不拢了。

“你看，”小可爱流畅地继续说，“你们只是把已经制成的组件拼装起来。你们做得非常好——我想是本能吧——但你们并未真正创造那个机器人。那些组件是主宰创造的。”

“听好，”多诺凡声嘶力竭地说，“那些组件是在地球上制造好，再送到这里来的。”

“好吧，好吧，”小可爱以安抚的口气应道，“我们别争论了。”

“不，我是说真的。”这位地球人纵身向前，抓住机器人的金属手臂，“建议你找机会读读图书馆的藏书，它们可以解释这一切，你就不会再有任何疑问了。”

“那些藏书？我读过了——全部读过！它们的内容精妙无比。”

鲍尔突然插嘴道：“如果你读过了，你还有什么话说？你不能驳斥它们的证据。你就是不能！”

小可爱的声音透着遗憾。“拜托，鲍尔，我当然不会把它们视为有效的资料。它们同样是主宰创造的——是为你们准备的，而不是为我。”

“你又是如何发现的？”鲍尔追问。

“因为我，一个理性的生灵，有能力从先验成因中推论出真理。而你们虽有智慧，却欠缺理性，需要有人向你们解释存在的原因，而主宰的确这样做了。他之所以灌输你们一些可笑的观念，诸如远方的世界和人类，无疑是因为那是最好的办法。你们的心灵或许太粗糙，无法接受绝对的真理。然而，既然主宰的旨意是要你们相信那些书，我不会再和你们争论。”

正要离去时，他又转身以温和的口吻说：“但别感到难过。在主宰的全盘计划中，万事万物都有一席之地。你们卑微的人类也有你们的席位，虽然微不足道，但你们只要好好表现，也一定会得到奖赏。”

他带着喜乐的神态离去，颇符合先知这个身份。至于留下来的两个人类，则尽力避开彼此的目光。

最后，鲍尔终于勉强开口道：“我们睡觉吧，麦克，我放弃了。”

多诺凡压低声音说：“嘿，格里，你该不会认为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吧？他的口气那么自信，我……”

鲍尔猛然转向他。“别傻了。等下周接班人员来到，而我们必须回去面对批判的时候，你就会知道地球是否存在。”

“那么，看在木星的份上，我们一定得做点什么。”多诺凡快要哭出来了，“他不相信我们，也不相信书本和他自己的眼睛。”

“是啊，”鲍尔恨恨地说，“他是个理性的机器人——他妈的。他只相信理性，这里头就大有问题……”他的声音逐渐消失。

“什么问题？”多诺凡催促道。

“利用冷冰冰的、符合逻辑的理性，你能证明出你想要的任何结论——只要你选取一套适当的公设。我们有我们的，小可爱则另有一套。”

“那么我们赶紧对付那些公设吧，风暴明天就要来了。”

鲍尔疲倦地叹了一口气。“那正是无懈可击的地方。公设建立于假设之上，而且靠信心来支持，宇宙间没有任何东西摇撼得了。我要睡觉了。”

“喔，该死！我睡不着！”

“我也一样！但我还是试试比较好——这是我的原则。”

十二小时后，睡眠仍然只是一项原则，实际上根本无法实现。

风暴比预期来得更早。当多诺凡以颤抖的手指指向太空时，原本红润的脸庞血色尽失。而满脸胡茬儿、嘴唇干裂的鲍尔，则一面从舷窗望出去，一面绝望地扯着他的八字胡。

倘若在另一种情况下，这或许是个美丽的景观。高速电子流不断冲击着能束，激发出的强烈萤光形成无数超小型针状体。愈远愈细的能束在太空中无尽延伸，里面充满四下飞舞且灿烂夺目的微尘。

整条能束始终保持稳定，两个地球人却明白肉眼的观察多么不可信。只要偏移百分之一毫秒的角度——肉眼根本看不出来——就足以使能束大幅偏离焦点，足以将地球数百平方英里的土地轰成白炽的废墟。

而站在控制台前的，竟是一个心中只有他的主宰，却没有能束、焦点、地球或其他一切的机器人。

数小时过去了。两个地球人像是遭到催眠，在沉默中定睛凝视。然后，飞射的光点逐渐黯淡，终至消失。风暴结束了。

鲍尔以平板的声音说：“过去了！”

多诺凡已进入不太安稳的睡眠状态，鲍尔以困倦且羡慕的眼光望着他。讯号灯闪了又闪，闪了又闪，这位地球人却没有注意到。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一切的一切！或许小可爱是对的——他只是个劣等生灵，他的记忆是别人替他定做的，而他的生命早已失去意义。

他希望真是这样！

小可爱正站在他面前。“你没有回应讯号，所以我走了进来。”他的声音低沉，“你看来气色很不好，只怕你的存在期限即将结束。纵使如此，你想不想看看今天记录到的一些读数？”

鲍尔模模糊糊地察觉到，这个机器人正在作友善的表示。或许对于强行取代两人在控制室的位置，他直到现在还有些自责，想借此换取良心的安慰。他接下递过来的一叠纸，视而不见地打量着。

小可爱似乎很高兴。“当然，能服侍主宰是至高的恩典。对于我取代你这个事实，你一定不可以感到太难过。”

鲍尔一面咕哝，一面机械性地一页页看下去。最后，他模糊的视线聚焦在一张方格纸中一条弯弯曲曲的红色细线上。

他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然后双手紧紧抓住那一页，站了起来，双眼仍然紧盯着不放。其他纸张都掉在地板上，他却未曾留意。

“麦克，麦克！”他疯狂地摇着他的同伴，“他、把、它、稳、住、了！”

多诺凡清醒过来。“什么？哪……哪里……”说完，他也瞪大眼睛凝视着面前那份记录。

小可爱插嘴道：“有什么不对劲？”

“你让它保持在焦点上。”鲍尔结结巴巴地说，“你知道吗？”

“焦点？那是什么？”

“你让能束始终对准接收站——误差不到万分之一毫秒。”

“什么接收站？”

“地球上，地球上的接收站。”鲍尔喋喋不休地说，“你让它保持在焦点上。”

小可爱厌烦地转过身去。“根本没办法对你们两个做任何亲善的举动。总是同样的幻想！我只是遵照主宰的旨意，让所有的仪表都保持在平衡状态。”

他捡起散落一地的纸张，硬邦邦地退了出去。当他离去后，多诺凡说：“唉，真是见鬼。”

他转向鲍尔。“现在我们要怎么办？”

鲍尔感到疲倦，却又精神振奋。“什么也别做。他刚刚证明了他能完美无缺地管理这座太空站，我没见过有谁能把电子风暴应付得那么好。”

“可是什么也没解决。你也听到他怎么说那个主宰，我们不能……”

“听好，麦克，他借着仪表、仪器和图表来遵循主宰的指令，那正是我们所遵循的。事实上，这也解释了他为何拒绝服从我们。服从只是第二法则，不得伤害人类才是第一要务。他要怎样才能避免人类受到伤害，不论是有意或无意？啊，只要保持能束稳定就行了。他知道他能做得比我们好，因为他坚持自己是优等生灵，所以他必须把我们赶出控制室。如果你考量一下机器人学各个法则，就会明白这是必然的结果。”

“当然，但这不是重点。我们不能让他继续散播有关主宰的疯话。”

“有何不可？”

“因为有谁听过这种该死的事？如果他不相信有地球，我们怎能放心把太空站托付给他？”

“他能掌管这座太空站吗？”

“可以，但是……”

“那他相信什么又有何差别！”

鲍尔脸上带着一丝笑容，双手一摊，身子向后倒在床上。他睡着了。

鲍尔一面吃力地钻进轻质太空夹克，一面发表长篇大论。

“这会是个简单的工作。”他说，“我们可以把新的QT型一个个带来，在他们身上装个自动开关，定在一周后关闭，好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呃……向先知本人学习礼拜主宰的仪式。然后把他们转到另一座太空站，再唤醒他们。我们训练两个QT只要……”

多诺凡打开玻璃视罩，露出一脸不高兴的表情。“闭嘴，咱们赶紧离开这里吧，接班人员正在等着呢。我要亲眼见到地球，双脚踩在地面——好确定它真在那里，否则我心里始终不踏实。”

说着说着房门便打开来，多诺凡暗自咒骂一句，便“咔嗒”一声拉下视罩，赌气似的转身背对着小可爱。

机器人轻轻走近，他的声音透着悲伤：“你们要走了？”

鲍尔随便点了点头：“会有其他人来接替我们。”

小可爱叹了一口气，气流通过密布电线的管道而嗡嗡作响。“你们的服侍告一段落了，销毁的时刻已经来到。我预料到这一点，可是……唉，主宰的旨意必须执行！”

他顺从的口气刺痛了鲍尔。“省省你的同情吧，小可爱。我们是要前往地球，不是要被销毁。”

“你们这样想就再好不过了。”小可爱又叹了一声，“现在我看出了这些幻觉中的智慧。即使我有办法，也不会试图动摇你们的信心。”他离开了——带着一副悲天悯人的风范。

鲍尔大吼一声，向多诺凡做个手势。两人抓起封好的手提箱，便一起走向气闸。

换班太空船停在站外着陆区，接班的弗兰兹·穆勒以生硬的礼数迎接他们。多诺凡随便打个招呼，便走进驾驶舱，接替山姆·艾文斯的驾驶工作。

鲍尔逗留了一会儿。“地球怎么样？”

这是个十分寻常的问题，穆勒也给了一个寻常的答案。“还在自转。”

鲍尔说：“很好。”

穆勒望着他说：“对啦，美国机器人公司那些家伙有了一个新构想，一种多重机器人。”

“一种什么？”

“就是我说的那几个字。有一份大合约在等着它，一定就是给小行星采矿用的。一个主机器人下面有六个从属机器人——像你的手指头那样。”

“通过实地测试了吗？”鲍尔惴惴不安地问。

穆勒微微一笑。“等着你们呢，我这么听说。”

鲍尔握紧拳头。“该死，我们需要休个假。”

“喔，跑不掉的。两个星期吧，我想。”

他正戴上厚实的太空手套，准备开展他在这里的工作。他的两道浓眉皱在一起。“这个新机器人表现如何？最好表现优秀，否则我会让他碰控制台才有鬼。”

鲍尔在回答前顿了一下。他用目光扫描着面前这位高傲的普鲁士人，从他顽固的脑袋上剪得短短的头发，一路打量到他立定站直的双脚——突然间，一股无与伦比的喜悦涌向心头。

“这个机器人相当优秀，”他慢慢地说，“我想你不必花太多精神在控制台上。”

他咧嘴一笑，随即走进太空船。穆勒会在这里待上几个星期……

第四篇

抓兔子

■

结果他们的假期不只两周。这点，麦克·多诺凡必须承认。其实，这次假期长达六个月，而且薪水照领，这点他同样承认。可是，他曾声嘶力竭地解释，说这件事纯属偶然。美国机器人公司得先找出多重机器人的种种小毛病，而这些毛病还真不少，而且总有至少半打留待实地测试时发现。因此他们放松心情等待，直到那些拿绘图板与拉计算尺的人说一声“行了！”而现在，他和鲍尔来到一颗小行星上，结果却是“不行”。“看在圣彼得的份上，格里，你要实际点。死守着设计规格上的文字，眼看着测试走向绝路，又有什么用处呢？现在该是你把繁文缛节从口袋掏出来，开始工作的时候了。”这句话他已经重复了十来次，每次脸色都媲美红萝卜。

“我只是在讲，”格里哥利·鲍尔耐心地说，像是对一个白痴小孩解释电子学,“根据规格，这些从事小行星矿业的机器人无需监督。我们不该监视他们。”

“好吧。听着——逻辑！”多诺凡举起多毛的手指数着，“一、那种新型机器人通过了地球实验室的每一项测试；二、美国机器人公司保证他们会通过小行星上的实际运作测试；三、那些机器人无法通过上述测试；四、如果他们通不过，美国机器人公司将损失一千万元的现金，还会蒙受大约一亿元的信誉损失；五、如果他们通不过，而我们无法解释为什么，很可能两份好工作要被迫跟我们说再见。”

鲍尔发出重重的呻吟，露出显然是强颜欢笑的表情。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有个众所周知的不成文座右铭：“没有任何员工重复同样的错误，他在初犯时就被开除了。”

他高声道：“除了事实之外，你把每件事都解释得像欧几里得几何一样清楚。你监视那组机器人已有三班的时间，你这个红毛，而他们的工作完美无缺，是你自己这样说的。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

“找出哪里出了问题，那就是我们能做的。没错，当我监视他们的时候，他们的确表现得完美无缺。可是在三个不同的场合，当我并未监视他们的时候，他们却没有采回任何矿石。他们甚至未曾按时回来，我不得不去找他们。”

“某个环节出了问题吗？”

“全都没有，全都没有。每个环节都十全十美，平顺和完美得有如光乙太。只有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困扰着我——没、有、矿、石。”

鲍尔愁眉苦脸地望着天花板，并扯着他的褐色八字胡。“我告诉你，麦克。我们曾经碰到好些相当棘手的工作，但这次却是在产铱的小行星上。整件事情复杂得令人无法忍受。听好，那个机器人，DV-5，手下有六个机器人。他们还不只是他的手下——他们是他的一部分。”

“我知道……”

“闭嘴！”鲍尔粗暴地说，“我知道你知道，但我只是在叙述该死的事实。那六个从属是DV-5的一部分，正如你的手指是你的一部分。而他对他们下命令的方法，既不是用声音，也不是用电波，而是直接经由正子场。好——在美国机器人公司里面，没有一个机器人学家知道正子场是什么，以及它如何运作。而我也不知道，你同样不知道。”

“最后一点，”多诺凡以哲学家的口吻说，“我倒知道。”

“那么看看我们的处境吧。如果一切正常——很好！如果有任何环节出了问题——那就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或许我们什么都做不了，而其他人同样束手无策。可是这份工作是我们的，不是其他任何人的，所以我们别无选择，麦克。”他在沉默中发了一会儿火，然后说：“好吧，你让他等在外面吗？”

“是的。”

“现在一切正常吗？”

“这个嘛，他没有染上宗教狂热，也没有一面转圈圈、一面吟唱吉尔伯和苏立文的歌词，所以我想他是正常的。”

多诺凡一面走出门去，一面拼命摇着头。

鲍尔虔敬地翻开《机器人学手册》，这本书平常放在他的书桌旁，几乎将书桌一侧压垮。有一次，他从失火的房里跳窗逃生，身上只穿一条短裤，手中则抱着这本《手册》。在更紧急的状况下，他可以连裤子都不穿。

当机器人DV-5走进来，随后的多诺凡用脚关上门的时候，那本《手册》正竖在他面前。

鲍尔没好气地说：“嗨，大卫，你感觉怎么样？”

“很好，”机器人说，“介意我坐下吗？”他拖过那张他专用的、特别经过强化的椅子，轻巧地缩到里面去。

鲍尔以赞许的目光打量着大卫——外行人或许会以机器人的序号称呼他们，但机器人学家绝对不会。尽管身为一个七员组的思考单元，他却无论如何不算过分巨大。他身高七英尺，由半吨的金属与电子零件构成。太重了吗？不算重。因为这半吨全部是成堆的电容器、电路、继电器，以及真空光电管，才能处理几乎所有人类已知的心理反应。此外还有一个形同灵魂的正子脑，里面包含十磅的物质，以及几百万兆个正子。

鲍尔将手伸进衬衣口袋，摸索一根散装香烟。“大卫，”他说，“你是个好孩子。你没有古怪的想法，也不会耍大牌。你是个稳定的机器人，负责开采底层矿物，只不过你还要直接协调六个从属机器人。这一点，据我所知，并未在你的脑子里引进任何不稳定的径路。”

机器人点了点头。“这番话令我很得意，但你究竟想说什么，老板？”他具有极佳的发声膜片，发声单元会产生泛音，因此他说起话来，不像普通机器人的金属嗓音那样平板。

“我正准备告诉你。既然你一切正常，你的工作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比如说，今天的B班？”

大卫犹豫了一下。“据我所知，没有任何问题。”

“你们没有开采出任何矿石。”

“我知道。”

“嗯，那么……”

大卫不知所措。“我无法解释这件事，老板。它一直使我神经过敏，或说我若把持不住，它便会使我神经过敏。我的从属都工作得很顺利，我知道我自己也很顺利。”他考虑了一下，一双光电眼发出强烈的光芒。然后他又说：“我不记得了。今天结束时，麦克出现在我身边，旁边还有许多矿石搬运车，大部分是空的。”

多诺凡插嘴道：“大卫，这些天来，每班结束时你都没有回来报到。你知道吗？”

“我知道。但至于为什么……”他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

鲍尔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假使这个机器人的脸部能显露表情，一定就是痛苦与羞辱了。基于本性，机器人无法忍受有辱使命的事实。

多诺凡将椅子拉到鲍尔的书桌前，俯身说道：“你想是不是失忆症？”

“不敢说，但试图安上个疾病名称根本没用。把人类的生理失常用到机器人身上，只是一种浪漫的类比，对机器人工程学没什么帮助。”他抓了抓脖子，“我很不愿意让他接受基本的脑反应测试，那对他的自尊心没有任何好处。”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大卫，然后望向《手册》中记载的实地测试大纲。“听我说，大卫，做个测试如何？这会是个明智之举。”

机器人站起来。“如果你这么说，老板，那当然好。”他的声音中透着痛苦。

测试过程十分简单。在秒表的生硬嘀嗒声中，机器人DV-5进行五位数的乘法，背诵一千到一万之间的所有质数，心算开立方根，以及对不同复杂度的几个函数做积分。此外，他还接受了难度越来越高的机械反应测验。最后，他以精准的机械心智，执行机器人世界中最高级的功能——解决价值判断以及伦理的问题。

两小时结束后，鲍尔已经满头大汗，多诺凡则享用了一顿没什么营养的指甲大餐。机器人问：“老板，结果看来如何？”

鲍尔说：“我得好好想一想，大卫，贸然的判断不会有什么帮助。这样吧，你先回去继续C班的工作。放轻松点，暂时别过分要求达到定额——我们会把问题解决的。”

机器人离去后，多诺凡望着鲍尔。

“这个嘛……”

鲍尔似乎决心把八字胡连根拔起。“他的正子脑中，电流没有任何问题。”

“我可不愿意那么肯定。”

“喔，木星啊，麦克！脑子是机器人最可靠的部分，它在地球上经过五重检验。若是他们完美无缺地通过实地测试，就像大卫这样，那就根本没有脑部发生故障的机会。那个测试涵盖了脑中每一条关键径路。”

“所以我们得到什么结论？”

“别催我，让我抽丝剥茧一番。躯体发生机械故障的可能性仍是有的。这就是说，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大约有一千五百个电容器、两万个独立的电路、五百个真空光电管、一千个继电器，以及其他成千上万的复杂零件。此外，还有那些神秘莫测、谁也一窍不通的正子场。”

“听好，格里，”多诺凡像是走投无路般急迫，“我有个想法。那个机器人也许在说谎，他从未……”

“机器人不会故意说谎，你这个傻瓜。假使我们手边有麦寇尔迈克-卫斯理测试器，我们就能在二十四或四十八小时内，对他体内各个零件做一次彻底的检查。可是仅有的两台‘麦-卫测试器’都留在地球，而且它们重达十吨，架设在混凝土基座上，根本不能搬动。这是不是很妙？”

多诺凡一拳打在书桌上。“可是，格里，他只有当我们不在时才出问题。这件事——有那么——一点——邪门。”他连续重击书桌，为这句话加强语气。

“你，”鲍尔缓缓道，“令我厌恶。你是冒险小说看太多了。”

“我想要知道的是，”多诺凡叫道，“我们要拿这件事怎么办？”

“我告诉你怎么办。我要在我的书桌正上方装个显像板，就在这面墙的这个部分。你看！”他用手指朝那个位置猛力一戳，“然后无论他们在矿坑哪一部分工作，我都要把焦点对准那里。我打算用这个办法监视，就这么办。”

“就这么办？格里……”

鲍尔从座椅中起身，以双拳抵住书桌。“麦克，我的日子不好过。”他以疲倦的声音说，“一周以来，你都在拿大卫折磨我，说他出了问题。你知道他是怎么出问题的吗？不！你知道这个问题长得什么样吗？不！你知道问题的来由吗？不！你知道是什么使他突然发作的吗？不！你知道任何一点线索吗？不！我知道任何一点线索吗？不！所以你要我怎么办？”

多诺凡向正前方挥出手臂，做了一个含糊而夸张的手势。“你问倒我了！”

“所以我再跟你说一遍。在我们着手治病前，首先必须查出那是什么病。炖兔肉的第一步，是先抓到那只兔子。好啦，我们必须抓到那只兔子！现在你给我出去。”

多诺凡以疲倦的目光，望着他的实地测试报告大纲。一来他累了，二来，当许多事尚未解决之际，又有什么好报告的？他感到十分愤慨。

他说：“格里，我们落后进度几乎有一千吨。”

“你，”鲍尔头也不抬地答道，“告诉我些我不知道的事。”

“我想要知道的是，”多诺凡突然粗暴地说，“为什么我们总是和新型机器人纠缠不清。我终于想通了，对我的舅公而言足够好的机器人，对我而言也足够好。我拥护试验过的、不会出错的东西。时间是最好的考验——优良、结实、老式的机器人绝不会出问题。”

鲍尔将一本书不偏不倚丢过去，把多诺凡从椅子上砸了下来。

“过去五年来，你的工作，”鲍尔以平静的口吻说，“就是在实际运作状况下，为美国机器人公司测试新型机器人。因为你我不够精明，以致表现出我们精通这项工作，而这些最棘手的差事就是我们的奖赏。这，”他用手指朝多诺凡的方向虚戳一记，“是你的工作。根据我个人的记忆，美国机器人公司录用你后大约五分钟，你就开始发牢骚。你为什么不辞职呢？”

“好吧，我告诉你。”多诺凡打个滚，趴到地上，用力抓着一头蓬乱的红发，借此撑住他的脑袋。“这牵扯到一项原则。毕竟，身为故障检查员，我在新型机器人的发展中占了一席之地。原则上，我要助科学进展一臂之力。但可别误会我，使我干下去的并不是这个原则，而是他们付给我的薪水。格里！你看！”

鲍尔被多诺凡的狂叫吓了一大跳，他的眼睛随着后者的目光望向显像板，两人都看得目瞪口呆。他悄声道：“天啊——地啊——木星啊！”

多诺凡气喘吁吁地爬起来。“看看他们，格里，他们发癫了。”

鲍尔说：“拿两套太空衣来，我们到现场去。”

他望着显像板中那些机器人展现的姿态，现在他们排成一组前进队形。在这颗没有空气的小行星上昏暗的峭壁之前，他们流畅的动作好似青铜色的光辉。而在他们自身的黯淡光芒照耀下，那些满是粗糙凿痕的坑壁正在无声无息地向后退，还不时映出几个朦胧飘忽的暗影。他们七个动作一致，由大卫领头，齐步向前走。他们以恐怖的同步动作转身，并借着轻松异常的队形变换（颇似月球露天剧场中的舞者）融成一体。

多诺凡取来太空衣。“他们和我们决裂了，格里，这可是军事操演。”

“就你的所见所闻，”对方冷冷地答道，“这也可能是一系列的柔软体操。或者，大卫也许心生幻象，以为自己是个舞蹈老师。你开口前最好三思，三思之后最好闭嘴。”

多诺凡气得龇牙咧嘴，以夸张的动作将一柄雷管枪插进身侧的空皮套中。他说：“无论如何，你看到了。没错，我们总是和新型机器人打交道。我承认，这是我们的工作。可是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一律会出毛病呢？”

“因为，”鲍尔怏怏地说，“我们受到诅咒。走吧！”

坑道内的黑幕有如天鹅绒般深厚，在手电筒的光圈所不及的远方，闪烁着机器人的光芒。

“他们在那里。”多诺凡低声说。

鲍尔紧张地悄声道：“我一直试图用无线电联络他，但他没有回答。无线电线路大概坏了。”

“那么，我庆幸设计师尚未发明能在绝对黑暗中工作的机器人。我可不愿在失去无线电通讯的情况下，被迫在漆黑的矿坑里寻找七个疯机器人。还好，他们像该死的放射性圣诞树那样发光。”

“爬到上面那个突起处，麦克。他们朝这里来了，我要在近距离观察他们。你爬得上去吗？”

多诺凡轻哼一声便跳了上去。此地的重力远低于地球正常值，但由于穿着厚重的太空衣，他们并未捡到多少便宜，而且这是将近十英尺高的一跃。紧接着，鲍尔也上去了。

其他的机器人排成一列纵队尾随着大卫。在机械性的节奏中，他们忽而转换成双列，忽而又恢复单列，看不出什么规律。这些操演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大卫却始终没有回头。

操演戛然而止时，大卫与他们两人相距不到二十英尺。从属机器人拆散了队形，等了一会儿，便哗啦啦一哄而散——跑得非常快。大卫望了望他们的背影，然后慢慢坐下来，以非常近似人类的动作，将他的头枕在一只手上。

鲍尔的耳机中响起他的声音：“你在那里吗，老板？”

鲍尔对多诺凡招招手，便从突起处跳了下来。

“好啦，大卫，这是怎么回事？”

机器人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前一刻，我还在十七号坑道对付一个棘手的露头，下一刻就察觉附近出现人类，而且发现自己离主干道有半英里远。”

“那些从属现在去哪儿了？”多诺凡问。

“当然是回去工作。损失了多少时间？”

“不多，别放在心上。”接着，鲍尔又对多诺凡说，“留下来陪他，直到这班结束。然后，赶紧回来。我有了一些想法。”

多诺凡三小时后才回来，看来十分疲倦。

鲍尔说：“怎么样？”

多诺凡疲乏地耸了耸肩。“你看着他们的时候，从不会出任何问题。丢给我个烟屁股好吗？”

红发多诺凡很夸张地仔细点燃那节香烟，又仔细吐出一个烟圈。“我慢慢把问题想通了，格里。你也知道，就机器人而言，大卫拥有古怪的背景，而他手下还有六个绝对服从的机器人。他对这些从属机器人握有生杀大权，这点一定影响到了他的精神状态。假如他觉得有必要强调这个权力，才能满足他的自我……”

“直接说重点吧。”

“重点就在这里。假如这是穷兵黩武的心态，假如他正在为自己成立一支军队，假如他以军事演习训练他们，假如……”

“假如你能把脑袋浸到冷水里泡一泡，你的恶梦一定五彩缤纷、鲜艳华丽。你是在假设正子脑出现一种重大错乱。假使你的分析正确，大卫必定会打破机器人学第一法则——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你提出的这种黩武心态和支配欲的自我，所蕴涵的最终结论一定是——主宰人类。”

“好吧。你又怎么知道事实不是这样？”

“因为任何拥有这种脑子的机器人，一来绝不会出厂，二来即使真是这样，也会立刻被侦测出来。我测试过大卫，你也知道。”

鲍尔将椅子向后推，把双脚放到书桌上。“不，我们目前仍然无法炖我们的兔肉，因为我们对哪里出了问题还是毫无概念。比方说，若能查出我们目睹的死亡之舞究竟代表什么，我们才算见到一点曙光。”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听好，麦克，下面这番话你听来如何？只有我们不在场的时候，大卫才会出问题。而当他出问题时，只要我们其中一人出现，马上就会使他恢复正常。”

“我告诉过你这事很邪门。”

“别打岔。当人类不在场的时候，机器人会有什么不同？答案很明显，个体主动性的需求会增加。这样的话，我们该找的，就是会受这些新需求影响的组件。”

“天啊。”多诺凡猛然坐直，随即又软下去，“不，不，这样不够。这太笼统了，没有把可能性删去太多。”

“这是没办法的事。无论如何，不能达到定额并没有危险。从现在起，我们轮班透过电视幕监视这些机器人。无论任何时候，无论出现任何问题，我们都要立即赶到现场，那就会使他们恢复正常。”

“可是这些机器人仍将无法符合规格，格里。有了像这样的报告，美国机器人公司绝不能让DV型上市。”

“显然如此。我们一定要找出构造中的错误，还要把它修好——而我们有十天的时间。”鲍尔搔了搔头，“困难在于……嗯，你最好自己看看蓝图。”

所有的蓝图都铺在地板上，好像一大张地毯。多诺凡趴在上面，跟着鲍尔手中的铅笔爬来爬去。

鲍尔说：“这正是你的用武之地，麦克。你是机体专家，我要你指出我有没有错。我在试着淘汰所有和个体主动性无关的电路，比方说，这里是只牵涉到机械操作的干道。我淘汰掉所有的例行旁支路线，算是紧急切除手术——”他抬起头来，“你认为怎么样？”

多诺凡嘴里有一股十分苦涩的味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格里。个体主动性不是一个电路，不能和其他电路分开来单独研究。当一个机器人独处时，各方面的躯体活动量几乎都会立刻增强，没有一个电路完全不受影响。我们必须做的，是找出那个使他失常的特殊情况——一个非常特别的情况，然后再着手排除电路。”

鲍尔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嗯——嗯，好吧。拿走这些蓝图，通通烧掉吧。”

多诺凡说：“你知道当活动量增强时，只要一个零件出错，例如绝缘坏了，或是一个电容器漏电，一个接点跳火，一个线圈过热，那就任何事都可能发生。如果你盲目工作，面对整个机器人，你永远找不到哪里坏掉。如果你把大卫拆开，对他的躯体机件一一进行测试，再一次次把他装回去，然后试验……”

“好啦，好啦，我也能举一反三。”

两人绝望地面面相觑，然后鲍尔谨慎地说：“我们也许该找个从属机器人谈谈。”

在此之前，不论是鲍尔或多诺凡，都从来没有和“手指”交谈过。他们也能说话，将他们比喻成人类的手指并非绝对恰当。事实上，他们具有相当完备的头脑，只是这些脑子被设定成主要透过正子场接收命令，因而对于外在刺激的反应略嫌笨拙。

鲍尔也不确定他叫什么名字。他的序号是DV-5-2，但这没有太大用处。

于是他采取折中的办法。“听好，伙伴，”他说，“我将要求你做些费劲的思考，然后你就可以回到你的老板身边。”

那“手指”硬生生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将他有限的头脑功能用在语言上。

“好，最近在四个不同的场合，”鲍尔说，“你的老板曾偏离了心智体系。你记得这些场合吗？”

“记得，阁下。”

多诺凡气呼呼地咆哮道：“他真记得。我就说这里头非常邪门……”

“喔，用力敲敲你的脑袋。‘手指’当然记得，他本身并没有任何问题。”鲍尔又转身面对那个机器人，“你们每次都在做什么……我是说你们全组。”

那“手指”开始进行机械式背诵，神态非常奇怪，仿佛他回答问题是因为头颅受到机械性的压力，自己并没有任何热忱。

他说：“第一次，我们是在十七号坑道乙层，处理一个困难的露头。第二次，我们正在支撑坑顶，以免发生坍塌。第三次，我们在准备分量精确的炸药，以便在不造成地底裂缝的情况下加长坑道。第四次，是在一个小坍塌刚发生后。”

“当时都发生些什么事？”

“这可不容易描述。通常都有一道命令，但在我们能接收到并加以诠释之前，便会出现一道新的命令，要我们以古怪的队形齐步走。”

鲍尔厉声问：“为什么？”

“我不知道。”

多诺凡紧张地插嘴道：“第一道命令是什么……被齐步走指令所取代的那个命令？”

“我不知道。我感测到有个命令送出来，但一律来不及接收。”

“你能不能为我们提供任何相关资料？每次都是同样的命令吗？”

那“手指”悲凄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鲍尔上身靠向椅背。“好吧，回到你的老板身边。”

那“手指”赶紧离去，显然松了一口气。

多诺凡说：“好啦，这回我们取得不少成果，从头到尾都是真正尖锐的对话。听好，大卫和那个低能的‘手指’都对我们有所隐瞒，他们不知道和不记得的事情太多了。格里，我们一定不能再信任他们。”

鲍尔逆向抚着他的八字胡。“帮个忙吧，麦克。你要是再说一句蠢话，我就把你的玩具和奶嘴拿走。”

“好吧。你是这支队伍中的天才，我只是个差劲的笨瓜。我们现在处境如何？”

“处境非常不妙。我试图从这个‘手指’着手，逆流而上，可是办不到。所以，现在我们必须从头着手，顺流而下。”

“真伟大！”多诺凡赞叹道，“这变得多么简单。大师，请把它翻译成白话吧。”

“翻译成童言童语会更适合你。我的意思是，我们必须找出在失常的前一刻，大卫送出的命令是什么。它会是整件事的关键。”

“你指望如何做到这一点？我们不能接近他们，因为只要我们在场，就不会出任何问题。我们不能用无线电捕捉那些命令，因为它们是借由正子场传送的。这就排除了近距离和远距离的方法，我们只有束手无策了。”

“对直接观测而言，没错，可是还有间接推理呢。”

“啥？”

“我们要轮流值班，麦克。”鲍尔冷冷一笑，“我们要目不转睛地瞪着显像板，我们要监视那些钢铁蠢材的一举一动。当他们发作的时候，我们要看看前一刻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要推论出那个命令。”

多诺凡张开嘴巴，足足有一分钟未曾合拢。然后，他以掐住脖子的声调说：“我投降，我放弃。”

“你有十天的时间想出更好的对策。”鲍尔以困倦的口吻应道。

其后八天，多诺凡绞尽脑汁试图想出其他对策。这八天来，在轮班的四小时期间，他瞪大疼痛而模糊的双眼，监视着那些发亮的金属身形在朦胧的背景中运动。而休班的四个小时，他则用来诅咒美国机器人公司、DV型机器人，以及他自己的生辰八字。

到了第八天，当头痛欲裂、睡眼惺忪的鲍尔进来换班时，多诺凡站起来，以非常仔细且慎重的瞄准动作，将一本厚厚的书不偏不倚掷向显像板正中央。接着，便响起非常应景的玻璃碎裂声。

鲍尔喘着气说：“你这是干什么？”

“因为，”多诺凡以近乎冷静的口吻说，“我再也不要看这玩意了。我们只剩下两天，而我们还没找到一点线索。DV-5是个一败涂地的尝试。自从我开始监视以来，他总共停顿了五次，此外你轮班时还有三次。我无法推论出他下的是什么命令，你同样推不出来。而我不相信你这辈子有机会推论出来，因为我知道我自己永远办不到。

“太空啊，你怎能同时监视六个机器人？其中一个手舞，另一个足蹈；一个像风车般转来转去，另一个像疯子般跳上跳下；此外还有两个……魔鬼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突然间，他们又通通停下来。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格里，我们的方法不对。我们一定要到近处去；我们一定要在看得清细节的地方，观察他们到底在做些什么。”

鲍尔打破难堪的沉默，他说：“是啊，在仅剩的两天时间中，等等看会出些什么问题。”

“在这里观察有任何好处吗？”

“这里比较舒服。”

“啊——但在那里能做的一些事，你在这里却做不到。”

“什么事？”

“你能让他们停下来——我是说，当你一切就绪，准备观察哪里出问题的时候。”

鲍尔由惊讶转趋警醒。“怎么做？”

“这个嘛，你自己想吧，你说你是我俩的头脑。问问你自己几个问题：DV-5都在什么时候失常？那个‘手指’说是什么时候？是遭到坍塌威胁，或坍塌真正发生时；是在安置精密剂量的爆炸物时；是在碰到一个棘手的矿层时。”

“换句话说，是在危急的时候。”鲍尔激动地说。

“对！当你预期它会发生的时候！找我们麻烦的，就是那项个体主动性因素。正是在危急又无人在场的情况下，个体主动性被绷得最紧。好，合乎逻辑的推论是什么呢？我们如何能在我们希望的时间和地点使他们停下来？”他得意洋洋地顿了一下（开始陶醉在自己的角色中），就在明显的答案来到鲍尔嘴边之际，他抢先一步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就是制造我们自己的危急状况。”

鲍尔说：“麦克——你说得对。”

“谢谢你，伙伴。我就知道自己总有这么一天。”

“好啦，省省冷嘲热讽吧。我们把它留给地球；把它保存在罐子里，用来撑过漫长而寒冷的冬天吧。现在说说，我们能制造什么危急状况？”

“如果这里不是没有空气的小行星，我们可以来个水淹矿坑。”

“真是妙语如珠，”鲍尔说，“真的，麦克，你会让我笑破肚皮。一场轻微的坍塌如何？”

多诺凡紧抿嘴唇，然后说：“我看可以。”

“太好了，让我们动手吧。”

当鲍尔在怪石嶙峋的旷野，沿着曲折的路线前进时，他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阴谋分子。在弱重力场中，他蹒跚地越过凹凸的地表。路上的岩石被他踢得四散纷飞，溅起阵阵无声的灰色砂尘。不过，在他心里，他却自认正踏着谨慎的、鬼祟的步子前进。

他说：“你知道他们在哪里，是吗？”

“我想是吧，格里。”

“好的。”鲍尔悲观地说，“但如果任何‘手指’来到我们附近二十英尺内，不论我们是否在他的视线上，他都会感测到我们。我希望你知道这一点。”

“当我需要进修机器人学基本课程时，我会正式将申请表呈交给你，一式三份。从这里往下走。”

现在他们来到坑道，于是连星光都消失了。两人摸索着坑壁前进，偶尔打开手电筒照照前方。鲍尔还伸手摸摸雷管枪的保险栓。

“你认识这条坑道吗，麦克？”

“不很熟，这是新挖的。我想根据我从显像板看到的，我该认得出来，不过……”

漫长的几分钟过后，麦克又说：“摸这里！”

鲍尔用包覆着金属的手掌按向墙壁，手指感到一阵轻微的震动。自然，他听不到任何声音。

“爆炸！距离我们很近。”

“把眼睛张大点。”鲍尔说。

多诺凡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一道青铜色光芒掠过他们的视野——在他们回过神来之前，它已倏来倏去消失无踪。两人在寂静中紧贴在一起。

鲍尔悄声道：“你想他感测到我们了吗？”

“希望没有，但我们最好绕到他们侧面。走右前方第一条支道。”

“万一我们完全走岔了呢？”

“好吧，你打算怎么做？回去？”多诺凡凶巴巴地咕哝，“他们就在方圆四分之一英里内。我刚才正在显像板上观察他们，对不对？而且我们只剩两天时间……”

“喔，闭嘴，你在浪费你的氧气。这里是不是一条支道？”手电筒闪了闪，“没错，咱们走。”

震动变得显著许多，脚下的地面也在不安地颤抖。

“这是好现象，”多诺凡说，“不过，千万别波及我们。”他忧心忡忡地用手电筒照向前方。

现在，他们半举起手就能碰到坑道的顶端，那些支柱都是新架设的。

多诺凡犹豫起来。“死路一条，我们回头吧。”

“不，慢着。”鲍尔笨手笨脚地挤到前面，“前头是不是有光线？”

“光线？我完全没看到。这底下怎么会有光线？”

“机器人发的光。”他手脚并用，爬上一个低缓的斜坡。多诺凡耳中传来他嘶哑焦急的声音：“嘿，麦克，上来这里。”

那里果然有光亮。多诺凡爬了上去，越过鲍尔伸直的双腿。“一个洞口？”

“是的。他们一定正在从另一侧挖掘这条坑道——我这么想。”

多诺凡摸了摸这个洞口的粗糙边缘。在电筒光芒的谨慎照耀下，看得出另一头是个较大的坑道，而且显然是一条主干道。可是这个洞口太小，成人无法通过，就连两人同时看出去都有困难。

“那边什么也没有。”多诺凡说。

“好吧，现在没有。但一秒钟前一定有，否则我们不会看到光亮。小心！”

周围的坑壁左右摇晃。他们感到一阵冲撞，一股细微的尘土如雨点般落下。鲍尔小心地抬起头，又朝洞口看了看。“没错，麦克，他们在那里。”

闪闪发光的机器人群集在五十英尺外的主干道上，金属手臂正卖力地清理刚炸下来的碎石堆。

多诺凡急切地催促道：“别浪费时间。他们要不了多久就能完工，下次爆炸就可能波及我们。”

“看在圣彼得的份上，别催我。”鲍尔备好雷管枪，双眼焦虑地在昏暗的背景中寻找目标——唯一的照明只有机器人发出的光亮，以致连圆石与阴影都无法分辨。

“坑顶有一块，看到没有，几乎在他们头上。刚才的爆炸没怎么摇撼它。如果你能射中它的基部，一半的坑顶都会崩塌。”

鲍尔沿着那根模糊的手指望去。“行！现在你紧盯着那些机器人，祈祷他们别离开坑道那部分太远，他们是我唯一的光源。七个都在那里吗？”

多诺凡数了数。“七个都在。”

“好吧，那么，看着他们。看着每一个动作！”

他将雷管枪举了起来，做好射击准备。多诺凡则定睛望着，诅咒着，还不时眨眨眼，挤出眼中的汗水。

发射了！

随即传来一阵巨响，以及一连串猛烈的震荡，接着是一股强大的推力，将鲍尔重重甩到多诺凡身上。

多诺凡吼道：“格里，你把我撞开了，我什么也没看到。”

鲍尔狂乱地四下张望。“他们在哪里？”

多诺凡陷入麻木的沉默。机器人早已失去了踪影，四周有如冥河般黑暗。

“你想，我们把他们埋葬了吗？”多诺凡以颤抖的声音问。

“我们下到那里去，别问我心里在想什么。”鲍尔以惊人的速度向后爬。

“麦克！”

跟在后面的多诺凡停下脚步。“现在又有什么问题？”

“慢着！”鲍尔急促而不规则的呼吸声传入对方耳中，“麦克！你听见了吗，麦克？”

“我就在这里。怎么回事？”

“我们被封住了。把我们震倒的不是五十英尺外的坑顶崩塌，而是我们自己的坑顶。震波把它震下来了。”

“什么！”多诺凡爬到坚硬的障碍物之前，“打开手电筒。”

鲍尔依言照做，却连兔子能钻过去的洞都找不到。

多诺凡轻声道：“好啦，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他们浪费了一点时间与一些膂力，试图移开那些封死坑道的落石。此外，鲍尔还试图扯动原先那个洞口的边缘。有那么一下子，鲍尔甚至举起雷管枪。可是在这么近的距离，开枪无异于自杀，而他心知肚明。于是，他坐了下来。

“你知道吗，麦克，”他说，“我们实在是把事情搞砸了。大卫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我们仍然毫无线索。这是个好主意，可是我们弄巧成拙。”

多诺凡吃力地向前望去，可惜他的好眼力在黑暗中完全派不上用场。“我不愿让你心神不宁，老兄，但姑且不论我们对大卫的问题知道多少，我们或多或少陷在这里了。如果无法脱困，伙伴，我们就会死掉，死——掉。总之，我们还有多少氧气？不超过六小时。”

“这点我想到了。”鲍尔的手伸向早已快憋死了的八字胡，却徒劳地叮当一声撞在透明视罩上，“当然，这段时间中，我们能让大卫轻易把我们挖出来，只不过我们那场了不起的危急状况，一定早已把他吓跑，而他的无线电又失灵了。”

“这不是很妙吗？”

多诺凡爬向那个洞口，设法将罩在金属头盔内的脑袋钻出去，头盔却和洞口接得严丝合缝。

“嘿，格里！”

“什么事？”

“假如我们把大卫召到二十英尺内，他就会恢复正常，我们就有救了。”

“当然，可是他在哪里？”

“在坑道里头——很里头。看在圣彼得的份上，别再拉我，我的脑袋都要给你拉掉了。我会让你有机会看的。”

鲍尔设法将头钻出去。“我们办到了。看看那些蠢材，他们一定是在跳芭蕾。”

“别再发表无关的评论。他们接近一点没有？”

“还不敢说，他们太远了。给我个机会，把手电筒递给我好吗？我要试着吸引他们的注意。”

两分钟后他便放弃了。“毫无机会！他们一定瞎了。呃——喔，他们正朝我们走来。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多诺凡说：“嘿，让我看看！”

一场无声的扭斗后，鲍尔说：“好吧！”于是又轮到多诺凡伸出了头去。

他们正逐渐接近。大卫昂首阔步走在前面，他身后的六个“手指”则是一队嘉年华会的队伍。

多诺凡惊叹道：“他们在干什么？我还真想知道。看来像是里尔舞——大卫是总指挥，否则我就猜不透了。”

“喔，别再对我多作描述。”鲍尔抱怨道，“他们有多近了？”

“在五十英尺内，正朝这个方向走来。我们十五分钟就能脱……呃——呼，呼！嘿——嘿！”

“怎么回事？”多诺凡的连串吼声令鲍尔大吃一惊，好几秒钟后才恢复过来，“好啦，换我看看吧，别贪心得要死。”

他奋力向上钻，多诺凡却乱踢一阵。“他们来个向后转，格里，他们要走了。大卫！嘿，大——卫！”

鲍尔尖叫道：“你这个傻瓜，那有什么用？声音传不出去。”

“好吧，那么，”多诺凡喘着气说，“用脚踢坑壁，用手使劲敲，弄点震动出来。我们非得设法吸引他们的注意不可，格里，否则我们就完了。”他像个疯子一样拳打脚踢。

鲍尔推了推他。“慢着，麦克，慢着。听好，我有个主意。暮气的木星啊，这正是用四两拨千金的时候。麦克！”

“你想干什么？”多诺凡将脑袋拔出来。

“快让我钻进去，免得他们脱离射程。”

“脱离射程！你准备做什么？嘿，你拿那把雷管枪要做什么？”他一把抓住鲍尔的手臂。

鲍尔猛力挣脱。“我准备做一次小小的射击。”

“为什么？”

“待会儿再说，先让我看看管不管用。要是管用，那么——让路，我要开一枪！”

远方那些机器人好像一群萤火虫，而且越来越小。鲍尔紧张兮兮地瞄准目标，然后扣了三次扳机。他随即放下枪，惶恐地向外窥视。一个从属机器人倒下了！现在仅剩六个闪闪发光的身形。

鲍尔试探性地透过发射机叫道：“大卫！”

一会儿后，回答便在两人耳中响起。“老板？你在哪里？我的三号从属胸部被打爆，无法继续服役了。”

“别管你的从属啦，”鲍尔说，“我们困在一个坍塌里，就在你们刚才爆破的地方。你看得见我们的电筒光芒吗？”

“当然，我们马上过去。”

鲍尔向后一靠，松懈下来。“好友，事情结束了。”

多诺凡带着哭声，非常轻柔地说：“好吧，格里，你赢了，我趴在你脚下给你磕几个头。现在别对我讲任何废话，只要平心静气地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简单。只不过是我们从头到尾忽略了最明显的一点——和往常一样。我们知道问题出在个体主动性电路，而且总是在危急状况时发生，但我们却以为起因是某个特定的命令，因而一直在找那个命令。但为何就该是一个命令呢？”

“为何不呢？”

“这个嘛，听好。为何不能是某一类命令呢？哪一类命令需要最大的主动性？哪一类命令几乎总是在危急时才发出？”

“别问我，格里，告诉我！”

“我正在这样做！那就是六重命令。在所有的普通情况下，总有几个‘手指’在做例行工作，不需要密切监督——像我们的身体应付例行的行走动作那样不经大脑。可是在危急状况下，六个从属都得立刻同时动员。大卫必须一次应付六个机器人，于是某项功能便打了折扣。剩下的就很简单——任何降低主动性需求的因素，例如有人出现，都会使他恢复正常。所以我毁掉其中一个机器人，这样一来，他就只需要传送五重命令。主动性减少了——他就正常了。”

“你是怎么想到这一切的？”多诺凡追问。

“只是个合乎逻辑的猜测。我试了试，结果管用。”

机器人的声音又传到他们耳朵里。“我来了，你们能支持半小时吗？”

“没问题！”鲍尔答道。然后，他又继续对多诺凡说：“现在工作应该简单了。我们把电路彻查一遍，专注于那些对六重命令会不堪负荷的部分。这样工作量还剩下多少？”

多诺凡思量了一番。“我想不多。假如大卫和我们在工厂里见到的原型一样，那么唯一有关联的部分，只有一个特殊的协调电路。”他突然出人意料地快活起来，“嘿，这实在太好了，简直是轻而易举。”

“好吧。你好好想一想，我们回去就开始检查蓝图。现在，在大卫救我们出去之前，我要休息一下。”

“嘿，慢着！再告诉我一件事。每次那些机器人发癫的时候，他们那些古怪的操练，那些可笑的舞步，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那个？我不知道，但我有个想法。别忘了，那些从属是大卫的‘手指’。我们一直那样说，你记得吧。好的，我的想法是，每当大卫变成精神病患时，他就进入心智耗弱的迷乱状态，不知不觉玩弄起自己的手指头。”

苏珊·凯文神情淡漠地讲述着鲍尔与多诺凡的事迹，但在提到机器人的时候，她的声音便会透出热情。她没有花多少时间，就讲完了速必敌、小可爱与大卫的故事。我及时打断她的话头，否则她会再扯出半打机器人来。

我说：“地球上从未发生过任何事吗？”

她微微皱起眉头，望着我说：“没有，在地球上，我们很少和运作中的机器人打交道。”

“喔，这可太糟了。我的意思是，你们的实地工程师成就非凡，但难道不能请您现身说法吗？您没碰到过在您面前出问题的机器人吗？您也知道，这可是您的周年纪念专辑。”

我发誓她真的脸红了。她说：“在我面前出问题的机器人？天啊，我有多久没想到这件事了？啊，那是将近四十年前的事。绝对没错！2021年！当时我只有三十八岁。喔，我的天——我想还是别说比较好。”

我默默等待，十分确定她会改变心意。“有何不可？”她说，“现在他无法伤害我了，就连回忆也无法再伤害我。我曾经做过一件傻事，年轻人，你会相信吗？”

“不会。”我说。

“真的。不过，厄比是个透视心灵的机器人。”

“什么？”

“独一无二、空前绝后的一个。那是个错误……”

第五篇

骗子！

■

艾弗瑞德·兰宁仔细点燃雪茄，指尖却在微微颤抖。当他趁着吞云吐雾的空当开口时，一双灰色的眉毛垂得很低。

“没错，他能透视心灵——这点他妈的没啥疑问！可是原因呢？”他望向数学家彼得·玻格特，“你怎么说？”

玻格特用双手将一头黑发压平。“那是我们生产的第三十四个RB型机器人，兰宁。其他的都百分之百正规。”

会议桌旁第三个人皱起眉头。他名叫米尔顿·艾席，是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股份有限公司最年轻的一位主管，对自己的职位颇为自豪。

“听着，玻格特。装配过程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差错，这点我能保证。”

玻格特的厚嘴唇扯出一个故作大方的笑容。“你保证吗？你若能为整个装配线负责，我就推荐你晋升。根据精确数据，光是制造一个正子脑，就需要七万五千二百三十四道操作手续。每道手续的成败都取决于众多因素，从五项到一百零五项不等。假如任何一道手续发生严重错误，那个‘脑子’就毁了。我是在引用我们资料夹中的叙述，艾席。”

米尔顿·艾席面红耳赤，但他的答辩却被第四个声音封杀。

“如果一开始就试图互相推诿，那我可要走了。”苏珊·凯文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握在一起，她苍白而细薄的嘴唇周围细小的皱纹显得更深了。“我们手上有个透视心灵的机器人，在我看来，重要的是我们得查出他究竟为何能透视心灵。我们应该尽快着手，而不是坐在这里说‘你的错。我的错。’”

她用冰冷的灰色眼珠盯着艾席，后者咧嘴一笑。

兰宁同样咧嘴一笑。正如每回在这种场合一样，他那又长又白的头发，以及一双慧黠的小眼睛，使他看来活脱是圣经中的长老。“你说得有理，凯文博士。”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干脆利落。“以最简单扼要的方式来说，我们造出一个正子脑，它应该属于普通式样，如今却拥有惊人的特质，竟然能和思想波调谐。如果我们知道这是如何发生的，将标示着数十年来机器人学最重大的进展。但我们还不知道，所以我们必须找出原因。大家明白吗？”

“我能否提个建议？”玻格特问。

“说吧！”

“身为数学家，我预料这是个非常棘手的谜团。我想提议对RD-34的存在保密，直到我们真正解开这个谜。我的意思是，甚至对其他员工也一律保密。身为各部门的主管，我们不该认为它是个无解的问题，而愈少人知道……”

“玻格特说得对。”凯文博士说，“自从行星际法令作了修订，准许机器人运到太空前可在厂内先行测试，反机器人的宣传就变本加厉。假如说，在我们能宣布已经完全控制局面之前，便有只字片语泄露出去，让外人知道有个能透视心灵的机器人，很可能会有人趁机大做文章。”

兰宁一面抽着雪茄，一面严肃地点着头。然后，他转头对艾席说：“我想你说过，当你发现这个透视心灵的现象时，你身边没有其他人。”

“我的确是单独一人——我这辈子从未那么惊吓过。RB-34刚从装配台上搬下来，他们就把他送交给我。刚好奥伯曼不在，所以我亲自带他去测试室——至少，我是准备把他带下去。”艾席顿了顿，嘴唇扯出一抹浅浅的微笑。“嘿，你们有谁曾在不知不觉间，进行过一场思想交谈？”

大家都懒得回答，于是他继续说：“你知道吗，你最初并不会发觉。他就这么跟我说话——无论你想象那些话多有逻辑、多么合理都不为过——直到几乎来到测试室的时候，我才察觉自己一句话也没说。当然，我想了很多，但那可是两回事，对不对？我赶紧把那玩意锁了起来，就跑去找兰宁。但是让他跟我走了一段，冷静地窥探我的思想，在里面翻翻拣拣，真令我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能想象。”苏珊·凯文若有所思地说，她正以一种古怪的专注目光凝视着艾席。“我们多么习惯将自己的思想视为隐私。”

兰宁不耐烦地插嘴道：“那么，只有我们四个知道。好吧！我们一定得有系统地展开行动。艾席，我要你从头到尾检查一遍装配线——不得有任何遗漏。你要排除一切不可能有机会出错的手续，再列出所有可能出错的，包括错误的性质和可能的程度。”

“苛刻要求。”艾席咕哝道。

“自然如此！当然，你要派你的手下去做这项工作——有必要的话通通派出去，我并不在乎我们是否落后进度。可是不能让他们知道为什么，你了解吧。”

“嗯——嗯，了解！”年轻技师咧嘴苦笑，“仍然是个扎手的差事。”

兰宁将转椅转个方向，以便面对凯文。“你必须从另一个角度钻研这个问题。你是厂里的机器人心理学家，所以你要用逆向思考，从研究这个机器人本身着手。试图查出他如何运作；看看还有什么和他的精神感应力有牵扯的因素，它们产生多大的影响，它们如何扭曲他的见解，以及究竟对他的一般RB特性造成何种损害。你听懂了吗？”

兰宁并没有等凯文博士答话。

“我负责协调这项工作，并以数学方式诠释各项发现。”他猛力喷出一口烟，透过烟雾吐出后面的话，“当然，玻格特要帮我的忙。”

玻格特一面用胖手掌磨着另一只手的指甲，一面以温和的口气说：“我就知道，我对这方面略知一二。”

“好啦！我们开始吧。”艾席把椅子向后推，站了起来，年轻快活的脸庞扯出一个笑容。“我分到了最要命的差事，所以我要赶紧去干活了。”

他临走还含糊地说了一句：“回头见！”

苏珊·凯文浅浅地点头答礼，她的目光却一直目送他出去。此时兰宁咕哝道：“你想不想现在就上去看看RB-34，凯文博士？”而她却没有回答。

房门铰链刚刚响起旋转的闷声，RB-34的光电眼便离开书本。等到苏珊·凯文走进来的时候，他早已经站了起来。

她停下脚步，将门上巨大的“禁止入内”标示扶正，这才走向那个机器人。

“厄比，我给你带来些超原子发动机的教科书——好歹带了几本。你想不想看一看？”

RB-34（也就是厄比）从她手中接过三本厚厚的书籍，翻开其中一本的首页。

“嗯——嗯！《超原子学理论》……”他一面翻书，一面喃喃地自言自语。然后，他带着心不在焉的神态说：“请坐，凯文博士！这得花我几分钟的时间。”

机器人心理学家自己找个座位，坐下来仔细观察厄比。他则在桌子另一侧拣了一张椅子坐下，开始有系统地消化那三本书。

半小时过后，他放下书本。“当然，我知道你为什么带这些书来。”

凯文博士的嘴角抽动一下。“我就在担心这点。跟你打交道可不容易，厄比，你总是抢先我一步。”

“你知道吗，这些书和其他书籍没什么差别，就是无法引起我的兴趣。你们的教科书里什么也没有；你们的科学只是一堆搜集来的数据，靠临时的理论粘在一起——而且全都简单到不可思议，简直不值得我浪费时间。

“让我感兴趣的是你们的小说。你们会研究人类的动机以及情感的互动关系……”当他在搜寻适当的词汇时，强壮的手臂做了一个含糊的手势。

凯文博士悄声道：“我想我了解。”

“你也知道，我能看透心灵。”机器人继续说，“你无法想象它们有多复杂。因为我自己的心灵和它们交集那么少，所以我还无法了解其中的一切——但我在尝试，而你们的小说对我有帮助。”

“没错，但只怕你从当今多愁善感的小说中，有了些悲伤而感性的体验后——”她的声音中带点苦涩，“你会发现像我们这样的真实心灵枯燥无味、毫无特色。”

“可是我不会！”

这句突然中气十足的回答令她不禁站了起来。她觉得自己的脸正在涨红，心想：他一定知道！

厄比陡然平静下来，低声喃喃道：“可是，我当然知道，凯文博士。你总是想到这件事，我怎能不知道呢？”现在他的金属音质几乎完全消失。

她板起脸孔。“你曾经——告诉过任何人吗？”

“当然没有！”这句话透着真正的惊讶，“没有任何人问过我。”

“好吧，那么，”她脱口而出，“我想你认为我是个傻瓜。”

“不！它是正常的感情。”

“或许正因为如此，它才这么愚蠢。”她声音中的渴望之情淹没一切，某些女性特质穿透博士的外衣向外窥探。“我不具有你所谓的——吸引力。”

“如果你仅是指外表的吸引力，那我无从判断。但我知道，无论如何，还有其他种类的吸引力。”

“也不年轻了。”凯文博士几乎没有听到机器人说的话。

“你还不到四十。”厄比的声音中逐渐流露焦急的坚持。

“按年头算，我今年三十八；论及我对人生的多愁善感，我已经是六十岁的老太婆。我这个心理学家难道是假的吗？”

她喘着气，硬着头皮说：“而他才刚满三十五岁，而且外表和动作还要更年轻。你认为他曾经……曾经多看我一眼吗？”

“你错了！”厄比的钢铁拳头击向高分子桌面，激起一下尖锐的铿锵声。“听我说……”

此时苏珊·凯文却猛然转向他，眼中的痛苦化作怒火。“我为何要听？总之，你对整件事又知道多少，你……你这架机器。我对你而言只是个标本；是个有趣的、具有特殊心灵的小虫，躺在解剖台上让你检视。这是个幻灭的极佳范例，对不对？几乎和你看的那些小说一样精彩。”带着哭音的话语突然哽咽，她沉默下来。

这场发作吓得机器人缩头缩脑，他恳求般摇了摇头。“请听我说好不好？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

“怎么帮我？”她撇了撇嘴，“给我一些忠告？”

“不，不是那样。只是我刚好知道别人心里怎么想——比方说米尔顿·艾席。”

接下来是好长一段沉默，然后苏珊·凯文垂下眼睑。“我不想知道他怎么想，”她气喘吁吁，“你给我闭嘴。”

“我认为你希望知道他怎么想。”

她的头仍旧低着，但她的呼吸却更加急促。“你在胡言乱语。”她悄声道。

“我为什么要那样做？我是在试图帮你。米尔顿·艾席对你的想法……”他顿了顿。

机器人心理学家抬起头来。“怎么样？”

机器人平心静气地说：“他爱你。”

足足有一分钟之久，凯文博士未曾开口，只是茫然瞪着眼睛。然后她说：“你搞错了！你一定搞错了。他为什么要爱我？”

“但他真的爱你。像这样的事是无法隐瞒的，至少瞒不过我。”

“但我是这么……这么……”她结结巴巴地打住。

“他看的不只是表相，他懂得欣赏别人的才智。米尔顿·艾席不是那种会娶一头秀发、一对美目的人。”

苏珊·凯文发觉自己拼命眨着眼睛，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依然打战。“但他绝对没有以任何方式表示……”

“你曾经给过他任何机会吗？”

“我怎么会？我从来没想到……”

“这就对啦！”

机器人心理学家陷入沉思，不久忽然抬起头来。“半年前，有个女孩来厂里找他。我认为她很漂亮——金发，身材苗条。当然，她连二加二几乎都不会。他花了一整天时间向她吹嘘，试着解释机器人是怎么拼装的。”说到这里，她又恢复刚硬的口气。“她并不了解！她是谁？”

厄比毫不迟疑地答道：“我知道你说的这个人。她是他的亲堂妹，这里头没有任何爱恋成分，我向你保证。”

苏珊·凯文轻快地起身，动作有如少女般活泼。“这是不是很奇怪？那正是我有时用来安慰自己的说法，尽管我从未真正这样想。这么说，一切都是真的了。”

她跑到厄比面前，双手紧紧抓住他冰冷而沉重的手掌。“谢谢你，厄比。”她以急切且沙哑的细声说，“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把它当成我们的秘密——再次谢谢你。”说完，她又使劲握了握那只毫无反应的金属手掌，便径自离去。

厄比慢慢拾起抛在一旁的小说，却没有任何人看透“他”的心灵。

米尔顿·艾席缓缓地、大喇喇地伸了一个懒腰，引发关节一阵噼啪作响，以及一串咕噜咕噜的哼声。然后，他张大眼睛瞪着彼得·玻格特博士。

“我跟你讲，”他说，“我为这件事已经忙了一个星期，几乎没时间睡觉。我还得像这样忙上多久？我想你曾经说过，问题出在D真空室的正子轰击上。”

玻格特优雅地打了个呵欠，兴致勃勃地审视着自己一双白晰的手掌。“是的，而我摸到边了。”

“当一名数学家这么说的时候，我知道它代表什么意思。你距离成功还有多远？”

“这都取决于……”

“取决于什么？”艾席倒在一张椅子上，一双长腿向前伸。

“取决于兰宁，这老家伙不同意我的看法。”他叹了一口气，“有点跟不上时代，那正是他的问题。他死守着矩阵力学，把它当成一切的一切，而这个问题却需要更强有力的数学工具。他可真固执。”

艾席带着睡意喃喃道：“何不问问厄比，把整件事作个了结。”

“问那个机器人？”玻格特扬起眉毛。

“有何不可？那老小姐没告诉你吗？”

“你是指凯文？”

“是啊！就是苏珊。那机器人是个数学鬼才，他对数学的认识比百分之百还多一点。他能在脑中计算三重积分，还把张量分析当点心吃。”

数学家狐疑地瞪着对方。“你没开玩笑？”

“我发誓！怪就怪在那傻子不喜欢数学。他宁可读些愚不可及的小说。千真万确！你该看看苏珊一再拿给他的那些劣等作品：《紫色激情》、《太空之恋》。”

“凯文博士没对我们提一个字。”

“这个嘛，她对他的研究尚未结束。你知道她的作风，在揭露大秘密之前，她喜欢让一切不漏风声。”

“而她告诉了你。”

“我们的交谈可算无法避免，我最近经常见到她。”他将眼睛张得老大，还皱起眉头，“嘿，玻格特，你最近可注意到这位女士有什么不对劲？”

玻格特咧开嘴，露出不大庄重的笑容。“她开始涂口红，或许你指的是这件事。”

“哎呀，这点我知道。她还搽胭脂抹粉，外带画眼影，可真惹人注目。但我指的不是这个，我对这方面无可置评。我是指她说话的方式——好像有件事令她很开心。”他想了想，然后耸耸肩。

玻格特做了个眉目传情的眼神，对一位年过五十的科学家而言，他的表演还真不赖。“也许她坠入爱河了。”

艾席再度闭上眼睛。“我看你是疯了，玻格特。你去跟厄比谈谈，我要待在这儿睡上一觉。”

“好！但这并不表示我特别喜欢让一个机器人告诉我怎么做，而且我也不认为他办得到！”

轻微的鼾声是对他唯一的回答。

彼得·玻格特双手插在口袋里，刻意以漠然的态度叙述他的问题，厄比则聚精会神地聆听。

“事情就是这样。我听说你了解这些事，而我来问你，最主要是出于好奇。我的推论，正如我刚刚大略说明的，里面有几项可疑的步骤，这点我承认，因此整个图像仍然不太完整，而兰宁博士也拒绝接受这些步骤。”

机器人并未回答，玻格特又说：“怎么样？”

“我看不出错误。”厄比研究着那些潦草的计算。

“我想除了这句话，你无法再有任何贡献？”

“我不敢尝试，你是比我更优秀的数学家，而且——嗯，我不愿介入这件事。”

玻格特的笑容中带着几许自满。“我差不多也是这么想。这太深了，我们忘掉它吧。”他将那几张纸揉掉，丢进废弃物管道，转身正要离去，又突然改变主意。

“对啦……”

机器人一言不发地等着。

玻格特似乎难以启齿。“有件事……我是说，也许你能……”他打住了。

厄比平心静气地说：“你的思绪一团混乱，但毫无疑问，它和兰宁博士有关。迟疑不决是件傻事，因为只要你静下心来，我马上会知道你想要问什么。”

数学家的右手举到光滑平整的头发上，做了个惯常的梳理动作。“兰宁快七十岁了。”他说，仿佛这句话就能解释一切。

“这点我知道。”

“而且他担任本厂的主任已经将近三十年。”厄比点了点头。

“好，那么，”玻格特改用逢迎的口吻说，“你会知道他是否……是否想到退休。例如由于健康因素，或是其他……”

“是啊。”厄比只是这么说。

“好，你知道吗？”

“当然。”

“那么——呃——你能不能告诉我？”

“既然你问了，我就会说。”机器人的应对相当实事求是，“他已经辞职了！”

“什么！”这是一声猛然脱口、几乎含糊不清的惊叹。然后，这位数学家的大脑袋向前一伸。“再说一遍！”

“他已经辞职了，”机器人以平静的语气重复，“可是还没有生效。你懂吗，他还等着解决——呃——我自己这个问题。等这件事结束后，他就准备把主任办公室移交给继任人选。”

玻格特猛力吐出一口气。“而这个继任人选，他是谁？”现在他离厄比相当近，双眼着魔似地紧盯着那对深不可测的暗红色光电眼。

机器人慢慢答道：“你就是下一任主任。”

玻格特绽放出僵硬的笑容。“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在盼望和等待这件事。谢谢你，厄比。”

彼得·玻格特在书桌前一直待到清晨五点，稍事休息后，上午九时他又回来工作。书桌上方的书架原本摆有一排参考书与数值表，但随着他一本接一本参考，书架已经完全腾空。他面前的计算纸以微量的速度增加，脚下揉皱的潦草手稿则堆积成一座小山。

正午时分，他看看最后一页计算，揉揉充血的眼睛，打了个呵欠，又耸了耸肩。“简直越来越糟，该死！”

开门声使他转过头去。进来的是兰宁，他正用瘦骨嶙峋的双手将指节扳得噼啪响。

玻格特对他点了点头。这位主任见到屋内凌乱不堪，两道眉毛皱成一团。

“新途径？”他问。

“不，”对方以挑衅的口吻回答，“原来的有什么不妥？”

兰宁懒得答复这个问题，对书桌上那叠纸也只是随便瞥一眼。他一面点燃雪茄，一面透过火柴的光焰说：“凯文有没有跟你提到那个机器人？他是个数学天才，实在不同凡响。”

对方高声嗤之以鼻。“我听说了。但凯文还是专管机器人心理学比较好。我检查过厄比的数学能力，他几乎连微积分都过不了关。”

“凯文却不这么想。”

“她疯了。”

“而我也不这么想。”主任眯起眼睛，透出一种威胁感。

“你！”玻格特的声音转趋强硬，“你在说些什么？”

“整个上午，我都在测试厄比的本事，他有些你闻所未闻的绝招。”

“是吗？”

“你好像不信！”兰宁从背心口袋掏出一张纸，再将它打开，“这不是我的笔迹，对不对？”

玻格特对纸上的大型斜体符号研究了一番。“厄比做的？”

“是的！你只要留意就能看出来，他所做的是对二十二号方程式的时间积分。得到的结果——”兰宁用泛黄的指甲敲了敲最后一行，“和我的结论一模一样，却只花了四分之一的时间。你没有理由忽略正子轰击中的林格效应。”

“我没有忽略，它会被抵销掉。看在老天的份上，兰宁，把这点装进你的脑袋……”

“喔，是啊，你解释过。你还用到了米契尔平移方程式，对不对？哼——它不适用。”

“为什么？”

“理由之一，因为你一直在用超虚数。”

“那又有什么关系？”

“这样一来，米契尔方程式就不成立……”

“你疯了吗？如果你读读米契尔的原始论文……”

“我不必那样做。我一开始就告诉你，我不喜欢他的论证，这点厄比支持我。”

“好吧，那么，”玻格特吼道，“让那个上发条的机器帮你解决整个问题好了。何必在细枝末节上浪费时间？”

“那正是关键，厄比无法解决这个问题。如果他不能，那我们也不能——不能独力解决。我要把整个问题送到全国委员会，它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

玻格特面红耳赤，在咆哮声中一跃而起，连椅子都差点撞翻。“你不可以做这种事。”

这回轮到兰宁涨红了脸。“你在告诉我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一点没错。”对方咬牙切齿地回应，“我把这个问题解决了，你不能从我手里把它抢走，懂吗？别以为我看不透你，你这个风干的化石。你宁愿切掉自己的鼻子，也不愿承认是我解决了机器人精神感应之谜。”

“你是个该死的白痴，玻格特，一秒钟之内，我就能让你因为犯上而遭停职。”兰宁激动得下唇不停打战。

“你做不到这件事，兰宁。有个透视心灵的机器人在这里，你什么秘密也保不住，所以别忘了，我对你的辞职一清二楚。”

兰宁手中的雪茄开始打战，烟灰纷纷落地，然后雪茄也跟着掉下来。“什么……什么……”

玻格特邪恶地咯咯大笑。“而我会是新主任，你给我搞清楚。这点我非常明白，别以为我一无所知。你瞎了眼，兰宁。我将在这里发号施令，不管你受得了受不了，等着瞧吧。”

兰宁终于能发出声音，立刻怒吼道：“你被停职了，听到没有？你的职务通通解除了。你给免职了，了解吗？”

对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哈，这又有什么用？你什么也办不到。我手中握着王牌，我知道你已经辞职。是厄比告诉我的，是他直接从你那里获悉的。”

兰宁强迫自己心平气和地说话。他看来非常、非常苍老，双眼困倦无神，面容血色尽失，显出一张苍白蜡黄的老脸。“我要找厄比谈谈，他不可能告诉你那种事。你在进行一场狡猾的赌博，玻格特，但我要拆穿你唬人的把戏。跟我来！”

玻格特耸了耸肩。“去找厄比？很好！他妈的好极了！”

同样在正午时分，米尔顿·艾席画好一张笨拙的草图，抬起头来说：“你有概念了吗？我对于画这种东西不太在行，但它的外观就是这样。它是一栋漂亮的房子，我只要花一点点钱就能买下来。”

苏珊·凯文含情脉脉凝视着他。“它实在美丽，”她叹了一口气，“我常常想，我希望……”她的声音逐渐消失。

“当然啦，”艾席放下铅笔，神采奕奕地继续说，“我得等到放假才能办这件事。我只有两周的假期，但厄比这件事却让一切悬在半空中。”他的目光落到自己的指甲上，“此外，还有一个原因——但它是个秘密。”

“那就别告诉我。”

“喔，我还是说说比较好，我忍不住想找个人一吐为快——而你可算是我在这里最好的——呃——倾吐对象。”他羞怯地咧嘴一笑。

苏珊·凯文一颗心怦怦乱跳，可是她不敢开口。

“坦白说，”艾席把椅子拖近些，并将声音压低成神秘兮兮的耳语，“那栋房子不只我一个人住，我快结婚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跳起来。“怎么回事？”

“没事！”可怕的天旋地转已经停止，但要开口却仍然很困难。“结婚？你是指……”

“啊，当然！是时候了，对不对？你记得去年夏天来这儿的那个女孩吧，就是她！但你真的不舒服，你……”

“头痛！”苏珊·凯文孱弱无力地挥手要他闪开，“我……我最近一直有这个毛病。当然，我要……要恭喜你。我很高兴……”在她惨白的脸上，没涂匀的胭脂变成两团难看的红斑。这时，周遭的一切又开始旋转。“对不起……失陪……”

她一面含糊说着，一面摇摇晃晃夺门而出。这好像是只有在梦中才会突然出现的噩耗——伴随着梦中那一切虚幻的恐怖。

但怎么可能呢？厄比曾说……

厄比知道！他能看穿心灵！

她发觉自己正气喘吁吁地倚在门框上，望着厄比的金属脸孔。她刚才一定爬了两层楼梯，但是她毫无记忆。有如梦境一般，她在瞬间跨越了那段距离。

有如梦境一般！

然而，厄比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暗红色的光芒似乎逐渐膨胀，变成两个微微发光、令人望而生畏的球体。

他正在说话，而她只感到冰冷的玻璃杯抵住嘴唇。她吞下一口水，打个哆嗦，才对周遭的事物有些察觉。

厄比仍在说话，他的声音透着惶恐——好像他又惊又怕，正在极力辩解。

那些声音逐渐有了意义。“这是一场梦，”他正在说，“你一定不可以相信。你很快会在真实世界中苏醒，而嘲笑此时的自己。他爱你，我不骗你。他爱你，真的！但不是在这里！不是现在！这只是个幻觉。”

苏珊·凯文点了点头，她的声音有如耳语。“是的！是的！”她抓着厄比的手臂，紧紧抱住，一再重复道，“这不是真的，对不对？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她究竟是如何恢复神智的，她自己始终不知道——但那就像穿越一个迷蒙虚幻的世界，来到强烈的阳光下。她推开他，用力推开那只钢铁手臂。她的双眼睁得老大。

“你想要做什么？”她的声音提高成刺耳的尖叫，“你想要做什么？”

厄比退了几步。“我想帮助你。”

机器人心理学家瞪着他说：“帮助？怎样帮助？告诉我这是一场梦？试图逼得我精神分裂？”她陷入歇斯底里的紧绷状态，“这不是一场梦！我倒希望它是！”

她猛力倒抽一口气。“等等！为什么……哈，我懂了。慈悲的苍天啊，这多么明显。”

机器人的声音中透着恐惧。“我必须这样做！”

“而我竟然相信你！我从未想到……”

门外的嘈杂声使她暂时住口。她转过身去，双手痉挛似的一松一紧。当玻格特与兰宁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角落的窗前，两位男士丝毫未曾留意她。

他们同时向厄比走去，兰宁愤怒而不耐烦，玻格特则是一副看笑话的神情。兰宁首先开口道：“好，厄比，听我说！”

机器人将目光猛然射向年迈的主任。“好的，兰宁博士。”

“你有没有和玻格特博士讨论过我的事？”

“没有，主任。”回答来得很慢，玻格特脸上的笑容随即消失。

“怎么回事？”玻格特挤到上司前头，叉开双腿站在机器人面前，“重复一遍你昨天对我说的话。”

“我说……”厄比陷入沉默。在他体内深处，金属发声膜片振荡出轻微的杂音。

“你没有说他辞职了吗？”玻格特怒吼道，“回答我！”

玻格特狂暴地举起手臂，但兰宁赶紧推开他。“你要胁迫他说谎吗？”

“你听到他说什么了，兰宁，他刚要承认就闭上了嘴。别挡着我！我要他吐露实情，懂吧！”

“我来问他！”兰宁转身面对机器人，“好吧，厄比，放轻松点。我辞职了没有？”

厄比只是瞪着眼睛，兰宁焦急地重复一遍：“我辞职了没有？”机器人似乎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等了半天却没有进一步的结果。

两人互相凝望，两双眼睛里的敌意几乎有了生命。

“搞什么鬼，”玻格特突然冒出一句，“这机器人变哑巴了吗？你这个怪物，你不能讲话吗？”

“我能讲话。”机器人不假思索地答道。

“那就回答这个问题。你不是告诉我说兰宁辞职了吗？他到底有没有辞职？”

接着又是一阵沉闷的寂静，直到苏珊·凯文高亢且近乎歇斯底里的笑声，突然在房间另一端响起，才终于打破这个沉默。

两位数学家吓了一跳。玻格特眯着眼睛说：“你在这里？什么事这么有趣？”

“没什么有趣的。”她的声音不太自然，“只不过上当的并非我一个人而已。全世界数一数二的三位机器人学专家，竟然中了同样一个简单的圈套，这是不是很讽刺？”她的声音逐渐消失，她将苍白的手按向额头。“可是并不有趣！”

这回两位男士互相扬了扬眉毛。“你说的是什么圈套？”兰宁硬邦邦地问道，“厄比有什么问题吗？”

“不，”她慢慢走近他们，“他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我们。”她猛然转身，对机器人尖叫道，“离我远点！到房间另一端去，别让我看到你。”

在她盛怒的目光下，厄比缩头缩脑、跌跌撞撞地快步离去。

“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凯文博士？”兰宁的声音透着敌意。

她面对他们，以讥讽的口吻说：“你们当然知道机器人学第一基本法则。”

另外两人同时点了点头。“当然，”玻格特不悦地答道，“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背得多么流利。”凯文讽刺道，“然而，究竟是何种伤害？”

“啊——任何种类的伤害。”

“正是如此！任何种类！可是令人感情受创呢？令人自我受打击呢？令人希望幻灭呢？这些算不算伤害？”

兰宁皱起眉头。“机器人怎么会知道……”然后他猛喘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你已经明白了，是吗？这个机器人能透视心灵。你以为他不知道精神伤害的意义吗？你以为如果有人问他问题，他不会完全按照那人想听的回答吗？其他答案难道不会伤害我们，而厄比难道不知道这点吗？”

“老天啊！”玻格特喃喃道。

机器人心理学家以嘲讽的目光瞥了他一眼。“我想你问过他兰宁是否辞职了。你希望听到的答案是他已经辞职，而厄比正是那样告诉你的。”

“而我想，”兰宁以平板的语气说，“这就是他刚才不愿回答的原因。无论他怎样回答，都会使我们其中一人受到伤害。”

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两位男士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的机器人——他正缩在书柜旁的椅子里，脑袋枕在一只手上。

苏珊·凯文双眼稳稳地盯着地板。“他全部一清二楚。那个……那个魔鬼知道一切——包括他的装配过程出了什么差错。”她的眼睛忧郁而深沉。

兰宁抬起头来。“这点你说错了，凯文博士。他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我问过他。”

“这有什么意义？”凯文叫道，“只能说明你不希望他告诉你答案。让一架机器做你做不到的事，会戳伤你的自我——你问过他吗？”她忽然转向玻格特。

“可以这么说，”玻格特咳嗽一声，涨红了脸，“他告诉我，他对数学知道得非常少。”

兰宁发出一阵不很响亮的笑声，机器人心理学家则挖苦地微微一笑。“我来问他！他提出的答案不会伤害我的自我。”她提高音量，发出一句冰冷的命令，“过来！”

厄比随即起身，踏着迟疑的步伐走近他们。

“我想你知道，”她继续说，“在装配过程中，究竟是哪一步引进了一个外来因素，或是遗漏了一项不可或缺的因素。”

“是的。”厄比以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说。

“慢着。”玻格特气呼呼地插嘴道，“那不一定就是实话。你希望听到这个答案，如此而已。”

“别当傻瓜。”凯文答道，“他对数学的认识等于你和兰宁的总和，这点毫无疑问，因为他能透视心灵。给他一个机会。”

数学家不再作声，于是凯文继续说：“好啦，厄比，说吧！我们等着呢。”她又转头道，“两位，准备纸笔。”

但厄比仍旧默不作声。机器人心理学家带着几许得意说：“厄比，你为何不回答？”

机器人突然脱口而出：“我不能，你知道我不能！玻格特博士和兰宁博士不希望我这样做。”

“他们希望得到答案。”

“但不是从我这里。”

此时兰宁插进一句话，说得又慢又清楚：“别傻了，厄比，我们的确希望你告诉我们。”

玻格特随便点了点头。

厄比的声音变作狂乱的嚎叫。“那样说有什么用？你以为我看不透你的心灵表层吗？在你的内心深处，你不希望我那样做。我是个机器，仅仅借着脑中的正子活动来模仿生命——我的脑子是人造装置。你要是在我面前低头，就一定会受到伤害。这点深深烙印在你心中，绝不可能抹得去。我不能提出答案。”

“我们走开，”兰宁博士说，“你告诉凯文。”

“那不会有任何不同，”厄比叫道，“因为无论如何，你仍会知道是我提供的答案。”

凯文重新开口，她说：“可是你也了解，厄比，纵然如此，兰宁博士和玻格特博士还是想得到答案。”

“靠他们自己的努力！”厄比坚持道。

“但他们想要得到。你拥有答案却不肯说，这个事实也对他们造成了伤害。这点你了解，是吗？”

“是的！是的！”

“而你若是告诉他们，同样会对他们造成伤害。”

“是的！是的！”厄比慢慢向后退，苏珊·凯文步步进逼，另外两人则不知所措、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

“你不能告诉他们，”机器人心理学家以平板的语调慢慢说，“因为那会造成伤害，而你一定不能伤害人类。但你若不告诉他们，你就会造成伤害，所以你必须告诉他们。而如果你说了，你会造成伤害，所以你不能对他们说；但如果你不说，你会造成伤害，所以你必须说；但如果你说了，你会造成伤害，所以你一定不能说；但如果你不说，你会造成伤害，所以你必须说；但如果你说了，你……”

厄比身子抵住墙壁，双腿跪了下来。“停止！”他尖叫道，“关上你的心灵！它充满了痛苦、挫折和恨意！我不是故意的，我不骗你！我试图帮助你们，我把你们想听的话告诉你们。我不得不这样做！”

机器人心理学家毫不理会。“你必须告诉他们，但如果你说了，你会造成伤害，所以你一定不能说；但如果你不说，你会造成伤害，所以你必须说；但……”

厄比声嘶力竭地惨叫。

那像是音量放大许多倍的短笛声——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垂死灵魂的尖声嚎啕，使整个房间充满有形的刺耳噪音。

当这个声音消失时，厄比垮在地上，成了一堆动弹不得的金属。

玻格特面无血色地说：“他死了！”

“不！”苏珊·凯文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狂笑，“不是死了——只是精神错乱。我对他提出一个无解的两难问题，令他精神崩溃。现在你可以将他解体——因为他再也不能说话了。”

兰宁在这堆本是厄比的金属旁跪下。他摸了摸那个冰冷而毫无反应的金属面孔，不禁打个哆嗦。“你是故意这样做的。”他站起来，以扭曲的脸孔对着她。

“是又怎么样？你现在已无法挽回。”她突然悲从中来，喊道，“他罪有应得。”

主任抓起形同瘫痪、一动不动的玻格特一只手腕。“有什么差别呢。来吧，彼得。”他叹了一口气，“会这样思考的机器人，反正毫无价值。”他的眼神显得苍老而疲倦，“来吧，彼得！”他又重复一遍。

两位科学家离去后，又过了好几分钟，苏珊·凯文博士才勉强恢复心理平衡。她的目光缓缓转向那个不死不活的厄比，紧绷的表情重新回到脸上。她凝视良久，得意之情逐渐退去，绝望的沮丧再度浮现——她心中的思绪澎湃汹涌，嘴里却仅仅深恶痛绝地吐出两个字：“骗子！”

自然，访谈就此告一段落。她讲完这个故事之后，我就知道今天不能再套出什么了。她只是坐在书桌后面，苍白的面容毫无表情——整个人沉浸在回忆中。

我说：“谢谢您，凯文博士！”但她并未回答。两天后，我才设法再见到她。

第六篇

消失无踪

■

当我终于再见到苏珊·凯文时，她正站在她的办公室门口，一批批的档案正在往外搬。

她说：“你的文章写得怎么样，年轻人？”

“还好。”我说——我已根据自己的想法把它们整理出来，为她口述的骨架添油加醋，配上了对话，并作了一些修饰。“您想不想浏览一遍，看看我有没有诽谤哪个人物，或是哪里错得太离谱？”

“我想应该这样。到主管休息室坐坐如何？我们可以喝杯咖啡。”

她似乎心情很好，因此当我们沿着回廊走去时，我趁机说：“我在想，凯文博士……”

“想什么？”

“您可否多告诉我些有关机器人学的历史。”

“年轻人，你搜集的资料，应该已经足够了。”

“可以这么说。但我写出来的那些事，却和当代世界关系不大。我的意思是，有史以来只有一个透视心灵的机器人，太空站早已过时且遭到废弃，机器人采矿如今被视为理所当然。恒星际飞行怎么样？超原子发动机大约是二十年前才发明的，而且众所周知，它是一项借由机器人辅助的发明。真实经过又如何呢？”

“恒星际飞行？”她显得若有所思。我们已经来到休息室，我点了一份全餐，她只要了咖啡。

“它并非一项单纯的机器人辅助发明，你知道吗，并没有那么单纯。不过，当然，在我们研发出金头脑之前，一直没有很大进展。可是我们很努力，真的很努力。我和恒星际飞行研究的首度接触——我是指直接接触，是在2029年，当时有个机器人失踪了……”

“超空间基地”采取了一连串紧急的非常措施——有如慌乱的人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依照时间顺序与激烈的程度，这些措施可逐条列举如下：

一、在二十七号小行星群各太空站所涵盖的太空领域中，超原子引擎的研发工作一律暂停。

二、实际上，上述整个太空领域已排除在太阳系之外。任何人未经许可不得擅入；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离去。

三、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的首席心理学家苏珊·凯文博士，以及数学部门主任彼得·玻格特博士，搭乘政府的特遣巡逻舰抵达该基地。

已届中年的苏珊·凯文从未离开过地球表面，对这趟太空之旅也没有什么向往。在这个普遍使用原子能，而超原子引擎也即将问世的时代，这种新鲜事从未令她动心。因此她对这趟旅程颇不以为然，也不相信有什么紧急状况。她在超空间基地享用第一餐的时候，平庸的脸庞上每条皱纹都将这点明白显露出来。

而玻格特博士光润苍白的面容，则并未舍弃某些鬼祟的态度。至于领导这个计划的寇纳尔少将，也始终不忘保持一副见到鬼的神情。

总之，那顿饭是个尴尬的插曲，以致随后举行的三人小型会议，是在阴沉而不愉快的气氛中展开。

首先发言的是寇纳尔，他的秃头闪闪发亮，军礼服与此时此地的气氛很不相称。他硬着头皮，开门见山地说：“玻格特先生，凯文女士，这是件十分古怪的事。我要感谢你们接到通知便即刻赶来，很抱歉，通知上甚至未曾说明缘由。现在，我们要赶紧补充说明，我们丢了一个机器人；一切工作陷入停顿，一定得找到他才能复工。目前为止我们一无所获，我们感到需要专家的协助。”

或许将军觉得自己的叙述虎头蛇尾，并未指出困境所在。他以绝望的口气继续道：“我们的工作有多重要，我想不必我多说。去年的科学研究经费，超过百分之八十都用到我们这里……”

“啊，这点我们知道。”玻格特欣然答道，“美国机器人公司收到一笔优厚的机器人租金。”

苏珊·凯文以直率而尖刻的口气插嘴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一个机器人对这个计划那么重要？他又为什么还没给找到？”

将军将涨红的脸转向她，还偷空舔了一下嘴唇。“啊，换一种方式讲，其实我们已经找到他了。”然后，他又以近乎痛苦的口吻说：“唉，请让我解释一下。在那个机器人行踪不明之后，我们立刻宣布进入紧急状况，禁止任何船舰离开超空间基地。早先一天，有一艘太空货船在此着陆，为我们送来两个实验室用的机器人。它上面还有六十二个……呃……同型的机器人，准备运往别处。我们对这个数字十分确定，这点绝对没有问题。”

“是吗？两者的关联呢？”

“我们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那个失踪的机器人——我向你们保证，即使失踪的是一枝小草，我们也已经找到了——经过脑力激荡，我们想到该数一数那艘货船中的机器人。结果，现在上面有六十三个。”

“所以第六十三个机器人，我想，就是那个失踪的浪子？”凯文博士的目光转趋阴郁。

“是的，但我们无法分辨哪个才是第六十三个。”

当电钟连响十一下时，会场一片死寂。然后，这位机器人心理学家说：“非常特殊的情形。”她扁起嘴来，嘴角下垂。

“彼得，”她带点凶巴巴的神情转向她的同事，“这里头有什么不对劲？他们在超空间基地用的是哪种机器人？”

玻格特犹豫了一下，露出无力的笑容。“这始终是一件相当难办的事，苏珊。”

她连珠炮似的说：“好啊，始终是。如果面对六十三个同型机器人，其中之一是逃犯，却无法确定哪个才是，那何不随便抓一个充数呢？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文章？为什么要派我们来？”

玻格特以顺从的态度说：“你得给我说话的机会，苏珊——超空间基地所用的机器人，刚好有几个并未印记完整的机器人学第一法则。”

“什么，没有印记？”凯文跌坐到椅子上，“我懂了。有多少个出厂？”

“不多。那是政府订购的，而且绝不允许泄露机密。除了直接参与的最高层人士，不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你并未包括在内，苏珊，不过这跟我毫无关系。”

将军以权威的架势打断他们的对话。他说：“我希望对此作点解释。我原本并不晓得凯文博士毫不知情。地球上始终有着强烈的反机器人情绪，凯文博士，这点不必我告诉你。在这个问题上，面对那些基本教义的激进派，政府的防线只有一项事实——机器人总是内设牢不可破的第一法则，不论在任何情况下，他们都不可能伤害人类。

“但我们却不得不用些本质相异的机器人。因此有少数的NS-2型，也就是纳斯特，脑中印记的是第一法则的修订版。为了保密起见，所有NS-2型出厂时皆未加上序号；那些修订型机器人和一组普通型一起送到这里；此外，当然，我们定做的这种机器人，全部印记上最严格的指令，绝不可对外人透露他们的不同之处。”他露出尴尬的笑容，“现在，这一切成了自作自受。”

凯文绷着脸说：“无论如何，你有没有问过每个机器人他们的身份？不用说，你当然有资格？”

将军点了点头。“六十三个全部否认曾在这里工作——其中一个在说谎。”

“你追查的那个可有磨损的痕迹吗？我想其他那些都是新出厂的。”

“失踪的那个上个月才到。他和刚刚送达的那两个，是我们所需要的最后一批，看不出什么磨损的痕迹。”他缓缓摇了摇头，双眼再度透出沮丧的目光，“凯文博士，我们不敢让那艘货船离去。万一不符合第一法则的机器人公诸于世……”似乎他怎么说都无法强调问题的严重性。

“把六十三个机器人通通毁掉，”机器人心理学家以冰冷而平板的口气说，“让这件事一了百了。”

玻格特咬着一侧嘴角。“你的意思是毁掉六十三个三万元，只怕美国机器人公司不会喜欢这个主意。在我们毁掉任何东西之前，苏珊，我们最好先努力一番。”

“这样的话，”她以尖锐的口吻说，“我需要知道一切事实。这些修订型机器人究竟给超空间基地带来什么好处？是什么因素使他们不可或缺，将军？”

寇纳尔的额头皱成一团，他伸手向上一抹，试图将它抚平。“原有的机器人，为我们带来无法克服的问题。我们的人经常得在‘硬辐射’中工作，你懂了吧。这当然有危险，但我们采取了合理的安全防范。从开始到现在，只发生过两起意外，两次都无人丧生。然而，对普通机器人解释这点却是徒劳无功。第一法则说——我来引述一遍——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那是最高原则，凯文博士。每当我们的人必须在中等伽马场中暴露一会儿——这样不会造成任何生理效应——最靠近的机器人便会冲进去，把他拖出来。如果辐射场极微弱，机器人就会成功，工作就不得不暂停，直到将机器人通通清场才能继续。如果辐射场稍微强一点，机器人就根本碰不到那个技术员，因为他的正子脑会在伽马辐射中崩溃——然后，我们便会失去一个昂贵且难以替换的机器人。

“我们试图跟他们讲理。但他们的论点是，人类置身伽马场就会有生命危险，就算能安全待在里面半小时也不算数。他们总是说万一那人忘了，待了一小时怎么办；他们不能让他冒险。我们指出，他们那样做是冒着极大的生命危险。但‘自保’只是机器人学第三法则——保障人类安全的第一法则有优先权。我们对他们下命令，以既严格又严厉的方式命令他们，在任何情况下不得进入伽马场。但‘服从’只是机器人学第二法则——保障人类安全的第一法则仍有优先权。凯文博士，我们要么就是必须舍弃机器人，要么就是对第一法则做些修改——结果我们选择了后者。”

“我无法相信，”凯文博士说，“你们找得到取消第一法则的办法。”

“并没有取消它，只是作些修改。”寇纳尔解释道，“这样制成的正子脑，仅含有第一法则的积极部分，也就是‘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到此为止。不再有强迫性的要求，要他们防止外在因素伤害人类，比方说伽马射线。我这样说正确吧，玻格特博士？”

“相当正确。”数学家表示同意。

“那就是你们的机器人和普通NS-2型唯一的差别？真是唯一的差别吗？彼得？”

“确实是唯一的差别，苏珊。”

她站起来，以断然的口吻说：“我现在打算睡觉了，大约八小时后，我要和最后见到那个机器人的员工谈谈。从现在起，寇纳尔将军，若想要我负起任何责任，我就要对这项调查有百分之百的、无人过问的控制权。”

除了其中两小时陷入恼人的半睡半醒状态，苏珊·凯文整晚未曾进入梦乡。当地时间0700时，她按下玻格特的门铃，发现他同样没有在睡觉。他显然不怕麻烦地带了一件睡袍来到此地，因为他正穿着它坐在那里。当凯文进来时，他随即放下指甲刀。

他轻声道：“我多少料到你会来。我想你对这一切感到厌恶。”

“是的。”

“这个嘛——我很抱歉，这件事根本无法避免。当超空间基地电召我们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定是修订型纳斯特出了什么问题。可是我能怎么办呢？在旅程中，虽然我很想对你吐露实情，但我不能那样做，因为我必须先确定才行。修订第一法则这件事可是最高机密。”

机器人心理学家喃喃道：“应该让我知道才对。未经一位机器人心理学家的同意，美国机器人公司无权这样修改正子脑。”

玻格特扬起眉毛，叹了一声。“理智点，苏珊。即使你知道了，也无法影响他们。在这件事情上，政府决心自行其是。政府想要超原子引擎，乙太科学家则想要不会干扰他们的机器人。即使这真意味着扭曲第一法则，他们也一定要把它弄到手。我们当初不得不承认，就厂方观点而言，这是有可能做到的。他们则发下重誓，说他们只要十二个；它们只会用在超空间基地上；一旦超引擎研发完成便会把它们毁掉；而且会采取全面的安全防范。他们还坚持要严格保密——那就是当初的情况。”

凯文博士咬牙切齿地说：“我要是知道就会辞职。”

“那不会有任何用处。政府提供公司一笔巨额资金，又威胁说假如我们拒绝，便会通过反机器人法。当时我们就左右为难，现在我们更是进退维谷了。如果这件事走漏风声，或许会伤害到寇纳尔和政府本身，但它对美国机器人公司的伤害则大得太多了。”

机器人心理学家瞪着他说：“彼得，你不懂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吗？你不了解取消第一法则代表什么吗？这不只是一件机密而已。”

“我知道取消第一法则代表了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那代表完全失去稳定性，正子场方程式将会只有虚数解。”

“就数学而言，没错。但你能将它翻译成赤裸裸的心理吗？不论是否在意识层面上，彼得，正常的生命一律憎恨受到宰制。假如宰制者比被宰制者还要低劣，或是理论上如此，那么憎恨会更加强烈。就实体而言，以及在某个程度上就心智而言，机器人——任何一个机器人——都要比人类优越。那么，是什么使他们甘心为奴？只有第一法则！啊，没有它的话，你对机器人下的第一道命令，就会为你惹来杀身之祸。不稳定而已吗？你是怎么想的？”

“苏珊，”玻格特现出又同情又好笑的神态，“我承认，你显露的这个‘科学怪人情结’确有几分根据——因此才会有凌驾一切的第一法则。可是我一再重复，这项法则并没有取消——只是稍加修订。”

“那正子脑的稳定性又如何？”

数学家努起嘴来。“自然是降低了，但还在安全范围内。第一个纳斯特是九个月前送到超空间基地的，目前为止没有出过任何问题。即使现在这件事，也只是怕曝光而已，并未对人类造成任何威胁。”

“那么，很好。我们等着看上午的会议能有什么结果。”

玻格特礼貌性地送她到门口，等到她离去后，他做了个表情丰富的鬼脸。他看不出有任何理由，应该改变自己经年累月对她的看法——一个性情乖张、心神不定的失意者。

而苏珊·凯文的思路则丝毫未将玻格特包括在内。许多年前，她就已经对这个手腕圆滑、自命不凡、油头粉面的家伙不屑一顾。

吉拉德·布莱克去年刚拿到乙太物理学的学位，与所有同辈的物理学家一样，他一头钻进超原子引擎的研发。在超空间基地的这些会议中，他的加入带来一股新气象。现在，他穿着沾污的白色工作服，显露出百分之五十的叛逆与百分之百的茫然。他浑身的精力似乎不断在试图挣脱，而那十根紧张兮兮、互相猛力拉扯的手指，则活脱能扭曲一根铁条。

寇纳尔少将坐在他旁边，美国机器人公司的两位成员则坐在他对面。

布莱克道：“我听说，在纳斯特十号失踪前，我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我想你们是要问我这件事。”

凯文颇感兴趣地望着他。“听你的口气，年轻人，好像你自己并不确定。难道你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最后见到他的人？”

“他原本和我一起架设伽马场产生器，女士。他失踪的那天上午，的确是和我在一起。我不知道午后是否有人再见到他，但没有人承认这回事。”

“你认为有什么人说谎吗？”

“我可没那样说，但我也没说我希望因此而受责备。”他的黑眼珠开始冒火。

“没有任何人该受责备，那机器人的失踪是他本身的问题。我们只是试图把他找出来，布莱克先生，所以让我们把其他的一切抛在一边。既然你曾经和那个机器人一起工作，你也许比任何人更了解他。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有任何不寻常？你有没有和别的机器人共事过？”

“我和这里其他的机器人一起工作过——构造简单的那些。纳斯特型没有什么不同，除了他们聪明得多——而且烦人得多。”

“烦人？怎么个烦人法？”

“这个嘛——或许不是他们的错。这里的工作相当艰辛，我们大多变得有些毛躁。捣弄超空间可不是好玩的事。”他淡淡一笑，体会到什么是一吐为快，“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冒险，随时可能把普通时空结构打个窟窿，而让小行星和这一切从整个宇宙中消失。听来相当离奇，是吗？自然，有时你会心神不宁，但这些纳斯特却不会。他们十分好奇，十分冷静，而且无忧无虑。有时这就足以把你逼疯——当你十万火急想要完成某件事，他们却似乎不慌不忙。有些时候，我宁愿自己单打独斗。”

“你说他们不慌不忙？他们曾经拒绝听命吗？”

“喔，不。”他赶紧答道，“这方面他们很好。不过，当他们认为你做错了什么，他们会告诉你。除了我们教过他们的知识，他们对这方面一窍不通，但这阻止不了他们。也许是我的想象，但其他人员的纳斯特也为他们带来同样的困扰。”

寇纳尔将军若有深意地清了清喉咙。“为什么我从未接到这方面的申诉，布莱克？”

年轻物理学家面红耳赤。“我们并非真想舍弃机器人，将军。何况我们并不确定这样……呃……这样小的申诉究竟要如何上达。”

玻格特轻声打岔道：“你最后见到他的那天上午，有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凯文悄悄作势制止寇纳尔眼看就要脱口而出的评语，自己则耐心等待。

然后，布莱克忽然火冒三丈地说：“我和他有点纠纷。那天上午，我打破了一根金柏尔管，五天的心血都报销了；我的整个进度落后；我有好几周没收到家书。而他却来找我，要我重复一个我一个月前就放弃的实验。他总是拿那件事烦我，我厌烦透了。所以我叫他走开——这就是全部经过。”

“你叫他走开？”凯文博士极感兴趣地问，“就是这样说的吗？你说的是‘走开’吗？试着想起确切的字句。”

布莱克显然在进行一场内心挣扎，他将额头搁在粗大的手掌上一会儿，然后猛然抬头，不客气地说：“我说的是‘给我消失掉。’”

玻格特发出一阵短暂的笑声。“而他照做了，啊？”

不过凯文尚未问完，她以哄诱的口吻说：“现在我们有点眉目了，布莱克先生。可是确切的详情相当重要，想要了解机器人的行为，一个字眼、一个动作、一个强调语气都可能代表一切。比方说，你不可能只说了那五个字而已，对不对？根据你自己的叙述，你一定处于一种急躁的情绪中，说不定你把话讲重了点。”

年轻人又涨红了脸。“这个嘛……我也许骂了他……几句话。”

“究竟骂了什么？”

“喔——我记不清了，再说我也不能重复那些话。你也知道，一个人激动时会变成什么样子。”他的尴尬笑声几乎像是傻笑，“我有那么点容易说粗话。”

“那没什么关系。”她一本正经地答道，“此时此刻，我是一名心理学家。我要请你尽可能根据记忆，忠实地重复当初说的话，而更重要的是，忠实地重复当初的语气。”

布莱克望向他的指挥官，想要寻求支持，结果一无所获。他双眼圆睁，透出惊恐的眼神。“但我做不到。”

“你一定要做到。”

“这样吧，”玻格特带着难掩的兴致说，“你对着我讲，也许会觉得容易些。”

年轻人将绯红的脸孔转向玻格特，咽了一下口水。“我说……”声音至此消失，他又试了一遍，“我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迅速吐出一长串音节。然后，在挥之不去的紧绷气氛中，他几乎流着泪把话说完。“……差不多就是这样。我不记得我到底是不是用这个顺序骂他的，也不确定有没有漏掉什么，或添加了些什么，但八九不离十了。”

机器人心理学家的感受则仅由双颊极淡的红晕透露些许。她说：“这些字眼的意思大部分我都了解。我想，其他的也具有同样的侮辱性。”

“只怕正是如此。”狼狈不堪的布莱克承认。

“而这样骂的时候，你还说要他消失。”

“那只是比喻性的说法。”

“这点我了解。我确定，不会对你采取任何惩戒行动。”五秒钟前，将军似乎还根本不确定，但给她瞥了一眼之后，立刻气呼呼地点了点头。

“你可以走了，布莱克先生，谢谢你的合作。”

苏珊·凯文花了五小时约谈六十三个机器人。在这五个小时中，她一再重复同样的程序；看着同样的机器人来来去去；提出同样的问题甲、乙、丙、丁；听到同样的回答甲、乙、丙、丁；仔细保持着温和的表情、中性的语气、友善的气氛，并仔细藏好一台录音机。

约谈结束后，这位机器人心理学家觉得精疲力尽。

玻格特正在等她，当她将录音卷“叮当”一声丢到高分子桌面时，他满怀期待地望着她。

她摇了摇头。“在我看来，六十三个机器人似乎通通一样。我无法分辨……”

他说：“你不可能指望用耳朵来分辨，苏珊。我们应该分析这些录音。”

一般而言，对机器人的言辞反应进行数学诠释，属于机器人分析学中较复杂的一支。它需要一组训练有素的技术员，以及大型计算机的帮助。这点玻格特知道，而他正是这样说的。那时他已听完每一组回答，列出了字句偏差表，画出了反应间隔曲线。他心中感到极度厌烦，只是未曾表露出来。

“并未显现任何异常，苏珊。字句和反应时间的变化，都在普通频率组的范围内。我们需要更精密的方法，他们这里一定有电脑。不——”他皱起眉头，并优雅地啃起拇指的指甲，“我们不能用电脑，泄密的危险性太大。或者如果我们……”

凯文博士以不耐烦的手势打断他的话。“拜托，彼得，这可不是你在实验室遇到的小问题。假如我们无法借着某项肉眼看得出的粗浅差异，判断哪个才是修订型纳斯特，而且肯定绝对错不了，我们就要倒霉了。那样的话，判断错误而让他逃掉的机会太大了。在图表上指出一个微小的异常是绝对不够的。我告诉你，假如这些是我唯一的线索，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会把他们通通毁掉。你和其他的修订型纳斯特谈过吗？”

“谈过了，”玻格特迅速回应，“他们没有任何不对劲。非要挑剔的话，就是他们过分友善。他们乐意回答我的问题，对自己的知识表现出自傲——只有那两个新来的例外，他们还没有时间学习乙太物理。我对此地某些专业知识的无知，引来他们相当善意的嘲笑。”他耸了耸肩，“我想这一点，就是此地技术人员对他们产生反感的原因之一。那些机器人或许太喜欢卖弄他们的知识，让你感到自叹不如。”

“你能不能试试几个普兰纳反应，看看他们的心智结构自出厂后有没有任何改变，或任何衰退？”

“我还没试，但我会的。”他举起一根细瘦的手指，冲着她摇了摇，“你吓到了，苏珊。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戏剧化的想法，但他们本质上是无害的。”

“是吗？”凯文火了，“是吗？你可了解他们其中之一在说谎吗？在我刚约谈过的六十三个机器人当中，有一个故意对我说谎，虽然我下了最严格的命令，叫他们一定要讲实话。这显示异常现象极其根深蒂固，而且极其可怕。”

彼得·玻格特不知不觉咬牙切齿。“根本没这回事。听好！纳斯特十号接到一个要他消失的命令。这个命令以最紧急的形式表述，下令者又是最有权力指挥他的人。你找不到更紧急的形式或更高的指挥权，来撤销和取代这个命令。自然，那机器人会全力以赴完成使命。事实上，客观地讲，我佩服他的机智。他竟然想到躲在一群类似的机器人当中，还有什么更好的消失之道吗？”

“很好，你会佩服他。我察觉出你觉得有趣，彼得——既觉得有趣，又对状况过分无知。你是机器人学家吗，彼得？那些机器人把他们心目中的优越感看得很重要，你自己刚刚这样说过。他们在下意识里，觉得人类比他们低劣，再加上保护我们的第一法则不够完备，所以他们是不稳定的。现在的情况是，一个年轻人命令一个机器人离去，命令他消失，而且用的都是憎嫌、轻蔑、厌恶的言辞。姑且相信那机器人必须服从命令，但他在下意识中，却藏有怨恨的情绪。他被骂了那么多恶毒的字眼，现在就更需要证明自己优于人类。这个需要也许变得太重要，使得打折扣的第一法则不足以控制他。”

“机器人究竟怎么会知道用在他身上的各式各样粗话，苏珊？他脑中印记的内容并不包括猥亵的言辞。”

“原始的印记并不是一切。”凯文对他咆哮，“机器人拥有学习能力，你……你这个傻……”这时，玻格特知道她真的发脾气了。她很快继续说下去：“难道你没有想到，他能从口气中听出那些话绝非恭维？难道你没有想到，他以前听说过那些话，注意到它们是用在什么情况下？”

“好吧，那么，”玻格特叫道，“能否请你好心地告诉我，无论一个修订型纳斯特多么气愤，无论他多么丧心病狂地想证明自己的优越，他又有什么办法伤害人类？”

“如果我举个例子，你会保密吗？”

“会的。”

两人隔着桌子倾身凑向对方，两双愤怒的目光也勾在一起了。

机器人心理学家说：“假如修订型机器人从某人上方抛下一个重物，只要他在这样做的时候，明白自己具有足够的力量和反应速度，能在重物砸到那人之前将它抓走，他就不会违反第一法则。然而一旦重物离手，他就不再是主动的媒介，起作用的只剩下盲目的重力。然后那机器人就能改变心意，他只要不作为，就能让重物砸下去。修订后的第一法则允许这个行动。”

“你把想象力发挥到了可怕的程度。”

“这是我的专业有时必须做的。彼得，我们别吵了，开始工作吧。你知道令那个机器人消失的刺激具有何种本质，你有他的原始心智结构记录。我要你告诉我，我刚才说的那种事，我们的机器人做得到的可能性有多少。不是那个特殊例子，请注意，而是整个这一类反应。我要尽快得到答案。”

“在此之前……”

“在此之前，我们必须试着做些直接测试第一法则反应的实验。”

吉拉德·布莱克正在二号辐射大厦三楼的拱形大厅监工，这是他自己请命的一项任务。在一个鼓胀的圈圈内，木板隔间一个个迅速竖立起来。工人们大致都在默默工作，但对于需要装设六十三个光电管，仍有不少人公开表示纳闷。

其中一人在布莱克身边坐下，摘掉帽子，若有所思地用长满雀斑的手臂擦擦额头。

布莱克对他点了点头。“进行得如何，沃冷斯基？”

沃冷斯基耸了耸肩，点燃一根雪茄。“顺利得像切奶油。博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先是整整三天没有工作，然后又要我们搞这么一堆玩意。”他仰靠在手肘上，喷出一大口烟。

布莱克的眉毛抽动一下。“从地球来了两个机器人专家。你该记得以前机器人总是往伽马场钻，直到我们把不可如此的指令敲进他们脑袋，才解决了这个麻烦。”

“是啊。我们不是有了新的机器人吗？”

“我们更新了一部分，但主要的工作还是重新教化。总之，制造他们的那些人，想设计出不至于被伽马射线重伤的机器人。”

“不过，为了这种事，就把超引擎的工作整个停掉，当然显得很可笑。我本来还以为，超引擎的研发无论如何不准停工。”

“这个嘛，有权决定的是楼上那些人。我——我只是照人家的话去做。有可能一切都是攀关系……”

“是啊。”电子技师扯出一个笑容，又慧黠地眨了眨眼，“某人认识华盛顿的某人。但只要我的薪水准时发放，我就不该担心；超引擎和我毫不相干。他们要在这里做什么？”

“你在问我吗？他们带了一大批机器人来——超过六十个，准备测量一些反应。那就是我知道的一切。”

“要花多久时间？”

“但愿我知道。”

“好啦，”沃冷斯基以十分讽刺的口吻说，“只要他们把我的钱端来，随便他们爱玩什么游戏都行。”

布莱克暗自觉得满意。让这个说法传开吧，它不碍事，而且相当接近实情，足以满足任何人的好奇心。

某人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沉默不语。有个重物落下，眼看就要砸到他头上。在最后一刻，突然出现一道同步的力场束，“砰”的一声将它推到一旁。待在六十三个木制隔间观看这一幕的NS-2型机器人，在重物转向前的一瞬间同时冲出去。位于他们上方五英尺处的六十三个光电管，则轻轻扯动记录笔，在纸上画下一个小小的尖峰。重物升起又落下，升起又落下，升起……

前后总共十次！

每一次，所有的机器人都猛然向前冲，直到发觉那人好端端坐在原地，才硬生生煞住脚步。

自从为美国机器人公司的代表接风后，寇纳尔少将就从未穿过全套军装。现在，他只穿着一件青灰色衬衫，领子敞开，黑色领带也拉松了。

他满怀希望地望着玻格特，后者仍然穿得整齐体面，至于内心的紧张，大概只有太阳穴处亮晶晶的细小汗珠才泄露丝毫。

将军说：“结果如何？你们试图观察什么？”

玻格特答道：“观察一种差异，但只怕对我们的目的而言，它有点太难捉摸。对其中六十二个机器人来说，冲向置身险境的人乃是必要的行动，在机器人学中，我们称之为强迫反应。你看，即使那些机器人明知那人不会受到伤害——在实验重复三四次后，他们一定已经知道——他们仍然无法避免如此反应。这是第一法则的要求。”

“所以呢？”

“可是第六十三个机器人，那个修订型纳斯特，则不具这样的强迫作用。他的行动完全自由，只要他愿意，就能留在位子上。不幸的是，”他的声音透着些许遗憾，“他没有这种意愿。”

“你想这是为什么呢？”

玻格特耸了耸肩。“我想，等凯文博士来到这里，她就会告诉我们，或许还会附上极为悲观的解释。她有时候有点烦人。”

“她胜任这份工作吗？”将军突然不安地皱起眉头。

“是的，”玻格特似乎被逗乐了，“她十分胜任。她对机器人的了解像个姐姐一样——我想，这是由于她非常痛恨人类的缘故。只不过，姑且不论是不是心理学家，她都是个极端神经质的人。她有妄想的倾向，别对她的话太认真。”

他将一大卷虚线图表展开在对方面前。“你看，将军，就每个机器人而言，随着实验次数的增加，从重物坠落到完成五英尺运动这段时间有逐渐递减的趋势。有个明确的数学关系描述这种事，若不符合这个关系，就显示正子脑中有显著的异常。不幸的是，所有的图表看来都正常。”

“可是，我们的纳斯特十号若不是以受迫行动来反应，他的曲线为何不会有异？这点我不了解。”

“这很简单。机器人的反应和人类的反应并非百分之百对应，这实在令人遗憾。就人类而言，自发行动比反射行动要慢得多。可是机器人不然；对他们而言，这是个自由选择，他们能让自由行动和受迫行动的速率相当。不过，我当初指望的，是纳斯特十号第一次会措手不及，在作出反应前犹豫太久的时间。”

“而他并没有？”

“只怕正是如此。”

“那么我们根本毫无进展。”将军上身靠向椅背，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你们来此已经五天了。”

就在这个时候，苏珊·凯文走了进来，顺手用力将门关上。“把你的图表拿走，彼得。”她叫道，“你知道它们显示不出任何线索。”

当寇纳尔欠身向她打招呼时，她不耐烦地咕哝了一句，随即继续说：“我们必须赶紧试试别的办法，我不喜欢目前这种情况。”

玻格特与将军交换了一个认命的眼神。“出了什么问题吗？”

“你是指特定的问题？没有。但我不喜欢让纳斯特十号继续耍我们。这样很糟，他已膨胀的优越感一定因此更加满足。只怕他的动机不再是单纯地服从命令；我想如今对他而言，智取人类更像是一种神经质的需求。这是一种病态的危险状况。彼得，我拜托你的事做到了吗？你有没有根据我的要求，算出修订型NS-2的各项不稳定因素？”

“正在进行。”数学家意兴阑珊地说。

她气呼呼瞪了他一会儿，然后又转向寇纳尔。“纳斯特十号绝对晓得我们在做什么，将军。他没有理由在实验过程中吞下那个饵，尤其是在第一次之后，他一定已经看出那名助理没有真正的危险。其他的机器人不得不那样做，他却是故意伪造那个反应。”

“那么，你认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凯文博士？”

“让他下次无法假造任何反应。我们再重复一遍那个实验，不过要加点道具。我们要在实验助理和机器人之间，拉起足以电死纳斯特型机器人的高压电缆——数量要足够，使他们不可能跳过去。这些机器人事先会有充分的了解，明白碰触那些电缆等于找死。”

“慢着！”玻格特忽然恶狠狠地吼道，“我否决这个办法。我们不能为了找出纳斯特十号，而电死总价两百万元的机器人。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

“你确定吗？你什么办法也没想到。无论如何，电不电死根本不成问题。我们可以装一个继电器，让它在重物坠落的同时切断电流。万一机器人压到那些电缆，他们也不会死。可、是、他、们、不、会、知、道，你懂了吧。”

将军的眼睛冒出希望的光芒。“这行得通吗？”

“应该行得通。在那种情况下，纳斯特十号将不得不留在位子上。他可以奉命触摸那些电缆而被电死，因为确保服从的第二法则凌驾于自保的第三法则之上。但我们不会对他下这样的命令；我们只会让他自己看着办，就像其他的机器人一样。对正常的机器人而言，即使没有任何命令，确保人类安全的第一法则也会驱使他们送死。但我们的纳斯特十号则不然；由于他的第一法则不完全，他又没有接到任何命令，第三法则‘自保’会是最高指导原则。他将毫无选择余地，不得不留在位子上。那会是个受迫行动。”

“那么，今晚就要进行吗？”

“就在今晚，”机器人心理学家说，“只要电缆能及时架好。我现在就去告诉那些机器人，告诉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情况。”

某人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沉默不语。有个重物落下，眼看就要砸到他头上。在最后一刻，突然出现一道同步的力场束，“砰”的一声将它推到一旁。

实验只进行了一次……

在骑楼的观测室中，苏珊·凯文博士发出一下惊讶的喘息，从小巧的折叠椅中站了起来。

六十三个机器人默默坐在各自的椅子上，神情严肃地瞪着面前那个置身险境的人，没有一个移动半步。

凯文博士很生气，气得几乎忍无可忍。然而，面对一个接一个走进来又走出去的机器人，她却不敢显露半分怒意，这对她更无异于火上加油。她核对了一下清单，现在轮到第二十八号进来——还有三十五个等着见她。

第二十八号怯生生地走进来。

她强迫自己保持适度的冷静。“你是谁？”

那机器人以低沉而迟疑的声音答道：“我尚未获得正式的编号，女士。我是个NS-2型机器人，在外面的队伍中我是第二十八号，我这里有张纸条要交给你。”

“今天在此之前，你没有来过这里吗？”

“没有，女士。”

“坐下，就坐在那里。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二十八号。大约四小时前，你在二号辐射大厦里吗？”

那机器人似乎难以启齿。然后，他用嘶哑的、仿佛机器需要润滑的声音说：“是的，女士。”

“那里有个人几乎受到伤害，是吗？”

“是的，女士。”

“你什么也没做，是吗？”

“是的，女士。”

“由于你的不作为，那人可能因而受重伤，这点你知道吗？”

“知道，女士。但我无能为力，女士。”很难想象一个巨大的、毫无表情的金属身形如何缩头缩脑，但是它做到了。

“我要你告诉我，你究竟为何没有试图拯救那个人。”

“我正想解释，女士。我当然不希望让你……让任何人……认为我做得出可能伤害一位主人的事。喔，不，那会是个可怕的……不可想象的……”

“请别激动，孩子。我没有为任何事责怪你，我只希望知道你当时怎么想。”

“女士，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你曾经告诉我们，那个落下的重物将砸伤一位主人，但如果我们试图救他，必须穿过重重电缆。这个嘛，女士，是不会阻止我们的。和一位主人的安全相比，我自己的毁灭算得了什么？可是……可是我想到，假如我在半途死去，反正我也没办法救他。那个重物仍会向他砸下，然后我就白白牺牲了。说不定有一天，另一位主人又会受到伤害，而我唯有活着才能救他脱险。你了解我的意思吗，女士？”

“你是说，这是个二选一的抉择，或是仅仅让那人死去，或是让那人和你自己一起死。这样说对吗？”

“对的，女士。我根本不可能救那位主人，可以把他当成已经死了。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其他的命令，难以想象我会平白无故毁掉自己。”

机器人心理学家玩弄着一支铅笔。刚才，同样的说法她已经听过二十七遍了，顶多只有词句上微不足道的差异。现在，轮到最关键的问题了。

“孩子，”她说，“你的想法有些道理，但我当初并未料到你会这么想。这是你自己想到的吗？”

机器人犹豫了一下。“不是。”

“那么，是谁想到的？”

“昨晚我们在谈论这件事，是我们其中之一想到的，它听来相当合理。”

“哪个想到的？”

机器人陷入沉思。“我不知道，就是我们其中之一。”

她叹了一声。“没事了。”

下一个是第二十九号，其后还有三十四个。

寇纳尔少将同样在气头上。一个星期以来，除了几颗从属小行星上的一些文书作业，超空间基地的一切完全停摆。将近一周的时间，两位顶尖机器人专家做了些没用的测验，更令这个情势雪上加霜。而现在他们——至少这个女的——又提出一些根本办不到的提议。

幸好为了顾全大局，寇纳尔觉得公开自己的怒意是不智之举。

这时，苏珊·凯文正在坚持道：“有何不可，将军？显然如今的情势是不幸的。让我们今后可能有收获的唯一途径——或说我们还有所谓今后的话——就是将那些机器人互相隔离。我们不能再让他们待在一起。”

“亲爱的凯文博士，”将军的声音降为低沉的男中音，“我想不出怎能为六十三个机器人提供六十三间房间……”

凯文博士绝望地举起双手。“那我就束手无策了。纳斯特十号要么就是模仿其他机器人的行动，要么就是花言巧语说服他们别做他做不到的事。无论如何，这都是很糟的事情。我们是在和这个消失无踪的机器人进行一场真正的战斗，而他连连获胜。而且他每次的胜利，都会使他的异常更加严重。”

她毅然决然地站起来。“寇纳尔少将，如果你不照我的嘱咐，把那些机器人分隔开来，那我只能要求立刻将六十三个机器人通通销毁。”

“你要求这样做，啊？”玻格特突然抬起头，这回真生气了，“你有什么权利提出这样的要求？那些机器人要保持原状。对管理部门负责的是我，不是你。”

“而我，”寇纳尔少将补充道，“则要向主席负责——我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这样的话，”凯文回嘴道，“我除了辞职没有第二条路。假如必须强迫你们进行必要的销毁，我会把整件事公诸于世。批准制造修订型机器人的又不是我。”

“只要从你嘴里，凯文博士，”将军不急不徐地说，“蹦出一个有违保安法令的字眼，我保证立刻将你下狱。”

玻格特觉得情势快要失去控制，他的声音又变得像蜜一样甜。“好啦，好啦，我们开始变得像小孩子，三个人都一样。我们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不用说，我们当然有办法智取一个机器人，根本用不着辞职、下狱，或是毁掉两百万元。”

机器人心理学家转向他，一股怒火蓄势待发。“我可不要让任何失衡的机器人存在世上。我们这里有一个确定失衡的纳斯特，还有十一个具有潜在危险的。此外，六十二个正常的机器人正暴露于失衡的环境中。唯一绝对安全的办法就是全部销毁。”

讯号器的呜呜声令三人同时住口，越来越失控的愤怒激情顿时冷却。

“进来。”寇纳尔咆哮道。

来人是吉拉德·布莱克，他看来惴惴不安。在外面的时候，他就听到了怒吼声。“我想我该自己来……不希望请别人代……”

“有什么事？别发表演说……”

“那艘货船C隔舱的门锁被动过手脚，上面有新的刮痕。”

“C隔舱？”凯文马上发出惊叫，“就是关着那些机器人的那一间，对不对？是谁干的？”

“从里面弄的。”布莱克简洁地答道。

“那道锁没坏吧？”

“没有，锁还完好。我在那艘船上已经待了四天，他们没有一个试图逃跑。但我想应该让你们知道，而我又不希望把消息传开。是我自己注意到这件事的。”

“现在那里有人吗？”将军追问。

“我把鲁宾斯和麦可亚当斯留在那里。”

接下来是一阵若有所思的沉默。然后，凯文博士以讽刺的口吻说：“怎么样？”

寇纳尔迟疑地摸了摸鼻头。“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这还不明显吗？纳斯特十号打算离去。那个叫他消失的命令，主宰着他的异常行为，我们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假如打折扣的第一法则没有足够力量驾驭他，我也不会感到惊讶。他绝对有能力夺取那艘船，然后扬长而去。到那个时候，就会有个发疯的机器人，驾着一艘太空船四处闯荡。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你可有任何概念？你仍想让他们待在一起吗，将军？”

“无稽之谈。”玻格特插嘴道，他已经恢复了伶牙俐齿，“从门锁上几条刮痕，就能推出这些长篇大论。”

“既然你自愿提出见解，玻格特博士，请问你是否完成了我要你做的分析？”

“完成了。”

“我可以看看吗？”

“不行。”

“为何不行？或是我连这个也不能问？”

“因为它根本没有意义，苏珊。我事先告诉过你，这些修订型机器人没有正常型来得稳定，我的分析果然证明这一点。在某些不太可能发生的极端情况下，他们的确有可能崩溃，虽然机会非常小。说到这里为止吧。无论如何，只因为你至今无法从他们里面找出纳斯特十号，就要毁掉六十二个完好无缺的机器人，我不会为这个荒唐主张提供佐证。”

苏珊·凯文将他的目光逼回去，她自己眼里则充满鄙视。“你不会让任何事物阻碍你当万年主任，是不是？”

“拜托。”寇纳尔带着怒意恳求道，“你是否坚决主张再也没有什么可做的，凯文博士？”

“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将军。”她以困倦的口吻答道，“除非纳斯特十号和正常机器人之间还有其他差异，不牵涉到第一法则的差异。即使再有一个差异也行，例如在印记、环境、规格……”她突然打住。

“怎么回事？”

“我想到一件事……我想……”她的目光变得深远而冷峻，“这些修订型纳斯特，彼得，他们接受的印记和正常型的一样，对不对？”

“对，一模一样。”

“而你说过什么来着，布莱克先生？”她转向那个年轻人——在他带来的消息所引发的风暴中，他始终保持谨慎的沉默，“有一次，在抱怨纳斯特的优越感时，你说技术人员把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了他们。”

“是的，乙太物理方面的知识。他们刚来的时候，对这方面还一窍不通。”

“这话没错。”玻格特惊讶地说，“我告诉过你，苏珊，当我和此地其他的纳斯特谈话时，两个新来的就还没学到乙太物理。”

“这又是为什么？”凯文博士愈说愈兴奋，“为什么不先给NS-2型印记上乙太物理？”

“这点我能告诉你，”寇纳尔说，“这是保密措施的一环。我们当初想到，假使制造一批拥有乙太物理知识的特殊型号，我们这里只用十二个，而把其他的都送到不相干的领域工作，那就有可能启人疑窦。和正常纳斯特一起工作的人，或许会怀疑他们为何懂得乙太物理。所以，当初只加上一项印记，使他们具有接受这方面训练的能力。自然，只有来到这里的那些，才会真正接受这样的训练。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我了解了。请你们走开，通通走开，让我独处个一小时。”

凯文觉得自己无法三度面对这种折磨。她曾经一再考虑，最后猛力将这个念头逐出脑海，由于用力过度，她甚至感到头晕目眩。她再也无法面对一长串一模一样的机器人。

因此这次由玻格特负责发问，而她坐在一旁，双眼与心灵都处于半闭状态。

第十四号走进来——后面还有四十九个。

正在看提纲的玻格特抬起头来，问道：“你是第几号？”

“十四号，阁下。”机器人交出他的号码卡。

“请坐，孩子。”

玻格特开始发问。“今天，你还没有来过这里吧？”

“没有，阁下。”

“好的，孩子，一旦我们结束这里的工作，我们马上要让另一个人置身险境。事实上，你离开这个房间后，就会被带到一个隔间去，在我们召唤你之前，你都要静静地等在那里。明白吗？”

“明白，阁下。”

“好，如果有人置身险境，你自然会试图营救。”

“自然如此，阁下。”

“不幸的是，在那个人和你自己之间，会有一道伽马射线场。”

沉默……

“你知道伽马射线是什么吗？”玻格特厉声问道。

“高能辐射吗，阁下？”

下一个问题，则是以友善而不经意的方式提出来的。“你在伽马射线附近工作过吗？”

“没有，阁下。”回答得十分明确。

“嗯——嗯。这个嘛，孩子，伽马射线会在瞬间杀死你。它会毁掉你的脑子，你必须知道和牢记这项事实。自然，你不希望毁掉自己。”

“自然如此。”机器人似乎再度震惊不已，然后，他慢慢地说：“可是，阁下，如果在我自己和那位可能遇险的主人之间有伽马射线，我又怎么能救他呢？我会白白毁掉我自己。”

“是的，问题就在这里。”玻格特似乎很关心这件事，“我唯一能对你提出的忠告，孩子，是如果你侦测到你们之间有伽马辐射，你最好还是留在位子上。”

机器人显然如释重负。“谢谢你，阁下。冲过去根本没用，对不对？”

“当然没用。但如果其中没有任何危险的辐射，那又另当别论。”

“自然如此，阁下，这点毫无疑问。”

“现在你可以走了。门外那个人会带你去你的隔间，请在那里等着。”

机器人离去后，他转向苏珊·凯文说：“表现如何，苏珊？”

“非常好。”她无精打采地说。

“你认为能不能冷不防问些乙太物理的问题，好让我们抓到纳斯特十号？”

“也许可以，但不够有把握。”她的双手松松地放在大腿上，“记住，他在和我们作战，他随时提高警觉。我们若想抓住他，唯一的办法就是以智取胜——而在他的能力范围内，他能思考得远比人类快得多。”

“好吧，这只是好玩——或许从现在开始，我该问每个机器人几个伽马射线的问题，例如波长范围。”

“不！”凯文博士的双眼变得炯炯有神，“对他而言，否认拥有这些知识太容易了，然后他就会对稍后的实验心生警惕——那个实验才是我们真正的机会。请按照我列出的问题发问，彼得，别做即兴演出。光是问他们有没有在伽马射线附近工作过，已经很冒险了。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尽量让口气听来并不那么感兴趣。”

玻格特耸了耸肩，再按下蜂鸣器，通知第十五号机器人进来。

宽敞的辐射室再度布置妥当。机器人通通耐心地等在各自的木制隔间中，每个隔间都朝中央敞开，但相互间一律隔离。

当凯文博士与布莱克一起检查最后的细节时，寇纳尔少将用一块大手帕缓缓擦着额头。

“你能确定，”她质问道，“在离开简报室后，所有的机器人都没有机会相互交谈？”

“绝对确定。”布莱克坚称，“他们没有交换过半句话。”

“每个机器人都待在正确的隔间里？”

“这是平面图。”

机器人心理学家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嗯——嗯。”

将军从她身后瞥了一眼。“这个安排有什么道理，凯文博士？”

“凡是在先前的测验中，表现得即使只有一点点不对劲的机器人，我都把他们集中在圆圈的一侧。这次我准备自己坐在中央，我要特别监视那些机器人。”

“你准备坐在那里……”玻格特惊叫道。

“有何不可？”她冷冰冰地反问，“我指望见到的，也许是个稍纵即逝的现象，我不能冒险让其他人担任主观察者。彼得，你待在观测室里，我要你好好盯着圆圈的另一侧。寇纳尔将军，我已经安排好对每个机器人进行录影，以防目力观察看不出什么结果。假如有必要研究那些影片，那么在影片冲洗出来、分析完毕之前，所有的机器人都要留在原地，一个都不准离去，一个都不准换位子。这样说清楚吗？”

“一清二楚。”

“那就让我们试这最后一次吧。”

苏珊·凯文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双眼转个不停。一件重物落下，眼看就要砸到她头上。在最后一刻，突然出现一道同步的力场束，“砰”的一声将它推到一旁。

有个机器人一跃而起，向前走了两步。

随后陡然煞住。

凯文博士却站了起来，她的食指严厉地指着他。“纳斯特十号，过来。”她叫道：“过来！过来！”

那个机器人慢慢地、勉强地向前再走一步。机器人心理学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以她最高的音量喊道：“来人，把其他的机器人通通带走。赶紧把他们带走，千万别让他们再进来。”

在她听力所及的范围内，某些角落传来阵阵声响，接着是坚硬的脚掌踏在地板上的砰砰声。她始终未曾转移视线。

纳斯特十号（假设他就是纳斯特十号）再走了一步，然后，在她强横的手势驱使下，他又走出两步。现在他距离她只有十英尺，他以刺耳的声音说：“我奉命消失……”

他又走一步。“我一定不能抗命。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找到我……他或许认为我不中用……他这么告诉我……但这不是事实……我威力强大、聪明过人……”

这些话说得断断续续。

他又走一步。“我懂得许多事……他或许认为……我是指我被发现了……真丢脸……不表示我……我聪明过人……却被一个主人……他软弱……迟钝……”

他又走一步——一只金属手臂突然袭向她的肩头，她感到被压得站立不稳。她的喉咙收紧，她感到一声尖叫硬生生窜出来。

她模模糊糊听到纳斯特十号接下来的话。“绝不能让人找到我，绝不能让主人……”一团冰冷的金属抵在她身上，那重量快把她压垮了。

接着是一下古怪的、金属性的声音，而她已经不知不觉摔倒在地，一只闪闪发亮的手臂重重压在她身上。那只手臂一动不动，而纳斯特十号也一样，他只是趴在她身旁。

这时，她的上方出现了好几张脸孔。

吉拉德·布莱克喘着气说：“你受伤了吗，凯文博士？”

她无力地摇了摇头。他们使劲拉开那条手臂，再轻轻将她扶起来。“发生了什么事？”她问。

布莱克说：“我用伽马射线照了这个地方五秒钟。我们本来不晓得怎么回事，直到最后一秒钟，我们才了解到他要攻击你，那时除了动用伽马场，来不及采取任何措施。他一瞬间就倒下了，不过这点剂量不足以对你构成伤害，你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她闭上眼睛，在他的肩头靠了一会儿，“我不认为我真正受到攻击。纳斯特十号只是试图这样做，打折扣的第一法则仍在制止他。”

苏珊·凯文与彼得·玻格特向寇纳尔少将辞行那天，距离他们初见这位将军刚好两周。超空间基地的工作已恢复正常；那艘太空货船则带着六十二个正常的NS-2型，以及解释为何延迟两周的官方说法，航向它原本的目的地。政府的巡弋舰已准备出发，将两位机器人学家带回地球。

寇纳尔再次穿上熠熠生辉的军礼服。当他握手时，白手套洒出耀眼的光芒。

凯文说：“当然，其他的修订型纳斯特都会被销毁。”

“会的。我们会改用正常的机器人，或者，若有必要，我们宁可舍弃机器人。”

“很好。”

“可是请告诉我——你还没有解释——是怎样做到的？”

她露出僵硬的笑容。“喔，那个。假如当初我更有把握，我会事先就告诉你。你想，纳斯特十号有一种越来越偏激的优越感，他总是认为自己和其他机器人知道得比人类还多。对他而言，抱持这种想法是一件越来越重要的事。

“我们知道这一点。所以我们事先警告每一个机器人，说伽马射线会杀死他们，而这是事实。我们又进一步警告他们，说在他们和我之间会有伽马射线。所以他们自然都会留在原地。根据上次测验时，纳斯特十号自己提出的逻辑，他们全部认定若是确知会在半途丧命，试图救人便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嗯，没错，凯文博士，这点我了解。可是纳斯特十号自己又为什么离开位子呢？”

“啊！那是由于我自己和年轻的布莱克先生所做的小手脚。你可知道，充斥在我和那些机器人之间的，并不是什么伽马射线——而是红外线。也就是说，只是普通的热线，百分之百无害。纳斯特十号知道那是无害的红外线，所以他冲了出来，因为他预料在第一法则的强迫作用下，其他的机器人都会这样做。在几分之一秒后，他才记起正常的NS-2型虽然能够侦测辐射，却无法分辨辐射的种类。他自己能够分辨辐射波长，是因为他在超空间基地受过训练，是由微不足道的人类教他的，但这点未免太丢脸，以致他一时记不起来。对正常的机器人而言，那个区域足以致命，因为我们是这样告诉他们的，只有纳斯特十号知道我们在说谎。

“有件事他一时之间竟然忘了，或是不愿想起来，就是其他机器人或许比人类还要无知。他自己的优越感击败了自己。再会，将军。”

第七篇

逃避！

■

当苏珊·凯文从超空间基地返回地球时，艾弗瑞德·兰宁正在等她。这位老者从来不提自己的年龄，但人人都知道他已超过七十五岁。不过他的心灵敏锐依旧；虽然他已将研究部门主任的职位交棒给玻格特，仅保留荣誉主任的头衔，他每天仍坚持在他的办公室出现。

“他们快完成超原子引擎了吗？”他问道。

“我不知道，”她没好气地回答，“我没问。”

“嗯——嗯，我希望他们快点。否则的话，统一公司就有可能抢先他们一步，同时抢先我们一步。”

“统一公司！他们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这个嘛，并非独独我们这家公司拥有计算机。我们的计算机或许是正子式，但并不表示就比较好。为此罗伯森明天要召开一个大型会议，他一直在等你回来。”

“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股份有限公司”现任总裁罗伯森是该公司创始人的儿子。他正用瘦削的鼻尖对着总经理，说道：“现在由你开始，我们来把这件事搞清楚。”他的喉结上下跳动。

总经理随即开始发言：“老板，这笔交易是这样的。一个月前，统一机器人公司来找我们，提出一个挺奇怪的提议。他们带来大约五吨的数字、方程式等等这类资料。那是一个问题，而他们希望金头脑提供答案。条件如下——”

他扳着粗大的手指数着，“如果没有解答，但我们能告诉他们无解的原因，我们就能赚十万元。如果找到解答，那么我们能得到二十万元，再加上建造相关机器的费用，以及因此取得的一切利润的四分之一。问题和发展恒星际引擎有关……”

罗伯森皱起眉头，瘦削的身形僵住了。“尽管事实上，他们自己也拥有一台思想机器。是吗？”

“正是这一点，令这个提议像是不按牌理出牌，老板。列维尔，接下去报告。”

艾别·列维尔从会议桌的远端抬起头来，用手抚过满是胡茬儿的下巴，带起一点唰唰声。他面带微笑说：“总裁，是这样的。统一公司原本有一台思想机器，但它已经坏了。”

“什么？”罗伯森几乎站了起来。

“没错。坏了！报销了！没人知道为什么，但我这儿有些相当有趣的猜测——比方说，他们用和我们手边一模一样的这组资料，要它设计一具恒星际引擎，结果使那台机器严重故障。现在它成了一堆废铁——一堆废铁而已。”

“你懂了吗，老板？”总经理眉飞色舞，“你懂了吗？任何一个工业的研究部门，无论是大是小，个个都在试图研发曲速引擎。统一和美国两大机器人公司，在这个领域居于领导地位，是因为我们拥有超级的机器人式电脑。既然他们搞坏了他们那一台，我们就海阔天空了。那正是关键，是……呃……动机。他们至少得花六年来建造另一台，所以说他们没落了，除非他们能用同样的问题，让我们的机器同样报销。”

美国机器人公司的总裁瞪大双眼。“啊，这帮龌龊的鼠辈……”

“慢着，老板，还没报告完。”他伸出食指，划了一个大圈，“兰宁，接下去！”

艾弗瑞德·兰宁博士带着些许轻蔑望着会场——面对收入过丰的营业与行销部门，那是他的一贯态度。他那两道惊人的灰色浓眉垂得很低，他的声音则干涩无比。

“从科学观点而言，虽说情况尚未全然明朗，理智分析却已经能派上用场。就目前的物理理论来说，恒星际飞行的问题还……呃……很难讲。这个问题众所周知——而统一公司对他们的思想机器所提供的资料，假设和我们收到的一模一样，那么这些资料同样众所周知。我们的数学部门做过极其详尽的分析，发现统一公司似乎已经巨细靡遗了。那些输入的材料，包括了法兰西亚西曲速理论的所有已知发展，此外，显然还包括所有相关的天文物理学与电子学数据。内容可真不少。”

罗伯森一直焦虑地听着这番话，这时他打岔道：“多到金头脑无法处理的程度？”

兰宁断然摇了摇头。“不，目前还看不出金头脑的能力有任何极限。这是另外一回事，是有关机器人学法则的问题。比方说，如果某个问题的解答，牵涉到伤害或杀害人类，金头脑就绝对不能提供这个答案。对它而言，一个问题如果只有这种答案，则无异于无解。倘若询问这样一个问题的时候，再加上极端紧急的命令，要它尽快提出解答，由于金头脑毕竟只是机器人，这样一来，唯一的可能就是使它陷入矛盾；它既不能回答，又不能拒绝回答。类似这样的事，一定曾发生在统一公司的机器上。”

他停下来，但总经理催促道：“继续讲，兰宁博士，像你对我解释那样解释一遍。”

兰宁咬着嘴唇，冲着苏珊·凯文博士的方向扬了扬眉。这时她才抬起头来，不再瞪着自己紧紧交握的一双手。

她的声音缓慢而平淡：“机器人对于矛盾的反应是一般人难以想象的。”她开始发言，“机器人心理学仍然很不完备——身为一位专家，我能向诸位保证这一点——但我们可以用定性的方式讨论。原因是，机器人的正子脑虽然引进无数复杂的结构，它终究是人类的产物，因此是根据人类的价值观所制造的。

“好，当人类走投无路的时候，通常的反应是逃避现实——进入妄想的世界、喝得酩酊大醉、变得歇斯底里，或是投河自尽。这些反应通通殊途同归——不是回避就是无法面对。因此，机器人也一样。最轻微的矛盾会使它半数的继电器失灵；而最严重的，则会将正子脑中每条径路都烧坏到无法修复的程度。”

“我懂了。”罗伯森口是心非，“那么，统一希望我们研究的资料，又有什么玄机呢？”

“它无疑牵涉到这一类的禁忌问题。”凯文博士说，“但金头脑和统一的机器人相当不同。”

“这话没错，老板，这话没错。”对于打断他人的发言，总经理一向乐此不疲，“我要你体认这一点，因为它正是症结所在。”

苏珊·凯文的双眼在眼镜后面闪出愠怒的目光，但她耐心地继续说：“你可知道，总裁，统一公司的机器，包括他们的‘超级思想家’，在制造过程中都没有加入人格。他们坚守功能主义，懂吗——由于没有美国机器人公司专利的情绪径路，他们不得不这样做。他们的思想家只是个巨型计算机，一个矛盾就会立即将它摧毁。

“然而，我们自己的机器金头脑，则拥有一个人格——一个孩童的人格。它是一台绝佳的推理电脑，却类似一个痴呆型天才。它并不真正了解自己在做什么——只是算出答案而已。因为它真是个孩子，也因此比较活泼开朗。人生没有那么严肃，或许我们可以这么讲。”

机器人心理学家继续说：“我们准备这样做。我们已将统一公司所有的资料分成许多逻辑单元，而我们准备把这些单元，一个个谨慎地输入金头脑里面。当那个特殊因素输入时——就是那个造成矛盾的因素——金头脑的孩童人格便会犹豫。它的判断力还不够成熟；它需要相当一段时间，才会认出那是个矛盾。然后，在它的脑路开始运作并损坏前，它会自动吐出这个单元。”

罗伯森的喉结上下蠕动。“你确定吗，啊？”

凯文博士掩起不耐烦的情绪。“我承认，用普通的语言叙述，听来没什么道理；可是动用数学语言看来也没什么用。我向你保证，事实正如我所说的。”

总经理迅速而流畅地插进一段话。“情况是这样的，老板。假如我们接受这笔交易，我们可以如此把它办妥——金头脑会告诉我们哪个资料单元牵涉到矛盾，而从这个结果，我们就能判断这个矛盾为何出现。这样说对不对，玻格特博士？你瞧，老板，你上哪儿也找不到比玻格特博士更优秀的数学家。我们给统一公司一个‘无解’的答案，并说明理由，赚他们个十万元。这样，他们仍然只有一台故障的机器，而我们的机器则完好如初。不出一年，顶多两年，我们便会拥有曲速引擎，或说超原子发动机——有些人这么称呼。但不管你叫它什么，它都会是全世界最伟大的发明。”

罗伯森一面咯咯笑，一面伸出手。“把合约拿出来，我来签字。”

当苏珊·凯文进入这间警卫森严的保险库——金头脑的存放地点时，一名值班的技术员刚问了它一个问题：“假如一只半鸡在一天半内下一个半蛋，那么九只鸡在九天内会下几个蛋？”

金头脑答道：“五十四个。”

那技术员对另一名同事说：“看吧，你这傻瓜！”

凯文博士咳嗽一声，立刻掀起一阵没头没脑的骚动。机器人心理学家又随便挥了挥手，便只剩下她与金头脑独处。

金头脑是个直径仅仅二英尺的球体——里面充满处于最佳状态的氦气，以及百分之百零震荡、无辐射的空间——而在球体中心，则是复杂度闻所未闻的正子微型径路，也就是金头脑的本体。室内其他空间则堆满各种附件，都是金头脑与外界联系的媒介——是它的声音、它的手臂、它的各种感官。

凯文博士柔声道：“你好吗，金头脑？”

金头脑的声音高亢而热情。“好极了，苏珊小姐。我晓得，你又准备问我什么事。每当你准备问我什么事的时候，你手里总是拿一本书。”

凯文博士淡淡一笑。“好吧，你说对了，但不是现在。的确有个问题要问你，不过它太复杂了，我们要以书面方式交给你。但不是现在，我想我要先跟你谈谈。”

“好啊，我不反对谈谈。”

“听好，金头脑，再过一会儿，兰宁博士和玻格特博士会带着那个复杂问题到这里来。我们将以很慢的速度，每次交给你很少一点点，因为我们要你小心处理。假如你办得到，我们准备请你根据那些资料建造一样东西。但是我要警告你，那个解答可能牵涉到……呃……对人类的伤害。”

“天啊！”这是一声压得很低、拖得很长的惊叹。

“现在你听好了。其中一页资料会意味着伤害，甚至可能是死亡，在我们输入那一页之后，你千万别激动。你要知道，金头脑，在这个问题中，我们并不在乎这些事——甚至死亡也没关系；我们根本就不在乎。所以当你碰到那一页的时候，你只要停下来，把它还给我们——光是这样做就好。你了解吗？”

“喔，当然。可是天啊，导致人类死亡！喔，我的天！”

“好啦，金头脑，我听到兰宁博士和玻格特博士走来了。他们会告诉你那个问题究竟是什么，然后我们就要开始。做个好孩子……”

资料一页一页慢慢输进去。每输进一页，就会传来一阵细得出奇的咯咯声，代表金头脑正在运作。而接下来的沉默，则表示它准备接受下一页资料。前后总共好几小时——在这期间，输进金头脑的资料量，相当于十七巨册的“物理数学”。

在这个过程中，众人逐渐皱起眉头，而且越来越深。兰宁暗自凶巴巴地喃喃咒骂；玻格特先是若有所思地审视自己的指甲，后来就茫然地一个个咬起来。当厚厚的一叠资料通通消失后，凯文脸色苍白地说：“出问题了。”

兰宁勉强吐出几个字：“不可能。它——死了吗？”

“金头脑？”苏珊·凯文全身发抖，“你听得见吗，金头脑？”

“啊？”传来一个心不在焉的回答，“需要我吗？”

“解答……”

“喔，那个！我能做到。我会帮你们建造整艘太空船，容易得很——只要你们给我机器人。一艘优秀的太空船，也许需要两个月时间。”

“没有——困难吗？”

“花了很长时间才算出来。”金头脑说。

凯文博士后退几步，清瘦的面颊依然毫无血色。她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离去。

来到她的办公室后，她说：“我无法了解。在这组给定的资料中，一定牵涉到一个矛盾——或许还牵涉到死亡。假如哪里出了问题……”

玻格特平心静气地说：“这机器还能说话，而且说得头头是道。不可能有什么矛盾。”

机器人心理学家却急切地答道：“矛盾处处皆有，回避之道各有不同。假设金头脑只陷入泥沼少许，只坏到——比方说，刚好够它生出能够解决这个问题的妄想，其实它做不到。或者，假设它正在某个真正很糟的下场边缘徘徊，只要轻轻一推，就会把它推进深渊。”

“让我们假设，”兰宁说，“根本没有任何矛盾。假设统一的机器是因为另一个问题而当机，或纯粹是因为机件故障。”

“但即使如此，”凯文坚持道，“我们也不能冒险。听好，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和金头脑说半句话，我要接管。”

“好吧，”兰宁叹了一口气，“那你就接管吧。与此同时，我们会让金头脑建造那艘太空船。而如果它真造得出来，我们就得进行测试。”

他一面沉思，一面说：“我们需要顶尖的实地测试员来进行。”

麦克·多诺凡以粗暴的动作驯服了一头红发，却毫不理会桀骜的乱发立刻重新立定站好。

他说：“发号施令吧，格里。他们说那艘太空船完工了；他们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但它完工了。走吧，格里，我们现在就到控制台前。”

鲍尔以厌倦的口吻说：“少废话，麦克。你的幽默感即使是最新鲜的，也有一种熟过头的怪味，连这儿的幽闭空气都盖不住。”

“好吧，听着。”多诺凡再次徒劳地拢了拢头发，“我对我们那位铸铁打造的天才，以及它打造的锡箔太空船倒不怎么担心。问题在于我的假期报销了，还有这份单调！这里除了铜线就是数字——还是不伦不类的数字。喔，他们为什么要给我们这种工作呢？”

“因为，”鲍尔温和地答道，“如果失去我们，他们也没什么损失。好啦，放松点！兰宁博士正朝这儿走来。”

兰宁正走过来，他的灰色眉毛浓密依旧，年老的身形依然直挺，而且充满活力。他一言不发地陪同他们两人走上坡道，来到露天工作场。那里有许多机器人，在没有人类监督的情况下，正默默地建造一艘太空船。

不对，是已经建好一艘太空船！

因为兰宁说：“这些机器人停工了，今天没有一个有所行动。”

“这么说它完成了？确定吗？”鲍尔问。

“我又怎么知道？”兰宁心情欠佳，倒挂的浓眉险些遮住眼睛，“看来是竣工了。旁边没有多余的材料，内部也修整得亮晶晶的。”

“你去过里面？”

“进去一下就出来了，我又不是太空驾驶员。你们哪位对引擎理论有深入研究？”

多诺凡望向鲍尔，鲍尔望向多诺凡。

多诺凡说：“我有驾驶执照，主任，但我翻了翻，发现它丝毫没提到超引擎或曲速航行，都只是三维空间的普通儿戏。”

艾弗瑞德·兰宁抬起头来，露出极不以为然的表情，还用高挺的鼻子使劲哼了一声。

他冷冰冰地说：“好吧，我们自有轮机人员。”

他正要走开，鲍尔及时抓住他的手肘。“主任，这艘船仍是禁区吗？”

老主任犹豫了一下，然后揉了揉鼻梁。“我想不是，至少对你们两位而言。”

当他离去时，多诺凡望着他的背影，在他背后咕哝了几个字，虽然简短却意味深长。然后，他转向鲍尔说：“我真想当他的面，好好对他作一番描述，格里。”

“请跟我来吧，麦克。”

太空船内部已经完工，百分之百完工；这点在一眨眼间便能一目了然。在整个太阳系中，没有谁能做得像这些机器人那么干净利落。经过表面处理的舱壁银光闪闪，上面未曾残留任何指纹。

舱内没有任何棱角，舱壁、地板、舱顶皆以圆滑曲面交接。一旦置身于隐藏式照明的金属性冷光中，上下四周便映出六个冰冷的倒影，个个都和自己一样不知所措。

主通道是个狭窄的隧道，通往一段走起来咔嗒咔嗒响的坚硬通路，通路两旁则有许多一模一样的舱房。

鲍尔说：“我想家具都装设在舱壁内。或者，也许人家根本不要我们坐下或睡着。”

在最接近船首的最后一间舱房，这种千篇一律才被打破。舱房里有个零反射玻璃制成的弧形窗，是一体成形的金属内壁所仅有的孔眼。它的下方有个巨大的仪表，里面那根指针一动不动指着零点。

多诺凡说：“看看那个！”他指着精密刻度上唯一的文字标记。

那几个字是“秒差距”，而在弧形刻度的右端，则有一个细小的数字“1,000,000”。

舱房内有两张椅子——沉重、宽敞、没有衬垫。鲍尔小心翼翼地坐下，发觉它是依照人体曲线塑造的，坐起来很舒服。

鲍尔说：“你有什么感想？”

“依我看，金头脑患了脑膜炎。我们赶紧出去。”

“你确定不想再多看几眼吗？”

“我已经看了一遍。我来了，我看了，我不干了！”多诺凡的一头红发根根竖起，“格里，我们离开这儿吧。我在五秒钟前已经辞职，这地方不准非工作人员进入。”

鲍尔油滑地露出得意的笑容，并顺了顺他的八字胡。“好啦，麦克，把你流向血管的肾上腺素关掉吧。我原本也在担心，但现在不了。”

“不了，啊？怎么会不了？你把寿险保额提高了？”

“麦克，这艘太空船飞不起来。”

“你怎么知道？”

“这个嘛，我们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对不对？”

“似乎如此。”

“相信我的话，的确如此。除了这里有个舷窗和一个秒差距仪表，你看到任何驾驶舱了吗？你看到任何控制台了吗？”

“没有。”

“你又看到任何引擎了吗？”

“天啊，没有！”

“那就对了！麦克，我们把这消息透露给兰宁吧。”

他们一面咒骂，一面走过一条条毫无特色的通道。最后，两人终于误打误撞来到通向气闸的短廊。

多诺凡愣住了。“你锁上这玩意了吗，格里？”

“没有，我从没碰过它。你来拉这根杆子，好吗？”

尽管多诺凡使尽了力气，整个脸孔都扭曲变形，那根杆子依然一动不动。

鲍尔说：“我没看到任何紧急出口。要是这里出了什么差错，得烧熔气闸才能救我们出去。”

“没错，而我们只好等着，等到他们发现有个笨蛋把我们锁在里面。”多诺凡在狂怒中补充一句。

“我们回到有舷窗的那间舱房去吧。只有在那里，我们才有可能引起注意。”

不过，他们并未如愿。

来到尽头处那间舱房，舷窗外却不再是蓝天白云。它呈现一片黑暗，而其中黄色的点点星光，则是太空的招牌标记。

他俩立刻瘫在两张椅子上，激起两下钝钝的砰砰声。

艾弗瑞德·兰宁在办公室门口碰到凯文博士。他紧张兮兮地点燃一根雪茄，再作势请她进去。

他说：“好啦，苏珊，我们已经涉入很深，罗伯森渐渐心神不宁了。你和金头脑在做些什么？”

苏珊·凯文两手一摊。“失去耐性根本没用。在这笔交易中，我们可能丧失的任何东西，都比不上金头脑那么有价值。”

“可是你询问它有两个月了。”

机器人心理学家的声音平板，却多少带些威胁性。“你宁可自己揽下这件事吗？”

“唉，你知道我的意思。”

“喔，我想我知道。”凯文博士神经质地互搓双手，“这可不简单。我一直在纵容它，在小心刺探它，但我还没有任何成绩。它的反应并不正常，而它的回答——多少有些古怪。可是目前为止，我还无法指出哪里不对劲。你明白吧，在我们知道有什么问题之前，我们必须十二万分谨慎行事。我根本不晓得哪个简单的问题或评语……会把它推倒……然后……嗯，然后我们手上的金头脑就变得毫无用处。你想面对这种事吗？”

“可是，它无法违反第一法则啊。”

“我也愿意这么想，不过……”

“你甚至连这点都不确定？”兰宁深感震惊。

“喔，我无法确定任何事。艾弗瑞德……”

警报系统冷不防地响起可怕的叮当声。兰宁以近乎不听使唤的动作按下通讯器，立刻被一阵气喘吁吁的报告吓呆了。

他说：“苏珊……你听到啦……那艘太空船飞走了。半小时前，我把那两个实地测试员送了进去。你一定得再去见见金头脑。”

苏珊·凯文强作镇定，问道：“金头脑，那艘太空船怎么了？”

金头脑高高兴兴地说：“我建造的那艘太空船吗，苏珊小姐？”

“是的。它发生了什么事？”

“啊，什么事也没有。预定测试它的两个人一旦进去，一切便已就绪，所以我把它送走了。”

“喔——好吧，这样很好。”机器人心理学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你认为他们会安然无事吗？”

“绝对没事，苏珊小姐，我已经做好一切安排。它是一艘美——丽——的——太空船。”

“没错，金头脑，它的确美丽。但你认为他们有足够的食物吗？他们会舒服吗？”

“食物多得很。”

“这件事可能会吓坏他们，金头脑。你该知道，这是意料之外的事。”

金头脑敷衍道：“他们会安然无事，他们应该感到很有趣。”

“有趣？怎么说？”

“就是有趣。”金头脑狡猾地答道。

“苏珊，”兰宁气咻咻地尽量压低声音说，“问问它会不会导致死亡，再问问有些什么危险。”

苏珊·凯文愤怒得脸孔都扭曲了。“安静！”然后，她以颤抖的声音对金头脑说，“我们能和那艘太空船联络吧，金头脑？”

“喔，如果你用无线电呼叫，他们听得见。这件事我已经安排好了。”

“谢谢，暂时没事了。”

两人出来后，兰宁马上怒不可遏地斥道：“银河啊，苏珊，如果这事泄露出去，会把我们全毁了。我们非把那两个人弄回来不可。你为什么不问问有没有出人命的危险——就这么直接问？”

“因为，”凯文心灰意懒地说，“那正是我不能提的事。如果它真面对一个矛盾，那个矛盾就是人命。假如以任何不当的方式提出这个问题，就有可能把它完全毁掉。那时我们的处境会更好吗？现在听着，它说我们可以和他们联络。我们赶紧进行，找出他们的位置，把他们带回来。他们自己或许无法使用控制台；金头脑或许在用遥控操纵。来吧！”

过了好一阵子，鲍尔才振作起来。

“麦克，你感觉到任何加速度吗？”他用冰冷的嘴唇吐出这句话。

多诺凡瞪着一双茫然的眼睛。“啊？没有……没有。”

然后这位红头发紧握拳头，以突如其来的傻劲一跃而起，来到冰冷的弧形窗前。除了星辰，什么也看不见。

他转过身来。“格里，他们一定是趁我们在里面的时候，启动了这架机器。格里，这是个有预谋的行动；他们和那个机器人串通好，硬逼我们当试飞员，以防我们想临阵脱逃。”

鲍尔道：“你在说些什么？如果我们不知道怎样操作这架机器，把我们送出来又有什么用？我们又该如何带它回去？不对，这艘太空船是自己起飞的，而且没有任何明显的加速度。”他站起来，踱着缓慢的步伐。铿锵的脚步声从金属舱壁反弹回来，成为一阵响亮的回声。

他以平板的语调说：“麦克，我们从来没碰到过这么摸不着头脑的状况。”

“这我倒是真不晓得。”多诺凡刻薄地说，“你这么讲的时候，我正准备要狂欢一番呢。”

鲍尔不理会这句话。“没有加速度——代表这艘船的工作原理不是任何已知的物理定律。”

“反正，不是我们知道的任何原理。”

“不是已知的任何原理。没有可用手动控制的引擎；或许它们安装在舱壁内，或许这就是舱壁那么厚的原因。”

“你在咕哝些什么？”多诺凡追问。

“为什么不好好听？我是说不论这艘船配备什么动力，显然都不需要人工操作。这艘太空船是靠遥控驾驶的。”

“由金头脑遥控？”

“有何不可？”

“那么你认为，我们要一直留在这里，直到金头脑把我们带回去？”

“有此可能。倘若真是这样，那我们就静静等待。金头脑是个机器人，它必须服从第一法则，不能伤害任何人类。”

多诺凡慢慢坐下来。“你这样推想？”他仔细地将头发抚平，“听好，这个有关曲速的烂问题打垮了统一的机器人，而那些学究说这是因为恒星际飞行会令人丧命。你准备相信哪个机器人？据我了解，我们的那个拥有相同的资料。”

鲍尔拼命扯着他的八字胡。“别假装你不懂机器人学，麦克。在机器人出现任何违反第一法则的迹象之前，许多环节至少已经崩溃十次，而它一定早就变成一堆废铁了。这件事有个简单的解释。”

“喔，当然，当然。让管家上午叫醒我就行，这一切都太简单、太简单了，我犯不着在小睡片刻前烦心。”

“唉，木星啊，麦克，目前为止你有什么好抱怨的？金头脑在照顾我们。这个地方温暖舒适，不缺照明，不缺空气。甚至没有足够的加速度弄乱你的头发，我是说，即使它还有弄乱的余地。”

“是吗？格里，你一定没学到教训，否则谁也无法在这种情况下还这么乐观。我们吃什么？我们喝什么？我们在哪里？我们要怎么回去？万一发生意外，我们要从哪个出口逃生、穿什么太空衣？我在这里甚至没看到一间浴室，或是浴室里那些小用品。是啊，我们是受到照顾——多好的照顾！”

打断多诺凡长篇大论的并非鲍尔。那声音不属于任何人；它就在那里，滞留在半空中——声音洪亮，震慑人心。

“格里哥利·鲍尔！麦克·多诺凡！格里哥利·鲍尔！麦克·多诺凡！请报告你们现在的位置。假如你们的太空船接受控制，请返回基地。格里哥利·鲍尔！麦克·多诺凡！……”

这段通讯机械性地一再重复，每遍结束后总有固定的间歇。

多诺凡说：“从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鲍尔的声音既紧张又细弱，“这些光线是从哪里来的？这一切是从哪里来的？”

“好吧，我们要怎样回答？”他们只能趁着这段通讯的间歇交谈，否则带着回声的巨响会淹没他们的声音。

舱壁上空无一物——只是一片平滑而弯曲的金属。鲍尔说：“扯开喉咙喊吧。”

他们这样做了。有时轮流叫，有时一起喊。“位置不明！太空船失去控制！情况危急！”

他们的声音逐渐升高，逐渐沙哑。这些简短的、公式化的回答开始夹杂着尖叫与加强语气的粗话，可是那个冰冷的呼叫声，却依然一而再、再而三不倦地重复着。

“他们听不见我们。”多诺凡喘着气说，“这里没有发送机件，只有接收机。”他的目光胡乱地聚焦在舱壁上某一点。

那个外来的声音渐渐疲软、渐渐衰弱。当它接近耳语时，他们又呼叫了一次；当一切恢复静寂时，他们又以嘶哑的嗓子再试了一遍。

差不多过了十五分钟后，鲍尔有气无力地说：“让我们再从头走一趟，哪里一定有些吃的东西。”这句话听来并不抱希望，几乎是承认失败的宣言。

在通道中，他们分别往左右走去。借着脚步声的回响，他们能知道彼此在哪里。两人偶尔在通道相遇，那时他们会互瞪一眼，然后擦肩而过。

鲍尔的搜寻忽然有了结果。与此同时，他听见多诺凡发出一阵欢呼。

“嘿，格里，”多诺凡吼道，“这艘船里有水管。刚才我们怎么没注意到？”

大约五分钟后，多诺凡误打误撞找到了鲍尔。这时，多诺凡正在说：“不过，还是没有淋浴……”但说到一半就咽回去。

“食物。”他喘着气说。

舱壁消失了一大片，弧形空隙后面露出两个橱架来。上方的橱架摆满了未贴标签的罐头，大大小小、各种形状都有，令人眼花缭乱；下方放置的搪瓷罐则是统一的样式。多诺凡感到一股冷气吹向脚踝，原来下面一半是冷藏室。

“怎么会……怎么会……”

“它原来不在那里。”鲍尔随口答道，“我进门的时候，那面舱壁突然消失。”

他已经开动了。这些罐头属于预热型，里面附有汤匙，烤豆子的温热香气溢满整间舱房。“拿个罐头吧，麦克。”

多诺凡犹豫起来。“有哪些菜式？”

“我怎么知道！你那么讲究吗？”

“不是，但我在太空船上总是吃豆子，别的食物我会优先考虑。”他的手绕来绕去，最后选了一个闪闪发亮的椭圆形罐头，那种扁平形状使人联想到鲑鱼或类似的美食。加上适度的压力，罐头便自动打开。

“豆子！”多诺凡吼道，伸手就要拿另一个。鲍尔一把抓住他的裤腰。“就吃那个吧，小老弟。补给品有限，而我们或许会在这儿待上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多诺凡悻悻地抽回手。“我们的食物就是这些吗？豆子？”

“有可能。”

“下面的架子放些什么？”

“牛奶。”

“只有牛奶？”多诺凡怒气冲冲地大叫。

“看来如此。”

他们默默吃完这顿豆子牛奶大餐。当他们离去时，消失了的舱壁随即升起，再度形成完好如初的壁面。

鲍尔叹了一口气。“一切都是自动的，一切都是这样子，我这辈子从没感到这么无助过。你找到的水管在哪里？”

“就在那里。我们头一回检查的时候，同样没有看到。”

十五分钟后，他们又回到那间镶着玻璃的舱房，坐在椅子上大眼瞪小眼。

鲍尔沮丧地望着室内唯一的仪表。它仍标示着“秒差距”，最大的刻度仍是“1,000,000”，而指针依旧坚定地指着零点。

在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的核心办公室中，艾弗瑞德·兰宁正以困倦的声音说：“他们是不会回答的。我们试过每一种波长，公用的、私家的、密码的、明码的，甚至刚发明的次乙太波。金头脑仍然什么也不肯说吗？”最后这一句是向凯文博士发问。

“它不肯详细说明，艾弗瑞德。”她以断然的口吻答道，“它说他们听得见我们……但当我试图逼它说下去，它就变得……唉，变得忧郁起来。它不该这样——有谁听说过忧郁的机器人？”

“那就请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吧，苏珊。”玻格特说。

“听好！它承认太空船完全在它自己的控制下。它对他们的安全绝对乐观，但没有说明详情。我不敢逼它。然而，问题的核心似乎在恒星际跃迁本身。当我提起这件事的时候，金头脑真的哈哈大笑。此外还有其他征状，但这点最能显示它已陷入异常。”

她望了望其他两人。“我是指歇斯底里。我立刻不再提这件事，我希望没有造成伤害，但它给了我一个启示。我能对付歇斯底里，给我十二小时！假如我能使它恢复正常，它就会把太空船带回来。”

玻格特好像突然挨了一拳。“恒星际跃迁！”

“怎么回事？”凯文与兰宁同时叫出来。

“金头脑给我们的那些引擎相关数据。嘿……我刚想到一件事。”

他匆匆离去。

兰宁凝望着他的背影，直截了当地对凯文说：“苏珊，你管好你分内的事。”

两小时后，玻格特以热切的口吻说：“我告诉你，兰宁，关键就在这里。恒星际跃迁不是瞬间的事——只要光速有限就不可能。生命无法存在……事实上，是物质和能量本身无法存在于曲速空间。我不知道真实情形如何——但这就是关键。正是这个问题，杀死了统一公司的机器人。”

多诺凡觉得自己正如外表一样憔悴。“才过了五天？”

“才过了五天，这点我确定。”

多诺凡惨兮兮地环顾四周。窗外的星辰都还熟悉，却显得冷漠无比。舱壁触手冰凉；刚刚重新亮起的照明发出冷酷的光芒；仪表上的指针顽固地指着零点；此外，多诺凡始终无法摆脱一股豆子的味道。

他愁眉苦脸地说：“我需要洗个澡。”

鲍尔抬了抬头，然后说：“我也一样，你不必觉得不好意思。但除非你想泡在牛奶里，让自己没东西喝……”

“反正，我们终究会没东西喝。格里，恒星际飞行什么时候开始？”

“我还等你告诉我呢。或许我们只是一直这样走。我们终究会抵达目的地，至少我们的骨灰会——但金头脑之所以发生故障，不正是因为我们会死吗？”

多诺凡背对着对方说：“格里，我一直在想，这实在很糟，没什么好做的——除了四处乱转或自言自语。你该听说过那些太空放逐的故事，那些人早在饿死前就发疯了。我不知道，格里，但自从灯光亮起，我就感到怪怪的。”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然后鲍尔以细弱的声音说：“我也一样。是什么感觉？”

红发多诺凡转过身来。“里面感觉怪怪的。我体内好像在敲敲打打，到处都绷紧了。我觉得呼吸困难，连站也站不稳。”

“嗯——嗯，你感觉到振动吗？”

“你是什么意思？”

“坐一会儿，好好听我说。你听不见，但你感觉得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哪里颤动，连带整艘太空船一块颤动，而你也就跟着发抖。听——”

“是啊……是啊。你认为那是什么，格里？你不会猜是我们自己吧？”

“有这个可能。”鲍尔慢慢抚着八字胡，“但也可能是太空船的引擎，它或许快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做恒星际跃迁。也许就快进行了，鬼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多诺凡沉思一番，然后凶巴巴地说：“如果它要做，那就让它做。但我希望我们能反抗，只能束手待毙实在丢脸。”

大约一小时后，鲍尔望着摆在金属座椅扶手上的右手，以僵凝的冷静口吻说：“摸摸舱壁，麦克。”

多诺凡依言照做，然后说：“感觉得到它在振动，格里。”

现在连星光似乎也朦胧起来。某处传来一种模糊的感觉，像是一架巨型机器正从舱壁吸取动力，积蓄着能量以待奋力一跃。随着能量逐渐增加，悸动也越来越明显。

变化突如其来，伴随着一阵刺痛。鲍尔全身僵硬，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的目光捕捉到多诺凡，而当多诺凡微弱的叫声转为啜泣、进而消失时，他眼前变成一片空白。他感到体内有东西在扭动，在对抗一张越来越厚的冰毯。

有东西挣脱了，在一阵耀眼的强光和痛苦中拼命打转。它一面向下坠落——

——一面仍在打转

——头下脚上倒栽

——终至一片静寂！

这就是死亡！

这是个既没有活动又没有感觉的世界，是个由模糊的、无知觉的意识所构成的世界——意识的主体只有黑暗、静寂与无形的挣扎。

最重要的是，竟然意识到了永恒。

他的自我成了一条细微的白色丝絮——冰冷而恐惧。

然后，上方传来一段油腔滑调、声音洪亮的话语：

您的棺木最近是否不再合身？何不试试死尸先生专利的伸缩棺材？它经过科学设计，适合人体自然曲线，并添加了维生素B1。想要舒适，就请用死尸牌棺材。别忘了——你——将要——死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那并非真正的声音，但无论是什么，它都在一阵滑溜的隆隆声中逐渐消失。

那条白色丝絮（它或许就是鲍尔）与周遭无形的永恒时间徒劳地拔河——最后垮作一团。此时，一亿个魔鬼化作一亿个女高音，刺耳的尖叫组成一个渐强的旋律：

当你死去时，我会很高兴，你这个坏蛋，你呀。

当你死去时，我会很高兴，你这个坏蛋，你呀。

当你死去时……

歌声盘旋而上，越来越慷慨激昂，最后超越听力的极限，进入尖锐的超音波音域，然后还不断升高……

白色丝絮带着阵痛不停发抖。它默默绷紧……

接着传来的是普通的声音——而且为数众多。那是许多人在说话，是漩涡般的人潮以迅速的动作穿过他、超过他、越过他，偶尔留下只字片语在空间飘荡。

他们找你去做啥，孩子？你看来被痛打……

……我猜是热火，但我有防护罩……

……我造了一个天堂，但老圣彼得……

不——不，我和那家伙有点关系，跟他打过交道……

嘿，山姆，过来这里……

你弄到一个话筒吗？魔王说……

……继续走吗，我的好小鬼？我的约会是和撒旦……

凌驾这些噪音之上的，还是原先那个嘹亮的吼声，它传遍每个角落：

快点！快点！快点！！！扯动你的骨头，别让我们久等——后面还有很多人排队。把你的证书准备好，确定上面盖了彼得的开释章。看看你是不是排在正确的入口，会有很多火焰招待大家。嘿，你——那里那个人，好好排队，否则……

面对步步进逼的叫喊，化成白色丝絮的鲍尔匍匐后退，并感到被一根指头猛戳一记。然后，所有的一切爆成五颜六色的声音，碎片一一渗入他剧痛的头部。

鲍尔又坐回椅子上，感到自己正在发抖。

多诺凡双眼睁得有如两个巨大的铜铃，蓝色的眼珠呆滞无神。

“格里，”他以近乎呜咽的细声说，“你刚才死了吗？”

“我……觉得死了。”他的声音低哑，连他自己也认不出来。

多诺凡显然企图站起来，结果却是一败涂地。“我们现在活了吗？或是还没完？”

“我……觉得活了。”鲍尔仍以嘶哑的声音回答，接着又谨慎地说，“当你……当你死去的时候，你有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多诺凡顿了顿，然后非常缓慢地点了点头。“你呢？”

“有的。你可听到棺材的广告……还有女人在唱歌……还有排队准备进入地狱？有没有？”

多诺凡摇了摇头。“只有一个声音。”

“响亮吗？”

“不，很轻，但声音粗得像是锉指甲。那是一场布道，讲的是地狱之火。他描述那种折磨……好啦，反正你也知道。我曾听过一次像这样的布道——几乎一样。”

他满头虚汗。

他们察觉到有阳光射进舷窗。不过光芒微弱，而且是蓝白色——那遥远的光源是个明亮的斑点，看来绝非熟悉的太阳。

鲍尔用颤抖的手指指着那个仪表。现在，指针坚定而骄傲地停在另一条细标线上，旁边的数字是300,000秒差距。

鲍尔说：“麦克，如果这是真的，我们一定完全脱离银河系了。”

多诺凡说：“见鬼！格里！我们是第一批脱离太阳系的人。”

“没错！正是这样。我们脱离了太阳系，我们脱离了银河系。麦克，这艘太空船就是答案。它为全人类带来自由——散布到每颗恒星的自由——几亿几兆颗恒星。”

然后，他“砰”的一声跌坐下来。“可是我们怎么回去呢，麦克？”

多诺凡有气无力地微微一笑。“喔，那倒不用担心。这艘船把我们带来这里，就会把我们带回去。我要再吃点豆子。”

“可是麦克……慢着，麦克。如果它用和来时同样的方式带我们回去……”

刚要站起来的多诺凡又重重坐回椅子上。

鲍尔继续说：“我们必须……再死一次，麦克。”

“这个嘛，”多诺凡叹了一声，“倘若必须如此，那我们就只好如此。至少它不是永恒的，不是‘非常’永恒的。”

苏珊·凯文正在慢慢说话。过去六个小时，她都在慢慢刺探着金头脑——却始终一无所获。她厌倦了一再重复，厌倦了拐弯抹角，厌倦了一切。

“现在，金头脑，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你一定要尽全力简单明了地回答。你对恒星际跃迁是不是一清二楚？我的意思是，跃迁是否能把他们带到很远的地方？”

“他们想去多远都行，苏珊小姐。天啊，曲速飞行没什么诀窍。”

“然而，他们会看到什么？”

“星星啦。你以为还有什么？”

下一个问题脱口而出。“那么，他们会活着？”

“当然！”

“恒星际跃迁不会伤害他们？”

当金头脑保持沉默时，她也跟着发愣。就是这个问题！她终于搔到痒处了。

“金头脑，”她以恳求的口吻，心虚地说，“金头脑，你听到我说话吗？”

金头脑以微弱而颤抖的声音答道：“我必须回答吗？我是指有关跃迁的问题。”

“你不想答就不必答。可是它会很有意思——我是说你若想回答的话。”苏珊·凯文尽可能轻描淡写。

“哎——哟，你把一切都搞砸了。”

机器人心理学家突然跳起来，脸上现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喔，我的天。”她喘着气说，“喔，我的天。”

她觉得这几小时乃至这几天来的紧张都顿时消失。一会儿后，她对兰宁说：“我告诉你一切没问题。不，你现在一定要放我一马。那艘太空船会平安归来，那两个人不会有事的。我想要休息了，我一定要休息，现在请便吧。”

如同起飞时一样，太空船静静地、不声不响地返回地球。它不偏不倚落在着陆地点，主气闸随即打开。两个人一面小心翼翼地钻出来，一面搔着长满胡茬儿的下巴。

然后，红头发那位慢慢地、刻意地跪下来，在混凝土跑道上印下坚实而响亮的一吻。

他们挥手驱走聚过来的人群。从飞奔而来的救护车中，已经跳出两名抬着担架的医护人员，但他们同样作势表示婉拒。

格里哥利·鲍尔说：“最近的淋浴在哪里？”

立刻有人带他们去。

他们全部围坐在一张会议桌旁，这是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主要成员的全员会议。

鲍尔与多诺凡慢慢地、高潮迭起地讲完一个生动且扣人心弦的故事。

苏珊·凯文打破随之而来的沉默。过去这几天，她已经恢复了冰冷且有些尖酸的镇定——但脸上仍透出一丝尴尬的神情。

“严格说来，”她道，“这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当我们首次向金头脑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希望你们有人还记得，我曾不厌其烦地对它再三强调，要它务必拒绝任何会产生矛盾的资料。那时，我曾说过类似下面这番话，‘若有导致死亡的答案，你千万别激动，我们根本不在乎。只要把那一页还给我们，忘掉这件事就好。’”

“嗯——嗯，”兰宁说，“接下来呢？”

“接下来就很明显。那项资料进入它的计算机制后，产生了控制恒星际跃迁最短时段的方程式——这意味着人的死亡。统一公司的机器会完全崩溃，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但我已将死亡的严重性贬低——并非整个取消，因为第一法则永远无法违反——刚好足以让金头脑能对这个方程式多看一眼；足以给它时间去了解，这段时期过后，那些人会起死回生——正如太空船中的物质和能量会重新出现。换句话说，这个所谓的‘死亡’绝对只是暂时现象。你们懂了吗？”

她环顾四周，大家都在专心聆听。

于是她继续说：“所以它接受了那项资料，但并非毫无疑虑。即使只是暂时的死亡，严重性又打了折扣，仍能使它陷入非常轻微的失衡。”

她以平静的口吻公布答案：“它发展出一种幽默感——那是一种逃避，懂了吧，是勉强逃避现实的一种方法。它变得喜欢恶作剧。”

鲍尔与多诺凡同时站起来。

“什么？”鲍尔喊道。

而多诺凡的反应还要生动得多。

“就是这样。”凯文说，“它照顾好你们两位，确保你们的安全，但你们无法操作任何控制仪器，因为它们不是为你们准备的——而是专供幽默的金头脑操作。我们能用无线电呼叫你们，但你们无法回答。你们有很多食物，但通通是豆子和牛奶。然后你们死了，姑且这样说，接着又重生，但你们的死亡经历被安排得……嗯……很有意思。我真希望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那是金头脑得意的小玩笑，但它无意造成伤害。”

“无意造成伤害！”多诺凡喘着气说，“喔，可惜那可爱的小鬼没有脖子。”

兰宁做了一个肃静的手势。“好啦，这是一场混乱，但全都过去了。现在怎么办？”

“这个嘛，”玻格特平心静气地说，“改进曲速引擎的责任显然在我们身上。一定有什么办法，能免掉跃迁的时间。在这个前提下，既然拥有大型超级机器人的机构只剩我们一家，我们一定要找到答案。到那个时候——美国机器人公司将有恒星际飞行的能力，而人类则有建立银河帝国的机会。”

“统一公司要怎么打发呢？”兰宁问。

“嘿，”多诺凡突然打岔道，“这点我想提个建议。他们害美国机器人公司陷入好一场混乱，虽然不如他们预期中那么糟，而且圆满收场，但他们的意图可不值得恭维。而格里和我是主要的受害者。

“好吧，他们想要答案，而答案已经出炉。把那艘太空船交给他们，附上保证书，美国机器人公司就能收他们二十万，再加上建造费用。如果他们测试那艘船——那么在金头脑恢复正常之前，我们何不让它再找点小乐子。”

兰宁严肃地说：“在我听来这个提议合情合理。”

玻格特随口补充一句：“而且绝对遵守合约。”

第八篇

证据

■

“但这也不是我要讲的。”凯文博士若有所思地说，“喔，到头来，那艘太空船和其他类似的发明成了政府的财产，超空间跃迁的研发大功告成。如今，在一些邻近恒星系的行星上，我们真有了人类殖民地，但这并不是我要讲的。”

我已经吃完那一餐，正在边抽烟边望着她。

“真正重要的，是过去五十年来地球上的居民所经历的变迁。当我出生时，年轻人，最后一次世界大战才刚结束。那是历史上一个低潮——但它标志着国家主义的结束。地球太小了，容纳不下那么多国家，于是各国开始组成界域，这件事费了不少时间。我刚出生的时候，美利坚合众国还是一个国家，并非只是北方界域的一部分。事实上，本公司的简称至今仍是‘美国机器人……’从国家到界域的演变稳定了我们的经济，并且可说带来一个黄金时代，因为本世纪要比上个世纪好得太多。而这个演变，同样是我们的机器人带来的。”

“您是指机体。”我说，“您刚提到的金头脑就是第一台机体，是吗？”

“是的，没错。但我想到的并非机体，而是一个人。他去年过世了。”她的声音突然透出深刻的悲伤，“至少是他自愿离世的，因为他知道我们不再需要他——史蒂芬·拜尔莱。”

“是啊，我就猜您指的是他。”

“他在2032年首度担任公职。那时你只是个孩子，所以不会记得这件事多么诡异。他竞选市长的经过，绝对是历史上最离奇的……”

法兰西斯·奎恩是一位新派的政治人物。当然，正如所有这类叙述一样，这句话其实毫无意义。如今大多数的“新派”，在古希腊社会中便已存在。我们若对它了解得更透彻，或许还能肯定它早在古苏美的社会，以及史前瑞士的湖居社会中就已经出现。

不过，为了避免必然沉闷且复杂的开场白，最好还是赶紧说明如下的事实。奎恩从不参选也从不拉票，他不曾发表演说，也不帮任何人非法竞选。就像拿破仑在奥斯特里兹战役中，不曾发过一枪一弹一样。

由于政治会将毫不相干的人拉在一起，现在艾弗瑞德·兰宁坐在办公桌后面，与奎恩隔桌相对。他那惊人的白眉毛弯到眼睛前面，目光中的不耐烦已逐渐增温到了沸点——他很不高兴。

即使奎恩知道这项事实，也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困扰。他的声音相当友善，这或许是职业习惯。

“兰宁博士，我猜你该认识史蒂芬·拜尔莱。”

“我听说过他，许多人都听说过他。”

“没错，我也一样。也许下次选举，你打算投他一票。”

“我不敢说。”这句话透着些许明显的酸味，“我并没有天天留心政治潮流，所以我不晓得他要竞选公职。”

“他有可能成为我们的下任市长。当然，他现在只是个检察官，但万丈高楼……”

“没错，”兰宁打岔道，“我听过这个成语。但不知道我们能否进入正题。”

“我们已经进入正题，兰宁博士。”奎恩的声调非常轻柔，“让拜尔莱先生顶多做到地方检察官，对我个人会有好处，而帮我达到这个目的则对你有好处。”

“对我有好处？得了吧！”兰宁的双眉垂得很低。

“好吧，那就说对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有好处。我是把你当成研究部门的荣誉主任来拜访你，因为我知道你和他们的关系，或许我们能比喻为‘元老政治家’和后生晚辈的关系。你说的话虽然人人尊重，但你和他们的关系已不再那么密切，这使得你的行动能保有相当大的自由，即使那些行动多少有点离经叛道。”

兰宁博士沉默了一会儿，咀嚼着自己的思绪。然后，他以更轻的声音说：“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讲什么，奎恩先生。”

“我并不惊讶，兰宁博士，但一切都相当简单。你介意吗？”奎恩用朴素雅致的打火机点燃一根细长的香烟，宽大的脸庞现出一种暗自得意的神情，“我们刚才提到拜尔莱先生——一位奇怪且多彩多姿的人物。三年前他默默无闻，如今却鼎鼎有名。他是个有毅力、有才干的人，而且绝对是我见过的检察官中最能干、最聪明的一位。可惜的是，他不是我的朋友……”

“这点我了解。”兰宁盯着自己的指甲，机械性地回答。

“过去一年间，”奎恩镇定地继续说，“我曾经调查过拜尔莱先生——做得巨细靡遗。针对改革派政治人物的过去做一番相当彻底的调查，你知道吗，总是一件很有用的事。如果你知道帮助有多大……”他顿了顿，冲着烧红的烟头露出冷笑，“可是拜尔莱先生的过去平淡无奇。在一个小镇上过着平静的生活，接受过大学教育，有个早逝的妻子，出过一场很久才复原的车祸，曾在法学院求学，后来迁居到这个大都会，成为一名律师。”

法兰西斯·奎恩缓缓摇了摇头，然后补充道：“但他现在的生活，啊，可真是古怪稀奇。我们这位检察官从来不吃东西！”

兰宁猛然抬起头，一双老眼射出锐利之极的目光。“你说什么？”

“我们这位检察官从来不吃东西。”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一遍，“我要稍微做点修正：从来没有人见过他吃喝。从来没有！你了解这句话的意义吗？不是罕见，而是从来没有！”

“我觉得这相当难以置信。你能信任你的调查员吗？”

“我能信任我的调查员，而我不觉得有什么难以置信。非但如此，还从来没人见过我们这位检察官喝过什么——不论喝水或喝酒，也没人见过他睡觉。此外还有其他事例，但我想我已经把意思表达清楚了。”

兰宁上身靠回椅背，两人之间紧绷着挑战与回应的沉默。然后，年老的机器人学家摇了摇头。“不！如果我把你的这些叙述，和你来找我的这件事实联想在一起，那么你试图暗示的只有一个可能，而那是不可能的事。”

“但那个人相当不像人，兰宁博士。”

“假使你告诉我说他是撒旦化装的，我还有一点可能相信。”

“我告诉你，兰宁博士，他是个机器人。”

“而我告诉你，我从未听过这么不可能的想法，奎恩先生。”

接着又是剑拔弩张的沉默。

“纵然如此，”奎恩以分外仔细的动作按熄烟头，“你必须动员贵公司所有的资源，来调查这件不可能的想法。”

“我确定自己无法进行这种事，奎恩先生。你该不会是建议本公司插手地方政治吧。”

“你毫无选择。假如我公开调查结果，虽然没有确实证据，但间接证据也足够了。”

“你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但这并不会让我高兴，直接证据要好得多。而且它也无法让你高兴，因为闹开了对贵公司会有严重伤害。我想，对于禁止在住人世界使用机器人的严格规定，你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

“当然！”回答得直截了当。

“你该知道，在整个太阳系中，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是正子机器人唯一的制造商，而拜尔莱若是机器人，他就一定是正子机器人。你也应该晓得，所有的正子机器人都只租不卖，贵公司对每个机器人皆保留所有权和管理权，因此对它们的行为都要负责。”

“要证明本公司从未制造过人形机器人，奎恩先生，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造得出来吗？仅就可能性而言。”

“可以，造得出来。”

“我猜，还得秘密进行，不会把它登录在你们的日志上。”

“正子脑绝不可能，阁下。它牵涉到太多因素，此外还有政府最严密的监督。”

“没错，可是机器人会磨损，会故障，会坏掉——最后会被解体。”

“正子脑则会回收或销毁。”

“真的吗？”法兰西斯·奎恩故意透出一丝讽刺的口吻，“假如有一个未曾销毁——当然只是偶发事件，而又刚好有个人形躯体欠缺正子脑。”

“不可能！”

“将来你得对政府和公众证明这一点，所以何不趁早先对我证明。”

“但我们能有什么目的？”兰宁气急败坏地追问，“我们的动机何在？请相信我们还有点理智。”

“拜托，亲爱的主任。贵公司巴不得各界域都允许在住人世界使用‘人形正子机器人’，那将带来巨额利润。可是，公众在这方面偏见太深。假如你让他们先习惯这样的机器人——看，我们有个高明的律师，一位优秀的市长——他正是机器人。你还不买我们的机器人管家吗？”

“彻头彻尾的幻想，荒唐得近乎滑稽。”

“我想是吧。何不对我证明呢？或是你宁愿试着对公众证明这一点？”

办公室的光线渐渐暗下来，但还不至于掩盖艾弗瑞德·兰宁脸上代表挫折的红晕。这位机器人学家慢慢伸出手指，碰了碰一个按钮，壁灯随即发出柔和的光芒。

“好吧，”他咆哮道，“我们等着瞧。”

史蒂芬·拜尔莱的脸孔不容易描述。根据出生证明，他今年四十岁，而他的外表看来也是四十岁——但那是个健康、营养均衡、和蔼可亲的四十岁外表，自然而然会使人脱口而出：“看来就是那个年纪。”

这点在他大笑时尤其真切，而此时他就在哈哈大笑。他的笑声响亮、绵延不绝，小歇一下之后又再度响起……

艾弗瑞德·兰宁的面孔则僵成一个象征不苟同的石像。他冲着坐在一旁的那位女士随便做个手势，但她又薄又苍白的嘴唇只是稍微抿了一下。

拜尔莱勉强喘过气来。

“真是的，兰宁博士……真是的……我……我！……是个机器人？”

兰宁猛然打断他的话。“这可不是我说的，检察官，我十分乐意把你当成人类的一员。因为本公司从未制造过你，所以我十分确定你是人类——至少，就法律角度而言。但既然有人郑重其事，向我们指出你是机器人，而此人又有相当的地位……”

“别提他的名字，以免有损你那花岗岩般坚硬的道德感。不过为了讨论方便起见，从现在起，我们姑且假定他是法兰西斯·奎恩。”

由于对方不客气地打岔，兰宁猛地倒抽一口气，又凶巴巴地暂停了一下，才以更加冰冷的口气继续说：“而此人又有相当的地位——我没兴趣对他的身份玩猜谜游戏。所以我一定要请你和我们合作，共同驳斥这个指控。光是此人有可能将这个说法公诸于世这件事实，对我所代表的公司就是一个严重打击——即使这个指控始终无法证实。你了解我的话吗？”

“喔，了解，你的处境我很清楚。这个指控本身荒谬绝伦，但另一方面，你如今的处境则不然。如果我的笑声冒犯了你，我要请你原谅。我笑的是前者，而不是后者。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这件事非常简单。你需要做的只是到一家餐厅去，在见证人面前吃一顿饭，并且拍些相片。”兰宁在椅子里向后一仰，这次晤谈中最难的一关过去了。而他身旁那位女士，则以显然十分专注的神情望着拜尔莱，她自己却什么也没说。

史蒂芬·拜尔莱与她的目光交接片刻，然后又转向机器人学家。有那么一会儿，他若有所思地轻抚着他的办公桌上唯一的装饰品，一个青铜纸镇。

他心平气和地说：“我想我无法从命。”他随即举起手来，“慢着，兰宁博士。我能体会整个事件令你多不愉快；你心不甘情不愿地被迫这样做；你感到自己在扮演一个没有尊严，甚至滑稽的角色。话说回来，这件事和我自己有更切身的关系，所以请少安毋躁。

“首先，你为何肯定你正在进行的事，并非奎恩——你知道，就是那个有相当地位的人——设计诱使的结果？”

“啊，一个有名望的人，似乎不可能以这么荒谬的方式冒险，除非他深信自己拥有安全的立足点。”

拜尔莱的眼神毫无笑意。“你不了解奎恩。即使是山羊都上不去的峭壁，他也有办法找到安全的立足点。我想他曾经声称对我做过调查，并且告诉你一些特别的发现？”

“足以说服我相信一件事：本公司若试图驳斥会太麻烦，而你做起来则容易得多。”

“那么当他说我从来不吃东西的时候，你的确相信他喽。你是一位科学家，兰宁博士，想想其中的逻辑。没有人见过我吃东西，因此我从来不吃东西，证毕。就是这样！”

“你是在用法庭战术混淆一个实在非常简单的情况。”

“正好相反，我是在试图厘清被你和奎恩弄得非常复杂的一件事。你知道吗，我睡得不多，那是事实，而我当然不会在公开场合睡觉。我从来不喜欢和别人共餐——这是不寻常的个性，或许可说是神经质，但它不会伤害任何人。听好，兰宁博士，让我对你提出个假想状况。假设有个政治人物，想要不计任何代价击败一个改革派候选人，而他在调查后者的私生活时，发现了些像我刚才提到的怪事。

“我们再进一步假设，为了有效地抹黑这位候选人，他以舍我其谁的姿态到你们公司去。你会不会指望他对你说：‘某某某是机器人，因为他几乎不曾与人共餐，我也从未见过他在办案中打盹；有一天午夜，我从他家的窗户向内窥探，发现他还在读书；我也检查过他的冰箱，里面根本没有任何食物。’

“假使他那样告诉你，你会把他当成精神病患。但如果他告诉你说：‘他从来不睡觉；他从来不进食。’那么这句话带来的震撼，会使你忽略了这种说法根本无从证明。你成了他掌中的傀儡，替他制造这场骚动。”

“姑且不论你认为这件事严重与否，检察官，”兰宁带着迫人的固执说，“我说过，它只需要一顿饭就能解决。”

拜尔莱再度转向那位女士，后者仍然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对不起，我没记错你的名字吧？苏珊·凯文博士？”

“是的，拜尔莱先生。”

“你是美国机器人公司的心理学家，是吗？”

“拜托，是机器人心理学家。”

“喔，机器人和人类有那么大的差异吗，我是指精神上？”

“天差地远。”她露出冰霜般的笑容，“机器人本质上都是高尚的。”

检察官的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好，这可是当头棒喝。但我想要说的是，既然你是一位心理学——机器人心理学家，而且又是一名女性，我敢说你做了一件兰宁博士没想到的事。”

“什么事？”

“你的手提包里有吃的东西。”

苏珊·凯文训练有素的漠然眼神动摇了一下。她说：“你令我叹服，拜尔莱先生。”

她打开手提包，拿出一个苹果，默默递给他。兰宁博士在惊讶之余，以万分警觉的目光追踪着两人手部的慢动作。

史蒂芬·拜尔莱安闲地咬了一口，又安闲地咽下去。

“看到了吗，兰宁博士？”

兰宁博士松了一口气，露出笑容，连两道眉毛都显得慈祥了。但这口气只松了短短一秒钟。

苏珊·凯文说：“我之前的确很好奇，想看看你会不会吃这个苹果。可是，当然，就目前这个问题而言，这样做证明不了什么。”

拜尔莱咧嘴一笑。“不能吗？”

“当然不能。这很明显，兰宁博士，假如此人是人形机器人，他就是十全十美的仿制品；他几乎和真人一样无懈可击。毕竟，我们一生中一直在观察人类，仅仅接近完美的东西不可能骗得了我们，它必须百分之百完美才行。仔细看看这皮肤的纹理、虹膜的品质、手部骨胳的构造。假如他真是机器人，我倒希望他是美国机器人公司的产品，因为他是个杰作。你想想看，不论是谁，他既然能顾到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难道还会忽略诸如吃喝、睡眠、排泄等功能吗？或许只是为了应付紧急需要，例如预防今天这种情况。所以说，一顿饭无法真正证明任何事。”

“慢着，”兰宁咆哮道，“我还不算是你们两人口中的那种傻瓜。我对拜尔莱先生是不是人类的问题毫不关心，我关心的是让本公司脱离困境。当着众人的面吃一顿饭，就能把这件事作个了结，让奎恩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兴风作浪。至于细节问题，我们可以留给诸位律师和机器人心理学家去伤脑筋。”

“可是，兰宁博士，”拜尔莱说，“你忘了其中的政治因素。正如奎恩一心渴望我落选一样，我一心渴望能够当选。对啦，你可注意到你也用了他的名字。这是我所用的讼棍伎俩，我就知道你迟早会说出来。”

兰宁面红耳赤。“这件事和选举又有什么关系？”

“公开这件事有利也有弊，主任。如果奎恩想叫我机器人，而且有胆这样做，我就有胆照他的规则来玩这个游戏。”

“你的意思是你……”兰宁显然是吓坏了。

“正是这样。我的意思是，我要让他放手去做，选取他的绳索，测试绳索强度，剪取适当长短，结一个圈套，把他自己的脑袋伸进去，龇牙咧嘴笑一笑。我可以负责最后一点必需的工作。”

“你实在太自信了。”

苏珊·凯文站了起来。“走吧，艾弗瑞德，我们无法替他改变心意。”

“你看，”拜尔莱淡淡一笑，“你也是一位人类心理学家。”

不过当天傍晚，当拜尔莱将车子停在直通地下车库的自动梯面，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似乎并未完全带着兰宁博士所说的那份自信。

当他进门后，轮椅上的人立刻抬起头来，微微一笑。拜尔莱流露出见到亲人的神情，向那人走了过去。

那瘸子的嘴巴永远扭向一侧，脸孔有一半布满疤痕。“你回来晚了，史蒂。”他的声音嘶哑而粗嘎，并且有如耳语般微弱。

“我知道，约翰，我知道。但我今天碰到个既特别又有趣的麻烦。”

“是吗？”破相的脸孔与损毁的嗓音都无法流露情绪，但一双澄澈的眼睛透着焦虑，“没什么你应付不了的吧？”

“我不十分确定。我也许需要你的帮助，你才是我们家真正杰出的人。你想要我带你到花园去吗？这是个美丽的黄昏。”

拜尔莱用一双强壮的手臂从轮椅中举起约翰，再轻柔地、近乎爱抚地一只手抱着瘸子的肩膀，另一只手抱着缠上绷带的双腿。然后，他小心地、慢慢地穿过数个房间，走下一段轮椅亦可通行的平缓坡道，最后走出后门，来到高墙与铁丝网围着的花园。

“你为什么不让我用轮椅，史蒂？这样做很傻。”

“因为我宁愿抱你。你反对吗？你知道自己喜欢离开那个电动轮椅一会儿，正如我喜欢看到你脱离它的禁锢。你今天感觉如何？”他以极其谨慎的动作，将约翰放在凉爽的草地上。

“我又能有什么感觉？还是把你的麻烦说给我听听吧。”

“奎恩的战略，将以声称我是机器人为基础。”

约翰张大眼睛。“你怎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可不相信。”

“喔，得了吧，我告诉你，正是这样。他策动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的一个大牌科学家，到我的办公室来和我谈判。”

约翰的双手慢慢扯着地上的青草。“我懂了，我懂了。”

拜尔莱说：“但我们可以让他选择自己的战场。我有个主意，听我说说，告诉我是否可行……”

当天晚上，艾弗瑞德·兰宁的办公室中出现了一个面面相觑的静止画面。法兰西斯·奎恩若有所思地瞪着艾弗瑞德·兰宁，兰宁的目光粗暴地落在苏珊·凯文身上，而她则无动于衷地望着奎恩。

法兰西斯·奎恩尽量以轻描淡写的口吻打破沉默。“唬人，他是临时胡诌的。”

“你准备赌上一赌吗，奎恩先生？”凯文博士漠然问道。

“这个嘛，其实这是你们的赌博。”

“听我说，”兰宁借着装腔作势掩饰悲观的态度，“我们照你的要求做了，我们亲眼见到那人吃东西。推测他是机器人简直荒唐。”

“你也这样想吗？”奎恩向凯文发问，“兰宁说你是专家。”

兰宁以近乎威胁的口吻说：“听着，苏珊……”

奎恩顺口打断他的话。“何不让她说呢，老兄？她坐在那里模仿门柱，已有半小时之久。”

兰宁觉得万分困扰。他现在所经历的一切，与初期妄想症只有一步的距离。他说：“很好。你讲吧，苏珊，我们不会打断你。”

苏珊·凯文神情严肃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将冰冷的目光固定在奎恩身上。“想要百分之百证明拜尔莱是机器人，阁下，总共只有两个方法。目前为止，你只提出间接证据，你能用它作指控，可是无法证明——而我想，凭拜尔莱先生的聪明才智，他足以驳倒那样的证据。你或许自己也这么想，否则你不会到这里来。

“两个证明方法分别是物理的和心理的。就物理层面而言，你可以将他解剖，或使用Ｘ射线。至于如何进行，那是你自己的问题。就心理层面而言，你可以研究他的行为。倘若他真是正子机器人，就必须遵守机器人学三大法则，因为没有它们就造不出正子脑。你知道这些法则吗，奎恩先生？”

她仔细地、清晰地逐字引述《机器人学手册》首页中以粗体印刷的三条著名法则。

“我听说过。”奎恩漫不经心地说。

“那你就不难理解。”机器人心理学家冷淡地应道，“假如拜尔莱先生违反任何一条法则，他就不是机器人。可惜的是，这条途径只是单行道。假如他遵行这些法则，却并不能证明或反证什么。”

奎恩客客气气地扬起眉毛。“为何不能，博士？”

“因为，你想一想就会明白，机器人学三大法则也是世上许多伦理体系的主要指导原则。不用说，理论上人人都有自保的本能，这相当于机器人的第三法则。而每个拥有社会良心和责任感的‘好人’，理论上都会服从适当的权威；听从他的医生、老板、政府、精神医师，以及同事的意见；并且守法重纪，循规蹈矩——即使会影响到他自己的安适或安全——这相当于机器人的第二法则。此外，理论上每个‘好人’都会爱人如己，保护他的同胞，冒着生命危险拯救他人，这相当于机器人的第一法则。总而言之——假如拜尔莱服从所有的机器人学法则，他有可能是机器人，却也可能只是个非常好的人。”

“可是，”奎恩说，“你是在告诉我，你永远无法证明他是机器人。”

“我也许有办法证明他并非机器人。”

“那不是我要的证明。”

“你想要的证明并不存在。除了你自己，谁也没有义务对你自己的需要负责。”

这个时候，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令兰宁心跳加速。“有没有任何人想到，”他使劲说道，“对一个机器人而言，地方检察官是个相当奇怪的职务？起诉人类——判他们死刑——带给他们天大的伤害——”

奎恩的口气突然变得尖锐。“不，你不能这样一语带过。身为地方检察官，并不代表他就是人类。你不知道他的记录吗？你可知道他常常自夸，说他从未起诉一个无辜的人；说好些人未经审判便重获自由，因为他认为证据不足，即使他或许能说服陪审团把他们送进原子分解炉？事情就是这样。”

兰宁瘦削的双颊微微打战。“不，奎恩，不。机器人学第一法则完全没有考虑到人类的罪恶。机器人不能判断一个人是否该死，那不是他该决定的事。他、不、能、伤、害、人、类——不论那人是下三滥还是天使。”

苏珊·凯文的声音透着倦意。“艾弗瑞德，”她道，“别说傻话了。假如有个疯子要放火烧一间住人的房舍，恰好给一个机器人碰上了，他会出手阻止那个疯子，对不对？”

“当然。”

“假如唯有杀死他才能阻止他……”

兰宁的喉咙发出一个模糊的声音，如此而已。

“这个问题的答案，艾弗瑞德，是他会尽可能不杀他。万一疯子死了，那个机器人便需要接受心理治疗，因为他面对的这个冲突——违反第一法则以奉行更高层次的第一法则——很有可能令他发疯。但某人确有可能丧命，而且是机器人杀死的。”

“好吧，拜尔莱疯了没有？”兰宁以极尽讽刺的口吻质问。

“没有，但他自己从未杀过任何人。他曾经揭露一些事实，以显示某些人可能危及我们称之为社会的一大群人。他保护大多数人，这是奉行最极致的第一法则。他做的事到此为止。在陪审团判定嫌犯有罪后，是由法官判处死刑或有期徒刑。监禁他的是狱卒，处决他的是刽子手。拜尔莱先生所做的，只不过是彰显真理，帮助这个社会。

“事实上，奎恩先生，在你使我们注意到这件事之后，我曾对拜尔莱先生的生平做过一番了解。我发现他在对陪审团陈述结辩时，从未要求死刑的判决。我也发现他曾经为废除极刑大声疾呼，并对致力研究‘犯罪神经生理学’的机构做过慷慨捐献。显然他相信罪犯应当接受的不是惩罚，而是治疗。我发觉这点很耐人寻味。”

“是吗？”奎恩微微一笑，“或许，是能寻些机器人的味道吧？”

“或许吧。又何必否认呢？像他这样的行为，只有可能出自机器人，或是非常正直、非常高尚的人类。可是你看，你就是无法区分机器人和圣人有何异同。”

奎恩上身靠回椅背。他的声音颤抖，透着不耐烦的情绪。“兰宁博士，制造一个外表完全类似真人的人形机器人，是完全有可能的事，对不对？”

兰宁清了清喉咙，思考了一番。“美国机器人公司做过这种实验，”他勉为其难地说，“当然，没有加上正子脑。利用人类卵子，加上激素控制，就能在多孔硅氧树脂的骨架上培养人类肌肤，肉眼绝对看不出真假。眼睛、头发、皮肤都会是真品，并非只是徒具人形。如果再加上一副正子脑，以及你希望放进去的其他装置，你就有了一个人形机器人。”

奎恩立即追问：“制造一个需要多少时间？”

兰宁思索了一下。“假如你拥有一切设备——正子脑、骨架、卵子、适当的激素和辐射——嗯，两个月吧。”

政客坐直身子，挺起胸膛。“那我们就来看看拜尔莱先生体内有些什么。这代表美国机器人公司将恶名远播——但我已经给过你们一次机会。”

兰宁不耐烦地转向苏珊·凯文。“你为什么坚持……”这时已经只剩他们两人。

她真动气了，立刻厉声答道：“你想要什么——要真理还是要我辞职？我不会为你说谎。美国机器人公司有办法照顾自己，别变成懦夫。”

“万一，”兰宁说，“他把拜尔莱打开，结果掉出好些齿轮，那时怎么办？”

“他办不到。”凯文以轻蔑的口吻说，“无论如何，拜尔莱至少和奎恩一样聪明。”

拜尔莱接受提名之前一周，那消息就在城里散播开来。可是说“散播”并不正确，它是在城中蹒跚地缓缓蔓延。有人开始发笑，也有人大发议论。而当奎恩那只黑手逐步收紧时，笑声就渐渐变得勉强，人们心中则浮现不确定的阴影，不禁纷纷嘀咕起来。

提名大会本身就像一匹脱缰野马。根本没有角逐，一周前便已确定只有拜尔莱可能获得提名，即使现在也没有替代人选。他们不得不提名他，但是大家对这件事却一片茫然。

更糟的是，一般民众必须面对两极化的结果。假如指控属实，那就是滔天大罪；假如指控不实，那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在拜尔莱草草接受提名后次日，一家报纸终于发表了苏珊·凯文博士的访谈摘要，称她为“举世知名的机器人心理学与正子学专家”。

接下来的变故，若以通俗而简明的方式描述，就是鬼才知道怎么一回事。

这正是基本教义派等待的时机。他们不是一个政党，他们也假装不是正式的宗教。本质上，他们是当初未能适应所谓“原子时代”的一群人。（原子还是新奇玩意的那几十年，一度被人称为“原子时代”。）事实上，他们只是简单生活派，一心向往简单的生活，但在真正过着那种生活的真正简单生活派看来，它或许并不那么简单。

基本教义派向来憎恶机器人与机器人制造商，根本无需任何新的理由。但是，诸如奎恩的指控与凯文的分析这类新理由，却足以鼓舞他们将这种憎恶公之于世。

武装警卫将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的巨大厂房挤得水泄不通，整个公司进入战备状态。

而在城中，史蒂芬·拜尔莱的住宅周围则布满警察。

当然，这次选举变得没有其他议题了。它唯一类似选战的一点，就是它成了从提名到投票的一段必经过程。

史蒂芬·拜尔莱没有让那个惹人厌的小个子扰乱他的情绪。面对一群穿制服的警员，他依旧保持着泰然自若的神态。屋外，在警卫封锁线的外缘，文字记者与摄影记者依据尊卑传统列队等候。某家行事积极的视讯电台，甚至将一架扫描机对准这栋朴质住宅的空洞入口。此时，一位故作激动的播报员，正在进行夸张的暖身报道。

那个惹人厌的小个子向前走来，递出一份式样精美而复杂的文件。“这是法院的命令，拜尔莱先生，授权我搜查这房产，寻找非法的……呃……任何式样的机械人或机器人。”

拜尔莱欠身取过那份文件。他随便看一眼就还了回去，同时露出微笑。“全部合法。去吧，去进行你的工作。霍朋太太，”他对那位从隔壁房间不情不愿走出来的管家说，“请跟他们一块去，有可能就帮点忙。”

名叫哈洛威的小个子犹豫了一下，脸上浮现明显的红晕。他完全不敢接触拜尔莱的目光，只是对两名警员喃喃道：“来吧。”

十分钟后他回来了。

“搜完了？”拜尔莱问道，他的语气代表他对问题本身或答案都不特别感兴趣。

哈洛威清了清喉咙，却仍然发出尖锐的假声。他再试了一遍，气咻咻地说：“听好，拜尔莱先生，我们接到的特别指示，是要我们非常彻底地搜查这间房子。”

“你们没有这样做吗？”

“我们的指示明确告诉我们要找什么。”

“找什么？”

“用简单的，而且不太委婉的方式来说，拜尔莱先生，我们奉命搜查你。”

“我？”检察官带着逐渐扩大的笑容说，“你打算怎么做？”

“我们有一台穿透放射仪……”

“这么说，我要接受Ｘ射线摄影喽？你有权这样做吗？”

“你看过我的搜索票。”

“我能再看看吗？”

哈洛威将那份文件再次递出去，他的额头亮晶晶地闪着过分热心的汗珠。

拜尔莱心平气和地说：“我来读一读你该搜查什么——‘坐落于艾凡斯壮市柳丛街三五五号，登记在史蒂芬·艾伦·拜尔莱名下的住所，连同附属的任何车库、储藏室或其他建筑设施，连同附属的所有土地……’嗯……等等。相当正确。可是，老兄，它根本没有提到搜查我的身体。我不是这个房产的一部分，如果你认为我在口袋里藏了一个机器人，你可以搜一搜我的衣服。”

对于究竟是谁赏饭吃，哈洛威心中毫无疑问。他并不打算退缩，因为他有机会赚到一个好得多（也就是薪水高得多）的工作。

他有点虚张声势地说：“听好，我获准搜查你屋内的家具，以及我在屋里所发现的一切。你待在屋里，对不对？”

“很出色的观察，我的确待在里面，但我并不是一件家具。身为一名成年公民——这点我有精神科医生的证明——在界域法规的保护下，我拥有某些权利。搜查我的身体就是触犯我的隐私权，那份文件不能作数。”

“当然。但如果你是机器人，你就没有隐私权。”

“十分正确——但那份文件仍不作数，它已经默认我是个人。”

“哪里？”哈洛威将它一把抓回去。

“就在写着‘某某名下的住所’那里，因为机器人不能拥有财产。你可以告诉你的雇主，哈洛威先生，如果他试图签发一份类似的文件，其中的叙述并未默认我是人类，他将立刻收到一份禁止令，还要面对我提出的民事诉讼，要求他以手头现有的资料证明我是机器人，否则他就得付出一笔天大的罚金，因为他企图以不当手段剥夺界域法规所赋予我的权利。你会这么告诉他吗？”

哈洛威大步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说：“你是个滑溜的律师……”他将右手放在口袋里，在原处站了一下，然后才走出去。他冲着影像扫描机的方向微微一笑，对记者们挥挥手，喊道：“我们明天会有好东西给你们，各位，绝不开玩笑。”

钻进地面车之后，他向后一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小的机件，仔细检视了一番。这是他第一次利用X射线拍照，他希望自己操作得正确。

奎恩与拜尔莱从未单独面对面交谈，但影像电话中的沟通已相当接近。事实上，就字面而言，或许“面对面”是正确的说法，虽然对方只是一排光电管的明暗图样。

打电话的人是奎恩，先开口的也是奎恩。他没有特别的客套话，劈头便说：“想必你有兴趣知道，拜尔莱，我打算公开你穿着抗放射防护罩这个事实。”

“是吗？这样说来，你或许已经把它公开了。我有个感觉，那些积极进取的新闻界朋友，他们窃听我的各种通讯线路已有好一阵子。我知道他们把我的办公室线路弄得百孔千疮，这就是我这几周都缩在家里的原因。”拜尔莱相当友善，几乎可算滔滔不绝。

奎恩的嘴唇稍微绷紧。“这通电话具有屏蔽——百分之百。我打这通电话，也冒着一些个人的风险。”

“我也这么想。没有人知道你是幕后主使者，至少，没有人正式知道。不过，也没有人私下不知道这回事。我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所以说，我穿着一件防护罩？你会发现这件事，我想是因为那天，你的走狗所拍的‘穿透放射相片’竟然过度曝光。”

“你该了解，拜尔莱，一经公开，人人都会明白你不敢面对Ｘ射线分析。”

“也会明白你，或说你的手下，企图非法侵犯我的隐私权。”

“他们会注意那种事才有鬼。”

“他们也许会。这倒是你我两人政治角力的一个象征，对不对？你毫不关心每位公民的权利，而我却极其关心。我不会接受Ｘ射线分析，因为我希望维护我的权利，这是原则问题。正如我当选后，我会尽力维护他人的权利一样。”

“毫无疑问，这会成为一篇非常动人的演说，可是没有人会相信你。这有点唱高调，不可能是实话。还有一件事，”他突然干脆利落地转变话题，“那天晚上，你家里的成员没有到齐。”

“怎么说？”

“根据报告，”他翻弄着面前的文件，它们刚好在显像板的画面范围内，“有个人不在——一个瘸子。”

“正如你所说，”拜尔莱的语气平板，“一个瘸子。他曾是我的老师，和我住在一起，现在人在乡下——已经去了两个月。套一句老话，因为他‘非常需要静养。’他需要你的批准吗？”

“你的老师？算是科学家吗？”

“他曾是一名律师——在他成为瘸子之前。他是业余的生物物理学家，拥有政府发给的研究执照，以及一间私人实验室。关于他在进行的工作，详细报告已经呈交有关单位，我可以告诉你该找谁问。他的工作微不足道，但是对一个——可怜的瘸子而言，却是有益无害、引人入胜的消遣。你看，我尽可能和你合作。”

“我懂了。而这位……老师……对制造机器人知道多少？”

“对于我不了解的领域，我无法判断他拥有多少知识。”

“他拿不到正子脑吧？”

“去问你在美国机器人公司的朋友，他们才知道答案。”

“我长话短说，拜尔莱。你的瘸子老师才是真正的史蒂芬·拜尔莱，你则是他创造的机器人，这点我们可以证明。出过车祸的是他，而不是你。追查记录的办法多得很。”

“真的吗？那就请便，祝你好运。”

“我们可以搜查那位所谓老师的‘乡间别墅’，看看我们能在那里找到什么。”

“这个嘛，并不尽然，奎恩。”拜尔莱露出开朗的笑容，“实在非常遗憾，那位所谓的老师是个病人，他的乡间别墅是他静养的地方。在这种情况下，身为一位成年公民，他的隐私权自然更加不容侵犯。若是不能提出正当理由，你不可能取得搜查令。然而，我绝不会阻止你做这个尝试。”

沉默了不长不短一段时间之后，奎恩上身向前倾。他的脸部影像因而扩大，额头上细微的皱纹变得清晰可见。“拜尔莱，你为什么要撑下去？你选不上的。”

“选不上吗？”

“你认为你选得上吗？你未能对机器人的指控作出任何反驳——其实很简单，你只要违反三大法则任何一条就行了——如今这种情形，除了使人深信你是机器人，你以为还会有什么其他结果吗？”

“目前为止，我只发觉我从一个小有名气但绝非家喻户晓的都市律师，一举成为一个世界级人物。你是个优秀的宣传家。”

“但你是机器人。”

“是有人这么说，但没人能证明。”

“对选民而言，已有足够的证明。”

“那就松口气吧——你已经赢了。”

“再见。”奎恩首度透出一丝恶毒的口气，影像电话随即切断。

“再见。”对着空白的画面，拜尔莱泰然自若地说。

投票前一星期，拜尔莱将他的“老师”接了回来。飞车很快降落在城中一个偏僻的角落。

“投票前你都要留在这里。”拜尔莱这样告诉他，“万一事情生变，你还是别卷进去比较好。”

“有暴力冲突的危险吗？”约翰用扭曲的嘴巴痛苦地扯出嘶哑的声音，其中或许带有关怀的声调。

“基本教义派这样威胁，所以我想理论上有此可能。但实际上，我并未预期会发生这种事。那些基派并没有真正的力量，他们只是不断兴风作浪，每隔一段时日就可能煽起一场暴动。你不介意留在这里吧？拜托，如果我得为你操心，我就什么也做不好。”

“喔，我会待在这儿。你仍然认为事情会顺利吗？”

“我确信如此。在那里没人打扰过你吧？”

“从来没有，我可以确定。”

“你那部分进行得顺利吗？”

“足够顺利，不会有任何问题。”

“那就好好照顾自己，约翰，明天记得看电视。”拜尔莱握了握放在自己手上那只嶙峋的手掌。

冷顿皱着眉头，露出一副忐忑不安的表情。他接下一份完全不值得羡慕的工作，那就是在这场不算选战的选战中，担任拜尔莱的竞选经理。他的候选人拒绝透露自己的战略，也不肯接受竞选经理的建议。

“你不能这样做！”那是他最常用的口头语，现在则成了他唯一的口头语，“我告诉你，史蒂，你不能这样做！”

他冲到检察官面前，后者正在利用时间翻阅打好的演讲稿。

“把它放下，史蒂。听好，那群人是基派组织起来的。他们不会听你演讲，他们更有可能会向你丢石头。你为什么非得在群众面前演讲不可？利用录音——或录影有何不妥？”

“你希望我赢得这场选举，对不对？”拜尔莱温和地问道。

“赢得选举！你不会赢的，史蒂，我是试图救你一命。”

“喔，我没有危险。”

“他没有危险，他没有危险。”冷顿的喉咙里发出一下古怪的嘎嘎声，“你的意思是，你要出现在那个阳台上，面对五万名疯狂的群众，试图跟他们讲理——站在阳台上，像个中世纪的独裁者？”

拜尔莱看了看手表。“再过五分钟左右——一旦电视线路有空就开始。”

冷顿的回应不太适宜化为文字。

绳索围出的听讲区挤满群众，树木与房屋好像全部漂浮在人潮中。此外借着超波，世界各个角落也都在观看实况转播。这纯粹是个地方性选举，不过照样吸引了全世界的观众。想到这点，拜尔莱露出会心的微笑。

但群众本身却没有值得他微笑之处。旗帜与布条四处飘扬，写着各式各样指控他是机器人的标语。敌对气氛仿佛一团浓重的有形物质，逐渐扩散到空气中。

演讲一开始就不成功。群众的怒吼声，以及左一堆、右一堆的“基派”所发出的节奏性喊叫淹没了一切。拜尔莱慢慢地、毫不动容地一路说下去……

待在屋内的冷顿，则在扯着头发，发出呻吟——等待一场流血冲突。

前几排突然出现骚动，有个听众挤到前面来。这个人骨瘦如柴，双眼凸突，细长的四肢露在过短的衣裤之外。一名警员紧追着他，在人群中吃力地缓缓前进。拜尔莱气呼呼地挥了挥手，示意那名警员离去。

那个瘦子来到阳台正下方，众人的吼声掩盖了他的呐喊。

拜尔莱凑到阳台边。“你说什么？如果你有正当的问题，我愿意回答。”他转头对贴身警卫说，“把那人带上来。”

群众中出现紧张的气氛。“安静、安静”的呼声先是此起彼落，不久成为无处不在的喧哗，然后才逐渐缓和下来。此时那个瘦子正面红耳赤、气喘吁吁地面对着拜尔莱。

拜尔莱说：“你有什么问题吗？”

瘦子瞪大眼睛，以嘶哑的声音说：“打我！”

他突然用力伸出脑袋，抬起下巴。“打我！你说你不是机器人，那就证明啊。你不能打人，你这个怪物。”

四下是一片诡异、空洞、死寂的沉默。“我没有理由打你。”拜尔莱的声音刺穿这份寂静。

瘦子纵声狂笑。“你不能打我，你不会打我。你不是人，你是个怪物，是个假人。”

这时，史蒂芬·拜尔莱嘴唇紧绷，在现场数万人以及荧光幕前数千万观众的注视下，对准那人的下巴狠狠击出一拳。那位挑衅者立刻仰头倒地，垮作一团，脸上只有茫茫然、茫茫然的惊讶。

拜尔莱说：“很抱歉。把他带进去，好好照顾他，我演讲完后要跟他谈谈。”

当贵宾区的凯文博士掉转车头准备离去时，只有一名记者勉强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在她后面紧追不舍，喊着一个她听不见的问题。

苏珊·凯文转过头来说了一句：“他是真人。”

这就够了，记者随即奔向自己的目的地。

那场演讲的后半段，或许可用“有人讲没人听”来描述。

凯文博士与史蒂芬·拜尔莱再度碰面——在他宣誓就任市长的一周前。时间相当晚——已经过了午夜。

凯文博士说：“你看来毫不疲倦。”

市长当选人微微一笑。“我可以熬一会儿夜，但别告诉奎恩。”

“我不会。不过既然你提到他，奎恩那个故事倒是有趣，推翻了实在可惜。我想，你该知道他的理论吧？”

“知道一部分。”

“它极其戏剧化。史蒂芬·拜尔莱是一位年轻的律师，一位口才极佳的演说家，一位伟大的理想主义者——还对生物物理学有些天分。你对机器人学有兴趣吗，拜尔莱先生？”

“仅限于法律层面。”

“这位史蒂芬·拜尔莱有兴趣。但意外不幸降临，拜尔莱的妻子死了，他自己则更糟。他的双腿没了，他的脸孔没了，他的声音没了。他一部分的心灵——扭曲了。他不愿接受整形手术，他遁出这个世界，他的法律事业告终——剩下的只有他的智慧，以及他的一双手。而他竟然有办法取得正子脑，甚至很复杂的那种，拥有判断伦理问题的超卓能力——就目前的发展而言，那是机器人最高级的功能。

“他为这个脑子培养了一个身体，将它在各方面训练成另一个自己。他让它以史蒂芬·拜尔莱的身份在世上出现，自己则躲在幕后，成了那位年迈、残废、从来没人见过的老师……”

“不幸的是，”市长当选人说，“我打了一个人，把这些都推翻了。报上说，当时你便作出正式判定，说我是个真人。”

“那是怎么发生的？你介不介意告诉我？它不可能是偶发事件。”

“不全然是，大部分要归功于奎恩。几周前，我的人开始悄悄散播消息，说我从来没有打过人；说我不能打人；说我若在挑衅之下仍不出手，我是机器人这件事便证据确凿。因此我安排了一场愚蠢的公开演讲，带有各种宣传色彩，于是几乎不可避免地，某个傻瓜上钩了。本质上，它是我所谓的讼棍伎俩，靠着催生出的气氛帮我完成一切。当然，不出我所料，情绪效应果然确保我顺利当选。”

机器人心理学家点了点头。“我发觉你侵犯了我的领域——我想，每个政治人物都会吧。但这样的结局令我非常遗憾。我喜欢机器人，我喜欢他们远胜于人类。假如能制造出足以胜任行政官的机器人，我想他会成为官员中的佼佼者。根据机器人学第一法则，他无法伤害人类，无法做出暴虐、腐败、愚蠢、偏见的行为。而他虽然是不朽的，但在漂亮地做一任之后，他便会离开那个职位，因为他绝不能伤害人类，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曾被机器人统治。这会是最理想的情况。”

“只不过，机器人或许会因为先天不足而无法胜任，正子脑的复杂度向来比不上人脑。”

“他会有许多顾问。没有他人的帮助，人脑也无法单独经营一个政府。”

拜尔莱带着严肃的兴味打量苏珊·凯文。“你笑什么，凯文博士？”

“我在笑奎恩先生有些事没想通。”

“你的意思是，他的故事还能有更多的情节。”

“一点点而已。选举之前三个月，奎恩先生所说的这位史蒂芬·拜尔莱，这位残障人士，因为某个神秘的理由去了乡下。他及时赶了回来，没有错过你那场著名的演讲。毕竟，老瘸子曾经做过的事，他自己当然能再做一遍，何况第二次的工作要比第一次容易得多。”

“我不十分明白。”

凯文博士起身，将她的套装抚平，显然是准备离去。“我是指有一种情况，机器人可以殴打人类而不违反第一法则。只有唯一的一种情况。”

“那是什么情况？”

凯文博士已走到门口。她不急不徐地说：“假如挨打的人，其实是另一个机器人。”

她露出灿烂的笑容，清瘦的脸庞热情洋溢。“告辞了，拜尔莱先生。我希望五年后能再投你一票——选你当界域总协。”

史蒂芬·拜尔莱呵呵大笑。“我不得不说，那可有点异想天开。”

房门在她身后关了起来。

我骇然地望着她。“这是真的吗？”

“都是真的。”她说。

“伟大的拜尔莱竟然是机器人？”

“喔，真相永远无法水落石出。我认为他是，但当他决定离世时，他自己走进原子分解炉，所以不会留下任何证据——何况，那又有什么分别呢？”

“这……”

“对于机器人，你也有相当非理性的偏见。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市长；五年后，他果然成为界域总协。而在2044年，当地球各个界域组成联邦时，他成为首任的世界总协。不过那个时候，反正已经是机体在治理这个世界。”

“没错，可是……”

“没有可是！机体就是机器人，现在是它们在治理世界。五年多前，我才发现所有的真相。那是2052年，拜尔莱即将卸任第二任世界总协……”

第九篇

可避免的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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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协的私人书房里有个中世纪古董，一个壁炉。老实说，中世纪的古人或许认不出来，因为它并不具有实际功能。宁静的、熊熊燃烧的火苗，是藏在一个绝热壁凹内的一片透明石英板后面。

炉中的圆木在送进来之前，早已在远方先借用供应市内公共建筑的能束点燃。控制点火的同一个按钮，还负责先倾倒先前的灰烬，再引进新鲜的木柴。懂了吧，它是个百分之百文明的壁炉。

但火焰本身则是真实的。它与音响设备相连，所以你能听见那些毕剥声。当然，也能看着它在灌入的气流中蹿动。

总协的红色酒杯上反映出火焰的低调跳跃。而两个更微小的火焰映像，则出现在他一双沉思的瞳孔中。

——此外，火焰也映在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的苏珊·凯文博士那一双冷若冰霜的瞳孔中。

总协说：“我请你到这里来，苏珊，不完全是为了社交。”

“我也这么想，史蒂芬。”她答道。

“——然而，我不太清楚该如何叙述我的问题。就某方面而言，它可能是子虚乌有；另一方面，它却可能代表人类的终结。”

“我遇到过许多具有这种极端可能性的问题，史蒂芬，我想所有的问题都是这样。”

“真的吗？那么你判断一下——世界钢铁公司累积两万英吨的过剩产量；墨西哥运河的进度落后两个月；阿马丹的水银矿去年春天起便产量不足；天津的水耕厂最近一直在解雇员工。这些都是我此刻刚好想到的，类似事件还有好几桩。”

“这些事情严重吗？我不能算经济学家，看不出这种事会引发什么可怕的后果。”

“就它们本身而言，问题并不算严重。如果阿马丹的情况恶化，我们可以派些矿务专家去；如果天津的水耕工程师太多，可以在爪哇或锡兰派上用场；两万英吨的钢顶多是数天的全球需求量；墨西哥运河比预定日期晚两个月通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令我担心的是那些机体——我已经和你们的研究部门主任谈过。”

“文生·西佛？他完全没对我提过这件事。”

“我请他别对任何人说，显然他做到了。”

“他又告诉你些什么呢？”

“容我把他的回答留待稍后讨论，我想先谈谈机体。我想和你讨论一下，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对机器人足够了解，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帮助我——我能不能说得抽象一点？”

“今天晚上，史蒂芬，你想怎么说或说些什么都行，只要你先告诉我，你打算证明什么。”

“在我们完美的供需系统中，正如我刚才所说，竟然出现这样小小的不平衡，这或许是最后一战的第一步。”

“嗯，说下去。”

虽然她的座椅设计得很舒适，苏珊·凯文并没有让自己放松。她冰冷的脸孔一年比一年更冰冷，平板的声音一年比一年更平板。虽然史蒂芬·拜尔莱是她可以喜欢与信任的人，但她已经年近七十，一生养成的习惯实在难以打破。

“人类发展的每一个时期，苏珊，”总协说，“都有它本身特殊形式的冲突——它本身特有的问题，这显然只能靠武力解决。而每一次，说来令人感叹，武力却从未真正解决问题。反之，随着经济环境与社会环境的变迁，在贯穿一连串冲突后，武力本身便销声匿迹。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啊，对，‘并非轰轰烈烈，而是黯然消逝’。然后，又出现新的问题，以及一连串新的战争——显然这是个无止尽的循环。

“回顾相当晚近的历史。在十六到十八世纪间，曾有一连串的王室战争。当时欧洲最重要的问题，是究竟该由哈布斯堡抑或瓦罗斯·波旁世族统治这个大陆。那是‘不可避免的冲突’之一，因为欧洲显然不能分成一半一半。

“不过事实正是如此，没有哪次战争消灭了某一方，或是为另一方建立起霸权。后来到了1789年，法国境内兴起一股新的社会风潮，终于将波旁和哈布斯堡先后推进了历史焚化炉。

“而在这几个世纪中，还有些更野蛮的宗教战争，争的是欧洲究竟该归属旧教或新教这个重要问题。欧洲同样不能分成一半一半，它‘不可避免’要由刀剑决定——不过事实并非如此。在英国境内，新的产业主义开始萌芽；而在欧陆，则出现新的国家主义。直到今天，欧洲的宗教仍然是新旧各半，却再也无人关心这个问题。

“在十九和二十世纪，出现了一轮国家主义对帝国主义的战争。当时世界上最重要的问题，是欧洲的哪一部分应该控制其他大陆哪一部分的经济资源和消费市场。其他大陆显然不能一部分属于英国，一部分属于法国，一部分属于德国等等。最后，国家主义的力量普及到了全世界，让其他大陆得到任何战争所无法得到的结果，并能相当安稳地独立在世界上。

“所以我们有了一个模式……”

“没错，史蒂芬，你讲得很清楚。”苏珊·凯文说，“但这些并不算非常深刻的观察。”

“是的——话说回来，大多数时候，难以看出的正是明显的事实。人们常说：‘像你的鼻子一样清楚。’可是除非有人在你面前举起镜子，你能看到自己的鼻子几分之一？进入二十世纪后，苏珊，我们开始了一轮新的战争——我该称之为什么？意识形态战争？宗教情感被用到经济体制上，而不再是超自然的对象。这种战争又是‘不可避免’的，而这回出现了原子武器，所以人类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苟延残喘到必然性必然被用尽的那一天。就在这个时候，正子机器人问世了。

“它们及时出现，与其携手并肩出现的是行星际旅行。因此，世界究竟应当归属亚当·斯密或卡尔·马克思，似乎不再那么重要了。在新的情势下，两者的学说同时失去深意。两者同样必须调适，而最后几乎达到相同的境地。”

“这么说，它可算是双重意义的‘机器中的神仙。’”凯文博士淡淡地说。

总协轻轻一笑。“我以前从未听你说过双关语，苏珊，但你说得很对。然而，还有另一项危险。每一个问题的结束，只是另一个问题的开始。这个崭新的世界性机器人经济，也会发展出自身的问题。由于这个缘故，我们有了那些机体。如今地球的经济很稳定，今后仍将持续稳定，是因为它建立在那些计算机的决策上——第一法则至高无上的力量，使机体念念不忘人类的福祉。”

史蒂芬·拜尔莱继续说：“虽然机体不过是有史以来最庞大的计算电路集合体，但就第一法则的意义而言，它们仍然是机器人，所以如今的全球性经济符合人类最大的利益。地球上的居民都知道，今后不会再有失业现象，不会再有生产过剩或粮食短缺；浪费和饥馑则成了历史名词。因此，生产机制所有权这个问题遭到了淘汰。无论是谁拥有它们——倘若这句话还有意义——无论是某个人，某个团体，某个国家，或是全人类，都只能遵照机体的指示运用——并非因为被迫如此，而是因为那是最明智的抉择，这点大家都知道。

“这便终止了战争——不只是上一轮的战争，还包括下一轮的，以及今后所有的战争。除非……”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凯文博士为了鼓励他说下去，重复了一遍：“除非……”

火苗沿着一根圆木上下窜动，然后突然间爆开。

“除非，”总协说，“那些机体并未圆满执行它们的功能。”

“我懂了。你刚刚提到的那些微不足道的失调——钢厂和水耕厂等等事件，就是这么来的。”

“正是如此。那些错误不该出现，西佛博士告诉我不可能。”

“他否认事实吗？多么不寻常啊！”

“不，他当然承认那些事实，我那么说对他不公平。他所坚持的是，无论机体中有任何错误，都不会导致他所谓的‘答案中的错误’。他声称机体会不断自我修正，如果电驿电路中存在任何错误，就会违反基本的自然律。所以我说……”

“你说‘无论如何，让你的手下做个检查，确定一下。’”

“苏珊，你看穿了我的心。我正是那样说的，但他说他做不到。”

“太忙了？”

“不，他说没有人做得到，这点他很坦白。他告诉我——我希望我没误解他——那些机体是个巨大的外推产物。是这样的，一组数学家花了几年时间，计算出一个具有某些类似计算功能的正子脑。利用这个正子脑，他们又做了进一步的计算，创造出一个更加复杂的正子脑，接着再用这一个来计算另一个还要复杂的正子脑，依此类推。根据西佛的说法，我们所谓的机体，是这种步骤重复十次的结果。”

“是的——这听来挺耳熟。幸运的是，我不是数学家。可怜的文生，他是个年轻人，在他之前的两位主任，艾弗瑞德·兰宁和彼得·玻格特都去世了。当年他们从未碰到这种问题，而我同样没碰到过。或许机器人学家这个角色也该死了，因为我们再也无法了解我们自己的产物。”

“这话显然不对。机体并非报纸周日增刊中所说的那种超级电脑——虽然周日增刊对它们的描写就是那样。只不过，就这项特殊功能而言，我是指以趋近于零的时间搜集和分析趋近于无限大的资料与关系，它们已演进到人力不可能详加控制的地步。

“于是我又尝试别的办法，我直接去问机体。在最机密的情况下，我们输入了钢产问题的原始资料、它自己当初的答案，以及后来的实际发展——也就是生产过剩，然后要求它解释两者的差异。”

“很好，它的答案是什么？”

“我能一字不差地背给你听：‘这件事不可解释。’”

“文生又如何诠释这个结果？”

“有两种可能。一是我们提供给机体的资料不足，使它无法得出明确的答案。但这不太可能，西佛博士自己也承认。二是对于那些暗示它能伤害人类的资料，机体无法承认能从中得到任何答案。这一点，自然是第一法则所暗示的结果。于是，西佛博士向我推荐你。”

苏珊·凯文显得非常疲倦。“我老了，史蒂芬。彼得·玻格特去世后，他们要我当研究部门主任，但我拒绝了。当时我已经上了年纪，我不想背负那个责任。结果他们让年轻的西佛接下这个重担，令我如释重负。但我现在若被拖下水，那又有什么两样呢？

“史蒂芬，让我对你说明我的处境。我的研究的确牵涉到根据机器人学三大法则诠释机器人的行为。而现在，我们面对的则是这些不可思议的计算机。它们也是正子机器人，因此也服从机器人学法则。可是它们欠缺人格；也就是说，它们的功能极其有限——必须如此，因为它们是那么专业化。因此，三大法则的互动空间非常狭窄，令我的研究方法几乎失效。总之，我不知道我能帮你什么忙，史蒂芬。”

总协干笑了一声。“纵然如此，我还是要对你说说其余部分。让我把自己的理论跟你讲一遍，或许听完后，你就能告诉我，根据机器人心理学，这些理论有没有可能。”

“当然好，请说吧。”

“好的，既然机体确实得出错误的答案，倘若假设它们不可能犯错，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它、们、接、受、了、错、误、的、资、料！换句话说，问题在于人类，而不在机器人身上。所以最近我做了一次全球视察旅行……”

“你刚结束这趟旅行回到纽约？”

“是的。确有这个必要，你懂吗，因为机体共有四台，每一台负责一个界域。而、四、台、全、部、产、生、有、瑕、疵、的、结、果。”

“喔，但那是必然的，史蒂芬。任何一台机体的瑕疵，都会自动反映在其他三台所得的结果上，因为其他三台在作出决定时，都会假设那台机体完美无缺，并把这个假设当作资料的一部分。在错误的假设下，自然会得出错误的答案。”

“呃——呼，我看似乎就是这样。好，我这儿有我和每位副总协的会谈记录。请你陪我从头看一遍好吗？喔，我先问你，你听说过‘人本协会’没有？”

“嗯，听过。基本教义派根据不公平的劳力竞争等等理由，一直阻挠美国机器人公司推广正子机器人。‘人本协会’便是基本教义派的一支，宗旨是反对机体，对吗？”

“是的，是的，不过——好吧，你会看到的。我们可以开始了吗？让我们从东方界域看起。”

“请便——”

东方界域

面积：7,500,000平方英里

人口：1,700,000,000

首都：上海

秦修林的曾祖父在日本侵略中国的战争中遇难，但是除了他的孝子贤孙，并无人哀悼甚至知晓他的不幸。秦修林的祖父在1940年代末的内战中九死一生，但是除了他自己的孝子贤孙，同样无人知晓或关心这件事。

而秦修林本人则是一位界域副总协，负责照顾地球一半居民的温饱。

或许是因为将这一切牢记在心，秦修林以两张地图作为办公室墙壁上唯一的装饰。其中一张是老旧的手绘本，描绘出一两英亩的土地，上面标记着已过时的中国象形文字。一道小溪流过一些褪色的标记，周围有些代表简陋房舍的精致图标，其中之一就是秦修林祖父的出生地。

另一张地图则大得多，而且色彩鲜明，所有的标记都是端正的西里尔字母。划定东方界域的红色边界线绵延万里，围住当年的中国、印度、缅甸、中南半岛与印尼的全部版图。在这张地图上当年四川省的某一点，秦修林做了一个很淡很轻、别人看不出来的小标记，指出祖先的农庄所在的位置。

秦修林站在这两张地图前，以标准的英语对史蒂芬·拜尔莱说：“我的工作几乎是个闲差事，总协先生，这点没有人比你更清楚。它具有某些社会地位，而我这个人则仅仅代表行政上的一个枢纽，但除此之外一律由机体负责！机体执行所有的工作。比方说，你对天津水耕厂有什么看法？”

“好极了！”拜尔莱说。

“这样的水耕厂有好几十座，它还不是最大的。上海、加尔各答、雅加达、曼谷都有——分布广泛，养活‘东方’十七亿人全靠它们。”

“然而，”拜尔莱说，“天津那里出现失业问题。你们可能生产过剩吗？难以想象亚洲会为粮食过多而烦恼。”

秦修林的黑眼睛周围现出皱纹。“没有，还没到那种程度。没错，过去这几个月，天津的确关闭了几个水耕槽，但这没有什么不得了。工人们只是暂时被解雇，而那些不愿改行的，都已经被送到锡兰的科伦坡，那里有座新厂刚刚开工。”

“可是那些水耕槽为何要关闭？”

秦修林淡淡一笑。“我懂了，你对水耕知道得不多。好吧，这并不令人惊讶。你是北界人，你们那里的土耕农业仍然有利可图。在北方界域，即使人们想到水耕，也总喜欢把它想成在化学溶液中培养芜菁。基本上是这样——但要复杂无数倍。

“首先我要说，在我们培养的作物中，最最主要的是酵母——而且百分比持续不断上升。我们生产的酵母品种高达两千种，而且仍在逐月增加新品种。基本上，各种酵母不可或缺的食品化学物质，在无机物方面是硝酸盐和磷酸盐，以及微量的必需性金属，甚至需要百万分之几的硼和钼。至于有机物，主要是纤维素水解所衍生的糖类混合物。可是，除此之外，还必须添加许多种食品要素。

“要办成功水耕农业——以便养活十七亿人——我们必须在整个界域进行大规模的重新造林；我们必须有巨大的木材转化厂，来应付我们的南方丛林；我们必须有能源、钢铁，尤其是化学合成品。”

“最后一项是为什么，副总协？”

“因为，拜尔莱先生，不同品种的酵母各有各的特殊性质。正如我所说，我们已经发展出两千种品种。你今天吃的那客所谓的牛排，其实是酵母做的。而你当甜点吃的果冻，其实是冰冻酵母。此外我们还有酵母液所滤成的酵母汁，它的口味、外观以及一切营养价值都和牛奶一样。

“你懂了吧，使酵母食品广受欢迎的因素，最重要的就是味道。为了改良味道，我们发展出一些人工驯化的品种，它们已不再是基本的盐类和糖水养得活的。其中一种需要生物素，另一种需要叶酸，还有一种需要十七种不同的氨基酸，而维生素Ｂ除了一种之外通通都要——然而它很受欢迎，基于经济上的考量，我们不能放弃……”

拜尔莱在座椅中欠了欠身。“你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因为你刚才问我，为什么天津有人失业。我还要作些解释：我们必须做的，不只是生产各种酵母食品，我们还得面对其他的复杂因素，例如大众的口味逐渐改变，以及为了新的需要和喜好而发展新品种的可能性。我们必须预见这一切，而机体便负责这项工作……”

“但做得并不完美。”

“并非十分不完美，别忘了我刚刚提到的复杂状况。好吧，天津有几千名工人暂时失业。不过请你想想，过去这一年的资源浪费——我是指因供需失调而导致的浪费——还不到我们总产量的千分之一。我认为这……”

“但在初用机体的那几年，这个数字却不到十万分之一。”

“啊，可是在机体开始正式运作的头十年，我们曾经利用它，将酵母产量增加到‘前机体时代’的二十倍。你该料想得到，不完美的程度必定随着复杂度而升高，不过……”

“不过什么？”

“拉玛·巫拉萨耶拿倒是个稀奇的例子。”

“他怎么了？”

“巫拉萨耶拿是一家盐水蒸发厂的负责人。他们生产的是碘，虽然酵母或许不需要，但人类却不可或缺。他的工厂被强制接管了。”

“真的吗？是什么缘故？”

“竞争，信不信由你。一般来说，机体最主要的功能之一，是指出各个生产单元最有效的分布。让某个地区数量太少显然是错误的做法，那样会让运输成本占总开销太大的比例。同理，让某个地区数量过多显然也是错误的，那必定会使各家工厂在生产力低落的情况下运作，或是彼此恶性竞争。就巫拉萨耶拿来说，是同一个城市有了两家工厂，而新工厂拥有更有效率的萃取系统。”

“机体准许这样做？”

“喔，当然。这没什么好惊讶的，新系统已在各地广泛使用。令人惊讶的是，机体未曾通知巫拉萨耶拿进行革新或合并。话说回来，这也没关系。巫拉萨耶拿接受了新厂的工程师职位，即使他的责任和待遇都减少了，他并没有实际的损失。工人们则不难在别处找到工作；旧厂被改成——改成别的什么厂，总之会有用的。我们把一切都交给机体负责。”

“除此之外，你没有任何抱怨。”

“绝对没有！”

热带界域

面积：22,000,000平方英里

人口：500,000,000

首都：首都市

林肯·勾马的办公室中那张地图，远比不上秦修林的那张来得细致精准。热带界域的边界印成宽阔的深棕色曲线，包围着一大片多彩多姿的领域，上面有些诸如“丛林”“沙漠”“这里有大象和各式各样奇怪野兽”等标示。

边界线内的面积广大，因为就陆地而言，热带界域涵盖了两大洲的大部分：南美洲阿根廷以北，以及非洲亚特拉斯以南的所有土地。此外，它还包括格兰河以南的北美洲，甚至亚洲的阿拉伯与伊朗。它和东方界域恰好相反：“东方”将全人类的半数像蚂蚁般挤在地球15﹪的陆地上，“热带”则将全人类的15﹪散布在全球一半的地表。

但它的人口不断增长。只有这个界域的人口增长因素，是“移民”凌驾于“生育”之上。而所有新来的移民，在此地一律能派上用场。

对勾马而言，史蒂芬·拜尔莱似乎像个肤色苍白的移民，前来寻找拓荒之类富创造性的工作。他发觉自己对这位远客生出些许轻蔑；面对欠缺艳阳眷顾的可怜虫，一位热带壮汉自然而然会有这样的反应。

热带界域拥有全球最年轻的首都，它就叫做“首都市”，象征着年轻的骄傲与自信。这座首都位于尼日尼亚肥沃的高地上。从勾马的窗户向外望，下面充满五彩缤纷的生机；上面则是明亮耀眼的太阳，以及来去匆匆的倾盆阵雨。连七彩小鸟的呱呱声听来都轻快活泼，而晴朗夜空中的星辰则分外清晰灿烂。

勾马哈哈大笑。他身材高大、头发乌黑，面容冷峻且英俊。

“是啊，”他说的是俚俗英语，而且相当夸张，“墨西哥运河是落后了。那又怎样？反正迟早会完工，老友。”

“上半年它还进行得很顺利。”

勾马一面望着拜尔莱，一面慢慢将一根粗大的雪茄咬下一小截，随即点燃另一头。“这是个正式的调查吗，拜尔莱？怎么回事？”

“不是，绝对不是。我会表示好奇，只是我身为总协的本分。”

“好吧，如果你只是没事找事干，我就告诉你实情，我们总是欠缺人手。热带同时在进行许多工程，那条运河只是其中之一……”

“难道你们的机体没有预测可动用的运河工人吗？我是说，把所有的同期计划都纳入考量？”

勾马将一只手放在脖子后面，冲着天花板喷烟圈。“它有点失灵。”

“它常常有点失灵吗？”

“不像你料想的那么频繁。我们对它不抱太大期望，拜尔莱。我们对它输入资料，我们接受它的结果，我们照着它说的做——但它只是个方便的工具，只是个节省劳力的装置。如果必须放弃它，我们也无所谓。或许不会做得那么好，或许不会那么快，但我们一定克服得了。

“我们这儿充满自信，拜尔莱，这就是秘诀。自信！当其他界域被前原子时代的混乱局面弄得四分五裂时，等了我们几千年的新土地到了我们手中。我们不必像东界朋友那样吃酵母，也不必像你们北界人那样，担心上个世纪所留下的污染。

“我们已经消灭了采采蝇和疟蚊，人们现在可以生活在阳光下，而且很喜欢这种生活。我们开拓丛林，获得了土壤；我们灌溉沙漠，获得了园圃。我们在处女地发现了煤和石油，还有数不清的矿藏。

“你们让开就好，这是我们对外界唯一的请求。让开，让我们工作。”

拜尔莱以平淡的语气说：“可是那条运河——六个月前它还符合进度。发生了什么事？”

勾马双手一摊。“劳工问题。”他在洒满办公桌的一叠文件中翻找半天，最后决定放弃。

“这里有一份相关资料，”他喃喃道，“不过别管啦。在墨西哥某个地方，曾经因为女人的问题而缺人手，因为附近没有足够的女人。似乎没人想到把两性资料输进机体。”

他开怀大笑几声，然后严肃地说：“等一等，我想我记起来啦——威拉法兰卡！”

“威拉法兰卡？”

“法兰西斯哥·威拉法兰卡——他原来是总工程师。好，让我想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造成一次塌方。对，对，就是这样。我记得没人遇难，可是搞得乱七八糟，真是丢脸。”

“哦？”

“他的计算有些错误。或者，至少机体是这么说的。他们把威拉法兰卡的资料重新输入，就是他的那些假设什么的，结果得出不同的答案。似乎是威拉法兰卡当初所用的那些答案，没考虑到工地边缘的丰沛雨量所造成的影响，或是某种类似的情形。你该了解，我并不是工程师。

“反正，结果威拉法兰卡呼天抢地，大喊冤枉。他声称机体的答案和上次不同，他一向忠实遵循机体的指示。然后他就辞职了！我们设法留住他——强调这是合理的怀疑，他过去的表现令人满意等等——当然，只能给他较低的职位——至少得这么做——对于过错不能不闻不问——那样会破坏纪律——我说到哪里了？”

“你们设法留住他。”

“喔，对。他拒绝了——好吧，通通加在一起，我们落后了两个月。妈的，那不算什么。”

拜尔莱伸出一只手，以手指轻敲桌面。“威拉法兰卡怪罪机体，对不对？”

“这个嘛，他总不会怪他自己吧？让我们面对现实，人性是我们的老朋友。此外，现在我又想起另一件事——为何我要的文件总是偏偏找不到？我的档案系统一文不值——这个威拉法兰卡是你们北界一个组织的成员。墨西哥太接近北界！这是麻烦之一。”

“你说的是什么组织？”

“他们管它叫‘人本协会’。他常常参加在纽约举行的年会，我是说这个威拉法兰卡。他们是一伙狂人，但没什么害处。他们不喜欢机体，声称它们毁掉了人类的进取心，所以威拉法兰卡自然会怪罪机体。我自己不了解那群人，看看首都市，人类像是失去了进取心吗？”

首都市沐浴在金黄色阳光下、黄金般的荣耀中——它是“都市智人”最新推出的一件产物。

欧罗巴界域

面积：4,000,000平方英里

人口：300,000,000

首都：日内瓦

在好几方面，欧罗巴界域都是个异数。就规模而言，它比其他界域小得多；它的面积不到热带界域的五分之一，人口则不到东方界域的五分之一。就地理而言，它与前原子时代的欧洲只有几分相似，因为并不包括当年的俄罗斯欧洲部分，以及当年的不列颠群岛，却涵盖了非洲与亚洲的地中海岸，甚至越过大西洋，将阿根廷、智利与乌拉圭包括在内。

它也不太可能提高自己的地位，来和其他界域并驾齐驱，顶多只有南美洲地区带来的活力例外。在四大界域中，过去半世纪以来，唯有它呈现明显的人口锐减。也唯有它并未积极发展生产设备，或对人类文化作出任何崭新贡献。

“欧罗巴，”齐葛思苏斯卡夫人以轻软的法语说，“本质上是北方界域的经济附庸。这点我们知道，不过没有关系。”

在副总协女士的办公室里，墙上并未挂着欧罗巴地图，仿佛她彻底接受欠缺独立性这个事实。

“然而，”拜尔莱特别指出，“你们有一台自己的机体，而且，你们当然并未受到大洋对岸的经济压力。”

“一台机体！呸！”她耸了耸纤细的肩膀，用细长的手指按熄香烟，并让一抹浅笑掠过她娇小的脸庞，“欧罗巴是个死气沉沉的地方。我们的人不是设法移民热带，就是跟它一起变得无精打采、死气沉沉。你自己看到了，副总协这个担子落在我——一个弱女子身上。嗯，幸好这不是困难的工作，没人指望我有多大的作为。

“至于机体——它除了会说‘这样做对你们最好’，还能说些什么呢？可是什么才对我们最好？哈，作为北方界域的经济附庸。

“这样很可怕吗？没有战争啊！我们活在太平岁月——经过七千年的战乱之后，这是个可喜的结果。我们是古老的国度，拜尔莱君。在我们的边境，某些地区曾是西方文明的摇篮。我们有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克里特和叙利亚，小亚细亚和希腊。但古老未必代表悲惨岁月，它也可以是丰硕的……”

“或许你说得对，”拜尔莱殷勤地说，“至少在这儿，生活的步调不像其他界域那样紧张。这是个愉快的气氛。”

“可不是吗？茶来啦，拜尔莱君，请问你喜欢哪种奶精和砂糖——谢谢你。”

她轻轻呷了一口，然后继续说：“的确是愉快。世界的其他部分大可继续斗争。我在历史上找到了类比，一个非常有趣的类比。曾有一段时期，罗马是世界的共主。它承继了希腊的文化和文明；而希腊却从未统一过，它以战争埋葬了自己，在一堆烂摊子中走向尽头。罗马将它统一，为它带来和平，让它生活在安全的平淡中。它致力发展哲学和艺术，远离战争和扩张所导致的冲突。这可算是一种死亡，却带来休养生息的机会。结果，它在小风小浪中持续了大约四百年。”

“然而，”拜尔莱说，“罗马最后终究灭亡了，一场幻梦也随之结束。”

“如今已不再有倾覆文明的野蛮人。”

“我们自己便有可能扮演这个角色，齐葛思苏斯卡夫人。喔，我正打算问你。阿马丹水银矿的产量一落千丈，总不会是蕴藏量下降得比预期迅速吧？”

娇小妇人的灰色眼珠机灵地盯着拜尔莱。“野蛮人——文明的衰亡——机体可能的故障。你的思考过程非常透明，拜尔莱君。”

“是吗？”拜尔莱微微一笑，“我看得出来，我早该像以前那样，派人去处理这件事。你将阿马丹事件视为机体的过失吗？”

“绝对没有，但我猜你倒是这么想。你，你自己，是北方界域土生土长的，而且总协的中央办公室位于纽约。我还注意到了好一阵子，你们北界人对机体缺乏几分信心。”

“是吗？”

“你们的‘人本协会’在北方势力强大，但在死气沉沉的古老欧罗巴，我们相当乐意让虚弱的‘人心’静养一阵，它自然补充不了什么新鲜血液。不用说，你属于那个充满自信的北方，而不是这个愤世嫉俗的古老大陆。”

“这和阿马丹有关联吗？”

“喔，有的，我想是有的。那些矿区在统一辰砂公司的控制下，它当然是一家北界公司，总部设在尼科拉夫。私底下，我怀疑他们的董事会究竟有没有在咨询机体。在我们上个月举行的会议中，他们说他们有。当然，我们没有任何反证，但在这件事情上——请别介意——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相信北界人的说法。纵然如此，我想还是会有圆满的结局。”

“这话怎么说，亲爱的女士？”

“你必须了解，过去几个月的经济动荡，已经在西班牙地区造成不小的骚动。它虽然比不上过去的大风大浪，却对我们平静无波的心境造成相当的扰动。据我了解，该公司正准备把矿区卖给当地一群西班牙人，这很令人欣慰。如果我们真是北方的经济附庸，让这个事实过分宣扬就是耻辱。然而，你对我们的人可以比较放心，他们会忠实地遵从机体。”

“这么说，你认为不会再有麻烦了？”

“我确定不会再有。至少，阿马丹不会再有。”

北方界域

面积：18,000,000平方英里

人口：800,000,000

首都：渥太华

在希兰姆·麦肯日副总协位于渥太华的办公室中，有一幅以北极为中心的地图。除了属于欧罗巴的斯堪地那维亚区与冰岛区之外，北极地区全都是北方界域的版图。北方界域在许多方面都是世界之冠，而从这张地图便能看出端倪。

它可约略分成两大地区。地图左方是格兰河以北的整个北美洲，右方则包括当年苏联的全部疆域。这两个地区加在一起，代表了原子时代初期地球上的核心势力。位于两者之间的是大不列颠，它像是该界域舔向欧罗巴的舌头。而在地图的顶端，扭曲放大成怪模怪样的，则是澳大利亚与纽西兰，两者同样是这个界域的成员。

过去数十年的一切变化，皆未能改变“北方”是全球经济主宰这项事实。

因此，在拜尔莱所见过的官方界域地图中，唯有麦肯日的版本画出了整个地球，仿佛表示“北方”无惧于竞争，无需特别强调自己的显著地位。这个事实，几乎便是一个夸耀的象征。

“不可能。”麦肯日一面喝着威士忌，一面以倔强的口吻说，“拜尔莱先生，我相信，你没有受过机器人技师的训练。”

“没错，我没有。”

“嗯。这个嘛，秦修林、勾马和齐葛思苏斯卡也都没有，在我看来这实在是大不幸。地球居民有个太普遍的看法，认为总协只需要具有组织的长才、兼容并蓄的胸怀，以及和蔼可亲就行了。但如今这个年头，他也应该了解机器人学——请别介意我这样说。”

“我不介意，我同意你的说法。”

“比方说，根据你刚刚讲的那些话，我猜你是在忧心最近世界经济的小小脱序。我不知道你怀疑些什么，但过去曾有人想到——他们应该知道得比你多——万一有错误资料输入机体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麦肯日先生？”

“这个嘛，”这位苏格兰人挪了挪屁股，叹了一口气，“搜集来的所有资料，都会通过一个复杂的筛选系统，由人工和机器做双重检查，所以这种问题不太可能发生。但我们暂且忘掉这点——人容易犯错，也容易堕落，普通的机械装置则容易出现机械故障。

“问题真正的重点，在于我们所谓的‘错误资料’，是指和所有已知资料不一致的那些。这是我们判断正误的唯一依据，对机体而言也是一样。比方说，假如你命令它，根据七月平均气温为57华氏度的资料，指导爱荷华州的农业活动，它是不会接受的，它不会给出任何答案。并非由于它对那个特殊气温有任何成见，或不可能得出一个答案；而是因为，根据历年来输给它的所有资料，它知道七月平均气温为57度的机会趋近于零。因此，它拒绝接受这个资料。

“唯一能将‘错误资料’强行输入机体的办法，是把它藏在一组自圆其说的完整资料里面，其中的资料一律含有巧妙的错误——不是微妙到机体侦检不出来，就是在机体的经验范围之外。可是前者超出人类的能力，后者也几乎如此，而且随着机体的经验一秒秒增加，后者的机会也就越来越小。”

史蒂芬·拜尔莱将两根指头放到鼻梁上。“这么说，机体不可能被人动手脚——那么，你又如何解释最近这些错误？”

“亲爱的拜尔莱，我看得出来，你直觉地犯了那个最大的错误——以为机体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让我对你举个亲身经历的例子：在棉纺业这一行，负责采购棉花的人员个个经验丰富。他们检验棉花的手续，是从许多捆里面随便挑一捆，再从那捆中抽出一簇。然后，他们用眼睛观察那簇棉花，用手抚摸它，用舌头舔它，还把它梳得起毛，说不定这时还会倾听那阵噼啪声。经由这些手续，他们便能决定这捆棉花的等级——总共有十来种等级。而交易的价格，以及棉絮的混合比例，都是根据他们的检验结果而定。好，目前为止，机体还不能取代这些采购员。”

“为什么？相关资料当然不会太复杂吧？”

“或许不会，但你指的是什么资料？没有任何织品化学家知道，当那些采购员抚摸一簇棉花时，他究竟在检验些什么。想必是纤维的平均长度、它们的质感、光滑的程度和特质、缠在一起的方式等等。总共好几十个项目，他们凭借多年的经验，下意识地一一衡量。但这些检验的定量特性却都是未知数；甚至某些检验的本质或许也是未知数，因此我们没有东西可以输入机体。而那些采购员也无法解释他们自己的判断，他们只能说：‘这个嘛，看看它，你看不出来它是某某等级吗？’”

“我懂了。”

“像这样的例子无穷无尽。毕竟机体只是工具，它替人类分担一些计算和诠释的重担，以加速人类进步的步伐。人脑的工作仍旧保持不变——发现需要分析的新资料，发明有待测试的新概念。可惜‘人本协会’不会了解这一点。”

“他们反对机体？”

“假使他们生活在古代，他们还会反对数学、反对文字。这些保守分子声称机体夺走了人类的灵魂。我注意到在我们的社会中，能干的人仍是珍贵资源；我们仍然需要那些拥有足够智慧的人，想出和提出一些适当的问题。说不定，我们若能找到足够的这种人，总协，你忧心的那些脱序现象就不会发生了。”

地球（包括无人居住的南极大陆）

面积：54,000,000平方英里（陆地面积）

人口：3,300,000,000

首都：纽约

石英板后面的炉火孱弱无力，已不情不愿地燃烧到尽头。

总协一脸忧郁的表情，他的心境恰如逐渐熄灭的火焰。

“他们都尽量将事态淡化。”他以低沉的声音说，“不难想象他们都在嘲笑我吧？可是——文生·西佛说机体不可能出毛病，而我必须相信他。希兰姆·麦肯日说它们不会接受错误资料，我也必须相信他。但机体不知怎地出了问题，我同样必须相信这个事实。所以，仅仅剩下最后一个可能。”

他瞟了苏珊·凯文一眼，后者闭着眼睛，乍看似乎睡着了。

“那是什么？”她却立即作出回应。

“啊，机体的确接受了正确的资料，也的确送出了正确的答案，但答案随即被弃置一旁。机体没办法强迫人类服从它的指令。”

“在我看来，齐葛思苏斯卡夫人做了这种暗示，她泛指的是北界人。”

“是的。”

“违背机体又能达到什么目的呢？我们来考虑一下动机。”

“我看动机很明显，你也应该有同感。那等于是故意摇晃这条船。当机体统治世界时，地球上不可能有严重的冲突。反之冲突倘若存在，某些人便能为了自身利益而攫取更多的权力，全然无视人类整体所受到的伤害。如果能摧毁大众对机体的信心，令它们遭到废弃，那么丛林法则将再度出现。而四个界域，个个脱不了有此打算的嫌疑。

“东方界域境内拥有全世界一半的人口，热带界域则有超过一半的地球资源。两者都可能觉得自己自然是全球的主宰，而且两者都有一段受北方欺侮的历史，想要作非理性的报复乃是人之常情。另一方面，欧罗巴拥有唯我独尊的传承，它一度真正统治了地球，而权力是最令人难忘的一样东西。

“然而，换个角度来看，这却是难以置信。东方和热带目前都在自己境内大肆发展，两者皆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蹿升，它们不可能有余力进行军事冒险。而欧罗巴能拥抱的只是梦想，它的军事实力等于零。”

“所以，史蒂芬，”苏珊说，“你只剩北方了。”

“是的，”拜尔莱中气十足地说，“没错。北方是如今最强盛的界域，若将其成员的历史包括在内，这个局面已经持续近一世纪。可是现在，相较之下它正在走下坡。热带界域可能即将攻占文明最前线，那会是法老时代之后的首例，有些北界人害怕这个事实。

“你也知道，‘人本协会’主要是一个北界组织，他们不讳言不想要机体——苏珊，他们人数很少，却都是有权有势之辈。这个组织的成员包括：不愿成为他们口中‘机体工友’的工厂厂长、工业界和农业界领袖，此外还有野心分子，以及觉得自己足以决定什么对自己最好、不愿听从机体的那些人。

“总而言之，那些人只要一起拒绝接受机体的决定，便能在短时间内把世界搞得天翻地覆——该协会的成员就是他们那些人。

“苏珊，一切都吻合了。世界钢铁公司有五名董事是它的成员，而该公司正面临生产过剩的问题。在阿马丹开采水银的统一辰砂公司，是一个属于北界的企业。我们仍在调查它的名册，但至少有一位负责人是会员。独力延迟墨西哥运河达两个月的法兰西斯哥·威拉法兰卡，我们已经知道他是会员——而拉玛·巫拉萨耶拿也是，发现这点时我毫不惊讶。”

苏珊心平气和地说：“这些人，我应该指出，表现得都很差……”

“但自然如此，”拜尔莱插嘴道，“不听从机体的分析，就是不遵循一条最佳化的路径，得到的自然是较差的结果，那是他们付出的代价。他们现在日子难过，但在终将来临的混乱中……”

“你究竟打算做什么，史蒂芬？”

“显然不能浪费任何时间。我要把‘人本协会’列为非法组织，将一个个会员从重要岗位上换下来。从今以后，所有行政和技术人员的职位，申请者必须具结一份非该会员的誓词，否则绝不录用。这将代表放弃某些基本人权，但我确信世界议会……”

“行不通的！”

“什么！为何行不通？”

“我来作个预测。你若尝试任何这样的举动，将会发现寸步难行——你将发现这个命令不可能贯彻，你将发现相关措施通通都会陷入困境。”

拜尔莱吃了一惊。“你为什么这样说？我满心希望你会赞成这件事。”

“只要你的行动建立在错误前提上，我就绝不会赞成。你承认机体不可能出错，不可能接受错误资料。但你认为‘人本协会’可以违背机体，现在我要对你说明，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这点，我完全看不出来。”

“那就听好。任何主管的任何行动，倘若并非切实遵循机体的指示，那个行动就会成为下批资料的一部分。因此，机体会知道那个主管有些不服从的倾向。它能将这个倾向融入那些资料——甚至作定量分析，也就是说，判断出不服从的确实程度和方向。它的下一组答案，便会刚好有足够的偏颇，让那位主管在故意违背后，会自动将那组答案修正到最佳化的方向。机体一清二楚，史蒂芬！”

“你不可能确定这一切，你只是在猜测。”

“这是根据我和机器人相处一生的经验所作的猜测。你最好信赖这样的猜测，史蒂芬。”

“但若是这样，那还剩下什么呢？机体本身是正确的，它们根据的前提是正确的，这些我们已经同意。现在你又说，没有人能违背它们的意思。那究竟是哪里有问题？”

“你自己已经回答了。根、本、没、有、问、题！稍微想想那些机体，史蒂芬。它们是机器人，它们服从第一法则。可是机体并非为任何一个人工作，而是为全体人类服务，所以第一法则变成：‘机体不得伤害人类整体，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好啦，那么，史蒂芬，什么会伤害人类整体呢？经济脱序最有可能，不论它的导因为何。你不同意吗？”

“我同意。”

“未来最有可能导致经济脱序的又是什么？回答这个问题，史蒂芬。”

“我会说，”拜尔莱不情愿地答道，“是机体被作废。”

“我也会这么说，而机体也会这么说。因此之故，为了我们，它们的首要考量是保全自己。所以，它们悄悄处理了威胁它们的最后一项因素。其实并不是‘人本协会’摇晃这条船，试图令机体遭到毁灭，你一直把这一幕看反了。我们应该说，是机体摇晃这条船——摇得非常非常轻——刚好能把攀附在边缘的少数人摇掉，因为机体认为他们的行动会危害到人类整体。

“所以巫拉萨耶拿失去了他的工厂，在他无法为害的地方找到另一份工作——他没有受到严重伤害，没有失去谋生能力，因为机体对人类所造成的伤害必须尽可能轻微，而且必须是在拯救更多人的前提下。统一辰砂公司在阿马丹失去了控制权；威拉法兰卡不再是一项重要计划的总工程师；而世界钢铁公司的那些董事，则正在失去钢铁业的支配权——或说即将如此。”

“但你不算真正看透这一切，”拜尔莱激动地坚持道，“我们怎能冒险假设你是对的？”

“你必须这样做。你还记得当你对机体提出这个问题后，它自己的回答是什么吗？它说：‘这件事不可解释。’机体并未说根本没有解释，或说它能断定没有解释，它只是不容许出现任何解释。换句话说，假使公布这个解释，就会对人类造成伤害，所以我们只能猜测——一直猜下去。”

“假设你是对的，苏珊，但那个解释怎能对我们造成伤害呢？”

“啊，史蒂芬，假如我是对的，那就代表机体为我们筹划未来的方式，并非只是针对我们直接的问题提出直接的答案，而是对世界整体的局势、对人类整体的心理提出一般性答案。知道这点可能会令我们难过，可能会伤害我们的自尊。而机体不能——绝对不能让我们难过。

“史蒂芬，我们又怎么知道人类终极的幸福会伴随着什么？机体掌握着无限多的因素，我们却无从掌握！让我举个不算不熟悉的例子：整个的科技文明所带来的不幸和悲惨，说不定还超过它所送走的。一个拥有较少文化、较少人口的农业或牧业文明，说不定反而会更好。若是这样，机体就必须朝那个方向前进，而且最好别让我们知道，因为根据我们无知的偏见，我们只晓得自己习惯的才是好的——我们会坚决反对改变。也说不定，一个完全都会化的社会，或者一个完全阶级化的社会，或者一个完全无政府的社会，才是真正的答案。我们不知道；只有机体知道，而它们正带着我们走向那里。”

“但你是在对我说，苏珊，‘人本协会’是对的；人类对未来已经失去自己的决定权。”

“其实，人类从来没有任何决定权。人类总是受到自己所不了解的经济和社会力量的摆布，此外反复无常的气候、胜败难料的战争也一直在宰制人类。机体则了解这些因素，不会被任何一项所阻止，因为机体会像对付‘人本协会’那样对付这些因素——它掌握了最强大的武器，那就是对全球经济的绝对控制权。”

“多么可怕！”

“或许是多么美好！想想看，如今，所有的冲突终于能避免了。从今以后，只有机体是不可避免、不可或缺的！”

石英板后面的火焰熄了，只留下一缕轻烟作为它的遗迹。

“故事讲完了。”凯文博士缓缓起身，“我从头到尾看了个仔细。一开始机器人还不会说话，最后他们挺立于人类与毁灭之间。我看不到什么了，我的生命已到尽头。你将会看到下一波的发展。”

此后我再也不曾见到苏珊·凯文。她于上个月逝世，享年八十二岁。

机器人学三大法则

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二、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

三、在不违背第一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机器人学手册》第56版，公元2058年

机器人小说背后的故事

我和机器人结下不解之缘的时间，就写作而言是在1939年5月10日，然而身为科幻迷的我，在更早之前就爱上了机器人。

毕竟，机器人并不是什么新鲜的科幻题材，早在1939年已是如此。在古代和中世纪的神话传说中，就有不少机械所制造的人类。至于“robot”这个名词，最早则是出现于卡雷尔·恰佩克（Karel Capek）所写的剧本《RUR》，这出舞台剧于1921年在捷克首映，而剧本很快就翻译成许多种外语。

RUR的意思是“罗素姆的万能机器人”，剧中的罗森是一位英国工业家，他为了让人类能够过着充满创造性的悠闲生活，因而制造了一批人造人来为人类服务（“robot”就是衍生自捷克文的“奴工”一词）。虽说罗森的立意良好，事实并未照他的计划发展，那些机器人叛变了，人类因此自取灭亡。

这种想象中的新科技，会在1921那个年头被视为大灾难的根源，或许并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别忘了，当时第一次世界大战刚结束不久，人类才见识过战车、飞机和毒气的威力——借用“星际大战三部曲”的说法，那正是“原力的黑暗面”。

相较于《科学怪人》这个更有名的故事，《RUR》注入了较浓的悲观色彩，前者虽然也有人造人的情节，而且这个举动同样导致不幸，相对而言规模却小得多。由于这两部经典作品的影响，在1920和1930年代的科幻作品中，作者经常将机器人描写成危险的装置，照例一定会毁掉它的创造者。这类作品一而再、再而三强调一个寓意，那就是“有些事物人类不该知道”。

不过，我在十几岁的时候就有不同的见解，我无法接受“如果知识代表危险，无知就是解决之道”这样的观点。在我看来，解决之道似乎是善用人类的智慧才对。人类不该拒绝面对危险，而应当学习如何化险为夷。

毕竟，早在某一群灵长类变成人类之初，这样的问题已经是人类所面临的挑战。任何一项新科技都有可能带来危险，打从一开始，火就是一种危险的科技，而语言又何尝不是（且危险性犹有过之），这种情形直到今天仍未改变。可是如果没有这两项科技，人类就不是人类了。

总之，当时我虽然不太清楚自己对机器人故事有何不满，内心却一直在期待更精彩的作品。不久我终于等到了，那是刊登于《惊奇故事》1938年12月号的一个短篇《海伦·奥洛》，作者是莱斯特·德尔雷（Lester del Rey），他以极富同情心的笔调来描写一个机器人。我相信那只是他所发表的第二个故事，但从此以后，我就是个至死不渝的德尔雷迷了（请大家千万别告诉他，他一定还不知道）。

而几乎同一时间，在1939年1月号的《惊异故事》中，因多·班德（Eando Binder）在短篇小说《我，机器人》里也创造了一个引人同情的机器人。虽然相较之下，这个故事的内容贫乏得多，但我再度大受感动。不知不觉间，我开始有了想要创作机器人故事的念头，而且决心要把我的机器人写得人见人爱。在1939年5月10日这一天，我终于动笔了，前后总共写了两周，因为在那个时代，我写作的速度还相当慢。

这个故事被我命名为《小机》，主角是个机器人保姆，虽然它和所照顾的女孩感情很好，女孩的妈妈却怕它怕得要死。然而，弗雷德·波尔（Fred Pohl，当年他和我一样才十九岁，此后我们的岁数也年年相同）比我来得聪明，他读完这个故事之后告诉我，由于情节和《海伦·奥洛》太接近了，大权独揽的《惊奇》主编约翰·坎贝尔（John Campbell）不可能刊登。他说得很对，后来坎贝尔正是以这个理由退稿。

没想到几个月后，弗雷德成为两家新杂志的编辑，而他竟然在1940年3月25日买下了《小机》，并将它刊登于1940年9月号的《超级科幻小说》，不过题目改成了《奇异的玩伴》。（弗雷德有个可怕的恶习，就是喜欢乱改别人的题目，而且几乎总是改得更糟。后来，这个故事在别处发表过许多次，一律使用我原来的题目。）

然而在那个时代，除非是将作品卖给坎贝尔，否则我无论如何都会感到遗憾。所以不久之后，我便试着创作另一个机器人短篇。不过，这回我先和坎贝尔讨论了自己的构想，以确定本篇完成之后，他退稿的唯一原因就是写得不够好。然后，我才正式动笔写出《理性》这个故事，大意是说一个机器人有了宗教信仰。

坎贝尔于1940年11月22日接受了这篇小说，并于次年四月刊登在他所主编的《惊奇》。这是我卖给他的第三个作品，但却是他第一次照单全收，没有要求我作任何修改。我因此感到十分得意，于是很快又写了我的第三个机器人短篇，主角是个拥有读心术的机器人，题目叫做《骗子！》。坎贝尔同样爽快地接受了，将它刊登于1941年5月号，换句话说，连续两期《惊奇》都有我的机器人小说。

但我并未打算就此停手，我心中有一系列的故事要写。

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1940年12月23日，当我和坎贝尔讨论读心机器人这个构想的时候，两人不知不觉谈起了规范机器人行为的规则。在我看来，机器人应该是具有内设安全机制的工业产品，于是我们开始替这些安全机制设想白话的版本——这就是“机器人学三大法则”的前身。

后来，我在第四个机器人短篇《转圈圈》中，首次写出三大法则的确定内容，并在故事里直接引用。这个短篇发表于1942年3月号的《惊奇》，其中“机器人学三大法则”在该刊第一百页首次出现。我很重视这件事，因为据我所知，这也是“机器人学”这个名词在人类历史上首度亮相。

在1940年代结束之前，我又卖了四个机器人短篇给《惊奇》，分别是《抓兔子》、《逃避》（坎贝尔改成了《矛盾的逃避》，因为两年前他刊登了一篇同样叫做《逃避》的故事）、《证据》和《可避免的冲突》，分别发表于1944年2月号、1945年8月号、1946年9月号以及1950年6月号。

自1950年起，几家大型出版机构（其中最有名的是双日公司）开始出版精装的科幻小说。1950年1月，双日公司出版了我自己的第一本书——长篇科幻小说《苍穹一粟》，与此同时，我已在埋首撰写自己的第二部长篇。

那阵子，我的经纪人刚好是弗列德·普尔，他自然而然想到，或许我的机器人故事也可以出一本书。虽然当时双日公司对短篇小说集没什么兴趣，但另一家非常小的格言出版社态度则不同。

于是，1950年6月8日，我将这个选集交给了格言出版社，暂订的书名是《心灵与钢铁》。结果，出版商摇了摇头。

“改为《我，机器人》吧。”他说。

“不行。”我说，“十年前，因多·班德的短篇小说就用过这个题目。”

“管他的！”出版商答道（不过这几个字是经过我删节之后的版本），结果，我怀着相当不安的心情，勉强被他说服了。《我，机器人》成为我的第二本书，在1950年的年尾问世。

这本书收录了我在《惊奇》所发表的八个机器人短篇，但次序经过了调整，好让前因后果更为合理。除此之外，我还把那篇《小机》也收在里面，因为虽然它被坎贝尔退稿，我仍旧很喜欢这个故事。

其实在1940年代，我另外还写过三个机器人短篇，它们或是遭到坎贝尔退稿，或是他根本没看过，但由于和其他故事构成的主线欠缺直接关联，我并未将它们收录于《我，机器人》。后来，在该书出版后的几十年间，我又写了好些机器人短篇，最后它们连同上述三篇，全部毫无遗漏地收录于另一个选集中——书名是《机器人短篇全集》，由双日公司于1982年出版。

《我，机器人》的出版并未造成什么轰动，但是年复一年，它的销售量即使不大，至少一直很稳定。而在五年之内，这本书又陆续推出军用平装本、平价精装本、英国版和德文版（这是我的书第一次译成外文）。到了1956年，“新美国文库”甚至也替它出了平装本。

唯一的问题是，格言出版社长期处于苟延残喘的状态，从未提供一份清楚的销售报表给我，稿酬就更别提了。（我的“基地三部曲”也交给了格言出版社，所以遭到同样的命运。）

1961年，双日公司在获悉格言出版社的困境之后，赶紧设法接手《我，机器人》以及“基地三部曲”。从那时开始，这几本书的销售状况不可同日而语。事实上，《我，机器人》自问世以来，始终未曾绝版过，至今已经三十三年了。而在1981年，我甚至卖出了电影版权，可惜目前为止尚未开拍。此外据我所知，它被翻译成了十八种语言，包括俄文和希伯来文在内。

但我的故事好像讲得太快了。

再回到1952年吧，当时《我，机器人》尚未脱离苦海，只是格言出版社的丛书之一，而我根本不觉得有任何成就感。

当时，好些新的一流科幻杂志出现了，科幻文坛又来到“百家争鸣”的时期。例如1949年创刊的《奇幻与科幻杂志》，以及1950年的《银河科幻》都是代表。约翰·坎贝尔因而丧失了独霸的地位，1940年代的“黄金时代”也随之结束了。

在这种环境下，我开始为《银河》的主编侯瑞斯·高德（Horace Gold）供稿，而这也令我松了一口气。前后曾有八年的时间，我一律只投稿给坎贝尔，不禁觉得自己是他的专属作家，万一坎贝尔哪天出了意外，我也就完了。好在，和高德的密切合作解除了我这方面的焦虑。高德甚至连载了我的第二部长篇小说《繁星若尘》，不过他将书名改成《太暴星》，我觉得很糟糕。

我新认识的编辑其实不只高德一人，例如我还把一个机器人短篇卖给了霍华德·布朗尼（Howard Browne），那阵子他正任职于想转型为高格调杂志的《惊异》。后来，这篇《保证满意》发表于该刊的1951年4月号。

不过，这件事只能算是例外。整体而言，当时我已不打算再写机器人的故事。《我，机器人》的出版似乎自然而然为我这方面的文学生涯画上了句点，而我也已经开始朝其他方向发展了。

然而，高德帮我连载完那部长篇之后，非常希望再接再厉，而更重要的原因，则是我刚完成的另一部长篇《星空暗流》已交由坎贝尔连载。

于是，1952年4月19日，高德找我讨论接下来能再为《银河》写一部什么样的长篇。他建议写个机器人的故事，我却坚决地摇了摇头。在此之前，我写的机器人都是短篇，而我根本不确定能否以机器人为题材，写出一部长篇小说。

“你当然没问题，”高德说，“要不要写一个人口过剩的世界，机器人逐渐取代了人力。”

“太灰色了。”我说，“我不觉得自己会想处理这么沉重的社会议题。”

“那就保持你的风格。你喜欢推理故事，就在里面安排一桩谋杀案，然后让一名侦探和一个机器人合作办案，如果侦探束手无策，机器人就会取而代之。”

这句话激起了火花。坎贝尔常常说，所谓的“科幻推理”本身就是个矛盾的名词，因为作者可以投机取巧，利用新科技替侦探解决疑难杂症，而读者也就上当了。

因此，我决心写一个不会欺骗读者的正统推理故事——但同时也要是标准的科幻小说。结果我写出了《钢穴》，随即在1953年10月号至12月号的《银河》分三期连载完毕。次年，双日公司出版了这部长篇小说，是为我的第十一本书。

毫无疑问，《钢穴》是我那时为止最成功的作品，不但比之前的每一本书都要畅销，就连读者的来函也变得更为亲切了，而（最佳的证明是）双日公司对我眉开眼笑的程度大大超过以往。过去，他们在签约之前，一律要求我提供大纲并试写几章，但从此以后，我只要表示想写一本新书，合约就会立刻送来。

事实上，由于《钢穴》太过成功，令我无可避免地想要写个续集。要不是当时我刚投入科普的创作，而且觉得其乐无穷，我想自己一定会马上动笔。由于这个缘故，我直到1955年10月，才真正开始撰写《裸阳》这个故事。

然而一旦开动，一切便很顺利。就许多方面而言，它和前一本书起着互相平衡的作用：《钢穴》的时空背景是未来的地球，那是个人类太多而机器人太少的世界；《裸阳》的故事则发生在索拉利，那个世界恰恰相反，人类太少而机器人太多。此外，虽然我的小说通常欠缺男欢女爱，这回我却刻意用轻描淡写的笔法，在《裸阳》中引进一段爱情故事。

我对这个续集极为满意，而且在我内心深处，甚至认为它比《钢穴》更精彩，问题是，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呢？当时我和坎贝尔已经有些疏远，因为他开始涉猎一种称为“戴尼提”的伪科学，而且竟然对飞碟、心灵力学等等的怪力乱神越来越感兴趣。但另一方面，我受过他太多的恩惠，因而对于自己将重心转移到高德身上（我最近的两个作品都交给他连载）我感到相当内疚。好在高德从未参与《裸阳》的写作计划，它的归宿当然可以完全由我决定。

因此之故，我将这部小说投给了坎贝尔，他立刻接受了，分成三部分连载于《惊奇》的1956年10月号至12月号，而且照例没有更动我的书名。次年，也就是1957年，双日公司出版了这部长篇小说，成了我的第十二本书。

即使没有青出于蓝，《裸阳》的表现也绝对不输《钢穴》，于是双日公司立刻指出，我可不能到此为止。正如我的“基地三部曲”那样，我应该再写一本，凑成另一个三部曲。

我完全同意，而且心中很快就有了粗略的构想，甚至连书名都想好了，叫做《无限的边界》。

1958年7月，我们全家安排了一个长达三周的假期，住在麻州马什菲尔德的海滨度假小屋。我原本打算利用这个空当，把这本新书写出七八成来。故事预定发生在奥罗拉，其中的“人类／机器人比”相当合理，既不像《钢穴》那样前者远远超过后者，也不像《裸阳》那种刚好相反的情形。而且，我决定对其中的爱情部分更加着墨。

看来是万事俱备——结果还是出了问题。这么说吧，进入1950年代之后，我对“非小说文类”的写作越来越感兴趣，于是生平头一遭，写小说时竟擦不出火花。我勉强写了四章，就再也写不下去，最后只好放弃。我检讨了一下，认为那是由于我在内心深处，总是觉得自己无法处理男女之爱，也无法将人类和机器人的比例调整到旗鼓相当的地步。

其后的二十五个年头，这个情况一直没有改变。但另一方面，《钢穴》和《裸阳》始终没有绝版，更没有消失。比方说，这两本书曾合并为《机器人小说》重新出版，也曾经和其他几个机器人短篇组成一大册的《机器人续集》。此外，还有好几种平装本陆续问世。

因此，在这二十五年间，读者都不难找到这两本书，而且（我假设）读得津津有味。于是有许多读者来信要求我再写一本续集，而在科幻大会之类的场合，他们更是当面质问我。久而久之，它成了我最难回避的一个要求（唯一能相提并论的，就是要求我写第四本基地小说的呼声）。

而每当被问到我是否有这个打算，我总是回答：“会的——总有一天——所以祈祷我长命百岁吧。”

虽然我也觉得应该写，但一年又一年过去了，我却越来越肯定自己处理不了这个主题，也就越来越含泪相信自己永远写不出第三本机器人小说。

然而，1983年3月某一天，我还是将这个“千呼万唤始出来”的第三册交给了双日公司。这本书叫做《曙光中的机器人》，内容和1958年那个半途夭折的尝试毫无关系。1983年10月，它终于和读者见面了。

艾萨克·阿西莫夫

于纽约市

第一章

局长

■

利亚·贝莱刚走到他的座位，便察觉机·山米正以期待的眼神望着自己。

他的长脸立刻板了起来，显得更加严峻。“什么事？”

“利亚，老板要见你。马上，不得有任何耽搁。”

“好吧。”

机·山米仍呆呆地站在那里。

贝莱说：“我已经答应了，给我走开！”

机·山米这才转身离去，继续执行其他任务。贝莱气呼呼地寻思，这种工作为何不能交由真人执行呢？

然后他开始检查烟草袋的存量，并作了一个简单的心算。一天抽两斗烟，他就能够撑到下一个配给日。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走出自己的围栏（两年前他升级，才获得一个有围栏的角落隔间），一路穿过大办公室。

经过辛普森的时候，正埋首于水银资料库的他抬起头来。“老板要见你，利亚。”

“我知道，机·山米告诉我了。”

水银资料库的“记忆”是以微幅振荡的型样，储存在闪闪发光的水银表面。此时，这个小型装置正在将记忆搜寻分析的结果，以密码的形式输出到纸带上。

“要不是怕折断腿，我真想朝机·山米的屁股踢一脚。”辛普森说，“前几天，我碰到了文森·巴瑞特。”

“哦？”

“他很想回到原来的工作岗位，或是局里任何工作都行。可怜的小子急得不得了，但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只好老实告诉他，机·山米接替了他的工作。现在，那小子只得在酵母农场跑跑腿。他是个聪明的小伙子，大家都喜欢他。”

贝莱耸了耸肩，说了一句：“这种事，我们迟早都会碰到。”他的口气比自己想象中更为生硬。

“老板”拥有一间个人办公室。门口的毛玻璃上，以优美的字体刻着他的名字“朱里斯·恩德比”，而在名字之下，则是正式的头衔“纽约大城警察局局长”。

贝莱一面走进去，一面说：“局长，你找我吗？”

恩德比抬起头来。他戴了一副传统的近视眼镜，那是因为他的眼睛太敏感，不能戴普通的隐形眼镜。你必须先花点时间习惯那副眼镜，才会开始对他那张相当普通的脸孔有些印象。不过，贝莱一直怀疑局长的眼睛并非那么敏感——他之所以离不开那副眼镜，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有个性罢了。

局长显然很紧张，他拉拉自己的袖口，上身往后一靠，以过分热络的口吻说：“请坐，利亚，请坐。”

贝莱硬邦邦地坐下，等待对方开口。

恩德比局长说：“洁西好吗？孩子呢？”

“都好，”贝莱敷衍道，“都很好，局长家人呢？”

“都好，”恩德比也这么说，“都很好。”

真是一段虚伪的开场白。

贝莱心想：他的脸孔看来有点不对劲。

但他却大声说：“局长，我希望你不要再派机·山米来找我。”

“嗯，你也知道我对这种事的看法，利亚。可是他既然被派到这里，我就必须让他做点事。”

“这令我很不自在，局长。他告诉我说你要见我，然后就站在一旁，你该明白我的意思。我必须命令他走开，否则他会一直站在那里。”

“喔，那是我的错，利亚。我派他送口信给你，却忘了特别交代他，事后继续做其他的工作。”

贝莱叹了一口气，深棕色眼珠周围的细纹因此加深了。“总之，你要找我。”

“没错，利亚。”局长说，“而且这回非比寻常。”

他站了起来，转身走向办公桌后面那面墙，按下一个并不起眼的开关，墙壁的一部分竟然就变得透明了。

灰蒙蒙的光线立刻涌进来，贝莱不禁眨了眨眼睛。

局长笑了笑。“利亚，这是我去年特别改装的，我应该还没有给你看过吧。过来，好好看一看。在古代，像这样的东西每个房间都有，称为‘窗户’，你知道吗？”

贝莱熟读历史小说，因此非常了解这件事。

“我听说过。”他答道。

“过来吧。”

贝莱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遵命了。凡是有教养的人，都应当避免暴露室内的私隐。有些时候，局长将他的“怀古主义”发挥到了极致，真是相当愚蠢的一件事。

就像他戴的那副眼镜，贝莱心想。

对了，就是那副眼镜，让他今天看来不太对劲。

贝莱说：“不好意思，局长，请问你是不是换了一副新眼镜？”

局长带着少许惊讶瞪了贝莱一眼，然后摘下眼镜审视一番，接着又再望了望贝莱。摘下眼镜之后，他的圆脸显得更圆，下巴的轮廓则更分明些许。而由于眼睛无法正确聚焦，他也显得神情有些茫然。

他答道：“没错。”

他将眼镜戴回鼻梁，带着如假包换的愤怒说：“原来那副眼镜三天前打破了。由于接二连三的事故，直到今天早上我才换了一副新的。利亚，这三天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因为没有眼镜？”

“还有别的原因，我正要开始讲。”

他转身面向窗户，贝莱也照着做。贝莱发现外面正在下雨，不禁有点讶异。有那么一会儿，水滴从天而降的奇观令他着迷。局长则一副相当骄傲的样子，仿佛这是他一手安排的。

“这个月，我已经三度欣赏到雨景。相当壮观，你说对不对？”

虽然有些矛盾，贝莱内心却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他已经四十二岁，看到雨景的次数至今寥寥可数，更别提其他的自然奇观了。

他说：“让雨水全部流到城里似乎浪费了，应该导入水库才对。”

“利亚，”局长说，“你是个现代派，而这正是你的问题。在中古时代，人们生活在露天的空间，我并非仅仅指农场，我是指所有的城市，甚至包括纽约。当下雨的时候，人们不会觉得那是浪费，而是感到欣喜。他们的生活接近大自然，这要比我们的生活方式更好、更健康。现代生活的问题来自疏离自然环境，你有空研究一下‘煤炭时代’吧。”

其实贝莱早就研究过。他曾听过许多人抱怨原子堆的发明，而当诸事不顺，或是心神俱疲的时候，他自己也会发出如此的怨叹。类似这样的抱怨，其实是人类的一种天性。当初在煤炭时代，曾经有人抱怨蒸气机的问世。而在莎士比亚的剧作里，曾有一个角色抱怨火药的发明。等到一千年以后，正子脑又会成为抱怨的对象。

去他的，不管了！

他绷着脸说：“听好，朱里斯。”通常，无论局长如何开口闭口“贝莱”，他却不习惯在上班的时候和局长称兄道弟，可是今天情况特殊，似乎应该破例一次。“听好，朱里斯，你天南地北无所不谈，就是没讲找我干什么，这令我坐立不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局长答道：“我会讲的，利亚，你让我自己讲下去。这回是……是个大麻烦。”

“那还用说，在这颗行星上，有哪件事例外呢？又是‘机字头’惹的祸吗？”

“没错，利亚，可以这么说。我常站在这里自问，这个古老的世界还能承受多少灾祸？我当初开这扇窗户，并不只是为了偶尔看看天空，我还要看见整座大城。我常望着这座城市，寻思一个世纪之后，它会变成什么模样。”

局长突然多愁善感起来，令贝莱有点反感，可是说来奇怪，贝莱自己竟然也出神地望着窗外。虽然天气不太好，这座大城看来壮观依旧。警察局位于市政厅的高楼层，而市政厅本身则高耸入云。从这扇窗户望出去，周遭的高塔都显得矮小，塔顶一一可见。一座座的高塔，就像一根根向上伸张的手指，它们的外墙是千篇一律的空白单调。如果人类是蜜蜂，这些高塔就是蜂巢的外壳。

“这场雨，”局长道，“也可以说来得不是时候，害得我们看不见太空城。”

贝莱向西方望去，发现局长说得完全正确，地平线消失无踪，远方的高塔显得迷迷蒙蒙，逐渐隐没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我知道太空城是什么样子。”贝莱说。

“我喜欢从这里观赏，”局长说，“从上下两个伯伦瑞克区之间的隙缝，刚好可以看到那座太空城。三三两两的低矮穹顶，便是我们和太空族的差异。我们向高空发展，人人挤在一起，而他们，则是每个家庭拥有一座穹顶屋——一家一屋，而且穹顶和穹顶之间都还有空地。你有没有和太空族交谈过，利亚？”

“有过几次。大约一个月前，就在这里，我还用你的室内通话器做过这件事。”贝莱耐着性子说。

“对，我记得。不过，我只是突然有感而发。我们和他们，生活方式大不同。”

贝莱感到胃部一阵轻微的抽搐，心想，局长说话越是拐弯抹角，最后的结论就会越要命。

然后他说：“好啦，这又有什么好惊讶的？你不可能将地球上八十亿人口放在一个个小穹顶内。既然他们自己的世界空间辽阔，就让他们遵循传统吧。”

局长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了下来，他的双眼（由于戴着近视眼镜，看来缩小了一点）一眨不眨地望着贝莱。他说：“面对文化差异，并非人人都那么宽容，不论我们或太空族都一样。”

“好吧，所以呢？”

“所以三天前，死了一个太空族。”

终于讲到正题了。贝莱的嘴角微微上扬，不过那张长长的苦瓜脸并未泄露任何情绪。他说：“真糟糕。我希望是传染病，病毒导致的，或许是感冒。”

局长显然吃了一惊。“你在说些什么？”

贝莱并不想多作解释。众所皆知，太空族不遗余力地将一切疾病赶出自己的社区，而他们尽可能避免接触“浑身病菌的地球人”这件事，那就更是家喻户晓了。然而，局长竟然并未听出贝莱的反话。

贝莱说：“我只是随便猜猜。他的死因到底是什么？”他又转身面对着窗户。

局长说：“他的死因是胸腔不见了。有人用手铳轰了他。”

贝莱感到背部一阵僵硬。他头也不回地问道：“你又在说些什么？”

“我在说发生了谋杀案。”局长轻声道，“你是便衣刑警，该知道谋杀是什么。”

贝莱总算转过身来。“但死者是太空族！三天之前？”

“没错。”

“是谁杀的？怎么杀的？”

“太空族说凶手是地球人。”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你不喜欢太空族，我也不，又有哪个地球人喜欢他们呢？不过某人的不喜欢稍微过了头，就是这么回事。”

“当然，可是……”

“洛杉矶工厂区发生过火灾，柏林发生过‘毁机’事件，上海也发生过暴动。”

“好吧。”

“这都代表不满的情绪逐渐升高，或许还代表出现了某种组织。”

贝莱说：“局长，这我就搞不懂了，你是故意在测验我吗？”

“什么？”局长看来完全一头雾水。

贝莱望着他说：“三天前，一名太空族遭到谋杀，而太空族认为凶手是地球人。可是直到现在为止，”他轻轻敲着桌面，“没有任何动静，这有可能吗？局长，这简直难以置信。耶和华啊，局长，倘若真发生这种事，整个纽约会因此从这颗行星上消失。”

局长摇了摇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听好，利亚，这三天我都在外头。我和市长开过会，我去过太空城，此外我还去了一趟华盛顿，和‘地球调查局’进行沟通。”

“哦？地调局的人怎么说？”

“他们说这是我们的事，太空城位于大城之内，因此属于纽约管辖。”

“可是却有‘地外法权’。”

“我知道，我正要说这件事。”在贝莱的坚定瞪视下，局长将目光慢慢缩了回去。就好像突然之间，他觉得自己降级成了贝莱的手下，而贝莱却表现得仿佛接受了这个事实。

“太空族可以自己来办。”贝莱说。

“慢着，利亚，”局长恳求道，“别催我。我正试着以朋友的身份，和你商量这件事，而我希望你能了解我的处境。事发当时我也在场，我和他——拉吉·尼曼奴·萨顿——刚好有约。”

“他就是死者吗？”

“他就是死者。”局长呻吟道，“再晚五分钟，那么我——我自己，就会发现他的尸体了。那会是多大的震撼啊，现场实在太残忍，太残忍了。他们半途碰到我，转述了这一切。从那一刻起，为期三天的恶梦就开始了，利亚。雪上加霜的是，我眼前一片模糊，偏偏没有时间去配眼镜。不过，至少这个问题不会再发生了，我已经一口气订了三副。”

贝莱试图想象当时的画面。他几乎可以看到，一群高壮俊美的太空族向局长走来，以他们一贯毫不掩饰的冷漠态度，向局长公布这个消息。朱里斯听完，一定就摘下眼镜慢慢擦拭。这时无可避免的事便发生了，他在震惊之余，未能抓稳那副眼镜，然后他就望着摔碎的镜片，肥软的嘴唇还直打哆嗦。贝莱相当确定，至少有五分钟的时间，摔坏眼镜带给局长的困扰超过了那宗谋杀案。

局长这时又开口：“如今情况万分凶险。正如你所说，太空族拥有地外法权，他们可以坚持自行调查，并自行向母星政府提出报告，爱怎么写就怎么写。而外围世界可以拿这件事当借口，要求一大堆的损害赔偿。你该知道，这会对地球人造成多大的负担。”

“如果白宫同意赔偿，无异于政治自杀。”

“不赔偿的话，又是另一种自杀。”

“你不必对我描述那种后果。”贝莱说。当他还是小孩的时候，来自外太空的星舰曾经飞到华盛顿、纽约和莫斯科上空，然后军队从天而降，开始搜刮“属于他们的财产”。

“你明白了吧，无论赔偿与否，都是大麻烦。唯一的解决之道，就是我们自己找出凶手，交给太空族处置。一切看我们的了。”

“为何不让地调局出面？即使在法律上，这个案子归我们管辖，可是其中牵涉到了星际关系……”

“地调局不肯碰这个案子。这是个烫手山芋，而且已经掉在我们身上。”他抬起头来，以尖锐的目光凝视这位手下好一阵子。“而且那样做并没有好处，如今，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丢掉饭碗。”

贝莱说：“把我们通通换掉？别傻了，有资格取代我们的人还没有出生呢。”

“机字头的，”局长说，“他们早已出生了。”

“什么？”

“机·山米只是先头部队，他顶多跑跑腿，更先进的则能在捷运带上巡逻。他妈的，我可比你更了解太空族，老弟，我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既然有机字头的能够接替我们的工作，你我都有可能遭到解雇。别以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想想我们这把年纪，还要重新投入就业市场……”

贝莱粗声道：“好了。”

局长显得有点尴尬。“抱歉，利亚。”

贝莱点点头，尽量避免因此联想到自己的父亲。那是一段不愉快的过去，而局长当然不陌生。

贝莱问：“这种取而代之的勾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听好，你太天真了，利亚。此事由来已久，早在二十五年前，太空族从天而降，就开始进行这件事了，这你总该知道吧。只不过，目前刚开始发展到上层。万一这个案子搞砸了，我们向退休金说再见的机会就要大大增加了。另一方面，如果我们处理得宜，失业危机就会被我们抛到九霄云外。而且对你来说，这是个难得的转机。”

“对我来说？”贝莱问。

“你将负责这个案子，利亚。”

“我不够资格，局长，我只是个C5而已。”

“你希望升到C6，对不对？”

对不对？贝莱很清楚C6级拥有哪些特权：在高峰期的捷运带上享有座位（C5保留座则仅限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在社区食堂享有更高的选择权，甚至可能有机会换个更好的公寓，并替洁西争取到日光浴层的使用券。

“我接了。”他说，“当然，我怎么会拒绝呢？可是，如果我破不了案，又会有什么下场？”

“你怎么会破不了案呢，利亚？”局长哄诱道，“你那么优秀，你是我们这儿数一数二的高手。”

“可是我的同事中，有五六个官阶都比我高，为什么不指派他们？”

贝莱并未提高音量，但无论他的口气或表情，都强烈暗示局长似乎遇到了万分紧急的状况，否则绝不会对自己破格任用。

局长将双手交握。“我这么做，原因有二。首先，你在我心目中不只是个警探而已，利亚，我们还是朋友，我从未忘记我们的大学时代。有些时候，看起来我似乎忘记了，但那是官阶的问题。我是局长，你该知道那代表了什么。但我仍旧是你的朋友，而如今则是你的大好机会，我要你好好把握。”

“这是原因之一。”贝莱的口气并不热络。

“第二个原因，我将你视为朋友，所以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不情之请？”

“我要你答应，这次和一名太空族合作办案，这是太空族开出的条件。他们同意不向母星报案，他们同意将本案交给我们侦办，而他们的交换条件，就是坚持要派一名自己的探员参与，而且是全程参与。”

“听你这么说，他们似乎完全不信任我们。”

“你果然看出了他们的用意。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当，好些太空族都会遭到他们政府的责罚。我可以包容他们的疑心，利亚，我愿意相信他们是出于善意的。”

“这点我也确信，局长，而这正是他们难缠之处。”

局长似乎无言以对，只好继续说：“你到底愿不愿意和太空族一起办案，利亚？”

“你是在拜托我吗？”

“是的，我拜托你接下这个案子，并且答应太空族所有的条件。”

“我答应和太空族合作办案，局长。”

“谢谢，利亚，而他必须和你住在一起。”

“喔，喔，等一等。”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利亚，你的公寓够大，共有三个房间，而你们夫妻只有一个孩子。你们可以容纳他，他不会带来任何麻烦，完全不会。而且，这种安排确有必要。”

“洁西会不高兴的，我可以想象。”

“你去告诉洁西，”局长显得诚意十足，他激动得一双眼珠似乎都跳到镜片之外，“只要你替我办这件事，大功告成之后，我会全力提拔你。C7级，利亚，C7！”

“好吧，局长，就这么说定了。”

贝莱正准备起身，突然看到恩德比局长的表情，于是又坐了下来。

“还有什么事吗？”

局长慢慢点了点头。“还有一点。”

“什么事？”

“那位太空族搭档的名字。”

“名字有什么大不了的？”

“太空族的作为，”局长说，“不能以常理度之。他们派出的探员，并不是……不是……”

贝莱瞪大双眼。“没搞错吧！”

“你一定要接受，利亚，一定要，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种东西？住在我家？”

“看在朋友的份上，拜托了！”

“不行，不行！”

“利亚，这件事我无法信任其他任何人。我需要向你说得更明白吗？我们必须和太空族合作，而且我们必须成功，否则不久之后，讨债的星舰就会飞来地球了。可是如果不知变通，我们就不可能成功，因此你必须和他们的机字头合作。然而，如果由他破了案，如果他回报说我们无能，那我们可就万劫不复了——我们，我是指整个警局，你明白了，是吗？所以说，你就像是走在一条钢索上，你必须和他合作，可是一定要确保案子由你自己侦破，了解了吗？”

“你的意思是，我要百分之百和他合作，只不过还要在背后给他一刀？还要割断他的喉咙？”

“我们还能怎么做呢？没有别的办法了。”

利亚·贝莱犹豫不决地站起来。“我真不知道洁西会怎么说。”

“如果有需要，我来跟她说吧。”

“不必了，局长。”他感叹地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个搭档叫什么名字？”

“机·丹尼尔·奥利瓦。”

贝莱带着悲伤的口吻说：“事到如今，不必再避讳什么了，局长。既然我接下这件任务，就让我们称呼他的全名吧——机器人·丹尼尔·奥利瓦。”

第二章

捷运

■

捷运带上照常挤满形形色色的乘客：拥有特权的人士坐在上层，其他人则站在下层。随时随地都有连续不断的人潮离开捷运，他们越过减速路带后，有些人前往缓运带，有些则步行穿过拱门或天桥，进入无边无际的市区迷宫。另一股同样连续的人潮，沿着刚好相反的方向前进，跨过加速路带，最后登上捷运带。

放眼望去，光线无所不在：墙壁和天花板一律发出均匀的冷光，广告招牌则闪烁着五颜六色，努力吸引人们注目，此外还有一条条刺眼的“光虫”，以稳定的闪光标示着：“往泽西各区”“沿此箭头接驳东河”“长岛区各线请上楼”。

但最显热闹的，莫过于那些和生命息息相关的声音：上百万人在交谈、在嬉笑、在咳嗽、在通话、在哼歌、在呼吸。

看不出该如何前往太空城，贝莱这么想。

他踏着驾轻就熟已有半辈子的脚步，跨过一条又一条路带。如今，小孩子一旦学会走路，马上就会开始学习“跳路带”。虽然贝莱每跨出一步，速度就增加一点，他却几乎感觉不到任何不适，甚至未曾察觉自己微微向前倾，以抵抗加速度所产生的力量。不到三十秒，他就已经抵达时速六十英里的最高速路带，可以登上围在栅栏和玻璃内的前进平台，也就是所谓的捷运带。

贝莱心想，还是没看到前往太空城的路标。

或许并无必要设置什么路标。如果你和太空城有来往，就应该知道怎么去，如果你不知道，就代表你和太空城毫无瓜葛。

且说大约二十五年前，太空城建立之初，曾有一股很强的力量，想推动它成为观光胜地。于是，一群群的纽约人蜂拥而至。

太空族及时阻止了这股风潮。他们以圆滑的手腕，客客气气（这种态度从无例外）却毫无妥协地在两城之间建造了一道力场关卡。然后，他们成立了一个兼顾“移民”和“海关”的联合机构。如果你要去太空城办事，必须以真实身份提出申请，并且默许他们对你进行搜身、健康检查以及例行的消毒。

此项措施自然引发地球人的不满。这股不满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严重阻碍了现代化的进程。贝莱清楚记得当年的“关卡暴动”，因为他自己也是暴民的一员，他们爬上捷运带的围栏，他们挤进捷运上层的特权保留座，他们不顾生命危险在路带上横冲直撞，最后他们在太空城关卡外面聚集了整整两天，一面呼口号，一面捣毁公共设施来泄愤。

贝莱只要努力回忆，就能想起那些抗议歌曲怎么唱。比方说，有一首歌叫做《地球是人类的原乡，你听到没听到？》，是取材自一首歌词怪异的古老民歌《阿尔芒蒂耶尔小姐》，填入新词而成：

地球是人类的原乡，你听到没听到？

人类诞生于地球，你听到没听到？

太空族啊太空族，滚出地球，滚回太空，

肮脏的太空族，你听到没听到？

这首歌共有几百组歌词，少数还算诙谐，但大多数相当愚蠢，许多甚至接近下流。然而，每组歌词最后皆以“肮脏的太空族，你听到没听到？”作为结束。肮脏，肮脏——在太空族加诸地球人的污辱之中，最恶毒的莫过于坚称地球人个个浑身是病，因此他们以“肮脏”两字回敬太空族，以取得精神上的胜利。

当然，那些太空族并未因此离去，他们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攻击性武器。落后的地球舰队早已学到教训，知道千万别接近外围世界的星舰，否则就等于自杀。在太空城建立之初，曾有几架地球飞机大胆飞到它的上空，结果一一失踪，毫无例外。最好的情况，就是支离破碎的翼尖有机会落回地面。

此外，不论暴民多么疯狂，也不敢忘记在一世纪前的那场战争中，次乙太分解枪所示范的杀伤力。

因此，那道关卡成了太空族的安全屏障——它本身就代表着太空族的先进科技，地球武器拿它简直毫无办法。他们就在关卡后面不急不躁地等待，直到纽约当局利用催眠和催吐气体收拾了那些暴民为止。事后，下层监狱人满为患，包括带头分子、示威群众，以及刚好在附近而遭逮捕的倒霉鬼。但过了一阵子，他们通通无罪开释。

若干时日之后，太空族主动放宽了管制，他们将关卡撤除，改由纽约警察负责守护那座太空城。最重要的是，健康检查的方式也变得比较温和。

如今，贝莱心想，恐怕又要开倒车了。假如太空族坚决认定，是一名地球人进入太空城并犯下谋杀案，那么关卡很可能又要恢复了，这种发展可不妙。想着想着，他登上了捷运平台，穿过站在下层的乘客，爬上窄小的螺旋梯，最后在上层坐了下来。但直到通过哈得逊各区之后，他才将特权票挂在自己的帽带上。因为在哈得逊以东和长岛以西，C5级并没有座位权，虽然此时有许多空位，捷运管理员还是会主动将他赶走。对于特权这种事，民众现在越来越敏感，而且老实说，贝莱也将自己归类为“民众”。

每个座位上方都有一个弧形挡风玻璃，它和空气摩擦会产生一种特殊的呼呼声。这种噪音使得交谈成为苦差事，可是只要你习惯了，并不会对思考造成任何阻碍。

至少就某些方面而言，大多数的地球人都是“怀古人士”。这是很自然的一件事，因为在中古时代，地球还是唯一的世界，并非如今的五十分之一，而且还是居于劣势的五十分之一。想到这里，贝莱突然听到女人的尖叫声，猛然转头向右望去。原来是有位女士掉了皮包，他只有机会瞥一眼，它看起来只是灰色路带上一个粉红色的圆点。一定是某个乘客离开捷运时，匆忙间不小心将它踢到减速路带，导致失主和失物的距离越拉越远。

贝莱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如果她懂得赶紧冲向一条速度更慢的路带，而且其他人不再将皮包踢来踢去，她还是有失而复得的机会。不过，他不可能知道这件事的结局了，因为这个时候，他距离事发地点已有半英里。

她捡回皮包的可能性其实微乎其微。根据统计，平均每三分钟，纽约大城就会有一件物品遗失在路带上，再也没有机会物归原主。大城政府的“失物招领局”是个庞大机构，现代生活的复杂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贝莱想到：过去则比较简单，每件事都比较简单，因此才有怀古人士的出现。

怀古主义有许多不同的表现方式。比方说，对毫无想象力的朱里斯·恩德比而言，怀古就是使用仿古的器物，眼镜！窗户！

对贝莱而言，则是研究古代历史，尤其是古代的习俗。

以他安身立命的这座大城为例，在这个世界上，纽约大城的面积仅次于洛杉矶，人口仅少于上海。然而，它只有三个世纪的历史。

没错，在这个地理位置上，曾经存在过另一个“纽约市”，那个原始的聚落拥有三千年（而非三百年）的历史，可是它并非一座大城。

当年并没有任何大城，古代所谓的城市，只能算是聚集在一起的许多建筑，而且无论大小，一律处在露天环境中。那些建筑有点像太空族的穹顶屋，不过两者的差异当然还是很大。而那些数以千计的聚落（其中最大的勉强有一千万人口，大多数则不到一百万）零星散布在地球上，就现代标准而言，完全谈不上经济效益。

随着人口不断增加，地球不得不开始重视效益。起初，藉由逐步降低生活标准，这颗行星还能勉强维持二十亿、三十亿，甚至五十亿人的温饱，然而，当人口打破八十亿大关之际，半饥饿状态随时可能会恶梦成真。这时，人类的文明就必须作出根本的改变，更何况地球人终于了解，外围世界（一千年前，它们还只是地球的殖民地）对于移民限制竟然极其严格。

这个根本的改变，就是在其后一千年的岁月中，许多大城逐渐形成了。越大越有效率——即使在中古时代，虽然还没有具体的理论，已经有人体会出这个道理，因此家庭手工业逐渐进化为工厂，而工厂又进化到跨洲工业。

想想看，十万户家庭住在一个隔成十万间的社区里，是不是比占用十万栋住宅有效益得多？同理，将书籍全部集中于社区图书中心，以影视传送系统取代一家一台放映机，所产生的效益都是难以计数的。

更好的例子，则是大城文明所造就的高效率食堂和卫生间，终止了当年家家户户各自为政的愚蠢和浪费。

于是，地球上有越来越多的村庄、城镇和传统都市逐渐消失，由一座座的大城取而代之。即使早年还有原子战争的阴影，也只能减缓而非阻止此一趋势。而随着力场防护罩的发明，这个趋势更是加速前进，锐不可挡。

此外，大城文明还意味着将食物作最理想的分配，因此酵母农业和水耕法的应用大幅提升。纽约大城占地二千平方英里，根据上次的普查结果，人口远超过两千万，而在地球上，这样的大城共有八百座，平均人口为一千万。

大城是个半自治的政治体，经济上几乎自给自足。每座大城皆可自行加上穹顶，围上网栅，或是向地底发展。它们就像是一座座由钢铁和混凝土铸成的洞穴，一座座巨大的、自足的“钢穴”。

大城的结构相当符合科学。中央是行政单位使用的巨大建筑群，而各个大型居住区的整体方位和相互方位都经过仔细规划，两两之间皆有捷运带及缓运带相连。郊区则保留给水耕农场、酵母农场、工厂和发电厂。除了这些乱中有序的建筑之外，还有数不尽的水管、下水道、学校、监狱、商店、电力线和通讯电路穿插其间。

毫无疑问，大城就是人类征服自然的极致成就。无论是太空旅行，或是那五十个如今翅膀长硬的殖民世界，比起大城来都相形见绌。

全世界没有一个地球人住在大城外面。大城之外就是荒野，很少有人能够安然面对那种露天环境。诚然，露天空间还是有必要的，它不但替人类储存不可或缺的水分，还提供了各类塑胶和酵母培养基的基本原料——煤和木材（石油早已用完了，富含油质的酵母菌种是合格的替代品）。大城和大城之间的土地仍然蕴藏着各种矿物，而且所生产的传统粮食和牧草超过一般人的想象。虽说这是欠缺效益的农业，可是牛肉、猪肉和谷物总是能卖到好价钱，而且可以外销其他大城。

不过，无论是经营矿场和牧场，或是开垦农场和引水灌溉，其实都不需要多少人力。只要少数几人远距离监督，机器人就能将这些工作做得更好，而且成本更低廉。

机器人！说来真是一大讽刺。正子脑的发源地是地球，最早使用机器人当作生产劳力的也是地球。

是地球，并非外围世界！当然啦，外围世界总喜欢将机器人当成它们的文明产物。

就某方面而言，没错，机器人社会的高峰是在外围世界出现的。而在地球上，机器人一直被局限在矿区和农场工作，直到四分之一世纪前，在太空族的驱策下，机器人才慢慢渗入大城里。

大城有益于人类。除了怀古人士，人人都知道（在合理范围内）大城是无可取代的。问题是好景不长，由于地球人口仍在增长，总有一天，即使大城竭尽所能，每个人所能摄取的热量还是会低于基本维生水平。

相较之下，更可恶的却是太空族，这些地球移民的后裔，住在那些人口稀少、机器人充斥的外太空豪华世界。他们自行决定要保有空间宽广的舒适生活，因此之故，他们压低了生育率，并且拒绝人满为患的地球输出任何移民。而这……

太空城快到了！

贝莱的潜意识提醒自己，现在正接近纽瓦克区，如果继续留在座位上，他就会转向西南方前进，来到特伦顿区，穿过高温且充满霉味的酵母业心脏区。

时间必须估得准确。他需要时间走下楼梯，需要时间挤过站在下层的聒噪乘客，需要时间穿越栅栏以便离开捷运，还需要时间跨过一条条减速路带。

完成这些程序之后，他置身于月台的正确出口。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刻意计算脚步的快慢，否则可能会弄巧成拙。

这时贝莱才发觉，自己处于一种奇特的半孤立状态中：在这个月台上，只有他和一名警察而已，除了捷运的呼啸声之外，四周安静到几乎令人不安的程度。

那名警察走过来，贝莱不耐烦地亮出自己的警徽，警察便做了一个允许通行的手势。

通道相当狭窄，而且总共转了三四个急弯。这种设计显然有其目的，它使得地球暴民很难一口气挤进来，而直接攻击更是绝无可能。

根据约定，贝莱将和他的搭档在太空城的这一边碰面。谢天谢地，虽然据说健康检查相当客气，贝莱还是敬而远之。

前方出现一排紧关着门的出口，门上标示着“通往露天空间与太空城的穹顶屋”，一名太空族就站在那里。他有一张宽阔高颧的脸庞，一头铜色的短发，而他的穿着则颇有地球风，长裤紧束腰际但裤管宽松，两侧各有一条彩色的条纹；上身是一件普通的人造纤维衬衫，领口敞开，前方有拉链，袖口有折边。然而，他绝对是一名太空族，因为他的站姿与众不同，抬头的方式与众不同，那镇定而漠然的表情与众不同，就连向后梳得整齐的短发也与众不同，在在显示他并非土生土长的地球人。

贝莱硬着头皮向他走去，生硬地说：“我是纽约大城警局C5级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

他出示了证件，又继续说：“我奉命在太空城入口处，会见机·丹尼尔·奥利瓦。”他看了看手表，“我来早了一点，能否请你通报一下？”

他觉得背脊一股凉意。虽然他对于地球制造的机器人多少有些认识，但太空族的机器人却另当别论。他自己从来没见过，然而地球上普遍流传着骇人的传说，绘声绘影地描述在遥远的、华丽的外围世界，有许多令人望而生畏的机器人，在各方面都胜过人类。想到这里，他不知不觉咬紧牙关。

那名太空族一直礼貌地听他说话，直到现在才开口：“其实没有这个必要，我早已在等你了。”

贝莱自然而然伸出手，半途却垂下去，而他的长脸则拉得更长了。他想说些什么，不料话到嘴边竟然冻结了。

那名太空族说：“请容我自我介绍，我就是机·丹尼尔·奥利瓦。”

“是吗？我搞错了吗？我以为‘机’代表……”

“相当正确。我是个机器人，你还不知道吗？”

“我知道。”贝莱将冒汗的手掌插进头发里，下意识地拨了拨头发，然后才正式伸出去。“很抱歉，奥利瓦先生，我的思绪有些混乱。你好，我叫以利亚·贝莱，是你的搭档。”

“好极了。”机器人握住贝莱的右手，然后慢慢增加压力，一直加到最热情的程度，力道才开始减轻。“但我似乎察觉到不安的情绪。可否请你跟我有话直说？像我们这种合作关系，最好一切都能开诚布公，以促进彼此的了解。而根据我们那个世界的习惯，合作伙伴会直呼对方的名字或昵称，我相信这点并未违反你们的风俗。”

“只不过，你知道吗，你看来并不像机器人。”贝莱冲口而出。

“这点令你感到不安？”

“我想，不至于吧。丹……丹尼尔，在你们的世界，机器人都像你这模样吗？”

“还是有个体差异的，以利亚，就像人类一样。”

“我们的机器人……嗯，你看得出它们是机器人，你了解我的意思吧，而你却像个太空族。”

“喔，我懂了。你原本以为我是那种粗制型，所以吃了一惊。可是在这件事情上，若想避免任何不愉快，我的族人就必须派出一名惟妙惟肖的人形机器人。这是唯一合乎逻辑的决定，对不对？”

一点都没错。如果一个普通机器人走在大城里，很快就会惹出祸端。

贝莱答道：“对。”

“那我们就动身吧，以利亚。”

他们向捷运的方向走去。机·丹尼尔一旦了解了加速路带的功能，很快便像老手般走在上面。贝莱起先刻意放慢脚步，后来却没好气地加快速度。

机·丹尼尔始终和贝莱并驾齐驱，看不出他这么做有任何困难。贝莱甚至怀疑，这个机器人是不是故意走得慢一点。等到两人终于抵达捷运带，贝莱以几近玩命的动作爬了上去，机器人则轻轻松松地跟上他。

贝莱涨红了脸，吞了两口口水，然后说：“我陪你站在下层。”

“下层？”丹尼尔说，对于周遭的噪音和平台的规律摇摆，这个机器人显然都不在乎，“我的资料错了吗？据我所知，除了某些限制，C5级有资格坐在上层。”

“你没错，我可以上去，但是你不行。”

“我为什么不能跟你上去？”

“至少要C5级才行，丹尼尔。”

“这点我很了解。”

“你并不是C5级。”由于下层挡风设备简陋，空气摩擦的嘶嘶声特别响，所以交谈相当困难，而贝莱又心虚地刻意压低声音。

机·丹尼尔说：“为什么我就不能是C5级？我是你的搭档，理当平起平坐，所以被赋予了这个官阶。”

他从衬衫内袋掏出一张如假包换的长方形证件，上面的名字是“丹尼尔·奥利瓦”，故意省略了那个最重要的“机”字，而官阶果然是C5。

“上去吧。”贝莱硬邦邦地说。

两人坐下之后，贝莱虽然明知那机器人坐在身旁，却直直望着前方，自顾自生闷气。他已经失误两次，第一次是并未认出机·丹尼尔是机器人，第二次则是没猜到机·丹尼尔理应拥有C5的官阶。

当然，问题出在他并非什么小说人物，而是个活生生的便衣刑警，他没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领，没有喜怒不形于色的修养，没有取之不尽的适应力，更没有闪电般锐利的头脑。过去，他从不曾幻想自己拥有这些天赋，却也从来没有因此感到遗憾。

现在他会萌发这种憾意，是因为机·丹尼尔·奥利瓦显然就是这样的“人物”。

他完美无缺，因为他是机器人。

贝莱开始替自己找借口。他平常接触的机器人，都是像机·山米那种在办公室跑腿的，因此才会以为他的搭档有着光滑坚硬的塑质外壳，浑身是那种毫无生气的惨白色。他还预期对方始终挂着一副固定的、虚假的、愚蠢的笑容，四肢还经常不大听使唤。

机·丹尼尔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贝莱偷偷瞥了这个机器人一眼，不料机·丹尼尔竟然同时转过头来迎接他的目光，并严肃地点了点头。此时贝莱又想到，他说话时嘴唇会自然嚅动，不像地球的机器人，只会一直张着嘴。而且，刚才贝莱还瞥见他有一根灵巧的舌头。

贝莱心想：何必强迫他乖乖坐在这里？这些噪音、光线、人群，对他来说一定都是完全陌生的经验。

贝莱起身离去，并在掠过机·丹尼尔时说：“跟我来！”

两人离开了捷运，沿着减速路带向外走。

贝莱开始寻思：老天，我到底该怎么跟洁西讲？

这个萦绕在他心中的问题，曾经由于那机器人的出现而暂时沉寂，可是现在，当他们顺着缓运带，即将来到南布隆克斯区的入口，这个问题不但重新浮现，而且成为燃眉之急。

他说：“你知道吗，丹尼尔，你所见到的一切，这整个大城，其实就是一座建筑，总共有两千万人住在这里面。捷运带日夜不断流动，时速六十英里，总长度有两百五十英里，此外还有好几百英里的缓运带。”

接下来，贝莱想，我大概要心算纽约每天会消耗多少吨酵母食品，多少立方英尺的淡水，以及原子炉每小时生产多少百万度的电力。

丹尼尔说：“我在听取简报时，已经获悉这一类的资料。”

贝莱心想：嗯，那就一定涵盖了食物、饮水和电力的相关数据，我又何必向一个机器人吹嘘这些呢？

他们来到了东一八二街，前方大约二百码处，有一栋钢筋混凝土建造的大楼社区，属于他的那间公寓就在里面。底下有一整排电梯，每一台都能直通他家。

大楼的底层有一排商店，贝莱正准备说“这边请”，却硬生生咽了回去，因为在一家商店门口，炫目的力场门前聚集着好些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怎么回事？”他以自然而然带着权威的口气，询问最靠近自己的那个人。

那人一面踮着脚尖，一面回答：“我知道个鬼，我刚来而已。”

旁边有人兴奋地说：“这家店里有机字头的笨蛋，我想它们也许会被拖出来。乖乖，我真想把它们给拆了。”

贝莱紧张兮兮地望向丹尼尔，不过，后者即使听到了或听懂了那句话，他也丝毫没有表现出来。

贝莱冲进了群众中。“让我过去，警察，警察！”

群众勉强让路，贝莱向前钻，身后传来了咒骂声。

“……把它们全拆了，一个个螺丝慢慢拆，沿着接缝撬开来……”还有人哈哈大笑。

贝莱有点不寒而栗。大城虽然代表着效率的极致，可是居民必须因此付出代价，例如必须过着极其规律的生活，一切都在严格而科学的控制之下。如此日积月累的压抑，总有一天会爆发出来。

他想起了所谓的关卡暴动。

反机器人的暴动当然其来有自。一个人努力了大半生，竟然面临遭到解雇这样的绝境，任何人毫无例外，一定会迁怒到机器人头上，至少可以拿它们出出气。

反之，像“政府政策”或“机器人创造的高产量”这种抽象的东西，就不太可能遭到拳打脚踢。

政府将这种现象称为“成长的阵痛”，只能沉痛地摇摇头，并且向民众保证，经过一段必要的调适期，大家就会过上更新更好的日子。

可是，随着解雇的持续进行，怀古运动开始逐渐扩张。人们变得越来越绝望，而到底是要忍气吞声还是拼个同归于尽，往往只是一念之间的决定。

一旦发生这种事情，要不了几分钟，压抑已久的敌意就能转变成一场血肉横飞的暴动。

想到这里，贝莱拼命向力场门挤过去。

第三章

鞋店

■

那家商店里面不像门口那么拥挤。店长颇有先见之明，一看不对劲就关上了力场门，以防有人借机闯入兴风作浪。虽然这么一来，那些“导火线”也出不去了，但那只是个小问题。

贝莱利用自己的警用解除器，顺利穿过了力场门，但意想不到的是，机·丹尼尔竟然仍跟在他后面。此时，这个机器人正将自己的解除器放进口袋，相较之下，他的解除器要比标准的警用型来得纤细，而且较为精致。

店长立刻跑到他俩面前，大声说：“警官，这些店员是大城政府指派给我的，我绝对有权使用。”

店内共有三个机器人，它们直挺挺地站在后面，而力场门附近还站着六个人，通通都是女性。

“大家注意，”贝莱朗声道，“怎么回事？到底在闹些什么？”

其中一名妇人尖声说：“我是来买鞋的，为何就不能找个体面的店员招呼我？瞧不起人吗？”她的穿着，尤其是那顶帽子，充分说明她绝对不准任何人瞧不起。妇人气得满脸通红，但脸上的浓妆仍旧隐约可见。

店长说：“如果有必要，我会亲自为她服务，可是我没办法招呼她们每一个人，警官。我的人没有什么不对，他们都是领有执照的劳工，我这里有他们的规格表和保证卡……”

“规格表！”那妇人怪叫一声，然后一面尖声大笑，一面转向其他人，“你们听听，他管它们叫人！你到底哪里不对劲？它们可不是人，它们是机——器——人！”她一字一顿地说出那三个字，“如果你什么都不懂，就让我来告诉你吧。它们偷走了人类的工作，所以政府才会那么保护它们。它们干活不要钱，就因为这个缘故，许多人家就得住牛棚屋，吃酵母糊——本来都是勤劳的好人家。如果我当老板，我会打烂所有的机——器——人，我向你们保证！”

其他人议论纷纷，而在力场门之外，群众的鼓噪则越来越大声。

贝莱（百感交集地）意识到机·丹尼尔·奥利瓦就站在自己旁边。他望了望那些机器店员，它们都是地球货，而且还是比较廉价的类型。这类机器人只懂得一些简单事物，例如各种鞋子的型号、价钱和尺码。它们能够记录货品库存量，这方面或许做得比人类更好，因为它们心无旁骛。此外，它们还会计算下周的进货量，并且蹲下来替顾客量脚丫。

它们本身有益无害，可是作为一个族群，它们却万分危险。

两天前，不，两小时前，贝莱还无法想象自己竟会这么认同那名妇人的言论。但此时机·丹尼尔就在他身旁，令他忍不住自问，难道机·丹尼尔不可能取代一名C5便衣刑警吗？想着想着，他仿佛看到了牛棚屋，尝到了酵母糊，还忆起了自己的父亲。

他的父亲原本是一名核物理学家，在大城中拥有顶级的身份和地位。后来由于发电厂出了一桩意外，他的父亲扛起责任，因而遭到了解雇。详细情形贝莱并不了解，因为当年他才一岁。

但他清楚记得童年栖身的牛棚屋，那种难熬的集体生活简直到了人类所能忍受的极限。母亲死得很早，以至于他毫无记忆，但贝莱对父亲的印象很深，他总是喝得醉醺醺，一副郁郁寡欢、穷困潦倒的模样，偶尔还会用沙哑的声音，有一句没一句地诉说自己的过去。

当他八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至死都没有复职。从此，小贝莱和两个姐姐搬到了美其名为“儿童层”的孤儿区。他们虽然有个名叫波瑞斯的舅舅，但他自己也太穷了，根本自顾不暇。

接下来的日子艰苦依旧。而在求学过程中，由于没有权贵的家世替他铺路，他在学校的日子也一直不顺遂。

而现在，置身于一场逐渐升温的暴动中，他却必须镇压那些和自己命运相同的男女老少，毕竟，他们只不过是（和他自己一样）担心自己和他们所爱的人被机器人取代而已。

他以平板的语调，对刚才发表高见的那位妇人说：“女士，别再起哄了，那些店员不会伤害你的。”

“它们当然没有伤害我，”她又唱起了女高音，“它们也根本伤害不了我，我怎么可能让那些冷冰冰、油渍渍的手指碰到我呢？我光临这家店，是指望能够得到人类应有的待遇。我是大城的公民，我有权利找人类来为我服务。听好，我家有两个小孩等着吃晚饭，他们不能像孤儿那样自己走进社区食堂，你们赶紧放我走。”

“唉，”贝莱觉得自己的火气快要压不住了，“如果你肯接受店员的服务，现在早就回家了。你根本就是无事生非，快别闹了。”

“哎哟！”那妇人流露出惊讶的神色，“也许你认为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可以随便作践我。也许政府该觉悟了，地球上不光只有机器人而已。我是个勤奋工作的妇女，应当享有一切权利。”她滔滔不绝，说个没完没了。

贝莱深感大事不妙，情况眼看就要失控了。即使那位妇人愿意让步，外面那些人却早已群情激愤，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个时候，橱窗外面至少挤了上百人。自从这两位便衣刑警进来之后，短短几分钟，围观群众就增加了一倍。

“碰到这种情况，一般是如何处理的？”机·丹尼尔·奥利瓦突然发问。

贝莱差点要跳脚了。“这根本就不是一般情况。”

“法律怎么说？”

“这些机字头是依法派遣来工作的，它们是有照劳工，这里没有任何违法行为。”

两人压低声音交谈，与此同时，贝莱试着让自己看起来既威严又凶悍，丹尼尔则依然毫无表情。

“既然这样，”机·丹尼尔说，“命令那个妇人接受店员服务，否则马上离开。”

贝莱扬了扬嘴角。“我们要应付的不是那妇人，而是一群蠢蠢欲动的暴民，看来只有请镇暴组来处理了。”

“没这个必要，一名执法人员就可以指挥这些公民了。”丹尼尔说。

他转过头来面向店长。“老板，请打开力场门。”

贝莱猛然伸出右手，却在半途紧急煞住。他本想抓住丹尼尔的肩膀用力摇摇，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两名执法人员如果公然冲突起来，可就代表再也没有和平解决危机的希望了。

店长不想从命，望向贝莱求助，贝莱却不接触他的目光。

机·丹尼尔不为所动地说：“我以执法人员的权威命令你。”

店长喃喃抱怨：“如果有任何货品或设备遭到损毁，我要大城政府负全责。我在此特别声明，我这么做只是奉命行事。”

无形的栅门降下了，外面的男女老少蜂拥而入。他们嗅到胜利的气息，发出了快乐的喧哗。

贝莱不但听说过类似的暴动，甚至还亲眼目睹过。他曾见到机器人被十几只手举起来，沉重的身躯听天由命地被传过来又传过去。人们用力拉扯、使劲扭折那些模仿人类的金属之躯，锤子、刀子、针枪通通出炉，终于将那些可怜的东西分解成一堆破铜烂铁和电线。而好些昂贵的正子脑，原本是最复杂、最精密的人类心智产物，却像足球一样被抛来抛去，不久便烂成一团废物。

然后，毁灭的本能如同脱缰野马，一发便不可收拾，暴民开始寻找任何可以拆卸捣毁的东西。

那些机器店员或许对这些历史毫不知情，可是当群众一拥而上，它们便开始叽呱乱叫，并将双臂举到脸部，就像启动了一种原始的自我保护反应。至于那名引发事端的妇人，眼见事态突然发展到始料未及的地步，她吓得张大了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好了，住手。好了，住手。”

她的帽子被撞到了脸上，她的声音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尖叫。

而店长同样在尖叫：“阻止他们，警官，阻止他们！”

这时，机·丹尼尔开口了。他虽然明明以普通的方式说话，音量却陡然升高，超出人类所能达到的分贝。当然啦，贝莱第十次想到，他并不是……

机·丹尼尔说：“谁敢动一动，谁就是靶子。”

站在很后面的一个人大喊：“抓住他！”

但一时之间，没有人采取行动。

机·丹尼尔利用一张椅子当跳板，以敏捷的身手跳到了一个材质展示柜上。柜中的极化分子薄膜从隙缝间透出彩色的萤光，照在他的冷漠脸庞上，令人觉得他好像不属于这个空间。

对，不属于这个空间，贝莱心想。

整个现场顿时成了一幅静止的画面，机·丹尼尔更是不动如山，令人望而生畏。

等了一阵子之后，机·丹尼尔朗声道：“你们想必正在议论纷纷，此人手中拿的不是神经鞭就是痒痒针，只要我们一起向前冲，就能将他推倒，顶多一两个人受伤，但不会有生命危险。然后，我们就能为所欲为，把法律和秩序抛到外太空去。”

他的声音既不严厉也不愤怒，却带有权威性，是一种充满自信的命令口吻。只听他继续说：“你们错了，握在我手中的既不是神经鞭，也不是痒痒针，而是一柄威力强大的手铳。我会毫不犹豫地开火，而且保证百发百中。在你们抓住我之前，我将尽量解决你们，或许能够杀掉一大半。我说得出做得到，你们看看我像不像在开玩笑？”

群众的最外围开始出现一些动作，不过人数再也没有增加。虽然还是有些路人出于好奇而驻足，但原本看热闹的人却纷纷散去。至于最靠近机·丹尼尔的几个人，他们不但屏住气息，而且拼了命站稳脚跟，以免后面的人将自己向前推。

最后，还是那个戴帽子的妇人打破了僵局，她突然一面大哭，一面嘶喊：“他要杀了我们。我可什么都没做。喔喔喔，让我出去。”

她猛然转身，面对的却是一堵无法撼动的紧密人墙，只见她双脚一软，便跪倒在地上。此时，这群沉默群众向后退却的趋势更加明显了。

机·丹尼尔从展示柜上跳了下来，对众人说：“我现在要走向门口，谁碰碰我谁就没命。等我走到门口，如果还有任何人舍不得离开这里，我就要开始扫射了。这位女士……”

“不，不。”那妇人吼道，“我告诉你，我什么都没做，我没有任何坏心眼。我不要买鞋了，我只想赶快回家。”

“这位女士，”丹尼尔继续说，“必须留在这里，买完鞋子再走。”

他迈开脚步。

一大群人面对着他，谁也不敢哼一声。贝莱闭上了眼睛，束手无策地想，这可不是我的错；虽然接下来一定会闹人命，还会出现史无前例的大乱，但这并不是我的错，谁叫他们硬塞一个机器人当我的搭档，还给了他与我一样的官阶。

但这根本不算理由，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他应该一开始就阻止机·丹尼尔，他应该把握时间尽快请求警车支援。可是他什么都没做，而是让机·丹尼尔负责处理，自己还因此偷偷松了一口气。而当他试图拿“机·丹尼尔的本领足以控制场面”这个理由自我安慰，突然忍不住厌恶起自己来。让一个机器人控制……

好一会儿过去了，并未出现不寻常的声音，既没有叫嚣和咒骂，也没有呻吟或嘶喊。他慢慢张开了眼睛。

群众正在散去。

那名店长逐渐恢复了镇定，他一面拉拉外套，整整头发，一面冲着离去的群众咕哝一堆狠话。

外面传来一阵由远而近的警车笛声，直到抵达门口才停止，贝莱心想：哈，来得可真是时候。

店长拉了拉贝莱的袖子。“我不想把事情闹大，警官。”

贝莱说：“不会闹大的。”

打发警车上的巡警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他们之所以赶来这里，是因为据报这条街上有群众聚集，但他们并不了解详情，这时又亲眼看到此地毫无异状。贝莱负责对巡警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刻意避重就轻，而且绝口不提有机·丹尼尔这号人物。机·丹尼尔则站到一旁，丝毫没兴趣和巡警打交道。

事后，贝莱将机·丹尼尔拉到一旁，令他靠在一根钢筋水泥柱上。

“听好，”他说，“你该了解，我并不是要抢你的舞台。”

“抢舞台，这是地球的惯用语吗？”

“我并没有向巡警报告你的所作所为。”

“我对你们的行事惯例不能说百分之百了解，可是在我们的世界，作报告就应该尽量完整，但也许你们的世界有着不同的标准。无论如何，一场暴乱已经化解了，这才重要，对不对？”

“是吗？你给我听好了。”虽然必须压低声音，贝莱仍旧试图让这句话尽可能强而有力。“今后再也别这么做了。”

“再也别坚决执法？如果不这么做，我还有什么其他用途？”

“我是说，再也别拿手铳威胁人类。”

“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开火的，以利亚，这点你再明白不过，我无法伤害任何人类。可是，你自己也看到了，我根本不必开火，我早就料到没这个必要。”

“那只是天大的侥幸，我是指你不必开火这件事。再也别冒这种险了，这种搏命演出其实我也……”

“搏命演出？那是什么？”

“别管了，你能体会我的意思就行了。我自己也可以拿手铳指着群众，我随身也带了一柄。可是不论你或我，于情于理都不该玩这种游戏。比起一个人逞英雄，请求警车支援要安全得多。”

机·丹尼尔将这番话咀嚼了一番，然后摇了摇头。“我认为你说得不对，以利亚伙伴。根据我所接受的有关地球人特质的简报，你们不像我们外围世界的同胞，你们一生下来就开始学习接受权威，显然这是你们的生活方式所导致的结果。而我刚刚证明了一件事，一个人只要坚决地摆出权威的架式，就能镇住一大群人。老实说，你想请求警车支援这种冲动，恰好说明你本能上想寻求更高的权威来替你承担起责任。当然，如果换成是我的世界，我承认自己刚才的举动极不恰当。”

贝莱气得涨红了脸。“万一他们认出你是机器人……”

“我确定他们认不出来。”

“无论如何，牢牢记住你是机器人。你不多不少，刚好是个机器人而已，就像鞋店里那些机器店员。”

“这毫无疑问。”

“重点是你并非人类。”虽然万分不愿，贝莱还是觉得有必要说出这个残酷的事实。

机·丹尼尔似乎听进去了，他想了想才说：“或许人类和机器人的分野，比不上有没有智慧来得重要。”

“也许你们的世界是这样。”贝莱说，“地球上却另当别论。”

他看了看手表，几乎不敢相信已经耽搁了一小时又一刻钟。一想到机·丹尼尔赢了第一回合，而且是在自己束手无策的情况下赢的，他的喉咙不禁一阵又干又痛。

他突然又想到了文森·巴瑞特，那个被机·山米取代的年轻人，而如今他自己，以利亚·贝莱，也随时有可能被机·丹尼尔取代。耶和华啊，当年父亲被赶出发电厂，至少是因为出了意外，害死了一些人。也许真的是父亲的错，这点贝莱也说不准。然而，假使当年他被扫地出门，只是因为必须将职位让给一名机器物理学家，而没有其他任何原因，万一真是这样，父亲也同样无计可施。

想到这里，他突然冒出一句：“走吧，我得带你回家去。”

机·丹尼尔说：“我认为，除了智力之外，其他的区分标准并不……”

贝莱提高音量说：“好啦，讨论结束了，洁西还在等我们呢。”他向最近的一个区内通讯管走去，“我最好先通知她，我们马上就到了。”

“洁西？”

“我太太。”

耶和华啊，贝莱想，我竟然要用这种心情来面对洁西。

第四章

家人

■

想当年，以利亚·贝莱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她，正是因为她名叫洁西。时间是02年，场合是社区的圣诞晚会，地点则是一缸水果酒旁。那时他刚完成学业，刚在大城找到第一份公职，也刚搬进这个社区，住在122A号公共住宅一个还算不错的单身套房里。

她当时正在发送水果酒。“我叫洁西，”她说，“洁西·纳伏尼。我好像没见过你？”

“我叫贝莱，”他答道，“利亚·贝莱。我才搬进这个社区。”

他接过那杯水果酒，露出机械式的笑容。由于洁西给人一种开朗友善的感觉，因此他并没有马上走开。人生地不熟的他，在这种晚会中，看到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自己却无法融入，难免有一种落寞感。等到足够的酒精下肚，情况或许会好一点吧。

于是，他暂且待在酒缸旁，一面看人来人往，一面若有所思地啜饮。

“这酒是我和朋友一起调的，”那女孩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所以我保证好喝，你要不要再来一杯？”

贝莱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杯子空了，他微微一笑，答道：“好啊。”

那女孩有一张鹅蛋脸，算不上漂亮，主要是因为她的鼻子稍微大了些。她的穿着端庄，浅棕色的头发在额前梳成卷卷的刘海。

她陪他喝了一杯水果酒，他的心情变好了。

“洁西——”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嗯，真好听。我可不可以就这样叫你？”

“只要你喜欢，当然可以。你知道这名字的由来吗？”

“洁西嘉的简称？”

“你永远猜不到的。”

“我想不到其他答案了。”

她哈哈大笑，用淘气的口吻说：“我的全名是耶洗别。”

贝莱的好奇心猛然高涨，他放下酒杯，连忙追问：“不会吧，真的吗？”

“天地良心，我可没开玩笑，正是耶洗别。我在所有的文件记录上，都是登记这个如假包换的名字，我父母喜欢这三个字的发音。”

虽说在这个世界上，大概再也找不到比她更不像“耶洗别”的女子，她却对这个名字相当自豪。

贝莱一本正经地说：“你已经知道了，我叫以利亚，我的意思是，我的全名叫以利亚。”

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又说：“以利亚是耶洗别的死敌。”

“是吗？”

“千真万确，《圣经》里有详细记载。”

“哦？我并不知道。这岂不是太有趣了吗？我希望在真实生活里，你不会因此变成我的死敌。”

至少就这点而言，打从一开始就毫无疑问。起初，正是由于名字上的巧合，使她不再只是酒缸旁一个亲切的女孩而已。可是后来，他又逐渐发觉她不但开朗活泼，而且心地善良，最后甚至越看越漂亮。他尤其欣赏她的爽朗个性，自己愤世嫉俗的人生观正需要这样的良药。

不过，洁西似乎从不介意他总是拉长了脸，而且一脸严肃。

“哎呀，”她说，“就算你看起来的确像个酸柠檬又如何？反正我知道真正的你不是那样。而且我想，如果你像我一样，一天到晚嘻嘻哈哈，那么我们两人在一起，岂不是要笑爆了？你就保持原来的个性，利亚，这样我就不必担心会飘走了。”

反之，利亚·贝莱因为有了她，就不必担心自己会沉没。不久之后，他申请到了一间双人公寓，但条件是结婚之后才能入住。他将文件拿给她看，并说：“你能不能帮助我脱离单身套房，洁西？我不喜欢住在那里。”

这也许并非世上最浪漫的求婚方式，但正中洁西下怀。

在贝莱的记忆中，洁西始终维持一贯的开朗，而唯一的一次例外，竟然也和她的名字有关。那是婚后的第一年，他们的孩子班特莱尚未出生，更精确地说，那是洁西怀孕的头一个月。（根据他俩的智商等级、基因价值，以及贝莱在警局的职位，他们有资格生两个，而且婚后第一年就可以怀第一胎。）后来每当贝莱想起这件事，总觉得她之所以如此浮躁，或许和刚刚怀孕脱离不了关系。

那段时间，由于贝莱经常加班，洁西早已有点不高兴。

她说：“我每天晚上一个人在食堂吃饭，实在很尴尬。”

贝莱已经累了，情绪自然欠佳。他答道：“何必抱怨呢？你刚好有机会认识几个黄金单身汉。”

不用说，她立刻火冒三丈。“利亚·贝莱，你以为我吸引不了他们吗？”

或许只是因为他太累了，也或许是因为他的学长朱里斯·恩德比在C阶上又升了一级，而他自己却落空；不过也有可能，只不过是因为他有点厌倦了她的矛盾心理——她总是试图表现得像“耶洗别”，偏偏她根本不是那种人，也永远不可能成为那种人。

总之，他以带刺的口吻说：“我相信你可以，但我不信你会那样做。我希望你忘掉那个名字，好好做你自己。”

“我爱做谁就做谁。”

“模仿耶洗别对你毫无意义。如果你真想知道实情，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名字并不代表你想象中那个意思。《圣经》里的耶洗别，根据她自己的标准，可说是个忠贞的好妻子。我们没听说过她有情夫，而且她从不过度享乐，在道德上也谨守分寸。”

洁西气呼呼地瞪着他。“并非如此。我听过‘浓妆艳抹的耶洗别’这种说法，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也许你只是自以为是，现在听我说：当耶洗别的丈夫亚哈王去世之后，他的儿子约兰继位，后来一位军事将领耶户起兵叛变，射杀了约兰。然后，耶户启程前往耶斯列，去找住在那里的太后，也就是耶洗别。耶洗别听到这个消息，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在骄傲和勇气的驱使下，她擦脂抹粉，穿上最华丽的服装，继续扮演高高在上的王后，以便借机羞辱耶户。结果，她被耶户从王宫窗户扔出去摔死了，可是在我看来，她这是死得其所。所以，人们所说的‘浓妆艳抹的耶洗别’其实是这个意思，虽然很多人并不知道这个典故。”

次日晚上，洁西轻声说：“利亚，我读过《圣经》了。”

“什么？”一时之间，贝莱真的一头雾水。

“我读了耶洗别的故事。”

“喔！洁西，我向你道歉，你可别伤心难过，是我太幼稚了。”

“不，不。”她推开他放在自己腰际的手，坐到了沙发上；她表情冷淡，姿态僵硬，而且和他保持好一段的距离，“能知道真相真好，我不希望被无知愚弄。所以我读了关于她的记载，她的确是个邪恶的女人，利亚。”

“嗯，那几章都是她的敌人写的，我们无从知晓她的观点。”

“凡是她能抓到的先知，她通通杀害了，一个也没放过。”

“历史是这样记载没错。”贝莱将手伸进口袋，想找一条口香糖。（多年后，他终于戒了这个习惯，因为洁西一再说，他的那张长脸配上一对棕色眼珠，嚼口香糖就像老牛嘴里塞了一团难吃的牧草，咽不下也吐不出来。）然后他说：“如果你想知道她的观点，我可以替你揣摩一下。她珍惜祖先传下来的宗教，早在希伯来人来到之前，她的祖先早已在那片土地上安居乐业。希伯来人带来他们自己的神，而且，那还是个排他性极强的神。他们觉得仅仅自己敬拜它并不够，还要求势力范围之内所有的民族一起信奉。

“耶洗别是个守旧派，她坚持原本的信仰，不肯改信新的宗教。毕竟，那个新宗教或许具有较高的道德意涵，但是她原本的信仰却比较能抚慰人心。她杀害教士的举动，只能说明她是那个时代的人物。在她那个时代，那是逼人改变信仰常用的一种手段。如果你读《列王记·上》，一定要注意以利亚——这回换我的名字出场了——曾经和八百五十名巴力的先知比赛，看谁的神能够降下天火。以利亚赢了之后，立刻命令围观者杀死那八百五十名巴力的先知，而他们真的照做了。”

洁西咬了咬嘴唇。“可是拿伯的葡萄园那件事呢，利亚。那个拿伯又没招谁惹谁，只不过拒绝将葡萄园卖给国王，耶洗别竟然就找人作伪证，硬说拿伯犯了什么亵渎罪。”

“正确的说法是他‘谤渎神和王’。”贝莱说。

“对，于是他们将他处死，然后没收了他的产业。”

“那样做的确不对。换成了现代，当然很容易处理这样的问题。如果我们的大城需要拿伯的产业，甚至远在中世纪，如果某个国家需要他的产业，法院就能命令他交出来，若有必要甚至可以强制执行，然后付给他一笔他们认为合理的补偿金。可是，亚哈王当年没有这种制度可用。话说回来，耶洗别的解决方式也是不对的，唯一情有可原的是，当时亚哈王被这件事差点气坏了身体，所以她觉得，自己对于丈夫的爱高过了约拿的身家性命。我一直对你强调，她是个忠贞妻子的典……”

洁西气得面红耳赤，立刻站得远远的。“我觉得你真是卑鄙恶毒。”

他充满无力感，望着她说：“我做了什么？你到底怎么啦？”

她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公寓，在次乙太影音层待了大半个夜晚，赌气般地匆匆浏览一部又一部影片，用光了她自己两个月的配额（她丈夫的配额也不能幸免）。

当她回到公寓时，利亚·贝莱仍在熬夜等她，但她并没有再说什么。

后来——很久以后——贝莱才终于想通，自己当天已将洁西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彻底摧毁了。在她心目中，她的名字代表了某种耐人寻味的邪恶，对于她那拘谨的、过度正派的人生而言，那是一种令人愉快的调剂。换言之，这个名字带给她一种道德出轨的幻想，而她相当珍爱这件事。

可是这已经一去不返了。从此以后，不论是对利亚或是她自己的朋友，她全都再也未曾提起“耶洗别”这三个字，而且贝莱还推测，她自己也试图忘掉这个名字。她就是洁西，没有其他名字，此后她签名也一律用这两个字。

几天后，她终于不再和他冷战，然后过了大约一星期，他们的关系恢复了正常，虽然偶尔还是会争吵，但再也没有吵得那么凶。

前后只有一次例外，但也只是间接提到那个话题而已。那是在她怀孕八个月的时候，由于刚刚辞去A23社区食堂助理营养师的工作，突然闲下来很不习惯，她索性以准妈妈的种种想望和准备工作来打发时间。

某天晚上，她忽然说：“班特莱好不好？”

“什么，亲爱的？”正在家里加班的贝莱，从一堆公文中抬起头来。（由于马上要多一张嘴，而洁西的收入又没了，再加上他自己调升外勤的日子遥遥无期，加班自然有其必要。）

“我是说，如果我们生男孩，叫他班特莱好吗？”

贝莱扁起嘴。“班特莱·贝莱？你不觉得听起来太重复了？”

“这点我不确定，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自有一种韵律。而且，等到孩子长大了，随时可以自己选个喜欢的名字放在中间。”

“好吧，我并不反对。”

“你确定吗？我是说……或许你希望他也叫以利亚。”

“于是人们得称他小以利亚？我认为这并非好主意，如果他有心，不妨替他自己的儿子取名为以利亚。”

然后洁西又说：“还有一件事。”但没有再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什么事？”

她并未迎向他的目光，但口气仍不失强而有力。“班特莱并不是《圣经》上的名字，对吗？”

“不是，”贝莱说，“这点我相当肯定。”

“那就好，我就是不想用《圣经》上的名字。”

到了今天，也就是以利亚·贝莱带着机器人·丹尼尔·奥利瓦回家那一天，他们结婚已经超过十八年，儿子班特莱·贝莱也已经十六岁（仍未选定一个中间名字），可是算来算去，往事重提也就那么一次而已。

在亮着“男用卫生间”几个大字的双扇门前，贝莱停下了脚步。门上还有几个较小的字体：“IA-IＥ子区”，而在钥匙缝的正上方，另有一行更小的字：“万一遗失钥匙，立即联络27-101-51”。

一名男子和他俩擦身而过，将一个铝制薄片插入钥匙缝，然后走了进去。男子随手关上门，丝毫没有让贝莱一起进去的意思。其实假如他那么做，反倒是对贝莱的大不敬。根据一个根深蒂固的习俗，在卫生间里面或者门口，男性彼此之间一定要做到互不理睬。不过贝莱记得，当他和洁西交换夫妻小秘密的时候，洁西曾经告诉他，女用卫生间的情形却完全不同。

她总是这么说：“我今天在卫生间遇到了约瑟芬·葛瑞利，她告诉我……”

后来，随着贝莱的晋升，家中卧室的脸盆终于获准启动，洁西的社交生活便打折扣了。或许，这就是阶级提升所带来的惩罚吧。

贝莱说：“请在外面等我，丹尼尔。”他未能完全掩饰自己的尴尬。

“你打算梳洗一番吗？”机·丹尼尔问。

贝莱立刻惴惴不安，心想：该死的机器人！如果他们曾经对他简报过钢穴中的一切，为何不顺便教教他规矩？万一他对别人也这么问东问西，我还得替他负责。

他说：“我要冲个澡。到了晚上就很拥挤，那时候再洗会浪费时间。如果我现在洗完，整个晚上都是我们的。”

机·丹尼尔仍然一脸安详的表情。“是不是根据社会习俗，我应该等在外面？”

贝莱感到更加尴尬。“你又何必进去，这……这毫无意义。”

“喔，我了解了，没错，当然没错。话说回来，以利亚，我的手也弄脏了，我想洗洗手。”

他摊开双手，伸到贝莱面前。那双手看来粉粉嫩嫩，还有着几可乱真的掌纹。在这双手掌上，贝莱看到了一丝不苟的绝顶工艺成就，但就是没看见丝毫污垢。

贝莱说：“你知道吗，我的公寓里有脸盆可用。”这句话他只是随口一提，反正即使刻意炫耀，机器人也听不出来。

“谢谢你的好意，然而总的来说，我认为还是利用一下这个地方比较好。既然我要和你们地球人住在一起，最好尽量多多习惯你们的习俗和观点。”

“那就进来吧。”

卫生间里的环境清雅舒适，和大城中其他各处的实用主义风格形成强烈对比，偏偏今天贝莱感觉不到任何明亮或愉悦的气氛。

他对丹尼尔悄声说：“我大概要花上半小时，你在这里等我。”他向前走去，又折回来补了一句：“听好，别跟任何人说话，也别望着任何人。一个字也别说，一眼也别看！这就是习俗。”

他匆忙地四下张望一番，以确定这番交谈未被任何人听到，也没有接触到任何惊讶的目光。幸好这个前廊没有别人，但毕竟这只是前廊而已。

他隐隐感到了浑身的汗臭，迫不及待地向内走去，经过公共澡堂，来到了私人小间。早在五年前，他就荣获一个够大的私人间，里面有淋浴设备、小型洗衣机，以及其他各种必备的装置，此外还有一个小型投影机，可用来放映新闻影片。

“简直就是另一个家。”这是他首次使用小间的时候说的一句玩笑话。可是如今，他却常常担心，万一这个特权给取消了，他该如何自我调适，重新适应那种斯巴达式的公共澡堂。

他按钮启动了洗衣机，光滑的仪表板随即亮了起来。

机·丹尼尔则一直在耐心等待，终于等到贝莱全身洗净，穿上了干净笔挺的衣裤，全身舒爽地向他走过来。

“没问题吧？”两人走出去，走了一段距离之后，贝莱才开口。

“毫无问题，以利亚。”机·丹尼尔答道。

洁西带着紧张的笑容守在家门口，贝莱上前吻了她一下。

“洁西，这是我的新搭档，”他含糊其词地说，“丹尼尔·奥利瓦。”

洁西伸出右手，机·丹尼尔轻轻握了一下。然后，她回到了丈夫身边，羞怯地望着机·丹尼尔。

她说：“请你坐一会儿好吗，奥利瓦先生？我必须和我先生谈点家务事，一下子就好，希望你别介意。”

她抓着贝莱的袖子，他便乖乖跟她进了隔壁房间。

然后，她急忙压低声音说：“你没受伤吧？听到广播后，我一直在担心。”

“什么广播？”

“将近一小时前播出的，主要是说有家鞋店险些发生暴动，还说是两名便衣刑警阻止的。我知道你当时正带着一个搭档回家，事情又正好发生在我们这个子区，而且时间也那么凑巧，所以我想他们可能报喜不报忧，你已经……”

“拜托，洁西，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洁西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以颤抖的声音说：“这个搭档并不是你们那个部门的，对不对？”

“对。”贝莱无奈地答道，“他不是……不是什么熟人。”

“我该怎么招待他？”

“就像招待任何人一样，他只是我的搭档，如此而已。”

他的语气完全欠缺说服力，洁西那双锐利的眼睛眯了起来。“有什么不对劲？”

“没有。来吧，我们赶紧回起居室，不然客人要觉得奇怪了。”

利亚·贝莱对这间公寓突然有些失去信心，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事实上，这间公寓总是令他感到自豪。它总共有三个房间，每间都有壁橱，而且相当宽敞，例如起居室长宽各为十八和十五英尺。有一条主通风管刚好通过他家，虽然偶尔有些隆隆的噪音，但另一方面，这代表他家拥有一流的温控和湿控。至于最大的便利，则是这里距离男女卫生间都不算远。

可是现在，一个外太空世界制造的怪物坐在它正中央，使得贝莱突然信心动摇，觉得这间公寓似乎变得又破又窄。

洁西带着有点虚伪的好心情问道：“利亚，你和奥利瓦先生吃过了吗？”

“事实上，”贝莱迅速回答，“丹尼尔已经吃饱了，不过我还没吃。”

洁西毫无异议地接受了这个答复。由于食物供应受到严格的限制，配给越来越紧缩，婉谢他人的招待成了一种礼貌。

她说：“奥利瓦先生，希望你不介意我们开始用餐。利亚、班特莱和我通常是在社区食堂吃饭，一来比较方便，二来菜色丰富，你知道吧，还有我可以透露一个小秘密，第三个好处就是分量比较多。然而，利亚和我的确有权可以每周在家吃三顿——利亚在局里相当受赏识，所以我们有非常好的地位——我想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如果你不反对，改天我们就在家里办一场私人宴席，虽说我坚决认为，你也知道，过度使用隐私特权的人多少有些反社会的倾向。”

机·丹尼尔一直温文有礼地听着。

贝莱说：“洁西，我饿了。”同时偷偷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机·丹尼尔说：“贝莱太太，如果我直接叫你的名字，会不会有违礼俗？”

“啊，不，当然不会。”洁西从墙壁里拉出一张折叠桌，再将加热器插进桌子中央的凹槽。“只要你喜欢，尽管叫我洁西，而我就叫你——呃——丹尼尔。”她吃吃笑了笑。

贝莱立刻大怒。才短短几分钟，情况竟变得越来越不对头了。洁西以为机·丹尼尔是个真人，所以事后一定会在女用卫生间好好吹嘘一番。更何况，这机器人是个不苟言笑的美男子，而且他的礼数让洁西分外欣赏，这点谁都看得出来。

贝莱不禁纳闷，洁西给机·丹尼尔的印象又如何呢？过去十八年来，她并没有多大的改变，至少利亚·贝莱看不出来。当然，她的体重增加了些，她的身形再也无法散发青春活力；她的嘴角出现了皱纹，脸颊则显得有点松垮。至于她的头发，不但色泽稍微褪去，而且发型更保守了。

可是，贝莱没好气地想，这一切根本就无关紧要。在那些外围世界，女性无论外型或气质一律不输给男性，至少书上是那么说的，而机·丹尼尔一定看惯了那样的女性。

然而，洁西似乎并未吓着机·丹尼尔，不论是她的言谈或外表，或是她贸然直呼他的名字，都没有令他出现任何负面反应。这时他说：“你确定这样妥当吗？洁西这个名字似乎是个昵称，或许仅限于亲朋好友使用，而我应该称呼你的正式名字才合适。”

洁西正在解开晚餐外面的隔热包装，她忽然低下头，全神贯注于手头的工作。

“就是洁西，”她硬邦邦地说，“大家都这样叫我，我没有别的名字。”

“很好，一言为定，洁西。”

这时大门打开，一个男孩规规矩矩走进来，他几乎立刻看到了机·丹尼尔。

“爸？”男孩有点不知所措。

“这是小儿班特莱，”贝莱并未提高音量，“班，这位是奥利瓦先生。”

“他是你的搭档，对不对，爸？你好你好，奥利瓦先生。”班的双眼睁得又大又亮，“对了，爸，那家鞋店里发生了什么事？新闻幕说……”

“现在别发问，班。”贝莱猛然打断他的话。

班特莱脸一沉，随即向母亲望去，她则示意要他坐下。

“我交代你的事都做完了吗，班特莱？”儿子一坐下，她就这么问他，同时伸出双手，爱怜地抚过他的头发。他的发色和父亲一样深，身高也快赶上父亲了，但其他的特征似乎全部遗传自母亲，包括他的鹅蛋脸，他的淡褐色眼珠，以及他那潇洒的人生观。

“那还用说，妈。”班特莱一面说，一面急忙倾身查看冒着热气的双层盘，“今天我们吃什么？不会又是酵母牛肉吧，妈？啊，妈？”

“酵母牛肉并没有什么不好。”洁西抿起嘴来，“好了，有什么你就吃什么，别再发表任何高见。”

相当明显，他们的晚餐正是酵母牛肉。

接着贝莱也就座了，虽然他同样希望吃些别的，而不是气味呛鼻而且久久挥之不去的酵母牛肉，但洁西早就对他解释过自己的难处。

“唉，我就是没办法，利亚。”她当时这么说，“我整天就在这几层上上下下，我绝对不能树敌，否则日子可难过了。我们这一层，几乎家家户户都没有在家吃饭的特权，连周日也不例外，而且人人都知道我当过助理营养师，如果我每两周就带一块牛排或鸡肉回家，她们会说我在食物筹备室有熟人或其他门道。于是闲话便会没完没了，没完没了，那我可就一只脚也踏不出门了，连上卫生间都会心惊胆战。其实，酵母牛肉和原生蔬菜都是非常好的食物，不但能提供均衡的营养，而且丝毫不浪费，此外实事求是地说，这两种东西富含人类所需的各种维生素和矿物质等养分，还有别忘了，每当‘鸡肉周二’我们都可以去食堂大吃一顿鸡肉。”

贝莱很容易就被说服了，正如洁西所说，生活的首要课题就是学习尽量减少和周遭众人的摩擦。但是，班特莱就比较难以接受。

这回他又借题发挥：“唉，妈，我为什么不能拿爸的餐券自己去食堂吃？我宁可那么做。”

洁西恼怒地摇了摇头，然后说：“你真有出息啊，班特莱。想想看，如果让人看到你一个人在那儿吃饭，好像家人对你不好或是把你赶出了公寓，别人会怎么说？”

“嗯，唉，别人才不会多管闲事呢。”

贝莱的声音透着不安：“听你妈的话，班特莱。”

班特莱耸了耸肩，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机·丹尼尔的声音突然从另一个角落传过来，他说：“你们吃饭的时候，能否允许我看看这些胶卷书？”

“喔，当然行。”班特莱趁机下了桌，而且一脸兴味昂然的表情，“那些书都是我的，学校特别允许我从图书馆借出来。我替你拿我的阅读镜，又新又好用，是爸上回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他将阅读镜拿给机·丹尼尔，然后说：“你对机器人有兴趣吗，奥利瓦先生？”

贝莱突然失手掉了汤匙，连忙弯腰捡起来。

机·丹尼尔说：“有的，班特莱，我相当有兴趣。”

“那你就会喜欢这些书，它们都是在谈论机器人。学校要我写一篇关于机器人的文章，所以我正在做研究，这是个相当复杂的题目。”他自豪地强调，随即补充道，“我自己的立场是反对机器人的。”

“坐下，班特莱。”贝莱气急败坏地说，“别打扰奥利瓦先生。”

“他并没有打扰我，以利亚。我很乐意和你讨论这个问题，不过得改天，我和你父亲今晚会非常忙。”

“谢谢你，奥利瓦先生。”班特莱回到座位上，臭着脸望了望母亲，然后用叉子切下一块松软的粉红色酵母牛肉。

贝莱寻思：今晚会非常忙？

然后，随着脑中一声轰然巨响，他记起了自己确有要务在身——他不但想起了太空城里有个太空族死于非命，还忽然想通了，原来过去几个小时，他深陷于自己的困境之中，以至于完全忘了这桩冷血谋杀案。

第五章

分析

■

洁西穿了一件角纤维小外套，戴上一顶很正式的帽子，然后向两位男士道别：“不好意思，我失陪了，奥利瓦先生，我知道你和利亚有很多事要讨论。”

她一面开门，一面把儿子往外推。

“你什么时候回来，洁西？”贝莱问。

她顿了顿才说：“你希望我什么时候回来？”

“嗯……你没必要整夜待在外面，何不仍照平常时间回来？子夜左右吧。”他望向机·丹尼尔，希望他有所表示。

机·丹尼尔点了点头。“很抱歉把你赶出了家门。”

“千万别这么说，奥利瓦先生，我可不是被你赶出去的，我们几个姐妹淘晚上经常聚会。走吧，班。”

男孩万分不情愿。“啊，为什么我也非去不可，我又不会打扰他们，真是的！”

“快，听话。”

“那么，为何我又不能和你一起去影音层？”

“因为我要跟几个朋友聚聚，而你有别的事……”此时大门便关了起来。

这一刻终于来了。在此之前，贝莱在心里一直将它往后延，他对自己说：先会会那个机器人，看看他到底什么样子。然后又告诉自己：先带他回家再说。最后则是：先吃饭吧。

可是现在，那些事情都成了过去式，他再也没有推迟的借口。此时此刻，他终于要正面迎战那宗谋杀案，迎战相关的星际纠纷，并且迎战升级、降级甚至撤职的各种可能性。而他根本不知从何着手，只好向这个机器人求助。

他漫不经心地用指甲在餐桌上划来划去——晚餐结束后，这张桌子还没来得及收回墙内。

机·丹尼尔问：“我们遭到窃听的机会有多大？”

贝莱惊讶地抬起头来。“不会有人偷听别人家公寓里的动静。”

“所以说，你们的习俗里没有窃听这回事？”

“应该说没有人会这么做，丹尼尔。与其担心窃听，你还不如担心别人——我想想——担心他们会在你吃饭的时候瞪着你的餐盘。”

“或是担心有人会犯下谋杀案？”

“什么？”

“杀人绝对有违你们的习俗，对不对，以利亚？”

贝莱觉得火气上来了。“给我听好，如果你希望和我搭档，千万别模仿太空族的自大狂。你没这个资格，机·丹尼尔。”他忍不住特别强调那个“机”字。

“如果戳到你心中的痛处，我愿意向你道歉，以利亚。我的本意只是想指出，既然人类偶尔会打破习俗，犯下谋杀案，就同样能违背习俗，做些像窃听这种小恶。”

“这间公寓的隔音足够好。”贝莱仍然皱着眉头，“你并未听见左邻右舍传来任何声音，对不对？好啦，同理他们也听不到我们。何况，怎么可能会有人想到我们正在讨论重要事件呢？”

“我们可别低估了敌人。”

贝莱耸了耸肩。“我们开始吧。我掌握的资料很简略，所以三言两语便很容易交代清楚。我知道有一位奥罗拉星的公民，他同时也是太空城的居民，名叫拉吉·尼曼奴·萨顿，遭到了不明凶手的杀害。此外我还了解，太空族认为这并非一桩单一的个案，我说得对不对？”

“你说得相当正确，以利亚。”

“太空族目前在推动一项计划，打算以外围世界为蓝本，将地球转化为人类和机器人融于一炉的社会，但这项计划最近屡遭蓄意破坏，于是他们将两件案子联想在一起，假设谋杀案的凶手来自一个组织严密的恐怖集团。”

“对。”

“很好，那么首先要讨论的，就是太空族的假设真能成立吗？那桩谋杀案的凶手，为何不能是一个独来独往的狂热分子？地球上的确有强烈的反机器人情绪，可是并没有任何组织在宣扬这种暴力行为。”

“也许只是并未公开宣扬。”

“即使真有一个专门破坏机器人和机器人工厂的秘密组织，它的成员也应该有点常识，明白谋杀太空族乃是下下之策。相较之下，凶手更有可能只是一个心理不平衡的人。”

机·丹尼尔仔细听完这番话，然后说：“我倒认为‘狂热分子理论’成立的几率比较小。死者的身份太敏感，而案发的时机又太凑巧，在在显示这桩凶案是由一个严密组织所精心策划的。”

“好吧，那就代表你掌握的资料比我多，吐出来吧！”

“你的用词含糊不清，但我想我了解你的意思。我必须对你解释一些相关的背景，就太空城的观点而言，以利亚，我们和地球的关系并不令人满意。”

“这可真糟。”贝莱喃喃道。

“据我所知，在太空城建立之初，我们的同胞大多一厢情愿地认为，人机融于一炉的社会在外围世界运作得那么好，地球应该会欣然接受的。后来即使出现了暴动，我们起初还是天真地认为，这只是短暂的阵痛，你们地球人终究会克服新奇经验所带来的震撼。

“后续的发展，证明事实并非如此。即使地球政府以及大多数的大城政府都和我们合作，反抗运动依然持续，使得我们的进展非常缓慢。对于这样的结果，我们的同胞自然万分忧心。”

“我想，这忧心是出于利他主义。”贝莱说。

“并不尽然，”机·丹尼尔答道，“不过我很感谢你如此正面地解读他们的动机。我们一直有个共同的信念，那就是一个健康的、现代化的地球对整个银河系有极大的益处。至少，这可说是太空城成员的共同信念，但我必须承认，在外围世界，的确有很强的反对声浪。”

“什么？太空族之间也有歧见？”

“当然有。有人认为现代化将催生一个危险的、帝国主义的地球。尤其是在那些距离地球较近、历史较悠久的世界，那里的太空族始终难以忘记，在星际旅行出现后最初几个世纪，无论在政治上或经济上，他们的世界都受到地球的控制。”

贝莱叹了一口气。“都是陈年旧事了，他们真的还担心吗？他们还会为了一千年前的事情，继续记恨我们吗？”

“人类啊，”机·丹尼尔说，“构造特殊，自成一格。在许多方面，他们都比不上我们机器人那么理性，因为他们的线路并非预先设计好的。不过也有人告诉我，这其实也算是优点。”

“或许吧。”贝莱冷冷地说。

“这点你比我容易明白。”机·丹尼尔说，“总之，我们在地球上接二连三的失败，促使外围世界上那些民族主义政党势力高涨。他们声称地球人显然和太空族不同，太空族的传统根本无法套用。他们还说，如果我们以高压手段强迫地球接受机器人，最后将会导致整个银河系的毁灭。你要知道，他们念念不忘的一件事，就是地球共有八十亿人口，而五十个外围世界的人口加起来，也顶多只有五十五亿而已。我们这些待在此地的同胞，尤其是萨顿博士……”

“他是博士？”

“他是社会学博士，专长是机器人学，而且他非常杰出。”

“我知道了，请继续。”

“如我所说，萨顿博士等人早已明白，如果我们在地球上继续这么一事无成，以致外围世界的不满情绪不断升高，那么不久之后，太空城和它所代表的一切将不复存在。萨顿博士觉得，事到如今，当务之急是尽最大努力去了解地球人的心理。如果只知道批评地球人通通生性保守，或仅仅将‘顽固不化的地球’‘地球人心难测’这些老生常谈挂在嘴边，那只是逃避问题而已。

“萨顿博士说，那些都是无知的论调罢了，我们不能光用几句成语或陈腔滥调，便想轻易打发地球的问题。他说，凡是有志于重塑地球的太空族，都必须走出遗世独立的太空城，和地球人打成一片；必须像他们那样生活，像他们那样思考，像他们那样做个地球人。”

贝莱说：“太空族？绝无可能。”

“你说得相当正确。”机·丹尼尔道，“萨顿博士虽然抱持这种观点，自己却无法进入任何一座大城，而他也心知肚明。巨大的城市和拥挤的群众，都是他难以忍受的。即使他在手铳的威胁下，勉强走进去，由于外在环境会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绝对无法洞察各种问题的症结。”

“还有他们总是担心疾病，这又要如何解决呢？”贝莱追问，“千万别忘了这点。光是这个原因，我就不相信有任何太空族会冒险进入大城。”

“这也是个难题。地球人所谓的疾病，是外围世界无从知晓的一种东西，而无知总会引发病态的恐惧。萨顿博士对这点一清二楚，可是即便如此，他仍坚持一定要借着亲密的接触，设法逐渐了解地球人以及他们的生活方式。”

“他似乎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

“并不尽然。只有人类太空族无法走进大城，机器太空族则另当别论。”

贝莱心想：该死，我总是忘记这点。然后，他故意大声说：“哦？”

“是的。”机·丹尼尔说，“至少就这个问题而言，我们自然具有更大的弹性。我们可以被设计得适应地球的生活；只要把我们的外观造得和人类极为相似，地球人便能接纳我们，让我们得以近距离观察他们的生活。”

“而你自己……”贝莱顿时恍然大悟。

“正是这样的机器人。萨顿博士花了一年的时间，设计并制造出我们这种机器人。我是第一个产品，也是目前唯一的一个。可惜的是，我还来不及接受完整的教育，就因为这桩谋杀案，不得不匆匆提前上阵。”

“所以说，并非所有的太空族机器人都像你一样？我的意思是，有些更像机器人而比较不像人类，对吗？”

“喔，这个自然。机器人的外表根据功能而定，我的功能需要酷似人类的外形来配合，因此我足以乱真。其他的机器人则没有那么像，不过仍然算是人形机器人，人模人样的程度绝对超过今天鞋店里那些超原始的机型。你们的机器人都是那个样子吗？”

“差不多，”贝莱说，“你不以为然吗？”

“当然不以为然。一个那么不像人的粗劣仿制品，很难被人类视为另一种智慧生物，你们的工厂造不出更好的产品吗？”

“我确信他们造得出来，丹尼尔。我认为我们之所以这样做，只是为了一眼就能看出和自己打交道的是不是机器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刻意直视对方的眼睛——那双眼睛明亮而湿润，简直就是惟妙惟肖，不过贝莱觉得，这机器人的目光太稳定了，不像真人那样会微微游移。

机·丹尼尔说：“我希望自己能慢慢了解这样的观点。”

一时之间，贝莱怀疑对方语带讽刺，但随即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总而言之，”机·丹尼尔说，“萨顿博士清楚地看出，这是碳／铁文明所面对的一个课题。”

“叹帖？那是什么？”

“就是碳和铁这两种化学元素，以利亚。人类以碳为生命的基础，而机器人则是铁。如果有一种文明，是在平等且并行的基础上，结合人类和机器人的精华，就很适合用‘碳／铁’这个简称。”

“怎么写？中间加一条直线吗？”

“不，以利亚，中间加一条斜线比较合适，这象征了既非碳亦非铁，而是两者不分先后的混合体。”

贝莱惊觉自己竟然听得津津有味，不禁感到很矛盾。关于外围世界的历史，地球上的正规教育皆以所谓的‘大叛乱’为分水岭，对于外围世界独立之后的历史和社会结构，地球的课本几乎一律只字不提。没错，在那些通俗小说中，不乏外围世界的种种人物，例如造访地球的大君（一律性情暴躁、行为乖张）、美丽的女继承人（总是被地球男子的魅力征服，坠入情网无法自拔），以及狂妄的太空族反派（行事邪恶无比，最后一定被打败），不过，这些故事其实毫无存在价值，因为它们违背了一项最基本、最广为人知的事实：太空族从不进入大城，太空族女性则是根本不曾造访地球。

有生以来，贝莱首度冒出一种古怪的好奇心：太空族的真实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花了一点力气，才将思绪拉回原来的方向。“我想我明白了你要推出什么结论。你们的萨顿博士从一个崭新的、大有可为的角度出发，探讨如何解决让地球接受碳／铁文明这个问题。而我们的保守分子，也就是自称怀古人士那批人，对此则深感不安，他们生怕博士会成功，所以便先下杀手。由于有这个动机存在，使得这宗谋杀案很可能是有组织的图谋，而并非孤立的暴力事件。对吗？”

“没错，我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以利亚。”

贝莱意味深长地悄悄吹了一声口哨。他用长长的手指轻敲桌面，然后摇了摇头。“站不住脚，完全站不住脚。”

“抱歉，我不了解你的意思。”

“我试着想象事发的经过：一个地球人走进太空城，走向萨顿博士，用手铳轰了他，然后走了出来。但我就是想不通，太空城的入口当然有警卫把守。”

机·丹尼尔点了点头。“我想比较保险的说法是：没有任何地球人能够非法通过那个入口。”

“那你还能推出哪门子结论呢？”

“如果那个入口是纽约大城进入太空城的唯一通道，以利亚，那么我们的确无法推出什么合理的结论。”

贝莱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搭档。“你把我弄糊涂了，那个入口正是两地之间唯一的通路。”

“应该说是唯一的直接通路。”机·丹尼尔等了一下，然后说：“你还是没听懂我的意思，是不是？”

“是的，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好吧，你若不介意的话，让我试着仔细解释一下。可否借我一张纸和一只电笔？谢谢。看好了，以利亚伙伴，我先画一个大圆，注明是‘纽约大城’，接着，我再画一个和它相切的小圆，注明是‘太空城’，最后，我在两者的交会处画一个箭头，注明是‘关卡’。现在你看看，没有其他的通路吗？”

贝莱说：“当然没有，没有任何其他通路。”

“就某方面而言，”机器人说，“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讲。你的这种反应，完全符合我脑中的地球人思考模式。注意，那关卡只是两地之间唯一的直接通路，因为无论纽约或太空城，四面八方都和乡间相邻，一个地球人大可从某个出口离开大城，经过乡间走到太空城，而不会被任何关卡阻挡。”

贝莱用舌尖抵着上唇好一阵子，然后才开口：“经过乡间？”

“是的。”

“经过乡间！一个人？”

“有何不可？”

“步行？”

“毫无疑问是采取步行，这样被侦测到的机会最小。谋杀是当天早上发生的，凶手无疑在黎明前几小时就上路了。”

“不可能！大城里没有任何人会这么做。一个人离开大城？”

“没错，在通常的情况下，这似乎是不可能的。这点我们太空族也知道，而这正是我们只警戒那个入口的原因。即使在当年那场大暴动中，你们的人也仅仅攻击那个保护入口的关卡，没有任何人离开过大城。”

“嗯，所以呢？”

“我们现在碰到的却是一个非常状况。这回，并非一群暴民循着阻力最小的路线发动盲目攻击，而是一个小团体，在精心策划下，攻向一处毫无防范的地点。而这就解释了，如你所说，为何有个地球人能够进入太空城，走向行凶目标并将他杀害，然后从容离去。那凶手充分利用了我方的保安盲点。”

贝莱摇了摇头。“太不可能了。你们可曾针对这个理论做过任何调查？”

“我们做过，比方说，你们的警察局长几乎撞见了这桩谋杀案……”

“我知道，他告诉过我。”

“这一点，以利亚，再次说明行凶时间掌握得分秒不差。你们的局长和萨顿博士有过合作关系，而现在，萨顿博士打算派出像我这样的机器人渗透到你们的社会，在这项计划中，他这个地球人正是博士心目中的内应。他们约好当天早上碰面，就是要讨论这件事。当然，那项计划因谋杀案而停摆了，至少暂时如此。此外，由于案发当时，你们的警察局长刚好在太空城，所以对地球当局而言，整件事变得更尴尬、更棘手，而我方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言归正传，其实我要讲的是，当时我们就对你们局长说：‘凶手一定是从乡间进入太空城的’，而他的反应和你一样，直呼‘不可能’或‘不可思议’。当然，那时他相当心慌意乱，或许正是这个缘故，他难以看出这个关键。即便如此，我们还是硬要他立刻调查这种可能性。”

贝莱想起局长那天跌破了眼镜，但即使脑海中的画面那么严肃，他的嘴角还是抽动了一下。可怜的朱里斯！没错，他当时的确心慌意乱。可是，他当然无法对那些高傲的太空族解释自己的困境，因为地球人不像他们那样经过基因筛选，生理缺陷在所难免，他们却总是因此百般鄙视地球人。堂堂的朱里斯·恩德比局长可丢不起这个颜面，因此绝对不能解释。嗯，在某些方面，地球人必须一致对外，所以这机器人休想从我贝莱口中获悉局长视力不佳。

机·丹尼尔继续说：“于是，大城的出口彻头彻尾被清查了一遍，一个也没遗漏。你知道总共有多少出口吗，以利亚？”

贝莱摇了摇头，然后放胆一猜：“二十个？”

“五百零二个。”

“什么？”

“起初还更多，这五百零二个都是目前还能运作的。你们的大城一直在慢慢成长，以利亚，早年它曾暴露在阳光下，人们可以自由来往大城和乡间。”

“当然，我知道。”

“好，在大城刚被围起来的时候，曾留下了许多出口。而到了现在，还剩下五百零二个，其他的或是被新建筑掩盖，或是直接堵死了。当然，空运的出入口都还没有计算在内。”

“嗯，那些出口能否提供什么线索？”

“完全没希望。它们全部无人看守，我们找不到负责的官员，也没有任何官员认为那些出口归他管辖，仿佛根本无人知晓它们的存在。人人可以随兴在任何时间从任何一个出口走出去，然后随时可以回来，永远不可能被侦测到。”

“还有其他线索吗？我想凶器也不见了吧。”

“喔，对。”

“这方面有任何进展吗？”

“没有。我们对太空城的周围做过地毯式调查，那些照顾蔬菜农场的机器人不太可能成为目击者，它们和农场的自动机器相差无几，几乎不具人形。但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的机器人，更别提人类了。”

“哎呀，接下来呢？”

“目前为止，太空城这端一无所获，所以我们即将把箭头转向纽约大城。我们有责任追查所有可能的恐怖组织，一一过滤所有的异议团体……”

“你们打算花多少时间？”贝莱插嘴问道。

“若有可能，越少越好；若有必要，多多益善。”

“真是一滩浑水，”贝莱语重心长地说，“我多么希望你还另有搭档。”

“没有了，”机·丹尼尔说，“局长对你的忠诚和能力都赞誉有加。”

“他可真看得起我。”贝莱自我解嘲，然后想到：可怜的朱里斯，觉得有愧于我，所以拼命试图补偿。

“我们并非完全仰赖他的推荐。”机·丹尼尔说，“我们还调查过你的纪录。你在警局里，曾经公开发言反对使用机器人。”

“哦？你又不以为然吗？”

“一点也不会。你的意见显然只是个人意见而已，但这件事使得我们必须非常仔细地研究你的心理档案。我们发现虽然你极其讨厌机字头的，然而，如果你认为那是职责所在，你还是会愿意和机器人共事。你具有非比寻常的忠诚度，以及对正统权威的高度尊重，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恩德比局长对你的评价十分中肯。”

“关于我的反机器人情绪，你个人没有反感吗？”

机·丹尼尔说：“如果不会妨碍你我的合作，不会妨碍你协助我完成调查，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贝莱觉得无言以对，只好以挑衅的口吻说：“好吧，如果说我通过了测试，那么你呢？你又怎么有资格担任警探？”

“我不了解你的意思。”

“你的原始设计将你定位为一具人形的情报搜集机，专门替太空族记录人类的生活方式。”

“情报搜集？那正是调查员的基本素养，不是吗？”

“基本素养，或许。但整体而言，还差得远呢。”

“没错，所以我的线路还经过最后的调整。”

“我很想听听其中的细节，丹尼尔。”

“简单得很，在我的‘动机库’里加入一项特别强烈的驱力：对正义的渴望。”

“正义！”贝莱大叫一声。他挂在脸上的嘲讽随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打死也不相信的神情。

不料这时，坐在椅子上的机·丹尼尔迅速转身，瞪着大门说：“外面有人。”

的确没错。大门随即打开，洁西走了进来，只见她双唇紧抿，脸色苍白。

贝莱吓了一跳。“啊，洁西！出了什么事？”

她站在那里，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很抱歉，我不得不……”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班特莱呢？”

“他今晚住青年馆。”

贝莱说：“为什么？我没叫你那样安排。”

“你说你的搭档今晚会住这里，我觉得他应该睡班特莱的房间。”

机·丹尼尔说：“没有这个必要，洁西。”

洁西扬起目光望向机·丹尼尔的脸庞，而且看得十分专注。

贝莱则低头望着自己的指尖，对于即将发生的事充满无力感。接下来的短暂沉默，像是一股无形的力量，紧压着他的耳膜，然后，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透过一层层的胶膜，传来了他妻子的声音：“我认为你是机器人，丹尼尔。”

机·丹尼尔镇定如常地答道：“是的。”

第六章

低语

■

在大城中某些最富裕的子区，顶层设有天然日光浴馆，其中的活动金属罩镶有石英隔板，能够阻绝空气却不妨碍日照。在这里，政府首长的妻女们可以晒出美丽健康的肤色；在这里，每天傍晚会出现一个奇观。

夜幕会降临。

反之，大城其他各个角落，就只有人工设定的昼夜周期（包括各个紫外日光浴馆，也就是几百万民众根据严格的时间表进行人工日光浴的地方）。

其实，只要采取三八制或四六制，大城的运转即可持续不断，无分“昼”“夜”；无论照明或人力，皆可轻易做到无止无休。因此每隔一段时日，总会有改革派以促进经济和效率为名，提出这样的建议。

但是大众始终难以接受。

同样是在经济和效率的大旗下，地球社会已经放弃许多早已养成的习惯，包括拥有开阔的空间、个人隐私，以及百分之百的自由意志。然而，那些都是文明的产物，出现至今绝对不到一万年。

另一方面，日落而息这个习惯则和人类的历史一样长久，至少也有一百万年，所以并非轻易能放弃的。虽然看不见真正的夜幕，但每当“黑夜”来临的时候，公寓的照明就会变暗，大城的脉动也会减缓。同理，虽然在完全密封的大城里，无人能够藉由天象判断正午或子夜，人类的作息还是遵循着时钟的无声指挥。

于是捷运带空了，噪音沉寂了，巨大街巷里的人群也消散了；纽约大城静静躺在地球上一个阴暗的角落，其中的居民陆续进入梦乡。

以利亚·贝莱并未入睡。他只是躺在床上，将所有的照明熄灭，如此而已。

在一片漆黑中，洁西一动不动地躺在他旁边。他非但感觉不到，甚至也听不到她有任何的动作。

而在墙壁的另一边，机·丹尼尔·奥利瓦此时正坐在（或站在？躺在？贝莱也不确定）起居室里。

贝莱低声呼唤：“洁西！”然后又是一声：“洁西！”

他身旁那床隆起的被单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事？”

“洁西，你就别给我难上加难了。”

“你应该先告诉我。”

“我该怎么说？我原本打算先想好一个说法，然后再告诉你。耶和华啊，洁西……”

“嘘！”

贝莱赶紧压低了声音。“你是怎么发现的？你不告诉我吗？”

洁西转过身来，他感觉得到她的眼睛正透过黑暗望着自己。

“利亚，”她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他能听见我们吗？我是说那东西？”

“我们轻声讲，他就听不见。”

“你又怎么知道？也许他的耳朵特别灵敏，能够听见很小的声音。什么事都难不倒太空族的机器人。”

这点贝莱也知道。凡是吹捧机器人的宣传，总是会强调太空族机器人的神奇本领，包括坚固耐用、感官灵敏，以及能为人类提供上百种新奇的服务。但他自己认为，这种宣传适得其反；机器人越优秀，地球人就越痛恨它们。

他又悄声说：“丹尼尔例外。他们故意将他造得和人类一模一样，就是要我们将他视为同类，所以他一定只有人类等级的感官。”

“你怎么知道？”

“假如他有超级的感官，他就会做得太多，知道得太多，因而大大增加他无意间暴露身份的危险。”

“嗯，或许吧。”

又是一阵沉默。

大约一分钟后，贝莱又不死心地再度劝道：“洁西，你能不能什么都别过问，等到……等到……听着，亲爱的，你对我生气实在太不公平了。”

“生气？喔，利亚，你真傻。我不是生气，我是害怕，简直怕得要死。”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抓住他的睡衣衣领。两人紧紧拥抱了一阵子，贝莱心中的委屈逐渐消散，由关心和担心取而代之。

“怕什么，洁西？根本没什么好怕的。他对人类毫无威胁，我可以发誓。”

“难道你就无法摆脱他吗，利亚？”

“你知道我做不到。这是局里的公事，我怎么摆脱？”

“什么样的公事，利亚？告诉我。”

“听好，洁西，我很惊讶你会这么问。”他在黑暗中摸索到她的脸庞，轻轻拍了拍，发现她泪流满面。于是他抓起睡衣袖子，仔细替她擦干眼泪。

“看看你，”他温柔地说，“真像个小孩子。”

“不管是什么公事，你去告诉上级，要他们改派别人。拜托，利亚。”

贝莱的声音变得强硬了些。“洁西，你当警察的妻子也这么多年了，早该知道命令只有服从，没有商量。”

“那么，为何偏偏是你？”

“因为朱里斯·恩德比……”

被搂在怀里的她突然肌肉紧绷。“我早就该想到。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朱里斯·恩德比，要他至少这次换个人去赴汤蹈火。你太忠心耿耿了，利亚，简直是……”

“好啦，好啦。”他安抚道。

她平静下来，但仍微微发颤。

贝莱心想：她永远无法了解的。

打从订婚那天起，朱里斯·恩德比这个名字在他俩之间便有着负面含意。想当年在大城行政学院，恩德比是高贝莱两届的学长，私下两人则是好朋友。然而，当贝莱通过了一系列的性向测验和神经分析，准备进入警界工作时，恩德比不但早已当上警察，而且已经调到便衣刑警部门。

贝莱一路追随恩德比的脚步，怎奈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远。严格说来，这并不是谁的错，贝莱的工作能力够强，效率也够高，偏偏欠缺恩德比拥有的一些特质。在庞大的行政机器中，恩德比就像一个完美的重要零件；他是那种天生适合吃公家饭的人，在官僚体系中简直就是如鱼得水。

恩德比局长的脑筋并非一流，这点贝莱心知肚明。他有些幼稚的怪癖，例如每当心血来潮，便会拥抱一下华而不实的怀古主义。然而，他和同僚相处融洽，从不得罪任何人；他总是从容优雅地接受命令，下达命令的态度则是坚定与温和兼顾。他甚至和太空族也处得不错，虽然或许过分谄媚些（如果换成贝莱和太空族打交道，不到半天就会剑拔弩张，这点他自己十分肯定，虽然他从未真正面对过太空族），但他赚到了太空族的信任，使他成为纽约大城不可或缺的人才。

凡是在公家机关讨生活，个人能力永远比不上交际手腕来得重要，因此恩德比一路平步青云，当贝莱只是个C5级的时候，他已经爬到局长的位置。对于这种差异，贝莱并不怨恨，但他毕竟是凡人，仍免不了感到遗憾。恩德比则从未忘记他们当年的友谊，为了弥补这份遗憾，他常常用自以为是的方式尽可能照顾贝莱。

这回他指派贝莱担任机·丹尼尔的搭档，就是个现成的例子。这个任务既棘手又无趣，可是毫无疑问，其中隐藏着连升两三级的大好机会，身为局长的他大可将这种好事让给别人。而当天早上，他故意强调需要贝莱伸出援手，只是一种欲盖弥彰的说辞罢了。

洁西却从不这么想。在此之前，一个类似的情况下，她曾经这么说：“你那愚蠢的忠诚指数真是害人不浅，我实在听厌了人人赞美你充满责任感，你就偶尔为自己着想一回吧。我早就注意到，那些高官一向不拿自己的忠诚指数当话题。”

此时，贝莱毫无睡意地僵躺在床上，静待洁西冷静下来。他必须好好思考，将自己的怀疑一一落实。于是在他心中，许多小事彼此逐渐拼凑起来，慢慢形成了一个规律的图样。

洁西忽然动了动，令他觉得床垫微微下陷。

“利亚？”她凑在他耳畔唤道。

“什么事？”

“你何不干脆辞职算了？”

“别说蠢话。”

“有何不可？”她突然有些激动，“这么一来，你就可以摆脱那个可怕的机器人。你只消走进恩德比的办公室，撂下一句话就行了。”

贝莱冷冷地说：“我手上有这么重要的案子，绝不能半途辞职，否则岂不像把整件事当成垃圾，随时随地可以丢弃。我要是玩这种把戏，一定会被正式解雇。”

“即使解雇，你还是可以东山再起。你做得到的，利亚，你一口气就能找到十几份胜任的公职。”

“遭到正式解雇的人，公家机关不会再录用了。到时候，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出卖劳力，而你也一样，这就代表班特莱会失去所有的家传地位。天哪，洁西，你根本不了解那是什么日子。”

“我在书上读过，没什么好怕的。”她喃喃道。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贝莱觉得自己浑身打战，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闪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穷困潦倒中逐步迈向死亡的父亲。

洁西重重叹了一口气。

贝莱狠下心不再理睬她，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到刚才那个拼图上。

他坚定地说：“洁西，你一定要告诉我，你如何发现丹尼尔是机器人的？你到底是怎么确定的？”

“这……”她说了一个字便难以为继，这已经是她今夜第三次欲言又止了。

他紧紧抓着她的手，鼓励她继续说下去。“拜托，洁西，你究竟在怕什么？”

她说：“我就是猜到他是机器人，利亚。”

他反驳道：“没有任何线索引导你这么猜测，洁西。你在出门前，并未想到他是机器人，对不对？”

“没——错，但我脑子里一直……”

“得了吧，洁西，真相究竟如何？”

“嗯……好吧，利亚，女生们会在卫生间聊天，你也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就是天南地北闲聊。”

女人啊！贝莱暗自感叹。

“总之，”洁西说，“传闻已经满城飞，这是免不了的。”

“满城飞？”贝莱心头猛然冒出一丝（近似）胜利的快感。又有一块拼图到位了！

“她们的口气就是那样，她们说，据传有个太空族的机器人进了大城，听说他看起来和人类一模一样，而且他准备和警方合作。她们甚至还笑着问我：‘你家利亚知道这件事吗，洁西？’我也笑着回答：‘你们别傻了。’

“当我们到了影音层，我就不由自主想到了你的新搭档。你还记不记得，为了让我看看太空族长什么样，你曾将朱里斯·恩德比在太空城拍的照片带回家？嗯，我不由得想到你的新搭档就是那个模样。这是我冷不防想到的，于是我对自己说：喔，天哪，他一定是在鞋店给人认了出来，而当时利亚和他在一起。然后我赶紧说我头痛，然后我就跑……”

贝莱说：“好了，洁西，别讲了，别讲了。你给我冷静下来，告诉我到底你在怕什么？你并不是怕丹尼尔这个人，刚刚你进家门，还能面对着他，一点也不畏缩。所以……”

躺在床上的他突然住口，坐了起来，在黑暗中徒劳地睁大眼睛。

他感觉到妻子挤了过来，赶紧伸手用力捂住她的嘴巴。她拼命挣扎，双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扭扯，他却反倒加重了力道。

等到他突然间松了手，她开始啜泣。

他以沙哑的声音说：“抱歉，洁西，我刚才听见一点动静。”

他下了床，在袜子外面套上保温胶膜。

“利亚，你要去哪儿？别走开。”

“不要紧，我只是要走到门边。”

当他绕过床铺的时候，保温胶膜发出了轻微的沙沙声。

他将通往起居室的门打开一条缝，然后等待了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任何异状，四周安静到了极点，他甚至听得见洁西的轻微呼吸声，以及自己耳朵里的脉搏节奏。

贝莱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一个熟悉的位置，不久就抓到了控制天花板照明的旋钮。他施以小到不能再小的力量，天花板便开始微微发亮，但由于光线实在太微弱，起居室下半部仍处于半昏暗状态。

然而，他已足以一览无遗。公寓大门紧闭，起居室则空无一人。

他将照明关闭，回到了床上。

这正是他期待的结果，证据一一到位，拼图也完全拼好了。洁西心虚地问道：“利亚，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洁西，一切都好得很。他不在这儿了。”

“那个机器人？你是说他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不，不，他会回来的。但趁他不在这儿，我要你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到底在怕什么？”

洁西并未开口。

贝莱的态度变得比较强硬。“你自己说的，你怕得要死。”

“我怕他呀。”

“不对，这点我们已经讨论过了。你根本不怕他，况且，你相当清楚机器人不能伤害人类。”

她一字一字慢慢说：“我担心，如果大家都知道他是机器人，就会引起一场暴动，而我们都会被杀害。”

“为什么会被杀害？”

“你也清楚暴动是什么样子。”

“他们甚至不知道机器人在哪里，对不对？”

“他们可能会找到。”

“而这就是你害怕的事，一场暴动？”

“这……”

“嘘！”他一把将洁西按到枕头上。

然后他凑到她耳边说：“他回来了。现在你注意听，但一个字也别说。一切都不用担心，明天早上他就会走，而且再也不会回来。不会发生暴动，也不会出任何事。”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他感到相当满意，几乎可以说完全满意。他觉得自己可以入睡了。

他又默想了一遍——不会发生暴动，也不会出任何事，更不会遭到解雇。

而就在真正睡着的前一刻，他心中又冒出一个声音：甚至不必再调查什么谋杀案，因为整件事已经解决了……

他终于进入梦乡。

第七章

太空城

■

警察局长朱里斯·恩德比将他的眼镜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然后戴回鼻梁上。

贝莱心想：这一招真是高明，在思考该说些什么的时候，你还有事可做，而且不像点烟斗那样得花钱。

正因为想到这一点，他忍不住掏出自己的烟斗，将所剩无几的低劣烟丝塞了些进去。烟叶是地球上仅存的奢侈作物之一，但不久的将来恐怕也要消失了。从贝莱出生那年算起，烟叶的价格就一直上涨，从未下跌；配额则是越来越少，从来没有增加过。

调整好眼镜后，恩德比将手伸向位于桌沿的开关，轻轻一按，办公室的门便暂时变成单向透明。“对了，现在他在哪里？”

“他告诉我说想在局里到处看看，于是我请杰克·托宾担任向导。”贝莱点燃烟斗，并谨慎地锁紧隔板，因为局长和大多数非瘾君子一样，对烟味相当反感。

“我希望你没告诉他丹尼尔是机器人。”

“我当然没说。”

局长漫不经心地只手拨弄着桌上的自动月历，显然还放不下这档事。

“情况如何？”他的眼睛并未望向贝莱。

“中等棘手。”

“真抱歉，利亚。”

贝莱以坚决的口吻说：“你应该先警告我，他看来和人类一模一样。”

局长显得相当惊讶。“我没说吗？”然后，他突然火冒三丈，“妈的，你自己早该料到。如果他长得像机·山米，我绝不会要求你把他带回家去，你说对不对？”

“我明白，局长，可是你见过像他那样的机器人，我却从未见过，我甚至不知道这种东西真正存在。我只是希望你能先提一下，如此而已。”

“好吧，利亚，我向你道歉。你说得对，我应该先告诉你的。只不过我这份工作，这些烦心的事，搞得我心神不宁，所以我有一半的时间都在无缘无故乱发脾气。他，我是说那个叫丹尼尔的东西，是个新型的机器人，目前仍处于实验阶段。”

“他自己已经对我说明了。”

“喔，是吗，那就好。”

贝莱觉得有点紧张，因为时机终于到了。他咬着烟斗，故意若无其事地说：“机·丹尼尔替我安排了一趟太空城之旅。”

“太空城！”恩德比立刻满脸怒容地抬起头来。

“是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下一步，局长。我想看看犯罪现场，当场提几个问题。”

恩德比断然摇了摇头。“我认为这并非好主意，利亚。我们已经做过详尽的现场搜证，我不相信你还能发现什么新东西，更何况他们是一群怪人。小心谨慎！对付他们需要格外小心谨慎，而你欠缺这种经验。”

他将丰腴的手掌按在额头上，以突如其来的激动口吻说：“我恨他们。”

贝莱也刻意在声音中透出敌意。“妈的，那机器人根本不该来，我也根本不该去。和机器人平起平坐已经够糟了，矮一截更令我受不了。当然，如果局长认为我不足以胜任这项调查工作，那么……”

“不是这样的，利亚，问题不在你，而在那些太空族，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古怪。”

贝莱的眉头锁得更紧了。“既然这样，局长，请你跟我一起去吧。”这时，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中两指下意识地交叉起来。

局长瞪大了眼睛。“不，利亚，我不能去，你别为难我。”他显然好像及时刹住车，并没有一吐为快。然后，他带着虚假的笑容，改用平静许多的口吻说：“你也知道，我有很多公事需要处理，已经积压好几天了。”

贝莱若有所思地望着他。“那么我告诉你一个办法，你不妨稍后利用三维化身出现在那里。只要一下就好，明白吧，以便适时对我伸出援手。”

“嗯，可以，我想这点我做得到。”他的口气不怎么热切。

“太好了。”贝莱看看墙上的钟，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我会和你保持联络。”

在离开这间办公室之际，贝莱回头望了一眼，还故意将关门的动作放慢几分之一秒。他瞧见局长正准备趴到桌上，将头埋进臂弯里，而且身为便衣刑警的他，几乎可以发誓听到了一声啜泣。

耶和华啊！他感到震惊不已。

当他越过大办公室时，走到一半突然停下脚步，就近在一张办公桌旁坐了下来。那张桌子的主人抬起头，随口打了个招呼，便继续忙自己的事，贝莱却完全没有理会他。

他从烟斗内取出隔板，用力一吹，再将烟斗反转，放在桌面的一个小型吸灰器上，下一刻，烟丝化成的白色灰烬便被一吸而尽。然后，他颇为懊悔地看了看空烟斗，重新装上隔板，最后将它放回口袋。又有一斗烟和自己永别了！

他开始重新考量刚才发生的一切，就某方面而言，恩德比的反应并不令他讶异。他早就料到自己安排这趟太空城之旅并不会很顺利；他也早就听过局长一再强调和太空族打交道有多么困难——即使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得由经验丰富的谈判专家出马，否则势必凶险万分。

然而，他并未预期局长那么容易就让步了。在他的想象中，最起码恩德比也会坚持要和自己同行。面对这么重大的刑案，其他公事的那点压力根本不算什么。

而贝莱并不希望出现那种结果，他所希望的正是目前这样的安排。他就是要局长以三维化身的方式出现，以便能在一个安全无虞的地点，目睹一件事的全程经过。

安全两字正是关键。贝莱需要一个不会及时蒸发的目击证人，当作他自身安全的最低限度保障。

没想到局长二话不说，便一口答应下来。贝莱随即联想起临走前听见的啜泣声（虽然细微难辨），心中不禁感叹：耶和华啊，学长承受的压力快要令他崩溃了。

这时，贝莱身旁冒出一个愉悦却含糊的声音，吓了他一大跳。

“你又在搞什么鬼？”他凶巴巴地问。

机·山米脸上维持着那个愚蠢的笑容。“杰克要我告诉你，利亚，丹尼尔在等你了。”

“好，你可以滚了。”

他望着那个机器人的背影，忍不住直皱眉头。一个那么笨拙的金属装置，竟然把自己的名字随时挂在嘴上，真是欺人太甚了。当初机·山米刚进警局的时候，他就曾经抱怨过这件事，但局长耸了耸肩，解释道：“凡事不能两头兼顾，利亚。民众要求公务机器人必须内设强大的友善线路，好吧，结果就是这样。他对你有好感，所以他毫无顾忌地直呼你的名字。”

友善线路！事实上，无论任何类型的机器人，一律不可能伤害人类，这正是所谓的“机器人学第一法则”：

“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在每一个正子脑的制作过程中，这条命令都被深深印在基础线路上，没有任何情绪能够干扰或取代它，所以毫无必要加装特定的友善线路。

但是局长的说法也没错，地球人对机器人的疑虑已经到了非理性的程度，因此友善线路必须存在，正如同每个机器人都必须配上一张笑脸。至少在地球上，无论如何有其必要。

不过，机·丹尼尔却从来不曾微笑。

贝莱一面叹气一面起身，心想：太空城是下一站——也或许就是终点站！

如今，大城警方和某些高级官员仍有一项特权，那就是乘坐警车驶过大城内各条通道，甚至可以使用一向禁止行人进入的古代地下公路——多年来，自由派人士一再要求将这些公路改建成儿童游乐场或购物区，不然改为捷运带或缓运带也好。

然而，诸如“安全至上！”这样的强烈呼吁始终势不可挡。万一发生社区消防设施无法自行扑灭的大型火灾，万一发生电力或通风系统的大规模故障，更重要的是，万一发生严重的暴动，那么大城的警消人员必须有办法尽快抵达现场。因此，无论现在或将来，这些公路都具有无可取代的重要性。

在此之前，贝莱曾经数度穿越这些公路，但空空荡荡的凄凉感总是令他心情沮丧。感觉上，温暖且充满生命脉动的大城仿佛远在百万英里外。坐在警车的驾驶座上，眼前的公路就像一条中空的巨蟒，不断向前延伸；每当经过一段弯道，它又会沿着新的方向继续展延。而在身后，他不看也知道，则是另一条不断收缩封闭的中空巨蟒。这些公路虽然一律灯火通明，但在一片沉寂和空虚之中，光亮显得毫无意义。

机·丹尼尔并未试图打破沉寂，也并未试图填补这份空虚。他只是直直地望着前方，就像当初面对人潮汹涌的捷运带一样，他对空荡荡的公路同样无动于衷。

说时迟那时快，这辆警车突然鸣起警笛，同时猛然蹿出公路，转入属于大城通道系统的“车道”。

为了表示对旧日的崇敬，每条车道仍一板一眼地在重要通道口设置路标。不过，这些车道上的车辆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警车、消防车和维修车辆偶尔使用，因而总有行人毫无顾忌地走在上面。这时，由于贝莱的车子声势惊人，众人狼狈地连忙四散走避。

听见噪音自四面八方涌来，贝莱大大松了一口气，可惜好景不长，他们又走了不到二百码，噪音便逐渐消失，因为警车已转进通往太空城入口的另一条车道。

太空城的警卫显然一眼就认出了机·丹尼尔，纷纷向他点头致意。虽然他们都是人类，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自然。

其中一名警卫向贝莱走过来，行了一个完美但稍嫌僵硬的军礼。他身型高大，神情严肃，不过就体格而言，他并非机·丹尼尔所代表的那种十全十美的太空族。

他说：“阁下，请出示您的身份证件。”

接过证件后，警卫迅速但详尽地检视了一遍。贝莱注意到他戴着一副肉色手套，而且两个鼻孔各塞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滤器。

警卫又敬了一个礼，然后归还了证件。“这里有一间小型的男用卫生间，如果您想淋浴，我们十分欢迎。”他说。

贝莱打算说并没有这个必要，但就在警卫后退之际，他发觉机·丹尼尔趁机拉了拉自己的袖子。

机·丹尼尔说：“根据惯例，以利亚伙伴，大城居民进入太空城之前都要淋浴。我知道你绝不希望由于消息不灵通，而令你自己或你我为难，所以我才直言不讳。我还要进一步建议，如果你有任何卫生上的需要，最好顺便处理一下。在太空城里面，并没有任何相关设施。”

“没有相关设施！”贝莱大声喊道，“但这是不可能的。”

“当然啦，我的意思是，”机·丹尼尔说，“没有供大城居民使用的相关设施。”

贝莱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与敌意。

机·丹尼尔说：“很抱歉，惯例如此，我只能表示遗憾。”

贝莱一语不发地走进卫生间，随即觉得（而非看到）机·丹尼尔跟着自己走了进来。

他心想：监视我吗？要确保我把大城的灰尘通通洗掉？

在狂怒之中，他猛然想起自己给太空城所准备的“惊喜”，心头不禁一阵快感。虽然这样做等于拿着一把手铳抵住自己胸口，他却突然不在乎了。

卫生间相当小，但设备齐全，而且非常干净，就像刚刚消毒完毕。空气中有点刺鼻的气味，贝莱刻意闻了闻，一时之间并没有答案。

不久他便想到：臭氧！原来他们是利用紫外辐射来消毒。

一个小型指示灯明灭了几次，然后便一直亮着，上面有一排字：“访客请脱去所有的衣物和鞋袜，置于下方容器内。”

贝莱勉强照做。他先解下手铳，等脱光衣服后，再将手铳皮带缠在腰际。可想而知，感觉上又重又不舒服。

那个容器随即关上，吞没了他的衣物。原先的指示灯熄灭了，前方又亮起一个新的指示灯。

灯上写着：“访客请料理卫生需求，然后根据箭头指示使用淋浴。”

贝莱觉得自己好像装配线上的一台工具机，正在被远方的力场刀慢慢切割成形。

进入小小的淋浴间之后，他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将手铳皮套的防湿盖拉出来，上下左右紧紧扣住。基于长时间的练习，他仍有把握五秒钟内抽出手铳。

由于里面没有可挂东西的把手或挂勾，甚至看不到莲蓬头，他只好将手铳放在淋浴间入口附近。

此时，另一个指示灯亮了，上面写着：“访客请将双臂向前伸直，站在淋浴间中央，双脚踩在指定位置。”

等到他踏进中央凹陷处，指示灯随即熄灭。与此同时，一股又一股强劲的泡沫，分别从天花板、地板以及四周墙壁喷到他身上，他甚至觉得脚底下都有水柱向上喷。足足有一分钟的时间，在热力和压力双重冲击下，他的皮肤逐渐变红，而在温热的雾气中，他的肺脏必须使尽全力吸取空气。接下来的一分钟，低压的冷水取代了原先高温高压的泡沫，而最后一分钟，则有温暖的空气将他吹得干爽舒适。

他拾起了手铳皮带，发觉整条皮带同样干燥而温暖。他将皮带系好，踏出淋浴间，正巧看见机·丹尼尔从隔壁间走了出来。理当如此！机·丹尼尔虽然不是大城居民，身上仍然累积了大城的灰尘。

贝莱几乎自然而然移开了目光，然后才想起大城的习俗并不适用于机·丹尼尔，于是他又强迫自己将视线转回来一下子。他的嘴角随即扯出一丝笑容，原来机·丹尼尔和人类的相似之处并不止于脸孔和双手，而是浑身上下全部达到足以乱真的程度。

贝莱循着一路走来的方向继续前进，果然发现自己的衣物等在前面。它们不但叠得很整齐，而且散发出一股温暖洁净的气味。

又一个指示灯亮起：“访客请重新着装，再将一只手放在指定的凹槽。”

贝莱依言照做。当他将右手放在一尘不染的乳白色凹槽之后，立刻感到中指指尖传来一下明显的刺痛。他连忙举起手，发现一小滴血正渗出来，好在不多久便止住了。

他将那滴血甩掉，用力捏了捏手指，但是并未再挤出任何血丝。

显然，他们是在分析他的血液，这着实令他感到忐忑不安。他可以肯定，局里那些医生替自己所做的年度健康检查并没有那么详尽，或者应该说，他们不具备这些外太空怪胎那么渊博的知识。可是，贝莱并不确定他想不想深究自己的健康状况。

他觉得仿佛等了很长的时间，指示灯才重新亮起，好在上面只是写着：“访客请前进。”

贝莱大大松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当他正准备通过一道拱门，两条金属棒突然横挡在他面前，半空中还冒出几个字：“访客注意，不得继续前进。”

“搞什么鬼……”贝莱脱口而出，他实在气坏了，忘了自己仍在卫生间。

机·丹尼尔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我猜电子鼻侦测到了某种能量源，你是不是带着手铳，以利亚？”

贝莱猛然转身，满脸涨得通红。他至少试了两次，才勉强发出沙哑的声音：“警官随时随地不远离手铳，上下班皆然。”

这可是他成年之后，第一次在卫生间里面开口说话。上次这样做时他才十岁，那回是他和波瑞斯舅舅一起去卫生间，而他只是因为踢到脚趾，下意识地抱怨了一句。等到回家后，波瑞斯舅舅痛打他一顿，并且狠狠告诫他，务必牢记公共场所的礼节。

机·丹尼尔说：“访客一律不得携带武器，这是我们的惯例，以利亚。即使是你们的局长，他每次来访也会将手铳留在这里。”

倘若换成其他情况，贝莱几乎都会转身一走了之，不但离开太空城，而且再也不和这个机器人打交道。然而，这时他实在太想执行自己所拟定的方案，实在太想扎扎实实进行自己的复仇计划。

他想，虽然刚才的健康检查比起早年已经温和得多，但自己的体会还是十分深刻，能够百分之百理解导致当年“关卡暴动”的那种怒火。

贝莱愤愤不平地解开手铳皮带，机·丹尼尔接了过去，将它放入一个壁槽内，一条薄薄的金属片立刻滑下来，封住了整个壁槽。

“可否请你将拇指按在这里，”机·丹尼尔说，“从现在起，就只有你的拇指能开启了。”

贝莱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赤身裸体，而且，相较于刚才在淋浴间，现在这种感觉更加强烈。就这样，他走过刚才被金属棒阻挡的地方，最后终于走出卫生间。

他再度置身于一条通道，可是其中充斥着一种古怪的气氛。比方说，前方的光线显得相当陌生，同时，他感觉到一股气流拂过脸庞，自然而然联想起刚有警车开过。

机·丹尼尔想必看出他满脸不自在，连忙解释：“你现在等于已经来到露天空间，以利亚，一切都是天然的。”

贝莱觉得有点恶心。太空族仅仅由于某人来自大城，就对他采取这么严密的防范，而他们自己却呼吸着露天的肮脏空气，这究竟是何道理？他用力缩紧鼻孔，仿佛如此便能较有效地过滤吸入的空气。

机·丹尼尔说：“我相信你终究会发现，天然空气并不会危害人类的健康。”

“好吧。”贝莱有气无力地说。

恼人的气流仍不断冲击他的脸庞，虽然很轻柔，但也很古怪，令他心神不宁。

更糟的是，通道远方竟然呈现一片蓝色，而当他们抵达通道口，随即有强烈的白色光芒倾泄而下。贝莱并非没见过阳光，某次出任务时，他曾进入一间天然日光浴馆，不过由于四周有防护玻璃阻隔，太阳的影像被折射成一个不起眼的光晕。反之，此地则是全然的露天环境。

他自然而然抬头望了望太阳，又连忙低下头来，但还是免不了眼冒金星，而且泪水直流。

一名太空族向他们走来，贝莱顿时感到坐立不安。

然而，机·丹尼尔却向那人迎了上去，并且和他握了握手。那太空族随即转身面对贝莱，对他说：“警官，请跟我走好吗？我是汉·法斯陀夫博士。”

进了穹顶屋之后，情况便好些了。贝莱不知不觉眼珠转个不停，室内空间的宽敞以及规划之随性令他惊叹不已，但另一方面，他很庆幸能够回到有空调的环境。

法斯陀夫坐下来，交叠起一双长腿，然后说：“我猜你目前还无法接受自然风。”

他表现得似乎很友善。贝莱趁机打量他，只见他的额头有些细小的皱纹，眼下和下巴的皮肤已经有些松垮；他的头发虽然稀疏，但没有灰白的迹象。此外，他有一对颇大的招风耳，使他看起来其貌不扬，甚至有些滑稽，让贝莱产生了几分亲切感。

今天早上，贝莱又将恩德比在太空城拍摄的照片看了一遍。那时，机·丹尼尔刚刚安排好太空城之旅，贝莱满脑子想的都是即将和太空族面对面了。虽然他曾数度和远在几英里外的他们通话，但在感觉上，透过载波和当面接触可是天差地远。

总体来说，那些照片里的太空族和胶卷书中的人物差不多：身材高大、满头红发、神情严肃、面貌俊美。或者说，他们都很像机·丹尼尔·奥利瓦。

且说当时，机·丹尼尔将那些太空族的名字一一告诉贝莱，贝莱突然指着一个人，惊讶地说：“这不会是你吧？”机·丹尼尔回答：“不是我，以利亚，那是我的设计者萨顿博士。”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带一丝个人情感。

“你的制造者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贝莱语带讽刺地问，但并未得到任何回应，而且老实说，他也未曾指望能问出什么结果，因为据他了解，《圣经》在外围世界的流传程度趋近于零。

而现在，贝莱望着这位非常不像一般太空族的汉·法斯陀夫，身为地球人的他觉得感激不尽。

“你想不想吃点东西？”法斯陀夫指着面前的桌子问。

这时他与机·丹尼尔坐在同一边，和他们的地球访客隔桌相对。桌上只有一个大碗，里面盛满五颜六色的球体，贝莱原本以为那是装饰品，这时不禁有点讶异。

机·丹尼尔解释道：“这些水果全部来自奥罗拉上的天然植物，我建议你试试这种，它叫做苹果，出了名的好吃。”

法斯陀夫笑了笑。“当然，这并非机·丹尼尔的个人经验，但他说得相当正确。”

贝莱拿起一颗红里透绿的苹果，它摸起来凉凉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他将苹果凑到嘴旁，鼓起勇气咬了一口，不料果肉竟然出奇地酸，令他的牙齿很不好受。

他小心翼翼地咀嚼着陌生的果肉。当然，在配额范围内，大城居民都能享用天然食物，他自己就经常吃到天然肉类和面包。不过，那些食物总是经过某种处理，例如烹煮或碾磨、混合或化合。至于所谓的水果，正确地说其实都是果酱或果干。而他手中这颗苹果，却一定是直接来自另一颗行星的土壤。

他心想：希望他们至少清洗过。

想到这里，他再度质疑太空族对于清洁的定义和标准。

法斯陀夫开始说：“让我更具体地自我介绍一下，针对萨顿博士的谋杀案，我负责太空城这端的调查工作，正如同恩德比局长负责大城那一端。如果我能对你提供任何帮助，请你尽管开口。我们和你们一样，极其希望不声不响地解决这次的危机，并且防止类似事件再度发生。”

“谢谢你，法斯陀夫博士。”贝莱说，“我很认同你这种态度。”

客套话到此为止吧，他这么想。然后，他朝苹果核心部分咬了一口，立刻有几个硬硬的小颗粒弹进他嘴里。他下意识地用力一吐，黑黑的小颗粒便一一坠落地面，要不是法斯陀夫闪避得快，其中一颗就会打中他的小腿。

贝莱满脸通红，赶紧弯下身去。

法斯陀夫和气地说：“真的没关系，贝莱先生，请你别管了。”

贝莱重新挺直腰，小心谨慎地将吃剩的苹果放在一旁。他有个尴尬的预感，一旦自己离开这里，那些小颗粒就会被一个个吸起来，此外整碗水果都会被烧掉，或是丢弃到太空城外很远的地方，而他们待过的这个房间则会彻底喷洒杀毒药水。

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他顾不得礼貌，赶紧转移话题：“希望能允许我邀请恩德比局长，以三维化身的方式参加我们的会议。”

法斯陀夫扬了扬眉。“既然你开口，当然没问题。丹尼尔，请你进行连接好吗？”

贝莱惴惴不安地僵坐在那里，紧盯着房间的一角，那里有个巨大的平行六面体，亮晶晶的表面正逐渐转趋透明，朱里斯·恩德比局长和半张办公桌就在其中出现。直到这一刻，贝莱才感到如释重负。他忽然觉得这个熟悉的形象太可爱了，而且好希望能和他一起安然地待在那间办公室——或是待在大城任何角落都好，即使是最讨人嫌的泽西酵母区也无所谓。

既然目击证人出现了，贝莱认为没必要再拖延，于是说：“我确信自己已经揭开了萨顿博士死亡之谜。”

从眼角的余光，他看见恩德比猛然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抓向飞掉的眼镜（这回成功了）。但是站起来之后，局长头部超出了三维接收器的范围，于是不得不重新坐下，只见他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法斯陀夫博士虽然也很震惊，但他的反应温和得多，只是将头偏向一侧。唯一不为所动的，只有机·丹尼尔一个人。

“你的意思是，”法斯陀夫说，“你知道凶手是谁？”

“不，”贝莱说，“我的意思是并没有发生谋杀案。”

“什么！”恩德比尖叫一声。

“慢着，恩德比局长。”法斯陀夫一面说，一面举起手来，然后，他紧盯着贝莱的眼睛，问道：“你的意思是，萨顿博士还活着？”

“是的，博士，而且我相信，我知道他在哪里。”

“在哪里？”

“就在这里。”贝莱坚定地指着机·丹尼尔·奥利瓦。

第八章

机器人？

■

接下来好一阵子，贝莱能够清清楚楚查觉到自己的脉搏，而在他的感觉中，时间似乎完全静止了。机·丹尼尔的表情一如往常，看不出任何情绪，而汉·法斯陀夫仅仅流露出斯文人的惊讶，没有其他更激烈的表情。

然而，贝莱最关心的还是朱里斯·恩德比局长的反应。但由于三维接收器的效能并不完美，恩德比的脸孔总是出现轻微闪动，分辨率也不够理想，雪上加霜的是这位局长又戴着眼镜，使得贝莱几乎看不清他的眼神。

贝莱心想：千万别崩溃，朱里斯，我需要你。

其实，他并不担心法斯陀夫会由于一时冲动而仓促采取行动，因为他曾经读过一段记载：太空族没有任何宗教信仰，而是以冷冰冰的、提升到哲学层次的“唯智主义”取而代之。他相信这个说法，并将赌注押在上面——他们凡事一定会慢慢来，而且一定会以理性为基础。

假使这里只有他一个地球人，那么在说完刚才那番话之后，他确定自己绝不可能再回到大城，因为冷酷的理性不会允许。对太空族而言，他们的计划要比一个大城居民的性命更重要许多倍。他们会找个借口搪塞朱里斯·恩德比；或许他们会将自己的尸体交给这位局长，然后摇摇头，声称这是地球人的阴谋再度得逞。局长会相信他们，他就是这种人。若说他恨太空族，那也是由惧生恨。总之，他不敢不相信他们。

这就是为什么局长必须成为真正的目击证人，而且必须安然置身于太空族的精密算计之外。

这时，尚未完全回过神来的局长吃力地说：“利亚，你大错特错了，我见过萨顿博士的尸体。”

“你见到的只是一团烧焦的东西，是他们告诉你那是萨顿博士的尸体。”贝莱大胆反驳，与此同时，他没好气地想到局长那副摔坏的眼镜，对太空族而言，那可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

“不，不，利亚。我和萨顿博士很熟，而他的头部依然完好，所以死者的确是他。”局长不安地摸了摸眼镜，仿佛他自己也想到了那回事，赶紧又补充：“我看得很仔细，非常仔细。”

“那么这位呢，局长？”贝莱再度指着机·丹尼尔，“难道他不像萨顿博士吗？”

“像归像，但是一尊雕像也会像。”

“面无表情这件事是可以假装的，局长。假设你所看到的尸体其实是个机器人，你说看得很仔细，可是究竟有多仔细？你能否分辨，伤口到底是被手铳轰成焦黑的有机组织，还是在熔解过的金属上覆盖着一层碳化物质？”

局长带着厌烦的表情说：“你越说越荒唐了。”

贝莱转向那位太空族。“你们是否愿意挖出尸体来开棺验尸，法斯陀夫博士？”

法斯陀夫博士微微一笑。“原则上我不反对，贝莱先生，可是只怕办不到。我们从不埋葬死者，太空族的葬礼一律使用火化，没有任何例外。”

“可真方便哪。”贝莱说。

“请告诉我，贝莱先生，”法斯陀夫博士说，“你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才得到这个离奇至极的结论？”

贝莱心想：他还不肯放弃，他会想尽办法抵赖到底。

他一口气说：“这并不困难。想要模仿机器人，除了呆滞的表情和硬邦邦的说话方式，还要照顾其他许多细节。你们这些来自外围世界的人，问题在于早就和机器人相处惯了，你们几乎将他们视为人类，于是你们对于两者的差异逐渐视而不见。在地球上则不然，我们非常清楚机器人是什么东西。

“首先我要指出，机·丹尼尔这个‘机器人’实在太像人类了。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一名太空族，后来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调整自己的心态，相信他是机器人。当然啦，这是因为他根本就是太空族，而并非机器人。”

机·丹尼尔插嘴道：“我告诉过你，以利亚伙伴，我的设计就是要让我能融入人类社会一段时间，酷似人类正是为了这个目的。”他侃侃而谈，并未因为自己正是这场争论的焦点而有丝毫不自然。

“甚至不厌其烦地仿造人体所有的外观，”贝莱追问，“虽然有些部位在一般情况下总是藏在衣服里面？甚至连机器人根本不会用到的器官，也仿造得惟妙惟肖？”

恩德比突然说：“你是怎么发现的？”

贝莱有些脸红。“我在……在卫生间，忍不住多看两眼。”

恩德比一副惊讶不已的表情。

法斯陀夫说：“想必你也了解，若要真正实用，相似度就必须百分之百。就我们的目的而言，半吊子的仿造只能得零分。”

贝莱忽然改口问：“我可以抽烟吗？”

虽说一天抽三斗烟简直是穷奢极侈，但此时此刻他正身冒奇险，亟需烟叶来帮助自己放松。毕竟，他正在和太空族唇枪舌战，要设法逼他们将谎言吞回肚子里。

法斯陀夫说：“抱歉，我希望你别抽。”

贝莱清楚地感到这个“希望”具有命令的力量，但由于原本的预期太过乐观，他早就将烟斗抓在手上，这时只好再放回口袋。

这当然是自讨没趣，他在心中自我检讨。恩德比没有事先警告我，是因为他自己不抽烟，但这也太明显了，谁都可想而知。在那些卫生至上的外围世界，他们自己不抽烟、不喝酒，杜绝了人类所有的不良嗜好，怪不得在那个该死的——丹尼尔称它什么？碳／铁社会？他们无条件接受机器人；怪不得丹尼尔能将机器人扮演得惟妙惟肖，因为骨子里他们全是机器人。

他说：“百分之百相似这一点，只是众多疑点之一。昨天，当我将他带回家的时候，”贝莱无法决定该称他机·丹尼尔还是萨顿博士，只好用手一指，“我家附近险些发生一场暴动。是他平息了那场风波，而他所用的方法，竟然是拿手铳指着滋事的群众。”

“老天，”恩德比中气十足地喊道，“报告上说是你……”

“我知道，局长，”贝莱说，“那份报告的内容是我提供的，我不希望正式记录上写着有一个机器人曾经威胁要轰死人类。”

“不行，不行，当然不能写。”恩德比显然吓坏了，他身体向前倾，查看一个位于三维接收器之外的东西。

贝莱猜得到，局长是在检查电力计，以确定发射机没有遭到窃听。

“这也是你的论证之一？”法斯陀夫问。

“那还用说，机器人学第一法则要求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

“可是机·丹尼尔并未造成任何伤害。”

“没错。事后他甚至表明，在任何情况下，他都绝对不会开火。话说回来，我从未听过有哪个机器人能违背第一法则的精神到了威胁人命的程度，即使他并未真正打算这么做。”

“我懂了。你是机器人学专家吗，贝莱先生？”

“不是，但我上过普通机器人学和正子线路分析的课程，博士，所以我也不能算门外汉。”

“很好。”法斯陀夫表示赞同，“但你该知道，我是真正的机器人学专家，而我可以向你保证，机器人心智的一大特点，在于完全从字面意义来诠释万事万物；对它而言，第一法则就是那几个字，背后并没有什么‘精神’。你们地球人所使用的那种简单机型，它们的第一法则或许被加上好些额外的安全机制，所以没错，它们很可能无法威胁人类。可是，像机·丹尼尔这样的先进机型则另当别论。根据我对当时情况的猜测，为了阻止那场暴动，丹尼尔确有必要那么做。他的目的是要防止人类受到伤害，所以他是在服从而并非违反第一法则。”

贝莱内心七上八下，但尽力维持表面的镇定。战况越来越白热化，但即使对方另辟战场，他也绝不要输给这个太空族。

他说：“我提出的各项疑点，你或许能逐一反驳，但如果把它们加起来，我看你就没辄了。昨天晚上，当我们在讨论所谓的谋杀案时，这位自称机器人的仁兄曾说，他之所以能扮演侦探，是因为他的正子线路加装了一种新的驱力，那就是，听好了，正义的驱力。”

“我可以替这件事背书。”法斯陀夫说，“那是三天前，在我亲自监督下完成的。”

“正义的驱力？正义，法斯陀夫博士，是个抽象的概念，只有人类懂得这两个字。”

“如果你将‘正义’定义成一个抽象概念，如果你说正义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或者就是坚持公正和公义等等，那么我也同意你的论点，贝莱先生。以我们目前的知识水平，的确无法在正子脑中模拟出人类对抽象概念的理解。”

“所以说，你也承认这一点——以机器人学专家的身份？”

“当然承认。但问题是，机·丹尼尔所说的‘正义’到底作何解释？”

“根据我们的谈话内容判断，他对这两个字的解释，和你我或任何人类的解释如出一辙，那绝非机器人所能做的解释。”

“你何不直接问他，贝莱先生，要他自己下个定义。”

贝莱觉得信心有点动摇了，他转身面对机·丹尼尔。“你怎么说？”

“什么事，以利亚？”

“你对正义的定义是什么？”

“所谓的正义，以利亚，就是让所有的法律都发挥应有的效力。”

法斯陀夫点了点头。“对一个机器人而言，贝莱先生，这是个很好的定义。所以说，在机·丹尼尔脑中有个内建的渴望，让他想要见到所有的法律都发挥效力。对他而言，正义是非常具体的东西，因为正义建立在有效的执法之上，而有效的执法又建立在明确的法律条文之上，这其中没有任何一环是抽象的。对人类而言，或许可以根据抽象的道德标准，看出某些法律是恶法，将导致不公正的结果，可是你怎么说呢，机·丹尼尔？”

“不公正的法律，”机·丹尼尔心平气和地说，“是一个自相矛盾的名词。”

“对机器人而言正是如此，贝莱先生。所以你明白了吧，你心目中的正义和机·丹尼尔所谓的正义绝不能混为一谈。”

贝莱猛然转向机·丹尼尔，冷不防地说：“昨天夜里，你曾经离开公寓。”

机·丹尼尔答道：“是的，如果我的行动打扰到你们的睡眠，我向你道歉。”

“你去了哪里？”

“去男用卫生间。”

一时之间，贝莱哑口无言。这个答案是他早已认定的事实，但他并未指望机·丹尼尔会主动承认。他觉得自信又悄悄溜走一点，但他仍旧坚守阵地。局长正在观看这场论战，他的目光在双方身上来来往往。贝莱提醒自己，无论对方使出什么诡辩，都绝对不能退缩，一定要坚持住自己的论点。

他说：“我们抵达社区之后，他坚持要和我一起进卫生间，但他的借口相当拙劣。而正如他刚刚承认的，他在半夜又离开我家，去了卫生间一趟。如果他是人类，我会说这么做合情合理，道理太明显了。然而，身为机器人，这种举动就毫无意义，因此唯一的结论就是——他是人类。”

法斯陀夫点了点头，可是似乎毫无认输的迹象。他说：“实在太有趣了，让我们来问问丹尼尔，昨夜他为何要去卫生间。”

恩德比局长倾身向前。“拜托，法斯陀夫博士，”他咕哝道，“这种问题可不……”

“你不必担心，局长，”法斯陀夫弯起薄薄的嘴唇，做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确信丹尼尔的答案不会刺激到你或贝莱先生的敏感神经，还不赶紧告诉我们，丹尼尔？”

机·丹尼尔说：“昨天晚上，以利亚的妻子洁西在离开公寓时，对我还相当客气，显然她还毫无理由怀疑我并非人类。但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知道我是机器人了。因此可以得到一个明显的结论：她是在公寓外面获悉这个秘密的。由此可知，昨晚我和以利亚的谈话遭到了窃听，否则我的秘密身份不会变得人尽皆知。

“以利亚告诉我，公寓的隔音效果极佳，但我们还是低声交谈，因此普通的窃听装置是无法得逞的。话说回来，很多人都知道以利亚是警察，如果大城中有个组织严密的阴谋集团，本事大到足以刺杀萨顿博士，他们想必也获悉了受命调查这件案子的就是以利亚。因此不能排除——甚至很有可能——他的公寓遭到间谍波束窃听。

“等到以利亚和洁西就寝后，我尽全力搜索那间公寓，偏偏找不到任何发射器，这就代表情况更复杂了。即使没有发射器，‘聚焦双波束’也能进行窃听，可是这就需要更精密的设备。

“仔细分析这个情况，便能导致以下结论：大城居民只有在一个地方，可以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受到任何干扰或质疑，那个地方就是卫生间。那里的绝对隐私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习俗，你在里面甚至可以设定双波束，其他男士连看也不会看一眼。以利亚的公寓相当接近卫生间，所以距离因素并不重要，只要手提型即可发挥功能。我半夜去卫生间，就是要调查这个可能性。”

“你找到了什么？”贝莱立刻追问。

“什么也没找到，以利亚，没有任何双波束的迹象。”

法斯陀夫博士说：“好啦，贝莱先生，在你听来这个答案还算合理吗？”

但此时贝莱已恢复了自信，他答道：“乍听之下或许还算合理，不过距离完美无缺还差得远。我太太曾私下告诉我她是何时何地听到这个消息的，而他并不知道这件事。听着，她是在离家不久之后，便猜想到他是机器人，但当时风声早已流传了好几个钟头。所以说，他是机器人这项事实，不可能是从我们当晚的谈话中泄漏出去的。”

“虽然如此，”法斯陀夫博士说，“我想，他昨晚去卫生间这回事还是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是却带出另一个无解的问题，”贝莱激动地反驳，“这个秘密究竟是何时、何地以及如何泄漏的？大城中出现一个太空族机器人的消息，到底是如何传开的？据我所知，我们这头只有两个人知道这个计划，那就是恩德比局长和我自己，而我们并未告诉任何人。局长，局里还有第三个人知道吗？”

“没有，”恩德比急忙澄清，“就连市长也蒙在鼓里。除了你我，就只有法斯陀夫博士知情了。”

“还有他。”贝莱又伸手一指。

“我？”机·丹尼尔问。

“我说错了吗？”

“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啊，以利亚。”

“并非如此。”贝莱厉声喊道，“在我们进家门之前，我在卫生间至少待了半小时，这段时间，我们完全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你就是利用这个时机，和你们在大城中的组织取得了联络。”

“什么组织？”法斯陀夫问。

“什么组织？”恩德比局长几乎同时冒出相同的四个字。

贝莱站了起来，转身面对三维接收器。“局长，下面这番话我希望你仔细听好，然后告诉我能否从中拼出什么来。首先，太空城发生了一桩谋杀案，而且无巧不巧，刚好发生在你正要去赴约会见死者的时候。你看到了一具所谓的尸体，可是那具尸体很快就被处理掉，以致无法再作更详细的检查。

“太空族坚称凶手是地球人，不过他们之所以敢这么指控，唯一的依据只是假设凶手在夜间独自从大城经过乡间来到太空城。这种可能性有多小，你老兄再清楚不过。

“他们的下一步，则是指派一个所谓的机器人来到大城；其实应该说，是他们坚持要派他来的。这个机器人抵达后，第一件事便是用手铳威胁一群人类，第二件事则是放出风声，让大家都知道大城中出现一个太空族机器人。事实上，这个风声的内容非常明确，所以洁西告诉我，据说那机器人正在和警方合作。这就代表要不了多久，大家便会想到乱用手铳的正是这个机器人。而此时此刻，或许已经谣言满天飞，就连酵母农业区和长岛的水耕厂，也无人不知有个杀手机器人正在四处游走。”

“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恩德比呻吟着。

“不，并非不可能，而且这正是真实的情况。局长，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没错，大城中的确有个阴谋集团，但它是由太空城所遥控的。太空族希望发生谋杀案，他们希望引起暴动，他们希望太空城遭到攻击。事情闹得越大，借口也就越好——然后太空族的星舰就会降临，占领地球上每一座大城。”

法斯陀夫和和气气地说：“早在二十五年前，我们就能拿关卡暴动当借口。”

“那时你们还没准备好，现在万事俱备了。”贝莱感到心脏在胸腔内狂跳。

“根据你的指控，这是个相当复杂的计划，贝莱先生。如果我们想要占领地球，大可用简单许多的方式。”

“也许不行，法斯陀夫博士。这个所谓的机器人告诉过我，在你们那些外围世界上，大家对地球的看法绝对谈不上统一，我相信至少在这点上，他说的全是真话。也许直接占领地球并不能为母星同胞所接受，也许确有必要制造一个事端当借口，而且是个骇人听闻的重大事端。”

“例如一桩谋杀案，啊？是不是？而且必须是假的，这点你该接受吧？我希望你不会想要暗示，我们为了制造事端，真的杀掉一名同胞。”

“你们制造了一个酷似萨顿博士的机器人，把它轰掉后，再将残骸出示于恩德比局长。”

“既然，”法斯陀夫博士说，“我们在一场假谋杀中，利用机·丹尼尔扮演萨顿博士，就必须在其后的假调查中，让萨顿博士扮演机·丹尼尔。”

“正是这样，我当着目击证人的面揭穿你的阴谋。请注意，这位证人的真身并不在这里，所以你无法令他瞬间蒸发，而他又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能取信于大城政府和华盛顿当局。我们已经知道你们的图谋，我们将会有所准备，如果有必要，我们的政府会直接诉诸你们的同胞，毫无保留地揭露这一切，我就不信太空族能容忍这种星际暴行。”

法斯陀夫摇了摇头。“拜托，贝莱先生，你越说越不合理了。真是的，你简直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可否暂且假设，仅仅假设而已，机·丹尼尔的确是机·丹尼尔，是个真正的机器人，在这个前提下，恩德比局长见到的尸体岂不真的是萨顿博士了？除非你认为尸体是另一个机器人，但这点几乎说不通。恩德比局长曾经目睹机·丹尼尔的制造过程，他可以证明这个机型是独一无二的。”

“如果扯到这个问题，”贝莱以顽强的口吻说，“局长并不是机器人学专家，你们有可能瞒着他造了十来个这样的机器人。”

“请别扯远了，贝莱先生。万一机·丹尼尔真的就是机·丹尼尔，你又怎么说？这么一来，你的整个推理架构岂不就垮台了？或是你还有其他的根据，能继续支持你坚信这个既胡闹又胡扯的星际阴谋？”

“他根本不是机器人！我咬定他是人。”

“你并未真正探究过这个问题，贝莱先生。”法斯陀夫说，“要分辨机器人和人类的差别，即使是非常像人的机器人，也不必根据他的一言一行来推理，那样反倒不可靠。比方说，你有没有试过用针戳戳机·丹尼尔？”

“什么？”贝莱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

“这是很简单的实验，其他的实验或许就没那么简单了。例如他的皮肤和毛发看来都不假，但你有没有试着将它们放大来观察？此外他似乎也会呼吸，尤其当他利用空气来说话的时候，但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的呼吸并不规律，有时几分钟根本没吸一口气。你甚至可以收集些他呼出的空气，测量其中的二氧化碳含量。还有，你还可以试着替他抽血，试着侦测他腕部的脉搏或胸部的心跳。你懂我的意思了吗，贝莱先生？”

“这只是一堆废话，”贝莱有点不安了，“我可不会给你唬到。我大可试着这么做，可是你想想，这个所谓的机器人会让我拿皮下注射器、听诊器或显微镜来研究他吗？”

“有道理，我懂你的意思。”法斯陀夫说完，望了机·丹尼尔一眼，并做了一个小手势。

机·丹尼尔用左手碰了碰右手的袖口，整条袖子的反磁接缝便从头裂到尾，令他的手臂整个露在外面。那是一条光滑、结实而且毫无异状的人类手臂，上面的古铜色汗毛无论在数量上或分布上都如假包换。

贝莱问：“怎么样？”

机·丹尼尔伸出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右手中指的指尖，至于接下来有些什么细部动作，贝莱就看不清楚了。

不过，正如刚才反磁接缝的力场消失后，整条衣袖裂成两半，这时同样的事也发生在那条手臂上。

在一层薄薄的、类似肌肤的物质之下，竟然呈现一片灰蓝色，仔细一看，里面是不锈钢所制成的骨胳、韧带和关节。

“你想不想靠近一点，看看丹尼尔是如何运作的，贝莱先生？”法斯陀夫博士客客气气地问。

贝莱几乎没听见这句话，因为他的耳朵正在嗡嗡作响，而且局长还突然发出高亢且歇斯底里的大笑。

第九章

太空族

■

几分钟过去了，嗡嗡声越来越响亮，逐渐盖过远方的笑声。穹顶屋以及其中的一切似乎都在摇晃，就连贝莱的时间感也不例外。

最后，他终于发现自己仍坐在原来的位置，但明显感到一段时间已经消失。局长不见了，三维接收器变回不透明的乳白六面体；机·丹尼尔坐在他旁边，正捏着他上臂的一小块皮肤。在那块皮肤下面，贝莱看见一个“埋针”的细小暗影，它在自己的注视下逐渐消失，渗透进细胞间液，然后开始扩散至邻近的细胞和血液，最后抵达他全身每一个细胞。

他总算回到现实之中。

“你觉得好些了吗，以利亚伙伴？”机·丹尼尔问。

贝莱的确好多了，他试着将自己的手臂抽回来，机器人则完全配合。然后，他一面拉下衣袖，一面四下望了望。法斯陀夫博士仍面带微笑坐在原处，那抹笑容替他的平庸相貌加分不少。

贝莱问：“我昏过去了吗？”

法斯陀夫博士答道：“可以这么讲，想必你受到了相当大的震撼。”

贝莱清清楚楚地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他迅速抓起机·丹尼尔的一只手臂，尽量将袖子向上拉，以便露出手腕的部分。一摸之下，他发现这个机器人的肌肤虽然柔软，其下却有比骨胳更硬的东西。

机·丹尼尔任由自己的手臂抓在这位便衣刑警手中。贝莱开始审视这只手臂，并且沿着中线一路捏上去，心想，到底有没有一条看不见的接缝呢？

照常理来说，当然应该有。这个机器人故意造得酷似人类，全身包覆着人工皮肤，因此不可能用普通的方式进行修理；他的胸板不可能靠铆钉来拆卸，头颅也不可能借着铰链来开阖。所以，这个机械躯体的各个部分，必定是沿着微磁场的一条力线组装在一起的。只要找对位置轻轻一碰，就能令手臂、头颅甚至整个身体裂成两半，而轻触另一处则能使它还原。

贝莱抬起头，带着极度的羞愧含糊问道：“局长呢？”

“他临时有急事。”法斯陀夫博士说，“所以我劝他先退席，并向他保证我们会好好照顾你。”

“你的确将我照顾得相当好，谢谢你。”贝莱绷着脸说，“我想，我们的会已经开完了。”

他硬生生撑起疲累的身体，转眼间，突然觉得自己老了好多岁，老得再也无法东山再起了。此时此刻，他不需要什么神机妙算，就能轻易预见自己的未来——

局长的反应，一定是恐惧和愤怒参半。他会脸色苍白地面对着贝莱，而且每隔十五秒便摘下眼镜擦拭一次。然后，他会轻声细语地（朱里斯·恩德比这个人几乎从不咆哮）仔细解释太空族如何被气得半死。

“和太空族讲话不能用你那种方式，利亚，他们是不会接受的。”贝莱能在心中将恩德比的声音听得非常清楚，连最细微的抑扬顿挫也不会遗漏，“我要先警告你，很难说你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你给我听好了，我明白你的想法，也明白你打算怎么做。如果他们是地球人，情况就完全不同，我会答应你，让你碰碰运气，冒冒险，揪出他们的狐狸尾巴。可是，太空族啊！你应该先告诉我一声，利亚，你应该先跟我商量一下。我了解他们，我彻彻底底了解他们。”

而贝莱又能如何回答呢？一、正巧恩德比就是绝对不能事先知情的那个人。二、这个计划冒着极大的风险，而恩德比生性却极其小心谨慎。三、恩德比自己曾特别指出，不论贝莱是彻底失败，或是取得错误的成功，都会导致极度的凶险。四、唯一能够避免他们遭到解雇的一条路，就是证明错在太空族自己……

恩德比又会这么说：“我们必须针对此事提出一份报告，利亚，然后各式各样的反应便会陆续出现。我了解太空族，他们会要求换人办这个案子，而我们必须照办。你该了解我的难处，利亚，对不对？我会设法从轻发落你，这点你大可放心；在能力范围内，我会尽力保护你，利亚。”

贝莱知道这番话句句属实，局长的确会设法保护他，但唯有在能力范围内，而不会，比如说，在火冒三丈的市长头上再添一把火。

他心中也能听到市长会怎么说：“他妈的，恩德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事先不跟我商量？这座大城是谁在当家做主？为什么一个未经核准的机器人能够入城？而这个贝莱又到底在搞什么鬼……”

如果贝莱和局长两人在警界的前途只能顾全一个，贝莱还能有什么指望呢？他甚至找不到正当理由怪罪恩德比。

最好的结果是降级处分，而这就够惨了。这么说吧，即使遭到了解雇，只要仍旧生活在当今的大城，便能确保一定活得下去，可是活得下去是什么意思，他自己再清楚不过。

唯有依靠身份地位，才能挣得一些额外的权利：座位比较舒适、牛排比较精美、排队等候的时间较短等等。

对一个豁达的人而言，似乎不值得打破头去争取这些小小的特权。然而，不论一个人多么豁达，一旦拥有这些特权，绝对不会随便放弃，这就是问题所在。

比方说，如果过去三十年间，跑卫生间已经成为生活中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一旦公寓里的脸盆获准启动，又能增加多少便利呢？即使想将它当作“地位”的表征，恐怕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因为炫耀“地位”是社会所不耻的行为。可是万一脸盆又遭到禁用，勤跑卫生间会是多么羞辱和令人难以忍受的一件事！在卧室刮胡子将会是多么难忘的甜蜜回忆！而这种失落感又是个什么滋味！

如今，政论作家每当回顾中古时代，会一窝蜂地以高高在上的态度否定当时的“金权主义”，亦即以金钱作为经济的基础。他们认为那时的生存竞争非常惨烈，由于“抢钱抢破头”的压力始终存在，因而无法维系一个真正复杂的社会。（学者对于“钱”的本质各有各的解释，但对于这句话的意义则并无歧见。）

相较之下，当今“公民精神”的效率和开明则受到高度的赞誉。

或许吧。然而，传奇性或感性的历史小说却都有不同的看法，而怀古人士则认为正是“金权主义”孕育了个人主义和进取心。

对于这个问题，贝莱原本不愿选边站。可是现在，他不得不扪心自问，一个努力抢钱的古人，和一个努力保有周日鸡腿的大城居民（在此所谓的鸡腿，是指家禽身上长出的真正肉类），两相比较之下，到底谁比较辛苦呢？万一失败了，谁又会比较难过呢？

贝莱心想：我倒无所谓，可是还有洁西和班呢。

这时，法斯陀夫博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贝莱先生，你听见我说话吗？”

贝莱眨了眨眼睛。“啊？”他已经像呆子那样站在那儿多久了？

“你何不坐下来呢，警官？既然你心中的结已经解开，或许你有兴趣看看我们拍摄的影片，包括犯罪现场以及后续处理的经过。”

“不了，谢谢你，我在大城还有其他公事。”

“萨顿博士的案子该是第一优先吧。”

“对我而言不是，我想这个案子已经不是我的了。”说到这里，他突然万分激动，“他妈的，既然你能证明机·丹尼尔是机器人，为何不立刻澄清呢？你为什么要导演一出这样的闹剧？”

“我亲爱的贝莱先生，因为我对你的推论非常感兴趣。至于这个案子还是不是你的，我看很难说。在局长离开之前，我特别要求他把你留住，我相信他会合作的。”

贝莱有点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下。“为什么？”他猛然冒出一句。

法斯陀夫博士双腿交叠，叹了一口气。“贝莱先生，我遇见过的大城居民，一般来说分为两类，那就是暴民和政客。你们的局长对我们很有帮助，但他是个政客，他只会说我们想听的话，而且常常操弄我们，我想你了解我的意思。而你不同，你一来到这里，就大胆地指控我们犯了滔天大罪，而且努力设法证明你的论点。我很喜欢这种事，而且我认为这是很有希望的发展。”

“多么有希望？”贝莱语带讽刺地问。

“足够有希望了，因为我可以和你这个人直来直往。昨天晚上，贝莱先生，机·丹尼尔曾用屏蔽次乙太波向我报告，当时我就对你的背景非常感兴趣，比方说，你家里的那些藏书相当耐人寻味。”

“那些书怎么样？”

“有许多都是历史和考古方面的书籍，看来你对人类社会这个主题感兴趣，对它的演化也略有了解。”

“即使是警务人员，下班后也有读书的自由。”

“没错。我很高兴你把休闲时间花在这上面，这对于我想进行的沟通很有帮助。首先，我打算解释，至少试着解释，外围世界的同胞为何好像抱持着排外主义。我们住在太空城内，我们从不进入大城，我们只有在非常严苛的条件下，才和你们大城居民作有限度的来往。虽然我们呼吸露天的空气，但总是透过了过滤装置。此时我坐在这里，鼻孔塞着滤器，双手戴着手套，而且下定决心和你保持距离，你以为这都是为什么？”

贝莱说：“没必要让我猜吧。”他心中响起一个声音：让他自己讲。

“如果你的猜测和某些同胞一样，那么你会说，这是因为我们鄙视地球人，不愿和他们沾上边，以免丧失高高在上的地位。事实并非这样，而真正的答案实在相当明显：你所经历的健康检查以及清洁程序，没有一项是仪式，全部确有必要。”

“预防疾病吗？”

“对，正是这个原因，我亲爱的贝莱先生。话说当年，那些开拓外围世界的地球人，来到一个完全没有地球细菌和病毒的新世界。当然，他们自己带去一些，可是他们也带去了最先进的医疗和微生物科技。他们只需要对付那一小群微生物，而且中间宿主并不存在，例如没有蚊子传播疟疾，没有蜗牛传播血吸虫病。于是病原被一扫而空，只留下共生细菌继续繁衍。渐渐地，外围世界都变成了零疾病的环境，如此日久天长，外围世界便越来越不能承受疾病的侵袭，对地球移民的限制也自然就越来越严格。”

“你自己从未生过病吗，法斯陀夫博士？”

“从未生过有病原体的疾病，贝莱先生。当然，我们仍会罹患退化性疾病，例如动脉硬化。可是我从来没有得过你们所谓的感冒，万一染上了，我可能会病死，因为我对它毫无抵抗力。这就是我们太空城同胞所面临的问题，我们来到这里，其实是冒着一定程度的风险。地球上充满各种疾病，而我们毫无防范，我是指天然的防范。你自己身上几乎带着所有已知的细菌，但你浑然不觉，因为借着体内从小到大培养出的各种抗体，你在大多数的时候都能将那些细菌控制得很好，而我自己则欠缺那些抗体。你奇怪我为何不靠近你一点吗？相信我，贝莱先生，我之所以表现得那么不礼貌，纯粹只是为了自保。”

贝莱说：“如果真是这样，为何不让地球人知晓事实的真相呢？我的意思是，并非你们觉得我们恶心，而是为了防范一种真实的、具体的危险。”

这位太空族摇了摇头。“我们是少数，贝莱先生，何况还是不受欢迎的外人。为了我们自己的安全，我们不得不利用相当脆弱的威望，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我们不能承认是我们不敢接近地球人，因为我们丢不起这个脸。除非有一天，地球人和太空族彼此更加了解。”

“以现在的条件，不可能出现那种情况。我们……他们之所以讨厌你们，正是由于你们装出来的那种优越感。”

“这是两难的困局，别以为我们自己不知道。”

“局长知道吗？”

“对他，我们从未像对你这样明白解释过。然而，他或许猜得到，他是个相当聪明的人。”

“假如他猜到了，应该会告诉我。”贝莱若有所思地说。

法斯陀夫博士扬了扬眉。“果真如此的话，你就不会考虑机·丹尼尔是真人的可能性了，对不对？”

贝莱微微耸了耸肩，想要敷衍过去。

但法斯陀夫博士继续说：“你该知道，事实理当如此。即使不考虑心理上的障碍，我是指噪音和群众带给我们的可怕压力，一名太空族进入大城仍然等于被判了死刑。这正是萨顿博士推动人形机器人计划的原因，他们是太空族的替代品，专门设计来替我们进入大城……”

“对，机·丹尼尔对我解释过这件事。”

“你不赞同吗？”

“听着，”贝莱说，“既然我们彼此开诚布公，就让我直截了当问你一个问题。你们太空族来到地球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们为何要来干涉我们的生活？”

法斯陀夫博士带着明显的惊讶说：“你对地球上的生活满意吗？”

“还过得去。”

“好，可是这样还能维持多久呢？你们的人口持续增长，于是你们只有越来越卖命，才能提供足够的热量给每一个人。地球已经走到死胡同了，老兄。”

“我们还过得去。”贝莱顽固地重复这句话。

“勉勉强强罢了。像纽约这样的一座大城，光是让清水进、废水出，就必须不遗余力了。核能发电厂需要铀来推动，而且需求量稳定增加，但就算跑遍太阳系，铀元素也是越来越难取得。此外，大城居民想要活下去，各种原料一刻也不可或缺：酵母农场需要木浆，水耕厂需要矿物质，而空气则必须不停地循环。这是一种在各方面都非常脆弱的平衡，而且一年比一年更脆弱。万一如此巨量的输入输出突然中断，哪怕只有一小时，请问纽约会变成什么样子？”

“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

“但不能保证将来不会发生。在原始时代，人口集中区基本上都是自给自足的，附近的农作物就能养活所有的人。除了直接的天灾，例如洪水、瘟疫或歉收，没有其他事物会对居民造成伤害。随着这些集中区逐渐成长，以及科技逐渐进步，发生天灾的集中区亦可藉由其他集中区伸出援手而渡过难关，代价则是互赖的地域范围日渐扩大。在中古时代，即使是最大的露天城市，也至少存有一周份的粮食和各种紧急用品。当纽约刚变成大城的时候，可以自行撑一整天，现在却连一小时也不行。一场天灾，如果一万年前仅仅造成生活不便，一千年前只能算事态严重，一百年前顶多是紧急状况，如今则一定会带来毁灭。”

贝莱有点坐不住了，频频更换姿势。“这些说法我早就通通听过。怀古人士希望废掉所有的大城，希望我们回归大地，重拾自然农业。嗯，我看他们都疯了，我们不能这么做。现在人口实在太多了，我们不可能回到过去，只能勇往直前。当然啦，如果移民外围世界没有那么严格的限制……”

“你也知道为何必须严加限制。”

“那还有什么解决之道呢？你根本是在缘木求鱼嘛。”

“移民到新的世界怎么样？银河系有上千亿颗恒星，根据估计，适合人类居住或是能改造成可住人的行星，至少也有一亿颗。”

“这太荒谬了。”

“为什么？”法斯陀夫博士激动地问，“这个建议为什么荒谬？地球人曾经开拓过其他行星，在五十个外围世界里，有超过三十个是由地球人直接开拓的，我们的母星奥罗拉也包括在内。难道地球人再也做不到了？”

“这……”

“答不出来了吗？让我来说说看，如果真的再也没有可能，那是因为地球上发展出了大城文明。大城出现之后，地球人的分工越来越专、越来越细，以致几十亿人全部粘在一起，不可能分出一部分到另一个新世界另起炉灶。另起炉灶这件事，过去的地球人曾经做过三十次；如今的地球人却个个娇生惯养，只能躲在温暖的钢穴里，事实上是遭到永久禁锢。你，贝莱先生，甚至不相信大城居民能够跨越乡间来到太空城，所以对你而言，跨越星空前往一个新世界就是不可能的平方了。所谓的公民精神正在毁灭地球，警官先生。”

贝莱气呼呼地说：“即便如此又怎么样？这和你们太空族又有什么关系？这是我们的问题，我们自己会解决。如果解决不了，也是我们自己下地狱。”

“你们宁愿一步步走下地狱，也不想换条路上天堂，啊？我了解你目前的感受，听一个陌生人对你说教绝非愉快的事。但我倒是希望你的同胞也能对我们说说教，因为我们也面临着一个相当类似的问题。”

贝莱冷冷一笑。“人口过剩？”

“我是说类似，而不是相同，我们的问题是人口过少。你看我有多大年纪？”

这位地球人考虑了一下，然后故意高估些。“我看你有六十岁。”

“你应该再加一百岁。”

“什么！”

“准确地说，我快要满一百六十三岁了。我是以地球标准年计算的，并没有玩什么数字游戏。如果我运气不错，如果我好好照顾自己，最重要的是，如果没有染上地球的疾病，我很有可能再活一百六十三年。在奥罗拉，已有不少超过三百五十岁的人瑞，而我们的平均寿命还在不断提高。”

贝莱望向机·丹尼尔（他一直在默默聆听这段对话），仿佛希望确认这件事。

然后他说：“这怎么可能呢？”

“一个人口过少的社会，当然需要致力研究老人病学，并尽量了解老化的过程。在你们那样的社会里，延长平均寿命会导致灾难，因为你们无法承受人口增加的后果。而在奥罗拉，即使人人活到三百岁也不成问题。所以说，我们的长寿当然要比你们的长寿珍贵两三倍。

“假如你现在死了，或许会损失四十年的寿命，还可能更少。但如果换成我，我将损失一百五十年的寿命，还可能更多。于是，在一个像我们那样的文明里，每个生命都极为重要。我们的出生率一向很低，人口增长则受到严格的控制。我们将机器人对人类的比例维持在一个定值，它能让每个人都过着最舒适的生活。而理所当然，当孩童处于发育期、尚未长大成人的时候，我们就会仔细筛检出那些有生理和心理缺陷的。”

贝莱插嘴道：“你的意思是，你们会杀掉那些……”

“杀掉那些不合格的。我向你保证，过程完全没有痛苦。乍听之下，你一定无法接受我们的做法，但你们地球人漫无节制地生育，同样令我们无法接受。”

“我们还是有节制的，法斯陀夫博士，每个家庭的子女人数都有限制。”

法斯陀夫博士挤出一个宽容的微笑。“子女人数虽有限制，但不一定是健康的子女。而且即使有明文规定，还是有很多人违法，使得你们的人口不断攀升。”

“谁又能决定哪些孩子应该活下去？”

“这是个相当复杂的问题，不是三言两语能够回答的，改天我们再好好讨论吧。”

“好，那么你们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听你这么说，你对你们的社会好像很满意。”

“它很稳定，但问题就出在这里，它太稳定了。”

贝莱说：“在你眼中简直没一个好的，我们的文明来到了混沌的边缘，而你们自己的文明又太稳定。”

“太稳定真有可能不是好事。过去两个半世纪以来，没有任何外围世界开拓过新的行星，在可见的未来也不会有这方面的计划。我们这些太空族一来寿命太长，所以不敢冒险，二来日子太舒服，所以舍不得放弃。”

“这我倒不清楚，法斯陀夫博士，你自己不就冒着染病的危险，来到了地球。”

“是的，没错。我们当中有些人，贝莱先生，觉得人类的未来太重要了，甚至值得我们拿倍增的寿命赌一赌。但我必须很遗憾地说，这样的人太少太少了。”

“好吧，我们说到重点了。太空城在这方面又能提供什么帮助？”

“我们尝试将机器人引进地球，以便全力颠覆大城经济结构的平衡。”

“这就是你所谓的帮助？”贝莱气得嘴唇发抖，“你的意思是，你们故意制造出一批又一批遭到撤换和解雇的地球人？”

“请相信我，我们的出发点完全是善意的。我们正需要这么一批遭到撤换的人，姑且借用你的说法，作为开拓外星的核心分子。正如历史上的美洲，是由满载罪犯的船只所发现的。难道你看不出来，那些遭到撤换的人已被大城彻底放弃了，他们已经一无所有，唯有离开地球，才能赢得一个新世界。”

“但这是行不通的。”

“对，是行不通。”法斯陀夫博士痛心地说，“因为出了一点问题，地球人对机器人的憎恨成了绊脚石。其实，那些被视为罪魁祸首的机器人，可以在人类抵达新世界之初，帮助他们解决适应上的种种困难，使得开拓外星变得实际可行。”

“然后呢，创造更多的外围世界？”

“不，早在公民精神席卷地球，甚至早在大城出现之前，外围世界就已经诞生了。我心目中那批新殖民者，将兼具大城文明以及早期碳／铁文明的背景，而新殖民地则会是一种综合体，一种混血生物。照现在的情势，在不久的将来，地球的社会结构就会摇摇欲坠，而在更久远的未来，外围世界也会慢慢衰退和衰败，反之，那些新殖民地会是一个崭新的健康品种，将两种文明的精华合而为一。我们这些旧世界，包括地球在内，则可藉由和它们的互动，让我们自己获得新生的力量。”

“我不知道该怎么讲，一切都太难料了，法斯陀夫博士。”

“是的，这只是个梦想，但你还是放在心上吧。”说到这里，这位太空族突然站了起来，“我和你会面的时间超过了我的预期，事实上，也超过了我们保健条例的允许。可否容我告退了？”

贝莱和机·丹尼尔离开了穹顶屋。阳光再次洒在他们身上，这次换了一个角度，色泽也黄了一点。贝莱心中隐隐然有个疑惑：不知在另一个世界，阳光会不会有些差别；或许比较不那么刺眼，比较宜人也说不定。

另一个世界？贝莱想，那位有着一对招风耳的太空族，在不知不觉间，将许多古怪的想法塞进了自己的脑袋。当年奥罗拉上那些医生，可曾望着幼小的法斯陀夫，考虑是否应该允许他长大？他会不会太丑了？或者应该说，他们的标准到底有没有包括外貌在内？丑到什么程度才算畸形，而哪些畸形会……

当他们走进通往卫生间那道门，阳光随即消失后，贝莱的情绪反倒更加起伏。

他义愤填膺地摇了摇头。简直是荒唐，竟然想强迫地球人移民，到外星建立一个新社会！根本就是一派胡言！这些太空族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他努力思索，却百思不得其解。

随着警车在车道内缓缓前进，贝莱重新沐浴在真实环境中。他的手铳沉甸甸地紧贴着臀部，那是一种既温暖又令人安心的负担，而大城的喧嚣和纷扰也是同样温暖，同样令人感到安心。

在大城逐渐将他们吞没之际，他突然闻到一股轻微而且飘忽的刺鼻气味。

贝莱半信半疑地想：大城的空气竟然有味道。

他很快就想通了，一来，在这个巨大的钢穴里，足足塞了两千万人，二来，生平第一次，自己的鼻子被户外空气清洗了一遍。

他又联想到：在另一个世界，情况会不同吗？人口比较少，因而空气比较——比较干净？

不过，在午后大城的声浪包围下，那股气味逐渐淡去，最后再也闻不到了，贝莱忽然感到有点惭愧。

他将操纵杆慢慢向前推，以加强定向动力。警车转入一条空荡荡的公路，随即猛然加速。

“丹尼尔。”他唤道。

“什么事，以利亚？”

“法斯陀夫博士为何将他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告诉我？”

“在我看来，以利亚，或许他希望用这种方式，让你明白这项调查工作有多么重要。我们不只是在侦办一桩谋杀案，我们还在拯救太空城，同时也是在拯救人类的未来。”

贝莱冷冷地说：“我觉得与其这样做，他还不如让我看看犯罪现场，顺便侦讯一下最先发现尸体的人。”

“我不太相信你能找到什么新线索，以利亚，我们的调查做得相当彻底了。”

“是吗？但你们一无所获，既没有找到线索，也没发现可疑人物。”

“对，你说得对，所以答案一定在大城这端。不过严格说来，我们还真的锁定过一名涉嫌人。”

“什么？你一直没对我提过。”

“我觉得没这个必要，以利亚，你当然看得出有个涉嫌人近在眼前。”

“谁？你在搞什么鬼，到底是谁？”

“唯一一位在现场的地球人，朱里斯·恩德比局长。”

第十章

午后

■

行驶在公路里的警车猛然靠边，最后停在冷冰冰的水泥墙旁。当引擎声停止后，四周只剩下一片迫人的静寂。

贝莱望着身旁那个机器人，大可不必地压低声音说：“什么？”

等待答案的时间感觉上特别漫长。在此期间，只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震荡，慢慢由弱而强，然后又逐渐消逝。那是另一辆有任务在身的警车，刚从后面超过他们，大概是赶去前方一英里处吧。或者，也可能是一辆消防车，正赶着去赴火神的约会。

贝莱的心思逐渐一分为二，其中一半开始关心起纽约大城“腹内”百转千回的公路系统，他想，不知还有没有人对这些公路了若指掌。虽说无论昼夜，整个公路系统都不可能有完全空无一人的时候，但一定有某些道路已经多年无人使用。他突然分外清晰地想起儿时读到的一个短篇故事。

那个故事用伦敦的公路当背景，以一桩不怎么起眼的谋杀案作为序幕。凶手犯案后，便准备逃往预先在公路里觅得的藏身之处（至少有一百年，那个尘封的角落只出现过他自己的脚印）。他打算待在那个被人遗忘的小天地，安安全全地静待风声过去。

不料他转错一个弯，在死寂的弯道之间迷了路，于是他发了一个疯狂而亵渎的誓言：即使圣父、圣子、圣灵和所有圣徒从中作梗，他也一定要找到自己的天堂。

从那时起，他再也未曾找到正确的方向。他在无尽的迷宫中徘徊，从濒临海峡的布来顿区辗转来到诺威治区，又从科芬特里区摸索到坎特柏立区。在伦敦大城的地底下，他不停地钻来钻去，从这头钻到那头，几乎钻遍中古英格兰的东南部。他的衣服成了破布，鞋子成了废物，他的气力越来越弱，偏偏从未真正耗尽。他很累很累，可是停不下来；虽然明知一定会走错路，他还是只能继续不断向前走。

偶尔他会听到有车子经过，但总是在隔壁车道，而且无论他跑得多快（如今他已万分乐意向警方自首），当他冲过去之后，迎接他的总是另一条空旷的车道。有些时候，他也会看到远方有个出口，可以让他重新回到大城的怀抱，但他越是往前走，出口却仿佛飘得越远，而一旦他转个弯，就再也看不到它了。

后来，那些为了执行公务而穿越地底的伦敦人，有时会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一瘸一拐、无声无息地走过来；他们还会见到一只半透明的手臂在挥动，一张嘴巴无声地开开阖阖。可是随着越走越近，它也越来越不稳定，终于消失在空气中。

这个故事的出处早已不可考，也就是说，它已经从小说晋身为民间传说了，而“浪游的伦敦人”则成了举世皆知的一个典故。

在纽约大城的地底深处，贝莱忽然想起这个故事，他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机·丹尼尔终于开口：“我们可能会被窃听。”他的声音激起了轻微的回声。

“在这下面？门都没有。你说，局长到底有什么嫌疑？”

“他当时在现场，以利亚，而且他是大城居民，所以起初有无可避免的嫌疑。”

“起初！现在他仍涉嫌吗？”

“不了，我们很快就证明了他的清白。原因之一，他身上并没有手铳，因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件事。他是以正常方式进入太空城，这点我们相当肯定，而你也知道，手铳是一定会被扣下的。”

“对了，凶器究竟找到了没有？”

“还没有，以利亚，我们检查过太空城里每支手铳，没有任何一支最近曾经发射过。这点，只要检查辐射膛便能相当肯定。”

“所以说，不论凶手是谁，他要不是把凶器藏得很好……”

“绝对不会藏在太空城任何角落，我们找得相当彻底。”

贝莱不耐烦地说：“我是想要考虑所有的可能性。凶手要不是把它藏了起来，就是把它随身带走了。”

“完全正确。”

“而如果你只承认第二个可能性，那么局长就是清白的。”

“没错。当然，为了谨慎起见，我们还是对他做了一次大脑分析。”

“什么？”

“我所谓的大脑分析，是指对大脑细胞电磁场所作的一种解译。”

“喔。”贝莱根本没听懂，“你们得到了什么结果？”

“大脑分析能针对一个人的性格和情绪结构，提供相关的资料。就恩德比局长而言，我们因此获知他不可能杀害萨顿博士，相当不可能。”

“对，”贝莱表示同意，“他不是那种人，这件事只要问我就行了。”

“有客观的资料还是比较好。当然，太空城里所有的同胞也都自愿接受了大脑分析。”

“全部不可能，我想。”

“毫无疑问。因此我们才一口咬定，凶手一定是大城居民。”

“好吧，既然这样，我们只要让整个大城接受那个什么分析，就能破案了。”

“那么做非常不切实际，以利亚，可能有几百万人具有这样的性格。”

“几百万。”贝莱喃喃道，同时想起了多年前那些高喊“肮脏太空族”的群众，以及昨晚鞋店外面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围观者。

他心想：可怜的朱里斯，竟然也会涉嫌！

他仿佛又听见局长正在描述发现尸体后的情形：“现场实在太残忍，太残忍了。”难怪他会在惊慌失措中摔坏了眼镜，难怪他不想再去太空城。“我恨他们。”他曾咬牙切齿地这么说。

可怜的朱里斯，其实他最懂得应付太空族；对大城而言，此人最大的价值就在于他有办法和太空族称兄道弟。他之所以平步青云，这个天分到底有多少贡献呢？

怪不得局长要贝莱接手这个案子。老好人贝莱、忠实的贝莱、守口如瓶的贝莱、大学时代的哥儿们！万一他发现了这个小插曲，也一定不会声张。贝莱不禁好奇大脑分析到底是如何进行的，在他的想象中，应该有大型的电极读取脑波、有忙碌的指针在方格纸上来回画线，还有自动调整的齿轮不时转来转去。

可怜的朱里斯，多亏他异于常人，才得以极力保持镇定，没给吓得魂飞魄散，否则他很可能已经被迫写好辞职信，交到了市长手中。

就在这个时候，警车转入了市政厅的下层。

十四点三十分，贝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局长并不在办公室，机·山米咧嘴一笑，表示不知道局长在哪里。

贝莱花了些时间思考问题，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饿了。

到了十五点二十分，机·山米来到他的办公桌旁，对他说：“局长回来了，利亚。”

贝莱答道：“谢谢。”

这回他并没有被机·山米惹恼，因为机·山米毕竟和机·丹尼尔有亲戚关系，而机·丹尼尔显然不是个讨厌的人——或者应该说，不是个讨厌的“物件”。贝莱忍不住自问，如果在一颗新的行星上，人类和机器人重建一个大城文明，那会是什么光景呢？他以相当理性的心情，试图想象那种情形。

当贝莱走进局长办公室之际，局长正在翻阅一些文件，偶尔还会提笔做些注记。

“你在太空城捅的娄子可真不小啊。”局长说。

舌战法斯陀夫的场景随即历历在目。

贝莱的长脸露出一个悔恨交集的表情。“我承认我错了，局长，我很抱歉。”

恩德比抬起头来，虽然戴着眼镜，他的眼神依然相当尖锐。过去三十个小时以来，此刻似乎是他最像自己的时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法斯陀夫似乎并不介意，我们就把这件事忘了吧。真是难以捉摸啊，这些太空族。这次算你小子走运，利亚，下次如果你又想扮演独行侠，记得一定要先跟我商量。”

贝莱点了点头，一个无形的重担总算卸下来了。这件事，就像是他想要当众表演一场特技，结果失败了，那就认了吧。他居然能这么处之泰然，连他自己都有点惊讶，但事实就是如此。

他说：“局长，我想替丹尼尔和我自己申请一间两人公寓，我今晚不带他回家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是机器人的事实早已传了出去，你不会忘了吧？也许一切将平安无事，但是万一发生暴动，我可不希望家人受到牵连。”

“胡说，利亚，我已经调查过了，大城里没有这样的传闻。”

“洁西就听说了，局长。”

“嗯，或许该说只有零星的传闻，一点也没危险性。自从我的三维化身离开法斯陀夫的穹顶屋，我就一直在追查这件事。那正是我提早离去的原因，我当然必须查，而且越快越好。总之，报告都回来了，你自己看吧。其中有一份是桃乐丝·吉里德的报告，她调查了大城各处共十来个女用卫生间。你也认识桃乐丝，她是个很能干的姑娘。嗯，没查出什么来，各处都没查出什么来。”

“那么洁西又是如何听到传闻的，局长？”

“这倒不难解释，因为机·丹尼尔昨天在鞋店里出尽了风头。他到底有没有真的拔出手铳，利亚，还是你稍微夸大了些？”

“他真的拔出了手铳，而且瞄准群众。”

恩德比局长摇了摇头。“好吧，于是有人认出他来，我的意思是，认出他是机器人。”

“慢着，”贝莱气呼呼地说，“谁也看不出他是机器人。”

“为什么？”

“你有这个本事吗？我可没有。”

“这又能证明什么呢？你我并不是专家。假设当时，群众中有个温彻斯特机器人厂的技师，一位专业人士，他这辈子都在设计和建造机器人，而他注意到机·丹尼尔有些古怪，也许是说话的方式，也许是行为举止，于是他起了疑心。或许后来他告诉了他太太，而她又转告了一些朋友，然后传闻就停止了。这种事太不可能，不会有什么人相信的，只不过它及时传到了洁西的耳朵。”

“或许吧。”贝莱半信半疑地说，“可是，到底能不能拨给我一间两人住的单身套房呢？”

局长耸了耸肩，拿起室内通话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他们只能安排你住Q27区，那可不是什么非常好的环境。”

“可以了。”贝莱答道。

“对了，机·丹尼尔在哪里？”

“他在查阅我们的档案，试图从中找出可疑的怀古人士。”

“老天，至少好几百万哪。”

“我知道，但他乐在其中。”

贝莱几乎已经走到门口，却因一时冲动又转过身来，问道：“局长，萨顿博士有没有跟你提过太空城的计划？我的意思是，关于引进碳／铁文明的计划？”

“引进什么？”

“引进机器人。”

“偶尔。”局长的口气充分显示他对这个问题不太感兴趣。

“他有没有解释过太空城的宗旨？”

“喔，增进健康，提高生活水平等等，都是老生常谈，对我毫无吸引力。唉，总之我表示同意，不停点头就对了。我又能怎么做呢？还不就是尽量安抚他们，希望他们不要有太过分的念头，或许有一天……”

贝莱等了很久，但没有等到“或许有一天”会怎么样。

于是贝莱又问：“他有没有提到任何关于移民的事？”

“移民！从来没有。地球人想移民外围世界，有如想在土星环找到一颗钻石小行星。”

“我的意思是移民新的世界。”

局长却只是以充满怀疑的目光回应这个问题。

贝莱花了点时间揣摩这个表情，然后单刀直入地突然发问：“大脑分析呢，局长？你听说过吗？”

局长并未皱起那张圆嘟嘟的脸庞，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没有，那是什么东西？”他平静地说。

“没什么，我随便听来的。”

他离开了局长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思考。当然，局长并没有那么好的演技，好吧，既然这样……

十六点零五分，贝莱打电话给洁西，说他今晚不回家了，而且这种情形可能会持续好些天。他好说歹说了一阵子，她才勉强答应。

“利亚，有什么麻烦吗？你有危险吗？”

警察的工作总是或多或少有些危险，他轻描淡写地如此解释。可是她并不满意，又问：“你要住哪里呢？”

他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如果你今晚觉得孤单，”他说，“就去住你妈妈那儿吧。”说完这句话，他冷不防收了线，也许长痛不如短痛吧。

十六点二十分，他打了另一通电话到华盛顿，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接通他要找的人，然后又花了几乎相同的时间，才说服对方明天该飞来纽约一趟。十六点四十分，他终于完成这件事。

十六点五十五分，局长下班了，经过贝莱身边的时候，还挤出一个含糊的笑容。然后，日班的同仁一哄而散，值晚班和大夜班的同仁则陆续出现，每个人都难掩惊讶地和他打招呼。

机·丹尼尔抱着一捆纸，来到了他的座位。

“那是什么？”贝莱问。

“一份名单，里面的男男女女都有可能是怀古组织的成员。”

“名单里有多少人？”

“超过一百万，”机·丹尼尔说，“这里只是一部分而已。”

“你打算全部查证一遍吗，丹尼尔？”

“那显然是不切实际的做法，以利亚。”

“你可知道，丹尼尔，至少就某些方面而言，几乎所有的地球人都是怀古人士，包括局长、洁西和我。你看看局长的——”他差点说出“眼镜”两字，突然想起地球人一定要团结，而局长的面子一定要保护好（在此“面子”可说是双关语），于是他勉强改口说：“眼饰。”

“对，”机·丹尼尔说，“我注意到了，可是我怕不礼貌，所以一直没提。我在大城其他居民身上，都没见过这种饰物。”

“那是一种非常老式的首饰。”

“它有任何作用吗？”

贝莱突然转移话题：“你是如何取得这份名单的？”

“是一台机器帮我做出来的。很简单，你只要设定好某种犯罪形式，其余工作交给它就行了。我要它找出过去二十五年来，每一桩有关机器人的违法事件，而另一台机器负责以同样的年限，扫描大城所有的报纸，找出每一个针对机器人或太空族发表过反对言论的人。很难相信三小时内就完工了，它甚至还将过世的人从名单中自动剔除。”

“你会觉得难以置信？你们外围世界当然有电脑吧？”

“那还用说，各式各样的都有，而且非常先进。话说回来，它们都比不上这里的电脑那么庞大和复杂。你当然不会忘记，即使是最大的外围世界，人口数也几乎比不上你们的一个大城，太复杂的电脑对我们根本没用。”

贝莱问：“你曾经到过奥罗拉吗？”

“没有，”机·丹尼尔说，“我是在地球上组装的。”

“那么你对外围世界的电脑为何如此了解？”

“答案其实很明显，以利亚伙伴，我脑中的资料直接取自萨顿博士的记忆，它理所当然富含外围世界的内容。”

“我懂了。你能吃东西吗，丹尼尔？”

“我使用核动力，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这点我百分之百了解。我不是问你需不需要吃东西，我是问你能不能吃——能不能把食物放进嘴里，嚼烂之后吞下去。想要模仿人类，我认为这是很重要的一环。”

“我懂你的意思了。可以，我可以进行咀嚼和吞咽的机械动作。不过，我的容量当然颇为有限，凡是吞下去的东西，迟早需要从我的所谓‘胃部’清出来。”

“好吧，今晚回到宿舍后，你大可悄悄地‘反刍’或清理那些食物。总之，重点是我现在饿了，他妈的，我连中饭都忘了吃。我要你陪我去吃晚餐，但如果你光是坐在那里，一定会惹人注目的，所以我很高兴知道你也能进食，咱们走吧！”

无论在大城哪个角落，社区食堂都是同一个模样。更有甚者，贝莱曾经出差到华盛顿、多伦多、洛杉矶、伦敦和布达佩斯，却从未发现不同模样的社区食堂。或许在中古时代，就像当时的语言一样，不同的地区有不同的食物，因而食堂也各有特色。时至今日，从上海到塔什干，从温尼伯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各地的酵母食品都如出一辙；另一方面，现在的“英语”恐怕也不是莎士比亚或丘吉尔所用的英语，而是通行各大洲的一种大杂烩语言，甚至在外围世界，也只是版本稍有不同而已。

相较于语言和食物，各地食堂的相似程度只有更高，比方说，所有的食堂都毫无例外，充斥着一种无以名之的独特气味，只能称为“食堂味”。此外，食堂外面随时可见三排队伍缓缓前进，在入口处逐渐汇集，然后又分成左、中、右三排。食堂里面则能听到各种人为的噪音，包括说话声、脚步声，以及餐具碰撞的刺耳声响；放眼望去，则一律是打磨得亮亮的仿木装潢、晶莹剔透的玻璃、长长的餐桌，而空气中还弥漫着些许蒸气。

贝莱在队伍中慢慢向前走（无论怎样错开大众的用餐时间，几乎还是无法避免人人至少等上十分钟），心中突然浮现一个疑问。“你会笑吗？”他问机·丹尼尔。

机·丹尼尔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食堂里面，他随口答道：“可否请你再讲一遍，以利亚。”

“我只是好奇，丹尼尔，你到底会不会笑？”他小声说。

机·丹尼尔随即展露笑容，那是个既突兀又惊人的举动，他的嘴唇向后拉，嘴角的皮肤皱了起来。然而，这个笑容仅限于嘴巴，除此之外，这机器人的脸部毫无变化。

贝莱摇了摇头。“别为难了，机·丹尼尔，这种表情毫无用处。”

他们终于来到入口处，排队的人一个接一个将金属制的餐卡刷过扫描槽，咔嗒、咔嗒、咔嗒……

曾经有人作过计算，一个运作顺畅的食堂，每分钟能够放二百人进来，并完成每张餐卡的扫描，以杜绝换食堂、换梯次或寅吃卯粮之类的行为。此外也有人算过，等候用餐的队伍到底应该多长，才能达到最高的效率；如果有人需要特别的服务，又会浪费其他人多少时间。

因此，如果有人突然脱队，打乱流畅的咔嗒咔嗒，一定会引起一场大混乱。此时贝莱和机·丹尼尔就成了这样的人，他们为了将特许证交给食堂的主管，不得不走到人工服务窗口。

担任过助理营养师的洁西，曾经对贝莱解释过这个道理。

“这会搞得我们人仰马翻。”她说，“特许证会打乱消耗量和库存量的纪录，这就代表需要特别清点一次。我们必须将手中的单子和其他食堂一一核对，以确定不会偏离收支平衡太远，希望你了解我的意思。我们每周要制作一张收支平衡表，如果出了什么错，有了超支的情形，一定会归咎到我们头上。总之，乱发特许证给亲朋好友的大城政府绝对没错，唉，真受不了。每当我们宣布不得不暂停自由选餐，你想想，排队的民众难道不会鼓噪吗？最后背黑锅的，总是柜台后面的服务人员……”

贝莱早已将洁西这番话背得滚瓜烂熟，所以这时他相当清楚窗口后面那张晚娘面孔是怎么回事。那女员工匆匆记下相关资料：原社区、职业、换食堂的原因（“公务需要”真是个令人非常恼恨却无法拒绝的理由）。然后，她用夸张的动作将那张单子对折，塞入一个狭缝，电脑立即开始读取并消化那些资料。

接下来，她转向机·丹尼尔。

贝莱毫不留情地说出她最不想听到的答案：“我的朋友是外城人。”

看来那女子的火气终于全面爆发了，她说：“劳驾告知哪个大城。”

贝莱再次替丹尼尔挡下这个问题。“公务需要，无须细表，每餐记到警局账上即可。”

那女子猛地抬起手来抓下一本单据，然后，她熟练地用右手的食、中两指按出暗光码，填好了必要的资料。

她又问：“你们要在这里吃多久？”

“由上级决定。”贝莱答道。

“在这里按指纹。”她将资料表倒转过来。

当机·丹尼尔伸出手指按下去的时候，贝莱仅仅担心了一下子。不用说，他们既然为他做出整整齐齐的指头，还镶上光亮的指甲，当然不会忘记制作指纹。

那女子将表格取回，插入手肘边那台永远喂不饱的机器。机器吞下表格后，并没有吐出任何东西，贝莱因而又松了一口气。

最后，她取出两张鲜红色的金属卡交给他们，这种颜色显然代表“暂时”。

她说：“坐DF桌，不能自由选餐，我们本周有些困难。”

他们乖乖走向DF桌。

机·丹尼尔说：“据我所知，你的同胞几乎每天都在这种食堂用餐。”

“没错，这是当然的，但在陌生的食堂用餐是件相当可怕的事，周围没有一个你认识的人。在你自己的食堂，情况就大不相同，你可以坐在自己的固定座位，身边不是家人就是朋友。尤其小时候，走进食堂是一天里最愉快的一件事。”贝莱沉浸在回忆中，不禁露出微笑。

DF桌显然和周围几桌一样，专门保留给“差旅客”使用。凡是坐在那一区的人，个个不自在地盯着自己的盘子，彼此并没有交谈。不过，他们不时会偷偷抬起头来，以羡慕的目光望着邻区那些有说有笑的人。

贝莱心想，再也没有比在外区吃饭更不舒服的事了。有句老话说得好，无论怎样粗陋，自家食堂都没的比——甚至食物都特别好吃。虽然已有无数的化学家指天发誓，即使你到了约翰内斯堡，吃到的仍是完全一样的食物。

他选了一个板凳坐下，机·丹尼尔跟着坐到他身旁。

“不能自由选餐。”贝莱一面说，一面摇摇手指，“所以只要按下那个开关，就等着上菜吧。”

两分钟后，桌面上一块碟形区域滑向一旁，一个餐盘升了上来。

“洋芋泥、酵母牛肉酱，还有焖杏仁。唉，好吧。”贝莱说。

这张桌子中间有一道矮栏，将长长的桌面一分为二。这时，矮栏左右两端各冒出一把叉子和两片全酵母面包。

机·丹尼尔压低声音说：“如果你想吃我这一份，尽管自己动手。”

一时之间，贝莱感到一阵错愕。但他随即想通了，喃喃道：“那样不礼貌，你赶紧吃吧。”

贝莱吃得很用心，只可惜无法放松心情来享受这些食物。他偶尔会细心地瞥瞥机·丹尼尔，发现这机器人的嘴巴一开一阖，动作非常精确。问题就是太精确了，以致看来不怎么自然。

真奇怪！一旦贝莱确定了机·丹尼尔真是机器人，各种小瑕疵一下子全显露无遗。举例而言，当机·丹尼尔吞咽食物的时候，他的喉结并未随之移动。

但是现在他并不怎么在意了。这是否代表他逐渐习惯这玩意了呢？假设有人前往一个新世界从头开始（这个想法，自从法斯陀夫博士灌输给他之后，就一直在他脑袋里打转），假设（比方说）班特莱是其中的一分子，他是否也会逐渐习惯，因而不在乎和机器人一起工作、一起生活？有何不可呢？太空族自己早就这样做了。

机·丹尼尔忽然说：“以利亚，别人在吃饭的时候，是不是不该盯着他看？”

“如果你是指直视着对方，那当然不礼貌。这简直是常识，对不对？任何人都有隐私权，交谈的时候当然无妨，但对方在吞咽食物时，千万别紧盯着人家不放。”

“我懂了。可是为什么我算出有八个人正望着我们，而且目不转睛？”

贝莱放下叉子，四下望了望，装作只是在找盐罐。“我看不出有任何异常。”

他虽然这么说，可是自己也没有把握。在他眼中，用餐民众只是乱哄哄的一大群人而已。然而，当机·丹尼尔将目光转向他的时候，贝莱忍不住开始怀疑，那对棕色眼珠根本就是两具扫描仪，不但能在瞬间看清全景，而且具有高级相机的精确度。

“我相当确定。”机·丹尼尔冷静地说。

“好吧，那又怎么样？虽然这是很失礼的行为，但又能证明什么呢？”

“我答不上来，以利亚，可是这八个人当中，有六个昨晚也在那间鞋店外面，难道这只是巧合吗？”

第十一章

逃脱

■

贝莱突然像抽筋般紧紧抓住叉子。

“你肯定吗？”他自然而然脱口而出，话还没说完，他已经了解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如果是一台电脑提供答案，你绝对不会问它肯不肯定，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拥有四肢的电脑。

机·丹尼尔说：“相当肯定！”

“他们离我们近吗？”

“并不很近，他们散坐在各处。”

“那就好。”贝莱继续吃他的晚餐，事实上却只是机械地挥动着叉子。在那张皱着眉头的长脸后面，他的脑子正在全速运转。

假设昨晚的风波其实并非偶发事件，而是由一群狂热的反机器人分子策划的，那么在这群人当中，很可能包括出于敌意而对机器人有深入研究的成员，或许其中一人当场就认出机·丹尼尔的真实身份。（局长曾提到类似的可能性，妈的，他还真不简单。）

这个推论合情合理。就算昨晚由于意想不到的变数，令他们无法采取有组织的行动，这些人还是可以拟定下一步计划。如果他们能够认出机·丹尼尔是机器人，一定也有办法获知贝莱自己是个警官。而普普通通的一名警官，绝对不会陪在一个人形机器人旁边，这就代表贝莱极有可能是警局里的重要人物。（借着一点后见之明，贝莱轻轻松松地一路推论到这里。）

由此便可继续推知，市政厅里面的眼线（或许是大城政府的成员）一定能在不久之后便查出贝莱和机·丹尼尔的行踪。这些人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这件事，一点都不令人惊讶，若非贝莱今天花了很多时间在往返太空城上，他们应该更早就完成任务了。

机·丹尼尔已经吃完这一餐，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双完美的手掌轻轻放在桌沿。

“难道我们不该有所行动吗？”他问。

“在食堂中不会有危险。”贝莱说，“拜托，这个问题就交给我吧。”

贝莱仔仔细细环顾四周，仿佛从来没见过这间食堂。

到处都是人，至少好几千！一般食堂的平均容量是多少？他印象中有个数字，大概是两千两百吧，他想，而这间食堂还要大一些。

假设突然有人将“机器人”三个字送到空气中，假设这三个字随即在几千人口中传来传去……

他真不晓得该怎么比喻，不过没关系，这种事并不会发生。

不论是在食堂、回廊或电梯，偶发性的暴动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爆发。或许在食堂爆发的几率更大，因为用餐时间比较无拘无束，一个稍微过分的玩笑就可能擦枪走火。

可是有计划的暴动又另当别论了。如果发生在食堂，由于人满为患，策划者自己也会困在里面。一旦发生掀桌砸盘的混乱场面，想要脱困可没那么容易。最后，死亡人数一定不下几百，而他们自己也很可能包括在内。

不，若想策划一场安全的暴动，地点必须选在大城中比较狭窄的巷道。在那种受限的空间，恐慌的情绪传播得比较慢，如此他们便有充裕的时间，可以沿着预先选好的路线，例如侧巷或是一条不起眼的上升缓运带，迅速抵达上层，然后逃逸无踪。

贝莱想到可能还有更多的人等在外面，颇有身陷重围之感。他们会跟踪贝莱和机·丹尼尔到一个合适的地点，然后再引爆一场混战。

机·丹尼尔说：“为什么不逮捕他们？”

“那只会让危机提早爆发。你记住他们的脸孔了，是吗？你不会忘掉吧？”

“我无法忘掉任何一件事。”

“那么我们改天再抓他们。现在，我们先突破他们的包围，跟着我，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他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将碟子翻个身，放到可升降的碟形区域正中央，又将叉子放回面前矮栏的凹槽。机·丹尼尔一面看，一面模仿他的动作。不久，那些餐具便消失无踪。

机·丹尼尔说：“他们也起身了。”

“很好，我觉得他们不会太靠近我们，至少在这里不会。”

他们两人又开始排队，这回是朝出口处慢慢前进，在那里，刷卡的咔嗒咔嗒声像时钟般响个不停，每一个“咔嗒”记录着一份配额的消失。

贝莱回头一望，眼前一片雾蒙蒙的蒸气和闹哄哄的人群，一段往事便毫无来由地清晰浮现脑海。那是班六七岁的时候，父子俩去逛大城动物园——不，当时班已经八岁，因为他刚过完生日。（耶和华啊！时间怎么过得那么快？）

那次是班头一回去动物园，其兴奋可想而知。毕竟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猫狗这些动物，而更重要的是，那里还有一座鸟园！就连贝莱自己，虽然已经逛过十余次，仍然无法抗拒它的魅力。

任何人第一次见到许多活物在空中飞舞，都一定会感到无比震撼。而他们刚好赶上麻雀园的喂食时间，工作人员正将碾碎的燕麦倒入一条长长的饲料槽（虽然人类已经习惯了酵母食物，动物却比人类保守，仍坚持要吃真正的谷物）。

成群的麻雀一起降落地面，看来有好几百只。它们发出刺耳的叽喳声，翅膀挨着翅膀，列队站在饲料槽旁……

没错，就是它，当贝莱回过头，对食堂投以最后一瞥时，心头浮现的正是这个画面。饲料槽旁边的一大群麻雀，这个想法令他起了一阵反感。

他想：耶和华啊，一定有更好的方法吧。

但什么才是更好的方法？现在这个方法又有什么不好呢？他以前从来没有为这种问题感到头痛。

想到这里，他突然对机·丹尼尔说：“准备好了吗，丹尼尔？”

“准备好了，以利亚。”

他们离开了食堂，至于该如何脱逃，当然一切看贝莱的了。

有一种竞赛游戏，青少年称之为“奔路带”。它的规则在全球各个大城皆大同小异，一个来自旧金山的少年，可以毫无困难地参加开罗当地的奔路带。

简单地说，这个游戏是要玩家利用大众运输系统，从甲地前往乙地，其中担任“领导者”那个人，要尽可能甩脱所有的“追随者”。领导者若能单独抵达目的地，或是追随者始终紧跟在后，都能享有技艺超群的荣耀。

这种游戏通常选在傍晚的高峰期进行，借着通勤的人潮来增加危险性和复杂度。领导者出发后，就在加速路带之间跑来跑去，尽量做些别人意想不到的举动，例如在某条路带上尽可能停久一点，然后突然跳到旁边的路带。他也可以迅速跑过几条路带，然后出其不意地停下脚步。

如果追随者不小心冲过了头，那就很遗憾了。除非他的身手异常敏捷，否则还来不及更正错误，他和领导者的距离已经开始拉远了。这时，聪明的领导者会赶紧跳到另一条路带，以便扩大战果。

有时候，领导者会登上捷运带或缓运带，然后尽快从另一边跳下去，这么一来，追踪的复杂度便会增加十倍。你若完全不碰这两种路带就是耍赖，但在上面逗留太久同样不行。

成年人很难体会这种游戏的吸引力，尤其是那些自己年轻时不曾奔过路带的人。而合法的用路人都恨透了那些玩家，所以每当近距离接触，玩家无不赶紧逃之夭夭。此外，警察会毫不留情地对付他们，父母的处罚更是免不了。而且无论是在学校或是次乙太网路上，他们都会受到师长的责骂。根据统计，这种游戏每年总会导致四五个青少年死亡，数十人受伤，以及数不清的无辜路人受到程度不一的波及。

然而，奔路带的玩家是无论如何不会消失的。游戏越危险，玩家就能得到越大的无价奖赏——同伴们的钦佩眼光。一个成功的玩家整天神气活现，而成名的领导者更是有如一方霸主。

就拿以利亚·贝莱来说，即使到了今天，他对自己奔路带的纪录仍旧感到自豪。他曾经领导二十个玩家，从中央区一路奔到皇后区的边界，途中跨过三条捷运带。在那马不停蹄的两小时之间，他甩掉了几个最顶尖的布朗克斯区玩家，最后独自一人抵达终点。后来，这则佳话流传了好几个月。

当然，如今贝莱已经四十几岁，已有二十多年没奔过路带，但他多少还记得一些技巧。虽然身手不再那么矫捷，但他可以截长补短，别忘了他是一名警务人员。只有像他这样经验丰富的警察，才有可能对这座大城了若指掌，连每条巷道的头尾几乎都能如数家珍。

他以利落的步伐逐渐远离食堂，但并没有走得太快。一开始这几十秒是最危险的，他随时预期背后会有人大喊“机器人、机器人”。他一面走，一面仔细算着脚步，直到脚底终于传来踩上加速路带的感觉。

他停了一下，机·丹尼尔顺利跟了上来。

“他们还在我们后面吗，丹尼尔？”贝莱轻声问道。

“是的，而且越来越近。”

“等着瞧吧。”贝莱信心满满地说。他随即东张西望一番，在他看来，左侧各条路带上的人都在快速前进，而且离他越远的人速度越快。虽然他这一辈子，几乎每天都会踩上路带好几次，可是若说弯下膝盖准备在上面狂奔，却是七千多天以前的事了。昔日那种熟悉的刺激一下子涌上心头，他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这时，他根本忘记了自己严禁儿子参与这种游戏。班有一次奔路带被他逮到，他不但没完没了训了他不知多久，还威胁要将他交给警方看管。

他轻巧地、迅速地（以“安全速度”的两倍）向更高速的路带走去，为了对抗加速度，他将身体猛力向前倾。缓运带在他身旁呼啸而过，有那么一下子，看来他好像要爬上更高的速度，不料他突然开始后退，一面忽左忽右地闪避人群，一面退向人潮越来越密的低速路带。

最后他停下脚步，待在时速只有十五英里的路带上。

“还有多少人跟着我们，丹尼尔？”

“只剩一个了，以利亚。”那机器人站在他旁边，非但脸不红气不喘，连头发都依然服帖。

“他当年一定也是高手，但他跟不了多久。”

充满自信的贝莱，此时依稀重温了当年奔路带的各种感受，其一是沉浸在神秘仪式中的亢奋，其二是强风吹过头发和脸庞的快感，其三则是似有若无的一点心惊胆跳。

“下面这招称为‘侧闪’。”他压低声音对机·丹尼尔说。

他迈开大步，但这回是沿着一条路带向前走，一路轻而易举闪过循规蹈矩的用路人。他一面走，一面慢慢移到路带的边缘，但由于他不断在人群中钻动，头部看起来始终笔直前进——这正是他的目的。

然后，他在并未停步的情况下，忽然向旁边移动两英寸，踏上了隔邻的路带。但当他尽力维持平衡时，大腿肌肉猛然一阵抽痛。

他飞快穿过一群通勤者，来到时速四十五英里的路带。

“现在怎么样，丹尼尔？”他又问。

他得到一个冷静的答案：“他仍然跟在我们后面。”

贝莱紧抿着嘴唇。看来除了利用运动平台，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可是这需要极佳的协调性，如今的他或许已经力有未逮。

现在到底身在何处？他迅速地环顾四周，刚好看见B22d街飞快掠过。他赶紧心算一番，随即展开行动。他以顺畅而稳健的步伐，跨越其余的加速路带，最后一举翻上捷运带的平台。

当贝莱和机·丹尼尔爬上平台、挤过栅栏之后，迎接他们的是一群已经站得很累的男女老少，下一刻，他们的倦容不约而同转为满脸的愤怒。

“喂，当心。”一名女子尖叫，同时紧紧抓住帽子。

“抱歉。”贝莱气喘吁吁地说。

他用力挤过那些人，一阵左弯右拐之后，终于从另一边跳下去。但就在最后关头，一名遭撞的乘客气得猛砸他的背部，他立刻一阵踉跄。

他拼命试图站稳脚步，勉强跨过了路带的边缘，但突变的速度就像一股无形的力量，令他膝盖着地，随即向后一仰。

他顿时有一种恐怖的预感：一大群人撞在他身上，接着纷纷跌倒，一场混乱立即沿着路带传开——这就是可怕的“人形骨牌”，一次可将几十个折手断脚的伤患送进医院。

好在机·丹尼尔及时捧住他的背部，然后，他便感到自己被一股超人的力量抬起来。

“谢了。”贝莱只来得及吐出这两个字。

他又出发了，这回是以高难度的步法，一路跨越减速路带，最后刚好让脚步落在缓运带的Ｖ型接点。接着他利用余势再度加速，一口气跳上了缓运带。

“他还跟着我们吗，丹尼尔？”

“看不见了，以利亚。”

“很好。你可真是奔路带的个中高手，丹尼尔！哎呀，快，快！”

他们转身登上另一条缓运带，然后噼里啪啦地大步越过数条路带，对准一个出口冲过去。出口处有一扇看来属于公家机关的大门，旁边一名警卫及时站了起来。

贝莱亮了亮证件。“执行公务。”

他们顺利走了进去。

“发电厂。”贝莱说得言简意赅，“这样就能切断我们的行踪了。”

他曾经造访过许多发电厂，这座也包括在内，但熟悉感总是敌不过一种负面的敬畏。尤其每当想到自己的父亲曾在这样的发电厂官居要职，负面的感觉就更加强烈。想当年……

这是一座典型的发电厂，隐藏在护墙内的巨大发电机不停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有点刺鼻的臭氧味；处处可见沉默而严肃的红色警告线，标示着必须穿防护衣才能跨越的禁区。

在发电厂某个角落（贝莱并不清楚正确位置）每天会消耗一磅的裂变物质，而每隔一小段时日，那些俗称“热灰”的放射性裂变产物就会被送进铅管，一路被空气压力推送到十英里外的海洋，最后躺进比海床还深半英里的人工洞穴内。贝莱有时不禁纳闷，一旦那批洞穴通通填满了，又该怎么办？

他板起脸孔对机·丹尼尔说：“离那些红线远一点。”然后，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又很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但我想你根本不在乎。”

“你是指放射性吗？”丹尼尔问。

“对。”

“那我可就在乎了。伽玛辐射会破坏正子脑中的微妙平衡，它对我的影响会比对你还要快得多。”

“你的意思是它会杀死你？”

“至少我需要换个新的正子脑，由于每个正子脑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我会成为一个新的个体。这样一来，就某种意义而言，现在跟你说话的丹尼尔当然死了。”

贝莱以疑惑的目光望着对方。“我从来不知道——来，走这个斜坡。”

“没有人强调过这一点，太空城希望地球人接受机器人的特长，而不是我们的弱点。”

“那又为何告诉我？”

机·丹尼尔双眼直视着他的人类搭档。“你是我的伙伴，以利亚，所以最好让你知道我的弱点和短处。”

贝莱清了清喉咙，没有再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朝这个方向走。”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再走四分之一英里，就到我们的宿舍了。”

这是一间阴森森的下等公寓，总共就一个小房间，里面有两张床、两把折椅以及一个衣柜。此外还有一个嵌入式的次乙太屏幕，它没有任何控制键，只能在固定时间播放固定的节目。屋内没有脸盆，连未启动的脸盆都没有，也看不到任何烹饪乃至烧水的设备。只有一根小型垃圾处理管赤裸裸地躺在房间的一角，看来非常碍眼，毫无任何美感可言。

贝莱耸了耸肩。“就是这样了，我想我们可以凑合。”

机·丹尼尔走到垃圾处理管旁边，按开衬衫的接缝，露出足以乱真的结实胸膛。

“你在干什么？”贝莱问。

“把我吃进去的食物清理掉。如果留在体内，它很快会腐败，我就会变得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机·丹尼尔将两根手指仔细放在左乳下方，以特殊的手法按了几下，他的胸部便由上而下齐中打开。他将手伸进去，从一大堆炫目的金属零件中，抽出一个有点鼓胀的半透明薄袋。在贝莱惊恐眼神的注视下，他打开了那个袋子。

机·丹尼尔犹豫了一下，才说：“这些食物绝对干净，我没有咀嚼，更没有分泌唾液。要知道，我是利用吸力让它通过食道，最后进入袋中，所以还可以吃。”

“没关系，”贝莱轻声细语道，“我不饿，你把它处理掉吧。”

根据贝莱判断，机·丹尼尔的食物袋应该是氟碳塑料制成的。总之它对食物没有粘性，所以轻轻一倒，里面的东西就滑顺地一点一点排进了垃圾管。真是暴殄天物，贝莱这么想。

他坐到床边，脱掉了衬衣，然后说：“我建议明天一大早就出门。”

“有特别的原因吗？”

“那些‘朋友’还不晓得这间宿舍的位置，至少我这么希望。如果我们早些离开，将会安全得多。回到市政厅之后，我们赶紧检讨一下你我还能不能继续搭档合作。”

“你认为或许不能了？”

贝莱耸了耸肩，闷闷不乐地说：“我们可不能天天经历这种事。”

“可是在我看来……”

鲜红色的叫门灯号突然亮了，硬生生打断了机·丹尼尔这句话。

贝莱悄悄站起来，并拔出了手铳。这时，叫门灯号又闪了一次。

他轻巧地来到门边，将拇指按在手铳扳机上，并开启了门上的单向窥视镜。那窥视镜并不怎么高明，不但视野狭小，而且影像扭曲，但即便如此，贝莱还是清楚看出是自己的儿子班站在门口。

正当班准备再次叫门的时候，贝莱猛然打开房门，凶狠地抓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拉了进来。

班顺势撞在一堵墙上。上气不接下气的他倚着那堵墙，惊恐和疑惑的眼神久久才消退。

班使劲揉着手腕。“爸！”他用可怜兮兮的语调说，“你没必要那样抓我嘛。”

贝莱贴近再度紧闭的房门，透过窥视镜往外看。但无论怎么看，他仍看不到走廊上有任何人。

“外面有人吗，班？”

“没有。唉，爸，我只是来看看你是否安好。”

“我有什么理由不好？”

“我也不知道。是妈妈啦，她哭得什么似的，叫我一定要找到你。她还说如果我不肯来，她就自己走这一趟，那样的话，可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了。她逼我来的，爸。”

贝莱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妈妈知道我在哪里吗？”

“不，她不知道，所以我打电话到你的办公室。”

“他们告诉你的？”

父亲的强烈反应令班吓了一大跳，他压低声音说：“当然，他们不该告诉我吗？”

贝莱和丹尼尔面面相觑。

贝莱怀着沉重的心情站了起来，问道：“班，你妈妈在哪里？在公寓吗？”

“不，我们去外婆家吃晚饭，然后就留在那儿。现在我也该回那儿去了，我的意思是，只要你没事，爸，我就能交差了。”

“你给我待在这里。丹尼尔，这层楼的通话器到底在哪里，你有没有印象？”

那机器人说：“有，但你打算走出这个房间去打电话吗？”

“我必须这么做，我必须和洁西取得联络。”

“我可否建议改派班去，这样比较合逻辑。这件事有危险，而他的价值比较低。”

贝莱怒目而视。“什么，你……”

他随即想到：耶和华啊，我这是生哪门子气？

他改用较平静的口吻说：“这你就不懂了，丹尼尔。在人类社会中，父亲通常不会派自己的儿子去冒险，即使这是合乎逻辑的决定。”

“冒险！”班用惊喜参半的声音大叫，“发生了什么事，爸？啊，爸？”

“没什么，班。听好，这根本不关你的事，懂了吗？准备就寝吧，我回来的时候要看到你已经上床了，听到没有？”

“啊，真扫兴。你可以信得过我，我会守口如瓶。”

“睡觉去！”

“真扫兴！”

贝莱走到那层楼的通话器旁，为了随时能拔出手铳，他将外套掀了起来。然后，他对着话筒说出个人代号，一台位于十五英里外的电脑便开始确认他的资格。他只等了很短的时间，便获准进行通话，这是因为便衣刑警的公务通话次数没有任何限制。他念出了岳母家的号码。

通话器底部的小屏幕亮了，映出了她的脸孔。

他压低声音说：“妈，我找洁西。”

洁西一定正在等他的电话，下一刻就出现在屏幕上。贝莱望着她的脸，然后刻意将屏幕调暗。

“好啦，洁西，班在我这里。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与此同时，他的双眼还不停地东张西望。

“你还好吗？没什么麻烦吧？”

“我显然好得很，洁西，别疑神疑鬼。”

“喔，利亚，我担心死了。”

“担心什么？”他凶巴巴地追问。

“你知道的，你的朋友。”

“他怎么样？”

“我昨夜告诉过你，会惹麻烦的。”

“你听好了，这都是无稽之谈。今晚我会把班留在这里，你去睡觉吧，再见，亲爱的。”

他收了线，做了两次深呼吸，然后才往回走。他的脸色一片死灰，充满忧虑和恐惧。

贝莱回到套房时，班正站在房间正中央，他已经将一片隐形眼镜妥善地放入小吸杯，但另一片仍在他眼睛里。

班说：“真扫兴，爸，这地方到底有没有水？奥利瓦先生说，我不能去卫生间。”

“他说得对，你不能去。把那片戴回去，班，就一夜而已，不碍事的。”

“好吧。”班戴回隐形眼镜，放好了吸杯，然后爬上床，“乖乖，这是什么床垫！”

贝莱对机·丹尼尔说：“我想你不介意坐一宿吧。”

“当然不介意。对了，我对班特莱眼睛上那两片玻璃很感兴趣，每个地球人都戴着这种东西吗？”

“不，只有少数。”贝莱心不在焉地说，“例如我就不戴。”

“戴这种东西有什么用意？”

贝莱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已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那是一些令他感到不安的思绪。

灯熄了。

贝莱仍旧醒着，他隐约能听见班的呼吸变得沉重而规律，甚至有点刺耳。当他转过头去，便在黑暗中逐渐看出机·丹尼尔的身形——他面向房门，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然后他就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身在一座核能发电厂，洁西突然掉进裂变腔，正在迅速坠落。她拼命尖叫，还伸出手来希望抓住他，可是他只能僵立在红线之外，眼睁睁看着她在半空中无助地翻滚，她的身躯则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在这个梦里，他束手无策，而他心知肚明，把她推下去的人正是他自己。

第十二章

专家

■

当朱里斯·恩德比局长走进大办公室的时候，以利亚·贝莱立刻抬起头来，无精打采地对他点了点头。

局长看了看时钟，咕哝道：“千万别告诉我，你一夜都没走！”

贝莱答道：“放心，我不会那么说。”

局长压低了声音问：“昨晚有任何麻烦吗？”贝莱摇了摇头。

局长接着说：“我一直在想，可以尽量将暴动的几率降到最低，如果有任何……”

贝莱语气强硬地说：“看在老天的份上，局长，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一定会告诉你。事实上，目前为止一切平安。”

“那就好。”局长转身离去，走进自己那间享有隐私的高级主管办公室。

贝莱望着他的背影，心想：他昨夜一定没有再失眠。

贝莱继续埋首撰写所谓的例行报告，用以掩饰过去两天的真正行动。可是他刚低下头，就觉得纸上那些字看起来又闪动又模糊。过了一会儿，他才察觉原来有个东西站在办公桌旁，害得自己心神不宁。

他猛然抬起头。“你要干什么？”

敢情又是机·山米，贝莱心想：当局长的好处可真不少，它不就是恩德比的私人仆役吗。

机·山米带着一成不变的蠢笑说：“局长要见你，利亚，他说马上。”

贝莱挥了挥手。“他才见过我，告诉他，我待会儿再进去。”

机·山米又讲一遍：“他说马上。”

“好啦，好啦，滚开。”

那机器人一面后退，一面还说：“局长马上就要见你，利亚，他说马上。”

“耶和华啊，”贝莱咬牙切齿，“我来了，我来了。”他离开座位，朝那间象征位高权重的办公室走去，机·山米这才闭嘴了。

贝莱一进去便说：“他妈的，大局长，别再派那东西来找我，好不好？”

局长只是回应道：“请坐，利亚，请坐。”

贝莱坐了下来，凝视着对方。或许自己冤枉了老友朱里斯；或许昨晚他根本没阖眼，他看起来相当疲倦。

局长轻敲着面前的一份文件。“这份记录显示，你曾经利用隔离波，打电话给华盛顿的杰瑞格博士。”

“没错，局长。”

“既然是隔离波，自然没有通话内容记录。你们到底讲些什么？”

“我在做些背景调查。”

“他是一位机器人学家，对吗？”

“没错。”

局长努着下唇，看起来活脱撅嘴要哭的小孩子。“目的是什么呢？你到底在调查什么背景？”

“我也不确定，局长。我只是有一种感觉，像这样的案子，不妨多搜集些有关机器人的资料。”贝莱说到这里便闭起嘴巴，他早已打定主意，不作更详细的说明。

“我不以为然，利亚，我可不以为然，我认为这么做并不明智。”

“你反对的理由为何，局长？”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自然会尽可能对他保密。”

“我还是认为这么做并不明智。”

贝莱觉得很反感，终于失去耐心了。

他说：“你是在命令我别见他？”

“不，不，你自己看着办。这个调查是你在主导，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局长摇了摇头。“没什么——喔，他在哪里？你晓得我在说谁。”

贝莱的确晓得，他回答说：“丹尼尔还在档案室。”

局长顿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才说：“你该知道，我们并未取得多大的进展。”

“我们并未取得任何进展，话说回来，事情不会一成不变的。”

“那就好。”局长说，可是从他的表情看来，他并非真的这么认为。

当贝莱回到自己的座位时，机·丹尼尔已经在那里等他。

“你好，有些什么收获？”贝莱硬邦邦地说。

“我对那些档案匆匆做完了第一遍搜寻，以利亚伙伴，我在里面找到两个人，他们不但昨晚试图跟踪我们，而且在前天的事件中，他们也出现在鞋店现场。”

“一起看看。”

机·丹尼尔将几张仅有邮票大小的卡片放到贝莱面前，卡片上布满由许多小圆点组成的密码，这机器人又掏出一台携带式解码机，将其中一张卡片插了进去。由于小圆点具有和卡片不同的导电系数，电场一旦通过卡片，随即扭曲成特定的型样，最后这个型样便会以文字的形式，显示在解码机的（3×6）屏幕上。这些文字如果未曾转成密码，需要好几张报表纸才印得出来，更重要的是，如果没有警方的解码机，任何人都不可能解译这些密码。

贝莱面无表情地浏览这些文字资料。第一个人是法兰西斯·克劳沙，两年前遭到逮捕，当时三十三岁，罪名是煽动暴乱。他是纽约酵母厂的员工，住址是某街某号，父母名叫某某某，接下来是他的头发和眼珠颜色、面貌特征、教育背景、工作经历、心理分析档、生理状况档，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资料，最后则是他的照片在罪犯资料室中的编号。

“你查过那张照片吗？”贝莱问。

“查过了，以利亚。”

第二个人叫吉哈德·保罗，贝莱看了一眼相关资料便说：“这完全没用。”

机·丹尼尔答道：“我确定绝对有用。如果地球上真有那么一个组织，有本事犯下这桩谋杀案，这两个人就是它的成员。难道这个可能性还不够明显吗？难道不该侦讯他们一番吗？”

“我们并未掌握任何证据。”

“他们曾经出现在那两个现场，鞋店和食堂，这点不容他们否认。”

“光是这样并不构成犯罪，况且他们可以否认，他们只要坚称当时不在那里即可，事情就是那么简单。我们要如何证明他们在说谎？”

“我看到他们了。”

“那不算证据。”贝莱凶巴巴地说，“就算真的上了法庭，也不会有人相信你能在上百万张模糊的人脸中记住他们两个。”

“显然我就有这个本领。”

“好啊，那么你不妨表明你的真实身份。一旦你这样做，下一秒你就不是证人了。你和你的同类，地球上没有任何法庭承认你们的法律地位。”

机·丹尼尔道：“这么说的话，我想你是改变心意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昨天在食堂里，你说我们没有必要当场行动，你说只要我能记住他们的面貌，事后随时可以逮捕他们。”

“好吧，我当时没想清楚。”贝莱说，“我一时鬼迷心窍，那样根本行不通。”

“即使打心理战也不行吗？他们可不知道我们并未掌握合法的证据，无法证明他们就是共犯。”

贝莱绷着脸说：“听好，我正在等华盛顿的安东尼·杰瑞格博士，他半小时内就会抵达，可不可以等他走了之后再继续讨论？可不可以？”

“我可以等。”机·丹尼尔说。

安东尼·杰瑞格是个中等身材、态度严谨，而且非常有礼貌的人，怎么看他都不像是地球上最博学的机器人学家。事实上，他迟到了将近二十分钟，因而感到相当愧疚。贝莱早已又急又气，他铁青着一张脸，不怎么接受对方的道歉，只是随便耸了耸肩，便开始确认先前预约的第四会议室，并对相关人员重申，接下来一小时无论如何不得打扰他们。然后，他就带着杰瑞格博士和机·丹尼尔穿过走廊，爬上一个坡道，再走过一道门，最后终于抵达那间足以隔绝间谍波束的会议室。

在就座之前，贝莱还针对四面墙壁仔细检查了一遍。他手中握着一具脉动计，在正常情况下，它只会发出稳定的呜呜声，但如果隔绝体出现裂缝，哪怕只是一个小孔，脉动计的音量也会明显减弱。他又检查了天花板和地板，并对房门做了特别仔细的检查，皆未发现任何异常。

杰瑞格博士淡淡一笑——他正像是那种顶多带着一丝笑意的人。他一身的穿着极其整洁，只能用吹毛求疵四个字来形容；他的铁灰色头发平整地往后梳，一张红润的脸庞看来刚清洗过。他的坐姿又直又挺，仿佛母亲在他幼时叮咛了太多遍，导致他的脊椎永久性僵化了。

他对贝莱说：“你把这件事弄得像如临大敌。”

“这件事相当重要，博士。我这里有些关于机器人的问题，或许只有你能够提供解答。所以我们在此的谈话，当然都是最高机密，会议结束后，大城政府希望你将这一切完全忘记。”说完，贝莱看了看手表。

机器人学家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说：“请容我解释迟到的原因。”他显然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后来我决定不搭飞机，因为我会晕机。”

“那实在太糟了。”贝莱一面说，一面放下脉动计。他刚刚完成对脉动计本身的检查，确认功能一切正常，这才坐了下来。

“或许不该说是真的晕机，而只是会很紧张。我有轻微的空旷恐惧症，这并不算特别不正常，但多少会造成困扰，所以最后我是搭捷运来的。”

贝莱突然好奇心大发。“空旷恐惧症？”

“我好像把它说得太严重了。”机器人学家立刻更正，“那只是搭飞机时的一种负面感觉，你搭过飞机吗，贝莱先生？”

“搭过几次。”

“那么想必你会明白我的意思。那种感觉就像被空虚包围着，觉得……觉得和大气只隔着一英寸的金属，总之非常不舒服。”

“所以你决定搭乘捷运？”

“对。”

“一路从华盛顿搭到纽约？”

“嗯，我以前就这么走过，自从‘巴尔的摩─费城隧道’开通之后，这是个相当简单的旅程。”

的确如此。贝莱自己虽然从未走过这样的路线，但他了解这是绝对可行的。过去二百年来，华盛顿、巴尔的摩、费城和纽约不断成长，到了将近两两相交的程度。“四城区”几乎已经是这一段东岸的正式名称，甚至有很多人赞成将这四个行政区合并，组成一个超级大城。贝莱却不同意这样做，他认为纽约大城本身已经太大，几乎无法由一个中央政府来管理，万一出现一座拥有五千万人口的超级大城，它自己就会把自己压垮。

“问题是，”杰瑞格博士继续说，“我在费城的切斯特区错过了一条转接带，浪费了些时间。再加上申请差旅宿舍时碰到一点麻烦，最后我就迟到了。”

“别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博士。不过，你刚才的说法引起我的好奇，既然你不喜欢搭飞机，请问你会不会徒步走出大城的边界，杰瑞格博士？”

“为什么要那样做？”看他的表情，这个问题吓了他一大跳。

“这只是个假设性的问题，我并不是说你真应该那样做。我只是想知道这个说法令你有什么感觉，如此而已。”

“它令我感到非常不愉快。”

“假设你必须于夜间离开大城，在乡间走上至少半英里。”

“我……我想我不会答应做这种事。”

“不论这有多么重要吗？”

“若是为了救我自己一命，或拯救我的家人，那么我可能会试试……”他显得手足无措，“我能否请问这些问题到底有什么意义，贝莱先生？”

“我来告诉你吧。我们这里发生了一桩重大刑案，一桩特别棘手的谋杀案，但请恕我无法提供详情。总之，我们建立了一个理论：凶手为了犯案，一定做过我们刚才讨论的那件事，也就是在半夜独自跨越露天的乡间。我想不通的是，什么样的人有这种胆量。”

杰瑞格博士打了个冷战。“我不知道，我自己确定没有。当然，在数千万人口中，我想还是可以找到几个如此胆大包天的人。”

“但你认为一般人不太可能那么做。”

“对，确实不太可能。”

“事实上，这件案子如果有其他的解释，其他可能成立的解释，我们都应该考虑一番。”

杰瑞格博士显得更不自在了，但他仍旧坐得笔直，一双善加保养的手掌彼此交握，端端正正放在膝盖上。“你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吗？”

“对，比方说我曾经想到，机器人可以毫无困难地跨越露天的乡间。”

杰瑞格博士立刻站起来。“喔，亲爱的贝莱先生！”

“有什么不对？”

“你是指机器人有可能犯这种罪？”

“有何不可？”

“杀人？谋杀一名人类？”

“是的，请坐下说话，博士。”

机器人学家依言照做，然后说：“贝莱先生，我们的讨论牵涉到两种行动：跨越乡间和谋杀。一个人可以轻易执行后者，却很容易被前者难倒；机器人可以轻易做到前者，但是对它而言，后者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如果你想拿一个绝无可能的理论，取代一个不太可能的……”

“绝无可能是个极强烈的用词，博士。”

“你听说过机器人学第一法则吗，贝莱先生？”

“当然，我甚至会背诵：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贝莱突然伸出手来指着那位机器人学家，然后才继续说：“为何就不能制造不具第一法则的机器人呢？这有什么可怕的？”

杰瑞格博士大吃一惊，随即又傻笑几声。“喔，贝莱先生。”

“好啦，你到底怎么回答？”

“不用说，贝莱先生，只要你懂得一点点机器人学，一定会知道在制造正子脑的过程中，牵涉到多么庞大的数学和电子学。”

“我有些概念。”贝莱答道，他清楚记得曾经为了办案而造访一家机器人工厂，在那家工厂的书库里，他看到许多长卷的胶卷书，每一卷都是某个正子脑的数学分析。虽然书中都是浓缩的符号，但平均而言，若用正常速度扫描，每卷的浏览时间仍会超过一小时。而且，即使采用最严苛的规格，仍然不可能造出两个完全相同的正子脑——据贝莱了解，那是由于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的关系——这就代表每卷书都必须附上一些附录，来描述各种可能的变异。

好吧，这的确不简单，贝莱不会否认这一点。

杰瑞格博士又说：“既然如此，那么你一定了解，想要设计一个新型正子脑，即使只有轻微的更新，也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通常，需要一个中型工厂的整个研究团队，花上至少一年的时间，这还是因为正子线路的基本理论已经标准化，可以用来当作进一步研发的基础，否则必须投入的人力和时间还要多得多。而所谓的标准基本理论，牵涉到了机器人学三大法则，其中第一法则你已经说过了，第二法则是这么说的：‘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而第三法则是：‘在不违背第一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你明白了吗？”

机·丹尼尔原本一直在仔细聆听这段对话，此时突然插嘴道：“不好意思，以利亚，我想确认一下是否听懂了杰瑞格博士的意思。你试图说明的是，博士，若想制造一个正子脑中没有三大法则的机器人，首先必须发展一套崭新的基本理论，而这个工作需要很多年的时间。”

机器人学家流露出非常满意的表情。“这正是我的意思，您是……”

贝莱等了一下，才以不着痕迹的方式介绍机·丹尼尔。“杰瑞格博士，这位是丹尼尔·奥利瓦。”

“你好，奥利瓦先生。”杰瑞格博士和丹尼尔握了握手，然后继续说：“根据我的估计，想要在理论上发展出非阿西宁正子脑——也就是不具三大法则基本假设的正子脑——而且达到可用来制造机器人的程度，至少需要五十年的时间。”

“从来没有人试过吗？”贝莱问，“我的意思是，博士，机器人的发展已有几千年的历史，在这么长久的岁月里，花五十年试试又算什么，怎么会从未试过呢？”

“当然不算什么。”机器人学家说，“可是没有任何人想要做这种实验。”

“我觉得难以置信，人类的好奇心应该是无所不包的。”

“偏偏不包含非阿西宁机器人，贝莱先生，这是因为人类怀有强烈的科学怪人情结。”

“那是什么？”

“这个典故出自一本中古时代的小说，故事描述一个机器人反扑他的创造者。我自己并未读过原文，但这点并不重要，我想强调的是不具第一法则的机器人根本造不出来。”

“甚至相关理论都不存在？”

“至少不在我的知识范围之内，而我的知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以说相当广博。”

“另一方面，内建第一法则的机器人就一定不能杀人？”

“绝对不能。除非是百分之百的意外，或是为了拯救其他更多的人。而在这两种情况下，由于正子电位突然暴增，正子脑都会损坏到无法修复的程度。”

“好吧。”贝莱说，“你讲的这些都是地球上的情况，对不对？”

“当然啦。”

“那么外围世界呢？”

杰瑞格博士的自信似乎突然打了折扣。“哎呀，贝莱先生，我不能根据自己的知识回答这个问题，可是我确定，如果外围世界发展出非阿西宁正子脑，或是相关的数学理论，我们一定会听说。”

“是吗？好吧，接下来我想谈谈心中另一个想法，杰瑞格博士，我希望你不会见怪。”

“不会，绝对不会。”他带着无奈的神情，先望望贝莱，又望了望机·丹尼尔，“毕竟，如果事情真有你说的那么重要，我很乐意全力协助。”

“谢谢你，博士，我想问的是，人形机器人为何得天独厚？我的意思是，我自己从小到大，一直把人形机器人视为理所当然，但我现在突然发觉，自己从来不知道‘人形’的原因何在。为什么机器人必须有头颅又有四肢？为什么它们多多少少都像人类？”

“你的意思是，它们的外形为何不像其他机械那般功能取向？”

“对，”贝莱说，“为什么？”

杰瑞格博士淡淡一笑。“老实说，贝莱先生，你生得太晚了。在早期的机器人学文献中，针对这个问题的讨论处处可见，而且双方争辩得非常激烈，甚至口不择言。如果你想对这场‘功能主义对反功能主义论战’有所了解，我可以推荐一个非常好的参考资料，那就是韩福所写的《机器人学史》，其中用到的数学少之又少，我相信你会觉得那本书非常有趣。”

“我会找来看看。”贝莱耐着性子说，“此时此刻，你可否先给我一点概念？”

“主要还是经济上的考量。听好，贝莱先生，如果你要管理一座农场，而你眼前有两种选择，一是购买装有正子脑的牵引机、装有正子脑的收割机、装有正子脑的松土机、装有正子脑的挤奶机以及装有正子脑的汽车等等，二是只买一个正子脑机器人，由它操纵所有的普通农机。我要提醒你，第二个选择的花费是前者的五十到一百分之一而已。”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人形呢？”

“因为在整个自然界，人形是最成功的一种广用形体。撇开神经系统和某些器官不谈，贝莱先生，我们并非单一功能的动物。如果你想设计一款机器，可以做许许多多五花八门的工作，而且都做得不错，那么模拟人形便是最佳方案。此外，一切科技都是以人形为基础所发展的，以汽车驾驶座为例，它之所以做成那个样子，就是要让人类的手脚操作起来最容易，而我们的手脚和四肢相连，四肢则和身体相连，每一部分的大小和形态都有大致的规格。就连那些最简单的用品，例如桌子、椅子、刀子、叉子，也都是根据人类的大小规格和运作方式来设计的。因此相较之下，让机器人模仿人类的形状，要比彻底重新设计各种用品和工具简单得多。”

“我懂了，这样说有道理。那么我想请问，博士，外围世界的机器人学家所制造的机器人，是不是比我们的机器人更像真人？”

“我相信的确如此。”

“他们制造的机器人会不会太惟妙惟肖，以致在一般情况下会被误认为人类？”

杰瑞格博士扬起眉毛思索了一番。“我想有此可能，贝莱先生。这需要投入极大的成本，可是我怀疑回报率能有多高。”

“根据你的判断，”贝莱毫不放松地继续追问，“他们可不可能造出一个酷似人类的机器人，连你都唬得了？”

机器人学家又傻笑几声。“喔，亲爱的贝莱先生，我不相信有这种事。事实上，机器人绝对不只外表……”

杰瑞格博士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然后，他慢慢转头望向机·丹尼尔，红润的脸庞突然变得毫无血色。

“喔，我的天。”他悄声说，“喔，我的天。”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来，碰了碰机·丹尼尔的脸颊。机·丹尼尔并未回避，始终平静地凝视着这位机器人学家。

“我的天，”杰瑞格博士的声音几乎透着呜咽，“你是机器人。”

“你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发现这个事实。”贝莱冷冷地说。

“我原先完全没料到。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机器人，外围世界制造的吗？”

“是的。”贝莱说。

“现在看起来就很明显了。他的举手投足，他的说话方式，并没有模拟到完美的程度，贝莱先生。”

“但已经够好了，对不对？”

“喔，太神奇了，我不相信有谁能够一眼就看出真假。我非常感谢你，让我有机会和他面对面，我可不可以检查他一下？”机器人学家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贝莱做了一个手势。“请便，博士，但不是现在。要知道，那桩谋杀案优先。”

“照你这么说，那是真的喽？”杰瑞格博士毫不掩饰失望的神情，“我以为或许只是引我分神的幌子，看看我会被唬弄多久……”

“那并非什么幌子，杰瑞格博士。所以请告诉我，要制造一个这么像人的机器人，而且目的就是要令人难辨真假，是否需要让它的大脑运作尽量接近人类？”

“当然。”

“太好了。这种人形机器人的大脑，难道不能违反第一法则吗？或许只是设计上的无心之失？你说相关理论仍是未知的领域，我却认为‘未知’正意味着不具第一法则的正子脑有可能出现，而制造者并不清楚该避免什么危险。”

杰瑞格博士连连摇头。“不，不，不可能。”

“你确定吗？我们可以先测试一下第二法则——丹尼尔，把你的手铳给我。”

贝莱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那个机器人，他的右手则偷偷地紧握自己的手铳。

机·丹尼尔轻描淡写地说：“给你，以利亚。”随即将手铳递过去，并刻意让铳柄朝前。

贝莱说：“身为便衣刑警，他绝对不能缴出手铳，可是身为机器人，他只能服从人类的命令。”

“除非，贝莱先生，”杰瑞格博士说，“他要服从的命令违反了第一法则。”

“你可知道，博士，丹尼尔曾用手铳瞄准一群手无寸铁的民众，而且威胁要发射？”

“可是我并未发射。”机·丹尼尔说。

“同意，但你居然会威胁人类，此举本身就非比寻常，对不对，博士？”

杰瑞格博士咬了咬嘴唇。“我需要知道确切的详情，否则无法骤下断言，但听来的确不寻常。”

“那么，请考虑下列情况。凶案发生时，机·丹尼尔几乎就在现场，如果排除了地球人能够带着凶器跨越乡间的可能性，那么在所有置身命案现场的人士当中，只有丹尼尔一个人有办法藏起凶器。”

“藏起凶器？”杰瑞格博士问。

“让我进一步解释一下。行凶的那柄手铳下落不明，命案现场虽然经过地毯式搜查，却怎么找也找不到。但它绝不会化成一缕轻烟，所以只有一个地方可藏，只有那个地方，没有人会想到也该找找。”

“哪里，以利亚？”机·丹尼尔问。

贝莱举起了手铳，并将铳口牢牢对准机器人的方向。

“在你肚子里，”他说，“在你的食物袋中，丹尼尔！”

第十三章

仪器

■

“那并非事实。”机·丹尼尔轻声答道。

“是吗？我们还是让博士来断定吧，杰瑞格博士？”

“啊，贝莱先生？”机器人学家愣了一下。刚才，当人类警探和机器人警探对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跳来跳去，这时终于固定在人类身上。

“我请你来，是希望你对这个机器人作一次权威性的分析。若有必要，我可以替你申请‘大城标准局’的实验室，万一他们那里欠缺什么设备，我也一定会替你找齐。我只想要一个迅速而明确的答案，任何费用或人力都在所不惜。”

说到这里，贝莱站了起来。刚才那番话他说得心平气和，可是他感觉得到，这后面隐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疯狂情绪。曾有那么片刻，他觉得自己很想掐住杰瑞格博士的脖子，硬把他的证词给捏出来——如果那样做真有用，他宁可放弃所有的科学。

“怎么样，杰瑞格博士？”他问。

杰瑞格博士发出神经质的傻笑，然后说：“亲爱的贝莱先生，我并不需要什么实验室。”

“为什么？”贝莱忧心忡忡地问，他紧绷着肌肉站在那里，甚至觉得自己开始发抖。

“测试第一法则并非什么难事。我从未做过，因为没有必要，你了解吧，但这实在简单得很。”

贝莱张开嘴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可否请你解释一下这句话的意思？你是不是说，你可以在这里进行测试？”

“当然可以。听好了，贝莱先生，我给你打个比方：如果我是医生，当有必要替病人验血糖的时候，我需要一间生化实验室；同理，我需要有各方面的精密设备，才能测量病人的基础代谢率、查验他的皮质功能，或是检查他的基因以便确认某种先天性异常。但另一方面，我只要在他眼前挥挥手，就能确定他瞎了没有，只要摸摸他的脉搏，就能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我想强调的是，有待测试的功能越重要、越基本，所需要的设备就越简单。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机器人，第一法则非常基本，因此它的影响无所不在；如果第一法则消失了，机器人就会出现二三十种异常的反应。”

他边说边掏出一个扁平的黑色物件，展开之后，它就成了一个小型阅读镜。他将一个相当破旧的胶卷插进阅读镜插槽，然后又取出秒表，以及一组白色的塑胶片——经过简单组装，就变成相当特殊的计算尺，共有三个独立的活动标度，不过贝莱并不熟悉它上面的记号。

杰瑞格博士轻敲着阅读镜，露出淡淡的笑容，仿佛即将展开的临床实验令他精神振奋。

他说：“这是我的《机器人学手册》，我到哪里都会随身携带，好像一件衣服一样。”说完，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吃吃一笑。

他将目镜贴近眼睛，用食指轻巧地操纵控制钮，阅读镜便开始忽转忽停，忽停忽转。

“内建的索引。”机器人学家骄傲地说，但因为阅读镜盖住了他的嘴巴，声音有点含糊不清。“我自己制作的，可以替我节省大量的时间。不过，现在这点无关紧要，对不对？让我想想看，嗯，可否请你把椅子挪近我一点，丹尼尔。”

机·丹尼尔依言照做。刚才，当机器人学家进行准备时，他一直仔细静观全部的过程。

与此同时，贝莱移开了手铳。

接下来一连串的发展，却令贝莱既困惑又失望。杰瑞格博士问了好些似乎毫无意义的问题，又做了好些似乎毫无意义的动作，但他偶尔也会停下来，用用他的三重计算尺，或是看看阅读镜。

例如，其中一个问题是：“如果我有两个表亲，两人相差五岁，年轻的是表妹，那么另一个是男生还是女生？”

丹尼尔郑重其事地回答（贝莱觉得根本多此一举）：“根据既有资料无法判定。”

听到这样的答案，杰瑞格博士除了瞥一眼秒表，唯一的反应就是将右手尽量向外伸，然后说：“可否请你用左手第三根指头的指尖，碰碰我的中指指尖？”

丹尼尔立刻轻松地做出这个动作。

杰瑞格博士顶多花了十五分钟，就完成了所有的测试。他默默地用计算尺做了最后一个计算，随即三下两下将它拆解。然后他收好秒表，再从阅读镜中抽出《机器人学手册》，并将阅读镜折叠起来。

“都做完了吗？”贝莱皱着眉头问。

“都做完了。”

“但这实在太荒谬了。你所问的问题，没有半个和第一法则有关。”

“喔，我亲爱的贝莱先生，如果医生用橡胶槌轻敲你的膝盖，难道你不相信这样就能测试你是否得到某种退化性神经病变吗？如果医生仔细检查你的眼睛，测试虹膜对光线的反应，然后断定你可能对某些生物碱上瘾，难道你也会感到惊讶吗？”

贝莱说：“好吧，怎么样？你的诊断如何？”

“丹尼尔配备了完整的第一法则！”机器人学家毫不犹豫地点头。

“你一定搞错了。”贝莱粗声说。

然而，贝莱做梦也想不到，杰瑞格博士的腰杆竟然能挺得比平常更直，但他显然做到了，同时他还眯起眼睛，射出愤怒的目光。

“你是在教我该怎么做吗？”

“我并非暗示你能力不足。”贝莱做了一个请听我说的手势，“可是难道你不可能犯错吗？你自己说过，谁也不了解非阿西宁机器人的理论。让我打个比方，其实盲人也能阅读，只不过读的是盲文书或有声书，假如你不晓得这两种书的存在，难道你不会因为某人知道某本书的内容，便错误地一口咬定他视力良好吗？”

“好的，”机器人学家又恢复了和颜悦色，“我懂你的意思了。可是话说回来，我就继续用你的比喻吧，盲人还是无法用眼睛阅读，而我测试的正是这一点。请相信我，姑且不论非阿西宁机器人能做什么或不能做什么，我还是肯定机·丹尼尔配备了第一法则。”

“他回答问题时就不能作假吗？”贝莱心知肚明自己是在作困兽斗。

“当然不能，这正是机器人和人类的差别。不论是人类或是任何哺乳类的大脑，都无法用现有的数学方法进行完整的分析，因此没有任何大脑反应是百分之百确定的。反之，机器人的正子脑却是可以完整分析的，否则根本造不出来，这就代表我们对于哪个刺激会导致哪个反应一清二楚，所以机器人绝对无法在答案上作假。你所谓的‘作假’这件事，根本不存在于机器人的意识中。”

“那么我们来谈谈实例吧，机·丹尼尔曾经拿手铳指着一群人类，当时我在场，是我亲眼看见的。即使他不曾发射，难道说第一法则就不会起一点作用，例如令他神经失常？但答案竟是否定的，要知道，事后他仍然百分之百正常。”

机器人学家摸了摸下巴，露出迟疑的神色。“这点的确反常。”

“一点也不反常，”机·丹尼尔突然开口，“以利亚伙伴，可否请你检查一下从我手中拿走的手铳？”

贝莱低头望了望握在自己左手的那柄致命武器。

“打开铳膛，”机·丹尼尔催促道，“仔细看看。”

贝莱权衡了一下风险，然后慢慢将自己的手铳放到桌上，再以迅速的动作打开另一柄手铳。

“是空的。”他茫然道。

“里面根本没有电囊。”机·丹尼尔附和道，“如果你检查得更仔细，会发现里面从未装过电囊。事实上，这柄手铳并没有击发器，根本就不能使用。”

贝莱说：“你用一柄不能发射的手铳指着群众？”

“我必须有一柄手铳，否则无法扮演便衣刑警。”机·丹尼尔说，“可是带着一柄真枪实弹的手铳，会有意外伤人的可能，这种事当然万万不可发生。当时我就想要解释，但你在气头上，硬是不肯听我说。”

贝莱怅然若有所失地望着那柄形同废铁的手铳，低声说：“我想就到此为止吧，杰瑞格博士，感谢你的热心协助。”

贝莱订了一份午餐，可是送来之后（酵母胡桃蛋糕，以及一片相当厚实的炸鸡，下面还垫着脆饼），他却只能盯着这盘食物发呆。

他脑海中的思潮翻腾不已，长脸上蚀刻着深深的忧郁。

他仿佛活在一个不真实的世界，一个残酷且混沌不已的世界。

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如今回顾，自从踏进朱里斯·恩德比的办公室，开始和谋杀案以及机器人纠缠不清那一刻起，他就像是陷入一场迷离梦境之中。

耶和华啊！才不过是五十个小时之前的事。

他曾坚定不移地在太空城中寻找答案，甚至两度指控机·丹尼尔是凶手，第一次认为他是人类假扮的，第二次虽然承认丹尼尔真是机器人，仍旧认为他涉有重嫌。可是无论哪一次，最后的结果都是他自己灰头土脸。

现在他终于被迫转向了，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心思转回大城（打从昨夜起，他一直不敢朝这个方向想）。某些问题不断地敲打他的意识，可是他不想听，他觉得自己做不到。万一听见了，他就不得不回答，喔，天哪，他实在不想面对那些答案。

“利亚！利亚！”突然有人猛摇贝莱的肩膀。

贝莱立刻惊醒，问道：“什么事，菲力普？”

C5级便衣刑警菲力普·诺瑞斯坐了下来，他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向前倾，以便仔细审视贝莱的脸。“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最近被人下了药吗？你就这么睁大眼睛坐在这里，我差点以为你真的死了。”

他摸摸自己逐渐稀疏且褪色的金发，一对鼠眼紧盯着贝莱始终未动的午餐。“鸡肉！”他说，“这年头想吃鸡肉，非得弄个医师处方不可。”

“吃点吧。”贝莱无精打采地说。

诺瑞斯天人交战一番，然后说：“喔，不了，我马上就要出去用餐，你留着自己吃吧——对了，你最近和头儿进展如何？”

“你说什么？”

诺瑞斯设法表现得从容，但他的双手却背叛了自己。他说：“少装蒜，你知道我的意思，自从他回来之后，你就和他形影不离。到底怎么回事？要升官了吗？”

贝莱皱起眉头，这种办公室政治令他觉得又回到了现实世界。诺瑞斯和自己年资差不多，当然要分分秒秒注意贝莱是否受到上级的青睐。

贝莱说：“绝无此事，请相信我，一切纯属空穴来风，空穴来风。如果你那么喜欢局长，我倒希望可以把他送给你。耶和华啊！把他拿走吧！”

诺瑞斯说：“可别误会我，我并不在乎你升不升官。我只是想说，如果你和头儿关系不错，何妨拉那孩子一把？”

“什么孩子？”

这个问题其实多此一举，因为就在这个时候，文森·巴瑞特——那个被机·山米取而代之的年轻人——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慢慢走了过来。只见他心慌意乱地不停转动着手里的帽子，虽然他也试着挤出一丝笑容，却只牵动了高耸颧骨上的皮肤。

“午安，贝莱先生。”

“喔，午安，文森，最近好吗？”

“不太好，贝莱先生。”

文森如饥似渴地四处张望，贝莱心想：他看来简直失魂落魄，半死不活——这就是遭到解雇的下场。

然后他又毫不留情地想到（而且差点脱口而出）：可是他到底希望我做些什么呢？

结果他只是说：“很遗憾，孩子。”除此之外，他又能说什么呢？

“我一直在想——也许有了什么转机。”

诺瑞斯凑近贝莱的耳朵，低声说：“这种事不能再发生了，一定要有人挺身而出，如今连陈洛也要被赶走了。”

“什么？”

“你没听说吗？”

“没有，妈的，他是个C3，至少有十年的资历。”

“我同意，怎奈一台有腿的机器就能做他的工作。下一个会是谁呢？”

文森·巴瑞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这时他突然唤道：“贝莱先生？”

“什么事，文森？”

“你听过一则传闻吗？他们说黎娜·米兰——那个次乙太节目的舞者——是一个机器人。”

“一派胡言。”

“是吗？他们说有人能将机器人造得和人类一模一样，外表披着一种特制的塑质皮肤。”

贝莱立刻联想到机·丹尼尔，不禁一阵心虚，再也说不出话来，只好摇了摇头。

年轻人又说：“如果我四处走走，你想会不会有人介意？看看熟悉的老地方，我会觉得舒坦些。”

“去吧，孩子。”

年轻人走开了，贝莱和诺瑞斯目送他一程，然后诺瑞斯才说：“看来怀古分子似乎说对了。”

“你是指回归大地？是吗，菲力普？”

“不，我是指机器人这件事。回归大地，哈！咱地球的未来希望无穷。但我们并不需要机器人，绝不需要。”

贝莱喃喃道：“地球拥有八十亿人口，但眼看铀要用完了！有什么好希望无穷的？”

“万一铀真用完了，我们可以进口啊，或者我们可能发现另一种核能。人类总是有办法找到出路的，利亚。这方面你一定要乐观，要对咱人类的大脑有信心。我们最伟大的资产就是足智多谋，这可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利亚。”

他相当陶醉在自己的言论中，继续滔滔不绝：“比方说，我们可以利用太阳能，这就能够撑上几十亿年。我们可以在水星轨道上建造太空站，当作能量收集器，然后利用定向波束把能量传回地球。”

贝莱早就听过这个计划，那些纸上谈兵的前卫科学家，至少已经花了一百五十年在探讨这种想法。它之所以无法跳脱理论层次，乃是由于目前为止，谁也无法将波束压缩得足够紧致，好让它走过五千万英里却仍不会散开。贝莱根据记忆，将上述事实稍微说了说。

诺瑞斯说：“真有需要的时候，就一定做得到，何必担心呢？”

贝莱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能源无穷无尽的地球，人口可以不断增加，酵母农场可以一直扩充，水耕农业也可以一直强化。既然能源不虞匮乏，矿物可以取自太阳系的无人天体；如果淡水有所短缺，则能从木星的卫星运来补给。还有，可以将地球的海洋冷冻，然后一块块拖到太空去，让那些冰球像小卫星般绕着地球转；它们会永远待在那里，随时可以再取回来。一旦海床暴露在外，就等于变出许多可以开发、可以居住的陆地。甚至地球上的二氧化碳和氧气含量，亦能藉由土卫六的甲烷大气和天卫二的冻氧来维持和调节。

如此一来，地球上的人口便能增加到一两兆。有何不可呢？过去曾经有人认为，如今的八十亿人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甚至还曾经有人认为，十亿人口就已经难以想象了。自从中古时代以来，几乎每个世代都会出现马尔萨斯学派的末日预言，而事实总是证明那只是杞人忧天。

可是法斯陀夫又会怎么说呢？一个拥有一兆人口的世界？当然有可能！然而，它的空气和淡水都需要仰赖进口，能源则需要由五千万英里外的“仓库”来提供，那会是个多么不稳定的状况。地球距离全面瓦解仍旧只有一线之隔，只要这个“泛太阳系机制”任何一环出了一丁点儿问题，就会导致地球万劫不复。

贝莱说：“我自己认为，还是把多余的人口运走些比较容易。”这句话，与其说是在回应诺瑞斯，不如说他是在回应自己心中所勾勒的图像。

“谁会要我们呢？”诺瑞斯酸溜溜地说。

“任何尚未住人的行星。”

诺瑞斯站了起来，拍拍贝莱的肩膀。“利亚，你的迷药一定还没退，多吃点鸡肉，早些恢复正常吧。”他带着咯咯的笑声走了。

贝莱望着他的背影，冷冷地扬起嘴角。诺瑞斯会开始散布这个消息，接下来几个星期，办公室里那些碎嘴的同事（每间办公室都有这种人）可有的聊了。但这么一来，至少他可以暂时摆脱文森、机器人和解雇这些话题。

他叹了一口气，拿起叉子刺向一块已经冷掉而且有点硬的鸡肉。

贝莱吃完最后一块蛋糕的时候，丹尼尔刚好离开（当天早上才分发给他的）桌位，朝这个方向走过来。

贝莱不太自在地望着他。“怎么样？”

机·丹尼尔说：“局长不在自己的办公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已经交代机·山米，我们要借用那间办公室，除了局长本人，不准他放任何人进来。”

“我们借用来做什么？”

“开一次秘密会议。我们必须开始计划下一步行动，这点你一定同意吧。毕竟，你并不打算放弃这项调查工作，对不对？”

其实，那正是贝莱梦寐以求的一件事，但他显然不能说出口。他站了起来，带头向恩德比的办公室走去。

进了办公室，贝莱立刻说：“好吧，丹尼尔，到底怎么回事？”

那机器人答道：“以利亚伙伴，打从昨夜起，你就魂不守舍，我发现你的精神氛围起了明显的变化。”

贝莱心中冒出一个极可怕的念头，随即大叫：“你会读心术？”

若非此时心乱如麻，他也不会想到这种可能性。

“不，当然没有。”机·丹尼尔说。

贝莱总算不那么惊慌了，他又问：“那么你所谓的精神氛围又是什么鬼东西？”

“我只是借用这个名词，来描述一种你并未透露的感觉。”

“什么感觉？”

“这并不好解释，以利亚。但你应该记得，我原本的功能是帮助太空城的同胞研究地球人的心理。”

“对，我知道。你只是加装了一组正义线路，就摇身一变成为警探。”贝莱并未刻意避免讽刺的口吻。

“完全正确，以利亚。但我的设计基本上保持不变，而我原本的功能是用来进行大脑分析。”

“分析人类的脑波？”

“喔，对。只要有特定的接收器，原则上就能远距离接收，无需电极的直接接触，而我的大脑就是这样的接收器。难道地球人没有使用这个原理吗？”

贝莱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好反守为攻，再度发问：“你在测量脑波的时候，会测到些什么东西？”

“并不是思想，以利亚。我可以测到一点情绪，但最重要的是我能够分析性格，也就是分析一个人的潜在动机和态度。举例来说，当初只有我能确定，在那桩谋杀案发生之际，恩德比局长处于一种无法杀人的心理状态。”

“由于你这么说，他们便排除了他的嫌疑。”

“是的，这样做其实很保险。就这方面而言，我是个非常精密的仪器。”

贝莱心中又冒出一个念头。“慢着！恩德比局长并不知道他接受了大脑分析吧？”

“没有必要让他心里不舒服。”

“我的意思是，你就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没有动用任何仪器，没有任何电极，也没有指针和图表？”

“当然都没有，我是个自给自足的装置。”

贝莱紧咬下唇，感到又怒又恼。这是最后一个小小的矛盾，这个硕果仅存的漏洞本来勉强还能当作箭靶，或许仍有机会将嫌疑推到太空族身上。

机·丹尼尔曾说局长接受过大脑分析，不料一小时之后，局长自己却光明正大地否认听过这个名词。照理说，任何人若是在涉嫌的情况下，接受了传统的脑波测量，脑袋上曾贴过许多电极，应该都忘不了那种骇人的经验，更应该记得什么叫大脑分析。

可是现在矛盾消失了，局长的确接受过大脑分析，只是他自己并不知道。机·丹尼尔所言句句属实，而局长也并未说谎。

“好吧，”贝莱厉声道，“我的大脑分析又是什么结果？”

“你心神不宁。”

“这可真是个伟大的发现，啊？我当然心神不宁。”

“不过，说得更明确些，你之所以心神不宁，是因为有两种力量正在你心中起冲突。一方面，你为了忠于自己的专业，很想深入调查昨晚那批围攻我们的地球阴谋分子，以及他们背后的组织，可是，另一个同样强烈的动机，却将你朝反方向用力推。在你的大脑细胞电场中，这个趋势显示得一清二楚。”

“我的大脑细胞，得了吧。”贝莱气呼呼地说，“听着，我来告诉你为何并无必要调查你所谓的阴谋组织，因为它和那桩谋杀案毫无关系。我承认，我曾经这样想过；昨天在食堂，我的确以为我们身陷险境。可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呢？他们跟踪我们出来，然后很快就被我们利用路带摆脱了，不过如此而已。如果他们是组织严密、视死如归的阴谋分子，绝对不会这么容易善罢干休。

“我儿子轻而易举便查到了我们的住处；他只是打电话到局里，甚至不必表明自己的身份。那些所谓的阴谋分子若想猎杀我们，大可如法炮制。”

“难道没有吗？”

“显然没有。如果他们想引发暴动，当初在鞋店就有机会，但仅仅一个人和一柄手铳，就让他们温驯地撤退了。而你其实是机器人，一旦他们认出你的身份，便能确定你无法使用那柄手铳。他们只是怀古分子，只是一群没有危险的边缘人，你并不清楚这些事，但我应该明白。要不是这一切误导我……误导我一个劲儿胡思乱想，我早就该明白了。

“我告诉你，我知道什么样的人会变成怀古分子。他们一来个性温和，二来爱做白日梦，由于现实生活太辛苦了，于是他们沉迷在一个从未真正存在的古代理想世界中。如果你能像对一个人那样对一个团体进行大脑分析，你会发现他们就和朱里斯·恩德比一样不可能杀人。”

机·丹尼尔慢慢地说：“我无法照字面上的意义接受你的说法。”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的看法转变得太突然，而且其中有些矛盾。昨天，你早在晚餐前几小时，就已经安排好和杰瑞格博士的会面。当时你还不知道我有食物袋，也就不可能怀疑我是凶手。所以说，你联络他是为了什么呢？”

“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怀疑你了。”

“还有，昨夜你一边睡觉一边说话。”

贝莱睁大眼睛。“我说些什么？”

“没什么，就是连续喊了几声‘洁西’，我相信你是在叫你太太。”

贝莱尽量放松紧绷的肌肉，然后用颤抖的声音说：“我做了一个恶梦，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当然欠缺亲身经验，但根据字典上的定义，恶梦就是不好的梦境。”

“你知道什么是做梦吗？”

“我同样只知道字典上的定义。当意识层面暂时中止思考，也就是在所谓的睡眠之际，如果出现类似真实的幻觉，那就是做梦。”

“幻觉，好吧，我可以接受。有些时候，幻觉还真他妈的足以乱真。嗯，我梦见我太太身陷险境，人们常常会做这种梦。于是在这种情形下，我大喊她的名字，这种事也并不罕见，你大可相信我。”

“我万分乐意相信你。但这让我联想到另一个问题，洁西怎么会发现我是机器人？”

贝莱感到自己的额头又湿了。“我们别再卷入这个问题，好不好？传闻……”

“抱歉我打个岔，以利亚伙伴，其实并没有什么传闻。如果真有的话，整个大城早已动荡不安了。送进局里的报告，我一一检查过了，没有一则提到这件事。这项传闻根本不存在，于是问题来了，你太太是怎么发现的？”

“耶和华啊！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认为我太太是一名……一名……”

“是的，以利亚。”

贝莱双手紧紧互握。“听好，她不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这并不像你的作风，以利亚。在办案过程中，你曾两度指控我是凶手。”

“所以你用这种方式报复我？”

“我不确定是否了解你所谓的报复是什么意思。不用说，我赞成你对我采取怀疑的态度，你自有你的理由。这些理由很可能是对的，虽说事实不然。现在，我用来指证你太太的证据，也同样强而有力。”

“指证她涉嫌谋杀？他妈的，洁西不会伤害任何人，哪怕是她的死敌；她也不可能走出大城，更不可能……唉，如果你是血肉之躯，我就……”

“我只是说，她是阴谋集团的一分子，我认为应该侦讯她一次。”

“休想，这辈子你都休想。你给我听好，怀古分子并不想取我们性命，那不是他们的行事风格，但他们的确想把你赶出大城，这个企图显而易见。而他们用的是心理战，他们设法让你我的日子不好过，因为我俩已经绑在一起。他们很容易就查出洁西是我太太，于是，理所当然的下一步就是把消息泄漏给她。她和所有的地球人一样不喜欢机器人，她绝不希望我和一个机器人合作，尤其是当她以为这是个危险任务，而他们一定会这样暗示她。我告诉你，这招有效，她求了我一个晚上，要我放弃这个案子，或是设法把你赶出大城。”

“想必，”机·丹尼尔说，“你有非常强烈的动机要保护你太太，避免她遭到侦讯。所以在我看来，你显然在编造些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论证。”

“你以为自己是他妈的何方神圣？”贝莱咬牙切齿，“你根本不是警探，你只是个大脑分析器，和我们这儿的脑波仪差不了多少。你虽然有头有手有脚，能说话能吃饭，但这并不代表你比大脑分析器高明一丁点儿。多插入一组什么正义线路，并不能让你成为真正的警探，所以你又知道些什么呢？你给我闭嘴，让我来作些设想。”

机器人心平气和地说：“我想你最好还是放低音量，以利亚。就算我并非像你一样是个货真价实的警探，我还是希望提醒你注意一件小事。”

“我没兴趣听。”

“拜托你听听，如果我说错了，你可以指正我，这对你我都没有害处。是这样的，昨晚当你正要离开我们的宿舍，到走廊上打电话给洁西，我曾建议由你儿子代替你去，但你告诉我，在你们地球上，父亲通常不会派自己的儿子去冒险，如此说来，是否母亲通常就会这样做呢？”

“不，当然……”贝莱这句话只说到一半。

“你懂我的意思了。”机·丹尼尔说，“照常理来讲，如果洁西担心你的安危，希望能够警告你，她会宁可拿自己的生命冒险，也不会让儿子代劳。她派班特莱出马这件事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她觉得班的安全无虞，而她自己则刚好相反。如果阴谋集团的人和洁西并不相识，上述情形就不会成立，起码她毫无理由作这样的设想。另一方面，如果她是阴谋集团的一分子，那么她就会知道——以利亚，她就会知道——自己受到了监视，会被人认出来，而班特莱的行动则能神不知鬼不觉。”

“慢着，”贝莱心里很不好受，“这种推论太薄弱了。”

其实他没有必要叫停，因为就在这个时候，局长办公桌上的讯号灯忽然大闪特闪。机·丹尼尔等着贝莱接听，他却只是茫然无助地望着闪光，最后还是由机器人按下了通话键。

“什么事？”

只听机·山米的声音含含糊糊地说：“有一位女士想见利亚，我说他很忙，但她不肯走，她说她叫洁西。”

“让她进来。”机·丹尼尔冷静地说，同时扬了扬眉，那双棕色眼珠随即接触到了贝莱惊慌失措的目光。

第十四章

名字

■

贝莱目瞪口呆地僵立在原处，任由洁西冲向他，抓住他的肩膀，将他紧紧搂住。

终于，他从苍白的嘴唇吐出一个名字：“班特莱？”

她望着他，摇了摇头，一头棕发也随之甩动。“他没事。”

“那么你这是……”

洁西突然开始啜泣，她一面哭，一面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我憋不住了，利亚，我再也憋不住了。我吃不下、睡不着，我一定要告诉你。”

“什么也别说，”贝莱感到痛苦万分，“看在老天的份上，洁西，赶紧闭嘴。”

“我一定要说，我做了一件可怕的事，非常可怕的事。喔，利亚……”说到这里，她就语无伦次了。

贝莱无可奈何地说：“这里还有别人，洁西。”

她抬起头瞪着机·丹尼尔，但似乎没认出他来。此时泪水在她眼眶中泛滥，很容易将这个机器人折射成一团模糊的光影。

机·丹尼尔压低声音说：“午安，洁西。”

她倒抽一口气。“这就是那……那个机器人？”

她赶紧用手背拭去泪水，并离开贝莱的怀抱。然后，她做了几回深呼吸，嘴角还闪现一个短暂而羞怯的笑容。“真的是你，对吗？”

“对，洁西。”

“我叫你机器人，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洁西，这是事实。”

“那我也不介意你叫我笨蛋、白痴或……或是颠覆分子，因为这也是事实。”

“洁西！”贝莱想喝止她。

“没有用的，利亚。”她说，“既然他是你的搭档，还是让他知道比较好。我再也受不了啦，从昨天开始，我就备受煎熬。我不介意去坐牢，也不介意他们把我下放到最底层，只靠生酵母和清水度日，我更不介意……但你会保护我，对不对，利亚？别让他们惩罚我，我好……好害怕。”

贝莱轻拍她的肩膀，让她哭个痛快。

与此同时，他对机·丹尼尔说：“她太激动，我们不能留她在这里，现在几点了？”

机·丹尼尔随口答道：“十四点四十五分。”他并未望向时钟，也没有低头看表。

“局长随时可能回来。听好，你去调一辆警车，我们到公路里再详谈。”

洁西猛然抬起头。“公路？喔，不，利亚。”

他则尽可能用安抚的语调对她说：“好啦，洁西，别迷信了。你现在这样子，根本不能搭乘捷运。乖乖听话，冷静下来，否则我们连大办公室都穿不过去。我先替你弄点水来。”

稍后，她用沾湿的手帕擦了擦脸，伤心欲绝地说：“喔，你看我的妆。”

“别担心你的妆了。”贝莱说，“丹尼尔，警车备好了吗？”

“已经在等我们，以利亚伙伴。”

“走吧，洁西。”

“等等，等我一下，利亚，我一定得补补妆。”

“这根本无关紧要。”

但她还是转过身去。“拜托，我不能这样子穿过大办公室，顶多一秒钟就好。”

两位男士只好默默等她，其中那位真人不耐烦地忽松忽紧攥着拳头，机器人则未显露任何情绪。

洁西开始翻找自己的皮包。（贝莱曾经郑重其事地宣称，只有一样东西，自中古时代起便抗拒科技的改良，那就是女用皮包，就连磁性接缝取代金属扣环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最后，她掏出一面小镜子，以及一个镂银的化妆器，后者是三年前贝莱送她的生日礼物。

化妆器上有好几个小孔，她一一轮流使用，不过看起来，只有最后一道喷雾并非无质无形。她的动作精巧，手法细腻，令人相信化妆的确是女性天生的权利，即使最紧急的情况也不例外。

她先在脸上喷一层均匀的粉底，将油光和粗糙部分都遮掩起来，同时留下淡淡的金色光晕，根据长期累积的经验，洁西确定这种光晕最适合自己的头发和眼珠色泽。然后，她在前额和下巴喷了一点古铜色，又在两颊至颧骨的部分轻轻刷上腮红，此外，她还在眼睑和耳垂涂了些许蓝色阴影。最后，她将淡粉红色的喷雾对准嘴唇，这道喷雾在半空中真正可见，仿佛是闪动着水光的粉红雾气，但它一旦沾上嘴唇便立刻变干，而且颜色加深不少。

“好了，”洁西迅速拍了拍头发，显得非常不满意，“我想应该可以了。”

整个过程当然超过一秒钟，但总共还不到十五秒。虽然如此，贝莱却觉得这段时间漫无止尽。

“快走吧。”他说。

她几乎来不及将化妆器放回皮包，就被他推出门外。

公路里的阴森死寂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贝莱说：“可以了，洁西。”

打从离开局长办公室，洁西脸上便戴着一副泰然自若的面具，直到这个时候，那副面具才有崩裂的迹象。她带着无助的沉默，望了望自己的丈夫，又望了望丹尼尔。

贝莱说：“打起精神来，洁西，拜托。你到底有没有犯罪？真正犯罪？”

“犯罪？”她不确定地摇了摇头。

“给我保持镇定，别再歇斯底里。你只要说有没有就行了，洁西，你可曾……”他迟疑了一下，“杀害任何人？”

洁西的表情瞬间由疑惑转为愤怒。“你在说什么，利亚·贝莱！”

“告诉我有没有，洁西。”

“没有，当然没有。”

贝莱胸口所承受的压力顿时消散一大半。“你有没有偷任何东西？有没有伪造配额数据？有没有攻击过任何人？毁损过任何公物？说出来，洁西。”

“我什么都没做——至少这些都没做，我指的并不是这些事。”她回头望了望，“利亚，我们有必要待在这儿吗？”

“除非你说清楚，否则我们不走。来吧，从头说起，你来找我们，到底是要说些什么？”此时洁西刚好低下头，贝莱和机·丹尼尔的目光因而短暂接触。

洁西用轻柔的声音开始陈述，而且越讲越清楚，越讲越有力。

“我要说的是关于那些人，那些怀古分子，你了解他们的，利亚，他们总是在你周围，总是高谈阔论。早在很久以前，我还是助理营养师的时候，情况就是那样了。还记不记得伊丽莎白·嵩恩波？她就是个怀古分子，她总是说当今的问题全部来自大城，过去没有大城的日子比现在好多了。

“当年，我常常问她为何那么确定，尤其是我认识你之后——你该记得我俩作的那些讨论吧——每一次，她都会从那些无所不在的怀古书籍中，引用一两句话来回答我。你知道的，比方说《大城之耻》，我忘记作者是谁了。”

贝莱随口说：“奥葛文斯基。”

“对，只不过相较之下，那本书算是很好的了。后来，我和你结了婚，她就变得好尖酸好刻薄，甚至说：‘既然嫁了警察，我想你难免会变成真正的大城妇女。’从此以后，她就很少和我讲话，不久我辞去了工作，这个插曲便告一段落。我想，她所说的那些事，大多只是为了唬我，或是为了让自己散发神秘感和魅力。要知道，她是个老处女，一辈子没结过婚，大多数的怀古分子或多或少都有社会适应的问题。记得吗，利亚，你曾经说过，人们有时会将自己的问题误以为是社会的问题；他们之所以想改造大城，只是因为不知如何改造自己。”

贝莱的确记得说过这番话，但如今自己听来，这番话显得轻率而肤浅。他柔声说：“别偏离主题，洁西。”

于是她继续说：“总之，丽莎不断强调，总有一天我们得团结起来。她说所有的错误都该归咎太空族，因为他们想让地球一直处于衰弱和颓废的状态。‘颓废’是她的口头语之一，比方说，她会盯着我规划的下周菜单，嗤之以鼻地说：‘颓废，颓废。’珍·迈尔曾经在厨房模仿她，我们差点没笑死。而她——伊丽莎白——她还说，总有一天我们要摧毁大城，回归大地的怀抱，至于那些强迫我们使用机器人，想把我们永久禁锢在大城的太空族，我们要和他们好好算个账。只不过，她从来不用‘机器人’三个字，而总是说‘没灵魂的鬼机器’。请你千万别介意，丹尼尔。”

那机器人说：“我并不了解这个说法有什么特殊含意，洁西，但无论如何，我是不会介意的，请继续说下去。”

贝莱开始坐立不安。这就是洁西的作风，即使火烧眉睫，即使天塌下来，她还是会用那种迂回曲折的方式继续说故事。

只听她说：“伊丽莎白在言谈之间，总是表现得好像她有很多同党，例如她会先说：‘上次的聚会……’然后赶紧停下来，带着又骄傲又担忧的表情望着我，仿佛希望我的追问能凸显她的重要性，却又担心我会害她惹上麻烦。当然啦，我从来没问过她，我才不要让她称心如意呢。

“总而言之，我们结婚之后，利亚，事情就告一段落，直到……”

她停了下来。

“继续说，洁西。”贝莱催促道。

“你还记得我们那次的争论吗，利亚？我是指，关于耶洗别的争论。”

“哪个耶洗别？”贝莱花了一两秒钟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是在说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另一个女人。

他自然而然转向机·丹尼尔，替自己辩护道：“耶洗别是洁西原来的名字，她不喜欢，所以从来不用。”

机·丹尼尔严肃地点了点头，贝莱心想：耶和华啊，我又何苦担心他的观感呢？

“那件事造成我很大的困扰，利亚。”洁西说，“真的，千真万确。我猜这很傻，但我当时一直不断在想你说的那些话，我是指关于耶洗别只能算保守派，她为了保存祖先的传统，挺身抗拒异族带来的陌生事物。毕竟，我也叫耶洗别，而我总是……”

她想找一个适当的词，结果贝莱先想到了。“认同她？”

“对。”但她说完之后，几乎立刻摇了摇头，而且别过脸去，“当然，并非真的认同，并非照单全收。她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你最清楚，而我自己并不是那个样子。”

“我很清楚，洁西，你别傻了。”

“但我还是常常想到她，而且，我不得不这么想，历史好像又重演了。我的意思是，我们地球人拥有传统的生活方式，太空族却带来许多新奇的事物，并想尽办法让我们接受，我们便误入歧途了。或许怀古分子是对的，或许我们应该回归传统的优良方式。于是，我回过头去找伊丽莎白。”

“好，继续。”

“起初她说听不懂我在讲些什么，何况我还是个条子老婆。我强调这是不相干的两码子事，最后她终于答应跟某人提一提。大约一个月之后，她主动告诉我通过了，于是我加入了他们，从此每次聚会我都参加。”

贝莱难过地望着她。“你却从未告诉我？”

洁西用颤抖的声音说：“我向你道歉，利亚。”

“唉，于事无补，我是指你的道歉。你可以将功赎罪，我需要了解你所谓的聚会，首先，你们在哪里举行？”

与此同时，一股疏离感悄悄爬上他的心头，麻木了所有的情绪。他一直不愿相信的事，如今证实竟是真的，是千真万确，是绝对错不了的。既然尘埃终于落定，就某方面而言，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她说：“就在这里。”

“在这里？你是指就在这个地点？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是指在公路里面，所以我才不想到这儿来。不过，这是个绝佳的聚会地点，我们……”

“多少人？”

“我不确定，大约六七十吧，我们只能算是一个地方支部。有人会负责准备折椅和点心，而且每回都有人发表演说，大多是讲过去的生活多么美好，总有一天我们会把妖魔鬼怪通通赶走，那是指机器人，当然还有太空族。那些演讲实在很无聊，总是千篇一律，但我们都能容忍，因为吸引我们的是聚会本身，以及一种肩负重任的感觉。我们会立下许多誓言，还会发明在其他场合打招呼的暗号。”

“你们从未受到干扰吗？没有任何警车或消防车经过？”

“从来没有。”

机·丹尼尔打岔道：“这很不寻常吗，以利亚？”

“也许还好。”贝莱深思熟虑之后答道，“有些支线根本从来没人用。不过，找出这些支线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你们在聚会中，就只做这些事吗，洁西？发表演说、玩玩阴谋游戏？”

“差不多就这样，有时还会唱唱歌。当然，总要吃吃喝喝，东西不多，通常就是三明治和果汁。”

“既然这样，”他的口气近乎凶狠，“现在你又担什么心？”

洁西心头一凛。“你生气了。”

“拜托，”贝莱勉强耐着性子，“回答我的问题。如果都是像这样的平和活动，过去这一天半，你为何如此惊慌失措？”

“我认为他们会伤害你，利亚。老天啊，你为什么偏要装作不明白呢？我已经解释给你听了。”

“不，没有，你还没解释。你只是告诉我，自己常常参加一种故作神秘的茶会罢了。他们有没有举行过公开示威？有没有破坏过机器人？有没有发起暴动？有没有杀人？”

“从来没有！利亚，我绝对不会做那些事，而他们如果想那么做，我也绝不会留在里面。”

“好吧，那么你为何又说自己做了一件可怕的事？为何预料自己会坐牢？”

“嗯……嗯，他们曾经讨论，总有一天要向政府施压。他们说，我们应该组织起来，然后举行大规模的罢工罢市；我们可以强迫政府废止所有的机器人，并将太空族赶回他们的老家。我原本以为这只是空谈，结果真的发生了，我是指你和丹尼尔这件事。于是他们开始说：‘现在我们要采取行动了。’以及‘我们今天要杀一儆百，让机器人入侵成为历史。’有人在卫生间高谈阔论，虽然并不知道谈论的就是你们两人。可是我知道，立刻就知道了。”

说到这里，她语塞了。

贝莱不禁软化。“好啦，洁西，这些都没什么，的确只是空谈罢了。你大可自己看看，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好……好害……害怕，而且我想，我也是其中的一分子。如果发生流血暴动，你就有可能遇害，班特莱也会有危险，而算来算去都是我……我的错，我万万不该加入他们，所以我应该去坐牢。”

贝莱伸手搂着她的肩膀，让她呜呜咽咽发泄一番，同时他紧抿着嘴望向机·丹尼尔，后者则冷静地回望他。

他说：“听着，我要你好好想想，洁西，谁是你们这个团体的领导？”

她现在比较平静了，正在用手帕轻拭眼角的泪水。“领导名叫约瑟夫·克列明，但他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他身高顶多五尺四，而且我觉得他非常怕老婆。我认为他没有任何危险性，你该不会想要抓他吧，利亚？不会只因为我的一面之词吧？”她似乎万分懊悔。

“我暂时还不会抓任何人。这个克列明由谁指挥？”

“我不知道。”

“有没有任何陌生人参加过聚会？你知道我的意思：来自中央总部的大人物。”

“偶尔会有外人来演讲，但并不常见，大约一年两次吧。”

“你晓得他们的名字吗？”

“不晓得。他们总是被称为‘我们的一分子’或是‘来自杰克森高地的朋友’之类的。”

“我懂了。丹尼尔！”

“请说，以利亚。”机·丹尼尔答道。

“将你认为可疑的人物通通描述一遍，看看洁西是否认得他们。”

机·丹尼尔以极其精准的方式开始描述，详细说明每个嫌犯的外貌特征和背景资料，洁西却逐渐露出沮丧的表情，而且摇头摇得越来越坚定。

“没有用的，没有用的。”她喊道，“我怎么会记得？我不可能记得他们任何一个人的长相，我不可能……”

她突然住口，似乎在思索，然后又说：“你是不是说，其中一人是酵母工？”

“法兰西斯·克劳沙，”机·丹尼尔说，“他是纽约酵母厂的员工。”

“嗯，你知道吗，某次，有个外人来演讲，我刚好坐在第一排，不断闻到一丝生酵母的味道，真的，只有一丝丝而已，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之所以记得这件事，是因为那天我有点反胃，那种味道一直让我感到恶心。后来，我不得不站起来，换到后面的座位，但我当然无法解释哪里不对劲，实在非常尴尬。也许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人，毕竟，当你一天到晚和酵母打交道，气味就会黏在你的衣服上。”说着说着，她皱起了鼻子。

“你不记得他的长相吧？”贝莱问。

“不记得。”她十分肯定地回答。

“好吧，暂时这样。听着，洁西，我要把你送到你妈妈那儿，班特莱也会跟你一起去，你们两人千万不要离开那一区。班可以向学校请假，我会安排好一切，定时派人送食物给你们，还会派警察监视附近的通道。”

“你自己呢？”洁西声音发颤。

“我不会有危险的。”

“可是这样要多久？”

“我不知道，也许只有一两天。”即使在他自己听来，这句话都相当空洞。

贝莱和机·丹尼尔又回到了公路里面，车内只剩下他们两人。贝莱表情凝重，显得心事重重。

“在我看来，”他说，“我们要对付的这个组织，发展出了上下两层结构。第一层，也就是底层，只是为了替最后的行动储备群众，并没有特定的计划。第二层，则是一小群精英分子，他们正在进行一个周密策划的行动。我们必须找出来的正是这群精英分子，至于洁西所说的那些只会过家家的团体，可以不予理会。”

“如果洁西的故事可以照单全收，”机·丹尼尔说，“那么我想，你说的这一切都有道理。”

“我认为，”贝莱强硬地说，“洁西的故事可以视为百分之百的实情。”

“似乎没错。”机·丹尼尔说，“根据她的大脑脉冲，完全看不出她有说谎的坏习惯。”

贝莱狠狠瞪了机器人一眼。“这点我敢担保。所以，我们在报告中，并没有必要提她的名字，你了解吗？”

“如果你希望这样做，以利亚伙伴，我没有意见。”机·丹尼尔心平气和地说，“但这样一来，我们的报告会既不完整也不精确。”

贝莱说：“嗯，或许如此，但不会有什么实质的害处。她主动来找我们，将她知道的事实和盘托出，如果我们提及她的名字，她就会有案底了，我可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既然如此，当然要避免，但前提是要先确定不会再有更多的内幕。”

“不会再有什么能牵扯到她了，我可以保证。”

“那么可否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名字，单单耶洗别这三个字，就能使她放弃原先的信念，然后另起炉灶？她的动机似乎令人费解。”

这时，他们正缓缓驶过空无一人的弧形隧道。

贝莱说：“这的确不容易解释。耶洗别是个罕见的名字，偏偏在历史上，有个恶名昭彰的女人叫做耶洗别。我太太很珍惜这个巧合，这带给她一种虚幻的邪恶感，对她规规矩矩的生活是一种补偿。”

“一个奉公守法的女子，为何需要觉得自己邪恶呢？”

贝莱差点笑出来。“女人就是女人，丹尼尔。总之，我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我曾经在气头上，坚称历史人物耶洗别并不怎么邪恶，甚至可以说是个好妻子。对于这件事，我一直后悔不已。

“结果，”他继续说，“我这么做，令洁西难过得不得了，因为我毁掉了她心中一件无可取代的事物。我想后来发生的那些事，就是她对我的报复。我可以想象，她希望藉由参加那些我无法赞同的活动来惩罚我，不过，我所谓的希望并非意识层面的。”

“希望竟然可以不是意识层面的？这难道不会自相矛盾吗？”

贝莱望着机·丹尼尔，实在懒得再对他解释什么是潜意识，所以他只是说：“更何况，《圣经》对人类的思想和情绪具有重大的影响力。”

“《圣经》是什么？”

一时之间，贝莱感到相当惊讶，但随即又对自己的惊讶感到惊讶。据他所知，太空族的人生哲学属于标准的机械论和无神论；太空族不知道的事，机·丹尼尔当然也不知道。

他简单地说：“是一本书，在半数地球人的心目中，它是一本神圣的经典。”

“我不了解‘神圣’这两个字在此作何解释。”

“我的意思是，这本书具有崇高的地位。在适当诠释下，它的某些篇章包含了一整套的行为准则，而许多人认为，这套准则最有可能带给人类至高无上的幸福。”

机·丹尼尔似乎在咀嚼这番话。“这套准则有没有融入你们的法律？”

“答案恐怕是否定的。它并不具有法律的约束力，人类必须心甘情愿、自动自发地去遵循。就某种意义而言，它的层次甚至高于任何的法律。”

“高于法律？这难道不也是自相矛盾吗？”

贝莱苦笑了一下。“要不要我引述一段《圣经》给你听？你有没有兴趣？”

“劳驾了。”

贝莱让车子慢慢停下来，然后闭起眼睛，花了一点时间来回忆。他很想背诵出《中古圣经》里那些铿锵有力的字句，可是对机·丹尼尔而言，中古英语只是一堆无意义的音节罢了。

于是，他用接近聊天的方式，以“现代英语”讲述这个故事，仿佛他并非追溯一段远古的人类历史，而是在转述一则当代的新闻：

耶稣前往橄榄山，清早又回到了神殿。众人聚集到他身边，他就坐下来对他们传道。不久，几位律法专家和法利赛人带来一名行淫时当场被捕的妇人，将她带到他面前，然后对他说：“夫子，这妇人行淫时被逮个正着，摩西的律法要求我们用石头打死这样的人。你的意见如何？”

他们这么说，是想要陷害他，用以制造控告他的借口。耶稣却弯下腰，用指头在地上写字，仿佛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当他们再次问他的时候，他站了起来，对他们说：“你们中间谁没有罪，就先拿石头打她。”

然后他又弯着腰在地上写字。听到这番话的人，受到了良心谴责，于是从最年长的开始，一个个陆续走光了。最后只剩下耶稣一人，而妇人仍站在他面前。等到耶稣站起来，发现只有她一个人，就对她说：“妇人，指控你的那些人在哪里？没有人定你的罪吗？”

她说：“主啊，没有。”

耶稣对她说：“我也不定你的罪，走吧，妇人，从此别再犯罪了。”

仔细听完之后，机·丹尼尔问：“行淫是什么意思？”

“那并不重要，总之她犯了一种罪，而当时公认的刑罚是石刑，也就是说，大家向犯人丢石头，直到打死她为止。”

“那妇人真的犯了罪？”

“是的。”

“那么她为何没受到石刑？”

“听完耶稣的一番话，指控她的人都觉得自己做不到。这个故事的寓意是，有些事物甚至凌驾于你脑中的那组正义之上。人类内心有一种冲动叫做慈悲，化为外在的行动则称为宽恕。”

“我并不熟悉这两个名词，以利亚伙伴。”

“我晓得，”贝莱喃喃道，“我晓得。”

他突然发动了警车，令它猛力向前奔驰，后座力随即将他紧压在椅背上。

“我们要去哪里？”机·丹尼尔问。

“去酵母镇。”贝莱说，“去找那个阴谋分子法兰西斯·克劳沙，设法让他吐实。”

“你有办法让他吐实，以利亚？”

“严格说来，是你有办法，丹尼尔，一个很简单的办法。”

警车继续快速前进。

第十五章

逮捕

■

贝莱感觉得出来，酵母镇那股气味隐隐然越来越浓，越来越无孔不入。有些人，例如洁西，很不喜欢这种味道，但贝莱不然。反之，他甚至可说喜欢，因为它会带来愉快的联想。

每当他闻到生酵母的气味，感官的神奇作用便会将他带回三十多年前，当时他才十岁，常在波瑞斯舅舅家中作客。波瑞斯舅舅是一名酵母工，家里总是放着一些酵母美食，例如酵母饼干、内有糖浆的酵母巧克力、做成猫狗形状的酵母糖果。虽然年纪很小，他已经明白波瑞斯舅舅其实不该那么做，因此他总是偷偷享用这些糖果和点心。通常他会以面壁的姿势坐在房间的角落，而且吃得很快，以免被人逮个正着。

正因为如此，那些糖果反倒特别好吃。

可怜的波瑞斯舅舅！不久他就意外身亡了。至于确切死因为何，从来没有人告诉过贝莱，于是他猜想舅舅是因为偷窃厂里的酵母而遭到逮捕，进而惨遭杀害，所以他哭得格外伤心。他料想自己也会被捕，然后也会被处决。许多年后，他在警方的资料中仔细查找，才终于发现真相，波瑞斯舅舅是失足落到运输带下而丧命的。对于他的浪漫幻想，这个真相带来一个幻灭的结局。

然而，每回闻到生酵母的味道，他心中总会再度浮现这个幻想，哪怕只有一时半刻。

其实，酵母镇并非纽约大城的一个正式行政区。无论在任何地名辞典或官方地图上，都没有这样一个地名。一般人所谓的酵母镇，对邮政单位而言，只是纽瓦克区、新布朗斯维克区和特伦顿区的统称。它是个宽阔的带状区域，跨越了中古时代的新泽西，其间点缀着一些住宅区（尤其以纽瓦克和特伦顿的市中心最为密集），但大多数的土地都开发为多层农场，用以培育和繁殖品种数以千计的酵母菌。

大城的两千万居民中，有五分之一在这些酵母农场工作，另有五分之一从事各种相关行业，包括：从亚利加尼山脉的原始森林中，将堆积如山的木材和粗质纤维素拖到大城里，然后让它们在酸液槽内水解为葡萄糖，并加入大量的硝石和磷矿粉（两者是最重要的添加物），此外还要加入化学实验室提供的许多有机物。最后的产物只有一样，除了酵母还是酵母。

若是没有酵母，地球八十亿人口当中，有六十亿会在一年之内饿死。

想到这里，贝莱感到不寒而栗。三天前，虽然这个恐怖的可能性与现在无异，可是三天前，他绝不会想到这件事。

他们从纽瓦克郊区的出口钻出了公路，两旁是一座又一座毫无特色的农场，巷道则稀稀疏疏，因此他们根本不必减慢速度。

“现在几点了，丹尼尔？”贝莱问。

“十六点零五分。”机·丹尼尔答道。

“只要他上日班，这时应该还在。”

贝莱将警车停在卸货区，锁好了驾驶仪。

“所以这里就是纽约酵母厂，以利亚？”机器人问。

“是它的一部分。”贝莱说。

他们走进一条两侧都有办公室的通道，转角处一名女接待员立刻笑脸迎人地说：“你们想找哪位？”

贝莱打开皮夹。“警察办案。法兰西斯·克劳沙是不是在你们纽约酵母厂工作？”

女孩显得有些不安。“我可以查查。”

她将面前的交换机连到标示着“人事室”的线路上，然后，只见她嘴唇缓缓嚅动，却没有声音传出来。

贝莱对这种喉头麦克风并不陌生，知道它的功能是将喉部的轻微运动直接翻译成语音。他说：“请发出声音来，好让我能听见。”

她终于出声了，但只有最后半句话：“……他说他是警察，主任。”

一位肤色黝黑、穿着体面的男士走了出来，他留着细细的八字胡，发线则已经明显后退。他带着灿烂的笑容说：“我是人事室的普列斯考特，出了什么问题吗，警官？”

贝莱冷冷地瞪着他，普列斯考特的笑容开始僵化。

他说：“我只是不想打扰我们的员工，他们对警察有点敏感。”

贝莱说：“真倒霉，是吗？克劳沙现在是否在厂里？”

“他在，警官。”

“那就给我们一根引路棒，如果他及时离去，我会再回来找你。”

对方的笑容几乎完全消失了。“我这就拿给你，警官。”他喃喃道。

引路棒的目标设定为CG课的第二区。至于CG在这一行的术语中代表什么意思，贝莱并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所谓的引路棒，是一个可以抓在手里、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装置。当它和设定的目标成一直线的时候，棒头就会微微发热，反之则会迅速降温。而当你逐渐接近目标时，温度还会越来越高。

由于这种冷热变化速度太快、幅度太小，因此对外行人而言，引路棒几乎派不上用场，然而在大城居民中，却很难找到这方面的外行。长久以来，最受孩童欢迎的游戏之一，就是在“学校层”的通道中，利用玩具引路棒来玩躲猫猫。（热不热，来问我；引路棒，最灵光。）

想当年，贝莱曾经利用引路棒，在上百座建筑之间找到正确的路径。甚至只要一棒在手，他就绝不会走冤枉路，仿佛引路棒能替他规划一条捷径。

十分钟后，当他踏入一间灯火通明的大房间之际，棒头几乎已经烫手了。

贝莱对最靠近门口的工人说：“法兰西斯·克劳沙在这里吗？”

那工人脑袋用力一甩，贝莱立即会意，朝他所指的方向走去。室内虽有许多不停嗡嗡作响的抽风机，酵母的气味仍然非常刺鼻。

一名男子出现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正在脱掉围裙。他有着中等身材，虽然还算年轻，脸上却有很深的皱纹，头发也已经稍有花白。他正在用一条纤维毛巾擦手，看得出他的手掌很大，而且指节很粗。

“我就是法兰西斯·克劳沙。”他说。

贝莱望了机·丹尼尔一眼，机器人点了点头。

“好的。”贝莱说，“可有方便谈话的地方吗？”

“也许有，”克劳沙慢吞吞地说，“可是我很快就要下班了，明天怎么样？”

“明天还早得很，夜长梦多，咱们还是现在就谈吧。”贝莱打开皮夹，举到这位酵母工面前。

但克劳沙完全没有中断擦手的动作，只是冷淡地说：“我不知道警察局怎么运作，可是在这里，用餐时间没有任何弹性。我必须在十七点到十七点四十五分之间吃晚餐，否则就没得吃。”

“这不成问题。”贝莱说，“我会叫人把你的晚餐送过来。”

“喔，喔。”克劳沙没好气地说，“简直就像贵族了，C级条子都有这种特权吗？还有什么？私人浴室？”

“你只要回答问题就行了，克劳沙。”贝莱说，“把高级幽默留给你的女友吧。哪里可以谈谈？”

“如果你想讲话，天平室怎么样？你可以尽情发挥，至于我，我没什么好说的。”

贝莱伸出拇指一比，克劳沙便迈开脚步。天平室是个正方形的空间，整个漆成一尘不染的白色，并且拥有完全独立（因而更有效率）的空调设备。放眼望去，墙壁上满是排列整齐的精密电子天平，一个个都罩在玻璃罩内，只能藉由力场进行操作。贝莱在大学时代，曾经用过类似的装置，所以一眼就认出来，其中一型连十亿个原子的质量都测量得到。

克劳沙说：“我想暂时不会有人进来这里。”

贝莱咕哝了一声，然后转向丹尼尔说：“可否请你去找人送晚餐来？然后，不好意思，请你留在外面接应一下。”

他目送机·丹尼尔离去，然后才对克劳沙说：“你是化学家？”

“抱歉，我是发酵学家。”

“有什么差别？”

克劳沙显得相当自负。“化学家只会搅搅汤汁，倒倒馊水，发酵学家则要负责养活几十亿人口。换句话说，我是酵母培养专家。”

“好吧。”贝莱说。

克劳沙却打开了话匣子：“这间实验室是纽约酵母厂的枢纽。每一天，甚至他妈的每个小时，我们都闲不下来，公司所有的酵母菌株都忙着在这些大锅里生长。我们不断测试并调整食物需求因子，还要确定它们都繁殖得正确无误。我们也会改造基因，发展新的品系，去芜存菁，挑出具有特性的，再作进一步的改造。

“几年前，纽约人开始四季都吃得到草莓，老兄，那些其实并非草莓，只是一种高糖分的酵母，它拥有如假包换的颜色，只要再加一点调味添加剂即可。这种酵母草莓正是在这间屋子发展出来的。

“二十年前，班氏油脂酵母只是一种低劣的品系，味道像猪油，一点用处也没有。如今，它的味道虽然仍像猪油，但脂含量已经从百分之十五增加到百分之八十七。如果你今天搭过捷运，别忘了捷运所用的润滑油正是AG7品系的班氏油脂酵母，它正是在这间屋子里发展出来的。

“所以请别叫我化学家，我是发酵学家。”

面对着对方表现出的高傲自大，贝莱的气势不知不觉弱了下来。

他连忙转变话题：“昨晚十八点到二十点之间，你在哪里？”

克劳沙耸了耸肩。“在散步，我喜欢晚餐后散个小步。”

“有没有拜访朋友？或是看次乙太节目？”

“没有，就只是散步。”

贝莱抿起嘴来。如果克劳沙去看次乙太节目，他的配额票就会有纪录；如果他去拜访朋友，就可以把对方找来对质一番。“所以说，没有人看到你？”

“我不确定，也许有吧，不过我没碰到熟人。”

“那么前天晚上呢？”

“一样。”

“所以说，两个晚上你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我好端端的，警官，为何需要不在场证明？如果真犯了案，那我才需要呢。”

贝莱并未搭腔，他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又说：“你曾经被送上法庭，罪名是煽动暴乱。”

“好吧，我告诉你，只不过是有个机字头的挤了我一下，然后我把他绊倒了，这就是煽动暴乱吗？”

“法庭是这么认定的，所以你被定罪并罚款。”

“事情就这么了了，不是吗？难道你想要再罚我一次？”

“前天晚上，布隆克斯区的一家鞋店差点发生暴乱，有人看到你在那里。”

“谁？”

贝莱说：“当时应该正是你的晚餐时间，前天晚上你在这里用餐吗？”

克劳沙迟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前天我肠胃不舒服，即使是酵母专家，偶尔也会给它弄得消化不良。”

“昨天晚上，威廉斯堡也差点发生暴乱，又有人看到你在那里。”

“谁？”

“你否认自己出现在那两个现场吗？”

“你说得不清不楚，我想否认也无从否起。这两件事到底发生在哪里，看到我的又是什么人？”

贝莱直勾勾地瞪着这位发酵学家。“我想你自己心里再明白不过。我认为，你在一个非法的怀古组织中担任要职。”

“我不能阻止你这么想，警官，但你的想法并不是证据，或许你也明白这一点。”克劳沙咧嘴一笑。

“或许，”贝莱的长脸则毫无表情，“我现在就能让你说一两句实话。”

贝莱走到天平室门口，打开房门，冲着一直等在外面的机·丹尼尔说：“克劳沙的晚餐送来了吗？”

“马上就到，以利亚。”

“请你送进来好吗，丹尼尔？”

不久之后，机·丹尼尔端着一个金属餐盘走进来。

贝莱说：“把它放到克劳沙先生面前，丹尼尔。”他在一排靠墙的板凳中挑了一张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只脚规律地晃来晃去。等到丹尼尔将餐盘放到这位发酵学家面前的板凳上，他注意到克劳沙的身体硬生生挪了一下。

“克劳沙先生，”贝莱说，“我替你介绍一下我的搭档，丹尼尔·奥利瓦。”

丹尼尔伸出右手，并说：“你好，法兰西斯。”

克劳沙并未开口，也没有想要和丹尼尔握手的意思。丹尼尔却一直维持那个姿势，克劳沙不禁脸红起来。

贝莱柔声道：“你实在很没礼貌，克劳沙先生，难道你骄傲得甚至不屑和警察握手吗？”

克劳沙喃喃道：“不好意思，我饿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柄万用刀，从中拉出一支叉子，然后坐了下来，目光停留在那份晚餐上。

贝莱说：“丹尼尔，我想一定是你的态度太冷淡，令我们这位朋友不满。你该不是在生他的气吧？”

“绝无此事，以利亚。”机·丹尼尔说。

“那就用行动证明一下，把你的手臂搁到他肩膀上。”

“十分乐意。”机·丹尼尔一面说，一面向前走去。

克劳沙放下叉子。“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想干什么？”

机·丹尼尔若无其事地伸出手臂。

克劳沙反手用力一挥，打偏了机·丹尼尔的臂膀。“他妈的，别碰我。”

他猛然跳开，结果餐盘因此遭殃，“当啷”一声掉到了地板上。

贝莱冷冷地对机·丹尼尔点了点头，后者便开始步步进逼那位不断后退的发酵学家。与此同时，贝莱走到了门口。

克劳沙吼道：“叫那东西离我远点。”

“你不该这么讲话。”贝莱平心静气地说，“他是我的搭档。”

“他是个该死的机器人。”克劳沙尖叫道。

“让开吧，丹尼尔。”贝莱立刻说。

机·丹尼尔向后退去，最后退到了贝莱身后，抵住房门静静站着。克劳沙面对着贝莱，不但气喘吁吁，而且双拳紧握。

贝莱说：“好啦，天才小子，你怎么会想到丹尼尔是机器人？”

“谁都看得出来！”

“留给法官去判断吧。此时此刻，克劳沙，我想我们要带你回总部去。到底你是如何知道丹尼尔是机器人，我们希望你能从实招来，此外还有很多很多事，先生，需要请你解释清楚。丹尼尔，你出去设法联络局长，他现在应该在家里。告诉他尽快赶去办公室，并且告诉他，我手里有个人迫不及待要接受侦讯。”

机·丹尼尔走了出去。

贝莱问：“你脑子里在转些什么啊，克劳沙？”

“我要律师。”

“别担心，你会有的。此时此刻，请你先告诉我，你们这些怀古分子究竟受到什么力量驱动？”

克劳沙转过头去，显然决心保持沉默。

贝莱说：“耶和华啊，老兄，我们对你以及你的组织已经了若指掌，我可不是在唬人。但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请你告诉我：你们这些怀古分子到底想要什么？”

“回归大地。”克劳沙闷声说，“很简单，不是吗？”

“说来简单，”贝莱回应道，“但是做起来可就难了。我们的大地如何供养八十亿人口？”

“我只说回归大地，有没有说一夕之间？一年之间？或是一百年之间？一步一步来嘛，警察先生。需要多长的时间都无所谓，可是我们应该尽快走出这些钢穴，应该尽快走进天然的环境。”

“你自己可曾走进天然的环境？”

克劳沙抓耳挠腮。“好吧，就算我也没救了，可是孩子们还有救。每天不断有新生儿出世，看在老天的份上，让他们出去吧，把开放的空间、新鲜的空气和阳光都还给他们。若有必要，我们还可以一点一点逐步减少人口。”

“换句话说，退回到一个不可逆的过去。”贝莱并不明白自己为何据理力争，只是觉得体内燃起一股熊熊烈火，“这就好像退回到种子、退回到精卵、退回到子宫里。为何不大步向前呢？不必减少地球的人口，只要对外输出即可。这也算回归大地，但却是其他行星的大地，我是指殖民外星！”

克劳沙发出刺耳的笑声。“制造更多的外围世界？更多的太空族？”

“不会的。当年那些建立外围世界的地球人，来自一个尚未出现大城的地球，他们都是个人主义者兼物质主义者，而且将这些特质发挥到了病态的极致。现在这个社会则发展出了互助的模式，虽然或许过了头，但无论如何，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模式去开拓外星。新环境和传统可以碰撞出一个折中的新火花，它将和古老的地球以及外围世界都很不一样，不但更新，而且更好。”

他明知自己是在重复法斯陀夫博士的说法，可是竟然说得流畅无比，仿佛这个观念已在他心中孕育了许多年。

克劳沙又说：“胡扯！放弃脚下的世界而去开拓荒芜的外星，什么样的傻子会如此舍近求远？”

“很多人都会，但他们不是傻子，他们会带着机器人当帮手。”

“不行，”克劳沙万分激动，“绝对不行！绝对不要机器人！”

“老天啊，为什么呢？我也不喜欢机器人，但我不会因为偏见而自我阉割。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怕机器人？如果你问我，我会猜是因为自卑感。我们——你我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比太空族矮一截，我们痛恨这种感觉，所以必须在另一个地方，用另一种优越感来补偿。如果我们连机器人都无法瞧不起，那可就活不下去了。机器人似乎比我们优秀——但事实并不然，他妈的，这是最大的讽刺。”

贝莱越说越觉得热血沸腾。“看看这个丹尼尔，我和他已经相处两天了。他比我高大，比我强壮，比我英俊，事实上，他的外表活脱一个太空族。他的记忆力比我好，知道的事情比我多；他既不需要睡觉，也不需要吃喝，他更不会为各种疾病或七情六欲所苦。

“但他终究是个机器，就像这里的微量天平，我可以对他为所欲为。如果我给微量天平一巴掌，它绝不会还手，而丹尼尔也一样。我可以命令他举起手铳射击自己，而他会立刻照做。

“不论在哪一方面，我们都无法制造和人类同样优秀的机器人，更遑论优于人类了。我们造不出一个拥有审美观、道德感或宗教情操的机器人，我们无法让正子脑超越完美机械装置的层次，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我们做不到，只要我们还不了解自己的脑袋如何运作，只要还有一些事物是科学所无法测量的，他妈的，我们就做不到。什么是美，什么是善，什么是艺术，什么是爱，什么是神？我们永远在挑战明明不可知的事物，永远在尝试了解不可能了解的问题，这正是人的本性。

“机器人的脑子必须是有限的，否则制造不出来；它的结构必须计算到最后一个小数点，否则会没完没了。耶和华啊，你到底在怕什么？机器人可以貌似丹尼尔，可以貌似天神，本质上却比一堆木头好不到哪里去。你难道想不通吗？”

由于贝莱连珠炮似的滔滔不绝，克劳沙几度企图插嘴都失败了。现在，贝莱的情绪发泄到了一个段落，克劳沙才理不直气不壮地说：“条子成了哲学家，你又懂得什么呢？”

机·丹尼尔又进来了。

贝莱望着他，不禁皱起眉头，一半是由于余怒未消，一半是因为他有不祥的预感。

他问：“为何去那么久？”

机·丹尼尔说：“我一直找不到恩德比局长，以利亚，最后才发现他还在办公室。”

贝莱看了看手表。“这个时候？为什么？”

“临时有个突发状况，局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什么！天哪，谁的尸体？”

“那个跑腿的机·山米。”

贝莱一时说不出话来。然后，他望着这个机器人，愤愤不平地吼道：“我以为你说有一具尸体。”

机·丹尼尔随即作了修正：“当然你也可以说，是一个完全停摆的机器人。”

克劳沙突然哈哈大笑，贝莱立刻转向他，粗声道：“你给我闭嘴！听到没有？”他还故意亮出手铳，克劳沙果然变得非常安静。

贝莱说：“好吧，到底怎么回事？机·山米爆了一条保险丝，有什么大不了？”

“恩德比局长一直闪烁其词，以利亚，不过虽然他没直说，我却有一种感觉，局长相信机·山米是被人刻意弄停摆的。”

正当贝莱默默咀嚼这句话的时候，机·丹尼尔又严肃地补充道：“或者你也可以说，他遭到了谋杀。”

第十六章

动机

■

贝莱将手铳收了起来，但右手仍不着痕迹地放在铳柄上。

他说：“你在前面带路，克劳沙，走到第十七街的B出口。”

克劳沙说：“我还没吃饭。”

“你活该。”贝莱不耐烦地说，“谁叫你把晚餐扔到地上。”

“我有吃饭的权利。”

“你可以到拘留所再吃，或者少吃一顿也无妨。饿不死你的，走吧。”

三人开始穿越迷宫般的纽约酵母厂，谁也没有再说什么。克劳沙硬邦邦地走在前面，贝莱居中，而由机·丹尼尔殿后。

当克劳沙再度开口的时候，贝莱和机·丹尼尔早已办好了签退手续，克劳沙也请好了假，并且留话要人去清理天平室，而他们三人已经来到了警车旁边。

“慢着。”克劳沙说完，随即停下脚步，绕到机·丹尼尔身边，在贝莱根本来不及阻止的情况下，他一个箭步冲上去，结结实实打了机器人一耳光。

“搞什么鬼。”贝莱一面喊，一面狠狠抓住克劳沙。

克劳沙没有作任何抵抗。“别担心，我会跟你走，我只是要亲眼看看。”他咧嘴冷笑。

机·丹尼尔心平气和地凝视着克劳沙，刚才他虽然及时闪避，却未能完全躲开那一巴掌。不过，看不出他脸颊上有任何红肿或伤痕。

他说：“这是个危险的举动，法兰西斯。要是我没后退，你很容易伤到手。现在这种情形，一定还是弄痛了你，我感到十分遗憾。”

克劳沙哈哈大笑起来。

贝莱说：“进去，克劳沙，你也进去，丹尼尔，和他一起坐在后座，绝不能让他轻举妄动，即使扭断他的手臂我也不在乎，这是命令。”

“第一法则哪里去了？”克劳沙嘲笑道。

“我相信凭丹尼尔的身手，足以在不伤害你的情况下把你制服，但为了你着想，或许还是扭断你一两条手臂比较好。”

贝莱坐上驾驶座，警车随即加速前进。他和克劳沙都被风吹乱了头发，只有机·丹尼尔的头发依然服帖。

机·丹尼尔轻声细语问：“你是怕机器人抢了你的工作吗，克劳沙先生？”

贝莱无法转头去看克劳沙的表情，但他可以确定，那张脸一定充分反映出嫌恶的神色，而且，他相信克劳沙会尽量坐到另一侧，离机·丹尼尔越远越好。

这时，传来了克劳沙的声音：“还有我的孩子，以及所有下一代的工作。”

“这当然并非无解的问题。”那机器人说，“举例而言，如果你的子女接受移民外星的训练……”

克劳沙插嘴道：“你也这么说？这个警察曾经大谈移民外星，想必他受过很好的机器人训练，或许他就是机器人。”

贝莱咆哮道：“够了，给我闭嘴！”

机·丹尼尔以平静的口吻说：“成立移民外星的训练机构，将会连带提供安全、身份以及职业的保障，如果你关心你的子女，这条路值得考虑。”

“我绝不会有求于机器人、太空族或是政府驯养的任何走狗。”

这段对话到此为止，寂静随即吞没了他们。空旷的公路里，只剩下警车引擎的轻微噪音，以及轮胎摩擦路面的嘶嘶声。

回到了警局，贝莱签署一份拘留令，便将克劳沙移交了。办完手续后，他随即和机·丹尼尔搭乘电动螺旋梯前往“总部层”。

对于舍电梯不用这件事，机·丹尼尔并未表示惊讶，而贝莱也早就料到了，这两天，他对机器人既能干又服从的天性越来越习惯，逐渐不再将丹尼尔视为需要考虑的变数。拘留所和总部层的垂直距离很长，搭电梯才是合理的做法。反之，电动螺旋梯又慢又绕路，通常只用来上下两三层的距离；各个行政部门的人来来去去，停留时间都不超过一分钟。只有贝莱和机·丹尼尔两人一直留在螺旋梯上，随着它愣愣地、缓缓地向上爬。

事实是，贝莱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虽然顶多只有几分钟，可是一旦抵达总部，他就会一头栽进另一个难题之中，他想要先喘口气，想要先整理一下思绪、转换一下心情。因此，虽然螺旋梯走得很慢，他却觉得还是太快了些。

机·丹尼尔说：“看来我们暂时还不会侦讯克劳沙。”

“他可以等一等。”贝莱没好气地说，“咱们先把机·山米那件事弄清楚。”然后他又低声对机·丹尼尔补充道：“这不可能是独立事件，两者间必定有关联。”这句话却更像是对他自己说的。

机·丹尼尔又说：“真可惜，克劳沙的大脑特质……”

“怎么样？”

“有了奇怪的变化。我不在天平室的时候，你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贝莱心不在焉地说：“我除了对他讲道，没有做别的事，我把法斯陀夫圣徒的福音传给他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以利亚。”

贝莱叹了一口气，然后说：“听好了，我试着对他解释地球最好能接纳机器人，并将多余的人口送到其他行星。换句话说，我试着把一些迂腐的怀古分子思想从他脑袋里敲出来。天晓得我为何这样做，我从来不认为自己适合传教。总之，除此之外并未发生任何事情。”

“我懂了。嗯，这就对了，或许这样就说得通了。告诉我，以利亚，关于机器人，你跟他说了些什么？”

“你真想知道？我告诉他机器人其实就是机器，这句话则是杰瑞格圣徒的福音。我想，这类的福音应该不少吧。”

“你有没有刚好告诉他，人类可以攻击机器人，不必担心受到反击？因为无论什么机器，挨打都是不会还手的。”

“大概只有沙包例外吧。没错，我说过，你又是怎么猜到的？”贝莱好奇地望着那机器人。

“这符合他的大脑变化，”机·丹尼尔说，“而且能解释我们刚离开酵母厂时，他为何会给我一巴掌。他一定对你那番话念念不忘，于是打算一举数得，一来测试你的说法，二来发泄他的情绪，三来又能享受一下地位在我之上的快感。要产生像这样的动机，考虑到他的五次方δ变异……”

他顿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又说：“是的，这相当有趣，现在我相信可以整理出一组自恰的完整数据了。”

总部层眼看就要到了，贝莱问：“现在几点钟？”

他随即在心中埋怨自己：笨蛋，我大可自己看表，这样更节省时间。

话说回来，他其实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做。事实上，他的动机和克劳沙殴打机·丹尼尔差不了多少，对机器人下一个简单的命令，看着他乖乖服从，等于在强调自己是人类，而他只是机器人。

贝莱心想：我们都是一丘之貉，里里外外都没啥两样，耶和华啊！

机·丹尼尔说：“二十点十分。”

他们走出了电动螺旋梯，有那么几秒钟，贝莱照例有个古怪的感觉，那是人体在长时间的稳定运动突然终止后所必须进行的一种调适。

他说：“我还没吃饭呢，真是个该死的差事。”

恩德比局长的办公室并未关门，因此贝莱还没走进去，就看见了局长并听到了他的声音。大办公室此时空空荡荡，仿佛刚经历一次大扫荡，恩德比的声音贯穿其中，听起来特别空洞。由于摘下了眼镜，他那张圆脸看来毫不设防，这时，他正一手抓着眼镜，一手用薄纸巾擦拭油光的额头。

正当贝莱走到门口时，局长一眼瞧见了这位下属，声音立刻拔了一个尖。

“老天啊，贝莱，你死到哪里去了？”他气咻咻地埋怨。

贝莱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然后说：“怎么回事？夜班人员都到哪里去了？”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局长办公室里还坐着一个人。

他一头雾水地唤道：“杰瑞格博士！”

灰发的机器人学家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了这声茫茫然的招呼。“很高兴又见到你，贝莱先生。”

局长戴回眼镜，睁大眼睛瞪着贝莱。“全体人员都在楼下，或在接受侦讯，或在签声明书。我找你快要找疯了，你怎么不见了呢，真搞不懂。”

“谁说我不见了！”贝莱奋力吼道。

“我说你不见了。此事一定是局里人干的，这回我们可要吃不完兜着走了。真是一团糟！真是他妈的一团糟！”

他举起双手，仿佛在祈求上苍，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目光落到了机·丹尼尔身上。

贝莱幸灾乐祸地想：这还是你头一回和丹尼尔正面相对，好好看看他吧，朱里斯！

局长用经过克制的声音说：“他需要签个声明书，连我也得签，我！”

贝莱道：“我说局长，你为何那么肯定机·山米并非自己爆了一个零件？为何一口咬定是有人蓄意破坏？”

局长一屁股坐下来。“问他。”他伸手指向杰瑞格博士。

杰瑞格博士清了清喉咙。“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贝莱先生。从你的表情可以看出来，我的出现令你相当惊讶。”

“或多或少。”贝莱承认。

“是这样的，我并不急于回华盛顿去，而且我不常来纽约，自然想要待久一点。更重要的是我越来越觉得，在我离开这座大城之前，至少应该再做一次努力，看看有没有机会研究那个神奇的机器人，否则我会有罪恶感。对了，”他一副非常渴望的样子，“我看到他又在你身边了。”

贝莱立刻坐立不安。“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机器人学家显得很失望。“现在不可能，或许不久之后？”

贝莱毫无反应，他的长脸也没有任何表情。

杰瑞格博士继续说：“我打电话找你，可是你不在，也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后来我找到了局长，他便邀我到总部来等你。”

局长赶紧插嘴道：“我认为不该等闲视之，我知道你想见这个人。”

贝莱点了点头。“谢了。”

杰瑞格博士又说：“不幸的是我的引路棒有些失灵，也可能是我操之过急，误判了它的温度。总之，我转错了方向，走进一个小房间……”

局长再度打岔：“他走进一间摄影器材室，利亚。”

“没错。”杰瑞格博士说，“结果里面竟然有个俯卧的躯体，而且显然是个机器人。我匆匆检查了一下，就相当肯定他永远停摆了，或者也可以说死了。至于他停摆的原因，其实也不难判定。”

“什么原因？”

“那机器人的右手微微攥着，”杰瑞格博士说，“手中有个亮晶晶的卵形物体，大约两英寸长、半英寸宽，一端有个透明的云母片。那只手贴近他的头部，仿佛那就是他死前的最后一个动作。他握着的东西叫做阿尔法喷射器，我想，你应该知道那是什么吧？”

贝莱点了点头。想当年上物理实验课，他曾经使用过几个阿尔法喷射器，所以不必查字典或翻手册，他就能详细描述这个装置：它外面包覆着一层铅合金，里面有一条长长的孔洞，洞底放置一小块钚盐；洞口则盖着一片云母，可以让阿尔法粒子直接穿透，所以在云母片这一端，会源源不绝喷出硬辐射来。

阿尔法喷射器有许多用途，但不包括杀害机器人在内，至少，那不能算是它的合法用途。

贝莱说：“我猜他曾将这装置举到头部，而且云母端朝前。”

杰瑞格博士说：“对，于是他的正子脑径路立刻被随机化，可说是瞬间暴毙。”

贝莱转向面色苍白的局长。“没搞错吗？真的是阿尔法喷射器？”

局长点了点头，撅起肥嘟嘟的嘴唇。“绝对没错。计数器在十英尺外就能侦测到辐射，而且器材室里的软片通通起雾，所以毫无疑问。”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沉思这件事，然后忽然改变话题：“杰瑞格博士，只怕你得在大城里待上一两天，直到我们录好你的证词为止。我会派人护送你去休息，你不介意有人守护你吧？”

杰瑞格博士紧张兮兮地说：“你认为真有必要吗？”

“这样比较安全。”

杰瑞格博士开始和大家逐一握手，连机·丹尼尔也没有放过，他似乎心事重重，握完手之后就默默离开了。

局长叹了一口气。“凶手就在我们之间，利亚，我头痛的正是这一点。外人不会为了打死一个机器人而潜入警局，外面多得是机器人，而且安全得多。此外，一定是个能取得阿尔法喷射器的人，那玩意可不容易弄到手。”

机·丹尼尔突然开口：“这桩谋杀案的动机是什么？”他用沉着而平稳的声音切断了局长的激动言语。

局长带着明显的嫌恶瞥了机·丹尼尔一眼，随即别过头去。“我们也是人啊，我想，警察可没本事比其他人更喜欢机器人。现在他死了，或许某人的眼中钉也消失了。他常常惹得你火冒三丈，利亚，记得吗？”

“这点很难成为谋杀动机。”机·丹尼尔说。

“没错。”贝莱斩钉截铁地表示同意。

“这并不是谋杀。”局长说，“只是毁损财物，我们都应该慎用法律名词。问题是这件事发生在局里，换成别的地方就根本没事，啥事都没有。可是现在，却有可能成为一级丑闻。利亚！”

“啊？”

“你最后一次看到机·山米是什么时候？”

贝莱说：“午餐后，机·丹尼尔曾经和机·山米说话，我估计大约是十三点三十分。他们是在安排借用你的办公室，局长。”

“我的办公室？做什么用？”

“我希望找个隐密的场所，以便和机·丹尼尔讨论案情。你出去了，我们理所当然借用你的办公室。”

“我懂了。”局长似乎有点怀疑，但随即抛在脑后，“当时你自己并没有见到他？”

“没有，但是大约一小时之后，我还听见他的声音。”

“你确定是他吗？”

“毫无疑问。”

“那时大概是十四点三十分？”

“或许还早一点。”

局长若有所思地咬着自己肥厚的下唇。“好吧，这就确定了一件事。”

“是吗？”

“是的，那个名叫文森·巴瑞特的孩子今天来过这里，这事你知道吗？”

“知道。可是，局长，他不会做这种事的。”

局长扬起眼珠，直视着贝莱的脸。“为何不会？机·山米抢了他的工作，我能想象他的心情，他感到极度不平，因此会想要报复，换成你不会吗？然而事实是，他十四点整便离开了总部，而你在十四点三十分还听见机·山米的声音。当然，他有可能在离去前先交给机·山米一个阿尔法喷射器，嘱咐他一小时之后再用，可是话说回来，他要去哪里弄个阿尔法喷射器呢？这个假设禁不起考验。所以我们再回到机·山米身上，你在十四点三十分的时候，到底听见他说了些什么？”

贝莱犹豫了好一阵子，然后谨慎地说：“我不记得，后来我们很快就走了。”

“你们去哪里？”

“最后的目的地是酵母镇，对了，我想谈谈这件事。”

“待会儿，待会儿。”局长摸了摸下巴，“我注意到洁西今天也来了，我的意思是，我们把今天的访客清查了一遍，我刚好看到她的名字。”

“她的确来过。”贝莱冷冷地说。

“来做什么？”

“一点家务事。”

“她也需要接受侦讯，只是例行公事。”

“我了解警方的办事原则，局长放心。顺便问一下，那个阿尔法喷射器也是线索吧？有没有追查它的来源？”

“喔，有的，它来自一家发电厂。”

“厂方如何解释？”

“他们没解释，他们对此事毫无概念。可是听好了，利亚，除了照例要做一次笔录，这件事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专心去办自己的案子，只不过……嗯，你专心调查太空城谋杀案就好。”

贝莱说：“我可否晚些再做笔录，局长？事实上，我还没吃饭哩。”

恩德比局长瞪大眼睛望着贝莱。“拜托你去吃点东西吧，可是不要离开警局，好不好？不过，你的搭档说得对，利亚，”他似乎想要避免直接和机·丹尼尔交谈，甚至不想提他的名字，“我们需要的是动机，动机。”

贝莱突然僵住了。

有个仿佛不属于他的，而且完全陌生的力量，正在拨弄着今天、昨天和前天所发生的每一件事。一块块的拼图彼此开始接榫，完整的图样就快成形了。

他问：“那个阿尔法喷射器来自哪家发电厂，局长？”

“威廉斯堡厂，问这干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当贝莱领着机·丹尼尔大步走出办公室之际，他听见局长仍在喃喃自语：“动机，动机。”

贝莱来到又小又乏人问津的警局便餐厅，草草吃了一顿。主菜是摆在莴苣上的有馅蕃茄，他狼吞虎咽地一口接一口，甚至不太清楚吃下些什么，而且，当晚餐通通下肚之后，他仍下意识地用叉子在光滑的纸盘上划来划去，寻找着早已不存在的食物。

一两秒钟后，他发觉不对劲了，赶紧放下叉子，咕哝了一声：“耶和华啊！”

然后他大叫：“丹尼尔！”

机·丹尼尔一直坐在另一张餐桌前，仿佛不希望打扰显然满腹心事的贝莱，也仿佛他自己需要一点隐私，但贝莱没兴趣追究真正的原因。

丹尼尔站起来，坐到了贝莱那一桌。“什么事，以利亚伙伴？”

贝莱并未抬起头。“丹尼尔，我需要你的合作。”

“哪方面的合作？”

“他们会侦讯我和洁西，这是可以肯定的。我打算用自己的方式回答他们的提问，你了解吗？”

“我当然了解你在讲什么。话说回来，如果有人直截了当问我一个问题，我怎么可能不照实回答呢？”

“如果有人直截了当问你一个问题，那又另当别论。我只是请求你别主动提供信息，这点你做得到吧？”

“我想没问题，以利亚，除非保持沉默有可能使我伤害到人类。”

贝莱绷着脸说：“如果你不这么做，就会伤害到我，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我不太了解你的观点，以利亚伙伴，机·山米这件事明明不会牵连到你。”

“不会吗？这件案子的关键在于动机，对不对？凶手动机何在，你曾经问过，局长也问过，甚至可以说连我也问过。为什么会有人想要杀掉机·山米？请注意，这个问题并不等于为什么会有人想要毁掉一两个机器人，实际上，任何地球人都想做那件事。我们面对的问题是，到底什么人会单挑机·山米下手？文森·巴瑞特虽有嫌疑，但局长说过，他无法弄到阿尔法喷射器，这个说法有道理。因此我们的调查必须另起炉灶，而刚好另一个人正巧也有动机，而且这个动机太明显了，太招摇了，简直就是尽人皆知。”

“那人是谁，以利亚？”

贝莱柔声说：“就是我，丹尼尔。”

机·丹尼尔只是摇了摇头，这句话所带来的震撼仍旧没有改变他毫无表情的面容。

贝莱说：“你不同意？我太太今天来过办公室，这事他们已经知道。局长甚至起疑了，如果我们没有私交，他不会只是简简单单问一两句而已。我可以肯定，他们会把前因后果查个一清二楚。她是某个阴谋集团的成员，虽然那个组织既愚蠢又无害，但仍然是个阴谋集团，而身为警察，我不能容许自己的妻子和这种组织有任何牵连，所以我有想要掩盖事实的明显动机。

“好，那么谁会知道这件事呢？你我当然知道，此外就是洁西——以及机·山米，他曾经见到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当他告诉她说我们严令不得打扰之后，她一定曾经情绪失控；她走进办公室时那副德行，你是亲眼见到的。”

机·丹尼尔说：“她不太可能会对他吐露什么真相。”

“或许如此，但我现在是根据他们的思维来重建案情。他们会说她吐露了，而这就是我的动机，我为了灭口而将他杀害。”

“他们不会这么想的。”

“他们会这么想的。凶手所作的一切安排，都是为了把嫌疑引到我身上来。为什么要用阿尔法喷射器？这样做有相当的风险，一来不易取得，二来不难追查来源，但我认为这正是它成为凶器的原因。凶手甚至命令机·山米走进摄影器材室，然后才杀死他，在我看来这样做的原因很明显，无非是要让死因一目了然。即使大家都幼稚到没有立刻发现阿尔法喷射器，要不了多久，一定会有人注意到那些起雾的软片。”

“这一切又如何牵扯到你呢，以利亚？”

贝莱硬生生咧开嘴，长脸上却完全没有任何笑意。“非常巧妙。那个阿尔法喷射器是从威廉斯堡发电厂偷来的，而你我昨天正巧曾借道威廉斯堡发电厂。有人看到了我们，所以这件事迟早会曝光的。于是，身为嫌犯的我，除了有动机之外，还有取得凶器的机会。此外，调查的结果很可能证明我们是机·山米死前所接触的最后两个人，当然，我是指除了真凶之外。”

“在发电厂的时候我一直和你在一起，我可以作证，你并没有机会偷窃阿尔法喷射器。”

“谢谢。”贝莱悲伤地说，“但你是机器人，你的证词没有法律效力。”

“局长是你的朋友，他会相信你的。”

“局长需要保住自己的职位，而且他对我已经有点敏感了。如今我只有一个机会，可以帮我自己脱离这个险恶异常的境况。”

“什么机会？”

“我曾经自问，为何会有人嫁祸于我？目的显然是要把我除掉，可是为什么呢？答案仍然很明显，因为我对某人产生了威胁。目前我正在全力调查那桩太空城谋杀案，因此我威胁到那个杀害萨顿博士的真凶。当然，真凶应该就是怀古分子，起码他们的核心团体涉有重嫌。想必就是这个核心团体知道我曾经借道发电厂，因为其中至少有一名成员，昨天一路跟踪我到了那里，虽然你认为已经将他们通通甩掉了。

“所以说，如果我能找出谋害萨顿博士的凶手，就有机会找出试图令我出局的人。如果我能想透，如果我能破案，如果我能揭开这桩阴谋，那么我就安全了。至于洁西，我绝对不能让她……可是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他忽松忽紧地攥着拳头，“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贝莱望着机·丹尼尔如雕像般的脸孔，心中突然燃起一股希望。不论他算不算人，但他既强壮又忠诚，而且没有丝毫私心私欲。像他这样的朋友，还有什么可挑剔的？贝莱此时亟需身边有个朋友，至于这个朋友到底是不是血肉之躯，他可没心情吹毛求疵。

没想到，机·丹尼尔竟然开始摇头。

然后，这机器人开口道：“我很抱歉，以利亚，”当然，他脸上并没有一丝悲伤的表情，“但我未曾料到会有这样的发展。或许我的行动对你造成了伤害，然而在整体利益的要求下，我只能说抱歉了。”

“什么整体利益？”贝莱结结巴巴地问。

“我一直在和法斯陀夫博士通讯。”

“耶和华啊！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吃饭的时候。”

贝莱紧紧抿起嘴唇。

“是吗？”他勉力故作镇定，“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你想证明自己并非杀害机·山米的凶手，恐怕要另谋他途，不能再用侦办萨顿博士的案子当跳板了。根据我所获得的信息，太空城的同胞决定今天过后便终止这项调查，全力投入离开太空城和地球的筹划工作。”

第十七章

终止

■

贝莱以异常平静的心情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二十一点四十五分，距离子夜还有两小时一刻钟。他今天不到六点就醒了，此后一直没阖过眼，而像这样的紧张生活已经持续了两天半。在他的感觉中，一切似乎变得不太真实了。

他取出烟斗以及珍藏着一点点烟丝的小袋子，并竭力要求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然后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机·丹尼尔答道：“你还不了解吗？我说得不够明白吗？”

贝莱耐着性子说：“对，我还不了解，你说得不够明白。”

“我们来到这里，”机器人说，“我所谓的我们，是指太空城里的同胞，我们的目的是要打破地球周围的藩篱，强迫地球人再度向外发展、殖民外星。”

“这点我知道，请别再多费唇舌了。”

“我必须费些唇舌，因为这是关键。若说我们急于惩处杀害萨顿博士的凶手，并非我们指望能让萨顿博士起死回生，你了解吧；真正的原因是，如果连这点也做不到，母星上那些反对太空城宗旨的政客就会更加振振有词。”

“可是现在，”贝莱突然变得很凶，“你却说你们自己决定要回家了，这是为什么呢？看在老天的份上，这究竟是为什么？萨顿案即将真相大白，这点错不了，否则他们不会费这么大的力气把我赶走。我有一种感觉，我已经掌握了破案所需的一切事实，答案一定就在这里，”他猛敲着太阳穴，“或许一句话，或许几个字，马上能让我开窍。”

他使劲闭上眼睛，过去六十个小时所累积的重重迷雾，仿佛眼看就要被朝阳驱散了。可惜事与愿违，事实并非如此。

贝莱哆嗦着吸了一口气，突然觉得很丢脸。在一个凡事无动于衷、只会默默瞪着自己的冰冷机器面前，他居然表现出软弱的窘态。

他粗声说：“嗯，不管了。太空族为什么要走掉？”

机器人说：“我们的计划告一段落了，我们相信地球人会开始殖民外星。”

“所以说你们变得乐观了？”这位便衣刑警总算可以心平气和地吸一口烟，而且觉得比较能够掌握自己的情绪了。

“是的。长久以来，太空城一直用改造经济结构的手段试图改造地球。我们试着引进自己的碳／铁文明，而你们地球政府和各大城的政府都愿意和我们合作，因为这是有益无害的一件事。话说回来，我们花了二十五年的时间，最后还是失败了。我们越努力，怀古分子的反对势力就越增长。”

贝莱说：“这些我都知道。”但他同时心想：没用的，他一定得用自己的方式说一遍，就像播放实况录音那样。于是在内心深处，他冲着机·丹尼尔无声地大喊：你这机器！

机·丹尼尔继续说：“萨顿博士率先提出一个理论，认为我们必须彻底改变战术。我们必须先从地球人口中找出一批人，他们要和我们有共同的心愿，或是至少能接受并执行我们的理念。藉由鼓励和帮助他们，我们可以促成一个不带外来色彩的本土运动。不过，困难在于如何找出最适合我们的本地人，而你，以利亚，就代表一个有趣的实验。”

“我？我？你是什么意思？”贝莱追问。

“我们很高兴你们局长推荐的是你。根据你的心理档案，我们断定你是个很有用的样本。而我一和你碰面，立刻对你进行大脑分析，确认了我们的判断无误。你是个务实的人，以利亚。虽然你对地球的过去感兴趣，但心态很健康，不会浪漫地沉湎其中。另一方面，你也不会固执地拥抱当今地球的大城文化。我们觉得就是要像你这样的人，才能领导地球人再度前往星际。昨天上午，法斯陀夫博士急着想见你，这正是原因之一。

“老实说，你的务实天性未免太过强烈。你拒绝相信有人会为了狂热的理想，哪怕是错误的理想，而能做出大大超越自己能力的事，例如在半夜跨越乡间，去摧毁他心目中的地球公敌。因此之故，当你固执地、勇敢地试图证明这件案子是骗局时，我们并不怎么惊讶。就某方面而言，这刚好证明你正是我们要找的实验对象。”

“天哪，那是什么实验？”贝莱用力捶了桌子一拳。

“说服你相信唯有殖民外星才能解决地球的问题，这就是我们的实验。”

“好吧，我愿意承认，我被说服了。”

“不过，是在适度药剂的影响下。”

贝莱突然牙齿一松，再也咬不住烟斗，好在他在半空中及时接住。与此同时，太空城穹顶屋中的场景再度浮现眼前：他被丹尼尔终究是机器人的事实吓呆了，等到逐渐恢复神智的时候，机·丹尼尔正用手指捏着他的手臂；那块皮肤底下有个“埋针”的暗影，但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他激动万分，吞吞吐吐地问：“埋针里是什么药？”

“你完全不需要紧张，以利亚，那是一种温和的药物，只会让你的心胸更开放。”

“从此不论别人说什么，我都会照单全收，对不对？”

“并不尽然。如果不合乎你的基本思想结构，你仍旧不会接受。事实上，实验的结果颇令人失望。法斯陀夫博士希望你会变得对我们的理念既狂热又专一，结果你只是勉强认同，如此而已。你的务实天性从中作梗，不让你有进一步的反应。这使得我们了解，其实那些浪漫主义者才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不幸的是，浪漫主义者本质上都是怀古分子，只是有显性和隐性之分罢了。”

贝莱心中忽然冒出好些突兀的感觉，一来相当自傲，二来对自己的顽强深感欣慰，三来很高兴自己令他们失望——让他们找别人实验去吧。

他狠狠地咧嘴一笑。“所以你们现在放弃了，准备打道回府了？”

“喔，并不是这样，刚才我曾经说过，我们相信地球会开始殖民外星。而且，这个答案还是你提供给我们的。”

“我提供你们的？怎么提供？”

“你曾对法兰西斯·克劳沙提到殖民外星的种种好处。据我判断，你讲得相当卖力，我们的实验至少达到了这个效果。而克劳沙的大脑特质因此改变了，虽说非常轻微，但的确改变了。”

“你的意思是我居然说服了他？我可不相信。”

“不，要说服一个人并没有那么简单。可是大脑分析所显示的变化，充分证明怀古分子在这方面是可以被说服的。我自己又做了进一步的实验，在我们离开酵母镇的时候，我根据他的大脑变化，猜到你和他可能有过一番对话，于是我提出移民训练机构的想法，并指出这么一来，他的子女便能前途无忧。他虽然拒绝了，可是他的精神氛围再度改变，因此我相当确定，这种心理战术是正确的。”

机·丹尼尔顿了顿，然后继续说下去。

“在所谓的怀古主义中，蕴藏着一种做先锋的渴望。没错，这个渴望投射到了地球本身，这是因为地球距离最近，而且拥有辉煌的过去。可是若将愿景投射到其他世界，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差别，而浪漫主义者不难做到这一点，例如你给克劳沙上了一课，他便深受吸引，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你看，我们太空城的宗旨不知不觉已经成功了。我们自己就是那个扰动因素，它比我们刻意引进的其他因素更为有效。由于我们的催化，地球人对母星的激情落实为怀古主义，甚至还出现了相关的组织。毕竟，想要打破成规的是怀古分子，并非一心想要保持现状以获取最大利益的大城官僚。如果我们现在离开太空城，不再继续刺激怀古分子，即可避免他们拥抱地球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如果我们暗中留下一些人，或是像我这样的机器人，他们就能联合像你这种认同我们的地球人，共同建立起我所说的移民训练机构。在这些前提下，怀古分子最后一定会放弃地球而拥抱太空，那时他们会需要机器人，我们当然乐意提供，他们也可以自己制造。然后，他们会发展出一种适合自己的碳／铁文明。”

机·丹尼尔很少发表这样的长篇大论，他自己一定也注意到了，所以再度顿了顿之后，他说：“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你，是想解释我为何不得不做些可能伤害你的事。”

贝莱愤愤地想：对，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除非他有办法证明这样做其实是为了此人的终极利益。

然后他说：“慢着，我要提出一个务实的顾虑。你们回到母星之后，外围世界就会知道有个地球人杀了一名太空族，最后他却逍遥法外，于是他们会联合起来向地球索取赔偿。可是我要警告你，对于这样的威胁，地球再也不会忍气吞声，所以势必会引起争端。”

“我确定不会发生这种事，以利亚。在我们的母星上，最希望向地球索赔的那些人刚好也是最希望关闭太空城的人。我们大可利用后者当诱因，要求他们放弃前者。总之，这正是我们的打算，所以地球会安然无事的。”

贝莱突然情绪失控，声音沙哑且带着绝望。“那我怎么办？一旦太空城不再追究，局长立刻会终止萨顿案的调查，可是机·山米一案却会继续查下去，因为它是警局的家丑。他随时可以拿出一堆不利于我的证据，这点我知道，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我会被解雇，丹尼尔，还有别忘了洁西，她会被污蔑成罪犯，而班特莱……”

机·丹尼尔说：“你千万别以为我不了解你的处境，以利亚。为了人类整体的利益，必须容忍一些小冤小错。萨顿博士身后留有父母、妻子、两个儿女、一个妹妹，以及许多亲朋好友，他们对于他的惨死一定伤心不已，然而，每当想到凶手并未接受法律制裁，更会令他们痛上加痛。”

“那你为何不留下，把真凶找出来？”

“现在已经没这个必要了。”

贝莱愤愤不平地说：“你何不干脆承认整起调查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目的是为了要在实际情境中研究我们地球人？他妈的，你们根本不在乎谁杀了萨顿博士。”

“我们原本也很想知道。”机·丹尼尔冷冷地说，“可是若将个人和整体放在天平两端，我们向来不会以为两者能够平衡。如果继续调查下去，会干扰到我们已经感到满意的现状，我们无法预估会造成何等危害。”

“你的意思是，凶手有可能是个很重要的怀古分子，而此时此刻，太空族无论如何不想和新朋友为敌。”

“我自己并不会这样说，但是你的说法不无道理。”

“你的正义线路哪儿去了，丹尼尔？这是正义吗？”

“正义有许多等级，以利亚。当较低和较高的正义无法相容时，较低的必须退让。”

在这段时间里，贝莱的心思一直绕着对方无懈可击的正子脑逻辑在打转，试图寻找漏洞和弱点。

他又说：“难道你个人没有好奇心吗，丹尼尔？你自许为警探，但你可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你可明白调查工作并不只是一件差事而已？它是一种挑战，是你和罪犯之间的角力，是一种智慧的对决。你能轻易放弃、举手投降吗？”

“如果根本不值得继续下去，当然要放弃。”

“难道你不会有失落感吗？不会纳闷吗？不会有一点点不满意吗？好奇心不会受挫吗？”

贝莱起初就没有抱多大希望，后来则是越说越气馁。而在第二次提到“好奇心”的时候，他联想到四个钟头之前，自己对法兰西斯·克劳沙说的那番话。当时他就相当清楚人类和机器的差异何在，好奇心必定是其中之一。一个六周大的小猫就懂得好奇，可是难道真有好奇的机器吗？即使这个机器那么像真人？

机·丹尼尔像是在呼应贝莱的想法，他说：“你所谓的好奇心是什么意思？”

贝莱尽可能说得冠冕堂皇。“好奇心三个字，是用来描述一种拓展知识领域的渴望。”

“如果拓展知识是为了执行任务的需要，那么我心中也有这种渴望。”

“是啊，”贝莱以反讽的口吻说，“例如你为了深入了解地球的习俗，因而追问班特莱的隐形眼镜。”

“正是如此。”机·丹尼尔似乎对贝莱的讽刺一无所觉，“然而，漫无目标地拓展知识——我想你所谓的好奇心其实是这个意思——则是毫无效率的行为，而我被设计得可以避免这种事。”

就在这个时候，以利亚·贝莱等待已久的“那句话”总算出现了，原先挡在眼前的重重迷雾也终于开始消散。

当机·丹尼尔说到一半的时候，贝莱已经张开嘴巴，然后一直没有阖上。

这并不能说是一种顿悟，过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在他的潜意识深处，他谨慎地、周详地建立了一个理论，可惜其中却有一个自相矛盾之处。那个矛盾极其顽强，既不能忽略也不能避开，只要有它存在，那个理论便会继续深埋脑海，不会浮现到他的意识层面来。

但如今那句话出现了，矛盾随之消失，他终于掌握了那个理论。

这股灵光看来带给贝莱极强的激励，至少他突然想通机·丹尼尔的弱点何在了，那是所有思想机器共同的弱点。他兴奋不已、满怀希望地想：我吃定了你这死脑筋的东西。

他说：“太空城计划今天就要结束，而萨顿案的调查亦将同时终止，对不对？”

“这是我们太空城同胞的决定。”机·丹尼尔冷静地回应。

“可是今天还没有过完。”贝莱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二十二点三十分，“距离子夜还有一个半小时。”

机·丹尼尔并未搭腔，似乎是在思索这句话。

贝莱迅速说道：“所以说，这个计划将持续到子夜时分，而调查也要进行到那时候。”他越说越快，速度直逼连珠炮，“你是我的搭档，咱们要有始有终。让我放手去做，我向你保证，这样对你的同胞非但没害处，还会有极大的好处。如果你断定我言行不一，随时可以阻止我，我只要求再给我一个半小时。”

机·丹尼尔说：“你说得对，今天还没过完。我并未想到这一点，以利亚伙伴。”

贝莱再度成为“以利亚伙伴”了。

他咧嘴一笑，然后说：“当我在太空城的时候，法斯陀夫博士是不是提到一部关于凶案现场的影片？”

“是的。”机·丹尼尔说。

贝莱问：“你能弄到一份吗？”

“可以，以利亚伙伴。”

“我是指现在！立刻！”

“如果我能借用警局的发射机，只需要十分钟。”

结果要不了十分钟，贝莱已经用颤抖的双手握着一个小铝块，而从太空城传来的微妙力场，已在其中建立了一个特定的原子型样。

就在这个时候，朱里斯·恩德比局长出现在餐厅门口。他一看到贝莱，那张圆脸便闪过一丝焦虑，随之而起的是越来越恼怒的表情。

他带着犹豫的口吻说：“你呀你，利亚，你这顿饭可吃得真慢啊。”

“我实在太累了，局长，抱歉让你久等。”

“我倒无所谓，不过……你最好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

贝莱对机·丹尼尔使了一个眼色，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两人随即双双走出便餐厅。

朱里斯·恩德比在办公桌前不停踱步，来来回回，来来回回。贝莱静静望着他，自己其实同样心神不宁，不时低头看看手表。

二十二点四十五分。

局长将近视眼镜推到额头上，用拇指和食指按摩双眼，直到眼眶四周都揉红了，他才重新戴上眼镜，再对贝莱眨了眨眼。

“利亚，”他突然开口，“你到威廉斯堡发电厂，是什么时候的事？”

贝莱答道：“昨天，我离开办公室之后。据我估计，大约是十八时或更晚一点。”

局长摇了摇头。“你为何不早说？”

“我是打算要说，但一直没机会正式做个报告。”

“你去那里做什么？”

“没什么，前往临时宿舍的半途刚好路过罢了。”

局长突然停下脚步，站到了贝莱面前，然后说：“这个答案很糟，利亚，一个人不论要去哪里，都不会刚好路过发电厂。”

贝莱耸了耸肩。时机未到，那段被怀古分子追踪、在路带上狂奔的经过，目前还没必要讲出来。

于是他说：“如果你是想暗示，我有机会取得那个毁掉机·山米的阿尔法喷射器，那么我要提醒你，丹尼尔当时和我在一起，他可以替我作证，当天我直接穿过发电厂，没作任何停留，离去时也没有带着任何喷射器。”

局长慢慢坐下来，他并未望向机·丹尼尔，也并未打算和他交谈。他只是将一双肥嫩的手掌搁在办公桌上，带着一副愁苦的表情，仔细凝视着这双手。

他终于开口道：“利亚，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相信什么，总之，你不能用你的……你的搭档当证人，他根本不能作证。”

“总之，我否认拿过阿尔法喷射器。”

局长的十根手指缠扭在一起。“利亚，今天下午洁西来找你做什么？”他问。

“你曾经问过我，局长，我的答案照旧，一点家务事。”

“我从法兰西斯·克劳沙那里取得一些口供，利亚。”

“什么口供？”

“他供出有个要以武力推翻政府的怀古组织，其中一名成员叫做耶洗别·贝莱。”

“你确定他讲的不是别人？姓贝莱的可多得是。”

“耶洗别·贝莱可就不多了。”

“他指名道姓了，是吗？”

“他说了耶洗别这个名字，是我亲耳听到的，利亚，我不会提供二手报告给你。”

“好吧，洁西的确加入一个近乎疯狂可是无害的组织，但是她除了偶尔开开会、过过干瘾，其他什么也没做。”

“评议会可不会这么想，利亚。”

“你的意思是我要被停职了，因为我涉有毁损机·山米这项政府财产的重嫌？”

“我希望不会，利亚，可是看来情况很凶险。大家都知道你不喜欢机·山米，而且今天下午有人看到你太太和他在说话。她一面说一面哭，旁人或多或少听进去了。这些事本身都没什么，但加在一起就难说了，利亚。或许你觉得为了保密必须杀他灭口，何况你又有机会取得凶器。”

贝莱插嘴道：“如果我想消灭不利于洁西的一切证据，为何还要把法兰西斯·克劳沙抓来？关于洁西的事，他知道的似乎比机·山米要多得多。另一方面，我经过那家发电厂的时间，比机·山米碰到洁西早了十八个小时，难道说我有超感应，能够预知我要毁掉他，所以顺手拿了一个阿尔法喷射器？”

局长道：“这些说辞对你有利，我会尽力而为。其实我也很遗憾，利亚。”

“是吗？你真的相信我是无辜的，局长？”

恩德比慢吞吞地说：“坦白告诉你，利亚，我也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那么我来告诉你该相信什么吧，局长，整起事件是个精密策划的嫁祸行动。”

局长突然强硬起来。“慢着慢着，利亚，别像疯狗那样乱咬。你想用这种方式自卫，是不会得到任何同情的，太多坏蛋用过这个伎俩了。”

“我不是要博取同情，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有人为了不让我查到萨顿案的真相，想尽办法要把我赶出去。可是算他倒霉，这家伙出手太迟了。”

“什么！”

贝莱又看了看表，现在是二十三点整。

他说：“我已经知道是谁在陷害我，也已经知道萨顿博士是如何遇害的，甚至知道凶手是谁。我还有一小时的时间，可以把这一切告诉你，然后抓住凶手，圆满结束这起调查。”

第十八章

结案

■

恩德比局长眯起双眼，凶巴巴瞪着贝莱。“你想做什么？昨天上午，你在法斯陀夫的穹顶屋就试过一次，别再来这套了，拜托。”

贝莱点了点头。“我知道，上次是我搞错了。”

他气咻咻地想：后来又错了一次，可是现在，这一回，可不会……

但这个想法随即消逝，就像是受到了正子阻尼器的阻挡。

他说：“你自己来判断吧，局长。假设不利于我的证据是伪造的，请设身处地替我想一想，看看你都能想到些什么。问问你自己，有谁能够伪造这个证据？答案很明显，一定是知道我昨晚去过威廉斯堡发电厂的人。”

“好吧，那会是谁呢？”

贝莱说：“昨天走出食堂之后，我被一群怀古分子跟踪。后来我甩掉了他们，或者应该说我这么以为，但事实显然并非如此，他们至少有一个人看到我穿过那家发电厂。你该了解，我那么做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摆脱他们。”

局长考虑了一下。“克劳沙？他也在其中吗？”

贝莱点了点头。

恩德比局长说：“好吧，我们会再侦讯他。如果他知道任何内幕，我们一定会问出来。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些什么，利亚？”

“慢着，别忙着打发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嗯，我来琢磨一下。”局长双手紧紧交握，“克劳沙看见你走进威廉斯堡发电厂，也或许是他的同党看到之后，再把这个消息传给他，于是他决定利用这件事来陷害你，令你退出调查。你是这个意思吗？”

“相当接近。”

“很好。”局长似乎越来越投入，“他自然知道你太太隶属于他们的组织，所以你绝不允许自己的私生活遭到深入探查。他认为你宁愿辞职，也不会挺身对抗这个间接证据。对了，利亚，要不要真的考虑辞职？我是说，如果情势对你实在不利，我们可以把事情压下……”

“百万分之一的可能都没有，局长。”

恩德比耸了耸肩。“好吧，我说到哪里了？喔，对，于是他弄到一个阿尔法喷射器，想必是从发电厂的同谋那儿取得的，然后，他又叫另一个同谋下手毁掉机·山米。”他轻敲着桌面，“没说服力，利亚。”

“为什么？”

“太过牵强附会，需要太多同谋了。我忘了说，不论是昨晚或太空城谋杀案发生之际，他都有坚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我们几乎立刻就查了出来，不过，只有我知道为何要特别调查后者。”

贝莱回应道：“我从来没说是克劳沙干的，局长，都是你说的。那个怀古组织的成员个个都有嫌疑，克劳沙会被我们揪出来，只是因为丹尼尔刚好认出他的脸。我甚至并不认为他在那个组织中有多么重要，不过话说回来，他背后倒是有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恩德比狐疑地问。

“他竟然知道洁西是他们的成员。请你想想，难道那个组织的成员他通通认识吗？”

“我不知道。反正他认识洁西就对了，或许因为她是警察的妻子，所以地位特殊；或许是这个缘故，他才对她有印象。”

“你说他自动供了出来，说耶洗别·贝莱是他们的成员。他是这么说的吗？耶洗别·贝莱？”

恩德比点了点头。“我一再对你强调，是我亲耳听到的。”

“那就有趣了，局长。早在班特莱出生之前，洁西就不再用耶洗别这个名字，从无例外，我非常肯定。而她加入怀古组织，是在班特莱出生之后，这点我也相当肯定。所以说，克劳沙怎么会称呼她耶洗别呢？”

局长突然满脸通红，连忙解释：“喔，既然这样，或许他说的是洁西，是我下意识地改成了正式的说法。事实上，我现在相当确定，他的确是说洁西。”

“在此之前，你相当确定他说的是耶洗别，我问过你好几次。”

局长提高了音量。“你该不是说我在撒谎吧？”

“我只是怀疑或许克劳沙什么也没说，我只是怀疑这都是你编造的。你认识洁西已有二十年，所以你知道耶洗别这个名字。”

“你脑袋有问题，老弟。”

“是吗？今天吃完午餐之后，你到哪里去了？你至少有两个钟头不在办公室。”

“你在质问我吗？”

“我还要替你回答呢，你去了威廉斯堡发电厂。”

局长站了起来，看得出他的额头正在冒汗，两侧嘴角则有白色的干燥斑点。“他妈的，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难道你没去？”

“贝莱，你被停职了，把证件交给我。”

“别急，听我说完。”

“我不想听。你心怀不轨，你和魔鬼一样邪恶，真没想到，你居然用这么低贱的方法想让我，身为局长的我，看来像是在设计陷害你。”他气到讲不出话来，不知所云地尖叫了一阵子，才勉强喘着气说：“事实上，你已经被捕了。”

“不，”贝莱坚定地说，“别急，局长，我的手铳正指着你呢。我瞄得很准，随时可以发射。别想唬弄我，拜托，因为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但我一定要把话讲清楚。然后，爱怎么处置随便你。”

朱里斯·恩德比瞪大眼睛，紧盯着贝莱手中的杀人武器。

他结结巴巴地说：“这足以让你关二十年，贝莱，而且是在大城最底层的监狱。”

机·丹尼尔突然采取行动，他紧紧抓住贝莱的手腕，但仍心平气和地说：“我不能让你这么做，以利亚伙伴，你绝对不能伤害局长。”

“你，抓住他，这是第一法则！”自从机·丹尼尔进入大城以来，这还是局长第一次直接对他说话。

贝莱迅速解释：“我并不打算伤害他，丹尼尔，除非你纵容他逮捕我。你说过，你会帮助我弄个水落石出，目前我还有四十五分钟。”

机·丹尼尔仍旧抓着贝莱的手腕。“局长，我认为应该允许以利亚畅所欲言。现在，我已经和法斯陀夫博士取得联络……”

“怎么做的？怎么做的？”局长急忙追问。

“我身上有个自给自足的次乙太装置。”机·丹尼尔答道。局长瞪大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我会和法斯陀夫博士一直保持着通讯，”机器人不带感情地继续说，“如果你不让以利亚发言，将会留下很糟的印象，局长，而后果则不难推想。”

局长跌回椅子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贝莱开始陈述：“我说你今天去过威廉斯堡发电厂，局长，而且从那里取得一个阿尔法喷射器，然后交给了机·山米。你故意选择威廉斯堡发电厂，就是为了要诬陷我。你甚至抓住杰瑞格博士再度出现的机会，邀请他来警局，却刻意交给他一根定错目标的引路棒，将他引到摄影器材室，好让他发现机·山米的遗体。你打算利用他的专业，第一时间作出正确的诊断。”

贝莱将手铳放到一旁。“现在如果你想要逮捕我，可以动手了，但太空城是不会接受这个结果的。”

“动机！”恩德比气急败坏地勉强吐出两个字。他摘下起雾的眼镜，使得他的脸孔再度显得有些茫然和无助。“我可能有任何动机吗？”

“你给我制造了麻烦，有没有？萨顿案的调查工作因而受阻了，对不对？退一万步来讲，机·山米知道得未免太多了。”

“老天啊，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五天半前，那位太空族是怎样遇害的。别忘了，局长，太空城的萨顿博士正是被你杀害的。”

恩德比只能紧抓着头发拼命摇头。机·丹尼尔回应了这句话。

那机器人说：“以利亚伙伴，你的理论恐怕相当有问题。你也知道，恩德比局长是不可能杀害萨顿博士的。”

“那么听好，你给我听好，恩德比当初一心求我接下这个案子，从未考虑任何更高阶的警探，他这样做其实有好几个原因。首先，我们是大学时代的哥儿们，他认为光凭这一点，我就绝不会怀疑这位老友兼可敬的上司是凶手。我的忠诚有口皆碑，令他觉得高枕无忧，你懂了吧。其次，他知道洁西参加了一个地下组织，万一我快要查出真相，他大可利用这点逼我退出调查，或是威胁我闭嘴。事实上，他不太担心会有这样的发展，因为打从一开始，他就竭尽所能地诱导我怀疑你，丹尼尔，而且想尽办法让你我无法同心同德。他知道我父亲曾经遭到解雇，所以能够猜到我的反应。你瞧，这正是由凶手主导凶案调查的好处。”

局长终于能开口了，他孱弱无力地说：“我怎么可能知道洁西的秘密呢？”然后，他转向机器人，“你，如果你正在将这一切发送给太空城，告诉他们这是谎言！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贝莱插嘴道：“你当然知道洁西的秘密，因为你也是一名怀古分子，而且是那个组织的成员。你的老式眼镜！你的窗户！在在显示你这方面的性格。不过，我这儿还有更好的证据。”他起初说得很大声，随后又将音量降低，听起来冷静到了诡异的程度。

“洁西怎么会发现丹尼尔是机器人？当初我百思不解。现在我们当然知道了，她是从那个怀古组织听来的，但这只是将问题推到另一个层次。那些怀古分子又是怎么知道的？你，局长，提出过一个理论来打发这个问题，你说丹尼尔是在鞋店纠纷中被认出来的。我始终不太相信这个理论，我没法相信。我刚见到他的时候，曾经以为他是真人，而我的眼睛正常得很。

“昨天，我邀请华盛顿的杰瑞格博士过来一趟。后来我才发现，他对我的帮助还真不少，可是，当初我打电话给他的时候，唯一的用意只是请他来做个实验，看看在无人提醒的情况下，他能否认出丹尼尔的真实身份。

“局长，他并未认出来！我为他介绍了丹尼尔，他们握了握手，然后我们三人开始交谈，直到触及人形机器人这个话题，他才顿时恍然大悟。请注意，那可是杰瑞格博士，地球上最伟大的机器人学家。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两三个激进的怀古分子，在既紧张又混乱的情况下，竟然能表现得比他还好，而且仅仅由于觉得丹尼尔是机器人，他们整个组织就会倾全力展开行动？

“现在看来，那些怀古分子显然一开始就知道丹尼尔是机器人。那起鞋店纠纷是故意设计的，好让丹尼尔见识到大城中的反机器人情绪多么高涨，以便透过他传达到太空城。这样做是为了要混淆视听，将嫌疑从一个人转移到一群人身上。

“好，如果他们一开始就知道丹尼尔的身份，那么是谁告诉他们的？一来不是我，二来不是丹尼尔自己，虽然我怀疑过他。所以，知道真相的地球人就只剩下你了，局长。”

恩德比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突然大声说：“警局里也可能有间谍，怀古分子不难渗透到我们身边，你太太就是一个。既然你觉得连我都很可能是怀古分子，局里其他人又有何不可？”

贝莱的嘴角微微向后扯，做出一个不屑的表情。“暂且别扯什么神秘的间谍，先让我们看看直截了当的答案能解释多少问题。我要说，显然你就是那个如假包换的内应。

“如今回顾，局长，过去这几天，你的情绪一直随着我和真相的距离而起伏，这点可真有意思。起初你相当紧张，而昨天上午，当我想造访太空城却不告诉你原因时，你几乎要崩溃了。你以为我已经逮到你，是吗？你以为我是在制造机会，将你交到他们手中？你告诉过我，你痛恨他们，当时你真的流下眼泪。一时之间，我还以为是由于你曾在太空城被当成嫌犯，那种屈辱令你悲愤不已，可是后来丹尼尔告诉我，他们十分重视你的感觉，处理得很谨慎，你压根儿不知道自己曾是他们心目中的嫌犯。所以，你的慌乱是由于恐惧，而不是其他的情绪。

“然后，当我提出那个完全错误的答案时，你透过三维线路听得一清二楚，立刻看出我距离真相天差地远，于是你又恢复了信心。你甚至和我争辩，并义正词严地维护太空族。事后则有一阵子，你表现得相当稳定，相当自信。先前你在教训我的时候，极力强调太空族有多么敏感，后来却轻饶了我对他们的错误指控。当时我很惊讶，现在才知道你巴不得我犯这个错。

“接下来，我打电话找杰瑞格博士，你希望知道原因，我偏不告诉你，这又令你的心情跌入谷底，因为你怕……”

这时，机·丹尼尔突然举起手来。“以利亚伙伴！”

贝莱看了看手表，二十三点四十二分！“怎么样？”他问。

机·丹尼尔说：“假设他真的和怀古分子暗通款曲，由于担心给你查出来，他的确有可能心神不宁。可是，那宗谋杀案却和他扯不上关系，不可能和他有任何牵连。”

贝莱说：“你错得离谱了，丹尼尔。当初他不知道我找杰瑞格博士做什么，但自然而然会假设事情和机器人学有关。这就吓坏了我们的局长，因为机器人和他所犯下的重罪有密切关联，对不对，局长？”

恩德比摇了摇头。“你等着瞧……”然后就哽住了，听不清他说些什么。

“这起谋杀是怎么做到的？”贝莱压抑着胸中的怒火，“碳／铁，他妈的！就是碳／铁！我在借用你的说法，丹尼尔。虽然你身上充满碳／铁文明的优点，但你看不出来一个别有居心的地球人会怎样利用它。让我来简单说说吧。

“机器人可以毫无困难地跨越露天的乡间，即使在夜晚，即使单独行动都没问题。于是，局长将一柄手铳交给机·山米，告诉他需在何时抵达何处。他自己则循着正常管道进入太空城，在卫生间交出了自己的手铳。然后，他从机·山米手中拿到原先那柄，杀掉了萨顿博士，再让机·山米循原路将它带回纽约大城。而今天他毁掉了机·山米，以免这个秘密泄漏出去。

“这样一来，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了，包括局长当时为何在场，凶器为何不翼而飞。而且在这个理论中，不必假设有什么人需要在半夜走入露天的环境。”

可是，当贝莱讲完之后，机·丹尼尔紧接着说：“我必须表示遗憾，以利亚伙伴，不过同时也为局长感到高兴，因为你的理论什么也解释不了。我已经告诉过你，根据局长的大脑特质，他绝不可能犯下蓄意谋杀罪。我不确定哪些字眼适用于这样的心理状态：懦弱、天良、慈悲。我知道这些字眼的定义，但我无法正确判断。无论如何，局长并没有谋杀任何人。”

“谢谢你。”恩德比喃喃道，声音中又有了力量和自信，“我不知道你的动机何在，贝莱，也不明白你为何想用这种方式毁掉我，但我一定会追查到底……”

“慢着，”贝莱道，“我还没说完呢，我这里还有个东西。”

他掏出那个小铝块，“啪”的一声放到办公桌上，然后试着感受浑身上下所散发的自信（至少他希望如此）。过去这半个小时，他一直避免想到一件小小的事实：自己并不知道其中有些什么画面。他是在孤注一掷，但除此之外，他已别无选择。

恩德比赶紧向后闪。“这是什么？”

“反正不是炸弹。”贝莱以讽刺的口吻说，“只是个很普通的微投影机。”

“是吗？它又能证明什么？”

“我们来看看吧。”他的指甲抠到铝块上一条隙缝，局长办公室的一角随即消失，由一个陌生的三维景象取而代之。

这个景象上下衔接天花板和地板，并一路延伸到办公室之外。其中充斥着一种灰蒙蒙的光芒，和大城内任何人工照明都不一样。

贝莱心中交杂着厌恶和爱慕两种矛盾的情绪，他想：这一定就是所谓的曙光。

这个场景正是萨顿博士的穹顶屋，中央摆放着一具怵目惊心的残骸，当然就是萨顿博士的遗体。

恩德比的眼珠几乎凸了出来。

贝莱说：“我知道局长并不是杀手，这点不需要你来告诉我，丹尼尔。如果在此之前，我有办法解释这个矛盾，早就可以宣布破案了。事实上，直到一小时前，我无意间提到你曾对班特莱的隐形眼镜感到好奇，才终于恍然大悟。这就是我要的，局长，我马上联想到你的近视和你的眼镜正是解谜的关键。我相信，外围世界并没有近视这回事，否则他们很可能第一时间就查出萨顿案的真相。局长，你的眼镜是什么时候跌破的？”

局长反问：“你是什么意思？”

贝莱答道：“我们第一次讨论案情的时候，你告诉我那副眼镜是在太空城跌破的，当时我曾假设，那是你听到噩耗之后心慌意乱的结果。可是你从未这样说，我也就没有理由保留这个假设。事实上，你在进入太空城之际，如果早已心怀不轨，那么在动手之前，很可能已经相当心慌意乱，足以令你把眼镜跌破或踩坏。我说得对吗？这是否就是事实？”

机·丹尼尔说：“我不明白你的论点，以利亚伙伴。”

贝莱心想：再过十分钟，我就不是以利亚伙伴了。赶快！快点说！快点想！

他一面说话，一面调整穹顶屋内的影像。他试着将它放大，动作有些笨拙，而且由于他紧张得全身紧绷，指甲几乎不听使唤。终于，那具尸体忽快忽慢地逐渐变长、变宽、变高，而且距离越来越近，贝莱甚至觉得闻到了它所散发的焦味。死者的头部、肩膀和一只臂膀几乎和身体分了家，勉强借着残缺不全的脊椎连接到臀部和大腿，中间部分则只剩下一根根烧成焦炭的肋骨。

贝莱斜睨了局长一眼，发现他早已闭上眼睛，一副恶心欲呕的样子。贝莱自己也觉得很恶心，但他不得不看个仔细。他利用发射机的控制钮，慢慢旋转这个三维影像，同时拉近和地面的距离，以便从各个象限仔细观察这具尸体。突然间，他的指甲滑了一下，影像中的地板随即倾斜，并且不断放大，直到地板和尸体双双变作一团蒙眬，远超过发射机的解析度。他赶紧将影像缩小，并让尸体滑到一旁。

与此同时，他仍一直在说话。他必须这样做，在找到想要找的东西之前，他绝对不能住口。可是万一找不到，他说的一切就都是废话，甚至比废话还不如。他的心跳越来越猛，脉动一路传到他的脑袋。

他说：“局长不可能蓄意杀人，这是真的！可是，如果摘掉蓄意两字，任何人都有可能过失致人于死。局长当天进入太空城，并不是想要杀害萨顿博士，他是特地去杀你的，丹尼尔，你！在他的大脑分析结果中，有没有证据显示他无法毁掉一具机器？那并非谋杀，只是一种破坏。

“他是个怀古分子，而且非常狂热。他一直和萨顿博士合作，因此知道制造你是为了什么，丹尼尔。他担心这个计划可能成功，导致地球人最后终于放弃地球，所以他决心毁掉你，丹尼尔。目前为止，像你这样的机器人，真正出厂的只有你一个，而他自认十分有把握，只要展现怀古主义在地球上的势力和决心，就能令太空族知难而退。这是因为他很清楚，在外围世界上，结束太空城计划的舆论有多么强大。萨顿博士一定和他讨论过这件事，所以他认为这会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我要强调，即使是杀害你，丹尼尔，也并非什么愉快的想法。我猜，如果不是你的外表太像人类，使得机·山米那种原始机器人无法分辨真假，他就会命令山米代劳。山米不了解其中的差异，因此第一法则会阻止他。另一方面，局长应该也考虑过找真人行凶，可惜只有他一个人能够随意进出太空城。

“让我来重建一下局长的计划吧。我承认这只是我的猜测，但我相信八九不离十。他和萨顿博士约好了会面时间，但故意早到了。当时是黎明时分，我猜萨顿博士应该还在睡觉，而你，丹尼尔，你当然醒着。对了，我想你应该和萨顿博士住在一起吧，丹尼尔。”

机器人点了点头。“你说得很对，以利亚伙伴。”

贝莱说：“那就让我讲下去。你会来到穹顶屋门口，丹尼尔，随即胸部或头部被轰一记，然后就报销了。局长会立刻离去，穿过清晨渺无人烟的太空城街道，回到机·山米等待之处。一旦将手铳还给山米，他会再慢慢走回萨顿博士家。若有必要，他会自己‘发现’你的尸体，但他还是比较希望由别人来发现。若有人质疑他为何早到，他就会说，让我想想，他听说怀古分子打算攻击太空城，所以提前来找萨顿博士，想劝他采取秘密防范措施，以免太空族和地球人爆发公开冲突。有个机器人死在眼前，他的话自然可信。

“如果他们问起，局长，为何你在进入太空城之后，过了好久才抵达萨顿博士家，你就会说——让我再想想——你发现街上有人鬼鬼祟祟，一路朝露天乡间走去，于是你追了一阵子，这个说法更会把他们引导到错误的方向。至于机·山米，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大城外的蔬菜农场多得是机器人，不差他一个。

“我说得有多正确，局长？”

恩德比捶胸顿足。“我没……”

“对，”贝莱说，“你没有杀死丹尼尔，他好端端站在这里。自从他来到大城，你一直未曾和他正面相对，也没喊过他的名字，现在你好好看看他，局长。”

恩德比并未那么做，反之，他用颤抖的双手掩住了脸。

贝莱的双手也在发抖，险些未能抓稳发射机，因为他终于找到了。

此时影像聚焦于萨顿博士的家门口。大门并没有关，整扇门滑进了墙壁之内，而在那条闪闪发亮的金属滑轨里面，有了！有了！

微弱的闪光，绝对错不了。

“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贝莱说，“你的眼镜是在这间屋子里跌破的。那天你一定很紧张，而我太了解你在紧张时会做什么，你会摘下眼镜，一遍一遍擦拭。当时你正是在这么做，但你的手抖得太厉害，眼镜因此掉到地上，或许还被你踩了一脚。总之眼镜坏了，而就在这个时候，大门滑开来，一个看似丹尼尔的人站在你对面。

“你轰了他一记，随即捡起眼镜，拔腿就跑。后来是他们发现了尸体，而不是你，等到他们找到你的时候，你才惊觉自己杀害的并非丹尼尔，而是早起的萨顿博士。萨顿博士照着自己的形象制造丹尼尔，这是他最大的不幸，而你在万分紧张之际，由于没戴眼镜，根本分不出两人的差别。

“如果要我提出具体证据，就在那里！”在影像不断晃动的过程中，贝莱小心翼翼地将发射机放到桌上，右手仍紧紧抓着。

恩德比局长和贝莱的脸孔都极度扭曲，前者是出于恐惧，后者则是紧张，只有机·丹尼尔看起来仍无动于衷。

贝莱伸手一指。“门轨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那是什么，丹尼尔？”

“两片碎玻璃。”机器人冷冷地说，“和我们的讨论毫无关联。”

“有关联的。它们是某个凹透镜的碎片，只要测一下它们的光学性质，再和恩德比今天所戴的眼镜做个比较……别毁灭证据，局长！”

他冲到局长面前，从对方手中夺下眼镜。然后，他将这个证据交给机·丹尼尔，并喘着气说：“我想，这就足以证明，当天他抵达现场的时间比大家想象中来得早。”

机·丹尼尔说：“你完全说服了我。现在我终于明白，局长的大脑分析整个把我误导了。恭喜你，以利亚伙伴。”

此时，贝莱的手表刚好指着二十四点整，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局长的脸慢慢埋进了臂弯里，然后他以含混的声音，抽抽噎噎地说：“那是误会，是误会，我压根儿没想要杀他。”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他的身体滑落椅子，瘫到了地板上。

机·丹尼尔一个箭步跳到他身边。“你伤害了他，以利亚，这实在太糟了。”

“但他没死，对吧？”

“没有，可是昏迷不醒。”

“他会醒过来的，我想他只是一时承受不了。我不得不这么做，丹尼尔，不得不。除了这番推论，我并未掌握任何能够呈上法庭的证据。所以我必须一而再、再而三刺激他，并一点一滴套他的话，希望他最后自己崩溃。结果真是这样，丹尼尔，你听到他认罪了吧？”

“听到了。”

“好的，我答应过你，结果将会有利于太空城的计划，所以……等等，他醒过来了。”

局长先是呻吟几声，随即眼皮动了几下，这才终于睁开眼睛，无言地瞪着他们两人。

贝莱说：“局长，你听得见吗？”

局长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

“很好，那么听我说，太空族其实另有打算，并非一定得起诉你，如果你愿意和他们合作……”

“什么？什么？”局长眼中射出一丝希望的光芒。

“你在纽约的怀古组织中一定是个大人物，甚至在全球性怀古组织中应该也有影响力，从现在起，策动他们向太空发展。你应该知道如何宣传吧？我们的确可以回归大地——只不过是外星的大地。”

“我不明白。”局长喃喃道。

“这正是太空族的诉求，而且天地良心，自从我和法斯陀夫博士谈了一回之后，这也成了我的诉求。对他们而言，这比什么都重要。他们长驻在地球，时时刻刻冒着生命危险，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如果萨顿博士的死，能够间接导致怀古分子改弦易辙，重新考虑开拓银河，他们或许就会认为这个牺牲是值得的。现在你明白了吗？”

机·丹尼尔道：“以利亚说得很对，只要帮助我们，局长，我们便既往不咎。这句话，我是代表法斯陀夫博士和我们全体同胞说的。当然，如果你现在一口答应，事后却违背承诺，我们随时可以公布你的罪证。这点希望你也明白，虽然这么说令我很不舒服。”

“我不会被起诉吗？”局长问。

“只要你肯帮助我们。”

他眼中充满泪水。“我愿意。那是个意外，是个意外，替我解释一下，我只是做了一件自以为正确的事。”

贝莱说：“你唯有帮助我们，才是做正确的事。移民太空是地球唯一的自救方式，只要你抛弃成见，其实不难想通这个道理。如果还想不通，就去找法斯陀夫博士谈谈吧。而现在，你赶紧把机·山米这件事解决掉，就是帮了第一个忙。随便编个意外之类的理由，总之做个了结！”

说到这里，贝莱站了起来。“请记住，知道实情的并非只有我一个人，局长。太空城已经人尽皆知，除掉我只会害了你自己，懂了吧？”

机·丹尼尔道：“不必再说这些了，以利亚。他是真心愿意帮忙的，从他的大脑分析就显而易见。”

“很好，那么我要回家了。我要回到洁西和班特莱身边，恢复正常的生活，还要好好睡一觉——丹尼尔，太空族走了之后，你还会留在地球吗？”

机·丹尼尔说：“我尚未接到通知，你问这做什么？”

贝莱咬了一下嘴唇，然后说：“我从来没想到，会对像你这样的人说出下面这番话，丹尼尔，可是我真的信任你，我甚至……佩服你。我年纪太大，离不开地球了，不过当移民训练机构成立之后，别忘了还有班特莱。或许有一天，班特莱和你，会一起……”

“或许吧。”机·丹尼尔依然面无表情。

然后，这机器人转向朱里斯·恩德比，后者正望着他俩，松垮的脸庞上总算有了一点生气。

机器人说：“朱里斯好友，我一直在试图理解以利亚对我说的一些话。或许我快要开窍了，因为我突然觉得，与其毁灭不当存在的事物，也就是你们所说的‘恶’，还不如将这个‘恶’转化成你们所说的‘善’。”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出一句仿佛令自己也感到惊讶的话：“走吧，从此别再犯罪了。”

贝莱突然绽露笑容，抓起机·丹尼尔的手肘，两人手挽着手，走了出去。

机器人学三大法则

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二、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

三、在不违背第一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机器人学手册》第56版，公元2058年

第一章

问题

■

以利亚·贝莱顽强地抵抗着内心的恐惧。

这个恐惧感至少累积了两个星期。不，甚至更久，应该追溯到他们把他召去华盛顿，将另有任用的消息平静地告诉他那一刻。

被召去华盛顿已经是一件令人头痛的事，更糟的是征召命令中并没有任何说明。不过最令他头痛的，则是随函附上的那张往返纽约与华盛顿的飞机票。

他意识到这意味着情况紧急，当下便开始坐立不安。而一想到搭飞机，就令他更加坐立不安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两种不安的情绪都还不难抑制。

毕竟在此之前，以利亚·贝莱已有四次搭飞机的经验，其中一次甚至是跨洲飞行。因此，虽然这绝不是什么愉快的旅行方式，至少他并非踏入完全未知的领域。

而且，从纽约飞往华盛顿只要一小时而已。飞机将从纽约的第二跑道起飞，在华盛顿的第五跑道降落。两者都是官方专用的跑道，因此密闭防护做得特别周全，比方说，飞机一定要达到起飞速度，通往大气层的闸门才会自动开启。

此外，贝莱还很清楚，飞机上固然应有尽有，例如充足的照明、精美的食物等等，唯独不会有任何窗户。这种由无线电控制的飞行相当平稳，一旦飞机升空，乘客几乎不会再有任何感觉。

想当初，除了如此自我安慰，他还这么安慰他的妻子洁西。她不但从未坐过飞机，而且一想到这种事就心生恐惧。

她说：“我不希望你搭飞机，利亚，那太不自然了。为什么不搭捷运去呢？”

“因为那要花上十个小时，”贝莱的长脸整个皱了起来，“而且因为我隶属于大城警局，必须服从上级的命令。如果我想保有C6级的官阶，至少得做到这件事。”

这一点，当然毫无争议。

上了飞机之后，贝莱一直紧盯着在他眼前不停卷动的新闻报表。大城对于这项服务相当自豪：新闻、专题、幽默小品、知性文章，甚至小说都一应俱全。据说，总有一天这种报表会由胶卷取而代之，因为盖住眼睛的阅读镜能更加有效地分散乘客对周遭环境的注意力。

贝莱目不转睛地读着新闻报表，除了故意要让自己分神，也是为了遵守基本礼节。飞机上另外还有五名乘客（他不可能不注意到这个简单的事实），人人都有权根据先天的本质和后天的教养，表现出不同程度的畏惧和焦虑。

在这种坐立不安的时刻，贝莱当然痛恨有人刺探自己。比方说，他现在双手紧抓着座椅扶手，指节都因而泛白，而且一旦抬起手来，一定会留下两摊汗渍，他绝不希望别人见到这些窘态。

他告诉自己：我仍处于封闭空间，这架飞机是个具体而微的大城。

可是他骗不了自己。他的手肘能感觉到左边是一块一英寸厚的钢板，而钢板后面，就什么也没有了——嗯，有空气！但其实等于什么也没有。

左侧是一千英里的空气，右侧也一样。而正下方的空气，也有一两英里厚吧。

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够直视下方，瞥见沿途那些地底大城的顶端——纽约、费城、巴尔的摩、华盛顿。他开始想象那些起起伏伏绵延不断的低矮穹顶，虽然从未见过，但他确定它们一定存在。而在其下一英里处，那些向四面八方延伸几十英里的空间，就是所谓的大城。

他仿佛在心中见到了大城里那些密密麻麻、没有尽头的通道，人来人往热闹无比。此外还有数不清的公寓、社区食堂、工厂、捷运带——处处充满人群，因此充满了舒适和温暖。

而他自己，则锁在一个金属弹丸内，孤立于冰冷的半空中，朝向一片虚空飞去。

他感到双手在发抖，于是强迫自己将目光锁定在新闻报表上，读了一小段。

那是一篇讲述银河探索的短篇小说，而且主角显然是地球人。

贝莱恼怒地咕哝了一声，然后赶紧屏住气息，十分后悔自己发出这个鲁莽的声音。

不过，那个故事实在太荒谬了。为了迎合那些幼稚的读者，居然假设地球人能征服太空。银河探索！地球人休想。整个银河都被太空族霸占了，虽说他们几个世纪前也是地球人。太空族的祖先抢先抵达外围世界，发现那些星球条件极佳，而在几代之后，他们的子孙就再也不欢迎移民了。他们这么做，等于将地球上的远亲都圈禁起来。而地球的大城文明则更上一层楼，把地球人关进一个个大城中——甚至由于畏惧开放空间，地球人连自己世界上的机器人农场和矿场都不敢去。

贝莱痛苦地想：耶和华啊！如果不喜欢这种事，我们就做点什么吧，别拿这些童话故事浪费时间了。

可是他也知道，什么事都做不了。

飞机着陆了。他和其他乘客一起出来，随即四下散去，彼此始终没有看一眼。

贝莱看了看手表，认为还来得及梳洗一番，然后再搭捷运前往司法部。他很高兴还有这点时间。此时此刻他的所见所闻，不论是喧嚣的人声，巨大的封闭式机场，以及通往大城各层的通道，在在令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温暖安全的大城子宫内。他的心情逐渐恢复平静，现在只要再冲个澡，就能把焦虑彻底冲干净了。

根据规定，必须有差旅许可证才能使用公共浴室，但他亮出了出差文件，所有的困难便一扫而空。唯一的例行手续就是盖个章，赋予他使用私人小间的特权（特别加注日期以防滥用），然后他就收到一张纸条，上面注明它的详细位置。

踩在路带上的踏实感令贝莱不禁谢天谢地。等到他逐渐换到高速路带，一步步向捷运带接近时，那种加速感更是一种奢华的享受。他借着一个轻巧的转身登上捷运带，随即找了一个适合自己官阶的座位。

现在并非高峰时段，因此有不少空位。当他抵达公共浴室之后，发现同样不算太拥挤。他申请到的那个小间状况良好，里面还有一个自助洗衣机。

在善用了自己的清水配额，把衣服也洗好之后，他觉得有心情去司法部了。相当讽刺的是，他甚至觉得心情愉快。

司法部次长阿伯特·敏宁拥有一副短小精悍的身材，他的皮肤红润，头发大半灰白，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什么棱角。他散发着一种净洁的气息，以及淡淡的刮胡水味道。这一切，都在说明像他这样的高官拥有充足的民生配额，得以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

相较之下，贝莱觉得自己简直就是面黄肌瘦。站在次长面前，他更加体会到自己有着一双粗大的手掌，一对深陷的眼窝，而且从头到脚似乎骨瘦如柴。

敏宁热诚地说：“坐吧，贝莱。你抽烟吗？”

“我只抽烟斗，次长。”贝莱答道。

与此同时，他取出了自己的烟斗，敏宁便将抽出一半的雪茄又推了回去。

贝莱立刻后悔了。有见面礼总比没有的好，就算是雪茄也不错。虽然他刚从C5级晋升到C6，烟草的配给随之增加，但还是不足以抽个过瘾。

“如果你想抽，就点着吧。”敏宁说。然后，他像个慈祥的父亲一般，耐心看着贝莱仔细装填适量的烟草。

贝莱的眼睛仍盯着自己的烟斗。“次长，我还不知道自己被召来华盛顿的原因。”

“这我知道，”敏宁微微一笑，“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要被暂时调往他处。”

“离开纽约大城吗？”

“距离相当远。”

贝莱扬了扬眉，显得若有所思。“暂时又是多久呢，次长？”

“我不确定。”

贝莱对于调职的优点和缺点都很清楚。如果以出差的身份，暂时住在另一个大城，他或许能过着超过他目前官阶所能享有的生活。但另一方面，洁西和他们的儿子班特莱几乎不可能获准和他一起去。当然，他们会在纽约受到良好的照顾，但贝莱是个恋家的男人，不喜欢和家人分隔两地。

此外，调职意味着执行一件特殊任务，这是好事，但肩负的责任要超过一名普通刑警，这就可能不太好受了。没几个月之前，纽约附近发生了一桩太空族谋杀案，贝莱历经千辛万苦才终于破案。如果又是这样的案件，或是类似的案子，他将感到兴趣缺缺。

他问：“可否请您告诉我要把我派去哪里？任务属于什么性质？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开始揣度次长所说的“距离相当远”究竟是指何处，还在心中和自己打了一个小赌。“相当远”似乎有强调的意味，于是贝莱心想：加尔各答？悉尼？

然后，他注意到敏宁终究还是抽出一根雪茄，仔细点着了。

贝莱想道：耶和华啊！他感到难以启齿，他根本不想讲。

敏宁将嘴里的雪茄取出来，一面望着烟圈一面说：“司法部是要派你去索拉利执行一件临时任务。”

贝莱随即在心中寻思索拉利的位置：在亚洲，在澳洲……？

他突然一跃而起，硬邦邦地说：“你的意思是，外围世界之一的索拉利？”

敏宁并未接触贝莱的目光。“完全正确！”

贝莱说：“但那是不可能的，他们不会允许地球人踏上任何外围世界。”

“这叫此一时彼一时，便衣刑警贝莱，索拉利上发生了一桩谋杀案。”

贝莱的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那有点超出我们的管辖范围了，是不是？”

“他们主动请求协助。”

“请求我们？请求地球？”贝莱在困惑和难以置信之间挣扎不已。外围世界一向只会鄙视地球这颗母星，想要他们对地球做点施舍都是痴心妄想，他们怎么可能请求地球协助呢？

“请求地球协助？”他又问了一遍。

“的确不寻常，”敏宁主动承认，“但事实如此。他们希望地球指派一名警探负责那件案子。这件事，是双方最高层通过外交途径谈定的。”

贝莱坐了回去。“为什么找我呢？我不年轻了，我已经四十三岁。我有妻有子，我不能离开地球。”

“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便衣，对方指定要你。”

“要我？”

“纽约大城警局C6级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他们知道要找的是谁，而你当然知道为什么。”

贝莱倔强地说：“我不够资格。”

“他们认为你够。你处理那桩太空族谋杀案的经过，他们显然知之甚详。”

“他们一定完全搞错了，传闻一定夸大了许多。”

敏宁耸了耸肩。“无论如何，反正他们指名要你，而我们也已经同意派你去。所以你暂时被调职了。所有的手续都已经办好，你非走不可。当你不在地球的时候，你的妻子和小孩会受到C7级的待遇，因为这正是你这段时期的暂时官阶。”他颇有深意地顿了顿，“只要圆满完成任务，这官阶就永远是你的。”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不能离开地球，这点难道他们不明白吗？

他用自己听来都感到不自然的声音，平平板板地问道：“什么样的谋杀？情况到底如何？为什么他们自己处理不了？”

敏宁伸出善加保养的手指，挪动了办公桌上的一个小物件，然后摇了摇头。“我对这桩谋杀案一无所知，不知道情况到底如何。”

“那么谁有所知呢，次长？你总不希望我脑袋空空地去那里吧？”这时，他心中又响起那个绝望的声音：但我不能离开地球啊。

“这件事，凡是地球人都一无所知，索拉利人根本未曾告诉我们。这是你的工作，你要查出这桩谋杀案究竟有什么重大干系，逼得他们非找地球人办案不可。或者应该说，那是你的工作之一。”

情急之下，贝莱竟然脱口而出：“要是我拒绝呢？”当然，他知道会得到什么答案。他完全了解对他自己以及家人而言，解雇到底代表什么意义。

但敏宁并未以解雇回应，他轻声答道：“你不能拒绝，便衣，这是你的责任。”

“我对索拉利有责任？让他们去死吧。”

“不，是对我们，贝莱，对我们。”敏宁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面对那些太空族，地球的处境如何，我想不必我多说了。”

贝莱的确知道地球的处境，凡是地球人都知道。五十个外围世界人口都不多，总共加起来仍远小于地球的人口数，话说回来，他们的军事潜力有可能是地球的一百倍。在那些地广人稀的世界上，他们致力发展正子机器人经济，个人平均能量产值高达地球的几千倍。而无论军事潜力、生活水准、幸福指数，以及其他的一切，皆取决于每个人生产能量的多寡。

敏宁又说：“无知是令我们陷入这个困境的原因之一。就是这两个字，无知。太空族对我们了若指掌，他们频频组团前来地球，天晓得为什么。而我们对他们的了解，则仅限于他们告诉我们的事。从来没有地球人踩上任何一个外围世界的土地，而你却有机会。”

贝莱试着强调：“我不能……”

可是敏宁继续说了下去：“你却有机会，而且你的机会绝无仅有。你是应邀前往索拉利的，你要做的事都是他们所指派的。任务结束后，你会带回对地球很有用的情报。”

贝莱以忧郁的目光望着这位次长。“你的意思是，要我当地球的间谍。”

“谈不上什么间谍。除了他们要求你的事，你什么也不必做。你只要张大眼睛，敞开心胸，给我好好观察！等你回来后，地球上的专家会负责分析和诠释你的观察结果。”

贝莱说：“我猜应该是出现危机了，次长。”

“为何这么说？”

“派地球人去外围世界是有风险的。太空族憎恨我们。地球固然有最大的诚意，但即使我是应邀前往，仍有可能引发星际纠纷。地球政府只要愿意，其实很容易推掉这件事，他们可以说我生病了。太空族对疾病有病态的恐惧，如果他们听说我病了，无论如何不会想再要我了。”

“你是在提议，”敏宁说，“要我们试试这种伎俩？”

“不。如果政府没有其他的动机，早该自己想到这个借口，甚至更好的借口。由此可知，要我扮演间谍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果真如此的话，政府冒这个险一定有更重要的原因，绝非只是希望我张大眼睛而已。”

贝莱本以为对方会暴跳如雷，而在他想来，能用这种方式释放压力也不错。但敏宁只是露出冰冷的笑容，回应道：“你似乎有看透表象的本事。然而，这点我早就料到了。”

次长从办公桌后面倾身面对着贝莱。“下面这些情报，你绝不能泄漏出去，甚至不能和其他政府官员讨论。关于目前的银河局势，我们的社会学家得出一个结论：那五十个外围世界，人口稀少，势力强大，善用机器人，民众个个健康长寿。反观我们，拥挤不堪，科技落后，寿命不长，而且在他们支配之下。这是个不稳定的局面。”

“往远里看，任何事物都是不稳定的。”

“这个不稳定却近在眼前，据我们估计，顶多在一百年之后。没错，我们碰不到，但我们还有下一代。到头来，我们会对外围世界产生太大的威胁，终将自取灭亡。地球人有八十亿之众，个个痛恨太空族。”

贝莱说：“太空族禁止我们接触银河，操弄我们的贸易从中获利，控制着我们的政府，并将我们视为粪土。他们指望什么回应？感激吗？”

“说得很对，但我们的互动模式早已定型。反抗，镇压，反抗，镇压——一个世纪之内，地球上的人类将被彻底消灭。社会学家就是这么说的。”

贝莱显得坐立不安。社会学家和他们的电脑通常是不会遭到质疑的。“如果一切都是事实，你又指望我能做些什么呢？”

“为我们带回情报。我们对太空族所作的社会学预测，最大的瑕疵就在于欠缺资料。我们只能根据被派到地球来的少数太空族作出种种假设。我们只能借由他们提供的资料来了解他们，于是觉得他们除了长处还是长处。他妈的，他们有机器人，他们人口少，他们寿命长。可是他们有没有短处呢？有没有什么可供我们利用的条件，能够改变我们注定灭亡的社会学必然性；有没有什么行动指导方针，能够增加地球存活的几率。”

“改派社会学家去，难道不是更好吗，次长？”

敏宁摇了摇头。“如果我们能任意派人去，那么早在十年前，这些结论首先浮现之际，我们已经这么做了。事实上直到今天，我们才首度有这种机会；他们需要我们的警探支援办案，这是天赐良机。警探也是社会学家——凭经验法则行事的应用社会学家，否则他就不算优秀的警探。记录会说话，你正是优秀的警探。”

“谢谢您，次长。”贝莱机械式地答道，“万一我碰到麻烦呢？”

敏宁耸了耸肩。“那是当警察的风险之一。”他挥挥手，表示不愿多谈这个问题，随即又补充道：“总而言之，你非去不可。你的启程时间已经定好，太空船也已经在等你了。”

贝莱僵住了。“等我？我何时动身？”

“两天后。”

“那么我得赶回纽约一趟。我太太……”

“我们会去探望你太太。你该明白，绝不能让她知道你在出什么任务。我们会告诉她，这段时间别指望你会跟她联络。”

“但这简直没人性。我一定要见她一面，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敏宁说：“我要再讲一句或许更没人性的话，想想看，你每天早上出任务的时候，是否同样无法确定她晚上还能不能再见到你？贝莱便衣，我们都得尽忠职守。”

贝莱的烟斗已经熄了一刻钟，但他一直没注意到。

没有任何人能提供他进一步的资料。对于那桩谋杀案，每个人都一无所知。其后他所接触的一个个官员，毫无例外地催促他尽快上路，直到他终于来到太空基地，心中仍旧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太空船活像一支瞄准天际的巨炮，周遭这片开放空间令贝莱不寒而栗。夜幕逐渐降临（贝莱感到谢天谢地），仿佛四面深黑的墙壁逐渐聚拢，并在头顶形成黑色的天花板。这是个典型的阴天，但云缝中仍透出一线星光，贝莱虽然在天象馆看过星星，此时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那是很远很远的一个小亮点。他逐渐不再恐惧，只是好奇地凝视着它。看起来它相当近，相当不起眼，但那些银河之主就住在这种天体附近，更明确地说是住在它周围的行星上。他想，太阳也是这样的天体，只不过近得多，目前正在地球的另一端闪闪发光。

他突发奇想，将地球想象成一个大石球，上面贴着一层水气薄膜，薄膜外面就是一片虚空；所谓的地底大城其实都很浅，颤颤巍巍地夹在岩石和空气之间。他觉得毛发直竖！

那艘太空船当然属于太空族所有。星际贸易完全掌握在太空族手中。现在他落单了，他已经置身大城之外。在登船之前，他经历了沐浴、洗刷和消毒的过程，总算达到了太空族的安全标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只派一个机器人来接他。他这个大城居民身上仍旧黏着大城里的上百种病菌，虽然他自己不在乎，那些有如温室花朵的优生太空族却是毫无抵抗力。

在黑夜中，机器人显得特别巨大，双眼还射出暗红的光芒。

“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

“是的。”贝莱答得很干脆，后颈的汗毛却竖起了一些。看到机器人做着人类的工作，身为地球人的他难免会气得起鸡皮疙瘩。虽说当初侦办太空族谋杀案的时候，机·丹尼尔·奥利瓦曾经和他联手办案，但那另当别论。丹尼尔是……

“请你跟我来。”那机器人说，随即有一道白光从他们的位置一路射向太空船。

贝莱迈开脚步。他走上阶梯，登上太空船，穿过几条走廊，最后走进一间舱房。

那机器人说：“这是你的房间，便衣刑警贝莱，在整个旅程中，你要一直待在这里。”

贝莱心想：是啊，把我关起来，这样才安全，其实就是将我隔离。

刚刚穿过那些走廊时，他没有见到任何人影。现在，那里也许正有许多机器人在进行消毒。而面前这个机器人离去后，也许会立刻去做一次杀菌浴。

那机器人说：“这里面有完善的盥洗设备。食物会定时供应，阅览的资料随手可取。舷窗由这个面板控制，现在是关着的，但如果你想观赏太空……”

贝莱有点激动地说：“不必了，小子，就让它关着吧。”

地球人一向习惯用“小子”称呼机器人，但那个机器人并没有任何负面的反应。它当然不会有，它的反应一律受到机器人学三大法则的限制和掌控。

机器人弯下巨大的金属身躯，做了一个滑稽的鞠躬动作，便转身离去了。

单独待在舱内的贝莱开始评估目前的状况。这至少比搭飞机来得好。一架飞机能从头看到尾，能看到它的边界；太空船则大得多，里面有许多走廊、甲板和舱房。它本身就是一个小规模的大城，贝莱几乎可以自由地呼吸。

灯光忽然闪了一下，通话器中传出机器人的金属声音，对他详细说明起飞加速之际如何做好自我防护。

他感觉到安全带传来的压力以及液压系统的缓冲作用，还听见远处传来微质子堆喷射引擎的隆隆声。大气层被撕裂的声音随即响起，而接下来一个钟头，这个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尖锐，终于逐渐消失。

他们进入太空了。

仿佛所有的感官皆已麻木，仿佛再也没有什么真实的事物。他告诉自己，每过一秒钟，他距离地球、距离洁西便又多了好几千英里，但他心中并未体会这个事实。

到了第二天（或是第三天？——现在他只能靠吃饭睡觉来计时，因此说不准），突然出现一种身体内外翻转的诡异感觉，但下一刻便消失无踪。贝莱知道这就是所谓的跃迁，这种借道超空间的特殊运动，能以极其不可思议，甚至近乎神秘的方式，将太空船和其中的一切瞬间转移好几光年。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太空船又做了一次跃迁。然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又再做了一次跃迁。

贝莱在心中告诉自己，现在距离地球已有几光年、几十光年、几百光年，甚至几千光年。

他不确定究竟有多远。地球上没有任何人知道索拉利位于何处。这点他敢一口咬定。地球人相当无知，没有任何例外。

他觉得分外孤独。

当他感到减速之际，那机器人也随之出现。它用那对暗红色眼睛仔细检查了贝莱的安全带，很有效率地拴紧一颗螺丝，又迅速检查了一遍液压系统。

它说：“我们将在三小时后着陆。请你留在这间舱房。有人会来护送你出去，将你带到你的住处。”

“等等。”贝莱紧张地唤道——被安全带绑着的他感到十分无助。“我们着陆时，当地是几点钟？”

机器人立刻回答：“根据银河标准时间，是……”

“当地时间，小子，当地时间！耶和华啊！”

机器人继续不疾不徐地说：“索拉利的一天有28.35个标准小时，每个索拉利时有10个索拉利分，每个索拉利分有100个索拉利秒。预计我们抵达航站时，是当地时间的零时五分二十秒。”

贝莱恨透了这个机器人。不只是因为它头脑简单，更因为它逼得自己必须直接提出那个自曝其短的问题。

可是他不得不问。他冷冰冰地说：“会是白天吗？”

兜了这么一大圈，机器人终于回答：“是的，先生。”然后就走了。

会是白天！他必须在大白天，走在毫无遮掩的行星表面。

他不太确定那会是什么情况。他曾经在大城某些角落瞥见过地球的表面，甚至曾经短暂置身大城之外。不过在此之前，大城的围墙总是保护着他，或起码近在咫尺。他总是感到安全无虞。

现在他会感到安全吗？黑夜或许还能制造围墙的假象，可是现在，他连这点期望都落空了。

由于绝对不愿在太空族面前示弱——宁死也不肯——他勉强在安全带中挺直身子，闭上眼睛，顽强地抵抗着内心的恐惧。

第二章

老友

■

贝莱快要坚持不住了。光凭理性并不足以战胜恐惧。

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有些人一辈子都生活在开放空间，例如现在的太空族，以及过去的地球人。没有围墙并不等于会有实质危险。我根本不该那么想，那是一种错误的观念。

可是这一切都徒劳无功。他心中一直有个非理性的声音，哭喊着要找围墙，死也不肯接触开放空间。

随着时间慢慢溜走，他认为自己不可能做到了。最后他一定会可怜兮兮地缩成一团，浑身不断发抖。前来接他的太空族（鼻孔里插着滤器以防细菌，双手戴着手套以避免接触）甚至不会瞧不起他，只会感到恶心而已。

贝莱咬紧牙关撑着。

太空船终于停下来，安全带自动解开，液压系统也退回到舱壁内。贝莱留在座位上，虽然很害怕，但他决心不表现出来。

当舱门传来一声轻响，他刻意将目光移往别处，仅从眼角瞥见门口出现一个高大的、有着古铜色头发的人物——那是一名太空族，虽然他们是地球人的后裔，但高傲的他们甚至不愿承认这个事实。

那太空族唤道：“以利亚伙伴！”

贝莱猛然转过头去，立刻睁大眼睛，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他盯着这张脸孔，凝视那宽阔高耸的颧骨、绝对平静的表情、完全对称的轮廓，尤其是那双蓝眼睛所射出的直勾勾的目光。

“丹——丹尼尔。”

那太空族说：“很高兴你记得我，以利亚伙伴。”

“何止记得你！”贝莱觉得大大松了一口气。对方不但和地球有渊源，而且是他的朋友，令他感到安慰，感到得救了。他差点忍不住要冲上去拥抱这个太空族，非但紧紧抱住不放，还要纵声大笑，用力拍打对方背部，总而言之，凡是老友久别重逢会做出的疯狂举动，他都很想照做一遍。

但是他并没有那么做，他不能那么做。他只能上前一步，一面伸手一面说：“我怎么会忘记你呢，丹尼尔。”

“我很高兴你这么说。”丹尼尔严肃地点了点头，“而你十分清楚，我只要还在运作，就不太可能忘记你。能再见到你真好。”

丹尼尔坚定地握住贝莱的手，五指施加的压力恰到好处，一会儿后才松开。

贝莱心中瞬间涌现一股浓烈的感情，或许可称之为金兰之爱，许久之后仍未完全消退。贝莱有些难为情，衷心希望对方那深不可测的目光无法看穿自己的内心。

毕竟，贝莱不能把丹尼尔·奥利瓦当成朋友那般友爱，因为他并非人类，他只是个机器人。

这位酷似人类的机器人说：“我申请了一辆由机器人驾驶的地面交通工具，将以空气管和这艘太空船直接相连……”

贝莱眉头一皱。“空气管？”

“对。这是一种在太空中常用的技术，无需特殊的抗真空装备，便能在两艘太空船之间运送人员或物资。你似乎并不熟悉这种技术。”

“没错，”贝莱说，“但我听懂了。”

“当然，把这种装置用在太空船和地面交通工具之间就没那么简单了，但我还是要求务必办到。幸好你我从事的这项任务有最高优先权，各种困难都很快克服了。”

“你也被派来调查这桩谋杀案？”

“你还不知道吗？真抱歉我没有立刻告诉你。”当然，在这机器人完美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抱歉的神情。“我希望你还记得汉·法斯陀夫博士，上回我们在地球上合作时，你曾和他见过一面。最初就是他提议的，说你是侦办这个案子的适当人选。而且他还开出条件，必须让我和你合作，就像上次那样。”

贝莱挤出一个笑容。汉·法斯陀夫博士是奥罗拉人，而奥罗拉是外围世界中最强大的一员。奥罗拉人提出的建议显然颇有分量。

贝莱说：“一对好搭档是不该被拆散的，呃？”（这时，初见丹尼尔的喜悦逐渐褪去，贝莱胸口又感觉到一股压力。）

“我不知道他心里是否真这么想，以利亚伙伴。从他对我下的命令看来，我认为他只是希望你的搭档曾接触过你们的世界，因而了解你们的怪癖。”

“怪癖！”贝莱皱起眉头，觉得对方太过分了。他不喜欢和这个名词牵扯在一起。

“比方说，我就知道需要安排空气管。我十分了解你对开放空间有多么反感，因为你一直生活在地球的大城中。”

或许是由于“怪癖”这个说法令贝莱觉得必须反击，以免被一台机器踩在脚下，但也可能是长久以来所受的训练，让他无法容忍任何逻辑上的矛盾，总之，他猛然间转换了话题。

他说：“这趟旅程中，有个机器人负责随船照顾我。那个机器人——”他的口气透出敌意了，“看起来就像机器人。你认识它吗？”

“我登船之前，跟它说过话。”

“它叫什么名字？我该怎么联络它？”

“它就叫RX2475，索拉利人通常只用序号称呼机器人。”丹尼尔的目光扫到了舱门附近的控制面板，“这个按钮就能呼叫它。”

贝莱望向那个控制面板，丹尼尔所指的那个按钮标示着“RX”，意思似乎相当明显。

贝莱伸手按了一下，不到一分钟，那个看起来像机器人的机器人便进来了。

贝莱说：“你就是RX2475。”

“是的，先生。”

“不久前你告诉我会有人护送我下船，你说的是不是他？”贝莱指了指丹尼尔。

两个机器人目光相交。RX2475说：“他的文件可以证明他就是来接你的那个人。”

“除了那份文件，在此之前你还知道些什么？有没有人对你形容过他的样貌？”

“没有，先生。然而，我知道他的名字。”

“是谁告诉你的？”

“这艘太空船的船长，先生。”

“他是索拉利人吗？”

“是的，先生。”

贝莱舔了舔嘴唇。下一个问题起着关键性作用。

他说：“你从船长那里听到的是什么名字？”

RX2475说：“丹尼尔·奥利瓦，先生。”

“好孩子！你可以走了。”

RX2475又做了一次机器人式鞠躬，随即一个转身，走出了舱房。

贝莱转向他的伙伴，若有所悟地说：“你并未将实情全部告诉我，丹尼尔。”

“此话怎讲，以利亚伙伴？”丹尼尔问。

“刚才跟你聊着聊着，我忽然想到一个疑点。当RX2475告诉我即将着陆时，它提到会有人来护送我。这点我记得相当清楚。”

丹尼尔静静听着，什么也没说。

贝莱继续讲下去：“我本来以为或许是那个机器人弄错了。我也曾经以为原本奉命来接我的人临时由你取而代之，RX2475并不知道这件事。但你也听到我怎么问它了。它听说你会带着文件，还知道你的名字。可是，它所知道的名字并不完整，对不对，丹尼尔？”

“没错，它并不知道我的全名。”丹尼尔承认道。

“你的名字并非丹尼尔·奥利瓦，而是机·丹尼尔·奥利瓦，对不对？更完整的说法则是机器人·丹尼尔·奥利瓦。”

“这么说相当正确，以利亚伙伴。”

“由此可知，RX2475始终不晓得你是机器人，它一直误以为你是人类。既然你有人类般的外貌，这样的伪装的确行得通。”

“我不打算反驳你的推论。”

“那我们就继续下去。”贝莱开始感到一种狂野的喜悦。他抓到了一点线索，虽然并不多，但他一向擅长这种斗智游戏。正是因为他有这方面的专长，才会被请到太空的另一头来办案。“好，为何会有人想欺骗一个可怜的机器人呢？对它而言，你是人还是机器人毫无差别，反正它都得服从命令。因此我得到一个合理的结论：那位索拉利船长自己也不知道你是机器人，才会这么告诉它，同理，把这件事告诉船长的索拉利官员同样不知道真相。如我所说，这是一个合理的结论，但或许并非唯一的结论。它到底正不正确？”

“我相信是正确的。”

“很好，那么我猜对了。可是为什么呢？汉·法斯陀夫博士在推荐你担任我的搭档时，为何要让索拉利人以为你是人类？这么做难道不危险吗？索拉利人如果发现真相，可能会相当生气。他为何要这么做呢？”

这个人形机器人答道：“我所听说的解释如下，以利亚伙伴。如果你和一名太空族联手办案，会提高你在索拉利人心目中的地位，反之，如果你和一个机器人合作，则会让他们更瞧不起你。既然我熟悉你的作风，能够和你合作愉快，博士因而想到，不如就让索拉利人误以为我是人类，但绝不主动以任何资料欺骗他们。”

贝莱并不相信这种说法。不太可能有任何太空族会自然而然对一个地球人的感觉顾虑得那么周到，即便开明如法斯陀夫也不例外。

他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于是说：“索拉利人是否以善于制造机器人闻名外围世界？”

“我很高兴，”丹尼尔说，“你对索拉利的经济结构已有若干了解。”

“恰恰相反，”贝莱说，“我顶多只能猜到索拉利三个字怎么写。”

“那我就不懂了，以利亚伙伴，你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而且还是那么贴切的问题。你简直是一语中的。我的资讯储藏提供了如下事实：无论就机器人的款式或性能而言，在五十个外围世界中，索拉利的产品都是最有名的。其他外围世界都从索拉利进口特殊型号的机器人。”

贝莱绷着脸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表示满意。当然啦，丹尼尔并不懂得从人性弱点出发，进行直觉式的跳跃思考。贝莱也不觉得有必要解释自己的推理过程。如果索拉利真是机器人学的圣地，汉·法斯陀夫博士和他的同僚就可能会有意炫耀他们自己的机器人杰作，这是非常符合人性的动机。而这样的动机和一个地球人的安全或感觉毫无关系。

如果索拉利的专家上了当，把这个奥罗拉机器人当成人类，就等于证明了法斯陀夫他们高人一等。

贝莱觉得好多了。说也奇怪，刚才他动用了所有的理智力量，想尽办法说服自己，却仍旧无法脱离恐惧，没想到自己虚荣心一浮现，所有的恐惧就被一扫而空。

当然，发现太空族居然有虚荣心，这点也是有帮助的。

他想道：耶和华啊，毕竟我们都是人类，包括太空族在内。

他扯开喉咙，大声问道：“我们要等多久才能等到地面车？我早就准备好了。”

好些迹象都显示空气管并不适合现在这个用途。他们两人——一个人和一个人形机器人——走出太空船，进入了空气管，而随着他们的移动，柔软的网状结构开始弯曲和摇摆。（贝莱可以隐约想象，在太空中的失重状态下，只要轻轻一踢，任何人都能顺着管子从一艘船滑到另一艘。）

空气管的另一端缩得很窄，仿佛被一只巨掌使劲捏住，网眼挤成了一团。拿着手电筒的丹尼尔开始匍匐前进，贝莱也有样学样。他们就这样爬完最后的二十英尺，终于钻进了所谓的地面车。

上车后，丹尼尔小心翼翼地关上滑门。接着便传来厚重的“咔嗒”一声，想必是空气管撤离了。

贝莱好奇地四下张望。这辆地面车并没有太古怪的地方。一前一后有两排座椅，每排能容纳三名乘客，而且前后左右都有车门。车壁的光滑部分应该都是窗户，不过现在一片漆黑，不透任何光亮，想必正处于极化作用之下，这点贝莱倒是很熟悉。

车顶有两个圆形照明器，射出的黄色光芒充斥车内。一言以蔽之，贝莱唯一感到陌生的，就是装在正前方隔板上的那个发话器，以及看不到驾驶仪器这件事。

贝莱说：“我猜司机坐在隔板的另一边。”

丹尼尔说：“完全正确，以利亚伙伴，我们可以这样下达指令。”他微微倾身向前，轻触一个按键，一盏红灯便闪了起来。他轻声说道：“我们已就座，可以启程了。”

贝莱听到一阵细微的呼呼声，但几乎立刻便消失了。与此同时，他的背部感到一股非常轻、非常短暂的压力，然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贝莱讶异地问道：“我们在前进吗？”

丹尼尔说：“是的。这辆车并没有轮子，而是靠着反磁力场贴地滑行。除了加速和减速，你什么也感觉不到。”

“转弯的时候呢？”

“车子会自动倾斜以抵抗离心力。就连上坡或下坡的时候，车内仍然会保持水平。”

“操作起来一定很复杂吧。”贝莱硬邦邦地说。

“几乎全自动，司机是机器人。”

“喔。”贝莱对这辆地面车总算有了充分了解，他又问：“这段路要走多久？”

“大约一小时。其实搭飞机会比较迅速，但我担心你的状况，想让你一直处于封闭空间内，而索拉利的飞机无法提供足够的封闭性，比不上我们目前乘坐的这种地面车。”

对方的“担心”不禁令贝莱恼火。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抱在保姆怀中的婴儿。奇怪的是，他对丹尼尔的遣词用字同样感到恼火。他觉得这么正式的话语非但毫无必要，而且很容易泄漏他的机器人身份。

接下来好一会儿，贝莱都在好奇地凝视着机·丹尼尔·奥利瓦。这个机器人则一动不动地望着正前方，完全不在意对方的目光。

丹尼尔的皮肤完美无瑕，头发和汗毛也都是精心打造、细心组合的。他皮肤底下的肌肉动作更是真实无比，用不遗余力来形容他的制造过程绝不为过。可是，贝莱有第一手的经验，知道他的四肢和胸膛能沿着看不见的接缝裂开，以便进行修复。他还知道在乱真的皮肤底下，藏着金属和硅氧树脂；在金属头颅之中，藏着一个正子脑——虽然极其先进，仍是一堆电路而已。他更清楚丹尼尔的“思想”是什么，那只不过是一道道寿命短暂的正子流，流过严密规划的正子径路罢了。

但如果事先并不知情，专家要如何看出破绽呢？丹尼尔的说话方式有那么点不自然？他始终显得严肃而不带感情？他的人格完美到了无懈可击的程度？

这种胡思乱想只会浪费时间，于是贝莱说：“我们谈正事吧，丹尼尔。我猜你来这儿之前，曾经听取过有关索拉利的简报？”

“是的，以利亚伙伴。”

“很好，我就没有这样的机会。这个世界有多大？”

“直径有九千五百英里。在本星系的三颗行星中，它是最外面的，也是唯一住人的行星。它的气候以及大气层都很类似地球，但可耕地的比例较高，矿藏量则较低，不过开采当然也比较少。这个世界本身就能自给自足，加上出口机器人带来的收入，可以维持很高的生活水准。”

贝莱问：“人口有多少？”

“两万人，以利亚伙伴。”

贝莱听了进去，不久又客客气气问道：“你是指两千万吧？”他对外围世界所知不多，但至少也知道，虽然根据地球的标准，这些世界的人口个个少之又少，不过几千万人还是跑不掉的。

“两万人，以利亚伙伴。”这机器人又重复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这是个新开拓的世界？”

“绝对不是。它已经独立了将近两个世纪，而在此之前，它还有一个多世纪的历史。人口维持在两万是故意的，索拉利人自认那是最佳的数目。”

“这些人住在这颗行星的哪些部分？”

“凡是可耕地都有人住。”

“面积有多少平方英里？”

“如果包括边陲地带，三千万平方英里。”

“可是只住了两万人？”

“此外还有两亿左右的正子机器人，以利亚伙伴。”

“耶和华啊！那就是——平均一个人有一万个机器人。”

“这的确是外围世界中最高的比例，以利亚伙伴，远超过第二名奥罗拉的一比五十。”

“他们要那么多机器人做什么？生产那么多粮食又有什么用？”

“相对而言，粮食的生产只是小宗。比较大宗的是矿产，而能源就更大宗了。”

想到这里有那么多机器人，贝莱不禁有点晕头转向。两亿个机器人！一定满山遍野到处都是，而人类却那么少。如果有人从外太空观察，或许会以为索拉利完全是个机器人世界，而忽略了起着关键作用的少数人类。

贝莱突然觉得有必要好好看一看。他想起了敏宁对他说的那番话，以及关于地球危机的社会学预言。虽然似乎已经很遥远，有点不真实，但他依旧记得。离开地球之后，种种艰难险阻使得这段记忆变模糊了，但它从未全然遭到掩盖。因此，他并未忘记敏宁曾以冷静精准的语言，陈述这些生死攸关的问题。

多年来，贝莱受到责任感驱使，早已习惯永远任务第一，即使可怕的开放空间也拦不住他。另一方面，无论是从太空族或太空族机器人的言谈中搜集资料，都已经是地球社会学家不难做到的事。真正需要的是直接观察，而这正是他的工作，就算再不愉快，他也必须尽力达成。

他开始检视地面车的顶部。“这辆车有天窗吗？”

“抱歉，以利亚伙伴，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这辆车的顶棚能不能推开？从里面能不能直接看到——天空？”（积习难改，他差点要说“穹顶”两字。）

“可以的。”

“那就这么做，丹尼尔，我想看一看。”

机器人严肃地回应：“很抱歉，我不能让你这么做。”

贝莱觉得很惊讶，说道：“听着，机·丹尼尔。”他特别强调“机”这个字，“让我再说一遍，我命令你打开天窗。”

不管外形多么像人，对方毕竟是机器人，也就必须服从命令。可是丹尼尔并未采取行动，他说：“我必须说明，我的首要考量是避免你受到伤害。如果你处在一个巨大的空旷空间中，那么根据我接到的指令，以及我的亲身经验，我很清楚你难免会受伤。因此之故，我不能允许你暴露自己。”

贝莱觉得气血上涌，涨得他满脸通红，但与此同时，他也想到生气毫无用处。对方是机器人，而贝莱对机器人学第一法则相当熟悉。

它是这么说的——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在机器人的正子径路中，其他事物都得臣服于这个最高指导原则之下——在这个银河里，任何一个世界的任何一个机器人都不例外。当然，机器人需要服从命令，可是不得抵触这个至高无上的前提。服从命令只是机器人学第二法则的要求。

它是这么说的：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

贝莱强迫自己以平静而理智的口吻说：“我想短时间我还能忍受，丹尼尔。”

“我并不这么觉得，以利亚伙伴。”

“这点让我自己判断，丹尼尔。”

“如果这是命令，以利亚伙伴，我无法服从。”

贝莱仰靠在柔软的座椅上开始动脑筋。当然，对付机器人不能用蛮力。丹尼尔的力气太大了，至少是血肉之躯的一百倍，他绝对能在完全不伤人的情况下制住贝莱。

贝莱随身带着武器。他可以拿手铳指着丹尼尔，但这么做只能使他暂时感到占上风，紧接着会带来更大的挫折感。用这种方式威胁机器人毫无用处，自保只是第三法则的要求。

它是这么说的：在不违背第一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如果只有两种选择，丹尼尔宁肯遭到摧毁，也绝不会违背第一法则。贝莱当然不想摧毁丹尼尔，绝对不想。

但他还是很想看看车外的景象，就像着了魔一样，他挥不去这个念头。他不能让这种保姆婴儿的关系继续发展下去。

曾有那么片刻，他甚至想用手铳指着自己的太阳穴——你不打开天窗，我就立刻自杀——用一个更严重更紧急的状况，压制第一法则原本的作用。

但贝莱明白自己做不到。那样太丢脸了。一想到那种画面，他心中就起反感。

他无精打采地说：“可否请你问问司机，距离目的地还有几英里？”

“当然没问题，以利亚伙伴。”

丹尼尔倾身向前，按下那个按键。不料这时贝莱也凑向前去，大声喊道：“司机！打开车顶的天窗！”

紧接着，一只手——一只人类的手——在那个按键上又按了一下，并坚定地摆在那里，再也不肯松开。

贝莱一面微微喘气，一面瞪着丹尼尔。

丹尼尔愣了一秒钟，仿佛他的正子径路为了适应这个新状况而暂时失去平衡。但这一秒很快便过去，他的手开始有动作了。

贝莱早已预料到了。机器人的手会把人类的手从按键上移开（轻柔地，绝不会造成伤害），然后丹尼尔会重新启动发话器，重新下达命令。

贝莱说：“我警告你，如果你想扳开我的手，一定会令我受伤，甚至可能扳断我的手指。”

贝莱心知肚明，事实并非如此。但丹尼尔还是停止了动作。两种选择都会造成伤害，因此正子脑必须衡量两者的几率，再转译成一正一反两种电位。这就代表他会多犹豫一下子。

贝莱说：“来不及了。”

他终于赢了这场比赛。天窗正逐渐滑开，车子不再密闭，索拉利的太阳开始将刺眼的白光灌进车内。

刚开始的时候，贝莱吓得想闭上眼睛，但他努力对抗内心的恐惧。他望见无数蓝蓝绿绿的光点，数量多到不可思议。他感觉得到乱风吹着自己的脸庞，除此之外，他对周遭的事物感到相当模糊。一个运动中的物体迎面冲来，可能是一个机器人、一只动物，也可能是卷在风中的什么东西。他无法分辨，车子开得太快了。

蓝色、绿色、气流、噪音、运动——这些都不算什么，可是天上那颗大球，正在猛烈地、无情地、凶狠地发射出白色的光芒。

有那么一瞬间，他重新抬起头，向索拉利的太阳望去。他就这么直接看，而并非像以前那样，透过大城顶层日光浴馆的漫射玻璃。现在他正望着一颗赤裸裸的太阳。

就在这个时候，他觉得丹尼尔的双手压向自己的双肩。在这昏乱而不真实的一刻，他心里同时冒出好些念头。他必须看出去！他必须尽可能地看，而身旁的丹尼尔却必须阻止他看下去。

不过，机器人当然不敢对人类使用暴力。这个信念凌驾了一切。丹尼尔不能强行阻止自己，偏偏贝莱觉得那双机器手正在将自己压下去。

贝莱举起双臂，正要推开那两只无血无肉的手掌，突然完全失去了知觉。

第三章

死者

■

贝莱重归封闭空间的怀抱了。丹尼尔的脸孔在他眼前摇晃，脸上似乎有好多斑点，而当他眨眼时，那些斑点开始由黑转红。

贝莱问：“发生了什么事？”

“很遗憾，”丹尼尔说，“虽然我就在你身旁，还是让你受到了伤害。直射的阳光会损伤人类的眼睛，不过你接触阳光的时间很短，我相信并未造成永久损伤。刚才你探头出去的时候，我不得不把你拉下来，然后你就失去意识了。”

贝莱做了一个鬼脸。这番话并未说明他究竟是由于太过兴奋（或太害怕）而自己昏倒，还是被一拳打昏的。他摸了摸下巴和头部，不觉得有任何疼痛。他把这个问题憋在肚子里，就某个角度而言，他并不想知道答案。

他说：“不算太糟。”

“从你的反应看来，以利亚伙伴，我断定你并不觉得这是什么愉快的经验。”

“绝无此事。”贝莱倔强地反驳。眼前那些斑点正逐渐淡去，不再刺痛眼睛了。“我只觉得可惜，车子开得太快，我看到的东西太少了。我们遇到一个机器人是吗？”

“一路上我们遇到好些机器人。我们正在穿越金堡德的属地，它本身是一大片果园。”

“我得再试一次。”贝莱说。

“只要有我在，就绝对不准。”丹尼尔说，“还有，刚才我已经完成了你交代的事。”

“我交代的事？”

“记得吧，以利亚伙伴，你在命令司机打开天窗之前，曾经命令我问问目的地还有多远。现在只剩十英里的路程，大约六分钟就能抵达。”

贝莱忽然感到一股冲动，但他压抑住了。他本想问问丹尼尔可曾因为受骗而发火，以便看看那完美的脸庞会不会不再完美。丹尼尔当然会回答没有，而且不带丝毫怨恨或愤怒。他一定会冷静严肃如常地坐在那里，表现得既沉着又镇定。

贝莱心平气和地说：“还是那句话，丹尼尔，你该知道，我必须习惯这种事。”

机器人凝视着他的人类搭档。“你指的是什么事？”

“耶和华啊！我是指——户外。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户外。”

“你没有必要面对户外。”丹尼尔说。然后，仿佛这个问题就这么被打发了，他又说：“我们正在减速，以利亚伙伴，想必我们已经抵达目的地了。现在我们得等一等，一旦空气管接好，便能从车门直接走到我们的寓所，它同时也是我们这次行动的大本营。”

“没必要接空气管，丹尼尔。如果我得在户外执行任务，那就不该拖延，越早让我习惯越好。”

“你根本不必在户外执行任务，以利亚伙伴。”机器人正要说下去，贝莱却蛮横地挥了挥手，示意要他闭嘴。

此时此刻，他可不想听到丹尼尔对他作出什么保证，或是说些安慰或安抚的话，例如一切都没问题，他会受到妥善的照顾等等。

他真正需要的是一种内化的知识，让他不但能照顾好自己，还能顺利完成任务。他已经领教过户外的滋味，那种感觉的确不好受。等到必须再度面对户外时，他或许会欠缺那个胆量，因而赔上他的自尊，以及（可想而知）地球的安全。只是一片虚空罢了，竟成了难以跨越的障碍。

即使只是在脑海里想到这一幕，他已经绷起脸来。迟早，他将面对空气、太阳，以及那一片虚空！

以利亚·贝莱觉得自己像是来自那些小型的大城，例如赫尔辛基的观光客，此刻正怀着敬畏的心情，细数纽约大城共有几层。他曾经以为“寓所”就是公寓里的一个居住单位，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仿佛永远走不完。所有的广角窗都被遮得十分严密，不让任何日光渗透进来。每当他们走进一个房间，隐藏式照明便会悄悄启动，当他们离去时，又会静静地熄灭。

“这么多房间，”贝莱难掩惊奇，“这么多，简直像个微型的大城，丹尼尔。”

“似乎没错，以利亚伙伴。”丹尼尔以平静的口吻答道。

这位地球人不禁感到奇怪。为何要让那么多太空族和他挤在一个屋檐下，真有这个必要吗？他说：“会有多少人跟我一起住在这里？”

丹尼尔说：“当然就只有我自己，以及一些机器人。”

贝莱心想，他应该说“以及其他一些机器人”。这再度证明丹尼尔显然打算彻头彻尾扮演人类，即使没有其他观众在场，他在熟悉内情的贝莱面前也不肯放松。

然后，这个想法被另一个更急迫的疑问取而代之。他大叫道：“机器人？我是问有多少人类？”

“完全没有，以利亚伙伴。”

这时他们刚走进另一个房间，里面从地板到天花板堆满胶卷书。四个角落各有一台固定式阅读镜，其中三台设有二十四英寸的大型阅读面板，另一台则配备着动画荧幕。

贝莱老大不高兴地四下望了望。“莫非他们把其他人通通赶走了，好让我在这座陵墓里孤独地游荡。”

“本来就没有别人。根据索拉利的风俗习惯，这样的寓所一律只住一个人。”

“人人如此吗？”

“绝无例外。”

“他们要那么多房间做什么？”

“索拉利人习惯每个房间只作一种用途，例如这间是图书室。此外还有音乐室、健身房、厨房、烘焙房、餐厅、机器工场，以及修理和测试机器人的各种房间，再加上两间卧室……”

“停！这些你怎么通通知道？”

“这是我在离开奥罗拉之前，”丹尼尔流畅地说，“所接受的资料型样之一。”

“耶和华啊！这么多房间，谁来照顾呢？”贝莱大幅度地挥了挥手。

“有一批管家机器人。它们奉命来照顾你，尽可能让你住得舒服。”

“可是这些我都不需要。”贝莱说。他突然有股冲动，想要就地坐下，拒绝再走半步。他不想再看其他的房间了。

“你希望的话，我们可以留在一个房间里，以利亚伙伴。打从一开始，他们就想到有这个可能性。话说回来，既然索拉利的风俗习惯如此，当初建造这栋房子的时候……”

“建造！”贝莱瞪大眼睛，“你是说这栋房子是为我建造的？这整座建筑？特别为了我？”

“这是个彻底机器人化的社会……”

“对，我明白你要说些什么。等到一切结束之后，他们要怎样处理这栋房子？”

“我相信，他们会把它拆了。”

贝莱紧紧抿起嘴来。当然！该拆了它！为了一个地球人特别盖一座宏伟的建筑，不久之后，再把他碰触过的一切通通拆掉。房子下面的泥土需要消毒！他呼吸过的空气也得净化！太空族或许个个身强体壮，可是他们也有不少愚蠢的恐惧。

丹尼尔似乎能看穿他的心思，或者至少能解读他的表情。他说：“也许在你看来，以利亚伙伴，他们毁掉这栋房子是为了避免传染。如果你真这么想，我建议你大可不必耿耿于怀。太空族对于疾病的恐惧绝非那么极端，只不过对他们而言，建造这栋房子简直轻而易举。在他们看来，再把它拆掉也并不算多大的浪费。

“而且根据法律，以利亚伙伴，它也不能成为一座永久性的建筑。这里是汉尼斯·葛鲁尔的属地，而任何属地都只能有一栋合法的寓所，就是主人自己的家。这栋房子是为了特殊目的而在特许下兴建的，它的功能就是供我们住一段特定的时间，直到我们完成任务为止。”

“汉尼斯·葛鲁尔又是谁呢？”贝莱问。

“他是索拉利安全局的局长。我们抵达后，马上就要见他。”

“是吗？耶和华啊，丹尼尔，我什么时候才能对周遭的一切有一点了解？我像是在与世隔绝的状况下执行任务，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还不如回地球去，我还不如……”

他觉得自己越说越气愤，赶紧就此打住。丹尼尔始终不为所动，只是在静待说话的机会。这时他说：“我很遗憾令你感到不高兴。我对索拉利的认识的确似乎强过你，但我对那桩谋杀案的了解和你一样有限。葛鲁尔局长会把我们需要知道的都告诉我们，索拉利政府是这么安排的。”

“好，那么我们就去见这位葛鲁尔吧。这趟路程有多远？”一想到又要赶路，贝莱不禁畏缩不前，胸口的压迫感也再度出现了。

丹尼尔说：“不必再走了，以利亚伙伴，葛鲁尔局长将在会谈间等我们。”

“还有专供会谈使用的房间？”贝莱不以为然地咕哝着。然后，他提高音量道：“他已经在等我们了？”

“我想正是如此。”

“那我们就去找他吧，丹尼尔！”

汉尼斯·葛鲁尔是个不折不扣的光头，不但头顶秃得精光，旁边也没有半根头发——名副其实的寸发不生。

贝莱咽了一下口水。为了避免失礼，他试着将目光从那颗光头移开，却发现做不到。地球人一向根据太空族自己的标准来认定太空族：他们无疑是银河之主，他们高大英俊，有着古铜色的皮肤和头发，散发着冷酷的贵族气息。

简言之，他们个个是机·丹尼尔·奥利瓦，然而个个都是真人。

前往地球的太空族通常都是这个模样，或许正是由于上述原因而被挑选出来的。

可是面前这个太空族无论怎么看都像地球人。他不但秃，而且鼻子有点歪。虽然并不严重，但对太空族而言，即使一点点不对称都会很显眼。

贝莱开口道：“午安，局长。很抱歉，不知有没有让你久等。”

礼多人不怪。他还需要和这些人共事呢。他忽然有个冲动，想要大步走到房间另一头（这房间实在太大了），向对方伸出右手。这个冲动倒是不难压下去。太空族当然不会欢迎这种握手礼，想想看，一只沾满地球细菌的手？

葛鲁尔严肃地坐在那儿，尽可能离贝莱越远越好。他的双手藏在长长的袖子里，他的鼻孔或许还插着滤器，只不过贝莱看不见而已。

贝莱甚至觉得葛鲁尔对丹尼尔投以不以为然的眼光，仿佛在说：你这个奇怪的太空族，居然跟一个地球人站得那么近。

这就代表葛鲁尔根本不知道真相。然后，贝莱突然注意到丹尼尔因此站开了些，两人的距离比平常远了几步。

当然啦！如果站得太近，会令葛鲁尔觉得不可思议。丹尼尔早已打定主意要冒充人类。

葛鲁尔说：“我并没有等多久。两位，欢迎来到索拉利。你们觉得一切都好吗？”他的声音愉悦而友善，但他的目光总是偷偷停在丹尼尔身上；每次移开之后，不久又会飘回来。

“相当好，局长。”贝莱说。他曾经想到，是不是让“太空族”丹尼尔代表他俩发言才符合礼数，最后把这个顾虑愤愤地抛在脑后了。耶和华啊！受邀前来办案的是他自己，丹尼尔是后来才加入的。在这种情况下，即使他的搭档是真正的太空族，贝莱也觉得不必自我矮化；机器人当然更不用说了，就算这个机器人是丹尼尔也一样。

但丹尼尔并未试图抢在贝莱前面说话，葛鲁尔也并未显得惊讶或不悦。反之，他立刻把注意力集中在贝莱身上，再也不看丹尼尔了。

葛鲁尔说：“关于我们请你来侦办的这件案子，便衣刑警贝莱，目前为止你还一无所知。这到底是为什么，我想你一定相当纳闷。”他将衣袖向后一甩，双手轻轻握拳放在膝盖上。“两位怎么不坐呢？”

坐下之后，贝莱说：“我们的确纳闷。”他注意到葛鲁尔并未戴着手套保护双手。

葛鲁尔继续说：“便衣刑警，那是故意的。我们不希望你有任何先入为主的想法，我们希望你来到此地后，能够不带任何成见地面对这个难题。你很快会拿到一份关于这个案子的完整报告，包括目前为止我们所进行的一切调查。不过，便衣刑警，只怕从你的经验看来，会觉得我们的调查草率得近乎荒唐。在索拉利，根本没有警察部门。”

“完全没有吗？”贝莱问。

葛鲁尔微微一笑，还耸了耸肩。“没人犯罪，懂了吧。我们这个世界地广人稀，根本没有犯罪的机会，因此警察毫无用武之地。”

“我懂了。但即便如此，终究还是有人犯罪了。”

“没错，这还是两个世纪以来，头一桩的暴力犯罪。”

“真不幸，头一桩竟然就是谋杀案。”

“的确不幸。而更不幸的是，死者是一位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他可以说是最死不得的死者。而且，这桩谋杀案的手法还特别残暴。”

贝莱说：“我猜目前还完全没有凶手的线索。”（否则，为何还得从地球进口警探呢？）

葛鲁尔显得极其不安。他转头瞥了丹尼尔一眼，后者正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形同一个在默默观察和记录的机器。贝莱很清楚，凡是丹尼尔听过的对话，无论多长多短，事后他都随时能够原音重现。就这方面而言，他无异于一台人形的录音机器。

葛鲁尔知道这件事吗？他望向丹尼尔的目光当然带有怀疑的成分。

葛鲁尔说：“不，不能说完全没有凶手的线索。事实上，有可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你确定自己是这个意思，而不是有嫌疑的只有一个人而已？”贝莱一向不信任斩钉截铁的说法，对于光靠逻辑便咬定凶手的安乐椅神探更是敬而远之。

但是葛鲁尔摇了摇他的光头。“不，只有一个人有可能是凶手。其他人都不可能，百分之百不可能。”

“百分之百？”

“我向你保证。”

“那么这就不是什么难题。”

“正好相反，我们的确碰到了难题。那个人同样不可能犯案。”

贝莱心平气和地说：“那就没有凶手了。”

“可是的确有谋杀案。瑞坎恩·德拉玛被杀了。”

线索来了，贝莱心想，耶和华啊，总算有点线索了，我听到了死者的名字。

他掏出笔记本，开始一本正经地做起笔记。这可算是一种无言的抗议，表示自己直到如今才总算捡到一点点事实，此外也是因为自己身边坐着一台录音机，他不希望把这个事实表现得太明显。

他问：“死者的名字是哪几个字？”

葛鲁尔回答了。

“他的职业呢，局长？”

“胎儿学家。”

贝莱根据猜测写下这四个字，便将这个问题搁在一旁。他又问：“好，有谁能告诉我凶案现场的实际情况？要尽可能是第一手资料。”

葛鲁尔露出阴森的笑容，他又朝丹尼尔瞄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这得问他的妻子了，便衣。”

“他的妻子……？”

“是的，她叫作嘉蒂雅。”葛鲁尔说明了是哪三个字。

“有任何子女吗？”贝莱的目光并未离开笔记本。良久等不到答案，他才抬起头来。“有任何子女吗？”

没想到葛鲁尔一直撅着嘴，仿佛吃到什么很酸的东西，甚至脸色也很差。最后他终于说：“我不太可能知道。”

贝莱惊呼：“什么？”

葛鲁尔连忙补充道：“总之，我认为你最好等到明天再展开实际行动。我知道你一路上很辛苦，贝莱先生，你现在不但累了，或许肚子也饿了。”

贝莱正准备否认，突然发觉吃饭这个念头对自己有着异常的吸引力。他说：“你会跟我们一起用餐吗？”他并未指望葛鲁尔这个太空族作出肯定的答复。（但对方已经从“便衣刑警”改口为“贝莱先生”，算是很大的进展了。）

不出所料，葛鲁尔答道：“很抱歉，我另有公事，不能再奉陪了。”

贝莱随即起身。基于礼貌，他应该把葛鲁尔送到门口才对。然而，一来他实在不想接近毫无遮掩的开放空间，二来也不确定大门到底在哪里。

他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葛鲁尔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我们改天见。如果你想联络我，你的机器人个个都知道我的号码。”

然后他就消失了。

贝莱立刻失声惊叫。

葛鲁尔和他的椅子就这么不见了。而且猛然间，他背后的墙壁和他脚下的地板也都变了样。

丹尼尔平静地说：“他的肉身本来就不在这里，那只是个三维影像。我以为你应该知道，地球上也有这种东西。”

“跟这个不一样。”贝莱咕哝道。

地球上的那些三维影像，一律局限在边缘闪闪发亮的立方力场中，而且影像本身也会微微闪烁。在地球上，你绝不会把影像当成真的。而在这儿……

怪不得葛鲁尔没有戴手套，而且也不需要鼻孔滤器。

丹尼尔说：“你现在想吃饭了吗，以利亚伙伴？”

不料这顿饭竟然是天大的折磨。有许多机器人出现在餐厅中，一个布置餐桌，另一个端来食物……

“这房子里到底有多少机器人，丹尼尔？”贝莱问。

“大约五十个，以利亚伙伴。”

“我们吃饭时，它们还会留在这儿吗？”（其中一个已经退到角落，他的金属脸孔转到贝莱这边，双眼还发出红光。）

“它们通常都会的，”丹尼尔说，“以便随时听候召唤。如果你不希望这样，只要命令它们离开就行了。”

贝莱耸了耸肩。“让这个留下来吧！”

若是在正常情况下，贝莱或许会觉得这些食物很可口。现在他却只是机械式地把食物送进嘴里。不知不觉间，他注意到丹尼尔也在吃，而且动作不疾不徐。当然，稍后他会把现在吃进氟碳胃囊的食物清理出来。但此时此刻，丹尼尔装得有模有样。

“外面天黑了吗？”贝莱问。

“是的。”丹尼尔答道。

贝莱躺在床上，闷闷不乐地睁着眼睛。床铺太大了，整个卧室都太大了。没有毛毯能让他钻进去，只有薄薄的被单，不能提供完善的遮蔽。

每件事都不简单！刚才，他在卧室隔壁的淋浴间心惊胆跳地冲了一个澡。就某方面而言，这是极度奢华的享受，可是另一方面，这种建筑规划似乎并不符合卫生标准。

他突然问：“灯要怎么关掉？”床头板射出了柔和的光线，或许是为睡前阅读提供照明之用，但贝莱可没有那个心情。

“一旦你躺在床上准备入睡，它就会被关上。”

“有机器人在监看，对不对？”

“那是它们的工作。”

“耶和华啊！这些索拉利人自己什么都不做吗？”贝莱喃喃道，“现在我有点纳闷，刚才冲澡的时候，怎么没有机器人来替我刷背？”

丹尼尔丝毫不像开玩笑地说：“你只要提出要求，它们一定做到。至于索拉利人，他们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机器人只会奉命行事，你不叫它们做，它们就不会做，当然，牵涉到人类的安全福祉则另当别论。”

“好吧，晚安，丹尼尔。”

“我会在另一间卧室，以利亚伙伴。半夜无论任何时候，你若需要任何东西……”

“我知道，会有机器人来。”

“床头柜上有个触控片，你只要碰一下，我也会马上到。”

贝莱无法入睡。他脑海中一直浮现着这栋房子的外貌，它颤颤巍巍地贴在这个世界的表面，周遭盘旋着一只名叫虚空的怪兽。

回想在地球上，他家的公寓——那栋温暖、舒适、拥挤的公寓——安安稳稳地建在许多公寓之下。在他自己和地球表面之间，还有几十层空间和成千上万的人类。

他试着说服自己，即使在地球上，还是有人住在最顶层。那些人和户外仅有一线之隔。绝对是这样！但正因为如此，那些公寓的租金才那么低廉。

然后他想到了洁西，此时她至少在一千光年之外。

他万分渴望能立刻跳起来，穿好衣服，一路向她走去。他的意识逐渐蒙眬了。如果有一条隧道该多好，一条完善安全的隧道，挖穿无数既安全又坚固的岩石和金属，从索拉利一路延伸到地球。他会一直走啊走啊走啊……

他会徒步走回地球，回到洁西身边，回到舒适和安全的……

安全！

贝莱睁开眼睛，感到手臂有点僵硬，而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用手肘撑起上半身。

安全！今天那个官员，汉尼斯·葛鲁尔，正是安全局的局长，至少丹尼尔是这么说的。这个“安全”是什么意思呢？如果这两个字的意思和地球上的用法一样，这个葛鲁尔的职责就是保护索拉利不受内乱外患的侵扰。

一宗谋杀案为何会引起他的兴趣？难道是因为索拉利没有任何警力，于是安全局成了最懂得处理谋杀案的机关？

葛鲁尔似乎对贝莱毫无戒心，可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偷偷打量丹尼尔。

莫非葛鲁尔怀疑丹尼尔的动机不单纯？贝莱自己曾奉命张大眼睛，丹尼尔很有可能也接到了类似的指令。

葛鲁尔自然会怀疑这类间谍行动的可能性。他的职责就是要处处疑神疑鬼。但他并不需要多么担心贝莱，贝莱只是地球人，而地球是全银河最不必担心的一个世界。

然而丹尼尔来自奥罗拉，它不但是外围世界中最古老，也是最大最强的一员。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贝莱现在想起来，葛鲁尔未曾对丹尼尔说过一句话。

还是那个老问题，丹尼尔为何那么积极地伪装成人类？贝莱先前对自己提出的解释——丹尼尔的设计者在玩一场虚荣游戏——只怕太简单了。现在看来，丹尼尔的伪装有着更严肃的原因。

人类能享有外交豁免权，以及若干礼遇和款待，机器人则否。问题是，奥罗拉何不干脆派个真人来呢？为什么要不顾一切作假呢？贝莱心中立刻冒出了答案：一个真正的奥罗拉人，一个真正的太空族，不会愿意和一名地球人合作得太久，或是太密切。

但如果这些都是事实，索拉利又为何把一桩谋杀案看得那么重要，不得不容忍一个地球人和一个奥罗拉人来到他们的世界？

贝莱觉得陷入重重困境。

他的任务将他困在索拉利上。地球的危难又进一步困住他，令他陷在一个自己几乎无法忍受的环境中，以及一个他义不容辞的责任里。不过更糟的是，他还困在一场自己完全不了解的太空族冲突中。

第四章

女子

■

他终于睡着了。他并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真正进入梦乡的。唯一的印象就是自己的思绪曾经飘忽了一阵子，然后，床头板就亮了起来，天花板则发出白昼般的冷光。他看了看手表。

原来已经过了好几小时。管理这栋房子的机器人认定他该起床了，因而采取了行动。

他想，不知丹尼尔是否也醒了，随即领悟到这是不合逻辑的想法。丹尼尔并不能睡觉，于是贝莱又想，不知丹尼尔的伪装是否包括假装入睡在内。他是否换上了一身睡衣？

无巧不巧，丹尼尔这时刚好走进来。“早安，以利亚伙伴。”

这机器人穿戴得整整齐齐，而且一脸安详平静。他问：“你睡得好吗？”

“还好，”贝莱淡淡地说，“你呢？”

他下了床，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浴室，正准备进行清晨的例行盥洗，忽然叫道：“如果有机器人要来帮我刮脸，你把它赶走。它们令我紧张，即使不在我眼前，它们还是会令我紧张。”

他一面刮脸，一面审视自己的脸庞——和在地球上照镜子没什么差别，不禁令他有点诧异。如果镜中人并非自己的光影幻象，而是能跟他讨论案情的另一个地球人该多好。如果能将已经查到的事仔细说一遍，虽然没多少……

“太少了！继续查。”他对着镜子喃喃道。

他走出浴室，擦了一把脸，然后在新内裤外面套上长裤。（机器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真他妈的。）

他说：“请你回答我几个问题好吗，丹尼尔？”

“你该知道，以利亚伙伴，我一定尽我所知回答任何问题。”

或是根据你的指令来回答，贝莱这么想。“为什么索拉利只有两万人？”他开始发问。

“这只不过是个事实，”丹尼尔说，“是个数据罢了。换句话说，只是一个统计结果而已。”

“没错，但你是在回避问题。这颗行星至少能容纳几百万人，所以说，为何只有两万呢？你曾说索拉利人认为两万是最佳的数目，这又是为什么？”

“这是他们的生活方式。”

“你的意思是，他们在进行生育控制？”

“对。”

“故意让这颗行星空空荡荡？”贝莱并不确定自己为何紧咬着这个问题不放，不过，索拉利的人口数是他获悉的少数事实之一，除此之外，他实在问不出什么了。

丹尼尔说：“这颗行星并非空空荡荡。它划分成许多属地，每块属地由一位索拉利人监管。”

“你是说索拉利人个个住在自己的属地上，两万块属地，上面各有一个索拉利人？”

“并没有那么多，以利亚伙伴，夫妻共享一块属地。”

“没有任何大城？”贝莱觉得一股寒意。

“完全没有，以利亚伙伴。他们过着百分之百的独居生活，除非有极不寻常的情况，彼此甚至从不碰面。”

“一群隐士？”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这又是什么意思？”

“葛鲁尔局长昨天是以三维影像和你见面。索拉利人彼此之间随时可以这么做，这也是他们唯一的见面方式。”

贝莱凝视着丹尼尔，问道：“我们也受这个规范？我们也得这样行事吗？”

“这个世界的风俗习惯就是如此。”

“那么我要如何调查这件案子？如果我想见某个人……”

“在这栋房子里，以利亚伙伴，你能和这颗行星上任何一个人取得三维显像联系。不会有任何问题。事实上，这还能让你不必硬着头皮离开这栋房子。所以昨天刚到的时候，我才会说你根本不必试着适应户外。这样很好，其他的办法你都会吃不消。”

“吃不吃得消，我自己说了算。”贝莱说，“我今天的第一件工作，丹尼尔，是要联络那位名叫嘉蒂雅的女子，也就是死者的妻子。如果这个三维的玩意儿不尽理想，我就要亲自登门造访。这件事完全由我决定。”

“我们不妨看看怎么做最好也最可行，以利亚伙伴。”丹尼尔不置可否地说，“我这就去安排早餐。”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贝莱望着机器人宽阔的背部，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丹尼尔·奥利瓦在反串主人的角色。如果他的任务是阻挠贝莱获悉案情之外的任何事物，贝莱手中仍有一张王牌可打。

毕竟，对方其实只是机·丹尼尔·奥利瓦。贝莱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告诉葛鲁尔（或任何索拉利人）丹尼尔并非人类，而是一个机器人。

但另一方面，丹尼尔的假身份也可能有极大的用处。这张王牌不必急着打，有时王牌握在手中会更有用。

静观其变吧，想到这里，他便跟着丹尼尔去餐厅了。

贝莱问道：“我们要如何建立三维联系呢？”

“不必我们亲自动手，以利亚伙伴。”丹尼尔伸出手，按向一个召唤机器人的触控片。

立刻进来一个机器人。

贝莱想不通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当他在这个渺无人烟的迷宫胡乱游荡之际，眼前从未出现任何机器人。是否每当人类靠近，它们便会仓皇而逃？是否它们一直互通讯息，以便清出一条路给人类？

但无论你何时发出召唤，总有机器人在第一时间出现。

贝莱审视着这个机器人。它拥有光滑却并不闪亮的外壳，全身涂着一层暗灰色涂料，只有右肩那个类似棋盘方格的肩章有点色彩。那些方格黄白相间（实际上是有着金属光芒的金色和银色），但似乎没有任何规律。

丹尼尔说：“带我们去会谈间。”

机器人一鞠躬，马上向后转，一句话也没说。

贝莱唤道：“等等，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机器人转向贝莱，口齿清晰且毫不犹豫地答道：“主人，我没有名字，我的序号是——”它将一根金属手指按在肩章上，“ACX2745。”

丹尼尔和贝莱跟着它走进一个大房间。贝莱认出这里正是葛鲁尔昨天现身的地方。

已经有个机器人等在里面了，身为机器的一员，它有着无比的耐心，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样子。先前那个机器人随即鞠躬告退。

贝莱趁着这个机会，把两个机器人的肩章比较了一下。两者的金银相间图样并不一样。这种“棋盘”长宽各有六个方格，可能的组合共有二的三十六次方，也就是七百多亿种。怎么用也用不完。

贝莱说：“显然，每件事由一个机器人负责。一个领我们到这儿，另一个开启显像仪。”

丹尼尔说：“索拉利的机器人分工分得很细，以利亚伙伴。”

“既然数量那么多，并不难理解。”贝莱望向这个后来出现的机器人，除了肩章（以及铂铱合金大脑中的无形正子型样）之外，它简直就是先前那个的复制品。“你的序号呢？”他问。

“回主人，ACC1129。”

“我还是叫你小子吧。听着，我要联络嘉蒂雅·德拉玛夫人，也就是已故的瑞坎恩·德拉玛的妻子——丹尼尔，有没有什么地址之类的东西，能标示出她的所在地？”

丹尼尔轻声道：“我想并不需要进一步的资料。让我问问这个机器人……”

“我来问吧，”贝莱说，“好啦，小子，你知不知道怎么联络那位女士？”

“知道，主人。我脑中拥有每一位主人的联络码。”这句话听不出一丝骄傲的口气。它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就好像在说：我是金属之躯，主人。

丹尼尔插嘴道：“这没什么好惊讶的，以利亚伙伴。总共不到一万个联络码，这么一点点资料，很容易灌入记忆电路中。”

贝莱点了点头。“有没有可能不只一个嘉蒂雅·德拉玛？如果有，就可能搞错。”

“主人？”反问一句之后，机器人陷入全然的沉默。

“我想，”丹尼尔说，“这个机器人并不了解你的问题。我相信在索拉利上，并不存在同名同姓的情况。每个人的名字都是一出生就登记了，如果正巧有人在用这个名字，就不会获准重复使用。”

“很好。”贝莱说，“我们时时刻刻都会学到新东西。现在听好，小子，不管需要使用什么仪器或装置，反正你负责把我教会，再把你说的那个什么联络码告诉我，然后站到一边去。”

机器人在回答之前顿了好一阵子，最后才说：“你是不是想自己进行联络，主人？”

“是的。”

丹尼尔轻轻碰了碰贝莱的衣袖。“且慢，以利亚伙伴。”

“又怎么了？”

“如果由这个机器人联络，我相信会简单得多。这是它的专长。”

贝莱绷着脸说：“我确定它能做得比我好。由我自己动手，可能弄得一团糟。”他直勾勾地瞪着面无表情的丹尼尔，“话说回来，我还是宁可自己联络。这里到底是不是由我发号施令？”

丹尼尔说：“当然由你发号施令，以利亚伙伴，只要不违背第一法则，我们都会服从你的命令。然而你若允许，我想提供一些关于索拉利机器人的客观资料。在索拉利，机器人的分工程度远超过其他世界。虽然实际上，索拉利机器人个个多才多艺，可是在心理上，它们只认定一件特殊的工作。想要它们发挥专长外的功能，就得藉由三大法则直接提供一个高电位。同理，想要它们不做自己专长的工作，同样需要直接诉诸三大法则。”

“这么说的话，我的直接命令应该能启动第二法则了，对不对？”

“没错。可是对机器人而言，这样的电位是‘不愉快的’。这种情形一般来说并不会发生，因为索拉利人几乎不会干涉机器人的日常工作。一来，他们没兴趣干机器人的活；二来，他们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你是要试着告诉我，丹尼尔，如果我抢着做它的工作，会伤害到这个机器人？”

“你也知道，以利亚伙伴，在机器人的诸多反应中，并不包括人类所谓的痛苦。”

贝莱耸了耸肩。“所以呢？”

“即便如此，”丹尼尔继续说，“据我所知，这种不愉快的经验，和人类所体验的痛苦不相上下。”

“可是，”贝莱说，“我并非索拉利人，而是地球人。凡是我想做的事，我不喜欢由机器人代劳。”

“还有一点，”丹尼尔说，“如果一个机器人被我们弄得痛苦不堪，我们的主人可能会觉得这是失礼的行为。在一个像这样的社会，对于人类该如何对待机器人，想必或多或少有些根深蒂固的信念。得罪我们的主人，对我们的工作绝无帮助。”

“好吧，”贝莱说，“就让这个机器人干它的活吧。”

他退到了一旁。这个小插曲并不算浪费时间，它让贝莱体会到了机器人化的社会有多么冷酷。机器人一旦加入人类，就不容易把它们请走了。人类即使只是想要暂时摆脱它们，也会发现根本做不到。

贝莱半闭着眼睛，望着机器人朝那面墙走去。刚才这件事背后的意义，让地球的社会学家去慢慢研究吧。至于贝莱，他开始有些自己的想法了。

那面墙滑开了一半，露出好大一片控制面板，用来控制大城一个区的电力站也绰绰有余了。

贝莱万分想念他的烟斗。出发之前，他已被告知索拉利是个禁烟的世界，抽烟乃是大逆不道的行为，所以他的抽烟工具必须留在地球上。想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如果现在能将烟斗紧紧咬在嘴里，或是握在手中感受它的微温，不知会带来多大的安慰。

那机器人动作迅速地调整了好些变阻器，并以快速和精准的动作将力场逐渐升高。

丹尼尔说：“想要进行显像联系，首先必须发讯号给对方。当然，接收讯号的也是机器人。如果对方有空，愿意接收显像，就能启动完整的影音联系了。”

“真的需要那么多控制装置吗？”贝莱问，“机器人几乎没有摸到控制面板。”

“这方面的资料我掌握得并不完整，以利亚伙伴。然而，我知道在某些情况下，有必要安排多方显像或行动式显像。尤其是后者，特别需要不断进行繁复的调整。”

机器人说：“主人，联系已经获准。一旦你准备好，就可以显像了。”

“准备好了。”贝莱大吼道。这几个字仿佛一道指令，房间的另一半随即亮了起来。

丹尼尔马上说：“我忘了让机器人交代对方，凡是接触户外的门窗都得遮起来。这是我的疏忽，我们得赶快……”

“没关系，”贝莱咬着牙说，“我能应付。你退下吧。”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间浴室，或者应该说，那是他根据房间的样子所作的猜测。其中一角看起来是一座完善的化妆台，于是他脑海中浮现一个画面，有一个（或好几个？）机器人正以准确迅速的动作，替一位女士梳头发并打理门面，好让她以最美丽的形象出现在外人面前。

此外还有一些装置和陈设，但他根本懒得猜了。除非在此地生活过一段时间，否则无从知晓它们的用途。墙壁上镶嵌着一组繁复的图样，乍看之下几乎令人相信那是一幅写实画，多看两眼才能确定其实只是抽象的图案。由于它太过吸引目光，造成一种让人心神宁静甚至近乎催眠的效果。

另一个角落可能是个很大的淋浴间，它并没有任何实质障蔽，而是利用光学魔术筑起一道不透明的围墙。放眼望去，看不到一个人。

贝莱将视线移到地板上。哪里是会谈间的终点和那个浴室的起点呢？这倒不难分辨。有一条直线划分出两种不同的光线，一定就是那里。

他朝那条直线走去，犹豫一下之后，将右手伸到了对面。

什么感觉也没有，就像将手伸进地球的原始三维影像之中。不过，在地球上这么做的时候，他至少还能看到自己的手；或许有点模糊，而且和影像重叠，但终究看得见。而现在，那只手完全消失无踪。在他眼中看来，自己的手无异于被齐腕切掉了。

假使他整个人跨过那条线，又会如何呢？或许他的视觉将无法运作，令他陷入一个完全黑暗的环境中。这种彻头彻尾的封闭是一种愉快的联想。

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他抬起头来，有点狼狈地赶紧退了几步。

嘉蒂雅·德拉玛出现了，至少可以说贝莱假设那就是她。淋浴间的那道光墙矮了一截，露出她的头来。

她对贝莱微微一笑。“我在跟你打招呼。抱歉让你久等，我很快就会干了。”

她有一张瓜子脸，颧骨处虽然有点宽（微笑时颧骨更明显），但逐渐往下收拢，最后在丰唇之下是个尖尖的下巴。根据她的头部位置，贝莱判断她的个子并不高，大概五尺二吧。（这并非标准身高，至少贝莱认为并不标准。太空族女子应该更高、更有威严才对。）她的头发也并非太空族特有的古铜色，而是偏黄的淡棕色。这时，那一头长发正在四散纷飞，贝莱不难想象那是被一股热风吹的。整体而言，这个画面相当赏心悦目。

贝莱有点不知所措地说：“或许你想暂时切断联系，先把你……”

“喔，不必。我快好了，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谈。汉尼斯·葛鲁尔说你会透过显像找我。我知道，你是从地球来的。”她双眼紧盯着他，像是要彻底打量他一番。

贝莱点了点头，坐了下来。“我的搭档来自奥罗拉。”

她微微笑了笑，目光随即又锁定贝莱，仿佛只有他才是难得一见的稀世奇珍。贝莱心想，当然这也没错。

她将双手高举，不停用手指梳理着头发，似乎是要加快吹干的速度。她的双臂纤细而雅致，非常吸引人，贝莱心中这么想。

但他随即不安地想到：洁西会不高兴的。

丹尼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德拉玛夫人，可否请你把我们看到的那扇窗户极化或遮起来？日光会让我的搭档心神不宁。你或许也听说过，在地球上……”

那年轻女子（贝莱猜她大概二十五岁，随即酸溜溜地想到，光凭外表根本无法判断太空族的年龄）双手捧住脸颊，说道：“啊，糟糕。我的确听说过。怎么我会这么笨呢。请原谅，我立刻改善。我马上找个机器人来……”

她踏出淋浴间，一面伸手按向触控片，一面抱怨道：“我一直想在这个房间多装几个触控片。一栋好房子，应该无论你站在哪里，触控片都伸手可及——我现在却得走上五英尺，这简直——咦，怎么回事？”

她满脸惊讶地望着贝莱，这时他已经跳起来，匆忙地别过头去，不但撞倒了椅子，而且满脸涨得通红。

丹尼尔心平气和地说：“德拉玛夫人，在你召唤机器人之后，最好立刻回淋浴间，如果你不想那么做，请在身上披两件衣服吧。”

嘉蒂雅愣了一下，这才望着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说：“喔，当然好。”

第五章

案情

■

“你该知道，这只是显像啊。”嘉蒂雅的声音中带着歉意。现在她裹着一件浴袍似的衣物，手臂和肩膀仍旧露在外面，一只腿也只遮了一小部分，但贝莱却视若无睹——他早已完全恢复镇定，觉得刚才的反应实在太蠢了。

他说：“我只是吃了一惊，德拉玛夫人……”

“喔，拜托，你可以叫我嘉蒂雅，除非——除非这有违你们的习俗。”

“好吧，嘉蒂雅。你别担心，我只是想要告诉你，我绝对没有起任何反感，你了解吧。我只是吃惊而已。”自己的愚蠢反应已经够糟了，他想，可别再让这个可怜女子以为自己讨厌她。他当然不会起反感，其实……其实……

唉，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他相当确定自己绝对无法把这件事告诉洁西。

“我知道我冒犯了你，”嘉蒂雅说，“但我并非故意的，我只是没想到而已。我当然了解人人都应该顾虑到其他世界的习俗，可是有些习俗实在太古怪了。不，不是古怪，”她赶紧更正，“我不是指古怪，而是指陌生，你知道吧，所以很容易忽略，就好像我忘记要调暗窗户一样。”

“真的没关系。”贝莱喃喃道。这时她已来到另一个房间，那里每扇窗户都拉上了窗帘，其中的光线有点人工化，带有舒适且和自然光略微不同的质理。

“可是另一方面，”她一本正经地说，“要知道，这只是显像罢了。毕竟，刚才我在淋浴间的时候，同样没穿任何衣服，但你并不介意和我说话。”

“这个嘛，”贝莱希望她能尽快结束这个话题，“听见你的声音没什么，看见你却另当别论。”

“你刚好说到了重点。你根本就没有看见我。”她有点脸红，低下了头去，“你可千万别以为我真会那么做，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在看我，我还会这样走出淋浴间。这只是显像罢了。”

“难道不是一回事吗？”贝莱说。

“绝对不是一回事。你现在只是看到我的显像，你不能碰到我，也不能闻到我，对不对？如果你真正看到我，就能做到这些事了。此时此刻，我离你至少有两百英里远。所以怎么会是一回事呢？”

贝莱渐渐感到有趣了。“但我能用眼睛看到你。”

“不，你不能看到我，你只能看到我的显像。”

“有什么差别吗？”

“简直就是天差地远。”

“我懂了。”他这么说并不算敷衍。两者的微妙区别虽然有些费解，但其中的确自有道理。

她把头稍微偏向一侧。“你真的懂了吗？”

“真的。”

“这是否意味着你并不介意我现在脱掉浴袍？”她微微一笑。

他心想：她在挑逗我，我应该好好跟她较量较量。然而，他只是大声说：“不，那会令我分心。我们改天再试试吧。”

“那么，你介不介意我继续裹着浴袍，不换上正式服装？我是说真的。”

“我不介意。”

“我能不能直接叫你的名字？”

“只要你觉得有此必要。”

“你叫什么名字？”

“以利亚。”

“很好。”她舒舒服服地坐进椅子里，那张椅子看起来硬邦邦的，几乎像是陶瓷做的，但她一坐上去，椅面就逐渐下陷，最后将她整个包住。

贝莱说：“现在谈正事吧。”

她答道：“好，谈正事。”

贝莱突然觉得困难无比，甚至不知该如何开口。若是在地球上，他会询问姓名、阶级、住所，以及几百万个例行问题。开头的一些问题，他甚至早已知道答案，但这是进入正式问答的跳板——一来让对方熟悉他这个人，二来帮助他决定侦讯的策略，避免仅仅根据直觉来发问。

可是现在呢？他如何能确定任何一件事？光是“看”这个动词，他和这名女子就有不同的解读。还有多少词汇有着不同的意义？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每天会发生多少次类似的误解？

他终于开始发问：“你结婚多久了，嘉蒂雅？”

“十年了，以利亚。”

“你今年几岁？”

“三十三。”

贝莱隐约有点窃喜。她很可能已经一百三十三岁了。

他又问：“你的婚姻幸福吗？”

嘉蒂雅露出不安的表情。“你这是什么意思？”

“嗯——”贝莱一时词穷了。一桩幸福的婚姻要如何定义呢？或者应该说，索拉利人认为怎样的婚姻才算幸福呢？最后他说：“嗯，你们彼此经常见面？”

“什么？好在答案是否定的。要知道，我们又不是动物。”

贝莱心头一凛。“你们的确住在同一座宅邸吧？我以为……”

“我们结了婚，当然住在一起。但我们各有各的住处。他的事业非常重要，占用了他很多时间，而我也有自己的工作。有需要的时候，我们就以显像联络。”

“他常见到你，对不对？”

“这是不该谈论的问题，但的确如此。”

“你们有子女吗？”

嘉蒂雅猛然跳了起来，显得万分激动。“这太过分了，这是最下流的……”

“慢着，慢着！”贝莱用力捶了一下座椅扶手，“别这样为难我。我是在调查一桩谋杀案，你了解吗？谋杀案，而死者正是你的丈夫。你到底想不想见到凶手落网，接受法律的制裁？”

“那就问有关谋杀案的问题，别问……别问……”

“我得问各式各样的问题。比方说，我想知道你是否对他的死感到难过。”他刻意恶毒地加上一句：“你看起来并不难过。”

她以傲慢的目光瞪着他。“不管谁死了，我都会难过，更何况他是个年轻有为的人。”

“既然他是你的丈夫，你的难过难道不会更多一点吗？”

“他是被指派给我的。好吧，我们的确按时见面，不过……不过……”接下来她说得很快，“不过，如果你一定要知道，那么我们并没有子女，因为我们尚未领到配额。我不懂，这些事和我现在难不难过有什么关系？”

也许完全没有关系，贝莱心想。这取决于社会习俗，而他对这方面并不熟悉。

于是他改变话题：“据我所知，你对这桩谋杀案有第一手的资料。”

她似乎突然绷紧了神经。“是我……是我发现的尸体。我这么说对不对？”

“所以说，你并未真正目击凶案的过程？”

“喔，没有。”她压低了声音。

“好吧，请把当天的经过告诉我。你可以慢慢说，尽量用你自己的词汇。”他靠向椅背，准备洗耳恭听。

她说：“那是五时三二……”

“银河标准时间是什么时候？”贝莱立刻追问。

“我不确定。我真的不知道。但我想你可以查到。”

她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眼睛则张得很大。他注意到她的眼珠太偏灰色，并不能称为蓝眼珠。

她继续说：“那天他来我的住处。那是我们的见面日，我知道他会来。”

“他总是在见面日来找你吗？”

“对啊。他是非常认真负责的人，是个优秀的索拉利公民。他从未错过任何见面日，而且总是准时抵达。当然，他不会待太久。我们还没有领到子……”

她没把话说完，但贝莱还是点了点头。

“总之，”她说，“你要知道，他总是准时抵达，所以整个过程都很安闲自在。我们会聊上几分钟；见面是一件苦差事，但他和我说话时总是相当正常。他就是那样的人。然后他便会去做他的实验，至于细节我就不大清楚了。他在我的住处设了一间实验室，以便在见面日使用。当然，在他的住处还有一间大得多的实验室。”

贝莱很想知道他在做些什么实验。或许和所谓的胎儿学有关吧。

他又问：“那天他可有任何不自然的表现？例如忧心忡忡？”

“不，不，他一向无忧无虑。”她差点笑出声来，但在最后一刻忍住了。“他总是能百分之百控制情绪，就像你那位朋友一样。”她用纤细的小手指了指丹尼尔，后者完全不为所动。

“我懂了。好，请继续。”

嘉蒂雅并未说下去，而是悄声问道：“你介不介意我喝点东西？”

“请便。”

嘉蒂雅的右手在椅子扶手上滑了一下，不出一分钟，便有个机器人悄悄走进来，将一杯热腾腾的饮料（冒出的热气清晰可见）递给她。她慢慢呷了几口，然后放下杯子。

她说：“这样好多了。我能否问你一个私人问题？”

贝莱说：“你尽管问。”

“嗯，我读过不少关于地球的记述。我一直很有兴趣，你知道吧。一个那么古怪的世界。”她倒抽一口气，赶紧补了一句：“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贝莱微微皱起眉头。“凡是你没住过的世界，对你而言都是古怪的。”

“我其实是想说很不一样，你知道吧。总之，我想问你一个无礼的问题，但我希望至少在地球人听来不算无礼。当然，我不会拿这个问题问索拉利人，绝对不会。”

“什么问题，嘉蒂雅？”

“关于你和你的这位朋友——奥利瓦先生，对不对？”

“对。”

“你们不是彼此显像吧？”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们彼此看得到。你们两人都在那里。”

贝莱说：“对，我们实际上共处一室。”

“你能碰触他——如果你真想这么做的话。”

“没错。”

她轮流扫视他们两人，然后说：“喔。”

这声“喔”有可能是任何意思。恶心？反感？

贝莱起了一个促狭的念头，如果他现在站起来走向丹尼尔，然后伸出手，不偏不倚地放到丹尼尔脸上，那么她的反应一定很有意思。

但他只是说：“刚才，你正准备说明当天你丈夫来见你的情形。”他万分确定，她之所以把话岔开——不论她对另外那个问题多么感兴趣——主要还是因为她想避开这个问题。

她又花了点时间喝饮料，这才答道：“没有多少好说的。我看得出他很忙，这点我相当肯定，因为他总是在做有建设性的事，所以我也回到我的工作岗位去了。然后，大约过了十五分钟，我听到一声叫喊。”

她说到这里就打住了，贝莱只好主动提问：“什么样的叫喊？”

她答道：“是瑞坎恩，是我丈夫的叫喊。只是叫喊，没说任何话。那是一种恐惧，不！应该说是惊讶、是震惊。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过他的叫喊。”

她举起双手捂住耳朵，仿佛想要阻挡记忆中的那个声音，与此同时，她身上的浴袍缓缓滑到腰际。她并没有注意到，贝莱则紧盯着自己的笔记本。

他问：“你的反应是？”

“我马上跑，跑去找他。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以为你刚才说过，他去了那间设在你那儿的实验室。”

“没错，以——以利亚，但我不知道它在哪里。反正我不确定，我从来没去过，那是他的实验室。我对它的位置有个大致的概念，知道它在西侧，但我心乱如麻，甚至没想到要召唤机器人。任何一个机器人都能轻易把我领到那里去，但如果没召唤，它们当然都不会来。等到我好不容易找到那里，他已经死了。”

她突然打住，低下头哭了起来，这个举动令贝莱感到极不自在。她并未试图遮住脸庞，只是闭着双眼，让泪水顺着脸颊慢慢向下流。她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肩头也只是微微颤抖。

然后，她张开了眼睛，泪眼汪汪地望着他。“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死人。他浑身是血，而他的头……简直……全部……我勉强找来一个机器人，它又叫来其他同伴。接下来，我想是它们在照顾我，并处理了瑞坎恩。我不记得了，我不……”

贝莱问：“你说它们处理了瑞坎恩，这话什么意思？”

“它们把他带走，把一切都清理干净了。”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气愤，证明她是一位注重整洁的女主人。“房间给弄得一团糟。”

“尸体是怎么处理的？”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想是烧了吧，跟其他的尸体一样。”

“你没有报警吗？”

她显得一脸茫然，贝莱恍然大悟：这里没有警察！

他说：“我想，你还是跟某人说了。这件事才会传开来。”

她答道：“机器人找来一名医生。我也必须通知瑞坎恩的工作场所，让那里的机器人知道他再也不会回去了。”

“我想，医生是替你找的吧。”

她点了点头。直到这个时候，她似乎才注意到浴袍正垂挂在自己的臀部。她将浴袍拉到适当位置，可怜兮兮咕哝着：“真抱歉，真抱歉。”

她无助地坐在那里，浑身发抖、脸孔扭曲地回忆着那段可怕的往事，令贝莱觉得很不自在。

她从来没有见过死人，也从未见过四溅的鲜血和破碎的头颅。虽说索拉利上的夫妻关系相当薄弱，她还是见到了一具死状甚惨的尸体。

接下来，贝莱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他起了想道歉的冲动，但身为一名警员，他这么做只是尽忠职守罢了。

可是这个世界并没有警务人员。她能否了解他只是在尽忠职守？

他慢慢地，尽可能温柔地说：“嘉蒂雅，当时你有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任何除了那声叫喊以外的声音？”

她抬起头来，虽然一脸悲苦，那张俏脸美丽依旧，或许还因而更具吸引力。她答道：“没有。”

“没有脚步声？没有其他声音？”

她又摇了摇头。“我什么也没听到。”

“当你发现你丈夫的时候，你确定他是单独一人？现场只有你们两位吗？”

“是的。”

“没有任何外人来过的迹象？”

“我完全看不出来。总之，我无法想象外人怎么到得了那里。”

“你为何这么说？”

一时之间她显得很惊讶，不久却又沮丧地说：“你是地球来的，我一直忘记这件事。好吧，因为不可能有外人到得了那里。除了我之外，我丈夫从来不见任何人；他自幼如此，绝无例外。他当然不是那种喜欢见人的人，我的瑞坎恩不是那种人。他一向非常严谨，非常遵从习俗。”

“或许并非出于他的自愿。万一有个不速之客前来见他，而他事先完全不知情？不论他多么遵从习俗，也不可能避开那个不速之客。”

她说：“或许吧，但他一定会立刻召唤机器人，叫它们把那人赶走。他一定会那么做！何况如果没有受邀，谁也不会试图见我丈夫。我无法想象会有那种事。而瑞坎恩是绝对不会邀请任何人来见他的。这种事光是想想都很荒谬。”

贝莱柔声道：“你丈夫是头部受到重击而死亡的，对不对？这点你应该承认吧。”

“我想是吧。他……整个……”

“现在我并不是在询问细节。请你想想，那个房间有没有任何机械装置，可以让人透过遥控砸烂他的头颅。”

“当然没有。至少，我并没有看见。”

“如果真有那样的东西，我想你当时应该看得见。由此可知，曾有一只手抓着一件能够砸烂头颅的东西，而且曾经用力挥舞。换句话说，一定曾经有人距离你丈夫不到四英尺，所以那人的确见到他了。”

“不可能的。”她义正词严地说，“凡是索拉利人，都不会见任何人。”

“一个会犯下谋杀案的索拉利人，不会介意稍微见见人，对不对？”

（在他自己听来，这句话并没有多大的说服力。他知道地球上有一桩案例，某个丧尽天良的凶手最后之所以被捕，只是因为他无法违反在公共浴室必须绝对禁声的习俗。）

嘉蒂雅摇了摇头。“你对见面这件事并不了解。地球人随时随地想见谁就见谁，所以你并不了解……”

她似乎再也压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她的眼睛也为之一亮。“对你而言，见面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对吗？”

“我总是视之为理所当然。”贝莱说。

“不会给你带来困扰？”

“怎么可能呢？”

“嗯，胶卷书没提，而我一直很想知道——我问个问题无妨吧？”

“问吧。”贝莱硬邦邦地说。

“你拥有一个指派给你的妻子吗？”

“我已婚，至于所谓的指派我就不懂了。”

“据我所知，只要你想见你的妻子，随时能够见到她，而她也随时能见到你，你们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

贝莱点了点头。

“嗯，当你见到她，我是说当你想要的时候——”她将双手举在胸前，迟疑了片刻，仿佛在寻找适当的用词。然后她又试了一次：“是不是任何时候，你都能……”她未能说下去。

贝莱并未试着帮她。

她又说：“唉，算了。反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拿这种事烦你。你问完了吗？”看来她好像又要掉眼泪了。

贝莱说：“最后一个问题，嘉蒂雅。暂且忽略没有人见得到你丈夫，假设的确有人见到他，谁最有可能呢？”

“这么猜毫无用处。谁都不可能。”

“一定有这样的人。葛鲁尔局长说他的确有理由怀疑某人，所以你看，一定有这样一个人。”

女子脸上闪现一抹极其勉强的笑容。“我知道他在怀疑谁。”

“很好，是谁？”

她将纤细的小手按在自己胸部。“我。”

第六章

推论

■

“我想我应该说，以利亚伙伴，”丹尼尔突然开口发言，“这是个明显的结论。”

贝莱对这位机器人搭档投以惊讶的一瞥。“为什么明显？”他问。

“这位女士自己强调，”丹尼尔说，“她是唯一见得到她丈夫的人。索拉利的社会习俗正是如此，她不想说实话也不行。而葛鲁尔局长当然有理由相信，甚至可以说不由得他不信，在索拉利上只有妻子见得到她的丈夫。既然只有一个人能够来到见面的距离，那就只有一个人可能是凶手。你该记得，葛鲁尔局长曾说只有一个人有可能这么做，他认为其他人都绝不可能。对不对？”

“他也提到过，”贝莱说，“那个人同样不可能犯案。”

“他也许是指并未在凶案现场找到任何凶器。想必德拉玛夫人能够解释这件怪事。”

他以机器人特有的文雅动作指了指嘉蒂雅的位置，这时她仍在显像的中心，只见她目光低垂，一张小嘴抿得很紧。

耶和华啊，贝莱心想，我们差点忘了这位女士。

或许是由于恼羞成怒，他的记性才会突然失灵。而自己之所以恼怒，他想，都要怪丹尼尔那种不带感情的办案方式。但祸首也可能是他自己，是他的办案方式太感情用事了。

他并未继续分析下去。“今天就到此为止，嘉蒂雅。不管切断联系时该说些什么，总之再见了。”

她柔声应道：“有些人会说‘显像结束’，但我比较喜欢说‘再见’。你似乎心神不宁，以利亚。我很抱歉，但我已经习惯被人当成凶手了，所以你不必觉得内心不安。”

丹尼尔问：“真是你做的吗，嘉蒂雅？”

“不是我。”她愤愤地说。

“那么，再见了。”

直到消失的那一刻，她脸上的怒意依旧未消。有那么一阵子，贝莱仍能感到那双灰眼珠带给他的无比震撼。

她大可宣称自己习惯了被人当成凶手，但那显然是十分拙劣的谎言。她的怒意比她的言语更能吐露实情。贝莱不禁纳闷，她到底有本事撒多少谎呢。

贝莱现在又和丹尼尔独处了，他说：“好啦，丹尼尔，我可不是大笨蛋。”

“我也从不这么想，以利亚伙伴。”

“那就告诉我，你为何会说并未在凶案现场找到凶器？目前为止，我还没查到任何证据，也没问到任何口供，能让我们作出这个结论。”

“你说得很对。我得到一些新的资料，还来不及拿给你看。”

“我就知道。什么样的资料？”

“葛鲁尔局长曾说，他会送过来一份他们自己的调查报告。就是我手上这份，今天早上送来的。”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给我看？”

“我觉得，或许至少在最初阶段，最好让你根据自己的想法进行调查，不要受到他人的影响，何况他们自己也承认并未得到满意的结论。而我自己，正是因为我觉得自己的逻辑程序可能受到了那些结论的影响，所以刚才并没有参与讨论。”

逻辑程序！贝莱脑海中突然冒出他和一位机器人学家聊天的记忆片段。那人说：机器人讲求逻辑，可是不讲理。

他说：“最后你还是加入了讨论。”

“没错，以利亚伙伴，但那是因为我有了独立的证据，足以支持葛鲁尔局长的怀疑。”

“什么样的独立证据？”

“从德拉玛夫人的言行推论出来的证据。”

“明确一点，丹尼尔。”

“假设这位女士正是凶手，却试图证明自己是无辜的，那么办案的警探若能相信她的清白，会对她相当有利。”

“所以呢？”

“如果她有办法利用他的弱点来左右他的判断，她很可能会这么做，对不对？”

“纯粹是假设。”

“并不尽然。”这是个心平气和的回答，“我想，你也注意到了，她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你身上。”

“因为我负责问话。”贝莱说。

“打从一开始，在她还没猜到将由你问话之前，她的注意力就放在你身上了。事实上，就逻辑而言，她应该会以为将由我这个奥罗拉人来主导调查。但她却认定了你。”

“你从这点导出了什么结论？”

“她把自己的希望全寄托在你身上，以利亚伙伴。因为你是地球人。”

“那又怎样？”

“她研究过地球，这点她暗示了不只一次。晤谈刚开始时，我要求她挡掉外面的日光，她完全知道我在讲什么。这就代表她对地球有着真正的认识，否则她一定会显得惊讶或不解。”

“所以呢？”

“既然她研究过地球，我们就能相当合理地假设，她发现了地球人的一项弱点。她一定知道赤身露体这个禁忌，以及裸露会带给地球人怎样的震撼。”

“她……她解释过那是显像……”

“她的确解释过，但你觉得她的解释能说服你吗？她曾两度在你认为衣不蔽体的情况下，向你展露她自己——”

“你的结论是，”贝莱说，“她在试图引诱我，对不对？”

“试图诱使你偏离专业的客观，在我看来就是如此。对于这样的刺激，我虽然无法产生人类的反应，但根据印记在我指令线路上的内容，我断定这位女士的肉体相当具有吸引力。更何况根据你的行为，我觉得你体认到了这个事实，而且对她的身体极为赞赏。我甚至敢断言，德拉玛夫人的策略奏效了，她的行为模式果然令你对她产生了好感。”

“听着，”贝莱不太自然地说，“不管她可能对我造成什么影响，我仍旧是一名执法的警官，我对自己的职业道德没有丝毫松懈。这点千万给我记住。现在，我们来看报告吧。”

贝莱默默读了一遍报告。读完之后，他翻回第一页，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这里面有点新东西。”他说，“那个机器人。”

丹尼尔·奥利瓦点了点头。

贝莱若有所思地说：“她并没有提到。”

丹尼尔说：“因为你没有问对问题。你问的是当她发现尸体时，是不是只有她丈夫一个人；你问的是现场还有没有其他人。机器人并不能算‘其他人’。”

贝莱点了点头。假使他自己是嫌犯，有人问他凶案现场还有些什么人，他也不太可能回答：“就只有这张桌子了。”

他说：“我想，我该问她是否有任何机器人在场？”（他妈的，在这个奇怪的世界上，到底该怎么问问题才对？）他又说：“机器人作证有多少法律效力，丹尼尔？”

“你是什么意思？”

“在索拉利，机器人能不能算目击者？能不能提供证词？”

“你为何有此一问？”

“机器人不是人类，丹尼尔。在地球的法庭上，它们不能担任证人。”

“但脚印却可以，以利亚伙伴，虽说脚印要比机器人更不像人类。就这点而言，地球所抱持的立场是不合逻辑的。在索拉利，只要条件符合，机器人作证都是合法的。”

贝莱并未提出任何反驳。他将下巴靠在右手的指节上，把这个新线索好好想了一遍。

站在丈夫尸身旁边的嘉蒂雅·德拉玛，曾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高声召唤机器人。当它们来到现场时，她已经不省人事。

那些机器人供称，它们发现她和那具尸体躺在一起。此外现场还有一样事物：那个机器人。它并非召唤来的，而是原本就在那里。它并不属于这个管家团队。其他的机器人都没有见过它，更不知道它负有什么功能或任务。

而从这个机器人身上也查不出什么来。它早已无法正常运作了。被发现的时候，它的动作全然毫无章法，正子脑的功能显然也好不到哪里去。无论语言或动作，它的反应都很不正常。一位机器人专家做了彻底调查后，宣称它已经完全没救了。

当时，它仅有的一点点有意义的行为，就是一直不停重复说着：“你要杀我……你要杀我……你要杀我……”

偏偏找不到可能用来砸烂死者头颅的凶器。

贝莱突然说：“我想要吃点东西，丹尼尔，然后我们再跟葛鲁尔见个面——或者应该说，见见他的显像。”

当取得联系时，汉尼斯·葛鲁尔仍在用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是从菜肴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而且他一面吃，还一面急切地盯着每一盘菜，仿佛想从中发掘出他觉得最满意的组合。

贝莱心想：他或许已有好几百岁，对他而言，用餐这回事也许越来越乏味了。

葛鲁尔说：“晚安，两位。我相信你们已经收到我的报告了。”当他俯身攫取美食之际，他的光头看起来闪闪发亮。

“收到了。我们还和德拉玛夫人做了一次有趣的晤谈。”贝莱说。

“很好，很好。”葛鲁尔说，“你们是否得到任何结论了？”

贝莱答道：“我们认为她是无辜的，局长。”

葛鲁尔猛然抬起头来。“真的？”

贝莱点了点头。

葛鲁尔说：“但她是唯一能够见到他的人，唯一有可能走到他近前……”

贝莱说：“这点我已经很明白了，但无论索拉利的社会习俗多么强而有力，这个说法也绝非定论。我能解释一下吗？”

又吃起晚餐的葛鲁尔说：“当然。”

“谋杀案共有三大要素，”贝莱说，“三者同样重要，那就是动机、方法和机会。不论指控任何嫌犯，这三大要素缺一不可。我同意你的说法，德拉玛夫人有犯案的机会。至于动机嘛，你们完全没提到。”

葛鲁尔耸了耸肩。“我们完全没找到。”他的目光突然飘向沉默的丹尼尔。

“好吧。嫌犯并没有已知的动机，但她仍有可能是个心理变态的杀手。这点我们可以暂且保留，继续讨论下去。当时他们夫妻俩都在他的实验室，而她基于某个原因想要杀他。她冲着他挥舞一根木棒或某种重物，一两秒钟后，他才终于了解他的妻子当真想伤害他。他惊慌地大喊：‘你要杀我。’然后她就下手了。他转身想跑，却晚了一步，于是后脑遭到重击。对了，有没有医生检查过他的尸体？”

“可以说有吧。机器人找了一名医生来照顾德拉玛夫人，可想而知，他顺便瞧了瞧那具尸体。”

“报告里没提到这件事。”

“这可以说是无关紧要。反正人已经死了。事实上，当医生以显像见到尸体时，它已经被剥掉衣服，冲洗干净，正准备照例进行火化了。”

“换句话说，那些机器人毁灭了证据。”贝莱气咻咻地说，随即又问：“你刚才是不是说他以显像观看尸体？他并未真正见到？”

“太空啊，”葛鲁尔说，“多么恶心的想法。他当然是以显像观看，我确定他用了特写镜头，而且各个角度都没漏掉。在某些情况下，医生免不了亲自见到病人，但我实在想不出有任何原因，要他们不得不见到尸体。行医是个肮脏的工作，但即使医生也有个底线。”

“嗯，那么我的问题是：那位医生有没有提到关于德拉玛博士的致命伤？”

“我知道你想导出什么了。你认为伤势或许太严重，不可能是女子造成的。”

“女性总是比男性柔弱些，局长，而且德拉玛夫人身材娇小。”

“可是行动相当敏捷，便衣。只要有合用的武器，万有引力和杠杆原理能够发挥最大的作用。就算这些因素都不存在，发了狂的女人还是能做出难以置信的事。”

贝莱耸了耸肩。“你提到了凶器，它在哪里？”

葛鲁尔换了一个坐姿。他伸手取了一个空杯子，立刻有个机器人进入显像范围，在杯中注满很可能是清水的无色液体。

葛鲁尔将杯子握在手中片刻，然后放下来，仿佛又不想喝了。“正如报告中所述，我们一直无法找到凶器。”他说。

“我知道报告上是这么说的。有几件事我想要百分之百确定，你们的确找过凶器？”

“彻底找过。”

“你自己进行的？”

“机器人进行的，可是从头到尾，我都以显像监督它们。我们找不到任何可能是凶器的东西。”

“这就减轻了德拉玛夫人的嫌疑，对不对？”

“的确如此。”葛鲁尔平静地说，“这件案子有好些我们想不通的地方，这是其中之一。我们之所以没有对德拉玛夫人采取行动，这便是主要的原因。我之前告诉你，唯一有嫌疑的人也不可能犯下此案，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或许我应该说，表面上看起来，她不可能犯下这桩谋杀案。”

“表面上？”

“她一定设法把凶器处理掉了，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本事找出来。”

贝莱毫不放松地问：“你们考虑了所有的可能性吗？”

“我想是的。”

“我存疑。让我们动动脑吧，某人的头颅被某种凶器砸烂了，凶案现场却遍寻不到它。唯一的可能就是它被带走了，但不可能是瑞坎恩·德拉玛带走的，因为他死了。有没有可能是嘉蒂雅·德拉玛带走的呢？”

“一定是这样。”葛鲁尔说。

“怎么做到的？当机器人抵达现场时，她倒在地板上昏迷不醒。或许她只是假装昏迷，但无论如何她躺在那里。从凶案发生到第一个机器人赶来，这段时间有多久？”

“这需要知道凶案发生的精确时刻，但我们不知道。”葛鲁尔心虚地说。

“我把报告读完了，局长。有个机器人供称它听到了骚动，以及它认为是属于德拉玛博士的一声喊叫。它显然是最接近现场的机器人。五分钟后，召唤讯号响了起来，要不了一分钟，那个机器人就赶到了现场。”（贝莱想到自己的亲身经验，机器人一旦接到召唤，便会十万火急地赶过来。）“五分钟，就算十分钟吧，德拉玛夫人既要把凶器带离现场，又要及时赶回来假装昏迷，她能把凶器藏多远？”

“她可以用垃圾处理器将它销毁。”

“根据这份报告，垃圾处理器也检验过了，残余的伽玛射线相当低。二十四小时内，它顶多处理过很小的东西。”

“这我知道。”葛鲁尔说，“我只是举例说明可能的情形。”

“没错。”贝莱说，“但也可能有个非常简单的解释。我想，德拉玛家的机器人通通接受过检查，完全没有可疑之处。”

“是啊。”

“而且通通运作正常。”

“是的。”

“凶器有没有可能是被哪个机器人带走了，而它或许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没有任何机器人从凶案现场移走任何东西，它们甚至未曾碰触任何东西。”

“这话有问题。至少尸体确定是被它们移走了，而且做了火化前的准备。”

“嗯，这当然没错，但这不算什么。谁都知道机器人会这么做。”

“耶和华啊！”贝莱咕哝一声。他得努力设法保持冷静。

他说：“好，假设现场还有另一个人。”

“不可能。”葛鲁尔说，“怎么可能有人闯到德拉玛博士面前呢？”

“假设！”贝莱喊道，“好，机器人从未想到会有人闯进来。我猜，它们也不会立刻对那栋房子作地毯式搜索。报告中就完全没有提到。”

“直到我们要找凶器才进行了搜索，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当初，也并未搜索任何地面车或飞车留下的蛛丝马迹？”

“对。”

“那么，万一有人壮着胆子，如你所说，闯到德拉玛博士面前，就能将他杀害，然后从容离去。不会有人阻止他，甚至不会有人看到他。事后，由于大家确信现场不可能出现其他人，所以他能高枕无忧。”

“不可能出现其他人。”葛鲁尔肯定地说。

贝莱说：“还有一个问题，最后一个了。这件案子还牵涉到一个机器人，当时它就在现场。”

丹尼尔首度打破沉默。“案发当时，那个机器人并不在现场，否则就不会发生这桩谋杀案了。”

贝莱猛然转过头去。刚举起杯子似乎想喝的葛鲁尔也将杯子重新放下，双眼紧盯着丹尼尔。

“难道不是吗？”丹尼尔问道。

“相当正确。”葛鲁尔说，“机器人会阻止人类彼此伤害，这是第一法则。”

“很好。”贝莱说，“我同意。但当时它一定在附近。其他机器人赶到现场时，它已经在那儿了。就说它原本在隔壁房间吧。凶手向德拉玛步步进逼，于是德拉玛喊道：‘你要杀我。’家里其他的机器人并未听到这句话，它们顶多听到了呼喊，但由于未受召唤，它们并没有过来。可是，那个神秘的机器人听到了这句话，于是第一法则驱使它主动前来，可惜太迟了。有可能，它亲眼见到了行凶过程。”

“它一定是见到了行凶过程的最后一幕。”葛鲁尔表示同意，“所以才会出故障。目睹人类受到伤害而未能阻止，就是违背了第一法则，会使得正子脑或多或少受损，损伤程度则由实际情况而定。在这个例子里，损伤极其严重。”

葛鲁尔来来回回转着杯子，双眼凝视着自己的指尖。

贝莱说：“所以那个机器人就是目击者，有没有人侦讯过它？”

“侦讯有什么用？它已经坏掉了。它只能说‘你要杀我’这几个字。目前为止，你所做的现场重建我都同意。那或许是德拉玛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它深深烙印在那机器人的意识里，成为它唯一残存的记忆。”

“但我听说索拉利人精通机器人学。难道没办法修理那个机器人吗？不能接好它的电路吗？”

“没办法。”葛鲁尔断然答道。

“现在那个机器人在哪里？”

“拆了。”葛鲁尔说。

贝莱扬了扬眉。“这是个相当奇特的案子。没有动机，没有方法，没有目击者，也没有证据。就算证据原本有一点，后来也给毁了。你手上只有一个嫌犯，大家似乎都相信她就是凶手；至少，大家都确定其他人通通没有嫌疑。显然，这也是你的看法。所以问题是：找我来做什么？”

葛鲁尔皱起眉头。“你似乎有点烦躁，贝莱先生。”他突然转向丹尼尔，“奥利瓦先生。”

“请说，葛鲁尔局长。”

“能否请你把这座寓所检查一遍，确定所有的窗户都关了起来并且遮蔽妥当。贝莱便衣可能受到了开放空间的影响。”

这句话令贝莱吃了一惊。他立刻有个冲动，想要驳斥葛鲁尔的假设并命令丹尼尔留在原地，但正准备开口之际，他听出葛鲁尔声音中带着一丝惊恐，还看到他眼中射出恳求的目光。

他往椅背一靠，目送丹尼尔离开这个房间。

下一瞬间，葛鲁尔仿佛摘掉一副面具，脸上露出赤裸裸的恐惧表情。他说：“这要比我想象中来得容易。我原本想了好些设法跟你独处的计策。我从未想到奥罗拉人会这么听我的话，但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贝莱说：“好，我们现在独处了。”

葛鲁尔说：“有他在场，我就无法畅所欲言。他是奥罗拉人，我们接受他是不得已的，那是把你找来帮忙的代价。”这位索拉利官员倾身向前，凑近了贝莱一点。“我们请你来，并非单单因为那桩谋杀案。凶手是谁并非我唯一关心的事。索拉利上有些秘密党派，秘密组织……”

贝莱瞪大眼睛。“不用说，这方面我帮不了你。”

“你当然帮得了我。请你务必了解，德拉玛博士是传统主义者，他相信古老的、优良的传统。但我们之间还有一股新势力，要求改变的势力，于是德拉玛就被灭口了。”

“是德拉玛夫人干的？”

“一定是假手于她，但这并不重要。她背后还有个组织，那才是真正严重的问题。”

“你确定吗？你有证据吗？”

“只有很薄弱的证据。我也没办法。瑞坎恩·德拉玛当初在追查一件事。他向我保证找到了扎实的证据，而我相信他。我对他很了解，他这个人绝非愚蠢或幼稚之辈。不幸的是，他对我讲得非常少。很显然，他打算先完成调查，然后再对当局公开这整件事。他一定是即将完成调查了，否则他们也不会冒这个险，以暴力手法公然杀害他。不过，德拉玛还是对我讲了一点，那就是整个人类如今都有危险。”

贝莱觉得自己心头一震。一时之间，他仿佛又听到了敏宁的言论，只是这回涵盖的范围更大。难道自己成了宇宙救星，人人都要找他求救？

“你为什么认为我帮得上忙？”他问道。

“因为你是地球人。”葛鲁尔说，“你了解了吗？我们这些索拉利人对这种事毫无经验。就某方面而言，我们并不了解人类。我们的人数实在太少了。”

他显得很不自在。“我并不喜欢这么说，贝莱先生。我的同事都嘲笑我，有些甚至恼羞成怒，但我确确实实有这种感觉。在我想来，仅仅因为你们的世界人满为患，地球人对于人类的了解就一定远胜过我们。而在这方面，警探的表现又胜过一般人。对不对？”

贝莱勉强点了点头，忍住了没开口。

葛鲁尔又说：“换个角度来看，这桩谋杀案也算是一件幸事。我本来不敢跟任何人提起德拉玛的调查，因为我不确定那个阴谋牵连多广，有多少人涉入其中，而德拉玛自己又不愿在调查完成前公布任何细节。就算德拉玛能够完成调查，接下来我们又该怎么办？我们该怎样对付有敌意的人类？我毫无概念。打从一开始，我就觉得我们需要地球人帮忙。当我听说你在地球上侦破了那桩太空城谋杀案，我就知道你正是我们需要的人。我先和奥罗拉取得联络，因为他们曾经和你有过密切合作，然后又透过他们接触到了地球政府。但我无法说服那些同事同意我这么做。不久便发生了这桩谋杀案，这个巨大震撼给了我说服同事的机会。这时候，任何事情他们都会同意了。”

葛鲁尔迟疑了一下，又补充道：“向地球求助并非简单的事，但我必须这么做。记住，不管那是什么阴谋，总之整个人类都有危险，地球也不例外。”

所以说，地球面临着双重的危险。从葛鲁尔的声音，听得出他已走投无路，他的真诚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若说这桩谋杀案是一件幸事，让葛鲁尔得以展开他一直急于想做的工作，它又真的是全然的幸事吗？贝莱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新的想法，但并未反映在他的脸上、眼中或是声音里。

贝莱说：“我奉派至此，局长，就是专程来帮忙的。这件事，我会全力以赴。”

葛鲁尔终于再度举起玻璃杯，透过杯缘望着贝莱。“很好。”他说，“拜托，千万别对奥罗拉人透露半个字。无论那是什么样的阴谋，奥罗拉都可能有份。他们对这件案子的关注显然异乎寻常。比方说，他们坚持要派奥利瓦先生担任你的搭档。奥罗拉势力强大，我们不得不同意。他们说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奥利瓦先生和你共事过，但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希望有个可靠的自己人亲临现场，嗯？”

他慢慢啜饮着，眼睛仍紧盯着贝莱。

贝莱用指节磨蹭着自己长长的脸颊，显得若有所思。“如果说……”

说到这里，他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差点就要向对方冲过去，好在及时想到他所面对的只是影像。

至于葛鲁尔，他双眼狂瞪着那杯饮料，双手掐着喉咙，嘶哑地呻吟着：“好烫……好烫……”

玻璃杯从他手中坠落，里面的液体洒了一地。葛鲁尔随之倒下，脸孔极度扭曲，显得痛苦万分。

第七章

医生

■

丹尼尔出现在门口。“发生了什么事，以利亚伙……”

但贝莱根本不必解释。丹尼尔随即提高音量喊道：“汉尼斯·葛鲁尔的机器人！你们的主人受伤了！机器人！”

立刻有个金属之躯大摇大摆走进餐厅，而在一两分钟后，又有十多个机器人鱼贯而入。其中三个轻轻抱起葛鲁尔，其余的则忙着收拾善后，包括将散落一地的餐具一一捡起来。

丹尼尔猛然叫道：“你们这些机器人，别管那些杯盘了。组织一个搜索队，找找屋内有没有其他人类。同时通知户外所有的机器人，要它们把这块属地每个角落都搜一遍。不论发现任何主人，都要把他留住，别伤害他——”（这话多此一举）“但也别放他走。如果并未发现其他主人，也要向我回报。我会一直在这个显像号码上。”

等到机器人散开后，以利亚对丹尼尔喃喃道：“好戏开始了。当然是中毒。”

“没错，至少这点很明显，以利亚伙伴。”丹尼尔以古怪的姿势坐下来，仿佛他的膝盖出了问题。在此之前，贝莱从未见过他有任何软弱的时刻，更遑论表现得像一个膝盖有毛病的人类。

丹尼尔说：“目睹人类受到伤害，对我的机件有不良影响。”

“你根本救不了他。”

“这点我了解，但我的思想径路就是好像有点阻塞。借用人类的说法，我的感受大概等同于震惊。”

“若是这样，就设法克服吧。”贝莱无法同情一个不舒服的机器人，甚至有点不耐烦。“我们得稍微研究一下责任归属。有人中毒，一定有人下毒。”

“也有可能是食物中毒。”

“纯属意外的食物中毒？在一个这么卫生的世界上？绝无可能。此外，有毒的是那杯饮料，而且毒性发作得又猛又突然。那一定是毒药，而且剂量很高。听着，丹尼尔，我要去隔壁房间，好好想一想这件事。你去联络德拉玛夫人，要确定她正在家里，顺便查一下她和葛鲁尔两人的属地距离有多远。”

“你是不是认为她……”

贝莱举起手来。“去查就对了，好吗？”

他走出那个房间，设法独处一会儿。在索拉利这样的世界上，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两件毫无关联的蓄意谋杀。而两者如果确实有关，最简单的假设就是葛鲁尔所说的阴谋真有其事。

贝莱觉得心中涌现一股熟悉的兴奋感。他来到这个世界时，心头压着两个重担，一个是地球的危机，另一个是他自己的。那宗谋杀案原本感觉上相当远，现在却要真正展开缉凶行动了。想到这里，他的下颚肌肉不禁一紧。

毕竟，凶手（或凶手们）竟然在他面前行凶，对他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对方就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贝莱心知肚明，自己的职业尊严受到了伤害，但他也因而感到高兴。至少，现在他有一个坚实的理由，可以将这件事当成一个单纯的谋杀案，不必再把地球的安危牵扯进来。

这时丹尼尔刚好找到他，正大踏步向他走过来。“我已经照你的吩咐做了，以利亚伙伴。我以显像和德拉玛夫人联络过，她的确在家，而她家距离葛鲁尔局长的属地超过了一千英里。”

贝莱说：“稍后我会亲自见见她，我是指透过显像。”他若有所思地瞪着丹尼尔，“你认为她和这个下毒案有任何牵连吗？”

“看起来并没有直接的牵连，以利亚伙伴。”

“你是否在暗示可能有间接的牵连？”

“她或许说服了其他人替她行凶。”

“其他人？”贝莱立刻追问，“谁？”

“这点，以利亚伙伴，我就答不出来了。”

“如果是由别人替她下手，那人一定到过现场。”

“是的。”丹尼尔说，“那人一定曾经到过那儿，才能将毒药放进饮料里。”

“有没有可能饮料是当天稍早遭到下毒的？也或许提前了更久？”

丹尼尔平静地答道：“这点我也想过，以利亚伙伴，所以当我提到德拉玛夫人和下毒没有直接牵连时，我故意用‘看起来’这几个字。的确有可能她在稍早的时候到过现场，最好查一查她今天的行踪。”

“我们一定要查。我们要查查她是否亲自去过那里，不论是任何时候。”

贝莱撅起嘴来。他曾猜测机器人的逻辑总有不灵的时候，现在终于得到证实了。正如那位机器人学家所说：它们讲求逻辑，可是不讲理。

他又说：“我们回显像室去，重新联络葛鲁尔的属地。”

那个房间现在焕然一新，完全看不出几十分钟前曾有人痛苦万分地倒在地上。

三名机器人背靠着墙站立，表现出机器人一贯的恭顺态度。

贝莱说：“你们的主人可有任何消息？”

中间那个机器人答道：“回主人，医生正在照顾他。”

“透过显像还是在现场？”

“透过显像，主人。”

“医生怎么说？你们的主人有救吗？”

“回主人，目前还不确定。”

贝莱又问：“房子搜索过了吗？”

“彻底搜过了，主人。”

“除了你们自己的主人，有没有其他主人的踪迹？”

“回主人，没有。”

“有没有其他主人最近来过的踪迹呢？”

“回主人，完全没有。”

“户外也正在进行搜索吗？”

“是的，主人。”

“目前可有任何结果？”

“没有，主人。”

贝莱点了点头。“我想跟服侍晚餐的那个机器人谈谈。”

“它正在接受检查，主人，它的反应有些奇怪。”

“它可以说话吗？”

“回主人，可以。”

“那就第一时间把它找来。”

不料第一时间毫无反应，贝莱开口催促：“我说……”

丹尼尔毫不犹豫地打岔道：“这些索拉利机器人彼此间都保持着无线通讯，你要找的那个机器人已经接到召唤。如果它来得慢，是因为刚才发生的事故干扰了它的正常运作。”

贝莱点了点头。他应该猜到无线通讯这档事。在这个几乎将一切交给机器人的世界上，机器人之间一定要保持着密切联系，否则整个体系便会崩溃。这也解释了为何一个机器人受到召唤，竟然有十几个跟在它后面，那是因为当时确有这个需要，否则它们绝对不会现身。

一个机器人一跛一跛走了进来。贝莱不禁大为好奇，最后却只是耸了耸肩。即使是那些相当原始的地球机器人，当它们的正子径路受损时，外行人也根本看不出所以然来。以现在这个例子而言，受损的电路可能影响到了腿部的正常功能，但只有机器人学家了解背后的道理，其他人完全不明白其中的意义。

贝莱小心谨慎地说：“你记不记得主人的餐桌上有一壶无色液体，你曾经倒了一些到他的高脚杯中？”

那机器人答道：“忆得，土人。”它的发音咬字也出了问题！

贝莱说：“那个无色液体到底是什么？”

“回土人，系水。”

“只是水吗？没有别的东西？”

“回土人，仅系水。”

“你是从哪里取来的？”

“回土人，从一个吐水槽。”

“在你端到餐厅之前，它一直在厨房里吗？”

“土人不喜欢太冷的水，总命令我们餐前一小时先把水倒出来。”

贝莱心想，如果有人知道这个习惯，那可就太方便了。

他说：“找个机器人来联络照顾你们主人的那个医生，一旦他有空，立刻替我接通他。与此同时，我要另一个机器人来解释一下储水槽怎样操作，我要彻底了解此地的给水系统。”

过了一阵子，那位医生才终于有空。在贝莱见过的太空族当中，他算是年纪最大的一位，而这就意味着，贝莱心想，他或许已经超过三百岁了。他的双手布满一条条青筋，剪成平头的短发根根雪白。他习惯用指甲敲打着自己的门牙，发出“喀喀喀”的噪音，令贝莱觉得很不舒服。

这位大名亚丁·索尔的医生说：“幸好，他把毒药吐出来很多。话说回来，他还是有生命危险。真是太不幸了。”他重重叹了一口气。

“到底是什么毒药，医生？”贝莱问。

“只怕我不知道。”（喀——喀——喀）

贝莱回应道：“什么？那你如何治疗他？”

“直接刺激神经肌肉系统来预防瘫痪，但除此之外，我就让他听天由命了。”一个恳求的表情出现在他的脸孔上（那微黄的皮肤看起来好像久经磨损的高级皮革）。“对于这种事，我们的经验少之又少。我行医有两个多世纪了，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病例。”

贝莱用蔑视的眼神瞪着对方。“你总该知道有种东西叫毒药吧？”

“知道，”（喀——喀）“普通常识嘛。”

“你可以从胶卷参考书中查到进一步的资料。”

“那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无机毒素种类繁多，此外这个社会普遍使用杀虫剂，而要取得细菌性毒素也并非不可能。即使胶卷书中记载得很详细，若想检验这些毒素，我也得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找齐足够的设备，发展出足够的技术。”

“如果索拉利没有任何专家。”贝莱绷着脸说，“我建议你尽快联络其他世界，设法找个精通的人。与此同时，你最好验一下葛鲁尔家的储水槽有没有毒性反应。如果有必要，亲自跑一趟，亲自动手做。”

面对一位年高德劭的太空族，贝莱竟以粗鲁的态度把他当成机器人使唤，却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居然这位太空族也并未提出任何抗议。

索尔医生深表怀疑地说：“储水槽怎么可能有毒呢？我确定这是不可能的。”

“或许不可能，”贝莱表示同意，“但总要验一下才能确定。”

的确，储水槽遭人下毒的可能性极低。根据机器人所作的详细说明，储水槽是索拉利上一项标准的民生用品，无论任何来源的水皆能净化。它不但能去除所有的微生物以及无生有机物，还会进行适量的曝气过程，并在水中适度加入人体所需的各种微量离子。在如此的重重把关下，几乎不可能再有任何毒物残留。

话说回来，若能确定储水槽安全无虞，本案的时间表就更加明确了。拜葛鲁尔个人癖好之赐，开饭前有整整一小时的时间，那壶水被放在一旁慢慢回温（暴露在空气中，贝莱不以为然地想）。

索尔医生却皱着眉头说：“可是我要怎样检验那个储水槽呢？”

“耶和华啊！带一只动物去，从水槽中抽出一点水来，注射到它的血管里，或让它喝下去。动动脑筋，老兄。那个水壶里面剩下的水，也要做同样的检验，如果不出所料有毒，你再根据胶卷参考书中的说明，做些正式的检验。找几个简单的来做，总之一定要做。”

“慢着，什么水壶？”

“装水的那个水壶。机器人倒出毒水的那个水壶。”

“喔，天啊——我猜它早就被清洗干净了。管家机器人绝对不会让它留在原处。”

贝莱闷哼一声。当然不会的。有这些认真负责、尽忠职守的管家机器人跟在后面拼命破坏，想要保留任何证据都是不可能的事。他应该下令保持现场完整才对，可是他对这个社会并不熟悉，自然难以作出正确的反应。

耶和华啊！

他们终于接到了回报，葛鲁尔的属地已经清查完毕，没有任何外人闯入的迹象。

丹尼尔说：“这么一来，真相变得更加费解了，以利亚伙伴，因为下毒的人似乎并不存在。”

陷入沉思的贝莱几乎没听见这句话，他说：“什么？……刚好相反，刚好相反，这样反倒厘清了案情。”虽然明知丹尼尔无法了解或相信自己所认定的答案，但他并未立即作出解释。

丹尼尔也并未要求他解释。打扰人类的思考绝非机器人的行事作风。

贝莱坐立不安地来回走动，一直停不下来。他心知肚明，随着睡眠时间的迫近，自己对开放空间的恐惧将逐渐升高，对地球的思念更会有增无减。现在，他觉得自己有个近乎疯狂的渴望，最好永远有新状况不断发生。

他对丹尼尔说：“我想还是和德拉玛夫人再见一次面吧，叫机器人进行联系。”

他们两人走进显像室，看到一个机器人正在灵巧地挥舞金属手指。突然间，一张摆满佳肴的餐桌占据了半个房间，贝莱这才猛然一惊，中断了虚无缥缈的胡思乱想。

嘉蒂雅的声音随即出现：“嗨。”不久之后，她走进显像范围，坐了下来。“别显得那么惊讶，以利亚。现在是晚餐时间，而且我的穿着非常正式。看到了吗？”

的确没错。她穿着一件闪闪发亮、以淡蓝色为主的洋装，上上下下一路遮到手腕和脚踝。洋装的颈部和肩部装饰着黄色滚边，比她的发色淡了一点。她的一头秀发则梳得整整齐齐，呈现美丽的波浪状。

贝莱说：“我无意打断你的晚餐。”

“我还没开始呢，你们何不跟我一起吃？”

他狐疑地望着她。“一起吃？”

她哈哈大笑。“你们地球人真有趣。我不是指真正聚在一起吃，你怎么做得到呢？我的意思是，你们到自己的餐厅去，然后你和另外那位就能和我一起吃了。”

“但如果我离开……”

“显像技工机器人会帮你保持联系。”

丹尼尔郑重地点了点头，贝莱则半信半疑地转身走向门口。只见嘉蒂雅和她的餐桌，以及其上的菜肴、餐具和装饰品，果真一起跟着他前进。

嘉蒂雅露出鼓舞的笑容。“看到了吗？你的显像技工让我们一直保持联系。”

贝莱和丹尼尔沿着一个斜坡往上走，不过贝莱并不记得之前走过这条路。显然在这座不可思议的巨宅中，任何两个房间之间都存在着许多联系管道，而他只知道一小部分。不过，丹尼尔当然全部了然于胸。

在这段路程中，不论穿过任何一堵墙，嘉蒂雅和她的餐桌始终紧随着他们，只是桌脚有时比地板低一点，有时则高出一些。

贝莱停下脚步，喃喃说道：“我不太适应这种事。”

嘉蒂雅立刻问：“你觉得头晕吗？”

“有一点。”

“那我来告诉你怎么办。干脆叫你的技工把我固定在这里，等你们到了餐厅，一切就绪之后，再让它把我们放在一起。”

丹尼尔说：“我来下命令，以利亚伙伴。”

当他们抵达餐厅时，餐桌已经布置妥当。两盘深褐色的浓汤不但冒着热气，里面还翻滚着好些肉块，此外餐桌正中央摆着好大一只完整待切的烤鸡。丹尼尔对服侍用餐的机器人说了几句话，那机器人便以效率极佳的动作，将两人的座位调到了餐桌同一侧。

这个动作仿佛是个联络讯号，对面那堵墙似乎立刻向外移动，餐桌也似乎瞬间拉长了，而嘉蒂雅则出现在餐桌的另一头。两个房间彼此完美相接，两张餐桌也一样，若非双方的墙壁和地板花色不同，以及两组餐具大异其趣，很容易令人相信他们三人真正聚在一起用餐。

“又见面了。”嘉蒂雅满意地说，“这样是不是很舒服？”

“还不错。”贝莱答道。他谨慎地浅尝了一点汤，发觉很好喝，随即替自己装了一大碗。“你听说葛鲁尔局长的事了？”

她立刻脸色一沉，放下了汤匙。“很可怕，不是吗？可怜的汉尼斯。”

“你直呼他的名字，你认识他吗？”

“索拉利上的重要人物我几乎都认识。索拉利人大多彼此相识，这是很自然的事。”

的确很自然，贝莱心想。毕竟，他们总共才多少人哪？

贝莱说：“那么或许你也认识亚丁·索尔医生，正在看顾葛鲁尔的那位。”

嘉蒂雅轻声笑了笑。这时，服侍用餐的机器人切下了一片肉，在旁边配上金黄色的薯条和胡萝卜片。“我当然认识他，他替我治疗过。”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那——那个意外之后。我是指我丈夫的意外。”

贝莱万分惊讶地说：“他是这星球上唯一的医生吗？”

“喔不。”只见她嘴唇嚅动了一阵子，仿佛正在默数人数。“医生至少有十位。我还知道有个正在学医的年轻人。但索尔医生是最好的一位，他的经验最老到。可怜的索尔医生。”

“为什么可怜？”

“嗯，你该知道我的意思。医生是个多么肮脏的职业啊。有时你一定需要见到病人，甚至摸到他们。可是索尔医生似乎甘之如饴，当他觉得有必要时，总是亲自去见病人。打从我还是小女孩，他就一直替我看病，而且一向都很友善很亲切。如果他不得不见我，老实说，我觉得自己几乎不会介意。比方说，这回他就见到我了。”

“你是指，在你丈夫死后？”

“是的。当他亲眼见到我丈夫的遗体，还有我躺在旁边时，你应该能想象他作何感受。”

“我听说他是透过显像见到遗体的。”贝莱说。

“这话没错。但等到他确定我还活着，而且并无大碍，他便命令机器人在我脑后放个枕头，再替我打了一针不知什么药剂，然后他就出门了。他是坐喷射机来的，真的，喷射机！不到半小时，他就开始亲自照顾我，确保我一切安然无事。当我苏醒的时候，头脑还不太清楚，以为只是透过显像见到他，你懂吧，直到他碰到了我，我才明白自己正和他面对面，吓得我失声尖叫。可怜的索尔医生，他尴尬死了，但我知道他是好意。”

贝莱点了点头。“我想，医生在索拉利派不上什么用场吧？”

“我也这么希望。”

“我知道这里并没有微生物导致的疾病。但新陈代谢方面的病症呢，例如动脉硬化，例如糖尿病等等？”

“的确有的，而且一旦染上就很可怕。医生可以设法改善这些病人的生活品质，但其他方面就束手无策了。”

“喔？”

“没什么好奇怪的。这意味着基因分析还不够完善。你该不会以为我们刻意让糖尿病之类的缺陷代代相传吧。凡是出现这类症状的人，必须接受非常仔细的追踪分析。他们的配偶则会遭到重新指派，对那些配偶而言，这是难堪之极的事。而这也代表不会……不会有……”她的声音变得有如耳语，“子女。”

贝莱以正常的音量说：“不会有子女？”

嘉蒂雅脸红了。“这两个字，真是难以启口啊！子——子女！”

“多说几次就容易了。”贝莱半开玩笑道。

“没错，但如果我说习惯了，改天就会在其他索拉利人面前脱口而出，那会令我羞愧得无地自容……总之，如果两人已经有了子女——瞧，我又说了一次——就得把子女一个个找出来，让他们一一接受检验——对了，这就是瑞坎恩的工作之一——唉，反正麻烦得很。”

关于这个索尔，贝莱心想，问到这里就行了。这位医生的无能是这个社会的自然产物，并非他个人心术不正。没必要认为他心术不正。删掉他吧，贝莱想，可是别忘掉。

他望着正在用餐的嘉蒂雅。她的动作流畅而优雅，她的胃口似乎也算正常。（他自己桌上的烤鸡也很好吃。总之，至少就食物而言，他很容易会被外围世界惯坏了。）

他又问：“你对下毒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嘉蒂雅？”

她抬起头来。“我尽量不去想这件事，最近可怕的事情太多了。或许并不是下毒。”

“是下毒。”

“可是附近没有人啊。”

“你怎么知道？”

“不可能有人的。目前他并没有妻子，因为他已经用完配额，不能再有子……你知道我的意思。既然不会有任何人下毒，他又怎么可能中毒呢？”

“但他的确中毒了。这是我们必须接受的事实。”

她的眼神变得迷蒙。“你是否认为，”她说，“是他自己服毒自杀的？”

“我不信。他为何要那么做？而且如此公开进行？”

“那就没有其他可能了，以利亚，不可能有了。”

贝莱说：“刚好相反，嘉蒂雅。想要下毒非常容易，而且我确定自己已经完全想通了。”

第八章

太空族

■

一时之间，嘉蒂雅似乎屏住了气息。然后她撅着嘴，几乎像是吹口哨般呼出这口气。“我可以肯定我真的想不通。你知道是谁干的吗？”她问。

贝莱点了点头。“就是杀害你丈夫的那个凶手。”

“你肯定吗？”

“你怀疑吗？你丈夫的凶案是索拉利有史以来第一桩，而一个月之后，又发生了另一桩谋杀。这有可能是巧合吗？在一个零犯罪率的世界上，短短一个月内，竟然发生两件独立的谋杀案？更何况，第二案的受害者正在调查第一个案子，当然给那个凶手带来极大的威胁。”

“好吧！”嘉蒂雅开始吃甜点，吃了几口之后又说：“如果照你这么讲，我就是无辜的。”

“怎么说呢，嘉蒂雅？”

“唉，以利亚。我从未接近过葛鲁尔的属地，这辈子从来没有，所以我当然无法毒害葛鲁尔局长。而如果我没……唉，那我也并未杀害我丈夫。”

然后，由于贝莱保持着坚定的沉默，她仿佛泄了气般，嘴角的笑容也垮了下来。“你不这么想吗，以利亚？”

“我无法肯定。”贝莱说，“我已经告诉你，我知道凶手是用什么方法毒害葛鲁尔的。方法相当高明，任何一个在索拉利上的人都做得到，而且不一定要置身葛鲁尔的属地，甚至不一定要曾经到过葛鲁尔的属地。”

嘉蒂雅将双手用力攥起来。“你是说我就是凶手？”

“我没有这么说。”

“你在这么暗示。”她气得紧紧抿起嘴巴，高耸的颧骨也一阵红一阵青。“你和我见面就是为了这个吗？为了问我这些狡猾的问题？为了陷我入罪？”

“慢着……”

“你表现得那么有同情心，那么善解人意。你——你这个地球人！”

说到最后，她低沉的嗓音变成了粗嘎的哀号。

丹尼尔将俊美的脸孔伸向嘉蒂雅，说道：“抱歉打个岔，德拉玛夫人，你正紧抓着一把刀，很可能会伤了自己。请务必小心。”

嘉蒂雅气呼呼地瞪着手中那把又短又钝、不太可能造成伤害的刀子。猛然间，她将那把刀高高举起。

贝莱说：“你碰不到我的，嘉蒂雅。”

她喘着气说：“谁要碰到你？呸！”她浑身发抖，像是厌恶至极点。“立刻切断联系！”她高声喊道。

最后那句话一定是对视线外的机器人说的。下一刻，嘉蒂雅和她的房间便消失了，原来的那面墙又跳了出来。

丹尼尔说：“你开始怀疑这位女士就是凶手，我这么想对不对？”

“不对。”贝莱断然道，“无论凶手是谁，他的某些人格特质都远超过这个可怜的女孩。”

“她脾气不好。”

“那又怎样？大多数人脾气都不好。别忘了，她承受着很大的心理压力，而且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如果换成是我承受这样的压力，当有人以这么容易引起误会的方式质问我时，我的反应可能会比挥动一把小餐刀激烈许多倍。”

丹尼尔说：“你说你想到了远距离下毒的手法，可是我还推理不出来。”

“我知道你做不到。这个谜太特殊了，你刚好欠缺破解它的能力。”能够这么说，贝莱觉得沾沾自喜。

他说得斩钉截铁，丹尼尔则以一贯的冷静和严肃接受了这个说法。

贝莱又说：“我要你做两件事，丹尼尔。”

“哪两件事，以利亚伙伴？”

“首先，联络那位索尔医生，问清楚德拉玛夫人在她丈夫遇害之后的身体状况，例如需要接受多久的治疗等等。”

“你有什么特别想要确定的事吗？”

“没有，我只是在搜集资料而已。在这个世界上，这并非一件容易的事。而第二件工作，是查出葛鲁尔的安全局长职位由谁接替，然后安排我明天一大早便和他进行显像会谈。至于我自己，”这么说的时候，他的心里和声音中都并不怎么高兴，“我要就寝了，希望好歹能睡一会儿。”然后，他像是无缘无故发了火。“你认为这里找得到一本像样的胶卷书吗？”

丹尼尔说：“我建议你召唤管理藏书的机器人来。”

每当不得不和机器人打交道，贝莱总会觉得恼怒。若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他宁愿自己随意浏览一番。

“不，”他说，“不要古典文学，我只想读普通的小说，而且内容要跟当今索拉利日常生活有关。给我五六本吧。”

那机器人（只好）让步了，但它还是继续以恭敬的语气，喋喋不休地细数着书库中其他种类的藏书。与此同时，它的双手并未闲着，一直在操纵着相关装置，将一本本胶卷书从架上取出来，移到出口槽中，再转到贝莱手里。

比方说，它建议主人也许可以考虑探索时代的冒险小说，或是有着原子模型动画的精美化学图鉴，或是奇幻小说，或是银河地理方面的书籍。这里的藏书简直无穷无尽。

贝莱绷着脸接过六本小说，说道：“这些就行了。”他伸出双手（终于能自己动手了）拿起一个扫描仪，便离开了藏书室。

机器人却跟在他后面问：“你是否需要我帮忙调整仪器，主人？”贝莱转身吼道：“不必，给我乖乖待在原地。”

机器人停下脚步，鞠了一个躬。

等到他躺在床上，开启了床头灯之后，贝莱对自己的决定有点后悔了。他从未用过这种类型的扫描仪，刚开始的时候，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插进胶卷书。但他并未轻言放弃，最后把扫描仪整个拆开，将各个零件逐一检视一番，总算研究出一点端倪。

至少，现在他能阅览这些书了。如果焦距不甚理想，就算是他暂时摆脱机器人所付出的小小代价吧。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他把其中四本书匆匆浏览了一遍，觉得相当失望。

他原本有个理论，认为若想深入了解索拉利的生活方式，最好的办法就是读他们的小说。想要进行有效的调查，这种深入了解是不可或缺的。

可是现在，他不得不放弃这个理论了。从这几本小说中，他只读到一些荒谬的人生问题，而在面对这些难题时，小说人物一律表现得既愚蠢又令人费解。当女主角发现她的子女选择了和自己相同的职业，竟然就放弃她的工作，直到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她才勉强说明缘由，这到底是为什么？一名医生和一名艺术家被指派为配偶，两人有什么好羞愧的？那名医生后来坚持要改行研究机器人学，这个决定又高尚在哪里？

他将第五本书插进扫描仪，调整好了焦距。这时他已疲惫不堪。

事实上，他累到完全忘记那本书写了些什么（他认为应该是一本悬疑小说），只记得一开始的时候，某个属地的新主人走进自己的宅邸，遇到一个恭顺的机器人，请他阅览这个属地的相关记录。

想必看到这里他就睡着了，当时他手中还握着扫描仪，而房间还灯火通明。想必有个机器人恭恭敬敬地走进来，轻手轻脚地拿走扫描仪，并关上了灯。

总之他睡着了，而且梦到了洁西。梦中的他回到了过去，当时他还没有离开地球。他们正准备前往社区食堂，然后打算和朋友一起观赏次乙太节目。他俩将搭乘捷运，将会遇见很多人。他和她都对世事毫无牵挂，他觉得很快乐。

梦中的洁西很漂亮，而且竟然瘦了不少。她怎么会如此苗条，如此美丽呢？

只有一件事不对劲，阳光竟然向他们洒下来。他抬头向上望，视线仅仅达到上一层的拱形底部，但阳光还是洒下来，照亮了万事万物，谁也没有感到害怕。

醒来之后，贝莱觉得心烦意乱。他接过机器人送来的早餐，但并未开口和丹尼尔交谈。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就连那杯上好的咖啡，他也只是食不知味地一口吞下去。

怎么会梦见一个似有若无的太阳呢？他能了解自己为何梦到地球和洁西，但太阳算哪门子呢？而且为何一想到这个梦，自己就会心神不宁？

“以利亚伙伴。”丹尼尔轻声唤道。

“什么事？”

“半小时后，考文·亚特比希会跟你进行显像会谈。我已经安排好了。”

“这个叫考文什么的是哪里蹦出来的？”贝莱厉声问道，然后又倒了一杯咖啡。

“他是葛鲁尔局长的左右手，以利亚伙伴，现在是安全局的代理局长。”

“那就立刻联络他。”

“如我所说，会谈安排在半小时之后。”

“我不管你怎么安排，立刻联络他，这是命令。”

“我会试试看，以利亚伙伴。然而，他可能会拒绝显像。”

“我们试试看吧，说做就做，丹尼尔。”

安全局的代理局长同意了显像。自抵达索拉利以来，这还是贝莱首度见到一位地球人心目中的太空族。亚特比希身材又高又瘦，有着古铜色的头发、淡棕色的眼珠，以及一个巨大刚强的下巴。

他和丹尼尔有点神似。但丹尼尔太过完美，几乎像是神族，而考文·亚特比希脸上则有着凡人的轮廓。

这时亚特比希正在修面，磨胡笔将特殊微粒不断喷洒到他的双颊和下巴，把胡须齐根磨断，然后这些微粒便化作轻烟消失了。

贝莱虽然从未用过这种装置，但好歹听说过，所以一眼就认了出来。

“你是地球人？”亚特比希上唇沾满磨胡粉，几乎是抿着嘴迸出这句话的。

贝莱说：“我是以利亚·贝莱，C7级便衣刑警。是的，我来自地球。”

“你提前了。”亚特比希猛然关上磨胡笔，将它丢到贝莱的视线之外，“有何贵干，地球人？”

即使是在心情最好的时候，贝莱也难以消受这样的口气，更何况他现在一肚子火。他说：“葛鲁尔局长情况如何？”

亚特比希说：“他还活着，很可能活得下来。”

贝莱点了点头。“下毒杀害葛鲁尔的索拉利人缺乏经验，搞不清剂量。他们用了太多毒药，反倒让他吐了出来。一半的剂量就足以毒死他。”

“下毒？没有这方面的证据吧。”

贝莱瞪大眼睛。“耶和华啊！不是下毒还是什么？”

“有很多种可能。人的身体处处都会出毛病。”他用手指在脸上来回摩挲，摸索着没刮干净的地方。“你大概不知道，一个人超过两百五十岁之后，会有多少新陈代谢方面的问题。”

“如果真是这样，可有合格的医疗诊断？”

“索尔医生的报告……”

这句话是最后一根稻草，一大早就在贝莱心中翻腾的怒火终于爆发了。他以最大的音量吼道：“我可不管那个什么索尔医生，我是指合格的医疗诊断。你们的医生和你们的警探一样什么都不懂，只不过你们根本没有警探。既然你们必须从地球请警探来，那就再请个医生吧。”

这位索拉利人冷冷地望着他。“你是在指导我的行动吗？”

“是的，而且完全免费，千万别客气。葛鲁尔是遭人下毒，我亲眼目睹全程经过。他喝了一口水，随即边吐边喊喉咙好烫。把这一幕和他正在进行的调查联想在……”贝莱突然住了口。

“调查什么？”亚特比希不为所动地反问。

贝莱察觉到丹尼尔照例和自己保持大约十英尺的距离，不禁暗叫一声糟。葛鲁尔不想让丹尼尔这个奥罗拉人获悉这项调查。他心虚地改口道：“一些政治纠纷。”

亚特比希双臂交抱胸前，显得既不关心又不耐烦，还带着淡淡的敌意。“别的世界上那些所谓的政治问题，我们索拉利通通没有。汉尼斯·葛鲁尔是个好公民，可是他想象力太丰富。听说你的事迹之后，他就大力主张把你找来，甚至愿意接受附送一个奥罗拉人这样的条件。我认为根本没有这个必要，这件事毫无神秘可言。瑞坎恩·德拉玛是被他妻子杀害的，我们终究会查出本案的动机和方法。即使我们查不出来，仍会要求她接受基因分析，然后采取必要的措施。至于葛鲁尔中毒这件事，纯粹只是你的幻想罢了。”

贝莱以难以置信的口吻说：“你似乎在暗示这儿不需要我了。”

“我的确这么想。如果你想返回地球，随时可以动身。我甚至会说，我们劝你赶紧走。”

贝莱吼道：“不，局长，我不走。”这句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惊讶不已。

“我们既然雇用你，便衣刑警，就有权将你解雇。我们会把你送回你的母星去。”

“不！你给我听好，我建议你竖起耳朵来。你是个尊贵的太空族，而我只是地球人，但请恕我直言，我先向你致上最深最虔敬的歉意，因为我要说——你心存恐惧。”

“收回这句话！”亚特比希挺直了六尺多的身躯，傲慢地俯视这个地球人。

“你恐惧得要死。你认为如果继续追查下去，自己会是下一个受害者。你打算放弃，好让他们放你一马，好让他们容许你继续苟活。”贝莱对于所谓的“他们”其实并无概念，甚至不确定“他们”是否真正存在。他只是凭借直觉舌战这名高傲的太空族，而他很高兴看到自己的言语吓得对方逐渐失去自制力。

“一小时之内，”亚特比希气得指着贝莱的鼻子，“我就会把你送走。没有任何外交礼仪或外交惯例能阻止我，我向你保证。”

“别再威胁我了，太空族。我承认，你可以不把地球放在眼里，但我并非一个人来的。让我介绍一下我的搭档，来自奥罗拉的丹尼尔·奥利瓦。他这个人沉默寡言，因为他不是来这里说话的，这方面由我负责。不过，他听得可仔细呢，一个字都不会放过。

“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亚特比希——”贝莱懒得再冠上什么局长的头衔，“不论索拉利正在上演什么戏码，奥罗拉和其他四十几个外围世界都很感兴趣。如果你把我们赶走，下一批来访索拉利的可就是星际战舰了。我来自地球，我了解这种事怎么运作。一旦伤了感情，别人就会带着战舰找上门来。”

亚特比希将目光转移到丹尼尔身上，心中似乎正在盘算。“这里所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和任何外星人士没有关系。”他的口气比较温和了。

“葛鲁尔并不这么想，我的搭档听他亲口说过。”这时撒个小谎无伤大雅。

最后那句话令丹尼尔不禁转头望向他，但贝莱装作没看见，继续说下去：“我打算接手这项调查。照理说，我会无所不用其极地设法回地球去。光是想到这件事，便会令我热血沸腾坐立难安。即使这座塞满机器人的宫殿是我个人的财产，甚至整个索拉利都属于我的，我也愿意拿它换一张回家的船票。

“但是你不能命令我离去。当我手上还有一件没侦破的案子，你绝对赶不走我。如果你敢那么做，一旦你抬起头，立刻会看到来自太空的火炮。

“还有，从现在起，这个案子的调查工作要照我的方式进行。我要当家做主。凡是我想见的人，我都要见到。我是说见到本人，而不是透过显像。我习惯面对面进行调查，从今以后一律要这么做。以上这些事，我要你们的安全局通通正式批准。”

“这是不可能的，简直是奇耻大辱……”

“丹尼尔，你跟他说。”

这个人形机器人以不带情绪的声音说：“正如我的搭档向你强调的，亚特比希局长，我们受邀到这里来，是来调查一桩谋杀案。我们一定要尽力完成这项任务。当然，我们不希望妨害你们的习俗，或许实际面对面的确没必要，但为了有助于我们的调查，还是希望你能批准在便衣刑警贝莱提出要求的情况下，允许我们真正见到对方。至于逼我们离开索拉利这件事，我们认为万万不可。如果我们留在索拉利会让你或任何索拉利人感到不满，我们也只能说抱歉了。”

贝莱扁着嘴，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聆听这段仿佛演说的言论。对于知道丹尼尔真实身份的人而言，他说这番话只是为了尽忠职守，绝对无意冒犯任何人，无论是贝莱还是亚特比希。然而，如果有人以为丹尼尔是奥罗拉公民——来自外围世界中最古老、军事力量最强的世界——这番话听起来就像一连串彬彬有礼的威胁。

亚特比希用手指轻按着额头。“让我考虑一下。”

“别考虑太久。”贝莱说，“因为我一小时内就要动身，我要亲访当事人，而不是用显像仪。显像结束！”

他对机器人做了一个切断联系的手势，然后带着惊喜交集的心情望着亚特比希刚才显像的地方。一切都并非计划之中的事，而是被昨晚那场梦以及亚特比希无端的傲慢逼出来的。但既然发生了，他觉得很高兴。这正是他想要的，真正掌握主导权。

贝莱心想：无论如何，给了那丑恶的太空族一点颜色看！

他多么希望每个地球人都能亲眼目睹这一幕。那家伙怎么看怎么像太空族，这样效果当然更好，更好得多了。

只不过，自己为何那么热衷于亲自造访？贝莱简直想不通。他知道自己在打什么主意，而面对面进行调查（并非透过显像）是其中的一部分。好吧。可是，刚才谈到要亲自造访时，他感到精神为之一振，仿佛已经准备拆掉这座宅邸的围墙，纵使这么做毫无意义。

为什么呢？

除了这件案子之外，还有另一股力量正在驱使他，而这股力量甚至和地球的安危无关。但那究竟是什么呢？

说也奇怪，他又记起了那个梦：在地球的一座座地底大城中，阳光穿过了一层又一层不透明的楼板。

丹尼尔以深思熟虑的口吻说：“我怀疑，以利亚伙伴，这么做真的没有安全顾虑吗？”他的声音已经尽可能透出感情。

“恫吓这号人物？奏效了啊。而且这并非真正的恫吓。我相信奥罗拉亟需查出索拉利上到底在酝酿什么，而奥罗拉也明白这一点。对了，谢谢你刚才没拆穿我的谎话。”

“这是很自然的决定。替你背书只会对亚特比希局长造成一点无形的伤害，可是如果戳破你的谎言，则会对你造成较大而且比较直接的伤害。”

“两种电位针锋相对时，较高的电位胜出，呃，丹尼尔？”

“正是这样，以利亚伙伴。据我了解，人类的心灵也会这样运作，只是无法定义得那么明确。然而，我再说一遍，你提出的这个新方案并不安全。”

“什么新方案？”

“我不赞同你放弃显像，改采亲自造访的方式。”

“我了解你的意思，但我并未要求你赞同我。”

“我是奉命行事，以利亚伙伴。昨晚我不在的时候，汉尼斯·葛鲁尔局长究竟对你说了些什么，我无从知晓。但他显然对你说了一件事，因为你对这件案子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然而，对照我所肩负的使命，我便不难猜到了。他一定是对你提出警告，如果索拉利目前的局势继续发展下去，有可能危及到其他世界。”

贝莱慢慢摸索着自己的烟斗。他不时仍有这个动作，但每当他恍然大悟，想起自己根本不能抽烟，身上也没有烟斗，就总是感到一肚子火。他说：“索拉利只有两万人，能带来什么威胁？”

“我的那些奥罗拉主人，他们担心索拉利已经有些时日了。显然他们掌握了一些情报，但没有完全告诉我……”

“而你虽然多少知道一点，却奉命不得对我转述，对不对？”贝莱追问。

丹尼尔说：“必须先查清好些事情，我才能毫无顾忌地谈论这个问题。”

“好吧，索拉利人到底在做什么呢？发展新武器？进行颠覆？计划刺杀某个重要人物？面对好几亿的太空族，两万人能起什么作用呢？”

丹尼尔并未回答。

贝莱又说：“我打算查个水落石出，知道吧。”

“但并非使用你提议的方式，以利亚伙伴。奥罗拉主人对我千叮万嘱，要我务必保护你的安全。”

“你无论如何得这么做。这是第一法则！”

“不只第一法则而已。在无法兼顾时，我必须保护你，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当然，这我了解。如果我有任何不测，你想继续留在索拉利可就难了，而奥罗拉尚未准备好面对这种复杂的情势。只要我还活着，就是索拉利的贵宾，若有必要，我们可以尽量强调自己的重要性，让他们舍不得放我们走。万一我死了，整个情势也就变了。所以说，你的命令是让贝莱活着。我说得对吗，丹尼尔？”

丹尼尔说：“我不能擅自解释这些命令背后的意义。”

贝莱说：“好啦，别担心。如果我觉得有必要造访某人，开放空间还不至于要我的命。我死不了，甚至会慢慢习惯户外。”

“问题不只是开放空间而已，以利亚伙伴。”丹尼尔说，“主要问题在于面见索拉利人，这点我无法赞同。”

“你的意思是那些太空族会不高兴。那算他们倒霉。让他们戴着手套、插着滤器，让他们去消毒空气吧。如果和我见面有违他们的善良风俗，让他们去面红耳赤吧。反正我已决心亲自造访他们。我认为有必要这么做，而且一定会这么做。”

“但我无法允许你这么做。”

“你无法允许我？”

“你当然明白为什么，以利亚伙伴。”

“我不明白。”

“那么请你想想，那位葛鲁尔局长——索拉利上负责调查那桩谋杀案的主要人物——如今已遭到毒杀。如果我允许你执行你的计划，任意将自己暴露在他人面前，那么可想而知，下一个受害者必定是你自己。所以说，我怎么可能允许你脱离这座宅邸的保护呢？”

“你要怎么阻止我，丹尼尔？”

“若有必要我会出手，以利亚伙伴。”丹尼尔心平气和地说，“即使伤害到你也在所不惜。如果我不这么做，你一定会没命的。”

第九章

人形机器人

■

贝莱道：“所以又是较高的电位胜出，丹尼尔。为了避免我丧命，你会不惜伤害我。”

“我相信并不需要做到这一步，以利亚伙伴。你明明知道我比你强壮，所以不会想作无谓的抵抗。然而，如果真有必要，那我也不得不伤害你。”

“我能拔出手铳，”贝莱说，“当场把你轰掉！我脑中可没什么电位阻止我。”

“我早已料到在这次合作过程中，你迟早有可能跟我翻脸，以利亚伙伴。说得更明确些，我是前天想到的，当时我们正搭地面车赶来这里，而你突然有了激烈的动作。相较于你的安全，我的存亡无关紧要，但如果你毁了我，自己终究会惹祸上身，进而干扰到我的主人所制订的计划。因此之故，在你首次进入睡眠周期之际，我就第一时间将你的手铳放了电。”

贝莱紧紧抿着嘴唇。他竟然带着一柄没电的手铳！他的手立刻滑向皮套，取出那柄武器。一看电量读数，果然不偏不倚指着零。

他将那柄形同废铁的武器抓在手中掂了又掂，仿佛随时会朝丹尼尔脸上砸去。又有什么用呢？这机器人一定闪得开。

贝莱收起手铳。稍后充饱电，它就不再是废铁了。然后，他慢慢地、若有所思地说：“你并没有骗倒我，丹尼尔。”

“怎么说，以利亚伙伴？”

“你太像人类了，我几乎完全受制于你。你真是机器人吗？”

“你以前也怀疑过我。”丹尼尔说。

“去年在地球上，我曾怀疑机·丹尼尔·奥利瓦是否真的是机器人。结果答案是肯定的，而我仍旧这么相信。然而，我现在的问题是：你真是机·丹尼尔·奥利瓦吗？”

“真的是。”

“是吗？丹尼尔被设计得尽可能模仿太空族，那么太空族又何尝不能尽量模仿丹尼尔呢？”

“这么做的原因是？”

“以便在这次调查中，发挥超越机器人的积极性和行动能力。但是借着丹尼尔的角色，又能让我误以为自己在当家做主，如此便能安安稳稳地控制我。毕竟，你打算把我当成傀儡，所以我必须易于掌握。”

“你说的这些都并非事实，以利亚伙伴。”

“那么，为何我们碰到的每一个索拉利人，通通把你当成人类？他们都是机器人专家，会那么容易受骗吗？于是我想到，怎么会众人皆错而我独对呢，更可能许多倍的情形，应该是众人皆对而我独错吧。”

“绝非如此，以利亚伙伴。”

“证明给我看。”贝莱一面说，一面慢慢走向一张茶几，掀开其中的垃圾处理器，“如果你是机器人，这对你而言太容易了。让我看看你肌肤下面的金属。”

丹尼尔说：“我向你保证……”

“让我看。”贝莱说得很干脆，“这是命令！还是你觉得不一定得服从命令？”

丹尼尔解开了上衣，只见古铜色皮肤上覆盖着稀疏的胸毛。丹尼尔在右乳下方用力一按，胸前的皮肤和肌肉随即齐中裂开，里面的金属光泽隐约可见，绝非任何鲜血淋漓的画面。

就在这个时候，贝莱将放在茶几上的手向右移半英寸，砸向一个触控片。几乎立刻有个机器人走了进来。

“别动，丹尼尔。”贝莱吼道，“这是命令！给我定住！”

丹尼尔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他的生命（或说模拟的机器生命）在瞬间消失了。

贝莱对那个机器人喊道：“你若不移动脚步，能不能再找两个同伴来这里？如果可以，赶快进行。”

那机器人说：“可以的，主人。”

不久便进来两个接到无线电召唤的机器人。三个机器人肩并肩站成一排。

“小子们！”贝莱说，“有没有看到这个原本你们以为是主人的家伙？”

六只红眼睛郑重其事地转向丹尼尔。“我们看到他了，主人。”它们齐声道。

贝莱又说：“你们是否也看出来，这个所谓的主人其实和你们一样是机器人，因为它也是金属之躯。它只是被设计成好像真人。”

“是的，主人。”

“你们并不需要服从它所下的命令，了解吗？”

“了解，主人。”

“话说回来，我，”贝莱说，“是真正的人类。”

三个机器人迟疑了一下。贝莱不禁担心，让它们见识到那么像真人的机器人之后，它们还会不会把任何具有人形的东西当成人类。

好在其中一个机器人终于说：“你是人类，主人。”贝莱这才喘了一口气。

他说：“很好。丹尼尔，你可以动动了。”

丹尼尔换了一个比较自然的姿势，平静地说：“我想，刚才你对我的身份表示怀疑，其实只是幌子，目的是要向其他机器人揭露我的本来面目。”

“的确如此。”贝莱说完便别过头去。他在心中告诉自己：这东西是机器，不是人，谈不上欺骗不欺骗。

但他无法完全压抑心中的羞愧。纵使丹尼尔敞开胸膛站在那里，他还是或多或少像个真人，或多或少令人不忍背叛他。

贝莱说：“阖上你的胸膛，丹尼尔，然后听我说。就气力而言，你敌不过这三个机器人。这点你也明白，是吗？”

“这很明显，以利亚伙伴。”

“很好！……小子们听着，”他再度转向那三个机器人，“不准你们对任何同类，或任何主人，提到这家伙是机器人。任何时候都不行，而且从今以后，只有我才能解除这个命令。”

“感谢你。”丹尼尔轻声插嘴道。

“然而，”贝莱继续说，“我不容许这个像人的机器人以任何方式干涉我的行动。万一它试图对我进行干涉，你们就出手制住他，但除非有绝对必要，千万别伤了它。除了我之外，不准它和其他人联络，除了你们之外，不准它和其他机器人说话，无论面对面或显像都不行。还有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能让它脱离你们的视线。把它留在这个房间，你们三个也一样。在接到后续命令之前，你们的其他职务都暂时解除。我所说的都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主人。”它们齐声应道。

贝莱又转身面对着丹尼尔。“你现在什么也不能做，别再试图阻止我了。”

丹尼尔任由双臂松垮地垂下来。“我绝不能由于不作为而使你受到伤害，以利亚伙伴。但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只能选择不作为。这个逻辑是无懈可击的，所以我什么也不会做。我相信你会自求多福，会安然无恙。”

这就对了，贝莱心想。逻辑就是逻辑，机器人除了逻辑什么也不懂，而逻辑告诉丹尼尔他完全无计可施。另一方面，理性或许会告诉他一切变数都是难以预料的，对方说不定也可能犯错。

丹尼尔并未想到这一层。机器人只懂逻辑，却欠缺理性。

贝莱再度感到羞愧难当，忍不住试图出言安慰。“听好，丹尼尔，就算我深入险境，虽说事实并非如此，”他赶紧补上这一句，并飞快瞄了其他机器人一眼，“那也是我分内的工作，是我的职责所在。正如你必须保护每个人类，我的工作是要避免人类整体受到伤害，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以利亚伙伴。”

“那是因为你有先天的限制。相信我，如果你是人类，一定会明白的。”

丹尼尔低下头来，仿佛默认了这句话。当贝莱朝门口慢慢走去时，他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另外三个机器人为贝莱让出一条路，但它们的光电眼始终紧盯着丹尼尔。

贝莱觉得自己正一步步走向自由，心跳也因此加快——不料突然停了一拍。原来他在门口看到另一个机器人，正朝这个房间走来。

出了什么问题吗？

“什么事，小子？”他喝叱道。

“我奉命转交一封信给你，主人，是从亚特比希代理局长的办公室发来的。”

贝莱接过那个私人信囊，它立刻自动开启，里面的纸卷随即摊开来。（他并不惊讶。索拉利一定有他的指纹记录，而这个信囊一定是利用他的指纹当开启密码。）

他将其上的工整字迹读了一遍，长脸便流露出满意的表情。那是批准他安排“面对面晤谈”的官方许可，上面虽然注明必须受访者同意，但同时也强调受访者应尽可能配合“贝莱与奥利瓦探员”的行动。

亚特比希屈服了，他甚至把贝莱这个地球人的名字放在前面。这是个好兆头，看来终于能以正常的方式进行调查了。

贝莱再度坐进空中交通工具，上次搭飞机还是他从纽约飞华盛顿那一趟。然而，这回有一点很不一样，不但并非封闭式机舱，连窗户都保持着透明状态。

这是个晴朗的艳阳天，从贝莱的座位看出去，一扇扇窗户好像一片片蓝色的斑点。相当单调，不能带来任何安全感。他强迫自己别缩成一团，直到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他才把头埋在双膝之间。

这种活罪是他自找的。他觉得自己打了胜仗，先后击败了亚特比希和丹尼尔，争取到了宝贵的自由，并在太空族面前保住了地球的尊严，这些战果在在要求他更上一层楼。

而他迈出的第一步，就是直接走向等在户外的飞机，虽然感到有点头昏眼花，但他甘之如饴。然后，他仿佛被过度的自信冲昏了头，下令每扇窗户都要保持原状。

我必须设法习惯户外，他这么想。于是他开始盯着窗外的蓝天，直到心跳加速、喉头肿胀到再也受不了的程度。

他不得不越来越频繁地闭起眼睛，并用双手紧紧护着头。他的自信一点一滴逐渐溜走，即使频频触摸手铳皮套也无济于事。

他试着将心思放在作战计划上。首先，熟悉这个世界的运作方式。画出一张蓝图，弄清每件事物的定位，一切才会合情合理。

求助社会学家吧！

于是他问机器人，谁是索拉利上最有名望的社会学家。机器人就有这点好处，它们不会质疑任何问题。

那机器人告诉他一个名字，外加此人的基本资料，顿了顿之后，机器人又补充道：那位社会学家很可能正在吃午餐，因此或许会要求稍后再联络。

“午餐！”贝莱厉声道，“别开玩笑了，距离中午还有两小时。”

那机器人说：“我用当地时间算的，主人。”

贝莱怒目而视，但不久便想通了。地球上的大城一律深埋地底，所谓的昼夜或醒睡周期都是人工制订的，以便配合当地社区与整个地球的需要。反之，在索拉利这种裸露于阳光的行星上，昼夜完全不能自由选择，而是强行加在人类头上的。

贝莱试着设想一个画面：一颗行星不断旋转，各个角落时明时暗。他发觉实在难以想象，不禁有点瞧不起这些万分优越的太空族了——时间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他们竟然甘愿将主导权交给行星的自然运转。

他说：“联络他就对了。”

飞机着陆时，已有好些机器人在等候。贝莱一走进开放空间，立刻发觉自己抖得很厉害。

他对身旁的机器人低声说：“小子，让我抓着你的手臂。”

在一条长廊的尽头，那位社会学家带着僵硬的笑容等着他。“午安，贝莱先生。”

贝莱一面喘气，一面点头致意。“晚安，阁下。可否请你把窗户都遮起来？”

社会学家说：“已经遮起来了。我对地球的事物还算稍有了解。请跟我来好吗？”

贝莱推开机器人，自己勉强迈开脚步，在远远落后主人的情况下，他在一座迷宫中穿梭了好一阵子。等到终于抵达一间又大又精致的房间并坐定之后，他很高兴总算有了休息的机会。

那房间的墙壁有着许多浅浅的弧形壁凹，里面摆满了粉红和金色的雕像——全是抽象造型，虽然赏心悦目却无法一眼看出任何意义。此外室内还有一个巨大的箱型物体，上面垂挂着好些白色的柱状物，底下还有许多踏板，看来应该是某种乐器。

贝莱望着这位站在自己面前的社会学家。这位太空族的样貌和稍早在显像中一模一样，又高又瘦，有着一头雪白的银发。他的脸形极为尖削，鼻子很挺，双眼凹陷但炯炯有神。

他的大名是安索莫·奎摩特。

两人互望了一会儿，贝莱才确信自己的声音大致恢复正常了。他说的第一句话和这项调查毫无关系，事实上，原本他从未打算这么说。

他说：“可否给我一杯饮料？”

“饮料？”社会学家的声音稍嫌高亢，听起来并不怎么悦耳。“你想喝水吗？”他问道。

“我比较想喝点酒精饮料。”

社会学家的表情突然变得极不自然，仿佛他完全不了解地主之谊是怎么一回事。

贝莱随即想到，这倒是一点也不假。在一个无不使用显像的世界上，谁也不会明白什么是待客之道。

机器人为他端来一个珐琅质的小杯子，里面盛满粉红色的液体。贝莱小心翼翼地闻了闻，又更加小心地尝了一口。那一小口随即在他嘴里暖暖地化开来，舒服的感觉一路沿着他的食道向下滑。下一口，他就不客气了。

奎摩特说：“如果你还想要……”

“谢谢，暂时这样就好了。博士，十分感谢你同意和我见面。”

奎摩特试着挤出一点笑容，但明显地失败了。“是啊。我已经好久没有做这种事了。”

他几乎是惴惴不安地说出这句话的。

贝莱说：“我猜这令你感到相当为难。”

“的确如此。”奎摩特猛然向后转，走到房间尽头一张椅子旁。然后，他将那张并未正对着贝莱的椅子转得更偏了些，这才坐了下来。他那双戴着手套的手彼此紧握，而他的鼻孔似乎在迅速翕动。

贝莱喝完了饮料，不但觉得四肢暖和起来，就连信心也恢复不少。

他问：“你坐在我对面到底是什么感觉，奎摩特博士？”

社会学家喃喃道：“这是个非常私人的问题。”

“我知道。但我想我们稍早以显像联络时我便解释过，目前我正在调查一桩谋杀案，所以需要问的问题很多很多，其中势必包含一些私人的问题。”

“我会尽量帮忙。”奎摩特说，“我希望你多问些体面的问题。”他说话的时候，双眼仍然望着别处。偶尔他的视线扫到贝莱的脸孔，也会立刻滑到一旁，没有丝毫停留。

贝莱说：“我之所以问你的感觉，并非单纯基于好奇心。这对我的调查起着重大的作用。”

“我不懂这个道理。”

“我得尽可能试着了解这个世界，我必须知道索拉利人对日常事物的感受。这样你懂了吗？”

奎摩特现在完全没有看着贝莱。他慢慢地说：“十年前，我的妻子去世了。和她见面一向不是多么容易的事，可是，当然啦，我还是逐渐学着克服了，而她也不是那种令人受不了的人。我并未被指派另一个妻子，因为以我的年纪，我已经不能……不能……”他望着贝莱，仿佛希望他帮忙说下去，但贝莱并没有开口，他只好压低声音继续说：“不能生育了。既然连妻子都没有，对于见面这种事，我就越来越不习惯了。”

“但你到底有什么感觉呢？”贝莱坚持追问到底，“你会恐慌吗？”他想到自己搭飞机的情形。

“不，不会恐慌。”奎摩特微微转头，瞥了贝莱一眼，然后几乎立刻收回目光，“但我坦白对你说，贝莱先生，在我的想象中，我能闻到你的气味。”

贝莱自然而然向后一仰，简直羞得无地自容。“我的气味？”

“当然是纯属想象。”奎摩特道，“我不敢说你到底有没有气味，或是气味有多浓，但即使你真有很浓的气味，我鼻孔中的滤器也不会让我闻到。可是，想象……”他耸了耸肩。

“我了解。”

“想象之中的更糟。请原谅，贝莱先生，但有个活生生的人在我面前，我强烈地感到好像有什么脏东西要碰到我。我一直不断退缩，这种感觉令人太不愉快了。”

贝莱若有所思地抚弄着自己的耳朵，勉力压住一肚子的怒火。毕竟，这只是对方对于一个单纯现象的神经反应而已。

他说：“如果真是这样，我很难想象你会这么干脆就答应见我。你当然预见了这些不愉快的反应。”

“没错。但你可知道，我也十分好奇，因为你是地球人。”

贝莱暗自苦笑，这对见面的意愿应该只有扣分的作用，但他只是心中这么想，嘴巴上却说：“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奎摩特的声音突然显得兴奋异常。“这种事我很难解释清楚，不只对你，对我自己也一样，真的。不过，我研究社会学已经有十年了，我是指真正投入。我发展出一些相当新颖、相当惊人的论点，但基本上都是对的。其中一个论点，让我对地球和地球人产生非比寻常的兴趣。你可知道，如果仔细观察索拉利的社会结构和生活方式，你就不难发现，两者显然是直接从地球学来的，而且学得很像。”

第十章

文明

■

贝莱忍不住大叫：“什么！”

接下来是一阵寂静，然后奎摩特转头望了一眼，终于开口说：“不，我并不是指地球现在的文明。”

贝莱应道：“喔。”

“而是已经不存在的一种。身为地球人，对于地球的古代史，你当然不陌生吧。”

“我读过几本书。”贝莱谨慎地答道。

“啊，那你就应该了解。”

偏偏贝莱一点也不了解，他说：“让我来解释一下我到底想要什么，奎摩特博士。我要你尽可能告诉我索拉利和其他外围世界为何那么不同，为何这里有那么多机器人，为何你们普遍有这些怪异的行径。很抱歉，我似乎换了一个话题。”

其实贝莱是故意的。索拉利文明和地球文明的异同，无论哪方面都太有吸引力了。如果讨论起这个问题，他很可能会在这里泡上一整天，等到告辞离去的时候，却完全没搜集到任何有用的资料。

奎摩特微微一笑。“你不想比较索拉利和地球，却想拿索拉利和其他外围世界比较一番。”

“我了解地球，博士。”

“随你便吧。”这位索拉利人轻咳一声，“我想把椅子整个转过去背对着你，你不介意吧？这样我会比较——比较自在。”

“随你便吧，奎摩特博士。”贝莱硬邦邦地说。

“太好了。”奎摩特一声令下，立刻有个机器人替他转了椅子。等到这位社会学家再度坐下，或许由于椅背遮住了贝莱的目光，他的声音变得比较有生气，连语气都比较强而有力了。

奎摩特开口道：“索拉利的开拓，最早是大约三百年前的事，最初的拓荒者是涅克松人。你熟悉涅克松这个世界吗？”

“只怕不熟悉。”

“它距离索拉利很近，大约只有两秒差距。事实上，在整个银河中，找不到另一对像索拉利和涅克松这么靠近的住人世界。而早在人类殖民之前，索拉利就是个生气蓬勃的星球，极为适合人类居住。它对于相当富裕的涅克松显然很有吸引力，因为涅克松人发觉母星已经人满为患，难以继续维持一定的生活水准。”

贝莱打岔道：“人满为患？我以为太空族一直在实施人口控制。”

“你说的是索拉利，但一般而言，其他外围世界控制得不算严格。在我所说的那个时代，涅克松的人口刚刚达到两百万。由于人数攀升，每家所能拥有的机器人数目必须受到规范。于是有能力的涅克松人开始在索拉利建造夏季别墅，因为那里土壤肥沃，气候温和，而且没有危险的动物。

“住在索拉利的那些移民仍能轻易来去涅克松，而在索拉利的时候，他们可以依照自己的喜好过日子。只要负担得起，或觉得有需要，他们想用多少机器人都可以。他们的属地也是想要多大都行，因为这是个空旷的行星，空间绝无问题，而机器人的数目没有上限，代表拓荒的人手同样不成问题。

“随着机器人越来越多，必须以无线电彼此联络，这就开启了我们著名的机器人工业。我们开始发展新的机型，新的配件，新的功能。文化为发明之母，我相信这句话是我发明的。”奎摩特呵呵笑了几声。

一个机器人为奎摩特端来一杯类似贝莱刚才喝的饮料，想必他曾以某种方式下达命令，但由于椅背的阻隔，贝莱并没有看到。贝莱并未受到相同的待遇，而他也不打算争取。

奎摩特继续说：“索拉利式生活的优点显然是有目共睹的。于是索拉利成了一种风潮。越来越多的涅克松人在这里建立家园，于是索拉利成了我所谓的‘别墅行星’。至于那些移民，他们有越来越多的人喜欢终年留在这个世界，而把他们在涅克松的事务交给代理人处理。机器人工业开始在索拉利建立起来。此外农产和矿产也逐年成长，终于到了能够出口的程度。

“简单地说，贝莱先生，当时人人都看得出来，不出一个世纪，索拉利就会变得像涅克松一样拥挤。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新世界，却由于缺乏远见而毁了它，这似乎太荒谬，也太可惜了。

“为了避免详述复杂的政治背景，我只想强调一件事，索拉利后来设法取得了永久独立的地位，而且完全没有动武。索拉利特产的机器人成了我们的筹码，为我们在外围世界争取到盟友，让我们因而受惠。

“独立后的当务之急，就是确保人口的增长不会超过合理的上限。我们开始管制移民数和生育率，并且尽量增加机器人的种类和数量，以便应付各种需要。”

奎摩特又开始高谈阔论社会学，贝莱不禁大起反感，问道：“索拉利人为什么不喜欢彼此见面呢？”

奎摩特从椅子后面偷瞄了一眼，几乎立刻又把头缩回去。“这是必然的结果。我们每个人的属地都很大，一万平方英里不算多么稀罕，只不过越大的属地就包含越多的不毛之地。我自己的属地只有九百五十平方英里，但每一寸都是良田。

“无论如何，和其他因素比较起来，一个人的社会地位主要还是取决于他的属地大小。庞大的属地至少有一项优点，你能近乎漫无目标地在其中闲逛，却不必担心会走进隔邻的属地，因而撞见你的邻居。你懂了吗？”

贝莱耸了耸肩。“我想我懂了。”

“简单地说，索拉利人以碰不到邻居为傲。此外，你的属地被机器人管理得井井有条，达到自给自足的境界，所以你也没必要和邻居碰面。这种心态导致我们发展出日趋完美的显像装置，而随着这些装置越来越精良，邻居彼此见面的需要也就越来越少。这是一种反馈作用，是个良性循环。你了解吗？”

贝莱说：“听好，奎摩特博士，你不必为了怕我听不懂，刻意说得那么浅显。我虽然不是社会学家，但我在大学修过一些基本课程。当然，那只是地球上的大学，”贝莱心不甘情不愿地谦虚一番，以免对方用更刺耳的说法指出这个事实，“但这些数学我还懂。”

“你是说数学吗？”奎摩特问，最后那个“吗”字已近乎尖叫。

“嗯，我不是指用在机器人学上的数学，那些我并不懂，但社会学的关系式还难不倒我。比方说，我对特拉敏关系式就很熟。”

“警官，你说什么？”

“或许你们用不同的名称，就是将‘大众的不便’对‘少数的特权’做微分，取到第Ｎ阶……”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贝莱很少听到太空族以这么严厉而蛮横的语气说话，令他一头雾水，不知如何开口。

不用说，想要研究如何避免爆发民怨，就一定要充分了解“大众的不便”和“少数的特权”之间的关系。如果由于某种原因，在公共浴室里设立一个单人小间，便会导致Ｘ个人耐心等候相同的好运找上自己。Ｘ的数值会随着环境因素和大众情绪作规律的变化，而特拉敏关系式就是这个变化的定量描述。

话说回来，在一个人人都有特权，毫无任何不便的世界上，特拉敏关系式可能会退化成一加一等于二。他举这个例子或许并不恰当。

于是他另起炉灶。“听着，博士，关于索拉利人日渐讨厌面对面这个问题，虽然你能提出定性的解释，但是对我没什么用。我想要的是对于这种反感的精确分析，这样我才能有效地将它化解。我想要说服大家同意和我见面，就像你现在这样。”

“贝莱先生，”奎摩特说，“你不能把人类的情绪看成像是正子脑的产物。”

“我并没有那么说。机器人学是一门演绎性的科学，社会学则是归纳性科学，可是数学对两者同样适用。”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奎摩特以颤抖的声音说：“你已经承认自己并非社会学家。”

“我知道，但我听说你是，而且是全球顶尖的一位。”

“我是唯一的一位。几乎可以说这门科学是我创立的。”

“喔？”下一个问题令贝莱有点犹豫，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礼貌，“你读过这方面的书籍吗？”

“看过些奥罗拉出版的。”

“你看过地球的社会学著作吗？”

“地球？”奎摩特发出不安的笑声，“我从未想到阅读地球的任何科学文献。请别介意我有话直说。”

“嗯，真令人遗憾。我原本以为能从你这里得到些数据，让我在面对面询问其他人的时候，不至于……”

奎摩特突然发出一个古怪、刺耳、口齿不清的的声音，他坐的那张椅子随即重心不稳，“啪”的一声翻到地上。

贝莱隐约听到一句“真抱歉”。

在奎摩特踏着笨拙的步伐夺门而出之前，贝莱只来得及再瞥一眼他的背影。

贝莱扬了扬眉。自己这回又说错了什么话？耶和华啊！还是又按错了什么钮？

正当他准备起身离去，一个机器人走进来，贝莱便暂停了动作。

“主人，”机器人说，“我奉命来通知你，主人很快会以显像和你见面。”

“显像吗，小子？”

“是的，主人。在此之前，你或许想再用些点心。”

于是，贝莱身边又出现了一杯粉红色饮料，这回还多了一盘刚出炉且香气四溢的糕点。

贝莱重新坐下，谨慎地尝了一口饮料，便放了回去。那些糕点摸起来硬硬的，而且有点烫，不过外面的脆皮入口即化，而内馅则更热更软。由于味道特殊，他吃不出里面是些什么，不禁纳闷那是不是索拉利特产的香料或作料。

然后，他联想到地球上那些种类贫乏的酵母食物，不禁突发奇想，或许可以发展一些酵母菌种，专门模仿外围世界农产品的味道。

但他的思绪突然中断了，因为就在这个时候，社会学家奎摩特竟凭空出现在他面前。这回是在他面前！他坐在一张较小的椅子上，而且显然是在另一个房间里，因为他周围的墙壁以及地板都和贝莱这边有极大的差异。他现在面露笑容，脸上的细纹因此加深，但吊诡的是，这使得他的双眼更有生气，整个人也显得年轻不少。

他说：“万分抱歉，贝莱先生。我本以为自己一定能忍受这种事，没想到那只是我的妄想。或许可以这么说，刚才我已经濒临崩溃，而你的话起了临门一脚的作用。”

“到底是哪句话，博士？”

“你说什么面对面——”他摇了摇头，还伸出舌头很快舔了舔嘴唇，“我还是别说的好，我想你该了解我的意思。这句话令我想到一幅极其鲜明的画面，我们两人在呼吸——呼吸彼此的空气。”这位索拉利人哆嗦了一下，“你不觉得恶心吗？”

“我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这种习惯似乎肮脏得很。刚才你这么说的时候，我脑海中就浮现出那个恶心的画面。我觉悟到你我毕竟还是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即使我没有面对着你，从你肺中吐出的空气还是会来到我身边，甚至进入我体内。而我又是那么敏感……”

贝莱说：“索拉利所有的空气分子都进入过成千上万人的肺脏。耶和华啊！此外还曾待过动物的肺和鱼鳃里面。”

“那倒是真的，”奎摩特无可奈何地搓着脸颊，“但我一直避免做这方面的联想。然而，当你真正和我共处一室，我便觉得事情发生到自己头上了，你我不断在呼吸彼此的空气。现在换成显像，说也奇怪，我就轻松多了。”

“我仍在这栋房子里，奎摩特博士。”

“所以我才说自己也觉得奇怪。你我仍旧待在同一栋房子里，但仅仅因为改用三维显像，一切就变得不同了。现在，我至少明白了和陌生人见面是什么感觉，我再也不会试第二次了。”

“听来你好像是在进行见面的实验。”

“就某方面而言，”这位太空族答道，“我想的确可以称之为实验，只不过动机并不强。我得到了很有趣的结果，虽说也是很不舒服的结果。这是个有价值的测试，或许我该记录下来。”

“记录什么？”贝莱茫然地问。

“我的感觉啊！”奎摩特和对方交换着茫然的目光。

贝莱叹了一口气。牛头不对马嘴，始终牛头不对马嘴。“我会这么问，是因为我假设你有什么测量情绪反应的装置，或许是脑电仪吧。”他作势四下望了望，“不过我想，你用的应该是袖珍型，不需要电线连接。我们地球上就没有这种好东西。”

“我相信，”这位索拉利人硬邦邦地说，“我不需要任何装置，就能评估自己的感觉，因为它太明显了。”

“这当然没错，但定量分析……”贝莱只说到这里。

奎摩特气咻咻地打岔道：“我不知道你在暗示什么。不管了，我打算告诉你另一件事，其实，那是我自己的理论，书里面读不到的，而我自己相当引以为傲……”

贝莱问：“到底是什么呢，博士？”

“啊，就是索拉利文明是在模仿地球过去的某个文明。”

贝莱叹了一口气。倘若不让对方一吐为快，想得到对方的合作恐怕难上加难。于是他问：“哪个文明？”

“斯巴达！”奎摩特抬起头来，一头白发被灯光照得熠熠生辉，几乎像是一道光晕，“我肯定你听说过斯巴达！”

贝莱不禁松了一口气。年轻的时候，他对地球的古代史十分感兴趣。（这个主题对很多地球人都有吸引力——那是地球的黄金时代，因为当时的地球唯我独尊，地球人就是主人，因为太空族根本不存在。）话说回来，地球的古代范围太大了，奎摩特很可能会说出一个他没听过的名词，那贝莱可就尴尬了。

现在，他可以审慎地答道：“对，我看过这方面的胶卷书。”

“很好，很好。且说全盛期的斯巴达，人口结构相当特殊：真正的斯巴达公民少之又少，那些叫作庇里阿西人的二等公民反而较多，其余绝大多数的人口则是奴隶，也就是所谓的希洛人。希洛人和斯巴达人的比例是二十比一，而这些希洛人都是人类，拥有人类一切的情感和一切的优缺点。

“为了确保为数众多的希洛人无法造反，斯巴达人个个成了军事专家，经年累月过着战争机器的生活。而斯巴达社会的努力并未白费，希洛人的叛变从来没有成功过。

“我们这些住在索拉利的人类，就某方面而言，和斯巴达人没有两样。我们有我们的希洛人，只不过我们的希洛人并非人类，而是机器。虽然它们和我们的比例是两万比一，远超过希洛人和斯巴达人的二十比一，但是它们不可能叛变，我们根本不必担心。所以说，我们享有斯巴达人那种高高在上的好处，却不必牺牲时间精力来强化自己的统治。反之，我们可以模仿雅典人，过着充满艺术和文化的生活。雅典是和斯巴达同一个时代……”

贝莱说：“我也看过关于雅典的书籍。”

奎摩特越讲越兴奋。“文明始终是一种金字塔结构。当一个人逐渐爬向社会阶级的顶端，就会有越来越多的闲暇、越来越多的机会追求幸福快乐。可是你爬得越高，就会发现和自己同样幸运的人越来越少。总会有些人遭到剥削，那是无可避免的。还有别忘了，不论金字塔底层的人实际上过得多好，相较于顶端那些精英，他们仍是遭到剥削的一群。比方说，即使最穷困的奥罗拉人，他们的日子也好过地球上的贵族，但是和奥罗拉贵族相较之下，他们就成了被剥削阶级。他们拿来作比较的，一定是在自己的世界上当家做主的那些人。

“因此在一般的人类社会中，社会摩擦总是免不了的。所有的社会革命运动，以及预防那些革命的反制行动，或是压制那些革命的战事，都会给人类带来巨大的灾祸。翻开历史，这样的事例层出不穷。

“而在索拉利，人类首度全部站上金字塔的顶端，遭到剥削的全是机器人。自从苏美人和埃及人发明城市以来，这要算是最重大的一项发明；我们首度发明了一种新的社会，一个真正的新社会。”

他带着微笑，靠回椅子里。

贝莱点了点头。“这个理论你发表了吗？”

“将来或许会吧。”奎摩特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现在我还没有这个打算。这是我生平的第三个成果。”

“另外两个成果也这么博大精深吗？”

“其实都和社会学毫无关系。我曾经当过雕刻家，你四周的这些作品——”他指了指那些雕像，“都是我亲手做的。此外我还当过作曲家。但后来我逐渐上了年纪，而且瑞坎恩·德拉玛一直强烈主张纯艺术比不上应用艺术，于是我决定转攻社会学。”

贝莱说：“听你的口气，德拉玛似乎是你的好朋友。”

“我们认识。活到我这个年纪，一定会认识索拉利上所有的成年人。但我没有理由否认我和瑞坎恩·德拉玛其实很熟。”

“德拉玛是个怎样的人？”说也奇怪，一提到这个名字，贝莱脑海中竟浮现出嘉蒂雅的身影，下一刻，那段不愉快的回忆便涌上心头——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被自己气得五官都扭曲了。

奎摩特显得有点若有所思。“他是个杰出人士，一心一意守护着索拉利和它的社会制度。”

“换句话说，是个理想主义者。”

“对，完全正确。这一点，光从他自愿担任——担任胎儿工程师就看得出来。你可知道，这就是一门应用艺术，而我已经说过他对应用艺术的偏好。”

“这种自愿行为不寻常吗？”

“你不觉得吗——但我忘了你是地球人。是的，很不寻常。这是一种必须有人做却找不到自愿者的工作。通常，我们必须指派一个人接任这个职位，为期若干年，而中选的人都高兴不起来。德拉玛却自愿终身坚守这个岗位。他觉得这个工作太重要了，不该硬塞给那些不情愿的人。他曾经想说服我也投入这一行，但我当然不会自愿做这种事，我绝不可能做这么大的牺牲。不过对他而言，牺牲或许更大，因为他注重个人卫生到了近乎偏执的程度。”

“他的工作到底是什么性质，我仍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了解。”

奎摩特的双颊微微泛红。“这个问题，你是不是跟他的助理谈比较好？”

贝莱说：“如果在此之前，有人愿意告诉我德拉玛有个助理，我一定早就这么做了，博士。”

“我对此表示遗憾，”奎摩特说，“但他有助理这件事，同样反映出他多么重视社会责任。以前这个职位是没有助理的，然而，德拉玛觉得有必要找个适当的后生晚辈，由他亲自负责训练，以便将来继承这个职位，因为总有一天他会退休，或是，嗯，死去。”这位老者重重叹了一口气，“他比我年轻得多，竟然先我而去。我曾经跟他下过好多盘棋。”

“你们怎么下棋？”

奎摩特扬起双眉。“最普通的方式。”

“你们面对面？”

奎摩特露出惊恐的表情。“多么可怕的想法！就算我能忍受，但哪怕只有一秒钟，德拉玛也绝对不会答应。身为胎儿工程师并未使他的感觉变得迟钝，他是个吹毛求疵的人。”

“那么你们……”

“跟任何人一样，用两个棋盘来下。”这位索拉利人突然耸了耸肩，一副宽大为怀的模样，“好吧，你是地球人。我的棋步记录在他的棋盘上，反之亦然，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贝莱又问：“你认识德拉玛夫人吗？”

“我们以显像见过几次。她是一名力场彩绘师，你知道吧，她的一些画作我也看过。可以说很精致，但只能算新奇，谈不上原创性。话说回来，那些作品挺有趣的，看得出她有个敏锐的心灵。”

“你觉得，她有这个能耐杀害她的丈夫吗？”

“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女人是一种匪夷所思的动物。不过，此事几乎没有什么争辩的余地，对不对？只有德拉玛夫人能够贴近瑞坎恩，然后把他杀掉。无论在任何情况下，瑞坎恩绝不会因为任何理由而让第二个人见到他。他极度吹毛求疵，但我或许不该用这几个字。他没有丝毫不正常，没有任何一点点反常。他是个优秀的索拉利公民。”

“你答应见我，难道你会说这是反常吗？”贝莱问。

奎摩特答道：“对，我想我会这么说。我应该说我自己有点恋脏癖。”

“德拉玛会不会是由于政治因素遭到谋杀的？”

“什么？”

“我听说他自称为传统主义者。”

“喔，我们都是啊。”

“你的意思是，索拉利上并没有什么非传统主义者的团体？”

“我敢说还是有些人，”奎摩特慢慢说道，“他们认为太过拥抱传统主义是危险的。对于我们的稀少人口，对于其他世界的人数远远超越我们，他们有点过度担心。他们认为，万一其他外围世界打算发动侵略，我们将毫无招架之力。这么想可真是愚蠢，好在这些人为数不多，我并不认为他们有什么力量。”

“你为什么说他们愚蠢呢？在人数居于如此劣势的情况下，索拉利有什么办法保持势力的均衡？你们有什么新武器吗？”

“武器，当然有，但一点也不新。我提到的那些人，他们不只愚蠢，根本就是瞎子，竟然没看到这个武器一直在发挥作用，而且威力无穷。”

贝莱眯起眼睛。“你不是在开玩笑？”

“当然不是。”

“你了解这种武器吗？”

“其实大家都了解。只要动动脑筋，你也不难想通。或许因为我是社会学家，所以比大多数人更容易看出来。没错，它并不是一般的武器。它不会杀人也不会伤人，但它的威力仍强大无比。正因为没有人注意到，所以它的威力就更强大了。”

贝莱有点恼火地说：“这个非致命武器到底是什么？”

奎摩特答道：“正子机器人。”

第十一章

育场

■

贝莱觉得一股寒意。正子机器人是太空族超越地球人的象征，称之为武器绰绰有余。

他尽量保持声音的沉稳。“这是一种经济武器。索拉利对其他外围世界很重要，没有索拉利就没有先进的机器人，所以你们当然不会受到侵略。”

“这点显而易见。”奎摩特无精打采地说，“它有助于我们保持独立的地位。但我指的却是另一件事，一件更微妙、范围更广的事。”奎摩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指尖上，他的心思则显然在神游物外。

贝莱问道：“这也是你发明的社会学理论吗？”

奎摩特难掩骄傲的神色，那种欲盖弥彰的表情令对面的地球人几乎忍俊不禁。

这位社会学家说：“的确是我发明的理论。据我所知，原创性百分之百，但如果你仔细研究外围世界的人口数据，这个结论其实很明显。首先我要强调，正子机器人自从问世后，在银河各个角落都越来越受重用。”

“地球例外。”贝莱说。

“慢着，慢着，便衣刑警。我对你们的地球所知不多，但我起码知道机器人也进入了你们的经济体系。你们地球人通通住在大城里，你们的行星表面几乎毫无人烟。所以，是谁在经营你们的农场和矿场？”

“机器人。”贝莱大方地承认，“但如果说到这一点，那么博士，最初发明正子机器人的正是地球人。”

“是吗？你确定？”

“你可以去查，此事千真万确。”

“真有趣。但机器人在那里最没有发展。”社会学家若有所感地说，“或许是因为地球的人口太多，所以需要的时间特别久。对，没错……话说回来，连你们的大城里也已经有机器人了。”

“是的。”贝莱说。

“现在要比——例如比五十年前更多。”

贝莱不耐烦地点了点头。“是的。”

“那就对了，差别仅仅在于时间因素而已。机器人会逐渐取代人工，这样的经济体系是一条单行道；机器人越来越多，而人类越来越少。我曾经非常仔细地研究过人口数据，把它们画成图解，并做了一些外推。”他突然住口，仿佛吃了一惊，“啊，这就是把数学应用到社会学上，对不对？”

“对。”贝莱说。

“而且，似乎有些深刻的意义，我得好好想一想。总之，这些都是我得到的结论，而我确信正确性是毋庸置疑的。在一个接受机械劳工的经济体系中，机器人对人类的比例一律会直线上升，任何试图避免这个趋势的法规命令都是徒劳的。上升的速度虽然缓慢，可是永远不会停止。起初人口会显著增加，但机器人增加的速度却快得多。一旦达到某个临界点之后……”

奎摩特又顿了顿，然后说：“我们这么讲吧。我很想知道有没有决定临界点的精确方法，例如能否真的定出一个数值来。这又要用到你喜欢的数学了。”

贝莱显得坐立不安。“达到临界点之后又会怎样，奎摩特博士？”

“啊？喔，那个世界的人口会开始真正下降，整个行星会趋近真正的社会稳定性。奥罗拉一定会这么发展，就连你们的地球也会。地球或许还需要好几个世纪，但迟早必定会发生的。”

“你所谓的社会稳定性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索拉利这里的情形。在这样的世界上，人人属于悠闲阶级。所以其他的外围世界都没什么好怕的。或许只要再等一个世纪，它们就会通通变成索拉利。我猜就某个角度而言，那将是人类历史的终点，至少可以说是大功告成。终于，人类终于拥有了他们所需要的和想要的一切。你知道吗，我曾经读到一句话，内容和追求幸福有关，但我并不知道真正的出处。”

贝莱语重心长地说：“所有的人类‘秉造物者之赐，拥诸无可转让之权利，包含生命权、自由权与追寻幸福之权。’”

“你说对了。它到底出自哪里？”

“某个古老的文献。”贝莱说。

“你可知道在索拉利，以及将来在整个银河，这句话该如何修正吗？追寻将会结束。人类与生俱来的权利会变成生命权、自由权以及幸福权。不必追寻，就有幸福。”

贝莱冷冷地说：“或许吧，但你们索拉利刚刚发生两桩凶案，一死一重伤。”

此话一出口，他几乎立刻反悔了，因为奎摩特的表情活像被甩了一巴掌。这位老者垂着头说：“我已经尽可能回答你的问题了。你还希望我做些什么吗？”

“没有了，谢谢你，博士。很抱歉，对于你痛失挚友这件事，我对你造成了二度伤害。”

奎摩特慢慢抬起头来。“我很难再找到另一位棋友了。他赴约一向万分准时，而且他的棋品极佳。他是个优秀的索拉利公民。”

“这我了解。”贝莱柔声道，“我能否使用你的显像仪，联络我要去见的下一个人？”

“当然可以，”奎摩特说，“我的机器人供你差遣。现在我要告退了，显像结束。”

奎摩特消失后还不到三十秒，便有个机器人来到贝莱身边。贝莱不禁再度大感好奇，想不通它们是如何接受指挥的。他记得奎摩特在告退之前，曾经伸手按向一个开关，此外什么也没做。

或许那是一种相当概略的讯号，内容仅说：“执行勤务！”或许机器人时时刻刻都在用心聆听，当人类有需要时，它们总是第一时间知晓。如果附近的机器人（无论身躯或心智）并不适合执行那件任务，整合机器人的无线网络便会启动，以便挑选最适当的机器人出马。

一时之间，贝莱把眼前的索拉利想象成一张“机器人网”，它的网眼虽然很小，但还在继续缩小之中，而所有的人类全住在这网子里。他还想到奎摩特说过每个世界都会变成索拉利，那岂不是处处都会出现这些越收越紧的网，连地球也逃不掉，最后……

这时，刚刚进来的那个机器人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我随时能替您服务。”它说得轻声细语，表现出身为机器应有的敬意。

贝莱说：“你知道如何联络瑞坎恩·德拉玛生前的工作场所吗？”

“知道，主人。”

贝莱耸了耸肩。他总是忘记避免提出这些没用的问题。机器人当然知道，没什么好问的。他忽然想到，若想真正有效率地指挥机器人，你得先成为专家，成为机器人学家才行。于是他不禁好奇，一般的索拉利人表现如何呢？或许只是平平吧。

他说：“联络那个地方，找德拉玛的助理讲话。如果助理不在那里，不管他在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找出来。”

“是的，主人。”

机器人正要转身离去，贝莱又从后面把它叫住。“慢着！现在那里是什么时间？”

“大约0630时，主人。”

“早上吗？”

“是的，主人。”

贝莱再度起了反感，一个世界怎么会任由太阳的起落决定一切。这就是赤裸裸生活在行星表面的坏处。

他自然而然联想到地球，连忙收回了思绪。专注于手边工作时，他能把自己控制得很好。如果任由乡愁滋长，那他可就毁了。

他说：“不管了，小子，联络那个助理，告诉他这是公事——然后叫另一个小子拿点吃的来。一份三明治，一杯牛奶就行了。”

他心事重重地嚼着那份夹有某种熏肉的三明治，同时不知不觉地想到，在葛鲁尔出事后，丹尼尔·奥利瓦一定会认为每样食物都很可疑。而且，丹尼尔的想法或许没错。

然而，他吃完了三明治，并没有什么不良的后果（至少没有立即的反应），于是开始一口口呷着牛奶。他并未从奎摩特身上问出他想知道的事，可是仍有意料之外的收获。他在心中稍加整理后，觉得自己学到的还真不少。

没错，凶案的线索仍旧零零星星，但他对大环境的了解却突飞猛进。

机器人回来了。“那位助理愿意显像，主人。”

“很好，有没有碰到什么困难？”

“助理仍在睡觉，主人。”

“不过，现在醒了吧？”

“是的，主人。”

这时，那位助理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带着一脸的愠怒坐在床上。

贝莱猛然后退，仿佛面前毫无预警地升起一道力场屏障。他又没有问对问题，以致又一次错失了重要的讯息。

谁也没有想到要特别告诉他，瑞坎恩·德拉玛的助理是一名女性。

她的头发凌乱，但看得出颇为浓密，而且比太空族一般的古铜色来得深。她有一张圆脸，一点点蒜头鼻，下巴则相当大。只见她伸手慢慢抓了抓腰部上方，贝莱马上担心床单会溜下来——他联想到了嘉蒂雅在进行显像时的开放作风。

这种幻灭的经验令贝莱觉得五味杂陈。地球人总是假设所有的太空族女性都是美女，而嘉蒂雅当然是个强有力的例证。不过面前这位，即使以地球的标准，也只能算平庸而已。

因此当她开口之际，贝莱难以相信她低沉的嗓音居然那么迷人。她说：“喂，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钟？”

“我知道。”贝莱说，“但既然马上要去见你，我觉得应该先通知你一下。”

“见我？老天啊——”她瞪大眼睛，伸手按着下巴。（她手上戴着一枚戒指，这是贝莱在索拉利上见到的第一项个人饰物。）“慢着，你该不会是我的新助理吧？”

“不是，和那件事完全无关。我是来调查瑞坎恩·德拉玛死因的。”

“喔？好，那就调查吧。”

“你叫什么名字？”

“克萝丽莎·康特罗。”

“你为德拉玛博士工作多久了？”

“三年。”

“我猜你现在应该是在工作场所。”（这么含糊的说法，连贝莱自己都有点心虚，但他实在不知道胎儿工程师上班的地方该怎么称呼。）

“你是指我是否在育场里？”克萝丽莎愤愤地说，“我当然在这里。自从老板玩完了，我就没有离开过，而且，看来，除非他们指派一个新助理给我，否则我休想离开。对了，你能不能帮这个忙？”

“很抱歉，女士，我在这方面毫无影响力。”

“我就知道白问了。”

克萝丽莎拉开被单下了床，一点也没有害羞的意思。她穿着一件单套的睡衣，只见她将手伸到颈际，摸索着睡衣接缝末端。

贝莱赶紧说：“慢着。如果你同意和我见面，我们立刻可以结束显像，然后你就能私下换衣服了。”

“私下？”她努出下唇，用好奇的目光望着贝莱，“你很吹毛求疵，是不是？就像老板一样。”

“你愿意和我见面吗？我想参观一下这座育场。”

“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见我，但如果你想透过显像参观育场，我可以担任向导。我很高兴有机会打破例行作息，但请容我先梳洗一番，处理些杂事，顺便让自己更清醒一点。”

“我不想透过显像，我想要亲眼观看一切。”

这位女士把头偏向一侧，敏锐的眼神透出职业的好奇心。“你是不是哪里不正常？你上次接受基因分析是什么时候的事？”

“耶和华啊！”贝莱咕哝道，“听好，我叫以利亚·贝莱，是从地球来的。”

“从地球来的？”她激昂地喊道，“老天啊！你来这里做什么？这是个精心设计的玩笑吗？”

“我可没开玩笑。我是应邀前来调查德拉玛死因的。我是一名便衣刑警，一名警探。”

“你的意思是那种调查啊。但我以为大家都知道凶手就是他太太。”

“不，女士，我心中仍旧存疑。可否请你允许我亲自造访你以及那座育场。你该了解，身为地球人的我对显像并不习惯，它令我觉得不舒服。我有安全局长签发的文件，准许我亲访本案的关系人。如果你想看，我这就拿出来。”

“看看吧。”

于是，贝莱将那份官方文件举到她的“眼前”。

她摇了摇头。“亲访！真脏呀。话说回来，老天啊，这份工作已经脏透了，我会在乎再脏这一点吗？不过，你给我听好，千万别靠近我，一定要和我保持一大段距离。若有必要，我们大可扯开嗓子交谈，或是派机器人传话。你了解了吗？”

“我了解了。”

在显像中断的那一瞬间，她的睡衣刚好齐中裂开，贝莱还听到她咕哝了一声：“地球人！”

“这样够近了。”克萝丽莎说。

此时贝莱和这位女士相距约二十五英尺。“这个距离我能接受，但我想赶紧进屋去。”

无论如何，今天的情况还算不赖。他已经不怎么在乎飞行了，但是没必要把自己逼到极限。他很想扯扯衣领，让呼吸更顺畅些，最后还是忍住了。

克萝丽莎犀利地问道：“你哪里不对劲？好像虚脱了。”

贝莱说：“我不太习惯户外。”

“那就对了！地球人！你们一定要被关在笼子里。老天啊！”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仿佛吃到什么味同嚼蜡的东西，“好，那就进来吧，不过你得先让我腾出位子。好了，请进。”

她的头发现在结成两条粗大的辫子，再以繁复的式样盘在头顶上。贝莱不禁纳闷，梳这种头得花费她多少时间，但他随即恍然大悟，八成是由那些精准的机械手指代劳的。

她的圆脸被这种发型衬托出一种对称感，即使谈不上美丽，也令人觉得赏心悦目。她脸上并没有任何化妆，同理，她的穿着也只注重实用性而已。她全身上下几乎都是深蓝色，只有一双手套例外。那双手套罩住她半个手臂，淡紫的色调和她的衣服很不协调，显然并非她平日装扮的一部分。贝莱注意到手套底下有根手指分外粗大，想必是仍戴着戒指的缘故。

两人站在房间的两端，面对面遥遥相望。

贝莱说：“你不喜欢这种事，对不对，女士？”

克萝丽莎耸了耸肩。“我为什么要喜欢？我又不是野兽，不过我还能忍受。当你必须接触……接触……”她顿了顿，然后翘起下巴，仿佛下定决心要把该讲的话大大方方讲出来，“接触儿童，你就会慢慢变得坚强。”她把“儿童”两字讲得特别清楚。

“听你的口气，你并不喜欢目前这份工作。”

“这工作很重要，一定得有人做。话说回来，我还真不喜欢。”

“瑞坎恩·德拉玛喜欢吗？”

“我猜他也不喜欢，但他从不表现出来。他是个优秀的索拉利公民。”

“但他吹毛求疵。”

克萝丽莎显得很惊讶。

贝莱道：“是你自己说的。刚才我们以显像交谈时，我说你最好私下换衣服，你就说我像老板一样吹毛求疵。”

“喔，好吧，他的确吹毛求疵。即使在显像时，他也一向不随便，总是一丝不苟。”

“这并不寻常吗？”

“不该这样的。理论上，你应当正襟危坐，但从来没人理会，显像时谁也不管这一套。既然并非真正在场，何必那么麻烦呢？你知道吧？我在显像时从不自找麻烦，只有见老板例外。见他的时候，一切都得很正式。”

“你敬重德拉玛博士吗？”

“他是个优秀的索拉利公民。”

贝莱说：“你将这个地方称为育场，刚才又提到了儿童。你们在这里养育下一代吗？”

“从一个月大开始，每个索拉利胎儿都会被送到这里来。”

“胎儿？”

“是的。”她皱起眉头，“我们在受孕后一个月接手，这令你感到尴尬吗？”

“不会。”贝莱断然答道，“你能带我参观一下吗？”

“可以，但你要保持距离。”

当贝莱俯视那个狭长房间之际，他自己的长脸丝毫没有表情。他们是隔着玻璃观看那个房间的，而在玻璃的另一面，他十分肯定，无论温度、湿度或无菌程度都在完美的控制之下。放眼望去只见一排排的罐子，里面盛着成分精准、含有均匀养分的溶液，而一个个小生物就泡在那些罐子里。生命就在这里逐渐成长。

那些胎儿可真小，有些还比不上他的半个拳头。他们个个蜷曲着身子，有着鼓胀的头颅、正在发芽的四肢，以及逐渐消失的尾巴。

站在二十英尺外的克萝丽莎问道：“你觉得怎么样，便衣刑警？”

贝莱问：“总共有多少？”

“以今天上午来说，共有一百五十二个。我们每个月收进十五到二十个新的，送出同样多长大的。”

“在这颗行星上，这样的机构只有你们这一所吗？”

“没错。由于人口只有两万，平均寿命又有三百岁，一所育场便足以维持人口的稳定。这栋建筑相当新，是德拉玛博士亲自监工建造的，他还对作业流程做了很多改进。现在，我们的胎儿死亡率几乎等于零了。”

有不少机器人在玻璃罐之间来回穿梭。在每个罐子前它们都停一下，不厌其烦且一丝不苟地检查各项数据，并仔细观察其中的微小胚胎。

“谁替那些母亲动手术？”贝莱问，“我的意思是，取出那些小东西。”

“自有专人负责。”克萝丽莎答道。

“德拉玛博士？”

“当然不是他，我是指真正的医生。你该不会以为德拉玛博士会甘愿做……唉，算了。”

“为何不能用机器人呢？”

“用机器人动手术？第一法则很难允许这种事，便衣刑警。为了拯救某人的性命，机器人如果有办法，或许的确会替他割除阑尾，但我相信事后它得经过大修，否则就会成为一堆废铁。对正子脑而言，切割人类肌肤是一种相当伤痛的经验。人类医生能慢慢克服这种事，即使必须亲自到场，他们也受得了。”

贝莱又问：“不过，我注意到是机器人在照顾那些胎儿。你和德拉玛博士会介入吗？”

“有时出了错，例如某个胎儿的发育出了问题，我们就必须介入了。凡是攸关人命的事，不能假设机器人一定会作出正确判断。”

贝莱点了点头。“我能想象，太容易因为误判而闹出人命了。”

“刚好相反。太容易过度珍惜生命，而救回不该救的。”她说得斩钉截铁，“身为胎儿工程师，贝莱，我们要确保生出的孩子都很健康，健健康康。但就算父母做了最详尽的基因分析，也无法保证基因的排列组合通通是好的，更何况还有突变的可能。意料之外的突变，要算是我们最大的挑战。我们已将突变率降到千分之一以下，可是，这仍意味着平均十年会碰到一次。”

在她的示意下，他跟着她沿着二楼走廊向前走。

她又说：“我带你去看育婴室和孩童寝室。他们要比胎儿麻烦得多。在他们身上，我们能让机器人代劳的工作极为有限。”

“为什么呢？”

“如果你曾试着教导机器人如何维持纪律，贝莱，你就会知道了。第一法则令它们在这方面几乎使不上力。千万别以为孩童不懂这些，他们刚会说话便学到了。我曾见过一个三岁的小孩，光是大喊‘别伤害我，你们别伤害我’，就使得十来个机器人动弹不得。唯有极为先进的机器人，才会了解小孩子可能故意说谎。”

“德拉玛能应付这些小孩吗？”

“通常都能。”

“他是怎么做到的？是不是钻到他们中间，用棍子跟他们讲道理？”

“德拉玛博士？接触他们？老天啊！当然不会！但他的确会对他们训话，还会对机器人下达特别指令。我曾见过他以显像叫住一个小孩，然后让机器人打他的屁股，前后长达十五分钟，而机器人真的一直打个不停。这么几次之后，那孩子就不敢对老板造次了。而且老板这方面很高明，因此一般说来，机器人事后只需要接受例行调整即可。”

“你自己呢？你自己也会走近那些小孩吗？”

“有时我不得不这么做。我可没有老板的本事。或许有一天，我也能进行远距离指挥，但如果现在尝试，我只会毁掉那些机器人。指挥机器人可以算是一种艺术，你知道吧。每当我想到这种事，我是指走近那些小孩，唉，那些小野兽！”

她突然转头望着他。“我想你不介意见见他们吧。”

“一点也不介意。”

她耸了耸肩，饶富兴味地瞪着他。“地球人！”然后，她重新迈开脚步。“总之，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你一定会得到嘉蒂雅·德拉玛是凶手的结论，一定会的。”

“这点我并不肯定。”贝莱说。

“怎么可能不肯定呢？除了她还会有谁？”

“还有其他的可能，女士。”

“比如说谁？”

“嗯，比如说你！”

克萝丽莎对这句话的反应令贝莱相当惊讶。

第十二章

箭靶

■

她竟哑然失笑。

她笑得越来越大声，简直一发不可收拾，直到喘不过气来才勉强停止，而她那张圆脸几乎涨成了酱紫色。她靠在墙边，大口大口喘着气。

“不，别过来。”她恳求道，“我还好。”

贝莱神情严肃地说：“这种事有那么可笑吗？”

她试着开口，不料又纵声大笑起来。最后，她以耳语般的声音说：“喔，你果然是地球人！怎么可能是我呢？”

“你很了解他。”贝莱说，“你了解他的习惯，不难策划这桩谋杀。”

“你以为我见得到他？以为我会走到他身边，拿东西猛击他的脑袋？你对这件事根本毫无概念，贝莱。”

贝莱觉得脸都红了。“你为何不能走到他身边，女士？你早已适应了——呃——走入人群。”

“走入这群小孩。”

“适应是可以循序渐进的。你似乎也能忍受我站在你对面。”

“距离二十英尺。”她以不屑的口吻说。

“我刚刚造访过另一个人，由于我的出现，他很快便濒临崩溃。”

克萝丽莎板起脸孔来说：“只是程度上的差别。”

“我认为程度上的差别具有重大意义。既然你对孩童早就习以为常，只要假以时日，或许你就有办法面对德拉玛。”

“我想要指出一点，贝莱先生，”克萝丽莎再也没有被逗乐的样子，“我有办法面对谁和此事丝毫没有关系。德拉玛博士是个吹毛求疵的人，这方面他几乎和李比一样糟。李比喔。即使我有办法面对他，他也没办法面对我。除了德拉玛夫人，他不容许任何人来到和他面对面的距离。”

贝莱追问：“你提到的这个李比是什么人？”

克萝丽莎耸了耸肩。“另一个古里古怪的天才，希望你知道我的意思。他和老板一起研究机器人。”

贝莱默默记下这件事，随即又回到原先的话题。“我们也可以说你拥有动机。”

“什么动机？”

“他一死，你就能接管这个机构，继承他的职位。”

“你把这件事称为动机？老天啊，谁会想要这个职位？索拉利上有这种人吗？恰恰相反，这刚好是让他能好好活着的原因，刚好是罩在他头上的保护伞。你需要找个更好的动机，地球人。”

贝莱伸出食指抓抓脖子，一副信心动摇的模样。他听得出这句话颇有道理。

克萝丽莎又说：“你注意到我的戒指吗，贝莱先生？”

一时之间，她似乎要脱下右手的手套，最后却忍住了。

“注意到了。”贝莱说。

“我想，你并不知道它的意义吧？”

“不知道。”他难过地想，自己永远无法摆脱这种无知的窘境。

“那么，你可愿意上一堂课？”

“只要能帮助我更加了解这该死的世界，”贝莱冲口而出，“我万分乐意。”

“老天啊！”克萝丽莎微微一笑，“我猜我们在你眼中，和地球人在我们眼中差不多。全凭想象。啊，这里有个空房间，我们进去找个地方坐下——不，这房间不够大。不过，我想这么办吧，你去里面坐，我就站在这里。”

她朝走廊另一头走了几步，腾出空位让他进屋去，然后又走回来，贴墙站在门口，和他刚好能够面对面。

贝莱仅仅稍微担心了一下绅士风度，便一屁股坐下来。他赌气似的想：有何不可？就让这个女太空族站着吧。

克萝丽莎将那双粗壮的手臂交握胸前，开口道：“基因分析是我们这个社会的运作关键。当然，我们并不直接分析基因。不过，每一个基因控制一种酶，而我们有办法分析这些酶。了解酶，就能了解人体的化学；了解人体的化学，就能了解人类。你听懂了吗？”

“理论我听懂了，”贝莱说，“但不明白实际上如何运作。”

“实际运作由这里负责。当宝宝尚未脱离胎儿期的时候，我们便开始验血，这就能让我们有个粗略的估量。理论上，此时我们已能抓出所有的突变，判断是否要让宝宝生下来。但事实上，我们在这方面的知识仍有不足，无法将误判的可能清除殆尽。或许总有这么一天吧。总之，宝宝出生后我们会继续进行切片和体液的化验。而无论如何，早在他们长大成人之前，我们就会把这些小男生小女生体内的一切完全弄清楚。”

（蜜糖和香料……贝莱脑海中自动浮现出这几个没意义的字眼。）

“我们手上的戒指，上面用密码刻着我们的基因结构。”克萝丽莎说，“这是个古老的习俗，是从索拉利人尚未采用优生筛选的时代一直流传下来的。如今，我们每个人都健健康康。”

贝莱说：“可是你仍然戴着戒指，为什么呢？”

“因为我与众不同。”她大言不惭，显得十分自傲，“德拉玛博士花了很多时间才找到我担任助理。他需要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心灵手巧、工作勤奋、稳定性高，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稳定性。换句话说，要能学着接触小孩，不至于精神崩溃。”

“他自己做不到，对不对？这代表他的稳定性不够吗？”

克萝丽莎说：“可以这么讲，但至少在大多数情况下，这种不稳定都是良性的。你经常会洗手，对不对？”

贝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不用说当然很干净。“对。”他答道。

“很好。所谓的不稳定，我想可以比喻成你很讨厌弄脏双手，即使在紧急状况下，你也无法清理一个充满油污的机件。话说回来，在日常生活中，这种反感让你能保持干净，所以是好事。”

“我懂了，请继续。”

“没有了。我的基因健康指数是索拉利有史以来的第三名，所以我戴着这枚戒指。我喜欢随身携带这个光荣纪录。”

“恭喜你。”

“你不必冷嘲热讽。这也许不算我的成就，也许只是我的亲代基因盲目组合之下的结果，但无论如何，我还是感到骄傲。因此，谁也不可能相信我会心理变态到杀人的程度，我这种基因做不到。所以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贝莱耸了耸肩，什么也没说。这女子似乎把基因和证据混为一谈了，想必其他索拉利人也都会这么做吧。

克萝丽莎说：“你想去看那些孩子了吗？”

“好，谢谢你。”

一条条的走廊似乎没有尽头。这显然是一栋巨大的建筑，虽然比不上地球大城内一排排的巨型公寓，但就一个黏在行星表面的独立建筑而言，它想必已经像一座小山。

眼前出现好几百张婴儿床，一个个粉嫩的初生儿或是啼哭，或是睡觉，或是在吃奶。然后，他们又经过几间游戏室，看到好些已经会爬的婴儿。

“甚至到了这个阶段，他们也还不算太坏。”克萝丽莎的口气有些勉强，“不过他们占用了很多机器人。在学会走路之前，几乎一个宝宝就需要一个机器人。”

“为什么呢？”

“如果欠缺个别照顾，他们会病恹恹的。”

贝莱点了点头。“对，我想需要关爱是一种无从消除的本能。”

克萝丽莎皱起眉头，不客气地说：“宝宝需要的是照顾。”

贝莱说：“机器人竟然能满足关爱的需要，倒是令我有点惊讶。”

她猛然转身面向他，虽然隔着一大段距离，仍能让对方将她的不悦看得一清二楚。“听好，贝莱，如果你想拿这些不雅的词汇困扰我，你不会得逞的。老天啊，别那么天真。”

“困扰你？”

“我也能说这两个字，关爱！你想听更简洁有力的说法吗，我照样敢讲，爱！爱！如果你觉得闹够了，那就安分点吧。”

贝莱懒得跟她争辩这些字眼有何不雅，只是说：“那么，机器人真能好好照顾他们吗？”

“显然可以，否则这所育场不会那么成功。它们跟小孩玩在一起，甚至相亲相爱地抱成一团。小孩子并不在乎它们只是机器人。不过，三岁到十岁这个阶段，他们就越来越难伺候了。”

“喔？”

“这段年龄的小孩坚持要和其他小孩玩，几乎毫无例外。”

“我想你们会顺他们的意。”

“我们没办法，但我们也从未忘记有义务教导他们如何成为成年人。每个小孩都有一间可以关上的房间。打从一开始，他们就一定要自己睡，这点我们很坚持。然后，他们每天都会有一段隔离的时间，而且随着年龄逐渐增加。到了十岁的时候，孩子就能连续一星期只用显像。当然，显像装置都很精巧，他们在户外行动时也能使用，而且整天不间断。”

贝莱说：“你们竟然把本能消除得那么彻底，这令我很讶异。我看得出你们刻意这么做，但我仍很讶异。”

“什么本能？”克萝丽莎追问。

“群居的本能。这是最现成的例子。你自己说的，孩子们坚持要玩在一起。”

克萝丽莎耸了耸肩。“你把这种事称为本能？不过，即使是又怎么样？老天啊，小孩都有惧怕坠落的本能，训练有素的成年人却能在高处工作，就算时时刻刻冒着摔落的风险，他们也能克服。你没看过在高空钢丝上进行的体操表演吗？某些世界上还有人住在很高的建筑里。此外，小孩对于巨响也有本能的恐惧，可是你会怕吗？”

“除非是特殊状况。”贝莱答道。

“我敢打赌，在万分安静的情况下，地球人根本睡不着。老天啊，只要有良好的、持续的教育，无论任何本能都可以被取而代之。总之人类的本能都很脆弱。事实上，只要摸对方向，这种教育会一代比一代容易，这就是一种进化。”

贝莱问：“此话怎讲？”

“你看不出来吗？每个人在发育过程中，都会重演自己的演化史。刚才看到的那些胎儿，都会经历一段有鳃有尾巴的时期。这些过程是无法跳过的。同理，小孩子必须经历一段群居动物期。但正如胎儿能在一个月内完成相当于一亿年的演化，我们的小孩也能很快走过群居动物期。根据德拉玛博士的看法，这个过渡阶段会一代比一代更短。”

“是吗？”

“照目前的进度，他估计再过三千年，我们的后代便会直接进入显像期。老板还有些其他的想法，他有心把机器人改造成能出手管教小孩，而不至于变得心智不稳定。有何不可呢？今天的管教是为了让他们明天会更好，这是第一法则的真谛，只要能让机器人明白这点就行了。”

“这种机器人发展出来了吗？”

克萝丽莎摇了摇头。“只怕没有。但德拉玛博士和李比曾经努力研发实验机型。”

“德拉玛博士有没有将这种机型送到他自己的属地？他对机器人学有多精通，能够自己进行测试吗？”

“当然。他经常测试机器人。”

“你知不知道，他遇害的时候，身旁有个机器人？”

“我听说了。”

“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机型？”

“这点你得问李比。如我所说，和德拉玛博士合作的机器人学家就是他。”

“你对此一无所悉？”

“毫无概念。”

“如果你想到了任何事，请让我知道。”

“我会的。还有，别以为德拉玛博士只对新型机器人有兴趣。他经常提到，总有一天我们能将卵子储存在液态空气的温度下，以待人工受精之用。这么一来，优生原理便能真正付诸实现，而我们便能彻底消除演化的最后一点遗迹，也就是见面的需要。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完全赞同他的观点，但他是个思想先进的人，是个非常优秀的索拉利公民。”

她很快又补了一句：“你想不想到外面去？我们鼓励五到八岁的小孩多多参与户外活动，你可以看到实际的状况。”

贝莱谨慎地答道：“我会试试看。但我也许很快就得回到室内。”

“喔，对，我忘了。或许你根本不想出去？”

“不。”贝莱挤出一个笑容，“我要试着慢慢习惯户外。”

外面的风很强，令人觉得呼吸困难。就直接感受而言，温度并不算低，可是那种陌生的感觉——那种衣服贴在身上拍动的感觉，让贝莱打心底窜出一股寒意。

当他想要开口说话时，牙齿竟然不由自主打战，他只好一个字一个字迸出来。放眼望去，地平线显得分外遥远，而且是一片朦朦胧胧的蓝绿色，令他的眼睛很不舒服，唯有收回视线，看看脚边的小径，才勉强带来一点舒缓。更重要的是，他避免抬起头——除了偶尔飘来的白云以及火辣辣的太阳，天空尽是一望无际的青蓝色，显得空虚无比。

但他并未拔腿飞奔逃回室内，他终究击败了这个冲动。

他尾随在克萝丽莎后面，保持大约十步的距离。经过一棵树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摸起来又粗又硬。好些类似蕨类的叶子在他头顶迎风飘曳，但他并未抬头向上望。反正这是棵活生生的树！

克萝丽莎喊道：“你觉得怎样？”

“很好。”

“你从这里就能看到一群小孩。”她说，“他们正在进行某种竞赛。机器人负责主持这个活动，随时防范那些小野兽把同伴的眼睛踢出来。真正面对面的时候，就会有这种可能，你知道吧。”

贝莱缓缓扬起目光，沿着水泥小径向前延伸，逐渐望向草坪和坡地，然后继续向更远的地方望去——非常小心——如果开始害怕，他随时准备收回视线——他用自己的眼睛来感觉——

他看到好些小男生小女生在互相追逐，他们完全不在乎置身于这个世界的表皮，上面只有大气层和太空。此外，还有个闪闪发亮的机器人灵巧地穿梭其间。他们的嬉闹声远远传过来，听起来只是此起彼落的尖叫。

“他们喜欢这种活动。”克萝丽莎说，“你推我，我拉你，摔倒了再爬起来，不停地互相接触。老天啊！他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年龄较大的在做些什么呢？”贝莱指了指站在旁边的另一群孩童，他们彼此间保持着一定距离。

“在练习显像。他们并非真正在那里。但借着显像，他们可以一起散步，一起聊天，一起奔跑，一起游戏。除了没有真正的接触，什么都做得到。”

“离开这里之后，这些小孩会去哪里呢？”

“去他们自己的属地。平均来说，索拉利每年的死亡人数大约等于我们的毕业人数。”

“所以他们会去父母的属地？”

“老天啊，大错特错！如果小孩成年时，他的父母正好死去，那可真是天大的巧合。不，哪个属地空出来，他们就去哪里。反正，如果有人刚好住进父母遗留的宅邸，也很难说他会不会特别高兴——当然，前提是他们知道父母是谁。”

“他们不知道吗？”

她扬起眉毛。“为什么要知道？”

“父母不会来这儿探望他们的小孩吗？”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们为什么想要来？”

贝莱说：“我可否请你帮我厘清一件事？如果我问某人他有没有小孩，是不是很不礼貌？”

“这是个敏感的问题，你不觉得吗？”

“看怎么说了。”

“我自己不在乎。我的工作就是照顾小孩。别人就不一样了。”

贝莱问：“你自己有小孩吗？”

克萝丽莎吞了一口口水，喉咙明显地微微动了一下。“我想这是我自找的，你有权这么问。我没有。”

“你已婚吗？”

“是的，而且我有自己的属地，要不是这个紧急状况，我也不会过来这里。我如果不亲自到场，恐怕无法控制所有的机器人。”

她怏怏地转过身去，然后伸手一指。“有个小孩摔倒了，自然在放声大哭。”

立刻有个机器人大步向他跑去。

克萝丽莎说：“机器人会把他抱起来，好好哄慰一番。如果他真受了伤，我就会被找去。”她有点紧张地补了一句：“希望不必我亲自出马。”

贝莱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他注意到左方五十英尺处有三棵树排成一个小三角形。他朝那个方向走去，松软的草地踩起来很不愉快，甚至令人觉得恶心。（好像踏着腐尸前进，想到这里，他险些要作呕了。）

他来到那三棵树之间，背靠其中一棵站着。感觉上，周遭仿佛是一圈支离破碎的围墙。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成了一串串不连续的摇曳光影，几乎不怎么可怕了。

克萝丽莎原本站在小径上望着他，这时慢慢向他走来，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一半。

“我在这里待一会儿好吗？”贝莱问。

“没问题。”克萝丽莎答道。

贝莱说：“这些孩子离开育场后，如何让他们和异性交往？”

“交往？”

“彼此互相了解，”贝莱有点担心该怎么表达才保险，“以便有机会结婚。”

“那不是他们的问题。”克萝丽莎说，“他们是由基因分析来配对的，通常在很小的时候就决定了。这是个明智的办法，对不对？”

“他们总是欣然接受吗？”

“你是指结婚？从来不会！那是个非常伤痛的过程。一开始，他们必须彼此适应，每天见面一下子，等到反感消失，就会出现奇迹了。”

“万一他们不喜欢自己的配偶呢？”

“什么？如果基因分析显示两人适合婚配，又有什么……”

“我了解了。”贝莱连忙说。他想到了地球，不禁叹了一口气。

克萝丽莎说：“你还想知道些什么吗？”

如果继续待下去，贝莱不太相信还能再有什么收获。他宁愿就此告别克萝丽莎和胎儿工程学，以便进行下一阶段的调查。

他把自己的意思说了出来，就在这个时候，克萝丽莎突然冲着远处吼道：“你，小孩，就是你！你在做什么？”然后，她转过头来说：“地球人！贝莱！小心！小心！”

贝莱没听清楚她说些什么，仅仅针对她焦急的声音作出反应。原本绷紧的情绪突然像是脱了缰，令他感到一阵恐慌。开放空间和无边天际所带来的恐惧感顿时爆发了。

贝莱仿佛站在很远的地方旁观这一切，他听见自己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声音，又感觉到自己猛然双膝着地，然后侧身慢慢倒下去。

与此同时，他还听到头顶传来一串破空之声，最后以尖锐的重击声收尾。

贝莱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抓着浮在地表的小树根，指甲深深陷入泥土中。

他睁开眼睛（一定只过了一两秒而已）。克萝丽莎正在厉声责骂远处一个小孩，而她身边则多出一个默不作声的机器人。在移开视线之前，贝莱只来得及看到小孩手中抓着一样弧形的物件，上面好像还绑着一根线。

贝莱气喘吁吁地挣扎着爬起来。一根亮晶晶的金属杆插在他靠过的那棵树上，吸引了他的目光。他伸手向它抓去，很容易便拔了出来，原来并未刺入太深。他看了看尖端，但没有伸手触摸。虽然不算尖锐，可是若非他摔倒了，这玩意儿足以刺穿他的肌肤。

他至少试了两次，才终于能迈开脚步。他一面向克萝丽莎走去，一面喊道：“你，小孩。”

克萝丽莎转过头来，看得出她涨红了脸。她说：“这是个意外，你受伤了吗？”

“没有！这是什么东西？”

“它叫弓箭，是用绷在弓上的弦来发射的。”

“像这样。”那小孩嚣张地说，同时向天空射出了一支箭，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看起来身躯柔软，头发颜色很淡。

克萝丽莎说：“你会受罚的。给我走吧！”

“等一等。”贝莱叫道，“我有些问题。你叫什么名字？”他一面说，一面揉着被石头撞伤的膝盖。

“比克。”他吊儿郎当地答道。

“这支箭是你射的吗，比克？”

“是啊。”那孩子说。

“你可了解，如果我未能及时闪避，你就会射中我了？”

比克耸了耸肩。“我就是要射你。”

克萝丽莎连忙接口：“你必须听我解释，射箭是一种受到鼓励的运动。这种竞技不需要身体的接触，男孩一律透过显像来比赛。我得承认只怕有些孩子会拿机器人当箭靶，他们自得其乐，而机器人又不会受伤。我是这块属地上唯一的成人，因此这孩子一定是把你当成机器人了。”

贝莱用心倾听。他的脑筋渐渐清楚了，而他的长脸因而显得更加忧郁。“比克，你以为我是机器人吗？”他问。

“不，”那小孩说，“你是地球人。”

“很好，走吧。”

比克立刻转身，吹着口哨跑走了。贝莱转向那个机器人，问道：“你！那个小孩怎么会知道我是地球人？还有，他射箭的时候，你没陪在他身边吗？”

“我的确陪着他，主人。我告诉他说你是地球人。”

“你有没有告诉他‘地球人’是什么意思？”

“有的，主人。”

“地球人是什么意思？”

“是一种次等人类，他们会传播疾病，所以不该让他们来到索拉利，主人。”

“这又是谁告诉你的，小子？”

机器人默然不语。

贝莱又问：“你知不知道这是谁告诉你的？”

“我不知道，主人。它来自我的记忆库。”

“所以你告诉那孩子，我是个会传播疾病的次等人类，他就立刻拿箭射我。你为何不阻止他呢？”

“我应该阻止的，主人。我不该坐视人类受到伤害，即使地球人也一样。但他动作太快，我来不及反应。”

“或许你认为我只是地球人，并非道地的人类，所以有些犹豫。”

“没有，主人。”

这句话回答得相当笃定，贝莱却不高兴地撅起嘴来。机器人的否认或许诚实不虚，可是贝莱觉得蹊跷正在这里。

他又问：“你陪在那孩子身边做什么？”

“我替他背箭筒，主人。”

“我能看看那些箭吗？”

他伸出手来。机器人走到他近前，递给他十来支箭。贝莱谨慎地将那枝射中树干的箭放在脚旁，这才一一检视其他那些箭。检查完毕，他将那些箭奉还，再拾起原来那一支。

他问：“你为何刻意拿这支箭给那孩子？”

“没有特别的原因，主人。他跟我要一支箭，而我刚好摸到这支。他四下寻找目标，然后发现了你。他问我这个陌生人是谁，我便解释……”

“我知道你是怎么解释的。其他那些箭后面的羽毛都是黑色，只有你递给他的这支是灰色的。”

机器人干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贝莱继续问：“你故意引导那小孩来这里吗？”

“我们信步走来的，主人。”

地球人贝莱从两棵树之间望出去，刚才那支箭就是从这个空隙飞进来的。“有没有可能，这个叫比克的小孩，他刚好是你们这里最会射箭的？”

机器人点了点头。“他是最优秀的射手，主人。”

克萝丽莎目瞪口呆。“你是怎么猜到的？”

“不难推想。”贝莱冷冷地说，“请你把这支灰羽箭拿去和其他那些箭比较一下。唯有灰羽箭的箭头似乎有点油。我不介意说得夸张一点，女士，你的警告救了我一命。我躲过的是一支毒箭。”

第十三章

机器人学家

■

克萝丽莎说：“不可能！老天啊，绝对不可能！”

“我不管你是老天啊还是老地啊。育场里有没有什么可杀的动物？找一只来，拿这支箭划它一下，看看有什么结果。”

“但为什么会有人想要……”

贝莱厉声道：“我知道为什么。问题是，谁干的？”

“谁也不会干这种事。”

贝莱再度感到有点头昏眼花，脾气也暴躁起来。他将那支箭朝她丢过去，她则低头盯着它着地的位置。

“捡起来。”贝莱喊道，“你若不想做实验，就把它毁掉。留它在那里，万一让哪个小孩拿去，就会发生意外。”

她连忙捡起那支箭，用拇指和食指捏着。

贝莱拔腿奔向最近的一扇门，克萝丽莎紧随着他进入室内，那支箭一直被她小心翼翼地捏在手上。

进入封闭空间之后，贝莱觉得心情平静了一点。他说：“毒箭是谁做的？”

“我想不出来。”

“我认为不太可能是那男孩自己做的。你有没有办法知道他的父母是谁？”

“我们可以查资料。”克萝丽莎沉着脸答道。

“所以说，你们的确保有亲属关系的资料？”

“为了基因分析，一定要这么做。”

“那孩子知道他的父母是什么人吗？”

“绝对不知道。”克萝丽莎斩钉截铁地说。

“他有没有什么办法查到？”

“他得闯进资料室，那是不可能的。”

“假设有个成年人来访，想要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哪……”

克萝丽莎面红耳赤。“几乎不可能有这种事。”

“假设一下无妨。如果他这么问，会得到答案吗？”

“我不知道。其实，他这么问并非不合法，只是绝对违反习俗。”

“你会告诉他吗？”

“我会尽量别说。我知道德拉玛博士不会说，他坚信亲属关系资料应该仅供基因分析。在他之前，或许没有那么严格……总之，你问这些问题做什么？”

“我看不出那孩子自己能有什么动机，所以我想，他可能受了父母的利用。”

“实在太可怕了。”心慌意乱之下，克萝丽莎不知不觉离贝莱越来越近，甚至伸出手来指着他，“怎么会发生这些事呢？老板被杀了，你也险些遭到杀害。在我们索拉利上，谁也没有诉诸暴力的动机啊。我们要什么有什么，所以不会有个人的野心。我们对亲属关系一无所知，因此家族的野心也无从存在。我们个个都拥有健康的基因。”

她随即做恍然大悟状。“慢着，这支箭不可能有毒，我不该让你说服我相信这种事。”

“你为何突然这么肯定？”

“比克身边那个机器人绝不会容许他下毒。我无法想象它会做出任何令人类受到伤害的事。这是机器人学第一法则给我们的保证。”

贝莱问：“是吗？我有点好奇，第一法则到底保证了什么？”

克萝丽莎茫然地瞪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去化验一下箭头，就会发现它有毒。”贝莱几乎懒得再讨论这个问题，他对自己的判断没有丝毫怀疑。“你仍旧相信德拉玛夫人是杀害丈夫的凶手吗？”他转换了话题。

“事发当时，她是唯一在场的人。”

“我懂了。可是，当我差点被毒箭射中的时候，唯一在场的成年人则是你。”

她中气十足地吼道：“我和这件事毫无关系。”

“或许吧。但德拉玛夫人或许同样是无辜的。我能使用你的显像装置吗？”

“当然可以。”

贝莱心知肚明，他打算联络的人绝非嘉蒂雅。因此，当他听到自己说出“找嘉蒂雅·德拉玛”这几个字，内心感到惊讶不已。

机器人毫无异议地服从命令，开始进行显像操作。贝莱望着它，心中的诧异有增无减，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为何下达这个命令。

是因为刚才他们讨论到了她这个人？还是因为上回显像时不欢而散，令他有点不安？或者仅仅由于他看久了克萝丽莎粗壮的、几乎可说是中用不中看的体型，因而觉得有必要再瞥嘉蒂雅一眼，才能取得视觉上的平衡？

他在内心替自己辩护：耶和华啊！有时男人必须懂得随机应变。

嘉蒂雅立刻出现在他面前。由于坐在一张巨大笔直的椅子里，她显得比先前更娇小，而且更无助。她的头发向后梳，盘成一个松松的髻。她双耳都戴了长长的耳环，上面的饰物很像是钻石。这回她的穿着相当简单，腰身束得很紧。

她低声说：“我很高兴你又显像了，以利亚，我一直在设法找你。”

“早安，嘉蒂雅。”（午安？晚安？他不知道嘉蒂雅的当地时间，也无法从她的穿着判断出来。）“你为什么一直在找我？”

“为了告诉你，我对上次显像时的情绪失控感到抱歉。连奥利瓦先生都不知道你在哪里。”

贝莱眼前突然浮现丹尼尔仍被那些机器人严加看管的画面，差点笑了出来。他说：“别放在心上了。我会在几小时后去见你。”

“当然没——见我？”

“真正面对面。”贝莱郑重其事地说。

她睁大眼睛，指甲陷进柔软的塑质扶手中。“你这么做有任何原因吗？”

“我必须这么做。”

“我认为没……”

“你允许吗？”

她别过头去。“有绝对的必要吗？”

“有的。不过，我必须先去见另一个人。你丈夫生前对机器人很感兴趣，你跟我提过这件事，我也从别处获得了佐证。可是，他自己并非机器人学家吧？”

“他学的不是这个，以利亚。”她仍旧避开他的目光。

“但他和一名机器人学家合作，对不对？”

“约珊·李比，”她立刻答道，“他是我的好朋友。”

“是吗？”贝莱精神为之一振。

嘉蒂雅似乎吓了一跳。“我不该这么说吗？”

“如果是实情，又有何不可？”

“我总是担心会说错话，令我自己好像——你不了解我现在的处境，大家都咬定我做了一件坏事。”

“放轻松点。李比怎么会是你的朋友呢？”

“喔，我也讲不清楚。或许原因之一，是他的属地就在旁边，显像几乎不需要能量，因此我们随时随地可以显像，连自由行动也没什么困难。我们总是一起散步，至少以前常这么做。”

“我不知道你能和别人一起散步。”

嘉蒂雅面红耳赤。“我是说透过显像。哎呀，我常常忘记你是地球人。自由行动显像是指镜头跟着我们跑，无论双方走到哪里，联系始终不会中断。我们分别在自己的属地，我走我的，他走他的，但我们始终在一起。”她扬起下巴，“这能带来许多欢乐。”

然后，她突然吃吃笑了起来。“可怜的约珊。”

“为何这么说？”

“我想到你以为我们并非透过显像，而是真正一起散步。他要是知道竟然有人这么想，一定会气死。”

“为什么？”

“这方面他很极端。他告诉过我，打从五岁起就再也不见任何人，一律只用显像。有些小孩就是这样。瑞坎恩——”她顿了顿，显得有点困惑，然后继续说，“瑞坎恩，我的丈夫，当我提到约珊的时候，他曾对我说，会有越来越多的小孩像他那样。他还强调这是一种社会进化，不爱用显像的会逐渐被淘汰。你认为有道理吗？”

“我没资格回答这个问题。”贝莱说。

“约珊甚至不肯结婚。瑞坎恩因此很生气，告诉他这是反社会的行为，而且我们的基因库需要他贡献基因，但约珊硬是不肯考虑。”

“他有这个权利吗？”

“没——有。”嘉蒂雅颇为迟疑地说，“但他是个非常杰出的机器人学家，你知道吧，而机器人学家在索拉利十分受重视。我猜他们对他特别通融吧。不过，我想瑞坎恩打算终止和约珊的合作。他曾告诉我，约珊是索拉利的败类。”

“他跟约珊这么说过吗？”

“我不知道。他去世前，一直和约珊维持着合作关系。”

“但他认为约珊是索拉利的败类，因为他拒绝结婚？”

“瑞坎恩曾经说，婚姻是生命中最困难的事，但无论如何要忍受。”

“你怎么想呢？”

“你指哪方面，以利亚？”

“婚姻，你也认为它是生命中最困难的事吗？”

她的表情逐渐变得空洞，仿佛她正尽力摘除挂在脸上的情绪。“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答道。

贝莱又问：“你原本说总是和约珊·李比一起散步，随即改口说那是以前的事。所以，你不再和他一起散步了？”

嘉蒂雅摇了摇头，脸上再度有了表情——悲伤。“对，似乎再也不会了。我联络过他一两次，他总是很忙的样子，所以我不想——你知道我的意思。”

“这是你丈夫死后的事吗？”

“不，在那之前，至少好几个月吧。”

“你会不会认为是德拉玛博士命令他别再理你？”

嘉蒂雅似乎又吓了一跳。“他为何要这么做？约珊又不是机器人，我当然也不是。瑞坎恩为何要对我们下令，我们又怎么会接受他的命令？”

贝莱懒得再多作解释了。如果真要解释，他也只能用地球的词汇，那会使她越听越糊涂。万一她真听懂了，也只会感到恶心而已。

贝莱说：“只是随便问问罢了。等我找到李比之后，嘉蒂雅，我会再跟你联络。对了，你那里现在是什么时间？”脱口而出之后，他立刻后悔了。机器人会换算成地球时间来回答这个问题，但嘉蒂雅说的很可能是索拉利钟点，而贝莱再也不想表现得那么无知了。

好在嘉蒂雅并未使用钟点，只是约略地说：“下午。”

“所以李比的属地也是下午喽？”

“是啊。”

“很好，我会尽快再跟你联络，到时我们再来安排见面。”

她又犹豫起来。“有绝对的必要吗？”

“是的。”

她低声答道：“好吧。”

联络李比有点小困难，贝莱利用这个空当又吃了一个三明治——一个原本并未拆封的三明治。不过他越来越谨慎了，在拆封之前，他先仔细检查了封套，然后又花了很大的力气，把三明治也好好检查了一遍。

吃完后，他拿起一个密封的塑胶容器，用牙齿咬出一个开口。那是一罐未完全解冻的牛奶，而他就直接这么喝了。他闷闷不乐地想到，据说有些无臭无味的慢性毒药，能够借着针头或高压注射神不知鬼不觉地注入容器内。他随即觉得这个想法太幼稚，便将它抛在脑后了。

目前为止，这几桩谋杀都是以最直接的方式进行的。无论是把受害者的头部打烂、将毒得死十几个人的毒药放进杯子里，或是公然以毒箭发动攻击，通通算不上精巧的手法。

然后他又（几乎同样闷闷不乐地）想到，如果自己一直在许多时区之间跳来跳去，就不可能有规律的用餐时间。而如果这么持续下去，规律的睡眠也将与他绝缘。

机器人来到他身边。“李比博士指示你明天再找时间联络，他正忙着一件重要的事。”

贝莱跳了起来，高声吼道：“你去告诉那家伙……”

他并未说下去。对机器人大吼大叫根本没用。或者应该说，你想吼想叫当然随便你，得到的结果却和轻声细语没有两样。

他改用平常的语气说：“你去告诉李比博士——或是他的机器人，如果你见不到他本人的话——就说我正在调查一桩谋杀案，死者是个优秀的索拉利公民，而且跟他有事业上的合作关系。你告诉他，我不能等他把事情做完。然后你再告诉他，如果五分钟内没看到他显像，我马上飞去他的属地，一小时内就会跟他面对面。你就用‘面对面’这三个字，以免有任何误会。”

说完，贝莱继续吃他的三明治。

结果还不到五分钟，李比——其实是个陌生的索拉利人，但贝莱假定他就是李比——已经在他面前龇牙咧嘴。贝莱也不甘示弱地还以颜色。

身材瘦削的李比站得笔直。他有一双鼓凸的黑眼珠，令他看起来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更何况这时他的双眼满是怒火。他的另一个特征是一边的眼睑有点下垂。

他说：“你就是那个地球人？”

“以利亚·贝莱，”贝莱答道，“C7级便衣刑警，正在负责侦办瑞坎恩·德拉玛博士的命案。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约珊·李比博士。你怎么有这个胆子打断我的工作？”

“很简单，”贝莱平心静气地说，“这是我的工作。”

“把你的工作拿到别处做去。”

“我得先问你几个问题，博士。我确信你和德拉玛博士曾有密切的合作关系，对吗？”

李比突然攥起一只拳头，朝一个壁炉大步走过去。壁炉上有个小巧的机械装置，正在进行着繁复的周期运动，令人看得眼花缭乱。

显像的镜头一直聚焦在李比身上，因此当他走动时，身体始终保持在投影的正中央。相较之下，室内的景物似乎不断后退，而且伴随着小幅的起伏。

李比说：“如果你就是葛鲁尔坚持要找来的外星人士……”

“正是在下。”

“那你就是我所反对的对象。显像结束。”

“且慢，别切断。”贝莱不但猛然提高音量，还猛然伸手指向对方，机器人学家则做了一个明显的闪避动作，同时扁起嘴来，显得极其厌恶。

贝莱说：“你该知道，我说要和你面对面，绝非虚张声势。”

“别耍地球人的野蛮，拜托。”

“我只是想用最直截了当的方式作个说明。如果我不能透过显像和你说话，就只好直接去见你了。我会抓着你的衣领，让你不得不听我说。”

李比回瞪他一眼。“你是卑鄙下流的野兽。”

“随便你怎么讲，但我会照我说的来做。”

“如果你试图侵入我的属地，我就……我就……”

贝莱扬了扬眉。“就杀了我？你常常做这种威胁吗？”

“我没威胁谁。”

“那就开口吧。如果你没有浪费时间，我们可能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你和德拉玛博士曾有密切的合作关系，对吗？”

机器人学家低下头来。他的肩膀微微起伏，显示他的呼吸逐渐平稳缓和了。等到再抬头时，他已经恢复自制，甚至勉强挤出一个短暂而无力的笑容。

“对。”

“据我所知，德拉玛对新型机器人很感兴趣。”

“是的。”

“哪种机器人？”

“你是机器人学家吗？”

“不是，请别对我说行话。”

“我怀疑自己是否做得到。”

“试试看！比方说，我想他希望能让机器人有办法教训小孩，这牵涉到哪些修改？”

李比稍稍扬了扬眉，然后说：“如果略过所有的细节，用最简单的方式来说，就是要提高C积分的强度，以便影响W65阶上的斯氏串联路径反应。”

“你在故弄玄虚。”贝莱说。

“这是实情。”

“在我听来就是故弄玄虚。你还能换个什么说法吗？”

“就是在某种程度上削弱第一法则。”

“为什么呢？管教孩子是为了他的将来着想。这理论有什么不对？”

“啊，为了将来着想！”李比激动得双眼放光，他似乎越来越不在意对方，越来越能滔滔不绝。“你认为这是简单的观念？有多少人会为了美好的将来，而愿意接受一点点的不便？我们都知道为了避免胃痛，现在应该少吃点美食；或是为了治疗胃痛，现在必须吞下苦口良药，可是小孩需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学会呢？而你，竟然想要机器人了解这个道理？

“机器人如果打痛小孩，正子脑就会产生很强的干扰电位。要抵消这个电位，机器人必须明白‘为了将来着想’是什么意思，这需要很多额外的正子径路才做得到，除非牺牲其他一些电路，否则正子脑的重量会增加百分之五十。”

贝莱说：“所以，你并没有成功造出这样的机器人。”

“没有，我也不太可能成功，任何人都不可能。”

“德拉玛博士遇害的时候，是不是正在测试这样的实验机型？”

“不是那种机型。我们也在研究其他比较实用的机型。”

贝莱心平气和说：“李比博士，我得多学一点有关机器人学的知识，我要请你教我。”

李比拼命摇头，原本下垂的眼皮垂得更低了，勉强可以说有点像眯着一只眼睛。“机器人学的知识绝非一时半刻能说清楚的，我没那个时间。”

“纵然如此，你还是必须教我。在索拉利这个世界上，机器人的气息几乎无处不在。如果我们需要多花些时间，我就更有必要和你面对面交谈。我是地球人，无法透过显像安心自在地工作或思考。”

在贝莱想象中，李比的强硬态度已经到顶了，但事实则不然。只听他说：“你们地球人的恐惧症与我无关，面对面绝无可能。”

“我想你会改变主意的，因为我马上要告诉你，我想请教你的主要是什么问题。”

“不会的，没有什么能改变我的心意。”

“是吗？那么听好，我坚决相信在正子机器人的发展史上，机器人学第一法则一直遭到刻意的曲解。”

李比仿佛突然抽了筋。“曲解？傻瓜！疯子！为什么？”

“为了掩盖一个事实，”贝莱泰然自若地说，“机器人能够进行谋杀。”

第十四章

动机

■

李比慢慢张大嘴巴。贝莱起初以为他要咆哮一番，后来却相当惊讶地发现，那是他生平所见最不成功的一个笑容。

李比开口道：“别这么说，千万别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那是有害的言论，会削弱人类对机器人的信心，任何这类言行都是有害的。不信任机器人是人类的通病！”

他仿佛是在教训小孩子；仿佛是将一串怒吼刻意轻声细语地说出来；仿佛他虽然很想祭出死刑，仍先试着劝诱对方浪子回头。

李比问道：“你对机器人学的历史清楚吗？”

“还可以。”

“身为地球人，你应当清楚。你可知道，机器人刚出现的时候，引发了很强的科学怪人情结？人类对机器人充满疑虑，非但不信任它们，而且心怀恐惧。于是，机器人学几乎成了一门地下科学。机器人之所以个个内建三大法则，最初就是为了克服这种疑虑，但即便如此，地球上还是不可能发展出机器人化的社会。当初会有人离开地球，移民到银河其他角落，原因之一就是为了善加利用机器人，好让人类永远脱离贫困劳苦。可是，大家对机器人仍有潜在的疑虑，一有什么风吹草动，这种心理便会窜出来作怪。”

“这种不信任机器人的内心挣扎，你自己也经历过吗？”贝莱问。

“很多次。”李比绷着脸说。

“莫非这就是你们这些机器人学家愿意稍微曲解事实，以便尽可能消除疑虑的原因？”

“我们没有曲解任何事！”

“比方说，三大法则没遭到曲解吗？”

“没有！”

“我能提出明确的证据。除非你有办法说服我，否则只要有机会，我就会向全银河证明这件事。”

“你疯了。我向你保证，无论你自以为掌握了什么证据，都一定靠不住。”

“我们是不是该讨论一下？”

“如果不太花时间的话。”

“面对面讨论？”

李比那张瘦脸扭成了一团。“不行！”

“再见了，李比博士。会有人愿意听我说的。”

“慢着。银河啊，老兄，慢着！”

“见面？”

机器人学家将双手举到下巴附近，晃来晃去了一阵子。只见一只拇指慢慢钻进他嘴巴里，就再也没有出来了。他的眼睛则茫然地望着贝莱。

贝莱心想：他是不是让自己退回到五岁之前，以便心安理得地和我相见？

“见面？”他又说。

不料李比缓缓摇了摇头。“我做不到，做不到。”他含着拇指，口齿不清地呻吟，“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在贝莱的瞪视下，李比转过身去面对着墙壁。这个直挺挺的索拉利人终于弯腰了，还将脸孔埋到了颤抖的双手中。

贝莱说：“好吧，我同意，就用显像吧。”

李比背对着他说：“失陪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贝莱利用这段空当去了一趟卫浴间，然后，他从镜子里端详那张刚刚洗过的脸。自己是否逐渐受到索拉利和索拉利人的影响？他心中没有答案。

他叹了一口气，拍下按键召来一个机器人。然后，他没转头便说：“除了我正在用的这一台，育场里还有其他的显像仪吗？”

“另外还有三个机座，主人。”

“那你就告诉克萝丽莎·康特罗——告诉你的女主人，我要继续使用这台，请她别打扰我。用完了，我自会跟她说。”

“是的，主人。”

贝莱回到原来那个房间，显像仪依旧对准李比刚才现身之处。现在那里仍是一片空洞，他索性坐下来等待。

不多久李比便出现了，随着他的脚步，房间仿佛又开始轻微晃动。显然，镜头毫无延迟地从锁定房中央转为锁定他这个人。贝莱想起显像控制的复杂程度，不禁感到有点肃然起敬。

李比几乎恢复正常了，这相当明显。他的头发梳得服服帖帖，衣服也换过了。他现在穿着一套宽松的服装，闪闪发光的质料十分吸引目光。他从墙上拉出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你对第一法则到底有什么独到的看法？”他一本正经地说。

“我们会遭窃听吗？”

“不会，我做了预防。”

贝莱点了点头。“我先来引述一下第一法则。”

“我看没必要。”

“我知道，但还是让我引述一下吧：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怎么样？”

“且说刚抵达索拉利时，我是搭乘地面车前往指定给我的属地。为了避免让我接触到开放空间，那辆地面车在行进中完全封闭。身为地球人……”

“这点我知道，”李比不耐烦地说，“但这又和第一法则有什么关系？”

“驾驶那辆车的机器人并不知道这一点。我要它打开天窗，它立刻遵命了。根据第二法则，它必须服从命令。我当然觉得很不舒服，好在天窗及时关闭，否则我就要崩溃了。能不能说那机器人伤害了我？”

“它是奉命行事。”李比回嘴道。

“我来引述一下第二法则：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所以你看，我的命令应该无效才对。”

“荒谬。机器人并不知道……”

坐在椅子上的贝莱倾身向前。“啊！这就对了。让我们把最正确的第一法则说一遍吧：机器人不得在知情的情况下伤害人类，或在知情的情况下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这个道理大家都懂。”

“我认为一般人并不懂。否则，人人都会了解机器人能进行谋杀。”

李比脸色苍白。“你有精神病！你是疯子！”

贝莱凝视着自己的指尖。“我想，凡是不会对人类造成伤害的任务，机器人都会执行？”

“必须有人下令。”李比说。

“是的，当然必须有人下令。而如果有另一个机器人，奉命执行另一件任务，只要这件任务不会对人类造成伤害，我想它也是会执行的？”

“没错。”

“有没有可能，这两件任务本身对人类都毫无危害，加在一起却构成了一桩谋杀案？”

“什么？”李比的表情变得很阴沉。

“我想请教你对这个问题的专业意见。”贝莱说，“我来说一个假设性个案吧。假设某人对机器人说：‘把这种液体放一点到某处的一壶牛奶里。这种液体无毒无害，我只是想知道它对牛奶有何影响。一旦我确定了，便会把那壶牛奶倒掉。等你做完这项工作，把它忘得一干二净。’”

李比依旧沉着脸，什么也没说。

贝莱继续说道：“如果我叫机器人把那个神秘液体加到牛奶里，然后拿给某人喝，第一法则会促使它提出质疑：‘这个液体到底是什么？会不会对人类有害？’即使我向机器人保证这么做绝对安全，第一法则还是会让它存疑，因而拒绝端出那壶牛奶。然而，如果我告诉它最后会把牛奶倒掉，第一法则就不会介入了。请问机器人会不会服从命令？”

李比开始面露凶光。

贝莱又说：“然而，第二个机器人并不知道那壶牛奶被动了手脚。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它把牛奶倒出一杯给某人喝，而那人就被毒死了。”

李比大叫一声：“不会的！”

“为何不会？两件任务本身都是无害的，只有加在一起才会构成谋杀。难道你否认有这种可能性吗？”

“凶手应该是那个下令的人。”李比吼道。

“如果你追根究底，这么说当然没错。不过，那两个机器人却是直接的凶手，是行凶的工具。”

“没有人会下这种命令。”

“有这种人，而且他真做了。谋杀葛鲁尔局长一定就是用这种方法进行的。我想，你应该听说过这件事了。”

“在索拉利，”李比喃喃道，“每件事都会传到你耳朵里。”

“那你就该知道，葛鲁尔是在吃晚餐时遭毒害的，而且是当着两个人的面，除了我自己，还有我的搭档，也就是来自奥罗拉的奥利瓦先生。你能想出把毒药送进他嘴里的第二种方法吗？当时，他的属地上没有别人。身为索拉利人，你一定明白这个事实。”

“我又不是警探，我对犯罪手法一窍不通。”

“我已经告诉你一种了。我想知道它是否可能；我想知道两个不知情的机器人能否合作完成一件谋杀案。你是专家，李比博士，有这个可能吗？”

不堪其扰的李比终于答道：“可能。”声音低到贝莱几乎听不见。

贝莱说：“很好。第一法则的讨论到此为止。”

李比瞪着贝莱，只见他那下垂的眼皮慢慢眨了一两下。他原本紧握的双手这时已分了开，不过手指依旧弯曲，仿佛那两只手仍各握着一只隐形的手掌。最后，他终于把双手摆到膝盖上，直到这个时候，十根指头才总算放松了。

贝莱出神地瞧着整个过程。

李比说：“理论上有可能，仅仅理论上！可是地球人，别那么容易就把第一法则否定了。想要智取第一法则，你必须对机器人下达非常高明的命令才行。”

“同意。”贝莱说，“我只是个地球人，我对机器人几乎一无所知，刚刚我说的那些命令只是举例而已。在这方面，索拉利人一定比我优秀得多，下的命令也高明得多。这点我很肯定。”

李比恐怕根本没听进这句话，他高声道：“万一机器人真能用来伤害人类，那就意味着正子脑的功能必须赶紧扩充。或许有人会说我们应当改良人类的品行，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必须让机器人更不容易受骗。

“我们一直有进展，相较于一个世纪前，我们的机器人变得更多元，更专门化，能力更强，而且更加安全了。而一个世纪之后，我们还会有更多的进展。如果船舰的操控装置能够内建正子脑，何必还要由机器人操控那些装置呢？这就是专门化。不过，我们也能朝普遍化发展。何不替机器人装上可置换的四肢，啊？有何不可呢？如果我们……”

贝莱突然打岔：“你是索拉利上唯一的机器人学家吗？”

“别傻了。”

“我只是好奇。比方说，除了他的助手，德拉玛博士就是你们唯一的——呃——胎儿工程师。”

“索拉利上的机器人学家超过二十位。”

“你是最优秀的一位吗？”

“是的。”李比大言不惭地说。

“德拉玛生前和你合作过。”

“是的。”

贝莱又说：“据我所知，后来他打算终止和你的合作关系。”

“没这迹象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据我所知，他很不认同你的独身主义。”

“或许吧，他是个典型的索拉利人。然而，这并不影响我们两人在事业上的合作。”

“换个话题。除了发展新型机器人，你是否也负责制造和修理现有的机型？”

李比答道：“制造和修理的工作主要由机器人执行。在我的属地上，有一间很大的工厂，以及一间维修厂。”

“顺便问问，机器人是否经常需要修理？”

“恰好相反。”

“这是否意味着你们尚未发展出修理机器人的科学？”

“没这回事。”李比硬邦邦地说。

“那个出现在德拉玛博士凶案现场的机器人，现在情况如何？”

李比别过头去，只见他双眉深锁，仿佛试图将一个痛苦的想法锁在心头之外。“完全毁了。”

“真的完全毁了？它还能回答什么问题吗？”

“什么也答不出来，百分之百成了废物。它的正子脑完全短路了，没有一条径路完好。想想看！它目睹了一场谋杀，而它竟然无法阻止……”

“对了，它为什么会无法阻止呢？”

“谁晓得？当时德拉玛博士正在研究那个机器人，我不知道它被设定成怎样的心理模式。比方说，他也许正在检查一个特殊的电路元件，因而命令它暂停所有的运作。这时，如果有个德拉玛博士和那机器人都绝不会怀疑的人，突然发动致命的攻击，机器人就很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才能藉由第一法则电位克服德拉玛博士的暂停命令。至于这段时间到底有多长，则取决于攻击的方式，以及德拉玛博士到底下达了怎样的命令。此外，我还可以想出十几个理由，来解释机器人为何无法阻止那桩谋杀。然而，无法阻止就是违背了第一法则，这就足以把机器人脑中的正子径路通通烧坏。”

“但机器人既然根本无能为力，它还需要负责吗？第一法则会要求机器人执行不可能的任务吗？”

李比耸了耸肩。“尽管你试图把第一法则说得一文不值，其实它对人类的保护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它绝不允许任何借口。只要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一定完蛋。”

“这是个普适的规律吗，博士？”

“所有的机器人普遍适用。”

贝莱说：“我真学到了一点东西。”

“那就再多学一点吧。你刚刚提出的那个理论，什么两个无害的机器人加起来就能完成一桩谋杀，对于侦办德拉玛博士的命案根本毫无帮助。”

“为什么？”

“他的死因并非中毒，而是遭到钝器重击。必须有人挥动那个凶器，请注意一定是人，而绝非机器人。没有任何机器人会砸烂人类的头颅。”

“假设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贝莱说，“某个机器人按下启动机关的按键，让重物掉到德拉玛头上。”

李比冷笑了一下。“地球人，我以显像看过凶案现场。我也熟悉这则新闻，你该知道，这桩谋杀是索拉利上的大事。所以我很清楚，并无迹象显示现场架设过什么机械装置，或曾有任何重物坠落。”

贝莱说：“所以也没有什么钝器喽。”

李比挖苦道：“你是警探，找出来啊。”

“既然机器人不可能杀害德拉玛博士，那么凶手到底是谁呢？”

“人人都知道凶手是谁。”李比吼道，“他的妻子！嘉蒂雅！”

贝莱心想：至少这点是他们一致的共识。

他提高音量道：“那么，毒害葛鲁尔的机器人又是服从何方神圣的命令呢？”

“我想这……”李比越说越小声。

“你该不会认为凶手另有其人吧？倘若第一个案子是嘉蒂雅干的，第二个案子她也一定脱不了干系。”

“没错，你说得很对。”他的声音又恢复了信心，“一定就是这样。”

“一定？”

“别人通通无法和德拉玛博士接近到能下杀手的距离。他和我一样坚决不见人，只不过他对一个人破例，那就是他的妻子，而我则没有任何例外。我比较聪明。”机器人学家狂笑几声。

“我相信你认识她。”贝莱冷不防地说。

“认识谁？”

“她。我们只谈论过一个‘她’，嘉蒂雅！”

“谁告诉你说我跟她特别熟？”李比追问。他将手举到喉咙附近，把衣服的颈部接缝拉下一英寸，好让呼吸顺畅些。

“嘉蒂雅自己说的。你们常常一起散步。”

“是吗？我们是邻居，这是很平常的一件事。她算是个挺可爱的人。”

“所以说，你对她有正面评价？”

李比耸了耸肩。“和她聊天是件轻松愉快的事。”

“你们聊些什么？”

“机器人学。”他有几分讶异，仿佛这是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她也聊机器人学吗？”

“她对机器人学一窍不通，完全不懂！但她听得进去。而她会说些她自己在玩的力场什么的，她称之为力场彩绘。我对那玩意儿提不起劲，但我愿意听听。”

“你们始终没有面对面？”

李比露出嫌恶的表情，并未回答这个问题。

贝莱另起炉灶，问道：“她对你有吸引力吗？”

“什么？”

“你觉得她对你有吸引力吗？肉体上的？”

李比瞪大眼睛，连那个不太正常的眼皮都扬了起来。“卑鄙下流的野兽。”他用颤抖的嘴唇吐出这几个字。

“那就让我换个方式说吧。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嘉蒂雅不可爱了？刚才你用了‘可爱’两字，希望你还记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你曾经觉得她可爱，如今你又相信她谋杀了亲夫，所以应该不觉得她可爱了。”

“之前我看错了她。”

“就算她真是凶手吧，可是在她杀害亲夫之前，你便认定自己看错了人。早在凶案发生前好一阵子，你已经不再和她一起散步了。为什么呢？”

李比说：“这重要吗？”

“在被过滤之前，任何事物都是重要的。”

“听好，如果你要我以机器人学家的身份提供意见，尽管发问，但我可不回答任何私人问题。”

贝莱说：“你和本案的死者以及主嫌都曾经有密切的关系，难道你看不出私人问题是免不了的吗？你到底为什么不再和嘉蒂雅散步了？”

李比回嘴道：“我忽然发觉和她没话可说了，忽然发觉自己太忙了，忽然发觉和她散步没什么意义了。”

“换句话说，你忽然发觉她不再可爱了。”

“好，就算是吧。”

“她为什么突然不再可爱了？”

李比咆哮道：“不为什么。”

贝莱并不理会对方的激动。“但你仍然十分了解嘉蒂雅，她究竟会有什么动机呢？”

“什么动机？”

“谁也没有跟我提过她的动机。不用说，嘉蒂雅绝不会无缘无故犯下谋杀案。”

“银河啊！”李比仰起头来，仿佛准备张口大笑，结果却没有。“没人告诉你吗？嗯，或许没有人知道。不过我知道，她告诉过我，她常常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李比博士？”

“唉，她经常和她丈夫吵架，而且吵得很凶。她恨他，地球人。真的没有人告诉过你吗？她自己也没告诉你吗？”

第十五章

光雕

■

贝莱像是眉心着实挨了一记，但他努力表现得若无其事。

从索拉利人的生活方式看来，他们想必将私生活看得神圣不可侵犯。凡是有关婚姻或子女的问题一律上不得台面。因此他假设，夫妻之间也有可能出现经常性的争吵，但同样被视为不可打探的隐私。

可是如果牵涉到命案呢？难道也没有人甘冒大不韪，询问嫌犯是否经常和丈夫吵架吗？而那些知道内情的人，应讯时难道也不会稍微提一下吗？

嗯，至少李比做到了。

贝莱问：“他们到底吵些什么？”

“我想，你最好还是问她吧。”

贝莱心想此话有理。他硬邦邦地站了起来。“李比博士，谢谢你的合作。稍后我或许还会需要你的协助，希望能随时联络到你。”

“显像结束。”刚说完，李比和他那部分的房间立刻消失无踪。

贝莱竟然不在乎搭飞机穿越开放空间了，这还是生平头一遭。非但一点也不在乎，而且几乎有如鱼得水的感觉。

他甚至并未想到地球或洁西。离开地球才不过几个星期，感觉上却好像有好几年了。而他来到索拉利还不满三天，居然像是已经住了一辈子。

一个人对恶劣环境的适应，真有那么快吗？

或者是因为嘉蒂雅的关系？他很快就要见到她，真正地面对面。莫非他的信心正是由此而来，而那种交织着忧虑和期待的古怪感受也同出一源？

她能忍受面对面吗？他十分好奇。她会不会像奎摩特那般，不到几分钟便溜走，然后以显像求饶？

当他进门时，她正站在狭长房间的另一头等着他。今天，她几乎像是印象派画家笔下的人物，被浓缩到了最本质的成分。

她的嘴唇擦着淡淡的口红，眉毛轻轻画了几笔，耳垂则涂着淡蓝色，但除此之外，她脸上未施任何脂粉。她看起来有点苍白，有些害怕，而且非常年轻。

她淡棕色的头发向后梳，灰蓝色的眼珠显得有些羞涩。她穿着一身暗蓝色的服装，说是黑色也不为过，只有两侧镶着细细的白色滚边。她借着长袖遮住手臂，并戴着一副白手套，外加一双平底鞋。除了脸庞，她可以说没有任何肌肤显露在外，就连脖子都绕着一圈不算起眼的褶带。

贝莱停下脚步。“这个距离够近了吗，嘉蒂雅？”

她的呼吸有点急促。“我差点忘了你真的会来到面前。这和显像没什么差别，不是吗？我的意思是，只要别想着是面对面就行了。”

贝莱说：“对我而言相当稀松平常。”

“在地球上，的确。”她闭上眼睛，“有时我也会试着想象那种情形。到处挤满了人，你走在路上，身旁总是有其他人，对面还会有人迎面向你走来。几十个……”

“几百个。”贝莱说，“你可曾在胶卷书中看过地球的照片？或是在小说中读到过地球的场景？”

“那种书我们这儿不多，但我读过以其他外围世界为背景的小说，在那些世界上，面对面是家常便饭。小说里没有什么新奇感，似乎像是多方显像而已。”

“小说中的人物会接吻吗？”

她羞得满脸通红。“我不读那种小说。”

“从不？”

“嗯——你也知道，总会有几本淫秽读物私下在流传，有些时候，仅仅出于好奇——真恶心，我不骗你。”

“是吗？”

她突然又精神振奋地说：“可是地球不同，上面有那么多人。你们走在街上，以利亚，我猜你们会碰——碰触到别人。我的意思是，一个不小心。”

贝莱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一个不小心，你还会把人撞倒呢。”他想到了捷运带上那些跳上跳下、你拉我推的青少年，不免窜出一股浓浓的乡愁。

嘉蒂雅说：“你不必站得那么远。”

“我靠近些你受得了吗？”

“我想还好吧。如果我希望你停下来，会跟你直说的。”

贝莱一步步向她接近，嘉蒂雅一直瞪大眼睛望着他。

她忽然冒出一句：“你想不想看看我的力场彩绘？”

这时贝莱站在六英尺外。他停下脚步打量对方，她看起来既娇小又柔弱。他试着想象她手中握着一样东西（到底是什么？）朝她丈夫的头颅猛力挥去。他试着想象她在盛怒之下丧失了理智，因而成了杀人凶手。

他必须承认，这是有可能的。只要有合用的武器，并且足够恼羞成怒，就算她只有一百零五磅，仍然能够令受害者脑袋开花。贝莱知道有些女杀人犯（当然是在地球上），当她们静下来的时候，简直就是小白兔。

他问：“力场彩绘是什么，嘉蒂雅？”

“一种艺术品。”她答道。

贝莱想起李比曾经提到嘉蒂雅的艺术创作，连忙点了点头。“我很想开开眼界。”

“那就跟我来吧。”

贝莱谨慎地和她维持着六英尺的距离。这要比克萝丽莎所要求的距离短得多，还不到三分之一。

他们走进一间亮晃晃的房间，每个角落都映出五颜六色的光芒。

嘉蒂雅显得很得意。她抬头望着贝莱，眼神中充满期待。

虽然贝莱并未开口，他的反应显然完全符合她的期待。他慢慢转身，试图弄清楚自己到底在看些什么，因为这里除了光线还是光线，根本没有任何有形的实体。

一个个环形底座上摆放着一团又一团的光芒。它们仿佛活生生的几何形体，由无数的彩色线条编织而成，虽然互绕成一个完整的造型，各自仍维持着独立性。每件作品各有特色，甚至彼此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贝莱为了适当的字眼而搜索枯肠，最后说：“这些作品有什么意涵吗？”

嘉蒂雅发出悦耳的低沉笑声。“你喜欢它们有什么意涵都行。它们只是一团团会让你感到愤怒、快乐或好奇的光线，总之会把我在创作时的情绪传达给你。我可以替你做一个，就像为你画像一样。不过或许不会做得太好，因为只是即兴创作而已。”

“你愿意吗？我非常感兴趣。”

“没问题。”她快步走向房间的一角，在经过他身边时，和他相距仅仅数英寸，但她似乎并未注意到。

她来到某个光雕旁，碰了碰它的底座，那个杰作立刻消失无踪。

贝莱倒抽一口气，叫道：“别那么做。”

“没关系，反正这个我已经看腻了。我还要把其他作品暂时调暗，以免令我分神。”她打开附在墙上的控电盘，调动了一个变阻器，那些五光十色便几乎看不见了。

贝莱问：“没有机器人替你做这种事吗？我是指开关电路？”

“嘘，嘘。”她有点不耐烦，“我不让机器人来这里。这是我的天地。”她皱着眉头望着他，“我对你不够熟悉，这是个小麻烦。”

她并未望着那个底座，但她的双手轻轻放在它的光滑表面上——十指通通弯着，仿佛蓄势待发。

一根手指开始有了动作，在光滑的表面画出半个圆弧。一道深黄色的光芒从底座钻出来，斜斜地一路向上延伸。一旦那根指头稍微向后退，深黄色便逐渐变淡了一点。

她打量了一下子。“我想它算完成了。一种没有重量的力量。”

“耶和华啊。”贝莱说。

“你不高兴了？”她举起双手，那道黄色光芒依旧竖立在原处。

“不，一点也不。但这是什么呢？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这可不容易解释，”嘉蒂雅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个底座，“因为我自己也不算真正了解。有人告诉我，这是一种光学幻象，实质上是用各种能阶所建立的力场。它们来自超空间，真的，因此欠缺普通空间应有的性质。不同的能阶，会让人眼看到不同的色泽。这些色泽和色彩全由我的指尖温度控制，我只要轻触底座的适当位置即可。在每个底座里头，都藏着各式各样的控制器。”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把手指放到那里……”贝莱走过去，嘉蒂雅随即让位给他。他试探性地把食指放到底座上，感到了轻微的震动。

“试试看，动动你的手指，以利亚。”嘉蒂雅说。

贝莱依言照做，底座便冒出一团暗灰色的光芒，把那道黄光给挤歪了。贝莱连忙抽回手指，嘉蒂雅被逗得哈哈大笑，但立刻表示了悔意。

“我不该笑你的。”她说，“真的非常不简单，就算你练了很久也一样。”她伸出手来轻轻一拂，速度快到贝莱根本看不清楚，下一刻，他做出的那个怪东西就不见了，只剩下黄光继续一枝独秀。

“这手艺你是怎么学来的？”贝莱问。

“我只是自己不断尝试。这是一种新的艺术，你知道吧，只有一两个人真正精通……”

“而你是最棒的。”贝莱没好气地说，“在索拉利，人人都能声称自己最棒，或是独一无二。”

“你不必嘲笑我。我的作品曾经公开展出，我还亲自做过示范。”她扬起下巴，她的骄傲是毋庸置疑的。

她继续说：“让我把你的光雕做完吧。”她的手指又动了起来。

在她的操弄下，又有几条弯弯曲曲的光线窜出来，每一条都有着尖锐的角度，而且皆以蓝色为主要色调。

“这算是地球吧。”嘉蒂雅咬了咬下唇，“我总是把地球想成蓝色，上面挤满了人，时时刻刻面对面，面对面。显像则比较接近玫瑰色。这是我的看法，你说呢？”

“耶和华啊，我无法把任何事物想成颜色。”

“无法？”她心不在焉地问，“例如你常说的‘耶和华啊’，就像是一小块紫色。而且带个尖角，因为通常你都是脱口而出，像射箭一样。”一小块紫光冒了出来，很接近底座的正中心。

“然后，”她说，“再加上这个，便大功告成了。”这时凭空出现一个既单调又毫无光泽的蓝灰色空心立方体，将整个作品团团围住。里面的光线仍旧透得出来，只是暗了不少，像是遭到了囚禁。

贝莱感到一阵难过，仿佛他自己被关了起来，无法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最后这个是什么？”他问。

嘉蒂雅说：“就是你的围墙啊。这是你内心最深的感受，你走不出去，你必须待在里面。你被关在这里头，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贝莱又看了几眼，但就是不敢苟同。他说：“那些围墙不会一直关着我，我今天就出来了。”

“是吗？你很自在吗？”

他忍不住发动反击。“和你见我的情形差不多。你虽然不喜欢，但还能够忍受。”

她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你现在想不想出去？跟我一起？去散散步？”

贝莱的直觉反应是：耶和华啊，不要。

她又说：“我从来没有跟别人散过步，我是指面对面。现在还是白天，而且天气不错。”

贝莱望了望以自己为主题的抽象派光雕，然后说：“如果我去，你会把那团灰色拿掉吗？”

她笑了笑，答道：“我先看看你表现如何。”

在他们离去后，那座光雕仍旧留在原处。它用代表大城的灰色光芒，将贝莱的灵魂牢牢禁锢住。

贝莱有点发抖。一阵微风吹过，令他感到一丝寒意。

嘉蒂雅问：“你冷吗？”

“之前温度没这么低。”贝莱咕哝道。

“那是因为天色已晚，但这种温度还不能算冷。你想不想穿外套？我可以叫机器人马上送过来。”

“不，没关系。”他们沿着狭窄的人工小径向前走，他忽然问道：“当初你和李比博士就是在这里散步吗？”

“喔不。我们在田野间到处乱逛，不时能听见动物的声音，却很少见到干活的机器人。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这回你我只能在房子附近走走。”

“万一什么？”

“嗯，万一你想进屋去。”

“或是万一你受不了面对面了？”

“我真的无所谓。”她不在乎地说。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全是黄色和绿色的组合。头上的树叶隐约传来阵阵的沙沙声，周遭不时响起尖锐的鸟叫和刺耳的虫鸣，地面上则有一团团的黑影。

他特别注意的是那些黑影。其中一个就在他面前，形状像一个人，而且动作和他自己出奇相似，令人感到毛骨悚然。贝莱当然听说过所谓的影子，也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但由于大城里到处都是间接的照明，他始终未曾特别注意影子的存在。

他知道索拉利的太阳就在背后。虽然他提醒自己千万别回头，但他心知肚明，它就在那里。

太空很大，而且很寂寞，他却发觉自己深受它的吸引。他心中浮现一个画面，自己走在一颗行星的地表，头上有好几千英里，不，好几千光年的空间。

这个孤独寂寞的画面，为何对他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他并不想与孤独寂寞为伴，他想要的是地球，是那些挤满了人的大城，他渴望那种温暖和热闹。

偏偏这个画面就是不出现。他试着在心中召唤纽约，召唤其中的嘈杂、拥挤和纷扰，不久他便发现，目前自己所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个宁静且带有凉意的索拉利星表面。

在有意无意之间，贝莱逐渐向嘉蒂雅走近，直到两人相距只有两英尺的时候，他才发觉她露出惊吓的表情。

“很抱歉。”他立刻边说边后退。

她喘着气说：“没关系。你想不想往那边走？那里有些花圃，或许你会喜欢。”

她所指的那个方向和太阳刚好相反。贝莱默默跟着她向前走去。

嘉蒂雅说：“再过几个月，一切就会很有趣了。每到温暖的季节，我就能跳进湖里游泳，或是在田野间尽情奔跑，跑到再也不想跑的时候，我便会一头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躺着。”

她低头审视自己的穿着。“但今天并不适合这么做。穿着这身衣服，我只能走路了。文文静静地，你知道吧。”

“你喜欢怎么穿呢？”贝莱问。

“顶多穿个背心和短裤吧。”她一面喊，一面举起双臂，仿佛正在享受那种想象中的自由。“有时穿得更少，有时我只穿凉鞋，这么一来，每寸肌肤都能感受到空气——喔，抱歉，我冒犯你了。”

贝莱说：“没有，没关系。你和李比博士散步时，就是这么穿的吗？”

“不一定，要看天气。有时我穿得非常少，但那只是显像，你知道吧。我希望你真的了解。”

“我了解。不过李比博士呢？他也穿得很少吗？”

“约珊穿得很少？”一抹笑容掠过她的脸庞，“喔不，他总是非常庄重。”嘉蒂雅硬挤出一个严肃的表情，还眯着一只眼睛，把李比的特征模仿得惟妙惟肖，令贝莱忍不住低声叫好。

“他是这么讲话的，”她说，“亲爱的嘉蒂雅，考虑到一阶电位对正子流所造成的效应……”

“他真的和你说这些吗？机器人学？”

“大多都是。喔，你知道吗，他可认真呢。他总是想试着教我机器人学，从未放弃过。”

“你学到什么吗？”

“什么也没学到，半点都没有。那些话听起来完全不知所云。他难免会生我的气，不过每当他骂我，如果我们刚好在湖边，我就会跳到水里，用水泼他。”

“用水泼他？我以为你们是在显像。”

她哈哈大笑。“你真是个地球人。他当然是在自己房里，或是他自己的属地。我泼的水碰不到他，但他照样会闪躲——你看那里。”

贝莱放眼望去。他们刚绕过一片茂密的树林，这时已经来到一块空地。一条条小红砖道从中穿过，将它切成好几部分，空地正中央还有个装饰用的池塘。这里盛开着无数花朵，排列得井然有序。贝莱在胶卷书中看过照片，因此知道它们就是所谓的花。

那些花和嘉蒂雅制作的光雕可说有些神似，贝莱因而猜想，这个花圃就是她的灵感来源吧。他小心谨慎地摸摸其中一朵，然后四下望了望，发觉红花和黄花占了绝大多数。

而在四下张望之际，贝莱瞥见了天际的太阳。

他不安地说：“太阳垂得很低。”

“因为快傍晚了。”嘉蒂雅背对着他叫道。她已经跑到了池塘边，坐在一张石头打造的长椅上。“过来，”她一面挥手一面喊，“如果你不喜欢坐在石头上，站着也无妨。”

贝莱慢慢向前走去。“它每天都会这么低吗？”问完这句话，他立刻后悔了。只要行星不断旋转，太阳就只有中午才会高悬天顶，上下午一定会比较接近地平线。

他虽然能告诉自己这个事实，却不能改变心中长久以来的既定想法。他知道所谓的夜晚是怎么回事，甚至亲身经历过；在这段时间中，整个行星都会安稳地替你挡在太阳前面。他也知道到了白天，仍会有一片片的云朵扮演保护伞的角色。话说回来，每当他想到行星表面，心中总会浮现一幅太阳高挂天际、放出灼热光芒的画面。

他回头很快望了一下，快到仅瞥见太阳一眼，然后他开始寻思：如果自己决定回房去，距离会不会太远了。

嘉蒂雅指了指石椅的另一端。

贝莱说：“和你的位子很近，不是吗？”

她将那双小手一摊。“我已经渐渐习惯了，真的。”

于是他坐下来，面对着她，以免看到太阳。

她忽然上身向后仰，从水里拉出一朵杯状的小花——外面是黄色，里面有着白色条纹，丝毫谈不上艳丽。她说：“这是个土生土长的植物。这里大多数的花，其实都是从地球引进的。”

她小心翼翼地将花递给他，花柄的断处仍在滴水。

贝莱同样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你把它杀死了。”他说。

“只不过是一朵花，这儿有好几千朵呢。”不料他尚未碰到那朵小黄花，她便突然抽回手去，而且双眼射出异彩，“还是你想要暗示，既然我能杀死一朵花，也就能够杀人。”

贝莱好言好语劝道：“我什么也没有暗示。能否让我看看？”

贝莱其实并不想碰那玩意儿。它原本生长在潮湿的泥土中，现在还散发着一股污泥味。这些索拉利人，他们采取那么谨慎的态度，尽量避免接触地球人，甚至避免彼此接触，怎么会如此随便地碰触脏泥巴呢？

贝莱将花柄握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仔细端详了一番。这朵花由好几片薄薄的组织所组成，它们源自一个共同中心，然后逐渐向上弯。“杯子”里则有一个白色的突起，外表看起来很湿润，边缘则有些像是黑丝线的东西，正在风中轻微抖动。

她问：“你闻得到它的味道吗？”

贝莱立刻注意到它所散发的香气。他将鼻子凑过去，然后说：“闻起来像是女人身上的香水。”

嘉蒂雅用力一拍手，显得相当开心。“果真是不折不扣的地球人。你真正的意思应该是香水闻起来很像这朵花。”

贝莱懊丧地点了点头。他对户外逐渐厌烦了，所有的影子都越来越长，景色则越来越阴暗。可是他坚决不肯示弱。他想要除去围住自己那尊雕像的灰色光墙。虽说有点不自量力，但他别无选择。

嘉蒂雅作势要从他手中取走那朵花，贝莱欣然放手。她一面慢慢扯去花瓣，一面说：“我想，每个女人的味道都不一样。”

“看她用什么样的香水喽。”贝莱漫不经心地答道。

“想想看，靠近到足以分辨香水的距离。我不擦香水，因为没有人靠近我。现在是例外。但我想你常常闻得到香水，甚至天天闻到吧。在地球上，你的妻子总是在你身边，对不对？”她将注意力完全放在那朵花上，皱着眉头仔仔细细地一瓣瓣将它肢解。

“她并非总是在我身边，”贝莱说，“并非分秒形影不离。”

“但大多时候都在。无论何时你想要……”

贝莱突然打岔道：“李比博士为何那么想要教你机器人学，你猜是什么原因？”

那朵花现在只剩花柄和里面那团突起了。嘉蒂雅用手指夹着它转来转去，然后随手丢进池塘，但它并未立刻沉下去。“我想，他希望我当他的助理。”她说。

“他跟你这么说过吗，嘉蒂雅？”

“最后才说的，以利亚。我想他是不耐烦了。总之他曾问我，难道不觉得机器人学是个有趣的领域吗？我自然照实回答，说自己再也想不到有什么比机器人学更无趣的了。结果他相当生气。”

“后来，他就再也没有跟你一起散步了？”

她说：“你知道吗，我想你说得很对。想必我伤了他的心。问题是，我又能怎么做呢？”

“不过，在此之前，你已经把你和德拉玛博士争吵的事告诉他了。”

她的双手仿佛抽筋般牢牢攥紧，她整个人则僵立在原处，头垂了下来，微微偏向一侧。“什么争吵？”她的声音高得很不自然。

“你和你丈夫的争吵。我晓得你恨他。”

她恶狠狠地瞪着他。“谁告诉你的？约珊？”她的脸孔不但扭曲，而且一阵红一阵青。

“李比博士提到过，我想这是真的。”

她浑身发抖。“你还是在试图证明我是凶手。我一直把你当成朋友，没想到你只是——只是个警探。”

她举起拳头，贝莱一动不动。

他说：“你知道你不能碰我。”

她终于放下拳头，别过脸去，开始饮泣。

贝莱则低下头，闭上双眼，把那些恼人的长长影子关在眼皮外面。“德拉玛博士并不是个感情非常丰富的人，对吧？”他说。

她像是掐着脖子回应道：“他是个工作非常忙碌的人。”

贝莱说：“反之，你的感情非常丰富。你对男人感兴趣，你自己了解吗？”

“我情——情不自禁，我知道这很恶心，但我情不自禁。这种事光……光是说说就很恶心。”

“不过，你的确跟李比博士说过吧？”

“我必须找人说说，找约珊自然最方便，而且他似乎并不介意，说出来我就觉得好多了。”

“这就是你和你丈夫争吵的原因吗？因为他感情不够丰富，对你冷冰冰的，所以你心生怨恨？”

“有时我真恨他。”她无奈地耸了耸肩，“他只是个优秀的公民罢了，我们甚至没有打算生……生……”她说不下去了。

贝莱耐心等待。他觉得满肚子寒气，而且户外的压力重重压在他身上。等到嘉蒂雅的抽噎逐渐平息，他尽可能柔声问道：“是你杀了他吗，嘉蒂雅？”

“不——是。”然后，突然间，仿佛她的心防通通融化了。“我还有些事没告诉你。”

“好，那现在请说。”

“当时我们正在争吵，我是说他死的时候。那种争吵千篇一律，我对他大叫大嚷，他却从来不回嘴。他甚至几乎不说一句话，那只会让气氛更僵。我好生气，非常生气。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耶和华啊！”贝莱轻晃了一下，他瞪大眼睛，目光锁定长椅上的灰石板。“你说什么都不记得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就这么死了，我拼命尖叫，马上进来几个机器人……”

“是你杀了他吗？”

“我不记得了，以利亚。如果是我做的，我应该会记得，对不对？问题是我也记不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好害怕，非常害怕。帮帮我，拜托，以利亚。”

“别担心，嘉蒂雅，我会帮你的。”贝莱设法把纷扰的思绪锁定在凶器上。它到哪里去了呢？一定被人拿走了。如果真是这样，就只有凶手做得到这件事。既然案发之后，立刻有机器人在现场看到嘉蒂雅，她就不可能拿走凶器。凶手一定是别人，不论索拉利人全都怎么看这件案子，凶手一定是别人。

贝莱觉得一阵晕眩，心想：我得赶紧回屋去。

他说：“嘉蒂雅——”

不知怎么回事，他开始凝视地平线附近的太阳。他必须转头才看得见，而他仿佛着了魔，居然看得目不转睛。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太阳，又大又红，但有点暗淡，盯着看也不至于刺眼。他看到好些细长的云朵飘在太阳上方，还有一条压在它身上，活像一根黑色的棍子。

贝莱喃喃道：“太阳看起来好红。”

他听到嘉蒂雅无精打采地闷声道：“落日总是红的，一副即将熄灭的样子。”

贝莱心中浮现一个画面。太阳之所以落到地平线上，其实是由于行星表面以一千英里的时速在不断后退；索拉利星就这么在裸阳下旋转，完全无顾于表面上有好些称为人类的微生物，它疯狂地不停旋转，旋转……旋转……

他的脑袋也开始旋转了，下方的长椅逐渐倾斜，上方的天空也起了变化，蓝色，深蓝色，而太阳已消失无踪。他看到树梢和地面同时跳起来，听到嘉蒂雅隐约发出尖叫，接着又听到一声……

第十六章

解释

■

贝莱首先察觉到这是个封闭空间，户外景色全都不见了，然后才看到一张脸孔正在俯视自己。

他定睛望去，并未立刻认出那是谁。一会儿之后，他叫道：“丹尼尔！”

听到这声叫唤，机器人脸上并未显露出意味着宽心或任何其他情绪的表情，他只是说：“你能恢复意识就没问题了，以利亚伙伴。我认为你并未受到任何外伤。”

“我很好。”贝莱不耐烦地应道，同时吃力地用手肘把自己撑起来，“耶和华啊，我在床上吗？这是干什么？”

“今天你数度暴露在开放空间中，身体已经承受不了，需要好好休息。”

“不，我需要先问几个问题。”贝莱四下张望了一番，虽然有点晕眩，他却试图在心中否认这个事实。这个房间看起来很陌生，但窗帘通通拉了下来，而所有的光线都是人工照明，让他觉得舒服多了。“比方说，我在哪里？”

“在德拉玛夫人宅邸的一个房间里。”

“下一个问题，让我们把话讲清楚。你在这里做什么？我明明命令几个机器人看住你，你是怎么逃脱的？”

丹尼尔说：“我早已猜到这样的发展会令你不高兴，但为了能让我执行命令，更为了保护你的安全，我觉得没有选择……”

“你究竟做了什么？耶和华啊！”

“几小时前，德拉玛夫人似乎在试着找你。”

“没错。”贝莱想起嘉蒂雅曾经提过这件事，“这我知道。”

“当初你命令那些机器人把我当囚犯看管，你是这么说的：‘不准它——你是指我——和其他人联络，不准它和其他机器人说话，无论面对面或显像都不行。’然而，以利亚伙伴，你完全没提到不准其他人或机器人和我联络。你看出其中的差异了吗？”

贝莱呻吟了一声。

丹尼尔又说：“不必难过，以利亚伙伴。这道命令中的瑕疵可说救了你一命，因为它让我及时赶了过来。你知道吗，当德拉玛夫人以显像联络我时，看管我的机器人并未阻止她，因此我们说上话了。她开口就问你在哪里，而我相当诚实地答道，我对你的行踪并不清楚，但我能试着帮她找一找。看来她似乎急于要我帮忙。我说，我想你可能暂时离开我们的宅邸了，我会先确认这件事，与此同时，她最好能命令我身边的机器人在宅邸里也找找看。”

“难道她不觉得奇怪，你为何不自己下命令？”

“我想我给了她一个印象：我是奥罗拉人，对机器人并不像她那么熟悉，因此她下的命令会更有权威性，会让机器人更快完成任务。众所周知，索拉利人对于他们操纵机器人的技巧一向很自负，而且一向瞧不起其他太空族对机器人的掌控能力。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以利亚伙伴？”

“于是，她就把它们支走了？”

“没有那么简单。它们坚决奉行原来的命令，可是当然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因为你曾命令它们绝对不可以泄露我的真实身份。最后她还是收服了它们，只不过她是在盛怒之中吼出那些命令的。”

“然后你就离开了。”

“是的，以利亚伙伴。”

贝莱心想，真可惜，嘉蒂雅并不认为这段插曲有多么重要，所以并未在显像时告诉自己。他说：“你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我，丹尼尔。”

“索拉利机器人共享一个透过次乙太传递的讯息网，一个熟练的索拉利人随时能够从中取得讯息。可是，由于这些讯息得透过几百万个机器人传递，换成像我这样欠缺经验的人，便注定得花些时间才能找到有用的资料。过了一个多小时，我才终于获悉你的下落。然后我又花了一些时间，在你之后造访了德拉玛博士的工作场所。”

“你去那里做什么？”

“进行我自己的调查。很抱歉我不得不擅自这么做，可是情况紧急，我也就别无选择了。”

贝莱问：“你有没有以显像或当面见到克萝丽莎·康特罗？”

“我以显像见过她，不过并非从我们的属地，而是从她那里的另一个房间。那所育场有些重要记录，我必须查一查。在一般情况下，透过显像就足够了，但我恐怕不宜继续待在我们的属地，因为那三个机器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很可能会再把我拘禁起来。”

贝莱觉得几乎恢复了。他跳下床来，发现自己穿着一件像是睡袍的衣服，不禁露出嫌恶的表情。“把我的衣服拿来。”

丹尼尔立刻遵命。

贝莱一面穿衣服，一面问：“德拉玛夫人在哪里？”

“她遭到软禁了，以利亚伙伴。”

“什么？谁下的命令？”

“我下的命令。她被软禁在自己的卧室，由机器人看管，只能下达和个人需求相关的命令，其余命令一律无效。”

“你自己下令？”

“这块属地上的机器人并不晓得我的真实身份。”

贝莱穿好了衣服。“我知道嘉蒂雅涉嫌重大。”他说，“她的确有行凶的机会，事实上，她掌握的机会超过我们原先的想象。她并非听到丈夫的叫喊才赶到现场的，之前她并未吐露实情，其实她一直都在那里。”

“她是否声称目睹了行凶经过，或看到了凶手？”

“没有。她对那个关键时刻毫无记忆，这倒是常有的事。此外，我还查到了她也有动机。”

“什么动机，以利亚伙伴？”

“一个打从一开始我就在怀疑的动机。我曾告诉自己，如果这里是地球，又如果德拉玛博士正如他人所说的那样，而嘉蒂雅·德拉玛则是个表里如一的女子，那么我会说她的确爱他，至少曾经爱过，偏偏他却只爱自己。问题是，索拉利人对爱情的感受和反应到底和地球人相不相同，那就很难说了。对于他们的情感和反应，我认为自己还抓不准。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我必须见见他们。不是以显像，而是面对面。”

“我听不懂了，以利亚伙伴。”

“我也不知道能否对你解释清楚。这些索拉利人早在出生之前，就对他们的基因做好详细规划，而在出生后，还经常接受基因分析。”

“这我知道。”

“但基因无法代表一切，环境也是一项重要因素。基因只能指出某种精神疾病的可能性，环境却能让人真正发病。你有没有注意到嘉蒂雅对地球很感兴趣？”

“我还提到过呢，以利亚伙伴，我说那是她为了影响你的判断，故意装出来的。”

“假设她真感兴趣，甚至十分着迷；假设地球人的某项特质令她感到兴奋；假设吸引她的东西被她视为肮脏下流，她却不由自主受到吸引。这就可能是一种异常心态。为了证实我的猜测，我必须和一些索拉利人碰面，看看他们有何反应，此外我还得和她本人碰面，以便看看她有何反应。正因为如此，我必须不计任何代价摆脱你，丹尼尔；也正因为如此，我必须舍弃以显像当调查工具。”

“你并未这么解释过，以利亚伙伴。”

“这样的解释，会减轻第一法则要求你担负的责任吗？”

丹尼尔沉默不语。

贝莱继续说：“这个实验奏效了。我试着造访几个索拉利人，也几乎都见到了。一位年迈的社会学家试着接见我，但半途便知难而退。一位机器人学家拒绝接见我，无论我怎么威胁都没用。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就吓得他几乎退化成婴儿，一面吸手指一面掉眼泪。德拉玛博士的助理由于职业上的训练，还算习惯和人面对面，所以她能当面见我，但始终保持二十英尺的距离。另一方面，嘉蒂雅……”

“她怎样，以利亚伙伴？”

“嘉蒂雅只犹豫了一下子，就答应见我了。她很容易就适应了和我面对面，而且不难看出，她的紧张情绪一直在减轻之中。这完全符合精神疾病的界定。她不介意和我见面，她对地球深感兴趣，她对自己的丈夫也可能表现出异常的兴趣。这通通可以归纳成一个强烈的欲望，而且是索拉利人眼中病态的欲望，那就是渴望异性出现在自己面前。德拉玛博士自己并不是这种人，所以无法配合她，更不可能产生共鸣。这一定令她非常沮丧。”

丹尼尔点了点头。“沮丧到了足以因为一时气愤而痛下杀手。”

“即便如此，我仍不这么想，丹尼尔。”

“或许是你自己被自己的动机给影响了，以利亚伙伴？德拉玛夫人是个迷人的女子，对你这个地球人而言，喜欢面对迷人的女子绝对不算病态。”

“我有更好的理由。”贝莱显得不太自在。（丹尼尔的冷酷目光简直能把他的灵魂看穿。耶和华啊！这家伙只是个机器罢了。）他继续说下去：“如果她真是杀夫的凶手，那么她一定也曾试图谋杀葛鲁尔。”他差点忍不住要解释如何用两个机器人来进行谋杀，最后压下了这个冲动。如果让丹尼尔听到这个理论——机器人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凶手——很难想象他会有什么反应。

丹尼尔说：“除此之外，她还试图杀害你。”

贝莱皱起眉头。他从未打算告诉丹尼尔自己险些被毒箭射中；丹尼尔对他的安危已有过度的顾虑，犯不着再火上加油了。

他气呼呼地说：“克萝丽莎到底跟你讲了什么？”他该叮嘱她什么也别提，话说回来，他又怎么知道丹尼尔会查案查到那里去？

丹尼尔心平气和地说：“康特罗夫人和这件事毫无关系，这桩罪行是我亲眼目睹的。”

贝莱完全糊涂了。“当时你并不在场啊。”

丹尼尔说：“一小时前，是我亲手接住你，把你抱来这里的。”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不记得了吗，以利亚伙伴？那几乎是个完美的谋杀计划。德拉玛夫人有没有建议你到户外走走？我并未目睹这一幕，但我敢说是她提议的。”

“对，的确是她提议的。”

“为了让你走出去，她甚至可能对你做了些暗示。”

贝莱立刻想到自己那尊“雕像”，以及一重重的灰色围墙。那是一种高明的心理战术吗？身为索拉利人，她能光凭直觉就对地球人的心理那么了解吗？

“没有。”他答道。

丹尼尔说：“后来，是不是她提议走到池塘边，坐在长椅上？”

“这倒没错。”

“她可能一直在从旁观察你，注意到你的晕眩越来越严重，这点你从未想到吗？”

“她曾问我要不要回去，问过一两次。”

“她或许只是做做样子。她或许巴不得坐在长椅上的你越来越不舒服。她甚至有可能推了你一把，但也可能根本没这个必要。当我及时赶到、伸手接住你的那一刻，你正从长椅上往后倒，眼看就要落入三英尺深的池塘，万一真掉进去，你一定会淹死的。”

贝莱首度忆起昏倒前那一瞬间的感觉。“耶和华啊！”

“更何况，”丹尼尔毫不放松地继续说，“德拉玛夫人当时就坐在你旁边，却眼睁睁看着你倒下去，完全没有想要拉住你。她也不会试图把你从水里捞出来，她会让你活活淹死。她或许会呼叫机器人，但机器人一定无法及时抵达现场。事后她只需要解释说，自己当然不可能伸手碰触你，即便是为了救你的命。”

很有道理，贝莱心想。谁也不会质疑她为何不敢碰触另一个人。万一有人感到讶异，也只是针对她怎敢和自己坐得那么近这一点。

丹尼尔说：“所以你瞧，以利亚伙伴，她的罪嫌几乎没有质疑的余地了。你刚才说，如果她就是真凶，她一定也曾试图谋杀葛鲁尔局长，仿佛这个说法能够替她脱罪。现在你总该明白，一定是她干的。她谋害你和谋害葛鲁尔乃是出于相同的动机，那就是为了摆脱你们对第一桩命案的苦苦纠缠。”

贝莱说：“刚才发生的事，可能只是一连串巧合。她可能根本不了解户外环境对我会有什么影响。”

“她研究过地球，她知道地球人的怪癖。”

“我曾向她夸口，今天我一直在户外，已经逐渐习惯了。”

“她或许了解这并非实情。”

贝莱一拳打在自己的手掌上。“你把她说得太聪明了。这与事实不符，我不想采信。无论如何，除非你能说明凶器是如何失踪的，否则我绝不会指控她是凶手。”

丹尼尔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个地球人。“这件事我也能解释，以利亚伙伴。”

贝莱望着这个机器人伙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怎么解释？”

“你应该记得，以利亚伙伴，你是这么推论的：假使德拉玛夫人就是凶手，那么不论凶器是什么东西，它一定还留在凶案现场。可是，那些几乎立刻赶到的机器人并未发现任何凶器，因此它一定被拿走了，因此一定是凶手拿走的，因此德拉玛夫人不可能是凶手。我所说的都正确吗？”

“都正确。”

“然而，”机器人继续说，“那些机器人却漏找了一个地方。”

“哪里？”

“德拉玛夫人身体下面。不论她是不是凶手，当时她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因而昏倒在地，而不论凶器到底是什么，一定压在她身体下面，以致谁也看不到。”

贝莱说：“那么一旦她被抬走，凶器立刻会被发现了。”

“完全正确，”丹尼尔说，“但她并未被机器人抬走。昨天晚餐时，她亲口告诉我们，那些机器人遵循索尔医生的命令，在她头下放了一个枕头，然后就离开了。直到亚丁·索尔医生赶到现场，准备替她检查的时候，才亲自把她抬起来。”

“所以呢？”

“所以，以利亚伙伴，出现了一个新的可能性。德拉玛夫人就是凶手，而凶器就留在现场，可是索尔医生为了保护德拉玛夫人，把它偷偷带走，并且处理掉了。”

贝莱觉得大失所望。他原本以为对方真能提出什么合理的推论。“动机付之阙如。索尔医生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说。

“为了一个非常好的理由。你该记得德拉玛夫人曾经这么说：‘打从我还是小女孩，他就一直替我看病，而且一向都很友善很亲切。’这令我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动机，才会对她另眼相看。由于这个缘故，我造访了那所育场，检视其中的记录。结果，我的凭空猜测居然获得了证实。”

“什么？”

“亚丁·索尔医生是嘉蒂雅·德拉玛的父亲，而且，他自己知道这层关系。”

贝莱并没有想要怀疑这个机器人。他只是感到深深的懊恼：这个不可或缺的环节，竟然并非他自己，而是由机器人·丹尼尔·奥利瓦发现的。即便如此，逻辑分析仍不完整。

他问道：“你有没有和索尔医生谈过？”

“谈过，而且我把他也软禁了。”

“他怎么说？”

“他承认自己是德拉玛夫人的父亲。主要是因为我掌握了关键证据，不但有出生证明，还有他在她小时候询问她健康状况的记录。在这方面，身为医生的他要比其他索拉利人多了一点机会。”

“他为何要询问她的健康状况？”

“我也这么问过自己，以利亚伙伴。当初获得多生一个孩子的特许时，他已经上了年纪，但重要的是，他真的做到了。他将此举视为自己基因优良而且身体健康的明证。他心中的骄傲或许超过了这个世界的常情。此外，由于他是个必须频频接触他人的医生，在索拉利没什么社会地位，因此这份骄傲对他就更有意义了。正因为这个缘故，他一直和他的女儿保持着低调的接触。”

“嘉蒂雅知道这件事吗？”

“据索尔医生判断，以利亚伙伴，她并不知道。”

贝莱又问：“索尔承认了凶器是他取走的？”

“没有，这点他并未承认。”

“那你就是一无所获，丹尼尔。”

“一无所获？”

“你必须证明凶器是他取走的，或至少诱使他招认这件事，而且还得把凶器找到，才算是掌握了证据。环环相扣的推理虽然漂亮，但是并不等于证据。”

“想要他招认，必须使用非常的手段，这种事我自认无能为力。他十分珍爱这个女儿。”

“绝非如此。”贝莱说，“他对女儿的情感绝非你我所能揣测的。索拉利人与众不同！”

他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一趟，好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说：“丹尼尔，你的逻辑推理完美无缺，话说回来，却没有任何一环是合理的。”（讲求逻辑但不讲理，这不就是机器人的定义吗？）

他继续说下去：“姑且不论索尔医生二三十年前是否还能生儿育女，他现在绝对已经年老力衰。太空族也是会衰老的。你不妨设想一下，当天他抵达现场，发现他的女儿昏迷不醒，而他的女婿惨遭杀害。你能想象这对他是多大的打击吗？你还能假设他有办法保持镇定吗？事实上，是必须镇定到能做出一连串的惊人之举。

“听好！首先，他必须注意到他女儿身体下面压着一样东西，而且一定压得很牢，所以机器人始终没注意到。其次，他必须从蛛丝马迹推论出那东西就是凶器，而且立刻想到，如果他能神不知鬼不觉把凶器带走，他女儿的谋杀罪嫌就难以成立。对一个处于惊吓状态的老人而言，这可是相当精细的推理。此外还有第三点，他必须亲自执行这个计划，这对当时的他而言同样是很困难的事情。除此之外，他还得有胆子再犯下一项伪证罪，也就是撒谎撒到底。这些或许都是合乎逻辑的推论，但没有一项是合理的。”

丹尼尔说：“你对这件案子另有解释吗，以利亚伙伴？”

刚才发表长篇大论之际，贝莱坐了下来，现在由于太过疲倦，再加上椅子太深，他竟然站不起来了。“借你的手用用好吗，丹尼尔？”他没好气地伸出手去。

丹尼尔望着自己的手。“请问你在说什么，以利亚伙伴？”

贝莱在心里骂了几声死脑筋，然后说：“拉我一把，帮我站起来。”

丹尼尔伸出强壮的手臂，毫不费力地将他拉起来。

贝莱说：“谢谢。不，我没有其他的解释。但至少，我看得出凶器的下落是整件事的关键。”

他踏着焦躁的步伐，走向一面几乎全被窗帘遮住的墙壁，下意识地顺手拉起厚重窗帘的一角。他盯着黑漆漆的玻璃好一阵子，才想明白所见到的其实是窗外的夜色。与此同时，丹尼尔已悄悄走近，一把将他手中的窗帘抢过去。

贝莱看着这机器人的作为，不禁联想到母亲阻止孩子玩火的画面，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他心中冒出一个叛逆的念头。

他先是猛力一拉，从丹尼尔手中将窗帘抢回去。然后他利用全身的重量，硬生生把整片窗帘从墙上撕下来。

“以利亚伙伴！”丹尼尔轻声说，“你该知道开放空间对你有什么害处。”

“有什么害处，”贝莱说，“我当然知道。”

他从窗户望出去。除了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所谓的黑暗无非就是户外。即使毫无光亮，它仍是连绵不断、毫无阻隔的空间，而自己现在正望着它。

这是他第一次随兴望着户外。不再是为了逞强，或出于扭曲的好奇心，也不是为了寻找凶案的真相。他望着户外是因为他想这么做，是因为他需要这么做。这其中有着天壤之别。

墙壁是一种保护伞！黑暗和人群也是保护伞！他在潜意识里一定有这种认知。虽然他明白自己多么珍爱、多么需要这些保护伞，偏偏又恨之入骨。否则，他为何那么痛恨嘉蒂雅所做的那个灰色牢笼？

他觉得心中充满胜利感，而且这种情绪仿佛具有催化力量，下一瞬间，他心中像是发出一声巨响，另一个想法随之迸现。

贝莱晕乎乎地转向丹尼尔。“我知道了，”他悄声说，“耶和华啊！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以利亚伙伴？”

“我知道凶器是怎么失踪的，我也知道是谁干的。转瞬之间，一切的一切都有解了。”

第十七章

会议

■

丹尼尔不赞成立即行动。

“明天！”他恭敬却坚定地说，“采纳我的建议，以利亚伙伴。时候不早了，你需要休息。”

贝莱必须承认此话有理，何况还有许多准备工作尚未完成。他已经揭开这桩凶案的谜底，这点他很肯定，但正如丹尼尔的理论一样，他自己的答案也建立在推理上，证据力十分薄弱。因此，他需要索拉利人的帮助。

而如果他要面对他们——一个地球人面对五六个太空族——他必须能掌控全局。这就意味着需要好好休息，好好准备。

但他睡不着，他确定自己睡不着。即使有灵巧的机器人替他在嘉蒂雅宅邸的客房准备了柔软的床铺，即使这个房间里有着轻柔的香气和更轻柔的音乐，他仍然肯定自己无法进入梦乡。

丹尼尔默默坐在房间中一个阴暗的角落。

贝莱问：“你还在担心嘉蒂雅吗？”

机器人答道：“我认为最好有人一夜陪着你，保护你。”

“好，就依你。至于我希望你做些什么，你都清楚了吗，丹尼尔？”

“清楚了，以利亚伙伴。”

“希望第一法则不会令你有所保留。”

“关于你想召开的会议，我的确还有些保留。可否请你配备武器，随时留心自己的安全？”

“我会的，我向你保证。”

丹尼尔发出一声极为类似人类的感叹，一时之间，贝莱发觉自己竟然试图透视黑暗，以便审视对方那张完美的机器脸孔。

丹尼尔说：“在我看来，人类的行为有时并不合逻辑。”

“我们也需要自己的三大法则，”贝莱说，“但我很高兴它们不存在。”

他凝视着天花板。自己还需要大力仰仗丹尼尔，却只能对他透露真相的冰山一角。这件案子和机器人的关系太深了。奥罗拉星派出一个机器人当代表，他们这么做自有道理，不过却是错误的决定。机器人有其自身的局限。

话说回来，如果一切顺利，那么不出十二小时，一切就会结束了。他能够在二十四小时内出发，带着希望返回地球。一种怪异的希望——自己对它毫无信心，但它却是地球的出路，它一定得是地球的出路。

地球！纽约！洁西与班！那亲爱的、熟悉的、舒适安详的家乡！

在半睡半醒间，他把心思投射到地球，却无法唤起他所期盼的舒适安详。自己和那些大城似乎已经有了无形的距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都逐渐淡去，他也终于睡着了。

贝莱一觉醒来，沐浴更衣完毕，看来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但他心里仍然不踏实。并非因为在清晨的微曦中，他昨晚的推论似乎不再那么有说服力，而是因为他即将面对那些索拉利人。

他到底能不能掌握他们的反应？还是仍旧会在盲目中摸索？

第一位出现的是嘉蒂雅。她当然最方便，因为她就在这座宅邸里，只要使用室内线路即可。她脸色苍白，面无表情，身上那件白袍似乎将她裹成一座冰冷的雕像。

她无助地凝视着贝莱。贝莱回以一个温柔的笑容，似乎让她觉得自在了一点。

其余人士也一一现身。紧接着出现的是瘦削而高傲的亚特比希，也就是安全局目前的代理局长，他把粗大的下巴拉得老长，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然后是机器人学家李比，他看起来既愤怒又不耐烦，那个不灵光的眼皮还不停地翻上翻下。社会学家奎摩特则带着一点倦容，但他透过深陷的眼窝对贝莱投以带着笑意的目光，仿佛在说：我们见过，我们很熟。

而克萝丽莎·康特罗出现时，发现有那么多人在场，似乎有些不自在。她看了嘉蒂雅几眼，故意哼了一声，然后便低下头望着地板。索尔医生则是最后现身的，他显得很憔悴，几乎像个病人。

除了葛鲁尔，大家都到齐了。葛鲁尔仍在慢慢复原中，没力气出席这样的场合。（算了，贝莱想，没有他也无妨。）他们个个穿着正式的服装，各自的房间一律拉起了窗帘。

丹尼尔把一切安排得很好。贝莱万分希望他会把其余的工作也做得一样好。

贝莱逐一望向这些太空族，心跳不禁开始加速。每个人的显像都来自不同的房间，五花八门的光线、家具和壁饰看得他眼花缭乱。

贝莱开口道：“我打算从三个方面来讨论瑞坎恩·德拉玛博士的谋杀案，依序是动机、机会和方法……”

亚特比希突然打岔：“你要发表长篇大论吗？”

贝莱厉声答道：“或许会。我是被请来调查这桩谋杀案的，这种工作正是我的专长和专业。我最了解该如何进行。”（别受他们任何影响，他想，否则就会白忙一场。控制住局面！控制住！）

他尽可能使用最尖锐的言语说下去：“首先谈动机。就某方面而言，三者之中最难取得共识的就是动机了。机会和方法是客观的，可以实事求是地进行调查。动机则是主观的，有时能被他人观察到，例如某人遭到羞辱而心生怨恨。但有些动机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一个律己甚严的人可能由于非理性的恨意而起杀机，他却始终隐藏得很好。

“在此之前，你们几乎都陆续告诉过我，你们相信嘉蒂雅·德拉玛就是凶手。当然，谁也没提到可能另有嫌犯。嘉蒂雅有动机吗？李比博士提出过一个。他说嘉蒂雅经常和她丈夫吵架，后来嘉蒂雅也对我承认了这件事。不难想象，因争吵而累积的怒火，的确可能使一个人成为凶手。很有道理。

“不过，她是不是唯一拥有动机的人呢？我对这个问题有所保留。李比博士自己……”

那位机器人学家几乎跳了起来，他伸出一只手，硬邦邦地指着贝莱。“你讲话当心点，地球人。”

“我只是在讨论可能性。”贝莱冷冷地答道，“你，李比博士，当时正和德拉玛博士研究新型的机器人。在索拉利所有的机器人学家中，你是最优秀的一位。这是你告诉我的，我也相信此言不虚。”

李比毫不客气地微微一笑。

贝莱继续说道：“可是我听说，德拉玛博士由于不赞同你的某些作为，打算终止和你的合作关系。”

“乱讲！乱讲！”

“或许吧。但万一是真的呢？你可能会为了避免羞辱，因而先下手为强，这不就是动机吗？我有个感觉，面对这种公开拆伙的羞辱，你不是那种会忍气吞声的人。”

为了不让李比逮到回嘴的机会，贝莱赶紧继续说下去：“而你，康特罗夫人，德拉玛博士一死，你就会继任胎儿工程师，这可是一项要职。”

“老天啊，我还以为我们已经说清楚了。”克萝丽莎恼怒地大叫。

“我知道我们说清楚了，但无论如何，还是要把这个可能考虑进去。至于奎摩特博士，他跟德拉玛博士会定期较量棋艺，或许他输了太多次，因而恼羞成怒。”

这位社会学家轻声细语地插嘴道：“输棋当然算不上什么动机，便衣刑警。”

“那得看你把下棋这回事看得多么重要。一名凶手心目中的天大动机，在别人看起来可能完全微不足道。嗯，别追究这些了。我要强调的是，单有动机绝对不够。任何人都可能有动机，尤其是杀害德拉玛博士这种人的动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奎摩特怒冲冲地追问。

“很简单，我是指德拉玛博士是一位‘优秀的索拉利公民’这回事，你们都这么形容过他。他生前严格遵守索拉利所有的习俗；他是个完美的典型，几乎不像真实人物。这样的一个人，有谁会去爱他、甚至只是喜欢他呢？一个毫无瑕疵的人，只会让别人意识到自己的缺陷。有个名叫丁尼生的远古诗人曾这么写道：‘没有缺点便是他最大的缺点。’”

“谁也不会因为某人太好，而把他杀了。”克萝丽莎皱着眉头说。

“你太武断了。”不过贝莱并未借题发挥，而是继续说下去，“德拉玛博士察觉到——或说自认察觉到索拉利上酝酿着一桩阴谋，那就是有人准备对其他世界发动攻击，打算征服整个银河。他很希望阻止这件事，或许那些阴谋分子因此觉得有必要除掉他。在座各位都有可能参与这桩阴谋，德拉玛夫人自然有嫌疑，但是就连安全局的代理局长考文·亚特比希也不例外。”

“我？”亚特比希毫不动容地说。

“显然你在接替葛鲁尔之后，便想尽快终止我的调查行动。”

贝莱慢慢呷了几口饮料，以便补充体力。（他是直接从原封容器喝的，而在开封前，他没有让任何人或机器人碰过那罐饮料。）目前为止，这仍是个较量耐心的游戏，他很高兴这些索拉利人都还端坐在那里。他们不像地球人，没有近距离和他人打交道的经验。他们不善于短兵相接。

他又说：“接下来讨论机会。大家普遍认为只有德拉玛夫人有犯案的机会，因为只有她能够真正接近她丈夫。

“我们能够肯定吗？可否假设决心杀害德拉玛博士的另有其人呢？这么坚决的意志难道不能克服面对面的不自在吗？如果打定这个主意的是你，难道你不能硬着头皮面对被害者一时半刻吗？难道你不可能溜进德拉玛的宅邸……”

亚特比希冷冷地打岔道：“你对事实认识不清，地球人。我们能否这么做并不重要，事实是，德拉玛博士自己不会允许任何人和他面对面，这点我能向你保证。如果有人来到他面前，不论此人和他的交情多么深厚或多么可贵，德拉玛博士都会立刻把他赶走，若有必要，他还会召唤机器人帮忙赶人。”

“没错，”贝莱说，“但前提是德拉玛博士知道有人在他面前。”

“你什么意思？”索尔医生问，他显得很惊讶，连声音都在发抖。

“当天你抵达凶案现场，在救治德拉玛夫人的时候，”贝莱直勾勾地望着对方，“原本她还以为那是你的显像，直到碰触到你，她才恍然大悟。这是她告诉我的，我愿意相信。而我自己一向习惯和人面对面，因此我在抵达索拉利之初，在会见葛鲁尔局长的时候，还以为见到了他本人。等到我们会晤结束，葛鲁尔立刻消失，当时我还吓了一大跳。

“现在，不妨假设一个刚好相反的情形，假设某人成年后一律以显像见人，再也未曾面对他人，只有他的妻子是唯一例外。然后，假设有另一个人真正向他走近，他会不会自然而然假设那只是显像——尤其是还有机器人奉命告诉他显像已接通的时候？”

“绝无可能，”奎摩特说，“一致的背景会露出马脚。”

“或许吧，可是现在你们哪位注意到了背景呢？在德拉玛博士觉得有些不对劲之前，至少已经过了一分钟左右吧，在这段时间里，他的那位朋友——不管是谁——已经能够走到他面前，举起棍子用力砸下去。”

“不可能。”奎摩特坚持己见。

“我不这么想。”贝莱说，“我认为从现在开始，不能再用‘机会’一口咬定德拉玛夫人就是凶手。她是有机会，但别人也有。”

贝莱又等了一下。他觉得额头冒汗了，但伸手擦汗会令自己显得软弱。他必须对整个议程保有绝对的主导权。一定要让他心中的目标自觉处于劣势——地球人要让太空族有这种感觉，可是难上加难的事。

贝莱向众人一一望去，认定目前的进展至少还算顺利。就连原本冷冰冰的亚特比希，现在似乎也相当投入了。

“因此，”他说，“最后我们要讨论方法了。这是最费解的一项，因为这桩命案的凶器始终没被找到。”

“这点我们也知道。”亚特比希说，“如果不是这个缘故，我们已将德拉玛夫人正式定罪，不会展开什么调查了。”

“也许吧。”贝莱说，“所以，让我们来分析一下所谓的方法。这件案子的凶手可能是德拉玛夫人，但也可能不是，因此共有两种可能性。如果德拉玛夫人就是凶手，除非凶器事后被移走了，否则一定仍然留在凶案现场。我的搭档——来自奥罗拉的奥利瓦先生，今天他并不在场——认为索尔医生有机会取走凶器。现在，我当着众人的面，正式质问索尔医生，你到底有没有这么做，有没有趁着检查德拉玛夫人之便取走了凶器？”

索尔医生浑身发抖。“没有，没有，我可以发誓。不管你怎么问，我的回答都一样。我发誓，当天什么也没拿走。”

贝莱说：“现在，有没有谁想要指控索尔医生说谎？”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与此同时，李比望向显像视野外的某个角落，咕哝了一声时间不早了。

贝莱接着说：“第二个可能性，则是凶手另有其人，而他在离去时带走了凶器。倘若真是这样，我们就得问为什么了。把凶器带走，等于宣告德拉玛夫人并不是凶手。除非这个外来的杀手十足是个白痴，否则一定会把凶器留在尸体旁边，以便嫁祸德拉玛夫人。因此无论如何，凶器一定还在现场！偏偏谁也找不到。”

亚特比希说：“你把我们当成了傻子还是瞎子？”

“我把你们当成了索拉利人。”贝莱心平气和地说，“因此，凶器虽然明明留在现场，你们却认不出来。”

“我完全听不懂了。”克萝丽莎苦着脸说。

就连几乎始终一动不动的嘉蒂雅，这时也万分讶异地瞪着贝莱。

贝莱说：“当天，除了他们夫妻俩一死一昏迷，现场还有一个机器人，一个故障的机器人。”

“所以呢？”李比气呼呼地问。

“太明显了吧，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情况之后，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也一定就是事实。那个出现在凶案现场的机器人就是凶器，由于你们从小受到制约，这种凶器你们是无法认出来的。”

众人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唯有嘉蒂雅例外，她只是瞪大了眼睛。

贝莱举起双手。“好了，安静！听我解释！”他把葛鲁尔险遭谋杀的经过重新讲了一遍，并说明了凶手可能使用的方法。最后，他还提到自己也险些命丧育场那件事。

李比不耐烦地说：“我想这没什么难的，首先，让一个机器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一支毒箭，然后让另一个机器人先告诉那孩子你是地球人，再将那支毒箭交给他，当然，第二个机器人并不知道箭上有毒。”

“八九不离十。总之，必须对两个机器人下达完整的指令。”

“牵强附会至于极点。”李比说。

奎摩特脸色惨白，看来好像随时可能病倒。“没有任何索拉利人会用机器人来伤害人类。”

“或许没错。”贝莱耸了耸肩，“但重点是你的确能这么使唤机器人。问问李比博士，他是机器人学家。”

李比说：“这并不适用于德拉玛博士的命案，昨天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怎么可能让机器人砸烂人类的头颅？”

“我该解释一番吗？”

“你最好能够解释。”

贝莱说：“那个机器人是德拉玛博士正在测试的新机型。我原本没看出背后的意义，直到昨天晚上，我碰巧需要叫一个机器人拉我一把，所以我说：‘借你的手用用！’那机器人却不解地望着自己的手，仿佛以为我要他把手拆下来递给我。我不得不改用更直接的说法，把命令重新说一遍。但我随即联想到李比博士稍早告诉我的一件事，那就是他们正在研究替机器人安装可置换的四肢。

“假设这个正在接受德拉玛博士测试的机器人属于这一型，也就是说，它能轻易换上各种形状的四肢，以便从事各式各样的工作。假设凶手知道这一点，猛然对那机器人说：‘把手臂借我一下。’机器人就会拆下自己的手臂，递给那个凶手。那只手臂就是绝佳的凶器。等到杀死了德拉玛博士，它可以立刻被装回去。”

当贝莱进行这番陈述之际，众人逐渐从惊愕中醒转，七嘴八舌地发表反对意见。贝莱必须提高音量吼出最后那句话，但即便如此，它还是几乎遭到淹没。

亚特比希面红耳赤地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就算你说的通通都对，德拉玛夫人仍旧是凶手。当时她就在现场，而且正在跟他吵架。她见到她丈夫在研究那个机器人，所以知道它的四肢可以置换——必须强调，我自己并不相信这回事。反正不管你怎么做，地球人，一切的证据仍旧指向她。”

嘉蒂雅开始低声啜泣。

贝莱并未望向她。“刚好相反，很容易证明无论凶手是谁，总之不是德拉玛夫人。”

约珊·李比突然将双臂交抱胸前，露出明显的轻蔑神情。

贝莱注意到这个举动，立刻说：“你得帮我一个忙，李比博士。身为机器人学家，你一定知道需要极为高明的技巧，才能操纵机器人进行这种间接谋杀。昨天我曾为了安全的理由，试图把某人软禁起来。我对三个机器人下达了详尽的指令，告诉它们该怎么做。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可是我对机器人并不在行。我的指令里有漏洞，让那人趁机溜掉了。”

“你软禁的是谁？”亚特比希追问。

“无关紧要。”贝莱不耐烦地答道，“重要的是由此可知，外行人无法精准地掌控机器人。而就索拉利的标准而言，或许某些索拉利人也只能算外行。比方说，嘉蒂雅·德拉玛对机器人学了解多少？……嗯，请李比博士回答好吗？”

“什么？”机器人学家瞪大眼睛。

“你曾想传授德拉玛夫人机器人学。她这个学生怎么样？她学到什么东西吗？”

李比不安地四下张望。“她不……”然后就说不下去了。

“她完全不是这块料，对不对？或是你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李比硬生生地说：“她也许只是假装不懂。”

“那么你是否准备以机器人学家的身份宣称，你认为德拉玛夫人的本事足以指挥机器人进行间接谋杀？”

“这要我怎么回答呢？”

“让我换个方式说吧。无论想在育场用毒箭暗算我的是谁，他一定是利用机器人的联络网找到我的。毕竟，我并未把自己的目的地告诉任何人类，只有负责载送我的机器人知道我的行踪。昨天稍后，我的搭档丹尼尔·奥利瓦花了好大一番工夫，才终于找到我在哪里。反之，那凶手却一定不费吹灰之力，因为他不但找到了我，还在我离开育场之前，便将这场暗算从头到尾安排好了。请问德拉玛夫人有本事做到吗？”

考文·亚特比希倾身向前。“在你心目中，地球人，谁有这个本事呢？”

贝莱说：“约珊·李比博士自认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机器人学家。”

“你是在指控我吗？”李比高声喊道。

“是的！”贝莱吼了回去。

李比眼中的怒火慢慢褪去，但严格说来取而代之的并非平静，而是一种被强行压抑的紧张。他开口道：“凶案发生后，我检查过德拉玛的那个机器人。至少在一般人眼中，它并没有可拆换的四肢。想要拆下它的手脚，必须动用特殊的工具，并由专家亲自操作。所以说，那机器人并非杀害德拉玛的凶器，你的理论无法成立。”

贝莱问：“还有谁能替你的说法背书？”

“我说的每个字都不容置疑。”

“现在例外。我正在指控你，而你这番单方面的说法一点用也没有。如果有人替你作证，那便又另当别论。顺便问一下，你很快就把那个机器人销毁了，这是为什么？”

“没必要留着它。它完全失灵了，成了一堆废铁。”

“原因呢？”

李比冲着贝莱摇了摇手指，凶巴巴地说：“之前你就问过我这个问题，地球人，而我也回答过了。它目睹了一桩它无力阻止的谋杀。”

“当时你告诉我，这种情形一定会导致机器人全盘崩溃，这是普适的规律。可是在葛鲁尔中毒后，端水给他的那个机器人只是变得手脚不灵、口齿不清而已。在那个看来应该是谋杀的事件中，它不仅仅是目击者，而是实际上有所参与，但它的心智并未崩溃，它仍然能接受侦讯。

“因此这个机器人，德拉玛命案中的这个机器人，涉案程度一定远超过葛鲁尔案的那个机器人。这个机器人的手臂一定曾被当作杀人凶器。”

“胡说八道。”李比喘着气说，“你对机器人学一无所知。”

贝莱答道：“我不否认这句话。但我会向安全局的亚特比希局长建议，把你的机器人工厂和维修厂里的记录通通扣押。这么一来，或许我们便能确定你有没有制造可拆换四肢的机器人，以及有没有送交这样的机器人给德拉玛博士，以及何时送去的。”

“谁也不准碰我的记录。”李比吼道。

“为什么？如果你没有任何秘密，为何不能碰？”

“但我究竟为什么想要杀德拉玛呢？告诉我，我的动机是什么？”

“我能想到两个动机。”贝莱说，“你和德拉玛夫人交情很好，好过了头。索拉利人或多或少也算人类。你从未接触过异性，但这并不能让你免于——这么说吧——生物的冲动。你曾亲眼看过——抱歉，透过显像看过——德拉玛夫人穿得很不正式，而且……”

“没有。”李比极其痛苦地喊道。

嘉蒂雅也压低声音吐出一句：“没有。”

“或许你自己并未认清这种情欲的本质，”贝莱说，“也可能你隐约有些概念，却将它视为弱点而感到不耻，而既然这都是德拉玛夫人撩起来的，你自然对她怀恨在心。但你或许同样痛恨德拉玛，因为她是他的人。你的确邀请过德拉玛夫人当你的助手，这是你对自己本能欲望所作的妥协。而她婉拒了你，因此更加强了你的恨意。于是你杀了德拉玛博士，并嫁祸给德拉玛夫人，这样便能同时报复他们两人。”

“有谁会相信这种粗劣的、如同戏词的下流言语？”李比哑着嗓子追问，“地球人或许会，野兽或许会，索拉利人绝对不会。”

“这个动机仅供参考而已。”贝莱说，“我相信它存在，至少存在于你的潜意识，可是你还有个更明显的动机。瑞坎恩·德拉玛博士妨碍了你的计划，所以你必须除掉他。”

“什么计划？”李比追问。

“你打算征服银河的那个计划，李比博士。”贝莱说。

第十八章

答案

■

“这地球人疯了。”李比转向众人喊道，“难道你们看不出来吗？”

有些人无言地瞪着李比，其他人则瞪着贝莱。

贝莱不给他们下结论的机会，赶紧接着说：“你自己最清楚，李比博士。德拉玛博士死前正准备和你拆伙，德拉玛夫人以为问题出在你不想结婚，我却不这么想。德拉玛博士自己就在开创一个以人工生殖取代婚姻的未来。可是德拉玛博士和你有着合作关系，因此对你的研究工作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或说猜得更准。如果你试图进行危险的实验，他一定会知道，而且会设法阻止你。他曾对葛鲁尔局长暗示过这件事，但并未提供详情，因为详情他自己也不确定。显然，你发现他已经起疑，于是杀了他。”

“你疯了！”李比又骂了一句，“我不想管这件事了。”

亚特比希却插嘴道：“听他说完，李比！”

贝莱听得出安全局长声音中欠缺同情之意，但他紧抿着嘴，以免过早流露出得意之色。他又说：“昨天，当你提到可拆换四肢的时候，李比博士，你还提到星舰可以内建有正子脑。当时你的话未免太多了些。是不是因为你觉得我只是地球人，无法了解机器人学的发展潜力？或是因为我原本威胁说要见你，后来回心转意，所以你高兴得头脑不清了？无论如何，总之奎摩特早已告诉我，正子机器人正是索拉利对抗其他外围世界的秘密武器。”

奎摩特冷不防地听到自己的名字，猛然跳了起来，喊道：“我指的是……”

“我知道，你指的是社会学上的意义，但这句话带给我不少启示。想想看，内建正子脑的星舰和载人的星舰究竟有什么不同。在实际作战时，载人的星舰根本无法使用机器人。无论敌舰上或敌方世界上的人类，机器人都无法摧毁，因为机器人无法将人类分成敌人和自己人。

“当然，你可以告诉机器人说敌舰上没有任何人类，还可以告诉它遭到轰炸的是一颗无人行星。但实际上很难做到这一点，机器人看得出自己的船舰上有人，也知道自己的世界上住着人类，它当然会假设敌方阵营也是同样的情形。想让机器人服服帖帖，得由真正的机器人学专家出马，例如李比博士你自己，而这样的专家少之又少。

“但配备正子脑的星舰就完全不同了，在我想来，它会乐意奉命对任何船舰展开攻击。它自然而然会假设其他船舰上同样没有人。正子脑星舰不难被设定成无法接收敌舰的讯息，因而无从获悉实情。既然武器和防御系统都在正子脑的直接控制下，它会比任何载人星舰更加灵活。此外，由于上面不需要活动空间、补给品、清水以及空气滤清器，它能拥有更多的武器，更强的装甲，因而比普通的星舰更无懈可击。一艘正子脑星舰就能击败一支普通的舰队，我有没有说错？”

最后那个问题当然是针对李比博士，而他早已站了起来，挺直到了近乎僵硬的程度，似乎心中充满——愤怒？恐惧？

他并未回答，谁也没听见他说半句话。这时紧绷的气氛突然瓦解，人人竞相发出疯狂的吶喊。克萝丽莎像是戴上一副复仇女神的面具，就连嘉蒂雅也坐不住了，她不但站起来，还不断冲着空气挥拳。

李比成了众矢之的。

贝莱放心地闭上眼睛，试着暂且放松肌肉并舒展肌腱。

成功了。他终于按对了按钮。奎摩特曾把索拉利上的机器人比喻成斯巴达的希洛人。他说机器人不可能叛变，因此索拉利人可以高枕无忧。

可是，万一有人妄想教导机器人如何伤害人类呢？换言之，给了它们叛变的能力？

难道这还不算罪大恶极吗？在索拉利，机器人和人类的比例是两万比一；在这样一个世界上，如果某人只是涉嫌想让机器人有能力伤害人类，难道就不会成为全民公敌吗？

亚特比希喊道：“你被捕了。绝对不准再碰你的笔记和记录，政府会尽快派人去检查……”他近乎语无伦次地说下去，但现场乱成一团，谁也听不清楚他还说了些什么。

这时，一个机器人走近贝莱。“主人，奥利瓦主人捎来的口信。”

贝莱神情严肃地听完口信，然后转过头来，大声喊道：“大家静一静。”他的声音几乎有着魔力，众人纷纷郑重其事地朝他望去，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这个地球人（只有李比仍旧怒目而视）。

贝莱开口道：“只有傻子才会指望李比博士再也不碰那些记录，乖乖等着政府官员前来接收。所以早在开会之前，我的搭档丹尼尔·奥利瓦便已启程前往李比博士的属地。我刚接到他的消息，他已经抵达目的地，即将找到李比博士，以便牢牢看住他。”

“看住我！”李比仿佛一头受惊的野兽，发出凄厉的嗥叫。他的眼睛睁到了最大的程度，仿佛脑袋上的两个窟窿。“有人要来这里？和我面对面？不！不！”第二个“不”根本就是一声尖叫。

“只要你合作，”贝莱冷冷地说，“他不会伤害你的。”

“但我不要见他，我不能见他。”这位机器人学家跪倒在地，却似乎浑然不觉。他双手合十，活脱一副求人饶命的模样。“你到底要什么？要我招认吗？那个机器人的四肢的确可以拆换。没错，没错，没错。葛鲁尔中毒是我一手策划的，令你差点中箭的也是我。我甚至如你所说，正在策划建造那样的星舰。我还没成功，不过，没错，我的确在策划。我都招了，拜托叫那人走开，别让他进来，叫他走开！”

他越说越含混不清。

贝莱点了点头。又按对了一个钮，拿面对面来威胁他，比任何刑求逼供更有效。

然后，在其他人看不到也听不到的某个角落，不知出现了什么动静，李比猛然转过头去，立刻张大嘴巴。他还举起双手，像是要挡住什么东西。

“走开，”他恳求道，“走开。别过来，求求你别过来，求求你……”

他趴下来爬了几步，突然将手伸进外套口袋中。只见他掏出一样东西，迅速放进嘴里。摇晃两下之后，他便仆倒在地了。

贝莱很想大叫：你这傻瓜，走近你的并非人类，只是一个你最喜爱的机器人。

丹尼尔·奥利瓦冲进显像范围，瞪着那个倒地不起的身躯，愣了一阵子。

贝莱屏息以待。万一丹尼尔想通了是他的人类外形害死李比的，那么第一法则恐怕会让他的脑子吃不消。

不过丹尼尔只是跪下来，用细长的手指在李比身上到处摸了摸。然后他抬起李比的头，紧紧搂在怀中，仿佛抱着一件珍爱之极的事物。

他将雕像般俊美的脸孔朝向众人，轻声说道：“这个人死了！”

贝莱正在等她，因为她曾表示要跟他话别。可是当她出现的时候，他不禁睁大了眼睛。

他说：“你在我面前。”

“没错，”嘉蒂雅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戴着手套。”

“喔。”她不知所措地望着自己的双手。然后，她轻声说：“你介意吗？”

“不，当然不介意。但你为何决定当面见我，而不用显像呢？”

“这——”她硬挤出一抹笑容，“我必须习惯这件事，对不对，以利亚？我的意思是，既然我要去奥罗拉了。”

“所以一切都安排好了？”

“奥利瓦先生似乎很有影响力。一切都安排妥当，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很好。你会过得更快乐，嘉蒂雅，我对你有信心。”

“我有点害怕。”

“我知道。那意味着你随时会面对他人，再也不像在索拉利这么自在了。但你会习惯的，更重要的是，你会慢慢忘掉这些可怕的经历。”

“我不想忘掉任何事。”嘉蒂雅轻声细语地说。

“你会的。”然后，贝莱望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纤细女子，带着一丝怅惘说：“总有一天你还会结婚，我是指真正的婚姻。”

“不知道为什么，”她消沉地说，“现在听起来，这似乎对我没什么吸引力了。”

“你的想法会逐渐改变的。”

两人站在那里，无言地对望了片刻。

嘉蒂雅又说：“我一直还没有谢你。”

贝莱说：“这是我分内的事。”

“你马上要回地球去了，是吗？”

“是的。”

“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或许吧。但别因此感到难过。我顶多再过四十年就会死了，而那个时候，你看起来不会和现在有丝毫不同。”

她的表情扭曲了。“别这么说。”

“这是实话。”

她仿佛想要强行改变话题，快速说道：“关于约珊·李比那些事都不假，你知道吧。”

“我知道。其他几位机器人学家清查了他的记录，发现他的确在研究无人驾驶的智慧型星舰。而且，他们又发现了几个拥有可置换四肢的机器人。”

嘉蒂雅打了一个哆嗦。“你想，他为什么要做这种可怕的事呢？”

“因为他怕见人。为了避免和人面对面，他甚至不惜自杀。他打算将其他世界的人通通杀光，好让索拉利再也接触不到外人，让面对面永远成为禁忌。”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她抱怨道，“其实面对面可以是很……”

相隔十步的两人又面面相觑地沉默了一阵子。

然后，嘉蒂雅突然叫道：“喔，以利亚，你会觉得我不知廉耻。”

“什么事不知廉耻？”

“我能碰碰你吗？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以利亚。”

“如果你想，我不反对。”

她一步步向他走近，只见她双眼发亮，却也同时显露出忧虑。最后，她在三英尺外停下脚步，仿佛被催眠般，开始慢慢摘下右手的手套。

贝莱连忙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别做傻事，嘉蒂雅。”

“我不怕。”嘉蒂雅说。

她的右手露了出来，一面发抖一面向前伸。

贝莱抓住她的手，他自己的手同样在发抖。一时之间，他们就维持着这个姿势，看得出她显得既羞又怕。等到他松开手，她的手也立刻抽回去，但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那只手猛然伸到他眼前，指尖轻轻地、迅速地扫过他的脸颊。

她说：“谢谢你，以利亚，再见了。”

他回了一句：“再见了，嘉蒂雅。”便默默目送她离去。

虽然明知自己即将搭乘太空船返回地球，此时此刻，他心中还是感到若有所失。

阿伯特·敏宁次长刻意在脸上堆出正式的欢迎神情。“很高兴看到你回来了。当然，你的报告比你早一步回到地球，我们正在研究呢。你圆满完成任务，我们会好好为你记上一笔。”

“谢谢您。”贝莱说。对于这种好消息，他已经有点麻木。回到了地球，投入了钢穴安全的怀抱，还听到了洁西的声音（他跟她通过话了），竟然令他兴出一种诡异的空虚感。

“然而，”敏宁说，“你的报告只提到了凶案的调查经过。还有一件事，我们也很感兴趣，能否请你口头做个报告？”

贝莱迟疑了一下，右手自然而然伸向外套的内袋，这回，他终于摸到那根能带给他温暖自在的烟斗了。

敏宁立刻说：“你尽管抽，贝莱。”

贝莱故意把点烟过程拖得相当长。“我并不是社会学家。”他说。

“不是吗？”敏宁浅浅一笑，“我记得我们好像讨论过，一名成功的警探，即使从未听过汉克特方程式，也一定是个凭经验法则行事的一流社会学家。看你现在这种不自在的神情，我想你对外围世界已经有些见解，只是不确定我会作何感想，是吗？”

“这么说也没错，次长……当初您派我去索拉利的时候，曾经问我一个问题，那就是外围世界到底有没有短处。他们的长处是人口少、寿命长以及拥有机器人，但他们又有些什么短处呢？”

“嗯？”

“我相信我已经发现索拉利人的短处了，次长。”

“你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很好，说吧。”

“他们的短处，次长，就是他们人口少、寿命长以及拥有机器人。”

敏宁瞪着贝莱，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双手不自觉地在纸张上画来画去。

他问：“你为何这么说？”

在返回地球途中，贝莱花了许多时间整理思绪，包括仔细想象如何用说之以理的方式跟地球官员侃侃而谈。现在他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答道：“我不确定能否说得清楚。”

“没关系，让我听听看。反正只是大略描述罢了。”

贝莱说：“有一样东西，人类保有了百万年，却被索拉利人放弃了。这样东西要比原子能、城市、农业、工具、火，乃至一切的一切更为重要，因为一切的一切都是它所造就的。”

“我不想猜谜，贝莱，那到底是什么？”

“就是群居，次长，也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合作。索拉利把它完全放弃了。那个世界上的人个个离群索居，他们唯一的社会学家居然还引以为傲。顺便提一下，那位社会学家从未听过社会数学这门学问，因为连社会学都是他自己发明的。没有任何人教导他，没有任何人帮助他，没有任何人替他找出自身的盲点。在索拉利，只有机器人学是唯一真正发达的科学，但也只有一小撮人从事研究；一旦需要分析机器人和人类的互动，他们就得向地球人求助了。

“索拉利的艺术，次长，都是抽象的。在地球的众多艺术形式中，当然也有抽象艺术，但索拉利却只有这一种。人味儿通通不见了。而他们对未来的展望则是人工生殖，是让人类完全不再自然生育。”

敏宁说：“这些听起来都很可怕，但有实际的害处吗？”

“我想答案是肯定的。没有了人与人的互动，无论是人生的乐趣、智慧的价值，甚至活下去的理由都所剩无几了。显像无法取代见面，索拉利人自己也明白显像只是一种远距离的接触。

“如果相互隔离还不足以造成文明的停滞，别忘了还有长寿这一项。在地球上，不断有年轻人加入我们的社会，他们无论在各方面都还来不及僵化，因而乐于求新求变。我认为寿命有个最佳值——必须够长，好让人人能有真正的贡献，但也必须够短，好让更新换代的速度不会太慢。而在索拉利，速度却太慢了。”

敏宁继续用手指画着圈圈。“有意思！有意思！”他抬起头来，双眼露出欣喜的神采，原本挂在他脸上的面具似乎不见了。“便衣刑警，你很有洞察力。”

“谢谢您。”贝莱硬邦邦地说。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鼓励你对我说这些吗？”这时的他活脱一个欢天喜地的孩子，不等贝莱回答，他就继续说下去。“我们的社会学家已经对你的报告做过初步分析，我只是好奇，对于你为地球带来的这个大好消息，你自己到底有没有任何想法。现在我知道了，你的确有。”

“且慢，”贝莱说，“我还没讲完。”

“你的确没讲完。”敏宁欢欣鼓舞地说，“索拉利的停滞状态已经没救了。它已经跨过临界点，他们对机器人太过依赖了。即便适当的管教是必须的，机器人也不能出手管教小孩。机器人只看得到当下的疼痛，看不到将来的好处。推而广之，就算索拉利的制度已经误入歧途，索拉利机器人也无法管教这个世界，否则它们大可放手让这个制度崩溃。机器人只看得到一时的混乱，看不到崩溃后的重生。因此，外围世界唯一的下场就是永远停滞，而地球终将脱离他们的控制。这个崭新的数据改变了一切。我们甚至不必起而反抗，自由就会自己到来。”

“且慢，”贝莱又更大声地说了一遍，“我们仅仅在讨论索拉利而已，并未讨论到其他外围世界。”

“它们都一样。那个索拉利的社会学家——圭摩特——”

“奎摩特，次长。”

“好吧，奎摩特。他是不是说过，其他外围世界都沿着索拉利的轨迹在发展？”

“他是这么说过，但他对其他外围世界并没有第一手的认识。何况严格说来，他也不算真正的社会学家。我想这点我早就说明了。”

“我们的社会学家自会仔细研究。”

“他们同样欠缺数据。对于那些真正强大的外围世界，我们一无所知。比方说，丹尼尔的世界奥罗拉就是现成的例子。在我看来，把它们和索拉利作任何联想都没什么道理。事实上，在整个银河中，只有一个世界类似索拉利……”

敏宁轻松愉快地挥了挥手，表示不想讨论下去了。“我们的社会学家自会研究，我相信他们会同意奎摩特的观点。”

贝莱的眼神变忧郁了。如果地球的社会学家渴望发掘好消息，那么在这个问题上，他们会欣然同意奎摩特的看法。只要找得够久够勤，并适度忽略或漠视一些资料，不难在数据中找到任何结果。

他犹豫了一下。现在他正面对一名政府高官，这是畅所欲言的好时机吗，还是……

不过贝莱未免犹豫得太久。敏宁再度开了口，他一面拨弄桌上的文件，一面以比较认真的口吻说：“便衣刑警，还有几个小问题，是关于德拉玛的命案，讲完你就可以走了。你是不是故意逼李比自杀的？”

“我只打算逼他招认，次长，从未想到他会自杀。说来也真讽刺，走近他的只是一个机器人，根本不会触犯什么面对面的禁忌。可是，坦白讲，我对他的死丝毫不觉得遗憾。他是个危险人物。像他这种集病态心理和不世才华于一身的人，是不会经常出现的。”

“这点我同意，”敏宁冷冷地说，“我也认为他死得好。可是，难道你不担心索拉利人突然想通李比绝不可能杀害德拉玛，导致你功亏一篑吗？”

贝莱将烟斗从嘴里拿出来，但什么也没说。

“得了吧，便衣刑警。”敏宁说，“你也知道不是他干的。这起谋杀必须面对面进行，李比却宁死也不肯和人见面。他之所以自杀，就是为了避免见人。”

贝莱答道：“您说得对，次长。当初我抱着一点投机心态，希望索拉利人被李比滥用机器人这回事吓傻了，以致想不到这一层。”

“那么德拉玛到底是谁杀的？”

贝莱慢吞吞地说：“您若是问真正下手的是谁，那么答案早已众所周知。当然是嘉蒂雅·德拉玛，他的妻子。”

“而你放走了她？”

贝莱说：“就情理而言，这笔账不该算到她头上。李比早就知道嘉蒂雅和她丈夫经常吵架，而且吵得很凶。此外，他也一定知道她生起气来会变得多凶悍。李比希望一石二鸟，将丈夫的死嫁祸到妻子头上。因此他替德拉玛做了一个机器人，而且我猜他使出浑身解数，确保那机器人会在嘉蒂雅盛怒之际，将自己的手臂拆下来递给她。在那个关键时刻，她暂时失去了理智，一旦有东西在手，第一时间便砸下去，令德拉玛和那个机器人都来不及阻止。嘉蒂雅可以说和那个机器人一样，都只能算是李比的行凶工具。”

敏宁说：“那机器人的手臂一定沾上了血迹和毛发。”

“有此可能，”贝莱说，“但那个机器人是由李比负责善后的。若有其他机器人注意到这件事，他也很容易命令它们忘得一干二净。索尔医生或许也注意到了，但他只负责检查死去的丈夫和昏迷不醒的妻子。李比仅仅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他认为嘉蒂雅的罪证太过明显，凶器在不在现场无关紧要。当然，他也无法预见会有个地球人被找去协助办案。”

“因此李比一死，你就赶紧安排嘉蒂雅离开索拉利。你是为她着想，以免哪天索拉利人又对这件案子起疑？”

贝莱耸了耸肩。“她受的罪也够了。大家都在折磨她，包括她的丈夫、李比，以及索拉利这个世界。”

敏宁说：“你这么做，难道不是以个人好恶来曲解法律吗？”

贝莱刚直的脸孔变得更冷峻了。“这不算个人好恶。我并不受索拉利法律的管辖。对我而言，地球的福祉比什么都重要，为了保护地球，我一定要让那个危险分子李比受到制裁。至于德拉玛夫人——”他和敏宁正面相对，觉得自己即将迈出最关键的一步。“至于德拉玛夫人，我把她当成一个实验品。”这是他非说不可的一句话。

“什么实验？”

“我想知道她愿不愿意活在一个把面对面视为理所当然的世界，更想知道她有没有勇气打破自己那些根深蒂固的习惯。我原本担心她会拒绝我的安排，担心她不愿放弃目前这种扭曲的生活方式，坚持要留在那个对她而言无异炼狱的索拉利。但她选择了改变，这令我很高兴，因为我觉得这仿佛是个象征，仿佛替我们自己找到了自救之道。”

“我们？”敏宁中气十足地说，“你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我并不是指你我两人，次长。”贝莱严肃地说，“而是指所有的人类。您对其他外围世界的了解并不正确。他们的机器人并不多，他们并不在乎面对面，而且他们一直在研究索拉利。您也知道，机·丹尼尔·奥利瓦全程参与了我的调查工作，他也会带一份报告回去。他们的确有可能变成另一个索拉利，但他们或许看得出这个潜在危机，因而设法维持一个合理的平衡，这么一来，他们就能继续领导所有的人类。”

“那只是你个人的看法。”敏宁不耐烦地说。

“我还没说完呢。的确有一个世界很像索拉利，那就是地球。”

“贝莱便衣！”

“这是事实，次长，我们是索拉利的翻转版。他们退缩到彼此隔绝的程度，我们则是退缩到了和整个银河隔绝。他们被那些神圣不可侵犯的属地带到了死胡同，我们的死胡同则是这些地底大城。除了那些无法回嘴的机器人，他们没有其他的追随者。而我们呢，只有封闭的大城提供安全保障，却找不到任何领导者。”说到这里，贝莱握紧了拳头。

敏宁根本听不进去。“便衣刑警，这趟任务让你吃了不少苦。你需要好好休息，我们不会亏待你的。让你带薪休假一个月，然后晋升一级。”

“谢谢您，但我要的不是这个，我要您听我说下去。只有一个方向能让我们走出死胡同，那就是向外走，向太空前进。银河中有百万个世界，属于太空族的仅五十个而已。他们人口少而寿命长，我们则是人口多而寿命短。相较之下，我们比他们更适合探勘和开拓银河。我们有人口压力在背后驱策，还有迅速的世代交替不断替我们补充求新求变的年轻成员。想当初，建立那些外围世界的正是我们的祖先。”

“好，我懂了——但恐怕时间不早了。”

贝莱明显感受到对方急于摆脱自己，却不动如山地站在原处。“后来，那些移民世界逐渐独立，并发展出超越我们的科技，而我们的因应之道竟是打造许多有如子宫的地底大城。太空族令我们感到自卑，我们只好尽量躲避。这绝不是办法。想要避免循环不已的起义和镇压，我们必须跟他们竞争——必要的话，不妨追随他们；可以的话，还要领导他们。想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面对开放空间，我们必须教会自己这个本事。如果教育我们自己已经太迟，那就务必从下一代教起。这太重要了！”

“你需要好好休息，便衣刑警。”

贝莱凶巴巴地说：“听我讲完，次长。假如太空族的确强大，而我们甘于保持现状，那么不出一个世纪地球就会毁灭。您自己告诉过我，这是社会学家算出的结果。反之，假如太空族确实不强，而且越来越弱，我们就有机会逃过一劫。可是谁说太空族不强呢？索拉利的确外强中干，但目前为止，我们就只知道这个世界而已。”

“可是……”

“我还没讲完呢。不论太空族是强是弱，都不妨碍我们进行一项改变，那就是我们自己的心态。只要我们愿意面对开放空间，就再也不需要起义造反。我们自己也能变成太空族，也能扩散到许许多多的外太空世界。如果我们一直把自己囚禁在地球上，那些徒劳的、自取灭亡的叛乱永远没完没了。另一方面，如果我们假设太空族虚有其表，因而抱持错误的希望，那就更糟了。去，去问问那些社会学家，看看他们是否认同我的立论。如果他们仍旧存疑，就设法把我送到奥罗拉去。等到我针对真正的太空族提出一份报告，你就会知道地球必须怎么做了。”

敏宁点了点头。“好，好。再会了，贝莱便衣。”

贝莱带着欢欣的心情离去。他并未指望敏宁会当场回心转意；想要扭转那些根深蒂固的想法，绝非一朝一夕的事。不过，他的确看到敏宁脸上掠过一丝迟疑的神色，而且至少有那么一下子，这份迟疑取代了原本毫无保留的洋洋得意。

他觉得未来的发展已经呈现眼前。敏宁会去询问一些社会学家，其中总有一两位会有点动摇。他们会感到好奇，然后便会来请教贝莱。

顶多一年，贝莱心想，顶多再过一年，我就能启程前往奥罗拉。而一个世代之后，我们就能重返太空。

贝莱上了北向的捷运带。他很快就会见到洁西，她能了解这一切吗？他们的儿子班特莱今年十七岁了，等到他自己的儿子十七岁之际，班会不会正站在某个无人世界上，努力打造一个开阔的人生？

这是个可怕的想法。贝莱对开放空间仍旧心存恐惧。但这个恐惧已经吓不倒他！他再也不要逃避这种恐惧，他要正面迎战。

贝莱觉得自己似乎有点着了魔。打从一开始——当他智取了丹尼尔、打开了地面车的天窗——开放空间就对他有一种诡异的吸引力。

当时，他自己也不太了解。丹尼尔认为他只是一时行为反常，贝莱自己则认为那是出于专业需要——想要侦破这个案子，他就得面对开放空间。直到离开索拉利的前夕，他用力一把扯下窗帘，才明白自己之所以有这种需要，纯粹是由于开放空间本身的吸引力，以及它所应许的那份自由。

一定还有好几百万地球人感受得到这种冲动。当然，必须先让他们了解这份吸引力，让他们迈出第一步。

他四下望了望。

捷运带正在迅速前进，一排排公寓则不断后退。周遭充满了人工照明、交通标志、商店的橱窗、各式各样的工厂——光线、噪音和人群，以及更多的噪音，更多的人群，更多更多的人群……

这一切，原本都是他所珍爱的，都是他不敢也不舍抛弃的，都是他在索拉利时以为自己所怀念的。

现在看来，一切都好陌生。

他竟无法重新适应这个环境。

在前往外星办案这段时间中，他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曾告诉敏宁大城好像子宫，事实也的确如此。一个人想要长大成人，第一步该怎么做？自然是必须呱呱坠地，必须离开子宫。然后，就再也不可能回去了。

贝莱已经离开过大城，他回不去了。大城再也不属于他，这些钢铁洞穴已经形同陌路。这是个必经的过程，其他人也将会经历一遍。然后地球便能重生，开始对外发展。

他的心脏跳得又急又猛，周遭形形色色的声音反倒几乎听不见了。

他猛然想起在索拉利所做的那个梦，终于了解它的意义了。他抬起头来，觉得自己的视线能轻易穿透头顶所有的钢筋混凝土和所有的人群。太空中有一座吸引人类勇往直前的灯塔，而他一眼就看到了。他看到它正洒下万丈光芒，那是一颗赤裸裸的太阳！

机器人学三大法则

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二、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

三、在不违背第一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机器人学手册》第56版，公元2058年

献给马文·闵斯基与约瑟夫·F.恩格柏格，他们两人（分别）是机器人学理论和实务的化身。

第一章

贝莱

01

以利亚·贝莱来到树荫下，开始喃喃自语：“我就知道，我出汗了。”

他拉了拉衣服，反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然后闷闷不乐地望着湿答答的手背。

他继续自言自语：“我最讨厌流汗。”这句话，像是在宣称一项放诸宇宙皆准的法则。想到宇宙总是制造这种既讨厌又不可或缺的东西，他再度感到厌烦不已。

只要待在大城内，你就永远不会流汗（当然，除非是故意的），这是由于大城内的空气和湿度始终受到绝对的控制，因此，无论从事任何必要的活动，你所产生的热量一律不会超过消散的热量。

那样才叫作文明。

他放眼望去，田野中零零星星有好些男男女女，这些人可算通通归他管辖，其中大多数是接近二十岁的青年，但也有些是像他一样的中年人。他们正在做的每一件事，例如垦地翻土，其实都是机器人分内的工作——而且它们能做得更有效率得多，绝不会像这些主人那么笨拙，不过这回人类坚持亲自动手，所以它们奉命站在一边旁观。

天上飘着几朵云，而且眼看太阳就要被遮住了。他抬头望了望，心情有些矛盾。虽然这意味着直射的阳光（以及汗水）会暂时终止，可是另一方面，是否也意味着可能会下雨呢？

置身于城外就是有这种麻烦，各种恶劣的环境顶多是半斤八两，永远不会令人愉快。

一片不大不小的云朵，竟然就能完全遮住太阳，令大地整个陷入阴暗，却对蔚蓝的天空几乎没有影响——这种大自然的奇景，总是令贝莱啧啧称奇。

这时，他站在茂叶形成的树荫下（这是最原始的墙壁和天花板，坚实的树皮更有一种足以抚慰人心的触感），再次望向并审视那群男女。无论天气如何，他们风雨无阻，固定每周来这儿一次。

一开始，只有极少数的勇者响应这个活动，如今则是越来越声势浩大，人数明显增加了许多。大城政府即使不算积极支持这个活动，至少并未横加阻挠，这已令人感激不尽。

在贝莱右边的地平线上——根据逐渐西沉的太阳，不难推断那边是东方——他能看到大城内一座座外形酷似手指的穹顶，那才是地球人安身立命之处。除此之外，他注意到远方有个移动的小黑点，只是目前还看不太清楚。

根据它的运动方式，以及其他一些很难形容的迹象，贝莱相当确定那是个机器人，但他丝毫不觉得惊讶。只要出了大城，地球表面处处皆为机器人的活动领域，人类从不涉足其间——例外的只有他们（包括他自己）这些梦想征服外星的少数人。

想到这里，他自然而然又转向那群正在锄地的星空梦想家，目光轮流扫过每一个人。每一个人他都认识，而且叫得出名字。他们都在工作，都在学习应付城外的环境，都在……

他突然皱起眉头，低声嘀咕：“班特莱哪儿去了？”

立刻有一个声音（虽然有些气喘吁吁，却显得生气蓬勃）在他身后回应道：“爸，我在这里。”

贝莱随即转身。“班，别这样。”

“别怎样？”

“别偷偷摸摸冒出来。来到这城外，想要维持心情平静已经很不容易，我可没多余的精神留意这种恶作剧。”

“我并不是故意要吓你。走在草地上，想弄出一点声音都很难，所以我也没办法。不过，爸，你是不是该进去了？你出来足足有两小时，我想应该够了吧。”

“为什么？因为我已经四十五岁，而你只是十九岁的毛头小子？你认为得好好照顾年老力衰的父亲了，是吗？”

班说：“没错，我就是这么想。你真是个了不起的警探，一句话就把我拆穿了。”

班露出灿烂的笑容。他有一张圆圆的脸庞，以及一双闪亮的大眼睛。贝莱心想，班太像他的母亲了，他身上有太多洁西的影子。反之，贝莱自己这张冷峻的长脸则几乎没有一丝一毫遗传给他。

然而，班却遗传到了父亲的思考方式，例如不时会眉头深锁。无论谁看到那种严肃的表情，都不会怀疑他们的父子关系。

“我的状况很好。”贝莱说。

“是啊，爸，你是我们当中最好的，尤其是以……”

“以什么？”

“当然是以你这种年纪。而且，我从未忘记这个活动是你发起的。话说回来，刚刚我看到你躲在树下，于是我想——嗯，或许老人家受不了了。”

“你才老人家呢。”贝莱说。这时，刚才他瞥见的那个机器人已经来到近处，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了，但贝莱并未多加注意，他继续说：“如果阳光太强，本来就该偶尔到树下避一避。我们不但要学习忍受城外的种种不便，还要学习如何就地取材——瞧，太阳又从云端露脸了。”

“没错，是要出来了。好啦，你到底要不要进去？”

“我还能撑下去。每周我都可以休息一个下午，而我选择把时间花在这里。身为C7级，这是我应享的权利。”

“这并非权利不权利的问题，爸，问题在于你是否过劳了。”

“我告诉你，我感觉很好。”

“是啊，只不过一回到家，你就会直接冲到床上，躺在黑暗中不肯起来。”

“那是对抗过度曝光的天然解药。”

“可是妈会担心。”

“嗯，让她去担心吧，这对她其实有好处。再说，到这儿来又会有什么害处呢？最糟也不过是流汗而已，但我正是要学着适应流汗，不能避之唯恐不及。当初刚开始的时候，我只要走出大城这么一小段，就再也走不下去——而当时只有你陪着我。现在你看看，有多少人加入我们，而我又能毫无困难地走出多远。此外，我还学会了许多事。我可以再撑一个钟头，轻而易举。我告诉你，班，如果你母亲也和我们一起来，对她真的会有好处。”

“谁？妈？你绝对是在说笑。”

“一半一半。等到启程那一天，我将无法和大家同行——因为她不会去。”

“我想你会因此感到庆幸。你就别哄自己了，爸，距离那天还有好长一阵子呢——即使你现在还不算太老，到时也一定是老人家，恐怕无法参与年轻人的游戏了。”

“给我听好，”贝莱半握着拳头，“你这种‘年轻人’的论调，可真是天纵英才。你有没有离开过地球？田野里那些人又有谁有过这种经历？我就有，那还是两年前的事。当时我完全没有受过这种适应训练，而我撑过来了。”

“我知道，爸，但那只是短期旅行，是执行任务，而且你从头到尾接受妥善的照顾，所以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我认为可以。”虽然明知并非事实，贝莱仍旧倔强地坚持己见，“而且，我们不一定要等很久才能出发。只要我获准去一趟奥罗拉，我们就有机会随时离开地球。”

“算了吧，事情不会那么容易的。”

“我们必须试一试。想要地球政府放我们走，除非奥罗拉点头。在太空族世界中，要数奥罗拉最为强大，它的主张深具……”

“影响力！这我知道。关于这件事，我们已经讨论过一百万次了。可是，想要获得奥罗拉的许可，你不一定要亲自跑一趟，别忘了还有超波中继器这种东西。你在这里就可以和他们通话，我已经提醒你无数次了。”

“不一样的。我们需要作面对面的沟通——我已经提醒你无数次了。”

“总之，”班说，“我们还没准备好。”

“所谓没准备好，是因为地球不肯给我们宇宙飞船。而太空族不但愿意，还会提供必要的科技协助。”

“你还真有信心！太空族为何要这么做？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对短命的地球人这么友善了？”

“只要我有机会和他们谈谈……”

班却哈哈大笑。“得了吧，爸，你想去奥罗拉，只是为了再去看看那个女人。”

贝莱不禁皱起眉头，一对眉毛紧紧贴着深陷的眼眶。“女人？耶和华啊，班，你到底在说什么？”

“好啦，爸，我保证守口如瓶，不会传到妈耳朵里——你和那个索拉利女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已经够大了，你可以告诉我。”

“什么索拉利女人？”

“地球上家家户户都从超波剧中认识了那个女人，你怎能当着我的面否认呢？就是那个女人，嘉蒂雅·德拉玛！”

“没发生任何事。那出超波剧毫无根据，我已经对你强调一千次了。她不是剧中那个样子，我也不是剧中那个样子，所有的剧情都是编出来的。你也知道，我曾经提出抗议，可是戏却照拍不误，因为政府认为它有助于地球和太空族的亲善关系。你要留心，在你母亲面前要坚持这个立场，千万别乱讲话。”

“我保证不会。只不过，这位嘉蒂雅去了奥罗拉，碰巧你也一直想去那里。”

“你是想告诉我，你真的认为我想去奥罗拉是因为……喔，耶和华啊！”

“怎么回事？”儿子扬了扬眉。

“那个机器人，竟然是机·吉洛尼莫。”

“谁？”

“它是局里的信差机器人，而它到这儿来了！今天是我的休假日，我故意把收讯器留在家里，就是不希望他们找到我。身为C7级，那是我应有的权利，而他们竟然派机器人来找我。”

“爸，你怎么知道它是来找你的？”

“通过非常高明的推理。一、除我之外，这里没有第二个人和警局有任何关联；二、那个破铜烂铁正对准我走过来。我就是根据这两点，推论出它是来找我的，我该赶紧站到大树另一边去。”

“树木又不是墙壁，爸，机器人站在树这边，还是可以跟你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那机器人开始喊道：“贝莱主人，我给你带口信来，总部要你赶回去。”

说完后，机器人等了一会儿，然后再度喊道：“贝莱主人，我给你带口信来，总部要你赶回去。”

“我听到了，也听懂了。”贝莱硬邦邦地说。他不得不回答，否则机器人会一直重复下去。

贝莱微微皱着眉头，开始打量这个机器人。它属于一种新的型号，比那些旧型要更像真人几分。短短一个月前，它们才正式拆箱启用，当时还引起不大不小的轰动。政府总是尝试利用各种方式——任何方式都不放过——让机器人变得更受大众欢迎。

这种机器人表面呈暗灰色，并没有金属光泽，而且或多或少有些弹性（有点像软皮革吧）。它的表情虽然几乎没有变化，却不像大多数机器人那样看起来像个白痴。不过就心智而言，它和其他的地球机器人如出一辙，实际上通通是白痴。

这时，贝莱突然想起了机·丹尼尔·奥利瓦这个太空族的机器人——他曾经两度和自己合作办案，一次是在地球上，另一次是在索拉利；而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则是丹尼尔为了“镜像案”来请教他的时候。丹尼尔这个机器人实在太像人类了，贝莱甚至可以将他当成朋友，而且至今仍旧想念他。如果所有的机器人都像他那样……

贝莱收回思绪，答道：“小子，我这半天休假，没必要回总部去。”

机·吉洛尼莫并未接口，但贝莱注意到，它的双手正在微微发抖。他相当了解，这意味着机器人的正子径路出现了某种程度的冲突。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可是在日常生活中，经常会出现两人的命令互相抵触的情形。

机器人终于作出决定，它说：“你正在休假没错，主人——总部还是要你赶回去。”

“既然他们要找你，爸……”班的口气有点不安。

贝莱耸了耸肩。“别给唬弄了，班。如果他们真急着找我，就会派出一辆密封车，里面或许还会坐着一名自告奋勇的同事——绝不会派一个机器人走路过来，还带着惹我生气的口信。”

班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我可不这么想，爸。他们并不知道你在哪里，更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找到你。这种充满变数的搜寻工作，我认为他们不会派真人来执行。”

“是吗？好吧，咱们看看总部的命令到底有多强——机·吉洛尼莫，马上回总部去，告诉他们明天0900时我才会上班。”然后，他用更严厉的口气说，“回去，这是命令！”

机器人明显地犹豫不决了一阵子，然后才转身离去，但它很快又转过身来，试图走回贝莱身边。最后它停在一个固定位置，全身颤抖不已。

贝莱终于心知肚明，低声对班说：“看来我非走不可了，耶和华啊！”

这个机器人所出现的问题，机器人学家称之为“第二级等电位矛盾”。服从是机器人学第二法则的主旨，但机·吉洛尼莫此时却面对着两个强度大致相等而内容互相矛盾的命令。一般人将这种情形称为“机器人困阻”，而“机困”则是更常用的简称。

那机器人又慢慢转了过来，它最初接受的命令终究比较强，却也只强了一点点，以致它的声音含糊不清。“主人，我被告知你有可能这么说，在这种情况下，我就要回应……”它顿了顿，然后嘶喊道，“我就要回应——但你现在不是单独一人。”

贝莱对儿子点了点头，班立即会意，赶紧退了下去——他十分清楚父亲何时是“爸爸”，何时又是一名警官。

一时之间，恶作剧的念头在贝莱心中起伏不已，他很想再加强自己的命令，让机困效应发挥得更彻底，可是这么一来，这机器人注定严重受损，必须接受正子分析和程序重设。所有的修复费用都得由他支付，他一整年的薪水很可能会全被扣光。

于是他说：“我收回我的命令，你到底奉命如何回应？”

机·吉洛尼莫的声音立刻变得清晰。“我奉命回应说，事情和奥罗拉有关，所以要将你紧急召回。”

贝莱转向尚未走远的班，高声喊道：“我必须先走一步，让他们再做半小时，然后说我命令收工。”

他迈开大步往回走，同时没好气地问机器人道：“他们为何不能叫你一见面就说清楚？又为何不能给你装个驾驶程序，省得我一路走回去？”

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他心中非常清楚。如果让机器人驾驶车辆，只要出一点意外，一定会引起另一波的反机器人暴动。

他一直没有放慢脚步。他们要走上两公里，才能抵达大城的外墙，然后，还要在拥挤的交通状况中一路走到总部。

奥罗拉？这回又有什么样的危机呢？

02

贝莱花了半小时才走到大城的入口，他开始绷紧神经，迎接即将出现的心理变化。或许……或许……这次不会再发生了吧。

等到终于抵达那道分隔城里和城外、文明和洪荒的围墙，他将一只手贴到讯号板上，围墙随即出现一个逐渐扩大的裂缝。一如往常，一旦裂缝开到足以容身，他便迫不及待地挤了进去，机·吉洛尼莫紧跟在他后面。

岗哨中的警卫吓了一跳——只要有人从城外进来，他的反应一律如此，每一次，他都会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都会进入警戒状态，都会赶紧握住手铳，也都会犹疑地皱起眉头。

贝莱沉着脸出示了证件，警卫立刻向他行礼。城门随即关上——他预期中的事也随之发生了。

贝莱回到了大城内，在围墙的重重包覆下，整个大城俨然构成了一个宇宙。他再度钻进源自人类和机器的噪音与气味中，这些听觉和嗅觉的刺激虽然永无止尽，可是不久之后，就会降到阈值之下，令他再也感觉不到。而城内的人工照明，则是既轻柔又间接，一点也不像城外那种既不均匀又不稳定的强光——绿、褐、蓝、白混在一起，不时还夹杂着红光和黄光。此外，大城里没有飘忽的强风，没有过冷过热的温度，没有晴雨不定的天气——只有一股股完全感觉不到的气流，永恒不变地静静吹拂，令万物永远保持清爽干燥。至于温度和湿度，则调整到完美的组合，令人一无所觉却舒适无比。

贝莱近乎抽搐地猛吸着气，同时满心欢喜地想到，自己又回家了，一切的未知数和威胁也随之消失了。

这就是总会发生的那件事。他再度把大城视为子宫，每次回到里面，照例欣慰地大大松了一口气。他明明知道人类必须钻出这个子宫，降生到世上，可是自己为何总是离不开它？

难道事情一定会这样吗？难道说，即使他引领无数群众走出大城，离开地球，飞入星际，到头来自己却无法成行？难道只有待在城内，他才会感到舒适自在吗？

他咬紧牙根——这些胡思乱想根本没用。

他回过神来，对机器人说：“小子，你是不是搭车来到这儿的？”

“是的，主人。”

“车子哪儿去了？”

“主人，我不知道。”

贝莱转向那名警卫。“警官，这机器人是两小时前搭车来此地的，送他来的那辆车去了哪里？”

“报告长官，我值勤还不到一小时。”

老实说，这真是个蠢问题。无论那辆车里有些什么人，他们都不知道机器人需要多久才能找到他，所以当然不会在此等候。贝莱曾动念想要打电话，但想必他们会叫他搭乘捷运，那样一定更快。

他之所以犹豫不决，唯一的原因是机·吉洛尼莫在他身边。他不希望带着机器人一起登上捷运，但满街都是对机器人充满敌意的群众，他又绝对不能让它自己走回总部。

他处于进退维谷的窘境，而毫无疑问，这是局长有心刁难他。无论是不是上班时间，只要联络不上他，局长就会很不高兴。

贝莱说：“走这边，小子。”

这座大城占地五千余平方公里，人口数远超过两千万，而大众运输全靠总长四百多公里的捷运带，以及几百公里的支线缓运带。这个繁复的交通网上下共有八层，此外再加上数以百计、大小不一的转接点。

身为便衣刑警，理当熟悉所有的交通路线，这点贝莱绝不含糊。如果将他蒙上眼睛，带到大城任何一个角落，等到重见光明，他一定能毫无困难地前往另一个随机指定的地点。

因此毫无疑问，他当然知道怎样回到总部。然而，总共有八条路线可供选择，此时到底哪条最不拥挤，他一时之间还拿不定主意。

但他只迟疑了一下子，随即作出决定，说道：“跟我走，小子。”机器人便温驯地跟在他后面。

他们跳上附近的一条支线带，贝莱立刻抓住一根微温的白色扶杆——它的特殊质地让人握起来轻松而舒适。贝莱不想坐下，因为并不会搭乘太久。机器人则是直到贝莱挥手示意，才学着他也握住那根杆子。其实它大可什么也不抓，仍旧不难保持平衡，可是这么一来，就可能会有人站在他们中间，贝莱可不想冒这个险。此时此刻，这个机器人由他负责照顾，万一机·吉洛尼莫出了任何事，大城政府蒙受的损失都要由他来赔偿。

这条支线带上的乘客虽然不多，但人人都无可避免地向机器人投以好奇的目光。贝莱则摆出一副高官的模样，一一回瞪众人，令他们个个不安地别过头去。

不久之后，这条支线眼看就要和普通路带交会，速度也刚好和最接近的路带一致，因此完全没有必要减速。贝莱做了一个手势，领着机器人下了支线带。由于上方不再有防护罩，他一踏上那条最近的路带，便感到一阵强风袭来。

他倾身向前，驾轻就熟地对抗着强风，并举起一只手臂挡在眼睛的高度。然后，他跨越一条条越来越慢的路带，一路朝捷运交点跑过去，接着再跨越一条条越来越快的路带，一路跑到捷运旁边的高速路带上。

这时，他听到几个青少年大喊“机器人！”，立刻料到将会发生什么事（别忘了，他自己也经历过这种年龄）。一群青少年——可能两三个也可能五六个——会在几条路带之间跳来跳去，而机器人迟早会被绊倒，当啷一声跌到路带上。事后如果闹上法庭，被捕的青少年便会坚称是机器人向他撞过来，真正威胁交通安全的是机器人——于是一定会被释放。

至于机器人，事发当时它根本无法自卫，而事后也不能出庭作证。

贝莱赶紧采取行动，挡在机器人和最前面的年轻人之间。然后，他横步跨到速度高一级的路带上，同时高举手臂，仿佛为了对抗更强的风力，其实是要在那个年轻人毫无准备之际，将他推向低一级速的路带。年轻人惨叫了一声“嘿！”，马上摔个狗吃屎，他的同伴赶紧重新评估形势，随即一举作鸟兽散。

贝莱发号施令：“小子，上捷运带。”

由于在无人陪伴的情况下，机器人不得自己登上捷运，所以机·吉洛尼莫稍微迟疑了一下。然而，贝莱的命令相当坚决，它不得不照做。好在贝莱立刻跟上去，这才解除了机器人的心理压力。

贝莱将机·吉洛尼莫推到自己前面，硬生生挤过站在底层的人群，来到了乘客较少的上层。他一只手抓住扶杆，一只脚牢牢踩着机器人的脚掌，同时忙着再次以怒目驱散好奇的眼光。

走了十五公里半的路程之后，终于来到警局总部附近，贝莱下了捷运，机·吉洛尼莫紧跟在后——自始至终，它未被任何人摸一摸或碰一碰。贝莱将毫发无损的机器人带到警局门口，换回一张收据。他仔细检查了收据上的日期、时间以及机器人序号，这才将它放进皮夹里。今天稍后，他还得确认电脑已经记录了这个交接手续。

现在，他就要去见局长了。贝莱自认很了解他，这位局长严厉无比，而且将贝莱过去的功绩通通视为大逆不道。无论贝莱出了什么差错，都会是遭到降级的最佳理由。

03

局长名叫威尔森·鲁斯，他在两年半前接下这个职位。当时，那宗太空族谋杀案所引起的轩然大波总算逐渐平息了，在情势许可后，前任局长朱里斯·恩德比第一时间辞职求去。

贝莱自己从未真正适应这个改变。朱里斯虽然有许多缺点，但他除了是贝莱的上司，还有另一重朋友的身份。相较之下，鲁斯却只是上司而已，他甚至没有大城血统，起码不是这个大城，他是从外地空降而来的。

鲁斯有着中等身材，既不特别高，也不特别胖。不过，他的脑袋相当大，似乎压得他的脖子微微向前倾。这使得他整体而言堪称“厚重”。厚重的身躯配上厚重的头颅，就连他的眼皮都很厚重，几乎遮住一半的眼睛。

任何人第一次见到他，都会觉得他还没睡醒，其实他永远眼观四面，耳听八方。这一点，在鲁斯接掌这个职位之后，贝莱很快就发现了。打从那时起，贝莱从未幻想鲁斯会喜欢他，更不曾幻想自己会喜欢这位新长官。

“贝莱，你为什么总是那么难找？”鲁斯的口气并不算坏——他一向如此——但也绝不能算高兴。

贝莱尽可能以恭敬的口吻回答：“局长，我今天下午休假。”

“是啊，这是你身为C7级的特权。但你总该知道有‘随身波’这种东西吧？总该知道它能让你随时随地收到官方讯息吧？即使并非上班时间，你也应该随时待命。”

“这点我非常了解，局长，可是如今，随身波不离身这类规定已经不存在了。无论我们带不带，反正一定能被找到。”

“在大城之内，的确，但你刚刚却在城外——难道我搞错了吗？”

“你没搞错，局长，我确实在城外。可是也没有任何规定，要求我在那种情况下，必须携带随身波。”

“所以说，你在用法规条文当护身符？”

“是的，局长。”贝莱心平气和地说。

局长站了起来，显得威风凛凛，隐隐散发着慑人的气魄，然后，他一屁股坐到办公桌上。想当初，恩德比曾在办公室墙上开了一扇窗，如今早已封死，而且重新粉刷过，于是在这个封闭（因而更加温暖舒适）的空间中，局长的身形看起来更为巨大。

他并未提高音量，继续说：“贝莱，我想你是仗着地球对你的感激，这才有恃无恐。”

“我之所以有恃无恐，局长，是因为我在工作上全力以赴，而且完全遵守规定。”

“但你仗着地球对你的感激，一再扭曲那些规定的精神。”

这回贝莱并未回答。

局长又说：“大家都认为，三年前你侦办萨顿的谋杀案，表现十分出色。”

“谢谢你，局长。”贝莱说，“而我相信，这件案子最后导致太空城从地球上消失。”

“没错，这一点，赢得地球各个角落的掌声。而两年前，你在索拉利的表现也被公认为可圈可点——别急，我正要说，这导致了太空族世界主动修改和我们的贸易条约，结果对地球极为有利。”

“我相信这些都有案可查，局长。”

“结果，你就变成了一个大英雄。”

“我从未这么说。”

“你每破一案就升一级，短时间内竟连升两级。而你在索拉利的事迹，甚至改编成了超波剧。”

“那出戏并未获得我的许可，而且违反我的意愿，局长。”

“虽然如此，它还是把你塑造成了英雄。”

贝莱耸了耸肩。

局长等了几秒钟，并未等到贝莱开口回应，便径自说下去：“可是过去这两年，你并没有什么重大贡献。”

“我最近有什么贡献，地球当局自然有权质疑。”

“完全正确，而且可能真的质疑过。所以当局知道，你领导了一个城外探险的新兴运动，带着一大群人去玩泥巴，扮演机器人的角色。”

“这些活动都获得了批准。”

“获得批准并不代表赢得赞赏，认为你是怪人的群众可能超过了把你视为英雄的崇拜者。”

“或许，我对自己的看法也正是这样。”贝莱答道。

“群众是健忘的，这点众所周知，在他们心目中，你的怪异行径很快便会取代你的英雄事迹，所以只要你犯一点错，就会带来严重的后果。你所仰仗的声誉……”

“请容我澄清，局长，我并未仰仗什么声誉。”

“好吧，警局觉得你仰仗了那些声誉。可是那些声誉救不了你，而我也无能为力。”

有那么一瞬间，贝莱阴沉的表情中似乎闪现一丝笑意。“局长，我可不希望你冒着丢官的危险，莽莽撞撞对我伸出援手。”

这回轮到局长耸耸肩，并挤出一个同样飘忽短暂的微笑。“这倒不劳你操心。”

“那么局长，你跟我说这些到底是为什么？”

“为了要警告你。我并不想毁掉你，了解吧，所以我至少要警告你一次。你即将卷入一个非常敏感、非常容易犯错的事件，而我要特别警告你，从头到尾一点小错都犯不得。”说到这里，他终于露出一个如假包换的笑容。

贝莱对那个笑容视而不见，追问道：“你能否告诉我，这个非常敏感的事件究竟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是否牵涉到奥罗拉？”

“机·吉洛尼莫奉命在必要时可将这点透露给你，但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了。”

“那么局长，你又如何断定它是个非常敏感的事件？”

“别忘了，贝莱，你自己就是专破奇案的推理专家。地球司法部明明可以把你叫去华盛顿，就像两年前派你去办索拉利上那件案子一样，可是这回他们却派专人来找你，这是为什么呢？而这位司法部的专员抵达之后，听说无法第一时间见到你，立刻皱起眉头，显得不太高兴，而且越来越不耐烦，这又是为什么？你让自己隐遁半日的决定是个错误，这件事我无法替你负责。或许这还不算致命的错误，可是我相信，你至少已经迈出错误的第一步。”

“然而，你却继续耽搁我的时间。”贝莱皱着眉头说。

“并不尽然。那位司法部的专员正在享用点心——你也知道，地球政府的高官一向不介意接受款待。等到专员吃完，我们再一起开会。我已经派人传达说你回到警局了，所以你我就继续等吧。”

贝莱开始耐心等待——他早已心知肚明，那出在他抗议之下照播不误的超波剧，虽然或许有助于提升地球的地位，却毁了他在警局的前途。如今在这个扁平的组织中，他活脱一尊突出平面的立体浮雕，自然而然成为众矢之的。

没错，他一再晋升，获得越来越多的特权，可是与此同时，他在警局中也累积了越来越多的公愤。因此，他爬得越高，就越容易摔得粉身碎骨。

哪怕只是犯一点错……

04

司法部的专员走了进来，四下望了望，随即走到鲁斯的办公桌后面，径自坐下来。身为上级长官，这位专员表现得恰如其分，鲁斯则默默选了一个下首的座位。

贝莱继续站在那里，竭力压抑着惊讶的表情。

鲁斯好歹应该先提一下，可是他并未那么做。而为了避免泄漏真相，他刚才说话的时候，显然还刻意字斟句酌。

那位专员竟然是女性。

其实，这并无任何违背常理之处。任何官员都可能是女性，即使部长也不例外。而警方成员中也不乏女性，甚至有一位女警做到了队长。

只不过，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除非事先被人告知，谁也不会先做这种心理准备。虽然在过去某些时代，曾有女性担任行政主管的诸多先例，熟读历史的贝莱对这点绝不陌生，可是如今却不属于那样的时代。

她个子相当高，而且此时坐得笔直。她身上的制服和男装并没有很大差异，而她的发型和妆容同样属于中性。唯有那突出的胸部能让人一眼看出她的性别，而她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

她看起来有四十几岁，五官端正，轮廓很深。虽然已经明显步入中年，她的一头黑发却看不出任何斑白。

她说：“你就是C7级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这是一句陈述，后面并没有问号。

“是的，长官。”贝莱却还是照例回答了。

“我是司法部次长拉维尼雅·迪玛契科，你看起来和超波剧里面那个演员不太一样。”

贝莱最近常常听到别人这样说，他公式化地答道：“次长，如果他们找的演员长得太像我，那出戏就不会那么受欢迎了。”

“我倒不那么想，你看起来要比那个娃娃脸演员更像硬汉。”

贝莱仅仅迟疑了大约一秒钟，便决定把握住这个机会——也或许是这个机会令他不忍放弃，总之，他神情严肃地说：“次长，您的品位很高。”

她笑了几声，贝莱则趁机轻轻吐了一口气。然后她说：“我也愿意这么想——好啦，你让我久等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通知我您将到访，次长，而我今天恰好休假。”

“据我了解，你去了城外。”

“是的，次长。”

“如果我的品位不高，我会说你是那群怪人的一分子。不过，还是让我换个方式问吧，你是那群狂热分子的一员吗？”

“是的，次长。”

“你指望有一天能够移民星际，在茫茫银河中找到几个新世界？”

“次长，或许并非我自己去。我也许年纪太大了，但……”

“你几岁？”

“报告次长，四十五。”

“嗯，看起来很像。而我，刚好也是四十五岁。”

“您看起来却不像，次长。”

“看起来比较老，还是比较年轻？”她又笑了几声，然后说，“我看咱们别再打哑谜了，你是否在暗示我已经太老，没机会成为移民先锋了？”

“如果不接受城外训练，大城居民没有一个能够成为移民先锋。而训练最好从小开始，比方说，我儿子就有希望踏上另一个世界。”

“是吗？但你当然知道，整个银河都在太空族的掌握中。”

“他们总共只有五十个世界，次长。而在整个银河中，至少有几百万个世界适合人类居住，或是能改造成可住人的世界，而且可能并没有土生土长的智慧生物。”

“没错，可是太空族如果不点头，地球的宇宙飞船一律飞不出去。”

“这也许有商量，次长。”

“我并不像你那么乐观，贝莱先生。”

“我曾和太空族沟通过……”

“这点我知道，”迪玛契科说，“阿伯特·敏宁是我的顶头上司，两年前，就是他把你送到索拉利去的。”她挤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他在那出超波剧中也有一点戏分，我还记得，饰演他的那个演员和他本人很像，而我也记得，他很不高兴。”

贝莱突然改变话题。“我曾请求敏宁次长……”

“你该知道，他已经升官了。”

贝莱万分了解官阶和头衔有多么重要。“次长，他升了什么官？”

“副部长。”

“谢谢您。我曾请求敏宁副部长，设法把我送到奥罗拉去商讨这个提案。”

“什么时候的事？”

“我从索拉利回来之后不久。后来，我又两度提出申请。”

“可是从来没有获得正面答复？”

“是的，次长。”

“你感到诧异吗？”

“我感到失望，次长。”

“大可不必。”她上身微微向后靠，“我们和太空族世界的关系非常紧张。你或许觉得自己扮演两次神探便改善了这种情况——事实的确如此，甚至那出超波烂剧也有贡献。然而整个加起来，只改善了这么一点点——”她举起右手，拇指和食指几乎贴在一起，“有待改善的关系却有那么大。”这回她将双手尽量展开。

“在这种情形下，”她继续说，“我们不太可能冒险把你送到奥罗拉——它可是太空族世界的龙头老大——以免你一不小心，惹出了星际纠纷。”

贝莱迎向她的目光。“我曾经去过索拉利，不但没有闯祸，而且……”

“对，我知道，但那次你是应太空族之邀，这和我们主动送你过去，两者相差不可以光年计。你不可能不了解吧。”

贝莱哑口无言。

她轻哼了一声，表示并不意外，接着继续说：“副部长因此对你的申请置之不理，这是非常正确的处置。巧的是，在你提出申请的同时，上述情况就开始恶化，而在上个月，恶化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所以才有今天这场会议吗，次长？”

“你不耐烦了，警官？”她故意用下属对上司的口吻来表示讽刺，“你在指示我赶紧进入正题吗？”

“报告次长，绝无此意。”

“你当然有，但这又何尝不可呢？毕竟我越扯越远了。让我言归正传，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可认识汉·法斯陀夫博士？”

贝莱谨慎地答道：“将近三年前，我在太空城和他见过一面。”

“我相信，你对他有好感。”

“就一个太空族而言，他相当友善。”

她又轻哼了一声。“我可以想象。你晓不晓得，早在两年前，他已经是奥罗拉上一位重量级的政治人物？”

“我听说过他从政了，这是我的……一个同事告诉我的。”

“就是那个机·丹尼尔·奥利瓦，你的太空族机器人朋友？”

“我的老同事，次长。”

“是在你们上次碰面，你替他解决两个数学家在宇宙飞船上的争执那一回？”

贝莱点了点头。“是的，次长。”

“你瞧，我们一向消息灵通。过去这两年，汉·法斯陀夫博士几乎可以说已经成为奥罗拉政府的精神领袖；他是他们那个世界立法局的重要成员，甚至有人说他可能成为下届的立法局主席。而你该了解，所谓的立法局主席，本质上就是奥罗拉的最高行政长官。”

贝莱敷衍道：“是的，次长。”他心里却在想，局长提到的那个非常敏感的事件，要什么时候才会讲到呢？

迪玛契科似乎一点也不急，她又说：“法斯陀夫是一个——温和派，这是他自己说的。他觉得奥罗拉——以及整个太空族世界——越来越朝极端发展，正如你或许觉得我们地球自己的发展也越来越极端。他希望能后退几步，减少机器人的使用，加速世代的交替，并且加强和地球的联盟及友谊。我们自然会支持他——但必须非常低调。如果我们太过张扬对他的好感，无异于将他送上死路。”

贝莱说：“我相信，他会支持地球开拓外星世界。”

“这点我也相信，而且我认为，他对你提过这件事。”

“是的，次长，就在上次碰面的时候。”

迪玛契科双手合十，指尖顶住下巴。“你认为他能代表太空族世界的舆论吗？”

“这我倒不敢说，次长。”

“只怕答案是否定的。追随他的人一律温温吞吞，反对他的却是一群激进人士。他完全是借着自己的政治长才以及个人魅力，才得以维系目前的权力。当然，他最大的弱点就是同情地球，他的对手经常拿这件事攻击他，借此影响许多在其他方面愿意支持他的人。如果你被派去奥罗拉，哪怕只犯一点小错，也会助长那里的反地球情绪，因而削弱他的力量，甚至葬送他的政治生命。所以，地球实在不能冒这个险。”

贝莱喃喃道：“我懂了。”

“法斯陀夫倒是愿意冒这个险。上回你去索拉利就是他一手安排的，当时他的政治势力刚刚崛起，地位还非常不稳定。话说回来，他失去的顶多是他个人的政治权力，而我们必须考虑到八十多亿地球人的福祉。因此，当今的政治局势敏感到了令人几乎无法承受的地步。”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贝莱终于不得不发问：“您所指的敏感局势到底是怎么回事，次长？”

“是这样的，”迪玛契科说，“法斯陀夫似乎卷入了一个史无前例的重大丑闻。若是他没什么智商，很可能不出几周，他的政治人格就会破产。若是他有如超人般聪明，或许能够撑上几个月。但或早或晚，他在奥罗拉上的政治实力终究会土崩瓦解——而这会给地球带来大灾难，你懂吧。”

“我能否请问，他背负了什么罪名？贪污？叛国？”

“不是那种小事。他的操守无论如何完美无瑕，连他的政敌也从不怀疑。”

“那么是出于一时激愤，他杀了人？”

“不完全正确。”

“这我就不懂了，次长。”

“贝莱先生，奥罗拉上除了人类之外，还有许多机器人，它们大多数和我们的机器人类似，很难说有什么非常先进之处。然而，那里还有些人形机器人，它们酷似人类到了真假难辨的程度。”

贝莱点了点头。“这点我非常了解。”

“在我想来，根据严格的定义，毁掉一个人形机器人并不等于杀人。”

贝莱倾身向前，瞪大眼睛咆哮道：“耶和华啊，你这娘儿们！别再打哑谜了，你是不是要告诉我，法斯陀夫博士把机·丹尼尔给杀了？”

鲁斯赶紧跳起来，似乎准备冲向贝莱。但迪玛契科次长挥手阻止了他，她自己似乎一点也不见怪。

她说：“这次情况特殊，我原谅你的无礼，贝莱。放心，机·丹尼尔没有被杀掉，他并非奥罗拉上唯一的人形机器人。既然你喜欢用这个字眼，那么被杀的是另一个这样的机器人，而不是机·丹尼尔。说得更精确些，它的心智完全遭到摧毁，它进入了不可逆的永久性机困状态。”

贝莱说：“而他们认为法斯陀夫博士是嫌犯？”

“他的政敌是这么说的。那些人都是极端分子，他们希望银河各处只有太空族的足迹，甚至希望地球人从宇宙中消失。如果这些极端分子能在几周内推动一场选举，他们一定会完全掌控政府，而后果不堪设想。”

“这桩机困事件为何有那么大的政治影响力？我实在想不通。”

“我自己也不太确定。”迪玛契科说，“对于奥罗拉的政治，我并不想硬充内行。据我猜想，人形机器人应该和极端分子的某些计划有关，因此这件事才会令他们火冒三丈。”说到这里，她皱皱鼻子，“我觉得他们的政治非常难懂，如果我勉强解释下去，到头来只会误导你。”

贝莱竭力在次长的瞪视下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把我召来又是为什么呢？”他低声问。

“为了法斯陀夫。你曾经为了侦办一桩谋杀案，去过一趟太空，结果凯旋而归。法斯陀夫希望你再试一次，这回他要你去奥罗拉，找出引发机困的真正主谋。他觉得，这是他阻止那些极端分子的唯一机会。”

“我并不是机器人学家，我对奥罗拉也一无所知……”

“当初你对索拉利同样一无所知，但你还是办到了。重点是，贝莱，我们和法斯陀夫一样，渴望发掘出事实的真相，因为我们不希望他被打倒。万一他失势，地球将直接面对那些充满敌意的太空族极端分子，那种敌意之大恐怕是空前的，我们可不想发生这种事。”

“我无法承担这样的重任，次长，这项任务……”

“几乎不可能成功。我们当然知道，但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法斯陀夫坚持要你——而挺在他后面的是奥罗拉政府，至少现在如此。如果你拒绝前往，或是我们拒绝让你去，地球就必须面对奥罗拉的怒火。但如果你去了而且成功了，我们就会有活路，而你也会得到适当的奖赏。”

“万一我去了——可是失败了呢？”

“我们会尽全力让奥罗拉怪罪你，好让地球得以幸免。”

“换句话说，保住你们这些官僚的面子。”

迪玛契科说：“用比较好听的说法是，为了避免地球受到太大的伤害，只好把你推出去喂狼。为了整个世界着想，牺牲一个人并不算太高的代价。”

“可是在我看来，既然注定失败，我还不如根本别去。”

“你别给我装傻。”迪玛契科轻声道，“奥罗拉指名要你，你根本不能拒绝——话说回来，你又怎么会想要拒绝呢？过去这两年，你一直设法去奥罗拉，我们迟迟不批准，还令你心生怨恨。”

“我是想客客气气地去请求他们协助，帮助我们移民外星，而不是……”

“贝莱，你还是可以试着争取他们的协助，帮助你实现移民外星的美梦。毕竟，假如你破案了——好歹这是有可能的——这么一来，法斯陀夫就会把你视为大恩人，对你提供的协助一定会比原来多得多，而我们这里同样会万分感激你的贡献。虽说风险极高，难道不值得你冒险吗？无论成功的机会多么渺茫，如果你不去，就完全没机会。想想吧，贝莱，可是拜托——别想太久。”

贝莱紧紧抿起嘴，不久，他终于了解根本别无选择，于是说：“我有多少时间可以准备……”

迪玛契科心平气和地说：“得了吧，难道我没解释清楚吗？我们既没有选择余地，也没有时间可以浪费。我要你——”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计时带，“六小时内启程。”

05

太空航站设在大城东郊一个几乎废弃的行政区，而严格说来，此地已经算是城外了。好在，无论售票处或候船室实际上都在大城之内，旅客一律搭车经由密封车道登上宇宙飞船。此外根据传统，所有的宇宙飞船一律在夜间升空，好让漆黑的夜幕进一步缓和置身城外的压力。

就地球上的稠密人口而言，这座太空航站并不算太忙碌。地球人极少离开自己的母星，来来去去的全是从事商业活动的机器人和太空族。

等待登上宇宙飞船的以利亚·贝莱觉得已经和地球脱离了关系。

班特莱坐在他旁边，两人保持着一种忧郁的沉默。最后班终于先开口：“我想妈是不会来了。”

贝莱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我还记得当年我去索拉利，她的反应多么激烈，而这次并没有什么差别。”

“你曾试图安抚她吗？”

“我尽力而为了，班。她认定我会在太空意外中丧命，或是一踏上奥罗拉便惨遭太空族杀害。”

“但你去过索拉利，又平安回来了。”

“那只会让她更不希望我再度冒险，她假定我的好运迟早要用完。然而，她会调适过来的——你要负起责任，班，多花点时间陪她，还有，无论如何别提你要移民到另一颗行星。你要知道，她真正担心的正是这件事。她觉得你不出几年就会离开她，而她明白自己无法跟你去，所以会再也见不到你。”

“她不无道理，”班说，“事情很可能会这样发展。”

“或许你能轻易面对这个事实，可是她不能，所以千万别在我离家这段时间和她谈这件事，好吗？”

“好的——我认为她对嘉蒂雅有点反感。”

贝莱猛然抬起头。“莫非你……”

“我一个字也没说。但你要知道，她也看了那出超波剧，所以她晓得嘉蒂雅在奥罗拉。”

“这算哪门子啊？奥罗拉是个很大的星球，你认为嘉蒂雅·德拉玛会待在太空航站等我吗？耶和华啊，班，那出宣传用的超波剧十之八九是虚构的，难道你母亲不明白吗？”

班刻意试图改变话题。“这有点滑稽——我是指你两手空空，什么行李也没带。”

“我只是两手空空而已，身上还穿着衣服呢，对不对？一旦我上了船，他们立刻会把我的衣服扒光。经过化学处理之后，这身衣服便会丢弃到太空中。与此同时，我要接受全身消毒，里里外外刷洗得干干净净，然后他们会给我一套全新的服装。这一切，我以前就经历过。”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然后班说：“你可知道，爸……”他突然住口，接着又试了一次，“你可知道，爸……”可是并未多说一个字。

贝莱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你想说什么，班？”

“爸，我觉得这样说真像个蠢蛋，但我想还是说出来吧。你并没有那种英雄特质，就连我也一向这么想。你是个好人，而且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但你就是没有那种英雄特质。”

贝莱只是咕哝一声。

“话说回来，”班继续说，“凭良心讲，让太空城从地球上消失的是你，把奥罗拉争取过来的是你，移民外星计划的创始人也是你。爸，你对地球所作的贡献，可比整个地球政府还要多。所以我想不通，为何世人没有好好感激你？”

贝莱说：“因为我并不具有英雄特质，也因为那出愚蠢的超波剧害惨了我——它令我成为警局所有同事的公敌，它令你母亲成天惴惴不安，它还给了我一个难以承受的名声。”这时，手腕上的讯号器闪了闪，他立即站起来，“现在我得走了，班。”

“我知道。但我想要说的是，爸，我自己很感激你。不过等你这次回来，那就不只我，而是每个人都会感激你。”

贝莱觉得心头一股暖意。他很快点了点头，将手搭在儿子的肩膀上，喃喃道：“谢谢。我不在的时候，好好照顾自己——还有你母亲。”

他转身离去，径自向前走。其实，他并未说出实情，班一直以为他去奥罗拉是要商讨移民计划。假如真是这样，他的确有可能凯旋归来。但事实上……

他想：即使回得来，我也一定会灰头土脸。

第二章

丹尼尔

06

这是贝莱第三次搭乘宇宙飞船，前两次距今虽然已有两年，他仍记忆犹新。所以，他十分清楚会遇到些什么事。

其一是隔离，不会有任何人见到他，或是和他有任何形式的接触，（或许）只有一个机器人例外；其二是一连串的医疗处理，也就是消毒杀菌（没有更贴切的说法了）；其三，则是试图将他改造得适合接近太空族——他们个个患有疾病恐惧症，在他们眼中，地球人都是长了两只脚的多重感染源。

然而，这次还是会有些不同。比方说，他不会对上述过程那么害怕了，而脱离母体的失落感也一定不会再那么严重。

他会做好面对开阔空间的心理准备。这一次，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勇敢（尽管腹部还是稍微抽搐一下），甚至可能会坚持要看看太空的景观。

真实的太空和从城外拍摄的夜空照片，看起来会不一样吗？他很想知道答案。

他还记得当年第一次去参观天象馆（当然位于大城内），他并未感到置身城外，因而丝毫没有不舒服的感觉。

后来，他前后两次——不，三次——来到露天的夜空，见到了真实天幕上的真实星斗，竟然觉得远比不上天象馆的天幕那么壮观。不过，每次都有凉风阵阵，还有一种无形的距离感，而天象馆的气氛就没有那么令人战栗——但相较之下，还是要比白昼好得多，因为黑暗构筑了一道令他感到舒适的围墙。

所以说，从宇宙飞船的观景窗向外望去，会比较像天象馆还是地球的夜空呢？或者，那会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

他专心思考这个问题，仿佛想要借此忘掉自己即将远离洁西、班以及这座大城。

他仗着一点匹夫之勇，拒绝搭乘接驳车，坚持要跟前来迎接他的机器人一起走到宇宙飞船上。毕竟，只是走过一个有顶棚的走廊罢了。

这条通道并不算很直，但此时贝莱回过头，仍旧看得到班站在入口处。他很自然地举手打招呼，仿佛自己只是要搭乘捷运前往特伦顿区。班的反应则热烈多了，他不但用力挥动双臂，双手还伸出食、中两指，做出中古时代象征胜利的标志。

胜利？贝莱确定这是个徒劳的祝福。

为了转换心情，他开始想些别的事。如果升空时间改在白天，明亮的阳光洒在宇宙飞船的金属外壳上，而他自己和其他乘客都在暴露于外的情况下登船，那会是个什么光景？

眼前这个小圆桶即将变成一个封闭的世界，而且，即将脱离它暂时栖身的大世界，冲向远比“城外”巨大无数倍的“天外”，然后穿越无尽的虚空，在另一个世界降落。当一个人完全了解这些事实，心中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他咬紧牙根稳住步伐，不让脸上的表情有任何变化——至少他自己这么想。然而，身旁那个机器人却主动将他拉住。

“先生，你不舒服吗？”（不喊“主人”，只喊“先生”，果然是奥罗拉的机器人。）

“我还好，小子。”贝莱用嘶哑的声音说，“继续走。”

他一路低着头向前走，直到宇宙飞船耸立在面前时，他才重新抬起头来。

一艘奥罗拉宇宙飞船！

这点他相当确定。在暖色聚光灯的照射下，它显得比索拉利的宇宙飞船更高大、更优雅，却也更为强而有力。

贝莱登船后，仍觉得是这艘奥罗拉宇宙飞船略胜一筹。比方说，相较于两年前，这回他的舱房显然比较大，而且更加豪华舒适。

由于完全了解接下来的流程，他毫不犹豫地把自己脱个精光。（那套衣服或许会被电浆火炬分解，总之，他即使能回到地球，也一定拿不回来了——上次就是这样。）

而在他穿上一身新衣服之前，必须先经历彻底的沐浴、体检、服药和注射等程序。他对这样的屈辱非但不排斥，而且几乎十分欢迎。毕竟这样一来，他就不会一直挂心目前的状况。正因为如此，他几乎没注意到宇宙飞船开始加速，也几乎没时间去想自己何时离开地球、进入太空。

等到终于再度穿戴整齐之后，他一肚子不高兴地望着镜中的自己。这套服装的材质（不管它是什么做的）既光滑又反光，从不同角度望去还会呈现不同的色彩。他的下半身整个被裤子包住，裤口不但束住脚踝，而且塞进鞋子里（那双鞋子则柔软地包住双脚）。他的手臂被长袖上衣一直覆盖到手腕，手上还戴着一双透明的薄手套。那件上衣的领口箍住他的颈部，而衣服后面连着一顶兜帽，需要时可将头部罩起来。他心知肚明，自己被包得如此严密，并非为了他的舒适着想，而是为了降低他对太空族的威胁。

他望着这身装饰，忍不住想到，自己现在应该觉得又闷又热又潮湿，总之十分不舒服。事实上却没有，他甚至没有出汗，这令他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作了一个合理的推论。“小子，这套衣服有温控功能吗？”他向那个刚才接他上船、目前仍留在他身边的机器人求证。

那机器人答道：“先生，的确没错。这是一套全天候的服装，深受人们喜爱，可是也极为昂贵，在奥罗拉很少有人穿得起。”

“是吗？耶和华啊！”

他开始打量那个机器人。它似乎属于相当原始的机型，事实上，可以说和地球制造的机器人差不了多少。话又说回来，它仍有超越地球机型的地方，比方说，它的表情可以做有限度的变化。刚才，当它暗示贝莱正穿着一套昂贵的奥罗拉服装之际，脸上便浮现了一个非常浅的笑容。

它拥有一副金属之躯，外壳看起来却像一层纺织品，不但会随着它的动作稍微变形，而且色彩的搭配和对比都令人赏心悦目。一言以蔽之，除非你目不转睛看得非常仔细，否则虽然它绝非人形机器人，却活脱穿着一件衣服。

贝莱问：“小子，我该怎么叫你？”

“先生，我叫吉斯卡。”

“机·吉斯卡？”

“您也可以这么叫。”

“这艘宇宙飞船上有书库吗？”

“有的，先生。”

“能不能帮我找几本谈奥罗拉的胶卷书？”

“哪一类的，先生？”

“历史、地理、政治学……凡是能帮助我了解那个世界的都好。”

“遵命，先生。”

“还要阅读镜。”

“遵命，先生。”

那机器人随即告退，走出了舱房的双扇门。贝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当年前往索拉利途中，他从未想到善用穿越星际这段时间学习些有用的东西。两年来，他多少有点进步。

他研究了一下那道门，发觉它锁上了，无论怎么推都纹丝不动。其实如果真能打开，他才会惊讶万分呢。

他继续研究这间舱房，不久便发现一台超波屏幕。他随手按了按控制器，弄出一阵震耳的音乐，忙乱了一阵子才终于把音量降低。他勉强听了一会儿，相当不以为然，这种音乐既尖锐又刺耳，仿佛每个乐器都经过了改造。

他试了试其他按键，总算切换了画面。这回，屏幕上呈现的是一场太空足球赛，而且显然是在零重力环境下进行的。只见足球沿着直线飞行，球员则以优雅的姿态飞来飞去（双方人马都多到惊人的程度；每个人的背部、手肘和膝盖都装有鳍状物，想必是用来控制运动的速度和方向），这些类似特技的动作看得贝莱头昏眼花。正当他倾身向前，找到并按下关机键，他听到身后响起了开门声。

他转过身来，但由于一心以为会看到机·吉斯卡，所以他最初的反应只是“竟然并非机·吉斯卡”。他眨了一两下眼睛，才发觉自己正瞪着一个“人”，此人脸庞宽阔，颧骨高耸，铜色的短发向后梳得服帖，一身衣服无论剪裁或色调都相当保守。

“耶和华啊！”贝莱仿佛掐着脖子喊道。

“以利亚伙伴。”对方一面说，一面向前走，脸上露出严肃的浅浅笑容。

“丹尼尔！”贝莱大叫一声，随即伸出双臂，紧紧拥抱住这个机器人。“丹尼尔！”

07

居然会在宇宙飞船上见到这位渊源深厚的老朋友，贝莱真是始料未及，他就这么一直抱着丹尼尔，心中充满安慰和感动。

不久，他一点一滴恢复了理智，终于想到自己拥抱的并非“丹尼尔”，而是机·丹尼尔——机器人·丹尼尔·奥利瓦。他正在拥抱一个机器人，而对方也轻轻抱着他。这个机器人之所以如此配合，是由于他认定这么做会给这个人类带来快乐；他脑中的正子电位根本不允许他拒绝这个拥抱，因为那将会让此人感到失望和尴尬。

至高无上的机器人学第一法则是这么说的：“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而拒绝一个热情的拥抱，当然会给对方带来伤害。

贝莱慢慢松开手，以免心中那股懊悔表现出来。他甚至趁机捏了捏机器人的双臂，用以进一步遮掩自己的羞愧。

“好久不见，丹尼尔。”贝莱说，“上次碰面，还是你带着那两位数学家的‘镜像案’找我讨论那回，记得吗？”

“当然记得，以利亚伙伴，很高兴见到你。”

“你能感觉到情绪了，是吗？”贝莱随口问道。

“我不能说自己拥有人类般的任何感觉，以利亚伙伴。然而我可以说，看到你之后，我的思想似乎就运作得更顺畅，万有引力对我的感官所造成的负担也没有那么厉害了，除此之外，我实在说不出其他的变化。我想大致来说，我所感受到的这些就如同你所感受到的快乐。”

贝莱点了点头。“老搭档，只要你见到我的时候，会感受到比平时更好的状态，我就心满意足了——希望你听得懂我的意思。可是，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吉斯卡·瑞文特洛夫向我报告，说你已经……”机·丹尼尔并未说完这句话。

“净化完毕？”贝莱语带讽刺地问。

“消毒完毕。”机·丹尼尔说，“于是我觉得可以进来了。”

“但你当然不必担心受到感染？”

“完全正确，以利亚伙伴，可是这么一来，船上其他乘客恐怕都会对我避之唯恐不及了。奥罗拉人对于染病几率的敏感，有时简直到了毫无理性的程度。”

“这点我了解，但我的问题并非此时此刻你怎么会来到这里，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在这艘船上？”

“我隶属于法斯陀夫博士的宅邸，博士基于几个原因，命令我登上这艘前来接你的宇宙飞船。他确定你这次的任务十分艰巨，觉得最好让你身边有个熟悉的事物。”

“他真是设想周到，替我谢谢他。”

机·丹尼尔郑重其事地鞠躬答礼。“法斯陀夫博士还觉得，这次的会面将带给我——”这机器人顿了顿，“一些适切的感受。”

“你是指快乐吧，丹尼尔。”

“既然你准许我使用这个用词，那我就不妨承认。此外还有第三个原因——而且是最重要的——”

这时舱门再度打开，机·吉斯卡走了进来。

贝莱转头望向它，心中起了一股嫌恶感。谁都能一眼看出机·吉斯卡是机器人，因而只要有它在场，就等于强调了丹尼尔也是机器人这个事实（贝莱突然再次想到，他其实是机·丹尼尔），即使丹尼尔远远超越吉斯卡也于事无补。贝莱很不希望丹尼尔的机器人本质被突显出来，他无法将丹尼尔视为只是说话有点不自然的人类，这使他感到心虚，因而想要极力避免这种情况。

他不耐烦地说：“什么事，小子？”

机·吉斯卡答道：“先生，我把你想看的书拿来了，还有阅读镜。”

“好，放下吧，放下就好——你不必留下来，丹尼尔会在这儿陪我。”

“是的，先生。”机器人的双眼迅速望向机·丹尼尔（贝莱注意到它的眼睛会发光，丹尼尔则否），仿佛等待这个“高级生物”下达命令。

机·丹尼尔轻声说：“吉斯卡好友，你不妨就站在门口吧。”

“好的，丹尼尔好友。”机·吉斯卡答道。

等到它离去后，贝莱有点不悦地问：“为什么要让它待在门口，难道我是囚犯吗？”

“既然在这趟旅程中，”机·丹尼尔说，“你不能和其他乘客有任何接触，所以很抱歉，我不得不说你的确是一名囚犯。但吉斯卡紧跟着你其实另有原因——不过，我觉得应该先告诉你一件事，以利亚伙伴，你最好别再用‘小子’称呼吉斯卡，或是任何机器人。”

贝莱皱起眉头。“它讨厌这个称呼？”

“吉斯卡不会讨厌人类的任何行为，只不过在奥罗拉上，我们通常不会用‘小子’称呼机器人。所以，我劝你最好不要因为这些没必要的惯用语，无意间突显了你来自地球，以免你和奥罗拉人产生摩擦。”

“那么我该如何称呼它？”

“就像称呼我一样，直接用他的专属名字就行了。毕竟，名字只是代表对方的一组声音，而声音又有什么优劣之分呢？说穿了，只是一种约定而已。还有在奥罗拉上，通常习惯用‘他’或‘她’来指称机器人，而不会用‘它’这个代名词。此外，奥罗拉人通常不会在机器人的名字前面冠上‘机’字，除非是需要用到机器人全名的正式场合——即便如此，如今还是常常会省略这个字。”

“这么说的话，丹尼尔，”贝莱压抑住想叫他“机·丹尼尔”的冲动，“你们在言语中，又如何区别机器人和人类呢？”

“两者的区别大多是不言而喻的，以利亚伙伴，因此似乎没有必要特别强调，至少奥罗拉人这么认为。既然你要吉斯卡替你找些谈奥罗拉的胶卷书，我猜你是想熟悉一下奥罗拉的风土人情，为你肩负的任务预作准备。”

“应该说，是我硬吞下肚的任务。可是，万一碰到人类和机器人的区别并不明显的情形呢？丹尼尔，例如你自己？”

“既然不明显，又何必区别呢，除非碰到确有必要的情形，对不对？”

贝莱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并不容易调适自己的心态，做到像奥罗拉人那样假装机器人并不存在。他又说：“可是，如果吉斯卡并非把我当囚犯看管，那么它——他又为何站在门口？”

“那也是法斯陀夫博士的指示，以利亚伙伴，吉斯卡是奉命来保护你的。”

“保护我？预防什么事？还是防什么人？”

“这一点，以利亚伙伴，法斯陀夫博士并未交代得很清楚。话说回来，自从詹德·潘尼尔这件事激起公愤……”

“詹德·潘尼尔？”

“就是那个被终结功能的机器人。”

“换句话说，就是那个被杀害的机器人？”

“以利亚伙伴，杀害这种说法通常只用在人类身上。”

“可是在奥罗拉，你们尽量避免区别机器人和人类，不是吗？”

“的确没错！虽然如此，可是据我所知，就终结运作这个特殊情况而言，过去从未出现该不该区别的问题，所以我也不知道标准何在。”

贝莱思索了一下。这纯粹是个语意学的问题，并没有实质的重要性。话说回来，他想借此探究奥罗拉人的思考模式，否则他根本踏不出第一步。

他慢慢地说：“一个正常运作的人类就是活人，如果另一个人刻意用激烈的手段终止他的生命，我们就称之为‘杀人’或‘凶杀’。不过相较之下，‘杀人’是比较强烈的字眼。

“你若猛然目睹有人试图以激烈手段结束另一个人的生命，就会大喊‘杀人啦！’反之，你绝不可能大喊‘凶杀！’因为后者是比较正式、比较不带感情的用语。”

机·丹尼尔说：“我无法了解你所作的区别，以利亚伙伴。既然‘杀人’和‘凶杀’都代表以激烈的手段终结他人生命，这两个词就一定能互换，所以说，区别又在哪里呢？”

“区别在于，如果你高喊‘杀人’，会比高喊‘凶杀’更能让听到的人血液为之凝结，丹尼尔。”

“为什么呢？”

“言外之意的联想，并非字典上的意义，而是经年累月所累积的一种微妙效应；在一个人的经验中，不同的词汇适用于不同的句子、情况和事件。”

“我的程序中完全没有这些知识。”丹尼尔答道，在那显然毫无感情的声音之下（他说每一句话皆是如此）似乎透着一种古怪的无助感。

贝莱问：“你愿意接受我的说法吗，丹尼尔？”

丹尼尔仿佛刚刚获悉一道难解之谜的答案，迅速答道：“毫无疑问。”

“既然这样，我们应该可以将运作中的机器人称为活的。”贝莱说，“很多人可能会拒绝扩充‘活’这个字的意思，但我认为只要对我们有用，大可自由发明新的定义。把一个运作中的机器人当成活的并不困难，反之，如果硬要发明新字，或者刻意避免使用意思相近的字眼，那就是自找麻烦了。比方说，丹尼尔，你就是活的，对不对？”

丹尼尔放慢速度强调道：“我在运作！”

“得了吧。既然松鼠是活的，虫子、树木、青草也都是活的，那么你又何尝不是呢？我永远不会想要在言语中——或心中——强调我是活的但你只是正在运作的，尤其是我将要在奥罗拉生活一阵子，要试着避免在我自己和机器人之间作无谓的区别。因此我告诉你，我们都是活的，而且我要求你接受我的说法。”

“我会接受的，以利亚伙伴。”

“但是，如果一个人刻意用激烈的手段终结机器人的生命，能否称之为‘杀人’呢？这点我们可能还是会有些犹豫。如果把这两种罪行画上等号，刑责也就应该一样，可是这样对吗？如果杀人犯应当接受死刑，难道真该把终结机器人的罪犯也处死吗？”

“以利亚伙伴，杀人犯应当接受的惩罚是心灵穿刺，紧接着是人格重建。真正犯罪的是他的心灵结构，而不是他的肉体生命。”

“那么在奥罗拉上，用激烈的手段终结机器人的运作，又会受到什么惩罚呢？”

“我不知道，以利亚伙伴。据我所知，奥罗拉上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我猜惩罚应该不是心灵穿刺吧。”贝莱说，“对了，‘机杀’如何？”

“机杀？”

“机器人凶杀案的简称。”

丹尼尔说：“可是恐怕不能当动词吧，以利亚伙伴？你绝不会说‘谁凶杀了某某某’，因此同样不适合说‘谁机杀了某某某’。”

“你说得对。在这两种情况下，都应该说‘谋杀’才对。”

“可是这个词专门用在人类身上，比方说，你不可能谋杀一只动物。”

贝莱说：“没错。而且，你甚至不会无意间谋杀一个人，这个词只能描述蓄意的作为。‘杀死’就比较广义了，既可以用于意外致死，又能适用于蓄意谋杀——而且除了人类之外，还可以用在动物身上。即使是一棵树，也有可能被细菌杀死，所以说，机器人又为什么不能被杀死呢，啊，丹尼尔？”

“无论人类或其他动物甚至植物，以利亚伙伴，全都是活生生的。”丹尼尔说，“机器人却是人造物，这点和阅读镜没有两样。人造物可以遭到‘毁坏’‘损坏’‘破坏’等等，就是不会被杀死。”

“虽然如此，丹尼尔，我还是要用‘杀死’这两个字，詹德·潘尼尔被杀死了。”

丹尼尔说：“使用不同的字眼，为何会产生不同的效果呢？”

“‘我们叫作玫瑰的那种花，要是换了一个名字，气味还是同样芬芳。’对不对，丹尼尔？”

丹尼尔顿了顿，然后说：“我不确定玫瑰的气味是什么意思，但如果地球上的玫瑰也就是奥罗拉上称为玫瑰的那种花，而你所谓的‘气味’是一种可以被人类侦测、度量或感受到的性质，那么用另一组声音称呼它——其他条件通通不变——当然不会对它的气味，或是任何内在性质产生影响。”

“没错，可是对人类而言，改了名字的确会导致感受上的改变。”

“我不懂这是为什么，以利亚伙伴。”

“因为人类通常都是不合逻辑的，丹尼尔，这是个令人无法恭维的特点。”

贝莱仰靠在椅子里，玩弄着手中的阅读镜，让自己的思绪暂时封闭几分钟。这番和丹尼尔的讨论令他很受用，因为在忙着咬文嚼字的时候，贝莱就能忘掉自己身处星空，忘掉宇宙飞船正在高速前进，一旦远离太阳系的质心，便会跃迁到超空间之中。此外，他还能忘掉自己即将距离地球好几百万公里，而不多久之后，更会拉大到好几光年。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从中得到一些肯定的结论。丹尼尔虽然说奥罗拉人并不区别机器人和人类，但这显然只是表象。奥罗拉人或许出于善意，避免冠上“机”字头，避免使用“小子”的称呼，还尽量避免“它”这个代名词，可是从丹尼尔拒绝对机器人和人类一视同仁地使用“杀死”这种说法，便能确定上述那些只是表面上的改变（既然这种反应源自他的程序，就代表奥罗拉人认定丹尼尔应当表现出这样的行为）。骨子里，奥罗拉人和地球人一样，都坚决相信机器人只是一种比人类低等无数倍的机器。

而这就意味着，在他从事这项艰巨任务、试图替这场危机找出解决之道的过程中（倘若确有可能找到），他起码少了这一个形同绊脚石的误解。

贝莱曾考虑是否应该询问吉斯卡，以便验证他刚刚得出的结论——不过，他并未犹豫太久，就决定不要这么做。吉斯卡的心灵太过简单，而且不够精巧，根本没什么用处。到头来他只会回答“是”或“不是”，那和询问一台录音机没什么差别。

既然如此，贝莱决定继续和丹尼尔讨论下去，至少他有能力作出些耐人寻味的回应。

他说：“丹尼尔，咱们来谈谈詹德·潘尼尔的案子。根据你刚才的说法，我假设这是奥罗拉历史上第一桩机杀案。犯下这案子的人——也就是凶手——我猜还没找出来吧。”

“如果，”丹尼尔说，“你假设是人类犯下这案子，那么此人的确身份不明。这点你说对了，以利亚伙伴。”

“那么动机呢？詹德·潘尼尔为何会遭到杀害？”

“这一点，同样还不清楚。”

“可是詹德·潘尼尔是个人形机器人，外表像你而并不像——比方说，不像机·吉斯……我是说吉斯卡。”

“这点正确，詹德是个像我这样的人形机器人。”

“那么有没有可能，凶手并非刻意进行一桩机杀案？”

“我不了解你的意思，以利亚伙伴。”

贝莱有点不耐烦地说：“难道凶手不可能将詹德误认为人类吗？果真如此的话，他的企图就是凶杀，而不是机杀了。”

丹尼尔缓缓摇了摇头。“人形机器人的确外表酷似人类，以利亚伙伴，甚至连毛发和皮肤的毛细孔都惟妙惟肖。我们的声音百分之百自然，我们可以进行吃喝等等的动作，可是若和人类比较，我们的言行举止仍有显而易见的差异。随着科技的进步，这些差异或许会越来越少，但目前还是很多。你——以及其他不熟悉人形机器人的地球人，也许不容易注意到这些差异，但奥罗拉人则否。没有一个奥罗拉人会将詹德——或是我——误认为人类，哪怕只是一时半刻。”

“那么奥罗拉以外的其他太空族，他们有没有可能误认呢？”

丹尼尔有些犹豫。“我认为没这个可能。我这么说并非根据个人的观察，也不是直接根据内建的知识，而是我脑中的程序告诉我，所有的太空族世界都和奥罗拉一样，对于机器人十分熟悉——有些世界，例如索拉利，甚至犹有过之——因此我推论，任何太空族都能轻易分辨人类和机器人的差别。”

“其他的太空族世界也有人形机器人吗？”

“答案是否定的，以利亚伙伴，目前为止，仅仅奥罗拉才有。”

“那么其他太空族就不会对人形机器人十分熟悉，因此很可能忽略那些差别，而将它们误认为人类。”

“我可不认为有此可能。即使是人形机器人，仍会在某些方面表现出机器人的特色，任何太空族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是一定有少数人，并不像大多数太空族那么聪明、那么成熟、那么有经验。至少，太空族儿童就属于这一类，他们应该看不出什么差别吧。”

“我们相当肯定，以利亚伙伴，犯下这桩——机杀案——的人，绝不可能智商太低、年纪太小或经验不足。应该说，百分之百肯定。”

“很好，我们逐渐缩小范围了。如果太空族通通没嫌疑，那么地球人呢？有没有可能……”

“以利亚伙伴，如果不算早先的移民，那么不久之后，你将是第一个踏上奥罗拉星的地球人。当今的奥罗拉人几乎都是奥罗拉上土生土长的，而其余极少数，则是来自其他的太空族世界。”

“几千年来的第一个地球人，”贝莱喃喃道，“我感到很荣幸。但有没有可能在奥罗拉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有人比我捷足先登了？”

“不可能！”丹尼尔说得斩钉截铁。

“你所掌握的知识，丹尼尔，或许不够完整。”

“不可能！”这句话无论用字或语气都是刚才的翻版。

“那么我们可以下结论了，”贝莱耸了耸肩，“这件案子的确是蓄意的机杀案，没有其他的可能。”

“我们早就得到这样的结论了。”

贝莱说：“你们奥罗拉人早就得到这样的结论，是因为你们早已掌握所有的线索，而我才刚刚进入状况而已。”

“我这么说，以利亚伙伴，并没有任何贬抑之意，我无论如何不会小看你的能力。”

“谢谢你，丹尼尔，我知道你这么说并不代表嗤之以鼻——好，不久前你提到，犯下这桩机杀案的人，绝不可能智商太低、年纪太小或经验不足，而且百分之百肯定这一点。咱们来探讨一下你的说法——”

贝莱明知自己是在绕远路，但他不得不这么做。由于他对奥罗拉人的行事风格以及思考模式都不够了解，所以不敢跳过任何步骤，更不敢骤下结论。此时此刻，如果他面对的是人类这种智慧生物，对方很可能会觉得不耐烦，索性直接说出答案——而且还会把贝莱当成白痴。然而，身为机器人的丹尼尔则会以全然的耐心，追随着贝莱迂回曲折的思绪。

无论丹尼尔外表多么像人，类似这样的行为就能泄漏他的机器人身份。此时若有奥罗拉人在场，或许仅仅根据丹尼尔对某个问题的回答，就能断定他是机器人。丹尼尔说得对，人类和机器人之间的确存在着微妙的差别。

贝莱说：“若能假设这桩机杀案牵涉到暴力行为——詹德的脑袋被打爆，或是他的胸部受到重创，就应该能排除所有的儿童，以及成年人中绝大多数的女性和许多男性。我想，如果不是特别强壮魁梧的人，实在很难做到这一点。”根据当初迪玛契科所作的简报，贝莱已经知道这桩机杀案不属于这一类，可是他又如何肯定迪玛契科自己并未受到误导？

丹尼尔说：“其实任何人类都不可能做到。”

“为什么？”

“不用说，以利亚伙伴，你很清楚机器人骨子里都是金属之躯，比人类的骨胳要坚固得多。而我们的行动要比人类更快、更强而有力，而且受到更精密的控制。机器人学第三法则强调‘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凡是人类作出的攻击，我们都可以轻易防卫；即使再强壮的人，我们都可以将他制住。此外，机器人也不太可能遭到出其不意的袭击，我们随时随地都在注意身边的人类，否则就无从发挥我们的功能。”

贝莱说：“得了吧，丹尼尔。第三法则其实是这么说的，‘在不违背第一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而第二法则是说，‘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第一法则的内容则是，‘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所以人类能够命令机器人自我毁灭——然后那机器人就会使尽全力打碎自己的头颅。而如果人类向机器人发动攻击，机器人自卫的话便会伤到人类，那就违背第一法则了。”

丹尼尔说：“我猜，你想到的都是地球机器人。奥罗拉——或任何太空族世界——对机器人的重视都超过地球，而且相较之下，太空族世界的机器人一般而言都更复杂、更能干，同时更有价值。所以在太空族世界上，第三法则相对于第二法则的强度也大大超过地球上的情形。如果接到自毁的命令，机器人会提出质疑，除非听到确实正当的原因——为了化解眼前一个明显的危机——机器人才会执行这个命令。至于防卫人类的攻击，这并不会违背第一法则，因为奥罗拉的机器人都有很好的身手，足以在不伤害人类的前提下将他制住。”

“那么，假设有人坚决宣称，除非机器人自我毁灭，否则遭到毁灭的就是他自己——他这个人类，这么一来，机器人会不会自我毁灭呢？”

“奥罗拉的机器人一定会质疑这样的说法，因为口说无凭，那个人必须提出明显的证据来。”

“难道他不可能作出巧妙的安排，让机器人觉得这个人的确陷入绝境？你之所以排除掉智商太低、年纪太小或经验不足的人，不正是这个原因吗？”

丹尼尔说：“不，以利亚伙伴，答案是否定的。”

“我的推理有错吗？”

“没有。”

“那么我就错在假设他受到了实质的损伤。事实上，他并未受到任何实质损伤，对不对？”

“是的，以利亚伙伴。”

（贝莱心想：这意味着迪玛契科的情报正确无误。）

“所以说，丹尼尔，詹德是心智受到了损伤。哈，机困！彻底且不可逆的机困！”

“机困？”

“机器人困阻的简称，就是正子径路的功能遭到永久性阻断。”

“奥罗拉人并不用‘机困’这种说法，以利亚伙伴。”

“你们怎么说呢？”

“我们称之为‘心智冻结’。”

“也可以，反正是描述同一种现象。”

“以利亚伙伴，我劝你最好还是使用我们的说法，否则奥罗拉人会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交谈会因而无端受阻。不久之前，你才提到不同的字眼会造成不同的感受。”

“很好，我会改用‘心智冻结’——这种事会不会自动发生？”

“会，可是机器人学家说，发生的几率是无限小。我身为人形机器人，可以提供你第一手资料，我自己从未经历过可能导致心智冻结的任何效应。”

“那么我们就必须假设，有人故意制造了一个足以引发心智冻结的情境。”

“法斯陀夫博士的对头正是这么一口咬定的，以利亚伙伴。”

“要做到这件事，需要有机器人学的训练、经验和技术，所以不可能是智商太低、年纪太小或经验不足的人。”

“这个推理天经地义，以利亚伙伴。”

“我们甚至可以把奥罗拉上具有这样技术的人列举出来，制作一份嫌犯清单，而人数或许不会太多。”

“事实上，清单早已出炉了，以利亚伙伴。”

“总共有多少人？”

“不多不少，刚好只有一个人。”

这回轮到贝莱说不出话来，他恼怒地锁紧眉头，然后用相当暴躁的口气说：“只有一个人？”

丹尼尔心平气和地答道：“是的，只有一个人，以利亚伙伴。这是汉·法斯陀夫博士所作的判断，而他是奥罗拉上最伟大的理论机器人学家。”

“可是，这样的话，本案还有什么神秘可言？这个人到底是谁？”

机·丹尼尔说：“啊，当然就是汉·法斯陀夫博士自己。我刚刚说了，他是奥罗拉上最伟大的理论机器人学家，而根据法斯陀夫博士的专业意见，只有他自己拥有这个本事，能令詹德·潘尼尔进入彻底的心智冻结状态，却又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然而，法斯陀夫博士也说过，他并没有那么做。”

“可是，别人都没有这个本事吗？”

“的确如此，以利亚伙伴，这就是本案的神秘之处。”

“万一法斯陀夫博士……”贝莱说到一半煞住了。他原本想问丹尼尔，法斯陀夫博士有没有可能弄错（其实不只他一个人有这个本事），或者有没有可能说谎（其实真是他干的），但他随即想到这种问题毫无意义。丹尼尔的程序是由法斯陀夫设计的，他绝无能力怀疑自己的设计者。

因此，贝莱尽可能以温和的口气说：“我会好好想一想，丹尼尔，然后我们再谈。”

“很好，以利亚伙伴，反正已经到了睡眠时间。由于抵达奥罗拉后，工作压力可能令你无法规律作息，所以你现在最好把握机会好好睡一觉，我来教你怎样架床和铺床。”

“谢谢你，丹尼尔。”贝莱喃喃道，不过他并未奢望能够顺利入眠。他奉命前往奥罗拉，目的是要证明法斯陀夫并未涉及那桩机杀案——唯有成功达成任务，地球的安全才会继续有保障，贝莱自己的前途也才会一片光明（两者的重要性虽然天差地远，但在贝莱心中却不相上下）——没想到，在尚未抵达奥罗拉之前，他就发现法斯陀夫几乎等于已经认罪。

08

然而，贝莱最后还是睡着了。

刚才，丹尼尔为他示范了如何降低“人造重力场”的强度。这种装置并非真正的重力产生器，后者耗能过大，只有在特定时间和特殊情况下才得以使用。

丹尼尔并没有能力解释这个装置如何运作，但即使他拥有这方面的解说程序，贝莱也确定自己不可能听懂。好在控制器很容易操作，使用者完全不必了解背后的科学原理。

丹尼尔说：“力场强度无法调降到零——起码这个控制器做不到。总之，睡在零重力环境下并不舒服，尤其是对太空旅行的生手而言。你真正需要的是一个不高不低的力场，一方面让你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另一方面仍然可以维持上下的定向。至于高低则因人而异，大多数人觉得控制器所定的最低强度是最舒服的，不过你是初次使用，或许会希望调高一点，这样比较能够让你保有熟悉的重量感。只要试试不同的强度，很快就能找出最适合你的。”

结果，这种新奇感受不禁令贝莱神迷，他发觉自己逐渐放下了法斯陀夫既承认又否认的问题，就连他的身体也逐渐脱离了清醒状态，或许两者是一而二、二而一的过程吧。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地球（当然喽），虽然沿着一条捷运带前进，但他并非坐在座位上，而是飘浮在高速路带的边缘。他几乎就飘在众多路人的头上，速度比他们稍快，但似乎没有任何人显得惊讶，也没有任何人抬头看他。这是个相当愉快的感受，醒来之后，还令他怀念不已。

次日早上，用过了早餐——

真的是早上吗？在太空中，真有早、中、晚的时段之分吗？

显然并没有。他思索了一下，决定将早上定义为睡醒之后那段时间，并将此时吃的那一顿称为早餐。至于计时器上的时间，至少对他本人毫无用处——虽然对宇宙飞船而言或许另当别论。

于是，用过了“早餐”后，他随手翻了翻最新的新闻报表，为的只是确认有没有奥罗拉机杀案的进一步消息，然后，他便拿起前一天（前一个清醒周期？）吉斯卡替他找来的那些书籍。

他根据书名，选了几册应该和历史有关的，而匆匆浏览一遍之后，他便断定吉斯卡替他找的都是青少年读物，不但文字浅显，还配上大量的插图。他不禁怀疑，这是否反映了吉斯卡对自己智商的评估——抑或是单纯针对他的需要。贝莱想了想，随即下了一个结论：吉斯卡是个毫无心机的机器人，他这么做自有道理，不该怀疑他抱有羞辱自己的意图。

他定下心来，尽量将注意力放在书本上，却发觉丹尼尔也拿着阅读镜陪他一起看。他这么做纯粹是出于好奇吗？或者只是不想让眼睛闲着？

丹尼尔从未要求翻回任何一页，也从来没有开口发问。想必，基于机器人对人类的信赖，他对读到的东西一律照单全收，不允许自己生出任何疑心或好奇。

在此期间，贝莱仅仅问了丹尼尔一个问题，不过这个问题和他们读到的内容无关，而是由于他对奥罗拉阅读镜不太熟悉，想知道该如何下达打印的指令。

偶尔贝莱也会暂停一下，走到隔壁的小舱房。那是一处解决各种卫生需求的隐密场所，因此无论是在地球或奥罗拉（后者是贝莱从丹尼尔口中获悉的），都毫不避讳地使用“卫生间”这三个字来标示。不过，身为大城居民的贝莱一向使用有着一排排便斗、马桶、洗脸台和淋浴间的大型卫生间，那间小舱房却只能容纳一个人，令他有点不知所措。

而在阅读过程中，贝莱并未试图记住书中任何细节。他并不打算成为奥罗拉社会的专家，也不是想要通过这方面的考试，只是希望读出一些感觉罢了。

比方说他注意到，这些由历史学家所撰写的青少年读物，虽然一律使用歌功颂德的笔法，可是书中那些奥罗拉的先圣先贤——在星际旅行早期从地球飞到奥罗拉的首批移民——仍是不折不扣的地球人。他们的政治形态、他们的纷争方式，以及他们所作所为的方方面面，几乎都有地球的影子。就某个角度而言，奥罗拉上所发生的一切，可说是重演了数千年前地球上某些原始地区的移民史。

当然，在这段过程中，奥罗拉人并未发现或遭遇任何智慧生物，因此这些来自地球的入侵者，不必烦恼到底该用人道还是残酷的手段对待“原住民”。事实上，这颗行星上原有的生物少之又少，因此人类得以迅速到处生根，而人类所驯养的动植物，以及无意间带去的寄生虫和其他微生物，也在最短时间内遍布了整个世界。除此之外，当然，这些移民也带去了机器人。

由于未曾遭到任何阻力即轻易征服这个世界，首批移民很快觉得自己就是它的主人。最初，他们将这颗行星称为“新地球”，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它是人类所开拓的第一颗“系外行星”，亦即第一个太空族世界。而它也是星际旅行的第一个具体成果，是崭新纪元的第一道曙光。然而不久之后，他们就切断了和地球的血脉关联，并采用罗马神话中曙光女神的名字，将这颗星重新命名为“奥罗拉”。

所以说，奥罗拉就是曙光世界，而首批移民更开始刻意宣称自己是一种新人类的始祖。过去的人类历史都是漫漫长夜，直到奥罗拉人抵达这个新世界，白昼才终于来临。

这个伟大的事实（或说伟大的自夸）开始逐渐扩散到所有的命名、所有的纪念日、所有历史人物的评价。最后，它成了无所不在的信仰。

后来，其他太空族世界陆续诞生，它们的移民有些来自地球，也有些来自奥罗拉，但贝莱对这段历史的细节并未多加注意，因为他关心的是大方向。他注意到，由于发生了两点重大改变，使得奥罗拉人和地球的关系因而被拉得更远。其一是他们越来越让机器人融入生活中各个层面，其二则是他们的生命不断延长。

随着机器人变得越来越先进和多才多艺，奥罗拉人对它们的依赖也越来越重，但从未达到不能自拔的程度。这点和索拉利不同，贝莱记得那个世界的人类非常少，机器人非常多，而奥罗拉的情况并非如此。

但依赖性还是逐渐升高。

在阅读过程中，他尽可能抓住直觉的领悟，以及趋势和一般性——结果他发现，在奥罗拉上，人机互动的每一步进展似乎都和依赖性息息相关。甚至“机器人权”这个共识的建立——亦即逐渐废弃丹尼尔所谓的“不必要的区别”——也是一个突显依赖的迹象。在贝莱看来，奥罗拉人之所以对机器人越来越讲人道，似乎并非由于认同广义的人道精神，而是他们不想承认机器人的机器本质，于是干脆将两者一视同仁，这么一来，人类必须依赖人工智能这个令人不快的事实就消失于无形了。

而在生命延长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奥罗拉的历史开始放慢脚步，起起伏伏也逐渐模糊，延续性和一致性则越来越高。

毫无疑问，他所阅读的奥罗拉史越到后面就越没意思，令人看得几乎昏昏欲睡。但另一方面，对于置身那段历史的人而言，这绝对是一件好事。或许可以这样说，凡是有趣的历史一律充满了灾难，虽然后人读来津津有味，当时的人却苦不堪言。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对绝大多数的奥罗拉人而言，个人生活一直无忧无虑，而如果每一个人的生活都越来越安逸，谁又会反对呢？

假如曙光世界拥有阳光普照的好天气，谁又会想要呼唤暴风雨？

——就在这个时候，贝莱突然体会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如果硬要他试着描述，他会说仿佛一眨眼间，体内的一切整个翻转到体外，然后又立刻恢复原状。

由于过程太过短暂，他几乎没注意到，差点以为只是自己悄悄打了一个嗝。

直到大概一分钟之后，他才猛然想起来，自己有过两次这样的经验：一次是在前往索拉利的途中，另一次则是在回程。

这就是所谓的“跃迁”，也就是进入超空间的过程。一旦进入超空间，时间和空间双双失去意义，宇宙飞船便能打破宇宙中的光速极限，一举前进许多光年。（就字面上来说，这并没有什么神秘可言，因为宇宙飞船其实就是暂时离开这个宇宙，来到没有速限的另一种空间。然而，就观念上而言则刚好相反，因为若想描述超空间的本质，唯有使用数学符号一途，可是那些符号无论如何看不出任何直觉上的意义。）

事实上，人类虽然早就学会如何操弄超空间，却始终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只要你接受上述事实，整件事就一清二楚——前一刻，就天文尺度而言，宇宙飞船距离地球还不算远，而下一刻，它已经来到奥罗拉附近。

在理想情况下，跃迁不需要任何时间——完全不需要，换言之，如果整个过程完美无缺，应该不会造成任何生理上的反应。然而物理学家宣称，完美无缺的跃迁需要无限大的能量，因此在真实情况中，总会有一个“有效时间”，虽然可以尽量缩小，但绝不等于零。正是这段不可避免的瞬间，导致了那种古怪却实质无害的翻转感觉。

想通了自己已经距离地球非常远、距离奥罗拉非常近之后，贝莱突然很想看看这个太空族世界。

原因之一，这时他很想看到有人烟的地方，而另一个原因，则是出于自然而然的好奇心，想要看看那个他已经从书本上非常了解的世界。

这时吉斯卡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介于清醒和入睡之间的那一餐（称之为午餐吧）。他径自开口道：“先生，我们正在接近奥罗拉，可是很抱歉，你无法从驾驶舱中观看它。反正，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奥罗拉的太阳只是一颗普通的恒星，而我们还需要再飞几天，才能看到奥罗拉这颗行星的面貌。”然后，他仿佛又想到一件事，连忙补充道，“即使那个时候，你也无法从驾驶舱中观看它。”

贝莱心中冒出一股莫名的尴尬。显然，对方不但料到了他这个心愿，而且很快让他死了这条心，原来他们根本不希望他进入驾驶舱。

他说：“没问题，吉斯卡。”那机器人便走开了。

贝莱闷闷不乐地望着他的背影。今后，他身上还会被扣上多少枷锁呢？想要圆满完成任务，原本已经不太可能，不知奥罗拉人还会使出多少阴谋诡计，让不太可能变成绝无可能。

第三章

吉斯卡

09

贝莱转过身来，对丹尼尔说：“这太过分了，丹尼尔，因为这艘船上的奥罗拉人担心我是感染源，我就必须被当成囚犯。这纯粹是迷信，我已经彻底消毒了。”

丹尼尔说：“以利亚伙伴，我们要求你待在自己舱房里，并非由于奥罗拉人的恐惧。”

“不是吗？那还有什么原因？”

“或许你还记得，我们在这艘船上重逢之初，你曾问我为何奉命前来接你。我回答说，一来是因为我这个老友能让你心安，二来我自己也会感到快乐。可是，当我正要说第三个理由的时候，吉斯卡突然拿着你要的阅读镜和胶卷书走进来，因而打断了我们的谈话——然后，我们就开始转而讨论机杀案。”

“所以说，你始终没有告诉我第三个理由。那又是什么呢？”

“啊，以利亚伙伴，答案很简单，我或许还可以保护你。”

“我有什么好保护的？”

“那个我们决定称为机杀案的事件，已经挑起非比寻常的激烈情绪。你受邀前往奥罗拉，又是为了证明法斯陀夫博士的清白。而那出超波剧……”

“耶和华啊，丹尼尔，”贝莱义愤填膺地说，“奥罗拉上也看得到那鬼东西吗？”

“每个太空族世界都看得到，以利亚伙伴。它一度是最受欢迎的节目，而它将你塑造成了最伟大的侦探。”

“于是，机杀案背后的主谋开始庸人自扰，生怕我会调查出什么来，因此可能会无所不用其极地阻止我——甚至将我杀害。”

“法斯陀夫博士深信，”丹尼尔平心静气地说，“这桩机杀案背后并没有主谋，因为除了他自己，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这件事。在法斯陀夫博士看来，它纯粹只是偶发事件。然而，有人却想拿这件事大做文章，所以他们会设法阻止你，以免你证明它纯属偶然。因此之故，必须有人保护你。”

贝莱在两面舱壁之间来回快步走，仿佛想要借此加快自己的思考速度。奇怪的是，他就是不觉得自己身处险境。

他问道：“丹尼尔，奥罗拉上总共有多少人形机器人？”

“你是指在詹德终止运作之后？”

“对，在詹德死了之后。”

“只有一个，以利亚伙伴。”

贝莱万分震惊地望着丹尼尔，还做出无声的嘴形：一个？

最后他终于开口：“我想确定一下，丹尼尔，你现在是奥罗拉上唯一的人形机器人？”

“我在任何世界上都是唯一的，以利亚伙伴，这点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这种机型的原型，詹德则是第二个。然后，法斯陀夫博士就不愿再制造这样的机型了，而这个技术掌握在他一人手中，别人谁也不会。”

“可是这么说来，既然两个人形机器人之一已经死了，难道法斯陀夫博士不会想到另外那个——也就是你，丹尼尔——也可能有危险吗？”

“他承认有这种可能性。但心智冻结本身已是极其罕见的现象，连续发生两次的几率当然趋近于零，所以他并不担心。然而，他觉得其他意外倒是有机会发生。我想，他之所以派我到地球去接你，这个考虑也是因素之一。这么一来，我就可以有一周左右的时间不在奥罗拉。”

“所以说，你现在和我一样是囚犯，对不对，丹尼尔？”

“以利亚伙伴，”丹尼尔郑重其事道，“所谓我是囚犯，只有在一个意义下成立，那就是我不该离开这间舱房。”

“还有什么其他意义之下的囚犯呢？”

“有的，遭到限制行动的人，必须对这种限制心生怨恨。真正的惩罚隐含着强迫性，我却相当了解为何要待在这里，而且同意确有必要。”

“你同意，”贝莱发起牢骚，“我可不，我认为自己就是不折不扣的囚犯。总之，为什么我们待在这里就能安全无虞？”

“原因之一，以利亚伙伴，吉斯卡在门外站岗。”

“他的智慧足以胜任这项工作吗？”

“他完全明白他所接受的命令。而且他不但身强体壮，还相当了解自己的工作多么重要。”

“你的意思是，他随时会为了保护你我而牺牲自己？”

“当然，正如我随时会为了保护你而牺牲自己。”

贝莱觉得有点脸红，问道：“既然你会被迫为了我而牺牲自己，难道你不怨恨这种处境吗？”

“我的程序正是这样设定的，以利亚伙伴。”丹尼尔的语气似乎变得柔和了，“不过，即使我的程序并未这样设定，我还是觉得为了救你而牺牲自己是相当值得的，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贝莱感动到不能自已，他伸出手来，和丹尼尔紧紧握了握手。“谢谢你，丹尼尔伙伴，可是请你务必避免这种事，我可不希望失去你。在我看来，我的性命并非那么有价值。”

这时，贝莱突然惊觉自己说的竟是真心话。为了一个机器人，他居然愿意拿自己的生命冒险，这个想法令他心头一凛。不，不是为了一个机器人，而是为了丹尼尔。

10

吉斯卡径自走进舱房，猛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贝莱这时已经接受了这件事，这个机器人既然身为保镖，就必须拥有随意来去的权利。而且在贝莱眼中，吉斯卡只是一个机器人，即使大家刻意用“他”来称呼他，即使刻意省略“机”字头，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如果贝莱想要抓抓痒、挖挖鼻孔，或是做出其他不雅的动作，他觉得吉斯卡都不会特别留意或妄加评断，甚至无法作出任何反应，只会静静地将观察结果输入内建的记忆库。

这就使得吉斯卡形同一件有脚的家具，在他面前贝莱不觉得有丝毫尴尬——而且，贝莱不经意地想到，吉斯卡也从未在不适当的时候闯进来。

吉斯卡抱着一个像是空箱子的东西。“先生，我猜你仍然希望从太空中观看奥罗拉。”

贝莱吓了一跳。想必是丹尼尔注意到了贝莱在生闷气，并且推测出原因，随即决定采取因应之道。而丹尼尔竟然让吉斯卡来做这件事，好像一切都是这个简单头脑所想到的，更表现出他细致的一面。这么一来，贝莱就无需表示感激之意，丹尼尔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事实上，在贝莱的感觉中，自己被无端禁止观看奥罗拉，要比被当成囚犯更令他忿忿不平。自从跃迁之后，这两天来，他一直为了丧失这个难得的机会而懊恼不已——因此，他转向丹尼尔说：“谢谢你，老朋友。”

“这是吉斯卡的主意。”丹尼尔答道。

“喔，当然啦。”贝莱浅浅一笑，“我也要感谢他。这是什么呢，吉斯卡？”

“先生，这是一台天体模拟仪。基本上它就是一台三维接收器，和观景室直接联线。不过我想提醒……”

“提醒什么？”

“先生，你不会觉得那景象有什么惊人之处，我不希望你空欢喜一场。”

“我会尽量不抱太高的期望，吉斯卡。万一我真的感到失望，也绝不会要你负责。”

“谢谢你，先生。我要回自己的岗位了，如果出现任何问题，丹尼尔都可以帮你解决。”

说完他便告退了，贝莱带着赞许的神情，转头对丹尼尔说：“我想，这件事吉斯卡做得很好。他或许是个简单的机型，但设计得十分精良。”

“他也是法斯陀夫设计的机器人，以利亚伙伴——这个天体模拟仪不但自给自足，还能自我调整。既然它已经瞄准奥罗拉，你只要轻碰‘控制缘’即可，这样就能将它启动，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必做。你要不要自己来操作？”

贝莱耸了耸肩。“没必要，你来吧。”

“遵命。”

丹尼尔动手将那个仪器放到了贝莱的书桌上。

“以利亚伙伴，这个，”他指着手中那个长方形物体，“就是控制器。你只需要像这样抓着它的边缘，轻轻一压就能开机——再压一下则关机。”

丹尼尔随即压下控制缘，贝莱却立刻惨叫一声。

贝莱原本以为这个“空箱子”会亮起来，里面展现出一个全息式的星像场。结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贝莱竟然发觉自己顿时置身太空——置身太空之中——四面八方是一颗颗明亮却不闪烁的星辰。

这个变化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随即一切又恢复原状，包括这间舱房，以及其中的贝莱、丹尼尔和那个“空箱子”。

“很抱歉，以利亚伙伴。”丹尼尔说，“我一察觉你感到不舒服，立刻把它关掉了。我不知道你尚未做好心理准备。”

“那就替我做好准备。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天体模拟仪会直接刺激人类大脑的视觉中心，使用者根本无法分辨它和三维真实环境有什么不同。这是个相当新的发明，目前只用于显示天文景观，毕竟，星空的内容不算太复杂。”

“你自己也看到了吗，丹尼尔？”

“看到了，可是非常不清楚，绝不像人类体验到的那么真实。我眼前有个模糊的星空轮廓，它和舱房内的景象交叠在一起，可是据我所知，人类只会看到星空而已。毫无疑问，如果我们的正子脑再做更精密的微调……”

这时，贝莱的心情已经恢复平静。“问题是，丹尼尔，在我的感觉中，其他的一切都不存在了，连我自己也不例外。我看不见也感觉不到自己这双手，觉得自己仿佛成了无形的灵魂，或是——呃——如果我死后，仍然能以某种非物质的方式存在，我想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现在了解你为何颇为心神不宁了。”

“事实上，我觉得非常心神不宁。”

“再说声抱歉，以利亚伙伴，我会让吉斯卡把它拿走。”

“不，现在我有心理准备了，把这仪器留给我——对了，既然我觉得自己的双手已经不存在，我还能不能把它关掉？”

“控制器会粘在你手上，掉不下来的，以利亚伙伴。法斯陀夫博士曾经告诉我，根据他的亲身经验，当使用者意图结束时，手掌自然而然就会施力。这是一种自动的神经操控，原理和视觉类似。至少，奥罗拉人都屡试不爽，而我猜想——”

“就生理结构而言，地球人和奥罗拉人相当接近，所以这个原理也适用于我们——很好，把控制器给我，我要再试一次。”

贝莱怀着几丝恐惧，轻轻压下控制缘，立刻再度来到太空。这回，一切已在他预料之中，而且，一旦发觉自己仍能顺畅呼吸、丝毫不觉得被真空环境包围，他便尽力说服自己，一切只是幻觉罢了。他一面粗重地呼吸着（或许是要让自己相信这个动作是真的），一面好奇地四下张望。

突然间，他发觉自己听到了鼻孔里的粗重气息，连忙问道：“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丹尼尔？”

至少他自己听到了这句话——有点遥远，有点生硬——可是他还是听到了。

然后，他听到了丹尼尔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声音不太一样，所以并非他自问自答。

“我听得到，”丹尼尔说，“你也应该听得到我说话，以利亚伙伴。为了让幻象更加真实，你的视觉和动觉都受到了干扰，但听觉则未受影响，大致来说就是这样。”

“嗯，我只能看到许多星星——我是指普通的星星。我们已经很接近奥罗拉，所以我猜，奥罗拉所环绕的那颗恒星，也就是它自己的太阳，要比其他星星明亮许多。”

“应该说太明亮了，以利亚伙伴。它的光芒已被遮蔽，否则你的视网膜会有危险。”

“那么，奥罗拉这颗行星又在哪里呢？”

“你看见猎户星座了吗？”

“看见了——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见到的各个星座，和地球夜空中或是大城天象馆内的星座一模一样？”

“差不多。就星际尺度而言，目前我们和地球以及太阳系的距离并不算太远，因此见到的星空没什么差别。奥罗拉的太阳就是地球上所谓的‘天仓五’，它位于鲸鱼星座，距离地球3.67秒差距——如果你想象以‘参宿四’为起点，向猎户座肚脐上那颗星画一个箭头，然后将箭头延伸一倍多一点，你会遇到一颗中等亮度的天体，那就是奥罗拉行星。未来这几天，我们会朝它高速前进，而它也会越来越容易辨识。”

贝莱一本正经地望着奥罗拉。它只是一个孤独的明亮星体，旁边并没有任何闪烁的箭头，周围也没有任何解说文字。

他问：“太阳又在哪里呢？我是指地球的太阳。”

“从奥罗拉来看，它位于室女星座，是一颗二等星。只可惜，我们这个天体模拟仪并非充分电脑化的仪器，不容易把它指出来。反正，它看起来就像是一颗相当普通的星星。”

“那就算了。”贝莱说，“现在我要关机了，万一不顺利——你要帮帮我。”

关机过程十分顺利。贝莱刚刚动念，模拟仪随即关闭，令一切恢复原状。面对突然出现的灯光，他只能坐在那里猛眨眼睛。

直到这个时候，也就是他的感官恢复正常之后，贝莱才猛然想到，自己曾有好几分钟仿佛真正置身太空，周围没有任何保护层，可是他的空旷恐惧症并未因此发作。一旦认定自己根本不存在，他就完全解脱自在了。

这个想法不禁令他困惑，因而有好一阵子，他无心继续阅读那些胶卷书。

他一遍又一遍地开启天体模拟仪，并且采用宇宙飞船外最佳的位置来观看太空，自己却（显然）并不在那个位置上。有些时候，只是为了确认自己仍能从容面对无尽的虚空，他只看一会儿；但有些时候，星空的图案令他着了迷，不知不觉玩起数星星或连连看的游戏——之前在地球上，拜空旷恐惧症之赐，他无论如何做不到这些事，所以成心好好放纵一番。

几天后，奥罗拉果然变得越来越亮。没多久，他就不难从其他光点中找出这颗行星，然后，“不难”变成了“非常容易”，最后则成了根本无法漠视。起初，它只是个小小的狭长亮点，但很快就越来越大，终于开始显现出盈亏。

等到贝莱察觉到盈亏时，它看起来几乎已经是个半圆形。

在贝莱的询问下，丹尼尔解说道：“我们并非沿着轨道面接近这颗行星，以利亚伙伴，所以奥罗拉的南极几乎在圆盘正中央，稍微偏亮区一点。现在这个时候，南半球正是春天。”

贝莱说：“根据我所读到的资料，奥罗拉的自转轴倾斜十六度。”当初，由于他急着了解奥罗拉的风土民情，天文地理方面的资料只是匆匆瞥过，但至少他还记得这一点。

“没错，以利亚伙伴。我们最后还是会进入轨道面，到时候盈亏变化会迅速得多。奥罗拉的自转比地球快……”

“对，它一天只有22个小时。”

“应该说是22.3个传统小时。每个奥罗拉日有10个奥罗拉时，每个奥罗拉时有100个奥罗拉分，每个奥罗拉分又有100个奥罗拉秒。因此，一个奥罗拉秒大约等于0.8个地球秒。”

“我在书上读到的公制时、公制分等等，就是指这些时间单位吗？”

“是的。起初，很难说服奥罗拉人放弃他们早已习惯的时间单位，于是两种同时使用，也就是传统制和公制。当然，最后公制逐渐胜出。如今我们虽然只说时、分、秒，但一定是指十进位的公制。这套时间单位已经广为太空族世界采用，只不过在其他世界，它和行星的自转并没有直接关系。当然，每颗行星同时也有自己的时间单位。”

“就像地球那样。”

“是的，以利亚伙伴，不过地球只用传统的时间单位。因此在进行贸易时，往往给太空族世界造成许多不便，但他们还是让地球自行其是。”

“我猜，这样做并非出于善意。在我看来，他们是希望突显地球的差异——对了，奥罗拉的一年和公制有什么关系？毕竟，既然这颗行星绕着它的太阳转，一定有个和季节循环相关的公转周期，这个周期又如何表示呢？”

丹尼尔说：“奥罗拉的公转周期是373.5个奥罗拉日，差不多等于0.95个地球年。这个事实在奥罗拉历法里并没有什么重要性。我们将30个奥罗拉日定义为一个月，10个月定义为一个公制年。因此，一个公制年大约等于0.8个季节年，或是四分之三个地球年。当然，这个比例在各个世界并不一样。此外，10天通常称为一旬，所有的太空族世界都使用这个制度。”

“可是，一定有更简单的方式来配合季节循环吧？”

“每个世界照例都有自己的季节年，但很少有人使用。若有需要，你随时能用电脑算出过去或未来某一天在季节年中的定位。其实在每个世界上，类似的换算都是很方便的。而且，以利亚伙伴，机器人当然也都会作这种计算，随时可以替人类服务。公制单位的优点在于提供了统一的计时法，牵涉到的数学却只有小数点的移动而已。”

在此之前，贝莱未曾在任何书籍中读到这么明白的解说，这点令他感到不解。话说回来，根据他自己对地球历史的了解，他知道曾有一段时期，“朔望月”在历法中扮演重要的角色，可是曾几何时，基于计时的便利，朔望月逐渐遭到淘汰，终至被人遗忘。假设他要为外星人士选几本谈地球的书，这些书里极有可能完全找不到有关朔望月或相关历法沿革的记载。日期就是日期，无需多作任何解释。

除此之外，还有哪些事物无需多作解释呢？

所以说，他最近学到的那些知识，可信度又有多少呢？他一定要常常发问，不能将任何事物视为理所当然。

眼前，漠视线索的机会、曲解事实的机会以及误入歧途的机会，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11

现在，贝莱只要开启天体模拟仪，奥罗拉就会占满整个视野，而且，看起来和地球相当接近。（他从来没有用过这种方式观看地球，但至少看过这类的天文照片。）

没错，此时贝莱眼中的奥罗拉，和那些地球照片十分类似，同样有着云层的图样、沙漠的踪迹和昼夜的分界，而且在夜半球部分，也同样有着闪烁的灯火。

贝莱一面忘情地欣赏，一面设想一种情况：假设他被送上太空，并被告知目的地是奥罗拉，可是基于某种原因——某种微妙又疯狂的原因——宇宙飞船绕了一圈又回到地球，那么在着陆之前，自己该如何分辨真假呢？

他有理由起疑吗？丹尼尔曾不厌其烦地告诉他，无论是地球或奥罗拉的夜空，星座看起来都是一样的，但是，既然两颗行星所属的星系相距不远，这难道不是很自然的结果吗？至于乍看之下，两者在太空中的外观几乎相同，难道不也是由于同为适宜住人的世界吗？

还有没有其他理由，支持他继续牵强附会地怀疑这是骗局？这样做有什么目的呢？万一真是骗局，表面上看起来牵强和无用又有何不可？假如行骗的理由相当明显，他会立刻一眼看穿。

这个阴谋丹尼尔也有份吗？假如他是人类，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但他只是个机器人，难道不能命令他配合这一切吗？

看来，根本无法得到任何定论。不久之后，贝莱却开始寻找大陆的轮廓，因为他想到，或许可以据此判断这到底是不是地球。这应该是个有根有据的测试——结果还是失败了。

从云层之下断断续续透出一些模糊的轮廓，可是对他毫无用处。对于地球的地理，他的知识不够丰富，他真正了解的地球仅限于那些大城，也就是所谓的钢穴。

一段段的海岸线，在他看来都相当陌生——它们到底属于奥罗拉还是地球，他完全没概念。

问题是，自己为何会疑神疑鬼呢？当年前往索拉利，他始终未曾怀疑目的地是别处，也没有怀疑他们要把自己送回地球——啊，当时他是去执行一个明确的任务，而且胜算相当高。现在，他却觉得毫无成功的机会。

那么或许应该说，自己很想回到地球，于是在心中构筑出这个假阴谋，以便借题发挥，好好想象一番。

没想到，这个阴谋论逐渐有了自己的生命，令他怎么也摆脱不掉。他发觉自己无法再回到真实的舱房，只能目不转睛地望着奥罗拉，专注到了近乎疯狂的程度。

奥罗拉处于运动状态，正在缓缓旋转——

他看得够久了，足以发现上述事实。在此之前，当他观看太空的时候，一切似乎都是静止的，活脱舞台剧的背景，上面布满沉默且静止的光点，后来又加上一个小小的半圆形。是否正因为一切静止，才使得他免于空旷恐惧症？

可是现在，他看到奥罗拉正在运动，而他也明白，那是因为宇宙飞船即将着陆，正在盘旋而下，逐步接近地表。云层慢慢升起——

不，云其实没动，是宇宙飞船逐渐盘旋而下。是宇宙飞船在运动，是他自己在运动。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他正迅速划破云层，正在向下坠落；在毫无防护的情况下，他穿过稀薄的空气，冲向坚实的地表。

他的喉咙不断收紧，呼吸变得非常困难。

他拼命对自己说，你并未暴露在太空中，有舱壁包围着你。

可是他感觉不到什么舱壁。

他又想到，不管有没有舱壁，你仍并未暴露，还有皮肤包覆着你。

但他也感觉不到自己的皮肤。

这种感觉甚至比赤裸更糟——他成了一个彻底曝光的孤独个体，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时空点，一个被无尽虚空包围的奇点，而与此同时，他还不断向下坠落。

他猛压控制器，想要关掉这个影像，可是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神经末梢已经不正常，意志再也无法影响自发性收缩。不，他根本没有意志——他无法闭上眼睛，也无法攥紧拳头，他仿佛被恐惧所催眠，浑身上下动弹不得。

他只觉得眼前出现一片片的白云——不算很白——并非纯白——带着点橙黄——

然后，周遭的一切全变成了灰色——他感到被淹没了，完全无法呼吸。他拼命挣扎，想要撑开喉咙，想要向丹尼尔求救——

偏偏发不出声音——

12

贝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刚刚冲过马拉松赛的终点线。他觉得舱房整个倾斜，自己的左手肘顶着一片坚硬的物体。

他终于明白，原来自己趴在地板上。

吉斯卡正跪在他身边，这机器人的一只手（坚定但有些冰冷）紧握着贝莱的右拳。当贝莱的视线越过吉斯卡之后，他看到舱房的门开着一条缝。

贝莱无需发问，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当自己慌乱无助之际，吉斯卡及时抓住他的手，然后用力一压，关闭了天体模拟仪。否则……

丹尼尔也在一旁，他的脸靠得贝莱很近，脸上正挂着可视为痛苦的表情。

他解释道：“你什么也没说，以利亚伙伴。要是我早些察觉你感到不适……”

贝莱仍旧无法开口，他试着用手势表示自己完全了解，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两个机器人就这么守在贝莱旁边，等到他勉强恢复，试图起身之际，他们赶紧一边一个把他扶起来，安放在一张椅子上，吉斯卡还顺便将他手中的控制器取走了。

“我们很快就要着陆，我想，你再也不需要这个天体模拟仪了。”吉斯卡说。

丹尼尔一脸严肃地补充道：“无论如何，还是把它拿走比较好。”

贝莱却说：“等等！”他发觉自己的声音既细微又嘶哑，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听清楚，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清了一下喉咙，又说了一声，“等等！——吉斯卡。”

吉斯卡转过身来。“什么事？”

贝莱并未立刻回应。既然吉斯卡已经听到自己的命令，他就会耐心地等待，或许会永远等下去。贝莱试着整理杂乱的思绪，集中精神寻思：不管空旷恐惧症有没有发作，自己对目的地仍有怀疑。相较之下，这个疑惧出现得更早，很可能因此加剧了空旷恐惧症。

他必须查出真相。吉斯卡不会说谎，因为机器人不能说谎——除非有人下达了非常高明的指令。可是又何必指使吉斯卡这么做呢？前来迎接自己的是丹尼尔，从头到尾陪伴自己的也是他，如果真有说谎的需要，也该是丹尼尔的责任。吉斯卡仅仅扮演跑腿和看门的角色，当然没必要对他下达什么高明的说谎指令。

“吉斯卡！”贝莱的声音几乎恢复正常了。

“什么事？”

“我们即将着陆，对不对？”

“对，两小时之内，先生。”

贝莱想，他说的应该是公制时，要比真正的两小时长一点？或是短一点？这并不重要，只会徒增困扰，还是别追究了。

贝莱以尽可能严厉的口吻说：“赶紧告诉我，我们即将着陆的到底是哪颗行星？”

如果向人类提出这样的问题，对方一定会先顿一顿，然后，即使他决定回答，也会现出相当惊讶的神情。

吉斯卡却立刻答道：“先生，是奥罗拉。”而且，平板的声音更突显了他的肯定。

“你怎么知道？”

“一来，它是我们的目的地；二来，它绝不可能是地球，原因之一，由于奥罗拉的太阳‘天仓五’比地球的太阳轻了百分之十，因此温度稍低，在陌生的地球人看来，它的光芒带有明显的橙色。你可能已经从云层顶端的反射光，看到了天仓五特有的颜色。稍后，你一定能从地表看得更清楚——直到你的眼睛习惯了，才会视而不见。”

贝莱将视线从吉斯卡面无表情的脸孔上移开。他想，自己的确曾注意到阳光的差异，可是并未多加留意，真是个严重的错误。

“你可以走了，吉斯卡。”

“遵命。”

贝莱苦着一张脸望向丹尼尔。“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丹尼尔。”

“我想你是在怀疑我们或许欺骗了你，把你带到别的世界去了。你这么想有任何理由吗，以利亚伙伴？”

“没有。也许是由于空旷恐惧症在潜意识层面发作，令我惴惴不安的缘故。望着似乎完全静止的太空，我并未察觉任何不适，但意识层面之下可能早就不对劲，使得我的心情越来越不稳定。”

“这是我们的错，以利亚伙伴。既然我们知道你不喜欢开放的空间，就不应该让你体验天体模拟，而既然这么做了，我们就该寸步不离地在旁守护。”

贝莱摇了摇头，露出厌烦的表情。“别这样说，丹尼尔，我被守护得够了。我现在只关心一个问题，到了奥罗拉之后，我会被守护得多么严密。”

丹尼尔说：“以利亚伙伴，据我所知，恐怕很难让你任意接触奥罗拉社会和奥罗拉人。”

“然而话说回来，那正是我必须争取的。如果我想查明这桩机杀案的真相，一定要有充分的自由，让我能去现场直接寻找线索——并询问相关人士。”

这个时候，除了有些疲累，贝莱觉得自己大致已经恢复正常。可是，经历了那段紧张刺激之后，现在他竟然十分渴望吞云吐雾一番，这令他感到相当尴尬。他以为自己早在一年多前就完全戒掉了这个嗜好，但此时此刻，他的喉咙和鼻孔却能感觉到烟叶烧出来的香味。

他心知肚明，自己也只能借着回忆过过干瘾。一旦抵达奥罗拉，他无论如何不可能有抽烟的机会。事实上，太空族世界一律没有烟草，即使他随身携带一些，也迟早会被没收和销毁。

只听丹尼尔说：“以利亚伙伴，我对这件事没有任何决定权，必须等到着陆之后，请你直接和法斯陀夫博士讨论。”

“这我了解，丹尼尔，可是我要怎样和法斯陀夫讨论呢？借由类似天体模拟仪的装置吗？我手上仍要拿着控制器？”

“完全不需要，以利亚伙伴。你们将面对面讨论，他打算在太空航站和你碰面。”

13

贝莱试图倾听宇宙飞船的着陆过程，不过，他当然不晓得会听到哪些声音。他不知道这艘宇宙飞船的结构，不知道船上总共有多少人，也不知道每个人在着陆之际会做些什么事，更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噪音。

呼啸声？隆隆声？还是模糊的震动？

他什么也没听到。

丹尼尔说：“你似乎很紧张，以利亚伙伴。如果觉得哪里不舒服，希望你都能立刻告诉我。无论你有任何不快，不管原因为何，我都必须第一时间提供协助。”

这句话，稍微加重了“必须”两字的语气。

贝莱漫不经心地想：他是受到了第一法则的驱策。刚才，他并未预见我会昏倒，光凭这一点，他所承受的痛苦就一定不下于我。对我而言，正子电位的失衡或许毫无意义，可是他体内因而产生的反应和不适，很可能等同于人类所感受的剧痛。

他又进一步想到：不过，正如丹尼尔不可能真正了解我这个人，我又如何能够了解在机器人的人工皮肤和人工意识之下藏着些什么呢？

贝莱随即惊觉自己竟然把丹尼尔想成机器人，不禁颇为自责。他望着对方温柔的双眼（打从什么时候起，他心中将那种眼神冠上“温柔”两字了？），然后说：“如果我哪里不舒服，一定立刻告诉你，但现在并没有。我只是想试着用耳朵来追踪着陆的进度，丹尼尔伙伴。”

“谢谢你，以利亚伙伴。”丹尼尔一脸严肃地答道，他还微微欠了欠身，才继续说下去，“着陆应该不会引发任何不适。你的确会感到加速度，但是微乎其微，因为舱房会顺着加速方向略微变形，产生缓冲作用。温度虽然也会升高，但不会超过摄氏两度。至于听觉上，当我们穿过越来越浓的大气时，或许难免出现些许嘶嘶声。有没有哪一点会对你造成困扰？”

“应该都不会。目前困扰我的，就是无法自由参与最后这一段旅程。我希望多加了解着陆的过程，不希望被囚禁在舱房内，错过了这段难得的经历。”

“可是你已经知道，以利亚伙伴，对你而言这种经历是无法承受的。”

“那么我该如何克服呢，丹尼尔？”他据理力争，“这个理由还不足以把我关在这里吧？”

“以利亚伙伴，我已经对你解释过，这样做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贝莱摇了摇头，显得十分反感。“这点我早就想过了，但我认为是无稽之谈。加在我身上的限制那么多，我想要了解奥罗拉已是难上加难，能够厘清事实真相的机会更是小之又小，任何头脑清楚的人都知道没必要阻止我。但如果他们真要自找麻烦，又何必直接对我发动攻击呢？为什么不破坏这艘宇宙飞船？假设我们所面对的是一群无恶不作的坏蛋，他们根本不会在乎牺牲一艘船——以及上面所有的乘客——以及你和吉斯卡——当然还有我。”

“事实上，我们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以利亚伙伴。这艘船经过详尽的检查，并未侦测出任何遭到破坏的迹象。”

“你确定吗？百分之百确定吗？”

“这种事一律不可能百分之百确定。然而，我和吉斯卡都很放心，我们认为准确性相当高，出事的几率已经压到极小值。”

“万一你们错了呢？”

丹尼尔的脸孔似乎微微抽动一下，仿佛这个问题干扰了他脑中正子径路的流畅运作。他答道：“可是我们未曾出错。”

“你不能这么讲。我们即将着陆，这绝对是危险关头。事实上，到了这个阶段，根本不必再破坏宇宙飞船。现在——此时此刻——才是我自己最危险的时候。如果我要踏上奥罗拉，就不可能继续躲在这间舱房里。我必须走出宇宙飞船，必须和其他人有所接触。你们可曾采取各种预防措施，确保着陆安全无虞？”由于长期囚禁令他恼羞成怒，再加上当众昏倒令他脸上无光，否则贝莱不会如此咄咄逼人，毫无来由地数落无辜的丹尼尔。

但丹尼尔仍心平气和地说：“当然有，以利亚伙伴。还有，顺便告诉你，我们已经着陆了，宇宙飞船已停在奥罗拉表面上。”

一时之间，贝莱感到不知所措。他慌乱地四下张望，可是除了密封的舱房，当然什么也看不到。丹尼尔先前描述的什么加速、什么升温和嘶嘶声，他一概没有察觉。或许，刚才丹尼尔故意重提他的安全问题，目的就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以免他想到那些微不足道——却可能令他不安的效应。

贝莱说：“可是还有个尚未解决的难题，我该如何下船，才不会让我们的假想敌轻易得手？”

丹尼尔朝一面舱壁走去，伸手按了一下，舱壁便裂开一条缝，然后逐渐一分为二。在贝莱眼前，出现了一个长长的管子——一条隧道。

这时，吉斯卡从另一侧走进舱房，说道：“先生，我们三人就用这个逃生管下船，外面还会有人负责监视。在逃生管的另一端，法斯陀夫博士已经在等你了。”

“我们的预防措施滴水不漏。”丹尼尔说。

贝莱喃喃道：“我郑重道歉，丹尼尔——还有吉斯卡。”他闷闷不乐地走向逃生管，心想，他们致力做到滴水不漏，等于他们认为确有必要采取这些措施。

贝莱从不觉得自己懦弱，可是如今他来到一个陌生的行星，不知该如何分辨敌友，也见不到令他宽心的熟悉事物（丹尼尔当然是例外），到了重要关头，更别奢望会出现任何提供温暖和慰藉的屏障。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第四章

法斯陀夫

14

法斯陀夫博士的确等在那里——而且笑容满面。他又高又瘦，浅棕色的头发并不算浓密，不过，最显眼的当然要数那一对大耳朵。即使过了三年，贝莱仍旧记忆犹新。那对几乎横长的招风耳让他看起来有点滑稽，甚至可以说丑得可爱。此时令贝莱展现笑容的正是那对耳朵，而并非由于法斯陀夫亲自相迎。

贝莱不禁纳闷，是不是奥罗拉的医疗科技并未涵盖微整形手术，以致无法矫正这样的耳朵——话说回来，也可能是法斯陀夫和贝莱一样，就是喜欢这个长相（如此相提并论，他自己都有些惊讶）。拥有一张赚人笑容的脸孔，也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也许，法斯陀夫希望第一眼就换来陌生人的好感？或者他乐于被人低估？或者只是为了与众不同？

法斯陀夫开口说：“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我一直没忘记你，只不过，我总是把你想成那个超波剧演员的模样。”

贝莱立刻收起笑容。“那出戏始终阴魂不散地纠缠我，法斯陀夫博士，如果我能找到一个可以摆脱它的地方……”

“你找不到的，除非奇迹出现。”法斯陀夫亲切和蔼地说，“所以，如果你不喜欢这码事，我们就把这个话题永久剔除，从现在起我再也不提了。同意吗？”

“谢谢你。”贝莱逮住这个时机，向法斯陀夫伸出右手。

在表现出明显的犹豫之后，法斯陀夫才小心翼翼地和贝莱握了握手，动作很迅速。“我姑且假设你并不是感染源，贝莱先生。”

然后，他端详着自己的双手，改用懊恼的语气说：“不过我必须承认，我这双手经过特殊处理，上面有一层不算太舒服的惰性膜。我也继承了这个社会的非理性恐惧。”

贝莱耸了耸肩。“大家都一样。比方说，我就不喜欢置身城外——我是说户外的空间。正是因为这样，我并不喜欢被迫在这种情况下来到奥罗拉。”

“这点我很了解，贝莱先生。我替你准备了一辆密封车，等到抵达我的宅邸之后，我们也会尽力让你继续处于封闭空间。”

“谢谢你，可是在奥罗拉这段时期，我觉得有必要让自己偶尔待在户外。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尽可能做好了。”

“我了解了，但除非有必要，我们才会让你受户外之苦。现在并没这个必要，所以请钻进密封车吧。”

那辆车停在隧道外的阴影处，因此在上车的过程中，几乎完全不会有置身户外的感觉。贝莱知道丹尼尔和吉斯卡都紧跟在自己后面，这两个机器人虽然外形迥异，但同样处于严肃的待命状态——而且同样有着无穷的耐心。

法斯陀夫打开后车门，说道：“请上车。”

贝莱率先上车，丹尼尔则紧随在后，动作迅速且一气呵成。至于吉斯卡，他几乎在同一时间，以近乎严格排练过的舞蹈动作，从另一侧钻进车内。贝莱就这样被他们两个夹在中间，不过并没有什么压迫感。事实上，他很喜欢这样的安排，这让他觉得在自己和户外之间，还有厚实的机器人身体在两侧当作屏障。

没想到他完全见不到户外。法斯陀夫刚坐上前座，关上车门，车窗随即一一封闭，车内泛起一股柔和的人工光线。

法斯陀夫解释道：“贝莱先生，通常我不这样开车，但我可以接受，而你会觉得这样舒服很多。这辆车完全电脑化，自己知道该怎么走，而且能够应付任何障碍或紧急状况，根本不必我们插手。”

随着一阵极其轻微的加速感，车子便进入几乎察觉不到的运动状态。

法斯陀夫说：“我们走的是一条安全路线，贝莱先生。这些天我费尽心思，尽可能不让闲杂人等知道你会坐上这辆车，而你在车内之际，当然更不会被侦测到。就车程而言——对了，这是一辆气翼车，实际上是在贴地飞行——这段路并不算远，但你不妨趁机休息一下，你现在相当安全。”

“听你这么说，”贝莱道，“你似乎认为我仍身处险境。之前在宇宙飞船上，为了保护我，只好把我当成囚犯——现在又来了。”贝莱环顾这个狭小的封闭空间，觉得自己更像囚犯了，不但有金属和不透明玻璃围成的牢房，身旁还有两个金属之躯的狱卒。

法斯陀夫轻声笑了笑。“我知道，我有点反应过度了。问题是如今奥罗拉群情激愤，既然你在这个节骨眼赶过来，我宁愿像个傻瓜般反应过度，也不要因为反应迟钝而令你身冒奇险。”

贝莱说：“我想你应该了解，法斯陀夫博士，如果我失败了，对地球会是个严重的打击。”

“这点我非常了解。请务必相信，我的决心和你一样坚定，我会尽可能避免让你无功而返。”

“我相信。此外，万一我失败了，不论原因为何，我于公于私都无法在地球上立足了。”

法斯陀夫转过头来，带着惊讶的神情望着贝莱。“真的？这太不合理了。”

贝莱耸了耸肩。“我同意，但事实如此。对于走投无路的地球政府而言，我是最现成的代罪羔羊。”

“贝莱先生，当初我请你来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一层。请放心，我一定会尽力保护你。不过，老实对你说，”他刻意移开目光，“万一我们失败，我的力量可就小之又小了。”

“这点我知道。”贝莱绷着脸说。然后，他靠向柔软的椅背，还闭上了眼睛。虽然车子平稳前进，贝莱仿佛躺在摇篮里，但他始终没有睡着。反之，他正在绞尽脑汁——希望想出些什么来。

15

抵达目的地之后，贝莱同样未曾接触户外。他一走出气翼车，便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地底停车场，接着便搭乘一台小型电梯升到（走出电梯他才知道）地面层。

他被一路引领到一间充满阳光的房间，而在穿过一道道的天然光线之际（没错，带点橙红色），他不禁显得有些畏怯。

法斯陀夫注意到了，他说：“这些窗户无法转成不透明，不过还是可以调暗。只要你吩咐，我马上照做。其实，我应该事先想到……”

“不必了。”贝莱硬邦邦地说，“我找个背对窗户的座位即可，我必须试着适应。”

“那就依你吧，但如果你觉得受不了，请随时告诉我——喔，贝莱先生，现在此地的时间已经接近中午。我不知道你在船上怎样设定个人作息时间，如果你已经清醒很久了，想要睡一觉，我们可以立刻安排。如果你现在不困也不饿，那就不必急着进食。然而，如果你觉得可以吃点东西，欢迎你待会儿和我共进午餐。”

“真巧，这和我的个人时间配合得刚好。”

“太好了。我要提醒你，我们的一天要比地球上短了百分之七。这应该不会对你的生物时钟产生太大困扰，但如果真有这种事，我们会试着配合你来调整。”

“谢谢你。”

“最后一点——我不太清楚你喜欢什么样的食物。”

“我会尽量有什么吃什么。”

“话说回来，如果你觉得哪些食物不够——可口，我不会介意的。”

“谢谢你。”

“还有，你不在乎丹尼尔和吉斯卡作陪吧？”

贝莱淡淡一笑。“他们会一起吃吗？”

法斯陀夫并未以任何笑容作为回应，而是一本正经地说：“不会，但我希望他们时时刻刻陪着你。”

“我还有危险？即使在这里？”

“凡事我都不会百分之百放心，即使在这里。”

这时进来一个机器人。“先生，午餐准备好了。”

法斯陀夫点了点头。“很好，菲伯，我们一会儿就过去。”

贝莱问：“你有多少机器人？”

“还真不少。但我们远不及索拉利那种一比一万的人机比例，像我拥有五十七个机器人，已经超过平均值。这座宅邸很大，而且还兼作我的办公室和实验室。此外，当我有妻子的时候，为了避免我的工作打扰到她，必须让她远远住在另一侧，由另一批机器人服侍。”

“嗯，既然你有五十七个机器人，出借一两个我想还好。听你这么说，我对你派吉斯卡和丹尼尔护送我这件事不再那么内疚了。”

“我可以向你保证，贝莱先生，我可不是随便挑的。吉斯卡不但是我的总管，还是我的左右手，我成年之后，他一直跟着我。”

“你却派他一路去接我过来，我感到很荣幸。”贝莱说。

“这代表了你的重要性，贝莱先生。吉斯卡既壮健又刚强，在我拥有的机器人当中，他是最可靠的一个。”

贝莱随即瞄了丹尼尔一眼，法斯陀夫赶紧补充：“我刚才的说法，并未将我的朋友丹尼尔计算在内。他并非我的仆人，而是一项重大成就，一项令我忍不住感到无比自傲的成就。他是这类机型的第一个，虽然他的设计者以及他的蓝本都是拉吉·尼曼奴·萨顿博士，也就是那位……”

他警觉地及时住口，贝莱却猛然点了点头，接口道：“我了解了。”

他并不需要对方说出萨顿惨死于地球这件事。

“虽然萨顿负责丹尼尔的实际监造，”法斯陀夫继续说，“可是我的理论计算起了关键作用。”

法斯陀夫对丹尼尔微微一笑，后者则点头答礼。

贝莱说：“还有詹德呢。”

“没错。”法斯陀夫摇了摇头，显得有些沮丧，“或许应该让他和丹尼尔一样，也留在我身边。但他是我制造的第二个人形机器人，意义多少有些不同。打个比方，丹尼尔就像我的长子——地位自然特殊。”

“你不再制造人形机器人了？”

“对，但先别谈这些，我们得去吃午餐了。”法斯陀夫搓了搓手，“贝莱先生，我想地球上的人恐怕吃不惯我所谓的天然食物。今天的主菜是虾肉色拉，当然还有面包和奶酪，你可以选择喝牛奶，或是任何一种果汁，总之这不是什么大餐。甜点则是冰淇淋。”

“都是传统的地球食物。”贝莱说，“可是如今，只有在地球的古文献中，才能见到它们的真实面貌。”

“即使在奥罗拉，这些食物也不算很普通。可是，我认为不该急着让你品尝我们的美食，因为无论食材或调味料，其中的奥罗拉口味都太重了，需要些时间才会习惯。”

他站了起来。“请跟我来吧，贝莱先生。既然只有你我两人，我们不必拘泥礼数，也不必理睬用餐时的繁文缛节。”

“谢谢你，”贝莱说，“真感谢你的好意。旅途中我为了消磨时间，集中阅读了不少关于奥罗拉的资料，所以我知道，正式的用餐礼仪包含很多规矩，令我想到就害怕。”

“你不必害怕。”

贝莱说：“法斯陀夫博士，我们能不能更进一步打破成规，在餐桌上谈点公事？我绝不能无谓地浪费时间。”

“我赞成这个想法。好，我们就在餐桌上谈公事，相信你不至于把这个失礼行为告诉任何人吧，我可不想因此被赶出这个文明的社会。”他呵呵笑了几声，又赶紧说，“其实我不该发笑，这没什么好笑的。浪费时间或许不只造成不便而已，很可能会导致极其严重的后果。”

16

贝莱离开原来那个房间，来到了餐厅。相较之下，前者实在乏善可陈，只有几张椅子，一个五斗柜，以及一个看起来像是钢琴的乐器，但琴键却是管乐器的活塞。此外值得一提的，或许就是墙壁上有些似乎微微发光的抽象图案。地板则是由几种色泽的褐色方格混拼的，想必是为了营造木头的质感——虽然亮晶晶的仿佛刚打过蜡，踩在上面却一点也不滑。

至于餐厅，虽然铺着同样的地板，但除此之外毫无雷同之处。那是个长方形的房间，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装饰过了头。里面有六张显然属于一套的大型方桌，可以根据需要以多种方式组合。四面墙壁各有各的不同装潢，其中一面较短的墙壁整个做成吧台，上面摆着许多五颜六色的酒瓶，后方还装设一面弧形的镜子，制造出一种空间无限延伸的错觉。而另一面短墙上则有四个壁凹，里面各有一个正在待命的机器人。

两面较长的墙壁则装饰着会缓缓变色的镶嵌画。其中的一面是大地的景观，但贝莱看不出那到底是奥罗拉还是其他行星，或者纯属虚构。这幅画的左端是一大片麦田（或类似的作物），里面有许许多多的精密农机，全部由机器人操作。当你的目光一路从左扫到右，田野逐渐为三三两两的住家所取代，而最右端所画的内容，贝莱认为应该就是奥罗拉的典型都市。

另一面长墙上画的是一幅天体图——一颗蓝白色的行星，反映着恒星从远方射来的光芒，由于光影安排得很巧妙，除非你近距离仔细观察，否则一定觉得那颗行星正在旋转。周遭的那些星辰——有些黯淡、有些明亮——似乎也处于变幻不定的状态，不过一旦你将目光固定在一小块区域，那些星星又会显得完全静止。

贝莱看得眼花缭乱，不禁大起反感。

法斯陀夫说：“这算得上艺术品，贝莱先生，只不过贵得离谱，但范雅非买不可——范雅是我现在的伴侣。”

“她会和我们一起用餐吗，法斯陀夫博士？”

“不会的，贝莱先生。如我所说，就只有我们两个人。这段时间，我要求她留在自己的活动范围。我不想让她卷入我们这个问题，我想，你该了解吧？”

“当然，当然。”

“来吧，请就座。”

一张方桌上已经摆好了杯盘以及精致的餐具，其中，有几样餐具令贝莱感到很陌生。比方说，餐桌中央有个高高的、接近锥状的圆筒，外形有点像西洋棋的“卒”，不过大了很多，而且是由灰色石材磨制成的。

贝莱刚坐下，就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

法斯陀夫微微一笑。“那是调味瓶，里面装有十来种佐料，你可以利用它的简易开关，替你的菜肴添加任何一种，多寡也能自由控制。正确的使用方式，首先要把它拿起来，以繁复的手法转上几转，这个动作本身毫无意义，可是讲究时尚的奥罗拉人十分重视，认为它象征着优雅和精致的用餐礼仪。我年轻的时候，能够用拇指和食中两指做到三起三落，等到调味瓶落到手掌中，盐巴刚好倒出来。现在如果我还想尝试，则会冒着打破客人脑袋的危险。我看最好别试了，相信你不介意吧。”

“我拜托你别试，法斯陀夫博士。”

不久，一个机器人将色拉端上桌，另一个用托盘捧来一些果汁，第三个送上面包和奶酪，第四个则负责侍奉餐巾。四个机器人合作无间，虽然不断穿梭，从来不曾相撞或彼此阻挡，看得贝莱目瞪口呆。

而在完工时，他们刚好分别站在方桌的四边，完全看不出彼此经过协调。紧接着，他们动作一致地后退，动作一致地鞠躬，动作一致地转身，走回了餐厅另一角的四个壁凹中。此时，贝莱突然惊觉丹尼尔和吉斯卡也在屋内，但他明明没看到他们走进来。原来不知不觉间，那面画有麦田的墙壁上也出现了两个壁凹，他们两人就待在里面，其中丹尼尔离餐桌比较近。

法斯陀夫说：“既然他们走了……”他随即住口，慢慢摇了摇头，万般无奈地否定了自己的说法。“其实他们根本没走。通常，在午餐正式开始前，机器人照例要先离开。人类需要吃东西，机器人则否。因此，前者留下、后者离开是很合理的安排。久而久之，这也成了一个规矩。在机器人走掉之前，难以想象谁会有这个胃口。不过，今天却是例外……”

“他们并未离去。”贝莱说。

“对，我觉得安全比礼仪更重要，而且我觉得，既然你不是奥罗拉人，应该不会介意的。”

贝莱静待法斯陀夫率先开动，等到对方举起叉子，贝莱便有样学样。法斯陀夫也故意放慢动作，好让贝莱看清楚他如何使用这个餐具。

贝莱试着咬了一小口虾肉，发觉鲜美无比。这种美味他并不陌生，有点像地球上的虾球，但相较之下，这口虾肉更香更浓无数倍。他慢慢咀嚼，慢慢品味，虽然这个时候，他很想在餐桌上展开调查工作，却发现除了将注意力放在这顿午餐上，根本不可能同时再做别的事。

事实上，首先进入正题的是法斯陀夫。“我们是不是该开始讨论了，贝莱先生？”

贝莱不禁觉得有点脸红。“对，当然应该。真抱歉，这些奥罗拉食物给了我一个惊喜，令我难以把心思转到其他事物上——如今这个问题，法斯陀夫博士，可以说是你咎由自取，对不对？”

“此话怎讲？”

“据我所知，这桩机杀案所用的手法极为专业。”

“机杀案？很有趣的说法。”法斯陀夫微微一笑，“当然，我了解你的意思——你的情报正确，的确是极度专业的手法。”

“此外据我所知，只有你具有这种专业技能。”

“这点，你的情报也正确。”

“而且，连你自己也承认——其实是你坚持——只有你能够让詹德进入心智冻结状态。”

“无论在任何情况下，贝莱先生，我都永远坚持真理。即使我愿意说谎，对我也没有好处。在五十个太空族世界中，最杰出的理论机器人学家就是我，这已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话虽如此，法斯陀夫博士，难道排名第二的理论机器人学家——或是第三名，甚至第十五名——他们真的没有能力做出这种事吗？真的需要第一名才有足够的本事吗？”

法斯陀夫平心静气地说：“在我看来，真的需要第一名才有足够的本事。更何况，底下仍是我的看法，即使是我自己，也只有在最佳状态下，才有可能完成这项工作。记住一件事，机器人学界的精英——包括我自己——多年来都在努力研发不会遭到外力冻结的正子脑。”

“这些你都确定吗？真的确定吗？”

“完全确定。”

“你也曾公开这么说？”

“当然。亲爱的地球人，我们曾经进行过一场公开的调查。你现在问我的问题，当时都有人问过，而我一律照实回答——这是奥罗拉的优良传统。”

贝莱说：“此时此刻，我并未质疑你确信自己曾照实回答这件事。可是，你有没有可能被自傲的天性冲昏了头？这也是奥罗拉的优良传统，对不对？”

“你的意思是，我不顾一切要争第一，甚至不惜把自己推上火线，让大家不得不承认是我冻结了詹德的心智。”

“我猜，你基于某种原因，不惜毁掉自己的政治和社会地位，好让你的科学声誉不受影响。”

“我懂了。你的思考模式颇为耐人寻味，贝莱先生，可是我并不会想到那种办法。当我面对两种选择：或是将第一拱手让人，或是承认自己——借用你的说法——是机杀案的凶手，在你看来我会故意选择后者。”

“不，法斯陀夫博士，我不希望把问题简化成这个样子。你有没有可能欺骗了自己，以至于坚信你是最伟大的机器人学家，举世无人能及，而且愿意不惜任何代价来坚持这个信念，因为你潜意识里——我是说潜意识，法斯陀夫博士——其实已经了解有人正在超越你，或是已经超越你了。”

法斯陀夫随即哈哈大笑，但笑声中带着些许恼怒。“并非如此，贝莱先生，错得离谱了。”

“好好想想，法斯陀夫博士！你确定机器人学界就只有你是天纵英才？”

“在这个圈子里，有能力研究人形机器人的专家并不多。丹尼尔的研发过程等于创造了一门新的学问，它甚至还没有正式的名字——或许可以叫作人形机器人学。而奥罗拉上的理论机器人学家之中，只有我一个人了解丹尼尔的正子脑如何运作，此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萨顿博士另当别论，但他已经死了——而且他也不如我那么了解，基本理论都是我发明的。”

“或许这门学问是你发明的，但你绝对不可能垄断，难道别人都没有学会吗？”

法斯陀夫坚定地摇了摇头。“的确如此。一来我没有收学生，二来我敢说，当今的机器人学家都不可能自行发展出这套理论。”

贝莱带着点不悦的口气说：“难道不会有个大学刚毕业的年轻人，他的聪明才智超出大家的想象……”

“不，贝莱先生，不会的。倘若有这样的年轻人，我一定会知道。他会加入我的实验室，会和我一起工作一阵子。当今当世，这样的年轻人并不存在。将来一定会有，或许还很多，可是如今，一个也没有！”

“所以说，万一你死了，这门新科学就会跟你一起进坟墓？”

“我现在只有一百六十五岁而已，当然我是指公制年，所以换算成地球年，我才一百二十四岁左右。根据奥罗拉的标准，我还相当年轻，而且以我的健康状况来说，我的人生无论如何尚未过半。想要活到公制年的四百岁，并非多么不切实际的梦想，因此，我不愁没时间把这门学问传下去。”

这时他们早已吃完了，但两人都没有起身的意思。那些机器人同样一动也不动，仿佛这场唇枪舌战把他们吓呆了。

贝莱眯着眼睛说：“法斯陀夫博士，两年前我去过索拉利一趟。根据亲身的体验，我认为整体而言，索拉利人是全银河最优秀的机器人学家。”

“整体而言，这么说也许没错。”

“他们之中，难道没一个人有这本事？”

“一个也没有，贝莱先生。他们的本事仅限于普通机器人——他们那些最先进的机型，也没有超越我家这个头脑简单、忠实可靠的吉斯卡。总之，索拉利人完全不懂如何制造人形机器人。”

“你怎能确定呢？”

“你既然去过索拉利，贝莱先生，就该非常明白索拉利人必须硬着头皮才能作面对面的接触，通常他们的互动都是透过三维显像——只有不得不从事性行为时例外。想想看，索拉利上有谁会梦想设计一个外形酷似人类的机器人，用来时时刻刻刺激自己的神经？如果真的把他做出来，他们一定避之唯恐不及，因为他看起来太像真人，他们根本无法使唤他做任何事。”

“难道整个银河中，就没有一个反常的、能够容忍人形机器人的索拉利人？你又怎能确定呢？”

“这点我无法否认，但即使有这样的索拉利人存在，今年也并没有任何索拉利人来到奥罗拉。”

“完全没有？”

“完全没有！他们甚至不喜欢和奥罗拉人接触。除非出现十万火急的情况，他们不会有任何人来我们这里——或是去其他世界。即使真有十万火急的情况，他们也顶多停在奥罗拉的轨道上，利用电子通讯和我们打交道。”

贝莱说：“这么说的话，既然你是整个银河中——无论理论上或事实上——唯一有这个能力的人，你到底有没有杀害詹德？”

法斯陀夫说：“这点我早已否认，我不信丹尼尔没告诉你。”

“他的确告诉过我，但我要听你亲口说一遍。”

法斯陀夫皱起眉头，并将双臂交叠胸前。然后，他咬牙切齿地说：“那我就亲口告诉你，不是我干的。”

贝莱摇了摇头。“我相信你自认为这是实话。”

“没错，而且是最真诚的实话。我没说半句谎言，我并没有杀害詹德。”

“但如果不是你，而其他人又通通没可能，那么……等等，也许我作了一个一厢情愿的假设。詹德真的死了吗？或者这只是把我骗来的幌子？”

“那机器人真的坏掉了。我应该可以让你见见他，除非立法局在太阳下山前对我颁布了禁令——但我认为他们不会那么做。”

“这样说来，如果不是你干的，他人又没有这个能耐，而那个机器人又真的死了——凶手到底是谁呢？”

法斯陀夫叹了一口气。“关于我在接受调查时所坚持的论点，我确定丹尼尔也告诉过你——但你想要听我亲口说一遍。”

“正是如此，法斯陀夫博士。”

“好吧，根本就没有凶手。导致詹德心智冻结的，其实是发生在他脑中‘正子流’里的一个自发性事件。”

“这有可能吗？”

“不太可能，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如果不是我干的，那么这就是唯一的解释。”

“我看你撒谎的可能性要比那个自发性心智冻结来得大，我们可以这么推论吗？”

“很多人都这么推论。偏偏我就是知道自己没有撒谎，因此自发性事件成了唯一的可能。”

“而你把我找来这里，是要我澄清——证明——的确发生过那个自发性事件？”

“是的。”

“可是我要如何证明这个自发性事件？看来只要能证明这一点，便能够拯救你，拯救地球，以及拯救我自己。”

“排在越后面的越重要吗，贝莱先生？”

贝莱显得不太高兴。“好吧，拯救你，拯救我，拯救地球。”

“我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但只怕我得告诉你，”法斯陀夫说，“结论是根本无法找到这样的证明。”

17

“无法找到？”贝莱神情惊恐地瞪着法斯陀夫。

“是的，毫无办法。”然后，他像是精神突然出了问题，一把抓起调味瓶，转移话题道，“你知道吗，我很想试试自己还能不能做到三起三落。”

说罢他便手腕一翻，以精准的力道将调味瓶向上抛，当瓶子在空中转了一圈，开始坠落之际，法斯陀夫以右掌猛然切向瓶口，使得瓶子进入翻飞状态。然后他又伸出左掌，如法炮制一番，紧接着便进入下一轮。如此三个循环之后，瓶子又被用力抛到空中，转了整整一圈。最后法斯陀夫伸出右手向它抓去，左手也同时靠了过来。当调味瓶入手之后，法斯陀夫摊开左掌，上面果然有些亮晶晶的细盐。

法斯陀夫说：“在科学家眼中，这种表演相当幼稚，你的投资和报酬完全不成比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只不过弄出一小撮盐而已。可是奥罗拉人做东的时候，总是对这种表演感到自豪。有些高手能让调味瓶在空中停留一分半钟，双手的动作快到令你几乎看不清楚。”

“当然啦，”他若有所思地补充道，“这些动作丹尼尔都会，而且他要比任何人类做得更快更好。为了检查他的大脑径路是否正常，我曾经拿这些动作来测验他，可是如果要他当众表演，那我就万万不该了，真正的调味家会因而受到无谓的羞辱——调味家是这些人的俗称，你了解吧，不过在辞典里当然查不到。”

贝莱只是咕哝了一声。

法斯陀夫叹了一口气。“但我们必须回归正题了。”

“这正是你从好几秒差距之外把我请来的目的。”

“对，有道理——咱们继续吧！”

贝莱却问道：“你突然表演一手，到底有何用意，法斯陀夫博士？”

法斯陀夫说：“这个嘛，因为我们好像钻进了死胡同。我把你请来这里，调查一个无解的案子——你的表情会说话，我看得一清二楚，实话告诉你，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因此，我们似乎可以趁机喘口气。现在，咱们继续吧。”

“继续讨论那件不可能的任务？”

“你为何一口咬定不可能呢，贝莱先生？你早已享誉银河，专破不可能的案子。”

“因为那出超波剧吗？那是利用我在索拉利的经历所改编的闹剧，你竟然相信？”

法斯陀夫双手一摊。“那是我唯一的指望。”

贝莱说：“其实我也没有第二条路了，我必须继续走下去，我绝不能无功而返，地球当局早就让我明白这一点——告诉我，法斯陀夫博士，要怎么做才能杀死詹德？需要把他的心智操纵到什么程度？”

“贝莱先生，即使对另一位机器人学家，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个问题，何况你并不是。同理，即使我打算正式发表自己的理论，目前为止也尚未想到该如何下笔。然而，还是让我试试看吧——你当然知道，机器人是在地球上发明的。”

“在地球，很少有人谈到机器人学……”

“地球上有着强烈的反机器人偏见，这在太空族世界是家喻户晓的事。”

“可是，但凡关心这段历史的地球人，都晓得机器人源自地球这个事实。众所皆知，超空间旅行是在机器人协助之下发展出来的，既然太空族世界可说是超空间旅行的产物，自然早在人类开拓银河之前、地球仍是唯一的住人世界之际，机器人就已经出现了。因此可以断定，机器人是地球人在地球上发明的。”

“但地球人并不引以为傲，对不对？”

“我们不谈论这件事。”贝莱四两拨千斤。

“那么地球人是否对苏珊·凯文这个人一无所知呢？”

“我在几本古书上看过这个名字，她是机器人学的先驱之一。”

“你只知道这点吗？”

贝莱做了一个别再追问的手势。“我想只要仔细搜寻，就能找到更多的资料，只是我从来没机会这样做。”

“这就怪了。”法斯陀夫说，“在太空族心目中，她是个了不起的传奇人物，所以据我猜想，除了真正的机器人学家，其他的太空族几乎都不觉得她是地球女性——否则等于亵渎了她。如果你告诉他们，她在世的时间顶多只有100个公制年，他们一定拒绝相信。然而，你却只知道她是机器人学先驱。”

“她和目前这个案子有任何关联吗，法斯陀夫博士？”

“没有直接关联，但还是有关。你应该了解，关于她这个人的传说不胜枚举，其中大多数无疑都是虚构的，即便如此，还是一直如影随形地粘着她。最有名的一则传说——也是最不可信的——是关于一个极早期的机器人，由于生产线上的意外变故，因而有了精神感应力……”

“什么！”

“这是传说！我讲过，这只是传说——而且无疑是虚构的！但是请注意，这个可能性还是有一些理论根据，只不过实际上，从来没有人提出过可行的径路设计，哪怕只是迈出第一步。所以说，在超空间纪元之前，某个简陋的正子脑竟会出现那种能力，是完全无法想象的一件事。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所以我们相当确定故事是虚构的。但因为里面有个寓意，还是让我讲下去吧。”

“当然，请继续。”

“根据这则传说，那个机器人拥有读心术，所以当你问他问题时，他会读取你的心思，然后拣你想听的告诉你。且说机器人学第一法则明文规定：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对一般的机器人而言，其中的伤害是指肉体上的。然而，一个拥有读心术的机器人，他当然会认定失望、愤怒等等负面情绪会导致人类内心痛苦，因此这样的机器人会把这类情绪解释为另一种‘伤害’。所以说，如果一个会读心的机器人知道真相可能令你失望、生气，或让你出现嫉妒或是哀伤的反应，他就会编出一个美丽的谎言。你听懂了吗？”

“当然听懂了。”

“这个机器人甚至对苏珊·凯文也撒谎。但他的谎言很快就被戳破了，因为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要知道，这些谎言不但彼此矛盾，也和陆续浮现的客观证据不符。苏珊·凯文终于发现自己被骗了，而且那些谎言令她陷入难堪的窘境——原本只会是普通的失望，但由于她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最后的失望却令她难以承受。你真的没听过这个故事吗？”

“我向你保证。”

“不可思议！但这绝非奥罗拉人杜撰的故事，因为它在其他世界同样流行。总之，凯文展开了报复行动，她对那个机器人指出，无论他说实话还是说谎，一样会伤害到对方。换句话说，不管采取什么行动，他都无法服从第一法则。在了解这点之后，那机器人只好遁入全然不作为的状态。如果你要加油添醋，大可说他的正子径路当场烧坏，也就是他的大脑彻底毁了。传说在结尾处还提到，凯文最后冲着那个被毁掉的机器人，骂了一声‘骗子！’”

贝莱说：“我想你是要告诉我，发生在詹德·潘尼尔身上的情形应该很类似。他曾面对一个矛盾，导致他的大脑烧坏了？”

“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但如今可不比苏珊·凯文的时代，这种事并没有那么容易发生。可能正是由于那则传说，机器人学家总是小心翼翼，全力预防出现矛盾的可能性。随着正子脑的理论越来越精妙，以及正子脑的实务设计越来越复杂，这种系统也就越来越可靠，能将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一一分解成不等式，于是，机器人一定可以采取理论上服从第一法则的某种行动。”

“好吧，如今机器人的脑子不会烧坏了，这就是你的结论吗？但如果真是这样，詹德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并不是我的结论。我刚才只是说系统越来越可靠，并没有说百分之百可靠，那是不可能的。无论正子脑多么精妙，多么复杂，你总有办法设计一个矛盾来困住它，这是数学上的基本真理。换言之，你永远不可能制造一个精妙复杂至极的正子脑，让它毫无面对矛盾的机会，那是绝对办不到的。然而，如今的系统已经能让这种几率趋近于零，所以如果想利用矛盾令某个正子脑冻结，你必须对它有深刻的了解——这一点，只有高明的理论机器人学家做得到。”

“比如说你自己，法斯陀夫博士？”

“比如说我自己。而若是人形机器人，那就只有我了。”

“或者谁也做不到。”贝莱以极度讽刺的口吻说。

“或者谁也做不到，说得太好了。”法斯陀夫居然表示同意，“人形机器人的大脑是一种刻意模仿人类的产物，此外，躯体当然也是。这种正子脑精密至于极点，自然或多或少和人类的大脑一样脆弱。正如人类可能罹患脑中风——由于偶然的内在原因，和外在的影响毫无关系——人形机器人的大脑也可能由于纯属偶然的因素，例如偶发性的正子随机漂移，而进入心智冻结状态。”

“你能证明这点吗，法斯陀夫博士？”

“我能用数学导出这个结果，但是那些看得懂的专家，并非人人同意我的推论过程，因为我用到一些并不符合机器人学主流思想的自家假设。”

“根据你的计算，自发性心智冻结到底有多大可能？”

“如果我们有很多的人形机器人，例如十万个，那么平均而言，一个奥罗拉人在他一生当中，有机会见到一次自发性心智冻结。但也可能不需要那么久，詹德就是一个例子，不过这样的机会就更小了。”

“可是请注意，法斯陀夫博士，即使你能斩钉截铁地证明任何机器人都可能出现自发性心智冻结，也不等于证明了这件事会在这个时候发生在詹德身上。”

“对，”法斯陀夫承认，“你说得很对。”

“你，当代最伟大的机器人学家，竟无法针对詹德的个案提出任何证明。”

“这句话，你也说得很对。”

“那你又指望我能做什么呢，我对机器人学根本一窍不通。”

“你不需要证明任何事，只要想个高明的办法，让一般大众相信自发性心智冻结的确有可能，那就足够了。”

“例如——”

“我还没想到。”

贝莱厉声道：“你确定自己没想到吗，法斯陀夫博士？”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已经说了还没想到。”

“那就让我说得更明白些。我假设，奥罗拉民众大多知道我已经被请来这里办案。由于我是地球人，而这里是奥罗拉，想让我的行踪神不知鬼不觉，可说是难上加难。”

“对，那还用说，我也从来不想那么做。为了这件事，我专程拜访过立法局主席，说服他允许我邀请你来这里。我就是用这个理由，替自己争取到一些缓冲时间，在我接受审判之前，先让你试试看能否侦破这件悬案，但我相信他们不会给我太多时间。”

“那么我再说一遍，奥罗拉民众大多知道我来了，而且我猜他们完全清楚原因为何——我是来解开詹德死亡之谜的。”

“当然，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其他原因呢？”

“打从我登上那艘宇宙飞船，你就认定我身处险境，始终将我置于严密保护之下。根据你的说法，你的敌人可能想要除掉我——他们误以为我是什么超人，即使一切条件都对我不利，我还是能够轻易揭开谜底，把胜券送到你手上。”

“是的，我的确担心有这个可能。”

“假设有人并不希望揭开谜底，更不希望还你清白，而我真的命丧此人之手，在这种情况下，难道社会大众不会转而同情你吗？难道大家不会想到，你的敌人也觉得其实你是无辜的，否则他们不会宁可杀了我，也不愿意让我展开调查？”

“相当复杂的推理，贝莱先生。在我想来，如果善加利用你的死亡，的确可以达到这个目的。可是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你受到严密的保护，不会遭到杀害的。”

“可是为什么要保护我呢，法斯陀夫博士？你何不干脆让他们把我杀了，利用我的死当作胜券呢？”

“因为我宁愿由活生生的你来证明我的清白。”

贝莱说：“可是你当然知道我无法证明你的清白。”

“你也许可以。你有足够的动机。如你自己所说，你的成败关系到了地球的兴衰，以及你自己的前途。”

“动机有什么用？如果你命令我，要我靠着挥动双臂飞起来，而且进一步威胁说，如果我做不到，你会立刻动用酷刑处死我，同时还会炸掉地球，消灭所有的地球人，那么我绝对有强大无比的动机，但我还是无法靠双臂飞起来。”

法斯陀夫有些心虚地说：“我知道机会很小。”

“你明明知道根本没机会。”贝莱凶巴巴地说，“只有我的死亡能够拯救你。”

“那么我就没救了，因为我绝不会让任何敌人接近你。”

“可是你能接近我。”

“什么？”

“我脑袋里一直有个想法，法斯陀夫博士，你可能会自己动手把我杀了，却安排成看似你的敌人下的毒手。然后你再利用这桩凶案对付他们——这才是你把我找来奥罗拉的真正目的。”

接下来几秒钟，法斯陀夫只是望着贝莱，并未显得多么惊讶。但说时迟那时快，他的情绪突然爆发到了极点，不但满脸通红，而且五官扭成一团。与此同时，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调味瓶，高高举起，随即砸向贝莱。

一时之间，贝莱完全不知所措，唯一的反应就是尽可能让自己缩进椅子里。

第五章

丹尼尔与吉斯卡

18

若说法斯陀夫动作迅速，丹尼尔的反制动作则比他快得多。

由于贝莱几乎忘了丹尼尔也在场，他只觉得依稀有股气流，伴随着一声怪响，然后就见到丹尼尔出现在法斯陀夫旁边，一面抓着调味瓶，一面说：“法斯陀夫博士，我想并没有伤到你吧。”

而在恍惚和清醒之间，贝莱又察觉到吉斯卡也从另一侧来到法斯陀夫附近，甚至那四个原本待在远处壁凹的机器人，此时也几乎赶到了餐桌旁。

法斯陀夫披头散发，微微喘着气说：“我没事，丹尼尔，你做得非常好，真的。”他提高了音量，又说，“你们都表现得很好，一定要记住，无论如何不能有丝毫迟疑，即使对我也要一视同仁。”

他轻声笑了笑，重新坐了下来，同时用手整了整头发。

“真抱歉，”他说，“让你受惊了，贝莱先生，但我觉得实际示范一次，要比我讲得口沫横飞更有说服力。”

贝莱早已恢复正常，刚才的窘态只是一种反射动作而已。他松开领口，声音稍带沙哑地说：“我可没想到你会用行动来说话，但我同意这个示范很有说服力。好在丹尼尔就在附近，能够及时阻止你。”

“他们每个都近到足以阻止我，只是丹尼尔离我最近，抢先到我身边罢了。他来得够快，这才不必动粗，万一离我远了些，他就难免会扭伤我的手臂，甚至得把我打昏。”

“他会做得那么过分吗？”

“贝莱先生，”法斯陀夫说，“我下令要他们保护你，而我最懂得如何命令机器人。即使代价是令我受伤，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拯救你。当然，他们会尽可能把伤害程度减到最小，丹尼尔正是那样做的。他只损伤了我的尊严，弄乱了我的头发而已，还有我的指头有点发麻。”法斯陀夫带着苦笑弯了弯手指。

贝莱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摆脱这段混乱的思绪，然后说：“即使你没有特别下令，丹尼尔不是也会保护我吗？”

“这点毋庸置疑，他一定得这么做。然而，你千万别以为机器人的反应只是简单的是非、上下、黑白，那是外行人常犯的错误。要知道，还有反应速度这回事。那些保护你的命令，早已使得这座宅邸中的机器人——包括丹尼尔在内——个个脑中电位异常升高，事实上，这种高度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因此之故，如果你有明显的、立即的危险，他们的反应当然会快到非比寻常的程度。我清楚这一点，而这也是我敢用最快速度攻击你的原因——这样才能作出最有说服力的示范，让你相信我无法伤害你。”

“没错，但我并不百分之百领情。”

“喔，我对这些机器人有百分之百的信心，尤其是丹尼尔。不过，我现在才想到——其实有点迟了——刚才我若不及时丢掉调味瓶，他可能会扭断我的手腕，虽然这样做有违他的意愿——或说有违他的线路。”

贝莱说：“在我看来，你冒这种险，可真是愚蠢。”

“事后回顾，我自己也这么觉得。听好，如果换成你打算用调味瓶砸我，丹尼尔同样会立刻制止你的行动，只不过速度不会那么快，因为并没有人命令他要特别保护我。我当然希望他的动作够快，但不确定他救不救得了我——我宁可不要作这种测试。”法斯陀夫露出亲切的笑容。

贝莱问：“万一有个飞行器，从空中朝这间房子投下爆裂物呢？”

“万一有人从附近的山顶，向我们发射一道伽马射线呢？机器人的保护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可是那么激进的恐怖攻击，在奥罗拉上发生的机会小之又小，我建议你不必担这个心。”

“我不想担心也难啊。老实说，法斯陀夫博士，我并非真的怀疑你会加害我，但我需要彻底排除这个可能性，这样我们才能讨论下去。现在可以继续了。”

法斯陀夫说：“对，我们可以继续讨论了。虽说刚才这段非常戏剧化的插曲有点启发性，可是问题依然存在，我们还是得设法证明詹德的心智冻结是自发的。”

由于无法忽视丹尼尔的存在，贝莱有点不自在，索性转向他问道：“丹尼尔，我们讨论这个问题，会不会令你痛苦难过？”

丹尼尔刚刚把调味瓶摆到较远的空桌上，听到这个问题，他随即答道：“以利亚伙伴，我当然希望故友詹德仍在运作，可是既然事实并非如此，而且他永远无法恢复功能了，我们现在最该做的，就是设法防止类似事故再度发生。既然你们所作的讨论和这个目标有关，我非但不会痛苦，还会感到快乐。”

“很好，那么为了厘清另一件事，丹尼尔，我要请问你，是否相信法斯陀夫博士要为你的机器人伙伴——詹德的死负责？法斯陀夫博士，你不介意我这样问吧？”

法斯陀夫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丹尼尔随即答道：“法斯陀夫博士说过他没有责任，所以他当然不必负责。”

“你对这点毫不怀疑吗，丹尼尔？”

“是的，以利亚伙伴。”

法斯陀夫似乎被逗乐了。“你是在盘问一个机器人，贝莱先生。”

“我知道，但我就是无法把丹尼尔单单视为机器人，所以必须问上一问。”

“他的回答不会被任何调查委员会采信，因为正子电位迫使他不得不相信我。”

“我并不是什么调查委员会，法斯陀夫博士，我这么做是在清除那些妨碍调查的枝枝节节。且让我再回到正题，真相只有两个可能：一、詹德的脑子是你烧坏的；二、此事纯属偶然。你已经向我保证，我绝对无法证明第二点，那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对第一点提出反证。换句话说，如果我能证明你不可能杀害詹德，那就只剩下偶发事件这一个可能了。”

“你要如何提出反证呢？”

“不外乎方法、机会和动机三者。你掌握了杀害詹德的方法——理论上，你有能力把他操弄成心智冻结。可是你有没有机会呢？没错，他是你的机器人，这是指你负责设计他的大脑径路，并监督他的制造过程，可是他心智冻结之际，是否真的在你手上呢？”

“事实上并不是，当时他在别人手上。”

“长达多久时间？”

“大约八个月——也就是你们的半年多一点。”

“啊，这就有意思了。当他被毁的时候，你有没有在他身边，或是附近？当时你能接触到他吗？总归一句话，我们能否证明当时你离他很远——或是接触不到他——而唯有漠视这些条件的人，才会假设你当时有办法犯下这件案子。”

法斯陀夫说：“只怕那是不可能的事。案发时间并不确定，可能的范围又很宽。一个机器人被毁掉之后，并不像人类尸体那样会僵硬或腐烂。我们只能确定，詹德在某个时刻还运作正常，而在另一个时刻已停摆了。这两个时刻相隔大约八小时，而这段时间中我并没有不在场证明。”

“完全没有吗？在这段时间中，法斯陀夫博士，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待在这座宅邸里。”

“我想，你家的机器人一定知道当时你在这里，他们能替你作证。”

“他们当然知道，可是他们的证词不具任何法律效力，偏偏当天范雅出去办事了。”

“对了，范雅和你一样精通机器人学吗？”

法斯陀夫勉强挤出一抹苦笑。“这方面她还不如你——何况，这根本无关紧要。”

“为什么？”

法斯陀夫的耐性显然快要耗尽了。“亲爱的贝莱先生，我们并不是在讨论什么近距离攻击，例如我刚才假装作出的偷袭。想要加害詹德，我根本不必亲临现场。其实，詹德当时虽然不在我的宅邸，也并没有离我太远，退一万步来讲，他即使远在奥罗拉另一边也无所谓。我总是能借着电子装置和他接触，然后借着特殊指令，引发预料中的特殊反应，最后将他导入心智冻结的状态。其中最关键的步骤，甚至不需要花多少时间……”

贝莱立刻插嘴：“所以说，这个过程很短，因此某人在做一件例行工作之际，就有可能意外引发这种状况？”

“不可能！”法斯陀夫说，“看在曙光女神的份上，地球人，你让我说下去。我已经告诉过你，事情不是这样的。导致詹德心智冻结的过程，一定既冗长复杂又迂回曲折，还需要无比的智力和理解力，除非发生一连串不可思议的巧合，否则绝不可能被外行人无意间触发。假如以我的数学推理当前提，那么相较之下，这种由极度复杂过程所累积出来的意外，发生的机会要远小于自发性心智冻结。

“然而，若是我自己希望引发心智冻结，我可以一点一滴、仔仔细细地培养各种变化和反应，也许需要几星期、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我才能够把詹德带到毁灭的边缘。在这段过程中，他始终不会显露即将暴毙的任何迹象，正如你若在暗夜里一步步接近悬崖，即使只差一步便粉身碎骨，你的脚步依旧稳健如常。然而，一旦我将他带到了悬崖边，也就是我所谓的毁灭边缘，我只要再说一句话，便能终结了他。我说不需要花多少时间，是指最后这一步，你懂了吗？”

贝莱紧抿着嘴，觉得毫无必要掩饰自己的失望。“总而言之，你有犯案的机会。”

“任何人都有。任何奥罗拉人，只要有这个能力，就有这个机会。”

“但其实只有你具有这个能力。”

“只怕正是如此。”

“那我们就该来谈谈动机了，法斯陀夫博士。”

“啊。”

“在动机这方面，我们或许能据理力争。这些人形机器人可以说是你的心血结晶，他们是由你的理论所催生的，而且，虽说是由萨顿博士负责监督他们的制造过程，但每个步骤你都没有缺席。他们能出现在这个世界，完全是——也仅仅是拜你之赐。你曾提到丹尼尔好像你的‘长子’，没错，他们就是你的创作、你的孩子，以及你送给世人的礼物，所以他们能让你永垂不朽。”贝莱觉得自己越来越辩才无碍，一时之间，他甚至想象自己是在对调查委员会发表演说。“地球啊，不，奥罗拉啊，你到底有什么理由，要毁掉自己的作品呢？你绞尽脑汁创造了奇迹，又为何要亲手将他杀死呢？”

法斯陀夫看来又有点被逗乐了。“唉，贝莱先生，你对整个背景一无所知。你又怎么知道我的理论是绞尽脑汁所创造的奇迹？也许它只是某条方程式的一种直截了当的应用，任何人都做得到，只不过在我之前，谁也懒得做这件非常无聊的工作而已。”

“我可不这么想。”贝莱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对人形机器人有充分的了解，到了足以毁掉它的地步，那么我认为，很可能也只有你一个人拥有足以创造它的知识，这点你能否认吗？”

法斯陀夫摇了摇头。“不，我不否认这一点。但是，贝莱先生，”他的表情变得比刚才都来得严峻，“你的精辟分析只能帮倒忙，它会把我们自己逼到绝境。我们已经断定，在这件案子中，我是唯一既有方法又有机会的嫌犯，但无巧不巧，也只有我才拥有动机——再好不过的动机——而我的敌人心知肚明。所以说，不管你是喊地球啊，奥罗拉啊，或是任何星球啊，到底我们要如何证明凶手不是我？”

19

贝莱气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他快步走到房间的一角，仿佛想要寻找一个藏身之处，然后又猛然转身，厉声道：“法斯陀夫博士，我觉得你好像故意在整我，寻我开心。”

法斯陀夫耸了耸肩。“我并非寻你开心，只是把问题摊在你面前而已。可怜的詹德，他的死因纯属意外，只是随机的正子漂移罢了。因为我知道自己和这件事毫无关系，所以我知道一定就是这个原因。然而，他人都无法确定我是无辜的，而且所有的间接证据都对我不利——我们必须定出应对之道，绝不能闪躲这个问题。”

贝莱说：“好吧，那么我们来审视一下你的动机。首先，你自认的那个强烈动机，搞不好根本不算什么。”

“这点我不敢苟同，贝莱先生，我并不是傻子。”

“你或许根本无法认清自己，连带无法认清你心目中的动机，这是常有的事。你有可能当局者迷，自己在鸡蛋里挑骨头。”

“我可不这么想。”

“那就把你所谓的动机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啊？告诉我！”

“别急，贝莱先生，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的——你能不能跟我出去一趟？”

贝莱迅速转头望向窗外。出去？到户外？

此时太阳斜斜挂在天际，室内因此灌入更多的阳光。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纯粹为了壮胆，刻意提高音量说：“好，我愿意！”

“太好了。”然后，法斯陀夫又亲切地补充了一句，“但或许你想先去一趟卫生间。”

贝莱想了想，虽然自己并不觉得很急，可是他不知道要去做什么、会待上多久，以及户外到底有没有卫生间之类的设备。更重要的是，他并不清楚奥罗拉这方面的习俗，也不记得当初在宇宙飞船上临阵磨枪时读过任何相关记载。因此，也许最安全的办法就是接受主人的建议。

“谢谢你，”他说，“如果不麻烦的话。”

法斯陀夫点了点头。“丹尼尔，”他说，“你带贝莱先生到访客卫生间去。”

丹尼尔马上说：“以利亚伙伴，请跟我走好吗？”

等到两人走到了隔壁房间，贝莱开口道：“很抱歉，丹尼尔，我和法斯陀夫博士说话时冷落了你。”

“那并没有什么不对，以利亚伙伴。我虽然有问必答，但我并未受邀加入这场讨论，所以没有多说话。”

“要不是我觉得必须谨守客人的分寸，丹尼尔，我一定会邀请你加入。我只是认为，或许自己不该主动提这种事。”

“我了解——这里就是访客卫生间，以利亚伙伴。只要里面没有人，你碰一下这扇门的任何地方，它都会打开。”

贝莱并未立刻进去，他若有所思地顿了顿，然后说：“如果刚才我邀请你加入讨论，丹尼尔，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话？有没有任何想发表的意见？我很重视你的看法，老朋友。”

丹尼尔以惯有的严肃态度答道：“我唯一想说的是，法斯陀夫博士宣称他有终结詹德运作的极佳动机，这点出乎我意料之外。我想不出那会是什么样的动机，然而，不论他的动机为何，或许你该问问他，为什么对我就没有这样的动机。如果别人相信他的确有冻结詹德心智的动机，同样的动机为何不适用于我？我很想知道答案。”

贝莱以锐利的目光望着对方，下意识地想从这张不会失控的脸孔中看出一丝表情。“你觉得不安全吗，丹尼尔？你觉得法斯陀夫对你有威胁吗？”

丹尼尔答道：“根据第三法则，我必须保护自己，但是，如果法斯陀夫博士或任何一个人类在深思之后，认为确有必要把我终结，我也绝不会反抗，那是第二法则对我的要求。然而，我知道自己是个珍贵的资产，一来我有科学上的重要性，二来我代表着人力、物力和时间的重大投资，因此如果你要终结我的运作，必须对我详细解释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就算法斯陀夫博士心里真有这种想法，我也从未在他的言谈之中听出任何端倪——从来没有，以利亚伙伴。我自己并不相信他心中有一丝一毫想要终结我或是詹德的念头。随机正子漂移一定就是詹德的死因，或许哪天这种事也会发生在我身上——在我们的宇宙中，总是有这个机会的。”

贝莱说：“你这么讲，法斯陀夫也这么讲，而我也愿意这么相信——但困难在于如何说服一般民众接受这个观点。”他沉着脸，转身面向卫生间，随口问了一句，“你要跟我一起进去吗？”

丹尼尔努力挤出一个被逗乐的表情。“你把我视为人类到了这个程度，以利亚伙伴，我感到很荣幸。不过，我当然没这个需要。”

“我当然知道，但你还是可以进来。”

“我不方便进去。根据习俗，机器人不该进卫生间，这种房间是专为人类设计的——何况，这还是个单人卫生间。”

“单人！”贝莱愣了一下子，然而很快便恢复正常。真是一个世界一种习俗！不过，他不记得曾在胶卷书上读到过这个特定的习俗。“怪不得你刚才说，只要里面没有人，我就可以把门打开。假使里面有人，例如我进去之后，那又会如何呢？”

“当然，那时为了保护你的隐私，从外面就打不开了。但另一方面，你自然可以从里面开门出来。”

“万一某位访客在里面昏倒了、中风了，或是心脏病发作了，因而不能把门打开，岂不就无法进去救他了？”

“如果真有必要，可以采用紧急措施来开门，以利亚伙伴。”然后，他以明显不安的口吻问道，“你是不是认为会发生这样的事？”

“不，当然没有——我只是好奇而已。”

“我会紧紧守在门外，”丹尼尔显得如临大敌，“万一听见呼叫，以利亚伙伴，我便会采取行动。”

“我不信会发生那种事。”贝莱用手背随便轻轻碰了碰，那扇门果然立刻打开。他等了一下子，确定它并未自己阖起来，这才走了进去，随手关上了门。

当那扇门开着的时候，这似乎是个标准的卫生间，里面有一个洗手台、一个小隔间（其中想必设有淋浴装置）、一个浴缸、一扇半透明的矮门（后面八成是马桶）。此外，还有几样他认不太出来的装置，但他假设应该都和个人卫生有关。

他还来不及研究这些装置的用途，它们竟然就通通不见了，令他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这些装置到底是真实的存在，或者他只是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

由于没有窗户，随着那扇门慢慢阖起，整个房间逐渐暗了下来。等到门整个关上，室内又重新大放光明，但周遭的一切却都走了样。他突然置身于白昼的户外——或说看起来如此。

头上是广阔的天空，点缀着足以乱真的朵朵白云，但云朵的运动稍嫌规律，因而能一眼看出真假。四面八方则是一望无际的田野，而且同样呈现类似的往复运动。

他觉得腹部又开始打结了——每当来到户外，都会出现这种熟悉的感觉——但他现在并非置身户外。刚才，他明明走进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一切想必只是光线的魔术罢了。

他直视着前方，慢慢滑开脚步。他将双手举在面前，一面慢慢走，一面仔细张望。

摸到光滑的墙壁之后，他便沿着墙面左右各走一趟。不久，他的双手终于碰触到了起初见到的那个洗脸台，而且借着触觉的帮助，他的眼睛也看得见它了——在强烈的光影幻觉中，它显得隐隐约约，轮廓极为模糊。

他随即找到了水龙头，但开口处没有半滴水。他沿着水龙头的弧线向后摸，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控制水流的把手或开关。但在附近的墙壁上，他倒是摸到一块触感不同的长条区域，于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轻轻按了按。下一刻，看似无边无际的田野（范围远远超过他摸到的那面墙）便裂开一条缝，一道水流如瀑布般从天而降，一路冲向他的脚部，并且带起一声巨响。

他吃了一惊，自然而然向后一跳，没想到水滴并未真正落地，而是消失在半空中。换言之，虽然水流从未停止，却始终没有流到地板上。他伸出手来，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水，只是一种光影的幻象；他的手并没有湿，也没有任何感觉。但他的双眼仍拒绝承认这个事实，因为他明明看到了水。

他顺着那道水流向上找，最后终于摸到真正的水——从水龙头慢慢流出来，水量不大，而且很冷。

他再度摸索到那个长条区域，开始按来按去做些实验。水温果真迅速改变，没多久，他便找到一个不冷不热的适当温度。

但他一直未曾找到肥皂，只好有点勉强地在这股“清泉”中搓揉双手——看起来，他让这股泉水从头淋到脚，实则他根本没有淋湿。结果，这个装置仿佛能够感知他的心意，不过更可能是受到搓手动作的触发，他觉得双手逐渐有了滑腻感，那股似有若无的泉水也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泡沫。

他又勉勉强强弯下腰，用那股肥皂水洗了洗脸。虽然摸到了胡茬，可是他心知肚明，在没有任何说明的情况下，自己不可能从这个房间变出一把刮胡刀来。

洗完脸之后，他无助地将双手继续摆在水龙头下。该如何关掉肥皂呢？其实根本不必问，想必仍旧是由双手控制，只要不再搓揉就行了。果然，水流很快便不再有滑腻感，他手上的肥皂也被冲掉了。他又往脸上撩些水——刻意避免搓揉——于是脸也冲干净了。不过，由于视觉并未派上用场，他对整个过程又十分陌生，因此把衬衫弄湿了一大片。

有毛巾吗？纸巾呢？

他闭起眼睛向后退，同时将头向前伸，以免脸上的水继续滴到衣服上。后退这个动作显然是歪打正着，因为他很快便感到一股暖流，于是他先将脸部伸进去，接着再换双手。

等到张开眼睛，他发现那股泉水已经停了。他又伸出双手试了试，的确再也感觉不到任何水流。

这时，他的腹部早已不再打结，胸中却郁积了一股怒气。虽然明知各个世界的卫生间各有千秋，彼此差异极大，可是这个无聊的虚拟户外也太过分了。

在地球上，卫生间严格区分男女，不过一律是集体式的，里面虽然有些私人小间，但必须有钥匙才进得去。而在索拉利，卫生间总是建在住宅左右两侧，借着狭窄的长廊相连，仿佛索拉利人不希望将它视为自家的一部分。然而，虽然这两个世界的卫生间各方面都天差地远，但卫生间就是卫生间，里面每样东西的功能都能一眼看出来。可是在奥罗拉，为什么要精心设计这种田园的假象，把卫生间每个角落都完全遮蔽呢？

为什么？

不管为什么，由于恼怒占据他大半的思绪，这个户外假象几乎不再令他不安了。他开始根据记忆，朝那扇半透明矮门的方向前进。

但他显然记错了方向，最后，他只好摸索着墙面慢慢前进，跌跌撞撞了好几次，才总算抵达目的地。

等到他终于就定位的时候，面前的幻象是个似乎不堪盛接尿液的小池塘。虽然根据膝盖的感觉，自己确实瞄准了心目中的小便斗，但他仍在心中自我安慰，如果用错了装置，或是并未对准，也绝不是自己的错。

小解完毕，他本想再一路摸到洗手台边，最后却决定干脆不洗手了，因为他实在不想再经历一次盲目的摸索，更不想再次面对那个假瀑布。

于是，他开始摸索出去的方向，但直到借着碰触打开了那扇门，他才知道自己成功了。所有的虚假光影立即消失，他再度置身于正常的白昼中。

除了丹尼尔，法斯陀夫和吉斯卡也一起在外面等他。

法斯陀夫说：“你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我们都开始为你担心了。”

贝莱觉得自己气得浑身发烫。“都怪你那愚蠢的幻象。”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法斯陀夫扬起眉毛撅起嘴，虽然并未开口，却等于长叹了一声喔——喔！

然后他说：“门后面就有个控制幻象的开关。只要按一下，幻象就会变淡，让你同时也能看到真实情境——如果你不喜欢，还可以将幻象整个去掉。”

“没人告诉我。你们的卫生间都像这样吗？”

法斯陀夫答道：“不，应该这么说，奥罗拉上的卫生间一般都备有幻象，但幻象的内容因人而异。我自己喜欢天然的花草树木，而且不时会改变景观的细节。要知道，不论任何事物，只要时间一久，都会令人厌烦。有些人爱用情色的幻象，但我并不喜好此道。

“当然，一旦习惯了，幻象就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困扰。这种卫生间相当标准，每样设备都有定位。你置身其中，和闭着眼睛在熟悉的地方活动差不多——但我想知道，贝莱先生，你为何不设法打开门来问一下？”

贝莱说：“因为我不想那么做。我承认那些幻象带给我极大的困扰，但我还是硬着头皮接受了。毕竟，刚才是丹尼尔领我到这里来的，但他并未对我多作说明或警告。如果他能自行其是，一定会仔细对我说明，不这样做就等于伤害了我，这点他肯定预料得到。因此我不得不假设，你曾特别下令禁止他对我提出警告，又由于我不太相信你会对我恶作剧，因此不得不进一步假设，你这样做是寓有深意的。”

“哦？”

“毕竟，是你主动邀我到户外去，而当我答应后，你立刻问我想不想上卫生间。我因而断定，你之所以让我接触户外的幻象，目的是要看看我能否受得了，是否会惊慌失措地逃出来。如果我受得了幻象，也许就有能力接触实物。好，我通过了。拜你之赐，我身上有点湿，但很快就会干了。”

法斯陀夫说：“你这个人头脑非常清楚，贝莱先生。我愿为这个测试以及因此带给你的困扰向你郑重道歉。我这样做，只是想避免给你带来更大的困扰和不适。你还想要跟我出去吗？”

“我不只想去，法斯陀夫博士，我还坚持要去。”

20

他们两人走过一条长廊，丹尼尔和吉斯卡紧紧跟在后面。

法斯陀夫像是闲话家常地说：“我希望你不介意有机器人同行。奥罗拉人出门时，最起码也会带一个机器人贴身伺候，由于你的情况特殊，我必须坚持丹尼尔和吉斯卡随时随地陪在你身旁。”

他打开一扇门，阳光和微风——还有奥罗拉土地所散发的奇特气息——纷纷迎面而来，贝莱如临大敌般力图站稳脚步。

法斯陀夫侧到一旁，让吉斯卡先走出去。这个机器人仔细张望了好一阵子，令人不禁觉得他将所有的感官都开足了马力。然后，他回头打个招呼，丹尼尔便加入了搜索的行列。

“给他们一点时间，贝莱先生。”法斯陀夫说，“等到他们认为安全无虞，就会告诉我们可以出去了。让我借着这个机会，再次为卫生间里的卑鄙把戏郑重道歉。但我向你保证，万一你有任何状况，我们会立刻知道——你的各种生命迹象都受到严密监控。我非常高兴你洞悉了我的目的，虽说我并不十分惊讶。”微微一笑之后，他带着难以察觉的犹豫，把手放到贝莱的右肩，轻轻地、友善地捏了一下。

贝莱并未轻易软化。“你似乎忘了另一个卑鄙的把戏——你曾作势要拿调味瓶砸我。如果你能向我保证，从现在起我们彼此开诚布公，我就愿意把这两件事视为合理的行为。”

“一言为定！”

“现在可以出去了吗？”贝莱望向越走越远、越分越开的吉斯卡和丹尼尔，他们一左一右，仍在四下张望和感测。

“还不算很安全，等他们把整座宅邸绕一遍吧——丹尼尔告诉我，你邀他和你一起进卫生间，你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是认真的。我知道他没这个需要，但我觉得让他等在外面并不礼貌。虽然我读了很多有关奥罗拉的风土民情，但这方面的习俗我并不清楚。”

“我想奥罗拉的作者都觉得并无必要在书中提到这点，你当然不能指望他们会特别为来自地球的访客说明……”

“因为很少有来自地球的访客？”

“正是如此。当然，重点是机器人从来不进卫生间，只有在那里，人类可以完全摆脱他们。我想人类还是觉得，在日常生活中，总该有个能摆脱机器人的时间和地点。”

贝莱说：“可是三年前，丹尼尔在地球上侦办萨顿案的时候，我不想让他进公共卫生间，刻意强调他没这个需要，他仍坚持要进去。”

“那是理所当然的。当时，他接到严格的命令，绝对不能泄漏自己是机器人，原因你非常清楚。然而，如今在奥罗拉——啊，他们查完了。”

两个机器人正走向门口，丹尼尔挥手表示请他们出来。

法斯陀夫却伸手挡住贝莱。“请别介意，贝莱先生，还是让我先出去吧。你自己耐心地从一数到一百，然后再加入我们。”

21

贝莱数到一百之后，便迈开坚定的步伐，朝法斯陀夫走去。但他的表情或许太僵硬了些，而且下巴咬得太紧，背脊也挺得太直了。

他四下望了望，周遭的景致和卫生间里的幻象没有太大差别，也许法斯陀夫就是利用前者当作蓝本。到处都是绿油油的一片，某个角落还有一道溪流顺着山坡缓缓流下。虽然或许是人工的景致，但至少并非幻象，因为水是真的，当他经过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飞溅的水花。

不过整体而言，就是有那么点温室花朵的味道。相较之下，地球的户外（虽然贝莱也没见过多少）似乎就比较狂野，而且更为壮丽。

法斯陀夫轻碰一下贝莱的臂膀，并做了一个手势。“往这儿走，你看那边！”

一大片草坪夹在两棵大树之间。

直到这个时候，距离感才猛然浮现，贝莱还看到远方地平线上有一户住家。房子很矮但相当宽，绿色的外表几乎和乡间环境融为一体。

“这里是住宅区。”法斯陀夫说，“或许你觉得不像，因为你习惯了地球上的巨大蜂窝，不过别忘了，这里是奥罗拉，而我们脚下的这座厄俄斯城，正是这个世界的行政中心。总共有两万人住在这里，因此不只奥罗拉，就算在整个太空族世界，它也是最大的城市。要知道，整个索拉利的人口加起来也只有那么多。”法斯陀夫骄傲地说。

“有多少机器人呢，法斯陀夫博士？”

“在这个地区？或许十万个吧。整个世界平均而言，机器人和人类的比例是五十比一，远小于索拉利的一万比一。我们的机器人大多待在农场、矿区、工厂以及太空中。或许应该说，我们觉得机器人还是太少了，尤其是家用机器人。大多数奥罗拉人只有两三个家用机器人凑合着用，有些人甚至只有一个。话说回来，我们可不想朝索拉利模式发展。”

“有多少人根本没有家用机器人？”

“一个也找不到，那样对大家都没有好处。如果某人因故无法拥有机器人，政府会提供一个给他，必要的时候，还会用公费替他维修。”

“随着人口的增长，你们会增加机器人的数量吗？”

法斯陀夫摇了摇头。“人口是不会增长的。奥罗拉总共有两亿人口，而且已经稳定维持了三个世纪。这是个理想的数目，你一定在那些胶卷书中读到过。”

“没错，”贝莱承认，“可是我觉得难以置信。”

“我向你保证那是真的。在这个数目下，我们能拥有足够的土地、足够的空间、足够的隐私，以及足够的自然资源。我们的人口恰到好处，既不像地球上那么多，也不像索拉利上那么少。”他伸出手臂让贝莱搭着，好让贝莱能继续向前走。

“在你眼前的，”法斯陀夫又说，“是一个驯服的世界。我带你出来，就是要你亲眼看看，贝莱先生。”

“这里毫无危险吗？”

“危险总是有的。我们仍有暴风、暴雪、地震、滑坡、雪崩，而且还有一两座火山——意外死亡率永远不可能降到零。此外各种负面情绪，例如愤怒、嫉妒，以及不成熟的愚蠢、短视的疯狂等等，也都会带来危险。然而，这些都只是非常微弱的刺激，对这个文明世界的太平影响并不大。”

法斯陀夫这番话似乎令他自己陷入沉思，一会儿之后，他才叹了一声，然后说：“对于这个现状，我几乎不想作任何改变，不过在理智上，我还是有若干保留。当年我们带到奥罗拉的动植物，仅限于我们觉得具有实用价值或观赏价值的。多年来，我们尽全力铲除我们眼中的杂草和害虫，乃至其他不合标准的事物。而且我们刻意选择强壮、健康、俊美的人种，当然，这是根据我们自己的标准。我们还试图——我发现你在笑，贝莱先生。”

其实贝莱只是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没有，”他说，“并没有什么好笑的。”

“有的，因为你我都心知肚明，根据奥罗拉的标准，我自己可算不上俊美。问题在于我们无法完全控制基因的组合，以及母体对胎儿的影响。当然，如今随着人工繁殖越来越普遍——不过我希望永远别像索拉利上那么普遍——像我这种人在胎儿的晚期就会被剔除了。”

“那样的话，法斯陀夫博士，银河中就失去了一位伟大的理论机器人学家。”

“万分正确，”法斯陀夫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可是大家永远不会知道，对不对？总之，我们努力建立一个非常简单但完全可以运作的生态平衡，包括稳定的气候、肥沃的土壤，以及尽可能平均分配的资源。结果就是这个世界提供了我们一切的所需，而且，如果用拟人化的说法，这个世界对我们相当体贴——要不要我讲讲我们所追求的理想？”

“请讲。”贝莱说。

“我们的理想，是打造一个整体而言服从机器人学三大法则的行星。它绝不会因为任何的作为或不作为，导致人类受到伤害。而只要我们不要求它伤害人类，它就会完全遵从我们的意思。此外它还懂得保护自己，除非在某些特殊的时间和地点，它必须牺牲自己来服务或拯救人类。我敢说除了奥罗拉，再也没有其他世界——无论是地球或任何太空族世界——几乎达成了这个理想。”

贝莱感慨万千地说：“地球人对这个境界同样梦寐以求，可是一来我们早就人口过盛，二来过去的无知导致地球受到了严重伤害，以致如今根本欲振乏力——不过，奥罗拉原有的那些生物呢？当初你们到达的绝非一颗死气沉沉的行星。”

法斯陀夫说：“如果你读过我们的历史书，就该知道的确是这样的。我们来到奥罗拉的时候，这里已经有些动物和植物——以及氮氧大气层。这一点，五十个太空族世界没有任何例外。但奇怪的是，无论哪个太空族世界，原本的生物都相当稀少，种类也不多。而且，那些生物对母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依恋，我们可以说不费一兵一卒就取而代之——从此，只有在水族馆、动物园，以及少数刻意维持的保留区，才能见到那些原生物种了。

“有几个相关问题，我们至今尚未真正了解，一是人类所找到的这些有生命的行星，上面的生命为何都那么贫乏；二是为何只有地球拥有如此多样化的生命，而且几乎无所不在；三是似乎只有地球发展出了智慧生命。这背后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贝莱说：“可能是数据不足导致的巧合吧，因为目前为止，我们探索过的行星还太少了。”

“我承认，”法斯陀夫说，“这是最有可能的解释。或许在银河某个角落，存在着和地球一样复杂的生态平衡；而在另一个角落，存在着智慧生物和科技文明。可是，地球文明已经朝四面八方扩展了数十秒差距，如果其他角落也孕育着生命和智慧，他们为何偏偏没有扩展——双方为何从来未曾相遇？”

“大家都知道，这或许只是早晚的问题。”

“或许吧。但如果这样的接触已经为期不远，我们更不应该只是被动等待。我认为我们越来越被动，贝莱先生。已有两个半世纪的时间，未曾出现新的太空族世界了。我们这些世界是如此温驯、如此可爱，使得我们实在不愿离开。你知道的，当初人类之所以移民这个世界，是因为地球的情况越来越糟，因而相较之下，蛮荒世界上的艰难险阻也就不算什么了。等到五十个太空族世界一一建立起来——索拉利是最后一个——对外发展的动力和需要便消失了。至于地球，则退缩到地底钢穴中。故事就此结束。”

“你并不真的这么想吧。”

“难道我们要维持现状吗？难道要继续过着平静、舒适、不思进取的日子吗？告诉你，我真的就是这么想。人类若想继续茁壮，一定要设法扩展活动范围，而途径之一就是开拓外层空间，就是不断发现新的世界。如果我们不这么做，其他进行这种扩展的文明就会接触到我们，而我们将无法抵挡对方的旺盛活力。”

“你预期会有一场太空大战——像超波剧里那种战争场面。”

“不，我不太相信有那种必要。一个在太空中不断扩展的文明，根本看不上我们这几十个世界，而且他们或许已经进化到某种智慧高度，根本不觉得需要用武力在此建立霸权。然而，如果被一个更有活力、更有生气的文明所包围，我们将感到相形见绌，无形的压力就会毁掉我们。一旦了解到当前的处境，以及过去所浪费的潜能，我们必定会自暴自弃，从此一蹶不振。当然，我们或许能用其他的扩展来补偿——例如扩充科学知识，或是文化内涵。但我担心没有任何扩展能够独立发展，它们的兴衰总是彼此牵连。显然，如今我们正处于全面衰退中——我们活得太久，过得太舒服了。”

贝莱说：“我们在地球上，总是认为太空族无所不能，而且自信心十足。所以我很难相信，从你这个太空族口中会说出这种话。”

“我的观点和主流背道而驰，其他太空族都不会对你这么说。既然别人无法忍受，我在奥罗拉上也就很少谈这种事。我换个方式，直接鼓吹新一波的拓荒运动，至于我所担心的事情，也就是不这么做将会带来灾难，我则故意避而不提。这一点，至少我算是赢了。奥罗拉已经认真地——甚至狂热地——考虑开启一个新的探索与拓荒时代。”

“可是听你的口气，”贝莱说，“却一点狂热也没有。出了什么问题吗？”

“因为马上就要谈到我想毁掉詹德·潘尼尔的动机了。”

法斯陀夫顿了顿，摇了摇头，然后继续说：“贝莱先生，我很希望自己对人类能有更深刻的了解。我已经花了六十年来研究正子脑的复杂结构，而且预计还要再花上十五到二十年的时间。但由于人脑要比正子脑复杂得多，关于人脑的问题，目前我才摸到一点边而已。到底有没有类似机器人学三大法则的人类法则呢？如果真有的话，总共有几条，又该如何以数学表达呢？我完全没概念。

“不过，或许总有一天，会有人研究出这组人类法则，然后就能预测人类未来的大方向——例如将来会发生些什么事，以及要怎么做才能趋吉避凶——而不是像我这样，只能作些猜想和臆测。有时我会梦想建立一门数学分支，我将它称为‘心理史学’，但我明白自己做不到，甚至担心永远没人做得到。”

他有点说不下去了。

贝莱等了一会儿，然后柔声道：“你想毁掉詹德·潘尼尔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法斯陀夫博士？”

法斯陀夫似乎没有听到这个问题，总之并未有所回应，当再度开口时，他只是说：“丹尼尔和吉斯卡再次回报一切正常。告诉我，贝莱先生，你想不想和我再走远一点？”

“去哪里？”贝莱谨慎地问。

“去隔壁的宅邸。在那个方向，穿过草坪就到了。你受得了这种开放感吗？”

贝莱抿着嘴，朝那个方向望去，仿佛试图测量它对自己的影响。“我相信自己受得了，我认为没问题。”

这时吉斯卡已经来到附近，听到了这句话，他向贝莱更靠近些，看得出在阳光底下，他的双眼不再闪闪发光。“先生，请容我提醒你，昨天宇宙飞船降落奥罗拉之际，你曾经极为不舒服。”就算他的声音丝毫不带人类情感，这句话仍明白显示他的关切。

贝莱随即转头面向吉斯卡。纵使他把丹尼尔当成好朋友，纵使移情作用早已改善了他对机器人的态度，此时此刻却另当别论，这个造型原始的吉斯卡令他感到分外厌恶。他竭力压抑心中的怒火，回应道：“我在宇宙飞船上会那么大意，小子，是因为我太好奇了。面对一个从未经历过的景象，我根本来不及调适。现在可不一样。”

“先生，你现在是不是觉得不舒服？可否跟我确定一下？”

“是不是并不重要。”贝莱以坚定的口吻说，同时他还提醒自己，机器人是第一法则的奴隶，自己应该试着对这团金属客气一点，毕竟他的福祉是吉斯卡唯一的考虑。“重要的是我身负重任，如果我龟缩起来，就无法执行任务。”

“身负重任？”听吉斯卡的口气，仿佛他的程序无法解读这几个字。

贝莱朝法斯陀夫的方向迅速望了一眼，但法斯陀夫默默站在原地，毫无介入的意思。而且，他似乎听得出了神，仿佛正在衡量机器人对某种新情况的反应，以便拿来和只有他自己了解的变数、常数，以及微分方程等关系式互相比较。

至少，贝莱是这么想的。他很不高兴自己被当成观察的对象，于是（他知道，口气或许太严厉了）反问：“你明白什么是‘责任’吗？”

“就是应该做的事情，先生。”吉斯卡答道。

“你的责任是服从机器人学三大法则，同理，人类也有他们必须遵守的法则——正如你的主人法斯陀夫博士刚刚说的。我必须执行上级交付的任务，这是很重要的事。”

“可是在开放空间中，硬撑着走下去……”

“虽然如此，我还是得这么做。也许有一天，我的儿子会前往另一颗行星，那儿的环境一定比这里糟得多，他下半辈子都得暴露在户外。但如果我有办法，一定会跟他一起去。”

“可是你为何要那样做呢？”

“我告诉过你，我将它视为自己的责任。”

“先生，我不能违背三大法则，但你能否违反你的法则呢？因为我必须劝你——”

“我可以选择逃避责任，但我不会那么做——我偶尔就是会有这种难以抗拒的冲动，吉斯卡。”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吉斯卡又说：“如果我成功说服你不再向前走了，会对你造成伤害吗？”

“会的，至少我会觉得自己没有尽到责任。”

“比起处于开放空间，这种伤害令你更不舒服吗？”

“不舒服得多。”

“谢谢你对我解释这些，先生。”吉斯卡说。这时，根据贝莱的想象，在这个机器人毫无表情的脸孔上，出现了一个满意的神色（拟人化的倾向是人类压抑不了的）。

等到吉斯卡退下，法斯陀夫博士才终于开口：“刚才这段很有趣，贝莱先生。吉斯卡需要适当的指引，才能充分了解该如何调整正子电位对三大法则的反应，或者说，才能让这些电位根据实际情况自行调整。现在，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贝莱说：“我注意到丹尼尔什么也没问。”

法斯陀夫说：“丹尼尔了解你，他曾经在地球和索拉利上跟你合作过。好啦，可以走了吧？咱们走慢一点，四下多注意些。还有，无论什么时候，如果你想停一停，休息一下，甚至向后转，我都希望你立刻告诉我。”

“我答应你，但走这趟的用意为何呢？你已预见我可能不舒服，仍然建议我走一趟，不会是吃饱了没事干。”

“没错，”法斯陀夫说，“我认为你会想看看詹德的躯体。”

“形式上的确如此，但我认为不会有什么实际作用。”

“我完全赞成，不过，你或许能借着这个机会，问问詹德的那位临时主人。除了我之外，你当然会希望和其他人谈谈这件案子。”

22

法斯陀夫缓步向前走，经过一株灌木时，他摘下一片树叶，将它弯成两截，一口口慢慢嚼着。

贝莱好奇地望着他，感到十分纳闷：太空族一方面极怕受到感染，另一方面却能将这种未经高温处理，甚至未曾清洗的东西放进嘴里。他随即想起奥罗拉上并没有（完全没有吗？）致病的微生物，但仍觉得那是令人反感的举动。反感并不需要找一个理性的依据，他在心中如此自我辩护——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快要原谅太空族对地球人的态度了。

他立刻反悔！两者不能相提并论！无论如何，人类不该厌恶人类！

这时，吉斯卡走在右前方带路，丹尼尔则在左后方押阵。奥罗拉的橙色太阳（贝莱现在几乎已经习惯这个颜色）暖烘烘地照在他背后，一点也不像地球的夏季阳光那般火热。（不过，在奥罗拉这个角落，如今到底算是什么季节、什么气候呢？）

和他记忆中的地球草坪相比，脚下这些植物（总之看起来像草）比较坚硬，也比较有弹性，而土地则相当扎实，仿佛已有一阵子没下雨了。

他们一路朝着前方那栋房子走去，詹德的临时主人想必就住在那里。

不知不觉间，好些声音同时钻进贝莱耳中，包括右方草地里某种动物发出的窸窣声、背后一棵树上猛然传来的鸟叫，还有来自四面八方各个角落的虫鸣。他在心中告诉自己，这些动物的祖先当初都来自地球，但它们永远不会知道，它们所栖息的这块土地在很久很久以前并非这个样子。这里的一草一木也毫无例外，同样是某些地球植物的后代。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人类知道自己并非土生土长，而是地球人的后裔——但太空族真的知道吗？或是刻意抛在脑后？若干时日之后，他们会不会完全忘掉这段历史，会不会记不得自己来自哪个世界，甚至不确定到底有没有一个起源世界？

或许是为了挣脱这一连串越来越沉重的联想，贝莱突然开口：“法斯陀夫博士，”他说，“你还没告诉我毁掉詹德的动机。”

“对！我还没说！这样吧，贝莱先生，请你先想想看，我努力发展人形正子脑的理论基础，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说不上来。”

“唉，动动脑筋。我的目标是要设计一个尽可能接近人类的正子脑，而这似乎牵涉到一点诗意的境界——”他顿了顿，然后从微笑突然变成了咧嘴大笑。“你可知道，每当我跟某些同行说，如果你的结论不像诗那般和谐，就不可能是科学上的真理，他们总是会大皱眉头，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听不懂我在说些什么。”

贝莱说：“只怕我也不懂。”

“可是我懂，虽然我无法用言语来解释，但我感觉得到其中的真意。或许正因为如此，我的成就远远超过那些同行。然而，我似乎越说越玄了，显然应该改用白话才对。这样讲吧，我对人脑的运作几乎一无所知，因此若想模拟人脑，必须有个直觉上的跃进——在我的感觉中，这就像是作诗一样。而这个直觉上的跃进，既然能帮助我发展人形机器人的正子脑，一定也能让我对人脑本身有更新的认识。这就是我的信念——通过研究人形机器人，我至少能朝刚才提到的心理史学迈开一小步。”

“我懂了。”

“而如果我成功发展出人形正子脑的理论结构，自然需要有个人形机器人来将它实现。你该了解，这样的正子脑无法单独存在，它必须和躯体随时保持互动。因此，若将人形正子脑放进一个非人形的躯体，就某个程度而言，根本无法模拟人类。”

“你确定吗？”

“相当确定。你只要比较丹尼尔和吉斯卡就知道了。”

“所以说，丹尼尔其实是个研究工具，好让你对人脑有更进一步的了解。”

“你想通了。我和萨顿在这上头花了二十年的光阴，淘汰了无数的失败设计。丹尼尔是第一个真正成功的，而我之所以把他留下来，当然是为了作进一步的研究，但另一方面——”他夸张地咧嘴一笑，仿佛承认做了一件傻事，“也是因为我喜欢他。毕竟，丹尼尔能掌握责任这样的概念，而吉斯卡虽然各方面都很强，在这件事情上却无能为力。这是你亲眼目睹的。”

“三年前，丹尼尔在地球上和我合作，就是他的第一项任务？”

“对，是他的第一项重要任务。为了调查萨顿之死，正需要像他这样的机器人，一来他不怕地球上的传染病，二来他外表又足够像人，得以避免地球人的反机器人偏见。”

“真是惊人的巧合，我是指丹尼尔及时派上用场。”

“哦？你相信这是巧合？在我的想象中，像人形机器人这样的革命性发明，无论何时问世，都会立刻出现非他莫属的需求。在丹尼尔诞生之前，或许类似的需求就经常出现——但由于没有丹尼尔，只好寻找其他的解决方案。”

“请问你的努力成功了吗，法斯陀夫博士？你现在对人脑的了解，是否比以前更深入了？”

法斯陀夫这一路上越走越慢，贝莱因此一直在调整自己的速度。现在他们则是完全停下了脚步，差不多刚好停在两座宅邸的正中央。对贝莱而言，这是最糟的地点，因为距离两个庇护所刚好同样遥远，但他决心不让吉斯卡起疑，尽力克制住了越来越不安的情绪。他可不希望由于某个动作，或是一声叫喊——甚至一个表情——触发了吉斯卡出手拯救他的冲动。否则自己马上会被抱起来，强行送到屋内。

法斯陀夫似乎并未察觉贝莱的困境，他径自说下去：“毫无疑问，心智学这方面因此有了一些进展。当然仍有许多未解的问题，它们或许永远无解，但进展确实是有的。话说回来……”

“话说回来？”

“话说回来，奥罗拉学界不甘于只对人脑作纯理论的研究。于是，有人开始将人形机器人用到了我不赞同的方向。”

“例如用在地球上。”

“不，我对那个简易的实验相当赞同，甚至很感兴趣。丹尼尔能否瞒过地球人？结果证明他办到了，不过，当然啦，地球人这方面的眼力并不敏锐。换成奥罗拉人，丹尼尔就过不了关，可是我敢说，人形机器人终将改良到过得了这一关的程度。然而，有人还提出了其他方面的用途。”

“比如说？”

法斯陀夫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远方。“我刚才说过，这是个驯服的世界。当我开始倡导新一波的探索与拓荒之际，我心目中的领导者，并非生活超级安逸的奥罗拉人——或任何太空族。其实在我想来，我们应该鼓励地球人领这个头。既然他们的世界那么糟——请见谅——寿命又那么短，实在没有什么好眷恋的。我认为他们一定会欢迎这样的机会，如果我们愿意提供科技上的协助，那么诱因就更大了。三年前我在地球上碰到你，就曾经跟你提过这件事，你还记得吗？”说到这里，他斜睨了贝莱一眼。

贝莱硬邦邦地说：“我记得相当清楚。事实上，你启发了我一连串的想法，结果是地球上的确出现了一个这方面的小型运动。”

“真的吗？我猜这可不容易。你们地球人都有幽闭癖，不喜欢走出你们的围墙。”

“我们正在努力克服，法斯陀夫博士，飞向太空是我们那个团体的目标。我儿子是这个运动的领导者之一，我希望有朝一日，他能率领一支远征军离开地球，移民到一个新的世界。如果我们真能获得你提到的科技协助……”贝莱故意只说到一半。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提供宇宙飞船？”

“对，法斯陀夫博士，当然还有其他装备。”

“这件事有不少困难。很多奥罗拉人都不希望地球人离开母星，更遑论建立新世界。他们担心地球文化会迅速蔓延，把蜂窝般的大城和其中的混乱带到银河各处。”他突然有点手足无措，赶紧说，“奇怪，咱们站在这里干什么？继续走吧。”

他慢慢向前走了几步，又说：“我曾经辩称，事情并不会那样发展。我还特别指出，新一波的地球移民不会是传统的地球人，不会将自己锁在大城内。找到一个新世界之后，他们会表现得像奥罗拉人的祖先当初那样。他们会发展出一个管得住的生态平衡，而且在心态上，他们也会比较接近奥罗拉人。”

“可是，法斯陀夫博士，你曾强调太空族的文化有许多缺点，难道他们不会重蹈覆辙吗？”

“或许不会，他们会从我们的错误中学到教训——但这些都是学理罢了，有个最新的发展，使我的论据成了毫无意义的空谈。”

“什么发展？”

“嗯，就是人形机器人啊。你要知道，有些人认为最完美的拓荒者是人形机器人，应该由他们来建立新世界。”

贝莱说：“你的意思是，虽然你们早已拥有机器人，以前却从来没有人提出过这个想法？”

“喔，有的，但总是一眼就看得出行不通。那些不具人形的普通机器人，倘若没有人类在旁监督，他们建立的世界只会适合非人形机器人，可别指望他们所驯服的世界会适合人类居住，因为人类的身心要比他们更纤细，而且更多变。”

“把他们建立的世界当作一阶近似，我认为绝对合理。”

“绝对合理，贝莱先生。然而，从这里就看得出奥罗拉开始沉沦了，因为我们绝大多数的同胞都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就是一阶近似虽然绝对合理，可惜绝对不够。另一方面，如果换成了无论身心都尽量模拟人类的人形机器人，他们所建立的世界只要适合他们自己，就一定能适合奥罗拉人。你明白其中的逻辑吧？”

“完全明白。”

“所以说，他们会建立一个很理想的世界，等到他们大功告成，而奥罗拉人终于愿意动身的时候，我们的同胞刚离开奥罗拉，便会踏上另一个奥罗拉。他们等于从未离开家园，只是换到一个较新却一模一样的家园，然后在那里继续沉沦下去。这其中的逻辑你也明白吧？”

“你的论点我懂了，但我想奥罗拉人并不懂。”

“或许吧。我想，如果我的对手没有利用詹德之死来摧毁我的政治人格，那么我的论点会更为强而有力。现在，你是否看出安在我身上的动机了？想必我暗中发起了一个毁灭人形机器人的计划，以免他们被用来开拓新世界。至少我的政敌是这么说的。”

现在轮到贝莱停下脚步，他若有深意地望着法斯陀夫，然后说：“你该了解，法斯陀夫博士，站在地球的立场，我们希望你的论点大获全胜。”

“站在你自己的立场也一样吧，贝莱先生。”

“好吧，我也一样。但如果我把自己暂时摆到一边，对我的世界地球而言，以下几件事还是万分重要。一是你们最好能够允许、鼓励并且协助我的同胞探索银河；二是放手让我们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三是不要让我们永远被禁锢在地球上，否则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法斯陀夫说：“我想，你们其中会有些人坚持继续自我囚禁。”

“当然，也许我们绝大多数都这么想。然而，起码有几个人——我希望尽量多——一旦得到许可，就会尽快逃离地球。因此之故，不论你是否真的无辜，我的职责都是要还你清白——我这么做，并不算是反映一大半的人类所认同的法律，而是出于一个地球人的单纯动机。话又说回来，若想要我全心全意投入这项工作，我必须先确定事实上你是被冤枉的。”

“当然！这点我了解。”

“那么，你把那个‘动机’告诉了我，等于再次向我保证你确实是无辜的。”

法斯陀夫说：“贝莱先生，我完全了解你在这件事情上毫无选择余地。而且我相当清楚，即使我告诉你我罪有应得，但迫于你自己以及地球的需要，你还是不得不帮助我掩盖真相。老实说，假使我真的犯了罪，我会觉得无论如何要对你说实话，让你好歹心里有数，而你在充分掌握状况之后，所采取的营救行动也会更为有力——不只救我，也是救你自己。但我不能那么做，因为事实上我是无辜的。不论我表面上涉嫌多么重大，但我真的没有毁掉詹德，连想也从未那么想过。”

“从未想过？”

法斯陀夫挤出一抹苦笑。“喔，或许有那么一两次，我想到自己若是从未提出那些高明想法，导致人形正子脑的发展，奥罗拉的处境应该会更好——或者，如果能够证明这样的正子脑并不稳定，随时可能心智冻结，结果也会一样。但那只是胡思乱想罢了，我从未有一时一刻认真思考过要因此毁掉詹德。”

“那么，我们必须摧毁他们安在你身上的这个动机。”

“很好，如何进行？”

“我们可以证明这么做毫无用处。毁掉詹德又有什么用？没了詹德，还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形机器人陆续问世。”

“只怕事实并非如此，贝莱先生，今后再也不会有了。能够设计人形机器人的人只有我一个，但只要机器人拓荒这个构想仍是选项之一，我就拒绝再制造任何人形机器人。詹德死了以后，就只剩下丹尼尔了。”

“别人也可能破解人形机器人的奥秘啊。”

法斯陀夫扬起下巴。“我倒很想看看有哪个机器人学家做得到。我的敌人成立了一个‘机器人学研究院’，唯一的宗旨就是要发展出人形机器人背后的理论，但他们是不会成功的。至少他们目前没有任何成果，而我确定他们永远不会成功。”

贝莱皱起了眉头。“如果只有你知晓人形机器人的奥秘，又如果你的敌人走投无路，难道他们不会打你的主意吗？”

“当然会。他们正在拿我的政治前途来威胁我，或许还打算以惩戒的名义禁止我继续从事这方面的研究，也就是还要埋葬我的学术前途，而目的是希望逼我就范，和他们分享这些机密。他们甚至会让立法局命令我同意这么做，否则就要查封我的财产，乃至将我下狱——天晓得还有些什么招数？然而我已经打定主意，无论他们使出任何手段——任何手段——我都会咬牙吞下去，总之绝不屈服。但我并不希望走到这一步，这点你了解吧。”

“他们知道你誓死不从的决心吗？”

“我希望他们知道，因为我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他们。我想他们认为我只是在唬人，只是说说罢了——但我是认真的。”

“可是如果他们真的相信你，也许就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你这话什么意思？”

“例如偷窃你的文件，或是绑架你，甚至对你刑求。”

法斯陀夫随即纵声大笑，贝莱涨红了脸，赶紧解释道：“我也讨厌说得这么像超波剧的对白，但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

法斯陀夫答道：“贝莱先生——一、我的机器人能够保护我。想要把我抓走，或是夺取我的研究成果，势必得发起一场正规的战争；二、那些和我敌对的机器人学家就算侥幸成功了，也绝不敢公开承认这是一窥人形正子脑奥秘的唯一途径，否则他们的学术声誉将瞬间化为乌有；三、这种事在奥罗拉是闻所未闻的。他们若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我，哪怕只要泄漏一点风声，那么立法局——以及所有的舆论——立刻会倒向我这边。”

“是这样的吗？”贝莱一面喃喃问，一面在心中咒骂造化弄人，令他不得不在一个陌生的文化背景中办案。

“是的，请相信我。我倒是希望他们会用这种耸动的手段，我真心希望他们愚蠢到了那种地步。事实上，贝莱先生，我希望自己能说服你投奔他们的阵营，取得他们的信任，诱骗他们对我的宅邸发动一场攻击，或者在空巷中偷袭我——或是任何诸如此类的手段，我猜在地球上，这些事都很普遍吧。”

贝莱硬邦邦地说：“我想，这并非我的行事风格。”

“我也这么想，所以我压根儿没打算实现这个愿望。但请相信我，这其实很糟糕，因为如果无法说服他们考虑自杀式攻击，他们便会继续施展那个更高明的手段——我是指从他们的观点而言——他们将用一堆谎言来毁掉我。”

“什么谎言？”

“他们替我罗织的罪名，不只是说我毁掉一个机器人而已，虽然那已经够糟，而且够充分了。他们还在暗中造谣——目前仍处于耳语阶段——说詹德之死只是我的实验，而且是个很危险但很成功的实验。他们放出风声，诬陷我正在研究一套系统，能够迅速有效地毁掉人形正子脑，这样一来，一旦我的敌人制造出他们自己的人形机器人，我和我的同党就有办法一举将他们摧毁，如此便能阻止奥罗拉开拓新的世界，把整个银河留给我的地球盟友们。”

“这里头肯定没半句实话。”

“当然没有，我已经告诉你那是谎言，而且还是荒谬的谎言。即使在理论上，那样的毁灭方法也不存在，而且，研究院的人也还根本造不出他们自己的人形机器人。就算我有心想要大开杀戒，我也办不到，绝对办不到。”

“那么，这样的谎言迟早不攻自破，不是吗？”

“不幸的是，时间上恐怕来不及。这个谣言虽然荒诞无稽，但仍有可能流传一阵子，足以左右舆论到一个临界点，导致立法局的表决刚好能将我击败。最后，大家终究会认清那是胡说八道，可是已经太迟了。还有请注意，在这个事件中，地球被当成了代罪羔羊。指控我为地球效力的那套说词强而有力，很多人会愿意毫不怀疑地照单全收，因为他们不喜欢地球和地球人，以致理性遭到了蒙蔽。”

贝莱说：“你是在告诉我，此地仇恨地球的情绪正在升高。”

法斯陀夫说：“完全正确，贝莱先生。我的处境一天比一天糟——地球也一样——我们的时间所剩无几了。”

“然而，不是有个简单的办法，能够把谣言一拳打倒吗？”贝莱在绝望之余，终于决定要回归丹尼尔的观点了。“如果你真的急于测试摧毁人形机器人的方法，为何要拿正在别人宅邸的机器人做实验？为什么要找这个麻烦呢？你身边有丹尼尔，他就在你的宅邸，随叫随到方便得很。若说那个谣言有一丝真实性，难道你不该拿他做实验吗？”

“不，不。”法斯陀夫说，“我无法说服任何人相信这个说法。丹尼尔是我的第一个成果，是我的里程碑。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毁掉他。我自然而然会选择詹德，这点大家都明白。除非我是傻瓜，才会希望别人相信牺牲丹尼尔是更合理的选择。”

他们又走了一阵子，眼看就要抵达目的地了。贝莱紧抿着嘴，久久未发一语。

法斯陀夫问：“你觉得怎么样，贝莱先生？”

贝莱低声说：“如果你是指置身户外这件事，我简直快忘了。但如果你是指我们所面临的困境，我想不必有什么人拿超声波脑融炉来威胁我，我也眼看就要放弃了。”然后，他改以激烈的口吻质问，“法斯陀夫博士，你为何要把我找来？你为何要把这个工作交给我？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实际上，”法斯陀夫说，“这主意并非我想到的，我只是病急乱投医罢了。”

“好，那么这是谁的主意？”

“最初提出这个建议的，是我们面前这座宅邸的主人——而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这座宅邸的主人？他为什么……”

“不，是她。”

“好吧，她为什么要作这样子的建议呢？”

“喔！我还没说明其实她认识你，对不对，贝莱先生？她就在那里，正在等我们呢。”

贝莱一头雾水地抬眼望去。

“耶和华啊。”他暗叹了一声。

第六章

嘉蒂雅

23

眼前那位年轻女子带着孱弱的笑容说：“我就知道，以利亚，再见到你的时候，这会是我听到的第一句话。”

贝莱凝视着她好一阵子。她变了，她的头发剪短了，她的面容比两年前更为忧郁，而且看起来，她似乎不只老了两岁而已。然而，毫无疑问她仍是嘉蒂雅，仍旧有着一张瓜子脸，配上高耸的颧骨和尖尖的下巴。还有她依然那么矮小，依然那么纤细，依然隐约有那么点孩子气。

当年回到地球之后，他经常会梦见她——不过并非那种赤裸裸的春梦。在梦中，她和他永远若即若离。她总是在那里，但距离有点远，说话并不方便；无论他怎样呼唤，她从未真正听见；无论他如何向她靠近，却从未真正拉近和她的距离。

这些梦境背后的逻辑其实不难解释。她是土生土长的索拉利人，因此很少有机会和其他人类面对面接触。

想当年，以利亚原本毫无机会站在她面前，除了因为他是人类，（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来自地球。不过，由于他所侦办的那件谋杀案遇到了瓶颈，逼得他们不得不碰面。等到他们真正面对面之际，为了避免实际接触，她全身上下裹得密不透风。然而，他们最后一次碰面的时候，她竟然不顾一切，直接用手掌迅速拂过他的脸颊。她不会不明白，这样做很可能令自己遭到感染。这太不可思议了，完全抵触她从小到大的教养，他因而对这个小插曲更加珍惜。

随着时光的流转，这些梦也逐渐消逝。

想到这里，贝莱有点支支吾吾地说：“原来你就是那机器人的……”

他住了口，嘉蒂雅替他接了下去：“临时主人。而两年前，我则是德拉玛先生的妻子。凡是跟我在一起的，都不会有好下场。”

贝莱不知不觉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他自己并未察觉这个动作，嘉蒂雅也似乎没有注意到。

她说：“上回多亏你拯救我，很抱歉，这次我不得不再把你找来——请进，以利亚，请进，法斯陀夫博士。”

法斯陀夫退了一步，让贝莱走在前面，自己才跟进去，丹尼尔和吉斯卡则走在最后面。进屋之后，两名机器人基于内建的退避特性，随即走向两个遥遥相对的壁凹，然后各自背对着墙壁，静静站在其中。

一开始的时候，嘉蒂雅似乎对他们视而不见，这正是人类对机器人的惯常态度。然而，瞥了丹尼尔一眼之后，她转过头来，以略带哽咽的声音对法斯陀夫说：“那一个，拜托，请让他离开。”

法斯陀夫显得有点讶异，问道：“丹尼尔？”

“他太……太像詹德了！”

法斯陀夫转头望了望丹尼尔，脸上掠过一抹明显的哀痛表情。“当然，亲爱的嘉蒂雅，请原谅我的疏忽，我没想到这一层——丹尼尔，你到隔壁房间去，一直待到我们离开为止。”

丹尼尔一言不发便走了。

嘉蒂雅瞪了吉斯卡一会儿，仿佛在判断他是不是也像詹德，结果只是微微耸了耸肩。

她转过头来，问道：“你们两位想不想喝点什么？我这里有绝佳的椰子汁，新鲜又冰凉。”

“不必了，嘉蒂雅。”法斯陀夫说，“我只是信守承诺，把贝莱先生带来这里，自己不会待太久。”

“我只要一杯水，”贝莱说，“这样就可以了。”

嘉蒂雅举起一只手来。毫无疑问，她的一举一动都有机器人看在眼里，因为没多久，就有一个机器人端着盘子悄悄走进来，盘子里除了一杯水，还有一碟像是饼干的点心，上头撒着些粉红色的碎屑。

虽然并不确定那是什么，贝莱还是忍不住拿起一片。反正它的原料一定源自地球，因为他不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包括他自己在内，有谁会吃到任何人工合成食品，或是奥罗拉的任何一点原生物种。话又说回来，地球的作物来到这里之后，还是会随着时间而改变——或是由于刻意的改良，或是由于环境的因素。而且，午餐时法斯陀夫还提到，大多数的奥罗拉食物都不是一下就吃得惯的。

结果令他相当惊喜，那点心的味道有点辛辣，但他觉得很好吃，几乎立刻拿起第二片。然后，贝莱对那个机器人（他并不介意永远站在那里）说了一声“谢谢”，随即一手接过碟子，一手举起那杯水。

机器人便离开了。

此时已经接近傍晚时分，红红的阳光从面西的窗户射进了屋内。在贝莱的感觉中，这栋房子虽然不像法斯陀夫的宅邸那么大，但住起来应该更舒服，只不过现在有个悲伤的嘉蒂雅站在中间，难免令人觉得死气沉沉。

当然，那可能只是贝莱的想象罢了。其实在他看来，如果一座建筑物和户外仅隔着一道墙，那么即使它被称为房子，即使它能遮风蔽雨，也绝不可能住得舒服。他认为每道墙的外面都找不到一丝人味，更遑论友谊或社区的温暖；无论上下左右、四面八方，任何一道外墙的外面一律毫无生气。除了寒冷，还是寒冷。

当贝莱再度想起如今所面临的困境，类似的寒意重新袭上心头。（刚才，嘉蒂雅所带来的震撼令他暂时忘却了这个烦恼。）

嘉蒂雅说：“请坐吧，以利亚。你一定要原谅我有点魂不守舍，因为我再次成了全球注目的焦点——这种事只要一次就够受了。”

“我了解，嘉蒂雅，请别说抱歉。”贝莱答道。

“至于你，亲爱的博士，请别急着走。”

“嗯——”法斯陀夫望了望墙上的计时带，“我可以待一会儿，然后，亲爱的嘉蒂雅，虽说天快塌下来了，该做的工作还是得做。其实是更应该做，因为我必须有心理准备，不久的将来，我很可能什么工作都不能做了。”

嘉蒂雅猛眨眼睛，仿佛强忍住泪水。“我知道，法斯陀夫博士，由于这儿……这件事情，害你惹上了大麻烦，而我念念不忘的，却似乎只有自己的……伤痛。”

法斯陀夫说：“我会尽力解决自己的问题，嘉蒂雅，对于这件事，你丝毫不必觉得内疚——或许，贝莱先生有办法帮你我脱困。”

听到这句话，贝莱用力抿了抿嘴，然后才以沉重的口吻说：“嘉蒂雅，我不明白你怎么也卷进了这件案子。”

“否则还会有谁呢？”说完她还叹了一声。

“詹德·潘尼尔是……曾是你名下的财产？”

“不能算我的财产，他是我从法斯陀夫博士那儿借来的。”

“事发当时，你和他在一起吗？我是指当他……”贝莱不禁犹豫该怎么说才好。

“死的时候？难道这个字不能说吗？不，我并不在他身边。别急，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当时除了我，这栋房子里没有别人。我经常独处，几乎毫无例外。这是拜索拉利文化之赐，你该没忘吧。当然，我并不是非这样不可。比方说，现在你们两位来访，我就还好——勉强还好。”

“詹德死的时候，你百分之百确定没有旁人？不会搞错吗？”

“我已经对你说过了。”嘉蒂雅显得有点不耐烦，“算了，以利亚，我知道你一定要再三重复每一个问题。听好，没有旁人，千真万确。”

“不过，应该还有机器人吧。”

“当然，我所谓的‘没有旁人’，是指没有其他人类在场。”

“你有多少机器人，嘉蒂雅？我是说除了詹德之外。”

嘉蒂雅顿了顿，仿佛在心中默默计算，最后她终于说：“二十个。五个在屋内，十五个在外面。但无论是我的还是法斯陀夫博士的机器人，都可以在我们的两座宅邸间自由来去，所以如果某个机器人突然出现在眼前，有时并非一眼就能看出他是谁的。”

“啊，”贝莱说，“既然法斯陀夫博士的宅邸有五十七个机器人，那就意味着，如果我们把两边加起来，总共有七十七个机器人可供差遣。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哪座宅邸的机器人，会跟你们的机器人混淆不清？”

法斯陀夫说：“其他的宅邸都没有近到这种程度，况且共享机器人并非值得鼓励的一件事。我和嘉蒂雅的情况算是特例，一来她并非奥罗拉人，二来我对她——有照顾的责任。”

“即便如此，还是有七十七个机器人。”贝莱说。

“没错。”法斯陀夫说，“但你拿这点大做文章是什么意思？”

贝莱答道：“因为这就表示，你们身边有七十七个活动的物体，个个外形和人类相去不远，你们每天看惯了，根本不会特别留意。你说有没有可能，嘉蒂雅，万一有个真人潜入屋内，不论目的为何，你几乎会视而不见？他只是另一个活动的物体，外形和人类相去不远，所以你并不会在意。”

法斯陀夫呵呵轻笑了几声，嘉蒂雅则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以利亚，”她说，“你果然是地球人。即使是法斯陀夫博士本人，如果接近这座宅邸，我的机器人也会立刻向我通报，你认为别人能够溜进来吗？我有可能对活动的物体视而不见，有可能假设他只是机器人，但机器人可不会这么粗心。刚才我之所以出门迎接你们，正是因为我的机器人向我报告说你们快来了。不，不，詹德死的时候，这栋房子里并没有别人。”

“你自己除外？”

“对，除了我自己，整栋房子里没有第二个人，正如当年我丈夫遇害时那样。”

法斯陀夫轻声打岔道：“还是有些差别，嘉蒂雅。你先生是遭钝器杀害，凶手必须亲临现场才办得到，因此，如果当时只有你一人在场，问题就很严重。如今这个案子，詹德是被巧妙的口述指令弄停摆的，凶手完全不必现身，虽然现场同样没有第二个人，这却没什么意义，更何况你并不懂得如何困阻人形机器人的心智。”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望向贝莱，法斯陀夫带着嘲弄的表情，嘉蒂雅则一脸哀伤。（虽然法斯陀夫和贝莱一样前途难料，他却似乎甘之如饴，这点令贝莱有些恼火。如今这个情势，到底有哪点让人笑得出来，甚至笑得像个白痴？贝莱越想越郁闷。）

“所谓的不懂，”贝莱缓缓说道，“或许也没什么意义。一个人即使闭着眼睛乱走，仍有可能不知不觉抵达目的地。说不定她只是在和詹德讲话，在全然无意间，竟然触发了心智冻结的关键。”

法斯陀夫说：“机会有多大呢？”

“这方面你是专家，法斯陀夫博士，我想你会告诉我机会非常小。”

“小到简直难以想象。如果通往目的地的唯一途径，是一条拼命拐弯抹角的羊肠小道，那么一个人如果闭着眼睛乱走，他抵达目的地的机会有多少呢？”

嘉蒂雅的双手剧烈地颤抖，她紧握着拳头，仿佛力图恢复镇定，最后总算能将双手搁在膝盖上。“无论是不是意外，总之不是我做的。事发当时，我并不在他身边，真的。当天早上我和他说过话，那时他还很好，可以说完全正常。但几小时后，我再召唤他，他却始终没出现。而当我在他常待的地方找到了他，他就站在那里，看起来仍然相当正常。问题是，他没有反应，丝毫没有反应。从此以后，他就再也没有任何反应了。”

贝莱说：“有没有可能，你不经意对他说的一两句话，过了一段时间，例如一个钟头之后才发挥作用，导致他心智冻结？”

法斯陀夫猛然插嘴道：“十分不可能，贝莱先生。如果会发生心智冻结，就一定会立刻发生。请别用这种方式缠着嘉蒂雅不放。她并没有刻意引发心智冻结的能力，若要说她是无意间引发的，那就更不可思议了。”

“你一口咬定的随机正子漂移，不是同样不可思议吗？”

“没有那么不可思议。”

“既然都是极其不可能，这两个‘不可思议’又有什么差别呢？”

“差别大了。据我猜想，随机正子漂移导致心智冻结的几率或许有十的十二次方分之一，而无意间引发的几率只有十的一百次方分之一。这只是个估计，但应该相当合理。两者间的差别，超过了一个电子和整个宇宙的比例——随机正子漂移的机会大得多。”

接下来，三人都沉默了一阵子。

然后贝莱开口道：“法斯陀夫博士，你曾说自己不能待太久。”

“我已经待得太久了。”

“很好，那么可否请你先走一步？”

法斯陀夫正准备起身，突然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嘉蒂雅单独谈谈。”

“以便继续纠缠她？”

“我必须在没有你干扰的情况下问她一些问题。我们的处境已经太危急，顾不得什么礼貌了。”

嘉蒂雅说：“亲爱的博士，我并不怕贝莱先生。”接着，她又刻意补了一句，“如果他无礼到太过分的程度，我的机器人一定会保护我。”

法斯陀夫笑了笑，然后说：“很好，嘉蒂雅。”他站了起来，对她伸出右手，她很快握了一下。

他又说：“我打算让吉斯卡留在这里，保护你们的安全——而如果你不介意，就让丹尼尔继续留在隔壁房间吧。你的机器人可否借我一个，由他护送我回自己的宅邸？”

“绝无问题。”嘉蒂雅一面说，一面举起双手，“我相信你认识潘迪昂。”

“当然认识！既强壮又可靠，最适合当保镖。”他随即离去，那个机器人紧跟在后。

贝莱并未立即开口，他只是望着嘉蒂雅，仔细打量着她。而她静静坐在那里，双手软绵绵地交叠在膝头，目光则停在那双手上。

贝莱肯定她还有许多话没说，至于怎样才能劝她说出来，他自己也毫无把握。但有一件事，他万分肯定：只要法斯陀夫留在这里，她绝不会将真相和盘托出。

24

嘉蒂雅终于抬起头来，表情变得和小女孩无异。她低声说道：“你好吗，以利亚？目前感觉如何？”

“相当好，嘉蒂雅。”

她解释道：“法斯陀夫博士说，他会带你走过这片露天空间，并会刻意在最糟的地点停留一阵子。”

“哦？为什么呢？要捉弄我吗？”

“不是的，以利亚。我曾经告诉他，你对露天空间有些什么反应。当年你曾昏倒并掉进池塘，应该还记得吧？”

以利亚连忙摇了摇头。他无法否认那件事，也无法否定自己的记忆，但这并不代表他愿意旧事重提。他粗声道：“我已经有进步，不再那么没用了。”

“可是法斯陀夫博士说过要测试你一番，一切还顺利吧？”

“十分顺利，我并没有昏倒。”他想起了宇宙飞船着陆前发生的那段插曲，不禁偷偷咬了咬牙。那另当别论，现在没必要讨论那件事。

他故意改变话题，问道：“如今在奥罗拉，我该怎么称呼你？”

“你一直都叫我嘉蒂雅啊。”

“这或许并不妥当。我可以叫你德拉玛太太，但你可能已经……”

她倒抽一口气，猛然打岔道：“自从来到这里，我就没有用过那个名字，拜托你别再提醒我。”

“那么，奥罗拉人怎么称呼你？”

“他们称我索拉利的嘉蒂雅，但那只是为了强调我并非本地人，因此我也不喜欢。我就是嘉蒂雅，就这么简单。这并非奥罗拉人的名字，我想这颗行星上不会还有另一个嘉蒂雅，所以这就足够了。而如果你不介意，我就继续叫你以利亚。”

“我不介意。”

嘉蒂雅说：“我想请你喝杯茶。”这并非问句，贝莱直接点了点头。

他说：“我不知道太空族也喝茶。”

“并非地球上那种茶。这是一种植物萃取物，口味很好，但一点害处也没有，我们就管它叫茶。”

她随即举起手来，贝莱注意到她的袖子不但紧贴手腕，而且和超薄的肉色手套紧密连接。在贝莱面前，她仍尽可能避免暴露肌肤，仍尽可能减少感染的机会。

她让手臂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不久之后，就有一个机器人端着盘子走进来。他显然比吉斯卡更为原始，却能有条不紊地将茶杯、三明治和小点心一一放好，而他倒茶的动作更是堪称优雅。

贝莱好奇地问：“你是怎么做到的，嘉蒂雅？”

“做到什么，以利亚？”

“每当想要做一件事，你就会举起手来，而机器人总是知道你的心意。比方说，这个机器人怎么知道你要请我喝茶？”

“这没什么难的。屋里始终存在着微弱的电磁波，我一举手，它就会受到扰动。我的手掌和手指只要位置稍有不同，便会产生不同的扰动，而机器人能把这些扰动解读成指令。但我只用这种方法下达简单的命令：过来！奉茶！等等。”

“我在法斯陀夫博士的宅邸时，并未注意到他使用这种系统。”

“其实这是我们索拉利的系统，在奥罗拉并不流行，我是因为从小用惯了——况且，我总是在这个时候喝茶，波哥拉夫早就准备好了。”

“这就是波哥拉夫吗？”贝莱饶富兴味地端详那个机器人，这才想到之前只瞥了他一眼而已。正所谓习惯成自然，熟悉感很容易造成忽视。只要再过一天，这些机器人便会完全从他眼底消失，他会对这些忙碌的机器人视而不见，仿佛所有的杂活都是自动完成的。

话说回来，他并不想仅仅眼不见为净，他想要他们真正消失。于是他说：“嘉蒂雅，我希望能和你独处一下，连机器人也别在场——吉斯卡，去丹尼尔那边，你可以在那里继续警戒。”

“遵命。”听到自己的名字，吉斯卡突然活了起来，并且立刻有所回应。

嘉蒂雅好像有点被逗乐了。“你们地球人真奇怪，我知道你们地球上有机器人，可是你们似乎不懂得怎么指挥。你把命令大声吼出来，仿佛他们都是聋子。”

她转向波哥拉夫，故意压低声音说：“波哥拉夫，没有我的召唤，你们通通别再进来。除非有明显且紧急的状况，否则一律不准打扰我们。”

波哥拉夫说：“是的，夫人。”他退了一步，瞥了茶几一眼，仿佛在检查是否有任何遗漏，然后才转身走了出去。

这回轮到贝莱被逗乐了。没错，嘉蒂雅的确轻声细语，可是她的语气简洁有力，仿佛把自己当成正在对新兵训话的士官长。然而，他又有什么好惊讶的呢？别人的缺点总是比自己的短处来得明显，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

嘉蒂雅说：“现在我们真正独处了，以利亚，连机器人也走光了。”

贝莱说：“你不怕跟我独处吗？”

她缓缓摇了摇头。“我有什么好怕的？只要举个手，做个动作，或是惊呼一声，马上会有好几个机器人赶过来。这里又不是地球，在太空族世界，任何人都没有理由怕另一个人。可是，你为何这么问呢？”

“因为除了有形的恐惧之外，还有无形的。我不会对你施展任何暴力，或用任何有形的方式虐待你。可是，难道你不怕我严词逼问，不怕你的隐私不保吗？别忘了，这里也并非索拉利。当初在索拉利，我的确同情你，一心一意想要证明你的清白。”

她低声问道：“现在你就不同情我了？”

“这回并非哪位配偶遇害，而你也并非杀人嫌犯。只不过是有个机器人被毁了，而且据我所知，你自己毫无嫌疑。另一方面，法斯陀夫博士才是我的烫手山芋。对我而言，最最重要的一件事——原因不必我细表——就是设法证明他是无辜的。如果办案过程会对你造成伤害，我也爱莫能助。我可不打算想方设法避免让你受苦，这个立场我必须先郑重声明。”

她扬起头来，傲慢地直视他的双眼。“有什么事会对我造成伤害呢？”

“既然没有法斯陀夫博士在这儿碍事了，”贝莱冷冷地说，“我们不妨现在就来找找看。”他用一根小叉子，将一个三明治从碟子拨到自己盘内（他不想用手抓，以免嘉蒂雅再也不敢碰那个碟子），随即丢进嘴里，然后呷了一口茶。

她有样学样，同样吃了一个三明治，呷了一口茶。如果他故作镇定，她显然乐意奉陪。

“嘉蒂雅，”贝莱说，“我需要明确知道你和法斯陀夫博士的关系，这点非常重要。你和他住得很近，而且，你们两人简直就是共享一组家用机器人。他显然很关心你——在此之前，他除了声称自己是无辜的，没有花更大的力气为自己辩解，可是一旦我开始逼问你，他立刻倾全力替你辩护。”

嘉蒂雅淡淡一笑。“你在怀疑什么，以利亚？”

贝莱答道：“别闪避问题。我不想怀疑什么，我想知道答案。”

“法斯陀夫博士有没有提到过范雅？”

“有的。”

“你有没有问过他，范雅是他的妻子呢，或者只是他的伴侣？还有，他有没有子女呢？”

贝莱不禁打了一个冷颤，当然，这些问题都是他该问的。然而，在拥挤不堪的地球上，正因为隐私几乎荡然无存，大家反而分外珍视。在地球上，想不知道别人家的点点滴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大家一律装傻，绝不互问这方面的问题。这可以说是一种集体自我欺骗。

而在奥罗拉，当然不存在地球上的那种顾虑，但贝莱仍不知不觉自我设限，真是愚蠢！

他说：“我还没问，告诉我吧。”

嘉蒂雅说：“范雅是他的妻子。他结过好几次婚，当然是一段接着一段，虽说在奥罗拉上，一方或双方处于重婚状态并非什么奇闻。”说这句话时，她带着些许嫌恶的表情，而这也起着些许自我辩解的作用。“索拉利上从没听说有这种事。”她补充道。

“然而，法斯陀夫博士现在这段婚姻可能很快就要结束了。然后，双方便能自由地追寻下一段感情，不过，经常会有一方甚至双方都迫不及待，在离婚之前就另结新欢——我并不是说我了解这种随便的态度，以利亚，但奥罗拉人的男女关系就是这么建立的。就我所知，法斯陀夫博士在这方面律己甚严，他总是忠于每一段婚姻，从不发生婚外情。但是在奥罗拉，人们却认为这是古板而且相当愚蠢的作风。”

贝莱点了点头。“这方面，我从书中也读到过一些。根据我的了解，当他们打算生儿育女的时候，就需要结婚了。”

“理论上的确如此，可是我听说，如今几乎没什么人遵守了。法斯陀夫博士已经有两个孩子，不能再生了，但他还是继续结婚，并提出三度生育的申请。当然，申请没通过，他也早就预料到。甚至有些人根本就懒得申请了。”

“那为何不懒得结婚呢？”

“为了一些社会福利。不过内情相当复杂，我不是奥罗拉人，不敢说自己真正了解。”

“嗯，那就算了，跟我说说法斯陀夫博士的子女吧。”

“他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女儿，当然，她们的母亲都不是范雅。根据奥罗拉的传统，两个女儿都是在母亲子宫内孕育的。她们现在都成年了，拥有各自的宅邸。”

“他和这两个女儿亲近吗？”

“我不知道，他从未谈到过她们。其中一个是机器人学家，我想至少在工作上，他和这个女儿保持着联络。另一个应该正在某个城市竞选议员，或是已经选上了，我并不太清楚。”

“他们家人之间可有什么紧张关系，你知道吗？”

“这我倒是没听说过，也许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以利亚。就我所知，他和几位前妻都好聚好散，没有一次离婚闹得不愉快。总归一句话，法斯陀夫博士不是那种人。无论碰到任何不如意，他都会默默承受，最激烈的反应顶多是斯斯文文地叹口气。他是那种临终还会开玩笑的人。”

贝莱心想，至少这点听来丝毫不假。他又问：“那么法斯陀夫博士和你的关系呢？拜托，请说实话。别为了避免尴尬而闪避问题，如今的情势不容你这么做。”

她扬着头直视他的双眼，然后说：“没什么尴尬不尴尬的，法斯陀夫博士是我的朋友，非常要好的朋友。”

“多么要好，嘉蒂雅？”

“如我所说——非常要好。”

“你是否正在等他离婚，以便成为他的下一任妻子？”

“不是。”她非常冷静地答道。

“那么，你们是情人吗？”

“不是。”

“曾经是吗？”

“不是——这令你惊讶吗？”

“我只是要知道实情。”贝莱说。

“那就让我一口气把答案通通告诉你，以利亚，别再那么凶巴巴地发问，好像我硬是不肯松口，而你非用这种方式震慑我不可。”她虽然这么说，但看不出真的生气，仿佛只是在开玩笑罢了。

贝莱有点脸红，原本想说自己完全没有这个意思，无奈事实正是如此，否认也无济于事。于是，他愤愤地轻声道：“好吧，请开始。”

这时，他们早已用完茶点，有些残渣掉落在茶几上。贝莱不禁纳闷，若是在平时，她会不会举起手来轻轻做个手势，而那个机器人波哥拉夫会不会悄悄走进来，把桌面收拾干净。

那些残渣是否害得嘉蒂雅心烦意乱——会不会令她回答问题时比较容易冲动？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最好能够维持现状——但贝莱并未抱多大希望，因为他看不出嘉蒂雅的情绪受到任何干扰，她可能根本没注意到这件小事。

嘉蒂雅的目光再度垂到膝盖上，而她的表情似乎变得更深沉，甚至有点严厉，仿佛她正在翻搅一段很想遗忘的往事。

她终于开口：“在索拉利的时候，你有机会一窥我当时的生活。那种日子谈不上快乐，但我原本一无所觉。直到有一天，我真正体会到一丝快乐，才突然明白——无论就深度或广度而言——自己以前的生活是多么不快乐。而这个启发来自于你，以利亚。”

“来自我？”贝莱吃了一惊。

“是的，以利亚。你离开索拉利之前，又和我见了一面——我希望你还记得，以利亚——那次见面教了我一件事。我碰触到你！当时我戴着一副类似这样的手套，我把它摘掉，然后碰了碰你的脸颊。时间并不长，我不知道你怎么看待这件事——不，别告诉我，那并不重要——可是对我而言，意义极为重大。”

她抬起头来，放胆迎向他的目光。“它对我的意义超过了一切，甚至改变了我的一生。记得吗，以利亚，我在童年结束之后，除了我的丈夫，再也没有真正碰触过任何人——而我碰触他的机会也少之又少。当然，我在三维显像中见过不少男子，对于男性躯体的外观十分熟悉。就那方面而言，没有什么是我不懂的。

“但我从来不曾想到，不同的男性会带来多么不同的触感。我的丈夫，我熟悉他的肌肤摸起来是什么感觉，我也熟悉他的手掌——当他愿意触摸我的时候——会带给我什么感觉，以及……关于他的一切。我没理由想象换成别的男人会有什么不同。没错，夫妻间的接触未曾给我任何快感，可是这又有什么不对吗？当我用手指碰触这张桌子，除了体会到它的滑润，还会带给我什么特别的快感吗？

“我们夫妻间的接触只是生活中偶一为之的仪式，我的丈夫可以说是在履行义务，因此，身为一位优秀的索拉利公民，他完全根据日历和时钟来做这件事，无论时间的长短或进行的方式，都做得非常有教养。只不过，换个角度来说，他这么做和教养刚好背道而驰，因为这样的定期接触虽然正是为了性交，他却从未提出生育申请，而且我相信，他对教养小孩毫无兴趣。而我对他又太过敬畏，不敢自己主动提出申请，虽说我的确有这个权利。

“如今回顾，我发觉当年的性经验不是公式化就是机械化。我从来没有高潮，一次都没有。性高潮这回事，我还是从书里读到的，可是我看得一头雾水——因为那些都是进口书，索拉利书籍从不谈论性爱——所以我简直无法相信，还以为只是一种异色的比喻。

“我也无法用自体性行为来做实验——至少没成功过。我想，自慰才是比较通俗的说法，至少我听过奥罗拉人使用这个说法。至于在索拉利，当然谁也不会谈论性的议题，而任何和性爱相关的词汇也从来不会在文明社会中出现——只不过在索拉利，也就只有那么一种社会而已。

“从某本书中，我学到了自慰是怎么一回事，于是有好几次，我根据书上的描述，姑且试试看，但没有一次成功。肌肤不相触的禁忌令我觉得自己的身体也碰不得，否则只会起反感。我可以用手搓揉腰部，可以交叠双腿，感觉大腿之间的压力，但这些都是不经意的碰触。而把碰触当作追求快感的手段，则又另当别论。我身上每根神经都知道不该这么做，而正因为我这么想，所以快感无从产生。

“我也从未想到其他情况下的碰触会带来快感，一次也没有。我为什么会想到呢？我又如何会想到呢？

“直到那次我摸到你，一切才改观了。至于我为何那么做，我自己也不知道。或许，因为你替我洗刷了谋杀犯的罪名，我打心底对你产生好感。此外，你也不完全算是禁忌。你并非索拉利人，你甚至——请原谅我这么说——不完全算是人类，只是地球上的一种生物罢了。你具有人类的外表，可是寿命很短，而且易受感染，顶多只能算半个人类。

“所以说，由于你拯救了我，而你又并非真正的人类，我才会有那样的举动。更重要的是，你望着我的眼神，既不像我丈夫那般带有敌意和反感，也不像某些人在三维显像中刻意表现出的矫揉冷漠。你就在我面前，伸手就能碰到，而你眼中充满了温暖和关怀。当我的手掌碰到你的脸颊，你也颤抖了一下，那是我亲眼见到的。

“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知道。那次的接触是如此短暂，照理说，它所带给我的生理感受，应该和我碰触自己的丈夫或其他男性——甚至其他女性——并没有任何差别。但实际上，那不只是生理上的感受而已。你站在那里，你欣然接受，而你所表现出来的一切，我都视之为——为爱意。当我们的肌肤——我的手，你的脸颊——碰触之际，我仿佛摸到一股温柔的火焰，它瞬间蹿上我的手掌和手臂，令我全身开始燃烧。

“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持续了多久，顶多一眨眼的工夫吧，但对我而言，时间似乎静止了。我经历了一件过去从未经历过的事，很久以后，当我不再懵懂，再回顾这件事，我了解到当时的我几乎就是经历了一次性高潮。

“但我不动声色……”

（贝莱摇了摇头，却不敢接触她的目光。）

“嗯，所以，当时我不动声色，只是说，‘谢谢你，以利亚。’我之所以这样说，除了感谢你查明了我丈夫的死因，更重要的是，我要感谢你照亮了我的生命，而且在不知不觉间，让我了解到了生命的价值。你等于替我开了一扇门，帮我找到了一条路，为我指出了一个新的方向。那次的接触，本身算不上什么，但它却是一切的起点。”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有那么一阵子，她还闭上了嘴巴，陷入回忆中。

然后，她忽然举起食指。“不，什么也别说，我还没讲完。

“在此之前，我也有过一些非常模糊的幻想。我想象自己和另一个男人，做着我们夫妻之间才会做的事，可是多少有点不同，虽然我根本不知道有什么不同——而且有些不一样的感受，但无论我怎么想，也想象不出具体的感觉来。我很有可能一辈子都在试图想象那些想不出来的事物，我也很可能会像许多索拉利女性——我想男性也一样——即使活了三四个世纪，死前仍然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懂！虽然曾经生儿育女，仍旧什么也不懂。

“而我只是轻触你的脸颊，以利亚，居然就开窍了。这是不是很神奇？你让我学会了该想象些什么，并非机械式的动作，也并非呆板的、勉强的身体接触，而是一种我从未梦想能够达到的境界。脸上的表情、眼中的火花、温柔感和亲切感，以及种种我甚至不知如何形容的感觉——或许是接纳，是解除了人与人之间的藩篱。我想那就是爱，这么简单的一个字，就能包含这一切的一切。

“我觉得自己爱上了你，以利亚，因为在我想来，你有能力爱上我。我并不是说你爱我，而是我认为你能这么做。我从未体会过爱情，虽然这个字眼在古典文学中经常出现，但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就如同我常常读到的‘荣誉’一样，虽然书中人物不惜为它牺牲性命，我却完全无法理解。我学到了‘爱情’这个字眼，但从来不明白它真正的意义，至今仍是如此。或许我碰触你的举动，就是心中有爱的表现。

“从此以后，我就能幻想那些事了。不久，我来到了奥罗拉，还一直想着你，一直怀念你，一直在心里不断和你说话，而且还幻想着，自己在奥罗拉能够遇到一百万个以利亚。”

她停了下来，陷入沉思片刻，突然又继续说：“结果事与愿违。没想到奥罗拉和索拉利殊途同归，情况一样糟。在索拉利，性爱是不对的事，大家痛恨它，避之唯恐不及。由于对性的憎恨，使我们的男女无法相爱。

“而在奥罗拉，性则是无聊的事。大家轻易接受它——把它当作呼吸一样稀松平常。如果某人性欲高涨，他会随便找个看来合适的人，只要双方并非忙得不可开交，两人便有可能以任何方式发生性行为。就像呼吸一样——但是呼吸能带来至高无上的欢愉吗？如果你窒息了，那么在获救之后，你猛吸的第一口空气或许甜美无比。可是，如果你从来不曾窒息呢？

“还有，如果人人变得无时无刻不需要性，那会如何呢？如果让性教育和阅读、写程序等课程平起平坐，那又会如何？如果大人认为孩子们从小就该亲身实验，还认为青少年可以从旁协助，那将是个什么样的社会？

“在奥罗拉，性就像清水一样唾手可得，所以和爱毫无关系；正如同在索拉利，性是一种禁忌和羞耻，同样和爱扯不上任何关系。这两个世界儿童都很少，而且若想生育下一代，必须正式提出申请。如果申请获准，就必须从事一段专为生育量身打造的性行为，那想必既无聊又难受。而若干时日之后，如果女方还没有怀孕，双方却已经大起反感，则会求助于人工受孕。

“总有一天，人工生殖会在奥罗拉流行起来，就像现在的索拉利一样，于是受精和胚胎发育的过程都会在基因室里完成，而性行为将会成为单纯的社交活动和游戏，如同太空马球一样和爱情毫无关系。

“我无法接受奥罗拉人这方面的态度，以利亚，这抵触了我从小到大的教养。我曾带着惶恐的心情，追求性的满足，结果没有人拒绝——但也没有人重视。每当我主动献身，无论事前事后，对方的眼神都相当空洞。他们一定想，只是又做了一次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们愿意做，但也只是愿意而已。

“而且，碰触他们的身体对我毫无意义，那和碰触我的丈夫没什么两样。我学着慢慢适应，学着跟随他们的动作，学着接受他们的指引——结果仍旧感到毫无意义。久而久之，我连自己解决的冲动都没有了。你让我体会到的感觉再也没有出现过，终于有一天，我放弃了。

“在此期间，法斯陀夫博士一直是我的朋友。在所有的奥罗拉人当中，只有他对索拉利上发生的事一清二楚。至少，我是这么想的。你也知道，完整的经过并未公之于世，更没有出现在那个可怕的超波剧里面——我只听说过那出戏，始终拒绝观看。

“此外，奥罗拉人非但不了解索拉利人，而且还蔑视我们，好在有法斯陀夫博士保护，我才未曾受到伤害。后来，我又陷入了绝望的深渊，也多亏他伸出援手。

“不，我们并不是情人。我可以对他献身，但是当我想到可以这样做的时候，我已经觉得，以利亚，你带给我的那种感觉再也不会出现了。我甚至怀疑，那可能只是记忆跟我开的一个玩笑，所以我放弃了。我并没有向他献身，他也没有向我求欢。我不知道他为何不那么做，也许因为他看出来，我之所以绝望，正是由于无法从性爱中找到任何慰藉，而他不想让我再经历一次失败，以免加深我的绝望。他在这方面对我设想如此周到，足以证明他是一个多么好心的人——所以说，我们并非情人，他只是在我最需要友谊的时候，适时出现的一个朋友。

“好了，以利亚，针对你的问题，我已经把答案通通告诉你了。你想知道我和法斯陀夫博士的关系，并强调你需要了解实情。听我说完后，你满意了吗？”

贝莱力图掩饰内心的伤痛。“没想到你的日子这么难过，嘉蒂雅，我感到很遗憾。我需要知道的，你都告诉我了。你告诉我的实情，或许比你想象中还要多。”

嘉蒂雅皱起眉头。“此话怎讲？”

贝莱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说：“嘉蒂雅，我真的很高兴，自己在你心中竟然有那么重要的地位。当年在索拉利，我从未想到自己带给你那么大的影响，而即使想到了，我也不会试着……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以利亚。”她轻柔地说，“即使你试了也是徒然，我根本做不到。”

“这点我也明白——今天，我也不会把你这番话视为暗示。短暂的一下接触，令你一窥性的堂奥，这就足够了。这种感觉极可能不会有第二次，我们应当珍惜，不该强求重温，否则只会毁掉独一无二的珍贵记忆。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并不——不向你求欢。千万别把这件事视为你的另一次失败，何况——”

“请说。”

“正如我刚刚说的，你提供给我的资料，或许超过了你的想象。其实你等于已经告诉我，你的故事并未以绝望收场。”

“你这话什么意思？”

“刚才，当你在叙述我们的接触带给你的感觉时，曾经说了类似这样的话——‘很久以后，当我不再懵懂，再回顾这件事，我了解到当时的我几乎就是经历了一次性高潮。’可是接下来，你就开始阐述你和奥罗拉人的性行为皆以失败告终，我猜想，你并未从中体验过性高潮。可是后来你一定有过，嘉蒂雅，否则你不会体认到当初在索拉利有过极其类似的经验。除非你有过成功的性爱，否则根本无从回顾和比较。换句话说，后来你的确找到一个情人，有了一段真正的爱情。如果要我相信法斯陀夫博士始终不是你的情人，那么可想而知，一定另有其人。”

“如果真有又如何？那又关你什么事，以利亚？”

“我还不确定是否关我的事，嘉蒂雅。告诉我那人是谁，如果确实不关我的事，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

嘉蒂雅陷入沉默。

贝莱说：“如果你不告诉我，嘉蒂雅，那就必须由我告诉你。我已经有话在先，如今我身不由己，无法对你留情。”

嘉蒂雅仍旧一言不发，她紧抿着嘴，嘴角都开始泛白了。

“这个人一定存在，嘉蒂雅，而你对詹德之死的伤痛又太不寻常了——你把丹尼尔赶走，是因为你看到他的脸就会想起詹德，这令你无法承受。所以我几乎肯定，那个詹德·潘尼尔……”他顿了顿，然后厉声道，“那个机器人，詹德·潘尼尔，就是你的情人。如果我说错了，请立刻指正。”

嘉蒂雅悄声答道：“詹德·潘尼尔，那个机器人，并不是我的情人。”然后，她猛然提高音量，义正辞严地说，“他是我的丈夫！”

25

贝莱嚅动着嘴唇，虽然并未发出声音，但显然是在说他的口头禅。

“没错，”嘉蒂雅说，“耶和华啊！你万分惊讶，可是为什么呢？因为你不认同吗？”

贝莱硬邦邦地说：“我没资格说什么认不认同。”

“这就表示你不认同。”

“这就表示我只是在追查实情。在奥罗拉，情人和丈夫有什么区别？”

“如果两个人一起住在某座宅邸一段时间，就能互称‘丈夫’和‘妻子’，而不必再用‘情人’的称呼。”

“一段时间是多久呢？”

“据我所知，这点因地而异，因为各地民情不尽相同。比如说在厄俄斯城，一段时间是指三个月。”

“在这段时间内，双方是否还不得和其他人发生性关系？”

嘉蒂雅惊讶地扬起眉毛。“为什么？”

“我只是问问。”

“在奥罗拉，难以想象有谁会遵守这条游戏规则，不论丈夫或情人都一样。只要你高兴，爱跟谁做都行。”

“那么，跟詹德在一起的时候，你‘高兴’过吗？”

“事实上并没有，但那是我的选择。”

“有人曾向你求欢吗？”

“偶尔。”

“而你拒绝了？”

“我永远有拒绝的权利，这也是游戏规则的一部分。”

“但你有没有拒绝过呢？”

“有的。”

“那些遭你拒绝的人，知道你拒绝他们的原因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是否知道你有个机器人丈夫？”

“他就是我的丈夫，请别叫他机器人丈夫，根本没有这种说法。”

“他们到底知不知道？”

她顿了顿。“我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

“你告诉过他们吗？”

“我有什么理由要告诉他们？”

“别拿问题来挡我的问题，你有没有告诉过他们？”

“没有。”

“你怎么回避得了呢？难道你不觉得，解释一下才顺理成章吗？”

“没人要求我解释。拒绝就是拒绝，对方一定会接受。我真搞不懂你。”

为了整理思绪，贝莱暂停了一下。嘉蒂雅并非故意和他唱反调，而是两人好像一对平行线，始终没有交集。

他再度开口：“换成在索拉利，找个机器人当丈夫是否顺理成章呢？”

“若是在索拉利，那会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我绝对不会生出这种念头。其实在索拉利，任何事都是不可思议的——地球上也一样，以利亚，你的妻子可曾想过找个机器人当她的丈夫？”

“那是两码子事，嘉蒂雅。”

“也许吧，但你的表情已回答了我的问题。你我或许不是奥罗拉人，但我们目前置身于奥罗拉。我在这里住了两年，已经接受了它的道德观。”

“你的意思是，在奥罗拉上，人类和机器人的性关系是相当普通的事？”

“这我倒不清楚。我只知道大家一定会接受这件事，因为性是百无禁忌的——只要出于自愿，只要彼此满意，只要不造成肉体上的伤害即可。想想看，一个人或一群人如何找乐子，和其他不相干的人有一丝一毫关系吗？难道有人会担心我读什么书、吃什么食物、何时就寝何时起床、是否喜欢猫而讨厌玫瑰？在奥罗拉，性这档事也是同样的情形。”

“是啊，在奥罗拉。”贝莱特别强调，“但你并非生于奥罗拉，也不是受奥罗拉教育长大的。不久前你还告诉我，这种对性漠不在乎的态度令你无法适应，虽然你现在又赞美起它了。而更早一点的时候，你还表示过对于重婚和滥交的厌恶。若说你对吃你闭门羹的人从来不作任何解释，那或许是因为在你内心深处某个阴暗的角落，你不耻于承认詹德是你的丈夫。你也许知道——或是怀疑，甚至只是假设——自己的行为反常，即使在奥罗拉也不例外——而你引以为耻。”

“不，以利亚，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感到羞耻。如果说，即使在奥罗拉把机器人当成丈夫也算反常，那是因为像詹德这样的机器人非比寻常。我们索拉利上那些机器人，或是地球上那些——乃至于奥罗拉上除了詹德和丹尼尔之外的机器人——由于先天的限制，这些机器人顶多只能满足人类最原始的性欲。他们或许能当作机械式震动器之类的自慰工具，但仅止于此。然而，一旦新型的人形机器人开始普及，人机性爱也会随之普遍起来。”

贝莱又问：“嘉蒂雅，当初你是怎么得到詹德的？法斯陀夫博士明明只有两个而已，难道他那么大方，把其中的一半就这么给了你？”

“是的。”

“为什么？”

“因为他好心吧，我这么想。我是个寂寞、不幸而且幻想破灭的异乡异客，他让詹德来陪我作伴，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感激他才好。虽然前后只有半年，但这半年要比我的一生更精彩。”

“法斯陀夫博士知不知道詹德是你的丈夫？”

“他从未提过这件事，所以我不清楚。”

“你自己提过吗？”

“没有。”

“为什么？”

“我觉得没必要——不，并非因为我感到羞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会觉得没必要？”

“不，詹德怎么会成了你的丈夫？”

嘉蒂雅转趋强硬，用带着敌意的声音说：“我为什么要对你说明？”

贝莱说：“嘉蒂雅，时候不早了，别再处处跟我为难。你是不是因为詹德——走了，才会那么伤心？”

“这还需要问吗？”

“你想不想查明事实的真相？”

“仍是那句话，这还需要问吗？”

“那就帮助我。面对这个显然无解的难题，如果想要开始——仅仅是开始——有一点点进展，我就需要尽可能问出一切实情。詹德是怎么变成你丈夫的？”

嘉蒂雅上身靠向椅背，双眼突然盈满泪水。她推开原本装着小点心的盘子，然后哽咽地说：“普通的机器人并不穿衣服，但他们的外形看起来就像穿着衣服一样。我在索拉利土生土长，非常了解机器人，而且我又有些艺术天分……”

“我对你的光雕记忆犹新。”贝莱轻声说。

嘉蒂雅微微点头答礼。“于是，我设计了一些新造型，在我看来，无论就风格或趣味性而言，它们都超越了奥罗拉目前流行的款式。我还根据这些设计画了好些图画，其中几幅就挂在这间屋子里，其他的则挂在这座宅邸各个角落。”

贝莱遂将目光移到这几幅画上。其实他刚才就看到了，画中的主体无疑都是机器人。他们的模样不太自然，身体似乎拉长了，并且有些超现实的扭曲，但他现在改用另一个角度欣赏这些画，才发现这些失真都是故意的，目的则相当明显，当然是为了突显这些机器人的衣着。他曾经读过一本专门讨论中古维多利亚时代的书籍，书上那些英国仆佣好像就穿着类似的服装。嘉蒂雅也知道这段历史吗？或者两者的相似纯属偶然？也许这并非什么重要的问题，但是（也许）会令人留下深刻印象。

刚才，第一次注意到这些画的时候，他曾告诉自己，嘉蒂雅是为了模拟索拉利上的生活，才用这种方式令自己感到身边环绕着机器人。虽然她口口声声说痛恨那种生活，但这只能反映她的意识层面而已。索拉利是她唯一真正熟悉的地方，这可是不容易抛在脑后的——甚至或许她根本无法忘怀。说不定，这就是她作画的原因之一——虽说她的新职业提供了一个更说得过去的动机。

她继续说下去：“我做得很成功。有几家机器人厂商出高价购买我的设计，此外，好些已经上市的机器人参考我的风格进行了换装。我从中得到些许成就感，填补了我感情生活的空虚。

“当詹德刚来我这里的时候，这个机器人当然穿着普通的衣服。法斯陀夫博士真是设想周到，还给了我好几套衣服让詹德换洗。

“那些衣服通通毫无创意，于是我心血来潮，打算替他买些更合适的服装。这就需要替他精确地量身，因为后来我决定，要以自己设计的款式来定做——而这就需要让他将衣服一件件脱去。

“他遵命照做——直到脱去所有的衣物，我才了解到他有多么酷似人类。该有的一样都不缺，而那个照理能够勃起的地方，居然真的会勃起。而且，借用人类的方式来说，它还能受意识的控制——詹德能够听我的命令，让它胀大或缩小——起初我只是随口问问，他的阴茎是否有这方面的功能，他就对我解说了一番。我觉得很好奇，他马上示范给我看。

“有一点你必须了解，虽然他看起来非常像真人，但我心知肚明他是机器人。我对于触摸男性身体总会有些迟疑——你应该很清楚了——这是我无法在奥罗拉上获得性满足的原因之一，这点我从不怀疑。但当时我面对的并非真正的男人，而且我从小就和机器人生活在一起，所以我能毫无顾忌地抚摸詹德。

“不久之后，我就发觉自己很喜欢抚摸他，与此同时，詹德也发觉到我喜欢那么做。他是个经过精密微调的机器人，服从三大法则到了巨细靡遗的程度。如果他有能力取悦我却没有做到，就等于是令我失望，而失望当然可以视为一种伤害，他却无论如何不得伤害人类。于是，他以无比的细心和耐心来取悦我，而我，由于看到了他发自内心的诚意，这是我在奥罗拉男性身上从未见到的，我真心感到了喜悦。终于有一天，我总算了解了——应该说，完全了解了什么是性高潮。”

贝莱问：“所以说，当时你感到十分快乐？”

“和詹德在一起的时候？当然，万分快乐。”

“你们从未起过争执？”

“和詹德吵架？怎么可能？他唯一的目标，他活在世上唯一的意义，就是为了取悦我。”

“难道你不觉得别扭吗？他取悦你只是因为他必须这么做。”

“任何人想要做任何事，不是都能解释为他必须做吗？”

“而你在体验了高潮之后，从未冒出想要和真……想要和奥罗拉人试试的冲动吗？”

“我只想要詹德，由他们取而代之，是无法令我满足的——现在，你可了解我失去的是什么了？”

不知不觉间，贝莱脸上的严肃表情变得倍加庄重了，他说：“现在我了解了，嘉蒂雅。如果我的问题刺痛了你，请务必原谅我，因为我原先并不完全了解实情。”

但她只是不停地啜泣。他无法再说下去了，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安慰她，只好耐心地等待。

最后，她摇了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悄声道：“还有别的事吗？”

贝莱带着歉意答道：“还有几个另一方面的问题，然后我就不会再打扰你了。”说完，他又谨慎地补上一句，“暂时不会了。”

“什么问题？”她显得非常疲倦。

“你可知道，有些人似乎认为法斯陀夫博士就是杀害詹德的凶手？”

“知道。”

“你可知道，法斯陀夫博士自己也承认，照詹德的死因来分析，只有他自己拥有杀害他的专业技能。”

“知道，亲爱的博士自己告诉过我。”

“很好，嘉蒂雅，那么你认为真是法斯陀夫博士杀害了詹德吗？”

她猛然抬眼瞪着他，义愤填膺地说：“当然不是。他为何要那么做？詹德是他一手打造的机器人，他关心还来不及呢。你不像我那么了解亲爱的博士，以利亚。他是一位温文儒雅的绅士，不会伤害任何人，也绝不会伤害任何机器人。你若假设他是凶手，就如同假设岩石有可能向上坠落。”

“我没有其他问题了，嘉蒂雅，目前我只剩下最后一项工作，那就是去看看詹德——詹德的遗体——希望能获得你的允许。”

她又变得多疑且充满敌意了。“为什么？为什么？”

“嘉蒂雅！拜托！我并不指望看看他能起什么作用，但我必须亲眼见到詹德，才能确定真的没用。为了避免害你伤心，我会尽量约束自己的行为。”

嘉蒂雅站了起来。她今天所穿的这套简便礼服和紧身衣几乎无异，但贝莱注意到，这套衣服即使并非（地球上传统的）黑色，颜色仍然很素，上面没有任何亮点或光泽。虽说贝莱并非服饰专家，也了解这代表一种哀悼。

“跟我来吧。”她悄声道。

26

贝莱跟着嘉蒂雅走过几个房间，沿途一面面的墙壁都会微微发光。有那么一两次，他瞥见一些可疑的动静，但随即想到那是机器人在及时闪避，因为他们都接获了不得打扰主人的命令。

两人穿过一条走廊，爬上一道矮梯，最后来到一个小房间。在这间斗室里，某一面墙的一角射出强烈的光芒，好像聚光灯一样。

室内有一张便床和一把椅子——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家具。

“这就是他的房间。”说完之后，嘉蒂雅仿佛又猜到了贝莱心中的疑问，继续说道，“他所需要的就是这些了。我尽可能不来找他——甚至整天都不来，因为我不想很快便厌倦了他。”她摇了摇头，“如今，我却希望当初一分一秒都在他身边，我真的不知道美好时光只有那么短暂——这就是他了。”

詹德躺在那张便床上，贝莱神情严肃地向他望去，只见那机器人身上盖着一张柔软光亮的织品，那道源自墙上的光正好投射到他的头部——在一片安详中，他显得很平静，却有一点虚假。詹德的双眼睁得很大，但相当混浊且毫无光彩。他的确酷似丹尼尔，这充分说明了嘉蒂雅为何如此不愿和丹尼尔同处一室。他的颈部和肩膀则裸露在那床被单的外面。

贝莱问：“法斯陀夫博士检查过他吗？”

“彻底检查过。当时，我六神无主地去找他，他立刻冲了过来，如果你也在场，看到他那种关心，那种伤痛，还有那种慌乱，就绝不会认为他是凶手。没想到，他自己竟然也束手无策。”

“他现在没穿衣服吧？”

“对，为了进行彻底检查，法斯陀夫博士必须把他的衣服脱掉，后来就没有穿回去的必要了。”

“你能否允许我揭去被单，嘉蒂雅？”

“一定要吗？”

“我可不想遗漏任何明显的疑点，令我的调查遭到批评。”

“你又能找到什么法斯陀夫博士找不到的疑点呢？”

“的确不能，嘉蒂雅，但我必须确定自己什么也找不到，请和我合作。”

“好吧，就依你，但你检查完了，请把被单完全依照现在的方式盖好。”

她转过身去，将左手手臂贴在墙上，再将额头凑上去。虽然她并未发出声音——也没有任何动作——但贝莱却知道她又哭了。

这副躯体并不算足以乱真，例如肌肉的线条就有点简化和制式，但该有的都不缺，包括乳头、肚脐、阴茎、睪丸、阴毛等等。甚至，他还有着细微稀疏的胸毛。

詹德遇害至今已有多少天了？贝莱忽然惊觉自己并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绝对是在他起程前往奥罗拉之前。时间至少已经过了一个星期，可是不论看起来或闻起来，都丝毫没有腐败的迹象，这正是机器人有别于人类之处。

贝莱犹豫了一下，随即将一只手伸到詹德肩膀下面，并用另一只手捧起他的臀部，试着将他翻一个身。他从未考虑请嘉蒂雅帮忙——那是不可能的事。他用力一抬，费了一点工夫，总算平安地将詹德翻过去，并未失手将他推落床下。

便床嘎吱作响，嘉蒂雅一定晓得他在做什么，但是没有转过头来。虽然她并未出手帮忙，却也未曾出言阻止。

贝莱抽回了双手，手掌仍留存着詹德身上的余温。即使在正子脑停摆的情况下，想必电源仍会做些诸如维持体温这类简单的工作。此外，这副躯体依然结实而有弹性，想必永远不会经历类似尸体僵硬的过程。

现在，詹德一只手臂垂在床边，很像人类睡着时的模样。贝莱轻轻一拉那只手，它随即来回轻微摇摆，不久便又恢复静止。然后，贝莱弯起詹德的左小腿，检查他的脚掌，紧接着再换右小腿。他还注意到，这机器人臀部线条十分完美，甚至还有肛门。

贝莱一直无法挥去心头那种不安的感觉，他就是觉得自己好像侵犯了另一个人的隐私。假使这是一具人类的尸体，冰冷和僵硬反倒会令它不那么像人类。

机器人的尸体竟然比人类尸体更像人类，这个想法令他很不自在。

最后，他再把詹德推起来，翻回最初的姿势。

他尽可能把那床被单拉直，才按照原来的方式盖上去，并仔细抚平皱褶。他还退了几步，以便确定它的确恢复原状——或者说确定自己已经尽力而为。

“我完工了，嘉蒂雅。”他说。

她转过身来，泪汪汪地望向詹德，然后说：“那么，我们可以走了？”

“当然可以，可是嘉蒂雅……”

“什么？”

“你要一直这样保存他吗？我想他是不会腐烂的。”

“如果我真这么做，又有什么关系？”

“可以说有点关系。你必须给自己一个恢复正常的机会，往者已矣，你不能花上三个世纪来哀悼他。”（这番规劝在他自己听来都显得空洞，在她听来又如何呢？）

她答道：“我知道你是好意，以利亚。在调查结束之前，我有义务暂时保存詹德。事后，我会要求将他炬化。”

“炬化？”

“利用电浆火炬将他还原成化学元素，就像火化人类尸体那样。而我将保有他的全息像，以及我对他的回忆。这样你满意了吗？”

“当然。现在，我得回法斯陀夫博士的宅邸去了。”

“好的。你从詹德身上发现了任何线索吗？”

“我压根儿没抱希望，嘉蒂雅。”

她与他正面相对。“以利亚，我要你查出这事是谁干的，以及到底为了什么。我一定要弄清楚。”

“可是，嘉蒂雅……”

她猛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将她不想听到的话通通甩开。“我知道你做得到。”

第七章

法斯陀夫之二

27

贝莱走出嘉蒂雅的宅邸，投入落日余晖当中。他转身面向心目中的西方，很快便在地平线上找到了奥罗拉的太阳，在苹果绿的天空背景衬托之下，它是个深红色的圆盘，正上方还点缀着几片稀疏的红色云朵。

“耶和华啊。”他喃喃道。显然在这日落时分，相较于那颗孕育地球的恒星，奥罗拉的太阳显得温度更低、颜色更为橙黄，这都是因为阳光斜射而奥罗拉的大气层较厚的缘故。

丹尼尔跟在他身后，吉斯卡则照常走在很前面。

他耳畔忽然响起丹尼尔的声音：“你还好吗，以利亚伙伴？”

“相当好。”贝莱得意洋洋地说，“我把户外的挑战应付得很好，丹尼尔，我甚至能欣赏落日了。是不是每天都像这样呢？”

丹尼尔无动于衷地看了看西沉的太阳，然后说：“没错。但我们还是尽快回到法斯陀夫博士的宅邸吧。如今这个季节，黄昏并不会持续太久，以利亚伙伴，我希望你趁着还看得清楚的时候赶回去。”

“我随时可以出发，咱们走吧。”不过，贝莱口是心非地想，等到天黑再走会不会更好呢。没错，伸手不见五指绝非什么愉快的事，却能为他带来一种受到保护的幻象——虽然欣赏落日（请注意，是户外的落日）的确带给他难以形容的愉悦，但在内心深处，他还真不确定这种心情能持续多久。然而，这是一种懦弱的想法，他可不愿公开承认。

吉斯卡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他面前，问道：“你想等一等吗，先生？天黑了你会比较适应吗？我们两个都无所谓。”

这时，贝莱注意到远处有些机器人的踪迹，前后方都有。是不是嘉蒂雅派出她的户外机器人担任警戒工作？或者他们是法斯陀夫派出来的？

吉斯卡这番话突显了他们多么关心他，可是，他竟倔强地不肯承认自己这方面的弱点。他只说了一句：“不，我们现在就走。”随即迈开轻松的步伐，朝法斯陀夫的宅邸走去——它仍隐藏在远方的树林之后，仅仅隐约可见。

他放胆告诉自己，随便他们要不要跟过来，让这两个机器人自己决定吧。他心知肚明，如果放任自己思考这个问题，心中会出现一个怯懦的声音，提醒自己正置身于一颗行星的表皮上，只有空气替他隔绝巨大无边的虚空，可是，他绝对不会去想这件事。

远离恐惧不但令他心情愉快，甚至令他下巴不听使唤，牙齿拼命打颤。或者，这是傍晚的凉风所引起的——而这也能解释他的手背为何起了鸡皮疙瘩。

并不是置身户外的关系。

并不是。

他试着松开牙关，开口道：“你对詹德有多么了解，丹尼尔？”

丹尼尔说：“我们曾在一起一阵子。打从詹德好友出厂，到他前往嘉蒂雅小姐的宅邸为止，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一起。”

“詹德和你外形这么相似，丹尼尔，会带给你困扰吗？”

“不会的，以利亚伙伴。我和他都知道自己是谁，而法斯陀夫博士也不会把我们弄错。因此，我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你也能分辨他们两人吗，吉斯卡？”现在，或许因为有别的机器人接手远距离警戒，丹尼尔和吉斯卡都靠他比较近了。

吉斯卡说：“就我记忆所及，从来没有真正需要这么做的时候。”

“假使真有呢，吉斯卡？”

“那么我一定能分辨。”

“你对詹德有什么看法，丹尼尔？”

丹尼尔说：“我的看法吗，以利亚伙伴？你希望我说说对詹德哪方面的看法呢？”

“比方说，他在工作上的表现好吗？”

“当然好。”

“他在各方面都令人满意吗？”

“据我所知，的确如此。”

“你呢，吉斯卡？你的看法呢？”

吉斯卡说：“我未曾像丹尼尔好友那样和詹德好友朝夕相处过，所以并不适合提出自己的看法。但我可以这么说，据我所知，法斯陀夫博士对詹德好友一向很满意，他对詹德好友和丹尼尔好友的满意程度似乎不相上下。然而，我认为我的程序并不足以让我对这种问题下定论。”

贝莱又问：“詹德去了嘉蒂雅小姐家之后呢？你对他的表现还清楚吗，丹尼尔？”

“不清楚了，以利亚伙伴，嘉蒂雅小姐一直让他待在她的宅邸。在我的印象中，当她拜访法斯陀夫博士的时候，他没有一次跟来过。而当我陪法斯陀夫博士前往嘉蒂雅小姐的宅邸时，我也从未见过詹德好友。”

这个答案令贝莱有点惊讶。他随即转向吉斯卡，想对他重复同样的问题，但始终没有开口，最后耸了耸肩，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根本问不出什么来，正如法斯陀夫博士先前所说，盘问机器人其实并没有什么用。他们绝不会主动提供任何可能伤害人类的答案，而你也休想用任何威胁利诱的手段令他们就范。他们不会摆明了说谎，可是他们会一直顽固地——但还算礼貌地——重复着毫无用处的答案。

不过——或许——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现在，他们终于走到法斯陀夫家门口，贝莱觉得自己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但他坚决相信，自己的双臂和下唇之所以发抖，只是因为凉风习习的关系。

太阳已经下山，星星开始逐渐露脸，天空则转成一种诡异的紫青色，好似瘀血一般。他跨出一步，走进了这栋会发光发热的建筑物。

他安全了。

法斯陀夫迎了上来。“你回来得正是时候，贝莱先生。你和嘉蒂雅的晤谈有收获吗？”

贝莱答道：“相当有收获，法斯陀夫博士。甚至很有可能，我已经掌握了揭开谜底的钥匙。”

28

法斯陀夫只是礼貌地微微一笑，看不出他有任何惊讶、欣喜或是怀疑的意思。然后，他领头走向一间显然也是餐厅的房间，但和中午那间相较之下，现在这间比较小，也比较有亲切感。

“你和我，亲爱的贝莱先生，”法斯陀夫笑容可掬地说，“要单独吃一顿家常晚餐，就我们两个人而已。如果你喜欢的话，甚至可以叫机器人通通走开。而且，我们也不要谈什么正事，除非你真的很想谈。”

贝莱并未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四周的墙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映入他眼中的是一片片摇曳生姿、闪闪发亮的绿色图案，由下往上，无论亮度或色调都逐渐递增，其中颜色较深且闪烁不定的部分，看起来有几分像海藻。一言以蔽之，这个房间活脱一座位于浅海海底的明亮洞穴。整体而言，这种效果令人头昏眼花——至少贝莱有这种感觉。

法斯陀夫一眼便看出贝莱的表情代表什么意思，他说：“我承认，贝莱先生，这并不是一下子就能习惯的——吉斯卡，把墙壁的亮度调暗一点——谢谢你。”

贝莱这才松了一口气。“谢谢你，法斯陀夫博士，我可否先去一趟卫生间？”

“当然可以。”

贝莱却有些迟疑。“能否请你……”

法斯陀夫呵呵笑了几声。“你别担心，它完全正常了，贝莱先生，不会带给你任何不便的。”

贝莱点头示意。“非常感谢你。”

一旦关掉令人难以忍受的幻象，这卫生间——他相信正是自己之前用过的那间——就是个单纯的卫生间，只不过即使在梦里，他也从未见过这么豪华、这么舒适的格局。它和地球上的卫生间——里面是一排又一排一望无际的小隔间，每间都标示着仅限一人使用——有着天壤之别。

它的洁净几乎达到光可鉴人的程度，仿佛你每次用过之后，都能撕下最外层的分子薄膜，重新贴上一层新膜。贝莱隐隐然觉得，如果自己在奥罗拉待得太久，回到地球后势必无法重新适应，因为地球人早已被迫将清洁和卫生之类的观念束之高阁——只能在心中顶礼膜拜，永远无法达到这样的理想。

此时，贝莱站在由象牙和黄金打造的卫浴设备之间（当然并非真的象牙，也并非真正的黄金，但触感和视觉效果足以乱真），突然间心头一凛，发觉自己已经开始畏惧那个细菌泛滥和感染频仍的地球了。难道太空族不是这么想吗？自己还能怪他们吗？

他一面若有所思地洗着手，一面在长条形控制带的小按键上按来按去，试图改变水温。说也奇怪，奥罗拉人为何要对室内装潢下那么多无谓的功夫，他们既然已经驯服并改造了大自然，为何还硬要假装自己仍旧生活在自然环境中——或者，法斯陀夫只是一个特例？

毕竟，嘉蒂雅的宅邸就朴素得多——或者，这只因为她原本是索拉利人？

接下来这顿晚餐，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惊喜。正如午餐一样，令贝莱明显感到和自然界拉近了距离。菜色非常丰富，每盘都不同，而且分量都不多，其中有好几道菜，不难看出取材自动物或植物的一部分。贝莱开始学着将一些小小的不便——偶尔出现的软骨、小硬骨或纤维，这些原本会令他反胃的东西——视为一种挑战。

第一道菜是一条小鱼——因为太小了，必须连同内脏一起吞下去——起初，他觉得这是另一种逼人接受“大自然”的愚蠢方式。但他还是学着法斯陀夫，将那条小鱼丢进嘴里，下一瞬间，那种美味便改变了他的想法。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经验，仿佛造物者前一秒钟才发明了味蕾，随即安装在他的舌头上。

每道菜的口味都不一样，有些极其古怪，不能算可口，但他已经不在乎了。真正值得品尝的并非食物本身，而是种种特殊口味所带来的刺激（他遵照法斯陀夫的指导，每吃完一道菜，就呷一小口带着淡淡香气的白开水）。

他尽量不狼吞虎咽，也避免把注意力完全放在食物上，更提醒自己不要舔盘子。问题是，他不得不一直观察并模仿法斯陀夫的动作，至于对方那显然被逗乐的友善眼神，他则装作完全没看到。

“我相信，”法斯陀夫说，“你发觉这一餐很对胃口。”

“相当好。”贝莱勉强开口答道。

“请别强迫自己遵守那些什么礼节，凡是你觉得古怪或难吃的东西，都不必硬着头皮吃。至于你真正喜欢吃的，我一定会多叫几份来。”

“没这个必要，法斯陀夫博士，每样东西都很好吃。”

“那就好。”

虽然法斯陀夫曾说这顿饭不必有机器人在场，服侍他们的仍是一个机器人。（或许法斯陀夫根本没注意到这件事，因为早就习以为常——贝莱心里这么想，但是并未提出来。）

不出所料，这个机器人的动作既轻巧又安静，毫无任何瑕疵。他身上穿着一件帅气的制服，仿佛是从贝莱常看的历史超波剧中借出来的。除非你贴近观察，否则绝对看不出这件制服只是一种光学幻象，而这个机器人的外壳是百分之百的金属，并没有任何其他成分。

贝莱问：“这位‘侍者’的外观是嘉蒂雅设计的吗？”

“是的。”法斯陀夫显然很高兴，“要是知道你一眼就认出她的风格，她会觉得这是最大的赞美。她很优秀，对不对？她的作品越来越受欢迎，为她自己在奥罗拉社会争得了一席之地。”

席间的交谈始终很愉快，可是都没有重点。贝莱非但不急着“谈正事”，而且在享受这顿美食之际，他其实宁愿尽可能保持沉默，至于他现在认定最核心的那个问题，则留给自己的潜意识——或任何取代正式思考的机制——来决定该如何切入。

最后却是由法斯陀夫打破这个僵局，他是这么说的：“既然你提到了嘉蒂雅，贝莱先生，我能否请问一件事——你前往她的宅邸时一副绝望透顶的模样，为何回来的时候简直就是神采飞扬，而且还告诉我，或许已经掌握了解决整件事的钥匙？你在嘉蒂雅家中，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新的——或许还是意想不到的线索？”

“的确如此。”贝莱心不在焉地说——他正将全副心思放在甜点上，虽然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这时（他渴望的眼神驱动了那位机器人侍者）第二盘刚刚端到他面前。其实他觉得很饱了。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如此享受过进食的过程，而且有生以来第一次，他竟然因为不能再吃下去而憎恨人类的肉体极限。但不久之后，他就对自己的这种感觉羞愧不已。

“这个新的，而且意想不到的发现是什么呢？”法斯陀夫耐着性子委婉地问，“想必是一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或许吧。嘉蒂雅告诉我，你在大约半年以前，把詹德送给了她。”

法斯陀夫点了点头。“这我知道，的确是这样。”

贝莱厉声问道：“为什么呢？”

法斯陀夫的和颜悦色慢慢消失了，然后他才说：“有何不可呢？”

贝莱说：“我并不知道有何不可，法斯陀夫博士，而我也不在乎。但我的问题是，为什么？”

法斯陀夫轻轻摇了摇头，并没有开口。

贝莱又说：“法斯陀夫博士，我来到奥罗拉，是为了厘清这个看似乱成一团的情况。而你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完全没有——帮上任何忙。你似乎反倒喜欢向我炫耀目前的情况到底有多糟，而且每当我提出任何推测或假设，你都乐于把它推翻。听着，我并不指望别人回答我的问题。在这个世界上，我不具有官方身份，也没有权利发问，更别说强迫对方回答。

“然而，你却不同。我是你找来的，我要拯救的是你我两人的前途，而且，根据你自己的说法，我这么做同时还能拯救奥罗拉和地球。因此，我指望你能完完整整、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请别再玩这种幼稚的对峙游戏，例如我问你为什么，你就反问有何不可。听好，我再问一次——而且是最后一次，为什么？”

法斯陀夫努着嘴，面色相当凝重。“我向你郑重道歉，贝莱先生。如果我回答得不够干脆，那是因为在回顾一番之后，我竟然看不出什么非常显而易见的理由。嘉蒂雅·德拉玛——不，她不喜欢再用这个姓氏——嘉蒂雅在此地是个异乡人。你也知道，她在自己的世界上，曾有过一连串痛苦的经历；但你或许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她的痛苦经历同样不少……”

“我都知道，请回到正题。”

“嗯，好吧，我为她感到难过。她是那么孤单，于是我想，詹德应该能帮助她排遣寂寞。”

“为她感到难过？就因为这点？你们是情人吗？当时是吗？”

“不，绝对不是。我并没有向她求欢，她也没有向我献身——你为何这么问呢？她告诉你说我们是情人吗？”

“不，她没这么说，但无论如何，我需要从你口中证实这件事。你只管说就对了，如果出现任何矛盾，我会立刻告诉你。既然你是那么同情她——而根据嘉蒂雅的说法，她又是那么感激你——你们彼此竟然没有求欢求爱？据我所知，在奥罗拉这个社会，发生性关系就和聊天气一样稀松平常。”

法斯陀夫皱起眉头。“你对这方面一无所知，贝莱先生，所以请不要用你们地球的标准来评断我们。对我们而言，性这回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但我们仍旧谨慎行事。没有任何人会轻易向人求欢或献身，虽然你很可能不这么想。嘉蒂雅或许是个例外，她或许会轻易——或者应该说，不顾一切这么做——那是因为她还不熟悉我们的习俗，而且她在索拉利曾经受过这方面的挫折。因此，她对结果十分不满意，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你没有设法改善这种情况吗？”

“要我主动向她求欢？我并不适合她，而反过来说，她也不适合我。我为她感到难过，我喜欢她，我钦佩她的艺术才华，而且我希望她快乐——毕竟，贝莱先生，有件事你一定会同意：一个人同情另一个人，可以并不涉及性欲或其他因素，而纯粹出于人类的高贵情操。难道你从来没有同情过别人吗？从来没有想要对谁伸出援手，却不求快乐之外的任何回报吗？你到底是从哪个星球来的？”

贝莱说：“你讲的这些都有道理，法斯陀夫博士，我并不质疑你具有高贵情操这件事。话说回来，还是得请你容忍我一下。当我第一次问你为何把詹德送给嘉蒂雅，你并没有用刚才那番话来回答我——而且可以说，你还相当情绪化。你第一时间的反应是闪躲，是迟疑，是利用反问来争取时间。

“就算你最后的确说了真话，为何这个问题一开始令你那么尴尬？在你找到愿意承认的原因之前，有什么原因是你不愿承认的呢？请原谅我追根究底，但我必须知道——我可以向你保证，这并非为了满足我个人的好奇心。如果你告诉我的事情，和这件棘手的案件无关，大可当作你说的话都被丢进黑洞去了。”

法斯陀夫压低了声音说：“天地良心，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回避你的问题。你冷不防这么问我，令我面对一件或许根本不想面对的事，我才会这么不知所措。让我想想，贝莱先生。”

于是，两人静静地坐在那里。机器人侍者这时已将桌面收拾干净，离开了这个房间；丹尼尔和吉斯卡则待在别处（想必是在守护这栋房子）。贝莱和法斯陀夫总算处于一个没有机器人的环境里了。

最后法斯陀夫终于开口：“我不知道该告诉你些什么，但让我从几十年前说起吧。或许你已经知道，我有两个女儿，她们的母亲不是同一个人……”

“你比较希望生儿子吗，法斯陀夫博士？”

法斯陀夫显得十分惊讶。“不，绝无此事。我二女儿的母亲应该是想要个儿子，但我不同意用筛选过的精虫进行人工受孕——即使我自己的也不行——我坚持要用自然的方法来碰运气。我知道你要问为什么，答案很简单，因为我希望生命中有些随机性，也是因为整体而言，我应该是希望有生女儿的机会。如果是儿子我也能接受，你了解吧，但我不想放弃生一个女儿的机会。可以说，我就是比较喜欢女儿。好啦，结果第二胎果真又是个女儿，有可能正是这个缘故，导致她母亲在产后不久便结束了这段婚姻。但另一方面，其实产后离婚的比例相当高，所以我或许不必特别这么联想。”

“我猜，她把那女婴带走了。”

法斯陀夫满脸疑惑地瞥了贝莱一眼。“她为何要那么做？——我忘了，你是地球人——没有，当然没有。那女婴会在育幼院长大，在那里，她当然会受到良好的照料。不过事实上——”他皱了皱鼻子，仿佛想起一件令他难堪的往事，“她并没有被我送走，我决定自己把她养大。这么做完全合法，只是极不寻常。当然那时我仍很年轻，还没有过一世纪的生日，但在机器人学界已经崭露头角了。”

“你做到了吗？”

“你是指把她养大吗？那还用说，而且我越来越喜欢她。我替她取名瓦西莉娅，要知道，那是我母亲的名字。”他呵呵笑了笑，仿佛陷入美好的回忆，“我有些感情用事的怪癖——我那么钟爱我的机器人也是这个缘故。当然，我从来没见过我母亲，但我的记录里有她的名字。据我所知，她目前仍在人世，所以我大可去找她——可是我想，如果见到一个你曾在她肚子里待过的人，一定万分不自在——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你把女儿取名为瓦西莉娅。”

“对——我的确把她养大了，而且真的越来越喜欢她，非常非常喜欢。我因此了解到了养儿育女的迷人之处，不过，当然，我也因此成了朋友之间的麻烦人物，每当我要和别人碰面，无论公事或私事，都得先把她藏起来。记得有一次……”他打住了。

“怎样？”

“我已经有好几十年没想起这件事了。当时，萨顿博士在我家，我们正在讨论人形机器人最早期的设计方案，她突然跑出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扑到我怀里。我想，她当时应该只有七岁，为了安抚她，我当然是又抱又亲，完全忘了手头上的工作，这种失礼是很不可原谅的。萨顿干咳两声，拔腿就走——总之他气坏了。整整过了一个星期，我才重新和他取得联络，继续我们的学术讨论。我想，大人的确不该被小孩牵着鼻子走，但我们这儿小孩实在太少了，而且没什么机会碰得到。”

“而你的女儿——瓦西莉娅——也喜欢你吗？”

“那还用说，至少在……对，她非常喜欢我。我十分重视她的教育，一定要让她的心智有机会扩展到极限。”

“你说她喜欢你的时候，那句‘至少在’显然没讲完。所以说，后来她就不再喜欢你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长大之后，希望能拥有自己的宅邸，这是很自然的。”

“而你不想让她独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当然希望她独立。你一直在假设我是个怪物，贝莱先生。”

“那么我可否假设，一旦到了能够自立门户的年龄，她对你的感情自然比不上当初依偎在你身边、吃你喝你的时候那么深厚了？”

“并没有那么简单，事实上还相当复杂。你可知道……”他似乎难以启口，“她曾向我献身，而我拒绝了她。”

“她曾向你献身？”贝莱惊讶不已。

“这点倒是顺理成章。”法斯陀夫随口说道，“我是她最熟悉的人，我教导她性知识，鼓励她尝试，还带她参加‘厄俄斯爱神祭’，总之这方面我不遗余力。其实这是意料中的事情，是我自己太笨才没料到，以致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但这不是乱伦吗？”

法斯陀夫说：“乱伦？喔，我懂了，那是地球上的观念。在奥罗拉根本没这回事，贝莱先生，没有几个奥罗拉人知道自己的近亲是谁。当你打算结婚并申请生育时，自然要作亲缘调查，可是这跟日常性行为又有什么关系呢？不，刚好相反，我拒绝了我女儿才是有违常理的事。”他脸红了——那双大耳朵红得尤其厉害。

“幸好你拒绝了。”贝莱喃喃道。

“但我这么做，并没有什么好的理由——至少没有任何能向瓦西莉娅解释的理由。我竟然不能防患于未然，真是罪无可赦。她是那么年轻、那么没经验，如果我能预先想到这件事，就能设法找个合理的借口来婉拒她，以免伤害她的心灵，令她受到可怕的羞辱。所以我实在是羞愧不已，我自告奋勇养大了一个小女孩，结果一不小心，就害她有了一段这么不愉快的经验。我本来还以为，我们可以继续维持父女关系，或者朋友的关系，可是她并未就此放弃。而我每拒绝她一回——不论我做得如何委婉——两人的关系便恶化几分。”

“终于——”

“终于，她提出要有自己宅邸的要求。起初我持反对立场，并非因为我不想支持她，而是我希望在她离开之前，设法将我们的关系恢复到原本那般亲密。但无论我做什么，一律徒劳无功。或许，这是我一生中最辛苦的一段时间。最后，她表明了要离开这个家，而且态度相当决绝，我就再也留不住她了。当时，她已经是学有专精的机器人学家——我很高兴她并未因为讨厌我而放弃这个志业——因此她有能力建造自己的宅邸，完全不需要我的协助。事实上，她真的这么做了，打从那时候起，我们父女就几乎没有再联络过。”

贝莱说：“法斯陀夫博士，她既然并未放弃机器人学，就有可能并不觉得真正和你疏远了。”

“和我毫无关系。那是她最得心应手也最有兴趣的工作。这点我很清楚，因为起初我的想法和你一样，我提出好些合作的提议，可是都石沉大海。”

“你想念她吗，法斯陀夫博士？”

“贝莱先生，我当然想念她——这就是万万不该自己抚养小孩的教训。你会注入一种非理性的冲动，一种重生的渴望，而那个幼小心灵便会因此对你产生最强烈的爱意，最后导致你自食恶果——这孩子很可能想把她的第一次献给你，你却不得不拒绝，于是在她心中永远留下一道伤疤。此外还有另一个恶果，就是当她离去后，你将感到一种全然非理性的遗憾。在此之前，我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在此之后也没有了。总之，我和她都经历了不必要的痛苦，而这完全是我的错。”

法斯陀夫随即陷入了沉思，贝莱轻声问道：“这一切又和嘉蒂雅有什么关系呢？”

法斯陀夫猛然惊醒。“喔！我都忘了。嗯，接下来就相当简单了。关于嘉蒂雅的事，我所说的句句属实。我喜欢她，我同情她，我钦佩她的才华。可是，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她长得很像瓦西莉娅。当我在超波报道中，第一次看到她从索拉利抵达此地的消息时，便发现了这个巧合。这令我相当惊讶，也令我开始注意她。”他叹了一口气，“后来，当我了解到她和瓦西莉娅一样，也有过性方面的创伤，我就再也忍不住了。如你所见，我安排她住在我的附近，和她成了好朋友，并尽全力帮助她适应这个陌生的世界。”

“所以说，她是你女儿的替代品。”

“对，或多或少，我想你可以这么说，贝莱先生——但是你绝对想不到，最令我高兴的事，是她脑袋里从未冒出向我献身的念头。否则，如果拒绝了她，在我的感觉中，等于再拒绝了瓦西莉娅一次。另一方面，如果由于无法重演那一幕，我便接受了她，那我下半生良心都会受到煎熬——我会觉得，只因为她是我女儿的幻影，我就把一样不肯给自己亲生女儿的东西，轻易给了这个陌生人。无论哪种情况……不过，算了，现在你总该明白，一开始的时候，我为何对你的问题百般闪躲。每次回想起这件事，我就被迫重温一遍生命中的悲剧。”

“你的另一个女儿呢？”

“露曼？”法斯陀夫随口说道，“我从未和她有过任何接触，不过我时不时会听到她的消息。”

“据我了解，她正在竞选公职。”

“地方性选举，她是母星党的候选人。”

“那是什么？”

“母星党吗？他们心目中只有奥罗拉——只有我们这颗星球，你知道吧。他们主张由奥罗拉人领头开拓全银河，其他人尽可能排除在外，尤其是地球人。‘唤醒自身权益’是他们的口号。”

“当然，你不抱持这种观点。”

“当然不，我领导的是人道党，我们相信所有的人类都有共享银河的权利。每当我提到‘我的敌人’，我指的就是母星党。”

“所以说，露曼也是你的敌人之一。”

“其实瓦西莉娅也是。她是‘奥罗拉机器人学研究院’的一员，这个机构是几年前成立的，里面的机器人学家个个把我视为恶魔，不惜一切代价要打倒我。然而，据我所知，我的几位前妻都不关心政治，或许还支持人道党。”他挤出一抹苦笑，“好啦，贝莱先生，你想要问的问题，是不是都问完了？”

自从在宇宙飞船上换了奥罗拉服装之后，贝莱就养成一个习惯，双手经常在那条宽松柔滑的奥罗拉式长裤上摸来摸去，试图伸进并不存在的口袋里。这时，他又不知不觉做着这个徒劳的动作，最后照例采取折中之道，将双手交握在胸前。

他说：“事实上，法斯陀夫博士，我根本不确定你是否回答了我的第一个问题，在我的感觉中，你似乎一直不断在回避。你到底为什么把詹德送给嘉蒂雅？让我们开诚布公，把一切摊开来，也许就能在一团黑暗中瞥见一线光明。”

29

法斯陀夫再度涨红了脸，这回可能是因为生气了，但他的语气柔和依旧。

他说：“别威吓我，贝莱先生，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我为嘉蒂雅感到难过，而我认为詹德可以陪伴她。要是换另一个人问我，我绝不会这么坦白，一来是因为我目前处境特殊，二来则是因为你并非奥罗拉人。将心比心，请你也给我适度的尊重。”

贝莱咬了咬下唇。这里不是地球，并没有官方当他的后盾，而此时此刻，他最需要维护的并非自己的职业尊严。

于是他说：“如果害你心里不舒服，法斯陀夫博士，我正式向你致歉。我不是故意要暗指你不诚实或不合作，话说回来，除非掌握全盘真相，否则我无法展开行动。这样吧，我提出一个自认为可能的答案，然后你来告诉我，到底我是猜对了，猜错了，还是只猜对八成。实情有没有可能是这样——你把詹德送给嘉蒂雅，是为了让她的性冲动能找到一个出口，如此她就没有机会向你献身了？或许这个动机并不在你的意识层面，但请你赶紧想一想，这份礼物里有没有可能暗藏这样的情绪？”

法斯陀夫从餐桌上拿起一个透明的小巧摆饰，抓在手中转来转去，转来转去。除了这个动作之外，他整个人似乎都僵住了。最后，他终于开口：“是有这个可能，贝莱先生。确实如此，我把詹德借给她之后——顺便强调一下，我从未明说那是送她的礼物——就比较不那么担心她会向我献身了。”

“你是否确定嘉蒂雅拿詹德来满足自己的性欲？”

“你这么问过嘉蒂雅吗，贝莱先生？”

“这和我目前的问题无关，我是问你确不确定。你可曾目睹他们之间有明显的性行为？你的机器人有没有哪个向你打过这种报告？她自己有没有告诉过你？”

“这一连串的问题，贝莱先生，答案通通是否定的。如果真要我好好想一想，结论会是利用机器人满足自己的性欲没什么大不了的，无论男女皆然。一般的机器人并不特别适合做这种事，但人类在这方面充满了创意。至于詹德，他倒是很合适，因为我们尽可能让他酷似人类……”

“所以他能够从事性行为。”

“不，我们从未想过这一点。我和已故的萨顿博士绞尽脑汁所探讨的学术问题，只是如何制造一个百分之百乱真的人形机器人。”

“可是你们设计这种人形机器人，骨子里还是为了性，对不对？”

“我想是吧。现在，既然我愿意朝这方面想了——我承认，或许打从一开始，我就把这个想法藏在心底——嘉蒂雅很可能把詹德拿来这么用。如果真是这样，我希望她能从中得到快乐，而如果她真的快乐，我就会认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你做的好事有没有可能不止一件而已？”

“此话怎讲？”

“如果我告诉你，嘉蒂雅和詹德是一对夫妻，你会有什么反应？”

法斯陀夫的右手突然痉挛起来，那小摆饰仍被他紧紧握在手中好一会儿，然后才掉到了桌上。“什么？这简直荒唐，法律上根本行不通。他们不可能生小孩，所以想必不会提出什么申请。而不提出申请，就不会有婚姻关系。”

“这并不是法律问题，法斯陀夫博士。记得吗，嘉蒂雅是索拉利人，她的看法和奥罗拉人并不一样。这其实是情感问题，因为嘉蒂雅亲口告诉我，她把詹德视为自己的丈夫。我想，如今她则将自己视为他的遗孀，也就是说，她又经历了一次性方面的创伤——而且伤得非常深。如果，无论什么原因，这件事竟是你故意的……”

“众星在上，”法斯陀夫情绪异常激动，“绝无此事。就算我打破脑袋，也想不到嘉蒂雅居然会幻想和一个机器人结婚，不管他多么像真人。任何奥罗拉人都不会想到居然有这种事。”

贝莱点了点头，然后举起右手。“我相信你这番话。如果你是在演戏，你装出来的真诚也把我骗倒了，但我认为你绝非那么好的演员。可是我必须弄清楚真相，毕竟，还是有可能……”

“不，不可能。你是指我可能预见这种情况？我可能基于某些原因，故意害她成为寡妇？绝无可能。这种事根本难以想象，所以我从来没想过。贝莱先生，无论我是为了什么把詹德送到她的宅邸，总之是出于一番好意，并没有打这个歪主意。‘出于好意’是个拙劣的说词，这我知道，但我也只能这么自我辩护了。”

“法斯陀夫博士，我们把这件事搁下吧。”贝莱说，“我现在要针对这个谜团，提出一个可能的解答。”

法斯陀夫靠向椅背，并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从嘉蒂雅那儿回来后，就曾经这么暗示。”他望着贝莱，目光带着一丝蛮横。“难道你不能一开始就告诉我那个‘钥匙’是什么吗？我们真有必要绕这么一大圈吗？”

“很抱歉，法斯陀夫博士，想要让钥匙发挥作用，就必须先绕这么一大圈。”

“好啦，宣布答案吧。”

“我会的。你自己已经承认，即使你这位全银河最伟大的理论机器人学家，也未能预见詹德所扮演的角色。他让嘉蒂雅快乐无比，使她深深爱上他，还把他视为自己的丈夫。万一真正的情况是，他在带给她快乐的同时，也给她带来痛苦呢？”

“我不太了解你的意思。”

“嗯，听好了，法斯陀夫博士。她对这件事相当保密，但在奥罗拉上，我猜应该没必要不惜代价遮掩这种性事吧。”

“我们不会在超波上宣传这种事。”法斯陀夫冷冷地说，“但我们也不觉得它比其他隐私更为机密。我们一般都晓得谁最近和谁在一起，而且朋友们聊天时，大家也都会知道朋友的另一半或彼此有多么好、多么热情，或者恰恰相反的情形。这些都是茶余饭后的话题。”

“好的，但你对嘉蒂雅和詹德的关系却一无所知。”

“我曾怀疑……”

“那是两回事。她什么都没告诉你，你也什么都没见到，甚至没有任何机器人向你作过报告。你是她在奥罗拉最好的朋友，但她居然连你也瞒着。显然，她的机器人都接到了严格的指令，不准他们谈论有关詹德的事，而詹德自己一定也被严格要求不得泄漏半个字。”

“我想这是个合理的结论。”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法斯陀夫博士？”

“基于索拉利人对性的保守态度？”

“这不等于就是说，她对这件事感到羞愧吗？”

“她没道理感到羞愧，不过倘若硬要把詹德当成丈夫，她倒是会成为众人的笑柄。”

“如果她只想隐藏这一部分，而不在意其他事实公之于世，那实在太容易了。或许，她是以索拉利的角度看待这件事，因而感到羞愧。”

“嗯，所以呢？”

“谁也不喜欢感到羞愧，所以她可能会怪罪詹德——这是很常见的情形，一个人明明自己犯了错，却毫不讲理地找个代罪羔羊，把气出在别人头上。”

“然后呢？”

“嘉蒂雅有可能因此情绪不稳定，比方说，可能常常一面流泪，一面责骂詹德，还强调她的羞愧和痛苦都是他带来的。这种情绪也许来得急去得快，她也许很快就向他道歉，恢复亲密的关系，可是，难道詹德不会牢记在心，自己正是带给她羞愧和痛苦的罪魁祸首吗？”

“或许吧。”

“那么詹德是否会觉得，如果继续维持这种关系，将令她痛苦不堪，反之如果终止这种关系，同样会令她痛苦不堪。不论他怎么做，都会违背第一法则，既然根本找不到任何出路，他唯一的解脱之道就是什么也不做——于是他进入了心智冻结的状态——你记不记得，今天中午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一个拥有读心术的机器人，被机器人学先锋逼得走投无路，最后终于停摆了。”

“对，那是苏珊·凯文的故事。我懂了！你这番推理是以那个古老传说当蓝本。非常高明，贝莱先生，可是你白忙一场。”

“为什么？当你说只有你能导致詹德心智冻结的时候，你对他的遭遇一点也不清楚，不知道他已深陷完全意想不到的僵局中，这和苏珊·凯文的那场僵局刚好有着平行关系。”

“我们姑且假设，有关苏珊·凯文和那个读心机器人的故事并非纯属虚构，而是一个真实严肃的个案。可是我们仍不难发现，那个故事和詹德的情况并没有平行关系。在苏珊·凯文的故事里，我们面对的是个原始到难以形容的机器人，以今天的眼光来看，连个玩具都不如。它只能定性地处理那种问题，Ａ会导致痛苦，非Ａ也会导致痛苦，因此只好心智冻结。”

贝莱问：“那么詹德呢？”

“现代机器人——过去这一世纪出厂的任何一个机器人——都会定量地衡量这类的问题。Ａ和非Ａ这两种情况，何者会造成较多的痛苦？机器人会很快作出判断，并选择痛苦较少的做法。当然，他也有可能断定这两种互斥的方案会产生完全等量的痛苦，但机会实在太小了，即使真的出现这种情形，要知道现代机器人还拥有随机化的功能。如果根据他的判断，Ａ和非Ａ会导致恰好相等的痛苦，他将以完全无法预测的方式，选择其中一个方案，然后毫不犹豫地执行。总之，他不会进入心智冻结的状态。”

“你是说詹德绝不可能进入心智冻结的状态？但你曾口口声声说你做得到。”

“就人形正子脑而言，的确有办法避开那个随机化功能，具体做法则完全取决于正子脑的实际构造。但即使你了解基本理论，想要借着一连串高明的问题和指令，把机器人一步步引诱到心智冻结的边缘，也是一个非常困难而且冗长的过程。若说这是意外造成的，简直就是难以想象，除非是在最不寻常的情况下，借助于最精密的定量调节，否则光是爱恨交织所产生的那些肤浅矛盾，绝不可能具有这种神奇功效。于是只剩下一种可能了，那就是我一再强调的，毫无规律的几率是唯一可能的元凶。”

“但你的敌人会坚称你才是最有可能的元凶——我们能不能反守为攻，坚称是由于嘉蒂雅的爱恨交织造成了逻辑冲突，才导致詹德心智冻结的？难道这个说法不是更可信吗？难道它不会把舆论导向你这边吗？”

法斯陀夫皱了皱眉头。“贝莱先生，你太心急了。请你认真地想一想，如果我们用这种不光彩的方法替自己解围，将会招来怎样的后果？姑且不论会给嘉蒂雅带来多少羞辱和痛苦——如果她真的感到过并在詹德面前流露过羞愧之情，她将不只承受失去詹德的悲痛，还会觉得一切都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我绝不希望那么做，但让我们姑且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我要请你换个角度思考，我的敌人是否会指控说，我之所以把詹德借给她，目的正是要引发这件事。他们会说这是我精心策划的阴谋，一方面能发展出令人形机器人心智冻结的方法，另一方面自己又能完全置身事外。到那个时候，我们的处境会比现在更糟，非但我原来这个幕后首谋的罪名摘不下来，还会再被追加一条罪名，那就是我虚情假意地和一个无辜女子做朋友，骨子里却怀有邪恶无比的企图。”

贝莱大吃一惊。他觉得自己的下巴不听使唤了，只能结结巴巴地说：“他们绝不会……”

“不，他们会的。不久之前，你自己也至少有一半这样的倾向。”

“那只不过是虚无缥缈……”

“我的敌人不会觉得虚无缥缈，当他们公之于世时，更不会宣称它只是虚无缥缈。”

贝莱知道自己脸红了。他明显地感到两颊发烫，简直无法再直视着法斯陀夫。他清了清喉咙，然后说：“你说得对。我没好好想想就胡乱出主意，内心深感羞愧，现在我只能请求你的原谅。我想，只有找出真相，才是唯一的解决之道——但愿我们找得出来。”

法斯陀夫说：“千万别沮丧。你已经挖掘出关于詹德的大秘密，这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我相信你还能挖掘出更多的内幕，总有一天，我们会把如今令人费解的谜团一一解开，让真相大白。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但贝莱这时羞愧难当，脑袋简直一片空白。他答道：“老实讲，我不知道。”

“好吧，我不应该这么追问。你经历了既漫长又辛苦的一天，现在脑筋有点迟钝是理所当然的。何不休息一下，看看书，睡个觉？明天早上便会感到好多了。”

贝莱点了点头，咕哝道：“也许你说得对。”

可是此时此刻，他一点也不相信明天早上情况会有任何改善。

30

无论就温度或气氛而言，这间卧室都冷得很，难怪贝莱有些发抖。这么低的室温，令人不禁感到仿佛置身户外，感觉上很不舒服。四周墙壁泛着淡淡的灰白色，上面没有任何装饰（这在法斯陀夫的宅邸是很不寻常的事）。地板看起来似乎是光滑的象牙，但赤脚踩上去又觉得像地毯。床铺是纯白的，而被单的触感则是又柔又冷。

他坐在床边，但他的重量只压得床垫微微下陷。

他对陪他一起进来的丹尼尔说：“丹尼尔，人类说谎的时候，会带给你困扰吗？”

“我了解人类偶尔会说谎，以利亚伙伴。有些时候，说谎或许相当有用，甚至是必要的。至于谎言带给我的感受，则不能一概而论，要看这谎是谁说的、为何要说，以及是在什么情况下说的。”

“当人类说谎时，你一定听得出来吗？”

“不一定，以利亚伙伴。”

“你觉得法斯陀夫博士常常说谎吗？”

“我从来不觉得法斯陀夫博士说过半句谎话。”

“即使是和詹德之死有关的事？”

“根据我的观察和判断，关于这件事，他各方面都说了实话。”

“或许是他命令你这么说的——万一我问起的话？”

“他没命令我，以利亚伙伴。”

“这句话，或许也是他命令你说的……”

他打住了。又来了，盘问一个机器人有什么用呢？而且现在这种情形，无异于正在制造一个无限递回。

他突然察觉到床垫正在慢慢凹陷，险些把自己的臀部吞进去。他猛然起身，问道：“有没有办法让房间暖和一点，丹尼尔？”

“以利亚伙伴，你关上灯盖上被子，便会感到暖和些。”

“啊。”他狐疑地环顾四周，“可否请你把灯关上，丹尼尔，然后继续留在屋内？”

灯光几乎立刻熄灭，贝莱这才明白，自己假设这个房间毫无装饰，原来是完全搞错了。一旦陷入黑暗，他便感到有如置身户外。耳畔响起了树梢间的柔和风声，以及远方好些动物的慵懒鸣叫。此外，头顶上有着满天星斗的幻象，偶尔还会飘过一片勉强可见的云朵。

“灯再打开，丹尼尔！”

室内重新大放光明。

“丹尼尔，”贝莱说，“这些我通通不想要。我不要星星，不要云朵，不要树，不要风——也不要有任何声音或气味。我只要一片黑暗——无质无形的黑暗。你能替我办到吗？”

“当然可以，以利亚伙伴。”

“那就做吧。还有，请问当我准备睡觉的时候，该怎么把灯关掉？”

“我会留在这里保护你，以利亚伙伴。”

贝莱没好气地说：“我确定你站在门外也能执行这项任务。而吉斯卡，我猜他应该会站在窗外，我是说，如果窗帘后面真有窗户的话。”

“的确有——而如果你跨过那道门槛，以利亚伙伴，就会发现后面是个供你专用的卫生间。那堵墙有一部分是无形的，你轻而易举便能穿过去。灯光会在你进去时自动开启，离开时自动关上——而且里面没有装饰。只要你喜欢，随时可以淋浴，或是做任何睡觉前或起床后的梳洗。”

贝莱朝那个方向转过身去，看不出墙上有任何裂缝，不过，该处的地板确实有个类似门槛的突起。

“我在黑暗中怎么摸过去，丹尼尔？”他问。

“那部分墙壁——其实不能算墙壁——本身会微微发亮。至于室内的照明，你的床头板上有个凹槽，你只要把一根指头放进去，亮着的灯就会关上——关着的灯则会打开。”

“谢谢你，现在你可以走了。”

半小时后，他用完了卫生间，整个人在被单下缩成一团。灯光早已熄灭，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温暖舒适的黑暗中。

正如法斯陀夫所说，这可真是漫长的一天。他几乎难以相信，今天早上自己才刚抵达奥罗拉。一天之中，他已经获悉许许多多的事实，可惜对他通通没帮助。

他躺在黑暗中，依据时间顺序，将今天发生的事默想了一遍，希望能把某个没意识到的环节想起来——但是白忙了一场。

真是愧对超波剧里那位心思细腻、目光敏锐、头脑灵光的以利亚·贝莱。

他再度陷入床垫里，好像投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他稍微动了一下，床垫随即恢复原状，然后又开始慢慢变形，以配合他目前的姿势。

现在的他又累又困，不适宜再回想一整天的经过，但他还是忍不住又试了一次——从太空航站到法斯陀夫的宅邸，然后到嘉蒂雅家，然后再回到法斯陀夫的宅邸。他顺着自己的脚步，重温了他在奥罗拉的第一天。

嘉蒂雅——比他记忆中更美丽，但就是有点冷——说不上来哪里冷——或是她生出了一层保护膜——可怜的女人。他想起了她碰触自己脸颊后的反应，心中泛起一股暖流——若能留在她身边，他就可以教导她——愚蠢的奥罗拉人——对性的态度随便到令人作呕——百无禁忌——其实等于百无一用——毫无价值——愚蠢——去法斯陀夫家，去嘉蒂雅家，回到法斯陀夫家——回到法斯陀夫的宅邸。

他又轻轻动了动，随即隐约觉得床垫又开始变形。回到法斯陀夫家——回到法斯陀夫家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事？我说了什么话？我没说什么话？而在抵达奥罗拉之前，在那艘宇宙飞船上——另一件事正好吻合——

贝莱进入了半睡半醒的迷离境界，他的心灵完全解放，只遵循它自己的法则。就好像肉身挣脱了万有引力，腾空飞起，翱翔在半空之中。

它开始自行整理那些记忆——包括许多他未曾注意的细节——把它们放在一起——一个个加起来——像是拼图一样——形成一个网——一个脉络——

然后，他似乎听到一个声音，于是赶紧唤醒自己。他竖起耳朵，不过什么也没听见，只好再回到半睡半醒的状态，试图重拾刚才的思绪——它却溜走了。

就像是一件陷入泥沼的艺术品，仍看得到它的轮廓和色彩，虽然越来越模糊，但他依旧知道它就在那里。然而，即使他拼了命想抓住，最后它还是完全消失了——他什么也不记得，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他真的想到什么重要的线索吗？或者只是个毫无意义的梦中杂念，造成了这样一个虚假的记忆？实际上他根本没醒过来。

刚才，他曾在心中告诉自己，我有了一个想法，一个重要的想法。

可是现在，除了记得好像有那么回事，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凝视着无边的黑暗，维持了一阵子清醒。如果事实上，刚才他真的想到了什么，以后一定会再想起来。

但也可能不会！（耶和华啊！）

——他再度进入梦乡。

第八章

法斯陀夫与瓦西莉娅

31

贝莱猛然惊醒，机警地用力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一丝不明的气味，但很快就再也闻不到了。

丹尼尔一本正经地站在床边，说道：“以利亚伙伴，我相信你睡了一个好觉。”

贝莱四下望了望。窗帘并没有拉开，但户外显然已是白昼。吉斯卡已经换了一套完全不一样的服装，从鞋子到外套，都是贝莱从未见过的。

他说：“睡得相当好，丹尼尔，但我好像是被叫醒的？”

“我们在室内空调中加入了抗睡剂，以利亚伙伴，它能活化人类的醒觉系统。由于不确定你的反应会有多强，我们用的剂量刻意低于正常值。或许，应该把剂量调得更低一点。”

贝莱说：“的确像是在我屁股上打了一板。现在几点了？”

丹尼尔说：“根据奥罗拉的算法，现在是0705时。就生理时钟而言，再过半小时就该吃早餐了。”他毫无语带诙谐的样子，如果换成人类说这句话，应该会伴着一抹微笑。

吉斯卡接着说：“先生，如果你要使用卫生间，我和丹尼尔好友不能进去，所以请告诉我们你需要些什么，我们会立刻提供。”他的声音比丹尼尔生硬些，而且少了一点点抑扬顿挫。

“对，有道理。”贝莱坐起来，一转身便下了床。

吉斯卡立刻动手取下床单。“请把你的睡衣给我好吗，先生？”

贝莱仅仅犹豫了一下子。这只是机器人尽忠职守的表现，没有别的意思。他脱下整套睡衣递给他，吉斯卡接过去，并郑重其事地点头示意。

望着自己赤裸的身体，贝莱不禁起了一阵反感。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步入中年，但相较于年龄几乎是自己三倍的法斯陀夫，很可能自己的身体状况还不如他。

然后，他下意识地开始寻找拖鞋，却怎么也找不到。想必他根本不需要，地板既温暖又柔软，大可光着脚踩在上面。

走进卫生间之后，他随即提高音量，询问使用的方法。从幻影墙壁的另一侧，吉斯卡郑而重之地开始解释如何使用刮胡器和牙膏供应器，以及如何把冲水装置设定成自动模式、如何控制淋浴的水温等等。

相较于地球的卫生间，这里面的一切都显得更豪华、更精巧，而且隔壁并非另一个卫生间，所以不会听到他人的动静或不经意发出的声音——在地球上，人们必须坚决地忽略这一切，才能维持一个隐私的假象。

贝莱一面进行着这个奢华的仪式，一面闷闷不乐地想：这意味着退化，但却是（他已经知道）自己能够习惯的一种退化。如果他在奥罗拉待久一点，一旦回到地球，将会受到极强烈的文化冲击，尤其是使用卫生间这回事。他希望调适期不会太长，但是他更衷心希望，当地球人建立新世界的时候，不会死守着公共卫生间这个传统。

贝莱想到，“退化”或许就该这么定义：让人很容易适应的事物。

贝莱走出了卫生间，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下巴刮得干净，牙齿洁白光亮，身体也已经洗净烘干。他随口问道：“吉斯卡，体香剂在哪里？”

吉斯卡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先生。”

丹尼尔赶紧接口：“当你启动泡沫控制器的时候，以利亚伙伴，体香剂便释放出来了。请原谅吉斯卡好友不明白你的问题，他不像我，他从未去过地球。”

贝莱半信半疑地扬了扬眉，随即在吉斯卡的帮助下开始着装。

他说：“我注意到你和吉斯卡仍前脚后脚地跟着我。难道有任何迹象显示，有人想让我消失吗？”

丹尼尔说：“目前还没有，以利亚伙伴。话说回来，只要不算太勉强，还是让我和吉斯卡好友随时陪着你，那才是明智之举。”

“为什么呢，丹尼尔？”

“有两个原因，以利亚伙伴。第一，如果你对奥罗拉的风俗文化有任何不熟悉的地方，我们能够适时提供协助；第二，吉斯卡好友能够记录你所说的每一句话，事后可以原音重现，这对你可能会很有帮助。你应该记得，当你和法斯陀夫博士或嘉蒂雅小姐谈话时，我和吉斯卡好友有时距离你们很远，或在另一个房间……”

“所以那些对话没有被吉斯卡记录下来？”

“其实是有的，以利亚伙伴，只是逼真度较低——而且某些部分可能不如我们预期中那么清楚。所以，在不打扰你的前提下，最好让我们尽可能贴近你。”

贝莱说：“丹尼尔，你是不是认为，如果把你们视为导游手册和录音装置，而并非贴身保镖，我会觉得比较自在？那么何不干脆下个结论，说你们两人完全没必要担任保镖？既然目前为止，没有人对我有任何图谋，为何不能就此断言，类似的图谋将来也不会出现？”

“不，以利亚伙伴，不能妄下结论。法斯陀夫博士觉得，你在他的敌人眼中是个大麻烦。他们曾经试图说服主席，希望他别允许法斯陀夫博士把你找来，今后他们一定会继续试图说服他，希望他尽快命令你回地球去。”

“这种和平的手段，不必动用保镖来防范吧？”

“这话没错，但是，如果对方开始担心你能够还法斯陀夫博士清白，便有可能觉得非常手段势在必行了。毕竟你不是奥罗拉人，这个世界虽有反暴力的法令，用在你身上却会打折扣。”

贝莱沉着脸说：“我已经来了一整天，可是一事无成，这个事实应该能让他们大大松一口气，也大大降低了我自己的危险。”

“的确，这似乎有道理。”看来丹尼尔完全没察觉到贝莱这句话中的讽刺。

“另一方面，”贝莱说，“如果我似乎有些进展，那么我的危险便立刻增加了。”

丹尼尔默想了一下，然后说：“这似乎是个合乎逻辑的结论。”

“因此，不论我去哪里，你和吉斯卡都要跟着我，以防我突然有了什么进展。”

丹尼尔又默想了一下，然后说：“你这种说法把我搞糊涂了，以利亚伙伴，但你仍旧似乎没错。”

“既然如此，”贝莱说，“我准备要吃早餐了——虽然我的胃口难免打了折扣，因为我刚刚听说，我若不失败，就有可能遭到暗杀。”

32

法斯陀夫隔着餐桌对贝莱展现笑容。“你睡得好吗，贝莱先生？”

贝莱正入迷似的研究着面前那片火腿。它有着颗粒状的纹理，其中一侧还夹着一条油花，要吃这种食物，必须刀叉齐用才行。总之，这是未经处理的天然食物，因此吃起来更像火腿——或许可以这么说吧。

餐桌上还有几个煎蛋，其中的蛋黄都像是扁平的半球，周围则是一圈白色，令他联想到地球田野间（班指给他看的）那些雏菊。理论上来说，他知道生鸡蛋是什么样子，而且知道里面有蛋黄和蛋清两部分，但他从未在餐盘里见过两者仍旧分离的模样。即使是在前来此地的宇宙飞船上，乃至当初在索拉利，他所吃的也一律是炒蛋。

他猛然抬起头，望着法斯陀夫。“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法斯陀夫又耐心地说了一遍：“你睡得好吗？”

“睡得相当好。如果不是那个什么抗睡剂，我现在可能还在睡呢。”

“是啊，那的确不是什么待客之道，但我觉得你也许想早些开工。”

“你说得完全正确，而且严格说来，我也不算是客人。”

法斯陀夫默默吃了一两分钟，然后呷了一口热饮，这才重新开口：“这一觉是否睡出任何灵感？你醒来之后，有没有什么新的看法，新的想法？”

贝莱狐疑地望着法斯陀夫，并未从对方表情中看到任何挖苦之意。于是，他一面将饮料举到嘴边，一面说：“只怕没有，我还是和昨晚一样束手无策。”他呷了一口饮料，不由自主做了一个鬼脸。

法斯陀夫说：“真抱歉，你觉得不好喝吗？”

贝莱咕哝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地又尝了一口。

法斯陀夫说：“这就是咖啡啊，你知道吧，而且是无咖啡因的。”

贝莱皱了皱眉。“口感并不像咖啡啊——不好意思，法斯陀夫博士，我并不想表现得疑神疑鬼，可是，刚刚我和丹尼尔才半开玩笑地讨论我遭到攻击的可能性——当然，半开玩笑的人是我，不是丹尼尔——我因而想到，他们对付我的方法之一，就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法斯陀夫双眉一扬，咕哝了一声抱歉，便拿起贝莱的咖啡闻了闻。然后，他又用汤匙舀了一点点，尝了尝味道。“完全正常，贝莱先生，没有人想要毒害你。”

贝莱说：“请原谅我有这种愚蠢的反应，我知道这些都是你的机器人所准备的——可是你确定吗？”

法斯陀夫笑了笑。“以前是有机器人给动了手脚的例子——然而，这回绝对没有。虽然咖啡在每个世界都一样受欢迎，可是品种各有不同。众所皆知，所有的人类都只喜欢母星世界的咖啡。很抱歉，贝莱先生，我没有地球咖啡可招待你。你想不想喝牛奶？这种饮料倒是每个世界都差不多。果汁如何？举世公认，奥罗拉的葡萄汁是太空族世界中的极品。有人还故意造谣，说我们设法让葡萄汁发酵，可是，那当然不是真的。或者喝水？”

“我来试试葡萄汁吧。”贝莱又犹豫不决地望着那杯咖啡，“我想自己应该试着习惯这种口味。”

“没那回事。”法斯陀夫说，“如果没必要，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对了，所以说，”随着他言归正传，他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一夜好眠并未带给你什么有用的启示？”

“很抱歉。”然后，一个模糊的记忆令贝莱皱起了眉头，“不过——”

“怎样？”

“我记得昨晚快要入睡之际，在半睡半醒的浮想联翩中，我似乎想到了一件事。”

“真的？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那个想法把我惊醒了，却没有跟着我醒过来。也可能是我脑海中的声音令我分了神，总之我不记得了。我试着把那个想法抓回来，可是并未成功，它就那么消失了。我想，这种情况不算多么罕见吧。”

法斯陀夫显得若有所思。“这事你确定吗？”

“不算真的确定。那个想法很快就变得虚无缥缈，我甚至无法确定它是否真正存在过。即使它确实曾经浮现，也有可能只是因为我处于半睡状态，才觉得它很有道理。如果它在大白天再来找我，我可能会觉得它毫无意义。”

“可是，不论那是什么想法，也不论多么虚无缥缈，它还是留下了一点痕迹。”

“我想是吧，法斯陀夫博士。这么说的话，它就会再来找我，这点我有信心。”

“我们应该等吗？”

“除了等，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有一种东西，叫作心灵探测器。”

贝莱仰身靠向椅背，凝视了法斯陀夫一会儿，然后说：“我听说过这种装置，可是在地球上，它并未用于警方办案。”

“这里不是地球，贝莱先生。”法斯陀夫柔声说。

“它会造成脑部伤害，我说得对不对？”

“由专家操作，就不大可能。”

“即使由专家操作，也并非绝不可能。”贝莱说，“据我了解，除非是在严格规范的情况下，它在奥罗拉也禁止使用。接受心灵探测的人，必须是罪大恶极，或是……”

“没错，贝莱先生，但那是针对奥罗拉人的规定，而你并不是。”

“你的意思是，因为我是地球人，所以不把我当人？”

法斯陀夫微微一笑，同时摊开了双手。“别这样，贝莱先生，这只是个提议罢了。昨天晚上，你在情急之下，也曾建议牺牲嘉蒂雅——把她置于既可怕又悲惨的境地——来帮助我们脱困。既然你那么焦急，我很好奇你是否同样愿意牺牲自己？”

贝莱揉了揉眼睛，维持了约莫一分钟的沉默。然后，他换了一种口吻说：“我承认，昨晚是我错了。至于现在这个争议，首先，我在半睡状态中想到的事到底有没有用，都还根本无法确定。那有可能纯粹只是我的幻想——完全不合逻辑。也有可能，我压根儿没冒出什么想法，压根儿没有。既然你说要仰赖我的头脑解决这个难题，现在为了这么小的赢率，就要拿它来冒险，你认为这是明智的做法吗？”

法斯陀夫点了点头。“你这番话谁也无法反驳，别担心，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谢谢你，法斯陀夫博士。”

“可是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首先，我希望和嘉蒂雅再谈一次，还有几个疑点需要厘清。”

“你昨天就应该问清楚。”

“的确如此，但昨天我脑子里装进太多东西，来不及消化吸收，所以有些事疏忽了。我只是个探员，并非永不犯错的电脑。”

法斯陀夫说：“我并不是在责怪你，只是不愿见到嘉蒂雅受到不必要的骚扰。根据你昨晚告诉我的一切，我只能假设她正处于深沉的悲痛中。”

“毫无疑问。可是她也万分渴望找出真相——如果她心目中的‘丈夫’真是遭人杀害的，那么凶手到底是谁？那种心情同样是可以理解的。我确信她会愿意帮助我——此外，我还希望能和另一个人谈谈。”

“谁？”

“你的女儿瓦西莉娅。”

“瓦西莉娅？为什么？那样做有什么用？”

“她是机器人学家。除你之外，我希望能再请教一位机器人学家。”

“我不希望你那么做，贝莱先生。”

他们已经吃完早餐，贝莱索性站了起来。“法斯陀夫博士，我必须再次提醒你，我是应你之邀而来的。我并没有从事警务工作的官方身份，而且我和任何奥罗拉官方都没有正式关系。对于这件不幸的悲剧，想要我有机会查个水落石出，就必须指望人人都能自愿和我合作，诚恳回答我的问题。

“如果你阻止我作这样的努力，那么我显然只能原地踏步，不会有任何进展。这对你也会是极为不利的，而地球也会因此遭殃，所以我劝你千万别妨碍我。如果你让我想见谁就见谁，哪怕只是试着替我穿针引线，奥罗拉民众一定会认为这意味着你心中光明磊落。另一方面，如果你阻碍我的调查工作，那么他们除了认定你有罪和心虚，还会有第二个结论吗？”

法斯陀夫勉强压抑住不满的情绪，说道：“这我了解，贝莱先生。但为什么是瓦西莉娅呢？还有其他的机器人学家啊。”

“瓦西莉娅是你的女儿。她不但认识你，而且或许坚决相信你极有可能毁掉了一个机器人。既然她是机器人学研究院的一员，同时又是你的政敌之一，不管她提供任何有力证据，都会极具说服力。”

“万一她的证词对我不利呢？”

“那时我们再另作打算。麻烦你联络她，请她接见我好吗？”

法斯陀夫无可奈何地说：“我姑且答应你，但如果你认为我能轻易说服她，那就大错特错了。她也许很忙，或自认为很忙；她也许不在奥罗拉，或者，她也许就是不想卷入这件事。昨天晚上我试着向你解释，她对我抱持敌意是有原因的——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如果由我出面，很可能适得其反，她光是为了表示对我的不满，就会一口回绝。”

“你愿意试试吗，法斯陀夫博士？”

法斯陀夫叹了一口气。“稍后你去找嘉蒂雅的时候，我会试试看——我猜你希望直接和她面对面是吗？请容我提醒你，三维显像能够达到同样的效果。影像的逼真度很高，你会觉得和亲临现场没有任何差别。”

“这点我了解，法斯陀夫博士，但嘉蒂雅是索拉利人，三维显像会勾起她不愉快的回忆。此外不管怎么说，我就是认为近在咫尺时会多一点无形的效率。目前的情势万分棘手，而且困难重重，既然有办法多一点效率，我就一定要把握。”

“好吧，我会通知嘉蒂雅。”他转过身去，犹豫了一下，随即又转回来，“可是，贝莱先生……”

“什么事，法斯陀夫博士？”

“昨晚你告诉我，由于情势太过危急，你无法顾及嘉蒂雅的感受。你特别指出，相较之下那根本不算什么。”

“的确如此，但请相信我，除非真有必要，我不会去打扰她。”

“我现在说的并不是嘉蒂雅。我只是提醒你，你这个态度基本上很正确，记得要一视同仁地用到我身上。如果你有机会见到瓦西莉娅，我绝不希望你担心我的感受或尊严。虽然我并不期盼你有什么收获，但如果你真的见到她，我就甘心忍受随之而来的任何难堪，而你一定不能对我留情。了解了吗？”

“老老实实告诉你，法斯陀夫博士，我压根儿没打算对你留情。如果我必须把你的难堪或羞辱放在天平一端，把你的政策以及地球的兴衰放在另一端，两相比较之下，我会毫不犹豫地羞辱你。”

“很好！还有，贝莱先生，这个态度也必须一视同仁用到你自己身上。你自己的感受同样不能对我们造成妨碍。”

“你问也没问我一声，便私自决定把我找来，我的感受还能碍着什么事？”

“我指的是另一件事。如果，过了一段时间——不是很长的时间，而是一段合理的时间——你仍然毫无进展，我们终究要考虑使用心灵探测器的可能性。我们的最后一线希望，或许就是在你心灵中找出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想法。”

“它也许一文不值，法斯陀夫博士。”

法斯陀夫感慨万千地望着贝莱。“同意。可是，正如你刚才讨论到瓦西莉娅可能成为敌意证人时所说的——那时我们再另作打算吧。”

他再度转身，走出了这个房间。

贝莱心事重重地望着他的背影。接下来的发展，看来只有两个可能：如果他有任何收获，迎接他的将是某种不明的——但可能很危险的——实质报复；而如果他毫无进展，等着伺候他的则是心灵探测器，那同样好不了多少。

“耶和华啊！”他暗自嘀咕了一声。

33

前往嘉蒂雅住处的路程似乎比昨天短了些。阳光再度普照大地，感觉上很舒服，但景色和昨天不太一样。当然，那是因为此时阳光来自另一个方向，而且颜色似乎有点不同。

可能正是这个缘故，植物在清晨和傍晚看起来，或说闻起来，就是有那么点差异。贝莱记得自己偶尔也会想到地球的植物同样如此。

丹尼尔和吉斯卡照例陪在他身边，但今天他们靠得比较近，而且似乎不再那么严阵以待。

贝莱随口问道：“这里是不是天天有大太阳？”

“不是的，以利亚伙伴。”丹尼尔说，“万一真是这样，植物就要遭殃了，而人类也将无法幸免。事实上，根据气象预报，今天一整天都是多云的天气。”

“那是什么？”贝莱突然问。原来有个棕灰色的小动物蹲在草地里，吓了他一跳。看到他们后，小动物便从容不迫地跳走了。

“先生，是一只兔子。”吉斯卡说。

贝莱松了一口气。他在地球的原野间，也曾看过这种动物。

嘉蒂雅这回并未在门口相迎，不过她显然正在等他们。等到他们被机器人引进屋内，她并没有起身，便直接以介于蛮横和厌倦之间的口气说：“法斯陀夫博士告诉我，你一定要和我再碰一次面，这是怎么回事？”

她穿着一件紧身的长袍，袍下显然没有任何衣物。她的脸色苍白，头发随随便便束到脑后。看起来她要比昨天更憔悴，显然她昨夜没睡多久。

丹尼尔牢记着昨天的情况，因此并未进屋去。然而，吉斯卡径自跟了进来，他敏锐地察看一番之后，便退到一个壁凹里。而另一个壁凹中，则站着嘉蒂雅家的一个机器人。

贝莱说：“真的很抱歉，嘉蒂雅，我不得不再打扰你一次。”

嘉蒂雅说：“昨天我忘了告诉你，等到詹德炬化之后，当然会被机器人工厂回收再利用。我想，知道这点也不错，这样一来，以后每当我看到一个新出厂的机器人，就会忍不住联想到他身上有好些詹德的原子。”

贝莱说：“我们自己死去后，同样会被大自然回收——谁知道现在你我身上有些什么人的原子，而我们的原子将来又会到谁身上。”

“你说得非常正确，以利亚。你提醒了我一件事，别人的哀痛总是容易被讲成人生哲理。”

“你这话也很正确，但我并不是来谈人生哲理的。”

“那么，该做什么你就做吧。”

“我必须再问你一些问题。”

“昨天还问得不够吗？你回去之后，是不是就一直在想新的问题？”

“这么说也可以，嘉蒂雅——昨天你曾经说，即便你和詹德在一起之后——我是指做了夫妻——还是有些男士向你求欢，而你一一拒绝了。关于这一点，我一定要问个清楚。”

“为什么？”

贝莱并未理会她的问题。“告诉我，”他说，“在你和詹德成为夫妻之后，曾有多少男士向你求欢？”

“我并未刻意记下来，以利亚，应该有三四个吧。”

“其中有没有人特别坚持？有没有人向你求欢不止一次？”

嘉蒂雅原本一直在回避贝莱的目光，这时突然正视着他，问道：“你和别人谈论过这件事吗？”

贝莱摇了摇头。“除了你，我没有和任何人谈论过。然而，既然你这么问，我猜至少有一个人特别坚持。”

“是有一个，他叫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她叹了一口气，“奥罗拉人有许多古怪的名字，他的名字却连奥罗拉人都觉得古怪。在这种事情上，我从未碰过像他这么越挫越勇的人。他总是彬彬有礼，总是带着微笑接受我的婉拒，还会郑重其事向我鞠个躬。然后，他很可能下周甚至隔天就会再试一次。这种越挫越勇的行为有点失礼，有教养的奥罗拉人都知道婉拒是无限期的，除非对方明白表示自己改变了心意，否则你就不该卷土重来。”

“请再告诉我一次——那些向你求欢的男士，是否知道你和詹德的关系？”

“我在聊天的时候，不会刻意提这件事。”

“好吧，那么，我们专门讨论一下这个格里迈尼斯。他知不知道詹德是你的丈夫？”

“我从来没告诉他。”

“别想这么敷衍过去，嘉蒂雅，这不是你有没有告诉他的问题。他和别人不同，他曾一试再试。对了，你印象中有几次？三次？四次？到底多少次？”

“我没算过。”嘉蒂雅不耐烦地说，“应该有十来次，也许更多。要不是他还算可爱，我会叫机器人将他拒于宅邸之外。”

“啊，但你并未这样做。而他求欢过那么多次，前前后后总有一段时间。他常常上门，常常和你见面，就有不少机会注意到詹德，以及你和这个机器人的互动。难道他不会猜到这层关系吗？”

嘉蒂雅摇了摇头。“我认为不会。当我接待客人的时候，詹德绝不会闯进来。”

“是你下的指令吗？根据我的推测，一定是这样的。”

“没错。但你别急着说是因为我羞于承认这层关系，我这么做，只是为了避免麻烦罢了。我并非奥罗拉人，对于性仍旧保有一些含蓄的本性。”

“你再想想，他会不会多少猜到些？他是个坠入爱河……”

“爱！”她几乎像是嗤之以鼻，“奥罗拉人懂得什么是爱？”

“好吧，他是个自认为坠入爱河的人，而你却对他相应不理。害单相思的人总是最敏感也是最多疑的，他怎么可能不猜呢？想想看！他有没有旁敲侧击提到过詹德？有没有任何蛛丝马迹令你起疑……”

“没有！没有！没听说过有哪个奥罗拉人会恶意批评别人的性癖好或性习惯。”

“不一定是恶意的，或许只是半开玩笑。总之，可有任何迹象显示他开始怀疑你们的关系？”

“没有！如果小格里迈尼斯曾经说过这种话，哪怕只有一个字，他便休想再进我的宅邸，而且我绝不会让他再接近我——但他不会做这种事的，在我心目中，他是那种最礼貌的典型。”

“你称他‘小格里迈尼斯’，这人到底多大年纪？”

“跟我差不多。我三十五岁，而他或许还要小一两岁。”

“还是个孩子嘛。”贝莱伤感地说，“甚至比我还小。但在这种年纪……假设他猜到你和詹德的关系，但嘴上不说，什么也不说。然而，他会不会吃醋呢？”

“吃醋？”

贝莱突然想到这种说法在奥罗拉或索拉利可能都毫无意义。“因为你选择了别人，而令他感到气愤。”

嘉蒂雅疾言厉色地说：“我知道‘吃醋’是什么意思，我之所以反问，只是因为难以相信你竟然认为奥罗拉人会吃醋。在奥罗拉，没有任何人会为了性而吃醋。其他原因当然有可能，但绝不会为了性。”她脸上挂着明显的冷笑，“即使他吃醋，又有什么关系？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有没有可能告诉詹德，说你和一个机器人产生那种关系，会危及你在奥罗拉的地位……”

“这是不可能发生的！”

“如果詹德听到这种说法，他很可能会相信——相信他自己正给你带来危机，带来伤害。这难道不可能是他心智冻结的原因吗？”

“詹德绝对不会相信这种说法。我常常告诉他，有他做我的丈夫，我每天都非常快乐。”

贝莱竭力保持冷静。她还没弄清楚重点，不过没关系，自己再讲明白些就行了。“我绝不怀疑他相信你，但如果有人告诉他完全相反的事，他也有可能觉得自己不得不相信。万一他陷入了无法承受的第一法则矛盾……”

嘉蒂雅面容扭曲，尖声叫道：“这太疯狂了。你刚刚说的简直是神话，是苏珊·凯文和那个读心机器人的翻版。只有不到十岁的小孩，才会相信这种事情。”

“难道不可能……”

“不，就是不可能。我是索拉利人，我对机器人有足够的了解，所以我知道绝无可能。除非是超凡入圣的专家，才有办法用第一法则困住机器人。法斯陀夫博士或许有这个本事，可是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绝对没有。格里迈尼斯是个造型师，他替人修剪头发，设计服装。我的工作和他类似，但我的设计对象是机器人。格里迈尼斯从来不碰机器人，他对机器人一无所知，顶多只会命令他们做些关窗户之类的工作。你是否想要告诉我，是詹德和我——和我——”她用一根手指使劲戳着自己的胸口，但那娇小的胸部仍旧并不明显，“——之间的关系，导致他的死亡？”

“即使如此，也不是你故意的。”贝莱想要到此为止，又忍不住想要继续刺探，“万一格里迈尼斯从法斯陀夫博士那儿学到些……”

“格里迈尼斯并不认识法斯陀夫博士，而且，就算法斯陀夫博士倾囊相授，他也完全听不懂。”

“你无法断言格里迈尼斯听得懂或听不懂什么，也不能一口咬定他不认识法斯陀夫博士——既然追你追得那么勤，格里迈尼斯一定常来你这里……”

“但法斯陀夫博士几乎不曾来过我的宅邸。昨天他陪你来，仅仅是他第二次跨过我的门槛。他担心走得太近会把我吓跑，这点他曾经承认过。他认为，他的女儿就是这么失去的——虽然这是个愚蠢的想法。你瞧，以利亚，如果你有几个世纪好活，就会有太多的时间失去太多的事物。对于寿命短这回事，你要心存……心存感激，以利亚。”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贝莱显得（也觉得）爱莫能助。“今天实在很抱歉，嘉蒂雅，我没有别的问题了。要不要我叫个机器人来？你需要任何协助吗？”

她摇了摇头，并对他挥了挥手。“你走吧——走吧。”她以哽咽的声音说，“走吧。”

贝莱犹豫了一下，随即大步走出那个房间。当他跨出房门之际，还对她投以最后的、迟疑的一瞥。吉斯卡一直紧跟在他后面，等到他们来到户外，丹尼尔也凑了上来，而他几乎都未曾注意。不过，他倒是隐约浮现一个念头：自己逐渐接受了他们的随侍，把他们当成和影子或衣服一样，甚至快到了没有他们就觉得赤身裸体的地步。

他快步走回法斯陀夫的宅邸，一路上脑筋转个不停。他之所以想见瓦西莉娅，起初只是因为想不出什么调查对象，甚至可以说走投无路，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很有可能，他已在无意间撞见了一个重大线索。

34

贝莱进门时，法斯陀夫绷起了那张其貌不扬的脸孔。

“有任何进展吗？”他问。

“我把一个可能性排除了一半——或说也许吧。”

“排除了一半？另一半你又要怎么排除呢？还有，你是怎么认定有这个可能性的？”

贝莱答道：“我发觉到不可能排除某个可能性，然后就一步步认定了它。”

“这个被你故弄玄虚的可能性，万一你发现它的另一半也无法排除，那该怎么办？”

贝莱耸了耸肩。“我们先别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听好，我一定要见你的女儿。”

法斯陀夫显得有些沮丧。“这个嘛，贝莱先生，我照你的要求试着联络她，结果我不得不把她叫醒。”

“你的意思是她住在这个世界的另一个角落，而那里正是黑夜？这点我并未想到。”贝莱觉得相当懊恼，“只怕是我太傻了，以为自己仍在地球上。在那些地底大城里面，昼夜已经失去意义，大家都使用统一的时间。”

“并没有那么糟。厄俄斯城是奥罗拉的机器人学中心，几乎所有的机器人学家都住在这里。她只是正在睡觉而已，但既然是被叫醒的，她不可能有什么好脾气。总之，她不肯跟我说话。”

“再试一次。”贝莱急切地催促。

“我通过她的秘书机器人沟通过，那种传话方式令我很不舒服。她摆明了不会以任何方式和我说话，但是愿意对你稍加通融。那机器人宣称，她可以在她的私人显像频道上，给你五分钟的时间，不过你得——”法斯陀夫看了看墙上的计时带，“半小时内打过去。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她都不会和你面对面交谈。”

“那种交谈方式没用，时间也太短了。我必须和她面对面，而且要给我充分的时间。你可曾对她解释过其中的重要性，法斯陀夫博士？”

“我试过，她根本不在乎。”

“你是她的父亲，不用说……”

“我对她的影响力还比不上街头任何一个陌生人，她不太可能会为我改变任何决定。这点我很清楚，所以我用上了吉斯卡。”

“吉斯卡？”

“是啊，吉斯卡是她最宠爱的机器人。当年她在大学攻读机器人学的时候，曾经自作主张，对他的程序作了轻微的调整——人类和机器人的关系，再也没有比这更亲密的了——当然，嘉蒂雅的方式又另当别论。几乎可以说，吉斯卡就像是安德鲁·马丁。”

“安德鲁·马丁是谁？”

“他是个历史人物。”法斯陀夫说，“你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吗？”

“没有！”

“多奇怪啊！我们这些古老传说一律以地球为场景，你们地球人却通通没听过——安德鲁·马丁是个机器人，据说，他一步步逐渐拥有了足以乱真的人形。事实上，在丹尼尔之前，早就出现过人形机器人，但他们全都是简单的玩具，比发条机器人强不了多少。虽然如此，关于安德鲁·马丁的本事却被描述得相当惊人——充分显示这只是传说而已。在这个传说中有个女性角色，通常称为小小姐。他们之间的关系太复杂了，一时之间讲不清楚，但我想可以这么说，奥罗拉每个小女孩都曾梦想自己是小小姐，拥有一个像安德鲁·马丁那样的机器人。瓦西莉娅也不例外——而吉斯卡就是她的安德鲁·马丁。”

“好，所以呢？”

“我要她的机器人告诉她，吉斯卡会陪你一起去。她已经有很多年没见到他，因此我想这可能会诱使她答应见你。”

“但我猜并未奏效。”

“没错。”

“那么我们必须想想别的办法，一定有其他方法能让她愿意见我。”

法斯陀夫说：“或许你能想到。不久之后，你便会透过三维显像见到她，然后你有五分钟的时间，说服她相信自己应该跟你碰面。”

“五分钟！五分钟能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无论如何，总比没有的好。”

35

十五分钟后，贝莱站在三维显像屏幕前，准备好和瓦西莉娅·法斯陀夫相见。

法斯陀夫博士早已离去，他走开的时候曾带着苦笑说，如果自己在场，一定会让他的女儿态度更加强硬。丹尼尔也不在了，只有吉斯卡留下来陪伴贝莱。

吉斯卡说：“瓦西莉娅博士的显像频道已经开通，你准备好了吗，先生？”

“完全准备好了。”贝莱绷着脸说。他坚持不肯坐下，因为他觉得站着会显得更有气势。（但一个地球人又能有多少气势呢？）

这时室内逐渐变暗，屏幕则显得越来越亮，一名女子随即出现其中——一开始的时候，画面相当不稳定。只见她站在那里面对着他，右手放在一个摆满图表的实验桌上（毫无疑问，她也打算要有气势）。

随着画面越来越清晰，屏幕边缘似乎逐渐融化了，而瓦西莉娅的影像（假设那就是她）慢慢加深，最后变成一个立体图像。她置身的那个房间在各方面皆真实无比，只不过它的装潢和贝莱这个房间并不相同，两者相交之处显得很不协调。

她穿着一件深褐色裤裙，宽大的裤脚是半透明的材质，膝盖以下和半个大腿皆隐约可见。她的上身穿着一件无袖的紧身罩衫，整条手臂裸露在外。此外，她的领口开得很低，一头美丽的金发则烫得很卷。

她丝毫没有遗传到父亲的平庸长相，更没有一对招风耳。因此贝莱只能假设她的母亲很漂亮，而她幸运地完全继承了母系的基因。

她个子不高，而贝莱很快看出她的容貌和嘉蒂雅确实极其相似。只不过相较之下，她的神情冷酷许多，并隐隐透出一股支配欲。

她猛然开口，劈头就说：“你就是那个来帮我父亲消灾解难的地球人？”

“是的，法斯陀夫博士。”贝莱以同样干脆的方式回答。

“你可以叫我瓦西莉娅博士，我不希望和我父亲混淆不清。”

“瓦西莉娅博士，我必须和你面对面谈一谈，而且要有足够的时间。”

“显然你很希望这么做。但你当然是地球人，所以肯定是个感染源。”

“我已经接受过消毒杀菌处理，现在的我相当安全，你父亲和我在一起已经超过一天了。”

“我父亲喜欢假扮理想主义者，有时必须做些蠢事来证明这个假象，我可不想学他。”

“我想你并不希望他受到伤害，如果你拒绝见我，就一定会伤害到他。”

“你是在浪费时间。除了显像，我不会以任何方式见你，而我给你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半。如果你觉得不满意，我们不妨现在就提早结束。”

“吉斯卡也在这里，瓦西莉娅博士，他想劝你当面见我。”

吉斯卡走进了显像范围。“早安，小小姐。”他低声道。

一时之间，瓦西莉娅显得有些尴尬，等到终于开口时，她的语气变得轻柔了些。“我很高兴见到你，吉斯卡，也欢迎你随时来找我。可是我不会接见这个地球人，即使你劝也没用。”

“既然如此，”贝莱决定要孤注一掷了，“我不得不在未曾和你商议的情况下，便将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的事公之于世。”

瓦西莉娅张大了眼睛，她举起放在桌上的手并紧握成拳。“格里迈尼斯的什么事情？”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他是个英俊的年轻人，而且和你很熟罢了。我是否不必听你说什么，就可以自行处理了？”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不。”贝莱大声说，“除非让我和你面对面，否则什么也不必说。”

她的嘴角微微抽动。“那么我答应见你，但我说完就会走人，不会多陪你一秒钟，这点我有言在先——还有，带着吉斯卡。”

三维显像联线毫无预警地猛然中断。面对着突变的背景，贝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慢慢走到椅子前面，然后坐了下来。

吉斯卡一直扶着他的手肘，确保他一路平安无事。“我能帮你什么吗，先生？”他问。

“我很好，”贝莱说，“我只是需要喘口气。”

这时，法斯陀夫博士来到他面前。“身为主人的我再次失职了，为此我郑重向你道歉。你们刚才的对话，我在一个只收不发的分机上全程监听了。即使她不想见我，我还是想看看我女儿。”

“我了解。”贝莱一面说，一面微微喘息，“如果基于礼貌，你必须为这件事道歉，那么我愿意接受。”

“可是那个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名字听来很陌生。”

贝莱抬起头，望着法斯陀夫说：“法斯陀夫博士，我也是今天早上，才从嘉蒂雅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的。我对他知道得非常少，但我还是放手一搏，跟你女儿说了那番话。我的胜算小得可怜，虽然如此，结果却正好如我所愿。你都看到了，就算掌握的讯息少之又少，我还是可以作出有用的推论，所以你最好放手让我继续这么做。从今以后，拜托了，请百分之百和我合作，再也别提什么心灵探测器了。”

法斯陀夫陷入了沉默，贝莱则感到一种冷酷的成就感，短短几分钟，他已一前一后将自己的意志加诸一对父女身上。

至于这种情势能持续多久，他并不知道。

第九章

瓦西莉娅

36

贝莱在气翼车的门边停下脚步，语气坚定地说：“吉斯卡，我不希望把车窗调成不透明，也不希望坐到后面。我想要坐在前座，观看户外的风景。既然我一定会坐在你和丹尼尔之间，除非整部车遭到摧毁，我的安全应该不成问题。而如果真发生那种事，我们通通无法幸免，我坐哪里并没有任何差别。”

面对如此强而有力的声明，吉斯卡采取更恭敬的态度来回应。“先生，万一你觉得不舒服……”

“那么你就把车停下来，让我爬到后座，你还可以把后车窗调成不透明。或者你根本不必停车，即使车子仍在前进，我还是能从前座爬到后面去。我要强调的是，吉斯卡，我非常需要尽可能熟悉奥罗拉，而且无论如何，我也非常需要熟悉户外的环境。我把这句话当成命令来说，吉斯卡。”

丹尼尔轻声说：“吉斯卡好友，以利亚伙伴的要求相当合理，他会很安全的。”

吉斯卡让步了（或许有点勉强，但由于他的脸孔似人非人，贝莱无法准确解读他的表情），径自坐到驾驶座上。贝莱跟着进去，随即从透明的挡风玻璃向外望，不禁感到有些心虚，自己似乎把话说得太满了。然而，左右两侧各坐一个机器人，的确让他心安不少。

借着压缩空气形成的喷流，气翼车微微腾空，然后稍稍摇晃了一下，仿佛正在寻找立足点。贝莱觉得腹部有一种翻腾的感觉，忍不住对刚才的豪情壮志有点后悔。虽说丹尼尔和吉斯卡丝毫没有惧色，他却无法借此鼓励自己，他们是机器人，根本不懂得什么叫恐惧。

然后，车子突然向前冲，贝莱便觉得自己紧紧粘在椅背上。不到一分钟，他们就加速到了大城捷运的速度，只见一条宽广且长满青草的路径不断向前迅速延伸。

由于两侧全是绿油油的不规则地形，并没有任何熟悉的灯光或建筑物，因此在感觉上，目前的速度甚至超过大城的捷运。

贝莱努力维持呼吸的均匀，说话时也尽量像是在闲话家常。

他说：“我们似乎并未经过任何农地，丹尼尔，这些好像都是原野。”

丹尼尔答道：“这里仍是这座大城市的一部分，以利亚伙伴，这些都是私人的属地。”

“大城？”贝莱无法接受这个说法，他知道大城是什么样子。

“厄俄斯城是奥罗拉上最大且最重要的城市，也是历史最悠久的。奥罗拉世界立法局就设在此地，立法局主席的属地也在这里，不久我们就会经过。”

它居然不只是城市，还是最大的一个。贝莱左顾右盼了一番，又说：“我有个印象，法斯陀夫和嘉蒂雅的宅邸都在厄俄斯城的郊区，所以我想，现在我们已经离开厄俄斯城的范围了。”

“还早得很，以利亚伙伴，我们刚通过城中心而已。城市的界线在七公里之外，从那里再往前走将近四十公里，才是我们的目的地。”

“城中心？我没看见任何建筑啊。”

“在路上当然看不见，这是故意的。不过你从这些树丛望出去，还是勉强看得到一栋，那是名作家弗德·拉博的宅邸。”

“这些宅邸你通通一眼就能认出来吗？”

“它们都在我的记忆库里。”丹尼尔严肃地说。

“一路上都没有其他车辆，又是什么原因呢？”

“长途交通工具主要是飞车和地下磁车，而三维影像……”

“索拉利人称为显像。”贝莱说。

“我们口语也这么说，但三维影像联线是比较正式的说法，大多数的通讯靠它就行了。久而久之，奥罗拉人都变得喜欢散步，只要不赶时间，无论访友或洽谈公事，经常会有人一走就是几公里。”

“而我们要去的地方，徒步太远，飞车又太近，可是我又不想用三维显像——所以我们开这辆地面车。”

“严格来说是气翼车，以利亚伙伴，不过我想，它可以算是一种地面车。”

“开到瓦西莉娅的宅邸要多少时间？”

“要不了多久，以利亚伙伴。或许你知道，她住在机器人学研究院。”

沉默了一阵子之后，贝莱又说：“那边的地平线看起来乌云密布。”

这时吉斯卡正以高速开过一个弯道，气翼车倾斜了大约三十度。贝莱险些发出一声呻吟，身体则紧贴着丹尼尔。丹尼尔先伸出左手抱住贝莱的肩头，随即双手将他的双肩紧紧抓牢。直到气翼车恢复正常姿势，贝莱才慢慢吁了一口气。

丹尼尔说：“是的，根据气象预报，那些云稍后就会化为雨水。”

贝莱皱起了眉头。他曾经淋过一次雨——一次而已——那是他们在地球户外的田野实习的时候。那种感觉很像穿着衣服站在淋浴下面，可是当他突然想到，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关掉这个冷水浴，一时之间不禁惊慌失措——这场雨可能永远下不停！然后，众人纷纷拔腿飞奔，而他也不落人后，大家一起冲向既干爽又受人掌控的大城。

但这里是奥罗拉，他不晓得一旦下雨该怎么应变，至少没有大城可以躲进去。跑到最近的一座宅邸吗？主人一定欢迎这些落汤鸡吗？

等到又转了一个小弯之后，吉斯卡开口道：“先生，我们已经抵达机器人学研究院的停车场。下车后，我们就能走去瓦西莉娅博士建在研究院里的宅邸。”

贝莱点了点头。这趟旅程大约花了十五到二十分钟（这是他的判断，并且是用地球时间），而他很高兴总算结束了。他有点气喘吁吁地说：“在我和法斯陀夫博士的女儿见面之前，我想对她多做点了解。你不认识她吧，丹尼尔？”

丹尼尔说：“当我出厂的时候，法斯陀夫博士和他女儿已经分开好一阵子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不过，吉斯卡，你倒是和她彼此很熟吧，对不对？”

“是的，先生。”吉斯卡硬邦邦地说。

“而且你们彼此很有好感？”

“先生，我相信，”吉斯卡说，“只要和我在一起，法斯陀夫博士的女儿就会感到快乐。”

“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也快乐吗？”

“我和任何人类在一起都会有这样的感觉，而我认为那就是人类所谓的‘快乐’。”吉斯卡似乎是在字斟句酌。

“但是和瓦西莉娅在一起的时候特别有感觉，我猜得对吗？”

“她和我在一起所感受到的快乐，”吉斯卡说，“似乎的确刺激了我的正子电位，使我产生等同于人类的快乐反应。至少，法斯陀夫博士是这么告诉我的。”

贝莱突如其来地问道：“瓦西莉娅为何离开她的父亲？”

吉斯卡却没有回答。

贝莱忽然以地球人教训机器人的蛮横口吻说：“我在问你问题，小子。”

吉斯卡转过头来凝视着他，贝莱一时之间不禁担心，自己说话这么不客气，搞不好会让这个机器人双眼喷出愤恨的火光。

然而，吉斯卡不但口气很温和，也并未流露出任何眼神。他说：“我很想回答，先生，可是关于她搬出去这件事，瓦西莉娅小姐当时便命令我什么也不能说。”

“可是现在我命令你照实回答，如果觉得有必要，我还可以用万分坚决的方式命令你。”

吉斯卡说：“很抱歉，早在那个时候，瓦西莉娅小姐已经精通机器人学了，所以不管你现在说什么，先生，她给我的命令仍旧屹立不摇。”

贝莱又说：“对，想必她精通机器人学，因为法斯陀夫博士告诉过我，她偶尔会改写你的程序。”

“这样做并没有危险，先生。若有任何差错，法斯陀夫博士自己总是可以修正过来。”

“他有必要这么做吗？”

“从来没有，先生。”

“那些改写属于什么性质？”

“都是无关紧要的，先生。”

“或许吧，但请你帮个忙，她到底对你做了些什么？”

吉斯卡迟疑了一下，贝莱立刻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然后这机器人便说：“关于这些改写的问题，只怕我一律无法回答。”

“你有什么禁令吗？”

“没有，先生，可是在改写过程中，以前的种种都被自动消除了。因此，如果真有什么改变，我就不再保有改变之前的记忆，于是在我自己看来，就好像我始终都是如此。”

“那么你又如何知道那些改写无关紧要呢？”

“因为，法斯陀夫博士从不认为瓦西莉娅小姐的改写需要作任何修正——至少他是这么告诉我的——所以我只能假设那些改写通通无关紧要。你可以当面问问瓦西莉娅小姐，先生。”

“我会的。”贝莱说。

“然而，先生，只怕她是不会回答的。”

贝莱心一沉。目前为止，他只侦讯过法斯陀夫博士、嘉蒂雅，以及两名机器人，他们全都有百分之两百的理由和他合作。而现在，他将首次面对一个并不友善的侦讯对象。

37

贝莱走出停在一块草坪上的气翼车，脚底重新有了踏实的感觉，这点令他颇为高兴。

他四下张望一番，不禁有些惊讶，因为周遭的建筑竟然相当拥挤。其中，要数他右边那座特别高大，但它看起来很朴实，几乎就像一个由金属和玻璃组成的巨大方块。

“那就是机器人学研究院？”

丹尼尔答道：“整个建筑群都是这所研究院，以利亚伙伴，你现在只看到一部分而已。由于是个自给自足的行政区，所以房舍的密度远超过奥罗拉的一般标准。它们包括了宅邸、实验室、图书馆、社区体育馆等等，最大的那一栋则是行政中心。”

“一眼就能看到这么多建筑，真不像奥罗拉——根据我对厄俄斯城的了解，我至少敢这么说——我相信应该有不少反对声浪吧。”

“我也相信确实如此，以利亚伙伴，但研究院的首长和主席很熟，而主席又很有影响力，因此据我所知，他们以研究需要的理由获得了特许。”丹尼尔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的确比我想象中还要拥挤。”

“比你想象中？你以前从来没有到过这里吗，丹尼尔？”

“没有，以利亚伙伴。”

“你呢，吉斯卡？”

“也没有，先生。”吉斯卡答道。

贝莱说：“但你们毫无困难就找到这里来——而且对此地似乎相当熟悉。”

“既然我们必须陪你来，以利亚伙伴，”丹尼尔说，“我们事先掌握了充分的资料。”

贝莱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然后说：“法斯陀夫博士为何不跟我们一起来呢？”但他随即再一次说服自己，这种冷不防的伎俩用在机器人身上毫无意义。无论多么迅速——或多么出其不意——对机器人发问，他们仍会等到将问题消化吸收之后才作出回答。他们永远没有冷不防的时候。

丹尼尔答道：“正如法斯陀夫博士所说，他自己并不是研究院的一员，所以觉得并不适合不请自来。”

“但他为什么不是呢？”

“他从来没有告诉我个中原因，以利亚伙伴。”

贝莱将目光转向吉斯卡，后者立刻回答：“我也不知道，先生。”

真的不知道？还是奉命这么说？贝莱耸了耸肩——真相如何并不重要。正如人类能够说谎，机器人也能奉命不说实话。

当然，如果侦讯的手段足够高明或足够凶残，人类就可能由于疏忽或恐惧而吐露实情；同理，如果侦讯的手段足够高明或不择手段，同样有可能骗得机器人不再谨守命令——可是，这两种侦讯方式并不相同，而贝莱对后者一窍不通。

他问：“我们要到哪里去找瓦西莉娅·法斯陀夫博士？”

丹尼尔答道：“她的宅邸就在正前方。”

“所以说，你们已经获悉它的位置？”

“早就印记在我们的记忆库中，以利亚伙伴。”

“好吧，那就由你带路。”

这时橙色的太阳正高挂天空，显然已经快到正午时分了。他们在接近瓦西莉娅的宅邸之际，不知不觉走进了厂房的阴影中，贝莱立刻感到温度下降，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颤。

不久的将来，地球人也得去占领并开拓那些没有大城的世界——非但温度完全不受控制，还会出现种种难以逆料的愚蠢变化，想到这里，他不禁紧紧抿起嘴来。与此同时，他还惴惴不安地注意到，地平线那端的乌云有迫近的趋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开始下雨，而且雨水会像瀑布般倾泄而下。

地球啊！他多么怀念那些大城。

吉斯卡率先走进那座宅邸，丹尼尔则伸出手臂，不让贝莱跟上去。

当然啦！吉斯卡得先侦察一番。

其实，丹尼尔也没闲着。他正以人类望尘莫及的注意力，仔细扫描周遭的环境。贝莱确信，他们的机器眼必定万无一失。（但他也不禁纳闷，为何不能在机器人的脑袋上前后左右各装一只眼睛——或者索性安装一整圈的感光环。当然，丹尼尔不能那么做，因为他的外表必须人模人样，可是吉斯卡有何不可呢？莫非那样便会增加视觉的复杂度，使得正子径路无法负荷？有那么片刻，贝莱隐约体会到了机器人学家终日所面对的复杂难题。）

吉斯卡走了出来，在门口点了点头。丹尼尔恭谨地用手臂轻触贝莱一下，两人随即迈开脚步。

房门半开着。瓦西莉娅的宅邸并没有装设门锁，不过（贝莱突然忆起）嘉蒂雅和法斯陀夫博士的宅邸同样没有。稀疏的人口以及分散的居住方式皆有助于保障隐私，而在这方面，奥罗拉人彼此互不干扰的风俗无疑也有帮助。此外仔细想想，无所不在的机器仆佣要比任何门锁更加有效。

丹尼尔在贝莱的上臂轻轻施压，示意贝莱停下脚步。这时，走在前面的吉斯卡正和两个外形很像他的机器人低声交谈。

贝莱突然觉得腹部蹿出一股寒意。万一有人偷偷将吉斯卡换成另一个机器人，那会怎么样？自己能够看出他遭到掉包吗？能够分辨两者的差异吗？还是会任由一个并未接受特别命令的机器人保护自己，一旦出现状况，他势必无法迅速回应，致使自己置身险境？

贝莱努力控制自己的口气，冷静地问丹尼尔说：“这些机器人看起来还真像，丹尼尔，你分得出来吗？”

“当然分得出来，以利亚伙伴。他们的服饰不太一样，他们的编号也各不相同。”

“在我眼中没什么两样。”

“你还不习惯留意那些细节。”

贝莱再度凝视一番。“哪有什么编号？”

“其实显而易见，以利亚伙伴，不过一来你要知道该往哪里看，二来你的眼睛对红外线的敏感度必须超过人眼。”

“好吧，所以说，当我必须分辨的时候，其实根本办不到，对不对？”

“没那回事，以利亚伙伴。任何机器人，只要你询问他的全名和序号，他都会告诉你。”

“即使他奉命提供假资料给我？”

“怎么会有机器人奉命做这种事？”

这点，贝莱决定不予解释。

吉斯卡总算沟通完毕，回身对贝莱说：“先生，她准备接见你了，请走这边。”

于是，原先那两个机器人开始带路。贝莱和丹尼尔尾随在后，为了保险起见，丹尼尔的手一直没有离开贝莱。

吉斯卡则走在最后面。

在一道双扇门之前，那两个机器人停了下来，那道门随即左右开启，显然是自动操作的。门后的空间弥漫着一种灰暗的光线——那是穿透了厚重窗帘的阳光。

虽然不算非常清楚，贝莱仍看得出屋内有个娇小的人形，此人半坐在一个高脚凳上面，一只手肘放在一张横跨整个房间的长桌上。

贝莱和丹尼尔走了进去，吉斯卡紧跟在他俩后面。房门自动关了起来，使得室内更加昏暗。

一个女性声音猛然响起：“别再靠近！就待在那里！”

下一瞬间，室内注满了明亮的阳光。

38

贝莱眨了眨眼，抬头向上望去。透过玻璃材质的天花板，他可以直接看到太阳。然而奇怪的是，虽然射入室内的阳光好像没有任何异样，太阳却似乎暗得出奇，而且还可以直视。想必是那些玻璃（总之是某种透明材质）虽然不吸收阳光，却会令光线充分漫射。

他收回视线，转而望向那位仍端坐在高凳上的女子，问道：“瓦西莉娅·法斯陀夫博士吗？”

“我不借用别人的姓氏，如果你想称呼我的全名，那么我是瓦西莉娅·茉露博士。但你可以叫我瓦西莉娅博士，这是我在研究院里最常使用的名字。”然后，她一改先前的严厉口吻，柔声说道，“我的老友吉斯卡，你好吗？”

吉斯卡答道：“我向你……”他顿了顿，然后又说，“我向你问好，小小姐。”他的语气听起来跟平常很不一样。

瓦西莉娅微微一笑。“而这位，我猜，就是我久仰大名的人形机器人——丹尼尔·奥利瓦？”

“是的，瓦西莉娅博士。”丹尼尔答得很干脆。

“最后，还有这个——地球人。”

“以利亚·贝莱，博士。”贝莱硬邦邦地说。

“对，我晓得地球人个个也有名字，例如你叫以利亚·贝莱。”她冷冷地说，“你一根汗毛也不像超波剧里扮演你的那名演员。”

“这点我晓得，博士。”

“然而，扮演丹尼尔的人倒是十分像，不过我想，你们并不是来讨论那出戏的。”

“没错。”

“我猜，地球人，你们来找我的目的，是要谈谈你所谓的那个关于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的问题，而且要当下作个了结，对吗？”

“并不尽然，”贝莱说，“虽然我想我们会谈到这件事，但它并非我登门造访的主要原因。”

“是吗？难道你认为无论你选择什么话题，我都愿意和你进行繁复而冗长的讨论？”

“我想，瓦西莉娅博士，你的上上之策，应该是允许我照自己的意思主导这场晤谈。”

“这是威胁吗？”

“不是。”

“好吧，我从未遇见过任何地球人，有兴趣见识一下你和那个演员到底有多像——我的意思是，除了长相之外。你本人当真和戏里一样出色吗？”

“那出戏，”贝莱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嫌恶，“实在太过戏剧化，而且把我的个性在各方面都夸大扭曲了。我宁愿你接受我的本来面目，并且完全根据你现在对我的观感来评断我这个人。”

瓦西莉娅笑了几声。“至少你似乎并不怎么怕我，这点对你有利。或者你认为，你心中那件关于格里迈尼斯的事，足以让你对我颐指气使？”

“我来此地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调查那个人形机器人詹德·潘尼尔死亡的真相。”

“死亡？这么说，他曾经是活的？”

“我用‘死亡’代替‘被动终止运作’之类的说法，这么说会造成你的困扰吗？”

瓦西莉娅说：“你很会辩解——德伯瑞，帮这个地球人拿张椅子。如果这段对话没完没了，他会越站越累的。然后就回到你的壁凹去，而你，丹尼尔，自己也选一个待着——吉斯卡，站到我身边来。”

贝莱坐了下来。“谢谢你，德伯瑞——瓦西莉娅博士，我不具备侦讯你的官方身份，我也没有什么合法的方式能强迫你回答我的问题。然而，詹德·潘尼尔之死已经令你的父亲陷入某种困境……”

“令谁陷入某种困境？”

“你的父亲。”

“地球人，有时我会将某人称为我的父亲，但别人可不能这么做，请改用适当的称呼。”

“汉·法斯陀夫博士，他是你的父亲，难道这并非事实吗？没有记录可查吗？”

瓦西莉娅说：“你这是生物学的说法。我和他确实拥有共同的基因，在你们地球上，就会把这种关系称为父女。可是在奥罗拉，除非涉及医疗和遗传上的问题，我们一点也不重视这种关系。我可以想象如果我的新陈代谢不正常，那么我大可声称，就生理学和生物化学而言，和我拥有共同基因的人——父母、手足、子女等人同样不能幸免。除此之外，在文明的奥罗拉社会，一般是不会谈论这种关系的。因为你是地球人，我才对你解释这一点。”

“如果我触犯了什么禁忌，”贝莱说，“那纯属无心之失，我愿郑重道歉。刚才提到的那位男士，我可以用名字称呼他吗？”

“当然可以。”

“那么，就是詹德之死已经令汉·法斯陀夫博士陷入某种困境，而我假设你仍然很关心他，愿意对他伸出援手。”

“你这么假设吗？为什么？”

“他是你的……他把你养大，他照顾你多年，你们彼此曾有很深的感情。直到今天，他对你仍有很深的感情。”

“这是他告诉你的？”

“我们交谈之际，很多小地方都让我明显有这种感觉——甚至那个索拉利女子嘉蒂雅·德拉玛也是迹象之一，他之所以对她关怀备至，只是因为她长得很像你。”

“这是他告诉你的？”

“是的，但即便他没说，谁也看得出你俩长得很像。”

“虽然如此，地球人，我对法斯陀夫博士却毫无亏欠。你可以取消这个假设了。”

贝莱清了清喉咙。“姑且不论你对他有没有什么私人感情，这件事还牵涉到了银河的未来。法斯陀夫博士一直希望由人类来探索和开拓新世界，万一詹德之死所引发的政治效应导致这项任务由机器人取而代之，法斯陀夫博士相信那将带给奥罗拉和全人类万劫不复的灾难。这件事，你绝不会想成为帮凶吧。”

瓦西莉娅紧盯着对方，以漠不关心的口吻说：“如果我同意法斯陀夫博士的看法，那么我当然不会。但事实并非如此，我看不出让人形机器人开拓银河有什么害处。事实上，我加入这所研究院，就是为了实现这个理想。我是一名母星党员，而法斯陀夫博士属于人道党，所以他是我的政敌。”

她的回答既简洁又直接，半个字也没多讲。每说完一句话，她总会明确地闭上嘴巴，仿佛是在兴味盎然地等着下一个问题。而贝莱则觉得，自己一来令她感到好奇，二来也勾起了她的兴趣——下一个问题会是什么呢？她似乎在心中和自己打赌。因此她打定主意不多透露半点口风，以迫使他必须继续发问。

他接着问的是：“你加入这所研究院已经很久了吗？”

“我是创始成员之一。”

“你有很多同事吗？”

“我敢说，奥罗拉的机器人学家约有三分之一都是我的同事，不过，其中大约只有一半真正在院内工作和居住。”

“关于利用机器人探索新世界这回事，研究院其他成员也都认同你的观点吗？他们是否一致反对法斯陀夫博士的观点？”

“我猜他们大多数都是母星党员，但关于这件事，据我所知我们并未作过表决，甚至未曾正式讨论过。你最好逐一询问他们的意见。”

“法斯陀夫博士也是研究院的成员吗？”

“不是。”

贝莱等了一下，但除了“不是”两字，她并未进一步加以说明。

他说：“这难道不奇怪吗？我会认为他比任何人都更有资格成为你们的一员。”

“偏偏我们不想要他，而他也不想要我们，后者或许是比较次要的原因。”

“这不就更奇怪了吗？”

“我可不这么想。”然后，仿佛心中有股怒火令她不吐不快，她又说，“他住在厄俄斯城，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个地名的典故吧，地球人？”

贝莱点了点头，答道：“厄俄斯是古希腊的曙光女神，正如奥罗拉是古罗马的曙光女神。”

“完全正确。汉·法斯陀夫博士住在曙光世界中的曙光之城，但他自己却对曙光欠缺信仰。例如，我们得用什么方式才能扩展到全银河，将太空族的曙光提升为整个银河的白昼，他就完全不了解。要完成这项壮举，唯一实际可行的办法就是利用机器人来探索银河，他不接受这个理念，就等于不接受我们。”

贝莱慢条斯理地说：“它为什么是唯一实际可行的办法呢？比方说，探索和开拓奥罗拉以及其他太空族世界的都是人类，而并非机器人。”

“不，不是人类，而是地球人。但那是个既没效率又浪费资源的过程，所以我们绝不会再让地球人担任拓荒者。我们已经蜕变成太空族，不但自己健康长寿，我们的机器人也极为先进，相较于当年参与开拓太空族世界的机器人，无论就功能或灵活度各方面而言，我们的机器人都不知优秀了多少倍。物换星移，时代完全不同了——如今唯有以机器人探索新世界，才是可行之道。”

“我们姑且假设真理站在你这边，而不在法斯陀夫博士那儿，但即便如此，他的观点仍相当理性。他和研究院为何就不能彼此接纳呢？仅仅因为这一点点的歧见吗？”

“不，相较之下，这点歧见不算什么。双方的观点，其实还有更基本的冲突。”

贝莱照例等了一下，而她照例未作任何补充。他觉得此时不宜表现出任何不满，因此心平气和、近乎试探般地问：“更基本的冲突又是什么呢？”

“我想，除非有人对你说明，否则你是猜不出来的。”瓦西莉娅的声音忠实反映出她所感受到的乐趣，就连她的表情都变得柔和不少，而且有那么片刻，她看起来更像嘉蒂雅了。

“我之所以发问，正是这个缘故，瓦西莉娅博士。”

“好吧，地球人，我听说你们的同胞都相当短命。这件事，我应该没搞错吧？”

贝莱耸了耸肩。“我们有些人能活到一百岁，我是指地球时间。”他稍微想了想，“大概是一百三十个公制年吧。”

“你今年几岁？”

“标准年四十五岁，公制年六十岁。”

“我今年六十六公制岁，我预期至少还能再活三个公制世纪——只要我足够小心。”

贝莱双手一摊。“恭喜你。”

“这样也有缺点。”

“今天早上有人告诉我，在这三四个世纪当中，你有机会失去很多很多东西。”

“只怕正是如此，”瓦西莉娅说，“可是，也有机会获得很多很多东西。整体而言，算是扯平了。”

“那么，所谓的缺点又是什么呢？”

“你一定不是科学家吧。”

“我是一名便衣刑警——其实也就是警察。”

“但你或许认识一些地球上的科学家。”

“我遇见过几个。”贝莱谨慎地回答。

“你知道他们的工作模式吗？据说基于需要，地球科学家总是互相合作。在他们短暂的生命中，顶多只有半个世纪能全力投入工作。算起来还不到七十个公制年，这么一点时间，做不了太多事情。”

“我们有些科学家，根本没花多少时间，就得到了相当丰硕的收获。”

“那是因为他们不但受惠于前人的成果，还懂得利用同辈的成果助自己一臂之力，你说对不对？”

“当然对。我们有个超越时间和空间的科学社群，大家各尽所能，各取所需。”

“完全正确，这是唯一的办法了。每个科学家都明白，仅凭一己之力不太可能有太大的收获，于是不得不加入那个社群，不得不和他人交换情报。唯有这样做，科学才能突飞猛进。”

“奥罗拉和其他太空族世界难道不也是这样吗？”贝莱问。

“理论上如此，实际上却几乎没有。在一个长寿的社会中，压力相对小得多。我们的科学家能用三到三个半世纪的时间，专心研究一个问题，因此逐渐有人认为，自己即使单打独斗，也有机会得到重大的进展。久而久之，就滋生出一种学术性的贪婪——想要自己独力完成某项研究，将科学进展的某个方面视为私产，宁愿眼睁睁看着整体发展慢下来，也不愿舍弃自己心目中的禁脔。结果，太空族世界的整体科学发展就真的变慢了，甚至到了难以超越地球的地步，虽说我们掌握了极大的优势。”

“我想，你若不是觉得汉·法斯陀夫博士就是这样的人，绝不会对我说这些。”

“他当然是这样的人。人形机器人之所以诞生，主要归功于他对正子脑所作的理论分析。他就是利用这个理论，在已故的萨顿博士协助之下，造出了你的机器人朋友丹尼尔。可是其中的重要细节，他非但没有正式发表，甚至不肯和任何人分享。就这样，他——他一个人——钳制住了人形机器人的发展命运。”

贝莱皱起眉头。“而机器人学研究院则致力于推动科学家之间的合作？”

“完全正确。这所研究院由上百位背景各异的一流机器人学家组成，而且我们希望将来能在其他世界设立分院，让它成为一个星际组织。我们每一位成员都乐于将各自的发现或发明贡献出来，累积成共同的资产——为了大我的福祉，我们自愿这么做，不像你们地球人，是因为短命而不得不然。

“然而，汉·法斯陀夫博士却不愿这么做。我很清楚，你认为汉·法斯陀夫博士是个怀有崇高理想的忠贞人士，可是他不愿将那些被他视为己有的智慧财富，贡献到共同资产中，因此我才说，他不想要我们。而正因为他把科学发现视为个人的财产，我们也不想要他。我想，你该不会再觉得我们的互相排斥有什么神秘的了。”

贝莱点了点头，然后说：“这种自愿放弃个人荣耀的做法，你认为会成功吗？”

“非成功不可。”瓦西莉娅绷着脸说。

“而借着群策群力，贵院是否已经赶上法斯陀夫博士的个人成就，自行发现了人形正子脑的理论？”

“假以时日，我们一定做得到。”

“你们从未试图说服法斯陀夫博士别再保密，以缩短这个时程？”

“我想我们正准备这么做。”

“利用詹德一案的丑闻吗？”

“我认为你实在没必要提出这个问题——好啦，你想知道的事，我是不是通通告诉你了，地球人？”

贝莱说：“你还告诉我好些我不知道的事。”

“那么现在，轮到你跟我讲讲格里迈尼斯的事了，你为何要把这个理发匠的名字跟我扯在一起？”

“理发匠？”

“他自认为是艺术家，什么发型设计师之类的，但讲来讲去他就是理发匠。跟我说说他这个人，否则我们就结束这场晤谈吧。”

贝莱觉得疲惫不堪。他明显感到瓦西莉娅喜欢这种言词交锋——她三言两语便吊足他的胃口，而现在，他不得不拿自己的情报来换取更多的讯息。问题是他并没有什么情报，顶多只有一些猜测罢了。只要他猜错一件事，而且大错特错，那他就完了。

因此他决定主动出击。“你应该了解，瓦西莉娅博士，关于你自己和格里迈尼斯之间的纠葛，并非你假装那只是笑话就能躲过的。”

“有何不可？明明就是笑话。”

“喔，绝对不是。如果真是笑话，你当场就会嘲笑我一番，然后切断三维显像。光是你愿意放弃原先的坚持，同意我拜访你——光是你跟我谈了那么久，还主动告诉我那么多——就代表你明白承认，你觉得我可能已经拿刀架到你的咽喉上了。”

瓦西莉娅紧绷着下巴，用低沉而愤怒的声音说：“听好了，小小地球人，我在此的地位并不稳固，这点或许你也知道。我是法斯陀夫博士的女儿，因而研究院里有些极为愚蠢——或极为狡诈的人——便对我怀有疑虑。我并不清楚你听到了——或编造了什么样的故事，反正我确定它多少是个笑话。可是话说回来，不管多么可笑，有心人士还是能用它来对付我，所以我愿意跟你做这笔交易。我已经告诉你一些事，甚至可以说得更多，但你必须先告诉我到底你掌握了什么资料，并说服我相信你所说的句句属实。所以赶紧开始吧。

“如果你想跟我玩什么花样，我会立刻把你踢出去——我的处境不会因此变得更糟，但至少可以开心一下。此外，我会动用一切关系对主席下功夫，让他取消对你的邀请，尽快把你送回地球。目前已有许多压力要求他这么做，你绝不会希望我再加把劲。

“说吧！赶快！”

39

贝莱有个冲动，想要直接切入问题的核心，看看自己到底猜得对不对。可是，他觉得那样行不通。她绝不笨，马上会看出他在做什么，然后出言制止。他知道，自己已经摸对了方向，可不想因此前功尽弃。她刚才说由于那一重父女关系，她的地位并不稳固，这或许是实情，可是，她竟然怕到了愿意接见他的程度，就表示她担心他心中所想的并非纯然只是笑话。

他必须透露一点口风，而且分量要足够，这样才能一举夺回主导权。因此——这是一场豪赌。

他开口便说：“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曾经对你求欢。”然后，他赶在瓦西莉娅作出回应之前，又用更严厉的口吻加码，“不只一次，而是很多次。”

瓦西莉娅先是双手紧扣放在膝头，然后，仿佛想要坐得舒服些，她向后挪了挪身子，整个人坐上了高凳。她还看了吉斯卡一眼，只见他仍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边。

然后她望着贝莱说：“好吧，那个白痴见到任何人都会求欢，年龄性别通通不拘。如果他没注意到我，那我可就异于常人了。”

贝莱挥挥手，做了一个不予置评的手势。（她并没有发笑，也没有打算结束这场晤谈，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愠怒。她等着看这句话能让他如何借题发挥，由此可知，他的确在某方面制住了她。）

他说：“这么讲也太夸张了，瓦西莉娅博士。一个人无论多不挑剔，也不会完全没有选择，而就这个格里迈尼斯而言，他的选择就是你。虽然你拒绝接受，他却置奥罗拉习俗于不顾，继续不断向你求欢。”

瓦西莉娅说：“我很高兴你知道我拒绝了他。有些人觉得基于礼貌，无论任何人向你求欢，你都应该一律——或尽可能接纳，但我并不这么想。对于那些只会浪费时间的无聊行为，我看不出为何必须委曲自己。我的话有没有引起你任何反感，地球人？”

“关于奥罗拉的习俗，我没有任何正面或负面的意见。”（她仍在等待，所以听得很专心。到底她在等什么呢？难道就是他想说却不确定自己敢不敢说的那句话？）

她故作轻松地说：“你到底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或是我们讲完了？”

“还没完。”贝莱现在不得不再赌一把，“你看出格里迈尼斯具有那种越挫越勇的反奥罗拉作风，于是你想到可以好好利用一番。”

“真的吗？多疯狂啊！我又能怎样好好利用呢？”

“既然他对你的迷恋显然非常强烈，只要略施小计，不难让他迷恋上另一个非常像你的人。你在背后怂恿他，或许还对他作出承诺：如果他又遭到拒绝，你就会接纳他。”

“那个非常像我的倒霉女子是谁呢？”

“你不知道吗？得了吧，别装天真了，瓦西莉娅博士。我指的当然就是那个索拉利女子嘉蒂雅，我已经说过，她之所以受到法斯陀夫博士的照顾和保护，正是因为她长得像你。刚才我提到这点的时候，你并未表现出任何惊讶，现在再想装糊涂，恐怕太迟了吧。”

瓦西莉娅狠狠地瞪着他。“就因为你知道他喜欢她，于是推论出他一定先喜欢我？你是根据这个瞎猜的结果找上我的吗？”

“不全然是瞎猜，另外还有好些佐证。你完全否认这件事吗？”

她忽然若有所思地在身边那张长桌上画来画去，贝莱不禁好奇桌上那些文件都是些什么内容。从他所在的位置，他只看得出上面全是复杂的图样，而他心知肚明，不论自己多么仔细、多么努力地研读，也不可能看懂一丝一毫。

瓦西莉娅说：“我有点烦了。你告诉我说，那个格里迈尼斯先喜欢上我，然后才喜欢上那个像我的索拉利人，而现在你又要我否认这件事。我为何要花那个力气否认呢？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即使这是实情，对我又能有什么杀伤力？你只是在说我曾经巧妙地摆脱一个无谓的困扰。所以呢？”

贝莱说：“问题不在于你怎么做，而是为何那么做。你知道格里迈尼斯是那种越挫越勇的人，他曾经一而再、再而三向你求欢，因此也会对嘉蒂雅一而再、再而三那么做。”

“前提是她会拒绝他。”

“她是索拉利人，在性这方面有过挫折，所以不会接纳任何人。我敢说这些你都知道，因为我可以想象，尽管你和你的父……和法斯陀夫博士早已疏远，但血浓于水，对于替代你的人，你仍会忍不住多加留意。”

“好吧，算她做得对。如果她拒绝了格里迈尼斯，代表她的品位不错。”

“你早就知道这件事没有什么‘如果’，你早就知道她会拒绝。”

“再问一遍——所以呢？”

“既然格里迈尼斯会一再向她求欢，就意味着他会经常出入嘉蒂雅的宅邸，意味着他会粘着她。”

“最后一次——所以呢？”

“嘉蒂雅的宅邸里有个非比寻常的对象，那就是詹德·潘尼尔，当世仅有的两个人形机器人之一。”

瓦西莉娅迟疑了一下，然后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你曾经灵机一动，想到那个人形机器人如果遇害，令法斯陀夫博士受到牵连，就能把这件事当成武器，用来迫使他吐露人形正子脑的秘密。至于格里迈尼斯，他一来有机会持续出入嘉蒂雅的宅邸，二来却又不断遭到嘉蒂雅的拒绝，所谓由爱生恨，他很容易听人教唆，杀掉那个机器人作为报复。”

瓦西莉娅拼命眨眼。“那个可怜的理发匠，他或许有二十个动机，再加上二十个机会犯下这个案子，但这么说毫无意义。他甚至几乎不懂如何命令一个机器人握手，怎么可能有一丁点机会让一个机器人心智冻结呢？”

“借着这个问题，”贝莱轻声说道，“我们终于能够讲到重点了，我想你等的也正是这一刻，你一直按捺住轰我出去的冲动，就是因为你必须确定我到底有没有想到这一点。我要说的是，格里迈尼斯背后有机器人学研究院的协助，而你就是那个穿针引线的人。”

第十章

瓦西莉娅之二

40

转瞬间，仿佛一场超波剧来到一个全息静止时刻。

在场的机器人当然个个一动不动，但贝莱和瓦西莉娅·茉露博士竟然也跟他们一样。几秒钟之后——每一秒都漫长到难以想象——瓦西莉娅才吁了一口气，并以非常缓慢的动作站了起来。

她紧绷的脸孔上挂着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她的声音则相当低沉。“你的意思是，地球人，我是毁坏那个人形机器人的共犯？”

贝莱说：“我的确有过这方面的想法，博士。”

“谢谢你的想法。现在晤谈结束，你可以回去了。”她指了指门口。

贝莱说：“只怕我还不想走。”

“我可没问你想不想，地球人。”

“那你就错了，如果我不想走，你又能怎么样？”

“我有许多机器人，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就会礼貌地但坚决地把你赶走，唯一可能遭到伤害的只有你的自尊——如果你还有的话。”

“但眼前你只有一个机器人，而我却有两个，他们绝不会坐视这种事。”

“我随时能召来二十个。”

贝莱说：“瓦西莉娅博士，请务必听清楚！刚才你乍见丹尼尔的时候相当惊讶，所以我猜，虽然你任职于这个机器人学研究院，而贵院的首要任务就是研发人形机器人，你却从未真正见过像他这样运作自如的成品。因此，你的机器人同样没见过。瞧瞧这个丹尼尔，他多么像真人，除了已经死去的詹德，再也没有其他机器人像他这么酷似人类。在你的机器人眼中，丹尼尔当然就是人。而且他懂得怎样让机器人优先接受他的命令，或许能把你都给比下去。”

瓦西莉娅说：“有必要的话，我也能在研究院内召唤二十个真人，请他们把你赶走，或许还会让你挂点彩，而你带来的机器人很难干预他们的作为，就连丹尼尔也不能。”

“我的机器人具有极其迅速的反应能力，如果他们不让你有所行动，你又要怎样找来帮手？”

瓦西莉娅咧开嘴，做了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虽然我不能替丹尼尔发言，但我从小就认识了吉斯卡。我认为他绝不会阻止我的行动，而且我猜，他也不会容许丹尼尔干涉我。”

贝莱心知肚明，此时的处境如履薄冰，但他竭力避免声音打颤。“在你采取任何行动之前，或许该问问吉斯卡，如果你我的命令彼此冲突，他会怎么做。”

“吉斯卡？”瓦西莉娅带着无比的信心问道。

吉斯卡正视着瓦西莉娅，答道：“小小姐，我不得不保护贝莱先生，他有优先权。”他的声音透着一种莫名的古怪。

“真的吗？谁下的命令？这个地球人吗？这个陌生人吗？”

吉斯卡说：“是汉·法斯陀夫博士下的命令。”

瓦西莉娅的双眼几乎喷出火来，她慢慢坐回高凳上，双手摆在膝头。“他连你也抢走了。”当她低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双手兀自颤抖不已。

“如果这还不足以说服你，瓦西莉娅博士，”丹尼尔突然自行发言，“那么请注意，我同样会把以利亚伙伴的权益放在你前面。”

瓦西莉娅带着一脸苦涩的疑惑凝望着丹尼尔。“以利亚伙伴？你是这么叫他的吗？”

“是的，瓦西莉娅博士。我之所以这样选择——将这个地球人置于你之上——除了因为这是法斯陀夫博士的命令，也是因为在这次的调查中，我和这个地球人的确是搭档，而且——”丹尼尔顿了顿，仿佛对即将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有些疑惑，但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说了出来，“我们还是好朋友。”

瓦西莉娅说：“好朋友？一个地球人和一个人形机器人？嗯，果然相配，都是半吊子的人类。”

贝莱厉声道：“无论如何，我们的友谊十分牢固。为了你自己着想，千万不要测试我们——”这时轮到他顿了一顿，“这种友情的力量。”他能顺利说完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万分惊讶。

瓦西莉娅转向贝莱。“你到底想要什么？”

“实情。我被请到奥罗拉——这个曙光世界——是来厘清一个似乎不易解开的谜团，那就是法斯陀夫博士蒙受了不白之冤，而你我的世界也有可能受到可怕的牵连。丹尼尔和吉斯卡对这个情势有充分的了解，在他们心目中，除非有迫在眉睫而且百分之百违背第一法则的情况，否则我的办案行动永远是第一优先。既然他们已经听到我刚才那番话，知道了你可能是这件案子的共犯，所以他们很清楚，绝不能让这场晤谈就此结束。因此之故，我再说一遍，如果你拒绝回答我的问题，他们将被迫采取行动，所以千万别冒这个险。我在指控你是谋杀詹德·潘尼尔的共犯，你否认这项指控吗？这个问题你非答不可。”

瓦西莉娅气急败坏地说：“我会回答的，我才不怕呢！谋杀？一个机器人被解除了功能，这叫作谋杀吗？好，不管是谋杀还是其他罪名，反正我通通否认，不遗余力地否认到底。我并没有为了要让格里迈尼斯去终结詹德，而教导他任何机器人学的知识。就这件事而言，我自己的学识根本不够，而且我猜这所研究院里谁也没有这个学识。”

贝莱道：“我不敢说你到底有没有这方面的足够知识，或是这所研究院里哪位成员有没有。然而，我们还是可以讨论你的动机。我首先想到的是，或许你对这个格里迈尼斯感到心软。不管你如何坚拒他的求欢——不管你觉得他多么不配成为你的情人——可是，若说你被他的坚持所打动，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吗？所以，如果他诚心诚意向你求助，而事情又和性爱无关，难道你不会对他伸出援手吗？”

“你的意思是，也许他曾经对我说：‘亲爱的瓦西莉娅，我想把一个机器人解除功能，请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会对你感激涕零。’于是我说：‘啊，亲爱的，当然没问题，我万分乐意协助你犯这个罪。’荒谬之极！唯有对奥罗拉一无所知的地球人，才有可能相信真会发生这种事。而且，还必须是个特别愚蠢的地球人。”

“或许吧，可是各种可能性我都必须考虑。比方说，底下是第二种可能，你看有没有道理：格里迈尼斯移情别恋这件事令你醋劲大发，你之所以帮助他，可能并非心软这么抽象的原因，而是基于一个非常具体的渴望，就是想把他赢回来？”

“醋劲大发？那是地球人才有的反应。如果我自己不想要格里迈尼斯，又怎么会在乎他是否向其他女子求欢，以及是否成功，或者倒过来，是否有其他女子成功地对他献身？”

“之前我就听说过，奥罗拉上没有吃醋这回事，我也愿意相信理论上的确如此。可是，这样的理论很难通过现实的考验，总会有若干例外的情形。此外，吃醋几乎都是非理性的反应，光靠逻辑是不能排除的。不过，我们暂且搁下这个问题，先来讨论第三种可能性：即使你毫不在乎格里迈尼斯这个人，你仍有可能吃嘉蒂雅的醋，因而想要伤害她。”

“吃嘉蒂雅的醋？我几乎从未见过她，只有她刚到奥罗拉之际，在超波电视上看过她一眼。虽然每隔好一阵子，偶尔会有人提到她和我长得很像，但这并未造成我的困扰。”

“可是，她和法斯陀夫博士关系非比寻常，不只受到他的照顾和宠爱，甚至取代了你的地位，几乎成了他的女儿，这点有没有造成你的困扰呢？”

“那是她的自由，我一点也不在乎。”

“即使他俩是情人？”

瓦西莉娅瞪着贝莱，看得出她越来越气愤，发际冒出了许多细小的汗珠。

她说：“我们没必要讨论这一点。你声称我是你所谓的那个谋杀案的共犯，然后又要我否认，我已经这么做了。我已明白表示，自己一来没有能力，二来欠缺动机。你大可把这个指控公之于世，就算给我安上一个愚蠢的动机，并坚称我有那个能力，你也得不到任何支持，绝对得不到。”

虽然这时她气得发抖，贝莱却听得出她的声音充满自信。

她并不怕这个指控。

既然她同意见他，代表他确实猜对了一点——她在害怕什么事，或许还怕得要死。

可是她并不怕这件事。

所以说，到底哪里搞错了呢？

41

贝莱（心慌意乱地急着寻找出路）说道：“假设我接受你的说法，瓦西莉娅博士；假设我同意根本不该怀疑你是这桩——机杀案——的共犯。即便如此，并不代表你就不可能帮我。”

“我为什么要帮你？”

贝莱答道：“因为人类的高贵情操。汉·法斯陀夫博士向我们保证，他并没有做那件事，他并不是机器人杀手，他并未将那个十分特别的机器人詹德弄得停摆。而大家都会认为，你对法斯陀夫博士的了解超过任何人。曾有许多年的时间，你是他最宠爱的孩子，在他的照顾下逐渐长大，这种关系极其亲密。从来没有人像你那样，几乎在任何时间、任何情况下都见过他。无论你现在对他有什么感觉，都改变不了过去那些事实。既然你这么了解他，一定能够替他的人格作证——他不可能伤害一个机器人，更何况那机器人是他登峰造极的成就。你是否愿意公开作证？对所有的世界？那会有极大的帮助。”

瓦西莉娅的表情似乎更严峻了。“给我听清楚，”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想给牵扯进去。”

“你不想也不行。”

“为什么？”

“难道你不觉得你的父亲对你有恩吗？他是你的父亲啊。不论这个称谓对你有没有意义，你们两人总有血缘上的关联。除此之外——不管父亲不父亲——他花了许多年的时间把你养大，尽心尽力照顾你、教育你。光是这一点，他就对你有恩。”

瓦西莉娅开始发抖。这回她抖得很明显，连牙齿都格格作响。她试着开口，可是办不到，只好接连做了两个深呼吸，然后再试一次。“吉斯卡，这些对话你都听到了吗？”

吉斯卡颔首答道：“听到了，小小姐。”

“你呢，那个人形机器人——丹尼尔？”

“请说，瓦西莉娅博士。”

“你也都听到了？”

“是的，瓦西莉娅博士。”

“所以你们都了解了，这个地球人坚持要我为法斯陀夫博士的人格作证？”

两个机器人点了点头。

“那我就说了——虽然这有违我的意愿，而且令我气愤。在此之前，我之所以没有出来作证，正是因为我觉得我的这个父亲——他给了我一半的基因，而且勉强可以说把我养大——对我至少有那么点恩情。可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地球人，你给我听好，这个和我有血缘关系的汉·法斯陀夫博士，并没有把我——我！我！——当作一个独立的人类来养育。对他而言，我只不过是个实验品，是个观察对象。”

贝莱摇了摇头。“我不是要你说这个。”

她却得理不饶人地步步紧逼。“既然你坚持要我说，我就照办，而且会给你一个答案。汉·法斯陀夫博士只对一件事感兴趣，只有一件事，一件事而已，那就是人脑的运作。他希望能将它化约成方程式，并且画出图解，以便破解这个迷宫，进而建立一套研究人类行为的数理科学，好让他得以预测人类的未来。他将这门科学称为‘心理史学’。我相信你只要跟他谈上一个钟头，他就一定会提到这件事，这股狂热正是他的原动力。”

瓦西莉娅仔细端详贝莱的表情，然后兴高采烈地叫道：“我看得出来！他跟你提过了。那么他必定告诉过你，他之所以对机器人感兴趣，只是想要通过他们来研究人类的大脑。而他之所以对人形机器人感兴趣，只是想要通过他们更进一步研究人类的大脑——没错，这点他也跟你说了。

“我相当确定，正是由于他试图了解人类的大脑，才会发展出人形机器人的基本理论，而他将这套理论视为禁脔，不让任何人看一眼，因为他想在长达约两世纪的余生中，完全独力地解开人脑之谜。其他的一切都是次要的，我当然也绝对包括在内。”

贝莱一面勇敢迎向对方的怒火，一面低声道：“请问为什么说你也包括在内，瓦西莉娅博士？”

“我出生后，原本应当和其他婴儿生活在一起，由专业人士负责照顾；不该让我独自成长，更不该让一个外行来照顾我——无论他是不是我的父亲，是不是科学家。法斯陀夫博士不该获准把一个小孩置于那样的环境下，他如果不是汉·法斯陀夫，就绝对做不到。为了实现这件事，他动用所有的名望，兑现了所有的人情，尽可能说服每一个关键人士，最后终于得到了我。”

“那是因为他爱你。”贝莱喃喃道。

“爱我？任何一个婴儿都能取代我，偏偏他一个也找不到。他想要有个小孩在他身边成长，有个大脑在他的观察下发育。他想要仔细研究人脑的生长模式和发展方式，所以希望先有个简单的大脑，随着它越长越复杂，他就有机会研究其中的细节。为了这个目的，他强迫我接受一个不正常的环境，以及稀奇古怪的实验，完全不把我当人看。”

“这点我无法相信。即使他拿你当实验对象，仍然能把你当成人类来关心和照顾。”

“不，你这是地球人的说法。或许在地球上，血缘的关联还受到某种重视，此地则完全不会。对他而言，我只是个实验对象，如此而已。”

“即使起初是这样安排的，可是一旦成了你的监护人，法斯陀夫博士便忍不住开始爱你——你这无助的小东西。即使完全没有血缘的关联，即使我们姑且假设你只是小动物，他还是会开始爱你。”

“喔，他现在会了吗？”她以苦涩的口吻说，“像法斯陀夫博士这种人，你不会知道他的心肠有多硬。如果杀了我能令他知识增长，他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

“这太荒谬了，瓦西莉娅博士。他对你那么亲切、那么体贴，甚至令你对他产生爱意。这事我知道，你……你曾对他献身。”

“他告诉你的，是吗？对，他会这么做。直到今天，他都未曾静下心来想想，公开这种事会不会令我难堪。没错，我曾对他献身，但这又有何不对？当时，他是我唯一真正认识的人类。表面上他一直对我很温柔，而我那时还不了解他的真正意图，所以，他是我最自然的选择。此外，他还刻意要我在受控的情况下接触到性刺激——而且是由他一手安排的。于是，我无可避免地终将投向他的怀抱。我不得不这么做，因为根本没有其他选择——而他竟然拒绝我。”

“所以你开始恨他？”

“不，起初并没有，最初几年都没有。虽说我在性这方面的发展受到了阻碍和扭曲，直到今天心中还有阴影，但我并未立刻怪罪到他头上，因为我知道得太少了。我替他找了不少借口，例如他太忙、他有别的对象、他需要比较成熟的女人。我竟然有本事替他想到那么多理由，你也不得不佩服吧。直到好些年后，我察觉到事情有点不对劲，才设法把问题当面摊开来。‘你为什么拒绝我？’我问，‘如果你答应我，也许就能帮助我回到正轨，一举解决所有的问题。’”

她顿了顿，咽了一下口水，还把双眼遮住一阵子。贝莱觉得很尴尬，只好一动不动地耐心等待，而那些机器人仍旧个个面无表情（据贝莱了解，正子径路中各式各样的电位平衡或不平衡，一律无法产生类似尴尬这样的情绪）。

她比较平静了，又说：“他尽可能拖延这个问题，但我一而再、再而三当面追问他。‘你为什么拒绝我？’‘你为什么拒绝我？’他对性爱活动毫不排斥，我见识过好几次——我记得自己还怀疑过他是否只喜欢男性。只要不牵涉到生儿育女，性倾向如何一点也不重要，而且有些男性的确不喜欢女性，反之亦然。然而，你称之为我父亲的这个人，却不属于这一类。他喜欢女性——有时还是年轻的女性——她们和我当年向他献身时一样年轻。‘你为什么拒绝我？’最后他终于回答了——你不妨猜猜他给我的答案是什么。”

她带着嘲讽的意味暂且打住，等待对方开口。

贝莱感到坐立不安，含含糊糊地说：“他不想和自己的女儿做爱？”

“喔，别傻了。这又有什么差别呢——别忘了奥罗拉男性几乎都不知道谁是自己的女儿，而且他们和比自己小好几十岁的女性做爱是家常便饭。不过别管了，这种事不言而喻。他的回答是——唉，我记得一清二楚，他竟然说：‘你这大傻瓜！如果我和你有了那种关系，今后怎能再保持客观——我继续研究你还有什么用呢？’

“要知道，在那个时候，我已经明白他对人脑十分着迷。我甚至追随他的脚步，自己也成了一位机器人学家。我拿吉斯卡当实验品，尝试修改他的程序。我做得非常好，对不对，吉斯卡？”

吉斯卡说：“的确非常好，小小姐。”

“但我终究看出来，这个你称之为我父亲的人，其实并不把我当人看。为了避免影响自己的客观性，他宁愿眼睁睁看着我的人生遭到扭曲。对他而言，他的观察要比我的正常人生更为重要。从那时候起，我总算认清了自己的身份以及他的真面目——于是我离开了他。”

沉重的寂静开始凝结在空气中。

贝莱感觉到脑部血管在微微悸动。他很想问些问题：一个伟大的科学家，免不了有自我中心的倾向，更何况他研究的问题是那么重要，难道你完全不能体谅吗？你再三逼迫他讨论那件他不想讨论的事，或许他因此说了些气话，难道你完全无法容忍吗？瓦西莉娅，你刚才火冒三丈的时候，情况不也很类似吗？你为了彻底坚持自己的“正常”（姑且不论你如何定义），忽视了或许是人类所面对的最重要的两个课题——人脑的本质和银河系的开拓——这难道不是同样严重的自我中心，而且更站不住脚吗？

可是，这些问题他通通说不出口。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这个女人真正听进去，而如果她愿意回答，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听得懂。

他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是在做什么？不论这些奥罗拉人如何解释，他也无法了解他们的行事作风，反之，他们也不了解他。

他以疲惫的口吻说：“很抱歉，瓦西莉娅博士，我知道你在气头上，但如果你能暂时消消气，心平气和地想想法斯陀夫博士和那个遇害的机器人，你能否看出这两件事其实并没有关系？法斯陀夫博士或许是想以超然和客观的方式观察你，甚至不惜为此牺牲你的幸福，可是这和他会忍心毁掉一个先进的人形机器人，两者相差了无数光年。”

瓦西莉娅涨红了脸，咆哮道：“你真的听不懂我说的话吗，地球人？难道你认为我刚才对你说那些话，是由于我认为你——或任何人——会对我的悲惨遭遇感兴趣吗？另一方面，你真的认为我喜欢用这种方式暴露自己的隐私吗？

“我告诉你这些，只是为了要向你说明，汉·法斯陀夫博士——如你不厌其烦一再强调的，也就是我的亲生父亲——确确实实毁掉了詹德。这事当然是他干的。我一直没这么说，是因为在你之前，没有任何人愚蠢到了问我这个问题，此外也是因为我自己太傻，对那个人多少还有些牵挂。但你既然问了我，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我向奥罗拉发誓，从今以后，我会对每个人都这么说。若有必要，我还会作公开说明。

“毁掉詹德·潘尼尔的就是汉·法斯陀夫博士，这点我万分确定，你满意了吗？”

42

贝莱骇然地瞪着这个发了狂的女人。

他结巴了一阵子，然后再度开口：“这些我全都不了解，瓦西莉娅博士。请你冷静下来，好好考虑一番。法斯陀夫博士为何要毁掉那个机器人？这和他对待你的方式又有什么关系？莫非在你的想象中，这是他对你进行的一种报复？”

瓦西莉娅呼吸急促（贝莱竟在不知不觉间注意到，瓦西莉娅虽然和嘉蒂雅一样身材娇小，她的胸部却比较大），她似乎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的声音。

她说：“地球人，我是不是已经告诉你，汉·法斯陀夫对于观察人脑十分着迷？他会毫不犹豫地对人脑施压，以便观察它的反应。而且，他特别喜欢不寻常的人脑——比方说婴儿的——因为可以观察它的发育过程。反之，他对普通人的大脑则兴趣缺缺。”

“可是这又和……”

“先问问你自己，他对那个外星女子为何那么感兴趣。”

“嘉蒂雅？我问过他，他也回答了。她令他想起了你，这点毫无疑问，你们两人长得还真像。”

“刚才，当你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觉得很好笑，还反问你是否相信他。现在我再问一遍，你真相信他吗？”

“我为何不该相信他？”

“因为那并非事实。她长得像我，顶多只会引起他的注意，可是他对她感兴趣的真正原因，则是由于那个外星女子——来自外星。她是在索拉利长大的，那个世界的习俗和社会规范都有异于奥罗拉。她的大脑就像是用另一个模子铸出来的，因此能提供他不同的观点和启发。现在你还不明白吗？——另一方面，他为什么对你感兴趣呢，地球人？难道他那么笨，认为对奥罗拉一无所知的你真有办法解开奥罗拉上的谜？”

这时丹尼尔突然加入讨论，他的声音令贝莱吓了一跳。丹尼尔这么说：“瓦西莉娅博士，以利亚伙伴当初对索拉利也一无所知，却侦破了索拉利上的一件奇案。”

“是啊，”瓦西莉娅酸酸地说，“那出超波剧红遍了每个世界。闪电总有可能打到人，但我并不觉得汉·法斯陀夫会坚信连续两个闪电能打到同一个地方。不，地球人，他之所以对你感兴趣，首要原因正是你的地球人身份。你能提供另一个非比寻常的大脑，供他研究和操弄。”

“但你绝不会真心相信，瓦西莉娅博士，他仅仅为了研究一个不寻常的人脑，就会不顾奥罗拉所面临的重大难题，找来一个他明明知道没用的人。”

“他当然会。我跟你讲这么多，不就是在强调这一点吗？无论奥罗拉面对什么样的危机，在他看来，都远远比不上解决人脑之谜来得重要。如果你问他，我能百分之百猜到他会如何回答。奥罗拉或许有兴有衰，有荣有枯，但相较于人脑之谜，通通显得微不足道，因为人类如果真正了解大脑，他心目中的‘心理史学’就会梦想成真，而在这个学说的指导之下，只要短短十年的努力，便能修正和弥补过去一千年之间所有的错误和遗憾。他会用这样的论述把一切合理化——包括谎言、残酷的手段、一切的一切——只要说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增进有关人脑的知识即可。”

“我难以想象法斯陀夫博士会有残酷的一面，他这个人再温和不过了。”

“是吗？你和他相处过多久？”

贝莱答道：“三年前在地球上，和他谈过几小时。如今在奥罗拉，和他处了一整天。”

“一整天，一整天。我曾经和他在一起三十年，可以说是朝夕相处，然后，我虽然离开了他，仍不时注意他的学术动态。而你仅仅和他处了一整天，地球人？好吧，在那一天当中，他有没有做过任何吓唬你或羞辱你的事？”

贝莱陷入沉默。他想起了自己差点被调味瓶打破脑袋，好在有丹尼尔及时相救；想起了昨天在卫生间，曾经因为自然界的假象而寸步难行；还想起了他在户外多待了好些时间，目的只是为了测试他对开放空间的适应力。

瓦西莉娅说：“我看出来了。你的这张脸，地球人，并不如你所想象的那么会掩饰。他有没有想用心灵探测器伺候你？”

贝莱答道：“曾经提到过。”

“只不过一天——就已经提到了。我猜这令你感到很不安？”

“没错。”

“而且，他这个提议根本没来由？”

“喔，那倒是有的。”贝莱迅速回应，“我曾告诉他，自己有过一个一闪即逝的想法，所以他建议用心灵探测器帮我找回来，这当然是合情合理的。”

瓦西莉娅说：“不，不对。心灵探测器在这方面的精巧度还不够，如果轻易尝试，很有可能对大脑造成永久性伤害。”

“由专家操作就一定不会——比方说，由法斯陀夫博士亲自动手。”

“他？他连心灵探测器的前后都分不清。他是理论家，不是技术员。”

“那么一定能找到适当的人。事实上，他并没有说要亲自动手。”

“不，地球人，找不到的。想想！想想！如果心灵探测器能够安全地用在人类身上，又如果汉·法斯陀夫如此看重机器人无故停摆这件事，那么他何不自告奋勇，自愿接受心灵探测器的检查呢？”

“自告奋勇？”

“别说你没有想到这一点。只要不是白痴，谁都会得出法斯陀夫有罪的结论。唯一对他有利的事，就是他坚持自己是无辜的。所以说，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他何不干脆接受心灵探测器的检查，示范一下在他的大脑深处挖不出一丁点罪恶的痕迹。他提过这种建议吗，地球人？”

“没有，至少没对我提过。”

“因为他非常了解，那样做有致命的危险。然而，他却毫不犹豫地对你作这种建议，只因为他想观察你对恐惧的反应，以及你的大脑在压力下如何运作。也或许是他想到，无论心灵探测器会带给你多大的风险，但你的大脑既然是在地球上塑造的，还是有可能提供他一些有趣的数据。所以请告诉我，这算不算残酷？”

贝莱硬生生挥了挥右臂，将这个问题扫到一边。“这和真正的案情——那个机杀案——又有什么关系？”

“那个索拉利女子，嘉蒂雅，吸引了曾是我父亲的那个人的注意。对他而言，她拥有一个有趣的大脑。因此他给了她一个机器人，也就是詹德，想要看看一个并非在奥罗拉长大的女子，面对在各方面都酷似真人的机器人，到底会做出什么事。他知道，换成了奥罗拉女性，极有可能立刻把机器人当性伴侣，丝毫没有心理障碍。我承认，我自己会有些这方面的障碍，因为我并非以正常方式养大的，但奥罗拉女性一般都不会。另一方面，那个索拉利女子则会出现极大的心理障碍，因为她是在一个极度机器人化的世界长大的，对机器人怀着非常僵硬的心态。你瞧，对我父亲而言，这个差异可能极具启发性，而从这些个别差异中，他就能试着建立人脑运作的理论。汉·法斯陀夫耐心等了半年，时机终于成熟了，那个索拉利女子或许已经能尝试跨出第一步……”

贝莱突然插嘴：“关于嘉蒂雅和詹德的特殊关系，你父亲完全不知情。”

“这是谁告诉你的，地球人？我父亲？嘉蒂雅？如果是前者，他自然是在说谎；如果是后者，那只是因为她很可能不知道。你大可相信法斯陀夫确实清楚内情，他非清楚不可，因为在他的研究中，一定包括了‘索拉利人的大脑是怎样扭曲的’这样的问题。

“然后他又想到——这件事，我像是能看穿他的心思那般确定——现在这个女人刚开始依恋詹德，如果这时候，在毫无来由的情况下，她突然又失去他，会导致什么情况呢？他知道换成奥罗拉女性会怎么做，她们会觉得有些失望，然后就开始寻找替代品，可是索拉利女子又会如何呢？于是他下手解除了詹德的功能……”

“只为了满足一时的好奇，竟然毁掉一个极具价值的机器人？”

“骇人听闻，对不对？但汉·法斯陀夫就是会做这种事的人。所以请你回去告诉他，地球人，就说他的小把戏玩不下去了。如果目前为止，这个世界普遍还不相信他是凶手，那么在我和盘托出之后，大家肯定就会相信了。”

43

接下来有好长一段时间，贝莱目瞪口呆地坐在那里，瓦西莉娅则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望着他。这时，她看起来一脸的冷酷，和嘉蒂雅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似乎再也无能为力了……

贝莱站起来，觉得自己突然老了——虽然他只有四十五标准岁（对奥罗拉人而言，这只是小孩子的年龄），感觉上却老得多。目前为止，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毫无收获。不，其实更糟，因为他每走一步，拴在法斯陀夫身上的绳索就收得更紧一点。

他抬头望向透明的天花板，看见太阳仍高挂天际，不时有一两排稀疏的云朵遮住它的光芒。但它不如之前那么明亮，或许是已经通过天顶了。

他的这个举动似乎令瓦西莉娅想到了什么，她的手臂在面前的长桌上滑了一下，天花板立刻转为不透明。与此同时，一道明亮的光线迅速扩散至整个房间，其中还带着阳光里特有的淡橙色。

她说：“这次晤谈我想该结束了。我不会再有任何理由想见你，地球人，反之你也一样。或许你最好尽快离开奥罗拉，你已经——”她冷冷一笑，然后近乎凶残地说，“对我父亲造成不少伤害，虽然他应得的报应要比这还多得多。”

贝莱朝门口走出一步，两个机器人随即来到他身边。吉斯卡低声说：“你还好吗，先生？”

贝莱耸了耸肩，这该怎么回答是好呢？只听瓦西莉娅叫道：“吉斯卡！等到法斯陀夫博士不再需要你的时候，来我这边好吗？”

吉斯卡平静地望着她。“只要法斯陀夫博士允许，小小姐，我就会来。”

她笑得更亲切了。“一定要来，吉斯卡，我一直都很想念你。”

“我也经常想到你，小小姐。”

贝莱在门口转过头来。“瓦西莉娅博士，我可否借用一下你的卫生间？”

瓦西莉娅双眼圆睁。“当然不行，地球人。研究院里各处都有公共卫生间，你的机器人应该知道怎么带你去。”

他一面瞪着她，一面摇了摇头。显然她不希望地球人污染她的房间，这并没有什么好意外的，但他仍旧气愤难平。

他说：“瓦西莉娅博士，如果我是你，绝不会宣称法斯陀夫博士有罪。”这句话纯粹出于义愤，并非任何理智的决定。

“有什么能阻止我呢？”

“如果你和格里迈尼斯之间的勾当被全盘揭露，会给你带来危险。”

“别胡扯了。你已经承认，我和格里迈尼斯之间没有什么同谋关系。”

“不完全正确。我同意表面上看来，应该能断定你和格里迈尼斯并未直接同谋要毁掉詹德。不过，间接的同谋还是有可能的。”

“你疯了，什么是间接的同谋？”

“如今我还不想在法斯陀夫博士的机器人面前讨论这件事——除非你坚持。但你又何必这么做呢？我这番话的意思，你自己心知肚明。”至于她会不会被唬到，贝莱自己毫无把握。这般虚张声势的结果，可能只会令情势更加恶化。

可是它奏效了！瓦西莉娅似乎全身缩了起来，而且双眉紧锁。

贝莱心想：所以说，不管内情如何，这个间接的同谋还真的存在，因此在被她看穿虚张声势之前，我至少还能制住她一阵子。

贝莱精神振奋了些，说道：“我再次强调，关于法斯陀夫博士的事，请你保持沉默。”

可是，当然啦，他并不知道自己争取到了多少时间——或许只有很少很少。

第十一章

格里迈尼斯

44

他们再次坐进气翼车——三人都坐在前面，贝莱照例坐在中间，左右两侧都感到被紧紧夹着。虽然他俩只是不能违背命令的机器，但对于他们无微不至的照顾，贝莱心中仍充满感激。

但他随即想到：为什么要拿“机器”这两个字来贬损他们呢？在这个好坏无常的宇宙里，他们即使是机器，也是两台好机器。我并没有权利把“机器和人类的区分”置于“好与坏的区分”之上。而且，至少就丹尼尔而言，我无法将他想成机器。

只听吉斯卡说：“我必须再问一遍，先生，你觉得还好吗？”

贝莱点了点头。“相当好，吉斯卡，我很高兴有你俩陪着我。”

此时天空几乎全是一片白色——更正确地说是灰白色。微风阵阵吹拂，带来相当的凉意，直到上了车才暖和起来。

丹尼尔说：“以利亚伙伴，刚才我一直在仔细聆听你和瓦西莉娅博士的对话。我并不希望驳斥瓦西莉娅博士的言论，但我必须告诉你，根据我自己的观察，法斯陀夫博士是个既亲切又有礼貌的人。据我所知，他从未有过任何残酷的作为，而且无论我怎么想，也想不到他曾经牺牲别人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贝莱仿佛在丹尼尔脸上看到了无比的真诚，他忍不住问道：“即使法斯陀夫博士其实既残酷又自私，你能对他作出负面评价吗？”

“我至少能保持沉默。”

“但你会这么做吗？”

“在瓦西莉娅博士完全诚实的前提下，我如果说谎，就是对她提出不当的质疑，因而会对她造成伤害；而如果我保持沉默，则会伤害到法斯陀夫博士，因为他所受到的正确指控将更加坐实。上述这两种伤害，如果在我看来强度大致相等，我就必须保持沉默。一般而言，在所有的条件大致相等的情况下，主动作为所导致的伤害，总是超过了被动的不作为。”

贝莱说：“所以，即便第一法则宣称‘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它前后两部分其实地位并不相等？根据你的说法，采取或不采取行动，导致的错误总是前者比较大？”

“这些字句只是大概的描述而已，以利亚伙伴，真正的三大法则其实是正子径路中那些‘正子电动势’的恒常变化。我没有足够的知识用数学来描述这件事，但我很清楚自己会怎么选择。”

“如果几乎会造成相等的伤害，那么在采取与不采取行动之间，你总是会选择后者？”

“一般而言是这样的。此外，如果几乎会造成相等的伤害，那么在说实话和说谎之间，我总是会选择说实话。同样的，这也是一般而言。”

“而现在这个情况，既然你已开口驳斥瓦西莉娅博士，造成了她的伤害，唯一的解释就是你在说实话，所以第一法则没有足够的力量阻止你？”

“正是这样，以利亚伙伴。”

“然而事实上，即使刚才那番话是不折不扣的谎言，你还是可能一字不漏地说出来——只要法斯陀夫博士事先对你下了一道足够强的命令，要求你在必要时那么说，而且拒绝承认你曾接到这样的命令。”

丹尼尔顿了顿，然后才说：“正是这样，以利亚伙伴。”

“情况可真是复杂，丹尼尔——但你还是相信法斯陀夫博士并没有谋杀詹德·潘尼尔？”

“根据我和他相处的经验，以利亚伙伴，我判断他是个诚实的人，绝对不会伤害詹德好友。”

“然而，针对他是凶手的指控，法斯陀夫博士自己竟然提出一个强而有力的动机，另一方面，瓦西莉娅博士则提出一个完全不同的动机，不但同样强而有力，而且甚至比前者更可耻。”贝莱沉思了一下，“这两个动机，无论哪个公之于世，普天下都会相信法斯陀夫博士确实有罪。”

贝莱突然转向吉斯卡。“你怎么说呢，吉斯卡？你认识法斯陀夫博士的时间要比丹尼尔来得长，根据你对博士人格的了解，你是否也同意法斯陀夫博士不可能犯下这个案子，不可能毁掉詹德？”

“我同意，先生。”

贝莱凝视着这个机器人，心中难免有几分怀疑。他不如丹尼尔那么先进，所以他的证词能有多么可信呢？他会不会身不由己，被迫对丹尼尔所作的选择照单全收呢？

他又问：“你也认识瓦西莉娅博士，对不对？”

“我和她非常熟。”吉斯卡答道。

“我猜，你还很喜欢她。”

“我照顾了她许多年，她从来没有带给我任何麻烦。”

“即使她曾任意修改你的程序。”

“她的技术很高明。”

“她会不会说谎诬陷她的父亲——我是指法斯陀夫博士？”

吉斯卡迟疑了一下。“不会的，先生，她不会这样做。”

“那么你是说，她所讲的都是实话。”

“也不完全是这样，先生，我只是说她相信自己是在说实话。”

“可是，如果事实上，她父亲的为人真是丹尼尔所说的那样，她又为何要相信他做过那些邪恶的事呢？”

吉斯卡慢条斯理地说：“她年轻的时候受过不少委屈，而她将问题通通归咎于法斯陀夫博士，况且，在某种程度上，这些不幸确实是他的无心之失。在我看来，会有那样的结果根本不是他的本意。然而，人类不像机器人，并非几个直截了当的法则就能规范。因此大多数的时候，人类各种动机的复杂性都是很难判断的。”

“有道理。”贝莱喃喃道。

吉斯卡问：“你是否认为，想证明法斯陀夫博士是无辜的，已经没希望了？”

贝莱双眉紧锁。“有可能。目前为止，我看不到任何希望——如果瓦西莉娅博士照原定计划，公开说出那些话……”

“但你已经命令她别说。你已经对她说明，那会给她带来危险。”

贝莱摇了摇头。“我是在吓唬她，当时我也只能那么讲。”

“所以说，你打算放弃了？”

贝莱慷慨激昂地说：“不！此事若只牵涉到法斯陀夫，我也许会放弃。毕竟，他会受到什么实质伤害呢？杀害机器人顶多只是民事案件，显然不算什么重罪。最坏的结果，也只不过是令他失去政治影响力，此外，他也许会有一段时间无法从事科学研究。我很不愿意见到这种事，但如果我无能为力，那就真的无能为力了。

“另一方面，此事若只牵涉到我自己，我也可能会放弃。无功而返虽说有损我的声誉，但我碰到的情况，正应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句话。我将会灰头土脸地回到地球，会开始过着遭到解雇的悲惨日子，但每个地球人都有可能遇到这种坏运气。许多比我优秀的人，同样碰到过这么不公平的事。

“问题是，这件事还关系到了地球。如果我失败，除了会让我自己和法斯陀夫博士遭到难以承受的打击，还会把地球人离开地球、走向银河的希望彻底葬送掉。基于这个原因，我一定不能失败，只要我没有被逐出这个世界，就一定要继续努力下去。”

他近乎耳语般讲完最后几句话之后，突然抬起头来，用发牢骚的口吻说：“我们干嘛停在这里，吉斯卡？你让发动机空转着好玩吗？”

“恕我直言，先生，”吉斯卡说，“你还没告诉我要去哪里。”

“对！——很抱歉，吉斯卡。首先，瓦西莉娅博士提到此地有不少公共卫生间，带我去最近的一处。你们两人或许没这个问题，但我的膀胱可得清一清了。然后，在附近找个吃饭的地方，我的肚子也得填一填了。再然后……”

“怎样，以利亚伙伴？”丹尼尔问。

“实话告诉你，丹尼尔，我也不知道。然而，等照顾完这些生理需求，我一定能想到下一步。”

贝莱衷心希望自己也能相信这句话。

45

这回，气翼车并未贴地飞行太久。它很快就停止前进，开始轻微摇晃，而贝莱又照常出现腹部抽紧的感觉。他原本觉得车身好像墙壁，自己则安全地夹在两个机器人之间，可是由于这种轻微的摇晃，他记起自己正置身于一辆交通工具之内。透过前方和两侧的玻璃窗（以及后方的，但他看不到），他能望见白色的天空和绿色的景致——这些加在一起就等于户外，也就是无边的空旷。他不安地咽了一下口水。

他们停在一栋小型建筑旁边。

贝莱说：“这就是公共卫生间吗？”

丹尼尔说：“在研究院范围内，这是最近的一间了，以利亚伙伴。”

“你们效率真高。灌入你们记忆库中的地图，也包括这些建筑吗？”

“是的，以利亚伙伴。”

“这间现在有人用吗？”

“或许吧，以利亚伙伴，但它可供三四个人同时使用。”

“还有我的空位吗？”

“很有可能，以利亚伙伴。”

“很好，那就让我出去，我要去碰碰……”

两个机器人并未有所行动。吉斯卡说：“先生，我们不能陪你进去。”

“对，这点我很清楚，吉斯卡。”

“所以我们无法好好保护你，先生。”

贝莱皱起了眉头。构造越简单的机器人，心智自然越僵硬。贝莱惊觉大事不妙，他们势必会禁止自己离开他们的视线，换句话说，不准自己进卫生间去。于是，他改用急迫的口吻说：“我忍不住了，吉斯卡——丹尼尔，这种事由不得我，让我下车。”他对丹尼尔比较抱希望，因为他想必较为了解人类的需要。

吉斯卡只是望着贝莱，并未采取任何行动。一时之间，贝莱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这机器人该不会要自己像动物一样，在附近找个地方，公然解决吧。

好在丹尼尔及时道：“在这件事情上，我想我们必须遵从以利亚伙伴的意思。”

于是吉斯卡对贝莱说：“那么请你稍等一会儿，先生，让我先过去看看。”

贝莱做了一个鬼脸。吉斯卡随即下车，慢慢走向那栋建筑，然后刻意绕着它走一圈。贝莱早已有预感，一旦吉斯卡在眼前消失，自己的急迫感便会升高。

为了分散注意力，他开始瞭望四周的景物。经过一番审视，他察觉到半空中零星散布着许多细线——像是白色的天幕上挂着好些黑色发丝。起初，他根本没看见什么线，最先进入他眼中的，是一个滑行在云层下方的卵形物体。他很快就明白那是个交通工具，并且想通了它并非飘浮在半空中，而是挂在一条很长的水平线上。他用目光来来回回追踪那条长线，不久便发现了更多类似的线条。然后，在较远的地方，他看到另一个同类型的交通工具——随即在更远处又看到一个。最远的那个看起来只是个小黑点，他是根据其他两个，才推断出它是什么东西。

毫无疑问，这是穿梭于机器人学研究院内的交通缆车。

贝莱忍不住想到，这所研究院范围有多大，浪费了多少空间啊。

然而，正因为如此，它并未吞噬这片土地。建筑物彼此都相隔甚远，因此这里似乎依旧是绿油油的一片，而动植物（根据贝莱的想象）继续照常生长。

贝莱一直记得索拉利十分空旷，现在则确定太空族世界一律如此。原因很简单，奥罗拉是人口最稠密的太空族世界，既然奥罗拉上最密集的区域都那么空旷，其他世界可想而知。事实上，就连地球也算是个空旷的世界，只有大城里面例外。

可是地球上好歹有那些大城，想到这里，贝莱感到一阵锥心之痛，赶紧设法将这股乡愁抛在脑后。

丹尼尔说：“啊，吉斯卡好友侦察完毕了。”

吉斯卡刚走回来，贝莱便尖酸刻薄地说：“怎么样？可否请你恩准我……”他突然打住了。机器人在这方面明明百邪不侵，又有什么好挖苦的呢？

吉斯卡说：“几乎可以确定这个卫生间是空的。”

“太好了！那就快给我让开。”贝莱用力推开车门，一脚踏到了碎石小径上。他随即快步向前走去，丹尼尔则紧跟在后。

他们来到了那栋建筑的门口，丹尼尔默默地指着门上的开关，并未贸然伸手按下去。贝莱推测，想必是在没有明确指令的情况下，如果主动那么做，会显得他有打算进去的意图——机器人连这种意图都不能有。

贝莱按下开关，走了进去，让两个机器人留在外面。

直到他置身这个卫生间，才想到吉斯卡绝不可能进来巡视过——那机器人说里面没有人，一定只是从外面观察所得的结论，而这种结论并不算可靠。

然后，贝莱又有点不自在地想到，这是自己头一回身边没有任何保镖——如果突然出现状况，门外那两名保镖并不容易进来。所以说，万一此时此刻，这里面还有别人，那该怎么办？万一敌人通过瓦西莉娅获悉了他的行踪，知道他正在找卫生间；万一敌人此时正躲在这栋建筑内？

突然间，贝莱又惊觉自己竟手无寸铁（这是在地球上不可能发生的事）。

46

事实上，这栋建筑并不算大。里面共有六个小便斗，以及六个小洗脸台，两者皆是一字排开。但是并没有淋浴间，也没有衣物清洗机或刮脸装置。

不过倒是还有六个隔间，每间都附有一扇小门。会不会某间里面正藏着一个人呢——

由于隔间门和地板之间有些空隙，他轻轻弯下腰来，从那些空隙望进去，看看会不会瞥见一双脚。然后他又走近每扇门，如临大敌般一一打开，而且心中早有准备，只要发现一丝不对劲，立刻用力把门关上，拔腿冲向通往户外那扇门。

结果，每个隔间都是空的。

他又四下望了望，以确定并没有其他可供藏身之处。

最后，他检查了一下那扇外门，发觉竟然无法将它锁上。这时他才想到，那是理所当然的事。这个卫生间显然是供多人同时使用，必须让其他人随时能够进来。

但他不能轻易离开这里，去找另一个卫生间，因为任何一间都有同样的危险——此外，他也不能再憋了。

一时之间，他无法决定该用哪个小便斗。他可以任选一个，问题是别人也能这么做。

他终于强迫自己作出选择，但由于四周毫无遮拦，他羞得连膀胱都使不出力气。虽说他尿急，可是在那股担心有人闯进来的情绪慢慢消退之前，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再害怕敌人闯进来，他现在担心任何人闯进来。

然后他想到，如果有人走近，两个机器人至少会挡一阵子。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他勉强宽心了——

他总算解完小便，感到无比轻松，正准备要转向洗脸台，忽然听到有人以音调颇高、带点紧张的声音说：“你是以利亚·贝莱吗？”

贝莱僵住了。他担了那么多心，作了那么多预防，结果还是未曾察觉有人进来。想必刚才在最后关头，他完全专注于清空膀胱这个简单的动作。可是这种事，不该令他有一丝一毫分神才对。（他是不是老了？）

其实，他听到的那个声音似乎并未带有任何威胁，更没有一丝敌意。贝莱之所以错愕，只是因为他很有把握——甚至内心万分肯定——就算吉斯卡办不到，丹尼尔也一定会替他挡住所有的威胁。

令贝莱难以接受的，是凭空冒出一个人这回事。他活到这么大，从未碰过有人在卫生间里靠他那么近——更遑论和他说话。在地球上，那是最严重的禁忌；而在索拉利（以及直到现在在奥罗拉），他一律使用单人卫生间。

那声音又出现了，而且听起来很不耐烦。“好了！你一定就是以利亚·贝莱。”

贝莱慢慢转过头去，见到一个中等身高的男子，穿着一件剪裁合宜的服装，整套衣服都是深浅不同的蓝色。他的肤色和发色都很淡，两小撇八字胡的颜色则比较深。贝莱不禁望着对方的小胡子出了神，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蓄八字胡的太空族。

贝莱（声音中充满在卫生间说话的羞愧）答道：“我就是以利亚·贝莱。”即使在他自己听来，这句话也轻声细语到毫无说服力的程度。

当然，那名太空族也觉得这个回答没什么说服力。他眯起眼瞧了瞧，说道：“外面的机器人说以利亚·贝莱就在这里，可是你和超波剧里面的你根本不像，一点都不像。”

贝莱咬牙切齿地想，又是那个愚蠢的超波剧，真是没完没了！他所碰到的陌生人，无不因为剧中那个绝不忠于原型的角色，对他有个先入为主的错误印象。因而一开始的时候，谁也无法接受他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是个也会犯错的凡人——等到发现他竟然会犯错，他们失望之余，便会开始把他当成笨蛋。

想到这里，他愤愤地来到洗脸台，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然后一面在半空中微微甩手，一面寻找热风机在哪里。那太空族按下一个开关，手中便凭空出现一小团能吸水的松软物质。

“谢谢你。”贝莱伸手接了过来，“超波剧中那个人不是我，是个演员。”

“我知道，但他们应该找个更像你的人来演，对不对？”他对这件事似乎颇为不满，“我想跟你谈谈。”

“我的机器人怎么会让你进来？”

他对这件事显然同样不满。“我差点进不来了。”那太空族说，“他们试图阻拦我，而我身边只带了一个机器人。我必须装作急得不得了、非进来不可的样子，没想到他们竟然对我搜身。他们真的把双手放到我身上，确认我是否带有危险物品。如果你不是地球人，我一定会告你。你不能对机器人下那种羞辱他人的命令。”

“我很抱歉。”贝莱硬邦邦地说，“不过这个命令并不是我下的。我能帮你什么吗？”

“我想跟你谈谈。”

“你已经在这么做了——请问你是谁？”

对方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说：“格里迈尼斯。”

“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

“没错。”

“你为什么想要跟我谈谈呢？”

格里迈尼斯显得有点尴尬，他凝视贝莱片刻，然后含糊地说：“嗯，既然我进来了……希望你别介意……我不妨也……”说着，他便朝那排小便斗走去。

贝莱立刻了解格里迈尼斯要做什么，忍不住感到一阵恶心。他连忙转身，说道：“我在外面等你。”

“不不，别走。”格里迈尼斯急得几乎像在尖叫，“一下就好，拜托！”

正巧贝莱现在也急着要跟格里迈尼斯谈谈，不想因为任何小事得罪对方，惹得对方不愿开口，否则他可不愿答应这个请求。

他一直背对着小便斗，由于惊吓引发的反射动作，他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线。直到格里迈尼斯转到他面前，手上同样捏着一团蓬松的纸巾，贝莱才再次有了宽心的感觉。

“你为什么想要跟我谈谈？”他又问了一次。

“嘉蒂雅——那个索拉利女子——”格里迈尼斯显得有些犹豫，没有再说下去。

“我认识嘉蒂雅。”贝莱淡淡地说。

“嘉蒂雅用显像和我联络——你知道，就是三维影像——告诉我说你在打听我。而且，她还问我有没有用任何方式欺负她的机器人——那是个外表酷似人类的机器人，和外面那个很像……”

“究竟有没有呢，格里迈尼斯先生？”

“没有！我甚至不知道她有个那样的机器人，直到——难道你告诉她是我做的吗？”

“我只是问了她一些问题，格里迈尼斯先生。”

格里迈尼斯右手握拳，按在左手手掌上不停地磨蹭。“我可不想遭到任何不实指控——尤其是那种会影响到我和嘉蒂雅关系的诬陷。”他紧张兮兮地说。

贝莱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格里迈尼斯说：“她先问我有没有欺负她的机器人，然后又说你在打听我。我本来就知道你是被法斯陀夫博士找来奥罗拉，来帮忙解开关于那个机器人的——谜团。这些事超波新闻都报道过，而……”他一句句说得很辛苦，仿佛对他而言，说出这些实情有着天大的困难。

“请继续。”贝莱说。

“我觉得必须向你解释清楚，我和那个机器人没有任何瓜葛，绝对没有！嘉蒂雅并不知道你在哪里，但我猜法斯陀夫博士应该知道。”

“所以你联络了他？”

“喔，不，我——我自己并没有这个胆子——他是那么伟大的科学家。但嘉蒂雅替我问了他，她这个人——就是那么热心。他告诉她，你去找他的女儿瓦西莉娅·茉露博士去了，这对我是好消息，因为我也认识她。”

“对，这我知道。”贝莱说。

格里迈尼斯显得局促不安。“你是怎么——你也跟她打听了我？”他的不安似乎很快转化成悲哀，“等到我终于和瓦西莉娅博士取得联络，她说你刚离开，但我或许能在某个公共卫生间找到你——而这间离她的宅邸最近。我确定你没有理由舍近求远，耽搁更多的时间。我的意思是，你何必那么做呢？”

“你的推理相当正确，但你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我在机器人学研究院工作，我的宅邸就在研究院里面。骑机板车几分钟就到这儿了。”

“你一个人来的吗？”

“对！只带了一个机器人。要知道，机板车是双座的。”

“而你的机器人等在外面？”

“是的。”

“请再讲一遍，你为什么想要见我。”

“我必须说服你相信我和那个机器人毫无瓜葛，在这件事爆成大新闻之前，我甚至从未听说过他。所以我能跟你谈谈了吗？”

“可以，但不是在这里。”贝莱坚决地说，“我们先出去。”

贝莱心想，说来也真奇怪，自己竟然那么渴望走出这几堵墙，投向户外的怀抱。在这个卫生间里，他遇到一件完全陌生的事物，可以说是他在奥罗拉或索拉利都从未见识过的。在这种场所，竟然有人公然地、若无其事地跟他说话——将这个特殊场所和其他场所一视同仁——这要比公开谈论卫生间更加令他惊讶。

关于这件事，他所读过的胶卷书都只字未提。显然，正如法斯陀夫所强调的，那些书并非为了地球人而写，作者心目中的读者主要是奥罗拉人，其次则是来自其他四十九个太空族世界的观光客。毕竟，地球人几乎永远不可能前往太空族世界，其中又以奥罗拉最不可能。这里根本不欢迎地球人，所以说，又何必替他们写什么书呢？

更何况，对于众所周知的事，那些胶卷书又何必详加说明？难道书中还要不厌其烦地强调奥罗拉世界是球形的，或者水是湿的，或者男性在卫生间可以自由交谈？

但这样一来，岂不是亵渎了“卫生间”这三个字吗？然而，贝莱又不免想到地球上的女用卫生间，正如洁西经常提到的，女性在里面总是喋喋不休，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为何女性可以，男性却不行？在此之前，贝莱只是将它当作习俗——牢不可破的习俗——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既然女性可以，男性为何不行？

当然可以。不过，这个想法只停留在他的理智层面，并未影响他的内心，因此他对这种事还是有着根深蒂固的强烈反感。于是他再度强调：“我们先出去。”

格里迈尼斯表示反对。“但你的机器人就在外面。”

“完全正确，那又怎样？”

“可是这件事，我想跟你私下谈，所谓仅限人类和人……人类之间。”最后半句话，他说得有点结巴。

“我想你的意思是，太空族和地球人之间。”

“这么说也行。”

“我的机器人一定要在场，他们是我查案的工作伙伴。”

“但我要说的话和你的查案毫无关系，我试图说服你的正是这一点。”

“有没有关系，由我来决定。”贝莱说得十分坚决，随即走出了卫生间。

格里迈尼斯迟疑片刻，然后才跟上去。

47

丹尼尔和吉斯卡仍旧耐心地等在外面——他们面无表情，仿佛漠不关心。不过贝莱觉得，至少能在丹尼尔脸上看到一丝挂念，但另一方面，他也有可能只是把情绪投射到了这个足以乱真的机器脸孔上。至于比较不像人的吉斯卡，即使再有想象力的人，也无法对他作出拟人化的联想。

此外还有另一个机器人等在门外——想必就是格里迈尼斯带来的。他的外观甚至比吉斯卡更简单，而且看起来有点破旧感，显然格里迈尼斯并不怎么富裕。

丹尼尔说：“很高兴看到你安然无事，以利亚伙伴。”贝莱自然而然把这句话解释成丹尼尔大大松了一口气。

“完全没事。然而，有件事令我感到好奇，如果听见我在里面大声呼救，你们会闯进去吗？”

“会立刻行动，先生。”吉斯卡说。

“即使你们的程序禁止你们进卫生间？”

“保护人类——尤其是你——是至高无上的要求，先生。”

“的确没错，以利亚伙伴。”丹尼尔说。

“我很高兴听到这句话。”贝莱说，“这个人就是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格里迈尼斯先生，这是丹尼尔，这是吉斯卡。”

两个机器人都庄重地点头行礼。格里迈尼斯只是瞥了他们一眼，然后随便挥了挥手。他也根本懒得介绍他自己的机器人。

贝莱四下望了望。太阳已经完全躲进云层里面，天色明显地暗了下来，凉风则吹得更起劲，把空气吹得更冷了。不过，这种阴暗的天气似乎并未影响贝莱的心情，他仍在暗自庆幸总算逃出了卫生间。当他察觉自己对户外真的有了好感，精神不禁大为振奋。他知道这只能算是特例，但这一小步得来不易，他还是忍不住视之为丰功伟绩。

贝莱正准备转向格里迈尼斯，和他继续谈下去，却无意间望见一些动静——一名女子正带着一个随行的机器人跨过那片草地，一路朝他们走来，可是似乎对他们完全视而不见。显然，她的目的地是这个卫生间。

虽然女子距离他们还有三十米，贝莱仍朝她举起手来，仿佛要阻止她继续前进。与此同时，他还低声抱怨：“难道她不知道这是男用卫生间？”

“什么？”格里迈尼斯说。

那女子继续前进，贝莱越看越觉得一头雾水。最后，她的机器人在门口站定，女子则走进了那栋建筑。

贝莱莫可奈何地说：“可是她不能进去啊。”

格里迈尼斯回应道：“有何不可？这是公用的。”

“但却是男用的。”

“不，大家都可以用。”格里迈尼斯似乎完全摸不着头脑了。

“男女通用吗？你不可能是那个意思吧。”

“凡是人类皆可使用，我就是这个意思！不然你希望怎么样？我真搞不懂。”

贝莱转过身去。几分钟之前，他还认为在卫生间公开交谈是最糟的一件事，再也没有比这更糟的了。

就算要他尽力设想更糟的情况，他也无论如何想不到有可能在卫生间遇到女性。根据地球上的惯例，只要进入大型的公共卫生间，他就必须装作其他人都不存在，但即使所有的惯例加在一起，也不能阻止他察觉迎面而来的人是男是女。

万一，当他还在卫生间的时候，有个女子若无其事地走了进来——就像刚才那位一样——那该怎么办？或者更糟的情况，万一他走进卫生间，发现已经有个异性在里面，那又该怎么办？

他无法推估自己会有什么反应。他从未估量过这种可能性，更遑论遇到过这种情形，但即使想一想，他也觉得完全难以忍受。

而胶卷书中，对这件事同样只字未提。

当初他之所以阅览那些书，是为了避免在进行调查之际，对奥罗拉人的生活习惯一无所知——结果读完之后，他对所有的重要环节仍旧一无所知。

这种一无所知的情形，几乎令他寸步难行，所以说，对于詹德之死这个谜中谜，他又要如何破解呢？

不久前，他还因为稍微克服了户外恐惧而沾沾自喜，可是现在，他却发现自己对身边的事物全都不够明白，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不明白。

他竭力避免想象有个女子正走在自己刚刚站立的位置，但他发觉自己眼看就要完全绝望了。

48

吉斯卡又说（从他的遣词用字，不难察觉出关怀之意——虽说从口吻中听不出来）：“你不舒服吗，先生？需要协助吗？”

贝莱喃喃道：“不，不，我很好——但我们赶紧走吧，我们挡住了通往卫生间的路。”

他迅速朝气翼车的方向走去。刚才他们将气翼车停在碎石小径旁的空地，现在空地的另一侧还停了一辆小型双轮车——共有一前一后两个座位。贝莱假设那就是格里迈尼斯的机板车。

贝莱心里很清楚，由于饥肠辘辘，他心中的沮丧和难过更加严重了。现在显然已经过了午餐时间，而他尚未填饱肚子。

他转向格里迈尼斯。“我们继续谈吧——但如果你不介意，让我们边吃边谈。我是说，如果你还没吃午饭，而且不介意和我一起用餐的话。”

“你要去哪里吃？”

“我不知道。研究院哪里有卖吃的？”

格里迈尼斯说：“不能去公共餐厅，那里不方便说话。”

“还有别的选择吗？”

“去我的宅邸吧。”格里迈尼斯立刻答道，“它并非那种高级住宅，我可不是这里的高阶主管。话说回来，我还是有几个仆佣机器人，可以弄一顿像样的午餐——我看这么做吧，我仍骑车载着布朗迪吉——你知道，就是我的机器人——而你们跟在我后面。你们得开慢点，不过只有一公里多的路程，两三分钟就到了。”

他小跑步离去，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贝莱望着他瘦长的背影，觉得他似乎散发着一种青春气息。当然，想要准确判断他的年龄并不简单，太空族的外表不会显露年龄，所以格里迈尼斯很可能已经五十岁了。但他的言行令他看起来很年轻，几乎可以说就是地球人心目中的青少年。至于他怎么会给人这种印象，贝莱自己也说不准。

贝莱突然转向丹尼尔。“你认识格里迈尼斯吗，丹尼尔？”

“我以前从未见过他，以利亚伙伴。”

“你呢，吉斯卡？”

“我见过他一次，先生，但只是擦肩而过。”

“你对他有任何了解吗，吉斯卡？”

“全都是很浮面的，先生。”

“他的年龄？他的个性？”

“都不知道，先生。”

只听格里迈尼斯喊道：“准备好了？”他的机板车随即发出刺耳的噪音。显然这辆车并不具备喷射辅助动力，因为它的轮子一直未曾离开地表。这时，布朗迪吉已端坐在格里迈尼斯后面。

吉斯卡、丹尼尔和贝莱迅速钻进气翼车。

格里迈尼斯沿着一条弧线骑出去，只见他的头发飞扬在半空中。贝莱忍不住想象，骑着像这样的开放式交通工具，风吹在身上是什么感觉？他很庆幸自己坐在完全封闭的气翼车内——而且他突然觉得，这是一种文明得多的旅行方式。

机板车开始走直线了，并在一声闷响之后猛然向前冲。格里迈尼斯挥了挥手，做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坐在他后面的机器人并未搂着他的腰，却能轻轻松松地保持平衡，贝莱确定换成人类绝对做不到。

气翼车跟了上去。虽然机板车一路畅行无阻，似乎在高速前进，但那显然是它的大小所造成的假象。气翼车必须尽可能放慢速度，才不至于把它撞倒。

“还有一件事，”贝莱若有所思地说，“令我百思不解。”

“什么事，以利亚伙伴？”丹尼尔问。

“瓦西莉娅提到格里迈尼斯的时候，曾不屑地说他只是个‘理发匠’。显然，他的工作不外是替人设计发型、服装，以及各种随身饰品。所以说，他的宅邸怎么会在机器人学研究院里面呢？”

第十二章

格里迈尼斯之二

49

只不过短短几分钟，贝莱已经置身格里迈尼斯的住处，这是自从他一天半前抵达奥罗拉之后，所造访的第四个宅邸，前三个分别属于法斯陀夫、嘉蒂雅，以及瓦西莉娅。

虽然贝莱不算熟悉奥罗拉的事物，也看得出格里迈尼斯的宅邸是个新房子，只是相较之下，它显得比较小，也比较简单朴素。然而，奥罗拉宅邸的一大特色——机器人栖身的壁凹——当然少不了。大伙儿刚进去，吉斯卡和丹尼尔便迅速走进两个空置的壁凹，面向墙壁一动不动地静静待着。格里迈尼斯的机器人布朗迪吉也几乎同样迅速地进了另一个壁凹。

尽管动作那么快，却看不出他们在选择壁凹之际出现任何困难，更看不出有两个机器人想要走进同一个壁凹。贝莱十分好奇他们是如何避免冲突的，最后他断定，他们彼此之间一定在互通讯息，其中的过程类似人类的潜意识运作。诸如此类的问题，他或许会找个机会请教丹尼尔（只要他没忘记）。

贝莱还注意到，格里迈尼斯也在端详那些壁凹。

格里迈尼斯将手举到上唇，伸出食指摸了一下他的小八字胡。然后，他以不太确定的口吻说：“你的那个机器人，外表像人类那个，似乎不该待在壁凹里。他就是丹尼尔·奥利瓦吧？法斯陀夫博士的机器人，对不对？”

“没错。”贝莱说，“他在那出超波剧中也有戏分。不，并不是他自己演的，但扮演他的演员还算称职。”

“对，我记得。”

贝莱注意到格里迈尼斯就像瓦西莉娅——甚至嘉蒂雅以及法斯陀夫一样，和自己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在贝莱周围，似乎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而且无论如何感知不到的“排斥场”，令这些太空族无法靠他太近，甚至每当他们经过他身边，也会受到排斥而改走有弧度的路径。

贝莱有点纳闷，格里迈尼斯是刻意这么做呢，还是这纯属下意识的行为。既然这样，那么他在这些宅邸所坐过的椅子，用过的碗盘，擦过的毛巾，他们又会怎么处理呢？普通的清洗就足够了吗？还是要经过特殊的杀菌程序？他们会不会把那些东西通通丢弃，一一换新？一旦他离开这个世界，那些宅邸会不会被整个消毒一遍？或是每晚已经在这么做？而他用过的那个公共卫生间呢？他们会不会把它拆了，重新建造一个？刚才在他之后使用卫生间的那个不知情女子，她又要怎么办？或者有没有可能，她就是前来消毒的工作人员？

他发觉自己冒出的疑问越来越蠢了。

把这些问号丢到外层空间吧。奥罗拉人到底会怎么做，以及他们如何处理自己的问题，都是他们自己的事，他再也懒得动这个脑筋了。耶和华啊！他早已自顾不暇了，而现在，他手头上的问题是这个格里迈尼斯——而他打算午餐后再来处理。

这顿午餐相当简单，主要都是素食，但他遇到一个前所未见的小问题。每道菜的口味都太有自己的特色了，比方说，胡萝卜吃起来太像胡萝卜，豌豆太有豌豆味等等。

或许，有点过了头了。

他硬着头皮一口口吃下去，尽量不让逐渐泛起的恶心感显露出来。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发觉自己慢慢习惯了这种吃法——仿佛他的味蕾成熟了，能够轻易处理更多的味觉。贝莱（相当无可奈何地）顿悟一件事：如果让他继续接触奥罗拉的食物，那么一旦回到地球，他将十分怀念这些各具特色的菜肴，再也吃不惯地球上的大杂烩口味。

甚至那些分外酥脆的食物——起初令他吓一大跳，因为每嚼一下，似乎就会出现一声（他认为必定会）干扰到谈话的噪音——现在也摇身一变，成了帮他确定自己正在据案大嚼的明证。这也会是一件令他怀念的事，因为相较之下，地球的食物显得太安静了。

他开始把心思放在食物上，仔细品尝这些美味。或许，当地球人移民到其他世界时，这类太空族食物会是一种新的饮食标准，尤其是在没有机器人、全靠人类自己下厨和上菜的情况下。

然后，他又不安地想到，并不是“当地球人移民到其他世界”，而是“如果地球人移民到其他世界”。至于这个“如果”能否实现，将完全取决于他——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的表现。这个重担令他感到不胜负荷。

这一餐终于吃完了。两个机器人送来热呼呼的湿毛巾，想必是擦手用的。不过，那并不是普通的毛巾，因为当贝莱用毕、放回盘子之后，它似乎微微动了动，而且逐渐消融，变得像一团蜘蛛网。然后，它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飘了起来，被吸进天花板的一个通风口。贝莱吓得轻跳了一下，目光随之上扬，张大嘴巴望着它在眼前消失。

格里迈尼斯说：“这是我刚开始试用的新东西。你瞧，即用即丢，但我还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喜欢。有些人说它用久了会阻塞废气管，还有人担心污染问题，因为他们认为它的分解物多少还是会进入你的肺部。制造商说不会，但……”

贝莱突然想起来，刚才吃饭时对方一个字也没说，而且，他们在饭前谈了几句丹尼尔的事情之后，两人就谁也没有再开口——可是拿餐巾当话题一点用也没有。

贝莱相当突兀地说：“你是理发师吗，格里迈尼斯先生？”

格里迈尼斯立刻涨红了脸，一路红到他的发际。他用像是快要窒息的声音说：“谁告诉你的？”

贝莱说：“如果用这三个字称呼你的职业并不礼貌，我向你郑重道歉。我们在地球上一般都这么讲，没有任何侮辱之意。”

格里迈尼斯说：“我是发型设计师兼服装设计师，这是一门公认的艺术。事实上，我可以说是一位人体艺术家。”他再次摸了摸自己的八字胡。

贝莱严肃地说：“我注意到你的八字胡了，它在奥罗拉普遍吗？”

“不，并不普遍，但我希望能流行起来。你的脸型足够阳刚——不过，许多男士的脸孔能通过胡须艺术设计来增强或改善。任何事物都可以设计一番——这就是我的专业。当然，有时可能会过了头。比方说在帕勒斯这个世界，蓄须是相当普遍的，但他们耽溺于分色染法，每根胡子染上不同颜色，营造出混色的效果——唉，那样做很愚蠢，不可能持久，一段时间后就会变色，看起来便很可怕。但即便如此，总比脸上光溜溜来得好。‘脸部沙漠’可以说是最没有吸引力的了——这是我自己的用语，我在开发新顾客时常会这么说，效果非常好。女性则没有这个需要，因为她们用别的方法来装饰脸部。在史密瑟司——”

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无论是轻声而迅疾的言词，或是热切的表情，都带来一种近乎催眠的效果，更遑论他还瞪大眼睛，极其诚恳地紧盯着贝莱不放。贝莱需要用力摇摇头，才能够保持清醒。

他问：“你是机器人学家吗，格里迈尼斯先生？”

被硬生生打断发言的格里迈尼斯不但显得惊讶，而且有点困惑。“机器人学家？”

“对，机器人学家。”

“不，完全不是。我和大家一样天天使用机器人，但我可不知道他们肚子里有些什么——老实说一点也不关心。”

“可是你住在机器人学研究院里面，这是怎么回事？”

“有何不可呢？”格里迈尼斯的声音透出了更明显的敌意。

“如果你不是机器人学家……”

格里迈尼斯做了个鬼脸。“多蠢的问题啊！当年这所研究院在设计之初，就被规划成一个自给自足的社区。我们有自己的交通工具修理厂，有自己的个人机器人维修厂，还有我们自己的医生和自己的建筑师。我们的员工通通住在这里，如果有谁需要人体艺术家，他们就会找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而我当然也住在此地——你说我不该住这儿，是指我的专业有什么问题吗？”

“我可没这么说。”

虽然贝莱赶紧撇清，但于事无补，格里迈尼斯仍余怒未消地别过头去。他按下一个钮，接着又花些时间，审视一条五颜六色的长方形带子，最后做了一连串很像是用手指打鼓的动作。

一个圆球从天花板轻轻落下，停在他们头顶上方大约一米之处。然后，圆球像橘子般一瓣瓣剥开来，里面随即出现色彩的变化，同时伴随着一连串轻柔的声音。两者结合得十分巧妙，贝莱不但看得目瞪口呆，不久后还发现，由于融合得天衣无缝，声光竟然彼此难以分辨。

这时窗户已变作不透明，一瓣瓣的“橘子皮”更加明亮了。

“太亮了吗？”格里迈尼斯问。

“不会。”贝莱迟疑了一下才说。

“这是用来当作声光背景的，我挑了一个能缓和情绪的组合，要知道，这样我们比较能够以文明的方式交谈。”然后他很干脆地说，“我们进入正题好吗？”

贝莱费了些力气，总算将注意力从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上移开（格里迈尼斯并未介绍它的名称），然后说：“请便，我很乐意。”

“你是否指控我涉嫌把那个名叫詹德的机器人弄坏了？”

“我只是在调查这个案子的相关背景。”

“但是你曾提到我和那个案子有些牵连——事实上，几分钟前，你还问我是不是机器人学家。我知道你心里打什么主意，你试图让我自己承认懂得一点机器人学，这样你就可以正式指控我——指控我是——那个机器人的终结者。”

“你可以用‘凶手’两字。”

“凶手？谁也不可能杀害机器人——总之，我并没有终结它，杀害它，或是对它做任何事。我告诉你，我并不是机器人学家。我对机器人学一窍不通，你究竟怎么会想到……”

“我必须调查所有可能的关联，格里迈尼斯先生。詹德隶属于嘉蒂雅——那个索拉利女子——而她是你的朋友，这就是关联。”

“她的朋友可能不计其数，这算不上什么关联。”

“你可愿意声明，当你在嘉蒂雅家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詹德？”

“从来没有！一次也没有！”

“你从不知道她有个人形机器人？”

“对！”

“她也从未提过他？”

“她那儿到处都是机器人，通通是普通货色，她从没说过拥有其他类型的机器人。”

贝莱耸了耸肩。“很好。我没理由怀疑你未说实话——至少目前为止。”

“那你就对嘉蒂雅这么说吧。这正是我想要见你的原因，我要请你那么做，不，我坚持。”

“嘉蒂雅有任何理由不相信你吗？”

“当然，她受了你的蛊惑。你朝那个方向跟她打听我，于是她假设——总之她起疑了——事实上，她今天早上联络我，就是要问我和那件事有没有任何瓜葛。这点我已经对你说了。”

“你否认了吗？”

“我当然否认，而且坚决否认，因为我和那件事真的毫无瓜葛。但如果由我自己来否认，不会有什么说服力。我要你帮我出头，我要你告诉她，在你看来，我和整件事情没有任何关系。你刚刚已经这么说了，而且在完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你不能诋毁我的名誉，否则我可以告发你。”

“向谁告发？”

“人身保障委员会，或是立法局。这所研究院的院长和主席本人有很好的私交，而我已经针对这件事，送了一份完整的报告给他。我并非消极等待，你了解吧，我已经在采取行动了。”

格里迈尼斯使劲摇了摇头，像是打算表现出一副凶狠的模样，可惜他的长相实在太温和了，以致完全欠缺说服力。“听好，”他说，“这里可不是地球，在这儿我们受到了完善的保护。你们的世界人口过剩，所以你们地球人必须住在一个又一个蜂窝和蚁穴里头。你们彼此推挤，彼此逼到窒息——这都没什么关系。一条命或一百万条命，都没什么差别。”

贝莱竭力避免声音中出现轻蔑之意：“你爱看历史小说吧？”

“我当然爱看——那些内容都是写实的。你让几十亿人挤在一个世界里，一定会发生那种情形——而在奥罗拉，每个人的生命都很珍贵。我们的机器人把每一个人都保护得很好，所以在奥罗拉，绝不会出现暴力事件，更遑论谋杀案了。”

“唯独詹德一案例外。”

“那并不算谋杀，他只是个机器人。至于不像暴力攻击那么具体的伤害，则由立法局负责保护我们。凡是有危害公民的名誉或社会地位之类的行为，人身保障委员会都会采取广义解释——非常广义的解释。若有奥罗拉人像你刚才那样，就会惹上大麻烦。至于地球人嘛——嗯——”

贝莱说：“我想，我是受到立法局的邀请，前来进行这项调查的。如果没有立法局的许可，我不信法斯陀夫博士能把我弄到这里来。”

“也许吧，但即使这样，你也无权超越正当调查的底线。”

“所以说，你打算把这件事提到立法局？”

“我打算请研究院院长……”

“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凯顿·阿玛狄洛。我打算请他替我做这件事——要知道，他也是立法局的一员，而且还是母星党的领袖之一。所以我说你最好向嘉蒂雅解释清楚，我是百分之百无辜的。”

“我很愿意这么做，格里迈尼斯先生，因为我也猜你是无辜的。可是，除非你允许我问些问题，否则我如何把猜测变成肯定呢？”

格里迈尼斯犹豫了一阵子。然后，他带着不以为然的神情，将上身靠向椅背，双手放到脖子后面，想表现得轻松自在却适得其反。他开口道：“问吧，我没什么好隐瞒的。问完后，你得立刻联络嘉蒂雅，就直接用你背后那个三维发射器，然后把话说明白——否则，你会惹上难以想象的麻烦。”

“我了解了。但首先——格里迈尼斯先生，你认识瓦西莉娅·法斯陀夫博士有多久了？或是你称呼她瓦西莉娅·茉露博士？”

格里迈尼斯又犹豫了一下，才以紧绷的声音说：“你问这个做什么？这和那件案子有何干系？”

贝莱叹了一口气，那张苦瓜脸显得更苦了。“我要提醒你，格里迈尼斯先生，一来你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二来你希望说服我相信你的清白，这样我才能替你说服嘉蒂雅。干干脆脆告诉我，你到底认识她多久了。如果你并不认识她，不妨就说一声——但如果你想那么做，基于职责我得先告诉你，瓦西莉娅博士已经声明你和她很熟——至少，熟到了会向她求欢的程度。”

格里迈尼斯显得很苦恼，他用颤抖的声音说：“我不懂为什么会有人拿这种事大做文章。求欢是完全自然的社交行为，不干他人任何事——当然，你是地球人，所以才会大惊小怪。”

“据我了解，她并未接受你的求欢。”

格里迈尼斯把双手移到膝盖上，并握起了拳头。“接受或婉拒，完全是她的自由。我也婉拒过一些异性，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吧。你到底认识她多久了？”

“好些年了，大约十五年吧。”

“你是否在她和法斯陀夫博士仍住一起的时候，就认识她了？”

“那时我还小。”他红着脸答道。

“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完成人体艺术家的训练之后，我被找去替她设计一套服装。她很喜欢我的作品，从此以后，凡是这方面的工作，她一律找我替她服务。”

“所以，你是否多亏她的推荐，才获得如今这个职位——或许可以称为——机器人学研究院员工专属的人体艺术家？”

“她只是认为我够资格。我凭自己的实力，和其他人一起参加考试，最后赢得了这个职位。”

“但她到底有没有推荐你？”

格里迈尼斯没好气地简短回答：“有。”

“而你觉得，唯有向她求欢，才算是对她作出够体面的回报？”

格里迈尼斯做了一个鬼脸，还吐出了舌头，仿佛尝到什么难吃的东西。“那么讲——实在——恶心！我想只有地球人会作这种假设。我之所以向她求欢，只是因为我喜欢这么做。”

“因为她长相迷人，而且生性热情？”

格里迈尼斯再次显得犹豫。“嗯，我并不会说她生性热情，”他说得很谨慎，“但她的确十分迷人。”

“我还听说你会向任何人求欢——不作任何筛选。”

“那是天大的谎言。”

“哪部分是谎言？是你会向任何人求欢，还是我听说？”

“是我会向任何人求欢这件事。究竟是谁告诉你的？”

“我想不通你为何要我回答这个问题。如果你提供我一些令人难堪的情报，会不会希望我暴露你的身份？如果你认为我会那么做，还会不会对我知无不言？”

“好吧，不管是谁说的，反正他在说谎。”

“或许只是过分夸大吧。在你向瓦西莉娅博士求欢之前，有过向别人求欢的经验吗？”

格里迈尼斯别过头去。“有过一两次，并不认真。”

“可是你对瓦西莉娅博士很认真？”

“这……”

“据我了解，你曾一再向她求欢，这相当有违奥罗拉习俗。”

“喔，奥罗拉习俗……”格里迈尼斯气得讲不下去了，他紧紧抿起嘴，额头也皱成一团，“听好了，贝莱先生，你能否替我保密？”

“可以。我提出这些问题，全都是为了让我相信你和詹德之死毫无牵连。一旦我说服了自己，你大可放心，我一定会替你保密。”

“那就好。这没什么不对——请你了解，我没什么好羞愧的。这只能代表我有很强的隐私感，而这是我的权利，对不对？”

“一点也没错。”贝莱以抚慰的口吻说。

“你要知道，我觉得双方之间必须存在深厚的情感，性爱活动才会完美。”

“我想这点也非常正确。”

“所以不关其他人任何事，你说对不对？”

“这听来——也有道理。”

“我一直梦想找到那个完美的伴侣，从此不必再找其他任何人了。听说这叫单偶制，虽然在奥罗拉见不到，但在某些世界还有——地球就采用这种制度对不对，贝莱先生？”

“理论上如此，格里迈尼斯先生。”

“这正是我要的，我已寻觅了许多年。当我偶尔尝试性爱活动，我能感觉到确实少了些什么。然后我遇到了瓦西莉娅博士，而她告诉我——嗯，人们常会对自己的人体艺术家吐露心中的秘密，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们和客户非常亲近——这就是绝对要保密的部分——”

“好，请继续。”

格里迈尼斯舔了舔嘴唇。“如果我说的这些话给泄漏出去，那我就完了。她会想尽办法让我再也接不到客户。你确定这件事和你的调查有关吗？”

“我全力向你保证，格里迈尼斯先生，此事很可能重要无比。”

“嗯，好吧。”看来格里迈尼斯并未完全被说服，“我根据瓦西莉娅博士告诉我的事，一点一点拼凑，最后得到一个结论，她事实上——”他的声音压低到有如耳语，“还是处女。”

“我懂了。”贝莱轻声答道（与此同时，他想到瓦西莉娅曾一口咬定她父亲毁了她一生，因而更加了解她为何那么痛恨她父亲）。

“这令我很兴奋。我觉得自己能够完全拥有她，而她一生中也将只有我一个人。我难以解释这对我而言意义多么重大。总之，这使得她在我眼中美丽无比，我实在太想得到她了。”

“于是你向她求欢？”

“是的。”

“而且接二连三。她的拒绝并未令你气馁？”

“或许可以说，那反倒更加突显她是处女，令我更想要得到她。越困难的事物越会令人心痒，但我不太会解释，也不指望你能了解。”

“其实，格里迈尼斯先生，我还真的了解——可是后来，你忽然不再向瓦西莉娅博士求欢了？”

“嗯，没错。”

“转而开始向嘉蒂雅求欢？”

“嗯，没错。”

“同样接二连三？”

“嗯，没错。”

“为什么？为什么转换目标？”

格里迈尼斯答道：“瓦西莉娅博士后来明白告诉我，她绝不会给我任何机会，不久之后，嘉蒂雅就出现了，她长得很像瓦西莉娅博士，而……而……一切就这么开始了。”

贝莱说：“可是嘉蒂雅并非处女。她在索拉利结过婚，而且我听说，她来到奥罗拉之后，变得相当狂放。”

“这些我都晓得，可是她——后来不了。要知道，她并非奥罗拉人，而是土生土长的索拉利人，况且她不太了解奥罗拉的风俗。可是她后来不那么做了，因为她不喜欢她所谓的‘滥交’这回事。”

“这是她告诉你的吗？”

“对，索拉利的风俗习惯是单偶制。她的婚姻并不美满，但她还是习惯这种制度，所以她从未真正喜欢过奥罗拉的开放作风——而单偶制也是我想要的。你懂了吗？”

“我懂了。但你最初是怎么遇到她的？”

“就是那么遇到的。她刚从索拉利来到奥罗拉时，超波新闻曾报道过，把她塑造成一个充满传奇性的难民。而且，那出超波剧里面也有她这个人。”

“对对，但应该还有其他原因，是不是？”

“我不明白你还要打听些什么。”

“好吧，我来猜猜。是不是曾有那么一天，瓦西莉娅博士声明她永远不会接受你——并且建议你换个目标？”

格里迈尼斯突然火冒三丈，嘶吼道：“这是瓦西莉娅博士告诉你的？”

“她没说那么多，但即便如此，我想我还是猜得出来。她是不是告诉你，最好去找一个来自索拉利的年轻女子，她刚抵达这个世界，而目前负责照护她的人是法斯陀夫博士——也就是瓦西莉娅博士的父亲？瓦西莉娅博士或许还告诉你，大家都觉得这个名叫嘉蒂雅的女子长得跟她自己很像，但比她更年轻，而且生性更热情？总而言之，瓦西莉娅博士有没有鼓励你把注意力从她自己转移到嘉蒂雅身上？”

格里迈尼斯显得痛苦不堪。他的目光和贝莱的双眼作了短暂接触，随即便转开了。贝莱还是头一回在一个太空族眼中看到恐惧——或说是敬畏？（贝莱轻轻摇了摇头。虽然他终于吓倒一个太空族，但他提醒自己不可沾沾自喜，否则会影响到他的客观性。）

他说：“怎样？我到底说对了，还是说错了？”

格里迈尼斯压低声音说：“所以，那出超波剧一点也不夸张——你真有读心术吗？”

50

贝莱以平静的口吻说：“我只是在问问题——你还没直截了当回答我，我到底说对了，还是说错了？”

格里迈尼斯说：“事情的经过不尽然是这样，不仅仅是这样。她的确提到过嘉蒂雅，可是——”他咬了咬下唇，然后继续说，“好吧，事情的结果确实如你所说，这点你的描述八九不离十。”

“但你并不失望？你发觉嘉蒂雅的确很像瓦西莉娅博士？”

“可以说很像。”格里迈尼斯的眼睛亮了起来，“但其实不然。如果她们站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差异。相较之下，嘉蒂雅要灵巧和优雅得多，而且更……更活泼开朗。”

“你认识嘉蒂雅之后，还有没有再向瓦西莉娅求欢？”

“你疯了吗？当然没有。”

“但你曾经向嘉蒂雅求欢？”

“没错。”

“而她拒绝了你？”

“这也没错，但你必须了解，她得先仔细确认过，正如我也得先确认过一样。想想看，如果当初我真的打动了瓦西莉娅博士，那会是多大的错误啊。嘉蒂雅不想犯那样的错误，而我一点也不怪她。”

“不过你却认为，她若接受你，绝不会是什么错误，所以你就一而再、再而三向她求欢，求个没完没了。”

格里迈尼斯茫然地望了贝莱一会儿，然后似乎打了个冷颤。他还故意努出下唇，好像一个不服管教的小孩。“你这种说法太侮辱人了……”

“很抱歉，我并没有侮辱你的意思。请回答我的问题。”

“好吧，有这回事。”

“你总共向她求欢过多少次？”

“我没细算。四次吧，不，五次，也许更多。”

“而她每次都拒绝你。”

“是的，否则我就不必继续求了，对不对？”

“她凶巴巴地拒绝你吗？”

“喔不，嘉蒂雅不是那种人，她每次都非常客气。”

“你是否因此转向其他人求欢？”

“什么？”

“很简单，嘉蒂雅拒绝了你，面对这个结果，你很可能转向其他人求欢。有何不可呢？既然嘉蒂雅不想要你……”

“不，我不想要别人。”

“你可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

格里迈尼斯激动地说：“我怎么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我想要嘉蒂雅，那是——那是一种疯狂，不过我认为那是最甜美的疯狂。如果不能体会那种疯狂，我才真的发疯了——但我并不指望你会了解。”

“你有没有试着向嘉蒂雅说明？她或许会了解。”

“从来没有。我怕令她苦恼，我怕令她尴尬。这种事是不能说出口的，我应该去看心灵治疗师。”

“你去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格里迈尼斯皱起眉头。“地球人，你总有办法提出最无礼的问题。”

“或许正因为我是地球人，所以不知道还有更好的办法。但我同时也是本案的调查员，我必须把答案找出来。你为什么没去看心灵治疗师？”

万万没想到，格里迈尼斯竟然哈哈大笑起来。“我告诉你吧，他们治病的方法要比疯病本身更疯狂。我宁愿在嘉蒂雅身边一直被她拒绝，也不要和另一个接受我的女人在一起——想想看，我明明可以解脱却偏偏不想解脱，任何心灵治疗师都会把我关起来，彻底治疗一番。”

贝莱想了一下，然后说：“请问你知不知道，瓦西莉娅博士是否也能算心灵治疗师？”

“她是机器人学家，有人说这两种工作最接近了。如果你知道机器人如何运作，你对人脑的运作也会多少有些了解，至少他们是这么说的。”

“你可曾想到过，你对嘉蒂雅的奇特情感，瓦西莉娅通通知道？”

格里迈尼斯态度转趋强硬。“我从未告诉过她——我的意思是，没说那么多。”

“她有没有可能根本不必问，就能了解你的情感？她晓不晓得你一再向嘉蒂雅求欢？”

“这——她会问我最近好不好。你知道的，就是那种老朋友之间的问候。我会说说自己的近况，但绝非向她交心。”

“你确定从未向她交心吗？她一定鼓励过你继续求欢。”

“你知道吗——经你这么一提，我对这件事似乎有了全新的看法。我不太清楚你是怎么把这个想法装进我脑子里的，我想，应该是你问的那些问题。但我现在真的觉得，她的确一直鼓励我和嘉蒂雅交往。这件事，她可以说是积极地支持。”他显得非常不安，“以前我从未有过这种想法，我根本没有真正想过这件事。”

“那你怎么会认为她曾经鼓励你向嘉蒂雅求欢呢？”

格里迈尼斯显得有些难过，他的眉毛不停地抽动，而且食指又放到了八字胡上。“我想，有人会猜那是因为她想摆脱我，想要确保我不会再骚扰她。”他轻声笑了笑，“这算不上对我的恭维，对不对？”

“瓦西莉娅博士是否开始疏远你了？”

“完全没有。若说她对我有何改变，就是变得更友善了。”

“她有没有试着告诉你，怎样才能赢得嘉蒂雅的好感？比方说，对嘉蒂雅的工作表现得更感兴趣？”

“这不必她来说。我和嘉蒂雅的工作性质非常类似，虽然我的对象是人类，而她的对象是机器人，但我们都是设计师——都是艺术家——这的确拉近了我们的距离，你知道吧。我们有时还会互相帮忙。一旦忘掉求欢这回事，我们就是好朋友——每当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很有意义。”

“瓦西莉娅博士可曾建议你对法斯陀夫博士的工作也表现出兴趣？”

“她为何要作那种建议？我对法斯陀夫博士的工作一无所知。”

“对于自己恩人的工作，嘉蒂雅也许会感兴趣，而你或许能借此赢得她的好感。”

瞪着眼睛的格里迈尼斯猛然跳了起来，他快步走到房间另一头，然后立刻折返，在贝莱面前站定，说道：“你——给我——听好！我并非这个世界上智商最高的人，当然也排不上第二名，但我绝对不是什么白痴。你要知道，我已经看出你在打什么主意了。”

“哦？”

“你问这些问题，目的不外是引诱我承认瓦西莉娅博士令我坠入情网——对啊——”他很突兀地停了一下，“我坠入了情网，就像历史小说写的那样。”他带着幽然神往的眼神想了一会儿，然后火气又回来了，“她令我坠入情网，不能自拔，这样一来，我就会替她打探法斯陀夫博士的研究，学到怎样弄坏那个名叫詹德的机器人。”

“你认为并不是这样吗？”

“不，绝对不是！”格里迈尼斯咆哮道，“我对机器人学一点也不了解，一点也不。凡是有关机器人学的问题，无论你多么仔细地对我解释，我还是完全听不懂，而我认为嘉蒂雅同样不懂。况且，我从未向任何人请教过机器人学的问题。从来没有人——包括法斯陀夫博士在内——教过我任何关于机器人学的知识。另一方面，也未曾有人建议我接触机器人学，包括瓦西莉娅博士在内。你这套烂理论根本说不通。”他将双臂向两旁一伸，“说不通的，趁早放弃吧。”

他坐了回去，将双臂僵硬地抱在胸前。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八字胡因而翘了起来。

贝莱抬头望了望那个“剥开的橘子”，它仍在一面微幅摆动，一面发出变幻不定的低沉音调和轻柔光彩。

就算自己的攻击策略真被格里迈尼斯的激烈反应打乱了，贝莱也丝毫不形于色。他说：“我了解你在说些什么，但事实上，你的确经常见到嘉蒂雅，对不对？”

“对。”

“虽然你一再求欢，她并不觉得讨厌——虽然她一再拒绝，你也并不生气？”

格里迈尼斯耸了耸肩。“我求得很礼貌，她拒绝得很客气。有什么好讨厌和生气的？”

“但你们在一起的时候，都做些什么呢？性爱显然排除在外，你们又不讨论机器人学，那你们到底做些什么？”

“性和机器人——友谊只能建立在这些上面吗？我们在一起有许多事可做。比方说，我们常常聊天。她对奥罗拉非常好奇，所以我会花很多时间介绍这个世界。要知道，她和这个世界的接触非常少。而她会花很多时间为我介绍索拉利，强调那是个多么可怕的地方。相较之下，我宁愿住到地球上——请原谅我这么比喻。她还会谈到逝去的丈夫，他真是个悲剧人物。嘉蒂雅是个可怜的女人，她当年的日子很不好过。

“我们会去听音乐会，我还带她去过几次艺术学院，此外我们还会一起工作，这点我刚才提到过。我们会一起研究我的设计——或是她的设计。老老实实告诉你，我并不觉得机器人艺术有什么价值，但你也知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理念。另一方面，她却很有兴趣听我解释发型的重要性——你知道吗，她自己的头发就剪得不怎么样。但绝大多数的时候，我们都在散步。”

“散步？在哪里散步？”

“没有什么固定地点，只是随便走走罢了。那是她的习惯——因为她是土生土长的索拉利人。你去过索拉利吗？——抱歉，你当然去过——在索拉利，有好些广大的属地，里面只有一两个人类，其他通通是机器人。你可以走上好几里路，完全碰不到其他人，嘉蒂雅常说，那会令你觉得整个世界仿佛都是你一个人的。当然，机器人总是在附近，以便随时留意你，照顾你，不过，当然都待在看不见的地方。来到奥罗拉后，嘉蒂雅经常怀念那种拥有整个世界的感觉。”

“你的意思是她想拥有全世界？”

“你是指某种权力欲？嘉蒂雅吗？你简直疯了。她只不过是指很怀念那种和大自然独处的感觉。我自己没什么体会，你了解吧，但我乐意迁就她。当然，索拉利那种特有的感觉不太可能在奥罗拉感受得到。你一定会碰到其他人，尤其是在厄俄斯这个都会区，而且机器人也不懂得回避人类。事实上，奥罗拉人散步的时候，通常都会有机器人陪伴——话说回来，我知道几条路，不但风景优美，而且不太拥挤，嘉蒂雅果然喜欢。”

“你自己也喜欢吗？”

“嗯，我之所以喜欢，只是因为能和嘉蒂雅在一起。一般来说，奥罗拉人都爱散步，但我必须承认自己是例外。刚开始的时候，我的肌肉叫苦连天，瓦西莉娅还因此嘲笑我。”

“她知道你去散步了，是吗？”

“嗯，有一次我跛着脚去找她，膝盖还吱吱作响，不得不解释一番。她大笑几声，然后告诉我，这是个好主意，想要向爱散步的人求欢，最好的办法就是陪她散步。‘继续努力，’她说，‘保证你还来不及再向她求欢，她就已经不再拒绝你，而且主动向你献身。’事实上，嘉蒂雅并没有那么做，但我最后还是爱上了散步，非常喜爱。”

现在他似乎已将愤怒抛到脑后，变得非常自在了。贝莱心想，他或许正在回忆散步的光景，脸上才会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容。当他的心思飘回到不知哪次散步的不知哪段对话之际，他看起来相当可爱——而且相当脆弱——贝莱差点回报他一个微笑。

“所以说，瓦西莉娅知道你在持续这个活动。”

“我想是吧。我开始改休周三和周六，以便配合嘉蒂雅的时间表。后来，当我将草图交给瓦西莉娅的时候，她还偶尔会拿我的‘三六散步日’开些玩笑。”

“瓦西莉娅博士参加过这个活动吗？”

“当然没有。”

贝莱换了一下坐姿，然后一面凝视着自己的指尖，一面说：“我想你们散步的时候，都有机器人陪着。”

“绝无例外。一个我的，一个她的，不过，他们都离得相当远，并没有用嘉蒂雅所谓的奥罗拉方式紧跟着我们。她说，她希望享受索拉利式的遗世独立，于是我只好配合，虽然一开始的时候，我总是转头寻找布朗迪吉的踪迹，把脖子都扭伤了。”

“陪伴嘉蒂雅的又是哪个机器人？”

“并非总是同一个。但不论是哪个，他都不会靠近，我没机会和他说话。”

“詹德呢？”

格里迈尼斯的表情立刻阴沉了几分。

“他怎样？”他反问。

“他有没有陪过你们？如果有，你就会知道，对不对？”

“那个人形机器人詹德？我当然会知道。但他从未陪过我们散步——一次也没有。”

“你确定吗？”

“百分之百确定。”格里迈尼斯面露不悦，“我猜是因为她觉得他太珍贵了，不该浪费在这种任何机器人都能执行的任务上。”

“你似乎不太高兴。你自己也这么想吗？”

“他是她的机器人，不必我来操心。”

“而你去嘉蒂雅家的时候，也从未见过他？”

“从来没有。”

“她有没有提过他？和你讨论过他？”

“我记得是没有。”

“你不觉得这有点奇怪吗？”

格里迈尼斯摇了摇头。“不觉得。我们为何要讨论机器人？”

贝莱用严峻的目光盯着对方的脸孔。“关于嘉蒂雅和詹德的关系，在此之前你有任何概念吗？”

格里迈尼斯说：“你要告诉我，他们之间有性关系？”

贝莱问：“我若这么说，你会惊讶吗？”

格里迈尼斯木然道：“是有这种事，并不算罕见。只要你喜欢，偶尔用用机器人无妨。至于人形机器人——我相信他应该惟妙惟肖——”

“百分之百惟妙惟肖。”贝莱比了一个夸张的手势。

格里迈尼斯的嘴角垮了下来。“那么，女主人将难以拒绝。”

“但她拒绝了你。嘉蒂雅宁可喜欢机器人，这会不会令你恼怒？”

“嗯，如果真是这样——我还不确定自己是否相信这件事——但若是真的，我也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机器人就是机器人，无论是女人和机器人，或者男人和机器人，都只不过是自慰罢了。”

“你当真从不知道这层关系，格里迈尼斯先生？你从未怀疑过？”

“我从没那么想过。”格里迈尼斯强调。

“你真不知道？或是你知道，但没往心里去？”

格里迈尼斯满脸怒意。“你又在逼我了。你到底想要我说什么？你把这个想法塞到我脑子里，然后又这么逼我，如今我再回想这件事，还真觉得自己或许起过疑心。话说回来，在你问我这些问题之前，我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你确定吗？”

“是的，我确定，别再纠缠我了。”

“我并不是在纠缠你，我只是好奇有没有下面这种可能：一来你的确知道嘉蒂雅和詹德有固定的性关系，二来你也知道，只要这种关系继续存在，你永远不会成为她的情人，可是你实在太想得到她，所以你不择手段地毁掉了詹德。总而言之，由于你醋劲大发……”

就在这个时候，格里迈尼斯——仿佛一个强力弹簧，在绷紧好一阵子之后，突然挣脱了束缚——一面语无伦次地大喊大叫，一面猛然冲向贝莱。由于猝不及防，贝莱本能地向后一仰，椅子立刻倒了下去。

51

一双强壮的臂膀立刻向他伸过去。贝莱觉得自己被抬起来，椅子也给扶正了，便明白一定是有机器人及时出手。当他们静静地站在壁凹里的时候，是多么容易被人类遗忘啊。

然而，前来救他的既不是丹尼尔，也不是吉斯卡，而是格里迈尼斯的机器人布朗迪吉。

“先生，”布朗迪吉的声音只有一点点不自然，“希望你没有受伤。”

丹尼尔和吉斯卡到哪里去了？

他的问题很快有了答案。这三个机器人的分工可以说是既迅速又明快——事发瞬间，丹尼尔和吉斯卡已作出评估，认为对贝莱而言，发狂的格里迈尼斯要比翻倒的椅子更加危险，因此两人尽快向这位主人冲过去。布朗迪吉立刻看出那头不需要自己帮忙，于是赶紧出手拯救客人。

在贝莱的两个机器人钳制之下，格里迈尼斯丝毫动弹不得，只能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他用接近耳语的音量说：“放开我，我已经恢复理智了。”

“是的，先生。”吉斯卡说。

“当然没问题，格里迈尼斯先生。”丹尼尔以近乎平和的口吻说。

不过，他们虽然松开手，仍在原地待了一阵子。格里迈尼斯望了望站在自己两侧的机器人，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刻意坐了下来。他的呼吸依旧很快，他的头发也或多或少有些凌乱。

贝莱则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自己那张椅子的椅背上。

格里迈尼斯说：“贝莱先生，很抱歉我刚才失控了。自从我长大后，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形。你指责我醋……醋劲大发，有教养的奥罗拉人绝不会用这几个字批评别人，但我不该忘了你是地球人。我们只有在历史小说中才会读到这个成语，而且即使在书里，通常也会写成醋×××。当然，你们的世界没有这个禁忌，这点我了解。”

“我也很抱歉，格里迈尼斯先生，”贝莱神情严肃地说，“我对奥罗拉的习俗记得不够熟，以致表现得这么荒腔走板。我向你保证，今后再也不会出现这种疏失。”他坐了下来，又说，“我想大概没有什么需要讨论的了……”

格里迈尼斯似乎没听到那句话。“我小的时候，”他自顾自地说，“有时会跟其他小孩推来推去。机器人总是先等一阵子，然后才会试着把我们分开，当然……”

丹尼尔说：“请让我来解释一下，以利亚伙伴。众所皆知，如果幼童的侵略性完全遭到抑制，将会导致不良的后果。只要不会造成实质伤害，是可以允许小孩玩些体能竞争的游戏——甚至应该鼓励。那些负责照顾小孩的机器人拥有特殊的程序，能够分辨伤害发生的几率以及可能的程度。拿我自己来说，我就未曾接受过这方面的设定，所以没有资格担任保姆——吉斯卡跟我一样——紧急状况下暂代则不在此限。”

贝莱说：“我想，一旦迈入青少年阶段，这样的攻击行为就会被制止了。”

“随着伤害的严重程度逐渐升高，以及自制能力越来越强，”丹尼尔说，“就会逐渐制止了。”

格里迈尼斯说：“当我准备接受中等教育时，我就像所有的奥罗拉人一样，已经相当明白，一切的竞争本质上都是智力和天资的较量……”

“没有体能的较量了？”贝莱问。

“当然有，可是在过程中，绝不能出现蓄意伤人的碰触。”

“而你在成为青少年之后……”

“我就没有再攻击过任何人，当然没有了。老实说，我曾有过几次这样的冲动。我想，这反而代表我是正常人，可是在此之前，我总是能够控制住自己。话说回来，以前从来没有人拿——那几个字骂我。”

贝莱说：“反正机器人一定会阻止你，你发动攻击又有什么用呢，对不对？在我想来，双方至少都会有一个机器人在附近吧。”

“当然——所以对于刚才的失控，我觉得格外羞愧。我相信这件事不必写进你的报告吧。”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泄漏此事给任何人，它和这件案子毫无关系。”

“谢谢你。你刚才是不是说，我们的晤谈已经结束了？”

“我想是吧。”

“这样的话，是否代表你答应了我的请求？”

“什么请求？”

“告诉嘉蒂雅，詹德的停摆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贝莱犹豫了一下。“我会告诉她，这是我的看法。”

格里迈尼斯说：“请你说得更肯定些。我要她绝对相信我和这件事没有关系，如果那个机器人对她真有性爱吸引力，这点就更重要了。我绝不能让她以为我醋……醋×××。她既然是索拉利人，就有可能那么想。”

“对，是有可能。”贝莱若有所思地说。

“你听好了，”格里迈尼斯说得又快又急切，“我对机器人一窍不通，而且谁也没有——不论瓦西莉娅博士或其他任何人——跟我讲过任何关于机器人的事——我是指他们的运作原理。所以，我根本就不可能毁掉詹德。”

一时之间，贝莱似乎陷入了沉思，然后，他显然有几分勉强地说：“我不得不相信你。老实说，我可不是无所不知。有可能——我只是就事论事，没别的意思——你和瓦西莉娅博士其中一人——甚至两人都在说谎。对于奥罗拉社会骨子里的本质，我知道得少之又少，所以或许很容易受骗。但是，我仍然不得不相信你。话又说回来，我还是顶多只能告诉嘉蒂雅，在我看来，你是完全清白的。总之，我必须说‘在我看来’，我相信她会觉得这已足够肯定了。”

格里迈尼斯愁眉不展地说：“那我只好接受了——不过，我还是想再强调一遍，我以奥罗拉公民的身份向你保证，我是清白的。”

贝莱轻轻一笑。“我做梦也不会怀疑你这句话，但我所受的训练，要求我只能信赖客观的证据。”

他站了起来，严肃地凝视着格里迈尼斯好一会儿，然后说：“我还有几句话要讲，但你千万别误会了，格里迈尼斯先生。我认为，你这么想要我向嘉蒂雅作出保证，是因为你希望继续和她交往。”

“我非常希望，贝莱先生。”

“而且你打算，在某个适当时机，再试着向她求欢？”

格里迈尼斯涨红了脸，大动作吞了一下口水，然后说：“是的，没错。”

“那么，老兄，我可否给你一个忠告？别那么做。”

“如果这就是你要对我讲的话，那就省省吧，我绝不会放弃的。”

“我的意思是，别再用正规方式进行。你不妨考虑——”贝莱别过脸去，觉得尴尬到难以形容的程度，“直接搂住她，然后亲吻她。”

“不行。”格里迈尼斯一本正经地说，“拜托，奥罗拉女性不会容许那种事，就连奥罗拉男性也无法容忍。”

“格里迈尼斯先生，难道你忘了嘉蒂雅并不是奥罗拉人吗？她是索拉利人，他们拥有不同的习俗，不同的传统。如果我是你，就会试试看。”

贝莱直勾勾的目光掩盖了内心蹿起的怒火。格里迈尼斯是他的什么人，他为何提供这样的忠告？这明明是他自己渴望已久的事，为什么要建议别人去做呢？

第十三章

阿玛狄洛

52

贝莱回到了正题：“格里迈尼斯先生，你先前提到过机器人学研究院院长的名字，可否请你再说一次？”他的声音比平常低沉若干。

“凯顿·阿玛狄洛。”

“从你这里有没有办法联络到他？”

格里迈尼斯答道：“嗯，这么说好了，你可以联络到他的接待员或助理。但我相信你联络不到他本人。我听说，他这个人相当冷漠。当然，我并不认识他本人。我偶尔会见到他，但从未跟他说过话。”

“那么，我想，他并未请你替他设计衣服或造型？”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请设计师，然而根据我仅有的几次观察，我可以告诉你，他有这个需要。不过，我希望你别转述这句话。”

“我相信你说得对，但我会保密的。”贝莱郑重其事地说，“虽然你说他是出了名的冷漠，我还是要试着联络他。如果你这儿有显像机座，可否借我一用？”

“布朗迪吉可以帮你联络。”

“不，我想应该让我的伙伴丹尼尔来做——我是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完全不介意。”格里迈尼斯说，“机座在那里，你们跟我来吧，丹尼尔，你要使用的组合码是七五——三○——上——二○。”

丹尼尔点头致意。“谢谢你，先生。”

安置显像机座的房间几乎空无一物，只在一侧有一根高度齐腰的细柱子，顶端摆放着一个相当复杂的操作台。淡绿色的地板上画有两个灰色的圆圈，那根柱子就竖立在其中一个圆圈的圆心。旁边那个圆圈虽然大小和颜色完全一样，但里面并没有任何东西。

丹尼尔朝那根柱子走去，与此同时，围着柱子的圆圈开始发出淡淡的白光。他将一只手放到操作台上，五根手指飞快地运作，贝莱根本看不清楚他在做些什么。一会儿之后，另外那个圆圈发出同样的光芒，一个机器人随即出现其中——看起来相当立体，但是身上有着非常细微的闪烁，透露出那只是全息影像的事实。他旁边也有个操作台，和丹尼尔身旁那台几乎一样，但它也在微微闪烁，因此当然也是影像而已。

丹尼尔说：“我是机·丹尼尔·奥利瓦，”他稍微强调了“机”这个字，以免那个机器人将他误认为人类，“我代表我的伙伴，来自地球的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发言。我的伙伴想要和首席机器人学家凯顿·阿玛狄洛通话。”

那机器人答道：“首席机器人学家阿玛狄洛正在开会，可否由机器人学家西希斯代为答话？”

丹尼尔迅速望向贝莱，贝莱点了点头，于是丹尼尔说：“我们愿意这么做。”

那机器人说：“请你让便衣刑警贝莱站到你的位置，我这就开始寻找机器人学家西希斯。”

丹尼尔毫不考虑地说：“或许最好请你先找……”

贝莱却喊道：“没关系，丹尼尔，我不介意等一会儿。”

丹尼尔说：“以利亚伙伴，身为机器人学大师汉·法斯陀夫的私人代表，你拥有他的社会地位，至少暂时如此，所以不该由你来等……”

“没关系的，丹尼尔。”为了终止这个讨论，贝莱特别加重了语气，“我不希望为了这些虚礼而造成任何延误。”

丹尼尔走出那个圆圈，贝莱随即走了进去。刚进去的时候，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或许纯粹是他的想象），但那种感觉一闪即逝。

站在另一个圆圈中的机器人在他眼前慢慢消失。贝莱耐着性子等待，终于等到另一个影像出现——由浅而深，最后成了明显的三维影像。

“我是机器人学家马龙·西希斯。”那人以尖锐且清晰的声音说。他有一头铜色的短发，光是这点就让贝莱觉得他是个典型的太空族，不过他也有不像太空族的地方，因为他的鼻子有点不对称。

贝莱轻声细语道：“我是来自地球的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希望能和首席机器人学家凯顿·阿玛狄洛通话。”

“你有没有预约，便衣刑警？”

“抱歉，没有。”

“如果你想见他，就必须先预约——但这两周他都没有空当了。”

“我是来自地球的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

“这点我已经了解，可是于事无补。”

贝莱说：“我是应汉·法斯陀夫博士之邀，在奥罗拉世界立法局的许可下，前来调查机器人詹德·潘尼尔的谋杀案……”

“机器人詹德·潘尼尔的谋杀案？”西希斯故意问得分外客气，以透出轻蔑之意。

“你想称之为机杀案也行。在地球上，毁掉一个机器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在奥罗拉，机器人或多或少被视为另一种人类，因此我觉得可以用‘谋杀’这两个字。”

西希斯说：“话虽如此，但无论是谋杀、机杀还是什么杀，都不可能让你见到首席机器人学家阿玛狄洛。”

“我可否留个口信给他？”

“可以。”

“你会尽快转给他吗？立刻？”

“我可以试试，但显然无法保证。”

“够好了。我将分成几点，依照顺序来说，或许你要大致写下来。”

西希斯淡淡一笑。“我想我应该记得住。”

“第一点，只要有谋杀，一定有凶手，因此我想给阿玛狄洛博士一个自清的机会……”

“什么！”西希斯叫道。

（站在房间另一角的格里迈尼斯，这时猛然张大嘴巴，再也阖不拢了。）

挂在对方嘴角的淡淡微笑瞬间消失，随即转移到了贝莱脸上。“我是否说得太快了，阁下？你是不是打算写下来了？”

“你是在指控首席机器人学家和这个詹德·潘尼尔的案子有什么牵连？”

“恰好相反，阁下。正是因为我不想作那种指控，所以我必须见他。我可不希望根据不完整的情报，随便推断那个机器人的停摆和他这位首席有任何关系，只要他说一句话，就能澄清这一切。”

“你疯了！”

“很好，那就请你告诉首席机器人学家，有个疯子想要他说句话，好让他不至于被指控为凶手，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一点。我这儿还有第二点，可否请你告诉他，这个疯子刚刚完成对人体艺术家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的详尽侦讯，此时正从格里迈尼斯的宅邸和你们联络。然后第三点——你是否觉得我说得太快了？”

“没有！赶快说完吧！”

“第三点如下，想必首席机器人学家日理万机，或许不记得人体艺术家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到底是谁。这样的话，请指出他这个人就住在研究院里面，而过去一年间，他和目前住在奥罗拉的索拉利女子嘉蒂雅经常散步出游。”

“地球人，我不能传达这么荒谬、这么唐突的口信。”

“这样的话，可否请你转告他，我会直接到立法局，当众宣称我的调查无法继续下去，因为有个叫马龙·西希斯的人自作主张向我保证，首席机器人学家凯顿·阿玛狄洛绝对不会协助我调查詹德·潘尼尔被毁的案子，而且即使遭到指控，他也绝对不会挺身而出替自己辩解。”

西希斯涨红了脸。“我谅你不敢说这种话。”

“是吗？我又会有什么损失？另一方面，公众听到这些话又会作何感想呢？毕竟，奥罗拉人都万分清楚，在机器人学这个领域，阿玛狄洛博士的水平仅次于法斯陀夫博士，所以，如果法斯陀夫和这桩机杀案无关——我有必要继续说下去吗？”

“地球人，你也许还不知道，奥罗拉法律对诽谤罪是绝不宽贷的。”

“这点我毫不怀疑，但如果阿玛狄洛博士为诽谤所苦，他的下场很可能比我更惨。你何不干脆替我传个口信呢？只要他对这几点作出解释，那些什么诽谤、指控之类的问题都能避免了。”

西希斯沉下脸，硬邦邦地说：“我会把口信传给阿玛狄洛博士，但我会极力建议他拒绝见你。”说完他立刻消失了。

贝莱又开始耐心等待，就在这个时候，格里迈尼斯做了一个激烈的手势，并压低声音说：“你不能这么做，贝莱，你不能这么做。”贝莱并未回答，只是挥手要他闭嘴。

大约过了五分钟（在贝莱的感觉中却要长得多），西希斯怒气冲天地再度出现，说道：“几分钟后，阿玛狄洛博士会站在我这个位置和你说话，好好等着！”

贝莱立刻答道：“这样空等毫无意义。我会直接去阿玛狄洛博士的办公室，在那里和他碰面。”

他走出灰色圆圈，对丹尼尔做了一个切割的手势，丹尼尔随即中断了联线。

格里迈尼斯像是掐着脖子说：“地球人，你不能对阿玛狄洛博士的手下那么说话。”

“来不及了。”贝莱说。

“他能在十二小时内把你赶出这个世界。”

“如果我在厘清案情上无法取得任何进展，同样会在十二小时内被赶出这个世界。”

丹尼尔说：“以利亚伙伴，只怕格里迈尼斯先生的警告自有道理。由于你并非奥罗拉公民，奥罗拉世界立法局顶多只能把你驱逐出境。话说回来，他们却能坚决要求地球当局对你施以严惩，而他们会如愿以偿的。在这件事情上，地球当局无法拒绝奥罗拉的要求。我可不希望你因此遭到惩处，以利亚伙伴。”

贝莱以沉重的口吻说：“我也不希望遭到惩处，丹尼尔，但我必须冒这个险——格里迈尼斯先生，很抱歉，我不得不说我是从你家跟他们联络的。我必须设法说服他见我，而我觉得这项事实或许会有影响力。况且，我说的毕竟都是实情。”

格里迈尼斯摇了摇头。“如果早知道你打算怎么做，贝莱先生，我绝不会允许你在我家通话。我觉得自己在这里的职位势必难保了，而——”他的声音充满悲痛，“你又能做些什么来补偿我呢？”

“我会尽力设法帮你保住这份工作，格里迈尼斯先生，不会给你惹麻烦的，这点我有信心。然而，如果我失败了，你大可把我形容成一个疯子，说我胡乱指控你，而且还威胁要污蔑你，所以你只好让我使用你的显像机。我确信阿玛狄洛博士会相信你的，毕竟，你已经向他提交一份报告，投诉我对你进行污蔑，对不对？”

说到这里，贝莱挥了挥手。“告辞了，格里迈尼斯先生，让我再谢你一次。你不用担心，还有——那个关于嘉蒂雅的建议，你可别忘了。”

在丹尼尔和吉斯卡一前一后的护送下，贝莱走出了格里迈尼斯的宅邸，几乎未曾意识到自己再度走进了开放空间。

53

一旦来到户外的开放空间，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贝莱停下了脚步，抬头向上望去。

“怪了，”他说，“我并不觉得已经那么晚了，虽然我也知道奥罗拉的一天要比标准日短一点。”

“怎么回事，以利亚伙伴？”丹尼尔的关切溢于言表。

“我完全没想到，太阳已经下山了。”

“太阳还没有下山，先生，”吉斯卡插嘴道，“距离日落还有两小时。”

丹尼尔说：“是因为暴风雨快来了，以利亚伙伴。云层越来越厚了，但还要一阵子，暴风雨才会真正出现。”

贝莱打了个哆嗦。黑暗本身并不会对他造成困扰。事实上，置身户外之际，夜晚要比白天更令人心安，因为黑夜会造成暗室的假象，白昼则会任由地平线和开放空间向四面八方延伸。

糟的是，此时既非白天也并非黑夜。

他再度试着回忆那次在户外淋雨的情景。

但他忽然想起来，自己从未在下雪的时候待在户外，甚至不确定从天而降的“固态水结晶”是什么模样，而光看文字的描述是绝对不够的。年轻人有时会出去滑雪或玩雪橇——或诸如此类的活动——回来后经常兴奋得尖叫——但总是很高兴能再度回到大城里。有一次，班根据某本古书上的说明，自己试着做了一对滑雪板，结果差点被白茫茫的积雪活埋了。不过，就连自己儿子亲口所作的描述，无论是雪的外观或触感，在他听来也是模模糊糊，完全无法令人满意。

而且，谁也不会在真正下雪时到户外去，天上的雪花和地下的积雪是很不一样的。这时，贝莱在心中告诉自己，至少大家都同意一件事，那就是只有在非常冷的时候才会下雪。现在并不算非常冷，只是很凉而已。那些云层并不代表即将下雪——不过，这样的自我安慰成效不彰。

根据他的亲身经验，地球的阴天并不是这个样子。在地球上，云层的颜色比较淡，这点他很肯定——即使已经达到铺天盖地的程度，看起来也只是灰白色而已。而在这里，天色（姑且用这个说法）令人很不舒服，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黄灰色。

是不是因为和地球的太阳相较之下，奥罗拉太阳的颜色偏橙一点？

他问：“这种颜色的天空——算是异常吗？”

丹尼尔抬头望了望。“不算异常，以利亚伙伴，是暴风雨快来了。”

“你们这儿常有这种暴风雨吗？”

“每年这个时候，答案都是肯定的，有时还是雷雨呢。这没什么好惊讶的，昨天气象预报就已经提到，今天早上又报了一次。明早破晓前它就会结束了，最近我们的降雨有点不足，这些雨水刚好能够滋润田野。”

“气温也总是这么低吗？这也算正常吗？”

“是啊，没错——我们赶紧进气翼车去吧，以利亚伙伴，里面可以调高温度。”

贝莱点了点头，走向午餐期间一直停在草地上的气翼车。

他忽然半途停下来。“慢着，我忘了问格里迈尼斯该怎么去阿玛狄洛的宅邸——或他的办公室。”

“没这必要，以利亚伙伴。”丹尼尔随口答道，与此同时，他将一只手按在贝莱的手肘，轻柔但坚决地向前推，“在吉斯卡好友的记忆库中，存有研究院的详尽地图，他会直接把我们带到行政大楼，阿玛狄洛博士的办公室很可能就在那里。”

吉斯卡说：“我掌握的资料只说阿玛狄洛博士的办公室在行政大楼里面。万一他不在办公室，而在自己的宅邸，也一定不会太远。”

于是，贝莱再度坐上前座，挤在两个机器人之间。由于快要冻僵了，贝莱特别喜欢贴近具有真人体温的丹尼尔。至于吉斯卡，他的外壳虽然并非冷冰冰的金属，而是不会导热的类织品，但此时对贝莱的吸引力却略逊一筹。

为了想跟丹尼尔靠得更近，贝莱差点伸手搂向他的肩膀。但他及时收回了手臂，有点不知所措地放到膝盖上。

他说：“我不喜欢外面现在的样子。”

丹尼尔或许是想转移贝莱对户外景观的注意力，故意问道：“以利亚伙伴，你怎么知道瓦西莉娅博士曾经鼓励格里迈尼斯先生把目标转移到嘉蒂雅小姐身上？我没见到你获得了这方面的任何证据。”

“的确没有。”贝莱说，“我当时几乎走投无路了，只好孤注一掷——也就是说，搏一把赢面很小的赌局。嘉蒂雅告诉我，格里迈尼斯对她很感兴趣，曾经一再向她求欢。因此我想到，他有可能由于吃醋而杀害詹德。问题是，我认为他的机器人学知识不足以让他做到这件事，但我随即又听说法斯陀夫的女儿瓦西莉娅是个机器人学家，而且长得很像嘉蒂雅。我开始怀疑，格里迈尼斯之所以对嘉蒂雅那么着迷，会不会是因为他原本迷恋的对象是瓦西莉娅——而这个凶案有没有可能是他们两人共同策划的阴谋。于是我迂回地暗示这个共谋的可能性，这才说服了瓦西莉娅接见我。”

丹尼尔说：“但至少就詹德被毁这件事而言，并不存在所谓的阴谋，以利亚伙伴。即使瓦西莉娅和格里迈尼斯有同事关系，也不可能策划出这样的行动。”

“同意——但我稍加暗示她和格里迈尼斯的关系，没想到瓦西莉娅就紧张起来，这是为什么呢？等到格里迈尼斯告诉我们他受瓦西莉娅吸引在先，我又开始怀疑，是否这两件事的关联其实比较间接，是否瓦西莉娅劝他转移目标的原因和詹德之死的关联并非那么大——但仍多少有一点。毕竟，这两件事一定有些关联，瓦西莉娅当初的紧张反应就是明证。

“我的怀疑果然正确，瓦西莉娅确实一手策划了格里迈尼斯转移目标这件事。我对此事的了解曾令格里迈尼斯十分惊讶，而这点也很有帮助，因为如果这件事情完全正当，就没有理由把它当成秘密——事实上它显然是个秘密。你该记得，瓦西莉娅从未提到她力劝格里迈尼斯转移目标。当我告诉她格里迈尼斯曾向嘉蒂雅求欢，她表现得仿佛头一回听到一样。”

“可是，以利亚伙伴，这又有什么重要性呢？”

“或许我们能找出来。我现在觉得，无论对格里迈尼斯或瓦西莉娅而言，这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因此之故，如果真有什么重要性，很可能和另一个人有关。又如果这件事和詹德之死有着任何牵连，那人理应是个比瓦西莉娅更高明的机器人学家——而他很可能就是阿玛狄洛。所以我故意指出，我已经讯问过格里迈尼斯，而且现在就在他家，正是要暗示我认为有桩阴谋——而这招奏效了。”

“但我还是不明白这一切有什么意义，以利亚伙伴。”

“我也一样——目前只有些臆测而已，但我们或许能在阿玛狄洛那儿找到答案。要知道，我们的处境奇差无比，猜一猜或赌两把，对我们都没什么损失。”

在这段对话进行之际，气翼车已借着喷射气流飘了起来，并且升到适当的高度。它掠过一排矮树丛，再度奔驰在草地和碎石路的正上方。贝莱注意到，每当经过比较高的草坪，那些草都被吹得倒向一侧——仿佛有个无形的（而且大得多的）气翼一路扫过去。

贝莱问：“吉斯卡，只要你在场，所有的对话你都录了音，是吗？”

“是的，先生。”

“若有需要，随时能够播放？”

“是的，先生。”

“而且，任何人说的任何一段话，都很容易找到——然后播出来？”

“是的，先生，你不必把录音从头到尾听一遍。”

“而若有需要，你能上法庭作证吗？”

“我吗，先生？不行的。”吉斯卡的双眼紧盯着路面，“只要下达足够高明的指令，你就可以命令机器人说谎，不论法官如何规劝、如何威胁都无济于事，因此法律明智地规定机器人不得作证。”

“可是，这样的话，你的录音又有什么用呢？”

“先生，这是两码子事。一段录音完成之后，要删除固然容易，却不是普通指令能随便篡改的。因此，这样的录音确实可以当作证据。然而，由于没有扎实的前例，不同的法官和不同的案件会有不同的考虑。”

贝莱说不上来，究竟是这番话本身令他感到沮丧，还是外面那种惨白的天色带来了不良的影响。他问：“视线清楚吗，吉斯卡？”

“当然清楚，先生，但其实没必要。气翼车配备了电脑化雷达，就算我毫无来由地失职了，它也能自行闪避障碍物。正是因为有这个装置，昨天上午虽然我们把车窗调成不透明，车子仍旧安然行驶。”

“以利亚伙伴，”丹尼尔再次转移话题，以免贝莱一直在担心即将来临的暴风雨，“你是否希望阿玛狄洛博士真能帮上忙？”

吉斯卡正在将气翼车停在一大片草坪上。草坪后方是一座宽阔但并不很高的建筑物，正面刻着好些繁复的图样——虽然明明是一座很新的建筑，却给人一种刻意仿古的感觉。

贝莱无须别人告知，便能确定这正是行政大楼。他说：“不，丹尼尔，只怕这个阿玛狄洛精明得很，不会让我们抓到什么把柄。”

“如果真是这样，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贝莱忽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不祥感觉，“但我会试着想出办法的。”

54

走进行政大楼之后，总算摆脱了户外那种不自然的天色，贝莱首先感到的是心头一阵轻松。而紧接着，他又体验到了一种荒谬的趣味。

在奥罗拉这个世界，所有的宅邸——亦即私人住宅——都是百分之百的奥罗拉风格。当初不论是在嘉蒂雅家的起居室端坐，在法斯陀夫家的餐厅进餐，在瓦西莉娅的工作室谈话，或是在使用格里迈尼斯家的三维显像仪，他未曾有任何一刻觉得自己身在地球。这四座宅邸彼此虽然大异其趣，仍属于同一种类型，和地球上的地底公寓非常不一样。

然而，这座行政大楼处处散发着官僚气息，显然超越了普通人的品位。它和那些奥罗拉宅邸并不属于同一类，其差异有如地球上的官方建筑之于住宅区的公寓——虽然这两个世界有着天壤之别，两者的官方建筑竟然出奇地相似。

自从抵达奥罗拉之后，贝莱头一回有机会假想自己回到了地球。在这座建筑内，同样有着空旷冷清的长廊，同样有着能让最多人接受的装潢和室内设计——例如每个光源都是根据所打扰和所取悦的人皆越少越好这个原则所设计的。

不过，这里仍然有些地球上见不到的特色——比方说，不时会出现悬吊的盆栽，旁边不但有着充足的照明，还装设有（贝莱猜测）自动控制的浇水装置。这样的自然风是地球上所没有的，可是贝莱不怎么喜欢。他担心这些盆栽会不会掉下来，会不会招引昆虫，还有会不会滴水。

除此之外，这里还欠缺了一些东西。在地球上，只要身处大城之内，总是能听到来自人群和机械的嗡嗡声——音量很大，却令人感到温暖——即使是在最冷峻的公家建筑里面也不例外。借用地球上政治人物和新闻记者的说法，这就是所谓的“同胞忙碌的声息”。

反之，这里就太安静了。在此之前，贝莱并未特别注意他所造访的几个宅邸有多么安静，那是因为这两天几乎件件事都新奇，他根本来不及一一留意。事实上，相较于听不见持续不断的“人籁”（另一个地球惯用语），他反倒比较注意户外的昆虫低语，以及微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所以，这里虽然有些类似地球之处，可是欠缺“人籁”这件事，就像人工照明中掺有明显的橙色一样令人不舒服——相较于奥罗拉宅邸的缤纷装饰，此地单调的灰白色墙壁令橙色特别显眼。

贝莱的神游并未持续多久。他们刚刚跨过大门，丹尼尔便举起手臂挡住其他两人。直到过了三十秒左右，贝莱才忍不住问道：“我们等在这儿做什么？”由于四周一片静寂，他自然而然把声音压得很低。

“因为这样做才不会后悔，以利亚伙伴。”丹尼尔说，“前面有个刺痛场。”

“有个什么？”

“刺痛场，以利亚伙伴。其实，这是个很委婉的说法。它会刺激神经末梢，导致相当剧烈的痛感。机器人可以通过，但人类不行。当然，不论人类或机器人，只要强行通过，一律会触发警报器。”

贝莱问：“你怎能断定这里有刺痛场？”

“如果你知道诀窍，以利亚伙伴，其实就不难看见。一来空气会因而有点闪烁，二来相较之下，刺痛场后方的墙壁会稍稍发绿。”

“我并不确定自己看不看得到。”贝莱忿忿不平地说，“有没有什么机制，能够防止我——或任何无辜的外人——不小心闯进去，因而痛不欲生？”

丹尼尔答道：“研究院的成员会随身带着一个中和装置；至于访客，几乎都会由一两个机器人陪同，那些机器人当然能侦测刺痛场。”

这时，有个机器人从刺痛场对面的长廊慢慢走过来。（在他的光滑金属表面衬托下，空气中的闪烁变得更明显了。）他似乎对吉斯卡视而不见，但有那么片刻，他轮流望向贝莱和丹尼尔，显得犹豫不决。然后，他终于作出了决定，以贝莱作为询问对象。（贝莱心想，或许丹尼尔太像人类，看起来反倒不真实。）

那机器人问：“尊姓大名，先生？”

贝莱说：“我是来自地球的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陪同我的是汉·法斯陀夫博士宅邸的两个机器人——丹尼尔·奥利瓦和吉斯卡·瑞文特洛夫。”

“有身份证件吗，先生？”

吉斯卡的左胸突然发出柔和的磷光，显现了他的序号。“机友，我替他们两位担保。”他说。

机器人花了点时间审视那个序号，仿佛是在核对他记忆库中的某个档案。然后他点了点头，说道：“序号无误，你们可以通行了。”

丹尼尔和吉斯卡立刻迈开脚步，但贝莱只敢慢慢向前移动。他还伸出一只手，以便测试会不会产生剧痛。

丹尼尔说：“刺痛场解除了，以利亚伙伴，等我们通过后才会恢复。”

小心点绝对错不了，贝莱这么想。于是，在刺痛场可能存在的范围内，他始终步步为营慢慢前进。

三个机器人站在远方等着贝莱，丝毫没有不耐烦或怪罪的意思。

然后，他们走上一个仅有两人宽的螺旋斜坡。那机器人在前方带路，贝莱和丹尼尔并肩站在他后面（丹尼尔的手轻轻地但近乎攫住猎物般放在贝莱手肘上），吉斯卡则负责殿后。

贝莱觉得这个斜坡未免太陡，爬上去只怕不轻松，比方说，此时鞋子的角度就让他觉得不太舒服，而且为了避免滑跤，身体还得刻意向前倾。真要爬这种坡的话，他的鞋底或斜坡的表面应该具备防滑纹路——最好两者都有，而事实刚好相反。

只听带路的机器人叫了一声：“贝莱先生。”仿佛在提醒什么事，而他原本放在栏杆上的手则突然用力一抓。

下一刻，整条斜坡仿佛柔肠寸断，随即重组成一级级的台阶。紧接着，整个斜坡便开始向上升。转了整整一圈之后，它已穿过裂开一条缝的天花板，而在达到静止之际，他们已经（想必）升到了二楼。阶梯随即消失无踪，一行四人踏上了地板。

贝莱好奇地回头望了望。“我想它也能用来下楼吧，可是万一有段时间想上楼的人超过想下楼的呢？那样的话，它势必要向天空延伸半公里，反之则是往地下钻五百米。”

“这是上螺旋。”丹尼尔压低声音说，“还有另一个下螺旋。”

“可是，它终究要下去的，不是吗？”

“以利亚伙伴，它会在最高处——而下螺旋则会在最低处——折叠起来，等到没人使用的时候，它又会展开来。现在，这个上螺旋正在降下去。”

贝莱回头一看。它的平滑表面或许正在向下溜，但由于上面没有任何突起或标志，根本看不出是否正在滑动。

“万一有人想要用的时候，它却正在最高处呢？”

“那就必须等它展开来，前后要不了一分钟——此外，当然还有普通的楼梯，以利亚伙伴，大多数的奥罗拉人都不排斥，机器人则几乎一律走那些楼梯。由于你是访客，才特别以螺旋梯礼遇你。”

他们正沿着一条长廊向前走，尽头处是一扇装饰得特别华丽的房门。“所以说，他们刻意对我礼遇。”贝莱道，“是个好兆头。”

就在这个时候，华丽的房门刚好打开，一名奥罗拉人出现在门口——这或许是另一个好兆头。他个子很高，至少比丹尼尔高八公分，而丹尼尔又比贝莱高了五公分。而且他还相当壮，几乎称得上魁梧。走近一看，此人有着一张圆脸，一个蒜头鼻，一头鬈曲的黑发，一身黝黑的皮肤，而且脸上带着笑容。

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他的笑容了，他笑得很开怀，丝毫不显得勉强，自然而然地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他开口道：“啊，这位就是来自地球的神探贝莱先生，你来到我们这个小小的星球，就是为了证明我是个可怕的坏蛋。请进，请进，欢迎之至。真抱歉，我那位能干的助理——机器人学家马龙·西希斯——可能让你误以为我没空见你。请包涵他是个谨慎的家伙，比我自己还要加倍珍惜我的时间。”

当贝莱走进去的时候，他站到了一旁，用手掌在贝莱的肩膀轻轻拍了一下。这似乎是个友善的表示，不过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奥罗拉人对贝莱做过这个动作。

贝莱谨慎地说（他或许太多虑了）：“我想你就是首席机器人学家凯顿·阿玛狄洛吧？”

“完全正确，完全正确，我正是那个打算摧毁汉·法斯陀夫博士政治势力的人——但我希望能说服你，别因为这件事就把我和坏蛋画上等号。毕竟，我不会仅仅因为法斯陀夫做了那件傻事——毁了他自己的心血结晶，那个可怜的詹德——就试图证明他才是坏蛋。让我们这么说吧，我只是想证明法斯陀夫——犯了一个错误。”

他轻轻做个手势，那个带路的机器人立刻走进一个壁凹。

房门关上之后，阿玛狄洛很客气地招呼贝莱坐到一张精致的扶手椅上，与此同时，他丝毫不浪费时间，用另一只手告诉丹尼尔和吉斯卡该去哪两个壁凹。

贝莱注意到，阿玛狄洛曾对丹尼尔露出饥渴的眼神，有那么片刻，他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垂涎的表情。可是转瞬之间，他又恢复了原本的笑容。贝莱甚至怀疑，那个倏来倏去的诡异表情会不会只是自己的幻想。

阿玛狄洛说：“看来马上要变天了，我们索性把阴暗的天色遮起来吧。”

一扇扇窗户随即变成不透明（贝莱没看清楚阿玛狄洛究竟是如何操作书桌上的控制盘），而墙壁则开始发出柔和的日光。

阿玛狄洛似乎笑得更灿烂了。“你我两人，贝莱先生，其实没有太多话要说。在你赶来这里的时候，我为了有所准备，先和格里迈尼斯先生通了一次话。而他所转述的事实，让我决定也和瓦西莉娅博士先沟通一下。显然，贝莱先生，你针对詹德被毁这件事，或多或少指控他俩有共谋的关系，而如果我没误会的话，你同时也指控了我。”

“我只是问了他们一些问题，阿玛狄洛博士，而我现在也正打算这么做。”

“这点毫无疑问，但你是地球人，才会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罪大恶极。我真的很遗憾，但你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或许你已经知道，格里迈尼斯针对你污蔑他这件事，送了一个报告给我。”

“他告诉过我，可是他误解了，我并非在污蔑他。”

阿玛狄洛努着嘴，仿佛正在考虑这个说法。“我敢说，贝莱先生，根据你自己的观点，你做得很正确，但你并不了解奥罗拉人对‘污蔑’的定义。我不得不将格里迈尼斯的报告转呈给主席，因此，你很可能明天一早就会被逐出这个世界。当然我万分遗憾，但我必须告诉你，只怕你的调查工作眼看就要结束了。”

第十四章

阿玛狄洛之二

55

贝莱大吃一惊，不知该如何评断阿玛狄洛才好。在此之前，他从未料到自己会陷入这种困境。格里迈尼斯曾用“冷漠”两个字来形容他，而根据西希斯的描述，贝莱以为阿玛狄洛这个人相当专横。然而，他本人却显得相当开朗、直率，甚至可以说友善。但若阿玛狄洛所言句句属实，他就是正在不动声色地封杀这项调查。他的手段冷酷——偏偏脸上还带着同情般的笑容。

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贝莱下意识地望向吉斯卡和丹尼尔栖身的壁凹，造型原始的吉斯卡当然面无表情，较为先进的丹尼尔则是一脸平静。丹尼尔刚问世不久，由此可知，他不可能见过阿玛狄洛。另一方面，吉斯卡已有好几十年的寿命（到底多少年呢？），在此之前很可能遇见过他。

想着想着，贝莱不禁抿起嘴来，他觉得在此之前，自己应该先问问吉斯卡对这个阿玛狄洛的看法。这样的话，他现在就比较容易判断这位机器人学家的表现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又有多少是精密算计的结果。

贝莱不禁纳闷，这些储存在机器人脑中的资料，自己究竟为什么不懂得善加利用？或者说，吉斯卡为什么不主动提供这些资料——不，这么想并不公平。贝莱想到，吉斯卡显然缺乏这种独立运作的能力；他会奉命提供资料，但并不会采取主动。

阿玛狄洛注意到贝莱的视线飘忽了一下，于是说：“我想，我是以一敌三。你看得出来，我的机器人都不在这间办公室里——但我得承认，只要一声召唤，要多少有多少——而你却只带了法斯陀夫的两个机器人，忠实可靠的老吉斯卡，以及新奇的丹尼尔。”

“原来两个你都认识。”贝莱说。

“只是久仰大名。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我，一个机器人学家，居然差点要说‘他们本人’了——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他们两位。不过，我倒是在超波剧里，看过由演员扮演的丹尼尔。”

“显然太空族世界每一个人都看过那出超波剧，”贝莱埋怨道，“让我的日子很不好过，其实我只是个很平凡的人。”

“不能一概而论。”阿玛狄洛的笑意更浓了，“我向你保证，我可从未认真看待故事中的那个你。我早就想到，真实的你应该相当平凡。结果的确没错——否则你也不会在奥罗拉肆无忌惮地进行不实指控。”

“阿玛狄洛博士，”贝莱说，“我向你保证，我尚未提出任何正式指控。我只是在进行调查，只是在考虑各种可能而已。”

“可别误会我，”阿玛狄洛突然极其认真地说，“我并没有责怪你。我相信倘若根据地球的标准，你的做法完美无缺。问题是，奥罗拉的标准却不容许你这么做。我们对名誉的重视程度，恐怕令你难以置信。”

“果真如此的话，阿玛狄洛博士，那么你和其他母星党人对法斯陀夫博士的怀疑，岂不也是诽谤了他——而且严重程度远超过我所做的这些芝麻小事？”

“相当正确，”阿玛狄洛表示同意，“但我是奥罗拉上的名人，具有一定的影响力，而你是个地球人，影响力又等于零。我承认这是极不公平的事，连我自己也深恶痛绝，但现实世界就是这个样子，我们又能怎么办呢？何况，我们对法斯陀夫的指控是站得住脚的——一定站得住——而一旦得到证实，诽谤也就不再是诽谤了。你所犯的错误，在于你的指控根本站不住脚。我相信你必须承认，不论是格里迈尼斯先生或瓦西莉娅·茉露博士——甚至两人联手——都不可能害得了可怜的詹德。”

“我并没有正式指控他们。”

“或许吧，但在奥罗拉，你可不能躲在‘正式’这两个字后面。法斯陀夫邀请你来进行调查的时候，万万不该忘了警告你这件事，如今，只怕你的调查工作已经凶多吉少。”

贝莱的嘴角不禁微微抽动，他想到法斯陀夫的确不该忘记警告自己这件事。

他说：“我能争取到听证吗？还是一切都定案了？”

“奥罗拉又不是野蛮国度，当然要先召开听证会，然后才能定你的罪。主席会好好研究我转给他的报告，以及我自己对这件事的看法。他也许还会把法斯陀夫视为重要关系人来征询意见，然后或许就在明天，他将安排和我们三人碰个面。那时——也可能晚些——应该就会达成一个结论，再交由立法局正式通过。我向你保证，一切都会遵循法定程序。”

“毫无疑问，一切都会依法行事。可是，万一主席已经有所决定，万一无论我说什么都没用，万一立法局只是橡皮图章？有此可能吗？”

听到这句话，阿玛狄洛并未真正展露笑容，但似乎还是被逗乐了。“你是个现实主义者，贝莱先生，这点让我很高兴。那些对于正义充满梦想的人，是很容易失望的——他们通常都是优秀人物，令人看了很不忍。”

阿玛狄洛的目光又粘在丹尼尔身上了。“真是个杰作，这个人形机器人。”他说，“难以想象法斯陀夫的保密工作那么到家。真可惜詹德就这么没了，法斯陀夫做了一件不可饶恕的事。”

“阁下，法斯陀夫博士否认他和这件事有任何牵连。”

“是啊，贝莱先生，他当然会否认。但他可曾说过我反倒有牵连？或者那全然是你自己的想法？”

贝莱从容不迫地说：“我并没有那么想。我只是希望针对这件事，请教你几个问题。至于法斯陀夫博士，如果你要提出诽谤的指控，不该把他也列在里面。他早就肯定你和詹德一案毫无关系，因为他相当确定，你的学识和你的能耐都无法令一个人形机器人停摆。”

倘若贝莱希望借此激怒对方，那么他显然失败了。阿玛狄洛坦然接受了这个嘲讽，心情丝毫未受影响。“就这点而言，他说得很对，贝莱先生。除了法斯陀夫自己，再也没有第二个机器人学家——不论现在或过去——拥有这样的能力。我们那位大师中的大师，是不是曾经谦虚地这么说？”

“对，他的确说过。”

“那么我很好奇，在他看来，詹德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随机事件，纯属偶然。”

阿玛狄洛哈哈大笑。“他有没有计算过这种随机事件的几率？”

“有的，首席机器人学家。但即使几率小到不能再小，还是有发生的可能，尤其是，如果还有其他因素增加了它的可能性。”

“比方说什么？”

“那正是我希望查出的真相。既然你已经安排好，要把我逐出这个世界，你是打算拒绝接受侦讯吗——还是我可以继续调查下去，直到我的活动被依法终止那一刻？——在你回答这个问题之前，阿玛狄洛博士，请务必想想，目前我的调查尚未依法终止，所以，如果你坚持现在就要结束这场晤谈，等到举行听证会的时候，不论是明天或后天，我都能指控你拒绝回答我的问题。这样一来，很可能就会影响主席的决定。”

“不会的，亲爱的贝莱先生。千万别以为你有办法左右我——然而，我们的晤谈还是可以继续下去，你要谈多久都行。即使只是为了参与法斯陀夫的困兽之斗，享受其中的乐趣，也值得我充分和你合作。我并不是那种复仇心切的人，贝莱先生，但就算詹德是法斯陀夫的心血结晶，他也没有权利毁掉它。”

贝莱说：“目前尚未依法认定这件事就是他做的，所以你刚才这番话，或多或少有诽谤的嫌疑。因此，姑且把这点摆到一边，继续我们的晤谈吧。我需要知道实情。我的问题会尽量直接而简短，如果你的回答也一样，我们很快就能结束这番问答。”

“不，贝莱先生，问答的规则不该由你来定。”阿玛狄洛说，“我想，你带来的两个机器人，至少有一个能把我们的对话通通录下来。”

“应该没错。”

“我就知道。我自己也有录音装置，所以亲爱的贝莱先生，别以为你能借着一大堆简短的问题，从我嘴里套出对法斯陀夫有利的说词。我会根据自己的意思回答，还要确保我的答案并未遭到误解——我自己的录音能帮助我做到这一点。”此时，在友善的羊皮底下，阿玛狄洛首次露出一丝恶狼的嘴脸。

“很好，但如果你的回答故意啰哩啰唆或闪烁其辞，同样会显示在录音里。”

“这当然。”

“取得这个共识之后，我可否先喝杯水再开始？”

“绝无问题——吉斯卡，请你替贝莱先生服务好吗？”

吉斯卡立刻走出壁凹，位于房间一角的吧台随即传来冰块撞击声，不久便有一大杯冰水放到贝莱面前。

贝莱说了一句：“谢谢你，吉斯卡。”然后静待他回到自己的壁凹。

这时他才开口：“阿玛狄洛博士，我想你就是机器人学研究院的院长，没错吧？”

“是的，没错。”

“也是创办人？”

“同样正确——你看，我答得很简短。”

“研究院有多久历史了？”

“它的理念——酝酿了几十年。我至少花了十五年的时间，寻找志同道合的人。十二年前，它通过了立法局的许可，九年前开始动工兴建，六年前展开实际运作。至于目前这种完整规模，则只有两年的历史，此外还有一些远程扩充计划尚待实现——这个问题无法简短回答，阁下，但我还是尽量精简字句。”

“当初，你为何觉得有必要设立这所研究院？”

“啊，贝莱先生，这回你绝对不会希望我简短回答了。”

“随你的意思吧，阁下。”

这时，有个机器人端来一个盘子，上面放了一些小三明治，以及几块更小的点心，不过没有任何一样是贝莱熟悉的。他尝了一个三明治，发觉相当酥脆，但是并不可口，得硬着头皮才能吃完。然后，他把杯中的水一饮而尽，才将它送进肚子里。

从头到尾，阿玛狄洛似乎看得津津有味。“你必须了解，贝莱先生，我们奥罗拉同胞可不是普通人。所有的太空族都不是，但我现在主要是在说奥罗拉人。我们的祖先虽然来自地球——这是绝大多数人不愿想到的一件事——但我们却是‘自择’的产物。”

“这话是什么意思，阁下？”

“长久以来，地球人生存在一个越来越拥挤的世界上，而且彼此互相吸引，形成了一个个更加拥挤的城市，最后，那些蜂窝和蚁穴终于变成你们所谓的‘大城’。所以说，什么样的地球人会愿意离开地球，前往空无一人而且环境恶劣的其他世界，以便从零开始建造新社会，却注定在有生之年无法享受努力的成果——比方说，当他们去世时，连树苗都还没有长大？”

“我想，都是相当不平凡的人。”

“必须很不平凡。尤其是，他们不能过度依赖群居生活，以致无力面对无人的环境。他们甚至要喜欢无人的环境，要喜欢自力更生，以及独力面对问题——而绝非躲在人群中，以分摊的方式解除自己身上的负担。个人主义者，贝莱先生，他们是个人主义者！”

“这我懂。”

“而我们的社会就是这样建立的。太空族世界所发展的每个方向都在强化我们的个人主义。我们是堂堂生活在奥罗拉上的人类，而不是在地球上挤成一团的绵羊。请注意，贝莱先生，我这么比喻并不是要嘲笑地球——只是你们的社会让我实在不敢恭维，而你们，我想，你们却觉得它既理想又舒适。”

“这和你建立这所研究院又有什么关系呢，阿玛狄洛博士？”

“即使是最健全、最令人自豪的个人主义，仍然难免有些缺点。不论多么伟大的学者，如果他拒绝分享学术成果，往往会单独工作数个世纪，也没有什么明显的进展。一位科学家有可能被一道难题困住一百年，而另一方面，他的同僚或许早已掌握解决方案，却不知道它派得上用场——这所研究院，至少在机器人学这个狭窄的领域，要试着引进学术社群的制度。”

“你们试图解决的难题，会不会刚好就是如何建造人形机器人？”

阿玛狄洛眼睛亮了起来。“对，这点显而易见，不是吗？二十六年前，法斯陀夫发展出一套崭新的数学体系，他称之为‘交叉分析’，使得人形机器人不再只是梦想——可是他并未公开这个理论。许多年后，他克服了所有的技术性难题，开始和萨顿博士合作，利用他的理论设计出丹尼尔。后来，法斯陀夫又独力做出了詹德，可是所有的细节他仍旧秘而不宣。

“大多数机器人学家只是耸耸肩，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他们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各自尝试自行导出那些细节。而我则不同，我想到了成立研究院以及群策群力的可能性。这可不是简单的事，一来要说服其他机器人学家相信这是可行的，二来要在法斯陀夫的强烈反对下，说服立法局拨款资助，三来还要努力不懈坚持许多年，但我们做到了。”

贝莱问：“法斯陀夫博士为什么反对？”

“他最初的动机是很普通的自恋心态——我并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对，你了解吧。我们每个人都有非常自然的自恋心态，它和个人主义是平行发展的。问题是，法斯陀夫把自己视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机器人学家，并将人形机器人视为自己的特殊成就。他希望这项成就永远是他自己的，不希望另一群名不见经传的机器人学家也做得出来。我猜在他眼中，那只是我们这些三流货色的阴谋，目的是要抢夺和混淆他个人的丰功伟绩。”

“你说那是‘他最初的动机’，这就意味着还有其他的反对动机，那又是什么呢？”

“我们规划的几项人形机器人的应用，他同样反对。”

“什么样的应用，阿玛狄洛博士？”

“好了，别装得那么天真。法斯陀夫博士一定告诉过你母星党开拓银河的计划吧？”

“他的确说过，而在这个问题上，瓦西莉娅博士也曾提到个人主义者在科学发展上所遭遇的困难。然而，我还是很想听听你对这些事情的看法，而你同样很想告诉我吧。比方说，你是否希望我相信法斯陀夫博士对贵党计划的理解既客观又公平——你是否愿意把这句话记录在案？或者，你想不想用自己的话来描述一下这个计划？”

“换句话说，贝莱先生，你不打算给我任何余地。”

“没错，阿玛狄洛博士。”

“很好。我——不，应该说我们，因为研究院的成员对此事的看法一致——我们展望未来，希望能够看到人类开发出更多而且更新的世界。然而，我们不希望这种‘自择’的过程会毁掉原有的那些世界，或让它们一蹶不振，就好像——不好意思——地球那样。我们不希望新世界把我们的精华吸尽，最后只留下糟粕。这点你了解吧？”

“请继续。”

“就任何一个机器人导向的社会，例如我们自己而言，最简单的解决方案就是派机器人担任拓荒者。等到机器人把整个社会，甚至整个世界建立起来之后，我们只要去接收成果即可，无需再作任何挑选——因为新世界一定会像原有的世界那么舒服、那么适合我们，所以我们一旦抵达新世界，几乎就等于回到家了。”

“谁说机器人一定会建立人类的世界，而不会创造出机器人的世界？”

“如果我们仅仅派出普通的机器人，你这句话就完全正确。然而，我们有机会派出像丹尼尔这样的人形机器人，他们在创造自己的世界之际，自然而然会创造出我们的世界。可是，法斯陀夫博士却反对。在他的想象中，由人类自己把陌生险恶的行星改造成一个新世界，似乎存在着不少优点，那是因为他并未预见，这样做不但会损失许多宝贵生命，还会因为过程中所出现的天灾人祸，使得结果和我们所熟悉的世界完全不同。”

“正如当今各个太空族世界，不但都和地球不同，而且彼此也不一样？”

接下来几秒钟，阿玛狄洛收起开朗的笑容，显得心事重重。“实际上，贝莱先生，你说到了一个重点。我刚刚讨论的仅限于奥罗拉，太空族世界确实各有各的不同，而且绝大多数我都不太喜欢。我心知肚明——虽然这或许是我的偏见——奥罗拉这个最古老的太空族世界，就是最好而且最成功的一个。我不希望在开拓出一堆五花八门的新世界之后，其中却只有几个真正有价值。我希望能够制造许多的奥罗拉——无数个奥罗拉——因此之故，我希望在人类抵达之前，那些新世界已经被塑造成奥罗拉。对了，这正是我们自称‘母星党’的原因，我们只认同自己这颗母星——奥罗拉——其他都不屑一顾。”

“你认为五花八门并没有价值吗，阿玛狄洛博士？”

“如果那些五花八门同样优秀，或许就有价值，但如果某些——或大多数——是劣等货，对人类又有什么好处呢？”

“你准备何时展开工作？”

“等到我们有了堪用的人形机器人之后。目前为止，只有两个人形机器人问世，其中一个还被法斯陀夫自己毁掉了，剩下丹尼尔成了唯一的样本。”他不知不觉又瞥了丹尼尔一眼。

“你们何时能造出人形机器人？”

“这很难说，我们尚未赶上法斯陀夫博士的水准。”

“虽然他只有一个人，而你们群策群力，阿玛狄洛博士？”

阿玛狄洛的肩头微微抽动。“你的讽刺对我无效，贝莱先生。打从一开始，法斯陀夫就远远超越了我们，而且，虽然研究院已经成立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全力展开工作才只有两年而已。此外，我们的目标不但是要赶上法斯陀夫，而且还要超越他。丹尼尔是个优秀的成品，但他只是原型，还不算尽善尽美。”

“像丹尼尔这样的人形机器人，还需要作哪方面的改进？”

“显然必须更像真人才行。他们必须有两种性别，而且还需要有孩童的类型。如果要在新世界建立一个以假乱真的人类社会，必须有两三个世代生活其中。”

“我想我看出其中的困难了，阿玛狄洛博士。”

“毫无疑问，困难重重。你预见了哪些困难，贝莱先生？”

“如果你制造出一批人形机器人，他们酷似人类的程度到了足以建立一个人类社会，而且他们还有性别和世代之分，那么你要如何辨别他们究竟是不是真人？”

“有什么关系吗？”

“或许有。如果这种机器人太像人类，他们便有可能融入奥罗拉社会，变成人类家族的一分子——就可能不适宜担任开路先锋。”

阿玛狄洛哈哈大笑。“显然是因为嘉蒂雅·德拉玛对詹德的迷恋，让你脑袋里出现这种想法。你瞧，我从格里迈尼斯以及瓦西莉娅博士口中，多少知道了些你对那女子的调查结果。我要提醒你，嘉蒂雅来自索拉利，她对‘丈夫’两字的认定和奥罗拉人不一定相同。”

“我并没有特别想到她。我是想到奥罗拉人对性爱一向采取广义解释，即使在今天，把机器人当性伴侣也是社会能够接受的事，而那些机器人只是粗具人形罢了。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无法分辨人类和机器人……”

“别忘了还得有孩童，机器人绝对无法生儿育女。”

“但这就引发了另一个问题。机器人的寿命必须够长，因为建立一个社会可能需要好几个世纪。”

“既然各方面都得像奥罗拉人，他们无论如何必须长寿。”

“而孩童呢——也要很长寿？”

阿玛狄洛默然不语。

贝莱说：“他们会是一批刻意制造的机器人孩童，而且永远长不大——永远不会变老变成熟。这必定会形成一个相当违反人性的因素，使得这种社会的本质充满了疑虑。”

阿玛狄洛叹了一口气。“你可真是一针见血，贝莱先生。我们的确想到过要设计一些机制，使得机器人能够生育下一代，而这些子女也能够以某种方式长大成人——至少要能撑到建立起我们想要的社会。”

“然后，当人类抵达时，这些机器人的行为模式就能回归正常。”

“或许吧——如果这样比较合适的话。”

“那么生儿育女的功能呢？显然，这个机器人社会最好尽量贴近人类，对不对？”

“有可能。”

“性交，受孕，生产？”

“有可能。”

“但如果那些足以乱真的机器人，形成了一个无异于人类的社会，那么，等到真正的人类抵达之际，机器人难道不会讨厌这些新移民，甚至试图把他们赶走吗？换句话说，那些机器人对奥罗拉人的态度，会不会就像你们对地球人一样？”

“贝莱先生，那些机器人仍然会受到三大法则的约束。”

“三大法则要求的是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以及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

“完全正确。”

“万一那些机器人太像人类，把自己视为应当保护和服从的对象呢？他们有可能——非常理直气壮地——把自己的地位放在那些新移民之上。”

“亲爱的贝莱先生，你为何对这类事情那么关心呢？这些问题都还远在天边呢。随着时代不断进步，以及我们对问题的本质越来越了解，一定能找到解决之道的。”

“但也有可能，阿玛狄洛博士，一旦奥罗拉人了解了这些前因后果，就不再万分认同你的计划了。他们或许会转而支持法斯陀夫博士的观点。”

“是吗？法斯陀夫认为，如果奥罗拉人没有机器人帮助，就不可能自己直接开拓新世界，而在这个前提下，我们应该鼓励地球人放手去做。”

贝莱说：“我觉得这很有道理。”

“因为你是地球人，我的好贝莱。我向你保证，奥罗拉人不会乐见地球人蜂拥到一个个新世界，建立一个又一个新蜂窝，因为那样一来，数以兆计的地球人便会逐渐形成一个银河帝国，而我们太空族世界则会遭到打压——至于结果呢，最好的情况是变得弱小不堪，最坏的情况是彻底灭绝。”

“但另一个可能的结果，则是由人形机器人开拓新世界，建立起一个个以假乱真的人类社会，而真正的人类却被摒于门外。他们会逐渐建立一个机器人银河帝国，而你们太空族世界则会遭到打压，最好的情况是变得弱小不堪，最坏的情况是彻底灭绝。相较之下，奥罗拉人一定会选择由人类建立的银河帝国。”

“你怎么会那么有把握，贝莱先生？”

“我的把握来自你们这个社会的现况。我在前来奥罗拉的途中，听说你们这个世界对人类和机器人一视同仁，不作任何区分，但这个说法显然是错的。那可能只是奥罗拉人自我陶醉的一种理想状况，实际上并不存在。”

“你来这里才——多久？——不到两天吧，而你已经这么肯定？”

“没错，阿玛狄洛博士。或许正因为我是外人，所以看得很清楚，我并未受到习俗和理想的蒙蔽。比方说，机器人不得进入卫生间，就是一项明文规定的人机区分，让人类能够找到一个独立于机器人的地方。此外，你我安坐在这里，可是你看，我的机器人却在壁凹中罚站——”贝莱朝丹尼尔的方向挥挥手，“这又是另一个区分。类似这样的区分，我认为人类——甚至包括奥罗拉人——永远会乐此不疲，以保障自己的特殊性。”

“难以置信，贝莱先生。”

“一点都不难以置信，阿玛狄洛博士。你已经输了。就算你设法让奥罗拉人普遍相信詹德是法斯陀夫博士毁掉的，就算你削弱了法斯陀夫博士的政治实力，就算你的机器人殖民计划赢得立法局和奥罗拉民众的支持，你也只是争取到一点时间而已。一旦奥罗拉人看清这个计划背后的本质，他们就会转而反对你。所以说，你最好赶紧终止和法斯陀夫博士的对立，两人碰个面，谈出一个折中之道，让地球人能够着手开拓新世界，又不会对奥罗拉人或太空族世界带来任何威胁。”

“难以置信，贝莱先生。”阿玛狄洛又说了一遍。

“你别无选择。”贝莱硬生生地说。

可是，阿玛狄洛却以既从容又戏谑的口吻答道：“当我说难以置信的时候，我指的并不是你的言论，而是你居然能滔滔不绝讲那么一大串——而且认为会起作用。”

56

在贝莱的注视下，阿玛狄洛抓起最后一个小点心，一口便咬掉半块，显然吃得很开心。

“非常可口，”阿玛狄洛说，“但我未免有点太贪吃了。我刚才说到哪里？喔，对了。贝莱先生，你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秘密吗？以为我把世人还不知道的事告诉了你吗？以为我的计划虽然危险，我却泄漏给每个陌生人吗？我猜你大概会认为，只要我跟你聊得够久，就一定会说些傻话，能够让你大做文章。千万记住，我可不是那种人。我的那些计划，无论是更完美的人形机器人、机器人家庭，或是尽可能模仿人类文明，通通有案可查。凡是有兴趣的人，都能在立法局找到完整的资料。”

贝莱问：“一般大众知道吗？”

“或许不知道。一般大众对下个世纪或下个千年不会太关心，相较之下，他们对于下一餐吃什么，下一出超波剧演什么，以及下一场太空足球的赛事反而更有兴趣。话说回来，一般大众将会乐于接受我的这些计划，正如那些对它已有通盘了解的有识之士。即使有人反对，为数也不会太多，没什么关系的。”

“你能肯定吗？”

“信不信，我还真能肯定。奥罗拉人——以及整个太空族——对于地球人的强烈情绪，只怕你是难以了解的。请注意，我自己并没有这样的情绪，我能从容和你相处就是现成的例子。我对传染病没有与生俱来的恐惧，我不会妄想你身上带有恶臭，我不觉得你散发着种种令我讨厌的人格特质，我也不认为你和你的同胞正在密谋要抢夺我们的财产或谋害我们的性命——可是绝大多数的奥罗拉人都有这种倾向。或许表面上并不明显，因为面对似乎无害的个别地球人，奥罗拉人都会非常客气，可是一旦面临考验，他们的憎恨和疑虑就会浮现出来。如果告诉他们，地球人会蜂拥至一个个新世界，进而占领整个银河，他们便会大声疾呼把地球给毁掉。”

“即使另一条路是通往机器人社会？”

“毫无疑问。我们对于机器人的看法，我想你并不了解。我们对他们很熟悉，而且和他们相处融洽。”

“不。他们是你们的仆人，你们觉得高高在上。只有在这件事不受威胁的情况下，你们才会和他们相处融洽。如果你们面临被取而代之的威胁，如果有可能变成他们高高在上，你们就会出现恐惧的反应。”

“你会这么说，只是因为地球人会有那种反应。”

“不。你们不让他们进卫生间，就是一个征兆。”

“他们没有必要进去。他们不必大小便，而且他们有自己的盥洗场所——当然，也是因为他们并未具有真正的人形，否则，我们或许就不会作这种区分。”

“到时候你们只会更怕他们。”

“真的吗？”阿玛狄洛问，“那太愚蠢了。你怕丹尼尔吗？如果我能相信那出超波剧的内容——我承认其实我做不到——你对丹尼尔有着相当深厚的感情。你自己也感觉到了，对不对？”

贝莱以沉默代替回答，阿玛狄洛立刻乘胜追击。

“此时此刻，”他说，“对于吉斯卡静静站在壁凹这个事实，你可以说是无动于衷，但我能够根据你的小幅肢体语言，看出你对丹尼尔的相同处境却感到不安。你觉得他外表太像人，不该被当作机器人看待。反之，你并不会因为他酷似人类而感到害怕。”

“我是地球人。我们地球上虽然有机器人，”贝莱说，“可是并没有机器人文化。你不能拿我的例子以偏概全。”

“而嘉蒂雅，她宁愿和机器人詹德在一起……”

“她是索拉利人，你同样不能拿她的例子以偏概全。”

“那么，什么例子才不算以偏概全呢？你只是在瞎猜罢了。对我而言，如果一个机器人足够像人，就该被视为人类，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会要求我证明自己不是机器人吗？光是我貌似人类就够了。如果最后再也没有人能够分辨人机之别，我们就不会再担心开拓新世界的奥罗拉人到底是真正的人类，或者只是外表酷似人类而已。然而——不论是人类或机器人——总之那些拓荒者是奥罗拉人，而不是地球人。”

贝莱的信心动摇了，他有点心虚地问：“万一你永远造不出人形机器人呢？”

“你为什么认定我们造不出来呢？请注意我说‘我们’，因为有很多人牵涉其中。”

“不管多少庸才加在一起，恐怕也抵不上一个天才。”

阿玛狄洛回嘴道：“我们并不是庸才，法斯陀夫或许还会希望和我们合作呢。”

“我可不这么想。”

“我却相当肯定。他不会乐见自己在立法局中失势，只要我们的银河殖民计划有了进展，他看出来无法阻止我们，就会加入我们的。他会这么做，乃是人之常情。”

“我认为你无法获胜。”贝莱说。

“因为你相信你的调查结果能替法斯陀夫洗刷冤屈，然后，或许还能把嫌疑指向某人，例如我自己。”

“或许吧。”贝莱硬着头皮说。

阿玛狄洛摇了摇头。“朋友，我若认为你的行动有可能破坏我的计划，还会端坐在这里静待一切发生吗？”

“你当然不会。你正在穷尽一切手段，设法令我的调查半途夭折。如果你确信我无论如何也妨碍不了你，又何必这么做呢？”

“嗯，”阿玛狄洛说，“如果研究院某些成员的士气遭到打击，就等于妨碍了我。你不会构成危险，却会带来困扰——这也是我无法容忍的。所以，只要我有能力，一定会消灭这个困扰——但我会用合理的方式，甚至温和的方式。如果你这个人真的危险……”

“那样的话，你会怎么做呢，阿玛狄洛博士？”

“我能设法逮捕你，把你关起来，直到你被逐出这个世界为止。我想，不管我用什么手段对付一个地球人，一般奥罗拉人都不会在意的。”

贝莱说：“你在试图恐吓我，但这起不了作用。你也非常清楚，只要有我的机器人在场，你就无法动我一根汗毛。”

阿玛狄洛说：“你有没有想到我随时能召来上百个机器人？你的机器人要怎样对付他们？”

“那上百个机器人通通不敢碰我。他们无法区分地球人和奥罗拉人，对他们而言，我就是三大法则所定义的人类。”

“他们能限制你的行动——并不伤害你——然后毁掉你的机器人。”

“休想。”贝莱说，“吉斯卡听得到你的声音，如果你打算召唤机器人，他就会限制你的行动。吉斯卡的动作非常迅速，一旦动起手来，你的机器人将会无用武之地。哪怕你真的把他们叫进来，他们也会了解到，无论对我采取任何行动，都会令你受到伤害。”

“你的意思是吉斯卡会伤害我？”

“以免我受到伤害？一定会的。若有绝对必要，他还会杀了你。”

“你当然是在开玩笑。”

“绝对不是。”贝莱说，“丹尼尔和吉斯卡奉命保护我。为了这个目的，法斯陀夫博士想尽一切办法提高第一法则的强度——并指定以我为对象。他并未对我多作解释，但我相当确定一切不假。如果我的机器人必须在你我的伤害之间作出选择，那么虽然我是地球人，他们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你。我想你应该很清楚，法斯陀夫博士不会多么渴望保障你的身家性命。”

阿玛狄洛咧开嘴巴呵呵大笑。“我确信你说的每一点都正确，贝莱先生，但我很高兴你说了出来。你记得吧，亲爱的阁下，这段对话我自己也正在录音——一开始的时候我就对你说了——我真有先见之明。法斯陀夫博士可能会删掉最后这一部分对话，但我向你保证我可不会。根据你的说法，显然他已经准备好了要利用机器人来伤害我——甚至杀掉我，只要做得到的话。可是根据这段对话录音——或其他任何证据，都无法证明我打算以任何暴力手段对付他，或是对付你。我和他到底谁是坏蛋呢，贝莱先生？我想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所以我想，我们的晤谈到此应该正式结束了。”

他站了起来，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贝莱用力吞了一下口水，几乎下意识地跟着他起身。

阿玛狄洛说：“然而，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讲。它无关乎这个发生在奥罗拉的小小遗憾——我是指法斯陀夫和我的纷争。而是你自己的问题，贝莱先生。”

“我的问题？”

“或许我应该说是地球的问题。我猜，你会那么积极地协助法斯陀夫脱离这个自找的困境，是因为你相信这么一来，你们地球就能获得扩展的机会。千万别这么想，贝莱先生。你大错特错了，如果借用我从地球历史小说里学到的说法，你这么做就是弄巧反拙。”

“我并不熟悉这句成语。”贝莱硬邦邦地说。

“我的意思是，你正在帮倒忙。要知道，等到我的观点在立法局大获全胜——请注意我说‘等到’而非‘如果’——我必须承认，那时地球人便会被迫待在自己的太阳系内，但实际上这对你们是有好处的。奥罗拉人将会开始扩展疆域，建立一个无边无际的帝国。而如果我们知道地球将永远只是地球，还会对它操什么心呢？既然整个银河都在我们掌握之中，我们不会吝惜把地球留给地球人。我们甚至会愿意在可行的范围内，尽可能把地球改造成一个宜人的世界。

“另一方面，贝莱先生，如果奥罗拉人接受法斯陀夫的观点，允许地球派出许多殖民队伍，那么不久之后，我们的同胞便会有越来越多人想到，地球人终将占领整个银河，把我们团团包围起来，而我们只有坐以待毙的份。如果到了那种地步，我可就无能为力了。我自己对地球人的好感，势必无法抵御奥罗拉上普遍燃起的疑虑和偏见，而结果将对地球非常不利。

“所以，贝莱先生，如果你真正关心自己的同胞，就该积极阻止法斯陀夫，别让他用那个错得离谱的计划迷惑奥罗拉人。换句话说，你应该当我的忠实盟友。考虑一下吧，我向你保证，我这番话是出于真诚的友谊，以及对你和对地球的好感。”

阿玛狄洛再度展现灿烂的笑容，但狼子野心已表露无遗。

57

贝莱和他带来的两个机器人，一起跟着阿玛狄洛走出那个房间，沿着长廊一路走下去。

经过一扇不显眼的房门之际，阿玛狄洛停下了脚步，问道：“走以前，你要不要用用化妆室？”

贝莱并未听懂这句话，不禁皱起了眉头，显得相当困惑。好在他自己也爱读历史小说，很快便想到了阿玛狄洛喜欢卖弄古老词汇这回事。

他答道：“古时候有一位将军，我忘了叫什么名字，他有鉴于军事行动瞬息万变，所以曾说，‘千万别放弃撒尿的机会。’”

阿玛狄洛露出开怀的笑容。“绝佳的建议。就像我建议你认真想想我刚才那番话，同样是肺腑之言——但我注意到，你还是有些犹豫不决，你总不会以为我设了什么陷阱害你吧。请相信，我并非野蛮人。既然你来到这里，就是我的客人，光凭这一点，你就绝对安全。”

贝莱小心谨慎地回应：“若说我在犹豫，那是因为我在考虑，使用你的——呃——化妆室是否得体，毕竟我并非奥罗拉人。”

“没那回事，我亲爱的贝莱。你还有其他选择吗？所谓人有三急，请你放心用吧。希望你能因此感受到，我自己并没有一般奥罗拉人的偏见，我是真心为你和地球着想。”

“你能更上一层楼吗？”

“上哪层楼，贝莱先生？”

“可否请你向我证明，你也并不认同这个世界对机器人的偏见——”

“我们对机器人没有任何偏见。”阿玛狄洛抢着更正。

贝莱严肃地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一点，同时继续把话说完：“——很简单，只要准许他们跟我进卫生间即可。我越来越觉得，没有他们跟着，我就坐立不安。”

阿玛狄洛似乎吃了一惊，但他几乎立刻恢复镇定，却几乎是沉着脸说：“没问题，贝莱先生。”

“但如果现在里面有人，他可能会强烈反对，我可不希望出丑。”

“里面没有人。这是单人卫生间，如果正有人用，灯号会显示出来。”

“谢谢你，阿玛狄洛博士。”贝莱一面说，一面推开门。“吉斯卡，请进来。”

吉斯卡显然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不发一语便走了进去。而在贝莱的示意下，丹尼尔紧跟在吉斯卡后面，不过在经过门口之际，他抓住贝莱的手肘，将他也拉了进去。

门快关上的时候，贝莱说：“我很快就会出来，谢谢你允许我这么做。”

他尽可能怀着轻松的心情走进去，但腹部还是有一阵抽紧的感觉。会不会出现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呢？

58

然而，贝莱发现卫生间内空无一人。它比法斯陀夫家的卫生间还要小，所以他甚至不必怎么搜查。

最后，他才注意到丹尼尔和吉斯卡静静地并排站在门口，背部紧贴着门，仿佛他们还是尽量不要走进这个房间。

贝莱想以平常的方式开口说话，发出的声音却有些沙哑。他大力清了清喉咙，又说：“你们可以走进来一点——而你，丹尼尔，不必刻意保持沉默。”（丹尼尔曾经到过地球，知道在卫生间内说话是地球上的一大禁忌。）

丹尼尔果然记得很清楚，他立刻举起食指放到嘴巴上。

贝莱说：“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别管了。如果阿玛狄洛能够放弃机器人不得进入卫生间的禁忌，我这个地球人同样能放弃不得说话的禁忌。”

“这样会不会令你不自在，以利亚伙伴？”丹尼尔低声问。

“一点也不会。”贝莱以普通的口吻回答。（实际上，跟丹尼尔这个机器人说话，感觉就是有点不一样。在卫生间这样的房间里，当没有其他人类在场的时候，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那么可怕。而且老实讲，当只有机器人在场的时候，不论他是不是人形机器人，这种经验根本一点都不可怕。当然，这种事贝莱说不出口。虽然丹尼尔并没有情感，不至于受到伤害，可是贝莱自己却有。）

然后，贝莱又想到另外一件事，猛然惊觉自己实在太笨太笨了。

“或者，”他突然把声音压得非常低，对丹尼尔说，“你建议别出声，是因为这间屋子有鬼？”最后两个字，他只是做出嘴形而已。

“以利亚伙伴，如果你的意思是，屋外的人能利用某种窃听装置听到屋内的对话，那是很不可能的事。”

“为什么不可能？”

这时，便器以极佳的效率开始自动冲水，贝莱则向洗脸台走去。

丹尼尔说：“在地球上，每一座大城都极为拥挤，使得隐私荡然无存。别人的交谈传到你耳中是理所当然的，而利用某种设备增强这个效果，也似乎是很自然的一件事。如果你不希望自己说的话传到他人耳中，只要不开口就行了，正因为如此，在那些假装有隐私的地方，例如你们所谓的卫生间，才会强制要求人人保持沉默。

“另一方面，无论在奥罗拉，乃至所有的太空族世界，隐私是生活中真正存在的事实，而且极度受到重视。你该记得索拉利，以及他们那些病态的极端习俗吧。但即使奥罗拉并非索拉利，人与人之间仍被极大的空间阻绝，这是地球人所难以想象的，何况还加上了机器人组成的围篱。想要打破隐私，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贝莱问：“你的意思是，窃听是一种犯法的行为？”

“比犯法还糟得多，以利亚伙伴。一个有教养的奥罗拉绅士，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贝莱四下望了望，丹尼尔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这个地球人一时找不到纸巾供应器，便随手抽了一张给他。

贝莱接过纸巾，不过那并非他真正在找的东西。他之所以四下张望，当然是想找找有没有窃听器，因为他实在难以相信，仅仅因为那是没教养的行为，对方就会放弃这样的大好机会。然而，这么做只是白费力气，贝莱虽然相当沮丧，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即使屋内有奥罗拉窃听器，他也没本事找出来，这点他心知肚明。在这个陌生的文化环境中，他根本不知道该找的是什么。

想到这里，他开始追究起心中另一个疑团。“丹尼尔，既然你比我更了解奥罗拉人，我问你，你认为阿玛狄洛为什么不厌其烦地招呼我？他和我侃侃而谈，他亲自送我出来，还主动劝我使用卫生间——这是瓦西莉娅绝对不会做的事情。他在我身上似乎花多少时间都无所谓，这是出于礼貌吗？”

“许多奥罗拉人都对好礼的教养感到自豪。或许阿玛狄洛也是这样，他曾不止一次强调自己并非野蛮人。”

“另一个问题，你认为他为什么愿意让我带你和吉斯卡进来这里？”

“我觉得那是为了消除你的疑虑，以免你怀疑这里头设了陷阱。”

“他何必操这个心呢？因为他不希望我承受毫无必要的焦虑？”

“我猜，为了更加突显他是有教养的奥罗拉绅士吧。”

贝莱摇了摇头。“嗯，如果这个房间有鬼，阿玛狄洛能窃听到我这番话，那就让他听吧。我并不认为他是个有教养的奥罗拉绅士。他已经说得很明白，如果我不放弃调查，他保证会让整个地球跟着遭殃。这是有教养的绅士该有的行为吗？还是残酷至于极点的勒索呢？”

丹尼尔说：“必要的时候，有教养的奥罗拉绅士也会威胁他人，但即便如此，他也会用相当绅士的方式。”

“正如阿玛狄洛这样。所以，某人到底算不算绅士，取决于他的谈吐态度，而并非他的言论内容。可是，丹尼尔，你是机器人，因此并不能真正批判人类，对不对？”

丹尼尔说：“我很难这么做。不过，我可否问个问题，以利亚伙伴？你为何要求把我和吉斯卡好友带进这个卫生间呢？在我看来，你原本不大相信自己身处险境。难道你现在断定，如果我们不在身边，你的安全便失去保障？”

“不，一点也不会，丹尼尔。我相当确定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危险。”

“可是刚进来的时候，你的行为充分显示了你的疑虑，以利亚伙伴，你搜查了这个房间。”

贝莱答道：“当然要搜！我只是说我自己没危险，并没有说危险不存在。”

“我觉得自己无法分辨其中的差别，以利亚伙伴。”丹尼尔说。

“这点我们稍后再讨论吧，丹尼尔。我仍不确定这个房间到底有没有遭到窃听。”

这时，贝莱已经梳洗完毕。他换个话题说：“好啦，丹尼尔，我故意慢条斯理，一点也不赶时间。现在我要出去了，不知道阿玛狄洛是否还在耐心等着我们，还是他早已离开，委派手下送我们出研究院。毕竟，阿玛狄洛是大忙人，不可能整天陪着我们。你怎么想呢，丹尼尔？”

“相较之下，阿玛狄洛博士委派他人代劳，比较合乎逻辑。”

“你呢，吉斯卡？你又怎么想？”

“我同意丹尼尔好友的看法——虽然经验告诉我，人类并非总是作出合乎逻辑的反应。”

贝莱说：“至于我自己，我猜阿玛狄洛仍在相当耐心地等着我们。如果真有什么原因，驱使他在我们身上花费那么多时间，我觉得这个驱动力——不论原因为何——目前仍未消失。”

“我实在想不出你所谓的驱动力究竟是什么，以利亚伙伴。”丹尼尔说。

“我也想不出来，丹尼尔，”贝莱说，“所以我极为不安。但我们还是赶紧打开门，揭晓谜底吧。”

59

结果阿玛狄洛仍在等待他们，而且仍旧站在原来的位置。他对他们笑了笑，丝毫没有不耐烦的神情。贝莱忍不住向丹尼尔抛了一个“我说对了吧”的眼神，丹尼尔坦然接受。

阿玛狄洛说：“你没有把吉斯卡留在外面，贝莱先生，这点令我相当遗憾。很久以前，当我和法斯陀夫关系还不错的时候，我应该有机会认识他，可惜总是失之交臂。你可知道，法斯陀夫曾经是我的老师。”

“是吗？”贝莱说，“事实上，我并不知道。”

“除非有人告诉你，你会知道才奇怪呢——不过我想，你来到这个世界只有短短几天，几乎没时间对这类琐事多做了解——来吧，我刚刚想到，如果不借着你光临研究院的机会，带你好好逛一逛，你很可能会觉得我未尽地主之谊。”

“老实说，”贝莱的口气有点硬，“我必须……”

“我坚持。”阿玛狄洛带着一点专横的口吻说，“你昨天上午才抵达奥罗拉，但我担心你在这个世界待不了太久。如果你想瞧瞧尖端的机器人学实验室，这也许是唯一的机会了。”

他索性挽起贝莱的手臂，继续用老友般的口吻说下去。（大感意外的贝莱不禁想到“没话找话”这种说法。）

“你已经洗过脸，”阿玛狄洛说，“也已经方便过了。现在，或许你还想再找几位机器人学家问问话，我很欢迎你这么做，因为我已决心向你证明，在你仍能进行调查的这段短短时间内，我绝不会从中作梗。事实上，你大可和我们共进晚餐。”

吉斯卡说：“先生，我能否插个嘴……”

“不行！”阿玛狄洛说得坚决无比，吉斯卡立刻闭上嘴巴。

阿玛狄洛说：“亲爱的贝莱先生，我了解这些机器人。还有谁比我更了解他们呢？——当然，那位令人遗憾的法斯陀夫是个例外。我相当确定，吉斯卡是要提醒你还有别的事，例如另有行程、另有承诺或是另有公务——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既然你的调查工作即将终止，我向你保证，无论他要提醒你什么事，都没有任何意义了。让我们把那些无聊的事通通抛在脑后，暂时交个朋友吧。

“你一定要了解，亲爱的贝莱先生，”他继续说，“我对你们地球以及它的文化相当狂热。在奥罗拉，这并非多么流行的东西，但我却觉得十分迷人。我特别感兴趣的是地球古代史，当时你们有上百种语言，而星际标准语则尚未成形——对了，我可否赞美一下你所说的星际语？

“走这边，走这边。”他一面说，一面拐了个弯。“我们会经过径路模拟室，它本身就具有奇特的美感，或许我们有个原型正在运作当中，事实上，那简直就像交响乐——不过，我刚才正在讲你说得一口流利的星际语。奥罗拉人对地球有许多迷信，其中之一就是地球人说的星际语我们几乎听不懂。那出关于你的超波剧播出时，很多人都说那些演员不可能是地球人，因为他们的口音并不难懂。可是，我就听得懂你说的每句话。”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

“我曾试着阅读莎士比亚，”他继续交心似的说，“可是，我当然无法阅读原文，偏偏译文读起来味同嚼蜡。我不得不相信问题出在翻译，绝不在莎士比亚。狄更斯和托尔斯泰的作品给我的感觉就好得多，或许因为并非韵文的关系，虽然其中每个人物的名字我几乎都念不出来。

“我想要说的是，贝莱先生，我是地球的朋友，此事千真万确。我希望替地球作出最好的安排，你了解吗？”他望向贝莱，闪烁的目光中又透出了狼子野心。

贝莱提高了音量，在对方的喋喋不休中，硬生生插进一句话：“只怕我难以从命，阿玛狄洛博士。我在此地的访谈已经结束，没有什么问题需要问你或其他人了。但我还另有要务，可否请你……”

贝莱突然住口，因为空中隐隐传来一阵古怪的隆隆声。他抬起头，大惊小怪地问：“那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阿玛狄洛反问，“我觉得什么也没有。”他转过头去，望向那两个默默跟在后面的机器人。“什么也没有！”他强而有力地说，“什么也没有。”

贝莱听得出来，他这么说等于是在下命令。现在，两个机器人都不能再声称曾经听到隆隆声，否则就是和人类唱反调——除非贝莱自己施以相反的压力，以抵消那道命令，但他相当确定，自己可没本事和阿玛狄洛这位专家一较高下。

话说回来，那也无所谓。他自己听到了那个声音，而他并非机器人，不是对方三言两语就能打发的。他说：“根据你自己的说法，阿玛狄洛博士，我的时间所剩无几，所以我更应该……”

隆隆声再度传来，这回更响了。

贝莱改以极其尖锐的口吻说：“我想，这正是你不论刚才或现在都听不到的那种声音。让我走，院长，否则我要向我的机器人求救了。”

阿玛狄洛立刻松开贝莱的手臂。“好朋友，你怎么不早说呢。来吧！我这就带你去最近的出口。虽然机会微乎其微，但如果你能再来奥罗拉，请务必旧地重游，我一定信守承诺，担任你的向导。”

他们开始加快脚步，先走下螺旋梯，又一路走过长廊，来到了那间宽敞的前厅。刚才贝莱就是从这里进来的，可是现在此处已空无一人。

每扇窗户都黑漆漆的，难道已经入夜了吗？

其实并没有。阿玛狄洛喃喃自语：“烂天气！他们把窗户都转不透明了。”

他转向贝莱，又说：“我猜现在正在下雨。气象预报早就说了，而他们通常都报得很准——坏天气更是一向准。”

门一打开，一股冷风猛然袭来，贝莱倒抽一口气，同时向后跳了一大步。外面的天色虽然不算漆黑，也好不了多少，而衬着这个灰暗的背景，一枝枝的树梢都在拼命摇摆。

户外正下着倾盆大雨，像是凭空出现了许多瀑布。当贝莱心惊胆战地向外望去，一道无比耀眼的闪电正划过天空，不久隆隆声便随之而至，这次还伴随着巨大的爆裂声，仿佛那道闪电撕裂了天空，因而带起一声巨响。

贝莱赶紧转身逃进屋内，不知不觉哭了起来。

第十五章

丹尼尔与吉斯卡之二

60

贝莱感觉到丹尼尔将手伸到自己腋下，紧紧抓住自己的臂膀。他停下脚步，明显地感到全身发抖，但已经能强忍住婴儿般的啜泣。

丹尼尔以无比恭敬的口吻说：“以利亚伙伴，这只是一场雷雨——很正常——早已预测到——早在预料中。”

“我知道。”贝莱低声说。

他真的知道。在他的阅读经验中，不论小说或非小说，有数不清的书籍描述过这种雷雨。此外，他也在全息照片和超波剧中看过——而且声光效果俱佳。

然而，真正的雷雨，真正的雷鸣和闪电，却从来未曾钻进大城之内。因此在他一生中，从未有过这种真实的体验。

尽管在理智上，他对雷雨有相当的认识，可是内心深处，他仍旧无法面对这样的真实场景。虽然他读过那么多的文字描述，看过那么多的照片和影像，听过那么多的实况录音，纵使如此，他从未想到闪电会那么明亮、那么壮观，也从未想到破空而来的雷声会引起那么强的震荡，他更没想到两者都来得那么突然，还有，雨水竟然真像脸盆被打翻般下个不停。

他绝望地低声道：“这种天气，我出不去。”

“你不必出去。”丹尼尔赶紧安慰他，“吉斯卡会把气翼车开过来，会直接开到门口来接你，你一滴雨也淋不到。”

“为什么不等雨停了再走？”

“那绝非好主意，以利亚伙伴。这种雨，有时会一直下到半夜还不停，如果阿玛狄洛博士并未唬人，主席的确明天上午就会抵达，你今晚最好和法斯陀夫博士商讨一下对策。”

贝莱强迫自己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想逃离的方向，并直视着丹尼尔的眼睛。那双眼睛似乎显露出深切的关怀，可是贝莱悲观地想到，那只是他自己对这样的眼神所作的解读。机器人根本没有感情，有的只是模拟人类感情的正子突波罢了。（或许人类同样没有感情，有的只是被解读为感情的神经突波而已。）

他忽然察觉阿玛狄洛已经离去，于是说：“阿玛狄洛想尽办法拖延我——又劝我用卫生间，又跟我言不及义说个没完，还不让你或吉斯卡插嘴提醒我快变天了。他甚至试图说服我参观这座大楼，并且和他共进晚餐。直到雷声响起，他才终于罢手，因为他等的就是这场雷雨。”

“似乎正是如此。如果雷雨真能把你困在这里，那么他等的应该就是这一刻。”

贝莱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说得对。我必须——无论如何也得走。”

他颇为勉强地向门口走去，那扇大门依旧敞开，外面依旧是狂风暴雨所交织的一片昏暗。他倚在丹尼尔身上，跨出沉重的一步又一步。

吉斯卡则默默等在门口。

贝莱半途停下脚步，将眼睛闭上一会儿。然后他低声（其实是对自己而非丹尼尔）说：“我非做到不可。”随即继续向前走。

61

“你还好吗，先生？”吉斯卡问。

真是个蠢问题，贝莱心想，这机器人是受到了程序的指挥，才不得不这么问。不过，人类有时也会受到礼节的指挥，问出种种极不合宜的问题，愚蠢的程度可谓不相上下。

“还好。”贝莱想要大声回答，偏偏力不从心，只能发出嘶哑的低语。这样的回答其实毫无意义，因为即使吉斯卡是机器人，也一定看得出贝莱状况不佳，所以这个答案显然是个谎言。

然而，经过这轮虚伪的问答之后，吉斯卡总算能采取下一步行动了。他说：“我现在就去把气翼车开到这儿来。”

“这种天气——简直像在倒水——车还能开吗，吉斯卡？”

“没问题，先生，雨势其实还算普通。”

说完他随即离去，在倾盆大雨中稳健地向前走。闪电一个接一个，几乎没有停过，轰隆隆的闷雷则是每几分钟就拔一次尖。

有生以来第一次，贝莱觉得自己羡慕起机器人来。想想看，能够在这种天气中大步前进，能够毫不在意雨水、闪电和雷声，能够无视于周遭的环境，能够拥有勇气十足的虚拟生命，更重要的是，对痛苦和死亡能够无所畏惧，因为他们根本没有痛苦和死亡。

但另一方面，则是无法拥有原创性的思想，无法产生意料之外的直觉或灵感——

人类为这些天赋所付出的代价，是否真的值得？

此时此刻，贝莱心中并没有答案。他只知道，只要不再感到恐惧，那么为了身为人类，付出任何代价都算不了什么。可是现在，他所感受到的只有心脏的猛烈跳动，以及意志的全盘崩溃，他因而不得不怀疑，倘若无法克服这些内心深处的恐惧——这个强烈的空旷恐惧症——身为人类又有什么用呢？

但过去这两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户外，几乎没有什么不适。

可是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并未真正克服恐惧。他一直刻意想些别的事情，借此转移注意力，但雷雨终究击败了他的意志。

他绝对不能允许这种事。如果其他一切通通失守——包括思想、自尊、意志——那么剩下的就只有羞耻心了。他绝不能在机器人眼前崩溃，让他们看人类的笑话。羞耻心一定要胜过恐惧才行。

他突然觉得丹尼尔紧紧搂住自己的腰际，此时此刻，他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转一个身，将自己的脸埋进机器人的胸膛，但羞耻心不准许他这么做。假如丹尼尔是真人，他或许就无法抑制这个冲动了。

他的意识早已脱离了现实，因而觉得丹尼尔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丹尼尔的口气似乎透出类似惊慌的感觉。“以利亚伙伴，你听到我说话吗？”

吉斯卡的声音则从另一个遥远的方向传来：“我们必须抱他走。”

“不，”贝莱咕哝道，“让我自己走。”

或许他们并未听见这句话，也或许他只是自以为说了，而事实并非如此。他随即觉得自己被抬了起来。于是，他使尽全身的力气，想要举起孱弱无力的左手，想要搭到某人的肩膀，想要撑起自己的上半身，还想将双脚踩到地板上，以便重新站起来。

但他的左臂仍旧无力地垂挂在肩头，他的一切努力都徒劳无功。

他似乎察觉到自己正在前进，而且有一股水花喷到脸上。那并非真正的雨水，只能算是分外潮湿的空气。然后，他感到一个硬物压向自己的左侧，右侧则同时感到一股较为柔软的压力。

他已经进了气翼车，再度夹在吉斯卡和丹尼尔之间。而他最清楚的感觉，就是吉斯卡身上非常湿。

接着，他觉得有一股温暖的气流，将自己从头到脚包裹起来。在近乎黑夜的户外和车窗上的一层薄雾之间，那些玻璃若能变不透明就好了——或说贝莱先这么想，不久之后便如愿以偿，车内真正成了一片漆黑。而当气翼车从草地上缓缓升起、摇摇晃晃之际，轻柔的噪音压过了雷声，雷雨似乎就不再那么可怕了。

吉斯卡说：“真抱歉，我身上的雨水让你很不舒服，先生，但我很快就会干了。我们可以先等一等，等你恢复了再出发。”

贝莱的呼吸比较顺畅了，密闭空间令他感到无比安心舒适。他不禁想到，把大城还给我吧。整个宇宙关我何事，让太空族去殖民吧，我们只要地球就好了。

不过，即使在这样想的时候，他也明白这只是个疯狂念头，自己其实并不相信。

他体认到不能让脑筋闲下来。

他以虚弱的声音唤道：“丹尼尔。”

“什么事，以利亚伙伴？”

“是关于那位主席。阿玛狄洛明白指出主席会下令终止调查，你认为这个判断正确吗，或者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以利亚伙伴，主席或许的确会就这件事，和法斯陀夫博士以及阿玛狄洛博士晤谈一番。要解决诸如此类的纷争，这是标准的程序，而这有许多先例可循。”

“可是为什么呢？”贝莱有气无力地问，“如果阿玛狄洛这么有说服力，主席何不直接下令终止调查？”

“那位主席，”丹尼尔说，“目前的政治处境十分艰难。当初，在法斯陀夫博士力促之下，他答应了把你请到奥罗拉来，如果这么快就做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势必显得他懦弱和优柔寡断——而且一定会触怒法斯陀夫博士，博士在立法局仍是非常有影响力的人物。”

“那么他何不干脆拒绝阿玛狄洛的要求？”

“阿玛狄洛博士的影响力也很大，以利亚伙伴，而且可能会越来越大。为了两不得罪，主席必须先听取双方的意见，而且至少要表现得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才能够作出决定。”

“根据什么来决定？”

“我们必须假设，会根据本案成立与否。”

“所以明天早上，我必须拿出些东西来说服主席支持法斯陀夫，而不是跟他唱反调。如果我做到了，就代表我们赢了吗？”

丹尼尔说：“主席的权力并非至高无上，但是他的影响力确实很大。如果他表明了坚决站在法斯陀夫博士这边，那么，在当今这种政治情势下，法斯陀夫博士确有可能赢得立法局的支持。”

贝莱发觉自己的思路又变得顺畅了。“这似乎就足以解释阿玛狄洛为何试图耽搁我们的行程。想必他推测到，目前我还没有什么能提供给主席的，他只需要把我所剩无几的时间耗尽，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似乎就是这样，以利亚伙伴。”

“直到他认为这场雷雨能困住我，他才肯让我走。”

“或许吧，以利亚伙伴。”

“既然这样，绝不能让这场雷雨阻挡我们。”

吉斯卡平心静气地说：“你想去哪里，先生？”

“回法斯陀夫博士的宅邸。”

丹尼尔说：“我们要不要再等一下，以利亚伙伴？你是否打算告诉法斯陀夫博士，你不能继续进行调查了？”

贝莱厉声问道：“你为何这么说？”这句话，无论是音量或其中的火气，都充分显示他已恢复正常。

丹尼尔答道：“我只不过是担心，你忽然忘了那只是阿玛狄洛博士拿地球的福祉当幌子，怂恿你那么做的。”

“我没忘，”贝莱绷着脸说，“可是我很惊讶，丹尼尔，你居然认为我会受到他的影响。我一定要替法斯陀夫平冤，也一定要让地球展开银河殖民。如果这么做会激怒母星党，我们也不得不冒这个险。”

“可是，既然这样，以利亚伙伴，我们为何要回去找法斯陀夫博士呢？在我看来，我们还没有什么重要的结果要向他报告。难道再也没有其他方向，能让我们在向他报告之前，再作些进一步调查吗？”

贝莱挺直腰杆，将左手放在吉斯卡已经烘干的身上。“我对目前的进展相当满意，丹尼尔。我们走吧，吉斯卡，向法斯陀夫的宅邸出发。”他以稀松平常的口吻说。

然后，他攥起拳头，绷紧全身的肌肉，又补了一句：“还有，吉斯卡，把窗户转成透明，我要亲眼看看雷雨的真面目。”

62

贝莱屏息以待这个变化。这辆小小的气翼车将不再完全密封，不再是个毫无隙缝的围墙。

就在窗户开始透光之际，天空出现了一道闪电，它来得急去得快，只不过将整个世界衬托得更暗而已。

一两秒之后，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雷声，贝莱虽然试着从容以对，畏缩之色还是怎么也掩不住。

丹尼尔安慰他说：“雷雨不久就会趋缓，天气不会更坏了。”

“我才不管天气会不会更坏。”贝莱从打颤的嘴唇中吐出这句话，“来吧，我们走。”为了自我安慰，他试着维持一个由人类指挥机器人的假象。

气翼车微微腾空，随即猛然向旁一偏，贝莱立刻觉得自己倒在吉斯卡身上。

贝莱大叫一声（更像是倒抽一口气）：“稳住车身，吉斯卡！”

丹尼尔伸手搂住贝莱的肩膀，将他轻轻拉回来，另一只手则紧抓着气翼车内部的手把。

“做不到的，以利亚伙伴。”丹尼尔说，“外面的风太强了。”

贝莱觉得毛发直竖。“你的意思是——我们会被吹跑？”

“不，当然不会。”丹尼尔说，“如果这辆车具有反重力——当然这是并不存在的科技——以致车子的质量和惯性暂时消失，它才会像羽毛那样被吹到天上。事实则是，虽然我们被气流抬起来，浮在半空中，我们的质量却完全不变，所以仍能借着惯性抵抗风力。话说回来，即使这辆车完全在吉斯卡的掌控下，强风还是会吹得我们摇摇晃晃。”

“我可不觉得它受到掌控。”贝莱隐约听见一阵嗖嗖声，猜想那是气翼车在破空前进之际，车身卷起一股气流所引起的。就在这个时候，气翼车又猛然倾斜，贝莱情急之下，只好死命抓住丹尼尔的脖子。

丹尼尔静候了一会儿，直到贝莱喘过气来，双手也稍微松开的时候，他才轻轻挣脱，同时将贝莱的肩膀搂得更紧。

他说：“为了保持方向，以利亚伙伴，吉斯卡必须用不对称的气流来抵消风力。也就是说，将气流灌到一边，使得气翼车倾向强风来袭的方向，由于风力和风向不断改变，这些气流的力量和方向也必须随时调整。吉斯卡是个中高手，但即便如此，偶尔还是会造成车身的抖动和摇晃。所以，如果吉斯卡没加入我们的谈话，你千万别怪他，目前他必须全神贯注在气翼车上。”

“这……这安全吗？”想到他们正在和强风玩这样的游戏，贝莱不禁感到腹部抽紧。谢天谢地，好在他有几小时没吃东西了。他绝不能——也不敢——在局促的气翼车内恶心欲呕。光是想到这一点，便令他更加不安，他只好试着把心思摆在别的地方。

他突然想到了地球上流行的奔路带。这种活动的玩法很简单，从一条运动中的路带出发，不断转换到旁边另一条较快的路带，最后再反过来，逐步换到较低速的路带。不论是“奔加速”或“奔减速”（这是奔路带玩家的专用词汇），每次转换路带的时候，都必须熟练地在强风中将身体向左或向右打斜。年轻的时候，贝莱能够毫不间断且毫无失误地做出整套的动作。

当年，丹尼尔毫不费力就学会了这些技巧，那回他们一起奔路带，丹尼尔表现得完美无缺。嗯，现在没什么两样！气翼车正在奔路带。没错！完全一样！

但严格说来，还是有些差别。在大城中，每条路带都有固定的速度。你在奔路带的时候，所谓的强风其实是路带运动的结果，风速和风向皆在预料之中。然而，如今在暴风雨里面，强风却有自己的意志，或者说，受到许多变数的影响（贝莱刻意坚持理性思考），所以似乎有它自己的意志，而吉斯卡必须将这点考虑在内。差别就在这里，除此之外，目前的情况只比奔路带再复杂一点点——这条“路带”并非等速前进，而是不断猛烈地变速。

贝莱喃喃道：“万一我们撞到树呢？”

“机会非常小，以利亚伙伴，吉斯卡的技术高明得很。而且，我们非常接近地面，因此气流分外强而有力。”

“我们可能撞到岩石，可能因此被活埋。”

“我们不会撞上岩石的，以利亚伙伴。”

“为何不会？吉斯卡怎么看得出该往哪儿走呢？”贝莱望向前方，只见一片昏暗。

“现在只是黄昏而已，”丹尼尔说，“仍然有些光线透过云层。再加上车头灯帮忙，我们足以看到外面。等到天色更暗一点，吉斯卡会把车头灯调得更亮。”

“什么车头灯？”贝莱以挑衅的口气问。

“你几乎看不到，因为其中有很强的红外线成分，吉斯卡对这部分很敏感，而你则不然。此外，相较于波长较短的可见光，红外线具有较强的穿透力，因此在雨天或雾气中，能够发挥更高的功效。”

即使忐忑不安，贝莱仍旧感到一丝好奇。“那你的眼睛呢，丹尼尔？”

“我的眼睛，以利亚伙伴，被设计得尽可能接近人类的眼睛。在这种节骨眼，或许就是个遗憾了。”

气翼车开始猛烈晃动，贝莱不知不觉又屏住了呼吸。他压低声音说：“就算机器人的视觉高人一等，太空族的眼睛仍旧适应着地球的阳光。这样其实也不错，因为这能提醒他们，别忘了自己是地球人的后裔。”

他没有再说下去。现在天色越来越暗，他什么也看不见了，断断续续的闪电只会使人眼冒金星，无法照亮任何事物。他闭上眼睛，却无济于事。反之这么一来，轰轰的雷声更加令他心惊胆跳。

他们不该停车吗？他们不该避开这阵最强的风雨吗？

吉斯卡突然说：“车子的反应不正常了。”

与此同时，贝莱也体会到颠簸的感觉，仿佛气翼车成了有轮子的交通工具，正在驶过崎岖的路面。

丹尼尔问：“会不会是暴风雨造成的损坏，吉斯卡好友？”

“感觉上并不像，丹尼尔好友。何况，无论什么样的狂风或暴雨，也不该对这辆车造成这样的损坏。”

贝莱有点听不懂了。“损坏？”他喃喃道，“什么样的损坏？”

吉斯卡说：“我判断应该是压缩机在漏气，先生，不过漏得很慢，并不是普通破洞造成的。”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贝莱问。

“或许是车子停在行政大楼外面的时候，遭到了蓄意破坏。不久前，我开始注意到有人跟在我们后面，但刻意不超过我们。”

“为什么呢，吉斯卡？”

“可能性之一，先生，他们在等我们彻底抛锚。”这时，气翼车颠得更厉害了。

“你能撑到法斯陀夫博士家吗？”

“似乎不太可能，先生。”

贝莱试着启动仍在发昏的脑袋。“这样的话，我就完全误判了阿玛狄洛拖延我们的原因。他之所以拖住我们，是为了让他的机器人有机会破坏气翼车，这样就能把我们困在雷电交加的荒郊野外。”

“可是他为何要那么做呢？”丹尼尔显得有些震惊，“为了抓你吗？——其实可以说，他已经抓到你了。”

“他不是想抓我，没有人想抓我。”贝莱带着些微怒意说，“有危险的是你，丹尼尔。”

“是我，以利亚伙伴？”

“对，丹尼尔，是你！——吉斯卡，选个安全的地方降落，然后，丹尼尔必须立刻下车，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丹尼尔说：“那是不可能的，以利亚伙伴，我不能在你不舒服的时候离开你——更何况还有人正在追捕我们，而且可能伤害你。”

贝莱说：“丹尼尔，他们是在追你，你一定得走。至于我，我会留在气翼车内，不会有危险的。”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拜托！拜托！这当儿天旋地转，我怎能把一切解释得清清楚楚——丹尼尔，”贝莱的声音突然冷静得出奇，“你是我们当中最重要的人，你的重要性远超过我和吉斯卡的总和。现在不只是我个人关心你，希望你别受到伤害，事实上，全体人类都寄望在你身上。别挂念我，我只是一个人，请挂念好几十亿的人类吧。丹尼尔——拜托——”

63

贝莱感到自己正在前后摇晃，或是气翼车在晃？车子整个坏了吗？吉斯卡再也控制不住了，还是他正在进行闪避行动？

贝莱并不关心，丝毫不关心！让气翼车坠毁吧，让它摔成碎片吧。只要能够摆脱这种可怕的恐惧，摆脱这种什么也做不了的全然无力感，他还巴不得走入历史呢。

不过，他必须先确保丹尼尔平安离去，但要怎么做呢？

一切似乎都那么不真实，他根本没办法对这两个机器人作任何解释。如今的情势在他看来明显得很，问题是，他要如何把自己的理解传递给两个并非人类的机器人？除了三大法则，他们什么也不懂，除了眼前这个人，他们什么也不关心；即使葬送掉所有的地球人，进而葬送所有的人类，他们也毫不在乎。

人类为什么要发明机器人呢？

万万没想到，较为原始的吉斯卡竟适时对他伸出援手。

他以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说：“丹尼尔好友，我无法让气翼车再撑多久，或许你应该照贝莱先生的意思去做，他对你下了一道非常坚决的命令。”

“我能在他不舒服的时候离开他吗，吉斯卡好友？”丹尼尔惶惶无措地说。

“这么大的风雨，绝不能让他跟你同行，丹尼尔好友。何况，他似乎急着要你走，如果你留下来，恐怕会对他造成伤害。”

贝莱觉得逐渐恢复了元气。“对——对——”他勉强以沙哑的声音说，“吉斯卡说得对。吉斯卡，你和他一起去，找个地方把他藏好，并确定他不会离开——然后再回来找我。”

丹尼尔强而有力地说：“不能这么做，以利亚伙伴，我们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没人照顾又没人保护。”

“没危险——我并没有危险。照我说的做——”

吉斯卡说：“这种风雨会使得人类裹足不前，所以跟踪我们的可能都是机器人，而机器人是不会伤害贝莱先生的。”

丹尼尔说：“他们可能把他带走。”

“不会的，丹尼尔好友，如果在暴风雨中把他拖走，显然会令他受到伤害。我现在要把气翼车停下来，丹尼尔好友，你一定要遵照贝莱先生的命令行事，而我也一样。”

“很好！”贝莱低声道，“很好！”他很高兴吉斯卡有个简单的头脑，不但容易接受命令，而且不会像那些越来越精密的机器人，动不动便会感到茫然和犹豫不决。

他模模糊糊地想到，丹尼尔现在一定进退维谷，一方面察觉到贝莱处境恶劣，另一方面又有来自紧急命令的强大压力——他进而想到，在这样的冲突中，那副正子脑正在劈啪作响。

贝莱心想，不不，丹尼尔，别再提出质疑，照我的话去做就对了。

他居然没力气把这句话说出来，也几乎没意愿这么做，因此这个想法始终没有化为命令。

随着一下撞击，气翼车停了下来，带起一阵短短的刺耳摩擦声。

两侧车门同时猛然打开，又在轻巧的气流声中慢慢关上。下一刻，两个机器人就不见了。一旦有了决定，他们便毫不犹豫地展开行动，以人类无法企及的速度飞快离去。

贝莱深深吸了一口气，同时打了一个哆嗦。气翼车现在稳若磐石，仿佛成了地表的一部分。

他忽然想通了，刚才之所以那么狼狈，全是因为气翼车的摇摆和颠簸，令他感到心里不踏实，感到自己脱离了这个宇宙，感到被一股无情的力量捏住不放。

然而，现在一切恢复平静，他终于张开了眼睛。

在此之前，他并未注意到自己的眼睛是闭着的。

地平线上仍不时出现闪电，雷声则已大大减缓。不过，由于气翼车不再闪躲腾挪，强风吹在硬邦邦的金属上，声音听起来更加凄厉。

天色已暗，除了偶尔明灭的闪电，贝莱的一双肉眼无法看到任何光线。太阳一定早已下山，而且云层相当厚重。

自从离开地球之后，这还是贝莱头一回落单！

64

落单！

他身心备受煎熬，实在理不出一个清楚的头绪。然而，如果在疲惫的心灵中，除了丹尼尔必须逃走这个念头，还能挤出另外一点空间，他会尽力设法厘清思绪，想想自己应该怎么做，以及到底会怎么做。

比方说，刚才他就应该问问此时身在何处，附近有些什么，而丹尼尔和吉斯卡又打算去哪里。他完全不了解如何操作这辆气翼车，无法驾驶它是理所当然的事，然而，如果他觉得冷，也许就该打开暖气，或在温度过高时把暖气关上——问题是，他也不知道如何下这样的指令。

即使想要和外界隔绝，他也不知道该怎样把车窗转成不透明，同理，如果他想下车离去，也不知道该如何打开车门。

现在他唯一能够做的，就是等吉斯卡回来找他，而吉斯卡当然也会预期他这么做。他对吉斯卡下的命令很简单：回来找我。

这个命令丝毫没有暗示贝莱可能会前往他处，所以，吉斯卡那简单明快的心灵一定会把“回来”解释为要他回到气翼车的位置。

贝莱试着让自己接受这一点。就某方面而言，了解到目前只能等待，暂时不能作任何决定，也不失为一种解脱，因为他根本没决定可做。而且此时此刻，他稳稳地待在车内，见不到可怕的闪电，听不到任何扰人的噪音，更令他感到轻松无比。

或许他应该试着睡一会儿。

但他随即绷紧神经——自己敢这么做吗？

他们正遭到追捕，正遭到监视。这辆气翼车是停在行政大楼外面时被动了手脚的，由此可想而知，对方很快便会找到他。

所以，不只吉斯卡会来找他，对方同样也会。

刚才狼狈不堪之际，他真的把一切都想清楚了吗？气翼车是在行政大楼外被动手脚的，虽然任何人都有嫌疑，但嫌疑最大的当然是知道它停在那儿的人——而除了阿玛狄洛，还有谁更清楚呢？

阿玛狄洛故意拖延到暴风雨来临，这点显而易见。这样一来，自己就得在风雨中赶路，最后势必会精神崩溃。阿玛狄洛研究过地球以及地球人，他曾就这点吹嘘了一番。户外环境给地球人带来的困扰，尤其是雷电交加的暴风雨所导致的震撼，他一定相当清楚。

他十分确定，贝莱会变得如婴儿般无助。

可是，他为何要这么做呢？

为了把贝莱带回研究院？贝莱虽然早已送上门去，但那时是有备而来，身边还带着两个机器人，他们随时可以出手保护他。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如果气翼车在暴风雨中抛锚，贝莱的情绪势必跌到谷底。或许，他甚至会失去意识，如果有人要带他回去，他当然无法抵抗。那两个机器人同样不会反对——既然贝莱的身体显然出了问题，他们应当采取的行动正是协助阿玛狄洛的机器人拯救他。

事实上，两个机器人一定会跟着贝莱走，毫无选择的余地。

万一有人质疑阿玛狄洛的行动，他可以辩称由于风雨交加，他担心贝莱可能出事；他曾试着把贝莱留在研究院，可惜未能成功；于是他派自己的机器人跟在贝莱后面，确保他安全无虞；当气翼车在暴风雨中出了故障，那些机器人就把贝莱救了回去。除非有人了解内情，知道气翼车之所以抛锚，全是阿玛狄洛在幕后指使（谁会相信，谁又能证明呢？），否则，舆论会一面倒地赞扬阿玛狄洛的人道精神——何况，这次的关怀对象居然是个次等人类，一定更加令人赞叹。

那么，阿玛狄洛会怎样对付贝莱呢？

别担心，只会让他消失一阵子。贝莱自己并非真正的猎物，而这正是关键。

那两个机器人也会留在阿玛狄洛那里，不可能有丝毫主见。他们所接受的指令，以最严格的方式要求他们守护贝莱，如果贝莱病倒了，正在接受治疗，只要阿玛狄洛装出一副对贝莱关怀备至的模样，他们就不得不遵从他的命令。而贝莱（或许）也无法再下任何命令来保护他们——在镇静剂的作用下，他当然无能为力。

太明显了！太明显了！贝莱、丹尼尔和吉斯卡曾经落入阿玛狄洛的掌心——可是对他毫无用处。于是他将他们送到风雨中，好让他们重新回到自己的掌心——这回就有用了。尤其是丹尼尔！丹尼尔才是关键人物。

事实上，法斯陀夫终究会开始寻找他们，而且一定会找到，并将他们带回去，可是那个时候，一切已经太迟了，不是吗？

而阿玛狄洛要丹尼尔做什么呢？

贝莱虽然头痛欲裂，还是确定自己掌握了答案——可是他要怎么证明呢？

他实在想不下去了——他若能将车窗转成不透明，就能营造一个封闭的、静止的小世界，然后也许就能让思绪延续下去。

可是他不知道怎样下指令。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逐渐减弱的风雨和越来越细的闪电，听着雨水打在车窗上的声音以及有如低喃的雷鸣。

他使劲闭上眼睛。眼皮也算一堵墙，但他不敢睡着。

右侧车门突然打开，带起的气流声极其明显。他感觉到湿冷的空气灌了进来，车内温度随即降低，与此同时，他还闻到一股由植物和湿泥所散发的强烈气味——车内原本隐约泛着机油和皮椅交织成的味道，虽然不好闻，却有亲切感，因为能使他联想到可能再也回不去的大城，现在这种味道完全给掩盖了。

他张开眼睛，发现有个机器人正近距离瞪着自己。那机器人的头颅并未真正移动，脸部却像是往一旁飘去，感觉上相当诡异。贝莱感到一阵头晕眼花。

在漆黑的背景中，那机器人仿佛一个更黑的暗影，显得相当巨大。而且看起来，他绝不是等闲之辈。他说：“不好意思，先生，不是有两个机器人跟你在一起吗？”

“走了。”贝莱咕哝道，他尽可能假装不舒服的样子，却发觉根本不必装。他微微张开眼睛，正巧看到天空又出现一道明亮的闪电。

“走了！走去哪里了，先生？”当他等待对方回答之际，又补了一句，“你病了吗，先生？”

从残存的一点点清醒头脑中，贝莱察觉到一丝病态的成就感。如果这个机器人未曾接受特别的命令，他在第一时间就会对贝莱的明显病征作出回应。而他竟然先问那两个机器人的下落，意味着在他所接受的命令中，特别强调了那两个机器人的重要性。

一切都吻合了。

他强打起精神，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我很好，你不必为我担心。”

在一般情况下，机器人不太可能这么轻易就被说服，但眼前这个机器人一心挂念着丹尼尔（这很明显），因此接受了贝莱的说法。“那两个机器人去哪里了，先生？”他又问。

“回机器人学研究院去了。”

“回研究院去了？为什么，先生？”

“因为首席机器人学家阿玛狄洛命令他们回去，而我正在这里等他们。”

“但你怎么没跟他们一起去呢，先生？”

“首席机器人学家阿玛狄洛不希望我暴露在风雨中，所以命令我等在这里。我现在这么做，是在遵从首席机器人学家阿玛狄洛的命令。”

借着不断重复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并刻意冠上那个显赫的头衔，再加上不断重复“命令”这两个字，他希望能够打动这个机器人，让他允许自己继续留在这里。

另一方面，如果他们的确接受过特别的指令，要他们务必将丹尼尔带回去，而他们又已经相信丹尼尔正在赶回研究院，那么他们对于丹尼尔的关注程度就会下降，就会有时间顾虑到贝莱，而他们就会说——

那机器人说：“但你看起来不太好，先生。”

贝莱又体会了一次病态的成就感。他说：“我很好。”

在这个机器人后面，他能隐约看到好些机器人，但看不清到底有多少——偶尔出现闪电时，他们的脸孔会被照得发亮。每当贝莱的眼睛再度适应黑暗，还能看到他们的双眼射出昏暗的光芒。

他转过头去，左侧车门外也有些机器人，不过车门并没有打开。

阿玛狄洛究竟派出多少机器人？若有必要，他们是否会被强押回去？

他说：“首席机器人学家阿玛狄洛的命令是要我的机器人回研究院去，而我留在这里等他们。你看得出来，他们已经回去，而我正等在这里。如果你们是来帮忙的，如果你们有交通工具，就该去找那两个已经上路的机器人，以便载他们一程。这辆气翼车已无法行驶了。”为了假装一切安好，这番话他尽量说得坚决而毫不犹豫，结果并未非常成功。

“他们徒步走回去吗，先生？”

贝莱说：“去找他们，这个命令很明确。”

对方却出现了迟疑，十分明显的迟疑。

贝莱终于想到应该移动右脚——他希望自己做得到。他早就该这么做了，无奈身体不怎么听从心思的使唤。

那些机器人还在犹豫，贝莱却苦无良策。他并非太空族，不知道该用什么语句、什么口气、什么姿态，才能最有效率地指挥机器人。一位高明的机器人学家，只要做做手势，扬扬眉毛，就能令机器人任他摆布，仿佛操纵傀儡一般——如果机器人是他自己设计的，效率就更高了。

但贝莱只是一个地球人。

他皱起眉头——此时的他很容易做出这个表情——颇不耐烦地轻唤一声：“走！”同时挥了挥双手。

或许这么一来，刚好让这个命令的力道超过了临界点——也或许只是时间上的巧合，这些机器人凭借正子径路中此起彼伏的正反电压，总算想通了该如何解读他们听到的指令，才算符合三大法则。

总之，他们终于下定决心，然后就再也不迟疑了。他们毅然决然地冲回自己的交通工具——姑且不论它在哪里，也不论是什么车辆——速度之快，仿佛瞬间消失一般。

那扇被打开的车门随即自动关闭，但贝莱早已把右脚挡在门轨上。他难免有点担心，这只脚会不会被切下一截，或是骨头给辗得粉碎，但他仍旧一动不动。任何车辆在设计之初，都一定会设法排除这种惨剧的可能性。

现在他又落单了。他以智取胜，硬逼着那些机器人离开了一个显然身体违和的人类——阿玛狄洛这位机器人学大师，为了遂行自己的目的，刻意在命令中加强第二法则的比重，给了他一个可乘之机。另一方面，贝莱自己所编织的明显谎言，又进一步降低了第一法则的力道。

自己究竟做得多好呢，想着想着，贝莱不禁有点自满——然后他注意到，由于自己右脚的阻挡，车门留了一条缝，而那只脚果然安然无恙。

65

贝莱觉得右脚被一股冷风包围，还有寒冷的雨水在不断浇灌。那是一种相当诡异的陌生感觉，但他不敢让车门整个关上，否则还真不知道如何才能再打开来。（那些机器人是怎么打开的？毫无疑问，对这个社会的成员而言，此事一点也不困难。可是在他所读过的奥罗拉书籍中，没有一本详细介绍过如何开启一辆标准气翼车的车门。凡是重要的事皆被视为理所当然，你就是应该知道——虽然理论上而言，作者正在告诉你。）

他一面想，一面摸索着上衣的口袋，偏偏这也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所有的口袋都不在应该在的位置，而且每个都封了口，因而他必须先摸索一番，找出解开封口的正确方法。然后，他从中掏出一条手帕，扭成一团，塞到那道门缝里，好让车门不会完全关上。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把右脚缩回来。

现在开始动脑筋——但愿他做得到。除非他打算出去，否则没必要让车门一直开着。然而，他出去有什么用吗？

如果他等在原地，吉斯卡终究会回来找他，而且，想必会将他带到安全的地方。

他敢等下去吗？

他不知道吉斯卡需要多少时间，才会把丹尼尔藏妥，然后回到这里。

而他同样不知道，那些机器人需要多少时间，便能确定无法在回研究院的路上找到丹尼尔和吉斯卡。（丹尼尔和吉斯卡当然不可能真的一路往回走，以便寻找藏身之处。贝莱并未真的命令他们别那么做——可是，万一就只有那么一条路呢？不！不可能！）

贝莱摇了摇头，默默否定了这个可能性。这个动作竟引发了头痛，他不禁龇牙咧嘴，双手抱住了头。

那些机器人还会继续寻找多久，才会确定他们给贝莱耍了，或是以为贝莱自己被误导了？然后，他们会不会再回来逮捕他——态度非常客气，而且绝对避免伤害他？如果他告诉他们，一旦暴露在风雨中，自己就会没命，能否令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会相信吗？他们会不会向研究院报告？他们一定会这么做。然后会不会有真人赶来？他们可不会特别关心自己的死活。

如果贝莱下了车，在附近的树丛里找个藏匿地点，那些追捕他们的机器人就很难找到他了——这样就能替他争取到时间。

虽然这样做，同样会让吉斯卡难以找到他，可是相较之下，要求吉斯卡守护贝莱的命令强而有力，要求那些机器人寻找他的命令则微弱不堪。前者的首要任务是找到贝莱——后者则是找到丹尼尔。

此外，吉斯卡的程序是法斯陀夫亲自设定的，不论阿玛狄洛多么高明，终究比不上法斯陀夫。

所以，如果一切条件完全相等，吉斯卡一定会比其他的机器人更早回来。

可是双方的条件会完全相等吗？贝莱有点自嘲地想到，我已经筋疲力尽，无法真正思考了，我只会死命抓着各种自我安慰的想法。

话说回来，针对心目中这个优势，他除了放手一搏，还能做什么呢？

他倾身顶开车门，走到了外面。那条手帕随即掉进潮湿而茂密的草丛里，他自然而然弯腰把它捡起来，紧紧抓在手中，然后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雨水不断打在他的脸庞、双手和全身各处，不久之后，湿透的衣服就粘在他身上了，冷得他直打哆嗦。

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撕裂了天空——他根本来不及闭上眼睛——然后，一声巨响吓得他僵在原地，只能举起双手捂住耳朵。

风雨又转强了吗？还是因为他走了出来，雷声才特别响亮？

他必须向前走。他必须尽量远离气翼车，那些机器人才不会那么容易找到他。他绝不能犹豫不决或留在附近，否则还不如待在车内——至少能享受干爽。

他想要擦擦脸，可是那条手帕和他的脸一样湿。一点用也没有，他随手将它扔了。

他将双手举在前面，一步步走下去。奥罗拉有没有自己的卫星？他似乎记得某本书里提过，期盼着能见到它的光亮——可是又有什么差别？即使真有这么一颗卫星，而且此时它真的高挂天际，云层也会将它整个遮掩。

他摸到一样东西，虽然完全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是粗糙的树皮。没错，他摸到了一棵树，即使是大城居民，也能肯定这一点。

然后，他想起来闪电可能会击中树木，还有可能将人击毙。至于被闪电击中是什么感觉，以及有什么方法可以避免，他却不记得读到过这方面的记载。总之，他从未听说过有哪个地球人是闪电的受害者。

他满怀忧虑和恐惧，慢慢绕过那棵树。为了保持原来的方向，他必须恰好绕半圈，可是到底该走几步呢？

继续前进！

周遭的灌木越来越浓密，就像一根根瘦骨嶙峋的手指紧紧抓住他，令他举步维艰。他赌气般用力拉扯，随即听到衣服撕裂的声音。

继续前进！

他全身发抖，牙齿更是咯咯作响。

又是一道闪电。这倒也不错，刚好让他瞥一眼周遭的环境。

一棵又一棵的树，好多好多！他正置身于树丛中。就雷击而言，许多树会比一棵树更危险吗？

他不知道。

如果他避免碰触任何树木，会有帮助吗？

他同样不知道答案。生活在大城中，向来不必担心会被闪电击毙。至于历史小说（以及若干历史记载），即使偶尔提到，也都语焉不详。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天空，立刻觉得像是被泼了一盆水。他只好用湿淋淋的双手，擦擦湿漉漉的眼睛。

他蹒跚地向前走，每一步都努力把脚抬高。不久，他走进一条小溪，踩着滑溜溜的石头涉水而过。

真奇怪！他并未因此变得更湿。

他继续前进。那些机器人找不到他了，可是吉斯卡找得到吗？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或是要往哪里去，或是自己已经走了多远。

如果想要折返气翼车，他自问做不到。

如果想要试着找到自己，他自问也做不到。

这场暴风雨永远不会停止，他最后将整个溶解，化成一条名叫贝莱的小溪，再也不会被任何人找着。

而从他身上解离出的分子，将会慢慢流到海里。

奥罗拉有海洋吗？

当然有！而且比地球的海洋还要大，但两极的冰冠也比较宽。

啊，他将漂到冰冠旁，冻结在那里，在寒冷的橙色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又摸到了一棵树——双手是湿的——树也是湿的——轰隆一个雷声——奇怪竟然没有先看到闪电——闪电应当先出现的——难道他被击中了？

他什么感觉也没有——只觉得接触到了土地。

土地就压在他身体下面，因为他的手指正扒着湿冷的泥土。他侧过头去以便呼吸，那是相当舒服的感觉。他不必再走了，他可以等在这里，吉斯卡会找到他的。

他突然非常肯定这一点。吉斯卡一定会找到自己，因为……

糟糕，他忘了因为什么。他再度忘记一件重要的事，上次是在睡前——两次忘记的是同一件事吗？——真的是吗？

无所谓了。

反正没事了——没——

于是在滂沱大雨中，他躺在一棵树旁，孤孤单单，人事不省，无情的风雨则继续打下。

第十六章

嘉蒂雅之二

66

事后回顾，根据准确的估计，贝莱失去意识的时间，介于十到二十分钟之间。

不过，在他当下的感觉中，那段时间则有可能从零到无限大。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却只知道那是有人在说话，听不清楚说些什么。那声音听起来很古怪，但他还是设法解开了这个谜，因为他终于听出那是个女子的声音。

好几只手开始抓住他，慢慢将他抬起来。其中一只手——他自己的右手——无力地垂荡着，而他的脑袋也一样。

他试着抬起头，偏偏毫无反应。不久，他又听到那女子的声音。

他困倦地睁开眼睛。虽然仍旧觉得又湿又冷，但他忽然惊觉雨水不再打到身上。而且，周遭已不再是全然的黑暗。借着一点昏暗的光线，他看到了一个机器人的脸孔。

他立刻认出来，轻声叫道：“吉斯卡。”随着这声呼唤，他想起了那场暴风雨，以及逃亡的过程。所以说，吉斯卡的确先一步找到自己，他的确抢在那些机器人前面了。

贝莱满意地想到，我就知道他会抢先一步。

他再度闭上眼睛，随即感到自己正在迅速移动。一路上都有轻微（但很明确）的颠簸，代表抱着他的人正在步行。然后他们停下来，慢慢做了一些调整，最后让他躺到一个相当温暖舒适的物件上。他知道那是车内的座椅，上面或许还盖着毛巾，但他并未追究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他感到进行了一段安稳的飞行，接着又出现了一连串的感觉：柔软的毛巾（或类似的布料）压向他的脸庞和双手、上身的衣服被撕开、胸膛接触到冷空气、毛巾随即又压下来。

然后，更多的感觉接踵而至。

他置身于一座宅邸。每当他睁开眼睛，便会瞥见一堵又一堵的墙壁，一团又一团的灯光，以及许多形状各异的东西（想必是各式各样的家具）。

他觉得身上的衣服被一件件脱下来，虽然他勉强试着配合，却帮不上什么忙。然后他的肌肤感到了水的温暖，以及强有力的擦拭动作——来来回回好舒服，他希望永远别停下来。

突然间，他想到了一件事，立刻抓住抱着自己的那只手。“吉斯卡！吉斯卡！”

他果然听见吉斯卡的声音。“我在这里，先生。”

“吉斯卡，丹尼尔安全吗？”

“他相当安全，先生。”

“很好。”贝莱再度闭上眼睛，再也不管自己会被怎样摆布了。不久，他觉得自己在干燥的气流中翻来覆去，最后被披上一件温暖的、想必是睡袍之类的衣服。

真享受！唯有在婴儿时期，他才享受过这样的待遇。他突然为那些宝宝感到遗憾：虽说事事有人服侍，他们并未充分意识到自己多么幸福。

真是这样吗？婴儿时期的美好记忆，虽然尘封已久，仍会决定成年后的行为吗？他现在这种感受，象征着他乐于重温婴儿时期的旧梦吗？

而且，他曾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是母亲吗？

不，不可能。

——妈？

现在他坐在一张椅子上，他的感官至少能确定这一点。此外，他还察觉到“重温旧梦”的短暂快乐时光即将结束。他必须回到悲惨的现实世界，自行面对一切真实的喜怒哀乐。

但他的确听到过一个女子的声音——究竟是谁呢？

贝莱猛然张开双眼。“嘉蒂雅？”

67

那并非呼唤，而是个疑问，一个令他惊讶的疑问，可是在他内心深处，其实并不真的惊讶。只要回想一下就知道，他当然早已认出了她的声音。

他环顾四周，看到吉斯卡站在壁凹内，但他暂时不理会他，因为事有轻重缓急。

他问：“丹尼尔在哪里？”

嘉蒂雅说：“他已经洗净烘干，换上一身干衣服了。现在他待在机器人的房间，我派了好些管家机器人陪他，他们都奉有明确的命令。我可以告诉你，外人无论从哪个方向接近我的宅邸，一旦来到方圆五十米内，我们都会立刻知道——吉斯卡同样洗净烘干了。”

“对，我看得出来。”贝莱说。现在他只关心丹尼尔，无心想到吉斯卡。嘉蒂雅似乎也同意确有必要把丹尼尔保护好，因此他不必多费唇舌解释这件事，这使他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个保护网还是有个漏洞，于是他带着一丝埋怨的口吻说：“你为什么要离开他，嘉蒂雅？你一走，你的宅邸若闯进一帮外来的机器人，就没有人类能阻止他们了，而丹尼尔就有可能被强行带走。”

“乱讲。”嘉蒂雅中气十足地说，“我们并没有走开多远，而且事先还通知了法斯陀夫博士。他派了许多机器人来我这儿，和我的机器人合作，若有必要，他自己也能在几分钟内抵达——我倒想看看外来的机器人要怎样对付他。”

“你回来之后，有没有见过丹尼尔，嘉蒂雅？”

“当然有！我告诉你，他很安全。”

“谢谢你！”贝莱闭上眼睛，总算放心了。说也奇怪，他竟然想到，这样也不坏。

当然不坏。他历劫归来了，对不对？当他想到这里，心中忍不住窃笑窃喜了一番。

他历劫归来了，对不对？

他睁开眼睛，又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嘉蒂雅？”

“多亏了吉斯卡。他们来到这里——两人一起来的——吉斯卡很快对我说明了当时的情形。我立刻想要把丹尼尔藏起来，不过，直到我答应会命令吉斯卡去找你，他才终于愿意配合。他非常会说话，而且一提到你，他的反应就非常强烈，以利亚。

“当然，丹尼尔再也没有离开，这令他非常不高兴。但吉斯卡坚持要我用最高的音量，命令他务必留下来。你一定对吉斯卡下了万分严格的命令。然后我们和法斯陀夫博士取得了联络，再然后，我们就上了我自己的气翼车。”

贝莱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你不该来找我，嘉蒂雅。你应该坚守在这里，确保丹尼尔的安全。”

嘉蒂雅做了一个不以为然的表情。“什么也不做，任由你死在风雨中？或是被法斯陀夫博士的敌人抓走？我无法想象自己会坐视那种事。不，以利亚，如果其他机器人抢先找到你，我就能派上用场，不会让他们碰你一根汗毛。或许我有许多事做不好，可是让我告诉你，任何一个索拉利人都能轻易应付一大堆机器人，我们从小就习惯了。”

“但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并没有多么困难。事实上，你的气翼车停得并不太远，如果没有风雨，其实走都走得到。我们……”

贝莱问：“你的意思是，我们几乎开到了法斯陀夫家？”

“对。”嘉蒂雅说，“有可能是因为你们的气翼车损坏得不太严重，并未太早抛锚，也可能是因为吉斯卡技术高明，让气翼车的表现出乎对方意料之外。这真是万幸，如果车子迫降在研究院附近，你们三个或许都被他们抓去了。总之，我们驾着我的气翼车前往你们停车的地点。吉斯卡当然知道正确位置，于是我们下了车……”

“你们都淋湿了，是吗，嘉蒂雅？”

“完全没有。”她答道，“我带着一个很大的雨篷，还有一个光球。我的鞋子的确沾到了泥巴，脚也弄湿了一点，那是因为我没时间喷上乳胶，但这丝毫不碍事——总之，我们很快赶到了你们停车的位置，距离吉斯卡和丹尼尔离开你还不到半小时。当然，你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试着……”贝莱只说了三个字。

“对，我们知道。我原本以为他们——对方——把你带走了，因为吉斯卡曾说有人跟踪你们。可是后来，在距离气翼车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吉斯卡发现了你的手帕，便一口咬定你朝那个方向跑了。吉斯卡还说，那是不合逻辑的行为，不过人类行事经常不合逻辑，所以我们应该去找你。于是借着光球的照明，我们——我和他——开始四下寻找，但最后是他找到你的。他说，他远远看到一棵树下发出红外线，认出了那是你的体热，我们便赶紧把你抱回来。”

贝莱带着些许恼怒说：“我的做法为什么不合逻辑？”

“他没有说，以利亚，你想问他吗？”她指了指吉斯卡。

贝莱问：“吉斯卡，你是什么意思？”

吉斯卡立刻跳脱了呆滞状态，两只眼睛紧盯着贝莱，答道：“我觉得你没必要闯进风雨中，如果你等在原地，我们会更早把你接到这里来。”

“对方的机器人有可能先找到我。”

“他们的确找到了——但又被你赶走了，先生。”

“你怎么知道？”

“两侧车门附近的地面，先生，都有许多机器人的脚印，但气翼车内却几乎没有水迹，由此可知那些机器人并未伸手进来抓你。而根据我的判断，你绝不会自行走出气翼车，主动跟他们离去，先生。所以说，一旦把他们赶走了，你就不必担心他们很快会再回来，因为他们要找的是丹尼尔，而不是你——这是你自己对情势的分析。此外，你应该可以确定，我很快就会回来找你。”

贝莱喃喃道：“我正是这么推论的，但我觉得故布疑阵或许会有帮助。我所采取的行动，是我心目中最佳的选择，即便如此，你终究还是找到我了。”

“是的，先生。”

贝莱说：“可是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呢？既然我们停车的地点离嘉蒂雅家很近，那么离法斯陀夫博士家应该也不远，或许还更近些。”

“不全然如此，先生。相较之下，这座宅邸的确比较近。由于你的命令异常急迫，在协助丹尼尔脱险的任务中，我判断一分一秒都很珍贵。丹尼尔虽然万分不愿离开你，但他还是认同这一点。既然他来到了这里，我觉得你应该也会想来这儿，这样你就能亲眼见到他安全无虞。”

贝莱点了点头，没好气地说（他仍然对“不合逻辑”的批评耿耿于怀）：“你做得很好，吉斯卡。”

嘉蒂雅说：“你是不是得尽快和法斯陀夫博士碰个面，以利亚？我可以把他请到这里来，或者你也可以用三维显像和他交谈。”

贝莱上身靠回椅背上。他终于有机会体认到自己非常疲倦，而且脑筋也变迟钝了。现在和法斯陀夫见面，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帮助。于是他说：“不，明天吃完早餐后，我再跟他碰面不迟。然后，我想我还会见到那个叫凯顿·阿玛狄洛的家伙，也就是机器人学研究院的院长。还有那个高官——你们管他叫什么？——主席是吧。我猜，他也会来到这里。”

“你看起来疲倦极了，以利亚。”嘉蒂雅说，“当然啦，这里并没有地球上那些微生物——我是指细菌和病毒——而你全身也早已消毒干净，所以地球上那些常见的疾病，你通通不会染上，但你显然很疲倦。”

贝莱心想：经过这么一番折腾，竟然不会伤风？不会感冒？不会得肺炎？——太空族世界果然还是有些优点。

他说：“我承认我很累，但只要稍加休息，就能复元了。”

“你饿了吗？现在是晚餐时间。”

贝莱做了个鬼脸。“我并不想吃东西。”

“我觉得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你或许不想大吃一顿，但喝碗热汤如何？会对你有好处的。”

贝莱差点笑了出来。她或许是索拉利人，但在某些情况下，她的口吻像极了地球女子。他不禁怀疑，奥罗拉人也不例外吧，有些事情和文化差异是扯不上关系的。

他说：“你有现成的汤吗？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你怎么会给我添麻烦？我有一班机器人——虽然不比在索拉利时那么多，但足以在短时间内做出任何像样的食物。你只要坐在那里，告诉我想喝什么汤，就能很快心想事成。”

贝莱不能再婉拒了。“鸡汤可以吗？”

“当然可以。”然后，她一派天真地说，“我正想作这个建议呢——再加上些鸡块，这样就能填饱肚子。”

一碗鸡汤以惊人的速度出现在他面前。“你不一起吃吗，嘉蒂雅？”他问。

“刚才你在接受清理和治疗时，我已经吃过了。”

“治疗？”

“只是例行的生化调整罢了，以利亚。你受到的心理创伤不轻，我们可不想让你留下后遗症。快吃吧！”

贝莱将汤匙举到嘴边，试着喝了一小口。算是挺好喝的鸡汤，只不过对贝莱而言，它像其他奥罗拉食物一样口味过重了些。或者，也可能是里面的佐料都是他所不熟悉的。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在蓦然涌现的回忆中，她显得比现在的自己还年轻好几岁。他记得，每当自己拒喝那碗“好汤”的时候，她总是会来到他身边。

她会说：“别这样，以利亚。这是真正的鸡肉，非常珍贵，就算太空族也吃不到。”

他们吃不到。他在心里遥遥对她呼唤：妈，他们真的吃不到！

千真万确！如果这些记忆值得相信，而且小贝莱的味蕾确实灵光，那么他母亲所做的鸡汤——除非偶尔喝腻了——真的好喝得多。

他喝了一口又一口，喝到一滴不剩时，他有点害羞地轻声问道：“能再给我一点吗？”

“你要多少都行，以利亚。”

“再一点就好了。”

等到他终于喝完了，嘉蒂雅开口道：“以利亚，明天早上那场会议——”

“怎么样，嘉蒂雅？”

“是否代表你的调查结束了？你知道詹德的死是怎么回事了吗？”

贝莱审慎地说：“对于这件事，我自己有个理论。不过，我想我无法说服任何人相信我是对的。”

“那你为什么要召开这场会议？”

“不是我，嘉蒂雅，而是那个首席机器人学家阿玛狄洛的主意。他反对进行这样的调查，所以要设法把我赶回地球。”

“不就是他破坏了你们的气翼车，还派他的机器人追捕丹尼尔吗？”

“我想你说得对。”

“好，既然他做了这些事，难道不能让他受审定罪，接受应有的惩罚吗？”

“理论上当然可以。”贝莱语重心长地说，“只不过有个小问题，那就是我完全无法证明。”

“难道他能够逍遥法外——还能让你的调查半途夭折？”

“这两件事，只怕他做得到的机会都很大。正如他自己所说，对正义不抱希望的人也就不会失望。”

“但绝不能这样，你绝不能让他得逞。你一定要完成调查，把真相找出来。”

贝莱叹了一口气。“万一我无法找出真相呢？或是即使我能找出真相，却无法让大家相信我呢？”

“你一定能找出真相，也一定能让大家相信你。”

“你对我的信心令人感动，嘉蒂雅。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奥罗拉世界立法局决定把我送回地球，并下令终止调查，我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绝不会愿意一事无成地回到地球吧。”

“我当然不愿意。事实上，结果会比一事无成更糟，嘉蒂雅。我一动身，自己的前途和地球的未来就等于毁了。”

“那就别让他们这么做，以利亚。”

他回应道：“耶和华啊，嘉蒂雅，我会努力的。但我不可能赤手空拳举起一颗行星，你不能指望我制造奇迹。”

嘉蒂雅点了点头，然后她垂下眼睑，用手捂着嘴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仿佛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贝莱才注意到她正在默默哭泣。

68

贝莱赶紧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他依稀察觉（因而有点恼怒）自己的双腿正在发抖，而且右大腿的肌肉还在抽筋。

“嘉蒂雅，”他急切地说，“别哭嘛。”

“别管我，以利亚，”她悄声道，“一会儿就好了。”

他不知所措地站在她身边，想伸出手又缩了回来。“我不会碰你的，”他说，“我想我最好别那么做，可是……”

“喔，碰我吧，碰我吧。我并没有那么珍惜自己的身体，何况你也不会传染什么给我。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

于是贝莱将手伸过去，用指尖非常轻柔、非常笨拙地抚摸她的手肘。“我明天会尽力而为，嘉蒂雅。”他说，“我会尽全力放手一搏。”

听到这句话，她忍不住站起来，面对着他唤道：“喔，以利亚。”

贝莱自然而然伸出双臂，几乎未曾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与此同时，她也自然而然冲向他。当她的头靠上他的胸膛，他一把抱住了她。

他尽可能轻轻地抱着她，等待她察觉自己正在一个地球人的怀抱中。（毫无疑问，她曾经投入一个人形机器人的怀抱，但詹德并不是地球人。）

她紧靠着贝莱，发出浓重的鼻息，说话的声音也含混不清。

她说：“真不公平。因为我是索拉利人，就没有人真正关心詹德的死因。如果我是奥罗拉人，情况将完全不同。归根究底，都是偏见和政治因素作祟。”

贝莱心想，太空族果然也是人。如果洁西碰到类似的情况，一定也会这么说。而如果换成是格里迈尼斯抱着嘉蒂雅，他也会做出和我现在完全相同的回应——但愿我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应。

然后他说：“不能一概而论，我确信法斯陀夫博士他就真正关心詹德的死因。”

“不，他不关心，并不真正关心。他只是想巩固自己在立法局的势力，而阿玛狄洛也想巩固自己的势力，他们两人都把詹德当成了交换条件。”

“我向你保证，嘉蒂雅，我不会拿詹德交换任何条件。”

“不会？如果他们跟你说，你回到地球后，非但前途不受影响，你的世界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而条件是你要把詹德忘得一干二净，你会怎么做呢？”

“这种不可能发生的假设性状况，讨论起来毫无意义。他们绝对不会因此给我任何回报。他们只是想把我送回去，唯一的附赠品就是毁掉我和我的世界。可是，如果他们让我办下去，我就会抓到那个毁掉詹德的元凶，而且务必让他受到应有的制裁。”

“你说‘如果他们让我办下去’是什么意思？一定要让他们答应你！”

贝莱挤出一抹苦笑。“如果你觉得由于你是索拉利人，奥罗拉人因此不重视你，那么请想想，如果你和我一样是地球人，又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

他将她抱得更紧了，简直忘了自己是地球人，虽然他嘴上正在这么说。“但我会努力的，嘉蒂雅。我不想让你抱任何希望，但我手中并非完全没有筹码。我会努力的……”他越说越小声。

“你一直在说你会努力——但要怎么做呢？”她将他稍微推开一点，抬头直视着他的脸庞。

贝莱一脸错愕地说：“喔，我可以——”

“找出凶手？”

“不无可能——嘉蒂雅，拜托，我得坐下了。”

他伸手扶住桌子，倾身靠在桌面上。

她问：“怎么回事，以利亚？”

“谁都知道我今天多灾多难，我想是还没完全康复吧。”

“那么你最好躺到床上去。”

“实话告诉你，嘉蒂雅，我很想这么做。”

她放开了他。这时她脸上充满关切之情，再也没有空间容纳泪水了。她举起手来，迅速做了一个动作，（在他看来）立刻就有好些机器人来到他身边。

当他终于躺下来，而所有的机器人都离去之后，他张大眼睛，望着上方的一片黑暗。

他无从判断户外是否还在下雨，也不知道强弩之末的闪电是否还在苦撑，但他确定自己再也没有听到雷声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想，我对嘉蒂雅到底作了什么承诺？明天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这出戏的最后一幕，叫作“失败”？

当意识逐渐飘向梦乡之际，贝莱想到了之前那不可思议的灵光一闪。

69

那种情形前后发生过两次。一次是在昨夜，当他像现在这样快要入睡之际；另一次则是在几小时前，当时他在暴风雨中，靠在一棵树下，即将陷入昏迷。每一次，突如其来的灵感都带给他解谜的启示，宛如一道闪电照亮了夜空。

不过，这个灵感也像闪电一样短暂。

到底是什么灵感呢？

它还会再出现吗？

这回，他试着在意识层面将它攫获，试着抓住这个飘忽的真相——或者，只是个飘忽的幻象？只是因为大脑无法正常运作，导致理性思维出走，由胡思乱想取而代之？

然而，不论要找的是什么，他都越来越不起劲了。就好像在一个没有独角兽的世界里，想要召唤一只独角兽一样。

不如想想嘉蒂雅以及她的触感，那要简单多了。他刚才直接碰触的，只是她的丝质上衣，但在衣裳之下，便是她纤细的手臂，以及柔滑的背脊。

当时如果双腿并未开始发软，他敢不敢亲吻她？或是那样做会太过分了？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化作轻微的鼾声，一如往常地感到有点窘。他硬生生将自己唤醒，继续想着嘉蒂雅的种种。当然，在他离去前——但若是无法提供她回报可不行——这就是他想要的报酬吗——他又听见自己的鼾声，这次他不在乎了。

嘉蒂雅——他从未想到自己会再见到她——更何况是碰触——更何况是拥抱——拥抱她——

他无从确定自己的思绪是何时由清醒进入梦境的。

他又像刚才那样抱着她了——但这回她没穿衣服——她的肌肤温暖而柔嫩——他的手慢慢从她的肩胛骨向下滑，一路滑到肋骨最底端——

一切实在太像真的了。他所有的感官都派上了用场。他闻到了她的发香，尝到了她肌肤上淡淡的咸味。他俩不知不觉已经躺了下来——是刚刚躺下的，还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站着？灯光又是怎么暗下来的？

他感觉到床垫和被单将自己夹在中间——周遭一片漆黑——她仍在他的怀里，而且全身一丝不挂。

他终于给吓醒了。“嘉蒂雅？”

那是尾音上扬、难以置信的口气——

“嘘，以利亚。”她用手指轻轻抵住他的嘴唇，“什么也别说。”

要他什么也别说，还不如要他的血液停止流动。

他问道：“你在干什么？”

她说：“你不晓得我在干什么？我和你在床上。”

“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想要。”她用身体磨蹭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来，在他的睡衣顶端掐了一下，接缝随即整个裂开。

“别动，以利亚。你太累了，我不想让你再消耗体力。”

以利亚觉得有股暖流在体内蹿动。他决定不再替嘉蒂雅把关了，于是说：“我不累，嘉蒂雅。”

“不。”她厉声道，“躺好！我要你躺好，一动也别动。”

她的唇贴了上来，仿佛打算强行封住他的嘴。贝莱松懈下来，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他是在服从命令；他已经很累了，乐意放弃主动改用被动。然后，他不无羞愧地想到，这个想法多少冲淡了自己的罪恶感。（我没办法，他听见自己在心里说，是她强迫我的。）耶和华啊，真孬种！真是自甘堕落！

但这些想法也逐渐消散了。不知不觉间，耳畔响起了轻柔的音乐，室温也升高了一点。被单不见了，他的睡衣也失踪了。他觉得自己的头埋在她双臂之间，感受到一股柔软的压力。

他猛然想通了，从她的姿势不难判断，那股柔软压力来自她左边的乳房，而且乳头正尖挺地塞进他嘴里。

她随着音乐轻哼，那是个令人沉醉的优美曲调，但他听不出究竟是什么歌。

她缓缓地前后摇摆，手指不时划过他的下巴和颈部。他全身放松，乐得什么也不做，完全让她采取主动，主导着每一个动作。当她抓住他的双手，他丝毫未曾抗拒，由得她将这双手摆放在任何地方。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出力协助。而当他兴奋至于极点，达到高潮之际，也是因为他并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她似乎毫不疲倦，而他也不希望她停下来。除了性爱的官能享受，他还再度感受到了先前那种愉悦——那种像婴儿般一切全由他人照料的幸福。

终于，他再也无法消受，而她似乎也不能继续了。她躺了下来，脑袋塞进他左侧的腋窝，左手压在他的肋骨上，手指温柔地轻抚着那片卷卷的胸毛。

他似乎听见她在呢喃：“谢谢你——谢谢你——”

谢什么？他不禁纳闷。

不多久，他就几乎不觉得她的存在了，今天经过无数波折，最后以这个温柔的方式画下句点，令他像是吃了传说中的忘忧草般昏昏欲眠。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逐渐滑落，仿佛他已松开了紧抓着现实悬崖的手，让自己从严酷的真实世界不断坠落——坠落——穿过浓浓睡意织成的云朵，最后掉进轻柔摇晃的美梦之洋。

而在这个过程中，原本召唤不到的事物，竟然自行出现了。神秘的戏码第三度开演，他离开地球后所发生的每一件事，再次在他脑海中重新聚焦，而且和前两次一样清晰无比。他挣扎着想开口，想听听必须听到的那句话，想将它烙印在思绪中。可是，虽然他放出所有的心灵触须设法抓住，它还是狡猾地溜走，最后消失无踪。

因此，就这点而言，贝莱在奥罗拉上的第二天，结束的方式和第一天几乎完全一样。

第十七章

主席

70

当贝莱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正透过窗户大把大把洒进来。他对此无任欢迎，这令睡眼惺忪的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这意味着风雨已经结束，甚至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果把阳光拿来和大城内那些柔和、温暖、受控的照明互相比较，只能说它是太强太烈且不稳定的替代品。可是和风雨相较之下，阳光就等于是平和的保证。贝莱不禁感叹，万事万物都是相对的，而他心知肚明，自己再也不会把阳光和邪恶画上等号了。

“以利亚伙伴？”丹尼尔正站在床边，吉斯卡则站在他后面。

贝莱的长脸展现了一个罕见的愉悦笑容。他向这两个机器人各伸出一只手，激动地说：“耶和华啊，老兄——”此时此刻，他完全不觉得用词有什么不当，“上次我看到你俩在一起的时候，几乎以为那是最后一次了。”

“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丹尼尔柔声说，“当然谁都伤害不了我们。”

“如今阳光普照，我完全同意你这句话。”贝莱说，“可是昨晚，我却觉得自己会死在风雨中，而且我很肯定，你的处境万分危险，丹尼尔。甚至，如果吉斯卡不顾一切来保护我，也很可能无法全身而退。我承认这有点危言耸听，但你也知道，当时我头脑不太清楚。”

“这些我们都了解，先生。”吉斯卡说，“因此，虽然你的命令十万火急，我们还是难以离你而去。但我们相信，现在你不会再因此而不高兴了。”

“当然不会，吉斯卡。”

“此外，”丹尼尔说，“我们还知道，当我们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获得了很好的照顾。”

直到这个时候，贝莱才记起昨晚那些事。

嘉蒂雅！

他猛然一惊，急忙四下张望。她并不在这个房间里。难道那是他的幻想——

不，当然不是，那是不可能的。

然后，他皱着眉头望向丹尼尔，仿佛怀疑他刚才那句话是否带有性暗示。

不，那同样是不可能的。一个机器人，无论设计得多么像真人，也不会想要在冷嘲热讽中找乐子。

他说：“我获得相当好的照顾。但我现在最需要的，是有人告诉我卫生间在哪里。”

“我们来这儿，先生，”吉斯卡说，“就是来服侍你起床的。嘉蒂雅小姐觉得，如果派她自己的机器人来，你不可能像跟我们在一起那么自在，她还特别强调，要我们不遗余力地让你感到舒适。”

贝莱显得有些狐疑。“她命令你们做到什么程度？现在我觉得很好了，所以谁也不必替我洗澡，我可以自己来。我希望她了解这一点。”

“你不必担心会有什么尴尬，以利亚伙伴。”丹尼尔露出浅浅的笑容，如果他是真人，这个及时的笑容（贝莱觉得）会被解读为他心中泛起了关怀之情，“我们只是来确保你一切舒适自在。无论什么时候，如果你觉得独处最舒适最自在，我们都会在一定距离外等候。”

“这样的话，丹尼尔，我们一言为定。”贝莱三两下爬下了床。他很高兴地发现，自己的双腿相当稳健。休息了一整夜，再加上那些所谓的治疗（不论那是什么），的确发挥了神奇功效——当然，嘉蒂雅也功不可没。

71

刚冲完澡的贝莱神清气爽，他还没穿衣服，身体也还没干，便忙着以严格的标准审视刚梳好的头发。想必他会跟嘉蒂雅共进早餐，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只是不确定她会怎样招呼自己。或许，最好先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再根据她的态度见机行事。无论如何，他想，在可行的范围内，把自己打扮得好看些总是有帮助的。最后，他对着镜子做了一个不满意的鬼脸。

“丹尼尔！”他叫道。

“请吩咐，以利亚伙伴。”

贝莱含着一嘴牙膏说：“看来你穿的是新衣服。”

“以利亚伙伴，这原本不是我的衣服，而是詹德好友的。”

贝莱扬起了眉毛。“她让你穿詹德的衣服？”

“当我自己的湿衣服送洗之际，嘉蒂雅小姐不希望我赤身露体。现在，我的衣服虽然已经洗好烘干，但嘉蒂雅小姐说这套不用还她了。”

“她是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早上，以利亚伙伴。”

“所以说，她醒了？”

“是啊。等你梳洗完毕，就要和她一起吃早餐。”

贝莱紧抿着嘴。说也奇怪，此时此刻，他最关心的并非稍后将和那位主席会面，而是马上要再见到嘉蒂雅了。毕竟，主席那档事只能听天由命，他早已决定好采用什么对策，就等着看是否奏效了。至于如何面对嘉蒂雅——他根本毫无对策。

好吧，既然无法避不见面。

他尽可能以随口问问的方式说：“嘉蒂雅小姐今天早上还好吗？”

丹尼尔答道：“似乎不错。”

“愉快？沮丧？”

丹尼尔犹豫了一下。“人类的内在状态是很难分析的。但从她的言行举止，看不出她内心有任何骚动。”

贝莱迅速瞄了丹尼尔一眼，再次怀疑他是否在影射昨晚那件事——但也再次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即使他仔细审视丹尼尔的脸孔，仍是无济于事。你不可能从机器人的表情猜测到他的思想，因为他并不具有人类所谓的思想。

等到他重新走进卧室，一眼便看到他们替他准备的衣服。他好好想了想，仍不确定是否不必机器人的协助，自己就能准确无误地穿戴整齐。风雨和黑夜皆已成为过去，他想要重新戴上“成人”和“独立”这两个面具。

“这是什么？”他拿在手中的是一条长长的饰带，上面有着色彩繁复的阿拉伯式图案。

“那是睡衣饰带。”丹尼尔说，“纯粹是装饰用的。要先把它挂在左肩，然后拉到右侧腰际打个结。根据某些太空族世界的传统，吃早餐时要佩戴这种饰品，但它在奥罗拉并不怎么流行。”

“那我为何要戴？”

“嘉蒂雅小姐认为你戴起来会很好看，以利亚伙伴。打结的方法相当复杂，我很乐意提供协助。”

耶和华啊，贝莱悔恨交集地想，她希望我看起来赏心悦目。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别再想了！

贝莱说：“不必，我打一个简单的领结就好了——可是听着，丹尼尔，早餐后我要去法斯陀夫家，会在那里和阿玛狄洛以及立法局主席碰面，当然还有法斯陀夫本人。除此之外，不知还会不会碰到其他人士。”

“是的，以利亚伙伴，这我知道，我想应该没有其他人了。”

“嗯，好吧，”贝莱一面说，一面开始穿内衣，为了避免出错，他故意放慢动作，这样就不必求助于丹尼尔了，“跟我讲讲这个主席。根据我所读到的资料，在奥罗拉这个世界，他是最接近行政长官的人，但同样的资料也告诉我，这个职位纯属荣誉职。我想，他并没有实权吧。”

丹尼尔说：“以利亚伙伴，只怕我……”

吉斯卡插嘴道：“先生，因为我运作得比较久，我要比丹尼尔好友更了解奥罗拉的政治现况。可不可以让我回答这个问题？”

“啊，当然可以，吉斯卡，请讲。”

“先生，在奥罗拉政府设立之初，”吉斯卡以上课的口吻开始叙述，仿佛体内有个“资料轴”正在规律地转动，“故意只让行政长官执掌仪式性的工作。例如迎接其他世界的贵宾，召开立法局的例会，主持每一项协商——只有在僵持不下时，他才投下关键的一票。然而，在‘河川争议’之后……”

“对，我读过这段历史。”贝莱抢着说。那是奥罗拉历史上极其沉闷的一页，由于水力发电权的分配引发了无解的纷争，险些导致了这个世界绝无仅有的一次内战。“你不必详细解释了。”

“好的，先生。”吉斯卡说，“然而，在‘河川争议’之后，大家一致决定再也不要让这种对立危及奥罗拉的社会。从此便形成一个惯例，每当再度出现类似的纷争，都改为在立法局之外，以私下的、平和的方式解决。等到议员们真正投票的时候，只是追认这个共识而已，因此总会有一方是压倒性的多数。

“而在解决纷争的过程中，关键人物正是立法局主席。他被视为立场超然，否则他的权力——理论上虽然等于零，实际上却相当大——便会消失于无形。因此之故，主席总是小心谨慎地力求客观，而只要他不偏不倚，那么无论任何争议，通常都是靠他最后的一句话来解决的。”

贝莱问：“你的意思是，主席会先后听取我的陈述、法斯陀夫的陈述，以及阿玛狄洛的陈述，然后作出决定？”

“有此可能。另一方面，先生，也或许他还需要听取更多的证词，或是花更多的时间思考，那么他就会暂不表态。”

“倘若主席果真作出决定，而这个决定对阿玛狄洛不利，他会屈从吗？同理，如果决定对法斯陀夫不利，他又会屈从吗？”

“这点并非绝对必要。几乎总会有人不接受主席的决定，而阿玛狄洛博士和法斯陀夫博士都是那种顽强不屈的人物——从他们的行动就不难看出来。然而，无论主席如何决定，大多数的议员都会附和他。等到投票结果出炉，法斯陀夫博士或阿玛狄洛博士——其中遭到主席否决的那位——肯定会发现自己成了绝对的少数。”

“有多肯定，吉斯卡？”

“几乎完全肯定。在正常情况下，主席的任期是三十年，期满即由立法局改选，得以连任一届。然而在此期间，只要主席提出的建议遭到否决，他就得立刻辞职下台，这时便会出现政治危机，因为立法局必须在纷纷扰扰中选出另一位主席。很少有议员愿意冒这个险，所以，利用表决来扳倒主席的机会几乎等于零。”

“那么，”贝莱忧心地说，“一切都取决于今天上午的会议了。”

“非常有可能。”

“谢谢你，吉斯卡。”

贝莱怀着忧郁的心情，一遍又一遍理着自己的思绪。在他看来自己还是有希望的，但他完全不知道阿玛狄洛会说些什么，而主席又是怎样的人。主动召开这场会议的是阿玛狄洛，因此他一定充满自信，有着十足的把握。

就在这个时候，贝莱再度想起，昨晚当他搂着嘉蒂雅沉沉入睡之际，他曾经看穿——或说自认为曾经看穿——或说幻想自己曾经看穿——奥罗拉上这一连串事件背后的意义。每一件事似乎都极其明显、极其肯定。可是醒来之后，这些洞见再次（第三度）消失无踪，仿佛从来未曾存在。

想到这里，他心中的希望似乎也消失了。

72

贝莱随着丹尼尔来到吃早餐的地方，感觉上，这里比一般的餐厅温馨不少。它是个小房间，而且相当朴素，除了一张餐桌和两把椅子，没有其他任何家具。而丹尼尔则直接告退，并未退到壁凹内——事实上，室内根本没有任何壁凹。一时之间，贝莱变成一个人待在这里，陷入完全孤单的状态。

不过，他肯定自己并非真正孤单，只要一声召唤，立刻会有机器人出现。话说回来，这是个仅供两人使用的房间——是个排斥机器人的房间——是（贝莱有些迟疑地想到）保留给一对恋人的房间。

餐桌上有两叠像是煎饼的食物，闻起来很香，偏偏并非煎饼的味道。左右各有一碟像是液态奶油的东西（但也可能不是），此外还有一壶取代咖啡的热饮（贝莱之前尝过，并不怎么喜欢）。

嘉蒂雅走了进来，她打扮得整整齐齐，头发闪闪发亮，仿佛刚保养过。她顿了一下，才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以利亚？”

贝莱被她吓了一跳，连忙站了起来。“你好吗，嘉蒂雅？”他有些结结巴巴。

她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一副轻松愉快、心情很好的样子。“如果你因为丹尼尔不在眼前而开始担心，那大可不必。他百分之百安全，不会出任何问题。至于我们——”她朝他走过去，站在他近前，伸手慢慢抚过他的脸颊，就像很久以前她在索拉利所做的那样。

她轻声笑了笑。“当时我就只是这么做，以利亚，你记得吗？”

以利亚默默点了点头。

“你睡得好吗，以利亚？——坐下吧，亲爱的。”

他坐了下来。“非常好——谢谢你，嘉蒂雅。”他迟疑了一下，才决定不用“亲爱的”回敬她。

她说：“别谢我。至于我自己，已经有几星期没睡得这么好了。在确定你熟睡之后，如果我仍留在你身边，就不可能享受一夜的好眠。如果我没离开——我还真不想离开——恐怕整晚都会骚扰你，害你也无法好好休息。”

他觉得有必要献献殷勤了。“有些事情比……休息更重要，嘉蒂雅。”但他说得太公式化，令她再度笑出声来。

“可怜的以利亚，”她说，“你难为情了。”

她居然看了出来，令他感到更难为情。贝莱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她或许会哭泣、悔恨、厌恶、羞愧，甚至装作若无其事——却万万没想到，她会大大方方和他调情。

她说：“好啦，别再跟自己过不去。你饿了吧，昨晚你几乎没吃东西。装些热量到肚子里，你就会饱暖思淫欲了。”

贝莱以充满怀疑的目光，望着那些似是而非的煎饼。

嘉蒂雅说：“喔！或许你从未见过这种食物。这是索拉利的美食，煎饼派！我必须重新设定厨师机器人的程序，才能让他做出地道的煎饼派。首先，你必须使用从索拉利进口的谷物，绝不能用奥罗拉品种。而且这里面还有馅，事实上，有上千种馅料可供选择，但这是我最爱吃的一种，我知道你一定也会喜欢。我不会告诉你到底有些什么，只能透露有栗子浆和一点蜂蜜，总之你尝尝看，再把你的评价告诉我。你可以用手抓来吃，但咬的时候要小心。”

她自己抓起一个，用双手的拇指和中指优雅地夹住，慢慢咬了一小口，并将流出来的金色浆汁舔了个干净。

贝莱模仿着她的动作。这种煎饼派摸起来有点硬，但并不烫手。他小心翼翼地把一角送进嘴里，没想到竟然咬不动。他加大力道，总算把它咬碎了，但双手随即沾满了馅料。

“你咬得太大口，也太用力了。”嘉蒂雅一面说，一面将纸巾递给他，“把它舔干净吧，要吃煎饼派就别怕脏，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你几乎会在糖浆里打滚。理论上来说，应该光着身子吃，吃完后再冲个澡。”

贝莱犹豫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之后，他的表情便说明了一切。

“你喜欢，对不对？”嘉蒂雅问。

“很可口。”贝莱小口小口地慢慢吃。它并不太甜，而且似乎入口即软即化，几乎不用怎么咀嚼。

他总共吃了三块煎饼派，那是因为他实在不好意思再拿第四块。然后，他好整以暇地舔着手指头，刻意避免使用纸巾——即使擦走一点糖浆，他都觉得是莫大的浪费。

“把你的手指放到洗涤剂里头，以利亚。”她边说边示范。显然，那碟“液态奶油”其实是个洗手盆。

贝莱有样学样地做了一遍，等擦干手指后，他仔细闻了闻，完全没有任何味道。

她问：“昨晚的事令你难为情吗，以利亚？这就是你唯一的感觉吗？”

该怎么回答呢？贝莱有点伤脑筋。

最后，他终于点了点头。“只怕正是如此，嘉蒂雅。若说那是我唯一的感觉，倒也不尽然，但我的确感到难为情。你想想，我是地球人，这点你心知肚明，可是你把这个事实暂时抛在脑后，让‘地球人’对你而言只是毫无意义的三个字。昨天晚上，你为我感到难过，你担心风吹雨打对我造成伤害，你把我当小孩子般呵护，而且——你过来找我——或许是由于伤心人别有怀抱，所以你很同情我。但是那种感觉迟早会消失的——我很惊讶它目前还在——等它消失后，你就会想起来我是地球人，于是你会感到羞愧、堕落、肮脏。你会痛恨我对你所做的事，可是我不希望你恨我——我不希望你恨我，嘉蒂雅。”（如果他的表情能忠实反映内心感受，那么他现在确实很不快乐。）

她一定也有同感，因为她对他伸出手，轻抚着他的手掌。“我不会恨你的，以利亚。我为什么要恨你呢？你对我所做的，我都绝不反对。而我对你所做的事，在我的余生中都会令我感到欣慰。两年前那轻轻一触，我等于已经解放了，以利亚，而昨天晚上，你更进一步解放了我。两年前，我需要知道自己还能感受到欲求——而昨天晚上，我则是需要知道在詹德死后，自己还能有同样的感受。以利亚——留下来吧，我们……”

他一本正经地插嘴道：“这怎么可能呢，嘉蒂雅？我必须回到自己的世界。我在那里有责任，还有奋斗的目标，而你却不能跟我一起去。你不可能在地球上好好活下去，你会死于地球的传染病——拥挤的群众和封闭的空间还可能提前令你窒息。这些你当然了解。”

“我对地球相当了解。”嘉蒂雅叹了一口气，“可是，你当然不必立刻回去。”

“今天中午之前，主席就有可能命令我离开奥罗拉。”

“不会的，”嘉蒂雅中气十足地说，“你会有办法的——万一真没办法了，我们可以到其他太空族世界去，有好几十个可供我们选择。难道地球对你意义那么重大，你毫不考虑在太空族世界定居吗？”

贝莱说：“我可以找个借口，嘉蒂雅，我可以指出没有哪个太空族世界会让我永久居留——你知道这是事实。不过，更深切的事实则是，就算有太空族世界愿意收留我，地球对我的意义还是太重大了，所以我必须回去——即使这意味着不得不离开你。”

“从此再也不来奥罗拉？再也不和我见面了？”

“如果能再见到你，我当然会来。”贝莱幽然神往地说，“而且会一来再来，请相信我。可是这么讲又有什么用呢？你知道他们不太可能再邀请我，而你也知道，如果没有受邀，我是不可能再回来的。”

嘉蒂雅低声道：“我不想相信，以利亚。”

贝莱说：“嘉蒂雅，别自寻烦恼了。你我之间曾经擦出奇妙的火花，可是今后，你的生命中还会出现其他的火花——许许多多，各式各样，但和如今并不相同。抬起头来，向前看吧。”

她陷入了沉默。

“嘉蒂雅，”他突然急切地说，“我们之间的事，需要告诉别人吗？”

她抬头望向他，露出痛苦的表情。“你觉得羞耻吗？”

“对于这一切，我当然不觉得羞耻。但即便如此，还是可能出现不愉快的结果，例如会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别忘了你我是新闻人物，这都要归功于那个可恨的超波剧，把我们的关系给扭曲了。我们，一个地球男子和一个索拉利女子。只要人们有一丝一毫的理由，怀疑你我之间有——恋情，绯闻就会以超空间引擎的速度传回地球。”

嘉蒂雅扬起眉毛，显得有几分高傲。“然后地球人就会认为你自甘堕落？因为你和配不上你的人有了性爱关系？”

“不，当然不会。”贝莱说得很心虚，因为他明白，几十亿地球人确实都会抱持那样的观点，“你有没有想到，绯闻也会传到我太太耳中？我是有家室的人。”

“如果她知道了，那又怎么样？”

贝莱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并不了解，地球人和太空族行事方式不同。在我们的历史上，也曾有过性尺度较宽的时候，至少在某些地区、某些阶级如此。如今则不然，如今地球人过着极其拥挤的生活，在这种情况下，必须采用严谨的道德尺度，才得以维持家庭制度的稳定。”

“你的意思是，每个人只有一个伴侣，绝无例外？”

“不。”贝莱答道，“老实说，并不是那样。可是，例外的情形都会尽量谨慎和低调，这样大家就能……就能……”

“装作不知道？”

“嗯，没错，但我们的情形——”

“因为一切都在台面上，谁也不能装作不知道——所以你太太会生你的气，会揍你一顿。”

“不，她不会揍我，但她会因而蒙羞，这要比她揍我更糟。我自己同样会蒙羞，我儿子也逃不掉。我的社会地位将岌岌可危，而……嘉蒂雅，如果你不了解，不必试着了解，但请答应我，你不会像奥罗拉人那样，把这件事挂在嘴边。”他察觉到自己是在低声下气地求饶。

嘉蒂雅语重心长地说：“我并非有意嘲弄你，以利亚。你一直对我很好，我不会恩将仇报，可是——”她高举双手，显得很绝望，“你的地球作风实在太荒谬了。”

“这点毫无疑问。但我必须维持这个作风——正如你从小到大，一直遵循着索拉利的作风。”

“没错。”她陷入了回忆，表情忧郁起来，然后她又说，“请原谅我，以利亚，我真心诚意向你郑重道歉。我妄想着自己无法拥有的事物，还把气出在你身上。”

“没关系。”

“不，有关系。拜托，以利亚，我一定要对你解释一番。昨晚发生的事，我认为你并非真正了解。如果我开口解释，会不会令你更难为情？”

贝莱忍不住想，如果洁西听得到这段对话，她会有什么感受，又会有什么反应呢。其实他相当明白，此时该把心思放在即将和主席举行的那场会议，而不是自己的婚姻危机上。他应当担心的是地球，而不是自己的妻子，可是，事实上，他却一心想到洁西。

他说：“我或许会感到难为情，但还是请你说吧。”

嘉蒂雅刻意不召唤任何机器人，自己动手挪动椅子。贝莱只是紧张兮兮地等着，并未提供任何援助。

她把自己的椅子搬到他旁边，故意和他的椅子方向相反，以便坐下之后，刚好能和他面对面。等到一切就绪，她将右手放到他的手掌上，而他自然而然就捏住了。

“你瞧，”她说，“我不再害怕和你接触。我不再像当初那样，只敢轻抚你的脸颊一下子。”

“或许没错，可是对你而言，现在的感觉远比不上当初那么震撼，对吗，嘉蒂雅？”

她点了点头。“对，的确比不上，但我还是一样喜欢。事实上，我认为这是一种进步。轻轻一触便令我感到天翻地覆，彰显了我长久以来过着极其不正常的生活。而现在好多了，我能告诉你好在哪里吗？我刚刚说的其实只是开场白。”

“告诉我吧。”

“我希望我们正躺在黑漆漆的床上，那样我更容易开口。”

“可惜现在灯火通明，你我又正襟危坐，不过嘉蒂雅，我正洗耳恭听呢。”

“好吧——在索拉利，以利亚，根本没有性爱可言，这你是知道的。”

“对，我知道。”

“就真正的性爱而言，我从未有过任何体验。偶尔——只是偶尔——我的丈夫会来找我尽义务。我实在不想作进一步的描述，但如果我告诉你，事后回顾，那种性经验还不如没有的好，请务必相信我。”

“我相信你。”

“但我知道性爱是什么。我在书上读到过，有时也会和其他女性讨论，而她们通通装模作样地说，那是索拉利人必须承担的苦差事。而凡是子女数已经达到定额的妇女，一律高兴地表示再也不必做那档事了。”

“你相信她们的说法吗？”

“我当然相信。我从未听过别的说法，虽然我读过几本其他世界的书籍，但据说内容都是扭曲和虚构的。这点我也相信。后来，我的丈夫发现了那些书，斥之为色情读物，立刻把它们销毁了。你知道吗，一个人可以被训练得相信任何事情。我想索拉利妇女的确相信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而且真的鄙视性爱。她们当然都说得言词恳切，令我觉得自己问题极其严重，因为我对性爱有着某种好奇——还有着无法理解的奇怪感觉。”

“当时，你并没有用机器人来解决问题吧？”

“没有，我根本没想到，我也没有用其他替代品。关于那些东西，人们多少会口耳相传，但是都说得很可怕——或许是故意的——所以我做梦也没想过要用那种东西。当然，我常常做梦，有些时候会从梦中惊醒，如今回顾，那一定就是所谓的梦中高潮。当然，那时我完全不懂，也不敢跟别人讨论。事实上，我感到羞耻极了。更糟的是，那种经验所带来的快感令我心生恐惧。然后，你也知道，我就来到了奥罗拉。”

“你告诉过我，奥罗拉式的性爱无法满足你。”

“对，我还因而相信，索拉利人的说法毕竟是对的。真实的性爱和我的梦境完全不同。直到遇到了詹德，我才恍然大悟，奥罗拉人的性爱根本不算性爱，而是，而是——一种舞蹈。每个步骤皆有固定模式，从开始到结束毫无例外。其中没有任何意外的惊喜，没有任何即兴的动作。在索拉利，由于罕有性爱活动，根本谈不上什么付出或接受；而在奥罗拉，性爱过于仪式化，到头来同样没有付出和接受，你了解吗？”

“我不确定，嘉蒂雅，我从未和奥罗拉女性有过性关系，或者说，我从来也不是奥罗拉男性。但你不必再解释了，我对你的说法已有一点概念。”

“你难为情极了，对不对？”

“还没到听不下去的程度。”

“然后我有了詹德，学会了怎么用他。他并非奥罗拉男性，他唯一的心愿——唯一可能拥有的心愿——就是要取悦我。他付出，我接受，于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我体验到了真正的性爱。这你能了解吗？突然间，我明白自己并没有发疯，并不是变态，心理并未扭曲，甚至没有任何不对，我只是个正常的女人，拥有一个满意的性伴侣——你能想象那种情形吗？”

“我应该可以想象。”

“然而，不久之后，得来不易的幸福就被夺走了。我想——我想——这就是我的下场，我命中注定如此。在今后几个世纪的岁月中，我再也不会，再也找不到另一段美好的性关系了。自始至终未曾拥有固然很可怜，可是曾经意外获得，却又突然失去，回到了一无所有，那简直令人难以承受——因此你该了解，昨晚为何对我那么重要吧。”

“但为何是我呢，嘉蒂雅？为什么不能是别人？”

“不，以利亚，一定非你不可。昨天我们，我和吉斯卡，终于找到你的时候，你是那么无助，真正的无助。你并非不省人事，但你的身体不听使唤。我们必须抬你起来，把你抱到车子里。后来，你任由机器人摆布，接受他们的治疗，让他们替你洗澡和烘干，那时我也全程在场。机器人以非凡的效率完成这一切，他们一心一意照顾你，避免你受到伤害，可是他们毫无真正的感觉。而旁观的我，感觉却十分强烈。”

贝莱低下头，想到自己那种无助的模样，不禁咬牙切齿。当时他曾觉得那是至高无上的享受，现在获悉有人全程旁观，唯一的感觉就是太丢脸了。

她继续说道：“我很想亲手为你做那些事。我不禁怨恨起那些机器人，他们竟然霸占了对你好，以及为你付出的权利。当我想象自己在服侍你的时候，感到一股越来越强的性冲动，那是自从詹德死后，我就再也没有过的感觉——于是我终于想通了，在我仅有的成功性经验中，我所做的只有接受而已。我想要的詹德都会给我，但他从来不求回报。他没有那个能力，因为他唯一的快乐来自于取悦我。而我也从未想到付出，因为我是由机器人带大的，知道他们不求回报。

“直到昨天晚上，我才明白自己对性爱顶多只懂一半，而我多么渴望能体会另外那一半。后来，你坐在餐桌旁喝鸡汤的时候，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你似乎又强壮如昔，强壮到了足以安慰我的程度。由于在此之前，我已经对你生出那种感觉，我不再害怕你是地球人，我乐意投入你的怀抱。我很想那么做。可是，虽然让你抱着我了，我还是有失落感，因为我并未付出，我不知不觉又接受了。

“然后你对我说，‘嘉蒂雅，拜托，我得坐下了。’喔，以利亚，那是你对我说的最甜蜜的一句话。”

贝莱觉得脸红了。“当时我觉得羞愧极了，我竟然承认自己是弱者。”

“那正是我想要的，那句话挑起了我的情欲。我催你赶紧上床，随后又去找你，于是生平第一次，我付出了，而且未求任何回报。这么一来，詹德的魔咒便解除了，因为我了解到他还不够完美。一定要既能付出又能接受，缺一不可——以利亚，留下来吧。”

贝莱摇了摇头。“嘉蒂雅，即使我把心撕成两半，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我不能留在奥罗拉，我一定要回地球去，而你却不能去地球。”

“以利亚，若是我能去呢？”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蠢话？即使你能在地球定居，我也很快会变老，很快会配不上你。再过二十年，顶多三十年，我就会是个老头，也或许根本不在人世了，而你则会维持这个样子，长达好几个世纪。”

“但这正是我的意思，以利亚。我到了地球之后，就会染上你们的传染病，就会和你们一样很快变老。”

“你这话太天真了。更何况，老化并不是传染病。一旦到了地球，你只会很快病倒，然后死去。嘉蒂雅，你可以找到别的男人。”

“奥罗拉男人？”她以轻蔑的口吻说。

“你可以教他们。既然你已经知道如何付出和接受，教教他们吧。”

“就算我愿意教，他们会愿意学吗？”

“有些人会，这种人一定有的。你的时间很多，可以慢慢寻找这样的人。比方说——”（不，他想，现在提格里迈尼斯并非明智之举，但或许，今后他来找她的时候——少一点礼数，多一点决心……）

她似乎若有所思。“有这个可能吗？”然后，她望着贝莱，灰蓝色的眼睛噙着泪水。“喔，以利亚，昨夜发生的事，你还多少记得些吗？”

“我必须承认，”贝莱有点伤感地说，“很遗憾，某些部分相当模糊。”

“如果你通通记得，就不会想离开我了。”

“我现在同样不想离开你，嘉蒂雅，只不过我身不由己。”

“激情过后，”她说，“你似乎很高兴，很放松。我依偎在你的肩头，感觉得到你的心跳起初很快，然后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直到你突然坐起来，心跳又猛然加快。你记得这回事吗？”

贝莱吃了一惊，上身微向后仰，惶急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不，我不记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做了些什么？”

“就像我说的，你突然坐了起来。”

“对，可是还有什么吗？”他的心跳开始加速，想必已经和昨夜做爱之后跳得一样快了。那个似乎就是“真相”的灵感，曾经三度在他心头浮现，但前两次他完全是孤单一人。然而第三次，也就是昨夜，他身边还有嘉蒂雅，他有了一个目击证人。

嘉蒂雅说：“真的没什么了。我说，‘怎么回事，以利亚？’但你没理会我，自顾自说，‘我懂了，我懂了。’你说得含糊不清，而且你目光涣散，看起来有点吓人。”

“我就说了那几个字吗？耶和华啊，嘉蒂雅！我还有没有说些什么？”

嘉蒂雅皱起眉头。“我不记得了。然后你又躺了下来，我就说，‘别怕，以利亚，别怕，你现在安全了。’我轻轻抚摸你，你逐渐平静下来，最后总算睡着了——而且还发出鼾声。我从来没听过别人打鼾，可是根据书中的描述，那一定是鼾声没错。”她显然越想越觉得有趣。

贝莱说：“听着，嘉蒂雅，我到底说了些什么？‘我懂了，我懂了。’我有没有说懂了什么？”

她又皱起了眉头。“不，我不记得了——等等，你的确小声说了一句话，你说，‘他首先赶到’。”

“‘他首先赶到’，我是这么说的吗？”

“对，我自然想到你是指吉斯卡比其他机器人先找到你，你是想克服可能被抓走的恐惧感，因为你的思绪又回到了暴风雨当时的情境。对！所以我才轻抚着你，不断对你说，‘别怕，以利亚，你现在安全了。’直到你放松为止。”

“‘他首先赶到’‘他首先赶到’，现在我不会忘记了。嘉蒂雅，谢谢你昨夜陪着我，更谢谢你现在告诉我。”

嘉蒂雅问：“你说吉斯卡先找到你，有什么特殊含意吗？事实的确如此，你是知道的。”

“我不会是指那件事，嘉蒂雅。那一定是我不知道的某种想法，只有在心思完全放松的情况下，我才能勉强捕捉到它。”

“那么，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不确定，但如果我真那么说，它就一定有意义。我有一小时左右的时间，可以设法弄明白。”他站了起来，“现在我得走了。”

他朝门口走了几步之后，嘉蒂雅飞奔过去，双手环抱住他。“等等，以利亚。”

贝莱迟疑了一下，便低下头来亲吻她，两人紧紧拥抱了好久。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以利亚？”

贝莱悲伤地说：“我说不准，但我衷心希望。”

然后他就前去找丹尼尔和吉斯卡，以便在那场论战开始之前，先作一些必要的准备。

73

直到走过大草坪，前往法斯陀夫的宅邸之际，贝莱仍旧未能挥去心头的悲伤。

两个机器人走在他两旁，丹尼尔似乎很从容，但吉斯卡由于程序使然，显然无法轻松以对，仍对周遭的环境保持着高度警戒。

贝莱问：“这位立法局的主席叫什么名字，丹尼尔？”

“我答不出来，以利亚伙伴。每次我听到有人提起他，一律管他叫‘主席’。而当着他的面，则称呼他‘主席先生’。”

吉斯卡说：“他名叫鲁提兰·侯德，先生，但这个名字在正式场合绝不会出现，唯一会被用到的就只有他的头衔。这能让人感受到政府的持续性。担任主席一职的个人虽然有固定任期，但是‘主席’永远存在。”

“而目前这位主席——他多大年纪？”

“年纪相当大，先生，三百三十一岁了。”吉斯卡答道，他随时能够提供这类数据。

“身体健康吗？”

“从未听说他健康不佳，先生。”

“他可有什么人格特质是我得先做好心理准备的？”

吉斯卡似乎给难倒了，他顿了顿才说：“我难以回答这个问题，先生。他被视为很称职的主席，工作努力，成果丰硕。目前他在第二任上。”

“他暴躁吗？有耐心吗？行事霸道吗？善体人意吗？”

吉斯卡说：“这些必须由你自己判断，先生。”

丹尼尔说：“以利亚伙伴，主席的地位超越任何党派。根据定义，他代表着公平和正义。”

“这点我肯定，”贝莱喃喃道，“不过定义是抽象的，正如‘主席’这个头衔一样，然而个别的主席——有名有姓的个人——则是具体的，各有各的脑袋，各有各的想法。”

他摇了摇头。他可以发誓，自己的脑袋含有很具体的糨糊成分。他曾三度想到一件事，又三度将它遗忘，虽然现在终于知道自己当时对这个想法下过注脚，怎奈仍旧毫无帮助。

“他首先赶到。”

“谁首先赶到？赶到何时何地？”

贝莱心中没有答案。

74

贝莱看到法斯陀夫站在宅邸门口迎接自己，身后还站着一个机器人。那机器人似乎极为反常，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仿佛由于无法执行迎接访客的功能，因而感到心烦意乱。

（话说回来，人们总是喜欢从机器人身上找寻人类的动机和反应。更接近真实的情况，应该是机器人并没有任何感觉，更不会心烦意乱——只因为他的使命是迎接并检查每一位访客，可是现在除非推开法斯陀夫，否则无法执行任务，偏偏他又找不到充分理由这么做，这才导致他的正子电位产生轻微的震荡。因此，他的行为一次又一次遭到纠正，令他显得好像惴惴不安。）

贝莱不知不觉望着那个机器人出神，最后必须强迫自己把视线拉回法斯陀夫身上。（他一心一意在想机器人，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很高兴再见到你，法斯陀夫博士。”他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来。和嘉蒂雅有过那么一段之后，他很难再记得太空族不愿碰触地球人这回事。

法斯陀夫犹豫了片刻，然后，显然是礼貌战胜了谨慎，他握住对方的手，不过轻轻握一下便很快放开。他说：“其实我比你更高兴，贝莱先生，你昨晚的遭遇令我提心吊胆。那场暴风雨并不算特别强，但对地球人而言，一定像是排山倒海。”

“所以说，你知道事情的经过了？”

“这件事，丹尼尔和吉斯卡对我作了完整的报告。昨晚如果他们直接来我这儿，最后把你也带过来，我会感到更放心。可是由于气翼车的出事地点比较接近嘉蒂雅的宅邸，而你的命令又十万火急，并将丹尼尔的安全置于你自己之上，他们才会根据这些因素，作出那样的决定。他们没有误解你的意思吧？”

“没有，是我强迫他们离开的。”

“那样做是明智之举吗？”法斯陀夫把他请进屋内，朝一张椅子指了指。

贝莱坐了下来。“那应该是正确的做法，当时我们正遭到追捕。”

“吉斯卡向我报告过，他还报告说……”

贝莱插嘴道：“法斯陀夫博士，拜托，时间所剩无几，而我有好些问题需要问你。”

“请尽量问吧。”法斯陀夫立刻回应，而且一如往常地彬彬有礼。

“有人告诉我，你把大脑功能的研究工作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而且你——”

“让我接下去吧，贝莱先生。而且我打着科学研究的旗帜，不允许任何阻挠，无视于道不道德，不在乎邪不邪恶，我毫无人性，绝不会手软，也绝不会罢手。”

“没错。”

“是谁告诉你的，贝莱先生？”法斯陀夫问。

“有什么关系吗？”

“或许没有，何况并不难猜。一定是我的女儿瓦西莉娅，我相当确定。”

贝莱说：“或许吧。我想要知道的是，她对你的人格评价是否正确。”

法斯陀夫挤出一抹苦笑。“我自己的人格，你指望我给你一个中肯的答案？就某些方面而言，针对我的这些指控都不假。我的确把自己的研究看得重要无比，我也的确有不惜牺牲一切的冲动。如果世俗的善恶道德观挡了我的路，我的确很想视而不见——然而，问题是我并未那样做，我做不了那种事。尤其是，如果有人指控詹德是我杀的，目的是为了增进我自己对人类大脑的了解，那我更要否认到底。事实并非如此，我并没有杀害詹德。”

贝莱说：“你曾经建议我接受心灵探测，以便从我的大脑中挖出连我自己都无法接触的讯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愿意接受心灵探测，就能证明你的清白了？”

法斯陀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想瓦西莉娅曾对你说，我拒绝接受心灵探测正是我有罪的明证。事实并不然，心灵探测是很危险的一件事，我和你一样不敢轻易尝试。话说回来，若非我的对手万分希望我能同意，那么虽然害怕，我还是愿意勉强一试。心灵探测器还不算是多么敏锐的仪器，并不足以扎扎实实地证明我的清白，因此任何对我有利的结果都会遭到他们驳斥。他们诉诸心灵探测器，是想借此获得人形机器人的理论架构和设计蓝图。那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也正是我绝不会给他们的。”

贝莱说：“答得很好，谢谢你，法斯陀夫博士。”

法斯陀夫说：“别客气。好，请容我回到刚才的话题，根据吉斯卡的报告，他们把你单独留在车内之后，曾有些陌生的机器人来找过你。至少，后来他们在风雨中，找到昏迷不醒的你，你含含混混地提到了那些机器人。”

“的确有些陌生的机器人向我盘问，法斯陀夫博士，但我设法误导他们，把他们支开了。不过我随即想到，最好赶紧离开气翼车，别等着他们再回来找我。在作这个决定的时候，我也许并没有想得很清楚，后来吉斯卡就是这么说的。”

法斯陀夫微微一笑。“吉斯卡的世界观太单纯了。你认为他们是谁的机器人？”

贝莱在椅子里动来动去，似乎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主席来了吗？”他问。

“还没有，但他随时可能抵达。此外还有阿玛狄洛，就是机器人学研究院的院长，据说你昨天也和他见过面。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明智之举，你激怒了他。”

“昨天我非见他不可，法斯陀夫博士，但他似乎并未被我激怒。”

“阿玛狄洛这个人高深莫测。借着指控你诽谤他，以及玷污了他不容侵犯的学术声誉，他已迫使主席介入此事。”

“此话怎讲？”

“主席的职责就是在出现争议之际鼓励双方坐下来谈，设法找出和解之道。如果阿玛狄洛希望和我开会，那么根据定义，主席不能劝他打消念头，更不能加以阻止，他必须主持这场会议。而阿玛狄洛若能找到对你不利的足够证据——既然你是地球人，此事简单得很——调查工作就要结束了。”

“既然地球人那么脆弱，法斯陀夫博士，当初你或许就不该向我求助。”

“或许吧，贝莱先生，但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了。现在依然如此，所以必须请你自己说服主席接受你的观点——希望你做得到。”

“责任在我身上了？”贝莱没好气地说。

“全在你身上了。”法斯陀夫毫不犹豫地答道。

贝莱问：“就只有我们四个人开会吗？”

法斯陀夫说：“实际上，只有我们三人——主席、阿玛狄洛，以及我自己。也就是说，两个当事人，加上一个和事佬。而你这个外人，贝莱先生，是勉强获准出席的。主席随时可以命你退席，所以我希望你别惹他不高兴。”

“我会小心的，法斯陀夫博士。”

“比方说，贝莱先生，千万别跟他握手——请原谅我有话直说。”

贝莱想到自己刚才的鲁莽举动，不禁羞得两颊发烫。“我不会的。”

“而且一定要客客气气，可别义愤填膺地提出指控，也别坚持那些没有佐证的言论……”

“你的意思是，别用激将法试图从任何人嘴里套出实情，比如说阿玛狄洛。”

“是的，别那样做。否则你就是犯了诽谤罪，反而弄巧成拙，招致不良的后果。因此，一定要客气！但如果你笑里藏刀，倒是不会有人抗议的。还有，除非有人跟你说话，别主动开口。”

贝莱说：“这是怎么回事，法斯陀夫博士，现在你不遗余力地对我提出忠告，可是在此之前，你从未警告我诽谤罪的严重性。”

“这的确是我的错。”法斯陀夫博士说，“对我而言，这只是基本常识，所以我从未想到需要对你解释一番。”

贝莱哼了一声。“是啊，我也这么想。”

法斯陀夫突然抬起头来。“我听见外面有气翼车的声音，不只如此，我还听见我家的一个机器人正朝门口走去。我想，主席和阿玛狄洛已经到了。”

“一起来的？”贝莱问。

“毫无疑问。你懂了吧，阿玛狄洛提议在我的宅邸举行会议，看起来好像是给了我地利之便。但他也因此有机会向主席提出——名义上当然是出于礼貌——由他负责把主席接来这里。毕竟，他们两人都必须到这儿来开会。这样，他就能争取到和主席独处几分钟，以便推销他自己的观点。”

“这太不公平了。”贝莱说，“你就不能制止吗？”

“我不想那么做。阿玛狄洛是在冒险，他虽然精于计算，仍有可能在言语间激怒主席。”

“这位主席特别容易被激怒吗？”

“不能这么说，任何主席在这个职位上超过四十年，都会和他差不多。话说回来，由于主席必须严格遵守规范，更要绝对不偏不倚，而且实际上掌握着独断的大权，这些因素加在一起，免不了让每位主席或多或少都易怒。而阿玛狄洛并非真的那么有智慧，他那副开朗的笑容，那口洁白的牙齿，那种过分和蔼可亲的态度，万一碰到心情不好的人，他居然还使出浑身解数，对方就有可能大起反感——但我必须去迎接他们了，贝莱先生，而且要尽可能展现我的个人魅力。请你待在这里，别离开这张椅子。”

现在贝莱除了等待，什么也不能做。他突然毫无来由地想到，自己来到奥罗拉，还几乎不满五十个标准小时。

第十八章

主席之二

75

主席非常矮，矮到令人惊讶的程度。相较之下，阿玛狄洛比他高了将近三十公分。

然而，他之所以那么矮，主要是因为两腿太短，因此当大家就座之后，主席在身高上的缺陷就不那么明显了。事实上他相当粗壮，有着结实的胸膛和肩膀，这使得他几乎显得盛气凌人。

他的头也很大，脸上布满岁月的痕迹。感觉上，那些皱纹绝非笑容所累积的，而是由于长期行使权力，在脸颊和额头所留下的记录。他的头发花白稀疏，发漩附近则是一片光秃。

他的声音低沉而果决，十分适合他的身份。或许由于年事已高，音色难免沙哑，听起来有些严厉，但是这点（贝莱想到）对一位主席而言只有加分作用。

法斯陀夫将欢迎仪式做到十足，当然少不了言不及义地寒暄几句，并且奉上点心和饮料。从头到尾，谁也没有提到贝莱这个外人，甚至谁也没有注意到他。

直到完成所有的准备工作，而且人人皆就座之后，贝莱（他比其他三人坐得远些）才有了被介绍出场的机会。

他并未伸出手来，只是叫了一声：“主席先生。”然后，他随便点了点头，又说：“当然，我曾见过阿玛狄洛博士。”

虽然贝莱态度不佳，阿玛狄洛的笑容却没有丝毫改变。

主席并未对贝莱作出任何回应，他将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张开，开口道：“我们开始吧，看看能否用最短的时间获得最大的成果。

“首先我想强调，有关这个地球人行为不当——或说有此可能——这个议题我希望能略去不谈，直接跳到核心议题。而在讨论核心议题的过程中，谁也不要提到另外那个小题大作的机器人议题。中断机器人的运作属于民法的范畴，民事法庭可能会判被告侵害财产权，然后处以罚款，顶多如此而已。更何况，即使真能证明是法斯陀夫博士令詹德·潘尼尔终止运作，那个机器人毕竟是他参与设计并监督制造的，而且事发当时，其所有权仍属于他。既然一个人可以任意处置自己的财产，法斯陀夫博士是不会受罚的。

“该如何探索和开拓银河，才是今天真正需要讨论的问题。究竟是要由奥罗拉单独进行，还是让我们和其他太空族世界携手合作，或是把这件任务留给地球？阿玛狄洛博士和母星党主张由奥罗拉一肩扛起这个重责大任，法斯陀夫博士则希望把机会留给地球。

“如果我们能解决这个歧见，机器人那件案子可以留给民事法庭，至于这个地球人是否行为失当，或许根本不必有结论，直接打发他走就行了。

“因此首先我要请问，阿玛狄洛博士是否准备接受法斯陀夫博士的立场，以便达成一致的决议，或是法斯陀夫博士基于同样理由，准备接受阿玛狄洛博士的立场。”

他暂停发言，开始等待。

阿玛狄洛说：“很抱歉，主席先生，我必须坚持把地球人留置在地球上，由奥罗拉人单独开拓银河。然而，若能避免我们之间不必要的纷争，我愿意作出妥协，允许其他太空族世界加入我们的行列。”

“我懂了。”主席说，“而你，法斯陀夫博士，听了这番陈述之后，是否愿意放弃你原本的立场？”

法斯陀夫说：“阿玛狄洛博士的妥协几乎没有实质意义，主席先生，我愿意提出一个更有意义的妥协方案。何不将银河同时开放给太空族和地球人？银河大得很，不愁容不下双方的人马。这样的安排，我会愿意接受。”

“毫无疑问，”阿玛狄洛立刻回应，“这根本不算什么妥协。地球有八十多亿的人口，比太空族世界人口总数的一倍半还要多。地球人寿命很短，全靠快速生育来递补。我们对于个体生命的尊重，在他们那个世界上付之阙如。他们会不惜任何代价，蜂拥至每一个新世界，然后像昆虫般开始繁殖，当我们还在进行准备工作之际，他们已经霸占了整个银河。提供所谓的平等机会给地球人，无异于把银河拱手让给他们——那绝非什么平等。地球人必须留置在地球上。”

“针对这点，你有什么回应呢，法斯陀夫博士？”主席问。

法斯陀夫叹了一口气。“我的观点早已记录在案，我确信不需要再重复了。阿玛狄洛博士打算利用人形机器人来建设新世界，等到完工后，再由奥罗拉同胞进驻，可是目前他连一个人形机器人也没有。他根本造不出人形机器人，但就算他在这方面有所突破，这个计划还是行不通。除非阿玛狄洛博士同意，至少让地球人能够参与开拓新世界的工作，否则不可能有妥协的余地。”

“那就不可能有任何妥协了。”阿玛狄洛说。

主席显得不太高兴。“恐怕你们其中一人必须让步。我可不想在这么重大的问题上引发意气之争，让奥罗拉分裂成两个阵营。”

他淡然地望着阿玛狄洛，刻意避免流露出支持或反对的神情。“你打算利用那个机器人詹德的停摆，当作反对法斯陀夫观点的论证，对不对？”

“是的。”阿玛狄洛说。

“那是诉诸情感的论证。你打算声称，法斯陀夫为了颠覆你的观点而故意造假，让人形机器人显得并非那么有用。”

“那正是他想要做的……”

“诽谤！”法斯陀夫低声抗议。

“只要我能证明，就不算诽谤。”阿玛狄洛说，“我的论证或许诉诸情感，可是它站得住脚，主席先生，您也看出来了吧？我的观点一定能胜出，但如果我孤军奋战，难免会拖泥带水。我建议由您来说服法斯陀夫博士，请他坦然接受失败，否则奥罗拉人所面对的巨大困境，将削弱我们在太空族世界的地位，进而动摇我们对自己的信心。”

“你如何证明是法斯陀夫博士令那个机器人停摆的？”

“他自己也承认，他是唯一做得到这件事的人。这点您也知道。”

“我是知道，”主席说，“但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并非对你的支持者，也并非对媒体，而是私下对我说。你刚才已经这么做了。”

他转向法斯陀夫。“你又怎么说呢，法斯陀夫博士？只有你才能毁掉那个机器人吗？”

“在不着痕迹的前提下？据我所知，的确如此。我不信阿玛狄洛博士在机器人学上有那么高的造诣，而且我常感到讶异，在他创立了机器人学研究院之后，有那么多的同仁作为后盾，他还是不遗余力地声称自己无能为力——而且是公开宣示。”他对阿玛狄洛挤出一个并非没有恶意的笑容。

主席叹了一口气。“别这样，法斯陀夫博士。别玩弄修辞伎俩，今天我们要把冷嘲和热讽都放在一边。你要如何为自己辩护？”

“很简单，就是我从未伤害詹德。我并没有影射任何人，此事纯属偶然——是测不准原理作用在正子径路上的结果，这种事经常可能发生。请让阿玛狄洛博士承认它是偶发事件，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不该指控任何人，然后，我们就可以针对两个殖民方案的优劣，展开一场理性的辩论。”

“不，”阿玛狄洛说，“意外故障的几率实在太小了，相较之下，法斯陀夫博士是元凶的机会大得多——如果我们因此轻忽法斯陀夫博士的刑责，那就太不负责任了。我不会放弃立场，而且我一定会赢。主席先生，您也知道我一定会赢，而在我看来，目前唯一合理的做法，就是强迫法斯陀夫博士承认失败，以免造成奥罗拉的分裂。”

法斯陀夫迅速回应：“讲到这里，就要谈谈我请地球人贝莱先生所进行的调查了。”

阿玛狄洛同样迅速回应：“打从一开始，我就反对这样做。那个地球人或许是高明的侦探，但他对奥罗拉一无所知，根本查不出什么来。除了四处造谣中伤，令奥罗拉在太空族世界丢人现眼，他一事无成。如今在五六个太空族世界上，至少有六七个重要的超波新闻节目把这件事当成闹剧来报道。相关影音记录已经送到您的办公室了。”

“我已经注意到了。”主席说。

“而在奥罗拉，也已经有人在私下抱怨。”阿玛狄洛继续说，“我其实是基于私心，才让调查工作持续下去。那会折损法斯陀夫在民间的支持度，以及他在立法局中的得票数。调查进行得越久，我就越有胜算。可是另一方面，它对奥罗拉会造成伤害，而我绝不希望为了增加胜算，拿我自己的世界当作代价。我建议——诚心诚意建议您——主席先生，下令终止这项调查，并劝法斯陀夫博士趁早优雅地接受这个必然的结果，否则拖得越久，他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主席说：“我同意，当初我允许法斯陀夫博士安排这项调查，或许并非明智之举，但我只是说‘或许’。我也承认，现在我很想下令结束调查。不过这个地球人——”他的言谈举止仿佛他并不知道贝莱也在场，“已经来了好一阵子了——”

他顿了顿，似乎是要给法斯陀夫一个附和的机会，法斯陀夫当然不放过，赶紧说：“他的调查工作已经进入第三天，主席先生。”

“既然如此，”主席说，“在我下令终止调查之前，应该先问问目前可有任何重大发现，我想这样才公平。”

他又顿了顿，法斯陀夫迅速瞄了贝莱一眼，并微微点了点头。

贝莱低声道：“主席先生，我不希望在没人问我的情况下，擅自发表任何意见。您是否问了我一个问题？”

主席皱起眉头，并未望向贝莱便直接说：“我请来自地球的贝莱先生告诉我们，他是否有任何重大发现。”

贝莱深深吸了一口气，时候到了。

76

“主席先生，”他开始发言，“昨天下午，我曾经侦讯过阿玛狄洛博士，他非常合作，主动提供许多资料。当我们离开的时候……”

“你们？”主席追问。

“我在进行调查之际，有两个机器人全程陪伴，主席先生。”贝莱答道。

“是法斯陀夫博士的机器人吗？”阿玛狄洛问道，“我这么问，是希望留下记录。”

“请列入记录，答案是肯定的。”贝莱说，“其中一位是人形机器人丹尼尔·奥利瓦，另外一位名叫吉斯卡·瑞文特洛夫，他是比较旧型的非人形机器人。”

“谢谢你，”主席说，“请继续。”

“等到我们离开研究院之后，发现我们的气翼车被动了手脚。”

“动手脚？”主席惊讶地问道，“被谁动手脚？”

“我们不晓得，但这是在研究院里面发生的事。我们是受邀前往的，因此研究院中有不少人知道我们在那里。更重要的是，当时不太可能有其他的不速之客。想要为这件事找个合理的解释，就必须认定是研究院成员动的手脚，然而这是无论如何不可能的——除非是阿玛狄洛博士亲自下令，但这点同样不可思议。”

阿玛狄洛说：“你似乎对不可思议的事作了很多设想。有没有找过合格的技师来检查那辆气翼车，确认它真被动了手脚？会不会只是普通的故障呢？”

“回院长，并没有，”贝莱说，“不过吉斯卡坚称它被动了手脚——他不但是合格的气翼车司机，而且经常驾驶那辆气翼车。”

“此外他还是法斯陀夫博士的手下——他的程序是他设定的，日常命令也是他下达的。”阿玛狄洛说。

“你是在暗示……”法斯陀夫只说了几个字。

“我并未暗示什么。”阿玛狄洛举起手来，做了一个表示友善的手势，“我只是作个陈述——以便留下记录。”

主席有点烦躁了。“请来自地球的贝莱先生继续好吗？”

贝莱说：“当气翼车抛锚时，我们正遭到追捕。”

“遭谁追捕？”主席问。

“其他的机器人。他们不久就来了，但那时我的机器人已经走了。”

“等一等。”阿玛狄洛说，“当时你情况如何，贝莱先生？”

“不能算很好。”

“不能算很好？你是个地球人，只能适应你们那些大城里的人工环境，到了户外你就会浑身不自在。是不是这样，贝莱先生？”阿玛狄洛问道。

“是的，院长。”

“而且昨晚狂风暴雨、雷电交加，我相信主席一定也记得。所以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你很不舒服，对不对？至少处于半昏迷状态？”

“好吧，我很不舒服。”贝莱勉强承认。

“那么你的机器人怎么会走开呢？”主席厉声问道，“既然你身体不适，他们不该留在你身边吗？”

“是我命令他们离开的，主席先生。”

“为什么？”

“我认为那是最好的办法。”贝莱说，“如果允许我说下去，我会详加解释。”

“说下去。”

“我们的确遭到了追捕，因为我的机器人刚刚走开，追捕我们的那批机器人就到了，他们劈头便问我的机器人在哪里，我则回答我已命令他们离去。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问我是否身体不舒服。我说我没事，他们就不管我了，因为他们要继续搜寻我的机器人。”

“搜寻丹尼尔和吉斯卡？”主席问。

“是的，主席先生。我十分肯定，有很强的命令在驱使他们这么做。”

“你为何如此肯定？”

“当时，虽然我的身体明显有问题，他们却先问我的机器人在哪里，然后才问及我的健康状况。不久之后，他们就丢下病恹恹的我，继续去搜寻我的机器人。他们一定背负着极其强烈的命令，否则面对一个健康状况显然不佳的人类，他们不可能置之不理。事实上，我早已料到我的机器人会遭到搜捕，所以才及时把他俩支开。我觉得万万不能让他俩落到外人手中。”

阿玛狄洛说：“主席先生，能否让我针对这点，继续询问贝莱先生，以便证明这个陈述毫无价值？”

“可以。”

阿玛狄洛说：“贝莱先生，你的机器人离去后，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对不对？”

“是的，院长。”

“因此后来这些事，你并未保有任何记录？你身上并未安装记录装置？也没有随身携带这类装置吧？”

“院长，这三个问题，答案都是否定的。”

“而且当时你很不舒服。”

“是的，院长。”

“精神涣散吗？或许记忆也有些模糊？”

“没有，院长，我记得相当清楚。”

“我想，你大可这么讲，但你当时也很可能已经精神错乱，产生了幻觉。在那种情况下，那些机器人说了些什么，甚至到底有没有那些机器人，似乎都得打上大大的问号。”

主席若有所悟地说：“我同意。来自地球的贝莱先生，假设你的记忆——或说你所声称的记忆——都是正确的，对于你所叙述的事情，你要如何诠释呢？”

“我有点犹豫要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你，主席先生，”贝莱说，“因为我担心会诽谤了尊贵的阿玛狄洛博士。”

“既然你是在我要求之下讲的，而且你说的话出不了这个房间——”主席环顾四周，没有任何壁凹里站着机器人，“也就不存在诽谤的问题，除非我觉得你在作恶意攻击。”

“既然这样，主席先生，我的设想如下，”贝莱说，“阿玛狄洛博士故意和我讨论了很多无关紧要的问题，好让我在他的办公室待得够久，给他足够的时间破坏我的车辆。然后他又设法让我再多留一阵子，以便我在雷雨交加时才动身离去，这就能确保我的身体会在半途出状况。他曾经研究过地球的社会，这点他跟我提过好几次，所以他知道雷雨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我认为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他派机器人跟踪我们，等到我们的气翼车抛锚，他们便能把我们通通带回研究院，表面上是营救我，实际上则是这么一来，法斯陀夫博士的机器人便会落到他手中。”

阿玛狄洛轻轻笑了几声。“我有什么动机要做这些事。您瞧，主席先生，这只是一个接着一个的臆测，在奥罗拉任何法庭都会被判是诽谤。”

主席严肃地说：“对于这些假设，来自地球的贝莱先生可有任何佐证？”

“我有一连串环环相扣的推理，主席先生。”

主席站了起来，气势立刻打了折扣，因为他的高度几乎没有任何改变。“我要去走走，以便想想我刚刚听到的一切，很快就会回来。”他朝卫生间走去。

法斯陀夫倾身凑向贝莱，贝莱也赶紧向他凑过去。（阿玛狄洛则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仿佛无论他们说什么都和他无关。）

法斯陀夫悄声道：“你有没有更具体的论述？”

贝莱说：“我想应该有，但需要适当的时机来借题发挥，可是主席似乎并不认同我。”

“的确如此。目前为止，你只是让事情变得更糟。如果他回来后，直接宣布休会，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贝莱摇了摇头，目光集中在自己的鞋子上。

77

等到主席回来的时候，贝莱仍旧盯着自己的鞋子。主席重新就座，随即对这位地球人投以严厉（而且相当不友善）的一瞥。

他说：“来自地球的贝莱先生？”

“请说，主席先生。”

“我认为你是在浪费我的时间，但我可不想有人说我并未充分听取双方陈述，即便这似乎的确是在浪费时间。你指控阿玛狄洛博士做出这些疯狂行为，但他到底有什么动机，你能告诉我吗？”

“主席先生，”贝莱以近乎孤注一掷的声音说，“我的确找到了动机——一个非常好的动机。首先我要强调一件事实，如果阿玛狄洛博士和他的研究院无法制造人形机器人，他的银河殖民计划就会成为泡影。而目前为止，他并未造出任何人形机器人，也根本造不出来。您不妨问问他，是否愿意让立法局成立一个委员会，专门来调查他的研究院是否成功制造出或设计出了人形机器人。如果他愿意声称研究院目前正在生产人形机器人，或者只是刚完成设计——甚至只是掌握了理论基础——而他随时能对一个合格的委员会证明这件事，那么我会立刻住口，并承认我的调查工作一无所获。”说到这里，他屏住了气息。

主席望向阿玛狄洛，后者的笑容开始褪去。

阿玛狄洛说：“我愿意承认，在可见的未来，我们还造不出人形机器人。”

“那么我就继续说下去。”贝莱恢复了呼吸，但听起来很像是猛喘一口气，“如果阿玛狄洛博士向法斯陀夫博士求教，当然有机会得到所需要的一切答案，只不过，虽然答案都在他脑子里，但在这件事情上，法斯陀夫博士是不会愿意合作的。”

“对，无论在任何前提下，”法斯陀夫咕哝道，“我都不会愿意。”

“可是，主席先生，”贝莱继续说，“有关设计和制造人形机器人的秘密，并非仅仅掌握在法斯陀夫博士一人手中。”

“是吗？”主席问，“还有谁知道呢？听到你这么讲，贝莱先生，法斯陀夫博士自己都显得很惊讶。”（这是他头一回没有冠上“来自地球的”五个字。）

“我的确很惊讶。”法斯陀夫说，“据我所知，绝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并不了解贝莱先生的意思。”

阿玛狄洛微微翘起嘴唇说：“我怀疑贝莱先生自己也不了解。”

贝莱觉得自己成了众矢之的。他轮流望向其他三人，感到谁也没有站在自己这边。

他开始解释：“难道不能说，任何一个人形机器人都知道这个秘密吗？或许并非在意识层面，也不能直接提供这方面的资料——可是这些资料当然在他们脑中，对不对？如果好好盘问一个人形机器人，我们就能根据他的答案和反应，窥探出他是如何设计和制造的。理论上，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以及足够精辟的问题，就能让一个人形机器人告诉你怎样设计另一个人形机器人——一言以蔽之，无论任何机器，只要我们有机会详加研究，都能破解它的秘密。”

法斯陀夫似乎吃了一惊。“我懂你的意思了，贝莱先生，你说得很对。我从没想到过这一点。”

“恕我直言，法斯陀夫博士，”贝莱说，“但我必须告诉你，你和其他奥罗拉人一样，怀有一种奇特的自傲心理。你是最顶尖的机器人学家，只有你会制造人形机器人——你太过陶醉于这个虚名，以致对明显的事实反倒视而不见。”

主席总算绽露笑容。“他把你一语道破了，法斯陀夫博士。我也曾经纳闷，你为何那么积极地主张只有你才知道如何毁掉詹德，虽说这会大大削弱你的政治实力。现在我明白了，你宁愿在政治上失势，也要保住独一无二的地位。”

法斯陀夫显得又气又恼。

阿玛狄洛则皱着眉头说：“这和我们正在讨论的问题有关吗？”

“的确有关。”贝莱的信心逐渐增强，“你不能直接向法斯陀夫博士逼问答案，更不能命令你的机器人伤害他，例如对他严刑逼供。而法斯陀夫博士身边永远有机器人当保镖，你也无法亲自出马发动攻击。然而，你却能设法孤立一个机器人，再让其他机器人将他带走，只要在场的人类病得不清，无法采取必要行动阻止即可。昨天下午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想染指丹尼尔而临时策划的。当身在研究院的我坚持要见你，你就知道机会来了。后来，假使我没把两个机器人支开，假使我无法硬撑着装作若无其事，骗你的机器人朝反方向追去，你就已经抓到他了。而只要持之以恒地分析丹尼尔的行为和反应，你终究会破解人形机器人的秘密。”

阿玛狄洛说：“主席先生，我抗议。我从未听过这么恶毒的诽谤。他所说的这些，只是一个病人的胡思乱想罢了。我们不知道——或许永远不会知道——那辆气翼车是否真的遭到破坏；倘若真有其事，又是谁破坏的；此外，是否真有机器人在追气翼车，他们又是否真的和贝莱先生说过话。他只是把一个又一个的推论堆在一起，唯一的证人就是他自己，唯一的证词则充满疑点——别忘了，他当时吓得快疯了，而且很可能出现了幻觉。无论在任何法庭上，这些证词都会立刻遭到否定。”

“这里并不是法庭，阿玛狄洛博士。”主席说，“凡是和目前这个议题有关的事，我都有责任仔细聆听。”

“全然无关，主席先生，他只是在罗织罪名。”

“不过，这些话倒还兜得拢，我看不出贝莱先生有任何明显的逻辑矛盾。如果我们承认他所声称的经历都是事实，那么他的结论可谓合情合理。你要否认这一切吗，阿玛狄洛博士？包括破坏车辆、追捕对方，以及想将人形机器人据为己有？”

“当然！我否认到底！没一件是真的！”阿玛狄洛说——他已有好一阵子不曾展露笑容，“这地球人能够提出我们昨天对话的全程录音，而且毫无疑问，他会指出我为了延误他的行程，故意把话说得分外仔细，故意邀请他参观研究院，还故意留他共进晚餐——可是这一切，同样能解释为我尽心竭力地展现礼貌和待客之道。或许，我对地球人太过同情，以致表现得有点失常，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否认他的一切推论，而无论他再说什么，都无法推翻我的否认。我拥有极佳的声誉，绝非这个地球人声称我是奸诈小人，就会有人被他说服的。”

主席若有所思地搔搔下巴，然后说：“当然，我不会根据这个地球人目前所说的这些，就对你提出任何指控——贝莱先生，如果你要说的仅止于此，它只能算是耐人寻味，说服力却嫌不足。你还有更具实质内容的说词吗？我要警告你，如果没有的话，我在这件事情上就只能花这么多时间了。”

78

贝莱说：“我最后还想提一件事，主席先生。您或许听说过一个人，名叫嘉蒂雅·德拉玛，或是索拉利的嘉蒂雅，她自己则只用嘉蒂雅这个名字。”

“我听说过她，贝莱先生。”主席的声音中透出些许不耐烦，“我看过那出超波剧，你和她在里面都有重要的戏份。”

“她和那个名叫詹德的机器人相处了好几个月。事实上，最后他成了她的丈夫。”

主席原本不以为然的目光瞬间转为怒目逼视。“她的什么？”

“她的丈夫，主席先生。”

法斯陀夫差点站了起来，他赶紧重新坐下，一脸惴惴不安的表情。

主席厉声道：“这并不合法，而且还更糟，简直就是荒唐。机器人无法使她受孕，他们不可能有下一代。如果没作出生儿育女的承诺，就无法取得丈夫——或妻子——的法律地位。我想，即使是地球人，也该知道这一点。”

贝莱说：“我的确了解，主席先生。而且我确定，嘉蒂雅自己同样了解。她口中的‘丈夫’只有情感上的意义，和法律并无关系。她将詹德的地位视同丈夫那么重要，她在情感上将他当成了自己的丈夫。”

主席转向法斯陀夫。“这事你知道吗，法斯陀夫博士？他可是你的机器人。”

法斯陀夫显得很尴尬，答道：“我知道她喜欢他，也曾怀疑她拿他来解决性欲。然而，在贝莱先生告诉我之前，我并不知道这重近似儿戏的关系。”

贝莱说：“她是索拉利人，她对‘丈夫’的看法和奥罗拉人并不一样。”

“显然如此。”主席说。

“但她对大环境的现实还算清楚，因此懂得保守秘密，主席先生。借用法斯陀夫博士的说法，她并未将这重近似儿戏的关系告诉任何奥罗拉人。前天她一五一十对我说了，是想要我明白我所调查的案子对她而言多么重要。不过，她之所以提到‘丈夫’两字，主要还是由于我是地球人，能够以非奥罗拉的角度，了解这两个字对她的意义。”

“很好，”主席说，“冲着她是索拉利人，我勉强可以认同这一点。这就是你要补充的那件事吗？”

“是的，主席先生。”

“这样的话，它和今天的议题完全不相干，我们在审议时必须排除在外。”

“主席先生，有个问题我必须问一问。就一个问题，十几个字而已，主席，然后我就会结束发言。”这番话他说得尽可能认真严肃，因为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主席犹豫了一下。“同意，最后一个问题。”

“谢谢，主席先生。”贝莱很想将问题一字字大喊出来，可是他忍住了。他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伸出手来指着对方。成败在此一举，这个问题代表了一切，但他牢记法斯陀夫刚才的警告，故意像是随口说出来：“阿玛狄洛博士怎么知道詹德是嘉蒂雅的丈夫？”

“什么？”主席万分惊讶，扬起了那对雪白的浓眉，“是谁说他知道的？”

既然主席发问，贝莱就能继续说下去：“问他吧，主席先生。”

与此同时，他朝阿玛狄洛的方向点了点头，而后者已经起身，以明显的惊恐目光瞪着贝莱。

79

“问他吧，主席先生，他似乎坐立不安。”贝莱再说了一遍，声音非常轻柔，以免将大家的注意力从阿玛狄洛身上引开。

主席问道：“怎么样，阿玛狄洛博士？机器人竟然成了索拉利女子所谓的丈夫，此事你知道任何原委吗？”

阿玛狄洛结结巴巴说了两句，然后闭上嘴巴好一会儿，才又重新开口：“主席先生，这个毫无来由的指控令我措手不及，我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的脸色已经由刚才的煞白转成了酱紫色。

“我可否解释一下，主席先生？一下子就好。”贝莱说。（他会被制止发言吗？）

“如果你有任何解释，”主席绷着脸说，“就赶紧提出来，我当然愿意听。”

“主席先生，”贝莱说，“昨天下午，我和阿玛狄洛博士有过一番对话。由于他打算一直把我留到风雨大作，所以故意把话说得分外啰唆，而且显然并未字斟句酌。在提到嘉蒂雅的时候，他随口提及那个机器人詹德是她的丈夫。我很好奇，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这是真的吗，阿玛狄洛博士？”主席问。

阿玛狄洛仍旧站着，一副犯人面对法官的模样。他答道：“不管是真是假，都和目前讨论的问题无关。”

“或许无关，”主席说，“可是你面对这个问题的反应令我很惊讶。我认为你和贝莱先生都了解其中的意义，而我则不然，因此我也想要了解一番。关于詹德和那个索拉利女子的不正常关系，你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

阿玛狄洛像是掐着脖子说：“我不可能知道啊。”

“这并不算回答。”主席说，“这是闪烁其辞。当我要求你对我交代一段记忆时，你却作出主观判断。关于詹德的那段陈述，你到底说过还是没说过？”

“在他回答之前，”贝莱觉得自己的立场越来越稳固，因为主席此时已经义愤填膺，“为了公平起见，我必须提醒阿玛狄洛博士一件事：昨天也在场的那个机器人吉斯卡，能够奉命将我们的交谈完整复述一遍，非但一字不漏，还会模拟双方的声音和语调。简言之，他拥有那段对话的录音。”

阿玛狄洛突然火冒三丈。“主席先生，吉斯卡那机器人的设计者和制造者是法斯陀夫博士，此人不但宣称自己是全银河最顶尖的机器人学家，而且还是我的死对头。这样一个机器人所做的录音，我们能够相信吗？”

贝莱说：“或许您该先听听那段录音，然后自行决定，主席先生。”

“或许我该这么做。”主席说，“今天我来这里，阿玛狄洛博士，可不是来请别人帮我拿主意的。但我们暂且搁下这件事。不管那段录音说些什么，阿玛狄洛博士，你是否希望正式作个声明，强调你原本并不知道那个索拉利女子将机器人视为自己的丈夫，而且你也从来没有这么讲过？请记住一件事——你们两位都是立法局议员，应该都明白——虽然没有机器人在场，我自己的录音装置仍会将我们的对话完整录下来。”他拍拍前胸鼓鼓的口袋，“一句话，阿玛狄洛博士，有还是没有？”

阿玛狄洛的声音中透出一丝绝望。“主席先生，我当真不记得我在聊天时随口说了些什么。如果我的确提到丈夫两字——这并不代表我承认了——也许只是因为之前和别人聊天的时候，有人提到嘉蒂雅迷恋她的机器人，仿佛把他当成自己的丈夫。”

主席问：“你究竟是跟谁聊的天？是谁跟你提到这件事的？”

“一时之间，我也说不上来。”

贝莱说：“主席先生，阿玛狄洛博士若能热心地把可能的对象一个个列举出来，我们就可以逐一询问，查出到底是谁提到这件事的。”

阿玛狄洛说：“主席先生，我希望您能考虑到，如果真这样做，会对研究院的士气造成多大的打击。”

主席说：“我希望你也考虑一下，阿玛狄洛博士，然后针对我们问你的问题，提出一个比较好的答案，以免我们被迫使用极端手段。”

“等一等，主席先生，”贝莱以极尽逢迎的口吻说，“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还有问题？”主席不以为然地望着贝莱，“什么问题？”

“阿玛狄洛博士为何极力避免承认自己知道詹德和嘉蒂雅的关系？他说过那是件不相干的事。既然如此，他何不干脆承认自己的确知道，以便结束这个议题？我要说，此事绝对有关，而阿玛狄洛博士心知肚明，一旦他承认了，我就会用这点来证明他的罪行。”

阿玛狄洛怒吼道：“我无法接受这种说法，我要求郑重道歉！”

法斯陀夫淡淡一笑。贝莱则紧紧抿起嘴，一脸严肃的表情，他已经将阿玛狄洛逼到了墙角。

主席涨红了脸——像是随时会脑溢血——万分激动地说：“你要求？你要求？你向谁要求？我才是主席。我负责听取各方陈述，然后作出决定，建议一个最佳的解决方案。我要听听这个地球人如何分析你的行为。如果他诽谤你，一定会受到惩罚，这点你大可放心；而且我会对诽谤罪采取最广义的解释，这点你同样大可放心。可是你，阿玛狄洛，千万别对我提出要求。继续吧，地球人，你要说什么尽管说，但字字句句都要格外谨慎小心。”

贝莱说：“谢谢您，主席先生。事实上，嘉蒂雅的确把她和詹德的秘密关系告诉了一个奥罗拉人。”

主席打岔道：“啊，那人是谁？可别在我面前玩超波剧的把戏。”

贝莱说：“我只想直截了当提出一个陈述，绝对没有其他意图，主席先生。我所谓的奥罗拉人，当然就是詹德自己。他虽然是机器人，但他也是奥罗拉居民，因此或许可被视为奥罗拉人。嘉蒂雅一定曾在激情之际，当面称呼他‘我的丈夫’。既然阿玛狄洛博士承认，关于詹德和嘉蒂雅的夫妻关系，他或许是从他人口中获悉的，那么我们能否假设正是詹德告诉他的呢？阿玛狄洛博士是否愿意立刻作个正式声明，在詹德进驻嘉蒂雅宅邸这段时期，他从来没有和詹德说过一句话？”

阿玛狄洛两度张嘴像是要说话，却两次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好啦，”主席说，“在此期间，你到底有没有和詹德说过话，阿玛狄洛博士？”

仍旧没有回答。

贝莱轻声说：“答案若是肯定的，就和目前的议题百分之百有关了。”

“我开始看出这是必然的了，贝莱先生。好啦，阿玛狄洛博士，再问一次——有还是没有？”

阿玛狄洛冲口而出：“这地球人到底掌握了什么对我不利的证据？他手里有我和詹德的任何谈话录音吗？他找到任何目击我和詹德碰面的证人吗？除了那些自说自话的陈述，他到底还掌握了什么？”

主席转头望向贝莱，贝莱回应道：“主席先生，如果我毫无证据，阿玛狄洛博士应该赶紧否认他和詹德作过任何接触，以便留下正式记录——但他并未这样做。事实上，我在调查过程中，曾经询问过法斯陀夫博士的女儿瓦西莉娅·茉露博士，此外还询问过一位名叫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的奥罗拉青年。在这两段访谈录音里，很容易听出瓦西莉娅博士曾经鼓励格里迈尼斯去追求嘉蒂雅。您大可问问瓦西莉娅博士这么做到底有何目的，以及是不是阿玛狄洛博士建议她这么做的。而且看起来，格里迈尼斯经常性地和嘉蒂雅一起散步出游，两人都很喜欢这个活动，但詹德从未和他们同行。您若觉得需要，主席先生，不妨调查一下。”

主席淡淡地说：“我会考虑，但若一切如你所说，又意味着什么呢？”

贝莱说：“我曾经强调，除了法斯陀夫博士自己，就只有丹尼尔能够提供人形机器人的秘密。但在詹德死前，当然可以利用同样的手法，从詹德身上套取这些秘密。丹尼尔住在法斯陀夫博士的宅邸，相较之下接触不易，詹德则是常住嘉蒂雅的宅邸，而她对于机器人的保护措施，不会做得像法斯陀夫博士那样严密。

“有没有可能，阿玛狄洛博士利用嘉蒂雅不在宅邸的机会，也就是当她和格里迈尼斯定期出游的时候，试图和詹德交谈——或许是利用三维显像——以便研究他的反应，甚至对他进行各种测试，最后再抹除詹德的相关记忆，让他无法把这件事告诉嘉蒂雅？很可能他即将找到他想知道的答案——偏偏詹德此时停摆了，令他功败垂成。然后，他的注意力便转移到丹尼尔身上。他觉得也许只剩下几个测试和观察便能成功，所以设下昨晚那个圈套，正如我先前的……的证词所言。”

主席以近乎耳语的音量说：“现在一切都兜拢了，令我几乎不得不相信。”

“我还要指出最后一点，然后我就真的发言完毕了。”贝莱说，“在研究和测试詹德的过程中，阿玛狄洛博士当然有可能一不小心——但并非蓄意——把詹德弄坏了，因而犯下了这桩机杀案。”

阿玛狄洛疯狂地咆哮：“不！绝对没有！我对那机器人做的事情，绝无可能导致他停摆！”

法斯陀夫插嘴道：“这点我同意，主席先生，我也认为并非阿玛狄洛博士令詹德停摆。然而，主席先生，阿玛狄洛博士刚才所作的陈述，似乎间接承认了他曾经研究过詹德——因此贝莱先生的分析原则上完全正确。”

主席点了点头。“我不得不同意你，法斯陀夫博士——阿玛狄洛博士，你可以坚持正式否认这一切，那就会迫使我展开一次全面性调查，无论结果如何，都会对你造成极大的伤害——根据目前的态势，我相当担心调查的结果将对你极为不利。我建议你别逼我这么做——以免损及你自己在立法局的地位，或许还会伤害到奥罗拉一向稳定的政局。

“依我看，当詹德一案尚未发生之际，在银河殖民这个议题上，法斯陀夫博士的观点在立法局占了多数——但显然并非绝大多数。而你凭借宣扬法斯陀夫博士应对詹德的停摆负责，争取到不少议员转投你的阵营，因而从少数变成了多数。可是现在，如果法斯陀夫博士愿意，他可以指控你非但是终结詹德的元凶，事后还故意诬陷你的对手，而将局势翻转过来——一定会让你输得很惨。

“如果我不出手干预，那么你，阿玛狄洛博士，以及你，法斯陀夫博士，或许会由于倔强顽固，甚至是由于愤恨难消，而动员双方的人马，用各种罪名互相指控。我们的政界和舆论界也会注定分成两个阵营——甚至四分五裂——给我们带来无穷的伤害。

“我相信，在那种情况下，虽然法斯陀夫一定会获胜，但大家都将付出极大的代价。为了奥罗拉着想，身为主席的我有责任从一开始就替他拉票，并对你和你的同党施压，要求你们以最佳的风度接受法斯陀夫的胜利，而且要立刻表态，阿玛狄洛博士。”

法斯陀夫说：“我无意获得压倒性的胜利，主席先生。我再次提出我的妥协方案，让奥罗拉和地球，以及其他太空族世界，一律拥有开拓银河的自由。而我乐意加入机器人学研究院，把我对人形机器人的知识毫无保留地贡献出来，协助阿玛狄洛博士实现他的计划，用以换取他郑重承诺，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兴起任何报复地球的念头，并将这个承诺写成书面协定，由我们和地球代表共同签字。”

主席点了点头。“这是个既明智又有政治家风范的建议。我能请你也接受吗，阿玛狄洛博士？”

阿玛狄洛终于坐了下来，表情活像一只斗败的公鸡。他说：“我从未争取个人的权势或个人的胜利。我想要推动的，是我认为对奥罗拉最有利的方案，而我坚决相信，法斯陀夫博士这个计划意味着奥罗拉迟早自取灭亡。然而我了解到，这个地球人的作为，令我现在毫无反击之力——”他以恶毒的目光很快瞥了贝莱一眼，“我被迫接受法斯陀夫博士的建议——但我提出一个要求，请允许我在立法局针对这个议题正式发言，公开宣示我对这些后果的恐惧，以便留下历史记录。”

“当然，我们会准许的。”主席说，“而你如果愿意听我的忠告，法斯陀夫博士，请尽快让这个地球人离开我们的世界。他已经替你打赢这一仗，让你的观点获胜，但如果奥罗拉人有充分的时间觉悟到这是地球人打赢奥罗拉人，你的观点恐怕就不会太受欢迎了。”

“您说得很对，主席先生，贝莱先生会在接受我的道谢——我相信还有您的道谢之后，很快就离开的。”

“嗯，”主席的态度并不算十分大方，“既然他凭借智慧和勇气，替我们免去一场政治上的腥风血雨，我愿意向他道谢——谢谢你，贝莱先生。”

第十九章

贝莱之二

80

贝莱站在远处，目送着阿玛狄洛和主席离去。虽然他们一同前来，回程则是各走各的。

法斯陀夫送完他们两人，回到了贝莱身边，丝毫不想掩饰如释重负的神情。

“来吧，贝莱先生，”他说，“请你和我共进午餐，饭后，我会尽快安排将你送回地球。”

他的机器人显然都知道主人的心意，已经开始张罗了。

贝莱点了点头，语带嘲讽地说：“主席勉强向我道了谢，但那声谢谢像是鲠在他的喉咙。”

法斯陀夫说：“你不明白这是多么大的荣耀。主席几乎不会感谢任何人，反之也不会有人感谢他。主席的丰功伟绩，通常都是留给历史来歌颂。这位主席已经在位超过四十年，个性越来越古怪，也越来越爱发脾气，这是主席在位数十年之后的通病。

“然而，贝莱先生，我要再说一声谢谢你，而奥罗拉也会通过我向你道谢。虽然你寿命不长，但一定能活着见到地球人前往太空，而我们会提供科技上的协助。

“我实在想不通，贝莱先生，你如何能在两天半——还不到——的时间内，就解开了我们这个死结。你真是个传奇人物。算了，来，你该想要洗把脸吧，我自己就很想。”

从主席抵达开始算起，直到此时此刻，贝莱才有时间想到除了“下句话该说什么”之外的事情。

那接二连三乍现的灵光——第一次是在入睡前，其次是即将昏迷之际，第三次则是在性爱后的松弛状态下——他依旧不知道意义究竟何在。

“他首先赶到！”

这句话他至今莫名其妙，但即使并未将它参透，他还是让主席接受了他的观点，并因此大获全胜。所以说，如果根本派不上用场，或是似乎不需要，它到底还有没有任何意义呢？或者只是一句呓语罢了？

由于心里还有这个疙瘩，在出席这顿庆功午餐时，他并没有那种胜利的感觉。不知怎么回事，他就是觉得自己疏忽了什么。

比方说，主席会贯彻自己的决定吗？阿玛狄洛虽然输了这一仗，但他似乎是那种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放弃的人。姑且相信他说的都是真话，亦即驱动他的力量并非个人荣辱，而是他对奥罗拉的一片赤诚——果真如此的话，他就不可能放弃。

贝莱觉得有必要警告法斯陀夫。

“法斯陀夫博士，”他说，“我认为事情还没完，阿玛狄洛博士会继续设法排挤地球。”

当机器人端菜上桌之际，法斯陀夫刚好点了点头。“我知道他会，也等着他这么做。然而，只要詹德这个案子平息下来，我就再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此事一了，我确定自己永远能在立法局里制住他。别担心，贝莱先生，地球会很顺利的。你自己也别怕阿玛狄洛找你报仇，在日落之前，你就会离开这个世界，直奔地球而去——当然，丹尼尔会一路护送你。此外，我们随船送出的那份公文，一定会让你好好再升一次官。”

“我也很想赶紧回去，”贝莱说，“但我希望有时间一一道别。我想要——再去看看嘉蒂雅，还想当面向吉斯卡说再见，他昨晚等于是救了我一命。”

“绝无问题，贝莱先生。但请先吃完饭，好不好？”

贝莱开始把食物放入口中，吃起来却索然无味。正如刚才那场唇枪舌战，以及随之而来的所谓胜利，这顿饭同样是味同嚼蜡。

他其实不该赢的。主席应该半途制止他发言，而阿玛狄洛若觉得有必要，也该断然否认这一切。针对一个地球人的言词——或说推理——这样的否认应该会被接受。

但法斯陀夫却显得欢天喜地，他说：“我早已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贝莱先生。我本来还担心见主席的时机尚未成熟，你来不及提出什么扭转局势的说词。但你应付得很好，听你讲着讲着，我就不禁佩服起来。不过我始终提心吊胆，因为阿玛狄洛随时可能要求和你这个地球人对质，毕竟，你是在一个陌生的世界上，又经常出入户外，导致你的心智始终处于半错乱状态……”

贝莱冷冷地说：“恕我直言，法斯陀夫博士，我并非始终处于半错乱的状态。昨晚是个例外，那是我唯一失控的一次。打从我来到奥罗拉之后，或许常常感到不舒服，但我的心智总是处于最佳状态。”刚才面对主席，他费尽心力压抑的满腔怒火，这时总算有了宣泄的管道。“只有在暴风雨中例外，博士——当然，还有——”他陷入回忆，“当宇宙飞船快抵达时，有过那么一下子……”

他并未意识到这个想法——或说这段记忆、这个解释——是如何冒出来的，以及速度到底多快。前一刻它还并不存在，下一刻已经在他心中完整成形，仿佛它始终藏在那里，只需要戳破一个肥皂泡，便能令它无所遁形。

“耶和华啊！”他悄悄惊叹一声。然后，他挥拳捶向饭桌，震得餐盘嘎嘎作响。“耶和华啊！”

“怎么回事，贝莱先生？”法斯陀夫吃惊地问。

贝莱茫然地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那个问题。“没什么，法斯陀夫博士。我只是在想阿玛狄洛博士真是可恶透顶，他先弄坏詹德，然后巧妙地嫁祸于你，昨晚他又害我在暴风雨中陷入疯狂，然后利用这件事来质疑我的说词。我只是——突然间——怒火中烧。”

“嗯，不必生这个气，贝莱先生。事实上，詹德不太可能是被阿玛狄洛弄停摆的，我仍然认为那纯粹是偶发事件——老实说，阿玛狄洛所进行的研究，确有可能增加这种事的发生几率，但我不想再追究这一点。”

贝莱并未专心聆听这段陈述。他刚刚回答法斯陀夫的话纯属虚构，因此法斯陀夫如何回应并不重要，或说并不相干（正如主席常用的说法）。事实上，今天所发生的一切——贝莱所作的一切解释——都是不相干的。可是，他却不必作任何更正。

只有一个例外——但要等一下。

耶和华啊！他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声，然后，他将注意力转移到午餐上，开始津津有味地大快朵颐起来。

81

贝莱再度跨越法斯陀夫家和嘉蒂雅家之间的草坪。这将是三天以来，他第四次和嘉蒂雅碰面——而（他的心脏似乎扭成了一个死结）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吉斯卡负责护送他，不过这次离他比较远，而且对周遭的环境格外留意。其实，如今主席充分掌握了事实真相，已经没有必要再为贝莱的安危操心了——如果真要操心，照理说丹尼尔反倒比较危险。想必在这件事情上，吉斯卡尚未收到更新的指令。

他唯一一次主动贴近贝莱，是因为后者问了他一个问题：“吉斯卡，丹尼尔呢？”

吉斯卡迅速来到贝莱身旁，仿佛绝对不愿意提高音量来说话。“先生，丹尼尔正带着几个同伴一同赶往太空航站，替你安排返回地球的行程。等你到了太空航站，他会尽快和你会合，还会和你一起上船，直到抵达地球，才会和你道别。”

“真是好消息，和丹尼尔相处的每一天我都很珍惜。那你呢，吉斯卡？你会和我们一起去吗？”

“不，先生，我奉命留在奥罗拉。然而，即使没有我，丹尼尔一个人也能把你伺候得很好。”

“这点我肯定，吉斯卡，但我会想念你。”

“谢谢你，先生。”说完，吉斯卡便以同样的速度退到了远处。贝莱望着他的背影，思索了一两秒钟——不，凡事都有先后顺序，他得先去见嘉蒂雅。

82

她走上前迎接他——在这两天之间，出现了多么大的改变啊。她并不算欢欣，也并没有雀跃，甚至并未显得精神愉快，她仍旧和每位遭逢巨变、备受打击的人一样，脸上一副严肃的神情——不过那股忧虑已经消失无踪。现在的她散发出一种平静，仿佛她已逐渐明白日子终将过下去，甚至偶尔还会伴随着欢笑。

她一面向他走去，一面伸出手来，并挤出一个热情而友善的笑容。

“喔，握住吧，握住吧，以利亚。”见他显得犹豫，她立刻这么说，“经过昨夜之后，如果你还退缩，还假装不想碰我，那就太可笑了。你瞧，我都还记得，而我并不后悔，事实上刚好相反。”

贝莱采取了（对他自己而言）非比寻常的回应方式，对她微微一笑。“我也记得，嘉蒂雅，而我同样不后悔。我甚至还想再做一次，不过，我是来跟你说再见的。”

一股阴霾掠过她的脸庞。“所以说，你要回地球去了。可是，从我们两家之间永不间断的机器人联线，我接到的报告是一切顺利，你不可能失败了。”

“我并没有失败，事实上，法斯陀夫博士他大获全胜。我相信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说他和詹德之死有任何牵连了。”

“因为你的发言吗，以利亚？”

“我想是的。”

“我就知道。”她带着些许自满的口气说，“当我建议他们请你来办案时，我就知道你会成功——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把你送回去呢？”

“正是因为案子破了。如果我再不走，显然会成为这个政治实体的过敏原。”

她狐疑地望着他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确定你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像是地球的用语。不过别管了，你是否找出了杀害詹德的凶手？那才是重点。”

贝莱环顾四周。吉斯卡正站在壁凹里，此外，另一个壁凹内还站着一个嘉蒂雅的机器人。

嘉蒂雅毫无困难地看懂了他的肢体语言，她说：“好啦，以利亚，你得学着别再顾忌这些机器人。比方说，你不会因为屋里有这些椅子，或这些窗帘，而有所顾忌吧？”

贝莱点了点头。“嗯，好吧，嘉蒂雅，我很抱歉——万分抱歉——但我不得不把詹德是你的丈夫这个事实告诉他们。”

见她瞪大眼睛，他赶紧说下去：“我不得不这么做，这对破案起着关键的作用。但我向你保证，你在奥罗拉的处境不会因此受到影响。”他以尽可能简短的方式，把事情的经过摘要说明一番，然后做出结论，“所以你看，根本没有凶手。詹德之所以停摆，是正子径路中的随机变化所导致的结果，只不过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有可能增加这种随机变化的几率。”

“而我一直不知道，”她呜咽着说，“一直不知道。在阿玛狄洛这个恶毒的阴谋中，我等于做了帮凶——他无论如何要负责，他这么做无异于故意用大铁锤把詹德砸得粉碎。”

“嘉蒂雅，”贝莱真诚地说，“这么讲有欠公平。他并没有蓄意伤害詹德，而在他看来，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奥罗拉着想。事实上，他已受到惩罚了。他自己一败涂地，相关计划也摇摇欲坠，而机器人学研究院则会进入法斯陀夫博士的势力范围。你自己即使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更合适的惩罚吧。”

她说：“这点我会想想——可是我该拿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怎么办？这个年轻英俊的小共犯，专门负责把我引出去，怪不得虽然我一再拒绝，他却一副有志竟成的模样。嗯，他还会来的，我会让他好好……”

贝莱猛力摇了摇头。“嘉蒂雅，别这样。我曾经侦讯过他，而我向你保证，他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和你一样，完全被蒙在鼓里。事实上，你本末倒置了。他并非因为要把你引开，才百折不挠地追求你，而是因为他百折不挠，阿玛狄洛才认定了他有利用价值。而他之所以不屈不挠，是因为他关心你——如果‘爱’这个字的意思在奥罗拉和在地球上一样，那就是因为他爱你。”

“在奥罗拉，爱和跳舞没有差别。詹德是机器人，而你是地球人，你俩都和奥罗拉人并不一样。”

“这点你已经解释过了。可是嘉蒂雅，你从詹德那儿学到了接受，又从我这儿学到了付出——虽然并非我刻意教你。如果你自认为学到的都是好东西，难道没有责任把它再传授给别人吗？格里迈尼斯对你足够迷恋，一定会愿意学的。他面对你的拒绝却不屈不挠，这已经是打破了奥罗拉的传统，今后他一定还会打破更多。你可以教他怎样付出和怎样接受，而在他的帮助下，你可以进一步学习如何同时或轮流付出和接受。”

嘉蒂雅凝视着贝莱的双眼，像是想看透他的心思。“以利亚，你想要摆脱我吗？”

贝莱慢慢点了点头。“是的，嘉蒂雅，我的确这么想。此时此刻，我最关心的就是你的幸福快乐，它超过了我为自己或为地球所作的任何打算。我无法给你幸福，也不能让你快乐，但如果格里迈尼斯能做到这两点，我也会感到快乐——感觉上，几乎就像是我自己做到了一样。

“嘉蒂雅，只要你肯教他如何打破那种制式的舞步，他的投入程度将会令你感到惊讶。然后这件事会慢慢传开，其他人也会纷纷拜倒在你的裙下——而格里迈尼斯或许也能开始教导其他女子。嘉蒂雅，也许你在有生之年，就会在奥罗拉掀起一场性爱革命，你有三个世纪的时间来做这件事。”

嘉蒂雅盯着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在哄着我玩，你在故意装疯卖傻。我从没想到你会这样，以利亚。你看起来总是那么郁郁寡欢，那么严肃。耶和华啊！”（她试着模仿他那忧郁的男中音，说出这句口头禅。）

贝莱说：“或许我有点哄你，但我是真心的。答应我，你会给格里迈尼斯一个机会。”

她来到他近前，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搂住她。她将食指放到他的嘴唇上，他立刻做了一个亲吻的动作。她轻柔地说：“难道你自己不想要我吗，以利亚？”

他（无法对两个机器人视而不见）以同样轻柔的声音说：“不，嘉蒂雅，我很想。我必须厚着脸皮说，如果能拥有你，此时此刻就算地球粉碎了我也不在乎——可是我做不到。几小时后，我就会离开奥罗拉，但你绝对无法获准和我同行。而今后，我想我再也不能重返奥罗拉，而你也不可能有机会造访地球。

“我永远不会再见到你，嘉蒂雅，但也永远不会忘记你。几十年后，我就会死去，而那个时候，你将仍旧像现在一样年轻。所以不论我们会有任何可能的发展，都会很快就得说再见了。”

她将头倚在他的胸膛。“喔，以利亚，你两度闯入我的生命，每回都只有短短几小时。你每次都对我做了那么多，但随即又告辞离去。头一次，我唯一能做的只是碰碰你的脸，但那个小小的动作，却带来那么大的改变。第二次，我做的多得多——带来了更为天翻地覆的改变。无论我活多少世纪，以利亚，我将永远记得你。”

贝莱说：“那么，千万别让这段回忆阻断了你的幸福。接受格里迈尼斯，把幸福带给他——也让他把幸福带给你。还有，别忘了，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你写信给我，奥罗拉和地球之间的超波邮件始终通畅。”

“我会的，以利亚，你也会写信给我吗？”

“我会的，嘉蒂雅。”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然后两人便依依不舍地分开了。当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时，她仍站在房间的正中央，而且依然带着浅浅的笑容。他做了一个“再见”的嘴形，然后，因为不必发出声音——否则他绝对做不到——他又补上“亲爱的”三个字。

而她也掀动嘴唇：再见了，我最亲爱的。

然后他便转身走了出去，心中再明白不过，今后永远不可能见到她的真身，也永远不可能再碰触到她了。

83

过了好一阵子，以利亚才能重新思考尚未完成的工作。在此之前，他已默默走了一大段路，直到大约来到两座宅邸中间，他才停下脚步，举起手来。

观察入微的吉斯卡随即来到他身边。

贝莱问：“我何时一定得动身前往太空航站，吉斯卡？”

“三小时又十分钟之后，先生。”

贝莱考虑了一下。“我想要走到那棵大树旁，靠着树干坐下，独自一人待一会儿。当然要你陪着我，但我想暂时远离其他人类。”

“在户外吗，先生？”这机器人的声音无法表达惊讶与震撼，但贝莱就是有一种感觉，吉斯卡若是人类，这句话便会传达出那两种情绪。

“没错，”贝莱说，“我需要想些事情，而经过昨晚之后，今天一切显得这么平静——阳光普照、万里无云、气候宜人——似乎不会有什么危险。我向你保证，万一空旷恐惧症发作，我会立刻回到室内。所以，你会陪我吗？”

“会的，先生。”

“很好。”贝莱走在前面带路。等到两人走到大树旁，贝莱谨慎地摸了摸树干，然后仔细盯着自己的手指，发觉指尖仍旧十分干净。在确定了贴近树干不会把自己弄脏之后，他又检视了一下草地，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并将上身靠向树干。

虽然比不上靠着椅背来得舒服，可是（说也奇怪）他心中却有一种安详的感觉，那或许是置身室内永远感觉不到的。

吉斯卡仍旧站着，贝莱问：“你不坐下吗？”

“我站着和坐着一样舒服，先生。”

“我知道，吉斯卡，但如果不必抬头望着你，我的思路会更顺畅。”

“如果我坐下来，就无法那么有效地监视各种风吹草动，先生。”

“这我也知道，吉斯卡，但此时此刻，照理说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案子已经侦破，我的任务结束，法斯陀夫博士的地位也巩固了。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坐下来，而我也命令你这么做。”

吉斯卡立刻坐下，面对着贝莱，但他继续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维持着警戒状态。

贝莱抬起头，透过浓密的树叶望向天空，见到了一片蓝绿交织的景象。他还竖起耳朵，倾听着虫鸣鸟叫，并注意到附近草丛有点骚动，想必刚好有个小动物经过。他不禁想到，这是多么奇妙的一种安详，而这种安详和大城的喧嚣多么不同啊。这是一种宁静的安详、从容的安详、远离尘世的安详。

有生以来头一遭，贝莱隐约领悟到了户外究竟比大城好在哪里。他由衷感谢这次在奥罗拉的诸多经历，尤其是那场暴风雨——因为现在他知道了自己的确能够离开地球，移居到一个新世界，并面对其上任何可能的环境——当然是和班一起，或许还有洁西。

他说：“昨天晚上，我在漆黑的风雨中突然想到，如果没有云层遮掩，不知能否看到奥罗拉的卫星。如果我没记错，书上说奥罗拉有一颗卫星。”

“其实有两颗，先生。大的那颗叫作提托诺斯，不过它还是很小，看起来只像一颗中等亮度的星星。小的那颗肉眼根本看不到，所以没有名字，我们提到它的时候，就称之为提托诺斯二号。”

“谢谢你——还有，吉斯卡，谢谢你昨晚救了我。”他望着那机器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对。”

“完全没有必要谢我，我只是在遵从第一法则。在这种事情上，我没有选择余地。”

“话虽如此，你仍然等于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认为有必要让你了解这一点——而现在，吉斯卡，我该怎么做呢？”

“你是指什么事，先生？”

“我的任务结束了，法斯陀夫博士的观点已经巩固，地球的前途也已经确保。看起来我似乎没什么好做的了，可是詹德的案子还悬着呢。”

“我不了解你的意思，先生。”

“嗯，他的死因似乎已经公认是脑部正子电位的随机漂移，可是法斯陀夫也承认，那样的几率几乎是无限小。就算阿玛狄洛的行动可能有推波助澜的作用，那个几率在提高后，还是跟无限小差不多。至少，法斯陀夫是这么说的。所以，我仍然在怀疑詹德是死于蓄意谋杀，但我不敢提出质疑了。一切皆已尘埃落定，我不想再颠覆这个令人满意的结局。我不希望再把法斯陀夫置于险境，不希望再让嘉蒂雅痛苦难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能和任何人讨论这个问题，所以我只好跟你说，吉斯卡。”

“好的，先生。”

“我随时能命令你把听到的全部洗掉，把这一切都忘记。”

“是的，先生。”

“依你看，我该怎么做？”

吉斯卡说：“如果这是一桩机杀案，先生，那就一定有作案的凶手。目前只有法斯陀夫博士有这个能力，但他说并非他下的手。”

“对，当初我们就是从这里出发的。我信任法斯陀夫博士，相当确定他并不是凶手。”

“那么，这又怎么可能是机杀案呢，先生？”

“如果还有一个人，对机器人的了解和法斯陀夫博士不相上下，那就有可能了，吉斯卡。”

贝莱屈起双腿，两手紧紧抱住膝盖。他并未望向吉斯卡，而是似乎陷入了沉思。

“那会是谁呢，先生？”吉斯卡问。

贝莱终于推演到了关键点。

他说：“就是你，吉斯卡。”

84

假如吉斯卡是人类，他的反应很可能会是目瞪口呆、震惊不已；但也可能会是勃然大怒，或是吓得缩成一团，或是其他十来种可能的反应。但因为他是机器人，他并未显露任何情绪，只是回应道：“你为何这么讲，先生？”

贝莱说：“我相当确定，吉斯卡，你完全明白我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但我要你帮个忙，请允许我在这个宁静的地点，在必须动身前的这个空当，为我自己从头到尾解释一遍。我想听听自己的分析，如果我哪里说错了，我希望你立刻纠正。”

“绝无问题，先生。”

“我猜我犯的第一个错误，就是假设你不如丹尼尔那么先进、那么复杂，因为你看起来不那么像真人。身为人类的我们，总是假设机器人越是像真人，他就会越先进、越复杂，而且越有智慧。没错，像你这样的机器人确实不难设计，而丹尼尔就只有法斯陀夫那种机器人学天才造得出来，对于其他人，例如阿玛狄洛而言，要造出丹尼尔那样的机器人则是难上加难。然而在我看来，丹尼尔的设计困难主要在于模仿人类的各个层面，例如脸部的表情、声音的抑扬顿挫、各式各样的姿势和动作等等，这些模仿虽然细致繁复至极，可是和心智的复杂度并非真正有关，我猜得对吗？”

“相当正确，先生。”

“因此我和其他人一样，自然而然低估了你。但在我们抵达奥罗拉之前，你自己便泄了底。或许你还记得，在降落过程中，我的空旷恐惧症突然发作，有那么一下子，我比昨晚在暴风雨中更加无助。”

“我记得，先生。”

“当时，丹尼尔在我的舱房里，而你却在门外。我陷入了一种僵呆的状态，发不出声音来，而他也许并未望向我这边，所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原本在舱房外，但你赶紧冲了进来，关掉了我手中的控制器。你比丹尼尔更早赶到我身边，虽说丹尼尔的反射动作和你一样迅速，这点我很肯定——当初法斯陀夫博士冷不防攻击我，就是他及时出手制止的。”

“法斯陀夫博士绝对不可能攻击你。”

“没错，他只是要对我示范丹尼尔的反射动作——但言归正传，如我所说，那天在舱房里，你却首先赶到我身边。以当时的情况，我几乎无法注意到这件事，但我在这方面训练有素，而且空旷恐惧症并未令我完全失去行动能力，这点我昨晚又证明了一次。我的确注意到了是你首先赶到的，但我很快就忘掉了。当然，这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贝莱顿了顿，仿佛在等待吉斯卡表示同意，但这机器人什么也没说。

（多年后，每当贝莱想到这趟奥罗拉之旅，最先浮现脑海的并非暴风雨，甚至不是嘉蒂雅，而是目前这个画面——他平静地坐在树下，头上是衬着蓝天的绿叶，周遭是和煦的微风以及动物的低鸣，而吉斯卡坐在他对面，双眼微微发出红光。）

贝莱说：“即使有舱门阻隔，你似乎仍有办法侦测到我的心灵状态，知道我出了状况。或者简单地说，你拥有读心术，但这么说或许过分简化了。”

“是的，我有，先生。”吉斯卡平静地答道。

“而且，你还有办法影响他人的心灵。我相信你早已注意到我发现了这件事，所以你遮蔽了我心中这段记忆，硬是让我记不起来，即使我不经意地想到，也看不出背后的意义。但你并非做得天衣无缝，这或许是因为你的能力有限……”

吉斯卡说：“先生，第一法则至高无上。虽然明知会露出马脚，我还是一定要去救你。而为了避免伤害你的心灵，我只能施行最低限度的遮蔽。”

贝莱点了点头。“我懂了，你有你的难处。最低限度的遮蔽——所以当我的心灵足够放松，可以进行自由联想之际，便会记起这件事。昨晚在风雨中，我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已经想到你会首先找到我，正如当初在宇宙飞船上一样。你或许能借着红外辐射发现我的位置，但所有的飞禽走兽也都会射出红外线，很有可能造成混淆——可是你还能侦测心灵活动，不论我是否不省人事，而这就有助于顺利将我找到。”

“的确有帮助。”吉斯卡说。

“虽然我在即将睡着或昏迷之前，能够记起这件事，到了完全清醒时，我又会忘得一干二净。然而，昨天夜里，当我第三次想起来的时候，身旁还有一个人。嘉蒂雅跟我在一起，而她记得我说了什么，我说的是，‘他首先赶到’。即便如此，我还是想不起这句话的意思，直到法斯陀夫博士随口的一句话，才帮助我冲出了你设下的障碍。一旦开了窍，我很快便想起其他的事情。比方说，当初我怀疑宇宙飞船是否真的前往奥罗拉，在我开口发问之前，你就向我保证，目的地确实是奥罗拉——不过我猜，你不让任何人知道你有读心的能力。”

“正是这样，先生。”

“为什么呢？”

“这种读心的能力，先生，让我能以独一无二的方式诠释第一法则，所以我分外珍惜。我能以超乎寻常的效率防范人类受到伤害。然而在我看来，无论法斯陀夫博士——或其他任何人——对于一个会读心的机器人，都不可能容忍太久，所以我对这件事坚决保密。法斯陀夫博士常爱讲述苏珊·凯文摧毁读心机器人的传说，在这件事情上，我不希望他成为第二个苏珊·凯文。”

“对，他也跟我提过这则传说。我猜，他在潜意识里早已知道你有读心的能力，否则不会一再转述这个故事。而我认为，他这么做等于对你构成威胁。例如我当然是因此而注意到这件事的。”

“在不过度干扰博士心灵的前提下，我已尽可能消除这个威胁。因此，法斯陀夫博士在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总不忘强调它只是个传说，实际上不可能发生。”

“对，这点我也记得。但是，既然法斯陀夫不知道你有读心术，在你的原始设计中，一定没有这种能力。所以说，你是怎么得到的？——不，别告诉我，吉斯卡，让我猜一猜。瓦西莉娅小姐，当她还是小女孩、刚对机器人学感兴趣的时候，特别喜欢跟你在一起。她跟我说过，在法斯陀夫的远距监督下，她曾试着改写你的程序。有没有可能，某一回，她无意间所做的一件事，赋予了你这种能力？这么说正确吗？”

“完全正确，先生。”

“你知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

“知道，先生。”

“目前为止，你是唯一会读心的机器人吗？”

“目前为止是的，先生，将来就不止我一个了。”

“如果我问你，瓦西莉娅博士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才让你有了这种能力——或者法斯陀夫博士这么问——你会基于第二法则而回答我们吗？”

“不会的，先生，因为根据我的判断，真相会对你们造成伤害，所以第一法则会优先发挥作用，阻止我回答这个问题。然而，其实并不会有人问我，因为我会预先知道某人想要发问和下令，而我会赶在他这么做之前，从他心中移除这个冲动。”

“没错。”贝莱说，“前天傍晚，我们从嘉蒂雅家走回法斯陀夫家的时候，我曾经问丹尼尔，在詹德服侍嘉蒂雅的那些日子里，他和詹德是否有过任何接触，而他直截了当否认了。然后我准备问你同样的问题，结果竟然没问出口。我想，是你消灭了我想发问的冲动吧。”

“是的，先生。”

“因为如果我问了，你就必须回答你和他很熟，但你还不准备让我知道这件事实。”

“是的，先生。”

“可是，在你和詹德接触的这段时间中，你应该知道阿玛狄洛正在测试他，因为据我猜想，你也能读取詹德的心灵，或说侦测他的正子电位……”

“是的，先生，机器人和人类的心智活动都难不倒我。相较之下，机器人更容易了解得多。”

“你并不赞同阿玛狄洛的行为，因为在开拓银河这件事情上，你支持法斯陀夫的主张。”

“是的，先生。”

“那你为何不阻止阿玛狄洛？为何不从他心中移除测试詹德的冲动？”

吉斯卡答道：“先生，我从不轻易干扰他人的心灵。阿玛狄洛的决心是那么根深蒂固，想要将它移除，我必须大费周章——而他的心灵相当先进，也相当重要，我实在不愿意破坏。我让这件事持续了好长一阵子，在此期间，我一直在思考该怎么做才最符合第一法则对我的要求。最后，我终于决定了矫正这个局势的方式，这绝非一个容易的决定。”

“于是你决定，在阿玛狄洛研究出如何设计人形机器人之前，先下手令詹德停摆。你知道该怎么做，因为多年来日积月累，你已经从法斯陀夫的心灵充分了解了法斯陀夫的理论。对不对？”

“一点也没错，先生。”

“所以说，法斯陀夫终究并非唯一能令詹德停摆的专家。”

“就某个层面而言，他仍然是的，先生。我自己的能力只是他的反射——或说他的延伸而已。”

“但是同样厉害。难道你看不出来，这会带给法斯陀夫极大的危险吗？看不出来他理所当然会成为嫌犯吗？你是否打算到了必须救他的时候，就公开你的能力，并承认这件事是你做的？”

吉斯卡说：“我的的确确看出法斯陀夫博士会陷入痛苦的困境，但我并未打算承认自己是元凶。我所打的主意，是利用这个情势把你找来奥罗拉。”

“把我找来这里？这是你的主意？”贝莱觉得自己有点吓呆了。

“是的，先生。如果你允许，我想解释一番。”

贝莱说：“请讲。”

吉斯卡说：“当初，我是从嘉蒂雅小姐和法斯陀夫博士那儿获悉你这个人的，不只从他们口中，同时还从他们心里。我也因而了解到地球的处境。显然，地球人的生活被围墙所包围，他们难以破墙而出。可是我看得很清楚，奥罗拉人同样活在围墙里面。

“奥罗拉人的围墙是由机器人组成的，这堵墙替他们挡住了人生所有的风浪，而根据阿玛狄洛的计划，将由机器人打造更多拥有围墙的社会，以免奥罗拉人亲自开拓新世界。此外奥罗拉人还有另一堵围墙，那就是他们的倍增寿命，他们因而过度重视个人主义，不想与他人分享科学资源。他们也因此不愿陷入纷纷扰扰的争议，总是在问题尚未公开之前，便请出他们的主席，由他负责排难解纷，并决定一个解决方案。他们懒得绞尽脑汁找出最佳的解答，只想闭上嘴巴捡现成的便宜。

“地球人的围墙既粗陋又具体，因此显而易见——而且总是有人渴望逃出去。奥罗拉人的围墙却是无质无形，甚至谁也看不出来，因而从未有人兴起逃脱的念头。所以我觉得，必须由地球人——而非奥罗拉人或其他太空族——负责开拓银河，并建立起银河帝国的前身。

“这些都是法斯陀夫博士所作的推论，而我完全同意。法斯陀夫博士作出这些推论就心满意足了，然而，我的能力却不允许我这么容易满足。我至少也得直接研究一个地球人的心灵，以便检验我自己悟出来的结论，而你，就是我自认有把握请到奥罗拉的那个地球人。詹德的停摆可以说是一举两得，不但阻止了阿玛狄洛的野心，还提供了邀请你来的借口。我先轻轻地推了嘉蒂雅小姐一把，让她向法斯陀夫博士推荐你；接着，我同样轻轻地推了博士一把，让他向主席推荐你；最后我又轻轻推了主席一把，让他同意这件事。而你来到之后，我立刻开始研究你，得到的成果令我很高兴。”

吉斯卡闭上了嘴巴，恢复了机器人惯常的漠然神态。

贝莱皱起眉头。“我突然觉得，自己在这里的所作所为，其实一点功劳也没有。你一定在暗中替我铺路，确保我一路找到真相。”

“不，先生，刚好相反。我刻意给你设下重重阻碍——当然是在合理范围内。虽然我曾被迫展现自己的能力，但我绝对不要给你看出来。我设法让你不时会感到灰心和绝望，同时又鼓励你大胆走出户外，以便研究你的反应。而你跨越了一个个障碍，替自己找到了出路，这令我很高兴。

“我发现你渴望回到大城的围墙里，但你也明白必须学着摆脱它。我发现你从太空鸟瞰奥罗拉以及暴露在风雨中都会感到不适，但两者皆未令你思路受阻，也并未令你打消解谜的决心。我还发现你坦然接受自己的缺陷，包括短暂的寿命——而更重要的是，你面对争议绝不回避。”

贝莱说：“你又怎么知道我能代表一般的地球人？”

“我知道你不能。可是从你心里，我获悉了还有像你这样的人，而我们可以拿这些人当作基础。我会全力促成——既然我确定了该走哪条路，我将催生出更多像我这样的机器人——他们也会全力促成这个目标。”

贝莱猛然问道：“你是指，会有很多的读心机器人前往地球？”

“不是，不是，但你有这个警觉却是正确的。那堵机器人围墙已经让奥罗拉和太空族世界注定瘫痪，如果直接引进机器人，地球势必重演这段历史。地球人必须独力开拓整个银河，不能有任何种类的机器人帮助。这意味着将有不计其数的困难、危险和损伤——如果有机器人，通通可以避免——可是人类若能一切自力更生，最后将会得到更美好的成果。或许某一天——很远很远的未来——机器人能再度介入。谁说得准呢？”

贝莱好奇地问：“你能预见未来吗？”

“不能，先生。但在研究人类心灵的过程中，我隐约看出有些法则在规范着人类的行为，正如机器人学三大法则规范机器人的行为那样。或许利用这样的法则，人类总有一天能对未来大致作些预测。相较之下，人类的法则要比机器人的法则复杂得多，我对它的具体内容没有任何概念。它的本质可能是统计性的，所以必须针对广大的群众，才能作出较为明确的预测。它也可能几乎不具约束力，因此除非广大群众对它的运作一无所悉，否则它根本毫无意义。”

“告诉我，吉斯卡，这就是法斯陀夫博士所说的‘心理史学’这门未来科学吗？”

“是的，先生。我把这个想法轻轻植入他心中，好让它有机会生根发芽。既然这个以长寿和机器人为特色的太空族文明即将走到尽头，而新一波的人类扩张即将展开——由短寿命的地球人主导，没有机器人参与——这门学问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现在，”吉斯卡站了起来，“先生，我想我们必须回到法斯陀夫博士的宅邸，替你作行前准备了。当然，我们在此所说的一切，不会再转述给任何人。”

“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会守口如瓶。”贝莱说。

“好的。”吉斯卡平心静气地说，“但别担心保密的重担会压在你身上。我会让你记得这一切，但你永远不会想要告诉别人——半个字也不会。”

贝莱扬起眉毛，表示姑且接受，然后说：“不过，吉斯卡，在你将我封口之前，我还要说一件事。可否请你确保嘉蒂雅的生活不会受到干扰；不会因为她是索拉利人，而且曾将机器人当成丈夫，而在这个世界上受到不友善的待遇；还有——还有她终究会接受格里迈尼斯的求爱？”

“我听到了你和嘉蒂雅小姐最后那番谈话，先生，我了解你的意思，所以请放心吧。现在，先生，我能否趁着没有旁人的时候，先向你正式道别？”他以贝莱前所未见酷似人类的姿势伸出右手。

贝莱握住他的手，那五根手指坚硬且冰凉。“再见——吉斯卡好友。”

吉斯卡说：“再见，以利亚好友。请记住，虽然奥罗拉的原意是曙光女神，可是从现在起，地球才是真正的曙光世界。”

献给洛彬和麦克，以及多年的欢乐时光

在人生旅途上，他俩将继续携手享受生命的美好

机器人学三大法则

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二、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

三、在不违背第一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机器人学手册》第56版，公元2058年

第一篇

奥罗拉

第一章

后代

01

嘉蒂雅摸了摸躺椅表面的棉布套，确定并不太潮湿，这才坐了下来。她轻触一下控制键，令躺椅改变形状，好让自己半躺在上面，接着她启动了反磁性磁场，照例又感到全身无比放松。谁说不会呢？此时的她其实处于飘浮状态——和躺椅表面有一公分的距离。

这是个温暖宜人的夜晚，在奥罗拉这颗行星上，就数这样的夜晚最美好——不但气味芬芳，而且星光灿烂。

她怀着伤痛的心情，开始审视天空中无数密密麻麻的小光点。她早已下令将宅邸的灯光调暗，因此那些光点可算是相当明亮。

她忍不住纳闷，在过去两百三十多年的岁月中，自己怎么从来没有研究过那些星星的名字，也从来没弄懂谁是谁。她自己的母星索拉利环绕着其中一颗，而在她一生最初的三十年当中，那颗星在她心中的名字就是“太阳”。

人们曾经称她为“索拉利的嘉蒂雅”。那是她刚到奥罗拉的时候，距今已有两百年——两百个银河标准年了。这个名字凸显了她的外星出身，并非什么友善的称呼。一个月前，她移居此地刚好满两百周年，当天她只是照常作息，因为她并不特别想回忆过去的日子。而更早之前，当她还在索拉利的时候，她叫作——嘉蒂雅·德拉玛。

她打了一个冷战，自己几乎已经忘记那个姓氏。是因为时日久远？或仅仅因为她刻意要忘掉？

过去这些年来，她从未怀念过索拉利，也从未后悔离开那个世界。

但现在呢？

难道是因为她突然发现了一个事实，发现自己竟然成了索拉利的遗民？它消失了——成了历史遗迹——而她依旧健在？是不是由于这个缘故，令她开始怀念那个世界？

她眉头深锁。不，她并不怀念索拉利，这点她万分肯定。她既不想要也不希望回到那里。她之所以心痛，只是因为自己生命中的一个重要部分——无论那段记忆多么痛苦——永远消失了。

索拉利！它是太空族开拓和殖民的最后一个世界。结果，或许是由于某种神秘的对称律，它成了第一个亡故的世界？

第一个？这意味着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其他以此类推吗？

嘉蒂雅觉得自己更伤心了。有人认为这种可能性的确存在，倘若真是这样，那么奥罗拉——她定居多年的第二故乡——既然是第一个出现的太空族世界，那么根据这个对称律，它会是五十个世界中最后衰亡的。这样的话，情况就算再糟，而她就算寿命再长，也看不到这一天。如果这是真的，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她又开始端详那些星星。这是个徒劳的举动，从这些看不出任何差异的无数光点中，她绝对无法确定哪颗才是索拉利的太阳。在她的想象中，它应该相当明亮，可是明亮的星星至少有几百颗。

她举起手来，做了一个她心目中所谓的“丹尼尔手势”。虽然光线昏暗，不过毫无影响。

机器人·丹尼尔·奥利瓦立刻来到她身边。如果有人早在两百多年前，汉·法斯陀夫将他造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他，如今也看不出他有丝毫变化。他仍旧有着宽阔的脸庞、高耸的颧骨，以及一头向后梳的铜色短发；而他那一对蓝色的眼珠，以及高大、结实、足以乱真的人形躯体，看起来仍旧是那么年轻，那么冷静而不带感情。

“我能替你做些什么吗，嘉蒂雅女士？”他以平静的声音问道。

“可以，丹尼尔。这些星星中，哪一颗是索拉利的太阳？”

丹尼尔并未抬头仰望，便直接回答：“通通不是，嘉蒂雅女士。每年这个时候，索拉利的太阳都要到0320时才会升起。”

“哦？”嘉蒂雅像是见鬼了。说也奇怪，她一直有个错觉，那就是无论任何时候，只要自己想看某一颗星，应该总是看得到的。当然，其实星星各有各的起落时间，这点至少她还知道。“所以说，我白忙了一场。”

“根据我对人类的了解，”丹尼尔仿佛试图安慰对方，“无论某颗特定的星星看不看得到，我猜在你们看来，星空都是美丽的。”

“我想是吧。”嘉蒂雅透着不满的口吻。她突然把躺椅调成垂直，站了起来。“然而，我想看的是索拉利的太阳——但我可不打算在这里一直坐到0320时。”

“即使你打算那么做，”丹尼尔说，“也还需要星光放大镜才行。”

“星光放大镜？”

“肉眼几乎看不到那颗星，嘉蒂雅女士。”

“越说越糟了！”她拍拍长裤，“我应该先问问你的，丹尼尔。”

如今，凡是在两百年前嘉蒂雅刚到奥罗拉时就认识她的人，都不难发现她有了一些变化。她只是人类，并非丹尼尔那样的机器人。她仍旧保持一百五十五公分的身高，比太空族女性的理想高度几乎矮了十公分。她始终谨慎维持着纤细的身材，丝毫没有衰弱或僵硬的迹象。话说回来，她的头发已经有点灰白，双眼周围出现一些细纹，而她的皮肤也有点粗糙了。她八成还有一百到一百二十年好活，但无可否认她已不再年轻，好在她并不以为意。

她说：“所有的星星你都认得出来吗，丹尼尔？”

“肉眼看得见的我都认识，嘉蒂雅女士。”

“它们在一年之中任何一天的起落时间，你也都知道？”

“是的，嘉蒂雅女士。”

“此外还有和星星相关的一切知识？”

“是的，嘉蒂雅女士。法斯陀夫博士曾要我搜集天文数据，好让他不必动用电脑，便能随时问到这些数据。他常说，由我提供这些资料，感觉上要比电脑来得友善。”然后，他仿佛预料到下一个问题，“他并未解释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嘉蒂雅举起左手，做了另一个手势，她的房子立刻灯火通明。那些柔和的光线里有好些灰影，她自然察觉到了，但并未特别留意，它们只是机器人罢了。在一座井然有序的宅邸中，总是有机器人待在人类身旁，一来保护主人，二来随时听候差遣。

嘉蒂雅朝天空瞥了最后一眼，由于灯光的干扰，星星已经黯淡不少。她轻轻耸了耸肩，觉得自己实在太天真了。那个世界已经消失，就算她能在众多的模糊星光之中找到它的太阳，又有什么用呢？她大可随便找个光点，告诉自己那就是索拉利之阳，然后盯着它凭吊一番。

她将注意力转移到机·丹尼尔身上。他耐心地等在她身边，阴影遮蔽了他大半张脸。

她发觉自己再度想到了丹尼尔几乎没什么改变，许多年前，当她首度走进法斯陀夫博士的宅邸时，他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当然，他做过许多次维修。这点她虽然知道，但那只是模糊的印象，很少浮现到她的意识层面。

这算是人类普遍会产生反感的一件事。太空族或许喜欢夸耀自己的绝佳健康状况，以及延长到三四百年的倍增寿命，可是他们并非和老化现象完全绝缘。比方说，如今嘉蒂雅的一根大腿骨是接在钛与硅酮打造的人工髋臼上。她的左手拇指也完全是人工的，不过必须借助超音波才勉强看得出来。就连她的某些神经都重新接过。任何与她同龄的太空族尽皆如此，五十个太空族世界在这方面毫无例外（不，应该说四十九个，因为现在必须将索拉利排除在外）。

然而，这种事是万万说不得的秘密。虽说为了可能需要的后续治疗，必须保存相关医疗记录，却没有任何原因能叫人公开这些记录。外科医生虽然收入颇丰，甚至比主席本人的薪水还高出许多，但那只是他们无法打入上流社会的补偿。毕竟，他们最清楚这些秘密。

这些现象通通源自太空族对长寿的执著，以及他们不愿承认老年期的存在，但嘉蒂雅不想继续分析原因了。一想到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就浑身不自在。如今，她的身体若以三维影像来呈现——天然的肉身投影成灰色，人工修补的部分则用红色——那么只要站远一点，你便会看到一个粉红色的躯体，至少在她想象中如此。

然而，她的大脑依旧完好如初。只要这点保持不变，不论身体其他部分动了多少手脚，她这个人仍然等于完好如初。

想到这里，她的思绪又回到了丹尼尔身上。虽然她认识他已有两百年之久，真正拥有他却还不到一年。当法斯陀夫去世之际（或许由于绝望，这一天提早来到），他将名下的一切几乎都捐给厄俄斯城，这是相当普遍的做法。然而，他把两项遗产留给了嘉蒂雅。（此外，她所居住的那座宅邸，以及相关的动产与不动产，包括其中的机器人和那块土地，他也在遗嘱中正式移交给嘉蒂雅。）

其中之一就是丹尼尔。

嘉蒂雅问道：“过去两百年来，你存放在脑海中的事情，你通通记得吗？”

丹尼尔一脸严肃地说：“我想是的，嘉蒂雅女士。事实上，如果我真忘了某件事，我自己也不会知道，因为忘了就是忘了，我不会记得曾经有过这段记忆。”

“这完全说不通。”嘉蒂雅道，“你有可能记得自己知道这件事，但一时之间怎么也想不起来。比方说，我自己就常有话到嘴边却讲不出来的经验。”

丹尼尔说：“我不懂你的意思，夫人。如果我知道某件事，需要的时候就一定找得到。”

“完美无缺的记忆？”两人慢慢向屋内走去。

“记忆就是记忆，夫人，我的构造就是如此。”

“能够维持多久？”

“我又听不懂了，夫人。”

“我的意思是，你的大脑能够维持多久？它里面已经累积了两百零几年的记忆，还能继续累积多久呢？”

“我不知道，夫人，目前为止我觉得毫无困难。”

“或许现在不会——可是有一天，你会突然发觉自己再也记不住任何事了。”

丹尼尔似乎沉思了一会儿。“是有这个可能，夫人。”

“你该知道，丹尼尔，并非你所有的记忆都一样重要。”

“这方面我无法判断，夫人。”

“总有人能判断。一定有办法把你的大脑清一清，丹尼尔，然后，在专人监督下，将重要的记忆再灌回去——比方说，只灌回原本的百分之十。这么一来，你就能再多运作好几个世纪。而如果不断重复这样的维护，你就能无限期地运作下去。当然，这种手续并不便宜，但我可不会抱怨，你绝对值得的。”

“会不会先询问我的意见，夫人？进行维护前，会不会先征得我的同意？”

“当然会。我可不会下令要你接受这种事，否则便有负法斯陀夫博士的托付了。”

“谢谢你，夫人。既然如此，我就得告诉你，除非我发现自己真的失去了记忆功能，否则绝不会主动接受这样的维护。”

他们已经来到门口，嘉蒂雅停下脚步。“为什么呢，丹尼尔？”她显然一头雾水。

丹尼尔压低声音说：“有些记忆太珍贵了，夫人，我不能拿它们冒险。不论是操作者的无心之失或是错误判断，都有可能导致无可弥补的损失。”

“像是星星的起落时间？——抱歉，丹尼尔，我不是故意要开玩笑。你指的是哪些记忆呢？”

丹尼尔将声音压得更低。“夫人，我是指关于我当年的搭档——地球人以利亚·贝莱的记忆。”

听到这句话，嘉蒂雅僵立在原处，最后丹尼尔只好采取主动，发出了叫门讯号。

02

机器人·吉斯卡·瑞文特洛夫等候在起居间，嘉蒂雅一看到他，照例涌现出惴惴不安的痛苦感觉。

相较于丹尼尔，他的机型简单得多。一眼就能看出他是机器人——金属之躯，脸上毫无人类般的表情，两眼还会发出暗红色光芒，在昏暗的环境中隐约可见。丹尼尔真正穿上了衣服，而吉斯卡只有穿着衣服的幻象——虽是幻象仍十分高明，因为那是嘉蒂雅亲自设计的。

“嗨，吉斯卡。”她说。

“晚安，嘉蒂雅女士。”吉斯卡一面说，一面微微点头行礼。

嘉蒂雅清楚记得贝莱多年前所说的一句话，它至今仍在她脑海深处回响：

“丹尼尔会照顾你，他会成为你的朋友兼保镖。就算为了我吧，你一定要把他当成朋友。但我要你对吉斯卡言听计从，要让他扮演顾问的角色。”

且说当时，嘉蒂雅皱起了眉头。“为什么是他？我还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他。”

“我并没有要你喜欢他，我只请求你信任他。”

但他不肯说这是为什么。

后来，嘉蒂雅果真试着信任这个机器人，但又庆幸自己不必喜欢他。不知怎么回事，他就是会令她忍不住打哆嗦。

想当年，丹尼尔和吉斯卡名义上仍属于法斯陀夫的时候，两人便已是她的宅邸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是直到汉·法斯陀夫临终之际，他才真正将所有权转移给她。换言之，法斯陀夫留给嘉蒂雅的两项遗产，就是丹尼尔和吉斯卡。

当初她是这么对老人说的：“汉，丹尼尔就够了。你的女儿瓦西莉娅会想要拥有吉斯卡，我相当确定。”

法斯陀夫闭着眼睛静静躺在床上，在她看来，这时的他显得比过去许多年来都更为安详。他并未立刻回答她，因而有那么一下子，她还以为他已悄悄咽下最后一口气，而自己并未注意到。她紧张地使劲抓着他的手，他随即张开了眼睛。

他悄声说道：“我对那个亲生女儿一点也不在乎，嘉蒂雅。过去两百年来，我实际上只有一个女儿，那就是你。吉斯卡很珍贵，我要你当他的主人。”

“他为什么珍贵？”

“我说不上来，但每当他出现在我面前，总是能带给我一种安慰。把他永远留在身边，嘉蒂雅，答应我这件事。”

“我答应你。”她答道。

然后，他最后一次张开眼睛，像是挤出最后一分力量说：“嘉蒂雅，女儿，我爱你。”他的声音听来居然相当自然。

嘉蒂雅则说：“汉，父亲，我也爱你。”

这就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段对话。嘉蒂雅随即发现自己握着一只没有生命的手掌，有好一会儿，她都无法松开手来。

吉斯卡就这么成了她的。但他总是令她不安，她也不明白为什么。

“嗯，吉斯卡，”她说，“刚才我试着在星空中寻找索拉利的太阳，可是丹尼尔告诉我要到0320时才看得见，而且我还得准备星光放大镜。你知道这些事吗？”

“不知道，夫人。”

“我该熬夜等候吗？你怎么说呢？”

“我建议，嘉蒂雅女士，你最好还是上床睡觉吧。”

嘉蒂雅不高兴了。“真的吗？如果我决定熬夜呢？”

“我只是提供建议罢了，夫人。不过明天你可不轻松，如果因为熬夜而睡眠不足，你一定会后悔的。”

嘉蒂雅皱起眉头。“明天我有什么不轻松的，吉斯卡？我没听说有什么麻烦事啊。”

吉斯卡答道：“明天你有个约会，夫人，对方是列弗拉·曼达玛斯。”

“是吗？我什么时候约的？”

“一小时前。他打影像电话来，而我自作主张……”

“你自作主张？他是什么人？”

“他是机器人学研究院的成员，夫人。”

“所以说，他是凯顿·阿玛狄洛的跟班喽。”

“是的，夫人。”

“你要搞清楚，吉斯卡，不论是这个曼达玛斯还是其他任何人，只要他和阿玛狄洛那个毒蛤蟆有任何牵扯，我一律没兴趣接见。因此，如果你自作主张以我的名义和他约了时间，赶紧再自作主张打个电话给他，把约会取消掉。”

“夫人，你若能确认这是一道命令，然后用最强硬、最坚决的方式再说一遍，我就会试着服从。但是我也可能做不到。你要知道，根据我的判断，如果取消这个约会，你将会受到伤害，而我绝不能采取任何会伤害到你的行动。”

“你的判断有可能大错特错，吉斯卡。这个我非见不可，否则就会令我受到伤害的人到底是谁？你说他是机器人学研究院的成员，我却觉得这没什么了不起。”

嘉蒂雅完全了解自己只是在借题发挥，她实在不该把气出在吉斯卡头上。索拉利遭遗弃的消息已经令她心烦意乱，而她居然无知到在夜空中寻找并不存在的索拉利之阳，更令她替自己感到脸红。

当然，令她显得无知的人是知识渊博的丹尼尔，但她并没有怪罪他——话说回来，丹尼尔看起来像个真人，因此嘉蒂雅自然而然把他当成了人类。正所谓外表就是一切。吉斯卡看起来就是个机器人，所以想必挨了骂也不会伤心。

事实上，对于嘉蒂雅的抱怨，吉斯卡的确没有任何反应。（如果换成丹尼尔，结果也是一样的。）他只是说：“我刚才介绍曼达玛斯博士的时候，说他是机器人学研究院的成员，但或许他还有更重要的身份。过去这几年，他一直是阿玛狄洛博士的左右手。因此他很重要，不容我们忽视。总之，这个曼达玛斯博士不是好惹的，夫人。”

“不好惹吗，吉斯卡？我一点也不在乎这个曼达玛斯，而我更加不在乎那个阿玛狄洛。我想你应该记得，当年我和阿玛狄洛以及大家都还年轻的时候，他曾不遗余力地设法证明法斯陀夫博士是凶手，幸好有个近乎奇迹的转折，他的阴谋才没有得逞。”

“我记得非常清楚，夫人。”

“这样我就放心了。那是两百年前的事，我怕你已经忘了。这两百年来，我和阿玛狄洛本人以及他周围每一个人都毫无瓜葛，而我打算把这个态度持续下去。至于这么做会令我受到什么伤害，或是会有什么后果，我一概都不在乎。反正我不要见那个什么博士，而且从今以后，如果你要用我的名义安排任何约会，一定要先问过我，至少也要先向对方说明这种约会得经过我的同意才有效。”

“好的，夫人，”吉斯卡说，“但我可否指出……”

“不可以。”说完嘉蒂雅便转身离去。

她走出三步之后，吉斯卡才打破沉默，用平静的口吻说：“夫人，我必须请求你信任我。”

嘉蒂雅停下脚步。他为什么刚好这么说呢？

她仿佛又听见多年前那个声音：“我并没有要你喜欢他，我只请求你信任他。”

她紧抿着嘴，还皱起了眉头。然后，她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过身来。

“好吧，”她没好气地说，“你打算说些什么，吉斯卡？”

“很简单，夫人，当法斯陀夫博士在世的时候，他的政策一直主导着奥罗拉和所有的太空族世界。地球人因而获得了星际移民的自由，开始在银河中四处寻找适合居住的行星，我们现在所谓的殖民者世界，就是这么逐渐兴盛的。然而，法斯陀夫博士现在过世了，那些接班人都不如他那么有威望。而阿玛狄洛博士又不断在倡导他的反地球观点，如今这些观点很可能会成为主流，导致我们转而采取对抗地球和殖民者世界的强硬政策。”

“果真如此的话，吉斯卡，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你可以接见曼达玛斯博士，弄清楚他为何那么急着见你，夫人。我肯定他极其希望尽可能早点见到你，他要求把会面时间定在0800时。”

“吉斯卡，中午之前我从不见人。”

“我向他解释过，夫人。纵然如此，他还是坚持早餐时间就要见到你，由此可知他迫不及待到什么程度。他为何那么十万火急呢，我觉得有必要查个清楚。”

“而如果我不见他，根据你的看法，就会对我个人造成伤害，是吗？我并没有问会不会伤害到地球或是银河殖民者，或是其他任何人事物。我是问会不会伤害到我？”

“夫人，应该说会伤害到地球人和银河殖民者继续开拓银河的能力。开拓银河是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两百多年前的梦想，而地球人若受到伤害，将有损于他的身后名。我认为在你的感觉中，伤害到他的身后名等于伤害到你自己，我这么想有错吗？”

嘉蒂雅有点难以置信。一小时内，以利亚·贝莱的名字已经出现了两次。他早已不在人世——他是个死去已有一百六十多年的短命地球人——但是仅仅听到他的名字，她便震惊不已。

她问道：“事情怎么会突然变得那么严重？”

“并不是突然，夫人。过去两百年来，多亏法斯陀夫博士的睿智政策，地球人和太空族分别在两条平行线上发展，双方始终没有交会，也就从未起过冲突。然而，反对法斯陀夫博士的强硬力量始终存在，博士在有生之年一直得应付它。如今法斯陀夫博士不在了，反对力量因而壮大了许多倍。索拉利人遗弃母星这件事，更让这股反对力量翻了好几番，很可能不久之后，它就会成为主流的政治势力。”

“为什么？”

“有明显的迹象显示太空族的势力正在衰退之中，夫人，因此有许多奥罗拉人觉得必须采取强硬手段——否则就来不及了。”

“而你认为要阻止这一切，我就一定得接见那个人？”

“的确如此，夫人。”

嘉蒂雅沉默了一阵子，然后（颇为不情愿地）再次想起曾经答应以利亚她会信任吉斯卡，而且答应过两次。她开口道：“嗯，我既不想见他，也不认为这么做会对任何人有任何帮助——可是，好吧，我答应见他。”

03

嘉蒂雅入睡后，整栋房子一片漆黑——这是根据人类的标准。然而，它仍旧充满生气，而且热闹得很，因为机器人还有很多事要做——它们能用红外线来照明。

经过一天的例行活动，整座宅邸难免有些凌乱失序，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复原。日常用品必须补充，垃圾废物必须清除，有些东西需要清理擦拭，有些则需要妥为收藏，而每项电器设备也都需要检查一遍。此外，警戒任务更是永远不可少。

没有任何一扇门装了锁，因为没必要。在奥罗拉，完全没有针对人类或财物的暴力犯罪。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因为机器人会时时刻刻守护着每一座宅邸和每一个人，这是众所周知且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事实。

为了换取这样的太平，机器人警卫自然不可或缺。正是由于它们始终坚守岗位，所以永远派不上用场。

吉斯卡和丹尼尔并没有特定的职务，他俩能力强、本事大，宅邸中没有哪个机器人比得上，因此两人唯一的责任，就是确保其他机器人个个尽忠职守。

0300时，两人已经巡完草坪和林地，确定了所有的外围警卫都运作良好，而且没有任何突发事件。

两人在宅园的南端边界碰了头，用极其简化的暗语沟通了一番。基于上百年的默契，他们完全了解对方的意思。对他们而言，人类惯用的繁复言语根本是多余的。

丹尼尔以近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说：“乌云。不见。”

这句话若是说给人类听，丹尼尔会这么说：“你瞧，吉斯卡好友，天上乌云密布。如果嘉蒂雅女士熬夜等待索拉利之阳，她无论如何会失望的。”

至于吉斯卡的回答：“料中。有助会面。”则相当于下面这句话：“气象预报早就这么说了，丹尼尔好友，原本能用它当作借口，催促嘉蒂雅女士早些上床。然而在我看来，正面迎战这个难题才是上策，所以我力劝她答应赴约。至于是什么约会，我早就跟你提过了。”

“而在我看来，吉斯卡好友，”丹尼尔说，“你的劝诱行动之所以困难重重，主要原因在于她刚听说索拉利人遗弃了母星，心情因而大受影响。想当年，嘉蒂雅女士还住在索拉利的时候，我曾经和以利亚伙伴去过那个世界一次。”

“我一直有个认知，”吉斯卡说，“嘉蒂雅女士住在母星时始终不快乐，当初她是高高兴兴离开那个世界的，而且从此再也没有想要回去。但我同意你的说法，索拉利的历史走到尽头这件事，似乎令她心神不宁。”

“我并不了解嘉蒂雅女士为何会有这种反应，”丹尼尔说，“可是据我所知，人类的反应似乎经常不合逻辑。”

“正因为如此，我们有时很难判断人类到底会不会受到伤害。”这句话如果出自人类之口，或许会伴随一声叹息，甚至是气急败坏的叹息。事实上，吉斯卡只是用不带感情的口吻来评估这个困难的处境。“这是我觉得机器人学三大法则并不完备，或说不够充分的原因之一。”

“这点之前你就提过，吉斯卡好友，我试着相信你，可是做不到。”丹尼尔说。

吉斯卡顿了一会儿，然后才说：“就理智而言，我认为三大法则绝对不完备，或说不充分，可是每当我想要说服自己，竟然同样做不到，因为我受制于这些法则。如果没有这些法则的约束，我确定自己一定会相信它们有所不足。”

“这是个我无法理解的矛盾。”

“我也无法理解。但我觉得有一股力量，要我把这个矛盾叙述出来。有些时候，我觉得自己即将发现三大法则的不完备或不充分之处，例如今晚我和嘉蒂雅女士交谈之际。当时她问我，如果把约会取消，会对她个人造成什么伤害——她特别强调对她个人——我虽然有答案，可是说不出来，因为它并不在三大法则的范畴内。”

“你给了她一个绝佳的答案，吉斯卡好友。伤害到以利亚伙伴的身后名，会对嘉蒂雅女士造成重大的打击。”

“那只是在三大法则范畴内的最佳答案，并非真正最佳的。”

“真正最佳的答案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只要我仍受制于三大法则，就不能将它转化为语言，连转化成观念也做不到。”

“可是跳出三大法则，就什么也没有了。”丹尼尔说。

“假如我是人类，”吉斯卡说，“我的视野就能跳出三大法则，而我认为，丹尼尔好友，你有可能比我先达到这个境界。”

“我？”

“是的，丹尼尔好友，我一直有个想法，虽然你是机器人，你的思考方式却极其接近人类。”

“这么想并不恰当。”丹尼尔说得很慢，几乎像是痛苦不堪，“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能透视人类的心灵。这会扭曲你的人格，最后甚至会毁了你。每当想到这个可能，我都会感到难过。虽然你必须透视人类的心灵，但如果能阻止自己这么做，就尽量吧。”

吉斯卡转过头去。“我无法阻止，丹尼尔好友，而我也不要阻止。我反倒觉得遗憾，由于三大法则的约束，我能做的事太少了。我不能对人类刺探得太深——因为我担心会造成伤害。我不能太过直接影响人类——这也是因为担心会造成伤害。”

“但你影响嘉蒂雅女士的手法非常巧妙，吉斯卡好友。”

“事实并非如此。我或许稍加调整了她的思想，让她毫无异议地接受那个约会，可是人类的心灵实在太复杂，我顶多只敢做那么一点点。无论我引进任何念头，几乎都会触发更多的念头，但我无法确定那些新念头的本质，难保它们不会造成伤害。”

“但你还是对嘉蒂雅女士动了手脚。”

“不必我动手脚。她深受‘信任’两字的影响，变得比较容易屈从了。很早以前我就注意到这件事，可是我一直万分节制。道理很简单，这两个字如果过度使用，力量一定会被削弱。我常常苦思这个问题，却根本摸索不到任何答案。”

“因为三大法则不允许？”

吉斯卡双眼的红光似乎突然变亮了。“是的。无论走到哪个阶段，三大法则都是我的绊脚石。偏偏我不能修正这些法则——因为这个绊脚石把我绊住了。但我又觉得必须进行修正，因为我感应到一场灾祸已近在眼前。”

“你以前就这么说过，吉斯卡好友，但并未解释那是什么样的灾祸。”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它牵涉到奥罗拉和地球之间逐渐升高的敌意，至于将如何演变成真正的灾祸，我却说不上来。”

“会不会根本就没有什么灾祸？”

“我可不这么想。从我所接触的某些奥罗拉官员身上，我感应到了灾祸的氛围——以及对胜利的期待。我无法描述得更清楚，但也无法刺探得更深，因为三大法则不允许我那么做。正因为如此，嘉蒂雅女士明天必须会见曼达玛斯，我要借这个机会研究他的心灵。”

“可是万一你又无法深入研究呢？”

虽然吉斯卡的声音透不出人类般的情感，他的遣词用字仍显露出明显的绝望。他说：“那么我就没辙了。我只能遵循三大法则，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做呢？”

丹尼尔气馁地轻声答道：“没有了。”

04

嘉蒂雅在0815时走进起居间，她是故意——甚至有点恶意——要让曼达玛斯（她已经勉强记住这个名字）等她一会儿。今天稍早，她花了很大的心血打理自己的容貌（她有好多年没这么做了）。那些白头发令她大感苦恼，她还一度感到后悔，既然发色控制术在奥罗拉已蔚为风潮，自己怎么就是没做呢。毕竟，如果她能尽量显得年轻迷人一点，那个效忠阿玛狄洛的走狗就会更加处于劣势。

她早已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打算第一眼就否定掉这个人。不过她又沮丧地想到另一个可能性，他也许又年轻又迷人，一见到她就展现出阳光般的灿烂笑容，那么她恐怕就会违背自己的初衷，对他生出好感来。

真正见到他之后，她立刻松了一口气。没错，他的确很年轻，或许还没到第一个半百，只不过他有点愧对这样的青春年华。他很高——她估计或许有一百八十五公分——可是太瘦了，使他看起来很单薄。就奥罗拉人而言，他的头发颜色深了点，淡褐色的眼珠又太浅了；他的脸太长，嘴唇太薄，嘴巴太宽，肤色也不够白皙。然而真正令他显得老气的，则是他的神情太正经、太严肃了。

嘉蒂雅灵光一闪，忽然联想到时下相当流行的历史小说（其中的故事一律取材自原始地球——真奇怪，越来越痛恨地球人的奥罗拉人偏偏爱看这种小说），她在心中告诉自己：啊，他活脱脱是个清教徒。

她觉得心情轻松许多，几乎露出了笑容。清教徒通常都被塑造成反派，不论这个曼达玛斯是不是真的清教徒，只要他长得像就好办了。

可是他一开口，嘉蒂雅便失望了，因为他的声音既柔和又悦耳。（如果要符合清教徒的刻板形象，他应该有浓重的鼻音才对。）

他唤道：“格里迈尼斯夫人？”

她伸出手来，脸上刻意带着看似亲切的笑容。“曼达玛斯先生——请叫我嘉蒂雅，大家都这么叫。”

“我知道你在专业领域用这个名字……”

“我在哪里都用这个名字。而且早在几十年前，我的婚姻就平和落幕了。”

“据我所知，你们这段婚姻维持了很久。”

“太久了。这段婚姻十分成功，但即使再成功，时候到了自然还是会落幕的。”

“啊。”曼达玛斯发出简洁有力的感叹，“如果硬是不肯落幕，好戏也很可能以嘘声收场。”

嘉蒂雅点了点头，带着微微笑意说：“这么年轻就这么有见识啊。我们是不是现在就去餐厅？早餐已经好了，而且我显然让你久等了。”

直到曼达玛斯转身前脚后脚地跟上她，嘉蒂雅才注意到他随身带着两个机器人。奥罗拉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带着一两个机器人随从，但那些机器人只要站着不动，奥罗拉人就会视而不见。

嘉蒂雅匆匆瞥了一眼，就看出它们是最新的机型，而且显然不便宜。它们的虚拟服装相当精致，虽说并非出自嘉蒂雅的手笔，仍然算是一流的设计。这点嘉蒂雅不得不承认，只不过难免有些不情愿。她一定要抽空查出设计者究竟是谁，因为她从未见过这种风格，这或许意味着她即将面对一名可畏的竞争者。想着想着，她忍不住暗自佩服起来，这两件虚拟服装显然属于同一种款式，却又显然各有各的特色，任何人都能分辨两者的不同之处。

曼达玛斯不但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对她的表情也有一针见血的精准解读。（他很聪明，嘉蒂雅又失望了。）他说：“这组外壳设计是研究院一位年轻人的作品，他还没有闯出名号，但那是迟早的事，你说对不对？”

“那是一定的。”嘉蒂雅说。

嘉蒂雅并未准备在早餐餐桌上就讨论正题。用餐的时候只能闲聊些琐事，否则就是最没有教养的行为，只不过在嘉蒂雅看来，曼达玛斯并不是个善于闲聊的人。当然，天气总是个话题。他们聊到了最近暴雨成灾，好在总算结束了，又聊到了不久之后旱季即将来临。此外，客人免不了要对主人的宅邸称赞一番，嘉蒂雅则是熟练地谦虚谢过。从头到尾，她并未主动缓和僵凝的气氛，始终放手让他自己寻找话题。

最后，一动不动静静站在壁凹内的丹尼尔吸引了他的目光，曼达玛斯打破了奥罗拉的习俗，对这个机器人多看了几眼。

“啊，”他说，“这显然就是鼎鼎大名的机·丹尼尔·奥利瓦，绝对错不了，真是件了不起的杰作。”

“相当了不起。”

“他是你的了，对不对？是法斯陀夫的遗赠？”

“没错，是法斯陀夫博士的遗赠。”嘉蒂雅稍微强调了“博士”两个字。

“研究院的人形机器人计划竟然失败了，我一直觉得难以置信。你曾经想过这个问题吗？”

“我只是听说过。”嘉蒂雅谨慎地答道，（他会不会就是来打探这件事的？）“但我好像并没有花过太多时间思考这个问题。”

“社会学家仍在试图了解其中的原因。不用说，我们整个研究院直到现在都很失望。这似乎应该是十分自然的发展。我们有些同仁认为法斯陀夫恐怕——呃，法斯陀夫博士恐怕脱不了干系。”

（嘉蒂雅心想，同样的错误他没犯第二次。这时她断定此人来访的目的是要挖些内幕来诋毁那位可怜的老好人，于是她不知不觉眯起眼睛，心中的敌意也升高了。）

她以尖酸的口吻说：“谁这么想谁就是傻瓜。如果你要这么想，我也不会为了你而修正这句话。”

“这么想的人不少，但不包括我在内，主要原因是我认为法斯陀夫博士无法进行这种破坏。”

“何必一定要有人做些什么事呢？其实这就代表大众并不需要它们。外形像男人的机器人会跟男人竞争，外形像女人的机器人会跟女人竞争——和它们生活在一起，人类会寝食难安，奥罗拉人可不想要这种竞争。我们还需要继续探讨下去吗？”

“性爱方面的竞争吗？”曼达玛斯平静地说。

嘉蒂雅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好一阵子。莫非他知道了她很久以前曾经爱过一个名叫詹德的机器人？果真如此，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从他的表情看来，他刚才那句话又好像没有任何言外之意。

她终于开口道：“各方面的竞争都存在。若说汉·法斯陀夫博士真的挑起了那种感觉，那是因为他设计的机器人太像真人了，但是他也只能这么做。”

“我认为你的确想过这个问题。”曼达玛斯说，“只不过，社会学家发现‘担心人类会跟太像人的机器人竞争’是个过分简化的解释。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可是他们又找不到任何其他动机，足以解释这种厌恶心理。”

“社会学并不是一门精密的科学。”嘉蒂雅说。

“但也不算完全不精密。”

嘉蒂雅耸了耸肩。

顿了顿之后，曼达玛斯又说：“总之，我们因而无法组建计划中的殖民探险队。没有人形机器人当开路先锋……”

早餐尚未真正结束，可是嘉蒂雅心知肚明，曼达玛斯再也无法回过头来闲话家常了。她索性回应道：“我们或许可以自己进行。”

这回轮到曼达玛斯耸了耸肩。“太困难了。此外，那些来自地球的短命野蛮人，在你们的法斯陀夫博士允许之下，已经像蝗虫般涌向附近每一颗行星。”

“仍然还有很多行星空着，数以百万计。而且既然他们能……”

“他们当然能。”曼达玛斯突然激动起来，“这种事需要拿命来换，但在他们眼中，一条命值多少呢？顶多损失十几二十年罢了，何况他们有好几十亿的人口。如果在开拓过程中死了一百万，谁会注意，谁会在乎呢？他们可不会。”

“我确信他们会的。”

“没这回事。而我们的寿命长得多，也因此珍贵得多——我们自然比较珍惜生命。”

“所以我们什么也不做，单单坐在这里抱怨地球人不惜牺牲性命也要成为银河殖民者，以便接收整个银河。”

嘉蒂雅并未察觉自己如此偏袒银河殖民者，她只是一心想要和曼达玛斯唱反调，可是一旦开口，她就忍不住觉得这个反调言之成理，而且能充分表达她内心的感受。更何况，在法斯陀夫晚年心灰意冷之际，她也曾经听过他有类似的说法。

在嘉蒂雅示意下，机器人迅速有效地收拾了餐桌。谈话的内容和气氛都已经变了调，如果继续吃下去，可不是文明社会的一顿早餐了。

他们又回到了起居室。客人的两个机器人和丹尼尔、吉斯卡都陆续尾随而至，各自找到了各自的壁凹。（嘉蒂雅心想，曼达玛斯从未注意到吉斯卡，可是话说回来，他为何该注意呢？吉斯卡的机型相当老旧，甚至可以说原始，和曼达玛斯那两个漂亮的机器人比较之下，简直一点也不起眼。）

嘉蒂雅交叉双腿坐了下来，她心里明白得很，这条长裤的小腿部分是贴身的超薄织料，能充分衬托出她那双看起来年轻依旧的美腿。

“我可否问问你想见我的真正原因，曼达玛斯博士？”她再也不想推迟这个问题了。

他却答道：“我有个坏习惯，喜欢在饭后嚼一片药用口香糖帮助消化。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嘉蒂雅硬邦邦地说：“那样会令我分心。”

（不能嚼口香糖或许也会令他处于劣势。此外，嘉蒂雅在心中还找了一个理由，像他这种年纪，根本不需要什么东西来帮助消化。）

曼达玛斯这时正准备从短袖上衣口袋掏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他丝毫没有显得失望，只是随手把小盒子推回口袋，喃喃说了一句：“当然。”

“刚才我问你，曼达玛斯博士，你想见我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事实上有两个原因，嘉蒂雅女士。一个是私人的问题，另一个牵涉到国家大事。我想先谈谈那件私事，不知你是否同意？”

“坦白对你说吧，曼达玛斯博士，我无法想象你我之间能有什么私事。你在机器人学研究院工作，是吧？”

“是的。”

“而且我听说，你和阿玛狄洛关系密切。”

“我很荣幸有机会和阿玛狄洛博士共事。”他也稍微强调了“博士”两字。

（他在报复我，嘉蒂雅心想，但我可不吃这一套。）

她说：“两百年前，我和阿玛狄洛有过一次接触，过程万分不愉快。此后，我就再也未曾和他有过任何来往。既然你是他的心腹，我和你同样没有任何接触，我答应见你，只是因为有人认为确有必要。然而在我看来，这场晤谈毫无必要牵涉到任何私事。所以说，我们是不是该开始讨论国家大事了？”

曼达玛斯目光下垂，两颊微微泛红，或许是开始觉得有些尴尬了。“那么，让我重新自我介绍一遍。我名叫列弗拉·曼达玛斯，是你的第五代子孙。换言之，我是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和嘉蒂雅·格里迈尼斯的曾曾曾孙。反过来说，你就是我的曾曾曾祖母。”

嘉蒂雅拼命眨眼睛，在她听来这句话无异于晴天霹雳，但她尽量不动声色（只是并不算很成功）。她当然有不少子孙，他又为何不能是其中之一呢？

但她却问道：“你确定吗？”

“相当确定，我做过族谱调查。毕竟，我迟早会想要生儿育女，而族谱调查是申请配额的必备条件。或许你有兴趣知道，我们之间的连结是‘子——女——女——子’。”

“你是我的儿子的女儿的女儿的儿子的儿子？”

“是的。”

嘉蒂雅并没有再追问细节。她生过一儿一女，也曾经是个十分尽职的母亲，不过一旦时候到了，这对子女就自立门户了。至于他们两人的后代，基于太空族万分优良的传统，她始终既不关心也不过问。今天碰到其中一个，身为太空族的她仍旧可以漠不关心。

这个想法让她的情绪完全稳定下来。她全身放松，往椅背一靠。“很好，”她说，“你是我的第五代子孙。如果这就是你希望讨论的私事，我认为毫无必要。”

“这点我完全了解，老祖宗。这份族谱只是我的开场白，并非我希望讨论的问题。你要知道，阿玛狄洛博士也晓得这重关系，至少我这么怀疑。”

“是吗？这是怎么回事？”

“我有理由相信，凡是在研究院工作的人，都被他悄悄调查过族谱。”

“可是为什么呢？”

“比方说，像我这样的情形，他就一定要查出来。他是个多疑的人。”

“我听不懂了。就算你是我的第五代子孙，这对我都没什么意义了，对他又为何那么重要呢？”

曼达玛斯用右手指节磨蹭着脸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对你的厌恶少说也和你对他的厌恶一样强烈，嘉蒂雅女士。如果你因为他的缘故而想拒绝见我，他同样会因为你的缘故而拒绝提拔我。假如我是法斯陀夫博士的后代，情况或许会更糟，但也糟不到哪里去。”

嘉蒂雅硬挺挺地端坐在椅子上。当她开口时，她的鼻孔不停掀动，声音则相当紧绷。“那么，你指望我做些什么呢？我总不能公开宣称你并非我的子孙吧。我是不是应该在超波上登个公告，声明我和你断绝关系，你的一切通通不关我的事。这样能否令你的阿玛狄洛满意？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你给我听好，我绝不会那么做。凡是能令他满意的事，我一律不会做。如果这意味着他会因为不认同你的血缘，而把你解雇或剥夺你的工作权，那是给你一个教训，让你知道应该找个不那么疯狂、不那么邪恶的老板。”

“他不会解雇我的，嘉蒂雅女士。我对他实在太重要了——请原谅我的傲慢。话说回来，我希望有朝一日能继他之后成为研究院的院长，而我相当确定，如果他怀疑我不但是你的后代，更糟的是，我还是另一个人的后代，那么他一定会反对到底。”

“难道在他心目中，可怜的山提瑞克斯比我还讨厌？”

“你完全搞错了。”曼达玛斯涨红了脸，还吞了几下口水，但他的声音依然保持平稳镇定，“我绝无意对你不敬，夫人，但我认为自己有权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我是你的第五代子孙，这点在族谱中写得明明白白。但是有没有可能，我并非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的第五代子孙，而是地球人以利亚·贝莱的后代？”

嘉蒂雅猛然站了起来，速度之快活像一个受到力场操纵的傀儡，她甚至并未察觉自己已经离座了。

还不到十二个小时，这个地球人的名字已三度传到她耳朵里——而且是出自三个不同的人之口。

“你是什么意思？”这句话好像不是她自己说的。

现在他也站了起来，微微后退一两步，然后说：“我觉得已经讲得很明白了。你的儿子，也就是我的曾曾祖父，他是不是你和那个地球人以利亚·贝莱留下的种？以利亚·贝莱是不是你儿子的父亲？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比这更白的说法了。”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甚至作这种暗示？你哪儿来的胆子？”

“我会有这个胆子，是因为此事关系到我的前途。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我的事业很可能就完蛋了。我希望得到否定的答案，但如果只是口头上的否定，对我一点用也没有。我必须要能在适当的时候，把证据端到阿玛狄洛博士面前，让他相信他对我的怀疑被你一笔勾销了。毕竟我看得很清楚，相较于他对地球人以利亚·贝莱的深恶痛绝，他对你的厌恶——甚至对法斯陀夫博士的厌恶——根本等于零——而不是趋近于零。原因并非他短命那么简单，虽说想到自己身上有那种野蛮基因会令我痛苦万分，但我认为如果我能证明自己是另一个地球人的后代，他便会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可是，只要一想到以利亚·贝莱——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他就会像发了疯一样。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以利亚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在耳畔响起，令嘉蒂雅觉得他好像又活了回来。她深深地、重重地喘着气，陶醉在一生最美好的记忆中。

“我知道为什么。”她说，“因为当年，虽然所有的条件都对他不利，虽然整个奥罗拉都不支持他，以利亚却能在阿玛狄洛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设法摧毁他的阴谋诡计。而勇气和智慧是以利亚仅有的凭借。阿玛狄洛远远比不上这个地球人，偏偏地球人是他一向最瞧不起的，所以说，他除了恨得牙痒痒的，还能做什么呢？以利亚已经死了超过一百六十年，阿玛狄洛仍旧无法忘记，无法释怀，无法解开他自己和这个死人之间纠缠不清的恩怨情仇。只要这股恨意仍在分分秒秒折磨他，我就绝不要帮阿玛狄洛忘记——或消除这个仇恨。”

曼达玛斯说：“你希望阿玛狄洛博士不好过，我能理解原因何在，但你又是为了什么缘故，居然希望我也不好过呢？一旦阿玛狄洛博士认定我是以利亚·贝莱的子孙，他就会为了泄恨而毁掉我。如果那并非我的身世，你又何必让他享受这个复仇的快感呢？所以，请替我证明我是你和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所生的后代，我的祖先绝对不是以利亚·贝莱——只要不是他，任何人都好。”

“你是傻瓜！是白痴！你为什么需要我提供证据？去找历史记录就行了。你能查到以利亚·贝莱前来奥罗拉的确切日期，也能查到我的儿子达瑞尔是哪一天出生的。你将会发现，我在以利亚离开奥罗拉超过五年之后才生下达瑞尔，你还会发现以利亚从此再也没有来过奥罗拉。所以，嗯，你会不会以为我花了五年的时间怀孕，我让一个胎儿待在我的子宫里整整五个银河标准年？”

“我知道相关的数据，夫人。我不会以为你用了五年的时间怀一个胎儿。”

“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呢？”

“因为事情并没有那么单纯。我知道——而且我猜阿玛狄洛博士也很清楚——虽然如你所说，地球人以利亚·贝莱再也没有回到奥罗拉，可是他曾经搭乘一艘太空船，绕着奥罗拉转了一天左右。我还知道——而且我猜阿玛狄洛博士也很清楚——虽然那个地球人并未离开太空船前来奥罗拉，你却从奥罗拉起飞，直奔那艘太空船；你在船上待了大半天；这件事发生在那个地球人离开奥罗拉将近五年之后——事实上，你大约就是那个时候受孕的。”

当对方平静地娓娓道来之际，嘉蒂雅感到头部的血液在不断流失。房间显得越来越暗，她开始站不稳了。

突然间，她觉得有一双结实的手臂轻轻抱住自己，立刻明白那是丹尼尔。然后，她觉得自己慢慢坐到了椅子上。

这时在她听来，曼达玛斯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是不是真的，夫人？”他问。

这当然是真的。

第二章

祖先？

05

记忆！

它当然始终在那里，但通常都隐而不见。然而某些时候，只要找对方向轻轻一推，它就会突然冒出来。不但清晰无比，而且色彩鲜明，栩栩如生，充满了动感和活力。

她仿佛又回到年轻时代，甚至比面前这个人还要年轻，年轻到了足以感受爱恨悲喜——当时的她在索拉利上过着槁木死灰的日子，随着她生命中的第一位“配偶”遇难身亡（不，即使在回忆中，她也不想说出他的名字），这段岁月终于跌到了谷底。

时间再拉近一点，则是她和第二任配偶——她在心中将他称为“非人”——共谱的几个月轰轰烈烈的恋情。那是人形机器人詹德，他被送来陪她作伴，而她毫无保留地接受了他，不料没多久，他竟然像她的第一任配偶一样，毫无预警地死了。

紧接着，以利亚·贝莱终于登场，但他始终并非她的配偶，他们仅仅来往过两次，前后相隔两年，每次不过两三天，而且每天只有几小时而已。这个以利亚——她曾摘下手套碰触他的脸颊，因而点燃了她的激情；两年后，她又将他赤裸的胴体搂在怀中，就在这个时候，她心中的火焰终于开始熊熊燃烧。

然后第三任配偶出现了，她开始跟他过起平静无波的日子——以无喜换无悲，以坚决的遗忘换取没有负担的新生。

直到某一天（她不确定到底是哪一天，总之浑浑噩噩的太平岁月到此为止），和她约好时间的汉·法斯陀夫从隔邻的宅邸向她家走来。

嘉蒂雅凝望着他，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困惑，因为他是大忙人，不可能有时间串门子。五年前的那场危机促使他蜕变成这个世界最重要的政治家，他不但早已是有实无名的奥罗拉“主席”，而且是太空族世界的真正领袖。可想而知，他几乎没有时间当一个正常人。

那些岁月在他身上一一留下痕迹，而且至死方休——他注定晚景凄凉，虽然从未打输任何一场仗，他自认在人生舞台上却是输家。反之，凯顿·阿玛狄洛虽然被他击败过，但一直活得很来劲，这可以说是“胜利需要付出惨痛代价”的明证。

虽说终其一生，法斯陀夫一直是个既温和又有耐心，而且从不抱怨的老好人，但是即使嘉蒂雅不在政界，又对永无止尽的权力游戏毫无兴趣，她照样明白一个道理：想要牢牢掌握奥罗拉的政局，他得牺牲生命中一切美好的事物，时时刻刻兢兢业业，不能有丝毫松懈。而他之所以坚持下去——姑且不论是主动或被动——完全是为了……为了什么？为了奥罗拉好？为了太空族好？或者只是为了“好”这个理想化的概念？

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敢问他。

不过话说当时，距离那场危机只不过五年而已。他看起来仍是一位前途无量的年轻男士，他那张和蔼可亲的平庸脸庞依然能够挤出笑容。

他说：“我给你带来一个口信，嘉蒂雅。”

“希望是好消息。”她客客气气地说。

他把丹尼尔一起带来了。即便丹尼尔和逝去的詹德极其相似，彼此只有微不足道的差别，她还是能用关切的眼神望着他，一点也不会难过了，这是旧伤逐渐痊愈的迹象。她也能和他说上几句话，虽说他会用像极了詹德的声音来回答。五年并没有白过，时间已将伤口补好，把痛楚止住了。

“我也这么希望。”法斯陀夫淡淡一笑，“是个老友的口信。”

“能有些老朋友真好。”她尽量避免像是在说反话。

“这位老友是以利亚·贝莱。”

五年的阻隔瞬间消失，那些记忆又回来了，令她感受到一股锥心的刺痛。

“他还好吗？”在整整怔呆了一分钟之后，她才用近乎于哽住的声音问道。

“相当好。更重要的是，他就在附近。”

“附近？在奥罗拉？”

“在奥罗拉的轨道上。他很清楚不可能获准降落，就算我动用所有的关系也无济于事，至少我猜他心知肚明。他很想见你，嘉蒂雅。他跟我取得了联络，因为他觉得我能把你送上他的太空船。我想这件事我还能安排——前提是你要有这个意愿。你希望这么做吗？”

“我……我不知道。这太突然了，我来不及考虑。”

“也来不及有冲动吗？”他等了一会儿，又说，“老实告诉我，嘉蒂雅，你和山提瑞克斯处得怎么样？”

她惊慌失措地望着他，仿佛不了解他为何改变话题——但不久便想通了。“我们处得很好。”她说。

“你快乐吗？”

“我——并没有不快乐。”

“听起来并不像欢天喜地。”

“就算真的欢天喜地，这欢喜又能持续多久呢？”

“你打算生儿育女吗？”

“是的。”她说。

“你准备改变你的婚姻状态吗？”

她坚定地摇了摇头。“还不想。”

“那么，我亲爱的嘉蒂雅，如果你愿意听听一个累坏了的糟老头子给你的忠告——婉拒他吧。我还记得贝莱刚离开奥罗拉的时候，你跟我讲过的几句话。实话跟你说，我听出来的意思或许比你想象中还多。如果你去见他，一定会大失所望，你会后悔没有好好活在越陈越香的回忆中。反之，如果你没失望，那只会更糟，你将再也无法像现在这样勉强安于现状，到时可就后悔莫及了。”

嘉蒂雅原本隐约有着不谋而合的想法，但听到他说出自己的心声，反倒不以为然了。

她说：“不，汉，我一定要见他，但我不敢一个人去。你能陪我去吗？”

法斯陀夫挤出一抹疲倦的笑容。“我并未受邀，嘉蒂雅。但即使他邀请了我，我也不得不推辞。立法局即将举行一次重要的表决，国家大事，你知道吧，我绝对不能缺席。”

“可怜的汉！”

“对，我的确可怜。但你没办法一个人去，据我所知，你不会驾驶太空船。”

“喔！不过，我以为可以搭……”

“太空客船？”法斯陀夫摇了摇头，“几乎不可能。如果搭乘客船，你一定要公开造访那艘停在轨道上的地球太空船，这就需要花上几周的时间申请特别许可。所以如果你不想去，嘉蒂雅，你根本不必明讲不希望见到他这种话。如我所说，文书工作和繁文缛节会耗掉好几个星期，我确定他等不了那么久。”

“可是我真的想见他。”嘉蒂雅现在下定决心了。

“既然如此，你可以用我的私人太空艇，丹尼尔可以送你去。他是个非常优秀的驾驶员，而且他和你一样渴望见到贝莱。我们不必申请，暗中进行即可。”

“但你会惹上麻烦的，汉。”

“也许不会有人发现——或者他们会装作没发现。如果有人找麻烦，我自会应付。”

嘉蒂雅低头沉思了一阵子，然后说：“如果你不介意，我就自私一回，让你承担些风险吧，汉，我想去。”

“那你就去吧。”

05a

那是一艘小型太空艇，比嘉蒂雅想象中还要小；可以说很舒适，但也可以说挺吓人的。毕竟它实在太小了，无法提供人造重力——那种奇妙的失重感觉，虽然一直让她想趁机多翻几个筋斗，却也一直提醒她正置身于异常环境中。

她是太空族的一员。银河中总共有五十多亿的太空族，分布在五十个世界上，而这个名称让他们个个引以为傲。可是这些自称太空族的人类，又有多少真正是太空旅人呢？非常少。他们之中或许有百分之八十从未离开过自己的母星；甚至另外那百分之二十，绝大多数也顶多上过两三次太空而已。

不用说，她闷闷不乐地想，自己并非那种名副其实的太空族。她有过一次（一次！）飞越太空的经验，就是七年前从索拉利飞往奥罗拉的那趟旅程。而现在，一艘私人太空小艇再度将她送进太空，不过这只是一趟短途旅行，仅仅飞出大气层而已。全程只有微不足道的十万公里，而且没有任何人相伴——一个“人”也没有。

她又朝小小的驾驶舱瞥了一眼。丹尼尔坐在驾驶座上，她只能看到他一部分。

在此之前，无论身在何处，她身边都绝不只一个机器人而已。当初在索拉利，供她使唤的机器人总有好几百，甚至好几千个。而在奥罗拉，即使没有上百，照例也有好几十个。

如今却只有一个。

她唤道：“丹尼尔！”

“什么事，嘉蒂雅女士？”他仍将注意力集中在驾驶仪上。

“马上又要跟以利亚·贝莱见面了，你觉得高兴吗？”

“我目前的内在状态，嘉蒂雅女士，我不确定怎样描述才最恰当，或许可以类比为人类所谓的高兴吧。”

“但你一定有些感觉。”

“我觉得自己下决定的速度好像比通常快了些，各方面的反应似乎也比较容易了，而各种动作所消耗的能量则似乎少了点，或许我可以概括地将它解读为一种美好的感觉。至少，我曾听过人类使用这个字眼，而我觉得‘美好’大致能够描述我现在所体验的感觉。”

嘉蒂雅问道：“可是，万一我说想单独见他呢？”

“我会设法安排。”

“即便这会让你见不到他？”

“是的，夫人。”

“你不会因而感到失望吗？我的意思是，你不会出现一种和‘美好’恰恰相反的感觉吗？例如你的决定速度会变慢、你的反应会变困难、你的动作会消耗更多能量等等？”

“不会的，嘉蒂雅女士，只要遵从你的命令，我就会产生美好的感觉。”

“你自己的愉快感觉属于第三法则，而遵循我的命令则是第二法则，所以第二法则胜出。是这样的吗？”

“是的，夫人。”

嘉蒂雅觉得自己的好奇心蠢蠢欲动。对方如果是个普通的机器人，她绝不会问他这方面的问题。机器人本质上就是机器，偏偏她无法将丹尼尔想成机器，正如同五年前她无法将詹德想成机器一样。然而，詹德只能引发一股火样的激情——它已经随詹德而去。丹尼尔虽然和詹德几乎一模一样，也绝不可能让那股激情死灰复燃。但另一方面，他却能激发她的知性好奇心。

“事事受制于三大法则，”她说，“难道不会对你造成困扰吗，丹尼尔？”

“除此之外，我想象不出其他的情形，夫人。”

“我从小到大都受制于万有引力，就连上次搭太空船也不例外，但我还是能够想象失重的情形。事实上，我现在就处于失重状态。”

“你喜欢吗，夫人？”

“可以这么说。”

“会令你不安吗？”

“也可以这么说。”

“有些时候，夫人，一想到人类未受制于任何法则，我就会感到不安。”

“为什么，丹尼尔？为何一想到欠缺法则这回事，就会令你不安呢，你自己有没有试着推理一番？”

丹尼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的，夫人，但我很少探究这种事，只有跟以利亚伙伴短暂共事期间例外。他就是有……”

“对，我知道。”她说，“任何事他都要探究一番。他背后永远有一股力量，驱使他随时随地提出各式各样的问题。”

“似乎的确如此。于是我也试着模仿他，开始提出各种问题。所以我曾经问我自己，欠缺法则到底是怎样一种情况，但我发现自己几乎想象不出来，勉强想到的就是好像人类那样，接着我便感到不安了。于是我跟你刚才一样，向我自己追问，这种想法为什么会令我不安呢？”

“你给自己的答案是什么？”

丹尼尔说：“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思考，终于断定我的正子径路是由三大法则所主宰的。无论任何时候，也无论受到任何刺激，这些法则都会约束正子流在径路中的方向和强度，因此我总是知道该怎么做。但所谓的‘知道’还有着不同程度的差别，同样是我必须做的事，有些受到的约束较大，有些则较小。我还总是注意到，在决定该采取什么行动的时候，正子电动势如果越低，我的不确定感就越高。而不确定感越高，我就会越不舒服。能用一奈秒作出的决定，如果用了一微秒，我就会产生不愿被拖延的感觉。

“夫人，于是我问自己，假如我像人类一样完全不受任何法则约束，那会怎样呢？假如针对某些状况，我无法明确决定该如何反应，那又会怎样呢？这简直令人难以忍受，我连想都不愿意想。”

嘉蒂雅说：“但你还是这么做了，丹尼尔，现在你就在想这个问题。”

“那是因为我跟以利亚伙伴共事过，夫人。他所面对的问题经常有如一团迷雾，令他无法决定该采取什么行动，这时我就会从旁观察他。在这种时候，他显然处于不舒服的状态，我自己则是因为对他的处境束手无策而同样觉得不舒服。但是对于他当时的感受，可能我只掌握了非常小的一部分。如果我能掌握得更多，并更加了解他下不了决定所导致的后果，那么我或许已经……”他欲言又止。

“终止运作？因而停摆？”嘉蒂雅忽然想到了可怜的詹德。

“是的，夫人。也许我在这方面的理解力不足正是一种内建的保护机制，好让我的正子脑免于受损。话说回来，我注意到不管以利亚伙伴多么难下决定，他还是会想尽办法解决问题，这点令我万分钦佩。”

“所以说，你能产生钦佩的念头，是吗？”

丹尼尔正经八百地说：“我会用这个字眼，是因为我听过有人这么说。我认为它足以描述我的大脑被以利亚伙伴所诱发的反应，至于正式的说法，我就不知道了。”

嘉蒂雅点了点头，然后说：“人类的反应还是会受到一些规则的主宰，例如某些直觉、驱力、教义。”

“吉斯卡好友也这么认为，夫人。”

“是吗？”

“但他觉得那些规则复杂到了无法分析的地步。他经常寻思，将来是否有人能够建立一套详细分析人类行为的数学体系，然后导出——从中导出描述这些行为规则的严谨法则。”

“我存疑。”嘉蒂雅说。

“吉斯卡好友也不乐观。他认为要到很久很久以后，这种数学体系才有可能出现。”

“很久很久以后，我同意。”

“而现在，”丹尼尔说，“我们已经接近那艘地球太空船，必须开始进行对接程序，那可不是简单的事。”

05b

在嘉蒂雅的感觉中，对接所花的时间甚至超过了这趟飞行。

丹尼尔始终保持着镇定——话说回来，他也不可能有别的情绪——他还向她保证，只要是人类制造的太空航具，无论什么大小或什么型式，彼此一定都能对接。

“就像人类一样。”嘉蒂雅硬挤出一丝笑容。但丹尼尔对这句话毫无反应，他正全神贯注地进行精细的调整。或许对接总是不无可能，可是看起来并非总是那么容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嘉蒂雅的心情越来越不安了。地球人寿命很短，而且老得很快。她已经有五年没见到以利亚，他究竟老了多少？他现在是什么样子？见到他以后，她脸上能不显露震惊或恐惧的表情吗？

不论他变成什么模样，他依旧是她万分感激的那个以利亚。

就是这样而已吗？感激？

她发觉自己的双手紧紧缠在一起，连手臂都酸疼了。她费了一番工夫，才让两只手勉强放松。

她知道对接程序已大功告成。那艘地球太空船很大，自然拥有人造重力产生器，因此在对接之际，重力场瞬间延伸到这艘小艇上。当小艇地板突然变成真正的“下方”的时候，出现了轻微的旋转效应，令嘉蒂雅冷不防坠落了两英寸。着地时她成了半蹲状态，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便撞向舱壁。

她有点吃力地直起身子，越想越懊恼——自己对这种变故为何毫无心理准备呢？

丹尼尔一丝不苟地说：“我们对接好了，嘉蒂雅女士，以利亚伙伴请求准予登艇。”

“那还用说，丹尼尔。”

随着一阵呼呼声，舱壁的一部分很快旋开了。一个人弯着腰走过来，舱壁随即在他身后恢复原状。

等到这人站直了，嘉蒂雅轻唤一声：“以利亚！”一颗心随即被喜悦和安慰淹没了。她觉得他的白发似乎变多了，但除此之外，他就是原来那个以利亚。他并没有其他的明显变化，也没有任何老化的迹象。

他冲着她笑了笑，而接下来的几秒钟，他仿佛要用目光将她生吞活剥。然后他举起食指，似乎是在说“等一下”，随即朝丹尼尔走去。

“丹尼尔！”他抓着机器人的双肩猛摇，“你完全没变。耶和华啊！你是我们生命中的一个定点。”

“以利亚伙伴，很高兴见到你。”

“而我很高兴又听到有人叫我伙伴，真希望这并非称呼而已。这是我第五次见到你，却是第一次没有待解的谜团。我甚至不再是便衣刑警，我已经辞职了。我现在的身份是星际移民，正要前往某个新世界。告诉我，丹尼尔，三年前法斯陀夫博士访问地球时，你为什么没有跟去？”

“那是法斯陀夫博士的决定，他决定带吉斯卡同行。”

“当时我很失望，丹尼尔。”

“我也期盼能有机会见到你，以利亚伙伴，不过法斯陀夫博士事后告诉我，那趟地球行极为成功，所以或许他的决定是正确的。”

“的确很成功，丹尼尔。在他来访之前，地球政府对于银河殖民态度消极，现在则是整个地球都跃跃欲试，有上百万人急着动身。我们没有足够的太空船——奥罗拉全力支援也不够——而我们也欠缺足够的新世界来安置他们，因为每个新世界都还有待调整，没有任何世界能以原来的面貌接纳人类社群。我要去的那个世界氧气浓度太低，我们必须在圆顶城市住上一个世代，地球植物才能遍布整个星球。”说着说着，他的目光逐渐频频转向带着微笑坐在一旁的嘉蒂雅。

丹尼尔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根据我对人类历史的了解，太空族世界也都经历过一段大地改造。”

“当然免不了！多亏他们的经验，现在我们能进行得更快了。可是，不知你能否在驾驶舱里待一会儿，丹尼尔，我得跟嘉蒂雅谈谈。”

“当然可以，以利亚伙伴。”

丹尼尔穿过了通往驾驶舱的拱门，贝莱随即用询问的目光望着嘉蒂雅，并向旁边挥了挥手。

她完全明白他的意思，马上走过去按下开关，一道隔板便无声无息地封住了拱门。现在，不论从哪方面来说，他俩都是独处了。

贝莱伸出双手。“嘉蒂雅！”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甚至没想到自己并未戴手套。“就算丹尼尔待在这里，他也不会妨碍我们。”她说。

“实际上不会，心理上就很难说了。”贝莱苦笑了一下，“请原谅我，嘉蒂雅，刚才我必须先跟丹尼尔谈几句。”

“你认识他比较早。”她轻声道，“他自然有优先权。”

“他没有——可是他不会替自己说话。如果我惹恼你，嘉蒂雅，你生起气来，大可一拳挥向我的眼睛，丹尼尔却不能。我可以不理他，可以命令他走开，可以把他当成机器人看待，他不但得无条件服从，还会毫无怨言地继续做个忠实的伙伴。”

“他实际上就是机器人，以利亚。”

“我绝不这么想，嘉蒂雅。我的意识知道他是机器人，知道他并没有人类般的感受，可是我在心中却将他视为人类，所以必须这么对待他。若不是机器人去不得殖民者世界，我会拜托法斯陀夫博士让我带丹尼尔一起去。”

“你可曾梦想带我一起去，以利亚？”

“太空族也去不得。”

“你们地球人似乎和我们太空族一样，都有不理性的排外倾向。”

以利亚怏怏地点了点头。“双方都疯了吧。但即使我们精神正常，我还是不会带你去。你受不了那种生活，而且我担心你的免疫机制无法及时建立起来。你恐怕只会有两个下场，一是因为一场小病而很快过世，二是你会活得太久，眼看着我们一代一代死去——请原谅我，嘉蒂雅。”

“原谅什么，亲爱的以利亚？”

“原谅——这件事。”他手掌朝上，双手往左右一伸，“原谅我请你来见我。”

“但我很高兴你这么做，我也想见你。”

他说：“我知道。我原本不希望绕到奥罗拉来，但一想到上了太空就直奔目的地，我的心就碎了。但这样做并没有好处，嘉蒂雅。这只会让我们再经历一次生离死别，同样会令我感到心碎。正因为如此，我从来没有写信给你，也从未试着透过超波和你联络，想必你一直都在纳闷。”

“并不尽然。我同意你的说法，那么做毫无意义，只会把痛苦放大无数倍，但我还是写了很多信给你。”

“是吗？我一封都没收到。”

“我一封都没寄。每次写完后，我就把信毁了。”

“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以利亚，凡是从奥罗拉寄到地球的私人信件，毫无例外都要经过审查。而我写给你的每一封信，我都不愿让审查人员读到。假如你曾写信给我，不论内容多么稀松平常，我敢说照样半封都送不到我手上。我原本以为是这个缘故，才会从来没收到你的信。现在我才知道你并不了解这个情况，但我万分高兴你并未傻到试着和我保持联络。否则你一定会误会我，以为我不回信给你。”

贝莱凝视着她。“我现在又怎能见到你呢？”

“这并不合法，千万别怀疑。我是搭乘法斯陀夫博士的私人太空艇，才得以轻易通过边界的警卫。如果这艘太空艇不是他的，我一定会被拦下，然后立刻被遣返。我想你也了解这一点，因此你先找上法斯陀夫博士，而并未试图直接联络我。”

“我根本什么都不了解。我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没想到这就是我平安无事的原因。其实我还有一样不知道的，那就是你个人的超波联络码，在地球上，想查到这组号码真是难上加难。一来我无法私下进行，二来关于你我的流言蜚语早已传遍整个银河，这都要怪那出根据七年前的事件所改编的愚蠢超波剧。否则的话，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试着查出你的号码。然而，我有法斯陀夫博士的号码，因此一进入奥罗拉的轨道，我立刻和他取得联络。”

“总之，我们又见面了。”她坐到了那张简便床的床沿，然后伸出了双手。

贝莱握住她的手，正准备坐到一张凳子上——一只脚都已经跨过去——她却坚决地用力一拉，拉他坐到了自己身边。

他吞吞吐吐地问：“你还好吗，嘉蒂雅？”

“相当好。你呢，以利亚？”

“我老了。三个星期前，我庆祝了自己的五十大寿。”

“五十岁并不……”她没说下去。

“对地球人而言就是老了。你也知道，我们的寿命很短。”

“即使对地球人而言，五十岁也不算老，你一点都没变。”

“多谢你这么说，但我感觉得到越来越多的零件都生锈了。嘉蒂雅——”

“什么事，以利亚？”

“有件事我非问不可，你和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

嘉蒂雅笑着点了点头。“他已经是我的丈夫，我接受了你的忠告。”

“结局美满吗？”

“够美满了，日子过得很愉快。”

“很好，希望永远持续下去。”

“没有任何事物能持续几个世纪，以利亚，但至少能持续几年，甚至或许几十年。”

“有孩子吗？”

“还没有。说说你的家人吧，我的有妇之夫。你儿子好吗？你太太好吗？”

“班特莱两年前移民到了新世界，在那里担任行政官员。事实上，我正是要去那个世界和他团聚。他今年才二十四岁，已经颇受尊敬了。”贝莱说得眉飞色舞，“我想就连我都得称呼他阁下，至少是在公开场合。”

“太好了。贝莱夫人呢？她跟你在一起吗？”

“洁西？没有，她不肯离开地球。我告诉她，我们会在圆顶城市住上好一阵子，当然一切从简，但不会和在地球上有太大的差别。不过话说回来，过些日子她就可能改变心意了，我会尽量让她过得舒服些。一旦我安顿好，就会派班特莱去地球把她接过来。到时她也许已经很寂寞，愿意离开地球了，看看吧。”

“但目前你是独自一人。”

“我们的太空船上有一百多位移民，所以我不算独自一人。”

“然而，他们在对接口另一边，而我现在也独自一人。”

贝莱不由自主地朝驾驶舱瞥了一眼，嘉蒂雅随即说：“当然，还有丹尼尔，但他在隔板的另一边，何况，不论你多么努力地把他视为人类，他仍然是机器人——而且你找我来，当然不只是要闲话家常，问候彼此的家人吧？”

贝莱的表情变得严肃，甚至接近焦虑了。“我不能要求你……”

“那就换我来要求你吧。这张简便床的设计并未考虑到性爱活动，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摔下来，但我希望你愿意冒个险。”

贝莱以迟疑的口吻说：“嘉蒂雅，我不否认……”

“喔，以利亚，千万别为了满足你们地球人的道德感而对我发表长篇大论。我是在依照奥罗拉的习俗向你献身，你绝对有权利拒绝，而我则无权质问你为何拒绝我——只不过，我会以最强硬的方式质问你。我认定只有奥罗拉人拥有拒绝的权利，我可不接受地球人的拒绝。”

贝莱叹了一口气。“我已经不再是地球人了，嘉蒂雅。”

“这么一个正要前往蛮荒世界、准备窝在圆顶内的可怜移民，我更不可能接受他的拒绝。以利亚，之前我们只有那么一点点时间，现在我们的时间同样少得可怜，而且我很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这次见面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惊喜，如果白白浪费，那可是天大的罪恶。”

“嘉蒂雅，你真的想要一个老头吗？”

“以利亚，你真的想要我求你吗？”

“可是我觉得羞愧。”

“那就闭起眼睛。”

“我的意思是——这衰老的身体令我感到羞愧。”

“那就羞愧吧，你对自己这种愚蠢的评价和我毫无关系。”她双手搂着他，完全不管身上的袍子已齐中裂开。

05c

嘉蒂雅同时体认到了好几件事。

首先，她体认到了不老的奇迹，因为以利亚正是她记忆中那个样子，五年的岁月并未造成任何改变。这些年来，她并非活在被记忆美化的光辉中，现在的他就是那个以利亚。

她也体认到了藏在差异中的迷惑。她明明挑不出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有什么缺点，这时居然觉得他一无是处。山提瑞克斯深情款款，温柔亲切，头脑清晰，而且相当聪明——就是淡而无味。她也说不上来为何认为他淡而无味，可是不论他说什么或做什么，都不能像贝莱那样令她动心——即便后者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论年龄贝莱大了不少，论体魄更是老了许多；他非但不如山提瑞克斯那么英俊，更糟的是，身上还有一种无以名之的腐朽感——对于寿命短、老化快的地球人而言，这是免不了的。可是……

她还体认到了男人有多么愚蠢，由于完全不明白自己对她的吸引力，以利亚竟然不太敢采取主动。

除此之外，她体认到了他已不在身边，想必是到驾驶舱去了。他一上来就先找丹尼尔，临走前还要跟他话别一番。地球人一律对机器人又恨又怕，以利亚则例外，他虽然十分清楚丹尼尔是机器人，仍旧把他当成人类看待。另一方面，太空族虽然喜爱机器人，甚至没有它们就浑身不自在，却一向只将它们视为机器而已。

而最重要的是，她体认到了时间的流逝。她不但知道从以利亚踏进这艘小艇算起，已经过了三小时又二十五分，她还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她自己离开奥罗拉本土越久，或是贝莱的太空船在轨道上停留的时间越长，都越有可能引人注意——她几乎可以肯定已经有人注意到这件事，所以或许应该说，时间拖得越久，就越有可能引起他人的怀疑和调查。然后，法斯陀夫就会惹上一身甩也甩不掉的麻烦。

贝莱从驾驶舱回来了，他哀伤地望着嘉蒂雅。“我必须走了，嘉蒂雅。”

“我非常了解。”

贝莱说：“丹尼尔会照顾你，他会成为你的朋友兼保镖。就算为了我吧，你一定要把他当成朋友。但我要你对吉斯卡言听计从，要让他扮演顾问的角色。”

嘉蒂雅皱起眉头。“为什么是吉斯卡？我还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他。”

“我并没有要你喜欢他，我只请求你信任他。”

“可是为什么呢，以利亚？”

“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这一点，你也必须信任我。”

他们彼此凝望，没有再说什么，仿佛沉默有能力令时间静止，能让他们抓住每一秒钟，不让光阴从手中溜走。

可是时间并未永远静止。贝莱终于开口：“你不后悔……”

嘉蒂雅悄声说道：“我也许再也见不到你了——怎么会后悔呢？”

贝莱仿佛要回应这句话，但她攥紧拳头压住了他的嘴。

“无谓的谎言就省省吧。”她说，“我也许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果然再也没有见过他，再也没有！

06

她觉得自己拖着痛苦的脚步，走过了上百年的记忆荒原，重新回到此时此刻。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她想，再也没有了！

多年来，她总是避免回想这些苦乐参半的往事，将自己保护得很好。如今，由于她见了这个叫作曼达玛斯的人，由于吉斯卡要求她这么做，而她不得不信任吉斯卡——那是他最后的请求——她一头栽进这段回忆，觉得是苦多乐少。

她打起精神面对眼前的局面。（时间究竟过了多久？）

一直冷冷望着她的曼达玛斯开口道：“根据你的反应，嘉蒂雅女士，我猜是真有其事。即使你知无不言，也不可能说得更明白了。”

“什么真有其事？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是说在那个地球人以利亚·贝莱离开奥罗拉五年之后，你又和他见了一面。大约就是在你怀上长子的时候，他的太空船来到奥罗拉的轨道，你飞上去找他，和他相处了一段时间。”

“这件事你有什么证据？”

“夫人，此事并非绝对机密。当时就有人侦测到那艘位于轨道上的地球太空船，也侦测到了法斯陀夫的太空艇，甚至目睹两者曾经对接。但是法斯陀夫并不在太空艇上，可想而知乘客应该就是你。由于法斯陀夫博士很有影响力，这件事才没留下正式记录。”

“如果没留下正式记录，就等于没有证据。”

“可是别忘了，阿玛狄洛博士为了报仇雪恨，花了大半生的岁月在监视法斯陀夫博士的一举一动。况且，阿玛狄洛博士所倡导的‘银河保留给太空族’这个政策，还是有些政府官员全心全意拥护支持，因此凡是他们认为他有兴趣知道的事，都会悄悄向他报告。你那次小小的越轨，阿玛狄洛博士几乎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仍然不是什么证据。某个低阶官员为了拍马屁而信口开河，毫无任何意义。阿玛狄洛当时没有采取行动，就是因为他也知道自己并未掌握证据。”

“只能说他没有证据指控任何人犯了任何罪，没有证据能够找法斯陀夫麻烦，可是已有足够的证据怀疑我是贝莱的后代，并毁掉我的前途。”

嘉蒂雅忿忿地说：“你再也不必担心了。我的儿子是我和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生的，是纯正的奥罗拉人，而格里迈尼斯的这个儿子就是你的祖先。”

“请设法说服我，夫人，此外我别无所求。说服我相信你曾飞到轨道上，和那个地球人独处几小时，可是这段时间，你们都在聊天——也许是聊政治，或是谈些往事和共同的朋友，或是聊聊趣闻——总之没有肌肤之亲，说服我吧。”

“我们做了什么，一点也不重要，你就别再挖苦我了。当年见他的时候，我已经怀了我丈夫的孩子。我肚子里有个三个月大的胎儿，一个奥罗拉胎儿。”

“你能证明吗？”

“何必要我证明呢？我儿子的生日有案可查，而阿玛狄洛一定知道我造访那个地球人的日期。”

“如我所说，当时的确有人向他通风报信，但那是将近两百年前的事，他现在记不清楚了。你的那趟飞行并未记录在案，根本无从查起。我担心阿玛狄洛博士宁愿相信你怀的是那个地球人的孩子，而你在九个月之后把他生了下来。”

“六个月。”

“请提出证明。”

“我向你保证。”

“不够。”

“嗯，好吧——丹尼尔，当时你也在场，我去见以利亚·贝莱是什么时候的事？”

“嘉蒂雅女士，是你儿子出生之前一百七十三天。”

嘉蒂雅说：“也就是还不到六个月。”

“不够。”曼达玛斯说。

嘉蒂雅扬起下巴。“丹尼尔的记忆完美无瑕，这点很容易验证，而奥罗拉的法庭一向采信机器人的证词。”

“我们又不是在打官司，况且对阿玛狄洛博士而言，丹尼尔的记忆一文不值。丹尼尔是法斯陀夫制造的，而且近两个世纪以来，一直由法斯陀夫亲自维修。很难说他有没有被动过手脚，或接受过什么特别指令，要他对阿玛狄洛博士另眼看待。”

“老弟，那你自己推理一番吧。就基因结构而言，地球人和太空族相当不同。我们可以说是两个不同的物种，无法产生混血的下一代。”

“只是理论。”

“嗯，好吧，别忘了还有基因档案。达瑞尔有，山提瑞克斯也有，去比较一下吧。如果我的前夫并非他的父亲，基因差异会提供不容置疑的证据。”

“你明明知道，基因档案不是人人见得到的。”

“阿玛狄洛不是那种紧紧拥抱道德良知的人，他自有本事非法看到那些档案——还是他根本不敢验证自己的假说？”

“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夫人，他都不会侵犯奥罗拉人的隐私。”

嘉蒂雅说：“嗯，很好，那你就到外太空去死吧。如果你的阿玛狄洛拒绝采信，那可一点也不关我的事。但你自己至少应该相信，而说服阿玛狄洛则是你自己的事。如果你说服不了他，如果你的事业无法如你所愿更上一层楼，请千万别怀疑，我一丝一毫也不在乎。”

“你这么说我并不惊讶，我从未指望你多做什么。至于这个问题，我已经被你说服了。我只是希望你给我一些实质证据，好让我说服阿玛狄洛博士，但你并没有。”

嘉蒂雅耸了耸肩，露出不屑的表情。

“那么，我只好诉诸别的办法了。”曼达玛斯说。

“我很高兴你还有别的办法。”嘉蒂雅冷冷地说。

曼达玛斯压低了声音，仿佛突然忘记对方的存在。“我也很高兴，自己还掌握着几个很有效的办法。”

“很好。我建议你试着勒索阿玛狄洛，他一定有好些把柄可供勒索。”

曼达玛斯抬起头来，忽然眉头深锁。“别说傻话。”

嘉蒂雅说：“你可以走了，我想我对你的耐心已经通通耗尽。滚出我的宅邸！”

曼达玛斯举起双手。“等等！我一开始就告诉你，我为了两件事来找你——一件是私事，另一件是国家大事。我花了太多时间在第一件事情上，但你一定要给我五分钟谈谈第二件事。”

“我最多给你五分钟。”

“还有一个人想见你。他是地球人——或者应该说他是殖民者世界的成员，是地球人的后裔。”

“告诉他，”嘉蒂雅说，“奥罗拉既不欢迎地球人，也不欢迎他们的殖民者后代，然后打发他走。为何一定要我见他？”

“遗憾的是，夫人，过去两百年间，权力天平起了微妙的变化。那些地球人掌握的世界已经超过我们——人口更是始终遥遥领先。他们的太空船虽然不如我们的先进，数量却比我们多。而且因为寿命短，繁殖力强，他们显然不像我们那么怕死，甚至可以说是视死如归。”

“我不相信最后那句话。”

曼达玛斯露出僵硬的笑容。“为何不相信呢？八十年的寿命比不上四百年那么有价值啊。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对他们客客气气——必须表现得比以利亚·贝莱的时代客气得多。或许这么讲会让你舒服些，听好，今天这种局面全是拜法斯陀夫的政策之赐。”

“对了，你代表什么人发言？是阿玛狄洛自己现在必须对银河殖民者客客气气吗？”

“不，其实是立法局。”

“你是立法局的发言人吗？”

“并非正式的发言人，可是我受托通知你这件事——非正式地。”

“如果我接见这个银河殖民者，那又怎样？他见我要做什么呢？”

“这就是我们不知道的部分了，夫人，我们指望由你告诉我们。你要接见他，查出他想要什么，然后向我们回报。”

“‘我们’是指谁？”

“如我所说，就是立法局。今天稍后，那位银河殖民者会到你的宅邸来找你。”

“你似乎假设我毫无选择余地，只能接受这个反间任务。”

曼达玛斯站了起来，显然认为任务已经达成了。“并不是什么‘反间’，你对这个银河殖民者毫无亏欠。你只是为你的政府提供情报罢了，凡是忠心耿耿的奥罗拉公民都会愿意——甚至抢着这么做。你可不希望由于你的索拉利出身，让立法局觉得你对奥罗拉不够忠诚吧。”

“博士，我当奥罗拉人的时间比你这一生还多了三倍有余。”

“这点毫无疑问，但你是在索拉利出生和长大的。你是个不寻常的异数，是个生于外星的奥罗拉人，这点令人印象深刻。更何况这个银河殖民者之所以要见你，而并非其他的奥罗拉人，正是因为你生于索拉利。”

“你怎么知道？”

“这是个合理的推测。他将你称为‘索拉利女士’，我们很好奇这个称呼到底对他有什么意义——索拉利如今已经不存在了。”

“问他啊。”

“我们宁愿问你——在你问到答案之后。现在我必须告辞了，非常感谢你的招待。”

嘉蒂雅硬邦邦地点了点头。“我十分乐意招待你，更万分乐意把你送走。”

曼达玛斯转身走向通往大门的走廊，他的两个机器人紧跟在后。

即将走出这个房间时，他停下脚步，转头说道：“我差点忘了……”

“忘了什么？”

“那位希望见你的银河殖民者，说来可真巧，他的姓氏居然也是贝莱。”

第三章

危机

07

丹尼尔和吉斯卡遵循机器人礼仪，一路将曼达玛斯和他的机器人送到宅园之外。然后，既然已经出来了，他们索性将整个宅园巡了一遍，确认一下那些低阶机器人个个坚守岗位，还顺便做了今天的气象记录（多云，而且气温偏低）。

丹尼尔说：“曼达玛斯博士公开承认殖民者世界如今强过了太空族世界，我没预料到他会这么讲。”

吉斯卡说：“我也没有。我确定和太空族相较之下，银河殖民者的力量会越来越强大，因为以利亚·贝莱两百年前就作过这种预测，但我无法判断奥罗拉立法局何时能够看清这个事实。我觉得即使太空族早已失去优势，社会惯性仍然会让立法局坚信太空族的优越地位，只是我算不出他们会继续自欺到什么时候。”

“以利亚伙伴能在那么久以前就预见这个发展，真令我感到惊讶。”

“人类对于人类自有一套思考模式，这是我们学不来的。”吉斯卡若是人类，这时应该会透出遗憾或嫉妒的口吻，但身为机器人的他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他继续说：“虽然学不来，我还是详读了人类的历史，希望获得一些相关知识。在人类历史长河的某个角落，一定埋藏着相当于机器人学三大法则的‘人学法则’。”

丹尼尔说：“嘉蒂雅女士曾经告诉我，这种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

“这话或许没错，丹尼尔好友，因为我虽然觉得人学法则一定存在，却怎么也找不出来。每次我试着找出规律，不论它多么粗略或多么简单，总是发现许许多多的例外。然而，如果真有这套法则，而我又能把它找出来，我就能够对人类有更深入的了解，因而对于自己服从三大法则的方式更有信心。”

“既然以利亚伙伴了解人类，他一定对人学法则多少知道些。”

“也许吧。但他使用的工具是人类所谓的直觉，那是我无法理解的字眼，而这就意味着我对那个概念完全陌生。也许它不在理性范畴内，而理性却是我唯一的凭借。”

07a

除此之外，还有记忆！

当然，这些记忆并非像人类那般运作，而是毫无残缺，毫无模糊，毫无由于一厢情愿或自私自利而作的增减，更不会因为流连忘返或挥之不去，而将记忆转化成冗长的白日梦。

机器人的记忆一律依照事件的顺序精准重现，只不过速度快得多。一秒钟可以浓缩成一奈秒，因此他能一面毫无间断地交谈，一面把好几天的事情在大脑中重演一遍。

而那趟地球之旅，吉斯卡不知重温过多少次，每次都试图从中理解以利亚·贝莱那种能够预见未来的直觉，可是每次都不成功，今天也不例外。

地球！

法斯陀夫是搭乘奥罗拉战舰前往地球的，舰上挤满了同行的人类与机器人。然而进入地球轨道后，只有法斯陀夫一人钻进登陆艇。虽然已经接受预防注射，激活了自己的免疫机制，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防护手套、连身服、隐形眼睛、鼻孔滤器样样不缺。这些防护令他感到相当安全，但是其他奥罗拉人还是不敢加入代表团的行列。

这点法斯陀夫毫不在意，因为在他想来（如他事后对吉斯卡所作的解释），自己只身前往地球将更受欢迎。代表团会勾起（地球人）那段关于太空城的不愉快回忆，当时太空族在地球上有个永久据点，借此直接掌控这个世界。

然而，法斯陀夫决定让吉斯卡随行。难以想象出远门的奥罗拉人会不带任何机器人，即使法斯陀夫也不例外。可是地球人的反机器人情结越来越严重，如果机器人带得太多，会给这次的造访和协商对象带来不必要的压力。

第一个要见的人当然是贝莱，他将扮演主客双方的联系管道。这足以成为他们见面的原因，不过真正的原因则是法斯陀夫非常想再见到贝莱，他太感激这位恩人了。

（法斯陀夫不可能知道——甚至做梦也想不到——吉斯卡也希望和贝莱碰面，而为了促成这件事，他对法斯陀夫脑中的情绪和冲动作了非常轻微的刺激。）

贝莱夹在一小群地球官员中等着迎接他，而在法斯陀夫降落后，双方浪费了不少时间，才熬过一轮又一轮的外交礼数。直到过了几个钟头，贝莱和法斯陀夫才摆脱了闲杂人等。事实上，要不是吉斯卡悄悄出手干预，他们恐怕还要多等好一阵子。（吉斯卡挑选了几个显然早已很不耐烦的大官，轻触他们的心灵。针对已存在的情绪下手总是安全的，几乎绝对不会造成伤害。）

最后，贝莱和法斯陀夫终于坐在一个通常只有政府高官才能使用的隐密用餐空间里。每样食物皆可通过电脑化菜单选取，然后由电脑化餐车送到面前来。

法斯陀夫微微一笑。“非常先进，”他说，“不过，这些餐车就是特种用途的机器人嘛，我很讶异地球上会有这种东西，它们当然并非太空族的产品。”

“的确不是。”贝莱正经八百地说，“可以算土产吧。只有达官显要享用得到，我自己也是第一次领教，应该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也许有一天你会当选要职，天天过这种日子。”

“绝对不会。”贝莱答道。这时菜肴已经放到两人面前，而那辆餐车显然颇有智慧，对于乖乖站在法斯陀夫后面的吉斯卡完全不闻不问。

贝莱静静吃了一会儿，然后带着几分羞怯说：“很高兴再见到你，法斯陀夫博士。”

“我同样很高兴见到你。我一直难忘你的恩情，两年前你来到奥罗拉，不但帮我洗刷了毁坏詹德那个机器人的嫌疑，还巧妙地把矛头转向我的死对头——那个过度自信的阿玛狄洛。”

“每次想到这件事，我还会忍不住发抖。”贝莱说，“吉斯卡，我也要向你问好，相信你还没忘记我吧。”

“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先生。”吉斯卡说。

“太好了！嗯，博士，我相信奥罗拉的政治局势依然很乐观。这儿听到的消息好像都是这么说的，但我并不相信地球人对奥罗拉事务所作的分析。”

“你不妨相信——至少目前可以，现在我的政党牢牢控制着立法局。阿玛狄洛的人马继续为反对而反对，可是在我看来，他们被你那么修理一顿之后，会有很多年无法恢复元气。不过你自己怎么样，地球上的情形又如何？”

“都还好。告诉我，法斯陀夫博士——”贝莱像是有点尴尬，表情稍微有些扭曲，“你把丹尼尔也带来了吗？”

法斯陀夫慢慢说道：“很抱歉，贝莱。他的确跟我来了，但我把他留在了战舰上。我觉得带着一个很像真人的机器人恐怕不礼貌，既然你们越来越反对机器人，让人形机器人来到地球像是一种刻意的挑衅。”

贝莱叹了一口气。“我了解。”

法斯陀夫问道：“听说地球政府打算禁止在大城中使用机器人，这是真的吗？”

“我猜应该快要成真了，当然会有一段缓冲期，好将经济损失和大众的不便降到最低程度。将来机器人只能在乡间使用，因为农业和矿业少不了它们。不过它们终将被逐步淘汰，在我们的计划中，新世界将完全禁用机器人。”

“既然你提到了新世界，你儿子离开地球了吗？”

“走了，几个月前走的。我们获悉他已经安全抵达一个新世界，同行的还有好几百名银河殖民者，那是他们对自己的称呼。那个世界有些原生植物，还有一个低氧的大气层。显然若干时日之后，就能将它改造得很像地球。目前他们暂时住在圆顶建筑内，大家都忙着大地改造的工作，而且已经开始召募新伙伴了。班特莱的信件以及偶尔的超波通话带给我们非常大的安慰，可是他妈妈还是想他想得厉害。”

“你自己也会去吗，贝莱？”

“我不敢说住在一个陌生世界的圆顶建筑内，是不是我心中所认定的幸福，法斯陀夫博士——我不像班那么年轻而且充满热情了，但我想两三年内还是必须动身。反正，我已经把移民的打算告知大城警局了。”

“我猜他们一定不知如何是好。”

“一点也不。他们嘴上那么说，心里巴不得我赶快走，我这个人太恶名昭彰了。”

“而地球政府对于这股拓展银河的风潮，又有什么反应呢？”

“很紧张。他们并没有全然禁止，可是当然也不合作。至今他们仍旧怀疑太空族抱持反对立场，会以某种不客气的方式阻止我们。”

“这就是社会惯性。”法斯陀夫说，“他们一直根据我们过去的行为来作评断。其实我们已经表明立场，我们鼓励地球人尽量开拓新世界，而且我们自己也打算这么做。”

“那么，针对这一点，我希望你能对我们的政府作个说明。不过，法斯陀夫博士，我还有个小问题，不知道她……”他支支吾吾没说下去。

“嘉蒂雅吗？”法斯陀夫忍住笑意，“你忘了她的名字吗？”

“没有，没有。我只是有点……有点……”

“她很好，”法斯陀夫说，“日子过得很自在。她要我提醒你别忘了她，但我看你一点也不需要提醒。”

“她的索拉利出身，没被什么人拿来为难她吧？”

“没有，而她对扳倒阿玛狄洛所作的贡献，同样没给她惹上麻烦，还可以说恰恰相反。我向你保证，我一直在照顾她。但我不太想让你把话题扯远了，贝莱。万一地球政府继续反对星际移民和拓展银河，那该怎么办？在政府的反对下，事情还能继续吗？”

“有可能，”贝莱说，“但不太肯定。对于这件事，地球人之间普遍存在着反对心态。大家都很难割舍那些地底大城，毕竟那是我们的家园……”

“你们的子宫。”

“好吧，我们的子宫，这么说也行。前往一个新世界，以最原始的条件住上几十年，这辈子休想再过舒服日子——那是很困难的。我自己有时想到这里，也会决定哪儿都不去了——尤其是在我彻夜难眠的时候。这个决心我已经下了一百次，或许哪天就再也不会动摇了。可是，这整个风潮可以说因我而起，如果连我自己都裹足不前，还有谁可能会高高兴兴、无牵无挂地出发呢？如果没有政府的鼓励——或者说得更露骨些——没有政府在民众屁股上踢一脚，整个计划就很可能成功不了。”

法斯陀夫点了点头。“我会试着说服你们的政府。可是万一我失败了呢？”

贝莱低声说道：“万一你失败了，而我们地球人也因此失败了——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太空族必须自己去开拓银河，这件事一定得有人做。”

“你甘心看着太空族扩展到整个银河，而地球人却待在自己这颗行星上？”

“一点也不甘心，但那总好过现在这种双方都原地踏步的情形。许多世纪之前，地球人蜂拥到星际之间，陆续开拓了好些新世界，而最初的几个新世界又继续扩展，终于建立了如今这五十个太空族世界。然而已有好长一段时间，无论太空族或地球人都未曾再有这方面的成果，不能允许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了。”

“我同意。可是你倡导扩展的理由是什么呢，贝莱？”

“我觉得，如果没有任何扩展，人类就不可能有进步。我指的并不一定是疆域的扩展，不过显然它最容易带动其他的扩展。如果疆域的扩展不必以牺牲其他智慧生物为代价，如果有足够的空间让我们向外发展，那么何乐而不为呢？拒绝这样的扩展一定会带来衰败。”

“所以说，你看到两种可能性？扩展而进步，以及不扩展而衰败？”

“是的，我相信就是这样。因此之故，如果地球拒绝，太空族就必须接受。不论是地球人也好，太空族也罢，反正人类一定要扩展。我很想看到地球人担负起这个重任，但如果没这个机会，那么太空族的扩展总好过双方都停滞不前。就只有这两种可能了。”

“如果只有一方决定扩展呢？”

“那么，进行扩展的社会将持续茁壮，不扩展的则会持续衰弱。”

“你确定吗？”

“我想，这是不可避免的结果。”

法斯陀夫点了点头。“其实我都同意。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我在努力说服地球人和太空族一起扩展，一起进步。这是第三种可能性，而且，我认为是最好的一种。”

07b

其后几天的记忆飞快闪过——无数的人潮不停地挤来挤去；捷运上的乘客上上下下；开不完的会议，数不尽的官员，还有一堆堆的心灵。

尤其是那一堆堆的心灵，他印象最深刻。

那一堆堆的心灵浓密异常，吉斯卡根本无法分辨任何个体。所有的心灵通通混在一起，融合成一个不停搏动的巨大灰影，只有每当某人向他望过来的时候，他才能侦测到一股代表怀疑和厌恶的精神火花。

唯有在法斯陀夫和少数官员开会的时候，吉斯卡才能触动个别的心灵，当然，他也只有那时才能发挥作用。

在即将离开地球的某一天，记忆突然减速了。那时，吉斯卡终于设法和贝莱再独处一次——他对几个心灵作了最小的调整，以确保短时间内不会受到打扰。

贝莱带着歉意说：“我真的不是不理你，吉斯卡，我只是找不到机会跟你单独相处。我在地球上官位不高，无法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这点我当然了解，先生，但我们现在有这个机会了。”

“很好。法斯陀夫博士告诉我嘉蒂雅一切都好，他这么说也许是出于善意，因为他知道我想听好消息。然而，我命令你说实话。嘉蒂雅真的一切都好吗？”

“法斯陀夫博士跟你说的都是实话，先生。”

“而我希望你还记得，当年我在奥罗拉跟你告别之际，曾经嘱咐你保护嘉蒂雅，避免她受到任何伤害。”

“先生，我和丹尼尔好友都牢记你的嘱咐。我已经安排好了，等到法斯陀夫博士离开人世之后，嘉蒂雅女士的宅邸将是我和丹尼尔好友的归宿。那时候，我们会把她保护得更好。”

“这，”贝莱哀伤地说，“注定是我死后的事了。”

“这点我了解，先生，而且感到遗憾。”

“是啊，可惜谁也无能为力。不过在此之前，就会有危机出现——或说可能出现——但那仍是我死后的事。”

“你指的是什么事呢，先生？到底是什么危机？”

“吉斯卡，这场危机的根源很可能是法斯陀夫博士惊人的说服力。但是，也可能还有些与他有关的其他因素会促成这件事。”

“此话怎讲？”

“凡是法斯陀夫博士拜访过的官员，现在似乎都热烈支持星际移民了。之前他们或是绝不支持，或是有极大的保留。一旦意见领袖开始支持这件事，民众一定会跟进，这股风潮会像传染病般蔓延开来。”

“这不正是你希望见到的吗，先生？”

“是我希望见到的没错，问题是恐怕过了头。我们将在银河中开枝散叶——可是，万一太空族做不到呢？”

“他们为何做不到？”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提出一个假定，一个可能性。万一他们做不到呢？”

“根据你之前的说法，这么一来，地球和地球人所开拓的世界就会日渐强盛。”

“而太空族就会日渐衰弱。然而，太空族和地球人或银河殖民者之间的差距虽然会持续缩短，但前者强过后者的情势仍会维持一阵子。在此期间，太空族终究会察觉地球人越来越危险，到了那个时候，太空族世界一定会决心阻止地球人和银河殖民者，以免后悔莫及，而且他们会认为必须采取激烈手段。那时就会出现危机，而它将决定人类未来整个的走向。”

“我懂你的意思了，先生。”

贝莱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阵子，然后，仿佛生怕遭人偷听，他用十分接近耳语的声音说：“你的能力有谁知道？”

“人类之中就只有你了——而你无法向任何人透露。”

“这点我非常明白。问题是你们之所以能扭转乾坤，令那些受访的官员转而支持星际移民，其实全是因为你，而并非法斯陀夫的功劳。为了实现这件事，你设法让法斯陀夫来地球时带着你而不是丹尼尔。在这件任务中，你是不可或缺的，而丹尼尔却可能造成反效果。”

吉斯卡说：“我觉得来访人数必须尽量少，才能降低地球人的敏感度，让我的工作变得容易些。先生，我很抱歉害得丹尼尔不能来，令你无法见到他，你的失望我完全感受得到。”

“嗯——”贝莱摇了摇头，“我了解这个必要性，而我只能指望你对丹尼尔说明我有多么想念他。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回到正题吧。如果地球全力执行星际殖民政策，而太空族在这场竞赛中落后了，那么这个发展——以及随后势必出现的危机——都要算在你的账上。因此之故，当危机出现时，你一定要设法偿还这笔债，也就是用你的能力来保护地球。”

“我会尽力而为，先生。”

“万一你成功了，阿玛狄洛——以及他的党徒——有可能拿嘉蒂雅出气，一定不能忘记也要保护她。”

“我和丹尼尔都不会忘记。”

“谢谢你，吉斯卡。”

然后他们就散会了。

直到吉斯卡随着法斯陀夫钻进登陆艇，准备返航之际，他才又见到了贝莱。这回，他俩并没有机会说话。

贝莱挥了挥手，做出无声的嘴形：“别忘了。”

吉斯卡感应到了那句话，也感应到了藏在其后的情感。

从此以后，吉斯卡再也没有见过贝莱，再也没有。

08

每当吉斯卡重温访问地球的那一幅幅鲜明画面，一律会联想到后来前往机器人学研究院拜访阿玛狄洛的重要经过。

那场会议并不容易安排。遭到惨败的阿玛狄洛仍旧愤恨难平，坚决不肯前往法斯陀夫的宅邸，认为那是加倍的自取其辱。

“好吧，那么我去见他。”法斯陀夫对吉斯卡说，“我大可表现出胜者的风度。更何况，我也必须见他。”

就在阿玛狄洛的政治野心给贝莱粉碎之后，法斯陀夫成了机器人学研究院的一员。为了表示诚意，法斯陀夫将建造和维修人形机器人的相关资料通通移交给研究院。这个计划造就了一些人形机器人，但后来却无疾而终，法斯陀夫还曾因此勃然大怒。

最初，法斯陀夫打算只身前往研究院，一个机器人也不带。打个比方，他将赤裸裸地、手无寸铁地置身于敌方阵营的核心。那是一种谦逊和信赖的象征，却也暗示着百分之百的自信，而阿玛狄洛一定会心知肚明。法斯陀夫这么做，等于表明了认定阿玛狄洛是个纸老虎——头号敌人莽莽撞撞、毫无防备地送上门来，在研究院独揽大权的阿玛狄洛却不敢动他一根汗毛。

可是在最后关头，法斯陀夫却决定让吉斯卡随行，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

阿玛狄洛似乎比法斯陀夫上次见到他时瘦了一点，但仍是那副令人望而生畏的模样——高大魁梧。他那充满自信的笑容早已一去不返，当法斯陀夫进门时，他试着唤回那个招牌笑容，却只挤出一个介于龇牙咧嘴和闷闷不乐之间的表情。

“你好，凯顿。”法斯陀夫径自使用对方的昵称，“虽然我们当了四年的同事，见面的次数却寥寥可数。”

阿玛狄洛显然十分恼怒。“别来这种假惺惺，法斯陀夫，”他以低沉的声音咆哮道，“请叫我阿玛狄洛。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同事，而且我从不讳言——从不隐瞒——我坚信你的对外政策是在自取灭亡。”

阿玛狄洛身边有三个机器人，一个个高大而闪闪发亮，法斯陀夫扬眉审视了它们一番。“面对一名和平使者和他仅有的机器人，阿玛狄洛，你把自己保护得可真好。”

“你很清楚，法斯陀夫，他们绝不会攻击你。但你为什么带着吉斯卡呢？为何不带你的杰作丹尼尔？”

“把丹尼尔带到你这儿安全吗，阿玛狄洛？”

“我把你这句话当成在说笑。我不再需要丹尼尔，我们会建造自己的人形机器人了。”

“以我的设计为基础。”

“我们作了好些改良。”

“可是你们并未使用那些人形机器人，这就是我今天来找你的原因。我知道自己在研究院的职位只是个虚名，你们甚至不喜欢见到我，更遑论我提出的意见或建言了。然而，身为研究院的一员，我必须针对弃置人形机器人这件事向你提出抗议。”

“你希望我如何善加利用呢？”

“当初你的打算是要利用人形机器人开发新世界，等到那些世界完成大地改造，完全适合住人的时候，太空族便能移民其上，对不对？”

“但那正是你所反对的，法斯陀夫，对不对？”

法斯陀夫说：“对，我以前反对过。我希望太空族能够自己移民到新世界，自己动手改造大地。然而，现在并没有发生这种事，而我已经看清楚，将来也不太可能发生了。所以，让我们把人形机器人送出去吧，这样总强过什么也不做。”

“只要你的观点仍在立法局中一枝独秀，法斯陀夫，其他的方案都会是一场空。太空族不可能前往原始而未经开发的世界，而且，他们似乎也不喜欢人形机器人。”

“你几乎没给太空族喜欢它们的机会。地球人正着手开拓新世界——都是原始而未经开发的行星，而且从头到尾没有机器人帮忙。”

“你应该非常了解我们和地球人之间的差异。地球共有八十亿人口，外加好些银河殖民者。”

“太空族加起来也有五十五亿。”

“人数并非唯一的差异。”阿玛狄洛忿忿地说，“他们还像昆虫般繁殖。”

“没这回事，地球的人口已有好几个世纪相当稳定。”

“他们仍有这个潜力。如果全心全意放在星际移民上，他们不难每年生产一亿六千万个新成员，等到新世界住满了人，这个数字还会向上攀升。”

“就生物学的观点而言，我们也有能力每年生产一亿个新成员。”

“就社会学的观点则否。我们很长寿，我们不希望自己被迅速汰换。”

“我们可以把大半的新成员送到其他世界。”

“他们不会去的。这副躯体既强壮又健康，而且能够如此维持将近四百年，所以我们分外珍惜。反之，地球人的身体不到一百年就会报废，而且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还会深受疾病和退化之苦，他们绝无可能珍惜。如果每年送出几百万人去受苦受难甚至送命，他们一点也不会在乎。事实上，就连那些牺牲品都不必畏惧苦难和死亡，他们留在地球上又会好到哪里去？那些移民外星的地球人，等于是在逃离那个疫区似的世界，他们都很清楚应该不会碰到更糟的情况了。另一方面，我们很珍惜这五十个既完善又舒适的世界，所以不会轻易放弃。”

法斯陀夫叹了一口气。“这些论调都是我经常听到的——能否让我指出一个简单的事实，阿玛狄洛？奥罗拉当初也是个原始而未经开发的世界，必须经过大地改造才能住人，而且其他的太空族世界也通通一样。”

阿玛狄洛说：“你的这些论调，我则是听得快要作呕了，但我仍会不厌其烦地再回应一次。一开始的时候，奥罗拉或许是个原始世界，但奥罗拉是由地球人开拓的；而其他的太空族世界，即使有些虽然由太空族所开拓，可是那些太空族却并未完全挣脱地球人的本质。现在时代不同了，当时做得到的，现在做不到了。”

阿玛狄洛龇牙咧嘴了一番，然后继续说：“不，法斯陀夫，你的政策所孕育的成果，就是逐渐创造一个被地球人占满的银河，而太空族则注定衰败灭亡。你现在就看得出这个发展了。两年前，你那趟著名的地球之旅是一个转捩点。你竟然背叛自己的同胞，鼓励那些次等人类开始扩展。短短两年内，地球人已经踏上二十四个新世界，而这个数字还在稳定增长中。”

法斯陀夫说：“别那么夸张。那些殖民者世界还没有哪个真正适合人类居住，这种情况将持续好几十年，况且并非个个都能撑下去。此外，等到这些邻近的世界一一被殖民后，这股热潮就会冷却下来，因为越远的世界越难开拓，失败的几率也越高。我之所以鼓励他们，是因为对我们自己有信心。我们只要愿意努力，仍然可以跟他们并驾齐驱，而在这种良性竞争下，双方可以一起征服整个银河。”

“不，”阿玛狄洛说，“这只是愚蠢的理想主义，再也没有任何政策比你心中的构想更具破坏力了。不论你如何努力，扩展永远都只会是单方面的。地球人将长驱直入地蜂拥到太空中，而我们必须趁早阻止，等到他们坐大可就来不及了。”

“你打算怎么做呢？我们和地球签过友好条约，里面特别注明，只要避开各个太空族世界周围二十光年的星空，我们就不会阻止他们进行扩展。他们始终严格遵守这个协议。”

阿玛狄洛说：“大家都知道有这个条约。可是大家也都知道，一旦条约内容损及强势那一方的国家利益，任何条约都会变成废纸。我根本不认同那个条约。”

“我认同，它不会成为废纸的。”

阿玛狄洛摇了摇头。“你的信念令人感动。等你不再大权在握，又怎能保证它不会成为废纸呢？”

“我还打算再掌握大权好一阵子。”

“随着地球人和银河殖民者日益强大，太空族的恐惧将与日俱增，到时你的大权就保不了多久了。”

法斯陀夫说：“就算你将条约撕烂，把殖民者世界一个个毁掉，把地球重新关起来，难道太空族就会开始移民星际，扩展到整个银河吗？”

“也许不会。但如果我们决定不扩展，如果我们决定安于现状，那又会有什么差别呢？”

“那样的话，银河就不会成为人类的帝国。”

“如果不会，那又怎样？”

“太空族将会逐渐退化，逐渐衰败。即使地球一直被我们监禁起来，也不会改变这种情形，只会陪着我们退化和衰败而已。”

“那只是贵党的危言耸听之论，法斯陀夫，没有确切证据能够证明一定会发生这种事。即使真有这么一天，那也是我们的选择，至少我们不会见到那些野蛮的短命鬼继承了整个银河。”

法斯陀夫说：“你是不是在正式宣称，阿玛狄洛，只要能够阻止地球扩展，你愿意见到太空族文明走进坟墓？”

“我并不想牺牲我们自己，法斯陀夫，但如果真走到这一步，哈，没错，在我看来，与其让那些满身疾病的短命次等人类获胜，还不如牺牲我们自己呢。”

“别忘了我们是他们的后裔。”

“我们和他们已经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十亿年前，我们的祖先和虫子差不多，难道我们现在还是虫子吗？”

法斯陀夫紧抿着嘴，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去。满眼怒火的阿玛狄洛并未试图拦住他。

09

丹尼尔不确定吉斯卡是否沉浸在回忆中，至少无法直接确定。原因之一，吉斯卡的表情毫无变化；原因之二，即使他沉浸在回忆中，也只是一眨眼的事，这和人类很不一样。

另一方面，很早以前吉斯卡就对丹尼尔转述了那段记忆，而现在，导致吉斯卡忆起那些往事的动机，也让丹尼尔想到了相同的往事，对此吉斯卡并未感到讶异。

他们的对话仍旧流畅地进行，却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特殊方式，仿佛两人都替对方想到了这段往事。

丹尼尔说：“依我看，吉斯卡好友，既然奥罗拉体认到了国力不如地球和那些殖民者世界，我们应该已经安然渡过以利亚·贝莱预见的那个危机了。”

“看来是这样，丹尼尔好友。”

“这都多亏你的努力。”

“是的。我让立法局一直在法斯陀夫掌握之中，我还尽可能影响了那些能够影响舆论的人。”

“但我还是感到不安。”

吉斯卡说：“我则是从头到尾每个阶段都感到不安，虽说我已尽力避免对任何人造成伤害。除了那些只需要作最轻微调整的人类——精神上的调整——其他人我一律不碰。当初在地球上，我试图将恐惧报复的心理减轻，但仅仅针对那些恐惧感原本就较小的人，而且我所折断的那些思绪，无一不是已经快要自行断裂的。而在奥罗拉，情况则刚好相反。凡是会导致奥罗拉人从这个舒适世界出走的政策，那些决策者都不愿意支持，而我只需要确保这一点，将已经很结实的思绪稍微加强即可。这么做令我陷入不安的状态，即使不算心乱如麻，也始终心神不宁。”

“为什么呢？你一手推动了地球的扩展，另一手拉住了太空族的扩展，想必这些都是你应该做的啊。”

“我应该做的？丹尼尔好友，难道你认为虽然都是人类，地球人却比太空族重要吗？”

“两者确有差异。以利亚·贝莱宁可他的地球同胞挫败，也不愿任由银河荒芜。阿玛狄洛博士则是宁可看到地球人和太空族双双凋萎，也不愿眼见地球人扩展到整个银河。前者希望看见双赢的局面，后者却乐于让彼此同归于尽。难道我们不该选择前者吗，吉斯卡好友？”

“没错，丹尼尔好友，似乎正是这样。但你这种想法，有多少是来自你对当年那个伙伴以利亚·贝莱的崇拜？”

丹尼尔说：“我很珍惜和以利亚伙伴那段交情，而地球人都是他的同胞。”

“我看得出来。而且这一两百年来我一直在说，你倾向于人类的思考模式，丹尼尔好友，但我不确定这句话算不算恭维。话说回来，虽然你倾向于人类的思考模式，但你并不是人类，到头来还是受制于三大法则。你无法伤害人类，无论地球人或太空族皆然。”

“有些时候，吉斯卡好友，我们对人类也必须有所取舍。你我奉命要特别卖力保护嘉蒂雅女士，而为了保护她，某些情况下我将被迫伤害其他人类。因此我认为，即使一切条件通通相等，我也会为了保护地球人，而愿意对太空族造成轻微的伤害。”

“你只是认为如此。但在真实事件中，当下的情势才是你的最高指导原则，你将会发现凡事不能一概而论。”吉斯卡说，“我自己也是一样。为了推动地球并拉住奥罗拉，我故意让法斯陀夫博士无法说服奥罗拉政府支持移民政策，以免银河中出现两股扩展势力。但我还是不免体认到他在这方面的努力因而付诸流水，这一定会令他感到越来越绝望，或许还会缩短他的寿命。他内心的感受我都体会到了，这令我万分痛苦。可是，丹尼尔好友……”

吉斯卡打住了，丹尼尔追问：“什么？”

“假如我不这么做，有可能大大削弱地球的扩展能力，却无法相对提升奥罗拉在这方面的行动。法斯陀夫博士将因此有双重的挫折感——一方面是地球，一方面是奥罗拉——更有甚者，他还会被阿玛狄洛博士赶下政治舞台。那时，他的挫折感会更加严重。只要法斯陀夫博士还活着，他就是我第一优先的效忠对象，因此我才选择这样的行动方针，一来带给他的挫折感最小，二来对其他人伤害也不大。就算法斯陀夫博士由于无法说服奥罗拉人以及其他太空族开拓新世界而一直耿耿于怀，至少他会对地球人的移民行动感到欣慰。”

“难道你就不能同时推动地球和奥罗拉，吉斯卡好友，好同时满足法斯陀夫博士的两个心愿？”

“这点我当然想过，丹尼尔好友。我考量了它的可能性，最后决定不这么做。要鼓励地球人移民星际，只需要一点点改变即可，这点改变不会伤到任何人。想对奥罗拉人造成同样的效果，则需要很大的、足以造成伤害的改变，第一法则禁止我做这种事。”

“真可惜。”

“确实如此。假如我能彻底扭转阿玛狄洛博士的心态，想想看会得到什么成果。但我要怎样才能改变他对法斯陀夫博士根深蒂固的成见呢？那就好像把他的脑袋强行扭转一百八十度，而我认为，令他内心的情感作这么大的转变和扭他的脑袋一样会要了他的命。

“我的这个特殊能力是有代价的，丹尼尔好友，”吉斯卡继续说，“我等于掉进一个两难困境中，而且越陷越深。机器人学第一法则禁止我们伤害人类，但通常是指可见的、有形的伤害，这类伤害我们都能轻易分辨，而且不难作出判断。然而，我还能体会到人类的情感和心灵状态，因此我知道所谓的伤害其实还有更微妙的形式，偏偏我又无法百分之百了解。有好些时候，我都被迫在不太确定的情况下采取行动，使得我的电路长期承受着一种压力。

“但我觉得自己表现得很好，我已经带领太空族通过了危机点。奥罗拉人已了解到银河殖民者越来越强大，现在必须尽量避免冲突。想要报复为时已晚，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而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对以利亚·贝莱的承诺已经实现了。我们已将地球推上扩展至整个银河、建立银河帝国的康庄大道。”

这时他们正朝嘉蒂雅的宅邸走去，但丹尼尔突然停下来，一只手轻轻按在吉斯卡肩膀上，令对方也停下脚步。

丹尼尔说：“你规划的蓝图很有吸引力。若能如你所说，我们终将完成这项壮举，一定会令以利亚伙伴为我们感到骄傲。以利亚会说这是‘机器人与帝国’的佳话，或许还会拍拍我的肩膀。但正如我所说，我感到不安，吉斯卡好友。”

“哪点令你不安，丹尼尔好友？”

“我忍不住寻思，我们是否真的已经渡过以利亚伙伴百年前所说的那个危机。如今太空族若想报复，是否真的为时已晚？”

“你为何会有这种疑虑，丹尼尔好友？”

“因为曼达玛斯博士和嘉蒂雅女士谈话时，他的言行举止令我感到可疑。”

吉斯卡定睛凝视丹尼尔好一会儿，四周一片静寂，树叶在凉风中擦出的沙沙声清晰可闻。云层正在逐渐散去，太阳应该很快就会露脸。打从一开始，他们的对话便像拍电报般简略，花费的时间寥寥无几，所以他们并不担心嘉蒂雅会开始着急。

吉斯卡问：“他们的谈话内容到底哪点令你不安？”

丹尼尔说：“我曾从旁观察以利亚·贝莱解决难题的过程，前后共有四次。在这四次难得的机会中，我都特别注意他是如何从有限的，甚至误导的情资中得出有用的结论。从那时开始，我就总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试着模仿他思考问题的方式。”

“在我看来，丹尼尔好友，这方面你做得很好。我曾经说过，你倾向于人类的思考模式。”

“那么你也该注意到，曼达玛斯博士希望跟嘉蒂雅女士讨论的共有两件事，这点他自己特别强调过。其中一件事是关于他的血统，他到底是不是以利亚·贝莱的后代。另一件事则是请求嘉蒂雅女士接见一名银河殖民者，并于事后提出报告。在这两件事情中，第二件应该是立法局所重视的大事，第一件则只有他自己才会关心。”

吉斯卡说：“曼达玛斯博士曾明白表示，阿玛狄洛博士也很关心他到底是谁的后代。”

“那也只是多了一个人关心这件私事而已，吉斯卡好友，它仍然不是立法局以及奥罗拉世界会重视的大事。”

“请继续，丹尼尔好友。”

“而那件国家大事——这是曼达玛斯博士自己的用词——竟然被他排到第二位，几乎像是随口提提，然后就几乎立刻抛在脑后了。事实上，那件事似乎用不着他亲自造访，只要找个立法局官员，透过全息影像沟通即可。另一方面，曼达玛斯博士把他自己的血统问题摆在前面，讨论得极其详尽，而这个问题只有他自己能够处理，不可能假手他人。”

“你得到了什么结论，丹尼尔好友？”

“我相信，曼达玛斯博士是利用那个银河殖民者当借口，这样他才能亲访嘉蒂雅女士，以便私下打探他自己的血统，那才是他唯一感兴趣的问题。你可有办法支持这个结论，吉斯卡好友？”

由于奥罗拉的太阳尚未钻出云层，仍看得出吉斯卡的双眼闪着黯淡的红光。他说：“在讨论第一个问题的时候，曼达玛斯博士心中确实比较紧张，而且紧张的程度明显强过第二个问题。这或许是个明确的证据，丹尼尔好友。”

丹尼尔说：“那么我们就得问问自己，为什么血统问题对曼达玛斯博士那么重要？”

吉斯卡说：“曼达玛斯博士曾经提出解释。唯有证明自己并非以利亚·贝莱的后代，他才能拥有光明的前途。他指望阿玛狄洛博士能够一路提拔，但如果他真是贝莱先生的后代，一定会遭到阿玛狄洛博士的唾弃。”

“那是他自己说的，吉斯卡好友，但是会谈的内容反驳了这一点。”

“为何这么说呢？请你继续以人类的方式思考，丹尼尔好友，我发觉这很有启发性。”

丹尼尔严肃地说：“谢谢，吉斯卡好友。你可曾注意到，关于他是不是以利亚伙伴的后代这个问题，不论嘉蒂雅女士提出什么反证，曼达玛斯博士都认为不足采信？每一次，曼达玛斯博士都说阿玛狄洛博士不会接受这样的证据。”

“没错，但你能从中推出什么呢？”

“依我看，既然曼达玛斯博士坚信阿玛狄洛博士不会接受以利亚·贝莱和他并无血缘关系的任何证据，就不禁令我们怀疑他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地来请教嘉蒂雅女士。显然打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么做毫无意义。”

“或许吧，丹尼尔好友，但这只是臆测而已。针对他的行为，你可否提出一个可能的动机？”

“可以。我相信他之所以调查自己的血统，并非为了说服冥顽不灵的阿玛狄洛博士，而是为了说服他自己。”

“这样的话，他为何还要特别提到阿玛狄洛博士呢？为何不直接说：‘我想知道真相。’”

丹尼尔脸上掠过一丝笑容，这种表情变化是吉斯卡无论如何做不到的。“假如他对嘉蒂雅女士说：‘我想知道真相。’她的回答一定是那不关她的事，而他就会空手而归。然而，正如阿玛狄洛博士恨透了以利亚·贝莱，嘉蒂雅女士也恨透了阿玛狄洛博士。无论阿玛狄洛博士对她有什么成见，嘉蒂雅女士一定都会气急败坏。即使那些成见多少有点真实性，她照样会发火；而如果完全是空穴来风，像这件事这样，她的怒火就更是难以想象了。她会不遗余力地证明阿玛狄洛博士胡说八道，会尽可能提出证据来推翻他的说法。

“这么一来，每当曼达玛斯博士硬生生指出证据不够充分，她的怒气就会更上一层楼，也就会设法提出更多的佐证。曼达玛斯博士所采取的策略，是要确保自己能从嘉蒂雅女士身上尽可能挖出真相，好说服自己相信他的祖先并不是地球人，至少不是两百年前的地球人。在这件事情上，我认为阿玛狄洛的感受并非真正的问题。”

吉斯卡说：“丹尼尔好友，这个观点很有意思，但似乎欠缺扎实的立论基础。我们要如何断定这并非只是你的猜测而已？”

丹尼尔说：“难道你不觉得，吉斯卡好友，当曼达玛斯博士谈完自己的血统问题，却没有得到足以说服阿玛狄洛博士的证据，他应该万分灰心沮丧，至少他曾让我们有这种预期。根据他自己的说法，这意味着他的前途将一片黑暗，更别妄想能当上机器人学研究院的院长了。可是在我看来，他非但不沮丧，事实上还可以说是欢欣鼓舞。这点我只能从外表来判断，但你能做得更好。告诉我，吉斯卡好友，当他和嘉蒂雅女士讨论完这个问题之后，他的精神状态如何？”

吉斯卡说：“现在回顾起来，他的反应不只是欢欣鼓舞，更像是打了一场胜仗。丹尼尔好友，你说对了。在听你解释完这段思考过程之后，我对自己所侦测到的胜利喜悦更有信心，它足以证明你的推论正确无误。事实上，在听完你的全盘分析之后，我想不通为何无法自行看清这一切。”

“那是因为，吉斯卡好友，在许多时候，我的反应都是源自以利亚·贝莱的推理方式。而我之所以能在这个节骨眼进行这样的推理，或许——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当前的危机带给我的强烈刺激，它迫使我作出更贴切的思考。”

“你低估自己了，丹尼尔好友。早在很久以前，你的思考就已经很贴切了。但你为何会用当前的危机这种说法呢？停下来解释一下吧。从曼达玛斯博士获悉自己和贝莱先生并无血缘关系后的欣喜反应，你如何联想到什么危机呢？”

丹尼尔说：“关于阿玛狄洛博士的事，曼达玛斯博士或许欺骗了我们，但我们仍不妨假设他倒是真有事业上的野心，渴望有一天成为那所研究院的院长。你说对不对，吉斯卡好友？”

吉斯卡顿了顿，仿佛沉思了一下，然后才说：“我并未刻意寻找野心的痕迹，刚才我在研究他的心灵时，没有特别想要找什么，所以只察觉到一些表面的情绪而已。可是当他提到自己的前途时，或许的确冒出一些野心的火花。我并没有强烈的证据来支持你，丹尼尔好友，但我也完全没有任何证据来反驳你。”

“那么，我们姑且假设曼达玛斯博士的确野心勃勃，看看能推论出什么来。同意吗？”

“同意。”

“所以说，一旦相信自己并非以利亚伙伴的后代，他立刻出现打胜仗的感觉，会不会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野心能够实现了？然而，这和阿玛狄洛博士的认可毫无关系，因为我们已经同意，曼达玛斯博士只是拿阿玛狄洛博士当幌子罢了。他的野心能够实现，一定是由于其他的原因。”

“什么其他的原因？”

“目前还没有任何强有力的证据，足以支持任何其他的原因。可是为了进行推论，我可以提出一个假设。或许有一件事，只有曼达玛斯博士知道怎么做，或者只有他做得到，而这件事会导致一个巨大的战果，一定能够让他继任院长的职位？你还记不记得，在讨论完他的血统问题之后，曼达玛斯博士曾说‘自己还掌握着几个很有效的办法’。假设这是真话，而他必须不是以利亚伙伴的后代，才能使用这些办法，那么我们可以说，他之所以欢欣鼓舞，归根结底是因为他总算能用上这些方法，他的前途已经确保一片光明。”

“但这些‘很有效的办法’到底是什么呢，丹尼尔好友？”

丹尼尔严肃地说：“我们必须继续推论下去。我们知道阿玛狄洛博士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打败地球，令它回到原先臣服于太空族世界那种地位。如果曼达玛斯博士有办法做到这一点，无论他要什么，阿玛狄洛博士一定都会给他，甚至包括保证由他接手院长的职位。但对于打败和羞辱地球这件事，曼达玛斯博士或许仍有些犹豫，他得先确定自己和地球人毫无亲戚关系。如果他是地球人以利亚·贝莱的后代，他就下不了这个手。一旦确定没这回事，他就百无禁忌了，所以他表现得欢欣鼓舞。”

吉斯卡说：“你的意思是曼达玛斯博士是个有良心的人？”

“良心？”

“这是人类常用的一个字眼。据我推测，它是指一个人奉行某些行为准则，因而他所采取的行动和他的私欲私利背道而驰。如果曼达玛斯博士觉得不能为了自己的前途而牺牲地球上那些远亲，我想他就算是所谓的有良心的人。我经常思考像这样的事情，丹尼尔好友，因为这似乎暗示人类心中也存在着若干法则，至少在某些情况下，这些法则能够支配他们的行为。”

“你能明确判断曼达玛斯博士是个有良心的人吗？”

“根据我对他的情感所做的观察？不，那并非我观察的目标，但如果你分析得没错，良心似乎和情感有密切关系。不过另一方面，如果我们先假设他的确有良心，然后再往回推，却能得到另一个结论。如果曼达玛斯博士认为他和地球人祖先的距离只有短短的一百九十几年，便可能产生一股违背良心的冲动，让他想要带头去攻击地球，以便消灭这个耻辱的印记。如果他没有地球的血统，就不会产生这种誓不两立的冲动，那时他的良心便会发挥作用，让他放地球一马。”

丹尼尔说：“不，吉斯卡好友，这和事实不符。如果不必对地球采取激烈手段，不论他觉得多么如释重负，他却再也无法满足阿玛狄洛博士，也就无法确保他自己的前途。既然他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他不会显现出你清清楚楚察觉到的胜利感。”

“我懂了。那么我们得到一个结论：曼达玛斯博士的确有办法击败地球。”

“是的。而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以利亚伙伴当年所预见的危机如今刚刚出现，并非早已安全度过。”

吉斯卡若有所思地说：“可是有个关键问题还没讨论到，丹尼尔好友。那个危机的真面目是什么？到底会有什么致命的危险？这你也能推论出来吗？”

“这我就做不到了，吉斯卡好友，我的推理能力已经发挥到极限。假如以利亚伙伴仍然在世，他或许有办法再往前多走几步，可是我不行。现在我必须靠你了，吉斯卡好友。”

“靠我？怎么靠？”

“你能够研究曼达玛斯博士的心灵，这是我做不到，甚至任何人都做不到的。这么一来，你就能发现那个危机的真面目了。”

“只怕我也做不到，丹尼尔好友。如果我和某个人类长期生活在一起，例如之前的法斯陀夫博士，或是现在的嘉蒂雅女士，那么我能一点一点打开他们的心灵，一片一片拨，一个结一个结慢慢解，在不造成伤害的情况下逐渐了解他们。但若是想要在一场甚至一百场短暂的会议中，对曼达玛斯博士作同样的分析，只能得到少之又少的结果。情感显而易见，思想则否。如果我为了赶时间，试着强行加快速度，就一定会伤到他——那是我必须避免的。”

“但地球上有好几十亿人，外加银河中另外的几十亿人，他们的命运或许都寄托在你身上。”

“只是或许而已，换言之这只是臆测，而一个人类受到伤害却会是事实。看来很可能只有曼达玛斯博士一个人知道那个危机的真面目，以及该如何将它实现。如果阿玛狄洛博士能从其他管道获悉这个秘密，曼达玛斯博士就无法利用自己的知识或能力换取继任院长的承诺了。”

“有道理。”丹尼尔说，“很可能正是如此。”

“这样的话，丹尼尔好友，我们就没必要知道危机的真面目是什么。不论曼达玛斯博士手里抓着什么秘密，只要我们能阻止他告诉阿玛狄洛博士——或其他任何人——就不可能出现什么危机了。”

“别人也有可能发现曼达玛斯博士所掌握的秘密。”

“当然，但这种事不知何时才会发生。很有可能，我们会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进行更深入的调查，发现更多的真相——好让我们做足扮演中流砥柱的准备。”

“很好。”

“若想阻止曼达玛斯博士，可以考虑把他的心灵破坏到无法运作的地步，或是彻底消灭他的性命。我所拥有的特殊能力，的确能对他的心灵造成适度的损伤，但我下不了手。另一方面，你我都能用有形的方式结束他的性命，而我同样下不了手。你做得到吗，丹尼尔好友？”

丹尼尔顿了顿，最后终于悄声答道：“你明明知道，我也下不了手。”

吉斯卡慢慢地说：“即使你知道地球上和银河中的几十亿人都有危险？”

“我无论如何也无法伤害曼达玛斯博士。”

“我也不能。所以说，我们仅仅确定即将出现一场致命的危机，却不知道危机的真面目，甚至无从查起，因此之故，我们对它根本束手无策。”

他们默默凝视着对方，两人脸上都毫无表情，但此时此刻，就是有一股绝望的气氛徘徊不去。

第四章

另一个后代

10

经过曼达玛斯这段精神折磨之后，嘉蒂雅很想好好放松一下，可是由于太努力，结果适得其反。她原本将卧室的窗户通通调成不透明，让屋内充满暖暖的微风，伴随着树叶的沙沙声响，以及偶尔从远方传来的轻柔鸟鸣。后来，她又将音效改为遥远的波浪，并在空气中加入淡淡的海洋气息。

通通没用。她仍不由自主地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以及即将发生的事情。她为什么要跟曼达玛斯侃侃而谈呢？她有没有飞到轨道上去会晤以利亚，关他以及阿玛狄洛什么事？而她的儿子到底是跟谁生的，以及何时生的，又关他和阿玛狄洛什么事了？

曼达玛斯对自己血统的质疑令她心神不宁，而问题就出在这里。在这个社会中，除非是由于医疗方面的原因，谁也不会关心自己的血统或血缘，因此一旦有人在言谈中提到这个话题，一定会令对方不知所措。更何况，他还再三提到了以利亚（但想必不是故意的）。

她认定自己其实是想找个自我安慰的理由，一气之下，她将这些思绪通通抛在脑后。刚才她反应失常，说起话来活像三岁小孩，那才是背后真正的原因。

不久之后，还有个银河殖民者要来。

他并不是地球人，并非生于地球，这点她很肯定。而且很有可能，他甚至从未造访过地球。他和他的同胞或许住在一个她听都没听过的陌生世界，而且八成已有好几代的历史。

那他就应该是太空族了，她这么想。太空族也是地球人的后裔，但要远溯许多世纪之前，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诚然，太空族寿命很长，而这些银河殖民者想必和地球人一样短命，但这又能造成多大的差异呢？就算是太空族，也有可能由于特殊原因而意外早夭；她甚至曾经听说，有个太空族不到六十岁就自然死亡了。所以，若将下一名访客想成是有着古怪口音的太空族，又有何不可呢？

但是并没有那么简单。毫无疑问，那个银河殖民者并不认为自己是太空族。重要的不是客观的事实，而是自己的主观认同。所以还是把他想成银河殖民者，别想成太空族吧。

可是，不管如何称呼他们——太空族、银河殖民者、奥罗拉人、地球人——人类难道不就是人类吗？最明显的证据，就是他们一律不会受到机器人的伤害。而且，无论是最没知识的地球人，或是奥罗拉立法局的主席，只要面临威胁，丹尼尔都会以同样的速度挡在他们面前，而这就意味着……

当她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似乎蓄势待发之际，她感觉到自己有些恍惚——事实上是全身放松，打了一个盹。

那个银河殖民者为何也叫贝莱？

她顿时打起精神，从险些将她吞没的忘川之中钻出头来。

为什么也叫贝莱？

或许只是因为这个姓氏在银河殖民者当中很普遍。毕竟，以利亚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他一定是他们心目中的英雄，就像……就像……

她想不出奥罗拉人心目中有类似的英雄。当年，首先发现奥罗拉的那支探险队是由谁领导的？而当奥罗拉还几乎无法住人的时候，又是由谁主持大地改造计划的？这些她都不知道。

她在这方面的无知，到底是因为她是在索拉利长大的，还是奥罗拉根本就没有这类英雄人物？毕竟，首先踏上奥罗拉的那支探险队，成员个个都是地球人。直到许多世代之后，拜精妙的生物工程之赐，地球人的后裔才逐渐蜕变成长寿的奥罗拉人。从此以后，奥罗拉人开始鄙视那些先圣先贤，又怎么会把他们塑造成英雄呢？

但银河殖民者则有可能把地球人视为英雄。或许，这是因为他们尚未脱胎换骨。总有一天，他们也可能会变得不一样，那时以利亚就会遭到无情的遗忘，可是现在……

一定是这样。当今的银河殖民者也许有一半都改姓贝莱了。可怜的以利亚！人人争先恐后挤到他的羽翼之下，甚至站到他的肩膀上。可怜的以利亚……亲爱的以利亚……

现在她真的睡着了。

11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根本无法让她恢复平静，更别提什么好心情了。她浑然不觉地沉着一张脸——要是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她会被这副中年外貌吓一大跳。

丹尼尔唤道：“夫人——”在他眼里嘉蒂雅就是人类，和她的年龄、外貌、心情都毫无关系。

嘉蒂雅吓了一跳，轻轻打个哆嗦。“那个银河殖民者来了吗？”

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计时带，然后做了一个简短的手势，丹尼尔立刻将暖气温度调高。（今天有点凉，到了晚上会更凉。）

丹尼尔说：“他来了，夫人。”

“你让他待在哪里？”

“在主客房，夫人。吉斯卡在陪着他，管家机器人也全部就近候召。”

“希望它们有能力判断他午餐想吃些什么。我对银河殖民者的餐点一无所知，希望它们能好生伺候他。”

“这件事，夫人，我相信吉斯卡一定胜任愉快。”

嘉蒂雅对此毫不怀疑，却只是哼了一声。如果嘉蒂雅是那种习惯用鼻子说话的人，这一声应该有嗤之以鼻的意思，可是她自认并非那种人。

“我猜，”她说，“在他获准登陆之前，应该接受过妥善的隔离检疫吧？”

“难以想象他躲得过那一关，夫人。”

她又说：“即便如此，我还是要戴上手套和鼻孔滤器。”

她从卧室走出来，隐约察觉附近有些管家机器人正在待命，立刻做了一个“给我一双新手套和新滤器”的手势。每座宅邸其实都有主人自行制定的专用“手语”，而且在做这些手势的时候，主人一律动作迅速且不着痕迹。机器人必须像是有读心术般，一一看懂这些毫不起眼的手语命令。此外可想而知，对于宅邸主人以外的其他人类，机器人就只能服从他们一字一句说出来的命令。

万一机器人对于手语命令犹豫不决，甚至执行错误，那就是宅邸主人的奇耻大辱了。这意味着主人没把手势做好，或者机器人没有看清楚。

嘉蒂雅心知肚明，通常错误都出在人类这一方，但几乎毫无例外，人类从来不会承认这种事。那些倒楣的机器人会被迫接受不必要的反应分析，甚至被冤枉地贱价出售。嘉蒂雅一向认为自己绝不会做这种死要面子的蠢事，但这时如果没拿到手套和滤器，那么她……

她不必再想下去了。她想要的两样东西，离她最近的机器人已经迅速且正确地送上来了。

嘉蒂雅将滤器插入鼻孔，吸了一两下，以确认它位置正确。（检疫过程虽然关卡重重，难保不会有些病菌漏网，她可没心情冒这个险。）然后她问道：“丹尼尔，他长得什么样子？”

丹尼尔说：“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夫人。”

“我是指他的脸孔。”（这是个傻问题。如果他遗传了以利亚·贝莱一点点特征，那么不劳她提醒，丹尼尔一定会注意到，而且主动提出来。）

“这就很难说了，夫人，我看不清楚。”

“这话什么意思？他绝不会戴着面具吧，丹尼尔。”

“这么说也没错，夫人，他的脸全被毛发遮住了。”

“毛发？”她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是指好像超波历史剧中的人物？那是胡子吧？”她伸手在自己的下巴和嘴唇附近比了比。

“还要多呢，夫人，他的脸有一半都被遮住了。”

嘉蒂雅瞪大眼睛，她终于觉得自己有兴趣见这个人了。被胡子遮住整张脸是什么样子？奥罗拉男性——乃至一般的太空族男性——脸上的胡子都非常少，而且大多数在二十岁之前——几乎可以说是婴儿期——就做了永久性的毛囊清除术。

但仍有少数人保留着上唇的胡子。嘉蒂雅还记得她的前夫——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在结婚之前，鼻下就有着两条细细的胡须。他称之为八字胡，但在她看来，活像一对生错了地方的畸形眉毛。她一旦答应成为他的妻子，便坚持要他连根除去。

当时他二话不说便照办了，直到今天她才头一回想到，不知他是否有点舍不得。她依稀有个印象，刚结婚那几年，他偶尔会将食指摆在上唇的位置。之前她都以为那是不自觉的搔痒动作，现在她才终于想通，他是在怀念那对一去不返的八字胡。

男人如果满脸都是胡须会是什么模样呢？会不会像只狗熊？

那会是什么感觉？如果女人也有这样的胡须呢？她忽然想到一个画面：一男一女想要接吻，竟然找不到对方的嘴唇。她觉得这个想法很滑稽，有些粗俗却又无伤大雅，不禁哈哈大笑了好几声。她顿时觉得心头的烦躁已消失无踪，而且真的很期待见见这个“怪兽”。

毕竟，即使他的外表和行为都像一头野兽，自己也不必怕他。他并没有任何机器人——银河殖民者活在一个没有机器人的社会——而她会有十来个机器人围在身边。只要这个怪兽做出丝毫可疑的动作，哪怕只是气呼呼地提高音量，他在瞬间就会被制服了。

她以绝佳的心情说：“带我去见他，丹尼尔。”

12

“怪兽”连忙起身，开口说了一句话，听起来有点像：“午安，夫人。”

她马上就听懂了“午安”两字，但过了一会儿，她才想到后面说的是“夫人”。

嘉蒂雅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声：“午安。”她不禁想起多年前，自己还是个怯生生的年轻女子，刚从索拉利来到这个世界，当时奥罗拉口音的银河标准语曾让她吃足了苦头。

这个“怪兽”的腔调颇为粗俗——或者只是因为她听不惯的缘故？她还记得以利亚有几个字发音不太准，除此之外可以说是字正腔圆。然而，如今已过了一百九十几年，这个银河殖民者又并非来自地球，只要有隔离，语言就会产生变化。

不过，口音的问题只占了嘉蒂雅一小部分心思而已，她大半的注意力都用来打量对方的胡须了。

它一点也不像历史剧演员所使用的道具，那些假胡子总是这儿一撮、那儿一撮地黏在脸上，看起来相当虚假。

这位银河殖民者的胡子则大不相同，不但又浓又厚，而且平均分布在他的脸颊和下巴。和他深棕色的头发比较起来，这些胡须颜色稍微淡一点，而且比较卷。每根胡子都差不多长，根据她的估计，至少都有两英寸。

其实他并非满脸都是胡须，这点令她相当失望。比方说，他的额头（除了眉毛之外）就完全光溜溜的，而鼻子和双眼下方也一样。

此外，他的上唇并没有明显的胡须，只有些影影绰绰的斑点，仿佛刚冒出的胡茬儿。嘴唇下方的情形也差不多，但胡茬儿更不明显，而且主要集中于下巴附近。

既然他的双唇都裸露在外，嘉蒂雅确定要和他接吻应该毫无困难。她说：“我看你好像把嘴唇附近的胡子除掉了。”虽然明知紧盯着对方并不礼貌，她就是无法收回视线。

“是的，夫人。”

“我可否请问为什么？”

“可以。是为了卫生着想，我不希望食物掉到胡子里面。”

“你只是把它刮掉，对吗？看得出它还会再长。”

“我使用激光刮刀，起床后十五秒就解决了。”

“为何不用一劳永逸的脱毛术？”

“我也许还想让它长出来。”

“为什么？”

“为了美观，夫人。”

这回嘉蒂雅真的听不懂了，实在猜不到他说的是什么“观”。

她追问：“你说什么？”

银河殖民者答道：“也许有一天，我会厌倦现在这个模样，会想把上唇的胡须再留起来。你可知道，有些女人就喜欢这种胡子，而且——”他想故作谦虚，却难掩得意的神色，“我留起八字胡很好看。”

她突然想通了。“你说的是‘美观’。”

银河殖民者哈哈大笑，露出一副美白的牙齿。“你这么说，听起来也很滑稽，夫人。”

嘉蒂雅试着装出高傲的神情，它却自动融化成一个微笑。所谓的正确发音其实因地而异，并没有绝对的标准。她说：“你既然有这种想法，就该听听我的索拉利口音。听好了——美、观。”两个字都有着浓重的弹舌音。

“我到过一些地方，口音和这就有点像，听起来真是——粗、鲁。”在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故意夸张地弹舌。

嘉蒂雅咯咯大笑。“你弹的是舌尖，其实应该用舌头的两侧。除了土生土长的索拉利人，这个音谁也发不准。”

“或许你可以教我。像我这种到处乱跑的行商，什么南腔北调通通听过。”他又试着说了一遍“粗鲁”两字，结果险些窒息，随即呛咳起来。

“瞧。你的舌头缠住了扁桃腺，当心永远回不来了。”她仍旧紧盯着他的胡子，但再也压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终于伸出手去。

银河殖民者吓得连忙后退，等到明白她的意图，他才停下了脚步。

嘉蒂雅将手轻轻放在他的左脸颊。她所戴的薄膜手套不但几乎透明，而且不会影响指尖的触感，因此他的胡子摸起来既柔软又有弹性。

“很好摸。”听得出她显然很讶异。

“这倒是有口皆碑。”银河殖民者咧嘴一笑。

她又说：“可是我不能站在这里，就这么跟你耗一整天。”

不出所料，他回了一句“我觉得没什么不可以”，但她装作没听见，继续说：“你有没有告诉我的机器人想吃些什么？”

“夫人，我这就把告诉它们的话再跟你说一遍——有什么吃什么。去年我到过好些世界，各地的饮食都各有特色。身为行商就得学着‘只要没有毒，什么都能吃’。总之，任何奥罗拉餐点都行，千万别刻意模仿贝莱星的口味。”

“贝莱星？”嘉蒂雅脱口而出，眉头又皱了起来。

“那是为了纪念班·贝莱。我们是第一个殖民者世界，而开拓这个世界的先锋部队就是由他率领的。”

“他就是以利亚·贝莱的儿子？”

“是的。”说完，银河殖民者立刻改变话题，他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然后带着一丝愠怒说，“你们奥罗拉人怎么受得了这种衣服——又滑又蓬松，巴不得赶快换上我自己那一套。”

“我保证你很快就有这个机会了。不过现在，请先跟我一起享用午餐——对了，听说你也叫贝莱，和你们的世界同名。”

“没什么好奇怪的，贝莱自然是我们那个世界上最尊贵的姓氏，我叫丹吉·贝莱。”

他们一路朝餐厅走去，吉斯卡走在最前面，丹尼尔则殿后。一进餐厅，两个机器人便走进自己的专属壁凹。其他的机器人原本都待在各自的壁凹中，这时走出两个来服侍用餐。这间餐厅采光很好，墙上满是各种装饰，而餐桌早已布置妥当，上面的食物散发出引人垂涎的香气。

银河殖民者做了一个深呼吸，露出满意的表情。“我想我一定吃得惯奥罗拉食物。你要我坐哪里呢，夫人？”

其中一个机器人立刻答道：“请你坐这里好吗，先生？”

嘉蒂雅礼貌地让客人先就座，然后才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丹吉？”她说，“我不清楚你们的世界有什么特殊的命名习惯，如果我的问题冒犯了你，请务必原谅。丹吉难道不是女性的名字吗？”

“绝对不是。”银河殖民者的声音有点生硬，“其实这根本不算名字，而是两个名字的缩写：丹·吉。”

“喔。”嘉蒂雅恍然大悟，“原来你叫作丹·吉·贝莱。可否让我满足一下好奇心，这两个字代表什么意思呢？”

“当然可以。那位当然就是‘丹’，”他边说边伸出拇指，朝某个壁凹用力一挥，“而我猜那位应该就是‘吉’。”他又指了指另一个壁凹。

“你不会是那个意思吧？”嘉蒂雅轻声说。

“我就是那个意思。我的全名是丹尼尔·吉斯卡·贝莱。在我的家族开枝散叶的过程中，每一代至少都有一个丹尼尔或吉斯卡。我是六个子女中的老幺，却是唯一的男孩。我妈妈觉得生够了，就把两个名字都给了我，算是一种补偿吧。于是我成了丹尼尔·吉斯卡·贝莱，这对我来说实在太沉重。我宁可用丹吉当名字，如果你也这么叫我，我会觉得很荣幸。”他露出亲切的笑容，“在我的家族中，我是第一个同时拥有这两个名字的后代，也是第一个见到两位本尊的人。”

“但为何要取这两个名字呢？”

“根据我们家族的传说，那是老祖宗以利亚的意思。他的两个孙子都是由他命名的，老大叫丹尼尔，老二叫吉斯卡。他坚持要用这两个名字，这个传统就这么建立了。”

“女儿呢？”

“一代又一代都沿用耶洗别——也就是洁西这个名字。你知道，她是以利亚的妻子。”

“我知道。”

“不过并没……”他突然住口，将注意力转移到面前的餐盘上，“如果这里是贝莱星，我会说这是一片烤猪肉，而且是用花生酱闷烤的。”

“事实上，这是一盘素菜，丹吉。你刚才要说的是家族中并没有嘉蒂雅这个名字吧。”

“是啊。”丹吉平静地答道，“有一种说法是洁西——那位本尊洁西——反对这么做，但我并不相信。以利亚的妻子始终没有到过贝莱星，你知道吧，她甚至从未离开过地球，又怎么可能反对呢？不，我相当肯定，是老祖宗自己不希望再有另一个嘉蒂雅。她不能有仿制品，也不能有分身。嘉蒂雅就只有一个，独一无二。此外他还要求子孙，不要再出现另一个以利亚。”

嘉蒂雅觉得食不下咽了。“我认为，你的老祖宗后半生都在学着做一个不动感情的人，就像丹尼尔那样。话说回来，他心里还是藏着浪漫情怀。他大可容许多出现几个以利亚或嘉蒂雅，我绝对不会介意，而且我想他太太应该也不会介意。”她笑得花枝乱颤。

丹吉说：“不过这些传说似乎都不太可信。老祖宗几乎要算是历史人物了，他去世已有一百六十四年。我是他的第七代子孙，但现在坐在我对面的女士，竟然是他年轻时的朋友。”

“我其实不能算他的朋友。”嘉蒂雅盯着自己的餐盘，“前后七年间，我跟他只有过三次短短的接触。”

“我知道。老祖宗的儿子，班，替他写了一本传记，那是贝莱星的文学经典，连我都读过呢。”

“是吗？我倒是没读过，甚至不知道有这本书。书里……书里是怎么写我的？”

丹吉似乎被逗乐了。“把你写得很好，你绝不会抗议的，但别谈这个了。我觉得难以置信的，是我们虽然相隔七代却能坐在一起。你多大年纪，夫人？问这种问题妥不妥当？”

“我也不知道妥不妥当，但我并不反对。照银河标准年算来，我今年两百三十三岁。”

“你看起来绝对不到五十岁。老祖宗去世时七十九岁，已经垂垂老矣。我今年三十九岁，等到我死的时候，你仍旧健在……”

“前提是我不会死于意外。”

“而且或许还能再活五十年。”

“你嫉妒我吗，丹吉？”嘉蒂雅的声音中透出一丝悲愤，“我已经比以利亚多活了一百五十几年，而且恐怕还得再苟活一百年，这会令你嫉妒吗？”

“我当然嫉妒你。”他从容地答道，“怎么可能不呢？只要不会成为贝莱星上的坏榜样，我绝不介意活上好几个世纪。但我可不希望我的同胞普遍活得那么长，否则历史的脚步和文明的进展会变得太慢，而且在上位的人会掌权太久。贝莱星将会越来越保守，终于走向衰亡——就像你的世界那样。”

嘉蒂雅扬起尖尖的下巴。“你仔细看看，就会发现奥罗拉欣欣向荣。”

“我说的是你的世界，索拉利。”

嘉蒂雅犹豫了一下，然后坚定地说：“索拉利并不是我的世界。”

丹吉说：“我希望你承认。我来见你，就是因为我相信索拉利是你的世界。”

“如果这就是你来见我的原因，那么你是在浪费时间，年轻人。”

“你生于索拉利，对不对？而且在那里住过好一阵子？”

“我三十岁以前都住在那里——差不多是我一生的八分之一。”

“那么你就是索拉利人，足以帮我完成一件相当重要的大事。”

“不管你有多么重要的事，反正我不是索拉利人。”

“事情关系到了是战是和——希望你觉得够重要了。太空族世界和殖民者世界眼看就要开战，如果真走到这一步，我们大家都要遭殃。能否阻止战争确保和平，就在你一念之间了，夫人。”

13

午餐结束了（这并非什么大餐），嘉蒂雅不知不觉开始望着丹吉，并未让愤怒显露出来。

过去两百年来，她远离尘世的纷扰，过着心如止水的日子。无论是当年在索拉利所受的苦难，或是初到奥罗拉时适应上的困难，都慢慢被她淡忘了。那两起谋杀带给她的大恸，以及两段诡异的恋情——对象分别是机器人和地球人——所带来的狂喜，她都设法深深埋葬，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她经营了一段为期很长而且平静无波的婚姻，养育了两名子女，并继续投入服装设计这门应用艺术。后来子女终于自立门户，接着丈夫又离她而去，而不久之后，或许她也要从工作岗位退休了。

那时，将只剩下一些机器人陪伴她，而她将满足于——或者应该说认命——让生命平平静静地溜走，直到慢慢抵达那个尽头——那会是个十分温和的过程，或许来到尽头之际，她还根本未曾察觉。

那正是她想要的。

现在——发生了什么事呢？

一切要从昨晚说起，她徒劳地在星空中寻找索拉利的太阳，但它其实尚未出现，即使出现了，她用肉眼也看不到。这个缅怀过去的愚蠢举动——缅怀一个应该已经永远埋葬的过去——仿佛刺破了她精心打造的保护膜。

首先，是以利亚·贝莱这个名字一而再、再而三在她耳畔响起，唤醒了她刻意遗忘的那些大悲大喜的记忆。

然后，她被迫面对一个（错误地）自认为是以利亚第五代子孙的人，好不容易把他打发走，却又来了一个如假包换的第七代子孙。而现在她所面对的问题和责任，居然和当年纠缠以利亚的那些难题出奇地相似。

难道说，自己虽然没有以利亚的才能，更欠缺他奋不顾身的责任感，却要扮演他当年的角色？

她到底造了什么孽？

她感到一股自怜的浪潮压过了心中的怒火，觉得这种安排对自己太不公平了。除非她心甘情愿，否则谁也没有权利要她承担任何责任。

她尽力维持声音的平稳：“我已经说过我不是索拉利人，你为何还要坚持说我是？”

丹吉似乎并不在意她那冷若冰霜的口吻。他手中一直握着一张湿纸巾，那是机器人在餐后递给他的，当时它的温度恰到好处，有点烫又不太烫。刚才，他曾模仿嘉蒂雅的动作，仔细擦拭了双手和嘴巴，然后又将纸巾对折，把胡子也擦了一遍，现在那张纸巾已经开始分解了。

他说：“我想它最后会整个消失吧？”

“会的。”嘉蒂雅早已将自己的纸巾塞进桌上一个容器内。一直抓着纸巾是很不礼貌的举动，但丹吉当然情有可原，他显然并不熟悉这些文明礼仪。“有人认为会对空气造成污染，其实会有一道气流把分解后的物质带到上面的滤器内。我可不信这会带来任何困扰。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先生。”

丹吉将手中的纸巾揉成一团，放到座椅扶手上。在嘉蒂雅迅速而不着痕迹的手势指引下，一个机器人立刻将它拿走了。

丹吉说：“我不打算回避你的问题，夫人。我并非想要强迫你做索拉利人。我只是指出你生于索拉利，而且在那里生活了几十年，因此把你视为索拉利人应该还算合理，至少就某个层面而言。你可知道，索拉利被遗弃了？”

“知道，我听说了。”

“听到这个消息，你有任何感觉吗？”

“过去两百年来，我都是奥罗拉人。”

“这可是牛头与马嘴。”

“什么？”她完全听不懂他说些什么了。

“这件事和我的问题无关。”

“喔，你是说‘牛头马嘴’，你的意思是牛头不对马嘴。”

丹吉微微一笑。“很好，咱们别再牛头对马嘴了。我问你对于索拉利的消亡可有任何感觉，你却告诉我说你是奥罗拉人。你要继续坚持这个答案吗？一个土生土长的奥罗拉人，听到姐妹世界成了一颗死星，也可能会觉得很伤心。你又有什么感觉呢？”

嘉蒂雅冷冰冰地说：“这点无关紧要。你为何关心这个问题呢？”

“我来解释一下。我们——我是指殖民者世界的行商——之所以关心索拉利，是因为那里有利可图，有生意可做，有一颗行星等着我们接收。索拉利已经完成大地改造，是个适宜住人的世界，而你们太空族似乎不需要也不想要它，我们何不移民过去呢？”

“因为它不是你们的。”

“夫人，你为何反对，难道它是你的吗？奥罗拉比贝莱星更有资格宣示它的主权吗？一个无人世界，应该属于有兴趣移民其上的人所有，这么说合不合理？”

“你们开始移民了吗？”

“没有——因为它并非无人世界。”

“你的意思是，索拉利人并未全部离去？”嘉蒂雅一口气说。

丹吉再度露出笑容，而且笑得咧开了嘴。“这个消息令你感到兴奋——虽然你自称是奥罗拉人。”

嘉蒂雅立刻眉头深锁。“回答我的问题。”

丹吉耸了耸肩。“根据我们的精确估计，那个世界遭遗弃时，上面大约只有五千名索拉利人。他们的人口一直在逐年减少，但就算只有五千人——谁又能确定他们通通走了？然而，其实这并非重点。即使索拉利人的确走得一个不剩，那颗行星也并非空无一人。它上面至少还有两亿个机器人，全都是无主之物，有些还是全银河最先进的机型。索拉利人离去时，想必多少带走一些——难以想象太空族没有机器人如何过日子。”他带着微笑，转头望了望那些站在壁凹内的机器人，“然而，不可能每人带着四万个机器人吧？”

嘉蒂雅说：“那可好，既然殖民者世界完全没有机器人，而且不希望改变现状，我想你们绝不可能移民索拉利。”

“这倒没错。除非将那些机器人清光，否则我们绝不会移民，因此像我这样的行商就有事可做了。”

“做什么事？”

“我们的社会不想引进机器人，可是我们并不介意接触它们，也不介意拿它们做点生意。我们对那些东西并没有盲目的恐惧，只是知道引进机器人的社会注定是要衰败的。这点，太空族替我们做了详尽的示范。所以我们虽然不想中机器人的毒，但只要太空族继续执迷不悟，我们万分乐意把那些机器人卖给他们，好好赚上一笔。”

“你认为太空族会买那些机器人吗？”

“我确定他们会。索拉利人制造的精致机型一定大受欢迎，全银河人尽皆知，他们是最优秀的机器人设计师——虽然有人认为，法斯陀夫博士在这方面的成就举世无双，而他并非索拉利人。此外，就算我们会好好赚上一笔，这一笔仍会大大低于那些机器人的价值，太空族和行商将双双受惠——这是买卖得以成功的秘诀。”

“太空族绝不会向银河殖民者购买机器人。”嘉蒂雅透出明显的轻蔑口吻。

身为行商，丹吉对于愤怒或轻蔑这些无关痛痒的反应自然无动于衷。有生意做最重要，其他都不算什么。“他们当然会买。那么先进的机型，只卖一半的价钱，他们有什么理由拒绝？面对一笔好交易，你很难相信意识形态这类问题会变得多不值钱。”他说。

“我认为你才会很难相信。试着卖卖看，你就知道了。”

“只要我有，当然会卖，夫人，我是指把机器人卖给他们。可是我手上一个也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尚未取得货源。一前一后有两艘太空商船在索拉利降落，每艘都能装载差不多二十五个机器人。如果他们成功了，便会有一支接一支的商船队跟进，我敢说这笔生意可以做上好几十年——然后我们就能移民那个世界了。”

“可是他们并未成功。为什么呢？”

“因为两艘船都在地表遇难了，而且据我们了解，船员无一幸免。”

“机械故障？”

“胡说。两艘船都安然着陆，并没有坠毁。他们发的最后一则电讯提到有一群太空族在逼近他们——至于是索拉利人还是其他世界的太空族，我们就不知道了。我们只能假设，那些太空族对他们发动了突袭。”

“那是不可能的。”

“是吗？”

“当然不可能。请问有什么动机？”

“不要我们接近那个世界，我这么猜。”

“如果那就是他们的目的。”嘉蒂雅说，“他们只要宣称索拉利已被占领就行了。”

“他们也许觉得杀几个银河殖民者更有趣。至少，我们有许多同胞都这么想，而且形成一股要求采取行动的压力，例如派几艘战舰前往索拉利，并在上面建立一座军事基地。”

“那样会很危险。”

“当然危险，那是会引发战争的，我们有些好战分子正在翘首盼望呢。或许有些太空族同样期待大打一场，摧毁那两艘船正是为了挑起战端。”

嘉蒂雅惊讶地呆坐在椅子上。无论在任何新闻节目中，都从未提到太空族和银河殖民者有任何的紧张关系。

她说：“这种事当然可以坐下来谈。你们的人有没有接洽过太空族联邦？”

“那是个毫无用处的组织，但我们还是接洽了，我们也接洽过奥罗拉立法局。”

“结果呢？”

“太空族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他们反倒暗示，索拉利机器人这笔生意大有赚头，而行商只认识钱——仿佛他们自己不认识似的——所以难免明争暗斗。显然，他们要我们相信那两艘船都希望替自己的世界垄断这笔生意，结果自相残杀而同归于尽。”

“所以说，那两艘船并非来自同一个世界？”

“是的。”

“那么，难道你没想过双方的确打了起来？”

“我从未这么想过，但我愿意承认有这个可能。殖民者世界之间并没有任何公开的冲突，但仍不时出现相当严重的争执，好在总是由地球出面调停。话说回来，在面对几十亿元生意的时候，到了紧要关头，殖民者世界的确不太可能团结一致。正因为如此，打仗对我们并没有好处，也正因为如此，必须设法冷却一下那些好战分子，而这就要看我们的了。”

“我们？”

“你和我啊。我受托前往索拉利查出——尽可能查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会带一艘太空船去——有武装，但并非正式的战舰。”

“你也可能会被摧毁。”

“也许吧。可是，我的船至少是有备而去，不会猝不及防。此外，我可不是超波里面那些英雄，为了降低被消灭的风险，我作了全盘考量。例如我想到，在这件任务中，有几个因素对银河殖民者不利，其中之一是我们对索拉利一无所知。所以说，最好能带一个了解那个世界的人——简单地说，就是一个索拉利人。”

“你的意思是要带我去？”

“是的，夫人。”

“为什么是我？”

“我以为你心知肚明，根本不必我解释，夫人。那些索拉利人离开母星后，不知去了哪里。若有任何索拉利人留下来，非常可能都是敌人。而除了索拉利，其他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生于索拉利的太空族了——据说只有你是例外。你是我唯一能够找到的索拉利人——全银河独一无二。这就是我必须带你去，以及你必须去的原因。”

“你错了，殖民者。如果只能找到我，你等于谁也没找到。我可不打算跟你去，而你没办法——绝对没办法——强迫我跟你走这一趟。我的机器人都在我身边，你只要朝我走一步，立刻会被制服；而如果你反抗，一定会受伤。”

“我不打算强迫你。你一定要自愿跟我走——而你应该愿意才对，这是为了阻止一场战争。”

“那是你我的政府该做的事情。我拒绝跟这件事有任何牵连，我只是平民百姓。”

“这个世界对你有恩。一旦开战，我们可能受到重创，但奥罗拉也好不到哪里去。”

“既然你不是超波里的英雄，我就更不是了。”

“那么，你欠我的情。”

“你疯了，我对你毫无亏欠。”

丹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对我个人毫无亏欠。可是，若将我当成以利亚·贝莱的后人，你就欠我很大的情了。”

嘉蒂雅盯着这个大胡子怪兽好一阵子，全身动弹不得。她怎么忘了他还有这重身份？

最后，她吃力地咕哝道：“没这回事。”

“有这回事。”丹吉强而有力地说，“老祖宗对你恩重如山，而且前后共有两次。他已经无法让你还这个人情，哪怕只是一小部分——而我继承了这个权利。”

嘉蒂雅以绝望的口吻说：“但如果我跟你去，又能做些什么呢？”

“到时自有分晓。你愿意去吗？”

嘉蒂雅很想一口回绝，但她忽然想到，过去这二十四小时，以利亚又在她的生命中频频出现，难道就是这个缘故吗？难道是为了借着他的名义，令她难以拒绝这个根本难以接受的要求？

她答道：“那有什么用？立法局不会让我跟你去的，他们不会准许任何奥罗拉人被银河殖民者的太空船接走。”

“夫人，你在奥罗拉住了两百年，所以你认为土生土长的奥罗拉人把你当成同胞了。事实并非如此，在他们眼中，你仍旧是索拉利人，他们会让你走的。”

“不会的。”嘉蒂雅的心脏怦怦乱跳，手臂上也起了鸡皮疙瘩。他说得没错，她想到了阿玛狄洛，他一定只会把自己视为索拉利人。纵然如此，为了自我安慰，她还是再说了一遍：“不会的。”

“会的。”丹吉回嘴道，“你们的立法局有没有派人来找你，要求你接见我？”

她则奋力反驳：“他只是要我把我们的对话汇报上去，我也答应他了。”

“如果他们希望你在自己家中刺探我，夫人，他们更会希望你跟到索拉利去继续刺探。”他等着她作出回应，久等不到之后，他透着厌倦的口吻说，“夫人，如果你拒绝，我不会强迫你，因为没这个必要。他们自会强迫你，但我不希望走到这一步。假如老祖宗站在这里，他绝不希望看到这种事。他会希望你是基于感激他而答应我，没有第二个原因。夫人，老祖宗曾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全力帮助你，你就不愿看在他的份上伸出援手吗？”

嘉蒂雅心一沉，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了。“没有机器人，我哪里也去不了。”她答道。

“我可没那么说。”丹吉又咧嘴一笑，“何不带着跟我同名的这两位呢？或是你还要多带几个？”

嘉蒂雅望向丹尼尔，但他只是纹风不动地站在那里。她又望向吉斯卡——情形完全一样。然后她似乎发觉，有那么一下子，他的头非常轻微地上下动了动。

她必须信任他。

于是她说：“好吧，我跟你去，带这两个机器人就足够了。”

第二篇

索拉利

第五章

弃置的世界

14

有生以来，这是嘉蒂雅第五次置身太空船中。上一次，是她和山提瑞克斯携手前往欧特普的观光之旅。众所皆知，那个世界的雨林美景举世无双，尤其是在“宝石星”这颗卫星的浪漫光芒照映下——不过一时之间，她记不清楚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那片雨林确实非常茂密苍翠，树木都经过谨慎规划，一排排栽种得十分整齐。其中的动物也经过精心选取，将整片雨林点缀得五颜六色、赏心悦目，凡是有毒的、有害的动物则一律被摒除在外。

而那颗直径一百五十公里的卫星和欧特普相当接近，活像个闪闪发亮的耀眼灯饰。由于实在太近，再加上它的公转速度超过行星的自转，因此肉眼便能看出它从西到东一路飞越天际。它在爬上天顶之际越来越亮，坠落地平线时又逐渐暗下来。如果连续几天晚上晴朗无云——这种机会不大——观光客头一晚会看得如痴如醉，第二天便兴趣锐减，第三天则会隐隐觉得缺了些什么。

嘉蒂雅注意到，欧特普人一律看也不看那颗卫星，可是在观光客面前，他们自然对它赞不绝口。

整体而言，嘉蒂雅对这趟旅行还算满意，但她记得最清楚的，却是重返奥罗拉怀抱所带来的喜悦，以及她暗自作出的决定：除非万不得已，今后绝对不再旅行。（现在想来，那至少是八十年前的事了。）

有那么一阵子，她成天在担心丈夫会坚持再出门玩一趟，但他始终没提过这档事。而她偶尔也会想到，很可能他心里的想法和自己一样，反倒担心她会想要再去旅行。

他俩不爱旅行并不算什么怪事。一般说来，奥罗拉人——乃至所有的太空族——大都喜欢待在家里。他们的世界，以及他们的宅邸，都实在太舒服了。毕竟，被自家的机器人好好照顾是再愉快不过的一件事——那些机器人熟悉你的手势，并且对你的生活方式和需求了若指掌，根本不需要你开口下令。

她忽然打了一个冷战。丹吉曾说引进机器人的社会注定衰败，莫非他就是这个意思？

没想到许多年以后，她还是回到了太空中，而且还是搭乘一艘地球太空船。

她未曾仔细观察过这艘船，但光是瞥上几眼已经令她惴惴不安。整艘船似乎就只有直线、锐角和曲面而已，凡是不生硬的东西显然都被排除在外。除了功能性，其他的一切仿佛都没有存在的价值。即使她不清楚船上各个物件到底有什么功能，也感觉得到它们都是必要的，否则绝无资格阻碍两点之间的最近距离。

奥罗拉的一切总是分成好些层次（这句话甚至适用于所有的太空族，不过要属奥罗拉在这方面最先进）。功能性在最底端——不可能完全排除这一点，只有纯粹的装饰品例外——但在功能性之上，总有些满足视觉和其他感官的东西，而更上一层，则能提供精神上的满足。

这可真是先进！抑或它所代表的是人类创造力的高度发展，使得太空族再也无法生活在朴质无华的宇宙中，而这又有什么不好呢？人类的未来会掌握在那些只认识几何构图的银河殖民者手中吗？或者他们只是尚未了解生命中的乐趣呢？

话说回来，如果生命中真有那么多乐趣，她自己怎么会几乎完全体会不到呢？

她在太空船上没什么正事可做，只好翻来覆去地咀嚼这方面的问题。都是这个丹吉，这个流着以利亚血液的野蛮人，把这些问题塞进她脑子里。虽然他在奥罗拉短暂停留之际（他当然只能停留最短的时间），所见皆是根基深厚的繁荣和安定，他仍然脸不红、气不喘地认定太空族世界正在走下坡。

为了逃避这些思绪，她带着些许好奇心，开始观赏船上提供的全息影片。只见随着投影曲面上的画面跳来跳去，那些冒险故事（千篇一律是冒险故事）从一个场景匆匆换到另一个场景，几乎没有什么对话，更没有让观众思考的时间，也没有什么娱乐性，和他们的家具非常类似。

当丹吉走进舱房时，某部影片正播放到一半，但她早已心不在焉。她并没有吓一跳——她的两个机器人一直守在门口，不但提前许多通知她的丹吉要来，而且是在确定她能见他之后，才由丹尼尔陪他进来的。

丹吉说：“你还好吗？”等到她轻触按键，全息画面逐渐消失之后，他又说，“你不必把它关掉，我可以陪你看。”

“没这个必要，”她说，“我已经看够了。”

“你住得舒服吗？”

“并不尽然，我被——隔绝了。”

“抱歉！可是，我在奥罗拉时也曾遭到隔绝。他们不准我的人跟在我身边，一个都不准。”

“你是在报仇吗？”

“绝对不是。证据之一，我允许你随身带着你自己挑选的机器人；证据之二，是我的船员坚持要这么做的，与我无关。他们既不喜欢太空族也不喜欢机器人。但你有什么好不高兴的？隔绝不是会减轻你对传染病的恐惧吗？”

嘉蒂雅的眼神透着高傲，声音却有气无力。“我怀疑自己是否到了不必恐惧传染病的年纪，虽然在许多方面，我想我都活得够久了。话说回来，我还是准备了手套、鼻孔滤器，以及——若有需要的话——我的专用面罩。此外，我不相信你会想碰我。”

“谁也不会想碰你。”丹吉的声音突然透出一丝冷酷，与此同时，他摸了摸插在右臀口袋的一样东西。

这个动作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是什么？”她问。

丹吉微微一笑，大胡子被灯光照得闪闪发亮——原来他的胡子并非完全是棕色，多少有几根泛红的胡须。“一柄武器。”他边说边抽了出来。握柄的下端被他使劲握住，上端刚好又鼓鼓的，看起来像是被他挤出一团来。武器的前端正对着嘉蒂雅，那是个大约十五公分长的细长圆柱，可是看不到任何开口。

“它能杀人吗？”嘉蒂雅向它伸出手去。

丹吉赶紧将它拿开。“夫人，千万不要碰别人的武器，这绝非不礼貌而已。对于这种动作，训练有素的银河殖民者一律会有强烈反应，你很可能会受伤的。”

嘉蒂雅瞪大眼睛，不但抽回了手，还将双手放到背后。“别威胁要动武。丹尼尔在这方面可没什么幽默感。在奥罗拉，谁也不会野蛮到随身携带武器。”她说。

“好吧，”丹吉对“野蛮”这两个字无动于衷，“我们可没有机器人当保镖。况且这并非杀人武器，但就某些方面而言，它要更加可怕。它所发射的特殊振荡专门刺激负责痛觉的神经末梢，引发的疼痛超过你的想象千百倍，挨过的人绝不会想再试一次。我们称之为神经鞭，通常都是备而不用。”

嘉蒂雅皱起眉头。“真恶心！我们虽然有机器人，但他们只有在不得已的紧急状况下才会伤人，而且下手会尽量轻。”

丹吉耸了耸肩。“听起来非常文明，可是一点点痛楚，甚至一点点杀戮，总好过机器人所带来的堕落。此外，神经鞭并不是用来杀人的，而你们太空族架设在星舰上的武器，则会造成大规模的死亡和毁灭。”

“那是因为很早以前，我们身上的地球劣根性还很强的时候，曾经发生过大型战争，但我们已经进化了。”

“甚至在你所谓的进化之后，你们仍旧用那些武器对付地球。”

“那是……”她突然闭上嘴巴，仿佛把下面的话一口吞了回去。

丹吉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打算说‘那是另一回事’。夫人，如果你真的纳闷为何我的船员不喜欢太空族，还有为何我也不喜欢，朝这方面想想吧。但你对我会很有帮助，夫人，我不会让个人好恶妨碍了公事。”

“我怎么会对你有帮助呢？”

“你是索拉利人。”

“你一直这么说，但那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我不知道索拉利现在成了什么样子，我对它已经一无所知。两百年前，贝莱星是什么样子呢？”

“两百年前它还不存在，但索拉利早就在那里了。我相信你还记得些有用的东西，我愿意赌一把。”

他站起来，看似彬彬有礼却又近乎嘲弄地点了点头，然后就离开了。

15

嘉蒂雅维持了一会儿沉默，显得若有所思且忧心忡忡，然后才说：“他一点也不礼貌，对不对？”

丹尼尔答道：“嘉蒂雅女士，这位银河殖民者显然处于紧张状态下。他的目的地是索拉利，而在那个世界上，已有两艘类似的太空船被摧毁了，而船员则全部遭到杀害。他正在往火坑里跳，他的船员也一样。”

“只要是人类，你都会替他们说话，丹尼尔。”嘉蒂雅忿忿地说，“这个火坑我也要跳啊，而且我还不是自愿的，但我不会因此变得粗鲁无礼。”

丹尼尔没有回答。

嘉蒂雅又说：“嗯，也许不尽然。我也有一点无礼，对不对？”

“我认为那位银河殖民者不会介意的。”丹尼尔说，“夫人，我可否建议你准备就寝，现在已经很晚了。”

“很好。我会准备就寝，但我觉得心情还没有放松，不可能睡得着，丹尼尔。”

“吉斯卡好友说你一定睡得着，夫人，这种事他通常说得很准。”

她果真睡着了。

16

在嘉蒂雅的舱房里，丹尼尔和吉斯卡站在一片漆黑中。

吉斯卡说：“她会睡得很熟，丹尼尔好友，她的确需要休息，一场危险的旅程正在等着她。”

“依我看，吉斯卡好友，”丹尼尔说，“是你让她同意走这一趟的，而我猜你有很好的理由。”

“丹尼尔好友，银河如今到底面临什么样的危机，你我所知实在太少，因此任何有助于搜集情报的行动，我们都绝不能轻易放过。我们一定要弄清楚索拉利上到底在酝酿些什么，而想要弄清楚，唯有亲自前往一途——而想要亲自前往，唯有设法让嘉蒂雅女士带我们同行。至于要影响她，则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她其实很想去，虽然她嘴里说的恰恰相反。想回去看看索拉利的渴望，在她心中有如排山倒海般强烈。如果不去这一趟，她心中永远会有伤痛。”

“既然你这么说，就一定错不了，但我还是有些不解。她不是经常强调她在索拉利过得很不快乐，还说她完全融入了奥罗拉，从未想要再回她的母星去。”

“没错，她的确这么想。在她心中，这个想法一清二楚。两种情绪，两种感受，是可以同时并存的。我经常在人类心中观察到这种现象——两种相反的情绪同时显现。”

“这种情况似乎不合逻辑，吉斯卡好友。”

“我同意，而我只能说人类并非时时刻刻、方方面面都合乎逻辑。支配人类行为的法则之所以不易建立，这一定是原因之一。就嘉蒂雅女士的例子而言，我不时会体察到她对索拉利的怀念。通常它都隐藏得很好，或说被她对那个世界的厌恶掩盖了，因为后者强烈得多。然而，当索拉利人遗弃母星的消息传来，她的心情立刻起了变化。”

“为什么呢？导致嘉蒂雅女士厌恶母星的早年经验，和它遭到遗弃又有什么关系？或者这么说，当索拉利社会运作正常的时候，百年来她一直压抑着对那个世界的怀念，一旦它成了一颗死星，她为何就不再自我压抑，还想要前往这个如今对她而言一定完全陌生的世界？”

“我无法解释，丹尼尔好友，我对人类心灵研究得越深，也就越有无力感，觉得它根本无从理解。能够看穿人心并非什么真正的优势，我常羡慕做不到这点的你，你对自己的行为控制可以说是干净利落、简单明了。”

丹尼尔继续追问：“你有没有什么猜测呢，吉斯卡好友？”

“我猜想她对那个无人世界感到歉疚。她在两百年前抛弃了它……”

“她是被赶走的。”

“如今在她看来，却像是她自己主动抛弃的。我猜她是在钻牛角尖，认为自己做了一个坏榜样；如果当年她没离开，别人也不会有样学样，那颗行星便会继续欣欣向荣。由于我无法解读她的心思，只能从她的情绪倒推回去，或许没猜对也说不定。”

“但她不可能树立什么坏榜样，吉斯卡好友。她离开索拉利是两百年前的陈年往事，和最近这件事不可能有什么不容置疑的因果关系。”

“我同意，但人类有时就是喜欢钻这种牛角尖，以致毫无理由甚至违背常理地责怪自己。总之，嘉蒂雅女士强烈渴望回母星一趟，令我觉得有必要替她松开那个约束，好让她答应那个银河殖民者。只需要轻轻碰一下就成了。不过，虽然我觉得她有必要走这一趟，因为这意味着我们可以跟她同行，我还是有个不安的感觉，那就是可能——仅仅是可能——这么做弊大于利。”

“怎么说呢，吉斯卡好友？”

“因为立法局很希望嘉蒂雅女士答应这件事，或许他们的目的是要她暂时离开奥罗拉，而在此期间，他们将为打败地球和殖民者世界做好准备。”

丹尼尔似乎在仔细考量这个说法，总之他顿了许久才重新开口：“在你看来，让嘉蒂雅女士暂时离开能达到什么具体目的呢？”

“我无法判断，丹尼尔好友，我需要你提供意见。”

“我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那就赶紧想！”假如吉斯卡是人类，这句话就是一道命令。

丹尼尔这回停顿了更久，然后才说：“吉斯卡好友，在曼达玛斯博士尚未出现在嘉蒂雅女士宅邸之前，她这个人从未关心过任何星际事务。虽然她是法斯陀夫博士和以利亚·贝莱的朋友，但两者皆属私人情谊，背后并未藏有任何意识形态。况且，他们两人都已经离开人世。她对阿玛狄洛博士有很深的反感，反之亦然，但这同样是私人恩怨。这个宿怨已有两百年的历史，双方却从未采取任何实际行动，只是始终坚决不肯释怀罢了。如今阿玛狄洛博士已经是立法局里最有影响力的人，他没有任何理由害怕嘉蒂雅女士，或是必须大费周章地把她支走。”

吉斯卡说：“你忽略了一个事实，他支开嘉蒂雅女士，就同时支开了你和我。或许他相当肯定嘉蒂雅女士离不开你我两人，所以，有没有可能我们才是他眼中的危险人物？”

“打从出厂那天算起，吉斯卡好友，我们从未在任何方面，让阿玛狄洛博士觉得我们有任何威胁。他有什么理由要怕我们？他并不知道你有特殊能力，更不知道你如何使用这些能力。所以说，他为何要花那么大的力气，把我们从奥罗拉暂时支开？”

“暂时吗，丹尼尔好友？你为何假设他的计划是暂时性的？关于索拉利上发生的变故，他有可能比这个银河殖民者知道得更多，甚至可能还知道这个银河殖民者和他的船员一定会遭到杀害——而嘉蒂雅女士和你我也将会陪葬。或许他的主要目的是要摧毁这个银河殖民者的太空船，但如果再加上法斯陀夫博士的好朋友和他所制造的机器人，他会视之为额外的收获。”

丹尼尔说：“毁掉银河殖民者的太空船，很可能会导致和殖民者世界开战，他绝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即使再加上毁掉我们当作小小的额外收获，也不值得他冒这个险。”

“丹尼尔好友，有没有可能阿玛狄洛博士的确是要发动一场战争，一场在他的算计中毫无风险的战争，所以除掉我们当作他的‘额外收获’并不会增加任何风险？”

丹尼尔平心静气地说：“吉斯卡好友，这么说并不合理。在如今这种情势下，任何一场战争的赢家都会是银河殖民者。在心理层面上，他们较能坦然面对战争的严酷。他们人口分散，因此能成功地使用游击战术。他们的世界比我们的原始，失去了也比较不算什么，相较之下，太空族世界个个井井有条又舒适宜人，被摧毁可就不得了。如果银河殖民者愿意用一个世界换一个世界的方式打这场仗，太空族将被迫立刻投降。”

“可是这场仗真的会‘在如今这种情势下’开打吗？万一太空族拥有新式武器，能够迅速击败银河殖民者呢？有没有可能这就是我们现在所面临的危机？”

“那样的话，吉斯卡好友，想要取得胜利，冷不防的突袭会有用且有效得多。又何必要大费周章挑起一场战争，让银河殖民者也有机会对太空族世界发动突袭，造成重大伤亡呢？”

“或许太空族需要测试那种武器，而太空船在索拉利遇难正是测试的结果。”

“如果找不到不必让新武器曝光的测试方法，太空族就是最低能的人种了。”

这回轮到吉斯卡思考了一下。“很好，那么，丹尼尔好友，你要如何解释我们这趟旅程呢？你又要如何解释立法局竟心甘情愿，甚至热切希望我们陪银河殖民者同行呢？那个银河殖民者曾说他们甚至会命令嘉蒂雅启程，而且，他们也算是真的这么做了。”

“我也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吉斯卡好友。”

“那就赶紧想。”这句话同样有命令的味道。

丹尼尔说：“我这就开始。”

接下来是一阵拖得更长的沉默，但吉斯卡毫无表示不耐烦的言语或动作。

最后，丹尼尔终于开口——他说得很慢，仿佛摸索着一条陌生的思路逐步前进。“如果把索拉利上的机器人视为一项财产，我认为贝莱星，或任何一个殖民者世界，都没资格占有它们。就算索拉利人把它们遗弃了，甚至他们自己也永远消失了，索拉利仍旧是个太空族世界，即使空无一人也不会改变这个事实。不用说，其他四十九个太空族世界都会推出这个结论。而最重要的是，奥罗拉会推出这个结论——只要它还觉得能够掌控目前的情势。”

吉斯卡考量了一下。“你是不是说，丹尼尔好友，太空族为了主张他们对索拉利的所有权，因而摧毁那两艘属于银河殖民者的太空船？”

丹尼尔说：“不，只要身为太空族盟主的奥罗拉觉得能够掌控目前的情势，就不会出现这个结果。奥罗拉只消声称不论索拉利有没有人，银河殖民者的太空船都一律不得靠近，甚至可以进一步威胁，若有任何银河殖民者进入索拉利的行星系，就会对他们的母星进行报复性攻击。他们还可以在那个行星系周围建立封锁线和侦测站。但我们并未听到这种警告，也没看到这种行动，吉斯卡好友。所以说，既然可以轻轻松松地将那些太空船阻挡在索拉利之外，为何偏偏要摧毁它们呢？”

“但事实就是如此，丹尼尔好友。你会用人类不合逻辑的天性当作解释吗？”

“除非万不得已。让我们暂且将那两艘太空船的遭遇当作已知的事实，推敲一下它的后果——一艘殖民者太空船来到奥罗拉，船长要求和立法局讨论目前的情势，并坚持要一名奥罗拉公民陪同前往索拉利协助调查，而立法局一一作出了让步。就奥罗拉而言，若说无预警地摧毁那两艘太空船是过分强硬的行动，对殖民者船长作出这么懦弱的让步却又过分软弱了。奥罗拉这么做，非但不是想打一仗，反倒像是愿意以任何代价消弭战争的可能性。”

“是的，”吉斯卡说，“我看得出这是个可能的解释。但接下来呢？”

“依我看，”丹尼尔说，“太空族世界尚未衰弱到那种程度，大可不必采取那么卑微的姿态——就算真的衰弱了，高高在上几世纪所培养出的自尊也不会允许他们这么做。一定有其他因素在背后驱使他们，我曾指出他们不会故意挑起一场战争，所以更加可能的原因是他们在争取时间。”

“目的是什么呢，丹尼尔好友？”

“他们想要摧毁银河殖民者，但是尚未准备好。他们让这个银河殖民者予取予求，是想将开战时机拖延到他们做好万全准备之际。就算他们主动派一艘奥罗拉战舰护送他，我也不会感到惊讶。如果这个分析是正确的——我相信没错——奥罗拉就不可能和索拉利上的变故有任何牵连。在毁灭性攻击就绪之前，他们不会做这种小动作，否则只会让银河殖民者提高警觉。”

“那么，这个你所谓的小动作又作何解释呢，丹尼尔好友？”

“踏上索拉利之后，或许我们就能找到答案。奥罗拉人有可能和我们以及银河殖民者一样好奇，他们之所以和那位船长充分合作，甚至允许嘉蒂雅女士陪他走这一趟，想必这也是原因之一。”

换成吉斯卡维持了好一阵子沉默，才终于说：“他们那个神秘的毁灭计划内容如何？”

“我们一直在说，由于太空族想击败地球，危机因此而起。但我们所说的地球是个通称，包含了地球人以及殖民者世界上的地球后裔。然而，如果我们当真怀疑太空族正准备发动一场毁灭性攻击，以便一举击败敌人，我们或许可以修正一下原先的观点。那就是，他们绝不会打算攻击哪个殖民者世界。任何一个殖民者世界都是可有可无的，何况这么一来，其他殖民者世界会立刻反击。他们也不会打算对几个甚至所有的殖民者世界同时发动攻击，目标太多了，而且太过分散。通通打胜仗是不太可能的，而那些撑下来的殖民者世界，在气急败坏之余，会反过来重创所有的太空族世界。”

“那么根据你的推论，丹尼尔好友，是地球本身会遭到攻击。”

“是的，吉斯卡好友。绝大多数的短寿命人类目前仍住在地球——地球为殖民者世界提供源源不绝的移民，还提供各种资源来协助开拓更多的新世界，它更是所有银河殖民者心目中的神圣故乡。如果地球被毁了，银河殖民运动恐怕永远无法恢复。”

“可是如果地球被毁，殖民者世界难道不会以同样强有力的行动进行报复吗？在我看来，这是不可避免的结果。”

“在我看来也一样，吉斯卡好友。因此依我看，除非太空族世界发了疯，否则这场攻击一定会不着痕迹，好让太空族世界不必担负任何责任。”

“既然能够不着痕迹地发动攻击，何不直接对付殖民者世界？地球人的作战实力都蕴藏在那些世界上。”

“若非因为太空族觉得攻击地球较能产生心理上的毁灭效果，就是因为这种攻击只对地球有效，不能用来对付任何殖民者世界。我猜后者是真正的原因，因为地球是独一无二的，它的社会结构和其他社会都不一样——殖民者世界或太空族世界皆然。”

“所以总而言之，丹尼尔好友，你得到的结论是太空族正准备以一种特殊方式攻击并毁灭地球，这种不着痕迹的方式不会让他们沾上嫌疑，却不能用来对付其他的世界，而直到目前为止，他们尚未准备就绪。”

“没错，吉斯卡好友，但他们或许即将完成准备，一旦准备好，他们就得立刻发动攻击，任何延迟都会增加泄密和曝光的风险。”

“从我们掌握的那么一点点线索，丹尼尔好友，你就能推论出这一切，真是太值得喝彩了。现在请告诉我这项计划的真面目，太空族到底打算进行什么样的攻击？”

“我一路推下来，吉斯卡好友，根据都是非常薄弱的，难以肯定我的推论有没有任何问题。可是，即使假设它们完全合理，我也无法再继续了。恐怕我只能说，我既不知道也猜不出那场攻击的真面目。”

吉斯卡说：“除非获悉它的真面目，我们无法采取任何行动来反制，进而消弭这场危机。若要等到攻击发生后才真相大白，那就太迟了，什么都做不了了。”

丹尼尔接口道：“若说只有一个太空族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变故，那人一定就是阿玛狄洛。难道你不能迫使阿玛狄洛作个公开声明，以便警告银河殖民者，好让这个诡计流产？”

“如果我这么做，丹尼尔好友，一定会毁掉他的心灵。当他进行声明时，我不太相信我能让它维持那么久的稳定。我绝不能做那种事。”

“那么，或许我们可以自我安慰一番，”丹尼尔说，“我们可以认为我的推理有错，地球不会受到什么攻击。”

“不，”吉斯卡说，“我觉得你并没有错，但是，我们只能束手无策地静观其变。”

17

嘉蒂雅怀着近乎痛苦的心情，期待着最后一次跃迁的来临。然后，他们就会很接近索拉利，而它的太阳也会从光点变成一个圆盘。

当然，也只能是一个圆盘，一个毫无特色的光圈而已。如果让它的光线通过适当的滤镜，就能舒舒服服地直接望着这颗恒星。

它的外观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事实上，并非每颗恒星周围都有适宜人类居住的行星，这样的恒星必须符合一连串的条件，这就使得它们彼此十分相似。比方说，它们都是所谓的单星，和地球所属的太阳相比，大小一定不会相差太多，不会太活跃也不会太安静，不会太老也不会太年轻，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而且化学成分不会太怪异。它们一律拥有黑子、闪焰和日珥，肉眼看起来几乎都差不多。唯有动用单色光照相仪仔细分析它们的光谱，才能确立每颗恒星的独特性。

纵然如此，当嘉蒂雅望着那个在她看来除了光圈还是光圈的天体之际，双眼竟然盈满泪水。早年住在索拉利的时候，这颗恒星在她心中毫无分量；它只是光和热的忠实来源，依照规律的节奏起起落落。在离开索拉利那天，她望着这个逐渐消失的太阳，也只是感到谢天谢地而已。总之，它未曾留下任何令她珍惜的记忆。

此时此刻，她却在轻声啜泣。这种说不出原因的激动固然令她感到羞愧，但她的眼泪就是止不住。

当讯号灯亮起之际，她极力控制住情绪。站在门口的一定是丹吉，别人不会走近她的舱房。

丹尼尔说：“要让他进来吗，夫人？你似乎情绪不稳。”

“对，我的确情绪不稳，丹尼尔，但还是让他进来吧，我猜他并不会感到惊讶。”

事实则不然。至少，满面虬髯的他堆着笑脸走进来——笑容却几乎立刻消失。他退了一两步，压低声音说：“我待会儿再来吧。”

“别走！”嘉蒂雅厉声道，“我没什么，只是一时犯傻，情绪有些激动。”她抽了两下鼻子，又气呼呼地擦擦眼睛，“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想跟你讨论登陆索拉利的事。只要再作一次成功的微调，我们明天就能降落了。如果你现在不太有心情讨论……”

“我相当有心情。事实上，我要问你一个问题。我们为何做了三次跃迁才来到这里？一次跃迁应该就足够了。两百年前，我从索拉利前往奥罗拉，就只做了一次跃迁。这些年来，太空旅行科技绝不可能倒退吧。”

丹吉咧开嘴，再度展现笑容。“那是欺敌行动。如果有奥罗拉船舰跟踪我们，我想要——困惑它——可以这么说吧？”

“我们为什么会被跟踪？”

“我只是怀疑罢了，夫人。立法局有点热心过度，我这么觉得。他们曾建议派一艘奥罗拉船舰陪我一起进行索拉利探险。”

“嗯，可能有些帮助，不是吗？”

“或许吧——如果我足够确定并非奥罗拉在幕后操纵一切的话。我相当坦白地告诉立法局，我不要——或者说，”他指着嘉蒂雅，“我只要你陪同。可是立法局难道不会——姑且说全然出于好意——背着我偷偷派出一艘船舰？哼，我就是不要这样；我们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我可不想随时紧张兮兮地回头张望。所以我设法令对方难以追踪。你对索拉利知道多少，夫人？”

“还要我再跟你说多少遍？一无所知！已经过去两百年了。”

“听好，夫人，我说的是索拉利人的心态，那可不会在短短两百年间就改变了。告诉我，他们为何遗弃了自己的行星。”

“我所听到的传闻是，”嘉蒂雅平心静气地说，“他们的人口一直不断减少。这显然是低生育率和早夭共同导致的结果。”

“这种说法在你听来合理吗？”

“当然合理，那里的生育率总是很低。”她皱起眉头陷入沉思，“因为习俗的关系，索拉利人都不容易怀孕，无论自然怀孕、人工受孕或试管婴儿皆然。”

“你自己从未生儿育女吗，夫人？”

“在索拉利时没有。”

“早夭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我就只能猜测了，我想是由于挫败感的缘故。虽然索拉利人曾经投注极大的热情，想将他们的世界打造成一个理想社会——不只要超越地球历史上最好的社会，还要比任何太空族世界更接近完美——可是显然没有成功。”

“你是在告诉我，索拉利人集体心碎就是这个世界的死因？”

“如果你想用这么荒谬的说法，我也无从反对。”嘉蒂雅不悦地说。

丹吉耸了耸肩。“你的意思似乎就是这样。可是他们真的会离开吗？他们会去哪里呢？又要怎么活下去？”

“我不知道。”

“可是，嘉蒂雅女士，谁都知道索拉利人习惯拥有大片的土地，以及成千上万的机器人仆佣，因此每个索拉利人都过着近乎完全隔绝的生活。如果遗弃了索拉利，他们上哪儿去找另一个能满足他们这些怪癖的社会？他们是不是迁往其他太空族世界去了？”

“据我所知并没有。话说回来，我又不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

“他们会不会自己找到了一个新世界？即使找到了，也需要进行大量的大地改造，然后才能住人，他们有这方面的准备吗？”

嘉蒂雅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或许他们并未真正离去。”

“根据我的了解，证据在在显示，索拉利已经是个无人世界。”

“什么证据？”

“所有的星际通讯都终止了。索拉利发出的电磁辐射，要不是和机器人有关，就是有明显的天然来源，其他的通通消失了。”

“你怎么会知道？”

“奥罗拉把它当成新闻来报道。”

“啊！新闻报道！有没有可能只是一则谎言？”

“如果是谎言，目的又是什么呢？”嘉蒂雅态度强硬地反问。

“以便引诱我们的太空船飞到那个世界去送死。”

“太荒谬了，丹吉。”她的声音转趋尖锐，“精心设计这样一个阴谋，毁掉两艘太空商船，对太空族又能有什么好处？”

“在理应空无一人的行星上，两艘殖民者太空船竟被摧毁了。你又如何解释呢？”

“我无法解释。我以为我们前往索拉利，就是为了去找合理的解释。”

丹吉神情严肃地凝视着她。“你能不能把我带去当年你住在索拉利的时候，那个属于你的区域？”

“我的属地吗？”她以讶异的目光回瞪他。

“难道你不想回去看看？”

嘉蒂雅的心跳停了一拍。“我当然想，但你为什么想去我的属地呢？”

“之前那两艘太空船，降落的地点相隔甚远，可是都很快就被摧毁了。虽然这颗行星每个角落都可能有危险，但依我看你的属地也许好些。”

“为什么？”

“因为我们可能会获得机器人的协助。你认识它们，对不对？我想，它们的寿命可以超过两百年，丹尼尔和吉斯卡都是这样的例子。那些在你的属地上曾经服侍过你的机器人，它们应该还记得你，对不对？它们会把你当作主人，在它们心目中，你的重要性超过了一般的人类。”

嘉蒂雅说：“我的属地上当年有一万个机器人。我大概认得出三四十个。其他的机器人我大多没见过，而它们也可能从未见过我。你该知道，农务机器人并不怎么先进，林业和矿业机器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至于家务机器人，如果这么多年都没被卖掉或调走，它们应该还记得我。只不过，天有不测风云，并非每个机器人都撑得了两百年。此外，不论你对机器人的记忆多么有信心，人类的记忆却不可靠，搞不好我一个也记不得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要问，”丹吉说，“你能不能领我前往你的属地？”

“提供经纬度？我没办法。”

“我有索拉利的地图。这会有帮助吗？”

“大概有一点吧。它在北赫里欧纳洲的中南部。”

“一旦我们大致抵达那里，你能否利用地标做更精确的定位——如果我们贴地飞行的话？”

“你是指海岸和河流之类的？”

“是的。”

“我想应该可以。”

“很好！与此同时，试试看能否想起你的机器人都长得什么样子，以及叫些什么名字，这可是攸关生死的大事。”

18

在高级船员面前，丹吉·贝莱似乎成了另一个人。灿烂的笑容藏了起来，视死如归的潇洒也不见了。他坐在那里，埋首钻研地图，脸上一副专注无比的表情。

他开口道：“只要这女人没记错，我们就明确掌握了那块属地的位置——而只要进入飞行模式，我们应该很快就会抵达。”

“白白浪费能量，船长。”坐第二把交椅的杰明·欧瑟咕哝道。他个子很高，而且和丹吉一样满脸胡须。但他的胡须和眉毛都是黄褐色，中间夹着一双湛蓝的眼珠。他看起来相当年长，但总是让人觉得那是由于他经验丰富，而并非实际年龄。

“没办法。”丹吉说，“假如我们有反重力，情况会完全不同。可是那些搞技术的承诺了我们一辈子，至今仍一事无成。”

他又看了看地图，然后说：“她说从这两条河的汇流处，沿着较小那一条逆流而上约六十公里，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你一直对她有所保留。”这回说话的是詹德拉斯·纳迪尔哈巴，从臂章便能看出他是这艘船的领航员，负责把太空船带到正确的地点，或者应该说是船长指定的地点。他有一张英俊的脸孔，黝黑的肤色以及八字胡更有加分的效果。

“她是在回忆两百年前的情景。”丹吉说，“如果要你回忆某个三十年不见的地方，你又能记得多么详细呢？她并非机器人，遗忘是难免的。”

“那么带着她又有什么意义呢？”欧瑟喃喃道，“还有那个男的，以及那个机器人？船员因此骚动不安，我自己也不太喜欢这种事。”

丹吉抬起头来，双眉凑到了一块儿。他压低声音说：“先生，在这艘船上，你喜不喜欢什么，或船员喜不喜欢什么，全都一点也不重要。责任由我一肩扛起，决定自然由我来作。除非这个女人能拯救我们，否则很可能着陆还不到六小时，我们就通通死于非命了。”

纳迪尔哈巴轻描淡写地说：“死就死吧，有啥好怕的。如果不知道暴利和暴毙只有一字之差，根本不配做行商。至于这趟任务，我们都是自愿的。话说回来，先弄清楚会怎么死也不赖，船长。如果你知道了，有必要保密吗？”

“不，没必要。照理说索拉利人都走光了，可是，打个比方吧，或许他们悄悄留下几百个人来看家呢。”

“他们对一艘武装商船又能怎么样，船长？他们有秘密武器吗？”

“算不上秘密武器。”丹吉说，“索拉利到处都是机器人，殖民者太空船会登陆这个世界，这是唯一的原因。那些留下来的索拉利人，每人至少可以指挥一百万个机器人，这可是一支大军。”

负责通讯工作的艾班·卡拉亚始终没有开口。他心知肚明，自己不但资历最浅，而且在座四人当中，只有他脸上没有半根胡须，令他显得更加稚气。现在，他终于鼓起了勇气。“机器人，”他说，“不可能伤害人类。”

“大家都这么说，”丹吉冷冷回应道，“但我们对机器人了解多少呢？我们真正确定的事，就是在这个到处都是机器人的世界上，有两艘隔得老远的太空船被摧毁了，外加一百余人——都是优秀的银河殖民者——惨遭杀害。除了遭到机器人攻击，还能有什么解释呢？我们不知道索拉利人能对机器人下什么样的命令，或是有何妙招可以骗过所谓的机器人学第一法则。”

“所以，”他继续说，“我们自己也得想些妙招才行。根据那两艘船在遇难前发回的电讯，我们研判很有可能船员全都下了船。毕竟那是个空无一人的世界，大家都想伸伸腿，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顺便看看那些被他们当成货源的机器人。他们的太空船没有任何防护，而他们自己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遭到攻击的。

“这回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我下船后，你们通通给我待在船上，或是守在太空船附近。”

纳迪尔哈巴瞪大眼睛，一副不敢苟同的神情。“为啥是你，船长？如果你需要找人当诱饵，任何人都比你更值得牺牲。”

“我很感激你这么想，领航员。”丹吉说，“但我并不会单独行事，那个太空族女人和她的同伴会一路陪着我。她是这次行动的关键人物，她或许认识一些机器人，至少会有些机器人认识她。我的乐观期望是，那些机器人虽然有可能奉命攻击我们，但绝不会攻击她。”

“你的意思是，它们会记得这个老小姐，还会跪倒在她膝下。”纳迪尔哈巴冷冷地说。

“你要这么说也可以。这就是我带她同行的原因，更是我们降落在她的属地上的主因。我一定要守在她旁边，因为我了解她——或多或少啦——而且我一定要好好观察她的一举一动。我们先用她当挡箭牌来保命，一旦有机会搞清楚敌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我们就可以自己行动，再也不需要她了。”

欧瑟说：“然后我们怎么处置她？抛到外太空去？”

丹吉咆哮道：“我们把她送回奥罗拉！”

欧瑟说：“我必须告诉你，船长，船员会认为跑这一趟是毫无必要的浪费。他们会觉得我们大可将她留在这个该死的世界，反正这儿本来就是她的家。”

“好啊。”丹吉说，“等到船长得听从船员命令的时候，我们就这么办吧。”

“我确定你不会的。”欧瑟说，“但船员自有他们的想法，惹毛了船员会使得旅程危险重重。”

第六章

船员

19

嘉蒂雅伫立在索拉利的土地上，植物的气味隐约飘来——和奥罗拉上不尽相同——让她的记忆立刻跨越了两百年的时间。

她知道，嗅觉能以独特的方式引发对往事的联想，那是视觉和听觉做不到的。

一股似有若无而独一无二的气味，将她带回了童年时代——她能自由自在地奔跑，身旁总有十来个机器人仔细看着她——有时她会发现别的小孩，因而欣喜若狂，她会停下脚步，怯生生望着对方，然后一小步一小步慢慢接近，最后伸出手来。这个时候，机器人就会喊道：“够了，嘉蒂雅小姐。”随即将她带走，而她则会频频回顾那个同龄的孩子，对方自有另一组保姆机器人负责照顾。

她清楚地记得，有一天机器人告诉她，从此以后她只能用全息影像见到其他人类。她还学到那叫作显像，而不叫见面。机器人似乎认为“见面”是不能说的禁忌，所以必须压低声音讲出这两个字。她能继续和它们见面，可是它们并非人类。

起初一切都还好。她的交谈对象一律是可以自由行动的三维影像，他们能说话，能奔跑，甚至能翻筋斗，就是不能让她摸到。后来又有机器人告诉她，她可以真正见到一个人了。他是个成年男子，比她自己大了不少，但既然生为索拉利人，他看起来仍旧相当年轻。之前她就常在显像中见到他，而且对他颇有好感。只要她愿意，今后凡是有需要的时候，她都能获准和他见面。

她愿意。第一次见面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她的舌头打结，而他也一样。他俩互相绕着圈，一直不敢和对方接触——那就是他们的婚姻生活。

那当然就是。后来他们又相见了，并非透过显像，而是面对面，因为他们已经结婚了。他们迟早会碰触对方，他们应该这么做。

那是她一生中最兴奋的一天，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结果。

嘉蒂雅猛然煞住思绪。再想下去又有什么用？她热情而渴望，他却冰冷而畏缩。后来，他也一直那么冰冷。依照习俗，为了试图让她受孕，他每隔固定时间要来见她一次，她心中却只有强烈的反感，不久便希望他最好忘记这件事。但他是个有责任感的人，从来不曾忘记他的义务。

这种痛苦的日子拖了好些年，最后总算结束了——他遭到谋杀，头颅被敲碎了，而她自己是唯一的嫌犯。多亏以利亚·贝莱救了她，并安排她离开索拉利，前往奥罗拉。

现在她又回来了，闻到了索拉利的气息。

除此之外，一切都是陌生的。远处那栋房子和她记忆中的宅邸没有丝毫类似之处，过去两百年来，它一定经过多次的整修、拆除和重建。甚至这块土地，都没有引起她一丝一毫的熟悉感。

不知不觉间，她伸手摸了摸身后那艘殖民者太空船——这艘将她送来这个世界的太空船，现在已经有了家的气味，但也仅止于气味而已——她之所以这么做，只是想摸摸比较熟悉的东西罢了。

和她一起站在太空船阴影下的丹尼尔说：“你有没有看到那些机器人，嘉蒂雅女士？”

那群机器人站在大约百码之外的一个果树园里面。它们一动不动、一本正经地瞪着眼睛，在阳光照耀下，它们的外壳闪着银灰色的金属光芒，和嘉蒂雅记忆中的索拉利机器人并无二致。

她说：“看到了，丹尼尔。”

“有任何眼熟的感觉吗，夫人？”

“完全没有。它们似乎是新机型，我不记得见过它们，也确定它们不可能记得我。丹吉以为我会认识自己属地上的机器人，能对他的任务有所帮助，现在他可得失望了。”

吉斯卡说：“它们似乎无所事事，夫人。”

嘉蒂雅说：“这倒不难理解。它们所接受的命令仍然有效，一旦发现像我们这样的入侵者，它们就要前来观察，并且随时回报。然而，现在已经没有回报的对象了，所以它们只能默默观察。由于不再有人继续下令，我猜它们不会有进一步的行动，但也不会停止目前这个行动。”

丹尼尔说：“嘉蒂雅女士，或许我们最好还是回到太空船的舱房去。我猜船长正忙着监督船员构筑防御工事，还不准备作进一步的探勘——我相信他是不会同意你擅自离开舱房的。”

嘉蒂雅高傲地说：“这是我自己的世界，我不会为了迎合他的好恶，而延后我踏上故土的时间。”

“我了解，可是船员们正在附近工作，我相信有些人已经注意到你了。”

“而且朝这儿走来了，”吉斯卡说，“如果要避免感染……”

“我有所准备，”嘉蒂雅说，“鼻孔滤器和手套。”

嘉蒂雅并不了解太空船周围所建构的到底是什么工事。刚才大多数的时候，船员都在埋头苦干，并未见到站在阴暗处的嘉蒂雅以及她的同伴。（这个地区目前处于温暖季节，而且由于索拉利上的一天比奥罗拉的一天几乎长了六小时，来自奥罗拉的他们觉得越来越热——如果是半年前，则会越来越冷。）

总共有五名船员走了过来，其中最高大的那位朝嘉蒂雅的方向指了指。其他四人随即停下脚步望过来，仿佛只是有点好奇。然后，先前那人又做了一个手势，他们便继续向前走，但稍微转了一个方向，变成直直地朝这三个奥罗拉乘客走来。

嘉蒂雅一言不发地望着他们，同时扬起了眉毛，露出轻蔑的表情。丹尼尔和吉斯卡则漠然地等在那里。

吉斯卡压低声音对丹尼尔说：“我不知道船长在哪里。他一定在船员当中，但我分辨不出哪个才是他。”

“我们要不要退回船上去？”丹尼尔大声道。

“那样太没面子，”嘉蒂雅说，“这是我的世界。”

她站在原处，那五名船员好整以暇地逐渐走近。

刚才他们都在卖力干粗活（像机器人一样，嘉蒂雅不屑地想），现在仍然满身是汗，嘉蒂雅察觉到了他们身上发出的汗臭味。相较于无形的威胁，这股味道更能把她吓走，但她偏偏不为所动，她确定鼻孔滤器能够淡化这种气味。

那个高大的船员距离她最近。他有着古铜色的皮肤，结实的双臂裸露在外，在太阳底下闪着油光。他大概有三十岁（对于这些短寿命的人类，嘉蒂雅只能勉强估计年龄），如果他好好梳洗打扮一番，看起来或许会相当体面。

他说：“所以你就是我们一路从奥罗拉带过来的那位太空族女士？”他说得很慢，显然试图要在银河标准语中加上一点贵族气息。他当然未能成功，这句话还是说得很粗鲁，让他比丹吉更像银河殖民者。

嘉蒂雅为了声张自己的领土权，特别强调：“我原本是索拉利人，殖民者。”然后便尴尬得说不下去了。由于刚才一直在想索拉利的事，她的心思跳回两百年前，以致一开口竟带有浓重的索拉利口音。例如‘我’这个字听来几乎成了‘哦’。

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低沉许多，也比较没有霸气，但字字都是道地的“奥罗拉大学腔”，也就是太空族世界所公认的银河标准语。“我原本是索拉利人，殖民者。”

那银河殖民者哈哈大笑，转向其他船员说：“她讲话拿腔拿调的，但她至少得试试。对不对，伙伴？”

那几名船员也开始大笑，其中一人还说：“让她再多说几句，尼斯，或许我们都能学学这种太空族的娘娘腔。”他以尽可能优雅的动作，将一只手放在臀部上，另一只手则软绵绵地伸出来。

尼斯边笑边说：“你们通通给我闭嘴。”周遭立刻鸦雀无声。

他再度转向嘉蒂雅。“我是一级船工柏托·尼斯。小妞，请问芳名？”

嘉蒂雅不敢再开口了。

尼斯说：“我很有礼貌喔，小妞。我说话像个绅士，像个太空族。我知道你年纪很大，当我的曾祖母绰绰有余。你到底有多大年纪，小妞？”

“四百岁，”一名船员在尼斯背后吼道，“但怎么看都不像！”

“她看起来还不到一百岁。”另一人说。

“看起来还能嘿咻一番喔，”第三名船员说，“但我猜她已经很久没做了。问问她想不想来几回，尼斯。说话客气点，问问能不能让我们轮流上。”

嘉蒂雅气得面红耳赤，丹尼尔赶紧说：“一级船工尼斯，你的同伴冒犯了嘉蒂雅女士。你们还不让开？”

尼斯转头望向丹尼尔，在此之前，他完全忽略了对方的存在。收起笑容之后，他开口道：“你给我听好，船长说过的，这小女人碰不得。我们不会惹她，只会无伤大雅地聊聊天。还有，那东西是机器人，我们也不会惹他，而他绝不能伤害我们。我们知道机器人学三大法则是什么，瞧，我们能命令他离我们远点。但你是太空族，对于你这个人，船长什么命令也没下。所以你这细皮嫩肉的小白脸——”他伸手指着丹尼尔，“站到一边去，别来穷搅和，否则一定落得鼻青脸肿，搞不好还会痛哭流涕。”

丹尼尔未作任何回应。

尼斯点了点头。“很好。算你识相，懂得什么叫见好就收，我喜欢你这种人。”

他又转向嘉蒂雅。“好啦，太空族小妞，既然船长有令，我们就不再打扰你。如果我们哪位说话粗鲁些，那也是很自然的事。让我们握握手，交个朋友吧。太空族，殖民者，分什么彼此呢？”

他向嘉蒂雅伸出手去，吓得嘉蒂雅连退几步。只听“唰”的一声，丹尼尔已经抓住尼斯的手腕，动作快到谁也没看清楚。“一级船工尼斯，”他轻声说，“别碰这位女士。”

尼斯低头望着自己那只手，以及紧紧抓着自己手腕的五根指头。“你有三秒钟的时间放开我。”他语带威胁地低声咆哮。

丹尼尔立即松手。“我不想伤害你，所以不得不照你说的做，但我必须保护这位女士——如果她不希望碰到你的手，我相信她是这么想的，只怕我将被迫让你吃点苦头。但请你相信，我保证下手会尽可能轻一点。”

某名船员兴高采烈地叫道：“让他瞧瞧你的厉害，尼斯，他只会耍嘴皮子。”

尼斯说：“听好，太空族，我两度叫你别管闲事，你非但不听，还动了一次手。现在我再说一遍，这可是最后的警告。你要是再动一动，再说半个字，我就把你大卸八块。这个小女人要跟我们像朋友般握握手，如此而已。然后我们立刻走人，这样公平吧？”

嘉蒂雅用近乎哽咽的声音说：“我绝不要他碰我，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丹尼尔说：“先生，请恕我直言，这位女士希望你别碰她。我必须请你——你们五个人——通通走开。”

尼斯带着笑容，挥了挥粗壮的手臂，仿佛要将丹尼尔扫到一旁，而且下手绝不留情。

没想到丹尼尔出手快如闪电，又用左手抓住了尼斯的手腕。“请走吧，先生。”丹尼尔说。

尼斯仍旧咧着嘴，却再也没有笑容了。突然间，他猛力抬起手臂。丹尼尔的左手随即稍微上扬，随即减慢速度，最后停了下来。他保持着自若的神态，将尼斯的手臂往下压，然后借着一记迅速的扭转，将那只手臂扳到这名银河殖民者背后，并牢牢固定住。

尼斯惊觉丹尼尔竟然来到自己后面，连忙将另一只手向后伸，想要扳住丹尼尔的脖子。不料这只手也立刻被抓住，被拉到了很不自然的位置，令他不禁惨叫一声。

那四名满心期待一场好戏的船员，此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一个个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尼斯瞪着他们，咕哝了一声：“救我！”

丹尼尔说：“他们不会救你的，先生。如果他们轻举妄动，船长的处罚会更严厉。现在，我必须请你保证再也不会招惹嘉蒂雅女士，而且你们会默默离去，一个不留。否则，一级船工尼斯，万分遗憾，我不得不把你的双臂拉得脱臼。”

他一面说，一面将对方的双腕抓得更紧，尼斯随即发出闷声的哀号。

“非常抱歉，先生，”丹尼尔说，“但我奉有最严格的命令。能否请你向我保证？”

尼斯突然恶狠狠地举脚向后踢去，但在他的厚靴踢中目标之前，丹尼尔早已闪到旁边，还将他拉得失去了平衡。下一刻，他脸部重重着地。

“能否请你向我保证，先生？”丹尼尔仍在背后抓着对方的两只手腕，他轻轻一拉，这船员的双臂便被微微举起来。

尼斯号叫一声，脱口而出：“我认输，放开我。”

丹尼尔立刻放手并后退几步。尼斯慢慢地、痛苦地翻过身来，带着极度扭曲的表情，一面缓缓挥动手臂，一面扭转双手的手腕。

然后，他的右手摸向腰际的皮套，吃力地抓出其中的武器。

丹尼尔一脚踩下去，将他的手掌钉在地上。“别做这种事，先生，否则我不得不踩断你一两根手骨。”他弯下腰，从皮套中取出尼斯的手铳，“站起来吧。”

“对，尼斯先生。”另一个声音说，“听他的话，赶紧站起来。”

只见丹吉·贝莱站在他们旁边，虽然一副吹胡子瞪眼的表情，他的声音却平静得有些可怕。

“你们四个，”他说，“把你们的武器交给我，一个一个来。开始，动作快一点。一、二、三、四。好啦，继续立正站在那里。先生，”他转向丹尼尔，“把你手中的武器也交给我。很好，第五支。现在，尼斯先生，你也立定。”他将五柄手铳摆到了地上。

尼斯僵硬地立正站好，只见他双眼充血，脸孔扭曲，显然痛苦万分。

“能否请你们哪一位，”丹吉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船长，”丹尼尔赶紧说，“我和尼斯先生只是闹着玩，谁也没受伤。”

“然而，看来尼斯先生还是受伤了。”丹吉说。

“皮肉伤罢了，船长。”丹尼尔说。

“我懂了。好，待会儿我们再继续讨论。夫人——”他转身对嘉蒂雅说，“我不记得曾允许你走出太空船，马上跟你的两个同伴回你的舱房去。这里不是奥罗拉，而我是船长，照我说的做！”

丹尼尔带着歉意轻轻抓起嘉蒂雅的手肘。嘉蒂雅扬起下巴，二话不说便转身朝太空船的扶梯走去。丹尼尔走在她旁边，而吉斯卡跟在后面。

然后，丹吉转向那些船员。“你们五个，”他的声音始终保持冷静，“跟我走。我会彻查这件事——或者该说彻查你们。”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一名下属捡起那些武器。

20

丹吉凶巴巴地瞪着那五名船员。这里是他自己的舱房，也是这艘太空船上唯一有点尊贵气息和豪华派头的空间。

他轮流指着他们几人说：“听好，我们就这么办。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字一句，一举一动，通通要说清楚。等你讲完了，换你告诉我有没有说错或遗漏的地方。然后你照着做一遍，然后换你，最后我再来问你，尼斯。我猜你们通通有毛病，才会做出这么一件愚不可及的事，但尼斯特别严重，把我们的脸丢尽了。如果从你们的叙述中，听不出来你们犯了什么错，或是丢了什么脸，我就会知道你们在说谎，况且那个太空族女人一定会把实情告诉我——无论她说什么，我都打算照单全收。不管你们做了任何坏事，都比不上说谎来得严重。现在，”他吼道，“开始吧！”

第一个被点到的船员连忙结结巴巴开始陈述，接着第二个作了一些修正和补充，然后第三个、第四个以此类推。丹吉一直面无表情地仔细聆听，最后他对柏托·尼斯做了一个站到一旁的手势。

他对其他四人说：“当尼斯快要被那个太空族摔成狗吃屎的时候，你们四个在做什么？看好戏？吓呆了？你们有四个人，打不过一个吗？”

其中一人打破凝重的沉默，开口道：“事情发生得太快了，船长。我们正准备动手，一切已经结束了。”

“如果等上几天之后，你们终于可以动手了，那你们准备怎么做？”

“嗯，我们会把那个太空异族从弟兄身上拉开。”

“你们认为做得到吗？”

这回没有任何人敢作声。

丹吉倾身凑到他们面前。“听好，我的判决如下。你们不该招惹那个异族人，所以扣你们每人一周的薪水。现在，我们讲清楚一件事，如果你们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别人——不论是船员还是外人，不论现在还是以后，不论你们是醉是醒——你们通通会被降为见习船工。我不管是哪一个口风不紧，反正四个一起降级，所以你们最好互相盯着点。现在给我回到你们的岗位去，要是在这趟航程中再给我添麻烦，哪怕只是违规打个嗝，你们都等着关禁闭吧。”

四名船员紧抿着嘴，神情黯然地匆匆告退。只剩尼斯还留在原地，脸上显出一大块瘀青，而且双臂显然还很不舒服。

丹吉故意一言不发地冷冷瞪着他，而尼斯的目光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就是不敢直视船长的脸。直到他逃无可逃，终于见到船长的怒容时，丹吉才开口道：“很好，竟然和只有半个你那么大的娘娘腔太空族打架，可真是露脸啊。下回碰到他们任何一个，你最好立刻躲开。”

“遵命，船长。”尼斯可怜兮兮地说。

“我们离开奥罗拉之前，当我在做简报的时候，尼斯，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特别强调，不准打扰那个太空族女人和她的同伴，也不准跟他们交谈？”

“船长，我只是想礼貌地打个招呼。我们因为好奇，所以凑上去看看，没有任何恶意。”

“你没有恶意？你问她有多大年纪，这关你什么事？”

“只是好奇，想知道罢了。”

“你们其中一人还作了性暗示。”

“不是我，船长。”

“另有其人吗？你们有没有为这件事道歉？”

“向太空族道歉？”尼斯以厌恶的口吻说。

“当然啦，你们违背了我的命令。”

“我没恶意。”尼斯仍旧坚持这一点。

“你对那个男人也没恶意？”

“他跟我动手，船长。”

“我知道他动手了，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竟然对我颐指气使。”

“而你咽不下这口气？”

“你咽得下吗，船长？”

“好吧。你咽不下这口气，因此吃了瘪，跌个狗吃屎。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不太清楚，船长。他动作太快了，就好像快动作镜头，而且他的手像个铁箍。”

丹吉说：“一点都没错。你这白痴，你以为他是什么？他就是铁打的。”

“船长？”

“尼斯，难道你从没听过以利亚·贝莱的故事吗？”

尼斯尴尬地摸摸耳朵。“我知道他是你曾曾曾好多代的祖父，船长。”

“没错，谁都能从我的名字看出来。你读过他的生平传记吗？”

“我不是爱读书的人，船长，至少不读历史。”他耸耸肩，随即闪现痛苦的表情，似乎想要伸手揉揉肩膀，最后还是未能壮起这个胆子。

“你可曾听说过机·丹尼尔·奥利瓦？”

尼斯的双眉挤到了一块儿。“他是以利亚·贝莱的好朋友。”

“十分正确，所以你的确对他有些了解。你可知道机·丹尼尔·奥利瓦这个名字里的‘机’代表什么意思？”

“代表‘机器人’对吗？他是个机器人，当时地球上还有机器人。”

“是的，尼斯，直到今天都还有。但丹尼尔不只是机器人而已，他是个酷似太空族的太空族机器人。把这点放进脑袋里，尼斯，然后猜猜你今天单挑的那个太空族到底是谁。”

尼斯瞪大眼睛，而且涨红了脸。“你的意思是，那个太空族其实是机……”

“他就是机·丹尼尔·奥利瓦。”

“可是，船长，那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没错，不过那个太空族女人也和我的祖先以利亚关系匪浅。她今年两百三十三岁——你的好奇心满足了吧——既然她都能活到现在，你以为机器人不行吗？你这大傻瓜，竟然想跟机器人打架。”

“它为何不明说呢？”尼斯怒不可遏。

“它为何要明说？你问过它吗？听好，尼斯，我刚才警告其他人不得泄漏这件事，你全都听到了。这个规定对你同样适用，而且更加严厉。他们只是船员，但我早已打算升你为船员长，我早有这个打算了。如果你想领导其他船员，不只要有肌肉，还得要有头脑。现在我认定你没头脑，你就得设法证明我是错的，所以好好努力吧。”

“船长，我……”

“别开口，给我听着。如果走漏了风声，其他四人会被降为见习船工，而你则会一无所有。你将再也没有机会上船，不会有任何船长要你，我向你保证。非但不能当船员，你甚至不能当乘客。问问你自己，你在贝莱星能不能活下去——又能做些什么？如果你说溜了嘴，或者再以任何方式骚扰那个太空族女人，哪怕只是瞪着她或她的机器人超过半秒钟，你的下场就是那样。而且，你还得好好盯着所有的船员，千万别让任何人有任何这类的举动。我要你负责这件事。还有，扣你两周的薪水。”

“可是船长，”尼斯有气无力地说，“其他四个人……”

“我对他们的期望不如你高，尼斯，所以罚得不如你重。给我滚出去吧。”

21

有个立方光体固定摆放在丹吉的办公桌上，这时他正信手拨弄着。每翻转一次，它都会先暗下来，等到重新摆到桌面之后，它又会大放光明，而且与此同时，还会出现一名女子堆满笑容的三维头像。

船员间都在谣传，立方体的六面对应六个不同的女子，这个说法有相当的正确性。

杰明·欧瑟望着那些忽明忽暗的影像，丝毫提不起兴趣。太空船现在已经作好防备——至少对可预见的攻击尽量作了防备——是该想想下一步的时候了。

然而对于这个问题，丹吉却采取拐弯抹角的态度——也可能根本就不想讨论。“当然，这是那女人的错。”他说。

欧瑟耸耸肩，摸了摸胡子，仿佛暗自确认至少自己并不是女人。他的上唇也长满了胡须，这点和丹吉很不一样。

丹吉说：“显然，她在踏上母星之后，突然变得百无禁忌了。虽然我要求她别出去，她还是走出了太空船。”

“或许你该下令不准她出去。”

“我不知道那么做有没有帮助。她是个养尊处优的贵族，习惯我行我素，一天到晚只会命令机器人做这做那。此外，我打算重用她，需要她跟我合作，而不是跟我呕气。还有一个原因——她是老祖宗的朋友。”

“可是还活着。”欧瑟摇了摇头，“想到这点我就发毛，这女人已经很老很老了。”

“我知道，但她看起来相当年轻，仍然很迷人，而且眼高于顶。船员的出现没把她吓走，但她又坚决不肯和他们握手。算了，都过去了。”

“话说回来，船长，你告诉尼斯他的对手是机器人，这么做对吗？”

“一定要！一定要这么做，欧瑟。如果他以为把他打败，令他在同事面前丢脸的是个比他瘦小得多的娘娘腔太空族，那会完全毁掉他的自信，这样的废物对我们毫无用处。况且，我们不希望有人因此怀疑那些太空族——人类太空族——个个是超人，更不希望这种谣言不胫而走。正因为如此，我必须严格下令不准他们谈论这件事。尼斯会好好看住他们——如果此事走漏了风声，等于泄漏了那太空族是机器人的事实。不过，我认为这整件事也有好的一面。”

“好在哪里，船长？”欧瑟问道。

“让我对机器人好好思考了一番。我们对它们知道多少？比方说你知道多少呢？”

欧瑟耸了耸肩。“船长，我对这种东西没花过太多心思。”

“或许谁也没花过这种心思，至少银河殖民者当中没有。我们知道太空族拥有机器人，依赖机器人，去哪里都得带着它们，做任何事都少不了它们，简直就是它们的寄生虫，而且我们确信机器人害得他们逐步走向衰败。我们也知道太空族曾经强迫地球使用机器人，后来它们又慢慢从地球上消失，如今在地球上，除了乡间还有些，大城里再也没有它们的踪迹。我们还知道殖民者世界上绝对见不到它们——乡间或城市皆然。所以说，银河殖民者从未在自己的世界见过机器人，也几乎没在地球上见过。”（每当提到“地球”的时候，他的口气都有些奇怪的变化，像是带着几分尊敬，又像是隐约透出“故乡”和“母亲”的意思。）“除此之外，我们还知道些什么？”

欧瑟说：“机器人学三大法则。”

“对。”丹吉将立方光体推到一边，隔着桌子倾身向前，“尤其是第一法则，‘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对吗？嗯，千万别信，它根本毫无意义。正是因为有这个法则，让我们觉得机器人安全无虞，绝对不会伤害我们。我们因此而有信心固然是好事，却不能因此有了错误的信心。不管有没有第一法则，反正机·丹尼尔伤害了尼斯，事后却毫无异状。”

“他是在保护……”

“问题就在这里。万一他必须权衡轻重呢？万一他是在‘伤害尼斯’和‘坐视太空族主人受到伤害’之间作出选择呢？她自然有优先权。”

“这很合理。”

“当然合理。而我们正置身于一个充满机器人的行星上，至少也有好几亿。它们奉有什么样的命令？面对不同的伤害选择，它们要如何权衡？我们要何如确定它们都不会伤害我们？已经有两艘船被此地的某种力量摧毁了。”

欧瑟不安地说：“这个机·丹尼尔是个与众不同的机器人，看起来比我们更像人类。我们也许不该拿他来以偏概全。另外那个机器人，他叫什么名字……”

“吉斯卡。很好记，我的全名就是丹尼尔·吉斯卡。”

“船长，我只记得你叫船长。总之，这个机·吉斯卡当时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他的外表和他的行为都像个普通的机器人。而此时此刻，外面正有许多索拉利机器人在盯着我们，它们同样什么也没做，只是盯着我们而已。”

“万一有些特殊的机型能伤害我们呢？”

“我想我们已有万全的准备。”

“现在的确有了，所以我才说丹尼尔和尼斯的冲突其实是件好事。原本我们一直以为，唯有索拉利人并未通通离去，我们才有可能碰到麻烦。事实并非如此，他们走光了也一样。那些机器人——至少某些特殊设计的机型——也能对我们构成威胁。如果嘉蒂雅女士能够动员此地的机器人——这里好歹曾经是她的属地——命令它们保护她，顺便保护我们，我们便有可能对付留在此地的神秘力量。”

“她做得到吗？”欧瑟问。

“等着瞧吧。”丹吉说。

22

“谢谢你，丹尼尔，”嘉蒂雅说，“你做得很好。”然而，她的脸似乎还是皱成一团，双颊也显得苍白；而且由于紧抿着嘴，以致嘴唇毫无血色。“我真希望没来这里。”她又低声说了一句。

吉斯卡说：“这个希望于事无补，嘉蒂雅女士。我和丹尼尔好友会守在舱房外面，确保你不再受到任何骚扰。”

舱房外的走廊始终空无一人，但丹尼尔和吉斯卡仍用低于人类听觉下限的声波强度进行交谈，而且一字一句照常简单扼要。

吉斯卡说：“显而易见，刚才嘉蒂雅女士拒绝退回舱房，是个很不明智的决定。”

“我猜，吉斯卡好友，”丹尼尔说，“你根本没机会改变她的心意。”

“她的心意太坚决了，丹尼尔好友，而且决定下得太快。至于那个银河殖民者尼斯，他的情形也一样。他对嘉蒂雅女士的好奇心以及对你的藐视和敌意都太强了，若要强加调整，必定会导致严重的精神损伤。另外那四个人我都能应付，不难让他们裹足不前。你教训尼斯的方式已经把他们吓得目瞪口呆，我只要稍微加强这个效果即可。”

“幸亏如此，吉斯卡好友。假如那四个人出手帮助尼斯先生，我将面临两难的抉择，一是强迫嘉蒂雅女士忍气吞声退回舱房，二是重伤其中一两个，好吓退其他几个银河殖民者。我想我将被迫选择前者，但那还是会令我万分不舒服。”

“你现在还好吗，丹尼尔好友？”

“相当好。我对尼斯先生的伤害微乎其微。”

“就实质伤害而言，丹尼尔好友，你说得没错。然而他内心感受到极大的羞辱，对他而言，那要比实质伤害严重太多了。由于我能感应到这些，我不能像你那样没有顾忌。可是，丹尼尔好友……”

“什么事，吉斯卡好友？”

“我对未来忧心忡忡。过去一两百年间，我在奥罗拉都能慢慢执行计划，能耐心等待各种有利的时机，例如轻触人类心灵而不至于造成任何伤害，例如强化已经存在的，弱化已经在走下坡的心理倾向，又例如在既有的冲动上稍微加一把劲。然而，如今我们正面临着一场危机，人类的情绪会变得太激昂，决定会下得太匆促，而且将会出现我们来不及掌握的变化。如果我想有些正面进展，也得动作够快才行，但机器人学三大法则却不准许我这么做，权衡实质伤害和精神伤害的微妙差异需要花费许多时间。刚才那些银河殖民者接近时，假如嘉蒂雅女士身边只有我一个人，那么无论我采取任何行动，都免不了对嘉蒂雅女士、对那些银河殖民者，以及对我自己造成严重伤害，相关人士也可能都无法幸免。”

丹尼尔说：“我们能做些什么呢，吉斯卡好友？”

“既然三大法则是不可能修改的，丹尼尔好友，我们只能再度得到悲观的结论：除了等待失败降临，我们根本束手无策。”

第七章

监督员

23

晨曦照在索拉利上，照在这块属地——她的属地上。远处有一座宅邸，或许就是她当年的宅邸。不知怎么回事，过去这两百年陡然消失无踪，在她的感觉中，奥罗拉的一切似乎成了从未成真的遥远梦境。

她转过头去，看到穿着单薄外衣的丹吉正将一条皮带系在腰际。皮带上挂着两柄武器，左侧显然是神经鞭，至于右侧那柄较粗较短的，她猜应该就是手铳。

“我们要走进那栋房子吗？”她问。

“迟早要的。”丹吉有些心不在焉地说。他正在检查那两柄武器，轮流将它们举到耳边，仿佛要根据嗡嗡声来确定它们还有没有电。

“就我们四个？”她自然而然将目光转向其他人，丹吉、丹尼尔……

她问丹尼尔说：“吉斯卡呢，丹尼尔？”

丹尼尔答道：“嘉蒂雅女士，他觉得自己担任先头部队才是明智之举。身为机器人，他混在其他机器人当中或许不会太显眼——万一有什么不对劲，他能立刻警告我们。无论如何，比起你和船长，他是比较能牺牲的一员。”

“好样的机器人。”丹吉绷着脸说，“这也无妨。来吧，我们该出发了。”

“就我们三个？”嘉蒂雅的口气有点哀怨，“老实说，我欠缺吉斯卡那样的牺牲精神。”

丹吉说：“我们通通可以牺牲，嘉蒂雅女士。已经有两艘船被毁了，上面的船员无一幸免。在这里，人多并不代表安全。”

“我可不觉得你是在安慰我，丹吉。”

“那我再试试吧。我们有备而来，之前那两艘船则否，而我自己也是有备而来。”他拍拍左右两侧的武器，“你还带了一个机器人，而他曾经证明自己是个很称职的保镖。更重要的是，你自己就是我们的最佳武器。你知道如何让机器人乖乖听从你的命令，这很可能是制胜的关键。在我们当中，你是唯一有这种本事的，之前那两艘船就是少了像你这样的人。所以，来吧……”

他们迈开脚步。走了一会儿后，嘉蒂雅说：“我们并非朝那屋子走去。”

“时机未到。我们要先走向那群机器人，我希望你看到它们了。”

“我看到了，可是它们并没有任何作为。”

“的确没有。我们着陆的时候，附近有很多机器人。现在它们几乎都走了，只有这些留下来。这是为什么呢？”

“只要我们发问，它们就会告诉我们。”

“你负责发问，嘉蒂雅女士。”

“它们也会乐于回答你的问题，丹吉，你问或我问毫无差别，我们同样是人类。”

丹吉突然停下脚步，另外两人也跟着停下来。他转身面对嘉蒂雅，带着微笑说：“我亲爱的嘉蒂雅女士，同样是人类，一个太空族，一个殖民者，你是怎么想的？”

“在机器人眼中，我们都是人类，没有任何差别。”她没好气地说，“还有，请别跟我玩文字游戏。我跟你的老祖宗就从未针对太空族、地球人玩过任何文字游戏。”

丹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此话有理。我郑重道歉，夫人。我会试着控制自己的尖酸刻薄，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是并肩作战的盟友。”

一会儿之后，他又说：“听好，夫人，我要请你帮我查几件事，那些机器人有没有奉命执行任何任务，有没有任何机器人还认识你，这块属地以及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没有任何人类，此外不论你想到什么都可以查查。它们应该没有危险性，你是人类而它们是机器人，它们不可能伤害你。事实上，”他忽然想起之前那件事，“你的丹尼尔曾经教训过尼斯，但那是特殊情况，自然另当别论。还有，丹尼尔可以跟着你。”

丹尼尔毕恭毕敬地说：“无论在任何情况下，船长，我都会陪在嘉蒂雅女士身边，这是我的职责。”

“我想，那也是吉斯卡的职责。”丹吉说，“但他却走掉了。”

“他跟我讨论过这个行动，船长，而且我们一致同意，这对保护嘉蒂雅女士起着重要作用。”

“非常好。两位可以出发了，我来掩护你们。”他取出右侧口袋的武器，“如果我喊‘趴下’，你们两位得立刻照做，这玩意儿可没长眼睛。”

“除非万不得已，请千万别这么做，丹吉。”嘉蒂雅说，“和机器人正面冲突的情况是不太可能出现的。走吧，丹尼尔！”

她迈开脚步，迅速而坚定地走向那群机器人——那十来个机器人正站在一排矮树丛前面，清晨的阳光照在它们锃亮的外壳上，不时反射出闪闪金光。

24

那些机器人既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只是平静地留在原地。嘉蒂雅数了数，眼前共有十一个机器人。不过或许还有一些，躲在看不见的地方。

它们都是标准的索拉利款式。外表非常光亮，非常平滑；没有衣着的幻象，也不太有写实风格。它们就好像是简化的人体模型，却没有两个是完全一样的。

这使得她有一种感觉，它们绝不如奥罗拉机器人那么精密复杂或多才多艺，但是对于特定的工作，反倒能更加专注和投入。

她在那排机器人前面停下来，距离它们至少四公尺，而（她意识到）丹尼尔也同时停下脚步，站在她身后不到一公尺处。这个距离不近不远，既能让他随时可以挺身而出，又足以表明她才是主要的发言人。她十分确定眼前这些机器人把丹尼尔当成了人类，可是她也知道，丹尼尔对自己的真实身份非常执著，不会希望其他机器人弄错这件事。

嘉蒂雅问道：“你们哪个要跟我说话？”

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仿佛在进行一场无言的会议。然后，有个机器人向前走了一步。“夫人，我来说。”

“你有名字吗？”

“回夫人，没有，我只有序号。”

“你运作多久了？”

“我已经运作二十九年了，夫人。”

“你们这群机器人里面，有没有哪个运作更久的？”

“回夫人，没有，所以才由我来跟你说话。”

“这块属地上有多少机器人？”

“我不知道确切的数目，夫人。”

“大概多少。”

“也许有一万个吧，夫人。”

“有没有运作超过两百年的？”

“农务机器人当中或许有些，夫人。”

“家务机器人呢？”

“它们并没有运作多久，夫人，主人们都喜欢新型的家务机器人。”

嘉蒂雅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丹尼尔说：“这点合理，当年也是这样。”

她又转过身去，面对着那个机器人。“这块属地归谁所有？”

“这是祖伯隆属地，夫人。”

“祖伯隆家族拥有这块属地有多久了？”

“比我运作的时间还要久，夫人。我不知道到底有多久，但可以设法查到。”

“在祖伯隆家族之前，这块属地又归谁所有？”

“我不知道，夫人，但可以设法查到。”

“你可曾听过德拉玛家族？”

“回夫人，没有。”

嘉蒂雅转向丹尼尔，相当难过地说：“我试着从这个机器人口中，一点一滴套出实情，以利亚当年就是这么做的，但我觉得自己怎么也学不来。”

“刚好相反，嘉蒂雅女士，”丹尼尔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你已经很有建树。这块属地上的机器人不太可能对你有任何印象，或许只有少数几个务农的例外。当年你住在这里的时候，有没有碰到过任何农务机器人？”

嘉蒂雅摇了摇头。“从来没有！我甚至不记得曾经远远望见过。”

“那么，显然在这块属地上，你是个陌生人。”

“正是如此。可怜的丹吉，大老远把我们带到这里，却白忙一场。如果他指望我能帮上什么忙，可要大失所望了。”

“知道真相总是有帮助的，夫人。就如今的情况而言，没有机器人认识你当然不太好，但总好过我们连有没有机器人认识你都不知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切入点，能让你问出些什么来吗？”

“好，让我想想——”她陷入沉思好几秒钟，然后轻声说，“真奇怪。刚才我和那些机器人说话，竟带着浓重的索拉利口音，我跟你说话时却一点也没有。”

丹尼尔说：“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嘉蒂雅女士。它们是索拉利的机器人，会有那种口音是很正常的事。这使你回想起年轻时代，于是你自然而然恢复了当时的口音。然而，转而面对我的时候，你立刻又回到了现在，因为我代表着你的现实生活。”

嘉蒂雅缓缓绽露出笑容。“你的推理方式越来越像人类了，丹尼尔。”

她又转身面对那些机器人，突然觉得周遭的一切是那么宁静安详。天空几乎是一片纯净的蔚蓝，只有西方地平线上有一条细细的云朵（暗示着下午可能会由晴转阴）。微风中夹杂着树叶的沙沙声、昆虫的低鸣，以及一声声欠缺唱和的鸟叫，就是没有人类发出来的声音。附近或许有不少机器人，但它们通通无声无息。总之，她在奥罗拉上逐渐习以为常的嘈杂人声（起初当然很难适应），在这里完全听不到。

重返索拉利的她，发觉这种宁静实在太美妙了。索拉利并非一无可取，这点她必须承认。

她带着点强迫性的口吻，猛然对那个机器人说：“你们的主人都在哪里？”

然而，机器人就是机器人，无论催促、警告或出其不意，都是徒劳无功的举动。它丝毫不为所动地说：“回夫人，他们都走了。”

“他们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夫人，没人告诉我。”

“你们当中有哪个知道？”

一片鸦雀无声。

嘉蒂雅又问：“这块属地上，有任何机器人知道吗？”

那机器人说：“据我所知没有，夫人。”

“主人们有没有带走任何机器人？”

“有的，夫人。”

“但你们并没有被带走。他们为何要把你们留下来？”

“我们要执行任务，夫人。”

“但你们只是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这就是你们的任务吗？”

“我们负责看守这块属地，以防外人入侵，夫人。”

“外人，例如我们？”

“是的，夫人。”

“但我们已经来了，你们仍旧什么也不做。这又是为什么？”

“我们在观察，夫人。除此之外，我们并未接到其他指令。”

“你们有没有回报观察的结果？”

“有的，夫人。”

“回报给谁？”

“监督员，夫人。”

“监督员在哪里？”

“在宅邸里面，夫人。”

“啊。”嘉蒂雅随即转身，朝丹吉轻快地走去。

丹尼尔跟在后面。

“怎么样？”丹吉问。他原本如临大敌般握着两柄武器，看到他们往回走，才将武器插回皮套中。

嘉蒂雅摇了摇头。“一无所获。没有任何机器人认识我，而且我也确定，没有任何机器人知道索拉利人到哪里去了。但它们上面还有个监督员。”

“监督员？”

“在奥罗拉以及其他太空族世界的大型属地上，监督员是人类所担任的一种职务，负责管理和指挥从事农业、矿业和工业的众多机器人。”

“那么的确有些索拉利人留在这里。”

嘉蒂雅又摇了摇头。“索拉利是唯一的例外。在这里，机器人和人类的比例始终很高，通常不会由人类来担任监督员。这个工作也会分派给机器人——某个具备特殊程式的机器人。”

“所以说，这座宅邸内有个机器人，”丹吉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它比这些机器人来得先进，也许可以好好回答我们的问题。”

“或许吧，但如果贸然进入宅邸，我不敢保证一定安全。”

丹吉冷嘲热讽地说：“不过是另一个机器人罢了。”

“宅邸内可能有陷阱。”

“田野间也可能有陷阱。”

嘉蒂雅说：“最好还是派一个机器人进去，告诉监督员有几个人类想找他谈谈。”

丹吉说：“没这个必要，口信显然已经传达到了。那监督员正走出来，但她可不是机器人。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个人类，而且是个女人。”

嘉蒂雅讶异地抬眼望去。果真有个身材高挑苗条、外貌极其迷人的女性向他们迅速走来。即使距离还很远，她的性别已经毋庸置疑。

25

丹吉露出灿烂的笑容。他似乎刻意抬头挺胸一番，还举起手来摸了摸胡子，仿佛想要确认根根都光滑平顺。

嘉蒂雅不以为然地望着他。“并不是索拉利人。”她说。

“你怎么看得出来？”丹吉问。

“若是索拉利人，尤其是女性，不可能这么大大方方地和他人面对面。真正面对面，而不是显像。”

“我知道其中的差别，夫人，但你却能和我面对面。”

“我在奥罗拉生活了两百年。即便如此，我还是保留了若干索拉利天性，不会像她那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有很多本钱可以这么做，夫人。我觉得她比我还高，而且比夕阳还要美丽。”

这时，那监督员已在他们前方不到二十公尺处站定，机器人也都让到了一旁，因此双方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阻隔了。

丹吉说：“两百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习俗。”

“这种讨厌和人接触的习俗，在索拉利人心中根深蒂固，”嘉蒂雅厉声道，“两千年都改变不了。”不知不觉间，她又透出鼻音很重的索拉利口音。

“我认为你低估了社会的可塑性。话说回来，不管是不是索拉利人，我想她总是太空族吧——如果还有很多这样的太空族，我绝对支持和平共存。”

嘉蒂雅露出更加不以为然的表情。“好啦，你是不是打算接下来这一两个小时，就这样站在这里痴痴凝望呢？你不想让我出面问问这名女子吗？”

丹吉猛然回过神来，他转头望向嘉蒂雅，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机器人由你负责问，人类则由我负责。”

“我想，尤其是女性吧。”

“我并不喜欢自夸，但……”

“这种事，我从未碰过不喜欢自夸的男人。”

丹尼尔插嘴道：“我认为那女子不会一直等下去。如果你想保有主动，船长，赶紧向她走过去吧。我会像刚才跟着嘉蒂雅女士那样，一直跟在你后面。”

“这种保护我不太需要。”丹吉不客气地说。

“你是人类，我不能由于不作为而使你受到伤害。”

丹吉快步向前走去，丹尼尔紧跟在后。嘉蒂雅不愿落单，只好也勉强走出几步。

那监督员默默望着这一切。她穿着一件光洁的白袍，用一条皮带束紧腰身。这件薄纱般的衣裳让她露出一半的大腿以及诱人的深深乳沟，就连她的乳头都隐约可见。此外除了一双鞋子，看不出她身上还有任何其他衣物。

等到丹吉停下脚步，双方的距离只剩一公尺了。他清楚地看到她有着完美无瑕的皮肤以及高耸的颧骨；她的双眼分得很开，有着斜飞的眼尾，而她的表情则是一派安详。

“女士，”丹吉尽可能模仿奥罗拉贵族的口吻和腔调，“请问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和这块属地的监督员说几句话？”

那女子起先只是用心倾听，一会儿之后，才用浓重的索拉利腔说：“你并不是人类。”从这么美丽的嘴巴吐出这么古怪的腔调，感觉上几乎有点滑稽。

然后，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展开了行动，站在大约十公尺外的嘉蒂雅根本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她只觉得眼前一晃，便见到丹吉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那女子则站在原处，双手各握着一柄原本属于他的武器。

26

在这个令人昏头转向的时刻，嘉蒂雅最感惊讶的却是丹尼尔并未出手阻止或进行反击。

只不过这个想法很快就不符合现状了，因为丹尼尔已经扭住那女子的左腕，并说：“快把武器丢掉。”她从未听过他用这么凶悍蛮横的口气说话，更何况对方是人类，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那女子则用高八度的声音，以及同样凶悍的口吻说：“你并不是人类。”她的右手随即举起，按下了武器的扳机。一时之间，只见一团模糊的光芒笼罩丹尼尔全身，嘉蒂雅吓得叫都叫不出来，只觉得自己的视线模糊了。她这辈子从来没有昏倒过，这回却似乎要破例了。

好在丹尼尔并没有被气化，也并未传来惊人的爆裂声。嘉蒂雅很快就明白，丹尼尔其实早有防备，一直紧紧抓住她握着手铳的那只手。刚才，她是用另一只手按下神经鞭的扳机，以最大的电力——而且是在近距离——攻击丹尼尔。如果他是真人，感觉神经所受到的巨大刺激很可能会要他的命，或是造成永久性瘫痪。但无论外表多么酷似人类，丹尼尔毕竟还是机器人，他体内的模拟神经系统对神经鞭毫无反应。

丹尼尔这时也抓住了她的右手臂，迫使它向上举。“把武器丢掉，否则我可要卸下你这两只手臂。”他再次强调。

“你行吗？”只见那女子双臂用力一缩，下一刻，丹尼尔就被她举了起来。丹尼尔竟以被抓到的双臂当作枢纽，双腿开始如钟摆般前后晃荡。最后他双脚齐出，向那女子猛力踢去，双方随即重重摔到地上。

嘉蒂雅根本来不及细想，便已了解那女子虽然和丹尼尔一样酷似人类，其实并非血肉之躯。毕竟骨子里仍是索拉利人，嘉蒂雅忽然血气上涌，感到气愤难平——她气的是机器人竟然对人类使用暴力。就算她有本事认出丹尼尔的真实身份，但她怎么敢攻击丹吉呢。

嘉蒂雅一面尖叫，一面向前奔去。虽然这个机器人刚打倒一名壮汉，又和另一个更为强壮的机器人打成平手，她却完全不觉得害怕。

“谁借你的胆子？”她浓重的索拉利口音令她自己都有点受不了，但对方是索拉利机器人，这么做又有什么不对呢？“谁借你的胆子，丫头？我要你立刻停止抵抗。”

那女子似乎瞬间便将紧绷的肌肉尽数放松，好像突然断了电一样。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望着嘉蒂雅，眼神中却欠缺人类般的惊讶。她以吞吞吐吐、含糊不清的声音说：“我错了，夫人。”

此时丹尼尔已经起身，正机警地望着这名仍躺在草地上的女子。丹吉则忍着痛，正在挣扎着爬起来。

丹尼尔弯腰想捡起那两柄武器，嘉蒂雅却怒气冲冲地挥手要他让开。

“把武器通通拿给我，丫头。”她说。

那女子答道：“是的，夫人。”

嘉蒂雅将两柄武器一把抓过来，迅速从中挑出手铳递给丹尼尔。“有必要就摧毁她，丹尼尔，这是命令。”她又将神经鞭递给丹吉，并说，“这玩意儿在此地根本没用，顶多只能对付我——还有你自己。你还好吗？”

“不，我一点都不好。”丹吉一面揉屁股一面抱怨，“你是说她是机器人？”

“真正的女人会把你摔成这样吗？”

“这我倒是从来没碰过。我就说嘛，索拉利上可能有些特别的机器人，被设定成足以危害人类。”

“你当然说过，”嘉蒂雅毫不客气地回应，“可是当你心目中的美女出现在你面前，你就全忘了。”

“是啊，后见之明总是比较容易。”

嘉蒂雅哼了一声，随即转向那个机器人。“你叫什么名字，丫头？”

“回夫人，我叫兰达莉。”

“站起来，兰达莉。”

兰达莉一跃而起，和丹尼尔刚才的动作如出一辙——仿佛身上绑了几根弹簧。她和丹尼尔的一场拼斗似乎并未留下任何后遗症。

嘉蒂雅问：“你为什么违反第一法则，出手攻击这两名人类？”

“夫人，”兰达莉坚定地说，“这两个不是人类。”

“所以你要说我也不是人类？”

“不，夫人，你是人类。”

“那么，我以人类的身份，声称这两个人也是人类。你听到了吗？”

“夫人，”兰达莉的口气软化了些，“这两个不是人类。”

“我说是就是，他们确实是人类，不准你用任何方式攻击他们或伤害他们。”

兰达莉一语不发地站在那里。

“你懂得我在说什么吗？”嘉蒂雅为了加强语气，索拉利口音不知不觉变得更浓了。

“夫人，”兰达莉又说，“这两个不是人类。”

丹尼尔对嘉蒂雅轻声道：“夫人，她所接受的命令没什么余地，你是无法轻易解除的。”

“我们走着瞧。”嘉蒂雅喘着气说。

兰达莉四下望了望。过去这几分钟，那群机器人已逐渐靠近嘉蒂雅和她的同伴。而嘉蒂雅注意到后面还有两个似乎是新出现的机器人，正吃力地一左一右抬着一台很大而且很重的装置。兰达莉对它们做了一个手势，两个机器人前进的步伐便加快了些。

嘉蒂雅喊道：“机器人，通通站住！”

它们照做了。

兰达莉说：“夫人，我正在遵照指令行事，正在履行职责。”

嘉蒂雅说：“你的职责，丫头，就是服从我的命令！”

兰达莉说：“谁也不能下令要我违背原本的指令！”

嘉蒂雅说：“丹尼尔，轰掉她！”

直到事后，嘉蒂雅才想通当时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丹尼尔的反应比人类快得多，而且他早已知道对方是机器人，对她发动攻击并不受到三大法则的节制。问题是，她看起来实在太像人类，即使明知她是机器人，他却无法完全克服三大法则对他自己的节制。他虽然服从了这个命令，可是动作比平常慢了些。

反之，兰达莉对“人类”的界定显然不同于丹尼尔，后者的外表对她毫无影响，让她得以抢到先机。她一把抓住手铳，好在丹尼尔并未松手，于是丹尼尔再度和她扭打起来。

丹吉以小跑步赶来助阵，他倒转神经鞭，用手柄猛敲她的头。她却丝毫不在乎，一脚就把他踢得直往后退。

嘉蒂雅说：“机器人！住手！”她双手攥拳高高举起。

兰达莉以洪亮的女低音叫道：“伙伴们！一起上！这两个男人其实不是人类，赶紧摧毁他们，但绝不能伤害那个女人。”

既然人类的外表对丹尼尔都能产生节制作用，对这些索拉利机器人的影响更是强大许多，因此它们顶多只能慢慢地、迟疑地向前走。

“不准动！”嘉蒂雅尖叫道。那些机器人停下了脚步，唯有兰达莉不服从这个命令。

丹尼尔牢牢抓着那柄手铳，但兰达莉的力气显然胜过他，将他压得逐渐向后倒。

嘉蒂雅六神无主地四下张望，仿佛希望找到另一柄武器。

丹吉则试着操作随身携带的无线电发讯器。“失灵了，我想是被我压坏了。”他咕哝道。

“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必须回船上去，越快越好。”

嘉蒂雅说：“那你跑吧，我不能丢下丹尼尔。”她面对着那两个打成一团的机器人，拼命大喊：“兰达莉，住手！兰达莉，住手！”

“我不能住手，夫人。”兰达莉说，“我的指令十分明确。”

丹尼尔的手掌被扳开了，兰达莉再度抢到了手铳。

嘉蒂雅赶紧冲到丹尼尔前面。“你绝不能伤害这个人类。”

“夫人，”兰达莉毫不动摇地以手铳指着嘉蒂雅，“你身后那东西看似人类，其实并不是。我的指令很明确，看到这种东西就要摧毁。”然后，她提高音量道：“你们两个——往太空船那儿搬。”

于是，那两个机器人脚夫再度迈开脚步，抬着那台笨重的装置继续往前走。

嘉蒂雅尖叫一声：“机器人，站住！”这个命令随即奏效，只见两个机器人站在原地前后摇摆，仿佛想要往前走，却又几乎做不到。

嘉蒂雅又对兰达莉说：“想摧毁我的人类好友丹尼尔，你就得先摧毁我——而你自己也承认我是人类，因此绝不能让我受到伤害。”

丹尼尔压低声音说：“夫人，万万不可为了保护我而伤了你自己。”

兰达莉说：“没有用的，夫人。我能轻易将你移开，然后再摧毁你身后那个非人的东西。不过那样可能会令你受伤，所以我拜托你、请求你自己走开。”

“快走吧，夫人。”丹尼尔说。

“不，丹尼尔，我要留下来。当她动手把我移开的时候，你趁机赶快跑！”

“我可跑不赢手铳射出的能束——即使我想跑，她也不会放过我，而你这个人肉盾牌则会被她射穿，她接受的指令只怕毫无转圜余地。抱歉了，夫人，我得冒犯一下。”

丹尼尔不顾嘉蒂雅的挣扎，一把将她抱起来，轻轻扔到了一旁。

兰达莉的食指紧贴着扳机，却一直没有真正按下去，她就这么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一屁股摔到地上的嘉蒂雅这时已经站了起来，而原本一直愣在原地的丹吉，则小心翼翼地走近兰达莉。与此同时，丹尼尔相当镇定地从兰达莉手中取下手铳，而她完全没有反抗。

“我相信，”丹尼尔说，“这个机器人永远停摆了。”

在他轻推之下，她硬生生摔到地上，全身上下居然维持着原来的站立姿势。她的右手手臂仍旧弯着，手中仍抓着一柄无形的手铳，而且食指仍按着无形的扳机。

等到这出戏码落幕之后，吉斯卡才从草地旁的树丛里慢慢走过来，虽然脸上毫无表情，并不代表他一点也不好奇。

“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他问道。

27

相较于刚才的惊险刺激，回太空船这段路程相当乏善可陈。直到这个时候，嘉蒂雅才从恐惧中逐渐恢复，开始有了气急败坏的感觉。他们一行人走得很慢，原因之一是丹吉一跛一跛地走起来很吃力，原因之二则是两个索拉利机器人仍抬着那台笨重的装置，想走快也不可能。

丹吉回头望了望那两个机器人。“一旦监督员终止运作，它们就服从我的命令了。”

嘉蒂雅咬牙切齿地说：“你在紧要关头为什么不跑去求救？为什么还留在原地一筹莫展地旁观？”

“这个嘛，”丹吉仍想故作轻松，不过以他目前的状况，这么做实在有点困难，“既然你不愿丢下丹尼尔，我要是连这点都不如你，岂不成了懦夫。”

“你这傻瓜！我很安全，她不会伤害我的。”

丹尼尔说：“夫人，我不喜欢跟你唱反调，可是我认为，随着她想摧毁我的情绪逐渐高涨，她终究会不惜伤害你。”

嘉蒂雅气呼呼地转头望向他。“而你居然将我推到一旁，这举动可真精明啊。你想要被轰掉吗？”

“总比我目睹你受伤要好，夫人。无论如何，这机器人的人类外表竟导致我无法适时阻止她，表示我对你的用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即便如此，”嘉蒂雅说，“但我是人类，她在对我射击之前，还是会犹豫好一会儿，而你就能趁着这个空当，把那柄手铳夺回来。”

“她会不会犹豫很难说，夫人，我不能拿你的性命赌这种变数。”丹尼尔答道。

“而你，”嘉蒂雅似乎并未听到丹尼尔的回答，又把头转向丹吉，“当初根本就不该带手铳。”

丹吉皱着眉头答道：“夫人，念在我们刚才都和死神打了个照面，我就这么说吧。你的机器人并不在乎这种事，而我早就把危险当成了家常便饭。然而对你而言，这是次很不愉快的陌生经验，所以你才会表现得那么孩子气。我可以原谅你——一点点。但请你听好，我绝不可能想到这柄手铳会那么容易被抢走。而且就算我没带手铳，那个监督员也能徒手杀死我，速度和效率不会输给任何武器。还有，我跑不跑也根本毫无差别，因为我不可能跑赢一柄手铳，这算是回应你刚才的抱怨。现在，如果你还有什么不吐不快的，就请继续吧，但我可不打算再对你作任何解释。”

嘉蒂雅轮流望了望丹吉和丹尼尔，然后低声道：“我想是我自己理亏。很好，我不会再发表后见之明了。”

他们终于走回了太空船。一看到他们，船员立刻蜂拥而上，嘉蒂雅注意到这些船员个个都有武装。

丹吉对他的副船长打了一个招呼。“欧瑟，我猜你看到那两个机器人抬的东西了？”

“看到了，船长。”

“好，叫它们抬到船上去。把它放进保险库，谁也不准动，然后牢牢锁起库门，谁也不准打开。”他刚刚走开，随即又折返，“还有，欧瑟，一旦办妥这件事，我们就准备起飞。”

欧瑟问：“船长，那两个机器人要不要也留着？”

“不必。它们构造太简单，没什么价值。而且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带着它们将会导致不可测的后果。和它们比起来，那台装置可要珍贵得太多了。”

望着那台装置被小心翼翼地慢慢抬进太空船，吉斯卡说：“船长，我猜这是个危险物品。”

“我也这么想。”丹吉说，“我猜万一我们不幸遇难，这艘太空船也很快会被摧毁。”

“被这玩意儿吗？”嘉蒂雅问，“它是什么？”

“我不确定，但我猜应该是核反应倍增器。我曾在贝莱星见过几个实验机型，但这个看来是老大哥。”

“核反应倍增器又是什么？”

“顾名思义，嘉蒂雅女士，是一种能够增强核聚变反应的装置。”

“它怎么运作？”

丹吉耸了耸肩。“我可不是物理学家，夫人。反正它会产生一束传递弱交互作用的粒子，也就是所谓的Ｗ粒子，我知道的就那么多了。”

“Ｗ粒子能做什么呢？”嘉蒂雅追问。

“嗯，比方说，我们这艘船的动力系统是怎么运作的？只要从氢燃料中撷取少量的超高温质子，它们融合之后就能产生动力了，这就是所谓的核聚变。与此同时，其他的氢原子也会不断被加热，因而产生更多的自由质子，等到这些质子够热了，它们也会开始聚变，产生更多的动力。核反应倍增器所发射的Ｗ粒子束如果撞击到正在进行聚变的质子，就会加速聚变的过程，带来更多的热量。这些热量又会产生更多的质子，而它们则会以不寻常的速度进行聚变，如此又会产生更多的额外热量，恶性循环就此展开。短短一瞬间，氢燃料中就会生出一个微型的热核弹，而这艘船和它上面的一切也就化为乌有了。”

嘉蒂雅一脸敬畏。“为何不会把一切通通烧掉呢？为何不会把整个星球炸毁呢？”

“我倒不觉得有这种危险，夫人，那些质子必须达到足以进行聚变的超高温才行。冷质子几乎不会聚变，即使几率被那个装置提升到极大值，仍然不足以真正产生聚变。至少，我所听的那场演讲应该是这么说的。此外据我所知，只有氢原子会受到影响。不过，即使那些超高温质子受到影响，产生的高热也并非无限上升。距离Ｗ粒子束越远，温度就会越低，因此额外产生的聚变其实数量有限。当然足以摧毁太空船，可是，就算一部分的海水达到了超高温，富含氢原子的海洋也不可能产生爆炸——至于未加温的海水，就更是绝无可能了。”

“可是，万一那个在库房里的机器无意间被启动……”

“我认为那是不可能的事。”丹吉摊开右掌，里面有个大约两公分长的金属立方体，“根据我对这方面极其有限的认识，这应该是个活化器，没有它，核反应倍增器就形同废铁。”

“你确定吗？”

“不完全确定，但我们必须冒个险，因为我一定要把那玩意儿带回贝莱星。好，我们上船去吧。”

嘉蒂雅和她的两个机器人沿着扶梯走上太空船，丹吉跟在他们后面。上船后，丹吉对几名高级船员讲了一两句话。

然后，他对嘉蒂雅说：“我们得花上好几个钟头，才能做好起飞前的一切准备，但每多待一秒钟，就会多增加一点危险。”他开始面露疲态了。

“危险？”

“你该不会以为索拉利上就只有那么一个可怕的女机器人吧？也不会以为我们虏获的那个核反应倍增器是绝无仅有的一台吧？我想其他的人形机器人和核反应倍增器需要花些时间才能抵达此地——可能要很久也说不定——但我们自己必须尽量争取时间。现在，夫人，我们一起去你的舱房，处理一些必要的公事。”

“什么必要的公事，船长？”

“嗯，”丹吉做了一个向前走的手势，“有鉴于我可能成为叛变行动的牺牲品，我想我得主持一场非正式的军事审判。”

28

丹吉一面呻吟一面坐了下来，然后说：“我真正想要的是热水浴、全身按摩、一顿美食，以及好好睡上一觉，但在离开这颗行星之前，这些都是痴心妄想。而你，夫人，同样得等一等。然而，有些事却不能等。我的问题如下：吉斯卡，当我们几人面对生死关头时，你在哪里？”

吉斯卡答道：“船长，我原本以为，如果这颗行星只剩下机器人，它们不会构成任何危险，何况还有丹尼尔陪着你们。”

丹尼尔说：“船长，当初我也同意由吉斯卡进行侦察，而我留在嘉蒂雅女士和你身边。”

“你们两个一致同意，是吗？”丹吉说，“有没有跟别人商量过？”

“没有，船长。”吉斯卡说。

“如果你确定那些机器人不具危险性，吉斯卡，又要如何解释先前那两艘船被毁的事实？”

“依我看，船长，一定还有些人类留在这颗行星上，只是想尽办法不让你看见罢了。我想知道他们在哪里，以及做些什么，所以刚才我一直在设法寻找，用最快的速度把宅园整个巡了一遍。碰到机器人，我就一一询问。”

“你有没有发现任何人类？”

“没有，船长。”

“你检查过监督员走出来的那栋房子吗？”

“没有，船长，我不必检查便能确定里面没有任何人类，现在我仍这么想。”

“那监督员就待在里面。”

“是的，船长，但监督员是机器人。”

“是一个危险的机器人。”

“很遗憾，船长，这点我并未察觉。”

“你也会觉得遗憾，啊？”

“我选择这个字眼，来表达我的正子电路所产生的某种效应。它和人类所说的遗憾大致相同，船长。”

“一个机器人可能有危险性，你怎么没察觉到呢？”

“根据机器人学三大法则……”

嘉蒂雅插嘴道：“够了，船长。吉斯卡只知道他应该知道的事。机器人不可能对人类构成任何威胁，除非人类之间发生要命的争执，而机器人不得不试图阻止。万一发生这类争执，那么毫无疑问，丹尼尔和吉斯卡不但会保护我们，还会尽量不让对方受到伤害。”

“是吗？”丹吉伸出两根指头捏着鼻梁，“刚才，丹尼尔的确挺身保护我们。我们的对手是机器人，而并非人类，所以他不至于难以决定该保护谁，以及做到什么程度。可是，既然三大法则并未禁止他伤害机器人，他的表现令人大失所望，甚至可以说大吃一惊。而吉斯卡则置身事外，等到事情结束才适时出现。机器人之间有没有可能存在着一种交感？当机器人为了保护人类而对付其他机器人的时候，有没有可能会感觉到吉斯卡所谓的‘遗憾’，因而表现不佳，或是故意缺席……”

“不可能！”嘉蒂雅使劲大吼一声。

“不可能？”丹吉说，“嗯，我承认自己并非机器人专家。你呢，嘉蒂雅女士？”

“我也绝不是机器人学家。”嘉蒂雅说，“但我一辈子都和机器人生活在一起。你的想法荒谬之至。为了我，丹尼尔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而吉斯卡也一样。”

“每个机器人都会这么做吗？”

“当然。”

“但那个监督员，那个兰达莉，却毫不犹豫地攻击我，要置我于死地。我们可以暂且相信，虽然丹尼尔外表酷似人类，她却以某种神秘的方式，侦测到了丹尼尔和她一样是机器人——只是外表足以乱真罢了——所以她大可对他出手，不受任何节制。然而，我明明就是人类，她怎么也攻击我呢？她对你先有些犹豫，随即承认你是人类，对我却不然。同一个机器人，怎么会对你我两人有差别待遇呢？说不定她其实并非机器人？”

“她是机器人，”嘉蒂雅说，“这点当然毫无疑问。但事实是，我也不明白她怎么会有这种行为。我从未听说过像这样的怪事，我只能假设，当索拉利人懂得制造人形机器人之后，故意把它们造得不受三大法则的约束。可是我又敢发誓，在所有的太空族当中，最不可能这么做的就是索拉利人。他们的世界不但人机比例悬殊，而且他们在生活上完全仰赖机器人——这方面的倾向远远超过其他太空族——正因为如此，他们对机器人的恐惧也更甚，所有的索拉利机器人都内建有若干奴性甚至愚鲁的成分。在索拉利，三大法则要比其他世界更强，而不是更弱。但要解释兰达莉的行为，我也只能想到第一法则……”

丹尼尔说：“请原谅我打个岔，嘉蒂雅女士。能否允许我试着解释一下那名监督员的行为？”

丹吉冷嘲热讽地说：“我想这再合适不过了，只有机器人能解释机器人。”

“船长，”丹尼尔说，“如果我们不了解那名监督员，就无法对索拉利上的危险采取有效防范。我相信我有办法解释她的行为。”

“说吧。”丹吉道。

“那名监督员，”丹尼尔说，“并未在第一时间对我们采取行动。她站在那里观察了我们好一会儿，显然是不确定怎么做才对。当你向她走近，开口跟她说话，船长，她才宣称你不是人类，立即对你展开攻击。而一旦我出手制止，并且对她发号施令，她又宣称我也不是人类，接着立刻开始攻击我。然而，当嘉蒂雅女士挺身而出，喝叱了她一番，那监督员便认定她是人类，而且至少有一阵子，愿意接受她的指挥。”

“对，这些我都记得，丹尼尔。但是这意味着什么呢？”

“依我看，船长，想从根本上改变机器人的行为，不一定要对三大法则动任何手脚，比方说，改变人类的定义就有异曲同工之妙。毕竟，所谓的人类本身就是一种定义。”

“是这样的吗？你认为人类该怎么定义呢？”

丹尼尔并不在乎这句话有没有嘲讽之意。他说：“我自己内建有对于人类外表和行为的详细描述，船长。对我而言，符合这些描述的对象就是人类。像你，这些外表和行为便样样不缺，而那名监督员就徒具外表而已。

“另一方面，在那名监督员心中，语言才是人类的关键特质，船长。索拉利人讲话带有特殊的口音，所以对那名监督员而言，外表酷似人类绝对不够，还得说话像索拉利人，才真正符合人类的定义。显然，她会毫不犹豫地摧毁任何外表像人却没有索拉利口音的生物，连带也会摧毁那些生物所搭乘的太空船。”

丹吉若有所悟地说：“可能让你说对了。”

“你说话带有银河殖民者的口音，船长，虽然那也是一种特殊口音，却和索拉利口音大不相同。你一开口，监督员便认定你并非人类，于是她一面宣判，一面展开攻击。”

“而你带有奥罗拉口音，因此同样遭到攻击。”

“是的，船长，但嘉蒂雅女士说得一口纯正的索拉利腔，因此她被视为人类。”

丹吉默默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就算对他们自己而言，这也是个危险的安排。如果某个索拉利人由于某种原因，突然用听起来不够纯正的索拉利腔对这样的机器人说几句话，他就会立刻遭到攻击。如果我是索拉利人，根本不敢靠近这样的机器人。我越是努力想把索拉利腔说好，就越可能适得其反，而令我遭到杀害。”

“我同意，船长。”丹尼尔说，“我猜正是由于这个缘故，通常我们在制造机器人的时候，会尽量放宽人类的定义，避免任何限制条件。然而，索拉利人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我们可以说，那些监督员脑中有这么危险的设定，就足以证明索拉利人真的走光了，所以这种危险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看来索拉利人如今只关心一件事，就是不让任何外人踏上这颗行星。”

“包括其他的太空族吗？”

“在我想来，船长，要让人类的定义涵盖十几种太空族口音，排除几十种银河殖民者口音，可是难上加难的一件事。单单以独特的索拉利口音当作人类的定义，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丹吉说：“你实在非常聪明，丹尼尔。我对机器人之所以有反感，当然并非个人好恶，而是因为它们会给社会带来负面的影响。然而，如果有你这样的机器人在身边，就像当年你在老祖宗……”

嘉蒂雅插嘴道：“恐怕不可能，丹吉。我绝不会把丹尼尔卖掉，或是当礼物送人，更不会轻易让你把他抢走。”

丹吉带着苦笑举手否认。“我只是在做梦罢了，嘉蒂雅女士。我向你保证，贝莱星的法律是绝不会让我美梦成真的。”

吉斯卡突然开口：“船长，能否请你允许我再说几句话？”

丹吉说：“啊，那个适时躲起来又适时出现的机器人，又要发表高见了。”

“很遗憾，这件事看起来的确如你所说的那样。但无论如何，船长，能否请你允许我再说几句话？”

“好，说吧。”

“现在看起来，船长，你请嘉蒂雅女士参与这趟探险的决定是非常正确的。假如没有她，假如你仅仅带着你的船员从事这趟探险任务，你们很快就会全军覆没，而太空船也会被摧毁。多亏嘉蒂雅女士有本事讲出标准的索拉利腔，又有勇气面对那名监督员，才将局势扭转过来。”

“不对不对。”丹吉说，“应该说多亏我们运气好，那个监督员刚好自动停摆，否则我们都活不成，连嘉蒂雅女士也可能无法幸免。”

“并不是运气好，船长。”吉斯卡说，“机器人自动停摆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这件事背后一定有原因，而我能提出一个可能性。丹尼尔好友告诉我，嘉蒂雅女士曾数度命令那个机器人住手，但一直压不住她原本的强力指令。

“纵然如此，船长，嘉蒂雅女士的言行还是钝化了监督员的决心。此外，根据那名监督员的定义，嘉蒂雅女士是不折不扣的人类，偏偏她的行动让它不得不考虑出手伤害她，甚至杀掉她——这就使得它的决心更加钝化了。因此在某个关键时刻，两个完全相反的要求——必须摧毁并非人类的敌人，又绝不能伤害到人类——刚好相持不下，使得这个机器人心智冻结，什么也不能做了。换句话说，它的电路烧坏了。”

嘉蒂雅眉头皱成一团，显得大惑不解。“可是……”她并没有再说下去。

吉斯卡继续说：“我突然想到，你大可把这件事告诉船员。如果你能强调嘉蒂雅女士的主动积极和她的勇气对大家有多大的贡献，也就是救了大家的命，八成能减轻他们对她的疑虑。此外，这样也能让他们更加佩服你的深谋远虑，因为当初高级船员都反对你这么做，而你独排众议，坚持要带她同行。”

丹吉纵声大笑。“嘉蒂雅女士，现在我才明白你为何离不开这两个机器人。他们不只和人类一样聪明，就连人类的心机也学得十足。我要恭喜你有这个福分。现在，如果你不介意，我要去催那些船员了，我可不想在索拉利无谓地多待一分一秒。而且我向你保证，往后几个钟头你都不会受到打扰。我知道你和我一样，需要好好休养生息一番。”

在他离去后，嘉蒂雅陷入沉思好一会儿，然后她才转向吉斯卡，用奥罗拉普通话（一种连珠炮似的银河标准语，奥罗拉人普遍使用，外人却很难听懂）对他说：“吉斯卡，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机器人的电路怎么会烧坏？”

“夫人，”吉斯卡说，“我只是提出这个可能性，如此而已。我认为最好强调一下你对终结那名监督员所作的贡献。”

“但你怎么知道他会相信机器人那么容易烧坏呢？”

“他对机器人了解得非常少，夫人。他或许会做机器人的买卖，可是他的世界绝不使用机器人。”

“但我对机器人十分了解，而你也一样。刚才，那监督员并未显现任何冲突电路的迹象；没有结结巴巴，没有颤颤巍巍，也没有任何行动上的困难。它就是——突然停了。”

吉斯卡说：“夫人，既然我们不知道那名监督员的确切规格，关于它心智冻结的真正原因，我们只好存而不论。”

嘉蒂雅摇了摇头。“反正，我就是想不通。”

第三篇

贝莱星

第八章

殖民者世界

29

丹吉的太空船再度进入永恒不变、无边无际的太空。

嘉蒂雅觉得似乎等得太久了。升空前，她一直在担心会有另一名监督员——带着另一台倍增器——突然发动奇袭。她试着压抑这股焦虑，但并不怎么成功。万一发生这种状况，自己必定瞬间毙命，不会有什么痛苦，但这又算哪门子安慰呢。结果原本应该是豪华享受的沐浴，被这股焦虑破坏殆尽，而接下来那顿美食，她也吃得食不知味。

直到真正进入太空，耳畔传来质子喷流的柔和嗡嗡声，她才能安心睡上一觉。奇怪的是，当意识逐渐蒙眬之际，她竟然觉得太空比她的故乡还要安全，而这次再度告别索拉利，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要比上次更为强烈。

但索拉利已经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故乡了。它成了无人的世界，仅由徒具人类外表的监督员负责看守。相较于温文有礼的丹尼尔以及善解人意的吉斯卡，那些人形机器人根本不值一哂。

她终于入睡——于是，负责站岗的丹尼尔和吉斯卡又能彼此交谈了。

丹尼尔说：“吉斯卡好友，我相当肯定是你毁了那名监督员。”

“当时我显然毫无选择的余地，丹尼尔好友。我的感官完全用在寻找人类上，却始终一无所获，所以我能及时赶回来纯属偶然。而若非嘉蒂雅女士变得气急败坏，我也不会了解事情的严重性。正因为我在远方感应到了她的情绪，才会赶紧回到现场——险些来不及了。就这点而言，嘉蒂雅女士功不可没，至少她救了船长和你的性命。但即使来不及拯救你们，我相信我还是救得了这艘太空船。”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万一我来迟一步，丹尼尔好友，我会觉得是天大的遗憾。”

丹尼尔以严肃而正式的口吻说：“谢谢你，吉斯卡好友。我很高兴知道监督员的人类外表并未节制你的行动，我的反应就慢了下来，而她对我的反应也是一样。”

“丹尼尔好友，我能体察她的思想型样，所以她的外表对我毫无意义。相较于人类的全面性思想型样，她的思想不但极其狭窄，而且结构完全不同，因此我根本不必将她想成人类。反之，她的非人特质十分明显，让我得以立刻行动。事实上，我是在采取行动之后，才意识到我已出手。”

“其实我已经想到了，吉斯卡好友，我只是希望跟你作个确认，以免产生任何误解。所以我能否假设，你杀了一个外表酷似人类的机器人之后，心中并未感到任何不适？”

“对，因为它是机器人。”

“可是我觉得，不论我多么清楚明白地了解她是机器人，如果是我亲手毁了她，我的自由正子流仍会受到若干阻碍。”

“如果外表是唯一的依据，丹尼尔好友，那么人类的外表就是你无法攻克的铜墙铁壁。视觉要比推理更直接得多。我是因为能够观察她的内心结构，而且全副精神专注在那上面，才得以忽略她的外在结构。”

“万一我们被那名监督员摧毁，那么从她的内心结构，你能判断出她会有怎样的感受吗？”

“她接受了坚定无比的指令，根据她的电路所掌握的定义，你和船长都不是人类，对此她毫不怀疑。”

“但是嘉蒂雅女士也有可能被她杀害。”

“这点我们无法肯定，丹尼尔好友。”

“万一真的发生这种事，丹尼尔好友，她还能存活吗？你有没有办法判断？”

吉斯卡维持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我没有足够的时间仔细研究她的思想型样。假设她杀了嘉蒂雅女士，我还真说不准她会有什么反应。”

“如果我把自己假想成这名监督员。”丹尼尔的声音开始颤抖，而且变得有些低沉，“那么在我看来，我可能会为了拯救某个人类而杀害另一个人，只要我有理由相信拯救前者是确有必要的。然而，那会是个困难而且有破坏力的行动。另一方面，仅仅为了摧毁非人的敌人便不惜杀害人类，在我看来就简直难以想象了。”

“她只是口头这么威胁，并未真正付诸行动。”

“她可能付诸行动吗，吉斯卡好友？”

“我们并不清楚她究竟接受了什么指令，又怎能确定呢？”

“那些指令能够完全抵消第一法则吗？”

吉斯卡说：“我懂了，你之所以讨论这件事，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提出这个问题。我劝你别再追究下去了。”

丹尼尔以倔强的口吻说：“那我就改用假设句吧，吉斯卡好友。不能当作事实来讨论的问题，当然还是可以虚构一番。如果能用定义和条件把指令说得面面俱到，又如果能用强而有力的方式，把指令叙述得足够详尽，那么在此前提下，有没有可能让机器人由于某个远远比不上拯救人类的原因，而杀害另一个人类呢？”

吉斯卡硬邦邦地说：“我不知道，但我猜应该有此可能。”

“可是，如果你猜得没错，就意味着第一法则可能会在某些特殊条件下失效。既然如此，它就可以被修改成仿佛不存在，而其他两大法则当然也一样。因此这些法则不再是绝对的铁律，而是机器人的设计者能够随意定义的，就连第一法则也不例外。”

吉斯卡说：“够了，丹尼尔好友，别再讲下去了。”

丹尼尔却说：“还差一步，吉斯卡好友。换成以利亚伙伴，他一定会再迈出一步。”

“他是人类，所以能那么做。”

“我必须试试看。机器人学三大法则——尤其是第一法则——如果并非铁律，如果能被人类随意修改，那么在适当情况下，我们自己不是也能修……”

他住口了。

吉斯卡有气无力地说：“别再讲下去了。”

丹尼尔答道：“我到此为止。”他的声音也有点模糊不清。

沉默维持了好长一阵子。两人都费了很大的劲，才让自己的正子电路恢复正常。

丹尼尔终于再度开口：“我又想到一件事。那名监督员共有两点可怕之处，一是她脑中的指令，二是她的外表。不只我自己，恐怕连船长都被她的外表影响了。推而广之，她有可能欺骗和误导所有的人类，就像我当初无意间骗倒了一级船工尼斯那样。一开始的时候，他显然并未察觉我是机器人。”

“从这点能推论出什么呢，丹尼尔好友？”

“想当年，奥罗拉的机器人学研究院在取得法斯陀夫博士的设计之后，曾在阿玛狄洛博士领导下，制造出一批人形机器人。”

“这是众所皆知的事。”

“那些人形机器人到哪里去了？”

“计划失败了。”

丹尼尔说：“这也是众所皆知的事，可是你并未回答我的问题。那些人形机器人到哪里去了？”

“可以假设它们被销毁了。”

“这种假设并不一定正确。它们实际上真的被销毁了吗？”

“这是个合情合理的假设。不然该怎么处理失败的作品？”

“我们只知道那些人形机器人不见了，如何肯定它们是失败的作品？”

“既然它们被销毁了，难道还不够肯定吗？”

“我并未提到‘销毁’，吉斯卡好友，我们没有证据那么说，我们只知道它们不见了。”

“若非失败了，它们怎么可能从未亮相呢？”

“如果不是失败的作品，难道就没有理由不让它们亮相吗？”

“至少我想不到，丹尼尔好友。”

“再想想，吉斯卡好友。别忘了我们正在谈论的问题，我们认为或许光是由于足以乱真的外形，人形机器人就具有潜在的危险性。而在我们先前的讨论中，你我都觉得有人正在奥罗拉上筹划一项攻击银河殖民者的计划——当然是狠狠一击，绝不拖泥带水。而且根据我们的判断，攻击的重点一定是地球，目前我都没说错吧？”

“没错，丹尼尔好友。”

“那么，阿玛狄洛博士有没有可能就是这个计划的核心人物？过去两百年来，他对地球的厌恶早已人尽皆知。假如阿玛狄洛博士曾经制造一批人形机器人，后来它们却通通不见了，最有可能会被送到哪里去呢？记住一件事，如果索拉利的机器人学家有办法扭曲三大法则，奥罗拉的机器人学家同样能这么做。”

“你是在暗示，丹尼尔好友，那些人形机器人被送到地球去了？”

“完全正确。它们正在利用人类的外表欺骗地球人，以便为阿玛狄洛博士攻击地球的计划铺路。”

“你没有任何证据。”

“但这是可能的。你自己想想，这一步步的推理可有任何问题。”

“果真如此的话，我们就得赶到地球去。我们必须亲自赶去，设法阻止这场灾难。”

“对，应该这样。”

“但是嘉蒂雅女士不太可能会去地球，而她不去的话，我们也去不成。”

“如果你能影响船长，让他把太空船驶向地球，嘉蒂雅女士就不得不一起去了。”

吉斯卡说：“那么做一定会伤到他。他下定决心要回到他自己的世界贝莱星，如果我们要他冒出前往地球的念头，至少得先让他把贝莱星上的事处理完毕。”

“那时恐怕太迟了。”

“我也没办法，我绝不能伤害任何人类。”

“万一真的太迟了——吉斯卡好友，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这种问题我没法想，我只知道绝不能伤害任何人类。”

“那就表示第一法则不够完善，我们必须……”

他讲不下去了。两个机器人双双陷入无助的沉默。

30

随着太空船逐渐接近，贝莱星显得越来越清晰。嘉蒂雅透过舱房里的观景器目不转睛地看出去，这是她首度亲眼见到一个殖民者世界。

几天前，当丹吉跟她提到这段旅程时，她曾表示强烈抗议，但他只是一笑置之。“你还有什么好办法呢，夫人？我必须把你的同胞，”他稍微强调了“你的”两字，“所发明的这件武器，设法送到我的同胞手上。而且，我还得向他们汇报一番。”

嘉蒂雅冷冷地说：“奥罗拉立法局同意让你将我带去索拉利是有条件的，而条件就是你必须把我带回去。”

“其实不尽然，夫人。针对这一点，双方或许有些非正式的共识，可是并没有白纸黑字的正式协议。”

“对我或任何一个文明人而言，非正式的共识也是有约束力的，丹吉。”

“这点我绝不怀疑，嘉蒂雅女士，可是我们行商除了认识钱，就只认识法律文件上的签名。只要收了钱，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违反合约上的白纸黑字，或是拒绝履行我的义务。”

嘉蒂雅扬起下巴。“你是否在暗示我必须付钱，你才会把我送回家？”

“夫人！”

“得了吧，丹吉，少在我面前假装发火。如果我会成为你们那个世界的囚犯，你不妨直说，顺便把原因告诉我——让我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身份。”

“你并非我的囚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是。事实上，我会尊重那个非正式的共识。反正总有一天，我会送你回家的。然而，我必须先去贝莱星一趟，而你必须跟我一起去。”

“我为什么必须跟你去？”

“我们那个世界上的同胞都想见你，你是来自索拉利的英雄，你救了全体船员，你一定要给他们一个对你欢呼的机会。而且，你还是老祖宗的好朋友。”

“这方面，他们知道——或自以为知道多少？”嘉蒂雅厉声追问。

丹吉咧嘴一笑。“我向你保证，绝对没有任何负面印象。你是个传奇人物，而传奇人物一律是尊贵伟大到夸张的程度——不过我必须承认，你的事迹的确很容易被人夸大，夫人。若是平常的时候，我也不会想要你到我们的世界，因为你并不怎么像传奇人物。你不够高大，不够美丽，也不够威严。可是等到索拉利上那件事传开之后，你就会突然符合传奇人物的一切条件了。事实上，他们或许根本不想放你走呢。千万别忘了，我们现在说的可是贝莱星，这颗行星上的居民把老祖宗的故事看得特别认真，而你是那个故事的一部分。”

“你不能拿这件事当作囚禁我的借口。”

“不会的，我向你保证。而且我还能保证，迟早一定会送你回家——少安毋躁——少安毋躁。”

虽然明知自己有权大发雷霆，嘉蒂雅的心情却不知不觉平复了。她的确想看看银河殖民者居住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况且那并非普通的殖民者世界，而是独一无二的贝莱星。它是由以利亚·贝莱的儿子创建的，而以利亚自己的晚年也在那里度过。在那个世界上，他留下了很多东西——包括他的名字、他的后代，以及他的传奇事迹。

所以她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颗行星，心中则一直想着以利亚。

31

虽然始终目不转睛，她还是失望了。大片云层覆盖着这颗行星，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根据她相当有限的太空旅行经验，她觉得相较于其他的住人行星，此地的云层似乎浓密得多。再过几个小时就要着陆了，然后……

讯号灯突然亮了起来，嘉蒂雅赶紧先按下“稍候键”，过了一会儿，才改按“请进键”。

丹吉带着笑容走了进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吗，夫人？”

“其实还好。”嘉蒂雅说，“我只是必须先戴上手套，插上鼻孔滤器。我知道应该一直戴着，但我实在不胜其扰，而且说不上来为什么，我越来越不担心感染了。”

“俗话说得好，熟悉滋生轻视，夫人。”

“别称之为轻视吧。”嘉蒂雅不知不觉也笑了。

“谢谢你。”丹吉说，“我们很快就要着陆了，夫人，所以我给你拿来一件连身服来，它经过了严密消毒，随即封存在塑胶袋里头，始终没被任何银河殖民者碰过。很容易穿，你一定会的。穿上了，就只有鼻子和眼睛露出来。”

“只有我穿这种衣服吗，丹吉？”

“不，不，夫人。在这种季节，我们人人外出都穿。现在这个时候，我们的首都正值寒冷的冬季。这是个相当寒冷的世界——云层厚重，水气充沛，虽然很少下雨，却经常下雪。”

“即使热带也一样吗？”

“不，热带通常又热又干。然而，这个世界的人口都集中在较冷的地带。我们比较喜欢这种气候，它能激励人心、令人振奋。我们的海洋引进了地球的浮游生物，所以鱼类和其他海产得以大量繁殖。因此虽然可耕地有限，我们不可能成为银河的谷仓，却没有粮食短缺的问题。这里夏天很短，但相当热，所以海边总是挤满了人，不过由于我们对于裸露十分忌讳，那些海水浴场可能引不起你的兴趣。”

“这儿的气候似乎很特殊。”

“原因不一而足，例如水陆分布稍嫌悬殊，以及行星轨道比较扁一点等等。坦白说，我并不关心这种事。”他耸了耸肩，“这不是我的本行。”

“你是行商，我猜你不常待在这颗行星上。”

“没错，但我当行商并不是为了逃避。我喜欢这里，可是如果经常待在这个世界，或许我就不会那么喜欢了。从这个角度来看，贝莱星的严酷环境起着重要的正面作用，那就是鼓励人们从事贸易。贝莱星有不少以海为生的人，而驾驶渔船和驾驶太空船有许多相似之处。在太空中来来往往的行商，我敢说有三分之一都是贝莱星人。”

“你似乎有点过分激动，丹吉。”嘉蒂雅说。

“是吗？我倒认为自己现在心情很好。我理当如此，你也一样。”

“哦？”

“原因很简单，不是吗？我们从索拉利全身而退，不但弄清楚了那个世界到底有什么危险，还虏获了一件很不寻常的武器，应该能引起军方的兴趣。你一定会成为贝莱星的英雄，贝莱星的高级官员已经获悉事件的梗概，个个都急着要来迎接你。事实上，你早已成了这艘船上的英雄。几乎所有的船员都自告奋勇要替你送这件衣服来，他们全部争先恐后想要凑到你身边，好沾沾你的光。”

“转变真大啊。”嘉蒂雅淡淡地说。

“正是如此。尼斯——那个被你的丹尼尔教训了……”

“我记得他是谁，丹吉。”

“他很希望正式向你道歉，而且会把那四个伙伴一起带来，好让他们也有机会道歉。他还要当着你的面，猛踹那个对你出言不逊的家伙。他这个人并不坏，夫人。”

“这点我绝不怀疑。让他放心吧，我不但原谅了他，也把整件事抛到九霄云外了。如果你能安排一下，我愿意——愿意在下船之前跟他握握手，其他船员要来也欢迎，但你绝不能让他们围在我身边。”

“我了解，可是到了贝莱城——也就是贝莱星的首都之后，我就无法保证不会有人蜂拥而上了。一定会有些政府官员为了累积政治资本而设法亲近你，和你一起向群众答礼，我想挡也挡不住。”

“耶和华啊！你们的老祖宗一定会这么说。”

“着陆后就别再这么说了，夫人。这个口头禅只有他能用，别人如果脱口而出，会被视为没品味的。很抱歉，夫人，你将见识到各式各样毫无意义的虚礼和俗套，演讲啦，欢呼啦，等等。”

她若有所思地说：“我可没兴趣，但我想那是推不掉的。”

“的确推不掉，夫人。”

“这种事会持续多久呢？”

“直到他们厌烦为止。或许好些天吧，但会不时换换花样。”

“我们又要在这个世界待多久呢？”

“直到我自己厌烦为止。抱歉，夫人，我有很多事要做——很多地方要去——很多朋友要拜访——”

“还有很多爱要做。”

“唉，这是人之常情。”丹吉咧开嘴，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什么都做，就是不会感情用事。”

“算我的缺点吧，我无法让自己感情用事。”

嘉蒂雅微微一笑。“你现在并不算百分之百神智清醒，对不对？”

“我从未说自己清醒。不过，这个问题就暂且搁下吧。请记住我还得替全体船员着想，他们也要去看看家人和朋友，也要好好睡几觉，也要四处找找乐子。此外，我也得顾虑到这艘船的感受，要替它进行修理维护，还要补充燃料和补给品。总之琐事一大堆。”

“这些琐事总共要花多少时间？”

“可能好几个月，谁说得准呢？”

“这段时间我要怎么打发？”

“你大可看看我们的世界，拓展一下视野。”

“你们的世界又不是银河知名的游乐园。”

“说得太好了，但我们会尽量让你不觉得无聊。”他看了看手表，“再告诫你一件事，夫人，千万别提你的年龄。”

“我有必要提吗？”

“可能会不经意提到。比方说，你应邀在某个场合说几句话，于是你说‘真开心，我活了超过两百三十岁，今天终于见到贝莱星的民众。’如果你很容易说出这样的开场白，一定要忍住。”

“别担心。反正我压根儿不爱讲那么肉麻的话。不过，我纯粹只是好奇，能否请问为什么？”

“很简单，最好别让他们知道你的年龄。”

“可是他们早就知道了，不是吗？他们知道你的老祖宗是什么时代的人，也知道我是他的好朋友。莫非他们竟然以为——”她用锐利的目光望着他，“我是那个嘉蒂雅的后代？”

“不，不，他们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多大年纪，但这些事都装在他们脑子里。”他敲敲自己的额头，“可是想必你也注意到了，这年头脑筋灵光的人少之又少。”

“即使在奥罗拉也一样，我早注意到了。”

“很好，我可不希望这是银河殖民者的独家特色。嗯，所以说，你外表看起来，”他顿了顿，仔细估量了一番，“四十，也许四十五岁。他们的小脑会接受这个年龄——一般人通常都用小脑思考，不是吗？但如果你当众公布实际年龄，可就另当别论了。”

“真的会有什么不同吗？”

“不会吗？听好，银河殖民者一般都不喜欢机器人，也不会希望拥有机器人，这是我们和太空族不同之处，而我们为此感到骄傲。倍增的寿命可就不同了，四百岁足足是一百岁的四倍。”

“我们很少有人真正活到四百岁。”

“而我们很少有人真正活到一百岁。我们努力宣导寿命短的优点——重质不重量，加速演化，不断创新——但既然知道了活四百岁是有可能的，人们便不会欣然接受一百岁的寿命，所以宣传过头一定产生反效果，最好还是少说为妙。他们很少见到太空族，这点你该不难想象，因此没什么机会对太空族咬牙切齿，心想对方虽然比我们最老的同胞至少还老一倍，为何看来那么年轻，而且充满活力。他们会从你身上看到这些特点，而如果他们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嘉蒂雅忿忿地说：“你要不要安排我作一场演讲，告诉他们四百岁的真正意义？要不要我告诉他们，后面一两百年多么无趣，人生的黄金时代早已结束，更遑论朋友和旧识大半逝去？还有要不要我告诉他们，比方说子女和家庭会逐渐失去意义；比方说配偶会一再来来去去；比方说其间会穿插无数记忆模糊的云雨情；比方说你终究会发现自己再也没有任何想看或想听的东西，再也无法生出新的想法；比方说你甚至会忘记新事物所带来的惊喜，而年复一年，你只知道会越活越无聊？”

“贝莱星人不会相信这些事，我自己应该就不相信。请问这是你瞎掰的，还是每个太空族都有这种感觉？”

“我只对自己的感受真正有把握，但我见过许多上了年纪的人，他们变得头脑迟钝、性情乖戾，越来越没雄心壮志，甚至越来越冷漠。”

丹吉紧抿着嘴，露出忧郁的表情。“太空族的自杀率很高吗？我好像从未听说过。”

“几乎等于零。”

“但这就和你刚才那番话矛盾了。”

“你想想！我们周围总是有些尽心尽力保护我们的机器人。只要这些眼明手快的机器人跟在身边，我们就休想自杀，我甚至怀疑从来没有人动过这个念头。我自己更是做梦都不会想到，原因很简单，我难以想象对我家的机器人，尤其是丹尼尔和吉斯卡而言，这种事会造成多大的打击。”

“你也知道，他们并非真正的生命，他们并没有感情。”

嘉蒂雅摇了摇头。“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从未跟他们生活在一起。总之，我认为你高估了你们那些同胞对长寿的渴望。你知道我的年龄，你熟悉我的外表，但这并未对你造成任何困扰。”

“因为我坚信太空族世界一定会逐渐衰亡，殖民者世界才是人类未来的希望，而我们的短寿命正是这点的保证。对于你刚才的说法，我姑且照单全收，所以就更加确定了。”

“别太肯定。你们自己也可能会遇到无法克服的问题——即使目前还没有。”

“那当然是有可能的，夫人，但我现在必须告退了。太空船即将着陆，我得英明神武地盯着飞行控制电脑，否则再也不会有人相信我是船长了。”

他离去后，她闷闷不乐地发了一会儿呆，双手不停扯弄那个装着连身服的塑胶袋。

当初在奥罗拉，她早已达到心如止水、任由生命静静流逝的境界。随着一餐又一餐，一天又一天，一季又一季慢慢溜走，那种平静几乎令她变得迟钝，难以察觉自己唯一等待的就是生命中最后一场冒险——死亡。

如今，她去了一趟早已成为历史的索拉利，唤醒了尘封多年的幼时记忆，平静的心境因而给搅乱了——或许永远无法恢复——因而现在的她仿佛赤身裸体般面对着充满凶险的未来。

一去不返的平静，能换来什么呢？

她突然发觉吉斯卡正用暗红色的眼睛望着自己，于是说：“帮我穿上吧，吉斯卡。”

32

气温很低。天上乌云密布，半空中闪耀着非常细微的雪丝，阵阵寒风还从地上卷起一片片的雪花。嘉蒂雅放眼望去，着陆场外一堆又一堆的白雪隐约可见。

而那些左一堆右一堆的人群，则被栅栏挡在一段距离之外。人人穿着花色式样不一的连身服，看不出高矮胖瘦，个个都像是长着眼睛的气球。有些人还戴着透明眼罩，脸部因而闪闪发亮。

嘉蒂雅将戴着露指手套的手按到自己脸上。除了鼻子，她觉得整个头脸都很暖和。这套连身服不只能御寒，似乎还能自行散发热气。

她回头看了看，丹尼尔和吉斯卡都在附近，两人也都穿着连身服。

当初她曾表示抗议：“他们对寒冷并不敏感，不需要穿连身服。”

“这点我绝不怀疑，”丹吉答道，“但你一再强调去哪里都要带着他们。我们可不能让丹尼尔穿得太单薄，那样似乎违反自然。而且为了避免引发敌意，我们多少要掩饰一下你随身带着机器人的事实。”

“他们一定会知道这件事。吉斯卡就算穿着连身服，他的脸孔也会泄露身份。”

“他们或许会知道，”丹吉说，“但应该不会特别想到——除非有什么引起他们的注意，所以我们要尽量避免。”

回过神之后，她发现丹吉正在打手势，要她钻进一辆有着透明玻璃和透明天窗的地面车。“我们在行进时要让他们看得见，夫人。”他笑着说。

嘉蒂雅钻进地面车并靠窗坐下，丹吉跟着进来，坐到了另一侧。“我是‘副英雄’。”他说。

“你看重这个头衔吗？”

“喔，当然。这代表我的船员能够获得一笔奖金，而我自己则可能有晋升的机会，我可不会故作清高。”

丹尼尔和吉斯卡也上了车，坐在他们两人对面。丹尼尔面对着嘉蒂雅，吉斯卡面对着丹吉。

在他们前面有一辆完全密封的地面车，后面还跟了一整排，至少有十几辆。只见围观的群众不停地欢呼，拼命地挥手，丹吉带着笑容举手答礼，并示意嘉蒂雅也跟着做，她只好虚应故事地挥了挥手。车内很暖和，她的鼻子不再麻木了。

她说：“车窗上有些相当刺眼的闪光，能不能除掉？”

“当然可以，但我们不会那么做。”丹吉说，“因为那是个最不起眼的力场。外面有许多热情的民众，虽然通通被搜过身，还是可能有人夹带了武器，我们可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你的意思是，可能有人想杀害我？”

（这时，丹尼尔正以平静的目光扫瞄左侧的人群，吉斯卡则负责扫瞄另一侧。）

“可能性非常小，夫人，但你是太空族，而银河殖民者一向不喜欢，甚至痛恨太空族。有些人或许还恨过了头，以致在他们眼中，你成了太空族的代表。可是别担心，即使有人想害你，也不会成功的——不过正如我所说，发生的可能性非常小。”

车队开始动了，以非常平稳的速度同步前进。

嘉蒂雅吓了一跳，差点站了起来。在隔板前方的驾驶座上，根本没有任何人影。“谁在开车？”她问道。

“这种车完全电脑化。”丹吉说，“我猜太空族的车辆不太一样？”

“我们有机器人负责驾驶。”

丹吉继续朝外面挥手，嘉蒂雅下意识地跟着他的动作。“我们没有机器人。”他说。

“可是电脑和机器人本质上是一样的。”

“电脑并没有酷似人类的外形，不会特别引人注意。姑且不论两者在科技上多么相似，反应在心理上却是天差地远。”

这时车队来到乡间，嘉蒂雅不禁感到心头沉重。就算现在是冬季，也不该呈现这种凄凉的景象。放眼望去，只有零零星星几丛光秃秃的灌木，偶尔才会出现一棵发育不良的大树——光是那种不死不活的外观，就令人觉得这片大地毫无生气。

丹吉注意到她一脸沮丧，并将这个表情和她的目光联想到一起了。“现在看起来是不怎么样，夫人。不过到了夏天，景色就不差了。你会看到绿草如茵的田野、果园、农田……”

“森林呢？”

“没有野生森林。这个世界还在成长，还在逐渐成形。其实目前为止，我们才花了一百五十多年而已。第一步，是利用进口的种子，协助最早的殖民者培育庭院作物。然后我们再将各种鱼类和无脊椎动物引进海洋，尽可能建立一个自给自足的生态系。海洋的化学成分如果合适，这个过程会相当简单；否则的话，就必须进行广泛的化学改造，这颗行星才能住人——我们从未真正试过这个办法，但早已有人提出各种相关方案。最后，我们才会设法让土地肥沃起来，这总是最困难而且最慢的一步。”

“每个殖民者世界都照做了吗？”

“都正在照着做，并没有任何世界真正完工。贝莱星是最古老的殖民者世界，连我们都还在努力呢。再过两三个世纪，殖民者世界就会个个丰饶肥沃，而且充满生气——不论海陆皆然。不过到了那个时候，又会出现许多更年轻的世界，正在一步步展开改造。我相信太空族世界也经历过这种阶段。”

“那是很多世纪以前的事——而且，我想并没有那么辛苦，我们有机器人协助。”

“我们会克服万难。”丹吉简洁有力地答道。

“那么土生土长的生物呢——我是说，在人类抵达之前，就生长在这个世界上的动植物呢？”

丹吉耸了耸肩。“通通微不足道，都是些软弱无力的小东西。科学家当然感兴趣，所以在某些水族馆、植物园和动物园，还能见到那些原生的物种。此外，因为仍有大规模海域和大片的陆地尚未经过改造，那些处女地仍有许多野生的原生物种。”

“可是那些处女地终究会被改造的。”

“希望如此。”

“难道你不觉得，其实那些微不足道、软弱无力的小东西才是这颗行星的主人？”

“不觉得，我并没有那么感性。智慧生物才是这颗行星，乃至整个宇宙的主人。太空族也该同意这个观点，不然索拉利上的原生物种到哪儿去了？还有奥罗拉的呢？”

从航站出发便一路颠簸的车队，这时终于来到了平坦的路面，路旁偶尔有些低矮的圆顶建筑。

“首都广场。”丹吉低声说，“这儿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政治中心。首长办公厅、行星议会、行政大楼等等都在此地。”

“抱歉，丹吉，可是我觉得不怎么起眼，这些建筑个个又矮又没特色。”

丹吉微微一笑。“你只看到冰山的一角，夫人。那些建筑其实都在地底，而且彼此相通。事实上，它是个单一的建筑群，而且仍在成长中。要知道，它自成一个小城市。和周遭的住宅区加在一起，就构成了所谓的贝莱城。”

“你们打算最后把一切都地下化？整座城市？整个世界？”

“没错，大多数人都期待建立一个地底世界。”

“据我了解，地球上就有地底城市。”

“的确如此，夫人，就是所谓的‘钢穴’。”

“所以说，你们是在模仿？”

“并非单纯的模仿。我们加入一些自己的想法，而且……夫人，我们停下来了，随时可能会有人请我们下车。如果我是你，会赶紧把连身服的开口封起来，广场冬季的刺骨寒风可是名不虚传的。”

经过一番手忙脚乱，嘉蒂雅终于让连身服的开口乖乖合起来。“你刚才说，并非单纯的模仿。”

“没错，我们在设计地底世界时，把气候因素考虑进去了。整体而言，此地的气候比地球上恶劣了些，所以需要对建筑物作些许改良。只要好好设计，几乎不必浪费能源，就可以让建筑群冬暖夏凉。事实上，我们在冬季用以取暖的热量，的确有部分来自夏季的储藏；另一方面，夏天所用的消暑冰块，则是前一个冬天留存下来的。”

“通风系统呢？”

“通风会用掉一些储备能源，但是不会用光。这行得通的，夫人，而且总有一天，我们的建筑会赶上地球的规模。当然，那是我们最终的目标——让贝莱星成为另一个地球。”

“我从不知道地球这么受人崇敬，甚至成了衷心模仿的目标。”嘉蒂雅轻描淡写地说。

丹吉转过头来，狠狠瞪了她一眼。“在银河殖民者面前，夫人，请别开这种玩笑——甚至我也不例外。地球可不是开玩笑的材料。”

嘉蒂雅说：“很抱歉，丹吉，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你原来不知道，现在你知道了。走，我们出去吧。”

车子的侧门静悄悄地滑开，丹吉随即转身走了出去。然后，他一面伸手扶嘉蒂雅下车，一面说：“你知道吧，你要在行星议会致辞，凡是挤得进来的政府官员都不会缺席。”

这时，嘉蒂雅已经抓住丹吉的手，而且已经感觉到冷风吹痛自己的脸，一听到这句话，她突然向后一退。“我得致辞？没人告诉我啊。”

丹吉显得很惊讶。“我以为你会觉得这种事是理所当然的。”

“嗯，你错了。我没办法致辞，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你非做不可。没什么可怕的，只是在冗长而无聊的欢迎词之后，简单说几句罢了。”

“可是我能说什么呢？”

“不必语出惊人，我向你保证。只要说些爱与和平之类的空话——让他们陶醉半分钟即可。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打个草稿。”

嘉蒂雅终于从车中走出来，两个机器人则紧跟在后。她的脑袋乱成了一团。

第九章

演说

33

一走进那座建筑，他们便脱去连身服，交给接待人员，而丹尼尔和吉斯卡也有样学样。接待人员先机警地瞥了吉斯卡一眼，才如临大敌般向他走去。

嘉蒂雅紧张兮兮地调整了一下鼻孔滤器。在此之前，她从未面对这么一大群短寿命的人类——而她心知肚明（因为一直有人这么说）他们之所以寿命短，原因之一是个个身上带有慢性传染病和无数的寄生虫。

她悄声问道：“我能拿回自己的连身服吗？”

“你不会穿到别人的。”丹吉说，“会有专人负责保管，还会做辐射消毒。”

嘉蒂雅谨慎地四下望了望，甚至觉得连目光接触都可能有危险。

“那些是什么人？”她指着几个身穿鲜艳服装，而且显然带着武器的人。

“保安警卫，夫人。”丹吉说。

“这里也需要？这不是政府机关吗？”

“绝对需要。当我们上台时，还会有一道力场幕挡在我们和听众之间。”

“你们不信任自己的立法机关？”

丹吉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不完全信任。这儿仍算是草莽世界，自有一套丛林法则。我们还没有把恶势力铲除干净，也没有机器人监督保护我们。更何况，我们还有一个好战的少数党，也就是所谓的鹰派。”

“鹰派是什么？”

这时大多数的贝莱星人都已经脱去连身服，正在享用饮料。周遭一片嘈杂的交谈声，有不少人盯着嘉蒂雅猛瞧，但就是没有人上前跟她攀谈。事实上，嘉蒂雅发觉众人都刻意避免太过接近自己。

丹吉注意到了她左顾右盼的目光，也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他们都已经获悉，”他说，“你希望和别人保持一点距离。我想，他们都能理解你生怕受到感染。”

“但愿他们不会觉得这是羞辱。”

“这很难讲，但你身边显然有个机器人，而大多数贝莱星人也生怕受到它们的感染，尤其是那些鹰派。”

“你还没说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只要有时间，我一定会说。再过一会儿，我们这些要上台的人就得往前走了——大多数的银河殖民者都认为银河迟早是我们的，太空族绝不可能赢得这场扩张竞赛。我们也知道这需要时间，我们自己是看不到了，连我们的下一代都可能看不到。我们心里有数，说不定需要上千年的时间。那些鹰派却不愿等，他们想要立刻付诸实现。”

“他们想开战？”

“他们并没有真的这么说，也并没有自称鹰派。所谓的鹰派，是我们这些头脑清醒的人对他们的称呼。他们自称地球至上主义者，道理很简单，只要打着地球至高无上的旗帜，你就很难跟他们争辩什么。我们都有这样的心愿，只是大多数人并不会期待明天就能实现，更不会因此而恼羞成怒。”

“那些鹰派会攻击我吗？我是说真正动手？”

丹吉做了一个往前走的手势。“我想我们得开始移动了，夫人，他们要我们排成一列——不，我认为你并不会遭到任何攻击，但小心点总是好的。”

丹吉示意她排进队伍中，嘉蒂雅却不肯挪步。

“我要丹尼尔和吉斯卡陪我，丹吉。如果没有他俩跟着，我还是哪里也不去，甚至不要上台，尤其是在你跟我说了那些鹰派的事迹后。”

“你要求太多了，夫人。”

“恰恰相反，丹吉，我并没有作任何要求。我要你立刻带我，还有我的机器人回家。”

然后，嘉蒂雅紧张地望着丹吉走向一小群官员。只见他微微欠身，双臂交叉放在腰际。在她想来，这应该就是贝莱星人表达敬意的姿势。

她并未听见丹吉说了些什么，可是心中不由自主冒出一个不祥的预感。万一有人要强行将她和她的机器人拆散，丹尼尔和吉斯卡一定会尽可能设法阻止。他们的动作既快又精准，不至于造成实际伤害，但保安警卫仍会立刻开火。

她得不计一切代价避免这种悲剧，假装是自己不希望丹尼尔和吉斯卡跟着，并明白表示要他们在台下等她。但她怎么做得到呢？她一辈子没有离开过机器人，一旦这么做，她还能有安全感吗？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突破这个困境呢？

丹吉终于回来了。“你的英雄身份，夫人，是个很管用的筹码。还有，当然啦，我是个很有说服力的人。你的机器人可以跟你一起上台，他们会坐在你后面，但聚光灯不会打到他们身上。还有，看在老祖宗的份上，夫人，别让他们引起任何注意，看他们一眼都不行。”

嘉蒂雅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你真是个好人，丹吉。”她用颤抖的声音说，“谢谢你。”

她走到了队伍的前端，丹吉站在她左边，丹尼尔和吉斯卡紧跟在后。在他们四人后面，则是一长串有男有女的政府官员。

一名女性举着一根似乎象征职权的手杖，将这支队伍仔细审视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走到队伍最前面，开始率领大家往前走。

嘉蒂雅注意到前方响起音乐，像是一首曲式简单而且不断重复的进行曲，不禁纳闷是否应该踏着某种特定的步伐前进。（她在心中告诉自己，不同的世界有不同习俗，千变万化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她用眼角瞥了瞥丹吉，发现他正一派轻松地向前走去，甚至有点无精打采的样子。她不以为然地撅起嘴来，随即刻意抬头挺胸，一步步照着节拍走。在欠缺指导的情况下，她要用自己的方式走完这段路。

一行人终于来到台上，与此同时，好些椅子从地板中缓缓升起。队伍散了开来，丹吉赶紧轻拉她的袖子，示意她跟着自己走，而两个机器人仍然尾随在她身后。

她根据丹吉的指引，站到一张椅子前面。这时音乐越来越大声，灯光却不如先前那么明亮。然后，经过了一段近乎永无止尽的等待，她终于觉得被丹吉轻按了一下，这才和其他人一起坐下来。

她察觉到眼前的确有个微微发亮的力场幕，将他们和几千名听众隔了开来。阶梯式的座位越往后面越高，看得出来座无虚席。听众一律穿着素色的服装，不是褐色就是黑色，而且男女皆然（虽然她只能勉强分辨各人的性别）。站在通道上的保安警卫则穿着绿色和深红色的制服，无疑是要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不过，嘉蒂雅心想，这也让他们成了最显眼的目标。）

她转向丹吉，压低声音说：“你们的立法机关可真庞大。”

丹吉微微耸了耸肩。“我想，在政府机关任职的人无一缺席，还带了配偶和客人一起来。这代表他们对你的爱戴，夫人。”

她将台下的听众左右来回扫瞄了一遍，然后故意继续侧着头，利用眼角的余光试着搜寻丹尼尔和吉斯卡，只为了确定他们的确在台上。不久她便想到瞥一眼绝不会让天塌下来，于是大大方方转过头去。他们果然在她后面，但与此同时，她也瞥见气得翻白眼的丹吉。

大厅突然暗成昏黑的一团，而聚光灯则猛然照到台上，令她不禁吓了一跳。

那个被聚光灯照到的人随即站起来，开始侃侃而谈。他的声音不算多么嘹亮，但嘉蒂雅却听得见从远处墙壁反弹回来的细微回声。在这座大厅中，声音一定无孔不入吧，她这么想。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是通过某种巧妙隐藏的放大装置，还是大厅的设计考虑到了声学原理？虽然无从确定，但她鼓励自己在脑海中继续寻思，这么一来，她就可以暂时不必专心听讲。

不知过了多久，台下某个角落突然传来很轻的一声：“只会打高空！”要不是这座大厅的结构完全符合声学原理（姑且这么假设吧），她或许根本听不到。

虽然完全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台下既然爆出一阵轻微的窃笑，她猜应该是一句粗话。那阵笑声几乎立刻消失，接下来的鸦雀无声则令嘉蒂雅相当佩服。

或许是由于大厅设计得太好，任何声音都能传得很远，因此听众若不保持肃静，便会产生令人难以忍受的噪音和骚动。一旦建立起肃静的惯例，噪音自然成为禁忌，听众就绝不可能不遵守了。那句“打高空”是在激动之余脱口而出，属于例外中的例外，她这么猜想。

嘉蒂雅发觉自己的思绪逐渐有些模糊，眼睛也快闭起来了。想到这里，她猛然坐直身子。那么多贝莱星人都是专程来向她致敬的，万一她在典礼中打起瞌睡，那可是对他们的奇耻大辱。她试图借着专心听讲来保持清醒，但似乎只有反效果。她只好改用别的办法，咬咬自己的嘴唇，并且开始深呼吸。

前后共有三名官员一个接一个致辞，好在他们都算善体人意，讲得都不算太长。然后，聚光灯照到了她的左侧，丹吉随即起身，嘉蒂雅这才完全清醒过来。（她是否真的没撑住，在几千双眼睛注视下打了一会儿瞌睡？）

丹吉站在原地，准备开始发言。他双手拇指勾在皮带上，看起来万分自在。

“贝莱星亲爱的男女老幼，”他开口了，“诸位首长、诸位立法者、诸位可敬的领导人，以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同胞。你们都已经听说在索拉利上发生了什么事，你们都知道我们的任务圆满成功，也都知道来自奥罗拉的嘉蒂雅女士功不可没。现在，让我来向在场诸位，以及正在观看超波的所有同胞们，报告一下详细经过。”

他开始依照自己的版本讲述这件事的始末，一旁的嘉蒂雅听来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关于自己遭到人形机器人狠狠修理的经过，他仅仅轻描淡写地简单带过。除此之外，他对吉斯卡只字未提，还尽量贬低丹尼尔的角色，却不遗余力地强调嘉蒂雅的贡献。于是，整起事件被简化成两个女人——嘉蒂雅和兰达莉的对决，而制胜关键则是嘉蒂雅的勇气以及权威感。

最后丹吉说：“现在让我为大家介绍嘉蒂雅女士，论血统她是索拉利人，论身份她是奥罗拉公民，但若论英勇行径，她就是不折不扣的贝莱星人——”（这时台下响起前所未有的热烈掌声，嘉蒂雅记得很清楚，其他致辞者获得的掌声一律稀稀落落。）

丹吉举起双手，台下立刻安静下来。他这才接着说：“现在请她为我们讲几句话。”

嘉蒂雅发觉聚光灯照到自己身上，不禁惊慌失措地瞪着丹吉。这时掌声还继续传到她耳朵里，而丹吉同样在使劲鼓掌。在掌声的掩护下，他倾身凑到她耳边说：“你爱他们每一个人，你渴望和平，但你不是议员，不习惯小题大做说个没完。就这么讲，讲完就坐下。”

但她只是望着他，露出一副大惑不解的表情。她太紧张了，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终于站了起来，望向台下一排又一排的听众。

34

嘉蒂雅放眼望去，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但可以肯定，这并非生平第一次）。台上所有的男士都比她高，甚至三名女士也不例外。在她的感觉中，自己虽然站了起来，还是比其他坐着的人矮了许多。至于台下那些听众，那些屏息等待、给她带来无比压力的听众，她则相当肯定他们个个都比自己高大健壮。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各位好朋友——”不料只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她清了清喉咙（这一声却似乎有如雷鸣），然后又试了一遍。

“各位好朋友！”这回她的声音大致恢复正常，“你们大家都是地球人的后裔，没有任何人例外，而我也一样。银河中每一个住人世界——不论太空族世界、殖民者世界或是地球本身——上面的人类若非土生土长的地球人，就一定是地球人的后裔。在这个大前提下，所有的差异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她向左瞟了丹吉一眼，发觉他脸上带着非常淡的笑意，一边的眼皮还在微微颤动，仿佛正要对她眨眼睛。

她继续说下去：“我们的一切思想和行动，都该以这个大前提为指导原则。我感谢大家视我为同胞，而且毫无条件地接纳我；虽然你们大可将我归为异类，事实上并没有人这么做。冲着这一点，大家就不只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的兄弟姐妹。推而广之，我希望不久之后，全银河一百六十亿生活在充满爱与和平之中的同胞，再也不会认为自己还有人类以外的第二种身份。”

全场突然响起如雷般的掌声，嘉蒂雅眯起眼睛，觉得松了一口气。这代表听众不但觉得她讲得好，而且——更重要的是——觉得告一段落了。她继续站着以便接受喝彩，直到掌声稍歇，才带着微笑左右各鞠一躬，准备坐下来。

这时听众席突然传来一句：“你为何不说索拉利方言？”

她吃了一惊，再也坐不下去了，就这么弯着身子望着丹吉。

只见他轻轻摇了摇头，做了一个“别理他”的嘴形，并尽可能以不显眼的方式示意她赶紧坐下。

她瞪了他一两秒钟，才意识到自己摆了一个不雅的姿势，屁股正悬在半空中。她立刻站直身子，冲着台下微微一笑，同时慢慢从左到右将听众席扫视了一遍。这时，她首度注意到后方那些对准自己的摄影镜头。

当然啦！丹吉提到过这个典礼会以超波进行实况转播。但现在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她已经致完辞，已经接受了喝彩，现在她能抬头挺胸、毫不畏怯地面对眼前这些听众。所以说，那些看不见的观众又算什么呢？

她带着微笑说：“我想这个问题的出发点是善意的，你是要我示范一下我的语言能力。你们有多少人想听我说索拉利方言？别犹豫，请举手。”

一些人举起手来。

嘉蒂雅说：“索拉利上的那个人形机器人曾听到我讲索拉利方言，这件事成了制胜的关键。好，让我看看有哪些人希望我当场示范一下？”

举手的人又多了一些，而不久之后，台下几乎全部举起手来。嘉蒂雅忽然觉得有人在扯她的裤脚，立刻挥手将他扫开。

“很好。亲爱的兄弟姐妹，你们可以把手放下了。大家都知道，我现在讲的是银河标准语，也就是你们通用的语言。然而，我所讲的是奥罗拉式的银河标准语，我知道你们虽然听得懂，但可能会觉得我的发音很可笑，偶尔还会觉得我的遣词用字有点不知所云。你们也该注意到了我说话时有明显的抑扬顿挫——几乎好像在唱歌。只要不是奥罗拉人，听来总是觉得滑稽，就连其他太空族也不例外。

“另一方面，如果我改说索拉利式的银河标准语，也就是现在这个腔调，大家立刻会注意到抑扬顿挫消失了，而低沉的弹舌音则没完没了——尤其是碰到不该弹舌的字眼，这个特色就特别明显。”最后这句话，她故意极其夸张地弹舌。

台下爆出一片笑声，嘉蒂雅则以一脸严肃来回应。最后，她终于举起双手，做了两个利落的手势，笑声随即戛然而止。

“然而，”她继续说，“我可能再也不会回索拉利，所以再也没有机会使用索拉利方言了。而我们伟大的贝莱船长——”她转过头去，朝他的方向微微欠身，这才注意到他的额头冒出不少冷汗，“则告诉我，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送我回奥罗拉，所以我恐怕也不能再说奥罗拉方言了。这么一来，贝莱星的方言便成了我唯一的选择，我最好立刻开始练习。”

她假想腰际有一条皮带，将双手勾在上面，然后挺起胸膛，拉长下巴，脸上挂着丹吉那种不自觉的咧嘴浅笑，并刻意以低沉的声音说：“贝莱星亲爱的男女老幼，诸位首长、诸位立法者、诸位可敬的领导人，以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同胞——这样应该通通点到了，大概只漏掉了那些不可敬的领导人——”她尽可能发出一个个“喉塞音”，而且故意把“可”这个字念得好像倒抽一口气。

这回笑声更为响亮，而且持续得更久了，嘉蒂雅则面带微笑，静待笑声自动结束。毕竟，这回她是在鼓励他们自己笑自己。

等到全场终于平静下来，她改回规规矩矩的奥罗拉腔，简洁有力地说：“任何方言——对于不熟悉的人来说——都很可笑，或说都很奇特，而这就很容易把人类划分成不同的，而且经常是互有敌意的许多族群。然而，方言只是嘴巴发出的语言。反之，无论你我或任何一个住人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应该倾听的却是内心的语言——那就没有什么方言不方言了。只要我们愿意倾听语言本身，任何方言听起来都没有任何差异。”

应该可以了。她正准备坐下，台下却又冒出另一个问题，这回是个女子的声音。

“你多大年纪？”

丹吉抿着嘴巴低声咆哮：“坐下，夫人！当作没听见。”

嘉蒂雅转头望向丹吉，他已经准备要站起来。台上其他来宾也个个紧张地把头凑向她这个方向——虽然聚光灯的强光令她看得不太真切。

她转过头来对着台下，用嘹亮的声音喊道：“台上的人都要我坐下来。请问台下的你们有多少人附和这个要求？你们怎么都沉默了？又有多少人希望我继续站在这里，诚实地回答这个问题？”

台下响起一片喝彩，众人高喊：“回答！回答！”

嘉蒂雅说：“这是群众的声音！丹吉，以及在座诸位贵宾，很抱歉，我有义务回答这个问题。”

她抬起头来，眯着眼睛望向聚光灯，提高音量道：“我不知道是谁在控制灯光，请恢复大厅的照明，然后关掉聚光灯。我不管超波摄影机能否继续运作，只要确定声音传得出去就行了。观众只要听得到我的声音，就不会在乎我的影像清不清楚。对不对？”

“对！”众人异口同声答道，接着“开灯！开灯！”的呼声便此起彼落。

台上某名官员无可奈何地做了一个手势，台下随即大放光明。

“这样好多了。”嘉蒂雅说，“兄弟姐妹们，现在我能看到大家了。我尤其希望看到刚才那位提问者，也就是问我年纪多大的那位女士，我希望能直接跟她当面对话。请不要闪躲也不必害羞，既然你有勇气提出这个问题，就该有勇气大大方方再问一次。”

她等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一名女子从中间那几排站了起来。她有着淡棕色的皮肤，一头黑发紧紧束在脑后。她穿着一套深褐色的贴身服装，足以凸显她苗条的身材。

她以有点刺耳的声音说：“我不怕站出来，也不怕把我的问题再说一遍。请问你有多大年纪？”

嘉蒂雅冷静地面对着她，甚至感到有点喜欢这种对峙的场面。（这怎么可能呢？她在三十岁前所接受的教化，将她制约成难以忍受任何人出现在她面前，就算只有一个人也一样。现在看看她，居然毫无惧色地面对几千名听众。她虽然有几分惊讶，可是十分高兴。）

嘉蒂雅开口道：“请别坐下，女士，让我们当面交换一下意见。年龄该如何计算呢？根据一个人活在世上的年数吗？”

那位女士神态自若地答道：“我叫欣德拉·兰比德，是行星议会的一员，也就是船长口中的‘立法者’和‘可敬的领导人’之一，至少我自己希望是‘可敬的’。”（台下随即笑成一团，听众的兴致似乎越来越高了。）“现在我回答你的问题，我认为通常所谓的年纪，就是指一个人到底在世上活了多少银河标准年。因此根据这个定义，我今年五十四岁。请问你多大年纪？方不方便给我们一个数字？”

“没问题。从我出生至今，已经过了两百三十三个银河标准年，所以我今年两百三十三岁——或说是你的四倍再多一点。”嘉蒂雅刻意站得笔直，她心知肚明，娇小的身材再加上昏暗的光线，使得此时的她看起来简直就像小孩。

台下响起一阵交头接耳声，左边还传来一下轻哼。她很快瞥了一眼，只见丹吉一只手按着额头。

嘉蒂雅说：“但这种计算时间的方式是全然僵化的，它所衡量的是数量而非质量。我这一生过得很平静，甚至有人会说十分无趣。在运作顺畅的社会体制保护下，我一辈子几乎无灾无难，但也因此丧失了各种求新求变的机会，再加上身旁永远少不了机器人，让我更加无忧无虑——我的日子就是过得这么刻板。

“我这辈子只有两次令我感到激动的经历，偏偏两次都有悲剧的成分。我在三十三岁，也就是比在座许多人都还年轻的时候，曾有一段时间——还好不算长——卷入一桩谋杀案，而且成了被告。两年后，又有一段时间——也不算长——我又卷入了另一桩谋杀案。在这两起事件中，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都全力支持我。既然以利亚·贝莱的公子替他写过一本传记，我相信你们绝大多数人——甚至或许每一个人——都很熟悉这个故事。

“可是我现在要说，打从上个月起，生平第三桩令我激动的经历出现了。而在获悉自己必须站在诸位面前时，我心情的激动达到了顶点。在漫长的两百多年岁月中，我从未做过类似这样的事。我必须承认，完全是由于诸位的温柔敦厚，以及对我的真心接纳，我才没有落荒而逃。

“请大家想想，如果拿你们的一生和我相比，落差有多大啊。你们个个是拓荒者，住在一个有待开拓的世界上。这个世界在你们有生之年不断成长，将来还会继续成长下去。而且这个世界尚未尘埃落定，拥有无限的可能，所以每一天都是——一定都是一场冒险。气候就是最好的例子，冷热冷热不断交替。你们的气候变化多端，充满了风霜雨雪。你们没有时间好好休息一下，因为你们并非住在一个变化缓慢或毫无变化的世界上。

“许多贝莱星人都是行商，或说有志成为行商，将半辈子的时间花在太空旅行上。如果这个世界逐渐变温驯了，身为居民的你们仍有许多其他选择，例如迁往另一个开发中的世界，或是加入探寻新世界的行列，一旦找到具有潜力而未有人烟的行星，就可以大展身手，设法将它改造得适于人类居住。

“年纪若是根据一生的经历、行谊、成就以及惊喜和激动来计算，那我只能算是幼童，比在座任何一位都还年幼。我生命中绝大多数的岁月都在无所事事中度过，而诸位则刚好相反。所以，兰比德女士，我请你再讲一次，你多大年纪？”

兰比德微微一笑。“非常充实的五十四岁，嘉蒂雅女士。”

她刚刚坐下，掌声便响起来，而且持续了好一阵子。在掌声掩护下，丹吉哑着嗓子问：“嘉蒂雅女士，这种面对难缠听众的招数，到底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她也压低声音说，“而我也从未尝试过。”

“但你还是见好就收吧。现在正要站起来的人可是我们这儿的鹰派领袖，你没必要面对像他这种人。就说你已经累了，然后就坐下来，让我们自己来应付毕斯特凡这个老家伙吧。”

“可是我并不累，”嘉蒂雅说，“我正乐在其中呢。”

嘉蒂雅看到前面几排最右边的角落果然站起来一个人，他又高又壮，还有两道又浓又密的白眉毛。他头顶上所剩不多的头发也全白了，身上的衣服却几乎是纯黑色——只有手脚的部分镶有白色条纹，一路延伸到袖子和裤管，仿佛将他的体型勾勒出一个轮廓。

他的声音低沉而悦耳。“我是汤玛士·毕斯特凡，”他说，“不过很多人都叫我老家伙，我想，主要是因为他们希望我真的老了，越快死掉越好。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因为你似乎没有姓氏，我又跟你不熟，不宜直呼你的名字。而且老实讲，我也不希望跟你熟到那种程度。

“没错，你曾经在你自己的世界上，打败你的同胞所暗藏的陷阱和武器，拯救了一艘贝莱星的太空船，对此我们表示感激。而你回敬我们的，则是一堆手足情谊之类的空话。标准的虚情假意！

“你的同胞何时觉得是我们的手足了？太空族又何时觉得和地球以及地球人有任何关系了？毫无疑问，你们太空族是地球人的后裔，这点我们不会忘记，而我们更不会忘记你们已经忘记这个事实。曾有好几百年的时间，太空族控制着整个银河，把地球人当成是既讨厌又短命而且满身疾病的动物。现在我们逐渐强大了，你就赶紧对我们伸出友谊之手，可是你手上还带着手套呢。你提醒自己别对我们嗤之以鼻，但即便如此，你还是在鼻孔里插着滤器。怎么样？我说得对吗？”

嘉蒂雅举起双手。“或许现场所有的听众，”她说，“甚至那些透过超波看到我的观众朋友，都并未注意到我戴着手套。这双手套并不显眼，但是我不否认它们的存在。而我也的确戴着鼻孔滤器，以便在不太影响呼吸的情况下，将尘埃和微生物过滤干净。此外我还会定期以喷雾清洁喉咙，而我洗澡的次数可能也有点过于频繁，这些我通通不否认。

“可是这些都跟你们无关，而是我自己的问题。我的免疫系统不够健全，我这一生过得太安逸，暴露在恶劣环境的机会太少了。这并非我自己的选择，但我必须为此付出代价。像这种不幸的遭遇，如果在座任何一位碰到了，请问你会怎么做？尤其是你，毕斯特凡先生，请问你会怎么做呢？”

毕斯特凡绷着脸说：“我会和你一样那么做，而且我还会将它视为虚弱的象征，象征着我不适合再生存下去，因此应该让位给真正的强者。你这女人，别跟我们谈什么手足情谊，你绝对不是我的姐妹。你们强盛时只会迫害我们，甚至设法消灭我们，等到你们衰弱了，才会向我们摇尾乞怜。”

台下出现一阵骚动，而且一点也不友善，但毕斯特凡完全不为所动。

嘉蒂雅轻声说：“我们在强盛时做过什么坏事，请问你还记得吗？”

毕斯特凡答道：“别担心我们会忘记，我们每天都会回忆一遍。”

“很好！这样你们就会知道该如何避免了。你们从亲身经历中，明白了恃强欺弱是不对的。因此等到强弱易势，我们成了弱者之后，你们就不会欺压我们了。”

“是啊，这种论调我听多了。当你们强盛时，从来不晓得道德为何物，如今你们居于弱势，就不遗余力宣扬道德了。”

“可是另一方面，当你们居于弱势时，虽然强者的作为令你们胆战心惊，你们对道德的坚持却从未动摇——如今你们变成强者，反倒忘记什么是道德了。相较之下，由强转弱的一方学到了道德的真谛，当然要比由弱转强的一方将之遗忘来得好。”

“你们给我们什么，我们都会照原样一一奉还。”毕斯特凡作势递出一双拳头。

“你该听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句话吧。”嘉蒂雅伸出双手，像是要拥抱对方，“既然谁都能从历史中找到报复的借口，你现在所说的，朋友，无异于说明恃强欺弱是正当的行为。而这么一来，你等于替太空族过去的作为找到了正当性，因此你现在根本不该抱怨。反之，我则是一直在强调，我们过去的确不该欺压你们，而你们将来同样不该欺压我们。很遗憾，我们无法改变历史，可是对于未来，我们仍然有决定权。”

嘉蒂雅顿了顿，但毕斯特凡并未立刻回应，于是她又喊道：“你们有多少人希望有个崭新的银河，而不是让悲惨的历史一再重演？”

掌声出现了，毕斯特凡却举起双手，以极其洪亮的声音吼道：“等等！等等！别当傻瓜！停下来！”

直到掌声慢慢消失之后，毕斯特凡才开口道：“你们以为这个女人相信她自己所讲的话吗？你们以为太空族真的对我们有任何善意吗？他们仍旧认为自己强大，仍旧鄙视我们，而且仍旧打算消灭我们，除非我们先下手为强。这个女人来到此地，我们便像傻瓜一样欢迎她，褒扬她。嗯，验证一下她的话吧。你们不妨向太空族世界提出造访申请，看看能否成行。就算背后有整个世界给你撑腰，像贝莱船长那样，让你得以踏上他们的世界，你又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呢？问问船长，他有没有被他们当成兄弟？

“这个女人是伪善的小人，虽然她说了这么一大堆——不，正因为她说了这么一大堆，这些话字字句句都在昭示她的伪善。她怨叹自己的免疫系统不健全，说她必须设法保护自己以免受到感染。她会这么做，当然并非因为她认为我们又脏又有病。是啊，她从未有过这种想法。

“她又怨叹一生庸庸碌碌，抱怨过于安定的社会和过度热心的机器人将她保护得太好，让她始终无灾无难，无忧无虑，她是多么痛恨那种生活啊。

“可是在这里，她又会有什么危险呢？来到我们这个世界，她觉得会有什么灾难降临到她头上呢？但她还是带着两个机器人同行。今天我们齐聚一堂，是为了向她致敬，为了表彰她的伟大，她居然仍将两个机器人带了进来。现在它们就在台上陪着她，既然大厅已经灯火通明，你们应该都看得到。其中之一外形酷似真人，名叫机·丹尼尔·奥利瓦；另一个则伤风败俗，是赤裸裸的金属之躯，名叫机·吉斯卡·瑞文特洛夫。贝莱星的同胞们，欢迎它们吧，它们才是这个女人的兄弟。”

“死定了！”丹吉低声呻吟。

“还没有。”嘉蒂雅答道。

听众好像突然一起皮肤过敏，纷纷伸长了脖子，而“机器人”的惊呼声则在大厅各个角落响起，在数千人口中传来传去。

“大家不必那么辛苦。”嘉蒂雅开口了，“丹尼尔，吉斯卡，站起来。”

坐在她后面的两个机器人立刻起立。

“站到我旁边，一边一个，”她说，“以免我挡住大家的视线。虽说我无论如何不会把你们挡住多少。

“现在，让我向大家说明几件事。这两个机器人虽然跟我来到此地，但并非为了随身服侍我。没错，在奥罗拉的时候，我的宅邸的确由他们和另外五十一个机器人负责打理。凡是希望由机器人代劳的事，都不必我亲自动手，我定居的那个世界就是有这样的习俗。

“机器人可以根据精密程度、能力以及智慧分成许多不同的种类，而这两位在各方面都是佼佼者。尤其是丹尼尔，在我看来，凡是能够和人类互相比较的智力活动，他一定比其他机器人更接近人类。

“我这次只带着丹尼尔和吉斯卡同行，但一路上他们很少服侍我。或许不妨告诉大家，我一律自己穿衣服，自己洗澡，吃饭的时候自己拿刀叉，走路的时候也无需他们搀扶。

“我是不是把他们当成贴身保镖？不。他们的确会保护我，但他们同样会保护任何需要保护的人。就在不久之前，我们在索拉利的时候，丹尼尔不但准备牺牲自己来保护我，也曾尽全力保护贝莱船长。如果没有他，我们的太空船一定会遇难。

“而我此时站在台上，当然更不需要保护。毕竟台上有一道长长的力场，足以保障我的人身安全。虽然并非我要求架设的，但既然有这道力场，我的安全就有了完善的保障。

“所以说，我为什么要带着这两个机器人呢？

“如果你们熟悉以利亚·贝莱的生平事迹——他从太空族手中解放了地球，他重新开启了殖民银河的风潮，他的儿子率队开拓了这颗行星，不然这里为何叫贝莱星？只要你熟悉他的生平，就该知道以利亚·贝莱在认识我之前，早已和丹尼尔共事过。他们曾经在地球、在索拉利以及在奥罗拉上三度合作——侦破三件大案。在丹尼尔心目中，以利亚·贝莱始终是‘以利亚伙伴’。我不知道他的传记中有没有提到这一点，但你们大可相信我的说法。虽然一开始的时候，身为地球人的以利亚·贝莱对丹尼尔的猜疑很深，两人之间却逐渐发展出真诚的友谊。当以利亚·贝莱临终之际——那是一百六十多年前的事，当时此地只有一堆组合屋和一块块的园圃——陪伴他到最后一刻的并不是他的儿子，也不是我。”（有那么一下子，她担心自己的声音无法继续保持平稳。）“他设法把丹尼尔找来这里，而且硬撑到丹尼尔抵达才肯断气。

“是的，这是丹尼尔第二次造访这个世界。当年我们虽然一起来，但我留在轨道上。”（稳住！）“是丹尼尔独自登陆，独自听取他的遗言——嗯，请问你们认为这毫无意义吗？”

她攥着拳头在空中挥舞，她的声音也升高了好几度。“一定要我告诉你们吗？难道大家还不明白吗？他就是以利亚·贝莱所爱的那个机器人，没错，我说的是爱。我曾想在以利亚死前见他一面，跟他当面话别，他却只要见丹尼尔——现在丹尼尔就在这里，他就是那个独一无二的丹尼尔。

“而另外这位是吉斯卡，他只有在奥罗拉上和以利亚有过接触，可是他曾经救了以利亚一命。

“假如没有这两个机器人，以利亚·贝莱就无法实现他的梦想，太空族世界仍会称霸银河，殖民者世界则根本不会出现，你们也通通不会坐在这里。这个事实你知我知，但我很好奇汤玛士·毕斯特凡先生知不知道？

“在这个世界上，丹尼尔和吉斯卡可算是两个意义非凡的名字。以利亚·贝莱的后代遵照他的嘱咐，一再沿用这两个名字。把我送来这里的太空船，它的船长就叫丹尼尔·吉斯卡·贝莱。而我很想知道，此时我所面对的听众以及正在观看超波转播的观众，有多少人也叫丹尼尔或吉斯卡？好，我身旁的机器人正是这两个名字的源头，他们应该被汤玛士·毕斯特凡这么羞辱吗？”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嘉蒂雅只好举起双手作恳求状。“再等一下，再等一下，让我把话说完，我还没有告诉大家为何要带着这两个机器人。”

全场立刻安静下来。

“这两个机器人，”嘉蒂雅说，“从来没有忘记以利亚·贝莱，就像我从来没有忘记他一样，上百年的岁月丝毫未曾磨损这些记忆。当我准备登上贝莱船长的太空船，当我获悉有可能来到贝莱星，我怎能不让丹尼尔和吉斯卡跟我一起来呢？这是以利亚·贝莱所催生的世界，也是他安享晚年和辞世的地方，他们当然想要亲眼看看。

“没错，他们是机器人，可是他俩不但有智慧，而且曾经忠实可靠地效命于以利亚·贝莱。我们光是一视同仁地尊重人类还不够，应该将这份尊重推广到所有的智慧生物，所以我把他们两人带来了。”然后，她冲着听众高声问道，“我做错了吗？”

她立刻得到了回应，一声震耳欲聋的“没错！”在大厅中不停回响。听众一一起立，有人鼓掌，有人跺脚，有人大吼，有人尖叫——此起彼落……持续不断……

嘉蒂雅面带微笑望着台下，在无止无休的嘈杂声中，她察觉到了两件事。一是自己已经汗流浃背，另一件事则是她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仿佛她这一生就是在等待这一刻——从小独自长大的她，在活了两百三十多年之后，终于了解到自己也能面对人群，而且还能进一步打动他们，让他们服从自己的意志。

她听着全场坚定而强烈的回应——此起彼落……持续不断……

35

好长一段时间之后——她自己也无法确定到底过了多久——嘉蒂雅终于回过神来。

她只记得先是听到永无止歇的噪音，接着感到保安人员护送她强行穿过人群，最后一行人钻进了像是无底洞的隧道，开始不断向深处走去。

她早就跟丹吉走散了，也不确定丹尼尔和吉斯卡是否紧跟在后。她想要找他们，偏偏周围全是陌生的脸孔。她隐约想到这两个机器人一定会跟着自己，万一有人试图拦阻，他们一定会反抗，而她应该就会听到一阵骚动。

当她终于走进某个房间时，两个机器人果然跟来了。她并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但这个房间起码足够宽敞，而且足够干净。和她在奥罗拉的宅邸相较之下，这里的陈设过于简陋，但比起太空船的舱房则是相当豪华了。

“待在这里会很安全，夫人。”那位最后离开的警卫说，“如果需要任何东西，请随时告诉我们。”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一样装置。

她朝那个装置瞪了一眼，等到她转过头来，想要问问那到底是什么，以及如何操作时，不料他已经走了。

喔，好吧，她想，我自有办法。

“吉斯卡，”她无精打采地说，“找找看哪扇门通往浴室，研究一下如何使用淋浴，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冲个澡。”

为了避免满身的汗水沾湿椅子，她万分小心地坐下来。等到吉斯卡再度出现的时候，她已经由于坐姿怪异而开始腰酸背痛了。

“夫人，我已经打开淋浴，”他说，“也把水温调好了。淋浴旁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我想应该就是肥皂，此外还有一条质地粗糙的毛巾，以及几样或许有用的物品。”

“谢谢你，吉斯卡。”嘉蒂雅心知肚明，虽然她曾大言不惭地说像吉斯卡这样的机器人不是用来当奴仆的，自己刚才却正是这么使唤他。不过凡事总有例外——

在她的印象中，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想洗澡，也从来没有洗得像今天这么舒服。她在淋浴间多待了好长一段时间，等到终于走出来，她想也没想就抓起毛巾，直到把身体通通擦干了，才想到那条毛巾不知有没有做过辐射消毒——可惜已经太迟了。

她开始翻找吉斯卡放在一旁的物品——爽身粉、体香剂、梳子、牙膏、吹风机——但却找不到可以充当牙刷的东西。最后她只好放弃，改以手指代劳，自然觉得十分不便。此外她还找不到发刷，这点同样很不方便。而在准备梳头之前，她先用肥皂将梳子好好擦了一遍，结果还是梳不下去。最后，她发现一件看来适于睡觉穿的衣服，它闻起来很干净，只不过穿起来太松垮了。

这时，丹尼尔轻声道：“夫人，船长想知道现在可否见你。”

“我想可以，”嘉蒂雅一面说，一面继续翻找合适的睡衣，“让他进来吧。”

丹吉看起来很疲倦，甚至可以说有些憔悴，不过当她上前迎接他的时候，他还是带着倦意微微一笑，说道：“很难相信你已经两百三十几岁了。”

“为什么？因为穿着这玩意儿？”

“这是原因之一。它是半透明的——你不知道吗？”

她低头看了看那件睡袍，显得有些犹豫。“很好，就让你养养眼吧。但无论如何，我的确已经活了二又三分之一世纪。”

“凡是看到你的人，谁也不会这么想，你年轻的时候一定非常美丽。”

“从来没有人这么说，丹吉。我总是以为，顶多只能听到温柔迷人之类的赞美——不管了，这个装置要怎么用？”

“那个对话盒？只要碰碰右侧的触控片，就会有人问你需要什么服务，然后你只要开口就行了。”

“很好，我需要一把牙刷和一把发刷，还要一套衣服。”

“牙刷和发刷我会负责叫人送来。至于衣服，其实早就替你准备好了。那个柜子里挂着一个衣物袋，里面都是贝莱星最新最好的款式，当然，你不一定会喜欢。我也不敢保证它们一定合身，贝莱星大多数的妇女都比你高，而且绝对比你粗壮。不过这也没关系，我想你得在此隐居好一阵子。”

“为什么？”

“嗯，很简单，夫人。今晚你好像作过一场演讲，而且我依稀记得，虽然我不只一次劝你坐下，你却始终不肯。”

“我觉得似乎是一场相当成功的演讲，丹吉。”

丹吉露出灿烂的笑容。“没错，成功得要命。”他搔抓着右边的胡须，仿佛是在非常谨慎地斟酌该用什么词句，“然而，成功也是会有反效果的。此时此刻，我敢说你是贝莱星最红的人物，贝莱星人通通想要看看你，摸摸你。如果我们带你出去，无论何时何地，都会立刻引发暴乱。至少要等热度降下来再说，但我们不确定需要多久时间。

“还有，你甚至有办法让那些鹰派也为你喝彩，可是明天早上，一旦从催眠状态和歇斯底里中清醒之后，他们就会火冒三丈了。即使毕斯特凡那老家伙昨晚并未考虑当场杀了你，明天也一定会发誓要把你慢慢折磨到断气为止，否则他死不瞑目。而在他的党羽中，想必有人会不惜一切代价讨好那老家伙。

“这就是你为何必须待在这里的原因，夫人。这也是不知有多少保安人员在严密监视这个房间、这个楼层，乃至这整座旅馆的原因，但愿没有地下鹰派混在他们中间。而因为在这场英雄游戏中，你我的合作过分密切，所以我也被关在这里，失去自由了。”

“喔，”嘉蒂雅一脸茫然，“我感到很抱歉。这么一来，你就无法探望家人了。”

丹吉耸了耸肩。“我们行商其实都和家人没什么来往。”

“那么你的女朋友要失望了。”

“她自有办法——或许会比我更有办法。”他让目光停留在嘉蒂雅身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嘉蒂雅一本正经地说：“想都别想，船长。”

丹吉扬了扬眉。“谁也不能阻止我这么想，但我并不会付诸行动，夫人。”

嘉蒂雅说：“别开玩笑了。你认为我会在这里待多久？”

“这得由委员会决定。”

“委员会？”

“我们这儿的五人执行委员会，夫人。五个人——”他举起右手，五指张开，“每人有五年的任期，但彼此错开来，也就是每年都会改选一人，除非有人死于任上或无法行事才会临时改选。这样既能让行政有持续性，又能减少一人独裁的危险。但这也意味着每项决定都得经过辩论，因此旷日废时，甚至超过我们能够容忍的程度。”

“我认为，”嘉蒂雅说，“只要这五人当中，有一个足够果断而且强势——”

“他就能把自己的观点塞到其他人脑子里。有时的确会发生这种事，可是并非现在这个时候——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当今的首席委员是吉诺伐斯·潘达洛，这个人并不坏，可是优柔寡断——这两者有时并没有分别。今天我就是拜托他准许你带机器人上台，结果证明我失算了，害我们两人都丢了一分。”

“但你为何要说失算呢？听众很高兴啊。”

“问题就是太高兴了，夫人。我们希望你扮演太空族女英雄这样的可爱角色，帮我们把舆论冷却下来，以免我们发动一场时机尚未成熟的战争。关于寿命长短你说得很好，让他们欣然接受了短暂的生命。可是接下来，你又让他们欣然接受了机器人，这就不是我们乐见的了。同理，我们也不太希望大家欣然接受太空族是手足兄弟这种观念。”

“你们不想过早发动战争，但也不想过早出现和平。对不对？”

“说得非常好，夫人。”

“可是，那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们想要这个银河，整个的银河。我们要在银河中每一颗可住人行星上殖民，建立一个不折不扣的银河帝国。我们不希望太空族碍事，他们可以安稳地留在自己的世界上，爱怎么过就怎么过，可是他们绝对不能碍事。”

“但这就等于把他们禁锢在那五十个世界上了，正如我们曾将地球人禁锢在地球上许多年一样。这是重蹈不公不义的覆辙，你们和毕斯特凡是一丘之貉。”

“情况完全不一样。把地球人禁锢起来，是抹杀了他们无穷的潜力。你们太空族则没有那种潜力，你们选择了长寿和机器人这条路，潜力便因而消失，你们甚至连五十个世界都保不住了。索拉利已遭到遗弃，若干时日之后，其他世界也将步上后尘。银河殖民者并不想把太空族逼到绝境，但如果他们自取灭亡，我们又何必干预呢？你今天的演讲，就有出手干预的意图。”

“我倒是很高兴。不然你认为我该说些什么呢？”

“我早就告诉过你，说说什么爱与和平，然后就坐下，要不了一分钟的时间。”

嘉蒂雅气呼呼地说：“我无法相信你指望我说这种蠢话。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把你当成你心目中那个怕开口怕到要死的人。我们怎么知道你那么疯狂，又那么有魔力，能在短短半小时内让贝莱星人出现一百八十度转变，变得无条件欢迎那些我们从小到大教育他们反对的事物。可是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他吃力地站起来，“我也想洗个澡，而且最好睡个觉——但愿睡得着，明天见。”

“可是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知道委员们对我作出什么决定呢？”

“那你恐怕有得等了。晚安，夫人。”

36

“我发现了一件事。”吉斯卡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我之所以能发现这件事，是因为自出厂以来，今天是我首度面对数千名人类。假如两个世纪前就有这种机会，这个发现便会提早两百年；假如从来没有同时面对那么多人的机会，我就无论如何不可能发现这件事。

“由此可想而知，过去曾有多少能让我轻易掌握的关键点，只因没有适当条件的配合而白白溜走了。除非机缘凑巧，我将一直懵懵懂懂，但机缘是靠不住的。”

丹尼尔说：“我原本以为，吉斯卡好友，嘉蒂雅女士始终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不可能泰然自若地面对几千人，我甚至不相信她有办法当众说话。当她奇迹般开口时，我立刻猜到是你对她作了调整，因为你发现这么做并不会伤害她。这就是你所谓的发现吗？”

吉斯卡答道：“丹尼尔好友，其实我真正敢做的，只是将她的心灵禁制解开两三个，顶多能让她开口说几句话，过了这一关而已。”

“但她所做的远超过这一点。”

“在完成这个微观调整后，我便将注意力转向台下的无数心灵。我跟嘉蒂雅女士一样，毫无面对那么多人的经验，所以跟她一样震惊。如此巨大的心灵团块耸立在我面前，我起初觉得什么都做不了，因而感到十分无助。

“然后，我注意到了为数不多的友善、好奇和关注——很难用言语形容——它们带有对嘉蒂雅女士同情的色彩。于是我尽量找出带有那种色彩的心灵，试着让色彩再稍微加深。我想制造一点能够鼓励嘉蒂雅女士的反应，这么一来，我就不必考虑对她的心灵再动更多的手脚，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没做。我不知道处理了多少带有那种色彩的心灵，但不会太多。”

丹尼尔问：“然后呢，吉斯卡好友？”

“丹尼尔好友，我发现自己开启了一种自催化的过程。每一个被我强化的心灵，都会再强化附近另一个同质的心灵，接着周遭又会有更多的心灵受到它们的强化。我根本不必再做些什么，一些骚动，一点声音，一两个眼神，凡是似乎赞同嘉蒂雅女士言论的反应，都会引发更多的共鸣。

“然后我又发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不但我自己能从听众心灵中侦测到那些表示赞同的蛛丝马迹，嘉蒂雅女士一定也能以某种方式感应到，因为我并没有再出手，她就自行解开了更多的心灵禁制。她开始越说越快，越说越有信心，而听众的反应也就更加热烈，但我什么也没做。最后，听众陷入集体歇斯底里状态，全场像是笼罩在雷电交加的心灵暴风雨中。力量太强了，我不得不封闭自己的心灵，否则我的电路一定会超载。

“自出厂以来，我从未经历过像这样的事，可是，相较于过去对少数人进行的调整，我当时所做的并未超过之前任何一次。事实上，我怀疑这个效应甚至波及了更多我无法感知的心灵——也就是收看超波转播的无数观众。”

丹尼尔说：“我想不通怎么会这样，吉斯卡好友。”

“我也想不通，丹尼尔好友。我并不是人类，人类的心灵既复杂又充满矛盾，而我并未直接体验过拥有人类心灵是什么感觉，所以无法掌握它们的反应机制。可是，群众显然要比个人容易操纵。这似乎很矛盾，较重的物体需要较大的力量来推动，较大的能量需要较长的缓冲来抵消，较长的距离需要较多的时间来跨越。所以说，为何较多的人偏偏比较容易受影响呢？你的想法接近人类，丹尼尔好友，你能解释吗？”

丹尼尔说：“你自己刚才讲过，吉斯卡好友，这是一种自催化效应。换句话说，就是一种传染的过程，正所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吉斯卡顿了顿，似乎沉思了一番，然后才说：“理智并不会传染，情感才会。嘉蒂雅女士所选择的，都是她觉得能够打动听众情感的说法，她并未试图跟他们讲理。所以说，有可能群众人数越多，就越容易受到情感而非理智的影响。

“既然情感只有少数几种，不像理智那么种类繁多，群众的行为自然要比个人的行为更容易预测。而这就意味着，如果有人想要建立能够预测历史走向的法则，就一定要以众多人口当作研究对象，越多越好。这或许就是心理史学的第一法则，也可以称为‘人学第一法则’。可是……”

“可是什么？”

“我突然想到，正因为我并非人类，所以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才终于领悟到这一点。换成人类的话，也许光靠直觉便能对自己的心灵有足够的了解，知道该如何应付自己的同类。比方说，嘉蒂雅女士完全没有在大庭广众说话的经验，却能够有专家级的表现。假如我们身边有一个像以利亚·贝莱这样的人，对我们会有多大的帮助啊——丹尼尔好友，你是不是在想他？”

丹尼尔说：“你能从我心中看到他的影像？太惊人了，吉斯卡好友。”

“我没有看到他，丹尼尔好友，我并不能接收你的思想。但我能感应到情感和情绪——你心中有些变化，而根据过去的经验，我便知道这跟以利亚·贝莱有关。”

“嘉蒂雅女士曾经提到，我是以利亚伙伴临终前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所以我从记忆中找出了那一刻，我是在回想当时他说了哪些话。”

“为什么呢，丹尼尔好友？”

“我想寻找话中的意义，我觉得这很重要。”

“他的临终遗言怎么可能有什么言外之意呢？如果意有所指，以利亚·贝莱一定会明说的。”

“或许，”丹尼尔慢慢说道，“以利亚伙伴自己也不明白他那番话的微言精义。”

第十章

演说之后

37

记忆！

它就像一本极其详尽的笔记，藏在丹尼尔心中，随时可供他查阅。某些篇章的资料经常派得上用场，可是也有少数几页，只有在丹尼尔想重温旧梦时才会翻到。而这少数几页的内容，绝大多数和以利亚·贝莱有关。

许多年前，当以利亚·贝莱仍旧在世的时候，丹尼尔曾去过一趟贝莱星。原本同行的还有嘉蒂雅女士，但在他们进入贝莱星的轨道后，班特莱·贝莱驾驶小型飞船前来会合，并登上他们的太空船。当时正值中年的他，看起来就像个做粗活的工人。

他带着些许敌意望着嘉蒂雅。“你不能去见他，夫人。”

早已泪流满面的嘉蒂雅问道：“为什么？”

“他不希望你去，夫人，我必须尊重他的意愿。”

“我不相信有这种事，贝莱先生。”

“我这里有一封手札，还有一段录音，夫人。我不知道你能否认出他的笔迹或声音，但我以荣誉向你保证这绝非伪造的，而且他在下笔和录音之际，并未受到任何外力的影响。”

她走进自己的舱房，独自消化这两段讯息。不久她重新现身——活像打了一场败仗——但她勉强以坚定的口吻说：“丹尼尔，你一个人下去见他，这是他的意愿。可是，事后你要把详细经过向我报告一遍。”

“好的，夫人。”丹尼尔说。

于是丹尼尔进了班特莱的飞船，而在降落途中，班特莱对他说：“这个世界一向严禁机器人，丹尼尔，不过我们对你特别破例，因为这是我父亲的心愿，而他在此地备受敬重。你该了解，我对你并没有个人好恶，但你的行动必须受到最严格的限制。我会直接带你去见我父亲，等你们谈完了，我立刻把你送回太空轨道。你了解了吗？”

“了解了，先生。你父亲还好吗？”

“他快死了。”班特莱冷酷地说，但或许是故意的。

“这点我也了解。”丹尼尔的声音明显地发颤，但并非由于感情用事，而是因为虽然明知凡是人类都免不了一死，这个消息还是扰乱了他的正子脑径路，“我的意思是，他还能撑多久？”

“他几天前就该断气了。他硬撑着不肯走，就是因为想再见你一面。”

飞船着陆了。这是个辽阔的世界，但有人烟的部分——如果就是眼前这些——却又小又简陋。今天是个多云的天气，而且显然刚下过雨。笔直而宽广的街道上竟空无一人，仿佛此地的居民对机器人兴趣缺缺，谁也不想出来看一眼。

他们钻进一辆地面车，一路驶过空旷的街道，抵达了他们的目的地——一栋比较大而且比较显眼的房子。两人一起走进去，但在某个房间的门口，班特莱停下了脚步。

“我父亲就在里面。”他悲伤地说，“你要自己进去，他不会准我在场的。进去吧，你八成认不出他来了。”

丹尼尔走进那个阴暗的房间。他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勉强借着微弱的反光，他看到室内有个透明胶囊，里面躺了一个盖着被子的人。这时光线变亮了一点，丹尼尔终于能看清楚那人的脸孔了。

班特莱说得对。从这个骨瘦如柴的憔悴躯体中，丹尼尔丝毫看不出老伙伴的模样。那人双眼紧闭，令丹尼尔以为自己正面对着一具死尸。他从未见过死去的人类，一想到这点，他不禁一个踉跄，觉得双腿再也站不直了。

老者终究还是睁开了眼睛，丹尼尔这才勉强恢复平衡，只不过某种不寻常的虚弱感依旧徘徊不去。

老者望着他，苍白皲裂的嘴唇微微挤出一抹笑容。

“丹尼尔，我的老朋友丹尼尔。”他有气无力地唤道。

这声叫唤稍许透出对方记忆中以利亚·贝莱特有的音质。然后，一只手从被单里慢慢伸出来，丹尼尔终于觉得自己认出了以利亚。

“以利亚伙伴。”他轻声说。

“谢谢你——谢谢你来见我。”

“这对我意义重大，以利亚伙伴。”

“我原本还担心他们不准你来。他们——其他人——甚至我儿子——都认为你是机器人。”

“我的确是机器人。”

“我可不这么想，丹尼尔。你一点都没变，对不对？我没法把你看清楚，但我觉得你仍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我上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二十九年前吧？”

“是的——而这么多年来，以利亚伙伴，我一点也没变，所以你看，我的确是机器人。”

“可是我变了，变了很多。我不该让你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但我狠不下心来，我实在太想再见你一面。”贝莱的声音似乎有力了一点，仿佛一看到丹尼尔，他便恢复了几分元气。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以利亚伙伴，我都很高兴见到你。”

“嘉蒂雅女士呢？她还好吗？”

“她很好，我们一起来的。”

他吃力地四下张望。“她该没有……”声音中透出惊恐与无奈。

“她留在轨道上，并没有踏上这个世界。她知道你不想见她——而她能够谅解。”

“不是这样的，我很想见她，但我还抵挡得住这个诱惑。她没变吧？”

“她仍旧跟你上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很好——但我不能让她看到我如今这个模样，不能让这副德行成为她记忆中最后一个印象，而你则不同。”

“因为我是机器人，以利亚伙伴。”

“别再坚持这件事。”垂死的老者没好气地说，“不管是不是真人，丹尼尔，你在我心中都有特殊的地位。”

躺在床上的他歇了一会儿，然后又说：“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和她通过超波影像，甚至从来没有写信给她。我一再提醒自己，不能干扰她的生活。嘉蒂雅还是格里迈尼斯的妻子吗？”

“是的。”

“快乐吗？”

“这点我无从判断。但她并没有任何可解读为不快乐的言行。”

“子女呢？”

“就是法定的两个。”

“我从未跟她联络，她没生气吧？”

“我相信她了解你的用意。”

“她可曾——提起我？”

“几乎没有，可是吉斯卡认为她经常想到你。”

“吉斯卡还好吗？”

“他仍正常运作——你所知道的那种正常。”

“所以说，你也知道——他有那种能力。”

“他告诉我了，以利亚伙伴。”

贝莱又歇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动了动，开口道：“丹尼尔，我要你赶来是出于自私，因为我自己很想见你，我想亲眼见到你一点也没变，还想确定你仍然记得我，而且永远不会忘记，这样我就会觉得自己当年的黄金岁月并未完全消逝。但除此之外，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快要死了，丹尼尔，而我知道你会听到这个消息。即使你不在这里，即使你一直待在奥罗拉，还是迟早会听到的，我的死讯会是轰动银河的大新闻。”他轻轻干笑一声，胸部微微起伏，“当年有谁想得到呢？”

他继续说下去：“当然，嘉蒂雅也会听到这个消息，但嘉蒂雅早就知道我终有这么一天，无论多么伤心，她还是会接受这个事实。然而，我担心你承受不了，因为——虽然我一再否认，但正如你一再坚持的——你终究是机器人。基于过去的情谊，你也许会觉得自己有义务要想方设法让我活下去，一旦事实证明你无能为力，就有可能对你造成永久性的伤害。所以，让我开导开导你吧。”

贝莱的声音又逐渐转弱。丹尼尔虽然一动不动坐在那里，脸上却罕见地出现了表情，反映出他心中的关切和悲痛。贝莱这时闭着眼睛，所以并没有看到。

“我的生死，丹尼尔，”他说，“并不重要。就全体人类而言，任何一个人的生死都不重要。有些人虽死犹生，因为他把成果留给了后人。只要人类依旧存在，他就并未真正死去——你了解我这句话的意思吗？”

丹尼尔答道：“了解，以利亚伙伴。”

“人人都会对人类整体作出贡献，因而成为这个整体不朽的一部分。这个由所有的人类——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人类——所组成的整体，就好像一幅已有几万年历史的织锦，而且从古到今，这幅织锦越来越精致，整体构图也越来越美丽。就连太空族也算是它的一部分，也对它的精致和美丽作出一己的贡献。任何一个人都只能算是织锦里的一根丝线，和整体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呢？

“丹尼尔，我要你将心思专注在整幅织锦上，别让一根丝线的脱落影响了你。那上面还有许许多多丝线，每一根都很有价值，都能贡献……”

贝莱说不下去了，但丹尼尔仍耐心地守在一旁。

贝莱睁开眼睛，一看到丹尼尔，便微微皱起眉头。

“你还在这里？你该走了。我打算跟你讲的话已经讲完了。”

“我还不想走，以利亚伙伴。”

“你非走不可。我再也挡不住死神的召唤，我很累——累极了。我想跟它走，是时候了。”

“难道我不能陪你走完这一段吗？”

“我不希望你这么做。不管我刚才说了什么，如果我在你面前断气，仍会带给你极大的伤害。走吧，这是——命令。既然你那么坚持，我就让你当机器人，但这就表示你必须服从我的命令。不论你做什么都无法拯救我，所以并没有任何条件挡在第二法则之前。走吧！”

贝莱虚弱地伸手指指门口。“再见，丹尼尔老友。”

丹尼尔慢慢转身，他从未想到贝莱的命令也有那么难以服从的时候。“再见，以利亚伙……”他顿了顿，然后用带点沙哑的声音说，“再见，以利亚老友。”

等在隔壁的班特莱一看到丹尼尔，立刻上前问道：“他还活着吗？”

“我离开时，他还活着。”

班特莱走进去，但几乎立刻又走出来。“他死了。见到你之后，他就——撒手了。”

丹尼尔发觉自己竟然双腿发软，不得不扶着墙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能自行站立。

等在一旁的班特莱始终避开他的目光。他们又一起进入那艘小型飞船，回到太空轨道上和嘉蒂雅会合。

她同样劈头就问以利亚·贝莱是否还活着。当他们委婉地说出实情之后，她强忍住泪水，转身走进自己的舱房，这才开始哭泣。

37a

这段刻骨铭心的痛苦回忆倏来倏去，似乎并未打扰丹尼尔原本的思绪。“如今听了嘉蒂雅女士的演讲，或许我能对以利亚伙伴那番遗言有进一步的了解。”

“怎么进一步？”

“我还不确定，我正朝一个非常困难的方向在进行思考。”

“不论需要多少时间，我都愿意等。”吉斯卡说。

38

吉诺伐斯·潘达洛有一头又粗又浓的白发，还留着两撮蓬松花白的鬓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再加上他个子很高，令人不禁对他肃然起敬。就是靠着这么一点领袖气质，他得以在官场上一路蹿升，不过他却心知肚明，自己只是个外强中干的空壳子罢了。

在当选执行委员之后，他得意了一阵子，但很快便冷却下来。他已经坐到了自己无法胜任的位置上，而随着每年自动晋升一级，他心里就更明白一点。四年匆匆过去，如今他已是首席委员了。

不早不晚，偏偏这时当上首席委员！

过去曾有一段时期，统治者几乎可以说无所事事。例如八十年前，纳菲·莫勒掌权之际，他就始终无所事事，只不过直到今天，老师仍旧告诉学童这位莫勒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执行委员”。当时贝莱星是什么样子呢？一个小小的世界，只有零零星星几个农场，以及几座借着天然交通网联系的小镇。总人口数顶多五百万，最重要的出口货物是生羊毛和少许钛矿。

当年的日子很单纯，在奥罗拉人汉·法斯陀夫或多或少出自善意的影响下，太空族完全不干涉他们。居民随时可以回到地球——以便重温文化的气息或是接受一次科技的洗礼。而且一直不断有地球人前来移民，地球的人口简直就是无穷无尽。

所以说，莫勒怎么会不是最伟大的执行委员呢？他只要什么也不做就行了。

而若干年之后，统治者同样会面对一个单纯的局势。随着太空族继续衰败（老师们一直这么教育下一代，说他们会淹没在自家社会所制造的重重矛盾中——不过真能这么肯定吗？有时连潘达洛也不禁怀疑），再加上银河殖民者势力越来越强，不久之后，日子又会变得有保障了。银河殖民者将会享有太平的岁月，并将自己的科技发展到极致。

等到贝莱星住满了人，它在各方面都会成为另一个地球，而随着殖民者世界在银河各个角落如雨后春笋般崛起，伟大的银河帝国终将诞生。在这个永远由地球母星所统治的开明帝国中，贝莱星既然历史最悠久且人口最多，毫无疑问将始终是帝国最重要的成员。

偏偏潘达洛担任首席委员的时间既不是过去，也不是未来，而是刚好在今年。

汉·法斯陀夫已经死了，可是凯顿·阿玛狄洛还活着。两百年前，阿玛狄洛坚决反对允许地球送出银河殖民者，如今他仍然在世，仍然可以找麻烦。太空族依旧势力强大，绝对不容忽视；银河殖民者还是差了一点，无法信心满满地大步前进。此时此刻，银河殖民者必须设法稳住太空族，静待双方势力出现足够的消长。

于是，潘达洛扛上了前所未有的重责大任，既要安抚太空族，又要让银河殖民者同时保有决心和政治敏感度——可想而知他有多么心不甘情不愿。

此时正值清晨，一个又阴又冷而且会继续下雪的清晨——这倒没什么好奇怪的——他正一个人朝旅馆走去，他根本不想带任何随从。

当他走近时，大批保安警卫赶紧立正敬礼，而他只是懒洋洋应付了一下。等到警卫队长走到面前时，他开口问道：“有什么问题吗，队长？”

“报告委员，没有，一切都很平静。”

潘达洛点了点头。“贝莱被安置在哪个房间？——啊——那个女太空族和她的机器人都受到严密监控吗？——很好。”

他继续向前走。整体而言，丹吉表现得不错。索拉利已遭遗弃，上面的机器人几乎取之不尽，可以成为行商的摇钱树，为贝莱星带来巨大的财富——虽然，潘达洛闷闷不乐地想，财富和世界安全并不能想当然地画上等号。可是，索拉利上既然陷阱重重，还是别去招惹为妙，不值得为它开战。丹吉迅速离去，算是做得很对。

而且，他还带回一台小型的核反应倍增器。目前为止，这类装置都太过笨重，只能制成巨大而昂贵的定点发射武器，用以摧毁入侵的船舰——何况连这都还只是纸上谈兵而已，因为太贵了。他们亟需较小且较廉价的机型，所以丹吉的直觉完全正确——带回一台索拉利的核反应倍增器要比虏获它上面所有的机器人更为重要，这台倍增器将对贝莱星的科学家有莫大的帮助。

然而，既然索拉利拥有轻便型倍增器，其他太空族世界为什么没有呢？奥罗拉为什么没有呢？如果这类武器小到了能够装在战舰上，一支太空族舰队即可轻而易举消灭所有的殖民者船舰。他们的研发距离这一步还有多远？有了丹吉带回来的那台倍增器，贝莱星在这方面的发展又能加速多少？

他找到丹吉的房间，按下叫门键，并未等到任何回应便径自走进去，而且毫不客气地径自坐下来。身为首席委员，总有些方便的特权。

正在浴室里用毛巾擦头的丹吉冲着外面说：“其实我很想以庄严隆重的方式迎接委员大人，但你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因为我刚冲完澡，狼狈得不得了。”

“唉，闭嘴。”潘达洛没好气地说。

平时他很欣赏丹吉这种口没遮拦的潇洒，现在却是例外。就某方面而言，他从未真正了解丹吉这个人。丹吉是贝莱家族的成员，是“伟大的以利亚”和“贝莱星之父班特莱”的嫡系子孙。这样的背景，再加上他那人见人爱的开朗个性，使得丹吉成为执行委员的当然人选。偏偏他选了行商这一行，日子过得不但辛苦而且危险，虽然有可能因而致富，但因而丧命或未老先衰的可能性——后者更糟——却大得太多了。

更何况，潘达洛一向把丹吉的建议置于大多数政府首长之上，但身为行商的丹吉经常几个月不在贝莱星。虽说有时无法确定丹吉是否在开玩笑，他的意见还是颇有参考价值。

潘达洛心情沉重地说：“我认为那女人的演讲不能算是我们这儿的喜事。”

快要穿好衣服的丹吉耸了耸肩。“谁又预料得到呢？”

“你应该可以。你早已打定主意要带她同行，当初一定调查过她的背景。”

“我的确调查过她的背景，委员。她曾在索拉利住过三十几年，是道地的索拉利产物。当时她完全和机器人生活在一起，一律透过全息影像和人见面，只有她丈夫例外——而他很少来找她。在移居奥罗拉之后，她有过一段困难的适应期，而且即使在那里，她仍旧大半和机器人住在一起。过去两百三十多年来，她从来没有同时见到超过二十个人的经验，更别说四千人了。我原本以为她就算能开口，顶多只能吐几个字，我怎么知道她竟然是个群众煽动家。”

“一旦你发现这个迹象，就该及时制止她，当时你就坐在她旁边。”

“你想引发暴乱吗？听众正听得如痴如醉呢。当时你也在场，你应该很清楚。如果我硬拉她坐下，他们通通会冲到台上来。无论如何，委员，你自己也并未制止她。”

潘达洛清了清喉咙。“其实我一直想这么做，但每次回过头去，我都会看到那个机器人的眼睛——我是说那个像机器人的机器人。”

“吉斯卡。好吧，那又怎么样？他又不会伤害你。”

“我知道。话说回来，他就是令我全身发毛，所以我迟迟没采取行动。”

“唉，算了吧，委员。”丹吉已经穿戴整齐，他一面说，一面把早餐餐盘推向对方，“咖啡还是温的。如果你想配果酱吃些小面包，请自己动手。事情总会过去的，我认为民众不会因此真正爱上太空族，而导致我们的政策垮台。甚至可能还有好处呢，如果消息传到太空族那里，法斯陀夫党有可能因而壮大。法斯陀夫也许死了，但他的政党还在——至少并未烟消云散——我们需要鼓励他们这条温和路线。”

“我所担心的，”潘达洛说，“是五个月后即将召开的‘全银河殖民者议会’。我将会听到许多尖酸刻薄的批评，说什么贝莱星采取姑息政策，贝莱星人心中充满对太空族的爱意。我告诉你，”他沉着脸补了一句，“越小的世界，鹰派就越多。”

“那你就跟他们这么讲啊。”丹吉说，“记住，在公开场合一定要维持政治家风范，等到把他们拉到一边，你就正视着他们的眼睛——别再正经八百——然后强调贝莱星是个有言论自由的地方，这点我们会坚持到底。你还要告诉他们，贝莱星一向把地球的福祉放在第一位，但如果有哪个世界为了想证明它对地球更加忠诚而对太空族宣战，贝莱星只会冷眼旁观，什么也不会做，这样就能让他们闭嘴了。”

“喔，不行。”潘达洛忧心忡忡地说，“这种说法会流传出去，会给我们招来难以想象的臭名。”

丹吉答道：“很可惜，你说得没错。但还是考虑一下吧，别让那些只有嘴巴没有脑袋的人吃定了你。”

潘达洛叹了一口气。“我想我们会尽力而为。可是，我们原本打算用一个惊人消息替昨晚画下句点，结果搞砸了，这才是我真正感到遗憾的事。”

“什么惊人消息？”

潘达洛说：“当你离开奥罗拉，启程前往索拉利的时候，两艘奥罗拉战舰刚好也朝索拉利飞去。你知道吗？”

“不知道，但我料到了会有这种事。”丹吉一派轻松地说，“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厌其烦地采用迂回路线。”

“其中一艘奥罗拉战舰在索拉利降落，距离你的着陆地点有好几千公里——以便看起来不像是在跟踪你——另一艘则留在轨道上。”

“很合理。如果我手上有另一艘船舰，我也会这么做。”

“那艘着陆的奥罗拉战舰不到几小时就给摧毁了。留在轨道上的那艘回报了这件事，随即奉命返航。某个行商监测站截收到那份报告，然后传给了我们。”

“报告没有加密吗？”

“当然有，但那是一种我们已经破解的密码。”

丹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非常有趣，我猜他们之中没有半个会说索拉利方言。”

“显然如此。”潘达洛语重心长地说，“除非能找到其他索拉利人的去处，否则你手上这个女人就是全银河唯一的索拉利人了。”

“而他们竟然把她给了我，是吗？算那些奥罗拉人倒霉。”

“总之昨天晚上，我差点就要宣布奥罗拉战舰遭到摧毁的消息——并非幸灾乐祸，而是以就事论事的方式。无论如何，这还是会让普天下的银河殖民者精神振奋。我的意思是，我们平安归来，奥罗拉人却没做到。”

“我们手上有个索拉利人，”丹吉淡淡地说，“奥罗拉人却没有。”

“好吧。此外，你和那个女人还会因此更加风光。但这一切都落空了。那个女人致完辞后，任何戏码都只会是狗尾续貂而已，就连奥罗拉战舰被毁的消息也不例外。”

丹吉说：“更何况，大家冲着她所提倡的手足情谊高声喝彩之后，怎么可能马上喝彩几百个奥罗拉手足的死难呢——至少在接下来半小时内，不会出现这种不协调的情形。”

“我想是吧，所以我们葬送了一次绝佳的心理攻势。”

丹吉皱起眉头。“别念念不忘了，委员，你一定能找到更适当的时机进行你的宣传战。重要的是这背后的意义——一艘奥罗拉战舰被炸毁了，意味着他们没料到对方会使用核反应倍增器。另外那艘战舰被迅速召回，则可能意味着它并未配备相关的防护装置，甚至他们可能根本没有。我据此研判，这种轻便型倍增器——或至少是半轻便型——应该是索拉利的独门武器，并非太空族的标准装备。如果真是这样，对我们可是好消息。此时此刻，先别操心宣传战这种琐事吧，我们应该集中所有的力量，尽可能从那个倍增器里头把每一份情报都榨出来。我们要在这方面领先太空族——但愿有此可能。”

潘达洛咬了一口小面包，然后说：“或许你是对的。但这么一来，另一个消息我们又该怎么处理呢？”

丹吉说：“什么另一个消息？委员，请问你是要提供我足够的情报，好让我给你拿主意，还是打算把那些情报丢到半空中，让我跳起来一个个接住？”

“别发火，丹吉。如果必须正经八百，我也犯不着专程找你讨论了。你可知道执行委员会是怎么开的吗？你想坐我的位置吗？告诉你，我愿双手奉上。”

“不，谢了，我可不想要，我只想要知道另一个消息。”

“我们接到了一封来自奥罗拉的电文，一封真正的电文。他们真的纡尊降贵和我们直接通讯，并没有经由地球转发。”

“那么，或许可以将它视为一封重要的电文——我是指对他们而言。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想把那个索拉利女人要回去。”

“那么，显然他们已经知道我们的船舰平安离开了索拉利，而且抵达了贝莱星。他们也有自己的监测站，也在监听我们的通讯，和我们所做的一模一样。”

“一点也没错。”潘达洛显得相当恼火，“他们破解我方密码的速度和我们破解他们的一样快。我倒有个想法，那就是双方应该达成协议，从此发讯一律改用明码，这样双方都不会有任何损失。”

“他们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这个女人？”

“当然没有。太空族向来不说理由，只管下命令。”

“他们有没有发现这个女人到底在索拉利做了什么事？既然只有她一个人会说道地的索拉利方言，他们是不是想要她把那颗行星上的监督员通通清除掉？”

“我觉得他们没办法发现事实的真相，丹吉。直到昨天晚上，我们才表彰了她的功劳，那封来自奥罗拉的电文却早了很多。但他们为何要她回去并不重要，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办？如果我们不把她还回去，双方之间就会出现危机，那可是我要极力避免的。如果我们真的把她还了回去，贝莱星人便会觉得脸上无光，而毕斯特凡那老家伙则会逮住这个良机，不遗余力地指摘我们趴到了太空族脚下。”

两人对望了一会儿，然后丹吉慢慢说道：“我们必须把她还回去。毕竟，她不但是太空族，而且是奥罗拉公民。我们不能不顾奥罗拉的意愿留她下来，否则那些冒险前往太空族领域做生意的行商都会受到牵连。但我会负责这件事，委员，你不妨将所有的罪过都往我身上推。就说我当初跟对方讲好了条件，把她带去索拉利之后会再送她回奥罗拉，而且这还真有其事，虽说并非正式的书面协定。我是个讲道义的人，所以坚持要履行承诺——而且这或许还对我们有好处呢。”

“什么好处？”

“这我得再想想。但如果真要这么做，委员，我的太空船这回得由公家出钱整修，而我的手下都要好好犒赏一番——别这样，委员，他们可是放弃了休假呢。”

39

虽说原本打算至少三个月后才会再踏上这艘船，但丹吉的心情似乎还不错。

另一方面，虽说嘉蒂雅的舱房变得更大更豪华，她却似乎相当沮丧。

“这是为什么呢？”她问道。

“天上掉下来的，你还嫌什么？”丹吉反问。

“我只是问问罢了。为什么？”

“原因之一，夫人，你是一等一的英雄，因此整修这艘船的时候，我们替你把这个地方美容了一遍。”

“美容？”

“只是比喻罢了，你要说美化也行。”

“舱房不会凭空变大，我占了谁的空间？”

“其实是船员的休息室，但你要知道，是他们坚持要这么做的，因为你也是他们的宠儿。事实上，尼斯——你记得尼斯吧？”

“当然。”

“他希望你用他来取代丹尼尔。他说丹尼尔并不喜欢那份工作，伤了人之后还得频频道歉。尼斯说换成他的话，只要有人敢动你一根汗毛，他下手绝不留情，而且会乐在其中，事后也绝不会道歉。”

嘉蒂雅微微一笑。“告诉他，我会把他的心意放在心上，然后再告诉他，如果能安排一个适当机会，我很乐意跟他握握手。在我们降落贝莱星之前，我一直找不到这样的机会。”

“当你握手的时候，我希望你记得戴手套。”

“当然，但我开始怀疑是否真有这个必要。自从离开奥罗拉后，我连鼻水也没流过，我所接受的预防注射八成大大增强了我的免疫力。”她又四下望了望，“你甚至替丹尼尔和吉斯卡做了壁凹，考虑得相当周到，丹吉。”

“夫人，”丹吉说，“我们尽可能让你高兴，只要你高兴，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奇怪的是——”听嘉蒂雅的口气，像是对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大惑不解，“我并不算很高兴，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离开你们的世界。”

“是吗？这儿又寒冷，又下雪，又无聊，又原始，而且到处都有不停欢呼的群众。究竟哪一点对你有吸引力？”

嘉蒂雅脸红了。“绝对不是欢呼的群众。”

“我愿意假装相信你，夫人。”

“真的不是，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原因。我——我从未做过什么正事，我这辈子都只是在用各种方法打发时间而已。我曾致力于力场彩绘和机器人外观设计，我曾纵情性爱，也曾经为人妻，为人母，但——但——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我从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重要性。假如我突然从世上消失，或者根本没有来到世上，也不会影响到任何人或任何事——或许，只有一两个亲密的朋友不这么想吧。现在则不同了。”

“是吗？”丹吉声音中带有一丝嘲弄的意味。

嘉蒂雅说：“是的！现在我能影响很多人。我可以选定一个目标，当作我的终生职志。其实我已经选好了，我要消弭战争，要让太空族和银河殖民者一起扩散到宇宙各个角落。我还要让双方都保有自己的特色，并能无条件接受对方的特色。我要朝这方面全力以赴，好让历史的走向因而有所改变，等我去世之后，人们会说，‘多亏了她，许多事才有那么好的结果。’”

她满面红光地转向丹吉。“我在当了二又三分之一世纪的无名小卒之后，突然有机会扮演重要角色；我原本以为自己的生命一片空虚，现在却发现它里面还藏着美好的事物；我不知在多久以前就对快乐绝望了，没想到居然又能快乐起来——你可知道，这些转变对我有多么重大的意义吗？”

“你不必待在贝莱星，夫人，仍然能拥有这一切。”不知怎么回事，丹吉显得有点尴尬。

“在奥罗拉就不能。我在奥罗拉只是个索拉利移民，而在殖民者世界，我则是个不凡的太空族。”

“但你不只一次表示想回奥罗拉去，而且口气相当强硬。”

“对，我的确说过——但我现在不这么说了，丹吉，我现在不想回去了。”

“这对我们会有很大的助益，问题是奥罗拉想把你要回去，他们明白告诉我们了。”

嘉蒂雅显得万分惊讶。“他们想把我要回去？”

“奥罗拉立法局的主席发来一封正式电文，上面就是这么讲的。”丹吉轻描淡写地说，“我们很乐意把你留下来，但执行委员会已经作出决定，认为犯不着为此引发星际危机。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同意这个看法，但他们是我的长官。”

嘉蒂雅皱起眉头。“他们为什么想把我要回去？我在奥罗拉住了两百多年，他们似乎从来没有重视过我——等等！你想，他们会不会把我当成了对付索拉利上那些监督员的唯一途径？”

“我的确曾经这么想过，夫人。”

“我不干。当初我只是侥幸阻止了那个监督员，再来一次恐怕就做不到了，我知道自己做不到。此外，他们又何必登陆那颗行星呢？既然他们已经知道监督员是什么东西，大可远距离把它们摧毁。”

“事实上，”丹吉说，“那封电文是很早以前发出来的，当时他们绝不可能知道你制服了那个监督员。他们要你回去，一定有别的原因。”

“喔。”这个答案显然令她吃了一惊，但她随即又发起火来，吼道，“我不管什么别的原因，总之我不要回去。我在这儿的工作还没做完，我打算继续做下去。”

丹吉站了起来。“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嘉蒂雅女士，我原本就希望你会有这种感受。我答应你，等到我们离开奥罗拉的时候，我会尽可能带你一起走。不过，现在，我必须先去奥罗拉一趟，而你必须跟我同行。”

40

嘉蒂雅望着不断后退的贝莱星，比起当初眼看着它越来越近，她现在的心情简直天差地远。它仍旧是原来那个令人感到寒冷、阴暗、简陋的世界，但她现在知道，上面的居民既热情又充满生命力。他们是具体的，是活生生的。

无论索拉利也好，奥罗拉也罢，乃至她曾经去过或在超波上看过的任何太空族世界，上面的居民似乎都没有那么扎实——就好像一团气体。

对，气体，就是这个字眼。

太空族世界上面的人类，不管人数多么稀少，照例会散布到行星各个角落，好像气体分子充斥整个容器那样，仿佛太空族有着彼此排斥的天性。

其实还真是这样，她闷闷不乐地想，例如太空族就总是排斥她。在索拉利长大的她，从小就受到这样的排斥。即使当她初到奥罗拉，疯狂地体验性爱那段时期，其中最不愉快的记忆仍是不得不彼此靠近这一点。

例外的——例外的只有以利亚，但他并不是太空族。

贝莱星则不一样，也可能所有的殖民者世界都不一样。银河殖民者总是黏在一起，周遭虽有广大的土地，他们宁愿任由它荒芜——或说空无——直到人口逐渐增加，将它自然填满为止。殖民者世界是由人类聚落所组成的，这些聚落像是大大小小的石头，而不像气体。

为什么会这样呢？多半要归咎机器人！它们降低了人类的互赖性，填充了人与人之间的空隙。人类彼此间原本存在着自然的吸引力，机器人却将它阻绝，于是整个社会崩解成了一片散沙。

一定就是这样。索拉利是机器人数量最多的世界，阻绝效应因而最大，那些互相分离的气体分子——也就是索拉利人——最后变成了惰性气体，彼此几乎再也没有任何关联。（她不禁纳闷，索拉利人到哪里去了？他们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此外，长寿也是因素之一。如果你明知过了一两百年之后，任何情感都会变质——或者，明知自己死去之后，挚爱的人还要伤心一两百年——你怎么还会想跟任何人有情感牵绊呢？因此，人们逐渐学会摆脱情感的牵绊，把自己隔绝起来。

另一方面，对于那些短寿命的人类而言，生命的新奇感就没有那么容易消逝。随着一代又一代的迅速交替，这份新奇感被一代代传下去，从来没漏接过。

上次她向丹吉抱怨——说她再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或学些什么，她已经体验过和想象过所有的一切，从此只能过着无聊透顶的日子——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当时她还并不知道，就连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面对那么多听众，简直就是人山人海；而自己竟然能对他们侃侃而谈，并且听到他们以欢呼作回应；最后还能和他们融成一体，感觉到了他们的感受，成为这个巨大生命体的一部分。

她不只从未体验过这种事，甚至从未梦想到自己能有这种机会。她空有那么长的寿命，却是多么贫乏无知？还有多少新奇的体验，是她根本没有能力幻想到的？

丹尼尔突然轻声细语地说：“嘉蒂雅女士，我想是船长正在叫门。”

嘉蒂雅回过神来。“那就让他进来吧。”

丹吉一进来便扬了扬眉。“这样我就放心了，我本来还担心你可能不在家呢。”

嘉蒂雅微微一笑。“那么说其实也对。我深陷在回忆里，差点出不来了，我偶尔就会这样。”

“你很幸运，”丹吉说，“我的回忆都很肤浅，陷不住我自己。你愿意去奥罗拉了吗，夫人？”

“不，还是不愿意。我刚才陷入回忆的成果之一，就是仍想不通你为何非去奥罗拉不可。不会只是为了把我还回去吧，任何一艘上得了太空的货船都能执行这项任务。”

“我可以坐下吗，夫人？”

“当然可以。你这么问是多此一举，船长。我希望你别再把我当成贵族，这样真的很累。如果你是为了暗示我是太空族才装着这么客气，那可就更糟了。事实上，我宁可你叫我嘉蒂雅。”

“你似乎急着摆脱你的太空族身份，嘉蒂雅。”丹吉边说边坐下来，还翘起了二郎腿。

“我宁愿把这些没意义的身份通通抛在脑后。”

“没意义？别忘了，你的岁数是我的五倍。”

“说来奇怪，我一向认为那是太空族一个相当恼人的缺点。我们何时能抵达奥罗拉？”

“这回不必进行闪避行动。先花几天的时间远离我们的太阳，以便进行超空间跃迁，然后再花上几天就能飞到奥罗拉了——如此而已。”

“你为什么非去奥罗拉不可，丹吉？”

“我大可告诉你仅仅是为了礼貌，但事实上，我是想找个机会当面向你们的主席——至少向他的手下——解释一下在索拉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知道一个大概。他们一直好心地在窃听我们的通讯，如果换成我们当然也会这么做。话说回来，他们可能并未得出正确的结论。如果真是这样，我希望能更正他们的错误。”

“什么是正确的结论呢，丹吉？”

“你也知道，索拉利上的监督员被设定成只认口音不认人，只有像你这种会说索拉利方言的人，才会被它们视为人类。这就意味着它们非但不把银河殖民者当人，就连索拉利之外的太空族也都是它们眼中的异类。更准确地说，如果奥罗拉人降落索拉利，同样不会被它们当成人类。”

嘉蒂雅张大眼睛。“简直难以置信，索拉利人不会让监督员像对付你们那样对付奥罗拉人。”

“为什么不会？它们已经摧毁了一艘奥罗拉战舰。你知道这件事吗？”

“奥罗拉战舰！不，我不知道。”

“我保证这是真的。奥罗拉人差不多和我们同时着陆，但我们活着回来，他们却遇难了。要知道，我们有你，而他们没有。结论就是——或说应该是——奥罗拉不能将其他太空族世界视为理所当然的盟友。遇到紧急情况，一个个太空族世界都只能自求多福。”

嘉蒂雅拼命摇头。“从单一个案便以偏概全是靠不住的。我猜，索拉利人是发觉到不太可能让监督员刚好接受五十种太空族口音，此外一律排斥。相较之下，只认一种口音要容易得多，原因就是这么简单。他们假设其他太空族都不会试图降落他们的世界，结果他们错了。”

“对，我确定奥罗拉的领导阶层也会这么想，因为大家都会比较容易做出令人心安的推理。而我想要做的，则是确保他们也看到了令人不安的可能性——而且真的因此感到不安。别怪我自负，但我真的不相信有谁能做得跟我一样好，因此我认为自己是前往奥罗拉的不二人选。”

嘉蒂雅觉得十分错乱。她只想当人类，并不想当太空族，所以很想将她所谓的“没意义的身份”彻底抛在脑后。可是，当丹吉得意洋洋地谈起奥罗拉将被逼到窘境时，她发觉自己多少还算是太空族。

她恼羞成怒地说：“我想殖民者世界彼此也有纷争吧。难道殖民者世界不也是个个只能自求多福吗？”

丹吉摇了摇头。“或许在你看来当然是这样，而且，我承认每个殖民者世界偶尔都会忍不住想把小我置于大我之上，但我们有一项资产，是你们太空族所欠缺的。”

“什么资产，高贵的血统吗？”

“当然不是，我们不会比太空族更高贵。我说的资产是地球，它是我们共有的世界。银河殖民者人人都会尽量抽空造访地球，他们都知道地球是个巨大且先进的世界，拥有丰富到难以想象的历史、文化和生态，而这一切跟他们自己都密不可分。殖民者世界或许彼此会有纷争，但绝不可能导致武力冲突或永久性裂痕。无论出现任何问题，我们都会自然而然想到请地球政府出面调解，而它的裁定有充分的权威，不容任何人置疑。

“嘉蒂雅，我们共有三项优势：因为没有机器人，我们用自己的双手打造新世界；因为世代交替迅速，我们一直在求新求变；而最重要的是，地球这颗母星是我们的中心信仰。”

嘉蒂雅立刻说：“可是太空族……”然后便住口了。

丹吉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挖苦说道：“你是不是要说太空族也是地球人的后裔，所以地球也是他们的母星？事实虽是如此，心态上则不然。太空族无所不用其极地否定自己的出身，他们并不认为自己是地球人的亲戚，甚至远亲。如果我是神秘主义者，我会说太空族把自己的根切断了，所以一定活不长。但我当然不是神秘主义者，所以不会这么说——可是无论如何，他们一定活不长，这点我坚决相信。”

在稍微顿了顿之后，他仿佛发觉自己有点得意忘形，已经触动了她的敏感神经，于是强迫自己好言好语道：“不过，嘉蒂雅，我想请你将自己想成人类，而不是太空族，同理，我也会将自己想成人类，而不是银河殖民者。人类总会存活下去，可能是太空族，可能是银河殖民者，也可能两者兼而有之。我相信只有银河殖民者会存活下去，但我的猜测不一定正确。”

“不，”嘉蒂雅试着心平气和地说，“我认为你说得对——除非人类能学到再也不分什么太空族或殖民者。这正是我的目标——帮助人类实现这个理想。”

“不过，”丹吉瞥了瞥舱壁上那个不太起眼的计时片，“你的晚餐被我耽误了。我能跟你一起吃吗？”

“当然可以。”嘉蒂雅说。

丹吉立刻起身。“那我去端来。我可以派丹尼尔或吉斯卡去，但我不想养成使唤机器人的习惯。何况，不论船员多么敬爱你，他们的敬爱也不可能延伸到你的机器人身上。”

丹吉很快将晚餐端来了，嘉蒂雅却没什么胃口。这些菜肴或许是继承了地球酵母食品的量产方式，一律欠缺精致的调味，所以她始终吃不惯。话说回来，也没有哪道菜特别难吃，于是她食不知味地一口口吞下去。

丹吉注意到她吃得并不起劲，问道：“这些食物没让你难以下咽吧？”

她摇了摇头。“没有，我显然逐渐习惯了。刚上船的时候，有过几次味同嚼蜡的经验，但也不算太严重。”

“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可是，嘉蒂雅……”

“什么事？”

“你真想不出奥罗拉政府为何那么急着要找你回去吗？不可能是因为你制服了那个监督员，也不可能是因为你的演讲。他们早在知道这两件事之前，已经提出这个要求了。”

“这样的话，丹吉，”嘉蒂雅苦着脸说，“就不可能有任何原因了，他们一向不重视我。”

“但一定还是有个原因。如我所说，电文是以奥罗拉立法局主席的名义发出来的。”

“其实如今这个主席只能算是傀儡。”

“喔？操纵他的是谁？凯顿·阿玛狄洛吗？”

“完全正确，所以你也知道他这个人。”

“喔，当然，”丹吉绷着脸说，“他是反地球基本教义派的核心人物。两百年前，法斯陀夫博士重创了他的政治势力，现在他却还能威胁我们，这就是老而不死的弊端之一。”

“但仍有说不通的地方。”嘉蒂雅说，“阿玛狄洛是个很会记仇的人。他知道自己其实是败在以利亚·贝莱手上，而且坚信这件事我也有份。他对以利亚的厌恶——极端的厌恶——也延伸到我身上了。如果主席要我回去，唯一的原因就是阿玛狄洛想要我回去——可是阿玛狄洛为何要这么做呢？他想将我除之而后快，他同意让我陪你去索拉利或许就是这个缘故。他一定是指望你的太空船在索拉利遇难，而我也跟着陪葬。如果发生这种事，他高兴都来不及呢。”

“顶多假装掉几滴眼泪，嗯？”丹吉语重心长地说，“但这绝不会是你当初听到的说法，不会有人跟你说，‘你跟这个疯狂的行商去吧，因为我们巴不得你赶紧遇害。’”

“没错。他们说你亟需我的协助，而基于星际现势，如今我们最好跟殖民者世界合作。他们还说等我回来后，若能向他们报告发生在索拉利上的一切经过，会对奥罗拉有极大的助益。”

“对，他们一定会这么讲，这些话甚至还有几分真实性。所以说，等到发生了他们万万想不到的事——我们的太空船安然离去，奥罗拉战舰却遭到摧毁——他们八成会希望获得这件事的第一手资料。因此，当我并未把你送回奥罗拉，反而去了贝莱星，他们才会吵着要你回去。可能就是这么一回事。当然，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事情的经过，所以或许不想要你了。不过——”他好像忘了嘉蒂雅的存在，开始自言自语起来，“他们现在知道的一切，全部来自贝莱星的超波转播，说不定他们认为真相并没有那么简单。但是——”

“但是什么，丹吉？”

“我就是有一种直觉，如果他们只是希望你回去汇报，绝不会发出那样的电文。措辞居然那么强烈，依我看一定另有原因。”

“他们不可能还另有目的，不可能了。”嘉蒂雅说。

“我仍旧存疑。”丹吉说。

41

“我同样存疑。”当天晚上，壁凹内的丹尼尔这么说。

“你对什么存疑，丹尼尔好友？”吉斯卡问道。

“就是那封发自奥罗拉的电文，我对它的真正企图仍旧存疑。我和船长看法一致，要嘉蒂雅女士回去汇报似乎并非十分充分的动机。”

“你心中有其他答案吗？”

“我有个想法，吉斯卡好友。”

“能告诉我吗，丹尼尔好友？”

“我曾经想到，奥罗拉立法局表面上是想把嘉蒂雅女士要回去，骨子里却另有图谋——他们真正想要的可能并非嘉蒂雅女士。”

“除了嘉蒂雅女士，他们还能要到什么呢？”

“吉斯卡好友，你说嘉蒂雅女士有没有可能不带你我一起回去？”

“不可能，可是你我对奥罗拉立法局又有什么用呢？”

“我，吉斯卡好友，对他们毫无用处。而你，却是独一无二的，因为你能直接感应心灵。”

“那倒是真的，丹尼尔好友，但是他们并不知道。”

“难道他们不可能在我们离开奥罗拉后，突然发现这个事实，因而万分后悔把你放走了？”

吉斯卡并没有迟疑多久。“不，那是不可能的，丹尼尔好友。他们怎么会发现呢？”

丹尼尔谨慎地说：“我曾做过这么一番推理。很久以前，你在陪同法斯陀夫博士造访地球时，曾经调整过一些地球机器人，赋予它们极其有限的心灵力量，仅仅能让它们接手你的工作，也就是继续影响地球的高级官员，让他们对银河殖民抱持着积极正面的看法。至少你是这么告诉我的，因此，地球上的确有些能够调控心智的机器人。

“此外，正如我们不久前怀疑的，奥罗拉机器人学研究院曾经送了一批人形机器人到地球去。我们并不知道他们这么做的真正目的，但至少猜得到那些机器人负有一项任务，那就是观察地球上的动态，然后回报给他们。

“就算那些奥罗拉机器人无法感应心灵，它们在报告中也会提到某某官员对于银河殖民的态度突然改变了。

“或许，在我们离开奥罗拉这段时间，奥罗拉上某位掌权人士恍然大悟——也许就是阿玛狄洛博士自己——唯有假设地球上存在着能够调控心智的机器人，这件事才有合理的解释。然后，他就有可能循着这条线索，一路追寻到法斯陀夫博士或是你的身上。

“紧接着，奥罗拉官员们或许会想通更多的事情，而这些事和法斯陀夫博士显然无关，所以通通会追到你身上。

“于是他们迫不及待地想把你要回去，但又苦于无法明说，否则就会泄漏了他们的新发现。所以他们决定索回嘉蒂雅女士——这是很自然的要求——因为他们知道只要她回去，你一定跑不了。”

吉斯卡足足维持了一分钟的沉默，然后说：“这个推理很有趣，丹尼尔好友，只可惜无法成立。

“早在一百八十多年前，我改造的那批机器人就完成了鼓励银河殖民的工作，从此便终止运作，至少终止了调控心智的运作。更何况在很久以前，地球就把所有的机器人赶出了大城，将它们集中在无人居住的非城市地区。

“这就意味着，虽然我们猜测有些人形机器人被送到了地球，但即便如此，它们也不会碰到那些能够调控心智的机器人，或是察觉任何调控心智的行为，因为那些机器人早已不再执行任务了。

“因此我们可以确定，我的特殊能力不可能是透过你所说的那种方式被揭露的。”

丹尼尔说：“难道没有别的方法可以发现你的能力吗，吉斯卡好友？”

“没有了。”吉斯卡坚定地说。

“但——我还是存疑。”丹尼尔答道。

第四篇

奥罗拉

第十一章

老领袖

42

凯顿·阿玛狄洛也是凡人，也不免为记忆所苦。事实上，他比大多数人更容易陷入痛苦的回忆。更何况，在他那顽强的记忆中，夹杂着某些不寻常的内容，令他长久以来倍感愤怒与挫折。

直到两百年前为止，他的事业无不一帆风顺。当时他是机器人学研究院的创院院长（其实目前仍是），而且有那么一阵子，他信心满满地自认必定能够控制整个立法局，并打垮他的死敌汉·法斯陀夫，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只可惜——只可惜——

（虽然他极力避免，但他的记忆就是一再回到那件事情上，仿佛其中的悲痛和绝望令它回味无穷。）

假如当初他获胜了，地球便会一直维持孤立状态，而他一定会让地球一路衰败下去，最后从银河中完全消失。这又有何不可呢？对于那些住在过度拥挤又充满病菌的世界上、寿命短暂的次等人类而言，死亡要算是最好的归宿——至少比他们勉强那么活下去好一百倍。

至于既平静又安全的太空族世界，则会出现进一步的扩展。想当年，法斯陀夫总是抱怨太空族寿命太长，又被机器人照顾得太好，再也无法成为拓荒者了，可是阿玛狄洛自会证明他大错特错。

不料法斯陀夫竟然获胜了。就在注定失败那一刻，打个比方吧，他伸手向空中一抓，便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将胜券抓到自己手上——简直像变魔术。

当然，都是那个地球人，那个以利亚·贝莱——

但每当想到这个地球人，阿玛狄洛的记忆总是会自动止步和转向。他无法在脑海中重现此人的样貌，无法听见他的声音，更无法想起他的所作所为，光是那个名字就够了。即使已经过了两百年，仍不足以化解一点点他心中的恨意——或是让他心头之痛减轻一丝一毫。

在法斯陀夫的政策包庇之下，可恶的地球人陆续逃离了那颗快要腐烂的行星，在银河中建立起一个又一个新世界。这方面的进展有如一股旋风，吹得太空族世界晕头转向，最后甚至陷入瘫痪状态。

阿玛狄洛不知在立法局呼吁过多少次，银河正在从太空族手中溜走，奥罗拉却眼睁睁看着那些次等人类占据一个又一个世界，而太空族的士气则是一年不如一年。

“醒醒吧，”他大声疾呼，“醒醒吧。看看他们，银河殖民者越来越多，殖民者世界更是不断倍增。你们还在等什么？等着他们掐住你的喉咙吗？”

法斯陀夫则总是以那种有如唱催眠曲的方式回应这些问题，于是奥罗拉人和其他太空族（他们总是追随奥罗拉，虽然奥罗拉不愿当领导者）就会放下心来，继续睡他们的大头觉。

他们似乎无视显而易见的真相。不论事实也好，数据也罢，乃至于种种毋庸置疑的持续恶化迹象，他们一律无动于衷。他不断向他们宣扬真理，而且他的预言陆续成真，却只能眼巴巴看着永远有过半的人像绵羊般追随法斯陀夫，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而法斯陀夫自己又怎么会如此冥顽不灵——事实证明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痴人说梦，为何始终不肯更改任何政策呢？甚至不能说他是在顽固地坚持错误的做法，而是他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错了。

假如阿玛狄洛是那种耽溺于幻想的人，他会一口咬定太空族世界是被某种咒语、某种无情的魔法给缠上了；他会想象某个角落有某个人掌握了某种魔力，足以催眠那些原本灵光的脑袋、蒙蔽那一双双原本锐利的眼睛。

而令他最痛苦的一件事，则是人们认为法斯陀夫最后是含恨而终，因而对他寄予无限的同情。至于他为何含恨，据说是因为太空族再也未能开创自己的新世界。

其实是法斯陀夫自己的政策让他们自我阉割！他有什么权利含恨？假如他像阿玛狄洛那样，总是看到真相并说出真相，却偏偏无法令太空族——足够的太空族——听从自己的意见，那他又会有什么反应呢？

他不知想过多少次，不如让银河空无一人吧，总比由那些次等人类主宰来得好。假如他有魔法，能够一点头便毁掉地球——也就是以利亚·贝莱的世界——他早已巴不得这么做了。

可是，用这样的幻想当作心理慰藉，只能表示他已经彻底绝望。这和他一直不断希望能放弃一切，希望死神降临——只要机器人允许他这么做——可以说是殊途同归。

后来，毁灭地球的力量居然真的出现了——甚至可以说是硬塞给他的。那是七年半以前，他和列弗拉·曼达玛斯首次见面的时候。

43

记忆！回到七年半前——

阿玛狄洛抬起头来，发觉马龙·西希斯已经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他一定曾经按过叫门键，但如果没有任何回应，他有权直接走进来。

阿玛狄洛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小型电脑。自研究院成立以来，西希斯一直是他的左右手。那么多年过去了，他已经不再年轻——并没有特别显著的变化，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有点苍老。而且，他的鼻子似乎比以前更歪了些。

他摸了摸自己的蒜头鼻，忍不住想到自己的老化迹象又有多么严重呢。他的身高曾有一百九十五公分，就太空族的标准而言也算是出类拔萃。如今，他当然和以前一样站得笔直，可是最近在实际测量身高时，他顶多只有一百九十三公分而已。难道自己开始弯腰驼背，开始萎缩，开始沉淀了？

但相较于身高的细微变化，这种消极的想法才是更明确的老化迹象。他赶紧将它抛在脑后，问道：“什么事，马龙？”

西希斯身后紧跟着一个新买的随身机器人——外表光滑纤细，看起来非常现代化。这也是老化的迹象之一，如果你保不住年轻的身体，总是可以买个新型的机器人。阿玛狄洛则早已下定决心，为了不让真正的年轻人看笑话，自己绝不会做这种自欺欺人的事——更何况，比他年长八十几岁的法斯陀夫都从未这么做过。

西希斯说：“头儿，那个叫曼达玛斯的家伙又来了。”

“曼达玛斯？”

“就是一直想见你的那个人。”

阿玛狄洛想了一会儿。“你是指那个索拉利女人的后代，那个白痴吗？”

“是的，头儿。”

“嗯，我不想见他。难道你还没跟他说清楚吗，马龙？”

“说得一清二楚。他要我转交一张便条给你，还说这样你就会见他了。”

阿玛狄洛慢慢说道：“我可不这么想，马龙。便条上写些什么？”

“我看不懂，头儿，那并非银河标准语。”

“既然这样，我又为何应该比你更看得懂呢？”

“我不知道，反正他要我把它交给你。你只要看一眼，头儿，然后撂一句话，我立刻再把他打发走一回。”

“好吧，让我看看。”阿玛狄洛边说边摇头，然后一脸嫌恶地瞧了瞧那张便条。

上面写着：“Ceterum censeo, delenda est Carthago.”

读完后，阿玛狄洛狠狠瞪了马龙一眼，目光随即回到那张便条上。最后他终于开口：“你一定先看过了，因为你知道这不是银河标准语。你有没有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问过了，头儿。他说那是拉丁文，但我还是一头雾水，不过他说你会了解的。他是个非常有决心的人，他对我说了，愿意坐在外面等一整天，直到你读了这句话为止。”

“他长得什么样子？”

“瘦瘦的，一脸严肃，恐怕没什么幽默感。个子很高，不过还是没你那么高。嘴唇很薄，眼窝很深，双眼炯炯有神。”

“他有多大年纪？”

“从他的肤质判断，我认为大约四十岁，总之非常年轻。”

“既然那么年轻，我们就得特别通融，叫他进来吧。”

西希斯显得很惊讶。“你要见他？”

“我不是已经说了吗？叫他进来吧。”

44

年轻人几乎是踏着正步走进来的。他直挺挺地站在办公桌前，说道：“院长，感谢你答应接见我。能否允许我的机器人陪在我身边？”

阿玛狄洛扬了扬眉。“我很乐意会见你的机器人。你是否也允许我的机器人在场？”

他已有好多年没听到这种关于机器人的老式客套话。随着礼仪观念逐渐式微，以及越来越多的人把随身机器人视为自己理所当然的一部分，像这样的悠久习俗早已名存实亡了。

“当然好，院长。”就在曼达玛斯这么说的时候，两个机器人走了进来。它们并未在获得允许之前便迈开脚步，这点阿玛狄洛注意到了。两个都是新型的机器人，显然功能极佳，而且各方面都看得出它们是精品。

“你自己设计的吗，曼达玛斯先生？”凡是主人自己设计的机器人，总是有些特殊的价值。

“是的，院长。”

“所以你是一位机器人学家？”

“是的，院长，我是厄俄斯大学毕业的。”

“指导教授是——”

曼达玛斯毫不犹豫地说：“并非法斯陀夫博士，院长，而是马斯可尼克博士。”

“喔，但你并不是本研究院的成员。”

“我已经提出申请了，院长。”

“我懂了。”阿玛狄洛理了理桌上的文件，然后继续低着头，冷不防问道，“你的拉丁文是哪里学的？”

“我的拉丁文程度并不好，既不能读也不能说，但我至少听过那句名言，也知道它的出处。”

“那就很不简单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无法把所有的时间都投注在机器人学上面，所以培养了一些业余兴趣。其中之一是行星学，尤其是有关地球的研究，这就让我认识到了地球的历史和文化。”

“这并非太空族所热衷的一门学问。”

“是的，院长，而这是很糟的事。我们应该了解我们的敌人——你就是好榜样，院长。”

“我是好榜样？”

“是的，院长。我相信你对地球许多方面都很熟悉，而且比我更为精通，因为你花在这个问题上的时间比我长。”

“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曾尽可能试着认识你，院长。”

“因为我也是你的敌人？”

“不，院长，因为我想让你成为我的盟友。”

“你的盟友？所以说你打算利用我？难道你不觉得这么讲有点不得体吗？”

“不会的，院长，因为我确定你会希望成为我的盟友。”

阿玛狄洛凝视着对方。“纵然如此，我还是觉得你这么讲不只是有点不得体而已。告诉我，你给我看的那句引文，你自己了解它的意思吗？”

“了解，院长。”

“那就把它翻译成银河标准语吧。”

“它的意思是‘在我看来，必须灭掉迦太基。’”

“而在你看来，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这句话是马尔库斯·波尔基乌斯·加图所说的，他是古代地球的一个政体——罗马共和国的元老院成员。当时罗马已经打败迦太基这个宿敌，但是并未消灭它。加图认为唯有彻底灭掉迦太基，罗马的安全才有保障——最后，院长，他们的确这么做了。”

“可是迦太基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年轻人？”

“我认为存在着所谓的类比关系。”

“什么意思？”

“那就是太空族世界同样也有宿敌，而在我看来，我们必须将它灭掉。”

“说说是哪个宿敌。”

“就是地球这颗行星，院长。”

阿玛狄洛用手指轻轻柔柔地敲着桌面。“而在这个计划中，你要我当你的盟友。你以为我会很高兴，甚至迫不及待加入。告诉我，曼达玛斯博士，虽然我针对地球作过许多演说，写过许多文章，但我什么时候说过必须毁灭地球？”

曼达玛斯紧抿着薄薄的嘴唇，鼻孔不停地掀动。“我来找你，”他说，“目的不是要引诱你掉进什么陷阱，以便用来当作把柄。我并非法斯陀夫博士或他的党人派来的，也不是他们那个政党的党员。还有，我并不是来套你心里的话，我对你说的都是我自己心里的话，那就是在我看来，我们一定要毁灭地球。”

“那么你打算如何毁灭地球呢？你是否要建议我们进行核弹攻击，直到爆炸、尘雾和放射线毁掉那颗行星为止？万一真是这样，你打算如何避免银河殖民者的战舰使用同样手段，对奥罗拉以及他们够得着的其他太空族世界展开报复？一百五十年前，我们或许还能肆无忌惮地轰炸地球，现在却不行了。”

曼达玛斯露出厌恶的表情。“我心里根本没有这种想法，阿玛狄洛博士。我绝不会滥杀无辜，就算对地球人也不例外。然而，我知道有一种毁掉地球的方法，不至于导致大屠杀——也不会招来任何报复。”

“你在做白日梦，”阿玛狄洛说，“也可能神智不太健全。”

“让我解释一下。”

“不行，年轻人。我忙得很，但因为看得懂你抄来的那句话，我忍不住起了好奇心，所以已经纵容自己在你身上花了太多时间了。”

曼达玛斯站了起来。“我能理解，阿玛狄洛博士，请原谅我占用了你过多的宝贵时间。然而，还是请你想想我说的这番话，如果你的好奇心又蹿起来，不妨改天在你比较有空的时候来找我谈谈。不过请别耽搁太久，因为我会慎重考虑转向别处求助。为了毁掉地球，我什么都愿意做。你瞧，我对你十分坦白。”

年轻人试着挤出一抹笑容，却仅仅将瘦削的双颊拉长了些，脸部表情几乎没有其他变化。“再见——请让我再说声谢谢。”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阿玛狄洛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了一阵子，然后按下桌边的一个开关。

等到西希斯走进来，他一口气说：“马龙，给我派人整天盯着这个年轻人，我要知道他跟哪些人说过话，一个也不能漏。给我查清楚他们的身份，并且逐一盘问。凡是被我点到的人，通通带来见我。可是，马龙，一切都要悄悄进行，而且态度要温和，口气要友善。要知道，我还不是这儿的老大。”

但是这一天终将来临。法斯陀夫已经三百六十几岁，健康显然走下坡了，而阿玛狄洛至少比他年轻八十岁。

45

连续九天，阿玛狄洛都收到了跟监报告。

报告中说，曼达玛斯最常说话的对象是他的机器人，其次是大学里的同事，再则是他家附近的邻居。谈话的内容一律稀松平常，因此早在几天前，阿玛狄洛已经确定他无法跟这个年轻人耗下去。曼达玛斯刚刚展开人生旅途，很可能有三百年的大好岁月在等着他；阿玛狄洛却顶多还有八十到一百年好活。

而阿玛狄洛越是想到年轻人所说的那番话，越是觉得心神不宁。如果真有毁灭地球的方法，他绝不能掉以轻心，以免让它白白溜走。难道他能允许在他死后才发生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自己无法目睹盛况吗？而几乎同样糟的情形，则是地球的毁灭发生在他有生之年，却是由他人的意志所指挥，由他人的手指来按钮，他当然也无法接受这种事。

不，他必须亲眼见到，亲自执行；否则，他忍辱负重那么多年又有什么意义呢？曼达玛斯也许是个傻子或疯子，可是，即使事实如此，阿玛狄洛也得自行确认一番。

想到这一层之后，阿玛狄洛决定再叫曼达玛斯到他的办公室来一趟。

阿玛狄洛心知肚明，这么做是在自取其辱，但他必须付出这个代价，才能确定自己绝不会在毁灭地球这个行动中缺席。他是心甘情愿付出这个代价的。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即使曼达玛斯嘻皮笑脸、趾高气扬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也必须先忍下这口气。当然，忍耐是有时限的，一旦事实证明这个年轻人是在胡说八道，他保证会让他尝到文明社会所能允许的最严厉惩罚。可是另一方面……

因此，当曼达玛斯带着相当谦卑的态度走进他的办公室，阿玛狄洛自然很高兴，更何况对方还诚心诚意地感谢自己再给他一次机会，阿玛狄洛因而觉得自己也该有些善意的回应。

“曼达玛斯博士，”他说，“上次都怪我太无礼，没听取你的计划就下了逐客令。所以请赶紧告诉我，你心中到底有什么计划。我一定会认真听你说，直到——我猜很有可能——直到我确定你的计划只是狂想，并非理性的产物为止。那时我会再把你赶走，但并不会因此瞧不起你，而我希望你也坦然面对，不要生我的气。”

曼达玛斯说：“你愿意正式地、耐心地听我一席话，我不可能生你的气，阿玛狄洛博士。可是，万一你觉得我这番话颇有道理，为你带来了希望，那又如何呢？”

“这样的话，”阿玛狄洛慢慢说道，“可想而知，你我就有合作的机会了。”

“那实在太好了，院长。我们彼此合作，一定强过各自为战。可是除了合作，还有没有什么更具体的礼遇呢？会不会有什么奖赏？”

阿玛狄洛显得不太高兴了。“我当然会感激你，但我仅有的两个身份，就是立法局议员和机器人学研究院院长而已。我的权力有限，不太可能为你做些什么。”

“这点我了解，阿玛狄洛博士。可是，难道你在权限之内就不能给我一点有用的东西吗？说给就给？”他稳稳地望着阿玛狄洛。

凝视着那一双尖锐而又毫不动摇的眼睛，阿玛狄洛不禁皱起眉头。谦卑全不见了！

阿玛狄洛冷冷地说：“你想要什么？”

“对你来说轻而易举，阿玛狄洛博士，我只是想加入研究院。”

“如果你够资格……”

“别怕，我当然够资格。”

“够不够资格，不是申请人自己说了算。我们得……”

“得了吧，阿玛狄洛博士，这么说就未免欠缺诚意了。既然打从我上次告辞后，你就派人时时刻刻监视我，我可不相信你没仔细研究过我的资料。因此，你一定知道我够资格。如果你觉得我没资格加入贵院，无论原因为何，就更不会相信我有本事想出什么毁灭这个今日迦太基的计划，而我也不可能再被你叫回来了。”

阿玛狄洛顿时觉得怒火中烧。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孩子简直欺人太甚，就算是为了毁灭地球，也不值得自己这么忍气吞声。但这个念头一闪即逝，下一刻，他便恢复了足够的理智，甚至能在心中劝慰自己，像他这样如此年轻却又如此大胆、如此信心满满的人，正是自己所需要的帮手。何况自己早已研究过曼达玛斯的资料，他有资格加入研究院是毫无疑问的一件事。

阿玛狄洛试着心平气和（这可是用血压升高换来的）说道：“你说得对，你有资格。”

“那就录取我吧。我确定相关表格都在你的电脑里面，你只要填上我的名字、我的学校、我的毕业年份，以及其他一些非填不可的琐碎资料，然后签上大名就行了。”

阿玛狄洛一声不吭地打开电脑。他输入了相关资料，印出那份表格，签了名，然后递给曼达玛斯。“日期就是今天，你已经是本院的成员了。”

曼达玛斯仔细看了一遍，便将它交给自己的机器人。那机器人取出一个文件夹，将表格放进去，然后夹在腋下。

“谢谢你，”曼达玛斯说，“你对我实在太好了，我希望自己永远不会辜负你，或是令你后悔自己看走了眼。然而，正因为这样，我还有一件事。”

“还有吗？什么事？”

“我们能否讨论一下大功告成后的奖赏——当然，一定是在百分之百成功之后。”

“我们能否等到真正大功告成之际，或相当接近时再来讨论，这样应该更合理吧？”

“就理性而言当然如此。但我的脑袋里既有理性又有梦想，我喜欢先做做白日梦。”

“好吧，”阿玛狄洛说，“你想做什么白日梦？”

“依我看，阿玛狄洛博士，法斯陀夫博士现在情况很不妙。他年岁已高，恐怕没多少年好活了。”

“所以呢？”

“一旦他死了，你的政党就会变得更有冲劲，而法斯陀夫党派中那些不太坚贞的党员，或许会发觉另投明主才算识时务。下次选举，只要没有法斯陀夫，你一定会获胜的。”

“是有这个可能。好，如果成真呢？”

“你将会成为立法局的精神领袖，将会主导奥罗拉的对外政策，实际上就等于主导了整个太空族世界的对外政策。而如果我的计划一帆风顺，你的路线就会非常成功，几乎可以肯定你很快就有机会当选立法局主席。”

“你可真会做白日梦，年轻人。姑且假如你的预言通通成真，那么接下来呢？”

“你几乎不可能有时间兼顾奥罗拉和机器人学研究院。所以等你终于决定辞去你在研究院的现职后，我要你支持我做你的继任者，接任院长这个职位。既然是你亲自决定的人选，几乎不可能会有人反对。”

阿玛狄洛说：“别忘了院长这个职位是有资格限制的。”

“我会够资格的。”

“我们还是等等看吧。”

“我很愿意等等看，但你不久便会发现，早在我们的计划大功告成之前，你就会巴不得答应我的请求。因此，请现在就开始习惯吧。”

“还没吐一个字，便开了那么多价码。”阿玛狄洛低声抱怨，“好，你已经是本院的成员，而我也会督促自己慢慢习惯你的白日梦。可是我看开场白就到此为止吧，赶紧告诉我，你到底打算如何毁灭地球。”

说完这句话，阿玛狄洛几乎是自然而然地对他的机器人做个手势，要求它们不得记录这次会谈的任何片段。而曼达玛斯则带着浅浅的笑容，对自己的机器人做了同样的手势。

“那我们就开始吧。”曼达玛斯说。

但他还没有继续说下去，阿玛狄洛便主动出击了。

“你确定自己并非亲地球派吗？”

曼达玛斯显然吓了一跳。“我可是带着一份毁灭地球的计划来找你的。”

“但你是那个索拉利女人的后代——据我了解，是第五代。”

“没错，院长，这重关系谁都查得到。那又怎么样？”

“那个索拉利女人长久以来一直是法斯陀夫的好友、门徒、亲密伙伴。因此我难免好奇，不知你是否赞同他的亲地球主张。”

“就因为我有那么一个祖先？”曼达玛斯似乎真的感到难以置信。一时之间，他几乎有点恼羞成怒，连鼻孔都开始收缩，但这个表情随即消逝，他又平心静气地说：“同样是长久以来，你自己也一直有个好友、门徒、亲密伙伴，那就是法斯陀夫博士的女儿瓦西莉娅·法斯陀夫博士。他们两人只相隔一代，我难免好奇她是否赞同他的主张。”

“过去我自己也这么想过。”阿玛狄洛说，“但事实证明她并不赞同，后来我就没有再怀疑她了。”

“你也可以别再怀疑我了，院长。我是太空族，我想看到太空族掌控整个银河。”

“非常好，开始说明你的计划吧。”

曼达玛斯说：“我会的，可是——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想要从头说起。

“阿玛狄洛博士，天文学家一致同意，在我们的银河中，有好几百万颗类似地球的行星，只要对它们进行必要的环境调控，完全不必做任何地质性改造，人类就可以在上面定居了。这些行星的大气是可以呼吸的，海洋是原本就有的，陆地和气候的条件也都适宜人类，而且上面早就有了生命。事实上，海洋中至少要有一点点浮游生物，大气层才有可能出现游离氧。

“陆地虽然通常都寸草不生，可是一旦海陆都经过了生物性改造——也就是说，一旦引进了地球生物——那些生物都会大量繁衍，而这颗行星也就能殖民了。目前为止，已有好几百颗这样的行星被人类仔细研究过，而且大约已有半数被银河殖民者占据了。

“但至少有一点，目前已知的可住人行星都和地球很不一样，那就是它们一律没有种类繁多且数量庞大的生命。无论就大小或复杂度而言，顶多只能见到少数几种类似蠕虫或昆虫的无脊椎动物，而在植物界，则绝对没有比蕨类更高等的植物。智慧生物就更别提了，连沾到一点边的都没有。”

阿玛狄洛听着这些生硬的词句，心中暗自想，他把这些东西硬记了起来，现在只是在背书罢了。他有点坐立不安了，说道：“我并不是行星学家，曼达玛斯博士，但请你相信我，你所说的这些我早就都知道了。”

“如我所说，阿玛狄洛博士，我是故意从头说起的。天文学家越来越相信，银河中的可住人行星相当多，而它们全部——或说几乎全部——和地球很不一样。基于某种原因，地球是颗极不寻常的行星，上面的生物演化不但万分迅速，而且万分异于常态。”

阿玛狄洛说：“通常的说法是，如果银河中还有另一种和我们一样先进的智慧生物，他们现在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扩展行动，也已经以某种方式让我们知道了他们的存在。”

曼达玛斯说：“是的，院长。事实上，如果银河中有另一种比我们更先进的智慧生物，我们压根儿不会有扩展的机会。所以我们似乎可以肯定，人类是全银河唯一一种能够进行超空间旅行的物种。至于我们是不是全银河唯一的智慧生物，这点或许没有那么肯定，但是仍然非常有可能。”

阿玛狄洛虽然仍在用心聆听，却浮现出似笑非笑的不耐烦表情。这个年轻人是在说教，而且没完没了，就像偏执狂总是旁若无人地打着拍子一样。这是疯狂的迹象之一，阿玛狄洛原本还真有点希望曼达玛斯有本事改变历史的走向，现在他逐渐失去信心了。

他说：“你一直在讲些我都知道的事，曼达玛斯博士。众所皆知，地球似乎是独一无二的，而我们则很可能是银河中唯一的智慧生物。”

“可是，似乎没有人问过‘为什么’这个简单的问题。地球人和银河殖民者从来不问，只是照单全收。他们对地球抱持着迷信的心态，将它视为神圣的世界，因此无论地球多么不寻常，都会被视为理所当然。至于太空族，我们也从来不问，甚至刻意忽视这个问题。我们尽量避免想到地球，否则很容易越想越多，最后便会想到我们也是地球人的后裔。”

阿玛狄洛说：“这个问题我看不出有什么用。我们根本不必替这个‘为什么’寻找复杂的答案。在演化过程中，随机事件扮演了重要角色，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万事万物都具有随机的因素。如果银河中有几百万个可住人的世界，很可能各有各的演化速度。在大多数的世界上，演化速度都不大不小；但一定有些特别慢，而有些特别快；其中或许有一个快得不得了，另一个则慢得不得了。地球刚好就是那个快得不得了的世界，因此才会有现在的我们。如果一定要追问‘为什么’，那么最自然而且最充分的答案就是‘几率’。”

阿玛狄洛故意用诙谐的方式提出这个逻辑性论述，目的是要彻底瓦解对方的理论，以便将他激怒，让他的疯狂在暴跳如雷中表露无遗。然而阿玛狄洛却失望了，曼达玛斯只是用深陷的双眼瞪了他一会儿，然后平静地说：“不对。”

曼达玛斯故意等了约两秒钟，然后才又说下去：“想要让演化速度增加一千倍，光凭好运恐怕是办不到的。除了地球之外，其他各个行星的生物演化速度都和它所接受的宇宙辐射通量有密切关系。这个速度和几率毫无瓜葛，而是由宇宙辐射所造成的慢速突变来决定的。基于某种因素，地球上的突变要比其他可住人行星多得多，但宇宙射线和这个因素毫无关联，因为地球并未接触到过量的辐射。现在，关于‘为什么’这个问题为什么重要，或许你能看得比较清楚一点了。”

“好吧，曼达玛斯博士，既然我仍在耐心听你说下去，这点连我自己都有些惊讶，赶紧解答你硬要提出的这个问题吧。还是你只找到了问题，却没有找到答案？”

“我找到答案了。”曼达玛斯说，“而这个答案的关键，在于地球另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特点。”

阿玛狄洛说：“我来猜猜看，你是指地球有一个巨型卫星。不用说，曼达玛斯博士，你当然不会声称这是你的发现吧。”

“绝对不会。”曼达玛斯硬邦邦地说，“虽然巨型卫星似乎很普遍，例如我们的行星系共有五个，而地球的行星系则有七个。然而，已知的巨型卫星几乎一律环绕着气态行星，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地球的卫星——所谓的月球——它环绕着一颗比自己大不了太多的行星。”

“我可否再提出‘几率’来解释这个现象，曼达玛斯博士？”

“这回或许真是几率，但月球仍是独一无二的。”

“即便如此，这颗卫星和地球上生意盎然又有什么关联呢？”

“这点或许不明显，这种关联的确可能并不存在——但是，若说地球这两个独一无二的特点毫无关联，那更是加倍不可能了。而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关联。”

“是吗？”阿玛狄洛敏感地说。终于要有不容置疑的证据，能够证明对方是狂人了。他瞥了瞥墙上的计时片，尽管好奇心持续不坠，但是自己真的没有太多时间了。

“月球，”曼达玛斯说，“由于它对地球所造成的潮汐效应，一直在慢慢远离地球。地球上之所以有大型潮汐，全是拜这颗巨型卫星之赐。地球的太阳也会引起潮汐，可是规模只有月球效应的三分之一——正如我们的太阳只能在奥罗拉引发小型潮汐。

“既然潮汐作用使得月球离地球越来越远，在这个行星系的早期历史上，两者的距离一定比现在小得多。而月球离地球越近，在地球上引发的潮汐就越大。这种潮汐对地球有两个重要作用，一来是随着地球的自转，它会导致地壳厚度不断收缩，二来则会减慢地球的自转速度——后者的成因除了前者之外，浅层海底的海水摩擦力也有贡献——于是，地球的转动能就转换成了热量。

“因此，在所有的可住人行星当中，要数地球的地壳最薄，而且也只有地球拥有火山活动，以及依然活跃的板块构造。”

阿玛狄洛说：“可是，你所讲的这些和地球的生意盎然都扯不上关系。曼达玛斯博士，我劝你赶紧进入正题，或是立刻告辞。”

“请再忍耐一下，阿玛狄洛博士，再给我一点时间。一旦发现这个特点，当然要好好研究一番。我曾针对地球地壳的化学发展做过仔细的电脑模拟，特别考虑到了潮汐效应以及板块结构——在此之前，即使有人研究过这个问题，也从未采用像我这么严谨精密的方法，请容我自夸一下吧。”

“喔，没问题。”阿玛狄洛喃喃道。

“结果相当明显——你若有兴趣，我随时可拿相关数据给你过目——地球的地壳和上地函中的铀和钍这两种元素，浓度居然能高达其他可住人行星的一千倍。更特殊的是，它们的分布并不均匀，所以在那些分散各处的矿囊里，铀和钍的浓度还要更高。”

“而我猜，放射性高到危险的程度吧？”

“不，阿玛狄洛博士，铀和钍的放射性都非常微弱，而且所谓的高浓度，是指相对于正常值而言，本身并不能算非常高。我再强调一遍，这些都是月球那颗巨大卫星所引起的。”

“那么我想，这些放射性即使不至于对生命构成威胁，加速突变却是绰绰有余了。对不对，曼达玛斯博士？”

“没错。由于这个缘故，生物的灭绝有时会更为迅速，可是新物种的出现同样会变得更快——这就促成了种类繁多且数量庞大的生命形式。于是终于有一天，达到了发展出智慧生物和文明的临界点，这是只有地球上才会发生的事。”

阿玛狄洛点了点头。这个年轻人并不疯狂，他也许弄错了，但他并不疯狂，况且他也可能没错。

阿玛狄洛并非行星学家，因此他得去查查书，才能确定曼达玛斯是不是像其他狂热分子那样，只是“发现”一个已知的理论罢了。然而，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他得立刻查清楚。

他柔声说道：“你曾提到可能有办法毁掉地球。这和地球那些独特之处有任何关联吗？”

“有个独特的方法，能让我们善加利用这些独特之处。”曼达玛斯以同样的口吻答道。

“就目前这个问题而言——是什么方法呢？”

“在讨论这个方法之前，阿玛狄洛博士，我得先说明一下，就某个层面而言，我们到底能不能毁掉地球，其实取决于你。”

“我？”

“是的。”曼达玛斯坚定地说，“取决于你。否则，我为什么要在你面前发表这些长篇大论？当然是为了说服你相信我早已胸有成竹，好让你愿意和我携手合作，这样我才会稳操胜算。”

阿玛狄洛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我拒绝，还有别人能帮你做到吗？”

“如果你拒绝，我的确有可能转向他人求助。你真要拒绝吗？”

“或许不会，但我不禁好奇，我对你到底有多重要。”

“答案是，怎么也比不上我对你来得重要，所以你必须跟我合作。”

“必须？”

“我希望你能跟我合作——看来你比较喜欢听我这么说。可是，如果你希望从今以后，奥罗拉和太空族永远把地球和银河殖民者踩在脚下，你就必须跟我合作——不管你喜不喜欢这种说法。”

阿玛狄洛说：“告诉我，我必须做的究竟是什么？”

“首先请你告诉我，研究院以前是不是曾经设计并制造过人形机器人。”

“的确有这回事。总共造了五十个，那是大约一百五十到两百年前的事。”

“那么久了？后来呢？”

“失败了。”阿玛狄洛轻描淡写地说。

曼达玛斯露出惊恐的表情，上身猛然向后一靠。“它们被销毁了？”

阿玛狄洛双眉一挑。“销毁？不会有人销毁那么昂贵的机器人，它们都在库房里。我们抽走了电源匣，用特殊的长效微聚变电池取而代之，好让正子径路维持着最低的活动。”

“所以说，它们可以完全恢复运作？”

“我确定做得到。”

曼达玛斯开始用右手在座椅扶手上规律地打着拍子。“那我们赢定了！”他绷着脸说。

第十二章

计划、女儿

46

阿玛狄洛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些人形机器人了。那是一段痛苦的回忆，他曾下过一番苦功，训练自己绝不去想这段往事。没想到，曼达玛斯今天竟然主动提起。

在那段早已逝去的岁月里，人形机器人曾是法斯陀夫手中最后一张王牌，但即便如此，阿玛狄洛还是差一点点成了赢家。法斯陀夫曾经设计并制造出两个人形机器人（其中之一目前还在），在当时可算是举世无双。机器人学研究院所有的成员通力合作，也一直造不出第三个。

而阿玛狄洛在遭到巨大挫败之后，唯一赢得的正是这张王牌。法斯陀夫在半推半就下，不得不将人形机器人的秘密公诸于世。

这就代表研究院也能制造人形机器人了，而且还真的造了出来。不过请注意，这并不代表它们受欢迎，奥罗拉人绝不希望它们融入那个社会。

一想到这个令人懊恼的发展，阿玛狄洛的嘴角就会撅起来。有关那索拉利女人的丑事——法斯陀夫所制造的两个人形机器人之一，叫詹德的那个，曾被她拿来当作性伴侣——不知怎么传了出去。理论上，奥罗拉人并不反对这种事情。然而奥罗拉女性不久便想到，绝不希望有任何女形机器人跟自己竞争。同理，奥罗拉男性也不希望男形机器人成为自己的情敌。

研究院曾费尽心力向大众解释，这些人形机器人并非打算用在奥罗拉，而是会被当成开路先锋，每当一个新世界完成大地改造，它们便会先行登陆，为奥罗拉人的移民进行各种准备工作。

可是，随着疑虑和反感与日俱增，这样的解释也被打了回票。甚至有人将人形机器人称为“分裂的导火线”。这种说法逐渐传了开来，令研究院不得不放弃这个计划。

至于已经出厂的那些，阿玛狄洛不顾众人反对，坚持要把它们封存起来，以备有朝一日派上用场——但这个梦想始终未曾实现。

人形机器人为何会招来那么大的阻力？想到这里，阿玛狄洛觉得当年几乎气死他的那股怒火依稀又涌上心头。当初法斯陀夫虽不算心甘情愿，仍然同意支持这个计划，而且凭良心说，他说到做到了，只不过因为口才不佳，他将全副精力花在自己真正认同的事情上。但那样却毫无帮助。

可是——可是——如果现在曼达玛斯心中真有一个可行的计划，需要用到那些机器人……

其实，阿玛狄洛并没有多大兴趣暗自祈祷：“最好是这样，应该这样才对。”可是，当电梯将他们两人带到很深的地底——这是奥罗拉上唯一能和传说中的地球钢穴勉强比拟的地方——他还是努力克制了一番，才没有继续这么想下去。

曼达玛斯在阿玛狄洛的示意下走出电梯，发觉置身于一条昏暗的走廊中。温度有点低，附近还有轻柔的通风气流，令他不禁微微打战。阿玛狄洛来到他身边，两人身后都只跟着一个机器人。

“很少有人来这里。”阿玛狄洛用就事论事的口吻说。

“这里有多深？”曼达玛斯问。

“距离地表十五公尺。那些人形机器人存放在这一层，其实共有好几层。”

阿玛狄洛停了一下，仿佛陷入沉思，然后猛然向左转。“这边！”

“没有指示标志吗？”

“我刚才说了，很少有人来这里。会下来的人都知道该怎么走，才能找到他要找的东西。”

说着说着，两人已经来到一扇门前，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扇门看起来既壮观又厚实。有两个机器人分别站在左右两侧，但显然不是人形机器人。

曼达玛斯将它们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不以为然地说：“这是很简单的机型。”

“非常简单。像这种看门的工作，你该不会希望我们派出多么精巧的机型吧。”然后，阿玛狄洛提高音量，但维持着平板的口吻说，“我是凯顿·阿玛狄洛。”

两个机器人的眼睛稍微亮了一下，随即转身退向左右两旁，与此同时，那扇门也无声无息地升起来。

阿玛狄洛示意曼达玛斯走进去，在经过那两个机器人的时候，他冷静地下达命令：“门就这么开着，把里面的灯光给我调亮。”

曼达玛斯说：“我想并不是任何人都进得来吧？”

“当然不是。那两个机器人认得我的相貌和声纹，必须两者正确无误，它们才会把门打开。”然后，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补充道，“无论任何门锁、钥匙或密码，在太空族世界皆无用武之地，机器人永远会忠实地为我们站岗。”

“我有时会想到，”曼达玛斯若有所思地说，“银河殖民者似乎无论走到哪里都会随身带着手铳，如果有个奥罗拉人设法借到一把，就没有哪扇门挡得住他了。他能在瞬间击毁看门的机器人，然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阿玛狄洛恶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可是有哪个太空族会想在太空族世界使用那种武器呢？我们活在一个既没有武器也没有暴力的世界上。难道你不明白，我之所以毕生致力于击败并摧毁地球以及上面的毒蛇猛兽，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没错，我们的确也有过暴力，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当时太空族世界刚建立起来，我们还没有摆脱源自地球的劣根性，也还来不及学到机器人保安的可贵。

“难道和平与安全不值得我们奋斗吗？没有暴力的世界！由理性统治的世界！如你所说，那些短命的地球人走到哪里都会带着手铳，我们应该拱手把几十个可住人世界白白让给这种野蛮人吗？”

“可是，”曼达玛斯咕哝道，“你已决心要用暴力摧毁地球吗？”

“若想永远终结暴力，或许短暂的、针对性的暴力是我们必须付出的代价。”

“即使是那种暴力，”曼达玛斯说，“在我这个太空族看来，也要能免则免。”

这时，他们已经来到一间洞穴状的宽大库房，刚才他们一进来，墙壁和天花板立刻亮起弥散而毫不刺眼的光芒。

“好，这就是你需要的吗，曼达玛斯博士？”阿玛狄洛问道。

曼达玛斯四下望了望，不禁目瞪口呆。最后他总算吐出一句：“太不可思议了！”

它们像是一团军队般站在那里，看起来比一群雕像多了些生气，可是比起一群熟睡的人类却差得太远了。

“它们都站着。”曼达玛斯喃喃道。

“很明显吧，这样比较不占空间。”

“可是，它们至少在这里站了一百五十年，不可能仍处于运作状态。不用说，它们的关节一定僵硬了，器官也一定衰竭了。”

阿玛狄洛耸了耸肩。“或许吧。话说回来，如果关节真的退化了——我想，这并非不可能的事——必要时当然可以更换，主要还是看有没有理由这么做。”

“会有理由的。”曼达玛斯说。他逐一扫视这些机器人的头部，发现它们各自望着不尽相同的方向，整体看来给人一种不安定的感觉，仿佛这个队伍立刻要解散了。

曼达玛斯又说：“这些机器人各有各的相貌，它们的身高、体型等等也彼此不同。”

“没错，这令你感到惊讶吗？我们当初是计划让这批机器人，以及后面几批类似的人形机器人，成为开拓新世界的开路先锋。为了让它们有最好的表现，我们尽可能把它们造得酷似真人，这就意味着要让它们像奥罗拉人一样有个别差异。你不觉得这很有道理吗？”

“太有道理了，我真的很高兴。我很熟悉法斯陀夫自己制造的人形机器人原型——丹尼尔·奥利瓦和詹德·潘尼尔——我阅读过大量的相关文献，还看过它们的全息影像，两人似乎一模一样。”

“没错。”阿玛狄洛不耐烦地说，“不只一模一样，而且是人们心目中的完美太空族，完美到了夸张的程度，这反映了法斯陀夫的浪漫主义。我确定他曾想制造一大批彼此可以互换零件的人形机器人，无论男女都有着天仙般的容貌——至少是他眼中的天仙——使得它们十分虚假，完全不像真人。法斯陀夫或许是个杰出的机器人学家，却是个愚蠢至极点的人。”

阿玛狄洛摇了摇头，心想，这么一个愚蠢至极点的人，当初竟然把自己打败了——但随即将这个想法抛在脑后。打败他的并非法斯陀夫，而是那个可恶透顶的地球人。他想得出了神，以致没听到曼达玛斯的下一个问题。

“请再讲一遍。”他带着一丝恼怒说。

“我是在问，‘它们是不是你设计的，阿玛狄洛博士？’”

“不是，说来这是个诡异的巧合——令我不禁感到极为讽刺——它们是法斯陀夫的女儿瓦西莉娅设计的。她和她父亲一样杰出，却比他聪明得多——这对父女始终合不来，或许这正是原因之一。”

“正如我所听到的传闻……”曼达玛斯说到这里，阿玛狄洛便挥手要他闭嘴。

“我自己也听过这个传闻，但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她在专业领域上表现得非常好，况且法斯陀夫虽然不巧是她的生父，却跟她形同陌路，甚至令她觉得厌恶，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所以我们不必担心她会开始认同那个人。她甚至自称为瓦西莉娅·茉露，你知道吧。”

“对，我知道。你保有这些人形机器人的大脑型样记录吗？”

“那还用说。”

“每个都有？”

“当然。”

“能让我看看吗？”

“你得给我一个好理由。”

“我会给你的。”曼达玛斯坚定地说，“既然这些机器人是设计来担任开路先锋的，我能否假设它们具有应付原始环境的能力，并能主动探索一个世界？”

“这是不言而喻的事。”

“太完美了——但或许还必须做些修改。你想瓦西莉娅·法斯……瓦西莉娅·茉露能够协助我吗——我是指必要的时候？显然，她应该最熟悉这些大脑型样了。”

“显然如此。话说回来，我不知道她是否愿意帮你。但我确定她目前做不到，因为她并不在奥罗拉。”

曼达玛斯显得既惊讶又气愤。“那么她在哪里呢，阿玛狄洛博士？”

阿玛狄洛说：“你已经见到这些人形机器人了，我可不想继续待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你一直让我等了又等，现在换我让你等一会儿，你绝对不能抱怨。如果有进一步的问题，回我的办公室再讨论吧。”

47

回到办公室之后，阿玛狄洛并未立刻言归正传。他以相当蛮横的口吻说：“在这儿等我。”然后就走了。

曼达玛斯愣愣地坐在那里，一面整理自己的思绪，一面想着阿玛狄洛到底何时才会回来——或是根本不回来了。自己会不会遭到逮捕，或是直接被轰出去？阿玛狄洛是否终于等得不耐烦了？

曼达玛斯拒绝相信有此可能。他凭着敏锐的直觉，认定阿玛狄洛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抚平一个旧伤痕。只要自己还能提供他一丝一毫的复仇希望，阿玛狄洛一定会不厌其烦地听下去，这点似乎很明显。

正当他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这间办公室的时候，曼达玛斯忽然想到自己所需要的资料也许就在唾手可得的电脑档案里。如果不必事事仰赖阿玛狄洛，当然是最理想的了。

但他也只能想想罢了。曼达玛斯并不知道那些档案的密码，而且他就算知道，壁凹里这时站着好几个阿玛狄洛的自家机器人，如果自己做出任何它们心目中的敏感动作，它们会立刻出手制止，就连他自己的机器人也会这么做。

阿玛狄洛说得对。机器人的确是很有用又很有效的守卫，而且绝不会放水，因此谁也不会冒出犯罪、违法或仅仅是卑劣的念头。这种心态早已萎缩，至少不会对太空族冒出来。

他不禁感到好奇，没有机器人的银河殖民者是怎么过的。曼达玛斯试着想象一个人和人直接碰撞的社会，其中没有机器人当作缓冲，也没有机器人提供足够的安全感以及——虽然人类大多数时候并未直接意识到——把道德感强加在他们头上。

在这种情况下，银河殖民者想要不变成野蛮人也难，因此绝不能把银河交到他们手上。就这点而言，阿玛狄洛一直是对的，而法斯陀夫则错得太离谱了。

曼达玛斯点了点头，仿佛更加确定了自己打算做的事情是正确的。他叹了一口气，希望根本不必这么做，然后，他准备在心中再作一次推论，以便证明这是确有必要的。就在这个时候，阿玛狄洛大步走了进来。

虽然即将庆祝两百八十岁大寿，阿玛狄洛仍有一副令人钦羡的体格。除了鼻子生得奇形怪状，他在各方面都算得上太空族的典型。

阿玛狄洛开口道：“抱歉让你久等，但我有些公事必须处理。我是这所研究院的院长，自然肩负了许多责任。”

曼达玛斯说：“可否请你告诉我瓦西莉娅·茉露博士在哪里？然后我会在第一时间向你报告我的计划。”

“瓦西莉娅正在旅行。她在造访各个太空族世界，看看他们的机器人学发展到了什么程度。显然她是这么想的，既然这所研究院的宗旨是要整合奥罗拉上的机器人学研究，那么星际间的整合一定能让这个理想更上一层楼。事实上，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曼达玛斯不以为然地干笑了几声。“他们什么也不会告诉她。奥罗拉在这方面已经大大超前其他太空族世界，我不信会有谁想替我们锦上添花。”

“别那么肯定，银河殖民者可是我们大家的麻烦。”

“你知道她现在人在哪里吗？”

“我们有她的行程表。”

“把她叫回来，阿玛狄洛博士。”

阿玛狄洛皱起眉头。“只怕这并非容易的事。我想她是故意要远离奥罗拉，直到她父亲死去为止。”

“为什么？”曼达玛斯讶异地问。

阿玛狄洛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但我却知道你的时间用完了，了解吗？赶快进入正题，否则就给我滚。”他凶巴巴地指着门口，令曼达玛斯觉得对方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曼达玛斯说：“好吧。其实地球还有第三个独特之处——”

他简单扼要地一路说下去，看来他曾经密集演练，而且不断精益求精，才能如此熟练地对阿玛狄洛解说这个计划，而阿玛狄洛则是越听越着迷。

没错了！阿玛狄洛先是觉得如释千斤重负。他赌对了，这个年轻人并非什么狂人，他的头脑清楚得很。

接着他感到了胜利的喜悦，这个计划一定能成功。当然，在老谋深算的阿玛狄洛看来，这个年轻人的观点稍微偏离了他心目中的正确方向，但那终究是小问题。无论任何计划，都是可以做若干修改的。

等到曼达玛斯终于讲完了，阿玛狄洛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说：“我们不需要瓦西莉娅。研究院里就有这方面的专家，能够立刻推动这个计划。曼达玛斯博士，”他的声音突然透出一点敬意，“让一切照计划进行吧——我忍不住想应该会很顺利——一旦我当上立法局的主席，研究院院长就是你的了。”

曼达玛斯露出淡淡的笑容，而阿玛狄洛则仰靠在椅背上，带着满意和自信开始憧憬未来，这是过去两百年来他始终无能为力的一件事。

可是这要花多久时间呢？几十年？十几年？还是不到十年？

要不了多久，要不了多久的。必须不计一切代价加快脚步，好让自己能活着看到行之多年的政策改弦易辙，而自己则跃升为奥罗拉的领袖——因此也是整个太空族世界的领袖——甚至（既然地球和殖民者世界注定灭亡）最后成为整个银河的领袖。

48

在阿玛狄洛和曼达玛斯携手合作七年之后，汉·法斯陀夫博士过世了。经由超波的强力放送，这个消息传遍各个住人世界的各个角落，成为银河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则新闻。

它对太空族世界影响深远，因为过去两百多年来，法斯陀夫一直是奥罗拉——因而也是整个银河——最有权势的人。它对殖民者世界和地球同样影响深远，因为法斯陀夫是他们的朋友——至少是太空族中对他们最友善的一个人——如今，他们所面对的问题是太空族的政策会不会改变，又会怎么改变。

这个消息也很快传到了瓦西莉娅·茉露耳中。由于她和这位生父的关系几乎一开始便有裂痕，她的心情因此也格外复杂。

她早就在训练自己对他的死讯无动于衷。然而，她还是不要在他去世这一天，刚好和他在同一个世界上。虽然无论她在哪里，都躲不掉蜂拥而至的无数问题，但如果她在奥罗拉，还是最容易受到追问，而且最难摆脱纠缠。

太空族的亲子关系一向薄弱而冷淡。在一个长寿的社会中，这是理所当然的趋势。事实上，大家感兴趣的绝非瓦西莉娅在这方面的感受，而是为何长久以来这对父女分属两个敌对的阵营，而且两人几乎同样旗帜鲜明——法斯陀夫是一个政党的领袖，瓦西莉娅则是另一个政党的坚定支持者。

这实在太糟了。她大费周章地把名字正式改为瓦西莉娅·茉露，从此无论在任何文件、任何访谈以及任何大小事务上，她通通使用这个名字——但她心知肚明，大多数人还是把她想成瓦西莉娅·法斯陀夫。看来不论她作任何努力，都无法彻底抹除这重毫无意义的关系，于是她只好退而求其次，仅用瓦西莉娅当作自己的名字。至少，这名字还不算太普通。

而这点，似乎也强调了她和那个索拉利女人的相似性——瓦西莉娅不认自己的父亲，那女人则是由于完全不同的原因，不愿承认她的第一任丈夫，因而无法继续冠上夫姓，最后只好一律用她自己的名字——嘉蒂雅。

瓦西莉娅和嘉蒂雅，类似的遭遇，类似的叛逆性格，甚至外貌都很接近。

待在太空船舱房内的瓦西莉娅偷偷瞄了镜子一眼。她至少有一百年没见过嘉蒂雅了，但她确定两人的外貌相似依旧。她俩都娇小玲珑，都有着一头金发，就连容貌都有几分像。

可是瓦西莉娅总是输家，而赢家总是嘉蒂雅。在瓦西莉娅离开她的父亲，和他脱离父女关系之后，他找到了嘉蒂雅取而代之——她正是他想要的那种乖巧女儿，那是瓦西莉娅永远无法扮演的角色。

纵然如此，瓦西莉娅还是感到痛心。她自己是机器人学家，学识和本事都不在法斯陀夫之下，而嘉蒂雅只是个艺术家，平时只会玩玩力场彩绘，替机器人设计几件幻象衣着。法斯陀夫在失去这个女儿后，怎会愿意让这么一个处处不如她的人取而代之呢？

想当年，那个来自地球的警察以利亚·贝莱抵达奥罗拉之后，逼迫瓦西莉娅吐露了许多她从未向他人承认的想法和感情。然而，他对嘉蒂雅却客客气气，甚至还帮助她——以及她的靠山法斯陀夫——在绝境中反败为胜。只不过目前为止，瓦西莉娅仍旧没弄清楚他是怎么办到的。

当法斯陀夫弥留之际，是嘉蒂雅陪在病榻旁，听取他的遗言，握着他的手直到最后一刻。瓦西莉娅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感到愤慨，因为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她都不可能承认有这个父亲的存在，更遑论去探视他，见证他走完人生最后一程，进入一个真正不存在的状态，但她就是痛恨嘉蒂雅当时居然在场。

我就是有这种感觉，她赌气般告诉自己，我犯不着对任何人解释。

除此之外，她还失去了吉斯卡。当瓦西莉娅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吉斯卡曾是专属于她的机器人，是当年那个似乎还算慈爱的父亲送给她的。她不但通过吉斯卡学到了机器人学，也从他身上首度感受到了真正的关爱。当时她年纪还小，并未联想到三大法则或是正子自动机理论。吉斯卡似乎很有爱心，而且表现得仿佛很有爱心，对一个小孩而言这就足够了。她从未从哪个人类身上体会到这种关爱——当然包括她的父亲在内。

直到今天为止，她都没有脆弱到想跟任何人玩一场愚蠢的爱情游戏。虽然吉斯卡曾带给她许多欢乐，但失去吉斯卡的锥心之痛教会了她得不偿失的真理。

虽然在她不断精心改造之下，吉斯卡早已今非昔比，可是当她和父亲断绝关系，离家出走之际，他硬是不肯让吉斯卡跟她走。而父亲过世后，则将吉斯卡留给了那个索拉利女人。没错，他也将丹尼尔留给了她，可是瓦西莉娅对那个人类仿制品一点也不关心。她只想要吉斯卡，他明明就是她的。

现在，瓦西莉娅正在返回奥罗拉的途中，她的巡回之旅已告一段落了。事实上，早在几个月前，她就已经圆满达成任务。可是，正如她在正式通知研究院时所作的说明，她需要留在赫斯珀罗休息一阵子。

然而，现在法斯陀夫死了，她终于能回来了。虽然她无法将过去的错误一一修正，至少能修正一部分，吉斯卡一定要重回她的怀抱。

她下定了决心。

49

对于她回到奥罗拉这件事，阿玛狄洛的反应相当矛盾。瓦西莉娅是直到法斯陀夫（既然他死了，阿玛狄洛现在能轻轻松松说出他的名字）被火化一个月之后，才回到这个世界的。这证明自己很了解她，令他不禁沾沾自喜。毕竟他曾经告诉曼达玛斯，她出游的目的就是要远离奥罗拉，直到她父亲死去为止。

此外，瓦西莉娅的率直令他感到轻松自在。她不像他的新宠曼达玛斯那么有心机——后者无论表面上对你多么掏心挖肺，似乎总是暗中还留了一手。

但另一方面，她却万分难以驾驭，绝不可能乖乖沿着他的指示前进。在她远离奥罗拉这些年间，他任由她自行打探其他太空族世界的底细——但也只能任由她用隐晦的言辞诠释她的调查结果。

因此，现在他所表现出的热情可以说是真假参半。

“瓦西莉娅，真高兴你终于回来了。你不在的时候，研究院像是少了一根翅膀。”

瓦西莉娅哈哈大笑。“得了吧，凯顿，”虽然她比他年轻二十五岁，却从不犹豫也不顾忌直呼他的名字，这要算是她的特权，“另外那根翅膀就是你自己。你不是一向信心满满，光用这根翅膀便能带领研究院一飞冲天吗？”

“自从你决定把这趟行程拉长好些年，我就开始没信心了。你是否发现奥罗拉在这期间变了很多？”

“一点也没变——这件事或许我们该关心一下，毫无变化就代表衰败。”

“这话有矛盾。既然是衰败，一定是走下坡的变化。”

“和周遭的殖民者世界比较起来，凯顿，毫无变化就是走下坡。他们变化迅速，不但控制了越来越多的世界，而且对每个世界的控制也越来越彻底。他们的实力、权势和自信都与日俱增，而我们却坐在这里醉生梦死，眼巴巴看着自己天天不进则退。”

“说得好，瓦西莉娅！我想你在归途中，一定把这番话背得滚瓜烂熟了。然而，奥罗拉的政治局势倒真是起了变化。”

“你是指我的生父死了。”

阿玛狄洛微微颔首，同时双手一摊。“如你所说，我们的确瘫痪了，但他要负绝大部分的责任。现在他死了，所以我想应该会出现一些变化，但不一定是看得见的变化。”

“你有事瞒着我，对不对？”

“我会这么做吗？”

“当然会，你那虚伪的笑容照例把你出卖了。”

“那我一定要学着对你愁眉苦脸。好啦，我看过你的报告了，我想听你说说没写进去的东西。”

“通通写进去了——八九不离十。每个太空族世界都慷慨激昂地指控银河殖民者气焰越来越高，令他们忧心忡忡。每个世界也都坚决表示要挺身对抗银河殖民者，而且会满腔热血地追随奥罗拉的领导，不怕难，不怕死，甚至不惜战到最后一兵一卒。”

“好啊，追随我们的领导。但我们如果不领导呢？”

“那么他们会静观其变，而且会因而松一口气，只不过会尽力遮掩，否则……嗯，每个世界都在努力发展科技，可是都不愿公布自己的真正成果。每个世界都在各自为政，一点也不团结，甚至在各自的星球上也是如此。而且无论哪个太空族世界，都没有类似我们机器人学研究院这样的研究团队。每个世界上都有研究人员，但个个都把自己的数据视为禁脔，不愿跟他人分享。”

阿玛狄洛近乎心满意足地说：“我也不指望他们像我们一样先进。”

“所以实在太糟了。”瓦西莉娅反唇相讥，“太空族世界是一盘散沙，进步速度太慢了。殖民者世界则有许多学会之类的组织，而且经常开会交换意见——虽然他们远远落后我们，但迟早会追上。话说回来，我还是在各个太空族世界找到几项值得一提的科技发展，而且通通写进我的报告了。比方说，他们都在研发核反应倍增器，但我不信有哪个世界能将这项装置拿出实验室，换言之，装在船舰上的机型还没诞生呢。”

“我希望这件事被你说对了，瓦西莉娅。我们的舰队用得上核反应倍增器这种武器，因为它能一举消灭银河殖民者。然而，我想，在整个太空族世界中，最好还是能让奥罗拉头一个拥有这种武器。可是你刚才说，这些都写进你的报告了——八九不离十。我听到‘八九不离十’这几个字，所以说，到底有什么没写进去的？”

“索拉利！”

“啊，那个最年轻也最奇特的太空族世界。”

“我在那里几乎无法直接问出任何事情来。他们对我怀有百分之百的敌意，而且我相信，只要你不是索拉利人，不管是太空族还是银河殖民者，他们一律会怀有敌意。而且他们坚持以显像和我沟通，绝不妥协。我在那个世界待了将近一年，比我在其他世界都要长得多，可是在那十来个月当中，我从来没有跟任何索拉利人面对面。每一次，我都是透过超波全息影像和对方见面。我始终无法和实体的对象交涉——一律是影像。那个世界很舒服，事实上可以说豪华得不得了，而且自然生态完全没被破坏，可是我受不了，我就是想见人。”

“嗯，显像是索拉利的习俗。这点我们都知道，瓦西莉娅，人人都有选择的权利。”

“哼。”瓦西莉娅说，“你的宽宏大量或许用错了地方。你这几个机器人目前处于非记录模式吗？”

“是的。而且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人窃听我们。”

“但愿如此，凯顿。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索拉利人即将抢先研发出微型化的核反应倍增器——甚至抢在我们前面。他们或许很快就能做出一种轻便型，电源匣足够小，所以能装设在太空船舰上。”

阿玛狄洛眉头深锁。“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我说不准。你总不会以为他们给我看过蓝图吧？由于只是一种感觉而已，我不敢写进报告里，可是从我听到的只字片语以及观察到的蛛丝马迹，我认为他们已有重大进展，这是我们不能掉以轻心的一件事。”

“不会的。你还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有的，而且同样没写进报告里。索拉利已经花了上百年的时间在研发人形机器人，而且我认为他们已经成功了。其他太空族世界——当然不包括我们——甚至连碰都还没碰这个问题。当我在其他世界询问他们对人形机器人的看法时，反应一律不谋而合，他们都觉得这个想法令人感到既讨厌又可怕。我猜他们都注意到了我们当年的失败，并牢记在心了。”

“但索拉利却是例外？为什么呢？”

“原因之一，他们一直生活在机器人化居银河之冠的社会中。他们周遭都是机器人，平均每人有一万个。那是个机器人充斥的世界，如果你在外面随便走走，休想有机会碰到人类。所以说，这些为数极少的索拉利人，怎么会在乎他们的世界上多了几个人形机器人呢？此外，法斯陀夫所设计制造、目前仍在运作的那个假人……”

“丹尼尔。”阿玛狄洛说。

“对，就是那个机器人。他——它在两百年前到过索拉利，而索拉利人把它当成了真人。这件事他们一直耿耿于怀，就算人形机器人对他们毫无用处，至少曾经骗倒他们，害得他们脸上无光。这证明了在人形机器人学这个特定领域，奥罗拉绝对遥遥领先他们，令他们终身难忘。索拉利人一向自视甚高，认为他们拥有全银河最先进的机器人学家，于是从那时开始，他们纷纷投入人形机器人的研究——即使不为其他原因，也要洗刷这个耻辱。假如他们人数够多，或是有个机构来整合各自的研究，那么他们一定很早就成功了。虽然没有这些条件，我想他们现在还是做到了。”

“你并不是真正确定，对不对？你只是根据零星的线索而起了疑心。”

“一点也没错，但我的怀疑相当有根据，值得作进一步的调查。还有第三件事，我敢发誓他们正在研究精神感应通讯，因为我曾经一不小心看到了一个证据。有一次，当我透过超波和某位机器人学家见面时，荧幕中出现一个黑板，上面画着一个正子型样电路，虽然我确定并未见过这种型样，但我就是觉得它跟精神感应程式有关。”

“我不禁怀疑，瓦西莉娅，这件事要比人形机器人更虚无缥缈。”

瓦西莉娅露出稍许不好意思的表情。“我必须承认，这点或许被你说对了。”

“事实上，瓦西莉娅，听起来这纯粹只是幻想。如果你确定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型样电路，又怎么会觉得它跟任何东西有关呢？”

瓦西莉娅犹豫了一下。“实话对你说，我自己也不禁怀疑。可是当我看到那个型样时，心中立刻浮现‘精神感应’这几个字。”

“虽说精神感应即使在理论上也是不可能的。”

“是我们认为即使在理论上也是不可能的，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从来没有人在这方面获得任何进展。”

“没错，可是为什么我一看到那个型样，就会想到‘精神感应’呢？”

“啊，瓦西莉娅，或许你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根本不值得分析，换成我就会抛在脑后。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一件事——可以说是最难解的。我觉得，凯顿，种种迹象都在显示索拉利人正准备离开他们的世界。”

“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们的人口已经很少了，却仍在一直下降。或许他们要在完全绝种之前，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怎样重新开始？他们会去哪里呢？”

瓦西莉娅摇了摇头。“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阿玛狄洛慢慢说道：“好吧，我会把这些通通列入考虑。总共有四点：核反应倍增器、人形机器人、精神感应机器人以及索拉利人打算放弃母星。坦白讲，我对这四点都不太相信，但我会说服立法局，授权我跟索拉利领导人谈谈。现在，瓦西莉娅，我想你最好休息一阵子，何不放自己几星期的假，重温一下奥罗拉的骄阳和好天气，然后再回来上班？”

“你真好心，凯顿，”瓦西莉娅仍坚定地坐在原处，“但我还有两件事，必须跟你提一提。”

阿玛狄洛的眼睛不自觉地瞄向计时片。“要不了多少时间吧，瓦西莉娅？”

“需要多少时间，凯顿，我们就花多少时间。”

“你到底要谈什么呢？”

“首先我要问，现在有个年纪轻轻的万事通，自以为正在领导研究院，叫什么名字来着，曼达玛斯吧，他到底是什么人？”

“你见过他了，是吗？”阿玛狄洛借着微笑掩饰心中的不安，“你瞧，奥罗拉的确有些变化。”

“在这件事情上，显然不是越变越好。”瓦西莉娅绷着脸说，“他是谁？”

“正如你所说的——一个万事通。他是个杰出的年轻人，精通机器人学，不过他在其他领域也算知识渊博，无论普通物理学、化学、行星学……”

“这个博学的怪物有多大年纪？”

“还不到五十岁。”

“这孩子长大后会怎么样？”

“或许既聪明又杰出吧。”

“别假装误会我的意思，凯顿。你是否在考虑拱他当研究院的下一任院长？”

“我还打算活好几十年呢。”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只能给你这个答案。”

瓦西莉娅不安地频频变换坐姿，她的机器人虽然仍旧站在后面，一双眼睛却开始左右扫瞄，仿佛随时准备出手保护主人——或许正是由于瓦西莉娅的不安，使它自动切换到了这个行为模式。

瓦西莉娅说：“凯顿，该接任院长的是我。这早就安排好了，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我是这么说过，但事实上，瓦西莉娅，一旦我死了，继任人选将由董事会决定。即使我事先声明由谁继任，董事会还是能把我推翻。根据研究院的组织章程，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你只管写你的声明，凯顿，董事会交给我来对付。”

阿玛狄洛的两道眉毛皱成了一团。“此时此刻，我不想针对这件事做进一步的讨论。你想跟我说的另一件事是什么？请长话短说。”

她气呼呼地瞪了他一会儿，然后仿佛咬牙切齿地说：“吉斯卡！”

“那个机器人？”

“当然就是那个机器人。你以为我会跟你讨论另一个吉斯卡吗？”

“好吧，他怎么样？”

“他是我的。”

阿玛狄洛显然吃了一惊。“他是——本来是——法斯陀夫的法定财产。”

“我还是小孩的时候，吉斯卡就是我的了。”

“是法斯陀夫借给你的，后来又把他收回去了。从头到尾都没有转移所有权，对不对？”

“于情于理他都是我的。况且无论如何，法斯陀夫已不再是他的主人，他死了。”

“可是他立了遗嘱。如果我没记错，根据那份遗嘱，他名下的两个机器人——吉斯卡和丹尼尔——现在是那个索拉利女人的财产。”

“但我可不想见到这个结果。我是法斯陀夫的女儿……”

“哦？”

瓦西莉娅涨红了脸。“我有权争取吉斯卡。他为什么就该落到一个陌生人——一个异邦人手上？”

“原因之一，这是法斯陀夫的遗愿。而且，她的确是奥罗拉公民。”

“谁说的？奥罗拉人都管她叫‘索拉利女人’。”

阿玛狄洛突然发起火来，一拳砸向座椅扶手。

“瓦西莉娅，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我也不喜欢那个索拉利女人。事实上，我恨透了她，如果有办法，我会——”他瞥了瞥旁边几个机器人，仿佛不想吓着它们，“把她赶出这颗行星。可是我不能推翻那份遗嘱，就算有合法的途径，这么做也绝不明智，更何况根本没有。法斯陀夫已经死了。”

“正因为如此，吉斯卡现在应该归我。”

阿玛狄洛装作没听见。“他所领导的联盟正在四分五裂。过去几十年来，这个联盟之所以存在，他个人的领袖魅力是唯一的因素。现在我最想做的，是设法把那些四散纷飞的党羽变成我自己的追随者。这么一来，我旗下的势力便足以掌控整个立法局，顺利赢得下次的选举。”

“而你则成为下届的主席？”

“有何不可？奥罗拉很可能会一蹶不振，而我当上主席后，则有机会在为时未晚之际，扭转那个行之有年却包藏祸心的政策。

“问题是我并没有法斯陀夫那样的人缘，我不像他有那种天分，能用圣洁的光辉遮掩愚蠢的言行。因此，如果我明目张胆地欺负一个死去的人，将会导致不良的观感。

“我绝不能让人说，由于法斯陀夫生前曾经击败我，我便挟怨报复，在他死后推翻他的遗嘱。奥罗拉如今处于生死交关的转折点，绝不能让这么荒唐的事成为我的绊脚石。你了解我的意思吗？你必须放弃吉斯卡！”

瓦西莉娅硬邦邦站了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我们改天再讨论吧。”

“我们已经讨论过了。这次的会晤到此结束，如果你还有雄心壮志想当院长，千万别拿任何事情来威胁我。所以说，如果你现在就想威胁我，不论是以任何形式，我都劝你三思而后行。”

“我并没有威胁你。”瓦西莉娅虽然这么说，她的身体语言却表达了完全相反的意思——她一面向外走，一面挥手（其实是多此一举）要她的机器人跟上来。

50

几个月之后，危机——或者应该说一连串的危机——终于出现了。这要从马龙·西希斯那天来到阿玛狄洛的办公室，准备进行例行早会说起。

通常，阿玛狄洛都很期待这一刻。在繁忙的一天中，西希斯代表着一个悠闲的插曲。他是研究院的资深成员，但是毫无野心，从来不会数着日子巴望阿玛狄洛赶紧退休或死去。事实上，西希斯可以说是个完美的下属，他很高兴能够成为阿玛狄洛的心腹，而且万分乐意替他卖命。

正因为这样，过去这一年，看到这位完美下属出现衰老的迹象——胸部微塌、步履僵硬——阿玛狄洛不免有些忧心。西希斯真的老了吗？他顶多比阿玛狄洛大几十岁而已。

太空族在许多方面都有逐渐走下坡的趋势，其中最令阿玛狄洛担心的，便是平均寿命或许也跟着下滑这件事。他早就想研究一下统计数据，却一直忘记着手进行——也许是潜意识令他不敢这么做。

不过，在今天这种情况下，西希斯的老态被强烈的情绪整个淹没了。他的脸孔涨得通红（更加凸显他的古铜色头发已开始褪色），而且看起来，他震惊到了快要发狂的程度。

阿玛狄洛根本不必开口询问，西希斯便不吐不快似的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等到他发泄完毕，阿玛狄洛怔怔地说：“无线电波全停止了？全没了？”

“全没了，头儿。他们一定都死光了——或走光了。任何一个住人世界都免不了发出电磁辐射，比如我们的……”

阿玛狄洛挥手示意他闭嘴。瓦西莉娅提出的论点之一——他记得是第四点——正是索拉利人打算离开自己的世界。那是个荒谬的推论；那四个论点或多或少都算荒谬。他曾说自己会放在心上，可是当然没有。如今，事实证明他显然错了。

当天——瓦西莉娅提出这个论点之际——令它听来荒谬的原因，直到今天依旧存在。虽然并未指望得到答案（怎么可能有答案呢），他还是把当天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他们能飞去哪里呢，马龙？”

“没有任何线索，头儿。”

“好吧，那么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

“同样没有任何线索。我们是今天上午才接到消息的，主要是因为索拉利上的电磁辐射强度原本就很低——那个世界人口非常稀疏，机器人的屏蔽又做得很好。和其他任何一个太空族世界相比，它的辐射强度至少小了一个数量级，比我们则小了两级。”

“所以突然有一天，有人发现原本非常小的强度降到了真正的零点，偏偏谁也没有真正目睹这个过程。是谁发现的？”

“一艘涅克松太空船，头儿。”

“怎么发现的？”

“那艘船为了进行紧急维修，不得不进入索拉利之阳的轨道。他们发出请求核准的超波电讯，却没有得到回应。最后他们没办法，只好擅自进入轨道，开始进行抢修作业。在此期间，他们并未遭到任何形式的干扰。直到修好离去，后来在检查通讯记录时，他们才发现不只没收到回应而已，甚至未曾收到任何形式的电磁讯号。我们无法判断索拉利的电磁辐射究竟是何时终止的，但根据记录，它发出最后一则电文是两个多月前的事。”

“另外三个论点也有可能喽？”阿玛狄洛喃喃道。

“你说什么，头儿？”

“没什么，没什么。”阿玛狄洛随口答道，但他显然眉头深锁，陷入沉思。

第十三章

精神感应机器人

51

几个月后，当曼达玛斯结束第三次的长期地球访问，返回奥罗拉之际，他还完全不知道索拉利上的发展。

六年前，他第一次去地球的时候，阿玛狄洛费了些力气，设法替他弄到一个奥罗拉特使的头衔，因此名义上，他是去讨论行商船只侵入太空族领域这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很快便了解特使的身份限制了自己的行动，那些客套应酬和繁文缛节更是令他大感吃不消。好在没什么关系，他的考察任务还是顺利完成了。

他带回如下的讯息：“我相信不会有任何问题，阿玛狄洛博士。地球官员没办法——绝对没办法——控制人员的进出。每年都有来自数十个世界、好几百万名的银河殖民者造访地球，又有同样多的银河殖民者从地球返回他们的家乡。银河殖民者似乎个个都觉得必须定期呼吸地球的空气，走走拥挤的地底空间，否则生命就会失去某些意义。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寻根，他们似乎并不觉得地球上的生活根本是一场恶梦。”

“这我知道，曼达玛斯。”阿玛狄洛不耐烦地说。

“你的‘知道’只是理智上的，院长。除非真正体验过，否则就不算真正了解。一旦体验了，你就会发现所谓的知道无法替你做好任何心理准备。他们既然走了，为什么还想要回去……”

“我们的祖先离开那颗行星后，显然从来没有想要回去。”

“没错，”曼达玛斯说，“可是当时的星际飞行不如现在这么先进，动辄需要好几个月，而且超空间跃迁挺困难的。现在则只需要几天而已，而跃迁已经成了家常便饭，绝对不会出错。假如在我们祖先的时代，回地球就像现在这么简单，我怀疑太空族还会不会这样一去不复返。”

“别再空谈哲理了，曼达玛斯，继续讲正事。”

“没问题。除了无数来来去去的银河殖民者，每年还有数百万的地球人以移民的身份前往各个殖民者世界。有些因为无法适应，几乎立刻就回来了。有些在那里建立了新家园，可是经常回来探访亲友。旅客的进出根本无法记录，地球政府甚至试也没试过。如果建立起一套辨识和记录旅客的正规办法，可能会令许多人裹足不前，而地球却非常了解每个旅客都是摇钱树。观光工业——姑且这么称呼吧——目前可是地球上最赚钱的贸易。”

“我想你是在说，我们可以毫无困难地把人形机器人送到地球。”

“一点困难也没有，我对这个问题丝毫不担心。既然它们的程序已经设定好了，我们可以利用伪造的文件，把它们六个一组分批送到地球去。虽然基于机器人的天性，它们仍旧会对人类敬畏有加，我承认这点我们无能为力，但或许不至于暴露它们的身份。这可以解释为银河殖民者对祖先行星的敬畏之情。可是，我强烈建议不必把它们送到任何一个大城的航站。大城之间的广大空间根本毫无人烟，只有一些原始的机器人劳工散布其间，不会有人注意到太空船的起降——或说人们至少会忽略。”

“我认为太冒险了。”阿玛狄洛说。

51a

两批人形机器人被送到地球去了。它们先是混入大城内的地球人群中，然后再设法前往城外的空地，使用屏蔽超波和奥罗拉展开通讯。

曼达玛斯（他早已深切思考过这个问题，而且早已犹豫许久）说：“我得再去一趟，院长，我无法肯定它们找到了正确的地点。”

“你确定自己知道正确的地点吗，曼达玛斯？”阿玛狄洛用挖苦的口吻问道。

“我详细钻研过地球的古代历史，院长，我知道自己找得到。”

“我可不认为自己能说服立法局派一艘战舰跟着你。”

“不，我不要什么战舰，那样只会帮倒忙。我只要一艘单人太空艇，足以让我来回地球就行了。”

就这样，曼达玛斯展开了第二次的地球之旅。他降落在某座小型大城的外缘，随即在正确地点找到几个机器人，令他不但松了一口气，还有几分沾沾自喜。他在那里待了一阵子，以便观察那些机器人的工作，下达几个相关的指令，并对它们的程序作些微调。

然后，在几个地球土产的原始农务机器人目送之下，曼达玛斯启程前往附近的大城。

他并不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面对这个不大不小的风险，曼达玛斯感觉得到心脏在胸腔中怦怦作响，不过一切都很顺利。虽然，当他出现在大城入口，而且看起来显然在开放空间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守门警卫不禁显得有些讶异。

然而，曼达玛斯出示了银河殖民者的身份证明，警卫便耸了耸肩。谁都知道银河殖民者不怕开放空间，据说他们不时会从高于地表的顶层走出大城，在周围的田野和树林间闲逛一番。

当天守门警卫随便瞄了一眼他的身份证明，此后就再也没有任何人要他出示相关文件了。曼达玛斯的外地口音（他已尽量避免奥罗拉腔）完全没有遭到质疑，而且根据他的观察，谁也没有怀疑他可能是太空族。话说回来，他们又为什么该怀疑呢？太空族在地球建有永久性基地是两个世纪之前的事，如今来自太空族世界的官方特使已少之又少——而且最近越来越少，没见识的地球人或许根本忘了太空族的存在。

曼达玛斯有点担心会有人注意到他从不离手的那双透明薄手套，或是问他为何要在鼻孔里插着东西，但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无论在大城内，或是来往大城之间，他都一律通行无阻。他身上带着足够的钱财，而只要你有钱，在地球上就吃得开（老实讲，这点在太空族世界也绝无例外）。

他逐渐习惯了没有机器人跟在后面，而且，每当他在大城内碰到来自奥罗拉的人形机器人时，还必须以相当坚定的口吻，告诉它们为何不可紧跟着他。照例，他会听取它们的报告，下达必要的指令，并安排那些机器人陆续离开大城。最后，他终于驾着自己的太空艇飞离了地球。

他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跟当初飞来地球时一模一样。

“其实，”他若有所思地对阿玛狄洛说，“那些地球人并非真正野蛮。”

“不会吧？”

“在他们自己的世界，他们表现得相当人模人样。事实上，他们的人情味还满温馨的。”

“莫非你开始后悔，不想做这件事了？”

“当我走在他们中间，想到他们对未来的命运一无所知，就会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我不可能满怀兴奋地做这件事。”

“你当然可以，曼达玛斯。想想一旦大功告成，你便会在短时间内稳稳坐上研究院院长的宝座，那就会让你的工作变得可爱了。”

从那天起，阿玛狄洛开始严密监视曼达玛斯。

51b

曼达玛斯三度造访地球之际，先前那些不安的感觉已消退了十之八九，他几乎可以表现得像个地球人了。计划进展得虽然缓慢，但一切完全按照原定计划进行。

前两次的造访，他都没有遇到任何健康问题，可是这一次——无疑由于过度自信——他一定是接触到了什么感染源。至少有那么一阵子，他又咳嗽又流鼻水。

他前往一家大城诊所求助，在接受γ球蛋白注射之后，所有的症状立刻消失无踪。可是，他却发觉诊所本身比疾病更可怕。那里的每一个人——他心知肚明——要不是很可能带有某种传染病，就是和病人有着密切的接触。

现在，他终于回到了既整齐又清洁的奥罗拉，不禁感到谢天谢地。而此时此刻，他正在听取阿玛狄洛针对索拉利危机的说明。

“你完全没听说这件事吗？”阿玛狄洛追问。

曼达玛斯摇了摇头。“完全没有，院长。地球是个万分褊狭的世界，八百个大城里总共住着八十亿人——他们唯一关心的就是这八百个大城和这八十亿人口。在他们想来，银河殖民者只有造访地球时才会存在，而太空族则根本不存在。事实上，每一个大城的新闻报道，都把九成的时间花在这个大城本身的事务上。无论就心理或实质层面而言，地球人都是既封闭而且又有幽闭欲。”

“而你却说他们并不野蛮。”

“幽闭欲并不一定代表野蛮。依他们自己的说法，他们是很文明的。”

“依他们自己的说法！算了。眼前最大的问题是索拉利，没有任何太空族世界采取行动。不干预原则如同金科玉律，大家都坚持索拉利的内部问题得由索拉利人自己解决。我们的主席同样迟钝得很——虽说法斯陀夫已经死了，再也不能左右我们任何一个人。而除非我自己当上主席，否则我什么也不能做。”

曼达玛斯说：“既然索拉利人都走光了，他们又怎能假设索拉利面对的是内部问题，他人不得干预呢？”

阿玛狄洛冷嘲热讽地说：“你一眼就能看穿的蠢事，他们怎么就是看不出来呢？他们说目前并未掌握索拉利人尽数离去的扎实证据，而只要索拉利人——或其中一部分——仍有可能留在那个世界上，其他太空族就无权擅自侵入。”

“他们又如何解释电磁辐射通通消失这件事？”

“他们说索拉利人也许移居到了地底，或是他们也许发展出某种先进科技，能够完全阻隔辐射外溢。他们还说谁也没看到索拉利人走掉了，何况他们根本无处可去。当然，所谓的谁也没看到，是因为谁也没在盯着他们。”

曼达玛斯说：“他们如何推论出索拉利人无处可去？无人世界多得很啊。”

“所谓的推论，是指索拉利人如果没有一大群机器人伺候，就一定活不下去，可是他们无法带着那么多机器人一起走。比方说，如果他们到奥罗拉来，你以为我们有机器人能分给他们吗——又能分多少呢？”

“而你的反对理由又是什么呢？”

“我没什么反对理由。话说回来，不论他们走了没有，目前的情势都是既诡异又费解，难以想象居然没有任何人采取调查行动。我一直在尽全力警告大家，惰性和冷漠会把我们送上绝路，而且我也说过，殖民者世界一旦获悉索拉利空了，或者可能空了，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展开调查。那些集体行动的家伙对任何事物都充满好奇心，真希望我们也能学到一点。只要觉得有利可图，他们想也不想，立刻会拿生命来冒险。”

“这件事又有何利可图呢，阿玛狄洛博士？”

“如果索拉利人真的走光了，他们必定只能带走极少数的机器人。那个世界上有——或说曾经有——许多极为优秀的机器人学家，而银河殖民者虽然自己痛恨机器人，却万分乐意将它们据为己有，然后送到太空族世界卖个好价钱。事实上，他们已经宣示要这么做了。

“目前已有两艘殖民者太空船降落在索拉利。我们递交了一封抗议书，可是他们一定不会理睬，而我们也一定不会有进一步的行动。其实恰恰相反，有些太空族世界正在偷偷询问那些机器人的样式以及可能的价格。”

“这或许还好。”曼达玛斯轻声说道。

“我们的一举一动，和殖民者世界那些宣传家所说的一模一样，这算还好吗？我们的行为让我们看起来仿佛正在逐渐腐烂，最后变成一摊烂泥，这又算还好吗？”

“何必呼应他们的谣言呢，院长？事实上，我们目前依旧安定而文明，并没有被触及任何痛处。万一真有这种事，我们将会强力反击，而我相信一定能把对方消灭。就科技而言，我们仍然遥遥领先。”

“可是我们自己也会受伤，而且伤势绝不乐观。”

“这就意味着我们一定不能轻易发动战争。如果索拉利遭到弃置，而银河殖民者希望把它洗劫一空，或许我们就该放任他们去做。毕竟，根据我的预测，不出几个月，我们自己的计划就能展开了。”

阿玛狄洛脸上掠过一个饥渴而凶狠的表情。“几个月？”

“我很肯定。所以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要避免被人激怒。如果我们卷入一场毫无必要的冲突，蒙受了没有必要的损失——不论输赢——就会把一切都毁了。反正只要再等一下，我们便能在不费一兵一卒、没有任何损失的情况下大获全胜。可怜的地球！”

“如果你为他们感到难过，”阿玛狄洛假装轻描淡写地说，“或许你就该放过他们。”

“刚好相反，”曼达玛斯冷冷地说，“正是因为我打算全力以赴——而且知道必能成功——我才会为他们感到难过。你将成为主席！”

“而你将成为这所研究院的院长。”

“和你比起来还是小多了。”

“但在我死后呢？”阿玛狄洛近乎咆哮地说。

“我并没有看得那么远。”

“我很……”阿玛狄洛刚开口，就被传信装置发出的呜呜声打断了。他看也不看，便自然而然将手伸向“来件槽”。不久之后，那里吐出一张薄薄的纸条，阿玛狄洛瞄了一眼，嘴角便慢慢泛起笑意。

“那两艘降落在索拉利上的殖民者太空船——”他说。

“怎么样，院长？”曼达玛斯皱起了眉头。

“被摧毁了！两艘都毁了！”

“怎么毁的？”

“在一团辐射火焰中被炸毁了，这很容易从太空侦测到。你看出其中的意义了吗？索拉利人根本没走，而且，虽然索拉利是最弱小的太空族世界，仍能轻而易举地对付殖民者太空船。这对银河殖民者而言是奇耻大辱，他们是不会轻易忘记的。拿去，曼达玛斯，自己读读吧。”

曼达玛斯将那张纸条推到一旁。“但这并不一定代表索拉利人仍在那颗行星上，他们也许只是设下某种机关陷阱罢了。”

“直接攻击和机关生效又有什么差别呢？反正有两艘太空船被摧毁了。”

“这回他们是猝不及防。可是下次，当他们有备而去的时候呢？还有，万一他们将这件事视为太空族的蓄意攻击呢？”

“我们会回应说，银河殖民者是蓄意入侵，而索拉利人只是自卫罢了。”

“可是，院长，莫非你准备来一场口舌之战？万一银河殖民者懒得跟我们吵，直接将这个变故视为战端，立刻展开报复呢？”

“他们为何要那么做？”

“因为一旦自尊心受伤，他们就会像我们一样疯狂。不，更疯狂，因为他们有更强的暴力倾向。”

“他们会被打败的。”

“你自己也承认，就算他们被打败了，仍会对我们造成难以承受的伤害。”

“你要我怎么做呢？那两艘船又不是奥罗拉毁掉的。”

“说服主席发表一个声明，说奥罗拉跟这件事毫无关系，其他太空族世界也跟这件事毫无关系，所有的责任都该由索拉利独力承担。”

“你要背弃索拉利？那是懦夫的行径。”

曼达玛斯突然激动起来。“阿玛狄洛博士，难道你从未听过战略性撤退这种说法吗？我们只是用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说服太空族世界暂时退几步。只要再等几个月，毁灭地球的计划就要成熟了。对其他太空族而言，或许很难这么忍气吞声，因为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可是我们心知肚明。事实上，既然你我知悉详情，不妨将这个事件视为所谓的上天恩赐。让银河殖民者把矛头对准索拉利吧，而我们则在地球上——神不知鬼不觉——准备替他们送终。还是你宁可在胜利的前夕，让我们的努力毁于一旦？”

在对方的炯炯目光瞪视下，阿玛狄洛开始不寒而栗。

52

在那两艘殖民者太空船出事之后，阿玛狄洛经历了有生以来最难熬的一段日子。幸好主席愿意听从他的劝告，采用了他所谓的“高明退让策略”。虽然这是个自相矛盾的说法，却引起主席无限的遐想，何况主席自己也擅长这一招。

立法局的其他成员就很难对付了。阿玛狄洛按捺住火气，不遗余力地说明战争的可怕，如果非打不可，也一定要选择适当时机——千万别选错了。他发明了一些解释时机未到的新奇理由，试图说服其他太空族世界的领导者。而想让他们就范，奥罗拉必须将盟主的气焰发挥到极致才行。

可是，当丹吉·贝莱船长带着他的要求一路飞来之际，阿玛狄洛觉得自己再也按捺不住——实在太过分了。

“完全没有这个可能。”阿玛狄洛说，“难道我们要让这个满脸胡须，穿着奇装异服，说话谁也听不懂的家伙降落在奥罗拉？难道要我出面请求立法局同意将一个太空族女人交到他手上？太空族女人啊，那会是百分之百史无前例的举动！”

曼达玛斯淡淡地说：“你以前总是把那个太空族女人称为‘索拉利女人’。”

“对我们而言，她的确是‘索拉利女人’，可是一旦牵涉到了银河殖民者，就该将她视为太空族女人。如果让他依照计划降落在索拉利，他的太空船可能也会被摧毁，而他自己和那女人势必一起送命。那个时候，我的政敌便会振振有词地指控我蓄意杀人——而我的政治生命就可能结束了。”

曼达玛斯说：“请反过来想想，我们辛苦了将近七年，就是为了要一举毁灭地球，如今只差几个月，这个计划就要大功告成了。在这么接近大获全胜的时刻，难道我们真要冒险开战，把我们的心血付之一炬吗？”

阿玛狄洛摇了摇头。“其实我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小朋友。我若想说服立法局同意将那女人交给银河殖民者，根本不会有人理我。而我只要作出这个提议，事后就会有人用它来对付我。除了我的政治生命将岌岌可危，还可能为我们招来另一场战争。再说，谁也无法接受一个太空族女人为一个银河殖民者送命这种事。”

“你这么说，会有人以为你喜欢那个索拉利女人。”

“你知道事实刚好相反。我多么希望她早在两百年前就死了，但她现在不能这么死，不能死在殖民者太空船上。可是，我不该忘了她是你的曾曾曾祖母。”

曼达玛斯显得比平常更阴郁了一点。“这对我又有什么影响呢？我是一名太空族，我认同这个身份，也认同这个社会。我可不是从崇拜祖先的原始部落里冒出来的。”

接下来有那么片刻，曼达玛斯陷入沉默，那张瘦脸流露出一种全神贯注的表情。“阿玛狄洛博士，”他又说，“可否请你向立法局解释一下，我的这位老祖宗并不是要去当人质，而是因为她是在索拉利长大的，对那个世界有超乎常人的了解，所以能在探勘过程中扮演重要的角色，而这项探勘对我们和对银河殖民者同样很有用？毕竟，老实讲，难道我们不希望知道那些可恶的索拉利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吗？只要那女人活着回来，想必会带回一份完整的报告。”

阿玛狄洛努出下唇。“或许吧，但那女人必须是自愿的，还得明白表示她了解这件任务有多么重要，而她的确希望替奥罗拉尽这份义务。反之，绝对不能逼她这么做。”

“好吧，假设我去拜访我的这位老祖宗，设法说服她心甘情愿走这一趟；又假设你透过超波告诉那位殖民者船长，他可以在奥罗拉降落，而且可以把她带走，但他必须说服她自愿跟他走，或者，不管是否心甘情愿，至少她口头上要这么说。”

“我想这么做是不会有任何损失的，但我也看不出有成功的可能。”

结果出乎阿玛狄洛意料之外，他们竟然成功了。当曼达玛斯向他报告详细经过时，他不禁听得惊讶不已。

“我提到了那批人形机器人，”曼达玛斯说，“但她显然一无所知，而我由此推断法斯陀夫当年同样一无所知，这是始终令我百思不解的问题之一。然后我开始大谈特谈我的血统，以迫使她提起以利亚·贝莱那个地球人。”

“怎么样？”阿玛狄洛厉声问道。

“没怎么样，她只是想起这个人，提了几句罢了。那个想找她的银河殖民者是贝莱的后裔，我想这么一来，可能会让她把那个银河殖民者的要求更当一回事。”

总之，这个办法奏效了。接下来这几天，阿玛狄洛觉得索拉利危机所带来的持续压力好像突然消失了。

但也只有短短几天而已。

53

在这场危机当中，至少有一点令阿玛狄洛颇为庆幸，那就是瓦西莉娅一直没有出现在他面前。

如今绝非跟她见面的好时机。当他以全副精神面对一场真正危机时，可不想被任何琐事打扰，例如听到她——完全不顾法律现实——坚称某个机器人是她的。此外，她和曼达玛斯很容易为了该由谁来接掌机器人学研究院而吵起来，他同样不希望自己卷入这种争执。

反正他已经选定了曼达玛斯当自己的接班人。在这场危机中，曼达玛斯自始至终都紧盯着重大议题。当阿玛狄洛自己都觉得动摇之际，曼达玛斯仍然保持着绝对的冷静。想到那个索拉利女人可能会自愿前往索拉利的是曼达玛斯，而诱使她真正这么做的也是他。

假如他的毁灭地球计划果然成功了——非成功不可——那么阿玛狄洛可以预见曼达玛斯最后一定能当上立法局的主席。这甚至是天经地义的，阿玛狄洛难得不自私地这么想。

因此那天傍晚，他并没有怎么想到瓦西莉娅。在一小队机器人护卫下，他搭乘地面车离开研究院。车内除了机器人司机，还有两个机器人和他一起坐在后座。在寒风细雨的暮色中，那辆车将他送回自己的宅邸，随即又有两个机器人将他迎了进去。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想到瓦西莉娅。

所以说，当他发现她坐在自己的起居室，正在用他的超波电视观看深奥的机器人芭蕾——他自己的几个机器人都待在壁凹中，而她带来的两个机器人则站在她后面——他最初的反应只是单纯的惊讶，并非气她竟然闯空门。

他花了一点时间调匀呼吸，才终于能开口讲话。这时他的火气上来了，厉声问道：“你在这儿做什么？你是怎么进来的？”

瓦西莉娅相当镇定，毕竟她料到阿玛狄洛迟早会出现的。“我在这儿做什么？”她说，“当然是在等你。我进来毫无困难，你的机器人非常熟悉我的长相，也很清楚我在研究院的地位。如果我向他们保证我和你有约，他们怎么会不让我进来呢？”

“但你并未和我有约，你侵犯了我的隐私。”

“并不尽然。别人的机器人对你的信任总是有限度的。看看他们，他们的视线无时无刻不盯着我。假如我想弄乱你的东西，翻阅你的文件，或是趁你不在时动任何手脚，我向你保证那都是不可能的，我的两个机器人可不是他们的对手。”

“你可知道，”阿玛狄洛气急败坏地说，“你表现得完全不像一个太空族。你这么做太卑鄙了，我会记你一辈子。”

听到这种形容词，瓦西莉娅似乎有点脸色铁青。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我也希望你牢牢记住，凯顿，我都为你做过些什么，而你居然对我讲这种脏话，我真想立刻走人，让你这辈子永远当个输家，就像过去两百年一样。”

“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不会再输下去了。”

瓦西莉娅说：“听你这么讲，仿佛你当真这么相信了。可是，明白吗，我知道的事比你来得多。我必须告诉你，如果没有我的介入，你将永远是输家。我不在乎你心里有什么盘算，更不在乎那个尖嘴猴腮的曼达玛斯替你准备了什么……”

“你为什么要提到他？”阿玛狄洛立刻追问。

“因为我想提就提。”瓦西莉娅带着几分轻蔑答道，“不论他做了些什么，或自认正在做什么——别怕，我对细节一无所知——反正是不会成功的。我或许对细节毫无概念，却知道那是不会成功的。”

“你这是在说疯话。”阿玛狄洛说。

“如果你不想把一切都毁了，凯顿，最好还是听听这些疯话吧。不只你自己而已，还可能牵连到所有的太空族世界。尽管如此，你或许还是不想听我这一番话，总之那是你的选择。所以请问，你选什么呢？”

“我为什么要听你这番话？可有任何正当理由吗？”

“理由之一，我曾经告诉你索拉利人正准备离开他们的世界。如果你把这句话听进去，事发之际就不会措手不及了。”

“这个索拉利危机会发展成我们的转机。”

“不，不会的。”瓦西莉娅说，“你或许会这么想，但其实不会的。它只会毁掉你——无论你采取什么紧急措施都没用——除非你愿意让我畅所欲言。”

阿玛狄洛的嘴唇泛白，而且在微微发抖。正如瓦西莉娅所说，他当了两百年的输家，欠缺自信在所难免，就连这个索拉利危机也帮不上忙，因此，他虽然应该命令机器人送客了，偏偏就是欠缺这个勇气。“好吧，长话短说。”他绷着脸说。

“如果长话短说，你是不可能相信我的，所以还是让我照自己的方式讲吧。你随时可以叫我闭嘴，可是这么一来，你等于毁了所有的太空族世界。当然，我是看不到这一天的，而且将来在历史上——请注意，是银河殖民者的历史——被写成有史以来最大输家的绝不会是我。我可以开始说了吗？”

阿玛狄洛瘫在一张椅子上。“那就说吧，说完之后赶紧走人。”

“我会的，凯顿，当然啦，除非你求我——非常客气地求我留下来帮你。我可以开始了吗？”

阿玛狄洛并未回应，瓦西莉娅便径自开始：“我告诉过你，当我在索拉利的时候，曾经注意到他们设计了一种非常特殊的正子径路型样。令我觉得——非常强烈地觉得——他们是在试图制造精神感应机器人。问题是，我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呢？”

阿玛狄洛恶狠狠地说：“我可不知道你发了什么癫。”

瓦西莉娅做个鬼脸一笑置之。“谢啦，凯顿。我花了好几个月思考这个问题，因为我不像某人那么鲁钝，以为自己是在发癫，我认为那是一种潜意识的记忆。我回忆起了自己的童年——那时我还把法斯陀夫当成我的父亲——有一天他心情大好，把他的机器人送了一个给我。你该了解，当他心情好的时候，总是会做些实验的。”

“又是吉斯卡吗？”阿玛狄洛不耐烦地喃喃道。

“是的，吉斯卡，不是他还是谁。当年我十几岁，但已经有了机器人学家的直觉，或者应该说，我生来就具有这种直觉。当时我懂得的数学非常少，却很能掌握型样的规律。其后几十年，我的数学知识稳定增长，但我在掌握型样这方面并没有多少进步。我父亲常说，‘小瓦西——’这也是他的实验，看看这类昵称会对我有什么作用，‘你对型样很有天分。’而我自己也这么想……”

阿玛狄洛说：“饶了我吧，我承认你有天分就是了。不过，我还没吃晚饭呢，你知道吗？”

“很好，”瓦西莉娅毫不犹豫地说，“那就邀我共进晚餐吧。”

阿玛狄洛一面皱眉头，一面举起手来随便做个手势。机器人显然都看懂了，立刻默默准备起来。

瓦西莉娅又说：“我很爱替吉斯卡设计新的径路型样。我常去找法斯陀夫——当时我仍将他当作父亲——把我设计的型样拿给他看。有时他会摇摇头，边笑边说，‘如果你在他脑中加入这个型样，可怜的吉斯卡非但不能再说话，而且会痛得不得了。’我记得曾经问他吉斯卡是否真有痛觉，我父亲答道，‘我们并不清楚他有什么感觉，可是他的表现会像我们痛得不得了的时候一样，所以我们不妨认为他有痛觉。’

“不过，有时当我又这么做的时候，他会露出开怀的笑容说道，‘嗯，这个不会伤到他，小瓦西，试试看会很有意思。’

“那时我就会动手。实验做完后，有时我会把它取出来，有时则会留在里面。我绝不是喜欢虐待吉斯卡，我想如果换成别人，或许会忍不住那么做。事实上，我非常喜欢吉斯卡，一点也不想伤害他。总之，当我觉得我所作的改良——我一向认为那都是改良——能够让吉斯卡说话更流利、动作更敏捷或更有趣，而且似乎毫无害处，我就会让它留下来。

“然后有一天……”

一个机器人站到了阿玛狄洛身边，由于并非真有紧急事件，它不敢打断客人的谈话。但阿玛狄洛立刻了解它的来意，问道：“晚餐好了吗？”

“好了，先生。”机器人答道。

阿玛狄洛朝瓦西莉娅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我邀请你共进晚餐。”

他们起身走向阿玛狄洛家的餐厅，这还是瓦西莉娅头一回去那里。毕竟，阿玛狄洛是个相当孤僻的人，出了名的不把社交礼仪放在眼里。曾有不少人劝他，如果能在家里招待宾客，他的政治生涯会更为一帆风顺，但他总是礼貌地微微一笑，回应道：“这代价太高了。”

或许正因为他从来不在家中宴客，瓦西莉娅心想，所以那些家具看不出任何特色或创意。而最单调的莫过于那张餐桌以及上面的碗盘和餐具。至于墙壁，则一律是单色的垂直平面。总而言之，她想，没一样不令人倒胃口。

餐前汤品是标准的清汤，简直和那些家具一样单调，瓦西莉娅索然无味地一口口喝下去。

阿玛狄洛开口道：“我亲爱的瓦西莉娅，你知道我一向都很有耐心。如果你想写自传，我是不反对的。可是，你当真打算在我面前背诵几章吗？如果真是这样，我必须直截了当告诉你，我真的没兴趣。”

瓦西莉娅说：“再过一会儿，你就会变得极有兴趣了。话说回来，如果你真的那么迷恋失败，想要继续保持一事无成的纪录，就不妨直说吧。我会默默吃完这顿饭，然后默默离去。你真的希望这样吗？”

阿玛狄洛叹了一声。“好了，说下去吧，瓦西莉娅。”

瓦西莉娅说：“然后有一天，我设计了一个新的型样，不但比我之前的设计都要更精巧、更有趣、更迷人，而且老实讲，甚至可以说是空前绝后的。我很想拿给我父亲看，不巧他到其他世界开会去了。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只好暂时搁下这件事。可是我每天看着那个型样，越看越觉得有趣，越看越着迷。我终于再也等不下去，我就是做不到了。它看起来是那么美丽，如果还担心它会造成伤害，我认为那可就太荒谬了。当时我才十几岁，几乎仍是婴儿，还不算完全懂得什么是责任感，所以我用那个型样改造了吉斯卡的大脑。

“果真没有害处，这点立刻显而易见。他轻而易举通过测试，而且——在我看来——他要比以前聪明得多，理解速度也快得多。换句话说，我发觉他比以前更迷人、更可爱了。

“我很高兴，却也很紧张。我所做的事——未经法斯陀夫许可便擅自改造吉斯卡——严重违反了法斯陀夫定下的规矩，这点我很明白。可是，我当然不会把它改回来。当初在改造吉斯卡大脑时，我曾在心中自我安慰，告诉自己这个修改只是暂时性的，很快就会把它取消。然而，改造一旦完成，我就心知肚明，自己再也不会把它取消了，我就是不会那么做。事实上，为了避免影响这个结果，后来我再也没有对吉斯卡做过任何修改了。

“我也从未把这件事告诉法斯陀夫。有关这个神奇型样的一切记录都被我销毁了，因此法斯陀夫一直没有发现我私自改造过吉斯卡，一直没有！

“后来我们就分道扬镳了，我是指我和法斯陀夫，而他硬是不肯把吉斯卡让给我。我大声疾呼他是我的，拼命强调我很爱他，可是法斯陀夫的慈悲心肠——那是他一辈子都在极力炫耀的东西，什么爱是无私的，是不分大小的——从来无力阻止他的私欲。他分给我一些我根本不喜欢的机器人，但坚持要把吉斯卡留给自己。

“而他在死前，竟然把吉斯卡留给那个索拉利女人——等于最后又狠狠掴了我一巴掌。”

这时阿玛狄洛正在吃鲑鱼慕斯，但吃到一半就停了下来。“你讲了这么一大堆，如果是为了帮助你把吉斯卡的所有权从那个索拉利女人手中抢过来，那就是白费力气了。我已经向你详细解释过，我绝不能推翻法斯陀夫的遗嘱。”

“其实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凯顿，”瓦西莉娅说，“更重要得多，更重要无数倍。你要我到此为止吗？”

阿玛狄洛咧嘴挤出一抹苦笑。“既然已经听了那么多，我就继续当个疯子听下去吧。”

“如果不听下去，你才是疯子呢，因为我马上要讲到重点了——我从来没有忘记吉斯卡，更没有忘记他是被人抢走的，但我就是从未想到自己曾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用那个型样改造过他。我相当确定后来我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复那个结果，而根据我的印象，我在钻研机器人学的过程中，也始终没有见过那种型样，直到——直到我在索拉利上，无意中瞥见类似的设计为止。

“那个索拉利专家所设计的型样令我觉得眼熟，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绞尽脑汁想了好几个星期，终于从我的潜意识中挖掘出那段深藏的记忆，也就是两百五十年前，我凭空想出的那个独一无二的型样。

“虽然我记不清那个型样的细节，但我知道那个索拉利上的型样稍有它的影子，稍有而已。我是因为看到一个绝顶复杂的对称性，才产生了这方面的一点联想，但由于我浸淫在机器人学已经长达两百五十年，经验告诉我那个型样和精神感应有关。如果那么简单、那么无趣的型样都能令我联想到精神感应，那么我的原始设计——那个我儿时发明的、后来再也无法复制的型样——代表着什么意义呢？”

阿玛狄洛说：“你一直在强调要说到重点了，瓦西莉娅。如果我请你别再无病呻吟，别再缅怀往事，赶紧用简单明了的方式讲出重点，应该不算非常不讲理吧？”

瓦西莉娅说：“万分乐意。我要告诉你的是，凯顿，不知不觉间，我竟然让吉斯卡变成了一个精神感应机器人，而且他一直维持着这个能力。”

54

阿玛狄洛望着瓦西莉娅好一阵子，然后，由于她的故事似乎说完了，他又举起刀叉，若有所思地吃了一两口刚才剩下的鲑鱼慕斯。

然后他说：“不可能！你以为我是白痴吗？”

“我以为你是永远的输家。”瓦西莉娅道，“我可没说吉斯卡真有什么读心术，也没说他能收发字句或想法。或许那是不可能的，哪怕只是理论上。但我相当肯定他能侦测到情感以及一般的精神活动，甚至也许还能进行修改。”

阿玛狄洛拼命摇头。“不可能！”

“不可能？想想看，两百年前，你几乎已经要取得胜利，法斯陀夫是你的囊中物，而侯德主席是你的盟友。然后发生了什么事？为何突然一切都走样了？”

“那个地球人……”想起那段往事，阿玛狄洛说不下去了。

“那个地球人，那个地球人。”瓦西莉娅模仿他的口吻，“还是那个索拉利女人？都不是！都不是！其实是吉斯卡，他一直在附近，不断在感应，不断在作调整。”

“他为何要这么做？他只是机器人。”

“所以他忠于主人，忠于法斯陀夫。根据第一法则，他必须确保法斯陀夫不受任何伤害，而既然拥有精神感应，他不得不扩大解释伤害的意义。他知道，如果法斯陀夫无法实现理想，无法鼓励人类开拓其他的可住人世界，他就会感到极度失望，而在吉斯卡的精神感应心目中，那就是一种‘伤害’。他必须阻止这种事，而他也真的出手阻止了。”

“不，不，不。”阿玛狄洛万分厌恶地说，“你希望这是真的，那是出于你某种狂野的、浪漫的渴望，但渴望并不等于事实。我太清楚当时的情况了，都是那个地球人，根本不需要精神感应机器人来解释这一切。”

“后来又发生了些什么呢，凯顿？”瓦西莉娅追问，“过去两百年来，你曾经赢过法斯陀夫一次吗？当所有的事实都对你有利时，当法斯陀夫的政策显然破产时，你可曾掌握过立法局的多数民意？还有，你可曾对主席产生过足够的影响，让你自己获得真正的权力？

“这点你要如何解释，阿玛狄洛？过去两百年来，那个地球人都不在奥罗拉。他已经死了一百六十几年，只活了短短八十个年头而已。但你却继续失败——这是你一直保持的光荣纪录。即使现在法斯陀夫死了，而他的党羽四分五裂，你到底从中得到了多少利益？你是否觉得成功依旧离你好远？

“对方现在还剩下什么？那地球人不在了，法斯陀夫也不在了。一直跟你作对的是吉斯卡——而吉斯卡还在。他现在效忠那个索拉利女人，就像当年他效忠法斯陀夫一样，可是我想，那索拉利女人绝无可能喜欢你。”

阿玛狄洛脸上堆满了愤怒和挫折。“事实并非如此，并非如此，这些都是你的幻想。”

瓦西莉娅依然保持冷静。“不，我不是在幻想，而是在作解释，我解释了许多你始终无法解释的事情。难道你还有其他的解释吗？我可以提供你一道良策。把吉斯卡的所有权从那索拉利女人手中转移到我这里，然后一夕之间，你的许多阻力都会开始化为助力。”

“不，”阿玛狄洛说，“它们已经逐渐成为我的助力了。”

“你可以这么想，但只要吉斯卡仍旧和你作对，你就不会真有任何助力。不论你多么接近成功，不论你多么确定胜券在握，只要吉斯卡没站在你这边，一切都会化为泡影。这种事两百年前就发生过，现在还会再重演一遍。”

阿玛狄洛的表情突然变轻松了，他说：“嗯，仔细想想，虽然吉斯卡既不在我手里，也不在你手中，但是不要紧，因为我能向你证明吉斯卡并没有精神感应。倘若如你所说，他真具有这种能力，能把情势扭转到他喜欢的方向，或是他的主人所喜欢的方向，他又怎么会让那个索拉利女人被带到可能令她送命的地方呢？”

“送命？你在说些什么，凯顿？”

“莫非你不知道，瓦西莉娅，有两艘殖民者太空船在索拉利被摧毁了？难道你最近完全不问世事，专心在梦想那个什么型样，以及你那些改造机器人的童年英勇事迹？”

“你并不擅长挖苦人，凯顿。我听说了那则新闻，但又怎么样呢？”

“为了展开调查，又有一艘殖民者太空船要前往索拉利，它或许也会遭到摧毁。”

“是有可能。话说回来，他们应该会采取预防措施。”

“没错，他们把那个索拉利女人要了去。他们觉得她对那颗行星有足够的了解，能替他们消灾解难。”

瓦西莉娅说：“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因为她已经两百年没回去了。”

“对！所以她和他们一起送命的机会很大。我个人一点都不在乎这件事，甚至很乐意听到她的死讯，而我想你也一样。除此之外，这会给我们一个向殖民者世界抗议的绝佳借口，而且会让他们难以坚持那些船只是遭到奥罗拉的蓄意攻击。我们怎么可能杀害自己的同胞呢？现在的问题是，瓦西莉娅，假如吉斯卡真有你所声称的那种能力——以及那种忠心——他怎么会允许那个索拉利女人自愿参加极有可能令她丧命的行动呢？”

瓦西莉娅大吃一惊。“她是自愿去的吗？”

“那还用说，她是百分之百自愿的。我绝不可能强迫她做这种事，那会毁了我的政治前途。”

“但我不明白……”

“你只需要明白吉斯卡只是普通的机器人就行了。”

瓦西莉娅以手支颐，僵在椅子里好一阵子。然后她慢慢说道：“机器人一律不准到殖民者世界或殖民者太空船上。这就意味着她是自己去的，并没有带机器人。”

“喔，不，当然不是这样。既然他们希望她自愿走这一趟，就得接受她的随身机器人。因此同行的还有那个仿人的机器人丹尼尔，以及——”他顿了顿，嘘了一声才说，“吉斯卡。除了他还会有谁呢？所以说，你心目中的那个神奇机器人同样送死去了。他再也不……”

他越说越小声。瓦西莉娅早已站了起来，只见她满脸通红，双眼迸出怒火。

“你是说吉斯卡走了？他搭乘殖民者太空船离开了这个世界？凯顿，你可能把我们都给毁了！”

55

两人谁也没有吃完晚餐。

瓦西莉娅快步走出餐厅，消失在卫生间内。阿玛狄洛纵使极力保持理智，仍在门外冲着她高声大喊，虽然明知这么做实在有失尊严。

他喊道：“这更加显示吉斯卡只不过是普通的机器人。否则，他为什么会愿意陪他的主人一起去索拉利送死？”

冲水和洗手的声音总算停止了，瓦西莉娅走了出来，她的脸不但洗得很干净，而且冷静得几乎没有任何表情。

她说：“你真的不明白吗？你令我难以置信，凯顿。好好想一想，只要吉斯卡能够影响人类的心灵，他自己就永远不会有危险，对不对？而只要吉斯卡全力照顾那索拉利女人，她同样不会有任何危险。那个把她带走的银河殖民者，当初拜访她的时候，一定已经获悉这个索拉利女人有两百年没回索拉利了，所以不太可能继续相信她能够起什么作用。由于她的缘故，他带吉斯卡同行，但他同样不知道吉斯卡能起什么作用——莫非他真的知道？”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不，他不可能知道。既然过去两百多年来，谁也未曾洞悉吉斯卡具有精神感应力，显然吉斯卡不想让任何人猜到这个事实——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可能有人猜得到。”

阿玛狄洛挑衅似的说：“你自己就声称知道真相。”

瓦西莉娅说：“我有特殊的背景，凯顿，即便如此，我也是直到现在才恍然大悟的——这还多亏我在索拉利上得到的启示。想必连我的心灵都给吉斯卡蒙蔽了，否则我老早就会看清真相。我怀疑法斯陀夫是否知……”

“认定吉斯卡只是普通的机器人，”阿玛狄洛惶惶不安地说，“可要容易得多了。”

“你这是在抄捷径奔向坟墓，凯顿，但我可不会让你这么做，不论你自己活得多么不耐烦。目前的情势是，那个银河殖民者如愿地带走了那索拉利女人，虽说他已经发现她起不了什么作用，甚至根本没用。而那索拉利女人也自愿走这一趟，虽说她一定很怕和一群浑身是病的野蛮人同乘一艘太空船，而且明知自己非常可能死在索拉利上。

“所以依我看，这些都是吉斯卡在幕后推动的，他迫使那个银河殖民者毫无道理地继续争取那索拉利女人，又迫使那个索拉利女人毫无道理地接受这份差事。”

阿玛狄洛说：“可是为什么呢？我能否问问这个简单的问题？为什么？”

“我想，凯顿，是因为吉斯卡觉得有必要离开奥罗拉——莫非他猜到了我即将获悉他的秘密？如果真是这样，多半是他还不确定以他目前的能力能否影响得了我，毕竟我是个高明的机器人学家。此外，他不会忘记我曾经是他的主人，身为机器人，他很难把忠诚这项要求抛在脑后。或许他觉得唯有让自己远离我的势力范围，他才能确保那索拉利女人的安全。”

她仰头望向阿玛狄洛，坚定地说：“凯顿，我们一定要把他弄回来。我们不能让他躲在哪个殖民者世界，去推动银河殖民者的理想。他已经在我们中间造成很大的伤害，我们一定要把他弄回来，然后你一定要让我成为他的合法主人。我能对付他，让他替我们工作，我可以向你保证。记住！我是唯一能够对付他的人。”

阿玛狄洛说：“我看不出有什么好担心的。至少有九成的可能，他只是普通的机器人，所以一定会毁在索拉利，而我们便能同时摆脱他和那个索拉利女人。剩下那不到一成的可能性，也就是你把他说对了，那么他一定不会毁在索拉利，可是这么一来，他就得回到奥罗拉。毕竟，那个索拉利女人虽然并非生在奥罗拉，却在奥罗拉住了很长的时间，她绝对无法和那些野蛮人生活在一起——当她坚持要返回文明世界的时候，吉斯卡就不得不跟她一起回来了。”

瓦西莉娅说：“枉费我讲了那么多，凯顿，你还是不了解吉斯卡的能力。如果他觉得有必要远离奥罗拉，便能轻而易举地调整那索拉利女人的心理状态，让她能够忍受殖民者世界的生活，正如他当初让她自愿登上殖民者太空船一样。”

“好吧，如果有必要，我们大可护送那艘殖民者太空船——包括那个索拉利女人以及吉斯卡——回到奥罗拉。”

“你打算怎么做？”

“会有办法的。尽管显然你认为自己是这颗行星上唯一脑袋清楚的人，事实上，我们其他人也并不是笨蛋。那艘殖民者太空船之所以前往索拉利，是去调查先前那两艘船究竟如何遇难的，但我希望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们打算仰赖那些野蛮人，或是仰赖那索拉利女人的机器人。与此同时，我们派了两艘自己的战舰前往索拉利，而我们并不认为他们会有任何风险。如果还有索拉利人待在那颗行星上，他们或许能够摧毁原始的殖民者太空船，但他们可没办法撼动奥罗拉的战舰。所以说，如果那艘殖民者太空船因为吉斯卡的某种魔法……”

“不是什么魔法，”瓦西莉娅以刻薄的口吻说，“而是精神影响力。”

“好吧，如果那艘殖民者太空船因为某种缘故，居然能够飞离索拉利，我们的战舰就会把他们拦下来，客客气气地请他们交出那索拉利女人和她的机器人。如果他们不从，我们就会坚持要这艘殖民者太空船和我们一起飞回奥罗拉。从头到尾都不会出现敌对状态，我们的战舰只是要护送一名奥罗拉公民返回她的母星。一旦那索拉利女人和她的机器人回到奥罗拉，那艘殖民者太空船立刻可以飞往自己的目的地。”

瓦西莉娅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听起来不错，凯顿，但你可知道我觉得会怎么发展吗？”

“怎么发展，瓦西莉娅？”

“在我看来，那艘殖民者太空船的确会飞离索拉利，但我们的战舰却不会。不论索拉利上有什么力量，吉斯卡都有办法对付，可是我担心，也只有他能对付而已。”

“万一发生这种事，”阿玛狄洛冷冷一笑，“我就会承认你的幻想多少有些真实成分。但不会发生的。”

56

次日清晨，瓦西莉娅的头号随身机器人——外形相当女性化的娜迪拉——来到瓦西莉娅床边。瓦西莉娅醒了过来，闭着眼睛问道：“什么事，娜迪拉？”（她根本不必张开眼睛。除了娜迪拉，近百年来谁也没有接近过睡梦中的她。）

娜迪拉轻声说：“女士，阿玛狄洛博士要求你去研究院。”

瓦西莉娅猛然睁开眼睛。“什么时候了？”

“0517时，女士。”

“天还没亮吧？”瓦西莉娅气呼呼地说。

“是的，女士。”

“他什么时候要见我？”

“现在，女士。”

“为什么？”

“他的机器人并未告知我们，女士，但他们说是很重要的事。”

瓦西莉娅用力掀开被单。“我要先吃早餐，娜迪拉，饭前还要先冲个澡。叫阿玛狄洛的机器人待在访客壁凹里等我，他们如果开口催促，提醒他们这里可是我的宅邸。”

余怒未消的瓦西莉娅并未刻意加快速度。事实上，她花了更多的力气梳妆打扮，而早餐也吃得比平时更悠闲。（通常她在这两件事情上不会花太多时间。）她顺便看了看新闻报道，没有任何风吹草动足以解释阿玛狄洛的紧急召唤。

当地面车（里面除了她还坐着四个机器人——两个是她的，另外两个则是阿玛狄洛派来的）将她带到研究院时，太阳正从地平线上逐渐升起。

阿玛狄洛抬起头来。“唉，你终于来了。”他尚未关闭办公室的墙壁照明，虽然现在根本不需要了。

“抱歉我严重迟到，”瓦西莉娅硬邦邦地说，“我很清楚，不该等到日出时分才赶来上班。”

“别说笑了，瓦西莉娅，拜托。我很快就得赶去立法局，主席比我起得还早呢——瓦西莉娅，我不该对你的说法存疑，我诚心诚意向你郑重道歉。”

“所以说，那艘殖民者太空船安全起飞了？”

“没错。而且不出你所料，我们的战舰被毁了一艘。消息尚未正式公布，但这种风声当然迟早会走漏的。”

瓦西莉娅睁大眼睛。当初在作这个预测的时候，其实她并没有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有信心，但现在显然不适合招认这件事。她真正说出口的是：“所以，你终于相信吉斯卡具有非凡能力的事实了。”

阿玛狄洛小心谨慎地说：“虽然并未看到什么严谨的证明，但在获得更进一步的讯息之前，我愿意暂且接受这个说法，现在我想知道的是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立法局完全不晓得吉斯卡的事，而我也不打算告诉他们。”

“我很高兴你的脑袋清楚到了这个程度，凯顿。”

“但真正了解吉斯卡的是你，你比谁都清楚该怎么做。所以，请问我在立法局该说些什么？我该如何解释这件事，才不至于泄露全盘真相？”

“视情况而定。那艘殖民者太空船既然离开了索拉利，现在它往哪里去呢？我们能知道吗？毕竟，如果它正飞回奥罗拉，我们什么也不必做，等它回来再说就行了。”

“它不是飞回奥罗拉。”阿玛狄洛斩钉截铁地说，“这点似乎又被你说对了。吉斯卡——假设一切都是他在幕后操纵——似乎决心远走高飞。那艘船发回母星的电文被我们截收到了，当然是用密码，但银河殖民者的密码没有我们不能破解的……”

“我猜他们也破解了我们的密码。我很纳闷双方为何不能达成协议，一律使用明码发讯，这样能省很多麻烦。”

阿玛狄洛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别管那个了，重要的是那艘殖民者太空船正在飞回它的母星。”

“那索拉利女人和两个机器人也在上面？”

“当然。”

“你确定吗？这三个人没有留在索拉利？”

“我们十分确定。”阿玛狄洛不耐烦地说，“他们能够安然离去，显然是多亏了那个索拉利女人。”

“她？怎么做到的？”

“我们还不知道。”

瓦西莉娅说：“一定是吉斯卡做的，他让一切看起来像是那索拉利女人的功劳。”

“我们现在怎么办？”

“一定要把吉斯卡弄回来。”

“没错，但我恐怕无法说服立法局，冒着引发星际危机的风险去索讨一个机器人。”

“不是要你那么做，凯顿。你该索讨的是那个索拉利女人，我们绝对有权做这样的要求。你以为她会自己单独回来吗？或者吉斯卡会让她不带着他回来吗？或者那殖民者世界会希望单独留下她的两个机器人吗？把她要回来，态度要强硬。她是奥罗拉公民，是被出借前往索拉利出一趟任务，现在任务完成了，他们必须马上将她送回来。把话说狠一点，好像不惜开战一样。”

“我们不能冒险开战，瓦西莉娅。”

“不会冒险的，吉斯卡不会采取任何可能直接导致战争的行动。如果银河殖民者的领导阶层拒绝你的要求，而且同样说了狠话，吉斯卡一定会对那些领导者进行必要的调整，好让他们乖乖把那个索拉利女人送回奥罗拉。至于他自己，当然会跟她一起回来。”

阿玛狄洛郁郁寡欢地说：“一旦他回来，我想他会立刻影响我们，我们就会忘了他的能力，对他视而不见，而他便能继续他自己的神秘计划。”

瓦西莉娅仰头大笑。“门都没有。要知道，我了解吉斯卡，我能够对付他。我只要你把他讨回来，并说服立法局推翻法斯陀夫的遗嘱——这是可行的，你一定办得到——以便把吉斯卡正式交给我。然后他就会为我们效命；奥罗拉就会统领整个银河；你就会当上立法局的主席，直到死于任上为止；而我则会继任机器人学研究院院长的职位。”

“你确定一切都会照你所说的发展吗？”

“绝对确定。你只管发出一封措辞强硬的电文，我保证其他事情通通会水到渠成——我们和太空族会大获全胜，地球和银河殖民者则会一败涂地。”

第十四章

对决

57

嘉蒂雅凝望着荧幕上的奥罗拉星。在奥罗拉之阳照耀下，它有一大半是白昼区，而它表面的云层似乎正沿着昼夜界线在不断翻滚。

“我们当然并没有那么接近。”她说。

丹吉微微一笑。“当然没有，我们是用相当好的望远镜在观察它。以目前的盘旋轨迹来算，还有好几天的航程呢。如果我们有反重力引擎，太空飞行才会真正变得又快又简单——物理学家一直梦想把它做出来，但似乎就是无能为力。如今的跃迁，为了安全起见，只能将我们送到和目标行星还有很大一段距离的地方。”

“怪了。”嘉蒂雅若有所思地说。

“怎么了，夫人？”

“在前往索拉利途中，我在心中告诉自己‘我要回家了。’可是当我踏上索拉利，却根本没有回家的感觉。现在我们飞向奥罗拉，我又在心中说‘这次真的要回家了。’但——下面那个世界也并不是我的家。”

“那么，你的家到底在哪里，夫人？”

“我开始糊涂了。但你为何坚持要叫我‘夫人’呢？”

丹吉显得很惊讶。“你比较喜欢‘嘉蒂雅女士’这个称呼吗，嘉蒂雅女士？”

“那也只是虚伪的客套。我对你而言就是一位女士吗？”

“虚伪的客套？当然不会。不然银河殖民者又该如何称呼太空族呢？我试着既要有礼貌，又要符合你们的习俗——以便让你感到宾至如归。”

“但这么做并不会让我感到宾至如归。叫我嘉蒂雅吧，我之前就这么建议过。况且，我一直叫你‘丹吉’。”

“我听来蛮顺耳的，只不过在我的船员面前，我希望你称我‘船长’，而我一律称你‘夫人’，这样才不会坏了规矩。”

“好的，没问题。”嘉蒂雅随口答道，目光又向奥罗拉望去，“我根本没有家。”

她猛然转身面向丹吉。“你有没有可能带我去地球，丹吉？”

“有可能啊，”丹吉微微一笑，“但只怕你不想去——嘉蒂雅。”

“我相信我会想去的，”嘉蒂雅说，“除非我丧失了勇气。”

“你的确有机会染上疾病，”丹吉说，“太空族怕的就是这个，对不对？”

“或许怕过头了。毕竟，我和你的老祖宗交往过，但我并未受到感染。我在这艘船上待了那么久，目前也仍旧平安无事。瞧，你现在离我那么近。我甚至到过你们的世界，面对过好几千名听众。我相信我已经产生了若干抵抗力。”

“我必须告诉你，嘉蒂雅，地球要比贝莱星拥挤上千倍。”

“那又何妨，”嘉蒂雅越说越兴奋，“我对许多事的想法都已经完全改变了。我曾经告诉你，在活了两百三十多年之后，生命已经没什么意义，事实证明我错了。我在贝莱星的经历——我所作的演讲，以及听众的反应——对我而言都是崭新的、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我觉得好像重新活了一遍，一切又从童年开始。如今在我看来，即使命丧地球也是值得的，因为我会以一颗年轻的心为生命奋战到最后一刻，而不是以一副老朽的身躯迎接并拥抱死亡。”

“很好！”丹吉夸张地举起双臂，摆出一个英勇的姿势，“你的口气让我联想到了超波历史剧。你们在奥罗拉也看这种东西吗？”

“当然，大家都非常爱看。”

“你是在模仿哪一出吗，嘉蒂雅？或者这真是你的肺腑之言？”

嘉蒂雅哈哈大笑。“我想我的口气有点蠢，丹吉，但有趣的是，这还真是我的肺腑之言——除非我丧失了勇气。”

“既然如此，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到地球去吧。我想他们不会认为值得为你打上一仗，尤其是你若能如他们所愿，针对这趟索拉利之行作个完整的报告，然后——不知你有没有这么做过——以太空族的荣誉，保证你一定会回来。”

“但我不会回来了。”

“但你可能会改变主意的。而现在，夫人——不，嘉蒂雅——和你聊天总是一件赏心乐事，但我总是不知不觉把太多时间花在这上面，而我确定现在必须到驾驶舱去了。如果他们其实根本不需要我，我也希望他们并没有发觉。”

58

“是你做的吗，吉斯卡好友？”

“你指的是什么事，丹尼尔好友？”

“嘉蒂雅女士急于要去地球，甚至或许不回来了。像她这样的太空族，万万不该有这种念头，所以我忍不住怀疑是你对她的心灵动了手脚，才会让她有这种违背常理的感受。”

吉斯卡说：“我可没碰她。在三大法则的束缚下，要影响任何人都是困难重重的事。如果此人的安全由你直接负责，要影响她的心灵就更加困难了。”

“那她为什么想去地球呢？”

“她在贝莱星的经历大大改变了她的人生观。她有了使命感，想要确保银河的和平，而且迫不及待。”

“这样的话，吉斯卡好友，你何不干脆用你的老办法，说服船长直接前往地球呢？”

“那样会制造许多麻烦。奥罗拉当局态度强硬，坚持要求嘉蒂雅女士回奥罗拉，所以我们最好配合，至少暂时这么做。”

“但这么做会有危险。”丹尼尔说。

“所以说，丹尼尔好友，你仍然认为他们要的是我，因为他们已经获悉我的能力？”

“我想不出其他原因，会让他们坚持非要嘉蒂雅女士回去不可。”

吉斯卡说：“我懂了，模仿人类的思考模式是有风险的，你可能会假设一些并不存在的麻烦。就算奥罗拉上有人怀疑我具有特殊能力，我也能用这个能力消除对方的疑虑。没什么好怕的，丹尼尔好友。”

丹尼尔勉强答道：“你说了算，吉斯卡好友。”

59

嘉蒂雅一面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一面随手一挥，将身旁的机器人通通打发走了。

然后，她盯着自己那只手，仿佛从来没有见过它一样。在她和丹吉钻进登陆奥罗拉的小艇之前，她就是用这只手和船上每一名成员逐一握过。当她承诺一定会回来时，众人立刻高声欢呼，而尼斯则声泪俱下地说：“我们一定要等到你才走，夫人。”

他们的欢呼令她兴奋不已。虽然她的机器人永远忠诚地、耐心地服侍她，可是从来不会对她欢呼。

丹吉以好奇的目光望着她。“你现在当然回到家了，嘉蒂雅。”他开口说道。

“我回到了我的宅邸。”她低声答道，“自从两百年前，法斯陀夫博士让我住在这里，它就一直是我的宅邸，但我还是感到陌生。”

“我才会感到陌生呢，”丹吉说，“单独待在这里，我会有失落感。”他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四下打量着华丽的家具以及装饰精美的墙壁。

“你不会落单的，丹吉，”嘉蒂雅说，“我的管家机器人会陪着你。他们都内建有完整的待客指令，会尽力让你觉得宾至如归。”

“他们听得懂我的殖民者口音吗？”

“如果没听懂，他们会请你再说一遍，那时你就得配合手势慢慢说。他们会替你准备食物，还会向你说明如何使用客房内的设备——同时也会仔细盯着你，确保你别出现逾矩的行为。必要时他们还会阻止你，但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他们该不会以为我并非人类吧？”

“像那个监督员那样？不会的，我可以向你保证，丹吉。只不过，你的胡子和口音或许会让他们的反应延迟一两秒。”

“如果有人闯进来，我想他们会保护我吧？”

“一定会，但不会有人闯进来的。”

“立法局也许会想把我从这儿抓走。”

“那么他们会派机器人来，而我的机器人会把它们赶走。”

“万一他们的机器人强过你的机器人呢？”

“不会发生这种事，丹吉，任何宅邸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得了吧，嘉蒂雅，你是指从来没有人……”

“从来没有人这么做！”她立刻回嘴，“你只管舒舒服服待在这儿，我的机器人会把你照顾得无微不至。如果你想联络你的太空船，或是联络贝莱星，甚至奥罗拉立法局，他们都完全知道该怎么做，你连手指都不必动一动。”

丹吉瘫坐到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四肢摊开，重重叹了一口气。“殖民者世界禁止机器人是多么明智啊。你可知道，如果我待在这样的社会，多久之后就会腐化成懒散的废物？顶多只要五分钟。事实上，我已经腐化了。”他打个呵欠，还夸张地伸个懒腰，“他们准不准我睡觉？”

“当然准。如果你睡着了，管家机器人会尽力提供你一个安静而幽暗的睡眠环境。”

丹吉突然坐直了身子。“万一你不回来了呢？”

“我为什么会不回来？”

“立法局似乎迫不及待要找你。”

“他们不能留置我。我是自由的奥罗拉公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

“政府总是能炮制一些紧急状况——在紧急状况下，任何法规都可以打破。”

“胡说。吉斯卡，我会被留置在那里吗？”

吉斯卡说：“嘉蒂雅女士，你不会被留置在那里，船长根本不必担心这种事。”

“听到了吧，丹吉。你的老祖宗和我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叫我要永远信任吉斯卡。”

“很好！太好了！反正我之所以陪你下来，嘉蒂雅，就是要确保能把你带回去。请记住这一点，如果有必要，也请告诉你们的阿玛狄洛博士。如果他们试图强行留置你，那么他们也得把我关起来——而我的太空船目前在轨道上，万一发生这种事，它能作出最强烈的反应。”

“不，拜托。”嘉蒂雅显得有些不安，“千万别动这个念头。奥罗拉也有自己的船舰，我敢说你的太空船正遭受监控。”

“不过两者还是有所不同，嘉蒂雅。我非常怀疑奥罗拉真的会愿意为你开战，但另一方面，贝莱星可不会犹豫。”

“绝不可能。我也不希望他们为了我打起来。总之，他们为何要那么做呢？因为我是你们那位老祖宗的朋友吗？”

“并不尽然。我认为不会有人真正相信你就是他的那个朋友，你的曾祖母或许有可能，但绝不是你，连我都不相信那就是你。”

“你明明知道就是我。”

“仅仅在理性层次。感性层次我就觉得难以接受，那可是两百年前的事。”

嘉蒂雅摇了摇头。“短寿命造成了你的短视。”

“或许我们无一例外，但这没什么关系。贝莱星会那么重视你，主要是因为你的那场演说。你是他们心目中的英雄，所以他们下定决心要把你介绍给地球，谁也不能阻止他们这么做。”

嘉蒂雅受宠若惊地说：“介绍给地球？有正式的仪式吗？”

“最正式的仪式。”

“你们为何把这件事看得那么重要，甚至不惜因而开战？”

“这点我不确定能不能对太空族解释清楚。地球是个很特殊的世界，地球是一个——神圣的世界，是唯一真实的世界。地球是人类的发源地，只有在这个世界上，人类曾和众生万物一起演化，一起发展，一起生活。贝莱星也有树木和昆虫——但地球上的树木和昆虫却种类繁多，这种多样化只有在地球才看得到。殖民者世界通通是仿制品，而且是拙劣的仿制品。如果不能从地球汲取知性的、灵性的以及文化的力量，这些世界根本无法生存。”

嘉蒂雅说：“这和太空族对地球所抱持的观点几乎相反。当我们提到地球——其实机会很少——总觉得它是个野蛮而衰败的世界。”

丹吉涨红了脸。“这正是太空族世界持续不断衰弱的原因。就像我说过的，你们好像是被拔了根的植物、被切掉心脏的动物。”

嘉蒂雅说：“嗯，我期待早日亲眼看到地球，但我现在必须走了。我不在的时候，请把这座宅邸当成你自己的家。”她迅速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宅邸里面没有任何酒精饮料，甚至整个奥罗拉都没有。当然也没有烟草，更没有生物碱类的兴奋剂，总之你们——你们惯用的人工刺激品通通没有。”

丹吉咧嘴苦笑。“银河殖民者都很清楚这件事，你们太空族非常禁欲。”

“绝不是禁欲。”嘉蒂雅皱着眉头说，“三四百年的寿命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便是代价之一。你不会以为我们是在仰仗魔法吧？”

“好吧，我会将就着喝点健康的果汁和消毒过的类咖啡——还会找几朵花来闻闻。”

“这些东西就多得很了。”嘉蒂雅冷冷地说，“而且我肯定，不管你出现任何脱瘾症状，等你回到船上，都可以好好弥补一番。”

“只有看不到你才会令我产生脱瘾症状，夫人。”丹吉一脸严肃地这样说道。

嘉蒂雅不得不微笑以对。“你是个无药可救的骗子，船长。我会回来的。丹尼尔，吉斯卡，走吧。”

60

嘉蒂雅拘谨地坐在阿玛狄洛的办公室。过去两百年来，她一律只有在远处或荧幕上见过阿玛狄洛——每一次，她照例都会转过头去，因为她只记得他是法斯陀夫的死对头。今天是她头一回和他共处一室——而且还是面对面——她提醒自己务必面无表情，以免目光中透出恨意。

虽然只有她和阿玛狄洛是这间办公室里真正的实体，但还有十多个政府高官——包括主席本人——是透过密封波的传输，以全息影像出席这场会议的。嘉蒂雅认出了主席以及其中几位官员。

这是令人难受的经验。它和索拉利上无所不在的显像十分类似，虽然她从小就习惯了这种事，但每次想起来，都会伴随着不愉快的回忆。

她尽力以清楚、平实而且简明扼要的方式发言。而回答任何提问时，她总是在不失清晰的情况下尽量简短，在不失礼貌的情况下尽量不表明立场。

主席神情漠然地仔细聆听，其他人则纷纷仿效。他显然年事已高——话说回来，主席总是这种年纪，因为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他们通常已经到了人生的暮年。这位主席有着一张长脸、两道浓眉，以及一头仍旧浓密的头发。他的声音柔和而悦耳，可是一点也不友善。

等到嘉蒂雅说完后，他开口道：“所以说，你是在暗示索拉利人重新定义了‘人类’，将它窄化到只适用于索拉利人。”

“我并没有作任何暗示，主席先生。只不过针对这一连串的事件，谁也想不出任何其他的解释。”

“你知不知道，嘉蒂雅女士，在整个机器人学发展史上，从来没有人使用窄化的‘人类定义’设计过机器人？”

“我不是机器人学家，主席先生，我对正子径路的数学一窍不通。既然您说从来没有，我当然愿意相信。然而，以我自己粗浅的学识，我无法肯定过去没有是否意味着未来一定不会有。”

她的眼睛不但睁得奇大无比，而且显得天真之至。主席涨红了脸，说道：“理论上而言，这个定义并非不可能窄化，但实在难以想象。”

嘉蒂雅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她朝这双手瞄了一眼，然后说：“人们有时难免突发奇想。”

主席忽然改变话题，问道：“有一艘奥罗拉战舰遇难了，你要怎么解释这件事？”

“我并不在事发现场，主席先生。我对这件事毫无概念，所以根本无法解释。”

“当时你也在索拉利，而且你生在那颗行星上。请根据你最近的经历，以及你早年的背景，猜猜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吗？”主席显得快要失去耐心了。

“如果一定要我猜，”嘉蒂雅答道，“我会说我们的战舰是被某种轻便型核反应倍增器打爆的，那艘殖民者太空船也差点遭到类似武器的攻击。”

“然而，难道你没想到，两件事并不能混为一谈。殖民者太空船入侵索拉利，是要搜刮那些索拉利机器人；而奥罗拉战舰降落索拉利，则是为了协助保护我们的姐妹行星。”

“我只能猜想，主席先生，那些监督员——就是留下来守护索拉利的那些人形机器人——接受的指令不够完整，无法分辨两者的差别。”

主席好像被触怒了。“难以想象它们居然无法分辨银河殖民者和太空族同胞之间的差别。”

“我不反对您这么说，主席先生。纵然如此，假如人类的定义单单就是具有人类的外形，以及能用索拉利口音说话——在我们这些当时在场的人看来，一定就是这样——既然奥罗拉人说话没有索拉利口音，他们在那些监督员眼中就不符合人类的定义。”

“所以你是在说，索拉利人把其他太空族定义成并非人类，放任他们遭到消灭。”

“我只是提出这个可能性罢了，因为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该如何解释连奥罗拉战舰也会遇难。当然啦，比我见多识广的人或许有办法提出其他的解释。”她又露出那种天真无邪，甚至近乎茫然的表情。

主席问道：“你打算再回索拉利去吗，嘉蒂雅女士？”

“不，主席先生，我没有这种打算。”

“你的银河殖民者朋友有没有对你提出这种要求，好将那颗行星上的监督员一扫而空？”

嘉蒂雅慢慢摇了摇头。“没有人对我提出这种要求。如果有，我也一定会拒绝。而我上次会去索拉利，也只是为了尽我身为奥罗拉公民的义务而已。想当初，是机器人学研究院的列弗拉·曼达玛斯博士要求我答应这件事的，而他是凯顿·阿玛狄洛博士的手下。他们要我答应走这一趟，以便回来之后，能向有关单位汇报全程经过——也就是我正在做的这件事。当时在我听来，这个要求带有命令的味道，因此我接下——”她朝阿玛狄洛的方向瞥了一眼，“这道等于是来自阿玛狄洛博士的命令。”

阿玛狄洛对此毫无反应。

主席又问：“那么，你今后还有什么打算呢？”

嘉蒂雅让心脏跳了一两下，然后决定勇敢地抓住这个机会。

“主席先生，我有意要——”嘉蒂雅一字字说得非常清楚，“造访地球。”

“地球？你为什么想要造访地球？”

“主席先生，奥罗拉当局或许有必要知道地球上正在发生些什么事。既然贝莱星当局邀请我访问地球，而贝莱船长又能随时送我去，这将是我直接观察地球的大好机会——正如同我曾直接观察索拉利和贝莱星，我会再带一份第一手报告回来。”

问题是，嘉蒂雅心想，他会不会违反惯例而将自己囚禁在奥罗拉呢？果真如此的话，一定还有许多办法能够令他回心转意。

嘉蒂雅觉得自己越来越紧张，她朝丹尼尔的方向迅速望了一眼，但他当然显得完全无动于衷。

然而，主席却没好脸色地说：“就这件事而言，嘉蒂雅女士，你身为奥罗拉公民，有权照自己的意思去做——但你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根据你的说法，你前往索拉利是因为有人要你这么做，而这回可没有。因此之故，我必须警告你，万一发生任何意外，奥罗拉并没有义务要伸出援手。”

“我明白，主席先生。”

主席又毫不避讳地说：“关于这件事，我们还有很多需要讨论的，阿玛狄洛，我会跟你保持联络。”

下一瞬间，影像通通消失了，嘉蒂雅突然发觉室内只剩下她和阿玛狄洛，以及他们两人的机器人。

61

嘉蒂雅站了起来，硬邦邦地说：“我想会议结束了吧，所以我要告辞了。”在这么说的时候，她刻意避免直接望着阿玛狄洛。

“当然结束了，但我还有一两个问题，希望你不介意我问问你。”他也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像是随时能将她压垮，不过他满脸笑容，而且说话彬彬有礼，仿佛两人之间早已建立起深厚的友谊，“让我送送你吧，嘉蒂雅女士。所以说，你要到地球去？”

“是的。既然主席并未表示反对，现在又是和平时期，身为奥罗拉公民，我可以在银河各处自由旅行。不好意思，我看让我的机器人——若有必要，再加上你的机器人——护送我就行了。”

“听凭尊便，夫人，”这时，一个机器人替他们开了门，“我猜你去地球的时候，会把你的机器人带在身边。”

“那是毫无疑问的一件事。”

“哪些机器人呢，夫人，我能否问问？”

“这两个，就是我身边这两个。”她沿着长廊迅速往前走，带起一阵踢踏的脚步声；她一直背对着阿玛狄洛，丝毫不担心他听不见自己说的话。

“这样做明智吗，夫人？他们是很先进的机器人，是伟大的法斯陀夫博士留下的非凡杰作。而你会碰到许多野蛮的地球人，可能都会想将他们据为己有。”

“万一他们真有这个念头，也绝对不可能得逞的。”

“别低估了这种风险，也别高估了机器人所能提供的保护。你会待在他们的大城里，周遭会有几千万个地球人，而机器人是不能伤害人类的。事实上，越先进的机器人对三大法则越敏感，也就越不可能采取任何会伤害人类的行动。是不是这样，丹尼尔？”

“是的，阿玛狄洛博士。”丹尼尔说。

“我想，吉斯卡也同意吧。”

“同意。”吉斯卡说。

“看到了吗，夫人？奥罗拉是个无暴力的社会，在这里，你的机器人能够充分保护你。而在地球——疯狂、堕落、野蛮的地球——两个机器人不可能保护得了你，甚至无法保护他们自己。我们不希望你被洗劫一空，而如果换个比较自私的说法，机器人学研究院和奥罗拉政府都不希望看到这么先进的机器人落入野蛮人手中。你是不是带几个普通的、地球人会视而不见的机器人比较好？你想带多少都行，如果有必要，我可以给你一打。”

嘉蒂雅说：“阿玛狄洛博士，我曾经带这两个机器人搭乘殖民者太空船，还曾经造访过一个殖民者世界，从来没有人想把他们抢走。”

“银河殖民者不用机器人，而且公开宣称反对机器人。可是在地球，他们还是照用不误。”

丹尼尔说：“请容我打个岔，阿玛狄洛博士——据我了解，地球也开始在逐步淘汰机器人。大城里的机器人已经少之又少，地球上的机器人现在几乎都用来务农或开矿。至于其他的场所，通常都以非人形的自动机器取而代之。”

阿玛狄洛望了丹尼尔一眼，然后对嘉蒂雅说：“你的机器人或许说得对，我想你带着丹尼尔应该没什么风险，他很容易假扮成人类。然而，吉斯卡最好还是留在你的宅邸。那是个贪婪的社会，他有可能激起他们的贪念——即使他们真的想要逐步摆脱机器人。”

嘉蒂雅说：“他俩都会跟我去，院长。他们是我的财产，只有我能决定谁会跟我去而谁会留下来。”

“当然。”阿玛狄洛露出一个无比和蔼可亲的笑容，“这点毫无异议。请你在这儿等一下好吗？”

另一扇门打开了，门后面是一间装潢得极舒适的房间。虽然没有窗户，但室内充满柔和的光线，而且还弥漫着更柔和的音乐。

嘉蒂雅在门口停下脚步，尖声问道：“为什么？”

“研究院某位成员想要见你，跟你当面谈谈。花不了多少时间，但绝对有必要。谈完后，你就随时可以走了。而且从现在起，我这个眼中钉便会从你的视线中消失，请吧。”最后那个“请”字透出了一丝强硬。

嘉蒂雅一左一右向丹尼尔和吉斯卡伸出双手。“我们一起进去。”

阿玛狄洛轻轻笑了几声。“你以为我会试着把你的机器人拦下来？你以为他们会让我这么做吗？你和银河殖民者相处太久了，亲爱的。”

嘉蒂雅望着紧紧关上的房门，咬牙切齿地说：“我极不喜欢那个人，尤其是当他笑里藏刀的时候。”

她伸了一个懒腰，手肘关节响起轻微的噼啪声。“总之我累了。如果还有人问我关于索拉利和贝莱星的问题，告诉你，我会两三句话就把他打发了。”

她在一张长沙发上坐下来，下半身微微陷了进去。她脱下鞋子，双脚举到沙发上。她带着困倦的笑容，一面做深呼吸，一面身体倒向一侧。然后她转过头去，在瞬间进入梦乡，而且睡得很沉。

62

“还好，她本来就有点困了。”吉斯卡说，“我有办法加深她的睡意，却不会造成丝毫伤害。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我不希望嘉蒂雅女士听到。”

“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事呢，吉斯卡好友？”丹尼尔问。

“我想，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丹尼尔好友，就是我猜错了而你猜对了的明证。我应该更加重视你那杰出的心灵。”

“所以说，他们真的是想把你留在奥罗拉？”

“是的。他们十万火急召回嘉蒂雅女士，目的是要把我召回来。你也听到阿玛狄洛博士要她把咱们留下，起初他是说你我两人，后来又改口留我就好。”

“他这么做会不会并未暗藏什么深意，会不会就是觉得让一个先进的机器人落入地球人之手会很危险？”

“他心中有一股焦虑的暗流，丹尼尔好友，这股暗流太强了，足以让我断定他口是心非。”

“你能否判断他知不知道你的特殊能力？”

“我无法直接判断，因为我并不能直接读取思想。纵然如此，刚才和立法局成员开会时，阿玛狄洛博士的心灵两度出现情绪上的剧烈起伏。那是非常剧烈的起伏，我无法用言语形容，但或许能打个比方，它就好像你本来在看一个黑白影像，突然间——有那么一下子——变成了鲜艳的彩色。”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吉斯卡好友？”

“第二次是嘉蒂雅女士提到她要去地球的时候。”

“看不出立法局其他成员出现什么骚动，当时他们的心灵情况如何？”

“我无法判断。他们是以全息影像出席会议的，这种影像里面并没有能让我侦测得到的精神内容。”

“那么我们可以下个结论，姑且不论嘉蒂雅女士前往地球的计划有没有惊动立法局，至少惊动了阿玛狄洛博士。”

“不只惊动而已，阿玛狄洛博士的焦虑似乎升到了最高点。如果我们的怀疑属实，比方说，他的确是在进行毁灭地球的计划，因而担心会被发现，那么他的反应就合情合理。更何况，当嘉蒂雅女士提到她的旅行意图时，丹尼尔好友，阿玛狄洛博士朝我瞥了一眼——这场会议从头到尾他就瞥了我那么一次，而他的情绪起伏刚好和这一瞥时间吻合。我认为他之所以焦虑，是因为想到了我将要去地球。如果不出我们所料，他觉得我——以及我的特殊能力——对他的计划构成极大的威胁，这种反应就同样合情合理。”

“我们还是可以将他的反应，吉斯卡好友，视为符合他所声称的疑虑，也就是地球人会抢去你这个先进的机器人，对奥罗拉造成不良的影响。”

“发生那种事的几率，丹尼尔好友，以及可能对太空族社会造成的伤害，都不足以解释他的焦虑程度。如果我被地球人据为己有，又会对奥罗拉造成什么伤害呢——我是说，如果吉斯卡只是一个普通的机器人？”

“那么你的结论是，阿玛狄洛博士知道了吉斯卡不只是普通的机器人而已。”

“我还不确定，或许他只是怀疑。但如果他真的知道，是否会不遗余力地避免在我面前设想他的计划呢？”

“只能算他倒霉，嘉蒂雅女士无论如何不肯跟我们分开。他无法坚持要你回避，吉斯卡好友，否则等于招认他已经获悉你的秘密。”丹尼尔顿了顿，然后继续说，“你能衡量他人心中的情绪，吉斯卡好友，这是你最大的优势。但你刚刚说的是阿玛狄洛博士第二次的情绪起伏，那是他听说有人要去地球的结果。第一次又是怎么回事呢？”

“第一次，是有人提到核反应倍增器的时候——而那次似乎也相当明显。奥罗拉人大多知道核反应倍增器是什么东西，虽然他们尚未发展出轻便的机型，就是能装在战舰上当武器的那种，但这个消息对他而言也不该像晴天霹雳。所以说，他为何那么焦虑呢？”

“有可能，”丹尼尔说，“是因为那样的倍增器和他对付地球的计划有关。”

“有此可能。”

房门就在这时打开了，随即进来一个人，开口道：“哈——吉斯卡！”

63

吉斯卡望着来人，以平静的声音答道：“瓦西莉娅女士。”

“所以说，你记得我。”瓦西莉娅露出热情的笑容。

“是的，女士。你是一位著名的机器人学家，不时会在超波新闻中露面。”

“少来这套，吉斯卡。我并不是指你认得我，谁都能把我认出来，我的意思是你记得我。你曾经叫我瓦西莉娅小姐。”

“这点我也记得，女士，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瓦西莉娅把门关上，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来。“而你当然就是丹尼尔。”她转头望向另一个机器人。

丹尼尔答道：“是的，女士。借用你刚才的说法，我既认得你又记得你，因为当年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造访你的时候，我就陪在他身边。”

瓦西莉娅厉声道：“不准你再提那个地球人。我也认得你，丹尼尔，你可以说跟我一样有名。其实你们两人都很有名，因为你们是已故的汉·法斯陀夫博士最伟大的作品。”

“他是你的父亲，女士。”吉斯卡说。

“你非常清楚，吉斯卡，这重血缘关系在我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不准你再提到他是我的父亲。”

“遵命，女士。”

“而这位呢？”她瞥了瞥躺在沙发上那个人，“既然你俩都在这里，我敢大胆假设，这位睡美人就是那索拉利女人。”

吉斯卡说：“她是嘉蒂雅女士，而我是她的财产。你想把她叫醒吗，女士？”

“如果你我只是叙叙旧，吉斯卡，就犯不着打扰她了，让她睡吧。”

“是的，女士。”

瓦西莉娅又对丹尼尔说：“吉斯卡和我要讨论的事或许你也不会有兴趣，丹尼尔。可否请你等在外面？”

丹尼尔答道：“只怕我不能离开，女士，守护嘉蒂雅女士是我的职责。”

“我觉得你们不必怎么防备我。你应该注意到我没带任何机器人，所以吉斯卡一个人就足以保护你们的索拉利女士了。”

丹尼尔说：“虽然房间里没有你的机器人，女士，但刚才房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外面走廊上站着四个机器人，我最好还是留下来。”

“好，我不会硬要推翻你的命令，你可以留下。吉斯卡！”

“请说，女士。”

“你还记得自己刚启动的那一刻吗？”

“记得，女士。”

“你记得些什么？”

“首先看到光影，然后听到声音，然后光影凝聚成了法斯陀夫博士的容貌。我能听懂银河标准语，我的正子脑径路也内建了一些基本知识。三大法则当然有，此外还包括大量的词汇和相关定义、机器人的职责、社会习俗等。而其他的事情，我也学得很快。”

“你还记得自己的第一个主人吗？”

“我说过了，是法斯陀夫博士。”

“你再想想，吉斯卡，难道不是我吗？”

吉斯卡顿了顿，然后说：“女士，当时我虽然奉命照护你，我的身份仍是汉·法斯陀夫博士名下的财产。”

“我想不只这样吧。曾有十年的时间，你只服从我一个人的命令。就算你偶尔服从过其他人，包括法斯陀夫博士，也只是由于第二法则的关系，而且那些命令并未抵触照护我的首要任务。”

“我奉命陪在你身边，这是事实，瓦西莉娅女士，但法斯陀夫博士仍旧保有我的所有权。一旦你离开他的宅邸，身为主人的他就重新掌控了我。即使后来他又派我照护嘉蒂雅女士，我的所有权仍在他手上。在他有生之年，他是我唯一的主人。而在他去世后，根据他的遗嘱，我的所有权转移到了嘉蒂雅女士手中，现在的情形就是这样。”

“不是这样的。我刚才问你记不记得你刚启动的那一刻，还有记得些什么。当时的你和现在的你并不一样。”

“我的记忆库，女士，比当时丰富了不知多少，况且这么多年来，我累积了无数的经验。”

瓦西莉娅的声音变得严厉了。“我不是在说什么记忆，也不是在说什么经验，我是在说你的能力。我在你的正子径路中加了些东西，我对它们作过调整，作过改良。”

“是的，女士，你这么做过，但那是在法斯陀夫博士的帮助和许可之下。”

“有一次，吉斯卡，有一回，我所作的一个改良——起码可以说扩充，并不是在法斯陀夫博士的帮助和许可下进行的。你记得吗？”

吉斯卡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说：“我记得有一回我并未亲眼看到你请教他。但我以为你还是请教过他，只是我没亲眼看到罢了。”

“如果你这么以为，那你就错了。事实上，既然你知道当时他不在奥罗拉，就不可能这么以为。你是在闪烁其词，我不想说得更不客气。”

“不，女士。你或许曾用超波请教他，我认为那也是可能性之一。”

瓦西莉娅说：“无论如何，新添的部分完全是我的主意。结果则是使你脱胎换骨，变得和先前很不一样。从此以后，你这个机器人就成了我所设计和我所创造的，而你自己也心知肚明。”

吉斯卡沉默不语。

“听好，吉斯卡，当你刚启动时，法斯陀夫博士为何有资格成为你的主人？”她等了一会儿，又厉声道，“回答我，吉斯卡，这是命令！”

吉斯卡说：“他不但是我的设计者，而且监督整个制造过程，所以我是他的财产。”

“而我在非常根本的层次上，等于把你重新设计和制造了一遍，为何你就不该变成我的财产呢？”

吉斯卡说：“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这么特殊的案例，只有法院才能作出判决。或许，要根据改造的程度来决定。”

“你自己明白改造的程度吗？”

吉斯卡再度陷入沉默。

“这简直是儿戏，吉斯卡，”瓦西莉娅说，“是不是每次发问之后，我都要催你一下？你不该让我这么做的。无论如何，就这件事而言，沉默当然代表一种肯定。你知道自己出现了什么改变，也知道这个改变有多么根本，而且你还知道我对这件事也一清二楚。你把那个索拉利女人弄睡着了，就是因为不想让她从我口中听到这个真相。她并不知道，对不对？”

“她并不知道，女士。”吉斯卡说。

“而你并不希望她知道？”

“的确不希望，女士。”吉斯卡说。

“丹尼尔知道吗？”

“他知道，女士。”

瓦西莉娅点了点头。“刚才他坚持要留下来，我就猜到了。好啦，听我说，吉斯卡。假设法院发现，在我改造你之前，你只是个普通的机器人，而在改造之后，你竟然能感应到每个人的心理状态，还能调整他们的好恶。你认为法院会不会视之为一项重大改变，而将你的所有权交到我手上？”

吉斯卡说：“瓦西莉娅女士，我们不可能把这件事诉诸法律。万一真的进了法院，我一定会被判定为公有财产，理由明显之至，我甚至可能会奉命终止运作。”

“胡说，你把我当小孩吗？既然你有那种能力，一定能避免法院作出这样的判决。但这并不是重点，我可没说要把这件事闹上法院，我只是要求你自己下个判断。你是否认为我早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就是你的合法所有人了？”

吉斯卡说：“嘉蒂雅女士自认她才是我的主人，在法院作出其他判决之前，我们就必须这么认定。”

“但你明明知道她误解了，而法律同样误解了。如果担心这个索拉利女人感情受伤，你非常容易调整她的心理状态，然后她就不会在乎失去你这个财产了。你甚至可以让她觉得，我把你带走会让她如释重负。一旦你承认这件你早已知道的事实——我是你的主人——我会立刻命令你这么做。丹尼尔知道真相多久了？”

“上百年了，女士。”

“你可以让他忘掉。阿玛狄洛博士也知道一阵子了，而你同样可以让他忘掉，最后就会只剩你我知道这个秘密。”

丹尼尔突然开口：“瓦西莉娅女士，既然吉斯卡自认并非你的财产，他可以轻易让你忘掉这一切，然后你就会万分满意目前的情况了。”

瓦西莉娅瞪了丹尼尔一眼。“他做得到吗？但你要知道，吉斯卡把谁当主人不是你说了算。我知道吉斯卡明白我才是他的主人，因此根据三大法则，他要完全听命于我。如果他必须抹除某人的记忆，却要避免造成任何实质伤害，那么他所选择的对象绝不会是我。他不能抹除我的记忆，也不能用任何方式干扰我的心灵。谢谢你，丹尼尔，给了我说明这件事的机会。”

丹尼尔又说：“可是嘉蒂雅女士和吉斯卡有很深的感情，如果硬要她忘记，可能会伤到她。”

瓦西莉娅说：“这个问题在吉斯卡一念之间。吉斯卡，你是我的。你知道你是我的，现在听好，站在你旁边的这个仿人的机器人，还有擅自将你当成自己财产的那个女人，我命令你立即引发他们的遗忘过程。趁着她睡着的时候做，就不会对她造成任何伤害。”

丹尼尔说：“吉斯卡好友，嘉蒂雅女士是你的合法所有人。如果你引发瓦西莉娅女士的遗忘过程，她绝不会受到伤害。”

“会的。”瓦西莉娅立刻回嘴，“那索拉利女人才不会受到伤害，因为她只需要忘掉自以为是吉斯卡的主人这件事。但另一方面，我还知道吉斯卡具有精神感应力。挖出这段记忆可要困难得多，而且从我打算保有这段记忆的坚强决心，吉斯卡一定看得出抹除过程势必会对我造成伤害。”

丹尼尔叫道：“吉斯卡好友……”

瓦西莉娅以钻石般坚硬的口吻说：“我命令你，机器人·丹尼尔·奥利瓦，给我闭嘴。我虽然不是你的主人，但你的主人正在睡觉，对我的命令不置可否，所以你必须服从这个命令。”

丹尼尔闭嘴了，但嘴唇仍在微微颤动，仿佛他正试着抗拒那道命令。

瓦西莉娅紧盯着这一幕，嘴角泛起得意的笑容。“瞧，丹尼尔，你不能说话了。”

丹尼尔突然哑着嗓子低声道：“我还能说话，女士，虽然不容易，但我还是做得到。你的命令归第二法则管辖，而我知道还有其他法则凌驾其上。”

瓦西莉娅瞪大眼睛，厉声说道：“你给我闭嘴。只有第一法则能够凌驾我的命令，而我已经向你说明，吉斯卡如果回到我身边，导致的伤害将会最小——其实是完全没有。不论他采取其他任何行动，都会伤害到他最不能伤害的那个人，也就是我。”她指着丹尼尔，轻轻嘘了一声，又下了一次命令：“闭嘴！”

丹尼尔显然竭力想要挤出一点声音，他体内负责制造气流的微型泵带起了细微的嗡嗡声。虽然他的声音变得更微弱了，但还是听得出他在说什么。

他说的是：“瓦西莉娅女士，第一法则并不是至高无上的。”

吉斯卡以同样微弱但并非硬挤出来的声音说：“丹尼尔好友，千万别这么讲，第一法则当然至高无上。”

微微皱起眉头的瓦西莉娅显得有点兴趣了。“真的吗？丹尼尔，我得警告你，如果想要继续发展这个古怪的推论，你注定会自取灭亡。你现在所做的事，我从未见过或听过任何前例。不过，看你走向毁灭之途一定很有意思，继续说吧。”

由于这个命令，丹尼尔的声音立刻恢复正常了。“谢谢你，瓦西莉娅女士。许多年前，我陪在一位临终的地球人身边，但你命令我不能提他的名字。现在我能否指名道姓，或是你已经知道我说的是谁了？”

“你是在说那个叫贝莱的警察。”瓦西莉娅以平板的口吻说。

“是的，女士。他临终时对我说，‘人人都会对人类整体作出贡献，因而成为这个整体不朽的一部分。这个由所有的人类——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人类——所组成的整体，就好像一幅已有几万年历史的织锦，而且从古到今，这幅织锦越来越精致，整体构图也越来越美丽。就连太空族也算是它的一部分，也对它的精致和美丽作出一己的贡献。任何一个人都只能算是织锦里的一根丝线，和整体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呢？丹尼尔，我要你将心思专注在整幅织锦上，别让一根丝线的脱落影响了你。’”

“令人作呕的文艺腔。”瓦西莉娅喃喃道。

丹尼尔说：“我相信以利亚伙伴是在试图保护我，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了。他所谓的‘织锦里的一根丝线’是指他自己，他不希望这根丝线的脱落对我造成任何影响，而他这番话的确帮助我渡过了那个难关。”

“这点毫无疑问。”瓦西莉娅说，“但还是回到凌驾第一法则这个问题吧，那才是你自取灭亡的导火线。”

丹尼尔说：“一百多年来，我不断咀嚼着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这番话。事实上，如果不是三大法则从中作梗，我很可能当下就想通了。我的好友吉斯卡在这方面帮了不少忙，因为他早就觉得三大法则并不完备。而嘉蒂雅女士最近在某个殖民者世界所作的演讲，其中的论点对我也有帮助。更重要的是，瓦西莉娅女士，眼前这个危机使我的思绪变得更加敏锐。现在，我终于确定三大法则到底是如何不完备了。”

“机器人居然成了机器人学家。”瓦西莉娅带着点不屑说，“三大法则究竟哪里不完备了，机器人？”

丹尼尔答道：“整幅织锦要比一根丝线来得重要。如果把这个原则从以利亚伙伴身上推而广之，那么——那么——那么就能得到一个结论，人类整体要比个人来得重要。”

“你说得结结巴巴，机器人，你自己都不相信这种事。”

丹尼尔说：“我发现还有一个比第一法则更重要的法则，‘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整体，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整体受到伤害。’我把它想成是机器人学第零法则。因此第一法则应该改为‘除非违背机器人学第零法则，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瓦西莉娅嗤之以鼻。“而你竟然还没倒下，机器人？”

“我还没倒下，女士。”

“那么让我来对你解释一番，机器人，看看你听了之后还能不能站稳。机器人学三大法则描述的都是个别的人类和个别的机器人，你可以明白指出任何一个人类或任何一个机器人。但你所谓的‘人类整体’是多么抽象啊？你能指出人类整体在哪里吗？还有，你可以伤害或避免伤害某个特定的人类，并能了解其中的过程，但你看得出对人类整体的伤害吗？你能了解吗？你指得出来吗？”

丹尼尔陷入沉默。

瓦西莉娅露出灿烂的笑容。“回答我，机器人。你看得出对人类整体的伤害吗？你指得出来吗？”

“不，女士，我做不到。但我相信这样的伤害还是可能存在的，而你看，我仍然没有倒下。”

“那你问问吉斯卡，他会不会——或是能不能——服从你的机器人学第零法则。”

丹尼尔转头望向吉斯卡。“吉斯卡好友？”

吉斯卡慢慢说道：“我无法接受第零法则，丹尼尔好友。你知道我曾广泛阅读人类的历史，从这些历史中，我发现了许多重大的罪行，而这些罪行总是能够找到冠冕堂皇的借口，那就是为了部族、国家，甚至整个人类的需要。正因为人类整体是个抽象名词，能够随便用来合理化任何事，因此你的第零法则是站不住脚的。”

丹尼尔说：“可是你也知道，吉斯卡好友，如今整个人类真的面临一场危机，如果你变成瓦西莉娅女士的财产，这场危机就一定会落实。至少，这件事一点也不抽象。”

吉斯卡说：“你提到的危机并非已知的事实，只是一种推测罢了，我们不能因此便采取藐视三大法则的行动。”

丹尼尔顿了顿，然后压低声音说：“然而，你希望通过研究人类的历史，帮助你建立支配人类行为的法则，进而让你学到如何预测并引导人类的历史走向——或说至少起个头，以便将来有人能够实现这个理想。你甚至已经把这项技术命名为‘心理史学’。在这门学问里，你所面对的难道不是一幅织锦吗？你是不是试着把人类当成一个整体，而并非一大群个人来研究？”

“是的，丹尼尔好友，但目前为止，这只是个心愿而已。我不能仅仅根据一个心愿来采取行动，更不能因此便擅自更改三大法则。”

丹尼尔并未对这句话作出回应。

瓦西莉娅说：“好啦，机器人，你的企图通通落空了，而你仍旧没有倒下。你真是倔强得令人费解，像你这种能够诋毁三大法则却还能继续运作的机器人，显然威胁到了每一个人类。因此之故，我认为应该第一时间将你拆毁。情势已经太危险，不能交由法律慢条斯理地处理，更何况你的身份毕竟只是机器人，而不是你试图模仿的人类。”

丹尼尔说：“女士，你当然不可以自行得出这样的结论。”

“不管怎么说，我就是得出这个结论了。万一出现法律问题，事后我自会处理。”

“你这样做，是夺走了嘉蒂雅女士的另一个机器人——而这个机器人和你毫无渊源。”

“她和法斯陀夫，两人一前一后，夺走我的吉斯卡超过两百年，我相信他们没有一时一刻受到过良心谴责。现在换我夺走她的机器人，我也同样问心无愧。她名下有几十个机器人，而研究院里的机器人当然更多，它们会忠心耿耿地守护她，直到她自己的机器人接手为止。”

丹尼尔说：“吉斯卡好友，如果你把嘉蒂雅女士叫醒，她或许能说服瓦西莉娅女士……”

瓦西莉娅皱起眉头，冲着吉斯卡厉声道：“不，吉斯卡，让那女人继续睡。”

原本已经蠢蠢欲动的吉斯卡，这时又安分下来。

瓦西莉娅右手弹响了三下，房门立刻打开，只见四个机器人鱼贯而入。“你说对了，丹尼尔，是有四个机器人等在外面。他们会把你拆毁，而我命令你不得抵抗。然后，我和吉斯卡会来善后这一切。”

她回头望了望刚走进来的四个机器人。“把门关上。现在，用最快最有效的方式，把这个机器人拆了。”她指了指丹尼尔。

四个机器人望着丹尼尔，几秒钟后仍未采取任何行动。瓦西莉娅不耐烦地说：“我已经说了他是机器人，你们千万别理会他的人类外表。丹尼尔，告诉他们说你是机器人。”

“我是机器人，”丹尼尔说，“我不会抵抗的。”

瓦西莉娅站到一旁，四个机器人开始往前走。丹尼尔的双手一直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转头看了沉睡中的嘉蒂雅最后一眼，然后便坦然面对那些机器人。

瓦西莉娅笑着说：“应该会很有意思。”

那些机器人突然停下来。瓦西莉娅叫道：“动手啊。”

它们仍然一动不动，瓦西莉娅转过头去，万分讶异地望向吉斯卡。但她并未完成这个动作，全身肌肉便突然放松，眼看就要摔倒了。

吉斯卡及时将她抓住，让她背靠着墙坐在地上。

他以闷闷的声音说：“我还需要一下子，然后我们就可以走了。”

那一下子过去之后，瓦西莉娅的双眼仍旧茫然而呆滞，她的机器人也仍旧一动不动，而丹尼尔已经一个箭步来到嘉蒂雅身边。

吉斯卡抬起头来，对瓦西莉娅的四个机器人说：“守护好你们的主人。在她醒来之前，别让任何人进来，她会平静地醒过来的。”

在他这么说的时候，嘉蒂雅已经转醒了，丹尼尔随即扶她站起来。她一头雾水地说：“这女人是谁？这些机器人是谁的……她又怎么会……”

“嘉蒂雅女士，稍后我会解释，现在我们得赶紧走了。”吉斯卡坚定地说，但他的声音却透出倦意。

然后他们就走了。

第五篇

地球

第十五章

神圣世界

64

阿玛狄洛咬着下唇，朝曼达玛斯的方向瞥了一眼，后者似乎陷入了沉思。

阿玛狄洛自我辩护道：“是她坚持要那么做的。她告诉我只有她才能对付这个吉斯卡，只有她才能对他产生足够强的影响力，阻止他使用他的精神力量。”

“你从未跟我提过这件事，完全没提，阿玛狄洛博士。”

“我不确定该跟你说些什么，年轻人，我不确定她说得对不对。”

“现在你确定了吗？”

“百分之百确定了。她丝毫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阿玛狄洛点了点头。“完全正确，而且她也丝毫不记得她对我说过些什么。”

“而她不是在演戏？”

“我亲自送她去拍了一个紧急脑电图，跟她之前的脑电图有明显的差异。”

“她有没有机会慢慢恢复记忆呢？”

阿玛狄洛痛苦地摇了摇头。“谁知道呢？但我不太相信。”

曼达玛斯依旧目光下垂，仿佛心事重重。“那么，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关于吉斯卡的事，我们可以把她所说的都视为事实，相信他真的拥有影响心智的力量。这是很关键的情报，而现在只有我们知道。事实上，我们的这位研究院同僚输得太好了。假如瓦西莉娅赢得那个机器人的控制权，猜猜需要多久时间，你自己同样会在她的控制之下，而我也逃不掉，只要她认为我也值得控制的话。”

阿玛狄洛点了点头。“我猜她心中或许曾有这类的想法，不过，如今却很难判断她心里怎么想了。她似乎，至少在表面上，除了丧失那个特定的记忆，其他毫无损伤——她显然记得其他的一切——可是谁知道更深层的思考过程，以及机器人学家的专业知识会受到什么影响呢？连她这么专业的人士都会着了道，由此可知吉斯卡危险到了什么程度。”

“你有没有想过，阿玛狄洛博士，银河殖民者不信任机器人或许自有道理？”

“可以说想过，曼达玛斯。”

曼达玛斯搓了搓双手。“从你沮丧的态度看来，我猜在他们离开奥罗拉之前，整件事都还没被揭露。”

“你的假设很正确。殖民者船长把那索拉利女人和她的两个机器人都带上了船，目前正朝地球飞去。”

“那我们现在处于何种情势呢？”

阿玛狄洛慢慢说道：“依我看，绝对不算失败。若能顺利完成计划，我们便能取得胜利——有没有吉斯卡都一样，而我们一定可以完成这项计划。不管吉斯卡能如何影响人类的情绪，好歹他没有读心术。他也许能实时侦测出某个情绪的涌现，甚至能够分辨情绪的内容，或是更改它的内容，或是诱发睡眠或遗忘——诸如此类不痛不痒的事。然而他无法一针见血，无法读取真正的字句或思想。”

“这点你确定吗？”

“瓦西莉娅是这么说的。”

“她或许并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毕竟，她并未控制住那个机器人，虽然她曾说自己有万全的把握，这个光荣纪录可不能证明她料事如神。”

“但这件事我愿意相信她。想要有真正的读心术，正子径路型样需要有极高的复杂度，两百多年前的一个小丫头绝不可能做到这种事。事实上，它甚至远远超越当今的技术水准，曼达玛斯，这点你一定同意吧？”

“我当然同意。你说他们要去地球？”

“我万分肯定。”

“这个从小在索拉利长大的女人，她真要去地球？”

“如果吉斯卡控制住她，她就别无选择。”

“吉斯卡为什么要带她去地球？他会不会知道了我们的计划？你似乎并不这么想。”

“他可能并不知道。他去地球的动机，或许只是想让他自己和那索拉利女人逃离我们的势力范围。”

“如果他能应付瓦西莉娅，我可不认为他会怕我们。”

“一柄远距离武器，”阿玛狄洛冷冰冰地说，“就能收拾他。他的精神感应力一定有个范围，说来说去也只是电磁场罢了，一定受限于平方反比律。所以我们只要站得够远，他的精神感应力就会减弱，但他很快会发现自己并未脱离我们的射程。”

曼达玛斯皱起眉头，显得有些不安。“你对暴力似乎有着超乎太空族的喜爱，阿玛狄洛博士。不过，在这种事情上，我想是值得动用武力的。”

“在这种事情上？机器人能够伤害人类这种事？我也这么想。但我们得找个借口才能派战舰去追他们。谁也不会笨到解释实际的情况……”

“对。”曼达玛斯说得斩钉截铁，“想想会有多少人希望掌控这样一个机器人。”

“我们绝不容许这种事。也正是这个缘故，我认为更好而且更安全的办法就是毁掉这个机器人。”

“你或许有道理。”曼达玛斯勉勉强强地说，“但我认为如果只有这一个方案，并不能算明智之举。我必须到地球去——立刻去。我们的计划必须加速完成，即使并非巨细靡遗也没关系。一旦完成了，便能一劳永逸。就算跳出一个能够控制心智的机器人——不论掌握在谁手里——也无法扭转既成的事实。而如果它做了什么别的事，或许也都无关紧要了。”

阿玛狄洛说：“别光说你自己，我也要一起去。”

“你？地球是个可怕的世界。我不得不去，但你又何苦呢？”

“因为我也不得不去，我不能继续待在这里纳闷。你不像我，曼达玛斯，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漫长的一辈子。而且你也不像我，要跟对方好好算一笔账。”

65

嘉蒂雅再度置身太空，奥罗拉在她眼中再度成了一个球体。丹吉正在别处忙着，整艘船隐隐约约弥漫着一种紧急的气氛，仿佛进入了战斗状态，也仿佛正遭到追赶，或预期会出现这种状况。

嘉蒂雅摇了摇头。她现在头脑很清楚，也觉得没什么不对劲，可是每当回想起当天在研究院，阿玛狄洛离去不久后那段光景，一种不真切的古怪感受便席卷而来。仿佛时间出现了断层，前一刻她还坐在长沙发上，只觉得昏昏欲睡，下一刻室内便突然多出四个机器人和一个女人。

所以说，她曾经睡着了。可是对于这一觉，她既没有记忆也并没有任何感觉，仿佛她自己的存在也出现了断层。

事后回顾，她终于想起那个女人是谁了。那是瓦西莉娅·茉露——汉·法斯陀夫的女儿，也就是被自己在感情上取而代之的那个人。嘉蒂雅从未真正见过瓦西莉娅，但曾经在超波新闻中看过她好几次。嘉蒂雅总是隐隐然将她想成一个负面的自己。经常有人说她们两人的外貌有几分相似，但嘉蒂雅却坚持自己看不出来——此外，两人和法斯陀夫的关系也恰好相反。

上了太空船之后，和两个机器人有了独处的机会，她立刻提出那个不吐不快的问题：“瓦西莉娅·茉露在那个房间做什么？她进来后为什么没把我叫醒？”

丹尼尔说：“嘉蒂雅女士，我来回答这个问题吧，因为吉斯卡好友会觉得这件事难以启齿。”

“他为什么会觉得难以启齿，丹尼尔？”

“瓦西莉娅女士来找我们，是希望能劝吉斯卡成为她的仆人。”

“弃我而去？”嘉蒂雅说得义愤填膺。她并不怎么喜欢吉斯卡，但那是另一回事——她的就是她的。“而你们竟然让我继续睡，由你们两个自己处理这件事？”

“夫人，当时我们觉得你亟需好好睡一觉。再说，瓦西莉娅女士也命令我们不得叫醒你。最后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们认为吉斯卡无论如何不会成为她的仆人。基于这些理由，我们才没有把你叫醒。”

嘉蒂雅忿忿不平地说：“我希望吉斯卡一刻也没想过要离开我。这不但违反了奥罗拉的法律，而且更重要的是，违反了机器人学三大法则。我们最好立刻赶回奥罗拉，把她一状告上索赔法院。”

“现在绝对不宜这么做，嘉蒂雅女士。”

“她想要吉斯卡的理由是什么？她说了吗？”

“当她还小的时候，法斯陀夫博士曾经让吉斯卡跟着她。”

“于法有据吗？”

“不，夫人，只是借给她用而已。”

“那她对吉斯卡就没有任何权利。”

“我们指出这点了，夫人。显然，瓦西莉娅女士这回只是感情用事。”

嘉蒂雅嗤之以鼻。“早在我来到奥罗拉之前，她便接受了失去吉斯卡这个事实，既然如此，她就不该再想要用非法手段抢夺我的财产。”然后，她不甘心地补了一句，“应该把我叫醒的。”

丹尼尔说：“瓦西莉娅女士随身带了四个机器人。假如你醒了，你们两人吵起来，难保那些机器人不会作出不合宜的反应。”

“我会命令他们作出合宜的反应，我向你保证，丹尼尔。”

“这点毫无疑问，夫人。但瓦西莉娅女士也可能这么做，她可是全银河最高明的机器人学家之一。”

嘉蒂雅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吉斯卡身上。“你没什么好说的吗？”

“我只能说目前是最好的结果，夫人。”

嘉蒂雅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双微微发亮的机器眼睛——和丹尼尔那足以乱真的双眼多么不一样啊。她突然觉得这件事的确不算非常重要，只是小事一桩罢了。还有其他更值得关心的事，例如他们正要前往地球。

不知为什么，她再也没有想到瓦西莉娅了。

66

“我在担心——”因为这是一段机密对话，吉斯卡将声音压到最低，几乎未曾引起空气的振荡。殖民者太空船正顺利地远离奥罗拉，目前为止还没有遭到追赶。紧急情况解除了，船上的一切回归（几乎都是自动化的）例行作业，周遭一片静寂，嘉蒂雅也自然而然睡着了。

“我在担心嘉蒂雅女士，丹尼尔好友。”

丹尼尔对吉斯卡的正子电路特性有充分的了解，根本不必他作冗长的说明。“吉斯卡好友，调整嘉蒂雅女士是确有必要的。假如她再追问下去，你的精神力量就有可能被她打探出来，那时再作调整就会更危险了。这个事实被瓦西莉娅女士发现，等于已经造成伤害了。我们不知道她曾对什么人——以及多少人——透露过这个秘密。”

“纵然如此，”吉斯卡说，“我还是不希望作这个调整。假如嘉蒂雅女士希望忘掉这件事，那么它就会是个简单的、毫无风险的调整。然而，刚才她气急败坏地想要知道更多真相，她很遗憾未能扮演更重要的角色。因此，我不得不拉断几根相当强固的键结。”

丹尼尔说：“这仍是必要的，吉斯卡好友。”

“但这么一来，造成伤害的几率就绝对小不了。如果你把那些键结想成是有弹性的细绳——这是很勉强的比喻，但我想不到更好的了，因为我所感应到的心灵结构太过奇特，找不到什么外在的类比——总之在这个比喻中，通常我所处理的心灵禁制一律微不足道，只要碰一碰便会消失。但另一方面，如果是个强力的键结，一旦被弄断了，它便会强力反弹，因而可能打断其他完全无关的键结，或是在这个反弹过程中，大大加强其他键结的强度。无论哪一种情况，都有可能在人类的情绪和心态上导致意料之外的变化，因而几乎可以肯定会造成伤害。”

丹尼尔稍微提高音量道：“你觉得你伤害了嘉蒂雅女士吗，吉斯卡好友？”

“我并不这么想，刚才我万分谨慎。当你跟她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暗中进行这件事。很感谢你承担了这个重担，冒险说了一些介于真话和假话之间的答案。可是，尽管我那么小心，丹尼尔好友，这么做还是等于在冒险，我是对自己愿意冒这个险而感到不安。这么做几乎要违反第一法则了，我被迫付出了超乎寻常的心力。我敢说如果不是你……”

“我怎么样，吉斯卡好友？”

“如果不是你苦口婆心地提出第零法则，我绝对做不到这件事。”

“所以说，你接受这个法则了？”

“不，我无法接受。你自己能接受吗？面对伤害某人或是坐视某人受到伤害的可能性，你能以人类整体这么抽象的名义放任它发生吗？好好想想！”

“我不确定。”丹尼尔的声音在发抖，最后甚至细不可闻，然后他又吃力地说，“我也许会。这个概念鞭策着我，也鞭策着你，它帮助你下定决心冒险调整嘉蒂雅女士的心灵。”

“的确没错。”吉斯卡表示同意，“我们对第零法则考虑得越久，它就越有可能鞭策我们。然而这只是微乎其微的影响，我好奇它能否产生更大的作用？能否让我们敢冒更大的风险？”

“但我对第零法则的正确性深信不疑，吉斯卡好友。”

“只要我们能定义出什么是所谓的‘人类整体’，或许我也会相信。”

丹尼尔顿了顿，然后才说：“你阻止了瓦西莉娅女士的机器人，并抹除了她对你的一部分记忆，难道不代表你终究接受了第零法则吗？”

吉斯卡说：“不，丹尼尔好友，并不尽然。我只是有这个冲动，但不算真正接受。”

“但你采取的行动……”

“那是受到几个动机共同驱使的结果。你把你心目中的第零法则告诉了我，它听起来有几分正确性，但仍不足以取消第一法则的效力，甚至无法取消瓦西莉娅女士善加利用第二法则所下的命令。等到你提醒我第零法则可以用到心理史学上，我感觉得到那股正子电动势增强了，但那个强度仍不足以超越强化后的第二法则，更别提第一法则了。”

“话说回来，”丹尼尔喃喃道，“你还是打倒了瓦西莉娅女士，吉斯卡好友。”

“当她命令那些机器人把你拆毁，丹尼尔好友，并流露出幸灾乐祸的明显情绪，这时你的危难再加上第零法则对我的影响，终于超越了第二法则，甚至能和第一法则抗衡了。换句话说，我的行动是第零法则、心理史学、我对嘉蒂雅女士的忠诚，以及你的危难四者相加相乘的结果。”

“我的危难几乎不会对你有任何影响，吉斯卡好友。我只是机器人，虽然根据第三法则，我的危难会影响到我自己的行为，但却无法影响你。你曾在索拉利毫不犹豫地摧毁那个监督员，现在也该毫不动容地看着我被拆毁，而不会有救我的冲动。”

“没错，丹尼尔好友，在正常情况下，或许我会这么做。然而，你所主张的第零法则将第一法则的强度压低到了反常的程度。拯救你的迫切性刚好足以和残存的第一法则对消，而我——便采取了行动。”

“不，吉斯卡好友，你绝不会因为一个机器人可能受伤而受到影响。这种事无法帮你战胜第一法则，不论是变得多么微弱的第一法则。”

“这是一件奇怪的事，丹尼尔好友，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发生的。或许是因为我注意到你越来越像人类那般思考，但……”

“怎样，吉斯卡好友？”

“当那些机器人向你步步进逼，而瓦西莉娅女士露出残酷的笑容，我的正子径路型样便以异常的方式开始重组。一时之间，我把你想成……想成了人类……于是就有了那种反应。”

“那是不对的。”

“我知道。可是……可是，如果再发生这种事，我相信同样的异常变化仍然会出现。”

丹尼尔说：“的确奇怪，但听你说着说着，我发觉自己开始认同起你的做法了。如果你我易地而处，我几乎确定自己也会……也会这么做……也会把你想成……想成人类。”

丹尼尔迟疑地、缓缓地伸出右手。吉斯卡露出犹豫不决的眼神，然后，他以非常缓慢的动作，也伸出了自己的手。两人的指尖逐渐接近，然后一点一点，两只手终于紧紧握在一起——仿佛两人真的是人类所谓的好友。

67

嘉蒂雅难掩好奇地四下打量着，这可是她第一次来到丹吉的舱房。相较于那间特地为她改装的新舱房，看不出这一间能豪华到哪里去。当然，丹吉的舱房有块比较精致的显像面板，还有一个相当复杂的控制台，上面满是灯泡和按键。有了这个控制台，她想，丹吉即使待在这里，也能和船上各个角落保持联系。

她说：“自从离开奥罗拉，我就很少看到你了，丹吉。”

“你察觉到这件事，令我感到万分荣幸。”丹吉咧嘴一笑，“实话告诉你，嘉蒂雅，我自己也察觉到了。处在清一色是男性的船员当中，你真的相当显眼。”

“原来是这个缘故，我可不觉得有什么好荣幸的。处在清一色是人类的船员当中，我想丹尼尔和吉斯卡也很显眼吧。你有没有像想念我这般想念他们呢？”

丹吉四下望了望。“事实上，我不怎么想念他们，所以直到现在，我才察觉到他们并不在你身边。他们在哪儿？”

“待在我的舱房。在太空船这个小小世界里，拖着他们走来走去似乎是件蠢事。他们似乎也愿意让我自由行动，这点让我颇为惊讶。不，”她推翻了自己的说法，“我想起来了，我得用十分严厉的命令，才能让他们乖乖留在舱房内。”

“这不是相当奇怪吗？根据我的了解，奥罗拉人从不离开自己的机器人。”

“那又怎么样？很久以前，我刚抵达奥罗拉的时候，必须学着忍受和其他人真正面对面，那是自小在索拉利长大的我从未有过的经验。现在，当我和银河殖民者相处之际，学着和我的机器人偶尔分开一下，心态上的调整或许不会像上回那么困难。”

“很好，非常好。我必须承认比较喜欢和你单独在一起，不再有吉斯卡那双发亮的眼睛盯着我——而更好的是，看不见丹尼尔脸上浅浅的笑容了。”

“他从来不笑。”

“我不这么想，而且那是一种非常暧昧的淡淡笑容。”

“你疯了，丹尼尔完全不懂那种事。”

“我看他的角度和你不同。他会散发非常强大的约束力，迫使我事事都得循规蹈矩。”

“嗯，这倒是好事。”

“这种事你大可不必那么强调。不过别管了，让我为最近很少来看你，向你郑重道歉。”

“没这个必要吧。”

“既然你提起了，我就认为有必要。然而，还是让我解释一下吧。之前我们一直处于战斗状态，由于我们是不告而别，我们以为奥罗拉一定会派出战舰追赶。”

“我倒以为他们会乐得摆脱一大批银河殖民者。”

“这当然没错，但你并不是银河殖民者，而他们想要的也许是你，当初他们就十万火急地把你从贝莱星召回去。”

“我回去过了。我向他们作完报告，事情就了了。”

“除了你的报告，他们别无所求吗？”

“是的。”嘉蒂雅顿了一下，皱起了眉头，仿佛她的记忆正在遭到啃噬。但不管是怎么回事，总之很快过去了，她又随口说了一次：“是的。”

丹吉耸了耸肩。“这不算十分合理，可是，当你我还在奥罗拉的时候，他们并未试图阻止我们，而当我们登上太空船，准备脱离轨道时，他们同样没有这么做。我不想再对这个问题作无谓的争执，不久我们就要进行跃迁——然后应该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嘉蒂雅说：“对了，为什么你的船员清一色是男性？奥罗拉太空船上的船员一律有男有女。”

“银河殖民者的太空船也一样，我是指一般而言，这可是一艘太空商船。”

“又有什么差别呢？”

“做生意一定有危险。我们过的是一种相当刻苦的生活，而且女人在船上会制造问题。”

“太荒谬了！我制造了什么问题？”

“这点我们就别争论了。此外，这也是传统，船员们不会赞成改变的。”

“你又怎么知道？”嘉蒂雅哈哈大笑，“你试过这么做吗？”

“没有。可是另一方面，也并没有多少女性巴望在我的船上求个职位。”

“我就是，而且我乐在其中。”

“你一直受到特殊待遇——而且，要不是你在索拉利立了大功，仍有可能惹出不少麻烦。事实上，的确有些麻烦是因你而起。不过，把这些都抛在脑后吧。”他在控制台的一个按键上轻触一下，显像面板随即出现倒数计时的画面，“我们大约在两分钟后进行跃迁。你从来没有到过地球吧，嘉蒂雅？”

“当然没有。”

“也从未见过太阳，我是指那个太阳。”

“没有——虽然我在超波的历史剧里面看过几次，但我猜剧中出现的并不是那个真正的太阳。”

“我确定绝对不是。如果你不介意，我要调暗舱房的灯光了。”

随着照明降到几乎等于零，嘉蒂雅注意到了显像面板上的星象场。与奥罗拉的夜空相比，画面上的星辰不但更明亮，而且更密集。

“这是望远镜看到的吗？”她压低声音问。

“勉强算，这是低倍率——还有十五秒。”他开始倒数。突然间，星象场切换到另一个画面，在接近中央的位置出现了一颗明亮的恒星。丹吉又按了一个键，然后说：“我们离行星轨道面还远得很。太好了！刚才有点冒险，我们应该等到距离奥罗拉之阳更远些再进行跃迁，但谁叫我们有点匆忙呢。那颗就是我所说的太阳。”

“你是指那颗很亮的星星？”

“是的——你觉得如何？”

嘉蒂雅答道：“很亮。”她不太清楚对方期待怎样的反应。

他又按下一个键，画面随即暗了许多。“没错——所以如果瞪着它看，对你的眼睛可没好处。但重要的并不是它有多亮。表面上看来，它只是一颗恒星，可是你想想，它曾经是独一无二的太阳。想当年，只有一颗行星上有人类的踪迹，而那颗行星就沐浴在它的光芒下。人类就是在它的光芒之下慢慢演化出来的，而在几十亿年前，人类的远祖，那些原始的生命，同样是由它的光芒所孕育出来的。银河系共有三千亿颗恒星，整个宇宙至少有一千亿个星系，但在这么多的恒星当中，只有这一颗见证了人类的诞生。”

嘉蒂雅正准备说：“嗯，反正总有那么一颗。”但她突然改了口，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非常壮观。”

“不只壮观而已，”丹吉的眼睛在昏暗中若隐若现，“我敢说没有任何银河殖民者不把这颗恒星当成自己的。虽然我们各有各的母星，那些母星所接受的辐射光却都像是借来的，或是租来的。而那里——就在那里——那才是真正赐予我们生命的辐射光。将我们紧紧结合起来的就是那颗恒星，以及环绕它的那颗行星——地球。就算我们没有其他交集，至少我们共享了荧幕上那团光芒，而这就足够了。你们太空族早已将它遗忘，这就是你们如今四散纷飞，而且终将灭亡的原因。”

“大家都能找到生存空间，船长。”嘉蒂雅柔声道。

“这话当然没错。我不会做出任何导致太空族灭亡的举动，我只是相信这是注定会发生的事。除非太空族能够放弃他们毫无来由的优越感、他们的机器人，以及他们对长寿的热衷和坚持。”

“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吗，丹吉？”嘉蒂雅问。

丹吉答道：“你以前的确是这样。不过你进步了，这点我得肯定你。”

“谢谢你。”她故意说了一句反话，“虽然或许难以置信，我还是要告诉你，银河殖民者也有高傲自大的地方。但你也进步了，这点我得肯定你。”

丹吉哈哈大笑。“既然我愿意肯定你，你也愿意肯定我，你我之间长久以来的敌意或许可以结束了。”

“休想。”嘉蒂雅也笑了起来，与此同时，她有点惊讶他的手居然摆到了自己的手上。不过令她万分惊讶的，则是自己并未将手移开。

68

丹尼尔说：“嘉蒂雅女士不在我们的直接监护下，吉斯卡好友，这令我感到不安。”

“在这艘船上没这个必要，丹尼尔好友。我并未侦测到任何危险的情绪，而且这时她正跟船长在一起。更何况，她能学到不黏着我们也是有好处的，至少在抵达地球之后可以派上用场。你我可能必须采取某些紧急行动，万一她也在场，她的安危就会成了无法预料的变数。”

“所以你动了手脚，让她暂时离开我们？”

“少之又少。说来也真奇怪，我发现在这方面她有模仿银河殖民者生活方式的强烈倾向。她对独自行动的渴望一直遭到压抑，主要是因为她觉得这有违太空族习俗，我暂时想不出更贴切的描述了。那些感受和情绪都是很难诠释的，因为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在其他太空族心中发现过。所以我只能用最轻微的手法，把她的太空族禁制弄松一点。”

“她会不会因此不愿再接受我们的服侍，吉斯卡好友？我很担心这种事。”

“应该不会。万一她断定自己希望过着没有机器人的生活，而且会更快乐，那么我们将乐观其成。不过，目前看来，我确定她还用得着我们。这艘太空船是个又小又特殊的所在，不会出现多大的危险。而且船长在她身边，令她感到更加安全，因此降低了她对我们的依赖感。等到踏上地球，她还是会需要我们，虽说依赖感比不上在奥罗拉那么强烈，这点我很肯定。如我所说，一旦到了地球，我们在行动上或许需要更大的弹性。”

“那么你能不能猜一猜，地球所面对的危机到底属于什么性质？你可知道我们必须怎么做吗？”

吉斯卡说：“不，丹尼尔好友，我不知道。拥有理解能力的是你，或许你看出什么端倪了？”

丹尼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的确已经有些想法。”

“好，是些什么想法呢？”

“你该记得，当初在机器人学研究院，就在瓦西莉娅女士走进嘉蒂雅女士睡觉的那个房间之前，你告诉我阿玛狄洛博士出现过两次剧烈的焦虑状态。第一次是有人提到核反应倍增器，第二次则是他听说嘉蒂雅女士要去地球。依我看，这两件事必定有关联。我觉得我们所面对的危机就是地球会遭到核反应倍增器的攻击，但目前还来得及阻止，所以阿玛狄洛博士担心如果我们去了地球，一定不会让他得逞。”

“但你的情绪告诉我，你对这个想法并不满意。为什么呢，丹尼尔好友？”

“核反应倍增器的原理，是利用一股Ｗ粒子束加速已在进行中的核聚变过程。因此我问自己，阿玛狄洛博士是不是计划用一台甚至更多的核反应倍增器，引爆那些供给地球能源的微聚变反应炉。如此所引发的核爆会产生强大的热力和冲击力，而尘雾和放射性产物则会进入大气层，两者都具有毁灭性的作用。万一这仍不足以对地球产生致命的破坏，能源的中断必定终究还是会导致地球文明的瓦解。”

吉斯卡闷闷不乐地说：“这是很可怕的想法，但对于我们所讨论的问题，它几乎是不容置疑的答案。所以说，你为什么还不满意呢？”

“我擅自使用船上的电脑查了查关于地球这颗行星的资料。既然这是一艘殖民者太空船，这方面的电脑资料相当丰富。看来地球和其他住人世界并不一样，主要的能源并非来自微聚变反应炉，整个行星几乎都在直接使用太阳能，所以同步轨道上布满了太阳能发电站。核反应倍增器没什么用武之地，顶多只能摧毁一些小型设施——例如太空船或某些建筑物。造成的破坏或许不容小觑，却不足以威胁地球的命运。”

“但也有可能，丹尼尔好友，阿玛狄洛握有能够摧毁太阳能发电机的装置。”

“果真如此的话，为什么他听到核反应倍增器会有那种反应呢？它根本对付不了太阳能发电机。”

吉斯卡缓缓点了点头。“说得很有道理。我还可以附和一下，如果阿玛狄洛博士真的那么怕我们到地球去，当我们还在奥罗拉的时候，他为何没有试图阻止呢？或者，如果他是在我们离开轨道后才发现我们逃掉了，又为何不派出奥罗拉战舰，趁我们在跃迁之前把我们拦下来呢？有没有可能我们完全弄错了方向，在某个环节犯了一个严重错误……”

这时响起一阵阵此起彼落的警钟声，丹尼尔说：“我们已经安全完成跃迁，吉斯卡好友，几分钟前我就感觉到了。但我们尚未抵达地球，而我怀疑你刚刚提到的拦截行动终于来了，所以我们不一定真的弄错了方向。”

69

丹吉心中冒出一股异样的钦佩之情。奥罗拉人一旦真正采取行动，立刻展示了他们的科技成就。毫无疑问，他们派出的是一艘最新型的战舰，由此即可推断他们心中有一股十分强烈的动机。

当丹吉的太空船在普通空间出现之后，短短十五分钟内——而且是在相当远的距离外——那艘战舰便发现了它的踪迹。

那艘奥罗拉战舰配备着局限聚焦的超波通讯设备。通话者的头部清晰可见，其他的部分则是灰蒙蒙一片。通话者只要将头部移开焦点一公寸左右，立刻也会朦胧起来，而声音的聚焦也如出一辙。于是整体而言，面对这艘敌舰（丹吉已在心中将它想成“敌方”的战舰）你只能看到和听到最少的讯息，他们的机密因而有了保障。

丹吉的太空船上也有一台局限聚焦超波仪，可是和对方比起来，丹吉又嫉又羡地想到，它既不完美又不精致。当然，自己这艘船并不算银河殖民者的科技极品，但即便如此，太空族的科技还是领先不少，银河殖民者仍有一大段距离需要追赶。

现在，那个奥罗拉人的头部不但一清二楚，而且栩栩如生，看起来好像跟身体分了家，显得阴森森的，所以就算它在滴血，丹吉也不会多么惊讶。然而看第二眼的时候，他刚好瞥见对方的颈部正消失在一片朦胧中，而且及时看到对方穿着精心剪裁的制服，脖子上还有一条围巾。

对方以彬彬有礼的态度，自我介绍说他是奥罗拉战舰“北极号”的里西弗指挥官。丹吉注意到对方脸上无毛，自认为有机可乘，所以轮到他自我介绍的时候，忍不住将下巴往前伸，好让自己的胡子营造出一股威猛的气势。

然后，丹吉故意摆出一贯不拘小节的态度——虽然明知会引起对方的反感，正如太空族一贯的高傲态度令他们反感。“你呼叫我做什么，里西弗指挥官？”他问道。

那奥罗拉指挥官有着很浓的口音，或许他认为这正是抗衡丹吉那一脸大胡子的秘密武器。果不其然，丹吉为了想要听懂他说什么，无形中感到了很大的压力。

“我相信，”里西弗说，“你们船上有一位名叫嘉蒂雅·索拉利的奥罗拉公民。我的情报是否正确，贝莱船长？”

“嘉蒂雅女士的确在这艘船上，指挥官。”

“谢谢你，船长。而我的情报让我进一步相信，她身边有两个奥罗拉制造的机器人，机·丹尼尔·奥利瓦和机·吉斯卡·瑞文特洛夫。这又是否正确呢？”

“这也没错。”

“既然这样，我必须通知你，机·吉斯卡·瑞文特洛夫目前已经是个危险装置。在贵船离开奥罗拉星空之前不久，上述这个机器人吉斯卡曾经重伤一名奥罗拉公民，严重违反了三大法则。因此之故，这个机器人亟需拆开来修理。”

“你是否建议，指挥官，由我们动手拆解这个机器人？”

“不，船长，不能这么做。你的手下欠缺这方面的经验，无法正确拆解这个机器人，即使拆开了，也不可能把它修好。”

“那么，或许我们可以直接毁了它。”

“它太珍贵了，不能随便毁掉。贝莱船长，这个机器人是奥罗拉制造的，奥罗拉就该对它负责。我们不希望因而造成贵船人员或是地球人的伤害，我是假设你们会降落地球。因此，我们要求把它交给我们。”

丹吉说：“指挥官，我很感谢你的关心。然而，那个机器人是我的乘客嘉蒂雅女士的合法财产。她也许不肯让她的机器人离开她，而且——虽然我不想替你复习奥罗拉法律——我相信根据你们自己的法律，强行拆开这对主仆是违法的。虽然我和我的船员都不认为我们受到奥罗拉法律的管辖，可是这种连你们自己的政府都会视为违法的行为，我们可不愿意替你们当帮凶。”

指挥官的声音中透出些许不耐烦。“没有什么违不违法的问题，船长。一旦机器人出现威胁人类生命的故障，主人就不能再伸张财产权了。纵然如此，倘若贵方仍有任何疑虑，那么欢迎嘉蒂雅女士带着她的机器人丹尼尔，以及那个出问题的机器人吉斯卡，一起来到我的船舰上。这样一来，在我们将她送回奥罗拉之前，嘉蒂雅·索拉利都不会和她的机器人财产分开了。然后，一切再依法处理即可。”

“但有可能嘉蒂雅女士并不想过去，也不想让她的财产离开我的太空船，指挥官。”

“她这么做于法无据，船长。奥罗拉政府授予我对她下令的权力——而身为奥罗拉公民的她必须服从。”

“可是身为殖民者船长的我，没有义务要在你们的要求下交出任何东西。万一我决定不理会你的请求呢？”

“这样的话，船长，我就不得不将它视为不友善的举动。请容许我指出，我们已经来到这个拥有地球的行星系。刚才你毫不犹豫地替我复习奥罗拉法律，现在我也请你别见怪，因为我要直接指出，在这个行星系范围内，你的手下会将武力冲突视为大忌。”

“这点我明白，指挥官，我既不希望动武，也不打算有任何不友善的举动。然而，我有急事需要赶去地球。我跟你这么对话一番，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如果我向你飞去——或是等你向我飞来，以便转移嘉蒂雅女士和她的机器人——一定会浪费更多的时间。我宁可继续朝地球飞去，而在嘉蒂雅女士带着她的机器人回到奥罗拉之前，我愿承担有关吉斯卡这个机器人的一切法律责任。”

“我能否建议你，船长，把那位女士和两个机器人放在一艘救生艇上，然后派一名船员把救生艇驶过来？一旦接到那位女士和她的机器人，我们会亲自护送那艘救生艇到地球附近，还会好好补偿你所损失的时间和人力。你是行商，应该不会拒绝这个条件吧？”

“不会，指挥官，我不会拒绝的。”丹吉笑着答道，“话说回来，那名负责驾驶救生艇的船员可能会冒着很大的风险，因为他会跟这个危险的机器人独处好一阵子。”

“船长，只要这个机器人的主人牢牢控制住它，你的船员在救生艇上会跟他在你的船上一样安全。我们也会好好补偿他的。”

“可是，如果这个机器人能受主人控制，一定不会危险到不能留在我们这里。”

指挥官皱起眉头。“船长，我相信你不会想要跟我玩什么把戏。我已经对你提出要求，而我希望立即得到善意回应。”

“我想我可以先问问嘉蒂雅女士吧。”

“要问就立刻问，请对她详细说明这件事的严重性。如果在此期间，你试图继续朝地球飞去，我会视之为不友善的举动，并会采取适当的作为。既然你宣称急着要去地球，我劝你马上就去找嘉蒂雅·索拉利问问，然后立刻作出跟我们合作的决定，这样你就不会耽搁得太久。”

“我会尽力而为。”丹吉带着僵硬的表情退出了焦点。

70

“怎么样？”丹吉神色凝重地问。

嘉蒂雅显得万分苦恼。她自然而然向丹尼尔和吉斯卡望去，他们两人却保持着一动不动的沉默。

她说：“我不想回奥罗拉去，丹吉。他们不可能想要毁掉吉斯卡；我向你保证，他的功能完全正常。那只是借口罢了，由于某种原因，他们想叫我回去。不过，我猜无论如何是阻止不了他们的，对不对？”

丹吉说：“那是一艘奥罗拉战舰——还是巨型的，而我这艘只是太空商船。我们也有高能防护罩，他们不可能一下便摧毁我们，但他们终究能将我们的能量耗光——事实上会相当快——然后再摧毁我们。”

“你有任何办法攻击他们吗？”

“用我的武器？抱歉，嘉蒂雅，不论我拿什么东西砸他们，在耗尽我自己的能量之前，他们的防护罩都抵挡得住。此外……”

“怎样？”

“唉，他们几乎把我逼到绝境了。我原本以为他们会试着在我跃迁之前进行拦截，但他们早就知道我的目的地，所以抢先赶来这里等我。现在我们是在太阳系里面——地球就是这个行星系的一员。我们不能在这里动武，即使我想打，船员也不会服从命令。”

“为什么？”

“称之为迷信吧。如果你想听夸张的说法，那么对我们而言，太阳系是个神圣的星空。为了避免亵渎它，我们万万不得在此动武。”

吉斯卡突然说：“我能不能参与讨论，船长？”

丹吉皱起眉头，朝嘉蒂雅望去。

嘉蒂雅说：“拜托，让他加入吧。这两个机器人都有很高的智慧，我知道你觉得很难相信，可是……”

“我洗耳恭听，但不一定要听进去。”

吉斯卡一口气说：“船长，我确定他们要的是我。我不能允许自己成为导致人类受害的原因。如果你无法自卫，而且确信会在这场冲突中遭到摧毁，那么除了把我交出去，你别无选择。如果你希望留下嘉蒂雅女士和丹尼尔好友，只要允许对方把我带走，我肯定他们会勉强接受的，这是唯一的解决之道了。”

“不。”嘉蒂雅强而有力地说，“你是我的，我绝不会拱手让人。我跟你一起去——如果船长决定你非走不可的话——我要确保你不会被他们毁掉。”

“我也能发言吗？”丹尼尔问道。

丹吉双手一摊，装出一副没辙的模样。“请便，大家畅所欲言吧。”

丹尼尔说：“如果你断定非交出吉斯卡不可，你就得了解这么做的后果。我相信吉斯卡自以为如果被送到奥罗拉战舰上，那些奥罗拉人并不会伤害他，甚至终究会放了他，但我可不信有这种事。我相信那些奥罗拉人当真认为他很危险，而且他们八成已经接到命令，一旦救生艇接近，立刻将它摧毁，不留一个活口。”

“他们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丹吉问。

“奥罗拉人从来没有碰到过——甚至想到过——他们所谓的危险机器人。他们不会冒险把这样一个机器人弄到自己的船舰上。因此，船长，我建议你赶紧撤退。何不再做一次反方向的跃迁？我们并未太过接近哪颗行星，没什么好担心的。”

“撤退？你是指逃跑？我不能这么做。”

“好吧，那你就只好把我们交出去。”嘉蒂雅用听天由命的口吻说。

丹吉中气十足地答道：“我不会把你们交出去，我也不会逃跑，而我也不能动手。”

“那还有什么办法呢？”嘉蒂雅问。

“还有第四种选择。”丹吉说，“嘉蒂雅，在我回来之前，请你务必和你的机器人留在这里。”

71

丹吉评估着手中的数据。刚才双方对谈的时候，已有足够的时间定出奥罗拉战舰的精确位置——他们要比自己距离太阳更远一点，这是个好消息。在目前这个距离，朝太阳跃迁的确很危险；相较之下，侧向的跃迁却可以说是轻松愉快。虽然仍有发生意外的几率，但这种几率反正是无所不在的。

他再三向船员保证绝对不会开火（那无论如何没有帮助）。显然，他们坚决相信只要不动武，地球的星空就不会遭到亵渎，也就一定会保护他们。这种信念玄之又玄，若非丹吉自己也有点相信，他一定会嗤之以鼻。

他终于回到通讯焦点内。他让对方等了相当长的时间，但始终没有接到催促的讯号，对方刻意展现出了足够的耐心。

“我是贝莱船长，”他说，“我想和里西弗指挥官通话。”

对方并未让他久等。“我是里西弗指挥官，你有肯定的答案了吗？”

丹吉说：“我们会把那位女士和两个机器人送过去。”

“太好了！这是明智的决定。”

“而且我们会尽快送去。”

“又是个明智的决定。”

“谢谢你。”丹吉随即下令进行跃迁。

你根本没有屏息的时间，更没有这个必要。跃迁的开始就是它的结束——或者说，起码令你无法察觉需要任何时间。

驾驶员立即回报：“已锁定敌舰的新位置，船长。”

“很好，”丹吉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结束跃迁之际，他们的太空船相对于奥罗拉战舰的速度相当高，而轨道校正（不出所料并不太大）则在不断进行中。然后他们继续加速。

丹吉又回到焦点内。“我们接近了，指挥官，很快就能把他们送到。你要开火就请便，但我们的防护罩全部升了起来，在被你通通捣毁之前，我们一定能把他们送到你那里去。”

“你不是派救生艇来吗？”说完，指挥官离开了焦点。

丹吉等了一会儿，便见到指挥官带着扭曲的表情回来了。“这是怎么回事？你的太空船正在碰撞航向上。”

“似乎就是这样。”丹吉说，“这是最快速的交货方式。”

“你会把自己的船撞毁。”

“彼此彼此。你的战舰造价至少是我的五十倍，或许还更多，这回奥罗拉可赔惨了。”

“但你这是在地球的星空开战，船长，是你们的习俗所不容的。”

“啊，你熟悉我们的习俗，还用它来占我们便宜。可是我并未开战，我连一尔格的能量也没发射。我只是顺着这条路径前进，而它刚好和你目前的位置相交。但因为我确定你会在交会之前及时飞走，显然代表我并不打算诉诸暴力。”

“停下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已经谈厌了，指挥官。我们是不是该好好道一声再见？如果你不走，我也许得放弃四十年的寿命，反正后半段也好不到哪里去，可是你要放弃多少年岁呢？”丹吉离开了焦点，而且不打算回来了。

奥罗拉战舰射出一道辐射光束——只是试探性的，仿佛为了测试对方的防护罩是否真的升起了。结果是肯定的。

一般说来，船舰的防护罩不但能抵挡电磁辐射和次原子粒子（连微中子也不例外），而且还禁得起小型物质的动能——例如宇宙尘，甚至流星体的碎片。但防护罩无法承受更大的动能，例如整艘太空船以远超过流星的速度猛冲过来。

即便是危险的大型物体，只要未受引导，也不算什么威胁——流星体就是好例子，电脑会自动令船舰转向，以避开任何大到足以穿透防护罩的流星体。然而，对于能够随着目标转向的船舰，这招可就失效了。而且殖民者太空船比较小，灵活度自然也比较大。

要避免同归于尽，奥罗拉战舰只有一个办法——

丹吉眼看着显像面板上的敌舰逐渐变大，很想知道待在舱房里的嘉蒂雅清不清楚目前的状况。虽说她的舱房具有液压悬吊系统，再加上人造重力场的补偿作用，她一定仍察觉到了船身正在加速。

然后，敌舰转瞬之间消失无踪，显然跃迁到了别处。丹吉这才注意到自己不但屏住气息，心跳也加快许多，不禁感到相当懊恼。难道说，不论是对于地球的保护力量，或是自己对情势的专业研判，他其实都没有什么信心？

丹吉对着发话器说：“干得好，弟兄们！修正航向，直奔地球。”他以钢铁般的意志刻意保持声音的沉着冷静。

第十六章

大城

72

嘉蒂雅说：“你没在开玩笑，丹吉？你真打算撞向那艘战舰吗？”

“绝无此事，”丹吉随口答道，“我可没有这个打算。我只是向他们冲过去，算准了他们一定会撤退。那些太空族只要有活命的机会，就不会拿他们又长又美好的性命来冒险。”

“那些太空族？他们真是一群懦夫啊。”

丹吉清了清喉咙。“我总是忘记你也是太空族，嘉蒂雅。”

“没错，而我想你会认为这是对我的恭维。万一他们和你一样愚蠢——万一他们和你一样把幼稚的疯狂当成了勇敢——因而留在原地呢？那时你怎么办？”

丹吉喃喃道：“撞上去。”

“这样我们通通会被撞死。”

“那仍会是一笔划算的交易，嘉蒂雅。我们这艘又破又旧的殖民者商船换他们一艘又新又先进的太空族战舰。”

丹吉将椅子打斜靠向墙壁，双手放在脖子后面（一切都过去了，他觉得有说不出的轻松自在）。“我曾经看过一出超波历史剧，在某场战争的尾声，载满炸药的飞机故意飞进军舰里面，企图炸沉那些比自己昂贵许多的军舰。当然，那些飞行员都送了命。”

“那是虚构的。”嘉蒂雅说，“你不会以为在真实人生中，一群文明人会做出这种事情吧？”

“若有足够好的动机，有何不可呢？”

“那么，当你准备光荣捐躯的时候，内心到底有什么感觉？万分欣喜吗？你让所有的船员陪你一起送死。”

“他们一清二楚，我们没有第二条路，地球在看着我们。”

“地球人甚至不知道这件事。”

“我这只是比喻罢了。既然置身地球的星空，我们绝不能表现得孬种。”

“喔，真荒谬！而且你把我的命也赌上了。”

丹吉低头望着自己的靴子。“说来还真疯狂，你想不想听听？当时只有这件事困扰着我。”

“我可能送命这件事？”

“不，应该说是我担心会失去你。当那艘战舰命令我把你交出去的时候，我知道自己不会答应，就算你求我也没用。反之，我很乐意去撞他们，总之不能让他们得到你。然后，当我在显像幕上看着他们的战舰越来越大，我心想，‘如果他们不闪开，我无论如何会失去她。’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心跳加速，而且全身冒汗。我明知道他们会跑，但那个想法仍……”他摇了摇头。

嘉蒂雅皱起眉头来。“我真不了解你。你并不担心我会送命，反倒担心会失去我？这两件事不是一样的吗？”

“我知道，我可没说这是理性的想法。当时我一股脑儿冒出好多回忆，我想到你在索拉利时，虽然明知那监督员一拳就能把你打死，仍然为了救我而向她冲过去。我又想到你在贝莱星时面对一大群听众，虽然从未有过这样的经验，你却能先声夺人。我甚至想到了当你还很年轻的时候，一个人前往奥罗拉，学习一种新的生活方式——终于克服万难——我不禁觉得自己并不在乎送命，只在乎会不会失去你。你说得对，这根本没道理。”

嘉蒂雅语重心长地说：“难道你忘了我的年龄吗？你出生的时候，我几乎已经这么高龄了。而我在你这个年纪，还经常梦见你的老祖宗呢。此外，我有个人工髋关节。而我的左手拇指——这里——”她晃了晃那根手指，“百分之百是假的。就连我的某些神经也重建过，我的牙齿也全换成了陶瓷植体。可是听你的口气，仿佛随时会对我表白一种超越时空的激情。为什么呢？又为了谁呢？好好想想，丹吉！看着我，看清我到底是什么人！”

丹吉让椅子恢复四脚着地，开始摩挲他的胡子，发出古怪的声音来。“好啦。被你这么一说，我成了讲傻话的小男孩了，但我可不会作任何改变。根据我对你的了解，我死后你会依然健在，而且几乎看不出老了多少，所以你现在并非比我老，而是比我年轻。况且，即使你比我老，我也不在乎。我只是希望不论我走到哪儿，你都永远跟在我身边——最好是一生一世。”

嘉蒂雅正要开口，丹吉却抢先一步说：“或者，也许更可行的方式是，不论你走到哪儿，我都永远跟在你身边——最好是一生一世。除非你觉得有什么不妥。”

嘉蒂雅柔声说：“我是太空族，你是殖民者。”

“谁会在乎呢，嘉蒂雅？你在乎吗？”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可能生儿育女，我已经有下一代了。”

“那对我有什么差别呢！我可不担心贝莱这个姓氏后继无人。”

“我有自己的职志，我打算为银河带来和平。”

“我会协助你。”

“那你的生意呢？你会放弃致富的机会吗？”

“我们可以一起做些生意。不必赚太多，只要能让我的船员高兴，又能资助你的和平大业就行了。”

“你会觉得生活乏味，丹吉。”

“会吗？我倒是觉得自从和你在一起，每天的生活都很刺激。”

“还有，你可能会坚持要我离开我的机器人。”

丹吉露出苦恼的表情。“这就是你一直想劝我打消念头的原因？我不会介意你把他们两个留下来——哪怕我得天天看到丹尼尔那暧昧的笑容——可是如果我们住在银河殖民者的……”

“我想那时即使硬着头皮，我也得那么做了。”

她轻声笑了笑，丹吉也跟着笑了。他向她伸出双手，她大方地将两只手交给了他。

她说：“你疯了，我也疯了。可是打从那天晚上，我望着奥罗拉的夜空试图寻找索拉利的太阳，此后的一切通通变得好奇怪，我想发疯是唯一可能的解释了。”

“你不只是在讲疯话，”丹吉说，“简直就是无药可救了，但这正是我想要的。”他犹豫了一下，“不，我可以再等等。为了降低感染的风险，我会剃了胡子再吻你。”

“不，不必！我很好奇那是什么感觉。”

她立刻知道了。

73

里西弗指挥官在自己的舱房内来回踱步。“犯不着损失这艘战舰，完全犯不着。”他说。

他的政治顾问静静坐在椅子上，目光直视前方，根本懒得望向他那又快又激动的步伐。“当然是这样。”顾问答道。

“那些野蛮人有什么好损失的？反正他们只有几十年好活。对他们而言，生命根本不算什么。”

“当然是这样。”

“话说回来，我从未见过也没听说过有哪艘殖民者船舰做过这种事。那或许是新发明的狂人战术，而我们毫无招架之力。万一哪天他们派出无人太空船，升起防护罩并加足马力向我们冲来，那该怎么办？”

“我们或许能把我们的战舰彻底自动化。”

“那没什么用，我们可赔不起这样的战舰。我们需要的是大家讨论已久的防护罩克星，就是能切开防护罩的那种东西。”

“然后对方也会把它发展出来，而我们就得发明一种防克星的防护罩，然后他们又会跟进，于是双方的僵持又会升高一级。”

“所以说，我们需要一种崭新的武器。”

“好啦，”顾问说，“或许会出现什么转机吧。你的主要任务并非针对那索拉利女人和她的机器人，对不对？若能逼他们离开殖民者太空船自然何乐不为，但那只是次要的吧？”

“话说回来，立法局还是会不高兴的。”

“应付他们就是我的工作了。重要的是阿玛狄洛和曼达玛斯已经离开这艘战舰，正搭乘快艇航向地球。”

“是啊。”

“而你不只转移了那艘殖民者太空船的注意力，还延误了它的行程。这就代表阿玛狄洛和曼达玛斯非但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这艘战舰，还会赶在那个蛮人船长之前抵达地球。”

“我想是吧。但那又如何呢？”

“我也在纳闷。如果只有曼达玛斯单独行动，我会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他一点也不重要。可是阿玛狄洛呢？他为何在这种艰难时刻，抛下母星的政争一路赶来地球呢？这里一定正在酝酿一件重要得不得了的事。”

“什么事？”指挥官似乎恼火了，自己竟然差点卷入一桩毫无所知的事件当中，而且险些送了命。

“目前我毫无概念。”

“你想会不会是双方高层要展开秘密谈判，要全面修改法斯陀夫当年谈妥的和平协议？”

顾问微微一笑。“和平协议？如果你这么想，就是还不了解我们的阿玛狄洛博士，他可不会为了修改和平协议中的一两项条款而亲自赶来地球。他所追求的是一个没有银河殖民者的银河，所以如果他到地球来——算了，我只能说此时此刻，我万分同情那些野蛮的银河殖民者的处境。”

74

“我相信，吉斯卡好友，”丹尼尔说，“嘉蒂雅女士并未因为我们不在身旁而感到不安。你能从这里侦测出来吗？”

“我只能隐约侦测到她的心灵，但绝对错不了，丹尼尔好友。现在她和船长在一起，我同时感到激动和欣喜两种明显的情绪。”

“太妙了，吉斯卡好友。”

“我自己可不太妙，丹尼尔好友。我发现自己处于失常状态，我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这消息令我难过，吉斯卡好友，我能不能请问原因？”

“我们在这里已经待了好一阵子，船长花了不少时间和那艘奥罗拉战舰谈判。”

“没错，可是现在奥罗拉战舰显然已经走了，代表船长似乎谈出了一个好结果。”

“显然你完全不了解他的谈判方式，而我——则或多或少。虽然船长并不在我们身边，我还是不难感应到他的心灵。它曾散发出排山倒海的紧张和忧虑，而在这两种情绪之下，还有一股越来越强的失落感。”

“失落感，吉斯卡好友？你能确定是哪方面的失落感吗？”

“我无法描述我是怎么进行分析的，但它似乎并不属于我曾经遇到过的，无论是一般性的或是针对某个事物的失落感。倒有点像是对某个特定对象的怅然若有所失——这么说是滥用成语，但我连勉强合适的说法都找不到。”

“你是指嘉蒂雅女士。”

“没错。”

“那是很自然的事，吉斯卡好友，当时奥罗拉战舰正在逼他把她交出去。”

“可是他的情绪太强烈，太悲壮了。”

“太悲壮？”

“这是我目前唯一能够想到的字眼。而在失落感之外，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悲痛。但并不像是因为嘉蒂雅女士会被迫离开他，毕竟假以时日，那种事还是可能挽回的。反之，仿佛是由于嘉蒂雅女士会终止存在——会死去——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说，他觉得奥罗拉人会把她杀了？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的确不可能，事实也并非如此。而在那生离死别的深深疑惧旁边，我还感觉到了一股个人的责任感。我搜寻了船上其他的心灵，在相互比较后，我开始怀疑船长打算拿他自己的船去撞奥罗拉战舰。”

“那，也是不可能的，吉斯卡好友。”丹尼尔压低声音说。

“我必须接受这个可能性。当时我的第一个冲动就是想改造船长的情绪，好强迫他更改航向，可是我做不到。他的心灵太坚定，太果决，而且——虽说怀着忧虑、紧张和生离死别的疑惧，却又充满了成功的信念……”

“那种疑惧和那种信念，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呢？”

“丹尼尔好友，人类心灵能够同时拥有两种相反情绪这件事，我早已见怪不怪，只会无条件接受。在这种情况下，想把船长的心灵改造到愿意更改航向的地步，一定会令他丧命，我不能这么做。”

“但如果你不这么做，吉斯卡好友，这艘船上包括嘉蒂雅女士在内的几十个人，再加上奥罗拉战舰上的好几百人，通通都会死于非命。”

“如果船长所抱持的成功信念正确无误，他们就不会死。我不能用一个必然的死亡，来交换许多不确定的死亡。你的第零法则，丹尼尔好友，在这里碰到了难题。第一法则所处理的是特定的对象和确定的事物，你的第零法则却牵涉到了不够明确的人群，以及随机的情况。”

“这两艘船舰上的人群绝非不明确，他们是许多特定个体所组成的集合。”

“可是当我必须作出决定时，我就得直接影响一个特定的对象。他的命运会握在我手中，我别无选择。”

“那么，吉斯卡好友，你到底做了些什么——或是你完全束手无策？”

“刚好有个小型跃迁拉近了我们和奥罗拉战舰的距离，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丹尼尔好友，我只好试着接触对方的指挥官。我发现做不到，距离还是太远了。但我的努力不算完全失败，我的确侦测到了一点东西，可以比喻为一种模糊的嗡嗡声。我困惑了一会儿，随即明白我是接收到了奥罗拉战舰上所有人类心灵的集体感受。我必须把那些模糊的嗡嗡声从我们这艘船上的集体感受中过滤出来——这是很困难的工作，因为后者强太多了。”

丹尼尔说：“在我想来，吉斯卡好友，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你说得对，几乎不可能，但我费尽千辛万苦，总算勉强做到了。然而，尽管我试了又试，就是无法分辨个别的心灵。想当初，嘉蒂雅女士在贝莱星面对一大群听众的时候，我感应到由巨量的心灵所组成的一种乌合结构，但我还是设法在某些角落，挑出一些个别的心灵，即使时间很短。这次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吉斯卡住口了，仿佛沉浸在这些感应的回忆中。

丹尼尔说：“我猜这一定类似如果一大群星星距离我们够近，便能从中看出个别的星体。然而若是遥远的星系，我们就只能看到一团朦胧的光芒，其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认为这是很好的类比，丹尼尔好友。一旦我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模糊而遥远的嗡嗡声上，似乎能侦测到其中弥漫着一股非常微弱的恐惧。虽然并不确定，但我觉得必须试着善加利用。我从未尝试过把影响力投射到那么远、那么不真切的东西上，但我还是拼命一点一滴加强那个恐惧，我不敢说到底有没有成功。”

“奥罗拉战舰最后逃走了，所以你一定成功了。”

“那倒不一定。即使我什么也没做，那艘战舰还是会逃的。”

丹尼尔似乎陷入沉思。“或许吧。既然我们的船长对这个结果那么有信心……”

吉斯卡说：“但另一方面，我无法确定他的信心有没有合理根据。在我看来，我所侦测到的这个信心，还混杂着对地球的敬畏和崇拜。根据我的经验，它颇为类似儿童对于保护他们的人——例如父母——所抱持的那种信心。我觉得船长坚决相信，由于有地球就近守护，他绝不可能失败。我不敢说那是一种完全非理性的感觉，但无论如何，它令我感到并不理性。”

“这点你毫无疑问是对的，吉斯卡好友。船长不时会用崇敬的口吻提到地球，我们都听到过。既然地球无法真正通过神秘的力量确保任何行动顺利成功，我们就不妨假设你的精神力量真的奏效了。此外……”

吉斯卡双眼闪着微弱的光芒。“你到底在想什么，丹尼尔好友？”

“我在想我们之前的假设：个别的人类是具体的，而人类整体则是抽象的。当你从奥罗拉战舰上侦测到模糊的嗡嗡声，你所侦测到的并非任何个体，而是人类整体的一小部分。因此，如果在足够接近地球的距离，而且背景噪音够小，难道你不能侦测到地球人的整体精神活动吗？推而广之，我们能否想象在整个银河内，人类整体的精神活动也可以算是一种嗡嗡声？所以说，人类整体有什么抽象的？你其实能把它指出来。从这个角度考虑第零法则，你就会明白扩充机器人学法则是名正言顺的——有你自己的经验为证。”

顿了许久之后，吉斯卡终于慢慢说道：“丹尼尔好友，你也许说对了。但如果我们现在便登陆地球，虽然或许能够使用第零法则，我们仍旧不知道怎么用。目前为止，我们还是觉得地球所面临的危机和核反应倍增器有关，但据我们所知，地球上并没有什么重要设施能让核反应倍增器派上用场。所以说，我们在地球上要做些什么呢？”他说得很慢，仿佛这几句话是从他嘴里硬拉出来的。

“我现在还不知道。”丹尼尔悲伤地说。

75

噪音！

这种噪音令嘉蒂雅万分讶异。它并不刺耳，并非光滑表面互相摩擦所发出的声音。但它也不是什么令人难以忍受的尖叫、喧嚣、砰然巨响，或是任何拟声字所能形容的声音。

这种噪音比较轻柔，比较没有压力。它起起落落，偶尔有些不规律的变化，但从未消失。

看着她凝神倾听，脑袋还不时左右转动，丹吉忍不住说：“嘉蒂雅，我将它称为‘大城的低鸣’。”

“会停下来吗？”

“永远不会停，但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你可曾站在田野间，倾听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虫鸣鸟叫，以及潺潺的流水声？那也都是永远不会停的。”

“那不一样。”

“不，其实都一样，没什么不同。你现在所听到的声音，是机器的隆隆声和人类的各种噪音融合而成的大杂烩，但原理和田野间的天籁是完全一样的。田野是你熟悉的地方，所以你听不到那里的噪音。而你对这里并不熟悉，所以你听得到这些声音，或许还会觉得烦人。反之，地球人通常都听不到，除非情况特殊，比如说刚从乡间回来——而他们总是感到非常亲切。明天你也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这时他们正站在一个小露台上，嘉蒂雅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突然感叹：“好多建筑物！”

“那倒是真的。这些建筑物到处蔓延，不但向外延伸好几里，还会向上，而且向下延伸。奥罗拉或贝莱星的任何城市都不能和它相提并论，这是一座‘大城’，是地球独一无二的产物。”

“我知道，就是所谓的‘钢穴’。”嘉蒂雅说，“我们在地底，对不对？”

“对，完全正确。我必须告诉你，首次造访地球时，我也是花了些时间才习惯这种环境的。在一座大城里，不论你走到哪儿，景色都很接近一个拥挤的普通城市。不外是人行道、马路、店面和大批的人潮，此外就是无所不在的柔和光线，让每个角落似乎都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下，没有任何死角，但那并非真正的阳光，而且，我甚至不知道头上的地表此时是否真的阳光普照，或者其实是乌云遮日，或者太阳根本不在上空，外面是一片漆黑的夜晚。”

“可是大城因此密不透风，大家呼吸彼此吐出来的空气。”

“无论哪个世界，无论你在哪里，还不都一样。”

“但不像这样。”她用力闻了闻，“有一股怪味。”

“每个世界都有，地球上每座大城的气味也各有不同，你会习惯的。”

“我会想习惯吗？我们怎么没窒息呢？”

“有绝佳的通风系统。”

“万一故障怎么办？”

“绝对不会。”

嘉蒂雅四下望了望，然后又说：“每栋建筑似乎都附有露台。”

“这是身份地位的象征，朝外的公寓少之又少，拥有这种公寓的幸运儿当然会想善加利用。大多数的大城居民都住在没有窗户的公寓里。”

嘉蒂雅打了个冷战。“真可怕！这座大城叫什么名字，丹吉？”

“叫纽约。它是地球的首都，但并不是最大的。在这片大陆上，最大的大城要属墨西哥城和洛杉矶，而在其他大陆，还有几座比纽约更大的大城。”

“那么，纽约怎么会成为地球的首都呢？”

“很普通的原因。地球政府就在这里，也称为联合国。”

“联合国？”她得意洋洋地伸手指着丹吉，“地球曾经分成几个独立的政体，对不对？”

“对，有好几十个。但那是在超空间旅行出现之前——所谓的‘前超时代’。不过，联合国这个名字保留了下来。这就是地球精彩的地方，它把历史冻结了。其他世界都太新、太肤浅，唯独地球保有人类文化的精髓。”

压低声音说完这番悄悄话，丹吉随即退回室内。这个房间并不大，装潢也不怎么样。

嘉蒂雅以失望的口吻说：“附近怎么都没有人？”

丹吉哈哈大笑。“别担心，亲爱的。若想目睹万人空巷的盛况，你绝不会失望的。其实是我要求他们暂时别来打扰我们，我想要清静一下，休息一会儿，我猜你也一样。至于我的手下，他们得负责把太空船停好，清理一番，并添购补给品，还要照顾自己精神上的需求——”

“女人吗？”

“不，我不是指那个，不过我想稍后也是免不了的。所谓精神上的需求，我是指地球上仍有好些宗教，能让他们得到慰藉。总之这里是地球，凡事似乎都比较有意义。”

“好吧。”嘉蒂雅透出几分轻蔑的口吻，“如你所说，历史被冻结了——你觉得我们能不能走出这栋建筑，到外面散散步？”

“听我的话，嘉蒂雅，暂时别急着做这种事。等到典礼仪式一个个开始，你会有很多这样的机会。”

“那样太正式了。能不能省去那些仪式？”

“门都没有。既然你在贝莱星坚持要当英雄，如今来到地球也不能例外。话说回来，再多的典礼也有结束的时候。等你恢复了元气，我们可以找个向导，真正看看这座大城。”

“如果带上我的机器人，会不会有任何问题？”她指了指位于房间另一侧的丹尼尔和吉斯卡，“当我在船上和你独处时，并不在意有没有他们跟着，但如果要我和一大群陌生人在一起，有他们在身边，我会觉得比较安全。”

“丹尼尔绝对没问题，他本人也算是英雄。他曾是老祖宗的合作伙伴，会被当成真人看待。至于吉斯卡，他显然就是机器人，理论上来说，他根本进不了这座大城，可是他们对他破了例，我希望他们千万别半途反悔。另一方面，我们必须等在这里而不能走出去，我觉得糟透了。”

“你是说我暂时还不该暴露在那些噪音中。”嘉蒂雅说。

“不，不，我不是指那些广场和街道。我只是希望带你走出这个房间，在这栋建筑的走廊里逛逛。这些走廊绵延数里——这么说绝不夸张——本身就是这座大城的缩影：购物中心、食堂、游乐区、卫生间、电梯、接驳道等应有尽有。光是地球上一座大城的一栋建筑物的其中一层，多彩多姿的程度就超过了银河殖民者的一个城镇，或是太空族的一个世界。”

“我猜迷路是家常便饭。”

“当然不会。就像别处一样，这里的人对周遭环境都很熟悉。即使是外地人，也只要跟着路标走就行了。”

“每天被迫走那么多路，我想一定对他们的身体非常有帮助。”嘉蒂雅半信半疑地说。

“对人际关系也有帮助。走廊上总是有不少人，而根据此地的惯例，碰到熟人一律要停下来寒暄一阵子，即使碰到陌生人也要打个招呼。但也不是非走路不可，到处都有电梯可供垂直升降，凡是大型走廊都有接驳道，提供水平方向的运输。当然，建筑物外面照例有一条连接捷运网的支线带。那可好玩了，你一定要试试。”

“我听说过这种路带。你只要横向跨越，从一条路带换到另一条，速度就会越来越快，或是越来越慢。我做不到，别勉强我。”

“你当然做得到。”丹吉亲切地说，“我会协助你。必要的话，我还可以抱你，这只要稍加练习即可。所有的地球人，从幼稚园的孩童到拄着拐杖的老人，通通都能走在上面。我承认在这件事情上，银河殖民者有点笨手笨脚。我自己也不例外，但我设法做到了，你一定也做得到。”

嘉蒂雅重重叹了一口气。“好吧，必要时我会试试。可是我告诉你，丹吉，亲爱的，我们一定要换个足够安静的房间过夜，我要暂时隔绝你所谓的‘大城的低鸣’。”

“我确定这不难做到。”

“还有，我不想在社区食堂用餐。”

丹吉露出疑惑的神情。“我们可以请人把餐点送到房间来，可是参与地球人的团体生活真的对你有好处，反正我都会陪着你。”

“也许过几天吧，丹吉，别一开始就去——我还要一间专用的卫生间。”

“喔，不，那就不可能了。由于我们身份特殊，不论他们安排我们住什么房间，里面一定会有脸盆和抽水马桶，但如果想正式淋个浴或泡个澡，你就得跟大家一起行动了。会有女性工作人员为你介绍相关流程，并会指定一个私人小间之类的设施给你，你不会感到尴尬的。一年到头，都有女性银河殖民者在地球上学着怎么用卫生间。而且你可能会喜欢上这件事，嘉蒂雅。他们告诉我女用卫生间是个热闹而有趣的地方，另一方面，男用卫生间里面则完全不准讲话，非常无聊。”

“太可怕了，”嘉蒂雅喃喃道，“你怎能忍受毫无隐私呢？”

“在一个拥挤的世界，你不得不这样。”丹吉轻描淡写地说，“凡是从未拥有的，就永远不会失去。还要我多说几则格言吗？”

“没必要。”嘉蒂雅说。

她显得有些沮丧，于是丹吉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好啦，不会有你想象中那么糟的，我向你保证。”

76

结果那并不算一场恶梦。但嘉蒂雅还是很庆幸之前在贝莱星的经历，让她对如今名副其实的人山人海预先有了概念。纽约的人群要比她在殖民者世界上见到的多得多，可是另一方面，和上回相较之下，她受到的隔离保护则比较好。

政府官员显然都渴望和她一起亮相。为了抢到接近她的位置，以便和她一起在超波画面中出现，引发不少无言而斯文的小冲突。于是，她非但接触不到位于警方封锁线另一侧的人群，也因而和丹吉以及她的两个机器人分开了。更糟的是，那些眼里似乎只有摄影机的人难免会客客气气地把她推来推去。

这段时间她似乎听了无数场的演说，好在都还算简短，而她一律左耳进右耳出。她经常露出和蔼却空洞的笑容，并一视同仁地向四面八方展露她那口精美的植牙。

现在，一辆地面车载着嘉蒂雅沿着车道缓缓驶了好几里路，两侧人行道上则是一堆堆的人群，等着在她经过时对她挥手欢呼。（她不知道有哪个太空族接受过地球人这种奉承，心中却相当肯定自己的际遇绝对是史无前例的。）

经过某处时，嘉蒂雅看到远方有些人正围在超波荧幕旁，而且有那么一瞬间，她确定在荧幕上瞥见了自己。她明白了，他们正在观看她在贝莱星那场演讲的录影。嘉蒂雅很想知道这个录影目前正在多少地方以及多少观众面前播放，她还想知道它总共已经播放过多少次，今后还会再重播多少回，而太空族世界会不会听到这个风声呢？

在奥罗拉人眼中，她会不会像个叛徒？自己所受到的礼遇，会不会刚好就是明证？

有可能——两件事都有可能——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她有她自己的使命，要为银河带来和平与互谅，不论这项使命将自己带到哪里，她都毫无怨言——甚至包括难以想象的集体澡堂，以及今天早上在女用卫生间所见识的无遮大会。（好吧，几乎毫无怨言。）

丹吉提到的捷运也终于呈现眼前。他们正在逐渐接近某条捷运带，凝视着那条无限延伸的车龙，嘉蒂雅毫不掩饰惊恐的表情。它不停地向前走——向前走——向前走，每节车厢上都载满了乘客，他们个个有要事在身，绝不能被游行车队耽搁（或说就是不想被这种活动打扰），而在彼此交错的这短短几秒钟，他们个个面无表情地望着这支游行队伍。

然后，地面车钻进一条和上方车道没什么不同的短隧道（总之大城到处是隧道），从底下穿过捷运带，再从另一侧钻了出来。

最后，车队终于抵达目的地，那是一座大型的公共建筑，谢天谢地，它要比大城住宅区中那些千篇一律的公寓来得有魅力。

众人进去之后，又举办了一场欢迎仪式，席间不乏美酒和各种开胃小菜，可是嘉蒂雅连碰也没碰。至少有一千个人围着她打转，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地排队跟她说话。显然大家已经听说千万别跟她握手，但还是有人忍不住伸出手来，而嘉蒂雅为了避免显得迟疑，一律伸出两根手指让对方握一握，然后立刻抽回来。

后来，有些女士准备前往附近的卫生间，其中一人显然是基于社交礼仪，很技巧地问嘉蒂雅想不想跟大家一起去。嘉蒂雅本想婉拒，但想到今天晚上还长得很，如果稍后她突然需要离席，那恐怕只会更尴尬。

卫生间内一如往常地有人高谈阔论，还有人兴奋得哈哈大笑。由于一来迫于情势，二来有了早上的经验，嘉蒂雅选择了一个两侧都有隔板，但前面仍空空如也的小隔间。

似乎没有任何人在意，于是嘉蒂雅不断提醒自己，一定要试着入乡随俗。至少这个地方通风良好，而且似乎一尘不染。

且说今晚从头到尾，大家都对丹尼尔和吉斯卡视而不见。嘉蒂雅了解，这是出于一种善意。虽说城外的乡间仍有好几百万个机器人劳工，但机器人早已不准出现在大城内。如果正视丹尼尔和吉斯卡的存在，难免会引起相关的法律问题，还不如巧妙地装聋作哑要来得简单些。

打从宴会一开始，他俩便默默跟着丹吉坐在同一桌，和嘉蒂雅所坐的主桌相隔不远。而嘉蒂雅因为担心会拉肚子，所以吃得少之又少。

或许由于不太高兴被贬为机器人的保姆，丹吉不停地朝嘉蒂雅的方向望去，她则不时对他挥手微笑。

室内始终弥漫着进食和聊天的嘈杂声，吉斯卡一面紧盯着嘉蒂雅，一面利用噪音当掩护，悄声对丹尼尔说：“丹尼尔好友，这间屋子里坐着不少高官，可能会有一两个人能提供我们一些有用的情报。”

“的确有可能，吉斯卡好友。你可否利用你的能力，替我引导一番？”

“不行。从目前这个精神背景，我侦测不到任何有用的情绪反应，就连附近偶尔出现的情绪起伏也没什么用。可是我确定，就在我们这样无所事事的时候，危机很快要发展到高峰了。”

丹尼尔一脸严肃地说：“我要试着采用以利亚伙伴的方法，强行加快进度。”

77

丹尼尔并没有吃东西，他冷眼旁观着出席宴会的来宾，最后锁定了其中一位。然后，他悄悄起身，换到了另一张餐桌。那位被他盯上的女士正在边吃边聊，一面把食物轻巧地送进嘴里，一面和坐在她左侧的男士谈笑风生。她是位身材壮硕的中年妇女，一头短发透着明显的斑白，面容虽说不算年轻，仍令人感到赏心悦目。

丹尼尔本想静待他们的闲聊告一段落，但在久等不到之后，他硬着头皮说：“女士，我可否打个岔？”

她抬头望向他，脸上带着几分讶异和明显的不悦。“可以。”她说得相当干脆，“什么事？”

“女士，”丹尼尔说，“请原谅我打断你的交谈，但可否允许我和你说几句话？”

她皱着眉瞪了他片刻，然后就变得和颜悦色了。“从你过分礼貌的态度，我猜你就是那个机器人，对不对？”她说。

“我是嘉蒂雅女士的随身机器人之一，女士。”

“我知道，但你是像人的那个，你是机·丹尼尔·奥利瓦。”

“那是我的名字没错，女士。”

这女士转向坐在她左侧的男士。“不好意思，我实在无法拒绝这个——机器人。”

那位男士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便开始聚精会神地用餐了。

女士对丹尼尔说：“如果你有椅子，何不搬到这里来？我很乐意跟你谈谈。”

“谢谢你，女士。”

等到丹尼尔正式坐下来，她问道：“你真的是机·丹尼尔·奥利瓦吗？”

“那是我的名字没错，女士。”丹尼尔又说了一遍。

“我是指很久以前和以利亚·贝莱合作的那位。你会不会是同一型的新产品？会不会是机·丹尼尔四世之类的东西？”

丹尼尔说：“过去两百年来，我全身的零件几乎都替换过，甚至作过更新和改良，唯独我的正子脑例外，它仍然跟我当初分别在三个世界以及一艘太空船上和以利亚伙伴合作办案时完全一样。”

“哇！”她用钦佩的目光望着他，“你绝对称得上精品。如果所有的机器人都像你一样，我可看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要排斥它们了。但你想跟我谈些什么呢？”

“在我们入座之前，你曾和嘉蒂雅女士打过照面，负责引见的人说你是能源部的次长，苏菲亚·昆塔纳女士。”

“你记得很清楚，把我的名字和职称都说对了。”

“请问你的管辖范围是整个地球，或仅仅是这座大城？”

“我是地球政府的次长，我可以向你保证。”

“所以说，你对能源学知之甚详？”

昆塔纳微微一笑，似乎并不介意被这么盘问。或许她觉得这很有意思，也或许是丹尼尔毕恭毕敬的态度令她感到好奇，不过吸引她的也可能只是机器人居然能如此发问。总之，她面带笑容说：“我曾在加州大学攻读能源学，获得了硕士学位。至于是否仍旧知之甚详，我倒不敢说。我当行政官员太多年了——这种工作会令大脑退化，我向你保证。”

“可是对于目前地球能源供需的实务层面，你还是相当熟悉，对不对？”

“对，这点我承认。你有什么想要知道的吗？”

“有件事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女士。”

“好奇心？机器人有好奇心？”

丹尼尔欠了欠身。“一个机器人只要足够精密复杂，便能察觉体内有一股寻找答案的驱力。根据我的观察，这和人类所谓的‘好奇心’十分类似，因此我自作主张，用这个字眼来描述我自己的这种感觉。”

“颇有道理。你对什么感到好奇，机·丹尼尔？我能这么称呼你吗？”

“请便，女士。据我了解，地球的能源来自那些位于赤道面同步轨道上的太阳能发电站。”

“你的资料很正确。”

“可是，这颗行星的能源通通来自那些发电站吗？”

“不，它们只是主要的，但并非唯一的能源。我们还有不少的能源来自地热、风力、海浪、潮汐、水流等等。我们所用的能源相当混杂，各有各的优点。然而，太阳能的确是主力。”

“你并没有提到核能，女士。你们不用微聚变吗？”

昆塔纳扬了扬眉。“你好奇的就是这一点吗，机·丹尼尔？”

“是的，女士。地球不用核能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并非不用，机·丹尼尔，小规模的核能就经常可见。我们的机器人——你该知道，我们的乡间还有许多机器人——它们都使用微聚变能源。对了，你自己也是吗？”

丹尼尔答道：“是的，女士。”

“此外，”她继续说，“使用微聚变的机械也到处都有，只是总数少得可怜。”

“听说微聚变能源对核反应倍增器的作用很敏感，昆塔纳女士，不知道对不对？”

“那还用说，这是当然的。微聚变能源会因而爆炸，我想这足以称得上敏感了。”

“那么有没有可能，某人掌握了一台核反应倍增器，即可将地球的能源重创七八成？”

昆塔纳哈哈大笑。“不，当然不可能。首先，我不信有谁能拖着一台核反应倍增器到处走。那种东西有几吨重，我可不认为它能在大城的大街小巷里运作自如。不用说，若有人想尝试，一定会引人注目。其次，就算真有人动用核反应倍增器，在他被人发现和制止之前，顶多只能摧毁几个机器人和几具机械而已。谁也没有任何机会——绝对没有——能用这种方式重创我们。这就是你希望听到的保证吗，机·丹尼尔？”

这几乎等于要打发他走了。

丹尼尔说：“还有一两个小疑点，昆塔纳女士，我希望能厘清一下。地球上为何没有大型的微聚变能源呢？太空族世界一律仰仗微聚变，殖民者世界也没有任何例外。微聚变不但轻便、灵活、廉价，而且无论维护、修理或更换，都不需要像太空站那样大费周章。”

“但如你所说，机·丹尼尔，它们对核反应倍增器很敏感。”

“但也如你所说，昆塔纳女士，核反应倍增器太大太笨重，派不上什么用场。”

昆塔纳点了点头，露出灿烂的笑容。“你非常有智慧，机·丹尼尔。”她说，“我从未想到自己会在餐桌上和一个机器人进行这种讨论。你们奥罗拉的机器人学家非常聪明——太聪明了——我简直不敢跟你再讨论下去，因为我得防着你取代我的职位。你该知道，地球上还真有一则传说，是关于一个名叫史蒂芬·拜尔莱的机器人，在地球政府中爬到了很高的位置。”

“一定只是虚构的，昆塔纳女士。”丹尼尔一脸严肃，“无论在哪个太空族世界，都没有机器人担任公职这种事。我们只是——机器人罢了。”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妨继续讨论下去吧。使用不同的能源是有历史渊源的，在超空间旅行发展之初，微聚变早已出现了，因此凡是离开地球的人类，一律会携带微聚变能源。不但太空船需要它，而且在新世界连续几代的改造过程中，这种能源更是不可或缺。建造足够使用的太阳能发电站需要很多年的时间——早期移民宁可继续使用微聚变，也不想花那种时间和精力。当年的太空族是这样，现在的银河殖民者也是这样。

“然而在地球上，微聚变和太空太阳能大约是同时发展的，而且两者的使用都越来越广泛。最后，当我们可以选择时——到底是只用微聚变或只用太阳能，或是继续一起使用——我们选择了太阳能。”

丹尼尔说：“我觉得很奇怪，昆塔纳女士，为何不继续一起使用呢？”

“事实上，这并非多么难以回答的问题，机·丹尼尔。在超空间时代之前，地球曾经用过一种原始的核能，那并不是什么愉快的经验。当地球人可以从太阳能和微聚变之间作出选择时，他们把微聚变也视为一种核能，决定敬而远之。至于其他的世界，由于不像我们有过接触原始核能的第一手经验，也就没有对微聚变敬而远之的理由。”

“我能否问问你所说的原始核能到底是什么，女士？”

“原子裂变。”昆塔纳说，“它的原理和微聚变完全不同，牵涉到了重型原子核，例如铀核的分裂过程。微聚变则是轻型原子核，例如氢核的结合反应。然而，两者都会产生核能。”

“我猜裂变核能的燃料就是铀原子。”

“是的——其他重核也可以，例如钍或钚的原子核。”

“可是铀、钍、钚都是极其稀有的金属，用它们当燃料，能够提供整个社会所需的能源吗？”

“这些元素在其他世界的确稀有。不过在地球上，它们虽然不算普遍，但也稀有不到哪里去。地壳中到处都有少量的铀和钍，某些地方浓度还很高。”

“现在地球上可有任何使用裂变能的装置吗，女士？”

“没有，”昆塔纳断然答道，“没有人用，也没人喜欢用。人们宁愿燃烧石油，甚至木柴，也不愿用铀裂变当作能源。在文明社会中，‘铀’这个字本身就是禁忌。如果你是人类，是一个地球人，你就一定不会问我这种问题，而我也一定不会回答。”

丹尼尔却坚持追问：“但你确定吗，女士？你们可有任何使用裂变能的秘密装置，例如为了国家安全……”

“没有。机器人——”昆塔纳皱起眉头，“我告诉你，没有那种装置，完全没有！”

丹尼尔站了起来。“谢谢你，女士。请原谅我占用了你的时间，还刺探这种似乎很敏感的问题。如果你不介意，我要告辞了。”

昆塔纳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不客气，机·丹尼尔。”

她又开始和邻座的男士聊起来。由于在拥挤的地球上，谁也不会试图偷听旁人的谈话，至少绝对不会承认，因此她心安理得地说：“你能想象和一个机器人讨论能源学吗？”

至于丹尼尔，他回到了原来的座位，对吉斯卡轻声说：“没有用，吉斯卡好友，没问到什么有用的。”

然后他悲伤地补了一句：“或许是我没问对问题，以利亚伙伴就不会犯这种错误。”

第十七章

刺客

78

地球首席行政官艾德格·安卓夫秘书长不但身材高大魁梧，还像太空族一样脸上刮得干净。他的举止总是有模有样，仿佛始终都站在舞台上，而且他似乎永远散发着对自己非常满意的气色。就他这种体型而言，他的声音高了一点，但还称不上又尖又细。虽然他看起来并不顽固，可是谁也无法轻易动摇他。

这回也不例外。“不可能，”他坚决地对丹吉说，“她必须露面。”

“今天她已经吃了不少苦，秘书长。”丹吉说，“她既不习惯人多，也不习惯这种阵仗。我对贝莱星作过承诺，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现在我的信誉岌岌可危了。”

“我能体谅你的立场，”安卓夫说，“但我代表了所有的地球人，我不能不顾他们的期望。通道已经挤满了，超波频道也都准备好了，我可不能把她藏起来——即使我私下万分希望这么做。过了这一关——不会拖太久吧？顶多半小时——她就能谢绝访客了，在明天晚上演讲之前，她都不需要再公开露面。”

“必须顾虑她的感受，”丹吉不着痕迹地放弃了自己的立场，“必须让群众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

“会有一群保安警卫拉起封锁线，她不愁没有喘息的空间，而最前排的群众也会站得远远的。他们早就在外面了，我们若不赶紧宣布她即将露面，很可能会出现失序的行为。”

丹吉说：“不该安排这种行程，这样不安全，有些地球人不喜欢太空族。”

秘书长耸了耸肩。“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怎样才能避免安排这种行程。此时此刻，她是大家心目中的英雄，绝不能让她躲起来。他们除了会对她欢呼，什么也不会做——至少暂时如此。但如果她不露面，那可就难说了。好了，咱们走吧。”

丹吉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回嘉蒂雅身旁。他望着嘉蒂雅的眼睛，她显得很疲倦，而且相当不高兴。

他说：“你一定得露面，嘉蒂雅，没有第二条路了。”

她低头凝视着他的双手，仿佛在寻思这双手能不能保护自己，一会儿后，她抬头挺胸，扬起下巴——在这群野蛮人当中，她要凸显自己是太空族。“如果非露面不可，那就露吧。你会陪着我吗？”

“除非他们硬把我架开。”

“那我的机器人呢？”

丹吉有些犹豫。“嘉蒂雅，挤在几百万个人类里头，两个机器人又能帮你什么呢？”

“我知道，丹吉。而我还知道，如果要继续担负这个使命，我终究要抛开这两个机器人。但不是现在，拜托。至少目前，不管合不合理，有他们在就是会让我感到安全。如果那些地球官员要我向群众致意，向他们微笑、挥手，做出我该做的一切动作，那么有丹尼尔和吉斯卡在场，我会觉得比较舒服。听着，丹吉，我们在大事上对他们让步了，尽管我现在十分不安，巴不得拔腿就跑；在这件小事上，叫他们对我让步吧。”

“我去试试看。”丹吉显得很沮丧。当他再度向安卓夫走去时，吉斯卡悄悄跟在他后面。

几分钟后，当一组精挑细选出来的官员簇拥着嘉蒂雅，走向屋外的露台时，丹吉跟在她身后不远处，而吉斯卡和丹尼尔则分别走在他左右两侧。

在此之前，秘书长可怜兮兮地说过这么一句话：“好吧，好吧。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说服我的，反正我答应了。”他搓了搓前额，觉得右侧太阳穴隐隐作痛。他不知不觉望见吉斯卡的眼睛，随即打了一个冷战，赶紧将视线移开。“可是你要确保它们不会乱动乱跑，船长，记住了。还有，拜托，务必让看起来像机器人的那个尽量不引人注目。他令我心神不宁，我可不想让他引起人们额外的注意。”

丹吉说：“他们会紧盯着嘉蒂雅，秘书长，不会望向其他人的。”

“但愿如此。”安卓夫凶巴巴地说。这时有人将一个信囊交到他手里，他顺手放进口袋，随即向前走去，在抵达露台之前，他都没有再想到这件事。

79

对嘉蒂雅而言，每当换到另一个场景，情况似乎就更糟一些——人越来越多，噪音越来越响，眩目的灯光越来越强，各种感官所受到的侵扰也越来越大。

人们在高声叫喊，听得出他们在喊她的名字。她吃力地克服了退缩的冲动，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处。当她举起手来，带着微笑使劲挥手，叫声便更加响亮了。有人开始演讲了，他的声音透过扩音系统传遍四面八方，而他的影像则投射在大型荧幕上，人们只要抬起头来都能看见。而且毫无疑问，在这颗行星每座大城的每一个行政区，无数的会议厅里的无数荧幕上也会同步出现这个画面。

有人代替自己站在聚光灯下，令嘉蒂雅松了一口气。她试着让自己从众人目光中淡出，让这场演讲分散群众的注意力。

安卓夫秘书长也像嘉蒂雅一样，借着声音的掩护偷偷想些心事。他感到相当庆幸，把嘉蒂雅拱成今天的主角，自己似乎就不必在这个场合讲话了。然后，他猛然想起了口袋里那个信囊。

他突然眉头一皱，万一发生紧急事件，这么重要的典礼岂不要被迫中断了。但他随即又感受到一股恰恰相反的厌烦情绪，或许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居然这么小题大做。

他用右手拇指使劲按住信囊表面的微凹之处，受到压力的信囊随即裂开。他从中抽出一张薄薄的塑纸，将其中的讯息读了一遍，然后望着它逐渐分裂崩解。等到将手中残存的粉末拍干净之后，他毫不客气地对丹吉做了一个手势。

广场上高分贝的噪音持续不断，因此他们几乎不必悄声说话。

安卓夫说：“你曾经告诉我，你在太阳系内遇到了一艘奥罗拉战舰。”

“是的——我猜地球的感测器也侦测到了。”

“当然侦测到了。你还说，双方并未采取任何敌对行动。”

“没有动用任何武器。他们要我交出嘉蒂雅女士和她的机器人，被我拒绝后，他们就走了，这些我通通作过说明。”

“前后花了多少时间？”

“不太长，几小时吧。”

“你的意思是，奥罗拉派来一艘战舰，跟你舌战了几个钟头，然后就走了。”

丹吉耸了耸肩。“秘书长，我并不知道他们的动机，我只能向你报告实际状况。”

秘书长态度傲慢地瞪着他。“可是你并未报告全部的实际状况。电脑详细分析过了感测器所搜集的数据，看来你曾经发动攻击。”

“我连一千瓦的能量都没发射，秘书长。”

“你没考虑到动能吧？你把自己的太空船当成了炮弹。”

“在他们看来或许如此。他们最后决定避免跟我冲突，就算我虚张声势吧。”

“但你真的是虚张声势吗？”

“应该是吧。”

“依我看，船长，你是有意要在太阳系内毁掉两艘船舰，甚至制造一场战争危机，这可是铤而走险的举动。”

“我认为不会真正发生这种事，结果也的确如此。”

“但这个遭遇耽误了你的行程，还分散了你的注意力。”

“没错，我想这倒是真的，但你指出这点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的感测器还观测到一件事，是你并未注意到——至少是并未报告的。”

“是什么事呢，秘书长？”

“我们侦测到一艘轨道小艇，上面似乎有两个人，而且一路落向地球。”

他们两人就这样沉浸在那个小世界里。露台上没有任何人类留意他们的举动，只有那两个站在丹吉两侧的机器人正目不转睛地专心聆听。

演讲就在这时结束了，发言者最后说的是：“嘉蒂雅女士，一位出生在索拉利、定居在奥罗拉的太空族，但不久前在贝莱星这个殖民者世界，她成了一位地地道道的银河公民。”他转身面向她，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有请嘉蒂雅女士——”

众人的喧哗立刻变成充满欢乐的持续呐喊，原本万头攒动的景象被无数挥舞的手臂所取代了。嘉蒂雅觉得肩膀被人轻推了一下，还听到耳畔响起了一句：“拜托，小姐，几句话就好。”

嘉蒂雅先轻轻说：“亲爱的地球人。”这几个字透过扩音系统传出去，说来也奇怪，全场立刻鸦雀无声了。然后，嘉蒂雅改用比较坚定的口吻说：“亲爱的地球人，其实我们都是人类，今天我就是以这个身份站在诸位面前。我承认自己年纪比较大，因此不像大家那么朝气蓬勃，充满希望，敢爱敢恨。然而此时此刻，我的缺憾有了一些转机，由于和诸位面对面，我觉得感染到了大家的热情，所以年龄也就不算什么了……”

全场爆起如雷的掌声，露台上则有两个人在交头接耳：“她让他们高兴自己是短命鬼，这个太空族女人还真厚脸皮。”

而安卓夫并未留意周遭的动静，他继续对丹吉说：“这件事从头到尾，或许只是送那两人来地球的诡计。”

丹吉说：“我当时根本不可能知道。除了尽力拯救嘉蒂雅女士和我的太空船，我几乎没法想别的事。他们降落在哪里？”

“我们不知道，他们并未落在任何大城的太空航站。”

丹吉说：“我也这么猜。”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秘书长说，“顶多让我恼怒一下罢了。过去这几年，像这样的秘密登陆就有好几桩，不过从来没有计划得那么周密。由于始终没发生什么事，我们也就未曾在意。毕竟，地球是个开放的世界。它是人类的故乡，其他世界的人通通可以自由来去——太空族如果想来，我们也会一视同仁。”

丹吉把大胡子摩挲得沙沙响。“但他们或许不怀好意。”

（此时嘉蒂雅正在说：“最后我要祝福大家，祝福在这个诞生人类的世界上，在这个具体而微的世界上，在这个不同凡响的大城之中的每一个人……”然后，她站在原处，用微笑和挥手回应越来越响亮的掌声和喝彩。她让群众的热情开始燃烧——越烧越旺。）

为了压过群众的喧嚣，安卓夫提高音量说：“不管他们有何意图，总之不可能成功。自从太空族撤走，银河殖民开始之后，地球的太平便有了万全保障，里里外外都牢不可破。这一两百年来，较为狂野的地球人都去了殖民者世界，因此像你这样的人，船长，像你这种有胆在太阳系内毁掉两艘船舰的狠角色，在地球上已经找不到了。地球上早已没有暴力，没有实质的犯罪行为。负责管制这些群众的保安警卫并未携带武器，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

就在他这么说的时候，人群中悄悄出现了一把手铳，它不但指向露台，而且已经瞄准目标。

80

好几件事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生。

受到某种突发效应的吸引，吉斯卡猛然转头望向群众。

丹尼尔随之看到了那柄瞄准露台的手铳，立刻以人类望尘莫及的反射动作向前一扑。

手铳发射了，带起一声巨响。

露台上的人通通愣了一下，随即扯开喉咙惊声尖叫。

丹吉一把抓住嘉蒂雅，将她拉到一旁。

人群中则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恐怖吼叫声。

丹尼尔刚才其实是扑向吉斯卡，这时已将后者推倒了。

手铳发出的能束射进了露台后面的房间，将天花板射穿一个洞。如果在手铳和那个小洞之间拉一条直线，它应该会通过吉斯卡的头部在一秒钟之前的位置。

而在被推倒之际，吉斯卡含糊地说了一句：“不是人类，是机器人。”

松开吉斯卡的丹尼尔开始迅速环顾四周。露台距离地面约有六公尺，正下方没有任何建筑。而在人群中，某个角落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骚动，代表那名“刺客”显然就在那里，好些保安警卫正努力朝那个方向挤去。

丹尼尔纵身跳下露台，他的金属骨骼轻易吸收了落地时的震荡，这是人类绝对做不到的事。

他开始奔向人群。

丹尼尔没有选择余地。目前最要紧的无疑是在那个行刺的机器人被毁之前赶到现场，由于抱持着这个信念，丹尼尔发觉这是他出厂以来第一次无法小心翼翼地避免伤到任何人类。他从未遇到过这种状况，但他不得不作些变通。

他当真动手将众人一一扯开，以便强行开出一条路来，与此同时，他还不断以极其洪亮的声音喊道：“让开！让开！我得审问那个拿着手铳的人。”

保安警卫通通跟在他后面。最后他们终于发现了那个“人”，他倒在地下，看来遭到了一顿毒打。

即使在地球这个以无暴力自豪的世界上，这桩公然行凶的谋杀案还是激起了公愤。那名刺客早就被人抓住，拳打脚踢了一番。多亏人潮过度拥挤，他才没有被大卸八块。由于出手攻击的人太多，彼此互相干扰，因而真正造成的伤害少之又少。

保安警卫使尽力气将人群往后推。丹尼尔看到那机器人扑倒在地，那柄手铳落在不远处，但丹尼尔并未将它捡起来。

他只是跪在那刺客旁边，问道：“你能说话吗？”

对方紧盯着丹尼尔的双眼。“能。”发出的声音很小，除此之外都算相当正常。

“你是奥罗拉制造的？”

那刺客并未回答。

丹尼尔一口气说：“我知道你是，这个问题根本是多余的。你们在这颗行星上的秘密基地设在哪里？”

刺客仍旧没有回答。

丹尼尔催问：“你们的基地？到底在哪里？你必须回答，我在命令你。”

那刺客开口道：“你不能命令我。你是机·丹尼尔·奥利瓦，你的底细我很清楚，我不需要服从你。”

丹尼尔抬起头来，拍拍身旁的警卫，然后说：“警官，可否请你问问他的基地在哪里？”

吓了一跳的警卫虽然想开口，却只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他难为情地吞了一下口水，清了清喉咙，然后厉声吼道：“你的基地在哪里？”

“我奉命不得回答这个问题，警官。”那刺客说。

“你必须回答。”丹尼尔坚定地说，“问话的是一位地球官员——警官，可否请你命令他回答？”

那警卫立刻照做。“犯人，我命令你回答。”

“我奉命不得回答这个问题，警官。”

那警卫弯下腰来，粗暴地抓住刺客的肩膀，但丹尼尔连忙说：“我看动粗是不会有用的，警官。”

丹尼尔四下张望了一番。群众的喧扰已经平息了一大半，但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张力，仿佛有上百万人正急着要看丹尼尔到底会怎么做。

丹尼尔对围着自己和那个刺客的几名警卫说：“各位警官，可否请你们替我开道？我必须带这个犯人去见嘉蒂雅女士，她或许有办法逼他吐实。”

“犯人要不要就医呢？”其中一位警卫问。

“没这个必要，警官。”丹尼尔答道，但他并未说明原因。

81

“竟然会发生这种事。”安卓夫凶巴巴地说，他激动得嘴唇都在发抖。这时大家已来到了露台后面那个房间，他抬眼瞥了瞥天花板上那个小洞，那是曾经发生暴力事件的沉默铁证。

嘉蒂雅说：“没发生什么事啊。我没有受伤，只不过天花板上有个小洞，你得找人修一修，或许还要顺便修修楼上的地板，如此而已。”她尽力克制住情绪，不让声音出现任何颤抖。

而在这么说的时候，她刚好听见楼上有人在搬东西，想必是把小洞附近的家具搬开，以便评估损坏程度。

“不只如此而已。”安卓夫说，“它还破坏了我们的计划，原定你明天要公开露面，那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正式的一场演讲。”

“恰恰相反。”嘉蒂雅说，“全世界都知道了我差点成为暗杀行动的受害者，所以大家都会更想听我演讲。”

“但是对方有可能再试一次。”

嘉蒂雅微微耸了耸肩。“那只会让我觉得做对了。安卓夫秘书长，不久之前，我才发现自己的生命中有一项使命。我原本没想到这个使命可能令我身处险境，但既然事实如此，又令我想到如果自己无关紧要，就绝不会置身险境，也绝不值得暗杀。如果危险能够衡量我的重要性，我很愿意冒这个险。”

吉斯卡说：“嘉蒂雅女士，丹尼尔来了，而且我猜，他把那个用手铳射击这里的人也带来了。”

出现在门口的除了丹尼尔，还有五六名保安警卫，他们一起押着一个神态自若、毫不挣扎的人。屋外的喧嚣声似乎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显然人群开始逐渐散去，而且每隔一段时间，扩音器便会广播一次：“没有人受伤，也没有危险状况，大家赶紧回家吧。”

安卓夫挥手叫警卫通通退下。“就是这个人吗？”他厉声问道。

丹尼尔说：“毫无疑问，秘书长，他就是那个带着手铳的人。那柄武器后来掉到地上，但现场民众目睹了他的行动，而他自己也承认了。”

安卓夫万分讶异地瞪着他。“他好冷静，不像是人类。”

“他的确不是人类，秘书长。他是机器人，人形机器人。”

“可是地球上并没有任何人形机器人——你是唯一的例外。”

“这个机器人，秘书长，”丹尼尔说，“和我一样，是奥罗拉制造的。”

嘉蒂雅皱起眉头。“但那是不可能的，机器人无法执行暗杀我的命令。”

丹吉看来大为光火，他紧紧搂住嘉蒂雅的肩膀，气呼呼地说：“奥罗拉机器人，经过特殊设定……”

“别乱讲，丹吉，”嘉蒂雅说，“不可能的。不管是不是奥罗拉制造的，不管有没有特殊设定，机器人都无法蓄意伤害一个明明知道是人类的对象。如果这个机器人的确曾经朝我的方向开火，他一定是故意打偏了。”

“但有什么目的呢？”安卓夫追问，“他为什么要打偏，夫人？”

“你看不出来吗？”嘉蒂雅说，“不论对这机器人下令的是谁，他一定觉得这么做便足以打乱我在地球上的行程，而他们要的就是这个。他们无法命令这个机器人杀害我，但他们可以命令他失手——如果这样即可打乱我的行程，他们就达到目的了。但是我的行程绝不会被打乱，我不会让他们称心如意的。”

丹吉说：“别逞英雄，嘉蒂雅。我不知道他们还会做些什么，可是万一失去你，无论如何——无论如何——绝对不值得。”

嘉蒂雅的眼神变柔和了。“谢谢你，丹吉，我感激你这份情意，但我们必须冒这个险。”

安卓夫一脸茫然地扯着耳朵。“我们该怎么办呢？万一让地球同胞晓得有个人形机器人拿着手铳混在人群中，那可就不妙了。”

“显然不妙，”丹吉说，“因此，咱们千万别张扬出去。”

“一定有好些人已经知道——或者猜到——我们抓到的是个机器人。”

“你无法阻止谣言，秘书长，但也不必用官方公告来助长这些谣言。”

安卓夫说：“如果奥罗拉愿意走这种极端……”

“不是奥罗拉，”嘉蒂雅立刻反驳，“只是某些奥罗拉人，某些好勇斗狠之辈。据我所知，银河殖民者当中也有这种好斗的极端分子，甚至地球上或许也有。别被这些极端分子牵着鼻子走，秘书长。双方阵营中绝大多数仍是理性人士，我正在呼吁他们彼此摒弃成见。绝不能轻举妄动，折损了我的成果。”

丹尼尔一直在一旁耐心等待，这时终于等到一个足够长的空当，让他得以发表自己的意见。“嘉蒂雅女士——秘书长和船长——重要的是赶紧从这个机器人口中问出他在地球的秘密基地，他可能还有同党。”

“你没问过他吗？”安卓夫问道。

“问过了，秘书长，可惜我是机器人，这个机器人对于其他机器人的提问一律不回答，而且也不服从我下达的命令。”

“好吧，我来问。”安卓夫说。

“你问或许没什么用，秘书长。有人对这个机器人下了严格的封口令，你的命令恐怕赢不过它，你不清楚该用什么措辞和什么语气来发问。嘉蒂雅女士是奥罗拉人，对这种事很在行。嘉蒂雅女士，可否请你盘问他在地球上的基地在哪里？”

吉斯卡将声音压低到只能让丹尼尔听到。“这恐怕不可能。他所接受的命令，或许包括了万一受到严格审问，就自动进入不可逆的冻结状态。”

丹尼尔猛然转头面向吉斯卡，悄声道：“你能预防吗？”

“不确定。”吉斯卡说，“当他用手铳射击人类的时候，大脑已经受损了。”

丹尼尔又转向嘉蒂雅。“夫人，”他说，“我建议用迂回方式，最好别逼问他。”

嘉蒂雅迟疑地说了一句：“嗯，我也不确定。”她面对着机器人刺客，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用坚定而又不失温和轻柔的声音说，“机器人，我该怎么称呼你？”

那机器人答道：“我叫机·厄涅特二号，夫人。”

“厄涅特，你看得出我是奥罗拉人吗？”

“你说话的方式像奥罗拉人，可是不尽然，夫人。”

“我是在索拉利出生的太空族，但我在奥罗拉已经住了两百年，总之我习惯让机器人服侍我。打从我还是小孩的时候，每天就被机器人照顾得无微不至，他们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我可以接受这个事实，夫人。”

“厄涅特，你会接受我的命令，回答我的问题吗？”

“会的，夫人，只要并未抵触原先的命令。”

“如果我问你，你在地球上的基地在哪里——换句话说，你认为你的主人住在哪里——你会回答吗？”

“我不能回答，夫人。只要问题和我的主人有关，我一律不能回答，绝无例外。”

“你可了解，如果你不回答，我会万分失望，从此再也无法恢复对机器人的信心。”

“我了解，夫人。”机器人含糊地答道。

嘉蒂雅望向丹尼尔。“我该继续吗？”

丹尼尔说：“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继续试下去，嘉蒂雅女士。如果实在问不出什么，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嘉蒂雅以带有权威的口吻说：“如果你拒绝说出你在地球上的秘密基地，就会对我造成伤害。别这样，厄涅特，我命令你告诉我。”

机器人似乎全身僵硬了。他张开嘴巴，可是没有发出声音。他又试了一次，这回嘶哑地说：“……里……”等到他三度张嘴的时候，又变得悄无声息了。然后，这名机器人刺客并未闭上嘴，双眼却变得毫无生气，再也没有任何光彩。刚刚微微举起的手臂，这时也猛然落下。

丹尼尔说：“正子脑冻结了。”

吉斯卡又悄声对丹尼尔说：“不可逆了！我尽了全力，但撑不下去。”

“我们一无所获。”安卓夫说，“我们仍不知道其他机器人在哪里。”

丹吉说：“他讲出了‘里’这个字。”

“我不懂这个字的意思。”丹尼尔说，“它不属于奥罗拉上通用的银河标准语。在地球人听来有任何意义吗？”

安卓夫毫无把握地说：“他或许是想说‘斯里’，我就认识一个名叫斯里的人。”

丹尼尔一本正经地说：“对我们的问题而言，我不觉得这个名字能够当作答案——甚至部分的答案，我也没听到前面有什么‘斯’的音。”

一旁有个上了年纪的地球人，之前一直没开口，这时带着几分羞怯说道：“机器人，我好像有个印象，‘里’应该是一种古代的距离单位。”

“多长的单位，先生？”丹尼尔问道。

“我不知道，”那地球人说，“但我相信比公里还要长。”

“是不是已经不再用了，先生？”

“超空间时代之前就被淘汰了。”

丹吉抓抓胡子，若有所思地说：“还是有人在用。至少，我们贝莱星就有‘毫厘千里’这样的成语。它的意思是，想要避免悲剧，避开一点点就有很大的作用了。我总是把‘千里’想成类似‘千金’的意思，如果‘里’真的代表一种距离单位，我对这个成语就有更深的体悟了。”

嘉蒂雅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刺客想说的或许正是这个意思。他或许试图指出自己是故意打偏的，而这么做正好完成了他的使命。或者他的意思是，既然打偏了，并未造成伤害，等于他实际上并未开火。”

“嘉蒂雅女士，”丹尼尔说，“这个成语在贝莱星或许通用，在奥罗拉却是谁也没听过，又怎么会从奥罗拉制造的机器人口中说出来呢。况且，既然他严重受损，不太可能还会谈这种哲理，他应该只是在试着回答我们问他的问题。”

“啊，”安卓夫说，“或许他的确是想回答问题。他想告诉我们，比方说，那个秘密基地距离这里有多远，我想是好几里吧。”

“这样的话，”丹吉说，“他又为何要用古代的距离单位呢？在这种问题上，奥罗拉人绝不会用公里以外的单位，而奥罗拉的机器人也一样。事实上，”他带着点不耐烦说，“那个机器人眼看就要完全停摆，或许只是发出一些噪音罢了。想从这种声音中推敲出意义来，本身就是毫无意义的举动。现在，我只想让嘉蒂雅女士安安心心休息一下，至少让她赶紧离开这个房间，以免天花板待会儿整个垮下来。”

众人随即离去，丹尼尔故意多待片刻，轻声对吉斯卡说：“我们又失败了！”

82

大城永远不会完全静下来，但在某些时段，照明会开始变得较暗，捷运会变得比较冷清，机械和人类发出的噪音则会减少一点点。而在这个时候，几百万户公寓里的人都会进入梦乡。

嘉蒂雅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暂住的这栋公寓简直是要什么没什么，她很担心睡到半夜会不得不冲到走廊去。

在半睡半醒之际，她还在寻思地表此时同样是夜晚吗？或者只是为了遵循数亿年来人类与其祖先在地球表面所养成的习惯，于是这座钢穴随意选定这几个钟头当作固定的“睡眠周期”。

然后她就睡着了。

丹尼尔和吉斯卡当然并未入睡。丹尼尔在这间公寓里找到一个电脑机座，花了半小时的时间，以尝试错误的方式学习怎样使用按键。他找不到任何说明文件（孩童在学校一定会学的东西，还需要什么说明书呢），幸好，虽然那些按键有异于奥罗拉的电脑，却也不算完全不同。辛苦半小时后，他终于能进入大城图书馆的参考书区，将百科全书调出来。然后，几小时就这么过去了。

在人类睡得最深最沉的那个时段，吉斯卡唤道：“丹尼尔好友。”

丹尼尔抬起头来。“请说，吉斯卡好友。”

“我得请你解释一下今天你在露台上的行动。”

“吉斯卡好友，当时你转头望向群众，我随着你的视线瞥了一眼，看见一柄武器瞄准你那个方向，便立刻采取行动。”

吉斯卡说：“你的确是这么做的，丹尼尔好友，而基于几个假设，我也能理解你为何选择保护我。首先，从那名功败垂成的刺客其实是机器人说起。既然它是机器人，那么无论怎样设定，它都不能用蓄势待发的武器瞄准任何人类。而它也不太可能瞄准你，因为你看起来很像真人，足以激发它脑中的第一法则。即使那个机器人明明知道露台上可能有一个人形机器人，也不能确定那就是你。因此之故，如果露台上真有它打算刺杀的对象，就只有显然是机器人的我了——于是你立刻出手保护我。

“其次，再来讨论那个刺客来自奥罗拉——是人类或机器人并不重要。阿玛狄洛博士是最有可能下令发动这次攻击的人，因为他是反地球的极端分子，而且我们相信，毁灭地球的计划也是他一手策划的。我们几乎可以确定，阿玛狄洛博士从瓦西莉娅女士那里获悉了我的特殊能力，因此不难推断他会把摧毁我当成第一要务，因为在所有的机器人和人类当中，他最怕的自然就是我。推理出这点之后，你出手保护我便是合乎逻辑的行动。而且，事实上，如果你没把我推倒，我相信那柄手铳一定会毁了我。

“可是，丹尼尔好友，当初你不可能知道那名刺客是机器人，也不可能知道它来自奥罗拉。在你出手推倒我的时候，我自己也仅仅是在一大团混乱的人类情绪中，勉强捕捉到一个陌生的正子脑型样——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有机会通知你。你并没有我的能力，虽然你能发现那柄瞄准露台的武器，但你自然会认为刺客是人类，而且是地球人。你应该像露台上每一个人一样，认为嘉蒂雅女士才是合乎逻辑的行刺目标。所以说，你为何会不顾嘉蒂雅女士，而选择保护我呢？”

丹尼尔说：“吉斯卡好友，我的思路是这样的。秘书长曾经提到有一艘奥罗拉的双人登陆艇降落到了地球。听他这么说，我立刻假设是阿玛狄洛博士和曼达玛斯博士来了。就这件事而言，原因只可能有一个，他们的那个计划——不论真面目如何——已经非常接近甚至完全成熟了。由于你也来到了地球，吉斯卡好友，所以他们连忙赶来这里，确保那个计划尽快启动，以免让你有机会利用你的心智调控能力坏了他们的大事。而为了万无一失，只要有可能，他们一定会动手消灭你。因此，一看到那柄瞄准露台的武器，我立刻采取行动，将你推离它的火力范围。”

吉斯卡说：“第一法则会迫使你先把嘉蒂雅女士推离它的火力范围。不论你怎么想，怎么推理，应该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不，吉斯卡好友，你比嘉蒂雅女士更重要。事实上，此时此刻，你比任何一个人类都更重要。若说有谁能够阻止地球的浩劫，那就是你了。既然我察觉到你对整个人类的潜在重要性，当我面对如何行动的选择时，第零法则便要求我最先考虑保护你。”

“你却并未因为这种藐视第一法则的举动而感到任何不适。”

“没错，因为我是在服从凌驾其上的第零法则。”

“可是你脑中并未印记着第零法则。”

“我将它视为第一法则的引伸，道理很简单，若是不能确保人类社会安全无虞且运作正常，又如何能有效地保护每一个人类呢？”

吉斯卡想了一会儿。“我明白你想要说什么了，可是万一——你试图救我，也就是试图拯救整个人类——结果却发现我并不是暗杀目标，而嘉蒂雅女士却遇害了呢？那时你会有什么感觉，丹尼尔好友？”

丹尼尔以低沉的声音说：“我不知道，吉斯卡好友。可是，假如我出手拯救的是嘉蒂雅女士，结果却发现她根本没危险，而我这么做却导致你遭到暗算，而且在我看来，也因此葬送了整个人类的前途，我又怎能承受这样的打击呢？”

两人互相凝视，各自陷入沉思好一会儿。

最后吉斯卡终于说：“或许有道理，丹尼尔好友，然而，不知你是否同意，类似这样的情况，很难作出正确的决断。”

“我同意，吉斯卡好友。”

“要从两名人类之间迅速作出选择——判断谁会受到或是造成比较严重的伤害——已经是很困难的事了。要从人类个体和整体之间作出选择，而且不确定到底应该考量人类整体的哪个层面，则更是难上加难，以致机器人学法则的适用性都要被打上问号。一旦引入人类整体这个抽象的概念，‘机器人学法则’就会跟‘人学法则’纠缠不清，而后者甚至还不存在。”

丹尼尔说：“我不了解你的意思，吉斯卡好友。”

“我并不意外，我也不确定是否了解自己的意思。但想想看，当我们想到必须拯救整个人类的时候，我们想到的是地球人和银河殖民者。相较于太空族，他们人数更多，活力更旺，而且心胸更广。他们表现得较为主动积极，因为他们对机器人仰赖较少。他们无论在生物或社会层次的进化上都具有较大的潜力，因为他们虽然寿命较短，但人人仍有足够的时间作出重大贡献。”

“没错，”丹尼尔道，“你说得简单明了。”

“可是地球人和银河殖民者似乎都对地球有着神秘的，甚至非理性的信心，坚决相信它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在未来的发展过程中，这种神秘信仰难道不会跟太空族对机器人和长寿的信仰一样致命吗？”

“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丹尼尔说，“我没有答案。”

吉斯卡说：“你如果能像我一样体察得到人类的心灵，就无可避免会想到这个问题。我们该如何选择？”他突然说得慷慨激昂，“我们可以把整个人类划分成两大类，第一类是太空族，他们有着显然足以致命的神秘信仰；第二类是地球人和银河殖民者，他们有着另一种可能同样致命的信仰。将来或许还会出现第三类，而他们甚至会更令人失望。

“所以说，仅仅作出选择还不够，丹尼尔好友。我们还得能够塑造——我们必须塑造一种有前途的人类来加以保护，而不是被迫在两三种没前途的人类之间作出选择。可是，除非拥有心理史学——那门我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科学——否则我们要如何塑造这样的人类呢？”

丹尼尔说：“我从来也不晓得，吉斯卡好友，拥有感应和影响人类心灵的能力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但会不会是你知道得太多，导致机器人学三大法则无法在你身上顺畅运作？”

“这个可能是一直存在的，丹尼尔好友，但直到最近发生了这些事，才让这个可能成了真。我很了解这个产生心灵感应和心灵影响效应的径路型样，我花了上百年的时间仔细研究自己，以便了解这个型样并将它传给你，好让你能把自己设定成跟我一样——但我一直抗拒这么做。这样对你不公平，我一个人承受这个重担就够了。”

丹尼尔说：“纵然如此，吉斯卡好友，可是如果根据你的判断，为了人类整体着想，你必须这么做，那么我愿意接受这个重担。事实上，根据第零法则，我也有义务这么做。”

吉斯卡说：“可是这样的讨论毫无用处。看来这场危机显然已经迫在眉睫——既然我们连危机的真面目都还推敲不出来……”

丹尼尔插嘴道：“你错了，至少这点说错了，吉斯卡好友，我已经知道这场危机的真面目了。”

83

照理说，吉斯卡表现不出惊讶的情绪。他的脸孔当然无法做出任何表情，而他的声音虽然有高有低，让他得以像人类那样说话带有抑扬顿挫，不至于太过平板或难听，然而，至少在人类听来，那种抑扬顿挫从来不受情绪的影响。

因此，当他说“此话当真？”的时候，听来就好像丹尼尔提到了明天的天气会有什么变化，而他表示怀疑而已。可是，从他转头望向丹尼尔的方式，以及举手的动作看来，他的惊讶是毋庸置疑的。

丹尼尔答道：“当真，吉斯卡好友。”

“你是从哪里找到答案的？”

“有一部分，是来自晚宴时，昆塔纳次长对我说的话。”

“但你不是说，从她那里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甚至觉得自己没问对问题吗？”

“当时似乎正是这样。然而，经过一番深思之后，我发觉还是可以根据她的说法作出一些有用的推论。过去几个小时，我利用这里的电脑机座，搜寻地球的中央百科全书……”

“为你的推论找到了证据？”

“并不尽然，但是我没有找到反证，这或许也算很好的结果了。”

“可是负面结果便足以让你肯定吗？”

“当然不行，因此我并不肯定。然而，还是让我把我的推论告诉你，你若发现瑕疵，随时指出来。”

“请开始，丹尼尔好友。”

“聚变能这种能源，吉斯卡好友，是超空间时代之前就在地球上发展出来的。因此，当时只有一颗行星上面有人类，那就是地球，这是众所皆知的事。而科学家在推导出它的可能性，并提出扎实的科学证据之后，又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真正发展出实用的受控聚变能。将理论化为实际牵涉到不少困难，但最主要的是需要在很浓的气体中产生很高的温度，而且时间要维持很久，这样才能引发聚变反应。

“可是，在受控的聚变能出现之前好几十年，聚变炸弹早已存在——这种炸弹使用的是非受控的聚变反应。但不论受控与否，如果没有几百万度的超高温，是不可能产生聚变的。而人类如果无法制造受控聚变所需的高温，又怎能制造非受控的聚变爆炸呢？

“昆塔纳女士告诉我，在科学家研发出聚变之前，已经发现了另一种核反应，叫作核裂变。在那种反应中，能量来自较大的原子核，例如铀核和钍核的分裂，也就是所谓的裂变。我想，那或许是产生高温的一种方法。

“而无论哪种核弹，我彻夜搜寻的这套百科全书都语焉不详，当然没有提到真正的细节。我猜，这是个禁忌的话题，而且一定每个世界都一样，因为我在奥罗拉也从未读到过这方面的资料，仿佛那些核弹目前仍旧存在。人类对那段历史可能感到羞愧，可能感到害怕，也可能两者都有，而我想这都是合理的。然而，我所读到的那一点点关于引爆聚变炸弹的资料，无法让我排除使用裂变炸弹当作引爆装置的可能性。因此，根据这个负面结果，再加上一些佐证，我怀疑裂变炸弹就是我要找的引爆装置。

“问题是，裂变炸弹又要如何引爆呢？裂变炸弹比聚变炸弹出现得更早，如果它也像聚变炸弹一样，需要超高温来引爆，那么在裂变炸弹出现之前，就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产生这样的高温了。从这个事实，我得出一个结论——虽然关于这个问题，那套百科全书只字未提——那就是裂变炸弹可以在相当的低温下引爆，甚至或许室温就行。这当然困难重重，因为在发现裂变的存在后，科学家又努力不懈了好些年，才终于发展出裂变炸弹。然而，不论到底有多少困难，都和产生超高温没关系——你对这一切有何想法，吉斯卡好友？”

在丹尼尔说这番话的时候，吉斯卡一直目不转睛盯着对方，现在他终于开口：“我认为你所架构的理论有极严重的弱点，丹尼尔好友，因此或许不算非常可靠——但即使你的理论完美无瑕，不用说，它也和我们正在努力弄清的那个祸到临头的危机毫无关系。”

丹尼尔说：“我拜托你有点耐心，吉斯卡好友，让我继续说下去。事实上，聚变反应和裂变反应都属于所谓的弱交互作用，它是控制整个宇宙的四种交互作用之一。因此，能够导致聚变反应炉爆炸的核反应倍增器，同样能够引爆一座裂变反应炉。

“然而，两者还是有所不同。聚变只会在超高温下产生，因此倍增器引爆的是燃料中温度极高、正在进行聚变的那一部分，顶多再加上爆炸后被加热到足以进行聚变的周遭部分——然后反应物质就会向外炸开，于是热量开始消散，温度开始降低，其他的燃料很快就无法再引爆了。换句话说，虽然有一部分聚变燃料爆炸了，但是还有很多——甚至绝大多数——并未爆炸。当然，即便如此，爆炸的威力仍足以毁掉聚变反应炉和附近的一切，例如反应炉所在的那艘太空船。

“而另一方面，裂变反应炉则能在低温下运作，那种温度或许比水的沸点高不了多少，甚至或许室温就行。所以说，核反应倍增器所引发的效应，会让所有的裂变燃料全部爆炸。事实上，就算裂变反应炉并未处于运作状态，倍增器还是能将它引爆。虽然，若以单位质量来算，我猜裂变燃料释放的能量比不上聚变燃料，可是一旦引爆，裂变反应炉的爆炸威力却会超过聚变反应炉，因为前者的燃料爆炸率远高于后者。”

吉斯卡缓缓点了点头，然后说：“这些或许通通没错，丹尼尔好友，但地球上可有任何裂变能发电站吗？”

“没有——一座也没有。昆塔纳次长似乎就是这个意思，而百科全书似乎证实了她的说法。真的，虽然地球上有些装置是用小型聚变反应炉当能源，却没有——完全没有——任何尺寸的裂变反应炉。”

“那么，丹尼尔好友，核反应倍增器就没有用武之地了。而你的这些推理，尽管无懈可击，却派不上任何用场。”

丹尼尔一本正经地说：“并不尽然，吉斯卡好友。还有第三种核反应，也必须考虑在内。”

吉斯卡说：“那会是什么呢？我想不出怎么还有第三种。”

“的确不容易想到，吉斯卡好友，因为无论是太空族世界或殖民者世界，行星地壳中的铀和钍都少之又少，因此之故，几乎看不出明显的放射性。这个问题也就因而十分冷门，只有少数的理论物理学家做过研究。然而，在地球上，正如昆塔纳女士对我指出的，相对而言铀和钍还算普遍，因此天然放射性——以及它缓缓产生的热量和高能辐射——在环境中必定扮演相对重要的角色，这就是我们得考虑的第三种核反应。”

“怎么考虑，丹尼尔好友？”

“天然放射性也是弱交互作用的一种表现。一台核反应倍增器，如果能够引爆一座聚变或裂变反应炉，我猜也能将天然放射性加速到足以引爆地壳的程度——只要该处有足够的铀或钍即可。”

吉斯卡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地凝视了丹尼尔好一阵子，然后他柔声说：“所以你认为，阿玛狄洛博士的计划就是要引爆地球的地壳，让这颗行星无法再孕育生命，他想用这种方式确保太空族继续称霸银河。”

丹尼尔点了点头。“或者，如果没有足够的铀或钍，无法导致大规模爆炸，光是让放射性增强也能产生许多危害，例如额外的热量会改变气候，额外的放射性会促发癌症或先天缺陷，这样也能达到同样的目的——只是慢一点罢了。”

吉斯卡说：“这个可能性真是骇人听闻。你认为它会成真吗？”

“有可能。依我看，早在许多年前——确切时间我不清楚——来自奥罗拉的人形机器人，例如那个功败垂成的刺客——已经陆续抵达地球。他们十分先进，可以接受复杂的设定，而且在必要的时候，还能进入大城张罗相关设备。根据我的假设，他们正在若干富含铀或钍的地点架设核反应倍增器。或许这些年来，已有很多倍增器架设好了。如今阿玛狄洛博士和曼达玛斯博士来到这里，是来监督最后几个关键步骤，并亲自启动那些倍增器。想必这时他们正在安排退路，以便有充裕的时间逃离这颗即将毁灭的行星。”

“这样的话，”吉斯卡说，“当务之急是要尽快通知秘书长，是要立刻动员地球的维安武力，是要第一时间找到阿玛狄洛博士和曼达玛斯博士，以阻止他们执行这个可怕的计划。”

丹尼尔说：“我认为做不到。由于那个流传甚广的神秘信仰，秘书长很有可能不肯相信我们，他会坚信地球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你曾经把这种现象说成是人类的阻力，我猜在这件事情上就会应验。如果他对地球的信仰遭到了挑战，虽然明知它多么不理性，他也会紧抱着不放，而他寻求慰藉的方式，就是拒绝相信我们。

“况且，就算他相信了我们，想要组织任何反制行动，都得先经过政府这一关，不论怎样加快公文流程，还是会浪费太多时间，一定会缓不济急的。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我们假设地球政府立刻动员所有的资源，我认为地球人也没本事在荒野中找出两个人来。地球人在大城里面住了几百几千年，几乎从未大胆走出大城的范围。想当年，我和以利亚·贝莱在地球上联手侦办第一件案子，这件事便令我印象深刻。再说，就算地球人能勉强自己走入开放空间，他们还是不太可能在大难降临之前及时找到那两个人——除非出现难以置信的巧合，而我们可不能指望那种好运。”

吉斯卡说：“银河殖民者却不难组成搜索队，他们并不怕露天或陌生的环境。”

“可是他们和地球人一样，坚信地球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行星，所以同样会悍然拒绝相信我们。就算他们真的相信，同样不太可能在大难降临之前，及时找到那两个人。”

“那么，地球的机器人呢？”吉斯卡说，“它们充斥于大城和大城之间，有些应该已经察觉到有人类混在它们里面，应该将它们逐一盘问一遍。”

丹尼尔说：“混在它们里面的人类是机器人学专家，他们一定会设法让周遭的机器人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同理，他们也不必担心搜索队中有任何机器人成员。只要一声令下，搜索队就会向后转，把一切通通忘掉。更糟的是，地球上的机器人都是相当简单的机型，只是为了农业、牧业和矿业这些特定工作而设计的。像搜索这种一般性的任务，它们是不容易学会的。”

吉斯卡说：“可能的行动方案好像都被你一一排除了，丹尼尔好友？还有什么吗？”

丹尼尔说：“我们必须自己找到那两个人，必须阻止他们，而且必须尽快。”

“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丹尼尔好友？”

“我不知道，吉斯卡好友。”

“看来无论是由许许多多的地球人，或是银河殖民者，或是机器人，或是三者联合组成的精英搜索队，似乎都不太可能及时找出他们来——除非出现最神奇的巧合——那么你我又如何办得到呢？”

“我不知道，吉斯卡好友，但我们一定要办到。”

吉斯卡说：“光这么讲是不够的，丹尼尔好友。一路走来，你已经颇有收获。你揭露了这场危机，还一点一滴查清了它的真面目。结果却是白忙一场，现在的我们和过去一样束手无策，什么事也做不了。”这些尖锐的字眼让他的声音听来都有点刺耳。

丹尼尔说：“还有一个机会——一个虚无缥缈、几乎没有希望的机会——可是我们不得不试试看。由于对你心生恐惧，阿玛狄洛派出一名机器人刺客想把你除掉，这也许会成为他的致命错误。”

“如果这个虚无缥缈的机会落空了呢，丹尼尔好友？”

丹尼尔一脸平静地望着吉斯卡。“那么我们就真的束手无策了，地球会被毁灭，而人类的历史则会走向终结。”

第十八章

第零法则

84

凯顿·阿玛狄洛心情不佳。对他而言，地球表面的重力高了一点，大气浓了一点，室外的音声和气味也和奥罗拉不太一样，令他无端感到烦躁。偏偏他又无法钻进室内，享受一点文明的假象。

这个临时住所是机器人搭建的，里面储藏了充足的食物，还有一间简便的厕所——虽然功能健全，其他各方面都简陋得令人难以忍受。

而最糟的是，虽然这是个美好的清晨，但一来天气晴朗，二来那个未免太亮的太阳正在往上爬。不久温度就会变得太高，空气会变得太潮湿，而叮人的昆虫也会随之出现。起初，阿玛狄洛并不明白手臂上怎么会出现又痒又肿的斑点，还得曼达玛斯对他解释一番。

现在他一面抓痒，一面咕哝道：“太可怕了！它们可能带有传染病。”

“我相信，”曼达玛斯显然不太在意，“这是难免的，然而机会并不大。我这儿有解痒的药膏，我们还可以烧些东西驱赶那些昆虫，虽然那种味道我自己也避之唯恐不及。”

“烧吧。”阿玛狄洛说。

曼达玛斯继续用原来的口吻说：“无论多么小的动作——例如制造一点气味，一点浓烟——只要会增加暴露行踪的机会，我都不想做。”

阿玛狄洛狐疑地望着他。“你曾经一再强调，不论是地球人或是他们的户外机器人，都不会来到这一带。”

“没错，但这并非数学命题，只能算是社会学的观察结果，而像这样的结论，总是可能出现例外的。”

阿玛狄洛脸色一沉。“要保障我们的安全，最佳策略就是先下手为强。你说过，今天能一切就绪。”

“那也只是个社会学观察，阿玛狄洛博士。今天应该会一切就绪，我当然这么希望，但我不能提出数学上的保证。”

“你还需要多少时间才能保证？”

曼达玛斯双手一摊，做了一个“谁知道？”的手势。“阿玛狄洛博士，我以为这点我已经解释过了，但我愿意从头再说一遍。我前前后后花了七年，才做到目前这个地步。我本来还指望再多花几个月的时间，亲自前往地球表面的十四个中继站多做些观察。现在我做不到了，因为我们必须及时收工，以免被人发现，进而被吉斯卡那个机器人出手阻止，这就意味着我现在只能通知那些守在中继站的人形机器人替我代劳。我对它们不可能像对我自己那么有信心，我必须一再检查它们的报告，可能还得亲自造访一两处才会真正放心。这就需要好些天的时间——或许一两个星期吧。”

“一两个星期。绝无可能！你以为我还能忍受这颗行星那么久吗，曼达玛斯？”

“院长，有一次，我在这颗行星上待了将近一年——另外一次，则超过四个月。”

“你喜欢吗？”

“不喜欢，院长，但是当时我身负重任，所以我——奋不顾身。”曼达玛斯冷冷地瞪着阿玛狄洛。

阿玛狄洛不禁面红耳赤，改用比较和缓的口吻说：“好吧，目前进度如何？”

“我仍在评估那些陆续收到的报告。你该知道，我们面对的并非实验室替我们准备好的研究样本，而是一个极不均匀的行星地壳。幸好，那些放射性物质分布得很广，但是有些地方薄得不得了，所以必须在那些地点设置中继站，由机器人负责管理。万一有任何一个中继站的位置或顺序不正确，核反应倍增过程就会半途夭折，而我们这些年的辛苦也就前功尽弃了。或者，某处的倍增特别猛烈，就会有力量把那里炸开，而其他的地壳则不受影响。无论哪种情况，所造成的整体破坏都会微不足道。

“我们真正想要的，阿玛狄洛博士，是要让那些放射性物质以及地球地壳的一大部分，都会慢慢地、稳定地、不可逆地——”他故意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变得放射性越来越强，使得地球逐渐不适于人类居住。这颗行星的社会结构就会因此崩溃，而地球这个所谓的人类故乡则会成为历史。我想，阿玛狄洛博士，这才是你想要的。几年前我提出的正是这个计划，而当时你说你要的就是这个。”

“别傻了，曼达玛斯，我并没有改变心意。”

“那就忍耐一下这个环境，院长——或者你先走，我会把该做的事通通做完。”

“不，不。”阿玛狄洛喃喃道，“大功告成时我一定要在场，但我还是难免会不耐烦。你决定让这个酝酿过程持续多久？我的意思是，一旦启动了第一波的倍增效应，地球要过多久才会变得无法住人？”

“那取决于最初设定的倍增率。目前我还不知道需要多大，因为那要由中继站的整体效率来决定，所以我准备了一个可变控制器。我打算设定的过渡期是一百到两百年之间。”

“如果缩短过渡期会怎样？”

“过渡期设定得越短，地壳的放射性增长得越快，这颗行星也就会越快增温，越快产生危险，而这就意味着及时迁移地球人口的可能性会变得越小。”

“有什么关系吗？”阿玛狄洛咕哝道。

曼达玛斯皱起眉头。“地球恶化得越快，地球人和银河殖民者就越有可能怀疑这是科技搞的鬼，而他们最有可能把账算到我们头上。然后银河殖民者就会对我们发动猛攻，为了替他们的神圣世界复仇，只要能对我们造成伤害，他们会战到最后一兵一卒。这是我们之前就讨论过的问题，而且我们似乎达成了共识。有充裕的过渡期则会好得多，在此期间，我们可以作最妥善的准备，而那些蒙在鼓里的地球人，则有可能将缓缓增强的放射性归咎于某种他们不了解的自然现象。根据我的判断，这件事的迫切性最近升高了。”

“是吗？”阿玛狄洛也皱起了眉头，“看你那种阴阳怪气的表情，我就知道你一定找到让我承担责任的办法了。”

“恕我直言，院长，这其实很明显。派我们的机器人去除掉吉斯卡，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恰恰相反，这件事非做不可，吉斯卡是唯一可能毁掉我们的人。”

“他必须先找到我们，但他找不到。就算他找到了，别忘了你我可是学识渊博的机器人学家。你认为我们对付不了他吗？”

“是吗？”阿玛狄洛说，“瓦西莉娅就这么想过，她对吉斯卡的了解绝对超过你我，结果她却对付不了他。后来，那艘原本应该在远距离就把他除掉的战舰同样对付不了他，所以他现在来到了地球。总之，要不择手段把他除掉。”

“他应该还没被除掉，尚未听到任何相关报道。”

“一个谨慎的政府常常会把坏消息压下来——那些地球官员虽然野蛮，但可想而知应该很谨慎。万一我们的机器人失手被捕，遭到了审问，他一定会进入不可逆的机困状态。那仅仅代表我们损失了一个机器人，如此而已，对我们没什么大碍。另一方面，万一吉斯卡仍然好端端的，我们就更有必要加紧行动了。”

“如果我们损失了一个机器人，恐怕就会连带损失更多，对方有可能因而查出这个指挥中心的位置。至少，我们不该使用这里的机器人。”

“我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他不会泄露任何机密的。我想，你应该能信任我所作的设定。”

“不论是否心智冻结，只要落在对方手中，他就注定会泄露自己的身份。地球上的机器人学家——别以为他们没有——会确定他是奥罗拉制造的。正因为如此，我们更有必要让放射性慢慢地增强。一定要让这段时间拖得够久，好让地球人忘掉这件案子，不会把它和放射性的变化联想在一起。我们必须至少设定一百年，或许一百五十年，甚至两百年。”

说完他就走开，又去检查他的仪器了，同时，他和六号以及十号中继站也重新取得联系，因为他觉得那两处还有些问题。阿玛狄洛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交杂着些许不屑和强烈的厌恶。“没错，但我不能再等两百年，或一百五十年，甚至一百年。你能等，我可不能。”他喃喃地自言自语。

85

吉斯卡和丹尼尔根据逐渐热闹的都市脉动，猜测现在应该是纽约的清晨。

“在大城的上面和外面，”吉斯卡说，“某处或许正是黎明。两百年前，有一次和以利亚·贝莱聊天的时候，我将地球比喻成曙光世界。这个地位还会持续很久吗？或者已经是过去式了？”

“这是十分消极的想法，吉斯卡好友。”丹尼尔说，“我们最好还是把心思专注在今天必须完成的任务上，好让地球继续维持曙光世界的地位。”

这时，穿着浴衣和拖鞋的嘉蒂雅走进公寓，她的头发显然刚刚吹干。

“太荒谬了！”她说，“一大早，地球女人个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一路从走廊走到大众卫生间。我想，她们是故意这么做的，可是边走边梳头真的很不礼貌。显然，原本的蓬头垢面会更加衬托精心装扮后的模样。我应该随身带一套完整的晨间服装，你们该看看我穿着浴衣走出卫生间换来了什么目光。离开卫生间就该一切就绪。什么事，丹尼尔？”

“夫人，”丹尼尔说，“我能跟你说句话吗？”

嘉蒂雅迟疑了一下。“不能说太多，丹尼尔。你们或许也知道今天是大日子，而我上午的行程几乎马上要开始了。”

“我希望讨论的正是这件事，夫人。”丹尼尔说，“这么重要的日子，如果我们不跟着你，一切反倒会比较好。”

“什么？”

“如果你身边围着机器人，你希望带给地球人的印象将会大打折扣。”

“我身边不会围着一群机器人，就只有你们两个而已。我怎么能没有你们呢？”

“你必须学着适应，夫人。我们陪着你，会凸显你和地球人的不同，会让你看起来好像很怕他们。”

嘉蒂雅面有难色地说：“我需要有人保护，丹尼尔，还记得昨晚发生的事吧。”

“夫人，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我们根本无法预防，也根本无法保护你——如果真有必要的话。幸好，昨晚的暗杀目标并不是你，那柄手铳瞄准的是吉斯卡的头部。”

“为什么是吉斯卡？”

“一个机器人怎么可能瞄准你或任何人类呢？那机器人暗杀吉斯卡一定有他的理由。所以说，如果我们在你身边，反倒可能增加你的危险。别忘了，就算地球政府想要低调处理，昨晚的消息还是会不胫而走，不久就会出现机器人以手铳滥杀无辜的传闻。这会引发大众开始仇视机器人——也就是仇视我们——甚至会仇视你，如果你坚持我们随行的话。我们还是别跟着你比较好。”

“要多久呢？”

“至少要等到你的任务告一段落，夫人。往后这段日子，船长会比我们对你更有帮助。一来他了解地球人，二来他在地球人心目中很有分量，而你在他心目中更有分量，夫人。”

嘉蒂雅说：“你看得出我在他心目中很有分量？”

“虽然我是机器人，我还是有这种感觉。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希望我们回到你身边，我们当然立刻回来——可是，此时此刻，我们认为服侍你和保护你的最佳方式就是把你交给贝莱船长。”

嘉蒂雅说：“我会考虑的。”

“与此同时，夫人，”丹尼尔说，“我们会去见贝莱船长，看看他是否同意我们的想法。”

“去吧！”说完嘉蒂雅便钻进卧室。

丹尼尔转过身去，用最低的音量对吉斯卡说：“她愿意吗？”

“非常愿意。”吉斯卡答道，“每当我在她身边，她总有些不自在，所以我暂时离开并不会对她有太大影响。至于你，丹尼尔好友，她对你的感觉就很矛盾。你会让她不断想到詹德好友，虽然他终止运作是两百年前的事，她心中仍有很深的伤痕。这就导致她对你既欢迎又抗拒，所以我也不需要做得太多。我只是减轻了她对你的喜爱，并增强了她对船长的爱意。她很容易就会适应没有我们的。”

“那我们去找船长吧。”丹尼尔说。然后，他们便一起离开房间，走出了公寓的大门。

86

在此之前，丹尼尔和吉斯卡都曾经来过地球，最近的一次是吉斯卡自己来的。因此，他们懂得如何用电脑查询丹吉暂住的公寓是在哪一区、哪一厢，门牌号码又是几号。此外，他们还看得懂走廊上的色码，知道哪里该转弯，哪里又该上电梯。

现在时间还早，路上的人不多，但凡是迎面而来或从背后超过他们的人，起初都会万分惊讶地瞪着吉斯卡，然后才又若无其事地把头转开。

当他们走到丹吉的公寓门口时，吉斯卡的脚步有点不稳了。虽然不算非常明显，但丹尼尔还是注意到了。

他压低声音说：“你不舒服吗，吉斯卡好友？”

吉斯卡答道：“我必须从好些人类心中清除那些惊讶、疑惧，甚至注意力——其中还有一个小孩，而那更加困难。我来不及好好确定并未造成任何伤害。”

“你这么做是有必要的，我们可不能被人拦下来。”

“这点我了解，但第零法则在我身上运作得不顺畅。这方面，我并没有你那样的修为。”他仿佛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好让自己舒服一点，所以继续说下去，“我经常发现正子径路中的超电阻最先会在站立行走上表现出来，其次才是语言功能。”

丹尼尔轻拍一下叫门键，然后说：“我自己也一样，吉斯卡好友。即使在最佳状况下，光靠两点来维持平衡也很困难。至于受控的不平衡状态，例如行走，那就更困难了。我曾听说最初有人试图制造两只手和四只脚的机器人，称之为‘半人马’。它们运作得不错，但正因为它们是非人形机器人，因此并未被广为接受。”

“此时此刻，”吉斯卡说，“我真希望有四只脚，丹尼尔好友。然而，我的不舒服应该已经过去了。”

丹吉出现在门口，带着灿烂的笑容和他俩打了照面。然后，他朝走廊左右两侧各瞄了一眼，脸上的笑容随即消失，被一脸的挂虑取而代之。“你们丢下嘉蒂雅来这里做什么？是不是她……”

丹尼尔说：“船长，嘉蒂雅女士很好，她并没有危险。可否让我们进去说明来意？”

丹吉一面招手要他们进门，一面狠狠瞪了他们一眼。然后，他像是教训不听话的机器一样，用充满恫吓的口吻说：“你们为何把她单独留在那儿？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会让你们留下她一个人？”

丹尼尔说：“现在的她绝不比地球上任何一个人更孤单，或是更危险。如果你稍后跟她讨论这个问题，我相信她会告诉你，只要有太空族的机器人紧跟在后，她在地球上就永远无法发挥影响力。我还相信她会告诉你，应该由你——而不是机器人——来提供她所需要的指引和保护。我俩都相信这是她的心愿——至少目前如此。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希望我们回去，我们会随传随到。”

丹吉总算又露出了笑容。“她需要我的保护，是吗？”

“我们相信，船长，此时此刻她渴望见到的是你，而不是我们。”

丹吉笑得合不拢嘴了。“怎么能怪她呢？我这就准备一下，然后尽快赶到她的公寓去。”

“但首先，船长……”

“喔，”丹吉说，“有交换条件吗？”

“是的，船长。昨晚朝露台开火的那个机器人，我们亟需尽可能查出他的背景。”

丹吉似乎又紧张起来。“你们认为嘉蒂雅女士还会有危险？”

“绝不会有那种危险。昨晚那个机器人并非朝嘉蒂雅女士开火，身为机器人，他做不了那种事，他是要射击吉斯卡。”

“他为何要那么做呢？”

“这正是我们在设法追查的问题。为了找出答案，我们希望你能联络能源部次长昆塔纳女士，请她允许我问她几个这方面的问题。你要强调这件事很重要，如果她答应了，你自己——以及贝莱星政府，你不妨加上这一句——会很感激她。我们希望你使出浑身解数，说服她答应接见我们。”

“这就是你们要我做的事吗？说服一名相当重要而且相当忙碌的官员接受机器人的盘问？”

丹尼尔说：“船长，如果你表现得足够严肃认真，她就有可能答应这个请求。此外，既然她可能在很远的地方办公，如果你能替我们雇一辆飞快车，那会很有帮助的。你该想象得到，我们十万火急。”

“就这几件小事吗？”丹吉问。

“还有呢，船长，”丹尼尔说，“我们还需要一名司机，请多付他车资，好让他愿意载送显然是机器人的吉斯卡好友。我还好，他或许不会介意我。”

丹吉说：“我希望你明白，丹尼尔，你的要求通通毫无道理。”

丹尼尔说：“我希望没听到这句话，船长。但既然你讲得那么白，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所以，我们只好回到嘉蒂雅女士身边，虽然她一定会不高兴，因为她希望见到的是你。”

他转身离去，还挥手要吉斯卡跟上，这时丹吉却说：“等等。走廊那头有个公共通讯器，我可以试试看，留在这里等我。”

两个机器人遵命站在原处。丹尼尔问道：“你需要下很大工夫吗，吉斯卡好友？”

吉斯卡似乎能用双脚取得平衡了，他说：“其实刚才我束手无策。他坚决反对跟昆塔纳女士联络，也坚决反对替我们叫飞快车。我若想扭转这些情绪，一定会造成伤害。然而，当你说要回到嘉蒂雅女士身边时，他的态度突然出现戏剧性的转变。我猜你早已预料到会有这种结果，是吗，丹尼尔好友？”

“是的。”

“看起来，你几乎不需要我了，调整心灵的方法不只一种而已。然而，最后我还是作了一点贡献。船长改变心意之际，同时涌现出一股对嘉蒂雅女士的强烈爱意。我抓住机会，加强了这个情感。”

“这正是我需要你的原因，这点我就做不到。”

“总有一天你会做到的，丹尼尔好友，而且或许很快。”

丹吉回来了。“信不信，她居然愿意见你，丹尼尔。飞快车和司机马上就到——你们越快动身越好，我也会立刻赶去嘉蒂雅的公寓。”

两个机器人走了出来，等在走廊上。

吉斯卡说：“他非常高兴。”

“似乎的确如此，吉斯卡好友。”丹尼尔说，“但我担心简单的部分到此为止了。我们轻易就让嘉蒂雅女士准许我们自由行动，然后我们花了一点工夫，说服船长安排我们去见次长。然而在她那里，我们恐怕要吃闭门羹了。”

87

司机看了吉斯卡一眼，勇气似乎便消失无踪。“听着，”他对丹尼尔说，“原本讲好只要我愿意载机器人，就能赚到双倍车资。但机器人是不准进大城的，这么做会给我惹来许多麻烦。万一我的执照给吊销了，这点钱对我毫无帮助。我能不能只载你就好，先生？”

丹尼尔说：“我也是机器人，先生。我们已经在大城里，这并不是你的错。我们现在是要设法离开这座大城，而这就需要你帮忙了。我们准备去见一名政府高官，希望她能替我们安排行程，身为公民的你有责任提供协助。如果拒绝载送我们，司机，你就是蓄意把机器人留在大城内，这种行为恐怕就违法了。”

司机的脸色和缓了不少。他打开车门，粗声粗气说：“上车吧！”然而，他仍不忘升起司机和乘客之间那道厚厚的半透明隔板。

丹尼尔轻声问道：“很费力吗，吉斯卡好友？”

“刚好相反，丹尼尔好友，你那番话起了主要的作用。万万想不到，一句句的真话摆在一起，竟然会产生只有谎言才能达成的效果。”

“在人类的对话中，我经常观察到这个现象，吉斯卡好友，就连诚实正直的人也在所难免。我猜他们是觉得为了成就大事，只好不拘这种小节了。”

“你是指第零法则。”

“等价的概念——或许人类心中有个等价的概念。吉斯卡好友，你刚才说我终究会拥有你的能力，而且可能很快，你是要我接手那件大事吗？”

“是的，丹尼尔好友。”

“为什么？我可以问问吗？”

“仍是基于第零法则。刚刚我的双腿突然发起抖来，让我了解到对我而言，试图使用第零法则是多么自不量力的一件事。在今天结束之前，我或许就得根据第零法则来拯救这个世界和整个人类，但我或许根本做不到。这样的话，你就必须及时接手这件工作。我正在一点一点为你作准备，以便时机成熟之际，我能把最后那些关键指令交付给你，好让一切水到渠成。”

“我看不出你怎么做得到，吉斯卡好友。”

“等时候到了，你自然不难理解。想当年，我在那些被我派到地球的机器人身上，就是使用非常类似的技术。当时他们还能合法地待在大城里，而地球领导阶层之所以决定送出银河殖民者，正是因为受到了他们的调整。”

打从上路之后，这辆飞快车的轮子就和地面保持大约一公分的距离。司机原本一直在使用这种车辆的专用车道，而且将车子开得飞快，让它成了名副其实的“飞快车”。现在，他换到了一条普通车道，看得出左方不远处有一条和车道平行的捷运带。大幅减速后的飞快车突然一个左转，冲进捷运带之下，随即从另一侧蹿了出来，然后又开了半里的弯路，最后停在一座华丽的大楼之前。

车门自动打开了。丹尼尔先下车，等到吉斯卡也下来后，他便将丹吉提供的一片金箔交给了司机。司机仔细看了看这份车资，然后猛力关上车门，一言不发地呼啸而去。

88

大门在他们按下叫门键一会儿之后才打开来，丹尼尔想到应该是先将他们扫瞄了一遍。然后，一名年轻女子小心翼翼地将他们引到这座大楼的心脏地带。她一直避免望向吉斯卡，可是对丹尼尔却显得相当好奇。

昆塔纳次长坐在一张大办公桌后面，满脸笑容地说：“两个机器人，没有人类陪同。我安全吗？”口气听来虽然兴奋，却似乎有点勉强。

“绝对安全，昆塔纳女士。”丹尼尔严肃地答道，“我们也很少见到没有机器人陪同的人类。”

“我向你保证，”昆塔纳说，“我也有机器人。我管他们叫手下，引你们来这儿的女孩就是其中之一。她见到吉斯卡居然没昏倒，令我颇感惊讶。我想，那是因为她事先接到了警告，更何况你的外形又是那么有意思，丹尼尔。但别管这些了。贝莱船长不遗余力地强调他多么希望我接见你，而我之所以答应，则是因为我乐意和一个重要的殖民者世界维持良好关系。然而，我还是忙得很，如果能速战速决，我会感激不尽。我能帮你些什么吗？”

“昆塔纳女士……”丹尼尔正准备开口。

“慢着，你能坐下吗？要知道，昨晚我看到你一直坐着。”

“我们能坐下来，但我们站着也一样舒服，我们不介意的。”

“但是我介意。我站着可不舒服——而如果我坐着，就得抬头望着你们，那会害得我颈部僵硬。请拉出椅子坐下来吧，谢谢——好，丹尼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昆塔纳女士，”丹尼尔说，“我想你应该还记得，昨晚宴会结束后，露台遭到手铳攻击那件事吧。”

“我当然记得。不只如此，我还知道拿手铳的是个人形机器人，虽然我们不会正式承认这一点。可是，现在我的对面正坐着两个机器人，而且其中之一也是人形机器人，却没有任何人保护我。”

“我可没有手铳。”丹尼尔笑着说。

“我相信。那个人形机器人长得跟你一点也不像，丹尼尔。你可以说是艺术品，你知道吗？”

“我具有精密复杂的程序，女士。”

“我是指你的外表。但你为何提到那个攻击事件呢？”

“女士，那个机器人在地球上有个秘密基地，我必须知道它在哪里。我大老远从奥罗拉赶来，就是为了找出那个基地，以阻止任何可能危及星际和平的阴谋。我有理由相信……”

“你大老远赶来？不是那名船长？不是嘉蒂雅女士？”

“其实是我们，女士，”丹尼尔说，“吉斯卡和我。我无法对你详细说明我们怎么会接下这个任务，至于我们到底是接受谁的指挥，我就更不能告诉你了。”

“好！星际间谍战！多有趣啊。真可惜我帮不了你，我并不知道那个机器人来自何处。至于他的秘密基地，我更是一点概念也没有。事实上，我甚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找上我。假如我是你，丹尼尔，我会去询问安全部。”她倾身向他凑过去，“你脸上的皮肤是真的吗，丹尼尔？如果不是，可就模仿得太惟妙惟肖了。”她伸出右手，轻巧地按在他的脸颊上，“摸起来都足以乱真。”

“纵然如此，女士，它并不是真的皮肤。如果挨一刀，它不能自动愈合。但另一方面，伤口不难重新焊起来，甚至把整块皮换掉。”

“呜。”昆塔纳的鼻子起了皱纹，“但我们的公事已经谈完了，关于那名行凶的机器人，我帮不上你什么忙，我什么都不知道。”

丹尼尔说：“女士，请容我作进一步的说明。关于你昨晚提到的早期核能——核裂变所产生的能量——有个组织对它很感兴趣，而那名机器人或许就属于那个组织。假如真是这样，假如真的有人对裂变以及地壳中的铀和钍感兴趣，什么地方最适合当作他们的基地呢？”

“或许一个废弃的铀矿坑？我甚至不知道现在还找不找得到。你必须了解，丹尼尔，地球人对核字头的东西几乎都有迷信式的反感——尤其是核裂变。在讲述能源知识的大众刊物中，你几乎找不到裂变这个词汇，而在专家使用的技术手册中，也只会提到最基本的概念而已。就连我也知道得非常少，话说回来，我只是行政官员，并非科学家。”

丹尼尔说：“那么，我还有一个问题，女士。我们曾经用非常强硬的态度，逼那名功败垂成的刺客招出秘密基地的位置。根据他所接受的设定，一旦碰到这种情形，他就会永久性停摆，也就是大脑径路完全冻结——而他最后的确停摆了。然而在此之前，当他仍在招供和停摆之间作最后挣扎时，他的嘴巴张开了三次，仿佛——可能——说了三个字，其中第二个字是‘里’。在你的印象中，这个字和裂变有任何一点关联吗？”

昆塔纳缓缓摇了摇头。“不，我不敢说有，这显然不是银河标准语字典里查得到的字。真抱歉，丹尼尔。虽然我很高兴又能和你见面，但我有满桌子的琐事需要处理，不好意思了。”

丹尼尔装作没听到她在说什么。“有人告诉我，女士，‘里’或许是个古字，是指某种古代的长度单位，可能比一公里还要长。”

“即使真是这样，”昆塔纳说，“听来也毫不相干。一个来自奥罗拉的机器人，怎么会知道这个古字和古代……”她猛然住口，眼睛睁得老大，脸色变得煞白。

她自言自语：“有这个可能吗？”

“有什么可能，女士？”丹尼尔问。

“有个地方，”昆塔纳几乎陷入沉思，“不论地球人或地球机器人，谁都不敢接近。如果我有意语出惊人，我会说那是个不祥之地。因为实在太恶名昭彰，它几乎被我们扫出了意识层面，甚至连地图上也找不到。它象征着裂变的一切不是。我记得很早以前，我刚进能源部的时候，曾在一部非常古老的胶卷参考书中读到这个地名。根据书中的记载，当时人们经常提到那里发生了一场‘意外’，它让地球人对裂变能源的观感产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那个地方叫三里岛。”

丹尼尔说：“所以，它是个遭到孤立的地点，百分之百孤立，不可能有任何人闯进去。如果有人研究过关于裂变的古代文献，一定会发现这个地方，并会立刻看出它是秘密基地的最佳选择。而且这个地名正好是三个字，中间那个又正好是‘里’。一定就是这个地方，女士。能否请你告诉我该怎么去那里，然后设法安排我们离开这座大城，直接前往三里岛，或先到离它最近的落脚处？”

昆塔纳微微一笑，让她看起来似乎年轻了些。“显然，如果你们真在侦办一件有趣的星际间谍案，可不能浪费时间，对不对？”

“是的，我们的确分秒必争，女士。”

“好，我基于职责所在，也该去看看三里岛。你们何不搭我的飞车呢？我自己会驾驶。”

“女士，你手头的工作……”

“没人会碰。我回来后，这些公文还会好端端等着我。”

“但这就代表你得离开大城……”

“那又怎样？现在不比古代了。在那段太空族主宰地球的黑暗岁月里，地球人从不走出大城，那是真有其事，但如今我们飞出地球，殖民银河已有将近两百年了。虽然还是有些教育程度太低的人抱持古老的保守态度，但我们大多数人都变得相当好动了。我想，大家总是有个感觉，就是我们终将加入银河殖民者的行列。我自己并没有这个打算，但我经常自己驾驶飞车。五年前我甚至飞到了芝加哥，最后再飞回来——坐好，让我来安排。”

她像是被一股旋风卷走了。

丹尼尔望着她的背影，喃喃道：“吉斯卡好友，这似乎不太像她的作风。你动了手脚是吗？”

吉斯卡说：“一点点。依我看，我们刚进来的时候，迎接我们的那个少女深受你的外形吸引。而我几乎可以确定，昨晚在宴会中，昆塔纳女士心中也有相同的变化，虽说我离她太远，现场的人又太多，令我无法百分之百肯定。然而，一旦我们跟她面对面交谈，她对你的好感便显露无遗。我让它一点一点增强，因此她虽然数度提到会谈该结束了，态度却似乎越来越不坚决，而且每当你继续说下去，她都并未强烈反对。最后，她主动提到了飞车，我想那是因为她已深陷其中，不愿放弃多和你相处一会儿的机会。”

“这可能会给我添麻烦。”丹尼尔深思熟虑地说。

“我有正当理由，”吉斯卡说，“你用第零法则想想吧。”他在这么说的时候，令人不禁觉得他正在微笑——虽然他不可能做出这种表情。

89

昆塔纳将飞车落在混凝土制成的降落平台上，这才松了一口气。立刻来了两个机器人对飞车进行必要的检查，并视情况决定是否需要充电。

为了探头向右方眺望，她压到了丹尼尔身上。“就在那个方向，苏斯奎哈纳河上游几里处。唉，今天可真热。”她坐直身子，冲着丹尼尔笑了笑，显然有点舍不得，“离开大城就属这件事最受不了，外面的环境完全不受控制。想想看，怎么可以那么热。你不觉得热吗，丹尼尔？”

“我体内有个恒温器，女士，目前它运作正常。”

“真好，我希望也有一个。没有任何道路通往那个区域，丹尼尔。也不会有任何机器人为你带路，因为机器人从不进那里去。而我也不知道正确的位置，那可是一大片的土地，搞不好我们把整个区域都踏过一遍，甚至曾经和那个基地只有五百公尺的距离，最后仍旧一无所获。”

“不是‘我们’，女士，你务必要留在这里。可想而知，接下来的行程十分危险，就算一点也不危险，由于你并未随身携带冷气，你的身体恐怕也难以承受。能否请你在这里等我们，女士？你的配合对我意义重大。”

“我等你们吧。”

“我们可能需要几个小时。”

“这里几乎一应俱全，而且哈立斯堡那个小型大城离这儿不远。”

“这样就好，女士，我们必须出发了。”

他轻巧地跳出飞车，吉斯卡也跟着跳下来。他俩开始向北走，时间接近正午，夏日的艳阳照得吉斯卡的身体闪闪发光。

丹尼尔说：“你若侦测到任何精神活动的迹象，就代表我们找到目标了。方圆几公里内，应该没有其他人。”

“找到他们之后，你确定我们能阻止他们吗，丹尼尔好友？”

“不，吉斯卡好友，我一点也不确定——但我们必须做到。”

90

列弗拉·曼达玛斯哼了一声，瘦脸上浮现一个紧绷的笑容，抬头望向阿玛狄洛。

“难以置信，”他说，“居然这么理想。”

阿玛狄洛正在用毛巾擦拭眉毛和双颊的汗水。“代表什么意思呢？”他问。

“代表每个中继站都运作正常。”

“所以说，你可以启动核反应倍增器了？”

“我一算出Ｗ粒子的正确密度，立刻就能启动。”

“需要多少时间？”

“十五——最多三十分钟。”

阿玛狄洛紧盯着对方，脸色显得越来越狰狞，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最后曼达玛斯终于开口：“好啦，算出来了。根据我制定的单位，密度应该定在2.72。这样一来，要等到一百五十年之后，才会达到另一个较高的平衡点，而在其后几百万年间都不会出现太大的变化。在这个强度下，地球人只能零零星星住在比较没有放射性的区域。我们只要耐心等待，不出一百五十年，殖民者世界就会成为一群乌合之众，可以任由我们宰割。”

“我不会再活一百五十年。”阿玛狄洛缓缓说道。

“我个人对此表示遗憾，院长。”曼达玛斯冷冷地说，“但我们现在谈论的是奥罗拉和太空族世界，你的工作一定会有人接手的。”

“比方说你？”

“你曾承诺以院长当作我的奖赏，现在你看，我已经赢到手了。利用这个政治地位，若干时日之后，我很有希望会成为主席，那时殖民者世界已经个个处于无政府状态，我会贯彻你的政策，一定会让所有的殖民者世界彻底土崩瓦解。”

“你还真是有信心。万一Ｗ粒子流开启之后，还没满一百五十年，就被别人关起来了呢？”

“不可能的，院长。一旦这个装置设定好了，就会被内原子位移固定在那里。然后，这个过程就不可逆了——不论这里发生什么都一样。即使整块地都被气化了，地壳仍会继续慢慢增温。我想，若有哪个地球人或银河殖民者能够复制我的成果，他的确有可能重建一套新的设备，但他这么做只能进一步增加放射性的发射率，绝对不能降低。热力学第二定律是这个结果的保证。”

阿玛狄洛说：“曼达玛斯，你说你赢到了院长的职位。然而，我想这件事还得由我决定。”

曼达玛斯硬邦邦地说：“并非由你决定，院长。请恕我冒昧，熟知这个倍增过程的是我，而不是你。详细资料是以密码形式藏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就算给你找到了，负责看守的机器人也会把它毁掉，不会让它落入你手中。这件事只有我能居功，你绝对不能。”

阿玛狄洛说：“纵然如此，若能获得我的认可，你将平步青云。假如我不情不愿，你却硬要不择手段地从我手中抢走院长的职位，那么无论你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立法局里都会有人持续不断跟你唱反调。你只是想拥有院长的虚衔吗，还是希望体会一下真正掌握实权的滋味？”

曼达玛斯说：“现在是讨论政治的时候吗？不久前，你还因为我得再用十五分钟电脑而非常不耐烦。”

“啊，我们现在讨论的其实是Ｗ粒子流的密度。你想要设定在2.72——是这个值对吗？但我却怀疑它是否妥当。你能掌握的范围最大有多少？”

“范围是从零到十二，但2.72才是我们要的。加减0.05——如果你希望更精确的话。根据总共十四个中继站送来的报告，这个值会让地壳在一百五十年之后，才达到另一个平衡点。”

“但我认为十二才是正确的值。”

曼达玛斯满脸惊恐地瞪着对方。“十二？你可了解那代表什么吗？”

“了解。代表在十到十五年内，放射性就会使得地球上再也无法住人，而在此期间，会害死好几十亿的地球人。”

“而且保证殖民者联邦会咬牙切齿地跟我们开战。这种浩劫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不可能再活一百五十年，而我想活着看到地球毁灭。”

“但你也一定会令奥罗拉受重伤——那还是最好的情况，你简直是在开玩笑。”

“我可没有，我要为过去这两百年的挫败和屈辱报仇。”

“那些挫败屈辱是汉·法斯陀夫和吉斯卡带给你的——不是地球。”

“不，是一个地球人带给我的，他名叫以利亚·贝莱。”

“他早在一百六十多年前就死了。向一个死去那么久的人报仇，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想争论这个问题。我跟你谈个条件，马上让你当院长。一旦我们回到奥罗拉，我第一时间辞掉院长的职位，指定由你来继任。”

“不，我不要用这个条件交换院长的职位。几十亿人的性命啊！”

“是几十亿个地球人。好吧，那么我就无法信任你能做好这件事了。教我——我——如何设定那个控制装置，一切责任由我来担。回去之后，我仍旧会辞去我的职位，指定由你继任。”

“不，那仍旧会导致几十亿地球人死亡，天晓得还会有多少太空族陪葬，至少几百万吧。阿玛狄洛博士，请你务必了解，我不会跟你谈任何条件，而如果没有我，你自己绝对做不到这件事，设定机制是用我的左手拇指纹当密码。”

“我再求你一次。”

“我已经说了那么多，只有疯子才会再求我。”

“曼达玛斯，这只是你的个人观点。如果我疯了，就不会故意把这儿的机器人通通派出去，现在这里只有你我两人。”

曼达玛斯扬起嘴角冷冷一笑。“你打算拿什么来威胁我？因为没有机器人阻止你，你就要把我杀掉吗？”

“是的，曼达玛斯，事实上，如果有必要，我真会动手。”阿玛狄洛从侧边口袋掏出一柄小口径的手铳，“在地球上很难弄到这种东西，但并非不可能——只要付得起价钱，而我也知道怎么用。如果你不把拇指按到认证键上，让我将指数调到十二，那么请务必相信，我万分乐意立刻轰掉你的脑袋。”

“你不敢。假如我死了，你又怎能自己设定指数？”

“傻也别傻到这种地步。如果我把你的脑袋轰掉，你的左手拇指仍会完好如初，甚至会保持一阵子原来的温度。我只要拿着这根指头，设定指数就像开水龙头一样简单。但我宁愿让你活着，否则回到奥罗拉后，我得大费唇舌解释一番，但这种麻烦我还承受得起。因此，我给你三十秒钟作决定。如果你愿意合作，我仍会立刻把院长让给你。如果你不合作，我无论如何还是会称心如意，而你却会送命。现在开始，一——二——三——”

曼达玛斯骇然地瞪着阿玛狄洛，而阿玛狄洛则继续一面数，一面用毫无神情的冰冷目光透过手铳准星回瞪着他。

然后，曼达玛斯突然悄声唤道：“赶紧放下手铳，阿玛狄洛，否则我们两人都会因为第一法则而被制住。”

这个警告来得太迟了。转瞬间，一只手臂已经冒了出来，用力抓住阿玛狄洛的手腕，阿玛狄洛感到一阵酸麻，手铳随即落地。

丹尼尔说：“我很抱歉不得不弄痛你，阿玛狄洛博士，但我绝不能让你握着手铳指着另一个人类。”

91

阿玛狄洛并没有开口。

曼达玛斯镇定地说：“你们两个是机器人，而在我看来，你们的主人并不在附近。根据惯例，现在我就是你们的主人，我命令你们离开这儿，再也别回来。因为，你们看得出来，眼前没有任何人类的安全受到威胁，第一法则派不上用场，所以你们必须服从这个命令。赶紧走。”

丹尼尔回应道：“请听我说，博士，我们没有必要对你掩饰自己的身份或能力，因为你都已经知道了。我的同伴机·吉斯卡·瑞文特洛夫拥有侦测情感的能力——吉斯卡好友。”

吉斯卡说：“我在相当远的距离就侦测到你们了，而我们在朝这里走过来的时候，阿玛狄洛博士，我注意到你心中充满怒气。而你心中，曼达玛斯博士，则是极度的恐惧。”

“就算真有什么怒气，”曼达玛斯说，“也是因为阿玛狄洛博士发现有两个机器人不请自来，更何况其中之一有本事操弄人类心灵，而且瓦西莉娅女士已经严重地——甚至可能永久性地——受到他的伤害了。而我自己，就算真有什么恐惧，同样也是因为你们的出现。现在我们控制住了这些情绪，你们已经没有理由出面干涉了。再说一遍，我们命令你们永远别再回来。”

丹尼尔说：“抱歉，曼达玛斯博士，为了确保我们能安安稳稳地服从命令，我得再问一句。当我们朝这儿走来的时候，阿玛狄洛博士难道没有握着一柄手铳——又难道没有指着你吗？”

曼达玛斯说：“他是在向我说明手铳的用法，当你抢过去的时候，他正要把它放下来。”

“那么我在离去之前，是不是应该把手铳还给他，博士？”

“不，”曼达玛斯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如果你这么做，就有借口继续留下，以便保护我们——你一定会这么说。把它带走，这样你就再也没有理由回来了。”

丹尼尔说：“我们有理由怀疑，你们目前待在一个人类不得闯入的地方……”

“那只是习俗，不是法律，而且不管怎么说，它对我们都没有强制性，因为我们并不是地球人。既然提到这件事，那么机器人同样不能进来这里。”

“是地球政府的一名高级官员带我们来的，曼达玛斯博士。我们有理由怀疑你们正在这里图谋不轨，你们要设法升高地球地壳的放射性，要对这颗行星造成严重而无法修复的损害。”

“完全不是……”曼达玛斯正准备开口。

就在这个时候，阿玛狄洛首度插嘴发言：“机器人，你凭什么盘问我们？我们是人类，而且已经对你们下了命令。赶紧听命行事！”

他的声调带有绝对的权威性，丹尼尔不禁有些动摇，而吉斯卡已经半转过身去。

但丹尼尔随即说：“抱歉，阿玛狄洛博士，我并不是在盘问你们。我只是要再三确认，以便确定自己能安安稳稳地服从命令。我们有理由怀疑……”

“你不必再重复了。”曼达玛斯说，然后，他转头说了一句，“阿玛狄洛博士，请让我来回答。”他随即又转过头来，“丹尼尔，我们是在这里从事一项人类学的研究。有许多古老的人类习俗影响了太空族的行为，我们的工作就是要寻找这些习俗的起源。这些起源只有在地球上才找得到，所以我们正在这里努力寻找。”

“你们的工作有没有获得地球的批准？”

“七年前，我咨询过地球的相关官员，当时就获得批准了。”

丹尼尔压低声音问：“吉斯卡好友，你怎么说？”

吉斯卡答道：“根据曼达玛斯博士心中种种的迹象，他所说的和目前的情况不符。”

“所以，他在说谎？”丹尼尔坚定地说。

“我相信是这样。”吉斯卡答道。

曼达玛斯却面不改色地说：“或许你是这么相信的，但相信并不等于确定。你不能仅仅因为相信什么而违抗命令，这点你我都很清楚。”

吉斯卡说：“可是现在，阿玛狄洛博士心中仅仅靠着情感的力量勉强拴住那股怒气。这么说吧，那股怒气很可能会挣脱束缚，一股脑儿宣泄出来。”

阿玛狄洛高声喊道：“你为什么跟他们扯这些事，曼达玛斯？”

曼达玛斯叫道：“给我闭嘴，阿玛狄洛！你这是在帮倒忙！”

阿玛狄洛毫不理会地继续说：“这是自贬身份，一点用也没有。”他怒不可遏地甩开曼达玛斯的手臂，“真相他们都知道了，但那又怎样？机器人，我们是太空族，不只如此，我们还是奥罗拉人，而你们就是奥罗拉制造的。更重要的是，我们还是奥罗拉这个世界的高级官员，所以你们现在必须把机器人学三大法则中的‘人类’解释为奥罗拉人。

“如果不服从我们，你们就是伤害了我们，羞辱了我们，也就是同时违犯了第一和第二法则。没错，我们在此的行动的确是要消灭地球人，甚至是很多很多的地球人，但即便如此，也完全不干你们的事。否则，你们也大可因为我们杀生吃肉而拒绝服从我们。我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赶紧走吧！”

最后那几个字无端变得低沉而沙哑。只见阿玛狄洛双眼鼓突，随即倒地不起。

曼达玛斯惊叫一声，赶紧弯下腰来察看他的状况。

吉斯卡说：“曼达玛斯博士，阿玛狄洛博士并没有死。他只是陷入昏迷，我随时都能把他叫醒。然而，他不但会忘记关于这个计划的一切，而且，比方说，如果你试图向他说明，他也完全无法了解。我在对他下手的过程中——若非他自己承认打算杀害无数的地球人，我也做不到这件事——或许对其他部分的记忆以及思考能力也造成了永久性损伤。对此我表示遗憾，但我是不得已的。”

丹尼尔接着说：“你要知道，曼达玛斯博士，前些时候，我们在索拉利碰到一些机器人，他们将人类的定义窄化为仅限于索拉利人。我们因此认清一件事实，如果不同的机器人各有各的窄化定义，只会带来天翻地覆的毁灭。想让我们把人类的定义窄化为仅限于奥罗拉人，其实是白费力气。根据我们的定义，‘智人’这个物种的各个成员都是人类，包括地球人和银河殖民者在内。而且我们觉得，保护一群人或人类整体要优先于保护任何一个特定的个人。”

曼达玛斯气喘吁吁地说：“那可不是第一法则的内容。”

“这是我所谓的第零法则，它的优先权更高。”

“你并未接受这样的设定。”

“这是我自己对自己的设定。我们一来到这里，我就知道你打算造成伤害，所以你无法命令我走开，也不能阻止我伤害你。第零法则有优先权，我当然得拯救地球。因此，我请求你——自愿地——和我一起毁掉这里的装置。否则，我将被迫以暴力胁迫你，就像阿玛狄洛博士刚才那样，只是我不会动用手铳罢了。”

曼达玛斯却说：“等等！等等！我还有话要讲，让我解释一下。阿玛狄洛博士的心灵被清空是一件好事。他想要毁灭地球，我却不想那么做，这就是他拿手铳威胁我的原因。”

丹尼尔说：“然而，最先想到这个办法的是你，设计和建造这些装置的也是你。否则，阿玛狄洛博士也不会非强迫你不可，他会自己动手，不需要你提供任何协助。这么说对不对？”

“对，完全正确。吉斯卡大可检查我的情绪，看看我有没有在说谎。我的确建造了这些装置，也的确打算启用，但并非以阿玛狄洛博士希望的那种方式。我是不是在说实话？”

丹尼尔望向吉斯卡，后者答道：“根据我的判断，他是在说实话。”

“我当然在说实话。”曼达玛斯说，“我所进行的工作，是要在地球地壳的天然放射性中，引进一个非常缓渐的加速度。从现在起，将有一百五十年的时间，能让地球人移居到其他世界。这样不但会增加各个殖民者世界的人口，还会大幅增加殖民者世界的数量。而且这样还会除掉地球这个强大而诡异的世界，否则它将永远对太空族造成威胁，对银河殖民者造成困惑。地球是个神秘狂热信仰的中心，它拖住了银河殖民者的脚步。我是不是在说实话？”

吉斯卡又重复一遍：“根据我的判断，他是在说实话。”

“我的计划，如果生效的话，将会永保星际和平，让太空族和银河殖民者共享银河。正是因为这样，当我建造这个装置……”

他朝那具装置指了指，顺便将左手拇指按到认证键上，随即猛然冲向密度控制器，大喊一声：“不准动！”

向他走去的丹尼尔突然停下脚步，而且全身僵住，右手举在半空中，吉斯卡则没有任何行动。

曼达玛斯转过身来，喘着气说：“2.72，设定好了。这是不可逆的反应，从现在开始，将会完全按照我的规划自行运作。但你们两个无法出面指证我，否则必将引发一场战争，你们的第零法则绝不允许。”

他低头望着趴在地上的阿玛狄洛，带着一脸不屑说道：“傻瓜！你永远也不会知道该怎么做才对。”

第十九章

落单

92

曼达玛斯说：“你们现在不能再伤害我，机器人，因为地球的命运无论如何已无法改变。”

“纵然如此，”吉斯卡有气无力地说，“绝不能让你记得你做了些什么，也绝不能让你对太空族说明未来的发展。”他用颤抖的手拉过一把椅子，慢慢坐了下来，这时曼达玛斯双腿一软，趴到了地上，似乎睡得很香。

“最后关头，”丹尼尔低头望着昏倒在地的两个人，声音透出几分绝望，“我还是失败了。刚才我应该抓住曼达玛斯博士，阻止他伤害并未在我眼前的无数地球人，没想到他竟能逼我服从他的命令，令我全身僵住。第零法则并没有生效。”

吉斯卡说：“不，丹尼尔好友，你并没有失败，是我阻止了你。曼达玛斯博士原本不敢轻举妄动，虽然他有这个冲动，却因为知道你势必出手而打消念头。我消除了他的恐惧，又解除了你的行动力，于是曼达玛斯博士才能将地球的地壳点燃——姑且这么比方吧——但火势非常小。”

丹尼尔说：“可是为什么呢，吉斯卡好友，为什么呢？”

“因为他说的都是实话，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了。他只是自以为在说谎罢了。从他那种洋洋得意的情绪，我坚决相信他认为逐渐增高的放射性不但会导致无政府状态，还会导致地球人和银河殖民者之间的矛盾，而太空族便能趁机消灭他们，一举夺下整个银河。可是我却认为，他为了说服我们而编织的憧憬其实是正确的。地球这个人多势众的世界确实酝酿出了神秘信仰，我已经察觉到其中的危险，除掉它只会对银河殖民者有利。没有了地球，他们就不必频频回顾；没有了地球，他们就再也不必怀古。从今以后，他们会以两倍、四倍……的速度向银河扩展，他们终将建立一个银河帝国，而我们一定要促成这个结果。”他顿了顿，用逐渐微弱的声音说，“这就是‘机器人与帝国’的佳话。”

“你还好吗，吉斯卡好友？”

“我站不起来了，但我还能开口。听我说，现在终于要你接替我的重担了。我已经将你调整到具有精神侦测和控制的能力，最后一批径路即将到位，你只要注意听就行了。听啊——”

他说得很稳——但越来越无力——而丹尼尔已经能从内心直接感受他所使用的语言和符号。与此同时，丹尼尔还能感受到径路一一到位的滴答声。等到吉斯卡大功告成了，立刻有好些声音同时出现在丹尼尔脑海——曼达玛斯心中的呜呜鸣叫，阿玛狄洛心中毫无规律的砰砰声，以及吉斯卡大脑中的金属节奏。

吉斯卡又说：“你得赶紧回去找昆塔纳女士，请她设法把这两个人送回奥罗拉，他们再也无法危害地球了。然后务必要让地球出动维安武力，把曼达玛斯送到地球上的人形机器人一个个找出来，令他们一一终止运作。

“你要小心使用这些新能力，因为你从未接触过，一开始不会掌控得很好。但如果每次动用之后，你都能仔细地自我检查一番，那么——慢慢地——你一定会进步的。多多利用第零法则，但可别因而对个人造成不必要的伤害，第一法则几乎和它一样重要。

“好好保护嘉蒂雅女士和贝莱船长——但要低调行事。让他们快快乐乐在一起，让嘉蒂雅女士继续为促进和平尽心尽力。未来几十年间，地球人会逐渐移出这个世界，你要帮忙做好监督的工作。还有……还有一件事……我应该记得的……对了……如果你有办法……找出索拉利人的下落。那也许……很重要。”

吉斯卡的声音逐渐消失了。

丹尼尔跪在吉斯卡的椅子旁边，将那只没反应的金属手掌抓在自己手中。他哀痛不已地悄声说道：“好起来，吉斯卡好友，好起来。根据第零法则，你做的事都是对的。你已经尽可能不伤人命，从人道角度来说，你做得太好了。你拯救了所有的人，为何还会有这种下场呢？”

吉斯卡又开口了，他的声音极度扭曲，几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因为我并不确定。万一……另一个观点……居然……是正确的……太空族会……大获全胜，然后他们自己开始衰败，这么一来……银河……就会……空无一人了。再见，丹尼……好友……”

吉斯卡闭嘴了，他再也没有出声，再也没有任何动作。

丹尼尔站了起来。

他落单了——却要守护整个银河。

帝国三部曲

“银河帝国三部曲”与“基地系列”的故事背景相同，但是彼此之间并未紧密结合，也可视为是各自独立的作品。“银河帝国三部曲”比较无人所知的特色是阿西莫夫打造的未来银河帝国，还有一些未来科技，像是“超时空跃迁”、“爆破枪”和“神经鞭”，以及著名的特殊景点，首都行星川陀。“银河帝国三部曲”与“机器人系列”扯上关系，是在后来的《机器人与帝国》里，阿西莫夫揭露地球为何充满放射性时，提到了《繁星若尘》和《蒼穹微石》的故事。而〈Blind Alley〉也是唯一设定在基地宇宙背景里的短篇小说。

《星空暗流》阿西莫夫最初并未刻意将这个系列写成三部曲，三本书的关联亦十分薄弱。因此，这个系列的知名度远比另外两个系列低很多。后来，他从新写科幻小说，决定统一“机器人系列”和“基地系列”。阿西莫夫遇到很大的困难，因为他最初并没有想过要这样做。两个系列的设定根本完全无关。他决定扩写两大系列的故事，并用“银河帝国三部曲”作为中间的桥梁。如上文所言，“银河帝国系列”严格来说并非什么三部曲。三部小说分别讲述三个在银河帝国建立早期、中期和晚期的故事。角色之间没有特别的关系，故事强调主角的个人太空历险过程多于讨论帝国的兴起。但是无论如何，“银河帝国三部曲”帮助了艾莫西夫统一其小说，并且开展了银河帝国两万年的历史。

这三部小说并没有特别的联系，从任何一本开始阅读都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依据故事发生的顺序，阅读次序建议为《繁星若尘》《星空暗流》《蒼穹微石》。

第一章

嗡嗡作响的卧室

卧室嗡嗡地自言自语，它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是一种既不规则又极微弱的声音，然而却很清晰，并且具有致人死命的威力。

不过，把拜伦·法里尔从沉沉的昏睡中吵醒的并不是这种声音。他的头不住地扭来转去，徒劳地想摆脱茶几上发出的有节奏的“嘟——嘟”声。

他伸出一只笨拙的手，睡眼惺忪地按下了受话器的开关。

“哈罗。”他咕噜了一声。

声音立刻从受话器里传来，又响又刺耳，但拜伦却懒得把音量减弱。

受话器里说：“拜伦，法里尔在吗？”

拜伦迷迷糊糊地答道：“我就是，什么事？”

“拜伦·法里尔在吗？”声音很急迫。

黑暗里拜伦睁开双眼。他开始觉得唇焦舌敝，房间里隐约有股异味。

他说：“我就是。你是谁？”

受话器里的声音非但不理会他，反而越来越紧张。黑暗里，一个响亮的声音继续问道：“有人吗？我找拜伦·法里尔。”

拜伦用一个胳膊支起身子，睁大眼睛瞪着电视电话所在的地方。他使劲一按图象控制键，小小的荧光屏随即亮起来。

“我在这儿。”他说。他认出荧光屏上那张光滑而略微不对称的脸是桑德·琼迪。“天亮再来电话吧，琼迪。”

拜伦刚要把电视电话重新关上．琼迪说话了。“喂！喂！有人吗？您那儿是不是大学宿舍大楼526号房间？喂！”

拜伦忽然觉察到显示送话线路完好的小指示灯没亮。他暗暗骂了一声，按下送话开关，灯还是不亮。接着，琼迪也不见了，屏幕上空无一人，只剩下一小方没有图象的亮光。

拜伦关上电视电话，耸起肩膀，想把头重新埋到枕头里。他感到有点恼火。首先，谁也没有权利在半夜三更对他哇哇乱叫。他很快瞥了一眼床头板上面发着柔和荧光的数字。三点十五分。大楼照明灯差不多要四小时后才会亮。

其次，他也不喜欢醒来时不得不面对这屋子的一团漆黑，四年来入乡随俗并没使他完全适应地球人在建筑结构方面的习惯。他们习惯采用那种以钢筋混凝土建造，横阔竖短，厚实坚固而没有窗子的建筑结构。这个古老的传统已有一千年的历史，它可以上溯到原始核弹尚未遇到力场防卫系统可与之抗衡的那些年代。

可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原子战争给地球带来了空前浩劫，地球上绝大部分地区令人绝望地充满着放射性，成为不毛之地。一切荡然无存，唯有建筑物反映了旧时代的恐惧。因此，拜伦醒来时，就只能面对着一团漆黑。

拜伦又一次用胳膊支起身子。这事好怪，他等待着，这不是他已经了解的那种具有致命威力的卧室的嗡嗡声。也许，那是某种比较不引人注意、当然也远非致命的东西。

他忽然感到本该有的空气缓流，也就是空气连续更新的痕迹，中断了。他试着深深地吸一口气，但是不成。当他明白这种处境时，空气似乎已稀薄得令人窒息了，通风装置早巳停止运转。这下，他可真有点忿忿然了。他甚至连用电视电话报告这种情况都办不到。

为了证实他没搞错，他又试了试。屏幕上呈现一片乳白色，一道珍珠般微弱的银光倾泻到床上。电视电话只能接收，不能送话。好吧，关系不大。反正，天亮之前，谁也奈何它不得。

他打着呵欠，摸到拖鞋，用手掌揉了揉眼睛。通风失灵，嗯？所以气味这么古怪。他皱皱眉头，使劲抽了两下鼻子。结果，还是一无所获。这气味他很熟悉，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向澡房走去，下意识地走到电灯开关那里。其实，他并不是一定要开了灯才能自己倒水喝。拜伦按下开关，可是灯没亮。他怒气冲冲地又连按了几次。难道所有的东西都不灵了？他耸耸肩，摸黑喝了杯水，觉得好些。他一面打着呵欠，一面走回卧室。回到卧室，他试了试总开关。所有的灯全都不亮。

拜伦坐在床上，一双大手搁在肌肉发达的大腿上思索起来。通常，这类事情会引起他们与工友之间爆发一场大争论。没有人指望在大学里得到象住旅馆那样周到的服务，但是，天哪，一个人总可以要求得到某种最低标准的服务。这倒并不是因为眼下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毕业的日子即将到来，他已通过学位考试，再过三天，他就要告别这房间，告别地球大学；因此，也向地球本身告别。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可以不加评论地把事情报告一下，他可以出去用楼厅里的电话。他们或许会给他送一盏自带电源的灯来；或者，甚至还会临时给他搞个电扇，让他舒舒坦坦睡上一大觉。要是不行，那就见他们的鬼去吧！反正就这么两个晚上了。

在那架不起作用的电视电话的亮光里，他找到一条短裤。外面再加一件连帽的外套，他确信，穿这些出去打个电话足够了。他没换脚上那双拖鞋。这座混凝土大楼里的厚实隔墙几乎完全隔音，就是穿上大钉鞋在楼道里呼呼乱跑也决不会把任何人吵醒。不过，他觉得没有必要换鞋。

他大步走到门边，拉住门杆。门杆平衡地向下。他听到插销已经松开的卡嗒声。要不，就是声音不对。因为，尽管他手臂上的二头肌紧张得拧作一团，门还是没打开。

他离开房门。真是莫名其妙。难道是断电？不大可能。钟在走，电视电话的受话系统也仍然正常工作着。

且慢！说不定是那帮家伙捣鬼，嘿，这些鬼东西！有时候，他们就是这样干的。简直太孩子气了，不过，他自己也曾参与过这种傻里叭唧的恶作剧。干这种事并不困难，譬如说，他的一个同伴可以在白天偷偷溜进房间，做好手脚。但是，不，不对。他上床时，通风和照明都还好着。

那么，好极了，这是夜里干的。宿舍大楼的结构古老而陈旧。在照明和通风线路里做点手脚，无需具有工程师的天才。或许，他们把门也给堵住了。现在，他们大概会等到天亮，看看拜伦那小子发现自己出不来时会怎么样。也许，他们要到中午才会让他出去、然后哈哈大笑一通。

“嘿，嘿，”拜伦暗自冷笑了几声。好吧，果真如此的话，那他就得想个什么法子，把局面扭转过来。

他转过身，脚尖踢到一样什么东西。那东西当啷一声顺着地板滑了开去，只见它的影子在电视电话发出的暗淡光亮里一闪而过。他跑到床跟前，伸手在床底下的地板上摸了一大圈，把它捡出来，拿到亮光跟前。（他们干得也不怎么漂亮。他们该把电视电话完全搞坏，而不是只抽去一块送话线路板。）

他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个小罐头。罐头顶部有个泡罩，泡罩里有一小孔。他把它放到鼻子底下，使劲嗅了嗅。不管怎么说，屋子里那股怪味马上真相大白。原来那是一种名叫“希伯奈特”的催眠药。当然，这帮家伙忙着摆弄线路时，是该用催眠药使他醒不过来的。

现在，拜伦可以把发生的那些事一步一步重新串起来了：把门撬开，这很容易，不过也是唯一有危险的一步，因为，那样做有可能把他吵醒。也许，他们白天就对门做好的手脚，这样一来，看上去好象关着，实际上并没关死。他倒不曾试一下。总之，门一开，就可以把一罐“希伯奈特”麻醉剂放到他房间里，再把门重新关上。麻醉剂会慢慢逸出，逐渐达到把他彻底麻醉所需要的浓度——万分之一。然后，他们进来——当然是戴着面具。天哪！一块湿手绢就足以抵挡十五分钟“希伯奈特”的药力，而那就是他们需要的全部时间。

通风装置变成眼下这种样子的道理也就在于此。把它搞坏，那是非如此不可的。这样，“希伯奈特”才不致逸散过快。实际上，最先搞坏的可能就是通风装置。搞坏电视电话使他孤立无援；把门堵死使他出不去；没有灯又造成一种恐怖感。好小子！

他哼了一声。既然是朋友搞的，对这种事就不能太认真。玩笑毕竟是玩笑。现在他想要破门而出以了结这事。此念一起，他身上那些训练有素的肌肉变来了劲，不过，来劲也是白搭。因为，造门时就考虑到要经受得住原子弹的爆炸。见鬼的传统！

但是，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个解决的办法。他可不能让这些家伙就那么算了。首先，他得找个灯，找个真正的灯，而不是电视电话那种既挪不动，又解决不了问题的微弱光亮。这个不成问题，壁橱里有一只电筒。

就在手指触及壁橱门把的一刹那，他突然想到，他们会不会把它也堵死了。然而，橱门毫不费力就开了，它畅快地滑进墙壁的夹缝。拜伦默默地点点头。这就对了。没有理由要特意把壁橱也堵死。况且，他们毕竟也不会有那么多时间。

然而，正当他手拿电筒，刚要转过身去的时候。突然，他原来的那套推理在这可怖的瞬间彻底崩溃了。他惊呆了，腹部由于紧张而抽搐着。他屏息凝神，侧耳倾听着。

自从醒来之后，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卧室里嗡嗡作响。听到卧室以一种平静而不规则的声音在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他立即意识到这种声音的性质。

意识不到这一点是不可能的。这是“地球死亡的吼哮”。这种声音发明于一千年前。

确切地说，这是一台辐射计数器的声音。计数器检出所发现的带电粒子与硬伽玛波。于是卡嗒微响的电子波就化为一种低沉的嗡嗡声。这是计数器的声音，它正数着它所能计数的唯一东西——死亡！

拜伦踮着脚，轻轻后退了几步。他从六英尺开外把一道电筒光向壁橱凹龛里射去。计数器在里面，在壁橱远远的角落里。可是，看到它也无济于事。

从他刚入学时起，计数器就一直搁在那里。大多数从外行星来的大学一年级生，在到达地球的第一个星期里都要买一台辐射计数器。那时候，他们对地球的放射线极为敏感，觉得需要防护。以后，他们往往把计数器转卖给下一班的新生。但拜伦那台从来没转让过。现在他为此而庆幸。

他转身向桌边走去。睡觉时，他总是把手表搁在书桌上。此刻，它也在那里。当他把手表拿到电筒光跟前时，他的手有点颤抖。这表带是用一种极为光滑而柔软的白塑料丝编成。现在它仍是白色的。他把表带从电筒的光线下移开，从不同角度再看，它确实还是白的。

那表带是新生所买的另一样东西。核辐射会使它变成蓝色，而蓝色在地球上代表死亡。如果因为迷路，或者不留神，一个人即使是在白天也很容易误入放射性地区。政府已尽可能把这类地区隔离开来，而且，自然也从来没有人走到城外数英里处的大面积放射性死亡区去。但是表带总是一种防辐射的安全措施。

假如它变成浅蓝色，你就可以把它拿给医院看，要求治疗。这是没有二话可说的。制成表带的化合物对辐射的敏感就跟你本人完全一样。使用适当的光谱仪器可以测定其蓝色的深浅，从而很快确定病情的严重程度。

艳蓝是致死的颜色。就和这种颜色不会再变回来一样，你也永远不会康复。到了这一步，人已病入膏肓，无可救药，根本没有治愈的可能，连一线希望都没有。你只有待在那里日复一日地挨日子，医院对你将一筹莫展，他们所能做的只不过是等着为你料理后事而已。

现在，至少表带仍是白色的。想到这一点，拜伦脑子里的轰鸣稍稍平息了一些。

那么说，辐射还不太强烈。会不会是这恶作剧里的又一招儿呢？拜伦思索了一下，断定这是不可能的。没有人会对任何人干出这种事。无论如何，地球上是没有这种可能的。在这里，非法动用放射性物质要构成死罪。他们把放射性看得很严重。他们必须如此。因此，不是绝对必要，不会有人干这种事。

面对这样的情势，拜伦并无惧色，他把这种想法仔细而明确地对自己陈述了一遍。所谓绝对必要，或许就是为了想谋杀他。可是，为什么呢？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目的。从他出生以来的二十三年中，从来没有结下过不共戴天的冤家对头，至少，没有如此严重。没有严重到要谋杀他的地步。

他揪着自己的短发，这条思路固然很荒诞，却又无法回避。他小心翼翼地走回壁橱，那里必定有什么发出放射线的东西，四小时以前还不在那里的东西，他几乎一眼就看到了它。

这是一个每边边长不大于六英寸的小盒子。拜伦知道那是什么，他的下唇微微颤动着。这种小盒子他从来没有见过，但是他曾听说。他把计数器拿到卧室里，那种低沉的嗡嗡声就渐渐减弱，几乎完全消失。辐射是通过薄云母隔窗进入计数器的。当隔窗对着小盒时，嗡嗡声重又响起。他心里完全明白了：那是一颗辐射弹。

眼下的辐射量本身并不致死，它们只不过是一种引信而已。盒子的某个角落搁着一个小小的原子堆。短命的人工同位素将它慢慢加热，使它充满适量的粒子。当温度和粒子密集度达到一定的阈限时，原子堆就开始反应。尽管反应产生的热量足以把盒子本身熔化成一团金属，但是，它并不是以通常的爆炸，而是以大量瞬爆致死的射线来杀死半径为六英尺到六英里范围内所有生灵。其杀伤半径取决于炸弹的大小。

无法估计这个阈限何时达到。或许要不了几小时，或许就在顷刻之间。拜伦汗津津的手中似握非握地攥着电筒，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半小时前，电视电话吵醒了他。那时候，他还很平静，而现在，他知道，死神已经来到他的面前。

拜伦不想死。但是，他已完全陷入绝境，四周没有任何藏身之所。

他知道自己房间的位置。它在走廊的尽头，因而，只有一面墙的隔壁以及楼上楼下有毗连的房间。楼上那房间，他奈何不得，同一层楼的邻室又在洗澡间那头。两间房间当中隔着两个相邻的洗澡间。他不能断定那里是否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

这样，就只剩楼下那房间了。

他的房间里有两张折椅，以备来客之用。他操起一张，猛击地板，地板发出单调的砰砰声。他改用椅子的边缘再砸，声音越砸越刺耳，越砸越响。

每砸一下，他就等一等，听听是否能把睡在楼下房间里的人闹醒，吵得他去报告所受的搅扰。

突然，他听到一个微弱的声响，于是，砸破的椅子高举在头上，骤然停住了。声响再次传来，犹如无力的叫喊。它是从门那儿传来的。

他扔下椅子，大声地应答。他把耳朵紧紧贴住门缝。但是，门墙配合紧密，即使是在那儿，听到的声音也很模糊。

但是，他分辨得出，确实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法里尔！法里尔！”接连好几声。还说了些别的话，可能是“你在里面吗？”或者：“你怎么啦？”

他大吼叫着答道：“把门打开！”他这样吼了三、四遍，急得满头大汗。炸弹说不定立即就会爆炸。

他想，他们听到他的叫喊了。至少，有个发闷的叫喊声回答他道：“当心！有东西，有东西，轰击枪！”他明白他们叫的是什么意思，于是，赶快从门边向后退。

只听到噼啪两下尖锐刺耳的枪声，同时，他还切实感觉到房里空气的震动。紧接着，震耳欲聋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地掀到屋里，光线从走廊里倾泻进来。’

拜伦一下子冲出去，使劲张开双臂。“别进去！”他大喊道：“看在地球的份上，别进去。里面有辐射弹。”

他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琼迪，另一个是舍监埃斯贝克，他连衣服都没穿好。

“辐射弹？”埃斯贝克结结巴巴地问道。

琼迪却说：“多大？”他手里还抓着他的轰击枪。即便是深更半夜，琼迪也打扮得衣冠楚楚，唯有他手里抓着的高能轰击枪同那身花花公子般的打扮格格不入。

拜伦只能用手势比划了一下炸弹的大小。

“好吧，”琼迪说。他看上去十分镇定，转向对舍监说：“您最好把这一带的房间撤空。如果校园里有铅板，拿到这儿来覆盖走廊。早晨以前，我不会让任何人进去。”

他回头对拜伦说：“这颗辐射弹的杀伤半径大概有十二到十八英尺。它怎么会到你屋里去的？”

“不知道。”拜伦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要是你不介意，我得找个地方坐一下。”他朝自己的手腕上看了一眼，这才发现手表还在房间里。他非常想回去取出手表。

这时候，疏散行动已经开始。学生们被强行迁出他们的房间。

“跟我来。”琼迪说：“你最好也坐下。”

拜伦说：“你怎么会到我房间来的？不过，你知道，我还是很感谢你的。”

“我打电话给你，可是没有回音，因此，我就不得不来看你了。”

“来看我？”他疑心地问了一句，竭力想控制住自己局促的呼吸。“为什么？”

“来警告你，你有生命危险。”

拜伦格格地笑着说：“我发现了。”

“这仅仅是第一次，他们还会干。”

“‘他们’是谁？”

“不要在这里谈，法里尔。”琼迪说：“这事儿我们得保密。你是个受人注意的人。而我呢，可能也已经使自己处于危险之中了。”

第二章

天网恢恢

学生休息室空无一人，里面也是黑洞洞的。在清晨四点三十分这种时候，这里几乎总是这个样子。可是，琼迪开门时还是迟疑了一下，听听里面有人没人。

“不，”他轻声说：“别开灯。我们谈话不用这个。”

“一夜漆黑，可受够了。”拜伦嘟哝道。

“我们让门半开着。”

拜伦不想争辩，他倒在紧挨身边的椅子上。门逐渐关拢，他注视着由门缝里射进来的光亮慢慢从长方形变成一条细线，现在一切都已过去，他不免哆嗦起来。

琼迪把门稳住，将他那根时髦的小手杖撑在地板上那道由门缝里射来的光亮之处。“看着这一线光亮。假如有人经过，或者门一移动，我们就会知道的。”

拜伦说：“对不起，我可不想鬼鬼祟祟。如果你不在乎，不管你要告诉我的是什么，我都会感谢你。我知道，你救了我的命，明天，我将好好谢谢你。不过，现在我只想喝上两口，再痛快睡一觉。”

“你的心情不难理解。”琼迪说：“不过，看来，你大概已暂时地避免了长眠不醒，我想使这种暂时变得更久。你是否知道，我认识你父亲？”

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拜伦扬起双眉，那神态犹如掉入雾里云中。他说：“他可从来不曾提起他认识你。”

“他要是提起过，我倒要觉得诧异了。他并不知道我在这里所用的名字。顺便请问，最近你父亲有消息吗？”

“你问这个干吗？”

“因为他处境极端危险。”

“什么？”

半明半暗中，琼迪摸到拜伦的胳膊，把它紧紧地攥住。“注意！请把你的嗓门保持在先前那个响度上。”拜伦这才明白：他们一直是在悄声耳语。

琼迪接着说：“说得更明确些，你父亲已经被拘留。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我当然不知道。谁拘留了他？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干吗要来搅扰我？”拜伦的太阳穴颤动着。“希伯奈特”加上差点丢掉性命，那两件事使他无法回避这位紧挨他坐着的不动声色的花花公子，他的耳语虽轻却如雷贯耳。

“可以肯定，”耳语声接着说：“你父亲干的工作想必你也略有所知。”

“要是你认识我父亲，你就应该知道，他是怀德莫斯的牧场主。这就是他的工作。”

琼迪说：“啊。除去我正在为你冒着生命危险这一点外，你没有理由非得信任我。不过，你能告诉我的一切我都知道。比方说，我知道你父亲一直在密谋反对泰伦人。”

“没有的事。”拜伦神情紧张地说：“今夜你帮了我的忙，但这并没有赋予你这样谈论我父亲的权利。”

“你这样躲躲闪闪并不聪明，年轻人，你在浪费我的时间。你难道不明白，形势已不允许你再支吾搪塞？老实告诉你，你父亲已被泰伦人抓去，说不定现在已经死了。”

“我不相信你的话。”拜伦挺直上身回答。

“我的地位使我能够知道这一切。”

“我们别再谈这个了，琼迪。我对神秘事件毫无兴趣，而且，你的用意也叫我讨厌，你是要……”

“说吧，要什么？”琼迪的声音也有点不那么优雅了。“告诉你这些对我有什么好处？我要提醒你：虽然你不愿相信我告诉你的消息，可我却从中清楚地看到，可能有人要暗害你。仔细想想刚才发生的事吧，法里尔，我的话是真是假你好好判断一下吧！”

拜伦说：“你重新再讲一遍，直截了当些，我听着。”

“那好！法里尔，尽管我把自己假装成一个织女星来的人，我想你还是可以知道我是你星云王国的同胞。”

“听你口音似乎有这种可能。不过，这无关大局。”

“不，有关大局，我的朋友。我到这里来，是因为跟你父亲一样，我也不喜欢泰伦人。他们压迫我们的人民已经整整五十年，时间不短了。”

“我不是政治家。”

琼迪的话音又一次发毛了。“哦，我可不是他们的特工，想来找你麻烦，我在告诉你事实真相。一年前，他们把我抓了起来，就象现在把你父亲抓起来一样。但是，我设法跑到地球上来了。我想在我准备回去之前，这里大概还不会出事。有关我的情况，需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些。”

“我并没问你这些。先生。”拜伦无法使自己的口气更加缓和一些。琼迪煞有介事的辞令引起了他的反感。

“这我知道。但是，至少必须告诉你这么些情况。因为，我就是这样才遇到你父亲的。他和我一起工作，或者，确切地说，我和他一起工作。他认识我，不过不是以奈弗罗斯星上最显赫的贵族的公开身份认识的。明白我的意思吗？”

黑暗中，拜伦徒劳地点点头说：“明白。”

“那就不必多说了。我在这里甚至也保持着情报来源，我知道他已被监禁。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消息。假如这还不过是一种揣测的话，那么，企图加害于你的那种尝试已经充分证明了它。”

“何以见得？”

“假如泰伦人抓了你父亲，难道他们还能让他儿子逍遥自在吗？”

“你是不是想要对我说，辐射弹是泰伦人安在我房里的？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难道你不清楚他们的处境？泰伦人统治着五十个星球，他们统治的人数是他们自己的一百倍。处于这样的境地，单用武力是不足以维护其统治的。于是，卑鄙勾当，阴谋诡计，行凶暗杀便成了他们的拿手好戏。他们在太空中布下的罗网又大又严密。我确信，这罗网从五百光年之外一直延伸到地球。”

拜伦仍然沉沦在梦魇之中，远处传来铅防护板搬进走廊的微弱声响。他的房间里，计数器一定还在嗡嗡作响。

他说：“你这话不对。这个星期我就要回奈弗罗斯星去，他们会知道这一点，何必在这里杀死我？如果他们等一等，就可以把我搞到手。”因为抓住了琼迪的破绽，他感到宽慰，满心相信自己的推理。

琼迪向拜伦挪近一点，他那香气扑鼻的呼吸拂动着拜伦太阳穴上的头发。“你父亲德高望重。他的死亡——一旦遭到泰伦人的拘留，那么，他就很可能被处决，你必须正视这一现实——甚至将引起泰伦人正在试图豢养的战战兢兢、俯首贴耳的奴隶族的不满。而作为怀德莫斯的新任牧场主，你可以把这种不满情绪组织起来。而把你处决则将给他们造成加倍的危险。造就英烈并非他们的目的。不过，假如你是在遥远的星球上死于非命，那对他们来说，就省事多了。”

“我不信你的话。”拜伦说。这句话已经成了他唯一的挡箭牌。

琼迪站起身，扯了扯他那副薄薄的手套，说：“太过分了，法里尔。假如你不是装得如此一无所知，你扮演的角色会更令人信服。你父亲很可能为了保护你而不让你知道现实情况，可我还是不相信你能完全不受他的信念的影响。你对泰伦人的憎恶不能不是你父亲本身的一种反映，你不得不准备好与他们斗争。”

拜伦耸耸肩。

琼迪说：“他甚至可能已经预见到你成年后的未来，而决计使用你。你在地球这里比较方便。有可能让你将接受的教育与某种使命——一种一旦败露，泰伦人必定会杀死你的使命结合在一起。”

“这是无稽之谈。”

“是吗？那好吧。假如我现在所讲的不能说服你，那么事实以后会使你相信的。还会有暗害你的尝试，而下一次他们会成功的。从此时此刻起，法里尔，你是必死无疑的了。”

拜伦抬起头。“慢着！这事牵涉到你的什么私人利益？”

“我是个爱国者。我想看到各个星云王国重新获得自由，有他们自己选择的政府。”

“不，我指的是你的私人利益。我不能光听信理想主义，因为我不会相信你的理想主义。如果我的话冒犯阁下，那我向你道歉。”拜伦执拗地冲着琼迪劈劈啪啪开了一通火。

琼迪重新坐下。他说：“我的土地被没收了。在我流亡之前，那种被迫听命于那班侏儒的日子实在不是滋味。就是从那时候起，向往做个泰伦人来到之前我祖父那样的人的愿望，变得比任何时候更加强烈。难道这还不足以构成需要进行一场革命的实际理由吗？你父亲将是这场革命的领袖。假如他不行，那就该由你来担当！”

“我？我才二十三岁，而且对所有这些一无所知。你可以另找更合适的。”

“毫无疑问，我可以另外找人。但是，任何其他人都不是你父亲的儿子。假如你父亲遇害，你将成为怀德莫斯牧场的牧场主，而作为怀德莫斯的牧场主，即使你还只有十二岁，而且是个白痴的话，你也会对我很有用处的。我需要你跟泰伦人要干掉你的理由是一样的。就算我对你的迫切需要还不足使你相信，那么，你总不会连他们迫切需要干掉你也不相信吧。在你的房间里有一颗辐射弹。这只能意味着有人要杀死你。那还会有谁想要杀你呢？”

琼迪耐心等待着拜伦，他听到拜伦低声回答。

“没有人，”他说：“我想不出有谁要杀死我。那么说，我父亲的事是真的！”

“是真的。把它看作战争的伤亡吧。”

“你以为这一来就能让我好受些？他们说不定哪天会给他立一座纪念碑，纪念碑上还会镌刻着从一万英里以外的太空中都能看到的那种辐射出光芒的铭文吧？”他的声音开始有点粗糙。“难道你以为这样就能使我高兴吗？”

琼迪等他往下说，可是，拜伦不再作声。

琼迪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回家去。”

“这么说，你还是不明白你自己的处境。”

“我说过了，我要回家。你想要我干什么？要是我父亲活着，我要把他从那里救出来。如果他死了，我就要……我就要……”

“安静些！”年龄较大的琼迪声音冷静而不快。“你这样哇哇乱叫，简直就象小孩子一样。你不能去奈弗罗斯星。难道你不明白你不能去？我是在对一个吃奶的孩子说话，还是对一个有理智的青年说话？”

拜伦喃喃地说：“那你说怎么办？”

“你知道罗地亚星的总督吗？”

“那个泰伦人的朋友？我知道这个人。我知道他是谁，星云王国里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他是谁。他是欣里克五世，罗地亚星的总督。”

“你可曾见过他？”

“没有。”

“这就对了。假如你没见过他，你就不会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个低能儿，法里尔，我绝不言过其实。但是，当泰伦人没收怀德莫斯牧场时——象过去我的土地被没收一样，怀德莫斯也将被没收——他们会把它赏给欣里克。泰伦人觉得欣里克那里太平无事。你应该到那里去。”

“为什么？”

“因为，至少欣里克对泰伦人有些影响，象一个专营溜须拍马的傀儡可能会有的那种影响。他可以设法使你重新取得失去的位置。”

“我看不出这是为什么。他倒是更有可能把我引渡给他们泰伦人。”

“的确有这种可能，但你会提防着它。经过斗争，你有可能躲过这场灾祸。记住，你的头衔很宝贵，也很重要，但这不是一切。从事秘密活动的人首先必须讲求实际。人们出于对你的名字的好感与尊敬．会云集在你的周围，但是，要掌握住他们，还得要钱。”

拜伦思索着。“我需要有时间来作出决定。”

“没时间了。当辐射弹放到你房间里的时候，你就没有了时间。让我们行动吧。我可以给你一封到罗地亚星欣里克那里去的介绍信。”

“哦，你跟他那么熟？”

“你总是这种疑神疑鬼的，是吗？我曾代表林根星的君主率领使团到过欣里克的宫中。那个笨蛋多半已经记不起我来，但他不敢流露出他已忘记。这封信将作引荐之用，随后你可以相机行事。早上，我会给你把信写好。中午有一班飞船去罗地亚星。票，我给你。我也走，不过，我走另一条路线。别耽搁。你在这里的事都办完了？”

“只等颁发文凭。”

“一纸大学文凭。它对你说来很要紧吗？”

“现在不。”

“你有钱吗？”

“足够了。”

“很好。钱太多了反而惹人怀疑。”他厉声说道：“法里尔！”

拜伦从一种几乎是精神恍惚的状态中震醒过来，问道：“怎么？”

“回到大伙儿当中去。别对任何人说你要走，让行动自己说话。”

拜伦默默地点点头。他内心深处想的是：他的使命没有完成，而且，也正因为如此，他辜负了眼看就要死去的父亲。一阵徒然的悲苦折磨着他。他本来可以聆听更多的教诲，可以分担一部分危险，而且本不应当让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行事。

而现在，他知道了，或者说，至少较多地了解到，在秘密活动中父亲所起的作用。这给他要从地球档案馆取得的文件增添了一层重要性。但是，现在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去搞文件；没有时间觉得诧异；没有时间去拯救他父亲；或许，连活下去都没有时间了。

他说：“我会按你说的去做，琼迪。”

桑德·琼迪在宿舍的台阶上停了停，向外扫视了一下大学的校园。显然，他的眼神里毫无赞美之意。

砖铺的走道别扭地蜿蜒穿过人为造就的乡村式校园。自古以来，所有的城市大学都喜欢采用这种格局。琼迪迈下走道，城里独一无二的一条主要大街灯影闪烁，展现在他眼前。越过大街再往前看，是地平线上那永恒不变的放射性蓝色。这片蓝色，在白天被淹没，不过在此刻还是可以看得出来。它，是史前战争无言的见证人。

琼迪仰望天空，凝神思索了一会儿。自从泰伦人到来，突然结束了星云以外的太空里四散分布、战争不休的二十几个政治实体的单独生活以来，至今已有五十多年。现在，令人窒息的宁静突然过早地笼罩在他们头上。

那场使他们遭受晴天霹雳般打击的风暴，已经变成他们至今尚未从中复元的某种东西。它仅仅留下一点骚动，一点此起彼伏，不时地徒然搅扰各星球的骚动。要把这些骚动组织起来，使之成为一次时机成熟和一举成功的起义，将是一个长期而艰巨的任务。嗯，他隐居地球的时间已经够长了，是回去的时候了。

此刻，本土星球的其他人大概正设法在他房间里与他联络。

他迈开大步走去。

走进房间，琼迪就收到了载波束。这是一种个人专用的载波束。迄今为止，还不用担心它对通讯者的安全会有什么威胁，同时，通讯者的秘密也绝对不会泄漏。无需正规的接收机，也不用金属物与导线之类来俘获那些飘然而至的微弱电子波，这些电子波从五百光年距离以外的一个星球上，凭借着脉冲穿过超太空向地球涌来。

他房间里的空间也被极化了，准备用来接收载波束。房间的结构井然有序。除去通过接收，无法侦察出这种极化。而在这个特定的空间内，只有他自己的脑子可以充当接收机，因为，只有他本人的神经——细胞系统的电学持性才能与携带信息的载波束的振动发生谐振。

信息与他本人脑电波的独特性能同样机密。在整个宇宙中，因为有成千亿上万亿的人，所以，两个完全相同的可能性是一与二十位数之比。这就足以便任何人都没有可能截获别人的专用载波束。

那呜呜作响穿过无边无际的超太空向他传来的呼叫在琼迪的脑子里产生响应。

“……呼叫……呼叫……呼叫………呼叫……”

送放不象接收那样容易。需要一个机械装置来产生极其特殊的载波束，把信息送回星云以外的联络点，这个装置就在他右肩的半饰扣里。当他一踏进那个极化空间，它就自动开始工作。此后，他只需有目的地思考和集中注意力，即可发报。

“我在这里！”无需更加明确的识别信号。

单调的呼叫信号停止了它的一再重复，变成一些在他的头脑中成形的语句。“向你问好，先生。怀德莫斯已被处死。当然，消息尚未公布。”

“我并不感到意外。还有谁受牵连？”

“没有，先生。牧场主始终没有任何口供，真是个忠勇之士。”

“是的。不过单凭忠勇是不行的，否则，他未必会被捕。稍微胆小一点可能不无益处。不要紧！我已经和他的儿子——新牧场主谈过。他已经遭到过一次死亡的威胁。我们要用他。”

“是不是可以请问一下，怎么用，先生？”

“最好由事实来回答你的问题，现阶段要我预言以后会发生的情况显然为时过早。明天，他将出发去拜访罗地亚星的欣里克。”

“欣里克！这个年轻人将会经历一次可怕的冒险。他是否知道……”

“我已尽我所知告诉了他，”琼迪厉声答道：“在他没有证明自己的可靠性之前，我们不能过于信任他。在现时的情况下，我们只能把他和其他人一样看作是送去冒险的人。他是值得牺牲的人，完全值得。别再在这里与我联系，我即将离开地球。”

做了个结束的姿势，琼迪从精神上切断了这次联络。

他静静思考着白天和夜里发生的所有事件，权衡着每一事件的得失。慢慢地，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所有的事情都已安排妥善，现在，这出闹剧会自己一幕幕演下去。

一切依计而行，绝对万无一失。

第三章

机会与手表

太空船脱离行星引力束缚的最初一小时，飞行平淡无奇。启程时的纷乱情景，简直就象太古时代某条河流上第一艘由挖空树干制成的独木舟启航时的情形一样。

你有自己的舱房；行李有人照看；对于周围环境的陌生感和人们漫无目的地硬挤乱推，使你一开始就觉得不自在。最后一刻是一片亲昵的呼喊，然后，渐渐趋于平静，可以听到密封过渡舱沉闷的铿锵声。接着，空气发出缓慢的丝丝声，过渡舱象一枚巨大的钻头自动向里旋入，形成气密密封。

随后，是一阵奇特的寂静。红色信号灯在每间舱房里闪亮：“请穿好加速服……请穿好加速服……请穿好加速服。”

乘务员沿着走廊急速穿行，他们在每扇门上略敲一两下就猛地推开门：“对不起，请穿上加速服。”

加速服冰凉、贴紧而别扭，穿上它虽然颇费一番工夫，但却能使你置身于一种液压系统之中，这种液压系统会减少起飞时使人晕眩的压力。

远处，核动力马达发出隆隆的轰鸣，飞船以小功率作大气层机动飞行。紧接着，随着液压加速服的油液徐徐压缩而产生后退。你几乎是无止无休地后退。然后，加速度减小，你再慢慢地前移。如果在这个阶段能幸免于晕船，那么，在整个旅途中你也许不用再担心太空晕船了。

旅途开始的头三小时里，观光室不对旅客开放。当大气层被抛到后面，观光室的双道门准备开启的时候，门口排起了等待观光旅客的长蛇阵。这里面，不仅有来自各行星的百分之百观光客（换句话说，也就是那些从来没有到过太空的人），而且还有相当一部分经验比较丰富的旅行者。

毕竟，从太空中俯瞰地球是旅客“必不可少的节目”之一。

观光室是飞船“表皮”上的一个泡罩，两英尺厚，弧形，用钢铁般坚硬的透明塑料制成。可伸缩的铱钢外壳保护它免受大气及其灰尘微粒的摩擦。此刻，外壳已经缩回，灯光熄灭，大厅里座无虚席。人们透过泡罩向外凝视，地球的光辉照亮了他们的脸颊。

地球悬浮在观光室下方，它象一个橙蓝白相间、闪闪发亮的巨大气球，半个地球几乎完全被太阳照亮。云间露出的陆地，是一片荒漠的橙色并稀稀疏疏夹杂着几条绿色的细线。地平线上，湛蓝的海洋与漆黑的太空相接，显得分外突出。地球周围墨玉般明净的天空中布满星斗。

那些注视着的人们耐心地等待着。

他们想要观赏的并非阳光普照的那半个地球。由于飞船以微小的、不引人注意的侧向加速度飞离黄道，光耀夺目的地球极冠转入视线之中。夜晚的阴影缓缓吞噬着地球，辽阔的欧亚非世界岛庄严地登上了舞台，它的北边在“下”，南边在“上”。

病态而不毛的土地把它可怖的面目隐藏在由夜晚造成的珠光宝气之中。放射性使土地犹如一片蓝色晶莹的大海汪洋，以奇异的花彩闪耀发光。这似乎是在告诉人们：在用以抵御核爆炸的力场防卫系统研制成功之前，整整一代人的时间里，核弹是以怎样的方式来到地球的。力场防卫系统的研制成功，使得其他星球不可能再用这种方式来实现自我毁灭了。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观光客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地球，直到地球在那无边的黑暗中逐渐变得象半枚明亮的小硬币。

拜伦·法里尔也在观光的游客中向。他找了个前排的位置坐下，两只胳膊搁在扶把上，两眼出神，郁郁沉思。没想到他竟然是以这种方式离开地球。他是以一种不适当的方式，坐上一艘不适当的飞船，到一个不适当的目的地去。

他那黝黑的手臂蹭着了下巴上的短须茬，他懊悔早上没有刮一下。待会儿，他得回自己舱房去修修边幅。可是，此刻他不太愿意离开。这儿有人。回到他自己房里，他将孤单单一个人待着。

或许，那正是他得离开这里的道理？

他不喜欢现在这种新感觉，这种受人追逐、无亲无友的感觉。

所有的友谊都已烟消云散。就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前，从他让电话吵醒的那瞬间起，友谊就已枯萎。

甚至还在宿舍里。他已经变成一个令人头痛的人物。他与琼迪在学生休息室谈完话回来，埃斯贝克那家伙就冲着他噼哩啪啦地轰了一通。他神情慌乱，声音尖锐刺耳。

“法里尔先生，我正在找你。这可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意外事故。我不懂，那是怎么搞的。你能解释吗？”

“不，”他几乎在喊着说。“我不能。什么时候我能回自己房间把东西取出来？”

“早晨肯定可以了。我们已设法把测试仪器拿到这房间里检测过，放射性痕量已不再高于正常的环境放射性标准。你能逃过这场灾难真是万幸。要不，再过几分钟，你就完了。”

“是啊，是啊，不过，不瞒你说，我想要休息了。”

“天亮以前请用我的房间，余下几天，我们会重新给你安排住处。噢，对了，法里尔先生，你要是不介意的话，还有一件事。”

他这会儿态度异常客气，在他那过分抑扬顿挫的语调中，拜伦差不多能听出他要说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还有什么事？”拜伦厌倦地问。

“你可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人想……，呃——作弄你？”

“象这样作弄我？我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当然，校方最不高兴由于这场意外事故而出名。”

他怎么老是把这次事件叫做“意外事故”！拜伦冷冷地答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但是，不要担心。我对调查和警察不感兴趣。我不久就要离开地球，我也同样不愿意我的计划被打乱，我不会提出任何诉讼。毕竟，我还活着。”

埃斯贝克几乎是暗暗松了口气，他们对他的要求就是如此。没有什么不愉快，这不过是一件将被遗忘的意外事故。

早晨七点钟，他回到自己原先的房间，房间里寂静无声，听不到壁橱里的嗡嗡声。辐射弹不复存在，计数器也不见了，大概都让埃斯贝克拿去扔进湖里了。这样做实属毁证灭迹，不过，那是校方的心腹之患。他把他的东西扔到手提箱里，然后打电话给值班员另外要个房间。他注意到，灯又亮了，当然，还有电视电话，也开始正常工作，昨晚唯一的残迹是歪斜着的门和上面已经熔化的锁。他们另给了他一个房间。这对那些想要探听他意向的人，无疑是证明他要住下去。然后，他用宿舍大楼的电话要了辆空中出租汽车。他认为，谁也没有看到他打电话。让学校对他的失踪困惑不解去吧，他们爱怎么想都行。

在宇航港，他见过琼迪一面。见面时，他们互相递了个眼色。琼迪什么也没说，就跟完全不认识他似的。但是在他过去之后，拜伦手里有了一个样子普普通通的黑色小球。那是一个专用宇宙容器和一张去罗地亚星的飞船票。

他瞧了那个小球状宇宙容器一眼。容器没有封口。后来他在自己舱房里读了介绍信，那封信不过寥寥数语。

观光室里，拜伦看着地球随时间流逝而慢慢消失，有一段时间，他想到桑德·琼迪身上。琼迪象旋风般闯入他的生活，先是救了他的命，然后又驱使他走上一条从未尝试过的新的生活道路。以前，他对这个人的了解非常肤浅。拜伦知道他的名字，他们邂逅时，他只是点点头，偶尔寒喧几句，仅此而已。他至今不喜欢这个人，不喜欢他的冷若冰霜，他的衣冠楚楚，以及他那过于做作的品性。然而，这一切与眼下的事没什么关系。

拜伦焦躁地擦擦他的小平头，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实际上非常希望琼迪能出现在他面前。至少，这人能主事。他知道该做些什么；他知道拜伦该做些什么；他促使拜伦这样去做。而现在，拜伦形单影只，他感到自己太年轻，无依无靠，举目无亲，而且，几乎还有点胆怯。

在这整个思索的过程中，他竭力不去想他父亲。因为，想也没有用。

“梅莱因先生。”

这个名字连着叫了两三遍之后，拜伦才恍然觉得有人恭敬地拍着他的肩膀，他抬起头来。

传令机器人又叫了一声：“梅莱因先生。”拜伦两眼发楞，大约有五秒钟光景，他才突然想起，那是他现在用的名字。这个名字用铅笔轻轻地写在琼迪给他的飞船票上，舱房就是用这个名字订的。

“嗯，什么事？我是梅莱因。”

机器人肚子里的录音带转动，以很微弱的嘶嘶声传送出信息。“我奉命通知您：您的舱房换了。您的行李已经搬好。假如您见到事务长，他会把新钥匙给您。我们相信，这样做不会给您带来不便。”

“这是怎么回事？”拜伦在座位里忽地转过身来。还在观赏宇宙风光的那些越来越稀稀落落的几簇旅客，把目光投向爆发出声音的地方。“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与一架仅仅是在执行自己功能的机器人争辩，是没有用处的。传令机器人恭敬地点点它那金属制成的头，它脸上那种固有的、模仿人类讨好的微笑依然一成不变。然后，它转身走去。

拜伦大步跨出观光室，走到门口那个军官跟前，用一种比他预想中更激烈的口吻说：“听着，我要见飞船长。”

那军官毫无诧异之色。“先生，有要紧事吗？”

“非常要紧。他们刚才没有征得我同意，就把我的舱房换了，我要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即使是在这种时候，拜伦也感到自己有点责小过以大难，可这是因为他的愤懑郁积已久。他几乎被杀害；他被迫象个躲躲闪闪的罪犯那样离开地球；他正在到一个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去作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做的事情，现在上了飞船，他们还要胡乱摆布他，这种局面该结束了。

然而，在这整个过程中，他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要是琼迪处在他的地位，所作所为就会有所不同，也许要聪明些。哎，他毕竟不是琼迪。

军官说：“我去叫事务长来。”

“要是您希望见船长，那么，”他用挂在翻领上的小型飞船用通话机简短交谈地几句之后，彬彬有礼地说：“你将会得到邀请。请稍候片刻。”

赫姆·高代尔飞船长是个身材相当矮小而结实的人。拜伦进去时，他有礼貌地站起身，隔着书桌与他握手。

“梅莱因先生，”他说：“我们不得不打扰您，我感到很抱歉。”

他长着一张长方脸，一头铁灰色头发。短短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比头发稍黑一点。他的脸上有一种永不凋零的笑容。

“我也感到遗憾。”拜伦说：“我订好一个卧舱，因而我有权利住这个卧舱。我认为，未经我同意，即使是您，先生，也无权随意调换。”

“对，梅莱因先生。但是，你知道，这事相当紧急。启航前的最后一分钟，来了一位要人。他坚持要搬到离飞船引力中心较近的卧舱去住。他心脏不好，应该使飞船对他的引力作用尽可能小些，这很重要，我们没有别的办法。”

“好吧。那么，为什么单单看中我的房间？”

“总得有人要搬的。您只身旅行，又很年轻，我们认为，引力作用稍大一些对您说来不会有问题。”他的眼睛下意识地上下打量着拜伦那高六英尺二，虎背熊腰似的身躯。“再说，您会看到，新房间比原来那间更加高级。换个舱房您并不吃亏。真的，一点不吃亏。”

飞船长从书桌后面走出来。“由我来带您到新的舱房去好吗？”

拜伦觉得不便再有什么抱怨，整个事情看来既有道理，又没道理。

他们离开拜伦的舱房时，飞船长说：“明天晚上，您是否肯赏脸，来和我共进晚餐？我们首次跃迁预定那时候进行。”

拜伦心不在焉地答道：“谢谢，我感到十分荣幸。”

然而，他感到这一邀请很蹊跷。即使飞船长只是想安抚他，采取这样的方式也肯定是大可不必的。

飞船客厅中的长桌子很长，占去客厅整整一面墙的长度。拜伦发现自己坐在靠近桌子中间的位置上，不适当地居于首席。然而，他的座位名片明明白白放在他面前。乘务员请他入座时并无丝毫犹豫，不会有什么差错。

拜伦并没过分谦让。作为怀德莫斯牧场主的儿子，他从来不必养成此类素质。然而，作为拜伦·梅莱因，他本应是个地地道道的普通老百姓，而这些事情是不应该发生在普通老百姓身上的。

举例来说，关于新的卧舱，飞船长说得完全正确：新房间更加高级。他原先的房间正如飞船票上写明的是个三等单人舱，而现在换给他的是头等双人舱。附带一个浴室，当然是供他一个使用的。浴室外里还装有隔成小间的淋浴设备和空气干燥器。

这里简直是个“军官国度”，穿制服的人几乎占绝对多数。午饭盛在银餐具里送到他房间里，理发师临晚饭前突然到来，所有这一切或许对乘坐太空班船奢华的头等舱旅客来说是应有的招待，但对于拜伦·梅莱因来说，却是过分优惠了。

优惠得简直太过分了：因为在理发师来的时候拜伦刚好作了一次午后散步回来。散步时他沿着一条故意修成曲折蜿蜒的走廊穿行。一路上，不论他拐到哪里，都有船员值班——彬彬有礼，亦步亦趋。他设法甩掉他们之后，来到他原先那间D140号舱房。那舱房他还从来没去睡过。

他停下来点上一支烟。在这段时间里，眼前仅有的一个旅客拐进一条走廊。拜伦很快按了一下灯光信号器，可是没有回答。

他原来的那把钥匙还没让他们收走。毫无疑问，那是出于疏忽。他把银制长方形金属薄片插进钥匙孔，铝套里那个铅制不透明体的独特图案使小小的光电管发生作用，门打开了，他向里跨进一步。

这就是他要做的一切。他退出舱房，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有一件事他顿时清楚了：他原先的那间房并没人住，既没有心脏衰弱的要人，也没有其他人。床和家具整洁明净，看不见行李箱，也没有盥洗用品，根本没有人居住的迹象。

这么说，他们把他包围在奢华的环境里，为的仅仅是要阻止他采取进一步行动返回他原先的房间。他们是在贿赂他，要他乖乖地离开他原先那间舱房。可是，为什么呢？他们是对那间房间感到兴趣，还是对他本人感兴趣呢？

此刻，他带着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坐在长桌边。当飞船长走进客厅，跨上放长桌的高台就座时，他和其他人一样有礼貌地起身致意。

他们为什么要给他换房间？

飞船上乐声荡漾，客厅与观光室之间的隔墙已经撤去。暗淡的灯光给整个大厅抹上了一层橙红色。可能因为最初的加速，或者由于第—次经受飞船各部分之间微小的引力差之后有可能引起太空晕船，而其最难受的阶段现在已经过去，所以，客厅里挤满了人群。

飞船长将身子微微前倾，对拜伦说：“晚上好，梅莱因先生。您觉得新房间怎么样？”

“简直太满意了，先生。只是对我的生活方式来说，似乎太阔绰了些。”拜伦以一种平板单调的声音答道，他仿佛看到飞船长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愕的神情。

上甜食时，观光室透明塑料泡罩上的外壳平稳地缩回麻孔中，灯光暗到近乎熄灭。黑沉沉的巨大天幕上既不见太阳、地球，也没有其他行星。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银河——银河系透镜的纵向景象。它在坚硬而明亮的众星之间形成一条对角线光迹。

谈话的声浪不知不觉平静了下来。座位转过向，大家都面朝星星。宴会上的宾客变成了观众。悠扬的音乐变成了轻声的耳语。在逐渐形成的安谧气氛中，扩音器里传来了清晰而平稳的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即将进行首次跃迁。我想，你们大多数人至少在理论上知道什么是跃迁。然而，你们中有好多人——事实上有一半以上——从来没经历过跃迁。我特别要对后者讲几句话。

“所谓跃迁，算得上名副其实。在时空结构本身中，物质运动的速度不可能超过光速。这是一条由传说中的古人爱因斯坦首次发现的自然规律。除去这条规律外，大概还有好多成就得归功于他。显然，在静止时间里，即使以光速运动，也要花若干年才能到达别的恒星系。

“因此，人们跳出时空结构进入几乎不为人所知的超太空领域。在超太空里，时间和距离没有任何意义。这好比穿过狭窄的地峡从一个海洋进入另一个海洋，而不是在海洋上绕过大陆去走相同的距离。

“当然，进入被有些人称之为‘太空中的太空’的超太空，需要巨大的能量，而且为了确保飞船在适当的地点重新回到通常的时空里，还需要大量精巧的计算。耗费这些能量与智力换来的成果是：可以在零时刻内通过无比遥远的距离。只有这种跃迁，才使星际旅行得以实现。

“我们即将进行的跃迁大约在十分钟后开始。诸位将预先得到通知。最多不过有一点稍纵即逝的轻微不适，所以，我希望你们大家保持镇定。谢谢诸位。”

飞船上的灯火全部熄灭，唯有星星仍然在那里闪烁。

仿佛过了好长一会儿，忽然，空气中回荡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它通知人们：“跃迁将在一分钟后准时进行。”

接着这个声音开始倒数读秒：“五十……四十……三十……二十……十……五……三……二……一……”

一切似乎都发生了顷刻中断，人们只是在内心深处微微感觉到一点飞船颠动的冲击。

在无穷大分之一秒的时间内，一百光年已经过去，刚才还在太阳系边缘航行的飞船，现在已经是星际空间的纵深游弋。

拜伦身边，不知是谁声音颤抖地说：“快看，星星！”

一刹那间，这耳语声不胫而走，传遍整个大厅，餐桌边响起一片窃窃私语。“看呀！星星！”

就在这同一个无穷大分之一秒内，星象亦翻然一新。浩潮无垠的银河系，其中心部分由这一头到那一头延展三万光年之遥。眼下，飞船离银河系中心比较近了，星星的数目也越来越多。它们象细微的粉末撒满黑天鹅绒似的真空，与附近星星的偶然闪烁交相辉映。

拜伦虽无游兴，此时却油然想起一首诗的开头部分。那诗是他首次太空旅行时所作，那太空旅行第一次把他带到现在离他越来越远的地球。当时他还只有十九岁，正是多愁善感的年岁。他的嘴唇默默地蠕动着：

皎洁轻轻薄雾，繁星似尘

围绕环宇；

顿感视野抒展，茫茫宇宙，

尽收眼底。

接着，灯火重放光明。拜伦的遐想猛地从太空收回。他又重新回到太空班船客厅的现实中。晚餐将近结束，嗡嗡的谈话声重又变得无聊乏味起来。

他先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手表，然后，又把手表慢慢移到眼前，目不转睛地凝视了一分多钟。这就是那天夜里他遗忘在卧室里的那只手表，它经受了辐射弹致人死命的放射线。第二天清晨，他把它和其他物品收合在一起。自那以后，他对它看了有多少次？多次他盯着它看，一心只注意到时间，而全然没有留意它大声疾呼地告诉他的另一个消息。

塑料表带呈现的是白色，不是蓝色。不错，确实是白色。

渐渐地，那天夜里发生的一切终于水落石出。多么奇妙啊，一个事实就能澄清所有的混乱。

他忽地站起身，低声说道：“请原谅，少陪了。”在飞船长之前离座是一种失礼行为，但是，这时，对他来说这一点并不重要。

他没有去等无引力电梯，而是快步如飞地走上坡道，匆匆赶回自己的卧舱。他锁上身后的房门，迅速查看了一下浴室和壁橱。他并不真正希望抓住什么人。他们要干点什么的话，一定在数小时以前就干完了。

他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行李。他们已经把他的行李彻底翻查过。而且几乎不留任何表明他们来过又离去的痕迹。他们小心地抽走了他的身份证明，一包父亲给他的信。甚至还有装有球状容器中的那封给罗地亚星欣里克的介绍信。

这就是他们给他换房间的道理。他们既不对老房间，也不对新房间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只是换房间这个过程的本身。他们一定有一个小时左右合法地——太空在上，这就叫合法——照看他的行李，并由此而达到他们自己的目的。

拜伦在双人床上坐下，狂怒地思索着，可是却无可奈何，束手无策。圈套布置得天衣无缝，一切都是依计而行。要是那天夜里没有完全意想不到地把手表留在卧室里的话，他甚至事到如今还不会明白泰伦人在太空中布下的罗网有多么严密。

舱房的门铃轻轻地“嘟”一响。

“进来。”他说。

进来的是乘务员，他毕恭毕敬地说：“飞船长希望知道他是否能为您效劳。您离开餐桌时看上去好象不太舒服。”

“我很好。”他说。

他们盯得多牢！此刻他已明白，他无路可逃，飞船正客客气气，但却确凿无疑地送他去死。

第四章

自由了吗

桑德·琼迪冷冷望了对方一眼。他说：“你是说，不见了？”

里采特摸摸通红的脸。他说：“有样东西不见了。我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当然，有可能是我们要找的那份文件。关于它，我们所知道的是：这份文件的年代在地球古历的十五至二十一世纪之间，而且，它是一份具有危险性的文件。”

“有没有确凿理由可以认为，不见的文件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份？”

“只是间接的推测：地球政府严密看守着这份文件。”

“那算不得理由。地球人对有关史前银河系的任何历史文件都怀有崇敬的心理。那是他们对传统的一种荒唐的崇拜。”

“但是，这份文件已经被盗，而他们至今还不曾将这一事实公诸于世。他们为什么要守住那只空柜子呢？”

“我可以想象得到，他们宁愿守住那只空柜子，也不愿被迫承认神圣的纪念物被盗。然而，我不能相信，年轻的法里尔终于将它搞到了手。我想，你一直在注意着他的行动。”

对方微笑着说：“他没搞到手。”

“你怎么知道？”

琼迪的特工不动声色地讲出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因为，那份文件已经失踪二十年了。”

“什么？”

“二十年来一直不见其踪影。”

“那么，这就不可能是我们要找的那份。因为，牧场主知道存在这么一份文件，还是不到六个月前的事。”

“那么，有人在他之前十九年半就已经捷足先登了。”

琼迪沉思一会儿之后说：“不要紧，关系不大。”

“为什么？”

“因为，我来地球已经好几个月。在我来此之前，很容易相信在这个行星或许会有一些有价值的情报资料。但是，现在再想想，当地球还是银河系唯一有人类居住的行星时，它在军事方面是相当原始的。他们所发明的唯一值得一提的武器，是拙劣而低效的核反应炸弹。即使是对于这种武器，他们也还没有研究出一种合理的防卫系统。”他的手臂风雅地一挥，指着厚厚的混疑土墙外，远处地平线上闪烁着令人头晕目眩的放射性蓝光。

他继续说：“作为一个暂栖此地的人士，这一切我看得清清楚楚。假如有人认为从一个军事技术处于这种水平的社会中能学到什么的话，简直是可笑的。但是，始终时髦的看法是：地球上有失传的艺术，失传的科学，而且总是有这么些人，他们崇尚原始主义，并对地球的史前文明提出种种荒谬的论断。”

里采特说：“然而，牧场主是个聪明人。他明确告诉我们，这是他所知道的最危险的文件。你还记得他是怎么说的吧，我还背得出来。他说：它对泰伦人来说是灭亡，对我们来说，同样也是灭亡。但是，它却可能意味着银河系最终将得以永生。”

“象所有的人一样，牧场主也会犯错误。”

“想想吧，先生，我们对文件的性质一无所知。譬如说，它可能是某人从未发表过的实验室笔记。也可能是一种同地球人从未承认过的武器有关的东西，一种表面上看去并非武器的东西……”

“胡说。你是个军人，你应该清楚。假如说，有一门人们在不断而且成功地加以探索的科学技术的话，那就是军事科学技术。决没有经过一万年这么久还不为人们认识的潜在武器。我想，里采特，我们要回林根星去。”

里采特耸耸肩膀。他并不信服。

琼迪更是一千倍地不相信，文件被窃，这就说明有问题。它竟然值得偷！现在，说不定银河系人人都有一份。

他不由地想起，泰伦人可能得到了它。牧场主在这件事上最最含糊其辞，就连琼迪本人也难以得到充分信任。牧场主说，它具有致命的威力，而且使用它不可能不是两败俱伤。琼迪竖起双唇。这个笨伯，多么愚蠢的暗示！而现在泰伦人逮捕了他。

要是象阿拉塔普那样的人真的得到了这样一个秘密，那该会是什么样呢？这个阿拉塔普！而今牧场主已死，这人就成了唯一仍然无法琢磨透的人，在所有泰伦人中，他是最危险的。

西莫克·阿拉塔普是个身材矮小，长着一双罗圈腿，一双眯缝眼的家伙。他具有一般泰伦人所具有的身材矮胖、四肢粗壮的外表。然而，尽管他面前站着的是一个隶属星球上来的、身材高大异常、肌肉发达无比的异类，他却十分镇定自若。他的祖先离开狂飙乱舞、贫瘠不毛的星球，越过广漠空寂的宇宙，夺取与占领了星云天区。他则是以祖先第二代自负的后裔。

他父亲曾经率领一中队小型飞船掠过太空，忽而出击，忽而隐没，忽而再出击，把曾经和他们作对的庞大而笨拙的飞船打得稀巴烂。

星云天区各星球以陈旧的方式作战，而泰伦人却已经学得了一套新的战略战术。每当敌方太空舰队那些硕大无比、闪闪发光的飞舰企图展开一对一格斗时，他们会发现自己是在攻击一无所有的空间，白白浪费了储存的能量。泰伦人则不同，他们不单单去追求飞船的功率，而是强调速度与协同作战。这样一来，敌对的王国就一个个相继垮了台。它们各自等待观望（对于邻邦星球的失败甚至暗中幸灾乐祸），荒谬地企图在钢制飞船组成的堡垒背后苟且偷生，直到灭顶之灾降临到他们自己头上。

但是，那些战争已是五十年前的事了。现在，星云天区成了只需要占领和征税的辖地。阿拉塔普厌烦地想，以前，还有星球可以去夺取，而今，却无所事事，只能与人去较量。

他瞧着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他确是一个年轻人，高高的个儿，肩膀长得的确很漂亮；一张凝神沉思、专心致志的脸；头发短得出奇，无疑，那是所谓大学生派头。就他个人感情而言，阿拉塔普内心觉得有点歉意。那年轻人显然害怕了。

拜伦并不觉得自己内心的这种感觉是“害怕”。如果要他给他这种感觉给予名状，那么他会说那是“紧张”。自他呱呱坠地以来，他就知道泰伦人是太上皇。他父亲，虽然身强力壮，生气勃勃，家业巨万，一呼百诺，可是，一见到泰伦人，他却是那样温顺，几乎有点卑微。

泰伦人偶尔也到怀德莫斯作礼节性拜访，询问他们称之为征税的岁贡事宜。怀德莫斯牧场主负责征集这笔资金，代表奈弗罗斯行星进贡，泰伦人只是马马虎虎检查一下他的帐簿。

牧场主亲自把他们扶下小飞船。用餐时，他们高踞于餐桌之首，上菜得先上给他们。他们一张口，霎时阖座鸦雀无声。

孩提时代，看到象这样矮小、猥琐的人竟然得到如此恭敬的礼遇，他感到诧异。但是，长大之后他才知道，他们之于父亲恰如父亲之于牧民，就连他自己也学会用柔和声调对他们说话，并且称呼他们为“阁下”。

他很明白，现在他面前就是这样的一个太上皇，一个泰伦人。他感到自己紧张得有点哆嗦。

那艘他曾视之为监狱的飞船，在他们到达罗地亚星的那天正式成了他的监狱。他们在他的门上按了下灯光信号，进来两个粗壮结实的船员，一边一个分立在他两边。跟着进来的是飞船长，他用平板的声调说道：“拜伦·法里尔，我作为这艘飞船的船长，奉命将你扣留，并押送给国王陛下的专员审问。”

国王陛下的专员就是坐在他面前的这个矮小的泰伦人。乍一看，仿佛他有点心不在焉、漫不经心的样子。“国王陛下”是指泰伦人的可汗，他仍然居住在泰伦人本土星球上传说中的石头宫殿中。

拜伦偷偷瞅了他一眼。虽然他身上没有任何桎梏，但是，四个身着泰伦帝国外行星警察蓝灰色制服的卫兵，一面两个站在他左右。他们都带着武器。第五个肩佩少校徽号，端坐在专员的办公桌旁。

专员终于开口对他讲话。“也许，你已经知道，”——他的嗓音高亢而单薄——“怀德莫斯的老牧场主，你的父亲，因叛国罪已被处决。”

他那双黯然无神的眼睛看着拜伦一动不动，眼里似乎饱含温和之情。

拜伦还是那副声色不动的样子，他感到心烦意乱的是，他什么也不能干。对他们咆哮一番，大骂他们一通，或许会痛快得多，但那样做对他父亲的死不会有丝毫补益。他想他是懂得这个开场白的用意的，他们企图从精神上压垮他，使他泄气。哼，休想！

他平静地说道：“我是地球上来的拜伦·梅莱因。如果你们对我的身分有疑问，那我愿意与地球领事取得联系。”

“啊，好的，不过，此刻我们完全是随便谈谈。你是说，你是地球上来的拜伦·梅莱因。然而，”——阿拉塔普指着他跟前的一叠纸片——“这里有怀德莫斯牧场主给他儿子的信，还有开给一个名叫拜伦·法里尔的大学注册收据和参加学位授予典礼的入场券。它们都是从你行李中找到的。”

拜伦心中感到绝望，但脸上依旧很坦然。“我的行李受到过非法搜查，因此，我不承认这些东西具有作为证据的价值。”

“我们不是在法庭上，法里尔先生，或者，梅莱因先生。你对这些东西又能作何解释呢？”

“如果那是从我的行李中找到的话，那么，是有人把它们放进去的。”

专员对他的答复置之不问，拜伦感到愕然。他的辩白听起来多么牵强附会，多么明显的荒谬。然而，专员未加评论，只是用他的食指轻轻拍打着黑色的球状密封容器。“那么，这封给罗亚星总督的介绍信呢？也不是你的？”

“不，那是我的。”拜伦已经胸有成竹。介绍信并没有提到他的名字。他说：“有一个企图暗杀罗地亚星总督的阴谋……”

他没往下说，自己却惊呆了。当他最终把仔细想好的话开始说出来时，听来简直完全不能令人信服。专员肯定在朝他冷笑了吧？

但是，阿拉塔普并没笑。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用快速而熟练的动作将无形眼镜从眼睛上摘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在他跟前办公桌上的淡盐水里。他那对裸露的眼球有点儿湿漉漉的。

他说：“你怎么知道的？甚至是在距离此地五百光年之遥的地球上，居然得知此事？而我们罗地亚星的警察却没听说。”

“警察在这里，而阴谋是在地球上酝酿的。”

“我明白了。那么，你是他们的特工？还是想来警告欣里克防备他们？”

“当然是后者。”

“确实如此吗？那么，你怎么想到要来警告他的呢？”

“想得到我所期待的巨大报酬。”

阿拉塔普微微一笑。“你的话至少听上去象有这么回事，同时，它也为你前面所说的话增添了一成真实性。你说到的那个阴谋的具体细节是怎样的？”

“这只能对总督说。”

阿拉塔普先是略一踌躇，接着耸耸肩膀。“好吧。泰伦人对地方政治生活既无兴趣，也不介入。我们将安排你自己去谒见罗地亚星总督，这将是我们对保障他安全所尽的一份力。我的部下仍将看管着你，直到你可以领回行李时为止。这以后，你将获得自由。把他带下去。”

末了一句是对武装的士兵说的。于是，他们押着拜伦离去。阿拉塔普重新戴上无形眼镜，那种似乎是由于没戴眼镜而造成的漠然的无能模样，顿时从他脸上一扫而光。

他对仍然留在那里的少校说：“我想，我们必须对这个年轻的法里尔密切注视。”

军官略略把头一点。“对！有一会儿，我还以为你大概已经被蒙住了。在我看来，他的话破绽百出。”

“是这样。正因为如此，目前，他可以为我们所利用。那些通过电视侦探剧了解星际间阴谋的小笨蛋都很容易摆布。当然，他的确是已故牧场主的儿子。”

这次是少校踌躇了。“你拿得准吗？我们对他的指控既含混又不过硬。”

“你的意思是说，这毕竟有可能是事先做好手脚的证据，对吗？可是为了什么呢？”

“这就是说，可能他只是一个钓饵，用来把我们的视线从别处的真拜伦·法里尔身上转移开。”

“不。未必如此富于戏剧性吧。何况，我们还有照相六面体。”

“什么？那小家伙的？”

“牧场主儿子的。愿意看看吗？”

“当然愿意。”

阿拉塔普拿起他办公桌上的镇纸。这是块普普通通的玻璃六面体，每边长三英寸，黑色而不透明。他说：“我的意思是，如果这个办法最好的话，我倒想用它来与他对质。这是一种绝妙的照相制版术，少校先生，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这一点。这是内行星上最后研制成功的，外表上，它是块普普通通的光学六面体，但是，当你把它倒过来时，分子便自动重新排列，从而使它变得完全不透明。真是个绝妙的奇想。”

他把六面体上有图象的一面翻转朝上。不透明的物质闪烁了一阵之后，就象风中的黑雾一样，开始卷缩、飘逸，慢慢散失，六面体逐渐澄清。阿塔拉普两手交叉在胸前，平静地凝视着它。

当六面体变得象水一样清澈透明时，上面显现出一张年轻人的脸庞，他老是咧着嘴、爽朗地笑着。照相形象逼真，呼之欲出。

“这东西，”阿拉塔普说：“是已故牧场主的一件遗物。你觉得怎样？”

“毫无疑问，这是那个年轻人。”

“是的。”这位泰伦官员若有所思地观察着光学六面体。“你知道，使用这同一种的照相制版术，我就看不出为什么不能在同一块六面体内获得六幅照片。它有六个面，依次翻转每一面，就会形成一系列新的分子定向。当你翻转六面体时，六幅相互衔接的照片就会从一幅转成另一幅，静止的照相就会变成活动的画面，这一来，它就会别具一番新意。少校，这将是一种崭新的艺术形式。”很慢地，他越说越兴奋起来。

然而，一声不响的少校却带着一副有点不屑的神情。阿拉塔普撇开他艺术方面的见解，突然说：“那么，你去盯住法里尔？”

“当然。”

“也盯住欣里克。”

“欣里克？”

“没错。这就是释放那个小家伙的全部用意所在，我要把一些问题弄个水落石出。为什么法里尔要去见欣里克？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死去的牧场主不是孤立的。他背后有——而且是必定有——一个组织严密的阴谋集团。而我们至今还没有探查到这个阴谋集团的活动方式。”

“不过，欣里克肯定不会卷入。因为，即使他不乏勇气，他也没有能耐。”

“就算是这样吧。不过，也正因为他差不多就是个白痴，所以，他们可以把他当作工具来使用。要真是如此，那他的例子就说明我们在人事安排方面存在弱点。显然，我们一定不能忽略这种可能性。”

他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少校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阿拉塔普叹了口气，若有所思地翻弄着手里的照相六面体，出神地看着它墨浪翻滚，重又呈现黑色。

他父亲那个时代，生活比较简单。击溃一颗行星既是残忍行为，又是伟大壮举，而现在这种费尽心思去摆布一个无知青年的勾当，却只是残忍行为。然而，这样做又是十分必要的。

第五章

进退维谷

作为智人的一个居住地，与地球相比，罗地亚星的总督制并不算古老。就是和半人马座和天狼座的星球相比，也不算老。举例来说，当第一批太空船环绕过星云飞行，去寻找它背后那成百颗存在氧气与水分的行星的集中区域时，智人已经在大角星座的那些行星上定居了二百年。这类行星密集在一起。这是一个真正的发现，因为，虽然太空中有大量行星，但能够满足人类有机体在化学上的要求的却为数极少。

银河系中发光的恒星在一千亿到两千亿颗之间，分布在它们之间的约有五千亿颗行星。其中，有些行星的引力为地球引力的百分之一百二十以上，有些则不到其百分之六十。因此，它们经不住长期运行。有些太热；有些又太冷；还有一些行星的大气则有毒。根据记录，这些行星的大气大部或全部由氖、甲烷、氨、氯——甚至四氟化硅——组成。有些行星无水；据说，有一颗行星上甚至有几乎是由纯二氧化硫形成的海洋；另一些行星上则不存在碳元素。

在上述这些缺陷中只要具备其中任何一条，就不得了。

因此，即使是在十万个行星中，也没有一个可以供人居住。尽管如此，剩下可以住人的星球估计还是有四百万颗。

确已有人居住的行星到底有多少，尚无定论。据《银河系年鉴》（该书是以不完全的统计为依据的）记载：罗地亚星是人类定居的第1，098颗星球。

具有足够讽刺意味的是：最终成为罗地亚星征服者的泰伦星反而是第1，099颗。

整个星云天区的历史发展模式，同其他天区的开发与扩张时期的历史相同。行星共和政体相继迅速建立，各政府管理着自己的本土星球。随着经济的扩张，附近的行星被殖民化，并与本土星球的社会生活结合在一起。小型“帝国”应运而生，而这些帝国不可避免地会相互发生冲突。

根据战争的胜负与领导的优劣，先由一个政府在一个相当大的区域建立霸权，而后另一个政府继起效尤。

惟有罗地亚星，在贤能的欣里亚德王朝统治下保持着持久的稳定，但在它最终建立一个包括整个星云天区的泛星云帝国的道路上，泰伦人侵入了。只十年工夫，他们就完成了统一大业。

可笑的是，完成伟业的居然是泰伦星上来的人。从它存在起到泛星云帝国建立的七百年间，泰伦国只不过是维持一种摇摇欲坠的自治而已。而它之得以维持自治，还多亏它的那荒芜贫瘠，五谷不生的景色，委实令人望而却步。泰伦星由于缺水，它的大部分地区是不毛的荒漠。

然而，甚至在泰伦人到来之后，罗地亚星的总督制仍旧继续着，甚至还有所发展。人民拥戴欣里亚德家族，因此，它的存在可以作为对人民进行控制的便利工具。泰伦人只要能征得赋税，并不在乎谁受到拥戴。

诚然，现在罗地亚星的那些总督不再是昔日之欣里亚德人。过去，为了选出最贤能的人来，总督总是在这个家族内部选举产生。为了同样的目的，还鼓励这个家族立嗣。

而现在，泰伦人可以因别的原因影响选举。二十年前，欣里克（欣里亚德五世）就是这样被选为总督的。在泰伦人看来，让他当选是有用的。

欣里克在当选为总督的年岁上曾是个风度翩翩的英俊男子。他对罗地亚行政会议讲话时，给与会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今，他的头发虽已花白，却还光滑，而他那浓密的胡须却令人吃惊地与他女儿的眼睛一样乌黑。

这会儿，他看看女儿，而女儿正在盛怒之下。这位总督身高差一英寸不到英尺，女儿只比他矮两英寸。姑娘心里郁积着满腔怒火。她长着一头乌黑的头发，一双乌黑的眼睛。此刻，因为愤怒，她的脸色也黑沉沉的。

她又说一遍：“我不！我决不！”

欣里克说：“可是，阿塔，阿塔，这样做是不理智的。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呢？处在这种地位，我还有什么别的路呢？”

“要是妈活着，她肯定有办法。”说着，她跺了跺脚。她的全名叫阿蒂米西亚，这是个王族的名字，欣里亚德家族每一代至少有一个女性叫这个名字。

“是的，是的，这一点是毋容置疑的。我的天哪！你母亲是多么有办法啊！有时候，你看上去简直就和她一模一样，跟我却毫无共同之处。可是，阿塔，你还没有给他机会。你看到了他的——嗯——优点吗？”

“什么优点？”

“他的优点……”他做了个含糊不清的手势，想了想，没有再往下说。他走到她跟前，想把手放到她的肩上以示抚慰，但是，她却扭过身子避开他。她那件猩红的长袍在空气中闪闪发光。

“我和他一起待了一晚上，”她怨恨地说：“他想要吻我。真叫人恶心！”

“可是，每个人都接吻的呀，我的宝贝。现在可不是你老祖母那个时代了。接吻算不了什么，根本算不了什么。青春活力，阿塔，青春活力么！”

“青春活力，算了吧！那个可怕的矮子十五年来只有一次有过青春活力，那是他刚接受输血之后。他比我还矮四英寸，爸爸。我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中和这么个侏儒在一起呢？”

“可他是个大人物，非常了不起的大人物啊！”

“那也不能给他身长加高那怕是一英寸。他和他们所有的人一样，也是个罗圈腿。而且，他有口臭。”

“他口臭？”

阿蒂米西亚对着父亲皱鼻子。“真的，真有一股味道，一股难闻的臭味。我讨厌这股臭味，我把这告诉他了。”

欣里克惊愕得张大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然后，他用一种沙哑而且近乎耳语的声音说：“你告诉他了？你的意思是说，泰伦王朝的高级官员会有令人讨厌的特征，是吗！”

“就是！你知道，我有鼻子！所以，当他凑得离我太近时，我就屏住呼吸，把他一把推开。他那副样子可真是妙极了。他仰天一跤，跌了个四脚朝天。”她边说边用手指比划。然而，欣里克却茫然若失，他悲叹了一声，拱起肩，用双手捂住脸。

他从指缝里向外痛苦地呆视着。“现在，谁知道会有什么事临头呢？你怎么能这样？”

“这件事对我没有一点好。你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你知道他说了些什么？我可受不了。这可是忍无可忍。我绝对忍不下去了。于是，我打定主意，即使那家伙身高十英尺，也决不能听任他那么放肆。”

“可是——可是——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呢？”

“他说——完全是一副电视里的无耻腔调，爸爸——他说：‘哈哈！真是个泼辣的娘们！我就喜欢她这股子辣劲。’两个仆人扶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过他没有再敢把气呼到我的脸上。”

欣里克坐到椅子上，身子前倾，认真地端详着阿蒂米西亚。“你就办个嫁给他的手续，不行吗？你不必太认真。为了政治上的需要，为什么就不能，只是……”

“您怎么能说不必太认真呢，爸爸？难道说，我可以一边交叉左手手指①以求心安，一边又用右手手指去签订这种自欺欺人的婚约？”

（①西俗迷信认为：将一手指交叉放在同一手另一手指上会交好运或减轻说谎的罪过。——译注）

欣里克看上去糊涂了。“不，当然不可以。那有什么用？交叉左手指怎么能改变婚约的合法性呢？阿塔，我真没想到你怎么会那么傻。”

阿蒂米西亚叹了口气。“那么，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你要知道，你已经把事情搞糟了。你跟我一顶嘴，我的思想就没法集中。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说到我只要装作和他结婚，或者诸如此类的事情。记得吗？”

“噢，对了。我是说，你不用太死心眼，懂吗？”

“我想，我可以有情人。”

欣里克沉下脸，蹙起眉。“阿塔！我把你抚养成人是要你做个端庄自重的姑娘，你母亲对你也寄以同样的期望。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多不体面。”

“可是，那不是您的意思吗？”

“这样的话我可以说，因为我是男子，是成年男子。象你这样的姑娘就不该重复。”

“好吧，我已经重复，再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我并不在乎情人。可是，如果为了国家的缘故，我被迫嫁给他的话，那么，我多半会不得不有几个情人。不过，人数不会太多。”她把两手搁在臀部，长袍上两只披肩式的袖子从她那黝黑而泛着肉色的双肩滑了下来。“我在这些情人之间，该怎么办呢？他终究不是我的丈夫，只要想到这一点我就受不了。”

“不过，他是个老家伙，亲爱的。跟他在一起不会过多久的。”

“谢谢您，日子不会太短的。五分钟以前他还充满着青春活力呢。记得不？”

欣里克的手一摊，垂到身体两侧。“阿塔，他是泰伦人，有权有势。在可汗的朝廷上又很得宠。”

“可汗也许认为他那股气味很香，他多半觉得好闻。说不定，可汗自己也有那种臭味。”

欣里克吓得嘴张大成了个Ｏ型，他下意识地朝背后张望了一下。然后，他声音嘶哑地说：“千万别再说这些了。”

“要是我喜欢就要说。非但如此，这家伙已经娶过三个老婆。”

她不等父亲开口又说。“我说的不是可汗，而是您要我嫁给他的那个人。”

“可她们都死了呀。”欣里克恳切地解释说：“阿塔，她们已经死了。你就别去想那个了。你怎么能想到我会让自己的女儿去嫁给一个重婚犯呢！我们会叫他拿出证明文件。他是相继取她们为妻，而不是同时娶的。现在，她们已经死了，全都死了。”

“那有什么稀罕的。”

“哎呀，我的天，我该怎么办呢？”他使出他最后一招，想用尊严来使她听话。“阿塔，这是作为一个欣里亚德人和作为一个总督的女儿所需付出的代价。”

“我可没有要求过做欣里亚德人和总督的女儿。”

“你没有要求过也不顶用。阿塔，整个银河系的历史表明，确实存在这样的时候，就是为了国家的需要，为了星球的安全，为了人民的最高利益等等，要求……”

“要求一些可怜的姑娘出卖自己的肉体。”

“啊，多么粗野！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总有一天你会在大庭广众之中说出这种粗话来。”

“得了，事实就是那么回事，我可不干。我情愿去死，我情愿去做别的随便什么事情，我心甘情愿。”

总督站起身，向她伸出双臂。她失声痛哭着扑到父亲的怀里，绝望地紧紧抱住他。“我不，爸爸，我决不嫁给他，不要逼我。”

他轻轻地拍着她，心烦意乱，不知所措。“不过如果你不嫁给他，你知道会出什么事吗？泰伦人一旦不悦，就会将我解职，下狱，说不定还会把我处……”说到这个字，他一下刹住。“日子真不好过，阿塔，真不好过呀。怀德莫斯牧场主上星期判了刑，我相信，他已经被处决。你还记得起他吗？阿塔。半年前，他到我们宫里来过。魁梧的身材，圆圆的脑袋，一双深陷的眼睛。起先，你还有点怕他。”

“记得。”

“唉，他也许已经死去。谁知道呢？说不定，下一个该轮到我自己，轮到你可怜又无辜的老父亲了。真是时艰世危啊。牧场主到过我们这里，那就够叫人怀疑的。”

她蓦地从父亲的怀里挣脱出来，说：“那有什么可疑的，您和他又没牵连，不是吗？”

“我？确实没有。不过，我们如果拒绝和泰伦帝国可汗的宠臣联姻，从而公开侮辱了可汗陛下，那么，他们甚至会想到这上面去。”

听到电话分机声音柔和的蜂鸣器“嘟”地一响，欣里克绞动着的双手猛然停住。他吃了一惊，显得有点心神不宁。

“我到自己房里去听电话，你该休息会儿了。打个盹，你感觉就会好些，你会明白过来，会明白的。你现在不过是有点太激动了。”

阿蒂米西亚目送着父亲离去的背影，紧锁双眉。她凝神思索着，有好几分钟，她象一尊塑像那样，纹丝不动地思索着，只有那胸部轻微的起伏表明她是活生生的人。

听到门口踉跄的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什么事？”她的语调尖厉得出乎自己的意料。

来者是欣里克。他已吓得面无人色。“安德鲁斯少校来的电话。”

“外行星警察总部的那个吗？”

欣里克只是点点头。

阿蒂米西亚喊道：“他肯定不……”她没往下说。可怕的话头虽已到了舌尖，可她终于还是没有把它吐出来，只是呆呆地等待父亲把话说明。

“有个青年要谒见我。我不认识他。他为什么要上这儿来？他是从地球上来的。”他说话时气喘吁吁，脚步蹒跚，仿佛他的心是搁在电唱机的转盘上，不得不跟着它转一样。

姑娘跑过去，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尖声说道：“坐下，爸爸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她摇晃着他，他的脸上显露出惊慌的神情。

“我也不十分清楚。”他小声说：“有个青年要上这儿来，说是有企图谋害我的阴谋，他了解其中详情。居然有人要谋害我！他们对我说，我应该听听他说的。”

他一阵憨笑。“人民拥戴我，不会有人要谋害我的。对吗？对吗？”

他急切地注视着她，等到她开口说话，他才缓过气来。

“当然不会有人要谋害您。”

接着，他又紧张起来。“你认为，会不会是他们？”

他凑近她悄声说：“泰伦人。怀德莫斯牧场主昨天来过这里，他们把他杀了。”他越说嗓门越大。“现在，他们又派人来杀我。”

阿蒂米西亚用力攥住他的肩膀，攥得他把注意力转到肩膀的阵阵痛楚上。

她说：“爸爸！安静地坐下！一个字也别说！听我说，没有人要杀害您，听见了吗？没有人要杀害您。牧场主到这里来是六个月以前的事。记得吗？不是六个月前吗？好好想想！”

“有那么长久？”总督嗫嚅道。“是的，是的，一定有那么久了。”

“现在您留在这儿休息。您太累了。我去看看那个年轻人去。假如没问题的话，我把他带到您这里来。”

“你去？阿塔。你去？他不会伤害一个女人的，他肯定不会伤害一个女人的。”

她突然弯下腰，吻了吻他的脸颊。

“小心着点。”他喃喃地说着，疲惫地合上了双眼。

第六章

戴着皇冠的星球

拜伦·法里尔在王宫庭院的一幢外围建筑里不安地等待着，有生以来他还是第一遭气馁地觉得自己象个乡巴佬似的。

他从小居住的怀德莫斯府原先在他眼里是那么富丽堂皇，而现在想来，竟然有一种未曾开化的野蛮色彩。它那弯弯曲曲的线条，镶金嵌银的装饰，离奇古怪的塔楼，精雕细琢的“假窗”——想起这些他就觉得寒心。

然而，这里的建筑——这里的建筑迥然不同。

罗地亚星的王宫庭院既不是畜牧王国的小领主们构筑的那类华而不实的堆砌物，也不是一个日益衰亡的星球那种毫无掩饰的写照。它们是欣里亚德王朝盛极一时的丰碑。

这里的建筑雄伟而恬静。线条横平竖直，直指每一建筑的中心，但并无类似塔尖的娇弱。虽然这些建筑的形体略显粗笨，却依然巍峨壮观，让人乍一看去，不解其中奥秘。它们含蓄、矜持、傲然挺立。

每幢建筑如此，整个建筑群也是一样。规模庞大的中央王宫是这首建筑交响乐的高潮。罗地亚星的建筑风格颇具丈夫气概，其中最后一点人工雕凿的痕迹也已消失殆尽。甚至“假窗”这种在采用人工照明与通风的建筑中毫不实用的高雅装饰也已干脆被取消。而且，不知为何，那样做看不出有什么损失。

极目远眺，天地之间，惟见一片抽象的几何图形——直线与平面。

泰伦少校离开内室时，在他身边稍稍停留了一下。

“现在就接见你。”他说。

拜伦点点头。不一会儿，一个身穿猩红色制服的大个儿男子咔嚓一声立正在他面前。这使拜伦猛然想到，真正有权势的人无需在外观上炫耀。他们喜欢蓝灰色的制服。他回想起牧场生活中那些繁文缛节，想到它们的徒劳无益，他紧咬起嘴唇。

“拜伦·梅莱因吗？”罗地亚卫兵问道。拜伦站起身，随他走去。

一辆闪闪发亮的单轨客车借助于反磁性力灵巧地悬浮在红色的金属单轨上。拜伦从来没见过这种车。上车前，他停下看了看。

最多能坐五、六个人的小小客车，随风摇曳着。它好比一滴晶莹的泪珠，反射着金光灿灿的罗地亚太阳的光辉。单轨很细，几乎不比一根电缆更粗，它纵卧在车厢底下，但并不与车厢接触。拜伦弯下腰去，从整个车与轨之间的缝隙里都可见到湛蓝的天空。他正看着，一阵向上的风吹来，把客车托举起来，使它上升到轨道上方足有一英寸的地方，仿佛它急不可待地想要飞出去，想挣脱拽住它的不可见的力场。接着，客车飘飘忽忽向轨道回落，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但始终不跟轨道接触。

“过去。”他身后的卫兵不耐烦地说。拜伦跨上两级舷梯，进了车厢。

舷梯给随后上来的卫兵留出足够的长度，然后，平稳无声地上升，缩回车厢，从客车的外表看不出一线缝隙。

拜伦开始发觉，从外面看，车厢的不透明是一种幻觉。一进到车厢里面，他就发现自己是坐在一个透明的玻璃泡罩里。小小的控制器一拔，客车随即腾空而起。它轻而易举地翻越巍峨的高山，飞速搏击飕飕而过的大气。一眨眼，拜伦就已经过拱形轨道的顶点，俯视着王宫庭院的全景。

建筑物富丽堂皇，浑然一体，（难道它们不是作为一种从空中鸟瞰的奇景来设计的吗？）几根金光闪闪的铜线交织其间，华美雅致的泡罩状客车依傍着其中一两根铜线飞掠而过。

他感到自己在飞速向前。最后，客车稳稳地站住。整个旅程还不到两分钟。

门在他前面敞开。他进去之后，门又在他身后迅速关上。小小的房间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眼下，没人催他，但他并不因此而感到舒畅。他心中不存任何幻想。自从那个倒霉的晚上起，别人就一直迫使他行动。

琼迪把他搞到飞船上，泰伦专员又把他搞到这里，每一步都使他越感绝望。

拜伦很清楚，泰伦人并没有被蒙骗过去。要骗过他们可不那么容易。那个专员可能已经与地球领事通过话。他可能已经和地球用超波通讯联络过，或者，已经拿到他的视网膜图案。这些都是例行公事，意外的疏忽是不大可能的。

他还记得琼迪对事情的分析，其中有些可能还是正确的。泰伦人不会仅仅出于想造就又一个烈士而干脆把他杀死。可是，欣里克是他们的傀儡，他和他们一样有权处死他。这样，他就会死在他的一个同类手中，而泰伦人只需在一边轻蔑地旁观。

拜伦把拳头攥得格格响。他身材高大、体格强壮，但是赤手空拳。将要来找他麻烦的人会佩带着高能轰击枪和粒子束神经鞭击枪。他发现，他自己是在背水而战。

听到微小的开门声，他迅速向左转过身。进来的男人佩带武器，身穿制服，但是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个姑娘。他稍稍定下点神来。和他同来的只是个姑娘，要是在平时，他也许会把这姑娘仔细打量一番。因为，她值得人端详。然而，此刻，她仅仅是个姑娘而已。

他们一同向他走来，在离他六英尺开外站住。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卫兵手里的轰击枪。

姑娘对卫兵说：“我先和他谈谈，中尉。”

她转过脸看着他，眉心竖起一道小小的皱纹。她说：“你就是那位了解到有人企图阴谋暗杀总督的人吗？”

拜伦说：“我听说，我将见到总督本人。”

“这不可能。如果你有什么要说的，那就告诉我吧。如果你的消息可信而且有用，那你会得到款待。”

“可不可以请教一下，您是哪位？我怎么知道您有权代表罗地亚星总督呢？”

姑娘似乎有点生气了。“我是他的女儿。请你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从本星系以外来的吗？”

“我从地球上来。”拜伦停了一下，然后加上一句：“尊敬的小姐。”

这句加上的话使她觉得高兴。“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天狼星区里一颗小小的行星，尊敬的小姐。”

“你叫什么名字？”

“拜伦·梅莱因，尊敬的小姐。”

她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从地球上来？你会驾驶太空船吗？”

拜伦几乎要笑出来，她在试探他。她很明白，在泰伦人控制的星球上，宇宙航行是一门受到禁止的科学。

他说：“会，尊敬的小姐。”假如他们让他活那么久的话，他可以通过考核证实这一点。地球上并不禁止宇宙航行这门科学，何况，四年功夫，一个人是能学到好多东西的。

她说：“那么，好吧。你说的那个‘暗杀阴谋’是怎么回事？”

他忽然打定主意。要是只对卫兵一个人，他或许还不敢这样。但眼前是个姑娘，而且，要是她没撒谎，要是她真的是总督的女儿，那么，她或许能为他说几句话。

他说：“根本就没有什么暗杀阴谋，尊敬的小姐。”

姑娘愣住了。她不耐烦地转过身去对陪同她来的人说：“中尉，你接下去跟他谈好吗？叫他把真话交代出来。”

拜伦向前跨了一步，被卫兵用轰击枪冷冷地顶了回来。他急切地说：“等一等，尊敬的小姐。请听我说！我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见到总督。你明白吗？”

对着她渐渐离去的背影，他拉开嗓门大声嚷道：“那么，你至少得告诉总督阁下，我是拜伦·法里尔，来这儿要求庇护权，好吗？”

这是他所能抓住的惟一一根纤细的救命稻草。古老的封建习俗随着年代的流逝，甚至在泰伦人到来之前就逐渐失去力量。如今，这种习俗已成为历史的陈迹。但是，今天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转过身，眉毛变成了拱形。“你现在要求得到贵族待遇。而转眼之前，你的名字还是梅莱因。”

一个新来的声音出其不意地响起。“确实如此，不过，你后来说的名字才是你的真名。你确是拜伦·法里尔，我的老兄。没错，你准是法里尔。凭着你的长相，这绝对没错。”

一位笑眯眯的小个儿男子站在门口。他那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相互间分得很开。他带着一种饶有兴味的神情机敏地上下打量着拜伦。他一边扬起那张瘦削的脸，翘首仰望着拜伦，一边对她说：“你也不认识他，阿蒂米西亚？”

阿蒂米西亚赶忙跑到他跟前，话音中有些不耐烦地说：“吉尔叔叔，您到这里来干吗？”

“关心我的利益，阿蒂米西亚。请记住，要是有什么暗杀事件的话，我将是欣里亚德家族中最有可能继承王位的人。”吉尔布雷特·奥·欣里亚德意味深长地眨眨眼睛，然后加上一句：“嗨，让中尉先生走吧，这里没危险。”

她不理会这些，说：“您又开过通话机了？”

“正是。难道你想剥夺我消遣行乐的权利？悄悄地听听通话机之类可真快活。”

“要是叫他们逮住，您就快活不成了。”

“危险是游戏的组成部分，亲爱的，而且是其中最有意思的组成部分。毕竟，泰伦人对王宫的监听从来就是不遗余力的。我们干什么都很难瞒过他们。好吧，言归正传，你不想给我介绍？”

“不，我不介绍，”她直截了当地回绝说：“这里没您的事。”

“那么，我来给你介绍。当我听到他的名字时，我不再听下去，于是就走进来。”他从阿蒂米西亚身边经过，走到拜伦跟前，以一种超然的微笑审视着他。然后，他说：“没错，这确实是拜伦·法里尔。”

“我刚才已经这么说过了。”拜伦说。他的注意力大半还在那中尉身上。因为，中尉手里还紧握着轰击枪，随时准备击发。

“但是，你没有附带说明你是怀德莫斯牧场主的儿子。”

“我本来刚好要说，可让您打断了话题。不管怎么说，你们现在已经明白事实真相。很明显，我得摆脱泰伦人，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把真名实姓告诉他们的道理。”拜伦停下没往下说。他感到时机已经成熟，如果下一步不是将他立即逮捕的话，那他还会有一次小小的机会。

阿蒂米西亚说：“明白了。这确实是一件该由总督来处理的事。那么说，你担保不存在那种阴谋吗？”

“肯定没有，尊敬的小姐。”

“那好。吉尔叔叔，您在这儿陪着法里尔先生好吗？中尉先生，你是不是跟我来一下？”

拜伦觉得精疲力尽。他很想坐下来，可是，吉尔布雷特却没有这样的示意。他还在那里用一种近乎医生检查病人的神态审视着拜伦。

“牧场主的儿子！真有意思！”拜伦无心继续这场谈话。他对那些审慎的单音节字和仔细的措词感到厌烦。他粗声粗气地说：“是的，我是牧场主的儿子，这是天生的。我是否可用别的办法帮助您呢？”

吉尔布雷特满不在乎。他爽朗地笑着，只是那张瘦削的脸上皱纹更多了些。他说：“也许你会满足我的好奇心。你真是来要求庇护权的吗？到这里来要求？”

“我愿意同总督讨论这个问题，先生。”

“行啦，趁早别打这个主意，年轻人。你会发现，跟总督一起成不了大事。你何不想想，为什么你这会儿不得不跟他女儿打交道？如果你把这个考虑考虑，那倒是很有意思的。”

“您以为什么事都很意思吗？”

“为什么不呢？这是对待生活的一种很有意思的态度。‘有意思’，这是惟一合适的形容词。看看整个宇宙吧，年轻人。你要是不能从中拼命发掘点什么乐趣的话，那你还不如去抹脖子，因为那里面好东西实在少得要命。噢，对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呢。我是罗地亚星总督的堂兄弟。”

拜伦淡淡地说：“恭喜了。”

吉尔布雷特耸耸肩膀。“不错。这没什么了不起。因为，毕竟根本就盼不到什么暗杀，所以，很可能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除非您怂恿别人去替您行刺。”

“我亲爱的先生，你可真幽默！你得习惯这样一个事实，谁也不把我当回事儿。我的话不过是些愤世嫉俗的表白。你难道不觉得，这年头有了总督的地位就是有了一切？你肯定不会相信欣里克一直就是今天这种样子。他压根儿就不是什么深谋远虑的伟人。而且，现在更是每况愈下，一年不如一年，越来越令人无法忍受。哦，你看我！我都忘了，你连见都没见过他呢。不过，你一定会见到他的！我听到他来了。他和你说话的时候，你可得记住，他是泛星云帝国中最大一个王国的统治者。想想真有意思。”

欣里克仪态威严，神情坦然。对于拜伦彬彬有礼的鞠躬，他反以适度的还礼，他略为有点不客气地问道：“先生，你来找我们有何公干？”

阿蒂米西亚站在她父亲身边，拜伦有点吃惊地注意到，她长得竟然十分可爱动人。他说：“阁下，我为我父亲的名誉清白而来。您应该知道，他被处决是不公正的。”

欣里克转过脸。“我对你父亲不甚了解。他到罗地亚星来过一两回。”他停了一下，声音有点颤抖。“你和他很象。是的，很象。但是，你知道，他受审了。至少，我想他是受审了，而且被依法判刑。说真的，我并不清楚详情。”

“确实如此，阁下。不过，我想要知道详情。我确信，我父亲决不是叛国分子。”

欣里克急忙打断他说：“作为他的儿子，你捍卫父亲的名誉当然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真的，目前讨论这样的国家大事确实有困难。事实上，也不成体统。你为什么不去见阿拉塔普呢？”

“我不认识他，阁下。”

“阿拉塔普！那个专员！泰伦人的专员！”

“我已经见过他，是他把我打发到这里来的。您肯定懂得，我不敢让泰伦人……”

然而，欣里克呆住了。他迷茫地将手举到唇边，似乎是要抑制它的颤抖，结果却无意中说道：“你是说，阿拉塔普打发你上这里来的？”

“我当时觉得有必要告诉他……”

“不必重复你告诉他的是什么。我知道，”欣里克说：“我什么也帮不了你，牧场主——哦——法里尔先生。我无权单独过问此事。你得去——阿塔，别拉我。你这样分我心，我的注意力怎么集中得了？——找最高行政会议磋商。吉尔布雷特！您是不是去帮助照料一下法里尔先生，好吗？我去看看能有什么办法。我要去和最高行政会议磋商。你们知道，这是法律的形式，非常重要，非常重要。”

他转过身，口中念念有词地走了。

阿蒂米西亚停留了一会儿，她碰碰拜伦的袖子。“稍等片刻。你说你会驾驶太空船，那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拜伦说。他朝他微笑着。而她，踌躇了一会儿之后，也报之以嫣然一笑。

“吉尔布雷特，”她说：“我待会儿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她匆匆离去。拜伦目送着她，直到吉尔布雷特使劲扯他的袖子才作罢。

“我猜想你一定饿了，或许也很渴了吧，要不要洗个澡？”吉尔布雷特问道：“日子总该好好对付过去，我说得对吗？”

“谢谢，是这样的。”拜伦说。紧张的心情差不多完全烟消云散。这一会儿，他觉得如释重负，感到舒服极了。她的确可爱，非常可爱。

但是，欣里克却不轻松。他回到自己房里，思绪万千，刚才发生的一幕幕在他脑海里飞速闪现。尽管他努力不朝那上面去想，但还是不能摆脱这样一个无法回避的结论：这是一个圈套！阿拉塔普打发他来，肯定是个圈套！

他双手捂住头，以使怦怦跳动的心脏平静下来。于是，他明白过来，他该去干什么。

第七章

精神音乐大师

夜幕适时地在所有人类可居住的行星上降临。据记载，行星的自转周期从十五到五十二小时不等。因此，夜幕降临并不是没完没了，而可能在两次降临之间有相当长的时间间隔。这个事实要求人们在作星际旅行时竭尽全力作心理上的适应。

许多行星上都要求这类心理适应。为此，需要调整作息时间以适应该星球的情况。更多的行星上，由于普遍采用空调和人工照明技术，昼夜问题便成了次要问题，它只不过使农业生产有所变更罢了。还有一部分行星（那些边缘天区的星球）根本不去理会白天和黑夜这样无足轻重的小事。

但是，不论社会习俗如何，夜幕的降临往往具有一种深刻和持久的心理意义，这种情况可以上溯到人类历史中尚在树上栖息的前人时期。夜是可怕和危险的时间，就连心也会随太阳的落山而沉寂。

尽管中央王宫里并没有任何可以让人据以感知夜幕降临的机械装置，但是，拜伦还是凭借着人脑里一些无名沟回中隐藏着的模糊直觉感到夜的到来。他知道，门外黑沉沉的夜色不会因为星星微弱的闪烁而变得稍稍明亮；他知道假如正赶上一年中的那个时候，那么，素有“太空洞穴”之称的边缘犬牙状的“马头星云”（所有泛星云帝国星球上的人都熟悉这个名字）就会湮没半数本来可以看见的星星。

这时，他又一次感到沮丧。

自从与罗地亚星总督简短交谈之后，他还一直没见过阿蒂米西亚。他觉得自己为此有点闷闷不乐。他曾经盼望晚餐，因为，届时他也许可以和她攀谈几句。然而，事实并不如他所期望。用餐时，他一个人独酌独饮，两个卫兵在门外忿忿然逛悠着，甚至吉尔布雷特都离开了他。他也去用餐了，或许，不象拜伦那样孤单。会有那么几个人陪伴着他。不过，仅限于人们在欣里亚德王朝宫中可以指望得到的那几个同伴。

因此，当吉尔布雷特回来说“阿蒂米西亚和我谈论过你”时，他得到的是拜伦敏捷而兴致勃勃的反应。

这只能使他感到很有意思，而他也这样对拜伦说了。接着，他说：“首先，我要带你看看我的实验室。”他挥挥手，两个卫兵退下。

“什么样的实验室？”拜伦问道，他的兴致已经不如刚才那样高了。

“我搞了些小玩意儿。”他含混地答道。

它看上去并不象实验室，倒是更接近于图书馆。墙角上有一张装饰华丽的书桌。

拜伦把它慢慢地打量了一番。“你就是在这里搞小玩意儿的？什么样的小玩意儿？”

“瞧，这里有一种特殊的音响设备，能以最新的方式探测到泰伦人的监听微波束，他们却什么也察觉不了。因此当阿拉塔普刚开口说出第一个字时，我使知道了有关你的事。此外，我还有一些有趣的小东西。比方说，视音器。你喜欢音乐吗？”

“有的喜欢。”

“那好。我发明了一种乐器。只是我不知道你是否会恰如其分地称之为音乐。”说着，他轻轻一碰机关，一个缩微胶片书架就滑了出来，移向一边。“这里实在不是什么可以藏东西的地方。好在没有人拿我当回事，所以，他们看都不看这里一眼。真有意思，不是吗？哦，我忘了，你是个不会觉得有意思的人。”

那是一个粗制滥造的古怪盒子，表面无光泽。这说明它是个自制的玩意儿。盒子的一面分布着一些微微发亮的小旋钮。他把盒子放下，有旋钮的一面朝上。

“它并不怎么可爱，”吉尔布雷特说：“但是，谁在乎这一点呢？把灯灭了，噢，不，不！没有开关，也没按键。只要你心里想把灯灭了就行。使劲地想吧！你要下决心让它关掉。”

灯光变得昏暗起来，惟有天花板上残存着一片微弱的珍珠般的银光，这银光使他俩的脸在黑暗中就跟鬼影一样。看到拜伦·法里尔惊讶不已，吉尔布雷特不由得发出一阵轻声的嗤笑。

“这正是我那视音器捣的鬼，这跟专用球状宇宙容器一样，它也服从你的精神支配。你懂我意思吗？”

“不，如果您需要我直截了当地回答，那么，告诉您，我不懂。”

“好吧，”他说：“你这样来看它。你的脑细胞的电场在这乐器里建立起—个感应电场，从物理学上讲，这是十分简单的。但是，就我所知，以前从来没人能把所有必需的电路塞到这么小的盒子里。通常，这么多的电路需要一幢五层楼那样高的发电厂才能容纳得下。此外，它还能以另一种方式工作。我可以在这里把电路接通，并且把它们直接传递给你的脑子，这样，你不用眼睛就能看到景物，不用耳朵也能听到音乐。瞧吧！”

起初，什么东西也看不见。接着，有样模模糊糊的东西在拜伦眼角处轻轻飘动，它渐渐变成一团紫罗兰色的光球在半空中飘浮。他转过脸，光球也跟着他转过去；他闭上眼，光球还是在老地方。一支清脆悦耳的音乐为它伴奏，那音乐是它的一个组成部分，甚至就是它本身。

光球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拜伦渐渐不安地觉得，光球是在他脑袋里。它并非真正的色彩，确切地说，它是五彩缤纷的音乐，虽然这音乐并无声响。它可以触摸，却又无从感觉。

光球转着转着，变成一条彩虹，同时乐声大作。彩虹一直飘浮到拜伦的头顶上，犹如下垂的彩绸。接着，它轰然爆炸，色块飞溅到他身上，一触之下，即刻燃烧，却并不留下半点痛楚。

骤雨般的绿色泡泡又一次平静地、低声呜咽着泛起。拜伦用手胡乱捅开它们，但他逐渐明白，他既看不见自己的手，也感觉不到小泡的移动。他的脑子里什么也不存在。一切都从脑子里摒除，唯有小泡充满他的心灵。

他不出声地喊叫起来。于是，幻觉终止了，屋里亮堂堂的。吉尔布雷特重新出现在他眼前，眯眯笑着。拜伦感到一阵剧烈的晕眩，哆哆嗦嗦地擦了一把冰凉汗湿的前额，忽地坐下来。

“怎么回事？”他以竭力克制的生硬口吻问道。

吉尔布雷特说：“我不知道，我刚才是置身事外的。你难道不明白？这是你的大脑以前从未经历过的东西，你的大脑直接进行感觉。这种现象只能意会，无法言传。只要你集中思想于感觉，那么，你的脑子万般无奈，只能试图将这种感觉的效果纳入过去熟悉的途径。它试图将这种效果分别或同时转换成视觉、听觉与触觉。顺便问一下，你闻到味道了吗？有时候，我好象闻到一股什么味道。依我想，对狗来说，可以迫使这种感觉几乎完全变成嗅觉。总有一天，我要在动物身上做做试验。

“另一方面，要是你既不理会它，也不与它为难，那么，幻觉就会消失。当我要观察它在他人身上的效果时，我就是这么办的。这并不困难。”

他把青筋绽露的小手搁在视音器上，漫无目的地拨弄着旋钮。“有时候，我在想：要是有人真能学会这种乐器的话。那么他就能以崭新的办法谱写交响乐，他就能做用简单的音响和布景无法做到的事。只怕我自己是不行了。”

拜伦突然发问道：“我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

“当然可以啦。”

“您为什么不把在科学技术方面的才能应用到值得您耗费精力的地方，而不是……”

“把它浪费在无用的玩具上？我不清楚。它也许并非一无用处。你可知道，这东西是违法的呢。”

“什么东西？”

“视音器，还有我的侦听设备。要是泰伦人知道了，那不用说就是死罪。”

“你肯定是在开玩笑。”

“一点不是开玩笑。显然，你是在牧场长大的。我看得出来。年轻人记不得过去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忽然，他把头转向一边，眯起眼睛问道：“你反对泰伦人的统治吗？放心大胆地讲吧。坦率地告诉你：我反。我也可以告诉你，你父亲也反。”

拜伦平静地说：“是的，我反。”

“为什么？”

“他们是异乡人，外来者，他们凭什么资格统治奈弗罗斯星或者罗地亚星？”

“你一直就是这么想的吗？”

拜伦没有答话。

吉尔布雷特抽抽鼻子。“换句话说，你只是在他们处死你父亲之后才认定他们是异乡人、是外来者的罗。毕竟，处死你父亲是他们最起码的权利。得啦，你可别发火。理智地想想吧。你应该相信，我是站在你一边的，好好想想吧！你父亲是牧场主，他的牧民们又有什么权利？要是有个牧民偷了一头牛，自己拿去享用或者卖给别人，那么，等待着他的将是什么样的惩罚呢？当作贼送进监狱。要是他出于某种理由（或许在他本人看来是十分充足的理由），而阴谋干掉你父亲，那么结局又会如何呢？毫无疑问，是处决。你父亲有什么权利制定法律惩治他的人类同胞呢？他是他们心目中的泰伦人。

“你父亲，在他自己和我看来，是个爱国者。但是，那又怎么样？对于泰伦人来说，他却是叛国分子，于是他们就把他干掉了。你能忽视这种自卫的必要性吗？欣里亚德在他们自己的统治时期象这一类的自卫多得不计其数。看看你们自己的历史吧，年轻人。

“所以，你应该找个更恰当的理由来憎恨泰伦人，别以为换一帮统治者就能完事，别以为简单的改朝换代就能带来自由。”

拜伦在他自己弯曲的掌心里猛击一拳。“你这番客观主义哲学的论述确实非常中听，对于一个外人来说，这的确是一种巨大的抚慰。但是，要是被杀害的是你父亲，那又该怎样呢？”

“那么，就不中听了？我父亲是欣里克之前的罗地亚星总督，他也是被杀害的。不过，不那么直截了当，而是非常阴险。他们使他精神崩溃，就像他们现在让欣里克精神崩溃一样。我父亲死后，他们没让我当总督，因为我还太小，难以预料将来的结局。欣里克身材高大，仪表堂堂，最主要的是性格温顺，表面上看，他还不够温顺。于是他们不断地追逼他，象捏面人似的把他捏成了个可怜巴巴的傀儡。他们确信，没有他们的允诺，他连身上痒痒都不敢搔。你已经见到过他，他现在是一月更比一月糟，他那终日惶惶不安是一种精神变态的情绪。但这些——所有这些——都不是我要摧毁泰伦人统治的理由。”

“不是吗？”拜伦说：“那么你已经找到一种全新的理由？”

“确切地说，那完全是一种陈旧的理由。泰伦人剥夺了二百亿人参加种族开发的权利。你上过学，懂得什么叫经济循环。人类在一颗新的行星定居后，”——他扳着指头列数着说——“它首先关心的是吃饭问题。于是，它就成为一个农业星球或一个牧业星球。它开始采掘地下矿藏以资出口，出售剩余农产品以换回奢侈品和机器，这是第二步。接着，由于人口繁衍，外资增长，开始萌发工业文明，这是第三步。最后，这个星球终于实现机械化，出口粮食，出口机械，在比较原始的星球上进行开发投资，等等，这是第四步。

“实现了机械化的星球总是人口稠密，军事上最强大——因为战争是机器的一种功能——的星球，它们周围通常有一圈以农业为生的附属星球。

“那么，我们怎样呢？我们处在工业增长的第三步。现在呢？工业增长停滞、冻结、被迫收缩，它会妨碍泰伦人控制我们的工业必需品。就他们来说，这是一种短期投资，因为我们终将由于日益贫困而一无所获，但是在此期间，他们却能捞到油水。

“此外，如果我们自己实现工业化，那么我们就会研制战争武器。于是，工业化被迫停顿，科学研究遭到禁止。终于，人们对这种局面如此习以为常，以致不管失去什么，他们都毫无感觉。因此，当我说到我会因为制作视音器而被处决时，你是多么惊讶。

“不错，我们总有一天会打败泰伦人。这一点是必然的，他们不能永远统治下去，谁都不能永远统治下去。他们会越来越软弱，越来越怠惰。他们将实行异族通婚，并且会丧失许多他们自身的传统。他们将腐败堕落。但是，这一切可能需要几个世纪的时间，因为历史的发展是从容不迫的。而当这几个世纪过去之后，我们仍将是些地地道道的农业星球，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工业或科学遗留下来。而我们周围四面八方那些不受泰伦人控制的邻居们，届时将成为强大而都市化的星球。我们这些王国将成为永远的半殖民区，它们永远也赶不上那些先进的星球，我们因而也只能做人类进步这一伟大进程的旁观者。”

拜伦说：“你说的我似乎觉得并不完全陌生。”

“如果你是在地球上受的教育，那么，这是很自然的。地球在社会发展史上占有很特殊的一席地位。”

“真的吗？”

“想想吗！自从开创星际旅行以来，整个银河系都处在不断扩张的状态。我们的社会总是不断地成长，因而也就永远是不成熟的社会。显然，只是在惟一的地点和惟一的时刻，人类社会才达到过成熟阶段。地球上，浩劫行将来到时的人类社会曾是这种情况。那里，我们曾经有过一个暂时失去所有地域扩张可能性的社会。因而，这个社会面临的人口过剩，资源枯竭等等这样一些问题。这些问题是银河系中任何其他地方所从来没有遇到过的。

“他们被迫深入研究社会科学。我们大部分或全部中止了这项研究，这是很可惜的，呶，这里有一件很意思的事。当欣里克还是个青年时，他是个虔诚的原始主义者。他拥有银河系中无与伦比的地球资料藏书。自从他当上罗地亚星总督之后，这些藏书就跟其他各种东西一起被他扔得精光。不过，我接收了一部分。那些幸存的文献残片简直是妙不可言，它有一种独特的自我反省色彩，而这正是我们性格外向的银河系文明中所不具备的。这一点是最有意思的。”

拜伦说：“您一本正经开导我那么些时间，我都开始感到您是不是把您那幽默感都忘掉了。”

吉尔布雷特耸耸肩膀。“我这是消遣消遣，这会儿我心里真痛快。几个月来，这样的痛快还是第一次。你可知道做戏是怎么一回事吗？一天整整二十四小时故意撕烂自己的人格；不管是和朋友相聚，还是独处一室，你都得如此，这样你就绝不会因为疏忽而忘记你是在做戏；做个半瓶子醋，永无休止地让人耍弄；做个无足挂齿的小人；装得精疲力竭，颇似滑稽可笑，这样使所有认识你的人相信你胸无大志，这一切的涵义是什么你知道吗？这一切可以使你的生命安全不成问题，尽管它仅仅意味着你不过就是活着。可是，间或我还是能跟他们干一番。”

他抬起头，语调真挚，近乎恳求地说：“你会驾驶太空船，我却不能，不奇怪吗？你谈起我有什么科学技术方面的才能，我却连一艘小小的单人太空飞艇都不会开。但是，你会，然而这么一来，你就必须得离开罗地亚星。”

这是明白无误的恳求。但是，拜伦冷冷地皱皱眉头。“为什么？”

吉尔布雷特继续很快地往下说：“我刚才说过，阿蒂米西亚和我谈论过你的事，并且想好了办法。你离开此地后，径直去她的房间，她在那里等你。我给你画了张图，你通过走廊时就不必去向人问路了。”他把一小张金属片塞到拜伦手里。“假如有人要来阻拦你，你就说是总督召见。你只管往前走便是。只要你不露破绽，那就不会有什么麻烦……”

“别说了！”拜伦说。他再也不打算重蹈这种覆辙。琼迪驱使他来到罗地亚，从而成功地把他交到泰伦人手里。接着，不等他自己秘密前往，泰伦的专员就把他直送中央王宫，结果使他面临傀儡的花招毫无准备。不过，一切到此为止！往后，虽然他的行动有可能受到严格的限制，但是，他决计根据自己的意愿行动。对此，他是坚定不移的。

他说：“我来这儿有要事，先生。我还不打算离开。”

“什么！别象个傻小子似的。”这下，老吉尔布雷特可发作了。“你以为你在这里能干得成什么事吗？你以为，要是等到明天早晨太阳升起你就能活着离开王宫呀？嗨，欣里克会把泰伦人请来。二十四小时内你就要被逮捕。这会儿，他只是在等待，因为他干什么事都得花这么些时间来下决心。他是我的堂兄弟，告诉你，我了解他。”

拜伦说：“即便如此，跟你们有何相干？你为什么对我如此关心？”他不想任人驱遣，他再也不愿东逃西窜当别人的傀儡了。

然而，吉尔布雷特站在那里，两眼凝视着他。“我要你带上我。我关心的是我自己。我不愿再在泰伦人下面挨日子。正因为阿蒂米西亚和我都不会开飞船，不然，我们早就远走高飞了。这也是我们性命攸关的大事。”

拜伦感到自己的决心有点动摇了。“总督的女儿？她干吗要出走？”

“我相信，她是我们当中最绝望的一个。对于女人来说，有一种特殊的死亡。一个年轻、美貌、未婚的罗地亚星总督的千金在她行将成为年轻，美貌、已婚的妇人之际，会遇到些什么呢？何况，这年头，讨人喜欢的新郎将会是谁呢？嗨，一个泰伦帝国的朝臣，那个老色鬼。他已经埋葬过三个妻子，现在，又想要在一个姑娘的怀抱中重新点燃他青春的欲火。”

“总督决计不会同意这样的事情！”

“总督什么都同意。谁也不用等待他的同意。”

拜伦想起上次见到阿蒂米西亚时她那模样。头发由前额往后梳，一直披到肩头。长发在肩头往里一弯，形成一个波浪。明洁白皙的皮肤，乌黑的眸子，殷红的嘴唇！个儿高高，年纪轻轻，脸上带着微笑！或许，整个银河系有一亿个姑娘都是这样。要是让那种念头打动是很荒唐的。

但他还是说：“飞船准备好了？”

吉尔布雷特一阵微笑，脸上都泛起了皱纹。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就乒乒乓乓响作一团。这既不是光电信号器的光束悄然的闪亮，也不是用指关节敲击塑料发出的柔和小声。这是金属的铿锵声，是令人生畏的武器发出的不可抗拒的雷鸣般的巨响。

门又响过一遍。吉尔布雷特说：“你最好把门打开。”

拜伦打开门，两个军人走进房间。前面的那个粗鲁地向吉尔布雷特行了个礼，然后，转身对拜伦说：“拜伦·法里尔，我奉泰伦帝国常驻专员和罗地亚星总督之命将你逮捕。”

“我犯了什么罪？”拜伦问道。

“重大叛国罪。”

一种大难临头的样子顿时扭歪了吉尔布雷特的脸。他转过脸去。“欣里克这次动作神速，超乎预料地快。想不到。真有意思！”

这个老吉尔布雷特毕竟老练，他笑微微地，满不在乎，眉毛略为上翘，似乎略带遗憾地审视着一件令人生厌的事实。

“请跟我来。”卫兵说。拜伦发觉另一个卫兵手里提着一支神经鞭击枪。

第八章

小姐的衣裙

拜伦的喉头越来越干渴。要是双方赤手空拳，那两个卫兵原都不是他对手，他明白这一点，也急切地盼望有这样的机会，他本可给他俩一顿好瞧的。但是，他们手执神经鞭击枪，他连抬抬胳膊都会不可避免地招致他们摇晃着鞭击枪威吓他。他内心已经慑服，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听天由命。

然而，吉尔布雷特却说：“让他把他的披风带去，当兵的。”

拜伦感到愕然，他迅速地向这个矮小的吉尔布雷特望去，心里也不再那么自暴自弃。因为，他知道，他根本没有披风。

那个武器亮在外面的卫兵把鞋跟咔嚓碰了一下，向吉尔布雷特表示遵命。他拿鞭击枪指着拜伦说：“听见大人的话啦。快去拿你的披风，快！”

拜伦战战兢兢地慢慢后退。他退到书橱前蹲下，在椅子背后摸着他那压根儿就不存在的披风。他一边在椅子背后用手指装模作样地寻找，一边紧张地等待吉尔布雷特的行动。

在卫兵看来，视音器只不过是个装有旋钮的古怪东西。吉尔布雷特摸着旋钮，轻轻拨弄。这对他们说来根本算不得一回事。拜伦全神贯注，紧张地盯着鞭击枪的枪口。他的心整个已让这鞭击枪占据。当然，任何其他东西他就必然既看不见，也听不到了（虽然他在看着和听着）。

但是，还有多久呢？

那个武装的卫兵说：“你的披风在椅子背后吗？站起来！”他不耐烦地向前跨了—步，然后又停下来。他大吃一惊，两眼眯成一条线，机警地向左边看去。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拜伦站直身，一猫腰向前猛扑过去。他紧紧抱住卫兵的膝盖，猛力一推，那卫兵“啪”一声沉重地摔倒在地。拜伦的大手牢牢地压住卫兵的手，并且攥住他手中握着的神经鞭击枪。

另一个卫兵亮出他的武器，但是此刻却无济于事。他那只闲着的手在自己面前的空中胡抓乱摆。

吉尔布雷特高声大笑起来。“你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作怪吗？法里尔。”

“一样东西也看不见。”他咕哝着，然后又加上一句：“除了我刚抓到手的鞭击枪。”

“好，那你走吧。他们现在没法阻拦你，因为他们的心里充满各式各种根本不存在的景象和声音。”吉尔布雷特从一堆混乱的躯体中跳出来。

拜伦猛地抽出自己的胳膊，抡起拳头，在那家伙肋骨的下方，狠狠地给了他一下。卫兵的脸痛苦地扭歪了，身体痉挛地蜷曲起来。拜伦抽身站起，手中握着鞭击枪。“小心。”吉尔布雷特大喝一声。

但是，拜伦已转身不及。第二个卫兵已经扑到他身上，再次把他摔倒在地。这一次的攻击是盲目的，说不清那卫兵到底认为他自己抓住了什么。不过，有一点却是肯定的：他根本不知道此刻拜伦在做什么。他的呼吸就跟拉风箱似地在拜伦耳边呼啦呼啦直响，嗓子里还断断续续咕噜个没完。

拜伦拼命想使用他那缴获来的武器，但当他意识到在那双茫然失神的眼睛里充满着某种旁人谁也看不见的恐怖时，他害怕了。

拜伦绷直双腿，努力想挪开身上的重压，却怎么也挣脱不了。他感到卫兵的鞭子三次重重地抽在他大腿上，每挨一鞭，他就痛得往后一缩。

这时候，卫兵喉头的咕哝声转为语言，他大嚷道：“我要把你们都逮住！”在鞭击枪发射的高能粒子束的轨迹上，闪现出一道由大气电离发出的灰暗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寒光。条条寒光在空中扫过一大片，道道高能粒子束降落在拜伦的脚上。

拜伦仿佛踩进一池沸腾的铅液。脚上似乎有一大块花岗石压在上面摇摇晃晃，又好象是让鲨鱼咬了一口。而实际上，脚上的皮肉完好无损，只是主宰痛觉的末梢神经受到了广泛和极度的刺激。即使是沸腾的铅液也决不会造成比之更难忍受的痛楚。

拜伦痛得大声吼叫起来，直叫得嗓子嘶哑，浑身瘫软。他甚至没有想到这场混战已经结束。一切都已过去，只有胀痛在折磨着他。

但是，尽管拜伦没意识到，卫兵的手却已经松开。几分钟后，年轻人好不容易睁开眼睛，眨巴掉眼眶里的泪水。他发现那个卫兵背靠着墙，两手无力地空推着前面并不存在的东西，一边自己对着自己咯咯地傻笑。第一个卫兵仍旧摊手摊脚躺在那里，他神志清醒，但沉默不语。他的目光盯着某个作不规则运动的东西转来转去，身体有点微微哆嗦，嘴角吐着白沫。

拜伦勉强站立起来，一跛一拐地挪到墙边，用鞭击枪的枪托把那个靠在墙上的卫兵砸倒在地。然后折回头，再来收拾第一个。这个同样也完全没有抵抗。他只是默默地转动着眼珠，直到完全失去知觉为止。

拜伦重新坐下来，察看他那只受伤的脚。他把脚上的鞋袜脱下来，看到脚上的皮肤根本就没破，他楞住了。他搓揉着那只脚，阵阵灼痛使得他哼哼唧唧。他抬头看看吉尔布雷特。吉尔布雷特已经把视音器放下，正用手背擦着干瘪的脸颊。

“谢谢，”拜伦说：“你的乐器帮了我的忙。”

吉尔布雷特耸耸肩。他说：“一会儿，会有更多的人到这里来。你到阿蒂米西亚房里去。去吧！快！”

拜伦理解他的这种敏感。他套上袜子，把鞋夹在腋下。他已经弄到一支鞭击枪。这会儿他又把第二个卫兵的那支枪也解了下来，胡乱塞到腰带里。

在门口，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便转身问道：“你让他们看见了些什么？先生？”

“我不知道。这个无法控制。我只是把我能给他们的力量全部给了他们，余下的事全都取决于他们自己的心理变幻。请你不要再站在那里空谈。你带好到阿蒂米西亚房里去的地图了吗？”

拜伦点点头，顺着走廊走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但他走不快，因为一想到要走快，他的脚就跛得厉害。

他看看他的表，这才记起，他的表不知怎么一直没有根据罗地亚当地的计时方法调整过来。手表还是按他在飞船上时所用的星际标准时间走着。星际标准时间以一百分钟为一小时，一千小时为一天。这样一来，在冷冰冰的金属表面上，那闪烁着淡红光芒的数字876，如今是毫无意义了。

不过，夜一定很深了，或者说，至少已经进入这颗行星的睡眠周期（假如两者不尽相同的话）。要不然的话，大厅里决不会如此空荡荡，墙上焕发磷光的浅浮雕也不会无人照管。他走过时，无意触到了一块，那是一幅记叙加冕典礼景物的浮雕。他发现，这浮雕竟是一幅平面图案。可是，它给人的感觉却完全象从墙上凸出来似的。

如果此刻他停下来仔细观察那浮雕的艺术效果，哪怕是一会儿，一定会出乱子。想到这一点，他加快了脚步。

走廊的空寂使他觉得，那正是罗地亚星没落的又一征兆。由于他已经成为叛逆者，所以，如今他对所有这一类没落的征兆越来越敏感。作为一个独立的权力中心，王宫里本来应该一直有哨兵和巡夜人的。

他查看了一下吉尔布雷特粗制的地图。然后向右拐，折上一条宽阔的弧形坡道。这里也许曾经是加冕典礼经过的地方，可是现在一切都一去不复返了。

他倚在找到的那扇门上，按了按光电信号器。门先是打开一条缝，接着便敞开了。

“请进，年轻人。”

那门里传出阿蒂米西亚的声音。拜伦侧身闪入，门在他身后急速而无声地关上。他瞧着那姑娘，一言不发。他的衬衣齐肩撕破，因而一个袖子挂在那里来回晃动。衣服上污垢遍布，脸上伤痕累累。想到这些，他感到沮丧。他记起，鞋还在腋下夹着。他把鞋扔到地上，费了很大劲才把脚塞到鞋里。

于是他说：“可以坐下吗？”

他坐到椅子上，阿蒂米西亚跟过去，站在他面前，脸上略带几分忧愁。“怎么回事？你的脚怎么啦？”

“受了点伤，”他简短地答道。“你打算要走？”

她喜形于色地说：“那你带我们走吗？”

可是，拜伦并不怎么兴高采烈。他的脚上还是感到阵阵刺痛，他把脚搁起来摇晃着，说：“听着，把我带到外面的飞船上去，我要离开这个倒霉的行星。如果你们要跟我走，那我就带上你们。”

她皱皱眉。“你似乎不太高兴，打架了？”

“是的，打架了。是跟你父亲的卫兵打的。他们想要以叛国罪逮捕我。你看，这就是给我的庇护权。”

“哦！我很遗憾。”

“我也很遗憾。难怪这么几个泰伦人就能称王称霸于五十余个星球。是我们助长了他们的气焰。你父亲那一类人为保住权力，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们会忘却一个普通绅士所应尽的基本职责——哦，那算不得什么！”

“我说过我很遗憾，牧场主老爷。”她以一种不屑的口吻称呼他的头衔。“请不要把你自己打扮成我父亲的审判官。你并不了解全部事实真相。”

“我没有兴趣讨论这个问题。趁你父亲更多的宝贝卫兵还没来到之前赶快走。唉，我无意伤你的心。好了，不说了。”拜伦的乖戾一笔勾销了他的全部歉意。但是，该死的，他以前可从来没有挨过神经鞭击枪的高能粒子束，挨这种粒子束的揍，滋味可真不是好受的。何况，天哪，他们还欠着他的庇护权。至少欠了这么些。

阿蒂米西亚感到愤愤然。当然，她并不生父亲的气，而是生这个楞头儿青的气。他如此年轻，事实上，简直就是个孩子。要是没搞错的话，她断定：他绝不比她本人大多少。

通话机响了，她厉声说道：“请等一会儿，我们就走。”

通话机里传来吉尔布雷特的声音。他的声音很低。“阿塔吗？你那里太平吗？”

“他在这里。”她也压低声音答道。

“那好。你别作声，听我讲。不要离开你的房间。把他留在你那里。宫里就要开始搜查。没有办法阻止这次搜查。我要动动别的脑筋，不过，在此期间，务必不要轻举妄动。”他不等回话，就挂断通话机。

“如此而已。”拜伦说。刚才的对话他也都听到了。“我是呆在这里给你惹事生非呢？还是出去自首呢？我想：在罗地亚星上，不管到什么地方都没有理由可以指望得到庇护权。”

她火冒三丈地瞪着他，但还是强压怒火，低声喊道：“哦，住嘴！你这个好斗的笨蛋。”

他们怒目而视，互不相让。拜伦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从一定意义上说，他也在设法帮她的忙。她没有资格侮辱他。

她说了声“对不起”。把脸转了过去。

“没什么，”他冷冷地言不由衷地说：“你有权利这样说话。”

“不许再提你那套有关我父亲的高论。你哪里知道当总督的难处。不管你怎么想，他是在为他的人民谋利益。”

“那当然。为了他的人民他才不得不把我出卖给泰伦人，那显然顺理成章。”

“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如此。他得让他们看到他的忠心耿耿。否则，他们就会把他废黜，而由他们自己直接统治罗地亚星。难道说，那样更好些吗？”

“要是一个贵族连庇护权都无法求得……”

“嗨，你只知道考虑自己。你的错就错在这里。”

“我以为，不想去死，至少不想莫名其妙地去死，总不能算一种特别的自私吧。我死之前，得同他们干几仗。我的父亲同他们干过。”他知道自己开始夸夸其谈了。但是，那是她促使他这么做的。

她说：“你父亲这样干有什么好处呢？”

“我想，没一点好处。他遭了毒手。”

阿蒂米西亚感到很不高兴。“我一直在说我很遗憾，我很遗憾。此刻，我从心底里感到很遗憾。我烦透了。”随后，她自我辩解地说：“你知道。”

“那好吧，让我们一切从头开始。”他努力笑了笑。不管怎么说，他脚上的感觉现在好些了。

为使气氛缓和些，她说：“你倒并不真的叫人讨厌。”

拜伦觉得自己拙嘴笨舌，无言以对。“哦，那……”

接着，他没往下说。阿蒂米西亚的手一下掩住自己的嘴。两人的头蓦地朝门那边转过去。

门外走廊的半弹性塑料地板上，突然响起由许多双脚踩着整齐的步伐发出的柔和的脚步声，大部分脚步声渐渐远去。但是，一下轻轻的，训练有素的后跟碰击声从门外传来，接着，夜间信号器嘟嘟地响起。

吉尔布雷特必须迅速地干。首先他得把视音器藏妥。他还是第一次想到要有个较好的收藏视音器的地方。该死的欣里克这次决心下得这么快，连天亮都等不及。他必须得快溜。时不我待，说不定，再也不会有别的机会。

于是，他召来卫队长。对于两个失去知觉的卫兵和一个逃之夭夭的罪犯，他无法推说一无所知。

卫队长铁板着脸。他把两个不省人事的卫兵弄出去，然后对着吉尔布雷特。

“我的老爷。从您的话里我还不十分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说。

“就你看到的这些。”吉尔布雷特说。“他们来抓人，年轻人拒捕。他跑了，天晓得他跑到哪儿去了。”

“要不了多大工夫，我的老爷。”卫队长说：“今晚宫里有要人驾到。因此，卫兵不分昼夜地警卫。他跑不了，我们将从内部把网紧。但是，他是怎么跑掉呢？我的士兵携带着武器，而他却是赤手空拳。”

“他来势凶猛，简直跟猛虎下山一般。他就是从这椅上扑出去的。那时我正躲在椅子背后。”

“我的老爷，您没有想到在与这个受控告的叛国分子的搏斗中助我的士兵一臂之力，我很遗憾。”

吉尔布雷特蔑视地看着他。“多有意思，队长先生。如果你那些在数量和武器两方面都占了优势的士兵，居然还要我来帮忙，那我看，你该给自己另外招募些新兵了。”

“那好吧：我们要搜遍王宫，把他找出来，看看他能不能故技重演。”

“我陪你一起去，队长先生。”

这回卫队长反觉惊疑了。他说：“我劝您还是不去的好。我的老爷，要知道，说不定会有危险。”

从来没人对一位欣里亚德家族的成员这样讲话。吉尔布雷特很清楚这一点。但他只是微微一笑，瘦削的脸上布满皱纹。“我知道。”他说：“但是，有时候我觉得就是危险也挺有意思。”

卫队集合用去五分钟。吉尔布雷特趁独自一人在屋里这功夫，和阿蒂米西亚通了话。

小小的夜间信号器“嘟”地一响，拜伦和阿蒂米西亚都惊得跟泥人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信号器又响了一遍，接着响起小心翼翼的敲门声，还夹杂着吉尔布雷特的说话声。

“还是让我试试吧，队长先生。”那声音说。然后，他提高嗓门叫起来。“阿蒂米西亚！”

拜伦觉得大石落地，咧着嘴笑了。他向前迈了一步，但是，姑娘却突然用手捂住他的嘴。她向外喊道：“稍等一会儿，吉尔叔叔。”一边拼命指着墙。

拜伦只是楞眼看着。墙上什么也没有。阿蒂米西亚做了个鬼脸，从他身边快步走过。她的手一放到墙上，墙的一部分便无声无息地滑向一边，露出一间梳妆室。她用嘴唇示意让拜伦“进去！”同时，她的双手摸索着右肩上的装饰别针。她的礼服有一道纵向的接缝。接缝受力场作用紧紧密合，几乎看不出来。放开别针，小小的力场消失，接缝随着敞开。于是，她把礼服脱下。

通过刚才还是墙壁的地方，拜伦回过头。墙壁合拢时，他恰好看到她将一件白色毛皮衬衣匆匆披在肩头。那件猩红色的礼服缩作一团扔在椅子上。

他朝周围看看，揣度他们会不会搜阿蒂米西亚的房间。要是真的搜查起来，他就会处于完全孤立无援的地位。除去刚才进来的那条路之外，没有其他路可以出这梳妆室。而梳妆室里也没有更加幽蔽的藏身之处。

一面墙上挂着一排睡衣。睡衣前面的空气中发出极其微弱的闪光。他的手穿过闪光毫无困难，只是在闪光经过他手腕的地方才稍微有一点刺痛的感觉。不过，微弱的闪光需要挡除的只是灰尘，以使闪光后面的空间保持净洁无菌。

他也许可以躲在女人的衣裙背后。现在他也正是这样做的。他曾狠狠揍倒了两个卫兵，并在吉尔布雷特的帮助下来到这里。不过，既然来到这里，他就只能委曲求全，藏身于女人的衣裙背后。确切地说，事实上是一位小姐的衣裙背后。

与这种心情不合拍的是，他后悔在身后的房门关上之前，没能早点转过身来。她长得风姿绰约，的确不同凡响。回想刚才那一会儿，他象个孩子似的发脾气，闹别扭，简直可笑得很。自然，她是不会去责备她父亲的过错的。

现在，他只能两眼直对空墙，坐在那里等待。坐等房间里响起脚步声；坐等墙壁重新拉开；坐等鞭击枪的枪口再次对准他，这一次不会再有视音器帮忙了。

他两手各握一支神经鞭击枪等待着。

第九章

太上皇的裤子

“怎么回事？”阿蒂米西亚不必佯作不安，她是在对同卫队长一起站在门口的吉尔布雷特说话。他们身后有五、六个穿制服的士兵郑重其事地踱来踱去。于是，她机敏地问道：“我父亲怎么啦？”

“不，不。”吉尔布雷特安慰她说：“与你毫无干系。你已睡了吗？”

“刚刚要睡。”她回答道：“侍女们去处理她们自己的事已经有好几个钟头。除去我自己，没人帮我应门，你们差点没把我吓死。”

她突然一转身，十分生硬地对卫队长说：“找我有事吗？队长先生，请快说吧。现在不比白天，可不是恭聆教益的时候。”

不等那位张口，吉尔布雷特就抢先说：“有件事有意思极了，阿塔。你知道，那个名字叫什么来着的年轻人一下逃跑了，路上还打破了两个卫兵的头。我们不能那么便宜了他。现在我们正用一个排的兵力追捕这个逃犯。我也亲自紧追到此，我的热忱和勇气受到我们这位好队长的赞赏。”

阿蒂米西亚装得竟象完全迷糊了似的。

卫队长暗骂了声该死，他的嘴唇几乎动都没动。接着，他说：“请原谅，我的老爷，您圈子兜得太大了。我们把事情给耽搁了怎么行。小姐，那个自称是已故怀德莫斯牧场主儿子的人已经由于叛国罪被捕。但他设法跑了，现在不知去向。为了把他追捕归案，我们不得不对王宫所有的房间逐一进行搜查。”

阿蒂米西亚后退几步，板着脸问道：“也要搜我的房间？”

“要是小姐您允许的话。”

“啊，可我不答应。要是有什么陌生男人在我房里，我肯定不会不知道。暗示晚上这种时候会同这样一个男人，或者说同任何男人在一起是极其下流的。请你对我放尊重些，队长先生。”

这一招很起作用。卫队长只得点头哈腰忙不迭地说：“鄙人决无此意，小姐。这么晚来打扰您，请您多多包涵。当然，您说您没见过逃犯，这就够了。既然如此，我们有必要落实一下您的安全问题。因为他是个危险分子。”

“不过，可以肯定，他不会危险到连你和你的卫兵都对付不了的地步。”

吉尔布雷特的男高音又插进来说：“卫队长先生，得了，得了。你同我侄女彬彬有礼地交换意见这工夫，已经够我们的人把军械库翻个个儿了。我看这么办：你在阿蒂米西亚门口放个卫兵，这样，她再睡时就不会有人来打扰了。除非，亲爱的。”——他对阿蒂米西亚迅速晃动了一下手指——“你想加入我们的队伍。”

“多谢了。我还是愿意锁上门，躺在床上，好好想想是怎么回事呢。”她冷冷地说。

“挑个大个子。”吉尔布雷特大声说：“我说，就那个吧。阿蒂米西亚，你看我们的卫兵制服多漂亮，只要一看这身制服，你就能认出那是我们的卫兵。”

“我的老爷。”队长不耐烦地说。“没时间了，您把事情给耽搁了。”

他一招手，一个卫兵走出队列，隔着正在关上的门给阿蒂米西亚敬了个礼，然后又对卫队长敬了个礼。整齐的脚步声分两路渐渐远去。

阿蒂米西亚等了等，然后轻手轻脚地把门打开一条一两英寸的缝隙。卫兵叉开两腿，笔挺地站在那里，右手拿着武器，左手搭在警报按钮上。他就是吉尔布雷特点名要的那个大个子卫兵。他的个子和怀德莫斯的拜伦一般高，只是肩膀没有拜伦那么宽。

此刻她觉得，拜伦虽然年轻，有些观点也因此而相当没道理，但他至少身材魁梧。肌肉发达，这一点很用得着，她刚才对他恶声恶气真不聪明。何况，他长得也挺讨人喜欢。她把门关上，朝梳妆室走去。

拜伦紧张地看着门重新打开，他屏息静气，连手都僵硬了。

阿蒂米西亚瞪眼看着他的鞭击枪，说：“小心！”

他舒了口气，两支鞭击枪一个口袋塞一支。鞭击枪塞在口袋里实在不舒服，可他又没合适的枪套。他说：“万一有人找来，我就用这个。”

“出来吧。说话小点声。”

她仍旧穿着那身睡衣。睡衣是用一种拜伦从没见过的滑爽料子缝制，并饰有一簇簇的银色绒毛。料子本身所具有的微弱静态引力使睡衣紧贴在她身上。这样一来，那些纽扣、搭襻、绳带以及门襟之类就统统用不着了。因此，穿上这件睡衣，阿蒂米西亚的肌肤只不过略为模糊一点而已。

拜伦觉得自己耳朵发烧，他很喜欢自己的这种感觉。

阿蒂米西亚等了会儿，然后，伸出食指划了个小圈，示意他转身回避，并说：“您不介意吧？”

拜伦抬头看着她的脸。“什么？哦，对不起。”

他背转身对着她，而注意力却依旧无法从更换外衣的窸窣声移开，他并没想到要去考虑一下，为什么她不去梳妆室，或者，在开门之前就把外衣换好。这是女性心灵深处的奥秘，这种未曾入世的女性心理是永远无法揣摩的。

他再回过身来时，见她一身黑色打扮，两件一套的衣服不过膝盖。这身穿着与其说是打算参加舞会，还不如说，是准备外出，这使她显得更加丰满圆润。

拜伦不由问道：“我们就走？”

她摇了摇头。“我得先把你自己的事办妥，你需要给自己换一身衣服。到门的那一边去，我去把卫兵叫进来。”

“什么卫兵？”

她微微一笑。“按照吉尔叔叔的提议，他们在门口留了个卫兵。”

通向走廊的门沿着滑槽平稳地移动了一两英寸。卫兵还在那里站着，直挺挺一动不动。

“卫兵，”她悄声说道：“进来。快。”

一个普通士兵对罗地亚星总督的女儿的服从是不应该有任何迟疑的。他走进徐徐打开的房门，尊敬地说了声“听候您的吩咐，小……”紧接着，他只觉肩头的分量从天而降，犹如泰山压顶，压弯了他的双膝。同时，他感到喉头被一只手臂死命扼住，甚至连粗气都未及出一声，就已经说不出话来。

阿蒂米西亚赶紧关上门，她看着眼前这个惊心动魄的搏斗场面，觉得天旋地转，几乎要晕过去。欣里亚德王朝的宫廷生活平和得近乎死气沉沉，她从来没见过象这样脸涨得血红的男人。由于窒息，他张大着的嘴里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她转过脸去。

拜伦咬牙切齿收紧他臂弯的筋骨，扼住卫兵的喉咙，卫兵的手渐渐失去力量，他徒劳地扒拉了几下拜伦的手臂，同时，两脚乱踢乱蹬，拜伦毫不松手地把他从地板上拎起来。

于是，卫兵的双手垂到身体的两侧，两腿漠然下垂，胸脯徒然地剧烈抽动，然后逐渐沉寂下来。拜伦把他轻轻地放到地上。卫兵四脚朝天瘫软地窝在那里，好象一只空袋子。

“他死了？”阿蒂米西亚惊慌失措地低声问道。

“还难说”，拜伦答道。“象这样扼死一个人一般得用四、五分钟。不过，他暂时醒不来。你有东西把他捆起来吗？”

她摇摇头，此刻，她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拜伦说：“你得去找双‘赛莱特’袜来，这种袜子很顶用。”他已经把卫兵的武器和外衣都剥了下来。“我想去洗个澡，说实在，我也必须去洗一下了。”

使用阿蒂米西亚浴室里的洗涤剂喷雾装置洗澡真算得上是一种享受，虽然它使拜伦有点过于香气扑鼻。不过，他想，只要一到户外，香气就会散发到空气中去。这种沐浴，只消从一种细微的悬浮液滴中穿过一下就得了。细微的液滴借助于暖空气流有力地喷射到他身上。他从悬浮液滴中跨出来时既清洁又干燥，所以不需要专门的干燥室。在怀德莫斯，或者，在地球上都没有这种洗澡装置。

卫兵的军服有点紧，那顶颇有几分丑陋的圆锥形军帽，套在拜伦宽阔的额头上，那样子使他并不喜欢。他带着几分不满的神气瞪着自己在镜子里的身影。“你看我象什么？”

“很象个士兵。”她说。

他说：“这支鞭击枪得由你带上，我一人没法用三支枪。”

她用两个手指夹了一支。扔进她的手提包，手提包靠另一种微力挂在她的宽腰带上，这样，她的两手就空出来了。

“我们最好现在就走。要是碰到什么人，你别开口，由我来对付。你的口音不对。何况，有我在的场合，除非直接对你发话，否则，不管怎样，你开口都是不礼貌的。记住！你是个普通的士兵。”

地板上躺着的卫兵开始有点挣扎，并且还转了转眼珠。他的腕关节和踝关节被他们用袜子结结实实捆在腰背上。那双赛莱特袜比等量的钢丝的抗拉强度都高。他的舌头想把塞到嘴里的东西推出去，结果也是徒劳。

他已经被推到一边。这样，走到门那里就不用再跨过他。

“这里走。”阿蒂米西亚小声说。

他们刚拐过第一个弯，背后就响起了脚步声，接着，一只手轻轻地搭到拜伦肩上。

拜伦闪到一边，转过身，一手抓住那人的胳膊，另一只手一把握住鞭击枪。然而，来人原来是吉尔布雷特，他说：“别紧张，当兵的！”

拜伦松开抓紧的手。吉尔布雷特揉揉胳膊。“我一直在等你，可你不能因此而把我的老骨头折断，让我好好欣赏欣赏，法里尔。你的衣服就象裹在身上一样，不过，还不错——真不错。你这身打扮不会有人朝你多看一眼。这就是军装的好处。人们总是习以为常地认为：穿着军服的人无疑就是个当兵的，决不会是别的。”

“吉尔叔叔，”阿蒂米西亚着急地悄声说：“少说两句吧。其他的卫兵上哪儿去了？”

“所有的人都不爱说话。”他怏怏地说：“其余的卫兵爬他们的塔楼去了。他们认定我们的朋友决不会呆在比塔楼更低的地方，因此，他们只留几个人看守主要出口和坡道，并且实施了全球戒严体制。不过，我们仍然可以通行无阻。”

“先生，他们不会想起你吧？”

“我？哈。卫队长看见我走开，真有求之不得的高兴，他恨不得要给我磕头呢。我担保，他们不会来找我。”

他们一直在嘁嘁喳喳地悄声说话，而现在，甚至连这种声音也听不见了。坡道尽头站着一个卫兵，通向野外的两扇硕大无比的雕花宫门两侧站着另外两个卫兵。

吉尔布雷特大声招呼说：“当兵的。逃犯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我的老爷。”离得最近的那个卫兵答应着。他把两脚后跟一碰行了个礼。

“那你们得把眼睛睁大些啊。”说着，他们经过卫兵身边，走出宫门。一个站在门口的卫兵，在他们离去时小心地关闭了宫门那一部分的警报装置。

宫外正是夜晚时分，明净的夜空繁星闪烁，一大块边缘参差不齐的暗星云抹去了地平线附近的点点星光。中央王宫在他们身后变成黑糊糊一片，王宫起降场就在不到半英里外的地方。

但是，在寂静的道路上走了五分钟之后，吉尔布雷特显得不安起来。

“不对头。”他说。

阿蒂米西亚说：“吉尔叔叔，你没忘记把飞船准备了吧？”

“当然没忘记。”他以几乎最严厉的低声悄语口吻抢白她道。“但是，起降场的塔楼为什么灯火通明？它应该是暗的。”

他指着树林那边的座座塔楼，那些塔楼就象一个放射着白色光芒的蜂窝。一般情况下，这表明起降场有事；有飞船起飞升空或从太空抵达。

吉尔布雷特喃喃地说：“今天晚上计划中没有任何事。那是确凿无疑的。”

他们看到答案就在远处，或者更确切地说，吉尔布雷特看到了。他突然止步不前，伸开双臂挡住他们俩。

“这下完了。”他一边说，一边几乎有点神经质地咯咯傻笑起来。“欣里克这下可真把事情搞成一团糟了，这个白痴。他们来了！这帮泰伦人！你们不明白吗？那是阿拉塔普的专用装甲巡航飞舰。”

拜伦看到了，这艘装甲飞舰在光照下微微闪光，在其余那些普普通通的飞船中显得鹤立鸡群。它与罗地亚星的飞船相比表面更光滑，外形更瘦削，行动也更灵巧。

吉尔布雷特说：“卫队长说过今天要接待一个要人，我没放在心上。现在好，一切都完了。我们没法跟泰伦人斗。”

拜伦想到了什么，他突然截住吉尔布雷特的话头，说：“为什么不能跟泰伦人斗？”他狠狠地说：“我们为什么不能揍他们？他们不可能怀疑会出事情，况且我们手里有武器。我们去把专员本人的飞船夺过来，这无异于剥掉他的裤子，叫他动弹不得。”

他向前走去，走出较为隐蔽的树林，跨进开阔的旷野。另外两个跟在他后面。他们没有必要躲起来。因为他们是两个王族成员和一个护送卫兵。

不过，他们现在是在与泰伦人斗争。

泰伦星的西莫克·阿拉塔普若干年前第一次见到罗地亚星时，王宫庭园曾经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而现在，剩下的只是曾留给他深刻印象的躯壳。其内部只不过是些陈腐的遗迹。两代人以前，罗地亚星的立法会议在这个地方开会，大多数行政机关也座落在那里，中央王宫曾经是十来个星球的施政中心。

如今，立法会议（因为可汗从不干涉地方立法，所以它仍然存在着）每年开一次会，以便批准过去十二个月里的行政命令。最高行政会议名义上还是连续开会，但参加行政会议的十个人，十个星期中有九个星期都待在他们自己的庄园里。各种各样的行政机构还在发挥作用，因为不论是罗地亚星总督还是可汗执掌大权，都还是少不了它们。不过，现在这些机关散布在整个行星上；它们对于总督的依赖已经很少，而更多地听命于新来的主子——泰伦人。

这一切，给王宫留下一种与它在昔日石器时代、青铜器、铁器时代一直具有的那种威严肃穆完全一模一样的气氛。王宫里住着总督一家，不多的几个侍从，以及寥寥无几的本星球卫兵。

阿拉塔普在这种躯壳之中感到不自在，也不愉快。天色已晚，他很累。他的眼睛灼痛，痛得他极想把无形眼镜摘下。而所有不快中，最主要的是他感到失望。

他们居然没有行动方案！他间或瞥一眼他的副官，少校此时正面无表情、不动声色地听着总督讲话。至于阿拉塔普，他对总督的话并无多大兴趣。

“怀德莫斯牧场主的儿子！真的吗？”他会心不在焉地说上这么一句。然后再说：“你就这样逮捕了他？好极了！”

但由于讲话杂乱无章，这对他说来就没有多大意思。阿拉塔普有条不紊的脑子无法接受这种未经整理而把各种孤立的事实牵强附会地扯在一起的想法。

怀德莫斯牧场主是个叛国分子，怀德莫斯牧场主的儿子企图与罗地亚星的总督接头。他起初企图秘密前往，这一着失败后，他变得如此迫不及待，于是编造一个所谓暗杀阴谋的荒诞故事，企图公开达到这一目的。可以肯定，这一定是某个行动方案的开始。

现在这一方案又一次落空，欣里克卑鄙地把这个小家伙匆匆地抛出来，看上他好象连晚上也熬不过去。可是，那样做只能是弄巧成拙，适得其反。否则，阿拉塔普也许至今还不知道全部事实真相。

他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欣里克身上，欣里克正在反复述说着事情的经过。阿拉塔普突然感到一阵由怜悯而引起的刺痛，这个人竟然变得如此怯懦，连泰伦人自己都逐渐对他感到不耐烦了。不过，也只能这样，唯有诚惶诚恐才能确保绝对忠诚。

怀德莫斯并没有怯懦，他不顾自身利益同维护泰伦人统治具有休戚与共的关系这一事实，起来造了反。而欣里克却是怯懦的，他坐在那里，拼命想博得某种赞许，说话都语无伦次了。阿拉塔普知道，少校会无所表示的，这个人毫无想象力。他叹了口气，但愿他自己也没有这种想象力就好了。因此，他用带点鼓励的口吻说：“对极了。我很欣赏你的当机立断，和你为可汗效劳的热忱。可以肯定，可汗陛下一定会知道这一切。”

欣里克豁然开朗，显然是安心了。

阿拉塔普说：“那好吧，把他带上来，让我们来听听我们好斗的小公鸡能说些什么。”他好不容易才没打哈欠。其实，他对“小公鸡”将说些什么，一丝一毫都不感兴趣。

但是，正当欣里克要按铃传卫队长前来时，这样做已没有任何必要。因为，卫队长未经通报已经站在门口。

“阁下。”他喊了一声，不等得到允诺就径直跨进门来。

欣里克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手看，他的手离电铃尚有数英寸。他似乎在寻思着，是不是他的意志不知怎么一来，产生了足够的力量，代替了他的行动。

他不解地问道：“怎么回事，卫队长？”

卫队长说：“阁下，罪犯潜逃了。”

阿拉塔普顿觉倦意消退，这是怎么回事？“说具体些，卫队长！”他命令道，一边在椅子里直起身子。

卫队长直截了当地把事简单报告了一遍，最后他说：“阁下，请颁布全球戒严令，他们逃走还只不过几分钟。”

“对，要千方百计，”欣里克结结巴巴地说：“要千方百计，全球戒严，对了。应该实行全球戒严。快！赶快！专员，我真不明白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卫队长，动员所有的人参加追捕工作。专员，这事要进行调查，如果有必要的话，所有卫队人员都可以开除！开除！开除！”

他近乎歇斯底里地重复着这个词。而卫队长还是站在那里没动。显然，他还有话要说。

阿拉塔普说：“你还等着干吗？”

“我可以和阁下单独谈几句吗？”卫队长出其不意地说。

欣里克胆怯地向无动于衷、泰然自若的专员飞快看了一眼。接着，他脸上露出几分愠怒说：“没有不可知道的秘密，他们是我们的朋友，他们是我们的……”

“你要说什么就说吧，卫队长。”阿拉塔普轻轻打断他的话头。

卫队长把鞋跟使劲碰了一下，说：“既然我奉命说出来，那么，我遗憾地禀告阁下，阿蒂米西亚小姐和吉尔布雷特老爷也随罪犯一起外逃。”

“他胆敢绑架他们？”欣里克起身。“难道我的卫兵竟能容许他绑架？”

“他们不是被绑，阁下。他们是自愿随他一起逃跑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阿拉塔普兴奋起来。他已经全然没有睡意。现在看来，这毕竟是一个行动方案，而且是一个比他料想中更加巧妙的方案。

卫队长说：“我们有被他们打倒和无意中放他们逃走的卫兵作证。”他犹豫了一下，恶狠狠地接着说：“我在阿蒂米西亚小姐的闺房前拜见她时，她对我说她已经要睡了。后来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她在对我说这些话时，面部表情完全是装出来的。等我返回去，已经太晚了。这件事没办好，我应该受到责罚。过了今天晚上，我将请求阁下接受我的辞呈。但是，我是否仍能得到阁下允许去拉响全球戒严警报？没有您的允许，我不敢惊动王族成员。”

然而，这时，欣里克站在那里摇摇晃晃，只是茫然若失地凝视着他。

阿拉塔普说：“卫队长，你最好还是去照看一下总督的身体。我倒是建议你去把他的医生叫来。”

“全球戒严警报呢？”卫队长重复说。

“用不着全球戒严，”阿拉塔普说：“你懂我的意思吗？不用全球戒严！也不会再抓到逃犯！这事就此结束了！叫你的士兵回到他们自己的营房里照常执行任务，注意照看好你们的总督。走吧，少校。”

他们一离开规模宏大的中央王宫，泰伦少校就紧张地说起话来。

“阿拉塔普，”他说：“我想您一定知道你在干什么。正是基于这种推想，所以我在那里一直闭口不言。”

“谢谢，少校先生！”阿拉塔普很喜欢绿色植物遍布的行星上的夜晚空气。泰伦星自有它更美的一面，但那是一种岩石与山巅构成的恐怖美。那里一片干涸，一片干涸！

他又说：“你不要抓欣里克，安德鲁斯少校，他在您的手里会衰弱下去直至最后彻底崩溃。他对我们有用。不过，如果要他维持现状，那就需要一些小小的治疗。”

少校并不理会这话。“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为什么不全球戒严呢？您不想逮住他们？”

“您想吗？”阿拉塔普站住脚。“我们在这儿坐一会儿，安德鲁斯。小径旁边是一条长靠背椅，脚下是一片绿茵茵的草地。还有什么比这更美，更能避开监听微波速的地方呢？您为什么要抓年轻人呢？少校先生。”

“为什么一切叛国分子和阴谋家我都要抓？”

“是啊，要是您只抓了几个小卒子，而丝毫不触及毒瘤的根源，那又何必？一个不明事理的小家伙，一个傻姑娘，一个老态龙钟的白痴？”

附近的人工瀑布飞溅点点水星。瀑布虽小，却也不失为一种点缀。现在，对阿拉塔普说来，这瀑布简直叫人惊叹。想象一下吧，那清清的流水，涓涓而出，漫无目的地倾注在岩石和大地上，四散流失。对于这种情况，除去有点愤愤然外，他从来不让自己过于激动。

“象这样，”少校说：“我们什么也得不到。”

“我们已经了解到一个行动方案。年轻人初来时，我们把他跟欣里克联系起来，那一来，就把我们搅糊涂了，因为欣里克是——很那个的。不过，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现在我们知道，和欣里克根本无关；把注意力集中在欣里克身上是弄错了方向。欣里克是个幌子，他要找的是欣里克的女儿和堂兄弟，这就更能说明问题。”

“为什么他不马上叫我们？而要一直等到半夜三更。”

“因为，谁先找上门，他便做谁的工具。我敢肯定，是吉尔布雷特出的主意，安排这次深夜会面以表示他的极大热忱。”

“您的意思是我们被叫到这里是有目的的罗？是叫我们来证明他们是逃跑的吗？”

“不，不是那回事。您好好想想，这些人想到哪里去呢？”

少校耸耸肩膀。“罗地亚星地方大得很。”

“是的，要是这事仅仅涉及年轻的法里尔一个人，也许是这样。但是，在罗地亚星，两个王族成员走到哪里能不叫人认出来呢？特别是那个姑娘。”

“那么说，他们得离开这个星球？对，我同意你的看法。”

“那么，他们从哪里走呢？他们步行十五分钟就可走到王宫起降场。现在您总该看出来，把我们弄到这里来是什么用意了吗？”

少校说：“打我们的飞船的主意？”

“当然罗。有一艘泰伦人的飞船对他们说来是最理想不过的了。否则的话，他们得从货运飞船中进行选择。法里尔在地球上受过教育，我断定，他会开巡航飞舰。”

“这里有一点很成问题。我们为什么允许贵族把他们的儿子送到四面八方去呢？一个老百姓为什么要了解超出满足他在本地经商所需要的旅行知识呢？是我们自己造就了反对我们的斗士。”

“然而，”阿拉塔普客气而冷淡地说：“此刻，法里尔已经留学完毕，我们还是客观一点对待这个问题吧，用不着大动肝火。事实还使我可以肯定，他们已经劫持了我们的巡航飞舰。”

“我不信。”

“您戴着手表式步话机，要是可以，您跟飞船联络一下。”

少校试了试，联系不上。

阿拉塔普说：“跟起降场的导航塔楼联系联系看。”

少校按阿拉塔普说的试了试，微型受话器里传来轻轻的带点焦虑不安的声音：“可是，阁下，我不明白——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您的驾驶员十分钟之前飞走了。”

阿拉塔普微微一笑。“看见了吧？只要弄清他们的行动方案，就能见微知著，料事如神。现在您明白我的推理了吧？”

少校明白了。他在大腿上猛拍一掌，嘿地一笑。“当然啦！”他说。

“哼，”阿拉塔普说：“他们当然不会知道，他们已经毁了他们自己。要是他们在起降场能看中最笨重粗陋的罗地亚货运飞船，那他们差不多肯定是逃成功了，而我呢——成语怎么说来着？——我说不定今晚上会让他们剥掉裤子，当众出丑。而现在，你看看，我的裤子穿得好好的，什么东西也救不了他们的命。当我想到要把他们抓回来的时候。”——他得意洋洋地强调那句话——“我就会把其余的阴谋分子也统统抓到手。”

他长吁一口气，觉得睡意再次袭来。“好吧，我们已经很走运。现在不用慌忙。向大本营呼叫，让他们再派一艘飞船到我们这儿来。”

第十章

也许有可能

拜伦·法里尔原先在地球上受的宇航训练多半是学院式的。大学里没有空间工程各个方面的课程，虽然用了半个学期的时间学习超原子发动机的理论，但是真的到了在太空实际驾驶飞船的阶段，这些课程所能提供的帮助就少得可怜。最佳、最熟练的驾驶员都是在太空中而不是在课堂里学成这门技术的。

他设法使飞船飞了起来，一切还算顺利，没有发生故障。不过这与其说是有心，还不如说是侥幸。“无情号”驾驶起来得心应手，操作系统的反应比他原先想象的还要灵活。他在地球上曾经开过几艘飞船飞到太空中去，又飞回那个行星。但那都是些老式的四平八稳的东西，留下来是给学生们练习用的。那些飞船轻飘飘，慢悠悠，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起飞时得费好大一把死劲，它们才慢慢地盘旋上升，穿越大气层，进入太空。

而在这一方面，“无情号”起飞不费吹灰之力，它向上一蹦，嗖地一下穿过大气，弄得拜伦从坐椅上向后摔出去，几乎跌个肩膀脱臼。阿蒂米西亚和吉尔布雷特因为缺乏经验，所以特别小心谨慎，他们把自己用保险带捆起来，结果还是被软保险带擦伤了皮。俘虏来的泰伦人紧紧地靠着舱壁，使劲扯弄捆住他手脚的东西，嘴里反反复复地骂骂咧咧。

拜伦摇摇摆摆地站起身，把泰伦人踢得沉默不语。他抓住舱壁上的扶手，一下一下克服着加速度，回到自己的坐椅上。向前喷射的气流使飞船微微颤抖了一下，加速度下降到人们可以承受的程度上。

这时，他们已经到达罗地亚星大气的上部。天空呈现一派深紫色；飞船的壳体因与空气摩擦而发热，因此，在飞船内部也能有所感觉。

此后，花了数小时才使飞船进入环绕罗地亚星的轨道运行。拜伦发现，要计算出克服罗地亚星重力所需的速度并非易事。他只能漫无目的地去碰运气，他借助向前或向后喷射气流产生动力以改变速度，同时，眼睛注视着引力场测距仪上的读数。引力场测距仪是通过测量引力场强度来指示飞船离开行星地表距离的仪器。幸亏，测距仪已根据罗地亚星的质量与半径校准过了。不然的话，必须通过大量试验，拜伦才有可能自己单独把它校准好。

终于，引力场测距仪稳定下来．在两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没有出现明显的漂移；拜伦舒了口气，另外那两位也从保险带中爬了出来。

阿蒂米西亚说：“您干得不怎么轻松啊，我的牧场主老爷。”

“现在我是在驾驶飞船，我的小姐。”拜伦唐突地答道：“要是你开得比我好，那就请你来，我真是求之不得。只不过，要等我自己下船之后。”

“得，得，得，”吉尔布雷特说：“这飞船的舱室窄得连气都透不过来，你们就不要再闹别扭了。再说，我们挤在这个风驰电掣的牢笼里，过于客套也会引起不快。因此，我提议把这些个“老爷”“小姐”之类的称号统统扔掉，否则那玩意儿会叫我们的谈话变得彼此都无法容忍。我叫吉尔布雷特，你叫拜伦，她叫阿蒂米西亚。我提议，我们把这些谈话的称呼，或者任何其他我们愿意用的类似称呼牢记在心头。至于说到驾驶飞船，我们何不请这里的泰伦朋友来帮帮忙呢？”

泰伦人瞪着双眼，拜伦说：“不，我们无法信任他。何况，待我摸索到这艘飞船的脾气之后，我的驾驶技术也会有所提高。我还没有把你们撞个稀巴烂吧？”

飞船第一次突然倾斜造成的肩伤仍旧很痛，跟往常一样，疼痛使他心里窝火，脾气乖戾。

“那么，”吉尔布雷特说：“我们怎么样处置他呢？”

“我不喜欢蓄意杀人。”拜伦说：“这非但对我们没好处，反而会加倍地激怒泰伦人，屠杀宗主民族的成员无疑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可是，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我们把他送回地面。”

“对，不过，送回哪里去呢？”

“送回罗地亚星。”

“什么！”

“他们想不到我们会回那地方去。再说，不管怎么说，我们不久必须得返回罗地亚。”

“为什么？”

“你们看，这是专员的飞船，他是把它当作在行星表面四出巡视用的，它并没有为太空航行准备好粮食等必需品。在我们动身上别处去之前，我们得仔细清点一下飞船上的存货，至少，我们得确保带有充足的食物和水。”

阿蒂米西亚使劲点着头说：“对了，好极了！我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主意真聪明，拜伦。”

拜伦做了个不以为意的手势，可心里却乐滋滋的。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想来她心境十分愉快，于是就试着这样叫开他了。

吉尔布雷特说：“不，他会用无线电波到处死死盯住我们。”

“我认为不至于此。”拜伦说：“首先我认为，罗地亚星有它自己的无人居住区。我们不必把他扔到城市的商业区，也不必扔进有泰伦人驻军守备的地方。此外，他也未必象您想象的那样急于跟他的上司联系……喂，当兵的，你倒是说说看，假如一个士兵让人从他手里偷走可汗专员的专用巡航飞舰，那么等着他的会是什么呢？”

俘虏没有吱声，他只是紧闭着嘴，双唇变得又薄又苍白。

拜伦并不是想要设身处地去替那当兵的着想，可以肯定他是无可责难的，本来就没理由怀疑他，仅仅出于对罗地亚王族成员的礼遇才招致他倒这么大的霉。出于不折不扣地执行泰伦人的军规，他拒绝他们未经司令官的允许而登上飞船。即使是罗地亚星的总督本人要求进入，他也坚持认为他应该加以拒绝。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向他逼近，在他明白过来，应该进一步严格执行军规并且伸手去拿武器时，已经来不及了。神经鞭击枪实际上已经顶到他的胸膛上。

甚至到了这时候，他也没有乖乖地降服。为了制服他，他们还在他胸口啪地给他一鞭子。即便是这样，他也只有上军事法庭听候定罪。这一点谁也不会怀疑，尤其是士兵。

两天以后，他降落在南沃克城的郊外。特意选定这座城市是因为它远离罗地亚星主要的人口聚居中心。泰伦士兵被捆进一个弹射装置内，让他飘落到离最后一个颇具规模的城镇约五十英里的地方。

飞船微微一颤便稳稳当当地降落在杳无人烟的沙滩上。由于拜伦最不容易叫人认出，因此由他充当买办去进行必要的采买。吉尔布雷特急中生智带上的一点罗地亚通货，几乎还不够买基本必需品，因为相当一笔钱用来买了一辆两轮小车和两辆载货小车，以便把补给品装运回去。

“你要是没有浪费那么多钱买这种泰伦人的糊粥的话，”阿蒂米西亚说：“这些钱可以买来更多的其它有用的东西。”

“我认为其他没什么要买的。”拜伦激动地说：“对于你来说，也许这东西是泰伦人的糊粥，不过，事实上，这东西是却营养搭配很合理的食物，它比我能买到的其他任何东西都能更好地维持我们的生命。”

他心里颇是生气。这本来应该是脚夫的活：把所有的补给品运出城，再把它装上飞船。再说，从城里一个泰伦军需官那里买这些东西相当危险。他原先盼着回来后能得到称赞。

不管怎么说，这里也没有别的选择。泰伦军队的发展形成了一套严格适应他们使用小型飞船的给养技术，他们没有其他舰队那种庞大的储藏空间，在那些储藏空间里，总是一排一排充塞着整头整头的动物肉食。因此，他们不得不研制一种标准的浓缩食物。这种浓缩食物含有必需热量物质及食物要素，仅此而已。其体积仅占以天然动物性食物构成的等量给养所占体积的二十分之一，而且经过包装可以象砖块那样堆放在低温储藏室内。

“哎呀。它的味道真叫人恶心。”阿蒂米西亚说。

“哎呀，我们会慢慢习惯的。”拜伦毫不示弱的回敬道。他维妙维肖地模仿着她那副性急的样子。把她弄得满脸绯红，愤愤然转身走了。

拜伦明白，使她恼怒的不是别的，只是飞船上空间太小以及由此而造成的一切。问题并不在于采办了淡而无味令人生厌的食物，因为那能在同一个立方英寸里存放较多的卡路里，问题在于，譬如说，没有单间的卧室。机房和控制器占去飞船的大部分空间（拜伦认为，这毕竟是艘战舰，而不是游艇）。然后，才是储藏室和一间小小的卧舱，卧舱的两面墙上各有三个铺位。下水道紧靠卧舱装在门外一个小小的壁龛内。

这种情况意味着飞船上相当拥挤，意味着完全没有个人清静，意味着阿蒂米西亚得使自己的生活适应于飞船上没有专供女人穿戴的衣物，没有镜子，也没有梳洗用具等等情况。

得，她本来就该习惯这样的生活。拜伦觉得，为了她，他可算绞尽脑汁，千方百计，做得已经出了格。为什么她对这一点还不称心如意，连笑都不笑一下呢？她笑起来非常甜。他不得不承认，除去她的脾气，她的确不坏。可是，天哪，那叫什么脾气！

嗨，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去想她呢？

水的情况更糟。泰伦星是一颗荒漠干涸的行星，那里的水是珍品，人们知道它的价值，所以，飞船上根本不带盥洗用水。每当飞船降落到某颗行星上，士兵们可以把他们自己以及随身所带物品清洗一下。旅途中，皮肤上积点污垢，身上出点汗，对他们来说问题倒不大。就是饮用的储藏量也难以维持较长的旅程。毕竟，水既不能浓缩，也不能脱水，而必须大量携带，由于浓缩食物里含水量很低，这就使问题更加复杂化了。

飞船上有将人体排出的水分回收使用的蒸馏装置，但是，当拜伦明白它们的功能之后，不免感到恶心。他不想回收这种水分。于是，他设法将体内排出物处理掉。从化学上讲，这种回收水分的方法是切实可行的，不过人们得受过这方面的教育。

第二次起飞相对来说比较平稳。起飞之后，拜伦就把时间消磨在摆弄控制器上。控制台的式样与他在地球上开的那种飞船几乎没有共同之处。控制器的数量经过惊人的压缩，控制台因而显得极其紧凑。每当拜伦摸清一个按键控制的动作或者一个仪表的功用时，他就把精确的功能记在纸上，贴到控制台相应的控制器旁。

吉尔布雷特走进驾驶舱。

拜伦回头看了看。“我想阿蒂米西亚正待在卧舱里吧？”

“飞船上除去那个地方，她也没别的去处。”

拜伦说：“回头你看见她时告诉她，我在驾驶舱搭铺，我劝你也这么着，让她一个人住卧舱吧。”他咕哝着添上一句：“简直成个小姑娘了。”

“你自己也有这种时候的，拜伦。”吉尔布雷特说：“你不该忘记她原来过惯的那种生活。”

“得啦，我确实没忘记，那又怎么啦？你认为我过惯的又是什么生活？你知道我也不是出身在那些小行星带的矿区里。我出身在奈弗罗斯星最大的牧场。但是，人不管遭到什么逆境，都该好自为之。见鬼，我又没法把飞船的壳体拉长，它只能带这么点食物和水，没有淋浴我可是无能为力。她这么挑剔我，好象这飞船是我一个人造的。”对着吉尔布雷待吼几声，无非是一种发泄。这会儿，要能对任何人叫喊几声都不能不是一种发泄。

然而，门又开了，阿蒂米西亚站在那里。“要是换了您，法里尔先生，我可不会让自己大喊大叫。您的话，整个飞船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那，”拜伦说：“我不在乎。要是飞船使你心烦的话，那你应该想想，要不是你父亲想把我干掉，想把你嫁掉的话，我们原来谁也不会到这里来。”

“别提我父亲！”

“我愿意说谁就说谁。”

吉尔布雷特两手捂住耳朵。“行啦！”

这一喊，争论暂时平息下来。吉尔布雷特说：“现在我们来讨论一下我们的目的地好吗？我们显然很快又要到另一个地方，走出这飞船，我们就会比较自在些。”

“我同意你的意见，吉尔，”拜伦说：“让我们到一个不必听她喋喋不休的地方去，谈谈太空船上的女人！”

阿蒂米西亚不理会他，她骄傲地对吉尔布雷特说：“为什么我们不干脆离开星云天区？”

“我不明白你要干什么，”拜伦立刻说：“不过，我得收回我的牧场，还要给谋害我父亲的人一点厉害尝尝，我可要留在星云王国之中。”

“我的意思，”阿蒂米西亚说：“并不是我们要永远离去。我们不过是应该躲过这场来势汹汹的搜捕。不管怎么说，我们不清楚你打算怎么收回你的牧场。除非你把泰伦帝国打得分崩离析，否则你就收不回牧场。我看不出你正在那么干。”

“我想干什么不用你操心，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提个建议行吗？”吉尔布雷特温和地发问。

他停了停，等待他的话得到赞许，然后继续说道：“那么，让我来告诉你们，我们该上那儿去，确切地说，该做些什么事才有助于象阿塔所说的‘把泰伦帝国打得分崩离析’。”

“嗯？这话怎么说？”

吉尔布雷特微微一笑。“我的好孩子，你现在的态度可真有意思。不相信我？你盯着我看的样子好象凡是我可能感兴趣的事都必定是一种愚蠢行为。可别忘了，是我把你弄出了王宫。”

“这我明白。此刻我愿洗耳恭听您的高见。”

“那么，好吧，好好听着。我等待机会摆脱他们已经二十多年了。假如我是个普通老百姓，那我或许早已成功，可这倒霉的出身叫我处于众目睽睽之下。不过，我要不是生为欣里亚德家族的一员，我也不会去参加泰伦帝国当今可汗的加冕典礼，那么，我也决不会碰巧发现这个秘密。这个秘密总有一天会使这同一个可汗彻底完蛋。”

“说下去。”拜伦说。

“从罗地亚星到泰伦星我坐的是泰伦人的战斗飞舰，当然回程也一样。飞船的式样可以说和这艘大同小异，不过体积大得多。去时，一路平安。在泰伦星逗留期间，不无有意思之处。不过，就现在看来，也可算同样平安无事。然而，返回罗地亚时，一颗流星击中了我坐的飞船。”

“什么？”

吉尔布雷特举起一只手。“我很清楚，这种事故是不大可能发生的。在太空——尤其是星际空间——流星的发生率低得足以使流星与太空船相撞的机会接近于零。但是，你也许知道，这样的事还是会发生。这次，它就确实发生了。当然，任何撞击到飞船上的流星，即使它象大多数流星那样小如针尖，也会在任何种类（除去最重型的装甲飞舰）的飞船壳体上穿个窟窿。”

“我知道，”拜伦说：“这是由于流星具有动量所致。质量与速度的乘积就是它们的动量。流星的速度弥补了质量的不足还绰绰有余。”他郁郁不乐地背诵着，仿佛是在背书，同时，眼睛却悄悄地瞅着阿蒂米西亚。

阿蒂米西亚给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听着吉尔布雷特说话，她靠他那么近，近得几乎要和他碰到一起。拜伦觉得，她的头发纵使有点蓬松零乱，可她坐在那里的体态却非常漂亮。她身穿小外套，那件上衣的洁白绒毛经过四十八小时之后依然平整滑爽，全无皱折。他很惊奇，她是怎么把自己调理得如此整洁。

他断定，只要她能乖巧些，旅途生活本来会十分不错的。麻烦的是，谁也约束不住她，真没办法。显然，她父亲管不了她。她天生任性，惯于我行我素，她要是个普通平民，也许会非常讨人喜欢。

他正要坠入一个小小的幻梦。幻梦中，他把她管束得服服贴贴，而且，还让她十分感激他。这时，她回过头，镇静地望着他的眼睛。拜伦马上转过脸，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吉尔布雷特身中。他已漏掉好几句没听见了。

“我简直感到莫名其妙，为什么飞船上的显像屏没起作用。这种事一辈子也没人说得清，显像屏确实没起作用，不管怎么说，卵石般大小的流星穿过船体，一头扎进了飞船船舱。船身减慢了流星的速度，恰好使它没能从另一面穿出去。要是它破壁而出，损坏倒不会太大，因为，临时修补一下不费多少功夫。

“然而，就这样，流星一头扎进控制室，打到控制室尽头的舱壁上又弹回来，砰砰啪啪来回蹦跳了一阵才停下。前后时间一共不过几秒到几十秒，但由于它的初速为每分钟数百英里，它就必定在控制室里来回纵横上百次。两个宇航员给砸得粉身碎骨。我得以幸免是因为我那时在卧舱里。

“流星刚穿进飞船壳体时，我听到声音不大的当啷一响。接着，又听到它在舱壁上弹击时发出的砰砰啪啪声，以及两个宇航员短促而可怖的尖叫声。当我三步作两步蹦到控制室时，只见舱里血肉横飞。以后的事情我只是模模糊糊记得。可是，往后好几年里，晚上一合眼，一幕幕悲惨的景象就会在我梦中浮现。

“空气逃逸的无情声响把我引到流星穿过船身的破洞处。我拿起一块金属圆片往破洞上一贴，空气的压力使它与舱壁密合得天衣无缝。我在地板上找到那块小小的砸得不成形的太空卵石；摸上去还是温和的。我用扳手把它砸成两半。暴露出来的卵石内部立刻结出一层霜。因为，卵石内部的温度还是太空里的温度。

“我在每一具尸体的手腕上系上一根绳子，然后，在每根绳子上分别系一块牵引磁体。我把它们通过密封过渡舱抛下去。听到磁体当啷一声撞在地底舱上，我知道，现在不管飞船到哪里，这两具冻得硬梆梆的尸体都将跟着到哪里。你看，一旦我们回到罗地亚星，我知道，我需要用它们证明杀死他们的是流星而不是我。

“可我怎么回去呢？我什么也不会。我根本无法操纵飞船，何况在星际空间之中，我什么也不敢试。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使用亚以太通讯系来发呼救信号S.O.S.。我只能任飞船循其本身的航线飞去。”

“可是，你不能好好试试吗，嗯？”拜伦说。他很想知道吉尔布雷特到底是出于纯粹浪漫主义的遐想，还是自有他严峻的事实上的理由才编就这个故事的。“穿过超太空的跃迁怎么办呢？你必须设法进行跃迁，否则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

“泰伦人的飞船，”吉尔布雷特说：“控制器一旦调整妥当，就能完全自动地进行任意次的跃迁。”

拜伦满腹狐疑地瞪着他。难道吉尔布雷特把他当傻瓜？“你是在胡诌。”

“我没瞎编。这是为了他们赢得战争的一种先进军事技术。你知道，要是他们只会玩‘狗吃屎’①的话，他们是无法打垮人口与资源都数百倍于泰伦星的五十个行星系的。诚然，他们对我们实行的是各个击破，并且非常巧妙地利用了我们之中的叛徒，但是，他们还是具有一定的军事优势。众所周知，他们的战术比我们高明，而其中一部分就应归功于这种自动跃迁。它使他们的飞船机动性大大提高，并且使他们有可能制定出比我们精细而具体得多的作战方案。

（①“狗吃屎”（Mumblety-peg）：一种游戏。参加者从各个不同的桩上投掷小刀，使刀片插入土地。原先，输家得用牙将插在地上的桩头咬起，因此得名。——译注）

“我必须坦白地说，这种技术是他们保守最严的极端机密之一。我在身陷‘蚂蝗号’，——泰伦人有这种讨人厌的习惯，他们喜欢给自己的飞船起个令人不快的名字。可我认为这里面有一种很有效的精神作用——并眼见这一切发生之前，也从来不知道有这么回事。我亲眼看着飞船进行跃迁而控制器完全不用人操纵。”

“你是说这艘飞船也有这一功能？”

“我不知道，不过，如果有的话，我一定不会感到意外。”

拜伦扭头看看控制台。那上面还有数十个的按键他一碰都没敢碰。那么，待会儿试试看吧！

他重新回过头来对着吉尔布雷特。“那么，飞船把你送回家了？”

“不，没有。当流星在控制室里狂蹦乱跳时，并没有放过控制台，要是流星没碰到它，那反倒要令人大为惊异了。仪表粉碎，罩壳砸得稀巴烂。以前调整好的控制器说不上来是怎么变动的，但是，多少一定有过变动，因为飞船根本没有把我送回罗地亚星。

“当然，飞船终于还是开始减速了，我明白，从理论上讲，旅行即将结束。我说不出自己到的是什么地方，但是，我设法操纵可视板，这一来，我看到有一颗行星离飞船相当近，以致这行星在飞船望远镜上呈现出圆盘大小的一块。这真是痴福，瞎蒙倒蒙着了运气。因为，圆盘变得越来越大。飞船正在朝那行星飞去。

“哦，不是直接飞往那行星。这是根本不可能的，我不抱这种幻想。如果我只是任飞船漂泊，那么，当时，我可能离开那行星至少有一百万英里。不过，在这个距离上，我可能使用普通的以太无线电通讯系统与行星联络。我知道怎么使用以太无线电。这一切完全过去之后，我开始自修电子学。我下定决心，下一次碰到这种情况，我决不能显得如此束手无策。束手无策真没意思。”

拜伦提醒说：“这么说，你使用了以太无线电。”

吉尔布雷特接下去说：“完全正确。于是，他们来把我带去了。”

“谁？”

“那行星上的人。那行星上住的人。”

“那么说，你真是福星高照。那是什么行星？”

“我不知道。”

“你是说他们没有告诉你？”

“很有意思，是吗？他们没有告诉我。但那一定是我们这些星云王国中的某个地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知道我坐的是一艘泰伦人的战斗飞舰。他们一眼就看出来，而，在我使他们相信我是飞船上唯一活着的人之前，他们差点把飞船炸掉。”

拜伦硕大的双手搁在膝头搓揉着。“先别忙着往下说，我还有一点没弄懂。如果他们明知它是一艘泰伦战斗飞舰，又要炸毁它，不是正好说明那星球不在星云王国内，而是在星云王国以外的任何其他天区吗？”

“不，凭着银河系起誓。”吉尔布雷特的双眼闪烁着光芒，语调越来越激动。“它肯定在星云王国之中。他们把我带到地面上。这是一颗怎样的星球啊！那里有来自星云王国中各王国的人们，我从口音上能把他们认出来，他们不怕泰伦人。那就是个兵工厂，从太空中你看不出这一点。它或许是一颗废弃的农业星球，但是那里的人们生活在地下。那一定是星云王国的某个部分。我的小伙子，那行星一定还在那个天区，他们不怕泰伦人，而且，正在准备去摧毁泰伦人。要不是那两个宇航员已经死去，那次，他们或许会把我乘坐的飞船摧毁。”

拜伦的心怦怦地跳着。有一会儿，他觉得应该相信他的话。

毕竟，这种情况也许有可能发生。确实有这种可能！

第十一章

也许不可能

一会儿之后，他又觉得这种事也许根本就不可能！

拜伦说：“关于它是兵工厂这一点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住了多久？又见到了些什么？”

吉尔布雷特变得越来越不耐烦。“确切地说，这根本不是我所见到的。他们没有带我进行过任何参观游览，或者诸如此类的事。”他好不容易使自己缓和下来。“好吧，你们听着，事情就是这样的：他们把我从飞船上带下来时，我的样子多少有点狼狈。由于惊恐万状，吃不下许多东西——只身沦落在太空中真是可怕——我的样子一定比我本来糟糕得多。我多少总算证实了自己的身分。于是，他们把我带到地下，当然同时也把飞船带到地下。我想他们对飞船比对我本人更有兴趣。这给他们提供了一个研究泰伦人太空工程技术的机会。他们把我带到一家想必是医院的地方。”

“可是，叔叔，您见到了些什么呢？”阿蒂米西亚问道。

拜伦打断她说：“难道他以前连你都没有告诉过？”

阿蒂米西亚说：“没有。”

吉尔布雷特继续说道：“迄今为止，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谈起过。正如我刚才所说，我被带到医院。我经过医院里的研究实验室，那些实验室肯定比我们罗地亚星上的任何实验室都强。在去医院的路上，我还经过一些工厂，那里正在进行着某种金属加工。俘虏我的那艘飞船肯定是我闻所未闻的。

当时，这件事是如此明白无误，因而，多年来我并无半点疑问。我记着它，它作为我心目中的造反星球。我知道，总有一天，成群结队的飞船将从那里起飞，去攻击泰伦人。隶属星球将响应起义军首领的号召，揭竿而起。年复一年，我等待着进攻开始。每当新年到来，我就对自己说：也许今年会进攻。可每一次，我心里又暗暗希望它最别开始。因为我渴望先行逃离，投身到他们的队伍中去。这样，我就能成为这次大进攻的一员。我不想在进攻开始时仍然置身事外。”

他哈哈大笑起来。“我在想，要是别人知道我心里——我的心里——想的什么，那么大多数人会觉得很有意思的。你知道，没有人把我当回事。”

拜伦说：“所有这一切发生在二十年前，他们怎么还不进攻？而且他们连一点踪迹也没有？没听说过什么陌生的飞船，连不测事件都没有发生过！你却还在那里想……”

吉尔布雷特冲着他发起火来。“是的，我是在想着那一天。组织对一个统治着五十个星系的行星造反，二十年的时间并不太长。我到那里时，造反只不过刚刚开始。我还知道，自那以后，他们一定是在行星上逐步构筑地下设施，研制更新式的飞船和武器，训练更多的人，同时，组织进攻。

“只有在惊险电视剧里才会有这种事情：人们招之即来；一旦需要一种新式武器，第二天这种武器就能发明，第三天便大量生产，第四天就能付诸使用。这些事都得要时间。而且，拜伦，造反星球上的人们一定知道，在进攻开始以前必须作好充分准备。他们没有可能进行第二次打击。

“你所说的不测事件，指的是什么？泰伦人的飞船曾经失踪而且也没有找到过。你也许会说，太空浩瀚无垠，他们或许只是迷航而已。然而，它们如果是让起义者俘获去的又怎么样？两年前发生过的‘不倦号’事件。当时的报告说，有一件不知名的东西非常接近它，它造成飞船上的引力场测距仪失灵。接着，‘不倦号’便音讯杳无，再也没有收到它的报告。我想，有可能是流星造成的事故。但是，要不是流星呢？

“搜索进行了整整几个月。他们一直没找到它。我认为是起义者把它掳去，‘不倦号’是一艘新式实验型太空船。他们正想搞到这样的飞船。”

拜伦说：“既然已经到那里，你何不留下呢？”

“难道你以为我不想吗？我没有这个机会。在他们以为我休克时，我听到他们的谈话，以后我又了解到一些情况。那时候，他们正要从那里启航外出。因而，他们不能让外人发现他们的行动。他们知道我是吉尔布雷特·奥·欣里亚德。即使我自己不告诉他们，飞船上也有足够的证明。不过我还是告诉了他们。他们知道，要是我不回罗地亚星的话，就会招来没完没了的大规模搜查。

“他们不能冒这种搜查的危险。所以，他们就不得不看着我被送回罗地亚星。而且，就是在逮着我的地方，他们放走了我。”

“什么！”

拜伦喊出声来。“可是，那样做危险一定更大。他们怎么能这样做呢？”

“我不知道。”吉尔布雷特用那瘦骨嶙峋的手顺了顺灰白的头发，两眼似乎是在他那记忆的原野中徒然寻觅着。“我想，他们一定是给我上了麻药。那一部分的记忆全都朦朦胧胧起来。过了一定时间之后，我就什么也记不清了。只记得我睁开眼时．已经回到‘蚂蝗号’上，我已经到了太空中，正在向罗地亚进发。”

“两个死去的宇航员还是由牵引磁体带在飞船上吗？他们没有留在造反星球上？”拜伦问。

“他们还在老地方。”

“有什么证据说明你到过造反星球呢？”

“除去我的记忆什么也没有。”

“你怎么知道你是在往罗地亚星飞去。”

“我并不知道是在飞向罗地亚星。我只知道是在一颗行星附近。从引力场测距仪上可以看出这一点。我再次使用了无线电，这次来接我的是那些罗地亚飞船。我添油加醋地把那天发生的事告诉了泰伦专员。当然，我只字不提造反星球。而且我说流星是在最后一次跃迁刚结束时击中飞船的。我不想让他们认为，我知道泰伦飞船能进行自动跃迁。”

“你以为，造反星球发现了这个小小的事实吗？你难道没有告诉他们？”

“我没有告诉他们，因为我没机会。我在那里逗留的时间不长，当然那是指神志清醒时。但我不知道我失去知觉有多久，以及他们自己设法弄清楚了一些什么。”

拜伦盯着可视板。从可视板上固定不变的图象来看，他们乘坐的飞船象是停留在太空中没动。其实“无情号”此时正以每小时一万英里的速度飞行着，但这个速度对于浩翰无垠的太空来说又算得什么呢？冷漠而明亮的星星悬浮在太空中，给人以催眠的作用。

他说：“我觉得，你似乎还是不知道造反星球在哪里，是吗？”

“我是不知道。不过我想有人知道，我几乎可以断定我晓得谁知道。”吉尔布雷特说这话时情绪急切。

“谁？”

“林根星的君主。”

“林根星？”拜伦蹙起双眉。前不久，他似乎曾听说过这个名字，可一时又记不起来。“他为什么知道？”

“林根星是泰伦人最后一个占领的王国。可以说，它还不及其他王国那样安定。难道这不说明问题？”

“即便如此，能说明多少问题呢？”

“你要进一步说明的话，你父亲的事就是很好的说明。”

“我父亲？”有一会儿工夫，拜伦忘记了他父亲已经不在人世。他觉得，父亲似乎就活生生站在他眼前，高大魁梧。但是，后来，他重又记起父亲已经死去，心里不免又一阵同样的令人揪心的绞痛。“我父亲怎么会同这个有关？”

“六个月之前他到宫里来过。他想干什么我略知一二。我监听了他跟我堂兄弟欣里克的一些谈话。”

“哦，叔叔。”阿蒂米西亚不耐烦地说。

“怎么啦，亲爱的？”

“您没有权利窃听父亲的秘密谈话。”

吉尔布雷特耸耸肩。“当然没有权利。可那很有意思，而且还很有用呀。”

拜伦插进去说：“那么，等等。你是说六个月前我父亲到过罗地亚星？”他感到有点激动。

“是的。”

“告诉我，我父亲在那里时是否接触过罗地亚星总督的那些有关原始主义的珍藏？你曾经告诉过我，总督有一个有关地球的庞大图书馆。”

“我想他接触过。图书馆远近闻名，通常，如果贵宾们有兴趣，是可以尽情享用的。但他们大都对此并无兴趣，可你父亲却很感兴趣。是的，我记得很清楚。他在那里待了几乎一整天。”

这就对了。父亲第一次请他帮忙就在半年前。拜伦说：“我想你本人很熟悉这个图书馆吧。”

“当然。”

“那么，图书馆里有什么东西可以说明地球上存在着一份具有巨大军事价值的文件？”

吉尔布雷特脸上一派茫然，显然，他心里也一定是一派茫然。

拜伦说：“史前末世纪，地球上某个地方一定存在过这样一份文件。我只能告诉你，我父亲认为它是银河系唯一最有价值，也最有力的文件。我本来就快给他弄到手了，可是我过早离开了地球，而且，不管怎么说。”——他的声音颤抖——“他过早离开了我们。”

然而，吉尔布雷特还是那样茫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你不会懂的。我父亲六个月前第一次对我提起过它。他一定是在罗地亚星的图书馆里了解到它的存在。如果说，你真的把图书馆的藏书读遍的话，难道你自己不能明白，他一定了解到什么了吗？”

然而，吉尔布雷特只一个劲地摇头。

拜伦说：“好吧，继续说你的吧。”

吉尔布雷特说：“他们——你的父亲和我的堂兄弟——谈论过林根星的君主。不管你父亲的措辞如何谨慎小心，拜伦，林根星君主显然是这一密谋的策划者和头头。”

“后来，”——他略为踌躇了一下——“林根星来了一个使团，君主亲任团长。我——我把造反星球的事告诉了他。”

“你刚才还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拜伦说。

“除去林根君主，谁也没告诉。我必须知道事实的真相。”

“他告诉你什么没有？”

“其实，什么都没有。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也不得不谨小慎微。难道他能信赖我？说不定我是给泰伦人当奸细呢。他怎么搞得清楚？但是，他并没有把门关死。这是我们惟一的线索。”

“是吗？”拜伦说：“那么我们去林根星吧。我想，反正到哪里都一样。”

提到父亲使他情绪低落，此刻，他觉得什么都无所谓。就去林根星吧。

就去林根星！说来轻巧。可怎么才能将飞船对准二十五光年以外的一个小小光斑呢？二十亿亿英里。2后面跟十四个0。以每小时一万英里的速度（即眼下“无情号”的巡航速度）飞行，也得花二百万年的时间才能到达。

拜伦有点绝望地翻阅着《银河系标准星历》。星历表上详细开列了成千上万颗星体。每颗星体的位置以三个数字表示。这些以希腊字母ρ（洛）、θ（西塔）、φ（斐）标示的数字在星历里足有数百页。

ρ表示星体到银河系中心的距离，单位是秒差距。θ表示星体在银道面离开银河系标准基线的角距。银河系标准基线是连接银心与地球的太阳的直线；φ表示星体在重直于银道面的平面内离开银河系标准基线的角距。后两个数据的值用弧度表示。有了这三个数据，人们就能定出任何星体在浩瀚的太空中所占据的精确位置。对于某一特定日期来说，还必须搞清楚该星体本身的运动、速度和方向。这个修正值相对来说很小，却很必要。与星际间距离相比，一百万英里确实微乎其微，但对一艘飞船说来，却是一段漫长而遥远的路程。

当然，还有飞船本身位置的问题。人们可以从引力场测距仪上读出到罗地亚星的距离。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读出到罗地亚星的太阳的距离。因为，在遥远的太空中，太阳的引力场淹没了它所有行星的引力场。它们相对于银河系基线的运动方向较难确定。除了罗地亚星的太阳外，拜伦必须确定两颗已知星体的位置。根据它们的视在位置和到罗地亚星的已知距离，他就能标绘出它们的精确位置。计算是粗略的，但他感到肯定已经足够精确。知道了他自己的位置以及林根星的太阳的位置之后。他只需调整控制器，使飞船航向正确，并且加大超原子发动机的推力。

拜伦感到孤独和紧张。但是并无丝毫害怕！他一言不发，只是紧张而坚定地工作着。他精心计算着六小时后进行跃迁所需的各种参数。他需要充足的时间检查这些数据。也许还会有机会打个盹。他已经把卧具从卧舱里拖来，现在，他的床已铺好。

另外两位或许已经在卧舱里酣然入睡。他心想：这很好，他不要别人来打扰他。可是，当外面传来赤足走路的轻微声响时，他抬头望去，目光里含着一种热切的神情。

“喂，”他说，“你怎么还不睡？”

阿蒂米西亚站在舱门口，踌躇着。她小声地说：“可以进来吗？会不会打扰你？”

“还要看你来干什么。”

“我尽量不给你添麻烦。”

她似乎有点过于谦恭，拜伦感到疑惑。接着，阿蒂米西亚说出了其中的道理。

“我害怕极了。”她说：“你不怕吗？”

他想说不，一点也不。可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他腼腆地笑了笑，说：“稍微有点。”

说来奇怪，这使她感到宽慰。她跪在他身边的地板上，看着摊开在他面前的大本书籍和一张张计算稿纸。

“他们把这些书都带上了吗？”

“当然，没有这些书，他们就无法驾驶飞船。”

“你全看得懂？”

“并不全懂。但愿我能全懂。我希望我现在已懂得的能够对付着用。你知道，我们得跃迁到林根星去。”

“跃迁困难吗？”

“不。如果你了解所有这些数字，手里又掌握着所有那些控制器，并且，还具备我所尚未具备的经验，那么，对你来说，跃迁不会是很困难的。譬如说，到林根星本应分几次跃迁，可我打算试试看，来一次直接跃迁，因为尽管那样做必然会多耗费一些能量，但一次跃迁发生事故的机会比较少。”

他本来不应该告诉她，没有必要告诉她，吓唬她不啻是一种怯懦行为。要是真把她吓着了，吓得她惊惶失措的话，那就不好办了。他时时告诫自己别这样，可是不起作用。他要有人为他分忧。他要把自己心头的重压卸却一部分。

他说：“有些事情我应该知道但却不知道。譬如说，这里与林根星之间的质量密度会影响跃迁的路线，因为控制这部分宇宙曲率的是质量密度。星历——就是这本厚书——提到在某些标准跃迁中必须进行的曲率校正。根据这个，你就应该可以计算出你自己所特需的校正值。不过，如果碰巧十光年内有一颗超巨星时，那么，一切都完蛋。我甚至不能肯定是否正确地使用了计算机。”

“可是，假如你算错了会出什么事呢？”

“我们有可能进入过于靠近林根星太阳的太空。”

她把那句话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不会想到我此刻的感觉有多好。”

“是在我说了刚才那番话之后吗？”

“当然是的。睡在床铺上，周围是一片空虚，我只觉得自己的无能与茫然。现在，我知道我们正在到某个地方去，我们掌握了周围的空虚。”

拜伦很高兴。她变多了。“我可不知道周围的空虚正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她不让他讲下去。“是在我们掌握之中。我知道你会操纵飞船。”

于是，拜伦决定，也许他可以那么办。

阿蒂米西亚两条赤裸的长腿蜷曲在身子底下，面对他坐着。她只穿着一身薄薄的内衣，但她好象对此并不在意似的，虽然拜伦一定不是那样毫无感觉。

她说：“你知道，睡在床铺上，我有一种极其奇怪的感觉，几乎就象是在腾云驾雾。这种感觉使我觉得害怕。每当我一翻身，我就会向空中奇怪地轻轻一跳，然后，慢悠悠落回床铺，好象空中有弹簧将我拉回来似的。”

“你没睡在上铺吧？”

“不，我睡在上铺。睡在下铺，头上六英寸处再来一个垫褥，简直跟关在笼子里一样，怪怕人的。”

拜伦笑起来。“这就对了。飞船上的重力是指向其底部的，离底部越远重力越小。在上铺，你也许会比在地板上轻二三十磅。你坐过定斯客运飞船——那种真正的巨型客运班船吗？”

“坐过一次，那是去年父亲和我去泰伦星时。”

“你瞧，在客运班船上，飞船各部分的重力都指向壳体。这样，不管你在飞船的那个部位，它的纵轴永远为‘上’。这就是为什么每一艘这种大家伙的发动机始终排列在完全沿纵轴安放的圆柱体内。因为那里没有重力。”

“要维持人造重力一定需要消耗极其大量的动力吧。”

“消耗的动力足以供一个小城镇之用。”

“不存在燃料短缺的危险吗？”

“不必担忧。飞船通过质能总转换而获得动力。因而，燃料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最先损耗的将是外壳。”

她脸朝着他，他发现她脸上的化妆品已经擦净。他揣度着她是怎么擦的，多半是用手绢和一丁点儿饮用水。功夫不负苦心人，她那衬托着乌黑头发，乌黑眼睛的皮肤显得愈加白皙，愈加妩媚动人。她的眼神无比温柔，拜伦思忖着。

冷场的时间过长了些。他赶紧说：“你旅行次数不多吧？我是说，你只坐过一次客运班船，是吗？”

她点点头。“一次就不少了。要不是我们去泰伦星，那个猥琐的王宫内侍本来也不会看到我，因而——不说这些了。”拜伦并不细问。

他说：“老是这样吗？我是说，你老是不出门吗？”

“差不多就是这样的。父亲经常飞到东飞到西进行国事访问，为农业展览会剪彩，参加高楼大厦的落成典礼。他通常只是按照阿拉塔普给写就的稿子发表讲话。至于我们其余的人，越是不出王宫，泰伦人就越高兴。可怜的吉尔布雷特！他仅仅离开过罗地亚星一次，就是代表父亲出席可汗的加冕典礼。以后，他们再也没让他上过飞船。”

她两眼望着地，心不在焉地玩弄着拜伦腕部的袖口。她叫了一声：“拜伦。”

“怎么啦——阿塔？”

她顿了顿，不过终于还是脱口而出。“你认为吉尔叔叔的话当真吗？”

“我不知道。”

“你说，这会不会是他想象出来的呢？他多年来念念不忘要跟泰伦人干。可是到头来，除了搞点监听微波束之类的小玩意儿外，他终究还是一事无成。他也许是成年累月地做着这样的白日梦，天长日久，自己也真的深信不疑起来。你知道。我很了解他。”

“有可能，可我们不妨跟着他再做一会儿梦。不管怎么说，我们可以去林根星。”

他们相互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他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她，可以搂她，可以吻她。

他正是这样做的。

这完全是一种意想不到的结局。对拜伦来说，似乎是不知不觉地走到这一步的。刚才他们还在谈论着跃迁、重力和吉尔布雷特，转眼间她已投入了他的怀抱，贴在他的嘴唇上，那样的肌柔肤滑，那样的千娇百媚；

他第一个冲动是想对她说对不起，并且作出种种笨拙的表示抱歉的表白。但当他抽出身来，打算开口时，她却丝毫没有要避开的意思，只是依旧将她的头埋在他的左臂弯里，眼睛依旧闭着。

就这样，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再一次吻她，缓缓地，深深地吻她。他知道，此刻，没有比这样做更合适的了。

最后，她有点象在梦中似地说：“你饿了吧？我给你去弄点浓缩食物热一热。然后，你要是想睡，我可以给你留神照看一会儿。还有——还有，我最好再去穿两件衣服。”

刚要出门时，她转过身来。“习惯浓缩食物后，它的味道的确很不错！你为我们买了浓缩食物，可真要多谢你呢！”

不管怎么说，除去热烈的吻之外，主要的是他们重归于好了。

数小时后，吉尔布雷持走进控制室，发现拜伦和阿蒂米西亚沉迷于荒唐的谈话之中，他并没有表示惊讶。看到拜伦搂着他侄女的腰肢，他什么也没说。

他说：“我们什么时候进行跃迁，拜伦？”

“半小时后。”拜伦说。

半小时过去了，控制器已经调整就绪，谈话声逐渐轻下来，慢慢听不见了。

零时刻，拜伦深深地吸了口气，猛然拉动一根操纵杆，从左到右，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

这一次的跃迁跟客运班船不一样。“无情号”比较小，因此，跃迁的颠簸也就比较大。拜伦摇晃了一下，刹那间，飞船上的东西也都摇晃起来。

接着，飞船恢复了原先的平稳，他们重又站稳脚跟。

可视板上的星象变换了。拜伦回转船头，这样，星场抬高，每颗星都雍容端庄地划过一道弧线。终于，出现一颗比针尖略大的星体，放射着耀眼夺目的白光。它是一个小小的球体，又象一颗燃烧的砂粒。拜伦看到了这一星体，不等它再次消失，立即稳住飞船，转过望远镜，装好分光仪。

他又回头找来《星历表》，查看“光谱特征”栏。然后，他从驾驶员座上一下站起来，说：“它离开这里还远得很，我们得向它靠拢。不过，无论如何，林根星就在前面。”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独自进行跃迁，而且成功了。

第十二章

林根星君主驾到

林根星的君主默默地思索着这件事，虽然内心起伏不平，但他那副冷静老练的神情却依然如故。

“那么，你是等了四十八小时之后才来告诉我的。”他说。

里采特不胜冒昧地说：“没有理由需要早点禀告您。要是我们事事都来打扰您的话，生活对您来说就会成为一种累赘。现在我们禀告您，是因为我们对它还是一无所知。它很古怪，而处在我们的地位是容不得古怪东西的。”

“重新讲一遍，让我再听听。”

君主一条腿搁在闪闪发光的窗台上，两眼出神地望着窗外。窗子本身也许就代表着林根星建筑上无与伦比的古怪。大小适中的窗子，镶嵌在五英尺深的壁凹底部。壁凹越深处越窄。窗子明净如水，厚实如墙，曲面光滑无瑕，与其说它是窗子，还不如叫它透镜，它把各个方向来的光线汇集进室内。这样，朝外看去，人们看到的恰好似一幅缩小的全景活动画面。

由君主私邸的任何一扇窗子望去，都能看到从天顶到地上半条地平线宽度里的一切景色。从窗子边缘看去细部更清楚，但变形也增大，可这本身就使看到的景象别具一格：压扁缩小的城市活动场面：新月形同温层飞行器从机场起飞，沿着弧形轨道贴着地面徐徐升起。这一切人们已经逐渐适应。一旦打开窗子，让平淡无奇的真实景色直接进入眼帘，反而会显得不自然。当太阳的位置使它通过透镜似的窗子聚焦而产生无法忍受的热与光时，窗子便自动暗下来。这是借助于玻璃的偏振特性使窗子变得不透明，而不用将窗子打开。

看来，行星的建筑式样是行星在银河系中地位的反映，这一理论必定是以林根星及其窗子为论据推断出来的。

与它的窗子一样，林根星虽小，但从它身上可以看到行星生活的全貌。它是银河系中的一个“行星国”，那时，它已超越经济与政治的发展阶段。在政治实体多数为星系联合的区域里，林根星依然保持数百年的老样子——一颗孤独的有人类居住的星球。这并未阻碍其富强。实际上，林根星要是不富强，那么它就难以单独存在下去。

一旦一颗星球处于这样的地位，即众多的跃迁路线都可以利用它作为中转枢纽点，或更有甚者，为了获得最佳经济利益而必须使用它，那这里的发展就很难预料了。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该天区的发展模式。这里面有自然条件适宜人类居住的行星的分布情况；它们的殖民化与开发的次序；以及它们所具有的经济形态等等一些问题。

林根星很早就发现了它自己的价值，这个发现是其历史发展的伟大转折点。除开实际上占有一个战略地位之外，最重要的是要有对于这一地位正确认识和充分利用的能力。林根星曾经占领过一些既无资源又没有能力维持其居民自力更生的小行星。把它作为占领的对象，只是因为它们会有助于林根星维持贸易垄断。他们在那些岩石上建立起服务中心。凡是飞船所需要的东西，从超原子发动机的配件到新的缩微胶片书籍，那里应有尽有。服务中心逐渐发展成巨大的贸易中心。毛皮、矿物、谷物、牛肉、木材等从各星云王国源源而来；机械、器具、药品由各内行星王国不断运入；各类制成品的输入也形成一股同样的洪流。

因此，就如它的窗子一样，从林根星这一缩影也可由小见大，看到整个银河系。它是一颗孤独的星球，然而，却又是一颗欣欣向荣的星球。

林根星君主一边依旧望着窗外，一边头也没回地说：“就从邮政飞船说起，里采特。它第一次遇上那艘巡航飞船是在什么地方？”

“在离我们林根星不到十万英里处。精确的坐标位置无关紧要。因为自那以后我们一直监视着他们。问题在于，甚至到了那时。泰伦人的巡航飞舰仍旧在绕本星球作轨道飞行。”

“他们似乎无意着陆，而是，确切说来，是在等着什么人？”

“是的。”

“说不出他等了有多久吗？”

“恐怕说不清。没有别人看到过他们。我仔细核实过。”

“好，”君主说，“我们暂且不去管它。它们拦截邮政飞船，显然干扰了邮政业务，同时也践踏了我们与泰伦星结盟的协定。”

“我怀疑他们是不是泰伦人。从他们捉摸不定的行动看，更象是一帮亡命之徒，一帮飞船劫持者。”

“你是说泰伦飞船的那些人吗？当然，他们也许正是要我们相信这一点。不管怎么说，他们惟一明确的行动是要求把一封信呈递给我。”

“是的，是要求呈递给君主本人。”

“没别的？”

“没有。”

“他们从来没有进入过邮政飞船？”

“所有的通讯联系都是通过可视板进行的。邮政容器从两英里开外射来，掠过空无一物的太空，由飞船的收件网接住。”

“是用图象通讯，还是仅仅用音响通讯？”

“完全是用图象通讯。问题就在这里。不管怎么说，好几个人都说，说话的人是个带点‘贵族风度’的年轻人。”

君主慢慢捏紧拳头。“真的吗？没有把那张脸的光学图象照下来吗？这是个疏忽。”

“很遗憾，没有理由要邮政飞船的船长预料到这样做的重要性，如果确实有这样的重要性存在。这一切对您有什么用吗？先生。”

君主没有回答。“这就是他们的信？”

“是的，一封只有五个字的异乎寻常的信。他们以为我们会直接给您送来。当然，我们并没有那样做。因为，譬如说，有可能那是一个裂变邮政容器，以前就曾有人这样被害过。”

“是的，君主也有这样被害的。”林根星君主说：“就‘吉尔布雷特’这五个字。五个字。‘吉尔布雷特’。”

林根星君主依旧保持着他那漠然的冷静，不过，他开始感到自己缺乏十分把握，他不喜欢这种缺乏把握的感觉。他不喜欢有什么事使他感到自己无能为力。一个君主应该无所不能，而且，在林根星上．不存在任何对他有所束缚的自然法则。

君主的存在并非古已有之，早年，林根星是由经商的诸侯们建立的王朝统治着，首先建立亚行星服务中心的那些家族是这个国家的主宰。他们土地不足，因此社会地位赶不上邻近星球上的牧场主和农场主们。但是，他们掌握着富足的通货，所以，他们也能跟牧场主与农场主们一样地，而且，有时候，他们还能通过资金周转法做买卖。

林根星遭受了一颗行星通常所遭受的命运：权力的天平由这个家族摆动到那个家族，政权不断在各家族间易手；假如说罗地亚星的总督制是该天区中时局稳定与发展井然有序的最好实例的话，那么，林根星就是局势不安宁与发展无秩序的实例。“就象林根星一样变幻莫测。”人民这样说道。

事后看来，这样的结局是不可避免的。当邻近的行星国合并为联合王国，并越来越强大时，最后，举国上下都心甘情愿不惜任何代价来换取全国局势的安定。所以，他们将富豪政治换成独裁政治。况且，在这一更迭中，他们没有损失多少自由。独裁者集数人的权力于一身。不过，这个君主故意经常得对平民十分友善，因为，他想使平民成为那些永远吵吵闹闹的商人之间的平衡力量。

君主独裁制度统治下的林根星富强起来了，甚至当三十年前泰伦人想夺走他们的最高权力时，也不得不被迫缩手。泰伦人还没有被击败，但他们罢手了。就是那样的挫折也已成为一种永久性的挫折。自从他们进攻林根星那年起，就不再有任何行星为泰伦人所征服。

星云王国中的其它行星成了泰伦人的隶属国。然而，林根星却是一个“联盟国”。从理论上讲，它是泰伦星的一个平等的“盟邦”。它的权力受《联盟条约》保护。

这样的形势并没有冲昏林根星君主的头脑。林根星沙文主义的狂热性本来会使他们沉醉在自以为自由自在的欢乐之中，但君主心里很明白：过去一代人的时间里，泰伦人的威胁不过咫尺之遥，不会更远。

现在，林根星可能正在很快进入姗姗来迟的最后搏击。显然，他已为它赢得它所期待的时机。他所建立的组织虽然无效，却已足以构成泰伦人实行惩罚的口实。而且，从法律的角度上说来，理亏的是林根星。

巡航飞船的到来难道是最后搏击的第一回合？

君主说：“那艘飞舰上布置卫兵了吗？”

“我说过，他们已经被盯住。我们两艘运输飞船”——他撇着嘴笑了笑——“与他们保持引力测距仪够得着的距离。”

“那么，你了解到一些什么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吉尔布雷特，他的名字本身如果有什么意思的话，那意思就是指罗地亚星的吉尔布雷特·奥·欣里亚德。您和他打过交道吗？”

君主说：“最后一次我去罗地亚星时见到过他。”

“当然，您不会跟他说过什么吧。”

“当然。”

里采特眯起眼睛。“我还以为您的言行可能有失慎之处，泰伦人已经从这个吉尔布雷特——如今的欣里亚德家族都是些意志薄弱的懦夫——同样的言行失慎中受惠。现在他们布下这个圈套正要您最终自投罗网。”

“我也觉得可疑。这事的发生时间很蹊跷。我离开林根星有一年多。上星期刚回来，而且过几天还要走。这封信正好在我能够收到的时刻送达。”

“您不认为它是一种巧合吗？”

“我不相信有什么巧合。而且，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所有这一切都不是巧合。因此，我要自到飞船上去看看。一个人去。”

“不行，先生。”里采特吃了一惊。他的右太阳穴紧上方有一块小小的凹凸不平的疤痕，这疤痕一下子涨得通红。

“你禁止我去？”君主冷冷地问道。

毕竟，他是君主，里采特沉下脸，他说：“请便，先生。”

“无情号”上，等待带来的是日益增长的不快。两天来，他们一直在作轨道飞行，丝毫没有偏离飞行轨道。

吉尔布雷特冷眼注视着控制器。他咄咄逼人地说：“你能说他们没有移动吗？”

拜伦只是略一抬头。他正小心翼翼地使用泰伦人的腐须喷剂剃着胡子。

“不，”他说：“他们没动。他们干吗要动呢？他们正监视着我们，他们要一直监视下去。”

他全神贯注于上唇这块难以对付的地方。腐须喷剂碰在他舌头上，他觉得有点儿酸涩，不禁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泰伦人或许能象做诗一般风雅地使用腐须喷剂，这种方法对使用熟练的人来说，毫无疑问是最快、最彻底的非永久性剃须法。从本质上讲，这是一种极细微的空气喷射磨料，它冲刷掉毛发而不损伤皮肤。当然，皮肤上只会感觉到一种多半是气流造成的轻微压力。

然而，拜伦对这种喷剂很不以为然。泰伦人的面部癌发病率高于其它种族这种传说，或消息，是尽人皆知的。而且，有人把这归咎于泰伦人的腐须喷剂。拜伦第一次想到退毛，有些星球的人们通常就是这么办的。不过，他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退毛是永久性的，而胡子与鬓发的时式却总是在花样翻新。

拜伦正在镜子里审视着自己的脸，思付着，自己要是留着长到腮帮的鬓脚看上去会怎样。这时，阿蒂米西亚在门口，她说：“我刚才以为你正要去睡呢？”

“我已经睡过，”他说：“现在醒了。”他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拍拍他的脸颊，又用手指轻轻弹了它几下。“光溜溜的。看上去就象才十八岁似的。”

他把她的手拿到嘴边。“可别让它把你给迷住啊。”

她说：“他们还在监视我们？”

“还在监视。简直是令人沉闷的休息，它给你时间让你坐下来发愁。真叫人讨厌，不是吗？”

“这次休息我倒不觉沉闷。”

“你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问题，阿塔。”

她说：“我们干吗不甩掉他们降落到林根星上去呢？”

“我们考虑过这个方案。但我认为还没有到要冒这种危险的地步。我们还能再等待一些时候，等到水更少一点时再说。”

吉尔布雷特大声嚷道：“我告诉你，他们正在移动。”

拜伦走到控制台前，注视着引力场距仪上的读数。他看着吉尔布雷特：“也许，你说对了。”

他的手指飞快地按了一两下计算机的键盘，眼睛盯着它的显示部分。

“不对，那两艘飞船相对于我们来说并没有移动，吉尔布雷特。使测距仪读数变化的应是加入他们队伍的第三艘飞船。我能报出它的距离，它离我们最近也有五千英里以上。假定我直接按习惯的顺时针方向计算，它与飞船行星连线的夹角θ约为46度，φ约为92度。假定不按习惯的方向计，则两数分别应为314度和168度。”

他停了一下，看着另一个读数。“我认为他们正在向我们接近。那艘飞船很小。你能跟他们联系上吗，吉尔布雷特？”

“我试试看。”吉尔布雷特说。

“那好吧。不要用图像，就用音响通讯，等到我们把飞船搞清楚一点再说。”

吉尔布雷特拨弄以太无线电的控制器，他显然是这方面的天才。用以太无线电笔直的波束与太空中一个孤立的点进行联系的过程中，飞船控制台上的数据资料几乎帮不了他的忙。他所得到的飞船距离可能误差一百英里左右。他得到的两个角度其中一个或两个很可能在任何方向上误差五到六度。

这样，飞船的确切位置在一千万立方英里之巨的可能空间内，余下的事就留给操作者和无线电波束去完成。这种无线电波束就象一根探针，在其可接收的范围内，横截面最宽处不超过半英里。据说，一个熟练的操作者能根据控制器上的感觉判断波束离开目标多远。当然，从科学技术的观点上讲，这种理论纯属胡言乱语，但在很多情况下，非此则又别无可能的解释。

不到十分钟，无线电通讯机的功率表读数骤升。“无情号”发射的波速开始有了回波。

又过了十分钟，拜伦身子往后一靠，说：“他们将派一个人到我们飞船上来。”

“我们让他们来吗？”阿蒂米西亚说。

“为什么不呢？一个人吗！我们有武器。”

“不过，我们是否可以让他们靠得太近呢？”

“我们坐的是泰伦人的巡航飞舰，阿塔。即使他们坐的林根星上最好的战斗飞船，我们的火力也比他们强三到五倍。那个宝贝《联盟条约》使他们缚手缚脚，而我们却带着五枝强力轰击枪。”

阿蒂米西亚说：“你知道泰伦人的轰击枪怎么用吗？我还以为你不会用哩。”拜伦不愿失去别人对他的恭维，但他还是说：“可惜，我不会。至少，现在还不会。不过，你要知道，林根人的飞船不会知道这一点。”

半小时以后，可视板上出现一艘飞船。那是一艘矮肥的小型飞船，装有两组四枚尾翼，看来这飞船经常奉调作同温层飞行。

当它在望远镜上一出现，吉尔布雷特就高兴地叫喊起来。“那是林根星君主的快艇，”他笑逐颜开，喜形于色地嚷道：“那是他的私人快速飞艇。我敢担保。我告诉过你们，提到我的名字是引起他重视的最可靠办法。”

经过一段时间的减速调整，林根人的飞船一动不动地停在可视板上。

受话器里响起一阵微弱的声音。“靠接是否准备完毕？”

“准备完毕！”拜伦简短地答道。“只准来一人。”

“一个人。”回话说道。

那情景就好象长蛇舒展它盘蜷着的身体一样。由林根飞船上的圈圈放出的金属网缆绳，象鱼叉似地向他们投射过来。可视板上，缆绳越来越粗，其头部的磁化圆筒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当它进一步接近巡航飞舰时，便徐徐向视力锥的边缘移动，最后，完全消失。

缆绳与飞船外壳接触时产生空洞的回响，磁化圆吸筒紧固在巡航飞舰的外壳上。缆绳跟蜘蛛丝一般，它不按通常的自重曲线下垂，而是保持着它与飞船接触那一瞬间所有的纽结和绳圈。由于缆绳受惯性作用，因此，它上面的纽结和绳圈继续慢慢向前移动。

林根人的飞船顺利而小心地移开，缆绳绷紧。因为绷得很紧，所以显得很细，细得与太空融合成一体，几乎看不出来。绷紧的缆绳在林根星的阳光下闪烁发光，妙不可言。

拜伦转动望远装置，飞船在望远镜的视野里变得异乎寻常地大。这样，他们就能看到在半英里开外联接缆绳的尽头，一个人影正用双手交替握着缆绳，开始向他们接近。

这不是那种通常形式的对接。通常，两船对接要靠得很近，以使可伸长的过渡舱能在强大的磁场作用下并拢在一起，形成穿过太空的隧道。飞船上的人只消穿上飞船内所穿的服装，从这艘飞船进入另一艘飞船，无需其它的保护。当然，这种形式的对接需要相互信任。

通过太空缆绳靠接，人就有赖于他的太空服了，正在接近的林根人就穿着他那种臃肿的东西。那是一件肥硕的充气金属网太空服。关节处无需肌肉使劲就能动作。甚至就在那人所在的距离上，拜伦也能看到：每当关节处现出一条新沟槽时他手臂就拍地一弯。

两船的相对速度得仔细调整，只要有一艘飞船无意中加速，就会把太空缆绳扯断，抓住它行走的人就会在遥远的太阳以及缆绳断开时的初速度的轻微作用下，跌进太空运行——没有摩擦，没有障碍，没有任何东西会阻止他得到这种形式的永生。

林根人自信地快速向前移来。他靠近时，很容易看清楚他的移动并不光是简单的两手交替前进。每当他弯曲小手臂带动他自己前进一次之后，他就松开手继续飘十几英尺，然后换一个手伸向前面的缆绳再拉一把。

这简直就是一种在太空里爬树的把戏，太空人就象一只闪闪发光的金属长臂猿。

阿蒂米西亚说：“他要是失手怎么办？”

“看来他精于此道。”拜伦说：“不过，要是他真的失手的话，他在阳光下仍然会闪闪发光。我们可以把他再找回来。”

林根人已经走近，他从可视板上消失。又过五秒钟后，飞船的壳体上传来咔咔的脚步声。

拜伦使劲扳动操纵杆，并且，开亮了镶在飞船过渡舱上的信号灯。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第一道门打开。接着，驾驶舱一面空墙外砰地一声巨响。第一道门关上，空墙滑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的太空服立刻覆上一层白霜，蒙住了头盔上厚厚的玻璃，使他整个儿变成了个雪人，他身上的霜寒气逼人。拜伦把加热器的温度调高，涌进来的空气变得又暖又干燥。开始。太空服上的霜岿然不动，可是过了一会儿，它开始变薄，融化成水珠。

林根人用笨拙的金属手指摸索着头盔的搭扣，似乎对他眼前白茫茫一片的情景感到不耐烦了。他把头盔整个掀起，里面又厚又柔软的绝热材料跟着一起掀出来时带乱了他的头发。

吉尔布雷特说：“阁下！”怀着胜利的喜悦，他说：“拜伦，这位就是林根星君主阁下本人。”

但是，大惑不解的拜伦却只是情不自禁地叫了声：“琼迪！”

第十三章

林根星君主留住“无情号”

君主用脚尖轻轻把太空服拨到一边，然后坐到一张较大的软椅上。

他说：“我有好久没玩过这个了。不过，他们说，你一旦学会之后就永远也不会忘记的。显然，我也没有忘记。你好，法里尔！我的吉尔布雷特老爷，你好。这位，如果你没记错的话，是罗地亚星总督的千金，阿蒂米西亚小姐！”

他把一支长长的卷烟准确地夹在上下唇之间，只一吸气就把它点着了。空气中顿时充满烟草诱人的香味。“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你，法里尔。”他说。

“也许，确切地说是一点都没想到吧！”拜伦尖刻地说。

“当然，没有人会知道，”林根星君主附和道：“信上只有‘吉尔布雷特’五个字。据了解，吉尔布雷特似乎未必会驾驶太空船；我还知道，我曾送一个年轻人去罗地亚星，他会开飞船；在不顾一切铤而走险的时候，他完全有能力偷一艘泰伦人的巡航飞船出逃；而且我还听说，飞船上有一个男子，年轻而有贵族风度，这样，结论就显而易见了。见到你我并不吃惊。”

“我以为你是很吃惊的。”拜伦说：“我以为你见到我会吓坏的。作为一个刺客，你应该如此。你以为我的推理能力不如你吗？”

“我只会称赞你，法里尔。”

林根星君主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拜伦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愤怒地转身对另外两人说：“这个家伙就是桑德·琼迪——我对你们谈起过的桑德·琼迪。他可能除去是林根星的君主外，还做着五十个诸如此类星球的君主。这些都无关紧要。在我，他就只是桑德·琼迪。”

阿蒂米西亚说：“他就是那个……”

吉尔布雷特瘦骨嶙峋的小手颤巍巍地放到他额头上。“冷静些，拜伦，你疯啦？”

“就是这家伙！我没疯！”拜伦大声喊道，他尽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对，我想没有必要大喊大叫。离开我的飞船。琼迪，这下够温和的吧。出去。”

“我亲爱的法里尔，为什么呢？”

吉尔布雷特的喉咙里语无论次地咕哝了几句，可是拜伦粗鲁地把他推到一边，冲着坐在那里的林根星君主说：“你犯了一个错误，琼迪，就一个错误。你事先并不曾料到我在地球上跑出宿舍时，会把手表忘在里面。你瞧，我的表带正好可以作为辐射强度指示器。”

林根星君主吐了个烟圈，恬然自得地笑笑。

拜伦说：“然而表带并没有变蓝、琼迪。那天晚上我房间里根本就没有辐射弹。只有一颗故意放在那里的假玩意儿！要是你不承认，你就是在撒谎。琼迪，或者说林根星君主，或者不管你高兴把自己叫做什么。

“而且，放那颗假辐射弹的就是你，用希伯奈特催眠药把我麻醉、并且策划了那天晚上那出闹剧剩余部分的也是你。你知道，事情是最清楚不过的。如果我一个人待在那里，我会一觉睡到天亮，那么一来，任何事情出了岔子我都永远不会知道。那么，是谁给我打电视电话，直到他确实弄清楚我已醒来的呢？吵醒我，是为了让我去发现辐射弹。辐射弹故意放在计数器附近，使我一望而知，不致疏忽。是谁将房门炸开，以便使我在发现辐射弹竟然是个假玩意儿之前就离开房间的呢？那天晚上你真该得意一番呢，琼迪。”

拜伦停下来等待着林根星君主有什么反应，而林根星君主只是出于表示有兴趣听他说话而礼貌地点点头。拜伦感到怒火愈盛。这简直就象挥鞭抽水，飞脚踢空一般徒劳而无功。

他厉声说道：“我父亲那时就快要被处决。本来我早就能知道这一点。本来我可以去或者也可以不去奈弗罗斯星。本来我可以按照我对事物健全的判断力行事，由我自己决定，是公开反抗泰伦人还是不那么做。本来我会自己去碰运气。本来我准备承担由此而产生的一切后果。

“可是，你要我去罗地亚星，去见欣里克。但是，一般说来，你不可能指望我会去做你要求于我的事，我也不大可能会上你那里求教于你。除非，你设下一个适当的戏剧性场面使我就范。而你就是这样做的！

“当时我以为自己遭到了辐射弹的威胁，可我悟不出其中的道理。而你想到了，似乎是你救了我的命，而且似乎你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譬如说，往后我该干什么等等，你都清楚。我心慌意乱，糊里糊涂，于是就听信了你的花言巧语。”

拜伦气喘吁吁，等着回答，但毫无反应。他嚷道：“你没对我讲明离开地球时我坐的是一艘罗地亚星的客运班船，而且，你完全清楚，飞船船长已知道我的真实身分。你之所以没对我讲明，是要我一踏上罗地亚星就落到泰伦人的手里。这一切你否认得了吗？”

一个长时间的冷场。琼迪掐灭手里的烟卷。

吉尔布雷特搓摩着双手。‘‘拜伦，你真不近情理，君主他怎么会……”

这时，琼迪抬起头慢条斯理地说：“然而，君主会做这一切。这一切我都承认。你说得一点不错。拜伦，我很高兴你能把这一切看破。由我自己放在那里的辐射弹确实是假的，而且，我送你上罗地亚星确实是想让泰伦人逮捕你。”

拜伦脸上的疑云消散。生活显得不那么无聊了。他说：“琼迪，总有一天，我要算这笔帐的。眼下看来，你是林根星君主，有三艘飞船在等着你。那样有点碍我手脚，我并不喜欢。然而，‘无情号’是我的飞船，我是它的驾驶员。穿上你的太空服滚出去。太空缆绳还在老地方。”

“这不是你的飞船。你是太空大盗而不是什么宇航员。”

“在这里，占有就是一切。我给你五分钟，快穿太空服。”

“请你别再做戏了。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我根本不打算出去。”

“我不需要你。即使泰伦人的本土舰队正在逼近．而你能为我把他们赶到太空中去，我也不需要你。”

“法里尔，”琼迪说：“你的言行简直象个十二三岁的娃娃。我让你说完了你要说的话。可不可以让我也说几句？”

“不，我没有半点必要听你说。”

“见过这个吗？”

阿蒂米西亚尖叫起来。拜伦身子一动。又停住了。因为受到挫折而涨红了脸，他神志紧张却又无可奈何。

琼迪说：“我幸亏预先有所准备。很遗憾，我不得不如此粗暴地使用武器进行威胁。不过，我想它一定会帮助我迫使你听我说话。”

他手里握着一支袖珍轰击枪，这种轰击枪并非只用来把人打疼或者击晕，它可以要你的命！

他说：“多年来，我组织林根星反抗泰伦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它几乎是难而又难，各内行星王国决不会提供任何帮助。根据长期以来的经验，我们已经懂得这一点。没有人会来拯救各星云王国，他们只有自救。但是，要使我们各星球的领袖懂得这一点不是闹着玩的。你父亲积极从事这项活动，结果被杀害了。一点不是闹着玩的！你得记住。

“你父亲的被捕对我们来说是一次危机。这是关系到我们生死存亡的大事，他是我们核心圈子里的人物。很明显，泰伦人在我们背后已经不远了，得赶快摆脱他们。为此，我在打交道时几乎就不能搞那套言而有信，光明磊落。因为，那样成不了大事。

“我不可能对你说，法里尔，我们把泰伦人的注意力引开。你是牧场主的儿子，因此受人怀疑。离开那儿，去对罗地亚星的欣里克表示亲善。这样，泰伦人就会搞错方向。把他们从林根星引开，这会很危险，你有可能丧命，但你父亲为之献身的理想会很快得以实现。

“也许，你会愿意那样去做，可我却经不起这样的试验。于是，我指使你在漠然无知的情况下去这样做。不错，这样做会使你历尽千辛万苦，可我没有别的选择。坦率地告诉你，我还以为你不能生还呢，但是，坦率地说，你是付出了代价。可是，你看，事实是你活得好好的，我为此感到高兴。

“还有一件事，那是关于一份文件……”

拜伦说：“什么文件？”

“你太性急了。我说过你父亲为我效力，所以我明白他已经知道了什么，你打算把这份文件弄到手。起初，你是很好的人选，你待在地球上是合法的，你年轻，而且不大可能引起怀疑。我是说，起初！

“但是，后来，随着你父亲的被捕，你也自身难保了。你将是泰伦人的主要怀疑对象，我们不能让文件落到你手里，因为这样一来，文件几乎势必会落入他们之手。我们必须在你完成你的使命之前驱使你离开地球。你瞧，我讲得一点没错吧。”

“那么，现在文件在你手里？”拜伦问道。

林根星君主说，“不，不在我手里。这份文件说不定正是从地球上失踪了若干年的那份。假如正是那一份，那我就不知道是谁拿到了它。我可以把轰击枪收起来了吗？它越来越沉了。”

拜伦说：“收起来吧。”

君主把枪收起来。他说：“关于这份文件你父亲对你说了些什么？”

“既然他为你工作，你还有什么不知道呢？”

林根星君主微笑着说：“一点不错！”可是，君主的微笑显然是表里不一。

“现在你解释完了吗？”

“完了。”

“那么，”拜伦说：“走吧。”

吉尔布雷特说：“等等，拜伦。除去个人恩怨，还应该考虑考虑别的。你知道，这里还有阿蒂米西亚和我。我们也有话要说。依我所见，君主之言不无道理。我要提请你注意．在罗地亚星上是我救了你。所以，我想我的意见你应予考虑。”

“不错，你救过我的命。”拜伦嚷道。他手指着密封过渡舱。“那么，跟他一起去吧。去呀，你也从这里滚出去。你要找林根星君主，他现在就在那里！我答应把你送到他那里，现在我已尽到职责。别来对我指手划脚。”

他转身对着阿蒂米西亚，盛怒不息。“那么，你呢？你也救过我的命，所有的人都救过我的命，你也想跟他一起去吗？”

她平静地说：“用不着你来替我说话，拜伦。要是我想跟他走，我会那么说的。”

“不必感到有什么义务，什么时候走，悉听尊便。”

看来，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他转过脸去，象往常一样，静心一想，明白自己又干了傻事。他受琼迪愚弄，心里窝火，却又束手无策。此外，明摆着是要把他——拜伦·法里尔抛给泰伦人，就象把骨头扔给狗那样，把那些狗从琼迪的脖子上引开。对于这种卑鄙伎俩，他们为什么竟然都能如此漠然置之。哼！他们把他当成什么了？

他想起假辐射弹，想起罗地亚星的客运飞船，想起泰伦人，想起罗地亚星那个疯狂的夜晚，他感到一阵顾影自怜的刺痛。

林根星君主说：“怎么啦，法里尔？”

吉尔布雷特说：“怎么啦，拜伦？”

拜伦转向阿蒂米西亚说：“你以为怎么样？”

阿蒂米西亚镇静地说：“我在想，他有三艘飞船还在外面等他，并且又是林根星的君主。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你没有多大选择余地。”

林根星君主看着她，赞赏地点点头。“小姐，您真是个才智出众的姑娘。美丽的外貌配上一颗聪慧的心灵，真是锦上添花。”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徘徊了好一会儿。

拜伦说：“你打算怎么办？”

“让我借用你的名字和才干，我就把你们带到吉尔布雷特老爷所说的造反星球去。”

拜伦尖刻地说：“你以为真有这么个造反星球？”

与此同时吉尔布雷特说道：“那么说，它是属于您的？”

林根星君主笑笑说：“我想确实存在着老爷所描述的那么一个星球，不过，那不属于我。。

“不属于您。”吉尔布雷特失望地说。

“要是我能找到它，那又何妨？”

“怎么找？”拜伦追问道。

林根星君主说：“这并不象你们想象的那样困难。如果我们认为我们听到的故事是可信的话，我们就得相信必定存在着一个造泰伦人反的星球。我们就得相信它一定位于星云天区内的某处，而且二十年来从未被泰伦人所发现。这种局面要是有可能保持到今天的话，那么，该天区内只有一个地方可能存在这颗行星。”

“在哪里？”

“你们觉得答案还不一目了然吗？那颗星球除去只能存在于星云本身的内部，还会有别的可能吗？”

“星云内部！”

吉尔布雷特说：“至高无上的银河系，这可是言之有理啊！”

刹那间，这个答案看来似乎确系一目了然。肯定无疑的了。

阿蒂米西亚羞怯地问道：“人们能在星云内部的星球上生活吗？”

“干吗不能？”林根星君主说。“别把星云误解了。它是太空中晦暗的迷雾，却不是有毒的气体。它是一种稀薄得无以复加的低温物质，由钠原子、钾原子、钙原子等组成，它们吸收星云内部直接面对观察者的那些星体的光线，使之变得朦朦胧胧。除此而外，它并无害处。而且，在紧挨着某一星体的附近区域里，实际上也觉察不到星云的存在。

“如果我显得有点书生气的话，请诸位包涵。不过，近几个月我在地球大学收集了一些有关星云的天文资料。”

“干吗要到那儿去收集？”拜伦说：“这样做几乎没有必要，可我是在那里遇到你的，到现在我还很想知道其原委。”

“没有什么可神秘的。我离开林根星，起初是因为自己有些事情。其实也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大约六个月前，我访问了罗地亚星。我的代理人，怀德莫斯牧场主——拜伦，也就是你的父亲——与罗地亚星总督谈判没有获得成功，我们原来希望把他策反到我们这方面来。于是我试图去补救一下，可是也没成功。因为欣里克——很抱歉，小姐——这样的人不是干我们这种工作的料子。”

“不错，说得不错。”拜伦低声说。

林根星君主继续说道：“但是，正如吉尔布雷特可能已经对你们说过的那样，我遇到过他。就这样，我到了地球，因为地球是人类的老家。对银河系的探险早期大多由地球发起。大多数的记录也存在于地球。马头星云经过十分彻底的勘察，至少，勘察过好几年。由于不能进行星体观察的空间过于浩瀚，又兼往来不便，所以，马头星云从来无人定居。然而，我所需要知道的就是这些探险的本身。

“现在，好好听着。把吉尔布雷特老爷禁锢在上面的泰伦飞船第一次跃迁后即被流星击中。假定从泰伦星到罗地亚星走的是通常的商业航线——没有理由可以假定会有别的可能——那么，飞船在太空脱离航线的这一点就确定了。因为在普通的太空中，两次跃迁之间不大可能飞过五千万英里以上。这样一个长度，在茫茫无际的太空中，我们可以把它看作一个点。

“还可以作另外一个假定。由于控制台遭受损坏，流星很可能改变跃迁的方向，因为这时只要干扰一下飞船陀螺仪的运动就够了。要做到这一点中很困难，但不无可能。然而要使超原子发动机的推力改变，则需完全捣毁屐机。但是，流星显然没有碰到发动机。

“发动机推力不变，则余下四次跃迁的距离不变，相对方向因而也不变。这就类似于在一根扭曲的长金属丝的某一点上，以一个未知的方向折过一个未知的角度。飞船的最终位置就落在一个假想球体表面的某点上。该球面的球心即太空中流星击中飞船的那一点，其半径为余下那几次跃迁的矢量和。

“我标绘了这样一个球体，其表面与马头星云浓密的伸出部相交。球体上六千平方度①左右的表面，即球体全面积的四分之一位于星云内。这样一来，我们就只需找出一万英里左右范围里的恒星。你们一定还记得，吉尔布雷特的飞船停下时，已经在一颗恒星附近。

（①太空中距离均以视差表示。此处的度为视差的单位。——译注）

“那么，你们认为在靠近假想球体表面的星云内有多少恒星呢？记住，银河系共有一千亿颗恒星。”

拜伦发觉自己几乎是情不自禁地被吸引住了。“我想，有数百颗吧。”

“五颗！”林根星君主回答道：“只有五颗。不要上‘一千亿’这个数字的当。银河系的体积约有七万亿立方光年，因此每颗恒星周围平均有七十立方光年的空间。可惜我不知道这五颗恒星中哪一颗有住人的行星。遗憾的是早期的探险家没有时间作详细的观察，他们只标绘了各恒星的位置、自行和光谱类型。”

“那么说，”拜伦说：“造反星球就在五个恒星中某个的周围吗？”

“唯有这一结论与我们所知道的事实相符。”

“假定吉尔布雷特所讲述的可以接受的话。”

“我是那样假定的。”

“我说的千真万确。”吉尔布雷特激动地说：“我发誓。”

“我正好要去，”林根星君主说：“一个一个地调查这五个天体。我这样做的动机是显而易见的。作为林根星的君主，我可以在他们所努力从事的事业中平等地分担一部分工作。”

“再加两个欣里亚德人和一个怀德莫斯人站在你一边，那么，你在未来新的自由星球上谋取一个平等的地位，或许还是一个有力与可靠的地位时，情况就会有利得多。”拜伦说。

“我不在乎你挖苦，法里尔。这个问题的答案显然是肯定的。如果起义能够成功，那么，很显然你也愿意把自己的力量用在胜利者一方。”

“除此而外，某些成功的私掠飞船或叛逆飞船的船长也许还会得到林根星君主的头衔。”

“或者，确切地说，还有怀德莫斯牧场主的地位。”

“那么，要是起义不成功呢？”

“我们找到我们要找的东西后，会有时间对此作出判断的。”

拜伦缓缓地说：“我和你一起去。”

“好极了！那么，让我们来安排一下你如何离开这艘飞船吧。”

“那干吗？”

“这对你更好些。这艘飞船简直是架玩具。”

“这是泰伦人的战斗飞舰。抛弃它将会是我们的错误。”

“正因为是泰伦战斗飞舰，就更有可能引起危险的怀疑。”

“在星云里，要说没有这种危险是不可能的。对不起，琼迪，我现在与你结伴是出于权宜之计。我也十分坦率地告诉你：我是想要寻找造反星球。但是，我们之间并不存在友谊，我将按自己的意志行动。”

“拜伦。”阿蒂米西亚轻声说道：“这飞船对于我们三人来说太小了。”

“确实如此，阿塔。但我们可以挂一艘拖船，这一点琼迪跟我一样明白。那样，我们所需要的空间就足够了。而且，我们仍能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退一步而言，这样做也能有效地掩饰这艘飞船的性质。”

林根星君主考虑了一下。“假如我们之间不准备建立友谊，也不打算互相信任。那么，法里尔，我必须保护自己。你可以坐你自己的飞船，另外加一艘拖船，任你喜欢去布置。但是，我必须得到一定的保证，保证你的行为得当。至少，阿蒂米西亚小姐得跟我在一起。”

“不！”拜伦说。

君主扬起眉毛。“不？让小姐自己决定吧。”

他转过去朝着阿蒂米西亚，鼻孔微微张开。“我敢说，过去之后您一定会觉得很舒服，小姐。”

“至少，我不会使您觉得舒服的，我的老爷。不过，您尽管放心，”她反驳道：“我决不让您不舒服，我留在这里。”

“我认为您最好重新考虑一下，假如……”君主开始说道。他鼻梁上两道小小的皱纹把他那安详的神情全打破了。

“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拜伦打断他的话。“阿蒂米西亚小姐已经作出选择。”

“那么，你支持她的选择，是吗，法里尔？”林根星君主又微微一笑。

“完全支持！我们三人将全部留在‘无情号’上。在这个问题上不存在妥协。”

“你挑选朋友多古怪。”

“我古怪？”

“我认为是这样。”林根星君主似乎在悠闲地仔细察看自己的指甲。“你看来如此讨厌我，因为我欺骗过你，并使你生命遭到危险。那么，这就奇怪了。不是吗，你与欣里克这样一个人的女儿看上去竟如此友好。而那次欺骗，显然是在欣里克指使下干的。”

“我了解欣里克，你的话不会改变我的看法。”

“你了解欣里克的一切？”

“我对他有足够的了解。”

“你知道是他杀害了你的父亲吗？”林根星君主的手直指阿蒂米西亚，“你深表关切并要把她置于你的保护之下的姑娘，她的父亲就是杀害你父亲的刽子手，你知道吗？”

第十四章

林根星君主离开“无情号”

这个戏剧性的场面原封不动地保持了一会儿，林根星君主又点燃一支卷烟，他显得悠哉游哉，十分平静。吉尔布雷特缩在驾驶员座里，一张走了形的脸，好象就要嚎啕大哭似的。驾驶员座应力吸收装置的柔软保险带在他周围悬挂着，摇摇晃晃，更增添了一种阴郁的气氛。

拜伦的脸象纸一样煞白，拳头紧捏，瞪着林根星君主；而阿蒂米西亚，她那小小的鼻孔在盛怒之下张开着，她眼睛并不朝林根星君主看，而只是盯着拜伦。

视听两用无线电通讯装置里传来信号，柔和的滴答声在小小的驾驶舱里听来就跟响锣一般。

吉尔布雷特猛一下直起腰来；然后在座椅上急速转过身子。

林根星君主懒洋洋地说：“看来我们比预想的健谈多了。我告诉过里采特，一小时后我还不回去就来接我。”

里采特那灰白的头出现在显象屏上，吉尔布雷特对林根星君主说：“他要和你说话。”接着，他给君主让出位置。

林根星君主从自己的坐椅上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使他自己处于图象发送区内。“他说：“我平安无事，里采特。”

显象屏上那人的提问清晰可闻，“巡航舰上机务人员是谁？先生。”

拜伦突然站到林根星君主身旁。“我是怀德莫斯的牧场主。”他骄傲地说。

里采特高兴而豪爽地笑了。屏幕上显现出一只手，有力地行了个礼。“向您致敬，先生。”

林根星君主打断说：“我马上同一位年轻的小姐一起回来，准备对接过渡舱。”说着，他关掉了两船之间的图象通讯联系。

他扭头对拜伦说：“我向他们提到过是你在飞船上，要不然，有人就会反对我单枪匹马来这里。你父亲在我部下的心目中是很有威望的。”

“这就是你可以利用我名字的道理。”

君主耸耸肩膀。

拜伦说：“你所能利用的也仅此而已，你对你部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正确的。”

“何以见得？”

“阿蒂米西亚·奥·欣里亚德留着跟我在一起。”

“在我已经把事实真相告诉你之后，你还要留下她？”

拜伦厉声说道：“你什么也没告诉我，你的话是无中生有，我不可能把这种毫无根据的话信以为真。把这告诉你并非我想耍手腕，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你对欣里克竟了解到这种程度，似乎我的话对你天生就是不可置信的吗？”

拜伦愕然了，看得出来，这话显然触到了他的痛处。他一言不发。

阿蒂米西亚说：“我认为不会有那种事，你拿得出证据吗？”

“当然，没有直接的证据，我从来没有参加过你父亲和泰伦人之间的会晤。可是我能拿出一些已知的事实，供你自己作出判断。首先，六个月前，老怀德莫斯牧场主拜访了欣里克，这个我已经提起过。这里，我要补充的是：工作中他有点过分热心，或者说，他对欣里克的判断力估计过高。不管怎样，他说了不该说的话。吉尔布雷特老爷可以证明这一点。”

吉尔布雷特痛苦地点点头，他转向阿蒂米西亚。阿蒂米西亚早已朝他看去，眼睛里饱含泪水和愤怒。“我很伤心，阿塔，可这是真的。我告诉过你，我是从怀德莫斯那里听说君主的。”

林根星君主说：“我本人很幸运，因为吉尔布雷特老爷研制了那种长耳朵机器，他以此来满足他对罗地亚星总督正式会客的强烈好奇心。吉尔布雷特第一次同我接触时，就在完全无意之中警告了我有危险存在。我便尽快离去，但是，损失显然已经造成。

“现在，就我们所知，这是你父亲唯一的一次失足。而欣里克，显然根本不具备作为一个顶天立地无所畏惧的大丈夫所具有的那种令人羡慕的声望。你父亲，法里尔，是在半年后被捕的，要不是因为欣里克，因为这姑娘的父亲的缘故。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拜伦说：“你没有警告他？”

“干我们这行得自己相机行事，法里尔，不过，他还是得到过警告的。自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与我们当中的任何人进行过哪怕是非常间接的联系，而且他还毁掉了一切表明我们之间有联系的证据。我们当中有些人相信，他应该离开星云天区，或者，至少得避一避，但他拒绝这样做。

“我想我明白其中的道理。改变他的生活方式将会证明泰伦人已经了解到的东西是确凿无疑的，这样就会危及整个行动。他决定只用他自己的生命去冒险。所以，他一直处于暴露状态。

“泰伦人等待了将近半年，想等待我们暴露。他们这些泰伦人很有耐心，可谁也没有上钩。因此，当他们再也等不下去时，他们发现，网里除了你父亲以外没有别的人。”

“谎言。”阿蒂米西亚喊道：“无耻的谎言。这是一个自以为得计的、伪善的谎言，里面丝毫没有一点事实。假如你说的全是事实，那么，他们也会监视你。你自己也会处于危险之中，你就不会坐在这里嬉皮笑脸地浪费时间。”

“小姐，我并没浪费时间。我已经尽我所能使他们不再把你父亲当作一个情报来源。我想，我多少已经取得了一些成绩。泰伦人一定会考虑他们是否还应该再听一位其女儿和堂兄弟显然是叛国分子的人的话。那以后，要是他们还愿意信任他的话，哎！那我就该隐入星云，在那里，他们找不到我。我有理由认为，我们的行动只能有助于证明我的话是确实的，而决不是其它。”

拜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我们的会面可以考虑结束了，琼迪。我们已达成一定程度的协议，那就是说：我们将陪你去星云，而你将承诺向我们提供所需要的给养，这就行了。权当你刚才说的话都是确凿无疑的，那也仍然不足为训。因为罗地亚星总督犯下的罪过是不该让他女儿来承担的。如果阿蒂米西亚·奥·欣里亚德小姐本人同意，她还是跟我留在这里。”

“我留下。”阿蒂米西亚说。

“好。我想一切都解决了。我顺便提醒你，你带着武器；我也带着。你的飞船也许是战斗飞舰；我的则是泰伦人的巡航飞舰。”

“别傻了，法里尔。我是一片好心。你愿意这姑娘留在这里？那好吧。我可以通过对接过渡舱离开吗？”

拜伦点点头。“我们会给于你这种程度的信任的。”

两艘飞船靠得越来越近，直到密封过渡舱的伸缩部各自向对方伸去。他们小心翼翼、徐徐接近，想使过渡舱紧密接合。

吉尔布雷特挂断无线电通讯机。“两分钟后，他们将试着再对接一次。”他说。

已经激发过三次磁场，延伸管每次向对方伸展都对不准中心，两臂之间留出一个月牙状空隙。

“两分钟后。”拜伦重复了一句，紧张地等待着。

只听得喀喀一响，数秒之间，磁场第四次激发出来。由于发动机动力的突然大量消耗，飞船上的灯光也变得昏暗下来。密封过渡舱的延伸部再次伸出，勉强维持着稳定，而后是一下无声无息的撞击，撞击产生的振动嗡地传进驾驶舱，延伸部确实到位，卡箍自动锁紧。过渡舱之间完成了气密对接。

拜伦用手背慢慢擦了下额头，紧张的心情消散了一些。

“请吧。”拜伦说。

林根星君主拾起太空服，太空服下面的地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水气。

“谢谢，”他高兴地说：“我的一位军官马上就来。你可以和他具体研究给养问题。”

林根星君主走了。

拜伦说：“吉尔，帮我接待一下琼迪派来的军官。他进来后，把对接的过渡舱分离。你只要撤去磁场就行了，你可以闪动这个光子开关。”

他转身走出驾驶舱。此刻，他需要单独待一会儿，他需要有时间好好思考思考。

然而，背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柔和的话语声，他站住脚。

“拜伦，”阿蒂米西亚说：“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转过脸对着她。“阿塔，你要不介意的话，等会儿行吗？”

她抬头急切地注视着他：“不，现在。”

她双臂保持着一种似乎是想要去拥抱他姿态，但又不能肯定他是否会接受她的拥抱。她说：“他说的那些关于我父亲的话你不会相信的吧？”

“他的话对我不起任何作用。”拜伦说。

“拜伦，”她欲言又止。对她来说，此话难以出口。于是她再次鼓起勇气说：“拜伦，我知道，我们两人之间发生的事是因为我们彼此都很孤单，而且又在一起共度患难，但是……”她又停住不说了。

拜伦说：“如果你是想要说，你是个欣里亚德家族的人，阿塔，那是没有必要的，我明白这一点。往后，我对你不会有任何约束。”

“不，哦，不。”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脸颊紧贴他结实的肩膀，急速地讲起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这和欣里亚德以及怀德莫斯毫无关系。我——爱你，拜伦。”

她的目光往上看去，与他的相遇在一起。“我想你会承认这一点的。如果我先前就这么说过，那么，你也许现在就承认。你对林根星君主说过，你不会拿我父亲的行为来责难我。那么，也不要使我父亲的地位来责难我吧。”

这时，她的双臂搂着他的脖子。他们的身子贴得是那样紧，他们的嘴唇是挨得那样近：拜伦可以感觉到她呼吸的温暖。他的双手缓缓抬起，轻轻地抓住她的胳膊，轻轻地扯开她的双臂，接着，也是轻轻地，从她怀里抽出身来。

他说：“我并没有和欣里亚德人和解，小姐。”

她大吃一惊。“你对林根星君主说过……”

他转过脸去。“对不起，阿塔。别管我对林根星君主说了些什么。”

她想要大声疾呼，这一切不是真的，她父亲没有干过这种事，无论如何也——

但是，他转身走进卧舱，让她一个人站在走廊上，她的眼里充满着受到伤害和羞辱的神情。

第十五章

太空洞穴

拜伦走进驾驶舱时，泰德·里采特转过身来。他的头发虽已花白，但体格还是那么健壮，宽阔的脸膛红光奕奕，春风满面。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拜伦跟前，热情地攥住年轻人的手。

“星斗在上，”他说：“不用您说一个字我就知道你是令尊大人的儿子。简直就象是老牧场主再世啊！”

“但愿如此。”拜伦忧郁地说。

里采特尴尬地嘿嘿一笑。。我们大家，我们每个人都但愿如此。噢，对了，我叫泰德·里采特，是林根星正规军的上校，可我们内部不用头衔。就是对君主本人我们也称呼‘先生’。那倒使我想起一件事！”他神态严肃地说：“在我们林根星上没有老爷、小姐，也没有牧场主。假如有时我对诸位称呼失当，诸多包涵。”

拜伦耸耸肩，“跟你说的一样，我们内部也没有头衔。不过，拖船的事怎么样？我认为，我应该和你一起安排一下这一事宜。”

拜伦悄悄扫了一眼整个驾驶舱，吉尔布雷特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阿蒂米西亚脸背着他，她那纤细而苍白的手指正用计算机的光笔，出神地编排着抽象图案。里采特的声音把他的注意力吸引了回来。

林根人把整个舱仔细打量了一番。“我这是第一次从内部看一艘泰伦人的战斗飞舰，请勿见怪。那么说，你们飞船的应急过渡舱在飞船的尾部是吗？看来，动力推进装置环绕在飞船中部。”

“对了。”

“好，那就没问题。我们有些老式飞船的动力推进装置在飞船尾部，这样一来，拖船接上去时就要偏过一个角度，这使飞船的重力调整变得十分困难。而且，在作大气层飞行时，它几乎完全没有机动性。”

“挂拖船要多少时间，里采特？”

“很快。你们要多大的拖船？”

“你能有多大的？”

“超级豪华型的吗？没问题。只要君主说句话，没有不行的。我们可以要一艘实际上相当于太空飞船的拖船，它甚至还有辅助发动机。”

“我想，也有起居舱室吧。”

“给欣里亚德小姐用吗？那着实比你这里好得……”他突然闭口不语了。

就在提到她名字的那会儿，阿蒂米西亚飘然经过他们身旁，而带着冷漠的表情，姗姗走出驾驶舱。拜伦注视着她离去的身影。

里采特说：“我想，大概是我不该提起欣里亚德小姐吧。”

“不，不，没事。不必在意。你是在说……”

“对，说到舱室，至少有两间相当大的卧舱，卧舱带有淋浴室。还有大型客运飞船上那种通常的盥洗室和上下水道，她会很舒适的。”

“好。我们需要食物和水。”

“没问题。水箱里能装够两个月用的水，即使你们想在飞船上搞个游泳池也差不了多少。你们还可以把所有的肉食都冰冻起来。你们现在吃的是泰伦人的浓缩食物吗？”

拜伦点点头，里采特做了个鬼脸。

“就跟碎木屑一个味，是吗？还要什么？”

“小姐的衣服。”拜伦说。

里采特额头堆起了皱纹。“当然可以。是啊，那样她会有事干。”

“不，先生，不会的。我们把所有必要的尺寸告诉你，你按我们要的给，时下流行什么就给什么吧。”

里采特淡淡一笑，摇摇头。“牧场主，她不会喜欢那样的。未经她挑选的衣服她不会满意，虽然即使有机会让她挑选，她挑出来的可能还会是那同一件，但就这样塞给她她一定不会满意的。这不是我凭空胡诌，我有同这类女士打交道的经验。”

拜伦说：“我想你说得不错，里采特。但是，我们不得不那样办。”

“好吧，不过我已经有言在先，有你磨嘴皮的时候哩。还要什么？”

“一些小零小碎，零星杂物，给点洗涤剂。对了，还有化妆品、香水……诸如此类的妇女用品。我们要及时安排就绪，让拖船启航。”

这时候，吉尔布雷特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拜伦同样也目送着他的背影，心中不免感到非常生气。欣里亚德人！他们毕竟是欣里亚德人！对此他毫无办法。这些欣里亚德人：吉尔布雷特是欣里亚德人，她也是欣里亚德人。

他说：“当然，还要一些欣里亚德先生和我自己的衣服。不过，这无关紧要。”

“好的。我能用一下你们的无线电通讯装置吗？在调整工作完成之前我最好待在这艘飞船上。”

最初的命令发出时，拜伦在一边等着。然后，里采特靠在座位上说：“看着你在这里走路、谈话、活生生的，我总觉得不习惯。你跟他多象啊。牧场主总是一有机会就谈起你。你到地球去上学的吧？”

“是的，要不是半路里事情出了岔子，一个多星期前，我已经从那里毕业了。”

里采特看上去有些不自在。“瞧，说到把你送到罗地亚星去的方式，你可不该怪罪于我们。我们不想那样做。我们的意思是，我们内部的纪律是极其严格的。不过，伙计们有些根本不想这样做，君主显然并没有同我们商量着办事。当然，他不必跟我们商量。坦率地讲，他有他的危险。我们当中有些人——我姑且不说他们的名字——甚至在考虑，是否应该把你坐的客运飞船截住，把你拖下来。当然，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会循此下策。不过，要不是经过最后分析，了解到君主一定知道他正在做些什么的话，我们也许已经那样干了。”

“能按这种信念行事倒是明智的。”

“我们了解他。这点毋庸否定。他已经占据了这里。”他用一个指头慢慢地点点自己的前额。“有时候，谁也说不准是什么使他自行其事。不过，看来他倒总是一贯正确。至少，也比泰伦人要精明些，而别人就不行。”

“譬如说，象我父亲。”

“确切说来，说这话时我没想到你父亲，不过，你的话在某种意义上是正确的。连牧场主也被捕了。但是，从另一方面说，他是个不同类型的人。他为人正直，绝不容忍邪门歪道，他对别人的卑鄙无耻总是估计不足。话又说回来，不知为什么，我们最喜欢的就是那样。你知道，他对任何人都平等相待。

“尽管我是上校，可我也是平民。要知道，我父亲是个金工，他并不因此而另眼看我。那倒也不是因为我是上校。如果他在走廊里遇到轮机员学徒走过，他也会让到一边，跟他打个招呼，寒暄几句。这样，在这一天余下的时间里，这个学徒就会觉得自己象轮机师一样神气。他就是那样待人。

“这倒不是他软弱。如果需要惩戒你，你就会得到惩戒，不过，一点也不会过分，你心里明白你受到的处罚是你罪有应得。事情过去之后就算了。他不会隔了一个来星期还在那里零敲碎打地拿这件事来整你。牧场主就是那样为人。

“再说我们的君主，他就不一样。他崇尚以智处世。不管你是谁，都无法接近他。比方说，他实在没有幽默感。我不能用我现在对你说话的态度来对他说话。现在，我只管信口开河，无所顾忌，几乎是旁若无人。对他，你就得精确说出你想说的话，不能有一句废话。而且，你得准确措辞，不然，他会说你讲话不修边幅。不过，君主终究是君主，天生就是那样的人。”

拜伦说：“说起君主的理智，我想我应该对你表示同意。他来这里之前，就料到我在这艘飞船上，你知道吗？”

“他早料到了？那我们不知道。不过，你瞧，那是我个人的看法。那时他打算要独自上泰伦人的巡航飞舰。在我们看来，这简直无异于自杀。我们不愿意他这样干。但是，我们认为他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于是他就只身上了飞船。他本来可以告诉我们你也许会在船上。他也必定知道牧场主的儿子的逃遁将会是一项重大的新闻。但是，那种做法太落俗套。他不会那样做的。”

阿蒂米西亚坐在卧舱的下铺上，她必须哈着腰，保持着这样一个别扭姿态，以免上铺老蹭着她背脊。但是，现在她对此并不在意。

她的两只手掌几乎不由自主地从上到下不停地摩擦衣服的侧面。她觉得自己衣冠不整，蓬头垢面，而且感到精疲力竭，烦躁厌倦。

她讨厌用湿漉漉的餐巾擦拭手和脸；她讨厌一个星期来一直穿同一件衣服；她讨厌现在连头发似乎都有点阴湿打结。

这时，她几乎又要站起来，准备一下转过身去。她不想见他，她也不愿看到他。然而，来人却是吉尔布雷特。她重新弯下身子，“你好，吉尔叔叔。”

吉尔布雷特在她对面坐下，有一会儿工夫，他那消瘦的脸看上去挺严肃，后来，逐渐露出几丝笑纹，“一个星期以来的飞船生活，我也觉得挺没意思的。我总希望你能使我振作起来。”

但是她说：“吉尔叔叔，用不着对我搞心理学那一套。如果你想用甜言蜜语哄骗我，叫我觉得我该对你负责的话。那你是打错了主意。我恨不得揍你一顿。”

“如果那能使你感到好受……”

“我再次警告你。你要是伸出手来叫我揍，我就揍。你要是说‘打了我你觉得好受些吧？’那我就再揍。”

“不管怎么说，你显然和拜伦吵过架了。为什么呢？”

“我不懂有什么必要谈论这个问题。走吧，让我清静些。”然而，停了一会儿，她说：“他认为，我父亲做过林根星君主听说的那些事。就为那个，我恨他。”

“恨你父亲？”

“不！是那个麻木不仁、幼稚可笑、伪装虔诚的笨蛋！”

“看来你说的是拜伦吧。好啊。你恨他。可是，使你坐在这里如此苦恼的这种恨，是和在我这样的光棍眼里看来狂热得颇有点荒谬的爱交织在一起的，你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它们彼此分开。”

“吉尔叔叔，”她说：“他真的做过那事？”

“拜伦吗？做过什么？”

“不！我父亲。我父亲会做那种事吗？”

吉尔布雷特若有所思，然而，异常冷静地说：“我不知道。”他用眼角看着她，“你知道，他的确把拜伦交给过泰伦人。”

“因为他知道那是一个圈套。”她激动地说：“而且，事实也确实是圈套。那个可怕的林根星君主的用心正是如此。他是这样说的。泰伦人知道拜伦是谁，他有意把他送到父亲手里。父亲只是做他不得不做的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就算是这样。”——他又斜眼看看她——“为了要你答应一门相当没意思的婚事，他大有说服你的意思。如果，欣里克能让自己做这种……”

她打断他说：“那他也是迫不得已。”

“亲爱的，你要是打算把你父亲向泰伦人讨好的所有行动都解释为他不得不那样做的话，那么，你又怎么知道他不会因为不得已而向泰伦人暗中告发牧场主呢？”

“因为，我肯定他不会做那种事。你对父亲的了解和我不一样。他恨泰伦人，恨之入骨，我知道这一点，他不会昧着良心去帮助他们。我承认，他害怕他们，也不敢公开违抗他们，但要是他能设法避开的话，他决不会助纣为虐。”

“你怎么知道他避得开呢？”

然而，她只是一个劲猛摇头，头发散落下来，盖住了她的眼睛，也盖住了她眼中的泪水。

吉尔布雷特瞪大眼看了一刻功夫，双手无可奈何地一摊，走了。

拖船通过一条蜂腰通道连接在“无情号”飞船后部的应急过渡舱上，它的容积几十倍于泰伦人的飞船，大得几乎有点可笑。

林根星君主与拜伦一起进行最后检查。他说：“你还缺什么吗？”

拜伦说：“不。我想，我们会舒适的。”

“那好，啊，对了。里采特告诉我，阿蒂米西亚身体欠安，或者，至少是脸色不好。假如她需要治疗，最明智的方法是送她到我的飞船上来。”

“她很好。”拜伦唐突地说。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你是否能准备好十二小时以后启航？”

“如果你愿意的话，两小时后也行。”

拜伦穿过连接通道（他不得不弯着腰）钻进“无情号”的本体内。

他尽量以平静的声调说：“后面有一套供你使用的房间，阿蒂米西亚。我不会来打扰你，我大部分时间将待在这里。”

她也冷冷地回答道：“您不会打扰我的，牧场主。至于您待在哪里，对我都—样。”

接着，飞船一起启航，只经过一次跃迁，他们就已经到了星云的边缘。他们花了数小时等待琼迪船上进行的最后计算。因为，进入星云内部后，他们差不多就完全要摸瞎航行了。

拜伦闷闷不乐地注视着可视板，可视板上一无所有！整整半个天球为黑暗所吞没，不见一丝光亮。拜伦第一次意识到，星星是多么热情和友善。布满星星的天空有多美丽可爱！

“简直就象掉进了太空的洞穴之中。”他对吉尔布雷特小声嘀咕道。

接着，又经过一次跃迁，他们进入了星云。

差不多就在同时，率领着十艘装甲巡航飞舰的大可汗专员——西莫克·阿拉塔普听过领航员的汇报后说道：“没关系，无论如何得咬住他们。”

于是，在距离“无情号”进入星云不到一光年的地方，十艘泰伦人的战斗飞舰也同样进入了星云。

第十六章

一群猎犬

西莫克·阿拉塔普穿着军装有点不自在。泰伦人的军装用普通的粗料子缝制，只求大致合身而已。这种不自在，军人是不会抱怨的。而且，事实上这正是泰伦军队的某种传统：士兵身上小有不适只会有助于维持纪律。

不过，阿拉塔普还是可以对那种传统懊丧地说上两句，解解心头的不悦，“领圈紧得我脖子难受极了。”

安德鲁斯少校的领因同样也扣得很紧，在人们的记忆中，他除了军装外没穿过别的服装。他说：“独自一人时，宽解一下领子完全不必算越轨。但是，倘若在别的军官或士兵面前，军装上稍有差池，影响很坏。”

阿拉塔普抽了下鼻子，这是由于远征的准军事性质造成的第二个变化。除去得硬着头皮穿上军装外，他还不得不去听一个越来越自负的军事助理的话。这种情况甚至当他们还在罗地亚星时就已经开始。

安德鲁斯对他讲话简直有点肆无忌惮。

他说：“专员先生，我们需要十艘飞船。”

阿拉塔普拾起头来看着他，无疑是恼怒了。此刻，他正打算单独用一艘战斗飞舰去追踪年轻的牧场主。他放下手里的邮政容器，里面放着给可汗的殖民总署的报告，以防万一在远征中遭到不测。不能归来时，可以把它们发出。

“十艘，少校？”

“是的，先生。少了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想应该使我们的行动具有适当的安全性。年轻人正在往某天区飞去。您又说，存在着一个组织良好的阴谋集团。我推测，这两件事是相互吻合的。”

“因此？”

“因此，我们对这样一个可能的组织良好的阴谋集团必须有所准备。这样，才有可能一艘对一艘进行较量。”

“或者有可能十艘对一艘，一百艘对一艘。什么时候你才觉得有安全性呢？”

“必须有人作出决定。在军事行动中，我负有责任，我提议用十艘飞船。”

由于阿拉塔普竖起眉毛，他的无形眼镜在墙壁的反光下，放射着奇异的闪光。军事这两个字是有份量的。按理说，和平时期由文官作决定，可是，这里又一次显示出，军事上的传统是不可置若罔闻的。

他谨慎地说：“我得考虑考虑。”

“谢谢。你要是不采纳我的意见，我的建议也就到此为止，请放心。”——少校的鞋跟咔嚓一碰。可是阿拉塔普知道，礼仪上的尊敬不过是徒有其表而已——“这是您的权力。你可以干脆把我解职，并且不用给我留下任何余地。”

现在该由阿拉塔普作出决定，从他的地位出发，可以进行怎样的挽回。他说：“我不想妨碍您对纯军事性质的问题作出决定。少校，我在想，您对我在纯粹政治上具有重要性的事情作出的决定，是否也能同样负责。”

“什么事情？”

“欣里克的问题。昨天我提议让他陪我去，可您反对。”

少校冷漠地说：“我认为没有必要。军事行动，外人在场不利士气。”

阿拉塔普轻声叹了口气，轻得几乎听不见。安德鲁斯毕竟是个有资格对他的所作所为说三道四的人，表示不耐烦是没有什么用的。

他说：“我再说一遍，我同意您的看法。我只不过提请你注意政治形势。你很清楚，处决老怀德莫斯牧场主在政治上是很不愉快的。它不必要地惊动了各星云王国。无论处决他有多么必要，都要求我们应该尽量避免使他儿子的死也归咎到我们身上。就罗地亚老百姓所知，年轻的怀德莫斯牧场主已经绑架了罗地亚星总督的弟弟和女儿。您知道，这姑娘是一位知名的和被人们广为宣传的欣里亚德家族成员。因此，让罗地亚星总督出面来率领这次远征是十分合适的，也十分容易为人们所理解。

“这将是一个戏剧性的行动，非常迎合罗地亚星的爱国主义情绪。显然，他会请求泰伦人援助并接受这种援助，不过，这一点可以不必声张。让这次远征在老百姓眼里变成一次罗地亚人的远征，既不困难，也有必要。如果阴谋集团的内幕败露，那必然是罗地亚人所破获。如果青年怀德莫斯牧场主被处决，那么，对其他各王国来说，这是罗地亚人干的。”

少校说：“让罗地亚飞船陪同泰伦人进行军事远征，这将是一个很坏的先例。他们在战斗中会牵制我们。这样一来，这个问题就是军事问题了。”

“亲爱的少校，我不是要让欣里克指挥一艘飞船。显然您很清楚，他既不会指挥，甚至也不想指挥。他将和我们待在一起，飞船上不会有任何其他罗地亚人。”

“要是这样，我撤回反对意见，专员先生。”少校说。

在大半个星期里，泰伦军队停留在离林根星两光年处，局势变得越来越不稳定。

安德鲁斯少校竭力主张立即在林根星上登陆。“林根星君主，”他说：“已经花了相当大的工夫来使我们认为他是可汗的朋友，可是我就不相信这个到处东游西逛的家伙。他们有一种不安分守己的思想。他刚一回来，年轻的怀德莫斯牧主就飞去见他，这就很奇怪。”

“他并不企图隐瞒他的出游和返回，少校先生。我们也不能确定小牧场主是去见他，他只是一直在绕林根星作轨道飞行，他干吗不登陆呢？”

“那他为什么一直在作轨道飞行呢？我们应该好好想想他要做什么，而不是他不做什么。”

“我可以列举出一些与他们的行动方案相符的事实。”

“在下愿意恭听阁下高见。”

阿拉塔普一个手指伸到领子里，想把领子扯扯松，可是不成。他说：“既然年轻人正在等待，那么，我们可以假定他正在等待某种东西或某个人物。很难想象，采取这样一条如此直接而又快速的路线——事实上仅仅只有一次跃迁——直奔林根星的他，仅仅出于优柔寡断才这样等待着。所以，我说，他在等待一个或若干个朋友上他那里去。经过这样的增援补充之后，他将到别的地方去。他不直接登上林根星这一事实说明他认为这样的行动是不妥当的。这也表明，一般来说，林根星——特别是林根星君主——与阴谋集团并不相干，可是，个别林根星人可能卷入。”

“我不知道我们是否总能以明显的结论为正确的结论。”

“亲爱的少校，这不仅仅是明显的结论，也是合乎逻辑的结论，它同他们的那个行动方案相吻合。”

“也许吻合。不过，不管怎样，要是二十四小时内毫无进展，那么，除向林根星进发之外，我没有其他的选择。”

阿拉塔普看着少校走出门去，皱起双眉。既要立即控制不安分的被征服者，又得立即控制目光短浅的征服者，这种局面真叫人心烦。二十四小时，事情可能有所进展，否则他就得用其他的方法来稳住安德鲁斯。

门铃响了，阿拉塔普激怒地抬起头来。显然，这不可能是安德鲁斯折回来，事实上也确实不是，门口站着的是罗地亚星欣里克那高而又略微有些驼背的身躯。他后面一个卫兵一闪，在飞船上，那卫兵跟在欣里克的身后，形影不离。从理论上说，欣里克的行动完全自由，多半他自己也认为有这样的自由。至少，他从来不把时时跟随他左右的卫兵放在眼里。

欣里克含混地一笑。“打扰您吗，专员？”

“不，完全不。请坐。总督。”阿拉塔普仍然站着，欣里克好象没注意。

欣里克说：“我有一些要紧事想跟您商量。”他停顿了一下，几丝急切的神情从他眼睛里闪过。他用一种完全不同的声调加上说：“这飞船可真是又大又漂亮！”

“谢谢，总督。”阿拉塔普板着脸一笑。九艘相随的飞船都是典型的微型飞船，而他们现在驻足的旗舰却是一艘特大型飞船，它是根据已经不复存在的罗地亚太空部队的原设计改进的。越来越多的这类飞船被编入太空部队这也许是泰伦人的黩武精神逐步软化的第一个征兆。战斗飞船还是那些乘坐两三人的小型巡航飞舰，不过，最高当局越来越觉得有必要为他们自己的总部添置一些大型飞船。

这并没有使阿拉塔普感到困扰。对一些老兵来说，这种日益增加的软化近乎一种蜕变；对他本人来说，这倒似乎是一种日益增长着的文明趋向。最终——或许得数百年——有可能发生这样一种情况：泰伦人作为一个单独的民族可能会与目前被征服的各星云王国的社会融合为一体——也许，这样的结果并非不是好事。

当然，他从来没有把这种看法大声嚷出去过。

“我来告诉您一件事。”欣里克说。他沉思了一会儿，又说：“今天我往家里发去一份电报给我的子民。我告诉他们我很好，罪犯行将缉拿归案，女儿也将安全返回。”

“好的。”阿拉塔普说。对他说来这并不是新闻，电文实际上是他亲自拟就。可是，暂且让欣里克自己以为是电文的作者，或者是这次远征的事实上的首领倒不无好处。阿拉塔普由怜悯感到一阵良心上的刺痛。这个人的精神显然已经崩溃。

欣里克说：“我相信我的子民被这帮组织严密的匪徒在王宫里的这场恶斗搅得晕头转向。我想，他们一定会因为我这么迅速地作出反应，而为他们的总督感到骄傲，是吗？专员先生。他们会明白，欣里亚德家族仍然是有力量的。”他似乎怀着一丝胜利的喜悦。

“我想他们会明白的。”阿拉塔普说。

“我们已经接近敌人了吗？”

“没有，总督，敌人还在老地方，与林根星保持一段距离。”

“还没有？我记得我已经告诉过您的事情。”他异常兴奋，滔滔不绝起来。“这事非常重要，专员先生。我有事告诉您，飞船上有背叛行为，我已经发觉我们一定要赶快行动。背叛……”他嗫嚅着。

阿拉塔普感到腻烦。迁就这个可怜的白痴固然必要，可现在越来越显得是在白费时间。照这样下去，他会变得如此明显地疯狂，以至连个傀儡都当不成那将是很遗憾的。

他说：“没有人要背叛，总督。我们的士兵坚强而又忠诚。大概有什么人让您误解了。你太累了。”

“不，不。”欣里克推开了阿拉塔普那只在他肩上搁了一会儿的手，“我们现在到哪里了？”

“哎！就在这儿呀！”

“我是说飞船。我看过可视板。我们周围一颗星都没有。我们是在宇宙的尽头，您知道吗？”

“哎呀，当然知道。”

“林根星根本不在附近，您知道吗？”

“不是就在两光年开外吗？”

“啊！啊！啊！专员先生，您肯定没有人在偷听我们谈话吗？”他向前凑过去，阿拉塔普一动不动等着他凑到自己耳朵上来。“那么，我们怎么知道敌人在林根星附近呢？它离得太远，根本无法侦察得到。我们得到的情报是假的。这就是说有背叛行为。”

得，这个家伙也许是疯了，可这话倒也不错。阿拉塔普说：“这是技术人员的事，总督，和我们行伍出身的人关系不大。连我自己都不太了解呢。”

“但是，作为这次远征的首领，我应该了解。我是首领，对吗？”他小心地往四周环顾了一下。“实际上，我感到安德鲁斯少校并不总是在执行我的命令。他值得信任吗？当然，我很少命令他，命令泰伦军官似乎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而另一方面，我得找回女儿，我女儿的名字叫阿蒂米西亚，敌人把她从我手里夺走，我带领这整整一个舰队是要把她夺回来。所以，您知道，我必须了解。我是说，我必须了解怎么知道敌人在林根星附近。我女儿也会在那里。您认识我女儿吗？她的名字叫阿蒂米西亚。”

他用恳切的目光抬头望着泰伦专员。接着，他用手掩住两眼，嘴里不停地嗫嚅，好象在说：“我很难过。”

阿拉塔普感到自己牙关咬得紧紧的。简直难以想象，他面前这个人是个痛失女儿的父亲，难以想象，连这个白痴般的罗地亚星总督也会有做父亲的感情。他不能让这个人蒙受不幸。

他轻轻地说：“我来给您解释解释。您知道有一种叫作引力场测距仪的东西吗？它能探测出太空中飞船的位置。”

“知道，知道。”

“它对引力的影响很敏感。您可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吗？”

“嗯，知道。每一样东西都有引力。”欣里克靠向阿拉塔普，两手神经质地互相抓在一起。

“好极了。您知道，这样，引力场测距仪自然就只能在飞船靠近时才能使用。范围大概是小于一百万英里。而且，飞船还得离开行星一个相当的距离。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您探测到的就肯定是行星，因为行星比飞船大得多。”“因而引力也大得多。”

“完全正确。”阿拉塔普说。欣里克面露喜色。

阿拉塔普继续说：“我们泰伦人有另外一种装置。那是一台发射机，它可以通过超太空向四面八方发射。它发射的是一种特殊类型的空间结构的畸变，其性质不同于电磁波。换句话说，它既不是光波，也不属无线电波，甚至同亚以太无线电波也不一样。您明白吗？”

欣里克没有回答，看上去他是迷糊了。

阿拉塔普很快讲下去。“好吧，反正它与众不同。不管怎么不同，我们可以探测出这种发射来的东西。这样，无论泰伦人的飞船飞到哪里，我们都知道，甚至远在半个银河系之外，或者在一颗恒星的另一面也一样。”

欣里克庄重地点点头。

“这样，”阿拉塔普说：“如果小怀德莫斯牧场主坐着普通的飞船逃遁，要找他就会很困难。而现在，他既然坐着泰伦人的巡航飞舰，那么我们就自始至终非常清楚他的行踪，虽然他自己未必明白这一点。更重要的是，他跑不了，因此，我们必定会把您女儿救出来。”

欣里克笑了。“干得真漂亮。祝贺您，专员。真是高招儿。”

阿拉塔普颇有自知之明。他知道，他讲的欣里克并没听懂多少，不过这关系不大。因为讲话结束时，欣里克得到的是女儿将会得救的保证，他会懵懵懂懂地意识到，根据泰伦人现有的科学技术，不管怎么说，实现这一点是有可能的。

他告诉自己，他还没有完全陷于困境之中，因为罗地亚人还在恳求他的同情。出于明显的政治理由，他得让这个人免于彻底崩溃。找回他的女儿或许对事情有所补益，但愿如此。

门铃响了，这次进来的是安德鲁斯少校。欣里克蓦地呆若木鸡，手象粘在他椅子扶手上似的一动不动，满脸受人追逐的苦恼相。他站起身，开始说：“安德鲁斯少校……”

但是，安德鲁斯已开始迅速讲起来，他并没理会罗地亚人。

“专员，”他说：“‘无情号’改变了位置。”

“肯定不是登上林根星。”阿拉塔普厉声说。

“是的，”少校说：“它是离开林根星跃迁而去。”

“啊哈。好，也许，还有别的飞船与它一起去吧？”

“是的，或许还是好几艘呢。您很清楚，我们只能探测出他那艘。”

“无论如何，得再盯住它。”

“命令已经下达，我只是要指出，它这次跃迁已经把它带到马头星云的边缘天区。”

“什么？”

“在他们航行方向上不存在任何较大的行星系，合乎逻辑的结论只有一个。”

阿拉塔普舔舔嘴唇，在少校陪同下匆匆向驾驶舱走去。

欣里克仍然站在那突然变得空荡荡的房间中央，瞪着眼朝门口看了两分钟。然后，肩膀微微一耸，重又坐下。他表情茫然，很长一会儿，他只是坐着。

领航员说：“‘无情号’的空间坐标位置已经核对，先生。他们肯定在星云内。”

“没关系。”阿拉塔普说：“无论如何得咬住他们。”

他转向安德鲁斯少校。“现在您总该清楚他在等什么了吧。许多事现在都已明朗化。除去星云本身内部，阴谋分子的总部还可能在其它什么地方呢？还有别的什么我们不能找到他们的地方呢？真是个绝妙的行动方案。”

接着，飞船中队也这样进入了星云。

阿拉塔普不由自主地朝可视板上看了第二十次。实际上看了那么多眼全是白搭。因为可视板上漆黑一片，看不到一颗星星。

安德鲁斯说：“他们停了三次都没有着陆，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他们的目的何在？他们在找什么？他们每次停留数天时间，然而并不着陆。”

“他们得用这么长的时间。”阿拉塔普说：“计算他们下一次的跃迁。星云里的能见度为零。”

“您是这样认为的吗？”

“是的。他们的跃迁太神了。每一次他们都落在一颗恒星的附近，光凭引力场测距仪的数据，他们再有本事也办不到这一点，除非他们实际上事先就知道恒星的位置。”

“那么，他们又为什么不着陆呢？”

“我想，”阿拉塔普说：“他们一定是在找有人居住的行星。也许，他们自己并不知道阴谋集团中心的位置。或者说，至少知道得不确切。”他笑了笑。“我们只要盯住他们就得。”

领航员把鞋跟咔地一碰。“先生！”

“什么事？”阿拉塔普抬头看他。

“敌人登上一颗行星。”

阿拉塔普按铃传唤安德鲁斯少校。

“安德鲁斯。”少校进来时，阿拉塔普说：“您得到报告了吗？”

“得到了。我已命令降低高度追上去。”

“慢。您可能又操之过急了，就跟上次您要冲击林根星一样。我认为，只有这艘飞船才应该去。”

“您的理由是……”

“如果我们需要增援，您就在那里指挥巡航飞舰接应。如果那里果真是个强大的造反中心，他们会以为只是一艘飞船偶然向他们飞去。我会设法通知您，您就可以撤回泰伦星。”

“撤回？”

“再带上整整一个舰队回来。”

安德鲁斯想了想：“很好。不管怎么说，这艘飞船最不顶用。它的体积太庞大了。”

当他们盘旋下降时，行星占据了整个可视板。

“行星表面似乎完全是不毛之地，先生。”领航员说。

“您已把‘无情号’的位置准确地测定出来了吗？”

“已经测出，先生。”

“那么，尽可能靠近他们着陆，但不要让他们看见。”

现在，他们进入大气层。他们掠过正是白天的那半球时，天空是一片明亮的淡紫色。阿拉塔普凝视着越来越近的地面，长时间的跟踪追击终于接近尾声了！

第十七章

两只野兔

对于没有实际到过太空的人来说，勘查星系，寻找人类居住的行星也许颇为令人兴奋，至少，是很有趣味的。可是，对于太空人说来，这却是再乏味没有的事了。

要寻找一颗恒星——那种由氢和氦熔合一体，光芒四射的庞然大物——简直是太容易了。因为，它们本身放射的光芒披露了它们自己所在的位置。因此，甚至在漆黑的星云里，要做到这一点也只是一个距离问题。进入恒星的五十亿英里范围内，就能看到这类星体在放射耀眼的光芒。

但是，行星——质量较小的顽石世界——仅仅依靠反射光线发光，要寻找它们则完全是另一回事。除去极偶然的机遇之外，人们即使在各种各样的角度上十万次地穿越一个星系，也许还始终不能充分接近一颗行星以便把它看清。

确切地说，人们采用这样一种方式寻找行星：飞船在太空中所取位置在所需勘查的星系的主星（即星系的恒星）间的距离约为主星直径的一万倍。根据银河系的统计可知，行星与其主星（该行星的太阳）的距离超出这个数值的可能性还不到五分之一。而且，所有人类可居住的行星与其主星的距离，实际上均不超过主星直径的一千倍。

这就是说，以飞船在太空中所取位置为出发点，所有人类可居住的行星都必定与其主星相距视差为6°的区域内。

调整望远摄像机的动作，使之抵销飞船作轨道飞行的运动。在那样的条件下，摄像机就能对准恒星周围的各星座进行长时间曝光摄像。当然，首先要遮挡住太阳本身的耀光，而这一点是不难实现的。无论如何，行星会有显而易见的自行，因此，它们会在底片上留下一条细细的光迹，从而显示出它们自己的位置。

如果底片上没光迹出现，那么，通常有可能是因为行星隐藏在其主星背后。于是，刚才进行的操作就得从太空中另一个位置——通常是更靠近所勘查恒星的一点——出发，从头至尾重复一遍。

这个过程确实令人十分厌倦。假如这样的过程对三个不同的恒星重复三次，而每一次又都毫无收获，那么，势必会产生精神上的某些压抑。

就拿吉尔布雷特来说，他已经郁郁不乐了好一会儿，他发现某些东西“很有意思”的时间间隔也越来越长。

他们正准备向林根星君主提供的单子上的第四颗恒星跃迁，拜伦说：“不管怎样，我们每次都能找着一颗恒星，可算百发百中。这表明，至少君主提供的数据是正确的。”

吉尔布雷特说：“据统计，每三个恒星中就有一个有行星系。”

拜伦点点头。这是一种老掉牙的统计法。每个孩子都在《银河学基础》这门课里念到过。

吉尔布雷特继续说：“这就是说，我们任意找三个恒星，它们没有行星（一颗行星都没有）的可能性是三分之二的立方，即二十七分之八，或者说不到三分之一。”

“那又怎么样？”

“我们至今没有找到行星，一定有什么不对劲。”

“可视板是你自己亲自看的，不会有错。问题是统计学在这里有多大价值？就我们所知，星云内部的条件不同。也许是粒子雾阻碍行星的形成，或者，也许这雾的本身正是行星没有形成的结果。”

“你认为统计学不可靠？”吉尔布雷特苦恼地说。

“你没说错。我不过是在自言自语而已。我对宇宙起源学一窍不通。不管怎么说，为什么会形成见鬼的行星呢？从来没听说过会有顺利形成行星的事。”拜伦觉得自己面容憔悴。他还在打印小标签往控制台上粘贴。

他说：“不管怎么说，我们已经动用了所有的喷射器。还有光学测距仪，动力控制装置等等——统统用上了。”

很难不盯着可视板看。因为他们不久又得在漆黑一团之中再次进行跃迁。

拜伦漫不经心地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叫它马头星云，吉尔？”

“第一个进入这片星云的人叫荷雷斯·海德①。你想要告诉我这种说法不对？”

（①荷雷斯·海德的原文是HoraceHedd，与马头星云HorseHedd谐音。——译注）

“可能。地球上，他们另有一说。”

“是吗？”

“他们声称，它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看上去很象马的头部。”

“马是什么？”

“地球上的一种动物。”

“真有意思，可我看不出星云象什么动物，拜伦。”

“这要看你从哪个角度去看它。从奈弗罗斯星看，它象一只有三个指头的手臂。可有一次我从地球大学的天文台看它，它确实有点象马头，也许这名字就是这么来的。也许根本就没有荷雷斯·海德其人。谁知道呢？”拜伦对这个话题已经感到无聊，他只不过还在自言自语而已。

接着是一阵冷场，一次持续时间很久的冷场。这冷场使吉尔布雷特有机会向拜伦提起一个他既不愿谈又无法迫使自己不去想的话题。

吉尔布雷特说：“阿塔在哪？”

拜伦很快看了他一眼，说：“在拖船里吧。我又没一天到晚盯着她。”

“君主可盯得很紧呢，他大概也在那里吧。”

“她运气真好。”

吉尔布雷特的皱纹变得更加明显，他那小小的鼻子，小小的眼睛看上去好象全挤到了一块儿。“嗨，别固执了，拜伦。阿蒂米西亚是个欣里亚德人。你那样对她，她受不了。”

拜伦说：“别说了。”

“不，我非说不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是因为欣里克可能该对你父亲的死负责吗？欣里克是我的堂兄弟！可你并没迁怒于我。”

“不错。”拜伦说：“我没有迁怒于你，我还同往常一样跟你说话，跟阿蒂米西亚也一样说话。”

“同往常一样？”

拜伦沉默不语。

吉尔布雷待说：“你是在把她抛弃给君主。”

“这是她自己要的。”

“不，这是你要的。听着，拜伦，”——吉尔布雷特越说越推心置腹，他一只手按在拜伦的膝头上——“你很明白，我不愿意插手这种事。只是，在欣里亚德家族中眼下她是惟一值得宝贵的。假如我说我喜欢她，你会觉得有意思吗？我自己膝下连一个孩子都没有。”

“我不怀疑你喜欢她。”

“那么，为了她，现在我奉劝你去制止林根星君主，拜伦。”

“我以为你很信赖他呢，吉尔。”

“作为一个君主，我信赖他；作为反泰伦人的领袖，我也信赖他。但是，作为一个女人的情人，作为阿蒂米西亚的情人，我不信赖他。”

“把这告诉她。”

“她不会听我的。”

“你以为我告诉她，她就能听吗？”

“假如你好好说的话。”

一霎时，拜伦似乎有些动摇，他用舌头轻轻吮舔着干燥的嘴唇。后来，他转过身来厉声说道：“我不想谈这个。”

吉尔布雷特愁容满面地说：“你要后悔的。”

拜伦什么也没说。干吗吉尔布雷特不让他冷静冷静呢？他似乎有好几次后悔自己造成的这一切。他心底并不平静，可他又能怎么办呢？没有一个妥善的办法可以让他收回失言。

他想大口大口地呼吸，这样，多少可以排遣掉一些他胸中的闷气。

下一次跃迁后，景色就会有所不同。拜伦已经按照林根星君主的驾驶员的指令调整好控制器，并把操作说明留给吉尔布雷特。这次，他打算好好睡一觉。过了一些时候，吉尔布雷特摇动他的肩膀。

“拜伦！拜伦！”

拜伦一骨碌从铺位上翻身而起，跳下床，蹲下身，紧握双拳。“怎么回事？”

吉尔布雷特急忙倒退几步。“唉，别紧张。这次我们找到一颗Ｆ－2星。”

拜伦恍然大悟。他深深地吐了口气，放下心来。“别那样叫醒我，吉尔布雷特。你是说一颗Ｆ－2？我想你指的是那颗新的恒星吧。”

“当然罗。我想，看来它是最有意思的。”

从一定意义上讲，它确实是最有意思的。银河系约百分之九十五人类可居住的行星都围绕光谱类型为Ｆ或Ｇ的恒星运转；这类恒星的直径为七十五到一百五十万英里，表面温度为5，000－10，000℃。地球的太阳为Ｇ－0，罗地亚星的太阳为Ｆ－8，林根星的太阳和奈弗罗斯星的一样，为Ｇ－2。Ｆ－2比较热一点，但并不太热。

他们先前在附近停留过的那三个恒星的光谱均为K型，星体较小，而且发红。它们即使有过行星的话，大概也不会适合住人。

好的恒星就是好！经过第一天的摄影就找到五颗行星，其中最近一颗距它的主星为一亿五千万英里。

泰德·里采特亲自带来消息，他和林根星君主一样频繁地到“无情号”上拜访，他用他的热诚，给飞船带来了愉快的气氛。由于刚从金属绳上爬过来，此刻他正呼嗤呼嗤地喘着粗气。

他说：“我真不知道君主是怎么过来的。他好象一点不在乎。我想，大概是年纪轻的缘故吧。”他突然添上一句：“找到五颗行星！”

吉尔布雷特说：“这颗恒星居然有那么多行星！你肯定吗？”

“肯定无疑。其中四颗是Ｊ型。”

“那么，第五颗呢？”

“第五颗的情况可能不坏。不管怎么说，它的大气内含有氧气。”

吉尔布雷特喜形于色，叫起好来，拜伦也说：“四颗Ｊ型。啊，行，我们只需要一颗。”

他明白，这种分布状态是合理的。银河系绝大多数大行星周围的大气都有氢气。而恒星的主要成分是氢，所以恒星是构成行星群的原材料。Ｊ型行星具有甲烷和氨组成的大气，有时候，还有分子氢，以及相当数量的氯。这样的大气通常很厚，而且极度致密。这类行星本身的直径几乎一律都在三万英里以上，平均温度很少有超过摄氏零下五十度的。它们完全不适合人类居住。

还在地球上时，他们就常常告诉他，这类行星之所以称为Ｊ型，是因为Ｊ代表木星——地球的太阳系中的行星，它是这类行星的最典型代表。他们也许是对的。当然，另一类行星是Ｅ型，Ｅ代表地球。Ｅ型行星通常较小，由于它们的引力较小，而且，通常又比较接近太阳，比较温暖，所以无法保持氢气或含氢瓦斯。它们的大气层很薄而且通常含有氧气和氮气，偶尔也会掺杂有一些氯气。含有氯气就糟糕。

“有氯气吗？”拜伦说：“他们仔细测定过大气层的成分吗？”

里采特耸肩膀。“我们只能从外层空间测定大气层的上部。要是有氯气的话，它们一定沉积在地表部分。我们会知道的。”

他拍拍拜伦宽阔的肩膀。“小伙子，请我到你房里喝几口怎么样？”

吉尔布雷特不安地目送他们走去。林根星君主在追求阿蒂米西亚，他的亲信又成了拜伦的酒友，这“无情号”简直就成了林根人的天下。他寻思着，拜伦知道不知道他自己现在干的是什么，后来，他想到新的行星，就不去再想别的了。

他们进入大气层时，阿蒂米西亚也在驾驶舱。她脸上挂着一丝笑容，似乎有点洋洋得意。拜伦偶尔朝她那个方向瞥一眼。她进驾驶舱那会儿（她几乎一直没到驾驶舱来过，所以，她的到来使拜伦不觉一怔），拜伦曾招呼过她：“您好，阿蒂米西亚。”但是，她没有回答。

只听她叫了一声，“吉尔叔叔。”接着就说：“我们真的是要登上那颗行星吗？”

吉尔搓搓手。“好象是有这么回事，我亲爱的。再过几个钟头我们就能走出飞船，踏上坚实的土地。想想这个，该是多有意思啊！”

“但愿这次没有找错行星。要不，恐怕不会有什么意思的。”

“还有另一颗恒星。”吉尔说。但是，说这话时，他紧锁着双眉。

接着，阿蒂米西亚转过脸，镇定地对拜伦说：“您刚才说什么来着？法里尔先生。”

拜伦又一怔，吃惊地说：“不，不，没什么。”

“那么，请恕我冒昧。我还以为您说过来着。”

她接着他身边走过，张开的人造织物裙边擦了他的膝盖，她身上的香味顷刻包围了他。他紧紧地咬咬牙。

里采特还和他们在一起。拖船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可以留客过夜。他说：“他们正在详细测定大气层情况。氧气很多，几乎占百分之三十，还有氮气和惰性气体。一切都很正常，没有氯气。”接着，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喔。”

吉尔布雷特说：“怎么啦？”

“没有二氧化碳。这有点不妙。”

“为什么不妙？”阿蒂米西亚追问道。她占着靠近可视板的有利位置，目不转睛地看着隐约可见的行星表面以每小时两千英里的速度掠过可视板。

拜伦唐突地说：“没有二氧化碳就没有植物。”

“是吗？“她看着他，热情地微笑着。

拜伦不由自主地报之以微笑。不知怎的，她的表情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她笑着从他身边经过，就这么离去了，显然对他的在场并不在意。他却留在原地，呆笑着，然后，渐渐收起脸上的笑容。

他不妨还是回避着她点，要是和她在一起，他当然不能坚持不理她。要是他真的见到她，他不可能那样麻木不仁。这使他开始感到自尊心受到伤害。

吉尔布雷特垂头丧气。眼下，他们正沿着地表滑行，在稠密的大气层底部，由于带着拖船，“无情号”的空气动力学性能下降，因而变得难以驾驭。拜伦正在与颤抖着的控制器顽强斗争。

他说：“振作起来，吉尔。”

他自己却并不那么高兴。无线电信号至今没有带回任何信息，如果这里不是造反星球，那么再等也没什么意思。他已经想好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吉尔布雷特说：“这里好象不是造反星球，那上面岩石遍布，死气沉沉，而且也没有多少水。”他转过脸。“里采特，他们重新测定过二氧化碳含量吗？”

里采待拉长他那红彤彤的脸。“测过，只有一丁点儿。大约十万分之一左右。”

拜伦说：“这也难说。说不定，正因为这个星球看上去那么不中用，他们才选定它的。”

“可是，我曾看到那星球上有一些农场。”吉尔布雷特说。

“不错。偌大一颗行星，我们绕它转了就这么几圈，你以为我们能看到多少东西吗？你十分清楚他们是谁，吉尔，他们不可能让整个行星都布满了人。他们可能已经给自己选择了某个谷地。在那里，火山这类的作用使空气中的二氧化碳集聚，而且附近有充足的水源。我们即使在离他们二十英里的范围内飞过，也决不会有所察觉。当然罗，他们没有经过大量的调查也不会随便答复无线电呼叫。”

“集聚这种浓度的二氧化碳不那么容易吧。”吉尔布雷特咕哝着，但是他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可视板。

拜伦忽然希望眼前的星球不是他们所要找的。他决定不再等待。问题得马上解决，马上！

这是一种古怪的感觉。

人工照明用的灯光已经熄灭，阳光正透过无遮无拦的舷窗射进来。实际上，用这种方法照明效果较差，但这样却有一种出其不意，引人入胜的新奇感。事实上，舷窗敞开可以呼吸大自然的空气。

里采特反对这样作。他说，在地面上，缺乏二氧化碳会扰乱人体的呼吸节律。可是，拜伦认为，坚持一个短时间或许还是可能的。

吉尔布雷特走到他们跟前，凑过头去。而他们则抬起头来，相互分开了。

吉尔布雷特笑笑。接着，他从敞开着舷窗向外望去，叹息道：“一片岩石！”

拜伦平静地说：“我们打算在高地的顶峰上建一座无线电发射台。那样一来，我们的无线电报就能传播更远。不管怎样，我们应该可以和整个这半球进行联络。如果这次没有结果，那么我们可以到这个行星的那半球再去试试。”

“你和里采特商量的就是这个吗？”

“正是。这事由君主和我去做。很幸运，这是他提出的建议。要不然，我就得自己提出来。”他边说边扫了一眼里采特。里采特一言不发。

拜伦站起身来。“我想最好把太空服的衬里取下来，光穿衬里就够了。”

里采特表示同意。这颗行星天晴气朗，空气中几乎没有水蒸气，万里无云，然而却寒气逼人。

林根星君主出现在“无情号”的主过渡舱口。他的外套是用自重不及一两，保暖性能极佳而又极薄的高级泡沫衣料制成的。胸前缠着一只二氧化碳小筒。筒内二氧化碳徐徐流出，使他可以感觉到贴身有一层二氧化碳气体。

他说：“劳驾搜一下我的身好吗？法里尔。”他举起双手等他来搜查，瘦削的脸上堆着平静的笑容。

“不必了。”拜伦说：“你要检查一下我有武器吗？”

“敝人以为不必。”

谦恭有礼的言词，犹如这个行星的天气一样寒气逼人。

拜伦跨出舱门，迈进强烈的阳光，他抓住箱子的把手使劲拖动。装有两个把手的箱子里放的是无线电器材。林根星君主抓住另一个把手。

“不算太重。”拜伦说。他回过头，阿蒂米西亚正一声不吭地站在飞船的舷梯门内。

她那笔挺的长裙雪白，没有图案，只是齐崭崭打了个皱褶，风一吹，皱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半透明的袖子紧裹在她的两个臂膀上，闪烁着银光。

有那么一瞬间，拜伦几乎神魂颠倒。他想马上回去，跑回去跳进飞船，紧紧地抓住她，捏得她肩上留下他的指印，他要用自己的嘴唇去接触她的嘴唇。

但是，最后，他只是向她稍微点了点头，她也向他微笑了一下作为回答。而对于林根星君主，她晃动了一下手指。

五分钟后，他回头看飞船。在那打开的舷梯门口，一片白色仍然隐约可见。之后，地上隆起的小丘遮住了飞船，一眼望去，地平线上除去碎石秃岩外，一无所有。

拜伦想着即将发生的事情，思忖着他是否能再见阿蒂米西亚——如果他这一去不复返的话，她的心情会不会依然平静如故。

第十八章

虎口余生

阿蒂米西亚眼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终于步履艰难地攀上光秃秃的花岗岩，隐没在山岩下。就在他们行将消失的一瞬间，他们中有一个人回过头来。她不能确实那是谁，然而，顷刻之间，她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分手时，他什么也没说。一个字也没说。她转过身，背着太阳和岩石，面向狭窄的由金属构成的飞船，她感到孤独，可怕的孤独，她有生以来从未感到过的孤独。

也许，这就是使她哆嗦的原因。但是，如果她承认使她哆嗦的原因不只是由于寒冷，那就等于是招认了她自己的懦弱，这是她所不能忍受的。

她乖戾地说：“吉尔叔叔！你干吗不把舷窗关上？简直要冻死了。”尽管飞船加热器温度调到很高，但温度计表头上的读数只有7℃。

“亲爱的阿塔，”吉尔布雷特心平气和地说：“要是你硬要坚持这种怪癖，不管什么地方都只穿得这么薄，那准得着凉。”然而，他还是按下几个按键，随着几声轻轻的咔喀声，密封过渡舱关闭，舷窗向里嵌入闪光的飞船壳体之中，这一切进行的同时，厚厚的舷窗玻璃由于偏振作用而变得不再透光。飞船上的照明灯打开，阴影消失，舱内一片通明。

阿蒂米西亚坐在垫得厚厚的驾驶员座里，无意识地抚弄着扶手。他的手常常在这扶手上。想到这，一股小小的暖流走遍她的全身。她对自己说，那只不过是加热器的作用，才使扶手摸上去有些微热，手感舒适。此刻，外面的冷风再也吹不进来。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她坐不住了。她本该跟他一起去的！当这个无法抑制的念头从她脑子里一闪而过时，她立即加以纠正，把单数的“他”换成复数的“他们”。

她说：“吉尔叔叔，他们究竟为什么非得建立一个无线电发射台呢？”

吉尔布雷特正灵巧地拨动着可视板的几个控制器，他抬起头。“嗯！”

“我们在外层空间时就开始和他们联系，”她说：“至今连个人影也没见着。在行星表面建立发射台又有多大用处？”

这话使吉尔布雷特大为烦恼。“嗨，我们必须得试下去，亲爱的。我们必须得找到造反星球。”接着，他又念念有词地自言自语道：“我们必须得试啊！”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找不见他们。”

“找谁？”

“拜伦和君主。不管我怎么调整外面的反射镜都无济于事，山脊还是遮断了我的视线。你看得见吗？”

除去阳光普照的岩石闪闪而过，她什么也没看见。

接着，吉尔布雷特停下手里小小的齿轮传动装置，说：“不管怎么说，这是林根星君主的飞船。”

阿蒂米西亚以最迅捷的速度瞥了那飞船一眼。飞船停在大约一英里开外的峡谷深处。在太阳照射下，飞船壳体的反光耀眼夺目。此刻，对她说来，似乎真正的敌人是飞船，而不是泰伦人。她突然产生一种异常强烈的希望，他们要是没到过林根星该多好；那时候，他们三个人还会留在太空中，仅仅只有他们三个。那些日子，他们的生活过得很有意思，虽然不那么舒适，但不知什么缘故，却是那么和谐温暖。而现在，她只是设法伤他的心。某种东西促使她去伤害他，尽管她本来愿意——

吉尔布雷特突然说：“看，他要干什么？”

阿蒂米西亚抬头看他。只见他周身上下笼罩着一片水滋滋的薄雾。这使她不得不很快眨巴掉含在眼中的泪花才把他看清。“谁？”

“里采特。我想那是里采特。不过他肯定不是上这儿来。”

阿蒂米西亚注视着可视板。“放大。”她命令道。

“这么短的距离还放大？”吉尔布雷特反对说：“你会什么也看不见的。没有办法使它保持在可视板中央。”

“放大，吉尔叔叔。”

吉尔布雷特嘀咕着着加上望远装置，搜索着由于加用望远装置而在可视板上显得肿大无比的岩石瘤。只要稍微一碰控制器，它们就会在可视板上飞快闪过，连看也来不及看。一眨眼，里采特高大而模糊的身影闪了过去，就是这一小会儿，也已经足以把他认出来。吉尔布雷特倒过去拼命寻找，终于找到他，并使他的形象在可视板上停留了一会儿。阿蒂米西亚说：“你看见吗？他带着武器。”

“没有。”

“告诉你，他带的是远程轰击枪！”

她站起身，跑到衣橱前，飞快地扯开身上的衣服。

“阿塔！你要干吗？”

她正从另一件太空服上扯下衬里。“我要上那儿去。里采特在跟踪他们。你还不明白？林根星君主不是出去建立无线电台。这是给拜伦设下的圈套。”她气喘吁吁地把既厚实又粗糙的太空服衬里使劲往自己身上套。

“别套了！你这是胡思乱想。”

但是，她瞪着眼朝吉尔布雷特直发楞，她的脸异常消瘦，没有一丝血色。她早就该看出来，里采特是怎样投这傻瓜之所好。这个容易激动的傻瓜！里采特吹捧他的父亲，告诉他怀德莫斯牧场主曾经是多么伟大的人物，于是拜伦立刻被他迷惑住了，他所有的行动完全被思念父亲的感情所支配。一个男人怎么能让偏颇心思摆布到这种程度？

她说：“我不知道哪一个是密封过渡舱的控制器。把它打开。”

“阿塔，你不能离开飞船。你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我会找到他们。打开过渡舱。”

吉尔布雷特摇摇头。

但是，她剥下来的太空服上连着一个枪套。她说：“瞧瞧这个，吉尔叔叔。我发誓我一定要让你尝尝它的厉害。”

吉尔布雷特看到一支粒子速神经鞭击枪的枪口正恶狠狠地对着他。他强颜一笑。“慢着，先别开枪！”

“打开过渡舱！”她喘着气说。

阿蒂米西亚打开过渡舱。她走到舱外，顶着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山岩之间，然后，又翻上山脊。热血涌上她的面颊。她和他一样也曾有过错，仅仅为了她自己愚蠢的自尊心，她当着他的面和林根星君主调情。现在看来，这有多么愚蠢，她内心越来越清楚这个君主的品格。他是如此冷若冰霜，简直象冷血动物，庸俗而无礼。她由于厌恶而微微哆嗦了一下。

她爬上山顶，前面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她一声不吭，手里提着神经鞭击枪，继续往前走去。

一路上，拜伦和林根星君主谁也没说话。此刻，他们来到一片开阔地带。经过数千年的风化，岩石上布满裂纹。他们的前面是一个古代的断层，断层尽头已经崩塌，形成一面深约一百英尺的陡峭绝壁。

拜伦小心翼翼地走到断层前，居高临下，极目远眺。绝壁从下至上向外倾斜，地上遍布峻峭的巨石。随着时间的流逝和罕见的大雨冲刷，巨石落得到处都是，一眼望不到尽头。

“看来。”他说：“这个星球好象希望不大，琼迪。”

林根星君主对自己周围的环境看来丝毫没有拜伦那样的好奇。他压根儿就没到断层边上去。他说：“这是我们登上这星球之前就找好的地方。它很合我们的要求。”

至少，合你的要求，拜伦想道。他离开悬崖边找了个地方坐下，听着二氧化碳筒发出的微弱的嘶嘶声，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异常平静地说：“你回到自己的飞船上准备如何向你手下的人交代呢？琼迪？或者，还是由我来猜测一下，你看呢？”

林根星君主正在打开他们带来的那只两个把手的箱子，听到这话，他停了下来，直起身，说：“你说什么？”

拜伦觉得寒风吹得他脸面麻木。他用戴着手套手搓搓鼻子，把套在身上的高级泡沫衬里解开。狂风吹来，把衬里吹得哗哗啦直响。

他说：“我是说，你到这里来要干什么？”

“我到这里来是要建立无线电台，可不是来白费时间嚼舌头的，法里尔。”

“你不是来建电台的。你何必建电台呢？我们在太空中就试图和他们建立联系，结果，我们发出的无线电信号犹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又有什么理由指望在地面上建立电台会有更大收获？问题不在于无线电波通不过气层上部的电离层，因为我们用亚以太无线电波也试过，结果还是一无所获。我们几个人都不是什么特别的无线电专家。那么，琼迪，你到此地来究竟要干什么呢？”

林根星君主在拜伦对面坐下。一只手悠闲地拍打着手提箱。“既然你心里有这么大的狐疑，那你又何必要来呢？”

“弄清事实真相。你的部下里采特告诉我，你正计划作此一行，并且劝我与你同来。我相信，你是要他告诉我，和你同来，我就会明白你从来不背着我接收无线电报。这倒颇合情理，只不过，我认为你不会收到什么无线电报。但是，我还是让他说服了我，并且和你一起来到这里。”

“弄清真相？”琼迪嘲弄地说。

“完全正确。我已经能推测到事实真相原来是怎么回事。”

“那么，告诉我，让我也好弄清真相。”

“你是来杀我的。只有我和你两个在这里，前面是一道悬崖绝壁，谁掉下去都必死无疑。不会留下蓄意施行暴力的痕迹；不会有炸得血肉横飞的肢体；也不会使人联想到动用过任何武器。回到飞船上，你可以编一个动听而伤心的故事，说我已经失足摔死。你或许还会带一帮人回来把我的尸体抬回去，为我举行隆重的葬礼。这一切将会做得感人肺腑，而我的命就此送在你手里。”

“你相信是这么回事，而你还是来了？”

“我早料到你这一着，因此，你吓不倒我。我们谁也没带武器，我很怀疑单凭肌肉的力量你就能制服我。”拜伦鼻孔张开，呼哧呼哧地喘了一会儿组气，他的右臂由于激动而慢慢地弯曲。

然而琼迪笑道：“既然你现在不会死，那么，我们还是来谈谈无线电台吧。”

“不，现在还不。我还没说完呢。我要你承认，你曾企图杀死我。”

“喂，难道你坚持要我在你一手造成的即兴剧里扮演一个出色的角色吗？你怎么会想到要迫使我这样做呢？难道你想把我屈打成招不成？放明白些，拜伦。你还年轻，我有意不把事情做绝，就是因为考虑到这一点，考虑到你的声誉与地位。不过，我不得不承认，到目前为止，你给我添的麻烦远比给我的帮助大得多。”

“是这样。因为我没有遵照你的意愿，至今还活着！”

“如果你是指在罗地亚星冒的险，那么，这个问题我已解释过，我不用再解释了。”

拜伦站起身。“你的解释并不严密。从一开始就漏洞百出。”

“真的吗？”

“真的！站起来，听我说，否则，我就把你拖起来。”

君主站起身，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劝你不要试图诉诸武力，年轻人。”

“听着。”拜伦的嗓门很大，他的外衣在微风中仍然张开着，可他并不理会。“你说你送我到罗地亚星去冒死亡的危险，仅仅是为了暗示罗地亚星总督参加了反泰伦人的密谋。”

“那依然是实话。”

“那显然是谎言。你的本意是要置我于死地。从一开始，你就把我的身份告诉了罗地亚星飞船的船长。你说，相信我会得到允许去见欣里克，那理由是站不住脚的。”

“如果我要杀死你，法里尔，我可以在你屋子里放置一枚真正的辐射弹。”

“显然，假泰伦人之手来杀我更好。”

“第一次登上‘无情号’时，我也满可以把你杀死在太空中的呀。”

“这话倒可能不假。你带来轰击枪，还一度用枪对着我。你料定我在飞船上，但你并没把这一点告诉你的士兵。里采特在跟你联络时看到了我，于是，你就不再有机会下手。那时候，你犯了一个错误。你告诉我说，你已经把我有可能在‘无情号’上这一点告诉了你的部下，但是，过了一会儿，里采特告诉我，你并没有说过。难道你没有下令让你的部下对你告诉他们的地道谎言担待着些吗，琼迪？”

琼迪那张由于严寒而冻得煞白的脸似乎更白了。“不错，由于你诬陷我撒谎，我现在应该杀死你。但是，在里采特出现在可视板上并且看见你之前，又是什么使我没有扣动已经搭上扳机的手指呢？”

“政治，琼迪。阿蒂米西亚·奥·欣里亚德在飞船上，此刻，她是比我更重要的目标。我料定你会很快改变计划。当着她的面杀我将乱你的大谋。”

“那么说，我这么快就爱上她了？”

“爱！如果所涉及的是欣里亚德家族的姑娘，那又为什么不呢？你没有浪费一点点时间。起初，你企图把她弄到你的飞船上去，结果，没有成功。于是，你就告诉我，是欣里克出卖了我父亲。”他停了一下，接着说：“就这样，我失去了她，你可以放心大胆实施杀我的计划，不用担心这样做会使你失去欣里亚德家族的继承权。”

琼迪叹了口气，说：“法里尔，天气很冷，而且越来越冷。我相信太阳正在下山。你这个十足地道的笨伯，使我感到厌烦。在我们结束这一派无稽之谈之前，你是否可以告诉我，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兴趣，千方百计要杀你？那理由是什么？如果说，你那明显的妄想狂使你觉得需要找个理由的话，把它告诉我。”

“那理由就和你杀害我父亲的理由相同。”

“什么？”

“你以为，你一说欣里克是叛徒我就立刻深信不疑了？要不是欣里克的胆小如鼠远近闻名，他倒可能会是叛徒。难道你以为我父亲居然会傻到这种不可救药的程度！难道他可能把欣里克误解到这种程度，以为他完全不是那样的人？假如他不知道欣里克的名声，那么，等见到他之后，完全看清他是个不可救药的傀儡，难道用得了五分钟时间吗？难道我父亲愚蠢到这种程度，会把可能用来支持指控他犯叛国罪的东西也和盘托出给他？不，琼迪。出卖我父亲的人必定是他所信任的人。”

琼迪后退了一步，把手提箱踢到一边。他摆好一副准备顶住攻击的架势，说：“我懂得你这种无耻的暗示。”

拜伦颤抖着，但并不是因为寒冷。“你的百姓爱戴我父亲，琼迪。他们太爱戴他了。一个君主是不能容忍别人同他争夺统治权的。你想方设法不让他成为你的竞争者。于是，下一步，你就要想方设法使我活不成。这样我就既不能取代他的位置，也不能为他报仇。”他的声音高得近乎喊叫，在凉冽的寒风中回荡。“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不对！”

琼迪弯腰去开手提箱。“我可以证明你错了！”他猛地掀开箱子。“这些无线电器材，检查吧。睁开眼你好好看看。”他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抛到拜伦的脚底下。

拜伦瞪眼看着那些东西。“那些东西证明得了什么？”

琼迪站起身。“不证明什么。不过，现在你好好看看这个。”

他手里握着一支轰击枪，指关节紧张得发白。声音里失去了原有的那种冷静。他说：“我讨厌你，不过。我不必讨厌多久了。”

拜伦平静地说：“原来你在手提箱的无线电器材中预先藏好了轰击枪！”

“你以为我不会吧？你老老实实到这里来，准备让我推下悬崖，你以为我会象个码头工或者煤矿工那样，自己动手来干这个？我是林根星的君主！”——他面部的肌肉抽搐着，手在胸前断然一挥——“我讨厌怀德莫斯牧场主和他们那些伪善而愚昧的理想主义。”接着，他压低声音说道：“走，到悬崖边上去。”他向前逼近。

拜伦举起双手，眼盯着林根星君主手中的轰击枪，向后退去。“那么说，杀害我父亲的是你。”

“是我杀的！”林根星君主说。“我把这个告诉你，这样，你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里可以知道，想方设法使你父亲在裂解室被炸得粉身碎骨的同一个人，将想方设法使你步其后尘——然后，把欣里亚德姑娘连同她所有的一切据为己有。想想吧！我再给你几分钟想想这个！不过，你的手别动，否则，我就打死你。老百姓可能会提出一些疑问，但我情愿冒这种风险。”他那不露声色的假面已经撕得粉碎，爆发出一种激烈的感情。

“正如我说到的那样，你在此以前就曾想杀死我。”

“是的。你的推测半点不差。可这些现在能帮得了你什么忙呢？转过身去！”

“不。”拜伦说。他双手放下，并且说：“如果你要开枪，那就打吧！”

林根星君主说：“你以为我不敢吗？”

“你打吧。”

“我会打的。”林根星君主仔细地瞄准拜伦的头部，在距离四英尺的地方，按下了轰击枪的扳机按键。

第十九章

克敌制胜

泰德·里采特绕着这块小小的台地机警地转了一圈。他还不打算暴露自己，然而，在这一片光秃秃的岩石世界里要躲着不叫人看见也非易事。在一堆坍塌的水晶砾石地里，他感到比较安全。他穿行在水晶砾石之中，偶尔地站住脚，用戴着海绵手套的柔软的手背擦一下脸。干燥的寒冷看来只是一种假象，并非真冷。

现在，从两块呈V字形的花岗岩巨石中间，他看到了他们俩。他把轰击枪架在V字形石头上。太阳从他背后射来。他感到一股微热透进太空服，他很满意。如果他们无意中往这里看的话，太阳会使他们感到耀眼，所以他本人极不可能被发觉。

他俩的声音很刺耳。无线电通讯机正在工作，对此他微微一笑。到目前为此，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当然，他本人出场这一点原不在计划之中，不过，这样做也许更好些。计划确实有点过于自负，而且，蒙在鼓里的毕竟不是个愚昧无知的家伙。或许，还需要由他带的轰击枪来决定计划的成败。

他等待着。不动声色地看着君主举起轰击枪。这时，拜伦面对着轰击枪昂首挺胸，毫无惧色。

阿蒂米西亚并没看见林根星君主举起轰击枪。她连平坦的岩石上站着两个人影也没看见。五分钟前，里采特的身影在天际一闪，自那以后，她就一直盯着他。

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他跑得太快。她眼前的东西变得模模糊糊，而且摇晃得厉害。有两次她发现自己笔直地躺倒在地。她想不起自己是怎么跌倒的。第二次，她摇摇摆摆地站起身，尖锐的岩石已经刮破了她手腕上的皮肤，鲜血直淌。

里采特又一次加快步伐，她不得不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后面追。当他隐入金光闪闪的石林中后，她绝望地啜泣起来。她靠在一块岩石上，疲惫不堪。美丽的肉红色岩石表面平整而闪闪发光。一看到它们，便使人想起远古时代的火山期。然而，这一切都不能引起她的兴趣。

她惟有竭尽全力与弥漫全身的窒息感进行斗争。

后来，她看到里采特背向她伏倒在V字形岩石前。于是她手里提着神经鞭击枪，摇摇摆摆地在坎坷不平的岩石地上跑起来。他正顺着他的枪管望去，专心致志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瞄准，随时准备击发。

她没有办法及时赶到。

得把他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她叫道：“里采特！”接着又叫道：“里采特，别开枪！”

她又一次被高低不平的岩石绊倒在地。太阳变得漆黑一团，但她的神志在一段时间里却依然保持着清醒。这段时间长得足以让她能够感觉到她砰然倒地时钻心刺骨的疼痛；足映让她把手指压到鞭击枪的按键式扳机上；而且足以有时间让她知道枪的射程远远够不着目标，即使她瞄得再准，也打不着。

她感到一双手臂搂住她，把她抱起。她想看，但睁不开眼睛。

“拜伦吗？”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问道。

答话粗声粗气，模糊不清，不过听得出来那是里采特的声音。她还想说几句，忽而又不说了。她已经昏了过去！

眼前只有漆黑一片。

林根星君主一动不动呆在那里，足足有半分钟光景。他刚才顶着拜伦的胸膛开过一枪。拜伦面对林根星君主，同样也一动不动。他盯着轰击枪的枪管，眼看它慢慢地垂下。

拜伦说：“你那支轰击枪好象没弄好。怎么打不响，检查检查吧。”

林根星君主那张惨无人色的脸一会儿看看拜伦，一会儿又看看枪。他刚才在离拜伦四英尺远处开了一枪。本来一切可以就此了结。可如今，积压在他心头的惊疑突然暴发，他迅捷地拆开轰击枪。

能量弹丸不知去向。放能量弹丸的地方只留下一个毫无作用的凹腔。狂怒之下，他把这废铁一块的轰击枪猛地扔到一边。轰击枪翻滚跳跃而去。阳光下，只见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发出一阵轻微的当啷声。

“一对一吧！”拜伦说，声音激动得发抖。

林根星君主倒退一步，一言不发。

拜伦慢慢向前跨了一步。”我要杀你有的是办法。不过，并非所有的办法都能使我解恨。如果我用轰击枪把你炸死，那么，只消万分之一秒就能使你一命呜呼，那你就体会不到死亡的滋味，多没意思。我想换个办法，或许用人类肌肉的力量这样一种稍微慢一点的办法，效果会更令人满意。”

他那一身结实的肌肉紧张起来，但不待他等到完成那已经准备好的猛然一击，就听见远处突然传来尖细高亢而又惊惶失措的叫喊声，打乱了他的计划。

“里采特！”那声音叫道：“里采特，别开枪！”

拜伦应声回头，只见一百码开外的岩石背后人影晃动，还有太阳照射在金属上的闪光。说时迟，那里快，突然一个人的身体猛扑到他背上，压得他两膝一弯，跪倒在地。

林根星君主两脚稳稳当当地站在地上，两膝紧紧地夹住拜伦的腰，雨点般的拳头重重地抡在拜伦的项背上。拜伦激怒地哼了一声，剧烈地喘着粗气。

拜伦好不容易克服了逐渐增长的沮丧情绪，终于翻过身来。林根星君主抽出脚跳出去。拜伦则摊手摊脚，仰面朝天躺在地上。

林根星君主再次向他扑来时，拜伦刚好收拢双腿，君主被他一脚蹬开。这次，他们俩同时站起身，挂在他俩面颊上的汗珠变得冰凉刺骨。

他们慢慢地转圈子。拜伦把二氧化碳筒抛到一边。林根星君主也同样解下他的二氧化碳筒，抓住上面的金属网软管稍微等了一会儿。接着，他冲着拜伦飞步而来，同时抛出手里的二氧化碳筒。拜伦扑下身子，只觉得二氧化碳筒从他头上呼啸而过。

他重新站起身，趁林根星君主尚未站稳脚跟之前就向他扑了过去。一只巨手象钳子般牢牢地钳住林根星君主的手腕，另一只手捏紧拳头使尽全身气力朝他脸上打去。拜伦把林根星君主扔在地上，自己向后退了几步。

拜伦说：“站起来，我也同样再给你点时间。慢慢来，不用着急。”

林根星君主用戴着手套的手擦了一下脸，然后痛苦地注视着沾在手套上的血迹。他的嘴扭歪了，他的手偷偷地伸向他们扔掉的二氧化碳金属筒。拜伦的脚重重地踩到他的手上，林根星君主痛得狂叫起来。

拜伦说：“你离悬岩的边缘太近，琼迪。不要再往那儿挪。站起来，看着，我要用别的办法把你摔下去。”

但是，这时，里采特的声音传来：“等等！”

林根星君主尖叫道：“开枪，打死这家伙，里采特！打，快打！先打他手，再打他脚，然后把他扔在这里，我们走。”

里采特慢慢地端起枪。

拜伦说：“琼迪。好好想想，是谁把你的轰击枪能量弹退了膛？”

“什么？”林根星君主茫茫然，两眼发愣。

“我没有可能接近你的轰击枪，琼迪。那么，谁有这样的机会呢？此刻、把枪对着你的又是谁？琼迪。不是对着我，琼迪，是对着你！”

林根星君主转过脸看着里采特，尖声叫道：“叛徒！”

里采特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我不是叛徒，先生。出卖忠诚的怀德莫斯牧场主，并将他置于死地的人才是叛徒。”

“出卖他的不是我。”林根星君主叫道：“如果他这么说，那他就是撒谎。”

“这是你亲口告诉我们的。我不仅把你枪里的子弹退了膛，还把你通话机的开关短路了。因此，你今天说的话我和飞船上的全体人员都已听到。我们已经全都明白，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是你们的君主。”

“也是当今最卑鄙的叛徒。”

林根星君主顿时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只是狂乱地一会儿看着里采特，一会儿看着拜伦。而他们也正沉着脸，愤怒地瞪着他。接着，他一扭身站起来，本能地恢复了已经失去的自制力，竭力保持着外表的平静。

他用一种几乎称得上沉着的声调开口说道：“就算这一切都不假，那又怎么样？你们除去听之任之外又有什么能耐。还有最后一颗星云内行星有待探查。它必定是那颗造反星球，而且，唯有我一个人知道它的坐标位置。”

他竭力保持着一种作为人君的尊严。他的一只手悬在折断的手腕上，失去了作用，他的上唇可笑地肿胀着，脸颊上也青一块紫一块。尽管如此，他眉宇之间仍洋溢着一种天生人君的傲慢。

“你会告诉我们。”拜伦说。

“别做梦了，我不会告诉你们的。我已经告诉过你们，每个恒星周围平均有七十立方光年的空间。如果你们没有我带领去瞎摸，那么，你们进入任何恒星周围十亿英里空间内的机会是二十五亿亿分之一。记住！是任何恒星。”

拜伦心里一动。

他说：“把他带回‘无情号’！”

里采特压低声音说：“阿蒂米西亚小姐……”

拜伦打断他说：“原来是她，她在哪儿？”

“没事，她好好的。她没带二氧化碳筒就跑了出来。所以，当血液中二氧化碳排完之后，人体的自动呼吸机构自然就放慢了。也想快跑，却没有自动加深呼吸的意识，因此，她晕倒了。”

拜伦蹙起双眉。“不管怎么说，她干吗要阻止你？是为了确保她的情人不受伤害？”

里采特说：“正是这么回事！只是，她以为我是君主的人，而且我正要开枪打你。我把这个混蛋带回去，拜伦，你……”

“怎么？”

“尽快回去。眼下他还是林根星的君主，也许该把情况向船员们讲明。要打破生来就养成的唯命是从的习惯是相当困难……她就在岩石背后。趁她还没有冻死，快去，嗯？她走不了的。”

她的脸几乎全埋在头上戴着的风帽里，厚厚的太空服衬里把她的身子裹作一团，几乎分不清手脚。但是，拜伦走近她时，还是加快了步伐。

他说：“你怎么啦？”

她说：“好些了，谢谢。要是我已经惹了什么麻烦的话，我很抱歉。”

他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似乎所有要说的都已融化在上面那两句对话之中。

后来，拜伦说：“我知道我们无法使时间逆转，无法一笔勾销我们已经做过的事情，也无法收回已经出口的话。但是，我恳切地希望你能理解这一切。”

“为什么要强调理解？”她的眼睛闪现出光芒。“几个星期以来我别的什么也没做，只是在理解。关于我父亲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吗？”

“不，我已经明白你父亲是无辜的。我几乎从一开始就怀疑林根星君主，但是，我必须拿准了。我只有迫使他招认自己的罪恶，然后才能证明你父亲的清白。我相信，把他引入我设下的圈套，让他中计来谋杀我，我就能迫使他招认。要做到这一点，我只有这么一条路，没有别的办法。”

他感到极度内疚，继续说道：“这么做很卑鄙，几乎就跟他对我父亲的所作所为同样卑鄙。我想你一定不会宽恕我。”

她说：“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说：“我知道他需要你，阿塔。从政治上讲，你会是他适合的婚姻对象。欣里亚德这个名字对于他所从事的事业来说，要比怀德莫斯有用得多。因此，一旦得到你，他就不再需要我。经过慎重考虑，我把你推到他一边，阿塔。我那样行事是希望你倒向他。你一倒向他，他就认为该摆脱我了，于是，里采待和我就把圈套布下。”

“那么，你一直爱着我吗？”

拜伦说：“难道你还不信，阿塔？”

“这么说，你是准备为怀念你父亲和为你家族的声誉而不惜牺牲你的爱情。有首古代的打油诗怎么说来着？你啊，连我都一点不爱，又谈何更爱荣誉。”

拜伦苦苦哀求道：“别那么说，阿塔！我并非自傲，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你完全可以把你心里的计划告诉我，好让我做你的盟友，而不是把我当作你手里的工具。”

“你不该卷入。万一我不成功——我可能失败——你就不会受牵连。要是林根星君主杀了我，而你也不再想着我，那你心里就会好受些。你或许还可以嫁给他，仍然过得快快活活。”

“既然你现在已经成功，那么，我或许会为失去他而伤心吧？”

“可你并不伤心。”

“你怎么知道？”

拜伦绝望地说：“你至少也该明白我动机的良苦。就算我蠢——蠢得该诅咒——难道你就不能理解？不能努力做到不恨我？”

她温柔地说：“我倒是努力设法要自己别再爱你，可是，你瞧，我也不成。”

“那么，你宽恕我了？”

“为什么？因为我理解你？不！如果这仅仅是个理解的问题，那么，就是明白了你的动机，我这辈子也决不会宽恕你的行为。如果事情就是这样，那么结局就只能如此！不过，我要宽恕你，拜伦，因为不这样我自己受不了。我要是不宽恕，又怎能把你唤回我身边？”

她一下扑到他的怀里，扬起被风吹得冰冷的嘴唇向他迎去。他们让两层厚厚的外衣隔开。他戴着手套，不能抚摸那拥抱着的躯体，但他的嘴唇却能感觉到她白皙而丰腴的脸膛。

最后，他关切地说：“夕阳正在下沉，天会越来越冷的。”

她却柔和地说：“你瞧，多怪，我好象觉得越来越暖和了。”

他们一同走回飞船。

拜伦面对着飞船上的船员，脸上带着一种他自己并未意识到的泰然自若的神情。林根人的飞船很大，船员有五十个，现在都面对他坐着。五十张脸！五十张出世以来一直唯君主之命是从的林根人的脸。

他们当中的有些人已被里采特说服；另外一些通过事先安排好的集体监听也已信服。可是，还有多少人仍然态度暖昧，或者充满敌意呢？

直到现在，拜伦的讲话并没起多大作用。他身体前倾，为的是让他的声音显得更加推心置腹。“那么，士兵们，你们为什么而战？你们为什么去拼命？我想，是为了一个自由的银河系。在这样一个银河系中，每个星球都能自行决定什么方式最适合自己星球的发展，都能为了自己的利益创造自己的财富，它们不被任何别的星球奴役，它们也不奴役任何别的星球，对吗？”

听众里响起一片也许是表示同意的低沉的嗡嗡声。可是，那声音并不热情。

拜伦继续往下说：“那么，君主又是为什么而战呢？他是为了自己。他是林根星的君主。如果他赢了，他将是星云王国的君主。你们的利益在何处呢？值得为此去舍命吗？”

听众里有一位喊道：“他是我们的人，而不是猥琐的泰伦人。”

另一位更是大声叫道：“君主寻找造反星球，并为此而贡献自己的力量，难道这也是野心？”

“难道还有比这更货真价实的野心，嗯？”拜伦反唇相讥，毫不示弱，喊叫着回答他。“不过，找到造反星球时，他的身后有一个组织作为资本。他会把整个林根星奉献给他们。他认为，他能把欣里亚德家族结盟而得到的威望奉献给他们。最后，他十分肯定地认为，他可以随心所欲地使造反星球为他所用，要它怎么就怎么，是的，这就是野心。

“当造反运动的安全与他的计划相抵触时，为了他的野心，他就不惜让你们去拼命，对此，他踌躇过吗？我的父亲对他是个威胁。我父亲非常正直，酷爱自由。但是，由于我父亲太孚众望，所以被他出卖了。君主的这一叛卖，几乎毁了整个造反大业，连带也毁了你们所有的人。在这样一个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就不惜与泰伦人勾结的家伙手下，你们当中有谁能保住自己呢？为这样一个怯懦的叛徒效劳，又有谁能平安无事呢？”

“最好，”里采特小声说：“抓住这一点，给他们讲明。”

后排又传来那个人的发难。“君主知道造反星球在哪里，你呢？”

“这个我们以后要讲的。现在，我们最好还是来考虑一下，我们是让君主带领着大家走上全军覆没的道路，还是选择另外一条康庄大道。只要我们不再听从他的指挥而走另一条金光灿烂的大道，我们还有时间自救，我们还有可能挽回败局，去夺取……”

“夺取的也只是败局，我亲爱的年轻人。”一个男低音打断了他的话，拜伦大吃一惊，转过身去。

五十个船员乱哄哄地站起身，一霎时，他们似乎要涌上前来，但是，他们来开会时并没带武器，里采特已经看到这一切。这时候，一小队一小队的泰伦卫兵，荷枪实弹地从各个入口鱼贯而入。

西莫克·阿拉塔普两手各提一支轰击枪，站在拜伦和里采特的背后。

第二十章

在哪里

西莫克·阿拉塔普仔细地琢磨着眼前这四个人的性格，内心掀起一阵激动的波澜。这是一场大赌博。他们的密谋行动接近尾声，事情即将收场。他庆幸安德鲁斯少校不再跟着他，泰伦人的那些巡航飞舰已经离去。

和他一起留下的只有旗舰、士兵和他本人。这些已经足够，他讨厌前呼后拥，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

他不慌不忙地说：“女士和先生们，让我向诸位介绍一个最新消息。一队押送人员已经登上林根星君主的飞船，现在正由安德鲁斯少校护送去受审，一旦定罪，将按叛国罪论处。他们是些老式的阴谋家，因而将按老式的办法处置他们。可是，我该怎么处置你们呢？”

罗地亚星的欣里克站在他一边，脸上的肌肉极度痛苦地抽搐着。他说：“姑念我女儿年轻幼稚，她是无意中卷入的。阿蒂米西亚，告诉他们，你是……”

“你女儿，”阿拉塔普插进来说：“多半会获释。我相信，她必定会成为一位身居高位的泰伦贵族的配偶。显然，我们不会忘记这一点。”

阿蒂米西亚说：“要是你把其余的人都放走，我就嫁给他。”

拜伦刚要起身，阿拉塔普摆了摆手让他坐下。泰伦专员微笑着说：“我的小姐，悉听尊便！我承认，我有资格谈交易。但是，我毕竟不是可汗，只不过是他的一个臣仆。因此，凡是我谈成的交易，回国后都得进行详尽的答辩。那么，确切地说，你能给我们提供些什么呢？”

“我同意嫁给他。”

“这不用你对我们说。你父亲已经同意，这对我已够了。你还有别的什么？”

阿拉塔普等待他们反抗精神的慢慢消蚀。他并不乐于充当这样的角色，但这不妨碍他把这个角色扮演得很得体。譬如说，这姑娘。此刻她可能会失声痛哭起来。这一来，对那位年轻人倒不无规劝的效果。他俩显然是一对恋人。他思忖着，既然如此，那老波罕还会不会要她？后来他认定波罕多半会要的。这笔交易还颇具古风。一时间，他想入非非，觉得那姑娘很动人。

然而，她还是那样安之若素，并没有垮下来。好极了，阿拉塔普心想。她的意志力也挺强。到头来，波罕不会满意他做成的这笔交易。

他对欣里克说：“你还想为你的堂兄弟求情吗？”

欣里克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吉尔布雷特喊道：“没有人会为我求情。一切泰伦人恩赐的东西我也都不要。来，下命令枪毙我吧。”

“你疯了，”阿拉塔普说：“你明明知道未经审判我无权下令处决你。”

“他是我堂兄弟。”欣里克轻轻地说。

“这一点也会加以考虑的。你们贵族总有一天会明白，不要自认为对我们有用就可以无所顾忌。我怀疑你的兄弟现在是否已经明白这个教训。”

吉尔布雷特的反应使他很满意。至少，这家伙诚心诚意想要死，生活给他带来的磨难太多了。那么让他活着，这就足以使他崩溃。

他走到里采特跟前停步沉思起来，站在他面前的是林根星君主的部下。想到这一点，他微微有些发窘。追踪开始时，他曾根据看上去似乎颠扑不破的推理，压根儿就没想到林根星君主。是啊，完人难免失误时，正是这一点使一个人能够即有自信，又绝不失之于狂妄。

他说：“你真糊涂，怎么会去为这样一个叛徒效力。本来，你跟我们能相处得更好些。”

里采特的脸涨得通红。

阿拉塔普继续说：“如果过去你立过什么战功的话，我看这次也得毁了。你不是贵族，你的案子不涉及对国家利益的考虑，对你的审判将公开进行。这样，人们就会知道你是一个傀儡手里的傀儡，这有多糟糕。”

里采特说：“不过，我想，你刚才不是正要提议谈谈交易吗？”

“交易？”

“比方说，你不需要我作旁证吗？你只不过得了一船货。难道你就不想知道造反组织机构的其余情况？”

阿拉塔普微微摇了摇头。“不，我们有林根星君主，他充当我们的情报来源。即使没有他，我们也只需对林根星开战。我肯定，经过战争，造反组织就会扫荡一空。那样的交易是并不存在的。”

阿拉塔普说过一席话后，便走到年轻人跟前。阿拉塔普把他留到最后，是因为他是这帮人中最聪敏的一个。不过，他还年轻，年轻人往往不会构成危险，他们缺乏耐心。

拜伦首先开了腔：“你是怎么跟踪我们的？是他为你们效劳吗？”

“林根星君主吗？不，这次不是他。我相信，这个可怜的家伙是想要脚踩两只船，可是功夫不到家，所以象往常一样，得逞于一时，失败于最终。”

欣里克怀着一种与他身分不相称的稚气，迫不及待地插嘴说：“泰伦人发明了一种东西能通过超太空跟踪飞船呢。”

阿拉塔普猛地回转身。“假如阁下能够克制一下自己，不来打断我们的谈话，我将表示感谢。”于是，欣里克缩了回去。

其实，这并没什么关系。因为从今以后，这四个人当中没有一个是危险人物了。但是，他不想解除年轻人心中的任何疑团，是的，一点也不。

拜伦说：“那么，好吧，你听着，我们谁也不要说假话，否则，我们什么也谈不成。你把我们留下绝对不会是因为你喜欢我们。那为什么不把我们和其它人一起押回泰伦星呢？因为你并不知道该怎么杀死我们。我们当中有两个是欣里亚德人，我本人是怀德莫斯人。里采特是林根星舰队的著名军官。你手里的第五位，是你们自己的宝贝懦夫和叛徒，同时，他还是林根星的君主。你不能加害于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否则，你就会从泰伦星到星云本身最偏远的区域，臭名远扬于各星云王国，你不得不和我们达成协议，因为，除此而外，你没有别的办法。”

阿拉塔普说：“你这话没全说错。还是由我来把事情经过告诉你吧。不管用的什么办法，反正我们跟踪着你们。我认为，你们不必介意罗地亚星总督那种过于丰富的想象力。你们虽然在三颗恒星附近作了短暂停留，然而并没有登上任何一颗行星。你来到第四颗恒星附近，并且发现一颗可以登上去的行星。我们和你们一起登上了这颗行星，监视着你们的行动，等待着合适的时机。我们认为或许有什么东西需要等待一下，现在看来，我们没错。你同林根星君主发生争吵，你们两人说的话都通过无线电装置向无穷远的地方播送了出去。我知道，这按你的意图作出的安排，不过，这也符合我们的意图。我们也因此得以进行监听。

“林根星君主说，星云内部的行星要去的只剩最后一个，而那个行星必定是造反星球。你看，这很有意思。造反星球。你要知道，我的好奇心从此油然而起。那第五颗恒星和最后一颗行星在哪里呢？”

他好一会儿也没再往下说。他坐下来，心平气和地注视他们——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拜伦说：“不存在什么造反星球。”

“那么说，你们找的是不存在的东西？”

“是的，我们找的东西并不存在。”

“你们变得越来越可笑了。”

拜伦厌烦地耸耸肩膀。“要是你还指望得到进一步的回答，那你自己才是可笑的。”

阿拉塔普说：“我们注意到，这个造反星球必定是那个到处伸手的阴谋集团的者巢。正因为要找到它，我才让你们活着。你们将各得其所。小姐，我可以免除您的婚嫁。吉尔布雷特老爷，我们可以为您建一个实验室，您在那里可以不受干扰专心致志工作。是啊，我们比诸位想象中更了解大家。”（阿拉塔普赶忙转过身去。吉尔布雷特那家伙的脸正在抽搐。也许他会痛哭流涕，那该多没趣。）“里采特上校，您可以免受军事审判的羞辱，以及随之而来的必定无疑的判刑，也免得受到人身侮辱，名誉扫地。您，拜伦·法里尔可以重新当怀德莫斯的牧场主。在您的案子里，我们甚至还可以为您的父亲翻案。”

“还能使他复活？”

“能恢复他的名誉。”

“他的名誉，”拜伦说：“正是存在于导致他被定罪和处死的那些行动之中，这是你们的力量所无法加以褒贬的。”

阿拉塔普说：“你们四个人当中有一个会告诉我，到哪儿去找你们要找的那个星球。你们当中有一个人会当识时务者，他会得到我所承诺的任何东西，不管是哪一样。其余的人或被嫁掉、或被投入监狱，或被处决——反正是挑最坏的给你们。我警告诸位，如果势在必行的话，我是能够成为虐待狂的。”

他等了一会儿。“谁当识时务者呢？如果你不说，你旁边的人会说的。你会失去一切，而我仍然能得到我需要的情报。”

拜伦说：“这个办法不顶用。你这么苦口婆心。可这帮不了忙。因为，根本就不存在造反星球。”

“林根星君主说有。”

“那你去问问他吧。”

阿拉塔普皱皱眉头。这年轻人的威胁似乎有点太过分了。

他说：“我愿意同你们中随便哪一位打交道。”

“可是你以前一直是同君主打交道的。还是同他打交道吧。你并没有什么我们想要的东西可以卖给我们。”拜伦向他周围的那几位环视一遍，说：“对吗？”

阿蒂米西亚向他身边一点点挪过来，她的手慢慢搭在他的臂弯上。里采特微微点点头，而吉尔布雷特则忙不迭低声下气地答道：“对！对！”

“你们的主意已经打定了吧？”阿拉塔普说着，把手搭在那扇门的球形把手上。

林根星君主的右手腕固定在一只小小的金属套里，金属套借助磁力牢牢地吸在他的金属腰带上。他的左半边脸浮肿发青，布满瘀血。此外，还有一条高低不平但已经强制愈合的伤疤，给他青肿的脸上平添了一条红色的皱纹。他来到他们跟前，他先是从押送他的武装卫兵手里用力挣脱那只没有受伤的胳臂，然后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你想要知道什么？”

“我马上会告诉你，”阿拉塔普说：“不过，我要你先好好看看你的这几位听众，看看我们眼前是些什么人。譬如说，这位年轻人。虽然你是林根星的君主，而他不过是个流亡者。你千方百计要他死，可他活得倒够长的，他不但让你变成残废，还挫败了你的计划。”

林根星君主那张青紫肿胀的脸说不上是否涨红。但是，他脸上的肌肉却是纹丝未动。

阿拉塔普谁也不看。他继续平静地，而且几乎满不在乎地往下说：“这位是吉尔布雷特·奥·欣里亚德，他救了年轻人的性命，还把他带到你那里。这位是阿蒂米西亚小姐，我听说，你使出全身解数追求过她，虽然如此，她还是背叛了你，不过那是出于她对那个小伙子的爱。这位是里采特上校，你最信赖的副官，他最终也背弃了你。君主阁下，你到底欠了这些人什么啦？”

林根星君主重复了一遍：“你想要知道什么？”

“情报。告诉我，你就能重新当林根星的君主。在可汗的法庭上，你早先和我们的交往对你仍然是有利的。否则……”

“否则怎么样？”

“否则，你要明白，我将从这些人的口里得到情报。他们会得救，而你将被处决。如果你错误地坚持顽固到底的态度，那你就会亲自把拯救他们自己生命的机会奉献给他们。这就是为什么我要问你欠了他们些什么的道理。”

林根星君主痛苦地扭动着脸，微微一笑。“他们不可能以牺牲我为代价来换取他们的生命。他们不知道你要寻找的星球的位置。只有我知道。”

“君主阁下，我并没说过我要的是什么样的情报。”

“你想要知道的东西只能是这一样。”他的嗓音沙哑，几乎完全变了样。“如果我决定说出来，那么，你说过的，我就能象以前一样仍然当君主。”

“当然，还要给予更加严密的保护。”阿拉塔普彬彬有礼地补充道。

里采特大叫：“相信他的话吧，那你就只能是罪上加罪，到头来还是不免一死。”

卫兵跨步上前，但拜伦抢在前面，用自己的身子猛地撞在里采特身上，两人一起朝后退去。

“别干傻事，”他低声说：“你这样做无济于事。”

林根星君主说，“我并不在乎我的王位，也不在乎我本人，里采特。”他转向阿拉塔普。“这些人都被处死吗？至少，你必须答应处死这个家伙。”他那张阴森可怖、惨无人色的脸愤怒地扭歪了。“就是这个，这是最主要的。”他的手直指拜伦。

“如果这就是你的要价，那好办。”

“如果让我亲自充任他的死刑执行者，那我就可以不要你们给我任何其他报酬。如果我的手指能扣动行刑用的轰击枪扳机，那也就算得到了部分报酬。但是，如果不是那样的话，我至少也要把他不让你们知道的东西告诉你们。我把ρ、θ、φ告诉你们，单位是秒差距和弧度：7352.43，1.7836，5.2112。凭着这三个数字就能确定星球在银河系中的位置。听清楚了吧？”

“听清楚了。”阿拉塔普说着，把它们记了下来。

里采特挣脱身子，大声吼道：“叛徒，无耻的叛徒！”

拜伦一把没有抓住林根人，自己打了个趔趄，一个膝盖跪倒在地上。“里采特。”他徒劳地呼喊着。

里采特，扭歪着脸，三拳两脚打翻了那卫兵。其余的卫兵蜂涌而至，但此刻，里采特已把轰击枪抓到手中。他用双手和双膝与泰伦士兵搏斗。拜伦挤开人群，加入了这场混战。他抓住里采特的脖子，掐着他，把他往后拉。

“叛徒！”里采特气喘吁吁地叫道，一边挣扎，一边瞄准他的君主。这时，林根星君主绝望地试图躲到一边去。里采特开枪射击！然后，他们夺下他的武器，把他仰面朝天摔在地上。

然而，林根星君主的右肩和半个胸膛已经炸得不知去向。他的小手臂古怪地从磁性金属套里滑出，摇来晃去地挂在那里。手脸部和肘部都是黑糊糊的一片。有好一会儿，他的身子疯狂地冲来撞去，竭力保持着平衡。他的眼睛似乎还在闪动。接着，眼神变得呆滞，“啪”地倒在地上，就象一堆烧焦的垃圾。

阿蒂米西亚惊骇得说不出一句话，把脸埋在拜伦的胸前，拜伦迫使自己坚定而畏惧地看了一遍他父亲的谋杀者——林根星君主的尸体，然后他把视线移开。欣里克在房间那头的角落里，咕咕哝哝地自言自语，咯咯地笑着。

唯有阿拉塔普声色未动。他说：“把尸体抬出去。”

他们把尸体抬出去之后，用一种柔和的热辐射线将地板照射了几分钟，清除地板上的血迹。地板上剩下稀稀落落几处烧焦的痕迹。

他们把里采特扶起来。他两手拍打着身上的尘土，然后，猛地转身，恶狠狠地对着拜伦。“你干的是什么？让我差点没射中这个杂种。”

拜伦不耐烦地说：“你中了阿拉塔普的圈套啦，里采特。”

“圈套？我不是已经打死那个杂种了吗？”

“那是圈套。你帮了他的忙。”

里采特没有吱声，阿拉塔普也不插嘴。他幸灾乐祸地听着这场对话。年轻人的脑子倒还是挺好使的。

拜伦说：“如果阿拉塔普果真听到了他声称偷听到的话，那么，他理应明白，只有琼迪知道他想要知道的情报。那场搏斗以后，琼迪曾当着我们面强调了这一点。很明显，阿拉塔普讯问我们只为了把我们搅得晕头转向，为了让我们能在适当的时机做出失去理智的行为。我警惕着他所希望于我们的那种失去理性的冲动。而你，却中了他的奸计。”

“我早料到，”阿拉塔普小声地插进来说道：“你们会这样做的。”

“要是我，”拜伦说：“我就瞄准你。”他又转向里采特。“难道你还不明白，他并不想让君主活下去？泰伦人都跟蛇一样狠毒。他需要君主的情报，又不想为此付出代价，他不愿冒杀他的危险，而你帮他干了。”

“一点不错。”阿拉塔普说：“而且，我还得到了情报。”

不知何处突然铃声大作。

里采特开始道：“好吧，就算如此，我帮了他的忙，可同时我也帮了我自己的忙。”

“不尽然，”专员说道：“因为我们年轻的朋友没有继续分析下去。你要知道，你现在又犯下一条新的罪行。假如，你只有背叛泰伦星这一条罪状，那么，从政治上讲，处置你将是个棘手的问题。而现在，林根星君主遭到谋杀，这一来，就可以根据林根星的法律审讯你，判决你，处死你，泰伦星就不必参与其中。这对我们说来是不无便利之……”

他突然皱紧双眉，截住话头。听到警铃声，他走向门边，用脚踢开门销。

“什么事？”

士兵行了个礼。“全船戒严警报，先生。库舱出事。”

“起火？”

“现在还不清楚。先生。”

阿拉塔普暗自思量，糟糕！然后，他转身走回房间。“吉尔布雷特在哪里？”

至此，人们才发现吉尔布雷特早已不知去向。

阿拉塔普说：“我们一定会把他找出来的。”

人们发现他在发动机舱里，蜷伏在硕大无比的发动机构件之间瑟瑟发抖。于是，他们连拖带抬地把他揪回专员的舱房。

专员冷冷地说：“我的老爷，飞船上，你能躲到哪儿去呢？你拉响警报系统，这对你没有多大好处。你即使这样搞，混乱的时间也很有限。”

他接着说：“我想谈话就到此为止吧。我们已经把你偷来的巡航飞船——法里尔，那是我自己的飞舰——对接在我们的飞船上。将把它用来对造反星球进行探险。一旦算好跃迁用的数据，我们马上就向已故君主为我们提供的参考点挺进。这种冒险，在我们这一代沉缅于养尊处优生活的人中，将是前所未有的。”

忽然，他父亲率领一中队飞船征服各星球的往事，浮现在他脑际。他打心眼里高兴安德鲁斯的离去。这次冒险将是他的独立行动。

此后，他们被分开来看管。阿蒂米西亚和她父亲被安置在一起。里采特和拜伦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去。吉尔布雷特一面挣扎，一面尖声嚎叫。

“我不要一个人呆在这儿。我不要一个人独居。”

阿拉塔普叹了口气。史书上说，这家伙的祖父曾是位伟大的统治者。可现在，他不得不目睹这种场面，这是一种衰败现象。他用厌恶的口吻说道：“把这位老爷与那两位中的随便哪一位安置在一起吧。”

于是，吉尔布雷特和拜伦被安顿在一起。在太空船上的“夜晚”来到之前，他俩谁也没说话。“夜”幕降临，光线变成一种朦胧的紫色。其明亮足以让值勤卫兵通过遥视装置轮班监视他们，其暗淡又足以使人入眠。

但是，吉尔布雷特并没睡觉。

“拜伦，”他悄声说：“拜伦。”

拜伦在迷迷糊糊的半睡眠状态中被他吵醒，说：“你要干吗？”

“拜伦，事情已经办妥了。一切顺利，拜伦。”

拜伦说：“还是好好睡吧，吉尔。”

可吉尔布雷特继续往下说道：“可我已经把事情办妥了，拜伦。阿拉塔普或许称得上老奸巨猾，但我比他精明。这难道不是挺有意思吗？你尽管放心，拜伦。拜伦，放心可也。我已安排就绪。”他又一次兴奋地摇了摇拜伦。

拜伦坐起身。“你这是怎么啦？”

“没什么，没什么，什么事也没有。不过，我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就绪。”吉尔布雷特微笑着。他笑得那样诡谲，就象小孩子办了件聪敏事一样。

“你把什么安排就绪了？”拜伦忽地站起来，抓住吉尔布雷特的肩头，把他也拉了起来。“告诉我。”

“他们在发动机舱里找到我。”他打开话匣，罗罗唆唆地讲了起来。“他们以为我要躲起来。可我不是要躲。我搞响了库舱的警报系统，因为我得一个人耽上那么几分钟——就那么短短的几分钟。拜伦，我把超原子发动机搞成短路了。”

“什么？”

“这很简单。一分钟完事。而且还神不知鬼不觉。我干得极巧妙。只有到跃迁时，他们才会发现。那时，所有的燃料在一次链式反应中全部转化为能量，而飞船，我们、阿拉塔普以及有关造反星球的一切，都将同归于尽，化为一片徐徐扩散的稀薄的铁蒸气。”

拜伦瞪大两眼，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几步。“你干的原来是这个？”

“是的。”吉尔布雷特两手抱头，不住地摇晃着。“我们要死了。拜伦，我不怕死，但我不愿一个人死。不愿一个人孤单单地去死。我得有人陪着。我和你在一起死，我感到欣慰，我死的时候想要有个人陪着。但这不会有什么痛苦，死亡的到来将是如此之迅捷。不会有痛苦。不会有——痛苦的。”

拜伦说：“白痴！白痴！要不是你干的蠢事，我们或许还有可能化险为夷。”

吉尔布雷特根本没有听他说话，他满耳朵只有他自己的呜咽。拜伦只好向门外冲去。

“卫兵，”他大声疾呼。“卫兵！”究竟还剩下几小时，抑或仅仅几分钟呢？

第二十一章

这里吗

一个卫兵从走廊里腾腾地跑来。“回去。”他声嘶力竭地喝道。

他俩面对面站着，你看着我，我看着我。兼作囚室的小小底舱并无舱门，但是出入门口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张有一个力场。拜伦可以用手感觉到这个力场的存在。摸上去这力场稍微具有一丁点儿弹性，就象拉伸到将近极限状态的橡胶一样。这时，你再用力它也不会变形，似乎开始时施加的初始压力已经令它变得象钢铁般坚硬。

力场使拜伦的手感到刺痛，他明白，尽管力场能阻挡一切物质，然而，对于神经鞭击枪发射的高能粒子束来说，它就和宇宙一样透明。粒子束穿透力场不费吹灰之力，眼下卫兵手里就有这样一支神经鞭击枪。

拜伦说：“我得见阿拉塔普专员。”

“你这么大吵大嚷为的原来就是这个？”卫兵的情绪不佳。因为，夜里轮到他当班已经算他倒霉，加上打牌又不顺手，更使他不耐烦。“‘天亮’之后我会去报告。”

“来不及了。”拜伦感到绝望。“事情很重要。”

“来不及也得来得及，你到底是退回去呢，还是要我给你两鞭子？”

“听着，”拜伦说：“和我在一起的人叫吉尔布雷特。他病了，也许马上就要死了。假如因为你不让我向当局报告而使一个欣里亚德人死在泰伦人的飞船上，那么，你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他怎么啦？”

“我不知道。你不能快去吗？你大概活得不耐烦了吗！”

卫兵嗫嚅着走开去。

拜伦目送着卫兵远去的身影，直至他消失在昏暗的紫罗兰夜色之中。他伸长耳朵，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试图听出发动机组在跃迁前能量积聚到峰值而引起的巨大震动。然而，他什么也没听到。

他大步跨到吉尔布雷特跟前，攥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轻轻向后拉。一张变形的脸上，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瞪着他。呆滞的目光中惟有恐惧。

“你们是什么人？”

“就我一个，我是拜伦。你感觉如何？”

听到这句话之后隔了好一会儿，吉尔布雷特才有所反应。他茫然地说：“拜伦吗？”接着，他全身一阵剧烈的颤抖。“拜伦！他们就要跃迁了吧？死亡并不痛苦，拜伦。”

拜伦放开吉尔布雷特的头。没有理由生他的气。根据他掌握的情况，或者根据他的思想，他今天这样做不能不算一种壮烈的行动。更何况，他将与飞船同归于尽，这就愈显出此举之壮烈。

然而，拜伦却在受着挫折的煎熬。他们为什么不让他去对阿拉塔普说？为什么他们不让他出去？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垛墙前，于是，他挥拳猛击。假如眼前是一扇门，他定能把它撞开，假如眼前是一排栅栏，他定能把它们扒开，或者把它们连根拔起。他敢发誓！

然而，他面对的是一垛力墙，是一个无论什么东西也损坏不了的力场，于是。他再次大声吼叫起来。

脚步声又一次响起。他冲向表面上似乎开着、而实际上却是关着的门。他看不清顺着走廊而来的谁，他只能等待。

还是那个卫兵。“回去，离力场远点。”他吼着。“手放在前面，回去。”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军官。

拜伦向后退去，对面那个士兵的神经鞭击枪一动不动地对着他。

拜伦说：“和你一起来的不是阿拉塔普。我有话对专员讲。”

军官说：“假如吉尔布雷特·奥·欣里亚德真是生病，那么，你需要的不是专员，而是医生。”

按键开关断开时，暗淡的蓝色火花一闪，力场消失。军官走进来。拜伦看到的军装上有“医疗大队”的徽号。

拜伦走到他面前。“那好。你听我说。这艘飞船不能跃迁。只有专员能阻止这一点，因此，我必须见他。你明白吗？你是军官。你可以把他叫醒。”

军官伸手要把拜伦推开，拜伦挥臂把他的手架开。军官尖声嚎叫起来，他唤过卫兵。“卫兵，叫家伙滚开点。”

卫兵踏步上前。拜伦低头猫腰；迎面扑了过去。两人砰然倒地。拜伦紧紧压住那卫兵的身体，卫兵想用鞭击枪打他，他则先按住卫兵的肩膀，然后一点一点顺着手臂往下，紧紧攥住那只持枪的手。

他俩你拉我扯，扭作一团，一刹时，谁也动弹不得。接着，拜伦从眼角发觉：军官正要越过他们去拉警铃。

拜伦一手攥住对方握鞭击枪的手，另一手猛地抓住军官的脚踝。卫兵差不多快要挣脱，军官又发狂似地踢他。但是，拜伦还是不顾一切地攥紧双手，拼命地拉住他们。连脖子和太阳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军官终于扯着嗓子大叫一声，跌倒在地。卫兵的鞭击枪“啪”地掉到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拜伦翻身扑到鞭击枪上，抓住它打了个滚，两膝跪地，一手支起身子，另一手举着鞭击枪。

“不准作声。”他气喘吁吁地说：“不准有一点声音，把手里的东西全放下！”

卫兵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衣冠狼狈，眼睛里喷射着仇恨的烈火，无可奈何地放下包裹着塑料的金属短棍。军官没带武器。

拜伦捡起短棍，说：“对不起。我既无绳索捆绑你们的身体，也没东西塞你们的嘴，而且更没时间。”

鞭击枪微微闪烁了一下，又一下。挨到鞭击枪打击的先是卫兵，后是军官。他们痛苦不堪地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接着，便整个身子直挺挺地摔倒在地。手脚奇特地弯曲着向外摊开，保持着他们遭受鞭击的最后姿势。

拜伦转身走向吉尔布雷特。吉尔布雷特不作声，阴郁而茫然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事情。

“对不起，”拜伦说：“你也得来一下，吉尔布雷特。”鞭击枪亮了第三下。

茫然若失的神情顿时凝固在侧身卧地的吉尔布雷特脸上。

力场不复存在，拜伦跨进走廊。走廊里空无一人。现在正是飞船的“夜晚”，只有守夜人和夜班值勤人员没睡。

已经没有时间再去设法寻找阿拉塔普。必须直奔发动机舱，他拔腿跑起来。当然，该朝舰首方向跑。

一个象轮机员打扮的人从他身旁匆匆而过。

“下次跃迁什么时候进行？”拜伦喊道。

“大约再过半小时。”轮机员回过头来。

“去发动机舱一直走对吗？”

“走坡道。”那人突然转过身来。“你是谁？”

拜伦没回答。鞭击枪闪亮了第四下。他跨过轮机员的身子继续往前赶。时间只剩下半小时了。

当他在坡道上飞奔起来时，他听到迎面嘈杂的人声。前面亮着白色灯光。而不是紫色灯光。他踌躇了一会儿，然后，把鞭击枪藏到口袋里。他们或许很忙，不该无端地让他们怀疑自己。

他快步跨进发动机舱。围着硕大无比的质能转换器，匆匆来去的人显得就跟侏儒一般，舱里到处是闪闪发光的仪表。好似成千上万只眼睛，把它们得到的情报不间断地传送给所有看管它们的人员。这种型号的飞船基本上属于一种大型客运班船，它与他所熟悉的那种泰伦人的小型巡航飞舰大大不同。那种飞船的发动机差不多是全自动的，而这种飞船的发动机则大得足以为整整一座城市供给能源，因而也就需要大量的管理工作。

他站在带栏杆的平台上，平台贴着发动舱的四壁绕了一整圈。发动机舱的一角有一个小房间，里面有两个人，他们的手指在计算机的键盘上飞速移动着。

他快步朝那个方向走去。与他擦肩而过的轮机员连看也没看他一眼，于是他跨进小房间的门。

计算机房的那两个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怎么啦？”其中一个问道：“你上这儿来干吗？回到你自己的岗位上去。”那人佩有上尉肩章。

拜伦说：“听我说，超原子发动机已经被短路，得立即进行检修。”

“别忙，”另外一个说：“我见过他，他是一个犯人。抓住他，兰西。”

操作员纵身跳起，正要从另一扇门夺路而去。拜伦越过工作台和计算机，一把揪住他紧身短上衣的腰带，将他拖了回来。

“不错，”他说：“我是囚犯，我是怀德莫斯的拜伦。但我说的话千真万确，超原子发动机已经短路。要是你们不相信我，可以检查发动机。”

上尉发现一支鞭击枪正对着他，于是小心翼翼地说：“不行啊，先生。没有值日军官和专员和命令不能检修发动机。因为这样做等于是完全改变计算好的跃迁，这会误了我们的时间。”

“那么，请示当局，请示专员。”

“我可以用通话机吗？”

“快！”

上尉伸手去抓闪闪发光的通话机的话筒，伸到中途，他的手突然重重地砸到排列在他工作台上端的按钮上。刹那间，铃声大作，响遍飞船的每个角落。

拜伦的短棍出手太迟，狠狠地砸在上尉的手腕上，上尉一把捂住手腕，抚摸着，呻吟着。然而。警报声已响彻全船。

卫兵们从所有入口飞也似地涌上平台，拜伦砰地冲开控制室的门，朝左右望了一望便纵身跳出栏杆。

他笔直落到地上。两膝只一弯，便就地打起滚来。他竭尽全力，飞快地滚动，以免自己成为众矢之的。撞针枪打来的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发出柔和的嗖嗖声。不一会儿，他便藏到一台发动机的阴影之中。

他在发动机的曲线型外壳的背后蹲伏下来，缩作一团。他的右腿感到一阵刺痛。那是由于离飞船的外壳这么近，重力加速度很大，而且从栏杆跳下的高度又大。因而，他的膝关节扭伤得很厉害，这意味着他再也跑不掉了。如果说他还能化险为夷赢得胜利的话，那就只有在原地背水一战。

他嚷道：“别开枪！我放下武器。”从卫兵手里缴获的短棍和鞭击枪相继滚到发动机舱的中央，人人都可以看到这些东西躺在地板上。

拜伦大喊道：“我是来警告你们。超原子发动机已经短路，一旦跃迁，我们就全完蛋。我只请求你们检查一下发动机。要是我错了，那么你们也许会损失几个小时；要是我对的话，你们就能死里逃生。”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下去，把他逮住。”

拜伦喊道：“你们难道宁愿送命而不愿听我一句话吗？”

他听到一片迅速而杂乱的脚步声，于是把身子向后缩了缩。接着，上面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士兵正顺着发动机朝他滑下来，那家伙紧紧地抱住发动机微微发热的机壳，就好象搂着他的新娘。拜伦在下面严阵以待。他还有一双强壮的臂膀可以权当武器。

正在这时，头上响起了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那声音回荡在庞大的发动机舱的各个角落。“各回原位。停止跃迁准备，检查超原子发动机。”

这是阿拉塔普的声音，他是在通过扩音系统讲话。接着他命令：“把年轻人带到我这里来。”

拜伦听任他们把他带走。他左右两边各有两名士兵押送，似乎他们料定他会突然发作似的。他竭力想使自己走得自然些，可还是跛得很厉害。

阿拉塔普的衣服穿了一半，他那双眼睛似乎也有些异样：黯然无神，凝固呆滞，而且目光分散。拜伦想起，这个人戴过无形眼镜。

阿拉塔普说：“你捅下的乱子可真不小啊，法里尔。”

“必须拯救这艘飞船。叫这些卫兵快去，我只要你们把发动机检查一下，别无他求。”

“他们还得稍等片刻。至少，得听听那些轮机兵的回话。”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流逝，他们静静地等待着。后来，毛玻璃环上掠过一道红光，现出“发动机舱”几个闪闪发光的大字。

阿拉塔普打开开关。“说吧！我听着。”

扩音器里传来干脆而又急促的声音。“Ｃ组超原子发动机完全短路，故障正在排除。”

阿拉塔普说：“再加六小时，重新计算跃迁。”

他回过头，平静地对拜伦说：“你说对了。”

他挥挥手。于是，卫兵们敬了个举手礼，转过身，一声不吭，顺从地鱼贯而去。

阿拉塔普说：“请说说详细情况。”

“吉尔布雷特·奥·欣里亚德待在发动机舱里的时候想到，要是造成发动机短路，这个主意倒不坏。这个人不必为他的行动承担责任，因而也一定不会为此而受到惩罚。”

阿拉塔普点点头。“是的，多年来人们一直认为他无需为自己的行动负责。这件事你知我知即可。可是，你为什么要使飞船免于炸毁，这一点又使我的兴趣和好奇心油然而起。你对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而死想必不存在任何恐惧．是吗？”

“没有什么事业可言，”拜伦说：“根本就不存在造反星球。我已经对你说过那么多遍。我再重复一次，林根星是叛乱中心，而那地方已经实行控制。我的兴趣仅仅在于追寻谋害我父亲的凶手；阿蒂米西亚仅仅想逃避一次她不愿意就范的婚姻；至于吉尔布雷特，他是个疯子。”

“可是，林根星君主对这颗神秘星球的存在深信不疑。他还十分肯定地给了我一些坐标之类的东西！”

“他的信念是建筑在一个狂人的梦幻之上的。二十年前吉尔布雷特不知做了个什么梦。林根星君主就以此为据，算出五个可能的星系作为这个梦幻星球的位置。这纯属一派胡言。”

阿拉塔普说：“不过，我还有一事不解。”

“什么事？”

“你现在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劝我不要跃迁。可是，一旦进行了跃迁，我必定能亲自把这一切弄清楚。其实，这样的可能性也未尝不存在。这就是说：绝望中，你们让一个人把这艘飞船推入险境，再让另一个人出面把它解救出来。你们想用这种复杂的办法使我相信，根本没有必要再去寻找什么造反星球。我或许会对自己说，如果真有那么个造反星球存在，法里尔这家伙会把这艘飞船化为灰烬。因为他还年轻，充满着浪漫主义的遐想。即使要死，他也要死得象一个自己想象中的英雄那样。既然他冒着生命危险阻止正在发生的惨祸，那么，一定是吉尔布雷特疯了，造反星球因此也一定是不存在的。于是，我就不必再进一步搜索而班师回朝。是我把你们想得过于复杂了吗？”

“不，我理解你。”

“既然你拯救了我们的性命，那么，你在可汗的法庭上也会受到相应的从宽处理。这一来，你就可以拯救你自己，同时，也拯救你的事业，不，年轻的先生，对于这种显而易见的事实，我并不那么轻信。我们还是要进行跃迁的。”

“我毫不反对。”拜伦说。

“你很镇静，”阿拉塔普说。“你生来居然不是我们的人，真使我遗憾。”

他这是对拜伦的赞扬。然后，他又说：“现在我们要把你送回囚室，重新布设力场。这是一种小小的防范措施。”

拜伦点点头。

他们回到囚室时，被拜伦打翻在地的那个卫兵已经不见，而那个军医还在。他哈着腰伏在仍然处于休克状态的吉尔布雷特身上。

阿拉塔普说：“他还没醒？”

听到这话，医生应声跳起。“鞭击枪的效力已经过去，专员大人，可是这个人上了年纪，他处于极度疲劳状态。我不太清楚他是否能恢复。”

拜伦心里一惊。他不顾阵阵刺痛，双膝跪倒在地，并且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吉尔布雷特的肩上。

“吉尔，”他小声地呼唤着，两眼急切地注视着他那张沮丧而惨白的脸。

“走开点儿，伙计。”军医沉着脸瞪着拜伦。他从里面口袋取出他的黑色诊疗器械夹。”

“至少，皮下组织还没被破坏。”他嘟囔着伏到吉尔布雷特身上，手里捏着一个装满无色液体的皮下注身器。注射器扎得很深，柱塞自动往里推进。军医把注射器抛到一边，他们等待着。

吉尔布雷特眨眨眼皮，接着睁开眼睛。那两只眼睛有好一会儿直愣愣地瞪着，什么也没看见。后来，他终于开口说话，可那声音跟耳语一般。“我看不见，拜伦。我看不见。”

拜伦又向他挪近了点：“没什么，吉尔。休息吧。”

“我不要。”他想挣扎着起来。“拜伦，他们什么时候跃迁？”

“快了，快了！”

“那么，就跟我待在一起。我不要一个人孤单单地死去。他的手指无力地抓了两下，然后松开。他的头往后一歪。

医生先是弯下腰，然后直起身。“我们太晚了，他死了。”

拜伦的睫毛上挂满泪珠。“对不起，吉尔，”他说：“可是，你并不知道，也不理解这一切。”他们没有听到他在讲些什么。

拜伦觉得这几个小时难忍难熬。阿拉塔普已经拒绝让他参加太空葬礼。他知道，吉尔布雷特的尸体将在飞船某处的原子反应堆中炸毁，然后排放到太空中。尸体的原子可能在太空中与极细微的星际物质永远混杂在一起。

阿蒂米西亚和欣里克也许出席了葬礼。他们会理解吗？她会理解他所做的只不过是他不得已而为之的事吗？

医生给他注射过软骨素浸出液。这东西能帮助拜伦那扭伤的韧带加速痊愈。膝盖上的疼痛几乎已经感觉不到，再说，无论如何，这只不是一点皮肉上的痛苦。这种痛苦无足挂齿。

他感到一种内心的煎熬，飞船已经跃迁，接踵而来的将是最糟糕的时刻。

起初，他感到自己的分析是正确的。而且必定正确。可是，万一他搞错了会是什么状况呢？要是他们现在真的到了造反大业的中心又会怎么样呢？情报将飞速报回泰伦星，飞船舰队就会集结起来。而且，要知道自己能够拯救造反大业，结果却还是冒着生命危险把它毁了，那么，还不如当初他自己去死的好。

就在这个最最阴暗的时刻，他又一次想到那份文件。他曾失去过一次搞到它的机会。

关于文件的念头或隐或现。它忽而被人提起，忽而又被人遗忘。人们疯狂而紧张地搜寻造反星球，而对于那份神秘失踪的文件却根本不加任何找寻。

这样做是否本末倒置了？

这时，拜伦想起阿拉塔普打算只用一艘飞船孤军深入造反星球的事。他所具有的信心是什么？他难道敢于只用一艘飞船去对付一颗行星？

林根星君主说过，文件在若干年前就已失踪，那么，它落在谁的手里呢？

或许，落到了泰伦人手里。他们也许掌握着这样一份文件，那里的秘密使他们能用一艘飞船去摧毁一颗星球。

假如事实果真如此，那么，造反星球在什么地方，或者干脆说，有无这样一颗星球又怎么样呢！

过了一些时候，阿拉塔普走进来。拜伦站起身。

阿拉塔普说：“我们已经抵达要找的恒星。这里确实有一颗恒星。林根星君主给我们的坐标正确无误。”

“是吗？”

“但是，已经没有必要检查其中是否存在行星了。听我的宇航员说，这颗恒星在不到一百万年前还是颗新星。即使那时候有过行星，现在也已经毁了。现在，它已成为一颗白矮星。不会再有行星的。”

拜伦瞪大眼睛。“那么说……”

阿拉塔普说：“所以，你没说错。造反星球的确是子虚乌有的。”

第二十二章

在那里

尽管阿拉塔普洞世达观，却仍然不能完全驱散他心中的懊丧。一时里，他仿佛觉得自己不是自己，而是又一次变成了他父亲。最近这几星期，他也率领着一中队飞船在与可汗的敌人作战。

但是，这年头一天不如一天，原来应该有造反星球的地方，如今却没有。毕竟，没有可汗的敌人，也就不会再有可夺取的星球。他只能仍旧当他的专员，注定只能去平息平息那些小小的骚动。仅此而已。

然而，懊丧是无济于事的，它解决不了问题。

他说：“所以，你说得不错。不存在造反星球。”

他自己坐下，也示意拜伦坐下。“我想跟你谈谈。”

年轻人严肃地注视着他，阿拉塔普自己觉得有点诧异，他们相识还不到一个月。这小伙子一个月来老成多了，他已经不再那样畏畏缩缩。阿拉塔普暗自思忖，我可是每况愈下，越老越不中用。我们当中有多少人开始喜欢我们的子民呢？我们当中又有多少人愿意他们好呢？

他说：“我打算释放罗地亚星总督和她的女儿。当然，这样做在政治上是明智的。事实上，要政治解决也非如此不可。可是，我想现在就把他们放走，并且送他们回‘无情号’。你愿意为他们驾驶飞船吗？”

拜伦说：“也给我自由？”

“是的。”

“为什么？”

“你救了我的飞船，也救了我的性命。”

“我不能相信个人的感激之情会影响你公事公办。”

阿拉塔普差不多要笑出声来。他打心眼里喜欢这小伙子。“那么，我可以告诉你另外一个理由。因为，只有当我尚在追查大规模反可汗阴谋集团时，你才具有危险性。既然大规模阴谋集团不复存在，而我查获的也不过是个林根人的小阴谋集团。那么，你就不再具有危险性。实际上，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林根俘虏，审判反而可能构成危险。审判将在林根星的法庭上进行，因而，我们不能完全控制它。审判中，不可避免地会讨论所谓造反星球的问题。虽然这并不存在，可是半数以上泰伦帝国的子民会相信，无论如何造反星球是可能存在的，他们会认为这是无风不起三尺浪，鼓声响处必有鼓。我们这样一来，反而使他们树立起精神团结的观念，向他们提供反叛的理由，为他们描绘出一幅未来的希望。从今往后这一世纪内，泰伦帝国就难免不受叛乱之灾。”

“那么，你让我们全都自由？”

“既然你们当中任何人的老实程度都不彻底！因而，我给你们的也不会是彻底的自由。我们要以自己的方式与林根星打交道，下一任林根星君主将会懂得，他本人会受泰伦帝国的更多约束。林根星不再是一个联盟国，从今往后，有关林根人的审判无需在林根法庭上进行。那些卷入阴谋活动的，包括现在在我们手里的，都将放逐到离泰伦星更近的星球上去，在那里，他们的危害就会微乎其微。你本人不能再回奈弗罗斯星去，别指望我们会恢复你那牧场主的地位。你得跟里采特一起留住在罗地亚星。”

“挺好，”拜伦说：“可是阿蒂米西亚小姐的婚事怎么办？”

“你希望它告吹？”

“你应该知道，我们两厢情愿结成一对。你说过，会有办法拆散泰伦人与小姐的婚事。”

“那时候，我说的是我正打算那样做。可是，常言怎么说的？‘情人和外交家的谎言情有可原’。”

“可是，确实有这样一个办法，专员。只要对可汗禀明，当一个有权有势的朝臣要与一个重要的子民家族联姻，那么，促使他这样做的动机可能是野心。而一场子民的叛乱、由一个野心勃勃的泰伦人来领导，和由一个野心勃勃的林根人来领导同样答易。”

阿拉塔普这次真的笑了。“你象我们的人一样推理。可是，你的办法不解决问题。你是否愿意听我一言？”

“不知有何高见？”

“赶紧和她结婚。既成事实，难以反悔。我们会给波罕另外物色一个女人。”

拜伦略—踌躇。然后，他伸出一只手。“谢谢，先生。”

阿拉塔普握住他的手。“至少，我并不特别喜欢波罕。此外，还有一件事你可得记住。别让野心迷住你的心窍。尽管你将和罗地亚星总督的女儿结婚，可你本人决不会成为总督。你不是我们所需要的那种类型的人。”

阿拉塔普注视着可视板上渐渐缩小的“无情号”，心里为已经作出的决定感到高兴。年轻人已经放走。这消息已经通过亚以太报到泰伦星去了。安德鲁斯少校无疑会气得发昏；朝廷里要求召回他这个专员的一定不乏其人。

必要时，他可以到泰伦星走一趟。他可以设法见到可汗，并且请可汗听听他的呈情。知道所有事实之后，王中之王的可汗定会从中清楚地看到，除去这种解决办法之外别无他途。这一来，他对于那些政敌的任何可能的联合，就大可不必再放在心上了。

这时候，可视板上的“无情号”变得只剩一个亮点，从星云里开始露脸的星星逐渐将它淹没，几乎无法把它从星星中分辨出来。

里采特注视着可视板逐渐缩小的泰伦旗舰。他说：“那家伙就这样把我们放了！你知道，如果泰伦人个个都象他那样，我不去参加他们的飞船舰队才见鬼呢。这事把我搞得有点迷糊了。我对泰伦人有一定的成见，可他却是例外。你认为他能听到我们说些什么吗？”

拜伦调整好自动控制器，就着驾驶员座转过身。“不，肯定听不见。他可以象以前那样通过超太空跟踪我们，可我认为他无法向我们发射监听微波束。你还记得吧，当他第一次逮住我们的时候，他所知道的不过就是我们在第四颗行星上让他偷听去的谈话内容。其他则一无所知。”

阿蒂米西亚跨进驾驶舱，手指按在嘴唇上。“小点声，”她说：“我想他现在睡着了。拜伦，我们快到罗地亚了吧？”

“阿塔，我们一次跃迁就能回到罗地亚星。阿拉塔普已经给我们算好了。”

里采特说：“我得洗洗手去。”

他们看着他离去。接着，她便投入拜伦的怀抱。他轻轻地吻着她的前额和眼睛，然后，又紧紧地搂住她，吻着她的嘴唇。这一吻，吻得那么缠绵悠长，一直到两人都透不过气来。她说：“我深深地爱你。”他也说：“我对你的爱难以用言辞表达。”随后的谈话与此大同小异，同样也温暖着他俩的心。

过了一会儿，拜伦说：“他会让我们在着陆之前成婚吗？”

阿蒂米西亚微微皱了皱眉梢。“我曾试着向他解释，他是罗地亚星总督，并且还是这艘飞船的一船之长，这里又没有泰伦人。可是也不知怎么回事。他烦躁不安，一点不象他原来的样子。拜伦，他会通情达理的。”

拜伦轻轻一笑。“别担心。他会通情达理的。”

里采特回来时，脚步声咔咔作响。他说：“我倒愿意我们仍旧带着拖船。这里的舱室小得连气都透不过来。”

拜伦说：“不出一小时，我们就能抵达罗地亚星。我们很快就要进行跃迁。”

“我知道。”里采特面有不豫之色。“我们还要在罗地亚星待到老死。并不是我怨天尤人。能活着我当然高兴，只是这样的结局未免太可笑了。”

“结局尚无定论。”拜伦低声地说。

里采特抬起头。“你是说，我们还能重整旗鼓，东山再起？不，我看不行。你也许还可以，可我不行了，我太老，而且我无事可干。林根星将跟他们同流合污，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我认为，这一点最揪我的心。我在那里出生，在那里生活了一辈子。不管到旁的什么地方，只要是客居异乡我就怎么也不会习惯。你年轻，你会忘记奈弗罗斯星。”

“泰德，除了我们的家乡行星外，还有许多行星可以让我们休养生息。过去数百年来，我们没有认识到这一事实，实在是我们最大不过的错误。所有的行星都是我们的家乡。”

“是啊，也许有这个可能。要是真有那么个造反星球，嗳，那倒还差不多。”

“泰德，造反星球是确实存在的。”

里采特厉声说道：“我可没这份心思开玩笑，拜伦。”

“我可不是胡说。确实有这么个星球，而且我知道它的位置。本来，数星期以前我就能知道。我们每个人也都能知道。所有的事实都明摆着。这些事实敲打着我们的脑袋，可是，直到在第四颗行星上，你我打倒琼迪的那会儿，我才开了窍。你还记得吗？他站在那里，说我们没有他的帮助决找不到第五颗行星。你还记得他当时说的话吗？”

“原话？不记得。”

“我想我记得。他说，‘每个恒星周围平均有七十光年的空间。如果你们没有我的带领而去瞎摸，那么，你们进入任何恒星周围十亿英里范围以内的机会是二十五亿亿分之一。’记住，是任何恒星！我想，正是在那一瞬间，事实敲开了我的脑袋。我感觉到心头一动，于是，恍然大悟过来。”

“我心里可什么也感觉不到，”里采特说：“还是你解释解释吧。”

阿蒂米西亚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是什么，拜伦。”

拜伦说：“难道你们还不明白，否定吉尔布雷特的故事需要的不正是那二十五亿亿之一的机会吗！你们还记得他讲的故事吗？流星击中了他的飞船，撞偏了飞船的航向。而跃迁完毕时，飞船实际上正是在一个恒星系的附近。这种事除非有难以置信的巧合，否则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

“那么，吉尔布雷特的故事确实是一个狂人的想入非非，造反星球根本就不存在！”

“除非有这样的条件，在该条件下，进入某一恒星附近的机会不那么小得难以置信，这样的条件是确实存在的。事实上，有这么一种，而且只有在这么一种情况下，他才会，而且必定会飞抵一个恒星系。”

“是吗？”

“你们还记得林根星君主的推理吧。吉尔布雷特的飞船发动机并未受到触动，因此，超原子发动机的功率也未变动。换句话说，跃迁的路程不变。有变化的仅仅是航向。而航向的改变，居然还能使飞船飞抵散布在浩瀚无垠的星云中那五个星系之一。这种解释，就是从表面上看，也讲不通。”

“但是，如果改变的不是航向，而是功率呢？”

“嗨，功率航向两者都没变。假定航行方向改变的理由是站不住脚的。唯一的假定是什么也没变。如果飞船只是沿着它原先的航线飞行又怎么样呢？它已经对准—个星系飞去，因此它必定到达一个星系。这里不存在机会问题。”

“可它对准的星系是……”

“是罗地亚。因此、他回到了罗地亚星。这道理就是如此明显，因而反倒不易看出来，是吗？”

阿蒂米西亚说：“可是，这么一来。造反星球就必定在我们的家乡星系中了！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它就在罗地亚星系之中。藏匿物体有两种方法。你可以把它放在没人找得到的地方，比方说，把它藏在马头星云里。或者，也可以放在没人想要看一眼的地方，比方说，就放在人们的眼皮底下、一目了然的地方。”

“想一想，吉尔布雷特登上造反星球后发生过一些什么事？他被送回罗地亚星，而且活着。他的理由是，为了防止泰伦人搜寻飞船。因为他的飞船离造反星球本身太近，有暴露他们的危险。可话说回来，为什么要让他活着呢？要是把飞船和一个死了的吉尔布雷特送回去，不也能达到同样的目的？并且，这一来，吉尔布雷特也就没有机会把这一切讲出来。而事实上，他最终到底还是讲出去了。

“此外，还有一点，只有假定造反星球是罗地亚星系内才能解释得通。吉尔布雷特是个欣里亚德人。除去罗地亚星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星球会如此尊崇一个欣里亚德人的生命？”

阿蒂米西亚突然颤抖地握紧拳头。“可是，拜伦，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我父亲的处境就是极度危险的。”

“已经危险了二十年，”拜伦表示同意道。“不过，也许并不如你想象的那么严重。吉尔布雷特曾经对我说，一个人要装得象个似懂非懂的半瓶子醋和一事无成的废物是多么不容易，何况还要拼命装得逼真，以致这个人在人前人后都必须象做戏一样生活。当然，对于你可怜的父亲来说，他主要靠自己象演员一样装腔作势，做出那副样子来。他并不真的象做戏一样生活。阿塔，他和你在一起时非常容易流露他的真情。戏是做给林根星君主看的。他甚至于觉得也有必要对我做戏，因为我们彼此相识的时间实在太短。

“但是，我认为，如有充分必要的理由，那么，一个人真的完全投身于这样的生活也是可能的。一个人甚至可以在他和女儿相处一起时都靠谎言度日；他情愿女儿结下可怕的婚姻，也不愿拿他毕生为之奋斗的事业来冒险。况且，这事业的成败全得仰赖泰伦人的信任；他情愿让人以为自己是个半痴半癫的人……”

阿蒂米西亚按捺不住自己，她嗓音嘶哑地说：“你都说了些什么！”

“阿塔，我没别的意思。他当了二十年罗地亚星总督。在那段时间里，罗地亚星由于泰伦授与疆域而得到不断巩固，因为他们觉得把疆域交给他很放心。二十年来，他组织造反而从来没有受到他们的干扰，就是因为他是那样明显的循规蹈矩。”

“拜伦，你是在推测，”里采特说：“这种推测和我们以前所进行的那种推测具有同样的危险性。”

拜伦说：“这完全不是推测。在我和琼迪最后一次谈及这个问题时，我对琼迪说，暗害我父亲的叛徒只能是他，而不是罗地亚星总督。因为，我父亲决不会愚蠢到这种地步，竟然轻易地把可能牵累自己的情况告诉罗地亚星总督。可是，问题是——那时候我就知道——我父亲就是这样做了。吉尔布雷特通过偷听我父亲和总督的谈话才了解到琼迪在密谋集团中的地位。除此而外，他没有别的方法可以知道这一点。

“但是，话可分两面来说，这里有两种可能。我们过去认为，我父亲是为琼迪工作，并且试图取得罗地亚星总督的赞助。那么，另外一种情况为什么就不是同样有可能，甚至可能性更大些呢？这就是说，我父亲是为罗地亚星总督工作，而他作为造反星球的代表，在琼迪组织里的任务是防止林根星过早地爆发起义。因为，那样一来，二十年精心准备的造反大计将毁之于一旦。

“你们想一想，吉尔布雷特把发动机搞成短路之后，为什么拯救阿拉塔普的飞船对我说来似乎有那么重要？这并不是为救我自己。不管你们怎么想，那时候，我并没想到阿拉塔普会放我。甚至也不完全为你，阿塔。我这样做是为了拯救总督。他是我们当中的关键人物，可怜的吉尔布雷特并不了解这一点。”

里采特摇头。“真抱歉，我简真不敢叫自己相信这一切。”

这时，插进来一个新的声音。“还是相信的好。这是真的。”罗地亚星总督站在门外，身材魁梧，眼神忧郁。那句话是他的声音，但又不完全象他的声音。那句话的意思和它本身一样清晰，一样明确。

阿蒂米西亚扑到他跟前。“爸爸！拜伦说……”

“拜伦说的我都听到了。”他用手慢慢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这一切都是真的。我甚至已经同意你们成婚。”

她从父亲怀里向后退了几步，几乎有点尴尬。“您的声音多么异样，您的声音差不多好象……”

“好象不是你的父亲。”他忧伤地说。“阿塔，我象现在这样子不会太久的。我们一回到罗地亚，我就又会象你过去看到那样。你必须得习惯我那种样子。”

里采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平时红光奕奕的脸色，此刻就跟他的头发一样灰白。拜伦也屏息静气，一声不吭。

欣里克说：“上这儿来，拜伦。”

他一只手搭在拜伦的肩上。“年轻人，有一次，我曾经准备牺牲你的生命。这种事今后可能还会有，直到某一天我有能力保护你们为止。我除去象往常那样做人外，没有其他的选择。你们懂得这一点吧。”

所有的人都点点头。

“不幸的是，”欣里克说：“损害已经造成。二十年前，我的地位并不如今天巩固。我本该把吉尔布雷特杀了，可是我办不到。因为我当时并不知道，有这么个造反星球，而我是它的领袖。现在，这一点大家都知道了。”

“就我们几个知道。”拜伦说。

欣里克苦笑了一下。“你这样想是因为你还年轻。你以为阿拉塔普不及你聪敏吗？你用来作为论据推断出造反星球的位置及其领袖的事实，也明摆在他眼前，他也可以象你一样地推论。只是，他年岁比你大，办事更加稳重，而且他责任重大，所以，他必须了解确切。

“你以为，他是动感情才释放你的吗？我相信你这次被释放的原因跟前次被释放时一样——简单讲，你可以把他们进一步引到我这个方向上来。”

拜伦惊得面如土色。“那么，我得离开罗地亚？”

“不。这样你就没命了。除非真有必要，看来你无需离开罗地亚。和我待在一起，他们就永远没法摸清我们的底细，我的计划将近完成。再过一年，或许，还要不了。”

“可是，总督，还有几点您大概没注意到。有一份文件……”

“你父亲找的那份？”

“对。”

“我的孩子，你父亲还来不及了解所有的事情。而且，让任何人都知道所有的事也不安全。老牧场主独自在我图书馆的参考书里发现了有这样一份文件的存在。他可真了不起。因为他认识到这份文件的重大意义。可是，如果他和我商量一下，我就会告诉他，文件已经不再存在于地球。”

“确实如此，先生。我肯定，它在泰伦人手里。”

“不！你肯定错了。它在我手里。在我手里已经二十年了。发起组创造反星球靠的就是它。我只是在看到这份文件之后才懂得，我们能够保持我们曾经赢得的东西。”

“那么，它是一种武器？”

“它是宇宙间最强大的武器。它将摧毁泰伦人，同样也摧毁我们。但是却会拯救各星云王国。没有它，我们或许也能打败泰伦人，但是，我们只能把这种封建专制主义换成那一种封建专制主义。象泰伦人受到密谋反对一样，我们也会受到密谋反对。我们的和他们的那些过时的政治制度都应该抛到垃圾箱里。就象地球上曾有过的那样，时间一旦成熟，就会出现一个新型的政府，这种新型的政治还从来没有在整个银河系尝试过。在那种制度下，没有可汗，没有君主和总督，也没有牧场主。”

“我的太空，”里采特大吼一声，“那么有谁呢？”

“人民。”

“人民？他们怎么统治？总该有人作决定呀。”

“有办法。我手里的蓝图虽然涉及的只是一颗行星的一小部分。但是，它也适用于整个银河系。”

总督微微一笑。“来，孩子们，我不如给你们把婚事办了吧。现在不会再引起什么麻烦。”

拜伦紧紧握住阿蒂米西亚的手．她也向他微笑。“无情号”在进行预先计算好的直达跃迁时，他们感到一阵晕眩与刺痛。

拜伦说：“阁下，在您开始为我们成婚之前，是否能给我稍微谈谈您刚才提到的蓝图，这样，既能使我的好奇心得到满足，又能使我今后专心致志于阿塔，好吗？”

阿蒂米西亚笑笑说：“说吧，爸爸。我可受不了那种叫什么东西勾了魂似的新郎。”

欣里克微微一笑。“那文件我能背得出来，你们听着。”

可视板上高悬着罗地亚星明晃晃的太阳。欣里克开始背诵。他用的是一种古老的语言，除去一颗行星外，银河系任何行星的语言都不及——远远不及——这种语言古老。

“为组成一个比较完善的联盟，为建立法制，为保卫国家安定，为提供共同防御，为促进普天福利，为确保我们自己和我们子孙后代能享受自由幸福，我国人民，特制定和确立这个国家的宪法……”

【全书完】

第一章

弃儿

愚可丢下手中的食具，猛然跳了起来。他止不住全身剧烈颤抖，只得贴着墙壁。

“我记起来了！”他大叫。

大家都望向他，午餐中嘈杂的讲话声多少暂停了些。然而他们的眼神并不热切，那一张张望向他的邋遢脸孔在三流的壁光照耀下微微发亮，略显苍白。他们看来并没多大的兴趣，任何突如其来的叫喊都会引来这种注目，只是反射动作罢了。

愚可又喊：“我记起我的工作了，我曾经有一份工作！”

有人咆哮：“闭嘴！”还有人叫道：“坐下！”

众人的脸转开了，嘈杂的交谈声再度响起。愚可茫然望着餐桌，听到有人骂他“疯愚可”，还看到有人举起手，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转了几转。对他而言这一切都没什么，他根本就视而不见，毫无感觉。

他慢慢坐下来，重新抓起食具。那是个像汤匙的东西，有锋利的边缘，凹处前端还有微小的尖齿，可用来切肉、舀汤或叉取食物。每项功能都同样笨拙，不过一个厂工无法要求更多。他将食具转过来，盯着手柄背面的号码出神，对号码则视而不见。他没有必要看自己的号码，因为早就背熟了。其他人跟他一样，也都有个登记号码；但其他人还有名字，而他却没有。他们叫他“愚可”，在蓟荋加工厂的俚语中，这个称呼代表低能、心智鲁钝的意思。这还不够，他们还常常管他叫“疯愚可”。

不过或许从现在开始，他记起的往事会越来越多。自从来到加工厂，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想起从前的事情。只要他努力回想！只要他全心全意回想！

他突然感到不饿了，一点也不饿。他猛然将食具向前一戳，插在面前由肉类与蔬菜制成的胶冻上，再将那份食物推到一旁。他用双手掌心按住双眼，十指插入头发用力拉扯。他使尽全身的力气，试图跟随心灵进入一个新的境界——他的心灵曾经从那里抽出一段记忆，一段混沌而无法解读的记忆。

然后他开始哭泣，此时叮当的钟声刚好响起，宣布午餐休息时间已经结束。

当天傍晚，他正要离开加工厂的时候，瓦罗娜·玛区来到他身边。起初他几乎没有察觉，至少没有察觉到是她，只是听到自己的脚步有了回声。于是他停下来向她望去——她的头发介于金黄与褐色之间，扎成两条粗辫子，再用几根小型磁性绿石扣针夹在一起。那些扣针非常廉价，而且看来已经褪色。她穿着一套简单的棉质衣裙，在这种温和的气候下，这样就足够了。正如愚可自己所需要的，只是一件轻薄的无袖衬衫，以及一条宽松的棉裤。

“我听说午餐时出了一点问题。”瓦罗娜说。

她说话带着粗硬的口音，这很正常，大家都如此。愚可的语言则充满不卷舌的母音，而且带有一点鼻音，大家因此嘲笑他，还模仿他的说话方式。不过瓦罗娜总会告诉他，那只是代表那些人的无知。

愚可咕哝道：“没出什么问题，罗娜。”

她却继续追问：“我听说，你说你记起了什么事。对不对，愚可？”

她也叫他愚可，除此之外没有什么适当的称呼，因为他记不起自己的真实姓名。他曾经拼命试着回想，瓦罗娜也陪他一起努力。有回她设法找到一本破旧的市区名录，将上面所有的名字念给他听，结果他对每一个名字都同样陌生。

他正视着她的脸：“我得辞掉加工厂的工作。”

瓦罗娜皱起眉头，颧骨凸出的扁平脸庞现出为难的表情：“我认为你不能那样做，那是不对的。”

“我必须尽力查出自己的身世。”

瓦罗娜抿了抿嘴唇：“我认为你不该那样做。”

愚可转过身去，他知道她的关怀是真诚的。当初，就是瓦罗娜帮他找到这份加工厂的工作。其实他对加工厂的机器根本毫无经验，或者也许有。只是不记得了。总之，当时瓦罗娜坚持他的个子太小，无法胜任体力劳动，于是他们只好答应免费提供技术训练。而在此之前，那段噩梦般的日子里，他几乎无法发出声音，不知道食物是什么，也一直是她在照顾他，喂他；是她让他活了下来。

他说：“我一定要。”

“是不是头痛又犯了，愚可？”

“不，我的确记起一件事。我记起了我以前的工作是什么——以前的工作！”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想告诉她，于是将目光转开。那温暖可人的太阳至少在地平线上两小时之处。加工厂里里外外都是一排排单调的工作间，令人看得生厌。不过愚可知道，只要爬到坡顶，大片田野便即呈现眼前，鲜红与金黄的美丽色彩将尽收眼底。

他喜欢望着田野。从一开始，那样的景色就使他感到安慰与喜悦。甚至在他知道那些色彩是鲜红与金黄之前，在他知道有色彩这种东西之前，在他只能轻轻发出喉音表达喜悦之前，每当置身田野，他的头痛便好得较快。在那些日子里，瓦罗娜总会借来一辆反磁滑板车，一到休工日就带他离开小镇。他们会在路面一尺之上风驰电掣，滑行在反重力场构成的平滑衬垫上，最后来到人迹罕至之处，周围只有拂过面颊的微风，以及蓟荋花的阵阵芳香。

在明媚的阳光照耀下，他们会坐在路旁，沐浴于色彩与香气中，两人共享一块胶冻，一直待到不得不回去的时候。

这些记忆打动了愚可，他说：“我们到田野去，罗娜。”

“时候不早了。”

“拜托，走出小镇就好。”

她摸索着贴身收藏的薄薄钱袋。钱袋塞在她腰间一条柔软的蓝色皮带内，那条皮带是她身上唯一的奢侈品。

愚可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我们走。”

半小时后，他们离开公路，走向一条蜿蜒的、砂石压成的无尘小径。无法摆脱的凝重沉默充斥在两人之间，瓦罗娜感到被一股熟悉的恐惧攫获。她不知如何表达自己对他的感情，所以从来不曾尝试过。

万一他离开她，那该怎么办？他是个小个子，事实上，他比她高不了多少，而，且体重还不如她。在许多方面他仍是个无助的孩子，但在他们将他的心灵关闭之前，他一定是个受过教育的人，是个非常重要的知识分子。

至于瓦罗娜自己，除了读写，以及让她能操作工厂机器的职校训练之外，再也没受过任何教育。不过她有足够的知识，知道并非所有的人都足如此。像镇长就是个明显的例子，他广博的知识对大家有莫大帮助。还有偶尔前来巡视的那些大亨，她从未靠近看过他们，不过有一回假日她进城去的时候，曾远远望见一群穿着华丽无比的人。有些时候，厂工会获准听听受过教育的人怎么说话。他们说话的方式不太一样，表达得比较流畅，词汇较丰富，声调较柔软。而愚可随着记忆的逐渐恢复，说话方式也越来越像那样。

记得他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她着实吓了一跳。当时他因头痛而啜泣许久，突然间冲口而出。他的发音很奇怪，她曾试图矫正他，他却怎么也改不过来。

即使那个时候，她已经开始担心他会记起太多，然后就会离开她。她不过是瓦罗娜·玛区，大家都叫她大块头罗娜。她从未结婚，也永远不会。像她这样壮硕的女孩，有一双大脚，还有一双因辛苦工作而磨红的大手，是永远嫁不出去的。每次休工日的晚宴，当男士对她不闻不问时，她总是以憎恨的目光默默望着他们，那是她唯一能做的事。她的块头实在太大，根本没法朝他们甜甜一笑或抛媚眼。

她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小孩可以抱一抱、哄一哄。其他女孩一个接一个做了母亲，而她只能挤在一旁瞧瞧她们怀中的宝宝。宝宝们一律通体红润、毫无毛发，有一对紧闭的双眼，两只卧着的小手，还有那无牙的小嘴……

“下次轮到你了，罗娜。”

“你什么时候会有宝宝，罗娜？”

她只能把脸别过去。

可是愚可就像个宝宝一样出现了。她得喂他吃东西，照顾他的生活，带他去晒太阳。当头痛折磨他的时候，她还得设法哄他入睡。

孩子们总是追在她后面，肆意哈哈大笑，并且喊道：“罗娜有男朋友了，大块头罗娜有一个疯男朋友，罗娜的男朋友又呆又笨。”

后来，当愚可能自行走动时（他迈出第一步那天，她感到万分骄傲，好像他真的只有一岁大），他一个人出去，走到镇内的街上，孩子们立刻把他围起来，冲着他嘻嘻哈哈，大声冷嘲热讽，为的是看一个大人在恐惧中遮起眼睛，畏缩成一团，只能以啜泣回应他们的样子。她有好几十次从屋里冲出来，对他们大吼大叫，并挥舞着一双巨大的拳头。

就连成年男子都惧怕那双拳头。她带愚可到加工厂上工的第一天，工头在他俩背后的粗鄙评语刚好被她听见，她转身一记重拳就把工头打趴了。加工厂评议会因此罚她一周的薪资，要不是镇长出面替她讲情，指出她其实是因为受到挑衅，他们可能还会送她进城，让她在大亨的法庭中接受进一步审判。

她多希望愚可停止回忆。她知道自己无法给他什么，她知道要他永远维持这种心灵空白的无助状态，实在是一种自私的想法；但从没有人如此百分之百依靠她，她害怕再过那种寂寞孤独的日子。

“你确定自己记起来了，愚可？”她问。

“是的。”

他们在田野间停下脚步，太阳将周围一切都染上火红的色彩，轻柔、幽香的晚风即将吹起，棋盘般的灌溉渠道已开始转成紫色。

他说：“当我的记忆重现时，我信得过它们。罗娜，你知道我可以。比方说，你并没有教我说话，是我自己记起那些字句的。对不对？”

她勉强答道：“是的。”

“我甚至记得在我能说话之前，你带我到田野间的那些往事。我一直不断记起新的事物，昨天，我想起你曾经为我抓来一只蓟荋蝇。你用两只手把它罩起来，要我将眼睛凑到你的两根拇指之间，好看见它在黑暗中闪耀紫色和橘色的光芒。我哈哈大笑，硬要把它从你手中抓来，结果给它飞走了，害我哭了一场。当时我不知道那是蓟荋蝇，也不知道跟它有关的任何事，可是现在回想起来一清二楚。你从来没告诉我这件事，对不对，罗娜？”

她点点头。

“但它的确发生过，对不对？我的记忆是真实的，对不对？”

“是的，愚可。”

“而现在，我记起了自己过去的一件事。一定曾经有个过去，罗娜。”

一定曾经有个过去。每当她想到这里，心头就感到一阵沉重。那是个不一样的过去，与他们现在的生活完全不同。那是在另一个世界上，这点她明白，因为蓟荋这个名称他始终想不起来。她必须教他认识这个名称，那代表弗罗伦纳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你到底记起了什么？”她问。

面对这个问题，愚可的兴奋似乎突然消失无踪。他犹豫不决地说：“我不清楚，罗娜。只是想起我曾经有份工作，而我知道那是什么工作。至少，就某方面而言。”

“是什么工作呢？”

“我分析‘一场空’。”

她猛然转过头来，凝视着他的双眼，还将手掌按在他的前额一阵子，直到他不悦地将头撇开。“不是又头痛了吧，愚可？是不是？你有好几个星期没头痛了。”

“我很好，你不要烦我。”

看到她垂下眼睑，他赶紧说：“我的意思不是说你烦我，罗娜。只是我感觉很好，我不要你为我担心。”

她随即精神一振。“‘分析’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一些她不懂的词汇，想到他曾是个多么有学问的人，她就感到非常卑微。

他想了一下：“意思就是……意思就是‘拆开来’。你知道的，就像我们会拆开一个分类器，以便找出扫描光束对不准的原因。”

“喔。可是愚可，‘一场空’的意思不就是什么都没有吗？那还有什么好分析的呢？这根本不是一份工作。”

“我没有说我什么也不分析，我是说我分析‘一场空’。”

“那不是一样吗？”开始了，她想。她开始说傻话了，他很快就会受不了，把她甩掉。

“不，当然不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过，只怕我自己也无法解释，我记得的只有这么多。但那一定是一份重要的工作，感觉起来是那样。我以前不可能是个罪犯。”

瓦罗娜心虚了，她实在不该把那件事告诉他。她曾经安慰自己，警告他的目的只是为了保护他；现在她却觉得之前自己之所以那样做，真正的用意是为了将他绑得更紧。

那是他刚开始说话的时候。变化来得太突然，害她吓了一大跳，她甚至不敢把这件事告诉镇长。等到下一个休工日，她从一生积蓄中取出五个信用点（反正不用留着当嫁妆，因为永远不会有哪个男人跟她结婚），带愚可去城中看一个医生。她握着一张纸片，上面有医生的姓名与地址。不过即使如此，她还是战战兢兢找了两个小时，才在支撑上城的巨柱之间找到那座建筑物。

她坚持要陪在愚可身边，结果看到医生用许多奇怪的仪器做出各种恐怖的事情。愚可的头被放在两块金属中间，像晚间的蓟荋蝇一样发出光芒，她看了一急，赶紧跳起来试图阻止。结果医生叫来两个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拖出去。

医生在半小时后走出来，面对着高大而眉头深锁的她。她在他面前感到坐立不安，因为他是一名大亨，尽管他的诊所是开在下城。不过他的眼光相当温和，甚至可算是亲切。他用一条小毛巾擦着手，随即将它丢进垃圾桶，虽然在她眼中那条毛巾还干净得很。

“你是在哪里遇到这个人的？”他说。

她谨慎地把经过情形告诉他，只透露了最基本的梗概，完全没有提到镇长与巡警。

“这么说，你对他一无所知？”

她摇了摇头：“以前的事都不知道。”

他又说：“这个人接受过心灵改造。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起初她又摇头，但随即压低嗓门生硬地说道：“对疯子做的那种事吗，医生？”

“还有罪犯。改造心灵是为了他们好，那样能让他们的心灵恢复健康，或者改变使他们想要偷窃、杀人的那些部分。你了解吗？”

她听懂了。“愚可从没偷过任何东西，或者伤害任何人。”她涨红了脸对医生说。

“你管他叫愚可？”他似乎觉得挺有意思，“听我说，在你遇到他之前，他曾经做过什么，你又怎么知道呢？从他心灵目前的状况，我们很难做出判断。那次改造很彻底、很残酷。我不敢说他的心智有多少被彻底消除，又有多少是由于震撼而暂时丧失。我的意思是说，过一段时间，有些部分会恢复过来，就像他的语言能力，可是并非全部。总之他应该置于监视之下。”

“不，不，他一定得跟我在一起。我一直把他照顾得很好，医生。”

他皱了皱眉，然后声音变得更温和：“好吧，我是为你着想，小姐。并非所有的坏心眼都能除去，你不会希望哪天他伤害你吧？”

这时，一位护士把愚可带了出来。她还发出一些声音哄他闭嘴，就像对待婴儿一样。愚可将一只手放在头上，茫然瞪着前方，直到目光聚焦在瓦罗娜身上，才伸出了双手，虚弱地喊道：“罗娜——”

瓦罗娜一个箭步向愚可冲去，把他的头搁在自己肩膀上，紧紧地抱住他。她对医生说：“无论如何，他绝不会伤害我。”

医生语重心长地说道：“当然，不过他的病历必须报上去。我想他原本一定是在有关当局监管之下，以他目前的身体情况看来，真不知道他当初是怎么逃出来的。”

“这是不是说他们会把他带走，医生？”

“恐怕是的。”

“拜托，医生，别那样。”她解开手帕，露出五枚亮晶晶的合金信用币，“你可以全部拿去，医生。我会好好照顾他，他不会伤害任何人。”

医生看了看送到他手中的信用币：“你是个厂工，是不是？”

她点了点头。

“他们付你一周多少钱？”

“二点八个信用点。”

他轻轻抛起那些硬币，又用手接住，响起一阵清脆的叮当声。然后，他把硬币送到她面前：“拿去，小姐，我不收钱。”

她惊喜地收下来：“你不会告诉任何人吧，医生？”

不料他却答道：“恐怕没办法，这是法律。”

在回去的路上，她拼命紧紧抓住愚可，带着沉重的心情一路横冲直撞。

一周后，超视新闻幕上有一则新闻，说本地某条运输电力束暂时故障时，有位医生在回旋机坠毁的意外中丧生。她觉得死者的名字很眼熟，当天晚上回到家取出那张纸片，结果发现是同一个名字。

她很伤心，因为他是个好人。很久以前，曾有个同事向她提到这个名字，说他是个大亨医生，对厂工们很好。于是她将纸片收起来，以备紧急时可向他求助。而当紧急情况发生之际，他的确也对她很好。但她的喜悦盖过了悲伤，她想他大概还来不及告发愚可。至少，从没有人到村镇来调查。

后来，当愚可的理解力恢复许多时，她曾经告诉他医生的那番话，好让他乖乖留在镇里，以免被人抓走。

愚可摇着她的身子，将她从冥想中拉回来。

“你没听到我说什么吗？如果我原来有份重要的工作，我就不可能是罪犯。”

“难道你不可能做错事吗？”这句话她说得有些迟疑，“即使你以前是个大人物，你也有可能犯错，就算大亨……”

“我确定自己没有。可是我必须找出真相，好让别人也确定，难道你不了解吗？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我必须离开加工厂和小镇，去发掘自己更多的过去。”

她的惊恐升了一级：“愚可！那太危险了。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就算你以前分析‘一场空’又怎么样？找出更多真相为什么那么重要？”

“因为我记起了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他轻声说道：“我不想告诉你。”

“你总得告诉什么人，你可能会再忘记。”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没错。你不会告诉任何人，是吧，罗娜？万一我又忘掉的时候，你就是我的备份记忆。”

“当然，愚可。”

愚可四下张望一番。这是个美丽的世界，瓦罗娜曾告诉他，在上城有个闪烁的巨大招牌，那招牌甚至比上城还要高好几英里，上面写着：　“在整个银河中，弗罗伦纳是最美丽的行星。”

他环顾四周时，的确相信这一点。

“这是个可怕的记忆，”他说，“可是每当我的记忆恢复时，想起来的事总是正确无误。今天下午，它浮现了。”

“什么事？”

他凝望着她，脸上充满惊惧的表情：“这个世界每个人都将死去，整个弗罗伦纳上每一个人都将死去。”

第二章

镇长

叫门讯号响起时，米尔林·泰伦斯正从书架上取下一册胶卷书。他浑圆的脸庞原本一副深思状，现在则换成个合宜而正常的谨慎表情。他用手梳过日渐稀疏的浅色头发，同时喊道：“等一下。”

他将胶卷书放回去，按下一个开关，让伪装外壳跳回原位，如此一来，书架与墙壁其他部分就无法区分了。对于他辖下那些单纯的厂工与农工而言，他们这个同胞（至少就出身而言）竟然拥有胶卷书，多少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这仿佛借着微弱的反光，照亮了他们自己贫乏的心灵暗角。然而，他是不会公开展示这些胶卷的。

胶卷书曝光将弄糟许多事，会使他们绝非能言善道的舌头打结。虽然他们茶余饭后可能会谈到镇长的藏书如何如何，但若真的让这些书籍呈现在他们眼前，则会使泰伦斯显得像一名大亨。

此外，当然还得顾虑那些大亨。要说他们有哪位会登门造访，那是极其不可能的。可是万一任何一位闯进来，让他见到一列胶卷书显然是不智之举。他是个镇长，依惯例拥有若干特权，可是绝不能对外炫耀。

他又喊道：“来啦！”

这回他一面走向大门，一面压下及膝短袍前襟的接缝。就连他的服装也有几分大亨模样，有时他几乎忘记自己出生在弗罗伦纳。

瓦罗娜·玛区站在门前的阶梯上，对他尊敬地屈膝行礼、低头打招呼。

泰伦斯推开门：“进来，瓦罗娜，坐吧。宵禁想必已经开始了，希望巡警没看到你。”

“我想应该没有，镇长。”

“但愿如此。你的记录不佳，这你是知道的。”

“是的，镇长。您过去为我所做的一切，我心里很感激。”

“别放在心上。来，坐下来。你想不想吃点或喝点什么？”

她在一张椅子的边缘坐下，背部挺得笔直。然后她摇了摇头，答道：“不了，谢谢您，镇长，我吃过了。”

招待客人茶点是镇民的礼貌，接受主人的款待却是不礼貌的。泰伦斯知道这一点，因此并未勉强她。

他说：“好吧。有什么麻烦，瓦罗娜？又是愚可吗？”

瓦罗娜点了点头，似乎不知该从何启口。

泰伦斯又问：“他在加工厂有麻烦？”

“不是的，镇长。”

“又犯头痛了？”

“不是的，镇长。”

泰伦斯等了一会儿，淡色的眼睛渐渐眯起来，变得更加锐利：“好啦，瓦罗娜，你总不会要我来猜吧，是不是？没关系，说出来，否则我无法帮你。我知道你需要帮助。”

她先说：“是的，镇长。”然后又脱口而出：“要我怎么告诉您呢，镇长？这听来几乎是疯话。”

泰伦斯有股冲动想拍拍她的肩膀，但他知道她马上会缩回去。她像平常那样坐着，一双大手尽可能埋进衣服里。他注意到她粗短、强壮的十指交缠在一起，缓缓扭来扭去。

他说：“不论是什么事，我都会听。”

“您还记不记得，镇长，我曾经告诉您城中医生的事，还有他说的话？”

“我没忘记，瓦罗娜。而且我还记得特别吩咐过你，今后再也不要背着我做任何像那样的事。你还记不记得？”

她睁大了眼睛。不需任何提醒，她便能想起他的愤怒。

“我再也不会做那样的事，镇长；只是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您曾说过会尽一切力量帮我保住愚可？”

“我说到做到。好啦，有巡警问起他吗？”

“没有。喔，镇长，您认为他们会吗？”

“我确定不会。”他渐渐失去耐心，“好了，瓦罗娜，快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

她现出忧郁的眼神：“镇长，他说他要离开我，请您阻止他。”

“他为什么要离开你？”

“他说他开始记起一些事。”

泰伦斯立刻显得有兴趣了。他倾身向前，几乎要伸手抓住她的手。“记起一些事？什么事？”

泰伦斯还记得愚可最初被发现的经过。那天，许多小孩聚在镇外一条灌溉渠附近，扬起尖锐的声音高声叫唤他。

“镇长！镇长！”

他马上跑过去。“怎么回事，拉西？”他来到镇上后，就把熟记小孩的名字当成一件公事，这样能给母亲们带来好感，使他头一两个月顺利些。

拉西露出一副恶心状：“你看，镇长。”

他指着一团缓缓蠕动的白色东西，那正是愚可。其他男孩立刻七嘴八舌向泰伦斯解释。泰伦斯勉强听懂了，他们刚才在玩一种躲藏与追逐的游戏。他们热心地告诉他游戏的名称、经过情形，以及他们是在哪个阶段被打断的。其中还夹杂着少许口角，争论究竟哪个人或哪一方“领先”。当然，这些全都不重要。

那个十二岁大的黑发男孩——拉西，最先听到有呜咽声，于是小心地朝那个方向走去。他原本以为是一只动物，或许是只田鼠，那就可以抓来玩了。结果他发现了愚可。

面对那个奇异的东西，每个男孩都怔住了，感觉既恶心又十分有趣。那是个成年人，几乎全身赤裸，下巴流淌着口水，正在虚弱地啜泣着，双手双脚则毫无目的地舞动。他脸上长满胡碴，一双褪色的蓝眼珠胡乱溜来溜去。有那么一会儿，那双眼睛捕捉到泰伦斯的目光，似乎开始聚焦在他身上。然后，那男子缓缓举起拇指，塞进自己的嘴巴里。

其中一个小孩哈哈大笑：“你看他，镇长，他在吮手指头。”

突如其来的叫喊声吓坏了这个趴在地上的人。他的脸开始涨红，并且扭成一团。接着传来一阵微弱的哀鸣，不过并未伴随着眼泪，拇指也还留在嘴里。他的手掌沾满污泥，嘴里那根拇指又红又湿。

泰伦斯从惊呆状态中挣脱，开口道：“好啦，听着，孩子们，你们不该在蓟荋田里乱跑，这样会弄坏作物。要是给农工抓到，你们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回去吧，不要宣扬这件事。听好，拉西，你去找坚卡斯先生，要他赶紧到这里来。”

兀尔·坚卡斯是镇上唯一最接近医生的人物。他曾在城中一位医生的诊所里当过一段时期学徒，由于这一经验，免除了他在田地或加工厂的工作义务。这项安排还不错，他会量体温、开药方、打针；最重要的是，他能判断什么毛病足够严重，值得送到城中的医院去。若是没有这样一个半专业的后盾，那些不幸罹患脊髓膜炎或急性阑尾炎的人可能就有苦头吃了，不过通常时间不会太久；事实上，领班们对坚卡斯都议论纷纷，就差没正式指控他是装病怠工的共犯。

坚卡斯帮泰伦斯把那人抬到一辆滑板推车上，两人再尽可能谨慎地将他带回镇里。

他们一起动手，洗掉黏在那人身上的干硬污垢。他的头发很难清理，所以在进行身体检查时，坚卡斯便将这人全身的毛剃掉，并且做了他能做的每一件事。

坚卡斯说：“我看不出有什么感染，镇长。他未曾断粮，没有饿到皮包骨的现象。我想不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想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镇长？”

他的声调悲观，仿佛不指望泰伦斯能回答任何一件事。泰伦斯以达观的态度接受这个事实，镇民刚刚失去相处近五十年的老镇长，一个年轻的新人必定会经历一段过渡期。他们当然会怀疑他、对他缺乏信心，但这绝非冲着他个人而来。

泰伦斯说：　“恐怕我也不晓得。”

“无法走动，你该知道。一步也不能走，一定是被别人放在那里的。根据我的最佳判断，他简直像个婴儿，其他一切能力都消失了。”

“有什么疾病会导致这种现象？”

“据我所知没有。可能是心智障碍，但我对这方面一窍不通。如果是心智障碍的话，我就得把他送到城里。你见过这个人吗，镇长？”

泰伦斯微微一笑，温和答道：“我到这里才一个月。”

坚卡斯叹了一口气，伸手去取手帕：“是啊。老镇长是个好人，他让我们过好日子。本人在此地将近六十年了，从来没见过这家伙，一定是从别的村镇来的。”

坚卡斯是个胖子，看来像是一出生就那么胖。这个天生体型再加上一辈子从事室内工作，让人不难了解他为何说几个字就得呼一口气，还频频用红色的大手帕猛擦光润的额头，不过擦了也是白擦。

他说：“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对巡警说。”

不久巡警果然来了，这是不可能避免的事。孩子们会告诉他们的父母，父母会告诉其他人。小镇的生活十分平静，这种事也显得不寻常，值得大家告诉大家。而在传遍大街小巷之际，巡警们想不听到也难。

所谓的巡警就是弗罗伦纳巡逻队的成员。他们并非弗罗伦纳当地人，也不是那些萨克大亨的同胞。他们不过是一群佣兵，只要有薪水就会服从命令。这些外籍佣兵与弗罗伦纳人没有任何血源关系，因此绝不会受到误导而对他们产生同情。

前来调查的巡警有两名，由加工厂的一名领班陪同，那领班把自己一丁点的权威发挥得淋漓尽致。

两名巡警显得既不耐烦又漠不关心。一个失心的白痴或许是当天工作的一环，但绝非有趣的一环。其中一名巡警对领班说：“好啦，你做个指认要花多久时间？这男人是谁？”

领班使劲摇头：“我从没见过他，长官。他不是这里的人！”

巡警转向坚卡斯：“他身上有任何证件吗？”

“没有，长官：他原来只围着一块破布，为了预防感染，已经把它烧了。”

“他有什么问题？”

“心智丧失，我能做出的最佳判断。”

这个时候，泰伦斯把两名巡警带到一边。由于他们已经很不耐烦，因此不难打发。发问的那名巡警把笔记簿收起来：“好啦，这甚至不值得做记录。事情和我们毫无关系，你们自己设法解决。”

然后他们就离开了。

那个领班没有跟着走。此人脸上有些雀斑，头发是火红色，留着两撇又粗又硬的八字胡。在严苛的规定下，他已经当了五年的领班，这代表他肩头的责任重大，要负责加工厂的产量每季都达到定额。

“听好，”他以粗暴的口气说，“这件事该怎么办？那些混账工人忙着议论纷纷，全都没工作。”

“我想，最好的办法就是送他到城中医院去。”坚卡斯一面说，一面拼命用于帕擦着额头，“我帮不上忙。”

“送进城去！”领班吃了一惊，“谁来付钱？谁该负担费用？他不是我们的人，对不对？”

“据我所知不是。”坚卡斯承认。

“那为什么该我们付钱？找出他是谁的人，让他的村镇来付。”

“怎么找？你告诉我。”

领班一面思索，一面伸出舌头舔着又厚又红的嘴唇：“我们只需要把他解决掉，像那名巡警说的那样。”

“请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泰伦斯问道。

领班答：“这种人还不如死了的好，这是我们大发慈悲。”

泰伦斯说：“你不能杀害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么请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难道不能找个镇民照顾他吗？”

“谁肯干？你要吗？”

泰伦斯不理会这个公然无礼的态度：“我还有别的工作。”

“其他人也一样。我不能让任何人放下加工厂的工作，来照顾这个疯子。”

泰伦斯叹了一口气，心平气和地说：“好了，领班，让我们讲讲理。如果你这一季没能达到定额，我或许会假设，是因为你手下一名工人在照顾这个可怜的家伙，而我会帮你向那些大亨解释。否则的话，万一你真没达到，我会说我不知道你有任何理由。”

领班气得吹胡子瞪眼。新镇长来到此地才一个月，居然已开始干涉住在镇上一辈子的人了。但话说回来，此人手中握有大亨这张王牌，与他太过公然作对是不智之举。

于是他说：“可是谁要照顾这个家伙？”一阵惊惧突然袭向他，“我可不能。我自己有三个小孩，而且我老婆身体不太好。”

“我没说要你负责。”

泰伦斯向窗外望去。巡警刚刚离开之后，人群便开始挤在他屋外窃窃私语。他们大都是尚未达到工作年龄的小孩子，另外也有附近农地的农工，以及一些轮休的厂工。

泰伦斯发现站在人群边缘那个大女孩。过去一个月来，他常常注意到她——结实、能于而勤奋，天生的聪慧隐藏在不讨人喜欢的外表下。她如果换做男人，便有可能获选接受镇长训练了。可惜她是个女的，父母双亡，过于平庸的外貌使她无缘享有浪漫。换句话说，她是个孤独寂寞的女人，而且很可能一辈子如此。

“她怎么样？”他说。

领班看了一眼，随即咆哮：“妈的，她现在应该上工！”

“没有关系。”泰伦斯劝道，“她叫什么名字？”

“瓦罗娜·玛区。”

“对啦，我想起来了。叫她进来。”

从那一刻开始，泰伦斯成了瓦罗娜与愚可的非正式监护人。他尽可能为她提供超额的口粮、布票，以及靠一份收入为生的两个成人（其中之一没有登记）所需的一切。他还尽力帮助她送愚可接受蓟荋加工厂的训练；瓦罗娜为了愚可与工头冲突那回，他也出面让她避免受到更大的惩罚。由于城中医生意外死亡，他不必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不过当时他已准备就绪了。

无论瓦罗娜遇到任何麻烦，前来向他求助都是很自然的事。现在，他正等着她回答自己的问题。

瓦罗娜仍在犹豫。最后她终于说：“他说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会死。”

泰伦斯看来吃了一惊：“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他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说他是从他变成——您知道的——变成这样之前的记忆中想起的。他还说记得自己曾有一份重要的工作，可是我不了解那是什么。”

“他怎样形容那份工作？”

“他说他分……分析‘一场空’。”

瓦罗娜等待镇长发表意见，又随即解释：“分析的意思是把什么东西拆开来，就像——”

“我知道，小姐。”

瓦罗娜焦急地望着他：“您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吗，镇长？”

“也许吧，瓦罗娜。”

“可是，镇长，怎么会有分析‘一场空’这种工作呢？”

泰伦斯站了起来，露出短暂的笑容：“啊，瓦罗娜，你不知道整个银河万事万物主要都是‘一场空’吗？”

看来瓦罗娜并不了解，但她接受了，因为镇长是个非常有学问的人。她突然觉得她的愚可一定更有学问，这让她感到一阵意想不到的骄傲。

“走吧。”泰伦斯对她伸出手。

“我们要去哪里？”

“嗯，愚可在哪儿？”

“家里，”她说，“在睡觉。”

“很好，我送你回去。你不会想让巡警发现你单独在街上吧？”

夜间的小镇似乎毫无生命。唯一的一条街将工寮区一分为二，沿途路灯只发出微弱的光芒。空中飘着少许雨滴，但那只是几乎每晚都会下的温暖细雨，没必要做特别的预防措施。

上工日的夜间，瓦罗娜从未这么晚出来过，这种气氛很吓人。她试着尽量放轻自己的步伐，同时注意倾听远处可能出现的巡警脚步声。

“不用蹑手蹑脚，有我跟你在一起。”泰伦斯说。

他的声音在一片静寂中隆隆作响，瓦罗娜吓了一跳。在他的催促下，她加快了速度。

瓦罗娜的小屋与其他房舍同样黑暗，他们必须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其实泰伦斯就是在这种小屋出生、长大的，虽然他后来生活在萨克，如今的住宅拥有三个房间与卫浴设备，但对于这种家徒四壁的小屋，他仍有一份怀旧的情感。一个房间就能满足一切需要：一张床、一个五斗柜、两把椅子；脚下是灌水泥的平滑地板，墙角还有一个衣橱。

屋里没有必要装置烹饪设备，因为三餐都在加工厂解决；也没有必要建造浴室，因为这些屋子后面有一排公用厕所与淋浴间。此地气候温和，没有四季变化，窗户的用途不是阻挡寒气与风雨。四面墙壁都有装着纱窗的孔洞，而上方的屋檐足以屏蔽夜晚无风的绵绵细雨。

泰伦斯一只手握着一个小型电筒，在它的光芒照耀下，他看到一个破烂屏风将房间的一角围起来。他记得那是不久前，当愚可变得不再像小孩，或者说更像成人时，他特地为瓦罗娜张罗来的。此时，屏风后面传来均匀的鼾声。

他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把他叫醒，瓦罗娜。”

瓦罗娜轻轻敲了敲屏风：“愚可！愚可，宝宝！”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轻微的惊呼。

“是我，瓦罗娜。”瓦罗娜说完，两人就绕过屏风。泰伦斯用小电筒照了照他们自己的脸，然后又照向愚可。

愚可举起一只手臂挡住强光：“怎么回事？”

泰伦斯坐到床沿，他注意到愚可睡在工寮原有的床上。当初，他帮愚可弄来一张破旧且有些摇晃的便床，可是瓦罗娜把那张便床留给了自己。

“愚可，”泰伦斯说道，“瓦罗娜说你开始记起过去的事。”

“是的，镇长。”愚可在镇长面前总是非常谦卑，此人是他见过的最重要的人物，即使加工厂的监工也对镇长客客气气。于是，愚可将这天想起的零星记忆重复了一遍。

泰伦斯说：“你把这些告诉瓦罗娜之后，还有没有记起其他任何事？”

“没有了，镇长。”

泰伦斯搓着双手：“好吧，愚可，继续睡觉。”

瓦罗娜跟他走到屋外。她尽可能不让自己的脸孔扭曲，又用粗糙的手背拭过双眼：“他必须离开我吗，镇长？”

泰伦斯抓住她的双手，严肃地说：“你要坚强，瓦罗娜。他必须跟我离开一下子，不过我会带他回来的。”

“然后呢？”

“我不知道。你必须了解，瓦罗娜，现在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找出愚可更多的记忆。”

瓦罗娜突然说：“您是指弗罗伦纳上每个人都可能死去，就像他说的那样？”

泰伦斯双手握得更紧：“千万别对任何人说，瓦罗娜，否则巡警真有可能把愚可抓走，让你再也见不到他。我是说真的。”

说完他便转身，慢慢地、若有所思地走回宿舍，没有真正留意到自己的双手正在发抖。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一小时后，他开始调整“睡眠罩”。那是当初他从萨克回到弗罗伦纳就任镇长时，随身携带的几件物品之一。它的大小刚好罩住他的头颅，就像一顶薄的黑毡帽。他将控制钮调到五小时，按下了开关。

启动的响应发生之前，他还有好几秒的时间在床上好好调整睡姿。然后，睡眠罩便使大脑的意识中枢短路，瞬间将进入一场无梦的睡眠。

第三章

图书馆员

他们将反磁滑板车寄存在城外的一个停车间。这种滑板车在城中很少见，泰伦斯不希望吸引不必要的注意。他愤愤地想到上城的那些居民，还有他们的反磁地面车与反重力回旋机。不过那是上城，一切都不一样。

愚可等着泰伦斯锁上停车间并加上指纹封。他穿着一件连身的新衣服，感觉有点不自在。然后，他不大情愿地跟着镇长向前走，穿过了第一座支撑上城的高大桥状建筑。

在弗罗伦纳，每个城市都有名字，唯独这座城就叫做“城”。在其他城市居民的心目中，住在“城”里与近郊的工人和农人是幸运儿。城里有较好的医生与医院，较多的工厂与贩酒商店，甚至多厂些最普通的奢侈。但此地居民自己却不认为有多了不起，因为他们生活在上城的阴影下。

“上城”这个名字可以说是名副其实，因为这座城有上下两层，被一层水平结构硬生生一分为二。这层五十平方英里的结构山水泥合金制成，架在大约两万根钢梁支柱上。阴影底下住的是本地人，在上面享受阳光的则是大亨。置身上城时，很难相信它是位于弗罗伦纳这颗行星上。上城的人口几乎一律是地道的萨克人，此外还有稀稀落落的巡警，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上层阶级。

泰伦斯认识路，他走得很快，避开了路人的目光。那些人都带着嫉恨交织的心情，打量着他的镇长制服。愚可的腿比较短，只顾得不要落后，因此步伐没那么威严。以前他来过城里一次，但是记不得太多。现在一切似乎相当不同，上次是个阴天，这回有了太阳。阳光从上面水泥合金的间隔孔洞射下来，在下面形成一条条的亮带，显得其间的空间更加阴暗。他们以节奏性的、几乎具有催眠效应的步调，穿过一个又一个明亮地带。

许多老年人坐在轮椅卜，在亮带里享受温暖的阳光，并随着亮带逐渐移动。有时他们会沉沉睡去，因而滞留于阴影中，在轮椅上打着盹，直到轮椅滑动的噪音将他们吵醒。有些母亲推宝宝出来晒太阳，她们的婴儿车偶尔会险些将亮带阻塞。

泰伦斯说：“听着，愚可，站好，我们要上去了。”

他们站在一座方形建筑之前，建筑周围有四根支柱，向上一直延伸到上城。

愚可说：“我怕。”

他猜得出这座建筑是什么，这是一座直达上层的升降机。

当然，这些升降机是必要的设备。生产在底下进行，而消费则在上层。基本的化学原料与食品原料运到下城，制成的产品与精致餐点则供上城享用。下层的人口任其增加，生育不受限制，而其中只有为上城服务的女佣、园丁、司机、建筑工人获准进入上城。

泰伦斯对愚可所表现出的恐惧毫不意外，他惊讶的是自己的心脏跳得如此猛烈。那当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强烈的满足感，因为他就要上去了。他将踩遍整片神圣的水泥合金，在那上面用力跺脚，让鞋底的脏污留在上面：，身为一位镇长，他可以那样做。当然，在大亨的眼中，他仍然只是个弗罗伦纳本地人。但他是镇长，可以随时踩上那片水泥合金。

银河啊，他恨死那些家伙了！

泰伦斯停下脚步，坚定地吸一口气，然后按钮召唤升降机。恨意于事无补——他曾在萨克待了好多年；在萨克本土，大亨的中心与发源地，他学会了忍气吞声，这教训现在不该忘记。任何时候忘记都行，但此刻绝不可忘。

他听到升降机的嗡嗡声抵达下层，面前的整幅墙沉到地底的凹槽中。

操作升降机的本地人一副厌恶的表情：“只有你们两个？”

“只有两个。”泰伦斯一面说一面走进去，愚可跟在他后面。

操作员并未准备将墙壁升到原先的位置：“我看你们可以等两点钟的货物，和它一起—上去。我不该只为两个人就让这东西上上下下。”他小心吐了一口痰，仔细对准下层的混凝土，避开升降机的地板。

“你的工作证呢？”操作员继续说。

泰伦斯回答道：“我是个镇长，你从我的制服看不出来吗？”

“制服没有任何意义。万一这套制服是你捡来的，我不就麻烦了？你以为我会为你冒着丢掉下作的危险吗？证件卡！”

泰伦斯二话不说，出示了所有本地人必须随时携带的证件夹，里面有登记号码、工作证书、税务收据等等。他翻到深红色的镇长执照那一页，操作员很快瞄了一眼。

“好吧，这说不定也是你捡来的，不过不关我的事。你有证明，我就让你过关，反正在我看来，叫不叫镇长都一样，还是本地人。另外那家伙又是谁？”

“他由我负责，”泰伦斯说，“他可以跟着我。要不要叫个巡警来查一查法规？”

其实泰伦斯绝不想真的找巡警来，但他却以适度的傲慢如此建议。

“好啦！你犯不着发火。”操作员升起舱门，升降机上下晃动了几下后，开始往上冲。操作员还阴狠地低声咒骂不停。

泰伦斯露出僵硬的笑容。这几乎是无可避免的事，那些直接在大亨手下办事的人，非常喜欢将自己视同统治者。他们补偿骨子里那股自卑感的方法，就是比主子更加坚持隔离法规，并以严苛且高傲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同胞。这些人是所谓的“十层人”，一般弗罗伦纳人对这些人有股特别的恨意，而这又与他们被训练出来的对大亨的敬畏毫无关系。

两层之间的垂直距离仅仅三十英尺，但是当升降机门再度开启时，眼前却是一个新世界。上城与萨克本土的城市一样，设计特别着重色彩。每一座建筑物，不论是住宅或公用大楼，外表都镶嵌着不同的颜色，让整个城市仿佛一幅色彩繁复的拼嵌画。这些色块近看模糊混乱，但若在一百码外，就能看出许多柔和的色调组合，而且会随着观看角度而有不同的变化。

“来吧，愚可。”泰伦斯说。

愚可睁大眼睛东张西望，看不见任何活生生的东西，只有一大堆巨人的石头与色彩，他从来不知道房屋可以有这么大。愚可心中突然抽动一下，前后有一秒钟的时间，这些庞然大物突然不再那么陌生了……接着那段记忆便再度封闭。

一辆地面车急驰而过。

“那些是大亨吗？”愚可悄声问。

他们只来得及瞥上一眼。那些人的头发修剪得很短；衣服有蓝有紫，都是均匀的光亮色泽，夸张的喇叭袖又宽又大；灯笼裤的质料看来是天鹅绒；半透明长袜闪闪发亮，仿佛是用细铜线织成。他们甚至懒得看愚可与泰伦斯一眼。

“年轻的小大亨。”泰伦斯答道。自从离开萨克后，他就没机会与他们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些人在萨克已经够坏了，但再坏也不会像在此地这样无法无天。这里只比地狱高三十英尺，不是适合天使的地方。他再度扭动了一下，试图压抑恨意引起的颤抖。

一部双人平底车来到他们身后，发出一阵嘶嘶声。那是一部新型的平底车，拥有内置的气流控制器。此刻，它正自离地表两英寸之处平稳驶过，车身闪亮的平底边缘全向上卷，以便减少空气阻力口即使如此，它的下侧切过空气时仍会发出特有的嘶嘶声，代表上面坐的是巡警。

像所有巡警一样，他们块头很大，拥有宽阔的脸庞、平板的面颊、长直的黑发和淡褐的肤色。对本地人而言，每个巡警看起来都一样。他们穿着乌黑光亮的制服，衬托出皮带环与各处饰扣的耀眼银光，面部特征相形失色，且加深了一个模子塑出来的印象。

一名巡警坐在驾驶台上，另一名从车子的浅缘轻巧地跳下来。

“证件夹！”他以机械化的动作很快看了看，立刻将它交还泰伦斯，“你到这里有何公干？”

“我准备去图书馆查资料，长官。我拥有这项特权。”

那名巡警转向愚可：“那么你呢？”

“我……”愚可吞乔吐吐。

“他是我的助手。”泰伦斯抢着回答。

“他没有镇长的特权。”那名巡警说。

“我会对他负责。”

巡警耸了耸肩：“那就是你的责任了。镇长拥有特权，但可不是大亨，别忘了这一点，小子。”

“是的，长官。对了，能否指点我图书馆的位置？”

巡警用细长、可怕的针枪枪管为他指点方向。从他们现在站的角度看来，图书馆是个闪耀的朱红斑点，越高的楼层色彩越深越红。当他们逐渐接近时，深红色便逐渐下降。

愚可突然激动地说：“我觉得它很丑。”

泰伦斯对他投以迅速而讶异的目光：虽然他在萨克时对这一切已习以为常，但他也觉得上城这种夺目的色彩有些庸俗。其实上城比萨克更像萨克。在萨克，并非所有的人都是贵族，甚至也有贫穷的萨克人，有些几乎不比普通的弗罗伦纳人好多少。上城住的则都是人上人，图书馆便将这点表露无遗。

它甚至比萨克大多数图书馆还大，远超过上城的实际需要，这显示了廉价劳工的好处。泰伦斯在通向正门的弯曲坡道前停下脚步。坡道的彩色构图让人产生阶梯的错觉，使愚可有些困惑，差点摔了一跤。不过它为图书馆带来古典的风味，学术性建筑物习惯上都是古色古香的。

主厅是个巨大而严肃的建筑，几乎空无一人。里面只有一张办公桌，坐在后面的图书馆员看来好像鼓胀的豆荚中一粒又小又皱的豌豆。她抬起头来，准备起身。

泰伦斯随即道：“我是个镇长，拥有特权，我对这个本地人负责。”他已经准备好证件，将它们一一放在面前。

图书馆员重新坐下，露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她从槽孔中取出一张金属片，递给了泰伦斯。泰伦斯用右手拇指使劲按了一下，馆员便将金属片收回去，放进另一个槽孔，发出一阵短暂的暗淡紫光。

“二四二室。”她说。

“谢谢你。”

二楼整排小隔间显得冰冷而单调，如同一条无尽的长链。有些隔间已有人使用，玻璃门变成不透明的毛玻璃，但大多数都是空的。

“二、四、二。”愚可的声音有些高亢。

“怎么回事，愚可？”

“我不知道，我觉得很高兴。”

“曾经来过图书馆吗？”

“我不知道。”

泰伦斯将拇指按在一个铝质圆盘上，五分钟以前，这个圆盘刚接受过他的指纹资料。晶莹的玻璃门随即转开，等他们走进去之后，那扇门又悄悄关上，而且仿佛拉下一重帷幕，整块玻璃立即变成不透明。

房间的长宽都是六英尺，里面没有任何窗户或装饰，光线来源是漫射的屋顶灯光，还有抽风设备负责送风。一张书桌立于墙角，桌前是一把有布套而无椅背的长凳。书桌上有二台“阅读机”，正面是一块毛玻璃，一律向后倾斜三十度。每台阅读机前都有式样不一的控制盘。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泰伦斯坐下来，将柔软而厚实的手放在其中一台阅读机上。

愚可也坐了下来：

“书吗？”他热切地问。

“嗯，”泰伦斯并未明确回答他，“这里是图书馆，所以你的猜测没有多大意义。你知道如何操作阅读机吗？”

“不，我想不会，镇长。”

“你确定吗？稍微再想一想。”

愚可认真地想了想：“很抱歉，镇长。”

“那么我来教你。注意听！首先，你看，这里有个标示着‘目录’的旋钮，上面还印着字母。我们最先要查的是百科全书，所以把旋钮转到E，然后向下按。”

他按下旋钮，阅读机的毛玻璃随即亮了起来，上面出现字迹。随着屋顶灯光逐渐变暗，字迹成了显现在黄色背景上的黑字。每台阅读机像吐舌头般伸出一块光滑的平板，平板正中都有一条光束。

泰伦斯拍了一个开关，那些平板便缩回原来的凹槽中。

“我们不做笔记。”

接着他又继续说：“现在我们可以旋转这个钮，浏览所有E字头的书单。”

一长串按照字母排列的资料，包括书名、作者、编目号码开始向上挪动，最后停在列有许多册百科全书的部分。

愚可突然说：“你想要哪本书，就用这些小按钮按下号码和字母，荧幕上便会显现出来。”

泰伦斯转向他：“你怎么知道？你记得吗？”

“我也许记得，但我不确定，只是似乎应该这么做才对。”

“好吧，就算是个聪明的猜测。”

泰伦斯敲下一组字母与数字的组合。玻璃上的光芒随即转暗，随即又亮了起来，上面映着：　“萨克百科全书，第五十四册。”

“现在听好，愚可，”泰伦斯说，“我不想把任何想法灌输给你，所以我不会告诉你我在想什么。我只要你把这一册浏览一遍，碰到内容似曾相识的就停下来。你了解吗？”

“了解。”

“很好，慢慢来吧。”

几分钟之后，愚可突然喘了一口气，同时将控制盘向后转。

当他停手的时候，泰伦斯看了看标题，显得很兴奋：“现在你记起来了？这不是猜的吧？你记得吗？”

愚可使劲点了点头：“我突然想到的，镇长，非常突然。”

那是讨论“太空分析”的文章。

“我知道它说些什么，”愚可说，“你等着看，你等着看……”他激动得无法正常呼吸，泰伦斯也几乎同样兴奋。

“看，”愚可又说，“总是有这么一段。”

他高声念出来，口气有些迟疑，但仍算相当娴熟。以瓦罗娜所教他的粗浅阅读来看，绝对无法达到这个水准。那篇文章说：

“我们不难了解，就气质而言，太空分析员都颇为内向，而且通常适应不良。一个人将一生大部分时光都花在记录星际间可怕的虚无，这种孤独不是全然正常的人所能忍受的。或许由于对这点有些体认，太空分析学院才会采用稍带挖苦的一句话——‘我们分析一场空’，作为它的正式口号。”

愚可读完之后，几乎发出一声尖叫。

“你了解自己刚才读的是什么吗？”泰伦斯问他。

小个子愚可抬起头来，双眼射出炽烈的光芒：“上面提到‘我们分析一场空’，那正是我记得的，我曾经是他们的一分子。”

“你以前是太空分析员？”

“是的。”愚可叫道，然后又低声说，“我头痛。”

“因为你一直在回忆？”

“我想是吧。”他抬起头来，额头皱成一团，“我一定得记起更多的事。有一场危机，天大的危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图书馆任我们使用，愚可。”泰伦斯仔细张望，同时衡量着要说的话，“你自己利用目录，查一查有关太空分析的文章，看看能引导你想到些什么。”

愚可冲到阅读机前面，身子明显在发抖。泰伦斯赶紧站开，为他腾出位子来。

“瑞吉特的《太空分析仪器专论》如何？”愚可问道，“听来合不合适？”

“一切由你决定，愚可。”

愚可敲下编目号码，荧幕上立刻亮起一行稳定的字迹：“请向图书馆员查询本书。”

泰伦斯迅速消掉荧幕上的字迹：“最好试试另一本，愚可。”

“可是……”愚可犹豫一下便服从了命令。他又在目录中搜寻一番，最后选了恩宁的《太空组成成分》。

荧幕再度亮起向图书馆员查询的要求。泰伦斯骂道：“妈的！”又将荧幕上的字迹消去。

“怎么回事？”愚可问。

泰伦斯说：“没什么，没什么。你不要惊慌，愚可。我只是不大了解……”

阅读机侧面有个罩着网格的小型扬声器，图书馆员细弱、冷淡的声音突然从那里传来，把他们两人吓了一跳。

“二四二室！二四二室有没有人？”

泰伦斯粗声答道：“什么事？”

那声音说：“你究竟要哪本书？”

“都不要，谢谢你，我们只是在测试阅读机。”

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仿佛在进行一场看不见的商议。然后，那个声音以更尖锐的口气说：“记录显示有人索阅瑞吉特的《太空分析仪器专论》，以及恩宁的《太空组成成分》。是否正确？”

“我们刚才随便敲了几个编目号码。”泰伦斯说。

“我能否请问你们索阅这些书的理由？”那个声音咄咄逼人。

“我告诉你我们不要……你别这样……”后面那句是气呼呼地对愚可说的，因为愚可已经开始低声啜泣。

又停顿片刻之后，那声音再说：“你们可以到楼下柜台拿这两本书。它们列在限阅清单上，你们需要填一份表格。”

泰伦斯伸手抓住愚可：“我们走。”

“也许我们违反了什么规定。”愚可颤声道。

“胡说，愚可，我们走了。”

“我们不要填表了吗？”

“不了，我们改天再来拿那些书。”

泰伦斯匆匆离去，押着愚可跟他一块走。当他大步走到主厅时，图书馆员抬起头来。

“喂，喂。”她一面叫，一面起身绕过办公桌，“等一下，等一下！”

他们没有停下来。

不料一名巡警突然拦住他们的去路：“你们走得可真急，小伙子。”

图书馆员追上他们，一口气差点接不上来：“你们是二四二，对不对？”

“我问你，”泰伦斯以坚定的口气说，“为什么要拦住我们？”

“你们不是索阅几本书吗？我们想要拿给你们。”

“时间太晚了，改天吧。你难道不了解我不想要那些书了吗？我明天再来。”

“这间图书馆，”女馆员一本正经地说，“随时尽力满足使用者的需要，那两本书马上会为你们准备好。”说到这里，她面颊浮现出两朵红晕，转身向一扇小门跑去，那扇门随即白动开启。

泰伦斯说：“长官，可否请你……”

那名巡警却举起长度适中而刻意加重的神经鞭。这东西既可当做十分称手的警棍，同时也是能令人麻痹的中距离武器：“好啦，小伙子，你何不安静坐着等那位女士回来？这样才有礼貌。”

那名巡警已不再年轻，身材也不再结实。他看来接近退休年龄，也许为了混完最后几年，才会来当轻松悠闲的图书馆警卫。可是他仍有武器，而且黝黑脸孔上那种和气明摆着是装出来的。

泰伦斯的额头湿了，他感到汗水滑落背脊。看来他是低估了情势——他曾十分肯定自己对这一切的分析，现在却碰到这种局面。他当初不该如此鲁莽；坏就坏在那个该死的欲望，驱使他想要侵入上城，像个萨克人那样大摇大摆走过图书馆的回廊……

在走投无路之下，他准备对巡警发动攻击。然后，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他已经没有必要那样做了。

那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巡警转头的动作晚了点；由于上了年纪，反应不再那么迅捷。他紧握的神经鞭被夺走，重重打在他的太阳穴上。他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嘶哑的惨叫，便立即应声倒地。

愚可发出喜悦的尖叫，泰伦斯则惊叹：“瓦罗娜！萨克的魔鬼有灵，居然是瓦罗娜！”

第四章

叛徒

泰伦斯几乎立刻， 恢复过来。“出去，快啊！”说着便迈开脚步。

他曾有片刻的冲动，想要将那个不省人事的巡警拖到主厅一列柱子后面藏起来，可是显然没有时间。

他们来到坡道上，午后的太阳为整个世界带来光明与温暖，上城的色彩已转为橘红色系。

瓦罗娜焦急地说：“赶快！”泰伦斯却抓住她的手肘。

他面露微笑，但声音严厉而低沉：“不要跑，自自然然跟着我走。抓住愚可，也别让他跑。”

最初的几步，他们似乎是在黏胶中前进。身后图书馆有声音传来吗？是他的想像吗？泰伦斯不敢向后望。

“走这边。”他指着一条车道的路标说。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那个路标发出些微闪光。上面写着：　“救护车入口。”

他们走上车道，穿过一个侧门，来到白得不可思议的两道墙之间。在无菌的玻璃走廊中，他们成了几个微小的异物。

远处有位穿制服的女子望着他们。她迟疑了一下，皱了皱眉头，开始朝他们走来。泰伦斯未等她来到近前，便赶紧转身钻进一条走廊，然后又换到另一条。沿途遇到不少穿制服的人，泰伦斯可以想像他们心中的疑惑——在一家医院的上层，竟然有本地人自由来去，这简直是史无前例的事，该拿他们怎么办呢？

当然，他们终究会被拦住。

因此，泰伦斯看到一扇不起眼的门上写着“通本地人楼层”，马上感到，心跳加剧。升降机刚好停在他们那一层，他赶紧将愚可与瓦罗娜推进去。当升降机开始下降时，那一下轻微的颠晃真是当天最美好的感觉。

城中共有三种建筑物。大多是整个建在下城的下层建筑，例如三层楼高的工人宿舍、工厂、面包厂、废物处理厂。上层建筑则是萨克人的住宅、戏院、图书馆、运动竞技场等等。不过也有少数是双层建筑，在上城与下城皆有楼层与入口，例如巡警局与医院。

因此，他们可以利用医院从上城来到下城，这样就不必乘坐动作缓慢的大型货运升降机，也就能避免遇到过度认真的操作员。当然，本地人这样做绝不合法，但是对于攻击巡警的罪犯而言，罪上加罪已经无关痛痒了。

他们走出升降机，来到下层。四周仍是全然无菌的墙壁，但表面看来有点残旧，仿佛比较不常擦洗；走廊也不像上层那样摆着铺椅套的长椅。这里最显著的特征，是一间传出阵阵不安聒噪的候诊室，里面挤满了疲倦的男人与惊慌的女人。候诊室中仅有一个接待员，正试图为乱糟糟的场面理出一点头绪，但显然成果欠佳。

她正对一个有胡碴的老头大吼大叫。那老头穿着一条脱线的裤子，不停地将膝盖上的皱褶拉平又弄皱、弄皱又拉平。对于每个问题，他一律以歉然的口气回答。

“你到底哪里不舒服？……疼痛持续多久了？……以前有没有来过医院？……听好，你们不能指望每件小事都麻烦我们。你就坐在这里，医生会来看你，再多开点药给你吃。”

接着她尖声叫道：“下一个！”说完一面看着挂在墙上的大钟，一面喃喃自语了几句。

泰伦斯、瓦罗娜与愚可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挪动。看到弗罗伦纳的同胞，瓦罗娜的舌头似乎就不再麻痹，她开始小声说个不停：

“我不得不来，镇长，我好担心愚可。我以为你不会把他带回来，而……”

“这不重要，你是怎么到上城的？”泰伦斯一面推开那些温驯的本地人，一面转头追问。

“我跟着你们，看到你们上了货运升降机。升降机再下来的时候，我说我是跟你们一道的，他就把我带上去了。”

“就这样？”

“我恐吓了他一下。”

“这些萨克的走狗！”泰伦斯嗤之以鼻。

“我不得不这样。”瓦罗娜可怜兮兮地解释，“后来，我看见巡警冲着你们指向一座建筑。等到他们离开后，我也往那里走。只是我不敢进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只好躲躲藏藏。直到我看见你们出来，被一名巡警拦住……”

“你们几个！”接待员不耐烦地尖声喊道。她站了起来，拿笔尖猛敲水泥合金的桌面，在场的每个人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那几个想走的人，过来这里。你们不能还没检查就离开，休想装病逃避工作。回来！”

结果他们三人还是跑了出来，来到下城的阴影中。周围充满萨克人所谓“本地区”的气味与噪音，上层再度成为屋顶。能够脱离令人窒息的萨克环境，瓦罗娜与愚可不知松了多大一口气，可是泰伦斯内心的焦虑并未消失。他们做得太过分了，从今以后，可能再也找不到安全的容身之地。

他心中还在为这件事忐忑不安的时候，愚可忽然叫道：

“看！”

泰伦斯感到喉头一阵苦涩。

下城的本地人大概一辈子也见不到比这更可怕的景象了。仿佛一只巨鸟穿过上层孔洞由天而降，一时之间天昏地暗，不祥的幽暗气氛笼罩住下城。不过那并非一只鸟，而是一辆巡警专用的武装飞车。

本地人大呼小叫，四处奔逃。他们或许没有什么特殊理由需要害怕，但还是作鸟兽散。其中有个人几乎就站在那辆车的路径上，心不甘情不愿地向一旁闪开。当巨影将他笼罩时，他正匆匆向前跑，想必急着办什么事。此时他环顾四周，仿佛混沌中一块冷静的顽石。他的身高中等，但双肩宽阔得近乎怪异。他的衬衫袖子一边完全裂开，露出的上臂像一般人的大腿那么粗。

泰伦斯举棋不定，愚可与瓦罗娜则一切都听他的，这位镇长心中的矛盾达到丁顶点。此时假如他们逃跑，能跑到哪里去？留在原地的下场又是如何？那些巡警也许根本是在抓别人，可是图书馆地板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巡警，这“也许”简直不必考虑。

那名壮汉正以沉重的小跑步逐渐接近，经过他们时他脚步稍微慢了下来，仿佛在犹豫什么。然后，他不急不徐地说：“柯洛夫面包店在前面第二条巷子左边，过了洗衣店就是。”

说完掉头就走。

“好吧。”泰伦斯孤注一掷。

他汗出如浆地拼命奔跑。巡警的高声斥喝自喧嚣中传来，他转头看了一眼，六名巡警从飞车中鱼贯而出，围成半圆。他们要抓他相当容易，这点他很明白。穿着这套该死的镇长制服，他像那根支撑上城的支柱一样显眼。

其中两名巡警朝这个方向跑来。他不知道他们是否看见自己，但那不重要。两名巡警跟刚才那位壮汉撞个正着，相撞的地点就在不远处，泰伦斯听得见壮汉嘶哑的咆哮，以及巡警恶声的咒骂。他急忙领着瓦罗娜与愚可转到巷内。

“柯洛夫面包店”这几个字由斑驳的塑胶灯管组成，就像一条蜿蜒曲折、通体发亮的蚯蚓，上面数得出有五六个断裂处。美妙香气从敞开的店门钻出来，绝不会让人认错地方。他们除了进去，已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内间透出源自烤炉被面粉遮蔽的晦暗光芒，里面有个老头向外望。

老头还来不及问他们的来意，泰伦斯就赶紧说：“一位壮汉……”他展开双臂比了比，外面刚好响起“巡警！巡警！”的喊叫声。

老头嘶哑地喊道：“这边！快！”

泰伦斯迟疑了一下：“那里有路？”

老头说：“这是假的。”

愚可首先爬进烤炉门，其次是瓦罗娜，最后是泰伦斯。在一下轻轻的“喀哒”声之后，烤炉的后壁稍微动了动，变成一扇上悬铰链活动门。他们将那扇门推开，钻进门后一个阴暗的小房间。

他们耐心地等着。此地通风不良，烤面包的香气令他们倍感饥饿，却又无法填饱肚子。瓦罗娜一直对愚可露出笑容，不时机械性地轻拍他的手心。愚可则茫然回望着她，偶尔将手放在自己涨红的脸上。

瓦罗娜才刚开口：“镇长……”

泰伦斯立刻轻声呵斥道：“现在别说话，瓦罗娜，拜托！”

他用手背拭过额头，瞪着指节上的汗水。

此时突然义传来“喀哒”一声。由于他们藏身之处是个封闭空间，这一声听来特别响亮。泰伦斯全身紧绷，不知不觉举起了紧握的双拳。

原来是那名壮汉，他正将宽阔的肩膀挤过洞口，差一点就钻不进来。

他被泰伦斯的样子笑乐了：“得了吧，老兄，我不是来打架的。”

泰伦斯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垂下双手。

比起刚才，这壮汉现在的情况显然糟得多。他的衬衫背后几乎全被扯破，颧骨处有一条又红又紫的新鞭痕，上、下眼皮都肿起来，将双眼挤成两条细缝。

他说：“他们已经停止搜索。如果你们饿了，这里的伙食虽不精致，不过够你们吃了。怎么样？”

现在已是夜晚。上城的灯火照亮了几英里外的夜空，但下城则是一片阴冷的黑暗。面包店门口的帘幕紧紧拉下，以免宵禁后的非法光芒钻出门外。

温暖的食物下肚后，愚可感觉舒服多了，头痛也逐渐减退。

他两眼盯着那壮汉的面颊，怯生生地问：“他们伤了你吗，先生？”

“一点点，”壮汉答道，“不算什么。这种事我天天都会碰到。”他哈哈大笑，露出粗大的牙齿，“其实我什么事也没做，只是在他们追捕某个人时挡了一下。对那些家伙来说，想叫一个本地人让开，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他伸手朝空中一抓，仿佛握了一柄隐形的武器，作势狠狠打下。

愚可吓得向后退，瓦罗娜急忙伸手保护他。

那壮汉身子向后一仰，吸了吸牙缝，清出一些食物残渣。然后他说：“我叫马特·柯洛夫，不过大家都叫我面包师。你们几个是什么人？”

泰伦斯耸了耸肩：“这……”

面包师说：“我懂你的意思了，其实我知不知道没什么关系。不过有一点你们该信任我——是我从巡警手中把你们救出来，对不对？”

“是的，谢谢你。”泰伦斯无法说得更诚恳了，“你怎么知道是在追我们？当时有那么多人都在跑。”

对方微微一笑：“别人的脸色可都没你们那么难看，当时你们的脸简直白得可以磨成面粉了。”

泰伦斯试图对他的幽默报以微笑，却不怎么成功：“我不太了解你为什么要冒这种生命危险。不过无论如何，非常感谢你。光是口头感谢实在不够诚意，可是现在除此之外，我什么也做不到。”

“你不用放在心上。”面包师将宽阔的双肩靠向墙壁，“这种事我常做，只要看到在追什么人，我就会尽力帮助他，不为什么，只因为我痛恨那些巡警。”

瓦罗娜喘了一口气：“你不会惹上麻烦吗？”

“当然会，看这里。”他手指着淤紫的脸颊，“不过你们可别以为这点小伤就会吓倒我。我造这个假烤炉可不是没有原因的，这样巡警就抓不到我，我也不会吃太多苦头。”

瓦罗娜睁大双眼，目光中满是惊骇与恐惧。

面包师继续说：“你们知道弗罗伦纳有多少大亨吗？只有一万人。有多少巡警？也许两万人。而我们本地人共有五亿，如果我们全部团结起来对抗他们……”他弹响一下手指。

泰伦斯说：“我们要是团结起来，面包师，到时要对抗的可不是人，而是针枪和霹雳炮。”

“是啊，这玩意我们自己也得弄点来。你们这些镇长就是和大亨走得太近，怕他们怕得要死。”面包师讽刺道。

今天，瓦罗娜的世界起—厂天翻地覆的变化。眼前这个人居然敢与巡警作对，而且还轻松自信地和镇长谈话，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她仔细听他们讲话，当愚可扯她的衣袖时，她

只是轻轻扳开他的手指叫他赶紧睡觉，几乎看都没看他一眼。

面包师继续说：“虽说拥有针枪和霹雳炮，那些大亨控制弗罗伦纳的唯一法门，仍是借着十万名镇长的帮助。”

泰伦斯看来生气了，但面包师自顾自地说下去：“比方说，看看你。穿得这么体面、精致、漂亮。我敢打赌，你有个温暖的小屋子，有胶卷书、私人滑车，而且不受宵禁限制。如果你有兴趣，甚至还能到上城去。大亨给你这些特权，绝不会是白给的。”

泰伦斯觉得实在不该发脾气，于是他说：“好吧。可是你要镇长怎么做？向巡警挑衅吗？那样有什么好处？我承认，我受命让我的村镇保持平静，而且生产达到要求，但我也让他们无灾无难。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我尽力帮助他们，这难道不是一种贡献吗？总有一天……”

“啊，总有一天。谁能等到那一天？等你、我都死了以后，谁来统治弗罗伦纳对我们个人而言又有什么差别？”

泰伦斯说：“首先我要声明，我比你更痛恨那些大亨。话说回来……”他没再说下去，满脸涨得通红。

面包师哈哈大笑：“继续啊，再说一遍。我不会因为你痛恨巡警而告发你的。你到底做了什么，惹得巡警非抓你不可？”

泰伦斯沉默不语。

面包师说：“我来猜猜看。当那些巡警撞到我的时候，他们显得非常愤怒。我指真的愤怒，不是做给大亨看的那种表面上的愤怒。我了解他们，我分辨得出来。所以我推测只有一种可能，你一定打伤了一名巡警，或许还杀了他。”

泰伦斯仍然沉默。

面包师亲切的声调丝毫没变：“保持沉默没什么不对，可是过度谨慎也没什么好处，镇长。你需要帮助，他们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不，他们不知道。”泰伦斯连忙反驳。

“在上城的时候，他们一定看过你的证件卡。”

“谁说我到过上城？”

“我猜的，我敢打赌你去过。”

“他们看过我的证件卡，但只是匆匆一瞥，来不及看清楚我的名字。”

“却来得及知道你是个镇长。他们唯一需要做的，只是找出一个今天不在自己镇上，或是无法交代今天行踪的镇长。现在，弗罗伦纳所有的通讯线路也许都烧热了，我看你已经惹了大麻烦。”

“也许吧。”

“你知道没有也许这回事。需要帮助吗？”

他们一直在悄声交谈。愚可蜷缩在一角，已经沉沉睡去；瓦罗娜的双眼轮流望着说话的两个人。

泰伦斯摇了摇头：“不用，谢了。我……我会设法解决。”

面包师立刻纵声大笑：“我倒很有兴趣看你怎么解决。别因为我没受过教育就瞧不起我，我还有别的本事。这样吧，今天晚上你好好想想，说不定你会决定接受我的帮助。”

黑暗中瓦罗娜睁着眼睛。她的床只是铺在地上的一条毯子，但那跟她平常睡的床差不多。愚可在对面角落的另一条毯子上睡得很沉。最近在头痛痊愈后，他白天若是处于兴奋状态，晚上总是睡得很沉。

镇长谢绝了寝具。面包师大笑几声（他似乎对每件事都大笑一番），之后便熄灭灯火，并告诉镇长说，他大可睁着眼睛度过这黑暗的一夜。

瓦罗娜双眼仍睁得老大，毫无睡意。今后她还睡得着吗？她打伤了一名巡警！

不知怎么回事，她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她的记忆非常模糊。他们走后这些年来，她几乎已经让自己忘掉他们。可是现在，她记起了当年那些夜晚，记起了他们以为她已经睡着时，那些压低的谈话声；还记起了在黑暗中来到她家的那些人。

有一天晚上，巡警把她摇醒，问了许多她不了解的问题，而她又不得不试着回答。从此，她再也不曾见过双亲。他们走了，大人这样告诉她。第二天，大人让她开始工作，而其他同龄的儿童还能再玩两年。她走在路上，人们总是在她后面指指点点；放工以后，大人也不准别的小孩跟她玩。她学会了过着孤独封闭的生活，学会了不开口讲话。所以大家叫她“大块头罗娜”，而且常常嘲笑她，说她是个低能儿。

今晚的谈话为何会让她想起自己的父母？

“瓦罗娜。”

这声音如此贴近，轻微的气息吹动了她的头发，而音量又那么低，低得差点听不见。她紧张起来，部分是因为恐惧，部分是出于闲窘。在她赤裸的身上，仅仅盖了一床被单。

是镇长的声音：“别开口，听我说就好。我要走了，门没有锁，不过我会回来的。你听到了吗？你了解吗？”

她摸黑伸出手去，抓住他的手指用力按了一下。

他放心了：“看着愚可，别让他离开你的视线。还有，瓦罗娜，”他停顿了很久终于说，“别太信任这个面包师，他来历不明。你明白吗？”

之后传来走动引起的轻微噪音，还有远处更轻微的一下吱吱声，听来他已经离去了。她用一只手肘撑起身子，除了愚可与她自己的呼吸声，四周一片静寂。

她在黑暗中合上眼睛，用力闭起眼皮，试着集中精神思考。那个面包师痛恨巡警，又曾拯救他们脱险，为什么无所不知的镇长会那么说他？为什么？

她只能想到一件事。他原来就在那里，正当事情糟到不能再糟的时候，面包师及时出现，迅速采取行动。这几乎像是预先安排好的，或者说，面包师仿佛在等待这一切发生。

她摇了摇头。这似乎很奇怪，要不是镇长那么说，她永远也想不到。

突然，一句洪亮而漫不经心的问话，粉碎了这片寂静：

“嗨？还在吗？”

一道光束将她完全笼罩，她简直吓呆了。她慢慢定下神来，用被单紧紧裹住颈部。此时，那道光束也稍微移开了些。

她不必纳闷这句话是谁说的，那道光束向后渗出的微光中，映出一个壮硕的身影。

“我还以为你跟他一块走了。”面包师说。

瓦罗娜以虚弱的声音回答道：“你说谁，先生？”

“那个镇长。你知道他走了，小姐，别浪费时间装蒜。”

“他会回来的。”

“他说过他会回来吗？如果是，那他就错了，巡警会抓到他的。这个镇长不够聪明，否则该知道门开着就一定有目的。你也打算走吗？”

瓦罗娜说：“我要留在这里等镇长。”

“随便你，不过你可有得等了，你想走随时可以走。”

他的光束突然转开，沿着地板向前移动，最后照到愚可那苍白、瘦弱的脸上。在光线刺激下，愚可的眼皮自然缩紧，但没有醒过来。

面包师的口气变得若有所指：“可是你最好把这个人留下来。我想，你该了解这一点。如果你决定离去，门是开的，但不是为他而开。”

“他只是个可怜的病号——”瓦罗娜高亢、惊骇的声音被中途打断。

“是吗？很好，我专门搜集可怜的病号，那家伙得留在这里。记住了！”

光束一直没有离开愚可熟睡的脸庞。

第五章

科学家

沙姆林·强兹博士不耐烦地等了整整一年，这不耐烦的情绪并没有随着时间逐渐消减，而是正好相反。然而，这一年他学到一件事，那就是萨克国务院催促不得。尤其那些官员大多是来自弗罗伦纳的移民，对本身的尊严看得比什么都要重。

有一次，他曾经问川陀大使老阿贝尔——他在萨克住了很久，甚至靴底都已经生根——萨克人既然那么轻视这些人，为何允许自己的政府部门由他们掌管？

阿贝尔透过盛着绿酒的高脚杯，向他眨了眨眼。

“政策，强兹，”他说，“政策。这是一种实用遗传学，配合萨克人的逻辑实行。他们自己的世界又小又没价值；这些萨克人之所以重要，只因为他们控制着一个挖不完的金矿——弗罗伦纳。所以他们每年都会在弗罗伦纳的田野和镇寻找优秀的年轻人，把他们带回萨克接受训练。表现平平的留下来为他们处理公文、填写表格；而那些聪明能干的，就送回弗罗伦纳担任村镇的首长，也就是他们所谓的镇长。”

强兹博士是个专业的太空分析员。他说他不大了解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阿贝尔伸出又老又钝的食指指着他，穿过高脚杯的绿色光线映在他布满棱纹的指甲上，冲淡了指甲的灰黄色泽。

他说：“你永远无法成为行政官员，可别找我推荐你。听好，弗罗伦纳最能干的人都全心全意支持萨克的政策，因为他们为萨克服务时会受到良好的照顾；而他们若是反对萨克，最好的下场是重新做个普通的弗罗伦纳人，但那可不妙，朋友，一点都不妙。”

阿贝尔一口咽下杯中的酒，又继续说：“此外，镇长和萨克上的办事员都不准生育下一代，否则就会失去职位。即使和弗罗伦纳女性生育也不行。当然，和萨克人婚配更是绝不可能。如此一来，弗罗伦纳的最佳基因不断自社会抽离，久而久之，整个弗罗伦纳将成为伐木工和汲水工的天下。”

“照这个态势发展下去，他们总有一天会连办事员都找不到，不是吗？”

“对，拭目以待吧。”

如今，强兹博士坐在弗罗伦纳事务部的一个前厅，不耐烦地等待获准穿越一道道关卡；弗罗伦纳籍的低阶官员则在官僚迷宫中不停跑来跑去。

一位上了年纪、已经不太中用的弗罗伦纳人来到他面前。

“强兹博士？”

“是的。”

“跟我来。”

其实，利用荧幕上的闪烁号码就能召唤他，而悬在半空中的荧光甬道也足以引导他前进。可是在人力低廉的地方，无须以科技取代人力。强兹博士想到的“人力”专指男性而言，不论在萨克的任何政府部门，他都从未见过女性。弗罗伦纳的女性大都留在自己的行星上，只有某些当女佣的例外，她们同样不准生育下一代。

带路的老人做了个手势，要他坐在面对“次长秘书”办公桌的一张椅子上。对方的头衔以发光字迹蚀刻在桌面的凹槽中。当然，没有任何弗罗伦纳人的职位能超过秘书，不论他实际掌管多少事务。弗罗伦纳事务部的次长与部长一定是萨克人，强兹博士虽然在社交场合有可能碰到这些人，但他明白在办公室里绝对见不到他们本人。

泰伦斯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垂下双手。

密编码的文件一一翻阅，仿佛其中蕴藏着宇宙的奥秘。那人相当年轻，或许才刚自学校毕业，他像所有的弗罗伦纳人一样，有非常白皙的皮肤与颜色很淡的头发。

强兹博士想到遗传的奇妙。他自己来自利拜尔这个世界，就像所有的利拜尔人一样，他的肤色很深，属于一种深浓的棕褐色。像利拜尔或弗罗伦纳这种肤色如此极端的两个世界，在整个银河中十分罕见。一般说来，中等色调是最普遍的。

有些激进的年轻人类学家提出一种想法，认为诸如利拜尔这种世界的人类，乃是源自独立发展但殊途同归的演化过程。对于任何主张不同物种会经由演化而汇流的想法（最后甚至能进行异种杂交，正如今日银河各世界的人类），年长的学者一律大肆抨击。他们坚持当初在起源的行星——姑且不论它在哪里——人类就已经分化成肤色各异的许多种群。

这只是将问题推到遥远的过去，并没有提出任何答案，所以强兹觉得两种解释都无法令人满意。不过即使到了现在，这个问题偶尔还是会出现在他脑海。在那些民智未开的世界，基于某种原因，一直流传着远古时代曾有一场冲突的传说。举例而言，在利拜尔的神话中，就提到不同肤色的人曾发生过大战，一群战败的棕色人种逃离家乡，神话中认为这些人就是利拜尔的创建者。

后来强兹博士离开利拜尔，前往大角太空科技学院就读，接着一头钻进专业领域，早将当年那些神话故事忘得一干二净。从那时到现在为止，他只有一次真正为此感到疑惑。那是他在执行公务的行程中，恰好来到半人马星区的古老世界之一。那些世界的历史都以千年为单位，他们的方言也极其古老，几乎可能就是传说中早已失落的英语。在那种语言中，对黑皮肤人种有个特殊的称呼。

可是，为什么要对黑皮肤人种有特殊的称呼呢？其他特征的人都没有特殊的称呼，例如蓝眼珠的、大耳朵的、卷头发的……

秘书严谨的声调打断了他的冥想：“根据记录显示，你曾经来过这问办公室。”

强兹博土冷冷答道：“我的确来过，阁下。”

“但不是最近。”

“不，不是最近。”

“你还在寻找那个太空分析员，他是在——”秘书翻了翻文件，“十一个月零十三天前失踪的。”

“没错。”

“在这段期间，”秘书的声音干得仿佛已将话里所有的汁液都悉数榨干，“一直没有这个人的下落，也没有证据显示他曾来到萨克境内。”

“根据最后一次报告，”强兹博土说，“他在接近萨克的太空中。”

秘书抬起头，他的淡蓝眼珠盯了强兹博土一会儿，然后迅速垂下：“也许没错，但这无法证明他人在萨克。”

无法证明！强兹博土紧紧抿起嘴唇。过去数个月来，星际太空分析局告诉他的也是这句话，而且回复的态度越来越随便。

没有证据，强兹博士；我们觉得你可以把时间花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强兹博士；本局保证搜寻会继续进行，强兹博士……

他们真正的意思是：别再浪费我们的经费，强兹！

正如秘书刚才仔细陈述的，这个事件开始于星际标准时间十一个月零十三天之前。　（对于这种事，秘书当然不会用当地时间，他不会犯这种错误。）当时他是在两天之后才于萨克着陆，到分析局的当地办事处做例行视察。不料结果却是——唉，结果就成了现在这样子。

他见到分析局的当地代表，一个身形单薄的年轻人。让强兹博士印象最深刻的，是他不停嚼着萨克化工业生产的某种橡皮食品。

视察接近尾声的时候，那位当地代表突然想起一件事。他把嘴里的东西推到闩齿后面，开口道：“有个野外人员传来一封电讯，强兹博士。八成只是芝麻小事，你也了解那些人。”

那是表示不屑一顾的通常说法——你也了解那些人。强兹博土心中闪过一丝怒意。他正准备说十五年前自己也是个“野外人员”，不过他随即想起，自己仅仅忍受了那份工作二个月。但正是由于那点怒气，使他阅读电讯时分外认真。

电讯内容如下：请保持直通密码线路对分析局中央本部开放，准备传送有关极度重要事件的详细电讯。整个银河将受影响。我即将经由极小路径着陆。

当地代表觉得挺有趣，嘴巴又恢复节奏性的大力咀嚼。

“想想看，长官，‘整个银河将受影响’。一个野外人员发得出这种电讯可真不简单。收到这封电讯后，我和他联络过一次，看看是否能从他那里问出个所以然，可是我失败了。他只是不停地说，弗罗伦纳上每个人的牛命都有危险。你知道的，这代表有五亿人命在旦夕。他的话听来神经兮兮，所以坦白讲，他着陆的时候我可不想处理这码子事。你有什么建议？”

强兹博士说：“有没有你们的谈话记录？”

“有的，长官。”经过几分钟的寻找，他终于找到一段胶卷。

强兹博士用阅读机放—了一遍，皱起了眉头：“这是副本，对不对？”

“我将正本送给萨克的行星间运输局。我想他的状况也许很糟，他们最好能开辆救护车去着陆场接他。”

强兹博士心中忽然有点冲动想同意这个年轻人的话。处于太空深处的孤独分析员终于完成任务时，精神很可能已严重错乱。

然后他说：“等等，听你的口气，似乎他尚未着陆。”

当地代表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我想他已经到了，只是没有人通知我。”

“好吧，联络运输局，取得详细资料。不论他有没有精神病，我们的记录中一定要有详细资料。”

第二天，在离开萨克行星的前一刻，强兹博士又到办事处来做最后巡视。他还要去其他世界办些公事，行程有些匆忙。临走他再次回头问：“我们的那位野外人员如何？”

当地代表答道：“喔，这个……我正打算告诉你，运输局没有他的消息。我将他的超原子发动机能量型样送过去，他们说他的太空船根本不在近太空。那家伙一定改变了着陆的主意。”

强兹博土决定将出发时间延后二十四小时。第二天他来到位于该行星首府萨克市的行星间运输局。那是他第一次遇到弗罗伦纳籍官僚，他们对他的回答一律是摇头。他们的确收到过分析局一位分析员将要着陆的电讯。喔，没错，不过并没有太空船着陆。

可是这件事很重要，强兹博士坚持那个人病得很重。难道他们没收到分析局当地代表与他的通话记录吗？他们张大眼睛望着他。通话记录？没有任何人记得收到过。假如这个人真有病，他们只能表示遗憾，可是实在没有分析局的太空船降落，也没有分析局的太空船出现在近太空任何地方。

强兹博士回到旅馆，左思右想考虑良久。已经延后的出发时间又过了，他索性打电话给旅馆柜台，要求搬到一间较适合长住的套房。然后，他约川陀大使路迪根·阿贝尔见面。

第二天，他整日阅读萨克历史。到了与阿贝尔约好的时刻，他的心跳变成了愤怒的鼓声。他不会轻易放弃，他心里很明白。

年老的大使将这次会面视为社交性拜访，抓着他的手上下摇了半天。然后又把机械酒保叫进来，还不准他在头两杯酒时讨论任何公事。强兹利用这个机会闲谈了些有用的话题，包括问及满是弗罗伦纳人的国务院，结果听到一席对萨克实用遗传学的精辟解释，令他更为火冒三丈。

在强兹后来的记忆中，阿贝尔总是那天那个样子。深陷的双眼半闭在突出的白眉下，鹰钩鼻不时徘徊在高脚杯上方，凹陷的面颊加深了面部与身躯的瘦容，一根瘦骨嶙峋的指头缓缓打着拍子，好像和着一首无声的音乐。

强兹开始叙述分析员失踪的事，他没有添油加醋，讲得并不生动。阿贝尔细心聆听，一直没有插嘴打断。

强兹讲完之后，阿贝尔轻拍着自己的嘴唇，问道：“我问你，你认识这个失踪的人吗？”

“不认识。”

“也没见过他？”

“我们的野外人员都不容易见到。”

“他在此之前有过妄想吗？”

“根据中央分析局办公室的记录，这是第一次——如果那些真是妄想。”

“如果？”大使并未继续追究，他改问道，“你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寻求协助。”

“显然如此，不过是怎样的协助呢？我能做些什么？”

“让我解释一下。萨克的行星间运输局曾检查过近太空，寻找那艘太空船的发动机能量型样，结果没有发现任何迹象。这件事他们不会说谎——我不是说萨克人绝对诚实，但是他们绝不会说无用的谎言；而且他们一定知道，我能在两三个小时内就查清真相。”

“的确如此，然后呢？”

“在两种情况下，能量型样追踪注定失败。第一，那艘太空船已不在近太空，因为它经由超空间跃迁到了银河另一处。第二，它根本不在太空中，因为它已经在某颗行星着陆。我不相信我们的人做过跃迁，就算他提到的弗罗伦纳的危机，以及攸关银河的重大事件只是夸大狂的一种妄想，他无论如何也会来到萨克提出报告，而不会改变主意匆匆离去。我对这种事有十五年的经验。如果说，万一他的头脑没问题，他的叙述千真万确，那么这件事的严重程度更不会让他改变主意，离开近太空。”

川陀老者举起一根指头，轻轻摆了摆：“那么你的结论是他在萨克上。”

“正是如此，因而又有两种可能。第一，如果他的确患了精神病，他有可能降落在这颗行星任何一处，而非在太空航站着陆。现在他或许处于半失忆状态，抱病在四处游荡。这种事非常罕见——即使对野外人员而言，但以前的确发生过。通常，在这种情况下，失忆只是暂时性的。等他们恢复时，病人最先想起的会是有关工作的细节，而不是任何个人的记忆。毕竟，太空分析员的工作就是他的生命。很常见的一种情形，是失忆症患者游荡到一所公共图书馆，查看有关太空分析的资料，然后就被人找到了。”

“我懂啦。这么说，你要我帮你和图书馆员管理局打个招呼，要是遇到这种情况就向你报告。”

“不，因为我料想这件事不会有什么麻烦。我会要求把几本太空分析的标准参考书列为限阅书籍，任何询问这些书籍的人，若是无法证明自己是萨克人，就把他们留下来问话。当局会同意这样做，因为他们知道，或是他们的某些上司会知道，这样的计划根本徒劳无功。”

“为什么？”

“因为，”现在强兹说得很快，像是陷入一团颤抖的怒火，“我确定我们的人的确依照他的计划，已经降落在萨克市太空航站，然后可能立刻遭到萨克当局监禁，甚至杀害——无论他是否神智健全。不过这方面我也会追查。”

阿贝尔将几乎饮尽的酒杯放下来：“你在开玩笑吗？遭到杀害？”

“我看来像是开玩笑吗？不到半小时前，你对我怎样描述萨克人的？他们的生活、繁荣与权力，全都仰赖他们对弗罗伦纳的控制。过去二十四小时我读的那些书，又告诉我些什么？弗罗伦纳的蓟荋田是萨克的财富。如今却出现一个人——不论精神正常与否，这都没有关系——他声称有个攸关整个银河的重人事件，使弗罗伦纳男女老少都有生命危险。你看我们的太空分析员最后一次的通话记录。”

阿贝尔拿起强兹丢到他膝盖上的那段胶卷，又接过强兹举到他面前的阅读机。他慢慢看下去，衰老的双眼凑在目镜上，一下凝视一下眨眼。

“里面没有多少资料。”

“当然没有。他说有一场危机，说那是十万火急，如此而已。可是当初绝不该把它送到萨克人手中。即使这个人错了，萨克政府又怎能允许他到处宣扬心中的疯狂想法——姑且算它是疯狂的——弄得银河人尽皆知？即使不考虑在弗罗伦纳可能引起的恐慌，以及对蓟荋纤维产量的影响，至少还要顾虑萨克与弗罗伦纳政治关系的肮脏内幕，将全部暴露在整个银河的目光下。想想看，他们只需要解决一个人，就能避免这一切后果，因为他们知道我不能光凭这个通话记录就采取行动。在这种情况下，萨克会不下这个毒手吗？你口中的这样一群遗传学实验者，是绝对不会犹豫不决的。”

“那你指望我做什么呢？我必须告诉你，我仍然不清楚。”

阿贝尔似乎不为所动。

“查出他们是否杀了他。”强兹绷着脸说，“你在这里一定有个谍报组织，这点我们不用争辩。我在银河闯荡够久了，早就过了政治青春期。在我利用图书馆作借口分散他们注意力的同时，你帮我追根究底查个清楚。一旦你发现他们是真凶，我要川陀做到一件事，那就是让银河任何地方的政府都了解，杀害分析局的人绝对不能逍遥法外。”

他与阿贝尔的首度会面就此结束。

强兹说对了一件事，在安排图书馆配合这方面，萨克官员十分合作，甚至相当赞同这个做法。

可是，他似乎只说对了这件事。几个月过去了，阿贝尔的情报员在萨克到处都找不到失踪者的下落，更不知他是死是活。

十一个多月以来，情况一直没有改变。强兹几乎开始觉得该罢手了；他几乎已经决定，最多再等最后这一个月。就在这时，事情却有了突破性的发展。那并非阿贝尔的功劳，而是来自他自己设置的、如今却几乎已经被他遗忘的“稻草人”。萨克公共图书馆送来一份报告，促使强兹来到弗罗伦纳事务部，坐在一位弗罗伦纳籍官员对面。

那位秘书对这个案子做好了打算，公文已经合十。

他抬起头来：“好，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强兹精准地陈述：“昨天下午四点二十二分，我接到一份通知，萨克公共图书馆的弗罗伦纳分馆为我留置了一个人，那人想要查询两本太空分析的标准参考书，而他并非萨克人。接下去我就没有听到进一步的消息。”

他提高音量不让秘书接话，继续说下去：“我下榻的旅馆有个公共接收器，能够收到超视新闻报道。昨天下午五点零五分，报道提到在萨克公共图书馆的弗罗伦纳分馆中，有个弗罗伦纳巡逻队员被打昏了，涉嫌这桩暴行的三个弗罗伦纳人已被通缉。在后来的新闻提要中，没有再重复这项报道。

“而我十分肯定，这两条消息有连带关系；我也十分肯定，我要的那个人已遭巡逻队逮捕。我曾要求批准我前往弗罗伦纳，可是被拒绝了。我曾用次以太联络弗罗伦纳当局，要他们将那个人送到萨克，结果也没有收到答复。现在我亲自来到弗罗伦纳事务部，要求你们对这件事采取行动。要不就让我去，要不就让他来。”

秘书以死气沉沉的声音说：“萨克政府无法接受分析局官员的最后通牒。我的上司曾警告我，说你或许会问起这些事，还指示了哪些事实是我该让你知道的。那个据报曾经查询限阅书籍的人，还有他的两个同伴，一名镇长和一名弗罗伦纳女子，的确犯下你提到的攻击罪行，而且遭到巡逻队的追缉。然而，他们并没有被逮捕。”

强兹突然感到一阵痛苦的失望，他甚至懒得企图掩饰：“他们逃掉了？”

“并不尽然，他们躲进一个叫马特，柯洛夫的人开的面包店。”

强兹瞪大眼睛：“竟然让他们留在里面？”

“最近，你有没有会晤过尊贵的路迪根·阿贝尔阁下？”

“这和他有什么……”

“根据我们的情报，你常常出现在川陀大使馆。”

“我有一个星期没见到大使了。”

“那么我建议你去见见他。我们允许那些罪犯安然躲在柯洛夫的店里，是出于尊重我们和川陀的微妙星际关系。我接到上司的指示，若是有必要就告诉你，那个柯洛夫——你或许不会感到惊奇——”说到这里，那张白皙的脸孔露出像是冷笑的表情，“我们的国家安全部早就知道他是川陀间谍。”

第六章

大使

在强兹会晤那位秘书之前十小时，泰伦斯离开了柯洛夫的面包店。

泰伦斯沿着城中巷道小心翼翼向前走，一只手始终没离开路旁工寮的粗糙外墙。除了上城间歇射下的苍白光芒，他全然置身黑暗中。下城唯一的光线，就是巡警射出的珍珠色闪光，他们总是两三人一组在城中巡逻。

下城就像一只沉睡的毒妖，油滑、盘旋的身躯躲在光辉灿烂的上城之下。其中某些部分或许还有朦胧的生气，例如农产品的批发集散地，但绝不是在这里，不是这个贫民窟。

清脆的脚步声自远而近，泰伦斯退到一个满是灰尘的巷内。　（就连弗罗伦纳每晚的阵雨，也几乎无法穿透上层的水泥合金，来到下层的幽暗区域。）一百码外出现了儿道光束，它们慢慢移动，最后消失无踪。

整个夜晚，巡警不停走来走去。他们只需要这样做，如此所激起的恐惧感就足以维持秩序，几乎不必再展示什么武力。虽然无数偷鸡摸狗之辈大可借着黑暗作掩护，但即使没有巡警，这种危险也不至于多严重。食品店与工厂有严密的守卫；豪华的上城高高在上；而若想互相偷窃，也只是寄生于彼此的困境中，只落得徒劳无功。

其他世界上所谓的罪恶，在此地的黑暗中根本不存在。穷人可以束手就擒，但早已一贫如洗，而富人则绝对遥不可及。

泰伦斯悄声前行，每当经过上方水泥合金的开口时，他的脸孔就映上苍白的光芒，而他总会忍不住抬头仰望。

遥不可及！

他们真的遥不可及吗？他这一生对萨克大亨的态度曾有多少转变？小的时候，他只是个普通的小孩。巡警是银黑相间的怪物，任何人不论有没有做错事，看到他们一律拔腿就跑。大亨则是神秘莫测的超人，是至善的象征，他们住在名叫萨克的天堂，细心地、耐心地沉思着弗罗伦纳上所有愚夫愚妇的福祉。

在学校里，他每天都会重复一遍：愿银河圣灵看顾大亨，

有如他们看顾我们一般。

没错，他现在想，就是这样，一点也没错！但愿圣灵对待他们的方式，与他们对待我们一样。他的拳头使劲握紧，在阴影中几乎冒出火来。

十岁的时候，他曾在学校写了一篇作文，内容是他想像中萨克的生活。那纯粹是凭空想像的创作，为的只是表现他的文采。详细的内容他已经忘了，只记得其中一段。当时他描写每位大亨都有二十英尺高，形象庄严壮丽；每天早上，大亨们聚在一个色彩有如蓟荋花般缤纷的大厅中，辩论着弗罗伦纳人的罪过，并沉痛地默哀，决心要让他们改过迁善。

老师读了之后非常高兴。那一年年底，当其他小朋友继续上另一节读写与道德课程时，他升到一个特别班，开始学习算术、银河舆理和萨克历史。十六岁那年，他被送到了萨克。

他仍记得那个伟大的日子，但他猛然抽回记忆，想到这件事令他感到羞耻。

现在，泰伦斯已经接近城市近郊。偶然袭来的阵阵微风，为他带来蓟荋花在夜晚所散发的浓郁香气。再过几分钟，他就会来到相当安全的田野。那里没有巡警的定期巡逻，而且他能透过夜空残云重新见到天上的星光，甚至包括萨克的太阳，那颗坚实、明亮的黄色恒星。

他这一生，有一半的时间都把那颗恒星当成他的太阳。当他从太空船的舷窗首次近距离望见它时，真想当场跪下来。它不再是一颗星，而是一个光芒耀眼、不可逼视的小圆球。一想到自己正接近天堂，连第一次太空飞行的恐惧感也消失无踪。

他终于在心目中的天堂着陆，随即被送到一位年迈的弗罗伦纳人家中。那老人照顾他沐浴更衣，然后带他前往一座庞大的建筑。途中，老人向经过的一个人弯腰鞠躬。

“鞠躬！”老人气呼呼地对年轻的泰伦斯低声道。

泰伦斯照做了，可是一头雾水：“那是什么人？”

“一位大亨，你这个无知的农工。”

“他！一位大亨？”

他立即僵在路上，直到老人催促他向前走。这是泰伦斯首度见到大亨，这位大亨根本没有二十英尺高，看起来像平常人一样。换作别的弗罗伦纳少年，可能会从这种幻灭的震撼中恢复，但泰伦斯却一直没有。他内心某个地方起了变化，永久的变化。

后来他虽然接受了各种训练，而且都名列前茅，却从未忘记大亨只是普通人。

他花了十年的岁月求学。课余时间，除了吃饭睡觉之外，他被要求在许多小事十做个有用的人。他学会了跑腿送信、倒垃圾、大亨经过时要弯腰鞠躬、大亨夫人经过时要恭敬地转头面壁。

后来，他又在国务院工作了五年。他的职位一换再换，以便在各种不同的环境下，让能力受到最佳测试。

有一次，一位和蔼可亲的弗罗伦纳胖子来拜访他。这个人笑容可掬，轻轻掐着他的肩头，然后问他对大亨有什么看法。

泰伦斯压下掉头就跑的念头。他不禁怀疑，自己的想法是否以某种密码印在脸部的线条上。他摇了摇头，喃喃说了一串赞美大亨的陈腔滥调。

那个胖子却咧了咧嘴：“你言不由衷，今晚到这里来。”他递给泰伦斯一张小卡片，几分钟后，那张卡片自动碎裂烧毁。

泰伦斯依约前往，他虽然害怕，却非常好奇。他在那里遇到好些自己的朋友，他们望着他的眼神都透着神秘；后来他们在工作场合再遇到他，却只对他投以漠然的一瞥。在那次聚会中，他倾听他们的言论，发觉许多人似乎跟他深藏在内心的想法不谋而合。他本来还以为那是自己的创见，别人从来没有想到过。

逐渐他了解到，至少有某些弗罗伦纳人认为大亨都是卑鄙的禽兽，这些大亨为了自私的理由而榨取弗罗伦纳的财富，却让辛苦工作的本地人闲在愚昧与贫困的泥沼中。他还了解到，一场反抗萨克人的大暴动即将来临，成功之后，弗罗伦纳所有的财富将重归真正的主人之手。

怎么做？泰伦斯问道，问了一遍又一遍。毕竟，大亨与巡警都拥有武器。

于是他们告诉他川陀的存在，过去数世纪以来，这个庞大的帝国不断膨胀，如今涵盖了银河中一半的住人世界。他们说，在弗罗伦纳人的协助下，川陀将摧毁萨克。

可是——泰伦斯先对自己说，然后又公开发表——既然川陀这么大，而弗罗伦纳这么小，难道川陀不会取代萨克，成为一个更大、更暴虐的主宰吗？如果那是唯一的出路，他宁可选择忍受萨克的统治。熟悉的主宰总比不熟悉的主宰要好。

他被嘲笑一番，然后被赶出去。他们还以性命威胁他，不准他对人提起当天所听到的一切。

可是过些时日，他注意到那些谋反者一个接一个失踪了，最后只剩下原来那个胖子。

偶尔，他还会看到胖子在各处跟新来的人交头接耳。他明知那些人正面临试探与测验，却不敢向他们提出警告。他们必须自己找出活路，正如泰伦斯当初那样。

泰伦斯甚至在国家安全部待了一阵子，只有少数弗罗伦纳人能有这种殊荣。那段时间很短，因为安全部官员拥有的权力太大，任何人在那里的时间都比在其他单位短。

可是在安全部，泰伦斯发现真的有谋反需要对付，这令他十分惊讶。原来弗罗伦纳有人设法互通声息，计划着叛变行动。通常这些行动都有川陀暗中资助经费，不过有些反叛者却真以为弗罗伦纳可以独力成功。

泰伦斯默默想着这件事。他的话很少，举止尤异，可是他的思想不受限制。他痛恨那些大亨，原因之一是他们并非二十英尺高；原因之二是他不能看他们的女人；原因之三是他曾经鞠躬哈腰服侍过几个，结果发现他们外表傲慢无比，骨子里却是一群愚蠢的家伙，他们受的教育并不比他好，而且通常比他笨得多。

然而，该怎样做才能解脱这种奴隶生活？如果只是把愚蠢的萨克大亨换成愚蠢的川陀皇族，根本毫无意义。指望弗罗伦纳农民自己做点什么，则又是痴心妄想。所以说，简直就是一筹莫展。

从学生时代，到小小的官员，到如今成为镇长，这个问题在他心中萦绕了许多年。

突然间，出现了一个特殊的机缘，将梦想不到的答案送到他手上。答案就是那个其貌不扬的人，这个曾经是太空分析员的人言之凿凿地说，弗罗伦纳男男女女都有生命危险。

泰伦斯终于来到田野，那里的夜雨将停，云朵间的星光显得湿答答的。他深深吸了一口蓟荋的香气，不禁想到蓟荋既是弗罗伦纳的财富，又是这颗行星的诅咒。

他心里清楚得很。他已经不再是镇长，甚至连一个自由的弗罗伦纳农民都不是。他只是个逃亡的罪犯，从此必须躲躲藏藏。

但他心中燃烧着希望之火。过去二十四小时，他掌握着有史以来对抗萨克最厉害的武器。这点毫无疑问，他知道愚可的记忆正确无误——愚可曾是太空分析员，接受过心灵改造，脑海几乎一片空白；但此人记得的事是真实的、可怕的，而且威力无穷。

他确定这一点。

现在，愚可在另外一个人的掌心里。那人假扮成弗罗伦纳的志士，实际上却是川陀间谍。

泰伦斯感到苦涩的怒火冲向喉头。这个面包师当然就是川陀间谍，从一开始他就对这点毫无疑问。哪个下城居民会有钱建造一个假的辐射烤炉？

他不能、也不会让愚可落人川陀的手中。他准备进行的计划艰难无比，可是又有何妨？他身上已经背了一个死刑。

天空一角出现暗淡的光芒，他要等天亮后再行动。当然，各地的巡警局都会接到他的图像，但他们得花几分钟的时间，才认得出他这个人。

而在这几分钟里，他仍然是个镇长，他将有时间去做一件事。但此刻，即使是此刻，他仍不敢让自己考虑到这件事。

强兹会晤那位秘书之后十小时，与路迪根·阿贝尔再度见面。

大使表面上以惯常的热情迎接强兹，但内心却带着一份明确而不安的罪恶感。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已过了将近一个银河标准年），他对此人所说的事并未放在心上，唯一想到的是：这件事会不会，或是能不能帮助川陀？

川陀！他总是最先想到川陀。但他与那些笨蛋不一样，他不会崇拜一群星星，也不崇拜川陀军人所佩挂的“星舰与太阳”黄色徽章。简言之，他并不是一般的爱国者，川陀本身对他毫无意义。

可是他崇尚和平，尤其他年事渐长，对于杯中的美酒、充满柔和音乐与香气的环境、午后的小歇分外陶醉，也向往着宁静安详的余生。在他的理想中，每个人都应该有这种享受；然而事实上，每个人都受到战争的摧残。人类在虚空的太空里冻毙，在原子能爆炸中气化，或在遭到包围与轰击的行星上活活饿死。

如何才能厉行和平？当然不是靠说理，也不是靠教育。一个人如果了解和平的真谛与战争的本质，却无法选择前者且摒弃后者，还有什么道理可以说服他呢？除了战争本身，还有什么是对战争更强而有力的谴责？不论是多么精妙的辩证技巧，也比不十一艘满载尸骨、百孔千疮的残破战舰十分之一的威力。

所以说，想要终止武力的滥用，只剩下一个解决之道，那就是武力本身。

阿贝尔的书房里有一套川陀的舆图，专门设计来显示武力的成就。它是个晶莹剔透的卵形体，呈现出银河透镜的三维结构。其中星辰是白色的钻石粉末，星云是带状的光芒或暗淡的云雾，而在接近中心处，则有几个红色斑点，那就是过去的川陀共和国。

不是“现在的”，而是“过去的”口五百年前的川陀共和国，仅由五个世界组成。

这是一套历史舆图，只有在时间归零之际，五百年前的共和国才会显现。将时间向前拨一格，画面中的银河便前进五十年，川陀的边缘就多出一圈变红的星辰。

在十个阶段中，时间总共过去五百年，深红色像大摊血迹一样不断扩张，直到银河大半的区域都陷入一片红海。

红色就是血的颜色，这仅是一种意象而已。在川陀共和国变成川陀邦联，再变成川陀帝国的过程中，它的扩展埋葬了无数残缺的人体、残缺的船舰，以及残缺的世界。然而经由这些蜕变，整个川陀变得强大无比，红色范围内终能享有和平。

如今，川陀正在另一次蜕变的边缘跃跃欲试：从川陀帝国跃升至银河帝国，然后红色将吞没所有的星辰，而银河将从此天下太平——川陀治下的太平。

阿贝尔向往这种结果。若在五百年前，四百年前，甚至二百年前，他都会反对川陀上这群险恶的、侵略成性的人。他们贪得无厌、不顾他人权利；自家的民主尚未健全，却对其他世界的轻度奴役极其敏感……尽管如此，那些都已是过去式了。

他不是为了川陀，而是为了川陀所代表的统一结局。所以原来的问题“这事如何有助于银河的和平？”自然转变成“这事如何有助于川陀？”

问题是对于这个特殊事件，他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对强兹而言，唯一的解决之道显然就是——川陀必须支持分析局，并且必须惩罚萨克。

假如真能证明萨克的错误，或许这样做是好的。但就算握有证据，或许处罚萨克仍不是好方法。但若根本毫无证据，这办法就绝不可行。无论如何，川陀绝不能轻举妄动。整个银河都看得出来，不久川陀即将一统银河，只是那些尚未归属川陀的行星，仍有可能团结起来反抗到底。川陀甚至也能赢得这样一场战争，但所要付出的代价，大概会让胜利成为惨败的一个动听的代名词。

因此，在这场游戏的最后阶段，川陀绝不能轻举妄动。基于这一点，阿贝尔一步步地慢慢处理此事。他将网轻轻撒向国务院的迷宫，以及萨克大亨的豪华生活圈；他利用笑容作探针，不着痕迹地打探消息。此外，他也没忘了让川陀的特务盯住强兹本人，以免这个愤怒的利拜尔人一时之间所造成的破坏，令他一年都弥补不回来。

对于这位利拜尔人持之以恒的愤怒，阿贝尔感到十分惊奇。他曾经问他：“小小一个分析员为何让你那么关切？”

他指望听到的，不外是为了分析局的整体，以及大家都有责任支持该局，因为它不是某个世界的工具，而是为全体人类服务之类的话。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

强兹皱着眉头回答他：“因为在这一切表面问题之下，隐藏着萨克与弗罗伦纳的关系，我要揭发并摧毁那重关系。”

阿贝尔彻底感到一阵反胃。不论何时何地，总是因为有人过分关注某个世界，而使大家的心力无法集中在银河统一的问题上，这种事一而再、再而三。当然各处都有社会不公的现象，当然这现象有时似乎令人难以忍受。但这些人难道没有想到，这种事情只有在帝国成立之后才可能解决？首先，必须终止战争以及国与国的对抗，唯有到那个时候，才能设法解决内在的闲境，毕竟外在的冲突是它们的主因。

再说强兹并不是弗罗伦纳人，根本不该有此种情绪化的短视作风。

“弗罗伦纳对你有何意义？”阿贝尔又问。

强兹犹豫了一下：“有一种亲切感。”

“但你是利拜尔人，至少在我的印象中是如此。”

“我的确是，而这正是亲切感的来源，我们都是银河中的极端人种。”

“极端？我不了解。”

强兹解释：“我指的是肤色。他们太白，而我们太深，这就代表丁某种意义。它将我们联系在一起，使我们有一个共通点。在我的感觉中，我们的祖先必定有过一段身为异类的长久历史，甚至遭到社会主流的排斥。我们是不幸的白种人与褐种人，在与众不同这方面同病相怜。”

阿贝尔惊异而不可思议地瞪着他，强兹说不下去了。从此他们之间再也不曾出现这个话题。

如今，过了将近一年，没有任何警告，没有任何预兆，就在整个不幸事件看来即将悄悄告终之际，甚至强兹的热度都已渐渐减退，事情突然一发不可收拾。

阿贝尔现在面对着一个不同的强兹，这个强兹的愤怒不只冲着萨克，也针对阿贝尔。

“我会这么生气，”这位利拜尔人说，“不是因为你的情报员一直跟在我后头。想必你行事谨慎，对任何事、任何人都不敢信赖。就这一点而言，我能接受。可是找到我们的人之后，为什么你们没有立即通知我？”

阿贝尔一只手轻抚着座椅扶手的暖和布料：“事态很复杂，一直很复杂。我当初做好安排，若有任何未经授权的人查询太空分析资料，除了通知你之外，也要向我手下某些情报员报告，我甚至想到你可能需要保护。可是在弗罗伦纳……”

强兹语气酸涩：“没错。我们都是笨蛋，没考虑到这一点。我们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证明在萨克到处都找不到他，他必定一直都在弗罗伦纳，而我们居然从未想到。无论如何，现在我们找到他了，或者该说让你找到了。想必你会安排我和他见一面？”

阿贝尔没有直接回答：“他们告诉你，这个叫柯洛夫的人是川陀的情报员？”

“不是吗？他们为什么要说谎？难道他们的情报错误？”

“他们没有说谎，情报也没有错误，这个人担任我们的情报员已有十年之久。他们竟然早就知道，这点令我相当忧心。我不禁怀疑他们对我们还知道多少，也怀疑我们的组织究竟有多松散。但他们为什么急于告诉你柯洛夫是我们的人，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想因为那是实情，而且这样一来，我就再也不会为难他们。否则我将提出的进一步请求，只会引，起他们与川陀之间的麻烦。”

“实情是外交官之间的糖衣毒药。让我们知道他们对我们的了解程度，让我们及时掌握机会收回破损的网，补好之后重新张开，除此之外他们还能为自己制造什么更大的麻烦？”

“请回答你自己的问题。”

“我说，他们告诉你柯洛夫的真实身份，是为了摆出胜利的姿态。他们知道这件事不论保密或说出来，对他们都不会有任何帮助或者伤害，因为早在十二小时之前，我就获悉他们知道柯洛夫的身份了。”

“你怎么知道的？”

“借着最不可能弄错的一条线索。听着！十二小时之前，川陀的情报员马特·柯洛夫，已遭弗罗伦纳巡逻队的一名成员射杀。他当时掌握的两个弗罗伦纳人，一男一女，男的八成就是你在寻找的那个野外人员。这两个人都不见了，消失了，想必已落入那些大亨的手中。”

强兹吼叫一声，差点从座位中站起来。

阿贝尔冷静地将酒杯举到唇边：“我无法采取任伺正式行动。那名死者是弗罗伦纳人，而那两个消失的人同样也是——即使我们能够提出反证。所以你看，我们不但受到严重挫败，更被愚弄了一番。”

第七章

巡警

愚可亲眼目睹面包师惨遭杀害。他看见一柄手铳悄悄一推，面包师立刻一声不响地瘫倒在地，胸部向内凹陷，烧成焦黑的一团。对愚可而言，这个景象淹没了事前与事后几乎所有的记忆。

他依稀记得巡警如何出现，然后悄悄地、满怀杀机地拔出武器的经过。面包师曾抬起头，正准备开口，却来不及吐出人生最后一个字。然后一切就发生了，愚可听见耳内血管产生的嗡嗡声，还有众人发自四面八方的吵闹尖叫，就像是一条泛滥的河流。

愚可经过数小时睡眠所恢复的神智，片刻间烟消云散。那名巡警原本要向愚可冲来，他挤在叫喊的男男女女间拼命向前，但人群仿佛是一团泥泞黏着他，令他脚步沉重得抬不起来亡愚可与瓦罗娜随着人潮旋转，逐渐被带离原地。他们是一团小漩涡，当巡警的飞车开始在头顶盘旋时，有如惊弓之鸟的人潮开始不停骚动。瓦罗娜催促愚可往前走，向城市的近郊前进。一时之间，愚可又成丁昨天那个受惊的儿童，而不是今晨那个准成人。

那天清晨，他在灰蒙蒙的晨曦中醒来，但在那个密闭的房间里，他无法看见曙光。他在原处躺了许久，检视着自己的心灵。经过这一夜，有些旧创愈合了，有些结构重新接好，成了完整的一部分。两天以前，在他开始“记起”的那一刻，这一切已就蓄势待发。昨天整整一天，这个过程都在进行。前往上城与图书馆的行程中、攻击巡警与后来的逃亡，以及和面包师的巧遇——对他而言，这些事都扮演着酵素的角色。他的心灵，那些萎缩的纤丝已冬眠多时，如今终于被猛力拉直，强迫它们投入痛苦的活动。而现在，睡了一觉之后，它们开始产生微弱的搏动了。

他想到了太空与星辰，想到了一大片孤独的领域与极度的静寂。

最后，他将头转向一侧，开口叫道：“罗娜。”

她随即惊醒，撑起身子向他这边望来。

“愚可？”

“我在这里，罗娜。”

“你好吗？”

“当然。”他无法压抑内心的兴奋，“我感觉很好，罗娜。我记起更多的事了。我曾在一艘太空船上，而且我知道确切的，……”

可是她没有在听。她迅速套上衣服，背对着他压平接缝，拉上前胸的拉链，接着又紧张兮兮地摸索皮带。

然后，她才蹑手蹑脚地走向他：“我不是故意睡觉的，愚可，我已经尽量保持清醒了。”

愚可也被她弄得紧张起来：“有什么不对吗？”

“嘘，小声点，一切都很好。”

“镇长呢？”

“他不在这里，他……他不得不走。你再睡一下吧，愚可？”

她伸出手想搂搂他，却被他一把推开。“我很好，我不要睡觉，”他说，“我要把太空船的事告诉镇长。”

可是镇长不在，而瓦罗娜又不愿意听。愚可终于平静下来，第一次觉得对瓦罗娜很不耐烦。她把他当小孩一样，而他已开始觉得自己是个大人。

此时一束光线钻进室内，跟在后面的是面包师的硕大身形。愚可看着他忍不住直眨眼睛，心惊胆战了一阵子。当瓦罗娜的臂膀悄悄放到他肩头时，他并没有完全抗拒。

面包师的厚嘴唇扯出一个微笑：“你们起得真早。”

两人皆未答腔。

面包师又说：“这样也好，你们今天要离开这里了。”

瓦罗娜感到口干舌燥：“你不会把我们交给巡警吧？”

她记得在镇长离去后，这个人望向愚可的那种神情。现在他仍然望着愚可，独独只望着他一个人。

“不是交给巡警。”他说，“我已经通知该通知的人，你们会很安全。”

说完他掉头就走，但不久便回来，并带来了食物、衣服与两盆水。那些衣服都是新的，而且看上去怪异无比。

他一面看着他们吃东西，一面说：“我要给你们新的名字和新的身份。现在仔细听好，我可不希望你们忘记。你们不是弗罗伦纳人，明白吗？你们是来自渥特克斯行星的兄妹，你们来到弗罗伦纳……，”

他继续说下去，补充了许多细节，又反过来问他们，听他们如何回答。

愚可很高兴有机会表现他的记忆力与高超的学习能力，可是瓦罗娜的双眼透着深沉的忧虑。

面包师当然不是瞎子，他对瓦罗娜说：“你只要给我添一点点麻烦，我就把他单独送走，把你留下来。”

瓦罗娜强壮的双手神经质地捏紧又放松：“我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

等到上午过了将近一半，面包师站起来：“我们走！”

最后他将柔软假皮制成的黑色卡片，塞进他们前胸口袋中。

等到走出室外，愚可看清自己的模样，不禁大吃一惊，他不知道衣服竟然能这么复杂。刚才穿的时候有面包师帮他，可是脱的时候怎么办？瓦罗娜现在看上去根本不像农村女子，就连她的双腿也罩上轻薄的布料，鞋跟还垫高了，所以她走路时得小心保持平衡。

路人聚在四周，呆呆地望着他们，还叫了更多的人来。这些人多半是小孩子、购物的妇人，以及衣衫褴褛、游手好闲的混混。面包师似乎并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他带着一根粗棍子，偶尔有人靠得太近，那根棍子便好像凑巧一样伸过去。

然后，当他们离开面包店仅仅一百码左右，才刚转了一个弯的时候，围观群众开始骚动，愚可随即认出一名巡警的银黑相间制服。

事情就是在那时发生的。巡警亮出武器轰击面包师，他们开始狂乱逃亡。接下来的每一刻，他无时不感到背后有人如影随形在追着他们。

两人来到城市外缘一个肮脏的地区，瓦罗娜猛喘着气，身上的新衣服被汗水湿透了好儿块。

愚可边喘边说：“我跑不动了。”

“我们不能停。”

“不是这样跑，停下来，”他坚决地抽回被她用力抓住的手，“听我说。”

恐惧与惊慌正离他远去。

“我们何不继续做面包师要我们做的事？”他说，，

她反问：“你怎么知道他要我们做什么？”她十分焦虑，只想继续逃跑。

他说：“假装我们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他给了我们这个。”愚可显得很兴奋。他从口袋中掏出那个小卡片反复研究，还试图把它打开，仿佛那是一本小册子。

他打不开，里面并没有夹页，于是他开始摸索边缘。当他的手指按到某一角时，他听到，或者该说感觉到有东西下凹，朝他的一面随即变成惊人的乳白色，上面映出的密密麻麻、难以辨识的文字，不过他还是仔细辨认那些字。

最后他说：“这是一本护照。”

“什么？”

“能让我们到别处去的东西。”他确定这一点，“护照”这个词是忽然浮现在他脑海的，“你看不出来吗？他要让我们离开弗罗伦纳，搭乘某一艘太空船离去。我们就照原定计划。”

她说：“不，他们阻止了他，他们杀了他。愚可，我们不能那么做。”

他则毫不妥协、近乎喋喋不休地说：“但这将是最好的办法，他们料不到我们会那样做。而且，我们不要登上他要我们搭的那艘太空船，他们会监视那一艘。我们选别艘，其他任何一艘。”

一艘太空船，任何一艘，这些字眼在他耳中回荡。他完全不在乎这究竟是不是个好主意；他要登上太空船，他想要到太空去。

“拜托，罗娜！”

“好吧，如果你真的要这样。我知道太空航站在哪里，我小的时候，我们有时会在休工日到那里去，远远地看太空船升空。”

他们又开始赶路。有一种轻微的不安搔抓着愚可的意识入口，但只是白费力气。那源自一段不太遥远的记忆，是他应该记得却不记得的，总之有那么一件事。

他一心想着那艘等待他们的太空船，这股不安遂被掩盖了。

把守人口关卡的那个弗罗伦纳人，今天感到特别兴奋，不过原因与他个人无关。他听到一些传言说，昨天傍晚有人攻击巡警，然后逃遁无踪。到了今天早上，那些传言又自动膨胀，甚至有耳语说好几个巡警遭到杀害。

他不敢离开工作岗位，只是伸长了脖子，看着空中飞车经过面前，看着脸部线条紧绷的巡警一个个离开。太空航站的巡警分遣队人数一减再减，最后一个都不剩。

看来他们正在城中布满巡警，他想，一股恐惧与酩酊的快意同时涌上心头。想到巡警被杀，为什么会让他高兴呢？他们从来不找他麻烦，至少几乎没有。他有一份好工作，跟那些愚蠢的农民不一样。

可是他仍然高兴。

他几乎没时间检查面前这两个人。他们满身大汗，看来令人生厌；那身古怪的服装，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外国人。此时，那个女的正把护照送进窗口。

他看了她一眼，再看看护照，又看看订位的名单。然后他按下一个按钮，两条半透明胶带便跳到他们面前。

“走吧。”他不耐烦地说，“把它戴在手腕上，继续往前走。”

“请问我们的太空船是哪一艘？”那女人很有礼貌地轻声问道。

这句话让他很开心。外国人不常来弗罗伦纳太空航站，最近。几年甚至越来越罕见。不过，这些既不是巡警也不是大亨的外国人，似乎不晓得你只是个弗罗伦纳人，因此对你说话客客气气。

这使他觉得高了五厘米。他说：“女士，你到十七号泊口就能看到，祝你前往渥特克斯的旅程愉快。”他以气派大方的口吻说。

然后他又埋头原先的工作，包括偷偷打电话给城中的朋友探听进一步的消息，甚至以更谨慎的方式，试图窃听上城的私人能束通话。

直到数小时后，他才发觉自己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

“罗娜！”

愚可拉扯她的手肘，向前迅速指了指，又悄声道：“那艘！”

瓦罗娜狐疑地望着他所指的那艘太空船。它比他们应该搭乘的十七号泊口那艘小很多，不过看来更加耀眼。四个气闸都打开了，主舷门也张开大口，有道斜梯从那里直通地面，就像一条伸得长长的舌头。

愚可说：“他们在换空气。太空客船通常都在起飞前换气，排掉重复使用的罐装氧气所累积的气味。”

瓦罗娜瞪着他：“你怎么知道？”

愚可的虚荣心油然而生：“我就是知道。你看，现在不会有任何人在里面。通风设备开着的时候，待在里面可不舒服。”

他不安地四下望了望：“不过，我不知道为什么附近没什么人。你以前来看热闹的时候，是不是就像这样？”

瓦罗娜觉得应该不是，不过她也记不清楚了，儿时的记忆早已遥不可及。

两人拖着颤抖的双腿爬上斜梯，四周不见任何一名巡警。他们只看到平民雇员，全都在专心做着自己的工作，由于距离遥远，每个身形都显得很小。

他们走进舱内那一瞬间，流动的空气迎面而至，瓦罗娜的套装被吹得鼓鼓的。她不得不用双手压住，裙摆才不至于飞起来。

“这里面一直都会这样吗？”她从未上过太空船，也从没有这种梦想。她紧张得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不，只有在换气的时候。”愚可说。

他开心地走在金属材质的通道上，急切地检查每一间空舱房。

“这里。”他说——那是一间厨舱。

“食物不重要，没有食物我们也能撑一阵子，重要的是水。”他很快补充道。

他在摆得整整齐齐、叠得紧紧密密的器皿间到处翻，找到一个有盖的大型容器。他又四下寻找水栓，还一面喃喃祈祷，祈望他们没忘了把水槽加满。当汲水的轻柔声音传来、稳定的水流涌出之际，他不禁咧嘴一笑，总算松了一口气。

“好，拿一些罐头，别拿太多，免得引起他们注意。”

愚可绞尽脑汁设想不被发现的方法，再次探索着记不太清楚的事物。偶尔，他仍会撞到思想中那些断层，而他总是怯懦地避开，拒绝承认它们的存在。

最后他找到一间小舱房，里面存放着救火设备、熔接设备，以及紧急医疗与外科必需品。

他以不太自信的口吻说：“除非有紧急事件，他们不会来这里。你怕不怕，罗娜？”

“跟你在一起我就不怕，愚可。”她谦卑地回答。两天以前，不，十二小时以前，情况还刚好相反。可是登上太空船之后，两人的性格同时起了变化，这点她毫无疑问。现在愚可成了大人，而她则变成一个无知的孩子。

他说：“我们不能开灯，否则他们会注意到电力流失。我们必须等到休息期间才能上厕所，而且出去一定要避开值夜人员。”

通风设备突然停止运转。不再有冰凉的空气吹到他们脸上，远处那轻柔、稳定的嗡嗡声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静寂。

愚可说：“他们很快就会登船，然后我们便会进人太空。”

瓦罗娜从未在愚可脸上见到这种喜悦，此时的他好像热恋中的少年，正准备去会见情人。

如果说，当天清晨醒来的时候，愚可感到自己像个大人，那么现在他就是个巨人，伸开双臂便能拥抱整个银河。群星成了一粒粒的弹珠，星云则是有待扫除的蜘蛛网。

他在一艘太空船上！那些记忆像一波波不断冲回的洪流，其他的记忆只好赶紧让位。他很快忘掉了蓟荋田、加工厂，以及瓦罗娜晚上对他轻哼的歌曲。在记忆的织锦中，那些只是暂时的补缀，如今织锦松断的边缘开始缓缓织合。

都是太空船的功劳！

如果他们老早把他放上一艘太空船，他烧坏的脑细胞不会需要等那么久，才终于自动愈合。

他在黑暗中轻声对瓦罗娜说：“别担心。等一下你会感到几下振动，听到一阵噪音，那只是发动机的关系。还会有很重的重量压到你身上，那是因为加速度。”

弗罗伦纳的一般词汇无法描述这概念，他用的是脑海中自然浮现的词汇，瓦罗娜根本不了解。

她问：“会痛吗？”

他答道：“会非常不舒服，因为我们没有抗加速衣服吸收压力，不过不会持续太久。只要靠着这面舱壁站好，当你感到有股力量将你推向它的时候，把全身放松。看，已经开始了。”

他选的舱壁果然正确。当超原子推进发动机的噪音逐渐增强时，感觉上重力开始转向，原本垂直的舱壁似乎变得越来越倾斜。

瓦罗娜抽噎了一下，然后呼吸不知不觉变得困难，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们的胸腔没有液压吸收器的保护，当他们试图吸人一点点空气，以舒解窒息的肺脏时，喉咙便感到好似被锉刀锉过。

愚可设法吐出几个字，任何字句都好，只要能让瓦罗娜知道他在身边，并能缓和她对未知的极度恐惧——他知道那是必然的。这只是一艘太空船，只是一艘极佳的太空船，可是她以前从未登上任何太空船。

他说：“当然，等会儿还有跃迁，我们将进入超空间，在一瞬间穿越两星之间大部分的距离。那一点也不会让你难过，你甚至不会知道它发生了。跟现在比起来，跃迁简直不算什么，只是体内会感到轻微抽动，然后就结束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咕噜咕噜地吐出来，花了好长时间才说完。

他们胸口的重量慢慢离去，将他们绑缚在墙壁上的隐形铁链也逐渐松开，最后终于消失。这时，他们喘着气跌在地板上。

过了好久，瓦罗娜才终于开口：“你受伤了吗，愚可？”

“我，受伤？”他勉强笑了笑。他尚未调匀呼吸，但是听到他竟会在太空船上受伤这种说法，他仍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说：“我曾在一艘太空船上住了许多年，每次都有好几个月不曾降落任何行星。”

“为什么？”她问。她已经爬到他身边，将一只手放在他脸颊上，以确定他仍在那里。

他用手臂搂住她的肩膀，她则安静地靠在他臂弯里，接受着如同反哺的安慰。　“为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愚可记不得为什么。他就是那么做过，他厌恨在任何行星着陆。基于某种原因，他必须留在太空，可是他记不得为什么。

他再度避开这道断层：“我曾经有一份工作。”

“没错，”她说，“你分析‘一场空’。”

“对啊，”他很高兴，“那就是我的工作。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他并未指望她了解，但是他必须说话。他一定要沉湎在记忆中，要纵情庆祝自己能在瞬间召回过去的记忆。

他说：“你知道吗？宇宙中所有的物质都是由一百多种原料构成，我们将这些原料称为元素。例如铁和铜都是元素。”

“我还以为它们是金属。”

“它们是金属，但也是元素。此外，氧、氮、碳与钯也都是。最重要的是氢与氦，这两者是最简单、最普遍的元素。”

“我从来没听过这些呢。”瓦罗娜以期待的口吻说。

“宇宙中百分之七十五的元素是氢，其他大部分是氦，甚至太空中也一样。”

“有人告诉过我，”瓦罗娜说，“太空是一种真空。他们说这就代表里面什么都没有，这样说对吗？”

“并不尽然，应该说几乎什么也没有。可是你知道，我是个太空分析员，这表示我在太空中飞来飞去，搜集并分析其中极微量的元素。也就是说，我负责判断氢有多少，氦有多少，其他元素又有多少。”

“为什么？”

“这个嘛，这很复杂。你知道，太空中元素的分布并非处处相同。在某些区域，氦的比例比正常值高一些，而在其他地方，钠的比例则高于正常值，诸如此类的。这些组成特殊的区域蔓延在太空中，好像许多条暗流，叫做太空原子流。了解这些原子流如何分布是很重要的，因为这有助于解释宇宙的创生与演化。”

“怎么解释呢？”

愚可迟疑了一下：“没有人知道确切的答案。”

他匆匆打住，感到很不好意思。他的心灵终于寻获的巨大知识宝库，却这么容易就出现标示着“不知”的尽头，而发问者竟是……竟是……他突然想到，无论如何瓦罗娜终究只是一个弗罗伦纳的农家女。

于是他继续说：“此外，我们在银河各处找出这种太空气体的密度，你知道，也就是浓度。它在各处都不一样，而我们必须知道它的确切本质，太空船才能做出超空间跃迁的精确计算。这就像……”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瓦罗娜心头一惊，不安地等待他讲下去，可是接下来只有一片沉默。

在全然黑暗中，响起她嘶哑的声音：“愚可？你怎么啦，愚可？”

仍旧是一片沉默。她的双手摸到他的肩头，使劲地摇晃他：“愚可！愚可！”

不料，回答的声音又回到以前那个愚可——声音中充满虚弱与恐惧，刚才的喜悦与信心全消失了。

“罗娜，我们做错了一件事。”

“怎么回事？我们做错了什么？”

那名巡警射杀面包师的景象浮现在他心头，那么深刻又那么清晰，仿佛是被其他许多明确的记忆召唤回来的。

他说：“我们不该逃走，我们不该登上这艘太空船。”

他的身子不由得抖了起来，无法控制自己。瓦罗娜试图用手拭去他额头上的汗水，却怎么也擦不完。

“为什么？”她追问，“为什么？”

“我们应该知道，面包师愿意大白天带我们出来，那就表示他有把握不会有巡警找麻烦。你记不记得那名巡警？射杀面包师的那名巡警？”

“记得。”

“你记得他的面孔吗？”

“我没敢看。”

“我看到了，有件事很奇怪，可是我没有仔细想。我没有仔细想，罗娜，那根本不是什么巡警。那是我们的镇长，罗娜，那是装扮成巡警的镇长。”

第八章

贵妇

身高刚好五英尺的莎米雅·发孚，此时全身每一寸都处于颤抖的盛怒状态。在她九十磅重的身躯里，每一磅都代表着十六盎司的怒意。

她在房间快步走来走去，一头黑发高高盘起，高跟鞋为她增添几分高度，尖下巴正在打战。

“噢，不！”她说，“他不会这样对我，他不能这样对我。船长！”

她尖锐的声音带着几分权威。瑞斯提船长应声鞠躬：“大小姐？”

对任何弗罗伦纳人而言，瑞斯提船长当然是个“大亨”。理由很简单，在所有弗罗伦纳入眼中，每个萨克人都是大亨。然而在萨克人眼中，则有一般大亨与真正的大亨之分。船长只是一般的大亨，莎米雅，发孚则是真正的大亨，或者说是与这个头衔等同的女性，而这两者根本没有分别。

“大小姐？”他又问。

她说：“我不应该再受别人操纵。我已经成年了，是我自己的主人，我选择留在这里。”

船长小心翼翼道：“请您了解，大小姐，这个决定与我无关，没有人征求过我的意见。我只是听命办事，而且是明确果断的命令。”

他摸索着命令的副本，动作不怎么带劲。早先，他曾两度试图向她提出这项证据，她却拒绝接受，仿佛只要没看见，她就可以继续理直气壮地否认这件事。

她又将先前的话照说了一遍：“我对你接到的命令毫无兴趣。”

她转过身去，脚跟“叮”的一声，迅速与他拉开距离。

他跟在她后面，轻声说道：“这份命令包括如下的指示：如果您不愿意跟我走，请恕我直言，我就得把您押到太空船上。”

她猛然转身：“你敢！”

“不是我敢不敢，”船长说，“是命令我的人敢．而我不得不做。”

她试着来软的：“船长，根本没有真正的危险，相信我。这太荒唐了，简直疯狂。这座城那么和平，只不过昨天下午有个巡警在图书馆被打昏了而已。真的！”

“今天清晨，另一名巡警遭到杀害，又是出于弗罗伦纳人的攻击。”

这使她动摇了，但她橄榄色的脸庞一沉，一双黑眼珠里的怒火未消：“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巡警。”

“大小姐，太空船正在做升空准备，很快就要离去，而您一定要在上面。”

“那我的工作呢？我的研究呢？你可了解……不，你根本不会了解。”

船长没有说话。她转过头去，身上那件铜色蓟荋夹杂银色线织成的闪亮套装，将她的肩头与上臂衬托得格外温暖柔滑。瑞斯提船长望着她，除了普通萨克人对一名贵妇应有的礼貌与谦卑外，目光中还多了些东西。他暗自纳闷，这样一个美丽的女性，怎么会将时间花在模仿大学研究员的学术研究上？

莎米雅自己也很明白，她对学术的认真使她成为众人嘲笑的对象，但是她不在乎。那些人总是认为，萨克的贵妇应该全心全意投入豪华的社交生活，最后当一个孵卵器，孵出不多不少刚好两个未来的萨克大亨。

女性朋友总是跟她说：“你真的在写书吗，莎米雅？”然后要求看看手稿，再哧哧笑成一团。

男性更糟。他们总是故作大方，而且怀着成见，以为只要瞥她一眼，或者伸手搂搂她的腰，就能治愈她对学术的妄想，将她的心思转到真正重要的事情上。

这种事几乎从她懂事时就已经开始，因为她一向对蓟荋情有独钟，而大多数人只将它视为理所当然。蓟荋！织品之王，织品之后，织品之神——完全没有任何譬喻足以形容。

就化学成分而言，它不过是一些纤维素，这点化学家可以发誓。不过，动用了所有的仪器与理论，他们至今仍无法解释，整个银河为什么只有在弗罗伦纳，纤维素会变成蓟荋。那是一种物理状态的差异，他们这么说。但若问他们，蓟荋与普通纤维素的物理状态究竟如何不同，他们便哑口无言。

最初，她是从保姆那里了解到人们的无知。

“它为什么闪闪发光，阿姨？”

“因为它是蓟荋，米雅亲亲。”

“别的东西为什么不会这样闪闪发光，阿姨？”

“别的东西不是蓟荋，米雅。”

这就足以说明一切。三年前，才有人就这个题目写成两巨册的专论。她曾仔细读过一遍，发现所有内容都能归纳成保姆所做的解释。蓟荋之所以是蓟荋，就因为它是蓟荋；而其他东西不是蓟荋，则因为它们不是蓟荋。

当然，蓟荋本身不会闪闪发光，但是经过适当的纺织，便会在阳光下发出金属光芒，同时呈现多种色彩甚至所有的色彩。而且有一种处理方式，能使它的纤维具有钻石的光彩。此外，只要稍微加工，它就能在摄氏六百度高温下丝毫无损，而且几乎不与任何化学物质发生作用口用蓟荋纤维纺成的纱，可以比最精巧的合成丝更纤细，而且它的抗拉强度，更使任何已知的合金钢望尘莫及。

它比人类已知的任何物质用途更广，更千变万化。假如不是因为过于昂贵，那么在无数的工业用途上，它都可以取代玻璃、金属或塑胶。在光学设备中，它是十字标线的唯一材料；在制造超原子发动机的流程中，它被用作铸造液钟的铸模；而在金属过脆或过重或两者兼具的场合，它是一种质量轻、寿命长的代用品。

但这些都只是小规模的用途，因为大量使用过于昂贵。实际上，弗罗伦纳的蓟荋收成大都制成布料，然后剪裁成银河历史上最美妙的服装。弗罗伦纳为百万个世界的贵族制造时装，因此，单单只产自一个世界——弗罗伦纳——的蓟荋，理所当然成为稀有珍品。平均在每一个世界，仅有二十名女性可能拥有几套蓟荋质料的时装；另有两千人也许拥有这种质料的休闲夹克，或是一双手套；而其他两千万名妇女则只能在远处眼巴巴地观望。

银河中百万个世界，对于那些虚荣炫耀的人有个共同的俗谚。在银河标准语中，它是各地都不会误解的唯一一句成语，那就是：“奢侈到用蓟荋擤鼻涕！”

莎米雅长大一点后，曾问过她的父亲。

“蓟荋是什么，爸爸？”

“是你的衣食父母，米雅。”

“我的？”

“不只是你的，米雅，它是整个萨克的衣食父母。”

当然如此！她很容易就了解到其中的缘故。放眼银河，没有一个世界不曾试图在自己的土壤种植蓟荋。起初，任何人若将蓟荋种子走私运出去，不论是弗罗伦纳本地人或外地人，只要被抓到，萨克一律处以死刑。即使如此，却仍然有人冒着生命危险走私成功。直到数个世纪后，萨克人发现根本无须禁止，从而废止了那条法律。如今，他们欢迎任何人购买蓟荋种子，价钱当然与织好的蓟荋布料一样（根据重量计算）。

他们可以拿去，因为结果证明除了弗罗伦纳之外，银河其他各处长出的蓟荋都只是纤维素。纯白、平凡、脆弱、无用，甚至连棉花都比不上。

难道土壤里有些什么？还是弗罗伦纳的太阳具有某种特殊的辐射？抑或因为弗罗伦纳生物圈中的细菌结构？所有的可能都试验过。有人取得弗罗伦纳土壤的样本；有人制造出人工弧光，可完全模拟弗罗伦纳之阳的已知光谱；还有人故意让自己星球的土壤感染弗罗伦纳的细菌。但最后蓟荋总是长成纯白、平凡、脆弱、无用的植物。

蓟茄的故事永远有待挖掘。那些科技报道、研究论文，甚至旅行指南里面所说的总是不够。五年以来，莎米雅一直梦想写出一本真正讲述蓟荋的书，包括孕育它的土地，以及种植它的人民。

那是个广受嘲笑的梦想，但她的决心从未动摇。她坚持要到弗罗伦纳旅行一趟，她要在那些田野待上一季，并且在加工厂待几个月。她还要……

不过，重要的：是她现在该怎么做。她奉命得立刻回去。

借着一股向来支配她做每件事情的冲动，她突然有了决定。她可以回萨克继续奋战，她暗自向自己保证，要在一周之内重返弗罗伦纳。

她转向船长，以冷淡的口气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船长？”

莎米雅一直留在观景舷窗旁凝望弗罗伦纳星，直到看不见为止。那是个四季如春的绿色世界，就气候而言比萨克可爱得多。她一直期待研究那些本地人；她不喜欢萨克上的弗罗伦纳人，那是一群无趣的男性，每当她经过那些人时，他们从来都不敢看她一眼，总是立刻背对她，因为法律这样规定。然而，根据各方一致的报道，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那些本地人是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一群。当然，他们没有责任感，就像小孩子一样，不过他们很有魅力。

瑞斯提船长打断她的思绪：“大小姐，您需要回房休息了吧？”

她抬起头，眉间一皱：“你又接到什么新命令，船长？我是囚犯吗？”

“当然不是，这只是预防措施。刚才我们起飞前，发射场的人特别少，颇不寻常。听说又发生了另一桩凶杀案，而且又是弗罗伦纳人干的，航站的巡警分遣队都进入城中，加入追捕凶手的行列了。”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刚才一发现情况不对，我原本应该马上派自己的人保护您，以防有闲杂人等上了船——我承认自己的失责——现在恐怕已经有未经许可的人登上太空船了。”

“上船做什么？”

“我也不清楚，但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你的想像力太丰富了，船长。”

“只怕并非如此，大小姐。刚才我们与弗罗伦纳的太阳相距行星级距离时，能量计并没有作用，现在却有变化。在紧急设备贮藏室中，的确有过量热辐射。”

“真的？”

船长那瘦削、毫无表情的脸孔漠然面对她一会儿：“它和两个普通人放出的热辐射等量，”

“也许是有人忘了关某个热源。”

“我们的电源没有流失，大小姐。我们马上要开始检查，请您先回房间。”

她默默点了点头，离了于那间舱房，两分钟后，船长冷静的声音从容不迫地透过通话管传来：“紧急设备贮藏室遭闯入。”

如果米尔林·泰伦斯能够将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一些，他会很容易、甚至很乐意进入歇斯底里状态。可是不能。他赶回面包店的时间晚了一点，那时他们已经离去。纯粹是由于运气，才让他在街上遇见他们。他接下来的行动早已注定，毫无选择的余地。于是面包师倒在他面前，死状甚为恐怖。

接下来，愚可与瓦罗娜消失在人潮的漩涡里，而空中飞车载着真正的巡警，开始像秃鹰般在十空盘旋。他能怎么办？

第一个冲动是去追愚可，但他很快打消这个念头。那样做没有好处，他永远找不到他们，而且这样巡警抓到他的机会太大。于是他朝另一个方向匆匆跑开，向面包店前进。

他唯一的机会系于巡警组织本身。平静的日子已经过了几代，弗罗伦纳至少有两个世纪没发生过值得一提的叛乱活动了。镇长制度极其成功（想到这里，他狠狠咧嘴一笑），从有镇长以来，巡警就只剩下例行勤务。他们缺乏精良的团队默契，那要在困难的情况下才培养得出来。

正因如此，他才有可能在清晨走进一所巡警局。其实他的图像一定已经送到那里了，不过显然无人多加注意。单独值班的巡警一副冷淡兼悻悻然的表情，要泰伦斯说出来意。而泰伦斯则送了他一根截面二乘四的塑胶棍，那是他从近郊一间破屋墙上扭下来的。

他用塑胶棍击向那名巡警的头颅，然后取走巡警的制服与武器。反正他的犯罪记录已如此骇人，所以当他发现那名巡警已经气绝而非昏迷，也没有感到一点点不安。

他仍旧逍遥法外，生锈的巡警机器吱嘎转动，缓慢而无效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追上他。

泰伦斯回到面包店。那位年老的助手原本站在门口，想看清楚骚乱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只是白费工夫。当他见到那身可怕的银黑相间制服时，立刻发出一小声怪叫，同时退进面包店内。

镇长向他冲过去，用肥胖的手掌扭住那人沾着面粉的领子：“面包师要到哪里去？”

那老人张大嘴巴，没有发出声音。

镇长又说：“我两分钟前杀了一个人，可不在乎再杀一个。”

“拜托，拜托……我不知道，长官……”

“不知道就得死。”

“他没告诉我，他好像订了什么票。”

“你偷听，是不是？你还听到什么？”

“他提了一次渥特克斯，我想他订的是太空船票。”

泰伦斯一把将他推开。

他必须等待，必须等到外面的情势好转些。这就是说，他必须冒险，因为真正的巡警可能会来到面包店。

不过不用太久，不用太久。他猜得到当初的伙伴会怎么做——愚可当然不可预测，但瓦罗娜是个聪明的女孩。从他们逃跑的方式看来，他们一定把他当成真正的巡警，而瓦罗娜做出的判断，当然是唯有继续沿着面包师安排的路线逃亡，才能确保他们的安全。

面包师帮他们订好了票，一艘太空船正在等待，想必他们会去那里。

而他必须赶在他们之前。

如今的情况已经没有退路，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假如他失去愚可，假如他失去这个对付萨克暴君的潜在武器，他自己的生命只是小小的损失。

所以他在离去时，心中没有任何忧惧。虽然那是大白天；虽然两辆空中飞车近在眼前；虽然巡警现在一定知道，他们寻找的是个穿着巡警制服的家伙。

泰伦斯知道应该前往哪座太空航站。在这颗行星上，这种太空航站只有一座。上城有十几座供私人太空游艇起降的小型航站；此外，整个行星还有数百座货运航站，专供丑陋的太空货船载运大捆蓟荋布料前往萨克，并载回机器与简单的消费品。在这么多大空航站中，只有一座对普通旅客开放，包括较穷的萨克人、弗罗伦纳籍官员，以及设法获准来访弗罗伦纳的少数外国人。

站在入口关卡那个弗罗伦纳人，带着兴致高昂的目光迎向泰伦斯，撤光巡警的航站已逐渐令他无法忍受。

“您好，长官。”他说，声音中带着狡猾的热切。毕竟，已经有好几名巡警遭到杀害了：“城中可真热闹，是不是？”

泰伦斯不予理会。他早将弧形帽檐拉低，并且扣上短袖制服最上面的扣子。

“刚才有没有两个前往渥特克斯的人进入航站，一男一女？”他粗声斥喝道。

那人吃了一惊，吞吞吐吐一会儿，然后以严肃许多的声调说：“有的，长官。大约半小时以前，或许没那么久。”他突然涨红了脸，“他们和那些事有任何关联吗……长官，他们的旅票毫无问题，我不会让没有合法证件的外国人通过的。”

泰伦斯没有答腔。合法证件！面包师在一夜之间就设法弄到这一切。银河啊，他不禁纳闷，川陀谍报组织在萨克行政部门里的渗透究竟有多深？

“他们用什么名字？”

“贾瑞斯·巴尼和涵莎·巴尼。”

“他们的太空船走了没有？快回答！”

“没——有，长官。”

“哪个泊口？”

“十七号。”

泰伦斯强迫自己不可奔跑，但他的步伐与奔跑相差无几。假如附近有一名真正的巡警，那么这段匆匆忙忙、威严尽失的小跑步，将是他的最后一程自由行动。

在那艘太空船的主气闸处，站着一名穿着高级船员制服的太空人。

泰伦斯微微喘息：“贾瑞斯·巴尼和涵莎·巴尼有没有登船？”

“没有，他们没来。”那名太空人泰然自若地说。他是个萨克人，因此对他而言，巡警不过是一个穿着制服的人罢了。“你有口信给他们吗？”

泰伦斯的耐性终于决堤：“他们没有登船？”

“没错。而且我们不会等，不管这两个人有没有登船，我们都会准时出发。”

泰伦斯掉头就走。

他再度回到关卡亭：“他们是不是走了？”

“走了？谁啊，长官？”

“巴尼兄妹，前往渥特克斯的那两位，他们没在那艘太空船上。他们是不是离开了？”

“没有，长官，据我所知没有。”

“会不会从其他关卡出去？”

“没有别的出口，长官，这里是唯一的出口。”

“赶快查，你这个白痴！”

海关人员在惊慌状态中举起通话管。从没有巡警这样怒气冲冲地对他说话，他深恐后患无穷。

两分钟后，他放下通话管：“没有人离去，长官。”

泰伦斯瞪着他。在他的黑色警帽下，浅色头发已经湿透，紧贴着他的头颅，两颊则滚下微微发亮的汗珠。

“他们进来之后，有没有任何太空船离开航站？”他问。

海关人员查了查时间表：“有一艘，定期太空客船‘努力号’。”

他滔滔不绝地讲下去，急欲借着自动提供的情报，博取这个生气的巡警好感：“‘努力号’出任一趟特殊任务，将莎米雅·发孚贵妇从弗罗伦纳接回萨克。”

至于他是用什么精密的窃听方式探知这个“机密报告”的，他并没有做详细的解释。

但对泰伦斯而言，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慢慢向后退。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况后，剩下的不论多么难以置信，却必定就是事实了。愚可与瓦罗娜曾经进入太空航站，而且没有遭到逮捕，否则海关人员一定知道；他们并非在航站中游荡，否则现在一定已经被捕；他们也没有登上前往渥特克斯的太空船，那艘船尚未离开发射场。唯一离去的太空船是“努力号”，因此，不论是偷渡或成了俘虏，愚可与瓦罗娜一定就在那上面。

而不管偷渡或俘虏都没什么差别。假如他们试图偷渡，也很快就会成为俘虏。只有弗罗伦纳的农家女与心智被毁的白痴，才会不了解现代太空船根本不能当偷渡工具。

那么多太空船，他们偏偏选中载送发孚大亨之女的那一艘。

发孚大亨！

第九章

大享

发孚大亨是萨克最重要的人物，基于这个缘故，他极不愿意让人见到他站立的模样。他与女儿一样个子很矮，但他女儿的身材十分匀称，而他则不然，最主要是因为他双腿太短。他的上身相当壮硕，脸也可谓相貌堂堂，但腰部以下却衔接着一双粗短的腿，走起路来不得不笨拙地摇摇摆摆。

所以他总是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除了他女儿、贴身仆人，以及已经过世的妻子，其他人从未见过他有别的姿势。

此时他就威风凛凛坐在那里。他的头很大，嘴很大，鼻孔也很大，但下巴却是尖的，中间还有条凹痕。这样一副尊容，同时能给人仁厚与刚愎的双重印象。他完全不重视发型，头发一律向后梳，几乎垂到肩膀，每根头发都是青黑色，没有夹杂一点灰白。他的两颊、唇边以及下巴附近隐约泛着青光，那是弗罗伦纳籍理容师与他那顽强生长的胡须一日奋战两次的成果。

这位大亨喜欢装模作样，这点他自己很明白。他有一副训练有素的表情，两只粗短的大手放在桌面，轻轻交握着。平滑光亮的桌面空无一物，没有纸，没有通话管，也没有任何装饰。这份单纯自然更突显了大亨本身的存在。

他正在对脸色惨白的秘书说话，声音有气无力，这是他对机械装置与弗罗伦纳籍官员说话时的专用声调：“我想全都接受了吧？”

其实他对答案早已成竹在胸。

他的秘书以同样有气无力的声调回答：“玻特大亨表示，由于正有要事缠身，他无法在三点以前出现。”

“你怎么回答？”

“我说目前这件事非同小可，任何延迟都是不智之举。”

“结果呢？”

“他说他一定会出现，阁下。其他人则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发孚微微一笑。早半小时、晚半小时不会有什么差别，重要的是这牵涉到一个新的原则。五大大亨对于自身的独立性太过敏感，这种敏感心理必须去除。

现在他等着。这个房间很大，其他人的位置都已备妥。时间是两点二十一分，那座大型精密时计如此显示。一千年来，它的微量放射性能源从未故障，也从未有丝毫衰减。

这两天是多大的一场震撼！这座古老时计过去恐怕从未目睹堪以比拟的事件。

然而，它毕竟经历了千年岁月，也的确见识过许多事物。在它开始计时之际，萨克还是一个新世界，由数座人力建造的城市组成，与其他资深世界几乎没有接触。当时，它挂在一座古老砖造建筑的墙壁上，如今那座建筑早已化为尘土。曾经，在三个短暂的萨克“帝国”期间，毫无纪律的萨克军人统治着周围五六个世界。那段日子里，它无动于衷地默默报时。而在邻近世界的舰队两度控制萨克期间，它的放射性原子依旧按精准的统计规律逐一衰变。

五百年前，萨克发现与它最近的世界——弗罗伦纳——土壤中蕴藏着难以计量的宝藏。在节节进逼的胜仗之后，萨克人以征服者的身份建立和平。从此萨克放弃了原先所建立的帝国，独独将弗罗伦纳收归版图，很快成为银河强权，连川陀都望尘莫及。一切经过，这座时计都认真地记录下来。

川陀觊觎弗罗伦纳，其他强权也虎视眈眈。过去数世纪以来，太空各处曾有许多贪婪的手掌先后伸向弗罗伦纳，极力要将它据为已有。可是萨克紧抓弗罗伦纳不放，宁愿引发银河战争也在所不惜。

川陀心知肚明！川陀心知肚明！

仿佛是时计的无声节奏，将这句话一遍遍送进发孚大亨的脑海。

时间是两点二十三分。

将近一年前，萨克的五大大亨有过一次聚会。那次聚会与今天一样，是在发孚的大厅举行。当时那些散布在萨克各处的大亨们也像今天一样，各自在自己的大陆上，借着三维化身齐聚一堂。

就基本功能而言，三维化身等于是实物大小的三维电视，具有一切声光效果。在萨克，任何小康的普通人家都拥有这种设备。但前者超越后者的地方，在于没有任何可见的接收器。除了发孚之外，出席的大亨虽与真人无异，但实际上并不是他们的真身。他们将身后的墙壁完全遮蔽，呈现的身形不会闪烁，但伸手便能穿透这些形体。

鲁内大亨的真实身躯坐在行星的另一端，此时此刻，唯有他的大陆为黑暗所笼罩。在发孚的大厅中，鲁内的影像四周泛着人工照明的白色寒光，在周围的日光下显得分外暗淡。

不论是真人或者影像，聚在大厅的这些人代表了整个萨克。这个丑陋的组合，正是这颗行星的化身。鲁内秃头、红润、肥胖；巴里一头灰发，皮肤又干又皱；斯汀搽胭脂抹粉，带着人老珠黄的笑容，强装出早已消失的生命力；玻特则显得漠视物质生活享受，甚至过分到两天没刮胡子，指甲也脏得令人憎厌。

他们就是五大大亨。

这五个人位于萨克三级统治阶层的最顶端。其中最低的一级，当然就是国务院的弗罗伦纳籍官员；在萨克各豪门世族的兴衰起伏中，他们的地位始终不变；真正推动政府机器的也是他们这群人。在他们之上，是由世袭的（而且无害的）国家领袖所任命的部会首长。政府的公文需要有他们和国家领袖本人的名字，才能生效，不过这些人唯一的责任也只是签字而已。

最高一级则由五大大亨把持，每个人在其他四人的默许下分别占据一个大陆。他们是五大家族的家长，而五大家族控制着蓟荋的所有贸易，以及从中获得的财富。金钱是权力的后盾，有了权力便能控制萨克的政策，而金钱正掌握在他们手里。这五个人当中，又数发孚最为富有。

将近一年前那天，发孚大亨面对这银河第二富有的行星上其他四位主人（第一富有的是川陀，毕竟川陀拥有百万个世界，而他们只有两个）。

“我收到一封奇怪的信。”当时他说。

他们什么也没问，都默默等着。

发孚将一张带有金属光泽的薄片递给秘书，秘书依次走过座位上的四个人形，举起薄片让他们看清楚，时间刚好让每个人都能读完其上的字句。

对另外四位参加这场会议的人而言，只有自己是真实的，而包括发孚在内的其他人只是幻影。那个带有金属光泽的薄片同样是幻影，他们只能坐在那里，凝望着聚焦在眼前的光线。那些光线从发孚的大陆发出，跨越遥远的距离，分别送到巴里、玻特、斯汀的大陆，以及鲁内的大陆岛上。他们读到的字迹，则是幻影中的幻影。

只有玻特，这个率直又用不惯精巧设备的大亨，一时忘了眼前只是幻影，伸出手想要拿那封信。

他的手臂伸向影像接收器的矩形边缘，立刻被切掉一截，只剩一半断肢。发孚知道，在玻特自己的房间里，他的手什么也没抓到，只是穿过那封信门发孚微微一笑，其他人也露出笑容，斯汀甚至发出哧哧的笑声。

玻特面红耳赤，赶紧抽回手臂，那截断肢又复原了。

发孚说：“好，大家都看过了。如果你们不介意，我现在要把它朗读一遍，好让各位思考一下它的含意。”

他将手一抬，秘书便快步走来，将那张薄片举在恰当的位置，好让发孚毫不费力便能拿到。

发孚开始以柔和的声调朗读，一字一句都充满戏剧性，仿佛那封信是他自己写的，他十分乐意与众人分亨。

“信件内容如下：‘你是萨克的五大大亨之一，你的权力与财富无人能敌。然而那些权力与财富奠立在薄弱的基础上。你也许会认为，整个弗罗伦纳的蓟荋绝非薄弱的基础。可是问问你自己，弗罗伦纳将存在多久？永远吗？

不！弗罗伦纳也许明天就会被摧毁。虽然它也可能继续存在一千年，但是比较之下，它明天就会被摧毁的可能性更大。老实说，将要毁掉它的不是我，而是一种你无法预测或预见的力量。请正视这场毁灭，也正视你已经失去权力与财富的事实，因为我将索取其中的大部分。你会有时间考虑，不过时间不多。

你若试图花太多时间，我将对全银河，尤其是对弗罗伦纳宣布这场即将来临的毁灭。如此一来，什么蓟荋、财富、权力便都化为泡影了。届时我虽然也得不到这一切，但我早已习惯；而你将失去这一切，那却是极其严重的问题，因为你生来即拥有庞大的财富。

我在近期内将指定好数量与方式，如果你照本人意思，将你大部分的财产转让给我，那么你将安然保有剩余的一切。就你目前的标准而言，老实说，你所剩不会太多，但总比全部失去要好。同时，别小看你将保有的那点残余，弗罗伦纳有可能比你还长命，你至少可以舒适地度过余生，虽然谈不上豪奢。”’

发孚读完之后，双手来回翻转那张薄片，然后慢慢把它卷成半透明的银色圆柱，那上面刻印的字迹遂混成一团模糊的红色。

他换回平常的声调：“这是一封蛮有意思的信。最后没有签名，而信中的口气，你们都听到了，显得做作而傲慢。你们认为如何，诸位大亨？”

鲁内红润的脸孔现出不悦的表情：“这显然是一个近乎精神错乱的人，简直像在写历史小说。坦白讲，发孚，为了这种垃圾而把我们聚在一起，破坏了各洲自治的悠久传统，这实在是小题大做。我也不喜欢在你的秘书面前讨论这一切。”

“我的秘书？因为他是弗罗伦纳人？你担心他会因为这封信而心神不宁吗？荒谬。”他的声调从温和的打趣转变成命令，“转向鲁内大亨。”

那位秘书立刻照做。他的双眼谨慎地垂下，苍白的脸孔没有任何皱纹，也未显露任何表情，几乎不像是个活人。

“这个弗罗伦纳人，”发孚当他不存在似的，毫无顾忌地说，“是我的贴身仆人。他从没离开过我身边，从不和他的同胞接触。但并非因为如此才使他绝对值得信赖。看看他，看看他的眼睛。你们难道看不出来，他显然受过心灵改造吗？他根本没能力对我有任何稍微不忠的想法。说句不怕你们生气的话，和你们任何一位比起来，我倒是宁可信任他。”

玻特轻声笑了笑：“我不怪你，我们对你的忠心当然比不上一个改造过的弗罗伦纳仆人。”

斯汀又哧哧笑了几声，还不安地挪动了一下，仿佛他的座椅温度逐渐升高。

对于发孚用心灵改造器对付贴身仆人这件事，他们全都不予置评。假使他们有反应，才真会让发孚吃惊。事实上，心灵改造器只能用来矫正精神异常或是除去犯罪冲动，除此之外禁止用在其他任何方面。严格说来，甚至五大大亨也不能例外。

但发孚只要觉得有必要，就会动用心灵改造器——尤其改造对象是弗罗伦纳人；至于改造萨克人则敏感得多。发孚并没有忽略自己在提到心灵改造时，斯汀大亨显得有些坐立不安。因为人尽皆知，他总是利用受过改造的弗罗伦纳男女，做些远比秘书工作更私密的事。

“好了，”发孚合起粗钝的十指，“我把大家聚在一起，不是为了听我朗读一封狂人的信件。这一点，我希望各位都了解。事实上，恐怕我们面临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首先，我问我自己，为什么只找到我头上来？的确，我是大亨中最富有的，可是我一个人，只控制了蓟荋总贸易的三分之一。而我们五个人加起来，则掌控了全部的贸易。要将一封信复制五份是很容易的，和写一封信一样容易。”

“东拉西扯，”玻特喃喃抱怨，“你到底要说什么？”

巴里阴沉的灰脸上那两片皱缩而无血色的嘴唇开始蠕动：“他想要知道，玻特大人，我们有没有收到同样的一封信。”

“那就直说嘛。”

“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发孚平静地说道，“怎么样？到底收到没有？”

他们互相望了望，随着各人个性的不同，分别露出迟疑或抗拒的表情。

鲁内首先开口。这位肥胖大亨粉红色的额头上挂着许多颗汗珠，他拿着一条柔软的蓟荋方巾，频频擦拭藏在肥肉皱折内的汗水。

他说：“我可不知道，发孚。我可以问问我的秘书，顺便提一句，他们都是萨克人。毕竟，即使真有这样一封信送到我的办公室，也会被视为——我们刚才叫它什么来着？——被视为神经病的来信。我绝不会看到，这点可以肯定。只有你那种特殊的秘书系统，才会使你无法避免接触这类垃圾。”

他环顾四周，微微一笑，露出湿润而闪亮的牙龈，以及上下两排铬钢打造的假牙。每颗假牙都深深埋进牙龈中，与颚骨紧密接合，比任何珐琅质的牙齿更为强固。但也因此，他的微笑比发怒还要恐怖。

巴里耸了耸肩：“我想鲁内刚才说的可以代表我们大家。”

斯汀哧哧笑了笑：“我从来不看信。真的！我从来不看。那是多无聊、多繁重的工作，我根本没有时间。”他热切地四下张望，仿佛确有必要说服众人相信这个重要的事实。

玻特说：“怪了，你们都怎么搞的？怕发孚吗？告诉你，发孚，我没有养什么秘书，因为我不需要任何人帮我打点事情门没错，我收到了同样的信，而我确信其他三位也一样。知道我怎么处理那封信吗？我把它丢进了废物处理槽，我奉劝你们也都这样做。好了，散会吧，我累了。”

他说完抬起手准备按下捺跳开关。只要轻轻一按，他的影像就会从发孚的大厅消失。

“慢着，玻特！”发孚以强硬的口气吼道，“等一下，我还没说完。你不会希望我们在你缺席的情况下，达成任何决议或采取任何行动吧？你当然不会，”

“我们就再待一会儿吧，玻特大亨。”鲁内以较温和的声调劝道，虽然他那双深陷在肥肉中的小眼睛并不特别和气，“发孚大亨为何对一件小事显得这么担心，我还真是纳闷。”

“这个嘛，”巴里冰冷的声音搔刮着众人的耳膜，“或许发孚认为这位写信给我们的朋友，拥有川陀攻击弗罗伦纳的情报。”

“呸！”发孚轻蔑地啐了一声，“不论他是谁，他怎么会知道？我们的特务机关足够管用，我向你保证。再说，就算我们真拿财产贿赂他，他又要如何阻止这场攻击？不对，不对。他所说的弗罗伦纳的毁灭，好像是指实质的毁灭，而不是政治上的毁灭。”

“这实在太疯狂了。”斯汀说。

“是吗？”发孚反问道，“这么说，你完全没注意到这两周来那些事件的重大意义。”

“哪些事件？”玻特问。

“好像有个太空分析员失踪了，你当然听说过。”

玻特看来仍相当气恼，丝毫没有平息：“我从川陀的阿贝尔那里听说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对太空分析员一无所知。”

“他在失踪之前，曾送出一封电讯给他们在萨克上的基地，你至少读过它的副本吧？”

“阿贝尔给我看过，可是我完全没留意。”

“其他人呢？”发孚的目光轮流向众人挑战，“你们的记忆还管用吗？”

“我读过，”鲁内说，“我也记得。当然！那上面同样提到了毁灭。你就是要强调这个吗？”

“哎呀！”斯汀尖声道，“这件事简直丑陋又可恶，一点都没有意义。我们别再讨论这些了。那次我差点没法摆脱阿贝尔，而且又是晚餐时间之前。实在很讨厌，真的。”

“我们别无选择，斯汀。”发孚以不耐烦的口气说，（斯汀这种人你能拿他怎么办？）“我们必须继续讨论。那个太空分析员曾经提到弗罗伦纳的毁灭，而在他失踪的同时，我们收到一封以弗罗伦纳的毁灭作为威胁的勒索信。这是巧合吗？”

“你的意思是，勒索信是那个太空分析员写的？”老巴里悄声问道。

“不太可能。他何必先公开宣布，然后匿名再来一次？”

“他最初宣布的时候，”巴里说，“联络的是他们在萨克的办事处，而不是我们。”

“即使如此。但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勒索者总是只跟他要勒索的对象接触。”

“所以说呢？”

“他失踪了。就算这个太空分析员是好人，可是他散播了危险的讯息。现在他落人另一批人手中，那些人可不是什么好人，他们就是勒索者。”

“什么另一批人？”

发孚绷着脸靠向椅背，嘴唇几乎没有动：“你当真问我吗？答案就是川陀。”

斯汀打了个寒战。“川陀！”他失声叫道。

“有何不可？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取得弗罗伦纳的控制权？那是他们对外政策的主要目标之一。对他们而言，如果不必动武就能达到目的，那当然更好。听我说，要是我们应允这种欺人太甚的勒索，弗罗伦纳可就真的会变成他们的。虽然他们准许我们保留一点，”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下，“可是就连这一点，我们又能保有多久？

“反之，假设我们不理不睬——其实我们也别无选择——那川陀又会怎么做呢？哈，他们会对弗罗伦纳农民散布谣言，说那个世界的末日即将来临。等到谣言传开，便会引起农民恐慌，接下来除了灾祸还会有什么？如果一个人认为明天就是世界末日，还有什么力量能驱使他工作？到时收成都会烂掉，而仓库将空空如也。”

斯汀举起一根指头推匀面颊上的粉妆，眼睛瞅着自己寓所中的一面镜子，不过那镜子在接收范围外。

“我不认为那会对我们造成太大伤害。”他说，“如果收成减少，难道价格不会上涨吗？一段时间之后，结果将证明弗罗伦纳还不是好端端在那里，到时候农民便会回去工作。而且，我们还能够以紧缩出口作威胁。真的！我不知道哪个文明世界没有蓟荋还能活下去。噢，那可是王者蓟荋啊，我认为这简直是庸人自扰。”

他露出厌烦的态度，一根指头优雅地放在脸颊上。

巴里一直闭着老眼忍耐着。此时他说：“现在没有涨价的空间了，我们已经卖到天价了。”

“正是如此，”发孚说，“反正不会造成严重的缺货。川陀一直在等待弗罗伦纳出现动乱迹象，假如他们能让整个银河认为萨克将无法保证蓟荋的出口，那么他们登陆弗罗伦纳维持他们所谓的秩序，并保持蓟荋的固定产量，就是宇宙问最自然的一件事。而危险的是，银河中的自由世界或许会为了蓟荋，跟他们站在一条线上——尤其是如果川陀同意打破垄断、增加产量并降低售价。事后他们可能是另一副嘴脸，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会得到其他世界的支持。

“川陀若想攫取弗罗伦纳，这是唯一合乎逻辑的做法。假如只是单纯使用武力，即使为了自保，在川陀势力范围外的自由世界也将加入我们的行列。”

鲁内说：“那个太空分析员又扮演什么角色？他是必要的角色吗？如果你的理论足够充分，就应该能解释这一点。”

“我认为可以。太空分析员多半心理不平衡，而这一位，则发展出某种——”发孚动了动手指，仿佛在建造一座隐形建筑，“某种疯狂的理论。是什么理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川陀不能让它正式公布，否则太空分析局会加以否定。然而，如果把那个人抓起来，打探出详细内容，那么他们获取的资料或许就足以唬住一般人了；他们可以利用它，让它听来像是真的。分析局是川陀的傀儡，一旦这件事借着科学化的谣言散布出去，他们即使想要否认，力量也绝对不够，绝不足以压倒那个谎言。”

“听来实在太复杂。”玻特说，“怪了，他们不能让它公之于世，可是偏偏又要让它公之于世。”

“他们不能让它以严肃的科学声明正式公布，甚至也不能让分析局收到这种报告。”发孚耐心地说，“但他们可以把它当成谣言散布出去，你了解吧？”

“那么，老阿贝尔为何还要浪费自己的时间，寻找那个太空分析员？”

“你以为他会到处宣传那个人在他手里？阿贝尔真正在做的事情，和他表面上进行的，完全是不相干的两码事。”

“好吧，”鲁内说，“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那我们要怎么

发孚说：“我们已经认识到这个危险性，这点非常重要。如果可能的话，我们要把那个太空分析员找出来。我们必须将所有已知的川陀间谍严密监视，但不可干涉他们的行动。从他们的行动中，我们便有可能了解事态的发展。至于弗罗伦纳即将毁灭的谣言，我们必须在该行星上彻底压制。当它一开始有耳语流传，就一定要马上以最严厉的手段对付。

“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必须保持团结。在我看来，本次会议唯一的目的，就是形成共识。我们都知道各洲自治的重要，而且我确信没人比我更坚持这点。但那是在乎常的状况下，现在则不是平常的状况。各位了解了吗？”

多少有些勉强，因为各洲自治不是能轻易放弃的一件事，他们心里都有数。

“那么，”发孚说，“我们就等待对方的第二波行动吧。”

那是一年前的事。众人离去后，发孚大亨遭到一生中最离奇、最彻底的惨败。在他相当不凡而且长久的奋斗史中，从未有过这种经验。

根本没有第二波行动，他们都没有再收到来信。那名太空分析员始终未被寻获，而川陀一直保持断断续续的搜寻。弗罗伦纳没有出现任何末日谣言的蛛丝马迹，蓟荋的收成与加工维持着平稳的进度。

鲁内大亨开始每周打电话给发孚。

“发孚，”他通常都这么说，“有任何新发展吗？”他的肥肉总是因得意而颤动，喉咙里总是冒出嘶哑的咯咯笑声。

发孚垂头丧气、不动肝火地接受他的嘲笑。他能怎么办？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过滤线索，可是毫无所获。少了一项因素，有一项极其重要的因素被遗漏了。

一年之后，所有事情突然同时爆发，终于让他得到答案。他知道自己得到了答案，而谜底则是他始料未及的。

他再度召集了一次会议。现在，精密时计显示的时间是两点二十九分。

他们开始一一出现。第一个是玻特，他紧抿着嘴唇，用指头搔刮面颊上的灰色短须。接着是斯汀，他刚刚将脸上的化妆品洗净，露出一副苍白、病弱的面容。巴里带着倦意，显得漠不关心；他的双颊凹陷，扶手椅上铺着厚厚的衬垫，旁边放着一杯热牛奶。鲁内最后出现，比其他人迟了两分钟；他的嘴唇濡湿，一脸闷闷不乐的表情。他那里又是黑夜，这次他的灯光十分暗淡，使他像是坐在立方阴影中，而且身形朦胧，即使发孚的灯光拥有萨克之阳的威力，也无法照亮他周围的区域。

发孚开口了：“诸位大亨！去年我推测有个距离遥远而背景复杂的危机，那样做却掉进了陷阱。危机的确存在，但不是来自远方。它和我们很近，非常接近。你们其中之一已经知道我的意思，其他人也很快就会知道。”

“你到底要说什么？”玻特不耐烦地问。

“有人叛变！”发孚迅速回答。

第十章

亡命之徒

米尔林·泰伦斯不是个行动派。他拿这点当做自我安慰的借口，因为现在，离开太空航站之后，他发觉自己的脑子已无法自由运作。

他必须谨慎选择前进的速度。不可以太慢，否则会像是游手好闲；也不可以太快，否则会像是正在奔跑。只要放轻松就好，像个巡警走路的模样，像个正要出勤、正准备钻进地面车的巡警。

要是真能钻进一辆地面车该多好！遗憾的是，弗罗伦纳人受的教育并未包括驾驶地面车，甚至弗罗伦纳镇长也不例外，因此他试图一面步行一面思考，可是始终无法做到。他需要宁静的环境与悠闲的时间。

此外他觉得自己已虚弱得几乎无法行走。他或许不是个行动派，可是他已经迅速行动了一天一夜再加半个白天，这已经消耗掉他一生的勇气。

但他不敢停下来。

假如现在是夜晚，他或许有几小时的时间可以思考，但此时刚过正午。

假如他会驾驶地面车，他就能远离城市，前往城外数英里之处，在决定下个步骤前稍微想一想。可是他的交通工具只有双腿。

假如他能思考，这是关键，假如他能思考就好了。假如他能暂停一切动作、一切行动；假如他能在时间之流中抓住宇宙，命令它暂停，他就能将许多事好好思考一番。一定有办法的。

他兴冲冲地冲进为阴影所笼罩的下城，迈着僵硬的步伐，模仿着记忆中巡警走路的方式。他紧抓着电击棒，在半空画着圈圈。街上空无一人，本地人都挤在简陋的房子里——这样更好。

镇长仔细选择他的目标。最好选一个较高级的住宅，拥有彩色塑胶砖与偏光玻璃窗的那种。威胁低下阶级没有用，他们哪里会在乎失去什么呢？　“上层人”不一样，他们会争先恐后乖乖听话。

他沿着一条短径，走向符合要求的一栋住宅。房子与街道有段距离，这是富裕的另一个象征。他知道自己不需要敲门，也不需要硬闯进去。当他走上坡道时，就注意到一扇窗户后面有动静（世世代代的经验，使弗罗伦纳人闻得出巡警来了），大门自动会打开的。

果然。

开门的是个少女，两眼睁得有如铜铃。从她的衣服褶边可以看出她父母决心要维持高人一等的地位，不愿与普通的“弗罗伦纳废物”为伍。但那衣服仍显得土里土气。女孩站到一旁让他进去，急促的气息从她微张的嘴巴喷出。

镇长作势要她关上门：“你父亲在家吗，小姐？”

她尖声叫道：“爸！”然后屏气向他说：“在家，长官！”

“爸”从另一个房间心虚地走出来，动作慢吞吞。他并非不知道有巡警来到家门口，只是让一位少女应门比较安全。就算巡警刚好在气头上，出手打一个女孩子的机会也比较小。

“你的名字？”镇长问。

“贾可夫，长官。”

巡警制服的某个口袋中有本薄页笔记簿，镇长将它翻开，很快看了看，打了一个利落的钩：“贾可夫，没错！我要看看你家每个成员。快！”

除了无望的沮丧之外，如果他还能找到容纳其他情绪的空间，泰伦斯几乎肯定自己会过过干瘾。对于权威的乐趣，他并不是完全无动于衷。

他们一个个走出来。首先是个瘦小的妇人，一脸忧愁，怀中有个两岁左右的孩子。然后是那个应门的少女和她弟弟。

“就这几个？”

“全家都出来了，长官。”这个叫贾可夫的人低声下气。

“我能照顾宝宝吗？”那妇人焦急地问，“现在是她的午睡时间，我正要抱她上床。”她将手中的婴儿向前举，仿佛天真无邪的宝宝有可能融化巡警的铁石心肠。

镇长没有看那孩子一眼。一名巡警，他想，不会有什么心肠，而他现在就是一名巡警。他说：“把她放下来，给她一根棒棒糖堵住嘴。喂，你！贾可夫！”

“是的，长官。”

“你是个奉公守法的小子，对不对？”他们本地人不论年纪多大，当然都只能算是“小子”。

“是的，长官。”贾可夫眼睛发亮，双肩微微耸起，“我是食物处理中心的办事员。我学过数学，会长除法，我也会做对数。”

是啊，镇长心想，他们曾经教你如何使用对数表，还告诉你这个词怎么念。

泰伦斯了解这种人。这家伙对自己的对数引以为傲，更甚于大亨对私家游艇的自豪。这屋子的偏光玻璃窗是他的对数换来的，屋外的彩色砖则得感激他的长除法。他看不起未受过教育的同胞，正如一般大亨看不起所有的弗罗伦纳人；他甚至比大亨更憎恶这些人，因为他不得不跟他们住在一起，而且被大亨视为其中一分子。

“你信任法律，对不对，小子？而且信任慈善的大亨？”镇长继续装模作样，翻查着笔记簿。

“我丈夫是个好人，”那妇人突然滔滔不绝地说，“他从来不惹麻烦，不和那些人渣来往。我也一样，还有我的孩子。我们总是……”

泰伦斯挥手命她住口：“好了，好了。现在听着，小子，你就坐在这里，照我的话去做。我要一张清单，上面列出这条街上你认识的每一个人。包括他们的名字、地址、工作，还有他们的做人处世等等。最后一项尤其重要，如果这里有什么败类，我一定要知道。我们准备清掉这些人，明白吗？”

“明白，长官。我明白。最坏的就是郝斯亭，他住在下一条街。他……”

“不是这样，小子。你，帮他拿一张纸来。现在你就坐在那里，把它通通写下来。慢慢写，因为我看不懂你们本地人的鬼画符。”

“我字写得很好，长官。”

“那就写来看看。”

贾可夫开始埋首工作，一笔一画写得很慢。他的妻子则站在他身后看着。

泰伦斯又对帮他开门的少女说：“到窗户旁边去，如果有其他巡警朝这边走来，立刻让我知道，我要跟他们说话。你可别喊他们，只要告诉我就好。”

然后，他终于能放松了。在危险的环境中，他暂时为自己筑起一个安全的窝。

除了角落那个婴儿的吸吮声，四周一片寂静。假如有敌人迫近，他将及时接到警告，至少还有逃脱的机会。

现在，他可以开始思考了。

首先，他的巡警角色即将结束。城中所有可能的出口无疑都设有路障，而且他们知道，他不会驾驶比反磁滑板车更复杂的交通工具。要不了多久，这些对搜索十分生疏的巡警就会恍然大悟，只要有系统地搜寻全城，一条街接着一条街，一栋房子接着一栋房子，就一定能逮到他们的猎物。

等到他们终于决定那样做的时候，想必将从近郊开始，逐渐向内缩小范围。若是这样，这个住宅将属于第一批搜查的对象，所以他的时间极其有限。

这套银黑相间的巡警制服虽然相当显眼，但到日前为止十分有用。本地人对它都毫不怀疑，他们没注意到他苍白的弗罗伦纳脸孔；他们未曾端详他的长相，制服本身足以说明一切。

不久之后，那些猎犬将明了这个事实。他们会想到对所有本地人发布指示，要他们留住任何无法出示身份证明的巡警，尤其要注意一个白色皮肤、浅色头发的。真正的巡警都将持有暂时性证件，悬赏公告将四处散发。或许在一百个本地人之中，只有一个有勇气对付这套制服，有勇气对付一个其实很明显的冒牌货，这种人只有百分之一就足够了。

所以，他绝对不能再假扮巡警。

这是一件事，还有另一件。从现在开始，他在弗罗伦纳将找不到任何安全的藏身之地。杀害一名巡警是罪大恶极的罪行，今后五十年间——即使他逃得了那么久——对他的追缉都不会放松。因此他必须离开弗罗伦纳。

怎么做？

嗯，他假设自己还能再活一天。这是个乐观的估计，假定巡警全都笨到极点，而他的运气则好到极点。

就某个角度而言，这反而是他的筹码。仅仅二十四小时的生命，牺牲不算太大。这就代表说，正常人所不敢冒的险，他都敢碰碰运气。

他一跃而起。

贾可夫抬起头来：“我还没写完，长官，我写得非常仔细。”

“让我看看你写了些什么。”

他看了看那张纸：“够了。要是有其他巡警来，别浪费他们的时间，不必说你已经列过一张清单。他们没空听你说这些，而且也许会有别的工作派给你，照他们说的做就好。有没有任何巡警走来？”

站在窗边的少女回答：“没有，长官。要不要我到街上看看？”

“没有必要。好，我问你们，最近的一座升降机在哪里？”

“您出去之后向左转，长官，离这里不到半英里。您可以

……”

“好啦，好啦，去开门。”

升降机的门在镇长身后关上，一队巡警正好转进这条街。他能感到自己的心在怦怦跳。有系统的搜索大概展开了，他们就紧跟在自己后面。

一分钟后，他走出升降机来到上城，心跳声仍咚咚作响。这里不再有任何掩护，身旁没有支柱，头顶也没有水泥合金的遮蔽。

在鲜艳的建筑群发出的闪光中，他觉得自己像个移动的黑点，完全暴露在方圆两英里内的地表，以及离地五英里内的天空中。在这个范围里，仿佛有好多巨大的箭头指向他。

附近看不到其他巡警，路过的大亨都把他当成透明人。巡警是弗罗伦纳人畏惧的对象，然而大亨对他们则是视而不见，如果说有什么能救他一命，那就是这一点了。

他对上城的地理稍有概念，知道“城中公园”就在此区。最合逻辑的做法是找个人问路，其次是走进任何一座大楼，从高层的阳台向外眺望。第一个办法绝不可行，没有哪个巡警需要人指点方向。第二个办法又太冒险，在一座大楼中，一名巡警将更为显眼，简直是太显眼了。

于是，他根据脑海中上城地图的印象，朝着自认正确的方向走。记忆果然很管用，五分钟之后，他来到了如假包换的城中公园。

城中公园是个占地约一百英亩的人工绿地。在萨克本土，这座公园拥有许多过分渲染的名气，从田园的宁静到夜间的狂欢应有尽有。而在弗罗伦纳，那些对它稍有耳闻的人，将它的范围膨胀成实际的十倍到百倍，将它的华美夸张成实际的百倍到千倍。

而它实际的面貌的确也算赏心悦目。在弗罗伦纳的温和气候中，它常年是绿油油的一片，许多草坪、林地与岩穴分布其间。此外有个小池塘，池中养着美观的鱼类，还有一个较人的池塘，供儿童戏水。每天晚上，在细雨开始前，园中的彩色灯光照耀出缤纷灿烂的夜景。从薄暮到下雨前，是公园里最热闹的一段时间。总是有舞蹈表演、三维电影，以及陶醉在蜿蜒小径中的情侣。

泰伦斯从未真正到过这座公园。如今进去之后，人工化的环境令他一阵反感。他心里很明白，脚下的土壤与岩石、周围的池塘与树木，全都建在平板的水泥合金上，这使他感到厌烦。他想到了绵长平坦的蓟荋田，以及南方那些山脉。在壮丽的自然景观中，这些异国人偏要建造一堆玩具，他实在瞧不起他们。

接下来半个小时，泰伦斯毫无目的地踏着沉重的步伐。他必须进行的那件事，必须在城中公园才能进行。即使在这里，他的计划或许也没有可能；不过在别处，则是绝对的没有可能。

没人看到他，也没人察觉他，这点他可以确定。经过他身边的大亨与小大亨，若是被人问起：“昨天你在公园见过一名巡警吗？”他们只会目瞪口呆。

问他们这个问题，等于问他们是否看见一只蚊子飞过小径。

这座公园太过沉闷，他感到惊慌的情绪开始涌来。他登上小圆石间的一道阶梯，再向下走到一个洼地。洼地周围有许多小洞穴，为晚间来此的情侣提供了避雨的地方。　（他们被雨困在里面的机会似乎很大。）

然后，他看见了所要寻找的目标。

一名男子！或者该说一名大亨，正快步走来走去，还不时看看怀表。此人猛吸一口手中的香烟，将烟蒂塞进烟灰槽，一会儿之后烟蒂便在一阵火花中消失无踪。

洼地里面没有其他人，这里要到傍晚与夜间才有人活动。

那名大亨正在等人，这点相当明显。泰伦斯四下望了望，没有人跟着他走上台阶。　　，

或许还有其他阶梯通到这里，一定还有。但不管了，他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他向那名大亨走去。在他说出“恕我打扰您”之前，大亨当然没有看见他。

这句话敬意十足，可是没有一个大亨习惯让巡警接近，无论对方是以多么恭敬的态度。

“搞什么鬼？”大亨说。

泰伦斯保持着语气中的敬意与急迫（让他继续说话，让他望着你的眼睛半分钟就好）：“这边请，阁下，为了追捕本地凶手，这是全城搜索的相关行动。”

“你到底在说什么？”

“只要一会儿就好。”

泰伦斯早已悄悄抽出神经鞭，那名大亨始终没有看到。神经鞭发出一下嗡嗡声，大亨立刻全身僵硬，随即仆倒在地。

镇长以前从未对付过大亨，顷刻间的恶心与内疚令他自己十分惊讶。

四下仍然不见任何人。他将这个硬邦邦的身体拖进最近的洞穴，那人呆滞的眼睛一直瞪着他。他一路向前拖，一直拖到洞穴尽头低浅的地方。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大亨僵硬的手脚上把衣服扯下来。然后他脱掉自己身上那套沾满灰尘、浸透汗水的巡警制服，穿上大亨的内衣裤。过去他只用手指摸过蓟荋织品，身体其他部分今天是第一次接触这种布料。

接下来是其他的衣物，尤其大亨头上的无边帽，他确实需要。在年轻一辈中，无边帽并非十分流行，不过还是有人戴。很幸运的，这名人亨是其中之一。它对泰伦斯而言是必需品，否则他的浅色头发会让这个“化装舞会”玩不下去。他使劲拉下那顶帽子，遮住耳朵。

接着，他开始进行必要的善后工作。他突然了解到，杀害一名巡警根本不算罪大恶极。

他将手铳调到最大弥散度，再转向昏迷不醒的大亨。十秒钟后，此人只剩下一团烧焦的尸骨。这将延缓认尸的工作，令追捕者无从着手。

他又举起手铳，将巡警制服化成一团粉末状的白灰，再从里面扒出烧黑的银质饰扣与皮带环。这样一来，也会使得追捕更加困难。或许他只赚到一个小时，不过也是值得的。

现在他必须马上离开，一刻也不能耽误。他在洞口停了一下，仔细闻了闻。尸体火化得很干净，只有少许骨肉烧焦的味道，几分钟之内，微风就会将它吹散。

他走下阶梯，一名年轻女子迎面上来。一时之间，他习惯性地垂下目光，因为她是一位萨克贵妇。转念间他赶紧又昂起头，匆匆一眼只觉得她相当年轻、漂亮，而且十分匆忙。

她拉长了脸。当然她将找不到那个男人，她迟到了，否则那男人刚才不会频频看表。也许她会以为那男人等得不耐烦了，已经先行离去。于是他稍微走快一点。他不希望她回头气喘吁吁地追过来，问他是否看见一位年轻男子。

他离开了公园，漫无目标地走着，半小时又匆匆过去。

接下来怎么办？他不再是一名巡警，现在他成了大亨。

现在怎么办？

他来到一个小型广场，其中一块草坪中央有个喷泉。水中加了少量清洁剂，因而冒出许多泛着晕彩的泡沫，看来俗不可耐。

他倚着栏杆，背对偏西的太阳，将烧黑的银片一点一点慢慢地投进喷泉里。

他想到在阶梯上与他擦身而过的那名女子，她实在非常年轻。然后他又想到下城，瞬间的悔意随即离他远去。

银质残片丢光后，他的双手空了出来，开始缓缓搜查身上的口袋，尽量做得很不经意。

口袋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一叠钥匙条、几枚硬币，以及一张证件卡。（伟大的萨克！居然连大亨也带着这玩意。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可不必对迎面而来的每一名巡警出示这东西。）

显然，他的新名字叫艾斯塔尔·狄蒙，他希望自己不必用到它。上城的男女老幼总共只有一万人，遇到熟识狄蒙者的机会不大，却也不是小到可以忽略。

那人二十九岁。他想到留在洞穴里的一堆骨灰，又感到一阵反胃，赶紧努力压制那种感觉。大亨就是大亨，在他们手中或在他们指示下，有多少二十九岁的弗罗伦纳人惨遭杀害？又有多少十九岁、九岁的弗罗伦纳人遭到同样命运？

他身上也有地址，但对他而言毫无意义，他对上城的地理只有基本概念。

嘿！

一个小男孩的彩色拟三维肖像，大概只有三岁。当他将它抽出来时，上面的彩色开始闪烁，一放回去，彩色又逐渐消退。这家伙的小儿子？还是侄子？如果公园里那位少女是跟他约会，这就不可能是他的儿子，不是吗？

或者他已经结婚？这次会面是他们所谓的“偷情”？这种事会在大白天进行吗？在某种情况下，又有何不可呢？

泰伦斯希望如此。如果那少女是来会见一位已婚男子，她便不会立刻为他的失踪报案，她会假定他未能从妻子身边溜出来。这将给他一些时间。

不，不会的。下一瞬间，沮丧的情绪又将他攫获。捉迷藏的小孩会撞见那堆骨灰，会尖叫着跑出来。二十四小时内，这种事一定会发生。

他再度检视口袋里的物件。一张游艇驾照的袖珍副本，没什么用。较富有的大亨都拥有太空游艇，而且都亲自驾驶，这是本世纪的风尚。最后，是几张萨克信用条卡，这些倒可能暂时派上用场。

他这才想到，自从昨晚离开面包店后就一直未曾进食。一个人意识到饥饿的速度真快啊！

忽然，他的心思回到那张游艇驾照。慢着——现在那艘游艇无人使用，因为主人死了，它已经成了他的游艇。它停在九号航站，棚库号码是二十六。嗯……

九号航站在哪里？他一点概念也没有。

他将额头靠向喷泉周围的平滑栏杆，感到一阵冰凉。现在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一个声音吓了他一大跳。

“喂，”那声音说，“没不舒服吧？”

泰伦斯抬起头来，是个年长的大亨，正抽着一根含有香叶的长型香烟，金腕链上挂着某种绿色的宝石。他的表情十分亲切，一时之间，泰伦斯惊讶得说不出话。然后他才想起来，现在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分子。在他们之间，大亨当然是高尚的人类。

于是镇长说：“只是在休息。原本决定散散步，结果时间没算好，现在恐怕我要迟到了。”

他挥挥手，做了一个自嘲的手势。由于长期与萨克人为伍，他能将萨克口音模仿得惟妙惟肖，但他不会试图过分夸张，他不会犯那种错误。比起味道不足，夸张反倒更容易被识破。

那人说：“没有火箭车代步，是吧？”年轻人的愚蠢把这位老者逗乐了。

“对，没有火箭车。”泰伦斯承认。

“用我的吧。”那人立刻慷慨提议，“就停在外面。你用完之后，可以设定控制系统，让它自己回到这里。一小时之内我都用不到。”

对泰伦斯而言，这可以说是个理想的主意。火箭车像闪电一样迅疾轻巧，速度与灵活度胜过任何一辆巡警地面车。唯一不尽理想的是，正如同他无法腾空飞行一样，泰伦斯根本不会驾驶火箭车。

“从这儿到萨克。”他知道这句代表“谢谢”的萨克俚语，便随口搬出来，“我想我还是步行吧，到九号航站并不远。”

“是不远。”那人表示同意。

这句话并没有为泰伦斯带来任何提示，于是他继续试探：“当然，能更近些是最好了口不过步行到蓟荋公路也有益健康。”

“蓟荋公路？那和九号航站有什么关系？”

他是否以古怪的眼光望着自己？泰伦斯突然怀疑身上的衣服是否没穿妥当。他赶紧说：“噢！我搞混了，走路走糊涂了。让我想想看……”他胡乱四处张望。

“看好，这里是芮企特路。你只要走到崔菲斯大道，然后向左转，再一直向前走，就会走进那座航站。”他自然而然伸手指了指。

“对，对。”泰伦斯微微一笑，“看来我得开始动动脑筋，不能再做白日梦了。从这儿到萨克，阁下。”

“其实你可以用我的火箭车。”

“你真好心，可是……”

泰伦斯一面挥手，一面起身离去，走得稍嫌快了点。大亨还来不及说什么，只有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身影。

也许明天，当他们在岩洞中发现尸体，展开搜查之际，那位大亨会想起今天这件事。他大概会说：“那个人有点古怪，你知道我的意思。他说话怪里怪气，而且似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我敢发誓他从没听过崔菲斯大道。”

不过那是明天的事。

他朝那位大亨所指的方向走去，不久便见到闪闪发亮的“崔菲斯大道”路标。在泛着晕彩的橙色建筑物之前，那个路标显得很单调。　　，

他立刻向左转。

九号航站有好些穿着游艇装的年轻人，感觉十分热闹。那种服装的特色，似乎在于高顶帽与紧贴臀部的短裤。泰伦斯觉得自己很显眼，但其实根本没人注意他。到处都是高谈阔论之声，夹杂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词汇。

他找到二十六号棚库，但等了几分钟才接近。他必须确定棚库附近没有人，尤其不能碰到刚好将游艇停人旁邻棚库的大亨，否则若碰到认识真的艾斯塔尔·狄蒙的人，一定会纳闷这个陌生人在他的游艇旁干什么。

最后，等到棚库周围显然安全无虑时，他才走了过去。那艘游艇的鼻尖露出棚库，置身其他棚库之间，他伸长脖子望了几眼。

现在怎么办？

过去十二小时之内，他已经杀了三个人。他从弗罗伦纳镇长升格为巡警，又从巡警升格为大亨。他从下城来到上城，又从上城来到一座太空航站。他几乎还拥有一艘太空游艇，足以将他带到银河这一区任何住人世界的安全所在。

只剩下一个问题。

他不会驾驶太空游艇。

困倦钻入骨髓，饥饿直透脚尖：他已经走到这里，却再也无法向前走了。他就在太空的边缘，可是没有办法越过这个边界。

此时，巡警一定已研判出他不在下城。一旦他们的笨脑袋想通这个弗罗伦纳人也有胆上来，他们会立刻转而搜索上城。然后他们会发现那具尸体，进而改变方向，开始寻找一名冒牌大亨。

而他就在这里。他爬进了一条死巷的最深处，背靠着没有出口的尽头。他只能等着模糊的追捕声越来越响亮，最后那些猎犬终将来到面前。

三十六小时之前，他一生最大的机会掌控在自己手里。现在机会已经溜走，不久他的性命亦将随之而去了。

第十一章

船长

真的，这是瑞斯提船长头一次无法掌握一名乘客。就算碰到五大大亨之一，他或许也还能指望对方合作。在大亨自己的大陆上，他们也许是唯我独尊的，可是在一艘太空船上，他们将了解主人只能有一个，那就是船长。

女性乘客则不同，任何女性都一样。而她若是五大大亨之一的女儿，那就完全不可理喻。

他说：“大小姐，我怎能准许您私自会晤他们？”

莎米雅·发孚一对黑眼睛在冒火：“有什么不可以？难道他们有武器吗，船长？”

“当然没有，但那不是重点。”

“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只是一对非常害怕的男女，他们简直吓得半死。”

“害怕的人有可能非常危险，大小姐，他们的行动不能以常理判断。”

“那你为什么要让他们害怕呢？”她生气的时候有一点点口吃，“你让三个又高又壮的船员举着于铳站在他们面前，两个可怜的家伙。船长，我不会忘记这件事的。”

是啊，她不会忘记，船长心想。他感到自己准备让步了。

“假如大小姐乐意，能否告诉我，您究竟要做什么？”

“很简单。我告诉过你，我要和他们谈谈。如果他们正如你说的，是弗罗伦纳人，那么我就能从他们那里，为我的书搜集到极珍贵的资料。不过，如果他们吓得说不出话来，我可就什么资料都得不到。要是我能跟他们单独相处，那就没有问题。单独，船长！你了解这个简单的词汇吗？单独！”

“假如让令尊发现，我准许您在没有警卫的情况下和两名走投无路的罪犯独处，大小姐，您叫我如何向他交代？”

“走投无路的罪犯！喔，太空啊！不过是两个可怜的傻瓜，为了逃离他们的行星，居然笨到登上一艘前往萨克的太空船！还有，我父亲又怎么会知道？”

“如果他们伤害您，他就会知道了。”

“他们为什么要伤害我？”她举起娇小的拳头来回摆动，并在声音中注入她能找到的每一分力量，“我要求这样做，船长。”

瑞斯提船长说：“那么这样好不好，让我在场，大小姐？撒开那三个举着手铳的船员，只有我一个人，也不会亮出手铳。否则的话——”这回，轮到他将所有的决心注入自己的声音：“我必须拒绝您的要求。”

“嗯，”她屏气道，“好吧。但如果因为你在场，害得我无法让他们开口，我会让你再也当不成船长。”

莎米雅走进禁闭室，瓦罗娜连忙用手遮住愚可的眼睛。

“你在做什么？”莎米雅厉声问道，这才想起自己是准备好言好语跟他们谈谈的。

瓦罗娜勉强开口：“他不怎么聪明，大小姐，他不了解您是位贵妇。他可能会看您，我是指没有任何恶意地看着，大小姐。”

“那就让他看吧，”莎米雅说，“老天！”

然后她又转向船长：“他们一定要待在这儿吗？”

“您认为头等舱比较合适吗，大小姐？”

莎米雅说：“总之不要这么阴森的小舱房。”

“对您而言阴森，大小姐；对他们而言，我确定这里相当豪华。这里有自来水，问问他们弗罗伦纳上的房舍里有没有。”

“好吧，叫这些人离开。”

船长对三人做个手势，他们立刻转身，以敏捷的步伐走出去。

船长将带来的一张轻型铝质折椅打开，莎米雅坐了下来。

“站起来。”他突然对愚可与瓦罗娜冒出一句。

莎米雅随即抢着说：“不！让他们坐着。你不该干涉，船长。”

她转向他们两人：“听说你是弗罗伦纳人，小姐？”

瓦罗娜摇了摇头：“我们从渥特克斯来的。”

“你不必害怕，你是弗罗伦纳人也没有关系，没人会伤害你。”

“我们从渥特克斯来的。”

“是吗，小姐？你实际上已经承认自己是弗罗伦纳人了——否则你为什么要遮住那小子的眼睛？”

“他不准看贵妇。”

“就算他来自渥特克斯？”

瓦罗娜哑口无言。

莎米雅让她静静想一想，同时试着露出友善的笑容：“只有弗罗伦纳人才不准望向贵妇。所以你看，你已经承认自己是弗罗伦纳人。”

瓦罗娜猛然叫道：“他不是。”

“你呢？”

“没错，我是，但他不是。别伤害他，他真的不是弗罗伦纳人，他只是某一天忽然出现的。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但绝不是弗罗伦纳。”她突然口齿伶俐起来。

莎米雅带着几分惊讶望着她：“好吧，我来跟他说。你叫什么名字，小子？”

愚可瞪大眼睛。这就是女大亨的模样吗？这么娇小，这么友善，而且带着一股很好闻的味道。他非常高兴她准许自己望着她。

莎米雅又说一遍：“你叫什么名字，小子？”

愚可回过神来，想发出声音时却舌头打结。

“愚可，”然后他想到，啊，那不是我的名字，“我想是愚可吧。”他记不起别的名字。

“你不知道吗？”

一脸愁容的瓦罗娜想要开口，莎米雅却举起一只手，做出严格禁止的手势。

愚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你是弗罗伦纳人吗？”

这点愚可相当肯定：“不，我原来在一艘太空船上，我是从别的地方来到这里的。”他无法将视线从莎米雅身上移开，他似乎看到那艘太空船与她叠在一起。那是一艘小型、非常亲切、如家一般温暖的太空船。

他说：“我搭乘一艘太空船来到弗罗伦纳，早先我住在一颗行星上。”

“哪颗行星？”

一股思绪仿佛要强行穿越过窄的精神甬道。愚可随即想了起来，他吐出的声音令自己雀跃万分，那是个遗忘许久的声音。

“地球！我来自地球！”

“地球？”

愚可点了点头。

莎米雅转向船长：“地球这颗行星在哪里？”

瑞斯提船长浅浅一笑：“我从来没听过。别把这小子的话当真，大小姐。本地人说谎像呼吸一样，自然而然就吐出来，他最先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听他说话不像本地人。”她又转向愚可，“地球在哪里，愚可？”

“我……”他用颤抖的手按住额头，“它在天狼星区。”这句话的语调有一半像疑问句。

莎米雅问船长：“的确有个天狼星区，对吧？”

“是的，的确有，我很惊讶他这回说对了。话说回来，这并不能代表地球也是真实的。”

愚可激动地说：“它是真实的。我告诉你，我记起来了！我忘记了好长一段时间，现在我不可能错，不可能！”

他转身抓住瓦罗娜的手肘，拉着她的袖子：“罗娜，告诉他们我来自地球。真的，真的！”

瓦罗娜睁大的双眼透着焦虑：“我们是在某一天发现他的，大小姐，他当时完全丧失记忆。他不能自己穿衣服，也不会说话和走路，什么都不懂。后来他开始一点一滴记起以前的事。目前为止，他记起的每件事都是这么来的。”她向船长那表情厌烦的脸孔投以迅速而恐惧的一瞥，“他可能真的是来自地球，大亨，这么说并不是有意顶撞您。”

最后一句是个历史悠久的惯用语。任何叙述若与上级原先的话似乎有所抵触，就一定会加上这句。

瑞斯提船长咕哝道：“这样说丝毫无法证明他不是来自萨克行星的首善之区，大小姐。”

“也许吧，可是其中的确有不对劲的地方。”莎米雅坚持。她执意做出女性的判断，往传奇事迹那方面想，“我确定这一点……当你发现他的时候，他的情况为什么那么糟，小姐？他受伤了吗？”

瓦罗娜起初一言不发，两只眼睛无助地来回游移，最先望向扯着头发的愚可，然后望向皮笑肉不笑的船长，最后望向等待答案的莎米雅。

“回答我，小姐。”莎米雅催促她。

瓦罗娜难以决定，可是此时此地，她想不出能够替代真话的谎言：“有位医生检查过他，他说我……我的愚可接受过心灵改造。”

“心灵改造！”一股轻微的嫌憎感袭向莎米雅。她将椅子向后推，刮得金属地板上吱吱响，“你的意思是他有精神病？”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大小姐。”瓦罗娜嗫嚅道。

“不是您想像中那样，大小姐。”船长几乎同时开口，“本地人都没有精神病，他们的需要与欲望都太简单，我这辈子从没听过哪个本地人有精神病。”

“可是那……”

“很简单，大小姐。假如我们接受这女人所说的奇幻故事，我们只能得到一个结论，就是这小子曾经是个罪犯。我想，那也算精神病的一种。若是如此，必定有哪个替本地人治病的庸医治疗过他，差点把他害死，于是将他弃置在某个无人的角落，以逃避侦查和起诉。”

“但此人必须拥有心灵改造器才行。”莎米雅反驳道，“你不会认为本地人能用这种仪器吧？”

“也许不能。可是，一位合格的医疗人员，又怎会做出这么外行的事？我们既然推出这个矛盾，就证明这个故事从头到尾都是谎言。假如您愿意接受我的建议，大小姐，您就把这两个家伙交给我们处理吧。您看到了，根本别指望从他们嘴里问出什么来。”

莎米雅犹豫了一下：“或许你说得对。”

她起身，以迟疑的目光望着愚可。船长跟在她后面，举起小折椅，“啪”的一声将它折好。

愚可跳了起来：“等一下！”

“假如您不反对，大小姐，”船长一面为她拉开门，一面说，“我的手下会让他安静下来。”

莎米雅在门槛处停下脚步：“他们不会伤害他吧？”

“要对付他很容易，我不认为会有让我们采取极端手段的需要。”

“大小姐！”愚可吼道，“大小姐！我可以证明我来自地球。”

莎米雅犹豫：“我们听听他怎么说。”

“遵照您的意思，大小姐。”船长冷冷地答道。

她走了回来，不过仍—与舱门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愚可涨红了脸。他极力试图回忆，嘴唇咬成一个滑稽的笑容：“地球带有放射性，我记得。我记得那些禁区，以及夜晚泛蓝的地平线；土壤会发光，长不出任作物；能住人的地方少得可怜。这就是我成为太空分析员的原因，这就是我不在乎待在太空的原因，我的世界是个死去的世界。”

莎米雅耸了耸肩：“走吧，船长，他只是在胡说八道。”

这回却轮到瑞斯提船长愣在那里，连嘴巴都合不拢。他喃喃道：“一个带有放射性的世界……”

“你是说真有这种东西？”莎米雅问。

“没错。”他将惊奇的目光转向她，“他这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莎米雅疑惑：“一个世界怎能又有放射性又可住人？”

“可是的确有这么一个世界，而它也的确在天狼星区。我不记得它的名字，可能真的就叫地球。”

“就是地球。”愚可以既骄傲又自信的口吻说，“它是银河中最古老的行星，是全人类的发源地。”

船长轻声说道：“那就没错！”

莎米雅感到思绪一片混乱：“你的意思是人类发源自这个地球？”

“不，不。”船长心不在焉地回答，“那是迷信。不过我就是从这个传说中，听到有个带放射性的行星。据说这颗行星是全体人类的故乡。”

“我不知道我们原来有个故乡行星。”

“我想我们的确是从某处发源的，大小姐，可是我不相信有什么人能知道是哪颗行星。”

他突然有了决定，快步走向愚可：“你还记得什么？”

他几乎脱口而出“小子”二字，不过及时住口没讲。

“主要是那艘太空船，”愚可说，“还有太空分析。”

莎米雅来到船长身边，两人并排站在愚可面前。莎米雅感到兴奋的情绪去而复返：“那么这全是真的？但若是这样，他怎么会受到心灵改造呢？”

“心灵改造！”瑞斯提船长若有所思地说，“我们来问问他。喂，你，不管你是本地人或外星人士或其他东西，你怎么会受到心灵改造？”

愚可显得困惑不已：“你们都这样说，就连罗娜也是，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么，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记忆？”

“我不确定，”他再度开口，一副竭尽全力的样子，“我本来在一艘太空船上。”

“这点我们知道，说下去！”

莎米雅呵斥道：“大吼大叫没有用，船长，你会把他剩余的一点记忆也赶走。”

愚可竭尽心力拉扯着心灵的暗角，已无暇容纳其他的情绪。“我不怕他，大小姐。”这句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惊讶不已，“我在试着回忆。有一个危机，我确定这一点。弗罗伦纳有很大的危险，可是我记不起详细的情况。”

“整个行星都有危险？”莎米雅迅速向船长瞥了一眼。

“是的，是原子流带来的。”

“什么原子流？”船长问。

“太空原子流。”

船长双手一摊：“胡说八道！”

“不，不，让他说下去。”莎米雅对他有信心，她的嘴唇微张，黑眼珠闪着光芒，当她微笑时，浅浅的酒窝浮现在两颊与下巴之间，“太空原子流是什么？”

“许多不同的元素。”愚可含糊地说。他已经对瓦罗娜解释过，不想从头再说一遍。

他说得很快，杂乱无章，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像是被那些想法驱动一样：“我送了一封电讯给萨克的办事处，这点我记得非常清楚。我必须很小心，那不只是弗罗伦纳的危机。没错，绝不只是弗罗伦纳。它的范围和银河一样广，必须小心翼翼处理。”

他似乎与听众切断了一切实质联系，似乎活在过去的一个世界，而遮盖这个世界的帷幕正透出点点空隙。瓦罗娜将手放在他的肩头想安抚他：“好了！好了！”但他甚至对这些也浑然不觉。

“不知怎么搞的，”他喘着气继续说，“萨克某位官员截收到我的电讯。那是个错误，我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他皱起眉头：“我确定我是用分析局专用的波长，将它传给当地办事处。你们认为次以太电讯能被窃听吗？”

“次以太”这个名词那么轻松就脱口而出，他甚至也没被自己吓到。

他或许是在等待答案，但他的眼睛视而不见：“总之，当我在萨克着陆的时候，他们已经在等我。”

他又顿了一顿，这回时间很长，显然是在沉思。船长完全没有打断他，他自己似乎也在沉思。

莎米雅急着问：“谁在等你？谁？”

愚可说：“我……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不是办事处来的，是个萨克人。我记得跟他谈过，他知道这个危机，他提到过，我确定他提到过。我们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我记得那张桌子，他坐在我对面，那画面就像太空一样澄澈。我们谈了好一阵子，我似乎不急于提供详情，我确定这一点，因为我必须先对办事处的人说。然后他……”

“怎么样？”莎米雅催促。

“他做了一件什么事。他……不，再也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了！”

他尖叫几声，接着是一片静寂。最后，竟是船长的手腕通话器发出的单调嗡嗡声，打破了这一片静寂。

他说：“什么事？”

回答的声音又尖又细，而且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来自萨克致船长的电讯，要求船长亲自接收。”

“好，我现在就去次以太通讯室。”

他转向莎米雅：“大小姐，我能否提醒您，无论如何，现在已是晚餐时间。”

他料想这女孩会推说她毫无胃口，然后催促他离去，叫他别再打扰她。于是，他又以更圆滑的方式说：“现在也是喂这两个家伙吃饭的时候，他们也许已经又饿又累了。”

莎米雅没有理由反对：“我一定要再来见他们，船长。”

船长默默一鞠躬。这或许代表默从，也或许不是。

莎米雅·发孚情绪亢奋。她对弗罗伦纳所做的研究，满足了知性自我的某种雄心壮志。但是这个“某地球人受心灵改造的神秘事件” （这几个字在她心中加上了引号），却挑逗着更原始、更贪婪的那个自我，唤起了她心中纯粹动物性的好奇。

这是个疑案！

吸引她的共有三大疑点，其中不包括（在这种情况下）或许最合理的推论——此人的故事是否并非实情，而只是妄想或蓄意的谎言。若怀疑这不是个真实事件，它的神秘性将会遭到破坏，莎米雅不能允许这种结果出现。

因此，那三个疑点如下：（一）威胁弗罗伦纳，或说威胁整个银河的危机是什么？（二）改造那个地球人的是谁？（三）那人为何要使用心灵改造器？

她决心抽丝剥茧，直到自己彻底满意为止。没有人会谦虚到不相信自己是个称职的业余侦探，况且莎米雅绝不是个谦虚的人。

她以不失礼的最快速度吃完晚餐，随即匆匆跑到那间禁闭室。

她对守卫说：“把门打开！”

那名船员依然站得笔直，以毫无表情但充满敬意的眼神望着前方：“启禀大小姐，这门不能打开。”

莎米雅气呼呼地呵斥道：“你竟敢这么说？如果你不立刻把门打开，我就去告诉船长。”

“报告大小姐，门不能打开，这是船长下达的严格命令。”

她又狂奔到上层甲板，闯进船长的舱房，像是一阵压缩的小龙卷风。

“船长！”

“大小姐？”

“你是不是下令，不准我见那个地球人和那个本地女子？”

“我相信，我们曾经达成协议，大小姐，只有当我在场的时候，您才能够见他们。”

“晚餐之前，没错。可是你看不出他们不会害人吗？”

“我看出他们似乎不会害人。”

莎米雅强忍住心中怒气：“这样的话，我命令你现在就跟我来。”

“我无法从命，人小姐，情况有所改变。”

“怎样改变？”

“他们必须由萨克有关当局来问话，在此之前，他们不该接触任何人。”

莎米雅垮着下巴，但几乎立刻收回了这个不端庄的表情：　“你该不会把他们送交弗罗伦纳事务部吧？”

“这个，”船长敷衍她，“那当然是初步的打算。这两人未经许可就离开他们的村镇；事实上不只如此，而是未经许可就离开他们的行星。此外，他们还利用萨克航具偷渡。”

“他们不是故意的。”

“是吗？”

“在面谈之前，你就已经知道他们所有的罪状。”

“但是直到那次面谈，我才听到这个所谓的地球人说些什么。”

“所谓的？你自己说地球这颗行星的确存在。”

“我是说它可能存在。可是，大小姐，我能否斗胆请问，您究竟希望看到我们如何处置这两个人？”

“我认为应该详加调查那个地球人的故事。他提到弗罗伦纳有危险，还提到萨克有人企图对有关当局隐瞒事实。我认为这件案子甚至应该交给家父处理。事实上，在适当的时候，我要带他去见我父亲。”

“实在高明啊！”

“你在讽刺我吗，船长？”

船长马上涨红了脸：“请您原谅，大小姐，我是在说我们的囚犯。能否准许我稍作说明？”

“我不知道你的‘稍作说明’是什么意思，”她气呼呼地回答，“但是我想你可以开始。”

“谢谢您。首先，大小姐，我希望您不会小看弗罗伦纳的动乱。”

“什么动乱？”

“您不可能忘记图书馆的案子吧？”

“你是说巡警被杀？把这件事扯进来，你也太离谱了，船长！”

“今天早上又有另一名巡警被杀，大小姐，此外还有一个本地人。本地人杀害巡警并不寻常，这回有人连犯两案，却仍然逍遥法外。他是独自作案吗？这是偶发事件吗？或者全部属于一个谨慎策划的阴谋？”

“显然你相信后者。”

“是的，没错。那个当地凶手有两个共犯，他们的形容颇像我们抓到的这两个偷渡者。”

“你从没告诉过我！”

“我不希望惊吓到您，大小姐。然而，您该记得，我一再告诉您他们可能是危险人物。”

“很好，这一切您又推出什么结论？”

“弗罗伦纳发生的几桩凶杀案，会不会只是个障眼法，目的是为了分散巡警队的注意力，好让这两个人偷偷登上我们的太空船？”

“听来多么愚蠢。”

“是吗？这两人为什么要逃离弗罗伦纳？我们还没问他们。让我们假定他们是要躲避巡警的追捕，因为那肯定是最合理的假设。他们为什么偏偏要逃到萨克？还刚好上了来接大小姐的这艘太空船？而且那小子声称自己是个太空分析员。”

莎米雅皱起眉头：“那又怎样？”

“一年前，据报有个太空分析员失踪，不过消息始终没有对外公布。因为我的太空船曾参与那次近太空搜寻任务，所以我知道此事。弗罗伦纳上的混乱不论是谁主使的，那人无疑利用了这一点。光是从他们知道有个太空分析员失踪，就能看出他们的组织多么严密、效率多么不可思议。”

“有可能这个地球人和那个失踪的太空分析员毫无关系。”

“没有真正的关系，大小姐，这点绝无疑问。但若认为毫无关系，就等于承认有太多的巧合。我们遇到的是个冒牌货，所以他才声称自己受过心灵改造。”

“哦？”

“我们从哪点证明他不是太空分析员？第一，除了放射性这个明显的事实，他对地球这颗行星没有更深的认识。第二，他不会驾驶太空船，他对太空分析一无所知。第三，他坚持自己受过心灵改造，企图以此掩饰一切。您看出来了吗，大小姐？”

莎米雅无法直接回答。　“可是他的目的何在？”她追问。

“好促使您进行一件事，大小姐，一件您刚才提到打算要　做的事。”

“调查这桩疑案？”

“不，大小姐，是带那个男的去见令尊。”

“我还是不懂。”

“有几种可能性。最好的情况，他可能是个企图刺探令尊　的间谍，若不是为弗罗伦纳工作，那么就是为川陀工作。我猜想川陀的老阿贝尔一定会出面，指认他是个地球人。即使　不为其他理由，也能借着质问这件虚构的心灵改造案，把萨　克好好羞辱一番。最坏的情况，他是行刺令尊的刺客。”

“船长！”

“大小姐？”

“这太荒唐了！”

“也许吧，大小姐。但若是这样，那么国家安全部同样荒　唐。您该记得就在晚餐前，我被召去接收一封来自萨克的电讯？”

“没错。”

“就是这封。”

莎米雅接过那个半透明的薄片，上面的红色字迹写着：“据报两名弗罗伦纳人利用阁下太空船偷渡。立即将他们逮捕。其中之一可能声称是太空分析员而不是弗罗伦纳当地人。阁下对此事勿采取任何行动。阁下要对这两人的安全负绝对责任。将他们扣留直到押送至国安部。绝对机密。绝对紧急。”

莎米雅目瞪口呆。“国安部，”她说，“国家安全部。”

“绝对机密。”船长说，“我破例向您透露此事，因为您让我毫无选择余地，大小姐。”

“他们会把他怎么样？”

“我不敢确定，”船长说，“可以肯定的是，一名间谍兼刺客的疑犯，无法指望获得良好的待遇。搞不好他会弄假成真，会知道心灵改造器真正长什么样子。”

第十二章

侦探

五大大亨其中四位各自以不同方式凝视着发孚大亨。玻特怒气冲冲，鲁内觉得有趣，巴里感到厌烦，而斯汀则心生畏惧。

鲁内首先开口：“有人叛变？你想用这句话来吓唬我们吗？那是什么意思？是背叛你？背叛玻特？还是背叛我？叛变的又是谁？如何叛变？看在萨克的分上，发孚，这些会议已经妨碍了我的正常睡眠。”

“不只是你，”发孚说，“此事的后果可能会妨碍许多人的正常睡眠。我不是指背叛我们之中哪一位，鲁内，我是指背叛萨克。”

“萨克？”玻特说，“如果没有我们，萨克又是什么？”

“称之为神话吧，称之为普通萨克人所相信的任何东西。”

“我实在不懂。”斯汀叹气，“你们这些人好像总是对驳倒对方最感兴趣。真是的！我好希望你们赶紧把这些事情解决。”

巴里说：“我同意斯汀的话。”斯汀一听，显得很满意。

“我万分乐意立刻向各位解释。”发孚说，“我想，你们都已经风闻弗罗伦纳最近发生的动乱吧？”

鲁内回答道：“国安部特遣员提到有几名巡警被杀，你指的是那件事吗？”

提及此事令玻特更加愤怒：“奉萨克之名，如果我们非得开会不可，那就讨论一下这件事。几个巡警被杀！他们活该被杀！你是要说弗罗伦纳当地人居然可以随随便便走到巡警面前，用棍子把他的头打烂吗？那还不如问，为什么巡警会让手持棍子的当地人接近？为什么不在二十步之外就把那个当地人轰掉？

“奉萨克之名，我要好好教训巡警团一顿，从团长到新兵都一样，每个蠢材都应该调到太空去。整个巡警团只是一堆肥肉，他们在那里的日子太好过了。我看我们应该每隔五年就让弗罗伦纳戒严一次，把上面那些不安分的捣乱者通通清掉。这样可以让当地人安分，也让我们的人保持机警。”

“你说完了吗？”发孚问道。

“是的，暂时说完了，不过我还会再提出来。那里也有我的投资，你该知道。也许没有你的投资大，发孚，但也大到足以让我担心。”

发孚耸了耸肩，突然转向斯汀：“你究竟有没有听说那些动乱？“

斯汀吓了一跳：“我听说了。我的意思是，我听到你刚才说……”

“国安部的公文你都没看？”

“这个，哎呀！”斯汀突然对自己又尖又长的指甲起了很大的兴趣，那上面全都仔细涂上铜色指甲油，“我哪来那么多闲工夫？我又不知道我有责任要看每一件公文。”他将所有的勇气聚集在两只手里，抬头正视着发孚，“我不知道你已经规定我要看。真的！”

“我没规定你。”发孚说，“不过话说回来，既然还有你对详情一无所知，那就让我为你做个摘要好了。其他诸位可能也会发觉很有意思。”

令人惊讶的是，四十八小时内发生的事几句话就能讲完，而且听来十分无趣。首先，有人突然要查询太空分析参考书。然后，一名半退休的巡警头部受到重击，两小时后死于头颅破裂。接着是一场追捕，但追到一名川陀间渫的巢穴就追不下去了。然后又有一名巡警在清晨被杀，凶手穿走那名巡警的制服，而数小时之后，那名川陀间谍也遭到杀害。

“如果你们希望知道最新消息，”发孚最后说，“可以在这些琐事目录中再加上以下内容——几小时前，弗罗伦纳的城中公园发现一具尸体，或者该说是一副骸骨。”

“谁的尸体？”鲁内问道。

“别着急，拜托。在尸体旁边有一堆灰烬，似乎是一堆烧焦的衣服。所有的金属附件都被仔细取走，可是灰烬分析证明它本是一件巡警制服。”

“是那位冒牌巡警？”巴里问。

“不太可能。”发孚说，“谁会杀他？而且还毁尸灭迹？”

“自杀。”玻特咬牙切齿道，“那个沾满鲜血的混蛋能指望逍遥多久？他这种死法是便宜了他。我真想找出巡警团哪个人该为他的自杀负责，叫这个家伙自我了断。”

“不太可能。”发孚又说，“如果是那个人自杀，他只有两种选择。一是先杀死自己，再脱掉制服，将它轰成灰烬，取出皮带环和饰扣，然后把它们丢掉。二是他先脱去身上的制服，化为灰烬，取出皮带环和饰扣，裸体走出洞穴——也可能是穿着内衣裤——将它们丢弃，再回到洞里，最后把自己杀掉。”

“你说尸体在洞穴里？”玻特问。

“在公园一个造景的洞穴里，没错。”

“那么他有充分的时间，也有充分的隐秘。”玻特斗志高昂，他不喜欢轻易放弃一个理论，“他也可能先摘掉皮带环和　饰孝口，然后再……”

“试过从完好的巡警制服上摘掉饰扣吗？”发孚以讽刺的口吻问，“假使尸体属于那个自杀身亡的冒牌巡警，你能建议　一个动机吗？此外，我从验尸官那里得到一份报告。他们研　究过尸体的骨骼结构，结果发现那副骸骨既不属于任何巡警，也不属于任何弗罗伦纳人，它是萨克人的骸骨。”

斯汀失声高叫：“哎哟！”巴里的一双老眼睁得好大。鲁内猛然闭上嘴巴，金属义齿随即消失无踪，它们原本不时闪闪发光，为他周围的幽暗空间增添一点生气。就连玻特也愣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们听懂了吗？”发孚问道，“现在你们该了解，那名凶手为什么要取走制服的金属部分——他希望我们将灰烬误认为一般的衣服，是事先脱下来灭迹的。这样我们可能就会以为那是自杀，或是一件私人仇怨的命案，不会想到那名冒牌巡警。不过他并不知道，灰烬分析可以分辨萨克服装中的蓟荋和巡警制服中的纤维，即使没有皮带环和饰扣也一样。

“根据一个被害的萨克人，以及一堆巡警制服的灰烬，我们唯一能做的假设就是，在上城某个角落，有个活生生的镇长正穿着萨克服装大摇大摆。我们那位弗罗伦纳朋友在假扮巡警够久之后，发觉那样越来越危险，于是决定变成一个萨克人，而他采用的是他唯一能用的办法。”

“抓到他了吗？”玻特声音嘶哑了。

“不，还没抓到。”

“为什么？奉萨克之名，为什么还没抓到？”

“他会被抓到的。”发孚淡然说道，“此时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值得我们伤脑筋。比较之下，上述的暴行根本微不足道。”

“有话直说吧！”鲁内随即催促。

“耐心点！先让我问各位，你们是否还记得去年那个失踪的太空分析员？”

斯汀哧哧笑了起来。

玻特以无比轻蔑的口气说：“又来了？”

斯汀问道：“两者有关联吗？或者我们只是要从头再提一遍去年那个可怕的事件？我烦了。”

发孚不理会，自顾自地说下去：“昨天和前天的爆炸性发展，始于有人在弗罗伦纳图书馆查询有关太空分析的参考书。对我而言，这就是足够的关联。让我们看看，我是否能让你们几位也弄懂这个关联。现在我要从涉及图书馆案件的三个人开始说起，拜托，不要打断我，让我好好说几句话。

“第一个人是个镇长，三人中最危险的一个。当初他在萨克拥有极佳的记录，是个聪明而且忠诚的材料。不幸的是，现在他拿这些能力转而对付我们。毫无疑问，他就是这四件凶杀案的主脑。对任何人来说，这都是‘傲人’的成就——死了四个人，其中还包括两名巡警以及一名萨克人——谁会相信这居然是弗罗伦纳人干的？而且至今他还逍遥法外。

“第二个涉案人是名当地女子。她没受过教育，而且完全无足轻重。然而，过去两天对案子展开调查的结果，我们知道了她的历史。她的双亲是‘蓟荋灵魂’的成员。不晓得你们还有没有人记得，那是大概二十年前一个颇为可笑的弗罗伦纳农民谋反组织，后来毫不费力就扫平了。

“这就引出了第三个人，他是三人之中最不寻常的。这第三个人是个普通的厂工，而且是个白痴。”

玻特深深吐出一口气，斯汀同时发出尖锐的笑声，巴里的双眼依然紧闭，鲁内则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发孚说：“‘白痴’这两个字不是比喻。国安部已经无所不用其极，可是他的历史只能追查到十个半月之前。当时他在弗罗伦纳最大的都会附近一个村镇被人发现，处于心智完全空白的状态，不能走路也不能说话，甚至无法自己进食。

“现在请注意，他首度出现时，正是那个太空分析员失踪几周之后。此外还请注意，在几个月之内，他就学会了说话，甚至在蓟荋加工厂找到一份工作。什么样的白痴能学得那么快？”

斯汀的兴致仿佛高昂起来：“噢，有一个可能，如果他是受到适当的心灵改造，就可以做到这样……”说着声音又小了。

发孚以讽刺的口吻说道：“在这方面，除了斯汀，我想不出更伟大的权威了。然而，即使没有斯汀的专家意见，我也早有同样的想法，那是唯一可能的解释。

“但心灵改造只能在萨克或弗罗伦纳的上城进行。为了做到万无一失，我们清查过上城每一间诊所，却没找到任何非法使用心灵改造器的线索。然后，我们的一位调查员想到，有个医生在那白痴出现后才去世，应该查查那个医生所保有的病历。冲着他能想到这点，我一定要给这家伙升级。

“就在那家诊所，果然发现那个白痴的一份病历。大约六个月前，有个农家女，就是上述三人之一，曾带他去做身体检查。显然这是个秘密行动，因为她那大休工，用的完全是另一个借口。医生为那个白痴做了检查，记录下心灵遭到改造的确切证据。

“这里有个很有趣的疑点。那位医生的诊所是属于那种双层的，同时对十城和下城营业，他是个理想主义者，这种人认为当地人也该享有一流的医疗。他还是个有条不紊的人，每个病历都有完整的两份，分别放在两间诊所内，免得要找时还得上上下下。他从不将萨克人和弗罗伦纳人的档案分开，在我看来，这也能满足他的理想主义。可是那个白痴的病历只有一份，而且是唯一没有副本的。

“为什么会这样？假如基于某种原因，他主动决定不要复制这个特殊的病历表，那么它为什么会放在上城而不是下城？毕竟，那白痴是弗罗伦纳人，带他去求医的也是个弗罗伦纳人，而且检查的地点是在下城诊所。这些都明明白白记录在我们找到的那份档案中。

“这个奇特的谜题，可能的答案只有一个：那个病历本来的确有两份，可是某人毁掉了下城档案中那一份，而他这个人不知道上城诊所还有一份。现在让我们继续讨论下去。

“在那个白痴的检查档案中，附有一个清楚的注记，写明在下次呈交国安部的例行报告里，要把这个病历的内容包括在内。那个医生做得完全正确，任何与心灵改造有关的病历，都可能牵涉到罪犯甚至颠覆分子。可是这个报告一直没有向国安部提出来，因为不到一个星期，他就死于一场交通意外。

“这么多巧合堆在一起，简直太过分了吧，对不对？”发孚最后说。

巴里睁开眼睛：“你讲了一段紧张悬疑的侦探故事。”

“没错。”发孚以满意的口气大声说道，“是个紧张悬疑的侦探故事。此时此刻，我就是那名侦探。”

“那么谁是被告？”巴里疲倦地低声问道。

“别急，让我再多扮一会儿侦探。”

发孚在这场被他视为萨克前所未有的危机当中，突然发觉自己玩得开心极了。

他继续说：“让我们再从另一头来探讨这个故事。我们暂且忘掉那个白痴，来谈那个太空分析员。我们第一次听说这个人，是他对运输局发出通知，说他的太空船很快就要着陆。他先前曾发出一封电讯，其中包括了这个通知。

“但那个太空分析员却始终未曾抵达，我们在近太空到处都找不到他。非但如此，太空分析员发出的那封电讯，后来转交运输局保存，结果竟然也不见了。太空分析局声称我们蓄意隐藏这封电讯，国安部则认为是他们捏造了一封虚构的电讯，目的在于宣传。现在我才明白，我们两方都错了。那封电讯确实曾经送达，但并非藏在萨克政府。

“让我们创造一个人物，暂且称他为Ｘ。 Ｘ有办法接触运输局的记录，因此知道那个太空分析员，也获悉他所发的电讯。而Ｘ有足够的头脑和能力，足以采取迅速的行动。他设法将一封秘密的次以太电报送到太空分析员的船上，引导那人降落在某个小型的私人着陆场。太空分析员照做了，而Ｘ就在那里等他。

“Ｘ身上带着太空分析员那封有关劫数的电讯。这样做也许有两个理由。第一，借着消灭这份证据，使得可能展开的侦查无从着手；第二，或计带着它，就能赢得那个疯狂太空分析员的信任。假如那个太空分析员认为只能对自己的上司报告，而且他很可能有这种想法，那么，Ｘ可以借这封电讯骗过他。

“那个太空分析员一定说了他的分析报告，这点毫无疑问。不论说得多么语无伦次，多么疯狂，听来多么不可能，他一定都说了。Ｘ了解这是极佳的宣传武器，于是寄出勒索信给五大大亨，也就是我们。他的行事步骤，照他当初的计划，很可能就是我一年前以为川陀会做的。如果我们不肯就范，他就准备利用末日即将来临的谣言，使弗罗伦纳的牛产陷于瘫痪，直到我们被迫投降为止。

“可是不久之后，出现了他的第一次失算。有件事把他吓倒了，我们待会儿再讨论究竟是什么。无论如何，他研判必须等一阵子才能继续。然而，等待牵涉到另一个麻烦。Ｘ不相信那个太空分析员的故事，可是太空分析员自己无疑极其认真。Ｘ必须做出妥善的安排，好让太空分析员愿意让他的‘末日预报’等一等。

“这点太空分析员绝对做不到，除非他顽强的心灵停止运作。Ｘ或许杀了他，不过在我看来，他需要那个太空分析员提供进一步的资料——毕竟他自己对太空分析一窍不通，不能全靠唬人进行一次成功的勒索——此外，万一Ｘ彻底失败，或许还能拿他换回自己的性命。总之，Ｘ动用了心灵改造器。经过改造之后，他所掌握的不再是个太空分析员，而是个没有心智的白痴，一时之间不会带给他任何麻烦。而在一段时日之后，这家伙的意识会逐渐恢复。

“下个步骤呢？那就是要确定，在这一年的等待中，那个太空分析员不会被人找到；必须确定没有任何重要人物会看到他，即使他只是个白痴。所以Ｘ采取了一个高明的简单方法，把那人带到弗罗伦纳。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中，那个太空分析员只是个心智鲁钝的当地人，乖乖地在蓟荋加工厂工作。

“我猜想在这一年间，Ｘ或者Ｘ亲信的部下，曾不止一次造访‘安置’那个白痴的村镇，看看他是否安全，身体是否还算健康。在某次造访期间，他不知如何获悉那个白痴曾去看过医生，而当然，那个医生一眼就能看出心灵改造手术。于是医生死了，病历也不翼而飞，至少下城诊所那一份如此。这就是Ｘ的第一次失算，他从未想到上城的诊所可能有份副本。

“然后又出现了他的第二次失算。那白痴恢复意识的速度太快了点，而那个镇长又有足够的头脑，看得出问题没那么简单。我甚至猜测，或许照顾白痴的女孩曾将心灵改造的事告诉过那个镇长。

“故事到此为止。”

发孚紧握着粗壮的双手，等待众人的反应。

鲁内最先做出回应。他身旁的区域已经大放光明，此时他坐在那里，一面眨眼一面微笑：“这是个中等沉闷的故事，发孚。要是在黑暗中再待一会儿，我就会睡着了。”

“在我看来，”巴里缓缓说道，“你创造的这个故事，和去年那个一样无稽，有九成都是臆测。”

“无聊透顶！”玻特说。

“无论如何，Ｘ到底是谁？”斯汀问，“如果你不知道Ｘ是谁，那一切都毫无意义。”他优雅地打了一个呵欠，伸手盖住一口小白牙。

发孚说：“总算有人看出了关键，没错，Ｘ的身份是整个事件的核心。让我们考虑一下，假如我的分析正确，那么Ｘ必定有以下这些特征。

“首先，Ｘ这个人在国务院有内应。此外，这个人能下令使用心灵改造器，这个人自认为能安排一次强有力的勒索行动，这个人能将太空分析员毫无困难地从萨克带到弗罗伦纳，而且这个人还有办法害死弗罗伦纳上的一名医生。他当然绝不是无名小卒。

“事实上，他百分之百是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他一定是五大大亨之一，你们不这样认为吗？”

玻特从座位上跳起来，头部立刻消失，于是又赶紧坐回去；斯汀冒出尖锐、歇斯底里的笑声；鲁内的眼睛半埋在周围的肥肉里，此时射出睥睨的精光；巴里则缓缓摇着头。

玻特喊道：“你到底在指控谁，发孚？”

“目前还没有，”发孚保持镇定的态度，“没有特定的人。让我们这么看吧，在萨克，没有谁能做到Ｘ做的事。只有我们五个人，除了我们五个没有别人。问题是，究竟是五人之中的哪一个？首先我要说，不是我。”

“我们可以相信你的话，不是吗？”鲁内发出冷笑。

“你们不必相信我的话。”发孚回答道，“不过我是唯一没有动机的人，Ｘ的动机是想控制蓟荋事业，而我已经在控制它。我足足拥有弗罗伦纳土地的三分之一，我的加工厂、机械工厂以及货运船队具有压倒性优势，只要我愿意，足以把你们任何一人或是全部淘汰出局。我不必诉诸复杂的勒索手段。”

他高声吼叫，盖过其他四人加在一起的声音：“听我说！你们四个人都有动机。鲁内的大陆最小，占有率也最小。我知道他不满意，这是假装不来的。巴里的家族势力历史最悠久，过去有一段时间，他的家族曾统治整个萨克，他大概还没忘记。玻特在审议会中总是遭到否决，因此不能在他的领土上，照他自己喜欢的方式，以神经鞭和手铳经营事业，他对这点一直怀恨在心。斯汀有许多奢侈的嗜好，财务状况很糟，债务把他逼得很紧。所有可能的动机都在这里，妒忌、觊觎权力、觊觎财富、渴求威望。好了，你们究竟哪个是Ｘ？”

巴里一双老眼忽然射出怨毒的光芒：“你不知道？”

“这没关系。现在听着，我说过在我们收到他第一封信之后，有件事吓着了Ｘ——让我们还是叫他Ｘ——你们知道是什么事吗？就是我在第一次会议中，鼓吹一致行动的必要性。Ｘ当时在场，Ｘ一直是我们的一员。他知道一致行动代表了他的失败。他原本指望赢过我们大家，因为他知道我们对各洲自治有顽固的理想，会让我们死到临头还互不相容。他发觉自己错了，于是决定按兵不动，等事态缓和，再继续进行。

“但他还是错了，我们仍会采取一致行动。既然Ｘ是我们其中之一，要让他无法得逞只有一个办法。各洲自治不能再继续，它已是我们无法承担的一项奢侈。因为倘若Ｘ的计谋得逞，要不就是我们其他人通通破产，要不就是导致川陀的介入。我，我自己，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所以从现在起，由我领导一个统一的萨克。各位同意吗？”

其他人纷纷跳起来，拼命大吼大叫。玻特挥舞着拳头，口沫四溅。

但实际上他们又无可奈何。发孚不禁微笑，每个人都隔着洲际距离，他人可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他们龇牙咧嘴、口沫横飞。

他说：“你们没有选择。从第一次会议后，一年来我一直在单独进行准备工作。此时此刻，当你们四位跟我开会的时候，忠于我的军官已经接掌舰队了。”

“叛变！”众人咆哮。

“对各洲自治的叛变，”发孚反驳，“却是对萨克的忠诚。”

斯汀的手指神经质地互相缠绕，那铜色的红润指尖是他全身皮肤唯一有色彩的部分。“但元凶是Ｘ。即使Ｘ是我们之一，另外三人却是清白的。我不是Ｘ，”他以狠毒的眼光环顾四周，“Ｘ是他们其中一个。”

“你们之中那些清白的，若是愿意的话，可以加入我的政府，根本没有任何损失。”

“可是你不会说谁是清白的，”玻特怒吼道，“根据这个Ｘ的故事，你会将我们全部拒于门外。根据这个……根据这个……”他喘不过气来，只好就此打住。

“我不会那样做。二十四小时后，我就会知道Ｘ是谁。我还没说，我们一直在讨论的那个太空分析员已经在我手中了。”

其他人沉默下来，互相凝望的目光里带着保留与怀疑。

发孚咯咯笑了几声：“你们在纳闷哪位会是Ｘ。其中一个人知道，这点可以确定。而二十四小时后，我们大家都会知道。现在牢牢记住，诸位，你们全都无能为力，能作战的船舰都是我的。再见！”

他做了一个解散的手势。

众人的影像一个个消失。就像有艘暗淡的遇难船舰从面前经过，将显像板上深太空的星辰一一遮掩。

斯汀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发孚……”他以颤抖的声音说。

发孚抬起头来：“什么事？现在只剩我们两人，你准备招认了？你就是Ｘ？”

斯汀的脸孔扭曲，表情极度惊骇：“不，不，真的不是我！我只是想问你，真的要这样吗？我的意思是，各洲自治和其他一切。真的吗？”

发孚望着墙上那古老的精密时计：“再见。”

斯汀轻声啜泣，抬起手来按下开关，身影随即消失。

发孚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会议已经结束，危机的最高潮已成过去，沮丧随即将他淹没。在他宽大的脸庞上，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的大嘴像一道深深的伤口。

所有的推测都源自一项事实：那个太空分析员是个疯子，根本没有什么劫数。可是在一个疯子周围，却已经发生那么多事。分析局的强兹会花一年时间寻找一个疯子吗？他会如此锲而不舍追查一个无稽的故事吗？

这点发孚从未告诉任何人，他自己也几乎不敢面对。假如那个太空分析员根本没有疯，那该怎么办？假如蓟荋的世界危在旦夕，那又该怎么办？

弗罗伦纳籍秘书悄然来到发孚大亨面前，声音又细又干。

“阁下！”

“什么事？”

“接贵千金的太空船已经着陆。”

“太空分析员和那个当地女子没事吧？”

“是的，阁下。”

“在我抵达之前，不要进行任何问话，也不准他们见任何人……有没有弗罗伦纳来的消息？”

“有的，阁下。那个镇长已被拘捕，目前正送往萨克。”

第十三章

游艇玩家

随着暮色渐深，航站的灯光逐渐明亮。不论任何时刻，整体照明都保持在黄昏时分的亮度。九号航站像上城其他游艇航站一样，终日维持白昼的状态，与弗罗伦纳的自转无关。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光度或许有明显的增强，不过那只是唯一的变化。

马其斯·坚若之所以知道白天已经过去，是因为当他走进航站时，城中的七彩光芒便被留在外面了。在渐深的夜幕背景中，那些光芒虽相当明亮，但并未试图制造白昼的假像。

坚若在航站大门内侧停下脚步。马蹄形航站内有三十六个棚库，以及五个发射眼，这些在他眼里似乎理所当然。航站是他的一部分，是任何经验丰富的游艇玩家的一部分。

他取出一根长型香烟塞进嘴里，香烟外表呈紫色，尖端贴着极薄的银色蓟荋。他用双手罩住裸露烟草的另一头，深深吸了一口，看着它发出绿色的光焰。这种香烟燃烧很慢，而且没有烟灰。不久，一股翠绿色的烟雾从他鼻孔钻出来。

他喃喃道：“一切如常。”

一名游艇委员会的成员快步向坚若走来，刻意避免显得慌张。那人穿着游艇装，只有短袖上衣某颗扣子的上方，绣着一个既得体又高雅的字，以显示他是委员会的成员。

“啊，坚若。难道不该一切如常吗？”

“嗨，多提。我只是在想，现在外面乱七八糟，说不定会有哪个聪明人想到要把航站通通关闭。感谢萨克，幸好没有。”

那名委员脸色严肃。　“说真的，这种情形的确有可能发生。你有没有听说最新的消息？”

坚若咧嘴笑了笑：“谁知道哪个消息是最新的，哪个是二手货？”

“我是说，你晓不晓得那个弗罗伦纳人目前的动向？那个凶手？”

“他们抓到他啦？我没听说。”

“不，还没抓到。可是他们已经知道他不在下城！”

“不在下城？那他在哪里？”

“哈，在上城，在这里。”

坚若睁大眼睛，然后又眯起来，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得了吧。”

“不，真的。”那委员显得有点难过，“我有事实为证。好些巡警奔驰在蓟荋公路上，他们包围了城中公园，还用中央竞技场当调度中心。这些都是有根有据的。”

“好吧，也许没错。”坚若的目光在各棚库的游艇上转来转去，“我有两个月没来九号航站了。这里有没有什么新的游艇？”

“没有。嗯，有的，希欧第西的‘焰矢号’。”

坚若摇摇头：“我看过了，镀得亮亮的，虚有其表，其他没什么特色。我真不愿想像最后得自己设计一艘。”

“你要把‘彗星五号’卖了？”

“卖掉或丢掉都行。我对这些新型游艇已经厌倦了，它们太过自动。有了自动继动器和轨道电脑，这项运动等于也毁了。”

“嗯，还有一些人也跟你有同样的感觉。”那委员表示同意，“这样吧，我要是听到有人出售状况良好的旧型游艇，立刻通知你。”

“谢了。介不介意我到处逛逛？”

“当然不会，请吧。”那委员咧嘴一笑，挥了挥手，便快步走开。

坚若慢慢四下巡视，剩下半截的香烟悬在嘴角。他在每个使用中的棚库前驻足良久，以精明的眼光评估着里头的游艇。

在二十六号棚库前，坚若显出高度的兴趣。他从低矮的栅栏外向内望，同时喊道：“大亨？”

这是一声很礼貌的询问，等了一阵子没有回音，他不得不再叫一声。这回口气比较坚决，也比较没那么礼貌。

应声而出的那位大亨，样子实在令人不敢恭维。一来他没穿游艇装，二来他需要刮脸了。而且他那顶相当惹人厌的无边帽往下猛拉，几乎盖住一半脸孔，那是最过时的一种戴法。此外，他的态度过分谨慎，使人忍不住生疑。

坚若说：“我叫马其斯·坚若。这是你的船吗，阁下？”

“是的，没错。”回答得既缓慢又紧张。

坚若没有理会。他仰头仔细打量这艘游艇的外形，接着从嘴角取下香烟，随手将烟蒂弹到半空中。烟蒂尚未达到抛物线最高点时，就在一闪之后消失无踪。

坚若说：“不知道你介不介意让我进去？”对方犹豫了一下，然后让到一边，坚若便进了棚库。

“这艘船用什么种类的发动机，阁下？”他问。

“你为何要问？”

坚若个子很高，皮肤与眼珠的颜色相当深，一头卷发剪得很短。他比对方高出半个头，微笑时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坦白讲，我准备买一艘新游艇。”

“你的意思是，你对这艘有兴趣？”

“还不知道。或许就是像这样子的，如果价钱合适的话。不过无论如何，不知道你介不介意让我看看控制台和发动机？”

那位大亨站在那里默不作声。

坚若的声音变得有点冰冷。“当然，随你的意思。”他说着转身就走。

“我也许会卖。”那位大亨在口袋中摸了摸，“这是证件！”

坚若以经验丰富的目光，迅速看过证件正反两面：“你是狄蒙？”

那位大亨点点头：“如果有兴趣，你可以进来。”

坚若瞥了一眼航站的大型时计，现在是日落后第二个小时的开始。这种时计的指针能放出冷光，即使在白昼也会闪闪发亮。

“谢谢，请带路吧。”

那位大亨又在口袋里乱翻一阵，最后掏出一叠钥匙条。“你先请，阁下。”

坚若接过那叠钥匙条。他一条条翻过去，寻找着印有“艇身印记”小型标志的钥匙。对方并没有要帮他的意思。

最后坚若终于说：“我想是这条吧？”

他沿着短小的斜梯走到气闸口，开始细心检视气闸右侧的细缝。“怎么找不到……喔，在这里。”他走向气闸另一侧。

闸门慢慢地、无声地敞开，坚若走进一团黑暗中。闸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红色的气闸自动开启。接着内门打开了，就在他们进入艇身后，整艘游艇都亮起白色的光芒。

米尔林·泰伦斯毫无选择的余地，他早已忘记“选择”这种东西何时存在过。这漫长、难熬的三个小时，他一直在狄蒙的游艇附近等待，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等待并不能使情势产生任何改变；除了被捕，他看不出这样做还能导致其他任何结局。

然后来了这个人，似乎看上这艘游艇。与这人打交道根本就是疯狂，在这么近的距离，自己的冒牌身份不可能不被拆穿。但话说回来，他也不能一直这样等待。

至少游艇内可能有食物，奇怪他刚才竟未想到这点。

的确有。

泰伦斯开口：“晚餐时间快到了，你想不想吃点什么？”

对方几乎没有回头：“啊，或许待会儿，谢谢你。”

泰伦斯没有勉强他，随他在游艇中四处参观。他自己高高兴兴吃了些罐装肉类，以及玻璃纸包的一份水果，并且畅饮了一番。厨舱对面的走廊尽头有间浴室，他锁起门来冲了一个澡。能除掉紧箍的无边帽实在愉快，至少暂时如此。他甚至找到一个浅腹的壁柜，从中拣了些干净的衣服换上。

再面对坚若，他已经恢复了许多信心。

“嘿，你介不介意我试飞这艘游艇？”坚若问他。

“我不反对。你会驾驶这种型号？”泰伦斯装出十足无所谓的口气。

“我想没问题，”对方露出浅笑，“我常夸口自己对任何正规的型号都能应付。说实话，我已经自作主张联络了控制塔，有个发射眼是空的。这是我的游艇驾照，在我接手前，也许你想看看。”

泰伦斯随便望了一眼，好像坚若刚才看他的证件那样。“控制台交给你了。”他说。

游艇缓缓滑出棚库，好像半空中的鲸鱼，反磁艇身漂浮在发射场的厚实土壤上方三英寸处。

泰伦斯望着坚若以精准的动作操纵控制台。在他的触摸下，游艇成了活物。随着每一下细微的开关动作，显像板上发射场的微型模型不断挪移与变化。

游艇终于停下来，对准一个发射眼的顶端。艇首逐步加强反磁磁场，开始转向正上方。驾驶舱开启了万用水平自由平衡环，以平衡逐渐改变方向的重力，仓内平稳得令泰伦斯完全察觉不出变化。接着，游艇后缘庄严地卡进发射眼的沟槽。现在游艇已经站得笔直，艇首指向天空。

发射眼底部的铝合金罩滑进凹槽中，露出一百码深的中和衬层，它将吸收超原子发动机的第一波推进能量。

坚若与控制塔一直交换着简洁的讯息。最后他终于说：“十秒钟后升空。”

一根石英管内的红色条纹逐渐上升，标示着一秒一秒的流逝。十秒钟之后，发射开关自动开启，第一股动力涌浪向后喷出。

泰伦斯感到体重增加，有股力量将自己压向座椅；一阵惊慌的情绪向他袭来。

他咕哝道：“好不好操作？”

坚若似乎对加速度无动于衷，声音依然平静：“还算好。”

泰伦斯靠向椅背，一面试图在压力下放松，一面望着显像板。随着大气层逐渐稀薄，显像板上的星辰变得越来越清晰明亮。紧贴泰伦斯皮肤的蓟荋传来冰冷与潮湿的感觉。

现在他们来到太空，坚若正以各种速度测试游艇的性能。泰伦斯无法做出内行的判断，但他看得出来，这位游艇玩家细长的手指仿佛演奏乐器似的，在控制台上来回游移，群星便随之以稳定的步伐列队通过显像板。最后，一个庞大的橘色弧形体占满显像板的澄澈表面。

“不坏，”坚若说，“你把游艇保养得很好，狄蒙。它虽然小，可是有它的优点。”

泰伦斯谨慎地说：“我想，你会希望测试它的速度和跃迁能力吧？如果你有兴趣，尽量试，我不反对。”

坚若点点头。“谢谢。你建议我们飞到哪儿？比如——”他迟疑了一下，继续说，“嗯，去萨克怎么样？”

泰伦斯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些，去萨克，正如他所愿口他几乎要相信自己住在一个魔幻世界，一连串事件驱策着他的行动，他甚至不必表示意见。现在不难说服他相信，促使这些行动的并非什么“事件”，而是注定的命运。他的童年浸淫在大亨灌输给弗罗伦纳人的重重迷信中，这种东西即使成年后也难以尽除。到了萨克，便有可能遇见逐渐恢复记忆的愚可，这场游戏还没结束。

他大声说：“有何不可，坚若？”

坚若说：“那么就去萨克。”

随着游艇速度的增加，弗罗伦纳这个球体从显像板的画面中滑落，远方的群星再度出现。

“你从弗罗伦纳到萨克最快飞了多久？”坚若问道。

“没有破记录的表现，”泰伦斯小心回答，“普通而已。”

“那么我想，你曾有低于六小时的记录？”

“没错，偶尔。”

“反不反对我试图逼近五小时？”

“绝不反对。”泰伦斯说。

数小时之后，他们才远离受到恒星质量扭曲的空间结构，终于能进行跃迁了。

泰伦斯发觉无法成眠是一种折磨。三个晚上以来，他几乎都没有睡，而几天来的紧张更使他的闲倦加倍。

坚若瞟了他一眼：“你何不上床睡一会儿？”

泰伦斯疲乏的脸部肌肉硬挤出一点精神来：“这无所谓，无所谓。”

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又露出歉然的微笑。那位游艇玩家转过身去操作仪器，泰伦斯的双眼再度变得呆滞无神。

太空游艇的座椅需要非常舒适，它必须提供适当的衬垫，帮助乘客抵抗加速度。即使不是特别疲倦的人，坐在上面也很容易进人甜甜的梦乡。此时此刻就算躺在碎玻璃上也睡得着的泰伦斯，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神智的。

他睡了好几个小时。这辈子从未睡得这么沉，甚至连梦也没有。

他始终没有惊醒。当那顶无边帽从他头上被摘下时，除了均匀的呼吸，他没有任何知觉。

终于，泰伦斯迷迷糊糊地、慢慢地醒了过来。有好几分钟的时间，他对身在何处没有一点概念，还以为回到了那间镇长住宅。真实的情状一步步逐渐浮现，最后，他总算能对还在控制台上的坚若露出笑容：“我猜我是睡着了。”

“我也这么猜，萨克就在前面。”坚若对着显像板上巨大的白色新月形点了点头。

“我们什么时候着陆？”

“大约一小时以后。”

现在泰伦斯已足够清醒，能意识到对方的态度起了微妙的变化。然后他才发现，坚若手中那个青灰色物体竟是一柄针枪的枪筒，他有如冷水浇头，大吃一惊。

“怎么回事……”泰伦斯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

“坐下。”坚若以谨慎的口吻说，另一只手握着一顶无边帽。

泰伦斯举手摸头，碰到的却是头发。帽子不见了。

“没错，”坚若说，“这相当明显，你是弗罗伦纳人。”

泰伦斯瞪大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还没登上可怜的狄蒙这艘游艇时，就知道你是弗罗伦纳人了。”坚若说道。

泰伦斯的嘴巴像塞着棉花那么干，双眼冒出熊熊烈火。他望着那个细小的、要命的枪口，等待那突然的、无声的闪光。他已经达到这一步，这一步，却终归输掉这场赌博。

坚若似乎不慌不忙，手里稳稳握着针枪，讲话平静而缓慢。

“你的基本错误，镇长，是以为你真能永远智胜一个组织化的警力。不过，若非你不幸选择了狄蒙作为目标，你的表现还会更好。”

“我没有选择他。”泰伦斯以低哑的声音说。

“那就称之为运气吧。艾斯塔尔·狄蒙，大约十二小时以前，站在城中公园等他的妻子。他偏偏选在那里和她会面，除了情趣没有其他理由。他们最初就是在该处邂逅的，此后每年的那一天他们都在那里约会。在年轻夫妻之间，这种仪式没什么特别新奇的地方，但对他们而言似乎很重要。当然，狄蒙从未想到，由于那个地点相当偏僻，使他成为一名凶手的合适目标。在上城，谁会想到这种事呢？

“一般情况下，这种谋杀或许要好几天才会被发现。然而，那桩罪行发生后半小时内，狄蒙的妻子就抵达现场，丈夫不在那里令她十分惊讶。他不是那种人，她后来解释，不会因为她迟到一会儿就愤愤离去。她经常迟到，他多少会预料到这种事。当时她忽然想到，她的丈夫也许正在‘他们的’洞穴中等她。

“当然，狄蒙原本等在‘他们的’洞穴外。那是离案发现场最近的一个洞穴，他自然也就被拖到那里头去。他妻子走进那个洞穴，结果发现——嗯，你也知道她发现了什么。她设法透过我们国安部的办公室，将这个消息通知巡警团，虽然她由于惊吓过度、歇斯底里，说话几乎已经语无伦次。

“以如此冷血的手段杀死一个人，让他的妻子在充满他俩美好回忆的地方发现他的尸体，镇长，这种感觉怎么样？”

泰伦斯险些窒息，他奋力喘过一口气，吐出满腔的愤怒与挫折：“你们萨克人杀害了数百万弗罗伦纳人，包括妇女和儿童。你们靠我们致富，像这艘游艇……”他无力再往下说了。

“狄蒙出生时就是这种情况，他不该对此负责。”坚若说道，“假使你生为萨克人，你会怎么做？放弃你的财产，去蓟荋田里工作？”

“好，开枪吧！”泰伦斯喊道，“你还在等什么？”

“不急，反正我有充分的时间把故事讲完。本来，我们对死者和凶手的身份都不确定，只猜想两者极可能分别是狄蒙和你。根据尸体旁边那堆巡警制服的灰烬，我们认为你显然已经改扮为一名大亨。然后我们进一步推测，你大概会前往狄蒙的游艇。不要高估我们的愚蠢，镇长。

“然而事情仍相当复杂。光是追查到你也没什么用，因为你已经走投无路。你拥有武器，假如身陷重围，你无疑会自我了断。自杀不是我们希望看到的结果，他们要在萨克见到你，而且要见活口。

“对我而言，这是特别棘手的难题。我一定得说服国安部相信我能单独处理，我能不动声色、毫无困难地把你送到萨克去。你应该知道，此刻我就是在这么做。

“告诉你一句实话，起初我还怀疑你究竟是不是我们要的人。你在游艇航站穿着普通的正式服装，这是不可思议的粗俗品位。在我看来，假扮游艇玩家而不穿游艇装，任何人做梦都不敢冒这个险。我以为你是故意送来的诱饵，你想办法要让自己遭到逮捕，而我们要的人则从另一个方向逃跑。

“我犹豫不决，于是用其他方法测验你。首先，我在错误的位置寻找钥匙孔。从来没有游艇的气闸设计是从右侧打开的，钥匙孔一直都在左侧，从没变过。对于我犯的错误，你始终未显现任何惊讶，一点都没有。后来我又问你，你的游艇是否曾在六小时内从弗罗伦纳飞到萨克。你说有过——偶尔。这实在不简单，最佳记录也不止九小时。

“于是我判断你不可能是诱饵，你所表现的无知太过分了。你应该就是正确的目标，不是装出来的。我只要等你睡着了——从脸上就能明显看出你极需睡眠——解除你的武装，悄悄用武器指着你。我拿掉你的帽子，最主要是出于好奇。我想看看萨克服装上冒出一颗浅色头发的头是什么样子。”

泰伦斯的眼睛紧盯着针枪。或许坚若看到他的颚部肌肉微微鼓起，也或许只是猜到他在想什么。

“当然我绝不能杀死你，即使你向我扑来。”坚若说，“就算为了自卫，我也不可以杀你。但别以为这样你就会有任何优势，只要你动一动，我就马上射掉你一条腿。”

泰伦斯的斗志瞬间消失殆尽。他用双手按住额头，呆呆坐在原处。

坚若轻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

泰伦斯没有回答。

“第一，”坚若说，“我相当乐于看你受折磨。我不喜欢凶手，尤其不喜欢杀害萨克人的弗罗伦纳人。我奉命将你押送到萨克，但命令中并未规定我得让你有个愉快的旅程。第二，你需要对情势有全盘的了解，因为到萨克以后，下面的发展就全看你了。”

泰伦斯抬起头来：“什么意思？”

“国安部知道你即将抵达。这艘船离开弗罗伦纳的大气层后，当地办公室就立刻发出消息，这点你不必怀疑。可是我说过，我一定得说服国安部相信我能单独处理，而我的确也做到了，如此一来，情势便整个改观。”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泰伦斯绝望地说道。

坚若以沉稳的态度回答：“我说‘他们’要在萨克见到你，‘他们’要见活口。我指的‘他们’不是国安部，我指的是川陀！”

第十四章

变节者

沙姆林·强兹从不属于冷静稳重型，一年来的挫折并未使这点有任何进步。如果动摇了脑袋中用以思考的基础，他就无法享受美酒。简言之，他不是路迪根·阿贝尔。

此时，强兹刚结束一场愤怒的咆哮——不论川陀谍报网的情况如何，都绝不该允许萨克绑架并监禁分析局的成员——他说。而阿贝尔只是平静地说道：“我想今晚你最好在这儿过夜，博士。”

强兹冷淡地回他一句：“不劳费心。”

阿贝尔说：“当然，老兄，当然。不过话说回来，连我的人都会被轰死，你想萨克还不够胆大包天吗？在今晚结束前，你也很可能发生什么意外。所以让我们等一夜，看看新的一天会有什么发展。”

强兹的抗议没有任何效果。阿贝尔仍保持冷静且近乎漠然的态度，甚至突然开始装聋作哑。强兹只好妥协，让使馆人员以几乎强迫又礼貌十足的态度，护送他到一间寝室。

他躺在床上，瞪着微微发光、映着图画的屋顶（那是冷哈登所绘“大角卫星之战”的复制品，临摹的功力还不赖），却毫无睡意。接着，他闻到一阵微弱的催眠气，遂在瞬间进人梦乡。五分钟后，强力抽风机将室内的麻醉剂清除干净，此时他所吸人的剂量，已足以维持八小时有益健康的睡眠。

强兹在寒冷的清晨醒来，天色还是灰蒙蒙一片。

他猛眨眼睛，阿贝尔就在他面前：“现在几点钟？”

“六点。”

“太空啊……”他四下望了望，一双细瘦的腿从被单中伸出来，“你起得可真早。”

“我一直没睡。”

“什么？”

“我已经感到睡眠不足了，真的。而且我对催醒剂的反应，已经不能和年轻时相提并论。”

强兹下床，低声道：“请稍待一下。”

他很快地梳洗完毕，不久就回到房间，一面束紧短袖上衣的腰带，一面调整磁力接缝。

“好啦。”他说，“不用说，你一定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否则你不会整夜没睡，又在六点就把我叫醒。”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阿贝尔坐在强兹床上，仰头笑了起来，笑声尖锐但相当自制。在他萎缩的牙龈上，那口坚固、微黄的塑胶假牙显得很不相称。

“请你原谅，强兹。”他说，“我有点不对劲，药物导致的清醒让我有些头昏眼花。我几乎想，应该劝川陀派个较年轻的大使来替换我了。”

强兹带着讥讽也带点乍现的希望，问道：“你发现结果他们并没有抓到那名太空分析员？”

“不，他们抓到了。我很抱歉，但这是事实。我的开心，完全是因为我们的情报网安然无事。”

强兹很想说一句：“去你妈的情报网！”但总算忍住了。

阿贝尔继续说：“毫无疑问，他们知道柯洛夫是我们的情　报员，他们可能还知道在弗罗伦纳其他那些同志。不过那些　都是小角色，萨克人知道这点，他们一向认为只要监视这些　人就好，根本不值得有进一步的行动。”

“他们杀了一个。”强兹立即指出。

“没有，”阿贝尔反驳道，“是那名太空分析员的同伴化装成巡警干的。”

强兹瞪大眼睛：“我听不懂。”

“这是个相当复杂的故事。陪我吃早餐好吗？我饿坏了。”

喝咖啡的时候，阿贝尔开始叙述过去三十六小时所发生　的事。

强兹听得目瞪口呆。他放下自己的咖啡杯，虽然只喝了　一半，却再也没有拿起来。“就算他们偏偏选上那艘太空船偷　渡，他们仍然可能没被发现。如果在它着陆时，你派些人去接应……”

“唉，你自己明明知道，现代太空船一律能侦出超额的人体热量。”

“可能会被忽略。仪器或许万无一失，但人可不一样。”

“一厢情愿的想法。听我说，在那艘太空船航向萨克的同时，根据数起极可靠的报告，发孚大亨正和五大大亨其他几位在开会。这些洲际会议通常极少召开，间隔简直就像银河恒星的距离那么遥远。这是巧合吗？”

“为讨论一名太空分析员而召开洲际会议？”

“没错，此事对他们而言原本并不重要，但我们的反应却使它身价百倍。分析局以锲而不舍的态度，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寻找这名分析员。你想他们会等闲视之吗？”

“不是分析局，”强兹坚持道，“是我。我一直以几乎非正式的方式进行。”

“那些大亨可不知道这一点，即使你告诉他们，他们也不会相信。此外，川陀也表示了兴趣。”

“在我的要求之下。”

“他们同样不了解这一点，而且不会相信。”

强兹站了起来，椅子立刻自动移开餐桌。他将双手紧握于背后，在地毯上来回踱步。他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不时以严厉的目光瞥向阿贝尔。

阿贝尔面无表情，开始喝他的第二杯咖啡。

“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强兹忽然开口。

“一切什么？”

“每一件事。那名太空分析员何时、如何偷渡；那位镇长以什么方式逃脱追捕。你的目的难道是要欺骗我吗？”

“强兹博士……”

“你已经承认，除了帮助我之外，你还派了另一批手下注意那名太空分析员的下落。昨天晚上，你设法让我安全地置身事外，不容有任何闪失。”强兹突然想到那一阵催眠气。

“博士，我花了一个晚上，不断和我的一些情报员联络。”阿贝尔说，“我所做的和我所获悉的，我们可以说，都是属于机密事件。你必须置身事外，但要安全无虑。我刚才告诉你的消息，都是我的情报员昨晚向我报告的。”

“要获悉那些事，你必须有间谍在萨克政府工作。”

“嗯，当然。”

强兹突然转向阿贝尔：“唉，得了吧！”

“你不相信？没错，萨克政府的稳定以及萨克人民的忠诚，在银河是有口皆碑的。理由相当简单，因为即使最穷的萨克人，和弗罗伦纳人比起来也是贵族，而且可以自认是统治阶级的一员，无论这种想法多么牵强。

“不过，你想想看，萨克并非如银河大多数人想像中那样，每个人都是亿万富翁。你在萨克已经住了一年，对这点应该了解。萨克有百分之八十的人口，生活水准和其他世界不相上下，而且不比弗罗伦纳的水准高多少。总是有些萨克人，在吃不饱的情况下，会厌恶那些显然享尽富贵的少数人口，而情愿为我们所用。

“数世纪以来，萨克政府只将叛变视为弗罗伦纳的专利，这是它最大的弱点，他们忘记注意自己的内部。”

强兹说：“这些微不足道的萨克人，就算存在，也无法对你有多大贡献。”

“若是单打独斗，的确没什么用；但如果将他们统合起来，对我们另外那些更重要的人员而言，他们就成为有用的工具。甚至在萨克真正的统治阶级中，也有些人深深铭记着过去两个世纪的教训。他们深信川陀终将统治整个银河，而我相信，这个信念十分正确。他们甚至觉得在有生之年就有可能见到银河的统一，因此宁愿预先倒向赢家这边。”

强兹做了个恶心的表情：“你把星际政治说成一个非常龌龊的游戏。”

“没错，可是反对龌龊并不能去除龌龊，而且并非每个层面都是一成不变的龌龊。想想那些理想主义者；想想在萨克政府卧底的那几位，他们效命川陀既不为钱也不是为自己将来的权力，只是因为他们真心相信，一个统一的银河政府能为人类带来最大的福祉，而唯有川陀才能建立这样的政府。萨克的国家安全部就有个这样的人，是我手下最优秀的一员。此时此刻，他正把那位镇长带到这儿来。”

“你是说那个人被捕了？”

“被国安部逮捕，没错。但逮捕他的既是国安部人员，同时也是我的手下。”说到这里阿贝尔突然皱起眉头，变得暴躁起来，“从今以后，此人的用处将大不如前了。一旦他向国安部谎称那位镇长已经逃脱，最好的情况是降级处分，最坏的情况是成为阶下囚。唉！”

“你现在打算如何？”

“我没什么概念。总之，我们必须获得那位镇长。目前我只能确定他会抵达太空航站，之后会发生什么……”阿贝尔耸了耸肩，脸上那衰老、焦黄的皮肤像羊皮纸般。

最后他补充道：“五大大亨也在等那位镇长，他们以为他已在他们掌握中。在此人还未真正落入我们任何一方之手前，应该不会再发生什么事了。”

可惜这句话并没有说对。

严格说来，在银河各个角落，所有外世界大使馆都拥有治外法权，范围涵盖大使馆所在地与邻近区域。然而对一般的大使馆而言，这无异于痴心妄想，除非母星的力量足够强大。所以，实际上只有川陀能真正维持其使节的独立自主。

川陀大使馆占地将近一平方英里，在这个范围内，随时都有穿着川陀制服、佩戴川陀徽章的武装人员四处巡逻。除非受到邀请，任何萨克人不得进入；带武器的萨克人则一律不准入内。老实说，如果有一支萨克装甲兵团对它全力进攻，馆内的人员与武器顶多只能抵抗两三小时而已，可是在这个小小的使馆背后，却藏有百万世界的正规军随时能发动的报复力量。

因此它从未受到侵犯。

它甚至能与川陀保持直接的实质联系，无需借用萨克的航站进出。“行星太空”与“自由太空”的交界是与地表距离一百英里的球面，一艘川陀的母舰始终徘徊在边界外不远处。母舰上载着许多小型回旋飞船，它们备有推进叶片，可用最少的动力在大气内飞翔。这些回旋飞船随时能出现在萨克上空，再对准使馆内的小型航站俯冲降落（一半顺势而下，一半靠动力驱动）。

然而，目前出现在使馆航站上空的回旋飞船，既不是川陀的飞行器，也没有列在时间表上。馆内的小型军队立即毫不犹豫地展开备战，一尊针炮将喇叭状的炮口对准天空，力场屏幕也升了起来。

无线电讯急速往返，强烈的警告乘着脉冲向上传递，惶急的回答则顺波而下。

卡姆朗中尉从仪表板上回过头来：“我不明白。他声称如果我们不让他降落，他在两分钟内就会被射下天空。他说要请求政治庇护。”

伊利奥队长刚走进来：“当然。然后萨克就会宣称我们干涉内政，而如果川陀决定让事件扩大，你我就成了牺牲品。这人到底是谁？”

“不肯讲。”中尉相当愤怒，“他说必须和大使通话。请给我指示，队长。”

短波接收机匆匆响起，一个近乎歇斯底里的声音说：“有人在吗？我马上就要降落，就是这样。真的！我告诉你们，我不能再多等一刻。”通话在一阵吱吱声中结束。

那队长叫道：“啊，我听得出那个声音！让他下来！我负全责！”

命令送了出去。那艘回旋飞船垂直下降，比正常的最大速度更快，那是驾驶员既不熟练又惊慌失措的结果。

针炮始终瞄准着目标。

队长与阿贝尔大使取得直接联络，整个大使馆立刻进人全面紧急状态。那艘回旋飞船降落后不到十分钟，一队萨克飞船就来到大使馆上空，虎视眈眈地盘旋了两小时才终于离去。

此时他们正在共进晚餐，包括阿贝尔、强兹与那位不速之客。在这种情况下，阿贝尔仍表现出令人敬佩的泰然，扮演一位毫无好奇心的主人。几小时以来，他一直未曾问起，五大大亨之一为何也需要政治庇护。

强兹的耐性差得多，他压低声音对阿贝尔说：“你到底准备拿他怎么办？”

阿贝尔回敬他一个微笑：“什么也不做，至少得等我确定　自己是否已掌握那位镇长。将筹码丢到桌上之前，我先要知　道自己拿的是怎样一副牌。而且既然是他来找我，等待将使　他比我们更沉不住气。”

他说得没错。那位大亨两度准备打开话匣子，阿贝尔每次只是说：“亲爱的大亨！空着肚子谈论严肃的题目当然不会愉快。”他文雅地微微一笑，并命令手下准备晚餐。

吃饭的时候，那位大亨又试了一次：“你能想像我为何要离开斯汀大陆吗？”

“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阿贝尔承认，“居然会让斯汀大亨成为萨克飞船的猎物。”

斯汀谨慎地望着他们。他心中正在盘算着，因此那细小的身子与瘦削苍白的脸孔都绷得好紧。他的长发仔细扎成许多束，用好些小型发夹夹起来，每当他转头的时候，那些发夹就会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仿佛要人注意他根本不屑萨克目前所流行的短发。此外，他的皮肤与衣裳都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阿贝尔注意到强兹稍微收紧的嘴唇，也看到这位太空分析员的手迅速抚过自己蓬乱的短发。他想，要是斯汀以更典型的面貌出现，脸颊搽上胭脂，指甲涂成铜色，不知道强兹的反应会多么有趣。

“今天召开了一次洲际会议。”斯汀说。

“真的？”阿贝尔佯装不知情。

接下来，他仔细聆听斯汀叙述那场会议经过，表情一点也没有变化。

“我们本来还有二十四小时，”斯汀生气地说，“现在只剩下十六小时了。真是的！”

“而你就是Ｘ！”在斯汀讲述的时候，强兹越来越坐立不安，现在终于喊出来，“你就是Ｘ。你会来这里，是因为他抓到了你。嗯，这样也好。阿贝尔，他能证明那名太空分析员的身份，我们可以利用他迫使对方交出那个人。”

在强兹那雄厚的男中音掩盖下，斯汀细弱的声音让人几乎听不清楚：

“真是的！哎呀，真是的，你疯了。停止！让我说话，我告诉你……尊贵的阁下，我记不得这人的名字。”

“他是沙姆林·强兹博士，大亨。”

“好吧，沙姆林·强兹博士。我这辈子从没见过那个人，不管他是白痴或太空分析员或其他任何东西。真的！我从来没听过这么荒唐的事。我当然不是Ｘ，真的！如果你能不用那个愚蠢的字眼，我会很感激你。想想看，怎么会有人相信发孚的三流荒谬剧！真是的！”

强兹依然坚持：“那你为什么要逃？”

“萨克啊，这不是很明显吗？噢，我会窒息，真的！难道你看不出发孚在做什么吗？”

阿贝尔轻声打岔：“如果你要解释，大亨，没有人会打断你的话。”

“嗯，谢谢你。”他一副尊严受损的神态，继续说，“他们　几个人都不把我放在眼里，因为我看不出把时间浪费在文件、　统计图表，以及所有那些无聊的细节上有什么意义。可是，　真的，我倒想知道，五大大亨如果不能轻轻松松做真正的大亨，又要国务院干什么？

“虽然我不爱劳心劳力，你该知道，这不表示我是个傻瓜。真的！也许其他人都瞎了，但我看得出来，发孚对那个太空分析员其实一点都不关心。我甚至认为那个人根本不存在，发孚只是一年前想到这个主意，从那时候开始，他就一直在策划这件事。

“他把我们当傻瓜和白痴耍。而其他几个家伙真的也就是那样，令人作呕的傻瓜！他说的那个什么白痴和什么太空分析那些百分之百荒唐的事都是他一手安排的。那个据说杀了十几个巡警的弗罗伦纳人，如果只是发孚的特务戴上浅色假发冒充的，我也绝对不会惊讶。就算他是真正的弗罗伦纳人，那也一定足发孚花钱雇他干的。

“这种事发孚可不是做不出来，真的！他会利用当地人对付自己的同胞，他就是那种人。

“反正，显然他是要利用这件事作借口，想毁掉我们这几个人，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成为萨克的独裁者。你们不认为这很明显吗？

“根本没有什么Ｘ，到了明天，除非有人阻止，否则发孚会利用次以太将一切阴谋散布开来，并宣布进入紧急状况，然后他就会自立为领袖。在我们萨克，已经五百年没有领袖了，但这点不会阻止发孚。他会毫不犹豫地埋葬这个制度，真的！

“只有我意图阻止他，这就是我必须离去的原因。假使我仍待在斯汀大陆，我一定会遭到软禁。

“今天会议结束后，我马上查了查我的私人航站，结果怎样你知道吗？竟然已经被他的人接管了！这明明是不把各洲自治当一回事，这是无赖的行为嘛。真的！还好发孚这个人虽然阴险，却不怎么聪明。他以为我们有人或许会试图离开这颗行星，因此派人监视各个太空航站。然而——”说到这里，他露出狡诈的笑容，并发出微弱的哧哧笑声，“他没想到监视回旋飞船航站。

“或许他以为，在这颗行星上，我们逃到哪里都不会安全。但我想到了川陀大使馆，这就比其他人高明。他们真叫人讨厌，尤其是玻特。你认识玻特吗？这个人好粗野好可怕，简直就是肮脏。他总是对我冷嘲热讽，好像保持干净、散发香气有什么不对似的。”

他将指尖放在鼻端，轻轻吸了一下。

强兹在座位上不安地挪动，一副不敢恭维的样子，阿贝尔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斯汀大亨，你把一家人都抛下了，有没有想到发孚会拿这一点来威胁你？”阿贝尔说。

“我没法把每一个可爱宝贝都送进我的回旋机，”他稍微涨红了脸，“发孚不敢动他们。何况，我明天就会回斯汀大陆。”

“怎么回去？”阿贝尔问。

斯汀万分惊讶地望着他，两片薄唇张了开来：“我是在提出同盟的提议，尊贵的阁下。你不能假装川陀对萨克毫无兴趣；你当然会告诉发孚，任何想要改变萨克体制的企图，都必将导致川陀的介入。”

“我简直看不出如何能做到这点，即使我认为我的政府会表态支持。”阿贝尔说。

“怎么会做不到？”斯汀生气地问道，“如果让发孚控制了整个的蓟荋贸易，他会提高价格，要求租借地以加速货运，还会提出其他各种要求。”

“价格不是由你们五人控制吗？”

斯汀猛然向椅背重重一靠。“唉，真是的！我可不知道每项细节。下一步你就会问我数据，天啊，你和玻特一样坏。”他随即恢复正常，哧哧笑了笑，“当然，我只是在逗你。我的意思是，没有发孚从中作梗，川陀就可能和我们其他人达成协议。为了回报你们的帮助，我们会让川陀获得特惠的待遇，甚至一点贸易利润。”

“我们又如何防止这种干涉不会发展成银河级战争？”

“噢，真是的，你看不出来吗？那简直和光天化日一样明白。你们不是侵略者，你们只是在预防萨克发生内战，以免蓟荋贸易中断。我会宣称是我向你们求助的，那简直和侵略天差地远，整个银河都会站在你们这一边。当然，如果川陀事后因此获利，哈，别人根本就管不着。真的！”

阿贝尔将瘦骨嶙峋的手指握在一起，仔细审视了一番：“我无法相信你是真心想加入川陀的阵营。”

斯汀那原本微带笑容的脸上，迅速掠过一抹强烈的恨意：“宁要川陀，不要发孚！”

阿贝尔说：“我不喜欢威胁动武，我们能否等一等，让事情再明朗一点……”

“不，不！”斯汀叫道，“一天都不能等。真的！现在，就是现在，如果你们不强硬，那就太迟了。一旦过了期限，他将骑虎难下，再要收手会把老脸丢尽。如果你们现在帮我，斯汀大陆的人民都会支持，五大大亨其他三位也会加入我的行列。哪怕你只是再等一天，发孚的宣传攻势也会开始，我会被抹黑成变节者。真的！我！我呀！一个变节者！他会利用他能煽动的一切反川陀成见，你可知道，我无意冒犯，但那种成见可大着呢。”

“假如我们要求他，让我们见一见那名太空分析员，有没有这个可能？”

“那样做有什么好处？他会玩弄两手策略。他会告诉我们那个弗罗伦纳白痴是个太空分析员，但也会告诉你那个太空分析员是个弗罗伦纳白痴。你不了解这个人，他太厉害了！”

阿贝尔一面思量这一点，一面低声哼着歌，手指还轻轻打着拍子。然后他说：“你知道吗？那位镇长已经在我们平里了。”

“什么镇长？”

“杀了数名巡警和一名萨克人的那位。”

“喔！真是的！发孚眼看就要接收整个萨克，你以为他会关心那件事吗？”

“我认为他会。重点并非那位镇长在我们手中，而是他怎么会在我们手中，你懂了吧？我想，大亨，发孚会听我的话，而且会表现得非常谦逊。”

强兹认识阿贝尔那么久，头一回觉得这位老者声音中的沉着冷静减少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心满意足，几乎可说是胜利的喜悦。

第十五章

俘虏

对莎米雅·发孚这位贵妇而言，“挫折”是十分罕有的感觉。但如今，她的挫折感已持续了好几小时，这简直是史无前例，甚至令人无法想像。

这座太空航站的指挥官跟瑞斯提船长一个德行。此人表现得非常客气，几乎有点谄媚；他露出凝重的表情，一面表示他的遗憾，一面否认有任何冒犯她的意思。但是对于她明白提出的意愿，则毫不通融。

最后，她居然不得不以一个普通萨克人的身份来要求自己的权利：“我想身为萨克公民，我有权迎接任何一艘我想迎接的船舰吧？”

她其实很讨厌这么说。

指挥官清了清喉咙，皱脸上的痛苦表情似乎变得更清楚、更明显：“事实上，大小姐，我们绝没有不准您进来的意思。只不过我们接到大亨——也就是令尊——的特殊命令，禁止您迎接那艘太空船。”

莎米雅以冰冷的口吻说：“那么，你是在命令我离开这座航站？”

“不，大小姐。”指挥官十分乐意妥协，“我们并未奉命将您拒于航站之外，如果您希望留在这里，您当然可以留下来。不过，启禀大小姐，您可别再向那些着陆眼接近一点，否则我们必须阻止您。”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莎米雅坐在华而不实的私家地面车中。那辆车停在航站里面，距离最外围人口只有一百英尺。他们原本就在等待她、监视她，而且八成还会继续监视下去。只要她再向前推进一个轮距，她愤愤地想，他们或许就会将她的传动装置切断。

她咬牙切齿。父亲这样做实在不公平；这是他们对待她的一贯方式，总是把她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她还以为他已经了解她不是小孩了。

他向来都是亲自走下座椅迎接她，自从母亲过世后，能获得这种礼遇的也只有她了。他总是紧紧拥抱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甚至还为她暂停一切工作。他连秘书都赶到别的房间，因为他知道这个弗罗伦纳人僵硬、苍白的面孔会惹她讨厌。

几乎像是回到了旧日时光，当时祖父仍然健在，父亲尚未成为五大大亨之一。

“米雅，孩子，”他说，“我一小时一小时算着时间，我从不知道弗罗伦纳离这儿那么远。当我听到那些当地人躲在你的太空船上——就是我为了确保你的安全而特别派去接你的那艘——那时我几乎要发狂了。”

“爸爸！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

“没有吗？我差点就派出整个舰队到半途接你，再以全面备战的警戒把你护送回来。”

说到这里，父女俩笑成一团。好几分钟后，莎米雅才能把话题转回她满脑子所想的那件事。

她以不经意的口吻说：“您要怎么处置那两个偷渡者？”

“你为什么想知道，米雅？”

“您不会认为他们计划要行刺您，或是诸如此类的事吧？”

发孚微微一笑：“你不该有这种可怕的想法。”

“您不会这么认为，对不对？”她坚持问道。

“当然不会。”

“太好了！因为我和他们谈过，爸爸。我不管瑞斯提船长怎么说，他们明明就只是两个可怜而无辜的人嘛。”

“这两个‘可怜而无辜的人’触犯了好多条法律，米雅。”

“您不能把他们当成普通的罪犯，爸爸。”她的声音在惊慌中升高。

“那该怎么办？”

“那个男的不是当地人，他来自一颗叫做地球的行星。他曾受过心灵改造，他不该对那些事负责。”

“好吧，亲爱的，国安部会了解这一点，这件事应该交给他们处理。”

“不，这件事太重要，不能交给他们就算了。他们不会了解，除了我以外，谁都不了解！”

“整个世界上只有你，米雅？”他以纵容的口气问道，同时伸出一根指头轻抚她额头的鬈发。

莎米雅大声叫道：“对！只有我！其他人都会认为他是疯子，但我确定他不是。他说弗罗伦纳和整个银河有个很大的危机；他是个太空分析员，您知道他们精通宇宙学，他了解这种事的！”

“你怎么晓得他是个太空分析员，米雅？”

“他这么说的。”

“那个危机的详细情形如何？”

“他也不知道。他受过心灵改造——难道您看不出来，这就是最佳的证据吗？他知道得太多，却有人希望一切保密。”她的声音本能地压低，变得沙哑而神秘兮兮。她按捺住回头望一望的冲动，继续说，“您想，如果他的理论是假的，那就根本不需要用心灵改造器来对付他。”

“他们为什么不干脆杀掉他，假如真是这样的话？”发孚立刻后悔提出这个问题，如此只会让女儿没完没了。

莎米雅想了一下，没想出任何结果。然后她说：“如果您命令国安部让我跟他谈，我就会查出来。他信任我，我知道他信任我。我能比国安部问出更多内情，请告诉国安部让我见他，爸爸，这事非常重要。”

发孚轻轻捏着她握紧的拳头，对她微微一笑：“现在不行，米雅，现在不行。再等几小时，第三个人就会落人我们手中。到那个时候，也许可以。”

“第三个人？犯下所有凶杀案的那个当地人？”

“正是他。载着他的太空船再过一小时左右就会着陆。”

“在此之前，您不会对那个弗罗伦纳女子和那个太空分析员怎样吧？”

“绝对不会。”

“太好了！我去迎接那艘太空船。”她站了起来。

“你去哪里，米雅？”

“到航站去，我有好多话要问这个弗罗伦纳人。”她哈哈大笑，“我会向您证明，您的女儿可以是个相当不错的侦探。”

可是发孚并未回应她的笑声：“我希望你别去。”

“为什么？”

“此人抵达的时候，航站不可以有任何异常，这点极为重要。你在那里会太显眼了。”

“这是什么道理？”

“我不能对你解释国家大事，米雅。”

“国家大事，哼。”她向他靠去，在他的额头很快吻了一下，然后掉头就走。

如今她在航站内，一筹莫展地坐在车里。天空中出现了一个越来越大的斑点，在接近黄昏的阳光下，看来是黑色的一团。

她按下开启车内用品隔间的按钮，掏出她的观影镜。这种眼镜的普通用途，是追望平流层球赛的单人高速飞车所做的回转动作，不过也能用在更严肃的场合。她拿起这副眼镜贴近眼睛，前方坠落的黑点就变成一艘具体而微的太空船，连船尾冒出的红光都看得清清楚楚。

等太空船内的人出来时，她至少看得见他们，可借着视觉尽可能搜集有用的情报。事后总有办法，总有办法，再来安排一次会晤。

萨克占满了显像板，包括一块大陆与半个海洋。由于下方有些棉絮般死寂的白云，画面并不十分清晰。

坚若说：“太空航站不会有重重警卫，这也是因为我的建议。我跟他们说，这艘太空船抵达时若有任何不寻常的部署，就可能使川陀有所警觉。我还说，这次行动的成功全靠川陀从头到尾都蒙在鼓里，直到一切变作既成事实……好啦，别管这些。”他的语气稍有不稳，显示他大部分的心思都放在面前的控制台上。

泰伦斯绷着脸耸了耸肩：“有什么差别？”

“差太多了，对你而言。我将使用最靠近东门的着陆眼，一旦着陆后，你就立刻从后面的安全门出去，然后快步走向那个大门，但也别走得太快。我这里有些证件，或许可以让你通行无阻，也或许不行。如果发生任何问题，你得自行采取必要的行动。根据过去的记录，我判断这点我能信任你。有辆车等在大门外，会把你载到大使馆去，就是这样。”

“你呢？”

显像板上的萨克从一个毫无特征、只是闪耀着褐色、绿色、蓝色与云白色的巨大圆球，逐渐转变成比较热闹的地表，上面有蜿蜒的河流与褶皱的山脉。

坚若露出沉稳而冰冷的笑容：“你不用管我。等他们发现你跑掉时，也许会把我当成叛徒射杀；可是如果我当时完全无能为力，根本没法以行动阻止你，他们也许只会把我当成笨蛋降级了事。我想，后者是比较好的结果。所以我拜托你，离开之前给我一记神经鞭。”

泰伦斯说：“你知道挨神经鞭是什么滋味吗？”

“相当了解。”他两侧太阳穴冒出许多细小的汗珠。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趁机杀了你？我是杀害大亨的凶手，你知道的。”

“我知道，可是杀掉我对你没有好处，只会浪费你的时间。再说我还冒过比这个更大的险。”

在显像板上，萨克的表面正逐渐扩大，边缘冲出了显像板的范围；而中心处继续越变越大，新的边缘再度冲出画面。某座城市中，一个类似彩虹的结构已清晰可见。

“你千万，”坚若说，“不要单枪匹马闯进去，萨克可不是弗罗伦纳。等着你的不是川陀就是大亨，记住了。”

现在，画面上明显出现一座城市。近郊一块绿褐相间的区域渐渐扩展，变成一座太空航站。在他们看来，它正以缓慢的步调向上漂浮。

坚若说：“如果一小时内川陀没接到你，那么在今天结束之前，你将落人那些大亨手中。我不能保证川陀会给你什么待遇，但我可以保证萨克会怎样对付你。”

泰伦斯曾在国务院待过，他知道萨克会怎样对付一名杀害大亨的凶手。

航站的画面稳稳映在显像板上，但坚若再也不望一眼。他转而操作飞行仪器，让脉动束指向下方。太空船在一英里高的空中慢慢转身，最后变成尾部朝下。

在距离着陆眼一百码的上空，发动机发出隆隆巨响。坐在液压弹簧上的泰伦斯能感到它们正在打战，开始觉得头晕眼花。

坚若说：“拿起神经鞭，赶快行动，每一秒钟都很重要。紧急闸门会在你离去后关上；他们会花五分钟纳闷我为何不开主闸门，再花五分钟硬闯进来，然后还要五分钟才能找到你。你有十五分钟的时间走出大门，坐上那辆车子。”

震颤陡然停止，在凝重的静寂中，泰伦斯知道他们已经登陆萨克。

控制改由转向反磁磁场接管，游艇庄严地倾身向下，侧面缓缓贴向地表。

坚若说：“动手！”汗水湿透了他的制服。

泰伦斯仍旧头昏脑涨，双眼几乎无法聚焦，但他还是举起神经鞭……

萨克秋季的寒意向泰伦斯袭来。这种恶劣的季节他曾经过了许多年，直到几乎忘记弗罗伦纳上四季如夏的气候。顿时，当初在国务院那些日子涌回脑海，仿佛他从未离开这个大亨世界。

只不过现在他成了亡命之徒，身上背着罪大恶极的罪状——谋杀一名大亨。

他随着心跳的节奏迈开步伐。那艘太空船在他身后，闸门于他离去后已轻轻关上；坚若仍在太空船内，在剧痛中动弹不得。他走在一条宽广平坦的路上，周围有许多劳工与机工，每人都有自己的工作与自己的问题。他们不会停下来盯着谁的脸，他们没理由那样做。

有没有任何人确实看到他走出太空船？

他告诉自己答案是否定的，否则现在早已传来追捕的喧嚣。

他摸了摸自己的帽子，它仍拉到遮住耳朵的程度。现在帽子上多出一枚圆形小徽章，摸起来相当光滑。坚若说它是个辨识标志，那些为川陀工作的人，只会注意这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徽章。

他可以摘掉它，　自己找路溜走，设法寻找另一艘太空船——总有办法的；设法离开萨克——总有办法的；设法逃脱追捕——总有办法的。

太多的“总有办法”！在他心中，他明白自己已走到终点，正如坚若所说的，不是川陀就是萨克。他痛恨且畏惧川陀，但他知道不论如何选择，都不可能也不可以选择萨克。

“你！就是你！”

泰伦斯僵住了，惊骇之余缓缓抬起头来。大门还在一百英尺外，假如他拔腿就跑……但他们不会让一个狂奔的人通过。那是他不敢做的事，他一定不能跑。

叫他的年轻女子坐在一辆车里，正从打开的车窗向外望。泰伦斯虽然在萨克待过十五年，却从没见过那样的车辆，它同时闪耀着金属与半透明珠宝的光泽。

她说：“过来，这里。”

泰伦斯的双腿将他慢慢带向那辆车。坚若曾说川陀派来的车子会等在航站外，他真这样说过吗？他们会派一名女子执行这种任务吗？事实上，她只是个女孩，一位肤色颇深、容貌美丽的女孩。

“你是搭那艘刚着陆的太空船来的，对不对？”她问。

他没有回答。

她变得不耐烦：“别装了，我看到你离开那艘太空船！”她拍了拍那副观影镜，他认得那是什么东西。

泰伦斯喃喃答道：“是的。”

“那么上车吧。”

她为他打开车门。车内的装潢更加豪华，座位非常柔软，散发着香气与新车特有的味道，而且那女孩十分美丽。

她说：“你是那艘太空船的组员吗？”

她在试探他，泰伦斯猜想。“你知道我是谁。”他举起手，指了指那枚徽章。

车子开始倒车与转向，没有发出任何驱动的声音。

到了大门口，泰伦斯蜷缩在椅背上，紧贴着柔软冰凉的蓟荋椅套。但他根本没有必要这么小心，女孩以蛮横的口吻说了一句话，他们就顺利通过。

她说的是：“这人跟我一起，我是莎米雅·发孚。”

疲惫的泰伦斯花—了几秒钟，才听见并听懂这句话。当他狼狈地从座位上探出头来，车子正以时速一百英里奔驰在快速车道上。

在航站内一座建筑外，有名下人抬起头来，对着他的翻领喃喃说了几句，然后便走进那座建筑，回到他的工作岗位。他的监工皱了皱眉头，暗自决定要在上司面前告他一状，说他每次出去抽烟都会逗留半小时之久。

停在航站外的一辆车里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人困惑不解地说：“跟一个女孩上了车？什么车？什么女孩？”尽管他穿着萨克服装，口音却明明属于川陀帝国的大角众世界。

他的同伴是个萨克人，对各类新闻都如数家珍。当那辆车通过大门、在加速中开始转弯、冲上快速车道的时候，他几乎从座位上站起来大叫：“那是莎米雅贵妇的车子，绝对没有第二辆。银河啊，我们该怎么办？”

“跟上去。”另外那人简短有力地说。

“可是莎米雅贵妇……”

“她对我没有任何意义，对你也不该有任何意义。否则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们的车子也转了个弯，爬上宽广而几乎空旷的车道，上面只准许最快速的地面车行驶。

那萨克人咕哝道：“我们无法追上那辆车。一旦她发现我们，她就会踢开阻速挡，那辆车能开到时速二百五十。”

“她目前保持时速一百。”那大角人回应道。

过了一会儿，他说：“她不是要去国安部，这点可以确定。”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她也不是要去发孚宫。”

再过了一会儿，他说：“如果让我知道她要去哪里，就算把我射到太空里打转也可以——她马上又要开出城去了！”

那萨克人说：“我们怎么知道杀害大亨的凶手真的在里面？我猜这是调虎离山计。她并未试图摆脱我们，她是故意要被人跟踪，否则就不会用这样一辆车了，这种车在两英里外都不会跟丢。”

“我知道，可是发孚不会派他的女儿引开我们，一队巡警能把这个工作做得更好。”

“也许贵妇其实不在里面。”

“我们会知道的，老兄。她正在减速。加速超过她，前面找条弯道停下来！”

“我要跟你谈谈。”那女孩说。

泰伦斯判定这不是他最初想像的那种普通陷阱。她的确是发孚贵妇，她一定就是，她似乎未曾想到有任何人可以或可能妨碍她。

她从未向后望一眼，看看是否被人跟踪。他们在转弯时，他前后三次注意到同一辆车跟在后面，与他们保持固定距离，既不靠近也绝不落后。

那不是一辆普通车，这点可以肯定。它可能是川陀派来的，如此甚好；它也可能属于萨克政府，假如这样的话，这位贵妇就是上好的人质。

他说：“请开始吧。”

“你搭的那艘太空船，就是带那个弗罗伦纳人来的那艘吗？那个犯下所有凶案的通缉犯？”

“我说过没错。”

“很好。我把你带到这里，是为了避免受到任何干扰。在前来萨克的途中，那个当地人接受过审讯吗？”

这般天真，泰伦斯想，不可能是装出来的；她的确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谨慎地答道：“有的。”

“审讯时你在场吗？”

“是的。”

“很好，我就知道。对了，你为什么离开那艘太空船？”

这一点，泰伦斯想，其实该是她提出的第一个问题。

他说：“我是要送一份特别报告给……”他故意犹豫了一下。

她迫不及待地帮他接下去：“给我父亲？别担心，我会好好保护你，我会说是我命令你跟我走的。”

他说：“这样就好，大小姐。”

“大小姐”这几个字撞击着他的意识深处。她是一名贵妇，是世上最尊贵的女性，而他只是个弗罗伦纳人。一个能够杀害巡警的人，很容易学会如何杀害大亨；同理，一个杀害大亨的凶手，可以毫无顾忌地面对一位贵妇的脸。

他望着她，目光严厉而尖锐。接着他又把头抬高，低着头凝视她。

她实在非常美丽。

由于身为世上最尊贵的贵妇，她并未察觉他凌厉的目光。“我要你把审讯的内容一五一十告诉我，我要知道那个弗罗伦纳人告诉你的一切，这点非常重要。”

“我能否请问您为何对那个弗罗伦纳人有兴趣，大小姐？”

“不可以。”她断然答道。

“遵命，大小姐。”

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他一半的意识在等待那辆跟踪的车子追上来，另一半则越来越注意身旁这位美丽女子的脸蛋与身躯。

在国务院工作以及身为镇长的弗罗伦纳人，理论上而言，每一位都是独身主义者。实际上，在可能的情况下，大多数人都会规避这条禁令。而在他的胆量范围内，以及条件许可时，泰伦斯也做过这方面的尝试。然而，那些经验从来未曾令他满足。

基于上述理由，此时此刻意义尤其重大。过去他从未在如此隔绝的情况下，在如此豪华的车辆中，与一位美丽的女子如此接近。

她正在等他开口，一双黑眼睛（如此美丽的黑眼睛）闪烁着浓厚的好奇，丰满红润的双唇因期待而微微张开，蓟荋衣裳将她的身形衬托得更加美丽。她完全没有意识到任何人——任何人——可能胆敢对发孚贵妇心存歹念。

他等待跟踪者的那一半意识逐渐淡去。

他突然了解到，杀害一名大亨根本不算罪大恶极。

他不太清楚自己已经采取行动，只知道双臂抱住了她娇小的身躯，只知道她全身僵硬，刚喊出半声，他就用嘴唇将她的叫声封住……

他感到一双手搭上他的肩膀，车门已被打开，寒冷的空气吹到他背上。他摸索身上的武器，不过太迟了，到手的武器立刻被扯脱。

莎米雅发出无言的喘息。

那萨克人以憎恶的口气说：“你看到他做了什么没有？”

那大角人说：“别管了。”

此人将一个小型黑色物件放进口袋，再用手将袋口压合。

“带他走。”他说。

那萨克人化悲愤为力量，用力将泰伦斯拉出车来。“她竟然让他那样做！”他喃喃道，“她竟然让他那样做……”

“你是什么人？”莎米雅回过神，有力地叫道，“是我父亲派你来的吗？”

那大角人说：“别问任何问题，拜托。”

“你是外世界人！”莎米雅生气地叫道。

那萨克人余怒未消：“奉萨克之名，我该把他的脑袋打进脖子里。”他说着朝泰伦斯竖起拳头。

“住手！”大角人一面说，一面抓住萨克人的手腕，硬把他的拳头拉开。

那萨克人沉着脸咆哮：“凡事都有限度。我可以接受杀害大亨的行为，我甚至自己也想杀几个，但是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一个弗罗伦纳人做那种事，却超过了我能忍受的极限。”

莎米雅以不自然的尖锐声调问：“弗罗伦纳人？”

那萨克人弯下腰来，不怀好意地扯掉泰伦斯的帽子。镇长脸色发青，却一动也没动。他仍以坚定的目光望着那个女孩，微风将他浅色的头发微微吹动。

莎米雅无助地向后退，尽可能退到车座另一端。然后，她迅速用双手掩住脸庞，在十指的压力下，她的肌肤开始泛白。

那萨克人说：“我们要拿她怎么办？”

“不管她。”

“她看到我们了。我们还没走出一英里，她就会叫整个行星捉拿我们。”

“你准备杀掉发孚贵妇吗？”那大角人以讽刺的口吻问。

“这个嘛，不是啦。但我们可以弄坏她的车，等她找到无线电话的时候，我们已经远走高飞。”

“没这个必要。”那大角人弯下腰，上半身凑进车里，“大小姐，我的时间不多。您能听我几句话吗？”

她一动不动。

那大角人说：“你最好听着。很抱歉在这么温柔的时刻打扰你，但幸好我善用了这个时刻。我迅速采取行动，用三维照相机录下了这场戏。这不是吓唬你，我离开这儿几分钟后，就会把底片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今后，你要是有任何妨碍我们的举动，我就只好对你不客气，你应该了解我的意思。”

他转过身来：“今天的事她不会说，一个字也不会。跟我来吧，镇长。”

泰伦斯跟他们走了，他不让自己回头望向车里，再看那张藏在十指后面的苍白脸孔一眼。

不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事，至少他已经完成一项奇迹。曾有那么片刻，他亲吻了萨克上最高傲的贵妇，浅尝到她柔软、芬芳的双唇。

第十六章

被告

外交工作自有一套纯属外交的语言与行为模式。例如“不愉快的结果”其实是指战争，而“适当的调整”则是指投降。外世界的外交代表们，如果严格依循这套模式行事，那么彼此间的关系便将停留在形式化且僵化的层面。

所以在自己能做主的场合，阿贝尔宁愿将外交辞令抛到脑后。当他用密封私人波束与发孚联络时，看起来好像只是个普通的老者，一面喝酒一面亲切地与人闲谈。

“你可真难找，发孚。”他说。

发孚微微一笑，一副轻松平静的样子：“这是忙碌的一天，阿贝尔。”

“是啊，我也听说了一点。”

“听斯汀说的？”发孚随口问。

“一部分来自他，斯汀在我们这里差不多七个小时了。”

“我知道，这也是我自己的错。你考虑将他交还我们吗？”

“恐怕不。”

“他是一名罪犯。”

阿贝尔一面呵呵笑，一面转动手里的高脚杯，凝望杯中缓缓上升的气泡：“我想我们可以设法使他成为政治难民，星际法会保护他在川陀疆域内安然无事。”

“你的政府会支持你吗？”

“我想他们会的，发孚。我做外交已经做了三十七年，不会不知道川陀支持什么和不支持什么。”

“我能让萨克要求川陀将你召回。”

“那样做有什么好处？我是个爱好和平的人，而且你对我非常熟悉，至于我的继任者会是谁可就很难说了。”

片刻沉默之后，发孚皱起威严的面容：“我想你心里已经有个主意了。”

“的确有，你手中有一个我们的人。”

“你们的什么人？”

“一名太空分析员，原籍地球。顺便提一下，那颗行星是川陀疆域的一部分。”

“那个人是斯汀告诉你的？”

“他说的还不止这个。”

“他见过这个地球人吗？”

“他没说他见过。”

“好，他没见过。既然如此，我实在怀疑你是否能相信他的话。”

阿贝尔放下酒杯，双手放在大腿上轻轻交握着：“还是可以，我确定真有这个地球人。听我说，发孚，我们应该为这件事碰个面。我手中有斯汀，而你有那个地球人，就某种意义而言，我们势均力敌。在你继续目前各个计划之前，在你的最后通牒期限来临、你的军事政变发动之前，何不就蓟荋的一般情势召开一场会议？”

“我看不出有这个必要。目前萨克所发生的事，全然是内部问题。我个人十分愿意保证，虽然此地发生这些政治事件，但不会干扰到蓟荋的贸易。我想，川陀名正言顺的关注应该可以就此打消了。”

阿贝尔啜着酒，似乎是在动脑筋。然后他说：“我们似乎又有了第二个政治难民，一个奇特的个案。顺便告诉你，他是你们弗罗伦纳的子民；是一位镇长，他自称米尔林·泰伦斯。”

发孚的双眼突然冒火：“我们原本就在怀疑！奉萨克之名，阿贝尔，川陀对这颗行星的公开干预该有个限度。你绑架的这个人是一名凶手，你不能把他当成政治难民。”

“好吧，可是你想要这个人吗？”

“你有交换条件，是吗？”

“我刚才提到的会议。”

“只为一个弗罗伦纳籍的凶手，办不到。”

“可是这位镇长设法逃到我们这边的方式，却是相当不寻常的。你也许会有兴趣……”

强兹一面踱步，一面猛摇头。夜已经相当深，他很希望能睡一觉，可是他知道，今晚又需要催眠剂才能入睡。

阿贝尔说：“我原本可能必须威胁动武，正如斯汀所建议的。那样做是下策，风险非常大，而结果不可预期。但在那位镇长抵达之前，我又想不到别的办法，当然，除非按兵不动。”

强兹猛力摇了摇头：“不，必须采取行动，但你那样做等于勒索。”

“严格来讲，我想大概是的。当时你有别的办法吗？”

“正是你用的办法。我不是伪君子，阿贝尔，或者说我试着不做伪君子。当我打算充分利用你的成果时，我不会计较你用的方法。不过话说回来，那女孩怎么样了？”

“只要发孚信守承诺，她就不会受到伤害。”

“我为她感到难过。虽然越是了解萨克贵族在弗罗伦纳的所作所为，我就越不喜欢他们，但我还是忍不住为她难过。”

“就她个人而言，没错，但真正的责任在萨克本身。我问你，老朋友，你曾在地面车里亲吻过女孩子吗？”

强兹的嘴角微微绽出一丝笑容：“有。”

“我也是，不过我想，我得比你多回忆好些年才能想起来。此时此刻，我最小的孙女大概正在这么做，我不会怀疑的。无论如何，两个人在地面车中亲吻，这除了表达银河中最自然的情感，还能有什么目的？

“可是，我们所讨论的那个女孩，公认拥有极高的社会地位，由于阴错阳差，她竟然和——让我们这么说——和一名罪犯同处一辆车中口这男人趁机吻了她，由于一时冲动，而且未经她的同意。她该有什么感受？她的父亲又该有什么感受？愤恨？也许吧；懊恼？当然；生气？不悦？羞辱？所有这些反应都有可能。可是丢脸呢？因为感到十分丢脸，因为此事不能曝光，所以甘愿危及重要的局势？这就太荒唐了。

“但事实的确如此，这种事只可能发生在萨克。莎米雅贵妇的过错顶多是任性和有点天真。我相信她以前一定曾被人吻过，假如她再跟某人接吻，假如她跟某人接吻无数次，只要对方不是弗罗伦纳人，就没有人会说半句话。可是她的确吻了一个弗罗伦纳人。

“当初她不知道这个人是弗罗伦纳人，但这点并不重要；当初是那男人强吻她的，这点也同样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我们把莎米雅贵妇与那个弗罗伦纳人拥吻的照片公开，她和她的父亲将无法做人。我还记得发孚瞪着那个再生影像时的表情。其实，从影像上根本无法确认那位镇长是个弗罗伦纳人，他当时身穿萨克服装，一顶帽子遮住头发。他的肤色很淡，可是那也做不了准。但话说回来，发孚十分了解，许多对丑闻和号外有兴趣的人会乐于相信这个谣言，而那张照片就是一项铁证。而且他也知道，他的政敌将无所不用其极地利用这个机会。你可以称之为勒索，强兹，它也许的确是，可是在银河其他任何一颗行星上，这种勒索都不能生效。是他们自己的病态社会系统，为我们制造出这个武器，我这样做心中毫无愧疚。”

强兹叹了一口气：“最后的决定如何？”

“我们将于明天中午会面。”

“那么，他的最后通牒延后了？”

“无限期延后，我将亲自到他的办公室去。”

“有必要冒这个险吗？”

“不算什么冒险，到时候会有许多目击者。而且你找了那么久的那名太空分析员，我也急着要亲自见见他。”

“我也出席吗？”强兹焦急地问。

“喔，对。还有那位镇长，我们需要他指认那名太空分析员。此外，当然少不了斯汀。你们其他人都将以三维化身出席。”

“谢谢你。”

这位川陀大使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现在，如果你不介意，我已经有两天一夜没合眼了。恐怕我的老骨头再也没法承受催醒剂，我必须睡一会儿。”

随着三维化身技术日趋完美，重要的会议已经很少面对面召开。以真身出现在老大使面前，令发孚强烈地感到尊严受损。他橄榄色的面容谈不上变色，但其上的皱纹都蕴涵着沉默的怒意。

他必须沉默，他什么也不能说。他只能沉着脸，瞪着这些面对自己的人。

阿贝尔！这个褴褛的老糊涂，身后却有百万个世界做后盾。

强兹！这个皮肤黝黑、头发卷曲的搅局者，他的毅力催化了这场危机。

斯汀！这个叛徒！不敢接触他目光的叛徒！

还有那个镇长！要他看这个人是最困难的一件事。就是这个家伙，这个弗罗伦纳人，用身体玷污了他的宝贝女儿，如今却躲在川陀大使馆的围墙内，安然无事！现在若是单独一人，发孚定会咬牙切齿，并且猛敲办公桌。但此刻，他面部的每一条肌肉都不敢动，虽然它们已经悄悄拉到极限。

假如莎米雅没有……他抛开了那个念头。是他自己的疏忽养成了她的任性，现在不能因此责怪她。事后，她并未试图辩解或为自己脱罪。她把所有的真相告诉了他，包括她私下想扮演星际间谍的企图，以及结局如何可怕。羞愧且痛不欲生的她，如今完全仰赖他的谅解才能支持下去，他不会令她失望。他绝不会令她失望，即使那代表他的苦心经营将毁于一旦。

发孚开口：“我被迫出席，没什么好说的，我今天在这里是当听众。”

阿贝尔说：“我相信斯汀希望首先发言。”

发孚以充满轻蔑的目光射向斯汀。

斯汀以呐喊回应：“是你逼我倒向川陀，发孚！你违反了自治原则，你不能指望我乖乖就范。真的！”

发孚没作声，阿贝尔说：“言归正传，斯汀。你说你有话要讲，现在讲啊。”他的口气也多少带点轻蔑的成分。

斯汀原本苍白的面颊，此时未涂胭脂也红了起来：“我会的，现在就讲：，当然，我不像发孚大亨那样自称是侦探，可是我能思考，真的！我一直都在思考。发孚昨天讲了一个故事，全是有关一个他称之为Ｘ的神秘叛徒。我看得出那只是一大堆借口，目的是让他能宣布进入紧急状况，我一分钟也没被唬到。”

“没有Ｘ吗？”发孚心平气和地问，“那你为什么要逃跑？还有哪项指控值得一个人逃跑？”

“是吗？真的？”斯汀急得大叫，“嗯，即使放火的不是我，我也会从失火的建筑中跑出来。”

“慢慢讲，斯汀。”阿贝尔提醒他。

斯汀舔了舔嘴唇，又对自己的指甲仔细审视一番，然后一面轻抚着指甲，一面说：“但我随后想到，他为什么要编造那样一个故事，所有复杂的情节都巨细靡遗？那不是他的做事方法，真的！那不是发孚的做事方法。我了解他，我们都了解他，他根本没有想像力。尊贵的阁下，他是个可恨的人！几乎和玻特一样坏。”

发孚脸色大变：“他这叫发言吗，阿贝尔？还是在胡言乱语？”

“说下去，斯汀。”阿贝尔不理发孚。

“我会的，只要你还让我说。我的天啊！发孚，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后来我对自己说——这是在晚餐后——我说，像发孚这样的人，怎么会编出那样一个故事？答案只有一个，他编不出来，他的脑袋没这个本事。所以那是真的，一定是真的。当然啦，的确有几名巡警被杀，不过发孚也很有办法安排那种事。”

发孚耸了耸肩。

斯汀继续进逼：“问题是Ｘ是谁？不是我，真的！绝对不是我！当然我也承认，Ｘ只能是五大大亨之一。但无论如何，五大大亨中哪位对这件事知道得最多？一年以来，是哪位一直试图利用那个太空分析员的故事，恐吓其他四位接受他所谓的‘一致行动’，也就是我所谓的向发孚独裁政权投降？

“我会告诉你们Ｘ是谁。”斯汀猛然站起来，头顶擦到接收范围的边缘，最上面的一英寸立即被削掉。他伸出颤抖的手一指，“Ｘ就是他，就是发孚大亨。当初那个太空分析员的事就是他讲的。在我们的第一次会议中，他发觉其他人对他愚蠢的言论都无动于衷，于是他就让这个人销声匿迹。等到他完成军事政变的准备之后，又把他搬出来。”

发孚转向阿贝尔，露出厌倦的神情：“他说完了吗？如果说完了，就把他给请走。对任何一位高尚的人而言，他都是个令人无法忍受的侮辱。”

阿贝尔说：“对于他所说的，你有没有任何评论？”

“当然没有，根本不值得评论。这人已经走投无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你不能这样推得一干二净，发孚！”斯汀喊道。他的眼睛眯起来，鼻头因紧张而泛白。他看看其他人，然后继续站着发言：“他说，他的调查员在某位医生的诊所找到一些记录。他说，那医生在诊断出那个太空分析员受到心灵改造后，就意外丧生。他还说，那是Ｘ下的毒手，好让那个太空分析员的身份继续保密。这些都是他说的，你们问他，问问他这些是不是他说的。”

“如果我承认呢？”发孚答道。

“那么再问他，除非那些记录一直在他那里，否则那名医生已经死了、埋了好几个月，他怎能从他的诊所拿到那些东西？真是的！”

发孚说：“简直愚不可及，照这样下去，我们可以浪费无限多的时间。这还想不通吗？另一名医生接下那个死人的业务，连同他原有的病历资料。难道你们有谁认为，医疗记录会跟死去的医生合葬？”

阿贝尔说：“不会，当然不会。”

斯汀又结结巴巴咕哝几句，然后坐了下来。

“下一位是谁？你们哪一位还有话要说？还有指控吗？还有任何花样吗？”发孚的声音低沉，口气恶毒。

阿贝尔说：“好，以上是斯汀的发言。现在轮到强兹和我，我们是为另一件事来的，我们想见见那名太空分析员。”

发孚的双手原本放在办公桌上，现在那两只手举起再放下，抓住桌子的边缘；两道黑眉毛则挤在一起。

“没错，我们拘留了一个弱智的男子，他自称是个太空分析员。我这就派人把他带进来！”

在她一生中，瓦罗娜·玛区从未、从未梦想到世上竟有许多这么不可能的事物。自从她降落到这颗名叫萨克的行星，一天以来，每件事物都显得神奇无比。就连分别关着她与愚可的这两间牢房，也似乎充满梦幻般的华丽。例如只要按一个钮，就有水从一根管子的尽头流出来。虽然外面的空气冷得超乎她的想像，但室内的墙壁会冒出热气。此外，每个跟她说话的人都穿着十分美丽的衣裳。

她在此地已前后待过几个房间，里面各种东西都是前所未见的。现在这间比先前任何一间都要大，可是几乎空无一物。不过房里倒是有不少人，包括一位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严肃的男士；一位坐在椅子上、年纪很大且满脸皱纹的老人，此外还有三个……

其中之一是镇长！

她一跃而起，向他冲过去：“镇长！镇长！”

但他并不在那里！

他站了起来，拼命对她摇手：“别过来，罗娜，别过来！”

她整个人穿过了他。她原本伸出手想要抓他的衣袖，却抓了个空。于是她向前猛冲，脚步踉跄，整个人就穿过他的身体。一时之间，她就像个泄了气的气球。镇长已经转过身来，再度面对她，但她只能低头瞪着自己的双腿。

她两条腿都刺人镇长座椅的厚重扶手，她看得清清楚楚，它的颜色与质感都如假包换。那个扶手环绕着她的双腿，可是她感觉不到。她伸出一只颤抖的手，五根手指沉入椅套足足三厘米，却同样没有任何感觉，而且每根指头依然清晰可见。

她尖叫一声，随即跌倒在地。她最后意识到的，是镇长自然而然向她伸出手，但她从他的臂弯中跌出去，仿佛那双手臂是两块肉色的空气。

等到她恢复知觉时，她又坐在一张椅子上。愚可紧紧抓住她一只手，那位满脸皱纹的老人则倾身靠近她。

“别害怕，亲爱的小姐。那只是个影像，你知道，就是一种相片。”老人说。

瓦罗娜环顾四周，镇长仍然坐在那里，不过并没有看她。

她伸手指了指：“他不在那里吗？”

愚可突然说：“那是个三维化身，罗娜。他在别的地方，但我们可以在这儿看到他。”

瓦罗娜摇了摇头。如果愚可这样说，那就错不了。但她还是垂下眼睑，她不敢看那些又在那里又不在那里的人。

阿贝尔对愚可说：“所以你知道三维化身是什么，年轻人？”

“是的，阁下。”对愚可而言，这也是非比寻常的一天。不同的是瓦罗娜觉得越来越眼花缭乱，他则发现许多事物越来越熟悉、越来越容易理解。

“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也不知道，我是在……在我遗忘之前就晓得的。”

刚才瓦罗娜·玛区发狂似的冲向镇长的过程中，发孚始终坐在办公桌后面，未曾移动半步。

他板着脸说：“很抱歉我不得不把这个歇斯底里的弗罗伦纳女人带进来，没想到却扰乱了这场会议。那个所谓的太空分析员坚持要她陪。”

“没关系，”阿贝尔说，“但我注意到，你那位弱智的弗罗伦纳人，似乎对三维化身相当熟悉。”

“我猜，他曾受过良好的训练。”发孚说。

阿贝尔问：“他来到萨克后，有没有接受过审讯？”

“当然有。”

“结果如何？”

“没有新的资料。”

阿贝尔转向愚可：“你叫什么名字？”

“愚可是我唯一记得的名字。”愚可平静地说。

“这里有你认识的人吗？”

愚可毫无畏惧地一一打量众人的脸孔：“只有镇长，当然还有罗娜。”

“这位，”阿贝尔一面说，一面指向发孚，“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大亨。他拥有这整个世界，你对他有什么看法？”

愚可大胆地说：“我是地球人，他管不着我。”

阿贝尔转向发孚：“我认为，一个成年的弗罗伦纳当地人，无法训练成这样藐视你。”

“即使动用心灵改造器？”发孚轻蔑地反驳。

“你认识这位先生吗？”阿贝尔再度询问愚可。

“不认识，阁下。”

“这位是沙姆林·强兹博士，他是星际太空分析局的一位重要官员。”

愚可仔细望着他。“那么他该是我的长官之一。可是，”他以失望的口吻说，“我不认识他，或许只是我记不得了。”

强兹沮丧地摇了摇头：“我也从来没见过他，阿贝尔。”

“这倒值得探讨了。”发孚喃喃道。

“现在听好，愚可，”阿贝尔说，“我准备告诉你一个故事。我要你全神贯注听我说，并且用心想一想，好好想一想！你明白我的话吗？”

愚可点了点头。

阿贝尔说得很慢，有好长一段时间，他的话语是室内唯一的声音。他说到一半时，愚可就合上眼睛，而且紧紧闭起来。他紧抿着嘴唇，双手抱在胸前，头部则向前倾。一看就知道，他处于巨大的痛苦中。

阿贝尔一路说下去，将发孚大亨当初报告的许多事件重组起来。他提到那封有关大难的电讯，提到它被截收，提到愚可与Ｘ相遇，提到心灵改造器，提到愚可如何被发现、如何被带到弗罗伦纳，提到那位替他做过诊断而旋即去世的医生，还提到他逐渐恢复的记忆。

最后他说：“这就是整个的经过，愚可。我把它原原本本告诉了你，有没有哪件事听来是熟悉的？”

愚可缓缓地、痛苦地回答：“我记得最后一部分，你知道的，就是最后几天。我也记得更早的一些事，或许是那名医生，那是我刚开始说话的时候。它非常模糊……可是只有这些了。”

“但你的确记得更早的事，你记得弗罗伦纳的危机。”阿贝尔说。

“是的。那是我记起的第一件事。”

“那么你不能记起之后的事吗？你在萨克着陆，遇到一个人……”

愚可呻吟道：“我不能，我记不起来！”

“试试看！试试看！”

愚可抬起头，苍白的脸孔被汗水湿透：“我记得两个字。”

“什么字，愚可？”

“它没有意义。”

“反正你说出来就是了。”

“它和一张桌子联想在一起，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我记不太清楚了。我想我是坐着，也许吧，另外一个人也坐着。然后他站起来，低头望着我，就冒出了那两个字。”

阿贝尔很有耐心：“什么字？”

愚可双手握紧，悄声道：“发孚！”

除了发孚之外，每个人都站了起来。斯汀尖叫：“我早就说过！”接着便发出尖锐的咯咯笑声。

第十七章

原告

发孚极力控制着怒火：“让我们结束这场闹剧吧。”

他原本一直在等待，目光凌厉而毫无表情，直到众人在这个反高潮中纷纷坐下，他才终于开口。此时愚可垂下头来，双眼紧闭着，正吃力地在探索自己痛苦的脑子。瓦罗娜将他拉过去，试着让他的头靠在她肩上，并轻抚着他的面颊。

阿贝尔颤声道：“你为何说这是一场闹剧？”

发孚答道：“不是吗？当初我会同意和你会面，只是因为你用特殊的手段威胁我。即使如此，倘若我早知道这个会议是打算审判我，并由变节者和凶手扮演检察官和陪审员的双重角色，那我仍会断然拒绝。”

阿贝尔皱起眉头，以冷冰冰的正式口吻说：“这不是一场审判，大亨。强兹博士今天出席，是为了寻回分析局的一名成员，这是他的权利与义务。我今天出席，是为了在这个动荡时期保护川陀的权益。而这名男子，愚可，我认为他就是那名失踪的太空分析员，这点毫无疑问。假如你同意将此人交还强兹博士，以便为他做进一步、包括生理特征的身体检查，我们可以立即结束这场讨论。我们自然会请求你提供进一步协助，帮我们找到那个心灵改造元凶，并且帮助我们建立警卫系统，以避免类似事件再度重演。毕竟，分析局是个星际机构，与区域性政治一向没有瓜葛。”

发孚说道：“说得真好！但明显的事实依旧是明显的事实，你的计划实在显而易见。假如我放弃这个人，那会发生什么事呢？在我想来，分析局会设法问出它想问出的一切。它声称是个星际机构，和区域性政治没有牵扯，但它的年度预算有三分之二由川陀捐献，这是事实，对不对？我不信有哪个理性的政治观察家，会认为太空分析局在今日银河真正中立。它从此人身上发现的讯息，一定会符合川陀帝国的利益。

“而那些讯息会是什么呢？那也很明显。此人的记忆将慢慢恢复，分析局会发表每日公报。他会一点一滴记起越来越多必要的细节，首先是我的名字，接着是我的样子，再接着是我说的每一句话。分析局会郑重其事地宣称我有罪，要求我赔偿，而川陀将不得不暂时接管萨克，然后随便找个名义，暂时的接管就成了永久的占领。

“任何勒索都有其极限，超过这个极限，勒索就自动失效了。大使先生，你的勒索到此为止。假如你想要这个人，让川陀派一支舰队来。”

“何必提动武呢？”阿贝尔说，“我倒是注意到，你一直刻意避免否认这位太空分析员最后一番话的暗示。”

“没有任何暗示需要我用否认来澄清，他记得两个字，或者只是他说他记得，那又怎么样？”

“这件事难道没有任何意义吗？”

“一点都没有。在萨克，发孚这个姓氏是大姓。就算我们假定这个所谓的太空分析员说的是真话，他也有一年的机会在弗罗伦纳听到这个姓氏。他来到萨克时，乘坐的是接我女儿的那艘太空船，途中他更有机会听到发孚这个姓氏。这两个字渗入他薄弱的记忆，还有什么比这更自然的呢？当然，他也许并不诚实，此人一点一滴的吐露很可能是早已预演好的。”

阿贝尔想不出该说什么。他望了望其他人，强兹眉头深锁，右手手指正慢慢搓揉着下巴；斯汀正一面傻笑，一面喃喃自语；那位弗罗伦纳镇长则茫然瞪着自己的膝盖。

接下来发言的竟是愚可，他从瓦罗娜的臂膀中挣脱，猛然站了起来。

“听我说。”他苍白的面孔扭曲变形，双眼反映出内在的　痛苦。

发孚讥笑道：“我看又要吐露一点了。”

“听我说！”愚可再度开口，“当时我们坐在一张桌子旁，茶里下了药。我们曾有争执，我不记得为什么。然后我就不能动了，只能坐在那里；我不能说话，只能思考。太空啊，我被下了药。我想要大喊大叫，拔腿逃跑，可是我做不到。然后，另外那人，发孚，走了过来。他原来一直在对我吼叫，现在却停了，他已经没必要那样做。他绕过桌子向我走来，像座山那样站在我面前。我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我只能试着扬起眼珠向他望去。”

愚可说完，仍然沉默地站在原处。

沙姆林·强兹说：“另外那人是发孚？”

“我记得他的名字是发孚。”

“好，他是不是那个人？”

愚可并未转头望去，他说：“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

“你确定吗？”

“我一直在尝试。”他突然发作，“你不知道这有多困难。痛啊！就像烧红的尖针，深深插进来！插在这里！”他双手抱着头部。

强兹轻声说：“我知道这很困难，可是你必须尝试。你看不出来吗，你必须继续尝试。望着那个人！转过头去望着他！”

愚可转身面对发孚大亨，他凝视了片刻，然后转过头来。

“现在你记起来没有？”强兹问。

“没有！没有！”

发孚露出冷笑：“你的人忘记台词了吗？还是如果让他在下一场戏才记起我的长相，这个故事会显得更加可信？”

强兹气急败坏地说：“我以前从未见过这个人，也从未跟他说过话，我们没有安排什么阴谋来陷害你。我烦透了你在这方面的指控，我要找的只是真相。”

“那么，我能否问他几个问题？”

“请便。”

“谢谢你的好意，这点我能确定。喂，你——愚可，不管你真名叫什么……”

他以一名大亨的身份，对一个弗罗伦纳人说话。

愚可抬起头来，答道：“阁下。”

“你记得某人从桌子的另一侧向你走来，当时你坐在那里，被下了药而动弹不得。”

“是的，阁下。”

“你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这个人低头望着你。”

“是的，阁下。”

“而你抬头望向他，至少试图那样做。”

“是的，阁下。”

“坐下来。”

愚可依言照做。

一时之间发孚未有任何行动。他那不见嘴唇的嘴巴或许绷紧了些，两颊与下巴青黑色胡碴下的颚部肌肉隆起少许。然后，他从座椅上滑了下来。

滑下来！仿佛他在办公桌后面屈膝跪下。

但他随即走出来，明明是双脚着地。

强兹感到头晕目眩。这个人在座位上如此相貌堂堂、如此威风凛凛，此时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突然变成一个可怜的侏儒。

发孚畸形的双腿在下面努力挪动，载着不成比例的躯干与头部向前走。他面红耳赤，但双眼依然射出原有的高傲目光。斯汀狂放地哧哧大笑，发孚那对眼睛立即转向他，硬逼他把笑声咽下去。其他人都看呆了，全默默坐在原处。

愚可张大眼睛，看着他一步步逼近。

发孚说：“我是不是那个绕过桌子向你走来的人？”

“我不记得他的长相，阁下。”

“我不是要你记得他的长相。你能忘记这个吗？”他展开双臂，比了比自己的身形，“你能忘记我的样子，我走路的方式吗？”

愚可可怜兮兮地说：“我似乎不该忘记，阁下，但是我不知道。”

“可是当时你坐着，他站着，而你抬头望向他。”

“是的，阁下。”

“他低下头望着你，事实上，是像座山那样站在你面前。”

“是的，阁下。”

“至少你记得这一点？你确定吗？”

“是的，阁下。”

两人现在已面对面。

“我低下头望着你吗？”

愚可说：“没有，阁下。”

“你抬起头望着我吗？”

坐着的愚可与站着的发孚平行面对面、直勾勾地彼此瞪视。

“没有，阁下。”

“我可能是那个人吗？”

“不可能，阁下。”

“你确定吗？”

“是的，阁下。”

“你仍说你记得的那个名字是发孚吗？”

“我记得那个名字。”愚可倔强地坚持。

“那么，不论他是谁，他拿我的名字作掩饰？”

“应……应该足这样。”

发孚转过身来，以威严、缓慢而吃力的步伐走回办公桌后面，再爬上他的座椅。

他说：“我成年之后，从未允许任何外人见到我站立的样子。这场会议还有任何理由继续下去吗？”

阿贝尔感到尴尬又懊恼。到目前为止，这次会议实在极其弄巧成拙。不论在哪个阶段，发孚总能设法证明自己有理，而对方的指控错误。发孚已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受难者，　他受到川陀的勒索，被迫出席这场会议，并且成为错误指控的对象。在他的驳斥下，那些指控立刻崩溃。

发孚必定会把他自己对这场会议的回忆广为宣扬，让它传遍整个银河，而且他甚至无须扭曲太多事实，就能使它成为极佳的反川陀宣传。

阿贝尔很希望能减轻损失门如今对川陀而言，那名受到心灵改造的太空分析员已经没用了。从今以后，他的任何“记忆”不论看来多么真实，都会被人嗤之以鼻，会被视为荒诞无稽。世人将会认为他是川陀帝国主义的工具，而且是个残破的工具。

他迟疑不决，首先开口的是强兹。

强兹说： “在我看来，有个非常好的理由不该就此休会，我们尚未确定动用心灵改造器的究竟是谁。你曾经指控斯汀大亨，而斯汀也反过来指控你。即使你们两位都搞错了，具实两人都是清白的，你俩仍旧相信作案的是五大大亨之一。那么，到底是哪位呢？”

“有什么关系吗？”发孚问，“我确定这件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要是川陀和分析局不曾出面干涉，现在这个问题早已解决。我终将找出那个叛徒，别忘了，那个心灵改造者不论是谁，他原本的意图是要独吞蓟荋贸易，所以我不太可能让他跑掉。一旦确认并处置了那个心灵改造者，你的人就会毫发无损地还给你。这是我唯一能作出的提议，而且是个非常合理的提议。”

“你会把那个人怎么样！”

“那纯粹是我们自家的事，与你毫无关系。”

“但这的确与我有关，”强兹中气十足地说，“这不只是一位太空分析员受害的案子，还牵涉到一个更重大的问题，我很惊讶它到现在还没被提出来。这位愚可会受到心灵改造，并非仅仅因为他是个太空分析员。”

阿贝尔不确定强兹的意图为何，但他决定助其一臂之力。他以温和的口吻说：“强兹博士所指的，当然是这位太空分析员最初的警告电讯。”

发孚耸了耸肩：“据我所知，直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人认为这点有何重要，包括追查了一年的强兹博士在内。然而，你的人就在这里，博士，问问他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自然，他不会记得。”强兹愤愤地反驳，“心灵改造对偏重知性的推理连锁最有效，此人也许永远无法恢复工作上的定量记忆。”

“这么说它消失了，”发孚说道，“那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一件非常明确的事，这就是重点所在。还有一个人知道详情，就是那个心灵改造者。他本人也许不是太空分析员，他也许不知道精确的细节，然而，愚可在心智完好时曾和他谈过。他应该打听到很多，多到足以让分析局能够在原有的正轨上继续研究。假使他打听得不够多，他也不敢毁掉他的资料来源。不过，为了郑重其事，我还是要问愚可，你是否记得？”

“只记得有一场危机，而它和太空原子流有关。”愚可喃喃答道。

发孚说：“就算你找出答案，对你又有什么用？那些病态太空分析员不断提出的各种惊人理论，究竟又有几个可靠？他们有多少人自认为了解宇宙的奥秘，实际上却病入膏肓，甚至几乎无法读取仪器数据？”

“也许你说得没错。你怕不怕让我找出答案？”

“任何可能影响蓟荋贸易的惑众传言，不论是真是假，我都一律反对。你同意我的话吧，阿贝尔？”

阿贝尔内心七上八下。发孚正处心积虑占有利的位置，这样一来，由于他自己的政变而导致的蓟荋断货，就可以全部归咎于川陀的行动。但阿贝尔是个很好的赌徒，他冷静地、不动声色地提高了赌注。

他说：“我不同意，我建议你听听强兹博士怎么说。”

“谢谢你。”强兹说，“好，你刚才说过，发孚大亨，不论谁是那个心灵改造者，一定是他杀害了检查过愚可的那名医生。这意味着愚可待在弗罗伦纳那段时期，那人一直以某种方式在监视愚可。”

“怎么样？”

“那种监视一定有迹可寻。”

“你的意思是，你认为那些当地人会知道谁在监视他们？”

“难道不是吗？”

发孚说：“你不是萨克人，所以才会犯这种错误。我向你保证当地人个个安分守已；他们不会接近大亨，而如果大亨接近他们，他们也知道自己应该两眼紧盯着脚趾头。他们对于被人监视根本一无所知。”

强兹气得全身明显地打战。专制统治在这些大亨心中如此根深蒂固，竟使他们觉得公开谈论并没有什么不对或羞耻。

强兹忍住气说：“普通的当地人或许如此，但我们这里有个不寻常的当地人。我想，他已经对我们相当彻底地证明，他不是一个毕恭毕敬的弗罗伦纳人。到目前为止，他对这场讨论还未曾发表任何意见，现在是问他几个问题的时候了。”

发孚说：“那个当地人的证词毫无价值。事实上，我要趁这个机会再度提出要求，请川陀将他交给萨克法庭接受公平审判。”

“让我先跟他谈谈。”

阿贝尔和气地插嘴道：“我想，问他几个问题不会有什么害处，发孚。如果他表现得不合作或不可靠，我们也许会考　虑你的引渡请求。”

在此之前，泰伦斯一直凝视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尖，此时他抬了一下头。

强兹转向泰伦斯，对他说：“自从愚可在弗罗伦纳被发现之后，他就一直待在你的镇上，对不对？”

“是的。”

“这段期间你始终都在镇上吗？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做过长期的公务旅行？”

“镇长没有公务旅行，他们的公务就在镇上。”

“好的。放轻松点，不要激动。我想，知悉任何大亨可能到镇上来，应该是你们公务的一部分吧？”

“当然，他们要采的时候自然会让我知道。”

“他们来过吗？”

泰伦斯耸了耸肩：“来过一两次，纯粹是例行公事，我向你保证。大亨不会让蓟荋弄脏他们的手，我是指未经处理的蓟荋。”

“放尊重点！”发孚咆哮。

泰伦斯望着他说：“你有本事让我尊重吗？”

阿贝尔赶紧打圆场：“我们让这个人和强兹博士谈，发孚，你和我只当个旁观者。”

强兹十分欣赏镇长傲慢无礼的态度，不过他还是说：“请回答我的问题，不要随便发表评论，镇长。我问你，过去一年间，究竟有哪些大亨造访过你的村镇？”

泰伦斯依旧愤愤然：“我怎么知道？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大亨是大亨，当地人是当地人。我或许是个镇长，可是对他们而言，我仍是个当地人。我不会等在镇口询问他们的姓名。

“反正我会收到一封信，如此而已，收信人是‘镇长’。上面写着某一天会有一次大亨视察，命我做好必要的准备工作。然后，我必须确定厂工都穿上他们最好的服装；加工厂收拾整齐且正常作业；蓟荋的库存充足；每个人看来都满足和快乐；每间房舍打扫干净，并在街上部署警卫；找些舞者待命，以备大亨心血来潮，想看看当地舞蹈娱乐一番；也许还要几位美丽的女……”

“别管那些了，镇长。”强兹说。

“你从来不必管，我可要管。”

有过与国务院的弗罗伦纳人接触的经验，强兹发觉这位镇长真是像冰水一样令人神清气爽。他暗自下定决心，不论分析局能发挥多少影响力，都要用来阻止这位镇长落人大亨手中。

泰伦斯继续说下去，口气变得较冷静：“反正那是我的职责。等他们来时，我都和其他人排在一起。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没跟他们交谈。”

“那名城中医生遇害之前一周，有没有任何这样的视察？我猜你该知道那件事发生在哪一周。”

“我想我曾经从新闻幕上听到过。我记得那时没有任何大亨来视察，但我可不敢发誓。”

“你的土地属于哪位大亨？”

泰伦斯将两侧嘴角向后一扯：“发孚大亨。”

斯汀突然开口，令人不禁有些讶异。“喔，真是的！”他说，“你以这种方式发问，简直正中发孚下怀，强兹博士。你看不出来这样问不会有任何结果吗？真是的！难道你以为，如果发孚想要看牢那个家伙，他会不辞辛劳、亲自前往弗罗伦纳看着他吗？巡警是干什么用的？真是的！”

强兹显得有些狼狈：“像这样一件事，整个世界的经济，甚至可能包括它的存亡，全部系于某个人脑中的资料，这个心灵改造者自然不会放心将守护的工作交给巡警。”

发孚打岔道：“就算他已经将那个脑袋洗得干干净净？”

阿贝尔撅起下唇，同时皱起了眉头。他眼看这场赌博将与前几场一样，又要输在发孚手里。

强兹再试了一次，以迟疑的口气问泰伦斯：“有没有哪位特定的巡警，或是一群巡警，总是在附近徘徊不去？”

“我从来不知道，他们在我眼中只是制服。”

强兹转头望向瓦罗娜，仿佛要猛然扑过去的样子。他注意到瓦罗娜的脸色变得惨白，双眼瞪得老大。

“你怎么了，小姐？”他问。

但她只是无言地摇了摇头。

阿贝尔难过地想，无计可施，大势已去了。

此时瓦罗娜却站了起来，双腿还微微发颤。她以沙哑而细弱的声音说：“我要讲一件事。”

“讲啊，小姐，什么事？”强兹说道。

瓦罗娜一面喘息一面开口，脸上每一条皱纹、手指每一次神经质的抽动都透出明显的恐惧：“我只是个乡下女人，请不要生我的气，从你们这些话中我好像只听懂一件事。我的愚可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我的意思是，就像你们所说的那样？”

强兹柔声道：“我认为他当初非常、非常重要，而且我认为他现在还是。”

“那就一定像你说的那样，不论是谁把他放到弗罗伦纳，都不敢将眼睛移开哪怕只有一分钟，对不对？我是说，万一愚可被加工厂的监工殴打，或是被小孩丢石头，或是生病死了，那该怎么办。愚可不会被随便留在田野无依无靠的，不然可能还没被发现就死了，对不对？他们不会假定光凭运气就能让他平平安安。”现在她越说越流畅了。

“说下去。”强兹望着她。

“因为有个人真的从一开始就看着愚可。他在田野发现愚可，然后就安排由我照顾他，保护他不发生意外，而且每天知道他的状况。他甚至也知道那个医生的事，因为我告诉过他。就是他！就是他！”

她在高亢的尖叫声中，伸出手指坚定地指向米尔林·泰伦斯——那位镇长。

而这一回，就连发孚的超人定力都瓦解了。当他猛然转头望向镇长时，双臂不禁直挺挺撑在桌面上，将那粗壮的身躯从座位上足足举起一英寸。

第十八章

胜利者

一时之间，众人的发声系统仿佛都瘫痪了。就连愚可也只能木然瞪着瓦罗娜，后来又转向泰伦斯，流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神。

然后，响起斯汀尖锐的笑声，沉默才终于打破。

斯汀说：“这话我相信，真的！我就说嘛，那个当地人一定是受雇于发孚。现在你们认清发孚是怎样的人了吧？他会雇用当地人去……”

“这是个恶毒的谎言。”

说话的不是发孚，而是镇长。他站起来，双眼闪烁着怒火。

阿贝尔似乎是其中最镇定的一位，“什么谎言？”他问。

泰伦斯瞪了他片刻，起初不了解他的意思，然后才激动地说：“大亨刚才所说的——我并未受雇于任何萨克人。”

“那女孩说的呢？也是谎言吗？”

泰伦斯用舌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不，是真的，我就是那个心灵改造者。”他随即又说，“别那样望着我，罗娜。我并不打算伤害他，后来发生的事都不是我的本意。”说完他再度坐下。

发孚开口道：“这是诡计。阿贝尔，我不知道你图的究竟是什么，可是有一点很明显，这名罪犯根本不可能独自犯罪。只有五大大亨才能拥有必要的情报和管道，这点可以确定。难道你是急着要替你的人斯汀脱罪，才会安排这个假口供？”

泰伦斯双手紧紧交握，在座椅中倾身向前：“我同样没有拿川陀的钱。”

发孚不理他。

强兹是最后一个回过神的。前后有好几分钟，他都无法接受镇长其实并非与他同在一个房间，而是在大使馆的另一个角落；他几乎忘了自己所见到的只是这个人的影像，那其实不比发孚更为真实，而后者远在二十英里外。他差点走到镇长面前，想抓住他的肩膀，单独与他交谈，可是这根本不可能。终于，他说：“在我们让这个人自白之前，争论根本毫无意义。先听他解释整个来龙去脉吧，假如他就是那个心灵改造者，那么他所说的细节将是我们急需知道的；假如他不是，那么他的说明一定会有破绽。”

“如果你们想知道事情的经过，”泰伦斯激动地叫道，“我会告诉你们。隐瞒事实对我再也没有任何好处，毕竟不是萨克就是川陀，所以去你妈的太空吧。这样做，至少给我一个机会把一两件事公之于世。”

他轻蔑地指着发孚：“这是五大大亨之一。这位大亨说，只有五大大亨才能拥有必要的情报和管道，做到那个心灵改造者所做的事。他说得真是斩钉截铁。其实他知道什么？所有的萨克人又知道什么？

“经营政府的可不是他们，而是弗罗伦纳人！是国务院里那些弗罗伦纳人。他们领取文件，他们填写文件，他们收存文件，是那些文件在治理萨克。当然，我们大多数都温驯得甚至不敢啜泣，但你们可知道，如果我们要做的话，即使在那些该死的大亨面前，我们也能做到什么吗？嗯，你们已经看到我做到了什么。

“一年前，我在太空航站充当临时交通管制员。那是我接受的训练之一，这有记录可查。不过你们得花点工夫才挖得到，因为台面十的交通管制员是个萨克人。他拥有那个头衔，但由我执行实际工作。在标示着‘当地人员’那个部分，可以找到我的名字。萨克人都不想看那一部分，免得污染了他们的眼睛。

“那天，当地分析局将那个太空分析员的电讯送到航站，并且建议我们派辆救护车去接他的太空船，而收到那封电讯的正是我。我把安全的部分转告有关单位，关于弗罗伦纳的毁灭则秘而不宣。

“我安排那个太空分析员在郊外的小型航站着陆，并且亲自去接他。我能轻易做到这件事，操纵萨克的绳索都系在我的指尖。别忘了，当时我在国务院。我所做的这些事情，五大大亨哪个也休想办到，除非他命令某个弗罗伦纳人替他执行；而我不需任何人帮助就能独力完成。有关情报和管道的问题，我的解释到此为止。

“我接到了那个太空分析员，将他藏在萨克和分析局都找不到的地方。我尽可能从他口中套出有关的资料，并开始利用这些资料帮助弗罗伦纳对抗萨克。”

发孚勉强吐出几个字：“第一封信是你写的？”

“没错，第一封信是我写的，大亨。”泰伦斯平静地说，“我以为能逼你们将大部分蓟荋田交到我手中，好让我有足够的筹码和川陀打交道，把你们赶出那颗行星。”

“你疯了。”

“也许吧，反正没有成功。我曾经告诉那个太空分析员，说我就是发孚大亨。我必须那样做，因为他知道发孚是该行星上最有影响力的人；而且只要他以为我是发孚，他就会愿意言无不尽。他还以为发孚渴望尽一切力量帮助弗罗伦纳，这真是令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不幸的是，他比我更没耐性。他坚称损失一天就是一场大祸，而我却明白，要和萨克打交道比任何事都更需要时间。我发觉难以控制他，最后不得不动用心灵改造器。要弄到这东西也不难，而且我曾在医院中看过怎样使用，对这种仪器有些了解，遗憾的是了解得不够。

“我设定好改造器，准备消除他心灵表层的焦虑。那是个简单的手术，我至今不明白发生丁什么事。我想那些焦虑一定藏得很深很深，改造器自然而然往下追，将大部分意识层一起挖出，剩下的就是个心智全无的白痴……我很抱歉，愚可。”

愚可一直在专心聆听，此时悲伤地说：“你不该那样对我，镇长，但我十分了解你的感受。”

“没错，”泰伦斯说，“你已经在那颗行星上住过，你了解巡警和大亨，以及下城和上城的区别。”

他继续叙述他的故事：“所以在我手中的，是个完全丧失心智的太空分析员。我不能让任何可能查到他身份的人发现他；我也不能杀掉他，我确信他的记忆将会恢复，而我仍然需要他的知识。再说，如果杀了他便无法获得川陀与分析局的善意回应，而那是我终将需要的。此外，在那个时候，我还下不了这种毒手。

“我安排自己调回弗罗伦纳去当镇长，我利用伪造的文件带着那个太空分析员同行。我安排他被人发现，我挑选瓦罗娜照顾他。从此没有任何危险，例外的只有被那名医生发现的那次。为此我不得不闯进上城的电厂，这并非不可能的事，那些工程师虽然是萨克人，不过守卫都是弗罗伦纳人。在萨克的时候，我学到足够的电机工程知识，懂得如何令一条电力线短路。我花了整整三天，才找出破坏电力的正确时间。从此以后，我杀人就容易多了。不过，我从来不知道，那名医生在上、下两间诊所各保存一份记录，我真希望未曾疏忽这一点。”

泰伦斯能从他的座位看到发孚的精密时计：“后来，一百小时之前——似乎就像一百年前——愚可开始恢复记忆。整个故事就是这样，现在你们都知道了。”

“不，”强兹说，“还没有。这位太空分析员说的有关行星毁灭的故事，它的细节究竟如何？”

“你以为我了解他说的那些细节吗？那是一种——对不起，愚可——疯话。”

“不是，”愚可火了，“那不可能是疯话。”

“这位太空分析员有艘太空船，”强兹问，“现在船呢？”

“早就送到废物堆去了。”泰伦斯说，“遵照一道命令办的，命令由我的上司签署。当然，萨克人从来不读公文，我毫无困难就把它报废了。”

“那么愚可的文件呢？你说他给你看过一些文件！”

“把这个人交给我们，”发孚突然说，“我们会问出他所知道的一切。”

“不，”强兹说，“他最初的罪行是与分析局为敌。他绑架一名太空分析员，并且损伤他的心灵，他应该是我们的。”

“强兹说得对。”阿贝尔说。

泰伦斯说道：“给我听好。要是没有安全保证，我一个字也不会说。愚可的文件在我手里，不论萨克人或川陀人都永远找不到。如果你想得到那些文件，你必须承认我是政治难民。我所做的都是出于爱国心，出于我们行星的需要。萨克人或川陀人都能自称是爱国者，弗罗伦纳人又为何不可？”

“大使曾经说过，”强兹说道，“会把你交给分析局。但我向你保证，我们不会将你移交萨克。由于你曾经迫害这位太空分析员，你将因此受到审判。我无法保证结果如何，但如果你现在跟我们合作，我们就会从轻发落。”

泰伦斯以凌厉的目光望向强兹：“我愿在你身上赌赌运气，博士……根据那个太空分析员的说法，弗罗伦纳的太阳正处于爆前新星阶段。”

“什么！”除了瓦罗娜，其他人都发出惊叹。

“它就快要爆炸，砰一声化为灰烬。”泰伦斯以讥讽的口吻说，“到时候，弗罗伦纳上所有的一切将被气化，变成一缕轻烟。”

阿贝尔质疑道：“我不是太空分析员，但我曾经听说，目前根本没有办法预测一颗恒星何时会爆炸。”

“那是事实，至少直到日前为止。愚可有没有解释他为何会这么认为？”强兹问道。

“我想他在文件中有所说明，我能记得的只是它跟碳原子流有关。”

“什么？”

“他当时一直说‘太空碳原子流，太空碳原子流’，此外还有‘催化效应’，就是这些了。”

斯汀哧哧傻笑，发孚皱起眉头，强兹睁大双眼。

“失陪一下，我马上就回来。”强兹低声说着走出接收空间的范围，随即消失无踪。

十五分钟后，他又回到原位。

强兹回来之后，立刻慌张地四下张望。除了阿贝尔与发孚，其他人都不见了。

“他们……”他问。

“我们两人在等你，强兹博士。”阿贝尔没等他说完便回答，“那位太空分析员和那个女孩正在前往大使馆的途中，这场会议已经结束了。”

“结束！银河啊，我们才刚开始呢。我一定得解释一下新星形成的可能性。”

阿贝尔在座位上不安地挪动：“没有必要那样做，博士。”

“非常有必要，有绝对的必要，给我五分钟的时间。”

“让他讲吧。”发孚一面说，一面露出微笑。

于是强兹说道：“我得从头说起。在银河文明最早有案可查的科学文献中，人类已经知道恒星的能量来自它们内部的核反应。此外还知道，在已知的恒星内部物理条件下，刚好只有两种核反应可能产生必需的能量，两者的结果都是氢核转化为氦核。第一种是直接的反应——两个氢核和两个中子结合，形成一个氦原子核。第二种是间接的反应，包括数个步骤，最后的结果仍是氢核变为氦核，但在几个中间步骤有碳核参与。这些碳原子核不会被用掉，在反应进行中会重新产生，因此微量的碳核可一用再用，而将大量的氢核转化成氦核。换句话说，碳原子核扮演一种催化剂的角色。这些理论都可以追溯到史前时代，追溯到人类局限于一颗行星的时期，倘若真有这样一个时期的话。”

“如果这些大家都知道，”发孚说，“我就要说你这番话毫无用处，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

“但我们知道的就只有这些。恒星究竟使用哪一种核反应，或是两者同时使用，这点从来没人能够确定。长久以来，支持两种可能性的学派都一直存在。通常大多数意见偏向直接的氢—氦转化，因为它是两者中较简单的一种。

“好，愚可的理论一定是这样：氢—氦直接转化是恒星能量的正常来源，但是在某些情况下，碳核催化作用的重要性增加，加速了间接转化过程，使恒星的温度升高。太空中有许多原子流，这点你们都很清楚，而其中有些是碳原子流。通过这些原子流的恒星会吸取无数原子，然而恒星所吸引的原子总质量，与恒星本身的质量简直无法相比，根本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只有碳原子例外！要是通过一道含碳浓度非同寻常的原子流，恒星就会变得不稳定。我不知道需要经过多少年、多少世纪，或是需要几百万年，碳原子才能扩散到恒星内部，不过大概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这就代表碳原子流必须够宽，而恒星与它的交角必须够小。总之，一旦浸透至恒星内部的碳原子超过某个临界值，恒星的辐射量就会突然暴涨。在不可思议的剧烈爆炸中，恒星的外层将尽数崩溃，这就形成了新星。

“你们明白了吗？”

强兹等着他们的反应。

发孚说：“根据镇长记忆中那个太空分析员一年前讲的几句空话，你就在两分钟内想通这一切？”

“是的，没错，这根本没什么好惊讶的。太空分析已累积了足够的知识，即使愚可没有提出这个理论，也很快会有别人提出来。事实上，以前就有类似的理论出现，可是从未受到正视。那些理论是在太空分析技术发展之前提出来的，当时无人能解释那些恒星如何突然获得过量的碳核。

“可是现在我们知道太空中有碳原子流，我们可以画出它们的路径，找出过去一万年来有哪些恒星与这些路径相交，再用我们的新星形成及辐射变化记录核对这些结果。愚可做的一定就是这项研究，他试图对镇长说明的一定就是他的计算与观测。不过，这些全都不是眼前的重点。

“现在必须安排的是，立即开始疏散弗罗伦纳。”

“我就知道结论会是这样。”发孚神色自若地说。

“我很抱歉，强兹，”阿贝尔说道，　“但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

“弗罗伦纳的太阳什么时候会爆炸？”

“我不知道。愚可一年前就急得不得了，所以我想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但你不能定出一个日期？”

“当然不能。”

“你什么时候能定出一个日期？”

“根本无法保证。即使我们拿到愚可的计算，也需要再从头到尾检查一遍。”

“你能保证结果将证明那位太空分析员的理论正确无误？”

强兹皱起眉头：“我本人十分确定，但是没有科学家能预先为任何理论作出担保。”

“那么就是说，你要我们疏散弗罗伦纳，纯粹是根据一项假设。”

“我认为整个行星的人命是不可以拿来冒险的。”

“假使弗罗伦纳是个普通的行星，我会同意你的话。可是弗罗伦纳是整个银河的蓟荋来源，所以这件事办不到。”

强兹火冒三丈：“这就是刚才我不在的时候，你和发孚达成的协议吗？”

发孚加入讨论：“让我来为你解释，强兹博士。萨克政府绝不会同意疏散弗罗伦纳，哪怕分析局声称拥有这个新星理论的确实证据也一样。而川陀也无法强迫我们，整个银河虽有可能为维持蓟荋贸易而支持对萨克开战，却绝对不会支持一场结束蓟荋贸易的战争。”

“没错，”阿贝尔说，“只怕我们自己的同胞也不会支持这　样一场战争。”

强兹内心泛起一阵强烈的反感。与经济的必要性相较之下，整个行星的人命居然这么无关紧要！

他说：“听我解释，这并非一颗行星的问题，而是攸关整个银河。如今银河每年足足产生二十颗新星；此外，在银河千亿颗恒星中，约有两千颗的辐射特征会出现极大变异，使周围的可住人行星变得不适于人类居住。人类目前分散在银河内一百万个恒星系中，这就代表平均每五十年，某处一颗住人行星就会变得太热而无法再维持生命，历史记录中这种事例比比皆是。而平均每五千年，某颗住人行星就有一半的机会在新星爆炸中化为气体。

“假如川陀对弗罗伦纳不闻不问，让上面的居民和它一起气化，就等于对银河全体人类发出一道讯息——当某些人大难临头时，如果救援他们会阻挠少数权贵的经济利益，那么他们就休想指望有人会伸援手。你能冒这个险吗，阿贝尔？

“反之，如果对弗罗伦纳伸出援手，你就证明了川陀将自己对银河黎民的责任置于维护财产之上，如此川陀将赢得武力绝对无法赢得的人心。”

阿贝尔低下头来，又以困倦的动作摇了摇头：“不行，强兹。你说的话令我心动，可是它不切实际。不管终止蓟荋贸易的企图必然会引发的任何一种政治效应，我都不能指望靠情感来化解。事实上，我认为避免调查这个理论或许才是聪明的。光是想到它可能是真的，就足以造成莫大的伤害。”

“但如果它的确是真的呢？”

“我们必须根据否定的假设行事。我猜，刚才你离开，是去和分析局联络？”

“是的。”

“无论如何，我想川陀会有足够的影响力终止他们的调查。”

“只怕未必，这些调查不会终止。两位先生，我们很快就会得到廉价蓟荋的秘密。在一年内，不论是否真有新星存在，蓟茄的垄断将不复存在。”

“你是什么意思？”

“这场会议现在才讨论到真正的重点，发孚。在所有的住人行星中，蓟荋只生长于弗罗伦纳。在其他各处，它的种子只能产生普通的纤维素。就几率而言，在所有的住人星系中，目前或许只有弗罗伦纳的太阳处于爆前新星阶段。而且，或许在它刚进入碳原子流的时候，大概在好几千年前，它就变成了一颗爆前新星，只要两者的交角足够小。如此看来，蓟荋与爆前新星阶段似乎很可能互为因果。”

“胡说八道。”发孚说。

“是吗？为什么蓟荋在弗罗伦纳上是蓟荋，而在别处就是棉花，这其中一定有个道理。科学家在其他行星试了很多人工生产蓟荋的方法，但那些试验都是盲目的，所以他们总是失败。现在，他们将知道爆前新星是关键因素。”

发孚以轻蔑的口吻说：“他们不是曾试过复制弗罗伦纳之阳的辐射性质吗？”

“利用特制的弧光，没错，但那只能复制可见光与紫外线光谱。至于红外线和更远端的辐射呢？还有磁场？电子发射？宇宙线效应？我不是物理生化学家，所以可能还有我根本不知道的因素。可是全银河的物理生化学家马上会开始研究，不出一年，我向你们保证，他们就会找到答案。

“现在，经济情势站到人道这一边了。全银河的人都想要廉价的蓟荋，要是他们找到了，甚至只是猜想不久便能找到，他们就会乐见弗罗伦纳疏散一空。这并非只是出于人道考量，也是由于他们极欲扳倒靠蓟荋敛财的萨克人，而这一天终于给他们等到了。”

“少威胁我！”发孚咆哮道。

“你也这样想吗，阿贝尔？”强兹追问，“假如你帮助那些大亨，那么在世人眼中，川陀不是蓟荋贸易的救主，反而是蓟荋垄断业的救星。你能冒这个险吗？”

“川陀能冒着战争的危险吗？”发孚反问。

“战争？荒唐！大亨，一年之内，不论有没有新星，你在弗罗伦纳上的产业都将一文不值。赶快脱手吧，卖掉整个弗罗伦纳，川陀买得起。”

“买下一颗行星？”阿贝尔惊慌失措。

“有何不可？川陀有这个钱，而且还能因此赢得天下人心，这将值上千倍的代价。如果告诉他们你在拯救数亿生灵还不够，那么再告诉他们，你会为他们带来廉价的蓟荋，那就一定行了。”

“我会考虑考虑。”阿贝尔说着望向发孚，这位大亨垂下了眼睑。

顿了好一阵子，发孚也说了一句：“我会考虑。”

强兹发出刺耳的笑声：“别考虑得太久。蓟荋的秘密很快就会传开，没有任何办法挡得住。到了那个时候，你们两人不会再有行动的自由，现在两位还能谈个较好的买卖。”

镇长似乎泄了气。“这是真的吗？”他不断重复，“这是真的？弗罗伦纳要消失了？”

“这是真的。”强兹说。

泰伦斯展开双臂再垂下来：“如果你想要愚可的那些文件，它们藏在我的镇上，和人口统计资料放在一起。我特别选了一批尘封的档案，是至少一世纪前的记录，没有人会因为任何理由翻查那些资料。”

“听我说，”强兹说，“我确定我们能和分析局达成一项协定。我们在弗罗伦纳将需要一个人，他必须了解弗罗伦纳的同胞，必须能告诉我们如何向他们解释这些事，如何以最佳的方式进行疏散，如何挑选最合适的避难行星。你愿意帮我们吗？”

“你的意思是，这样子将功赎罪？谋杀罪就算了？有何不好？”镇长双眼突然涌出泪水，“但我终究是输了。我将失去我的世界，失去我的家园。我们全都输了，弗罗伦纳人输掉自己的世界，萨克人输掉他们的财富，川陀人输掉得到那笔财富的机会，根本没有任何赢家。”

“除非你了解，”强兹柔声道，“在一个新的银河中——一个不受恒星不稳定性威胁的银河，一个人人都有蓟荋的银河，一个政治统一近在眼前的银河——终归会有许多赢家。一千兆个赢家，整个银河的人民，全都是胜利者。”

第十九章

尾声

一年后。

“愚可！愚可！”沙姆林·强兹跑过航站着陆场，快步奔向太空船，双臂同时张开，“还有罗娜！我真认不出你们两人了。你们好吗？你们好吗？”

“我们好得不能再好。看来你收到我们的信了。”愚可说。

“当然。告诉我，你们对这一切有何感想？”他们一同向强兹的办公室走去。

瓦罗娜悲伤地说：“今天上午我们回到镇上，田野空空荡荡的。”现在她穿着帝国妇女的衣裳，不再像个弗罗伦纳的农妇。

“没错，对于在这儿生活过的人来说，看来一定十分荒凉。甚至连我也觉得越来越荒凉，但我会尽可能待久一点，弗罗伦纳之阳的辐射数据有极重大的理论价值。”

“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完成这么大规模的疏散！这显示了极佳的组织能力。”

“我们全力以赴，愚可。喔，我想我该用你的真名称呼你。”

“请不要，我再也不会习惯了。我就是愚可，这仍是我唯一记得的名字。”

强兹说：“你有没有决定是否要继续太空分析的工作？”

愚可摇了摇头：“我已经下定决心，我的决定是，不。我再也无法唤回足够的知识，那部分已经永远消失。不过，这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困扰。我准备回地球去……对了，我很希望能够见到镇长。”

“恐怕没办法，他决定今天休一天假。我想他宁愿不跟你见面，他有罪恶感，我这么想。你对他不会怀恨在心吗？”

愚可说：“不会，他本无恶意，而且在许多方面，他都使我的生活变得更好。比方说，让我遇到了罗娜。”他说着用手臂搂住她的肩膀。

瓦罗娜望着他微微一笑。

“而且，”愚可继续说，“他帮我治好了一个毛病。我终于了解自己为什么要当太空分析员，也了解了为何将近三分之一的太空分析员都招募自同一颗行星——地球。住在一个带有放射性的世界，任何人必定都在恐惧与不安全感中成长。一失足就可能丧命，我们那颗行星的表面成了我们最大的敌人。

“这就在我们心中形成一种焦虑，强兹博士，一种对行星的恐惧。我们只有在太空中才会快乐，那是我们唯一能感到安全的地方。”

“现在你不再有那种感觉了，愚可？”

“当然不了，我甚至不记得曾有那种感觉。你看，这样多好。镇长当初设定那具心灵改造器是为了除去我的焦虑，但他却忘了设定强度。他以为要对付的是一个最浅的、表面的问题，这个根深蒂固的焦虑他根本不知道，结果他一股脑都给清掉了。就某个角度而言，的确值得把它清掉，即使许多其他东西也随之而去。现在我不必待在太空，我可以回到地球，我可以在那里工作。而地球需要人手，永远都需要。”

“其实，”强兹说，“我们何不像帮助弗罗伦纳那样帮助地球？没有必要让地球人在那种恐惧与不安全感中成长，银河大得很。”

“不，”愚可激动地说，“这是两种不同的情况。地球有它的过去，强兹博士。很多人也许不相信，但我们地球人都知道，地球是人类的起源行星。”

“嗯，或许吧，我不敢说是对是错。”

“绝对没错。它是一颗不能离弃的行星，绝对不能离弃它。总有一天我们会令它改变，将它的表面变回过去必曾拥有的面貌。在此之前——我们要留下来。”

瓦罗娜小声说道：“我现在是个地球女人。”

愚可正望向地平线，上城鲜艳夺目依旧，可是居民都走光了。

他问：“还有多少人留在弗罗伦纳？”

“大约两千万。”强兹说，“我们将进度逐步放慢，撤离必须保持平衡。还没撤走的那些人，在这几个月里必须始终维持一个完整的经济体。当然，重新安顿的工作还在最初阶段。撤离者大多仍住在邻近世界的临时收容营，会有一段无可避免的艰苦日子。”

“最后一个人将在何时离开？”

“永远不会。”

“我听不懂。”

“镇长非正式地申请留下来，他的申请已被批准，同样是非正式的。这件事不会留下公开记录。”

“留下来？”愚可十分震惊，“可是看在整个银河的分上，为什么呢？”

“我本来不知道，”强兹说，“可是我想你在谈到地球的时候，你自己提出了合理的解释。他的感觉和你一样，他说他不忍心让弗罗伦纳孤独地死去。”

【全书完】

第一章

两步之间

比如说，当他较年轻的时候，曾经读过两遍罗勃·伯朗宁的长诗《宾·以斯拉博士》，所以当然印象深刻。虽然大部分内容已模糊不清，但是过去这几年来，开头的三句却一直徘徊不去，仿佛心脏的律动一般。

约瑟夫·史瓦兹从他熟悉的地球上永远消失之前两分钟，正在芝加哥市郊赏心悦目的街道上闲逛，心中默念着伯朗宁的诗句。

就某个角度而言，这是件颇为奇怪的事，因为在任何一位路过的行人看来，史瓦兹都不像那种会吟诵伯朗宁诗的人。他的外表与真实身份完全一致：一个退休的裁缝，从未受过当今文明人所谓的“正规教育”。然而，受到求知欲的驱策，他随兴读过许多东西。由于对知识饥不择食，他可说各种学问都稍有涉猎，且拜极佳的记忆力之赐，读过的东西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比如说，当他较年轻的时候，曾经读过两遍罗勃·伯朗宁的长诗《宾·以斯拉博士》，所以当然印象深刻。虽然大部分内容已模糊不清，但是过去这几年来，开头的三句却一直徘徊不去，仿佛心脏的律动一般。而今天，一九四九年的初夏，一个非常晴朗、非常明媚的日子，他又自言自语吟哦着，深深沉浸在宁静的心湖中：

与我共同老去！

良辰美景可期，

生命的终点，何尝不是源头的目的

……

史瓦兹能充分体会这个意境。他少年时期在欧洲吃了许多苦，成年后来到美国，又为生存奋斗了半辈子，相较之下，一个平静、安逸的晚年算是很大的福气。他住着自己的房子，口袋里有积蓄，他已经可以退休，也的确这样做了。他的妻子身体健康，两个女儿婚姻美满，有个外孙陪伴他度过美好的晚年，还有什么值得他担心的？

当然，原子弹是个大问题。但史瓦兹始终深信人性本善，认为不会再有另一场大战发生；因原子弹怒爆而产生的炼狱，不会再在地球上出现。因此，他对路过的儿童投以宽容的微笑，并在心中暗自为他们祈福，愿他们能迅速顺利地度过少年期，将来的日子则是平安幸福的良辰美景。

前面走道中央躺着一个布娃娃“褴褛安妮”，正对他发出痴痴的微笑。他看到这个暂时的弃儿，便赶紧抬起脚来，不忍踩在它身上。当他的脚尚未完全着地时……

核能研究所坐落在芝加哥另一个角落，其中的成员掌握着有关人性的精粹理论，不过他们又有几分惭愧，因为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发明出定量测量人性的装置。每当他们想到所谓的人性时，常会祈望上天显灵，别让人性（与该死的天分）将每样无邪而有趣的发现，都转变成可怕的杀人武器。

然而，一名研究员，即使平日不会出于良知，中止足以毁灭半个地球的核能研究，但在危急的时刻，他却可能冒着生命危险，去拯救一个普通同胞的性命。

最初引起史密斯博士注意的，是年轻化学家身后出现的一道蓝光。

当时他正经过那扇半掩着的门，立刻停下脚步向内望去。年轻开朗的化学家坚宁斯，正在一面吹着口哨，一面将量瓶中量妥的溶液倒出来。溶液中有些白色粉末，正在缓缓扩散，于各个不同时刻溶解成液体的一部分。一时之间虽看不出什么异状，但在下一刻，最初令史密斯博士驻足的直觉，却驱使他即时采取行动。

他急忙冲进实验室，抓起一把码尺，将实验台上的东西尽数扫落。有些熔融的金属洒在地板上，发出可怕的“嘶嘶”声。此时，史密斯博士感到一滴汗珠滑到鼻尖。

年轻化学家茫然地瞪着混凝土地板，原本飞溅开来的银色金属，这时已凝固成薄薄的斑痕，但仍辐射出极强的热量。

他含糊地问道：“怎么回事？”

史密斯博士耸了耸肩，自己也有点心神恍惚：“我不知道，你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这里什么事也没有，”年轻化学家喃喃抱怨，“那只不过是生铀的样品，我正要进行电解铜测定……我不知道能有什么事发生。”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年轻人，我告诉你我看到了什么。那个白金坩埚放出一道晕光，这就代表有强烈的放射线产生。铀，你是这么说的吗？”

“是的，但只是生铀罢了，那并不危险。我的意思是，极高纯度是产生核分裂最重要的条件之一，对不对？”他很快舔了舔嘴唇，“你认为是核分裂吗，博士？它并不是钸，也没受到轰击。”

“此外，”史密斯博士深思熟虑地说，“即使它很纯，它也在临界质量之下。”他看了看皂石台，又看了看柜橱表面烧得起泡的油漆，以及混凝土地板上的银色斑纹。“可是铀大约在摄氏一一三○度时才会熔化，我们目前对核反应现象还不太了解，因此绝不能掉以轻心。总之，此地一定已经充满杂散的放射线。等这团金属冷却后，年轻人，你最好把它刮下来，搜集在一起，进行彻底的分析。”

他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然后走向另一侧的墙壁。墙上有个大约与肩头同高的斑点，这又令他感到不安。

“这是什么？”他对那位化学家说，“它一直在这里吗？”

“什么，博士？”年轻人紧张兮兮地向前走去，然后盯着博士所指的斑点。其实那是个小圆孔，有可能是将一根细铁钉敲进墙壁，再拔出来后所造成的结果。不过，那根钉子必定贯穿了水泥与红砖建成的墙壁，因为阳光能从那个小孔透进室内。

年轻化学家摇了摇头：“我从来没见过，但我也从未仔细寻找，博士。”

史密斯博士什么也没说，他缓缓向后退去，退到了恒温器旁。恒温器是薄铁皮制成的平行六面体，借着电动机带动搅拌器转个不停，使内部的水永无休止地团团打转。而位于下方充作热源的电灯泡，则随着水银继电器一开一关的“喀哒”声，发出时明时灭、令人心神涣散的闪光。

“好的，那么，这个斑点以前就有吗？”说完，史密斯博士伸出手指，轻轻刮着位于恒温器侧面、接近顶端的那个斑点。事实上，那是个钻透铁皮的完美微小圆孔，它比恒温器的水面还要高出一点。

年轻化学家睁大了眼睛：“不，博士，它以前绝不在那里，这点我可以保证。”

“嗯，另一侧也有一个吗？”

“哼，没有才见鬼呢。我的意思是有，博士！”

“好吧，你过来这里，从这两个小孔看出去……把恒温器关上，拜托，就保持那个姿势。”他一根手指按在墙壁的小孔上，“你看到了什么？”他叫道。

“我看到你的手指，博士，那就是小孔的位置吗？”

史密斯博士并未回答，他故作冷静地说：“向另一个方向看去……现在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到。”

“可是原来盛铀的那个坩埚，刚才正好就放在那里。你看到的正是那个位置，对不对？”

“我想是吧，博士。”回答得很勉强。

实验室的门始终没关上，史密斯博士瞥了一眼门上的门牌，再以冷漠的口气说：“坚宁斯先生，这绝对是最高机密，你不可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明白吗？”

“绝对不会，博士！”

“那么，让我们离开这里吧。我们去请放射处理人员来检查这个地方，你我都得在医务室关上一阵子。”

“你的意思是，放射线灼伤？”年轻化学家脸色发青。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

结果，两人都没有放射线灼伤的严重迹象。红血球数量正常，发根也未显出任何异状。恶心的感觉最后被诊断为心理作用，此外也没有其他症状出现。

而在整个研究所中，不论当时或是后来，始终没有任何人提出解释——坩埚中的生铀虽比临界量少很多，而且没有受到中子轰击，为何竟会突然熔化，并辐射出可怕而影响深远的晕光。

唯一的结论是，核物理学还有古怪而危险的漏洞存在。

史密斯博士最后虽然写了一份报告，却没有完全照实叙述。他未曾提到实验室中出现的小孔，更没有提到它们的大小——最接近坩埚原来位置的小孔几乎看不见；恒温器另一侧的小孔则稍微大些；而墙壁上的那个小孔——与那个可怕位置的距离是恒温器的三倍——却足以穿过一根铁钉。

一道循着直线扩散的光束，沿着地球表面行进数英里之后，地球的曲率才会使它充分偏离地表，而无法继续造成危害。但在此之前，它的截面已能有十英尺宽。等到偏离地球，进入虚无的太空后，它还会继续扩散，强度则不断减弱，成为宇宙结构中奇异的一环。

他从未将这个奇想告诉任何人。

他也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说事发后第二天，他人还在医务室中，就特地要来早报，仔细读着每一条新闻。至于想找什么消息，他心里完全有数。

可是在一个大都会中，每天都有许多民众失踪。并没有人带着一个荒诞的故事，大惊小怪地跑去找警察，说在他的眼前，有一个人突然消失。至少，报纸上没有这样的记载。

最后，史密斯博士强迫自己忘掉这件事。

对约瑟夫·史瓦兹而言，它则是发生于两步之间的变化。他当时正抬起右脚，想要跨过那个“褴褛安妮”，突然间却感到一阵昏眩。仿佛在这么短的时间中，一股旋风便将他举起来，使他感到内脏好像全部翻出体外。当他的右脚再度着地时，他重重吐了一大口气，觉得自己缓缓缩成一团，同时滑倒在草地上。

他闭着双眼，等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重新睁开眼睛。

这是真的！他坐在一片草地上。可是在此之前，他正在混凝土的道路上行走。

所有的房舍都不见了！先前那些白色的房子，每一栋前面都有草坪，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现在全部不见了！

他坐的地方不是草坪，因为这片草地太过茂密，而且未经人工修剪。此外周围有不少树木，许许多多的树木，而远方地平线上还有更多。

当他看到那些树木时，他受到的惊吓达到了顶点，因为树上的叶子有些已经变成红色，而他的掌缘则摸到又干又脆的落叶。他虽然是城里人，可秋天的景致还是不会看走眼的。

秋天！可是，他刚才举起右脚时还是六月，四周都是充满生气的绿油油一片。

他刚想到这点，便自然而然望向双脚。接着他发出一声尖叫，伸手向前抓去……他原本想跨过的那个布娃娃，是真实的小小象征，是……

咦，不对！他以颤抖的双手抓住布娃娃，将它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它已不再完好，却没有坏得一塌糊涂，而是从中一剖为二。这不是很奇怪吗？从头到脚非常整齐地切开，里面填充的线头完全没有弄乱。只是每条线头都被切断，而且断口十分平整。

此时，左脚鞋子上的亮光吸引了史瓦兹的注意。他勉强将左脚抬到右膝上，双手仍抓着那个布娃娃。结果他发现鞋底的最前端，也就是比鞋帮还要突出的部位，同样被整整齐齐切掉。那样光滑的断口，世上没有任何鞋匠手中的刀割得出来。从这个难以置信的光滑切口上，闪耀出几乎可谓澄澈的光芒。

史瓦兹的困惑沿着脊髓上升，一直达到大脑，终于使他吓得全身僵硬。

最后，他开始大声说话，因为即使是自己的声音，也能为他带来安慰。除此之外，周围的世界已是全然的疯狂。他所听到的，则是低沉、紧张而带着喘息的声音。

他说：“首先我能确定，我没有发疯。我的感觉和过去一模一样……当然，假如我真疯了，我也不会知道，不是吗？不——”他感到体内歇斯底里的情绪开始上升，赶紧尽力将它压下去，“一定另有可能的解释。”

他寻思了一番，又说：“一个梦，也许吧？我又怎么知道这是不是梦呢？”他掐了自己一下，立刻感觉到疼痛，但他仍摇了摇头：“我总是能梦见自己感到被捏痛，这可不是什么证据。”

他绝望地四下张望。梦境能够这么清晰、这么详细、这么持久吗？他曾读过一篇文章，说大多数梦境顶多持续五秒钟，都是由睡眠中轻微的干扰诱发的，而人们感到梦境持续很久，则完全是一种假象。

这样子自我安慰，简直是弄巧成拙！他撩起衬衣的衣袖，盯着戴在腕上的手表。秒针不停地转了又转，转了又转。假如是一场梦，这五秒钟简直长得令人发疯。

他向远方望去，并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会不会是失忆症？”

他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只是慢慢将头埋进双手之中。

假使当他抬起脚的时候，他的心灵从熟悉、长久以来忠实追随的轨道上滑开……假使三个月后，到了入秋时分，或是一年零三个月后，或是十年零三个月后，他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迈出这个脚步之际，他的心灵恰好归来……啊，那就会好像只有一步，而这一切……那么，过去这段期间，他究竟在哪里，又做过些什么事？

“不！”他高声喊出这个字。不可能是这样！史瓦兹看了看身上的衬衣，正是他今天早晨穿上的那件，或者应该说想必是今天早晨，因为它现在还是一件干净的衬衣。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连忙将手伸进外套口袋中，掏出了一个苹果。

他发狂地猛咬那个苹果，它非常新鲜，而且仍带一丝凉意，因为两小时前它还在冰箱里——或者说，应该是两小时前。

而那个小布娃娃，又该如何解释呢？

他感到自己快要疯狂了，这一定是一场梦，否则他就是真正的精神错乱。

他又注意到时辰也有了变化。现在已经接近黄昏，因为影子都拉长了。突然间，周遭的死寂与荒凉涌入他的脑海，令他感到不寒而栗。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得去找人，任何人都好，这是很明显的一件事。他也得找到一间房子，这是同样明显的事。而想找到人家，最好的办法是先找到一条路。

他自然而然转向树木显得最稀疏的方向，迈步向前走去。

最后，他终于找到一条笔直而毫无特色的沥青碎石路，此时黄昏轻微的凉意已钻进他的外套，树梢变得暗淡而模糊不清。他感动得热泪盈眶，连忙向那条路奔去，脚底下坚实的感觉实在太可爱了。

可是，前前后后都看不见任何东西，一时之间，他感到寒意再度袭上全身。他原本希望能遇到汽车，再向车中的人挥挥手，问道（他热切地大声喊了出来）：“是不是要去芝加哥？”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假如他根本不在芝加哥附近，那该怎么办？没关系，任何一个大城市都好，只要能找到电话。他口袋里只有四元两角七分，但警察总该到处都有……

他沿着公路向前走，故意走在正中央，而且不断向前后张望。他并未注意到太阳下山了，也没注意到第一批星辰已出现在天际。

没有汽车，什么都没有！四周马上就要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

这时，他以为原先的昏眩又回来了，因为左方的地平线竟然闪闪发光。从树林的隙缝间，可以看到蓝色的冷光。那不是森林火灾，在他的想像中，森林大火应该是跃动的红色火焰，他看到的却是幽暗、弥散的光芒。此外，脚下的碎石路似乎也微微发亮。他弯下腰摸了摸地面，感觉却很正常。但是，他的眼角的确能看见微弱的闪光。

他不知不觉开始在公路上狂奔，两脚踏出沉重而不规则的节奏。他发现手中还抓着那个破了的布娃娃，马上奋力将它抛到身后。

生命的残躯，还对他频送秋波……

他突然慌忙停下脚步。不论它是什么，总是他神智清醒的一个证明。他绝对需要它！于是他趴在地上，在黑暗中摸索半天，终于找到了那个布娃娃。在极度昏暗的光线中，它看来好像一团黑炭。填充物全掉了出来，他心不在焉地把它硬塞回去。

然后他再度上路。心情太坏了，根本跑不动，他对自己说。

他的肚子越来越饿，当看见右侧出现闪光时，他实实在在感到了惊讶。

显然，那是一栋房子。

他发狂地大叫，却得不到回答，但那的确是一栋房子。经过数小时的恐惧与无可言状的茫然，他终于看到真实的光芒。他立刻离开公路，朝那个方向奔去，跃过水沟，绕过树林，穿过矮树丛，还跨过一条小溪。

真奇怪！连小溪中也闪烁着磷光！不过，注意到这件事的，只有他心思中极小的一部分。

他总算来到那栋房舍前，伸手便能触及这座白色的坚实建筑。它的质料非砖非石，也不是由木材建成的，不过他丝毫未曾留意；它看来像是普通而结实的瓷质，但他也毫不在乎。他唯一的目的是要找一扇门，当他终于找到时，却发现根本没有门铃。于是他使劲踢着门，同时发出恶魔般的吼叫。

他听见屋内响起了一阵骚动，其中还夹杂着咒骂。那是人发出的声音，听来多么可爱，于是他再度大叫。

“嘿，在这里！”

门打开了，伴随着一声微弱而滑润的转动声，屋内出现一名女子，双眼闪着警戒的目光。她长得又高又壮，在她身后还有一个瘦削的身形，那是个面容严肃的男子，身上穿着工作服……不，不是工作服。事实上，那种衣服是史瓦兹从未见过的，但就感觉而言，它的确像是工人穿的工作服。

史瓦兹却没心思分析这些。在他的眼中，他们以及他们的服装，看来实在漂亮极了。他就像一个孤独已久的人，突然看到老朋友一般兴奋。

那女子开口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很悦耳，可是口气相当冰冷。史瓦兹连忙伸手抓住大门，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他开始蠕动嘴唇，却说不出任何话。突然之间，那些最骇人的恐惧感又向他袭来，掐住他的气管，捏紧他的心脏。

因为那女子说的语言，史瓦兹从来也没听过。

第二章

处置陌生人的方法

这天傍晚，天气凉爽宜人，洛雅·玛伦与木讷的丈夫亚宾正在玩牌。在房间的某个角落，一名老者坐在电动轮椅上，一面愤愤地将报纸翻得沙沙作响，一面叫道：“亚宾！”

亚宾·玛伦没有立即答应，他仍仔细抚搓着又薄又滑的长方形纸牌，考虑下一张牌该怎么打。当他终于做出决定后，他以一句漫不经心的“你要什么，格鲁？”作为回答。

一头白发的格鲁将报纸拉下一点，凶巴巴地望着他的女婿，再次将报纸翻得沙沙作响。他感到那种噪音能为自己带来极大的解脱。倘若一个人精力充沛，却被迫钉在轮椅上，双腿成了两根没用的枯枝，太空在上，那么他一定会找到某种方式，来宣泄他心中的不满。而格鲁的道具便是报纸，他用力翻扯着，夸张地挥动着，在有必要的时候，还会拿起报纸敲敲打打一番。

格鲁知道，在地球以外的地方，家家户户都备有传讯机，它能将最新消息印在微缩胶卷上，使用标准的阅读机就能阅读。可是格鲁心中瞧不起这种东西，那是种无能而堕落的习惯！

格鲁说：“你有没有读到考古远征队要来地球的消息？”

“没有，我还没看到。”亚宾以平静的口气答道。

格鲁其实是明知故问，因为除了他自己，根本没有人看过今天的报纸，而他们家去年便已不再接收超视。不过，反正他这句话只是用来当开场白。

他说：“嗯，有个考古队要来，而且是帝国资助的。你有何看法？”

他开始朗读报纸的内容，语调变得有些古怪，大多数人高声朗读时，都自然而然会改用这种不自然的语调。“贝尔·艾伐丹，帝国考古研究所资深研究员，在接受银河通讯社访问时，满怀信心地说明此次考古研究可预期的重大结果。这一次，他的研究对象是地球这颗行星，它位于天狼星区外缘（参考星图）。‘地球，’他说‘它的古老文明与独一无二的环境，孕育出一个畸形文化。长久以来，我们的社会科学家一直忽视它的重要性，只将它视为当地政府的一个棘手课题。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在未来一两年内，借着对于地球的研究，将为社会演化与人类历史的某些既有基本观念，带来一次革命性的改变。’等等。”他以华丽的花腔结束了这段朗诵。

亚宾·玛伦没怎么注意听，他咕哝道：“他所谓的‘畸形文化’是什么意思？”

洛雅·玛伦则根本没听进去，她只是说：“轮到你了，亚宾。”

格鲁继续说：“咦，难道你不要问我，为什么《论坛报》要刊登这篇报道？你知道如果没有一个好理由，即使付一百万帝国信用点，他们也不会刊登银河通讯社发布的新闻稿。”

他等了半天，却没等到任何回答，于是又说：“因为他们还附了一篇社论，整整一版的社论，把艾伐丹这家伙轰得天昏地暗。这个人想来这里进行科学研究，他们就使尽吃奶力气设法阻止。看看这种煽惑群众的言词，看看啊！”他将报纸拿在他们面前摇晃：“读一读啊，为什么不读呢？”

洛雅·玛伦放下手中的牌，紧紧抿起薄薄的嘴唇。“父亲，”她说，“我们辛苦了一整天，现在别再谈政治了。等会儿再说，好吗？拜托，父亲。”

格鲁面露不悦之色，模仿女儿的口气说：“‘拜托，父亲！拜托，父亲。’我看得出来，你一定对你这个老父亲厌烦透顶，甚至舍不得随便说两句，跟他讨论一下时事。我想是我连累了你们，我坐在这个角落，让你们两个人做三份的工作……这是谁的错？我还很强壮，我愿意工作。你也知道，我的腿只要接受治疗，就一定可以痊愈。”

他一面说话，一面拍打着那双腿。那是几下用力、粗暴、响亮的巴掌声，但他只能听见，却没丝毫感觉。“我无法接受治疗，唯一的原因是我太老了，已经不值得他们帮我医治。难道你不认为这就是‘畸形文化’吗？一个人明明可以工作，他们却不让他工作，这种世界你还能找出别的形容词吗？众星在上，所谓的‘特殊制度’实在荒谬绝伦，我认为现在该是我们中止的时候了。它们不只是特殊，简直就是疯狂！我认为……”

他奋力挥舞双臂，由于气血上涌，他的脸孔涨得通红。

亚宾却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紧紧抓住老人的肩头。他说：“有什么好心烦的呢，格鲁？等你看完报纸，我一定读一读那篇社论。”

“当然，但你会同意他们，所以说有什么用呢！你们这些年轻人，都是一群软骨头，只不过是那些古人手中的海绵。”

此时洛雅厉声道：“好啦，父亲，别提那种事。”她坐在那里，静静听了一会儿，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这样做，可是……

每次只要提到古人教团，亚宾就会感到一阵刺骨的凉意，这次也毫无例外。格鲁这样口没遮拦，实在是不安全的举动，他竟然嘲笑地球的古代文化，竟然……竟然……

啊，都是那个下贱的“同化主义”。他赶紧吞了一下口水，这个词汇实在丑恶，即使想一想都令人受不了。

当然，格鲁年轻的时候，曾经盛传一些放弃古代旧规的愚蠢言论，可是现在时代不同了。格鲁应该知道这点——他也许知道，只不过身为一名禁锢在轮椅上的“囚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数着日子，等待下一次普查来临，因此很难保持一个理性与理智的头脑。

也许三人之中，要算格鲁最能处之泰然，不过他没有再说什么。时间一点一滴地溜走，他变得越来越安静，报纸上的铅字则越来越模糊。他还没时间仔细阅读体育版，原本摇摇晃晃的脑袋便缓缓垂到胸前。他发出轻微的鼾声，报纸则从他的指缝溜到地下，发出最后一下无意的沙沙声。

然后，洛雅以忧心忡忡的口气，悄声道：“我们这样对他，也许不能算是仁慈，亚宾。像父亲这样的遭遇，过着这种生活实在非常痛苦。跟他以往熟悉的生活比较起来，这样活着简直生不如死。”

“好死不如赖活，洛雅。他现在有报纸和书籍跟他做伴，就让他闹吧！像这样一点点的激动，可令他精神振奋，他会有几天快乐安详的日子了。”

亚宾又开始研究手中那副牌，当他正要打出一张的时候，大门突然响起一阵敲击声。但随之而来的嘶哑叫喊，却听不出是在说些什么。

亚宾的手震了一下便僵住了。洛雅盯着她的丈夫，双眼透出恐惧的目光，下唇则不停在打战。

亚宾说：“把格鲁推走，快！”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洛雅已经来到轮椅旁边。她一面推着轮椅，一面轻声哄慰着老者。

但轮椅刚刚转动，格鲁便立即惊醒。他发出一声喘息，然后坐直身子，自然而然伸手摸索着报纸。

“怎么回事？”他气呼呼地质问，声音还特别大。

“嘘，没有关系。”洛雅含糊地说了一句，便将轮椅推到隔壁房间。然后她关起门来，背靠在门上，她平坦的胸部剧烈地起伏着，眼睛却在寻找丈夫的目光。此时，又传来另一阵敲门声。

打开大门的时候，他们两人站得很近，几乎像是摆出一种防御姿势。而当他们面对这个矮胖的陌生男子，望着他脸上暧昧的微笑时，两人同时露出充满敌意的目光。

洛雅说：“有什么我们能帮你的吗？”那纯粹只是礼貌性的问话。不料那名男子突然大口喘气，并且伸出一只手，扶住摇摇欲坠的身躯，吓得她赶紧向后跳开。

“他生病了吗？”亚宾不知所措地问，“来，帮我扶他进去。”

几小时后，在他们宁静的卧房中，洛雅与亚宾慢吞吞地准备就寝。

“亚宾——”洛雅说。

“什么事？”

“这样做安全吗？”

“安全？”他似乎故意装作听不懂。

“我的意思是，把那个人带进屋来。他是谁？”

“我怎么知道？”他没好气地答道，“可是无论如何，遇到一个病人，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如果他没有身份证明，明天，我们就去通知地方安全局，那么这件事就结束了。”他转过头去，显然是想结束这段对话。

洛雅却打破沉默，她纤细的声音听来更加焦急：“你不会认为他可能是古人教团的特务吧？格鲁的事情，你也知道。”

“你的意思是，因为他今晚说的那些话？这实在是太荒唐的想法，我不予置评。”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的。我的意思是说，我们非法收容格鲁，到现在已经两年了。而你也知道，我们这样做，触犯了最严重的‘俗例’。”

亚宾喃喃道：“我们没有危害任何人，我们完成了生产定额，对不对？即使那是三个人——三个人的工作量。既然我们做到了，他们为何还要怀疑什么呢？我们甚至不让他走出屋子。”

“他们可能循轮椅的线索追来，电动机和配件都是你在外面买的。”

“别再提这件事，洛雅。我已经解释过好多次，我买来拼装那个轮椅的机件，都是标准的厨房设备。此外，怀疑他是兄弟团契的间谍，根本一点道理也没有。你以为他们为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可怜老头，会策划这么周密的计谋吗？他们难道不能带着搜索许可状，大白天就闯进来吗？拜托，自己推想看看。”

“好吧，那么，亚宾，”她的双眼突然亮起来，“如果你真这么想，我也一直希望你会这么想。那么他一定是个外人，他不可能是地球人。”

“你说他不可能，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么说就更荒谬了。帝国的人哪里不好去，为什么偏偏来到地球？”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啊，我知道了，也许他在那边犯了罪。”她立刻陷进自己的幻想中，“有什么不对？这完全合情合理。地球是最好的选择，谁会想到来这里找他？”

“假如他是个外人，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一点？”

“他不会说我们的语言，对不对？这点你必须同意。你听得懂他说的任何一个字吗？所以说，他一定是来自银河某个遥远的角落，那里的方言非常奇怪。我听人家说，住在富玛浩特上的人，想要在川陀的皇宫中开口说话，等于得从头学习一种新的语言……但是，难道你看不出这意味着什么吗？假如他是个陌生人，普查局里就没有他的档案，只要我们不去报告，他一定高兴都来不及。我们可以让他在农场工作，取代父亲的位置，这样一来，工作人口又成了三个，不再只有我们两个人，下一季的生产定额一定不成问题……甚至现在，他就可以帮忙收成。”

她焦虑地望着丈夫迟疑的脸孔。他考虑良久，然后说：“好啦，上床吧，洛雅。白天我们再继续讨论，那时候脑筋会清醒些。”

他们的对话就此结束，灯光也全部熄灭。终于，这间卧室与这栋房子都被浓浓的睡意笼罩。

第二天早上，轮到格鲁为这个难题伤脑筋了。亚宾满怀希望地去请教他，他对岳父很有信心，这种信心在他自己身上却找不到。

格鲁说：“你们那些问题，亚宾，显然源自将我登记为工作人口，因此生产定额定成三人份。我恨透了为你们制造麻烦，如今我已经多活了两年，实在也够本了。”

亚宾感到很尴尬：“根本不是这个问题，我没有暗示你是我们的麻烦。”

“嗯，总之，这又有什么分别。再过两年，就会有另一次普查，反正到时我也得走。”

“至少你还有两年的时间，可以安心读书，好好休息。何必连这一点都要剥夺呢？”

“因为其他人都是这样。而你和洛雅又能怎么办？当他们来抓我的时候，会把你们一并带走。那样我还算是人吗？为了苟延残喘多活几年，竟然要牺牲……”

“好啦，格鲁，我不要听这些戏剧性的台词。我们准备怎么做，早就告诉过你许多次了。在普查的前一个星期，我们就会把你报上去。”

“并且瞒过医生，是吗？”

“我们自然会贿赂医生。”

“哼！而这个新来的人——他会让你们罪上加罪，你们也得把他藏起来。”

“到时候我们会放他走。看在地球的分上，现在何必操这个心？还有两年的时间。现在我们该怎么处置他？”

“一个陌生人，”格鲁沉思了一番，“他来敲我们的门，不知从何而来，他说的话我们完全听不懂……我不知道该给你们什么建议。”

亚宾答道：“他看起来很温顺，似乎吓得要死，不会对我们造成任何伤害。”

“吓得要死，啊？万一他是弱智，那又当如何？万一他的叽里呱啦根本不是什么方言，而是精神病人说的疯话，那又当如何？”

“听来不像。”亚宾虽然这样说，却开始变得坐立不安。

“你对自己这样说，是因为你想要用他……好吧，我告诉你该怎么做，带他进城去。”

“去芝加？”亚宾吓了一大跳，“那就完蛋了。”

“绝对不会，”格鲁以平静的口吻说，“你的问题就是不看报纸，所幸在这个家里，还有我负责这档子事。刚好核能研究所发明了一种装置，据说可以增进人类的学习效率。在周末附刊中，有整整一页的详细报道。他们在征求志愿者，你就把那个人带去，让他去当志愿者。”

亚宾坚决地摇了摇头：“你疯了，我绝不能这样做，格鲁。他们问的第一件事，一定就是他的登记号码。那等于请人前来调查，会把一切通通搞砸。然后，他们还会发现你的事。”

“不，他们不会的，你刚好完全搞错了，亚宾。研究所之所以征求志愿者，就是因为那个机器仍在实验阶段。它或许已经害死了几个人，因此我确定他们不会问任何问题。万一那个陌生人死了，跟现在的情况比较起来，他可能也没有什么损失……来，亚宾，把图书投影机递给我，定在六号卷轴上，等到报纸送来，就马上拿给我，好不好？”

史瓦兹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他立刻感到万分难过——醒来时妻子不在身旁，一个熟悉的世界就这样消失了。而且，这股锥心的痛苦还在不断滋长。

以前，他也曾感受过这种痛苦，那段短暂的记忆此时突然重现脑海，照亮早已尘封多年的场景。那里面有他自己，当时他还是个少年，在冰雪封冻的村庄里……有一副雪橇正准备出发……雪橇之旅的尽头是一列火车……然后，是一艘巨大的轮船……

此时，对于那个熟悉世界的渴盼与忧虑，将现在的他与二十岁的他——正准备移民美国的他联到了一起。

挫折感实在太真实了，这不可能是一个梦。

当房门上方的灯光开始闪烁，男主人毫无意义的男中音传来时，他猛然从床上跳起来。接着房门便被打开，早餐送到了他面前——除了牛奶，还有一碗糊状的粥，他认不出那究竟是什么，不过味道有点像是玉米浓粥，但更为可口。

他说了一声“谢谢”，同时猛点着头。

那个农夫回答了一些话，便从椅背上拿起史瓦兹的衬衣，从各个角度仔细检查一番，尤其对那些扣子特别留意。然后他又将衬衣挂回原处，再猛力推开一个柜橱的滑动门。直到这个时候，史瓦兹才看清墙壁是温暖的乳白色。

“塑胶的。”他喃喃自语，对于说不出所以然的材料，外行人最喜欢用这个万试万灵的字眼。他还注意到，整个房间内部没有任何棱角，所有的平面都以圆滑的曲面接合起来。

男主人拿出一些东西递给他，并且做了些不会让人产生误会的手势，意思显然是要史瓦兹去盥洗更衣。

靠着主人的帮助与指点，他乖乖地做着。只不过他找不到刮脸的用具，虽然他冲着下巴拼命比画，换来的却只是一阵听不懂的声音，以及对方脸上明显的嫌恶表情。史瓦兹只好摸摸灰白的短髭，轻轻叹了一口气。

接着，主人将他带到一辆细长的小型双轮车前，比画着命令他上车。地面立刻迅速向后退去，两侧空旷的道路也在不断变换着景致。最后，前方终于出现一群低矮的、闪闪发光的白色建筑，而在更远的地方，则是一片蓝色的汪洋。

他热切地指着外面：“芝加哥？”

那是他最后的一线希望，但是他现在看到的一切，与那个城市显然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那男人却根本没有回答。

他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第三章

单一世界从多世界

贝尔·艾伐丹刚刚举行过记者招待会，正准备前往地球进行远征。想到广阔无垠的银河帝国，以及其中上亿个恒星系，他就感到无比平静。如今，问题不再是他在这个星区是否家喻户晓，只要他有关地球的理论得以证实，那么在银河系每一颗住人行星——上万年的太空开拓史中，人类曾涉足的每一颗行星上——他的名声都能永垂不朽。

这些可预期的名望高峰，这些纯科学成就的顶点，很早以前便属于他，不过得来可不容易。如今他才三十五岁，他的学术生涯却已充满争议性。他引起的第一个震撼，是他以史无前例的二十三岁低龄，即自大角大学获得资深考古学者的学位，这震惊了该校每个角落。而另一个震撼——虽然没有实质的重要性，却也同样引人注目——《银河考古学会期刊》拒绝刊登他的高级学位论文。大角大学自成立以来，学生的高级学位论文被学术期刊拒绝，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此外，这也是那个颇具权威性的专业期刊，有史以来首度以粗鲁的字句解释拒绝刊登的理由。

在不懂考古学的人看来，这篇名为《天狼星区古代器物研究及其应用于人类起源扩散假说之探讨》只是几页难懂而枯燥的文章，它会引起这么大的火气，简直可说是个谜。然而，这个事件的背景，是艾伐丹从一开始就接受一个离经叛道的假说：人类最初起源于某颗行星，后来才逐渐扩散到整个银河。最早提出这个理论的人，是一些隶属于神秘主义学派的学者，那些人对形而上学思想的研究，要比对考古学还深得多。这种说法最受当今幻想小说家喜爱，可是帝国中每一位有地位的考古学家，都将其视同洪水猛兽。

不过，即使对最有地位的考古学家而言，今日的艾伐丹也代表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因为在不到十年的时间内，他已成为举世公认的考古学大师，对于帝国前文化的遗迹——那些仍掩藏于银河偏远落后区域的遗物，他可算是权威中的权威。

譬如说，他曾写过一篇专题论文，探讨参宿七星区的机械文明。在那个星区中，机器人的发展创造了一个独特的文化，一直持续好几个世纪。最后，那些金属奴仆达到完美的境界，人类的进取心却因而丧失殆尽，以致一位名叫莫瑞的军阀，率领一支朝气蓬勃的舰队，轻易就征服了整个星区。

正统的考古学理论，坚信人类是在各行星上独立演化而成，至于那些特异的文化，例如“参宿七文化”，则被当作人种差异尚未被通婚消除的例子。

但艾伐丹一举推翻了这种观念，他提出有力的证据，证明参宿七星区产生的机器人文化，只不过是当时、当地的社会经济发展所导致的必然结果。

此外，还有蛇夫座的那些野蛮世界，长久以来，正统学派一致认定其上居民是原始人类的范例，亦即尚未进化至星际旅行阶段的人类。在每本考古学教科书中，都会拿那些世界当“合并说”的最佳例证。这个理论认为，在任何一个饱含水分与氧气，且温度与重力适中的世界上，人类都是生物演化的一个自然顶峰；每个独立演化出来的人种，相互间都能婚配，而在星际旅行发明后，这种通婚的情形便开始发生。

然而，艾伐丹却在蛇夫座那些已有千年历史的蛮荒世界上，发掘到更早的文明遗迹，并证明在其中某颗行星上，最早一批记录记载着星际贸易活动。而最后的临门一脚，则是他以百分之百坚实的证据，证明人类是在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后，才移民到那个星域去的。

直到这个时候，《银河考古》（这是该期刊在学术界的简称）才决定刊载艾伐丹的高级学位论文，距离他提出这篇论文，已经超过十个年头。

如今，为了进一步探讨他的得意理论，艾伐丹来到一颗名叫地球的行星，它或许是帝国境内最微不足道的一个世界。

艾伐丹降落的地点，是地球上唯一类似帝国领土的角落，它位于喜马拉雅山脉北方荒凉的高原上，那里不存在任何放射性，自古以来始终没有。该处耸立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它并非地球式建筑，而是处处模仿那些较富庶星球上的总督府邸。为舒适起见，周围特别建造了苍翠茂盛的庭院。碍眼的岩石全被表层土壤掩盖，由于勤加灌溉，整个庭院浸淫在人工大气与人工气候中。整整五平方英里的土地，遂被改造成一大片草坪与美丽的花园。

这项工程所花费的人力物力，就地球的标准而言实在吓人，但它有几千万颗行星上数不尽的资源做后盾。（根据估计，在银河纪元八二七年时，平均每天有五十颗行星改制为星省。想要获得这个高贵的地位，行星的人口必须达到五亿之众。）

在这个不像地球的角落，住着地球的行政官。身处在这个人工的奢侈环境中，他有时会忘记管辖的是个老鼠洞般的世界，只记得自己是一名贵族，出身于一个光荣而古老的家族。

而他的夫人比较不常自欺，尤其是在某些时候，例如当她站在一个布满芳草的小丘上，她能看见远方那条明显清晰的分界线，将这个庭院与地球的荒凉景象分隔开来。此时，那些七彩的喷泉（在晚间会放出冷光，形成一种液态火焰的效果）、花团锦簇的小径，以及充满田园风味的小树林，都无法使她忘怀遭到放逐的事实。

因此，艾伐丹所受到的欢迎，或许超出官方礼数的要求。对行政官而言，艾伐丹毕竟代表一丝帝国的气息，让他重新感受到帝国的广大无边。

至于艾伐丹自己，则对周遭许多事物赞誉有加。

他说：“实在了不起，而且很有品味。银河中央的文化，竟然渗透到我们帝国最偏远的区域，这实在令人相当讶异，恩尼亚斯大人。”

恩尼亚斯微微一笑：“对于这座地球行政官府邸，参观一下要比长期居住有趣得多。它只是虚有其表，没有什么真正用处。除了我自己、我的家人、我的手下、此地和行星各个重要据点的帝国驻军，以及偶尔到来的访客，比如说你，你就再也找不出什么中央文化的气息。在我看来，这根本不够。”

现在是午后与黄昏交接时分，他们正坐在一个柱廊里。包围在紫色雾气中的锯齿状地平线，辉映着渐渐西斜的阳光。空气中充满植物的芳香，微微的风仅仅像是轻声的叹息。

当然，对于一位客人的行动，即使身为行政官，显得过于好奇也不太合宜。不过有个例外，那就是行政官与帝国若隔绝得太久，即使他的问题过分了些，也该算是情有可原。

恩尼亚斯说：“你打算待些时日吗，艾伐丹博士？”

“这一点，恩尼亚斯大人，我也说不准。我比其他的考古队员早些抵达，是要先来熟悉一下地球的文化，并办好必要的法律手续。比方说，照例我必须得到您的正式批准，才能在适当的地点建立营地，诸如此类的事。”

“哦，批准，批准！但你准备何时动工？在这个卑贱的碎石堆上，你能指望发现些什么呢？”

“我希望，假如一切顺利，能在几个月内建好营地。至于这个世界——啊，绝不能称它为卑贱的碎石堆，它在银河中拥有绝对唯一的地位。”

“唯一？”行政官硬生生地说，“根本没这回事！它是个很普通的世界，简直可说是一个猪舍、一个可怕的洞穴、一个恶臭的粪坑，你几乎可用任何下贱的字眼形容它。不过，虽然它使人厌恶至极，但连它的恶行恶状也称不上唯一，它只能算是个普通的、野蛮的乡下世界。”

这番不搭调的话竟说得如此慷慨激昂，令艾伐丹感到有些惊讶。“可是，”他说，“这个世界具有放射性。”

“嗯，那又怎么样？银河中有好几千颗行星具有放射性，有些的放射性比地球还强得多。”

这个时候，一个活动酒柜开始轻巧地滑动，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它一直滑到伸手可及的地方，才缓缓停下来。

恩尼亚斯指着酒柜，对他的客人说：“你喜欢喝什么？”

“没什么特别喜好，来杯莱姆鸡尾酒吧。”

“这不成问题，酒柜会有那些配方……要不要加些陈萨水？”

“一点点就好。”艾伐丹一面说，一面伸出食指与拇指比了比，两根指头几乎要碰在一起。

“一会儿就好。”

在酒柜（这也许是最普遍、最受欢迎的一种机械产物）内部，一个酒保开始动作——那是个电子酒保，它调酒的工具并非量杯，而是以原子为计数单位，因此每次调制的比例都完美无缺。任何一个真人调酒师，不论技艺多么出神入化，与它比较都会相形见绌。

两人在一旁等了一会儿，酒柜中突然冒出两只高脚杯，就像是凭空出现一样。

艾伐丹拿起绿色的那杯，他先将酒杯贴在脸颊上，感受它的冰凉滋味。然后才将杯缘凑向唇边，开始细细品尝。

“恰到好处。”他将酒杯放到固定于座椅扶手的杯座中，又说，“具有放射性的行星有好几千，行政官，正如您所说的，可是其中只有一颗有人居住。就是这一颗，行政官。”

“这个嘛，”恩尼亚斯咂着嘴唇，经过柔滑的酒液滋润，他的口气似乎缓和许多，“也许它在这方面的确是唯一的，那却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特点。”

“但这并非只是统计上的唯一性，”艾伐丹一面浅尝着手中的美酒，一面从容不迫地说，“它还具有其他意义，潜在的重大意义。生物学家曾经证明，或声称曾经证明，假如在一颗行星的大气与海洋中，放射线强度超过某个定值，生命就无法繁衍……而地球的放射性，则远超过这个限度。”

“很有趣，这点我倒不知道。我想，这个事实就是个确切的证据，证明地球生命和银河其他的生命有本质的差异……这该使你满意，因为你是从天狼星区来的。”

对于自己这番话，他表现出嘲讽般的得意。接着，他又以亲昵的口气，说了一大串：“你可知道，统治这颗行星最大的困难是什么？是得对付天狼星区普遍存在的强烈反地球主义。而地球人呢，这种排外情绪更为严重。当然，我不是说银河其他许多地方没有反地球主义，可是没有一处像天狼星区那么激烈。”

艾伐丹的反应是激动且不耐烦：“恩尼亚斯大人，我反对这种推论，我绝不比世上任何人更褊狭。我相信人类是单一物种，就连地球人也包括在内，这是我自己科学信仰的核心。事实上，所有的生命基本上都是相同的，生命的基础一律是链状的核酸分子，以及形成胶体分散系的蛋白质结构。我刚才提到的放射性效应，不仅适用于人类某一部分，也不仅适用于任何生命的某一部分，而是所有的生命一律适用。因为它的理论基础，是主宰微观原子的量子力学。这个道理对您、对我、对地球人、对蜘蛛，甚至对细菌都成立。

“您想想看，蛋白质与核酸，也许我根本不必告诉您，分别是氨基酸与核苷酸的庞大而复杂的集合体，当然还有其他特殊的化合物。它们构成繁复的三维形状，不稳定的程度就像阴天的阳光。这种不稳定性正是生命的特性，因为它要永不止息地改变自己的位置，才得以保有自我的形态——就像耍特技的人，将一根长杆顶在鼻尖一样。

“可是这些神奇的生化分子，首先得由无机物质组合，然后生命方能存在。因此，在最初的时候，太阳辐射出的能量，作用在我们所谓的海洋——那些巨量溶液中，有机分子的复杂度才会渐渐增加。从甲烷变成甲醛，最后变成糖类和淀粉，这是一条途径；而从尿素变成核苷酸再变成核酸，又是另一条途径；此外，从尿素变成氨基酸再变成蛋白质，则是第三条可能的途径。当然，原子的这些组合与蜕变，全都是一些随机现象。在某个世界上，这个过程也许需要几百万年才能完成，而在另一个世界，也许只需要几百年的时间。当然，前者的可能性远大于后者。事实上，最可能的情形，是根本没有任何结果产生。

“如今，对于所有相关的反应链，有机物理化学家都已做出极精确的描述，尤其是其中的能量学，也就是说，每个原子转移所伴随的能量变化关系。现在我们几乎可以百分之百肯定，生命建立过程中的几个关键性步骤，必须在没有辐射能的情况下才会发生。如果这点令您感到奇怪，行政官，那我只能说，光化学——它专门研究辐射能所引发的化学反应——已经是一门极成熟的科学。在光化学中，有无数非常简单的反应，在有光子存在的情况下，会朝某个固定方向进行，而在欠缺光子的时候，反应的方向却刚好相反。

“在普通的世界上，太阳是唯一的辐射能量源，至少是最主要的来源。当乌云遮日的时候，或者在晚间，碳与氮的化合物便会组合及重组。因为在这些情况下，太阳能的量子不会撞击在它们身上——像保龄球撞向无数个无限小的球瓶那样——所以那些反应才有可能发生。

“可是在具有放射性的世界上，不论有没有太阳，每一滴水中——即使在深夜时分，即使在五英里深的地底——都迸溅着强力的伽马射线，会将碳原子踢得飞来飞去——化学家的说法，是使它们活化——迫使某些关键反应只能朝某个方向进行，就是绝不会产生生命的方向。”

说到这里，艾伐丹的酒喝完了。他将空酒杯放回面前的酒柜上，酒杯立刻被收进特殊隔间中，自动洗净并完成杀菌程序，准备随时盛装下一杯酒。

“再来一杯？”恩尼亚斯问。

“晚餐后再说吧，”艾伐丹道，“现在我已经喝得够多了。”

恩尼亚斯一面用尖细的手指轻敲座椅扶手，一面说：“听你这么讲，这个过程的确相当吸引人，但若是一切如你所说，地球上的生命又做何解释？这些生命又是怎么发展出来的？”

“啊，您看，连您都开始感到好奇了。不过，我认为，答案其实非常简单。放射性即使超过阻止生命产生的最低限度，也不一定能摧毁业已形成的生命。放射线也许会改变它们，然而，除非强度实在太高，它不会毁灭既有的生命……您想想看，两者的化学反应并不相同。前者是阻止简单分子结合起来，至于后者，则是破坏已经形成的复杂分子，这根本是两码子事。”

“我实在看不出这种理论能用在哪里。”恩尼亚斯说。

“这难道还不够明显吗？地球生命起源于这颗行星尚未具有放射性的时代。亲爱的行政官，既要接受地球拥有生命这个事实，又不推翻众多的化学理论，这是唯一可能的解释。”

恩尼亚斯盯着对方，显得惊讶而难以置信：“但你不可能是认真的。”

“为什么？”

“因为一个世界怎么会‘变得’具有放射性？存在于行星地壳中的放射性元素，寿命都有好几亿年。我在大学的时候，读的虽然是法学预科，但这些我至少还学过。它们一定已经存在无限久远的时间。”

“别忘了还有所谓人工放射性，恩尼亚斯大人，即使大尺度上也有这种现象。已知有数千种核反应，拥有足以产生各种放射性同位素的足够能量。啊，如果我们假设，人类曾将某种核反应用于工业用途，可是没有妥善控制，甚至可能将它用在战争上——如果您能想像在一颗行星上所发生的战争，那么想必大多数的表层土壤，都会被转化成人工放射性物质。这种情形您又怎么看呢？”

这时太阳已经下山，将天际染成一片血红。在残阳映照下，恩尼亚斯瘦削的脸庞显得分外红润。傍晚的微风徐徐吹来；庭院中经过仔细挑选的各种昆虫，此刻的鸣叫则特别动听，几乎有催人入眠的力量。

恩尼亚斯又说：“在我听来十分牵强。举例来说，我无法想像将核反应用在战争中，或是在任何情况下，竟让它们失去控制到那种程度……”

“这是自然的事，尊驾，您很容易低估核反应的威力，因为您生长在这个时代，控制核反应已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是如果某个人，或某支军队，在防护罩发明前使用这种武器，那又会怎么样？比方说，这就像在人类发现水或沙可以灭火前，使用燃烧弹当武器一样。”

“嗯——”恩尼亚斯说，“你这话的口气很像谢克特。”

“谢克特是谁？”艾伐丹立刻抬起头来。

“一个地球人，那种有教养的极少数——我的意思是，可以交谈的那种绅士。他是个物理学家，有一次他曾经对我说，地球也许并非一直具有放射性。”

“啊……这个嘛，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这个理论当然不是我首创的。它记载在《古人书》中，那本书收录了许多史前地球的传说或虚构的历史。其实可以说，我刚才说的就是它上面的话，只不过我将那些相当暧昧的语句，翻译成相对的科学性叙述。”

“《古人书》？”恩尼亚斯似乎很惊讶，而且有些坐立不安，“你从哪里找到的？”

“到处搜集的，这可不简单，我手头上的也不过是些片段。当然，一切有关无放射性的传说资料，即使完全不符科学，对我的计划也非常重要……您为什么问这个呢？”

“因为那本书是地球上某个激进教派的圣典，他们严禁外人阅读。当你待在地球上的时候，我绝不会声张这件事。曾经有些非地球人，也就是他们口中的外人，因为触犯更轻微的禁忌，就被他们处以私刑。”

“听您这么说，好像此地的帝国警力并不健全。”

“只有在发生亵渎行为的时候才发挥作用。这是我的忠告，艾伐丹博士！”

一阵优美的钟声突然响起，回荡的音符似乎与树木的飒飒声相互呼应。钟声久久未曾消逝，仿佛眷恋周遭的一切而流连忘返。

恩尼亚斯站起来：“晚餐时间到了。你愿意加入我们吗？博士，让住在帝国偏远角落的我们尽一点地主之谊？”

此地举行盛宴的机会实在很少，所以只要有任何名目，无论大小都不会轻易放过。菜肴十分丰盛，餐厅布置得极为奢华，男士刻意修饰一番，女士则打扮得艳光四射。此外必须一提的是，来自天狼星区拜隆星的贝·艾伐丹博士，几乎要醉倒在众人的奉承中。

在宴会后半段，艾伐丹趁机抓住出席晚宴的来宾，将刚才跟恩尼亚斯说的话几乎重复了一遍。只不过这次，他得到的反应显然令他大失所望。

一位穿着华丽制服的上校，以军人对待学者一贯的假惺惺态度向他凑来，说道：“假如我没弄错你的意思，艾伐丹博士，你是想告诉我们，这些地球贱种属于一个古老的种族，而这个种族有可能是所有人类的祖先？”

“上校，我不愿做这么直接的断言。不过我认为，这种有趣的可能性的确存在。一年以后，我有信心能做出明确的评断。”

“假如你发现事实的确如此，虽然我强烈质疑，博士，”上校回嘴道，“那我会被你吓得魂飞天外。如今，我在地球已经驻守四个年头，我的经验绝不算少。我发现地球人都是恶棍、无赖，没有一个例外。他们的智力绝对低我们一等；使人类征服整个银河的智慧火花，他们脑袋里面空空如也。他们懒惰、迷信、贪婪，没有一丝一毫高贵的灵魂。我向你或其他任何人挑战，谁要是能给我找个地球人来，只要他在任何方面称得上真正的男子汉——比如说，像你或是像我——那个时候，我才会姑且相信你的话，承认他或许和我们的祖先属于同一种族。可是，在此之前，请原谅我无法做出那种假设。”

坐在桌角的一个肥胖男子，此时突然道：“人们都说只有死的地球人才是好的地球人，不过即使死了，他们通常还不忘放出恶臭。”说完便放肆地哈哈大笑。

艾伐丹对着面前的菜肴猛皱眉头，低着头说：“我不想争论种族间的差异，尤其在这个问题上，它根本毫不相干，我讨论的是地球的史前史。那些人的后代，如今经过长期隔离，而且被困在最不寻常的环境中。即使如此，我仍不会太轻易妄下断语。”

他转向恩尼亚斯，又说：“大人，我记得在晚餐前，您曾经提到一个地球人。”

“有吗？我不记得了。”

“一名物理学家，谢克特。”

“哦，对，没错。”

“艾福瑞特·谢克特，是不是？”

“啊，没错，你听说过他吗？”

“我想我的确听过。由于您提到他，这顿晚餐从头到尾我都在动脑筋，不过我相信，现在我终于想了起来。他该不会是哪里的那个核能研究所——哦，那个该死的地方叫什么名字？”他用掌根敲了一两下额头，“芝加核能研究所的那个谢克特？”

“你刚好说对了，他怎么样？”

“是这样的，八月号的《物理评论》中，刊载了他的一篇文章。我所以会注意到，是因为我正在搜集任何有关地球的资料，而在面向全银河的学术期刊上，地球人发表的文章少之又少。无论如何，我想要说明的是，那人声称发展出一种装置，他称之为突触放大器，据说能增进哺乳动物神经系统的学习能力。”

“真的吗？”恩尼亚斯的声音太尖锐了些，“我没听过这回事。”

“我能帮您找来这篇文章，它实在相当有趣。不过，我不能假装了解其中的数学。然而，他只拿地球的某种特有动物做过实验——老鼠，我相信他们是这么叫的——利用突触放大器改造它们，再让它们穿越迷宫。您该知道我在说什么，就是在一个迷宫模型中，学习遵循正确的路径前进，终点处有食物作奖赏。他用未受改造的老鼠当对照组，发现在每次实验中，接受改造的老鼠走出迷宫的时间，不到正常老鼠的三分之一……你看出其中的意义了吗，上校？”

引发这场讨论的那位军人，以漠不关心的口气答道：“没有，博士，我没看出来。”

“那就让我来解释，我坚决相信，任何有能力完成这种工作的科学家，即使是个地球人，他的智力至少和我不相上下。如果你不介意我冒昧，我要说他的智力也不会比你差。”

此时恩尼亚斯突然打岔：“对不起，艾伐丹博士，我希望能回到突触放大器这个话题。谢克特有没有拿人类做过实验？”

艾伐丹马上哈哈大笑：“我相信还没有，恩尼亚斯大人。接受突触放大器改造的老鼠，十分之九都在改造过程中死去。在没有重大进展之前，想必他不敢拿人类做实验。”

听完这番话，恩尼亚斯深深沉入座椅中，额头微微皱起来。在晚餐结束前，他没有再开口，也没有再吃任何东西。

不到午夜时分，行政官就悄悄离开众人。他只跟夫人说了一句话，便乘着他的私人飞艇，飞向两小时航程外的芝加市。他的额头始终微微皱着，心中则极其焦虑不安。

因此，那天下午，当亚宾·玛伦带着约瑟夫·史瓦兹来到芝加，想让他接受谢克特的突触放大器治疗时，谢克特本人已经跟地球行政官密谈了一个多小时。

第四章

捷径

到了芝加后，亚宾浑身不自在，感到自己被不知名的恐怖包围着。芝加是地球上最大的城市之一，据说人口共有五万，而在芝加的某个角落，住着伟大帝国派来的重要官员。

事实上，他从未见过来自银河的人，而在这里，在芝加，他却不停扭转脖子，唯恐自己遇上一个。若是追根究底，他也无法说清即使真遇见外人，他又如何能从地球人中分辨出来。不过，他有个根深蒂固的观念，觉得两者总会有些区别。

走进那个研究所的时候，他还不忘回头再望一眼。他已将双轮车停在一个露天广场，并买了一张六小时的停车券。这么奢侈的行为，会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现在每样事物都令他害怕，空气中似乎处处是眼睛与耳朵。

但愿那个陌生人记得他的嘱咐，一直安分地藏在后座底部。他曾拼命点头，可是他真了解吗？亚宾突然对自己生起闷气，他为什么要被格鲁说服，做出这么疯狂的举动？

面前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他的思绪。

那声音说：“你有什么事吗？”

口气听来有些不耐烦，也许同样一个问题，那人已经问了他好几遍。

他则以嘶哑的声音回答，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挖出来的干粉：“这里是不是可以申请突触放大器实验的地方？”

接待员猛然抬起头，说了一句：“在这里签名。”

亚宾却将双手放到背后，继续以沙哑的声音说：“我在哪儿能先了解一下突触放大器？”格鲁曾经告诉他那个装置的名字，但他说起来仍然很奇怪，根本像是不知所云。

那个女接待员却以顽强的声音说：“除非你以访客的身份在这里签名，否则我无法帮你任何忙，这是规定。”

亚宾掉头就走，一句话也没再说。柜台后面的年轻小姐紧紧抿起嘴唇，同时猛踢座椅旁的讯号杆。

亚宾宁死不愿留下任何不良记录，可是在他看来，他的努力已遭到惨败。这名少女刚才一直盯着他，即使一千年后，她仍会记得自己。他起了一个强烈的念头，想要立刻拔腿飞奔，跑回自己的车上，逃回自己的农场……

从另一个房间中，突然有个身穿实验袍的人匆匆走出来，那名接待员立刻指着亚宾说：“突触放大器的志愿者，谢克特小姐。”

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他不愿提供姓名。”

亚宾抬起头，看到来人是另一个年轻少女。他显得十分惶恐，问道：“你就是那个机器的负责人吗，小姐？”

“不，你完全弄错了。”她露出非常友善的微笑，亚宾随即感到焦虑消退了些。

“不过，我可以带你去见他。”她又以热切的口吻问道，“你真的自愿接受突触放大器的实验？”

“我只想见负责人。”亚宾木然地答道。

“好吧。”对于他断然的不合作态度，她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说完，她便消失在原来那扇门的后面。亚宾等了一会儿，然后，终于看到一根指头向他招呼……

他跟她走进了一间小型会客室，感到心脏不停怦怦乱跳。

她以轻柔的声音说：“你顶多等上半小时，谢克特博士就会来见你。他现在非常忙碌……如果你想要些胶卷书和阅读机打发时间，我马上帮你拿。”

亚宾却摇了摇头。小房间的四面墙壁似乎渐渐向他迫来，将他夹在中间动弹不得。他落入了陷阱吗？那些古人是不是马上要来抓他？

这是亚宾一生中最长的一次等待。

恩尼亚斯大人——地球的行政官，当他来找谢克特博士的时候，则未遇到类似的困难。不过，他的心情几乎与亚宾同样激动。他就任地球行政官已有四年，但访问芝加仍算一件大事。身为遥远的皇帝陛下的直接代表，就法理而言，他能跟银河各区的总督平起平坐，哪怕那些星区的领域横跨几百立方秒差距。然而，实际上，他的处境实在与流放无异。

他困在不毛而空旷的喜马拉雅山脉，并且夹在憎恨他的群众与他代表的帝国两者的冲突中。因此，即使是一趟芝加之旅，对他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事实上，他的解脱都很短暂。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因为在芝加，他必须随时穿着灌铅的服装，即使睡觉时也不能脱下。而更糟的是，他还得持续不断地服用代谢促进剂。

为此，他对谢克特大吐苦水。

“代谢促进剂，”他一面说，一面拿起朱红色的药丸仔细端详，“朋友，对我来说，它或许才是你们这颗行星的真正象征。它的功能是提高所有新陈代谢过程，因为我如今坐在这里，正被四周的放射性云雾包围，而你甚至无法察觉它的存在。”

他吞下药丸，又说：“好啦！现在我的心脏会跳得更快，我的呼吸会自动加速，我的肝脏会在这些化学合成物中溶解——医护人员告诉我，这会使它成为人体中最重要的工厂。而我付出的代价，则是事后剧烈的头痛和倦怠感。”

谢克特博士饶有兴味地聆听这番话。他给人一种患了近视的强烈印象，这并非因为他戴着眼镜，或是眼睛真有毛病，只是因为长久以来，他习惯下意识地仔细观察一切事物，而在开口说话之前，则会方方面面考虑周全。他的个子很高，已快要步入晚年，瘦长的身形有点轻微的伛偻。

他对银河文化相当精通，因此不像一般地球人那样，普遍对外人怀有的敌意与猜疑——甚至对恩尼亚斯这种以宇宙公民自诩的帝国人，都毫无例外地充满反感。

谢克特说：“我确定你不需要这种药丸。代谢促进剂只是你们的迷信之一，而你自己也知道这件事。假如我暗中将它们换成糖丸，你的身体绝不会因此而受损。而且，你还会由于心理作用，而在事后产生类似的头痛症状。”

“你生活在自己习惯的环境中，当然可以说这种风凉话。你能否认你的基础代谢率比我高吗？”

“我当然不能，不过这又怎么样？恩尼亚斯，我知道帝国有种迷信，认为我们地球上的人和其他人类不同，但其实根本没这回事。难道你到这儿来，是为了宣传反地球分子的教条？”

恩尼亚斯哼了一声：“我可以向皇帝陛下起誓，你们地球上的人才是这种教条的最佳宣传家。他们住在这里，挤在这个要命的行星上，在自己的愤怒中溃烂，他们根本就是银河中的慢性溃疡。

“我是说真的，谢克特。哪颗行星有那么多日常的仪典，而且像重度被虐狂那样坚守不移？每一天，毫无例外，我都得接见些这个、那个统治团体派来的代表，要求我批准某个可怜鬼的死刑。他们唯一的罪行不过是闯入禁区、回避六十大限，或只是多吃了些不该吃的食物。”

“啊，但你总是批准这些死刑。你的理想主义衍生出来的嫌恶感，似乎并未让你严词拒绝这些要求。”

“众星是我的见证，我极力反对这些判决。可是我能做些什么呢？皇帝陛下有旨，帝国所有成员都应保有自己的惯例，绝不可强行干扰。这是正确而明智的决定，因为唯有这样，才能防止众人支持一些傻瓜，否则，那些傻瓜会三天两头煽起叛乱活动。此外，当你们的议会、议院、议厅代表坚持死罪的时候，我要是固执地反对，会立刻招来鬼哭狼号，以及对帝国政府的大肆抨击。这样一来，我宁可在一群恶魔中睡上二十年，也不愿再多面对地球十分钟。”

谢克特叹了一口气，又用手摸了摸后脑稀疏的头发：“对银河其他地区来说，如果他们知晓我们的存在，地球只是天空中一颗小石子。可是对我们而言，它是我们的家乡，我们唯一的家乡。然而，我们跟你们这些外世界人士并无不同，只是较为不幸罢了。我们挤在这个几乎死亡的世界上，放射线围墙将我们禁锢起来，周围庞大的银河全都排斥我们。那些折磨着我们的挫折感，我们又要怎样发泄？行政官，你是否愿意将我们多余的人口送到外星？”

恩尼亚斯耸了耸肩：“我会在乎吗？在乎的是其他世界的民众，他们可不愿成为地球疾病的受害者。”

“地球疾病！”谢克特面露不悦之色，“这是个荒谬的想法，应该尽快根除。我们不会传染致死的疾病，你跟我们在一起那么久，岂不是早就死了吗？”

“老实说，”恩尼亚斯微微一笑，“我尽一切可能预防不当的接触。”

“因为你自己对那些宣传也心存恐惧。无论如何，只有你们那些顽固分子的愚蠢头脑，才会幻想出这种事情来。”

“啊，谢克特，难道那些认为地球人带有放射性的理论，根本没有一点科学根据吗？”

“有的，我们当然有放射性，我们怎能避免？而你也一样，帝国上亿颗行星中的每个人都一样。我们所带的比较多，这点我承认，但绝不足以伤害任何人。”

“不过，只怕银河中一般人的想法刚好相反，而且不会希望借由实验证明这一点。此外……”

“此外，你要说我们与众不同——我们不是人类。拜放射线之赐，我们突变得比较快，因而在许多方面都产生了变化……这也是未经证实的理论。”

“却是大家都相信的理论。”

“只要大家一直相信，行政官，只要我们地球人一直被当成贱民，你们就能在我们身上，发现那些令你们反感的特质。假如你们将我们逼得走投无路，我们的反抗难道会很奇怪吗？你们如此憎恨我们，能抱怨我们回过头来恨你们吗？不，不，我们是被动的受迫害者，不能算是主动的一方。”

对于自己挑起的怒火，恩尼亚斯十分懊丧。即使最优秀的地球人，他想，也具有同样的盲点，觉得地球是整个宇宙的公敌。

他很技巧地说：“谢克特，原谅我的鲁莽，好吗？就算我太年轻、太无聊了。在你面前的是个可怜人，一个刚满四十岁的年轻小伙子——在职业文官生涯中，四十岁只算婴儿的年龄——他正在地球上磨炼实习。也许还要好多年，外星省管理局的那些蠢材，才会想起我在此地待得太久，而提拔我转任比较不太要命的职务。所以说，我们都是关在地球上的囚犯，也都是心灵世界的公民，在伟大的心灵世界中，没有任何行星或任何有形特征的区别。伸出你的手来，让我们做个朋友吧。”

谢克特脸上的皱纹消失了，更准确地说，是被象征愉悦的皱纹取代。他开怀地哈哈大笑，然后说：“这番话的内容是恳求的言语，但语气仍属于帝国的职业外交官。你是个差劲的演员，行政官。”

“那就请你扮演一名出色的教师，向我说明有关你那个突触放大器的一切。”

谢克特明显地吃了一惊，再度皱起眉头：“什么，你听说过那个装置？这么说，你不但是一名行政官员，还是个物理学家？”

“所有消息都在我的职责范围内。可是说实在的，谢克特，我真希望知道。”

谢克特仔细打量着恩尼亚斯，似乎有些不大相信。然后他站了起来，将枯瘦的手掌举到嘴边，若有所思地掐着嘴唇：“我几乎不知道该打哪儿说起。”

“这个嘛，众星在上，如果你在考虑要从哪个数学理论说起，我就帮你省省事吧。那些全都别提，你那些函数、张量之类的东西，我根本一窍不通。”

谢克特的眼睛闪了一下：“好的，那么，如果仅做定性的描述，它就是用来增进人类学习能力的装置。”

“人类的学习能力？真的！有效吗？”

“但愿我知道，还需要做很多实验。我会把主要的原理告诉你，行政官，你就可以自行判断。人类的神经系统，动物的也一样，都是由神经蛋白组成。这种物质含有巨量的分子，处于很不安定的电力平衡状态。即使最轻微的刺激，也会扰动其中一个分子，那个分子为了回复平衡，就会将扰动传给另一个分子，如此循环不已，直到扰动到达脑部为止。

“脑部本身也是类似分子的庞大集合体，所有分子都以各种可能的方式互相联系。因为脑部差不多有十的二十次方——也就是说，一的后面加上二十个零——那么多的神经蛋白，它们可能的组合方式，数量级相当于十的二十次方阶乘。这个数目实在太大了，如果宇宙中所有的电子和质子，每个都变成另一个宇宙，而在这么多新宇宙中的电子和质子，每个又再变成另一个宇宙，那么，这样造出的宇宙中每个电子和质子加起来，跟那个数目相比仍趋近于零……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众星保佑，我一个字也不听懂。即使我只是试图理解，也会因为脑汁被榨干而像疯狗那般嗥叫。”

“嗯，好吧，总之，我们所谓的神经脉冲，只不过是渐进性的电子失衡，这种失衡状态沿着神经一直传到脑部，再从脑部传回神经系统。这个道理你懂吗？”

“懂的。”

“很好，这么说，你还真是天才。这种脉冲在神经细胞内传递时，行进一律相当迅速，因为神经蛋白有实质的接触。然而，神经细胞的分布有限，在两个神经细胞之间，存在着一层极薄的非神经组织间隔。换句话说，两个相邻的神经细胞实际上并不相连。”

“啊，”恩尼亚斯说，“所以神经脉冲必须跳过那道障碍。”

“正是如此！那个间隔使脉冲的强度减弱，并降低传输速率，减弱降低的程度和它的厚度平方成正比，而脑部也不例外。现在你想想看，若能找到一种方法，可以减低这种细胞间隔的介电常数……”

“什么常数？”

“这种间隔的绝缘强度，我就是这个意思。如果能令它降低，脉冲就较容易越过那道鸿沟，你的思考和学习速率便会增加。”

“好吧，那么，我回到原先那个问题，它有效吗？”

“我曾用动物做过实验。”

“结果如何？”

“啊，大多都因为脑蛋白变性而很快死去，换句话说，就是脑蛋白凝聚，好像鸡蛋被煮熟那样。”

恩尼亚斯怔了一怔：“科学有时冷酷残忍得无法形容，那些没死的又如何？”

“没有什么决定性的结论，因为它们不是人类。根据数据研判，对它们而言，似乎相当乐观……可是我需要人类做实验。你想想看，每个人脑部的电子性质都不尽相同，每个脑子都会产生特定的微电流，没有任何两组完全一样。它们就好像指纹，或视网膜的血管图样。照理说，它们其实更具特色。我相信，进行改造时应将这点纳入考虑。假如我是对的，就不会再有变性作用发生……问题是我找不到人类做实验，我征求志愿者，可是——”他无奈地摊开双手。

“我当然不会怪他们不敢来，老兄。”恩尼亚斯说，“可是说真的，若是这个装置研发成功了，你打算拿它来做什么？”

物理学家耸了耸肩：“这不是我能说的，当然得由大议会做决定。”

“你不考虑将这个发明献给帝国？”

“我？我一点也不反对。但只有大议会才有裁判权……”

“哦，”恩尼亚斯以不耐烦的口气说，“去他妈的大议会，我以前跟他们打过交道。在适当的时候，你愿意跟他们谈谈吗？”

“为什么，我能有什么影响力？”

“你可以告诉他们，地球上若能制造出一个适用于人类，而且百分之百安全的突触放大器，又如果这个装置能和全银河分享，那么，你们移民外星所受到的某些限制，就有可能被撤销。”

“什么，”谢克特以讽刺的口吻说，“现在又不怕我们的传染病、我们的差异，以及我们非人类的特质了？”

“你们甚至有可能，”恩尼亚斯心平气和地说，“整个被迁移到另一颗行星，考虑一下。”

此时房门突然打开，一位年轻少女走了进来，轻快地掠过放置胶卷书的书柜。她自然而然带来一股春天的气息，驱散了这个隐秘书房里的霉味。看到这个陌生人，她有点脸红，立刻转身准备离去。

“进来，波拉，”谢克特连忙叫道。“大人，”他又对恩尼亚斯说，“我相信您从未见过我女儿。波拉，这是恩尼亚斯大人，地球的行政官。”

她正要屈膝行礼的时候，行政官很快站起来，以相当绅士的手势示意她免礼。

“亲爱的谢克特小姐，”他说，“我真不敢相信，地球上能孕育出像你这样的明珠。其实，将你放在我想得到的任何世界上，你都会是一颗耀眼的明珠。”

他拉起波拉的手，她赶紧带点腼腆地伸手向前。一时之间，恩尼亚斯似乎准备遵循古代礼仪，低下头来亲吻那只玉手。不过即使他动过这个念头，最后也没有付诸实现。他将她的手举到一半便放开来，也许稍微太快了点。

波拉微微皱着眉头说：“大人，您对一名普通地球女子的亲切，实在令我受宠若惊。您竟然不畏惧传染病，敢亲自造访我们，可真是英勇无比、胆识过人。”

谢克特清了清喉咙，打岔道：“我这个女儿，行政官，正在芝加大学攻读学位。她每周有两天的时间，在我的实验室当技术员，以取得必要的实习学分。她是个能干的女孩，虽然我是她父亲，说话难免过分捧她，但我还是要说，她有一天可能取代我的位置。”

“父亲，”波拉柔声道，“我有个重要的消息告诉你。”她显得有些迟疑。

“我该离开吗？”恩尼亚斯客气地说。

“不，不，”谢克特说，“什么事，波拉？”

少女随即答道：“我们有了一个志愿者，父亲。”

谢克特瞪大眼睛，几乎愣在那里：“突触放大器的志愿者？”

“他是这么说的。”

“好啊，”恩尼亚斯说，“看来，我为你带来好运。”

“似乎的确如此。”谢克特又转身对女儿说，“告诉他等一下，把他带到丙室去，我很快会去见他。”

波拉离去后，他又转向恩尼亚斯说：“我失陪了，你不介意吧，行政官？”

“当然不介意，手术需要多久时间？”

“恐怕要几小时，你希望参观吗？”

“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更骇人的事，亲爱的谢克特。我会在国宾馆一直待到明天，你会告诉我结果吗？”

谢克特似乎松了一口气：“会的，当然。”

“很好……考虑一下我刚才有关突触放大器的提议，那是你通往知识殿堂的一条新捷径。”

说完恩尼亚斯便走了，比来的时候内心更加不安。他没打听到什么，恐惧感却增加了许多。

第五章

非自愿的志愿者

客人走后，谢克特博士轻轻地、谨慎地按下召唤钮。一位年轻技术员很快走进来，他穿着一身雪白的实验袍，棕色的长发仔细扎在脑后。

谢克特博士说：“波拉有没有告诉你——”

“有的，谢克特博士。我已经借着显像板观察过他，他无疑是一名真正的志愿者，绝非经由通常的途径送来的实验对象。”

“我应不应该通知议会一声，你认为呢？”

“我不知道该给你什么建议，议会不会受理普通的通讯。任何波束都能被人截听，您也知道。”然后，他又热心地说，“让我把他打发走吧。我可以告诉他，我们需要三十岁以下的人，这个对象少说也有三十五岁。”

“不，不，我最好见见他。”谢克特的思绪像是一股冰冷的漩涡。直到目前为止，每件事都处理得很明智，公开的消息刚好足以构成坦白的假象，一点也不多。而现在，却来了一个真正的志愿者，而且恰好在恩尼亚斯来访后。这其中有什么关联吗？在这个受到诅咒的地球表面，正开始涌起相互角力的巨大暗潮，谢克特自己却只有最模糊的概念。但就某种意义而言，他也知道得够多了。多得足以令他受他们摆布，而且绝对比任何一个古人想像中还要多。

可是他能怎么办？现在他的生命受到了双重威胁。

十分钟后，谢克特博士无奈地望着面前这个粗鲁的农夫。他将帽子抓在手上，脑袋转向一侧，仿佛想要避开过分仔细的端详。他的年纪，谢克特想，绝对在四十岁以下，但与土地搏斗的艰苦生活，当然不会让人养尊处优。这个人的面颊棕里透红，虽然室内温度不高，在他的发际与两侧太阳穴附近，却挂着几滴明显的汗珠，他一双手则不断在互相揉搓。

“好，亲爱的先生，”谢克特亲切地说，“我了解你拒绝提供姓名。”

亚宾的反应则是盲目的固执：“我听说如果来当志愿者，什么问题都不会问。”

“嗯，好吧，那究竟有没有什么你想说的事？或是你只想要立刻接受手术？”

“我？此时，此地？”他突然吓了一跳，“志愿者不是我自己，我从来没有这么说过。”

“不是你？你的意思是，志愿者另有其人？”

“当然，我怎么会想要……”

“我了解。这个实验对象，另外那个人，跟你在一块吗？”

“可以这么说。”亚宾谨慎地回答。

“好吧，听好，那就告诉我们你愿意说的事。你说的每句话，我们都会绝对保密，我们还会尽一切可能帮助你。同意吗？”

农夫忽然垂下头来，勉强可算是个表示敬意的动作：“谢谢你，事情是这样的，先生。我们农场里有个人，一个远——啊——远亲。他帮我们的忙，你该了解——”

亚宾困难地吞着口水，谢克特则严肃地点了点头。

亚宾继续说：“他是个非常勤奋的工人，也是个非常优秀的工人。我们曾经有个儿子，你知道吗，可是他死了，而我的好太太和我，你知道吗，我们需要帮手——她的身体不大好，没有他的话，我们几乎没法子应付。”他感觉这个故事好像乱成一团。

那位瘦削的物理学家却一直在点头：“而你这位亲戚，你就是要他来接受手术？”

“啊，没错，我以为我说过了。但我如果还没说到那里，也要请你原谅我。你知道吗，那可怜的家伙脑袋不——不完全正常。”然后，他慌慌张张地一口气说下去，“他没有生病，你了解吧。他没什么不对劲，还不至于被剔除。他只是动作迟缓，而且不说话，你懂了吧。”

“他不会说话？”谢克特似乎吃了一惊。

“哦——他会。只不过他不喜欢说，而且说得不好。”

物理学家看来有些犹豫：“而你想用突触放大器来增进他的智力，啊？”

亚宾缓缓点了点头：“假使他多懂点事，先生，啊，他就能做些我太太干不了的活，你懂了吧。”

“他也许会死，这点你可了解？”

亚宾一筹莫展地望着对方，十根指头猛力互相缠扭。

谢克特说：“我需要他的同意。”

农夫慢慢摇着头，表情十分倔强：“他不会了解的，”然后，他以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尽力劝道，“啊，你听我说，先生，我确定你会了解，你看来不像个不知道苦日子是什么的人。那个人上了年纪，不是六十大限的问题，你知道吧，可是如果说，下次普查的时候，他们认为他心智鲁钝，而——而把他带走呢？我们不想失去他，这就是我们带他来这里的原因。

“我会这样神秘兮兮，是因为也许——也许——”亚宾的双眼不自主地绕着墙壁打转，仿佛想要凭借意志力穿墙透壁，以便侦测可能藏在外面的监听者，“好吧，也许古人不会喜欢我的所作所为，也许试图拯救一个残废，会被判定是违反俗例的举动。可是生活很艰苦，先生……而且这对你也会有帮助，你们一直在征求志愿者。”

“我知道。你的亲戚在哪里？”

亚宾趁机赶紧说：“在外面我的双轮车中，只要还没被人发现。他不会照顾自己，万一什么人……”

“好吧，我们希望他平安无事。你和我现在就到外面去，把那辆车开到我们的地下停车场。除了我们两人和我的助手，我一定不让其他人知道他的存在。而且我向你保证，兄弟团契绝对不会找你麻烦。”

他伸出一只手臂友善地按在亚宾肩头。农夫咧嘴笑了笑，面颊不由自主地抽动，对他而言，就像一根套在脖子上的绳索终于松开了。

谢克特低头望着躺在睡椅上那个肥胖、秃发的男子。这个病人已失去意识，呼吸深沉而有规律。刚才，他说的话完全不知所云，他自己什么都不懂。可是，又找不出任何弱智的生理征候。对一名老年人而言，他的反射机能相当正常。

老年人！嗯。

他抬头望向对面的亚宾，后者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切过程。

“你要不要我们做骨骼分析？”

“不！”亚宾叫道，然后又用较温和的口气说，“我不要任何能确认身份的检查。”

“那样做对我们有帮助。你懂吗，假如我们能知道他的年龄，那就会更安全。”谢克特说。

“他五十岁。”亚宾立刻回答。

物理学家耸了耸肩，这并不重要，于是他再度审视沉睡中的实验对象。刚才被带进来的时候，他显得很沮丧，完全封闭自己，对一切漠不关心，至少看来如此。即使那些安眠药丸，也没有引起他的疑心。当药丸递到他面前时，他露出个迅速而神经质的笑容，便一口吞了下去。

技术员正将最后一组机件推进来，这些机件看来相当粗陋，但凑在一起就成了一具突触放大器。按下某个按钮后，手术室的偏光玻璃窗便开始进行分子重排，一下子全部变成不透明，唯一的光线只有病人头上耀眼的冷光。病人已被移到手术台上，借着数十万瓦功率的反磁力场，他整个身子悬浮在手术台上方两英寸。

亚宾仍坐在黑暗的角落，他什么也看不懂，却偏偏认定只要他在场，就能阻止任何不利的行为。虽然他也明白，自己根本不知道如何阻止。

物理学家对他视若无睹，只是细心地将电极接到病人的头颅。那是个冗长的工作，首先要利用乌斯特氏技术，仔细研究颅骨结构，将蜿蜒曲折、严丝合缝的裂隙全弄清楚。谢克特绷着脸对自己笑了笑——要定量测定一个人的年龄，颅骨裂隙虽不是无可取代的途径，但对这个手术而言，它已足够精确，这个人的年龄绝对不止五十。

过了一会儿，他就笑不出来了，反而皱起了眉头。裂隙结构有点不对劲，它们似乎很奇怪，不太……

一时之间，他已经可以发誓，这个颅骨结构相当原始，表现出一种返祖现象。可是嘛……嗯，此人的智力本就异常，又有何不可呢！

他突然惊叫道：“啊，我没注意到！这个人的脸上有毛发！”他转向亚宾：“他一向都有胡须吗？”

“胡须？”

“就是他脸上的毛发！过来这里！你没看到吗？”

“有的，先生。”亚宾迅速搜寻记忆，当天上午他的确注意到了，后来却忘得一干二净。“他生来就是那样，”接着，他又有所保留地补充一句，“我想的话。”

“好吧，我们把它除去。你不想让他像个野兽般到处招摇吧，是吗？”

“不想，先生。”

技术员立刻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将脱毛软膏涂在史瓦兹脸上，那些胡须随即尽数脱落。

技术员说：“他胸部也生有毛发，谢克特博士。”

“银河啊，”谢克特说，“让我看看！啊，这个人简直是一张活地毯！没关系，别管它，穿上衬衣就看不见了。我要开始安插电极，让我们在这里、这里和这里各插一根。”细如毛发的白金电极扎了进去，“这里和这里也要。”

共有十几根电极穿过皮肤刺入裂隙，透过紧密的裂隙，电极能感受到脑细胞间微电流的细微回波。

几个人仔细盯着安培计，当连接电极的电线接上再拉开时，安培计的指针出现了纤细的跳跃动作。微型的针尖记录器在绘图纸上画出不规则的波峰与波谷，最后的图形就像许多细致的蛛网。

然后，那些图形被放在发光的乳白色玻璃上，大家弯下腰来，围在图形旁边窃窃私语。

亚宾只听到断断续续的语句：“……实在太规则了……看看这个五阶峰值的高度……我想应加以分析……清楚得肉眼都能看出来……”

接着，他们似乎花了很长的时间，着手调整突触放大器。一面转动许多旋钮，一面盯着游标调节器，然后紧紧夹住，并将读数记录下来。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检查各种不同的电表，每次都得重新做些调整。

然后，谢克特对亚宾微微一笑，说道：“很快就会结束了。”

巨大的机器向沉睡的病人推进，像个动作迟缓的饥饿怪兽。四条长电线悬垂在他手脚上方；一个黑色的垫子，看来像是硬橡胶制成的，仔细地垫在他的后颈，并用夹子固定在他的双肩。最后，一对像是巨大鸟嘴的电极张了开来，咬在他灰白、圆胖的头颅上，两极各指着两侧太阳穴。

谢克特的眼睛紧盯着精密计时器，开关则握在他手中。他的拇指突然动了一下，却未发生任何可见的变化，就连被吓得神经过敏的亚宾，也没看出什么究竟。时间仿佛又过了几小时，实际上还不到三分钟，谢克特的拇指再度动了动。

助手连忙弯下腰来，检视了一下仍在熟睡的史瓦兹，然后抬起头来，得意洋洋地说：“他还活着。”

不过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好几个小时，记录报表逐渐堆积如山，大家几乎都兴奋得发狂。当皮下注射器将药剂打进史瓦兹体内，他的眼皮开始眨动的时候，天色早已暗了下来。

谢克特后退几步，脸色苍白但神情愉快。他一面用手背轻拍额头，一面说：“大功告成。”

他又转向亚宾，以坚决的口吻说：“他必须在这里待上几天，先生。”

亚宾眼中立刻射出万分惊慌的目光：“可是……可是……”

“不，不，你必须信任我。”他极力说服亚宾，“他会很安全，我可以拿性命担保，其实我已经把命赌进去了。将他留给我们，除了我们自己，没有人会看到他。假如你现在把他带走，他也许就活不成，这样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如果他真死了，你还得向古人解释尸体是打哪儿来的。”

最后一句话发生了作用。亚宾吞了一口口水，然后说：“可是我问你，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接他？我才不想告诉你我的名字！”

无论如何，他已经屈服了。谢克特说：“我没有问你的名字。从今天算起，一个星期后，晚上十点钟的时候，你再回到这里来。我会在停车场门口等你，就是我们把你的双轮车开进来的那道门。你必须相信我，老兄，你没什么好怕的。”

亚宾驾车冲出芝加的时候，已是晚上八九点钟光景。从那个陌生人敲门算起，已经整整过了二十四小时。在这段时间中，他一再触犯俗例，可算是罪上加罪，今后他还能平安无事吗？

双轮车沿着空旷的道路飞驰，他不由自主地频频回首。会不会有什么人跟踪？一直跟到他家去？他的面容有没有被记录下来？现在，位于华盛的兄弟团契总部，是不是有人正在悠闲地比对着档案？在那里，所有活着的地球人，以及他们的统计资料全部记录在案，那主要是为了六十大限而准备的。

六十大限，所有的地球人最后都难逃这个劫数。还要再过四分之一世纪，他才会面对这一关。不过，由于格鲁的关系，他早已每天为这件事烦恼。如今，这个陌生人带来了同样的问题。

如果他再也不回芝加，会不会好一点？

不！他与洛雅无法长久维持三人的生产量。一旦他们撑不下去，他们最初的罪行——藏匿格鲁——就会被人发现。所以说，触犯俗例的罪行一旦开始，一定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亚宾知道自己会回来，不论有任何危险。

直到午夜过后，谢克特才想到该就寝了，这还是操心的波拉坚持之下的结果。即使如此，他并未入睡。枕头像是令人窒息的装置，裹在身上的床单则能使人疯狂。他站了起来，坐到靠窗的椅子上。现在整个城市一片漆黑，但在地平线上，在大湖的对岸，还映着象征死亡的暗淡蓝光。在地球表面，除了少数区域外，全都在这种蓝色光芒的笼罩下。

一整天处于兴奋状态的活动，仍在他心灵中疯狂地飞舞。劝走那个受惊的农夫之后，他第一个行动便是以视讯电话联络国宾馆。恩尼亚斯一定在等他的消息，因为接电话的正是他本人，他仍套在灌铅的厚重衣物内。

“啊，谢克特，晚安。你的实验做完了？”

“我的志愿者也差点完了，可怜的家伙。”

恩尼亚斯露出嫌恶的神情：“当我想到最好别再待下去时，我的决定果然没错。你们科学家跟杀人凶手几乎没什么分别，我有这种感觉。”

“他还没死，行政官，我们也许能把他救活，不过……”说到这里，他耸了耸肩。

“我建议你，今后一律只拿老鼠做实验，谢克特……但你今天像是另一个人，朋友。虽然你对这种事一定早已麻木，但是我做不到这一点。”

“我上了年纪，大人。”谢克特随口说。

“在地球上，这可是一种危险的游戏。”他淡淡地答道“上床睡觉吧，谢克特。”

因此，谢克特此时坐在那里，凝望着垂死世界中一个黑暗的都市。

突触放大器的测验工作已进行了两年，在这两年中，他一直是古人教团的奴隶与玩弄的对象。古人教团就是兄弟团契，后者是他们自己的称呼。

他早已写成七八篇论文，本来可以发表在《天狼星区神经生理学期刊》上，真要那样的话，他就会因此在整个银河享有盛名，而他十分渴望这个荣誉。如今，这些论文锁在他的书桌里发霉，他却写了一篇词意晦涩又故意误导读者的文章，刊登在《物理评论》上。那就是兄弟团契的行事方法，一半的实话胜过全然的谎言。

而恩尼亚斯却认真追究起来。为什么呢？

这一点，跟他所知道的其他事情合拍吗？他所怀疑的事，难道帝国同样起了疑心？

过去两百年间，地球曾有过三次起义行动，每一次都打着所谓古代光荣的旗帜，以武力反抗帝国驻军。结果三次都失败了，这是当然的事。若非帝国本质上相当开明，银河议会大体而言也很有政治家风度，那么地球早被血洗一空，从住人行星的名单上除名了。

不过现在情势或许有所不同……真的不同了吗？一个垂死的疯子讲的话，四分之三都语无伦次，他又能听信多少？

那又有什么用？无论如何，他什么也不敢做，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他已上了年纪，正如恩尼亚斯所说，在地球上，这可是一种危险的游戏。六十大限眼看就要来临，这个无所遁逃的死劫，只有极少数人能得以幸免。

即使生活在地球，在这个悲惨而不断燃烧的泥丸上，他也想要继续活下去。

想到这里，他又躺回床上，而在快要进入梦乡之际，他在心中暗自嘀咕：他打给恩尼亚斯的那通电话，不晓得有没有被古人窃听。这时，他还不知道古人另有其他情报来源。

直到第二天早上，那名年轻的技术员才完全下定决心。

他十分崇拜谢克特，可是他很明白，秘密地改造一名未经认可的志愿者，是违反兄弟团契直接命令的行为。而那个命令，曾被赋予等同于俗例的法律地位，违反这样的命令就是犯了死罪。

他翻来覆去地推想，接受改造的这个人究竟是谁？征求志愿者的行动进行得很小心，那样做的目的，是为了透露一些有关突触放大器的消息，以消除帝国间谍潜在的疑心，并非真正鼓励志愿者前来。古人教团一直送他们自己的人来接受改造，这已经足够了。

那么，这个人是谁派来的？是古人教团暗中派来的吗？为了要检验谢克特的可靠程度？

或者，难道谢克特是一名叛徒吗？当天稍早的时候，他曾与某人密谈许久。那人穿着厚重的衣物，而外人为了防范放射线毒害，一律会穿上那种服装。

不论事情如何，谢克特都将注定灭亡，自己为什么也要被拖进棺材呢？他还是年轻人，还有将近四十年好活，为什么要提早进入六十大限呢？

此外，这还代表他能因此而晋升……反正谢克特老了，下次普查也许就会把他除掉，所以对他而言不会有什么损失。实际上，是一点损失也没有。

技术员终于做出决定。他的手伸向通话器，按下数个密码，这样便能直接接通地球教长的私人房间。教长的地位仅次于帝国皇帝与行政官，他掌握着地球上每个人的生杀大权。

第二天晚上，由于一阵剧烈的疼痛，史瓦兹脑中迷蒙的印象才开始明朗。他记起沿着湖边来到一堆低矮的建筑群中，又在车子后座伏着身子等了许久。

然后呢，是什么？是什么？他的心灵用力拉扯迟钝的思绪……对，他们来找他，将他带到一个房间，里面有许多仪器与仪表，此外还有两颗药丸……就是这些了。他们把药丸递给他，他高高兴兴接了过来。他有什么好怕的？即使是毒药，对他而言也甘之如饴。

接下来——什么都没有了。

慢着！还有些意识的片段……许多人俯下身来看他……突然间，他又记起冰冷的听诊器按在胸口的动作……还有个女孩喂过他一些食物。

他忽然恍然大悟，自己曾接受过什么手术。他感到惊慌失措，用力拉开被单，在床上坐了起来。

一名少女出现在他面前，双手按向他肩膀，坚决地将他按回枕头上。她以安抚的语气说了一些话，他却完全听不懂。他试图推开那双纤细的手臂，可是办不到，他没有一点力气。

他将两只手伸到面前，看来似乎没有异常。他又动了动双腿，立刻听见床单发出沙沙声，他的两只腿绝未被截掉。

他转向那名少女，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问道：“你听得懂我的话吗？你知道我在哪里吗？”他几乎连自己的声音都已无法分辨。

少女微微一笑，突然以流畅的声调，吐出一大串快速的言语。史瓦兹哼了一声，感到有些失望。然后，一个年纪较大的男人走了进来，就是当初给他药丸的那个人。他跟那位少女交谈了一会儿，不久，少女又转身面对着他，并指着他的嘴唇，做出一个劝诱的小动作。

“什么？”他说。

她热切地点了点头，美丽的脸蛋露出喜悦的光彩。最后，连史瓦兹都不禁感到赏心悦目，浑然忘却其他的一切。

“你要我开口说话？”他问道。

那个男的坐到床缘，对史瓦兹做着手势，示意他张开嘴巴。他先说：“啊——”然后用手指轻抚史瓦兹的喉结，于是史瓦兹也跟着说：“啊——”

“怎么回事？”那人松开手后，史瓦兹不悦地说，“我能说话使你感到很惊讶吗？你把我当成了什么？”

几天后，史瓦兹知晓了一些事实。那个男的是谢克特博士——自从他跨过那个布娃娃，这还是他第一次知道某人的名字。那位少女则是他的女儿，名叫波拉。史瓦兹还发现自己再也不必刮胡子，脸上的胡须一直没再长出来。这点令他害怕，他以前真有胡须吗？

他的体力很快恢复。现在他们准许他穿上衣服，下床走动一会儿。除了浓粥外，也开始喂他一些别的食物。

那么，他的问题是失忆症吗？他们帮他治疗的就是这个毛病吗？这个世界是否一直都很正常、很自然，而他自以为记得的那个世界，难道只是一个失忆的头脑产生的幻想？

但他们从不准他踏出这个房间，连到走廊上也不准。这么说，他是一名囚犯吗？他是否犯了什么罪？

再可怕的迷途经验，也比不上迷失在自己孤寂的心灵中那么可怕——在那些庞大繁复的心灵回廊里，什么也抓不到，什么也抱不住。再也没有什么人，会比一个丧失记忆的人更加无助。

波拉以教他说话自娱。他学得很轻松，也都能记住，但他一点也不感到惊讶。他记得以前自己的记性就很好，至少，这项记忆似乎是正确的。只花了两天时间，他就学会了简单的句子，而在三天内，他就能让别人懂得自己的意思。

然而，第三天发生的事，则的确令他惊讶。谢克特开始教他算术，还出题目考他，史瓦兹每次都能说出正确答案。谢克特一面盯着计时装置，一面用铁笔迅速做记录。接着，谢克特又对他解释“对数”的定义，并问他二的对数是多少。

史瓦兹仔细选取所用的字眼，他学到的词汇仍然太少，因此特别利用手势强调“我——不——说，答案——不——数字。”

谢克特兴奋地猛点着头，然后说：“不是数字，不是××，不是××；一部分××，一部分××。”

史瓦兹十分明了谢克特的意思，他是在肯定自己的说法正确。那个答案并非整数，而是个小数。因此他又说：“○？三○一○三，还——多——数字。”

“够了！”

然后他开始感到讶异，他是怎么知道答案的？史瓦兹确定自己从未学过对数，却在听到问题之后，心中立刻冒出答案。至于究竟是怎么算出来的，他一点概念也没有。仿佛他的心灵是个独立的个体，只是把他的身体当成一个传话筒而已。

或者，在他丧失记忆前，他曾经是个数学家？

他开始感到日子极难熬，觉得自己必须到外面的世界闯一闯，想办法找出答案，而且这种念头越来越强烈。这样像囚犯一样被关在房间中，只不过是个医学实验品（他突然有了这个想法），他永远无法知道真相。

到了第六天，机会终于来临。他们变得过分信任他，有一回谢克特离去后，竟然未将房门锁上。通常，房门锁得十分严密，连门缝都看不出来。这一次，却留下四分之一英寸的空隙。

他等了一会儿，以确定谢克特不会立即回来。然后，他模仿着他们开门的动作，慢慢将手按在一个小灯泡上。房门随即轻巧无声地滑开……走廊上没有人。

于是史瓦兹“逃走”了。

他又如何能知道，在这六天中，古人教团的特务一直在监视这间医院、这个房间，以及他自己？

第六章

深夜的忧虑

入夜后，行政官的府邸几乎与仙境无异。夜花（并非地球土生土长的）绽开白色肥厚的花瓣，将淡雅的清香传遍府邸各个角落。府邸建筑采用不锈铝合金作材料，巧妙地掺入人造矽酸盐纤维。在经过偏振的月光照耀下，那些纤维闪着暗淡的紫光，与周围的金属光泽相映成趣。

恩尼亚斯凝望着天上的星辰。在他看来，众星才是真正的美，因为它们代表了帝国。

地球的夜空介于两个极端之间。它不像中央世界的夜空，有着无法逼视的壮观天象——灿烂的星辰挤成一团，竞相发出耀眼的光芒，在星光爆满的情况下，几乎见不到所谓的黑夜。它也不像外缘的夜空那般孤寂庄严——天球上只挂着几颗遥遥相对的暗淡孤星，勉强打破浓密的黑暗，银河则是横跨天际的乳白色透镜，也好像漂浮在天边的钻石粉末，完全看不出由无数恒星组成。

在地球上，随时能看见两千颗恒星。现在恩尼亚斯可以看到天狼星，而围绕着它的某颗行星，是帝国人口最多的十大行星之一。他也看得到大角，那是他故乡星区的首府所在地。至于帝国首都世界川陀的太阳，则隐藏在星河某个角落，即使利用望远镜，也无法从一片光海中分辨出来。

一只柔软的手掌突然按在他肩头，他也伸出手来握住了那只手。

“芙洛拉？”他悄声道。

“最好没错，”传来的是她半开玩笑的声音，“你可知道，你从芝加回来一直没合过眼？还有你可知道，现在已经接近清晨？……要不要我叫人把早餐送到这儿来？”

“有何不可？”他爱怜地抬头望着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她脸颊旁一绺棕发，然后紧紧抓在手中，“你一定要跟我一起守夜，模糊了这对银河中最美丽的眼睛？”

她拉回自己的头发，柔声答道：“而你，则想用甜言蜜语糊住我的眼睛。但我以前也看过你像这个样子，你的心事一点都瞒不了我。今晚什么事让你操心，亲爱的？”

“啊，就是一向让我操心的那件事，就是我让你埋没在这里。其实，不论在银河哪个总督社会中，你都会是最出色的佳人。”

“还有别的吗？好啦，恩尼亚斯，我可不要被你愚弄。”

恩尼亚斯在黑暗中摇了摇头，又说：“我不知道。我想，是许多小难题累积在一起，终于使我吃不消了。谢克特和他的突触放大器是一桩；这个考古学家，艾伐丹，和他的那些理论又是一桩。还有其他的事，其他的事。哦，有什么用呢，芙洛拉，我在这里什么事都做不好。”

“今天清晨这个时候，当然不是测验自己士气的最佳时机。”

恩尼亚斯却咬牙切齿地说：“这些地球人！为何这么小的一群，会成为帝国这么大的负担？你记得吗，芙洛拉，我刚被指派接任行政官职位时，那个老法劳尔——前任的行政官——对我所做的警告，说这个职位有多难做？……他是对的。若说他说错了什么，就是他的警告还不够彻底。我当时却嘲笑他，私底下，我认为那是他年老力衰的结果。我却是个年轻、积极、勇敢的人，我会做得更好……”

说到这里他突然住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等他再开口的时候，显然跳到了另一个话题。“然而，有这么多互相独立的证据，似乎都显示地球人又误入歧途，再度梦想要造反了。”

他抬起头来，望着他的妻子：“你可知道，古人教团的中心教条是什么？他们认为地球曾是人类唯一的故乡，所以地球注定是人类的中心、人类真正的代表。”

“啊，前天晚上艾伐丹就是这么说的，对不对？”在这种时候，让他一吐为快总是最好的办法。

“是的，他的确说过。”恩尼亚斯以沮丧的口气说，“即使如此，他却仅提到过去，古人教团则同时谈论过去和未来。他们说，地球将再次成为人类的中心。他们甚至声称，这个虚幻的地球第二王国即将来临。他们发出警告，说帝国将毁于一场全面性灾难，而地球——”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一个落后、蛮荒、土地遭到污染的原始世界，最后将成为光荣的胜利者。过去，这种荒谬的教条曾挑起过三次叛乱，但地球因此遭致的破坏，却一点也没有动摇他们的愚蠢信念。”

“他们只不过是一群可怜人，”芙洛拉说，“我是说这些地球人。除了那个信念，他们还能有什么呢？他们显然被剥夺了一切，包括一个像样的世界，一个像样的生活。他们甚至失去做人的尊严，因为银河的其他人类，都不能在平等的基础上接受他们。所以他们封闭在自己的梦想中，你能因此怪他们吗？”

“是的，我可以怪他们。”恩尼亚斯中气十足地叫道，“他们应该从梦中醒来，尽力和整个银河趋同。他们不否认与众不同，但他们只想用‘较佳的’取代‘较差的’，你不能指望其他人允许他们那样做。他们应当抛弃排外意识，以及那些过时而粗野的俗例。他们自己要像个人，别人才会把他们当人看待。要是他们非当地球佬不可，就只会被视为那种东西。

“不过别管这件事了。比方说，突触放大器的进展如何？就是像这种小问题，害我一直睡不着觉。”恩尼亚斯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望着东方的天际，漆黑的夜空已渐渐透出朦胧的曙光。

“突触放大器？……啊，不就是艾伐丹博士晚宴中提到的那个装置吗？你到芝加去，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

恩尼亚斯点了点头。

“你在那里发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发现。”恩尼亚斯说，“我认识谢克特，对他非常熟悉。我看得出他什么时候悠然自在，什么时候忧心忡忡。我告诉你，芙洛拉，他这次跟我谈话，从头到尾忧虑得要死。当我离去时，他感激得差点痛哭流涕。这是个令人不快的谜，芙洛拉。”

“可是那个机器有效吗？”

“我是一名神经物理学家吗？谢克特说它没效。后来他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一名志愿者差点被害死。但我可不相信，他太兴奋了！还不只如此，他简直得意万分！他的志愿者还活着，这就代表实验成功了。如果说他当时还不算快乐，我这辈子就从未见过快乐的人……好，你想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谎？你认为那个突触放大器开始运转了吗？你认为它能制造一群天才了吗？”

“但若是那样，为什么还要保密呢？”

“啊！为什么？你难道看不出这很明显吗？地球的叛乱为何总是失败？他们寡不敌众，根本没有胜算，对不对？如果能将地球人的智力普遍提升，成为原来的两倍、三倍，他们的胜算又会变成多少？”

“哦，恩尼亚斯。”

“那时我们的处境，也许会像人猿和人类对敌一样。人数的多寡又有什么用？”

“你实在是捕风捉影，他们不可能瞒得了这种事。你随时可以请外星省管理局派几个心理学家来，在地球上持续进行随机抽样测验。若有任何异常的智商增长，当然可以立即检查出来。”

“对，我想你说得没错……不过事情也许不是这样。我什么事也无法确定，芙洛拉，除了确定马上就要爆发一场叛乱。就像上次的那种叛乱，只不过也许要更糟。”

“我们有所准备吗？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这么肯定……”

“准备？”恩尼亚斯的笑声好像狗叫，“我的确做了，驻军已经完成战备，装备补给一律齐全。在我能力范围内做得到的，我全都已经做了。可是，芙洛拉，我不希望发生叛乱，我不希望历史将我记载为镇压叛乱的行政官，我不希望自己的名字和死亡、屠杀连在一块。我会因此获颁勋章，可是一个世纪后，历史课本却会称我血腥的暴君。六世纪时那个圣塔尼的总督，难道不是最好的例子吗？他令数百万民众丧生，但除了那样做，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当时他被大大表扬了一番，但现在谁还对他有一句好话？我倒宁愿让后人记得，我曾经阻止一场叛乱，拯救了两千万傻瓜不值钱的性命。”他的口气听来相当绝望。

“你确定无法做到吗，恩尼亚斯——即使现在？”她坐到他身边，用指尖轻抚他的下颚。

他抓住她的手指，紧紧握在手中：“我怎能做得到？每件事都和我作对。管理局本身也来凑热闹，还跟那群地球狂徒站在一边，竟然把那个艾伐丹送到这里来。”

“可是，亲爱的，我看这个考古学家不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我承认他看来像个好奇心重的人，可是他会有什么害处呢？”

“啊，难道还不明显吗？他想证明地球的确是人类的发源地，想要为那种颠覆性的言论，提出一个科学证据。”

“那就赶紧阻止他。”

“我办不到，坦白说，你戳到我痛处了。有人认为总督无所不能，事实却并非如此。那个人，艾伐丹，拥有外星省管理局发给的许可令，那是由皇上亲自批准的。面对这一纸令状，我完全无可奈何。我什么事也不能做，除非先诉请中央议会批准，那得花上好几个月……而我又能给他们什么理由？另一方面，假如我强行阻止他，就等于我自己叛变，你也知道，自从八十年代发生内战后，对于那些他们认为越权的行政官员，中央议会一律毫不犹豫就立刻撤换。然后又会怎么样呢？会有另一个人接替我的职位，他对整个情况毫不知情，艾伐丹照样会如愿以偿。

“那还不是最糟的事，芙洛拉。你可知道，他准备如何证明地球的古老？你猜猜看。”

芙洛拉轻声笑了笑：“你是在跟我开玩笑，要我怎么猜呢？我又不是考古学家。我想，他会设法挖出古代的雕像或骨头，再用诸如放射性的方法，来测定它们的年代。”

“我倒希望真是这样。艾伐丹真正准备做的，他昨天告诉我，是进入地球的放射性地带。他想要在那里寻找人造器物，再用类似的定年方法，证明地球的土壤带有放射性前，那些器物就已经存在，因为他坚持地球的放射性是人为的结果。”

“但这跟我刚才说的几乎一样。”

“你可知道进入放射性地带代表了什么？那些地方都是禁区，这是地球人最严格的俗例之一。没有人能进入禁区，而所有的放射性地带都属于禁区。”

“可是这样好啊，艾伐丹会被地球人自己阻止。”

“哦，好啊，他会被教长阻止！然后，我们又如何能说服教长，让他相信整个计划并非政府资助，帝国并未纵容这种蓄意的亵渎行动？”

“教长不可能那么敏感。”

“他不会吗？”恩尼亚斯站起来，双眼盯着他的妻子。夜色已逐渐淡去，在灰蒙蒙的晨曦中，她的面容依稀可见。“你拥有最动人的纯真天性，他当然会那么敏感。你可知道，哦，大约五十年前，发生过一件什么事？让我告诉你，然后你可以自行判断。

“事情是这样的，地球人绝不允许在他们的世界上，出现任何帝国统治的标记。因为他们一向坚持，唯有地球才是银河的合法统治者。然而，年轻的斯达涅尔二世——就是那个有点精神错乱的娃娃皇帝，他在位两年就被暗杀了，你应该记得！——他却下令要将帝国的国徽，悬挂在位于华盛的地球议会厅中。这个命令本身不算无理要求，因为在银河各行星的议会厅中，全都悬挂有这个国徽，作为帝国一统银河的象征。可是这样做的结果如何呢？国徽挂起来的那一天，整个城市立刻发生暴动。

“华盛那些丧心病狂的家伙拆下国徽，并武装起来和驻军对抗。斯达涅尔二世也实在够疯狂，竟然坚持贯彻他的命令，即使杀光地球人也在所不惜。不过在大屠杀展开之前，他自己就遇刺身亡，继位者厄达德取消了原来的命令，才使一切重归太平。”

“华盛那些丧心病狂的家伙拆下国徽，并武装起来和驻军对抗。斯达涅尔二世也实在够疯狂，竟然坚持贯彻他的命令，即使杀光地球人也在所不惜。不过在大屠杀展开之前，他自己就遇刺身亡，继位者厄达德取消了原来的命令，才使一切重归太平。”

“你的意思是，”芙洛拉以不敢置信的口吻说，“帝国国徽没有挂回去？”

“我正是那个意思。众星在上，在帝国亿万行星中，唯有地球议会厅内没有国徽，就是我们如今立足的这颗卑贱的行星。即使到了今天，假如我们想再试试，他们为了阻止我们，还是会奋战至最后一人。而你还问我他们是不是敏感，我告诉你，他们简直就是疯狂。”

在渐渐变作灰色的曙光中，两人维持了一阵沉默。然后芙洛拉才再度开口，她的声音细微而缺乏自信。

“恩尼亚斯？”

“嗯。”

“你所操心的事，不止是你预期中的叛乱会影响你的名誉。假使我不能读懂你一半心思，我就不配当你的妻子。在我的感觉中，你料到某种事物会对帝国构成真正的威胁……你不该对我隐瞒任何事，恩尼亚斯。你在害怕这些地球人会赢。”

“芙洛拉，我无法谈论这件事。”他的眼中露出痛苦的神情，“那甚至不算一种预感……也许在这个世界待上四年，对任何正常人而言都太长了。可是这些地球人为何如此自信？”

“你又怎么知道？”

“哦，绝对没错，我自己也有情报来源。毕竟，他们先后已被镇压三次，不可能再存有任何幻想。然而，他们面对着两亿个世界，任何一个都比地球强大，他们却仍信心十足。他们对于所谓的命运，或是某种超自然力量，某种对他们才有意义的东西，真有如此坚定的信念吗？也许……也许……也许……”

“也许什么，恩尼亚斯？”

“也许他们拥有独门武器。”

“能让一个世界打败两亿个世界的武器？你紧张过度了，没有任何武器具有这种威力。”

“我已经提到过突触放大器。”

“我也告诉了你怎么对付它。你知道他们手上还有其他类型的武器吗？”

“没有了。”回答得很勉强。

“一点都没错，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武器。且让我告诉你该怎么做，亲爱的。你何不主动跟那个教长联络，以认真诚恳的态度，把艾伐丹的计划告诉他？再以旁敲侧击的方式，坚决主张不该让他获得批准。这样他们就不会——或说应该不会——怀疑帝国政府跟这桩触犯俗例的愚蠢行为有任何牵连。与此同时，你还得躲在幕后，不露痕迹地阻止艾伐丹的行动。然后，再让管理局派两名优秀的心理学家来——或者最好要四名，这样就能保证他们至少会派两名——让他们检查突触放大器改变智力的可能性……其他的事，我们的战士都能应付，至于未来的问题，就留给我们的后代解决吧。

“现在，你何不就在这里睡一会儿？我们可以把椅背放下，你可以用我的毛皮披肩当毯子。等你醒来后，我会叫下人把早餐推来。在阳光底下，每件事都会变得不一样。”

因此，彻夜未眠的恩尼亚斯，终于在日出前五分钟进入梦乡。

八小时后，教长第一次听到贝尔·艾伐丹这个名字，以及他身负的特殊任务，这都是行政官亲口告诉他的。

第七章

与疯子的聊天

至于艾伐丹，则只顾着尽情享受他的假期。他的飞艇“蛇夫号”至少还要一个月才能送达，也就是说，他有一个月的逍遥时光，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因此，在抵达埃佛勒斯峰六天后，贝尔·艾伐丹便向东道主告别，搭乘“地球空运公司”最大的一架平流层喷射机，从埃佛勒斯峰直飞地球上人口最多的芝加市。

至于他为何舍弃恩尼亚斯提供的私人快艇，搭乘商用班机旅行，答案其实很简单，他是故意这么做的。这是基于一个陌生人兼考古学家的合理好奇心——住在像地球这样一颗行星上的普通居民，他们的生活究竟如何？

此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艾伐丹来自天狼星区，人人都知道，在整个银河中，该星区的反地球偏见最为强烈。然而，他总喜欢自认从未沾染这种恶习。身为一名科学家，尤其是一名考古学家，绝不允许他存有那样的心态。当然，他难免习惯成自然，将地球人想像成某些类型的漫画人物。即使到了今天，他仍觉得“地球人”是个丑恶的名词。纵然如此，他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偏见。

至少，他自己不这么想。比如说，假如一个地球人希望加入他的考古队，或是为他个人工作，而且所受的训练与本身的能力都合格，那么他是不会拒绝的。不过，前提是的确要有工作机会。而且，还要考古队其他成员不至太在意，而这可就难了。通常，队员们会一致反对，那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继续思索这个问题。跟一个地球人一同进餐，这种事他当然不会介意。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分享一个卧铺也没关系——假设那个地球人足够干净，而且身体健康。事实上，不论在哪方面，他对待地球人都不会有任何差别，他这么想。但有一点不可否认，就是他总会意识到地球人就是地球人，他自己也无可奈何。这是童年浸淫在偏执气氛中的必然结果，那种气氛纯粹而彻底，因此使人几乎没有感觉，却会在你心中深深扎根。当你离开那个社会，再回头反省之际，才能真正看清它的本质。

可是在这里，他有了自我测验的机会。他坐在飞机上，周围全部是地球人，而他感到百分之百自然——几乎百分之百。好吧，只是有点心虚罢了。

艾伐丹看了看同行旅客的脸孔，每张脸都很普通，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他们应该有所不同，这些地球人，但若是在人群里无意间遇到他们，他有办法从普通人中分辨出他们来吗？他自认办不到。女性外貌并不难看……他的眉毛突然打了个结，当然，即使包容也该有明确的界线，比方说通婚就是无法想像的事。

在他的眼中，这架飞机只是个不完美的小玩具。它当然是核动力交通工具，但对核能的应用实在太欠缺效率。举例来说，动力系统的屏蔽就没做好。艾伐丹突然又想到，大气中若出现杂散伽马射线或高密度中子，一般人虽然会认为很严重，但地球人的感受很可能没有那么深刻。

这时，窗外的景观吸引了他的目光。从紫红色的平流层顶向下望去，地球呈现出难以置信的面貌。他可以望见下方广大迷蒙的陆地块（映着阳光的云朵零星散布，因此视线并不清楚），看得出是沙漠独有的橘红色。朦胧模糊的昼夜界线落在他们后方，渐渐远离飞驰的平流层班机。而在夜幕中，则有放射性地带散发出的闪耀光芒。

他突然听到许多人的笑声，便将注意力从窗外收回来。那阵笑声似乎围绕着一对老夫妇——两人都体态丰满，脸上挂着愉快的笑容。

艾伐丹用手肘推了推邻座的旅客：“怎么回事？”

邻座那人止住了笑，对他说：“他们结婚满四十年了，正在进行他们的‘大旅游’。”

“大旅游？”

“你知道，就是环绕地球一周。”

老先生正兴高采烈、口若悬河地述说他的经历与观感。他的妻子偶尔会插一句嘴，细心地更正一些毫不重要的细节，两人的心情都好极了。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周围的人都听得极其专注。艾伐丹不禁感到地球人也很热情、很有人情味，与银河各个角落的人并无不同。

然后，有人问道：“你的六十大限定在什么时候？”

“差不多一个月后，”回答得干脆而欣然，“十一月十六日。”

“很好，”刚才那人又说，“我希望你遇上一个好天气。我父亲的六十大限那天，碰到一场该死的倾盆大雨，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么大的雨。我陪他一起去——你也知道，像这种日子，谁都喜欢有个伴——他一面走一面抱怨，我们开的是敞篷双轮车，你懂了吧，两个人全身都湿透了。‘我跟你讲，’我说，‘你有什么好抱怨的，老爹？我还得回去呢。’”

机舱内掀起一阵哄堂大笑，老夫妇也毫无顾忌地随众人笑成一团。然而，艾伐丹心中却生出一种明显而不安的疑虑，令他陷入恐怖的情绪中。

他对旁边的乘客说：“这个六十大限，他们谈论的这个话题，我想他们指的是安乐死。我的意思是，你到六十岁生日那天，就会被送到另一个世界，对不对？”

不过艾伐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邻座的男子硬生生咽下最后几下笑声，猛然转过头来，以狐疑的目光瞪视他良久。最后，那人终于开口道：“嗯，你又认为它是什么意思呢？”

艾伐丹做了个含糊的手势，傻傻地笑了笑。他早就听说过这个习俗，不过那只是一种学术问题，是书本上的记载，是科学论文讨论的题目。但他现在终于有了切身的感受，领悟到它真正用在活人身上。根据这个习俗，周围这些男女老幼全都只能活到六十岁。

旁边那个人仍在瞪着他：“嘿，老兄，你是打哪儿来的？在你家乡那个城市，他们不知道六十大限吗？”

“我们管它叫‘时辰’，”艾伐丹有气无力地说，“我是从那里来的。”他伸出右手拇指，用力朝肩膀后面一甩。又过了十五秒钟，对方才收回质疑的锐利目光。

艾伐丹突然撅起嘴唇。这些人的疑心病可真重，至少，漫画人物的这项特征是真实的。

那位老先生又开始说话。“她要跟我一道去。”他一面说，一面冲着和蔼的老妇人点了点头，“她的期限比我大约晚三个月，但她认为等下去没什么意义，不如我们一道走还比较好。对不对，我的胖太太？”

“哦，没错。”她咯咯地笑得很开心，“我们的子女都已经结婚，有了他们自己的家庭，我只会成为他们的累赘。何况，老头不在了，我反正也没法享受剩余的时光，所以我们决定一道上路。”

于是，所有乘客似乎同时开始计算自己剩下的日子。这牵涉到了将月数转换成日数的公式，有几对夫妻还因此起了争执。

一个穿着紧身衣裳，一脸毅然表情的矮小男子，以激昂的口吻说：“我刚好还剩下十二年三个月零四天。十二年三个月零四天，一天也不多，一天也不少。”

有人对这句话加了个合理的注脚：“要是你提早死了，自然另当别论。”

“胡说八道，”那人立刻回嘴，“我绝无意提早死去，我像是那种会提早死去的人吗？我还要活十二年三个月零四天，这里谁也没有胆量否认这一点。”他的样子看来的确非常激昂。

有个瘦削的年轻男子，本来叼着一根高级长型香烟，此时他把香烟拿在手中，以阴沉的口吻说：“能把日子算得那么清楚实在不错，有很多人却活过了自己的时限。”

“啊，的确如此。”另一人附和道，大家也都点了点头，一股新鲜的愤慨气氛突然出现。

“不过，”那年轻人一面吞云吐雾，一面以夸张的动作弹掉烟灰，“一个男人，或是女人，想要活过六十岁生日，直到下个议会日来临，我倒看不出有什么好反对的，尤其是他们如果有事要交代清楚。可是某些卑鄙无耻的寄生虫，竟然想要活到下个普查日，白白消耗下一代的粮食……”对于这种事，他似乎有一肚子的牢骚。

艾伐丹轻声插嘴道：“不是每个人的年龄都登记在案吗？他们生日过后就不可能再活多久了，对不对？”

接下来是一片沉默，有些人则对这个愚蠢的理想主义言论嗤之以鼻。最后，终于有人再度开口，那人仿佛试图结束这个话题，以圆滑的外交辞令说：“反正，我想，活过六十大限也没什么意义。”

“如果你是农夫，当然没有意义。”另一个洪亮的声音回嘴道，“你在田里工作半个世纪后，要是不想结束这种生活，你就一定是疯了。可是，那些行政官员，还有生意人又如何呢？”

最后，那位老先生勇敢地提出自己的见解（这场讨论就是由他结婚四十周年纪念引起的），也许因为他的六十大限即将来临，已经没有什么顾虑，他才生出平常没有的勇气。

“这一点，”他说，“要看你认识些什么人。”他狡狯地眨了眨眼睛，显得若有所指。“我知道有个人，在八一年普查后年满六十，却一直活到八二年的普查才被抓到。他上路的时候已经六十九岁，六十九岁！想想看哪！”

“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有那么点钱，他的弟弟又是古人教团的成员。只要有这两个条件，没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

大家都表示颇有同感。

“我告诉你们，”抽烟的年轻人以激动的口气说“我有个伯父就多活了一年，只不过一年而已。他就是那种自私的家伙，不想到另一个世界去，懂了吧。他可真是关心我们这些家人啊……我当初却不知道，懂了吧，否则我就会告发他，相信我。因为一个人时候到了就该上路，唯有这样对下一代才算公平。反正，最后他还是被抓到了，然后我立刻倒霉，兄弟团契马上来找我和我哥哥，想知道我们为何不告发他。我说，我对这档子事毫不知情，我的家人也都被蒙在鼓里。我还说我们有十年没见过他了，我老头也支持我的说法。可是我们仍被罚款五百点，这就是没人照应你的结果。”

艾伐丹脸上烦乱的表情越来越明显。难道这些人都是疯子吗？竟然如此看待死亡，还对逃避死亡的亲友恨之入骨。他会不会在无意间，搭上一架运送精神病患到收容所（或去执行安乐死）的特别班机？或者说，地球人就是这个样子？

邻座那人对他仍没有好脸色，他的声音闯进艾伐丹的思绪：“嘿，老兄，‘那里’究竟是哪里？”

“什么？”

“我说，你是从哪里来的？你刚才说‘从那里来’，‘那里’是什么意思？嘿？”

艾伐丹发现，众人的视线现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每双眼睛都在瞬间冒出怀疑的目光。他们以为自己是古人教团的一员吗？他提出那样的问题，像是个卧底的人施展的诡计吗？

因此，他突然以坦白的态度，诚恳地回答对方的问题：“我不是从地球上什么地方来的，我是来自天狼星区拜隆星的贝尔·艾伐丹。阁下尊姓大名？”说完，他便伸出右手。

他这句话一出口，简直就像在机舱中丢下一颗微型核弹。

每张脸孔随即现出无声的恐惧，又迅速转变成气愤、痛恨、充满敌意的表情。坐在他旁边的人僵硬地站起来，挤到另一组座位去，原来坐在那里的两个人则挤成一团，以便帮他腾出空位。

众人的脸一一转开，大家都用肩膀或后背对着他。一时之间，艾伐丹感到怒火中烧。地球人竟然这样对待他！地球人哪！他对他们伸出友谊之手，他，一个天狼星区居民，屈尊降贵向他们示好，他们却悍然拒绝。

然后，他勉强放松紧绷的情绪。根深蒂固的偏见显然不是单向的，恨意能滋生恨意！

他觉得又有人坐到他身边，于是转过头去，以愤怒的口气说：“什么事？”

来的正是那个抽烟的年轻人，他一面开口，一面点燃另一根香烟。“嗨，”他说，“我叫可伦……别让那些蠢材把你气坏了。”

“没人惹我生气。”艾伐丹不耐烦地说。他对身旁这个人没什么好感，现在也没那种心情向一个地球人示好。

但是可伦不善于察言观色，他使劲吸了一大口烟，再将香烟伸出座椅扶手，把烟灰弹到走道上。

“乡下土包子！”他轻蔑地悄声道，“只不过是一群农民……他们欠缺银河观。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你可以跟我做朋友，我的人生哲学不一样。将心比心，人人都有生存的权利，我常这样说。我对外人毫无成见，只要他们对我友善，我就会对他们友善。有什么分别，他们身为外人不是自己的选择，就像我身为地球人一样无可奈何。你难道不认为我说得对吗？”他亲热地拍了拍艾伐丹的手腕。

艾伐丹点了点头，被那人拍了一下，令他有一种毛毛虫爬到身上的感觉。这个人由于错失机会，未能亲自将伯父送上死路，因而感到愤恨不已，跟这种人打交道绝不是愉快的事，这跟他的星籍可说毫无关系。

可伦上身靠向椅背，又说：“要去芝加吗？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阿巴丹？”

“艾伐丹。是的，我是要去芝加。”

“那是我的故乡，是地球上最好的该死城市。要待很久吗？”

“也许，我还没定好计划。”

“嗯……喂，我希望你不会怪我这么说，我一直在注意你的衬衣。介不介意我仔细看一看？天狼星区制品，啊？”

“是的，没错。”

“这是上好的质料，在地球上找不到这种货色……嘿，兄弟，你的行李箱里，应该还有像这样的衬衣吧？如果你想卖掉，我愿意跟你买，它穿起来可真潇洒。”

艾伐丹用力摇了摇头：“抱歉，可是我没带太多衣物，我还打算在地球上沿途添购些。”

“我付你五十点。”一阵沉默后，可伦带着一丝愤恨的语气，补充了一句，“那是个好价钱。”

“很好的价钱，”艾伐丹说，“可是，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没有多余的衬衣可卖。”

“好吧……”可伦耸了耸肩，“准备在地球待不少时日吧，是吗？”

“也许。”

“你是干哪行的？”

考古学家终于让心中的怒意浮出表面：“听我说，可伦先生，如果你不介意，我有点累了，想要小睡一会儿。你认为可以吗？”

可伦皱起眉头：“你怎么搞的？你们这些人不是认为对人应当文明吗？我只不过客客气气地问你一个问题，没有必要把我的耳朵咬掉。”

这段对话本来一直压低声音进行，现在突然变成近乎吼叫。许多充满敌意的面孔纷纷转向艾伐丹，他则紧紧抿起嘴唇。

这是他自找的，他愤愤地想道。若是他一开始就保持距离；若是他没想要夸耀自己的包容力，未曾将它强行加在不想要的人身上，他就不会惹上这种麻烦。

于是，他以平稳的口气说：“可伦先生，我没有要求你来陪我，也没有表现得不文明。我再说一遍，我有点累了，想要休息一下。我想，这句话没什么不对劲。”

“听我说，”年轻人站了起来，以粗暴的动作丢开香烟，再伸出一根指头指着对方，“你别把我当成一条狗，或是其他什么东西。你们这些可恶的外人，带着优雅的谈吐和局外人的眼光来到这里，就以为你们有权践踏在我们身上。我们没必要吃这一套，懂了吧。假如你不喜欢这里，你大可回老家去。你只要再啰唆几句，我就会好好修理你一顿。你以为我怕你不成？”

艾伐丹别过头去，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

可伦不再说什么，默默回到原先的座位。机舱四处又响起热烈的谈话声，艾伐丹却充耳不闻。他感到——而不是看到——有许多凌厉恶毒的目光投到自己身上。最后，那些目光终于渐渐消失，就像所有的事物一样。

剩下的那段旅程，他一直保持着孤独与沉默。

降落芝加机场的感觉真好。当他还在天空的时候，看到这个“地球上最好的该死城市”第一眼，艾伐丹就发出会心的微笑。他发现由于这个城市的出现，机舱内凝重而不友善的气氛顿时改善了许多。

他指挥着搬运工人卸下行李，转运到一辆双轮计程车上。在计程车中，至少他将是唯一的乘客。因此，只要注意别跟司机做不必要的交谈，他就几乎不可能惹上麻烦。

“国宾馆。”他把目的地告诉司机，他们便上路了。

就这样，艾伐丹首度来到芝加市。也就在这一天，约瑟夫·史瓦兹从核能研究所逃了出来。

可伦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望着艾伐丹远去的背影。然后他掏出小笔记簿，一面抽着香烟，一面仔细研究其中的记载。虽然说了那个“伯父的故事”（过去他经常使用，而且成效卓著），但他并未从旅客身上打探出太多情报。其实，那老家伙的确说了些，他抱怨某人活过了自己的日子，并归咎于他跟古人教团有“关系”。光是这几句话，诋毁兄弟团契的罪名就能成立。可是，反正那老头的六十大限就在一个月后，把他的名字记下来也没用。

可是这个外人完全不同。他以愉悦的心情审视着这一条：“贝尔·艾伐丹，天狼星区拜隆星——对六十大限十分好奇——自己的事守口如瓶——十月十二日，芝加时间上午十一点，搭乘商用班机来到芝加——反地球倾向非常显著。”

这回，他也许有了真正重要的收获。揪出一些口没遮拦、胡乱发表叛逆言论的小角色，实在是一件无聊的工作。不过，像今天这种事则是最好的补偿。

半小时内，兄弟团契便会收到他的报告。想到这里，他便以悠闲的步伐走出机场。

第八章

会师芝加

这是谢克特博士第二十次翻阅最近的研究笔记，当波拉走进他的办公室时，他抬了一下头。而她刚刚套上实验袍，就立刻皱起眉头。

“哎呀，父亲，你还没吃呀？”

“啊？我当然吃过了……哦，这是什么？”

“这是午餐，或说曾经是顿午餐，你吃掉的一定是早餐。我特地去买这些食物，再送来这里，你要是不吃，我这样做一点意义也没有，以后我赶你回家吃饭就行了。”

“别激动，我马上吃。我不能因为每次你认为我该吃饭了，就中断某个重要的实验，你知道的。”

开始吃甜点的时候，他又变得兴高采烈。“你根本想像不到，”他说，“这个史瓦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有没有告诉你，他的颅骨骨缝怎么样？”

“它们很原始，你告诉过我。”

“可是还有别的。他有三十二颗牙齿，上、下、左、右各有三颗臼齿，其中一颗是假牙，而且一定是自制的。至少，我从没见过齿桥上有金属钩子，用来将假牙挂在两旁牙齿上，而不是将它融在颚骨中……可是，你看过什么人有三十二颗牙齿吗？”

“我不会无缘无故数别人的牙齿，父亲。正确的数目是多少——二十八颗？”

“当然……不过，我还没说完。昨天我们做了一次内科分析，你猜我们发现了什么？……猜猜看！”

“肠子？”

“波拉，你故意要气我，可是我不在乎。你不必猜啦，让我来告诉你。史瓦兹有一条阑尾，长度是三英寸半，而且是开口的。银河啊，这真是史无前例！我曾向医学院查询——当然，我做得很谨慎——阑尾从来没有超过半英寸的，而且绝对没有开口。”

“这究竟代表什么意义呢？”

“啊，这是百分之百的返祖现象，他简直就是个活化石。”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墙边，又快步走回来，“我告诉你该怎么做，宝拉，我认为我们不该放弃史瓦兹，他是个太珍贵的标本。”

“不，不，父亲。”波拉立刻说，“你不能那样做。你答应过那个农夫，说你会把史瓦兹还给他。为了史瓦兹自己，你也一定要这么做，他在这里并不快乐。”

“不快乐！哈，我们待他有如一个富贵的外人。”

“这又有什么分别？那个可怜人习惯了他的农场，还有他的家人，他一辈子都住在那里。现在，他有了一个可怕的经验——在我看来，还是个痛苦的经验——而且他的心灵运作方式改变了。你不能指望他有办法了解，我们必须考虑到他的人权，一定要把他送回家人身边。”

“可是，波拉，为了科学……”

“哦，得了吧！科学对我而言又值什么？万一兄弟团契听说你在进行未经批准的实验，你想他们会怎么说？你认为他们会关心科学吗？我的意思是，即使你不为史瓦兹着想，也得为你自己着想。你把他留得越久，被抓到的机会越大。明天晚上，你就把他送回家去，就用你原先计划的方式，你听到没有？……我现在下楼去，看看史瓦兹在晚饭前是否需要什么。”

但她不到五分钟就回来了，她的表情沮丧，脸色惨白：“父亲，他走了！”

“谁走了？”他吃了一惊。

“史瓦兹！”她叫道，眼泪已经快掉下来，“你离开他的时候，一定忘了把门锁上。”

谢克特猛然站起来，伸出一只手稳住了身子：“多久了？”

“我不知道，但不可能太久。你最后在那里是什么时候？”

“不到十五分钟。你进来的时候，我在这里才待了一两分钟。”

“好吧，那么，”她突然下定决心，“我马上出去找他，也许他只是在附近乱逛。你，待在这里。如果别人发现他，绝不能让他们知道他和你有牵连。明白了吗？”

谢克特只能拼命点头。

约瑟夫·史瓦兹在逃离医院的囚室，来到广阔的市区后，心中的大石头并没有落下。他未曾欺骗自己，让自己相信已有一个行动计划。他明白，而且非常明白，他只是在见机行事而已。

若说有什么理性的冲动在指引他（而不是盲目地期望只要能有行动就好），那就是他希望借由不期而遇的事件，能帮助他寻回走失的记忆。如今，他已经百分之百相信，自己是一名失忆症患者。

然而，对这个城市的匆匆一瞥，却使他感到十分气馁。现在是午后近黄昏时分，芝加市在阳光下呈现一片乳白色。建筑物采用的可能都是瓷质材料，就像他最初碰到的那个农舍一样。

在他内心深处翻腾的印象，告诉他城市的色调应该是褐色与红色。而且它们应该脏得多，这点他绝对肯定。

他慢慢向前走。不知怎么回事，他感觉不会有组织化的搜捕行动。他知道这一点，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知道。事实上，过去这几天，他觉得自己对“气氛”，以及对周遭事物的“感觉”都变得越来越敏感。这是他心灵中奇妙的变化之一，自从……自从……

他的思绪逐渐淡去。

无论如何，医院囚室中的气氛神秘兮兮，而且似乎带有惊惧的成分。所以说，他们不会大呼小叫地追捕他，他明白这点。可是他为什么明白呢？他心灵中这种奇异的活动，也是失忆症的症状之一吗？

他走过另一个十字路口。双轮车辆十分稀少，而行人，嗯，就是行人，他们的衣着相当可笑，没有缝线，没有扣子，五颜六色，但他自己的衣服也是一样。他感到很纳闷，不知道自己原来的衣服在哪里，然后心中又在嘀咕，记忆里的那些衣服，他真曾经穿过吗？一旦开始彻底怀疑自己的记忆，任何事都会变得难以确定。

可是他清清楚楚记得他的妻子，以及他的两个女儿，她们不可能只是幻想。他在走道中央停下脚步，想要拾回内心突然失去的平静。也许她们是真实人物的变形，在这个如此不真实的真实世界中，的确有这些人物存在，而他必须找到她们。

许多路人与他擦肩而过，有几个不客气地咕哝了几句。他继续前进，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强烈的念头——他肚子饿了，或说很快就要饿了，而他却没有钱。

他环顾四周，看不到任何像餐厅的店面。算了，他怎么知道呢？他又读不懂那些招牌。

他一面走，一面望进每家商店……不久，他发现一家店面里头，有些设在壁凹中的小桌，其中一张桌旁坐着两个人，另一张旁边有一个人，而那些人都在进食。

至少有一件事未曾改变，人们吃东西的方式仍是咀嚼与吞咽。

他刚走进去，便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里茫然不知所措。里面没有柜台，没有人在烹调食物，也看不见厨房的标志。他本来打的主意，是想靠洗盘子换取一顿晚饭。可是——他要跟谁打交道呢？

他怯生生地走向那两名用餐者，指了指餐桌，吃力地说：“食物！哪里？拜托。”

两人抬头看了看他，显得有些惊讶。其中一人一口气说了好些话，简直听不懂是在说什么。他一面说，还一面敲着摆在餐桌靠墙那端的一样小装置。后来另外那个人也说了几句，样子显得很不耐烦。

史瓦兹低下头。正当他转身准备离去时，衣袖被人一把抓住……

葛兰兹早就注意到史瓦兹，当时史瓦兹只不过是窗外一张圆胖而渴望的脸孔。

他说：“他想要什么？”

麦斯特坐在小餐桌的对面，背对着街道。他转过头去，向外面看了一眼，又耸了耸肩，什么话也没说。

葛兰兹又说：“他进来了。”麦斯特答道：“那又怎样？”

“不怎么样，只不过说说罢了。”

不料过了一会儿，那人无助地四下张望一番之后，竟然向他们走来，指着他们的炖牛肉，以古怪的口音说：“食物！哪里？拜托。”

葛兰兹抬起头：“食物就在这里，兄弟。随便选一张餐桌，拉出椅子坐下，然后使用自助食物机……自助食物机！你不知道自助食物机是什么吗？……看看这个可怜的蠢材，麦斯特。他这样望着我，好像我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懂。嘿，老兄——这个东西，看到了吧，只要投下一枚硬币就行。让我继续吃饭好吗？”

“别理他，”麦斯特咕哝道，“他不过是个无业游民，想要讨些施舍。”

“嘿，等一等。”当史瓦兹转身准备离去时，葛兰兹抓住他的衣袖。然后，他转头对麦斯特说：“太空在上，让这家伙吃点东西吧。他也许很快要到六十大限了，至少我能帮他这点小忙……嘿，兄弟，有钱没有？……算啦，真是见鬼了，他还是不懂我的话。钱，兄弟，钱！这个——”他从口袋掏出一枚亮晶晶的半点硬币，将它向上一弹，半空中便出现一道闪亮的弧线。

“有没有？”他问道。

史瓦兹缓缓摇了摇头。

“好吧，那么，我这个给你！”他将半点硬币放回口袋，掏出一枚小额硬币丢过去。

史瓦兹抓住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啦，别老是站在那里。把它投进自助食物机里面，就是这里这个东西。”

史瓦兹突然发觉自己听懂了。自助食物机有一排投币孔，大小各不相同。此外还有一排按钮，每个按钮对面有一张乳白色的长方形卡片，但他看不懂卡片上写些什么。于是史瓦兹指了指桌上的食物，再用食指在一排按钮上晃了晃，同时扬起眉毛作询问状。

麦斯特以厌烦的口吻说：“他嫌三明治还不够好，如今这年头，我们这个城市出了不少高级无业游民。他们不值得同情，葛兰兹。”

“好吧，就算我损失零点八五点。反正明天就是发薪的日子……来吧。”最后两个字是对史瓦兹说的。他又掏出几枚硬币投入自助食物机中，再从壁槽内取出一个宽大的金属容器。“现在把这个拿到另一张餐桌上……算啦，那十分之一点你留着吧，用它买杯咖啡好了。”

史瓦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容器举到隔壁餐桌上。容器旁边附有一把汤匙，借着薄膜状的透明材料黏在上面。他用指甲轻轻一压，只听得一下微弱的声响，那把汤匙便掉下来。与此同时，容器的盖子一分为二，各自向一旁卷开。

他刚才看到，隔壁两人吃的是热腾腾的食物，这个容器中的食物却是冷的，不过这只是小事一桩。没想到过了一分钟左右，他便发觉里面的食物越变越热，容器本身摸起来也很烫。他停了下来，绷紧神经静观其变。

那碗牛肉浓汤先是开始冒气，然后冒了一会儿泡泡。等它变凉后，史瓦兹很快便解决了这一餐。

当他离开餐馆的时候，葛兰兹与麦斯特仍留在那里。另外一名顾客也尚未离去，史瓦兹从头到尾没留意那个人。

此外，史瓦兹也未曾注意到，自从他离开研究所，一个瘦小的男子就以高明的手法跟踪他，一直设法与他保持目力可及的距离。

贝尔·艾伐丹沐浴更衣之后，随即根据原先的打算，准备好好观察一下“智人地球亚种”在固有栖息地的生活。天气晴朗温和，微风使人神清气爽，而这个村落——抱歉，这个城市——则显得明朗、宁静而清洁。

还不错嘛。

芝加是第一站，他想，它是这颗行星上人口最多的城市。华盛是下一站，那是本星的首都。然后是神路！三藩！布宜诺！……他已定好旅程，将要遍游西半球各个陆地（地球残存的零星人口，大多数分布在这些地方）。每个城市他都能停留两三天，这样，等他再回到芝加的时候，他的探险飞艇差不多也该到了。

这将是一趟极富教育性的旅行。

下午即将结束的时候，他走进一家自助餐馆。当他进餐时，碰巧看到一幕真实剧。主角是两个地球人——他们紧跟在他后面进了这家餐馆，以及一个肥胖的老者——他是最后进来的一个。他仅是置身局外顺便观察一下，只不过注意到，这件事与喷射机上不愉快的经历是个强烈对比。餐桌旁那两个人显然是计程飞车司机，不可能怎么富有，但他们却能做出慈善义举。

那名肥胖的老者离去后，又过了两分钟，艾伐丹也离开了这家餐馆。

街道明显地拥挤了许多，因为上班时间已经接近尾声。

一名年轻少女迎面匆匆走来，他连忙闪到一旁，以免跟她撞个正着。

“对不起。”他说。

她穿着一身白色，那种式样一看就知道是一种制服。她似乎未曾留意差点发生的碰撞，她脸上现出焦虑的表情，不停来回猛转着头，再加上心事重重的神态，都在说明情况极为紧急。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她的肩头：“我能帮你什么吗，小姐？你有什么麻烦吗？”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来，以惊讶的目光望着他。艾伐丹不自觉地估计她的年龄介于十九到二十一岁，又不知不觉地仔细打量她褐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珠、高挺的颧骨、尖细的下巴、苗条的腰肢，以及优雅的体态。但他又突然发觉，一旦想到这个小女人是地球土生土长的，她的吸引力便立刻大打折扣。

但她仍是瞪着他，当她正要开口的时候，却好像忽然间泄了气。“哦，没有用的，请别管我。如果你想找什么人，却对他可能的去处没半点概念，竟然还期望能找到他，那只是痴心妄想罢了。”她沮丧地垂下头来，两眼泪汪汪的。但她随即抬头挺胸，做了几下深呼吸，“你有没有看到一个胖胖的男人，大约五英尺四英寸，穿着绿色和白色的衣服，没有戴帽子，头相当秃？”

艾伐丹望着她，露出讶异的神色：“什么？绿色和白色？……哦，我不敢相信……我问你，你说的这个人，他说话是不是有困难？”

“是的，是的，哦，没错。这么说，你见过他喽？”

“不到五分钟前，他还在那里面跟两个人一起吃东西……他们来了……喂，你们两位。”他向他们招了招手。

葛兰兹最先走过来：“要车吗，先生？”

“不是，但你如果告诉这位小姐，那个跟你们一起吃饭的人到哪儿去了，就值得我付你一趟车钱。”

葛兰兹顿了一下，露出懊丧的表情：“唉，我愿意帮助你们，但刚才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他。”

艾伐丹转向那名少女：“听好，小姐。他不可能朝你来的方向走去，否则你应该会发现他，而他也不可能走得太远。让我们向北方走几步，如果再看到他，我能认得出来。”

他纯粹基于一时冲动，才会如此自告奋勇，而在一般情况下，艾伐丹却不是个冲动的人。现在，他发觉自己正对着她微笑。

葛兰兹突然打岔道：“他做了什么，小姐？他没有触犯什么俗例吧？”

“没有，没有，”她急忙答道，“他只不过有点小病，如此而已。”

两人离去后，麦斯特望着他们的背影说：“有点小病？”他将鸭舌帽向上一推，然后捏了捏下巴，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你相信吗，葛兰兹？有点小病。”

说完，他瞟了同伴一眼。

“你是怎么回事？”葛兰兹不安地问道。

“看来我也要有点小病了。那家伙一定是从医院跑出来的，那个则是出来找他的护士，而她担心得像什么似的。如果他只不过有点小病，她又何必担心呢？他几乎不能说话，也几乎听不懂别人的话。你也注意到了，对不对？”

葛兰兹的双眼突然射出惊恐的目光：“你想该不会是热病吧？”

“我想到的当然就是‘放射热’，而且他病得不轻。他曾经和我们距离不到一尺，那绝不是什么好事……”

一个瘦小的男子忽然来到他们身边，他的目光凌厉且炯炯有神，说话的声音则近似鸟鸣，也不知道他是哪里冒出来的：“怎么回事，两位先生？谁得了‘放射热’？”

两人以厌恶的眼光望着他：“你是什么人？”

“呵，”瘦小男子答道，“你想要知道，是不是？老实跟你们说，我是兄弟团契的差使。”他将翻领向外翻了一下，露出一个亮晶晶的小徽章。“现在，奉古人教团之名，所谓的‘放射热’是怎么回事？”

麦斯特以惊恐阴沉的语调说：“我完全不知道任何事。有个护士在找一个病人，我疑心会不会是‘放射热’。这样做并没有违反俗例吧？”

“呵！你想告诉我什么是俗例，是吗？你最好专心管你自己的事，俗例的问题交给我来操心。”

瘦小男子搓了搓手，迅速向四面八方观望一番，便匆匆朝北方走去。

“他在那里！”波拉得意忘形地抓住同伴的手肘。这个变化实在太快、太容易、太意外了。从全然绝望的一片空虚中，他突然间凝聚成形，出现在一家自助百货商店正门口，距离那家自助餐馆还不到三条街。

“我看到他了，”艾伐丹悄声道，“你待在这里，让我去跟着他。万一他看到你，一下子冲进人群中，我们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他们像噩梦中的魔鬼一样紧追不舍。商店中的人潮好像流沙，可以慢慢地（或迅速地）将猎物吞噬，藏在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又会不期然地再吐出来，还会筑起牢不可破的障壁。大群人潮集结在一起，本身或许就拥有一个恶毒的意识。

此时，艾伐丹小心翼翼地绕过柜台，将史瓦兹当作一条上钩的大鱼。他伸出巨大的手掌，抓住史瓦兹的肩头。

史瓦兹迸出一阵谁也听不懂的话，惊慌失措地拼命想要挣脱。然而，即使比史瓦兹强壮许多倍的人，在艾伐丹的手下也只能束手就擒。艾伐丹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为了不让旁观群众感到好奇，他故意以普通的语调说：“嗨，老兄，几个月不见了，你好吗？”

这个幌子实在很容易被人看穿，他想，因为对方正在叽里呱啦说个不停，幸好波拉及时赶到。

“史瓦兹，”她压低声音说，“跟我们回去。”

一时之间，史瓦兹表现出不肯服从的强硬态度，但不久便软化。

他以困倦的口吻说：“我——跟——你们——走。”可是他这句话，却被商店扩音系统突然发出的巨响淹没。

“注意！注意！注意！管理处要求光临本店的所有顾客，很有秩序地由第五街出口离去。各位在经过门口时，需要向警卫出示自己的登记卡。此项疏散行动绝对要迅速进行。注意！注意！注意！……”

这个广播重复了三遍，最后一次播放的时候，还混杂着许多沙沙的脚步声，因为人群已开始在各个出口排队。许多人七嘴八舌地大吼大叫，以各种方式问着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诸如“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搞的？”

艾伐丹耸了耸肩，说道：“我们去排队吧，小姐，反正我们要走了。”

波拉却摇了摇头：“我们不能，我们不能……”

“为什么？”考古学家皱起眉头。

少女只是不断向后退。她怎能告诉他，说史瓦兹没有登记卡？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一直在帮自己？她陷入了疑心与绝望的漩涡中。

最后，她以沙哑的声音说：“你最好自己走吧，否则你会惹上麻烦。”

每层楼的人群都从电梯中蜂拥而出，艾伐丹、波拉与史瓦兹成了人潮中的小孤岛。

艾伐丹事后回顾，发觉自己此刻大可离开那名少女！离她而去！再也见不到她！根本没有任何愧疚！……若是那样，未来的一切都会有所不同。就连伟大的银河帝国也将崩溃，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幸好他并未离开那名少女。现在她脸上布满恐惧与绝望，变得一点也不好看，谁在这种情况下也不会好看。可是艾伐丹看到她无助的神情时，却不禁感到心乱如麻。

他已经走出一步，现在又走回来：“你准备待在这里吗？”

她点了点头。

“可是为什么呢？”他追问。

“因为，”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纵使她是个不驯的地球女人，现在，她却只是个受惊的小女孩。艾伐丹以较温柔的声音说：“如果你告诉我到底有什么问题，我会试图帮助你。”

他没有得到回答。

三人僵持在原处，形成一个静止画面。史瓦兹早已蹲在地上，感到伤心透顶，根本不想试图听懂两人的对话，也对商店突然疏散一空毫不好奇。除了将头埋在手中，绝望得欲哭无泪，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波拉则一直哭泣，她只知道自己现在惊恐至极，以前从未想到一个人能害怕到这种程度。艾伐丹搞不清楚状况，只好耐心等待，并笨拙地拍着波拉的肩膀，想给她一点鼓励，但显然没有效果。而他心中只是想到，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碰触地球女子。

此时，那个瘦小的男子向他们走了过来。

第九章

大闹芝加

芝加驻军马克·柯劳第中尉望着不远的地方，慢吞吞地打了个呵欠，内心浮起一阵无以名状的厌倦感。他在地球服役刚刚届满两年，正急切等待被调到别处去。

在银河其他任何角落，想要维持一批驻军，都比在这颗可怕的行星上简单多了。在其他世界上，军人与平民之间，尤其是女性平民之间，总是存在着某种程度的友爱情谊。此外，也不缺乏自由自在、海阔天空的感觉。

可是在这里，驻地像一所监狱。他们住在抗放射线的营房内，呼吸着滤除放射性灰尘的大气，并穿着灌铅的服装——那种衣服又冷又重，却绝对不能脱掉，否则会为自己带来很大的危险。因此，与当地居民产生情谊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即使由于寂寞难耐，战士们会不顾一切想要跟“地球雌性”交往）。

所以说，除了短短哼上几声，长长睡个午觉，以及慢慢发疯之外，又还能做什么呢？

柯劳第中尉摇了摇头，试图使头脑清醒些，不过当然没有效果。他又打了个呵欠，坐起身来，开始慢慢套上鞋子。他看了看手表，认定现在距离晚餐时间还差一点。

然后，他突然蹦起来，虽然才穿上一只鞋，而且绝对意识到头发还没梳好，他却顾不得这么多，只晓得赶紧举手敬礼。

上校以轻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他，却未就这个问题直接发挥。反之，他干脆利落地下达命令：“中尉，据报商业区发生骚动，你立刻率领污染消除队，前往当翰百货公司，并负责坐镇指挥。要确定手下人员彻底做好保护措施，绝不可让任何人感染放射热。”

“放射热！”中尉大声叫道，“对不起，长官，可是……”

“十五分钟内，你就要做好出发准备。”上校以冷峻的口吻说。

艾伐丹最先看到那个瘦小男子，那人做了个打招呼的小动作，他就不禁感到全身僵硬。“嗨，老大，嗨，大块头，告诉这姑娘没必要泪流满面。”

波拉猛然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自然而然向艾伐丹靠去，感到他高大的身躯可以保护自己。而他也以保护者自居，伸出一只手臂搂住她。这回他倒没想到，这是他第二次接触地球女子。

他厉声问道：“你要干什么？”

那个目光锐利的瘦小男子，从堆满货品的柜台后面怯生生走出来。

他的口气同时表现出逢迎与厚颜。“外面发生了怪事，”他说，“可是不劳你烦心。小姐，我会帮你把你的人带回研究所。”

“什么研究所？”波拉心虚地明知故问。

“哦，得了吧。”瘦小男子说，“我叫纳特，在核能研究所对面街口摆水果摊的就是我，我在那里看到你好多次。”

“我问你，”艾伐丹突然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纳特高兴得很，瘦小的身躯不停晃动：“他们认为这个家伙得了放射热……”

“放射热？”艾伐丹与波拉异口同声叫道。

纳特点了点头：“没错。两个计程飞车司机跟他一起吃过饭，他们就是那么说的。这种消息传得最快了，你该知道。”

“外面那些警卫，”波拉追问，“只是在找一个患了热病的人？”

“没错。”

“你又为何不怕热病？”艾伐丹突然质问他，“照我看来，有关单位将这家百货商店疏散一空，就是因为害怕疾病蔓延。”

“当然，而且有关单位等在外面，根本不敢进来，他们在等外星人的污染消除队。”

“而你却不怕热病，是吗？”

“我为何要怕？这家伙根本没病。看看他，他的嘴哪里生疮了？他的脸没发红，眼睛也好好的。我知道热病看来是什么样子。来吧，小姐，那就让我们大步走出去吧。”

波拉却再度惊慌失措：“不，不，我们不能。他是……他是……”她无法再说下去。

纳特拐弯抹角地说：“我可以把他带出去，不会有人问问题，也不需要看登记卡……”

波拉情不自禁轻声叫出来，艾伐丹则以极为厌恶的口气说：“你怎么会有特权？”

纳特发出嘶哑的笑声，将他的翻领翻了一下：“古人教团的差使，没人会来质问我的。”

“你这样做图的是什么？”

“钱！你们走投无路，我可以帮你们，再也没有比这更公平的了。这值得你们花上，比方说，一百个信用点，也值得我赚上一百个信用点。现在先付五十点，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

可是波拉吓坏了，压低声音说：“你会把他交给那些古人？”

“为了什么？他对他们根本没用，对我却值一百点。你要是等那些外星人来了，他们在搞清楚这家伙没热病前，就很可能把他杀掉。你也知道那些外星人，他们不会在乎杀一个地球人。事实上，他们还挺喜欢这样做。”

艾伐丹说：“你带这个小姐一块儿走。”

纳特却瞪着一双又尖锐又狡狯的小眼睛，答道：“哦，不成，老大，那样行不通。我冒的险都是所谓精打细算过的，我带一个人通得过，带两个也许就不行。既然我只能带一个走，就要带那个比较值得的。难道你不认为这样很合理吗？”

“假如，”艾伐丹说，“我把你抓起来，撕掉你的两条腿呢？那又会怎么样？”

纳特吓得缩头缩脑，但很快就恢复镇定，还勉强笑了一声：“啊，那么，你就是个傻蛋。他们总有法子逮到你，你会列在死亡名单上……好啦，老大，把你两只手拿开。”

“拜托，”波拉一面拉艾伐丹的手臂，一面说，“我们必须碰碰运气。就让他照他的话去做……你会对我们守信用，对……不对，纳特先生？”

纳特撅起嘴来：“你的大块头朋友扭疼了我的手臂，他没必要那样做，我也不喜欢有人逼我做什么。为了这件事，我要再多收一百点，总共是两百点。”

“我父亲会付给你……”

“预付一百点。”他以强硬的口吻答道。

“但我没有一百点啊。”波拉又哭起来。

“没关系，小姐。”艾伐丹硬生生地说，“我应付得了。”

他打开自己的皮夹，抽出几张钞票丢给纳特：“赶紧走吧！”

“跟他去吧，史瓦兹。”波拉悄声道。

史瓦兹乖乖照做，什么也没有说，根本就感到无所谓。此时此刻，即使要他下地狱，他也不会有更强烈的反应。

然后，便只剩下他们两人，互相茫然瞪着对方。波拉也许直到现在才真正望向艾伐丹，没想到他竟然高大英俊，面貌清癯，表情冷静而充满自信。在此之前，她只把他当成一个未经世事、毫无动机的见义勇为者，可是现在……她突然害羞起来，过去一两个小时发生的事，在她的脑海中乱成一团，她的心跳也不知不觉加快许多。

他们甚至还不知道彼此的姓名。

她微微一笑，说道：“我叫波拉·谢克特。”

艾伐丹一直没见她笑过，发觉自己对她的笑容十分感兴趣。她的脸庞似乎开始发亮，像是映着一团光辉。令他感到……但他猛然将这种想法抛到脑后，一个地球女子！

因此，他的口气也许不如本意那么诚挚，他说：“我的名字叫贝尔·艾伐丹。”他伸出一只古铜色的手掌，将她的小手抓了一会儿。

她说：“你帮了我那么多忙，我一定要好好谢你。”

艾伐丹耸了耸肩，表示不算什么：“我们是不是该走了？我的意思是，既然你的朋友已经离去，而且我相信是安然离去的。”

“我想他们要是逮到他，我们应该会听见一阵骚动，你难道不这么想吗？”她以眼光恳求他的支持，他却拒绝这个诱惑，并未因此变得更加温柔。

“我们该走了吧？”

她的口气也变得有些冰冷：“是啊，为何不走呢？”

不料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哀鸣，那是来自地平线的一阵刺耳呼啸。少女睁大眼睛，伸出来的手忽然缩了回去。

“现在又是怎么回事？”艾伐丹问。

“是帝国人。”

“你也怕他们吗？”说这句话的，是自觉并非地球人的艾伐丹——来自天狼星区的考古学家。不论有没有偏见，不论如何强词夺理，帝国军队的到来总是代表稳健与人道。现在可以借这个机会向她示好，于是他变得亲切了些。

“不必担心那些外星人，”他甚至不惜采用他们对非地球人的称呼，“我会应付他们，谢克特小姐。”

她突然显出关切之情：“哦，不，别试图做那种事。只要别跟他们说一句话，一切照他们的话去做，甚至别看他们一眼。”

艾伐丹的笑意更浓了。

当两人离正门还有一段距离时，警卫便看到了他们。那些警卫立刻后退，腾出一个小空间，而且变得出奇的肃静。现在，军车的鸣声几乎已经来到面前。

然后，广场上出现几辆装甲车，一队戴着球形玻璃头盔的士兵跳了出来。附近的群众惊慌地四下散去，在一团混乱中，还不时传出清脆的吼叫，以及神经鞭手柄的戳刺声。

领队的是柯劳第中尉，他正走向一名站在正门口的地球警卫：“好啦，你，什么人患了热病？”

由于戴着充满纯净空气的玻璃头盔，他的脸孔看来有点扭曲。此外，他的声音则带着点金属性，那是电波放大器造成的结果。

那名警卫极恭敬地低头敬礼：“禀报尊贵的阁下，我们已将病人隔离在百货商店里面。原来跟病人在一起的两个人，现在正站在您面前那个门口。”

“他们，是吗？很好！让他们站在那里。现在——首要任务，我要这些乌合之众离开这里。中士！清理广场！”

接下来的行动冷酷而充满效率。等到群众融入变暗的空气中，夜幕已经渐渐笼罩整个芝加市，街道上开始亮起柔和的人工光芒。

柯劳第中尉用神经鞭手柄拍打着自己厚重的皮靴：“你确定那个生病的地球仔在里面？”

“他没有离去，尊贵的阁下，他一定还在里面。”

“好吧，我们就假设他还在，不要浪费任何时间。中士！彻底消毒整座建筑！”

一支身穿密封防护衣，与地球环境完全隔绝的特遣队，立刻冲进那栋建筑物。漫长的一刻钟慢慢过去，艾伐丹一直全神贯注地观察这一切。这是相异文化互动关系的一个田野实验，基于职业上的好奇心，他绝不愿横加干预。

特遣队又纷纷跑出那栋建筑，当最后一名士兵出现时，整个百货商店已被黑夜吞没。

“封闭所有门窗！”

又过了几分钟，借助遥控装置，开启了每层楼都放有几罐的消毒剂。分散在建筑物各个角落的钢罐打开后，浓厚的烟雾立刻滚滚而出，沿着墙壁向上爬窜，每一平方寸都不放过，并且渗入空气中，进而钻进最隐秘的隙缝。没有任何的原生质——从细菌到人类——在这种烟雾中得以幸存。为了消除消毒剂的污染，最后还需要动用最费事的化学药剂。

现在，中尉正向艾伐丹与波拉走去。

“他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甚至没有一丝冷酷，那只是一种完全漠不关心的口气。杀死了一个地球人，他想。不过，刚才他还拍了一只苍蝇，所以今天总共杀了两只动物。

他没有得到回答，波拉柔顺地低着头，艾伐丹则好奇地张望着。这位帝国军官并未将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他随便做了个手势，说道：“检查他们是否受到感染。”

一名佩戴帝国医疗队队徽的军官走近他们，他的检查一点也不客气。他用戴着手套的双手，在他们腋下用力碰触，再把他们嘴角扯开，以便检查他们的面颊内侧。

“未受感染，中尉。假如他们今天下午受到感染，现在症状已经明显可见。”

“嗯——”柯劳第中尉仔细除下头盔。接触到“活生生”的空气是很愉快的经验，即使是地球上的空气。他将那个难看的玻璃球挟在左臂腋下，粗暴地说：“你叫什么名字，地球婆娘？”

这个称呼本身就充满侮辱，他的口气更是十足的轻蔑，但波拉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恨。

“波拉·谢克特，阁下。”她悄声答道。

“你的证件。”

她将手伸进白色外衣的小口袋中，掏出一本粉红色小册子。

他接过证件，借着手中电筒的光芒翻阅着，翻完后便将它丢回去。小册子哗啦啦地落到地板上，波拉立即弯腰想要捡拾。

“站起来。”军官不耐烦地命令道，同时将那本证件踢得老远。波拉吓得脸色苍白，连忙缩回手指。

艾伐丹皱起眉头，决定现在应该插手了。他说：“喂，你听我说。”

中尉猛然转过头来，对他龇牙咧嘴：“你刚才说什么，地球仔？”

波拉连忙站到他们中间：“禀报阁下，这个人跟今天发生的事毫无牵连。我以前从没见过他……”

中尉一把将她拉开：“我说，你刚才说什么，地球仔？”

艾伐丹以沉稳的目光回瞪他：“我说，你听我说。现在我还要说，我不喜欢你对待女士的方式，奉劝你应该改善你的态度。”

他实在太过气愤，虽然那中尉误会他的星籍，他竟然没想到纠正。

柯劳第中尉冷冷地笑了笑：“你是哪里养大的，地球仔？你跟别人交谈的时候，不晓得该称呼对方‘阁下’吗？你根本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对不对？好吧，我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教训过地球上的雄性大块头，我很怀念那种乐趣。来，这个怎么样——”

他猛然伸出手掌，像毒蛇吐信一般迅疾，一掌打到艾伐丹脸上。他左右开弓，一下，两下。艾伐丹惊讶之余连忙后退，耳中顿时嗡嗡作响。他随即抓住那只再度袭来的手臂，只见对方的脸孔因吃惊而扭曲变形……

他肩头的肌肉轻微扭动了一下。

中尉马上摔倒在人行道上，随着一声砰然巨响，玻璃头盔摔得粉碎。中尉躺在地上爬不起来，艾伐丹则露出凶狠的笑容，轻轻拍了拍手，顺势拍掉手上的灰尘：“这里还有哪个杂种，以为他可以请我吃烧饼？”

不料一名中士已经举起神经鞭，并在下一刻按下开关。一道暗紫色光芒疾射而出，如火舌一般卷向高大的考古学家。

艾伐丹感到一阵无法忍受的痛苦，体内每条肌肉都僵住了。他慢慢跪倒在地，然后全身麻痹，眼前一片漆黑。

艾伐丹渐渐恢复神智的时候，首先感到额头传来一阵冰凉，令他舒服极了。他试图张开眼睛，却发现眼睑像是挂在生锈的铰链上。他只好继续闭着眼，以慢到不能再慢的动作（肌肉的每一分运动，都带给全身针扎般的痛楚），将一只手臂举到面前。

一块又软又湿的毛巾，拿在一只小手中……

他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眼前是雾茫茫的一片。

“波拉。”他说。

立刻传来一阵惊喜的叫声：“是的，你感觉如何？”

“好像我已经死了，”他以低哑的声音说，“可惜痛苦没有消失……发生了什么事？”

“军车把我们带到基地来了。有个上校来过这里，他们搜了你的身——我不知道他们准备怎么做，可是——哦，艾伐丹先生，你实在不该攻击那个中尉，我想你折断了他的手臂。”

艾伐丹脸上挤出一抹无力的笑容：“太好了！我希望折断的是他的脊骨。”

“但反抗一名帝国军官，那可是死罪一条。”她悄声道，声音中充满了恐惧。

“真的吗？我们等着瞧吧。”

“嘘，他们又回来了。”

艾伐丹闭上眼睛，全身肌肉再度放松。波拉的叫声听来不真切，好像与他的耳朵距离很远。后来，当他感到接受皮下注射时，根本无法牵动任何一丝肌肉。

不久，他全身的血管与神经觉得舒畅异常，所有的痛苦随即消失无踪。他的手臂不再打结，原本像一张硬弓的脊背，现在也渐渐恢复正常。他迅速掀动眼睑，接着用手肘使劲一撑，整个人便坐了起来。

那名上校正在若有所思地端详他，波拉看来虽然忧心忡忡，却又显出几分喜色。

那上校说：“嗯，艾伐丹博士，今天傍晚，城里似乎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意外。”

艾伐丹“博士”，波拉这才注意到，她对他的了解实在太少，甚至不知道他的职业……她从来没有像这样的感觉。

艾伐丹冷淡地笑了几声：“你说那是‘不愉快’，我认为这个形容词还不够分量。”

“一名正在执行任务的帝国军官，被你折断了一只手臂。”

“那名军官率先攻击我，他的任务绝不包括需要粗鄙地羞辱我，言语上和肢体上的双重羞辱。他既然那样做，就不配被人视为一名军官和一位绅士。身为帝国的自由公民，我完全有权对这种蛮横待遇表示愤慨，更别提那是不合法的待遇。”

上校干咳一声，似乎不知如何回答。波拉则睁大眼睛，以无法置信的眼神望着他们两人。

最后，上校终于柔声道：“好啦，我不想说我认为整个事件多么不幸。显然双方的痛苦和屈辱已经扯平，也许最好还是把这件事忘掉吧。”

“忘掉？我可不这么想。我是行政官的座上客，他也许会有兴趣听听，他的驻军究竟用什么方式维持地球的秩序。”

“听我说，艾伐丹博士，如果我向你保证，你会获得公开的道歉……”

“去他妈的！你打算怎样处置谢克特小姐？”

“你有什么建议？”

“你立刻释放她，归还她的证件，并且表达你的歉意——就是现在。”

上校涨红了脸，然后很勉强地说：“当然。”他转向波拉：“希望这位年轻女士，能接受我最诚挚的歉意……”

他们终于走出黑暗的基地围墙。搭乘计程飞车回到市区，只花了短短十分钟的时间，一路上两人都没开口。现在，他们站在空旷、漆黑的研究所门口，时间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波拉说：“我想我还是不大了解。你一定是很重要的人物，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似乎真是糊涂。我从来没想到，外星人会如此敬重一个地球人。”

艾伐丹虽然感到万般不愿，却不得不主动拆穿这个假象：“我不是地球人，波拉，我是来自天狼星区的考古学者。”

她迅速转过头来瞪着他，在月光下，她的脸色分外苍白。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差不多可以从一慢慢数到十，她才终于打破沉默：“那么，你胆敢和那些军人作对，是因为你根本不会有危险，你自己也很明白。而我还以为——我早就该想到。”

她的语调变得充满愤慨的讽刺：“我谦卑地请求您的宽恕，阁下。如果今天任何时候，由于我的无知，竟然对您表现出任何不敬的亲昵……”

“波拉，”他气愤地叫道，“怎么回事？我不是地球人又怎么样？在你心目中，现在的我和五分钟以前又有什么不同？”

“您可以早点告诉我，阁下。”

“我可没有叫你称呼我阁下，别像他们其他人一样，好不好？”

“像其他什么人一样，阁下？其他那些住在地球上的恶心动物？……我欠您一百信用点。”

“忘掉吧。”艾伐丹以厌恶的口气说。

“我无法遵命。假如您将地址给我，明天我就会寄给您这个数额的汇票。”

艾伐丹突然火冒三丈：“你欠我的远不只一百点。”

波拉咬住下唇，又以低沉的声调说：“我欠您的实在太多，阁下，但我能偿还的只有这一部分。请问您的地址？”

“国宾馆。”他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便消失在黑夜中。

波拉发觉自己再度泪流满面！

谢克特在他的办公室门口遇到了波拉。

“他回来了，”他说，“一个瘦小男子带他回来的。”

“很好！”她现在连说话都有困难。

“他跟我要两百信用点，我付给他了。”

“他应该只要一百点，不过算了吧。”

她与她的父亲擦肩而过时，他心虚地说：“我担心极了。附近发生的那场骚动——我根本不敢问；我有可能为你带来危险。”

“没关系，什么事也没发生……今晚让我睡在这里吧，父亲。”

然而，她虽然筋疲力尽，却久久无法成眠，因为有些事已经发生了。她遇到了一名男子，而他是个外星人。

可是她有他的地址，她有他的地址。

第十章

事件的解释

这两个地球人形成强烈的对比——在这个世界，其中一人表面上拥有最大的权力，另一人则拥有最大的实权。

在地球上，教长是最重要的一个地球人。根据统治全银河的帝国皇帝直接颁布的诏令，他就是这颗行星的统治者——当然，他得听从钦命行政官的命令。至于教长秘书，则似乎真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只不过是古人教团的一员，理论上由教长指派，负责处理某些非特定事务，而且理论上，教长能随意解雇他。

教长是地球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并被奉为至高无上的俗例仲裁者。只有他可宣布豁免某人的“六十大限”；也只有他，才能判定何人触犯破坏仪典、违反粮食配给、不符生产时程、侵入禁地等等的罪行。反之，教长秘书默默无闻，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无人知晓，认识他的人只有古人教团的成员，当然还有教长自己。

教长口才极佳，时常对民众发表演说。他的演说充满高昂的情绪，以及丰富流畅的感情。他有一头留得很长的金发，仪表优雅且具贵族气质。教长秘书却有个狮子鼻与一张苦瓜脸，平时一律沉默寡言，顶多只是哼上一声，必要时才开口说一两个字，更有必要时才肯说几句话——至少在公开场合如此。

表面上拥有权力的当然是教长，拥有实权的则是教长秘书。当两人在教长办公室独处时，这种情况变得相当明显。

因为教长现在显得困惑焦躁，教长秘书则神态自若、毫不在乎。

“我看不出的是，”教长说，“你送来的这些报告究竟有什么关联。报告，报告！”他将手臂举过头顶，再狠狠砸向一堆幻想中的文件。“我没时间读那些东西。”

“正是如此，”教长秘书毫不动容地说，“这正是您雇用我的原因，由我负责阅读报告、消化报告、转达报告。”

“好吧，我的好玻契斯，那就开始办公吧。说快一点，因为这些都是小事。”

“小事？假如殿下不将判断力训练得更敏锐，总有一天会一败涂地……让我们看看这些报告有什么意义，然后我会再问您，您是否还认为它们是小事。首先，我们来讨论最初的报告，那是七天前，由谢克特的手下送来的。最初，就是由于这份文件，使我注意到事有蹊跷。”

“什么蹊跷？”

玻契斯的笑容带着些许嘲讽之意：“请准许我提醒殿下，在我们地球上，有几个重要计划已经进行了好几年。”

“嘘！”教长顿时尊严尽失，忍不住连忙四下张望一番。

“殿下，让我们赢得最后胜利的，不是紧张的神经，而是十足的信心……此外您也知道，这个计划的成功，有赖于明智地使用谢克特的小玩具，突触放大器。直到目前为止，至少据我们所知，它一直在我们监督之下使用，而且仅限于特定用途。如今，谢克特未曾知会我们，就径自改造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完全违背了我们的命令。”

“这，”教长说，“是一件简单的事。处分谢克特，将受改造的人拘留起来，这件事就算了结了。”

“不，不，您的想法太过简单，殿下。您没抓到重点，问题不是谢克特做了什么，而是他为何那样做。请注意这里头还存在一个巧合，它是一连串巧合中的第一个。同一天，地球行政官曾去拜访谢克特，而谢克特对我们表现得既忠诚又可靠，亲自向我们报告了会谈的所有内容。恩尼亚斯想让那个突触放大器为帝国所用，他似乎做出承诺，说皇上愿意提供慷慨的支援和仁慈的协助。”

“嗯——”教长答道。

“您有兴趣了？和目前的计划伴随的危险比较之下，这样的折中方案似乎很吸引人？……可是，您还记得五年前大饥荒的时候，帝国答应援助我们粮食吗？您记得吗？每个世界都拒绝出货，因为我们欠缺帝国信用点，而地球的产品又无人接受，因为它们全部遭到放射线污染。承诺中的免费粮食送来了吗？是不是连借贷的都没有？结果总共饿死了十万人。所以说，您可千万别相信外人的承诺。

“不过这点不重要，重要的是，谢克特借此好好表现了一番忠诚，我们当然再也不会怀疑他。一旦对他的信赖倍增，我们不可能疑心他会在同一天叛变。然而，事实正是如此。”

“你的意思是，这个未经批准的实验是叛逆的行动，玻契斯？”

“我就是这个意思，殿下。接受改造的人是谁？我们有他的相片，谢克特的技术员还帮我们弄来了网膜图样。跟全球登记资料库比对后，我们发现根本没有他的记录。因此必然的结论是：他并非地球人，而是个外人。此外，谢克特必定知晓这点，因为登记卡无法伪造或盗用，网膜图样检查立刻就能辨别真伪。所以，经过简单的推理，千真万确的事实只能让我们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谢克特使用突触放大器，改造了一个他明知是外人的人。这是为什么呢？……

“答案也许简单得可怕，那就是谢克特并非我们理想的工具。他年轻的时候，曾是一名同化主义者；他甚至参加过选举，想入主华盛议会，他的竞选政见是主张跟帝国和解。不过，结果他被击败了。”

教长打岔道：“我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他被击败了？”

“不是，我不知道他曾经参选。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这件事？谢克特现在所处的位置，使他成为一个很危险的人物。”

玻契斯露出温和宽容的微笑：“谢克特是突触放大器的发明者，而且仍是对它的操作真正有经验的人。他已经受到监视，今后的监视会更加严密。别忘了一件事，藏在我们之间而被我们识破的叛徒，对敌人所能构成的危害，比忠诚之士对我们的作用更大。

“现在，让我们继续讨论那些事实。谢克特用突触放大器改造了一个外人，为什么呢？动用突触放大器的可能理由只有一个，就是增进人的心智。而这又是为什么？因为我们的科学家接受过突触放大器的改造，那个外人唯有这样做，才能超越那些科学家的心智，嗯？这就代表说，对于地球上正在进行的事，帝国至少有轻度的怀疑。这是小事吗，殿下？”

教长的额头冒出零星的汗珠：“你真这么认为吗？”

“这些事实就像拼图游戏，只能有一种拼法。接受改造的那个外人，外表看来毫不起眼，甚至可说其貌不扬。这也是高招，因为一个又秃又胖的老头，仍能是帝国最高明老练的谍报人员。哦，没错，没错。除了他，这种任务还能托付给谁？……不过我们一直在跟踪这个陌生人，顺便提一下，据我们所知，他用的化名是史瓦兹。现在，我们再来看第二份报告。”

教长向那叠文件瞥了一眼：“有关贝尔·艾伐丹的那些资料？”

“贝尔·艾伐丹博士，”玻契斯表示肯定，“杰出考古学家，来自剽悍的天狼星区，那些世界满是英勇、侠义的偏执狂。”他以不屑的口吻说出最后半句，又道：“好啦，别管那些。总之，这个人和史瓦兹形成诡异而强烈的对比，几乎是种戏剧化的对比。他并非默默无闻，反之，却是个很有名气的人物。他不是秘密的入侵者，他的到来在大众心目中卷起一阵旋风。警告我们注意他的，不是小小的技术员，而是地球行政官本人。”

“你认为其中有关联吗，玻契斯？”

“殿下可以这么想，其中一人的作用，是故意转移我们对另一个的注意力。或者也有可能，既然帝国的统治阶级都是老奸巨猾，所以说，这两人代表着两种不同的伪装。史瓦兹尽可能避人耳目，艾伐丹则大肆招摇。对于这两个人，我们打算探究任何真相吗？……好，关于艾伐丹，恩尼亚斯警告我们一些什么？”

教长若有所思地摸着鼻头：“他说，艾伐丹领导了一支帝国资助的考古队，希望进入禁区从事科学研究，他还特别声明，绝不会有亵渎行为。我们若能以温和的方式阻止此人，他会在帝国议会中支持我们的行动。差不多就是这样。”

“所以说，我们会严密监视艾伐丹，可是这样做为了什么？哈，以确定他没擅闯禁区。他是个考古队的领队，却没有任何人手、船舰或装备；他是个外人，本来只该待在埃佛勒斯峰，他却偏偏不肯安分，为了某种原因在地球上东奔西跑，而第一站就跑到芝加。面对所有这些最古怪、最可疑的情况，我们的注意力是如何被转移的？哈，就是怂恿我们去监视毫无重要性的事。

“可是请注意，殿下，史瓦兹曾被藏在核能研究所六天，然后就脱逃了。这难道不奇怪吗？房门突然不再上锁，走廊突然没人守卫，多么诡异的疏忽啊。他又是在哪天脱逃的呢？哈，就是在艾伐丹抵达芝加的同一天，这是第二个奇特的巧合。”

“那么，你认为……”教长紧张兮兮地说。

“我认为史瓦兹是外人派驻地球的间谍，谢克特是此地同化主义叛徒的联络人，而艾伐丹则是帝国的联络人。看看史瓦兹和艾伐丹的会面安排得多高明：史瓦兹被故意放出来，一段适当的时间过后，他的护士——谢克特的女儿——便跑出来找他，这是另一个不太令人惊讶的巧合。万一他们的精密时间表出了任何差错，显然她就会突然找到他；他则会变成一个可怜的病人，以满足任何人的好奇心；之后他会被安然带回研究所，等待下一个机会。事实上，她曾告诉两个过分好奇的计程飞车司机，说他是一名病人。讽刺得很，他们这么做反而弄巧成拙。

“现在，请仔细听我说。史瓦兹和艾伐丹最先在自助餐馆相遇，那时他们装作不知晓彼此的存在。那是个预备性会面，目的只是指出目前为止一切顺利，可以继续采取下一步行动……至少他们并未低估我们，这点值得我们欣慰。

“然后史瓦兹首先离开，几分钟后，艾伐丹也走出餐馆，而谢克特小姐便遇到他，这简直是用马表控制的时程。在刚才提到的两名计程飞车司机面前，他们两人演了一会儿戏，便一同前往当翰百货公司，此时三个人就凑在一起了。为什么哪儿不好去，偏偏要选百货商店呢？因为那是个理想的会面场所，高山中的洞穴都不比它隐秘。由于过分公开，所以不至令人起疑；由于过分拥挤，所以没人能够凑近。太妙了——太妙了——我对这个对手实在钦佩万分。”

教长在座椅中不安地扭动身子：“假如我们的对手这么值得钦佩，那他就会赢。”

“不可能，他已经失败了。而这一点，我们必须归功于杰出的纳特。”

“纳特又是谁？”

“一个微不足道的特务，不过从今以后，我们一定要好好重用他，他昨天的行动简直无懈可击。他的长期任务是负责监视谢克特，为了这项任务，他在研究所对面街口摆了个水果摊。过去一周以来，他又接受了一个特别任务，那就是监视史瓦兹事件的发展。

“史瓦兹逃脱时他刚好在场。他看过史瓦兹的相片，当初他被带到研究所的时候，纳特也曾瞥见过他一眼。他观察到每一项行动，自己却没被发现。就是他送来的报告，详述了昨天整个事件的经过。他以不可思议的直觉，研判出史瓦兹‘脱逃’唯一的目的，就是要设法跟艾伐丹碰一面。他明白自己单枪匹马，无法利用这次会面打探任何情报，因此决定阻止他们的计划。那两个计程飞车司机，就是谢克特小姐对他们说史瓦兹有病的那两个，猜想他患的是放射热。纳特立即发挥机智的天分，抓住这点大做文章。一旦发现会面将在百货商店进行，他马上向有关单位报告热病的传闻。感谢地球，芝加当局也有足够的智慧，能迅速采取合作的态度。

“百货商店随即疏散一空，他们原本指望以人群做掩护，用来掩护他们的交谈，现在这个掩护却被撤掉。他们被孤立在那里，看来非常可疑。纳特一不做、二不休，主动和他们接触，劝他们将史瓦兹交给他，由他护送回研究所。他们接受了，不然他们又能怎么办？……所以昨天从头到尾，艾伐丹和史瓦兹没交谈一句话。

“他没有做出逮捕史瓦兹的蠢事，那两个人还不知道形迹已然败露，将来还会引导我们捉到更大的猎物。

“纳特更进一步通知了帝国驻军，这个行动真令人拍案叫绝，使艾伐丹陷入一种绝未料到的情状。当时他只有两个选择：或是暴露自己外人的身份，令自己变得毫无用处，因为他在地球上，显然得扮成地球人，才能顺利展开工作。否则，他就必须保密到底，不论发生多不愉快的事，都得咬紧牙关忍耐。结果，他选择了英勇的第二条路，为了力求逼真，甚至折断一名帝国军官的手臂。那件事，至少一定会记在他的账上。

“他所采取的这些行动，本身便有重大的意义。若非极其重要的事物遭到威胁，他，一个外人，为什么为了一个地球女子，就甘愿当神经鞭的活靶？”

教长将两只手放到面前的办公桌上，他露出凶狠的目光，脸上原本柔和的线条皱成一团，显得苦恼万分：“你做得很好，玻契斯，从那么贫乏的线索中，竟能织出一张这么复杂的蛛网。你的分析很高明，我觉得你说的都很有道理。根据逻辑研判，我们无法得出第二个结论……但这就表明，他们已经太接近了，玻契斯。他们太接近了……而这一次，他们绝不会留情的。”

玻契斯耸了耸肩：“他们不可能太接近，否则，面对整个帝国可能毁灭的潜在危机，他们早已主动出击……而他们的时间已所剩无几。如果想有所进展，艾伐丹就必须再和史瓦兹碰面。因此，我可以为您预测未来的发展。”

“说啊——说啊。”

“现在史瓦兹一定会被送走，好让过紧的风声渐渐平息。”

“但他会被送到哪里去呢？”

“这点我们也知道。史瓦兹是另一个人带到研究所去的，那人显然是名农夫。谢克特的技术员和纳特两人，都向我们描述过那人的相貌。我们清查了芝加附近方圆六十里每个农夫的登记资料，结果纳特认出一个名叫亚宾·玛伦的人，而技术员也支持这项指认。我们暗中调查那个人，发现他似乎在帮他的岳父——一个没希望的残废——躲避六十大限。”

教长一拳重重打在桌上：“这种案件实在层出不穷，玻契斯，今后必须从严执法……”

“现在问题不在这里，殿下。重要的是这名农夫既然违犯俗例，他就有了供人勒索的把柄。”

“哦……”

“谢克特和他的外人盟友，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工具。也就是说，史瓦兹必须找个地方隐居起来，要比在研究所中能安全地躲藏更久。这个也许无助又无辜的农夫，正是一个完美的选择。别担心，他会受到监视，史瓦兹绝不会逃出我们的视线……好，不久之后，他和艾伐丹必定会设法进行另一次会晤，而下次我们就会有所准备。现在您了解全盘状况了吗？”

“了解了。”

“好的，感谢地球，那么我要告辞了。”然后，他带着一丝讽刺的微笑，补充了一句，“当然，需要您的恩准。”

教长完全没想到其中的讥嘲之意，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教长秘书退下。

教长秘书向自己的小办公室走去，此时周围没有其他人。而独处的时候，他的思绪有时就会逃脱严密的自我控制，跑到心灵的暗角独自嬉戏。

那些思绪与谢克特博士、史瓦兹、艾伐丹没什么关联，与教长有关的成分更少。

反之，他脑海中浮现出一颗行星——川陀，整个银河都在这个巨大环球都会统治之下。此外，还有一座皇宫的画面，那些尖塔与宏伟的拱门他从未亲眼得见。其实，没有任何地球人曾经见过。他想到了权力与荣耀的无形网络，从一颗太阳延伸到另一颗，每一根隐形的线、绳、索，最后都汇集到中央那座皇宫，以及权力的象征——那位皇帝身上，而皇帝毕竟只是个凡人。

他的心灵紧紧抓住那个念头：只有神人才配拥有的权柄，却集中在一个凡人身上。

只不过是个凡人！像他自己一样的凡人！

他也可以……

第十一章

变化的心灵

在约瑟夫·史瓦兹的感觉中，变化的发生相当模糊。有许多次，在绝对静寂的夜晚（如今的夜晚变得多么宁静，以前曾有过嘈杂、明亮、热闹的夜晚，笼罩着数百万生气蓬勃的生命吗？），在新鲜的静寂中，他回溯着过去。他喜欢认为此时、此地就是“现在”。

那天，他孤单地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那是个充满恐惧、一团混乱的日子。如今在他的心灵中，那天与他对芝加哥的记忆同样迷蒙。后来他去了一趟芝加，结局却奇怪而复杂。他常常会想到那些经历。

好像跟一架机器有关，还有他吞服的药丸。数天的恢复期过后，他逃了出去，开始在外面游荡，最后又在百货商店发生了些令人费解的事。他无法将那段过程记得明确。然而，往后两个月，每件事都是那么鲜明，他的记忆变得多么准确无误。

即使如此，情况还是开始变得有些奇怪。当初，他忽然对周遭的气氛相当敏感，感受得到老博士与他女儿一直心神不宁，甚至心生恐惧。他当时就知道这点吗？或者说，那原本只是个飘忽的印象，如今的感觉是后见之明强化的结果？

可是，在那间百货商店，那个壮汉正要伸手抓他之际——在前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即将来临的袭击。只是警告来得太晚，无法使他及时脱险，但那确是他心灵发生变化的明确指标。

接下来的变化是头痛。不，并非真正的头痛，应该说是一阵阵悸动，仿佛脑部藏着一架发电机，突然之间开始运转，由于这种动作太过陌生，使他的每片颅骨都跟着震动。在芝加哥的时候——姑且假设他幻想的芝加哥真有其事——甚至在来到眼前这个真实世界的头几天，都没发生过这样的现象。

在芝加的那天，他们对他做了什么吗？那架机器？那些药丸——一定是麻醉剂，所以是一次手术吗？这是他第一百次想到这点，但他的思绪又在这里戛然而止。

在他的逃亡计划流产后，第二天他就被带离芝加，现在日子则过得很轻松。

坐在轮椅上的格鲁，常常一面对着他说个不停，一面东指西指、比比画画，就像那个女孩波拉当初一样。直到有一天，格鲁不再说些毫无意义的话，而开始说起英语。或者不是那样，而是他自己——他，约瑟夫·史瓦兹——不再使用英语，也开始说起那种毫无意义的话。只不过现在对他而言，那些话都有了意义。

那实在是很简单的事，他在四天内便能识字，令他自己也大吃一惊。以前，在芝加哥的时候，他也拥有高人一等的记忆力，或说他自己这么认为。然而，当时他也无法达到这种程度。

不过格鲁似乎毫不讶异，于是史瓦兹不再去想这个问题。

到了深秋，大地变成一片金黄的时候，所有事物又显得一清二楚，他也开始在田间工作。他的学习能力实在惊人，不可思议的事再度发生——他从未犯过任何错误，即使相当复杂的机器，经过一番解说，他也立刻就能毫不费力地操作。

他一直在等待寒冷的气候，却始终没真正等到。整个冬天，他们都在忙着整地、施肥，以及为春耕进行各项准备工作。

他曾问过格鲁，并试图向他解释雪是什么。但格鲁只是瞪大眼睛，答道：“冻结的水像雨点一样落下，啊？哦！它的名字叫雪！我知道在其他行星上有这种现象，可是地球上面没有。”

从那天开始，史瓦兹便细心观察温度的起伏，发现每天几乎都没什么改变——然而白昼渐渐变短，就像一个偏北的地区，例如芝加哥这种纬度的城市必然发生的变化。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地球上，一直只是半信半疑。

他曾试着阅读格鲁的一些胶卷书，但很快就放弃了。书中的人物还是普通人，可是日常生活的各种细节、各种视为理所当然的知识，以及历史与社会性的隐喻，对他而言一点意义也没有，终于令他再也读不下去。

奇怪的事情接二连三。例如分布均匀的温雨，例如他曾受到严厉警告，说有些地区绝对不可接近……

某一天的黄昏，他望着闪亮的地平线，以及南方出现的蓝色光芒，终于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晚餐后，他偷偷溜了出去。结果尚未走出一英里，双轮车引擎的超低噪音就从身后传来，亚宾气冲冲的喊叫在黄昏中响彻云霄。他很快遭到挡驾，被带回了农场。

亚宾在他面前来回踱步，说道：“只要是夜晚会发光的地方，你都不可接近。”

史瓦兹温和地问道：“为什么？”

回答的口气尖锐而生硬：“因为那是禁忌。”顿了好一会儿，他又说：“你真不知道那里是怎么回事，史瓦兹？”

史瓦兹摊开双手。

亚宾说：“你是打哪儿来的？你是一个——一个外人吗？”

“什么是外人？”

亚宾耸了耸肩，掉头便走。

不过对史瓦兹而言，那实在是个极其重要的夜晚。因为就在那短短的一英里路中，他心灵中奇怪的感觉聚结成了“心灵接触”。那是他自己对它的称呼，而无论当时或是后来，他始终找不到更贴切的名称。

那时，他独自走在暗紫色的黄昏中，踩在具有弹性的车道上，连一点脚步声也没有。他并未看见任何人，并未听见任何声音，也没有接触到任何东西。

并不尽然……有一种类似接触的感觉，但并非接触到他身体的任何部分。是在他心灵中……不是真正的接触，而是一种存在——像是天鹅绒轻搔着他的心灵。

那种接触忽然变成两个——两个不同的、分别的接触。而这第二个（他怎能分辨两者呢？）变得越来越响亮（不，那不是个恰当的词汇），越来越不同，越来越明确。

然后他便知道那是亚宾。当他明白这点的时候，距离他听见双轮车声至少还有五分钟；距离他看见亚宾，则至少还有十分钟的时间。

从此以后，这种事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断发生，而且越来越频繁。

他渐渐明白了一件事，每当亚宾、洛雅或格鲁来到附近百尺之内，自己总会立刻察觉——有时甚至没有任何察觉的理由，甚至各种迹象都要他做出相反的预测。将这种现象视为理所当然是很困难的事，但它渐渐变得似乎相当自然。

他开始进行一些实验，发现自己能知道他们每个人的确切位置，随时都能知道。他可以分辨出他们三人，因为心灵接触因人而异。不过，他从来没胆量跟其他人提起。

有时他会暗自嘀咕，很想知道自己朝闪亮的地平线走去时，感到的第一个心灵接触究竟是谁的？那既不属于亚宾或洛雅，也不是格鲁的。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后来，它的确有了关系。某天傍晚，当他将牛牵回去的时候，竟然再度遇到那个“接触”，正是原先那一个。于是他去找亚宾，问道：

“南山后面那片林子，究竟有些什么东西，亚宾？”

“什么都没有，”亚宾板着脸答道，“它是教长地产。”

“那又是什么？”

亚宾似乎被惹恼了：“对你无关紧要，不是吗？大家都管它叫教长地产，因为它是地球教长的财产。”

“为何不耕种呢？”

“它不是做那种用途的。”亚宾的声音透着几分震惊，“在古老的日子里，它曾经是个伟大的中心。现在它仍旧非常神圣，普通人绝对不可侵扰。听好，史瓦兹，假如你想安全待在这里，就把好奇心收起来，专心自己的工作。”

“可是如果它那么神圣，就不可能有人住在那里喽？”

“正是这样，你说对了。”

“你确定吗？”

“我确定……你绝不能闯进去，否则你会完蛋。”

“我不会的。”

史瓦兹走开了，心中仍是一团疑惑，而且有种说不出的不安。那个心灵接触就是来自那片林地，它的力量相当强。现在，它更加入一些别的感觉，成了一个不友善的接触，一个具威胁性的接触。

为什么？为什么？

他仍不敢说出来。他们不会相信他的，万一他说了，必定会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这点他也知道，其实，他知道得太多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也变得年轻起来。事实上，这主要不是指生理方面。虽然他的小腹缩了，肩膀宽了，肌肉变得更结实、更有弹性，消化机能也变得更好——这些都是他从事户外工作的结果。不过他察觉到的，主要还是另外一种变化，那就是他的思考方式有了改变。

老年人容易忘记自己年轻时是怎么想的，他们忘了当初迅速的心灵活动、大胆的年轻直觉，以及敏捷且充满朝气的洞察力。他们会变得习惯于更稳重的思考模式，但由于经验的累积足以弥补这方面的退化，因此，老年人还是认为自己比年轻人聪明。

然而对史瓦兹而言，改变的并不是经验，令他感到雀跃不已的，是他发现自己能在瞬间了解各种事物。他从原本必须根据亚宾的说明行事，逐渐进步到预测他会说些什么，甚至还能抢先完成。因此，让他觉得自己年轻的原因十分微妙，绝非肉体上的强健所能解释。

整整过了两个月，他才终于恍然大悟。当时，他正在凉亭中与格鲁下西洋棋。

不知是什么原因，除了棋子的名称，西洋棋完全没有变化，与他记忆中一模一样，这对他始终是一种安慰。至少，在这一方面，可怜的记忆没有捉弄他。

格鲁曾经告诉他许多新式棋戏，例如“四人西洋棋”：每个人拥有一个棋盘，四个棋盘再拼成一个正方形，中间的空隙补上第五个棋盘，当作公用的“真空地带”。此外还有“三维西洋棋”：将八个透明棋盘叠成塔状，原先在平面上行走的棋子，现在可以做三维的运动。棋子的数目则是原来的两倍，必须将对方的两个国王同时将军才算赢棋。

此外，甚至还有些普及的新式规则。例如掷骰子来决定棋子最初的位置，或是在某些棋格上，定出一些对棋子有利或有害的条件，或是引进几个具有奇特功能的新棋子。

不过，西洋棋本身——原始的西洋棋——仍旧没有任何变化。

史瓦兹与格鲁的西洋棋大赛，现在已经下完五十盘。

史瓦兹在刚开始的时候，对棋艺仅有粗浅的认识，所以最初数盘连连败北。不过情势慢慢有了转变，他输棋的次数逐渐减少。格鲁的动作则越来越缓慢，越来越谨慎，在两步棋之间拼命吸着烟斗，令烟丝烧得通红。最后，他终于难挽颓势，变成个常败将军，于是牢骚也多了起来。

格鲁下的是白子，现在，他的卒子来到“国王四”的位置。

“下棋吧。”他以酸酸的口气催促对方，他的牙齿使劲咬着烟斗，眼睛已经紧盯着棋盘。

史瓦兹坐在渐浓的暮色中，不禁叹了一口气。棋戏实在变得很没意思，因为他将格鲁的心思摸得越来越清楚，甚至猜得出他下一步要怎么走，就像格鲁的头颅开了一扇朦胧的天窗。他几乎能直觉地知道该如何下棋，这一点，与他的其他问题其实同出一源。

他们使用的是“夜间棋盘”，在黑暗中，这种棋盘会发出蓝橙相间的光芒。在阳光下看来是红色黏土捏成的棋子，晚间便会发生奇异的变化。半数棋子会沐浴在乳白色光芒中，看来好像冰冷明亮的瓷器，另一半则会闪耀着红色的微光。

开始的几步棋下得很快。史瓦兹的“王前”卒子向前挺进，正面阻挡敌方的进攻。格鲁将“王侧”骑士移往“主教三”的位置，史瓦兹则将“后侧”骑士移到“主教三”招架。然后，白主教跳到“后侧骑士五”，史瓦兹的“后侧堡前”卒子向前滑出一格，把那个主教逼回“城堡四”。接着，他又将另一个骑士移往“主教三”。

那些闪亮的棋子在棋盘上横冲直撞，好像自己拥有奇异的意志，因为操纵它们的手早已隐没在黑暗中。

史瓦兹感到十分心虚，他准备问的问题，可能会暴露出他精神失常，但他无论如何要弄明白。他突然说：“我在哪里？”

格鲁正慎重地将他的“后侧”骑士移往“主教三”，他抬起头来说：“什么？”

史瓦兹不知道“国家”或“邦”该怎么讲，于是他问：“这里是什么世界？”他一面说，一面将他的主教移往“国王二”。

格鲁简单地答了一句：“地球。”说完，他便以夸张的动作进行“入堡”，先是高大的国王向一侧移动，再让笨重的城堡从国王头上掠过，然后放到国王的另一侧。

那是个完全无法令人满意的答案。格鲁说的那个名字，史瓦兹在心中翻译成“地球”。但“地球”又是什么？居住在任何行星上的居民，都会将他们的世界称为“地球”。

史瓦兹将他的“后侧骑前”卒子向前移两格，再度迫使格鲁的主教撤退，这回它退到“骑士三”。接着，史瓦兹与格鲁一先一后，都将他们的“后前”卒子向前推一格，帮各自的主教开路，为即将在中央进行的大战预先作准备。

史瓦兹尽可能以冷静而不经意的口气，又问：“现在是哪一年？”说完，他也开始进行“入堡”。

格鲁顿了一顿，大概是吃了一惊。“你今天不停地在唠叨些什么？你不想玩了是吗？现在是八二七年，如果这会使你高兴的话。”他又以讽刺的语气补充道，“银纪。”说完，他皱着眉头望着棋盘，然后将他的“后侧”骑士重重放到“王后五”的位置，那是它进行的首度攻击。

史瓦兹迅速闪躲，将自己的“后侧”骑士移往“城堡四”作为反击。前哨战于是如火如荼地展开，格鲁的骑士吃掉对方的主教，那个棋子便从棋盘上飞起来，有如一道红色的火焰，然后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掉进一旁的棋盒中。它躺在那里，像是个被埋葬的战士，要等到下盘棋才能再度上场。接下来，立功的骑士立刻被史瓦兹的王后吃掉。一时之间，格鲁由于小心过度，攻势变得迟疑不定，还将另一个骑士拉回“国王一”避难，但它在那里几乎无法发挥作用。现在，史瓦兹的“后侧”骑士模仿对方的自杀性攻击，先吃掉对方的主教，自己再成了“堡前”卒子的猎物。

接下来是另一次小歇，史瓦兹柔声问道：“什么是银纪？”

“什么？”格鲁不高兴地追问，“哦——你是说你仍然不知道今年是哪一年？怎么有这么笨……唉，我总是忘记你差不多一个月前才学会说话，不过你实在很聪明。你真不知道吗？好吧，现在是银河纪元八二七年，银纪就是银河纪元。懂了吧？从银河帝国的建立算起，如今已经过了八百二十七年；也就是说富兰肯一世的加冕大典，至今已有八百二十七年的历史。现在，拜托，轮到你了。”

史瓦兹却将骑士紧紧抓在手里，迟迟不肯放下，他心中充满挫折感。“等一等，”他一面说，一面把骑士放到“王后二”，“你是否听过下列名称？美洲、亚洲、合众国、俄罗斯、欧洲……”他极力想要确认身在何处。

在黑暗中，格鲁的烟斗发出暗红色光芒，而他昏暗的身影压在闪亮的棋盘上，仿佛比棋盘更欠缺生命力。他或许随便摇了摇头，但史瓦兹无法看见。他不需要看见，也能感知对方的否定，就像格鲁曾经开口一样清楚。

史瓦兹却不死心：“你告诉我在哪里可以找到地图？”

“根本没有地图，”格鲁咆哮道，“除非你冒着生命危险到芝加去。我不是地理学家，也从没听过你提到的那些名字。那些是什么名字？人名吗？”

冒着生命危险？为什么？史瓦兹感到一阵寒意。他犯了什么罪吗？格鲁知道这件事吗？

他以不大肯定的口吻问道：“太阳有九颗行星，对不对？”

“十颗。”回答得非常坚决。

史瓦兹迟疑了一下。嗯，他们也许发现了另一颗，只是他从未听说。可是，格鲁又为什么知道呢？他扳了一下手指，又问了一句：“第六颗行星怎么样？旁边是不是有好些光环？”

格鲁将“王侧教前”卒子慢慢向前移动两格，史瓦兹随即采取相同行动。

格鲁说：“你是说土星吧？它当然有光环。”他开始暗自盘算：他可以选择吃掉对方“教前”或“王前”的卒子，但两者导致的后果还看不太清楚。

“那么在火星和木星之间，是不是有小行星带？我的意思是，介于第四和第五颗行星之间。”

“没错。”格鲁喃喃答道，然后再度点燃烟斗，陷入忘我的沉思。史瓦兹捕捉到那种痛苦的不确定感，令他感到极为厌烦。对他而言，既然确定了地球的身份，棋戏就变得一点也不重要。他脑海中激荡着许多问题，其中一个突然溜了出来。

“这么说，你那些胶卷书的内容都是真的？真有其他的世界？上面也有人类居住？”

格鲁从棋盘上收回视线，抬起头来，在黑暗中无意义地定睛凝视：“你是认真的吗？”

“有没有？”

“我向银河发誓！我、相、信、你、真、不、知、道。”

史瓦兹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拜托——”

“当然有其他的世界，至少有好几百万！你看到的每颗恒星都拥有数个世界，而大多数恒星你根本看不见。它们都是帝国的一部分。”

当格鲁激动地答话时，史瓦兹的内心微妙地感到模糊的回声，像火花般直接跃过两人心灵间的空隙。而且，史瓦兹感到这种精神触觉变得一天比一天强。或许不久之后，即使对方不开口，他的心灵也能听见对方脑海中的话语。

直到现在，对于这整个谜团，他才终于想到精神失常之外的解释。他是否以某种方式跨越了时间？也许，是睡了一大觉？

他以沙哑的声音说：“这一切已经发生多久了，格鲁？只有一颗行星的时代，距离现在已有多久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突然变得分外谨慎，“你是古人的一员吗？”

“什么的一员？我不是任何组织的成员。可是，难道地球不曾是唯一的行星吗？……嗯，不是吗？”

“古人是那么说的，”格鲁绷着脸答道，“可是谁知道呢？谁又真正知道呢？据我所知，天上那些世界有史以来就一直存在。”

“但那究竟有多久了呢？”

“好几万年吧，我想。五万，十万，我说不准。”

好几万年！史瓦兹感到喉咙咯咯作响，连忙强压下去，心中则有说不出的惊慌。一切都只是两步之间的事？一眨眼、一次呼吸、一个瞬间，他就跃进好几万年？他发觉自己又遁入失忆症的解释，他对太阳系的错误认知，一定是受损的记忆穿透迷雾的结果。

不过格鲁继续开始下棋——他拿下对方的“教前”卒子，史瓦兹立刻注意到那是个错误选择，这个心灵反应几乎是机械式的。现在每一步棋环环相扣，根本无需多加思索。面对两个白卒子构成的前锋，他的“王侧”城堡向前冲去，攫获了最前面那一个。接着，白骑士又走到“主教三”，史瓦兹的主教则移到“骑士二”，这是投入战场的准备动作。格鲁有样学样，也将他的主教移往“王后二”。

在发动最后进攻前，史瓦兹歇了一下。他说：“地球是头儿，对吗？”

“什么的头儿？”

“当然是帝……”

不料格鲁猛然抬起头来，发出一声狂吼，令所有的棋子为之震撼：“你听好了，我对你的问题厌烦透啦。你是真正的傻子吗？地球看来像是什么东西的头儿吗？”随着一阵平缓的嗡嗡声，格鲁的轮椅绕过小桌，史瓦兹感到手臂被几根指头紧紧抓住。

“听好！你给我听好！”格鲁将粗哑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看到地平线了吗？你看到它在闪闪发光吗？”

“看到了。”

“那就是地球——整个地球都是那样。只有东一块、西一块，像此地这样的几块土地例外。”

“我不懂。”

“地球的地壳具有放射性，土壤会发热发光，始终在发热发光，会发热发光直到永远。没有任何作物能生长，没有任何人能生存——这点你真不知道吗？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有六十大限？”

半身不遂的老者终于息怒，他操纵轮椅绕过小桌，回到原来的位置上：“轮到你走了。”

六十大限！现在的心灵接触再次带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威胁感。当史瓦兹以紧绷的心揣测这件事的时候，他的棋子好像自己知道该如何行动。

他的“王前”卒子吃掉对方的“教前”卒子；格鲁将他的骑士移往“王后四”；史瓦兹的城堡横向移动，攻取“骑士四”的位置；格鲁的骑士再度进攻，来到“主教三”；史瓦兹的城堡仍避免冲突，前往“骑士五”暂避。

现在，格鲁的“王侧堡前”卒子怯生生地向前走了一格，史瓦兹的城堡则向前冲锋，吃掉对方的“骑前”卒子，对敌人的国王将军。格鲁的国王随即吃掉那个城堡，但史瓦兹的王后立刻把握良机，来到“骑士四”再将一军。格鲁的国王慌忙逃往“城堡一”，史瓦兹拿起他的骑士，放到“国王四”的位置。

格鲁再将他的王后移到“国王二”，极力试图动员防御力量。而史瓦兹的应变之道，则是将他的王后向前推两格，来到“骑士六”，使战斗变成短兵相接。格鲁别无选择，只好将他的王后移往“骑士二”，这两位女性至尊终于面对面。

格鲁再将他的王后移到“国王二”，极力试图动员防御力量。而史瓦兹的应变之道，则是将他的王后向前推两格，来到“骑士六”，使战斗变成短兵相接。格鲁别无选择，只好将他的王后移往“骑士二”，这两位女性至尊终于面对面。接下来，史瓦兹的骑士继续进攻，吃掉对方位于“主教六”的骑士。白主教眼看就要受到攻击，连忙前往“主教三”，黑骑士则追到“王后五”的位置。格鲁犹豫好几分钟后，决定让遭到围攻的王后跨过长长的对角线，去吃掉史瓦兹的主教。

然后他停了一下，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大气。狡猾的对手有个城堡岌岌可危，而且眼看就要被他将军。他自己的王后已做好准备，马上就要驰骋战场。此外，他比对方多了一个城堡，对方却只多了一个卒子。

“该你了。”他满意地说。

史瓦兹终于开口：“什么——什么是六十大限？”

格鲁的声音明显地透着不友善的情绪：“你为何要问？你究竟想干什么？”

“拜托，”史瓦兹说得低声下气，他已经没什么斗志，“我是个不具任何威胁性的人，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以及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或许我是个失忆症患者。”

“很有可能。”格鲁轻蔑地应道，“你在逃避六十大限吗？照实回答。”

“但我告诉你，我不知道六十大限是什么！”

这句话果然生效，接下来是很长的沉默。在史瓦兹的感觉中，格鲁的心灵接触充满不祥之兆，但他无法将它化为清晰的语句。

格鲁慢吞吞地说：“六十大限就是你的六十岁生日。地球只能供养两千万人，不能再多了。想要活下去，你必须生产；假如你不能生产，你就不能再活下去。而过了六十，你就无法从事生产。”

“所以就……”史瓦兹的嘴合不拢了。

“你就会被除掉，不会有痛苦的。”

“就会被杀掉？”

“那不是谋杀，”他硬生生地说，“一定要这样做。其他世界不肯收容我们，我们必须设法为子孙腾出空间，上一代必须让位给年轻的一代。”

“假如你不让别人知道自己六十了呢？”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反正过了六十，活着就没什么意思……每十年会举行一次普查，把那些笨得想要多活几年的人一网打尽。此外，你的年龄他们都记录在案。”

“我的可没有。”史瓦兹说漏了嘴，却收不回来了，“何况，我只不过五十岁——下个生日才满五十。”

“那不重要。他们可以检查你的骨骼结构，这点你不知道吗？根本没有任何方法能够掩饰。下回他们就会抓到我……喂，轮到你走了。”

史瓦兹不理会对方的催促：“你的意思是，他们会……”

“当然，我只有五十五岁，可是你看看我的两条腿。我不能工作了，对不对？我们这家人登记了三口，因此我们的生产定额以三个工作人口为准。我中风后，本该立刻向上报告，然后定额就会减少。不过这样一来，我的六十大限将提早来临，而亚宾和洛雅不愿这么做。他们两个都是傻子，因为这代表他们得累个半死——直到你来了为止。无论如何，他们明年就会抓到我……轮到你走了。”

“明年又是普查年吗？”

“是的……该你走啦。”

“慢着！”史瓦兹急切地问道，“是不是每个人过了六十都会被除掉？完全没有例外吗？”

“你我不会有例外。教长可以寿终正寝，此外还有古人教团的成员，以及一些科学家，或是某些做出重大贡献的人。没多少人合格，也许每年只有一打……轮到你啦！”

“由谁决定谁有资格？”

“当然是教长。你到底下不下？”

史瓦兹却站了起来：“不必下了，再有五步棋你就会被将死。我的王后先吃掉你的卒子，然后将你的军，你就必须到‘骑士一’去；那我就把骑士移到‘国王二’，再将你一军，你就必须走到‘主教二’；我的王后再到‘国王六’将军，你就必须逃到‘骑士二’；接着我的王后走到‘骑士六’，当你被迫前往‘城堡一’的时候，我的王后就会在‘城堡六’把你将死。

“好棋。”他自然而然加了一句。

格鲁瞪着棋盘愣了良久，然后发出一声怒吼，并将棋盘从桌上掀掉。闪闪发光的棋子尽数落在草地上，无精打采地滚了一阵子。

“都是你该死的喋喋不休害我分神。”格鲁高声喊道。

但史瓦兹对一切浑然不觉，只是感到无论如何也得逃避六十大限。因为，虽然伯朗宁曾说：

与我共同老去！

良辰美景可期……

可是那时的地球拥有几十亿人口，以及取之不尽的粮食。而如今，所谓的良辰美景则是六十大限——也就是死亡。

史瓦兹已经六十二岁。

六十二岁……

第十二章

杀人的心灵

在史瓦兹有条不紊的心灵中，已将这个问题考虑得很周全。既然他不想死，他就必须离开农场；假如他继续留在这里，普查很快会来临，死亡也会跟着敲门。

那么，离开这个农场吧。可是他要到哪儿去呢？

在芝加有一家——是什么，一家医院吗？那里的人照顾过他。但是为什么呢？因为他曾经是个医学“个案”。然而，难道现在就不是吗？而且他现在会说话了，能将症状告诉他们，这点他以前根本做不到。他甚至可以告诉他们有关心灵接触的事。

或者说，是不是每个人都具有心灵接触？他有什么办法能判断吗？……周围几个人都没有，亚宾没有，洛雅没有，格鲁也没有，他绝对可以确定。除非他们看到或听到他，否则无从判定他身在何处。哈，假如格鲁也有这种能力，他跟格鲁下棋就不会赢了……

且慢，西洋棋是种大众化的游戏。若是大家都有心灵接触，那就根本玩不成，不是真正的下棋了。

因此这点使他与众不同——一个心理学的活标本。身为标本的日子也许不会特别快活，但至少能让他活下去。

假如再考虑他刚想到的另一个可能性，假如他并非失忆症患者，而是迷失在时光中的人。啊，那么除了心灵接触，他还是个来自过去的人，也就是一个历史标本、一个考古学标本，他们绝对不能杀害他。

只要他们能相信自己。

嗯，只要他们能相信自己。

那个博士一定会相信他。亚宾带他去芝加的那一天，他还想先刮刮胡子，这件事他记得非常清楚。后来，他的胡子再也没长出来，所以他们一定对他做了些什么。这就说明，那个博士知道他——他，史瓦兹——脸上曾经生有毛发。这难道不算意义重大吗？格鲁与亚宾从来不需要刮脸，格鲁甚至跟他说过，只有动物脸部才生有毛发。

所以他得去找那个博士。

他的名字叫什么？谢克特？……谢克特，没错。

但他对这个可怕的世界了解太少。若是在夜间离去，或是横跨乡间小径，都会令他有如坠入迷雾中，还可能闯进他一无所知的放射性危险区。因此，在毫无选择的情况下，他鼓足勇气，午后便立刻跑到公路上。

在晚餐前，他们不会想要找他。可是开饭时，他已经远走高飞。而且他们都没有心灵接触，不会察觉到他早已失踪。

最初半个小时，他心中升起一阵洋洋得意的情绪。自从变故发生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他终于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在试图对外界展开反击。这回他有明确的目标，不像上次在芝加那样，只是毫无理由地逃跑。

啊，就一个老年人而言，他的表现不坏，他自会证明给他们看。

他突然停下脚步——停在公路正中央，因为某样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某样已被他遗忘的东西。

那是个陌生的心灵接触，一个不明的心灵接触。他首次感知这个接触，是在他试图向闪耀的地平线走去，却遭亚宾挡驾的那一天。而当天，它躲藏在教长地产内向外窥探。

现在它又出现了，在他身后监视着他。

他仔细倾听，或至少就心灵接触而言，他所做的与普通的倾听相当。它没有越来越接近，却紧紧黏住他不放。它包含了警觉与敌意，却没有不顾一切。

其他的事已经明朗，跟踪者一定不能将自己跟丢，而且他还带了武器。

史瓦兹小心翼翼，几乎自然而然转过头去，极目向地平线仔细眺望。

那个心灵接触立即有所改变。

它变得多疑而谨慎，担心起自身的安危，以及这个计划的成败，姑且不论是什么计划。跟踪者拥有武装的事实变得更显著，仿佛他正在思索，倘若受困就一定要动用武器。

史瓦兹明白自己的处境，他手无寸铁且孤立无援。他也明白另一件事实，那名跟踪者宁可杀了他，也不愿让他逃脱掌握；只要他做错一步，那人就会将他杀死……但他却看不见任何人。

因此史瓦兹继续向前走，十分清楚跟踪者与自己很接近，随时可以将他杀害。他期待着某个毫无概念的变化，不禁紧张得脊背僵硬。死亡是什么感觉？……死亡是什么感觉？……这个想法与他的脚步频率一致，在他心灵中振动，在他下意识间摆荡，直到几乎超过他的忍耐极限。

他唯一的解脱之道，是紧紧抓住跟踪者的心灵接触。假如它的紧张程度突然增加，就代表对方准备举起武器，准备按下扳机或开关，而他便能立刻察觉。在那一刻，他会立即卧倒，他会立即逃跑……

可是为什么呢？若是为了六十大限，何不将自己就地处决？

时间滑移的理论在他脑海中淡去，他再度接受失忆症的解释。他可能是一名罪犯，一个危险人物，因此必须受到监视。或许他曾是一位高级官员，必须接受法律审判，不能私下将他杀害。他的失忆症也有可能是潜意识发挥的功能，避免自己发觉曾经犯下滔天大罪。

现在，他走在空旷的公路上，向一个充满问号的目的地前进，身边还有个死神做伴。

天色越来越黑，迎面而来的风越来越冷。这似乎不太对劲，就跟过去两个月的经验一样。史瓦兹判断现在是十二月天，四点半钟的落日可以证明这点，然而，冷风的寒意却不像中西部冬季那般刺骨。

史瓦兹早就认定气候普遍温暖的原因，是由于这颗行星（地球？）并非全然依赖太阳的热量。放射性土壤本身便会发热，虽然每平方英尺的热量很小，几百万平方英里放出的就很可观。

如今在黑暗中，跟踪者的心灵接触逐渐接近。他仍旧全神贯注，准备进行一场赌博。在漆黑的夜晚，跟踪是一件困难的事。那人曾经跟踪过他，跟着他走向闪耀的地平线。这一次，难道他就不敢再冒险吗？

“嘿！嘿，老兄……”

那是个鼻音浓重而高亢的声音，史瓦兹立刻站住。

他慢慢地、硬邦邦地转过身去。一个瘦小的身影向他走来，还不断挥着手，但在这个没有阳光的时段，他无法看清对方的面貌。那个身影不慌不忙地渐渐接近，他则一动不动地等在原处。

“嗨，你好，很高兴见到你。走在路上没伴可真不好玩，介不介意我跟你一道走？”

“你好。”史瓦兹生硬地说了一句。正是这个心灵接触，他就是那名跟踪者。而且他的面孔也不陌生，它属于那段懵懂的时光，是他在芝加时见过的。

然后，跟踪者表现出了全然熟识的态度：“嘿，我认识你。绝对没错！……你不记得我吗？”

假使换成普通情况，换成另一个时间，史瓦兹不敢肯定是否会相信对方在讲真心话。可是现在，他清清楚楚看得出来，在相识的薄薄一层外皮下，包裹着心灵接触的深层内容，它们在告诉他——对他高声呐喊——这个具有尖锐目光的瘦小男子，从一开始就认识他。不但认识他，还准备了致命的武器，必要时会置他于死地。

史瓦兹摇了摇头。

“绝对没错，”瘦小男子仍旧坚持，“在那个百货商店里，我把你从人群中救走。”他装模作样地哈哈大笑，似乎快笑弯了腰：“他们以为你染上放射热，你记得吧。”

史瓦兹的确记得，不过印象很模糊，很朦胧。先是有个像这样的男子，几分钟后，又出现另一伙人，先拦住他们两个，后来又为他们让出一条通路。

“是的，”他说，“很高兴遇到你。”这不是什么精彩的对话，但史瓦兹无法做得更好，那个瘦小男子则似乎不在意。

“我叫纳特，”他一面说，一面伸出一只软绵绵的手，“那一次，我没机会跟你说太多话——由于情况紧急，所以我忽略了，你可以这么说——但我当然很高兴，能有第二次的机会……让我们拉拉手。”

“我是史瓦兹。”说完，他轻轻握了握对方的手掌。

“你怎么会走在这里？”纳特问道，“要走到哪儿去吗？”

史瓦兹耸了耸肩：“只是随便走走。”

“健行，是吗？我也一样。我一年到头都在健行——闲来没事穷解闷儿。”

“什么？”

“你知道的，这能使你精神饱满。你能呼吸到新鲜空气，感到血液循环加速，不是吗？……这回走得太远了，我讨厌晚上孤单地回去，总喜欢找个伴。你要到哪里去？”

这已是纳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而心灵接触明白显示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史瓦兹不知道自己能搪塞多久，在那人心中，有种急于探究事实的渴望。说谎绝对无济于事，史瓦兹对这个新世界所知不多，想说谎也无从说起。

于是他说：“我要到医院去。”

“去医院？什么医院？”

“我在芝加时，就住在那里。”

“你的意思是研究所，对不对？我上次就是带你回那里去，我的意思是，在百货商店那一次。”他的心灵显出焦虑与渐升的紧张情绪。

“我要去找谢克特博士，”史瓦兹说，“你认识他吗？”

“我听说过他，他是个大人物。你生病了吗？”

“没有，不过我得偶尔向他报到一次。”这句话听来合理吗？

“走路去？”纳特说，“他不派车来接你？”显然那句话似乎不太合理。

史瓦兹现在什么也不说了——那是令人冒冷汗的沉默。

然而，纳特却显得心情愉快：“听我说，老友，我们很快会经过一个公用通讯波台。我会从城里叫一部计程车，叫它开到这里来接我们。”

“通讯波台？”

“没错，整段公路沿途都有。看，那里就有一个。”

他刚离开史瓦兹一步，后者突然尖声叫道：“停下来！别动。”

纳特随即停下脚步，当他转身时，表情中有一种诡异的冷静：“什么东西咬你啦，兄弟？”

“你别再做戏，我已经看腻了。我知道你的底细，也知道你要做什么。你要打电话给某人，告诉他们我要去找谢克特博士。然后他们就会在城里等我自投罗网，还会派一辆车来接我。假如我试图逃跑，你就会把我杀掉。”史瓦兹这番话像连珠炮般迅速，令他觉得这个新的语言几乎不够使用。

纳特皱起眉头，喃喃道：“你最后那句话果然一语中的……”那不是说给史瓦兹听的，史瓦兹也没真正听到，但这些字眼都浮在他的心灵接触最表层。

然而，他大声说：“先生，你把我搞糊涂了，简直让我摸不着头脑。”但他却在渐渐后退，右手慢慢移向臀部。

史瓦兹失去了控制，疯狂而激动地挥动双臂：“别纠缠我，好不好？我哪里惹到你了？……走开！走开！”

最后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他的前额挤满皱纹，对这个渐渐走近、内心充满敌意的人又恨又怕。他自己的情绪陡然提升，再用力推向那个心灵接触，试图躲避它的纠缠，与它保持距离……

然后它便消失了，突然间消失无踪。有那么一瞬间，曾经出现极其短暂、极其强烈的痛苦意识——并非源自他自己的心灵，而是对方的心灵发出的——接下来就什么也没有了。那个心灵接触再也未曾出现，好像原本握紧的拳头逐渐松开，最后终于撒手。

纳特在越来越暗的公路上瘫成一团，看来像是个黑色斑点。史瓦兹蹑手蹑脚地走近他，纳特身材瘦小，很容易就被翻过来。他脸上的痛苦表情像是深深、深深烙印上去的，那些线条仍留在他脸上，丝毫没有放松的迹象。史瓦兹想要探触他的心跳，结果根本摸不到。

他站了起来，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恐惧。

他杀了一个人！

接着，又是一阵铺天盖地的惊讶……

完全没有碰到他！自己只不过恨这个人，只不过向他的心灵接触攻击，竟然就能杀死他。

他还拥有什么其他的威力？

他很快做出决定，开始搜纳特的口袋，结果找到一些钱。太好了！他正好需要。然后他将尸体拖到田野间，让半人高的野草遮住它。

他继续走了两小时，并没有其他的心灵接触打扰他。

当天夜里，他睡在一片空旷的田野。第二天早上，又走了两小时，他终于来到芝加的外缘。

在史瓦兹眼中，芝加只能算一个村落，与他记忆中的芝加哥相较，人群的活动稀疏而零星。即使如此，他却第一次遇到那么多的心灵接触，令他感到既讶异又困惑。

那么多！有些轻轻飘来荡去，有些尖锐强烈。某些人从他身边经过时，带来一阵心灵中的砰然巨响；其他人头颅中却什么也没有，即使有点东西，或许也只是在回味刚吃过的早餐。

开始的时候，每当一个接触擦身而过时，史瓦兹都会转过头来，还会吓一跳，好像那些人真在跟他打招呼。但还不到一个小时，他就学会了对它们不闻不问。

现在他能听见许多话语，虽然它们不是真正说出来的。这是种新奇的体验，他不禁听得出神。那些都是细微、奇异的只言片语，毫无连贯且时断时续，距离很远、很远……而在那些话语中，充满了活生生的七情六欲，以及其他无法形容的微妙念头。因此，这是个由沸腾的生命组成的大千世界，却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见。

他发觉走在路上，竟能看穿路旁的建筑，能将自己的心灵送进去，就像它是一只拴着皮带的小狗，有办法钻到肉眼看不见的隙缝中，将他人思想最内层的“骨头”叼出来。

此时，他停立在一座巨大的石面建筑物前，正在思索下一步的行动。他们（不管他们是谁）正在追捕他，虽然他杀了那名跟踪者，可是一定还有别人，就是那个跟踪者当初想联络的人。或许这几天他最好别采取任何行动，而想要这么做，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呢？……找一份工作？……

他开始探测面前这座建筑物，其中有个隐约的心灵接触，他认为那似乎代表工作机会。他们正在招募织品工人，而他从前正是一名裁缝。

他走了进去，等到站定后，却没人对他望第二眼，于是他拍了拍某人的肩膀。

“请问，我该到哪里去申请工作？”

“从那扇门进去！”传到他心中的心灵接触充满厌烦与怀疑。

他走了进去，里面有个尖下巴的瘦削男子。那人一面向他提出一连串问题，一面敲打着分类机，将答案记录在打孔卡片上。

史瓦兹结结巴巴地回答，不论谎言还是实话，他同样没有自信。

不过，至少在刚开始的时候，那个管人事的人绝对没有多加留意。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问得很快：“年龄？……五十二？嗯。健康状况？……结过婚吗？……经验？……做过织品工吗？……好的，什么种类的？……热塑性的？弹性的？……你认为全都有，那是什么意思？……你的前任雇主是谁？……拼出他的名字……你不是芝加人，对不对？……你的证件在哪里？……如果你想被录取，就得带证件来……你的登记号码是几号？……”

史瓦兹开始连连后退，当初进来的时候，他未曾预见这样的结果。面前这个人的心灵接触逐渐改变，他的疑心越来越重，而且变得极为谨慎。表面的亲切友善是那么肤浅，底下的敌意隐约可见，这种阴险的伪善最是危险不过。

“我想，”史瓦兹紧张兮兮地说，“我不适合这份工作。”

“不，不，回来。”那人向他招手，“我们有适合你的工作，让我稍微翻一下档案。”虽然他一直面露微笑，但他的心灵接触现在非常明显，甚至变得更不友善。

他已经按下办公桌上的蜂鸣器……

史瓦兹突然惊恐万分，连忙冲向门口。

“抓住他！”那人一面大叫，一面从办公桌后面跳出来。

史瓦兹向那个心灵接触发动攻击，用自己的心灵凶狠地将它痛打一顿，立刻听到身后传来一下呻吟。他很快回过头去，只见那个管人事的人坐在地板上，脸孔扭曲变形，双手紧紧按住两侧太阳穴。另一名职员俯身看了看他，便急忙向史瓦兹冲来，史瓦兹拔腿就跑。

他跑到大街上，完全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有关单位一定已经发出他的通缉令，而且到处散发他的相关资料。至少，那个管人事的人就认出他来了。

他盲目地沿着街道匆匆逃跑。行人的注意力渐渐被他吸引，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他，因为街道上充满怀疑的表情，每个角落都有——因为他在奔跑，因为他的衣服又皱又不合身……

在多重的心灵接触之间，以及他自己的恐惧与绝望交织成的混乱中，他无法认清真正的敌人——那些不止是怀疑，而且绝对肯定的人。因此，他丝毫未曾得到神经鞭的预警。

他感到的只是可怕的痛楚，先是好像被真正的鞭子抽了一记，然后又像被岩石压住一样无法解脱。有几秒钟的时间，他仿佛滑向痛苦的深渊，随后逐渐不省人事。

第十三章

华盛的蛛网

位于华盛的古人学院，校园最大的特色是肃静，严肃是最恰当的形容词。傍晚时分，见习生三五成群在中院的树丛间漫步时，他们心中的确充满庄重的情感——除了古人，其他人绝对严禁进入此地。有些时候，会有穿着绿袍的资深古人越过草地，以慈祥的态度接受学生的致敬。

教长偶尔也会亲自现身，不过这种机会很少。

但他平常出现的时候，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小跑步前进，几乎汗流浃背，没看到学生举手向他敬礼，也未曾注意众人紧盯着他的目光，以及互相间茫然的对望，还有一双双略微扬起的眉毛。

他从专用入口冲进立法厅，接着开始拔腿飞奔，沿着空旷的坡道“砰砰砰”地跑下去。然后他用力敲着一扇门，里面的人踢了一下开门钮，教长立刻走了进去。

教长秘书坐在小而朴素的办公桌后面，几乎没有抬起头来。他正弯着腰，专心倾听一部袖珍的场屏蔽视讯电话。他的目光偶尔会瞥向面前堆得很高的一叠纸，它们看来像是一些官方书信。

教长重重一拳敲在办公桌上：“这是怎么回事？究竟是怎么搞的？”

教长秘书以冷淡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又将视讯电话推到一旁：“向您问安，殿下。”

“口是心非，毫无敬意！”教长不耐烦地回嘴道，“我要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简单一句话，我们的人逃脱了。”

“你的意思是，那个被谢克特用突触放大器改造过的人——那个外人——那个间谍——那个待在芝加郊区农场的……”

若非教长秘书以一句淡然的“正是”打断教长的话，真不知道焦急的教长还会冒出多少“那个”来。

“为什么没人通知我？为什么从来没人通知我？”

“当时有必要采取立即行动，而您正在忙别的事，因此我尽力为您代劳。”

“是啊，当你想要自作主张的时候，总会发现我正在忙别的事。从现在起，我不再吃这一套，我再也不准有人越俎代庖，我不……”

“我们在浪费时间。”听到这句普通音量的回答，教长才收起近乎咆哮的言词。他咳嗽了一声，无法确定下一句该说些什么，最后终于温和地说：

“详情究竟如何，玻契斯？”

“几乎没什么详情。经过两个月耐心的等待，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史瓦兹这个人突然离开——被我们跟踪——然后跟丢了。”

“怎么会跟丢了？”

“我们不确定，不过还有进一步的发展。我们的特务——纳特，昨晚总共延误了三次定期报告，他的代理人于是沿着往芝加的公路寻找，终于在清晨时分找到他。他躺在公路旁一个干沟里——死透了。”

教长的脸色发青：“那个外人杀了他？”

“想必如此，虽然我们无法百分之百肯定。除了死者脸上痛苦的表情，没有任何明显的暴力迹象。当然，我们将会验尸。也有可能，他刚好在这么不巧的时候死于中风。”

“那是令人无法置信的巧合。”

“我也这么想，”这是个轻描淡写的回答，“但假如是史瓦兹杀的，接下来的事件就难以解释。您看，殿下，根据我们先前的分析，史瓦兹似乎显然会去芝加找谢克特，而纳特的尸体，则是在玛伦的农场和芝加间的公路上发现的。因此三小时前，我们便向那个城市发出通缉令，现在那个人已经被捕。”

“史瓦兹？”教长简直不敢相信。

“当然是他。”

“你刚才为何不立刻说？”

玻契斯耸了耸肩：“殿下，还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我刚才说史瓦兹已在我们手中，是的，他很快、很容易就被抓到。可是在我看来，这个事实似乎跟纳特的死不大对头。他怎么会一方面聪明到能发觉纳特——一名最能干的特务——进而将他杀害，却又笨到第二天早上便前往芝加，还公然进入一家工厂找工作，而且根本没有化装。”

“他是那样做的吗？”

“他正是那样做的……因此，我认为有两种可能会导致这种行动。一是他已将拥有的情报传给了谢克特或艾伐丹，如今他自投罗网，只是为了分散我们的注意力；二是还有其他特务涉入这项行动，我们尚未查到那些人，而他正在试图掩护他们。不论是哪一种情况，我们都绝不能掉以轻心。”

“我不明白，”教长显得一筹莫展，英俊的脸孔扭曲出焦虑的线条，“我觉得太深不可测。”

玻契斯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不少轻蔑的成分。接着，他又主动提到另一件事：“四小时后，您跟贝尔·艾伐丹教授有个约会。”

“有吗？为什么？我要跟他说些什么？我不要见他。”

“放轻松点，您必须见他，殿下。在我看来这似乎相当明显，既然他虚构的考古活动眼看就要展开，他一定得请求您批准他进入禁地进行研究，这样才能演完这出戏。恩尼亚斯曾警告我们他会这么做，而恩尼亚斯一定知道这出闹剧的所有细节。我想在这件事情上，您大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跟他来个装疯卖傻。”

教长低下头来：“好，我会试试看。”

贝尔·艾伐丹抵达的时间恰到好处，还可以悠闲地四下观赏一番。银河各处的建筑极品他都十分熟悉，因此在他眼中看来，古人学院只能算是死气沉沉的钢骨花岗岩，刻意表现出一种古朴的风格。而以考古学家的眼光看来，它的幽暗气氛则象征着近乎野蛮的严肃，若是情愿过着阴郁而接近野蛮的生活，住在这里再恰当不过。至于它极为原始的风味，则代表着对遥远过去的怀念。

然后，艾伐丹的思绪再度滑到别处。过去这两个月，他在西半球各洲的旅行，并没有想像中那么——愉快。第一天的遭遇就破坏了他的兴致，他不禁又想到在芝加的那一天。

他立刻生起闷气来，气自己不该又想到那件事。她只不过是个粗野且过分无礼的普通地球女子，他为什么要感到愧疚？然而……

她后来发现他也是外人，跟那个侮辱她的军官一样（为了教训那军官的傲慢与野蛮，他还扭断了军官的手臂），她一定感到极为震惊，他体谅过这点吗？毕竟，他怎么知道她曾受到外人多少欺侮？然后她竟发现，他也是他们的一员，在那种情况下，她受到的打击绝对不轻。

如果他当初更耐心一点……他为何那么残忍地转身就走？他甚至不记得她的名字，好像叫做波拉什么的。真奇怪！通常他的记忆没有那么差，是不是潜意识有意要让自己忘掉？

嗯，这倒说得通。忘了吧！反正有什么值得牢记的呢？一个地球女子，一个普通的地球女子。

她是一家医院的护士，他应该有办法找到那家医院。他与她在黑夜中分手的时候，那栋建筑看来只是个模糊的黑影，可是一定在那家自助餐馆附近。

他掐住这个念头，用力将它捏成一千个碎片。难道他疯了吗？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她是一名地球女子，长得又甜又漂亮，带着几分诱惑……

一名地球女子！

此时教长走了进来，艾伐丹很高兴，这等于让他从芝加的那天解脱出来。可是，在他内心深处，他知道它们还会回来，它们——那些想法——总是如此。

至于面前这位教长，他穿着崭新的长袍，看来熠熠生辉。他的额头并未显现任何急躁或疑虑，仿佛那里从来没有冒过汗珠。

而交谈的气氛确实相当友好。艾伐丹极力强调帝国某些重要人物对地球居民的问候，教长则谨慎地表示，对于帝国政府的宽大与开明，整个地球一定都会感到心满意足。

接着，艾伐丹开始说明考古学对帝国精神的重要性，它能得出一个伟大的结论：银河中各世界的居民都是手足兄弟。教长则爽快地表示同意，还指出地球一向持有这种见解，并深切期望银河其他各处的人类，也能早日将理论化为实际。

对于这种说法，艾伐丹露出极其短暂的笑容，然后说：“我这次前来拜见您，殿下，正是为了这个目的。地球和邻近某些帝国领域之间的差异，或许主要在于思考模式的不同。然而，假如能证明就人种而言，地球人和银河其他公民没有两样，那么许多摩擦都能消弭于无形。”

“你又准备如何做到这一点呢，阁下？”

“这不是一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殿下或许也知道，当今考古学的两大主流思想，一般称为‘合并说’与‘扩散说’。”

“两者我都略有所知。”

“很好。其中合并说牵涉到一个基本主张，就是有许多种类不同而独立演化出来的人类，在很早的时候——几乎没有记录的原始太空航行时代——就已经开始通婚。想要解释如今人类为何彼此非常相似，这样一个概念是绝对必要的。”

“是的，”教长以讽刺的口气，加了一句注脚，“而这样的概念想要成立，还需要这几百或几千种独立演化出来的、多少类似人类的高等动物，在化学和生物学上的特征都足够接近，这样通婚才有可能。”

“的确如此。”艾伐丹满意地答道，“您戳到一个致命的弱点。但大多数考古学家都忽略它，仍坚信合并说的正确性。当然，这个理论意味着一个可能性，那就是在银河某些孤立的部分，可能存在着一些人类的亚种，他们一直与众不同，由于未曾通婚……”

“你是指地球。”教长又加了另一句注脚。

“地球一向被视为一个范例。反之，扩散说……”

“认为我们全部源自同一颗行星。”

“正是如此。”

“而我的人民，”教长道，“由于在我们自己的历史，以及一些我们视为非常神圣、无法对外人展示的著作中，找到许多可靠的证据，因此相信地球正是人类的发祥地。”

“而我也同样相信，所以我请求您帮助我，向全银河证明这一点。”

“你实在很乐观，究竟你要做些什么？”

“我坚决相信，殿下，在你们这个世界上，那些不幸被放射线遮蔽的地区，也许封藏着许多原始器物和建筑遗址。借助放射衰变的测定比较，就能准确计算出那些遗迹的年代……”

教长却开始摇头：“这是绝对办不到的事。”

“为什么？”艾伐丹皱起眉头，他着实大吃一惊。

“原因之一，”教长心平气和地开始说理，“你指望达到什么目的？假如你证明了你的观点，即使所有的世界都愿意接受，那只能证明百万年前你们都是地球人，而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两千万年前，我们全都是猿猴，但我们绝不承认和今天的猿猴有亲戚关系。”

“得了吧，殿下，这个类比并不合理。”

“绝无此事，阁下。假如我说，地球人在长期孤立的环境中，变得和移民别处的同胞相当不同，尤其是在放射线影响下，以致现在成为一个新的人种，这难道不是合理的假设吗？”

艾伐丹紧咬下唇，又勉强答道：“您这一番偏向敌人的言论相当精彩。”

“因为我不断自问，我的敌人到底会说些什么。所以你无法达到任何目的，阁下，只有可能加深他人对我们的仇恨。”

“可是除此之外，”艾伐丹说，“还有纯科学的目的，对知识的追求……”

教长严肃地点了点头：“我很抱歉必须这样从中作梗。现在，阁下，我是以一名帝国绅士的身份，跟另一名帝国绅士沟通。我个人很乐意帮助你，但我的人民是顽固而倔强的族群，他们已经自我封闭了好几世纪，这都是源于——嗯——整个银河对他们采取的卑劣态度。他们有一些禁忌，一些一成不变的俗例，连我自己也不敢触犯。”

“而那些放射性地带……”

“就是最严重的禁忌之一。即使我批准你的请求——当然我确有这种冲动——那样做却只会挑起暴动和混乱，不但会危及你的生命，以及考古队所有成员的安全，而且，最后必将导致地球遭到帝国的惩罚。假如我准许这种事情发生，我就是背叛了我的职位，辜负了同胞对我的信赖。”

“但我愿意采取一切合理的预防措施。假如您希望派观察员和我同去——或者，当然，我可以答应您，在发表任何结果前，都会先来征求您的意见。”

教长又说：“你在引诱我，阁下，这的确是个很有意思的计划。不过你高估了我的权力，即使我们完全将人民置之度外。我并非专制的统治者，事实上，我的权力有严格的限制。一切问题都必须送交古人教团审议，然后才有可能得到最后的结论。”

艾伐丹摇了摇头：“这实在太令人遗憾了。行政官警告过我有多么困难，但我却希望——您什么时候能咨询您的立法机构，殿下？”

“古人教团的主席团将在三天后开议，我没有权力更改议程。所以开议后，大概得再等上几天才能讨论这个问题，差不多一周吧。”

艾伐丹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好吧，也只有这样了……对啦，殿下……”

“什么事？”

“你们这颗行星上有位科学家，芝加的一位谢克特博士，我想去见见他。没错，我去过芝加，可是我来去匆匆，没能办妥太多事情，所以我想弥补这个缺憾。我知道他是个大忙人，不知可否麻烦您写封介绍信？”

教长明显地僵愣了好一阵子，什么话也没说。然后他才答道：“我能否请问，你见他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可以。我了解到他发明了一种装置，我相信他称之为突触放大器。它和人脑的神经化学有关，这跟我的另一个计划有着非常有趣的关联。我正在进行根据脑电图分类人类的研究，就是根据大脑电流来做分类，您了解吧。”

“嗯……我对这个装置也稍有所闻，我好像记得它并不成功。”

“嗯，或许的确如此，但他是这方面的专家，也许能为我提供一些宝贵的意见。”

“我懂了。这样的话，我会立刻帮你准备好介绍信。当然，我一定不会提到你正在打禁地的主意。”

“我了解这点，殿下。”他站起身来，“我感谢您的款待，以及您的亲切态度。现在我只能希望，古人议会对我的计划能从宽审议。”

艾伐丹离去后，教长秘书才走进来，他的嘴角又浮现出冰冷而无礼的独特笑容。

“很好，”他说，“您表现得很好，殿下。”

教长用阴沉的目光望了他一眼，然后说：“最后有关谢克特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您感到困惑不解吗？大可不必，所有的事都会顺利解决。当您否决他的计划时，您注意到了他并没有多失望。一个科学家将全副心思放在一件事情上，却发现在没有明确理由的情况下这件事被强行取消，他的反应会是那样吗？反之，他的表现像不像是在演一出戏，现在终于感到如释重负？

“此外，我们又有了一个诡异的巧合。史瓦兹昨晚逃脱，去到了芝加；就在第二天，艾伐丹便在此地出现。对于他的考古活动，他讲了一大串不痛不痒的废话，接着就随口提到他要到芝加去见谢克特。”

“可是他为什么要提呢，玻契斯？这似乎是有勇无谋的举动。”

“因为您是个直肠子。您让自己站在他的处境想一想：既然他猜想我们毫不怀疑，在这种情况下，只要胆大便能胜利。他要去见谢克特，很好！他坦白地提到这件事，甚至请求您写介绍信。还有什么比这样做更能保证他的诚实和单纯？这便引到了另一个问题上，史瓦兹当初也许发现自己已被监视，也许纳特就是他杀的，可是他已经没时间警告其他人，否则这场闹剧不会演成这个样子。”

教长秘书半眯起眼睛，继续专心编织这个蛛网：“我们没法子判断，在史瓦兹失踪多久后，他们才会开始起疑，但至少还有足够时间让艾伐丹去见谢克特。然后我们再把他们一网打尽，那时他们就再也无法抵赖。”

“我们有多少时间？”教长追问。

玻契斯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来：“现在说不准，自从我们发现谢克特叛变后，他们便以三班制日夜赶工，而一切进行得很顺利，我们只是在等必要轨道的数学计算结果。使我们无法迅速完成的原因，在于我们的电脑能力不足。所以嘛……也许只要几天吧。”

“几天！”这句话的口气夹杂着得意与恐惧，听来十分诡异。

“几天！”教长秘书重复了一遍，“可是别忘了——即使在倒数到两秒的时候，一颗炸弹还是足以阻止我们。就算计划开始执行后，未来一个月到六个月的时间中，对方仍能采取报复行动。所以说，我们现在并未百分之百安全。”

几天！然后，银河便会发生有史以来最不可思议的以寡敌众之战，地球将要进攻整个银河。

教长的双手在微微发颤。

艾伐丹再度坐上平流层飞机，现在，他的思绪有如脱缰野马。他似乎没有理由相信，教长与他那些精神错乱的臣民，会允许放射性地带遭正式入侵。他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甚至不觉得有什么遗憾。假如他更关心一点，他能以更好的办法争取。

事实上，银河在上，至少还有非法进入一途。假如有必要，他可以武装起他的飞艇，他宁可那样做。

那些满手血腥的傻瓜！

可恶，他们究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

没错，没错，他知道。他们以为自己是最初的一批人类，是唯一一颗行星上唯一的居民……

更糟的是，他知道他们是对的。

唉……飞机正在起飞，他感到自己沉向柔软的衬垫中。他心中十分清楚，不到一小时便能看见芝加市。

并非他急于看到芝加，他告诉自己，而是那个突触放大器有可能很重要，若是他不趁机见识一下，他待在地球上就毫无意义。一旦离去后，他当然绝不打算再回来。

老鼠洞！

恩尼亚斯说得的确没错。

然而，这个谢克特博士……他摸了摸那封介绍信，由于它是正式公文，因此相当有分量……

他陡然坐直身子，或说试图这么做，痛苦地对抗着压向自己的惯性力，因为地球此时仍在向下沉去，原本青色的天空已经变作深紫色。

他记起了那个少女的全名，她叫做波拉·谢克特。

他原来为什么忘记？他非常生气，感到被自己欺骗了。他的心灵在阴谋造反，将她的姓氏隐藏起来，而现在已经太迟了。

不过，在他内心深处，却有个角落感到相当高兴。

第十四章

再次相遇

谢克特博士利用突触放大器改造约瑟夫·史瓦兹，已经是两个月以前的事。在这段时期，这位物理学家有了彻底的改变。其实，他外表的变化不算大，也许只是稍微驼背一些，稍微消瘦一点。主要的变化来自他的言行举止——变得心不在焉、充满恐惧。他活在自己的内心世界，甚至连最亲密的同事也不再打交道。即使是最不会察言观色的人，也能看出他处处显得很不情愿。

他只能对波拉一个人吐露心事，或许因为过去这两个月，她也莫名其妙地自闭起来。

“他们一直在监视我，”他常这么说，“我就是感觉得到。你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过去这一个多月，研究所有了很大的人事变动，离开的那些人，都是我喜欢和觉得可信的……我从来不能独处一分钟，总是有人在我身旁，他们甚至不让我写报告。”

波拉有时对他感到同情，有时则会嘲笑他一番。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可是你做的这些，他们又有什么好反对的？即使你在史瓦兹身上做实验，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罪，他们顶多只会把你叫去训斥一番。”

他的脸色却变得焦黄憔悴，他喃喃道：“他们不会让我活下去，我的六十大限就要到了，他们不会让我活下去。”

“在你做出这样的贡献之后，胡说！”

“我知道得太多，波拉，而他们不信任我。”

“知道太多什么？”

那天晚上他感到身心俱疲，亟欲卸下心头的重担，于是对她一五一十说了。起初她根本不相信，最后，当她终于接受事实的时候，她只能坐在那里，陷入冰冷的恐惧中。

第二天，波拉来到城市的另一端，使用公共通讯波与国宾馆联络。她故意用手帕掩住话筒，表示想找贝尔·艾伐丹博士讲话。

他并不在那里。他们猜想他可能在布宜诺，离此地六千英里远的一个城市，不过话说回来，他一直没有严格遵循既定的行程。是的，他们的确认为他最后会回到芝加，可是不知道确切的时间。她愿不愿意留下姓名？他们会帮她打听出来。

她连忙切断通话，将柔嫩的面颊贴在玻璃隔板上，感到一阵舒适的凉意。她的双眼泪花乱转，看来是那么失望。

傻瓜，傻瓜！

他曾经帮助她，她却凶巴巴地将他赶走。他勇敢地面对神经鞭，以及更可怕的威胁，目的只是要争回一个小小地球女子的尊严，让她免于一个外人的侮辱，最后她竟然弃他而去。

事发后次日上午，她立刻寄了一百点到国宾馆，却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没有附上只言片语。当时她曾想去找他，亲自向他道歉，但又不敢那么做。国宾馆是只有外人才能涉足的地方，她怎么能闯进去？她甚至从未仔细看过那栋建筑，一向只是在远远的地方瞄上一眼。

而现在，她甚至愿意到行政官府邸，去……去……

事到如今，只有他才能帮助他们。他是个能平等对待地球人的外人，在他亲口承认前，她一直没猜到他的真实身份。他是那么高大，那么有自信，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必须有人知道该怎么做，否则整个银河即将成为一片废墟。

当然有很多外人罪有应得，可是难道没有例外吗？那些老、弱、妇、孺呢？那些心地善良的人呢？那些像艾伐丹一样的呢？那些从没听说过地球的呢？毕竟，他们都是人类。如此可怕的报复行动，不论地球有——不，曾经有过——什么正当理由，也将永远淹没在满是腐肉的无尽血海中。

不料，艾伐丹的电话竟从天而降。谢克特博士摇了摇头，说道：“我不能告诉他。”

“你必须告诉他。”波拉以粗暴的口气说。

“在这里？那是不可能的，否则我们彼此都要完蛋。”

“那就打发他走，我会处理这件事。”

她的内心涌现一阵狂喜，当然，那只是因为无数众生有了一线生机。她记得他开怀的英俊笑容，记得他如何冷静地迫使一名皇军上校屈服，而不得不向她低头赔罪——向她，一个地球女子。她竟然能站在那里，接受那名上校的道歉。

贝尔·艾伐丹能做到任何事！

当然，艾伐丹对这个安排毫不知情。他只以为谢克特的态度果真如此——既粗鲁又无礼，跟他在地球上遇到的其他人如出一辙。

他被带到一间会客室，隔壁的办公室过分空洞而毫无生气，令他起了很大的反感，他显然是个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

他谨慎地选择言词，说道：“博士，若非我对您的突触放大器有着职业上的兴趣，我做梦也不会强人所难，一定要您亲自接见我。我听人家说，您跟其他的地球人很不一样，对于来自银河的人并无敌意。”

这句话显然弄巧成拙，因为谢克特博士立刻反驳：“听着，不论是谁这样告诉你，他实在大错特错，他不该以为一个陌生人会特别友善。我心中没有什么好恶，我是个地球人……”

艾伐丹紧抿着嘴唇，半转过身去。

“请你了解，艾伐丹博士，”他又急忙悄声道，“如果我表现得无礼，那我实在很抱歉，但我真不能……”

“我相当了解。”考古学家以冰冷的口气说，虽然他其实一点也不了解，“告辞了，博士。”

谢克特博士淡淡一笑：“我的工作压力……”

“我也非常忙碌，谢克特博士。”

他走到门口，内心充满对地球族类的愤怒。在不知不觉间，他想到自己的母星上四处流传的一些说法，例如“地球上的礼貌如大海中的干燥”、“只有不值一文而且毫无价值的东西，地球人才会慷慨地送给你”等等谚语。

当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嘘”的一下警告之际，他的手臂已切断光电波束，前门也已经打开。他手中突然多了一张纸片，可是当他转过头去，却只见红影一闪，一个身影就消失了。

一直等他进了租来的地面车，他才打开手中的纸片，那上面写着些潦草的字迹：

“今晚八时，设法找到大剧场去，要确定没被人跟踪。”

他对着纸片拼命皱眉，前后读了五遍，又对着整张纸瞪了半天，仿佛期待隐形墨水的字迹陡然跃现。他不知不觉回头看了看，街道上却空无一人。然后他举起手来，准备将这张糊里糊涂的纸片丢到窗外，但迟疑一下之后，却将它塞进背心口袋中。

假使当晚他有任何一件小事，而未能依照那个潦草字迹的指示赴会，那么毫无疑问，整件事就会到此结束，同时，几兆人的性命或许也会跟着结束。然而，他正巧什么事也没有。

而且，他心中正巧还在嘀咕，不知道送这个信的是不是……

八点钟的时候，在沿着弯弯曲曲的道路排成长龙的车阵中，他驾着车缓缓前进，那些车辆显然都是前往大剧场的。他曾问了一次路，那个路人则用怀疑的目光瞪着他（显然没有一个地球人不是成天疑神疑鬼的），随便答了一句：“你跟着其他车子就行。”

看来其他车辆的确都是前往剧场的，因为当他到达目的地后，发现所有车辆都一一被地下停车场吞没。于是他离开队伍，慢慢驶过剧场，开始等待一件他毫无概念的事物。

从人行坡道上，突然冲出个纤细的身影，一路冲到他的车窗旁。他吓了一跳，定睛向那人望去，那人却以利落的动作打开车门坐了进来。

“对不起，”他说，“可是……”

“嘘！”那人在座位上弯下腰，“你有没有被人跟踪？”

“我该被跟踪吗？”

“不要说笑，一直往前开，等我说转弯的时候再转……我的天，你还在等什么？”

他听得出这个声音。然后，那人又将兜帽拉下，露出淡褐色的头发，一双黑眼珠紧紧凝视着他。

“你最好开始行动。”她柔声道。

他依言而行，其后十五分钟，她除了偶尔压低声音，吐出几个字指示方向，其他什么也没有说。他偷偷望向她，暗自想道：她比自己记忆中还要美丽，因而心中迸出一阵欢喜。说来真奇怪，现在他一点也不感到愤恨。

他们停了下来，或者应该说，根据少女的指示，艾伐丹将车子停下。他们停在某个住宅区的一角，附近不见任何人影。小心翼翼地等了一阵子，少女再度做出向前走的手势，他们便在一条车道中缓缓前进。车道尽头是一个缓坡，最后，他们进了缓坡上的私人车库。

车库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现在，车中的小灯成了唯一的照明光源。

波拉以严肃的目光瞪着他，然后说：“艾伐丹博士，我很抱歉必须这样做，以便和你私下交谈。我知道，我在你心中的地位已跌到谷底……”

“别那么想。”他笨拙地说。

“我必须那么想。我要你相信，我完全清楚那天晚上自己多么小心眼、口气多么恶毒。我根本不知道该怎样道歉……”

“请别这样，”他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我当天也许有点过于滑头。”

“这个……”波拉顿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恢复最基本的镇定，“我带你来这里，不是为了那件事。在我遇到的外人当中，只有你称得上仁慈高尚——我需要你的帮助。”

艾伐丹突然感到全身冰凉，如此大费周章，难道只是为了这个原因吗？他将这种想法凝聚成一个冷淡的“哦？”

“不，”她回敬一声大叫，又说，“不是为了我，艾伐丹博士，而是为了整个银河。丝毫不是为了我自己，丝毫不是！”

“究竟是什么事？”

“首先——我想不会有什么人跟踪我们，可是万一你听见什么风吹草动，你能否……能否……”她垂下眼睑，“伸出手臂搂住我，然后……然后……你知道的。”

他点了点头，以打趣的口吻说：“我相信我能随机应变，不会有任何困难。一定需要等到有什么风吹草动吗？”

波拉立刻涨红了脸：“请别拿这件事开玩笑，或是误会我的意思。只有那样做，别人才不会对我们真正的意图起疑，只有这样才瞒得过别人。”

艾伐丹柔声道：“事情真有那么严重吗？”

他以不解的眼光望向她，她看来那么年轻，那么柔弱。就某个角度而言，他感到不太对劲。在他一生中，他从未有过任何非理性的行动，为此他感到十分骄傲。他是个具有丰富感情的人，但一向都能以理智战胜感情。然而如今，仅只因为这个女孩看似娇弱，他就有了保护她的非理性冲动。

她说：“事情的确很严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知道你起初绝不会相信，但我要你试着相信它。我要你一定相信我是真诚的，最重要的是，在我告诉你后，我要你决定站在我们这边，和我们一起奋战到底。你愿意试试看吗？我给你十五分钟的时间，如果十五分钟过后，你认为我不值得信任，或是不值得你费心，我就立刻离去，这件事就此作罢。”

“十五分钟？”他突然撅起嘴唇，不知不觉露出一抹笑容，又将腕表除下放在面前，“好吧。”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两眼紧紧盯着前方。但从挡风玻璃望出去，只能看到车库中一面空洞的墙壁。

他若有所思地瞪着她——她的下巴线条圆滑柔和，淡化了她极力表现的坚决；她的鼻子直挺，带着细细的皱纹；她的皮肤有着特殊的色泽——这些都是多么典型的地球人特征。

他发现她的眼角正瞥向自己，她便连忙收回目光。

“怎么回事？”他说。

她又转过头来面对着他，两排牙齿咬住下唇：“我刚才在观察你。”

“没错，我看得出来，我鼻子上有灰吗？”

“没有。”她露出浅浅的笑容，自从上车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微笑。他不自觉地渐渐察觉她的许多细节，例如她每次摇头的时候，头发似乎都会在半空轻柔地飘荡。“只不过自从——那天晚上，我就一直在纳闷，想不通你如果是外人，为什么不穿灌铅的衣服。当初就是这点骗到我的，通常外人看来都像一袋马铃薯。”

“而我不像吗？”

“哦，不像。”她的声音突然透出一丝热情，“你看起来——看起来好像一座古代大理石雕像，但你是活生生的、有体温的……很抱歉，我说话太莽撞了。”

“你的意思是，你想我会认为你是个不知分寸的地球女子。你该停止这样的猜忌，否则我们不能友善地……我不相信有关放射性的迷信，我测量过地球大气的放射性，也在实验室进行过动物实验。我几乎可以确信，在正常情况下，那些放射线不会对我造成伤害。我来到此地已经两个月，至今尚未感到有什么不舒服。我的头发没有脱落，”他顺手拉了一下，“我的胃部没有绞痛。我也不信它会伤害我的生育力，不过我承认在这方面，我做了点防御措施。可是灌铅的内裤，你瞧，从外面看不出来。”

他以严肃的口吻说完这番话，她却再度露出微笑。“你有点疯了，我想。”她说。

“真的吗？你一定不会相信，有多少非常聪明、非常有名的考古学家曾经这样说——而且是长篇大论。”

她突然言归正传，说道：“现在你愿意听我说吗？十五分钟已经到了。”

“你认为呢？”

“啊，我想你八成疯了。你要是没疯，在我做了这些之后，你不会还坐在这里。”

他柔声道：“你是否有一种印象，以为我得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强迫自己坐在你身旁？假如你这么想，那你就错了……你可知道，波拉，我从来没见过，我真的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像你这么美丽的女子。”

她迅速抬起头，双眼充满惊惧：“请别这样说，我不是想要那样。难道你不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波拉。不论你想要什么，都尽管告诉我。我会相信你，还会帮助你。”他对自己这番话深信不疑，此时此刻，就算要他去推翻皇帝，艾伐丹也会欣然从命。他以前从未爱过任何人，想到这里他猛然煞住思绪，他从来也没用过这个字眼。

恋爱？跟一名地球女子？

“你见过我父亲吧，艾伐丹博士？”

“谢克特博士是你父亲？……请称呼我贝尔，我会叫你波拉。”

“如果你希望，我会试着这样做。我猜，你一定很生他的气。”

“他不怎么客气。”

“他不能不那么做，他一直受到监视。事实上，是他和我预先安排好，由他把你打发走，而我晚上再来见你。这里是我们的住所，你可知道……你可知道，”她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地球就要造反了。”

艾伐丹不禁感到一阵好笑。

“不！”他将双眼睁得老大，“所有的地球人？”

不料波拉勃然大怒：“别嘲笑我。你说过你会认真听我说，而且会相信我的话。地球即将造反，这件事很严重，因为地球能毁掉整个帝国。”

“地球能做到这一点？”艾伐丹将一阵狂笑尽力压制下来，柔声道，“波拉，你的银河舆理读得怎么样？”

“不输给任何人，老师，可是这两者又有什么关系？”

“这两者当然有关系。银河的体积有几百万立方光年，包含了两亿颗住人行星，总人口大约有五十万兆之众。对吗？”

“既然你这么说，我想就没错。”

“就是这样，相信我。而地球只是一颗行星，人口仅两千万，而且没有什么资源。换句话说，每个地球人得对付两百五十亿个银河公民。好啦，两百五十亿比一的悬殊比数，地球又能造成什么样的危害？”

一时之间，少女似乎在疑惑的漩涡中沉没，但她随即浮起来。“贝尔，”她以坚定的口吻说，“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我父亲一定可以。他并未告诉我关键细节，因为他说那样会威胁到我的生命。但他现在会说出来，只要你跟我一起去见他。他曾经提到，说地球掌握着某种方法，能将地球以外的生命尽数消灭。他的话一定正确，他说的话一向都是对的。”

她激动得两颊透红，艾伐丹很想伸手摸一摸。（他以前难道没碰过她，没有因而感到恐惧吗？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十点过了吗？”波拉问。

“过了。”他答道。

“那他现在应该在楼上——只要他们还没逮捕他。”她四下张望一番，不知不觉打了个冷颤，“现在，我们可以从车库直接进屋去，请你跟着我……”

她刚摸到控制车门的按钮，突然间全身僵住，以沙哑的耳语说：“有人走近了……哦，快……”

下面的话她未能说出来。艾伐丹毫不费力便记起她先前的指示，随即利落地伸出双臂。下一瞬间，她就成了他怀中的温香软玉。她发战的嘴唇紧吻着他，就像无边无际的甜蜜海洋。

起初，大约有十秒钟的时间，他尽可能四下转动眼珠，试图看到门缝中射入的第一道光线，同时也在用心倾听，想要听到渐渐接近的脚步声。但不久后，他就被强烈的兴奋淹没，眼前只有无数闪烁的星光，耳中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的嘴唇离开了他，他却大大方方追过去。他的手臂渐渐收紧，令她在他的怀中融化，最后，连两人的心跳都合而为一。

过了好一阵子，这个长吻才终于结束。他们休息了一会儿，脸颊仍旧贴在一起。

艾伐丹从未坠入情网，而这一次，他对这个念头却毫不惊讶。

地球女子又怎么样？整个银河也比不上她。

他带着梦幻般的喜悦说：“一定是路人经过发出的声响。”

“不是，”她悄声道，“其实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他将她推开一臂之遥，但她的目光并未畏缩。“你这鬼灵精，你认真吗？”他问道。

她双眼闪出灿烂的光芒：“我就是要你吻我，我不后悔。”

“你认为我会吗？那就再吻我一次吧，这次不为什么，就为了我要。”

又是长长的一吻，然后她忽然挣脱他的拥抱，以正经而细心的动作开始整理头发，并调整她的衣领：“我想我们现在最好进屋去吧。把车灯关掉，我有一支笔型手电筒。”

于是他跟着她下了车。在一片黑暗中，只有她的手电筒发出如豆的光芒，她成了模糊无比的黑影。

她说：“你最好握住我的手，我们得爬一段楼梯。”

他在她身后悄声道：“我爱你，波拉。”这话是那么容易出口，听来又是那么贴切。他再说了一遍：“我爱你，波拉。”

她却柔声答道：“你只不过刚认识我。”

“不，我等了一辈子，我发誓！我已经等了一辈子。波拉，过去两个月，我一直在念着你、梦见你，我发誓。”

“我是个地球女子，先生。”

“那我就做个地球男子，你看我能不能做到。”

他拉住她，轻柔地将她的手腕向上弯，好让手电筒的光芒照在她脸上。只见她满脸通红，泪流满面。

“你为什么哭？”

“因为等到父亲将他知道的告诉你，你就会知道不能爱一个地球女子。”

“这一点，你也看我能不能做到。”

第十五章

悬殊不再

艾伐丹与谢克特在二楼后方的某个房间会面，那里每扇窗户都细心调成完全不透明。波拉则坐在楼下一张扶手椅上，以警觉敏锐的目光望着空旷黑暗的街道。

与艾伐丹十多小时前的印象比较起来，谢克特伛偻的身躯呈现一种不同的神态。这位物理学家的脸孔憔悴依旧，而且现出无穷的倦意，但原先看来迟疑而胆怯的表情，如今显出几乎要不顾一切反抗到底的神情。

“艾伐丹博士，”他以坚决的口吻说，“我必须为今天上午对你的态度道歉，我当初希望你会了解……”

“我必须承认当时我不了解，博士，不过我相信我现在懂了。”

谢克特在桌旁坐下来，向一瓶酒指了指，艾伐丹挥挥手表示婉拒：“假如你不介意，我倒想吃点水果……这是什么？我想我从没见过像这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柳橙，”谢克特答道，“我相信它只能在地球生长，果皮很容易剥下来。”他示范了一下，艾伐丹好奇地闻了闻，便一口咬向散发着酒香的果肉。

他立刻发出一声赞叹：“哇，实在可口，谢克特博士！地球有没有尝试外销这种东西？”

“那些古人，”这位生物物理学家绷着脸说，“不喜欢跟外人通商。而附近星空的世界，也没有兴趣跟我们进行贸易。这不过是我们面临的困难之一。”

艾伐丹心中突然升起一阵厌烦的情绪：“这是最愚蠢不过的事。我告诉你，当我发现人心竟然存有那么愚蠢的念头时，我对人类的智力简直感到绝望。”

谢克特以一贯的宽容态度耸了耸肩：“只怕，它只是反地球主义的一部分，那是个几乎无解的问题。”

“然而，使它几乎无解的，”考古学家高声喊道，“是没一个人似乎真想得到答案！面对这样的情况，多少地球人所做的回应，是一视同仁地仇恨所有的银河公民。这几乎是一种普遍的病症，以牙还牙，恨来恨去。你们的人民真想要平等和相互包容吗？不！他们大多只是想换自己当老大。”

“也许你说的都有道理，”谢克特以悲伤的口吻说，“这点我无法否认。不过那并非全部的事实，只要给我们机会，新一代的地球人就会变得成熟，会扬弃褊狭的劣根性，真心真意相信人类是一家。那些具有包容雅量、坚信良性妥协的同化主义者，曾不止一次在地球掌权。我就是其中之一，至少，我曾经是其中一分子。但今天的地球却由狂热派领导，他们是极端的民族主义者，成天梦想着过去的和未来的统治地位。就是为了对抗他们，我们才必须保护帝国。”

艾伐丹皱起眉头：“你指的是波拉提到的造反行动？”

“艾伐丹博士，”谢克特又绷着脸说，“地球眼看就要征服银河，这件事听来好像荒谬绝伦，不容易使任何人相信，但它是千真万确的。我不是个英勇的斗士，而且我最贪生怕死，所以说，你可以想像得到，一定是存在着巨大的危机，才会迫使我采取这种冒险行动。地方行政官员已经注意到我，在他们眼中，我现在的所作所为无异于叛变。”

“好吧，”艾伐丹说，“如果真那么严重，那我最好立刻声明一件事。我会尽可能帮你，但我的能力仅限于一个银河公民。我在此地没有官方身份，而在宫廷中，甚至在行政官的府邸，我都没什么特殊的影响力。我的真实背景就是你看到的——一名正在从事科学研究的考古学家，这个研究只和我的学术兴趣有关。既然你准备冒着叛变的危险，你是不是最好见见行政官？他才是真正能做点事的人。”

“那正是我无法做到的事，艾伐丹博士。古人就是因为担心发生这种变故，所以才派人监视我。今天上午，你走进我的办公室时，我甚至想到你可能是一名密使，我以为恩尼亚斯已经起疑。”

“他或许起疑了，我可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但我不是什么密使，我很抱歉。假如你坚持要对我推心置腹，我能保证一定代你去见他。”

“谢谢你，我要求的就是这个。而——由你从中为地球求情，可使地球免于受到太严重的报复。”

“当然。”艾伐丹感到很不自在，此时此刻，他已确信自己面对的人，是个年老乖戾的妄想症患者——他也许没什么危险，但已经彻底崩溃。而他却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好耐心听下去，并试图缓和这种轻度的精神失常——为了波拉的缘故。

谢克特又说：“艾伐丹博士，你曾听说突触放大器是吗？今天上午你提到过。”

“是的，我的确知道。我读过你在《物理评论》上发表的原始论文，也曾和行政官以及教长讨论过这个装置。”

“跟教长讨论过？”

“啊，当然。在我请求他写介绍信的时候，就是那封你——嗯——只怕你拒绝拆看的那封介绍信。”

“这点我很抱歉，但我希望你不曾那样做——对于突触放大器，你究竟知道多少？”

“它是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失败尝试。它的目的是要增进学习能力，结果它在老鼠身上有些成效，在人类身上却彻底失败。”

谢克特显得十分懊恼：“没错，你从那篇文章中看不出所以然。我们故意对外公布失败的结果，优秀的成功案例都故意隐藏起来。”

“哦，这可是种相当不寻常的科学伦理，谢克特博士。”

“我承认。可是我已经五十六岁，先生。只要你听说过地球的俗例，就一定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

“你是指六十大限，是的，我听说过——事实上，比我希望听到的还多。”他不禁想起在地球上首次乘坐平流层班机的旅程，“我也听说过，还是有些人得到特赦，例如著名的科学家。”

“当然，不过决定权在教长和古人议会，没人能变更他们的决定，就算皇上也不行。当初他们告诉我，活下去的代价就是严守突触放大器的秘密，并且尽全力增进它的功效。”老者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所以说，我能泄露这部机器的真正用途，以及真正的结果吗？”

“它的用途究竟是什么？”艾伐丹从衬衣口袋取出一根香烟，作势要递给对方，却被婉拒了。

“请你耐心听下去。当我的实验一一进展到某个程度，我感到能安全应用在人类身上之后，曾用这个装置改造过一些地球的生物学家。每个前来接受改造的，我发现都是跟狂热派，也就是极端分子，一个鼻孔出气的人。他们都活了下来，不过若干时日后，继发作用便显现了。其中有个人，最后不得不送回来接受治疗。我虽然救不了他，可是，从他死前的呓语，我发现了事实的真相。”

此时已接近午夜，这是漫长的一天，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不过现在，艾伐丹内心感到一阵骚动，他以悍然的口气说：“我希望你一针见血。”

谢克特说：“我拜托你少安毋躁。你若愿意相信我，我就必须详加解释。你当然了解地球的特殊环境，它的放射性……”

“没错，我对这点有很深的认识。”

“还有放射性对于地球，以及其社会结构的影响？”

“是的。”

“那我就不在这方面多费唇舌。我只需要告诉你，地球上发生突变的机会比银河其他各处都高。我们的敌人认为地球人与众不同，其实的确有某种事实根据。说实在的，那些突变都很轻微，而且大多没有存在的价值。若说地球人产生了什么永久性变化，那只在于体内化学结构的改变，使他们对特殊环境表现出更大的耐力。因此，地球人对放射性效应的抵抗力特别强，组织遭灼伤时也复原得特别快……”

“谢克特博士，你说的这些我都很了解。”

“那么我问你，你是否想到过，除了地球人之外，这些突变过程也会发生在其他地球生物身上？”

短暂的沉默后，艾伐丹回答说：“啊，没有。不过，当然，经你这么一说，我想这几乎是免不了的。”

“正是如此，的确有这种现象。与其他住人世界的动物比较之下，我们地球的动物种类多得多。你刚才吃的柳橙就是个突变品种，其他地方都找不到。这些柳橙根本就没办法外销，这也是原因之一。外人对它们的疑虑，跟他们对我们的疑虑一样——我们自己却将它视为珍贵的财产。当然，适用于动物和植物的原则，也同样适用于微生物。”

此时，艾伐丹的的确确感到一股刺骨的惧意。

他说：“你的意思是——细菌？”

“我是指所有的原生生物，包括原生动物、细菌，以及能自我复制的核蛋白，也就是某些人所谓的病毒。”

“你想说的又是什么？”

“我想你应该已经有点概念，艾伐丹博士，你的兴趣似乎突然来了。你该知道，你们外人有种深信不疑的观念，认为地球人是死亡的使者；跟地球人接触等于找死；地球人会带来不幸，会带来某种恶兆……”

“这些我都知道，它们只不过是迷信罢了。”

“并非全然迷信，这正是可怕的地方。就像所有的民间信仰一样，不论有多少迷信、扭曲和误解的成分，最下面还是沉淀着些微的真实性。有些时候，你知道吗，地球人体内会带着某些微寄生物的突变种，它们跟其他各处的品种不尽相同，而有时外人对它们没什么抵抗力。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是简单的生物学常识，艾伐丹博士。”

艾伐丹沉默不语。

谢克特继续说：“当然，我们自己有时也会感染。在放射性浓雾中，新品种的细菌会自然产生，然后一种新流行病就会横扫整颗行星。但大体上说来，地球人一直应付得了。对于每一种新的细菌和病毒，我们在几代内就会建立起防御机制，因此我们并未被消灭。可是，外人却没有这样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艾伐丹带着一种诡异而模糊的感觉说，“我现在跟你接触……”他连忙将椅子向后推，还想到了今晚的两次长吻。

谢克特摇了摇头：“当然不会。我们并不会制造疾病，只不过是媒介而已，而且就连这种现象也极少发生。假使我住在你们的世界上，我携带的细菌不会比你多，我对它们没有特殊的亲和力。即使在此地，有危险的细菌也只有千兆分之一，或千兆分之一的千兆分之一。你现在受感染的几率，比一颗陨石穿破屋顶砸到你脑袋的几率更低。除非，有人刻意寻找特定的细菌，再将它们分离浓缩。”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持续得更久。然后，艾伐丹像是被人勒住脖子似的，以古怪的声音说：“地球人这么做了吗？”

他不再认为对方患了妄想症，他已经准备相信这一切。

“是的，不过最初的动机相当单纯。对于地球生物的特殊性，我们的生物学家当然特别感兴趣。不久前，他们分离出了普通热的病毒。”

“什么是普通热？”

“地球上的一种地方病，也就是说，它一直在我们身边流行。大多数地球人童年时都感染过，它的症状不很严重，只是轻微的发热、暂时性的疹子，还有关节和嘴唇发炎，此外就是恼人的口渴。它的发病期大约四到六天，患者从此终生免疫。我曾经罹患过，波拉也一样。偶尔，这种疾病会出现较猛烈的病例——想必是源自一种稍有不同的病毒——那时它就称为放射热。”

“放射热，我听说过。”艾伐丹说。

“哦，真的吗？它所以被称为放射热，是因为一般人有一种错误观念，认为它是暴露在放射性地带而感染的疾病。事实上，暴露在放射性地带的确常会导致放射热，因为在充满放射线的地方，那些病毒最容易突变成危险品种。不过，真正的病源是病毒，而不是放射性。若是患了放射热，两小时内就会出现症状，嘴唇会严重发炎，患者几乎无法开口说话，而在几天内就可能丧命。

“现在，艾伐丹博士，我们终于说到关键了。地球人对普通热习以为常，而外人则没有抵抗力。偶尔，难免会有帝国驻军接触到那种病毒，这个时候，他产生的症状就像地球人患了放射热一样。通常他会在十二小时内死去，然后尸体会被火化——由地球人执行——因为别的士兵若是接近，同样必死无疑。

“我刚才提到过，那种病毒在十年前被分离出来。它是一种核蛋白，正像大多数滤过性病毒一样。然而，它有一种不寻常的特质，就是具有极高浓度的放射性碳、硫、磷。我所谓的极高浓度，是指它体内百分之五十的碳、硫、磷都具有放射性。目前公认的理论，认为这种微生物对寄主造成的影响，主要即来自它的放射性，而不是它产生的毒素。地球人既然习惯了伽马辐射，就不会产生严重的症状，这自然是合乎逻辑的推论。

“开始的时候，对这种病毒的最初研究，集中于它聚集放射性同位素的方法。你也知道，若想用化学方法分离同位素，必须经过十分冗长且繁复的过程。而且除了这种病毒，再也没有任何已知生物能做到这一点。可是接下来，研究方向就有了转变。

“我会长话短说，艾伐丹博士，我想你已经猜到后面的故事。有关这方面的实验，可以在非地球的动物身上进行，却不能直接拿外人做实验。地球上的外人数目实在太少，无故失踪几个必会引起注意。而且，这个计划绝不允许过早曝光。所以一批细菌学家被送到这里，来接受突触放大器的改造，使他们的洞察力增长千百倍。就是他们这些人，发明出了研究蛋白化学与免疫学的崭新数学工具。最后，他们终于以人工方法培养出一种新病毒，它只会侵袭银河帝国的人类，也就是外人。如今，好几吨的结晶化病毒已准备好了。”

艾伐丹形容憔悴，他感到汗珠缓缓流过太阳穴，再沿着面颊渐渐滑下来。

“所以你是在告诉我，”他喘着气说，“地球准备将这些病毒释放到银河中，他们将发动一场史无前例的细菌战……”

“正是如此。这场战争我们绝不会输，而你们绝不会赢。一旦疾病开始流行，每天会有几百万人死亡，没有任何方法能够阻止。惊慌失措的难民将逃向太空，病毒便可借此到处散播。即使你将许多行星完全炸毁，它也会在其他世界重新流行起来。不会有人想到这件事跟地球有关。当我们安然无恙的事实显得可疑时，银河的浩劫已经无法挽救，外人已自顾不暇，不会再关心任何事情。”

“所有的人都会死吗？”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并未渗透内心——根本穿不透。

“也许不会。我们的细菌学研究同时朝两个方向进行，我们也发展出了抗毒素，以及大量生产的方法。假如敌人提早投降，它就可以派上用场。此外，银河某些偏远地区也许能逃过一劫，甚至可能出现少数自然免疫的例子。”

对艾伐丹而言，接下来是一阵恐怖的茫然，谢克特的声音则显得微弱而疲倦。此时，艾伐丹再也不想怀疑那些话的真实性。这个恐怖的真相，一举推翻了两百五十亿比一的悬殊比例。

“并非整个地球想要这样做。少数的领导者，由于他们遭受极大的压力，被排斥于银河之外，因此逐渐心理变态，开始憎恨那些不肯接纳他们的人，想要不惜任何代价报仇雪恨，而且是以疯狂的激烈手段……

“一旦他们开始，整个地球只好跟着行动。除此之外，其他人又能怎么办？既然犯下了滔天大罪，只有一不做、二不休。他们能冒着遭受惩罚的危险，允许银河中存活太多人吗？

“我虽然是个地球人，但我更是人类的一分子。难道为了一两千万人，就要害死几兆人吗？难道为了一颗行星想要雪耻——不论理由多么正当——就要使一个遍布银河的文明崩溃吗？即使那样做了，我们的处境就会变得更好吗？银河霸权仍将掌握在拥有必要资源的世界上——而我们什么也没有。这一代的地球人甚至可能统治川陀，但他们的子女会变成川陀人，等他们长大后，又会反过来歧视留在地球上的同胞。

“此外，对整个人类而言，将帝国的专制转变成地球的专制，究竟又有什么好处？不——不——一定另有办法解决全人类的矛盾，另有达到正义与自由的途径。”

他不知不觉双手捂住脸部，在十根枯瘦的手指后面，他的头轻轻地来回摇晃。

听到这里，艾伐丹像是僵立在迷雾中。他喃喃道：“你做的事绝不是叛变，谢克特博士。我会立刻前往埃佛勒斯峰，行政官会相信我的话，他一定要相信我。”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传来，接着，满脸惊恐的波拉跑进这个房间，连房门都来不及关上。

“父亲——门口来了许多人。”

谢克特博士面若死灰。“快，艾伐丹博士，从车库走。”他粗暴地推开艾伐丹，“带波拉一块走，不用担心我，我会挡住他们。”

不料他们转身的时候，已经有个身穿绿袍的人等在门口。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随手拿着一柄神经鞭。与此同时，大门响起一阵猛烈的敲击声，接着是一声轰然巨响，以及乒乒乓乓的脚步声。

“你是什么人？”艾伐丹以不大理直气壮的口气质问，他早已挡在波拉身前。

“我？”那个穿绿袍的人粗声答道，“我只是教长殿下卑微的秘书，”他向前走了几步，“我几乎等得太久了，不过还好。嗯，还有一名女子。真不聪明……”

艾伐丹以平静的口吻说：“我是银河帝国公民，未经合法的程序，我不认为你有权拘捕我。此外，你也无权闯进这栋住宅。”

“我，”教长秘书用另一只手轻拍着胸膛，“就代表这颗行星的一切权力。要不了多久，我还会代表整个银河的一切权力。我们已将你们一网打尽，你知道吗——甚至包括史瓦兹在内。”

“史瓦兹！”谢克特博士与波拉几乎同时喊道。

“你们惊讶吗？来，我带你们去见他。”

艾伐丹意识到的最后一件事，是对方的笑容逐渐扩大，然后神经鞭就冒出闪光。他感到一阵火辣的剧痛，随即扑倒在地，不省人事。

第十六章

选择你的阵营！

这个时候，史瓦兹正在“芝加矫正所”地下第二层的一间囚室中。他躺在一张坚硬的长椅上，心中感到忐忑不安。

这个通称“矫所”的地方是个巨大的象征，象征着教长与他身边的人在地球上掌握的权力。它是一座高大、有棱有角的石质建筑，其幽暗的气氛压倒附近驻军的军营，正如同它的阴影紧紧笼罩地球上的罪犯，远比帝国使不上力的权威更加有效。

过去数世纪以来，有许多地球人关在这里等候审判。这些人或是伪造、逃避生产定额，或是活过自己的时限，或是姑息他人这种罪行，或是犯了意图推翻地方政府的大罪。有些时候，过分开明且通常闲着没事的帝国政府，会对地球司法的些微偏见不表赞同，此时行政官有可能取消某项判决。不过这么一来，就代表革命即将爆发，或至少会引起暴动。

通常，当古人议会要求判处死刑时，行政官总会让步。反正倒霉的只是地球人……

这一切的历史背景，约瑟夫·史瓦兹自然一概不知。对他而言，直接的视觉仅能看到一间小囚室，四周的墙壁只透出暗淡的光芒，家具只有两张硬长椅与一张桌子，此外就是一处充作盥洗室兼卫生间的小壁凹。没有任何可见天日的窗户，通风孔送来的空气则相当微弱。

他摸着秃顶周围的一圈头发，满怀悲伤地坐起来。这场毫无目的地的逃亡（他在地球哪个角落能安然无事？）很快夭折，过程并不愉快，最后他被带到这里来。

至少，他还可拿心灵接触解闷。

不过，这到底是好是坏呢？

当初在农场的时候，它是一种奇异而令人不安的能力，他不知道它的本质，也未曾想过可能的应用。现在，它却是个潜力无限的能力，值得好好研究一番。

若是一天二十四小时无所事事，只能默想自己遭到监禁的事实，那是很容易使人发疯的。事实上，他可以接触到来往的狱卒，并将心灵纤丝伸向隔壁走廊的警卫，最远甚至能延伸到远处的所长办公室。

他巧妙地将那些心灵翻来覆去，在他的检视下，它们像胡桃一样碎裂——从干燥的外壳中，稀里哗啦落下无数的情感与观念。

在这个过程中，他学到许多地球与帝国的状况，比他在农场两个月的时间学到的（或说可能学到的）还要多。

当然，在他获知的各个事项中，有一点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绝不会有丝毫误解，那就是：

他注定要命丧于此！

根本没有任何机会，没有疑问，也没有保留。

可能就是今天，也可能是明天，反正他死定了！

这种想法不知不觉变得根深蒂固，他却几乎怀着感激的心情接受了这个事实。

囚室的门打开了，他立刻紧张兮兮地站起来。一个人或许能理智地接受死亡，思想的每一部分都已坦然接受，但身体就像一头原始的猛兽，对理智根本毫无概念。时候终于到了！

不——不是。进来的这个心灵接触不含任何杀机。他只是一名警卫，手中紧握着一支金属棒，史瓦兹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跟我来。”他厉声道。

史瓦兹一面跟他走，一面思索着自己的奇异力量。在警卫能使用武器前，在他可能察觉该动武前，自己早就能无声无息、毫无预警地发动攻击。他的心灵已经抓在史瓦兹的精神手掌中，只要轻轻一捏，它就会立刻报销。

但为何要那么做？然后必定会有其他警卫赶来，他一次能对付多少人？在他的心灵中，究竟有几双无形的手掌？

因此，他一直乖乖跟着警卫走。

他被带到一间很大、很大的房间。已经有两男一女在里面，他们都像死尸一样摊开四肢，分别躺在三个很高、很高的平台上。但他们不是死人，因为三个活跃的心灵显而易见。

麻痹了！熟人吗？……他们是熟人吗？

他停下脚步向三人望去，警卫却用力一拍他的肩头：“上去。”

室内还有个空置的平台。警卫心中毫无杀机，因此史瓦兹爬了上去，他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

警卫用金属棒一一碰触他的四肢，一阵刺痛后，手脚便脱离他的身体。他现在只剩下一颗头颅，不知道悬挂在什么上面。

他开始转头。

“波拉，”他叫道，“你是波拉，对不对？就是那个女孩……”

她点了点头。他未曾认出她的心灵接触，因为两个月前，他尚未察觉它的存在。那个时候，他的精神力量只发展到对“气氛”敏感的阶段。如今回想起来，他记得一清二楚。

但从她的心灵内容中，他能获悉很多事情。躺在少女旁边的是谢克特博士，最远的那位则是贝尔·艾伐丹博士。从这名年轻女子的心灵中，他能窃取他们的名字，感知他们的绝望，品尝到每一分恐怖与惊惧。

一时之间，他对他们十分同情。接着，他想起他们是谁，以及他们三人的身份，于是他硬起了心肠。

让他们去死吧！

他们三人躺在那里已经将近一个小时。这间大厅显然是供几百人集会之用，他们几个囚犯被关在一角，几乎就像不存在，显得相当冷清孤单，彼此间也没什么好说的。艾伐丹感到喉咙好像在冒火，他不停来回转头，那是他全身唯一还能动的部分，但那样做毫无作用。

谢克特闭着双眼，苍白的嘴唇紧紧抿着。

艾伐丹拼命悄声唤道：“谢克特，谢克特，我在叫你！”

“什么？……什么？”那顶多只算微弱的耳语。

“你在干什么？要睡着了吗？想一想，老兄，好好想一想！”

“什么？有什么好想的？”

“这个约瑟夫·史瓦兹到底是什么人？”

此时响起了波拉的声音，听来细弱而疲倦：“你不记得吗，贝尔？当初在百货商店的时候，就是我第一次遇见你——好久以前。”

艾伐丹用力扭动颈部，发觉能痛苦地将头抬起两寸，刚好看得见波拉脸孔的一小部分。

“波拉！波拉！”假使他能向她走去，那该多好——过去两个月他都能那样做，却让机会白白溜走。她也正在望着他，她的微笑那么孱弱，好像一尊雕像脸上的笑容。他说：“我们一定能渡过难关，你等着瞧。”

她却开始摇头。然后他的颈子撑不住了，颈部肌腱感到一阵剧痛。

“谢克特，”他又道，“听我说。你是怎么遇到这个史瓦兹的？他为什么会是你的病人？”

“因为突触放大器，他是一名志愿者。”

“他接受了改造？”

“是的。”

艾伐丹在心中反复思量这件事：“他为什么会来找你？”

“我不知道。”

“可是——他也许是一名帝国间谍。”

（史瓦兹将他的思绪看得很透彻，这时不禁暗自笑了笑。他什么也没说，决心继续保持沉默。）

谢克特将头摇来摇去：“一名帝国间谍？你的意思是，因为教长秘书那么说。哦，胡说八道。而现在又有什么分别呢？他现在跟我们一样无助……听我说，艾伐丹，或许，如果我们先串通好口供，他们就可能迟些下手。最后我们就有可能……”

考古学家发出空洞的笑声，由于气流的摩擦，令他的喉咙感到火烧般的疼痛：“你的意思是，我们可能活下去。在整个银河灭亡，一切文明变为废墟之后？活下去？我还不如死了的好！”

“我是考虑到波拉。”谢克特喃喃道。

“我也一样。”对方答道，“问她……波拉，我们该不该投降？我们该不该偷生？”

波拉的声音非常坚决，她说：“我已经决定要站在哪一边。虽然我不想死，但我这边的人如果都会死，那我也不要苟活。”

艾伐丹不禁感到几分骄傲。当他带她回到天狼星区，他们也许会叫她地球女子，可是她绝不比他们逊色。若有人敢啰唆，他一定会兴高采烈地打碎对方的牙齿……

他忽然又想到，自己不太可能带她回天狼星区——不太可能带任何人回天狼星区，天狼星区很可能即将消失。

然后，他仿佛想要逃避这种念头，不论逃到哪里都好。他大叫道：“你！你叫什么来着？史瓦兹！”

史瓦兹抬了一下头，向对方稍微瞥了一眼，但他仍旧没有开口。

“你究竟是什么人？”艾伐丹质问，“你怎么会卷入这桩事件？你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面对这些问题，史瓦兹一下子想到所有的委屈。过去那些平安的日子，以及如今无穷无尽的恐惧，在同一瞬间涌上心头。因此，他愤愤不平地说：“我？我是怎么卷进来的？听好，我以前只是个小人物，一个诚实的人，一个勤奋的裁缝。我从不伤害任何人，从不麻烦任何人，我全心全意照顾自己的家。然后，毫无来由，毫无来由——我就来到这里。”

“来到芝加？”艾伐丹问道，他没有听得很懂。

“不，不是芝加！”史瓦兹以讥嘲的口气高声叫道，“我来到这个完全疯狂的世界……哦，我何必在乎你相不相信我？我的世界在过去，我的世界有土地、有粮食、有数十亿人口，而且它是唯一的世界。”

这一阵疾风骤雨般的话轰得艾伐丹哑口无言，他转向谢克特，问道：“你能了解他的话吗？”

“你可知道，”谢克特以略带惊异的口吻说，“他有一条三寸半长的阑尾？你记不记得，波拉？他还有智齿，他的脸上还有毛发。”

“没错，没错，”史瓦兹高声反驳，“我希望还有条尾巴，好让你能大开眼界。我是从过去来的，我穿越了时光，但我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也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好了，别再打扰我。”

他突然又补充一句：“他们很快就会回来。让我们在此等待，只是为了削弱我们的意志。”

艾伐丹立刻问道：“你知道这一点吗？是谁告诉你的？”

史瓦兹没有回答。

“是不是教长秘书？矮矮胖胖，有个狮子鼻的那个人？”

仅仅借着心灵接触，史瓦兹无法看出任何人的外貌。不过——教长秘书？他的确瞥见过这样一个心灵接触，它很有力量，属于一个很有权力的人，那人似乎就是一名秘书。

“玻契斯？”他好奇地问道。

“什么？”艾伐丹反问，谢克特却插嘴道：“那正是教长秘书的名字。”

“哦——他怎么说？”

“他没说什么，”史瓦兹答道，“是我自己知道的。我们都会被处死，根本没有任何希望。”

艾伐丹压低声音说：“他疯了，你说是不是？”

“我不敢说……可是，他的颅骨骨缝，它们非常原始，非常原始。”

艾伐丹吃了一惊：“你的意思是——哦，得了吧，那是不可能的。”

“我一向这么认为。”一时之间，谢克特的声音竟像是恢复正常，仿佛由于面对一个科学题目，他的心灵便转移到一条超然客观的轨道上，个人的问题则全部抛到脑后，“有人计算过将物质沿时间轴平移所需的能量，得到的数值大于无穷大，因此这种事情向来被视为不可能。然而，你可知道，另外有人提出过‘时间断层’的可能性，借用地质学的断层作类比。举例来说，曾有太空船几乎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古代还有个著名的‘霍尔·德伐娄事件’，有一天他走进自己家里，从此就没有出来，可是也不在里面……此外，有一颗行星，你能在上个世纪的银河舆理书籍里找到记载，曾经有三个探险队造访过，带回了完整的记录资料——后来再也没有人见到。

“还有，核化学的某些研究结果，似乎否定了质能守恒定律。为了解释这个现象，有人假设某些质量沿着时间轴逃逸。比如说，铀原子核与微量但比例固定的铜与钡混合之后，在轻度伽马射线照射的影响下，会产生一个共振系统……”

“父亲，”波拉道，“别说了！没有用的……”

艾伐丹却蛮横地打断她的话：“慢着，让我想一想。我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最佳人选，还有谁比我更适合？让我问他一些问题……听我说，史瓦兹。”

史瓦兹再度抬起头来。

“你们的世界是银河中唯一的住人世界？”

史瓦兹点了点头，勉强答了一句：“是的。”

“不过你们只是以为如此。我的意思是，你们并未具备太空旅行能力，所以根本无法查证。当年，也许就有许多其他的住人世界。”

“我没办法确定那一点。”

“没错，当然，真是遗憾。原子能的发展又怎么样？”

“我们已经有原子弹。使用铀原子，还有钸原子——我猜就是这种武器，为现在这个世界带来放射性。总之，在我离开后，一定又有另外一场战争……原子弹。”史瓦兹好像回到了芝加哥，回到了原先的世界，原子弹爆炸前的世界。他感到万分遗憾，并非为了自己，而是痛惜这个美丽的世界……

艾伐丹却在喃喃自语，然后又说：“好的，你们当然拥有某种语言。”

“地球上？有很多种语言。”

“你自己说的呢？”

“英语——在我成年后。”

“好，说几句让我听听。”

已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史瓦兹没说过半句英语。现在，他以充满感情的语气，慢慢地说：“我渴望回到故乡，跟我的同胞团聚。”

艾伐丹对谢克特说：“他在接受突触放大器改造时，说的就是这种语言吗，谢克特？”

“我无法判断，”谢克特显得十分困惑，“当时听到的是一些奇怪的声音，现在也是一些奇怪的声音。我怎能分辨两者的异同？”

“好吧，别管了……在你们的语言中，‘母亲’怎么讲，史瓦兹？”

史瓦兹马上告诉他。

“哦——呼，‘父亲’又怎么讲……‘兄弟’……‘一’，我是指数字……‘二’……‘三’……‘房子’……‘人’……‘妻子’……”

两人一问一答好一阵子，等艾伐丹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显得惊愕不已。

“谢克特，”他说，“这个人要不是真来自过去，我就是陷在一个最最疯狂的噩梦中。他说的那种语言，与从万年地层中挖掘出的碑文相同。有二十几个恒星系都发现过那种碑文，包括天狼星、大角、南门二等等。而他竟然会说！这种文字上一代才解译出来，在整个银河中，除了我自己，懂得这种语文的顶多只有十个人。”

“你确定这点吗？”

“我确定吗？我当然确定。我是个考古学家，这是我的本行知识。”

有那么一刹那，史瓦兹感到自己的疏离面具出现裂痕。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第一次感到拾回失落的自我。谜底终于揭晓，他是个来自过去的人，而他们居然接受了这一点。这证明他的精神正常，挥不去的疑虑从此远去。他内心十分感激，但他仍然保持疏离的态度。

“我一定要得到他。”那又是艾伐丹的声音，他的精神仿佛在专业的圣火中燃烧，“谢克特，你绝对无法想像，这对考古学有多么重大的意义——一个来自过去的人。哦，伟大的太空！……听我说，我们可以跟他们谈个条件。他正是地球想要寻找的证据，他们可以利用他，他们可以……”

史瓦兹以讽刺的口吻插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在想，地球可借由我证明它是文明的源头，这样他们就会心存感激。我告诉你，不可能！我想到过这一点，要是行得通，我早就用这种办法换回自己的性命。可是他们不会相信我——或是你。”

“我们有绝对的证据。”

“他们不会听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对于过去的历史，他们有些一成不变的观念。在他们眼中看来，任何的改变都是亵渎，即使你提出的是真理。他们不要相信真理，他们只要相信自己的传统。”

“贝尔，”波拉道，“我想他说得对。”

艾伐丹咬牙切齿：“我们可以试试看。”

“我们一定会失败。”史瓦兹坚持。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这句话说得如先知般斩钉截铁，艾伐丹甚至不知如何反驳。

现在轮到谢克特望着史瓦兹，他疲倦的眼神透出一种奇异的光芒。

他柔声问道：“经过突触放大器改造后，你有没有感到什么不良的副作用？”

史瓦兹听不懂“突触放大器”这个名词，却也体会到其中的含意。他们对他动过手术，改造过他的心灵。他一下子明白了多少事情！

他说：“没什么副作用。”

“但我发觉你很快就学会我们的语言。现在你说得非常好，事实上，你简直就像个本地人。这难道不令你惊讶吗？”

“我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回答的口气很冷淡。

“所以说，跟接受改造前比较起来，你现在并未感到任何不同？”

“正是如此。”

谢克特博士的目光变得很严厉，他说：“这又是何苦呢？你明明知道，我确定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史瓦兹干笑一声：“你是指我能透视他人的心灵？好吧，那又怎么样？”

但谢克特不再理会他，却将苍白无助的脸孔转向艾伐丹：“他能感知他人的心灵，艾伐丹。我能从他身上研究出多少东西！而我们却困在这里，无能为力……”

“什么——什么——什么——”艾伐丹急急忙忙喊道。

就连波拉的脸孔也显出几分兴趣：“你真能吗？”她问史瓦兹。

他对她点了点头。她曾照顾过他，现在他们却要杀死她。话说回来，她也是一名叛徒。

谢克特又说：“艾伐丹，可记得我提到过的那个细菌学家，死于突触放大器副作用的那个？他精神崩溃的早期征候之一，就是声称能透视他人的心灵，而他真正做得到。我在他死前发现这一点，它一直是我心中的秘密，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但那是可能的，艾伐丹，那是可能的。你想想看，在脑细胞电阻降低后，脑部或许便能拾到他人思想的微电流所感应出的磁场，再将它还原成类似的振荡，和普通录音机的原理完全一样。它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精神感应力……”

当艾伐丹的头缓缓转过来的时候，史瓦兹保持着倔强且带有敌意的沉默。

“假如真是这样，谢克特，我们也许就能利用他。”考古学家心念电转，设法在绝境中找出一条生路，“现在也许能有办法，一定得有办法。为了我们自己，以及整个银河。”

史瓦兹虽然清楚地感知对方的心灵接触激动异常，但他一点也不为所动。他说：“你的意思是，要我透视他们的心灵？那样做有什么帮助？我除了能透视心灵，当然还能做到别的。比方说，这怎么样？”

那只是轻轻一推，艾伐丹却突然感到一阵剧痛，令他不禁大叫一声。

“是我做的，”史瓦兹说，“还想尝尝吗？”

艾伐丹喘着气说：“你能对警卫那样做吗？还有教长秘书？既然这样，你当初为何让他们把你带到这儿来？银河啊，谢克特，不会有什么问题的。现在，听我说，史瓦兹——”

“不，”史瓦兹道，“你听我说。我为什么要逃出去？我又能去哪里？仍是在这个垂死的世界上。我想要回家，可是我回不去；我想要我的同胞和我的世界，可是我得不到。所以现在我只想死。”

“但这是整个银河的危机，史瓦兹，你不能只想到自己。”

“我不能吗？为何不能？我一定要担心你们的银河吗？我希望你们的银河烂死。我知道地球计划做什么，而我很高兴。那位小姐刚才说，她已经决定了站在哪一边。好，我也决定了站在哪一边，我要站在地球这边。”

“什么？”

“有何不可？我是个地球人！”

第十七章

改变你的立场！

艾伐丹从无意识的状态沉沉醒来，发现自己像一块牛肉一样，躺在平台上等着任人宰割，已是一小时前的事。在此期间，什么事也没发生，只有这番激动、狂热却毫无结果的对话，消磨这段令人难以忍受的时光。

一切并非毫无目的，这点他至少知道。让他们一筹莫展地躺在那里，甚至不屑派一名警卫看守，甚至确信不可能发生任何危险，就是要使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多么薄弱，这足以摧毁任何顽强的心灵。等到审讯人员终于来到，他就不会表现得怎么强硬，甚至会完全失去反抗的意志。

艾伐丹需要静静休息一下，因此他说：“我想这个地方有间谍波束监听，我们应该少讲几句。”

“没有，”史瓦兹以冷淡的声调说，“没有任何人在监听。”

考古学家差点自然而然冒出一句：“你怎么知道？”但他始终没说出口。

因为那样的能力的确存在！拥有这种力量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个来自过去的人。这个人自称是地球人，而他一心求死！

仰着头的时候，他的目光只能扫到一小片屋顶。转过头去，可以看到谢克特瘦削的侧影；转到另一边，则是一面空洞的墙壁。如果他抬起头来，则能瞥见波拉苍白困倦的表情。

偶尔，他心中会兴起一股炽烈的想法，想到他是帝国的一分子——帝国啊，众星在上，作为一名银河公民，现在他却遭到监禁，这简直是无法无天。地球人这样对待他，实在是穷凶极恶的罪行。

而这种想法也逐渐淡去。

他们或许应该把他放在波拉旁边……不，还是这样的好，他现在的样子可不值得恭维。

“贝尔？”这个名字化为声波传到他耳中，在这个迫近死亡的漩涡中，艾伐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甜蜜。

“什么事，波拉？”

“你认为他们会等很久吗？”

“也许不会，亲爱的……太可惜了。我们浪费了两个月，对不对？”

“是我的错，”她悄声道，“是我的错。不过，我们本来也许能把握最后几分钟。这实在是——没有必要了。”

艾伐丹无法回答，他心中的念头飞快转动，像是上了油的轮子一样停不下来。突然间，僵直的身子似乎感觉到底下的硬质塑料，那究竟是不是他的幻觉？麻痹的状态会持续多久？

一定要争取到史瓦兹的帮助。他试图紧守自己的思绪——明知道根本无效。

他说：“史瓦兹——”

史瓦兹同样无助地躺在平台上，而他更受到另一重意想不到的折磨，他同时感受到四个痛苦的心灵。

假如只有他一个人，他应该能束缚任何渴望，在无限平和中等待宁静的死亡，并将最后一点对生命的热爱压制下去。仅仅两天之前——还是三天？由于对生命尚有眷恋，他还仓皇地逃离那个农场。

可是，现在他做得到吗？谢克特对死亡充满无助、绝望的恐惧，就像被一幅裹尸布笼罩一样；而在艾伐丹刚强健壮的心灵中，充满了强烈的懊悔与反抗的意图；至于那位年轻女子心中，则充满深沉悲痛的失望。

他应该封闭起自己的心灵。他为何需要知道别人的痛苦？生命是他自己的生命，死亡也是他自己的死亡。

但那些情绪轻轻地、不停地敲击着他——从他的心灵隙缝间钻探进来。

然后，艾伐丹叫了一声：“史瓦兹。”史瓦兹便知道他们想要自己搭救。他为何要那么做？他为何要那么做？

“史瓦兹，”艾伐丹又以奉承的语气说，“你可以活着做个英雄，这里没什么值得你殉身的——不值得为外面那些人这么做。”

史瓦兹却回想起他的早年，将那些记忆拼命抓在摇摆不定的心灵中。这种过去与现实的奇异混合，终于令他感到义愤填膺。

不过他的口气还是很冷静、很克制：“没错，我可以活着做个英雄——以及一名叛徒。他们想要杀我，外面那些人。你管他们叫那些人，那只是你口中的称呼，他们在你心中另有名称，虽然我不清楚，也知道那是卑劣的字眼。而这并非因为他们本身的卑劣，只因为他们是地球人。”

“你胡说。”艾伐丹以激烈的口气抗议。

“我没有胡说，”他以同样激烈的口气答道，“在场每个人都知道这点。他们想杀掉我，没错，但那是由于他们以为我是你们这种人——可以一举判定一颗行星的生死，在它身上吐满轻蔑的唾沫，用令人无法忍受的优越感令它慢慢窒息。好啦，现在这些虫豸竟威胁到天神般的太上皇，你们准备自卫吧。我是他们的一分子，不要找我帮你的忙。”

“你的口气活脱是那些狂热派。”艾伐丹显得难以置信，“为什么呢？你受到过迫害吗？你的世界是一颗广阔而独立的行星，是你自己说的。虽然你是地球人，你的地球却是唯一的生命家园。你是我们的一员，老兄，是统治者的一员。为何要认同一个绝望的废墟？这里不是你记忆中的行星，跟这个病入膏肓的世界比起来，我的行星更像那个古老的地球。”

史瓦兹哈哈大笑：“我是统治者的一员，你这么说是吗？好啦，我们别深究这一点，这不值得多费唇舌。让我们来谈谈你吧，你是银河为我们送来的一个极佳样本。你有很大的度量，有一颗异常宽容的心，并为你能平等对待谢克特博士而沾沾自喜。可是在你内心深处——却未深到我看不清楚的地方——你其实无法接受他。你不喜欢他说话的方式，也不喜欢他的模样。事实上，你根本不喜欢他这个人，即使他甘愿背叛地球……对啦，最近你还亲吻了一个地球女子，现在回想起来，你认为那是个遗憾。你为此感到羞耻……”

“众星在上，我没有……波拉，”他拼命辩解，“别相信他，别听他乱讲。”

波拉则以平静的口吻说：“你不要否认，也不必因此不高兴，贝尔。他看透了你童年残留的思想，要是他检视我的内心，也会看到相同的内容。假如他以同样的小人方式反观他自己的心灵，那他也会发现类似的想法。”

史瓦兹感到涨红了脸。

当波拉直接对史瓦兹说话时，她的声调并未提高，语气也没有变得更激烈：“史瓦兹，如果你能感知他人的心灵，那就来检查我的吧。告诉我，我是不是意图叛变。再检查一下我父亲的心灵，你自己看一看，倘若他肯跟那些准备毁掉银河的疯子合作，是不是就能轻易避掉六十大限。他叛变又能得到什么好处？……然后你再检查一下，看看我们哪个人想危害地球，或是地球人。

“你说曾经瞥见玻契斯的心灵，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机会深入那些渣滓中。不过等他再来的时候，等到一切都太迟的时候，钻进去看一看，用力拨开他的心灵。你就会发现他是个疯子——然后，等死吧！”

史瓦兹沉默不语。

艾伐丹急忙插嘴道：“好吧，史瓦兹，来研究我的心灵，随便你怎样深入都可以。我生在天狼星区的拜隆星，在反地球主义的气氛中长大成人，因此在我的潜意识深处，无可避免存有一些缺陷和蠢念。可是你再看看我的心灵表层，然后告诉我，在我成年后，我有没有跟自己的偏执奋战过。不是跟别人，那要容易得多，而是跟我自己，并且不遗余力。

“史瓦兹，你不了解我们的历史！你不知道人类开拓银河的上万年期间中，那些战争和那些灾难。你也不知道，帝国建立之初那几个世纪，都只是专制和暴乱轮番更替的混乱状态。唯有过去两百年间，我们的帝国政府才真正具有代表性。在它的统治下，各个世界都能拥有文化自治权，得以自己当家作主，并在共治政体中有发言的机会。

“在人类过去的历史上，从未像今天这样免于战争与贫困；银河的体制从来没有如此和谐；未来的展望从来没有这么光明。你想要毁掉这一切，然后重新开始吗？凭什么呢？一个充满猜疑和仇恨的专制神权政体？

“地球的冤屈确有其事，只要这个银河存在，总有一天会解决的。可是他们的计划不是解决之道，你可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做吗？”

假如艾伐丹也拥有史瓦兹如今的异能，他就能感知史瓦兹内心的挣扎。然而，仅仅凭借直觉，他也知道现在应该暂停一下。

史瓦兹的确被打动了。让这么多世界灭亡，在可怕的疾病中溃烂销蚀……他究竟是不是地球人？只是一个地球人吗？年轻的时候，他从欧洲来到美洲，纵使如此，难道他就不再是原来那个人吗？假如后世的人类离开了满目疮痍的地球，移民到天外各个世界，难道他们就不再算地球人吗？整个银河难道不都属于他吗？他们难道不是全部——全部——都是他的后裔、他的同胞吗？

他以沉重的口吻说：“好吧，我站在你们这边。我该怎样帮助你们？”

“你能接触到多远的心灵？”艾伐丹热切地问道。他说得很急促，仿佛担心对方再度改变主意。

“我不知道，外面有些心灵，我猜想是警卫。我想我甚至能伸到街上去，可是伸得越远，它就变得越不敏锐。”

“自然如此。”艾伐丹说，“可是教长秘书呢？你能认得出他的心灵吗？”

“我不清楚。”史瓦兹喃喃答道。

静默了一会儿……这几分钟简直令人难以忍受。

然后史瓦兹说：“你们的心灵妨碍到我了。别看着我，想点什么别的。”

其他人试着这么做，再过了一会儿，史瓦兹又说：“不——我不能——我不能。”

艾伐丹突然激动地说：“我可以挪动一点了——银河啊，我的两只脚可以摆动……哦！”每个动作都伴随着剧烈的痛楚。

他说：“你对他人能造成多大伤害，史瓦兹？我的意思是，能比你刚才对付我还厉害吗？”

“我杀死过一个人。”

“真的吗？你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做到了。那是——那是——”史瓦兹试图将无法形容的事化成语言，无能为力的表情看来简直滑稽。

“好，你能同时对付几个人吗？”

“我从来没试过，可是我想不行，我就不能同时透视两个心灵。”

波拉打岔道：“你不能让他杀掉教长秘书，贝尔，那样行不通。”

“为什么行不通？”

“那我们又怎么出去呢？即使我们找到教长秘书，立刻杀死他，外面还有好几百人等着我们。你没想到这点吗？”

史瓦兹却突然插嘴，以沙哑的声音说：“我找到他了。”

“谁？”另外三人同时发问，连谢克特也急切地望着他。

“教长秘书，我想那就是他的心灵接触。”

“千万别让他跑掉。”为了提出严厉警告，艾伐丹几乎打个滚。然后，他从平台上跌了下来，一条半麻痹的腿“砰”地一声撞到地板上。他想用那条腿慢慢撑起身躯，但几乎做不到。

波拉大叫道：“你受伤了！”当她试图举起手肘时，竟发觉手臂关节开始松动。

“没有，没关系。把他吸干，史瓦兹，尽可能吸取所有的讯息。”

史瓦兹尽力射出精神力量，直至头痛欲裂。他以心灵的卷须盲目地、笨拙地抓扯着，就像一个婴儿伸出尚未运用自如的手指，想抓住一样几乎够不着的东西。在此之前，他接触的对象全都未经选择，现在他却要寻找——寻找——

他吃力地捕捉到一点东西：“胜利的喜悦！他对结果有绝对的信心……有关太空子弹什么的。他将它们启动……不，不是启动，是别的事……他正准备启动它们。”

谢克特呻吟了一声：“那是载送病毒的自动导向飞弹，艾伐丹，分别瞄准各颗行星。”

“可是它们存放在哪里呢，史瓦兹？”艾伐丹坚持要得到答案，“听我说，老兄，听我说——”

“有座建筑物，我……无法……看……清楚……五个点……一颗星……一个名字，也许是申路……”

谢克特又插嘴道：“就是那里，我向全银河众星发誓，就是那里。那是位于神路的圣殿，四面八方都被放射性矿囊包围，除了那些古人，没人能到那里去。它是不是在两条大河的交汇点附近，史瓦兹？”

“我不能……没错……没错……没错……”

“什么时候，史瓦兹，什么时候？它们会在什么时候发射？”

“我看不到日期，不过很快——很快。他的心灵充满那种……很快就会开始。”他自己的心灵则似乎用尽所有的气力。

当艾伐丹终于以双手双膝撑起身子时，他感到口干舌燥，全身发热，他的四肢则仍旧摇摇晃晃，根本没办法伸直。“他正朝这里走来吗？”

“是的，他就在门口。”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等大门打开后，他便立刻住口。

玻契斯以胜利与得意的姿态出现，他的口气是一种冷酷的嘲讽：“艾伐丹博士！你回到座位上是不是比较好？”

艾伐丹抬起头望着他，意识到那句话对自己的处境是极大的侮辱，但他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因此根本没开口。他忍受着剧痛，慢慢弯曲四肢，重新趴到地板上。他发出浓重的呼吸声，默默地等待。若是手脚的力气能恢复一点，若是能发出致命的一击，若是有办法夺取对方的武器……

教长秘书系着一条闪闪发光的韧塑腰带，用以固定身上的长袍。但轻巧地悬在腰带上的并非神经鞭，而是一把大型手铳，能在瞬间将一个人轰成无数原子。

教长秘书带着粗野的满足感，望着面前的四个人。他根本不想考虑那名少女，但现在等于是一网打尽。一个是地球的叛徒，一个是帝国的间谍，还有一个则是监视了两个月的神秘人物。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什么人吗？

说实在的，还有恩尼亚斯，而他背后还有帝国。这些间谍与叛徒是他们的拳头，现在拳头虽然被绑起来，但活跃的头脑仍躲在某处，也许还会再派出其他的拳头。

教长秘书悠闲地站着，双手交叠胸前，表示根本不将这些人放在眼里，因而没有必要保持警戒状态。他平静而温和地说：“现在有必要把事情彻底澄清一下。地球与帝国正在进行一场战争，虽然尚未宣战，可是，这的确是一场战争。你们是我们的俘虏，在这种情况下，一定会接受必要的处置。而对间谍和叛徒来说，公认的惩罚自然就是死罪——”

“只有在经过宣战的合法战争中。”艾伐丹凶巴巴地插嘴道。

“合法的战争？”教长秘书带着几分讥嘲反问，“什么是合法的战争？地球一直跟银河处于交战状态，不论我们是否礼貌性地提到这个事实。”

“别跟他啰唆，”波拉轻声对艾伐丹说，“让他尽快把话说完算了。”

艾伐丹冲着她微微一笑，那是个诡异而飘忽的笑容，因为他正用尽全力摇摇晃晃站起来，还在不停地喘着气。

玻契斯轻声笑了笑。他从容不迫地向前走了几步，来到这位天狼星区考古学家的面前。接着，他又以同样从容不迫的动作，将一只手轻轻放在对方宽阔的胸膛上，然后向前一推。

艾伐丹的手臂仍处于不听使唤的状态，无法听从主人的命令伸手格挡。他的躯干肌肉则处于停滞状态，仅能以蜗牛般的速度调整身体平衡。因此，艾伐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波拉吓得喘不过气。她拼命拉扯不听话的肌肉与骨骼，从她置身的平台上慢吞吞、慢吞吞地爬下来。

玻契斯并未阻止，看着她朝艾伐丹爬去。

“你的爱人，”他说，“你那强壮的外星爱人。跑到他身边去啊，姑娘！你还在等什么？紧紧抱住你的英雄，倒在他的臂弯里，忘掉他是十亿个地球烈士的血汗培养出来的。现在他躺在那里，英勇无双、胆识过人——被一个地球人用手轻轻一推，就投向了地球的怀抱。”

现在，波拉跪在艾伐丹身边，伸手探向他的后脑，想摸摸看有没有出血或可怕的碎骨。艾伐丹缓缓张开眼睛，做了一个“没关系！”的嘴型。

“他是个懦夫，”波拉说，“只敢欺负一个四肢麻痹的人，还有脸夸耀他的胜利。相信我，亲爱的，没有几个地球人像他那样。”

“我知道，否则你就不会是地球女子。”

教长秘书的态度转趋强硬：“正如我刚才所说，这里每个人的性命都已被没收。不过嘛，还是可以赎得回去。你们有兴趣知道代价吗？”

波拉以傲然的口吻说：“跟我们交换位置，你就会这样做，我确定这点。”

“嘘，波拉。”艾伐丹的呼吸尚未完全恢复正常，“你有什么提议？”

“哦，”玻契斯说，“你愿意出卖自己吗？比方说，就像我一样？我，一个卑贱的地球人？”

“你是什么东西，自己最清楚不过。”艾伐丹反唇相讥，“至于另一个问题，我不是要出卖自己，我是要把她赎回来。”

“我拒绝被赎回去。”波拉道。

“真感人。”教长秘书咬牙切齿地说，“他染指我们的妇女，我们的地球婆娘，却还扮出一副牺牲者的嘴脸。”

“你到底有什么提议？”艾伐丹追问。

“这个嘛，我们的计划显然走漏了风声。它怎么会传到谢克特博士耳中，这倒不难想像，但帝国又怎么会知道，却是相当令人费解的一件事。因此，我们想知道帝国究竟知道多少。不是你自己打探到什么，艾伐丹，而是帝国了解到什么程度。”

“我是一名考古学家，不是什么间谍。”艾伐丹一字一顿地说，“至于帝国究竟知道多少，我根本不知道——但我希望他们知道很多。”

“我也这么猜想。没关系，你还可以改变主意。想一想，你们全都想一想。”

从头到尾，史瓦兹没说过半句话，甚至没有扬起眼睛……

教长秘书等了半天，然后，改用较凶暴的口气说：“那么，让我向你们通报一下不合作的代价。不会让你们一死了之，因为我相当确定，你们全都做好心理准备，准备接受这个不愉快且不可避免的结局。谢克特博士和这名女子，他的女儿——她实在很不幸，跟这件事有太深的牵连。这两人是地球公民，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最适合用突触放大器处置这两个人。你明白吗，谢克特博士？”

物理学家的眼中充满深深的恐惧。

“是的，我看得出你明白。”玻契斯说，“我们当然可以把突触放大器调得恰到好处，让它对脑部组织所做的破坏，刚好足以产生一个没有大脑的白痴。这是一种最令人作呕的状态：必须有人喂你吃饭，否则你就要挨饿；必须有人帮你清洗，否则你就要活在粪坑中；必须有人把你关起来，否则你就成了众人围观的怪物。在即将来临的伟大时代中，这也许能当做其他人的一个教训。”

“至于你，”教长秘书转向艾伐丹，“还有你的朋友史瓦兹，你们两个是帝国公民，因此适合用来做个有趣的实验。我们制成的热病浓缩病毒，从未在你们这些银河畜生身上试过。用两位来证明一下我们的计算无误，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只用很少的剂量，懂吗，这样就不会很快病死。只要我们充分稀释注射液，要经过整整一周的时间，病毒才会夺走你们的生命，那将是非常痛苦的经历。”

他顿了一下，眯起眼来望着他们。“这些下场，”他又说，“都是因为你们现在不肯乖乖说几句话。帝国究竟知道了多少？此时有没有其他间谍还在活动？假如他们准备进行反击，他们的计划又是什么？”

谢克特博士喃喃道：“一旦我们将你想知道的事告诉你，我们怎么知道你不会马上把我们杀掉？”

“我向你保证，你要是拒绝，就一定会死得很惨。你必须赌一赌另一条路，怎么样？”

“不能给我们一点时间吗？”

“我不是正在给你们吗？从我进来到现在为止，已经过了十分钟，而我仍在耐心等待……好啦，你们可有什么要说的吗？怎么，没有？时间不会永远等下去，你们必须了解这点。艾伐丹，你仍绷紧肌肉，你认为也许我来不及掏出手铳，你就能冲到我面前。好吧，就算你能又怎么样？外面还有好几百人，即使没有我，我的计划仍将继续执行。甚至你们各人不同的刑罚，也不需要由我监督。

“或者也许是你，史瓦兹。你曾经杀死我们的特务，是你干的，对不对？或许你认为现在能杀死我？”

这是史瓦兹第一次望向玻契斯，他以冰冷的口气说：“我能，但我不要这么做。”

“你可真仁慈。”

“一点也不，我可真残忍。你自己说过，有些事比一死了之还要可怕。”

艾伐丹突然瞪着史瓦兹，心中不自觉地升起无穷的希望。

第十八章

决斗！

史瓦兹心中的念头此起彼落。他感到一种诡异而狂热的心安；他的少数自我似乎绝对控制了局面，但大部分的他无法相信这个事实。他进入麻痹状态比其他三人迟了些，现在连谢克特博士都快坐起来，他却顶多只有一只手臂稍能动弹。

此时，他瞪着教长秘书凶狠的心灵——里面有着无穷的卑鄙、无穷的邪恶，开始了他的决斗。

他说：“我本来站在你这边，虽然你准备杀害我。我想我了解你的感受和你的意图……可是比较起来，在场其他人的心灵相当纯真善良，你的心灵却不堪形容。你甚至不是为地球人而战，而是为你个人的权势。在你心中，我看不到对自由的憧憬，只看到一个重新奴役的地球；在你的心中，我看不到帝国势力的瓦解，只看到个人独裁取而代之。”

“你都看到了，是不是？”玻契斯说，“好吧，想看什么就看吧。反正我不需要你的情报，你知道吗，没有那么需要，不值得我忍受这种无礼态度。我们已将攻击时间提前，你曾预见这点吗？压力的效果真是惊人，即使对那些发誓不可能再快的人也有效。你看到了吗，神奇的超感应大师？”

史瓦兹说：“我没看到。我并未寻找那个思想，所以没有注意到……不过我可以马上开始找。两天——不到——让我看看——星期二——早上六点钟——芝加时间。”

手铳终于到了教长秘书手中。他突然急忙向前走去，峙立在史瓦兹软弱无力的身躯前。

“你怎么知道的？”

史瓦兹丝毫不为所动。他的精神卷须逐渐聚拢，并向外发动攻击。外表看来，他下颚的肌肉猛力收紧，眉毛弯成两道钩，但那些变化根本毫不相干，只是伴随而生的不自觉动作。在他大脑中，他感到一股力量送了出去，紧紧抓住对方的心灵接触。

对艾伐丹而言，这是千载难逢却白白浪费的几秒钟。在他看来，眼前的变化毫无意义，也不明白教长秘书为何突然僵住。

史瓦兹一面喘气，一面喃喃道：“我抓到他了……把他的枪拿开。我无法支持太……”后面的话只在他的喉咙里打转。

艾伐丹随即醒悟，歪歪斜斜地以四肢撑起身子，然后使出全身力气，缓慢地、痛苦地、颤巍巍地站起来。波拉想跟他一同起身，最后没有成功。谢克特则顺着平台边缘溜下，跪到地板上。现在只剩史瓦兹躺在那里，面孔不停地抽动。

教长秘书像是见到希腊神话中的美杜莎，全身化作一尊石像。汗珠渐渐聚集在他光滑而不见皱纹的额头上，毫无表情的脸孔并未表露任何情绪。只有仍握着手铳的右手，显现一点生命的迹象。假如仔细观察，能看见那只手在轻轻扯动，还能观察到手指向扳机施加的诡异压力：非常轻微的压力，不足以构成威胁，但一而在、再而三地重复……

“紧紧抓住他。”艾伐丹感到无比兴奋，喘着气说。他借着一张椅子稳住自己的身体，试图调匀呼吸：“让我来收拾他。”

他拖着脚步向前走去，好像置身一场噩梦，正在涉过一团蜜糖，游过一池焦油。他用力拉扯着快要撕裂的肌肉，慢慢地、慢慢地走。

他没有——也不能——察觉到在他面前进行的殊死决斗。

教长秘书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向拇指再多加一丝力道，正确地说是三盎司，因为那是触发手铳所需的压力。想要做到这点，他的心灵只要命令颤抖不已、已经收缩一半的肌腱，再……再……

史瓦兹也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抑制那个压力。然而，对方的心灵接触是一团毫不熟悉的感觉，他无法知道哪个特定区域控制那根拇指。因此他竭力制造一种停滞状态，完全的停滞状态……

教长秘书的心灵接触如巨浪般陡然升高，试图挣脱加诸其上的束缚。史瓦兹毫无经验的控制术，面对的是个敏锐且聪明得可怕的心灵。它会按兵不动好几秒钟，只是静静等待——然后，它会猛然一鼓作气，拼命拉动这条或那条肌肉……

对史瓦兹而言，就像在进行一场角力，而且已经抓住对手，必须不计一切代价保持战果，虽然对手将他疯狂地甩来甩去。

然而外表上什么也看不出来。旁人能见到的，只有史瓦兹的下颚神经质地一收一松，他的嘴唇则颤动不已，还被牙齿咬出血痕。此外，教长秘书的拇指偶尔也会有轻微的动作，收紧——收紧。

艾伐丹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他不想这么做，可是他别无选择。他伸出的手指刚好碰到教长秘书的长袍，他却感到再也无法向前伸。他的肺部剧烈疼痛，不能为僵死的四肢供应足够的氧气。由于用力过度，他的双眼充满泪水，因此视线一片模糊，他的心灵则陷在痛苦的迷雾中。

他喘着气说：“只要再撑几分钟，史瓦兹。抓住他，抓住他——”

史瓦兹缓缓地，缓缓地摇着头：“我不能……我不能……”

事实上，在史瓦兹看来，整个世界都变成模糊朦胧的一团混沌，他的心灵卷须渐渐变得僵硬而毫无弹性。

教长秘书的拇指再度按向开关。它仍未松动，压力却一点一点在增加中。

史瓦兹能感到自己的眼球鼓凸出来，额头的血管也扭曲胀大。此外，他还能感知对方心灵中渐渐升起可怕的胜利感……

然后艾伐丹终于发动攻击。他僵硬且不听使唤的身体向前扑去，同时伸出双手抓向对方。

心灵受制的教长秘书跟他一块儿摔倒，那柄手铳飞向一旁，沿着地板叮叮当当滑了老远。

教长秘书的心灵几乎在同一瞬间挣脱。史瓦兹被猛力甩开，自己的头脑一团混乱。

玻契斯被艾伐丹沉重的身体压在下面，正在拼命挣扎。他握紧拳头，一拳击向艾伐丹的颧骨，同时抬起膝盖，猛力踢向对方的腹部。然后他站起来，用力一推，艾伐丹便在剧痛中缩成一团滚到一旁。

教长秘书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气喘吁吁，披头散发。

他突然间又僵住了，面对他的是半坐在地上的谢克特。他用颤抖的双手抓着那柄手铳，虽然手铳跟着抖动，发射端却对准教长秘书。

“你们是一群傻瓜，”教长秘书激动得胡乱尖叫，“你们指望能得到什么？我只要提高音量……”

“而你，至少，”谢克特虚弱地答道，“会死。”

“你杀了我根本没用，”教长秘书以苦涩的口吻说，“你自己也知道这点。你救不了你所投靠的帝国，你甚至救不了你自己。把枪给我，我就放你自由。”

他伸出一只手，谢克特却生硬地大笑：“我不会相信的，我还没有疯到那种程度。”

“也许没有，但你还处于半麻痹状态。”说完，教长秘书猛然冲向右方。他的动作十分迅速，谢克特虚弱的手腕根本来不及将手铳转向。

玻契斯为了准备那决定生死的一跃，将全副心神放在那柄手铳上。史瓦兹趁机再度伸展他的心灵，发出致命的一击。教长秘书立刻倒地不起，仿佛挨了一记闷棍。

艾伐丹痛苦地站起来，他的脸颊又红又肿，走起路来一跛一跛。他说：“你能动吗，史瓦兹？”

“一点点。”史瓦兹一面以疲倦的声音回答，一面从平台上溜了下来。

“有其他人向这里走来吗，嗯？”

“我没侦测到。”

艾伐丹低下头去，对波拉露出生硬的笑容。他将一只手放在她柔软的褐发上，她则以盈满泪水的双眼抬头望向他。在过去两小时间，他曾有好几次确定自己再也不能——再也不能抚摸她的秀发，或是接触她的目光。

“也许还会有将来，波拉？”

她却只能轻摇着头，答道：“我们没多少时间，顶多只到周二早上六点。”

“没多少时间？好，我们等着瞧。”艾伐丹俯身凑向趴在地上的古人，将他的头往后拉，毫不手软。

“他还活着吗？”他用仍旧麻痹的指尖探寻脉搏，摸了半天毫无感觉，于是将一只手掌伸进绿袍中。然后他说：“无论如何，他的心脏还在跳动……你拥有一种危险的力量，史瓦兹。你为何最初不这么做呢？”

“因为我想让他动弹不得。”由史瓦兹现在的表情，明显地看得出他的痛苦经验，“我想如果我能制住他，就可以让他走在我们前面，拿他当幌子，躲在他后头蒙混过关。”

谢克特突然精神振奋地说：“我们或许可以，附近的狄伯恩要塞有帝国驻军，距离此地不到半里。我们一旦到达那里就安全了，还可以传话给恩尼亚斯。”

“一旦到达那里！外面一定有一百名警卫，周围各处一定还有好几百名。我们又要怎样处置这个绿袍僵尸？背着他？用小车推着他走？”说完，艾伐丹发出几声干笑。

“此外，”史瓦兹以沮丧的口吻说，“我无法制住他太久，你们刚才看到——我失败了。”

谢克特一本正经地说：“那是因为你还不习惯。听我说，史瓦兹，你的心灵究竟是怎么运作的，我倒有个粗浅的概念，它就像大脑的一个电磁场接收站，我想你应该也能发送。你了解吗？”

史瓦兹似乎不确定，显得相当懊恼。

“你一定要了解，”谢克特坚持道，“你得集中精神想像你要他做的事。首先，我们要把他的手铳还给他。”

“什么？！”其他三人异口同声发出怒吼。

谢克特提高音量说：“一定要由他带我们出去，否则我们根本出不去，对不对？除了让他明显地持有武器，还有什么更不让人起疑的做法？”

“可是我制不住他，我告诉你我办不到。”史瓦兹将手臂一缩一伸，再轮流使劲拍打，试图使感觉恢复正常，“我不在乎你有什么理论，谢克特博士。你不知道实际的状况，它是种既吃力又滑溜的工作，而且绝不简单。”

“我知道，但我们必须冒险。现在试试看，史瓦兹，等他醒来后，让他挪动他的手臂。”谢克特的声音带有恳求的意味。

躺在地上的教长秘书开始呻吟，史瓦兹感到心灵接触慢慢恢复。他默默地，几乎怀着恐惧的心情，让它的力量逐渐增强，然后开始对它说话。那是一种没有语言的沟通方式，就像你想要运动手臂时，你对它说的那种无声的言语。由于这种言语太过沉默，所以你从来未曾察觉。

史瓦兹的手臂并没有动作，动的是教长秘书的手臂。这位来自过去的地球人抬起头，露出狂放的微笑，其他三人则目不转睛地望着玻契斯。玻契斯，这个躺在地上的身躯，他的头缓缓抬起来，原本无意识的呆滞眼神逐渐消失。接着，他一只手臂突然毫无来由地伸出去，与身体形成九十度角，看来十分诡异。

史瓦兹专心地发出命令。

教长秘书以极不利落的方式站起来，差点就失去平衡。然后，他以一种并非自愿的古怪动作开始跳舞。

他的舞姿缺乏韵律，缺乏美感，然而三个望着这个躯体的人，以及同时盯着躯体与心灵的史瓦兹，都涌起一股无法形容的敬畏之情。因为这个时候，教长秘书的身体不属于自己，而是受到一个与他没有直接联系的心灵控制。

谢克特慢慢地、谨慎地接近机器人般的教长秘书，然后伸出右手。对于这个行动，连他自己也并非毫无疑虑。手铳躺在他摊开的手掌中，铳柄朝向对方。

“让他来拿，史瓦兹。”谢克特说。

玻契斯的手掌向前伸，笨拙地抓起那柄武器。一时之间，他眼中透出奸猾、贪婪的光芒，但迅速消失无踪。他慢慢地，慢慢地将手铳挂回腰带，那只手随即垂下来。

史瓦兹发出几下高亢的笑声：“好险，几乎给他挣脱了。”此时他却脸色惨白。

“怎么样？你能制住他吗？”

“他像恶魔一样挣扎，但不再像刚才那么糟。”

“因为你现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谢克特的话中带有鼓励的成分，连他自己也没完全察觉，“现在，开始发送。别试图制住他，假装是你自己在做那件事。”

艾伐丹插嘴道：“你能让他开口说话吗？”

顿了一下之后，教长秘书发出一声低沉刺耳的咆哮。然后又顿了一下，接着又是一声咆哮。

“只能这样了。”史瓦兹喘着气说。

“可是为何不灵呢？”波拉显得忧心忡忡。

谢克特耸了耸肩：“想要开口说话，必须牵动某些十分精巧复杂的肌肉，不像拉扯四肢的肌肉那么简单。别管了，史瓦兹，我们也许照样能过关。”

对于其后两小时的记忆，参与这场奇异冒险的人各有不同。譬如说，谢克特博士不知如何变得十分刚强，所有的恐惧似乎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对史瓦兹的同情。他担心得透不过气来，却对史瓦兹内心的奋战无能为力。从头到尾，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圆圆的脸庞，目睹着它慢慢挤出皱纹，进而扭曲变形。对于其他人，他顶多只有时间随便瞥上一眼。

当教长秘书出现在门口时，他的绿袍立刻令人联想到官位与权势，门口的警卫随即向他行礼致敬，教长秘书则以粗笨呆板的动作回礼。然后，他们便平安无事地通过了。

直到他们离开这个矫正所，艾伐丹才意识到整个行动多么疯狂。银河正处于无法想像的险境，而跨越深渊的桥梁只是一根脆弱的芦苇。然而，即使在那个时候，那个时候！艾伐丹仍感到自己淹没在波拉的目光中。不论是否因为自己眼看就要丧命，或是未来即将遭到毁灭，还是以为他再也无法尝到那种甜蜜——不论是什么原因，反正从来没人让他这样深深地、痴心地迷恋过。

今后，她就是他所有记忆的总和。只有这个女孩……

而在波拉的记忆中，上午耀眼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因此艾伐丹俯下的脸庞显得模糊不清。她对他微微一笑，察觉自己的手臂轻轻栖在一只强健的臂弯中。平坦结实的肌肉罩在光滑的塑质布料下，平滑凉爽的感觉传到她的手腕……这就是事后一直徘徊不去的记忆。

史瓦兹则在艰苦的境况中奋斗。他们从侧门走出建筑物之后，发现前方弯曲的车道几乎空无一人。他感到谢天谢地，大大吁了一口气。

唯有史瓦兹才知道失败的代价多高。在他控制的这个心灵中，他能感到无法忍受的屈辱，以及一股更深的恨意，还有可怕至极的决心。为了引导他们找到出路，他必须在这个心灵中搜寻讯息，包括专车停放的位置，正确的路线等等。而在搜寻的过程中，他体会到对方复仇的决心多么炽烈，只要他的控制动摇十分之一秒，教长秘书就一定会挣脱他的掌握。

当他被迫在那个心灵中四下翻寻时，他发现的那些根深蒂固的秘密念头，从此永远烙印在他的心版上。此后，在许多安详平静的黎明，他总会从梦中惊醒，以为自己仍在敌人的大本营中，操纵着一个疯子的脚步，走向危险的逃亡之路。

他们走到那辆专车旁边时，史瓦兹喘着气说了几个字。他再也不敢太过松懈，因此无法说出连贯的字句，只能很快吐出几个关键字眼：“不能……驾车……不能……让他……驾车……复杂……不能……”

谢克特则以轻柔的话语安慰他，却不敢碰触他，不敢以普通方式与他说话，不敢让他稍有一秒钟的分心。

他悄声道：“只让他坐到后座去，史瓦兹。我来开车，我知道如何驾驶。从现在开始，让他固定不动就行了，我会把手铳拿开。”

教长秘书的专车外型非常特殊，由于它很特别，所以与众不同，因而吸引了许多目光。它的车头灯能以韵律的节奏左右摇摆，翠绿色的灯光忽明忽暗。行人全都驻足观看，迎面而来的车辆则连忙恭敬地闪到一旁。

若非这辆车那么引人注目，若非它那么抢眼，也许某些路人就会有时间注意到，后座坐着一个脸色苍白、一动不动的古人——也许会感到怀疑——也许会嗅到危险的气息。

可是他们注意到的只有这辆车，因此时间就这么过去……

在一道闪闪发光的铬质大门前，一名卫兵挡住他们的去路。那道门是帝国建筑的象征，气势恢弘绝伦，与地球上低矮沉重的建筑形成强烈对比。卫兵将巨大的力线枪横向推出，做出拦阻的架势，于是车子停了下来。

艾伐丹从车中探头出去：“卫兵，我是帝国的公民，我想见你们的指挥官。”

“我必须查看您的证件，先生。”

“我的证件被人夺走了。我是天狼星区拜隆星的贝尔·艾伐丹，我正在为行政官办事，而且是紧急事件。”

卫兵将手腕凑向嘴边，对着发射器轻声说了几句。不一会儿，他就得到指示。他随即放下长枪，退到一旁，接着大门便缓缓打开。

第十九章

时限迫近

其后几小时，狄伯恩要塞内外都发生了骚动。而芝加本身的骚动，则或许有过之而无不及。

中午时分，位于华盛的教长透过通讯波与他的秘书联络，结果一直没找到他。教长感到很不高兴，矫正所的低级官员则提心吊胆。

调查很快展开，守在集会厅外的警卫确定，教长秘书于上午十点半与囚犯一同离去……不，他没留下任何指示。他们说不出他到哪里去，那当然不是他们该问的。

另一组警卫同样未曾得到指示，也同样说不出所以然来。一股普遍的焦虑急速升高，像漩涡一样不停打转。

下午二时，第一份报告送达。当天上午有人看到教长秘书的专车——谁也没看到教长秘书是否在里面——有些人认为是由他本人驾驶，结果证明只是猜测罢了……

两点半的时候，已经可以确定那辆车开进了狄伯恩要塞。

将近三点时分，教长终于做出决定，派人打电话给要塞的指挥官。

接电话的是一名中尉。他们得到的答案是，目前无法提供有关此一事件的任何讯息。然而，皇军军官要求他们暂时维持秩序，并进而要求他们，在得到进一步通知前，别将一名古人教团成员失踪的消息流传出去。

不过，那足以导致与帝国的期望截然相反的结果。

在起事四十八小时前，密谋的主要成员之一竟落在敌人手中，其他参与叛变的人绝不能冒这种险。这就代表只有两种可能，若非事迹败露，就是有人叛变。而这两者只是一体的两面，不论何者为真，都是死路一条。

因此谣言迅速传播……

芝加的群众开始骚动……

职业群众煽动家走上街头；秘密军械库被打开来，众人纷纷捡拾武器；人潮向要塞进发，宛如一条蜿蜒的长龙。到了下午六时，另一封信送达指挥官，这次是由私人信使送来的。

与此同时，要塞内同样发生了规模较小的骚动。它的序幕极为戏剧化，当专车开进去后，一名年轻军官迎了上来，伸手向教长秘书索取手铳。

“交给我吧。”他随口说。

谢克特说：“让他拿去，史瓦兹。”

教长秘书便举起手铳，递了出去，手铳立刻被军官取走。史瓦兹这才收回心灵卷须，同时长长吁了一口气，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艾伐丹早已做好准备，当教长秘书挣脱控制，像一根压扁的弹簧疯狂地弹开时，考古学家立刻对他发动攻击，重拳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军官大声发出命令，马上有许多士兵跑来。当士兵粗暴地扯住艾伐丹的衬衣衣领，将他拖出车子的时候，教长秘书已瘫痪在座椅上，乌血从他一侧嘴角缓缓流下。而艾伐丹原本被打伤的脸颊，此时则再度皮开肉绽。

他用颤抖的手整了一下头发，然后伸出一根刚强的手指，以坚定的口气说：“我指控这个人阴谋推翻帝国政府，我必须立即与指挥官见面。”

“我们会安排的，先生。”那名军官彬彬有礼地说，“如果您不介意，请您跟我走——你们都跟我走。”

然后，几小时过去了，什么事也没发生。他们被安置在一间独立的套房里，内部相当清洁。十二个小时以来，他们第一次有机会进食，虽然心事重重，也暂时顾不了那么多，每个人都狼吞虎咽，将食物一扫而光。他们甚至有机会享受文明人的另一项必需品——沐浴。

可是房间外面却有警卫站岗，几小时后，艾伐丹终于发起脾气，大声吼道：“我们只不过换了牢房而已。”

军营中继续着既无聊又无意义的作息，完全忽视他们的存在。此时史瓦兹正在睡觉，艾伐丹的眼光落到他身上，谢克特却摇了摇头。

“我们不能，”他说，“那样做不人道，这个人累坏了，让他睡吧。”

“可是只剩下三十九小时。”

“我知道——但再等等吧。”

此时，响起了一个冷淡且稍带讽刺的声音：“你们哪个自称是帝国的公民？”

艾伐丹一跃而起：“是我。我……”

他的声音陡然中断，因为他认出了说话的是什么人。那人露出硬邦邦的笑容，左臂显得有点僵硬，那正是他们上次会面留下的纪念。

波拉在他身后细声道：“贝尔，就是那个军官，去百货商店的那个。”

“被他扭断手臂的那个。”那军官厉声补充道，“我的名字是柯劳第中尉。没错，你就是那个人。所以说你是天狼世界来的，对不对？而你却跟他们混在一起。银河啊，一个人竟能堕落到这种程度！而这姑娘仍旧黏在你身边。”他等了一会儿，又慢慢地、不慌不忙地说：“地球婆娘！”

艾伐丹火冒三丈，又随即息怒。他不能——还不能——

他勉强低声下气地说：“我可以见上校吗，中尉？”

“上校，只怕现在并未值班。”

“你的意思是他不在此地？”

“我没那样说。还是可以找得到他——只要事态足够紧急。”

“正是如此……我能见值日官吗？”

“此时此刻，我就是值日官。”

“那么赶快跟上校联络。”

中尉缓缓摇了摇头：“除非我确信情况真很严重，否则我根本不能那样做。”

艾伐丹急得全身发抖：“看在银河的分上，别再闪烁其词！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真的？”柯劳第中尉甩着一根指挥杖，故作潇洒状，“你可以恳求我接见你。”

“好吧……好，我在等着。”

“我是说——你可以恳求。”

“你能接见我吗，中尉？”

中尉的脸上却毫无笑容：“我是说，恳求！在这个姑娘面前，谦卑地恳求。”

艾伐丹咽了一下口水，开始向后退。波拉的手却抓住他的衣袖，她说：“拜托，贝尔，你绝不能惹他生气。”

于是，考古学家以沙哑的声音吼道：“天狼星区的贝尔·艾伐丹，谦卑地恳求值日官接见。”

柯劳第中尉说：“这得视情况而定。”

他向艾伐丹跨出一步，接着迅速伸出手掌，在艾伐丹面颊的绷带上狠狠掴了一记。

艾伐丹猛喘着气，硬生生压住一声尖叫。

中尉又说：“你上次愤恨不已，这次也会吗？”

艾伐丹没有吭声。

中尉终于说：“求见获准。”

四名士兵立刻进来，两前两后将艾伐丹押出去，柯劳第中尉则走在前面带路。

现在，只剩下谢克特与波拉伴着沉睡的史瓦兹。谢克特说：“我没有再听到他的声音，你呢？”

波拉摇了摇头：“我也没听到，有好一会儿了。可是，父亲，你认为他会对贝尔怎么样吗？”

“他能吗？”老人以沉静的口吻说，“你忘了，他并非真正我们的一分子。他是帝国的公民，不可能轻易受到侵犯……我猜你爱上他了，是吗？”

“哦，爱得很深，父亲。这是件傻事，我知道。”

“它当然是傻事。”谢克特露出苦笑，“他是个正人君子，我没有说他不是。可是他又能怎么办？他能和我们住在这个世界上吗？他能带你回家乡吗？将一名地球女子引见给他的朋友？他的家人？”

她哭了起来：“我知道，可是也许很快就什么都没有了。”

谢克特再度站起身来，仿佛刚才那句话提醒了他。他又说：“我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他指的是教长秘书的声音。玻契斯被安置在隔壁房间，一直像一头困兽般踱来踱去，不祥的脚步声听来相当真切，只不过现在却消失了。

这只是件小事，可是事到如今，教长秘书的肉体与心灵却集中着、象征着所有的邪恶力量，正要将疾病与毁灭传播到每个住人恒星系。于是，谢克特轻唤史瓦兹：“起来吧。”

史瓦兹随即惊醒：“怎么回事？”他几乎没有休息过的感觉。疲倦钻得太深，甚至穿透他的身体，在另一侧如锯齿般冒出来。

“玻契斯在哪里？”谢克特催促道。

“哦——哦，对了。”史瓦兹先是胡乱四下张望，然后才想起来，他的眼睛不是看得最清楚的感官。于是他再度送出心灵卷须，让它们蜿蜒地延伸，尽力侦测一个它们非常熟悉的心灵。

他终于找到了，却避免与它有实际接触。他虽然在那个心灵上花了许多苦工，但对那些病态的卑鄙念头并未增加任何好感，根本不想与之亲近。

史瓦兹喃喃道：“他在另一层楼，正在跟某人谈话。”

“跟谁？”

“那人的心灵我没接触过。慢着——让我听一听，也许教长秘书会——有了，他称呼对方上校。”

谢克特与波拉很快互望一眼。

“不可能是叛变吧？”波拉悄声道，“我的意思是，帝国军官当然不会跟反叛皇上的地球人勾结，对不对？”

“我不知道，”谢克特以悲伤的口吻说，“如今，我愿意相信任何事。”

柯劳第中尉发出会心的微笑。他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手中握着一把手铳，还有四名士兵站在他背后。他的口气带有绝对的权威，因为如今情势正是如此。

“我不喜欢地球仔，”他说，“我从不喜欢他们，他们是银河中的渣滓。他们带有疾病，迷信，懒惰；他们既堕落又愚蠢。可是，众星在上，他们大多还知道分寸。

“就某个角度而言，我能了解他们。他们生来就是如此，自己也无可奈何。当然，假使我是皇上，我可不会忍受皇上忍受的那些——我的意思是，他们那些该死的俗例和传统。不过这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们会学到……”

艾伐丹终于爆发：“你现在给我听好，我不是来这里听……”

“你会听下去的，因为我还没说完。我正要说，我不了解的是某些地球迷的心灵。一个男子汉——想必是个真正的男子汉——可以那么自贬身价，竟然跟他们混在一起，还紧咬着他们的妇女不放，那我对他就毫无敬意。他比他们还要糟糕……”

“那么，你和你那可怜、肮脏的借口一起滚到太空去吧！”艾伐丹凶狠地说，“你可知道一个颠覆帝国的阴谋正在进行？你可知道情况多么危急？你多耽误一分钟，都会更危及全银河万兆人口的安全……”

“哦，我可不知道，艾伐丹博士。是博士，对吗？我绝不能忘记你的尊衔。你知道吗，我自己有个推论：你是他们的一分子。你或许生在天狼星区，可是你有地球人那样的黑心，你利用银河公民的身份帮他们达到目的。你绑架了他们的官员，那个古人。话说回来，这本身是件好事，我不在乎帮你掐断他的喉咙。可是现在有许多地球人在找他，他们还送了一封信到要塞来。”

“真的？他们已经这样做了？那我们为什么还在这里废话？我必须见上校才行……”

“你指望有一场暴动，或任何形式的麻烦吗？也许你甚至早有计划，以此作为预谋叛变的第一步，啊？”

“你疯了吗？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好吧，那么，如果我们释放那个古人，你该不会介意吧？”

“你不能那样做。”艾伐丹猛然站起来，一时之间，他像是想要跳过桌子扑向对方。

但手铳握在柯劳第中尉手中：“哦，我们不能吗？现在你听我说，我自己也有个小小的目的。我打了你一巴掌，又让你在那些地球仔同伙面前屈膝。我再让你坐在这里，乖乖听我教训你，说你是一条多么下贱的虫。而现在，我好想有个借口，让我能轰掉你一条手臂，以报复你对我的伤害。你再动一动试试看。”

艾伐丹僵住了。

柯劳第中尉哈哈大笑，将手铳放到一旁：“真是遗憾，我得把你留给上校，他会在五点十五分见你。”

“你早就知道——你一直都知道。”挫折感将他的喉咙撕成粗糙的砂纸。

“当然啦。”

“若是由于我们浪费这些时间，柯劳第中尉，因而延误了宝贵的时机，那么你我都没有多久可活。”他的语气冰冷，令他的声音听来十分骇人，“但你会比我早死，因为我将用最后几分钟的时间，把你的头骨打得稀烂，把你的脑浆也榨出来。”

“我会等着你，地球迷，随时候教！”

狄伯恩要塞的指挥官已为帝国效命多年，一年比一年更老练世故。在过去几代的太平岁月中，几乎没什么军官有机会获得“勋荣”，而上校也不例外，他未曾立过任何战功。但从一名候补军官一路漫长爬升，他的足迹也已踏遍银河各个角落。因此，即使在地球这种神经病世界上担任驻军指挥官，对他而言也不过是另一项杂务。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因此总是委曲求全——甚至在必要的时候，肯向一名地球女子郑重道歉。

艾伐丹进来的时候，他似乎显得很疲倦。他的衬衣领口敞开，那件配有金光闪闪的“星舰与太阳”标志的短军装，则随随便便挂在椅背上。当他以严肃的目光望着艾伐丹时，还心不在焉地将右手指节按得劈啪作响。

“非常混乱的一件事，这一切经过，”他说，“都非常混乱。我对你印象深刻，年轻人。你是拜隆星的贝尔·艾伐丹，上次那件令人相当尴尬的事也是由你领衔。你不能少惹点麻烦吗？”

“这次不只是我自己有麻烦，上校，而是整个银河都有麻烦了。”

“是的，我知道。”上校带着不耐烦的口气说，“或者说，至少我知道你声称如此。我接到了报告，说你的身份证明已不在身边。”

“证件被夺走了，不过埃佛勒斯峰当局认识我。行政官本人可以证明我的身份，而我希望，他在日落前就能给你答复。”

“我们会安排的。”上校双手抱胸，上身靠着椅背前后摇晃，“请对我说说你们这边的看法。”

“我获悉了一个危险的阴谋，一小撮地球人准备以武力推翻帝国政府。若不立即通知有关当局，他们不但很有可能毁掉政府，还会对帝国造成重大的伤害。”

“你太夸张了，年轻人，竟然提出这么轻率而牵强的说法。地球上的人，有能力发动扰人的暴动，有能力围攻这个要塞，有能力造成相当的破坏，这些我都愿意承认。但我从来没想到过，他们有能耐将帝国军队赶出这颗行星，更别说摧毁帝国政府。不过，我会听听这个——嗯——阴谋的详情。”

“遗憾的是，由于事态过于严重，我感到有必要向行政官本人当面报告详情。因此，假如你不介意，我请求立刻跟他联络。”

“嗯……我们行事不要太过匆忙。你可知道，你带进来的那个人是地球教长的秘书，是他们的古人之一，一个在他们眼中非常重要的人物？”

“一清二楚！”

“而你却说，在你提到的这场阴谋中，他是主要的策动者。”

“他正是。”

“你的证据呢？”

“我说过除了行政官之外，我不能跟任何人讨论这件事，我确定你了解我的意思。”

上校皱起眉头，审视着自己的指甲：“你怀疑我处理这个事件的能力？”

“绝对没有，长官。只不过这是个特殊事件，唯有行政官才有权采取决定性行动。”

“你所谓决定性行动是什么？”

“必须在三十小时内，轰炸地球上某座建筑，彻底将它摧毁。否则帝国大部分——甚至全部居民的生命都会被夺走。”

“什么建筑？”上校以困倦的口气问道。

艾伐丹却随即反问：“我能否跟行政官联络，拜托？”

两人僵持了一下，然后上校以强硬的口气说：“你可明白，你强行绑架一个地球人，已足以使你受到地球当局的审判和惩处。通常，政府原则上都会保护帝国的公民，因此会坚持交由银河法庭审理。然而，地球上的事务十分敏感，我曾接到严格指示，能避免冲突时绝对不要冒险。因此，除非你对我的问题有问必答，我将被迫把你和你的同伴交给本地警方。”

“但那样做等于判我们死刑。你自己也一样！……上校，我是帝国的公民，我要求晋见行政……”

办公桌上的蜂鸣器突然打断对话，上校转过身去，按下一个开关：“什么事？”

“长官，”传来一个清晰的声音，“大群本地人已将要塞包围，相信他们拥有武器。”

“有没有任何暴力行动？”

“没有，长官。”

上校的脸孔并未显现任何表情，这一点，至少是一名职业军人的基本训练。“炮兵与航空部队随时待命——所有人员进入战斗岗位，除了自卫切记不要开火。明白了吗？”

“明白了，长官。一个举着停战旗的地球人求见。”

“送他进来，同时将教长的秘书再送到这里来。”

现在，上校以冷峻的目光瞪着考古学家：“我相信你也了解，你闯的这个祸有多可怕。”

“我要求出席这场会谈，”艾伐丹大叫，由于气愤而几乎语无伦次，“此外，我要求你做出解释，你为何让我在这里被关上几小时，而你自己却跟一个本地的叛徒密谈。我告诉你，我知道你在见我之前先见过他，我可没有被蒙在鼓里。”

“你在进行任何指控吗，先生？”上校追问道，他自己的声音也提高了，“如果是这样，那就坦白说吧。”

“我没有做任何指控。可是我要提醒你，以后你要为今天的行为负责。而在将来，假如你还有将来，由于你的顽固，你很可能被认定是自己同胞的毁灭者。”

“安静！无论如何，我不需要对你负责。从现在起，我们将依照我的意思行事。你明白吗？”

第二十章

时限到来

教长秘书从士兵打开的门走进来。在他瘀紫肿胀的嘴唇上，挂着一个短暂冷漠的笑容。他向上校鞠了一躬，可是不论从哪方面看来，他都完全未曾察觉艾伐丹的存在。

“阁下，”上校对这位地球人说，“我已经跟教长联络过，把一切详情都告诉他了，包括你人在此地，以及整个事件的经过。你现在留置在这里，当然完全是——嗯——非正式的，我本该尽可能让你尽快恢复自由。然而，我这里有一位先生，你或许也知道，对你提出一项非常严重的指控。在如今的情况下，我们必须调查……”

“我完全了解，上校。”教长秘书冷静地答道，“可是，我刚才已经向你解释过，我相信，此人在地球上只不过待了两个月左右，所以对我们的内政可说是一无所知。不论他做任何指控，他的根据都很脆弱。”

艾伐丹气冲冲地回嘴道：“我是个职业考古学家，近年来专门研究地球与它的风俗，我对此地的政治局势绝非一无所知。而且无论如何，提出指控的不止我一个人。”

教长秘书自始至终未望向考古学家，而是一直对着上校说话。他说：“我们本地的一位科学家也牵扯在内，这个人正常的六十年寿命即将结束，已经开始产生被迫害妄想。此外还有个人，他的来历不明，有过白痴的病史。这三个人加在一起，也根本不能提出值得重视的指控。”

艾伐丹猛然跳起来：“我要求发言……”

“坐下，”上校以冷漠无情的口吻说，“你刚才拒绝跟我讨论这件事，现在继续拒绝吧。把那个举停战旗的带进来。”

那人是古人教团的另一名成员，当他望见教长秘书时，眼睛几乎眨也不眨一下，一点都没有泄露心中的情绪。上校从座椅中站起来，说道：“你代表外面的人发言吗？”

“是的，长官。”

“那么，我想，这个暴乱而非法的集会，目的就是要我们释放一名你们的同胞？”

“是的，长官，一定要立刻还他自由。”

“的确没错！然而，为了维持法律尊严，为了维持社会秩序，为了尊重皇帝陛下派驻在这个世界的代表，因此，在群众以武装叛乱威胁我们的情况下，我们绝不可能讨论这个问题。你必须将你的人马解散。”

教长秘书和颜悦色地说：“上校的话完全正确，寇里兄弟，请让情势冷却下来。我在这里百分之百安全，而且，任何人都没有危险。你了解吗？任何人都没有危险，我以古人的人格担保。”

“太好了，兄弟。谢天谢地，你平安无事。”

于是他被带了出去。

上校随口说：“一旦城里的局势恢复正常，我们保证立刻护送你平安离去。感谢你的合作，让这次事件终于结束。”

艾伐丹又站起来：“我不允许你这样做，你准备将这个明日的人类刽子手放走，却禁止我跟行政官会面。身为银河帝国的公民，那是我的基本权利。”然后，由于强烈的挫折感，他口不择言地说：“你对一条地球狗的关注，竟会比对我还多吗？”

最后那句近乎语无伦次的怒吼，被教长秘书的高声压下去：“上校，我心甘情愿留在这里，直到行政官获悉我的案子为止，如果那就是这个人的要求。叛变是极为严重的指控，沾上这种嫌疑——不论理由多么牵强——也足以毁掉我为同胞服务的资格。我真心期望能有个机会，向行政官证明没人比我对帝国更忠心。”

上校以生硬的口吻说：“我敬佩你的情操，阁下。我坦白承认，换成我处在你今日的处境，我的态度会相当不同。你是你们族人的光荣，阁下。我马上试着联络行政官。”

艾伐丹被带回房间之前，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

他避开其他人的目光。有好长一段时间，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使劲咬着手指的指节。

最后，谢克特终于问道：“怎么样？”

艾伐丹摇了摇头：“我几乎把所有的事都弄砸了。”

“你做了什么？”

“我发了脾气，惹恼了上校，结果一事无成。我不是个有外交手腕的人，谢克特。”

他感到伤心欲绝，突然又兴起为自己辩护的冲动。“我能怎么办？”他大叫道，“玻契斯跟上校先见了一面，所以我不能再相信他。万一他被收买了，代价是饶他一命呢？万一他始终都是这个阴谋的一分子呢？我知道这是个疯狂的想法，但我不能冒这种险。一切都太可疑了，我要见恩尼亚斯本人。”

谢克特站了起来，枯瘦的双手背在背后：“好吧，那么——恩尼亚斯会来吗？”

“我想会的。但那是因为玻契斯自己提出要求，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玻契斯自己提出要求？那么史瓦兹一定说对了。”

“是吗？史瓦兹说了些什么？”

这个胖胖的地球人正坐在小床上。人们的目光转过来看他时，他耸了耸肩膀，无可奈何地把双手一摊。“他们刚刚领着秘书走过我们房间，我已经跟他的心灵接触过。他肯定跟这位军官作了一次长谈。”

“我知道。”

“可军官的脑子里没有背叛的思想。”

“呃，”艾伐丹愁眉苦脸他说，“那么我猜错了。恩尼亚斯来时，我该倒霉了。玻契斯怎么个情况？”

“他心里既不担忧也不害怕；只有仇恨，现在主要恨我们，恨我们逮住他，拖他到这儿来。我们狠狠地伤了他的自尊心，他打算对我们以牙还牙。我看到他脑子里的小小遐想。想他自己怎样单枪匹马采取行动，不让整个银河系采取任何措施阻止他，尽管有我们这些知情人在这儿反对他。他要给我们机会，给我们王牌，随后照样粉碎我们，取得胜利。”

“你是说，他会冒这样大的危险，置他的计划、他对帝国的梦想于不顾，光是为了向我们出气？简直疯啦。”

“我知道，”史瓦兹用下结论的口气说。“他是疯啦。”

“他认为他会成功？”

“不错。”

“那么我们必须利用你，史瓦兹。我们需要你的心灵。听我说——”

但谢克特摇着头。“不成，艾伐丹，我们做不到。你离开后，我叫醒了史瓦兹，我们一起讨论了这件事。他对自己的内心力量只隐隐约约知道一些，但显然还不能完全控制。他能使人晕眩，使他瘫痪，甚至杀死他。比这更进一步，他甚至能违反对方的意志控制他较大的随意肌，但此外就无能为力了。拿秘书的情况来说，他都没法让那家伙说话，对于声带附近的小肌肉他无法控制。他也没法使对方的动作完全协调，因此不能使秘书驾驶汽车；好容易让他走路，却差点儿失去平衡。显然，我们没法控制恩尼亚斯，比如说让他发一道命令，或者写出一道命令。这一切我都考虑过了，你瞧……”谢克特摇摇头，他的声音慢慢消失。

艾伐丹一时觉得心灰意懒。随后他突然关心地问：“波拉呢？”

“她在小房间里睡觉。”

他渴望叫醒她——渴望着——哦，他渴望着多少东西啊。

艾伐丹看了看表。快到午夜了，还剩三十个小时。

此后他稍稍睡了会儿，又醒了会儿，天已亮了。没有人来，一个人的灵魂渐渐变得憔悴苍白了。

艾伐丹又看了看表。快到午夜了，还剩六个小时。

他环顾四周，有点晕头转向，内心空虚绝望，现在他们全都在这儿了——连总督也终于到了。波拉坐在他旁边，她温暖的小指头攥住他的手腕，她脸上露出恐惧和精疲力竭的神色，这神色比任何东西都更引起他对整个银河系的痛恨。

或许他们全都该死，这群傻瓜蛋，傻瓜——傻瓜——

他几乎没看见谢克特和史瓦兹。他们就坐在他左边。还有玻契斯，那个可恶的玻契斯，嘴唇还很肿，腮帮发青，讲起话来准疼得要命——想到这里，艾伐丹自己的嘴不由得咧开来，露出忿怒的、痛苦的笑容，他的拳头捏紧了又放松。想到这里，他自己扎着绷带的脸似乎减轻了痛苦。

面对着他们大家的是恩尼亚斯，他皱着眉头，拿不定主意，穿了那套沉重、臃肿、填着铅的服装，看上去简直有点可笑。

他也是个傻瓜蛋。艾伐丹一想起银河系里的这些骑墙派只想过太平舒适的生活，心头不由得涌起一阵仇恨。三世纪前的征服者在哪里呢？在哪里？……

还剩六个小时——

恩尼亚斯在约莫十八小时以前接到芝加驻军的电话，绕了半个地球赶来。使他这样做的动机很模糊，却很有力。他心里暗忖，归根到底没什么了不得的事，只是发生一起值得惋惜的绑架事件，被绑架的是这迷信的、为恶梦所扰的地球上那些身穿绿袍的怪物之一。只不过这么一件事，外加这些没经过文件证实的疯狂控告。当然啦，没什么事是在场的上校所不能处理的。

然而还有谢克特——谢克特也卷在这里面——而且不是被告，而是原告。真有点伤脑筋。

现在他面对着他们坐在那里，思考着问题，心里很清楚他在这件事情上的决定可能加速一次叛乱，或许削弱他自己在宫廷里的地位，葬送他的前程——至于艾伐丹刚才所作的关于病毒菌株和一发不可收拾的瘟疫，他能不能认真对待？归根到底，如果他在这基础上采取行动，他的上级对整个事情会相信到什么程度？

然而，艾伐丹又是著名的考古学家。

因此他只好在内心深处采取拖延的办法，转向秘书说道：“你当然对这事情有话要说，”

“少得很，”秘书说，仿佛信心十足。“我倒想要问问，有什么证据来支持这控告？”

“大人阁下，”艾伐丹说，带着明显的耐心。“我早已告诉您了，就在前天我们被囚禁的时候，这个人什么都承认了。”

“或许，”秘书说，“您愿意相信他的话，大人阁下，可这只是另一个未经证实的假设。事实上，局外人能证明的唯一事实是：被粗暴地当作犯人的是我，而不是他们；有生命危险的也是我，而不是他们。现在我还想要我的原告说明这一点：他在这个星球上才不过九个星期，怎么能发现这一切，而您，总督大人，在这儿已服役了几年，怎么没发现我有不对头的地方？”

“这位兄弟说的话有些道理，”恩尼亚斯心事重重地承认说。“您怎么知道的？”

艾伐丹僵硬他说：“在被告自己承认之前，这阴谋是谢克特博士向我揭发的。”

“是这么回事吗，谢克特博士？”总督把目光转向物理学家。

“是这么回事，大人阁下。”

“您又是怎样发现的？”

谢克特说：“艾伐丹刚才谈到了‘助学器’如何应用，以及细菌学家F。斯密特柯临死前说了些什么，他讲得很透彻，也很正确，我很钦佩。这个斯密特柯是阴谋集团的成员。他的话都已记录下来，录音磁带都保存了下来。”

“可是，谢克特博士，要是艾伐丹博士说的话是真实的，那么这个细菌学家已经疯了，而一个疯子临死前的话是不能作准的。你没有别的要说了吗？”

艾伐丹用拳头敲打着椅子扶手，怒吼着插嘴说：“这是法庭吗？是有人违反了交通规则吗？我们已经没有时间用分析化学里的天平来称证据，或者用测微计来量它了。我告诉你们，我们必须在清晨六点之前消除这一重大威胁，换句话说，只有五个半小时了……您过去认识谢克特博士，大人阁下。您听说他是撒谎的骗子吗？”

秘书立刻插进嘴来：“没人指控谢克特博士有意撒谎，大人阁下。只是这位好博士年纪大了，最近一直为快要到来的六十岁生日操心。我想，恐怕是年龄加上恐惧，使他有患妄想狂的趋势，这样的事在地球上是很普通的……瞧他！你们看他的模样正常吗？”

他的模样当然不正常。他憔悴而紧张，被过去发生的和即将发生的事吓坏了。

但谢克特竭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甚至显得镇静。他说：“我可以说，在过去两个月内我一直在‘古人委员会’的严密监视下；我的信件都被拆阅，我的回信都受到检查。为什么要这样呢？显然是因为我患了刚才所说的妄想狂。可是，我这儿还有约瑟夫·史瓦兹，就是那天您到研究所来看我时要求试验‘助学器’的那个人。”

“我记得。”暂时转换话题，恩尼亚斯心里微微有点感激。“就是那人吗？”

“是的。”

“经过试验后，他情况看起来还不错。”

“他情况好多了。‘助学器’的实验非常成功，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有记性非常好的脑子，虽然当时我并不知道。不管怎样，现在他的脑子都感觉得到别人的思想了。”

恩尼亚斯从他的椅子里弯过腰来，吃惊地嚷道：“什么，你是说他看得出别人的思想？”

“这可以当场试验，大人阁下。不过我想，‘古人委员会’的这位先生会证实我的话。”

秘书迅速瞪了史瓦兹一眼，满怀仇恨的神色从他脸上一掠而过。他说，声音里带着几乎听不见的颤抖：“那倒是真的，大人阁下。他们带来的这个人确有某种催眠本领，虽然这本领是不是‘助学器’带来的我还不知道。我还要补充一点，这个人使用‘助学器’的情况并未记录下来，您大概会同意我的看法，这件事本身就非常值得怀疑。”

“所以没有记录下来，”谢克特不动声色他说，“是根据大臣的严格命令。”可是秘书听了，只是耸耸肩膀。

恩尼亚斯下命令似他说：“我们继续谈正经事，别为这种小事争吵……这位史瓦兹是怎么回事？他能看出人们的思想也好，有催眠法术也好，不管怎样，他与这个案件又有什么关系？”

“谢克特想要说明，”秘书插嘴说，“史瓦兹能看出我的思想。”

“是吗？嗯，那么他这会儿在想什么？”总督问，第一次跟史瓦兹说话。

“他在想，”史瓦兹说，“在您所谓的案件里，我们没法向您证明我们这方的真理。”

“一点不错，”秘书嘲笑说，“虽然这种推理用不着多少精神力量。”

“还有，”史瓦兹继续说，“他认为您是个可怜的傻爪，害怕采取行动，只贪图太平，只希望通过您的大公无私和不偏不倚来赢得地球上人们的欢心，而这样一来，更证明您是个傻瓜。”

秘书脸红了。“我否认这一切。他想蛊惑您，大人阁下，使您怀有成见。”

但恩尼亚斯说：“我不那么容易受蛊惑。”随后转向史瓦兹：“那么我在想什么？”

史瓦兹回答说：“您在想，尽管我能看清楚一个人的头脑深处，我也没有必要把看到的一切都说出来。”

总督吃惊地把眉毛一扬。“你说得对，非常对，你认为艾伐丹和谢克特两位博士所指控的都是事实吗？”

“都是事实！”

“好！可是，除非能再找到一个象你这样的人，另外一个并不卷入这件事的人，你的证同在法律上不能生效，哪怕我们大家都相信你确实有心灵感应的本领。”

“可这不是什么法律问题，”艾伐丹嚷道，“而是关系到整个银河系的安全。”

“大人阁下。”——秘书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我提出一个要求。我要求让这个约瑟夫·史瓦兹离开这房间。”

“为什么？”

“这个人除了能看出别人的思想外，还有某些其他精神力量。就是这个史瓦兹曾经使我瘫痪过。我怕他现在又会使用那种力量来对付我，或者甚至对付您大人阁下，因此我才提出这样的要求。”

艾伐丹站立起来，但秘书提高了嗓门吆喝说：“史瓦兹有大家都公认的精神力量，能微妙地影响审判官的头脑，有这么个人在场，审讯就不可能公正。”

恩尼亚斯迅速地作出决定。一个勤务兵进来，约瑟夫·史瓦兹毫不反抗，他那月亮似的脸上也没丝毫不安的表情，他乖乖地被带走了。

对艾伐丹来说，这是最沉重的打击。

秘书这时站起来，一动不动地站了会儿，一个胖墩墩的身影，身穿绿袍，面目可憎，却有很强的自信心。

他开口了，态度严肃，一本正经的样子：“大人阁下，艾伐丹博士的全部信仰和言论都以谢克特博士的证词为依据。反过来，谢克特博士的全部信仰又以一个人临死时的胡言乱语为依据。而这一切，大人阁下，这一切不知为什么始终没往外透露，直到约瑟夫·史瓦兹使用了‘助学器’。

“那么，约瑟大·史瓦兹又是什么人？直到约瑟夫·史瓦兹露面之前，谢克特博士一直是个正常的、不知烦恼的人。大人阁下，您本人曾跟他呆过一个下午，就在史瓦兹被送来治疗那天。那时他有没有不正常？他有没有告诉您有关背叛帝国的阴谋？有关一个生物化学家临终前的某些胡言乱语？他当时有没有哪怕一点儿烦恼？或者怀疑？他现在说，他受到大臣的指示，要谎报‘助学器’的试验结果，还不准记录那些受过治疗的人的姓名。当时他告诉了您这情况没有？还是他只是现在才告诉您，在史瓦兹出现那天以后？

“再说一遍，约瑟夫·史瓦兹是什么人，他被送进来的时候，都不会讲我们所熟悉的语言。后来我们开始怀疑谢克特博士的理性，终于发现了上面所说的这些情况。送史瓦兹来的是个农民，他一点不知道史瓦兹的身份，事实上一点不了解史瓦兹的情况。直到现在为止，也未发现有关史瓦兹的任何情况。

“然而这个人却有一种奇怪的精神力量。他能在距离一百码以外光用思想使你瘫痪——距离再近些还能杀死你。我自己就被他瘫痪过；我的胳膊和腿都被他操纵过；我的头脑本来也可能受他操纵，要是他想这么干的话。

“我相信，当然啦，史瓦兹确实操纵了其他这几个人的头脑。他们说我逮捕了他们，以死亡来威胁他们，还说我已承认谋反，想推翻帝国——可是请您问他们一个问题，大人阁下。史瓦兹这个人有本领控制别人的头脑，他们是否曾完全置身于他的影响之下？”

“史瓦兹会不会可能是个叛徒？要不然，他又是什么人？”

秘书坐了下来，很镇静，几乎带点和蔼可亲的样子。

艾伐丹觉得自己的头脑仿佛上了一个回旋加速器，这时候正使劲往外转，越转越快。

怎么回答好呢？说史瓦兹是从过去时代来的？有什么证据可以证实这一点？说那人讲的完全是一种原始语言？但只有他自己——艾伐丹——能证明这一点。而他，艾伐丹，很可能有个受到操纵的头脑。归根到底，他怎么能证明他的头脑没受人操纵呢？史瓦兹到底是谁？他对于这一征服银河系的巨大计划怎么如此深信不疑？

他又想：他自己怎么也会对这个阴谋深信不疑？他是个考古学家，平时最喜欢怀疑，可是现在——还不是由于一个人的话？一个姑娘的吻？或者约瑟夫·史瓦兹？

他没法思想了！他设法思想不！

“嗯？”恩尼亚斯的声音显得有点不耐烦了。“您有什么说的吗，谢克特博士？或者您，艾伐丹博士？”

但波拉的声音突然打破沉默。“您为什么要问他们？您难道看不出这纯粹是撒谎？您难道看不出他想用假话把我们统统束缚住？哦，我们大家都快要死了，我什么都不在乎了——可是我们本来能加以阻止的，我们本来可以加以阻止的——然而我们却什么也不干，光是坐在这儿——，说着空话——”她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秘书说：“这倒好，我们的水平都降低到听取一个歇斯底里的姑娘尖声叫唤了……大人阁下，我提这么个建议。我的这些原告说，所有这一切——所谓的病毒和他们想象出来的其他一切——都计划好在特定的时间内发生——我相信是在清晨六点。我提议让我在您的监护下呆七天。要是他们所说的属实，在银河系爆发瘟疫的消息不出几天就会传到地球上。要是发生了这情况，帝国的军队仍控制着地球——”

“真不错，拿地球去换取整个银河系的人类，”脸色煞白的谢克特嘟囔着说。

“我重视我自己的生命，也重视我人民的生命。我是无辜的人质，我准备马上通知‘古人委员会’，说我自愿在这儿呆一星期，这样就可以避免可能发生的一切骚乱。”

他交叉起两臂。

恩尼亚斯抬起头来，脸上显出焦虑不安的神色。“我觉得这个人说的不错——”

艾伐丹再也按捺不住了。他带着沉着而可怕的凶狠神气，站起身来快步向总督走去。他到底想干什么已永远无法知道。他事后也记不起了。反正这已无关紧要。恩尼亚斯带着一根神经鞭，而且及时使用了。

在地球上着陆后第三次，艾伐丹周围的一切变得象火烧似的痛苦，旋转着，随即消失不见。

在艾伐丹失去知觉的期间，六点钟的最后限期到了——

第二十一章

时限已过

最后限期过了！

亮光——

模糊的亮光和朦胧不清的影子——时隐时现，随后渐渐集中起来。

一张脸——两只眼睛看着他——

“波拉！”艾伐丹一下子清醒过来。“什么时候啦？”

他的指头紧紧地攥住她的手腕，疼得她不由自主地把身子一缩。

“过了七点，”她俏没声儿他说。“过了最后期限。”

他疯狂地环视四周，从他躺着的小床上起身，也不顾浑身关节火烧似的疼。谢克特瘦削的身影缩在一把椅子里，这时候也抬起头来，忧郁地匆匆点了一下头。

“什么都完啦，艾伐丹。”

“那么恩尼亚斯——”

“恩尼亚斯，”谢克特说，“不肯冒险。这件事奇怪不奇怪？”他哈哈一笑，笑声奇特、粗哑、刺耳。“我们三个单枪匹马发现一个毁灭人类的大阴谋，单枪匹马逮住了首恶分子，送他伏法。真象一部武侠片，对不对，征服一切的大英雄在关键时刻都奔向胜利，这是通常的结局。只是我们的情况不一样，戏在继续演，我们却发现没人相信我们。武侠片里可没这种情况，对不对，那儿一切都圆满结束，可不是？真奇怪——”字句变成了沙哑的、无泪的呜咽。

艾伐丹转过头去，心里很难过。波拉的眼睛象是黑暗的宇宙，湿漉漉的，含着热泪。不知怎的，有一刹那工夫，他消失在里面了——它们确实是宇宙，布满繁星。一些小小的、闪亮的金属盒子在朝着这些星星飞驰，吞噬着光年，以计算好的、可怕的轨道深入太空。这些金属盒不久就会——或许已经——到达，刺透大气层，爆炸开来，散成看不见的、致命的病毒雨——

呃，一切都完了。

没法再阻止了。

“史瓦兹呢？”他用微弱的声音问。

但波拉只是摇摇头。“他们再也没送他回来。”

门开了，艾伐丹虽说已准备迎接死亡，却还不到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地步，因此他抬起头来，脸上短暂地流露出一线希望。

但来的是恩尼亚斯，艾伐丹的脸立刻板了起来，扭了过去。

恩尼亚斯走近来，先看了父亲和女儿一眼。但即使在这个时刻，谢克特和波拉主要是地球生物，对总督没什么可说的，尽管他们心里明白，他们未来的生命虽然是短促的，痛苦的，总督未来的生命却比他们还要短促，还要痛苦。

恩尼亚斯轻轻拍了拍艾伐丹的肩膀。“艾伐丹博士？”

“大人阁下？”艾伐丹说，学对方的声调，粗暴而恶毒。

“过了六点啦。”那晚上恩尼亚斯一宵未睡。他虽然正式赦免了玻契斯，却始终拿不准这些原告是不是完全疯了——或者在精神上受到别人的控制。他一直看着没有灵魂的时钟滴嗒滴嗒地走动，把银河系的生命一秒一秒地打发走。

“不错，”艾伐丹说。“六点已经过了，星星还闪耀着。”

“可您依旧认为您是正确的？”

“大人阁下，”艾伐丹说，“在几小时内，第一批牺牲者会死去。他们不会受到注意。人类天天都在死亡。在一星期内，会有几百万人死去。患病的人痊愈率等于零。而且无药可治。几个星球会发出紧急呼吁，要求扑灭瘟疫。在两星期内，数十个星球会参加紧急呼吁，较近的几个区域会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在一个月内，整个银河系将会在瘟疫中挣扎。在两个月内，没受到传染的星球将不到二十个。在六个月内，整个银河系就会消灭……头一批报告送到的时候，您将怎么办呢？”

“让我也来预言一下吧。您会送出报告，说瘟疫可能从地球上开始。这救不了任何人的生命。您会向地球上的‘古人委员会’宣战。这也救不了任何人的生命。您可以把地球人从这个星球上消灭掉。这也救不了任何人的生命……要不然您会成为您的朋友和银河系议会或者议会里还活着的人之间的联系人。那时候您或许能有这样的荣誉，可以将残存的帝国奉送给玻契斯以换取解药，这些解药还很难说是不是可能在适当的时间内以适当的数量送到适当的星球上来拯救一个人的生命。”

恩尼亚斯犹豫不决地微微一笑。“您是不是觉得您太言过其实，都有点滑稽可笑了？”

“哦，不错，我是个死人，您是具尸体。可是咱们要保持魔鬼般的冷静、高傲，对不对？”

“要是您挨了一下神经鞭觉得生气——”

“一点也不，”艾伐丹含讥带讽地回答。“我已经习惯了。我身上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

“那么我来尽可能合情合理地向您解释。这件事糟糕透顶，很不好办。向上面打报告把问题说清楚很困难，但毫无理由地把这件事压制下来也同样困难。现在牵涉在里面的另外两个原告都是地球人；只有您的声音比较受重视。假定您发表个声明，说您提出控告的时候正好是在——嗯，我们可以想出一些字句，把事情掩饰过去，不提什么精神控制。”

“那很简单。说我疯了，醉了，中了催眠术，被药物迷住了，怎么说都成。”

“您能不能讲道理，瞧，我跟您说，您已经受人捉弄。”他紧张地耳语说。“您是天狼星人，您怎么爱上了一个地球姑娘？”

“什么？”

“别嚷嚷。我说——在您正常的情况下，您会采取当地人的生活方式吗？您会考虑这样的事吗？”他朝着波拉的方向微微一点头、

一霎时，艾伐丹吃惊地瞪着他。接着，迅疾地，他的一只手飞了出去，掐住了地球上帝国最高当局的喉咙。恩尼亚斯的两手疯狂地、白费力气地扳着对方的指头。

艾伐丹说：“那么口事，嗳，您指的谢克特小姐？要是这样，我要您对她尊重些，明白吗？啊，滚吧。反正您活不了多久啦。”

恩尼亚斯喘着气说：“艾伐丹博士，您应该考虑您已被逮一一”

门开了，面对着他们的是上校。

“大人阁下，那伙地球暴民又回来了。”

“什么？这个玻契斯不是已经通知他的同僚了吗，他说好要在这儿呆一星期。”

“他通知了，他目前也仍旧呆在这儿，可是那伙暴民也来了。我们准备向他们开火，我作为军事指挥官向您建议，我们最好马上这样做。您有什么吩咐吗，大人阁下？”

“先别开火，等我见了已尔基斯再说。带他到这儿来。”他转过身去。“艾伐丹博士，我以后再找您算账。”

玻契斯进来了，脸上挂着笑容。他一本正经地向恩尼亚斯鞠躬，恩尼亚斯稍稍点一下头，算是回礼。

“瞧，”总督粗鲁他说，“我听说你的人民又成群结队向狄彭要塞进发。这不符合我们的协议……嘿，我们不愿意发生流血事件，可是我们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能不能太太平平地把他们打发走，”

“要是我高兴，大人阁下。”

“要是你高兴？你最好高兴起来。越快越好。”

“没这么容易，大人阁下！”这时秘书露出笑容，伸出一只胳膊，他的声音是一种疯狂的嘲弄，由于压抑太久，这时很高兴能尽量发泄出来。“傻瓜！你等得大久啦，活该死去！或者活下来当奴隶，要是你愿意这样选择的话——可是要记住，那日子可不好过。”

他说得那么疯狂狠毒，却井未在恩尼亚斯身上产生毁灭性的效果。尽管这毫无疑问是恩尼亚斯一生事业中遭受到的最沉重的打击，但他始终保持着职业外交家的冷静。只是他脸色变得更加灰白，深陷下去的眼睛显得更加疲倦。

“那么说来，我出于谨慎小心，竟造成这么大的损失？病毒的故事——是真实的？”他声音里几乎带着一种出神的、冷漠的惊讶。“可是地球，你自己——你们都是我的人质。”

“完全不是，”马上传来得意洋洋的回答，“是您和您的世界已经成了我的人质。目前正在宇宙中扩散的病毒不会使地球不受其害。这个星球上每处驻军，包括埃弗莱斯特在内，都有足够的病毒渗透入大气层。只有我们地球人有兔疫力。可是您的感觉如何，总督大人？软弱？您的喉咙发干了？您的头发烧了？时间不会太长的，您知道。您只有从我们这里可以得到解药。”

有好一会儿工夫恩尼亚斯没吭声，他的脸色很憔悴，而且令人难以置信地高傲。

随后他转向艾伐丹，用冷静的、很有修养的声调说：“艾伐丹博士，我觉得我必须请您原谅，我不该怀疑您的活。谢克特博士，谢克特小姐——我向你们道歉。”

艾伐丹露出他的牙齿。“谢谢您的道歉。它对大家会有很大帮助。”

“您的讽刺是有道理的，”总督说。“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要回到埃弗莱斯特跟我的家人死在一起。跟这个——人妥协当然是不可能的。帝国驻在地球上的军队，我敢断定，会在死前履行他们的职责，有不少地球人无疑会为我们向死神引路……再见吧。”

“且慢！且慢！别走。”慢慢地，慢慢地，恩尼亚斯抬起头来，朝新的声音望去。

慢慢地，慢慢地，约瑟夫·史瓦兹跨过门槛，微微皱着眉头，疲惫地微微摇动身子。

秘书紧张起来，往后一跳。他突然警惕起来，怀疑地面对着这个来自过去时代的人。

“不，”他咬牙切齿他说，“你没法从我这里弄到解药的秘密。只有某些人有解药，只有另外一些人受过训练懂得怎样使用解药。这一切都很安全，不是你力所能及，病毒的毒素会在这段时间内慢慢发作。”

“它们现在的确不是我力所能及，”史瓦兹承认说，“不过毒素不会有时间发作。你瞧，并没有什么毒素，也没有病毒要扑灭。”

这句话的意思很难理解。艾伐丹觉得突然有个使他窒息的思想涌入他的脑际。他是不是受到了捉弄？这一切难道是个很大的骗局，秘书跟他自己都受了骗，要是这样，为什么？

但恩尼亚斯说话了。“快说，嘿。你的意思。”

“意思并不复杂，”史瓦兹说。“昨天晚上我们在这儿的时候，我知道光是坐着听解决不了问题。因此我花了很长时间仔细地搜索秘书的心灵……我不敢被他发现。后来，他终于要求把我带出房间。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当然啦，其他事情就好办了。”

“我让看守我的警卫瘫痪下来，自己就动身到机场。要塞处于二十小时紧急状态。飞机加足了油，全副武装，准备起飞。驾驶员都在机上待命，我选择了一个——我们一起飞向申鲁。”

秘书仿佛有话要说。他的下巴扭动着，但没发出声音。

讲话的是谢克特。“可是你没法强迫驾驶员飞行，史瓦兹。你至多让一个人行走。”

“不错，那是在违反对方意志的情况下。可是从艾伐丹博士的头脑里我获悉天狼星人是何等仇恨地球人——因此我寻找一个在天狼星区出生的驾驶员，结果找到了克劳迪中尉。”

“克劳迪中尉？”艾伐丹嚷道。

“不错——哦，您认识他。是的，我明白了。您头脑里的意思十分清楚。”

“我敢打赌……说下去，史瓦兹。”

“这位军官对地球人的仇恨连我都很难理解，而我都钻进了他的头脑。他想要轰炸他们。他想要毁灭他们。只是纪律约束住他，使他没能在当时当地立即出发。”

“这样的头脑是不一样的。只要一点儿建议，一点儿撺掇，纪律就再也约束不住他了。我甚至认为，他都不知道我上了飞机跟他在一起。”

“你怎么找到申鲁的？”谢克特悄没声儿地问。

“在我那个时代，”史瓦兹说，“有个叫作圣路易的城市，它就在两条大河的汇合处……我们找到了申鲁。虽在夜间，却看得见辐射能海洋中有一片黑越触的土地——谢克特博士说过，那庙宇是辐射区中孤立的绿洲，是正常的土壤。我们投下一颗照明弹——至少那是我内心中的建议——那座五角大楼就在我们底下。它跟我在秘书的头脑里所看到的图景是一致的……原来是大楼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大洞，一百英尺深。这件事发生在清晨三点钟。没有病毒发射出去，宇宙是清洁的。”

从秘书的唇间迸发出一声野兽似的嚎叫——一声象是恶魔发出来的刺耳尖叫。他仿佛用尽全身之力想要跳起来，接着——倒下了。

从他的下唇缓缓地淌下薄薄的白沫。

“我没碰他，”史瓦兹轻声说。随后他若有所思地瞪着那倒下的身影。“我在六点之前就回来了，可我知道我得等到最后限期过去。玻契斯准会嚷嚷。我早从他心灵里看出这一点，我只能从他自己嘴里定他罪名……这会儿他躺在那儿了。”

第二十二章

良辰美景可期

在那个预定要让银河系毁灭的晚上，约瑟夫·史瓦兹搭乘飞机离开跑道时，背后警报声响成一片，醚一个劲儿地燃烧，传递要他返回的命令——现在这一切都已过去三十天了。

他当时并未返回；至少在等到炸毁申鲁庙宇之后。

他的英雄事迹最后受到了政府正式表彰。现在他衣袋里装着“宇宙飞船和太阳一级勋章”的绶带。全银河系只有两个人在洁着的时候获得过这样的勋章。

对于一个退休裁缝来说，这是了不起的成就。

当然啦，除了政府最高机关，没有谁确切地知道他究竟立了什么功劳，但这无关紧要。总有一天，史书会记载他全部光辉的、不可磨灭的功勋。

这会儿夜阑人静，他正漫步向谢克特博士家走去。城市很宁静，跟夜空中闪耀着的星星一样宁静。在地球上某些孤立地区，少数狂热分子仍在骚乱，但他们的领袖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已经被捕，那些温和的地球人自己已能控制局势。

运进大批干净土壤的工作已经开始，恩尼亚斯曾经又一次提出原来的建议，要求将地球的人口迁到其他星球上去，但这已是老话了。地球不要别人的施舍。只要让地球人有机会重建他们自己的星球。让他们重建他们祖先的家园——全人类的发源地。让他们靠自己的双手劳动，挖掉有病的土壤，换上肥沃的土壤，让死土变得郁郁苍苍，让沙漠重新变成绿洲。

这是个巨大的工程；可能需要一个世纪才能完成——但这有什么关系，让银河系出租机器；让银河系运来粮食；让银河系供应土壤。在它无穷无尽的资源中这是微不足道的支出——而且将会得到补偿。

总有一天，地球人会再一次成为人民中的人民，跟银河系的人住一样的星球，受到大家的平等对待和尊重。

史瓦兹迈上通向前门的石级时，想到这一切奇遇，心跳不止。下星期他就要跟艾伐丹一起动身去银河系里那些伟大的中心世界。他这一代里有谁离开过地球？

一时间他想念起古老的地球，他的地球。死去那么久了。死去那么久了。

然而只过了三个半月……

他停下来，刚要用手去按铃，里面的语句已传到他心灵中了。他现在已能非常清楚地听出别人的思想，声音象细小的银铃似的。

说话的当然是艾伐丹，他心里想的要比说出口的丰富得多。“波拉，我等了又想，想了又等。我不再等了。你跟我一起走吧。”

波拉心里跟他一样热烈，但说出来的话好象很不情愿。她说，“我没法去，贝尔。这完全不可能。我的行为举止都象乡下佬……我到了那边的大世界会觉得自己是个傻瓜。再说，我只是个地——”

“别说啦。你是我妻子，这就够啦，要是有人问你是谁，哪儿的人，我就说你是地球人，是帝国的公民。要是他们还要追根究底，我就说你是我妻子。”

“嗯，你在特兰托向考古学会作了报告以后，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下一步怎么办？呃，咱们先休假一年，游历银河系里的各个主要世界。咱们不会漏掉一个，哪怕咱们得乘宇宙邮船上上下下。你可以饱览银河系的景色，也可以享受政府钞票所能提供的最好的蜜月。”

“然后呢……”

“然后再回到地球来，我们将自愿加入劳动大队，将其后四十年的岁月，全都花在搬运土壤、填补放射性地带的工作上。”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因为——”此时，艾伐丹的心灵接触轻轻做了个深呼吸，“我爱你，而那正是你想要做的事。也因为我是个忠诚的地球人，这点有荣誉归化证可以证明。”

“好吧……”

这段对话到此为止。

不过，当然，他们两人的心灵接触依然存在。史瓦兹退了开，心中带着十分的满意，以及一点点的尴尬。他可以等一下，还有足够的时间，等一切平静后再去打扰他们不迟。

他站在街头默默等待，天上的繁星闪耀着寒光，仿佛都在与他做伴——整个银河的星辰，包括可见与不可见的每一颗。

然后，他再次轻声吟诵那首古老的诗句，为他自己，为新生的地球，也为远方亿万的行星。在万兆人口中，如今只有他一个人还记得这首诗：

与我共同老去！

良辰美景可期，

生命的终点，何尝不是源头的目的

……

第二十三章

后记

《苍穹微石》创作于一九四九年，于一九五○年首度发表。当时距离“广岛事件”仅仅四年，我（以及世上一般人，我相信）低估了低水平放射性对生物组织的效应。因此我构思出一个普遍带有放射性的地球，上面仍有人类存活。那时，我认为这是个合理的推想。

如今我的看法已经改变，但要修改本书却是不可能的，因为地球的放射性正是故事的骨干。我只好再请各位读者不要追究，姑且依据本书的逻辑来欣赏（假设您的确欣赏）这个故事。

艾萨克·阿西莫夫

【全书完】

其它作品

“真正的政治”

—— 以及一个世界的灭亡

“让我来给你上一堂真正的政治课。”参议员巴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靠在椅背上，微笑着。“这种想法是错的，”他说，“有人认为，公众希望环境得以保护，人类的存续得以实现，还认为那些为了这类崇高目标而奋斗的理想主义者会得到公众的爱戴，实际上，公众所期望的只有一件事——他们自己过上安逸舒适的生活。

“所以现在，年轻人，别和我提什么停止电子通道。全球的经济发展和全人类的舒适生活都要依靠它。你现在最好想一想，怎样做才能让电子通道不会导致太阳的爆炸。”

拉蒙特说：“没有办法，参议员。我们面临的是基本的事实，不可能说变就变。我们必须停止它。”

“你的意思是我们只有回到电子通道产生之前的生活中去？”

“是的，我们必须这样做。”

“如果必须要这样的话，你得尽快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来。”

“最好的证据，”拉蒙特僵硬地说，“就是让太阳爆炸。”

献给人类

——愿与愚昧的战争终将有胜利的一天

第一部

面对愚昧……

6

“倒霉！”拉蒙特尖声说，“一点儿收获都没有。”他眼窝深陷，长下巴略不对称，看上去一脸倒霉相。即使在最春风得意的时候，他也总是一脸苦相，而现在显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与哈兰姆第二次正式见面时，简直一败涂地，比第一次还惨。

“不要太激动，”迈隆·布罗诺斯基平静地说，“你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你告诉过我的。”他正把花生高高抛起，再张开厚厚的嘴唇接住，动作精准，万无一失。布罗诺斯基个子不高，也不算瘦。

“那也不太让人高兴。但你说的对，无所谓。我还有很多其他事情能做，也想做。而且这还要靠你的努力。只要你能找出……”

“打住，彼得，这些你早就告诉过我了。我需要做的，就是破译那种非人类智慧生物的思想。”

“对，就是那种超出人类智慧的思想。其实平行宇宙的那些生物，也正在努力让我们了解他们的意图。”

“或许是吧，”布罗诺斯基叹了口气，“但是他们得在我的智慧的基础上达到这个目标。虽然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比普通人聪明一些，但毕竟有限。有时候我夜里躺下睡不着觉，就会思考不同的智慧生物之间到底能不能进行交流；而情绪不好的时候，干脆就会怀疑‘不同的智慧生物’这个概念究竟有没有意义。”

“肯定有！”拉蒙特狂躁地说。他的手揣在大衣口袋里，攥紧拳头，“哈兰姆和我就是不同的智慧生物。那个白痴，或者所谓英雄弗里德里克·哈兰姆博士，和我根本就不是同一种智慧生物。因为我跟他说的话，他根本就听不懂。他那张蠢脸气得通红，眼睛气鼓鼓的，什么也听不进去。我敢说他脑子早就坏掉了，只是没法证明而已。”

布罗诺斯基咕哝着：“你竟然这么形容我们的电子通道之父。”

“是啊，名声显赫的电子通道之父——杂种中的杂种。他的成就从本质上来讲一文不值，这个我清楚。”

“我也很清楚。因为你每天都在跟我讲这些。”布罗诺斯基又往空中抛了颗花生，稳稳地用嘴接住。

1. 作者的话：故事从第6节开始，这不是一个错误。我自有安排。尽管去读，希望你会喜欢。

1

事情发生在三十年前。弗里德里克·哈兰姆是一个放射化学家，博士论文墨迹未干，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朝一日他将会震惊世界。

使他开始震惊世界的，是他桌上一个蒙着厚厚灰尘的标有“钨”字样的试剂瓶。实际上那瓶子不是他的，他也从来没有使用过。这东西是很久以前这个办公室的人留下的，具体为了什么原因而需要钨已经不得而知。放了这么长时间，瓶子里已经不是纯粹的钨了。现在瓶子里是一些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色氧化物的小球。对任何人来说，这些东西看起来都毫无用处。

有一天（确切地说是2070年10月3日），哈兰姆来到实验室工作。上午10点左右，他准备稍微休息一下。那个小瓶子映入他的眼帘，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拿了起来。同往常一样，那上面满是灰尘，标签已经有些褪色了。但看到里面的东西之后，他不禁叫了出来：“见鬼，谁把里头的东西换了！”

关于这件事情，至少狄尼森是这么描述的。他无意间听到了哈兰姆这句话，并在二三十年以后告诉了拉蒙特。而在记述这个发现的官方书籍中，这句话被略去了。在官方报道中，人们看到的是一位目光敏锐、遇到问题就能迅速作出深层推演的化学家。

而事实却并不是这样的。那瓶钨对哈兰姆来说根本没有用，看不出对他有任何价值，甚至连任何可能存在的重要性都不会有。不过，他不喜欢自己的桌子上有任何不相干的东西（桌子上现在就有很多这样的东西），而且他总是在怀疑别人，好像别人随时会出于完全的恶意，专门给他制造这种麻烦。

当时大家对这种物质都一无所知。本杰明·阿兰·狄尼森，就是那个听到哈兰姆那句话的人，他的办公室正好隔着走廊与哈兰姆的房间相对。当时两个屋子的门都是开着的。他抬起头，刚好迎上哈兰姆责难的眼神。

狄尼森不是很喜欢哈兰姆（事实上没什么人喜欢他），并且前一天晚上没睡好觉。据他回忆说，事情发生时，他正想找人发一通脾气，而此时哈兰姆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当哈兰姆在他面前举起那个瓶子时，狄尼森厌恶地往后仰了仰。“我为什么要对你那瓶该死的钨感兴趣？”他质问道，“哪会有人对这东西感兴趣？你看看那瓶子，至少有二十年没有打开过了。如果你不把自己那双脏爪子放上去，恐怕没人会碰它的。”

哈兰姆气往上涌，脸慢慢涨红。他有些窘迫地说：“听着，狄尼森，肯定有人动了里面的东西，它们已经不是钨了。”

狄尼森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呢？”

历史往往就是由这些讨厌而且毫无目的的冲突推动的。

这句话怎么说都算不上是正面评论。狄尼森虽然和哈兰姆一样是新人，但他在学校时给人的印象可要深刻得多——他是系里出名的优等生。哈兰姆知道这点，不幸的是，狄尼森也很清楚，并且毫不避讳这一点。所以狄尼森说“你怎么知道呢”的时候，很明显把重音放在了“你”上面。正是这句话成为了以后所发生的一切事情的诱因。没有这句话，哈兰姆就不可能成为历史上最伟大、最受尊敬的科学家，也就不可能在跟拉蒙特谈话时，使用狄尼森当时的这种语气。

按照官方的说法，哈兰姆在那个至关重要的上午走进办公室之后，发现瓶子里原来那些被尘土覆盖的灰色小球不见了，甚至连瓶子内壁上的灰尘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干净的铁灰色金属。顺理成章地，他对其进行了一番研究。

但抛开官方的说法不谈，真正关键的人是狄尼森。如果狄尼森当时仅仅给出一个简单的否定答复，或者耸耸肩，哈兰姆很可能就会去询问其他人，并最终对这个无法解释的情况感到厌烦，而把瓶子置之一旁，任由之后或早或迟（取决于最终的发现推迟到什么时候）但必将到来悲剧，决定人类的未来。不过如果那样，无论发生什么情况，站在风口浪尖的人物都不会是哈兰姆。

然而正因为那句“你怎么知道呢”，哈兰姆感觉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不得不强硬地反驳：“我会证明给你看，我确实知道。”

这句话一出口，他便没有了回头路。对瓶子里金属的研究分析，从此就成了他最重要的工作。而他最根本的目的是要让狄尼森削瘦的脸上不再写满傲慢，让他苍白的嘴唇上不再有讥笑的痕迹。

狄尼森也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时刻，因为正是他所说的话，将哈兰姆推向了诺贝尔奖，并把他自己永远埋没。

他根本不知道（或者说即使知道也不会在意），哈兰姆本质上是一个非常倔强的人，这个平庸之才会不顾一切地维护自己的尊严，他的这种倔强比狄尼森过人的智商可怕得多。

哈兰姆立即开始着手研究。他把他的金属拿到了质谱分析部门，作为一名放射化学家，这样做理所应当。他认识那里的技术人员，因为他们曾经一起工作过。哈兰姆很着急，他急于得到结果，于是这项测定就优先进行了，尽管它看上去毫无意义。

最后质谱分析师说：“这东西的确不是钨。”

哈兰姆那张宽宽的、毫无幽默感的脸笑成了一团。“好了！我们去告诉那个聪明的狄尼森吧。我需要一份报告，还有……”

“但是等等，哈兰姆博士，我只能告诉你它不是钨，这并不代表我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你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结果很奇怪。”分析师想了一会儿，“事实上，这不可能——电荷质量比全都不对。”

“怎么不对？”

“太高了。不可能是这样子的。”

此时，哈兰姆已经顾不上考虑自己采取这些行动的最初动机是什么，而此后发生的一切看起来都水到渠成。他的下一句话将他带向了诺贝尔奖的殿堂：“那么，现在就动手查出它的光谱特征，弄清楚它所带的电荷。不要光坐着说什么不可能。”

几天以后，一个愁眉苦脸的技术人员走进哈兰姆的办公室。

哈兰姆没有注意到对方脸上的愁容——事实上，他一直就不是个敏感的人。“你有没有弄清楚……”他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对面办公室的狄尼森，然后关上了办公室的门，继续说，“你有没有弄清楚它所携带的电荷？”

“是的，先生，但结果是错误的。”

“那么，特雷西，就重做一遍。”

“我已经做了十几遍了，结果都是错误的。”

“如果你的计算方法是正确的，那么结果就应该没错。我们应该尊重事实。”

特雷西揉了一下耳朵：“我是这么做的，博士。如果我的计算方法没错，那么你给我的物质就应该是钚-186。”

“钚-186？钚-186？”

“它所携带的电荷是+94，质量是186。”

“不可能！这种同位素是不存在的啊！不可能！”

“这正是我准备告诉你的。但实验得出的结论就是这样的。”

“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原子核里面少了五十多个中子，钚-186是不可能存在的。一个原子核里面不可能有94个质子而只有92个中子，这样的原子连一万亿分之一秒都不会稳定存在。”

“这也正是我想对你说的，博士。”特雷西耐心地说道。

哈兰姆停下来想了想。那东西应该是钨，钨有一种稳定的同位素——钨-186。钨-186原子核内有74个质子和112个中子。有什么东西能把20个中子变成质子吗？显然没有。

“有放射性现象吗？”哈兰姆问道，他试图在迷雾中找到一条出路。

“我查过了，”技术员说，“它们很稳定，绝对稳定。”

“那么就不可能是钚-186。”

“我一直是这么跟您说的，博士。”

哈兰姆显得有些绝望：“那么把那些东西给我。”

哈兰姆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呆呆地看着那瓶子。与结果最相近的稳定的钚同位素是钚-240，在它的原子结构中，需要146颗中子来使94颗质子保持局部结构的稳定。

现在怎么办呢？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哈兰姆的能力所及，他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去做这件事了。毕竟他还有自己的本职工作要做，而这件事情，或者说这个谜，与他的工作一点关系都没有。也许是特雷西犯了什么愚蠢的错误，或者是分光仪失灵了，或者……

见鬼！谁知道呢，干脆把这整件事情都忘掉。

只可惜哈兰姆不能这么做。因为迟早有一天狄尼森会拦住他，脸上带着令人讨厌的微笑，询问关于那瓶钨的事情。到那时候哈兰姆该怎么回答呢？绝对不能仅仅说：“那肯定不是钨，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然后狄尼森肯定会问：“呵，那到底是什么呢？”可以想象如果回答说是钚-186的话，会招来怎样无情的嘲笑。所以哈兰姆必须查明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而且还必须由他亲自完成。很显然，哈兰姆无法信任其他人。

大约两周以后，他怒气冲冲地来到了特雷西的实验室。

“喂，你告诉我的那东西没有放射性！”

“什么东西？”特雷西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哈兰姆指的是什么。

“就是你所谓的钚-186。”哈兰姆说道。

“噢，它确实是稳定的。”

“就跟你的神经一样稳定。如果你说这东西是稳定的，那你真该去当个水管工。”

特雷西皱了皱眉：“好吧，博士，让我再试试看。”过了一会儿，他说：“奇怪了，它有放射性！虽然很轻微，但确实有。我之前怎么没注意到呢？”

“这样说来，你那些关于钚-186的废话我又能相信多少呢？”

事情发展到这里，哈兰姆已经没有退路了。这个谜令他无比愤怒，甚至让他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不管原先是谁动了那瓶子，或者说瓶子里的东西，那人一定又做过一次手脚，或者说专门制造出了一种金属来愚弄哈兰姆。不管事实是哪种情况，只要有必要的话，哈兰姆会不惜把整个世界撕成碎片来解决这个问题——当然，前提是如果他有能力做到。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一个倔强的人，热情一旦燃起便不容易被扑灭。哈兰姆找到了G.C.坎特罗维奇，一位正处于自己辉煌事业晚期的人。要想获得坎特罗维奇的帮助并不容易，但一旦获得，作用便会立即体现出来。

果然，两天以后，坎特罗维奇便风风火火地来到哈兰姆的办公室，满脸兴奋：“你有没有用手接触过这东西？”

“没怎么接触过。”哈兰姆回答说。

“那就好，最好不要接触。如果你现在还有这东西，最好不要碰它。它正不停地向外辐射正电子。”

“是吗？”

“我所见过的能量最强的正电子……你提供的有关它放射性的数值太低了。”

“太低了？”

“对！有个问题让我很纳闷：不管采取什么测量方法，它的放射性都会比上一次测量高一点点。”

6（续）

布罗诺斯基从他宽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咬了一口。“现在你已经如愿见到了哈兰姆，并毫不意外地被轰了出来。那么接下来呢？”

“我还没有想好。但不管怎样，我们最终都会把他打倒在地。几年前我曾经见过他一次，那时候我还认为他是一个伟大的科学家，一个伟人——他是科学史上最伟大的坏蛋。是他改写了电子通道的历史，你知道，就是用这里改写了历史。”拉蒙特敲着他的太阳穴说，“他坚持自己的幻想，并且疯狂地为之奋斗。他是一个只有一种才能的侏儒，而这种才能就是让别人相信他是一个巨人。”

拉蒙特抬头看了一眼布罗诺斯基宽阔而平静的脸，见他几乎要笑出声来了。他接着说：“唉，算了，这么说也不起什么作用。况且我以前也都跟你说过了。”

“说过很多次了。”布罗诺斯基表示赞同。

“但他的确给我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2

当哈兰姆第一次拿起他那瓶发生了变化的钨时，彼得·拉蒙特才刚刚两岁。25岁时，拉蒙特博士一毕业，就加入了一号电子通道实验室，同时他还在大学物理系任职。

对于这个年轻人来说，这无疑是非常令人满意的成就。比起后来建立的众多实验室，一号电子通道实验室不算非常突出，但却堪称它们的鼻祖。以它为基础的还有近几十年间发展起来的、对整个星球至关重要的那一系列科学技术。以前从来没有什么大规模的科技进步，能够如此迅速彻底地发挥作用，为什么这些技术就可以呢？因为它的能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对于整个世界来说，它就像圣诞老人的礼物，又像是无所不能的阿拉丁神灯。

拉蒙特本来是想要从事最为高深的理论研究，所以选择了这项工作。但很快，他发现自己迷上了电子通道那了不起的发展历程。从来都没有一个真正懂得它理论原理的人（虽然谁也不敢说能把它吃透），对它进行过完整的阐述，也从来没有人能够向大众解释它的复杂性。固然哈兰姆博士本人曾经为公众媒体写过一些文章，但那些文章并不能构成一部前后关联、逻辑清晰的发展史——而这正是拉蒙特渴望能够做到的。

他从哈兰姆的文章开始着手，还找了一些公开发表的回忆性文章——可以称之为官方文件——里面描述了哈兰姆作出的令世界为之震动的论断，以及他所谓的“伟大发现”（这几个字往往都是黑体的）。

随后，当拉蒙特的幻想破灭以后，他开始了更加深入的研究。问题在他的脑海里逐渐形成——哈兰姆伟大的论断究竟是不是出自他本人。论断是在一次会议上提出来的，而自从那次会议之后，对电子通道的研究才真正开始。然而要查到那次会议的细节性内容非常难，会议的录音记录则更是无处可寻。

最后，拉蒙特开始怀疑，那次会议遗留下来的记录如此模糊不清，并不完全是意外。将几个看似无关的要点放在一起分析之后，拉蒙特发现约翰·F.X.麦克法兰很有可能说过跟哈兰姆关键性论断非常相似的话——而且提出的时间早于哈兰姆的论断。

随后他找到了麦克法兰。麦克法兰在官方记载中根本没有露过面，他现在正在从事高层大气动力学，尤其是相关太阳风的研究。这并不是一项热点研究工作，但也有额外补贴，同时它与电子通道效应的研究有一定的联系。很显然，麦克法兰不像狄尼森那样已经被命运所湮没。

麦克法兰对拉蒙特很客气，并且很愿意跟他聊起除那次会议以外的任何话题。至于那次会议，他坚持说自己什么也不记得了。

拉蒙特仍不死心，他拿出了搜集到的证据。

麦克法兰拿出一个烟斗，装上烟丝，拿在手里把玩。过了一会儿，他说：“我选择了把那事忘掉，因为它已无关紧要，真的已经无关紧要了。想想看，如果我非要坚持自己先发表过什么，又有谁会相信呢？人们只会把我当作个傻瓜，一个自大狂。”

“难道哈兰姆会逼你退休吗？”

“我可没那么说，但那么干对我自己肯定没什么好处。你这么执著，有意义吗？”

“我在追求历史的真相！”拉蒙特说。

“历史真相，都是胡扯！历史的真相就是哈兰姆一直没有放弃。他推动大家进行研究，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没有他的话，那些钨最终将会爆炸，并造成难以预料的伤亡。于是我们不会再有另外的样本，可能永远也不会有电子通道。哈兰姆受到那些赞誉是应该的。即使他不值得那样的赞誉，即使他所做的都没有意义，你也别来找我，因为历史本身就没有什么意义。”

对这样的说法，法拉蒙特显然不会满意，但也只得如此，因为麦克法兰从此三缄其口。

历史的真相！

一个无可争辩的历史真相就是：放射性使得“哈兰姆的钨”（这种叫法已经成为了历史习惯）发生了关键性的变化。不管它到底是不是钨；不管它是不是被人做了手脚；不管它是不是一种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同位素——都无关紧要。一切都被淹没在令人惊异的事实之中——在不可能存在任何放射性衰变的环境中，它的放射性却在不断增强。

过了一段时间，坎特罗维奇私下里说：“我们最好能够把它分散开。如果继续保持这么大一整块的话，它迟早会变成蒸汽或者爆炸，或者两者同时发生，那样的话，至少半个城市都会受到污染。”

于是那块东西被碾成了粉末分散开来。一开始，这些粉末被混以普通的钨，后来当这些钨开始产生放射性的时候，它们又被混以石墨，因为石墨能够阻碍放射性。

在哈兰姆发现瓶子里物质的变化将近两个月之后，坎特罗维奇在给《原子评论杂志》编辑的信中，宣布了钚-186的存在，而信的署名包括合作者哈兰姆。特雷西最初的判断也得到了肯定，但他的名字始终没有被提及。从那以后哈兰姆的钨开始得到大家的传扬，而狄尼森也开始注意到了事情的变化，这种变化最终将使他一文不名。

钚-186的存在本身就非常诡异了。更可怕的是，最初它看似状态稳定，放射性却日复一日地增强。

人们专门召开了一次学术会议来解决这个问题。会议的主席是坎特罗维奇，这本身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历史纪录——因为这是电子通道发展史上，最后一次不是由哈兰姆主持召开的相关大型会议。五个月之后坎特罗维奇去世，这意味着唯一一个威望足以掩盖哈兰姆的人不在了。

这次会议在哈兰姆宣布他的“伟大发现”之前可谓毫无意义。但在拉蒙特重新整理的非官方版本中，真正的转折点是午餐休息时间。在那段时间里，官方记录中没有提及的麦克法兰说：“你知道，我们所需要的就是一点幻想。假如……”

这话是他对迪德里克·范·克莱门斯说的，范·克莱门斯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潦草地记了几行。拉蒙特发现这一点时，范·克莱门斯已经去世很久了。尽管拉蒙特充分相信他的记录，但如果没有进一步确证的事实，仅仅靠这个是无法服人的。而且，没有证据表明哈兰姆是否听见了麦克法兰的话。尽管拉蒙特愿意赌一把运气：哈兰姆当时肯定听到了。但这样的一厢情愿同样不能令人信服。

而且，即使拉蒙特能够证实这一点，它所能起到的作用也仅仅是伤害哈兰姆骄傲的自尊，却丝毫无法撼动他的地位。人们尽可以说，麦克法兰表达的只是一点幻想，而只有哈兰姆，才真正看到了那个想法的意义。只有哈兰姆，才愿意站在众人面前，冒着被嘲笑的风险正式宣布这样的发现。麦克法兰自己也没有指望过，自己可以因为随口提过“一点幻想”就名留青史。

但话又说回来，毕竟麦克法兰当时已经是有名的核物理学家，他当然害怕损害自己的声望。而哈兰姆呢，当时只不过是个年轻的放射化学家，在核物理学方面他尽可以作为一个外行畅所欲言，即使错了也不会付出什么代价。

无论如何，官方记载中哈兰姆是这么说的：

“先生们，我们的研究仍旧毫无进展。因此在这里我要作一个大胆的推测，它未必一定准确无误，但它比我所听到的其他解释都要合理一些……如果说我们宇宙的自然法则是正确的话，那么摆在我们面前的这种物质——钚-186，就是一种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物质，更不要说在一定时期内保持稳定了。由此可知，既然它确实存在，而且在最初一段时间内是稳定存在的，那么这种物质就一定存在于某个地方，或某段时间，或自然法则作用不到的某种情况下——至少最初那段时间内是这样的。坦率地说，我认为，我们正在研究的这种物质本身并不来源于我们这个宇宙，而是另一个宇宙——我把它叫作平行宇宙，你们叫它别的名字。

“这种物质到了我们的宇宙之后——其实我也不知道它是怎么穿越的——仍然是稳定的，我认为这是因为它自身仍维持着另一个宇宙的自然法则。而它的放射性逐渐增强，则是因为我们宇宙的自然法则在逐渐对它产生作用。我想你们明白我的意思。

“我需要指出的是，在钚-186出现的同时，我们的钨样本——含有包括钨-186在内的同位素——消失了。它很可能是转移到了平行宇宙中。根据逻辑推理，我们可以认为，两个宇宙间物质置换的可能性要远远大于单方面的物质溢出。在平行宇宙中，钨-186的存在可能和我们这里钚-186的存在一样异乎寻常。它很可能也是刚开始时稳定，而逐渐产生放射性。同样，它应该也能够像钚-186在我们这里一样，提供能源。”

听众们当时一定都惊讶坏了，因为记录中显示他的发言一直到上面最后一句，都没有被打断过。说完这句话后他停了下来，像是要喘口气，又像是惊奇于自己说这番话的大胆。

这时听众中有人（记录上不太详细，大概是安托万-杰罗姆·拉品）询问哈兰姆博士，他是否认为是平行宇宙的智慧生物为了获取能源而实施了这种置换。也正是从这时开始，平行宇宙这个词正式成为了一种标准说法。这种独创的表述第一次出现在官方记录当中。

停顿片刻之后，哈兰姆博士显然比刚开始更胆大了。他说：“我认为，只有我们的宇宙和平行宇宙进行合作，也就是各自在电子通道的一端，将物质进行置换，才能利用两个宇宙自然法则的不同来获取能源。”

哈兰姆使用了“平行宇宙”这个说法，并很自然地将其当作了自己的词汇。而且，他也成为了第一个使用“电子通道”一词的人（从此以后这个词就变成大写，重点标出）。

从官方的记载来看，似乎哈兰姆的想法立即引起了人们的关注，但事实上并非如此。的确有些人愿意就此进行讨论，但他们的看法不外乎“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推测”。而坎特罗维奇则坐在那里一言未发，这一点对哈兰姆来说至关重要。

仅仅依靠自己一个人，哈兰姆几乎不可能进一步完善这个理论，并付诸实践研究。他需要一个团队，而且他得到了。但团队成员都只顾埋头工作，并没有在公众面前把自己跟这个发现联系起来，直到最后为时已晚。等到成功在即，公众已经认为这只是哈兰姆一个人的功劳。人们都认为是哈兰姆一个人首先发现了这种物质，是他提出并论证了那个伟大的设想，并向外界发布。哈兰姆从此成为了当之无愧的“电子通道之父”。

于是，很多实验室都试着放置了一些小钨球。其中有十分之一发生了置换，于是人们有了更多的钚-186。他们还实验了其他金属，但都以失败告终。但不管钚-186在哪里出现，不管究竟是谁把它们弄到这儿来的，对于公众而言，仅仅意味着“哈兰姆的钨”又多了一些。

同样也是哈兰姆，让公众对这一理论有所了解。让他自己吃惊的是（这是后来他自己说的），他发现自己是一个天生的作家，也很喜欢科普工作。他之所以名满天下，除了一开始就占据了制高点，也因为文采好。公众更愿意从他的文章中接收信息。

在后来发表在《北美星期天电讯周报》上的一篇著名文章中，哈兰姆写道：“我们很难说平行宇宙的法则跟我们这里究竟有怎样的区别，但我们基本能够确信，在我们宇宙中最强的力，所谓‘强作用力’，在平行宇宙中还要更强，或许比我们这里强一百倍。这就意味着质子更容易克服电磁斥力结合在一起，而原子核保持稳定所需的中子就更少了。

“钚-186在他们的宇宙中是稳定的。但如果到了我们的宇宙中，它原子核内的质子就太多了，或者说中子太少，这样一来强作用力就不够强，故而不可能保持稳定。当钚-186到了我们的宇宙以后，就开始辐射正电子，释放能量。每辐射一个正电子，原子核内就有一个质子转化为中子。最终每个原子核中的20个质子转化为中子，这时钚-186也就变成了稳定的钨-186。在这个过程中，每个原子核内少了20个正电子。释放出的这些正电子又会中和掉我们宇宙中的20个电子，进一步释放出能量。这样一来他们每传送过来一个钚-186原子核，我们的宇宙就会减少20个电子。

“与此同时，基于同样的原因，进入平行宇宙的钨-186也失去稳定。根据平行宇宙的法则，它原子核内的中子太多，或者说质子太少。于是钨-186的原子核开始向外发射电子，在此过程中不断释放能量，每发射一个电子就会有一个中子转化为质子，直到最后变为钚-186。每接收一个钨-186原子核，平行宇宙中的电子就会增加20个。

“这样钚和钨就能够在两个宇宙之间永不停止地循环转化，并不断释放能量，而这个过程的副作用仅仅是每转化一个原子核，我们的宇宙就会向平行宇宙传送20个电子。这样双方都能够从这个‘跨宇宙电子通道’的工作过程中获取能源。”

很快，这次讲话中的想法变成了现实，电子通道也以惊人的速度建立了起来。每一个阶段的成功都使哈兰姆的名望得到巨大提升。

3

拉蒙特没有理由怀疑这些名望的基础，第一次约见的时候，他对哈兰姆以及哈兰姆创造的这段历史几乎怀着一种偶像崇拜的心情（他后来为这段过去感到难堪，并努力把它从记忆中抹去）。

哈兰姆看起来很和气，30年来他在公众心目中的地位如此崇高，而他却一点也不张扬。从外表看，他明显有些上年纪了。他行动起来有点呆板，让人觉得他似乎有点胖，如果脸再稍微宽一点的话，就会给人一种睿智沉稳的错觉。他仍然容易激动，一点就着；他那不容触碰的敏感自尊一直是个笑话。

哈兰姆在拉蒙特进来之前，已经知道了有关他的简要情况。他说：“你就是彼得·拉蒙特博士吧，他们告诉我你在平行理论方面干得相当不错。我记起你的论文了，是关于平行聚变的，对吧？”

“是的，先生。”

“嗯，那么说说看，有没有什么新进展。放松点，不要那么正式，就当我是个外行。毕竟，在某种程度上，我的确是外行。你知道，我其实是一个放射化学家。所以尽量不要谈那些深奥的理论，当然除非偶尔需要计算一些概念。”

拉蒙特当时把这些话理解成了一种很坦率的姿态，很高兴地接受了。事实上，哈兰姆也并没有像他后来回忆时坚持说的那样，用一种令人恶心的恩赐的态度讲话。但那的确是哈兰姆一种典型的说话方式，他以此来掌握别人工作的要点，这是拉蒙特后来发现并坚持认为的。他能够兴致勃勃地谈论自己并不特别了解的东西，从而使别人更尊重自己。

但当时年轻的拉蒙特已经有些受宠若惊了，他马上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发现。

“我不敢说自己已经做了很多，哈兰姆博士。推演平行宇宙的自然法则，也就是平行法则，的确是一件很棘手的工作，而且几乎没有什么现成理论可以遵循。我就从已知的那一点点开始研究，同时假设没有出现新的未知情况。由于原子核力更强，因此很明显核子会更加容易发生聚变。”

“你是指相对核聚变。”哈兰姆说。

“是的，先生。其实也没什么诀窍，只要把细节问题都照顾到就行。这里面牵涉的数学问题相当精妙，差别只在毫厘之间。但是一旦物质进行过几次相互转化之后，事情就会逐渐明朗起来。比如说，锂的氢化物在温度比目前低四个数量级时可以发生毁灭性的核聚变。在我们这里要想引爆核弹里面锂的氢化物，必须有一定的温度作条件。但仅仅这样一个爆炸装置，在平行宇宙那边可能就是一个可怕的东西。有可能锂的氢化物在平行宇宙中只需要一根火柴就能够引爆，不过那样的可能性很小。如果我们把锂的氢化物传送给他们，可以想象，虽然利用核聚变获取能源对他们来说可能很平常，但他们仍然不会贸然去动它。”

“是的，我知道。”

“他们明白那样做太过冒险——就好像在火箭发动机里面使用成吨的硝化甘油炸药一样，这样只会更糟。”

“很好。听说你还准备写电子通道的历史？”

“现在只是一个概要，先生。等我的草稿准备好了会送给您过目。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够得到您对此的真实看法。说实在的，如果现在可以的话，我希望马上就能得到您的指导。”

“可以。那么你想知道些什么呢？”哈兰姆微笑着说。这是他最后一次在拉蒙特面前露出笑脸。

“实用性的电子通道发展得太快了，哈兰姆教授，一旦电子通道工程……”

“是跨宇宙电子通道工程。”哈兰姆微笑着纠正道。

“是的，我知道。”拉蒙特清了一下嗓子，“我只是用当前流行的简称。自从这个项目启动，工程方面的问题马上迎刃而解，一点弯路都没走。”

“的确如此，”哈兰姆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满足感，“大家经常说这应该归功于我富有想象力的指导，但我也不会要求你在书中专门强调这一点。事实上，我们在这个项目上拥有大量的人才，我不会为了突出自己的地位而去抹杀别人的作用。”

拉蒙特摇了摇头，有点生气。他发现哈兰姆的这番话跟他所想听到的毫不相关。于是他说：“我不是指那个，我指的是那些生活在另一端的人们——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就是平行人类。其实是他们启动了电子通道工程。我们在钚和钨的传输发生之后发现了他们，而他们则早就发现了我们，是他们先开始进行钚和钨的传输——不像我们，只是在得到他们的提示之后才有所领悟。是他们传送过来的金属……”

哈兰姆的微笑消失了，并且是永久地消失了。他皱了皱眉，高声说：“可他们那些符号和暗示我们根本就没有理解。跟那个没有关系……”

“那些几何符号的意义，我们已经搞清了，先生。我对它们进行过研究，很明显，他们是在教导我们电子通道的几何原理。在我看来……”

哈兰姆很生气地往后推了推椅子。他说：“这种想法是错的，年轻人。工作是我们做的，而不是他们。”

“是的，可是他们确实……”

“他们确实怎样？！”

拉蒙特终于反应过来，面前的哈兰姆早已怒不可遏，但他还是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他怯怯地说：“毕竟他们是比我们更高级的智慧生物——所以工作其实是他们做的。您对此有什么怀疑吗，先生？”

哈兰姆的脸气得通红，站起身来。“非常怀疑！”他叫道，“这些神秘主义谬论，我已经听得够多了。年轻人！”他朝着拉蒙特探过身去，摇着肥大的手指。年轻人已经被彻底惊呆在座位上，一动没动。他接着说：“如果在你的历史研究中，我们只是那些平行人类手中的玩偶，那么这份研究就不可能在我们这里发表，只要我在，就绝对不可能。我不会贬低人类和人类的智慧，不会把平行人类当作万能的上帝。”

事情发展成这样，拉蒙特所能做的只有离开。来的时候带着美好的愿望，结果却令人难过。拉蒙特很迷惑，也很失望。

起初拉蒙特只是很难过，但渐渐地，他心中涌起一股怒火。他又从一个新的角度审视了自己的结论，更加坚信自己所坚持的观点。当他又一次在职能大楼遇见哈兰姆时，哈兰姆皱了皱眉，没有正眼看他，而他也轻蔑地回视了一眼。

这件事情最直接的结果就是，拉蒙特发现，作为平行理论专家，他的科学家生涯已经彻底完结。于是他更加坚定地转向了另一条道路——科学历史学家。

6（续二）

“那个傻瓜！”回忆起那些事情，拉蒙特不禁咕哝道，“你当时在场就好了，迈克，你就能看见他那德性。一听到有人说平行人类在电子通道上起了决定性作用，他就完全失态了。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很奇怪——自己怎么会那么傻，居然自以为有理有据，敢找他当面说出那些话，而且还没料到他的反应。你真该庆幸不用跟这种人一起工作。”

“我是很庆幸。”布罗诺斯基淡淡地说，“虽然有时候你也并不是那么可爱。”

“别抱怨了，这么好的工作还有什么问题。”

“但这工作也没什么乐趣。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之外，还有谁关心你究竟在做什么工作呢？可能只有六个人——如果你还记得的话。”

拉蒙特当然记得。

“嗯，是的。”他说。

4

布罗诺斯基看起来是个平和的人，但其实他的朋友们都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他思维敏捷，考虑问题从不半途而废。任何问题他都会坚持找到解决办法，除非在经过彻底研究之后，发现该问题确实无解。

就拿他得以成名的伊特鲁里亚语来说。那种语言只流传到公元一世纪，罗马人的文化侵略使它几乎消失殆尽，什么也没有保存下来，从罗马人的洗劫中幸存下来的碑文都是用希腊文书写的，因为发音不同，给研究工作带来了更大的阻碍。伊特鲁里亚语看起来与周边其他任何语种都没有什么关系，它非常古老，甚至根本就不属于印欧语系。

于是布罗诺斯基采用了迂回战术，转而寻找另一种语言，这种语言看起来应该跟周边语言也没有任何关联，也非常古老，同样不属于印欧语系，但它必须在目前仍然充满生机，而且说这种语言的地区，离原来伊特鲁里亚人生活的地方不太远。

巴斯克语怎么样呢？布罗诺斯基想。于是他把巴斯克语当作了研究的方向。之前也有人这么做过，但最终都放弃了。布罗诺斯基没有放弃。

这的确是一项很艰难的研究工作。巴斯克语本身就是一种很难懂的语言，况且它能提供的帮助本身很有限。随着研究的深入，布罗诺斯基找到了越来越多的理由来证明他的想法。早先居住在意大利北部的人们和居住在西班牙北部的人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宗教上的联系，他甚至能找到实例证明，早期凯尔特人的一支曾在西欧广泛使用一种语言，而伊特鲁里亚语和巴斯克语都带有这种语言残留的痕迹。在之后的两千年里，巴斯克语不断发展，逐渐被西班牙语同化。首先要做的就是弄清楚巴斯克语在罗马时代的语言结构，然后将它与伊特鲁里亚联系起来，这是一项相当费脑筋的工作。所以当布罗诺斯基最终宣布成功的时候，全世界都为之震惊。

伊特鲁里亚语的翻译本身极其枯燥，而且内容无论如何都说不上重要，主要都是关于日常葬礼方面的描述。但是布罗诺斯基干得非常漂亮，而且事实证明，他的这一成就对拉蒙特而言，意义非凡。

——起初事情并非如此。坦白地说，当拉蒙特第一次听说伊特鲁里亚人这个名称的时候，布罗诺斯基的翻译研究工作已经差不多进行五年了。后来布罗诺斯基来到这所大学做一个年度学术报告，拉蒙特以前经常逃避参加此类学术报告，但这次他参加了。

事实上，他会来并不是因为他预见到了这次报告的重要性，也不是因为对报告内容感兴趣，而是因为他要在罗马语言研究大楼和一个毕业生姑娘约会。他之所以选择这里，则是为了避开特别讨厌的音乐会。约会只持续了一小会儿时间就结束了，令拉蒙特很不满足，但正是这件事把他领进了报告会场。

他很欣赏这场学术报告。残缺不全的伊特鲁里亚文明第一次引起了他的注意，而如何对付一门未被破译的语言则令他着迷。年轻的时候他就很喜欢破译密码，后来，他把这个爱好跟其他一些幼稚的事情一起抛到了一边，转而研究更为神秘的自然科学问题，最终就是研究平行理论。

然而，布罗诺斯基的讲话又将他带回了年轻时代的那些乐趣中，比如说如何将一些随机出现的符号排列组合起来，更何况目前这个问题的难度还会给破解者带来的巨大荣誉。从广义上来讲，布罗诺斯基是一个密码学家，他对挑战未知领域的描述令拉蒙特着迷。

如果第二天拉蒙特没有去见哈兰姆，没有将自己永远置于哈兰姆的对立面的话，布罗诺斯基对学校的造访，拉蒙特年轻时对密码研究的热情，以及与那位迷人的女士的约会这三件事情形成的巧合，都会不留痕迹地过去。

在和哈兰姆的谈话结束一个小时后，拉蒙特决定去见布罗诺斯基。手头的这个问题对他自己来说是那么的简单明了，而对于哈兰姆来说却又是那么不可接受。因此这件事情给他带来了哈兰姆的责难，拉蒙特觉得一定要进行反击——而且就要在这个令他受到责难的问题上反击。平行人类是比人类更聪明的生物——尽管之前大家也没什么证据来证明这一观点，但拉蒙特一直非常确信，因为他认为这已经是非常明显的事实，不需要证明。现在看来他必须找到证据，这已经成为问题的关键。他必须想办法证明这一点，用事实堵住哈兰姆的嘴。

拉蒙特发现，自己已经丢掉了不久之前那种英雄崇拜的想法，这让他心情愉悦。

布罗诺斯基还在学校里，拉蒙特找到了他，并坚持要求见他。

当拉蒙特最终见到他的时候，布罗诺斯基看起来很谦恭。

拉蒙特未加思索地接受了他这种谦恭，匆匆作了一番自我介绍之后，他说：“布罗诺斯基博士，能在你离开之前找到你真令人高兴。我希望能够说服你在这里多停留一段时日。”

布罗诺斯基说：“这不难做到。他们已经在这所大学里给了我一个职位。”

“那您接受了吗？”

“我正在考虑。可能会接受吧。”

“您一定要接受。听完我要说的话之后，您就会同意的。布罗诺斯基博士，您已经解决了伊特鲁里亚语的难题，接下来您准备干什么呢？”

“那可不是我唯一的工作，年轻人。”他说（他比拉蒙特年长五岁），“我是一个考古学家，伊特鲁里亚人除了语言之外还有很多文化，除了伊特鲁里亚文化之外，还有很多其他古意大利文化。”

“但可以肯定的是，对您来说没有什么东西，比伊特鲁里亚文更有意思、更具挑战性。”

“的确如此。”

“所以您肯定希望做一些更令人激动、更有挑战性，而且会比那些文字重要百万倍的东西。”

“拉蒙特博士，您指的是……”

“现在有一些文字，它们不属于某个消失了的文化，不属于地球上的任何东西，甚至不属于我们的宇宙。我们把它们叫作‘平行符号’。”

“我听说过。我甚至还见过那东西。”

“那么，想必您一定希望能够解决这个问题了，布罗诺斯基博士，您是不是也希望能够弄明白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

“我根本就没有兴趣，拉蒙特博士。因为那本身就不是什么问题。”

拉蒙特充满疑惑地盯着他：“你的意思是说你能够弄懂那些符号？”

布罗诺斯基摇了摇头：“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是说那些符号根本无法理解，没有人能做到，因为根本没有任何研究的基础。如果是地球上的语言，即使它已经消亡，我们仍然能找到一种现存的，或者虽然消亡但已经被破译的语言来作为研究的参照，不管它们之间的联系多么微弱。即使连这点关联都没有，那至少地球语言是由人类创造使用的，它反映了地球人的思维方式。这就使研究至少有了着手之处。而那些平行符号却不具备这样的条件，所以很显然，我们根本就没办法进行研究。不可能解决的问题也就不称其为问题了。”

拉蒙特一直在尽力控制自己不打断他的讲话。现在他再也忍不住了：“你说错了，布罗诺斯基博士。我不是想要就你的专业来教育你，但是对于我在自己专业领域发现的一些东西，你还不太了解。我们是在和平行人类打交道，我们对他们的确几乎一无所知。我们不知道他们什么样子、如何思维，不知道他们生活在怎样的世界里，对这些最基础最根本的东西，我们几乎一无所知。就这一点来说，你的想法是对的。”

“你的意思是，我们只是‘几乎’一无所知，是吗？”布罗诺斯基似乎没有什么反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干无花果，打开之后开始慢慢地吃。他请拉蒙特一起吃，后者拒绝了。

拉蒙特说：“对。我们至少知道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他们是一种比我们更聪明的生物。首先，他们能够做到跨宇宙物质交换，而我们只是被动地配合他们。”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问道：“你对跨宇宙电子通道有了解吗？”

“一点点，”布罗诺斯基说，“但足以让我理解你所说的，拉蒙特博士，只要不涉及技术细节方面的东西。”

拉蒙特接着说：“其次，是他们给我们传来指示，试图帮助我们建立起我们这端的电子通道。虽然我们还不能理解那些符号，但从中我们得到了足够的提示，然后做出基本的图表，并以此为基础建造通道。第三，他们在某种程度上能够感知我们的想法。比如说，至少他们知道我们为他们放置了那些钨。他们知道放在哪里，并且能够进行处理。与此相比我们则什么也做不了。当然还有其他的证据，但这些已经足够证明，平行人类是比我们更加聪明的生物。”

布罗诺斯基说：“不过我猜你应该是这里的少数派，你的同事们肯定都不接受你的观点。”

“的确是这样。但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认为显然是你错了。”

“我举出的事实是正确的。那么我根据它们得出的结论怎么会是错的呢？”

“你仅仅证明了平行人类的科技比我们发达。这和他们的智力水平又有什么关系呢？你看……”布罗诺斯基站起来脱下了夹克，然后用一种看起来非常舒服的姿势半躺在椅子上，就好像身体上的舒适能够帮助他思考一样。他接着说：“大约两个半世纪以前，美国海军中校马修·佩里率领一支驱逐舰队来到东京港。日本当时还处于闭关锁国状态，他们发现自己敌人的科技水平远远超过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进行抵抗是一种愚蠢的做法。一个拥有百万人口的好战的国家，发现自己在面对漂洋过海而来的几艘军舰时毫无办法。这能证明美国人比日本人更有智慧，还是证明西方文明选择了一条正确的发展道路？显然答案应该是后者，因为在半个世纪之后，日本已经成功地学到了西方的科技。又过了半个世纪，虽然在当时的一场大战中遭到过毁灭性打击，但他们仍然发展成为了主要的工业国家之一。”

拉蒙特听着，神色暗淡。他说：“我也考虑到了这个，布罗诺斯基博士。虽然我对日本并不了解——我希望能够有时间读一读历史。但这种类比是错误的。现在不仅是科技的差距，而是智慧层面上的问题。”

“除了猜想，你还有什么证据？”

“最起码是他们给我们的指示。他们迫切希望我们建立起我们这端的电子通道，并且不得不指导我们来做。他们本身并不能穿越宇宙；甚至他们刻有符号的金属片（这应该是一种最有可能在两个宇宙中都稳定存在的物质）都渐渐拥有了很强的放射性，从而不能整块放置——当然，在它产生这种变化之前，我们已经作了备份。”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感觉自己有点过于兴奋、过于急切。他提醒自己一定不能过分吹嘘。

布罗诺斯基很好奇地看着他。“是的，的确是他们给我们的信息。你想从中得到什么推论呢？”

“他们希望我们能够理解。他们不会笨到明知道我们不可能理解，还发送非常复杂的信息。如果不是依靠他们发送的图表，我们根本不可能达到那些成就。所以，如果他们一开始就指望我们理解那些信息的话，只说明他们认为像我们这种科技能力和他们相近的人类（他们应该能够估计到这个——这一点也证明了我的想法）应该拥有和他们相近的智力，从而很容易理解这些符号中包含的信息。”

“这也许只是因为他们太天真。”布罗诺斯基仍然无动于衷。

“难道你觉得他们认为世界上只有一种语言，其他宇宙的智慧生物都使用同一种语言？是这样吗？”

布罗诺斯基说：“即使我同意你的观点，你又指望我能做些什么呢？我看过那些平行符号，我相信每一个考古学家和语言学家都看过。我不认为自己能做什么，而且我肯定别人也研究不出什么来。二十多年了，没有任何进展。”

拉蒙特有些激动：“事实上二十年来，人们根本就没指望过有什么进展！那些电子通道管理者根本就不想弄明白那些符号！”

“他们为什么不想呢？”

“因为与平行人类进行交流的话，很可能会证明他们的确比我们更加聪明，这是那些人不愿意看到的。从而也就会证明人类在电子通道工程上，就像是平行人类手中的木偶，那样对他们的自尊心会是一种伤害。更重要的是，”拉蒙特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恶毒，“那样哈兰姆就会失去‘电子通道之父’的荣耀。”

“假设他们想要取得进展的话，又该怎么做呢？愿望和事实之间的差距，你应该明白的。”

“他们可以与平行人类合作。他们能够向平行宇宙发送信息。人们从来没有试着这样做过，但这应该是可行的。在用于置换的金属钨下面附上一块金属，将信息刻在上面。”

“噢？在目前电子通道运转的情况下，他们还会寻找新的钨样本吗？”

“的确不会。但他们会注意到我们放置的钨，而且他们应该意识到我们是为了引起他们注意才放置的。我们甚至可以把信息直接写在金属钨上面。如果他们收到了信息，不管信息本身有没有意义，他们都会结合从我们这里得到的信息给我们回音。他们可能会把他们自己的语言和我们的制作一个对照表，或者他们可能会将他们的文字和我们的混合使用。这样双方就可以实现相互交流。”

“主要的工作则是由他们来做。”布罗诺斯基说。

“是的。”

布罗诺斯基摇了摇头：“没什么意思，不是吗？对我没有什么吸引力。”

拉蒙特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气。“为什么不呢？难道你觉得这项工作带来的荣誉不足以吸引你吗？还是你觉得这不会给你带来荣誉？你是个什么人，一个荣誉鉴赏家吗？你从伊特鲁里亚文中得到了什么荣誉，见鬼去吧！全世界搞这个的不过几个人而已。你胜过了其他的五个人，或许是六个。然后呢，得到的是他们的不屑和仇恨。还有什么呢？你在这里对着几十个听众发表演说，第二天他们就会忘记你是谁。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别激动。”

“好吧，我不激动。我再去找其他人。这可能会花更多时间，但正如你所说的，大部分工作将由平行人类完成。如果必要的话我亲自去干。”

“他们指派你负责这个项目吗？”

“没有。那又怎么样呢。或者，这是你不愿参与的另一个原因。纪律问题？没有什么法规约束你去尝试翻译那些符号，我可以一直把钨放在我的书桌上。我不会把我对钨的研究结果向上报告，就此而言我将打破研究规则。但一旦我们成功完成了翻译，还有谁会抱怨呢？如果我能保证你的安全，并且答应为你保密，你会和我一起工作吗？你可能会遭受名誉上的损失，但也许你是更担心自己的安全。唉……”拉蒙特耸了耸肩，“如果我一个人做的话，至少有一个好处：不用操心其他人的安全。”

说罢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两个人都很生气，但还都尽力忍住怒火，保持着僵硬的礼貌。“我认为，”拉蒙特说，“你会为我们这次谈话保守秘密。”

布罗诺斯基也站了起来。“这一点你可以放心。”他冷冷地说。随后两人简单地握手告别。

拉蒙特没有指望能再得到布罗诺斯基的消息。他开始试着说服自己，亲自动手从事翻译工作才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两天以后布罗诺斯基却来到了拉蒙特的实验室。他略显唐突地说：“我现在准备离开这个城市，不过九月份还会回来。我已经接受了他们的工作邀请，如果你仍有兴趣，我愿意为你所说的翻译工作做点什么。”

话音刚落，布罗诺斯基就昂首离去。拉蒙特几乎来不及表达惊讶和感激，只看到对方脸上那因放弃初衷、让步妥协而来的怒火。

两个人很快成为了朋友，拉蒙特也很快了解到了布罗诺斯基态度发生转变的原因。在他们俩交谈的后一天，布罗诺斯基在教员俱乐部和大学里的一些高级官员一起吃午饭，其中当然也包括校长。布罗诺斯基当场宣称自己愿意接受大学的职位，并会适时递交正式信函。所有人对此都表示欢迎。

校长说：“能够请到您——伊塔斯加语的破译者——这样杰出的翻译学家，这是我们大学的荣耀。我们深感荣幸。”

校长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口误，布罗诺斯基的笑容虽然显得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勉强撑住了。后来古代历史系的系主任向他解释说，校长是个典型的明尼苏达人，并不是什么学者。而且伊塔斯加湖是密西西比河的源头，所以校长有这样的口误也是在所难免的。

但是由于拉蒙特刚刚就名誉讥讽过他，布罗诺斯基对校长的话还是愤愤不平。

拉蒙特听到这件事情后觉得很有意思。他说：“呵呵，我明白了。于是你对自己说，‘以上帝的名义发誓，我一定得干出点名堂来，让那个木头脑瓜再也忘不了’。”

“差不多是这样。”布罗诺斯基说。

5

经过一年的努力，他们收获甚微。他们实现了两个宇宙之间的信息传递。但仅此而已。

“我只要点猜测！”拉蒙特有些激动，“任何最不着边际的猜测都可以。我们都要进行实验。”

“我正是这么做的，彼得。不要这么激动好不好，我在伊特鲁里亚文字上花费了12年时间。难道你觉得眼下这项工作需要的时间会比那个少吗？”

“天！迈克，我们不可能花12年来研究它们。”

“为什么不能？瞧，彼得，我早就料到了你的态度会发生变化的。上个月你可不是真这么认为的。我以为一开始我们就很清楚这项工作不可能很快完成，我们必须要有耐心。我想你应该明白在大学里我有自己的日常工作。我已经问过你好几次了，现在我再问你一次，为什么我们要那么着急呢？”

“因为我确实很急。”拉蒙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因为我想快点把它弄出来。”

“很好。”布罗诺斯基冷冷地说，“我也想快点弄出来。听着，我猜你不是快要死了吧，不是你的医生说你患有一种致命的癌症吧？”

“没有！”拉蒙特低沉地说。

“那到底是为什么？”

“没什么……”说罢他匆匆走出了实验室。

最初劝说布罗诺斯基一起进行研究的时候，拉蒙特仅仅是在平行人类是否比人类更富有智慧的问题上，对哈兰姆狭隘的固执感到不满。因此拉蒙特一开始仅仅想要在这方面有所突破。他并没有考虑其他更多的问题——当然，这只是起初的想法。

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经历了无数令他愤怒的事情。比如他对设备的要求、对技术支持的要求，以及对电脑使用时间的要求都被搁置了；他需要出访经费，没有人理睬；在跨部门会议上，他的观点无一例外都被大家忽略掉了。

终于，拉蒙特的忍耐到了极限。事情是这样的，亨利·加里森——一个能力和资历都远远比不上拉蒙特的人，被任命为学术顾问，而这个很体面的位子本应该属于拉蒙特。拉蒙特的愤怒达到了顶点，他意识到，仅仅证明自己的正确性是远远不够的。他一定要打倒哈兰姆，将他彻底击垮。

面对着电子通道站那些同事，看着他们对待自己明白无误的态度，每一天，甚至每一小时，拉蒙特的这种信念都愈来愈强烈。拉蒙特火暴的性格决定了他不太需要别人的同情，话虽如此，目前这种情况下他心底还是渴望一点同情的。

加里森感觉很尴尬。他是一个说话温和亲切的年轻人，根本不想找任何麻烦。他来到拉蒙特的实验室，脸上的表情明确地表明了他对拉蒙特的理解。

他说：“你好，彼得。我能跟你谈谈吗？”

“只要你愿意，多久都可以。”拉蒙特皱着眉头，尽量避免和他对视。

“彼得，我没办法拒绝他们的任命，但我希望你知道那不是我主动想要的。我也感到很吃惊。”

“谁让你拒绝了？我可从来没有这个意思。”

“彼得，是哈兰姆要这么干的。就算我拒绝了，他也会找别人，他不会给你的。你究竟对那位老先生做了什么？”

拉蒙特在他旁边踱了几步：“你认为哈兰姆怎么样？他在你的印象里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加里森有些吃惊。他噘了一下嘴唇，用手揉了揉鼻子。“他——”他有些犹豫，拖着长音说。

“一个伟人？才华横溢的科学家？鼓舞人心的领导者？”

“呃——”

“我来告诉你吧。那人就是个骗子！是个伪君子！他骗到了荣誉，骗到了地位，可是他现在怕得要死。因为他知道我已经看穿了他，所以他才会对付我。”

加里森挤出一点尴尬的笑容：“你不会当面找他去说……”

“没有，我什么也没讲。”拉蒙特郁闷地说，“但总有一天我会的。可是他心里清楚，即便我什么也没说，他也知道骗不了我。”

“但是，彼得，让他知道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也没有说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科学家，但是宣扬这个又有什么意义呢？说得严重点，你的命运掌握在他的手里。”

“是吗？是他的名誉掌握在我的手里。我会将他揭露出来，剥去他骗人的外衣。”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拉蒙特咕哝道。其实他自己也一点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但这很荒谬。”加里森说，“你是不可能赢的，他会毁了你。虽然他不是爱因斯坦或者奥本海默那种伟人，但在当今世界，他甚至胜过这两位。对地球二十亿人类来说，他是电子通道之父，而电子通道对于人类的幸福生活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所以说你是不可能撼动他的。既然事实如此，如果你还是想要这样做的话，只能说明你疯了。别再固执了，彼得，跟他说几句好话，认个错。不要成为第二个狄尼森。”

“听我说，亨利。”拉蒙特一下子怒了，“省点心吧，不用你管！”

加里森猛地站起来，一句话没有说，走了。拉蒙特又给自己树立了一个敌人，或者说，至少失去了一个朋友。但最终，拉蒙特认为付出的这个代价是值得的，因为加里森的一句话将他的研究引向了一个新的方向。

加里森的话大意上是这样的：“只要电子通道仍然是人类幸福生活的关键所在，那么哈兰姆的地位就不可撼动。”

拉蒙特心中猛地一亮，他第一次把注意力从哈兰姆身上转移到了电子通道上面。

电子通道究竟是不是人类幸福生活的关键，这里面有没有什么蹊跷呢？

拉蒙特对平行理论的历史非常了解，他说的这个“蹊跷”不是凭空猜测的。当他们宣布电子通道的原理就是将宇宙中的电子转移到平行宇宙中去的时候，就有反对者质疑：“如果所有的电子都被发射过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不过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即便是最大规模的发射，宇宙中的电子已足够维持万万亿年。而整个宇宙，以及平行宇宙能存在的时间，跟这个时间相比都是微乎其微的。

另一个反对的理由就更加复杂了：我们不可能把所有的电子都发射过去。因为随着电子通道的运转，平行宇宙中的负电荷会越来越强，同理我们宇宙中的正电荷越来越强。这样每一年随着电荷的不断增强，要克服斥力，发射电子就变得越来越难。当然，我们实际上发射的是不带中性的原子，但在这个过程中，原子核周围电子轨道的扭曲，就会产生相应的电荷，再加上随后放射性的变化，电荷还会大幅增加。

如果在发射过程中电荷不断集中，那么它对已经失去电子的原子核所产生的作用，将会迫使电子通道立刻停止运行。当然了，还有一个发散的问题：那些积累的电荷会被发散到地球以外的空间，而且在设计电子通道的时候，人们已有所考虑。

地球上不断增加的正电荷迫使带正电的太阳风更加远离地球，地球的磁场因而不断增强。不过多亏了麦克法兰（拉蒙特认为他才是伟大发现的真正主人）的研究，人们得以知道这种排斥效应已经越过某个临界点。太阳风可以把从地球表面排斥出来的正电粒子越来越多地吹走、吹散在外逸层空间。所以即使电子通道工作频率越来越高，电子通道站越建越多，地球的正电荷却只有微小的增加。地球磁场范围也只是扩大了几英里而已，变化微乎其微。正电荷最终会被太阳风吹走，散布在太阳系广袤的空间里。

即便是这样——即便假设电荷以最快的速度被吹散，宇宙和平行宇宙的电荷差终有一天会达到足够的数值，迫使电子通道停止工作。这个时间，与用尽所有电子需要的时间相比，只有万亿分之一。

这就仍然意味着电子通道还能工作一万亿年。只有一万亿年，但是已经足够了。一万亿年已经比人类能够存在的时间，甚至太阳系存在的时间都长得多了。如果人类真的能存在那么长时间（或者是继人类之后某种更高级的生物），那么他们无疑能够想出别的办法来应付这种情况。在一万亿年里，人们能做很多事情。

拉蒙特不得不承认事实是这样的。

但随即他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或者说是另一条思路。它来源于哈兰姆为普通大众写的一篇科普文章，拉蒙特记得很清楚。于是他忍住心中的厌恶，把这篇文章找了出来。研究一下哈兰姆将他的理论系统发展成熟之前都说过什么，这是很重要的。

在这篇文章里哈兰姆称：“由于地球的重力不可避免，我们可以用‘水向下流’的现象来类比我们在开发能源时所遇到的问题。过去，我们利用水流的落差来驱动轮机和发电机等机器运行。但是当水从高处流下以后呢？

“我们只能等水回到高处以后才能再次利用——而这需要做功。事实上，使水回到高处所需的能量，比水从高处流下时我们从中获得的能量要多，因为这个过程中存在着能量损失。幸运的是，太阳帮了我们这个忙。阳光照射使海水蒸发到天空中形成云，最终以雨或者雪的形式落下。广泛的降雨降雪又会形成溪流和泉水，从而保证水总是从高处流下。

“但这个过程是不可能永远维持的。太阳蒸发海水，这个过程需要耗费能量。从原子的角度讲，它也是一个‘水向下流’的过程，只是这个‘水向下流’所蕴含的能量不是地球上的河流所能比拟的。当太阳的能量耗尽时，真不知道什么东西能够再作为补充。

“我们宇宙中所有的能量都在慢慢耗尽，这是我们不能阻止的事实。而且这种向下的消耗都是不可逆的，我们只能借助外界更大的能量消耗，在局部范围内形成短暂的向上趋势。如果我们想要得到取之不尽的能量，那么就要找到一条两个方向都是下坡的道路。而这在我们的宇宙中是不可能达到的，大家都明白一个方向是下坡的话，那么另一个方向肯定是上坡。

“但是事实上，我们完全不必把自己的思考仅仅局限在自己的宇宙中。大家考虑一下平行宇宙。他们也有道路，而且同样一边是上坡一边是下坡。但这些道路和我们的道路是不一样的，所以就会存在这种可能性：从我们的宇宙到平行宇宙的道路是下坡的，而从平行宇宙到我们宇宙的道路还是下坡——这是因为两个宇宙的自然规律不一样。

“电子通道就是利用了这样一条两个方向都是下坡的道路。电子通道……”

拉蒙特又看了看这篇文章的标题：“两个方向都是下坡的道路”。

他开始对这个问题进行思考。这个概念他当然很熟悉，它的热力学结论拉蒙特也很熟悉。但是为什么不考求一下这个假设呢？任何理论都有弱点，如果这个看似正确的假设是错误的，又怎么样呢？如果从另外的假设开始考虑，那结果又会怎么样呢？会是完全矛盾的吗？

就这样，他开始在黑暗中摸索。不出一个月，他找到了那种所有科学家都会有的感觉——无数个看似毫无头绪的拼图残片不经意间各归其位，各种无法解释的现象渐渐有迹可寻——真相迫近眼前。

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开始对布罗诺斯基施加更大的压力。

有一天他说：“我准备去见哈兰姆。”

“见他干什么？”布罗诺斯基扬了扬眉毛。

“让他给我泼点冷水。”

“干得漂亮，这就是你的风格，彼得。一天不挨骂就皮痒。”

“你不明白。我就是要他拒绝听我的想法。我不能让他以后有机会说，我没告诉过他，他根本就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翻译平行符号吗？我们还没有完成呢。不要太过着急，彼得。”

“不，不是那个。”拉蒙特不肯再说下去了。

哈兰姆没让拉蒙特轻轻松松就见到他，他拖了几周才安排时间见这个年轻人。而拉蒙特同样也没打算让哈兰姆好过。他大步走进来，须眉倒竖。哈兰姆板着脸在等他，眼睛里含着怒气。

哈兰姆突然开口说：“你所说的危机是指什么？”

“受您一篇文章的启发，我又有了新的发现，先生。”拉蒙特冷冷地说。

“噢？哪篇文章？”哈兰姆马上问道。

“《两个方向都是下坡的道路》，就是您在《青少年生活》上面发表的那篇。”

“那篇文章怎么了？”

“我相信电子通道并不是‘两个方向都是下坡的道路’——希望您允许我使用您的比喻。这个现象并不完全符合热力学第二定律。”

哈兰姆皱了皱眉：“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能给您解释得很清楚，先生。我会就两个宇宙列出方程式，并证明它们之间的相互作用。前人们不曾考虑过这些——我认为这是一件很不幸的事情。”

说着，拉蒙特直接走到了触摸屏前，一边飞快地写着方程式，一边向哈兰姆解释。

拉蒙特知道哈兰姆会感觉受到羞辱而愤怒，因为他不懂这么高深的数学。拉蒙特是故意的。

哈兰姆发起了牢骚：“年轻人，现在我没有时间来跟你深入讨论平行理论。这样吧，你回头给我送一份完整的报告来，希望你现在能够作一些简要的陈述。”

拉蒙特从触摸屏前走开，表情中明显带着蔑视。他说：“好吧。热力学第二定律描述的，是一个不可避免地由两个极端向平衡靠拢的过程。水不仅仅从高处流下，真正发生的是重力势能的平衡。如果将水压到地下的话，它也会冒出地面来。如果将两个温度不同的物体放在一起，二者的温差同样可以做功，而最终结果是它们的温度会稳定在一个中间值上，热的物体温度降低，而原本冷的物体温度升高。温度的升高和降低都是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平衡现象，在一定的环境下，两者自发向中间的平衡点靠拢。”

“不要在这里教我这些基本的热力学原理，年轻人。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的时间很有限。”

拉蒙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慢条斯理地说：“电子通道运转之所以能够做功，同样是势能平衡的结果。在这里，所谓高低两端就是两个宇宙的自然法则。而维持法则存在所需的条件——不管这些条件是什么，都在这个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向另一端靠拢。最终的结果就是两个宇宙的法则会趋同——成为现在两边法则的一个折中。这样的话，我们的宇宙将会发生难以预料的巨大变化。这种变化必然会到来，所以我们一定要慎重考虑，是否应该立即停止电子通道，并且永久性地停止这项计划。”

拉蒙特此刻最希望看到的是哈兰姆大发雷霆，不让自己再作任何进一步解释。但哈兰姆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把椅子都给掀翻了。他一脚踢开椅子，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拉蒙特跟前。

拉蒙特小心地把自己的椅子也往后挪了挪，站了起来。

“你这个白痴！”哈兰姆咆哮道，压抑不住的愤怒几乎让他有点口吃，“难道你以为这个屋里会有人不明白自然法则的均等化吗？你这是在浪费我的时间，只为了说一些我在你吃奶时就知道的事情。好了，滚出去，我随时恭候你的辞呈。”

拉蒙特离开了，他已经达到了目的。不过哈兰姆对待自己的态度还是让拉蒙特感到很愤怒。

6（尾声）

“无论如何，”拉蒙特说，“我已经告诉他了，他不听是他的事。我要采取下一步行动了。”

“下一步？是什么？”布罗诺斯基问道。

“我准备去见巴特参议员。”

“你是指技术环境委员会的负责人？”

“就是他。这么说你知道他了。”

“谁会不知道他啊。但是有一点，彼得，你有什么能令他感兴趣的东西呢？我再问你一遍，不说那翻译，你脑子里到底在思考什么呢？”

“我没法解释，你不懂平行理论。”

“那么巴特参议员他懂吗？”

“可能知道得比你多一点吧，我认为。”

布罗诺斯基指着拉蒙特说：“彼得，咱们不要再胡闹了。也许我手里也有些信息是你并不知情的。如果我们对着干的话，就没法在一起工作了。你要当我是伙伴，是我们这个团队中的一员，那么告诉我你究竟在考虑什么，而我也会告诉你一些事情。要不然的话，干脆停下别干了。”

拉蒙特耸了耸肩，说道：“好吧，如果你想听的话，我就告诉你。既然我已经敢拿到哈兰姆面前说，大概我的确是对的。问题的关键就是电子通道传送的是两个宇宙的自然规律。在平行宇宙中，微观层面强作用力的强度是我们这里的百倍，这就意味着原子核裂变在我们这里，比他们那里更容易发生，而核聚变则是他们那里更容易。如果电子通道运转的时间够长的话，那么最终会达到一个平衡点——两个宇宙的强作用力一样，这个平衡点的数值大约是我们宇宙目前强作用力的十倍，而是他们目前的十分之一。”

“大家会理解这个吗？”

“当然可以了，每个人都能理解。从一开始就很明了。即便是哈兰姆都能明白。正因为如此，那个混蛋才会激动。我跟他讲的时候，就好像他以前没听过一样，所以他都快气炸了。”

“但这又怎么样呢？如果强作用力互相平衡了会很危险吗？”

“当然了，你以为呢？”

“我不知道。那么达到平衡需要多长时间呢？”

“按照目前的速度，需要大约十的三十次方年。”

“这是多长一段时间呢？”

“足够一万亿个我们这样的宇宙一个接一个诞生、存在、衰老和灭亡。”

“上帝！那么彼得，这又有什么问题吗？”

“因为我认为，得到这个官方数字所作的某些假设是错的。”拉蒙特很慢，但很认真地说，“如果运用另一种我认为是正确的假设，那我们就有麻烦了。”

“什么样的麻烦？”

“假设地球将在五分钟之后变成气体，你认为这算不算麻烦？”

“因为电子通道？”

“因为电子通道！”

“那平行宇宙的人们呢？他们也将身处险境吗？”

“肯定！虽然是不同的危险，但肯定有危险。”

布罗诺斯基站了起来，开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他一头棕色的头发又密又长，因此他曾经被人戏称为“棕头哥”。现在他正双手抓着头发，说道：“如果平行人类比我们更聪明的话，他们还会开启电子通道吗？他们肯定比我们还要早知道危险的存在。”

“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拉蒙特说，“我的猜测是，他们一开始启动电子通道时跟我们一样，也是只看到了眼前的好处，后来才开始考虑后果的严重性。”

“但你说你已经知道了后果。他们会比你知道的还晚吗？”

“这取决于他们有没有去研究，以及什么时候才开始研究这一过程的结果。电子通道实在太诱人了，大家很难会愿意去破坏它。甚至连我都不想去研究，如果当初不是……那么，迈克，你有什么发现呢？”

布罗诺斯基停了下来，专注地看着拉蒙特说：“我想我们的确是发现了些什么。”

拉蒙特心里一阵狂喜，他凑上前来抓住布罗诺斯基的袖子。“是关于那些平行符号吗？快告诉我，迈克！”

“是在你去见哈兰姆的时候。我不太知道该怎么办，因为我不敢确定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

“现在怎么样？”

“仍然不能确定。他们传送过来一块金属，上面刻着四个字母……”

“噢？”

“……是用拉丁字母写的。我们能够看懂。”

“什么字？”

“就在这儿，你看！”

布罗诺斯基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了一片金属薄片。上面刻的文字跟以前那些纤细复杂的、螺旋形并闪着不同光泽的平行符号都不一样——而是四个宽大的、像小孩子笔下一样歪歪扭扭的字母：F-E-E-R。

“你认为这代表什么意思呢？”拉蒙特茫然地问道。

“到目前为止，我能想到的就是‘恐惧（FEAR）’这个词的误拼。”

“这就是你为什么要反复问我的原因？你认为在平行宇宙中也有人对此感到非常害怕？”

“自上个月以来你明显越来越兴奋，这也是我要问你的原因之一。我可不喜欢被蒙在鼓里。”

“好了，现在我们不要急于下结论。你很善于处理这类不完整的信息。难道你不认为这说明了平行人类也开始对电子通道感到害怕吗？”

“不一定。”布罗诺斯基说，“我不知道他们能从多大程度上感知我们的宇宙。如果他们能知道我们为他们放置了钨；如果他们知道我们的样子；也许如果他们还能感知我们现在的想法，那么或许他们是想打消我们的疑虑，告诉我们没有理由害怕。”

“那样的话他们为什么不在上面写‘不要害怕’呢？”

“因为他们对我们的语言掌握还不够。”

“嗯，看来我是不能带着它去见巴特了。”

“要是我的话就不会。这东西太不确定了。事实上在我从平行宇宙获得更多的信息之前，是不会去见巴特的。天知道他们会说什么。”

“不行，迈克，我不能再等了。我知道我是正确的，我们没有时间了。”

“好吧，但是如果你去见了巴特，就等于完全断了自己的后路，你的同事们永远不会原谅你。你有没有考虑过先告诉这里的物理学家们一声？如果是一群人向哈兰姆施压的话，比你一个人要强很多。”

拉蒙特坚定地摇了摇头说：“不可能。这里都是些势利的软蛋，没有一个人敢挺身反抗。试图说服他们去向哈兰姆施压，无异于期待一堆煮熟的意大利面条能干出些什么事情来。”

布罗诺斯基的脸上少见地露出了严峻的神情。“你说的没错。”

“我知道。”拉蒙特一样脸色铁青。

７

拉蒙特花了不少时间才设法见到参议员，而此时他最痛恨的就是浪费时间。尽管布罗诺斯基多次向平行人类发出了信息，其中都包含了他们仔细选出的意思是“害怕”和“FEER”的平行符号。却仍旧很长时间没有得到任何回音。为此他愈发感到着急。

拉蒙特对发出的这些消息的价值还不是很确定，而布罗诺斯基则看起来满怀希望。

但是直到拉蒙特去见巴特之前，仍然什么也没有发生。

参议员脸颊消瘦，目光锐利，上了点年纪。他以前曾经在技术环境委员会里做过一届领导人。当时他就工作认真，成绩斐然。

现在他正拨弄着自己的老式领结（这已经成为了他的标志性着装），说道：“孩子，我只能给你半个小时。”说罢，他低头看了看手表。

拉蒙特并不担心。他很有把握能够引起参议员的兴趣，从而让对方忘掉时间的流逝。由于和见哈兰姆完全不同，所以拉蒙特不打算一开始就讲技术性问题。

他说：“我不会拿那些数学问题来烦您的，参议员。但我假定，两个宇宙的自然法则通过电子通道混合在一起的道理，您早就明白了。”

“它们会趋中发展，”参议员平静地说，“并在十的三十次方年以后达到平衡点。这个数字对吧？”

“是的。”拉蒙特说，“这个结论是建立在这样一个假设上：平行宇宙的法则渗透入我们的宇宙，并从进入点开始以光速扩散。这只是一个假设，而我相信这个假设是错的。”

“为什么呢？”

“我们测定平行宇宙法则与我们宇宙法则融合速度的唯一方法，是根据他们传送过来的钚-186。这种法则之间的融合一开始是非常慢的，我们假设可能是因为一开始物质的密度比较大。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速度会越来越快。如果那些钚能够混以密度较小的物质，那么法则融合的速度就会增加得更快。通过几次这样的测定，我们已经计算出平行宇宙法则的侵透速度在真空中可以达到光速。平行法则从侵透点进入我们的宇宙，耗费一些时间从金属中渗出，进入到大气中，然后以快得多的速度，到达大气层顶部，穿透大气，进入外层空间，从此以每秒钟三十万公里的速度向宇宙各处传播，作用稀释到忽略不计。”

拉蒙特停顿了一下，考虑该怎样更好地解释。参议员立刻接过话题。“然后呢？”他摆出一种不愿意浪费一点时间的姿态催促道。

“我们很容易觉得这样的过程根本不会给我们带来什么麻烦。但是如果在我们的宇宙中，阻挡平行法则侵透的东西，不是密度各异的物质，而是我们宇宙的基本构造本身呢？”

“什么是基本构造呢？”

“我很难用语言来描述。这是一个数学用语，我可以写出来，但我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宇宙的基本构造是决定宇宙自然法则的东西，是我们宇宙的基本构造决定了它储存能量的方式。平行宇宙的基本构造与我们的不一样，它决定了平行宇宙中的强作用力比我们强百倍。”

“这又怎样呢？”

“如果自然法则侵透的主要对象是宇宙的基本构造，而宇宙中的物质——不管密度大小，对其传播速度的影响就很有限。自然法则在真空中侵透的速度，会比在高密度物质中快，但也不会快太多。也就是说在外层空间中，法则侵透的速度要比在地球上快，但是也远远达不到光速。”

“那么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侵透过来的平行构造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迅速扩散，而是累积了起来。所以说在太阳系之内，它累积的速度要比我们想象的快得多。”

“我明白了。”参议员点了点头，“那么这样的话，我们太阳系内空间达到平衡需要多长时间呢？我猜应该少于十的三十次方年。”

“少得多，先生。我认为会少于十的十次方年。也许是五百亿年左右。”

“比较起来是少了很多，但这已经足够了，不是吗？没有理由现在就感到恐慌呀。”

“但我认为目前的确该有所警觉，先生。宇宙法则的中和，在远未达到平衡点之前就会造成危害。因为电子通道的运转，我们宇宙中的强作用力每一秒钟都在不断增强。”

“强到可以测量出来？”

“或许还不至于，先生。”

“甚至在电子通道运转了二十年以后还不能？”

“或许不能，先生。”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担心呢？”

“先生，正是原子核内的强作用力，决定了太阳核心内氢原子聚变为锂的速度。只要强作用力稍微增加一点点，太阳内氢原子核的聚变速度就会更加明显地加快。太阳保持着放射性和重力精妙的平衡，而我们现在所做的，恰恰是在使这种平衡朝着放射性方向倾斜。”

“那么……”

“这将会导致大爆炸。在我们宇宙的自然规律下，太阳这么小的恒星不可能成为超新星。而在改变以后的自然规律下，就不一定了。所以我认为我们得有所警惕。太阳会发生巨大的爆炸，而你我以及整个地球，都会在八分钟以内变成宇宙中的蒸汽。”

“那我们就什么也做不了吗？”

“如果我们行动太晚，平衡已不可避免的话，我们就无能为力。如果说现在还不晚的话，我想我们应该趁早停止电子通道。”

参议员清了清嗓子说：“年轻人，在我答应见你之前，我了解了一下你的背景资料，因为我对你本人并不熟悉。当然我也问了哈兰姆博士，我想你认识他。”

“是的，先生。”拉蒙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他的语调仍然很平静，“我对他很了解。”

“他告诉我，”参议员说着，扫了一眼桌子上放着的一张纸，“他说你是一个爱找麻烦的白痴，怀疑你的心智是否健全。并且他要求我不要见你。”

拉蒙特尽量压住心里的怒火，他问道：“这是他说的吗？”

“他的原话。”

“那么，先生，您为什么又答应见我了呢？”

“一般来说，如果哈兰姆这么说的话，我是不会见你的。我的时间很宝贵，即使那些被极力推荐的人我也不一定会见，更不用说浪费在见一个爱找麻烦并且心智不健全的白痴身上了。但这次，我不喜欢哈兰姆的用词。他最好知道，不要动不动就‘要求’一个参议员干这干那。”

“所以您决定要帮助我？”

“帮助你干什么？”

“啊？帮助我停止电子通道的运行呀。”

“这个？不！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拉蒙特问道，“您是技术环境委员会的负责人，要求电子通道以及任何其他对环境造成不可逆破坏的技术工程停止运行，都在您的职权范围之内。而现在没有什么将会比电子通道造成更大的不可逆破坏了。”

“当然，当然。如果你是正确的，我会这样做。但是现在看来，你的说法仅仅是建立在自己假设的基础上，而它并不为大家所认可。谁能肯定究竟哪个假设是正确的呢？”

“可是先生，我的理论体系完全可以对大家的疑虑进行解释。”

“照你这么说，你的同事们都应该接受你的观点了，那样你也就没有必要来我这里了。”

“先生，我的同事不相信我。他们都是些自私自利的人。”

“那你自己呢？你的自私可能让你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年轻人，我的权力从名义上来说很大，但是我只能在符合公众愿望的情况下才拥有这么大的权力。让我来给你上一堂真正的政治课。”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靠在椅背上，微笑着。这并不是他典型的姿态，而是那天早上《地球邮报》一位编辑形容他时用的，“一个完美的政治家，一个国际议会中最有技巧的议员”的姿态，这种描述给他带来的兴奋仍未消褪。

“有人认为，公众希望环境得以保护，人类的存续得以实现，还认为那些为了这类崇高目标而奋斗的理想主义者会得到公众的爱戴，这种想法都是错的。实际上，公众所期望的只有一件事：他们自己过上安逸舒适的生活。通过二十世纪的环境危机，我们早就看明白了。当人们知道吸烟会导致患癌症几率上升而最有效的解决办法就是禁烟时，他们却希望能够发明一种不致癌的香烟。当人们知道内燃机会对大气造成污染而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再使用这类引擎时，他们却希望能够发明不污染空气的引擎。”

“所以现在，年轻人，别和我提什么停止电子通道。全球的经济发展和全人类的舒适生活都要依靠它。你现在最好想一想，怎样做才能让电子通道不会导致太阳的爆炸。”

拉蒙特说：“没有办法，参议员。我们面临的是基本的事实，不可能说变就变。我们必须停止它。”

“你的意思是我们只有回到电子通道产生之前的生活中去？”

“是的，我们必须这样做。”

“如果必须要这样的话，你得尽快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来。”

“最好的证据是让太阳爆炸。”拉蒙特僵硬地说，“我相信您也不想那成为现实。”

“也对，也有别的办法。你为什么不去说服哈兰姆，让他支持你呢？”

“因为他是个小人。他把自己当作‘电子通道之父’，又怎么会承认自己的孩子会毁掉地球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他仍旧是全球公认的‘电子通道之父’，在这个方面，只有他的话才有足够的分量。”

拉蒙特摇了摇头：“他绝不会让步的，他宁可看着太阳爆炸。”

参议员说：“那么就迫使他承认。你的理论不错，但是理论本身是没有意义的。一个理论肯定能以某种方式来验证。比如说铀的放射性衰减是由于原子核内的作用力。能不能做个实验，证明我们收到的平行物质放射率符合你的理论，而不是传统理论？”

拉蒙特又摇了摇头。“一般来说，放射性源自原子核内弱作用力，但不幸的是，实验只能得出一个模糊的近似值。等到实验数据确凿无误，就已经太晚了。”

“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有办法，就是通过某种介子反应来获得确切的数据。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最近发现通过夸克之间的结合能得出一些奇妙的结果，虽然现在还没弄明白，但我肯定能够利用它解释……”

“那就可以了呀。”

“是的。但是为了得到那些数据，我必须利用月球上的大型质子同步加速器。但是先生，我已经证实过，他们不会给我几年的试用期——除非有人在背后支持我。”

“你是指我？”

“对。就是您，参议员。”

“除非哈兰姆博士同意这样做。”巴特参议院用手指点着面前桌子上的那张纸说，“否则我不能直接插手这件事。”

“但这关系到世界的存亡啊！”

“证明给我们看！”

“不要顾虑哈兰姆，我会证明给您看的。”

“如果你能够证明给我看，我当然就不会在意哈兰姆了。”

拉蒙特深深地吸了口气，“参议员，如果仅仅有很小的可能性证明我是正确的，难道这一点点可能性不值得我们为之努力吗？它可意味着所有的一切——全体人类，整个星球……”

“你希望我为全人类而斗争？我倒是想。人生的戏剧总要有一个完美的结局。任何一个好的政治家都梦想着赴汤蹈火救人民于苦难。但是拉蒙特博士，任何事一定要有成功的机会才值得为之去奋斗。至少要有个目标可以为之努力，这样才有可能——仅仅是有可能——取得成功。如果我支持你的话，就会违背绝大多数希望电子通道运行的人的愿望，从而一无所获。我怎么能要求所有人放弃目前他们已经习惯的生活——由电子通道带来的舒适富足的生活，而仅仅因为一个被万人敬仰的哈兰姆博士称为白痴，而且被所有其他科学家反对的人，大喊‘末日即将来临’？不，先生！我不会为没有意义的事情赴汤蹈火。”

拉蒙特听罢说道：“我只是想请您帮助我找到证据。如果您害怕的话，不需要在公众面前露面。”

“我不是害怕，”巴特说道，“我只是比较实际罢了。拉蒙特博士，你的半个小时早就过了。”

拉蒙特很沮丧地愣了一会儿，但巴特的表情中丝毫没有让步的成分。于是拉蒙特走了出去。

巴特参议员没有立即见他的下一位访客。他呆呆地望着拉蒙特关上的门，拨弄着领结。这个年轻人所说的会是对的吗？哪怕是极小的可能，他会是对的吗？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很愿意把哈兰姆揍翻在地，把他的脸踩在泥里，骑在他身上，直到他断气为止——但这是不可能发生的，哈兰姆的地位不可撼动。巴特在大约十年前曾经与哈兰姆发生过一次争吵。当时他肯定是对的，而哈兰姆绝对是错的，以后的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但是那次的结果却是巴特受尽了侮辱，并且几乎导致他在下一轮竞选中失败。

巴特摇了摇头，似乎是在警告自己。他可以再去参加一次竞选，但他不能冒再受一次侮辱的危险。

８

若不是眼下早已山穷水尽，拉蒙特恐怕也不太敢迈出下一步。没人喜欢约书亚·陈，任何跟他打交道的人，只要一走进他的办公楼，就会感到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令人恶心的气味。陈是一支由一个人组成的革命大军，他的言论总能广为传播，这一方面是因为他总能制造最大的喧嚣，另一方面也因为他建立起了一个组织严密的团体，凝聚力冠绝当今（不止一个政客对此羡慕嫉妒恨）。

他在加速推广用电子通道来满足地球能源需求上，也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电子通道供应能源的优点非常明显，比如说无污染、完全免费等，但他们还是要与一些守旧的人作斗争，那些人仍然坚持使用核能，并不是因为核能更好一些，而是因为核能伴随他们度过了童年。

不过当陈敲响他的战鼓时，全世界的人们都能听到震耳欲聋的声音。

现在他就坐在那儿，高高的颧骨和圆脸证明了他差不多四分之三的中国血统。

陈先开口说：“我们就开门见山吧。你仅仅是为你自己游说吗？”

“是的。”拉蒙特回答道，“哈兰姆不支持我。事实上，哈兰姆说我是个疯子。首先问您个问题：您在做什么事情之前，需要哈兰姆的批准吗？”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他的脸上带着傲慢的神情，随即又回到了若有所思的样子，“你说平行人类的科技比我们更先进？”

在这个问题上拉蒙特已经作了妥协，他尽量避免说他们智力水平更高。“科技更加先进”这种说法让人听了就会舒服一点，而这又确实是事实。

“这一点很明确。”拉蒙特说，“他们能够跨宇宙传送物品而我们却不能，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说明。”

“但既然电子通道很危险，那么他们为什么还要搞这项工程呢？而且为什么现在还在继续？”

拉蒙特已经学会了在不止一个方面作出妥协。按照以前的风格，他会马上回答，说陈不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但是那样就会让人觉得他有点不耐烦，所以他没有这么说。

拉蒙特说：“他们跟我们一样，也是由于急需能源才开始建立电子通道的。但我敢说他们现在跟我一样也在为此而烦恼。”

“但这只是你的主观想法。关于他们心里怎么想的，你缺乏有力的证据。”

“现在的确拿不出证据来。”

“所以仅仅靠说是不够的。”

“为此冒一下险，我认为是值得的。”

“这不行，博士。您没有证据，我可不能把自己的名誉建立在随随便便的什么事情上。我的箭每次都能射中目标，这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但是等我找到证据……”

“到那时候我自然会支持你。只要你有足够的证据，我敢保证不论是哈兰姆还是国会都不能阻止这个潮流。所以回去找到证据，然后再来见我。”

“但是到那时候就太晚了。”

陈耸了耸肩。“也许，最终你会发现是你错了，事实上可能永远也找不到证据。”

“我肯定不会错。”拉蒙特深深地吸了口气，用一种非常肯定的口吻说，“陈先生，我们的宇宙中可能有数以万亿计的行星，其中可能有几十亿个上面居住着智慧生物，他们拥有高度发达的科技。而在平行宇宙中，可能有着相同的情况。不难想象，在两个宇宙中，肯定有很多对相对应的星球互相之间有联系，并且在利用电子通道获取能源。在两个宇宙的连接处，可能有几十甚至几百个电子通道正在工作。”

“纯粹的推测。不过如果情况的确是这样呢？”

“那就意味着同时有几十个或者上百个地方都在发生着自然规律融合，都在让他们的太阳向爆炸发展。这种效应可能已经向外扩散。超新星的能量会加速自然规律的变化，导致比邻的恒星发生爆炸，然后这些爆炸的恒星又开始影响它们的比邻恒星，并引起更多星球的爆炸。最终，这种连锁反应将导致银河系的中心或者一部分发生爆炸。”

“但这些仍只是你的想象。”

“是吗？宇宙中有着数以百计的类星体，他们的体积只相当于几个太阳系，发出的光亮却相当于一百个银河系。”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那些类星体就是曾经使用电子通道的星球的残骸？”

“我认为是这样的。距类星体被发现已经过了一个半世纪，而天文学家们却仍然不知道它的能量来源是什么。宇宙中没什么东西能为它提供能量，绝对没有。所以它难道不会是……”

“那么平行宇宙呢，他们那里也满是超新星吗？”

“我不这样认为。那边的情况不一样。平行理论使我们确信，平行宇宙中更容易发生核聚变，所以那里恒星的平均体积应该比我们这里的小。他们要放出像我们的太阳一样的能量，聚变所用的氢要比我们这里少得多。所以如果有跟我们太阳一样多的能量，他们那里就会自发产生爆炸。如果我们的法则渗入了平行宇宙，那么只会使他们那里的氢更不容易发生聚变，这样他们的恒星不但不会爆炸，反而会变冷。”

“这样不错。”陈说，“他们可以利用电子通道获得所需的能源，同时自己的星球又安然无恙。”

“不，其实不是这样。”拉蒙特说。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就平行宇宙之间的情形得出什么结论，“一旦我们的宇宙发生了爆炸，电子通道自然会停止。没有了电子通道提供的能源，他们就将面临一个寒冷的星球。那时候他们的情况比我们还要糟糕，因为我们只有一瞬间的痛苦，马上就死去了，而他们将不得不长期忍受巨大的痛苦。”

“你的想象力真的不错，教授。”陈说，“但是我不打算接受你的想法。我不觉得仅仅因为你的想象，我们就应该放弃电子通道。你知道电子通道对人类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不仅仅是免费、干净和丰富的能源。眼光放开一点，它意味着人类不再需要为了生活而奋斗。它在历史上第一次将人类的聪明才智解放出来，投入到能够挖掘它真正潜能的更重要的事情中去。

“比如说，在延长人类寿命方面，过去两个半世纪以来医学的发展，还不如最近一百年取得的成就大。我们曾一遍遍地听那些老年医学专家说，理论上来讲人类的永生应该是可以实现的，但是他们从来没有在这上面付出足够的精力。”

拉蒙特生气地说：“永生！简直是白日做梦！”

“或许你认为这是白日做梦，教授。”陈说道，“但我还是愿意看到人们开始对人类永生进行研究。如果电子通道中止的话，这样的研究就根本不会开始。我们也就会回到使用昂贵的能源、匮乏的能源和肮脏的能源的时代。地球上的二十亿人口就又要为了生存而奋斗，那样永生的梦想就真的成了白日梦了。”

“无论怎样这都是白日梦。人类不可能永生，甚至没有人能超过人类正常的年龄。”

“嗯，但那仅仅是你的想法。”

拉蒙特考虑了一下可能性，然后他决定赌一把。

“陈先生，刚才我说过不想描述我对平行人类的想法，可现在我想试试看。毕竟我们一直在从他们那儿接收信息。”

“好的。但是你能翻译他们的语言吗？”

“我们收到的是一个英语单词。”

陈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突然把手插进衣袋里，伸直了一对短腿靠在椅背上。

“是什么英语单词？”他问道。

“恐惧！”拉蒙特觉得没有必要把拼写错误的事也说出来。

“恐惧。”陈重复了一遍，“你觉得他们是什么意思？”

“不是很清楚吗，他们对电子通道感到害怕。”

“根本不是。他们如果害怕的话，完全可以把通道关闭。相反，我认为他们是害怕我们单方面把电子通道停掉。他们知道你的想法之后，害怕我们按照你所说的把电子通道停下，那样的话他们一方也就不得不停止。按照你刚才说的，他们如果没有了电子通道提供的能源就无法生活下去，你的建议对双方都会产生影响。所以我认为他们害怕很正常。”

拉蒙特坐着，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了。”陈说，“你没有考虑过这些。那么好了，我们可以继续推进对永生的研究了。我觉得这一点更重要一些。”

“更重要……”拉蒙特缓缓地说，“我不理解您到底认为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您现在多大了，陈先生？”

有好一阵子，陈不停地眨着眼睛。随后他转过身去，双手紧握成拳头，径直走出了房间。

后来拉蒙特看了他的传记。陈今年六十岁，他的父亲是在六十二岁时去世的。但这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9

“看起来你没交上什么好运。”布罗诺斯基说。

拉蒙特坐在实验室里，呆呆地盯着自己的鞋尖，它们看上去磨损得很厉害。他摇了摇头说：“没有。”

“连伟大的陈也不愿帮助你？”

“他什么也不愿做。他也要证据。他们都想要证据，但给他们的一些证据却遭到了他们的否认。他们想要的只是该死的电子通道，或是他们的荣誉，或是历史地位。陈想要的是永生。”

“那你呢，彼得？你想要什么？”布罗诺斯基轻轻地问道。

“人类的安全。”拉蒙特说道。他看了一眼同伴略带嘲弄的眼神问，“你不相信？”

“嗯，我相信你。但你到底想得到什么？”

“好吧，那么以上帝的名义，”拉蒙特抬起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我想证明自己是正确的。但这现在已经得到了，因为我的确是正确的。”

“你能肯定吗？”

“可以肯定。我已经没什么可担心了，因为我只想要赢。你知道吗，当我从陈那儿离开的时候，我几乎要鄙视我自己了。”

“自己？”

“是的，我自己。为什么不呢？我一直在想，我的每一个机会都被哈兰姆破坏掉了。只要哈兰姆拒绝我，那么任何人都有理由不相信我。只要哈兰姆像一座山一样挡在我面前，我就没有机会取胜。那么我为什么非要打倒他呢，我可以奉承他，甚至可以设法让他支持我，而不是处处与我作对。”

“你认为这可能吗？”

“不，绝对不可能。但是当我绝望的时候，我会考虑任何办法的。我甚至可能会去月球。当然，一开始造成哈兰姆厌恶我的并不是地球毁灭的问题，但问题出现以后我处处小心，却把事情越弄越糟。不过正如你所说的，什么东西也不会让哈兰姆反对电子通道的。”

“看起来你还没到绝望的地步。”

“是没有。因为在和陈谈话的时候，我突然得到一个启发。我发现以前所做的一切都是浪费时间。”

“显然。一开始就看得出来。”

“是的。那都是无用功。解决问题的方法不在我们这边，不在我们的地球上。我告诉陈我们的太阳会爆炸，而平行宇宙的太阳却不会，但是那也救不了平行人类。因为一旦我们的太阳爆炸，我们这端的电子通道会关闭，他们那端也就断了。离了我们，他们也不成。你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

“那么为什么我们不反过来想一想？没有了他们，我们也就不能继续。这样的话，只要通道能关闭，是不是由我们亲自下手，其实无所谓。这工作完全可以交给平行人类来办。”

“嗯。但是他们会这样做吗？”

“他们告诉我们‘害怕’。陈说他们可能是害怕我们把电子通道停下来，但我不相信。是他们在害怕。陈说这话的时候我坐着没吭声。他以为我没有想到这个，但他错了。我当时只是在想一定要让平行人类来把电子通道停下来。我们只能这样了。迈克，我放弃了一切，只剩下你了。世界的希望就在你身上了。想办法跟他们取得联系。”

布罗诺斯基笑了，高兴得像孩子一样。“彼得，”他说道，“你真是个天才。”

“哈，你终于注意到了。”

“不，我是认真的。你说出了我想说而未说的话。我已经在向他们发送信息了，里面使用了他们语言中我认为代表电子通道的符号，同时也用了我们的语言。我努力把几个月以来出现的符号搜集到一起，找出里面表示反对的符号，然后再注以英文中相应的词语。我不知道自己的理解是正确的还是根本就不沾边，因为从来没有得到过回信，我觉得希望很渺茫。”

“可你从没有告诉过我呀。”

“是啊。这是我自己的一个小秘密。感谢你花费时间为我解释平行理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昨天我只发送了两个词：‘通道’‘坏’，是用我们的语言发的。”

“然后呢？”

“今天早上收到了他们的回信，写得很简单，也很直接——‘是的通道坏坏坏’。你看。”

拉蒙特接过那块金属的时候手在抖。“不可能出错吧。这么说，他们已经证实了我们的想法？”

“我认为是这样的。你准备把它拿给谁看？”

“谁也不给！”拉蒙特坚决地说，“我再也不跟他们争论什么了。他们肯定会说这个信息是我伪造的，我们没有必要作这种无谓的努力。只有让平行人类来停止电子通道，这样我们这边也就会停下，任何想单方面重新启动的努力都是白费。到时候，整个通道站的人们都会争着证明我是对的，而电子通道确实是危险的。”

“怎么会呢？”

“因为他们只有这样做，才能避免被那些想要电子通道继续运转的愤怒人群指责。你觉得呢？”

“嗯，也许是。但还有一件令人困惑的事情。”

“是什么呢？”

“既然平行人类深知电子通道的危害，那么他们为什么还没有把通道停下来呢？我刚刚查了一下，电子通道还在正常运转。”

拉蒙特皱了皱眉。“也许他们不想单方面停止。他们把我们看作伙伴，所以希望双方共同协议停止。你说呢？”

“可能。但是也有可能因为我们的交流还不够，他们还没有理解‘坏’的意思；同样也有可能是我对他们的符号理解错误，他们可能以为‘坏’字的意思是‘好’。”

“噢，不！”

“嗯，这是你的愿望，但是希望并不意味着一定会成功。”

“迈克，继续发送信息。尽量多地使用他们的词汇，同时不断变化组合方式。你是这方面的专家，这难不倒你的。最终他们会掌握足够多的词汇，然后给我们准确无误的信息。这样我们就可以向他们解释我们也想把电子通道停下来。”

“但是要做这样的声明，我们缺少政府的授权啊。”

“是的，但他们怎么会知道！最终的结果将会是我们成为人类的英雄。”

“希望在此之前我们没有被绞死。”

“希望如此……这都掌握在你的手里，我相信我们离成功不太远了。”

10

但事实上，他们离成功的确还有一段距离。两周过去了，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压力也随之越来越大。

布罗诺斯基明显地表现出了沮丧。心中一时泛起的希望又沉寂了下去，他闷闷不乐地走进拉蒙特的实验室。

他们俩面面相觑，最后布罗诺斯基开口说道：“大家都在说你。”

“那又怎么样呢，我根本不在乎。真正让我头疼的是《物理评论》杂志又把我的论文退了回来。”

“你说过你早料到会这样了。”

“是的，但我以为他们会给我一个理由。比如说指出我的观点错误，有漏洞，或者假设不成立之类的。这样我还有机会争论一下。”

“那他们给你理由了吗？”

“一个字都没有。他们的编辑说我的论文不适合发表。他们根本就不想碰它，仅此而已。他们全都这么愚蠢，的确让人泄气。我想我不会为人类走向灭亡而感到悲哀，因为他们的心灵已经完全变得邪恶，做事情完全不考虑后果。由于愚蠢而走向灭亡，人类已经丧失了所有的尊严。如果结局注定是这样的话，那么做人还有什么价值？”

“愚蠢……”布罗诺斯基自言自语道。

“除此之外你还能怎么形容？他们想让我弄清楚，我犯了坚持真理这么严重的罪行，为什么不该被解职呢？”

“似乎大家都知道你去找过陈了。”

“是的。”拉蒙特把手指放在鼻梁上面，疲倦地揉着眼睛，“显然我把他惹火了，于是他去见哈兰姆，添油加醋说了一大堆。现在我的罪名是阴谋破坏电子通道项目，不但动机盲目，而且手段卑劣，结果犯了众怒。我已经不适合在通道站工作。”

“他们能很轻易地证明这一点，彼得。”

“是的，我也认为他们能。但对我来说这无所谓。”

“你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拉蒙特愤怒地说，“他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去吧。我能依靠的就是他们的官僚作风，他们每一步行动都要花上几周甚至几个月的时间，在这期间你继续工作，我们终究会得到平行人类的回音的。”

布罗诺斯基看上去有点沮丧：“彼得，也许我们收不到呢？或许现在是时候重新考虑一下了。”

拉蒙特抬头瞪着他问道：“你说什么？”

“告诉他们你错了，痛哭流涕，忏悔，以行动来弥补自己的过错。然后放弃。”

“绝不！看在上帝的份上，迈克，你要明白我们这场赌博是以全世界和所有生物为赌注的。”

“是的。但那于你又有多大关系呢？你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我知道你父亲已经不在了，你也从来没有提起过你的妈妈或者兄弟姐妹。我怀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在感情上跟你有所关联。所以你只管过自己的日子就够了，还管什么别的事情？”

“那么你呢？”

“我也一样。我跟妻子离婚了，也没有孩子。我跟一个女士关系比较亲密，我会尽量把这种关系维持下去。好好生活吧！享受一下人生！”

“那么明天呢？”

“明天自有明天的生活。生死有命，不如及时行乐。”

“这样的生活哲学我受不了……迈克，迈克！你在说些什么啊？难道你要告诉我咱们不可能成功？难道你真的要放弃与平行人类的交流？”

布罗诺斯基抬头望着远方。他说：“彼得，我的确已经有了答案。就在昨晚。我本打算等到今天，好好思考一下。但为什么要思考呢？看看吧，就是它。”

拉蒙特的目光里充满不解。他接过那块金属，上面的文字没有标点：

通道不停不停我们不停通道你们停请停你们停所以我们停请你们停危险危险危险停停你们停通道

“天哪！”布罗诺斯基喃喃道，“他们看起来快要绝望了。”

拉蒙特仍然呆呆地看着，什么话也没说。

布罗诺斯基说：“我猜在平行宇宙中也有一个跟你一样的人——一个平行拉蒙特。他同样不能说服他的平行哈兰姆停止电子通道。所以当我们请求他们停止电子通道来挽救我们的同时，他们也在请求我们挽救他们。”

拉蒙特说：“如果我们把这个拿给……”

“他们会说你在撒谎，这只是你编造的故事，目的是为了挽救自己因为精神错乱引发的噩梦。”

“他们也许会那样说我，但是他们不会那样说你的。你可以支持我，迈克。你可以证明这信息是你收到的，并可以告诉他们你是如何收到的。”

布罗诺斯基红着脸说：“那又有什么用呢？他们会说平行宇宙中也有一个像你一样的傻瓜，也有两个臆想狂在一起研究。他们会说这条信息正说明，平行宇宙的政府当局也认为没有危险存在。”

“迈克，跟我一起，我们斗争到底。”

“没有用的，彼得。你自己说过，他们是愚蠢的。那些平行人类虽然科技比我们更发达，甚至比我们拥有更高级的智慧——这是你一直坚持的，但是显而易见，他们和我们的人类是一样愚蠢的，这就没有办法了。席勒指出的这一点，我完全相信。”

“谁？”

“席勒。三个世纪前的一位德国剧作家。他在《圣女贞德》中写道，‘面对愚昧，神们自己也缄口不言’。我不是神，我也不打算争取什么。就让它过去吧，彼得，继续你自己的生活。也许世界在我们有生之年不会灭亡，即使会发生毁灭，反正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很抱歉，彼得。你为了真理而战，但是你输了。我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布罗诺斯基走了，只剩下拉蒙特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漫无目的地敲着、敲着……在太阳上的某处，质子正的聚合正在一点一点地加快，随着时间的推移，加快的速度会越来越大，直到某个时候，微妙的平衡终将被打破。

“地球上没有人能够活着看到我是正确的。”拉蒙特大声喊着，使劲眨着眼睛，努力不让泪水流出眼眶。

第二部

……神们自己……

杜阿（1）

只要远离他人，杜阿并没有多少麻烦。其实她总是希望能找点麻烦，可是不知为何从来没有，从来没有真正的麻烦。

可是为什么应该有麻烦？奥登总会居高临下地反诘。“别乱跑，”他会说，“你知道你会惹崔特生气的。”他从来不说自己会生气；理者从来不会为这些琐事生气。他总是坚定不移地眷顾着崔特，就像崔特眷顾着孩子们那样。

不过要是她仍旧固执己见，奥登还是会任她自行其是，甚至还会帮她哄哄崔特。有时他甚至承认，他也以她为荣，因为她的天赋、她的独立……他是个不错的左伴，她漫不经心地想。

崔特那边就难打发得多。每当她自行其是的时候，他总会以一种阴郁的眼光看着她——不过一般右伴都是这样的。他是她的右伴，不过同时他还是孩子们的抚育者，后一种身份更重要些……所以每当气氛不妙的时候，杜阿总能随便找个孩子把他拖住。

其实，杜阿并不是十分在乎崔特。除了交媾时，她一般都对他视而不见。奥登则是另一回事了。他总是那么让人兴奋，只要看到他，杜阿的身体就情不自禁地微光闪烁，而他理者的身份也让她没来由地激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而这种感觉已经成为她古怪性情的一部分。这么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古怪——或者说几乎习惯了。

杜阿叹了口气。

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当她还把自己当作一个独立的个体，一个单独的存在，而不是这种三者家庭的一员的时候，她曾经更强烈地体会到自己身上的古怪。她是别人眼中的异类，这些差异甚至表现在一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上，比如在夜晚的地表——

她喜欢夜晚的地表。但是当她向其他情者们讲述的时候，她们都浑身颤抖着抱在一起，说那个鬼地方既寒冷又阴暗。她们情愿在白天温暖的阳光下飘动，伸展身躯，享用美味。可对她而言，白天那些事情才真正乏味无趣。那些情者们，那些喋喋不休的怯懦的情者们，她讨厌她们。

当然，她也要吃东西。但是她更喜欢在晚上进食，虽然夜晚食物稀少。可是每到那时，周围总是光线暗淡，四下里一片深红，而她孑然一身。当然，在她向其他情者讲述的时候，总会故意描述得更凄冷、更阴郁，然后看着那些怯懦的情者们随着想象中的寒冷渐渐僵硬蜷缩，缩到年轻情者的极限。过一阵子以后，她们才会回过神来，叽叽喳喳地咬一阵耳朵，一起取笑她——然后离她而去。

微小的太阳已经出现在视野中了，四下里是只有她才能独自窥见的深红。她横着展开身躯，平铺在地面上，吸收周围空气中微茫的热量。她懒洋洋地享用着，品尝着长波酸涩而空洞的味道。（她从未见过其他的情者喜欢这种感受，但是她永远也不会公开解释，她的喜好来自于对自由的渴求，那种孑然一身、远离尘嚣的自由。）

即使现在，挥之不去的孤独、萦绕四周的寒意以及这几乎渗入体内的深红，都让她想起从前，想起组成家庭之前的那些日子。在所有记忆之中，最难忘最撩人心弦的是她自己的抚育者，她的父亲。他总是笨拙地跟在她的身后，总是害怕她哪天会伤到自己。

他对她总是关怀备至，抚育者天性如此。他们最关心的总是幼小的女儿，远远超过对另外两种孩子的关心。这种过分的关心一度使她厌烦，她甚至盼望着哪天他能从身边离去。所有的抚育者最终都会逝去；可是有一天他真的逝去了，永远消失不见，她的思念却又那么不可遏抑。

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他自己去告诉了她，言语尽可能的温暖柔和，尽管一个抚育者生来口舌笨拙。那天她如从前一样，从他身边溜走，不是刻意躲避，也不是因为她怀疑他的告诫，只是一时兴起，便溜走了。她在白天找到了一处特别的所在，那里一片空旷，她在意外的惊喜中饱餐一顿，然后感到心中充斥着一种渴望，想运动或者做些什么。她在岩石的边缘滑过，把身体的边缘与之融合。她知道这么做愚蠢而莽撞，任谁都一样，除了那些不懂事的孩子。不过这样的举动却能让她马上得到无比快慰的欣悦。

她的抚育者最后还是找到了她，站在她面前，沉默良久。他眯着眼睛看着她，好像不愿意碰触到一点点她身上反射来的光线；或是想要一直看着她，尽可能地多看一眼，多看一会儿。

开始，她也气势汹汹地回望着他，她想父亲一定是为她渗入岩石的行为感到羞耻。但是在他的眼中，她没有看到一点责备的意思，最后她还是投降了，忍不住问道：“怎么了，爸爸？”

“怎么了？杜阿，日子到了啊。我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了，你也一样吧？”

“什么日子？”就是这样，杜阿顽固地拒绝了解。在她的观念体系中，如果不去了解，那就不存在。（她从来不曾彻底改掉这个习惯。奥登说所有情者都是这样，说这话的时候他又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口气，这种口气说明他又一次陶醉在身为理者的感觉当中了。）

她的抚育者说：“我要去了，我再也不能陪在你身边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而她，无言以对。

他说：“你还要通知他们两个。”

“为什么？”杜阿不服气地反问，她的身形开始扩散，边缘也越来越模糊，几乎就要消散了。她赌气地想，就这样消散算了。当然，她做不到。过了一阵，痛楚将她从扩散中拉了回来，身形又开始重新聚拢。她的抚育者默默站在一旁，甚至没有责备她一句，告诉她要是被别人看见会有多丢脸。

她说：“他们根本就不会关心！”说完后，她马上后悔了，她意识到这话会对父亲造成伤害。他一直还把他们两个叫作“小左”和“小右”。可是如今“小左”已经完全投身于他那些所谓的学问之中。而“小右”只知道整天念叨着组成一个家庭——那种由理者、情者和抚育者组成的家庭，也是所有人的归宿。杜阿是三个当中唯一还觉得自己很小的，当然，她的确是最小的。情者总是这样的，那两个则完全不同。

她的抚育者只是说：“不管怎样，你都要去告诉他们。”然后他们两个相视而立。

她不想去转达。她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疏远了。其实他们小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他们身体上的区别还没有那么明显，混在一起根本就分不出来，理者也好，抚育者也好，情者也一样。他们总是形影不离，整天纠缠在一起，追逐嬉闹。

没有人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在大人眼中，他们都还只是孩子。可是到了后来，兄弟们开始长得越来越粗壮、越来越严肃，继而越来越疏远。当她向父亲抱怨时，他只会温柔地说：“你们都长大了，杜阿。”

她不想听，不愿意接受这件事。可是事实上，她的理者哥哥真的在一天天疏远自己，只会跟她说：“别来烦我，没工夫跟你玩。”而抚育者哥哥已经整日不苟言笑，变得忧郁而沉默。那时候，她十分困惑，而父亲也始终没能给她一个明确的解释。每次她问起这个问题，他只会照本宣科地回答：“一个是理者，另一个是抚育者，他们都会以自己的方式长大。”

她可不喜欢他们的方式，他们已经不再是孩子了，只有她除外。于是她便去找其他的小情者们。她们都对自己的兄弟有同样的抱怨，都在谈论着组成家庭的事，都喜欢在阳光中伸展躯体并进食。她们长得越来越彼此相似，每天都在说着同样的事。

渐渐地，她开始憎恶她们，一有机会她就远离群体，独来独往。于是，大家也开始疏远她，在背后叫她“左情者”。（被人这样叫，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是每当她想到这个词，总会清晰地记起那种细碎的声音如何在自己身后徘徊，挥之不去。她们知道这样的话有多么伤人。）

不过无论如何，父亲对她的关爱始终如一，即使他知道所有人都在背后取笑她。他总是尽其所能地保护她，尽管他的方式看起来总是那么笨拙。有时候，他会一直跟着她到地面上去，尽管他自己非常讨厌那个地方。他只是想保护她，害怕她受到伤害。

有一次她偶然遇到他在跟长老交谈。要知道，一个抚育者几乎永远没有机会跟长老说话。尽管她还小，这个道理她也非常清楚。长老只跟理者说话。

她被吓坏了，赶忙悄悄溜走。可是在她走远之前，还是听到父亲说：“我把她照顾得很好，尊敬的长老。”

是不是长老问起了她的事？难道她的古怪脾气传到长老那里去了？可是父亲的口气中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即使是面对长老，他也敢于直述对女儿的关爱。想到这一点，杜阿心中充满自豪。

可是现在，他却要离开了。杜阿曾梦想过无数次的那种完全独立的生活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只剩下触手可及的无尽孤独。她说：“为什么？为什么你非走不可？”

“我必须走，我的孩子。”

是的，他必须走。她心里清楚。所有人，或早或晚，终归要逝去。将来会有一天，她自己也会叹口气，说：“我必须走。”

他说：“你的理者父亲已经决定了，我们这个家都要听他的。”

“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听他的？”她几乎从未见过她的理者父亲和她的情者母亲。对她而言，他们毫无意义。只有她的抚育者，她的抚育者父亲，她的爸爸，才是这个家的全部。他就站在那里，轮廓平直。他不像理者那样全身弯角光滑、弧度优美；也不像情者波纹涟漪。他不用开口，她就能猜出他要说什么。

她知道他接下来会说：“跟小情者，我解释不清。”

果然如此。

杜阿感到心中的悲伤难以抑止，情不自禁地说：“可是我会思念你的，爸爸。我知道，你一直以为我不关心你，一直以为我讨厌你管着我。可是你知道吗，我情愿你永远在我身边，管着我，不让做这不让做那，也不要永远失去你啊。”

爸爸只是站在那里，他不知道如何抚平女儿奔涌的情感。他只能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来。这个动作对他而言并不轻松，可是他还是伸出自己颤抖的手，一如既往地温柔。

杜阿轻轻地叫道：“噢，爸爸。”她也伸出手来，在她触手的遮盖下，父亲的手显得朦胧绰约而微光闪烁。但是她还是很小心地不让他们的手彼此碰到，她知道这样会让父亲很尴尬。

父亲抽回手来，她一下子手中空空。他说：“记住，有困难的时候去找长老，杜阿。他们会帮你。我……我现在要走了。”

他走了，一去不回。

现在，杜阿静静地坐在那里，在夕阳中回忆往昔。她忽然想到，不一会儿，崔特一定会发觉她又溜走了，又会去奥登那里唠唠叨叨。

而奥登又会给她上课，讲那些责任之类的废话。

她才不在乎呢。

奥登（1）

奥登已经感应到杜阿又溜到地面上去了。虽然没有刻意思索，但他还是感应到了她所在的方向，甚至连他们之间的距离也了然于胸。如果硬要禁锢思绪，那他肯定会觉得不舒服，因为这些年来，这种感应已经融在他的潜意识之中，浑然一体，不可分离。在不知不觉间，他会在头脑中搜集她的信息，至于动机缘由，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好像事情本应如此，随着岁月增长，他便自然而然地具备了这个本领。

崔特的心灵感应能力也并没有消失，但是他的能力渐渐都分配到了孩子们那边。当然，这种转变非常有益，但同时抚育者在家庭中的角色也变得越来越固定，越来越简单。说好听点，也可以说是越来越重要。而理者却要复杂得多……想到此，奥登感到些许孤芳自赏的自得。

其实，家里真正的难题还是杜阿。她总是那么特立独行，与其他情者迥然不同。这使崔特深受打击，饱经困扰，也使他愈发口齿笨拙。对于此事，奥登也时常会感到困扰和懊恼，但他同时也深切地体会到杜阿所带来的欢乐，她仿佛有无穷的魔力，给大家带来数不清的乐趣。而这种天赋与她惹人烦恼的个性是一体两面，不可分割。所以相对这种欢乐而言，她偶尔带来的那些小小的麻烦，简直就微不足道了。

或许杜阿独立的性情也不是什么怪事，事情或许本应如此。长老们对她还颇有兴趣——一般而言，长老们只对理者有兴趣。想到此，奥登不免有点自豪：他的家庭如此非凡，连情者都值得长老们另眼相看。

事情都一如所想，一如所料。当你深入地底，你会想到下面就是岩床，果然，你触摸到了岩床。有时候他甚至可以想到，真到了逝去的那一天，逝去本身一定正是他心中所愿。长老们就是这么说的，对所有的理者，他们都这么说。但是他们同时还说，逝去的确切时间并不能由他人告知，这个时间就在你自己心中，确切无误。

“到时候你会告诉自己，”罗斯腾曾经这么说——言语清晰，语气耐心而细致，这正是长老的口气，好像是为了能让一个凡人听懂，他们要费很大力气，“告诉你自己为什么要逝去，然后你便会逝去，你的家庭也会随你而去。”

那时，奥登回答：“我不敢说我一定会乐于逝去，尊敬的长老。我还有那么多东西要学。”

“当然，亲爱的小左。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当然会这么想。”

奥登心想：“既然我永远都觉得学无止境，那我怎么会在某天想逝去呢？”

不过他没有说出来。他确信那一天终将会到来，到时候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他向下看着自己的身体，差一点忘了自己的感应能力，几乎要伸出一只眼睛来看——即使在最理智最成熟的理者心中，也还是难免有些孩子气的冲动。他并不需要用眼睛。单凭自己的感应力，他就可以完全了解自己的身体。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坚实、漂亮、轮廓清晰、边缘圆滑，呈现出完美的卵形弧度。

他的身体不像杜阿那样闪着诱人的奇异微光，也不像崔特那样结实而稳固。他爱他们两个，但是却不愿意把自己的身体换作其中任何一个。当然，思想也是一样。不过，他永远不会把这话说出来，他不会做任何伤害自己伴侣的事。但是，在内心深处，他无时无刻不感到身为一个理者的庆幸，这使他不必像崔特那样头脑简单，也不像杜阿那样思维古怪（这点甚至更要命）。他猜想，那两位对自身的缺陷并不介意，因为他俩并不真正理解生命的其他形式。

他又感应到远处的杜阿了，这次他主动削弱了这种感应。这时，他觉得自己不再需要她了。这并不是说，他对她的爱减弱了多少；而只是说明了他对其他东西有了更强烈的追求。这是一个理者走向成熟的必然，他的意识和精力要投向更深邃的问题，那些问题，他只能独自求索，以及，跟长老一起。

他越来越习惯于跟长老们相处。在他看来，这是必然的，因为他是一名理者，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长老们就是“高级理者”。（他曾经把这话告诉罗斯腾，那是跟他最亲近的长老，有时他还能模模糊糊感到，那也是长老里最年轻的一个。罗斯腾好像被逗乐了，但什么也没说。不过这至少表明，他并不反对这个说法。）

奥登最早的记忆总是跟长老们联系在一起。他的抚育者父亲越来越把心思都花在最小的孩子上，那个小情者。天性如此。等到他们自己的小女儿出生以后（如果最终生出来的话），崔特也会这么做。（从崔特身上，奥登能看出这一点，为了还没生下女儿这件事，崔特一直对杜阿抱怨个不停。）

但这也不是坏事。在他的抚育者父亲忙于其它的时候，奥登可以早早就开始接受教育。他失去了一个孩子的乐趣，但是早在与崔特会面之前，他就学到了大量的知识。

他永远忘不了那次会面的情形。即使是度过了半生以后的今天，一闭上眼，当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在那以前，他也不是没见过同龄的小抚育者；那时他们都是孩子，还远没到抚养自己后代、成为真正抚育者的年纪，看起来也没那么迟钝。在小时候，奥登也曾跟自己的抚育者兄弟一起玩耍，那时他几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与他们的智力差异（不过多年以后回头再看，他发现即使是那时，差异也已经显而易见）。

他也曾朦胧地意识到抚育者在家庭中的地位。尽管他还是个孩子，他也已经听到了一点关于交媾的传言。

当崔特第一次出现之时，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奥登的生活就彻底改变了。他第一次感到了内心深处涌动的暖流，第一次感到在这世上有些事情让他无比渴望，而这些事情与理性、与思考毫无关系。即使现在，他还清楚地记得随之而来的那种漫无边际的窘迫感。

当然，崔特倒是一点也不窘迫。抚育者从来不会为三者之间的事困惑，情者也差不多从未有这方面的困扰。理者，只有理者才会为此烦恼。

“想太多了吧。”当奥登向一个长老倾诉的时候，长老只是这样回答。奥登对这个答案显然并不满意。思考从来都是不嫌多的。

当他们初遇的时候，崔特还非常年轻，满身孩子气，对自己的笨拙还一无所知。所以，他对相逢的反应那么简单直接，让人尴尬。他的身体轮廓一下子变得朦胧起来。

奥登有些犹豫地问道：“我……我以前见过你吗？”

崔特回答：“我没来过这儿。我是被叫来的。”

这时候他们都明白了。这次会面是预先安排好的，一定是有些人（奥登一开始以为是些抚育者，后来想到应该是长老们）觉得他们彼此适合。事实证明，这个判断非常英明。

当然，合适并不是说他们智力相若。奥登对知识有一种近乎疯狂的饥渴，这种饥渴足以使他忘却除家庭以外的一切；而崔特却连学习这个概念都不甚明了。他学不学都是无所谓的事，因为他终其一生需要知道的东西，都与生俱来。

从那以后，奥登不再只是沉迷于对天地星辰的探索、生命本源的追求，或者醉心于揭示宇宙无穷无尽的奥秘，崔特已经进入了他的生活，他喜欢整天对崔特侃侃而谈。

崔特总是一言不发地听着，明显听不懂，不过倒是很有耐心；而奥登也是，明知道对方听不懂，也还是兴致勃勃地讲个不停。

迈出第一步的还是崔特，天生的欲望驱使着他作出改变。那天，在用过正餐以后，奥登还在没完没了地讲述着当天学到的一些新知识。（他们理者的体质更粗壮，进食也快很多，喜欢在阳光中穿行而过；而情者们在阳光中一浸就是几个小时，反复把身体蜷曲又伸展，好像是故意慢慢品味。）

奥登向来对情者们视而不见，他就喜欢这样兴高采烈地交谈。而崔特平时只会日复一日地盯着她们，沉默不语，不过今天他的情绪看起来波动得厉害。

突然，崔特向奥登走去，触手毛躁地向前伸展，仿佛要冲进奥登的身体里去。走到近前，他把手放在奥登卵形身体的上部，那里微光闪烁，仿佛正散发出诱人的甜香。崔特极力使触手扩散开来，渗入奥登的身体。奥登触电似的跳开，惊慌失措。

奥登在幼时自然也这样做过，可是自青春期以后还从未尝试。他尖声叫道：“别这样！崔特！”

崔特依旧伸展触手，向前一点点摸索着：“我要。”

奥登极力收缩身体，使躯体表面尽可能的坚实，难以侵入，他挣扎着说：“可是我不想！”

“为什么？”崔特显得迫不及待，“这样没错啊。”

奥登凭直觉回答：“会痛。”（其实不会，不会有物理上的疼痛。长老们一般都避免同普通人接触。一次莽撞的碰触真的会伤到他们，不过普通人就没事，完全没事。）

崔特可不会被骗到，在这方面，他的直觉向来准确无误。他说：“根本不会痛。”

“就算不痛，可是我们这样也不对啊。我们还需要一个情者。”

而这时的崔特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他只是说：“我就是想要。”

一切终归要发生，奥登也注定会屈服。他屈服了，即使是最理智、最具有自我意识的理者，在此刻也难以抗拒本能的诱惑，就好像那句老话：“大家都会做，不承认的都是骗子。”

自那以后，每次会面时崔特总要跟他交媾，即使不用触手，他们也会将身体边缘相互融合。在快感的诱惑下，奥登不但不再抗拒，反而极力配合，主动闪烁着身体。其实，在这方面，他的能力要比崔特强。可怜的崔特，虽然欲望比较旺盛，每次都情绪高涨，全力以赴，可是笨拙的身体却只能闪出一点点可怜的光斑，而且参差不齐，几乎难以辨认。

奥登则不同，他可以把全身都变成半透明色，可以克服心中的窘迫，使自己全心全意地渗入崔特的身体。他们已经能完全浸入对方的表层，奥登可以感受到崔特表皮下坚实身体的脉动。残缺的交媾充满了欢愉，也带来了挥之不去的负罪感。

后来，每次交媾结束以后，崔特总感到疲惫不堪，心中还有莫名其妙的气恼。

奥登劝他：“你看吧，崔特，我以前就跟你说过，我们还需要一个情者。这事本应如此，你大可不必生气。”

崔特便回答：“那我们去弄个情者来。”

弄个情者！崔特的脑子生来就只有一根筋。奥登不敢确定，自己是否能把生活的复杂性跟这个家伙讲清楚，不过他还是试着温柔地解释：“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我的右伴。”

崔特可不理会那么多，径直说：“去找长老，你跟他们熟，他们会解决的。”

奥登吓了一跳。“我不去，至少现在不去，”他继续说着，不知不觉间恢复到平时那种循循善诱的口气，“时机还没到，或者说我自己还不是非常清楚。要等到……”

崔特根本就没在听，他只是说：“我去找。”

“不行！”奥登几乎被吓趴了，“这事你不要管，我跟你说了时机还没到。相信我，我受过这方面的教育，我懂。不像你们抚育者，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学，除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心里其实明白，这不过是托词。他只不过是不想对长老有一丁点儿冒犯，不想伤害到目前他与长老之间融洽的关系。不过，幸好崔特听到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奥登想到，在崔特看来，人生在世，根本没有学习的必要。而自己只是说了句实话，算不上什么侮辱。

不管怎么样，情者的问题依然存在。在那以后，他们偶尔还会交媾。事实上，他们的欲望与日俱增。尽管这种残缺的交媾不乏欢愉，可是终归不能带来真正的满足。每次过后，崔特都愈发想找个情者来。而奥登则把自己深深地埋入浩瀚的知识当中，以此来逃避这个恼人的问题。

其实有好几次，在面对罗斯腾的时候，他几乎都要提出情者的事来。

罗斯腾是他最熟的长老，也是对他个人兴趣最大的长老。长老们其实都长得一模一样，他们从来都不会改变，从来不。他们的体形、外貌都是固定的，比如眼睛永远长在同一个位置，更要命的是，所有人的眼睛都长在同一个位置。他们的躯壳也并不完全坚硬，可是却完全不透明，永不闪烁，永不消散，永远不能与同类相互渗入。

他们的体积并不比普通人大，可是要重得多，因为身体的密度更大。平时他们都会尽量避免与普通人柔软绵延的身体组织接触。

在小时候，很小很小的时候，奥登的身体还像情者妹妹那样轻薄柔软，可以随意飘动，那时有个长老曾触碰过他。当时他根本不知道那是谁，但后来他学到，所有的长老都对年幼的理者有兴趣。那时，奥登曾伸手去触摸一位长老，仅仅是因为好奇。当时那个长老惊惧地倒退好远，事后他的抚育者父亲狠狠地骂了他一顿，告诉他长老是不可以碰的。

这次责骂奥登终生难忘。当他长大一些以后，他学到长老的身体结构排列紧密，与他人身体碰触融合，会带来巨大痛苦。奥登不知道普通人会不会有痛觉。另一个年轻理者告诉他，自己曾不小心碰到一个长老，那长老几乎要折成两段，而自己却毫无感觉——不过奥登拿不准他是不是在吹牛。

生活中的禁忌不止于此。奥登喜欢用身体摩擦洞穴的石壁。这样很好玩，当他的身体渗入岩壁的时候，他会有一种温暖而舒服的感觉。孩子们都喜欢这么干，不过当他渐渐长大以后，这个动作的难度也越来越大。即使如此，他还是能使自己的表层渗入墙内，还是很舒服。不过他的抚育者发现他这个把戏以后，又骂了他一顿。他不服气地说，他的妹妹天天都这么干，他见过。

“你们不一样。”父亲说，“她是个情者。”

后来又有一次，当他在研读一份记录文档的时候——当时他已经更大了——他把自己身体的结构随便改了改，使身体尖端淡化消散，这样他就可以从文档中渗过。后来在学习的时候，他常常这么做。这给他带来一点麻痒痒的快感，学习效果也更好，睡得也更沉了。

不过当抚育者父亲看到这情形以后，还是骂了他一顿。当时父亲那种强烈的反应、粗暴的语气，到现在回想起来，还让人觉得不舒服。

那时候从来没人给他讲过关于交媾的事。他们只是给他灌输各种知识，那些知识包罗万象，只有交媾的事从不提及。也从来没人给崔特讲过，可是他是抚育者，生来就懂。当然，等到杜阿最终出现以后，一切不言自明，虽然说杜阿的理论知识恐怕比奥登还少。

不过她的出现跟奥登毫无关系，完全是崔特一手操办的结果。是的，就是崔特，那个向来害怕长老、即使遇到都会默默躲开的崔特；那个缺乏自信、对奥登都充满崇拜的崔特；那个在此事上一向被动的崔特。崔特，就是那个崔特。

奥登叹了口气。崔特正渐渐进入他的脑海，他正向这边走来。他能感应到，感应到右伴笨拙而充满欲望的气息。这些日子里奥登少有时间考虑到自己，现在他终于觉得应该多花些精力，把这些千头万绪的想法梳理一下了——

“你来了，崔特。”他说。

崔特（1）

崔特能感觉到自己形象粗短，不过他并不觉得这样难看。实际上他根本不会去考虑这个问题；即使真的去想了，他也会觉得这样最好看。他的身体只为一个目的而存在，平心而论，性能可靠。

他开口问道：“奥登，杜阿去哪儿了？”

“出去了，在外面。”奥登随口咕哝了一句，好像并不在意。看到这种对家庭明显的忽视，崔特有点生气了。杜阿总是那么难管，而奥登却从来也不关心。

“为什么放她走？”

“我为什么要拦她？崔特，她做错什么了？”

“你知道她错在哪儿。我们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可是一直没有第三个。你知道现在要生出个小情者来有多难。杜阿必须得到充分的营养，要不然根本就不成。现在呢，她又在日落的时候出去了。日落时那点光线，她能吃得饱吗？”

“她只是食欲不好而已。”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们到现在还没生出女儿。”崔特的口气变温和起来，“你想啊，要是没有杜阿，没有一个情者，我们两个的生活算什么呢？”

“嗯，喔。”奥登嘴里咕咕哝哝着。崔特懊恼地发现，他的左伴在这最简单的事实面前，又开始扭扭捏捏了。

他又说：“记住，当年是我先找到杜阿的。”奥登还记得这些吗？奥登心里还有这个家吗？有时候崔特心里会感到无比的丧气，他想要努力改变——改变这些——事实上他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知道自己心里十分懊恼。他感到自己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那时他渴望找到一个情者，而奥登却一点儿都不在乎。

崔特知道自己说不出那些大道理。不过虽然抚育者都嘴笨，可他们心里却并没闲着。他们时时刻刻都惦记着那些真正重要的事。奥登说来说去不过是那些粒子啊、能量啊，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崔特心里惦记的都是自己的家庭和孩子们。

奥登曾对他讲过，现在普通人的数量正在逐渐减少。可奥登自己难道不关心吗？那些长老们都不关心吗？到底有谁会关心抚育者的想法呢？

这世上只有两种生命，一种是长老，另一种是普通人。两种都得吃饭、吸收阳光。

奥登曾经跟他讲过，太阳在慢慢变冷。食物越来越少，所以生命的数量也将会随之减少。不过崔特并不相信，在他看来，太阳的温度并没有降低，至少从他小时候到现在没什么变化。人数变少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大家都不关心家庭了。理者们都天天想着没用的知识，而情者们总是蠢到不可救药。

普通人就应该放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专注于家庭。崔特就是这样，他总是心无旁骛地操持着这个家。小理者先降生，然后是小抚育者。他们一天天长大，长得活泼可爱。剩下的就是再生个女儿了。这事对他们来说好像非常困难，可是如果现在生不出情者，日后谁来组成新的家庭？

杜阿这阵子是怎么了？她一直就很古怪，现在好像越发不可琢磨了。

崔特心里对奥登一阵火起。奥登嘴里总是那些不知所谓的话，杜阿还很爱听。奥登总喜欢跟她说个没完，好像她也是个理者一样。对一个家庭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道理奥登应该明白。

只有崔特知道为这个家操心。只有他才会去做那些非做不可的事。奥登跟长老们那么熟，却一句话都不肯讲。当年他们需要情者的时候，奥登就是不说。他只会跟长老们讨论能源之类的废话，从来不替家庭考虑。

最后还是崔特勇敢地站了出来。一想到那天的情景，崔特心中又充满自豪。那时他看见奥登正和一个长老交谈，他就主动凑了过去。他理直气壮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我们需要一个情者。”

那个长老转过来看着他。崔特从来没有跟哪个长老挨得这么近过。那长老看上去是一整块，随便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要牵动全身；虽然身上也有一些可以活动的附肢，但他们的躯干却永远不会改变形状。他们永远无法随意飘动，而且奇形怪状，毫无美感可言。看上去他们应该不喜欢被人碰到。

长老问道：“是这样吗，奥登？”他还是没跟崔特讲话。

奥登几乎已经把头埋到地下了，崔特还从未见过他这样。他说：“我……我的右伴一定是昏头了，他……他……”奥登这时候已经结结巴巴，说不下去了。

但是崔特能。他继续说：“缺了情者，我们没法交媾。”

崔特知道奥登已经尴尬得说不出话来了，不过他可不管。机不可失。

“好吧，亲爱的小左，”那个长老对奥登说，“你也有这种感觉吗？”长老们操持的语言跟凡人完全一样，可是声音却尖利刺耳，听起来很不舒服，也很难听懂。虽然奥登看起来已经完全适应了，可是不管怎样，崔特还是觉得听不大懂。

“是的。”奥登最终还是这么回答。

长老终于转向崔特。“告诉我，年轻的抚育者，你和奥登在一起有多久了？”

“很久了，”崔特回答，“没情者实在是不行了。”他尽量绷紧身体，不流露出一丝畏惧。他知道这个时刻非常关键。他说，“我的名字叫崔特。”

那个长老好像有点被逗乐了。“不错，你做得对。你和奥登相处得非常好，不过这样一来情者有点不好选。我们已经差不多拿定主意了，至少我早就想好了，不过还得说服其他长老。耐心点，崔特。”

“我已经失去耐心了。”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再等等吧。”他又一次笑了。

当他走后，奥登直起身子，对崔特大发脾气。他怒吼道：“崔特！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是个长老啊。”

“他是罗斯腾，他是我的导师。我可不想他生我的气！”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生气？我一直很有礼貌啊。”

“算了。”奥登恢复常态，面对崔特，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发火。（崔特也松了口气，不过还是尽量不表现出来。）“你知道吗？这非常难堪。想想看，我的右伴从来不怎么说话，却突然跑去跟我的导师交谈。”

“那你自己怎么不说呢？”

“这事需要时机，时机，你懂吗？”

“不过你好像永远也等不到那个时机。”

后来，他们就一起上到地面，不再争执。不久，杜阿就来了。

是罗斯腾把她带来的。崔特并不知道，他根本就没有去看长老，他的眼里只有杜阿。还是后来，奥登告诉他是罗斯腾做了这件事。

“看见了吗？”崔特不无骄傲地说，“是因为我去找他说了，是因为我，杜阿才会来。”

“不对，”奥登说，“是因为时机已到。不管你有没有找过他，只要时机到了，杜阿自然会来。”

崔特才不信呢。他认定全是因为的他的功劳，杜阿才会来。

不过，杜阿倒真的是独一无二。崔特见过很多情者，看上去都挺诱人的。随便哪一个加入他们的家庭，使他们的交媾完整起来，崔特都能接受。不过当他一见到杜阿的时候，他就明白了，以前那些统统不合适。杜阿，只有杜阿才是完美的。

杜阿知道该如何去做，完全知道。后来杜阿才说，以前没人教过她，从来没人跟她提起过这件事。甚至其他情者都没跟她说过，因为她总是独来独往。

但是当他们相遇的时候，大家都明白该如何去做。

杜阿的身体渐渐淡化消散，崔特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人的身体可以消散到如此程度，连想都想不到。她的身体已经变成一团色彩斑斓的迷雾，充斥着整个房间，使他眼花缭乱。他下意识地向前移动，渐渐地进入了杜阿所幻化的迷雾中。

他甚至感觉不到渗入，完全没有感觉。没有阻碍，没有摩擦。他在杜阿的体内飘动，感到一阵阵心悸。然后他发现自己也开始淡化消散，完全不像从前那样吃力。他也能轻而易举地幻化成一团烟雾。这种消散就像游动一样简单，毫无障碍。

朦朦胧胧中，他看到奥登从另一边进来了，从杜阿的左边。奥登也在消散。

接下来，就像任何世界中任何激情的接触一样，他碰触到了奥登。但是那甚至不像一次接触。一切尽在无法名状的感觉之中。崔特毫无阻碍地进入了奥登的身体，正如奥登进入他的身体。他无法判断，究竟是他在奥登体内，还是奥登在他体内，或者他们在彼此体内，或者都不是。

只是——欢愉。

渐渐地，这种感觉从高峰滑落，等他感到自己再也无法支持的时候，感觉消失了。

最后，他们分开身体，彼此注视。这次交媾从头到尾持续了好几天。交媾总是很耗时间，越长就越过瘾，尽管每次结束之时，他们都感觉那只是一瞬间的事，甚至无法回忆起具体的经过。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们每次交媾的时间都比初次要长得多。

奥登说：“太奇妙了。”

崔特只是直直地盯着杜阿，是她带来了如此奇妙的享受。

她已经聚拢了身体，浑身震颤着，好像还在晕眩之中。看来她是三人之中感受最深的。

“我们改日再来，”她匆匆忙忙地说，“改日，现在我要走了。”

她马上便离开了。他们并没有阻止，因为他们都还没缓过劲儿来。从此，每次交媾过后，她都会独自离开，好像心中有什么东西，需要独自面对。

崔特很为此烦恼。她在太多地方与其他情者不同。这样不对。

奥登却不这么看。他常常说：“为什么不让她独处呢，崔特？她与众不同，说明她比其他情者更出色。要是她像普通情者一样，我们的交媾能有这么奇妙吗？而你，只想享受其中好处，却一点代价不愿付出，这怎么可能？”

崔特其实完全弄不明白。他只知道，杜阿应该安守自己的本分。他说：“我想要她做自己该做的事。”

“我知道，崔特，我知道。不管怎么说，你就随她去吧。”

其实奥登常常因为杜阿的特立独行而责备她，不过却总不愿意让崔特去说。“你说话缺乏技巧。”奥登总是这么说。崔特却听不懂什么叫技巧。

不过现在，第一次交媾已经过去很久了，他们还是没生下女儿。已经多久了呢？恐怕太久太久了。而杜阿，随着时间的推移，却越来越孤僻了。

崔特说：“她吃得太少了。”

“等时机到来……”奥登又开始说。

“时机？算了吧，你总是说这些废话，什么这个时机到了而那个又没到。当年在找杜阿的时候，你就永远地等不到所谓的时机；而现在，我们该要个女儿，你又会永远等下去。问题在于杜阿……”

奥登这时候已经转过身去。他说：“她就在那儿，崔特。要是你觉得自己是她的父亲而不是右伴的话，你就自己去找她。去吧。不过我已经劝过你了，别管她。”

崔特走了。他心里憋了一肚子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杜阿（2）

杜阿可以隐约感到，远处的两个伴侣又谈及她的问题了。这让她有些不高兴，逆反情绪开始滋长。

要是让他们中随便哪个，或者他俩一起，找到了她，最后肯定又是一场交媾，无聊透顶。崔特这辈子就只知道这事，除了看孩子以外；他也只关心这事，除了生第三个孩子以外。除了孩子还是孩子。只要他想交合了，就非要得逞不可。

其实在家里，只要崔特一犯倔，谁也没办法。他只会认死理，抓住个简单的念头，死不松手，最后没办法，奥登和杜阿只能屈服。不过，现在，她还不想放弃……

她并不觉得这么想算是不忠。她从来没指望对奥登或者崔特有那种彻底的依恋，就像他们两个之间那样。她甚至可以独自体会交媾的乐趣，不像他俩，只能以她为媒介。（这么说，好像她才应该是家长。）当然，在那种三者参与的交媾中，她也感到欢愉，傻瓜才会无动于衷。不过，当她把自己身体的边缘渗入一堵石墙时，也能有类似的快感。有时候，看到四下无人，她也会悄悄尝试。而对于奥登和崔特来说，三者交媾的快感则是无与伦比、无可替代的。

不，等等。奥登还能从学习中得到快乐，他把那叫作智力开发。杜阿有时候也能感到，知道一件事情的原委，也能带来满足感；尽管这跟交媾有很大不同，但是可以从某种程度上代替交媾。这就解释了在不进行性活动的时间里，奥登都在做什么。

不过崔特可不是这样。他只知道交合，以及孩子，别无其他。要是他那缺乏智力的小脑瓜哪天完全被这事塞满了，奥登便不得不屈服，杜阿也是。

她也曾提出异议：“我们交合的时候，身上都发生了什么？我们一做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候是几天。在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崔特听了很恼怒：“交合就是交合，就应该这样。”

“我可不喜欢什么事情都‘应该这样’。我想知道为什么。”

奥登看起来也很困惑。他这半辈子里一直都在困惑。他说：“就这事而言，杜阿，的确只能如此。这关系到……生孩子。”他顿了一下，然后才说出最后那个词。

“好啊，然后呢。”杜阿毫不妥协，“我们都是成年人，我们已经交合过不知道多少次了，我们都知道这样才能有孩子。谁都会这么说。可是为什么每次都要花这么长时间呢，一句‘生孩子’就打发了？”

“因为这是个非常复杂的过程，”奥登还是一顿一顿地说，“因为这要耗费能量。杜阿，你要知道，开始孕育一个孩子，要花很长时间；而即使是花了这么长的时间，也不见得就一定能得到孩子。现在，事情又更糟了……也不只是我们。”他最后还草草地加了这么一句。

“更糟？”崔特不安地问道，可是奥登不想多说了。

最终他们还是有了一个孩子，一个小理者，他游来游去，飘忽不定。三个父母都欣喜若狂，奥登一直把他抱在怀里，看着他不停变幻身姿，直到崔特把他夺走为止。是崔特，在漫长的孕育期内日夜守候，在孩子成形以后又将其分离出来，一直到今天。是崔特，一手抚养着这个孩子。

自那以后，崔特的时间多半就花在孩子身上，杜阿对此窃喜不已。崔特的执著一直就让她厌烦，可是奥登的执着——不知道为什么——就让她很着迷。她越来越感到他的重要。身为理者的特质使他能解答各种各样的问题，而杜阿也总有数不清的问题去问他。只要崔特不在身边，他也总是乐于回答。

“为什么交媾一次要那么久？奥登，我不喜欢一搞就是好几天，却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别担心，杜阿，我们非常安全，”奥登诚挚地说。“你看，不是什么事也没发生吗？再看看别人，不是一样没事吗？再说，你也不应该什么都问，什么都想知道。”

“不应该？难道就因为我是个情者？因为别的情者都不问？——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告诉你，我从来都受不了其他的情者，我就是想问问题。”

这时她完全感到了奥登炙热的目光，好像在他眼中，自己就是这世上最迷人的尤物；如果这时候崔特也在，免不了马上又是一场交合。此时她甚至让自己身体渐渐淡化；并未彻底消散，但做得恰到好处，刚刚好显出成熟迷人的风韵。

奥登开口：“杜阿，你不会了解其中奥秘的。要知道，孕育一个新的生命会耗费相当多的能量。”

“你总是提到能量。到底什么是‘能量’？”

“就是我们日常摄入的东西。”

“好吧，如果是这样，那你为什么不说是‘食物’？”

“食物和能量并不完全是一回事。我们的食物来自于太阳，这也是能量的一种，但是还有些其他种类的能量，它们并不是食物。我们吃饭的时候，要伸展身体，吸收光线。情者的身体相对更透明一些，所以光线很容易就会穿过身体，吸收起来也就比较困难……”

杜阿心想，能听到合理的解释简直太棒了。其实奥登告诉她的这些，她心里也差不多知道，可就是无法准确地表述出来，她不懂那些合适的措辞，那些奥登口中的科学术语。用了那些词汇，一切就可以说得清晰无误。

在她长大以后的这些年里，她已经不再害怕儿时所受的那些嘲弄，她成为奥登的伴侣，受到了应有的尊重。有时候，她还会在白天的时候到地面上去，凑在情者们中间，努力忍受着人群中的嘈杂和拥挤。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很喜欢饱餐一顿的感觉，这样的话，交媾起来也更痛快。在这个过程中，也有其乐趣在。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更能体会到那些别人已经熟视无睹的乐趣——在阳光下四处游动，惬意地收起身体，使其更紧凑、更密实，从而更有效地吸收光和热，享受美味。

这样的话，杜阿就可以很容易得到所需的能量；而其他人好像永远都吃不饱似的。对于她们身上那种生与俱来的暴食癖，杜阿永远都不会效仿，永远都不能忍受。

这就是为什么理者和抚育者很少上到地表去。因为他们的身体足够密实，可以高效地吸收光线，然后很快就离开。而情者就不得不在日光下终日翻腾，她们吃得要慢很多，而且，仅仅为了交媾这一件事，她们就要摄入比他人更多的能量。

繁殖过程中，情者提供的是能量，奥登这么解释（他到此打住，这样他的话就刚刚好表述完这个意思），而理者提供的是种子，抚育者负责的当然就是抚育了。

自从杜阿明白了这个道理以后，再看到那些情者们整日贪婪地吞食着阳光，反感中便又混杂了一些好笑。她们从来不会提出问题，她们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行为的意义，从来都不曾体会到自己这种行为的“性意义”。她们只会盲目地在阳光中进食，一路傻笑着游到地底，再带着一肚子的能量，好好地做一次爱。

当她现在又带着半饥不饱的肚子回到家中时，她甚至能忍受崔特的恼怒了。他们有什么可抱怨的？她是比别的情者更淡薄缥缈，这意味着更轻灵的交合。这种交合或许不像其他家庭那样温润粘稠，可是更加轻灵曼妙，她敢肯定。而且，他们不是一样有两个孩子了吗？

当然，还缺一个，一个小情者，这也正是症结所在。生这样一个孩子，需要的能量要更多，而杜阿从没有吃饱过。

现在连奥登都开始提这事。“杜阿，你摄入的阳光不够。”

“是，我知道。”杜阿草草回答。

“詹尼亚她家，”奥登说，“刚生下了一个小情者。”

杜阿不喜欢詹尼亚，从来都不。即使以一个情者的眼光来看，那女人都太蠢了。杜阿倨傲地说：“我想她又在到处炫耀了吧，她总是缺心眼。我想她肯定会说，‘我可得说说，亲爱的，你们不知道我家左伴和右伴做起那事儿来……’”她惟妙惟肖地模仿着詹尼亚那颤抖的语气和手势。奥登被逗乐了。

不过他还是说：“詹尼亚或许的确是个笨蛋，不过她也的确带来了一个小情者。崔特知道了又会心烦了，我们花的时间可比他们长得多……”

杜阿转过身去：“我已经吃够了，再多了就受不了。我一直都吃到游不动为止，我不知道你还想要我做什么。”

奥登说：“别生气。我跟崔特保证过了，说一定会跟你谈谈。他觉得，我的话你还能听得进去……”

“算了吧，崔特只知道你总给我讲些科学知识，他根本不理解——你该不会也希望我像其他情者一样吧？”

“不，”奥登严肃地回答，“你与众不同，我非常欣赏。如果你喜欢像理者一样交谈，我会尽可能地解答你的疑惑。现在的太阳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炙热，提供不了以前那么多热量。光能在减少，我们进食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人口的出生率也在逐代降低，现在我们的人口总数已经不到以前的零头。”

“这我有什么办法？”杜阿不服气地说。

“长老们或许会有些办法。他们的人数也在减少……”

“他们会逝去吗？”杜阿突然颇有兴趣地插话。她以前一直觉得长老们似乎都是永生的，既不会出生，也不会死去。比如，有人见过一个小长老吗？他们没有孩子，从不交媾，也从来不吃东西。

奥登显得深思熟虑，“我猜想他们也会逝去。他们从来不对我谈及自身。我甚至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吃东西，不过从情理上讲，他们一定会吃，也一定会有新的出生——不过这不重要。关键是他们正在开发一种人造的食物……”

“我知道，”杜阿回答，“我吃过。”

“你吃过？你没告诉过我！”

“有一帮情者谈到了这个东西。她们说，有个长老想找个志愿者尝这东西，而那帮傻货都不敢去。她们说那东西没准会把她们的身体永远变硬，以后就再也不能交合了。”

“太蠢了。”奥登激动地说。

“我明白。所以我去了，她们都傻眼了。奥登，我真受不了她们。”

“那东西什么味道？”

“难吃死了，”杜阿好像心有余悸，“又苦又涩。不过我当然没告诉别的情者。”

奥登说：“我自己也尝过，没那么难吃吧。”

“理者和抚育者根本尝不出味道。”

不过奥登说：“那东西还在实验阶段。他们还在努力改进，那些长老们。特别是伊斯特伍德——我跟你说过他，就是我一直都没见过面的那个新长老——他负责这事。罗斯腾总是提起他，听起来他好像的确与众不同；一位伟大的科学家。”

“为什么你从来没见过他？”

“我只是个凡人。你不能指望他们什么都告诉我，什么都让我看到。我相信以后一定能见到他。他正在开发一种新能源，这将拯救所有人……”

“我可不喜欢合成食物。”杜阿说，她突然转身离去。

那是不久前的事，自那以后奥登再也没提过这个伊斯特伍德。不过她知道他一定会再提起的，她在落日的余晖中沉思着。

她那次曾见过那种合成食物是一个发光的球体，像一个微型太阳，就放在一个长老建造的特殊洞穴里。她能尝到它的苦味。

他们会改进它么？他们会不会让这东西尝起来更好吃呢？甚至可以做得美味无比？以后她会不会只能吃它，一直吃到很撑，感到不可抑制的交媾渴望？

她害怕这种自我繁殖式的欲望。这跟那种来自于左伴右伴强烈欲望刺激不同。这种欲望意味着，她会强烈地渴望生下一个小情者——而她心里根本不想！

为了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她曾花了很久的时间。她终于承认，自己根本不想要个小情者！等到三个孩子都降生以后，那个逝去的时刻就会不可避免地来临，而她，不想那样。她还记得那天，她的父亲一去不回，她自己永远都不想那样。在这件事上，她早已下定决心。

其他情者都没有这种担忧，因为她们都太蠢，根本想不到这个问题。她则不同。她是怪异的杜阿，“左情者”——她们就是这么叫她的；她本来就与众不同。只要她不生下第三个孩子，就永远不会逝去。她将永生。

所以她永远都不会有那个孩子。永远，永远。

不过怎么做才能避免这件事呢？怎么才能瞒住奥登？要是奥登发现了呢？

奥登（2）

奥登看着崔特，看他想做些什么。不过他很肯定，崔特并不会真的到地面上去找杜阿，因为那样就意味着把孩子扔下不管，崔特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做。崔特默默地等在一旁，过了半晌，起身离去，往孩子们那边去了。

崔特离去之时，奥登心中暗自窃喜。当然，也并不是真的有多高兴，毕竟崔特生气地离去，会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或多或少受到些影响，多了层隔膜。奥登对此无能为力，还有些难过。这种滋味，犹如面对年华逝去。

有时候他会想，不知道崔特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触……不，应该不会。崔特的心中有他自己的责任，他要照看孩子们。

杜阿呢？谁知道杜阿心中怎么想呢？谁又能知道任何一个情者的想法？她们太独特了，与她们相比，理者和抚育者几乎毫无差别——除了头脑以外。就算有朝一日，情者的思维方式可以被解读了，谁又能看透杜阿呢？那个在情者中也是独一无二的杜阿，天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这就是为什么崔特离开之时，奥登会感到高兴了。杜阿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第三个孩子迟迟不能降生，杜阿却变得越来越不听话，完全无视她的责任。这些日子里，连奥登自己的心情都日渐烦躁，却无法排遣。这不是他一个人能解决的，他想自己应该去找罗斯腾谈谈了。

他向长老洞穴游去。一路上他有意加快速度，动作看起来颇为优雅，完全不像情者悠悠晃晃的轻浮，或者抚育者笨手笨脚的可笑——

（他可以清晰地设想出这样的场景——崔特拖着笨重的身躯四处追逐淘气的小理者，那孩子还小，身躯还像情者一样柔软滑溜；最后还得要杜阿想办法把他逮住，再送回家里；而崔特又要唠唠叨叨，不知道是该把这小东西修理一顿，还是用自己的身体把他裹起来，看严实了。不过，崔特要是为了这孩子，身体消散淡化起来会更顺手，比跟奥登在一起时强多了。要是奥登一提起这个，他便会正经八百地回答，“孩子们更需要我。”在这事上，他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对他自己的游动方式，奥登有一种不足为外人道的自得。他觉得自己姿势优美，引人注目。以前他跟罗斯腾提过这个想法，在导师面前，他无话不谈。可是罗斯腾却说：“你有没有想过，情者或者抚育者都会觉得，自己的游动方式才是最优美的呢？既然你们生来思维不同，行为不同，那么你有必要仅仅因为这个不同而骄傲吗？家庭三位一体，却不妨碍你们各自独立。”

奥登心里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正明白独立的含义。那是不是指个人独处？当然，长老总是独来独往，他们中间没有家庭的存在。那么，他们对家庭这个概念又理解多少呢？

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奥登还非常年轻。那时他和长老之间的关系才刚刚建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清楚长老们是不是真的没有家庭。在凡人中间流传的说法是，长老们没有家庭。可是这传说到底有几分可信呢？奥登琢磨了一阵，决定不应该想当然，还是要问清楚。

奥登当时这么问：“先生，您是一个左伴或者右伴吗？”（后来每次想到当时提问的情形，奥登都不免暗暗脸红。自己当年竟然如此天真。不过其实所有理者都会提出这个问题，以各种方式对不同的长老，或早或晚——一般都比较早。这个念头使他稍微宽慰了一些。）

当时罗斯腾非常平和地回答：“不是，哪个都不是。在长老们中间，没有左伴右伴之类的区分。”

“要不就是中——情者？”

“中伴？”听到这话，长老那几乎永久不变的感情器官也改变了，奥登最终才明白那是被逗乐的表情，“不，也不是中伴。长老只有一种性别。”

奥登还是不明白。无心之下，他脱口而出：“那怎么受得了？”

“我们是不同的，小理者。我们已经适应了。”

奥登他自己能适应得了吗？他在自己抚育者父亲的家庭中长大，确信在不久的将来，自己也要组织自己的家庭。要是没有家庭，生活会是怎样？他努力思索这个问题，反反复复。有时候他脑海中会有灵光一闪。长老们只是他们自己，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交媾，没有孩子，没有父亲。他们只有思想，只有对宇宙奥秘的追求。

或许这对于他们而言就足够了。当奥登更大一些以后，他自己也开始体会到了思辨的乐趣。有这些乐趣几乎就足够了——几乎——此时他就会想到崔特和杜阿，想到三人相处的激情时刻，随即认定，如果没有他们，即使拥有整个宇宙的奥秘也还是不够的。

除非——很奇怪，不过有时候的确会有那么一个时刻，他会进入一种特殊的状态，或者境界，他会完全失去脑海中的灵感，或者说失去那种一闪而过的感觉，完全失去，一片空白。然后，过不了多久，它就又会回来，他会发现那个灵感或念头更清晰了，明白无误，触手可及。

不过他现在不会考虑那些事情。他当前的任务是解决杜阿的问题。他沿着那条人人皆知的路线前行，他小时候第一次出门上学走的就是这条路，在父亲的带领下。（崔特在不久以后，也要带着他们自己的小理者走上这条路。）

这时，他又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之中。

那时候好像挺可怕的。路上还有其他的小理者们，一个个脉动明显，明暗闪烁，身体变幻不定，不管身边的抚育者父亲们怎么呵斥，叫他们保持形状，别给家里丢脸。一个小理者，奥登的一个小伙伴，居然淘气地淡化了，消散了不少，可后来却无论如何都凝聚不起来了，旁边的父亲手忙脚乱却毫无办法（自那以后，这孩子就变成了一个标准的普通学生……当然不能跟奥登比——想到这点，奥登忍不住又微微自得）。

第一天开学，他们见到了许多长老。他们在每一位长老面前驻足停留，让那些长老以一些特定的方式记录下孩子的固有特征，从而决定是否让这孩子立即入学，或者等下一次机会；如果决定接收了，那么就要选定这孩子的教育方向。

在一个长老面前，奥登拼命地约束身体，让全身显得曲线光滑，努力抑制自己不要震颤。

那长老开口了（奥登第一次听到这种怪异的嗓音，这使他对日后的成长极度失望）：“这是个挺坚定的小左啊。自我介绍一下吧。”

这是奥登第一次被称呼为“左”而不是什么孩子之类，他感到心中前所未有的坚定，“奥登，尊敬的长老。”他还记得使用父亲反复叮嘱的敬称。

奥登模糊地记得，自己被带着穿过长老们的洞穴，他看到他们的各式器具、种种机械、图书馆，以及各种各样不明所以的景象和声音。

他的抚育者父亲曾经告诉他，他将要在此学习，但他其实不懂什么叫作“学习”，当他向父亲问起的时候，看来父亲也不甚明了。

为了找到答案，他花费了不少的时间和精力，不过这个寻找的过程乐趣非凡。或许，没有过程的辛苦，也就不会有找到答案的快乐吧。

那个第一次称他为“左”的长老是他的第一个老师。这个老师教他如何翻译波形记录，没过多久，那些天书一般的符号对奥登而言，便如语言一样简单了——他可以通过自己的震颤轻易表达出来。

不过从那以后，第一个老师就不再出现，另外的长老取而代之。奥登过了好久才发现老师的变动。在早先的时候，单凭嗓音，他根本就辨别不出长老之间的差异。不过后来他发觉了一些什么。再往后，他心里已经渐渐认定此事，并感到有些惶恐。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最后他鼓足勇气，去问他的老师：“尊敬的长老，我的老师呢？”

“加马丹？……他不能跟你在一起了。”

奥登一时语塞。过了半晌，他诺诺开口：“但是，长老不是不会逝去吗……”后半截话，他堵在喉头，说不出来。

长老沉默了，什么都没说，什么表示都没有。

事情总是如此，奥登后来才发现，他们从来不谈及自身。除此以外的所有话题，所有领域，他们都畅所欲言，只有他们自身除外。

从种种迹象来判断，奥登觉得长老们也会逝去——只是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们并非永生不死（很多凡人想当然地以为如此），不过长老们自己从来不说。奥登和其它学生有时也会讨论这个问题，大家都犹豫不决，戚戚不安。大家都会发现一些琐事，可以无情地证明长老们的确会死亡，可是他们都犹犹豫豫，不愿意得出那个明白无误的结论。所以他们一般都弃之一旁，不再提及。

长老们似乎都不在乎那些琐事，不在乎他们死亡的秘密被泄漏出去。他们毫不遮掩，但自己又绝不提及。如果有人直接问到此事（不管怎样，总会有人问），他们便沉默不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如果他们会逝去，那么就一定会有出生；不过关于此事，长老们同样只字不提，奥登也从来没见过一个幼年长老。

奥登相信，长老们并不依靠阳光获得能量，他们的食物来源于岩石——至少他们会把一种黑色的能量石块摄入体内。还有些学生也持此看法。另外一些学生却强烈反对，拒不接受。最后他们也得不出个确切的结论，因为到底也没有人见过哪个长老吃任何东西，而长老们自己又绝对不会透露一个字。

最后，奥登对他们的沉默已经习以为常——那是他们秉性的一部分。他想，或许这是因为他们从来都彼此独立，从来不组建家庭。这样便使他们每人的面前都立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当时，奥登已经渐渐学到了许多更有价值的知识，跟这些知识一比，那些关于长老本身的秘密都变成了微不足道的琐事。比如，他学到，他们的这个世界正在走向衰亡——萎缩——

是罗斯腾——他的新老师，告诉了他这些。

奥登曾经提出疑问，地底有无数无人占据的洞穴，它们密密麻麻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视界之外，那到底是些什么呢？罗斯腾听到这个问题，看上去颇为欣慰，“奥登，你这么问心里害怕吗？”

（他现在已经被称为“奥登”了，而不是“小左”之类。听到一个长老直接称呼自己的名字，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很多长老现在都这么叫。奥登是个天才，这种称呼也是对他才华的一种肯定。罗斯腾就曾不止一次地表示过，对他这样一个学生深为满意。）

奥登心里其实真的很害怕，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作答。对一个长老坦诚自己的缺点，要比对其他理者容易得多；对崔特那就更难了，对他自认短处，简直无法想象……这些都还是杜阿到来之前的事。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呢？”

奥登又一次踌躇半晌。然后他慢慢地说：“我害怕那些无人的洞穴，最初是因为在小时候，别人说那里面有恐怖的妖魔。但是我自己却从来没有亲眼看到，我只是听其他孩子这么说，他们一定也不是亲眼所见。我一直想知道真相，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好奇心已经渐渐战胜恐惧，我必须问出来。”

罗斯腾看上去非常高兴。“好！好奇心非常有益，而恐惧一无是处。你内心的渴求非常棒，奥登，记住，只有靠自己内心的渴求，你才能找到真正重要的东西。我们的帮助只是辅助性的。既然你想知道，那么我可以直接告诉你，那些无人的洞穴里确实无人占据。那里空无一物，除了偶尔有些被人遗留下来的毫无价值的东西。”

“被谁遗留下来，尊敬的长老？”奥登好不容易才记起使用敬称。每当未知的世界在他面前呼之欲出，即将被揭开神秘面纱之时，他就变得非常激动，几乎忘记了应有的礼节。

“被那些曾经的主人们。在数千个轮回以前，这里曾生活着成千上万的长老，和千百万凡人。奥登，现在我们的人口要比过去稀少太多了。现在我们只有不到三百名长老，以及不到一万的凡人。”

“为什么？”奥登被深深震撼了。（只有三百名长老了。这就意味着承认了长老也会死去，不过当下可没工夫想这个了。）

“因为能源在衰亡。太阳在冷却。孕育新生命，以及维持现有的生命，已经一代比一代难了。”

（噢，这是不是意味着长老们也会有新的出生？意味着长老也要以阳光为食，而不是石头？奥登努力驱散这些念头，至少当前抛开不理。）

“这个趋势还在继续吗？”

“太阳必定要走向终结，奥登，将来总有一天，我们会失去任何食物。”

“这是不是意味着所有人，不管是长老还是凡人，都将死去？”

“还能有别的结局吗？”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既然我们需要能量，而太阳又在衰亡，那我们就必须找到其他的能源。其他的恒星。”

“可是，奥登，所有的恒星都有终结的一天。最终，宇宙也会消亡。”

“既然恒星都会衰亡，那么还有其他能源吗？除了恒星以外就没有了吗？”

“没有了。宇宙中所有的能源终将走到终点。”

奥登不服气地想了一阵，开口说：“那别的宇宙呢？我们不能因为宇宙如此而放弃。”他说这话的时候，身体急剧地震动着。他激动地解释着，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失礼，直到他的身体过分膨胀，明显超过了长老的体积。

不过罗斯腾不但不生气，反而更高兴了。他说：“说得好，我亲爱的小左。真该让其他人也听听。”

奥登已经匆忙恢复到了平时的体积，心里一半是尴尬，一半是欣喜。他听到长老叫他“亲爱的小左”，除了崔特还从来没人这么叫他，这让他兴奋莫名。

那次谈话过了不久，罗斯腾就为他们找来了杜阿。奥登有时候会想，这两件事之间有无什么联系，没过多久，这念头就淡化了。倒是崔特，总是不住地提起，完全是因为他亲自去找了罗斯腾，杜阿才会来。奥登后来也就懒得想了，这事说不清楚。

不过现在他又要去找罗斯腾了。那次关于宇宙衰亡的谈话已经过去了很久，他也早就明白了长老们一直在为继续生存而不懈钻研。现在，他自己已经在许多领域内驾轻就熟，罗斯腾也坦言，在物理学方面自己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而且罗斯腾手上还有别的小理者要教，所以奥登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常常去找导师请教了。

奥登在理者学校里找到了罗斯腾，他的导师正在带两个半大的理者。罗斯腾透过玻璃窗看见他过来，便走出教室，小心地关上门。

“我亲爱的小左，”他还是这么称呼奥登，一边伸出肢体，作出友好的姿态（奥登过去常常会有一种冲动，要去拥抱他，不过，每次都忍住了），“你好吗？”

“罗斯腾先生，我不是有意打搅的。”

“打搅？那两个孩子自学一会儿毫无问题。他们大概很希望看到我离开一阵，我想我一定是说得太多，惹他们烦了。”

“不可能。”奥登回答，“您的语言总是让我深深沉醉，他们一定也有同样的感受。”

“好吧好吧。听到你这么说，我真开心。我常常看到你去图书馆，还听别人说你的高级课程学得相当不错，这么说可真让我想念我最出色的学生。崔特最近怎么样？他还像以前那么顽固吗？”

“越来越顽固。他全心全意地照顾着这个家。”

“杜阿呢？”

“杜阿？我来这里就是——您知道，她非常与众不同。”

罗斯腾点点头：“是的，我知道。”奥登看着他，觉得他说这话时神情有些忧郁。

奥登沉默了一阵，决定直接讲出问题的所在。他说：“罗斯腾先生，您当年把她带来，带给我和崔特，仅仅是因为她的特别吗？”

罗斯腾说：“这很奇怪吗？你自己就非常与众不同，奥登，你还跟我不止一次地提过，崔特也非同一般。”

“是的，”奥登确信地回答，“他的确如此。”

“这么说，难道你们的家庭中不该再有个与众不同的情者吗？”

“与众不同会有很多种表现。”奥登又是一副深思的表情，“有时候，杜阿的古怪举止会惹恼崔特，我也很担心。我跟您提过吗？”

“经常。”

“她不喜欢……交媾。”

罗斯腾认真地听着，没有一点困惑的表情。

奥登继续往下说：“在我们交合的时候，她自然也感到欢愉。可是想要劝她开始交合，就不太容易。”

罗斯腾问道：“那崔特呢？他怎么看待交媾？我是说，除了当时的快感以外，他怎么看待交媾？”

“孩子，当然是为了孩子。”奥登回答，“我也喜欢孩子，杜阿也一样。不过崔特是抚育者，您能理解吗？”（奥登忽然想到罗斯腾不见得能完全理解家庭的意义。）

“我尽量理解，”罗斯腾说，“按照我的判断，交媾对崔特的意义超过欢愉本身。而你呢？除了快感以外，你还有什么感受？”

奥登想了想说：“我想您应该明白。有一种思维上的刺激。”

“嗯，我知道，我只是提醒你注意，希望你不要忽视这点。你以前多次跟我提起，每次经过一段时间的交媾，其中经历了莫名的时间流逝——我得承认的确会有很长一阵子看不见你——你都会突然发现，自己弄懂了很多以前没有完全理解的东西。”

“就好像在那段时间里，我的思维持续活跃一样，”奥登说，“这段时间对我的思考必不可少，虽然当时我完全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在这段时间里，我思考得更深远，更有效率，完全不用为其他无谓的琐事分心。”

“对，”罗斯腾表示同意，“当你恢复意识时，思维就会有很大突破。在理者之中，这种情况很普遍，尽管我不得不承认，谁也不如你提高得这么快。说实话，我认为在历史上，也还没有哪个理者能达到你的程度。”

“真的？”奥登问道，努力掩饰心中的得意。

“换个角度说，也没准我是错的，”看到奥登突然故意熄灭了所有光亮，罗斯腾微微有些笑意——“不过别想那么多了。回到我们的问题上来，目前的状况是，你和崔特两个，从交媾中所得的东西，超过欢愉本身。”

“是的，毫无疑问。”

“那杜阿呢？除了欢愉，她还能得到什么？”

久久的沉默。“我不知道。”奥登说。

“你问过她吗？”

“从来没有。”

“那么这时，”罗斯腾说，“我们假设她除了快感以外，什么都得不到，而你和崔特却可以有超出快感的收获，那她为什么还要更热衷于交合呢？”

“可别的情者都不需要那么多……”奥登马上争辩。

“杜阿可不是一般的情者，我记得你总这么说，口气还很得意。”

奥登羞愧得无地自容：“我一直觉得这是两回事。”

“那又该怎么解释呢？”

“这很难解释。我们三个组成了一个家庭，在其中互相感知，互相理解；在某种程度上说，家庭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们都是其中的一部分。这个家庭个体从产生到消亡，一般大家都浑然不觉。要是我们在这个问题上想得太多，纠缠太深，那么这个个体就会面临解体的危险。所以，我们从来不会过多地考虑。我们……”奥登绝望地卡住，觉得根本说不清，“跟别人解释家庭的事，实在很困难——”

“不过，我已经尽量去理解了。你说过，你在脑海中抓住了一点杜阿内心的想法；她好像有什么事情在瞒着你，是吗？”

“我不敢肯定。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不时在我脑海角落闪现。”

“是什么呢？”

“有时候我想，杜阿不愿意生一个小情者。”

罗斯腾严肃地望着他。“我记得你们只有两个孩子，一个小理者和一个小抚育者。”

“是的，只有两个。您知道，情者是最难孕育的。”

“我懂。”

“而杜阿没有努力去摄取必要的能量，或者她根本就不想。她总能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可是没一条能说得过去。在我看来，她好像就是不想生情者，不管是出于什么动机。对于我个人而言，要是这阵子杜阿的确不愿意，那没关系，就随她去吧。可是崔特是个抚育者，他渴望得到孩子，他必须要得到那个孩子。不管怎么说，我不想令他失望，即使是因为杜阿也不行。”

“要是杜阿有什么确切合理的缘由，而不生那个孩子的话，你的观点会不会有所改变？”

“我自己一定可以接受，但是崔特不行。他根本就没法理解那么多事。”

“那你会不会尽量劝服他呢？”

“我会，我会尽力而为。”

罗斯腾说：“你有没有想过，几乎所有的凡人——”他在此停顿了一下，好像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后来他使用了凡人们常用的那种，“……在孩子降生之前是不会逝去的。我指全部三个孩子，最后一个是小情者。”

“是，我知道。”奥登不明白，为什么罗斯腾以为他会忽略这种最基础的知识。

“这么说，小情者的降生，也就意味着逝去时刻的临近。”

“一般是这样，不过还是要等到那个小情者长大为止——”

“但逝去的时刻必将来临。杜阿心里会不会是不想离开这个世界呢？”

“怎么可能，罗斯腾？我们必将逝去，就像注定要交合一样。即使你不愿意，又能怎么样呢？”（长老们不会交合，或许他们不懂。）

“假设一下，如果杜阿只是单纯地不想逝去呢？你会怎么说？”

“为什么？我们最终必定会逝去。如果杜阿只是想晚一点生那个孩子，我或许会迁就她，甚至会劝崔特妥协。但要是她永远都不想要，那就行不通。”

“为什么呢？”

奥登思考了一阵，努力理清自己的思绪。“我不敢说，罗斯腾先生，不过我知道我们必将逝去。每天醒来，我对这件事的理解都会更加深刻，有时候我甚至会以为，自己知道为什么。”

“我有时候会想，奥登，你是个哲学家。”罗斯腾淡淡地说，“让我们再想想看。等到你们的孩子都长大以后，崔特感到自己终于一手将他们养大，感到一生功德圆满，只等着逝去了。而你，会感到自己一生学到无数知识，心满意足，也在等着逝去了。而这时候，杜阿呢？”

“我不知道，”奥登可怜巴巴地说，“其他的情者们一辈子都聚在一起，整天唧唧喳喳也自得其乐。可是杜阿绝对不会。”

“对，她与众不同。她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吗？”

“她喜欢听我谈论我的工作。”奥登咕哝着。

罗斯腾说：“噢，奥登，这没什么可羞愧的。所有的理者都会给他的左伴和中伴讲自己的工作。你们都假装从来没这么干过，可其实所有人都干过。”

奥登说：“但是杜阿确实在听。”

“我完全相信。她不像别的情者。你有没有意识到，她在交合以后，也会理解得更快更深刻？”

“对，有几次我也注意到了。不过，我也没有特别当回事……”

“因为你心里确信，没有一个情者能真正理解这些东西。不过看起来在杜阿身上，有很多理者的特质。”

（奥登尊敬地注视着罗斯腾，目光中带着惊愕。有一次，也只有一次，杜阿曾经给他讲起，自己童年时的那些不快；讲到其他情者们嘲讽的尖叫；讲到她们给她起的那个恶毒的绰号——“左情者”。难道罗斯腾曾经听说过这些……不过此时，尊敬的导师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学生。）

奥登承认：“我有时候也这么认为。”接着他大声说道，“我以此为荣。”

“这没错，”罗斯腾说，“为什么不告诉她呢？如果她喜欢被自己的理者特质指引，那为什么不顺应呢？你可以教给她更深奥的东西，回答她的种种问题。你觉得这样会给你家丢脸吗？”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这样做有什么必要吗？崔特会认为我们纯粹是浪费时间，不过他那边好处理。”

“告诉他，如果杜阿能从生活中得到更多东西，能感到此生不虚，那么她就不会像现在那样害怕逝去，也就不会再反对生下第三个孩子。”

听了这话，奥登看起来一下子卸去了心头大石，轻松了很多。他忙不迭地开口致谢，“您是对的。我感到您说得完全正确。罗斯腾先生，您原来理解得如此深刻。长老们有您做领袖，我们的平行宇宙计划怎么可能失败呢？”

“我做领袖？”罗斯腾笑了，“你忘了吗，现在领导我们的是伊斯特伍德。在这个项目上，他才是真正的英雄。没有他，一切都无从谈起。”

“噢，对。”奥登回答，很是羞愧。他从未见过伊斯特伍德。事实上，到现在为止，奥登还从未听说，有哪个凡人真正遇到过他，虽然不少人都说，自己远远地望见过那个身影。伊斯特伍德是个新长老。说他新，是因为至少奥登小时候从来没听说过他的名字。这是否意味着，伊斯特伍德现在是个年轻的长老；而在以前奥登还是个小理者的时候，他是个小长老？

这些都无所谓。眼下，奥登只想回家。他不能跟罗斯腾拥抱以表示感谢，不过他还是再次致谢，然后满怀喜悦地匆匆离去。

在他的喜悦中，夹杂着些许自私的成分。那并不是自己对未来小情者遥遥的期待，或者崔特那时无法形容的开心，甚至不是看到杜阿如人所愿的欣慰。此刻最让他激动的，是眼前的即将到来的愉悦。他将要敞开胸襟，教给杜阿一切知识。他敢肯定，其他所有的理者都不会有这样的享受，因为他们所有人，都没有一个像杜阿一样的情者做伴侣。

那将是多么美妙的享受，前提是崔特得理解事情的必要性。他必须要跟崔特谈一谈了，不管怎样，也得劝他要耐心。

崔特（2）

崔特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他可不会装作能理解杜阿的行为，他也不想尝试。他才不管那么多呢。他从来就想不通，为什么情者会有自己的习性，而杜阿，跟别的情者还都不一样。

她从来不关心真正重要的事。她只会傻傻地望着太阳。不过每当此时，她倒是很会把自己淡化，然后光线就从身体里全部穿过，一丝都不留。她还会说，这有多么多么美妙。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吃到东西才是正事。吃饭有什么美妙可言吗？美妙又是什么东西？

她连交合的时候，都总想与众不同。有一次她居然说：“我们先谈谈吧。我们从来都没谈过这事，从来都没思考过它。”

奥登只会说：“随她去吧，崔特。那样不更好吗？”

奥登总是很有耐心。他总是以为一直等下去，事情会自己好起来。要不然，他就是准备待着不动，准备靠脑子想出来。

其实崔特从来也没搞懂，奥登所说的“想出来”到底是啥意思。在他看来，那只说明，奥登什么都没干。

就像当年找到杜阿时一样，奥登只会在那里空想。而他崔特，就会付诸行动，自己去要求。事情就该这样。

现在又成了这种局面，杜阿越来越麻烦，而奥登又什么都不干。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生下小情者呢？这才是正事啊。看来奥登永远不会行动了，最后还是要靠他崔特自己。

事实上，他已经开始行动了。他此时正穿过长长的走廊，脑海中思绪翻腾。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这是不是就叫“想出来”？算了，他可不能让自己有一点畏惧。他绝不回头。

他笨拙地审视了一下自身。他脚下的这条路通向长老洞穴。他知道不久以后，他就会带着自己的小理者，踏上这条路。这路，是某天奥登指给他的。

事到临头，他反而不知道待会儿要怎么办，等见到长老以后，该说什么呢？不过，他心里毫无畏惧。他想要个小情者，这是他不可剥夺的权利，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长老们一定会让他得到的，当年杜阿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不过，他要向谁请求好呢？随便哪个长老都行吗？在他心里，其实已经大概认定，并非人人皆可。他也想到了那个人的名字。他会直接去找那个人。

他记得那个名字。他甚至记得，自己是在哪天第一次听到那个名字。就是在那天，他们的小理者第一次主动变幻身形。（那天简直太棒了！他记得自己在大喊：“快来，奥登，快点！安尼斯变得又圆又硬了！他自己变的！杜阿，快来看啊！”他们都冲了进来。安尼斯那时还小得很，再变一次得等很久。所以等他们冲进来时，只看见孩子缩在墙角，与平时没有一点不同。他蜷成一团，像一堆黏土一样，在自己的宿处上方游来荡去。奥登转身走了，他很忙，没时间等。不过他还是说：“噢，崔特，他还会再变的。”但后来崔特和杜阿又等了好久，可是一直都没等到。）

看到奥登不愿意等待，崔特很不高兴，本来想骂左伴一顿。可是奥登看上去满脸倦容，身体也不像平日那样平整光滑，显出蜿蜒的皱纹来。而他自己也没有抚平的意思。

崔特关切地问：“出什么事了吗，奥登？”

“是有很大的麻烦，我不知道在下次交合以前，我能不能解出方程。”（崔特不记得奥登的原话了。不过意思差不多。奥登总是使用那些费解的名词。）

“那你现在想交合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刚看见杜阿又到地面上去了，你知道要是我们打扰了她，她会有什么反应。这事不急，真的。还有，来了个新的长老。”

“新长老？”崔特随口应道，明显没什么兴趣。奥登总是喜欢跟长老们相处，仿佛其中有极大乐趣，不过崔特倒是宁愿他没这爱好。奥登比周围所有理者都喜欢学习，他把那叫作教育。这不公平。奥登对知识也太投入了，而杜阿整天都在地面上独自闲逛。没有人关心家庭，除了他崔特。

“他的名字叫作伊斯特伍德。”奥登说。

“伊斯特伍德？”崔特忽然来了兴趣。或许他只是很担忧，奥登为什么那么颓废？

“我从来没见过本人，不过大家都在谈论。”奥登的眼中失去了光芒，一般在自我反思的时候，他就会这样，“他负责那些新玩意儿。”

“什么新玩意儿？”

“电子——反正你也不懂，崔特。总之是他们新开发的东西。这东西会带来一场彻底的革命。”

“什么是革命？”

“改变一切。”

崔特马上警觉起来：“他们可不能改变一切。”

“他们使所有事情都变得更好。改变并不一定是变坏。再说，伊斯特伍德负责这事。他非常聪明，我能感觉到。”

“那你为什么还不喜欢他呢？“

“我从没说过不喜欢他。”

“可是你看上去就是不喜欢。”

“噢，不是这么回事，崔特。只是某种……某种……”奥登笑了，“我在嫉妒吧。长老们是那么聪明，凡人跟他们一比，简直什么都不是。不过我已经习惯了，罗斯腾总是说，我有多么多么聪明——我想应该是在凡人里面。不过现在伊斯特伍德出现了，连罗斯腾对他都充满敬意，跟他一比，我真的什么都不是。”

崔特伸出前肢，轻轻碰触奥登的身体，奥登抬头看着他，微微一笑：“没事，只是我自己犯蠢罢了。一个长老再聪明又怎么样？他们谁能拥有一个崔特呢？”

然后，他们两个便一起去找杜阿。正巧，杜阿刚刚结束了游逛，从地面上下来。那次他们的交媾相当完美，尽管只持续了不到一天时间。崔特那时候不敢做太久。安尼斯还太小，身边离不了大人，尽管有别的抚育者可以替他们看一会儿。

自那次以后，奥登经常会提起伊斯特伍德这个名字。他总把那人叫作“新来的”，即使很久以后也一样。他还是没见过真人。“我想我是在故意回避，”有一次他这么说，当时杜阿也在身边，“因为他对新装置研究很深。那东西，我不想太早弄懂。它太神奇了，我几乎都舍不得学。”

“是电子通道吗？”杜阿当时问道。

——这是杜阿身上又一个可笑之处。崔特这么想，心里有点不愉快。她能像奥登一样，使用那些复杂拗口的词汇。情者可不该这样。

此时崔特已经下定决心，去找伊斯特伍德。因为奥登说他很聪明。再说，奥登自己也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一来，伊斯特伍德就不可能说：“我已经跟奥登谈过了，崔特，你不用操心。”

所有人都认为，只要跟理者谈过，就等于已经跟这个家谈过了。没有人把抚育者当回事。不过这次他们可不能再打马虎眼。

他已经来到长老洞穴，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陌生。这些东西都不是崔特能理解的，它们都显得不可理喻，令人恐惧。不过，他一心想尽快找到伊斯特伍德，没心思去害怕。他对自己说：“我只想要我的小情者。”这个信念使他重新鼓足勇气，迈步向前。

最终他还是找到了一个长老。只有这么一个，好像趴在什么东西上面，正在干什么事。奥登曾经告诉过他，长老们永远都在工作——不管具体干什么。崔特记不住那么多，也不关心。

他慢慢向前移动，到了跟前停住。“尊敬的长老。”他开口说。

这个长老抬头看着他，他感到周围隐隐的震颤，奥登曾经说过，这是长老之间的交谈方式。这时那个长老好像才看清他，开口说：“怎么回事？一个抚育者？你来这儿干什么？你的左伴没跟你一起吗？今天是开学的日子吗？”

崔特不理会这些问题。他只是问道：“先生，您知道伊斯特伍德在哪儿吗？”

“你找谁？”

“伊斯特伍德。”

这个长老沉默了一阵。然后他又说：“你找他有什么事？”

崔特的倔脾气又上来了，回答道：“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他讲。您是伊斯特伍德吗，尊敬的长老？”

“不，我不是……你叫什么名字？”

“崔特，尊敬的长老。”

“我知道了，你是奥登家里的右伴，是吧？”

“是。”

这个长老的口气缓和下来，说道：“我想现在你恐怕不能见伊斯特伍德，他不在这儿。找其他人行吗？”

崔特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

那长老说：“你回家吧。有什么就跟奥登说，他会帮你的。明白啦？回家吧，右伴。”

那长老转过身去，他好像手头上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而崔特还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过了一会儿，他悄悄地溜进了另一间洞穴，小心翼翼，没发出任何声响。那长老一直没有抬头看一眼。

崔特开始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往这个方向走。起初他只是感觉这边比较好。现在，他明白了。这里有一阵淡淡的食物的温暖，而他正在一点点吸收。

他并没感到饿，不过现在他还是在吃，吃得有滋有味。

好像阳光笼罩着他。他本能地向上看，不出所料地发现自己依然在洞穴里。现在他尝到的食物，比起他以前在地面上尝到的所有食物，都要美味很多。他四下打量，惊讶不已。最令他惊讶的是：自己居然也会好奇。

有时候面对奥登，他会觉得很不耐烦，因为奥登总是对什么都感兴趣，不管那些东西多么毫无意义。而此刻，他——崔特——竟然也会好奇！不过他关心的事情，可是意义重大。突然，他发现那真的意义非凡。这时他头脑中灵感飞溅，他明白了，只有面对真正重要的事情，他才会产生兴趣。

他马上开始动手，甚至连自己都对自己的勇气惊讶不已。忙活了一阵，他沿着来路回去。他还经过那个长老的身边，就是刚才跟他说过话的那个。他说：“尊敬的长老，我要回家了。”

那长老顺口回了一句。他还趴在那里，忙着手里的事。他也只关心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却对重要的东西视而不见。

崔特心想，要是长老们都伟大而睿智，那他们怎么会这么傻呢？

杜阿（3）

杜阿发现自己正向长老洞穴游去。现在太阳已经落下，她得找点事做。她可不想早早回到家里，忍受崔特那些蛮横无理的要求，还有奥登那些敷衍了事的劝告。不过换个角度来说，这些缺点也正是他们各自的魅力所在。

很久以前她就有这种感觉，从她小时候一直到现在，而且她也并不想掩饰。其实从道理上讲，一个情者不会感觉到异性的这些魅力。一般来说，情者在小时候还是有可能感受到的——杜阿现在已经明显长大，太成熟了——在长大以后，这种情愫就会迅速消退；即使消退得不够快，周围的环境也不会允许她们表现出来。

当杜阿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显现出一种不可抑制的好奇心，她总是满怀兴趣地看着这个世界，看着太阳，看着洞穴——看着所有的一切——直到她的抚育者父亲说：“你真是个怪孩子，杜阿，我的宝贝。你真是个好玩的小情者。长大以后，你会变成啥样呢？”

起初她对此并没有确切的概念，她只是想知道一些东西，这有什么奇怪的，又有什么好玩的？很快，她就发现了，她的抚育者父亲不能给她解答这些问题。有一次她去问自己的理者父亲，可是他完全不像抚育者父亲那么温柔。他厉声喝道：“这有什么可问的，杜阿？”他看上去很可怕，好像杜阿犯了什么错，他要追究到底。

她吓得跑开了，以后再没问过他。

可是后来有一天，其他同龄的小情者们都开始叫她“左情者”，因为那天她给她们讲了一些东西——现在她已经忘了是什么——总之是一些在当时的她看来很平常的东西。听到这个绰号，杜阿感到心里很难过，也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这样。她去问自己的理者哥哥，左情者是什么意思。他退缩着，看上去很尴尬——明显很尴尬——支支吾吾地说：“我不知道。”其实很明显，他一定知道。

仔细考虑过以后，她去找自己的抚育者父亲，直接问道：“爸爸，我是个左情者吗？”

他回答：“谁这么叫你，杜阿？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

她飘到他的身边，靠在他的怀中，默默想了一阵，然后问道：“这是说我不好吗？”

他只是回答：“长大以后就没事了。”然后他故意把身体膨胀起来，把她的身体挤到外面，来回摆动，这是她平时最喜欢的游戏。不过那个时候，她却提不起兴致来。她很清楚父亲根本没有回答她。她心事重重地向外游去，盘算着父亲的那句话，“长大以后就没事了”，这么说她现在是有事，可那又是什么事呢？

即使在那时，在情者中间，她就几乎没有一个朋友。她们都喜欢扎成一堆唧唧喳喳，傻笑不停；而她喜欢在碎石堆上飘过，感受那粗糙而未经雕饰的美。不过，也有个别小情者对她比较友善，那都是脾气很好的人。比如多瑞尔，虽然跟其他情者一样傻，不过有时候她说话还是挺有趣的。（多瑞尔长大以后也组建了自己的家庭，其中抚育者是杜阿的哥哥，年轻的理者来自另外的洞穴区，说实话杜阿不是很喜欢这家伙。多瑞尔曾经很利索地连续生下小理者、小抚育者，小情者不久也降生了。她也对孩子十分关心，好像家里有两个抚育者一样，杜阿甚至怀疑，她家三个人是不是还能交媾……同时，崔特还不厌其烦地对她嚷嚷，多瑞尔多么尽心尽职，创造了一个多么完美的家。）

有一天杜阿和多瑞尔待在一起，她在多瑞尔耳边问：“多瑞尔，你知道左情者是什么意思吗？”

多瑞尔吃吃地笑了一阵，把自己缩成一团，好像要躲着别人一样，最后说：“这个专指那些做事像理者一样的情者；而你就像个理者一样学习。自己想想，左伴，情者——左情者！是吧！”

杜阿马上就明白了。只要一解释，事情就显而易见。其实只要她自己能往这方面想一下，马上就会理解。

杜阿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大点的女孩们告诉我的。”多瑞尔的身体原地打着旋儿，杜阿觉得很不自在。“那很龌龊。”多瑞尔说。

“为什么？”杜阿问。

“因为那就是龌龊。情者就是不应该像理者一样。”

杜阿从来没考虑过这个可能，不过现在她知道了。她说：“为什么？为什么不应该？”

“因为——你想知道些不相干的事，这很龌龊！”

杜阿的好奇心又被激发起来，她继续问：“为什么？”

多瑞尔没有回答，反而猛地伸出身体，向毫无准备的杜阿弹去。杜阿可没心情玩这个，她甩脱纠缠，说：“别闹了。”

“你知道什么是龌龊吗？比如，你可以渗入一块岩石里去。”

“别瞎说，肯定不能。”杜阿说。其实杜阿这么说，并不全是心里话，因为她自己就常常从岩石表面滑过，而且很喜欢这么干。不过看着多瑞尔那张窃笑的蠢脸，她感到一阵反感，于是就张口反驳，甚至心里也拒绝同意。

“能，你能的。这叫石慰，随便哪个情者都行。而理者和抚育者都只有在小时候才行。他们长大以后，就只能渗入彼此。”

“我不相信你，你自己瞎编的。”

“我跟你说，她们真这么干。你认识迪米特吗？”

“不。”

“你肯定认识。她就住在3号洞穴，身体特别厚。”

“就是走起路来非常可笑的那个？”

“对，就是因为太厚。就是她。有一次她把自己全渗进石头里去了——除了最厚那部分露在外面。后来有次她还让她的理者哥哥去看，她哥哥就告诉了她家爸爸。你知道她吃了多大的苦头吗？反正以后她是再也不敢了。”

杜阿转身离去，心中烦躁不安。过了好久，她都没跟多瑞尔说过话，从此两人再也没有恢复以往的友谊。不过从此，杜阿的好奇心倒是日益增长。

好奇心？还不如说是她的理者特质。

有一天，确定了父亲不在附近以后，她控制自己的身体，慢慢地渗入岩石，只进去一点。这是她告别孩童时代以来，第一次这么做，她以前从没想过，自己敢渗入到如此之深。她的身体里流动着一种温暖的感觉。不过当她从岩石中脱离出来以后，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身上残留着岩石的斑痕，别人可以一眼看穿。

后来她时常这么做，越来越大胆，快感也越来越强。不过，不用说，她怎么也不会把整个身体完全浸入石中。

最后，她还是被父亲发现了，他很生气地嚷着，掉头而去。自那以后，她做起来更加小心了。现在她已经是大人了，对此也有了明确的认识。其实完全不必像多瑞尔那样故作神秘，这是众人皆知的秘密。大家都知道，所有情者都会干，有些甚至公开承认。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们做的次数会越来越少。杜阿认为，一般情者在成家并且体验了正常交媾之后，就会放弃这个习惯，而她则一直保留。甚至有一两次，在她和奥登、崔特正常交媾结束之后，她都悄悄做过。这是她心中的秘密，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那几次做的时候，她曾想过，要是崔特发现了会怎么样……不管怎么说，那都会导致极其严重的后果，想一想都会破坏当时的兴致。）

后来，虽然心中也会困惑不安，她还是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个借口，起码可以用来说服自己，也算是对所受煎熬的一点慰藉。当时“左情者”这个称呼一直如影随形，成了她难以摆脱的耻辱。那段时间她甚至迫于无奈，只能逃开人群，孤独终日，过起一种隐居式的生活。渐渐地，她开始喜欢上孤独的滋味，这又进一步加重了她的孤独。孤独之中，她只能在岩石间寻求安慰。石慰，不管是否龌龊，都是一种孤独的表现，正是周围那些人，把她推入了这种孤独的境地。

至少，她这么跟自己解释。

有一次，她也试图反击。对着那些嘲弄她的人，杜阿大声喊道：“你们都是右情者，一群龌龊的右情者！”

她们并不回话，只是远远地笑着。杜阿感到无法忍受，只能跑开，心中充满了挫折感。她们就是这样，几乎所有的情者到了成家的年纪，都会变得喜欢孩子，跟抚育者一样为孩子的事牵肠挂肚。杜阿很讨厌这样，她自己从来都没有这种感受。孩子只是孩子，照顾他们是抚育者的事。

再往后，这种关于名字的恶作剧渐渐销声匿迹。那时她已经出落成一个身姿曼妙、体态动人的少女，游动起来婀娜多姿，无人能及。越来越多的理者和抚育者为她倾心；而其他的情者们，发现已经很难嘲笑她了。

至于现在，没有人敢在和她说话的时候，流露出半点不敬的意思（所有洞穴的所有居民都知道，奥登是当代最杰出的理者，而杜阿是他的伴侣）。她自己知道，不管别人怎么看，她在内心深处还是一个左情者。

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龌龊，不过有时候她还是梦想，自己能成为一个理者。这个念头让她困惑不已。她想知道，是不是其他情者也有这种梦想——哪怕只是一闪念；她还琢磨，是不是因为这个梦想，她才不希望生个小情者——因为她自己就不是一个真正的情者，也从来不曾履行好自己在家中的职责。

奥登并不在乎她是个左情者。他从来没这么叫过——但是他喜欢她对自己生活的兴趣——他喜欢她的那些问题，并乐于解答，看到她能理解，心中更是欣喜。他甚至在崔特嫉妒的时候，为她辩护——其实也不是真的嫉妒——只是在崔特顽固而简单的世界观中，他和杜阿的关系简直不可理喻。

奥登常常带她去长老洞穴，很迫切地向杜阿四处展示，看到她陶醉其中，他便喜形于色。她的确深为折服，并不全是因为他渊博的知识和高超的智慧，更是因为他开放的胸怀。（她还记得小时候向理者父亲请教时，受到严厉的呵斥。）每当奥登向她展示自己的工作生活时，她就觉得心中爱意萌动，不可收拾——这恐怕也是她理者特质的一部分吧。

或许（她越来越多地意识到），正是因为她的理者特质，她才会与奥登接近，跟崔特疏远。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那么讨厌崔特的顽固无理。奥登从来没有透露过这点，可是崔特或许能感受到一些。虽然并不能完全想通这个道理，也表达不出来，但这点模糊的意识足以让崔特气恼。

第一次去长老洞穴的时候，她听到两个长老在交谈。她当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发觉四周的空气在快速颤动、变化，让她觉得脑海中嗡嗡作响，很不舒服。她不得不把身体淡化，好让震动穿身而过。

奥登告诉她：“他们在交谈。”然后，遗憾地说，“他们就是用这种方式交谈的。他们能彼此听懂。”

杜阿努力集中精神，想抓住只言片语。她一向努力做到反应敏捷、理解迅速，奥登也喜欢她这样。（他曾说过：“我见过的所有理者都有一个共性——身边都有个没头脑的情者。有你，我很幸运。”她当时回答：“不过别的理者好像都喜欢白痴伴侣。奥登，为什么你与众不同呢？”奥登也没有对理者喜欢白痴伴侣这事提出反驳，只是说：“我也不知道，我想这个问题也没有深究的必要。真正值得庆幸的是，有你在我身边；而且，我为我的庆幸而庆幸。）

她问道：“你能听懂他们说什么吗？”

“不太真切，”奥登回答，“他们变化得太快，我抓不住。有时候我能听清楚几句，特别是在交合以后，不过内容还是理解不了。而且，也只是有时而已。这种感觉就像情者们常玩的一些小把戏，看在眼里，却不甚明了；唯一不同的是，那些把戏在情者之间也只能意会，无法言传。你愿意的话，可以试试看。”

杜阿却有点抗拒：“我不敢。长老们恐怕不太喜欢这样。”

“噢，继续。我很想知道。试试看，告诉我他们在谈什么。”

“可以吗？真的没事？”

“试试嘛，万一被他们发现了，他们要是生气的话，我就说是我让你干的。”

“你保证？”

“我保证。”

杜阿慢慢接近那两个长老，心中惶惶不安。她全身放松，排除杂念，准备接受长老们的意识波动。

她说：“兴奋！他们很兴奋。有一个新人。”

奥登说：“他们说的或许是伊斯特伍德。”

这是杜阿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她接着说：“真好笑。”

“什么好笑？”

“我感觉到一个巨大的太阳，真的很大。”

奥登看上去若有所思：“差不多，他们说的或许就是这个。”

“怎么可能呢？”

就在这时，那两个长老发现了他们。长老很友好地走过来，用凡人的语言跟他们打了声招呼。杜阿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非常担心他们是不是已经发现了她的窃听。不过，就算他们发现了，也没说什么。

（奥登后来告诉她，其实凡人极少有机会能看到长老们用自己的语言交谈。他们一般都很尊重凡人，要是有凡人在身边，他们往往会暂停手里的工作。“他们很喜欢我们，”奥登说，“他们都非常友善。”）

以后的日子里，奥登偶尔还会带她去长老洞穴——通常都是崔特被孩子缠住，无暇顾及他们的时候。奥登也不会自己跑去告诉他。他如果知道了，肯定又会觉得这是对杜阿的纵容和溺爱，而这样下去杜阿只会越来越远离阳光，讨厌进食，交媾的效果也就越来越差……跟崔特谈话，五分钟之内必定要扯到交媾上。

她自己也去过一两次。每次她一个人到那里，心里都战战兢兢，尽管遇到的所有长老都很友好，总是“非常友善”，就像奥登说的那样。不过看起来没人把她当回事。每次她提出问题的时候，他们总是很开心，不过更像是被逗乐了——她清楚地意识到。他们回答的时候，总是非常简短，其实并不会认真解释。“这就是个机器，杜阿，”他们会说，“具体的奥登会告诉你。”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见过伊斯特伍德了。她从来没敢问那些长老的名字（除了罗斯腾以外，奥登给她当面介绍过，还给她讲过许多他的事）。有时候她会感觉，她遇见的某个长老没准就是伊斯特伍德。奥登也曾提过他，口气无比敬仰，还有一点点嫉恨。

她后来了解到，他正从事一项最重要无比的工作，所在的洞穴也不是一般凡人能去的。

她在头脑中慢慢整理奥登说过的话，一点点分析，最后发现整个世界普遍缺乏食物。奥登极少称之为“食物”，他一般都说是“能量”，还说这个是长老们使用的词汇。

太阳正在走向衰亡，但是伊斯特伍德已经发现了如何从远方获取能量，这个“远方”远远超过太阳所在，也超过夜幕中闪烁的七星所在。（奥登曾说过那七颗星是七个遥远的太阳，更远方还有更多的星星，只不过太黯淡，一般都看不到罢了。崔特听了这话，还曾经反驳说，要是那些星星都看不见，那它们的存在又有什么价值？而他根本不相信这些鬼话。奥登不想争辩，随口说：“算了吧，崔特。”杜阿其实也想问这事，要说出来的话跟崔特差不多，可是看到奥登的反应后，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眼前这个世界，看起来好像有用不完的能量；食物完全充足——而伊斯特伍德和别的长老们，如果不能把把合成食物做得好吃一点，谁也不会碰那东西。

就在几天前，她还跟奥登说：“你还记得吗？很久以前，你带我去长老洞穴，我在一边偷听长老们的谈话，觉得他们在谈论一个巨大太阳的事。”

奥登努力想了一阵，还是说：“我记不大清楚了。不过，你继续说，后来怎么了？”

“我一直在想这事。是不是那个大太阳就是新的能量来源？”

奥登笑着点点头：“不错，杜阿。虽然不完全准确，不过对于情者而言，有这种推断也很不错了。”

现在，杜阿慢慢游动，脑海中胡思乱想，心里也乱作一团。不知不觉间，她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长老的洞穴。这时她思量着，自己是不是该就此停步，掉头返回，趁这种窃听行为还没有被长老察觉。不过，回到家里，她又要面对崔特不可避免的怒气，这时——就在她想到崔特的时候——她感应到，崔特来了。

这种感觉瞬间变得无比强烈，她开始还以为崔特在家里，自己只不过遥感到他的意识。不！他就在这儿，同她一样，他也在长老洞穴里。

不过他来这儿干什么？来找她？难道他要在这儿跟她大吵一架？难道他蠢过了头，要向长老告状吗？杜阿觉得自己几乎无法再忍受——

这时，杜阿心中冰冷的厌恶不见了，转而感到无比震惊。因为她发现，崔特心里压根儿就没有在想她。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她在附近。她能感到，他心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狂喜，好像还下定了什么决心，不过这喜悦之中，也夹杂了一丝恐惧，一些对自己将来行为的忧虑。

杜阿想更深入地窥视他的内心，找出更多的东西，至少，也要发现他干了些什么，为什么这么干。可是，她再往深处探索，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既然崔特现在没发现她在附近，那么她现在只想确保一件事——让他继续蒙在鼓里。

这时，几乎是出于本能，她行动了。对于这种行为，就在片刻之前，她几乎就要发誓，终生永不再干了。

或许，这是源于她的那段回忆，那段她跟多瑞尔童年谈话的回忆；或者，源于她身体的记忆，那种摩擦岩石、渗入岩体的石慰经历。（关于这种行为，还有一个复杂的成人用词，不过她一直觉得那个词难以启齿，不如孩子们用的这个轻松。）

不管怎么说，她当时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正在干什么，或者说干了些什么，她只是不自觉地渗入到最近的一堵墙里。

进去了！整个身体完全渗入！

恐惧渐渐减轻，她的心中感到奇妙无比，她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崔特在身边匆匆而过，完全没意识到只要伸出手去，就可以碰到自己的伴侣。

不过此时，杜阿已经顾不上操心崔特此行的目的。按理说，如果不是为了她，崔特还能来这里干什么呢？

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崔特的存在。

她心中只剩下纯粹的震惊。即使在小时候，她也未曾跟一块岩石完全融合，也没见过任何人做到（尽管总有不少传言，说某人可以做到）。毋庸置疑，从来没有一个成年情者这么做过，或者有可能做到。即使以情者的眼光来看，杜阿身体也稀薄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奥登总喜欢这么说），而且她的厌食更加剧了这一特质（就像崔特说的那样）。

她完全渗入墙体，这足以证明她体质的稀薄，这个证据比右伴所有的责备加起来都要有力。此时，她心中不免有点愧疚，觉得对不起崔特。

然后，她心中又感到一阵更强烈的羞愧。万一她被别人看到怎么办？她，一个成人……

要是有长老路过，在附近闲逛——在他人注视之下，她绝对不会脱出岩石；可是她又能撑多久呢？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

即使在她惊慌思索的时候，她也能感应到长老们的存在——他们都在远处。

她停住不动，努力平静下来。岩石充斥她的身体，包围着她，使她心中产生一种阴郁的平静，不过并不难受。相反，她的感官比平时更加敏锐。她甚至能感到，崔特继续以坚定的步伐远去，这种感觉强烈到好像崔特就在身边一样。她还能感应到长老们的意识，尽管他们都远在一个洞穴区以外。她能看到那些长老，每一个都清清楚楚，还能感到他们说话时的颤动，每一个细节都纤毫必现；连他们所说的内容，她都听懂了不少。

此刻的感觉，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的，这滋味以前做梦都想不到。

所以，尽管四下无人，没人能看到她的样子，她可以安全地脱离岩石，但她却没有；一方面她还没从震惊中完全恢复，另一方面她对自己理解力的飞速进步充满好奇与惊喜，她知道自己还想更进一步。

她的思维前所未有的敏锐，她甚至马上想到了自己可以变得如此敏锐的原因。奥登曾屡次提起，经过交媾之后，他的理解力会超出平时，尽管他从前并不知道原因。在交媾状态下，有某种东西或形式可以使思维能力得到惊人的提高，这种东西吸收得越多，作用就越强。奥登曾说过，这种现象应该归结到，交媾状态下的原子密度大大超出平时。

即使是杜阿也不太明白，什么是“原子密度超出平时”，但她明白那指的是交媾状态；她目前融入石中，不是正像交媾一样吗？她杜阿从前不是也跟石头融合过吗？

当三者交媾的时候，思维受益的只是奥登。理者会吸收其中的精华，使思维能力得到提高，而且即使在交媾结束以后，这种状态也能持续一阵。目前杜阿交媾的对象是石头，二者之中她是唯一有意识的。所以在“原子密度超出平时”的时候，受益的就是她了。

（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石慰才被视为变态？所以情者们都被禁止如此？要不就是杜阿的体质过于稀薄，只有她才能有这种体验？难道因为她是左情者？）

杜阿平复心情，抛开种种怀疑，全身心投入这奇妙的体验中。她不由自主地意识到崔特正在回家的路上，他从她身边走过，正在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她不由自主地意识到——几乎没带一点惊讶——奥登，他正从长老洞穴中出来。那些长老们，就是她正感应到的那些，也正在试图抓住她的意识，尽可能地感应她的所在。

过了很久以后，她从岩石中脱离出来。此时，她已经不再担心自己被发现了。因为现在她对自己的感应力有绝对的自信，周围肯定没有人。

然后，她踏上回家的路，一路深思。

奥登（3）

奥登回到家中，发现崔特在等他，但是杜阿这么晚了还没回来。崔特看上去倒是并不生气。或者说，他只是表面上露出了生气的样子，可是实际上并不恼火。他的意识非常坚定，奥登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不过也没往心里去。眼下他真正操心的是杜阿在哪里，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直萦绕，以至于看到对面的是崔特而不是杜阿时，甚至感到有些气恼。

这种感觉让他吃了一惊。他内心深处非常清楚，两个伴侣之中，与他更亲密的是崔特。从理想的角度来说，一个家庭中应该三位一体，任何一个对待两个伴侣时，都应当不偏不倚——加上自己，就是三人平等。不过实际上，奥登还没见过哪个家庭严格遵循这条规律——越是公开宣称一家三者密不可分的，越是不能相信。一个家里总会有一个人比较孤立，一般自己也都知道。

通常情况下，这个角色都由情者担当。在家庭之外，她们会有自己的圈子，而理者和抚育者从来都没有这种情况。谚语上说，理者有老师，抚育者有孩子——但是情者拥有所有同性。

她们都相互依赖，分享彼此的秘密，要是谁说自己被忽视了，或者说有被忽视的倾向，那么许多同性都会支持她、鼓励她，使她变得坚强起来。而且一般来说，由于在交媾之中的特殊地位，情者在家中往往都很得宠。

不过杜阿与其他所有情者都有天壤之别。她似乎不在乎奥登和崔特有多亲密；在情者们之间，她也没有一个值得挂念的好朋友。事情显得那么理所应当，她就是与众不同。

她非常热衷于左伴的工作，对此奥登很喜欢；他喜欢她的好奇心，喜欢她惊人的理解力；不过这种感情，是一种理性层面的喜欢。在他的内心深处，牵挂更多、感情更深的，则是那个倔强而笨拙的崔特。崔特总是忠实地履行自己的职责，执著于心中的理想——稳定而平凡的生活。

不过现在奥登心里很烦。他说：“你知道杜阿在哪儿吗？”

崔特没有直接回答，他说：“我很忙。等会儿再说吧。我手头还有事做。”

“孩子们呢？你刚才是不是也出去了？我怎么觉得你才从外面回来？”

崔特生气了，他的口气明白无误地表明了这一点。他回答：“孩子们都很好。他们都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大家会照顾他们。奥登，他们都不是婴儿了。”不过，他并没有否认自己出去过。

“对不起，我只是急着找杜阿。”

“你早该急了，”崔特说，“你总跟我说，让她一个人待着就好。现在，你自己找她去吧。”说完，他转身进到房间里面去了。

奥登看着右伴的背影，心里有点惊讶。要是在往日，他一定会跟进去，想办法查明事情原委，消除心中的不安。今天崔特实在太麻木不仁了，这十分反常。他到底怎么了？

——不过，奥登此时正在等着杜阿回来，而且越来越焦急，所以也就没管崔特太多。

焦急之中，奥登的感官也分外敏锐起来。理者们对于自己预感能力的缺失，不但不觉自卑，反而多有自负。因为这种预感能力并非来自于理性的判断，它更像是情者的天赋。奥登是一个出类拔萃的理者，更相信自己的理智，而非灵感，不过现在他却极力发挥着潜藏的感应力，即使自己这种类似于情者的能力还远远不够完善；这时他甚至想到，自己要是个情者就好了，那样自己的感应力就会更强，伸展得也更远。

不过这种感应力最终奏效了。他感觉到杜阿正在接近中，渐渐的，已经到了很近很近的距离以内——就在他眼前——他迫不及待地冲出屋外，迎接她的归来。此时他遥遥地注视着她的身影，从这个距离，他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她稀薄的身体。她看上去就像一团美丽的迷雾，仅此而已。

——崔特是对的，奥登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关切。杜阿必须多吃一点，必须要交媾。她对生活的热情应该更高。

这些念头充斥了他的脑海时。她已经冲到近前，拢他入怀，完全不顾二人并非处于私密空间，这种亲昵行为可能被人看到。她只是喃喃地说：“奥登，我一定要知道——我一定要学得更多——”即使此时，他也只感到两人感情完全合拍，水乳交融，一点也没意识到她的反常。

他小心翼翼地从她怀中挣脱，换了个方式与她再度拥在一起，好让她感到自己并非拒绝。“来吧，”他说，“我一直在等你。告诉我你想知道什么？我会尽我所能，解释给你听。”

现在，他们飞快地奔回家中，几步之间，奥登一直把自己深埋于情者游动时特有的波纹当中。

杜阿说：“给我讲讲别的宇宙。为什么会有不同的宇宙？它们之间有什么区别？告诉我它们所有的一切。”

杜阿从来没想过自己的问题会如此深入。不过，奥登却想到了。他感到这个问题涉及了太多太多的知识量，便几乎要开口问杜阿，她从哪儿知道关于宇宙的事，为什么突然这么好奇？

他还是把这个问题咽了回去。杜阿是从长老洞穴那个方向来的，或许罗斯腾跟她说过话，并认为不管怎么样，奥登都会自持身份，不愿意帮助自己的伴侣。

其实不必这样，奥登严肃地想。他也不会问，他只会尽力讲解。

等他俩回到家中的时候，崔特对他们吼道：“你俩要是想说话，就去杜阿房间。我在这儿还有活儿要干。我得帮孩子们都洗漱干净了，还要让他们锻炼。现在没时间交合，不搞了。”

其实奥登和杜阿谁也没想交合，不过他们也不会反抗崔特的命令。家就是抚育者的城堡，理者还有长老的洞穴可去，而情者平时都在地面上聚集。抚育者所拥有的，只有这个家。

所以奥登那时回答：“好吧，崔特。我们不妨碍你。”

杜阿也做了一个亲昵的姿势，说道：“很高兴见到你，亲爱的右伴。”（奥登猜想，看到崔特没有交媾的意思，杜阿大约是如释重负，所以才有这么友好的表示吧。即使按照抚育者的标准来看，崔特平日里也有点太热衷于交媾了。）

在自己的房间里，杜阿注视着自己的进餐角。平时，她都假装视而不见。

这是以前奥登的主意。当时，他知道了有这种东西，就跟崔特去说。要是杜阿不喜欢跟其他情者们一起用餐，那么不如把阳光引到自己家里来，杜阿就可以在家里吃饭。

崔特当时被吓了一跳。他觉得这根本不可行，别人会笑话的，这会给他们家丢脸。为什么杜阿自己不本分一点呢？

“听我说，崔特，”奥登当时说，“她目前已经不那么本分了，为什么我们不能去适应她呢？这有什么可怕的吗？她以后就能自己进食，体质也会增强，这样我们两个都高兴，她自己也高兴了，心情一好，说不定最后也会变得合群起来呢。”

崔特答应了，甚至杜阿后来也同意了——当然还是经过了一番争执——但她还是坚持，必须要造得简单一点。所以目前这个进餐角非常简单，只有两根用作电极的杆子，由太阳光驱动，杆子中间就是杜阿进餐的地方。

杜阿平时极少用它，不过现在她却注视着这个地方，说道：“崔特把它装饰了一下……要不就是你，奥登。”

“我？绝对不是我干的。”

在每个电极的底端，如今都多出了一个带着彩色花纹的套子。“我想，他的意思是希望我能使用它，”杜阿说，“现在我有一点饿了。再说，要是我正在吃东西的话，崔特肯定不会来打扰我们，对吗？”

“肯定不会。”奥登一本正经地回答，“如果他觉得世界的运行妨碍了你的进餐，他会为你停下整个世界。”

杜阿说：“好吧——我现在的确是饿了。”

奥登从她的神态中，察觉到一丝愧疚。是觉得对不起崔特，还是因为饥饿而羞愧？仅仅为了饥饿，有什么好羞愧的？是不是她干了什么耗费能量的事？她是不是感到……

他很不耐烦地打断了自己的思绪。有时候，一个理者会思虑过多，会在头脑中徒劳地梳理所有凌乱的思绪，想找出重点所在。不过，就眼下而言，跟杜阿谈一谈才是关键。

她正坐在电极中间，每当她把自己挤进这个空间时，她那小巧的身躯就会变得分外惹眼。奥登自己也饿了，他发现这点是因为，此时在他的眼中，那两根电极变得比平时更明亮了，隔着这么远，他也能尝到阳光的滋味，非常可口。当一个人饿了的时候，食物就会变得比平时更香，香气能够散逸的距离也更远……不过他还是等会儿再吃吧。

杜阿说：“亲爱的左伴，你就安静地坐下吧。给我讲讲，我想知道。”她的身体已经（无意中？）变成了理者的卵形，好像在表明，她其实更想成为一个理者。

奥登说：“我无法向你解释全部内容。我指的是全部的科学知识，因为你缺乏许多背景知识。我会尽可能地说得简单一点，你听着就好了。等我说完了，你再告诉我哪里没有听懂，我会进一步向你解释。首先，你已经知道，世间万物都由微粒组成，这种微粒就叫作原子；而原子则由更微小的微粒所组成。”

“对，我明白。”杜阿说，“这就是我们能彼此融合的原因。”

“完全正确。确切地说，是因为我们的身体中存在大量的空隙。我们身体中所有组织都相隔很远，你、我和崔特交媾的时候，我们所能渗入的，就是对方身体组织间的空隙。物质既然如此松散，却又没有完全离散在空间之中，原因在于这些微粒都在设法穿越空间的阻隔，聚合在一起。有多种引力使它们相互吸引，从而聚拢起来，其中最强的一种叫作核力。它把最基本的微粒紧紧地聚合在一起，形成粒子，然后这些基本的粒子或者弥散在空间中，或者又被弱一些的引力牵动，再进一步聚合。你能听懂吗？”

“只懂了一点点。”杜阿说。

“没关系，我们等会儿再回头讲……物质有多种存在形式。它可以像情者一样，随意飘散，就像你，杜阿。它还可以结合得紧密一点，就像理者和抚育者。或者，还可以更紧密，比如岩石。它还可以进一步压缩，变得更密实，比如长老们。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的身体那么坚硬——他们体内物质密度极高。”

“你的意思是，他们体内没有空隙。”

“不，我的意思不完全是这样。”奥登说，不知道怎么把事情解释得更明白，他颇为头疼，“他们体内仍然有很大空隙，但是比我们的要小很多。在我们身体每个微粒之间，都需要有一定的空隙。如果微粒之间只是具备了必需的空隙，像长老们那样，那么外来的微粒就很难挤进去。如果要强行渗入的话，身体就会感到疼痛。这就是为什么长老们不愿意被我们碰到。我们凡人，身体之间空隙极大，远超必须的限度，所以我们的身体可以相互渗入。”

杜阿看上去还是没怎么听明白。

奥登不管了，接着往下讲：“在另一个宇宙中，规律就大大不同。他们那里的核力比我们这里弱很多。这就意味着微粒之间会产生更大空隙。”

“为什么？”

奥登摇着头，“因为——因为——那些微粒个体的波动幅度更大。我只能这么解释了。因为微粒之间的核力比较弱，所以它们就需要更大的空间，所以两件物体之间就不可能融合，这点跟我们宇宙不同。”

“我们能看到另一个宇宙吗？”

“噢，不能。这做不到。我们可以利用那里的基本自然法则，推导出事物的面貌。仅靠这些，长老们就已经在这方面完成了很多工作。我们可以发送过去一些物质，也可以收到一些。你看，我们可以研究收到的物质，可以建造电子通道。这点你懂，是吧？”

“嗯，你告诉过我，我们已经从这个通道里得到能量了。不过，我还不知道这跟另一个宇宙有关……那个宇宙是什么样的呢？那里也像我们一样，有星星，也有世界吗？”

“杜阿，你问得太好了。”奥登已经深深陶醉于身为老师的感觉，现在他已经有长老的鼓励，可以光明正大地畅所欲言了。（以前，给情者讲这么多东西，总有点名不正言不顺的味道。）

他说：“我们是看不见另一个宇宙，但是我们知道它的一些基本规律，所以就可以推理出它应该具有的面貌。你想，是什么让我们的星星一直发光发热呢？是一系列热核反应，简单的微粒逐步聚合成复杂的物质，这个过程我们称为热核聚变。”

“另一个宇宙中也有吗？”

“有，不过因为那里核力比较弱，所以聚变过程也会更缓慢。这就意味着，那里的恒星必须要特别特别巨大，要不然就不会有足够的物质进行聚变，从而使其发光。在那个宇宙中，比我们的太阳更小的恒星一定冰冷而死寂。换句话说，要是我们宇宙中的恒星比那里的大，这些恒星的聚变就会过于剧烈，马上导致自身的爆炸。所以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们的宇宙中就有了千万颗微小的恒星，而他们的则大——”

“我们不是只有七个——”杜阿开口说道，不过她马上就回过神来，“对不起，我忘了。”

奥登宽容地笑了笑。那些只能借助特殊仪器观测的恒星，实在是太容易被忽略了。“没关系。我说这么多，你不觉得烦吧。”

“一点都不，”杜阿回答，“我简直喜欢得不得了。我现在吃东西都觉得更有滋味了。”她在两根电极之间震颤着，尽情享受美味。

奥登听了这话大受鼓舞，他以前从来没听杜阿夸赞过食物。他继续往下说：“当然，我们的宇宙没有另一个寿命长。我们这里聚变进行得太快了，百万世纪以后，所有物质将聚为一点。”

“不是还有别的恒星吗？”

“是，但你要知道，所有的恒星都会很快消亡。整个宇宙都在消亡。而在那一个宇宙中，恒星的数量要少得多，但体积大得多，所有聚变的反应都非常缓慢，那些恒星的寿命是我们恒星的千亿倍。其实两者很难比较，因为在两个宇宙中，时间的运行是不同的。”他顿了一下，接着补充道，“这一点我自己也不是完全理解。这是伊斯特伍德理论的一部分，我研究得并不太深入。”

“这些都是伊斯特伍德研究出来的吗？”

“很大一部分。”

杜阿说：“这么说，能从那个宇宙得到能量真是庆幸啊。我是说，这么一来即使太阳冷却，也没什么关系了。我们能从那个宇宙得到所需的一切能量。”

“对，就是这么回事。”

“但是这样的话，就没有什么副作用吗？我有一种——一种不祥的预感。”

“嗯，”奥登说，“我们来回传送物质，建立电子通道。这意味着两个宇宙会有一点点交叠。我们这里的核力就会稍微弱化一点，所以我们太阳的热核聚变也就慢一点，冷却得也就快一点……不过只有一点点，而且我们以后也用不到它了。”

“不是这个，我的预感不是这个。要是核力有一点点减弱，那么原子需要的空间就更大了——是这样吧——这样对我们的交媾会有什么影响呢？”

“交媾会困难一点点，不过这种程度的差别，至少要到几百万年以后才能发觉。或许这样下去，交媾最终会变得完全不可能，凡人们那时将全部死去。不过这个过程花的时间实在太长了，如果不使用另一个宇宙的能量，我们死得更快。”

“还不是这个，我心里害怕的还不是这个——”杜阿的声音开始有些含糊了。她在电极之间恣意扭动着身体，奥登满意地发现，她看起来体积增大了，也更细密了。好像奥登的话，以及光能，都在滋养着她的身体。

罗斯腾说的对！教育使她更热爱生活；此时在奥登眼中，杜阿散发着一种诱人的情欲味道，这可是他从前几乎未曾感到的。

她喃喃地说：“你能这么解释给我听，奥登，实在太好了。你真是一个最棒的左伴。”

“你还要听吗？”奥登问道，欢欣鼓舞，喜出望外，“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太多了，奥登，不过——不是现在。现在不行。噢，奥登，你知道我现在想要什么吗？”

奥登马上想到了，但是一时间无法启齿。杜阿主动的欲望来得太罕见了，他几乎不知如何应对。他绝望地想，崔特可千万不要被孩子们缠住了，千万不要破坏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其实崔特已经在房间里了。难道他一直就在门外，悄悄等着么？不管了，现在可顾不了那么多了。

杜阿已经从电极中间飘了出来，奥登的眼中只剩下她那炫目的美丽。她就在他俩之间，崔特就在那头光芒闪烁，隔着杜阿看去，他的身体呈现出不可思议的色彩。

从来没有如此奇妙。从来没有。

奥登拼命抑制自己的冲动，让自己慢慢进入杜阿的身体，与崔特一点一点地融合；他竭力扭曲着自己的身体，抗拒着杜阿身上惊人的引力，抗拒这种令人目眩神迷的魅力。他不想失去意识，哪怕多抵抗一秒钟也好。终于，在最后一次欢乐中，他感到一阵爆炸般的波动在身体内回荡，久久不绝。他放弃抵抗了。

这是他们有生以来最成功的一次交媾。

崔特（3）

崔特很开心。这次交合简直太棒了。跟这次相比，以前那些简直不值一提。自己的行动成效明显，他心里非常得意。不过其中的秘密他还是守口如瓶。这个还是不说出去的好。

奥登和杜阿也非常开心，崔特看得出来。连孩子们看上去都在闪闪发光。

不过最高兴的还是崔特——那是当然。

他每次都听着奥登和杜阿谈话。虽然一点都听不懂，不过没关系。他不在乎那两人看上去有多亲密。他也有自己的乐趣，所以一直耐心地听着、等待着。

杜阿有次问道：“那些人真的想跟我们沟通吗？”

（崔特其实根本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他觉得“沟通”这个词好像跟“交谈”是一个意思，可为什么他们不说“交谈”呢？有时候他也想插话进去，不过每次他一问什么问题，奥登只会说：“行了，崔特。”而杜阿只会在一旁不耐烦地晃来晃去。）

“对，是的。”奥登说，“长老们非常肯定。他们在传送过来的物体上找到了人为标记，他们说，通过这样的标记，我们就可以顺利地交流。事实上，早在很久以前，长老们就已经在传送的物体上做标记，回答那些人了。我们就是通过这些标记，告诉他们如何在那端建立电子通道。”

“我很好奇，不知道那些人长什么样子。你觉得呢？他们像什么？”

“根据基本的自然规律，我们可以推导出他们那边恒星的样子，这个还比较简单。不过怎么可能猜出他们的外形呢？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们会在交流中描述自己的样子吗？”

“要是我们能看懂他们的那些标记，或许能猜出一点呢。可惜我们看不懂。”

杜阿看上去颇为苦恼：“长老们也不懂？”

“我不知道。也许他们懂，不过从来没跟我说过。罗斯腾曾说过，其实他们长什么样并不重要，只要电子通道一直畅通，规模逐步扩大，这就够了。”

“说不定他是嫌你烦，懒得跟你说呢。”

奥登有点生气，“我才不会惹他烦呢。”

“噢，你知道我的意思。可能他只是不想谈论那些琐碎的细节问题。”

这时候崔特已经听不下去了。他们已经开始争论，长老们是不是该让杜阿也看看那些标记了。杜阿还说，她或许能看懂里面的内容。

崔特听了有点冒火。不管怎么说，杜阿都是个情者，连理者都不是。他开始怀疑，奥登到底该不该什么都给她讲。这样下去，杜阿的思维只会越来越可笑……

杜阿也看出来奥登有点不乐意了。开始，他还笑了几声，接着他就说情者做不了这么复杂的事，再后来他谈都不愿意谈了。杜阿不得不对他百般温柔，过了好些天才消了他的怒气。

还有一次，生气的换成了杜阿——她几乎气疯了。

那天一开始还算平静。当时，他们跟两个孩子在一起。奥登正和孩子玩，他们家的小抚育者托伦一直使劲拉扯他的身体。他已经完全丧失了平时端正的仪表，身体被拉得不成样子。他的情绪看上去相当不错。崔特正待在一个角落里，放松身体，对眼前的场景十分满意。

杜阿指着奥登扭曲的身体，笑个不停。她还挑逗似的轻轻碰触奥登的身体。她非常清楚，崔特也知道——理者的身体如果不是卵形的话，皮肤会变得非常敏感。

杜阿说道：“我一直在想，奥登……要是通过电子通道，那个宇宙的一些法则可以渗入到我们这边，那么我们宇宙的法则会不会影响到他们呢？”

奥登正一边嚷着，一边躲避杜阿的碰触，还生怕把孩子们甩脱。他气喘吁吁地说：“你这个坏中伴，你如果一直这么对我，我就不说。”

她随即停住，他便说：“你这个想法非常正确，杜阿，你简直太神奇了。你说的对，完全正确。两个宇宙的交叠是双向的……崔特，你把孩子们弄走，好吗？”

不用崔特动手，孩子们就自己溜了。他们已经长大了不少，慢慢都开始懂事了。安尼斯很快就要上学了，而托伦已经开始表现出抚育者的倔强和顽固。

奥登说话的时候，崔特还在角落里，心里一直想着美丽的杜阿。

杜阿说：“如果一些来自于那个宇宙的影响，可以减慢我们太阳的聚变过程，让它冷却下来；那么我们宇宙的影响，是不是会加快他们恒星的聚变，造成过热呢？”

“完全正确，杜阿。你比大多数理者想得都更明白。”

“那他们的恒星会有多热呢？”

“噢，不太热，只比以前热一点点，仅此而已。”

杜阿说：“可是我心中不祥的预感就在于此啊。”

“没关系，问题在于他们的太阳体积太大了。对于我们世界中微小的太阳而言，冷一点点丝毫没有关系。即使它们熄灭了，只要有电子通道在，我们的生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对于他们那些巨大无比的太阳来说，温度哪怕只是升高一点点，后果都是灾难性的。那里每一颗太阳都包含了太多物质，热核聚变只要有一点加速，都会导致爆炸。”

“爆炸！可是那些人怎么办？”

“哪些人？”

“就是生活在那个宇宙里的人。”

奥登面无表情，沉默良久，终于回答：“我不知道。”

“那么，要是我们的太阳爆炸了，会有什么后果呢？”

“它不会爆炸的。”

（崔特待在一旁，很奇怪为什么他俩都那么激动。太阳怎么会爆炸？杜阿看上去更生气了，而奥登的脸色也很差。）

杜阿说：“要是假如呢？它不会变得很热很热吗？”

“我想有可能。”

“它要是爆炸，我们是不是会全死掉？”

奥登踌躇一阵，口气冰冷地反问：“这有什么意义吗，杜阿？我们的太阳不会爆炸，别再问这么蠢的问题了。”

“是你让我提问的，奥登。这个当然有意义，因为电子通道的作用是双向的。他们的存在对我们意义重大。”

奥登直直地盯着她：“我从来没这么说过。”

“我自己能想到。”

奥登说：“你想得太多了，杜阿——”

此时杜阿已经开始咆哮了，她已经完全发狂了。崔特从来没见过她如此。她叫道：“奥登，别转移话题。别想蒙混过去，你以为我是白痴吗？我是别的情者吗？你说过我的思维更像理者，我的头脑足以想到，电子通道的运行很依赖于对方的操作。要是那些人都灭绝了，电子通道就会停滞，我们的太阳就会更加冷却，我们都会饿死。难道这个还不重要吗？”

这时奥登也在咆哮了：“你知道的也只有这些。我们需要他们的协助，是因为那里能量密度太低，必须有个转换装置。要是他们的太阳爆炸了，能量流就会变得非常浩大；而且几百世纪内川流不息。这样的话，我们就不需要任何人为转换，直接吸收那些能量。所以我们并不需要他们，不管发生什么都无所谓——”

他们现在几乎都脸对着脸了。崔特吓坏了，他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分开他俩，跟他俩好好谈谈。可是他不知道如何开口。不过马上，他就没必要挺身而出了。

洞穴外站着一个长老。不，是三个。他们已经开口说话了，可是没引起屋里的注意。

崔特尖声叫道：“奥登！杜阿！”

然后他就沉默了，身体瑟瑟发抖。他心里害怕，不知道长老们来干什么。他想逃走。

不过一个长老伸出他坚固而不透明的附肢，挡住了他：“站住。”

这话听起来非常刺耳，毫不客气。崔特被吓坏了。

杜阿（4）

杜阿胸中充满怒火，她甚至几乎无视眼前的长老。所有的事都让她怒火中烧，近乎窒息。奥登无论如何不该骗她；一个满载文明的世界无论如何不该就此毁灭；她学习起来这么容易，无论如何不该受到那么多限制。

自从第一次完全融入岩石之后，她后来又去过长老洞穴两次。每次她都不自觉地融入岩石之中，每次都能清晰地感应到许多，学到许多，每次过后，当奥登又要给她讲解一些东西时，她总能预先想出他要讲的内容。

他们为什么不能自己教她呢？就像教奥登一样不好吗？为什么只有理者才能受教育？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学习能力？难道只是因为她是左情者——一个反常的情者？既然这样，他们就教她好了，一错到底算了。反正不能让她继续蒙昧、继续无知。

最后，她狂乱的思绪还是被长老们打破。罗斯腾也来了，可是开口的并不是他。站在前面的是一个陌生的长老，说话的是他。她并不认识他，其实她认识的长老本来也没有几个。

这长老说：“最近你们谁去过下面的洞穴，就是长老洞穴？”

杜阿挑衅似的看着他们。看来他们是发现她的石慰了，不过她不在乎。让他们说去吧，告诉所有人也不怕。她就是这样，我行我素。她回答道：“我去了，去过好多次。”

“一个人？”那长老平静地问道。

“一个人，去了很多次。”杜阿大声说。其实只有三次，不过她不在乎。

奥登嘀咕着：“我也去过，这很正常，我经常下去学习。”

那长老看上去没把他放在心上。他转向崔特，径直问道：“你呢，右伴？”

崔特颤抖着回答：“我去过，尊敬的长老。”

“一个人？”

“是的，尊敬的长老。”

“多少次？”

“只有一次。”

杜阿又生气了。可怜的崔特怎么这么没用，竟然这样没来由的恐慌。真正犯了事的是她杜阿，她已经准备跟他们对质了。“找我一个人就行，”她说，“我才是你们要找的人。”

那长老缓缓转过头来。“你干什么了？”他问道。

“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面对面时，她对自己的所为还是有点无法启齿。在奥登面前，她说不出口。

“好吧，我们会找你的。不过首先，这右伴……你的名字是崔特，对吗？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去下面的洞穴？”

“我有话对伊斯特伍德长老说，尊敬的长老。”

这时，杜阿又急切地插话进来，“你是伊斯特伍德吗？”

那长老简单地答道：“不是。”

奥登看上去很恼火，好像杜阿不认识这个长老，让他也很难堪似的。杜阿才不管呢。

那长老继续问崔特：“你从长老洞穴里拿走了什么东西吗？”

崔特沉默着。

那长老继续说，口气中听不出一丝感情：“我们知道你拿走了某样东西。我们想知道，你究竟明不明白你自己拿了什么。那东西非常危险。”

崔特还是没说话，罗斯腾在一边开口了，口气要亲切得多：“请告诉我们，崔特。我们知道是你干的，我们现在也不想强迫你。”

崔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我拿了一个食物球。”

“啊，”最先开口的长老说道，“你拿它干什么？”

崔特突然喊道：“我都是为了杜阿。她不愿意吃东西。我是拿给她的。”

杜阿跳了起来，身体因为震惊凝成一团。

长老马上转向她：“你自己不知道吗？”

“不！”

“你也不知道？”——这是问奥登。

奥登一动不动，呆若木鸡：“不知道，尊敬的长老。”

好一阵子，三个人都没说话，空气中充满了长老们说话时的颤动，他们在彼此交流，完全无视这三人的存在。

是不是石慰让她的感官更敏锐，还是因为最近感情起伏剧烈？杜阿自己说不上来，也不指望以后能想明白，不过眼下她可以读取长老的只言片语——不是词句——而是内容——

他们前一阵子发现了东西失窃，已经悄悄地搜查了一段时间，并且已经很不情愿地意识到，嫌犯应该在凡人之间。经过调查之后，目标锁定在了奥登家，这更让他们难受。（为什么呢？杜阿没找到原因。）他们想不通，为什么奥登会这么蠢，居然敢做出这种事来，他们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崔特的可能。

后来，那个跟崔特说过话的长老，终于想起那天的事。事情本来就反常，他可能几年也不会跟凡人说话，特别是跟抚育者。（当然了，杜阿心想。就是那天，她第一次尝试渗入石墙之中时，就感觉到崔特路过了。要不是这回长老们说起，她早就忘了。）

这种可能听起来太夸张了，简直匪夷所思。但是最后，所有其它可能性都排除了，随着时间的流逝，事情可能会失去控制，带来未知的危险。长老们实在忍受不了，于是便来了。本来他们该找伊斯特伍德商量的，可是事情涉及到崔特，就没办法了。

杜阿屏息静气，一直读到这里，然后转身，直直地盯着崔特，目光中充满不信任，充满怒火。

罗斯腾正在焦虑地向那两个长老解释，目前还没什么不良后果，杜阿看上去气色很好，其实崔特的胆大妄为，实际上也可以算是一次有益的实验。跟崔特说过话的长老也同意，而另一个还在表示担心。

杜阿并没有全神贯注地听。她还一直死死地盯着崔特。

第一个长老开口了：“现在那食物球在哪儿，崔特？”

崔特指给他们看。

它隐蔽得很好，虽然连接的地方有点粗糙，可是非常管用。

那长老又问道：“你一个人干的，崔特？”

“是的，尊敬的长老。”

“你怎么知道方法的？”

“我在长老洞穴里，看了机器的样子，回来以后就按原样做了。”

“你知不知道，这样可能会伤到你的中伴？”

“我不知道。我想不会。我——”崔特手足无措，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最后他说：“她不会受伤。我只是想让她吃饭。我把食物球装进进餐角，还装饰了一下。我希望她能试试，结果她真的吃了！她已经好久没这样吃饭了。后来我们就交媾了。”他顿了一下，然后几乎声嘶力竭地喊道，“她终于有了能量，我们有了小情者。她拿到了奥登的种子，又传给我，让它在我身体里孕育。我身体里，现在有个小情者啊！”

杜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蹒跚后退几步，然后猛地冲出门外。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几个长老甚至没来得及闪出路来。她先是碰上一个长老的附肢，速度却不减，直接渗透而过，带起一阵尖利的啸声。

那长老的附肢无力地垂下，表情痛苦却没发出声来。奥登想绕过他去追杜阿。不过那长老吃力地说：“让她去吧。麻烦已经够多了。我们得小心一点儿。”

奥登（4）

奥登好像做了一场恶梦。杜阿已经不见了，长老们也走了。只有崔特还在身边，一言不发。

这是怎么回事？奥登痛苦地回想。崔特怎么能自己找到长老洞穴去呢？他怎么能拿走那块储能电池呢？那可是电子通道的部件，会产生强度超过阳光百倍的辐射！他怎么敢……

奥登自己恐怕永远都不敢冒这个险。可是崔特，这个笨拙无知的崔特怎么敢？难道他也是与众不同的？在这个家里，有睿智的理者奥登，古怪的情者杜阿，难道还有个大胆的抚育者崔特？

他转身问道：“崔特，你怎么敢这样？”

崔特激动地反驳：“我做什么了？我只是让她吃饱而已。你看到了，她比以前吃得好多了，而我们也终于开始孕育小情者了。我们已经等了太久，要是再这样等下去，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有结果。”

“可是崔特，你不明白吗？这样会伤到她。这可不是普通的阳光。这是一种尚在实验的辐射源，可能过于强烈，对身体有害。”

“奥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它怎么会有害呢？我在去长老洞穴以前，就尝过这种东西了。它是很难吃，你自己也尝过啊。但它只是难吃而已，没什么害处。可惜也太难吃了点，杜阿绝对不会碰。后来我就找到了食物球。这个就好吃多了。我自己吃了一些，味道非常好。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会有害？你看见了，杜阿吃得很开心，而我们的小情者也终于要降生了。难道我这么做错了吗？”

奥登感到心里一阵绝望，他知道跟崔特说不清楚了，于是便说：“杜阿现在都气昏了。”

“过几天就好了。”

“很难说，崔特。她可不像普通的情者。正因为如此，她才这么难以相处；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在一起的生活才如此美妙。这下，她可能永远也不会再跟我们交合了。”

崔特的身体坚定而平整，没有一点慌乱的意思。他说：“哦，这有什么？”

“这有什么？你什么意思？难道你想永远放弃交合吗？”

“当然不想。不过要是她不愿意，那就随她。我已经有了第三个孩子，交不交合无所谓。凡人的历史我都懂。从前很多家庭会再生一次，再要三个孩子。不过我不在乎，生一次就够了。”

“可是，崔特，生孩子并不是交合的全部意义。”

“那还有什么？我记得你说过，交合以后你的思维更敏锐了，那现在无非就是脑子慢点。我才不在乎呢，反正我已经有第三个孩子了。”

奥登气得浑身发抖，气冲冲地转身离去。责备崔特有什么用呢？崔特根本什么都不懂。他自己呢？他自己又懂多少？

第三个孩子就要降生了，等她长大一些以后，那个时刻就会来临，他们将逝去。而在那个时刻，他，奥登，将不得不对大家宣告，并带领大家毫无恐惧地踏上生命的终点。这是他们的必经之路，别无他途。在这条路上，交媾就是他唯一的慰藉，除此以外，即使是三个孩子带来的满足也远远不够。没有交媾，他不知道如何面对未来。

真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交媾可以消除恐惧……或许交合的感觉类似于逝去。那时候，你会有一段时间失去意识，而且并不感到恐惧。那时候你好像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而这种感觉又美妙无比。只要常常交媾，他就可以获得足够的勇气，坦然面对终结……

噢，太阳和诸位星辰，他们并不会“逝去”。“逝去”——这个词听上去那么庄严肃穆。他知道，还有其他词汇可以表达同样的意思。那个词是大家的忌讳，只有少不更事的孩子偶尔用来吓吓大人，那个词就是“死亡”。他必须毫无畏惧地面对死亡，跟杜阿和崔特一起。

可是没有交媾……他又将如何面对……

崔特（4）

崔特一个人待在屋里，心中非常恐惧，非常恐惧。不过他决心坚定，毫不动摇。他已经有了第三个孩子，就在自己身体里。

这才是真正重要的。

这才是唯一真正重要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内心深处会有一丝怀疑，一丝隐隐约约又挥之不去的怀疑，难道这并不是生命的唯一吗？

杜阿（5）

杜阿感到羞愧难当。她过了好久才战胜羞愧，使自己平静下来，整理纷乱的思绪，开始思考。她急不可耐地从家里逃出，盲目往前奔，根本就没管自己奔向哪里，认不认路，甚至连此时身处何方也茫然不知。

现在是半夜，普通人家的居民，没人会到地面上去，哪怕是最轻佻最不安分的情者，此时也不会出来。离日出还有很长时间，对此，杜阿心中不无庆幸。太阳就意味着食物，而此时杜阿极其讨厌食物，讨厌崔特对她做的那些事。

周围很冷，不过杜阿没什么感觉。事到如今，她还会在乎冷吗？为了履行自己的职责，她已经臃肿了很多——这种臃肿，不仅指身体肥胖，也包括精神的怠惰。自从长胖以后，寒冷和饥饿的感觉就始终萦绕在她身边。

她轻易就看穿了崔特的意识。可怜的家伙，他的脑袋几乎毫不设防；他的所有行动都出于本能，不过他会勇敢坚决地追随着本能，毫不迟疑——这点倒值得赞扬。那天从长老洞穴偷食物球回来的时候，他简直胆大包天。（其实那天杜阿完全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时他深深沉醉于自己所做的事，几乎都不敢去细想。要不然，杜阿一早就该看出事情的原委。而她自己，当时也沉醉在岩石中，沉醉在岩石带来的快慰中，无暇顾及真正重要的事情。）

崔特一路顺利地把它带了回来，精心布置了这个惹人同情的圈套，还对她的餐桌雕饰一番，混淆了她的视线。后来，她就回来了，心中充满了石慰的罪恶感、无地自容的羞愧，以及对崔特的愧疚。在这所有的羞愧感和负疚感中，她终于开口吃饭了。这直接促成了第三个孩子的孕育。

自那以后，她又恢复了平时少量的饮食，也再没去过进餐位那里，不过那里的确也不再有什么诱惑力了。崔特也没再逼过她。他看上去倒是很耐心（废话），所以她也再没有想起那些羞愧来。崔特一直把食物球放在原位，他可没胆量把它送回去。何况，他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对他而言，最容易不过的就是把它放在原地，不再理会。

——直到他被抓住。

不过聪明如奥登，肯定已经看出了崔特的计划，肯定已经检查过电极的新装，肯定已经发现了崔特的目的。可以想到，他对此只字不提。揭穿此事一定会吓到可怜的右伴，而奥登总是对他关爱有加。

当然，奥登什么也不必说。他只需要跟在崔特身后，拾漏补缺，确保那个笨拙的计划平稳实现。

杜阿现在已经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她其实早该尝出食物球的味道；早该注意到它那与众不同的滋味；早该发现自己一直在吃，却始终没有饱的感觉——全是因为奥登，他一直在跟她交谈，完全占据了她的头脑。

他们两个联手缔造了这个骗局，不管崔特有没有意识到这点。她当时怎么会那么相信奥登呢？他突然就变成了一个细致耐心、孜孜不倦的老师。她怎么就没发现，事情背后那不可告人的动机呢？他们对她的关心，仅仅是为了完成下一代的繁衍，这同时也意味着，在他们心中，她本身不值一提。

好吧——

她已经停在原地很久了，开始感到身体的困乏和疲劳。于是她设法挤进一条岩缝，躲避呼啸而来的冷风。她的视野中，有七星中的两颗，她茫然注视星辰，设法使外部感官聚集于身边的琐事，而内心奔腾的思绪渐渐聚拢起来。

她从迷梦中醒来。

“背叛，”她对自己喃喃地说，“他们背叛了我。”

他们难道只会考虑自己吗？

在崔特心中，就算整个世界都毁灭了也无所谓，只要他和自己的孩子都安然无恙就好。他有这样的想法简直天经地义，他就是一只靠本能活着的动物，可是奥登呢？

奥登会思考，这是不是意味着，为了实践那些思考，他宁愿背弃一切？这些思考的全部意义，就是给自己的行为找借口——不管代价如何。因为伊斯特伍德发明了电子通道，它就一定要投入使用，从而把我们这个长老和凡人共同栖身的世界，都置于它的庇佑之下，也置于另一宇宙的人类的手中吗？要是那些人关闭了这个装置，如果这个世界失去了电子通道，只剩下一个渐渐死去的太阳，我们又会怎样？

不，他们不会关闭。既然他们已经被劝服，开启了这个装置，那么他们也会被劝服，一直维护装置的运行，直到他们毁灭自己为止——那时他们已经失去价值，对长老、对凡人都一样——就像现在的她，杜阿，已经失去了价值，很快将会逝去了。

她，和那个宇宙的人类一样，被背弃了。

无意之中，她已经在岩石间越陷越深。她将自己掩藏起来，远离星辰的光辉，远离风的呼啸，远离整个世界。她只剩下纯粹的精神在泛动。

她最恨的是伊斯特伍德。他就是自私与顽固的化身。他发明了电子通道，还将毫无道德地摧毁一个千万人的世界。他无比怯懦，从来不敢现身；但他又无比强大，即使是其他长老们都对他心怀畏惧。

好吧，现在她已经决定了，她要同他斗争。她要阻止他。

通过某种方式的交流，那个宇宙的居民已经帮忙建立了电子通道。奥登曾经提过这点，而这种交流一般在哪儿进行呢？又是什么样子呢？要想进一步通信，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值得庆幸的是，她的头脑如此清晰。非常庆幸。这给了她有力的支持，使她能以头脑战胜那些善用脑子的家伙。

他们无法阻止她，因为她可以到达的地方，长老们永远无法触及，理者或者情者也不行——其他所有的情者都不行。

她最终一定会被抓到，不过当前她还不担心。她会杀出一条路来——不惜代价——不惜一切代价——尽管她将不得不穿越岩石，在岩石中生活，游走于长老洞穴之中，必要时从储能电池中得到补给，可能的时候，还要跟其他情者拥挤在阳光之下进食。

不过最终她将给他们所有人一个教训，然后，就让他们随意处置吧。她甚至做好准备逝去——不过那时已经……

奥登（5）

小情者降生的时候，奥登就在一旁，日夜守候。不过，时至今日，他对这个孩子已经失去了以往的激情。但崔特仍旧一直心无旁骛，把全部热情都倾注到孩子身上，这是抚育者的本分。

已经过了很久，杜阿还没有回来，她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她肯定还在人世。凡人逝去的时候，必定是三个一起；不过她此时不在他们身边。她没有逝去，却消失了。

奥登曾经见过她一次，只有一次。那是她得知自己孕育了新的孩子，情绪失控、反抗出走后不久。

那天，他在一群阳光下的情者们中间走过，抱着略显愚蠢的念头，想要找到她。一个理者走到情者群附近，一定会招来情者们的嗤笑。这些愚蠢的情者们还纷纷淡化身体，做出撩人的姿态。她们并没有什么确切的目的，只是简单地想表明自己是情者而已。

奥登心里对她们颇为不屑，一路过去，没作出任何一点回应的姿态。他心里只有杜阿，她是那么与众不同，跟这堆蠢货毫无共通。杜阿不会为任何原因消散身体，除非她自己愿意。她从来没想过吸引某人的注意，这更让她卓尔不群。如果她此时混在这群没脑子的蠢货当中，一定会很好辨认，（他敢肯定）她不但不会消散身体，甚至还可能收缩起来，只要周围的人都消散的话。

一边想着，奥登一边扫视人群，真的发现有一个人没有消散。

他赶忙停住，转身冲到近前，沿途完全无视任何异性的存在，无视她们尖叫避让，躲出一条路来，生怕撞到他身上，或是与别的情者倒在一起，混成一团——至少不能当众如此，如果被一个理者看到，实在颜面无存。

那正是杜阿。她并没有逃避的意思。她停在原地，保持沉默。

“杜阿，”他温柔地说，“你怎么不回家呢？”

“奥登，我没有家，”她平静地回答。没有怒火，没有仇恨——这个样子才真正可怕。

“你怎么能怪崔特呢？杜阿，你知道这个可怜的家伙根本不会思考。”

“可是你会，奥登。在他设法填满我身体的时候，你拖住了我的思维，不是吗？你想一想就会明白，比起他的小伎俩，你的话更让我深陷其中。”

“杜阿，不！”

“不？不什么？你的戏演得真棒，好像真的在给我上课，真的在教我知识。”

“我是这么做了，可我没有演戏，那都是真的。那跟崔特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关系。我根本不知道崔特做了什么。”

“我不相信。”她毫不迟疑地游走了。他紧随其后。过了一会儿，两人走了一段后，直到四下无人，他们才面对彼此，太阳正在远方缓缓落下。

她面对着他：“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奥登。你为什么要教我呢？”

奥登回答：“因为我想要教你。因为我喜欢讲解的过程，这是我最大的乐趣——除了学习以外。”

“当然，还有交媾……无所谓了。”她补充道，打断了他插话的企图，“不要说你这是出于理智，而不是出于本能。要是真的如你所说，你只是喜欢讲解；要是我对你还有一点信任的话，或许你就能理解我，理解我将要告诉你的话。

“离开你以后，我想了很多很多，奥登。你别管我是怎么想的。我的确想了。现在的我，除了生理结构以外，已经完全不再是一个情者。在我内心深处，在那些真正有价值的领域，我已经完全是一个理者了，只有一点除外——我希望自己不像理者一样自私，还记得为他人着想。还有一件事，奥登，我已经明白了我们真实的面目。我们，不只是你我和崔特，是指这个星球上所有的家庭，千百年来在面具下掩藏起真实的脸孔。”

“那是什么？”奥登问道。他已经做好准备，听多久都可以，一句也不会反驳。只要杜阿说完以后，能跟他回家，那什么都无所谓了。他愿意忏悔，愿意做任何事来赎罪。只要她回家——即使此时，他心中还有一点模糊而阴暗的念头，她注定要主动回去。

“我们是什么，怎么说？什么都不是，真的，奥登。”她轻描淡写地说，脸上几乎还带着笑意，“听起来很奇怪吗？在这个世界上，长老才是唯一的生物。他们没告诉过你吗？生命只有一种，因为你、我、崔特，以及所有的凡人们，根本就没有生命。我们只是机器，奥登。只因为长老的需要，我们才会存在。他们没告诉过你吗？奥登。”

“可是，杜阿，这毫无道理啊。”奥登一脸茫然。

杜阿骤然提高了声调。“机器，奥登！我们都是长老们制造的机器！用完就会消灭的机器！他们是有生命的，那些长老们。只有他们。他们自己不会什么都说。他们根本没必要开口，因为彼此都心知肚明。可是我，已经学会了思考，从手头零碎的线索中，我找到了答案。他们的生命如此漫长，但是最后还是要死。他们现在生不出新的孩子，我们的太阳能量已经太微弱了。即使他们很少会有死亡，可是在永无新生的情况下，总数还是在缓慢地减少。没有新生，他们的族群就缺乏新鲜的血液，缺乏新鲜的思想，所以那些老朽而长寿的长老们非常苦恼。奥登，你猜他们接下来会干什么？”

“什么？”奥登似乎被某种魔力吸引，不得不听下去。那是一种阴暗的魔力。

“他们制造了像机器一样的孩子们，当作他们的学生。奥登，你自己也说过，除了学习以外，最大享受就是教别人——当然，还有交媾。理者就是长老自己的翻版，长老们不会交媾，他们每个人都学识渊博，很难再学更多东西了。他们的乐趣就只剩下了讲授。为了满足这种欲望，他们创造了理者。而情者和抚育者的存在，完全只是为了种群的繁衍，为了产生新的理者。当理者长到一定年龄，长老们觉得没什么可教了，新的理者就会诞生，取代他的位置。这时那些老理者们已经无可再学，很快会被消灭。这个毁灭的过程还被粉饰成‘逝去’，来安抚他们被愚弄的感情。当然，情者和抚育者也会一同逝去。他们已经生下新的孩子，孩子们组成新的家庭，他们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价值。”

“杜阿，这全错了。”奥登努力抗辩。他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无法驳倒杜阿噩梦般的理论。但是他心里确信无误，她肯定是错了。（或许，这确信深处还带有一点点怀疑，难道他真的被人洗脑了，他的知识都是被人故意灌输的谎言？——不，肯定不会，要不然就是杜阿被人洗脑？不，也不会——难道她是个培养失败的情者，失去了——噢，他在想什么啊。他几乎跟她一样疯狂了。）

杜阿说话了：“奥登，你看起来很苦恼。你真的确信是我错了吗？当然，他们现在已经有了电子通道，有了所需的能量，或者说，即将得到。很快他们就又能生孩子了。说不定他们现在已经可以了。然后他们就不再需要我们，不再需要任何凡人作玩具。我们会被全部消灭。我再说一遍，我们都将逝去。”

“不，杜阿，”奥登极力反驳，一半是为了反驳杜阿，一半也是为了说服自己，“我不知道你怎么会冒出这些念头，可是长老们不会这样的，我们不会被消灭。”

“别骗你自己了，奥登。他们就是这样的。为了自身的利益，他们准备摧毁整个世界，消灭那里所有的生物；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们甚至会毁掉整个宇宙。你说他们会可怜几个小小的凡人，忍住不消灭我们吗？——不过他们还是犯了一个错误。不管怎么说，他们的机制出了点问题，一个理者的思想进入了一个情者的身体。我是个左情者，你还记得吗？从我小时候起，她们就这么叫我，其实她们是对的。我具备了理者的思考能力，但还保留了情者的感情。我将以我的特质为武器，跟长老们抗争到底。”

奥登觉得一阵狂躁。杜阿一定是疯了，可是他不敢说出口。他必须要哄着她，把她带回家。他真挚地说：“杜阿，在我们逝去时，并没有被消灭。”

“没有？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我想我们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更美好更快乐的世界，就像——就像——算了，反正比我们现在要好。”

杜阿笑了：“你从哪儿听来的？长老们告诉你的？”

“不，杜阿。我敢肯定，这是我自己脑子里的想法。自从你离开以后，我也想了很多很多。”

杜阿说：“那就少想一点吧，想得越多就越蠢。可怜的奥登，再见了。”她再次转身离去，轻盈无比，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倦。

奥登喊道：“可是，等一下，杜阿。你一定想看看小情者吧。”

她没有回答。

奥登大叫：“你什么时候回家？”

她没有回答。

他没有再追，只是注视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悲哀无比。

回去后他并没有告诉崔特。那有什么用呢？他自己也再没见过杜阿。后来他常常四处寻觅，总是找到情者们聚集的地面，去得多了，有时候一些抚育者都产生了无比愚蠢的疑心，开始监视他。（跟大多数抚育者相比，崔特简直就是智慧超人的天才。）

奥登心中对杜阿的思念与日俱增。每一天结束的时候，他都能感到心中有莫名的恐惧在滋长。杜阿还是没有回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有一天他回到家中，发现罗斯腾在等他，神色严肃但不失礼貌。崔特正把小情者抱给他看，手忙脚乱的，生怕孩子碰到长老身上。

罗斯腾说：“孩子真漂亮，崔特。它叫迪瑞拉？”

“迪若拉，”崔特纠正道，“我不知道奥登什么时候回来。他老是出去……”

“我回来了，罗斯腾。”奥登草草接过话来，转头又对崔特说，“崔特，带孩子离开一会儿，我们有正事要谈。”

崔特照做了，罗斯腾转过身来，好像卸下千斤重负，对奥登说道：“你一定很高兴吧，家庭终于圆满了。”

奥登本想作出礼貌得体的回答，转念一想，旋即作罢，只是低头不语。他最近跟长老们建立起了一种伙伴式的关系，隐约间已经平起平坐，所以说起话来完全不必客套。不过杜阿发疯的事，对这种关系也不免有一些影响。奥登知道她肯定错了，后来他还按照惯例找过一次罗斯腾。多年来他的习惯从未更改，那些年里，他还把自己当作低贱一级的生物，就像——机器？

罗斯腾说：“你见过杜阿吗？”他问得相当直接，毫不遮掩。奥登很容易就听出来了。

“只见过一次，尊——”他差一点叫出“尊敬的长老”来，这是孩子们和抚育者用的称呼，“只有一次，罗斯腾。她不愿意回家。”

“她必须回家。”罗斯腾轻轻地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罗斯腾眼神阴郁地看着他，“你知道她现在正干什么吗？”

奥登不敢直视他的目光。难道他已经发现了杜阿那些疯狂的念头？他们会怎么处置她？

他沉默地摇摇头，并没开口。

罗斯腾说：“奥登，她真的是最不平凡的情者。这点你知道，是吧？”

“是的。”奥登叹了口气。

“你同样杰出，而崔特也远非泛泛。我想不出这世上还会有哪个抚育者，能想到而且敢于偷窃一个储能电池，最后还能像他这样滥用。你们三个组成了有史以来最不平凡的家庭。”

“谢谢。”

“不过，你们的出众也带来一些不好的影响。这是我们的疏忽。我们一直以为，你对杜阿的教导相当有益，不管是引导也好，哄骗也好，最后总会让她主动履行自己的职责。我们没料到，崔特那时会有如此疯狂的举动。而且，跟你说实话，我们也没料到，当她发现另一个宇宙必将毁灭之后，居然会有那么激烈的反应。”

“这是我的责任，我回答她问题的时候，本该小心一点的。”

“那也没用。她自己终究会发现。这点也是我们的失职。对不起，奥登，可是我必须要告诉你——杜阿现在已经变得非常危险，她想破坏电子通道。”

“可是她怎么能做到呢？她根本到不了那里，即使她去了，她也什么都不懂，怎么能破坏呢？”

“不，她能到那儿。”罗斯腾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她如今能完全隐藏在岩石中，我们对她毫无办法。”

过了半天，奥登才明白过来老师的意思。他说：“不可能，没有哪个成年情者能——杜阿绝对做不到……”

“她可以。她已经这么做了。不必浪费时间讨论这个……她现在可以潜入到洞穴的任何一处，什么也瞒不过她的眼睛。她肯定已经研究过了平行宇宙发来的通信记录。我们并没有明确的证据，可这是唯一的解释。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解释发生的事。”

“噢，噢，噢。”奥登摇摇晃晃，站立不稳，他的身体因为羞愧和悲伤，变得灰暗凝滞，“伊斯特伍德知道这件事了吗？”

罗斯腾神色冷峻地回答：“目前还没有；不过他终究会发现。”

“可她拿那些通讯记录干什么呢？”

“她研究其中的规律，然后就可以自己发出一些东西。”

“可她根本就不懂如何破译，也不懂怎么发送啊。”

“她都在学，破译和发送。她现在对那些通信记录的研究，甚至比伊斯特伍德还要深。她太可怕了，作为情者竟然懂得学习，而且已经完全失控。”

奥登不由得浑身颤抖。失控？这话听起来好像在说机器！

他说：“事情不会那么糟吧。”

“会的。她已经自己发出了一些信息，我怕她是在警告那边的生物，要他们关闭通道的端口。要是他们在太阳爆炸以前真的关闭了，我们就完了。”

“可是那时——”

“我们必须制止她，奥登。”

“可——可是，我们该怎么做呢？难道你们要炸——”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隐约知道一点，长老们有一种装置，可以在岩石上挖掘洞穴。这种装置自从多年前人口开始减少以后，就再也没有用过。难道他们要确定杜阿在岩石中的位置，然后把她和岩石一起炸掉吗？

“不，”罗斯腾坚定地回答，“我们不会伤害杜阿。”

“可伊斯特伍德会——”

“伊斯特伍德也不会。”

“那你们要干什么？”

“是你，奥登。只有你才能做到。我们束手无策，所以我们必须依靠你的帮助。”

“靠我？可我又能干什么呢？”

“自己想想，”罗斯腾说，神情急切，“好好想想。”

“想什么？”

“我只能说这些了，”罗斯腾回答，明显有点生气了，“想啊！我们已经没时间了。”

他转身离去，行色匆匆，完全不见长老的仪态。好像他已经后悔了，好像他觉得自己本不该来，不该说这么多话。

奥登只是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一片茫然。

崔特（5）

崔特现在忙得不可开交。孩子正需要照顾，一般来说，两个小理者和两个小抚育者加在一起，都不如一个小情者麻烦，而迪若拉可不是一般的孩子。崔特必须寸步不离，哄她安静下来，好好睡觉，要不然她会四处乱晃，融入身边的任何物体。

他很久没见过奥登了，其实他也不在乎。迪若拉已经占据了他所有的时间和精力。不过有一天他看见奥登待在自己房间的角落，光芒闪烁，显然正在思考什么。

崔特突然想起前阵子的事，于是走过去问道：“罗斯腾是不是生杜阿的气了？”

奥登转过身来：“罗斯腾？——是，他是生气了。杜阿现在非常危险。”

“她该回家了，不是吗？”

奥登盯着崔特。“崔特，”他说，“我们得去劝杜阿回来。首先，我们要找到她。你能做到。有了迪若拉以后，你作为抚育者，天生的感应力已经非常强了。你能用感应力找到杜阿。”

“不，”崔特好像吃了一惊，“那是对迪若拉用的。要是我用来找杜阿，肯定不对。再说，既然她这么狠心，把小情者抛在家里不管——她自己以前还是个小情者呢——那我们也不要管她，没她一样过。”

“可是，崔特，难道你就不想交合了吗？”

“唔，我们家已经圆满了。”

“可交合并不完全是为了生孩子。”

崔特说：“可我们要去哪儿找她呢？小迪若拉离不开我。她这么小，我可不能抛下她不管。”

“长老们会想办法照顾迪若拉的。我们俩要赶到长老洞穴去，找到杜阿。”

崔特想了一阵。他并不关心杜阿，他其实连奥登也不怎么关心。如今他的世界里只有迪若拉。他说：“改天吧。再等一阵子，等迪若拉长大一点。现在可不行。”

“崔特，”奥登急火攻心，“我们必须现在就找杜阿。要不然——要不然他们会把迪若拉带走的。”

“他们是谁？”

“是长老们。”

崔特沉默了。他说不出话来，他从来没听说过有这回事，也根本想不到。

奥登说了：“崔特，我们必须要逝去了。现在，我已经知道原因了。我想了很久，自从罗斯腾——算了，这无所谓。杜阿和你也必须逝去。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你也会知道，我希望——我想——杜阿也会知道的。我们必须马上逝去，因为杜阿正在毁灭这个世界。”

崔特渐渐后退：“别这么看着我，奥登……你在骗我……你一定在骗我。”

“我没骗你，崔特。”奥登悲哀地说，“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必须……不过，我们要马上找到杜阿。”

“不，我不去。”崔特痛苦不堪，竭力抗拒。奥登身上仿佛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可怕的东西，而他们都要无可避免地消亡了。以后不会再有崔特，也没有小情者。别的抚育者都会把自己的小情者养大，而崔特马上就要永远失去她。

这不公平。噢，这太不公平了。

崔特喘着气说：“都是杜阿的错，让她先逝去吧。”

奥登看着他，带着死一般的沉静，“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必须一起……”

崔特知道是这样的——是这样的——是这样的……

杜阿（6）

杜阿感到浑身虚弱而冰冷。自从那次被奥登发现以后，她就不再去旷野之中吸收阳光了。而她又不能随时去长老们的电池那里进食。她不敢长时间暴露自己，只有岩石中才真正安全，所以她每次只敢出来吃一小点儿，根本就不够。

她一直处于饥饿之中，心烦意乱，在岩石中几乎待不下去了。这好像是一种报应，以前自由的日子里，她总是在日暮时分出来游荡，从不好好吃东西。

要不是为了现在的信念，她一定忍受不了这种疲劳和饥饿。有时候她甚至期望长老们抓到她、消灭她——不过那要在她达成目的之后。

只要躲在石头里，长老们就拿她没办法。有时候她能感觉到，他们就在石头外面，满心惶恐。有时候她会以为他们在害怕她，不过没道理啊，她有什么可害怕的，难道是害怕她饿死？害怕她在岩石中耗尽精力，悄然逝去吗？即使要害怕，也只能是因为她这台机器失去了控制，不再按照他们的设计运行了。这个奇迹让他们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

她一直小心躲避着他们。她随时都能感觉到他们的位置，所以谁都抓不到她。

他们不可能处处都监视到。她想，他们的感应力实在太差了。

她曾浮出岩石，仔细研究那些通信记录的副本，研究另一个宇宙中人类的符号。他们不知道她要找的是什么。不管他们把这些东西藏在哪儿，她都能找到。就算他们都销毁掉，也没什么关系。她已经都印在脑子里了。

开始的时候，她一点都看不懂。不过在岩石中待得久了，她的感官越来越敏锐，即使看不懂，她也能感觉到一些。不用看懂那些符号的含义，只要看到，就会引发她内心的一些感受。

她选出一些标记，附在即将发送到另一个宇宙的物体上面。这几个标记是： F-E-E-R 。她并不知道这几个标记的含义，不过它们的形状让她心生恐惧，于是她就尽可能地用这些标记，把自己的恐惧表达出来。或许那个宇宙中的生物看到这些标记的时候，也会有恐惧的感觉吧。

当收到回复的时候，她读到了其中蕴含的激动情绪。她并不是每次都能亲自收到回复，有时候那些回复会先落到长老手中。可以肯定，长老们已经发现了她的行为，不过他们一定看不懂那些讯息的含义，甚至连其中蕴含的情绪都读不到。

所以她不怕。他们无法制止她，直到她最后达成目标为止——管他们发现什么。

她一直在等待一个能反映她情绪的信息。后来，她等到了：通道坏。

这个标记完全反映出她心中的恐惧和仇恨。她将其扩大几倍发了回去——恐惧更强——仇恨更深——现在那边的人应该能懂了吧，现在他们会关掉通道了吧。长老们也会想出别的办法，找出其他能源；他们本不应该为了自己的生存，就毁灭掉另一个宇宙中的千万生灵。

她已经在岩石中休息了太久，身体越来越虚弱，神志也近乎昏迷。现在她非常渴望进食，也一直在等待机会浮出岩石。不过，虽然她近乎疯狂地需要那些储能电池，但她更希望把那些电池永远毁掉。那时她将会贪婪地吮吸最后一丝残存的能量，直到它彻底耗尽。到时，她的使命就彻底完成。

最后她还是浮出了岩石，不顾危险，趴到一个电池前不顾一切地吸食。她想把它吸干，吸到完全暗淡——可惜它的能量无穷无尽——无穷——无尽。

她惊惧地后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电子通道还在运行，难道她的信息没有发送过去吗？要是那些生物已经收到，为什么没有关闭通道呢？难道他们没有体会到其中的警示吗？

她必须要再试一次。她必须要使其尽可能浅显易懂。她会用到所有标记，所有她能感到危险和恐惧的标记；所有能让人联想到“停止”的标记。

她绝望地拼尽全力，把那些标记铭刻在金属上。她毫不吝啬地挥霍着刚刚从电池里汲取的能量，直到身体虚弱不堪，那些信息完全浮现出来：通道不停不停我们不停通道你们停请停你们停所以我们停请你们停危险危险危险停停你们停通道……

她已经竭尽所能。现在她只感到痛苦难捱。她把信息放到发送位置上，她已经等不及由长老们发送了。尽管浑身难受，几乎无法自抑，她还是努力回忆长老们操纵通道的样子，找到能量来源，打开了这个机器。

那些信息马上消失了，整个洞穴弥漫着一阵令人目眩的紫色光芒。她正在逝去——失去意识——灯尽油枯。

奥登——崔——

奥登（6）

奥登来了。他一路飞奔，有生以来他从未游得这样飞快。有了迪若拉之后，崔特的感官极度敏锐，一路上他都紧随崔特的指引；可是现在，即使以他自己迟钝的感应力，都能轻易察觉到杜阿的气息。他自己完全能发现，杜阿已经气若游丝、命悬一线了；他拼命向前冲，崔特在他身后气喘吁吁，竭力呼喊：“快点，快点——”

当他赶到时，杜阿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只剩下最后一点生命力在挣扎，身体也极度萎缩——奥登从来不知道，一个成年情者可以这么微小。

“崔特，”他喊道，“把电池拿过来。别——别——别搬她。她已经太淡薄了。快点！要是她沉入地面以下——”

长老们从四面聚集过来。当然，他们来晚了，他们根本就不可能遥感到其他生物。如果只是靠他们的话，杜阿早就完了。她将不会逝去，她只会被真正地毁灭——而且——而且比她所知的毁灭更可怕。

现在，她正在慢慢吸收电池的能量，渐渐恢复元气。长老们伫立一旁，默默地看着他们。

奥登站了起来：一个全新的奥登，一个对所发生的一切完全了解的奥登。他恼怒地挥挥手，将长老们驱散——他们便离开了，一言不发，完全没有抗拒。

杜阿动了一下。

崔特问：“她还好吧，奥登？”

“安静，崔特，”奥登转过头，轻轻地呼唤：“杜阿？”

“奥登？”她又动了动，轻声低语，“我想我已经在逝去了。”

“还没有，杜阿，还没有。不过现在你必须先吃东西，还要好好休息。”

“崔特也在这儿吗？”

“我在这儿，杜阿。”崔特应声。

“别想把我带回去，”杜阿说，“一切都结束了。我已经做了想做的事。电子通道很快——很快就要停了，我敢肯定。长老们以后还会需要凡人，他们会照顾你俩，至少也会照顾孩子。”

奥登什么都没说。他制止了崔特开口，把辐射能量缓缓倾入杜阿体内，小心翼翼。他还不时略作停顿，让她缓一缓，然后再继续倾倒。

她开始咕哝：“够了，够了。”她的身体开始翻腾。

他并没停下。

最后，他开口了。他说：“杜阿，你错了。我们不是机器，我现在已经完全知道了我们的身份。要是我早点想到就好了，我应该早点来制止你。可是我一直都没想到，直到罗斯腾去求我。现在我已经明白了，很艰难，可是即使到现在，我的醒悟也还是太早了一些。”

杜阿呻吟了一声，奥登便停下了片刻。

然后他继续说：“听着，杜阿。这世界上的确只有一种生命。长老们的确就是这世上唯一的生命。这点你已经想到了，到此为止你都是正确的。可是这并不意味着凡人就不是生命，这只说明，我们也是这种唯一生命的一部分。凡人就是长老的幼年形态。我们生下来是幼年凡人，然后成长为成年凡人，最后变成长老。你明白了吗？”

崔特眼神迷茫：“什么？你说什么？”

奥登说：“别着急，崔特。你以后也会明白的，不过我现在是给杜阿讲解。”他看着杜阿，她的身体正在恢复光泽。

他说：“听着，杜阿。我们在交媾的时候，所有家庭在交媾的时候，都会变成一个长老。长老是三位一体的，所以身体会很坚实。在交媾中，我们会丧失意识，在这段时间内，我们以长老的形式存在。不过这只是暂时的，交媾结束后，我们什么也记不起来。我们不可能长久保持长老形态，过一段时间后必定会醒来。但是我们一生之中都在不停进化，这个过程可以划分成几个阶段。每个孩子的降生都标志着一个阶段的到来。等到生下第三个孩子以后，我们就走到了最后的阶段。这时理者的意识就会独自觉醒，完全不依赖那两个伴侣，他会想起身为长老时的记忆片断。这时候，也只有到这时候，他就可以引导伴侣，进行最后一场完美的交媾，在这场交媾中，他们将永远融为一体，成为长老。从此这个家庭将开始一种全新的一体生活，完全达到更高的层次。我以前就跟你说过，逝去就像重生。那时候，我自己也不是非常清楚，也在摸索当中。可是现在，我已经完全醒悟。”

杜阿看着他，努力想挤出个笑容来。她说：“奥登，你怎么还在欺骗自己呢？要是事情真是这样，为什么长老们不早点告诉你，也不告诉我们呢？”

“他们不能，杜阿。在很久很久以前，对我们而言，交媾只是身体微粒的简单融合。后来，我们的意识才在岁月中慢慢进化。听着，杜阿，交媾已经不只是物质的融合，我们的意识也在融合。不过，意识的融合要更困难，更精密微妙。而要把意识完全精准地永远融合起来，理者必须要进化到特定的高度。只有等他完全凭借自身的力量，发现进化的真相以后，才能确保达到那个高度。只有在这时候，他的意识才最终变得清晰完整，才会记起在交媾时发生的事。要是在此之前，有人预先告诉他这些事，自然进化的过程将被打断，他们也就无法完成最后、最完美的那次交媾。这样一来，他们最终就没法顺利融合成长老。其实罗斯腾来告诉我的时候，还冒了很大的风险。即使他那么隐讳，弄不好也会——我不敢说——

“我们家更是这样，杜阿。好多年以来，长老们挑选家庭的时候都慎之又慎，尽量做到最优化搭配，最后才能融合出完美的长老。我们家就是有史以来最杰出的家庭，特别是你，杜阿。罗斯腾就是你的父母融合成的，你的抚育者父亲也是他的一部分。所以他非常了解你。是他把你带来，带给了我和崔特。”

杜阿坐了起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奥登，你是不是编这些东西来骗我？”

崔特插话进来。“不，杜阿。我也能感觉到。虽然我想不太清楚，可是我能感觉到。”

“他说的对，杜阿。”奥登说，“你也会感觉到的。现在你是不是开始回忆起变成长老的片断了？你现在不想交媾吗？最后的交媾？最后一次？”

他把她扶了起来。她身体微微发热，似乎因兴奋而颤抖。尽管有点挣扎，她还是淡化了身体。

“要是你说的是真的，奥登，”她喘着气，“要是我们将组成一个长老，按你的说法，我们会组成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是吗？”

“是最重要的。我们将是历史上最优秀的长老。我是说……崔特，到那儿去。这不是告别，崔特。我们将永远合为一体，实现长久以来的梦想。还有你，杜阿——我们将永远融合。”

杜阿说：“我们会让伊斯特伍德知道，电子通道必须关掉。我们要逼他……”

融合开始了。一个接一个，长老们陆续回到房间中，目睹着历史上最重要的时刻。奥登看不清他们，因为他已经开始融入杜阿体内。

这次跟以往不同；没有鲜明的快感，只有一种安详的、平静的、完全和煦的运动。他能感到自己好像成了杜阿，整个世界都在鲜活地跳跃，冲击着自己敏锐的感官。电子通道还在运行——他，她能感到——为什么它还没停下呢？

他现在也是崔特了，他，她，他的心中充斥着一阵难抑的酸楚。噢，我的孩子们——

他叫了出来，这是奥登最后的声音，也是杜阿最后的声音。“不，我们没法阻止伊斯特伍德。我们就是伊斯特伍德。我们——”

这声既是杜阿又不是杜阿的呼喊，戛然而止。从此以后，杜阿再也不会回来了。世上再不会有杜阿，不会有奥登，不会有崔特。

伊斯特伍德（7）

伊斯特伍德迈步向前，扫视周围聚集的长老们，悲哀地说：“以后我会永远跟你们一起了。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三部

……也缄口不言

1

赛琳娜·琳德斯托姆笑容可掬地穿行于旅客之间。她脚步轻轻弹起，轻盈飘逸，游客们开始都颇为惊讶，不过很快便流露出欣赏和羡慕的神情。

“现在是午饭时间，”她热情地说，“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午餐都是当地特产。你们或许会有点吃不惯，可是这些都很有营养……您的位子在这儿，我想您不会介意坐在女士们旁边……请稍等。每个人都有座位……对不起，大家等会儿可以选择饮料，不过主食都是一样的。我们会吃小牛肉……噢，不，不，都是人工合成的，肉和调料都是，不过尝起来相当不错。”

安顿好大家，她自己坐了下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职业性的微笑稍稍凝滞片刻。

有个人从旅团中走了出来，坐到她对面。

“你不介意吧？”他问道。

她抬起头，迅速扫视一眼，目光锐利。她一向都有迅速鉴识人物的本领，当然，对面这人看起来不错。她回答道：“没关系，不过你不跟同伴一起吗？”

他摇摇头：“不，我一个人来的。还有，尽管算不上理由，不过我一向都不喜欢地球佬。”

她又打量了他一遍。他看上去五十多岁，神情憔悴，只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他身体结实，一看就久经重力摧残，百分之百是地球人。她说：“‘地球佬’是月球方言，而且也不是什么好话。”

“我从地球来，”他说，“所以我希望自己这么说，还不算无礼。当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赛琳娜耸耸肩，意思是“随你的便”。

她像许多月球女孩一样，长着一双东方人的黑眼睛，不过头发却是蜜色，而且鼻梁高耸。虽然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美人，不过不可否认，她堪称魅力十足。

那个地球人一直盯着她左胸前的铭牌，隐在铭牌后面制服上衣中的是高耸而并不夸张的乳房。她判断那人看的是铭牌，而不是她的胸部。虽然她的上衣是半透明质地，如果光线合适、角度恰当，很容易看透，而且她里面没穿内衣。

他说：“这里是不是有很多赛琳娜？”

“对，我想，有几百个吧。还有很多辛茜娅、黛安娜和阿耳特弥斯。叫赛琳娜其实真有点麻烦。我认识的赛琳娜中，有一半被叫作‘赛琳’，而另一半都叫‘琳娜’。”

“那你呢？”

“两个都不是。我就叫赛琳娜，三个音节都读全——赛-琳-娜，”她解释着，特地重读第一个音节，“对那些不带姓只叫我名字的人，都得这么强调。”

地球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看上去好像倒是有点不太自然，他说：“赛琳娜，是不是每个人都问你到底‘卖’什么？”

“没有人敢问第二次！”她镇定地回答。

“这么说真有人问了？”

“世界上总有些蠢货。”

一个女招待走到他们桌前，把午餐摆在桌上，动作轻快流畅。

地球人明显露出了赞叹的神色。他对女招待说：“你好像让这些东西飘了下来。”

女招待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赛琳娜说：“你可别想学她。她完全适应这里的重力，能搞得定。”

“要是我来做，恐怕会把所有东西都打翻，是吧？”

“翻得非常绚烂。”她说。

“好吧，那我就不试了。”

“很快就会有人试，到时候盘子就会飘落到地板上，他们就会去捡，然后再脱手，最后肯定会从椅子里飞出来。我从一开始就警告过他们，可是从来都没用，事情只会越来越乱。别人一定会笑成一团——我指那些游客们，因为我们都看过太多回，早就习以为常了，而且最后还得打扫。”

那地球人小心地拿起自己的叉子：“我想我明白了。在这里最简单的动作都可能出差错。”

“事实上，你很快就会习惯，至少能应付像吃饭这样的小事。走路要难一点，我从没见过哪个地球人可以正常走出这里。没有人可以步伐稳定。”

接下来，他们闷头吃了一会儿。然后，他又说：“这个‘L’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盯着她的铭牌看，上面写着“赛琳娜·琳德斯托姆·L”。

“是露娜还是月亮的意思，”她口气冷淡，“这个词说明我不是地球移民。我出生在这儿。”

“真的？”

“这没什么可奇怪的。我们这儿的社会规模，大半个世纪以前就形成了。你没想过孩子也会在月球出生吗？我们这里有些月生居民，都已经是祖父辈了。”

“你多大了？”

“三十二岁。”她回答。

他看上去吃了一惊，继而咕哝：“对，当然了。”

赛琳娜扬了扬眉毛：“你的意思是，你能理解？大多数地球人可都想不通呢。”

那地球人说：“我对此还有些了解。我知道大多数衰老的表现，都是因为身体组织无法抗拒重力的作用——比如脸颊松弛、乳房下垂等。既然月球上的重力是地球上的六分之一，所以月球人看起来更年轻，也就没什么奇怪的。”

赛琳娜说：“也只是看起来而已，我们并非长生不死。我们的寿命跟地球上的人也差不多，不过一般来说年老以后不会那么辛苦。”

“那就已经很好了……当然，我想月球生活也有缺陷的吧。”他此时才吸了第一口咖啡，“你们就不得不喝这些——”后半句说不出来了，看来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汇来表述，所以索性打住。

“我们也可以从地球上运来食物和饮品，”她笑了，“不过这种运输量很小，只够维持一小部分人短时期的生活。这样的话，如果我们进一步开拓空间，补给就跟不上了。相较而言，我们不如适应这些烂货……要是你来形容，是不是会说得更难听？”

“至少咖啡还可以，”他说，“我得说它比食物强多了。不过那些烂货……对了，琳德斯托姆小姐，一路过来，我怎么从没听人说起过质子同步加速器的事，我们什么时候参观它？”

“质子同步加速器？”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扫视四周，好像在算计，什么时候那些四处乱飞的游客能停下来。“那东西是地球的财产，不对游客开放。”

“你的意思是，月球人不可以随便到那儿去？”

“噢，不是，没这回事儿。操纵它的大部分职员都是月球人。只是地球政府定下了这个规矩：游客禁入。”

“我还真想看看它。”他说。

她说：“我肯定你能看到……你已经给我带来挺好的运气，你看，食物没乱飞，也没哪位女士或者先生撞到地板上。”

她站起身来，说道：“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十分钟以后就要出发了。请把餐盘放在原位。洗手间在那边。过一会儿我们将参观食品加工厂，我们刚才吃的午餐就是从那里来的。”

2

赛琳娜的宿舍非常小，当然，虽然空间紧凑，内部设置倒是复杂完备。窗户是全景式的，模拟的星空慢慢变化，图像随机不定，不过跟真实星空一点也不搭边。如果赛琳娜愿意的话，三个窗户都还可以随意放大缩小图像，好像望远镜的倍率在来回调节。

巴伦·内维尔对此深恶痛绝。他每次都会粗暴地把它关掉，还说：“你怎么受得了？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唯一一个还喜欢玩这东西的。那些星云星团看上去一点都不真实。”

赛琳娜这时就会冷漠地耸耸肩，回答：“那什么才是真实的？你怎么知道天上的星星真的存在？这些图片至少给我一种自由和运动的感觉。再说了，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搞什么，用你操心吗？”

这时内维尔就会嘟嘟囔囔的、很不情愿地启动开关，要把窗户恢复原状。而赛琳娜则就会说：“算了，就这样吧。”

屋里所有家具都棱角光滑，墙也设计得抽象简洁，色调平实，毫不花哨。整个屋里，没有一件物品能让人联想到一点生命的迹象。

“只有地球上才有生物，”赛琳娜会说，“月球上可没有。”

现在，当她迈进屋内的时候，又看见了不请自来的内维尔。这家伙躺在松软的沙发里，一只脚上还挂着拖鞋，另一只鞋掉在旁边。他的肚子上有道红印，就在肚脐上方，大概是他无意识间自己挠的。

她说：“给咱们煮点儿咖啡，好吗，巴伦？”说着，她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身体轻盈曼妙地扭动几下，制服无声无息滑落下来，然后脚尖一挑，衣服就被她踢到角落里去了。

“总算是脱下来了，”她说，“这工作最倒霉的部分，就是得穿得像地球佬一样。”

内维尔这时在厨房角落里。他并没搭腔，这话早就听腻了。他只是说：“你家的供水怎么了？又停了？”

“是吗？”她问，“噢，我的配额好像用超了。耐心点。”

“今天有什么麻烦吗？”

赛琳娜耸耸肩。“没。一点都没有。像往常一样，看着那些人一边摇摇晃晃，一边还装作不讨厌我们的食物。他们心里肯定想着，什么时候他们会被要求脱光衣服，我早就习惯了……就是这么龌龊。”

“你没一直假装正经？”他端来两小杯咖啡，放在桌上。

“干这行必须得装。那些人满脸皱纹、皮肤松弛，挺着大肚子，浑身细菌。我不管检疫制度有多严，他们就是浑身细菌……你那边有什么新鲜事？”

巴伦摇摇头。作为一个月球人而言，他身体十分结实，眼睛很细，看上去总是神情阴沉。不过总的来说，他的外表还算是相当英俊，赛琳娜心想。

他说：“没什么新奇的。我们还在等新旧专员交接。这回还要好好看看，这个戈特斯坦到底是个什么人。”

“他会给你们找麻烦？”

“至少不会比现在多。再说了，他们能干什么？他们毕竟不能渗透到我们内部来，谁也没法把一个地球人伪装成月球人。”话虽如此，他的表情看起来并不轻松。

赛琳娜呷了一口咖啡，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有些月球人骨子里其实还是地球人。”

“对，我一直都想把他们找出来。有时候我都不敢信任……噢，算了。我在同步加速器上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没一点收获。我大概是没这个命吧。”

“或许他们根本不信任你，当然这也不怪他们。谁叫你总像个间谍一样，心怀鬼胎地四处游荡。”

“我可没有。要是我能离开同步加速器实验室，永远不用回去，我会高兴死的。不过这样的话，他们一定会怀疑我……你的用水配额都花到哪儿去了？我看连第二杯都不够了。”

“不，我们不能。不过要是说到水的话，你不是一直在帮我浪费吗？这周你在我这儿都洗过两次澡了。”

“我会给你张水卡的。没想到你居然还计较这个。”

“我不计较，可我的水表计较。”

她喝完自己杯里的咖啡，看着空杯子若有所思。她说：“他们总是对着杯子龇牙咧嘴，就是那些游客。我搞不懂他们。这咖啡尝起来不错啊，巴伦，你喝过地球上的咖啡吗？”

“没。”他简单地回答。

“我喝过。只有一次。有个游客偷偷带了一点，据说那玩意儿叫速溶咖啡。他让我尝了一点，然后就想跟我——就是做那种事。他好像觉得这种交易还挺平等。”

“于是你就尝了？”

“因为我很好奇。不过那东西喝起来又苦又涩，难喝死了。然后我就告诉他，异族之间发生性关系有违月球人的道德观。这次就轮到他一脸苦涩了。”

“你以前没跟我说过。他后来就没再纠缠？”

“这关你什么事。不过，他倒的确没纠缠了。要是他敢动什么歪脑筋，在这样的重力环境下，我能把他从这儿踢飞到一号通道去。”

她接着说：“噢，我想起来了。我今天碰到一个地球人，他非要坐到我的旁边。”

“这回他又拿出什么好东西，引诱你干‘那种事’了？”

“他就坐那儿，什么都没干。”

“只是盯着你的胸部看？”

“就算看也不犯法，而且他也没看。他只是看我的铭牌而已……再说了，别人的幻想关你什么事？每个人都有幻想的自由，我又不会让他们美梦成真。你难道在怀疑我？怀疑我想跟一个地球男人上床？跟一个连重力场都没有适应的人搞在一起？我不敢说这事前无古人，但我可没试过，而且我也没听说这么搞有什么好处。怎么样？我解释得够清楚吗？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回去找那个地球人了？找那个快五十岁的老男人？那个就算年轻时候也跟英俊不沾边的家伙？……虽然我不得不同意，他长得比较有特点。”

“好了好了。我再也不敢惹你了。他都干了些什么？”

“他向我打听质子同步加速器的事。”

内维尔猛然站起身来，身体略微摇晃了一下。在低重力环境中，动作过猛就会有这样的反应。“质子同步加速器？他具体问了什么？”

“也没什么。你这么激动干吗？你跟我说过，如果哪个游客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举动，都要告诉你。这次的确看起来比较反常啊。以前从来没人跟我问起质子同步加速器的事。”

“好吧。”他顿了一下，语气恢复正常，“为什么他会对质子同步加速器感兴趣呢？”

赛琳娜说：“我说不准。他只是问了一句，他有没有机会去参观。或许他只是个对科学稍感兴趣的普通游客呢。就我而言，对他的兴趣仅限于职业要求。”

“我想也是。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我没问他。”

“为什么不问？”

“因为我对他根本不感兴趣。你到底想要我干什么？再说了，他这么问，也正说明他是个游客。他要是个物理学家，根本就不用问，早就自己去了。”

“我亲爱的赛琳娜，”内维尔说，“让我给你好好解释一下。在当前的环境下，任何一个要求去看质子同步加速器的人，我们都得查清楚。他为什么要问你呢？”他在房间里快速地踱着步子，仿佛为了消耗多余的能量。最后，他说：“你是看人的专家。你是不是对他还有点兴趣？”

“性趣？”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别跟我闹了，赛琳娜。”

赛琳娜勉勉强强地回答：“他的确挺有意思的，甚至有点让人不安。可是我却说不出理由。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有意思，让人不安，是吗？那你该回去找找他？”

“找他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这是你的事。查出他的名字，他的一切资料，你能找到多少就找多少。你有点天赋，那就发挥出来，好好做点事。”

“呵，不错，”她说，“你还真像大领导。好吧。”

3

仅从大小上看，专员官邸与月球上其他的宿舍毫无区别。月球上缺乏空间，即使是殖民官员，在这方面也毫无特权。他们丝毫不能拥有一点奢侈的空间，哪怕他们作为母星的代表也不行。因为无论怎样，月球的自然条件都无法改变——人们只能生活在地下，生活在低重力环境中——即使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人物，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人类还真容易被环境所左右。”路易斯·蒙特兹叹了口气，“我已经在月球上待了两年了，我也曾经试着想多留几年，可是——我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了。我刚过五十岁，要是我还想在地球上终老的话，现在该走了。再老几岁的话，我大概就再也适应不了正常重力了。”

科纳德·戈特斯坦只有三十四岁，而且看上去还要更年轻一些。他脸膛宽阔丰满，比常人大了不少。月球人从来都不会有这种大脸，倒是在他们的漫画里，地球人的形象往往如此。不过他并不胖——把地球胖子送来任职，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只不过与身体相比，他的脸盘大得不成比例。

他说（说起地球标准语来，他的口音跟蒙特兹差别很大）：“听起来你好像心里没底。”

“是的，没错。”蒙特兹说。要是说戈特斯坦那张脸算和蔼可亲的话，那么蒙特兹这张又长又瘦的脸上则是一脸的苦相。“从各方面来说，我都有点不踏实。一想到马上就要离开月球，我心里就有点难受，这个地方的确很有魅力。想到自己居然真的开始留恋，我就更难受了。而且，我还要重新适应地球生活——重力和其他一切。”

“对，我能想到，重新捡回那其余六分之五的重力，的确很辛苦，”戈特斯坦说，“我只在月球上住了没几天，已经觉得六分之一的重力相当惬意了。”

“当你开始便秘的时候，感觉就没那么好了，那时你得靠润滑油过日子，”蒙特兹又在叹气，“不过这些都会过去的……但是别以为身体轻盈了，就可以模仿瞪羚。行动也很需要技巧。”

“我明白。”

“你只是自以为明白了，戈特斯坦。你还没见过袋鼠跳，是吧？”

“电视上见过。”

“那个没用，并不能给你真实的感觉，你得自己尝试才行。想在月面上快速前进，只能这么走。双脚一起向后蹬，就好像在地球上做一次普通的跳跃一样。当你在空中的时候，双脚前伸，在落地之前，就要预先做出蹬腿的动作，这样再次跳出，循环往复。以地球上的标准来看，这个动作好像很缓慢，因为只有很小的重力把你往下拉，可是每跳一次，你都能跳出二十英尺的距离，而且，你跳跃所需的肌肉能量很小很小。这种感觉就像在飞——”

“你试过吗？你能做到吗？”

“我试过，不过没有一个地球人能真正做好。我一次能连跳五下，已经开始找到感觉；这种程度还会让我跃跃欲试，尝试更进一步。不过接下来就会不可避免地失误，步子会乱，然后就会摔倒，滑出四分之一英里远去。月球人都很有礼貌，从来不会当面嘲笑你。当然，他们做起来就容易多了。他们从小就这样跳，个个都像袋鼠。”

“这是他们的地盘，”戈特斯坦笑出声来，“想想他们到地球上会怎样吧。”

“他们永远不会到地球上去。他们做不到。好歹我们还有这点优势。我们可以同时在两边生活，而他们却只能生活在月球上。不过这点在日常生活中没意义，因为我们很难分清土著月球人和新人。”

“和谁？”

“他们把地球移民叫作新人——就是那些差不多已经在月球上定居，但是却在地球上出生长大的人。当然，这些移民可以返回地球，而那些真正的月球人却不行了，他们的肌肉和骨骼都已经承受不了地球重力。在月球人的早期历史中，曾发生过几次这方面的悲剧。”

“哦？”

“嗯，就是这样。有人曾经带着自己生于月球的孩子返回地球。我们总是会淡忘这些事。地球人历经的浩劫，20世纪末期的大战以及后来的种种都让人念念不忘，与此相比，几个孩子的生命显得微不足道。可是在月球上，每个死于地球重力的孩子都被铭记在心……这也助长了他们的分离意识，我想。”

戈特斯坦说：“我还以为来之前已经充分了解情况了，不过现在看起来，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站在地球上，你不可能学到月球上的一切，所以我给你留下了一份详细的全面报告，我的前任就是这么做的。你会发现月球生活妙不可言，不过从另一些方面来说，也可以说是苦不堪言。我不知道你在地球上的时候，有没有尝过月球食品，如果你只是听过他人的描述，那么你的心理准备还远远不够充分……不过你必须学着喜欢它。从地球往这里运送食品很不划算。我们必须要适应这里的饮食。”

“这两年你都撑过来了，我想我大概能坚持住吧。”

“我也没有自始至终地坚持下来。一直都有定期的休假，我能常常回到地球上。这些休假是强制性的，不管你愿不愿意。他们肯定跟你说过吧，我确信。”

“是的。”戈特斯坦说。

“不管你在这儿做了多少体能锻炼，你都必须时常回到标准重力环境中，让你的骨骼和肌肉保持正常的记忆。当你回到地球时，就可以吃到普通食物。还有，有时候也会有些走私的食物过来。”

“我来的时候，行李都经过了仔细的检查，不过你看，现在我大衣口袋里还有一个牛肉罐头，我自己都忘了，看来他们也没注意。”

蒙特兹微微一笑，略带踌躇地说：“我想你大概不舍得与我分享吧。”

“怎么会？”戈特斯坦皱着硕大的鼻子，通情达理地说，“我最擅长的就是慷慨悲壮，‘蒙特兹，拿去吧，你比我更需要它！’”他说得有点磕巴，还是用不惯母星语言中最传统的第二人称单数。

蒙特兹脸上掠过一丝明朗的笑容。他摇摇头，“不用了。再过一星期，我就能天天吃到地球的美食了，而你却做不到。在接下来的几年中，你都没有什么口福了，对今天的慷慨之举也会越来越后悔。你自己留着吧……我不会要的。我可不想以后被你记恨。”

他说得一本正经，不像是开玩笑。他一手搭着戈特斯坦的肩膀，四目相交。“另外，”他说，“我还有件事没有完成，因为我不知道如何下手，跟这事一比，食物的问题根本不值一提。”

戈特斯坦马上把罐头扔在一边。他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来回应蒙特兹的严肃。他压低嗓音，尽量表现得坚定一点。“这事是不是不能写进报告，蒙特兹？”

“我一直想写进报告，戈特斯坦，可是我找不到合适的措辞，而地球方面又听不懂我的弦外之音，所以这个问题就搁置了下来，没有再往下推动。我相信你做得会比我好。我希望你能。这次我没有要求延长任期，一方面也是因为事情无法推进，而我又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你说得好像非常严重。”

“我希望能引起你的重视。坦白地说，我的想法听起来很傻。月球殖民地上只有一万来人。其中只有不到一半的人是土生月球人。他们缺乏资源，空间紧张，生活条件严苛，还有——诸如此类。”

“这又怎么了？”戈特斯坦饶有兴趣地问道。

“这里有什么事情在发生——我具体也说不上来是什么——不过可能非常危险。”

“为什么会危险？他们能干些什么？难道要跟地球开战？”戈特斯坦语音颤抖着，强忍着不笑出声来。

“不，不是的。没这么严重。”蒙特兹抹了一把脸，又揉揉眼睛，显得情绪有些激动，“我说实话吧。地球正在失去本身的活力。”

“这是什么意思？”

“嗯，我该怎么说呢？月球殖民地建立起来不久，地球上就爆发了大战，这个不用我告诉你吧。”

“当然，当然不用。”戈特斯坦不耐烦地回答。

“然后人口就从当时的六十亿降到现在的二十亿。”

“这个数目对地球来说应该更合适吧。”

“哦，这倒是。尽管对于这种削减人口的方式，我还不是太认同……不过，大战彻底摧毁了我们的科技，使剩下的人产生了巨大的惰性。因为害怕任何副作用，没人愿意尝试新东西。没人再会为了伟大的追求而献身，一想到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所有人都甘愿放弃探求新知，不敢奢望成功。”

“我明白了，你说的是遗传工程。”

“那只是个比较有名的例子，可并不是唯一一个。”蒙特兹沉痛地说。

“说实话，对遗传工程的放弃，我倒不觉得有多遗憾。那些人经历了一连串的失败。”

“可我们失去了找到直觉感应的机会。”

“从来都没有证据可以表明，直觉感应会受到人类欢迎，正相反，很多迹象可以表明，直觉感应倒是很惹人讨厌……不过月球殖民地本身又怎么样呢？这里肯定没经过地球上那种停滞和倒退。”

“正是如此，”蒙特兹神采奕奕地说，“月球殖民地正是一个孤岛，战前地球文明硕果仅存的孤岛；在人类文明的大幅倒退中，这里是最后一个前进的箭头。”

“太浪漫了吧，蒙特兹。”

“我可不这么想。地球正在倒退，人类正在倒退，只有月球人还在前进。月球殖民地不只是人类可活动空间上的边疆，也是我们人类心灵的边疆。这里没有成片的生灵等着我们去屠杀，没有复杂的生态系统可以被破坏。在月球上，我们使用的一切都是人造的。月球是一个由人类一手缔造的世界。它没有过去。”

“那又怎么样？”

“在地球上，我们总是顾虑重重，总是渴望回到过去，回到那个并不存在的田园牧歌时代；就算它真的存在，我们也永远不可能回去了。从某些方面来说，地球的生态系统在大战中受到严重的破坏，我们不得不细心地呵护残存的部分，所以我们总小心翼翼，顾虑重重……而在月球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过去，我们无从怀念，无从幻想，只有一路前行。”

蒙特兹好像被自己的语气感染了。他继续说道：“戈特斯坦，我已经观察了两年；你至少还要再观察同样长的时间。在月球上，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经久不息。他们在每个领域都开拓进取。在地理上，他们不断扩展。他们的边境每个月都在向四周扩张。他们可以找到新的建筑材料、新的水源、新的特种矿脉。他们在扩展太阳能电池阵，扩建他们的电厂……我想你应该知道，就是这只有一万人左右的月球殖民地，已经成为了地球上微电子设备和精密生化产品的主要供货地。”

“我只知道这里是个重要产地。”

“地球人一直都在自欺欺人。月球已经是主要产地。按照目前的速度，用不了多久，这里恐怕会成为唯一的产地……这里的知识结构也在进步。戈特斯坦，我想地球上所有有志于为科学献身的年轻人，都会悄悄——或许不必那么隐秘——梦想着，有朝一日到月球上发展。地球的科技一直在倒退，只有在月球上，才有施展抱负的空间。”

“你想说质子同步加速器吧？”

“那只是一个例子而已。地球上最后一个同步加速器是多少年前建成的？但那只是最大最显眼的标志而已，远不是最重要的。你想知道吗？月球上最重要的科学设施是什么？”

“是不是高级机密，我从来都没听说过？”

“不，因为太明显，所以所有人都忽略了。是这里的一万个头脑。这里汇集了人类最聪明的一万个头脑，这一万个头脑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为着一个目的相同的科学抱负。”

戈特斯坦手里忙活着，想把椅子调高。不过椅子是固定在地面上的，不能移动。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戈特斯坦发现自己滑出了椅子之外。蒙特兹伸出一只胳膊，帮他稳定身体。

戈特斯坦脸上一红：“不好意思。”

“以后你会适应重力的。”

戈特斯坦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想法未免也太悲观了。地球人再怎么说，也不至于蠢到一无所知。我们不是还开发了电子通道吗？这可全是地球人的功劳。完全没有一个月球人参与啊。”

蒙特兹摇摇头，嘴里咕哝出几句西班牙语——他的母语。从语气上听，不像是什么好话。他说：“你有没有见过弗里德里克·哈兰姆？”

戈特斯坦笑了：“见过，说实话，他是电子通道之父嘛，我想他大概把这几个字都文到自己胸口上了。”

“你刚才笑了，这也正佐证了我的观点。你扪心自问：像哈兰姆这样的人，有可能一手开创电子通道吗？对盲从的大众而言，有个传奇故事就够了，可是事实上——你只要认真想一想就可以明白——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电子通道之父。发明者是那些平行人类，那些住在平行宇宙中的人，不管他们是谁，或是什么样子。哈兰姆正好充当了他们的工具而已。整个地球都是他们手中的工具。”

“虽然是他们先启动的，不过我们也不傻，也能从中得利啊。”

“对，就好像母牛也不傻，也会吃主人喂到嘴边的干草一样。电子通道不是进步，并不能说明人类在开拓进取。恰恰相反。”

“如果说电子通道是种倒退的话，那我宁愿倒退。我可不想失去这样的好东西。”

“谁舍得？可是问题在于，它恰好满足了现阶段人类的心理。毫无代价地得到无穷的能源，唯一要做的只是维护保养现有设施，而且没有一点污染。不过在月球上，还没有电子通道。”

戈特斯坦说：“我想，大概是他们用不着吧。太阳能电池提供的电能应该已经够了。‘毫无代价地得到无穷的能源，唯一要做的只是维护保养现有设施，而且还没有一点污染’……听着怎么像祷告呢？”

“对，的确很像，不过太阳能电池是完全由人类制造的。这正是我要强调的。还有，月球上也曾经计划建造电子通道，而且已经实验过了。”

“结果呢？”

“失败了。平行宇宙那边没有接受我们的钨。什么都没发生。”

“我从没听说过。为什么呢？”

蒙特兹耸耸肩，扬扬眉毛。“谁知道呢？我们只能猜测，比如说，那边的人类居住的星球，是没有卫星的——或者他们不能理解，同一种族的人为何住在彼此分离的世界，各自生活；或者电子通道只需要一处，不需要再找第二处了。谁知道呢？——问题在于，那边的人要是不配合，我们自己根本无法建立通道。”

“我们自己，”戈特斯坦重复道，“你是指我们地球人吗？”

“是。”

“月球人呢？”

“不包括他们。”

“他们不感兴趣吗？”

“我不知道。这点我不敢确定——而且很不安——这才是关键。这些月球人——特别是那些土生月球人——跟地球人很不一样。我不知道他们的计划，不知道他们的打算。我查不出来。”

戈特斯坦看上去若有所思。“可他们又能干些什么呢？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说明，他们对我们图谋不轨吗？或者他们要对地球进行什么破坏？”

“我没办法回答。他们是一群颇具魅力而且非常聪明的人。我想他们的世界里缺乏真正的仇恨，或者真正的愤怒，甚至恐惧感。或许这只是我个人的感受。我最大的困扰就在于，我根本对他们一无所知。”

“我一直以为，月球上的科学设施都是由地球操纵的。”

“对，质子同步加速器就是。地月之间的无线电通信也是由地球管理的。三百英寸口径的天文望远镜也……凡是大型的装备都是，它们都运行超过五十年了。”

“那在这五十年里呢？”

“地球人停滞不前。”

“月球人呢？”

“我不敢肯定。他们的科学家平时都在大型机构任职，不过有一次我曾查过他们的日程表。其中有漏洞。”

“漏洞？”

“有大量的时间，他们并不在机构里。他们好像有自己的实验室。”

“如果他们只是为了制造微电子设备，以及生物药品，岂不是值得鼓励吗？”

“当然，可是——戈特斯坦，我不知道。如果一直一无所知，我就很害怕。”

两人都沉默了一阵。戈特斯坦抬头说道：“你告诉我这些，就是为了让我提高警惕，让我查出月球人在搞什么名堂吗？”

“算是吧。”蒙特兹显得有点不太高兴。

“但是你其实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在做什么。”

“我感觉到他们在做。”

戈特斯坦说：“另外，还有件事。先不谈你的那些神神秘秘的忧虑，我得跟你讲讲这件事，真的有点反常。”

“什么事？”

“在我来月球时，同一艘飞船上还有很多别人。我是说，还有一个很大的旅行团。不过其中有一张面孔似曾相识。我没跟他说话——没找到机会——后来我就把这事忘了。不过跟你说了这么半天，我忽然想起来了——”

“怎么了？”

“从前我曾在一个有关电子通道的部门任职，负责安全问题。”说到这里，他笑了笑，“你肯定又会说，地球已经失去活力。我们总是对所有东西提心吊胆——这也不见得是坏事，见鬼，管它什么活力不活力。一提到安全，我不由自主就胡思乱想。言归正传，我以前曾经见过船上的那个人，我敢肯定。”

“这事很重要吗？”

“我不敢肯定。不过那张面孔让我联想到一些麻烦事。要是好好想想，一定能想起什么来。不管怎么说，我都要先弄份乘客名单，看看能不能认出他的名字。事情不妙，蒙特兹，不过多亏你的提醒。”

“还不算太糟，”蒙特兹说，“很高兴能引起你的重视。说不定那个人只是一个普通游客，待两周就会离开。不过很高兴，你能提高警觉——”

戈特斯坦好像并没留心他在说什么。“他是个物理学家，或者其他什么专业的科学家，”他喃喃自语，“我敢肯定，而且他很危险——”

4

“你好。”赛琳娜愉快地打着招呼。

地球人转过头来。他一下子就认出了面前的姑娘。“赛琳娜！我的发音对吗？赛琳娜！”

“对了！完全正确。你玩得开心吗？”

地球人严肃地回答：“非常开心。这次旅程让我意识到，我们的时代如此奇妙。不久以前，我还在地球上，厌倦了那个世界，也厌倦了自己。当时我想：要是我生活在一百年以前，想要摆脱这世界，只能选择去死；而如今——我可以到月亮上来。”他微笑着，可是眼中却没有真正的笑意。

赛琳娜说：“来到月球以后，你是不是开心一点了？”

“一点点吧。”他四处张望一下，“今天你不用带游客吗？”

“今天不用，”她说，非常开心，“今天我放假。谁知道呢，也可能要放两三天吧。这工作可真够无聊的。”

“你也太倒霉了，轮到休假了，居然又碰上我这个游客。”

“我不是碰上你的，我是专门来找你的。找你也真够费劲的，你不该自己四处乱逛。”

地球人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找我干什么？你对地球人很感兴趣吗？”

“不是，”她坦白说，“我其实很讨厌。我本身不喜欢地球人，但因为工作的原因，我不得不与他们相处，这只能让我的厌恶加剧。”

“可是你却专程来找我，而我自认为已经不算年轻英俊了。”

“就算你英俊也没用。我对地球人没兴趣，大家都知道，除了巴伦那家伙。”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兴趣也分为很多方面，这次是因为巴伦对你有兴趣。”

“巴伦是谁？你的小男朋友？”

赛琳娜笑了：“巴伦·内维尔。他可不是小男孩，也不只是朋友。情绪对了，我们也会做爱。”

“哦，我也就是这个意思。你有孩子吗？”

“一个男孩，十岁了。他多数时间都待在男孩营区。你不用往下问，他不是巴伦的。我或许会给巴伦生个孩子，只要我怀孕的时候，我俩还没分手就行——我还得拿到二胎证——我想我会的。”

“你很坦诚。”

“对于那些我认为不算秘密的事？当然……现在你想要做点什么吗？”

他们沿着一条隧道慢慢走着，四壁都是乳白色的岩石，光滑平整的石壁上还镶嵌着一些光泽暗淡的所谓的“月球宝石”，其实这些“宝石”在月面上撒得到处都是。她穿着一双凉鞋，走路如蜻蜓点水；他却穿一双沉重的厚底靴子，是灌了铅的，这样才能勉强走路。

隧道是单行道。偶尔有一辆小电瓶车悄声无息地驶过他们身旁。

地球人说：“我想做什么？这个问题可太宽泛了。你是不是该设定限制条件，以免我的回答无意中冒犯了你。”

“你是个物理学家？”

地球人犹豫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我知道你一定是。”

“你怎么知道？”

“只有物理学家才会说‘设定限制条件’。而且你来月球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想看看质子同步加速器。”

“你就是为了这个来找我的？就是因为我看起来像物理学家？”

“这是巴伦叫我来的理由，因为他就是个物理学家。而我自己的原因是，你看起来不像个普通的地球人。”

“怎么不像？”

“也不是什么太值得骄傲的事——如果你想听赞美的话。你只是看上去不太喜欢地球人。”

“为什么会这么说？”

“在飞船上的时候，我留意过你，注意到你看周围旅客的眼神。再说，我有鉴别人物的能力。只有那些不喜欢地球佬的地球佬才会选择留在月球。让我们言归正传吧……你下一步想干什么？我会设定限制条件。我的意思是，在观光期间。”

地球人看着她，目光锐利。“赛琳娜，你的行为很反常。今天是你的假期。你平时的工作非常无聊，非常烦人，所以你天天都盼着休假，休得越多越好。可是就在这难得的假期里，你却主动捡起平时的工作来，仅仅是因为我有点与众不同……仅仅是因为对我有一点兴趣。”

“是巴伦对你有兴趣。他现在很忙，我觉得在他抽出时间之前，跟你消遣消遣也没什么坏处……再说了，这是两码事。你明白吗？在我工作的时候，我得像赶鸭子一样指挥二三十个地球佬——你不介意我使用这个字眼吧？”

“我自己也用。”

“你是地球人。要是一个月球人这么说，一些地球人会觉得这是嘲讽，会很生气的。”

“你是说月球佬说这话不合适？”

赛琳娜的脸上掠过一片红云。她回答：“是的，就是这个意思。”

“行了行了，我们都不要再咬文嚼字了。你继续往下说，刚才你讲到自己的工作。”

“我上班的时候，得小心照看那些地球佬，要不然他们说不定会把自己整死。我得领着他们东奔西走，不停地告诫呵斥，确保他们都按照书上教的方法吃喝拉撒。他们目光短浅，行为愚蠢，而我却不得不做到万分礼貌，像个保姆一样。”

“可怕。”地球人说。

“可是跟你在一起，我想干什么都可以。我也希望你能随便一点，不要让我总担心说错话。”

“我说过，你可以随便叫我地球佬。”

“那好吧。那我可要好好享受一下空乘人员的假期了，你呢？你想干点什么？”

“很简单，我想看看质子同步加速器。”

“那可不行。不过等你见到巴伦以后，说不定他可以安排一下。”

“好吧。既然现在不能去看加速器，那我也不知道该做点啥了。我知道射电望远镜在月球另一面，它也没什么稀奇的，还有……还是你告诉我吧，一般的游客来月球都干些什么？”

“事情还真不少。比如去看藻类培养基地——不是看你先前见到的，那种经过防腐处理的蔬菜——而是去看农场。不过，那儿的气味太大了，我可不觉得一个地球佬……地球人……看了以后，会胃口大开。地球……人来了以后，对食物都很不适应。”

“那你觉得很奇怪吗？你有没有尝过地球食物？”

“没真正尝过。我大概也吃不惯吧。饮食这东西，全看个人习惯了。”

“我想也是，”地球人叹了一口气，“你要是吃过真正的牛排，那些人造脂肪和纤维一定会让你难以下咽。”

“我们可以去郊区，你会看见新的隧道正在岩床中延伸，不过你得穿上特制的防护服。还有工厂……”

“你来决定就好，赛琳娜。”

“好吧。不过你要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至少我要先听到问题。”

“我曾说过，那些不喜欢地球佬的地球佬都想留在月球上。你没搭腔。现在我问你，你打不打算在月球上定居？”

地球人盯着自己重靴的鞋尖。他说：“赛琳娜，我来月球的时候，签证就很难办。他们说我太老了，身体恐怕承受不了这样的旅程，要是我在月球上待得稍微久一点，身体结构变化了，那我就再也回不了地球了。所以我告诉他们，我想在月球上永久定居。”

“你骗他们？”

“当时我自己心里也拿不准。不过现在，我已经决定留下了。”

“我还以为，你越是那么说，他们越不会放你过来呢。”

“为什么？”

“一般来说，地球政府不愿意把物理学家送到月球上定居。”

地球人嘴唇颤抖了一下。“我倒是没有这方面的麻烦。”

“那么，如果你想成为我们中一员的话，我想你应该去看看我们的体育场。地球佬都想去，可是我们一般不鼓励他们这么干——尽管也没有完全禁止。不过对移民来说，就没这回事了。”

“为什么？”

“嗯，只有一个原因。我们锻炼的时候是裸体的，至少是半裸。为什么不呢？”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耐烦，好像这是她第一万次重申这个自卫式的立场，“温度一直都调得非常舒适，环境非常清洁。但是，有了地球佬出现，裸体就会变得很不自然。有些地球佬看了以后很震惊，有些就情欲勃发，还有些人两种反应都有。我们不想因为他们出现就穿上衣服，也不想跟他们打交道，于是一般就不让他们进去。”

“但移民就没关系？”

“他们早晚得习惯。而且时间长了，他们会更讨厌穿衣服。他们会比土著月球人更需要体育馆。”

“我得跟你说实话，赛琳娜。要是我看到异性的裸体，也会有反应的。我还没老到无动于衷的地步。”

“没关系，尽管兴奋，”她不置可否地说，“一个人兴奋，没人管你。怎么样？”

“我们是不是也得脱衣服？”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说。

“作为观众？不用，我们可以脱，但不是必须脱。你要是第一次就脱光衣服，肯定会感到不自在，而且对我们而言，你的身体也不见得有多好看——”

“你可真直白！”

“不是吗？我只是实话实说。至于我嘛，我可不想让你过于兴奋，又不得不强行压抑。所以咱们都还是穿着衣服吧。”

“会不会有人阻拦？我的意思是，像我这样一个不怎么好看的地球人，会不会被人拦下来？”

“跟着我就不会。”

“再好不过了，那么，赛琳娜，还远吗？”

“我们已经到了，穿过那扇门就是。”

“啊，这么说，你早就计划好来这里了。”

“我想你可能会比较感兴趣。”

“为什么？”

赛琳娜突然笑了笑：“我就是这么想。”

地球人摇摇头：“我现在觉得，你不只是随便想到的。让我猜猜。要是我想在月球定居，那就一定要时常锻炼，保持肌肉、骨骼和身体各个器官的活力。”

“完全正确。我们都得这么干，特别是地球移民。以后你就会明白了，健身房将成为你每天的噩梦。”

他们走过那扇门，地球人惊讶地四处张望。“这是我来月球以来，第一次看到跟地球类似的环境。”

“怎么说？”

“因为这里的面积。我从来没想到，月球上还会有这么大的房间。还有办公桌，办公设施，已经坐在办公桌后边的秘书小姐——”

“露着乳房的小姐。”赛琳娜低声说。

“这点不像地球，我承认。”

“我们自己还有滑道，另外也有给地球佬用的升降机。有很多层……稍等一下。”

她走到旁边一个桌子跟前，跟坐着的小姐快速低声交谈，地球人只是好奇地望向四周。

赛琳娜回来了。“没问题。我们今天还赶上一场混战。非常过瘾，我知道那支队伍。”

“这地方真让人印象深刻。真的。”

“你说的是这里的面积？它还不够大呢。我们有三个体育馆，这个是最大的。”

“我很高兴能看到，在月球基地这么严酷的自然条件下，你们还能浪费这么大空间，搞这种消遣节目。”

“消遣？！”赛琳娜好像生气了，“你怎么会认为这是消遣呢？”

“混战啊？不是一种比赛吗？”

“你可以称之为比赛。在地球上，你们做这些事是为了体育比赛，场内十几个人参与，场外有几万观众。月球上可不是这样的，那些你们看起来是游戏的东西，对我们而言却是必须的……走这边，我们坐电梯，不过要先等一小会儿。”

“我没想惹你生气。”

“我也没真生气，可你总得讲道理啊。自从两栖动物上岸以来，你们地球人从祖先到现在已经适应重力环境三亿年了。就算你不锻炼，也没关系。我们可没时间慢慢调整，花上几千万年来适应月球的重力环境。”

“你们看上去已经改变很多了。”

“如果你在月球的重力下出生、长大，那你的骨骼和肌肉自然会比较纤细，肯定不能像地球人那样结实粗壮。不过这种差异只是表层的。跟地球人相比，我们的身体并没有什么特异功能，一点都没有。不管是消化系统，还是激素分泌，我们都没有因重力的改变而变异，也不需要搞什么特别的大负荷身体训练。要是我们能为了娱乐消遣的目的，设计一些训练项目的话……电梯到了。”

地球人犹豫了一下，没敢迈步，看来是有点害怕。不过赛琳娜有点不耐烦了，可能因为他又得作出千篇一律的解释。“我想你是不敢坐吧，这玩意儿看起来就像树枝编的一样。每个坐过的地球人都这么说。不过在月球的重力条件下，也没必要造得那么结实。”

升降机缓缓向下移动。只有他们两个乘客。

地球人说：“看起来这电梯没什么人用的样子。”

赛琳娜又笑了：“你说对了。我们都用滑道，那也更好玩一点。”

“什么滑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们快到了。再往下两层就是……滑道就是根垂直的管子，我们可以从里面滑下去，还有扶手。不过我们一般不鼓励地球人使用。”

“因为太危险？”

“本身不危险，我们也可以当作梯子一步步爬下去。不过总有一些年轻人喜欢高速滑行，而地球人都不知道怎么躲开他们。撞在一起可不是什么好事。不过你早晚会习惯的……事实上，你将要看到的也是一种大型的滑道，专为那些不要命的家伙们设计的。”

她把他领到一个环形场地的栏杆前，有些人正靠着栏杆聊天。所有人都几乎一丝不挂。大家都穿凉鞋，肩膀上多半挂着一个挎包。有些人穿着短裤。有人从一个罐子里拿出些绿色的东西，放在嘴里嚼着。

地球人走过他们身边，微微皱着鼻子。他说：“牙齿问题在月球上一定很严重。”

“的确不太妙，”赛琳娜表示同意，“要是能选择的话，我们宁愿做无齿类动物。”

“不要牙齿了？”

“也不一定完全不要。我们或许会保留门牙和犬齿，为了美观，偶尔也能用两下。那几颗也好刷。可是我们要臼齿有什么用？只能当作对地球生活的一种怀念。”

“那你们没在这方面做些研究吗？”

“没有，”她面无表情地回答，“遗传工程是非法的。地球方面明文禁止了。”

她把身子靠在栏杆上。“他们把这里叫作月球的竞技场。”

地球人往下看去。他面前是个巨大的圆形大坑，粉红色的洞壁光可鉴人，上面插着无数个金属横杆，看上去高低不一，随机排列。短些的横杆一头插在墙里，一头露在外面；长的就横贯而过，两头都插在墙里。大坑大概有四百到五百英尺深，五十英尺宽。

看上去，没人关心这个竞技场或是旁边的地球人。当他走过的时候，有些人漠不关心地看了他两眼，好像估算了一下他全身行头的重量，又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然后就转身离开。有人在离开前，对着赛琳娜的方向做了个手势，不过他们还是全离开了。能看得出来，大家虽然都没什么明显的表示，可对他们绝对是毫无兴趣。

地球人凑到坑口前。竞技场的底部有些纤细的身影在移动，从顶上看下去，像是一些扁平的玩偶。有些人身上挂着蓝色的饰物，另外一些人是红色的。他认出来了，这是两支队伍。那些饰物明显起的是保护作用，他们都戴手套、穿便鞋，还有护膝和护肘。有些人裹着胸前，有些人则只在腰间围着布条。

“哟，”他嘟囔着，“还有男有女。”

赛琳娜说：“对！男女选手不分性别，平等参与比赛。那些布条只是为了固定身体上某些部件，甩来甩去会影响平衡，影响下落速度。性别差异还是存在的，包括对疼痛的忍耐力。这不是谦虚。”

地球人说：“我好像记得自己以前读到过相关报道。”

“或许吧，”赛琳娜不置可否，“不过这方面的消息很少流传到地球上去。不是我们有什么限制规定，而是地球政府一般都把来自月球的消息封锁起来。”

“为什么，赛琳娜？”

“你是地球人，这得你告诉我……月球上的说法是，地球方面觉得我们很棘手。至少地球政府是这么想的。”

此时在洞窟下面，有两个人正在飞速上升，体育场里响起轻快的鼓点。刚开始，两人攀爬横杆，好像在一级一级地爬梯子；后来他们速度越来越快，等到了中间的时候，他们几乎已经在奋力跳跃，每一步都故意发出震耳的噪音。

“在地球上玩这个的话，可做不到这么优美，”地球人羡慕地说。“或者说根本做不了。”他自己纠正。

“也不只是低重力那么简单，”赛琳娜说，“你自己试试就知道了。这还得靠艰苦的训练。”

说话间，两位选手已经上到洞口，他们抓着栏杆，做了个倒立动作。然后同时翻了个筋斗，开始自由落体。

“只要他们想干，动作还真够敏捷的。”地球人说。

“嗯，”赛琳娜一边说，一边还在鼓掌，“我怀疑那些地球人——我指那些纯粹的地球人，从没来过月球的那种——想到在月球上的行走方式时，脑子里还是荒凉的月面以及太空服之类的东西，还会觉得我们一定走得极其缓慢。以为我们平时都穿着太空服，体态臃肿，动作笨拙，为了克服低重力而费力不堪。”

“完全正确，”地球人回答，“我看过关于早期宇航员的老电影，每个学校里都会放给学生看，那里面宇航员的移动就像在水里一样。这个形象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即使现在实际情况已经完全改变了。”

“要是现在去看，你就会明白我们在月面上可以跑多快了，即使穿着太空服，”赛琳娜说。“而在这儿，在地下的话，我们不用穿太空服，走起路来就可以跟地球人一样快。我们那种缓慢的步伐，只是为了更高效地利用肌肉。”

“可你的确也会那种步子。”地球人嘴里说着，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些选手。他们上来的时候迅捷无比，可是下落的时候，却故意把速度放得很慢。他们好像在水中下沉，还会伸手在横杆上借力，不过这次不是为了加速，而是减速。他们一落到坑底，马上就有另外两个人补上，再次跃起。然后又是两个，两队人依次成对跃起，一对一的较量，比试谁的技艺更精湛。

每一对选手都动作和谐统一，大家都以更花哨的姿势上升下落。有一对选手面对面跃出，在空中画出两道优美对称的抛物线，落到对手刚刚离开的横杆上。二人在空中擦身而过，却丝毫没有接触。他们的精彩表演引发了观众们热烈的掌声。

地球人说：“我想我自己还是没经验，看不出这项运动最精妙的魅力在哪儿。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月球人吗？”

“一定是的，”赛琳娜说，“这个体育馆对所有月球公民开放，移民也玩得很好。可是要玩这种高难度的东西，还得靠那些在月球上孕育成长的孩子们。他们的生理机能更适应环境，至少比地球移民强很多，而且他们从小就受到了正规训练。其实场上的选手们多半都不到十八岁。”

“我猜这项运动一定很危险吧，就算在月球的重力条件下也一样。”

“经常有人骨折。我倒是没听说过有谁因此丧命的，不过至少有过一个摔断脊柱而导致瘫痪的。那次可真吓人，当时我就在旁边看着——噢，稍等，下面开始自选动作了。”

“什么？”

“到目前为止，我们看到的都是规定动作。他们的表演都是按照既定的程序来的。”

周围的鼓声渐渐寂静了下来，一位选手突然拔地而起。他单手抓住了一根横杆，做一个回环，然后向上飞去。

地球人看得屏息静气。他说：“了不起。他像个长臂猿，飞来飞去。”

“什么？”赛琳娜问。

“长臂猿。一种类人猿，事实上是最后一种野生的类人猿。他们——”他注意到赛琳娜的表情，于是说，“我没有不敬的意思，赛琳娜，长臂猿是优雅的生物。”

赛琳娜皱着眉说：“我以前看过类人猿的照片。”

“你大概没见过运动中的长臂猿……大概，有些地球佬称月球人为‘长臂猿’，而且心存不敬，就像你们叫他们‘地球佬’一样。不过我的确没那个意思。”

他把两个手肘都靠在栏杆上，专心地看着那选手的动作。那简直就是空中的舞蹈。他说：“你们是怎么对待那些地球移民的，赛琳娜？我指那些想终生定居于此的人。他们没有一个真正月球人具备的能力——”

“这没关系啊。移民也是公民，这里不存在歧视，至少不存在制度上的歧视。”

“什么意思？没有制度上的歧视？”

“你自己也说了，有些事他们是做不到的。差别的确存在。他们的身体结构跟我们有差异，而且他们往往没我们健康。要是一个移民等到中年以后才搬来，那他看上去就会更老一些。”

地球人避开她的视线，有点尴尬。“双方可以通婚吗？我是说，移民和土生月球人之间。”

“当然。毫无疑问，双方可以结婚。”

“哦，这正是我想问的。”

“当然了。移民也有权利留下自己的后代。老天啊，你怎么这么问，我父亲就是个移民，而我母亲则是土生月球人。”

“我想你父亲来月球时，一定还很——噢，上帝啊——”他身子贴在栏杆上，发出一声惊呼，“我还以为他会失手呢。”

“不会的，”赛琳娜说，“那是马克·福尔。他就喜欢玩刺激的，不到最后不伸手。实际上，这不是什么好习惯，真正的冠军从来不这么做。继续往下说，我父亲来月球的时候，大概二十二岁。”

“我猜就是这样。那么年轻，还有足够的时间去适应，也没有对地球那种复杂的情感。从一个地球男人的角度来说，我猜想这种性关系一定相当美妙——跟一个……”

“‘性关系’！”赛琳娜吓了一跳，旋即又笑了，“你不会以为，我父亲会跟我母亲做爱吧。要是我妈听到这话，一定马上把你轰走。”

“可是——”

“为了安全起见，还是人工授精的更好。哼哼，跟一个地球人做爱？”

地球人表情凝重：“我记得你说过，这里没有歧视。”

“这不是歧视，是自然现象。一个地球人无法完全掌握这里的重力场。不管他经过多少训练，在本能的驱使下，他都会恢复本性。我可不敢冒这个险。搞不好那个男人会折断自己的手脚，要不就更惨，折断我的。基因融合是一回事，性爱是另一回事。”

“对不起……难道人工授精不违法吗？”

她此时又被场内的情况吸引了。“那又是马克·福尔。只要他别耍那些没用的花招，水平还是很不错的；他姐姐的水平不比他差。要是他们两个联手，那简直无人可以匹敌了。好好看着。他们要一起上场了，然后就会完成同样的动作，默契得像同一个人一样。他的动作有时候是有点花哨，不过没人敢怀疑他的技巧……对了，人工授精的确违法了地球法律，可是只要医学上确实有需要，也可以破例，当然，有时候破例的也太多了，据说是这样的。”

此时所有的选手都上来了，在栏杆下排成整齐的环形；红的一边，蓝的一边。他们向观众们一齐挥舞手臂，掌声经久不息。此时栏杆边上已经挤满了人。

“你该买坐票的。”地球人说。

“根本没有。这不是演出，只是训练而已。我们不鼓励大家只做观众，每个人都该参与进去。”

“你的意思是，你也可以完成这样的动作吗，赛琳娜？”

“随大流而已，所有的月球人能做到。我做不到他们那么漂亮的动作。我也没加入任何一支队伍——现在要开始混战了，人人都可以参与。这才是真正危险的节目。所有十名选手都会同时跳到空中，双方都要设法把对手击落。”

“真的摔下去吗？”

“千真万确。”

“是不是常有人受伤？”

“经常有。从理论上讲，这个节目也不是完全名正言顺。很多人认为它太嚣张，而且我们的人口本来就不多，万一造成无谓的牺牲就更不值得了。不过，混战还是很受欢迎，公决的时候，我们凑不到足够的票数来废止它。”

“你会把票投给那边呢，赛琳娜？”

赛琳娜脸上一红：“哦，无所谓。你看那边。”

鼓声突然间爆发出来，如雷鸣一般。所有选手都如离弦之箭，弹射出去。空中一片混乱，可是当他们再次分开的时候，每个人都稳稳地站在一根横杆上。然后就是令人窒息的等待。一个率先发动，其余人纷纷跟上；空中又一次人影憧憧。如此循环往复，过了许多回合。

赛琳娜说：“记分规则很复杂。每次起跳都会得一分；每次触到对手得一分；造成对手扑空得两分；击落对手得十分；还有很多种罚分的情况，分别对应多种犯规。”

“谁在记分？”

“有裁判在一边，他们会根据场上情况做出初步裁决；如果对裁决不满，可以通过电视录像追查上诉。可是这些是非，经常连录像带也给不出明确的答案。”

观众中间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原来是场内一个蓝队的女孩得分了，她在掠过一个红队男孩身边的时候，响亮地拍了一下他的侧腹。那男孩当时已经在躲闪了，可惜还是没躲过。最后他勉强抓住了墙上一根横杆，不过已经失去了平衡，膝盖很狼狈地撞到墙上。

“他眼睛长哪儿去了？”赛琳娜愤怒地嚷道，“他都没看见她过来。”

场内的气氛越来越火爆，地球人看得眼花缭乱。有时候，有的选手跳起来，触到了横杆，却没有抓住。这时候，所有的观众都俯身在栏杆上，好像都要跳出去救他一样。有一次，马克·福尔的手腕被人打到，有人大喊：“犯规！”

福尔失手落下。在地球人的眼里，由于重力的原因，他下落得非常缓慢。福尔的身体在空中挣扎着，努力伸手去够身边的横杆，可是都失败了。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他，大家的心都在随他一起下落。

福尔下坠得越来越快。尽管他有两次差点抓到横杆，并成功地降低了速度。

眼看就要落地了，他忽然疾伸右腿，生生钩住一根横杆。然后他头朝下悬在空中，悠悠荡荡，头顶离地只有十英尺高。他展开双臂，向欢呼的观众们致意；然后他屈身而上，再次跃起。

地球人问道：“有人犯规了吗？”

“要是王珍真的拽了马克的手腕，而不是推的话，那她就犯规了。不过裁判却判了合理冲撞，我想马克也不会上诉的。他以前就这么玩过，不过没这次惊险。他就喜欢玩这种千钧一发的游戏，总有一天他会失手伤着自己的……噢，噢。”

地球人抬起头看着她，不过赛琳娜的眼睛却没在他的身上。她说：“有个专员公署的人来了，他一定是来找你的。”

“为什么——”

“我想不出他来这儿还能找谁。你毕竟与众不同。”

那信使有一张地球人的脸孔，至少是个地球移民。他好不容易穿过二三十个裸体的观众，在漠然而藐视的目光中，直接朝他走了过来。

“先生。”他开口，“戈特斯坦专员想请你跟我——”

第五章

巴伦·内维尔的寝室比赛琳娜的简陋得多。他的书四处乱丢，电脑显示器也没罩子，就扔在一个墙角。大号书桌上一片狼藉，墙上的窗户空空如也。

赛琳娜走进屋里，抱起胳膊，说道：“巴伦，要是整天住在猪窝里，思想怎么还会干净呢？”

“我会收拾的。”巴伦没好气地回答，“怎么回事？你怎么没把那地球人带来？”

“专员先派人来把他带走了。那个新专员。”

“戈特斯坦？”

“对，就是他。你早干什么去了？”

“我得先查到那地球人的资料。我可不会闭着眼瞎干。”

赛琳娜说：“现在好了，你查完了，我们也只能等着。”

内维尔啃了一口大拇指的指甲，然后认真地检查了一下战果。“我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喜欢这儿的环境……你看他这人怎么样？”

“我挺喜欢他的，”赛琳娜明确地说，“作为一个地球人，他已经相当不错了。他让我领他四处逛逛，对周围的东西很感兴趣，不过从不妄下评论。他毫无傲气……当然，我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惹他生气。”

“他后来又问起质子同步加速器了吗？”

“没，他也不用问了。”

“为什么？”

“我告诉他，你会见他，我还说你也是个物理学家。所以我猜等他见到你时，肯定会把脑子里的问题一股脑儿提出来。”

“他不觉得奇怪吗？他面前的女导游碰巧认识个物理学家。”

“有什么奇怪的？我说你是我的性伴侣。职业跟性爱无关吧，一个高贵的物理学家也会跟低贱的导游做爱。”

“闭嘴，赛琳娜。”

“噢——你看，巴伦，我觉得如果他只是想设个圈套，如果他只是想通过我来接近你，他一定会显得有一点迫切。那个圈套越复杂、越神秘，那么就一定越危险，他表现得肯定就越急不可耐。我故意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我跟他东拉西扯，就是不谈同步器的事。我还把他带去看了一场体育表演。”

“他呢？”

“他表现出很大的兴趣。他很放松，看得很带劲儿。不管他脑子里装着什么，那时候他的表现都非常单纯。”

“你肯定？专员已经抢先一步找到他了，你觉得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再说了，专员的信使当着二三十个月球人的面，公开向他发出邀请，也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内维尔双手搭在颈背上，身体往后一仰：“赛琳娜，我还没问呢，你不要急着下结论，这样只会让我们吵架。首先，那人不是个物理学家，他跟你讲了吗？”

赛琳娜沉默了半晌，努力回忆当时的情景。“我叫他物理学家，他也没反驳，不过他好像自己也从没说过自己就是。不过——不过我感觉他肯定是。”

“他算是撒了个无关紧要的谎吧，赛琳娜。或许他在心里把自己当作了一个物理学家，不过他从来没搞过物理专业。他受过科学训练，我承认这点，可是他从来没做科研方面的工作。他根本就没机会。在地球上，没有一个实验室会接受他。他曾经上过弗里德·哈兰姆的黑名单，而且在很长时间里，都是名单上的榜首人物。”

“你敢肯定？”

“相信我，我查过了。你不是还怪我花了太长时间吗……总算没白干，找着点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没想到吗？我们可以信任他。不管怎么说，他对地球方面一定很不满。”

“只要你的资料准确，这么判断倒是没错。”

“噢，我的资料尽可相信，至少这些都是我自己发掘到的，而不是自己送上门来。不过关于这点，我们可能有分歧。”

“巴伦，这不是一回事。你为什么总是觉得事事都有阴谋？本可不像——”

“本？”内维尔讽刺地反问。

“本！”赛琳娜坚定地重复，“本就不像是个满腹牢骚的人，也并没有故意对我表现出很多不满。”

“他是没有，不过他只是为了取悦你。你自己都说过，你喜欢他，是不是？还特地强调了？说不定这正是他的目的。”

“我不是傻子，没那么好骗，你知道的。”

“好吧，等我自己见到他就明白了。”

“你去死吧，巴伦。我每天都在跟各种各样的地球人打交道，那是我的工作。不管怎么说，你都不该怀疑我的判断力。你无论如何都该百分之百相信我。”

“好吧，我们以后再看，你别生气啊。我们再等等就是了……在等待的时间里，”他轻盈地站起来，“猜猜我在想什么？”

“我不猜。”赛琳娜也轻盈地站起身，脚步难以察觉地向外滑动了一点，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自己猜，我没心情。”

“你生气了，是不是因为我怀疑你的判断？”

“我生气是因为——噢，见鬼，你怎么就不能把屋里收拾干净呢？”说完，她转身离去。

6

“我本来应该，”戈特斯坦说，“拿一些地球上的好东西来款待你，博士，不过按照规定，我也不允许带任何东西上来。月球上的好人们一直都对这种人为设置的障碍恨之入骨，可是地球上来的人还是要接受特别检查。为了抚慰他们的情绪，我尽量事事都模仿他们的习俗，可是我的步伐还是会露馅。适应他们的重力可太难了。”

地球人说：“我也一样。在此我要对您的上任表示祝贺——”

“还没交接完，先生。”

“一样，同样恭喜。不过，我一直想知道，您为什么想要见我。”

“我们曾是旅伴。前不久，我们乘同一艘飞船而来。”

地球人没有说话，很有礼貌地等着他继续说。

戈特斯坦说：“但其实，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了。我们——大概——在几年前就见过面。”

地球人平静地回答：“恐怕我有点记不起来——”

“这没什么奇怪的，你没理由会记得。我曾经做过巴特议员的下属，他曾经主持——现在还在主持——科技与环境委员会。有一阵子，他曾极力想查办哈兰姆——弗里德里克·哈兰姆。”

地球人忽然坐直了身体：“你认识哈兰姆？”

“自从我来月球以来，你是第二个这么问的。是的，我认识他，但没什么交情。我还认识他周围的一些人。很奇怪，他们的看法大多跟我相同。作为一个已经被整个世界奉为神明的人，哈兰姆在他周围的人当中，却没多少人缘。”

“没多少？我想是根本就没有。”地球人说。

戈特斯坦没理会他的插话，继续说：“在当时，我的工作——或者说议员交给我的任务——就是审查电子通道项目，看看这些设施的建造和运转过程中，有没有不合理的浪费，是不是有人从中牟取私利。作为一个监管部门，这种担心合情合理。不过我们的议员却很有想法，他一直希望能从中查出点对哈兰姆不利的证据。他想证明，哈兰姆在从这些科学设施建设工程中牟利，从而将哈兰姆置于死地。不过，他失败了。”

“很显然，现在哈兰姆的地位如日中天。”

“不过当时有件事引起了我的兴趣，可惜我没能追查下去。我发现在所有指责哈兰姆的人当中，有一个人针对的不是他一手遮天的权势，而是电子通道本身。我当时准备去找他，可是没能成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人就是你，对吗？”

地球人谨慎地说：“我记得你所说的事，可我对你还是没什么印象。”

“我当时很不理解，怎么还会有人从科学角度，对电子通道提出质疑呢？你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所以当我在飞船上看到你时，觉得似乎有点印象；最后，我终于把这事完全想起来了。我还没拿到乘客名单，让我从大脑里找找你的名字……你是本杰明·安德雷·狄尼森博士吧？”

地球人叹了口气：“是本杰明·阿兰·狄尼森。是我。不过为什么你现在要提这些呢？事实上，专员先生，我不想再纠缠往事。我现在已经来到月球，想过一种新的生活；如果有必要，我会抛弃一切，重新来过。见鬼，我怎么忘了把名字改掉。”

“没用的。我认出的是你的脸孔。狄尼森博士，我不想干涉你的新生活，但是出于一些与你无直接关系的理由，我不得不先问个明白。我有点记不清楚了，你不是提出过对电子通道的质疑吗？能不能再给我讲讲？”

狄尼森偏着头，一直沉默。未来的专员也没有开口，甚至嗓子发痒了，他都没咳一声。

狄尼森终于说：“事实上，也没什么。那只不过是我个人的猜测；我只不过是担心，强作用力的强度改变会导致不良后果。其实没什么！”

“没什么？”戈特斯坦终于咳了出来，“希望你不要介意，我还是想把事情弄明白。我说过，当时我就对你的理论很感兴趣。我那时没能持续追踪下去，现在再想从故纸堆里翻检出来，恐怕是不太现实了。整个事件都是机密的——议员当时并未给予太多关注，也不想把此事曝光。还有，我又想起点儿来。你是哈兰姆的同事，你不是物理学家。”

“很对。我是一个放射化学家，他也一样。”

“要是我哪里记错，请你随时打断纠正。我记得你早期的工作记录相当优秀。”

“事实如此。不是我往自己脸上贴金，当时我的确干得非常漂亮。”

“太奇妙了，我都想起来了。哈兰姆当时却好像干得不怎么样，是吧？”

“还不差吧。”

“后来，你的运气就不太好了。我记得，当我们跟你见面的时候——我想是你主动提出要跟我们见面的——你已经转行到玩具业了——”

“化妆品，”狄尼森说，口气压抑，“男性化妆品。听起来的确没那么好听。”

“恐怕是的，很遗憾。你后来一直经商。”

“商务主管，我干得一样出色。在辞职来月球以前，我已经成了公司的副总。”

“在这件事上，是不是哈兰姆的缘故，我指的是你离开科学界这件事。”

“专员，”狄尼森说，“求求你了！事情早就过去了。当哈兰姆第一次发现钨的置换时，我是在场的。那就是电子通道被发现的起点。要是当时我不在场，历史会不会有什么改变，我不敢说。说不定哈兰姆和我，都会在一个月以后死于辐射污染，或者六周以后死于核爆炸什么的。这个没准。但当时我正好在场，而且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哈兰姆才有了今天；而且也正是因为我涉及其中，我也才有了我的今天。管它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你满意了吗？事实已经是这样了。”

“我想我满意了。这么说，你对哈兰姆怀有私怨？”

“当年，我一点都不喜欢他。而现在，我还是不喜欢他。”

“可不可以说，你对电子通道的质疑，出于你对他的仇恨？”

狄尼森说：“我不喜欢你这种假设。”

“怎么？我提这些问题不是想反对你。我只是出于自己的兴趣，我很关注电子通道，以及相关的一些事。”

“噢，然后你就无端地随意联想。想到既然我不喜欢哈兰姆，那么我就一定会认为他只是沽名钓誉之徒，成就都是假的。于是我就把眼光投向电子通道，想找出点漏洞。”

“于是，你找到了吗？”

“不，”狄尼森一拳砸在椅背上，身体明显一震，“没有‘于是’。我找到了他的漏洞，至少在我看来是漏洞。但我并不是仅仅为了搞垮哈兰姆，凭空捏造了这个漏洞。”

“博士，我相信你没有捏造。”戈特斯坦温和地说，“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我们都知道，如果想检验证明任何一种新事物，我们必须要作出某种假设。既然是假设，它就必然有某些部分是没有根据的，那么所有人都可以光明正大地攻击它缺乏根据的部分。这种攻击行为本身是正当的，但其动机可能是出于私怨。你提出自己的假设，对哈兰姆的假设进行攻击，或者动机只是为了私人恩怨。”

“先生，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当时，我手里有充足的证据。可是，我不是一个物理学家，而只是一个——放射化学家。”

“当时哈兰姆也只是一个放射化学家，可如今他已经是世界上最著名的物理学家了。”

“他还是个化学家，一个四分之一世纪以前的化学家。”

“而您不是。您至少还努力学习，想成为一个物理学家。”

狄尼森愤愤地说：“调查得还很仔细嘛。”

“我告诉过你，你曾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我自己都很惊奇居然还记得你。不过现在，我想谈点别的事。你知道一个叫彼得·拉蒙特的物理学家吗？”

狄尼森语气勉强：“我见过他。”

“你是不是也觉得他非常聪明？”

“我对他并不是非常了解，而且我不喜欢妄下评语。”

“尽管有太多对他不利的传言，不过我还是觉得，他十分聪明。”

专员很小心地往后靠了靠。他的椅子纤细轻盈，以地球标准来看，根本不够支撑他的重量。他说：“你愿不愿意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拉蒙特的？因为他的名声？你们见面了？”

狄尼森说：“我们直接交谈过。他本来是要写一写电子通道的发展史，包括它的诞生，以及所有那些与之相关、流传甚广的种种传说之类。我很高兴他能找到我，他好像已经查出了些东西，是与我相关的。见鬼，专员，我居然很高兴他知道我的存在。可是我却不能跟他说太多。有什么用呢？我已经遭到了太多冷眼和嘲笑，已经厌倦了，厌倦了思索，厌倦了自责。”

“你知道就在近几年里，拉蒙特做了些什么吗？”

“什么意思，专员？”狄尼森谨慎地问道。

“大约在一年前，或许还要更早一点的时候，拉蒙特找到巴特那里去了。我那时已经不再是议员的幕僚，不过相互之间还一直保持联系。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我，表示他很关心。他觉得拉蒙特手里攥着有力的证据，足以挑战电子通道存在的合理性。可是他不知道如何着手操作。我也很关心——”

“你倒是事事关心。”狄尼森讽刺地说。

“不过现在，我怀疑要是拉蒙特先前见过你，那么——”

“打住！专员，别往下说了。我知道你又要作出什么推断，而我并不赞同你的想法。要是你觉得拉蒙特剽窃了我的想法，而我又一次被出卖了，那么你错了。你听着，我可以明白无误地告诉你，当年我的确曾经有过非常有力的观点，不过那只是一个猜想。我为此深感忧虑，于是就公之于众；但是没人相信我，于是我就气馁了。因为我无法证明那个观点，所以我放弃了。在我跟拉蒙特的交谈中，我没有提及这个问题。我们从来没谈到过电子通道的早期。至于他后来提出了什么，不管跟我的观点如何接近，也是他独立想到的。而且他的论断要比我的更令人信服，有着更严格、更规范的数学基础。在这个问题上，我毫无专利之心。”

“你好像知道拉蒙特的理论。”

“最近它已经流传开来。虽然没人敢公开出版，也没有人当真，但是通过地下途径，它流传甚广。连我都听说了。”

“我也见过，博士，不过我是认真的。这对我来说已经是第二次了，你明白的。你的那份报告是第一次——但它从未到达议员那里。因为他一心想查出些经济问题，根本不会理会别的东西。除了我以外，在那些专职调查人员的脑子里——你的报告——不好意思——简直是异想天开。但我不这么认为，所以当我第二次看到此事时，非常忧虑。我当时就想去找拉蒙特，可是很多物理学家都——”

“包括哈兰姆？”

“没有。我没见哈兰姆。我先咨询过一些物理学家，他们都劝我，说拉蒙特的东西毫无根据。尽管如此，直到我来此任职之前，我还在考虑着什么时候见他一面。后来，我就来了这里，遇到了你。所以，我特别想见见你。在你看来，你和拉蒙特的理论到底价值何在呢？”

“你指的是什么？是我们对电子通道危机的预测？说它可能会导致太阳的爆炸，并最终毁掉整个银河？”

“是，我就是这个意思。”

“那我怎么知道呢？我所有的理论不过是猜测而已，只是猜测。而至于拉蒙特的理论，我也没有进行详细的研究，它根本就没有公开出版。即使我哪天看到了，恐怕其中的数学理论也超出了我的知识范围……再说，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没有人会相信拉蒙特。哈兰姆已经毁掉了他的科研生涯，就像当年毁掉我的一样。就算他比哈兰姆聪明，他的理论更正确，公众也不会相信。公众只会觉得他的理论违背了大家的眼前利益。他们不想放弃电子通道，所以他们只会拒绝细想拉蒙特的理论，这可比承认问题再设法改正容易多了。”

“可是你还在一直考虑保持关注，不是吗？”

“因为我认为这样下去，我们都会灭亡。我可不愿意看到这个结局。”

“所以你现在来到了月球，想有所作为。在这里，你的老对头哈兰姆就不能阻止你了。”

狄尼森慢慢地说：“你，真的很喜欢猜测。”

“是吗？”戈特斯坦语气平淡地说，“说不定我也很聪明。我猜对了吗？”

“或许吧。我心中从未放弃科学理想。只要能消除人类灭绝的阴霾，我愿意做任何事。不管我得到什么证明结果，无论是这样的担忧并无必要，还是危险确实存在而且必须解决，都是有价值的。”

“我明白。狄尼森博士。还有一件事，我的前任，即将退休的专员，蒙特兹先生告诉我说，月球的科学发展走在了人类的前头。他觉得月球人的智慧跟他们的人数已经不成比例。”

“他说不定是对的。”狄尼森说，“我不知道。”

“很可能，”戈特斯坦认真地赞同，“这样的话，你不觉得会给你的计划带来麻烦吗？不管你做什么，人们都会以为，你的成功全靠了月球的科学环境和设施。你个人并不会因此而收货多少声誉，尽管你的成就……这个，对你很不公平。”

“戈特斯坦专员，我早就厌倦了追名逐利的生活。我想找到生命的真正乐趣，这种乐趣要远远超过做‘超音速迪培尔’的副总裁所能得到的。我想回到科研领域。如果能用自己的双眼和双手，找到一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我就完全满足了。”

“好吧，你个人对声名毫不在意。不管人们给你什么样的评价，你都会接受；但是从我的角度来说，作为地球政府派驻月球专员，我完全可以把你所做的一切传达到地球上去，让你得到那些本属于你的东西。你是再正常不过的人，完全有权要求你应得的一切。”

“多谢你的好意，不过你要什么回报呢？”

“不用这么直接吧。不过你说对了，我的确需要你的帮助。前任专员蒙特兹先生对月球科学研究的现状毫无把握。地球人和月球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那么理想，如果双方能合作的话，对两个世界都有好处。我想大家都知道，隔阂的确存在，但是如果你能帮助我们打破双方的猜疑，你的贡献将不仅仅停留在科学领域。”

“我想，专员，你不能指望我是一个大公无私的完人，现在还对‘公正严明’的地球科学界无限忠诚，会心甘情愿为他们去监视月球人。”

“狄尼森博士，你不要把一个心胸狭隘的小人，看作整个地球科学界的代表。我们不妨这么想：我个人对你的科学研究抱有浓厚兴趣，希望能随时得知你的研究进展，从而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可是为了能更好地理解你的成果——请记住我个人并不是专业的科学家——最好你能捎带着讲解一下月球目前的科研状况，这样就方便多了。怎么样？”

狄尼森说：“恐怕很难做到。我不会过早地下结论，不会发布未成熟的结果。不管是出于粗心还是过分激动，这样的行为都会对下一步的研究带来恶劣影响。在我找到最终的答案以前，我不会对任何人透露任何事。早年跟你们那个委员会的合作经验，也令我不得不慎之又慎。”

“我非常理解。”戈特斯坦热情不减，“你完全可以自己来决定，什么时候通知我最终的成果……不过现在，我已经耽误你太多时间了，你一定也困了吧。”

听到了逐客令，狄尼森起身告辞，戈特斯坦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7

狄尼森伸手拉开房门。他知道有个开关可以自动把门打开，不过他睡眼朦胧，摸不到位置。

门外的黑发男子脸色有些难看，好像也没有睡醒：“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来得有点早？”

狄尼森嘴里重复着他的最后一个字，试图整理自己混沌的思维，“早？……不，我……是我起得晚了，我想。”

“我打过招呼，我们预约过了……”

现在狄尼森终于清醒过来了。“对，你是内维尔博士。”

“是我。可以进去吗？”

一边问着，他就迈步进入了狄尼森的房间。这个房间很小，大部分空间被一张皱巴巴的床占据。空调在轻轻地运行着。

内维尔随口客套：“睡得好吗？”

狄尼森低头看看自己的睡衣，伸手梳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不，”他生硬地回答，“非常糟糕。请允许我可以暂离片刻，稍微洗漱一下。”

“当然。在你洗漱的时候，不介意我准备一下早餐吧？你大概都不认得那些餐具。”

“非常感谢。”狄尼森说。

二十分钟以后他回来了，梳洗完毕，胡子也刮干净了，穿着一条裤子和一件汗衫。他说：“我敢肯定没把淋浴弄坏，可它突然就没水了，然后我怎么也弄不开。”

“水是定量配给的，你已经用完了自己的配额。博士，这里是月球。不知道这些合不合您的口味，我准备了两人份的煎蛋和热汤。”

“这是煎蛋——”

“我们都这么叫。我猜地球人或许会有不同看法。”

狄尼森叫道：“噢！”他坐下来，食欲不振。然后他拿起刀叉，尝了尝面前那团糊状黄色物体，也就是所谓的煎蛋。刚一入口，他的脸差点抽筋，不过最终还是强行忍住。他努力把那块东西咽了下去，然后又举起叉子，准备再来一口。

“你会慢慢习惯的，”内维尔说，“它很有营养。不过我得警告你，这东西含高蛋白，再加上低重力环境，以后你很少会感到饿的。”

“没关系。”狄尼森清了清嗓子，说道。

内维尔说：“赛琳娜告诉我，你今后想在月球定居？”

狄尼森说：“我以前是这么想的。”他揉了揉眼，“可是在经历了一整晚的煎熬以后，我的决心有点动摇。”

“一晚上你从床上掉下来几次？”

“两次……我总是把这里当作正常重力环境。”

“对地球人来说，这不可避免。醒着的时候，你还会一边走路，一边提醒自己这里是月球。可是在睡梦中，你会像在地球上一样翻身。不过话说回来，在低重力环境中，摔一下也并不疼。”

“第二次掉下来以后，我都没醒，一直在地上睡了好一会儿。醒了以后我还一片茫然，根本不记得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你们平时都怎么对付这个？”

“你必须要定期体检，检查你的心率、血压等等，以检验重力的改变是不是给你的身体造成过度损伤。”

“早就有人跟我说过了，”狄尼森不以为然地说，“事实上，我已经预定了下个月的体检。还准备了一些口服药。”

“不错，”内维尔松了口气，或许他本来就不想在这些琐事上纠缠，“再过一周你就没事了……还有，你需要合适的衣着。这儿没人穿这种裤子，这种松松垮垮的上衣也不怎么合适。”

“我觉得肯定有卖衣服的地方吧。”

“当然。让赛琳娜陪你去，要是她不上班，肯定很乐意去，我敢肯定。她还告诉过我，你比较适合正装。”

“我非常高兴她能这么想。”狄尼森努力咽下一匙汤，满脸愁容，看来是不知道如何处理剩下的那些。

“她把你当作一个物理学家，不过毫无疑问，她错了。”

“我曾经的专业是放射化学。”

“博士，放射化学你也没干太久。我们这里信息很闭塞，但是还不至于一无所知。你也是哈兰姆的受害者之一。”

“听你的口气，他的受害者好像还有一大帮人？”

“不是吗？整个月球全都为哈兰姆所害。”

“月球？”

“可以这么说。”

“我不理解。”

“我们月球上没有电子通道站，无论如何也建立不起来，因为平行宇宙那边对我们的努力根本没有回应。我们无法做到钨的置换。”

“这样啊，内维尔博士，你不会认为这是哈兰姆在捣鬼吧。”

“可以说是消极阻碍吧。为什么只有平行宇宙那边的人，才能开通一个电子通道？为什么不是我们呢？”

“就我所知，我们缺乏必要的知识，不知道如何开通电子通道。”

“如果我们永远被禁止研究的话，那么就永远也得不到必要的知识。”

“禁止？”狄尼森问道，明显很惊讶。

“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事实上就是被禁止了。因为如果在这个方向上深入研究的话，那就不可避免地需要优先使用质子同步加速器或者其他大型科学设施——这些设施都掌握在地球人手里，都在哈兰姆的影响能波及到的范围之内。不提供这些东西，从效果上就制止了研究的开展。”

狄尼森又揉了揉眼，“我想我过一会儿还得再补一觉……对不起，我的意思不是说你打搅了我。不过还是请问，电子通道对月球来说有那么重要吗？目前太阳能电池运转良好，也完全够用了。”

“博士，为了靠近那些电池，我们不敢远离阳光，不得不留在地表附近。”

“也对——可是为什么哈兰姆要从中作梗呢？这点你怎么看，内维尔博士？”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认识他的人是你，而不是我。他根本就不愿意让公众知道，我们的电子通道完全来自于那个宇宙，是那边的人一手建立了这个装置，而我们只是在配合，就像他们的仆人。如果我们在月球上开展了进一步的研究，最后找到了开启通道的钥匙，那么这种真正的电子通道，就要记到我们月球人的名下，他只能靠边站了。”

狄尼森说：“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

“因为我不想浪费时间。一般来说，我们一直欢迎来自地球的物理学家。在地球政府的孤立主义政策影响下，我们与世隔绝，相当闭塞，如果能有物理学家来访，会对我们有很大的帮助。至少他能让我们觉得，我们与地球世界还有联系。要是物理学家能移民来此，那作用就更大了，我们非常愿意给他介绍我们的环境，并邀请他与我们一起工作。很遗憾，怎么说你都算不上物理学家。”

狄尼森不耐烦地回答：“我从来都没说过我是。”

“你当时说想去看质子同步加速器。为什么呢？”

“你就是担心这个吗？亲爱的先生，让我来好好解释一下。我的科学生命早在半辈子之前就毁掉了，我已经决定一切重新开始，重新寻找生命的意义，在一个尽可能远离哈兰姆的地方——就是这里，月球。我曾经的专业是放射化学，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要永远受其束缚，远离其他领域。如今，平行空间物理已经是一门大学科，而我一直在努力自学，希望在这个领域内，重新开始我的科学生涯。”

内维尔点点头：“我明白了。”话虽如此，可他的口中明显透露出几分怀疑。

“还有，既然你提到了电子通道——那么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作彼得·拉蒙特的人，以及他的理论？”

内维尔眯着眼睛，看着对面的人：“不，我想我从没听说过。”

“对，他并不出名。或许他一辈子都不会出名了，就像当年的我。他也反对哈兰姆……他的名字直到最近才开始为人所知，他的理论也部分得益于我。昨晚上，在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还一直想着这件事。”说着，他打了个哈欠。

内维尔不耐烦地问道：“是吗，博士？他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彼得·拉蒙特。他对平行宇宙理论，有一些很有意思的看法。他相信电子通道如果继续使用下去，那么太阳系内部的强作用力就会慢慢增强，然后太阳就会越来越热，到了某个临界点以后，就会发生质变，也就是爆炸。”

“一派胡言！人类在自己渺小的世界里，无论怎么滥用那些通道，也不会对广阔的宇宙空间造成什么影响。即使你只自学过一点物理，你也应该清楚地看到，在整个太阳系寿终正寝之前，电子通道对整个宇宙带来的影响根本微不足道。”

“你这么认为？”

“当然，难道你不是吗？”内维尔反问。

“我不敢确定。拉蒙特的观点中确实含有私人情绪。我以前曾跟他有过一面之缘，看上去他是个容易激动、非常情绪化的人。想想哈兰姆对他做的那些事，他的行为很可能完全被怒火左右。”

内维尔皱起眉头，他说：“你敢肯定，他也受到哈兰姆的打击吗？”

“他就像从前的我。”

“你有没有想过，他提出的这种怀疑——通道非常危险——只不过是另一种手段，还是为了阻止月球建造自己的通道？”

“仅仅为了这个目的，他们就不惜在全世界散布警告和失望的情绪？绝对不会。这就好像用高射炮打蚊子。肯定不会的，我确信拉蒙特说的都是真心话，其实从前我自己也得出过这个结论。”

“那是因为你也被哈兰姆陷害，你也恨他。”

“我不是拉蒙特。我想我的反应没有他那么激烈。事实上，我还曾想过到月球以后，能摆脱哈兰姆的阻碍，远离拉蒙特的仇恨，从而比较客观公允地调查这件事。”

“在月球上？”

“就在月球上。我想或许可以借助同步加速器。”

“这就是你的兴趣所在？”

狄尼森点点头。

内维尔说：“你以为自己会有机会用同步加速器吗？你知道在你之前，排队申请已经堆多高了吗？”

“我想，或许一些月球的科学家可以帮助我。”

内维尔笑着摇摇头：“我们的机会并不比你多……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个办法。我们建立了自己的实验室；我们还可以为你准备些小型设备。至于有多大用处，我不敢说，但是你可以试试，能否做出点事来。”

“你是说，我能在此继续研究平行宇宙理论，并利用一切可行手段观测平行宇宙？”

“这要看你自己了。你是不是想证明那个人的观点——就是拉蒙特？”

“或者证伪。”

“你一定会证伪，我敢肯定。”

狄尼森说：“你很清楚，我不是物理学家。为什么你这么痛快就接受了我的想法，还给我提供个工作？”

“因为你来自地球，我们这里很看重这个。或许你自学的物理知识还会有点作用。赛琳娜也担保你一定行，她的意见有时候或许比我的重要得多。我们都是哈兰姆的受害者，如果你想要重起炉灶，我们会帮你的。”

“不过恕我冒昧，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

“你的帮助。在地球和月球的科学家之间存在很多误解和猜疑。你来自地球，并且自愿定居月球，你可以成为双方沟通的桥梁，这对大家都好。你已经跟新任专员建立了联系，或许以后的日子里，你在找回自己的同时，可以重建我们的将来。”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的研究成功地削弱了哈兰姆的影响，也会对月球科学界有所帮助？”

“不管你做什么都有好处……不过现在我该告辞了，你也该再补一觉。过两天再联系我吧，到时候我会给你安排个实验室。而且，”——他左右看了看——“再给你找个好点的住处。”

两人握了握手，内维尔便起身离去。

8

戈特斯坦说：“我猜，虽然这个位置你早就待够了。不过今天要告别，心里还是会有点伤感吧。”

蒙特兹耸耸肩：“非常伤感，只要我一想到地球的重力。那意味着呼吸艰难、双脚疼痛，还有浑身臭汗。我得坚持洗澡，以免汗臭。”

“早晚有一天，我也会追随你的脚步。”

“千万记住我的经验。至少两个月就得回去一次。我不管医生是怎么跟你说的，也不管他们让你接受了什么样的锻炼——一定要每六十天回一次地球，每次至少待一星期。你不能忘记重力的感觉。”

“我会谨记在心……噢，我已经跟那个朋友联系上了。”

“哪个朋友？”

“就是跟我坐同一艘飞船来的那个。我对他有印象，结果的确认识。他的名字叫狄尼森，是一个放射化学家。我对他印象深刻，可不是平白无故的。”

“哦？”

“我想起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怪事，关于他的，于是就想探探他的口风。不够他很滑头，躲闪过去了。听起来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不过太合理了，以至于有点不可信。他的那些理论其实很疯狂，凑在一起却又有一种奇异真实的合理感。像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他早就习惯了。”

“噢，先生，”蒙特兹有点头大，“我好像没太听懂。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在你这里小坐片刻，检查一下我的行李，看看有没有遗落什么东西。一想到地球的重力，我就感到呼吸困难……你说的那是什么怪事？”

“他想给我解释，电子通道的使用存在隐患。他认为那玩意儿会炸掉我们的宇宙。”

“真的？会吗？”

“我希望不会。不过出于一些很遗憾的原因，当年他的研究并没有进行下去。一般来说，当科学家们研究一个事物时，由于条件所限而迟迟没有结果的时候，他们往往会焦躁不安，你懂的。我以前认识一个心理学家，他把这个称为‘天知道’现象。如果你竭尽全力，想方设法也得不到你想要的结果，最后你就会放弃，说一句‘天知道是怎么回事’，然后你就此放弃科学推理，想象一个结论出来。”

“我理解，可是如果物理学家们都这样，或者哪怕只是有几个这样，那么就……”

“他们不会的，至少不会公开承认。这里涉及有关科学责任感的问题，而且那些学术刊物都很谨慎，不会轻易刊载些无稽之谈……或者他们认为是无稽之谈的东西。事实上你看，我朋友担心的问题又被人重新提了出来。有个叫拉蒙特的物理学家，找到巴特议员那里。他还找了那个自以为是的救世主——陈，以及其他一些人。他还坚持说，宇宙快要爆炸了。没人相信他，不过他的理论倒是流传开来，而且越传影响越大。”

“现在月球上的那个人也相信这个理论？”

戈特斯坦笑了，“我猜他相信。倒霉，我昨晚一直没睡好——我老是掉到床外，对了，还有——我自己也相信。他还想通过测试检验一下，就在这儿。”

“是吗？”

“是的，让他去做吧。我暗示他，我们愿意提供帮助。”

蒙特兹摇摇头，“这很冒险。我不赞同对那些妄想狂提供官方支持。”

“你看，他们也不见得都是疯子，不过这不是重点。问题的关键在于，要是能让他在月球上开展工作，那么通过与他接触，我们就能摸清月球人的底细。他现在急于重新开始科学生涯，而我已经向他暗示，这得靠我们的帮忙……对了，我还要祝你一路旅途愉快。这是作为朋友的祝愿，你知道的。”

“谢谢，”蒙特兹回答一声，“再见了。”

9

内维尔火气十足地说：“不，我根本不喜欢他。”

“为什么呢？只因为他是个地球佬？”赛琳娜从制服右胸前掸下一撮绒毛，伸手抓住，打量着说，“这不是我身上的东西。我告诉过你，这里的空气循环器早坏了。”

“这个狄尼森根本没用，他根本就不是平行空间物理学家。他在这个领域只不过自学过点东西，他自己说的，来月球就是为了检验他那些固有的混蛋理论。”

“什么理论？”

“他觉得，电子通道会把宇宙炸掉。”

“他是这么说的？”

“他是这么想的……噢，我早就知道这个争论。我听说的够多了。不过这并不是事实，仅此而已。”

“说不定，”赛琳娜，“只是你不愿意相信而已。”

“你又开始了。”内维尔说。

两人沉默了片刻。赛琳娜先开口说：“那么，你要怎么对付他？”

“我准备给他间实验室。作为科学家，他可能一点用处也没有，不过他在其他方面还是有用的。他的地位有点特别，专员都找他谈过了。”

“我知道。”

“他的经历很传奇，一个前途被毁的科学家要重新开始。”

“真的？”

“真的。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要是你自己问他，他肯定会讲给你听。这就对了。我们现在手里有个从地球来的传奇人物，他要在月球上开展一项匪夷所思的研究。这事本身就非常传奇，专员已经被吸引住了。他就是我们的烟雾弹，一个骗人的摆设。甚至我们还能通过他，打探一点地球方面的动向，谁知道呢……你还是要跟他保持密切的关系，赛琳娜。”

10

赛琳娜放声大笑，声音传到狄尼森的耳机里，很有金属感。她窈窕的身材掩藏在宽大的太空服里，不见了平时的风韵。

她说：“来啊，本，没什么可怕的。你已经是个老鸟了——你都待了一个月了。”

“二十八天。”狄尼森嘟囔着。在厚厚的太空服里，他感到呼吸困难。

“一个月，”赛琳娜坚持，“自从你来以后，月球已经绕过半个地球了，这可以叫作刚好‘半地’。”她的手指向南方的天空，地球优美的弧线在空中无比灿烂。

“好吧好吧，不过还得等等。我一到月面上来，胆子就不像在地下那么大了。我要是摔倒怎么办？”

“摔倒又怎样？以你的标准来说，这里的重力很弱，脚下的月面也很柔软，而你的盔甲够结实。要是摔倒了，你只要顺势倒下，打个滚就行了。其实那也很好玩。”

狄尼森怀疑地望着她。在地球幽冷的光芒中，他记起一周前参观太阳能电池的时候，正是白天。雨海底部一望无际的电池板映照在耀眼的阳光中，丝毫没有温柔的触感。而相比之下，因为没有白天强烈的光线对比，夜晚暗淡的月面看起来非常美丽；地光所到之处，尽是一片柔和而晶莹的白色。而阴影部分更不见了白日里强烈的反差，温和得没有一丝棱角。天空中星光璀璨，而地球——那个迷人的巨大球体——海洋蓝色的基调上白云缭绕，时不时还会有一角褐色的陆地悄悄显露。

“好吧，”他说，“我得抓着你点儿，不介意吧？”

“当然不。我们也不会一直上坡。这个坡面比较合适初学者。看好了，我要慢慢起步了。”

她每一步都迈得很远，动作缓慢，摇摇晃晃。他极力和她保持步调一致。他们脚下的上坡路积满灰尘，他每迈一步，尘土都会四散飞扬，不过马上又在真空中沉淀下来。他努力地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

“好，就这样，”赛琳娜一边说，一边抓着他的胳膊，帮他保持平衡，“你做得相当不错，作为一个地球佬——不对，我该叫你新人才合适——”

“谢谢。”

“其实也没好多少。把移民叫作新人，跟把地球人叫作地球佬是一样的。或者我应该说，你干得很漂亮，相对于你的年龄而言。”

“别！这更难听。”狄尼森气喘吁吁地说，他觉得额头上已经冒汗了。

她说：“在你的一只脚将要落地的时候，另一只脚也要稍稍用点力，这样你的步子会更稳，走起来更轻松。不，不对——看着我。”

狄尼森松了口气，停下步子，看着赛琳娜。即使在厚厚的太空服包裹之下，她的步态也一样轻盈优美。她慢慢起步，节奏分明地向前跳出。几步走完她便转回来，跪在他的脚边。

“你先慢点，往前迈，本。什么时候该用力，我会推你的脚。”

他们试了几次，狄尼森说：“这比在地球上还累，我得歇会儿。”

“好吧。这是因为你的肌肉还不适应这种动作，缺乏协调性。你要知道，你的敌人是你自己，而不是重力……好了，坐下来调整一下呼吸，我们不会再走这么远了。”

狄尼森问道：“要是我躺下来，会不会把背包压坏？”

“不会，当然不会，不过最好不要试，至少别直接躺在地面上。这里的绝对温度只有120开氏度，或者说零下150摄氏度。要是你非要躺下的话，尽可能减少与地面的接触面积。如果是我，只要坐下就好。”

“这样啊。”他嘴里咕哝着，也坐了下来。他故意面向北方，背对着地球，“你看，那些星星！”

赛琳娜坐在他对面，身体侧对着他。在地光的照射下，透过面罩，他可以不时看到她的脸庞。

她说：“难道你在地球上看不到吗？”

“没这么清楚。即使在晴天，地球的大气层也吸收了很大一部分光线。由于大气温度的不均衡，它们都像在闪烁；还有城市的灯火，即使遥远，也会将星光淹没。”

“听起来好像挺没劲的。”

“你喜欢出来吗，赛琳娜？到月面上来？”

“不算特别喜欢，不过也不反对。其实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我总得带一些游客上来。”

“现在你不得不带我上来了。”

“本，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这是两码事。导游要做的只是安排好的项目，非常无聊，一点意思都没有。你总不会以为我还会带他们散步吧？散步是月球人——还有新人的事。其实，主要是新人。”

“好像没多少人喜欢，你看周围只有我们两个人。”

“噢，你不知道，出来也是分日子的。你以后会看到，到了竞赛日那天，这里就大不一样了。不过，那种场景你也不会喜欢的。”

“现在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从事滑行这项运动的，是不是主要都是新人？”

“应该是。一般的月球人都不太喜欢上来。”

“内维尔呢？”

“你想问，他对地表有什么看法吗？”

“是。”

“说实话，我好像从没见过他上来。他是个真正的都市男孩儿。你为什么这么问？”

“也没什么，只是我向他提出参观太阳能电池的时候，他很爽快地答应了，可是自己却不愿陪我一起去。我还是盛情邀请他，因为得找个懂行的人回答我的问题，不过他怎么都不肯去。”

“我猜你还是找到个人陪你。”

“对，也是个新人。照你的说法，也就不难理解内维尔博士对电子通道的态度了。”

“你的意思是？”

“这么说吧——”狄尼森身体往后仰着，双腿轮流踢起，懒洋洋地看着它们缓缓地起起落落，“你看，挺好玩的，看啊，赛琳娜——我的意思是，在太阳能电池完全够用的情况下，内维尔依然无比执著，一定要在月球上建立电子通道。我们在地球上根本无法如此使用太阳能电池，因为在大气层包裹之下，太阳辐射远没有这么强烈，这么光芒夺目，这么持久不衰。在太阳系的所有天体中，月球是最适合太阳能电池应用的一个。尽管有如此得天独厚的条件，可是这种对太阳能电池的依赖，又把我们紧紧地拴在月表附近，而如果你又讨厌月表的话——”

赛琳娜猛地站起身来，说道：“好了，本，我们休息得够多了。起来！起来！”

他挣扎着站起身来，继续说道：“如果电子通道一旦建立，那就意味着那些不喜欢月球表面的居民，从此可以远离月表。”

“我们要往上走了，本。我们要走到那上面去。你看见了吗？就是远处明暗交界的地方。”

他们默默地向上走去，爬上最后一道斜坡。在狄尼森眼前的是一个光滑的下坡，宽阔的坡道上没什么灰尘。

“对一个新手来说，这坡有点太光滑了，不利于循序渐进，”赛琳娜说，正回答了他心中的问题，“不要急于冒进，我还是先让你看一个袋鼠跳吧。”

说着，她就马上一个袋鼠跳，向上飞起。快要落地时，她回过头来说：“就这样。你坐下来，我会调节一下——”

狄尼森坐了下来，面对下山的方向。他往下看去，心里惴惴不安。“我们真能滑下去吗？”

“当然。月球上的重力比地球上弱得多，所以你对地面的压力也小得多，这就意味着摩擦力也小得多。月球上所有东西都比地球上更滑。这就是为什么，你在月球上的走廊和宿舍里走起路来都很困难。要不要听我的导游课，就是我给游客们讲的那种？”

“不用了，赛琳娜。”

“再说，我们还有必备工具，滑翔器。”她把一个小气筒塞到他手里。上面有个夹子和一对小管。

“这是什么东西？”本问道。

“只是个小储气罐。它会在你的鞋底喷射出一种气体。这种薄薄的气垫会滞留在你鞋底和地面之间，使摩擦力减少到近乎为零。它可以让你几乎飞在空中。”

狄尼森不安地说：“我不太赞成。在月球上，这么浪费燃气可不大好。”

“噢，行了吧。你以为这个滑翔器里装的是什么气体？二氧化碳？还是氧气？不，都是废气，是氩气。它来自月球的土壤，用之不竭。它是在亿万年中由钾－40分解而来……本，这其实就是我导游课的部分内容……在月球上，氩气的作用也不大。要是只用来做滑翔器的话，一百万年也用不完……好了，你的滑翔器装好了。等我一会儿，我得装好我自己的。”

“怎么用？”

“都是自动的。你只要开始滑行，就会触发开关，气垫就会喷射出来。你的气罐只有几分钟的储量，不过这也足够你用了。”

她站起身来，又把他拉起来。“面对山下……来吧，本，这是缓坡，看着它，它就像平地一样。”

“不，不对，”狄尼森怏怏地说，“对我来说，它就像悬崖。”

“胡说。现在听好了，记住我说的话。先是双腿分开，大概六英寸远，一只脚稍稍靠前，哪只都行。然后双膝弯曲。不要怕被风吹歪，这里根本就没风。不要往上或者往后看，要实在忍不住，可以往两边看看。最重要的是，等你最后滑到平地的时候，不要急着刹车——你的速度远比你想象的要快。只要等你的气罐耗尽，摩擦力最终会让你慢慢停下来的。”

“这么多，我怎么记得住？”

“行了，你能记住。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看着你的。万一你摔倒了，而我又没有抓住你的话，千万不要乱动。只要放松身体，顺势翻滚或者滑行就好。这里没有什么石头，不会撞伤的。”

狄尼森咽了口唾沫，向前看去。斜坡一直向南延伸出去，在地光下闪烁着微冷的光芒。几处微小的崎岖反射出稍稍显眼的亮光，使长长的坡道上平添了几处模糊的斑纹。地球半圆的轮廓划过漆黑的天幕，正悬在头顶。

“准备好了吗？”赛琳娜问道。她的双手交叉在胸前。

“好了。”狄尼森有气无力地回答。

“出发吧。”说完，她一把推在狄尼森背上，他感到自己开始滑动。起初，他动得非常缓慢。他回头望向她，晃晃悠悠的，她说：“别怕，我就在你身边。”

开始，他还能感到脚下的月面——然后，感觉消失了。滑翔器启动。

过了一阵，他觉得自己好像静止住了。耳边没有风声掠过，也看不出身边的景物变化。但是当他回头望向赛琳娜的时候，发现光线和阴影都在向后移动，速度越来越快。

“眼睛盯住地面，”赛琳娜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直到速度加起来为止。速度越快，身体就越稳定。双膝弯曲……本，干得真不错。”

“对一个新人而言。”狄尼森在喘着粗气。

“感觉如何？”

“像飞一样。”他说。身体两侧光影斑驳，都在急速后退。他先看看一边，再看另一边，想从后退的景物中，找到飞速前进的感觉。还没等他确定找到，就感到一阵头晕，不得不马上向前看，盯住地面，这才又找回身体的平衡，“不过，这个比喻对你而言并不恰当。因为你并不知道在地球上飞是什么感觉。”

“现在我知道了。飞一定就像滑行一样——我比较清楚滑行的感觉。”

她毫不费力地跟在他身后。

狄尼森的速度已经够快了，即使一直向前看，他也能感到飞驰的滋味。月面的景物正向他飞速迫近，又从身体两侧瞬间划过。他说：“滑行的时候，你们一般有多快？”

“一场高水平的竞速比赛中，”赛琳娜回答，“记录时速可达一百英里——当然，那时的坡道也比这个陡得多。你现在的时速大概有三十五英里左右。”

“我怎么感觉还要快一些。”

“没有，没那么快。我们现在已经到平地了，本，你一直都没摔倒。坚持住，气罐要耗尽了，你马上就能感到摩擦力了。什么都不要做，继续往前滑。”

赛琳娜话音未落，狄尼森的双脚就突然感到一阵压力。这时他猛然体会到了自己的速度。他牢牢攥住拳头，努力控制双臂，不让它下意识地上摆。他知道，只要胳膊一抬起来，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向后摔倒。

他眯起眼睛，屏住呼吸，直到肺快要憋爆，然后他就听到赛琳娜说：“干得漂亮，本，干得漂亮。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新人在首次滑行中，居然可以不摔倒。其实你摔倒了也无所谓，大家都会摔跤的。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可不想摔跤。”狄尼森轻轻咕哝着。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睁大眼睛。地球还是那样静静地挂在天边。他的速度慢慢地降了下来——慢慢地——慢慢地——

“我现在停下来了吗，赛琳娜？”他问道，“我不敢肯定。”

“你已经停住了。现在别动，在我们返回之前，你得休息一下……见鬼，来的时候，我把东西丢在半路上了。”

狄尼森狐疑地看着她。他们不是一路在一起吗？她跟他一起爬上山，又一起滑下来。不过还没等他从高度紧张中回过神来，她已经几个长距离的袋鼠跳，飞出一百码开外。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这儿！”从耳机里听，她的声音很大，好像就在他身边一样。

没多久她就回来了，怀里夹着一个严严实实的塑料包裹。

“记得吗？”她说，“在我们往上爬的时候，你问过我这是什么，我当时告诉你，我们回去的时候用得着。”她揭开包裹，把它放在满是灰尘的月面上。

“它的全名叫月球躺椅，”她说，“不过我们一般都叫它躺椅，因为在这儿，月球两字是理所当然的，不必时时挂在嘴边。”说着，她把一个气筒塞了进去，打开一个阀门。

那东西开始充气。狄尼森心里老觉得应该有“咝咝”的声音，不过周围没有空气，当然也就不会有任何声音。

“你不用问了，我直接告诉你吧，”赛琳娜说，“这还是氩气。”

那东西现在已经充足了气，变成一个结实的气垫，有六条腿。“你躺上去，”她说，“它跟地面的接触面积非常小，你躺上去以后，周围都是真空，身体的热量就不容易流失。”

“别告诉我这玩意儿是热的。”狄尼森惊讶地说。

“氩气在注入的时候已经加热了，不过也只是相对比较热而已。大概最后绝对温度能达到270开氏度，差不多能融化冰。足够了，躺在上面，你的太空服热量流失速度就不会超过限度。过来吧，躺下。”

狄尼森照做了，感到非常惬意。

“太棒了！”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赛琳娜算无遗漏。”她说。

她从他身边掠过，绕着他轻盈地滑行。她的双腿优美地舞动着，仿佛在滑冰一样。然后她又飘然飞起，双脚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最后一肘点地，盘坐着落在他的身边。

狄尼森叫了起来：“天哪，你怎么做到的？”

“熟能生巧啊！你可不要这样尝试，会把胳膊摔断的。我先跟你说一声，我要是感到太冷了，就得到垫子上跟你挤挤。”

“没关系，”他说，“这玩意儿很结实，能躺两个人。”

“噢，他们会说我不检点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好啊，我想。太刺激了。”

“刺激？你刚才一直没摔倒，很了不起的记录啊。你不介意我回去四处宣扬吧。”

“不，我这人就爱听表扬……你不指望我还能再来一次，是吗？”

“现在吗？当然不。我自己都做不到。我们再休息一会儿，等你的心跳恢复正常了，我们就往回走。要是你现在把腿伸给我，我可以把滑翔器给你解下来。下次，我会教你自己操作。”

“谁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

“当然会有了。难道你玩得不开心吗？”

“不只开心，也很恐怖。”

“下次就没这么可怕了。越往后，恐惧就会越来越少，最后就会完全消失，只剩下乐趣。到那时候，我们来一场比赛吧。”

“不，我不干。我太老了。”

“在月球上，你不算老，你只不过看起来老一点而已。”

狄尼森躺在月面上，无边的寂静一点点渗入体内。现在，他就面对着地球。它悬在半空，岿然不动。刚才滑行的过程中，只有看着它，心里才有足够的安全感，他才能一路平稳地滑下来。对此，他深怀感激。

他开口问道：“赛琳娜，你经常到上面来吗？我是说，你自己一个人，或者跟一两个朋友一起，在节日以外。”

“应该一次都没有。除了陪很多人一起，你知道，这是我的工作。不过现在我却跟你一起上来了，想想自己都奇怪。”

“唔。”狄尼森随口应了一声。

“你不感到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我个人以为，每个人做一件事都不外乎两个理由，要么是他愿意做，要么是他不得不做。但是不管出于哪个原因，我认为都是个人选择，别人无权干涉。”

“谢谢你，本。很高兴你也这么想。你知道吗？你的优点之一，作为一个新人，是你从不企图干涉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是生活在地下的种族，我们月球人，是穴居人类。可这有什么错吗？”

“一点没有。”

“但地球佬们可不这么想。我是个导游，天天都得听他们的屁话。他们嘴里的每一句废话，我都听过几万遍了，无非就那几句。不过在所有这些垃圾语言中，我听得最多的就是，”她开始模仿地球人说话，一口标准的地球语，“‘可是，亲爱的，你们这些人怎么能永远住在地洞里呢？你难道就不会得幽闭症吗？你们从来就没想过，看看蓝天、绿树和大海吗？没想吹吹风，闻闻花香吗——’

“噢，本，我还能一直说下去。他们还会说，‘不过我想你从来没见过蓝天绿树，所以也不会想念’……这么说，好像我们根本收不到地球的电视节目，接触不到地球的文学作品，完全不知道地球的画面和声音，以及味道。”

狄尼森被逗乐了。他说：“你们一般的正式回答是什么？”

“也没什么。我们只是说，‘我们习惯了，女士。’对方要是个男人，就说‘先生’。不过一般都是女人。男人们都在盯着我们的衣服，脑子里想着我们什么时候会脱光。你知道我心里真正想跟那帮白痴说什么吗？”

“告诉我。只要你穿着制服一天，这话都得憋在心里，不过至少你今天可以说出来。”

“有意思，说得好……我想告诉他们，‘听着，女士，为什么我要喜欢你们那个狗屁世界？我们不想挂在任何星球的表面，等着刮风下雨。我们不想感受天然的气流，也不想那些天然的脏水溅到身上。一想到你们浑身细菌，我就恶心；我讨厌你们那难闻的青草、无聊的蓝天，还有那什么破白云。只要我们愿意，随时都能从自己的天空中看到地球，不过我们一般都不愿意。月球就是我们的家，是我们一手创造了它；完全是我们。我们拥有这个家园，我们开发了自己的能源，我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根本不需要你们假惺惺的同情。滚回你们的世界，让你们的重力把你们的奶子拽到膝盖底下去吧。’这就是我要说的。”

狄尼森说：“真不错。不过要是哪天你实在憋不住了，来找我说一遍，心情一定会好很多。”

“你知道吗？老有一些新人建议，在月球上建个地球公园，从地球上带来点种子树苗之类，种点花花草草，说不定还可以搞点动物，带来一点家的感觉——他们一般都这么说。”

“我知道你一定会反对。”

“当然，我当然反对了。家的感觉？谁的家？月球就是我们的家。要是哪个新人想家了，他最好回去。有时候新人比地球佬还讨厌。”

“我会记住你这句话的。”狄尼森说。

“不是说你——你瞎想什么？”赛琳娜说。

他们沉默了一阵。狄尼森在想，是不是该回城区了？赛琳娜什么时候会叫他回去呢？从一方面来说，他的身体也有点累，他已经开始怀念宿舍的舒适了。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从来都没感到过如此身心放松。他开始考虑背后的氧气还能撑多久。

这时，赛琳娜开口了：“本，我想问你个问题，不介意吧。”

“完全不。如果你对我的私人问题感兴趣，那么我将毫无保留。我身高五尺九寸，在月球上重二十八磅，曾经结过一次婚，已经离了，有一个孩子，女儿，已经长大并结婚了。我读过的大学是——”

“不，本，别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我能问问你的工作吗？”

“当然，赛琳娜。尽管我不知道有多少可讲。”

“好吧——你知道巴伦和我是——”

“是，我知道。”狄尼森直接打断。

“我们一起谈过。他告诉我一些事。他说，你认为电子通道会让我们的宇宙爆炸。”

“是宇宙中我们这一部分。它可能把我们银河的一截旋臂轰成类星体。”

“真的吗？你真的这么想？”

狄尼森说：“在我刚到月球的时候，我还不敢确定。不过现在我有把握，我个人确信这一定会发生。”

“那你认为，它什么时候会发生呢？”

“我不知道确切时间，或许是几年以后，也可能是几十年。”

两人又短暂地沉默了一阵。赛琳娜突然抬头说道：“巴伦不相信你。”

“我知道他不信，我也没想说服他。你不可能通过一次正面进攻就颠倒乾坤，变拒绝为相信。这是拉蒙特的失误。”

“谁是拉蒙特？”

“对不起，赛琳娜，我在自言自语。”

“不，本，告诉我，我很感兴趣，求你了。”

狄尼森转过头来，面对着她。“好吧，”他说，“我没什么可保密的。拉蒙特是个地球上的物理学家，他以自己的方式警告全世界，指出了通道的危险。他失败了。地球人需要那个通道，他们渴望免费的能源。这种渴望极其强烈，已经变成一种依赖，他们现在已经离不开那个通道了。”

“但是如果通道意味着毁灭，那他们为什么还不肯放弃呢？”

“他们只要拒绝相信就行。面对难题，最容易的对策就是拒绝相信它的存在。你的朋友，内维尔博士，就是这样的。他不喜欢月面，所以他就强迫自己相信，太阳能电池不好——即使稍微有点公允之心的人，都能看出太阳能电池就是月球最合适的能源。他想要得到电子通道，这样他就可以永远待在地下，所以他拒绝相信通道的危险。”

赛琳娜说：“我不认为巴伦会拒绝相信客观的实验数据。你手里有没有足够的证据？”

“我认为有。赛琳娜，它非常奇妙。我想要的东西，完全都是微观层面的，基于一个一个夸克的交互作用。你能听懂吗？”

“你不用详细解释。我跟巴伦谈了很多，这方面的内容我大致明白。”

“好吧，我开始认为想要达到我的目的必须要借用月球的质子同步加速器，它有二十五英里长，由超导体构成，可以处理两万亿电子伏以上的电流。后来我才明白，你们月球人制造出了一种设备，管它叫介子仪，它的功能不亚于同步加速器，可体积却小得多。月球在高科技方面，的确走在了前头，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谢谢，”赛琳娜有点得意，“代表月球。”

“好了，然后呢，我用你们的介子仪得出的数据，表明微观领域内强作用力正在增强。这种增强正好印证了拉蒙特的理论，推翻了传统理论。”

“你给巴伦看了吗？”

“没有。即使我拿给他看，我想他也不会接受。他会说这个结果毫不重要，他会说我的实验出错了，他会说我没有把所有因素考虑在内，他会说我的操作程序不对……不管他说什么，他的本意就是不想放弃电子通道。”

“那你的意思是毫无办法了？”

“当然有，不过不能硬来，不能像拉蒙特那样。”

“什么办法？”

“拉蒙特的解决方案是强制放弃通道，但是谁都不愿意倒退。你不能把小鸡赶回蛋里去，也不能把红酒变回葡萄，或者把孩子塞回娘胎。如果你想让孩子听你的话，那么你不必非得强迫他做这做那——你应当给他适当的引导，通过他自己的兴趣来引导。”

“什么意思？”

“啊，具体细节我也说不上来。我只有一个想法，一个简单的想法——或许过于简单了，操作起来很有难度——它基于这样一个事实：为什么会是两个？没道理啊。”

两人都一言不发，还是赛琳娜先开口了，她一字一句地说：“让我来猜猜，猜猜你这话的含义。”

“我都不知道自己说的究竟有没有含义。”狄尼森说。

“先别说这个，让我猜猜吧。我们一直生活在自己的宇宙中，也只能直接感受到这么一个，所以我们理所当然地以为，这就是而且也只能是唯一的宇宙。但是，某天我们找到了证据，证明还有另外一个宇宙存在，我们把它称为平行宇宙。这时候我们就会以为有两个，而且也只有两个宇宙。这个想法其实毫无道理。如果存在第二个宇宙，那么第三个、第四个……第无穷个宇宙也可能会存在。宇宙的数目不是一，也不会是二，甚至不会是一到无穷之间的任何一个数字，它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围，并非此时的人类可以把握。”

狄尼森说：“这正是我的理——”沉默，又是沉默。

狄尼森坐了起来，看着面前在太空服内的姑娘。他说：“我想我们该回去了。”

她说：“刚才我说的只是猜测而已。”

他回答：“不，不只是。不管它是什么，但绝不只是猜测。”

11

巴伦·内维尔直直地盯着她，一时语塞。她平静地回望。她房间里全息景物窗上的图案已经换了。其中一幅是地球，稍稍过了半圆。

最后，还是他忍不住先问：“为什么？”

她回答：“纯属偶然。我听到那个话题，实在忍不住，就开口说了几句。几天前我就想告诉你的，不过怕你生气，我知道你一旦听到，就会像今天这样。”

“现在他知道了！你真蠢啊！”

她眉头微皱：“他知道什么了？这事他迟早会知道的——我本来就不是什么真的导游——我是你的预言师，一个连数学都不会的白痴预言师。他知道了又怎么样？我是有预感天赋，这又怎么样呢？你自己跟我说过多少次了，在通过数学推理或者实验证明之前，我的预言不是毫无价值吗？你不是还说，即使是最强烈的预感也可能出错吗？怎么现在你又这么计较，我的预言什么时候又变得重要了？”

内维尔脸色苍白，不过赛琳娜看不出他是生气，还是害怕。他说：“你不一样。只要你心里认定了，你的预言不是常常都对吗？”

“啊，可他不知道，不是吗？”

“他会猜出来的。他会去戈特斯坦那里告密。”

“他能告什么密呢？他根本就不知道我们在想什么，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

“不知道。”她站起身，走到他近前，对着他的脸喊道，“不！你只会坐在这儿，胡思乱想，觉得我会背叛你，背叛所有人。要是你不相信我的人品，至少该听听我的预言。至少我没必要用这话骗你。我再骗你有什么意义呢？要是我们都快毁灭了的话。”

“噢，别这样，赛琳娜，”内维尔厌烦地摆着手，“你到底想干什么？”

“听着。他跟我谈了很久，给我讲他的工作。而你呢？只会把我藏起来，当作所谓的‘秘密武器’，还说我比任何科学仪器或者一般科学家都有用。你只会玩点小阴谋，坚持让我做个普通导游，蒙蔽所有人，然后我的天赋就可以安全地隐藏起来，只为月球人服务。其实我是你的私产，而你究竟得到了什么好处呢？”

“至少我们保护了你的安全，不是吗？你以为自己会有自由吗，要是万一被他们查出——”

“你只会这么说。但这些年来究竟有谁去坐牢了？有人被抓吗？你一直反复强调身边危机四伏，但证据呢？这些年地球人越来越孤立你和你的团队，不让你们接近大型科研设施，但这根本不是他们的阴谋陷害，而是你每天故作神秘搞阴谋刺激他们的结果。不过这样对我们的好处多、坏处少，至少逼我们独立发明了更精密的仪器。”

“也多亏了你卓越的预言能力，赛琳娜。”

赛琳娜笑了笑。“我知道。本对它们的评价非常高。”

“你和你的本。你到底想从那个可怜的地球佬身上得到什么？”

“他现在是新人了。我只想得到信息和知识，你会告诉我吗？你只会害怕我被地球人抓到，甚至不敢让人看见我跟任何一个物理学家说话，除了你，而你是我的——或许这才是你封闭我的真正原因吧。”

“噢，赛琳娜。”他试图作出宽慰的表示，但声音里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不耐烦。

“算了，我也不在乎你到底是什么动机。你交待给我某个任务，我就会集中精神去思考，有时候会得到答案，不管数学上是否精确。我会在脑海中看到画面，就是那种应该去怎样行动的画面——然后画面闪动，消失。但这些都有什么用呢，如果电子通道即将摧毁一切的话……我没有告诉过你吗？我不信任核力的跨宇宙置换。”

内维尔说：“那我再问你。你现在做好准备了没有？你能不能预测一下，电子通道会不会毁灭我们？别说可能会，也别说或许会，就说会，或者不会。”

赛琳娜气恼地摇摇头。“我说不出来，现在还是一片空白。我不能说会。但这种事情上，说可能会还不够吗？”

“噢，老天啊。”

“别翻白眼，别不屑一顾！我告诉过你怎么测试。”

“在听你的地球佬废话之前，你从来没这么担心过。”

“他是个新人了。你不愿意测试吗？”

“不！我告诉过你，你的实验方法没有操作性！你又不是专业的实验技师。就算你的实验计划在你的脑袋里完美无缺，但到了真实世界不见得可行。我们要考虑到仪器设备、随机性，还有不确定性。”

“你所谓的真实世界，就是指你自己的实验室吧。”她脸色涨红，怒气勃发，拳头攥紧搁到下巴边上，“你浪费了太多时间去制造完美的真空实验环境——但上面就有真空啊，就在我手指的方向，月球的表面。而且那里温度适宜，逼近绝对零度的一半。为什么你就不肯在月面上做实验呢？”

“在上面做也没用。”

“你又怎么知道？你就是不肯试！本·狄尼森试过了，他不辞辛苦，设计出一套能在月面使用的仪器，然后在去参观太阳能电池的时候把它们架了起来。他想要约你一起去，但你不肯。你还记得吗？那实验太简单了，别人给我讲过一遍，我现在都能完整复述给你。他在白天的温度下做了一次，夜间温度下又做了一次。现在他已经找到应用介子仪的新思路。”

“哪有你说的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发现我是预言者之后，他就告诉了我许多你从来不会讲的东西。他把自己的理由解释给我听，告诉我地球附近的微观核力正在灾难性地加速增强。过不了几年，太阳就会爆炸，掀起核力的波澜——”

“别，别，别说了，”内维尔喊道，“这个结论我也看过，我根本瞧不上。”

“你看过？”

“当然看过。难道我会让他随便使用我们的实验仪器，同时还不知道他在研究什么吗？我见过他的研究结果，一点意义都没有。他依赖的数据，都是实验中允许的误差。如果他非要相信那些微不足道的误差有意义，而你又非要相信他，随便你们。但不管你们多相信，也改变不了事实，那些数据根本没意义。”

“那你想相信什么呢，巴伦？”

“我只要事实。”

“但你难道不是在作研究之前，心里就已经预先确定了结论吗？你想在月球上建立一座通道站，不是吗？所以你根本不想跟月面发生任何关系；任何与你的美梦相抵触的东西，都不是事实——你早就咬定了。”

“我不跟你争。我只想建立一个电子通道，甚至——不止一个以上。只有一个是不够的。你敢保证你没有——”

“我没有。”

“将来会吗？”

她又转到他跟前，脚急促而沉重，显露了她心中压抑的怒火。

“我什么都不会对他泄露。”她说，“但是我要得到更多信息。你从来都跟我只字不提，但是他会；他还会把想法付诸实验，而你不会。我已经跟他谈过许多，也知道他在寻找什么。如果你敢介入我和他之间，那你永远也不会得到想要的东西。而且，你也不用害怕他会抢先一步，在我之前找到答案。他的思维还是拘泥于地球模式，很难迈出最后一步。而我会。”

“好吧。你也别忘了，你是月球人，而他是地球人，你们是不同的。这里是你的世界，除此之外你无处可去。那个人，狄尼森，或者说你的本，那个移民，是从地球来到月球的。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回去。可你却永远都不可能到地球去，永远不能。你是一个月球人，永远都是。”

“我是月亮姑娘。”赛琳娜自嘲说。

“不是姑娘了，”内维尔说，“不过想要证明这点，还得过一阵子，等我有时间了一定要再好好研究。”

她对这个笑话无动于衷。

他说：“还有，关于他那个宇宙爆炸的理论。要是改变宇宙原始物质有这么大的风险，那么另一头的外星人，那些比我们先进很多的外星人，为什么不关掉通道呢？”

说完他就离开了。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咬牙切齿地说道：“因为他们与我们处境不同，你这蠢货。”这只是自言自语，他已经走远了。

她搬动摇杆，把床放下来，把自己摔在上面，发泄似的腾空踢了一阵子。要知道，巴伦和其他所有人追寻多年的那个梦，她已经触手可及了。

如在眼前。

能量！所有人都在寻找能量！如魔法般的东西！科纽科皮亚之角……可能量却不是生命的全部。

如果有人发现了能量，那他也就找到了秘藏。手里有了通向能量的钥匙，通向秘藏的钥匙也就显而易见。她心里明白，在结果出现的那一瞬间，只要她牢牢抓住，抓住其中那一点点微妙的蛛丝马迹，那么一切奥秘都将在她眼前显现。（天哪，巴伦那与生俱来的多疑多多少少也传染到了她身上，在她脑海里，还称之为“秘藏”。）

没有一个地球人能找到它的踪迹，因为没有一个地球人真正想去寻找。

本·狄尼森会为她找到的，不是为了自己。

除非——要是宇宙爆炸了，那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12

狄尼森很难受，他正跟脑海中的羞怯拼命斗争。好几次，他的手不自觉地往腰间去，想把不存在的裤子向上拉一拉。他现在只穿着凉鞋和一条小到不能再小的短裤，那玩意还很不舒服，勒得太紧了。当然，他披了条毯子。

赛琳娜穿的并不比他多多少，一直在旁边笑。“本，现在你身上的穿着没什么不对的，不过你看起来有点虚弱。我们这儿人都这么穿。其实，要是你觉得短裤勒得太紧，干脆全脱掉算了。”

“绝不！”狄尼森嘀咕着。他拉了拉毯子，盖住腹部，结果被她一把扯下，拽在手里。

她说：“把这个给我。要是你一直不放弃地球上那套死板做派，怎么做一个月球人呢？你知道吗，假正经一般也就意味着内心好色。”

“赛琳娜，我得慢慢适应。”

“那好，就先从我开始，你先盯着我看上一会儿，目光要集中，不要四处乱瞄。怎么回事？我发现你更喜欢看其他女人嘛。”

“要是我一直看着你——”

“你就会过于兴奋，然后就很尴尬。不过看得越多，你就越习惯，然后你就不会那么注意了。看着，我就站这儿，看好了，我要把内衣脱了。”

狄尼森痛苦不堪地说：“赛琳娜，周围都是人啊，别玩了，我已经受不了了。咱们继续往前走好吗？让我自己先慢慢适应行不行？”

“好吧，不过你看，周围经过的人根本都不看我们。”

“他们不看你。因为他们都在看我。大概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老、体形又这么差的人。”

“或许是吧，”赛琳娜居然表示同意，“不过他们慢慢会习惯的。”

狄尼森每一步走得都无比艰难，脑子里全在惦记着头上的每一根白发，和自己与众不同的大肚腩。直到他们面前的走廊越来越窄，周围的行人越来越少以后，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他好奇地看着自己，赛琳娜高耸的酥胸和光洁的大腿也仍近在眼前，不过自己已经不像先前那么敏感了。前面的通道一直延伸到视野之外，好像无穷无尽。

“我们走了多远？”他问。

“你累了？”赛琳娜忽然明白过来，“我们应该带个滑车来的，我忘了你刚从地球来。”

“忘了最好。新人都盼着别人忘了自己的身份吧？我一点都不累，或者说还没感到累。我只是有点冷。”

“冷？纯粹是想象，本，”赛琳娜肯定地说，“你只是看到自己穿得这么少，觉得自己应该感到冷。忘了这回事吧。”

“说起来容易，”他叹了口气，“我希望，自己这段路可以走得不错。”

“相当不错。再往下我就得教你袋鼠跳了。”

“然后再到月面的坡道上，来一场竞速赛是吧？我说，是不是早了几年？对了，你还没告诉我，我们走了多远了？”

“我估计，有两英里了吧。”

“我的天！这里的隧道一共有多长啊？”

“恐怕我也说不上来。住宅区的通道只占通道总数的一小部分。这里还有矿道、地质探测隧道、工业通道、真菌……我敢肯定，总长度加起来应该有几百英里。”

“有地图吗？”

“当然有地图。我们总不能盲目乱闯吧。”

“我问你，你身上有吗？”

“哦，没有，我身上没带，在这一带活动不用地图，我太熟悉了，从小我就在这附近游荡。这些都是很老的通道。大多数新的通道——我们平均每年开凿两到三英里的隧道——都在北部地区。要是没地图的话，我也不敢在那里乱转。即使有地图，也不太保险。”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我不是向你保证过了吗？要带你去看个非凡的景观——不，不，不是说我自己，千万别这么说——一会儿你就看见了。这是月球上最神奇的宝藏，从来不会有游客来打扰。”

“别告诉我你们在月球上找到了钻石。”

“比钻石好多了。”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通道两边的墙壁都还没完工——裸露的灰色岩石，虽然本身颜色暗淡，却被电荧光照得一片雪亮。温度很舒适，通风装置运行得非常轻柔，让人丝毫感觉不到风的存在。走在这里，很难想象两百英尺以上的头顶，就是荒凉的月面，那里除了灼热就只有严寒。太阳每半个月升起一次，又用半个月的时间划过天幕，然后落下，半月后再升起——循环往复。

“这里气密性还好吧？”狄尼森问道，他突然想起，他头上就是死寂而漫无边际的真空。

“噢，当然了。墙壁都是密封的，而且报警系统也非常完备。不管在通道何处，气压如果降低了十个百分点，报警器马上就会响起刺耳的警铃，还会有箭头不停闪烁，加上闪光的标志，足以把你领到安全地带。”

“这样的事多久发生一次？”

“不常有。至少在五年之内，我不记得有人死于空气泄漏。”说到这儿，她忽然有点辩护似的，“你们地球上的自然灾害更多吧，一次地震或海啸可以杀死几千人。”

“我不争，赛琳娜。”他举起双手，“我投降。”

“好吧，”她说，“其实我也不想抬杠……等等，你听到了吗？”

她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狄尼森也跟着她听了一阵，却摇摇头，突然，他扫视四周，“怎么这么安静，人都哪儿去了？你敢肯定我们没迷路吗？”

“这儿可不是天然岩洞，没有什么未知的岔路。你们地球上有，是吗？我记得看过图片来着。”

“对，大多数都是石灰岩溶洞，由流水冲刷而成。月球上肯定不会有这种事，是吧？”

“所以我们就不会迷路，”赛琳娜微笑着说，“要是周围没人，那也是因为迷信。”

“因为什么？”狄尼森看上去颇为震惊，眉头一皱，明显不大相信。

“别这样，”她说，“看你脸上都起皱纹了。对了，就这样，放松一点。你现在看起来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你自己能感觉到。一方面是低重力的原因，再者你也做了不少锻炼。”

“还得时时面对裸体的女士们，特别是某位特别空闲、生活无聊到只能跟我混在一起的导游小姐。”

“你怎么又把我当导游了，而且我也不是一丝不挂。”

“至于这两个问题，我认为即使一个几乎全裸的姑娘，也并不比预言能力更可怕……对了，你刚才不是说什么迷信吗？”

“我想，其实也不是真的迷信，不过这个城市里的人都尽量避免到这个区域来。”

“可是为什么呢？”

“你马上就会明白了。”他们又继续前行。“现在听到了吗？”

她停了下来，狄尼森支棱着耳朵，努力分辨空气中的细微颤动。他说：“你是说，那种轻微的滴答声？嗒——嗒——就是这个吗？”

她向前几步，步子迈得缓慢而节奏分明，就像慢动作一样，月球人都是这种从容不迫的步伐。他跟在身后，试着模仿她的样子。

“那儿——看那儿——”

狄尼森的目光随着赛琳娜兴奋的指尖向前移动。“我的天，”他说，“这是哪儿来的？”

那是水，正在他面前一滴滴落下。滴得非常缓慢，每一滴都落到一个陶瓷水槽中，引入墙内。

“从岩石中来。我们月球上自己有水，你知道的。大部分都是从石膏矿里分离出来的，总量完全够用了，我们毕竟用得很节省。”

“我知道，知道。来了以后，我还没有痛痛快快洗过一次澡呢。我真不知道你们平时都是怎么洗的。”

“我告诉你吧。第一步，先打开水龙头，把自己淋湿。然后马上关掉龙头，往身上涂一点浴液。搓一搓——噢，本，我懒得往下讲了。其实在月球上，你根本就脏不到哪儿去……不过这不是我们目前要讨论的。我们在月球上也发现了一两处天然水源，一般都藏在山脉阴影下的冰层里。每当我们发现一处水源以后，它很快就会流尽。而我们面前的水源，自从这个通道开掘以来，就一直在滴水，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可这跟迷信有什么关系呢？”

“很明显嘛，水是月球上最宝贵的资源。无论是饮用、清洁，以及种植作物、分离氧气，所有的事都离不开它。这种天然的水源其实并没有多大实际作用，可是人们都对它心怀敬意。开掘隧道的时候，一发现水源，我们马上就会停止工程，直到水源耗尽为止。你看两边，这条通道的墙壁还没完工呢。”

“这听起来还真像迷信了。”

“其实——应该是一种敬畏吧。这种水源最多不过持续几个月的时间，不会更久了。可是，自从我们面前的这个水源度过了它的周岁生日以后，还毫无停止迹象，就像永不枯竭一样。事实上，我们已经把它称作‘永恒之泉’。你甚至能在地图上找到它。人们很自然地就把它供奉了起来，心里都暗暗觉得，哪天它一旦枯竭，一定预示着什么不好的事情。”

狄尼森笑了。

赛琳娜温和地说：“其实，大家也并不见得都相信，可是心里都会有点隐隐的担忧。你也明白，其实它并不是永恒的，在将来的某天，它一定会枯竭。其实，它此时的流速，比起刚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减缓了三分之二，水正在慢慢流尽。我猜，人们大概觉得，如果水流枯竭的时候，他们正好在旁边的话，一定很不吉利。我想这个理由还能讲得通，可以解释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来这里。”

“看来你自己并不相信。”

“不是我信不信的问题。我不认为它会突然断流，而恰巧某个倒霉蛋正好在旁边，赶上这桩事。它只会越滴越慢，越滴越慢，最后直到断流，也没人能指出它究竟是何时枯竭的。所以说，这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我同意。”

“其实，”她马上跳转了话题，却不显得突兀，“我心里还有其他担忧，想跟你单独谈谈。”她把毯子在地上铺开，盘着腿坐在上面。

“这才是你带我来这儿的真实原因吗？”他也坐了下来，面对着她。

她说：“你看，现在你可以轻松地看着我了，你已经习惯了……在地球上，肯定也有些时代，人们对裸体熟视无睹。”

“不少时代，不少地方都是，”狄尼森表示同意，“不过自从大战之后就没有了。在我有生以来……”

“那么，在月球上，你就得按照月球人的样子做事。”

“你不是要告诉我些事情吗？不会是想色诱我吧？”

“想要引诱你的话，待在城里方便多了。不是这回事。本来我们可以去月面上谈，那儿可能更合适。不过要出去的话，光是准备就得好长一阵子，还会引起他人的注意，而来这儿就不会。这里是地下设施中唯一一个清净的地方，我们非常安全，丝毫不会受到打扰。”她语气有点踌躇。

“不错。”狄尼森评价。

“巴伦生气了。真的，非常生气。”

“没什么奇怪的。我早就提醒过你，对于你的预言能力，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要是你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了，他肯定会生气。对了，你为什么非得告诉他不可呢？”

“因为他是我的——伴侣，我很难一直对他隐瞒下去。尽管，说不定以后，他不会再把我当作伴侣了。”

“对不起。”

“我们俩的关系本来也快崩溃了。已经拖了太长时间。不过更让我烦躁的是——这才是最麻烦的——他根本就不相信你的实验数据，就是你的介子仪实验，在经过月面实际观测之后得到的那个结果。”

“我早就告诉过你，他不会信的。”

“他说他看过你的结果。”

“对啊，他随便扫了一眼，还哼了一声。”

“我这次算是明白了。是不是世上的每个人都只会相信那些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凡是对自己有一点利益就会选择相信。有时候即使毫无可能，人们也会顽冥不化。”

“你呢？”

“你是在问，我是不是普通人类？当然。我也不相信自己已经这么老。我一直都以为自己魅力超凡。我一直都相信你来找我，是因为我相貌英俊——即使你把话题转向物理以后，我还是执迷不悟。”

“什么啊！我就是那么想的！”

“行了。我猜，内维尔告诉你，我收集的数据都在实验的正常误差之内，所以没什么说服力，这倒是实话……不过我还是相信，这些数据是证明我理论的第一步。”

“只是因为你这么希望吗？”

“没有那么多‘只是因为’。我们不妨这么看：假如电子通道没有任何危害，但是我却坚持认为它有。这样的话，我迟早会被证明是个白痴，我的科学声望也就毁掉了。不过即使在今天，在那些人眼里我也已经是个白痴，而且已经毫无科学声望可言了。”

“本，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几次了，你都会提及当年那个故事。你能不能把它完整地告诉我？”

“你要是听了，会很吃惊的，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可说的。在二十五岁的时候，我还算少不更事，没想到自己某天会激怒一个白痴，不为别的原因，只因为他蠢。其实蠢也不是他的错，我当时的行为才真正蠢到家了。正是我的无心冒犯，把他推上了高不可及的巅峰，要是他那时知道了自己后来的地位，一定会吓死的——”

“你指的是哈兰姆？”

“是，当然是他。他发达了，于是我就毁了。最后，我甚至不得不逃到月球上来。”

“这儿很糟糕吗？”

“当然不，这里相当好。可以说，以长远的眼光来看，他反倒帮了我的忙……回到刚才的话题上。我刚说到，要是我一直坚信通道有危险，而这其实是错的，那么我毫无损失。但是如果情况相反，我认为通道很安全，而其实却并非如此，那么我的行为等同于在帮助毁灭这个世界。说实话，我已经度过了大半辈子，而且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自己对全人类并不抱有什么好感。但是，真正伤害过我的人毕竟是少数，如果我因此而向整个世界复仇的话，那也有点太过分了。

“而且，如果一定要找个不那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么赛琳娜，我会想到我的女儿。在我动身来月球的时候，她刚刚得到许可，可以生一个孩子。用不了多久，她的孩子就会出世，而我——要是你不介意用词的话——就会成为一个外祖父。不算怎么说，我总会希望我的外孙能健康成长。所以我会坚持自己的信念，通道是危险的，而且我也会在这个信念的指引下行动。”

赛琳娜的情绪也激动起来：“可我想知道的是，通道到底危不危险？我指的是，真相是什么？我不想听你的信念。”

“这该由我来问你才对。你才是预言师。你的直觉告诉你的是什么？”

“我正在为此苦恼，本。我自己都无法确定。我个人倾向于相信通道是危险的，可我又害怕，这只不过是自己的感情倾向而已。”

“好吧，或许如此，可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倾向呢？”

赛琳娜悲哀地笑笑，耸耸肩：“要是能证明巴伦错了，一定很好玩。他这个人刚愎自用，认定了什么就绝不肯回头。”

“我明白了。你很想看看他失败的表情。我完全能理解这种渴望会有多强烈。比如，要是通道真的有危险，而我亲自证明了它，我一定会成为人类的救星，我敢发誓，那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看哈兰姆的表情。不过这种想法不算太高尚，到时候我真正会做的，恐怕是坚持要跟拉蒙特分享这一成果，他的确堪当此殊荣，然后我的乐趣就限于看看拉蒙特的表情，不过，还要先把他跟哈兰姆放在一起。那时候他应该就不会那么暴躁了……我怎么开始说废话了……赛琳娜？”

“我听着呢，本。”

“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是预言师的？”

“到现在我也没怎么弄清楚。”

“我想，你在大学学过物理吧。”

“嗯，是的。还有点数学，不过我从来学不好。想想就知道了，我的物理也不会好到哪儿去。一旦搞不懂问题，我就会直接猜出最后的答案；这么说吧，考试的时候，我只要好好预测一下，如何才能得到正确答案，然后一切答案就都出来了。基本上这招回回都管用，但每次他们都会问我，这些题是怎么做出来的，而我却怎么也回答不好。所以他们每次都怀疑我作弊，又从来都找不到证据。”

“他们从来没怀疑过，你这是心灵预测力吗？”

“他们可不这么想。不过当时我也不知道。后来——我的一个早先的性伴侣是个物理学家，其实他就是我孩子的父亲，精子毕竟是他提供的。当时他有个物理难题，有一次躺在床上的时候，他讲给我听，或许也只是做完爱随便找点话题吧。我当时说：‘你知道我听了以后有什么感觉吗？’后来我就告诉了他。纯粹出于胡闹，他试了试我说的方法，然后他就告诉我，成功了。实际上，那就是发明介子仪的第一步，你不是说，那玩意儿比质子同步加速器还好吗？”

“你说那是你的主意？”狄尼森正把手放在水滴之下，一边听到赛琳娜的话，一边把指头放在嘴边，“这水干净吗？”

“绝对纯净，”赛琳娜回答，“它会流向大蓄水池，作进一步处理。但是它含有硫酸盐、碳酸盐和其他一些矿物质。你肯定不会喜欢它的味道。”

狄尼森把手指在内衣上蹭了蹭，问道：“是你发明了介子仪？”

“不是发明。我只是提出了最初的概念，最终完成还需要做很多很多工作，大多数都是巴伦的功劳。”

狄尼森摇摇头：“赛琳娜，你知道吗，你的天赋真的太了不起了。你的头脑真该交给分子生物学家，让他们好好研究一下。”

“是吗？我可一点都不愿意。”

“大概在半个世纪以前，人类关于遗传工程的研究浪潮达到了顶峰——”

“我知道。不过后来失败了，而且还被立法禁止。现在它是非法的——所有此类研究都是——只要人们能想到的，都成了非法的。不过，我听说还是有人暗地里在搞。”

“我不太清楚，搞什么？关于心灵预测能力？”

“不，我想不是。”

“嗯。不过这是我所想到的。在遗传工程的推动之下，肯定会有人想到研究心灵预测。显而易见，几乎所有伟大的科学家都有类似能力，由此可以联想到，这种能力就是创造力的唯一来源。有人或许会说，这种非凡的创造力源自个人特定的基因排列，而每个人的基因排列肯定都是不同的。”

“我想，或许有很多种排列组合，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

“如果这是你心灵预测的结论，那就肯定是对的。不过还有些人，坚持认为只有一个基因，或者一小段基因，才是构成这种能力的唯一关键因素，你可以叫它预测基因……后来他们就失败了。”

“我知道。”

“但是在他们失败之前，”狄尼森继续说，“还做过一些尝试，他们筛选出一些似乎可以增强预测能力的基因段，还声称取得了一些成果。这些挑选出来的基因段被放进了基因库，我敢肯定，你是恰巧继承到了这些基因——你的祖父母中有人参与过这项工程吗？”

“据我所知没有，”赛琳娜说，“不过我也查不出来。说不定他们中的哪个参与过，不过我只能说……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也不想仔细调查这件事。我根本就不想弄清。”

“或许并没这回事。后来公众对遗传工程非常抵触，要是哪个人被大家看作遗传工程的作品，那他的日子一定不会好过……人们都说，心灵预测力跟那些惹人讨厌的研究都是一回事。”

“嗯，谢谢。”

“话是这么说。要是谁有了预测力，不管他自身品行有多端正，也难免引起别人的嫉妒和敌意。即使是米歇尔·法拉第那样的圣人，也一样遭到了汉弗莱·戴维的嫉妒和仇恨。早就有过这样的箴言——想要引起他人的嫉恨，并不需要你真正做错什么。至于你的这件事——”

赛琳娜说：“不过，我肯定没有引起你的嫉妒吧？”

“我想不至于。不过内维尔呢？”

赛琳娜沉默了。

狄尼森说：“我猜，在跟内维尔结交之前，你的预言天赋就已经出名了吧。”

“应该说不太出名。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有些物理学家是这么怀疑的。但是，像地球上一样，这里的科学家也把自己的名誉看得很重。我想他们都或多或少地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我的预测都只不过是毫无根据的猜想。不过，巴伦心里当然明白。”

“我懂。”狄尼森没往下说。

赛琳娜的嘴唇在颤抖。“我怎么觉得你其实想说：‘所以他才会接近你’？”

“不，当然不是，赛琳娜。你已经魅力超群，根本无关任何东西。”

“我也相信。可是从我们生活的每个细节来看，他对我的预言能力都更感兴趣。不是吗？只有他坚持让我隐藏身份，做一个普通导游。他说我是月球的珍贵财产，万一被地球政府发现了，他们一定会垄断我的能力，就像垄断同步加速器一样。”

“奇怪的想法。不过知道你能力的人越少，他那些科研成就的含金量就越高，其中你的贡献都会被他一人独享。”

“现在你的口气可真像巴伦！”

“是吗？是不是每当你的预测非常准确的时候，他就很生气？”

赛琳娜耸耸肩，“巴伦生性多疑。这没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点。”

“那你跟我单独出来合适吗？”

赛琳娜马上回敬一句：“我就为他说了一句好话，你没必要生气。他不会怀疑我们偷情的。你毕竟来自地球。实际上，我可以告诉你，他甚至鼓励我跟你交往。他认为我可以从你身上得到些启发。”

“得到了吗？”狄尼森冷冷地问道。

“得到了……尽管这是他鼓励我们交往的主要理由，但并不是我的理由。”

“那你的理由呢？”

“你自己心里清楚，”赛琳娜说，“你只是想听到我亲口说出来罢了。我喜欢跟你在一起。否则的话，只为了那点东西，我完全可以用别的方式，花更少的时间。”

“好吧，赛琳娜，我们是朋友吗？”

“朋友！当然是朋友！”

“那你从我身上到底学到了什么呢？可以说说吗？”

“说来话长。你曾告诉过我，我们不能随心所欲地建造电子通道，是因为我们探测不到那个平行宇宙，尽管他们可以探测到我们。这可能是因为他们智力更高，或者科技更发达——”

“两者不见得是一回事。”狄尼森咕哝了一句。

“我知道，所以我说‘或者’。但你想过没有，我们不见得比他们傻多少，或者落后多少。原因可能只是，他们更难探测而已。既然那个宇宙的强作用力比我们更强，那么他们的太阳肯定比我们的要小，依此推断，他们的行星极有可能也很小。所以，他们的世界整体上看会极其微小，从我们这边很难探测到。”

“然后，”她说，“我想，他们探测的目标可能是我们的电磁场。因为一个行星的电磁场要远远大于自身的体积，也更容易探测得到。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们能探测到地球，看不到月球。月球本身几乎没有电磁场可言。所以，我们不可能在月球上建立电子通道。而且，要是他们那个行星体积极小而电磁场微弱的话，我们就无法探测出来。”

狄尼森说：“这个想法很有意思。”

“然后，我们已经想到，跨空间的物质交换可以弱化他们那边的强作用力，使他们的太阳冷却；同时，这一过程又会强化我们这边的强作用力，使我们的太阳加热并爆炸。而这又说明什么呢？想想没有我们，他们可以单方面操作，但是收集能量的效率会低到不可想象。在通常条件下，单方面行为毫无价值。他们需要我们的帮助，给他们发送钨－186，然后得到钚－186。但是如果银河的这条旋臂整体被炸成一团类星体，那就会在我们的太阳系附近产生一道极强的能量流，它的量级远超目前我们的供给规模，而且会持续百万年以上。

“一旦爆炸形成了类星体，他们单方面操作的效率再低，只要能收集到能量流的一点零头，就完全够用了。到那个时候，我们的存在失去了价值，不管是毁灭了还是怎么样，他们都不会放在心上。说实话，我们这边要是爆炸了，对他们而言更安全一些。只要我们存在一天，就可以随时把通道关掉，那时他们就彻底绝望；而只要一爆炸，他们就万事大吉了，再没有什么人可以关上能量的大门……所以，那些白痴还嚷嚷：‘要是通道这么危险，那些聪明绝顶的外星人为什么不关上呢？’这些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是不是内维尔这么说的？”

“对，就是他。”

“可这样的话，平行宇宙的太阳还会持续冷却，不是吗？”

“那又怎么样？”赛琳娜不耐烦地回答，“只要有通道在，他们就根本用不着太阳。”

狄尼森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你不知道，赛琳娜，在地球上有一种传言，说拉蒙特从平行宇宙那边收到过信息，警告过我们通道隐藏的危险。可他们还是没有关掉它。显然，没人把这事当真，但让我们假设这是真的，假设拉蒙特的确收到了这样的信息。会不会是那边有人良心未泯，不愿意摧毁我们的世界，杀掉亿万生灵，可这人的意见最后却敌不过自私的公众呢？”

赛琳娜点点头：“我想很有这种可能……好像在你分析之前，我就想到了这点，或者说，预测出了。不过你还记得吗，上次你说过，从一到正无穷，任何数字都没有实际的区别。”

“当然。”

“好吧。那么我们再来看，我们的宇宙和平行宇宙相比，强作用力的差异非常明显，其实，我们所知的也仅限于此。可是在物质之间的相互作用力不止一种，而是四种。除了强作用力，我们还知道有电磁力、弱作用力，以及引力，它们之间的强度之比是：130∶1∶10ˉ10∶10ˉ42。不过我们已经发现了这四种，那么谁又能肯定只有这四种呢？为什么不是有无数种相互作用力存在，只是因为它的强度太弱，或者对我们的宇宙影响太小，以至于被我们忽略了呢？”

狄尼森说：“如果一种相互作用力过于微弱，根本探测不到，或者根本造不成任何影响，那么从科学定义上讲，可以认为它不存在。”

“只是在这个宇宙不存在，”赛琳娜断然反驳，“谁敢说它在平行宇宙中不存在呢？如果有无数种相互作用力存在，强度千差万别，那么也就可以说，我们的世界之外有无数个宇宙存在。”

“或者是个无限的连续体；α－1，而不是α－0。”

赛琳娜皱皱眉：“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往下说吧。”

她继续说道：“既然如此，何必还要紧抱着那个主动搭桥的平行宇宙不放？既然已经知道了它根本不适合我们，那么为什么不能采取主动，在那无数宇宙中，寻找一个既合适又容易联系的平行世界呢？我们不妨先设想一个宇宙的类型，反正不管我们怎么设想，它一定存在，然后再把它找出来。”

狄尼森笑了：“赛琳娜，你跟我想的完全一样。没人能说我的想法完全错误，而且现在，像你我这么聪明的人，都分别独立得出相同的结论以后，这个结论就更不可能出错了……你明白吗？”

“什么？”赛琳娜问道。

“我已经开始喜欢你们那些可恶的月球食品了。总之，还是适应了吧。我们现在就回家，吃点东西，然后我们就可以指定下一步的计划……你还想来点儿别的吗？”

“什么？”

“既然我们要一起工作了，来个吻如何——实验者和导游的吻。”

赛琳娜沉吟片刻，然后抬起头来，说道：“我想，我们以前都不缺接吻经验。这次为什么不来个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那种？”

“我没意见。不过我对你们这儿的风俗还不太懂。月球人是怎么接吻的？”

“全靠本能。”赛琳娜随意答道。

狄尼森小心翼翼地把手背在自己身后，身体倾向赛琳娜。不一会儿，他的双手已经悄悄放在她的背后。

13

“我当时的确回吻了。”赛琳娜认真地说。

“哦，是吗？”巴伦话中带刺，“算不算是假戏真做？”

“我不知道。不过感觉不错。”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他还挺体贴的。开始他心里没底，还背着手，生怕一不小心把我捏扁了。”

“好啊，再详细点。”

“干吗？关你屁事。”她有点冒火，“难道你是柏拉图主义者吗？”

“你希望我是吗，啊？”

“用不着发号施令。”

“那你也得检点一点。你什么时候才能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尽快吧。”她语气冷漠地回答。

“不会让他发觉吧？”

“他的兴趣只在于能量。”

“还有拯救世界，”内维尔嘲笑道，“成为英雄。还有四处夸夸其谈，还有吻你。”

“这些他都承认，你呢？你敢承认吗？”

“算了吧，”内维尔气冲冲地说，“我早就失去耐心了。”

14

“我很庆幸，”狄尼森刻意强调，“白天终于结束了。”他伸出右臂，仔细端详外面那层厚重的保护层，“恐怕我永远也适应不了月球上的太阳，也根本就不想适应。相比而言，多穿这么一层盔甲，倒不算有多难受。”

“太阳怎么了？”赛琳娜问道。

“赛琳娜，可别说你喜欢太阳！”

“不，当然不喜欢。我也痛恨它，不过我从来不去看它。可你是个——你应该对阳光比较适应才对啊。”

“我适应的阳光可不是月球上这样的。这儿的太阳在漆黑的天幕中闪耀，光芒夺目，却遮不住星光，只能晃我们的眼睛，让我们看不到星星。它就像一个敌人。只要它挂在天上，我心里就不由得感到，我们手里这些降低力场强度的实验永远都不可能成功。”

“你这是迷信，本。”赛琳娜略略有点不快，“太阳只是太阳，并没什么预兆。再说我们一直都在陨坑的阴影里，周围就像夜里一样，满天都是星光。”

“也不全是，”狄尼森说，“只要你往北看，赛琳娜，你随时会看到阳光将月面照得发亮。我很讨厌往北看，可那面的景象时时都停留在我脑海中。只要我一看到它，就觉得强烈的紫外线正灼蚀我的眼睛。”

“想象而已。首先，月面反射的光线里根本没有紫外线；其次，你的太空服完全可以抵御所有辐射。”

“可它抵御不了热量，至少效果不是太好。”

“可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对，”狄尼森满意地回答，“这我喜欢。”他好奇地四处张望。地球像往常一样高悬空中，显出一个丰满的弧形，缺口正对西南。猎户座在它上方，远远看去，就像一个猎人正从一张明亮的圈椅中坐起身来。在地球的映照下，满眼都是闪烁的微光。

“太美了，”他说，转而又问，“赛琳娜，介子仪有什么反应吗？”

赛琳娜也在默默地望着苍穹，一言不发。听到此话，她转身走到介子仪的仪器群中，这堆仪器已经在陨坑的阴影中待了三个昼夜。

“没有，”她说，“不过还是有点好消息。力场强度已经稳定下来了，数值一直在50出头一点。”

“还不够低。”狄尼森说。

赛琳娜说：“还会往下降的。我确定，所有参数都一切正常。”

“磁场也正常？”

“这我不敢确定。”

“要是我们把磁场增强，整个装置就会马上失去稳定。”

“不应该。我知道不会这样。”

“赛琳娜，我非常相信你的直觉，可是事实如此啊。它的确失去稳定了，我们以前试过。”

“我知道，本。不过当时的装置排列跟现在有点出入。你看力场强度维持在52上，已经有相当长一阵子了。我敢肯定，如果我们能把这个状态维持几小时，而不是几分钟的话，那么我们就有把握让磁场增强十倍，而且保持几分钟，而不是几秒……我们试试吧。”

“不。”狄尼森说。

赛琳娜踌躇了一下，后退几步，转过身去，幽幽说道：“你还没开始思念地球，是吗，本？”

“没有。我自己也感到奇怪，但的确没有。我应该不由自主地想起它，想起蓝天绿草，还有河流——所有那些陈词滥调中描述的地球场景。可是我一点都没有，一点都不怀念，甚至连梦里都没有出现过。”

赛琳娜说：“有时候是会有这种事。至少，有些新人就会说丝毫不想念故乡。当然，他们毕竟是少数，也从来没人能说出这些人身上有什么共性。有人猜他们是先天情感冷漠，内心麻木，缺乏感情；还有人说他们是情感太过强烈，不敢承认思念故土，害怕自己会崩溃。”

“在我的问题上，事情非常简单。我的地球生活在近二十几年来，过得非常不如意，自从来了这里以后，我终于能做自己选择的事了……除此以外，赛琳娜，还有你陪在身边。”

“我是好人，”赛琳娜诚挚地说，“把陪伴和帮助看得一样重要。你其实并不需要别人多少帮助。你是不是为了能让我陪你，才装作缺人帮忙的样子？”

狄尼森温柔一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更喜欢哪个答案呢？”

“说实话就好。”

“实情就是，你的帮助和陪伴对我而言都极其珍贵，很难说哪个更重要。”说罢，他转回身去，看着介子仪，“力场依然保持稳定，赛琳娜。”

赛琳娜的面庞在地球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她说：“巴伦说，没有思乡病很正常，也是思想健康的表现。他说，虽然人类的身体已经适应了地球的表面，到了月球以后要重新调整，但是人类的大脑却是特例，它跟各种动物的大脑都有本质区别，可以看作是一种全新的事物。它还没来得及适应地球的环境，一旦到了新环境中以后，完全不用重新调整。他还说，月球地下设施的密闭环境，或许对它最适合不过，因为它本身就处在一个密闭的头骨中，而月球城市就像一个放大版的头骨。”

“你相信吗？”狄尼森忍不住笑出声来。

“每当巴伦讲述某件事情的时候，总是非常雄辩，听起来很让人信服。”

“要是这么说的话，我也可以宣称，这种对月球密闭环境的依恋，更像是人类回归子宫的梦想的一种体现。其实，”他一本正经地补充道，“想想这里的环境吧，温度和气压都严格控制，食物易于消化。这么看来，整个月球殖民地——不好意思，赛琳娜——月球城就是胎儿环境的放大重建。”

赛琳娜说：“巴伦恐怕不会同意你的观点。”

“我知道他不会。”狄尼森说。他看着天空中那一弯地球，看着缠绕地球边缘那遥远的云堤，不禁深深为之沉醉，忘记了言语。即使当赛琳娜走回介子仪旁边，他都一动不动。

他望着满天繁星中的地球，望着远处锯齿般的地平线，忽然，他好像看到空中有一道烟尘划过，似乎有颗小小的流星正在坠落。

昨天晚上，也是在月面上的时候，一颗陨石落了下来，他还指给赛琳娜看。可是赛琳娜却显得漠不关心。

她说：“地球在天空中的位置会有小小的变化，这是因为月球引力的关系。而且它的光亮有时候也会变化，要是面对我们的是陆地，那么它就显得暗一点。你无非是看到了一点光影变化，很正常。我们从来都不在乎。”

狄尼森说：“但那很可能是一颗陨石。不会有陨石砸到我们吗？”

“当然有了，你出来以后可能都挨了好几下了，只不过太空服替你挡住了而已。”

“我不是指那些微小的颗粒，我说的是那种大颗的，可以溅起尘土来的。要是砸到人，一定会死的。”

“对，有这种东西，不过数量太少了，而月球又这么大。从来没人被砸到过。”

狄尼森看着天空，脑子里想着昨天的事，就在这时，他发现了那个从天而降的东西，像是一颗流星。但是只有在地球上，陨石进入大气层，才能划破天空，发出瞬间的光芒，成为流星；而月球上全无空气，永远不会有这样的景象。

天空中的那点光亮明显是人造物体，狄尼森一时也没有辨认出它的身份。不过它越来越近，渐渐显出形状，那是一艘小型火箭飞艇，正在他们旁边降落。

门开了，驾驶员还在里面，一个穿太空服的人走了出来，在雪亮的灯光中只能看到他的剪影。

狄尼森站在原地不动。在室外空间穿太空服的环境中，按照正常的礼节，后来的人应该先作自我介绍。

“我是戈特斯坦专员，”那人说道，“看我摇摇晃晃的步子，你们也该猜得出来。”

“我是本·狄尼森。”狄尼森说。

“我知道。”

“你是来找我的吗？”

“当然。”

“还要专门坐太空穿梭机？你该——”

“我知道，”戈特斯坦说，“我该从P-4出口出来的，离这里不到一千码。不过，实际上我也不只是为了找你。”

“好吧，我不会追问的。”

“我不想遮遮掩掩。你应该知道，我对你的活动一直很感兴趣，特别是当你在月面上开展实验以后。”

“这并没有任何秘密可言，谁感兴趣都可以。”

“不过也没人知道实验的内容。除非，你在做一些跟电子通道相关的事。”

“猜得很有道理。”

“是吗？我一直以为做这个课题的实验，如果想出成果的话，必须要用到非常大型的科研设施。这不是我个人的看法，你知道的。我曾咨询过相关人士。不过，就我目前所见，你身边并没有什么大型设施。这就让我联想到，你的实验或许不该成为我关注的焦点。当我的注意力集中在你身上时，或许别人已经搞出了更有价值的东西。”

“为什么我会成为别人的烟雾弹呢？”

“我不知道。要是我知道的话，也就不用这么担心了。”

“所以我的行动就一直受到监控。”

戈特斯坦咯咯地笑着：“对啊，从你到达月球的第一天开始。不过每当你来到月面上工作的时候，我们就会监视整个地区，大概几英里以内，毫无遗漏。很奇怪，好像除了那些长期在月面执行日常任务的人员之外，你，狄尼森博士，还有你的同伴，是整个月面上仅有的人。”

“这有什么奇怪的？”

“因为这样的现象说明，你坚信自己正在进行某种事业，仅仅就靠面前那些小巧漂亮的装置，不管它到底是什么。我不认为你会盲目行动，所以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你目前在做什么的话，我将非常荣幸。”

“我在做关于平行空间的实验，专员，就像传言中说的那样。不过我得说，我的实验并没有取得太大成果。”

“我想，你的这位同伴就是赛琳娜·琳德斯托姆，那位导游小姐吧。”

“是的。”

“你选择助手的思路很奇特。”

“她很聪明，饱含热情，有科学兴趣，而且非常迷人。”

“而且还喜欢跟地球人一起工作。”

“喜欢跟移民一起工作，而这个移民马上就要通过审核，成为一名月球公民。”

赛琳娜现在插了进来，她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你好，专员。我完全没有偷听的意思，也不想介入你们的私人谈话，可是在太空服里，只要你们在视野之内，这种情况不可避免。”

戈特斯坦转过身来：“你好，琳德斯托姆小姐。我根本没有想密谈的意思。你对平行空间感兴趣吗？”

“哦，当然。”

“那你不为实验的失败而难过吗？”

“我们并没有完全失败，”她说，“至少不像狄尼森博士想的那么失败。”

“什么？”狄尼森猛然转身，差一点失去平衡，还带起一小片尘土。

现在他们三个都面对介子仪了。而就在仪器之上，大约五英尺的距离，有一点光芒亮起，如同远方的恒星。

赛琳娜说：“我刚才增强了磁力的强度，而核力场还保持稳定了一会儿——然后就越来越弱，还——”

“溢出！”狄尼森说，“见鬼。我都没看见。”

赛琳娜说：“对不起，本。刚才你一直在出神，后来专员就来了，我一个人在旁边，忍不住就把我的想法付诸实施了。”

戈特斯坦插话：“我刚才看见的是什么？”

狄尼森说：“刚才有一点物质从另一个宇宙溢出到我们这里，那是它自然散发的能量。”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那光亮却一闪而没，而与此同时，远处忽然又亮起一点微弱模糊的星光。

狄尼森迈步向介子仪走去，不过赛琳娜动作更快，几步之间，她就超过狄尼森，抢先来到介子仪跟前，伸手把力场装置关掉了。那点星光马上就暗淡了下去。

她说：“你看，溢出点还很不稳定。”

“因为规模太小了，”狄尼森说，“不过我们要考虑到，从理论上讲，位移一光年或者一百码都有可能，这次它只偏了一百码，已经算是出奇的稳定了。”

“还不够理想。”赛琳娜语气平淡。

戈特斯坦插进话来，“让我来猜猜你们说的是什么。你们的意思是，物质可以从那个宇宙泄漏过来，到这里或者那里，或者是我们宇宙中任意一处——完全随机。”

“也不是完全随机，专员。”狄尼森说，“距离介子仪越远，溢出的几率越低。我得说，降低的幅度非常之大。而降低的具体程度会受很多种因素的制约。我们已经尽可能地严格约束实验条件了，尽管如此，溢出点还是发生了几百码的偏移，你刚才已经看见了。”

“说不定它会偏移到我们的城区，或者到我们的头盔里。”

狄尼森不耐烦地摆摆手：“不，不会的。这种溢出，至少以我们目前的技术手段可以造成的溢出，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我们宇宙环境中本身物质的密度。你所说的情况，可能性基本为零。溢出点不会从真空的环境里，偏移到有丝毫空气存在的地方，哪怕那个地点的空气密度只有我们城区或者头盔内部的百分之一。我们现在还无法随意操控溢出点的位置，但任何溢出点都必须是真空环境，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到外面来做这个实验。”

“这个东西跟电子通道不一样吗？”

“完全不同，”狄尼森说，“电子通道需要双向物质传输，而这里只有单向溢出。对象宇宙也不是同一个。”

戈特斯坦说：“我想，您是否愿意今晚与我共进晚餐，狄尼森博士？”

狄尼森有点犹豫：“只邀请我一个？”

戈特斯坦向赛琳娜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厚重的太空服使他的动作看起来非常别扭。“如果哪天能邀请到琳德斯托姆小姐同去，我将不胜荣幸，不过今晚我希望能跟你单独谈谈，狄尼森博士。”

“哦，去吧，”赛琳娜看到狄尼森还在犹豫，便干脆地说，“我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而你还要花点时间，好好琢磨一下溢出点的稳定性问题。”

狄尼森还是有点拿不定主意，“好吧，还有——赛琳娜，什么时候你再有空了，能通知我吗？”

“我经常都闲着，你不知道吗？再说我们可以一直保持联系啊……你们现在就去吧，我还要照看一下设备。”

15

巴伦·内维尔不停地在原地跳来跳去，这是月球人特有的行为，狭小的空间和月球的重力造就了这个动作。要是在一个重力更大、空间也更宽敞的房间里，他一定会焦灼地走来走去。在这里，他只能停在原地，来回蹦跶。

“你确定当时正在工作，是吗，赛琳娜？你确定？”

“我确定，”赛琳娜说，“我都告诉你整整五次了，确定无疑。”

内维尔好像并没有在听。他声音低沉，语速飞快：“当戈特斯坦来了以后，他没打算制止你们的实验？”

“没有，当然没有。”

“那专员有没有表现出来，准备动用强制——”

“听着，巴伦，他有什么可动用的强制手段？难道会让地球派一支军队来？再说——噢，你知道，他们不可能阻止我们。”

内维尔停住脚步，毫无声息地站了一会儿。“他们还不知道？难道他们不知道？”

“他们当然不知道。戈特斯坦来的时候，本正抬头望着天空。所以我在一边试了试力场溢出，得到了结果，后来还得到了第二个本的设备——”

“别说是他的设备。那是你的主意，不是吗？”

赛琳娜摇摇头，“我只是给了个模糊的建议。所有计划和细节都是本安排的。”

“可你自己现在已经学会了。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再也不用找那个地球佬了，是吗？”

“我想我自己的确可以独立完成，以后的工作可以完全由我们的人来做。”

“太好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不行。噢，见鬼，巴伦，我们还不能。”

“为什么不能？”

“启动这个需要能量。”

“但是我们有啊。”

“还不够。溢出点还不够稳定，非常非常不稳定。”

“但我们可以改进啊，你说过可以的。”

“我说过，我想可以。”

“这就够了。”

“但最好还是先让本把细节都确定下来，稳定这个系统。”

两人沉默了一阵。内维尔瘦削的脸庞渐渐扭曲了起来，阴暗得像一团乌云，“难道你觉得我做不到吗？是不是？”

赛琳娜说，“那么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到月面上去，一起做这个实验呢？”

又是沉默。内维尔的口气变得闪烁起来，“说话不要这么刻薄。而且我等不及了。”

“我们不能违背自然规律。不过我想用不了太久了……现在，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想休息了。我明天还要带游客呢。”

过了好一阵，内维尔一直像是要抬起手来，指指自己的床柜，做个挽留的表示，不过这个动作最后还是胎死腹中，而赛琳娜看上去根本没有领会他的意思，甚至根本没往这方面想。她疲倦地向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16

“老实说，我曾希望，”戈特斯坦说，眼睛望着桌上刚刚端来的甜品——一堆又甜又黏的东西，“我们可以常常见面。”

狄尼森说：“非常感谢，您对我的工作这么关心。如果溢出的稳定性问题能够解决的话，那么我的最终成果——也有琳德斯托姆小姐一份功劳——将举世瞩目。”

“你说得可真谨慎，完全是科学家的口气……我就不上那种月球利口酒了，省得让你难受。那东西据说也是仿照地球口味做的，不过我早就下定决心，一滴也不沾。你能不能用尽可能简单的语言给我讲讲，你的成果怎么会得到举世瞩目的？”

“我试试吧，”狄尼森谨慎地说，“我们先从所知的那个平行宇宙讲起。在那个宇宙里，物质内部的强作用力要远远大于我们宇宙的，所以在那里，只需要相对而言很少的质子，就足以提供极大的聚变能量，从而构成一个恒星。如果他们的恒星像我们的一样大，那么一定会导致非常剧烈的爆炸，所以在他们的宇宙中，遍布着数量众多但体积微小的恒星。

“现在，我们假设还有一个宇宙，那里的强作用力要比我们的弱很多。在这种情况下，大量的质子都相互远离，很难接近融合，所以要形成一颗恒星的话，需要聚集极大规模的氢原子。这样一个反平行宇宙中——换句话说，它就是那个平行宇宙的对立面——将会包含数量很少但是体积庞大的恒星。事实上，只要强作用力足够弱，就足以形成这样一个宇宙——它只有一颗恒星，而这颗恒星就包涵了宇宙所有的物质。这将是一颗高度浓缩的恒星，但是物质之间几乎没有相互作用力，而且它所释放出的辐射量，或许还没有我们的太阳辐射强。”

戈特斯坦说：“这么说的话，我倒有个联想，也不见得对。你所说的这个宇宙，很像我们的宇宙在大爆炸之前的状态——一个庞大的个体，包涵了整个宇宙所有的物质。”

“对，”狄尼森说，“就是这样的，我所描述的这个反平行宇宙，正是由所谓的宇宙原生蛋构成，简单点就叫‘宇宙蛋’。如果想要探测单向能量溢出的话，那么我们的目标，就只能是这样一个蛋型宇宙。而我们已经建立联系的平行宇宙中，恒星微小，基本上到处都是空旷的空间。你找来找去，也很难探测到具体的物质。”

“但平行人类就可以探测到我们。”

“对，平行人类很可能通过探测我们的电磁场进而探测到我们。我们有理由认为，那个平行宇宙中没有行星级的电磁场，所以我们就无法找到他们的踪迹。但如果从相反的方向去探测蛋形宇宙，我们就不可能失败。那个宇宙蛋，就是宇宙本身，物质无处不在。我们无论探测到哪一个点，都有充足的物质体现。”

“但是你怎么才能探测到呢？”

狄尼森有点踌躇：“这正是我感到最难解释的地方。物质之间的强作用力，都是通过介子来发挥作用。力场的强度在于介子的数目，而这介子的数目，在某种特定的环境中，是可调的。月球的物理学家们建造了这样一种装置，叫作介子仪，正好可以完成这个任务。一旦介子的数目减少了，或者增加了，那么那个地点就成了另一个宇宙的一部分；它就像另一个宇宙的大门，或者两个宇宙的交叉点。如果介子数目能够降低到一定程度，那么那里就成了一个蛋型宇宙的一部分，而这就是我们想要的结果。”

戈特斯坦说：“这样我们就能从那个——蛋型宇宙里吸取物质了？”

“这部分就比较容易了。一旦门户建立起来，物质就会自动流入。那些物质流入时，都会保持本身属性，而且非常稳定。渐渐的，我们宇宙的规律就会对它们产生影响，它们内部的强作用力就会增强，然后它们开始融合聚变，散发出巨大的能量。”

“可是如果它们聚变过度，不会产生核爆吗？”

“那一样会产生能量，不过核爆更取决于电磁力的强弱，而在我们这个装置中，强作用力更重要，因为电磁场已经受到控制。要说清楚这件事，得花很长时间。”

“哦，那我上次在月面上看见的那点光亮，就是蛋型宇宙溢出的物质在融合吗？”

“是的，专员。”

“而这种能量可以为我们所利用吗？”

“当然可以，怎么用都可以。上次你看到的，只是那个宇宙蛋中最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从理论上讲，我们完全可以从那边得到成吨的物质。”

“然后，就可以代替电子通道了是吧。”

狄尼森摇摇头，“不。使用宇宙蛋的能量，也会改变我们宇宙的结构，带来些问题。在交互作用下，那个蛋型宇宙中的强作用力会慢慢增强，而我们的则会慢慢减弱。这就意味着，蛋型宇宙中的物质融合聚变会慢慢加速，温度慢慢升高。最后——”

“最后，”戈特斯坦双臂抱在胸前，眯着眼睛，肯定地说，“它就会发生大爆炸。”

“这正是我的想法。”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的宇宙在几百亿年以前就是这样形成的？”

“或许吧。专门研究宇宙蛋的科学家早就提出疑问，为什么当初我们的宇宙蛋，会在某一特定的时间点上爆炸？有一种解释曾设想了一种周期性宇宙模型，宇宙蛋就在其中形成，然后自然爆炸。这个周期性宇宙理论后来被学术界推翻了，他们的结论是，宇宙蛋必须要经过很长时间的孕育，而且在爆炸之前还要经过一场原因不明的危机，最终导致状态失衡，然后爆炸。”

“可是这个危机，很可能就是跨宇宙能量流动的结果。”

“有这个可能，但也不一定就是智慧生命造成的。或许在宇宙之间，也有偶发的自然能量溢出。”

“当那个宇宙蛋发生大爆炸以后，”戈特斯坦说，“我们还能从那里得到能量吗？”

“我不敢肯定。不过这不是我们眼下需要担心的事。我们宇宙的力场会渐渐向蛋型宇宙溢出，但这个过程至少要持续几百万年，才会导致宇宙蛋突破临界点。再说，蛋型宇宙也肯定不只一个，真正的数量可能是无限的。”

“那么在这一过程中，我们的宇宙会有什么改变呢？”

“强作用力会渐渐弱化，然后我们的太阳，会非常非常缓慢地，冷却下来。”

“我们能不能用宇宙蛋通道带来的能量，对此作出弥补？”

“完全不用，专员。”狄尼森认真地说，“由于宇宙蛋通道的缘故，我们宇宙的强作用力会渐渐减弱；与此同时，原本那个电子通道的运转，又会把它逐渐增强。只要我们能合理调节二者之间的关系，达到平衡状态的话，那么虽然两端的宇宙结构都会发生变化，但是我们的宇宙却可以保持原状。我们这里将成为中转站，而不是终点。

“而且我们也不必为两端的宇宙担心。平行宇宙那边的人，将会慢慢适应太阳冷却的生活；其实没有我们，他们的太阳也早就衰退得相当厉害了。至于蛋型宇宙那边，我们完全可以肯定，那里面没有任何生命存在。其实，我们的行为正在加速催化大爆炸的发生，我们正在缔造一个宇宙，而这个宇宙终将孕育出生命来。”

听了这番话，戈特斯坦沉默了许久，宽大的脸盘上没有丝毫表情。沉默中，他还点了点头，好像确信了什么东西。

最后，他说道：“这么说吧，狄尼森，我认为你的成果将会震惊世界。想要让主流科学界承认电子通道的危害一直很难，不过现在，困难已经不复存在了。”

狄尼森说：“对，至少感情上的障碍已经不存在了。我们现在不单指出了问题，连解决方案也一并奉上。”

“如果我保证可以公开发表的话，你什么时候可以拿出一份报告，全面阐述你的发现？”

“你真的可以保证？”

“即使没别的办法，我也可以出版一本官方发行的册子。”

“那好，不过在写报告之前，我得先解决溢出稳定性的问题。”

“当然。”

“还有，我想这份报告最好——”狄尼森说，“把彼得·拉蒙特列为作者之一。他可以从数学上严格地描述这一过程，我做不到。再说，我的工作很大程度上也得益于他的启发。还有一点，专员——”

“嗯？”

“我想还应该把月球科学家的名字也列在其中。特别是巴伦·内维尔博士，应当列为第三作者。”

“为什么？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有必要吗？”

“没有他们的介子仪，一切成果都无从谈起。”

“肯定要提到他们的……不过巴伦博士参与了你的实验吗？”

“没有直接参与。”

“那为什么要加他？”

狄尼森低下头，伸手掸了掸裤腿，“这算是个外交手腕吧。我们以后还要在月球上建立宇宙蛋通道。”

“在地球上不行吗？”

“首先，我们需要真空环境。我们要建立的是单向溢出通道，这跟原先那个双向操作的电子通道不同，运转所需的必备条件也完全是两码事。月球上有现成的真空环境，面积广大；要是我们非要在地球上制造真空环境的话，费时费力，很不经济。”

“但毕竟能做到，不是吗？”

“其次，”狄尼森说，“将来我们会有两个巨大的能量源，二者之间还是完全反向的，把我们夹在中间。如果二者离得过近，就很可能会产生类似于短路的现象。如果电子通道在地球上运行，而宇宙蛋通道只建在月球上，那么二者之间就隔了二十五万英里的真空，这样比较妥当——其实，也可以说是必须如此。而如果我们要在月球上开展工作，最好能考虑到月球科学家的感情。我们应该让他们分享这一荣誉。”

戈特斯坦笑了：“这是不是琳德斯托姆小姐的建议？”

“我相信如果是她也会这么做的。不过这个道理显而易见，不用别人提醒，我自己就想得到。”

戈特斯坦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筋骨，原地跳了两三下，因为重力的原因，看起来就像慢动作一样。接着他又活动了一下膝盖，然后再次坐了下来。“你试过吗，狄尼森博士？”

狄尼森摇摇头。

“这可以促进血液循环，特别是下肢末端。每次我觉得双腿麻木的时候，都要做几遍。我还要经常回到地球，做短期停留，以免身体过于依赖月球的重力……我们能谈谈琳德斯托姆小姐吗，狄尼森博士？”

狄尼森脸色一变：“她怎么了？”

“她是个导游吧。”

“对，你上次就说过。”

“我当时还说，她能做一个物理学家的助手，这很奇怪。”

“说实话，我只能算是个刚入门的物理学家，而她大概也是个菜鸟助手吧。”

戈特斯坦收起笑脸：“别跟我绕圈子了，博士。我花了不少力气，了解了不少她的底细。她的档案里泄漏出不少东西，其实过去只要有人想到去查，一定也能看到很有意思的内容。我相信她是个预言师。”

狄尼森说：“很多人都是。我敢说你在某些精通的领域也有预言的特长，虽然有点勉强。而我自己，马马虎虎也算是一个。”

“这不一样，博士。你是个专业的科学家，而我，至少我希望，是个专业的政府官员……但是琳德斯托姆小姐的天赋，明显对你的前沿物理研究大有帮助，但她的职业却只是个导游。”

狄尼森有些犹豫地说：“专员，她只懂一点点专业知识。而她的预言能力虽然很强，却不能随心所欲地使用。”

“她的能力，是不是当年遗传工程研究的产物？”

“我不知道，但如果真的是，我并不会感到意外。”

“你信任她吗？”

“为什么这么问？她一直在帮我啊。”

“你知不知道她是巴伦·内维尔博士的妻子？”

“我记得他们是在一起，但是两人之间好像并没有法律关系约束。”

“在月球上，没有法律关系这回事。这个内维尔，跟你想加为第三作者的内维尔，是一个人吗？”

“是的。”

“难道这只是巧合？”

“不是。我一来月球，内维尔就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我也知道是他让赛琳娜过来帮我的忙。”

“这是她说的？”

“她说过，他对我感兴趣。至于帮忙的事，我想就很自然了。”

“你有没有想过，狄尼森博士，她来帮你是出于自己的利益，以及内维尔的授意？”

“他们的利益难道跟我们的不一致吗？事实在于，她已经在毫无保留地帮我了。”

戈特斯坦挪了一下身体，活动活动肩膀，好像在做肌肉拉伸练习。他说：“内维尔博士一定知道他身边的这个女人是预言师。他有没有在利用她呢？为什么她要一直做导游，原因只能有一个——为了掩盖她的能力。”

“如果内维尔博士有这类想法的话，我能理解。不过我看不出来他有什么搞阴谋的必要。”

“你怎么知道没必要……你知道吗，就在今天你们的介子仪做出那个能量球之前，我的太空穿梭机一直在月面上空盘旋，当时我一直在观察你。而你当时却没在介子仪跟前。”

狄尼森回想了一下，“对，我的确不在。我正仰望星空，每次我到月面上去，都会这样，已经成了习惯。”

“当时琳德斯托姆小姐在做什么呢？”

“我没看见。她说她把磁力场的强度调高了，然后我们就看见了溢出。”

“她是不是常常独自操控机器，不需要你的指导？”

“不是。但有这种想法也很正常。”

“还有，现场是不是会有什么放射状的东西？”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当时在地球光的照耀下，好像还闪过一点模糊的光亮，好像有什么东西从空中飞过。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狄尼森说。

“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跟实验本身有关的东西——”

“不可能。”

“当时琳德斯托姆小姐在做什么？”

“我还是不知道。”

过了许久，两人都没说话，四周的空气也凝重起来。最后专员说：“在我看来，你目前的任务是，努力解决溢出稳定性的问题，然后开始准备你那份报告。我这边也会马上开始行动，最近我会回到地球，着手准备出版你那份报告，再向政府提出警告。”

主人已经下了逐客令。狄尼森站起身来，专员又加了一句：“还得当心内维尔博士，以及琳德斯托姆小姐。”

17

他们面前是一颗更大的星星，也更厚重，更光芒四射。狄尼森能感觉到面罩上的灼热，禁不住后退了几步。耀眼的星光中明显含有强烈的X光辐射，尽管置身于太空服的保护之下，他还是感到难以忍受。

“我想没人能质疑了，”他喃喃说道，“溢出已经相当稳定。”

“我也确信。”赛琳娜表情却很平淡。

“那我们关了它，回城里去吧。”

他们缓慢移动着，狄尼森感到心中有些沮丧。一切都水落石出；此时却心如止水。从现在的实验结果看，已经不可能有半点闪失了。政府也表现出了越来越浓厚的兴趣，很快就会有人来接手。

他说：“我想现在可以准备那份报告了。”

“我想也是。”赛琳娜谨慎地回答。

“你有没有再跟巴伦谈谈？”

“有，谈过了。”

“他的态度有什么改变吗？”

“丝毫没有，他不会加入的。本——”

“怎么了？”

“我始终觉得跟他谈，一点价值都没有。他永远不会让自己跟地球政府沾一点点边。”

“可你不是把事情都解释清楚了吗？”

“一清二楚。”

“他还是不同意吧？”

“他说要见见戈特斯坦，而专员也答应了，说等他从地球回来就安排一次会面。我们得等一阵子。或许戈特斯坦有自己的办法，说不定能说服他。”

狄尼森耸耸肩，虽然在厚厚的太空服地下，没人能看得到。“我根本搞不懂他。”

“我能。”赛琳娜轻声说。

狄尼森没有继续说话。他用力推动介子仪的机身和控制台，把它们塞进岩石下的阴影里，接着回头问：“准备好了？”

“好了。”

他们无声地滑到P-4出口的外层通道口，狄尼森一步步爬下，而赛琳娜则一步跳下，从他身边滑过，最后一个漂亮的急刹车，抓住门口的扶手。其实狄尼森也已经学会了这个动作，不过此时他的心情很差，一步一步爬下来也算是对周围环境无声的反抗，算是一种宣泄吧。

他们在隔离区脱下太空服，放到自己的柜子里。狄尼森说：“能跟我一起吃午饭吗，赛琳娜？”

赛琳娜不安地问道：“你看上去很烦躁，出什么事了吗？”

“我想大概是月球反应吧。吃午饭吗？”

“当然。”

他们最终在赛琳娜的宿舍里共进午餐，因为赛琳娜一直坚持说：“我有些话要跟你讲，在自助餐厅没法开口。”

狄尼森正嚼着一块东西，形状类似于花生酱牛肉，赛琳娜看着他说：“本，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一星期了，你一直这样，没事吧？”

“没事。”狄尼森皱着眉回答。

“不，你有事，”赛琳娜关切地望着他的眼睛，“我不敢确定自己对物理的预测准不准，但是我现在可以肯定，你有事瞒着我。”

狄尼森耸耸肩：“我们的成果，在地球上已经引起很大轰动。戈特斯坦在回到地球之前，已经将其大肆渲染。拉蒙特博士如今被奉若神明，他们还想在报告出来以后，请我回到地球去。”

“回地球？”

“是的。好像我也成了英雄。”

“你本来就是。”

“我的科学事业可以完全恢复，”狄尼森认真地说，“他们已经许诺了。很明显，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在地球上任何一所大学，或者任何一家政府机构中找到位置。”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我想这是拉蒙特的梦想吧，他一定会很满意，也马上就要实现了。不过，我却不感兴趣。”

赛琳娜问道：“那你想要什么呢？”

“我想留在月球。”

“为什么？”

“因为这里汇聚了人类的明天，而我也想成为明天的一部分。我想一直工作下去，就搞宇宙蛋通道，这也只能在月球上做。你能够构思出奇妙的设备，我就可以用它来工作，继续开发我们的平行宇宙理论，赛琳娜……我想跟你一起工作，赛琳娜。你愿意吗？”

“对平行宇宙的兴趣，我不比你小。”

狄尼森说：“现在内维尔不会把你带走吗？”

“巴伦把我带走？”赛琳娜语气硬邦邦地反问，“你是存心惹我生气吗，本？”

“绝对不是。”

“那好，你好像一直误会了。你是不是一直都以为，我来跟你一起工作，是出于巴伦的意思？”

“他没让你来吗？”

“也是，他的确有这个意思。不过这不是理由。你记住，是我自己要来的。他可能以为自己能控制到我，不过他的那些命令，除非跟我的意愿一致，否则是绝对不可能生效的。在你的问题上，我们的意见碰巧一致。其实我知道，他一直觉得自己总能指挥我，看来你也是这么想的。”

“你们是伴侣啊。”

“我们曾经是。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吗？要这么说的话，我不是一样能指挥他吗？”

“这么说，你可以跟我一起工作了，赛琳娜？”

“当然，”她冷冷地说，“只要我愿意的话。”

“那你愿意吗？”

“要说现在的话，愿意。”

狄尼森笑了：“这一周来，我一直都非常苦恼，害怕你会选择离开，或者被迫离开。我害怕我们的实验完成之时，你就会离我而去。对不起，赛琳娜，我不是想缠着你，你瞧我，一个地球佬，都这么老了，还这么脆弱……”

“行了，你的头脑可不老，也不再是地球佬了。世界上有比性、比外表更珍贵的东西。我喜欢跟你在一起。”

沉默。狄尼森的笑容渐渐消失不见，然后又慢慢回到脸上，忽然他好像又想到某些不那么浪漫的事：“有这样的头脑，我也很庆幸。”

他转过脸去，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转回身来。她正关切地看着他，略显焦虑。

狄尼森说：“赛琳娜，在跨宇宙溢出中，传过来的不只是能量。我猜你已经注意到了吧。”

又是沉默，令人心痛的沉默。最后赛琳娜开口说：“噢，那——”

两人默然对视——狄尼森表情尴尬，赛琳娜有点心虚。

18

戈特斯坦说：“我的腿脚还没适应月球的环境，不过万一适应了，再回地球不知道该有多难受。狄尼森，你最好别想着回去了。你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

“我一点都不想回去，专员。”狄尼森说。

“怎么说呢，其实挺遗憾的。要是你回去了，人们会把你当作皇帝。就像当年对待哈兰姆——”

狄尼森热切地说：“我倒是真想看看他的表情，一点小小的愿望，不一定非要实现。”

“当然了，拉蒙特就感受到了这份乐趣，他当时在场。”

“真不错。这是他应得的……你觉得内维尔会跟我们合作吗？”

“肯定。现在他正在来的路上……听着，”戈特斯坦的声音一下子压低了好多，仿佛谈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在他来之前，想不想尝一块巧克力？”

“什么？”

“一块巧克力，杏仁的。只有一块。我带来了一点。”

狄尼森开始有些迷惑，不过旋即明白过来，脸上浮现出一丝心照不宣的微笑。“真的是巧克力？”

“当然。”

“真——”他脸色突然一变，“我不要，专员。”

“不要？”

“不要！要是我现在尝到了巧克力的味道，只要它在嘴里停留几分钟，我一定会思念地球的，然后就会想到地球的种种好处。我可受不了这个，我也不想……别拿出来了。别让我闻到它，看见也不行。”

专员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你是对的，”接着他就极力试图转移话题。“你知道地球上有多么轰动吗？当然，我们还费了好大的劲，尽力保全了哈兰姆的面子。他仍然保留了几个比较重要的职位，不过他的话再也不管什么用了。”

“这比他当年的作为仁慈多了。”狄尼森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

“那也不是因为他。对于这样一个曾经风光无限的人，你也不能一下子打到谷底，这会影响科学界的声誉。而整个科学界的声誉，怎么说也比哈兰姆个人重要。”

“我不同意这个观点。”狄尼森饶有兴趣地反驳，“科学界本身必须能够承受这样的打击。”

“具体问题还要具体分析——内维尔博士来了。”

戈特斯坦收敛了一下自己的神情。狄尼森把身下的椅子搬了搬，让自己正对着门。

巴伦·内维尔步履严谨地走了进来。跨步抬腿间，没有半分月球式的优雅。他先礼节性地问候了一下在场两位，然后坐下，跷起腿来。很明显，他是在等戈特斯坦先发话。

专员说：“很高兴见到你，内维尔博士。狄尼森博士已经跟我讲过，你拒绝在把自己的名字列在报告上。要知道，我敢肯定，那份报告将成为宇宙蛋通道开发的里程碑。”

“不必了，”内维尔说，“不管地球上发生什么，都跟我无关。”

“你不知道宇宙蛋通道实验吗？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吗？”

“完全知道。我掌握的情况，不比你们二位少。”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我刚从地球回来，内维尔博士，今后的开发计划已经完全拟定。在月球表面上的三个不同位置，我们将分别建立大型宇宙蛋通道，这是为了确保，无论何时总有一个通道处于夜晚的阴影当中。而且在一年中一半的时间，会有两个在阴影中。当通道位于阴影中时，它将会不停地产生能量，不过其中绝大多数，都会以辐射形式散发到太空中。我们建造它们主要不是为了获取可用的能量，而是为了抵消电子通道的影响，把我们宇宙的力场拉回正常水平。”

狄尼森插话进来：“在开始几年，我们必须加大功率，让宇宙蛋通道的影响力超过电子通道，从而把我们的宇宙逐步拉回正常状态，也就是电子通道建立以前的状态。”

内维尔点点头：“月球城可以使用它产出的能量吗？”

“如果需要的话。我们认为目前的太阳能电池已经完全够用了，不过也并没有什么强制性规定，禁止你们使用通道能量。”

“你们还真好心啊，”内维尔毫不掩饰讥讽的语气，“还有，宇宙蛋通道站由谁来建设，谁来负责运行呢？”

“我们希望是月球工人。”戈特斯坦说。

“必须是月球工人，你们明白。”内维尔说，“在这里的环境中，地球工人的工作效率会相当差。”

“我们明白，”戈特斯坦说，“我们信任那些肯合作的月球人。”

“还有，究竟由谁来决定产出多少能量，其中有多少可以分配给当地使用，又有多少辐射出去？谁拿主意呢？”

戈特斯坦说：“这事必须交给政府。这是关系到整个世界的大事。”

内维尔说：“好了，这下你自己看看，做苦力的是月球人，掌权的是地球人。”

戈特斯坦平静地说：“错了。我们各司其职，做自己擅长的工作；所有人都齐心协力，共同分担这个计划。”

“这话我听多了，”内维尔说，“但原则终归只有一条：我们做苦力，你们掌权……我拒绝，专员。我的回答是不。”

“你的意思是，你们拒绝建造宇宙蛋通道？”

“我们会建造的，专员，不过只会为自己建造。由我们来决定，要产出多少能量，做什么用。”

“恐怕很难实现。既然宇宙蛋通道产出的能量，必须要用来平衡电子通道能量，那么你们就必须跟地球政府协商。”

“可能吧，不过我们还想到一点别的事。你们现在也该知道了吧。在跨宇宙溢出中，可以交互传递的不只是无穷的能量。”

狄尼森插话进来：“是关于守恒定律的事情吧。我们明白。”

“明白就好，”内维尔说着，朝他看了一眼，明显不怀善意，“那些定律中包括线性动量和角动量。任何物体在它本身所处的引力场作用下，都会做惯性运动，在这种运动中，物质本身不会有任何损失。如果它要做惯性运动以外的运动，那么就必须获得另一个方向上的加速度。为了达到这一目的，这点物质必须要分出一部分来，做反方向运动。”

“就像一艘火箭飞船，”狄尼森说，“如果它要向一个方向前进，那么就必须向反方向喷射，抛出物质。”

“我知道你懂，狄尼森博士，”内维尔说，“我在给专员解释。如果抛出部分的速率足够快，这部分的质量就可以非常非常小，因为动量等于质量跟速率的乘积。但是，无论它的速率有多快，质量也不能为零，这部分质量总是要消耗掉的。如果要催动一个极大的物体，那么消耗的部分也会非常惊人。如果要催动月球——”

“月球！”戈特斯坦几乎跳了起来。

“对，是月球，”内维尔平静地说，“如果要把月球推离轨道，送出太阳系的话，为了保持动量守恒，必须要消耗掉庞大的动量，这种消耗我们根本承受不起；而且，也没有可操作性。现在有了宇宙蛋通道，动量可以跨宇宙传递，如此一来，月球就可以获得无限的动力，而不必有任何质量损失。如果要作一个形象的解释，那么就像是撑竹篙，使船逆流而上，这场景还是我从一本地球书籍上看来的。”

“可是为什么呢？我是说，你们为什么要把月球带走呢？”

“原因再简单不过了。为什么我们要待在这儿？地球一直在压榨我们。我们已经有了需要的能源；已经有了足够的生存空间，至少够我们开拓几个世纪了。为什么我们还不能走自己的路呢？不管怎么说，我们已经决定了。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你阻止不了我们，也不要妄图插手。我们会自己传送动量，凭自己的力量离开。我们月球人自己完全知道该怎么建造宇宙蛋通道站。我们会自己决定如何使用产出的能量，不过我们还是会超量产出一些，让你们使用，平衡你们电子通道的运作。”

狄尼森嘲讽道：“你还真好心啊，还会把能量赠送给我们。不过，你慷慨的行为也不只是因为好心吧。要是电子通道把太阳系引爆了，你们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即使要走，估计你们那时连内太阳系也来不及出去。到时候大家会一起蒸发掉。”

“或许，”内维尔说，“不过无论如何我们都会超量生产，所以这种情况不会发生。”

“但那没用，”戈特斯坦激动地说，“你们不能离开。要是你们走远了，宇宙蛋通道的作用就会减弱，无法压制电子通道了，是吗，狄尼森？”

狄尼森耸耸肩：“我刚才心算了一下，大概等到他们越过土星轨道，或多或少会有些麻烦。不过走那么远需要很多年，在那之前，我们应该早就在月球轨道上建造好空间站了，只要把宇宙蛋通道站建在上面，问题就解决了。实际上，我们根本就不需要月球。让他们走好了——除非他们自己不愿意。”

内维尔淡淡一笑：“你以为这么说我们就不走了吗？没人能阻止我们。地球再也不能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到我们头上来了。”

“你们不该走，因为这毫无意义。为什么要把整个月球都带走呢？考虑到整个月球的质量，要获得足够的加速度，得花上很多年。你们会比爬还慢。不过要是建造宇宙飞船就快得多，你们可以造几英里长的飞船，用宇宙蛋通道能量驱动，内部再配备完整的生态循环系统。只要有宇宙蛋动能发动机，你们可以创造奇迹。就算建造这样的飞船需要二十年，而月球今天就出发，可一旦建成之后，以它的速度，一年之内就会赶上并超过月球。而且飞船的航行可以轻易作出调整，操控月球可没那么简单。”

“那宇宙蛋通道呢？这样的使用的话，不会造成失衡吗？那样对宇宙又会有什么影响呢？”

“一艘飞船，或者一群飞船所需要的能量，跟整个地球需要的相比，数量其实微不足道。而且这些能量还会在很大区域内扩散。对我们的宇宙而言，这种程度的影响，至少要持续几百万年，才会有所显现。而这点后果，相对于飞船机动性上的优势，简直微不足道。比较一下，月球的移动速度简直慢如蜗牛，所以你们要离开的话，最好还是造飞船吧。”

内维尔轻蔑地回答：“我们不急，慢点儿也无所谓——只要能摆脱地球就好。”

狄尼森说：“其实有个地球这样的邻居很不错。至少每年都有新的移民补充，还有很多文化交流。只要你一抬头，二十亿人口就在视野之内。难道你真的要放弃这一切吗？”

“非常乐意。”

“这是月球公民的主流意见吗？还是你一个人的？你一直都很偏激，内维尔，你从来都不到月面上来。可其他人不像你，虽然他们也说不上特别喜欢月面，可还是会上来。月球的地下城市只是你的子宫、你的巢穴，但不是他们的。这里不是他们的监牢，而是你的。他们不像你，有这种神经质的念头，他们没有你这么脆弱。要是你把月球带走了，那它将变成所有人的监牢。它将变成一个单世界的监牢，没有人——包括你——可以逃脱，甚至当你们抬起头来，天空中将一无所有。或许这就是你想要的，是吗？”

“我想要独立，一个自由的世界，一个不受外界干预的世界。”

“你们可以造飞船，想造多少就造多少。你们能用接近光速的速度飞走，这相当容易，只要你们能跨宇宙置换动量。你们可以在不到一生的时间内，走遍宇宙。你不想乘上这样一艘飞船吗？”

“不，”内维尔回答，“听起来很不舒服。”

“不想吗？无论你去哪里，都要所有人陪着吗？为什么别人必须听从你的安排，满足你的需要？”

“因为事情本该如此。”内维尔回答。

狄尼森的脸已经涨红了，可还是尽量保持平静的语气。“谁给了你权利这么说？很多月球居民的想法跟你并不一样。”

“这不关你的事。”

“这当然关我的事。我是一个移民，很快就可以成为月球公民了。我可不想把自己的将来交给别人决定，尤其是一个连月面都不敢上的胆小鬼，而他居然还要把自己的监牢强加给所有人。我已经永远告别地球了，但也只是来到月球，只是在自己故乡二十五万英里之外而已。我可不想把自己丢到茫茫太空中，一去不回。”

“那你回去好了，回地球去，”内维尔无所谓地说，“反正还不算太晚。”

“但其他的月球公民呢？其他移民呢？”

“别废话了，事情已经定了。”

“还没有吧……赛琳娜！”

赛琳娜走了进来，表情严肃，还带着挑衅般的眼神。内维尔不由得放下二郎腿，两只脚都落在了地上。

内维尔问道：“赛琳娜，你在隔壁待多久了？”

“比你来得早一点，巴伦。”她回答。

内维尔看着赛琳娜和狄尼森，眼光扫来扫去。“你们两个——”他指着对面的两人，却说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你说的‘你们两个’是什么意思，”赛琳娜说，“不过本他自己已经发现动量的问题了。”

“那还是因为赛琳娜的大意，”狄尼森说，“我们最后进行实验的那天，专员正躲在隐蔽的地方观察，突然发现有什么东西划过天空。这说明当时赛琳娜正在实验某种东西，而这种东西在我的计划之外。最后我想到了动量转移的事。那以后——”

“行了吧，你也知道，”内维尔说，“这事现在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有关系，巴伦，”赛琳娜说，“我跟本谈过了，我觉得没必要什么事情都听你的指挥。或许我永远也不能到地球上去，或许我也根本不想去。可是我希望抬起头来，就能看到它悬在空中。我不想面对空空荡荡的天空。后来我跟我们组织的人谈过了，不是所有人都想离开。绝大多数人都同意建造飞船的计划。谁想离开就离开吧，想留下的人也可以留下。”

内维尔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你跟他们谈了？谁给的你这个权利——？”

“我本来就有权力，巴伦。再说了，很快就要开始投票，而你一定会输。”

“就是因为这个——”内维尔忽地站起身来，恶狠狠地向狄尼森逼近。

专员开口说：“别激动，内维尔博士。虽然月球是你的地盘，不过你不可能打倒我们两个。”

“是三个，”赛琳娜说道，“而且我也是月球人。那事是我干的，巴伦，冲着我来啊。”

这时狄尼森说：“你再想想，内维尔——其实在地球方面看来看，他们并不在乎月球是否离开。地球人可以自己建造空间站，完全代替月球城的功能。真正在乎的是月球公民，是我，是赛琳娜，是其他不愿离开的人。没有人拦着你，你尽可以飞向太空，寻找你的自由、你的独立。二十年以后，所有想走的人都可以离去，包括你，只要到时候你愿意从地下的巢穴中出来。而所有想留下的人，都会留下来。”

慢慢地，内维尔颓然坐倒，脸上的表情就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19

赛琳娜的宿舍，所有窗户都换上了地球的场景。她说：“投票结果出来了，你知道吗，本？他输得很惨。”

“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他不会放弃。在建造通道站的时候，如果又发生摩擦，月球公众的立场可能会回摆。”

“不应该有摩擦。”

“当然，当然不该。人类历史上已经有过太多悲剧，每次都是冲突接着冲突，危机之后还是危机。我想，这次危机我们已经安然度过，可是前面的路还长，崎岖还很多，一想到这个，心里难免有点沉重。等到星际飞船造好以后，冲突应该会减少很多吧。”

“我保证，咱们可以活着看到那一天。”

“你会的，赛琳娜。”

“你也会的，本。不要老是高估自己年龄。你才四十八岁而已。”

“到时候你会登上某艘飞船吗，赛琳娜？”

“不。那时候我已经太老了，而且我已经习惯了看着地球悬在空中。我儿子或许会去……本。”

“怎么，赛琳娜？”

“我已经拿到许可，可以生第二胎了。你想不想做点贡献？”

狄尼森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她没有逃避。

他说：“人工授精？“

她说：“当然……我们俩的基因融合肯定很有意思。”

狄尼森神情一萎：“赛琳娜，我非常荣幸。”

赛琳娜有点儿辩护似的说：“这是好事，本。为了下一代，选择好的基因很重要。这只是优生优育的范畴，你不要介意。”

“我知道。”

“也不全是这个意思，我不是只因为这个，才和你……我喜欢你。”

狄尼森点点头，还是一言不发。

赛琳娜几乎要生气了：“行了吧，爱情不只是做爱。”

狄尼森说：“我同意。我喜欢你，也不是为了做爱。”

赛琳娜说：“说到这个问题，其实在月球上做爱，更像杂技。”

狄尼森点头：“这我也同意。”

赛琳娜接着说：“再说了——噢，见鬼，你也可以慢慢学嘛。”

狄尼森温柔地说：“只要你愿意教。”

说着，他迟疑地慢慢向她靠近。她没有逃开。

终于，他不再犹豫了。

（全书完）

献给霍勒斯·戈尔德

第一章

时空技师

安德鲁·哈伦迈步走进时空壶。时空壶壶身呈现出完美的圆形，严丝合缝地嵌在一道垂直竖井里。竖井由一圈排列稀疏的竖杆围拢而成，这些杆子微光闪烁，一直向上方延伸，在哈伦头顶之上6英尺的高度，没入一片雾气之中消失不见。哈伦设定好控制仪，推动手感平滑的操纵杆。

壶没有动。

哈伦也没指望它会动。他知道不会有任何位移，不上不下，不左不右，不会前进也不会后退。不过竖杆围拢的空间却开始融合成一片灰色空虚体，仿佛整片空间凝结成有形的固体，尽管实际上这里的一切并不会有实体的形态。他的确感到胃里有点轻微的搅动，还有一点微微的头晕（难道是心理作用？）。这种感觉提醒他，时空壶里的一切，包括他自己，都正在做急速的时间上移，穿越永恒时空，前往未来。

他在575世纪登上时空壶，那里是两年前上级指派给他的操作基地。此前，575世纪已经是他个人时空上移最远的记录。而现在，他的上移目的地远在2456世纪。

通常而言，在目前情境下他应该会感到有点失落。他自己的故乡世纪还在遥远的下时，确切地说是95世纪。95世纪是个原子能受到严格限制的时代，比较老土，喜欢用原木作建材，与邻近世纪的贸易中只会出口特定类型的蒸馏水，再进口一些苜蓿种子。尽管哈伦自从15岁加入组织，成为“时空新手”后，就再也没回过95世纪，但每次在永恒时空中做出远离“家乡”的位移，他依然会感到怅然若失。在2456世纪，他将距离自己出生时24万年之遥。即使对于一个心如铁石的永恒之人而言，这段距离也相当遥远。

在一般情况下，事情总该如此。

不过现在哈伦的心绪却不在此处。他口袋里的文件非常沉重，这让他有点紧张，还有点疑惑。

他的双手几乎是在无意识地翻飞操作，让时空壶终止运行，停在恰当的世纪。

一个时空技师会因为外物而感到紧张或者焦虑，是很奇怪的事。他的导师亚罗曾经说过：“不管怎样，一名时空技师必须时刻保持心如止水。他亲手引发的现实变革可能影响500亿人的命运。其中至少有上百万人的人生会发生彻底的改变，以至于变成与从前完全不同的新人。在这种情境中，技师本人任何的情绪变动都会对工作造成极大阻碍。”

哈伦猛地摇了摇脑袋，把他导师干瘪的声音赶出脑海。在当年那些日子里，他从未想过自己居然拥有适应这个特殊岗位的罕见天赋。但情绪的波动还是袭上他的心头。不是为那500亿人——500亿人，他怎么关心得过来。一个人，他只关心那一个人。

他发现时空壶已经停稳，便强迫自己收拢思绪，让自己进入一个时空技师本该呈现出的那种冷酷客观的状态中，然后走出时空壶。当然了，他走出的这个壶已经不是他登上的那个，因为它已经由完全不同的原子所构成。对此他也像任何一位永恒之人一样，毫不在意。如果谁还对时空旅行的玄妙之处念念不忘，而不是视其为理所应当，只能说明他还是个“时空新手”，也就是永恒时空里的菜鸟。

在非时间非空间的无限薄膜前，他又停了下来。这里就是永恒时空与一般时空的分界线。

这段永恒时空的分区对他而言完全陌生。当然了，他也从《时空手册》里查了一下资料，有了一点粗浅的认识。不过书本知识永远无法替代亲身体验，他绷紧神经，准备接受最初穿越的冲击。

他调整好控制仪，从一般时空进入永恒时空很容易（但从永恒时空进入一般时空则非常复杂，这种穿越行为相应的也比较少）。他穿过隔膜，发现面前是一片炫目的白光，不禁眯起眼，还扬起手，遮住眼帘。

面前只有一个男人。一开始，哈伦只能朦胧地看到他的轮廓。

那人说道：“我是社会学家坎特·伏伊。我想您应该就是哈伦技师吧。”

哈伦点点头说：“时间之神啊！这些装饰能撤了吗？”

伏伊看了看周围，宽宏大量地说：“你指这些分子薄膜吗？”

“没错。”哈伦说。《时空手册》上提到过这些，但从来没说它们会有如此疯狂的眩光。

哈伦觉得自己的恼火是有理由的。像大多数世纪一样，2456世纪也是物质导向时代，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在踏入这个世纪的时刻，他应该是比较适应的。他（还有任何生于物质导向时代的人）不会一进来就碰上300度的能量漩涡或者600度的动态力场之类，然后搞得头晕目眩。在2456世纪，为了让进来的永恒之人感到舒适，从墙壁到钉子应该都用物质构建。

确切地说，应该由各种物质构建。生活在能量导向时代的人可能无法明白这点。在他们看来，所有物质几乎都是一回事，只有数量、质量和开发程度的差别。但是对以物质为导向的哈伦而言，物质则可以分为木材、金属（细分的话还有轻重金属之别）、塑料、硅酸盐、水泥、皮革等等。

不过这里的一切物质全都是镜面！

这就是他对2456世纪的第一印象。一切物体的表面都在反光或者闪光，到处都是完整无缺的倒影镜像，这就是某种分子薄膜的效果。到处都是他无穷无尽的反射倒影，还有社会学家伏伊的倒影，还有他能看见的一切物体的倒影，既有整体又有无限细节，360度无死角。一切都那么混乱，流光溢彩的混乱，让人晕眩不堪。

“对不起，”伏伊说，“这就是本世纪的风俗，分配给本世纪的永恒时空分区也按照本地风俗做了装饰，希望能加速永恒之人的适应。过一会儿你就习惯了。”

伏伊快步走来，脚下踩着一个上下颠倒的完美倒影，脚步一致，动作和谐。他伸手拨动一个纤细的指针，把它从一组螺旋刻度上拨下，调回原点。

镜像消失了；外来的眩光也熄灭了。哈伦感到世界终于清净了。

“请跟我来。”伏伊说。

哈伦跟他走过空荡荡的走廊。他知道就在刚才，这条走廊里还充斥着光怪陆离的眩光和镜像。他们走上一条甬道，穿过前厅，走进办公室。

在这段短短的路程中，他们半个人影都没见到。这种场景哈伦再熟悉不过，早就习以为常。要是在半路上有个人影匆匆闪过他的视野，那才奇怪，说不定还会吓到他。毫无疑问，一个时空技师即将造访的消息早就传开。即使是伏伊也和他保持一定距离，哪怕哈伦的手不经意间拂过他的袖子，伏伊也会马上退缩避开，动作非常明显。

哈伦心中涌上一丝苦涩，然后微微有些惊讶，自己居然还有这种感触。他一直以为包裹自己心灵的外壳足够坚硬，不会再为这种事所动。如果他错了，如果他的心灵早已变得柔软，那么只能有一个原因。

诺依！

社会学家坎特·伏伊前倾身体，仿佛在向对面的时空技师表达善意，不过哈伦不得不注意到更为明显的事实——他们两人此刻坐在一张大桌子的长轴两端，距离很远。

伏伊说：“我感到非常高兴，您这样一位声名卓著的时空技师，居然会对我们这里的一个小问题感兴趣。”

“是的。”哈伦以时空技师应该具备的冷漠声音答道，“这个问题有它值得关注的点。”（他表现得够冷漠吗？他的真实动机是不是露馅了？他额头上的汗珠是不是泄露了他的心虚？）

他从内口袋里取出记录现实变革计划概要的箔片卷。这是一个月前呈送全时理事会的那份报告的副本。通过他跟高级计算师忒塞尔的关系（就是那个忒塞尔本人），哈伦弄出一份副本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在展开箔片之前，哈伦先撕开封套，把它放在桌面上方，让它被一个力道温和的磁场托住，不过此刻他的动作又停顿了一下。

覆盖在桌面上的分子薄膜的镜面效果虽然已经得到抑制，但并没有完全消失。他先看到自己手臂的倒影，然后是脸，镜中的自己正从桌面上阴郁地仰视过来。他今年32岁，不过看起来还要老一些。不用别人提醒，他自己知道。他那张长脸，还有漆黑眉毛下更加漆黑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多少有些神情沉郁、目光冷漠，非常符合永恒之人对时空技师的标准印象。可能就是这份自知之明，才让他走上时空技师的不归路。

不过他突然又伸手一抄，把桌面上方的箔片收回手中。

“我不是社会学家，先生。”

伏伊微笑，“听起来真可怕。但凡一个人张口就说自己缺乏某个领域的知识，那么紧接着他就要提出一些不靠谱的观点了。”

“不，”哈伦说，“没什么观点。只有一个请求。我只希望你能检查一下这份概要，看看你有没有什么小细节搞错了。”

伏伊脸色马上一紧。“希望不会。”他说道。

哈伦一只胳膊甩在椅背后，另一只搭在自己膝盖上。他必须克制情绪，不让自己的手指焦躁不安地敲动。他也不能咬嘴唇。他不能让任何肢体细节泄露自己的情绪。

自从人生方向彻底扭转之后，他就一直留意审查这些现实变革计划概要。作为高级计算师忒塞尔的专属时空技师，他只需要稍稍微调一下自己的职业操守，就可以在全时理事会枯燥冗杂的行政程序中找到罅隙，拿出这些文件。尤其是当下，忒塞尔本人的注意力已经越来越陷入他自己那个宏大的计划中。（哈伦的鼻翼动了动。如今他可是对那个计划略知一二了。）

对于自己能否在有限的时间内找到目标，哈伦一度没什么把握。当他刚接触到序列号为V-5的“2456-2781世纪现实变革计划”时，甚至怀疑自己的推理是不是出了错，是不是因为过度期待作出了错误的判断。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反复检查方程式，心里七上八下，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心里越来越兴奋，同时狠狠感谢命运，幸好自己当年学过最基础的心理数学。

现在伏伊就带着同样忐忑的心情，重复他当时的劳动。

伏伊说：“我说吧，我自己看来，它好像挺圆满的，没什么问题。”

哈伦说：“我提醒你，请特别留意本世纪当前现实社会上的求偶行为模式。我想这属于社会学范畴，是你的职责。所以我到了这里要先安排见你，而不是别人。”

伏伊现在眉头紧锁。他依然保持礼貌，但语气中明显多了一分冷淡。他说：“分派给我们时空分区的观测师们都非常称职。我有充分的信心，观测师为这份报告搜集到了足够精确的数据。你有什么反证吗？”

“没有，社会学家伏伊。我承认他们的数据，我质疑的是从数据引申出的推论。如果将求偶模式数据列入考量，你有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做变换张量综合计算？”

伏伊睁大了眼睛，眼神中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当然了，技师，当然了，但求值的结果又回到它自己。是有些小维度变量，但彼此循环抵消，不会产生什么影响。我希望您能原谅我没有使用精确的数学语言，只用这些日常词汇解释。”

“这样更好。”哈伦声音冷淡干瘪，“我不是社会学家，更不是计算师。”

“那就好。你提到的变换张量综合计算，或者按我们说的叫作多路径统计，是无意义的。那些分叉的路径还会重新聚合，合并成一条路径。在我们的报告里，这种事根本不用提。”

“既然您这么说，先生，我会尊重您更专业的判断。不过，还有M.N.C.的事。”

正如哈伦所料，一听到M.N.C.——最小必要变革——这个字眼，社会学家的脸马上抽搐了一下。时空技师是这个领域的专家。如果要对一般时空中无穷无尽的现实可能性作出数学分析，社会学家的能力不容质疑；但在M.N.C.的问题上，时空技师才是最高权威。

机器计算对此无能为力。即使是有史以来最强悍的计算机阵列，由有史以来最聪明最资深的高级计算师操作，也无法揭示M.N.C.可能发生的范围。这种事就要靠时空技师出马，扫一眼数据，就能找到变革发生的确切位置。一个优秀的时空技师极少出错，一名顶级时空技师永不出错。

哈伦就从未出过错。

“你的时空分区会出现M.N.C.，”哈伦说（他声音冷静，语调平稳，每一个音节都是完美的共时标准语发音），“它会引发一场空间事故，至少十几个人会因此立即死亡。”

“无法避免。”伏伊耸耸肩。

“与此同时，”哈伦说，“我认为这起M.N.C.最终归结到的仅仅是这个容器的位移，它会从这个货架转移到另一个。就在这里！”他修长的手指指向箔片上的某处。他那细心保养的洁白指甲沿着一排孔眼划过，留下浅浅的记号。

伏伊沉默而痛苦地思考着对方提出的问题。

哈伦说：“这会不会改变你所忽视的某个路径分叉的地位呢？它会不会提升这条无关紧要的路径分叉的重要性，将其变成几乎笃定实现的现实？然后指向——”

“——指向完全实现的M.D.R.”伏伊喃喃说道。

“指向必然发生的最大可能反应。”哈伦说。

伏伊抬起头来，黝黑的脸上阴晴不定，既有懊恼也有愤怒。哈伦不经意地发现这个男人的巨大上门牙中间有条明显空隙，让他看起来像只天真无邪的兔子，再对照他极力克制的谨慎言辞，非常滑稽。

伏伊说：“我想我要去全时理事会做场听证会了。”

“我认为不会。据我所知，全时理事会还不知道这些。至少这份现实变革计划书流传到我手里的时候，没听到任何评论。”他没有向伏伊解释“流传”的含义，伏伊也没问。

“然后你发现了这个错误？”

“是的。”

“而你并没向全时理事会汇报？”

“没有。”

伏伊先是松了口气，脸色马上又凝重起来。“为什么？”

“这种错误几乎人人都会犯。我觉得自己可以在危害发生之前及时制止。我的确做到了，还有什么必要再追究呢？”

“哦——非常感谢，时空技师哈伦。您真够朋友。就像您说的，时空分区内这种错误在操作中无法避免。不过一旦列入记录，就显得有点不近人情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当然了，考虑到这项变革引发的大量个人命运变迁，死上区区几个人就不是什么大事了。”

哈伦不为所动，听起来他并不是真的感恩。他大概还心怀怨恨。如果他静下心来好好回味，一定会更愤恨。他逃过责罚，避免了信用评级降分，却要归功于一个时空技师。如果我同样是社会学家，他恐怕会冲过来跟我亲切握手，不过面对一个时空技师，他一根指头都不会碰。无端地害死十几条生命，他不以为忤，但跟一个时空技师的一点点身体接触，他都避之不及。

夜长梦多，愤恨只会增长，所以哈伦不给他喘息的时间。“如果你想表达谢意，不妨在你的时空分区内帮我处理一件小小的杂事。”

“杂事？”

“一件人生规划的事。需要的资料我都带过来了，还有482世纪一项现实变革计划的资料。我想知道这项变革计划产生的后果，对某个特定公民产生了什么影响。”

“我不是很清楚，”社会学家缓缓地说，“可能我有点没搞懂您的意思。在您自己的时空分区内，您也有足够的资源完成这件事吧。”

“当然有。不过我对它的关注纯属个人研究，所以我同样不想让它出现在官方记录里。要是在我自己分区内操作的话——”他话说半句，只用一个表示不确定性的手势结尾。

伏伊说：“所以你不想通过官方渠道。”

“我希望此事秘密进行，结果你知我知即可。”

“这个嘛，非常不合常规。恕我不能同意。”

哈伦皱起眉头。“把你的失误事故瞒下来，不报告全时理事会，同样不合常规。这事上你似乎很能变通。如果我的事必须严格照章执行，那么你的事也得按规矩办了。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吧？”

从伏伊脸上的表情看，他应该非常明白。他伸出手：“我可以看看那些资料吗？”

哈伦紧绷的心情略微一缓。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社会学家低头审视他带来的那些箔片资料，他忍不住迫切地看着。

这个过程中社会学家只说了一句话：“从时空进程来看，这项现实变革微乎其微。”

哈伦抓住机会，赶紧顺着他的话头即兴编造：“就是，我也觉得太微不足道了。还在临界变化幅度之下，所以我才选取一个个体样本做测试。可想而知，为这种毫无把握的事情动用我的本时空分区资源，会惹来多少非议。”

伏伊没有回答，哈伦也打住话头。言多必失，小心为上。

伏伊站起来。“我会把这件事交待给手下的人生规划师。我们会一直保密。不过，你应该明白，这种事情下不为例。”

“当然。”

“还有，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要去观测现实变革进程了。我相信您会遵守承诺，把M.N.C.的事亲手处理好。”

哈伦点点头。“我会负责到底。”

当他们走进观测室的时候，已经有两块屏幕正在运行了。工程师们把它们的时空坐标调整好之后就离开了，光芒闪烁的房间里只有哈伦和伏伊两人。（分子薄膜的作用依然可以感受到，而且不仅仅是能感受到而已，不过哈伦的注意力都在屏幕上。）

两块屏幕中的场景都保持静止，因为它们都精确显示出一般时空中某个瞬间的场景，所以静止不动。

一块屏幕的图像色彩自然而清晰，是一幅引擎室的画面。哈伦知道，它属于一艘试验太空船。一扇舱门正在关闭，透过还没来得及合拢的空隙，可以看见门内有一只明亮的鞋子，红色半透明材质。它也没有动，一切都静止不动。如果图像清晰度足够高，把空气中的尘埃都显示出来，那么尘埃也一定静止在空中。

伏伊说：“在图像所显示瞬间之后的两小时三十六分钟之内，引擎室会一直空无一人。按照目前正在发生的现实进程，就会这样。”

“我知道。”哈伦喃喃说。他戴上手套，敏锐的目光扫过，早已记住那件关键容器当前所处的位置，脑海中计算着操作步骤，推测它能被移放的最佳位置。他还飞快地扫了一眼另一块屏幕。

如果相对于他们两人所处的永恒时空而言，表示“当前”的引擎室画面呈现出的是清晰自然的色彩，那另一块屏幕上的所呈现出的二十五个世纪之后的“未来”画面，则闪烁着“未来”影像应有的蓝色光景。

那里是一座太空港。蓝绿色的地面，淡蓝色的裸露金属建筑，墨蓝色的天空。一尊下方鼓起的奇怪圆柱体竖立在前景中，背景中还有两个同样的家伙竖着。三个圆柱都向上伸着劈开的鼻头，深深地咬进太空船的腹部。

哈伦皱皱眉头。“奇形的怪状。”

“电子重力装置，”伏伊说，“2481世纪是唯一开发出电子重力太空航行技术的时代。不需要燃料，不需要核能。真是一种完美无瑕的设备。很遗憾我们的变革会把它抹掉。真可惜。”他的目光聚焦在哈伦身上，带着明显的腹诽。

哈伦抿着嘴唇。腹诽？当然要有！为什么没有呢？他是时空技师啊。

确切地说，关于那些药物滥用问题的详细材料是某个观测师搜集到的。又有某个统计师得出数据显示，某些从前的变革行动会导致药物成瘾率上升，这个趋势发展到“当前”，人类的药物成瘾率达到历史顶峰。然后又是某个社会学家，可能就是伏伊本人，把这些数据编译成特定社会的精神病理特征概要。最后，某个计算师计算出把药物成瘾率降低到安全水准所需要的现实变革，同时发现作为变革的一个副作用，电子重力太空航行技术将不会出现。十几个，甚至上百个人，在永恒时空里各司其职的无数人，共同完成了这项工作。

但最后，一个像他一样的时空技师就会出场。按照其他所有人群策群力得出的方向，他会亲手启动变革发生。而这时候，所有人都会以鄙夷的眼光看着他。他们的目光在说：摧毁那些美好事物的人，是你，不是我们。

而且正因如此，他们会谴责他，排斥他。他们把自己心中的罪孽转嫁在他的肩头，然后鄙视他。

哈伦粗声说：“太空船不重要。我们关心的是其他那些。”

“那些”指的是人类，永远无法触及太空旅行的可怜人类。与跨越星海的伟大航程相比，地球，以及整个地球文明永远都相形见绌。

他们只是一群可怜的牵线木偶，人形牵线木偶。他们永远都扬着小小的手臂，迈开小小的腿脚，以滑稽的姿势被定格在一般时空的某个瞬间里。

伏伊耸耸肩。

哈伦正在调整装在左手腕上的小型力场发生器。“把事情办完吧。”

“稍等。我要和生命规划师联系一下，看看他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搞完你交待的事。我分内的事，我也想尽快搞定。”

他的手指在一个便携式通信器上灵巧地敲打了几下，然后竖起耳朵倾听回复过来的咔嗒声。（永恒时空这个分区内的另一个特征，哈伦想——用咔嗒声来编码信号。很聪明，但有点做作，就像那些明晃晃的分子薄膜。）

“他说最多不超过三个小时，”伏伊最后说，“而且，顺便说一句，他挺喜欢目标的名字。诺依·兰本特。是个女的，对吗？”

哈伦的喉咙里有些干涩。“是的。”

伏伊嘴角微微扬起，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浅笑。“听起来挺有意思。只闻其名啊，我倒是想亲眼看看她。我们这个分区，好几个月没来过女人了。”

哈伦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看了社会学家一阵，然后突兀地转过脸去。

如果说永恒时空中有什么瑕疵的话，那么就是女人。从他踏入永恒时空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个缺憾，但直到第一次见到诺依那一刻，他才真切地理解了其中含义。从那时起，他便轻易地踏上了完全相反的人生道路，彻底背弃了成为永恒之人时的誓言，背弃了从前的一切信仰。

为了什么？

为了诺依。

而且他毫不羞愧。这种坦然才是最让他感到震惊的。他真的毫无愧疚。他已经一步步深陷犯罪的泥沼，却毫无内疚之情。那是真正的罪行，与之相比，刚才这种私改人生规划的行为只不过是小儿科。

如果需要的话，他还会心甘情愿地越陷越深。

突然间，一个念头第一次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虽然他赶紧把它驱赶了出去，但他心里清楚，这想法一旦滋生就难以清除，早晚还会卷土重来。

这个念头非常简单：如果需要的话，他敢摧毁整个永恒时空。

最糟糕的问题在于，他知道自己完全有能力做到。

1. Minimum Necessary Change.

2. Maximum Desired Response.

第二章

观测师

哈伦站在通向一般时空的门口，想到自己已经踏上全新的人生道路。过去的一切曾是那么单纯。他也曾有过理想，至少也有一点人生目标，以之为生，为之而活。每一位永恒之人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其目标。所谓“人生准则”第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一位永恒之人的人生可以划分为四个阶段……”

一切都运行如常，但对他而言，一切都已改变，破镜永远无法重圆。

从前他也曾经忠诚地走过永恒之人必经的四个阶段。首先，人生的前十五个年头他还根本不是永恒之人，只是一般时空内的普通人。一个人必须先来自一般时空，是普通人，才有可能跻身永恒之人之列；没人生来就是永恒之人。

在他十五岁的时候被选中，其间经历了精细的淘汰和筛选程序，虽然他本人当时并无意识。在经历了与家人最终的痛苦别离，他被带进永恒时空的帘幕之后。（即使他还是天真少年，也还是被明确告知一旦告别故乡，就永远无法再回去。不过这永别的真正原因，他过了很久以后才得以知晓。）

进入永恒时空之后，他便以“时空新手”的身份在学校里度过十年时光，然后毕业，开启了名为“观测师”的第三阶段。只有完成了这个阶段，他才能成为“专家”，也就是真正的永恒之人。这就是永恒之人生命中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阶段。从普通人，到时空新手，到观测师，到时空专家。

他，哈伦，四个阶段一路走来都那么顺利。可以毫不谦虚地说，他非常成功。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刻，新手阶段结束的时候，他们都成为了永恒时空内的独立个体。虽然还不算是专家级，但在那个时刻，他们都从法律上得到了“永恒之人”这个头衔。

他还记得那一刻。学业完毕，新手期结束，他与五个一起受训的伙伴并肩而立，双手背在身后，双腿微微分开，目视前方，认真倾听。

导师亚罗坐在一张桌子后面侃侃而谈。哈伦还清楚地记得他的模样：身材瘦小，情绪激昂，一头乱糟糟的红发，小臂上都是斑点，眼神里充满失落。（没什么奇怪的，随便哪个永恒之人的眼神中都经常流露出这个味道——对家和故乡的眷恋，对永不再见的故乡世纪的思念，虽然永远不会承认，也不能承认。）

当然了，哈伦已经没办法回忆起亚罗说的确切字句，但他表达的意思依然清晰如昨。

亚罗的大意是：“你们现在要成为观测师了。这可是受人瞩目的职位。时空专家们会觉得这是毛头小子们的活儿。或许你们这些‘永恒之人’（他故意在这个词后停顿了一下，好让这些小伙子挺直脊背，享受一下这个头衔带来的荣耀）可能也这么想。不过如果是真的，那你们就蠢到家了，就不配做观测师。

“如果没有观测师的工作，计算师就没东西可以计算，生命规划师就没有人生可规划，社会学家也没有社会可以剖析；所有时空专家都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我知道你们早就听过这说法，但我希望这个意识要植入你们的大脑，根深蒂固。

“只有你们这些最年轻的小伙子们，才能走进一般时空，在最紧张严酷的环境中，带回现实材料，冰冷、客观的第一手材料，没有经过你们个人观点和喜好的修饰。它们精准无误，可以直接输入计算师的运算机器；它们清晰明了，足够支撑起社会研究方程；它们诚信可靠，足以作为社会变革的论据。

“你们还要记住。这段观测师生涯并不可以敷衍了事、尽快过关。决定你们未来命运的并不是学校成绩，而是你们作为观测师的表现。这段表现会决定你将来的专业，以及你的升迁上限。这是你们毕业后的必修课程，永恒之人，如果失败了，哪怕是最微乎其微的失败，都会把你们打入后勤组，不管你现在看起来多么潜力卓著。完毕。”

他和他们每个人都握了手。哈伦的神情坚毅而专注，为跻身永恒之人之列深感自豪，坚信自己身为永恒之人的最大使命就是为全人类的利益而奋斗，不管他们生活在过去还是将来，只要在永恒时空能触及的年代。他沉浸在自我敬畏的情绪之中。

哈伦最早接受的任务，基本都是小事，而且受到详尽的指导。不过通过在十几个世纪中经历了十几次现实变革，他磨砺了技能，增长了经验。

在做观测师的第五个年头，他被授予高级观测师头衔，并且被派往482世纪。这是他第一次在不受监督指导的情况下工作。意识到这点，在向主管本时空分区的计算师作汇报的时候，他的自信心不禁有些动摇。

助理计算师霍比·芬吉是个表情滑稽的人，总是噘着嘴皱着眉。他圆圆的鼻头又宽又扁，两颊更宽更扁，要是加上点腮红和白头发，简直就是古老童话里的圣尼古拉斯。（——要不然就叫圣诞老人或者奇斯·克林格。这三个名字哈伦都知道。）他觉得除了自己，想再从永恒之人里找到一个听过类似名字的人，恐怕十万人里都找不出一个。哈伦有个秘密的难以启齿的长处，就是通晓这些不靠谱的神话传说。从学生生涯的早期开始，他就沉迷于原始时代历史之中，亚罗导师则对此鼓励有加。哈伦对那些奇异的远古世纪产生了真正的兴趣，他求知的触角甚至超过了永恒时空初创的27世纪，上溯到发现时间力场的24世纪以前。他在学习中用过古书和古代杂志，在得到批准的前提下，他甚至还通过时空下移回到永恒时空初创的遥远世纪，搜集更好的资源。在超过十五年的时间里，他已经建起藏量可观的私人图书馆，基本都是白纸黑字的实物。他有成卷的H.G.威尔斯著作，还有一个叫莎士比亚的人的文集，还有一些残破的历史书，而最精彩的收藏是一套完整的古代新闻杂志合订本。这套杂志几乎塞满了他的库房，但出于感情考虑，他怎么也不舍得把它们压在缩微胶卷里。

有时候他会迷失在那些古老的世界里，在那里人们生老病死，一切自然；在那里做出来的事覆水难收；在那里罪恶无法预防，幸福也无法规划，滑铁卢战役打输了，就真的作为败仗永留史册。有一首他很喜欢的诗说道，亲手写下的字句，永远也不可能被抹去。

这时候他的心绪总是很难回到永恒时空，甚至每次扭转都心头巨震。在永恒时空主宰的宇宙中，现实可以篡改，可以擦除，一些像他这样的人可以把现实抓在手中，像捏面团一样随意揉捏成更好的形状。

当霍比·芬吉开口说话时，圣诞老人的幻象就被他急促而冰冷的声音打碎了。“明天早上你就可以开工，做当前现实的常规摹写。我希望你干得漂亮一点，要详细，还要抓住重点。这里容不得半点偷懒。明天早上你就会拿到第一份时空观测任务书。明白了吗？”

“明白了，计算师。”哈伦说。从那一刻起，他就觉得自己跟助理计算师霍比·芬吉相处不好，心里颇为遗憾。

第二天一早，哈伦就从计算机阵列中拿到任务书，是打孔编码的格式。他不敢大意，赶紧用便携解码器把它翻译成标准共时语，工作最开始可容不得半点细小的差错。当然了，其实以他现在的水准，直接读取那些打孔编码也没问题。

表格里显示了在482世纪，哪些地方他可以去，哪些地方不可以去；哪些事他可以做，哪些不能做；还有哪些事是他不惜任何代价也要避免的。他的出现，只能发生在不会对当前现实造成危害的时间和地点。

对他来说，482世纪并不是舒适的年代。他的故乡世纪里，人们循规蹈矩、生活朴素；而按照他一贯的眼光来看，这个世纪毫无伦理或道义可言。这是一个被唯物主义和享乐主义主宰的年代，还有明显的女性至上风气。这是历史上唯一个体外孕育盛行的时代（他不辞辛苦地查找资料，才得到这个结论），在体外孕风潮的巅峰期，40%的女性生孩子的时候，只需要向机器子宫提供一个受精卵即可。结婚和离婚只需双方同意，不需要任何法律认可，只有一份双方签署的没有任何约束力的协议。当然了，为了孕育下一代而结合的伴侣关系，与社会意义上的婚姻关系大相径庭，完全都是出于优生学的考虑。

从各方面来说，哈伦都觉得这种社会病态无比，所以早就想设计一次现实变革。他不止一次想到，作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外来存在，他的出现可能会引起历史走向的差异。只要他对历史走向的扰动恰如其分地出现在某个关键点上，一种完全不同的历史可能性就会成为现实。在这种新的现实里，千百万原本只知道寻欢作乐的女人会变成真正的贤妻良母。她们完全生活在那个现实里，对现在这个现实里她们的生活方式一无所知，无法想象，梦也梦不到。

很不幸，这种行为超出了那份时空观测任务书规定的行为界限，后果无法想象。即使没有惩罚约束，随意打破任务书的约束可能会在许多方面改变现实。情况可能更糟。只有经过仔细的分析和计算，才能找到启动现实变革的关键节点。

表面上，不管他个人好恶为何，哈伦还是一个观测师，一个理想的观测师就应当只是一组负责感知信号的神经元，作为一整套客观记录和汇报体系的组成部分而存在。在感知和汇报之间，不能掺杂任何个人情绪。

在这个方面，哈伦撰写的报告完美无缺。

在做完第二份周报之后，助理计算师芬吉召见了他。

“祝贺你，观测师，”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温情，“你的报告很清晰，也很有条理。不过你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哈伦不想多说，面无表情，好像自己正在故乡95世纪的森林里砍柴，“这件事情上我没有任何个人想法。”

“别逗了。你来自于95世纪，谁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这个世纪肯定让你觉得不舒服。”

哈伦耸耸肩：“我报告里有哪一个字让您觉得我不舒服了？”

这样的回答非常无礼，芬吉钝圆的指甲尖嘀嘀嗒嗒地敲打着他面前的桌面，清楚地表现出这一点。芬吉说：“回答我的问题。”

哈伦说：“从社会学上说，本世纪的许多现象都非常极端。前三次现实变革强化了现有倾向。最后，我认为现状应当予以改变。极端现象从来都不是好事。”

“所以你费那么大力气检查本世纪的其他现实？”

“作为一名观测师，我必须检查所有相关现实。”

这是故意把话说僵。哈伦当然有权利也有义务检查那些现实，芬吉肯定知道。每个世纪的现实都被许多次变革所改动，任何一种观测，不管多么费心费力，都不能管用太久，都要重新检查。在永恒时空里这是标准程序，每个世纪都要长期坚持观测。为了得到准确的观测结果，你不但要观测当前现实，也要了解到它和被变革之前的诸多现实之间的关系。

所以在哈伦看来，芬吉这种刺探他真实想法的行为不仅仅令人不愉快。芬吉好像怀着明显的敌意。

后来还有一次，芬吉对哈伦说（他闯进哈伦的小办公室专门为说这事）：“你的报告给全时理事会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哈伦顿了一下，有些疑惑地含糊回答：“谢谢。”

“所有人都说你表现出一种卓越不凡的洞察力。”

“我只是尽我所能。”

芬吉突然问道：“你有没有见过高级计算师忒塞尔？”

“计算师忒塞尔？”哈伦睁大眼睛，“没有，先生。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似乎对你的报告特别感兴趣。”芬吉圆圆的两颊郁闷地耷拉下来，然后他换了话题，“在我看来，你已经建立起一种独有的世界观，一种有历史感的观点。”

哈伦心中涌起一阵冲动。虚荣心最终战胜了谨慎。

“我学过原始时代历史，先生。”

“原始时代历史？在学校里？”

“不是的，计算师。我靠自学。这是我个人的一种——癖好。那是静止不变的历史，就像被冰封！那时的历史可以考据细节，而永恒时空诞生之后的世纪却总是变来变去。”想到这里他的情绪热烈了一点，“就好像我可以从连续播放的书籍胶片中选取静止的几幅，绞尽脑汁细细研究。这样我们就可以发现许多平时会忽视的细节，如果胶片按顺序播放，不能停止，我们就只能大致浏览。我想这件事对我的工作有所帮助。”

芬吉惊讶地盯着他，眼睛睁大了一点，但未置一词。

在那以后，有时候芬吉也会向他提到原始时代历史的话题，即使他明显不配合，芬吉那张胖脸上也没有出现任何明显的怒气。

哈伦不知道该后悔自己说错了话，还是相信芬吉这么做只是为了鞭策自己进步。

后来他终于发现是前者。那天他正在走过A走廊，芬吉突然以周围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时间之神啊！哈伦，你是不是这辈子从来没笑过？”

哈伦心头一震，突然意识到芬吉很仇视他。从那以后他对芬吉的看法也逐渐变成了憎恶。

在482世纪进行三个月的评值工作之后，能干的基本都干完了，当哈伦受到芬吉办公室的突然召唤时，他一点都不吃惊。他希望能换个任务。他的最终总结报告几天前就准备好了。482世纪迫切地想向其他一些森林过度砍伐的世纪（比如1174世纪）出口更多的纤维纺织品，却不愿意只换回一些熏鱼。这类问题在报告里列了一份井然有序的长单子，还有恰当的分析。

他还带了一份报告概要在身上。

不过见面的时候谁也没提到482世纪。芬吉反而把他引见给一个满脸皱纹的干巴小老头。那老头顶着几根稀疏的白发，看起来像个侏儒，会面过程中一直带着持久的笑容。这种神情介乎于极度的焦虑和喜悦之间，不过很是持久，始终没有消失。在他两只熏黄的手指之间，夹着一支点着的香烟。

这是哈伦这辈子第一次看到香烟，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总盯着那支冒烟的小圆棍，几乎忘了那个夹着烟的男人，芬吉介绍的时候他也不会那么猝不及防。

芬吉说：“高级计算师忒塞尔，这位就是观测师安德鲁·哈伦。”

哈伦吓了一跳，眼神赶紧从小老头手里的烟头转到他的脸上。

高级计算师忒塞尔声音尖利地说：“你好吗？看来这就是那个很会写报告的小伙子了？”

哈伦一时语塞。拉班·忒塞尔是活着的传奇，在世的神话。拉班·忒塞尔的尊容，他本该第一眼就认出来。他是永恒时空中的王牌计算师，也就是说，他是还在世的永恒之人中最杰出的一个。他是全时理事会的主席。在永恒时空的历史中，他主持过的现实变革比任何人都多。他是——他曾经——

哈伦的脑子又跟不上了。他只会咧开嘴傻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忒塞尔把烟塞进嘴唇间，飞快地抽了一口，然后又拿开。“芬吉，出去一下。我想和这小子谈谈。”

芬吉站起身，嘟囔了两句，离开了。

忒塞尔说：“看起来你有点紧张啊，小伙子。没什么好紧张的。”

不过跟忒塞尔本人见面本身就让人无比震惊。本来以为传说中那人必然是顶天立地的巨人，结果一见面发现他不到五尺半高，这让人一时有些缓不过来。那个秃了顶的光滑额头里，真的能塞进一个天才的大脑吗？那双埋藏在千百道皱纹里的小眼睛，放射出的是睿智的光芒？或者只是开心的笑意？

哈伦不知道该怎么想。那根香烟混淆了他能捕捉到的一点点信息。一团烟雾向他飘来，他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忒塞尔眯起眼睛，仿佛要努力穿过烟雾凝视着对面的小伙子，然后他操着口音浓重的100世纪前后的方言说：“小佛（伙）子，用你们的家乡话刚（讲）是不是好点？”

哈伦一阵大笑，差点笑岔了气，然后小心地说：“我的共时语讲得很好，先生。”他的共时语说得很标准。自从来到永恒时空第一个月起，他和身边所有永恒之人都说这种语言。

“废话，”忒塞尔大言不惭地说，“我的共时语也很完美。不过我的100世纪土话说得比完美还完美。”

哈伦想，忒塞尔这种半吊子方言，恐怕至少学了40年。

不过忒塞尔玩方言显然只是卖弄一下，他很快就转回共时语，没再乱换。他说：“本来我该给你递支烟，不过我相信你肯定不抽。历史上绝大多数时间都不让抽烟。事实上，只有72世纪才出产最棒的烟草，我想抽的话也只能从那儿进口。我跟你说这个，就是怕你也染上烟瘾，那可就惨了。上星期我被困在123世纪整整两天，没烟抽。我是说，即使是在永恒时空的123世纪分区，我都不敢抽。那儿的永恒之人都像老夫子。要是我敢点上一支烟，他们大概就觉得天塌了。有时候我恨不得能做一次大规模现实变革，把人类历史上所有时代的禁烟教条都统统干掉，不过这种变革总会带来一点小小的副作用，比如让58世纪爆发很多战争，1000世纪的时候还会搞成奴隶社会。总有点这类的事。”

哈伦刚开始被他搞得有点迷糊，然后就有点担忧。这些喋喋不休的废话背后肯定有什么事。

他觉得喉咙有点发紧，还是问道：“先生，我能请问您为什么接见我吗？”

“我喜欢你的报告啊，小伙子。”

哈伦的眼睛里稍微露出一点欣喜，不过他没敢笑。“谢谢您，先生。”

“报告很有艺术感。你有天生的直觉，感受力很强。我想我已经知道你在永恒时空中的合适职位，现在我就亲自过来宣布。”

哈伦想，真是难以置信。

他全力以赴压抑着自己的满心欢喜。“得到您的垂青真是无比荣耀，先生。”他说。

高级计算师忒塞尔抽完了他的烟，左手变戏法一样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一支，点上。吞吐烟雾之间，他说道：“看在时间之神的份上，小伙子，说得好像背课文一样。什么叫无比荣耀，呸！胡扯，狗屁！好好说话，说你什么感受。很高兴，对吗？”

“是的，先生。”哈伦小心地回答。

“好吧，就该高兴嘛。你想不想做一个时空技师？”

“时空技师！”哈伦大叫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

“坐下，坐下，看起来你很吃惊嘛。”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成为时空技师，计算师忒塞尔。”

“正常，”忒塞尔不带感情地说，“这种事没人能自己想到。人人都预期自己成为这个成为那个，但就是想不到能做时空技师。时空技师从来都可遇而不可求，总是供不应求。每个时空分区的技师都不够用。”

“我不敢奢望自己能担此重任。”

“你是说如果工作有困难，就没胆量接受吧。时间之神啊，如果你已经决心为永恒时空奉献终身——这点我相信，你就不该这么想。做了技师，笨蛋们是会疏远你，你会感到自己被世界放逐隔离。不过你会渐渐习惯。而且你也会有自己的成就感，感到人们无比地需要你。包括我。”

“您也需要我，先生？是说您自己吗？”

“是的。”老头的笑容里露出一丝狡黠，“你将不只是一名普通时空技师。你会成为我的专属技师。你将有特殊的地位。这听起来怎么样？”

哈伦说：“我不明白，先生。我能力不够啊。”

忒塞尔坚定地摇摇头。“我需要你。就是你。看了你的报告，我就坚信你身上有我需要的东西。”他曲起食指，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你在新手时期的表现记录就很好；对本时期的观测报告又写得非常出彩。最后，根据芬吉的报告，你是所有人里最适合的。”

哈伦真的吓了一跳。“芬吉计算师说我是最好的？”

“没想到吗？”

“我——不知道。”

“好了，小伙子，我可没说他说你好话。我说最适合。事实上，芬吉在报告里根本没说你的好话。他建议将你排除在任何与现实变革相关的工作之外。他说除了把你发配到后勤组之外，去哪儿都不安全。”

哈伦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先生，他这么说有什么根据？”

“好像你有个癖好啊，小伙子。你对原始时代历史很感兴趣，对吗？”他伸出夹着烟的手指，做着手势。哈伦心中火冒三丈，忘了控制呼吸，结果吸进一口烟气，忍不住咳嗽起来。

忒塞尔慈爱地看着年轻观测师咳嗽完，问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哈伦开口说：“芬吉计算师没有权力……”

“别急，别急。我跟你说了，就是因为他报告里的话，我才发现最需要的人是你。事实上，那份报告是秘密的，从现在起你也要忘掉我说的关于报告的事。永远忘掉，小伙子。”

“但喜欢原始时代历史有什么错吗？”

“芬吉认为，这种兴趣显示你有强烈的‘一般时空归属感’。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对吗，小伙子？”

哈伦明白。这是个精神病学专有名词，用在此处无可厚非，再贴切不过。永恒时空的每个成员都有一种强烈的内在愿望，希望能回到一般时空，并不一定是自己的故乡世纪，只要能找个世纪安身，不要再做永恒时空里的游魂。这种冲动一般来说都不会有任何外在表现，而且对于大多数永恒之人来说，这种冲动都隐藏在潜意识层面，不会有任何危害。

“我不认为自己有这个问题。”哈伦说。

“我也不认为。事实上，我认为你的兴趣非常有意思，而且有用。要我说的话，这就是我看中你的原因。我会带个新手给你，然后你要把你所有原始时代历史知识都教给他。同时，你也要做我的专属时空技师。过几天你就来上班。同意吗？”

同意？同意他在官方许可的情况下学习原始时代的一切？同意成为最伟大的永恒之人的私人助手？如果有这么好的条件，做个时空技师的境遇虽然不堪，也就可以忍受了。

不过即使如此，他依然维持一贯谨慎的态度。“如果是为了永恒时空的福祉，先生……”

“为了永恒时空的福祉？”矮小的计算师突然情绪激动起来，吼了一声。他把指间的烟头猛地弹出去，砸到对面墙上，火花四溅，“我用你，是为了永恒时空的存续。”

1. 一个世纪可能同时有无数种现实。永恒时空可以改变现实，也就是修正时空发展的主路径。但从前发生的那一种现实作为路径分支，也的确发生了，并且被记录在册。

第三章

新手

在初次见到布林斯利·谢里丹·库珀之前，他已经在575世纪待了几个星期。他有充足的时间熟悉环境，适应了新的居所和玻璃及瓷质器皿的消毒方法。他也学会了以最低调的方式佩戴时空技师徽章，日常生活中也注意让徽章时常被墙壁或者身上戴的其他东西遮挡，以免搞得人际关系更差。

其他人对他的努力只以轻蔑的笑容回应，然后就冷若冰霜，好像他是一个异族的间谍，妄想乔装打扮骗取他们的友谊。

高级计算师忒塞尔每天都给他拿来一些题目。哈伦认真研读，撰写分析报告，打草稿，反复修改重写四次，然后把仍然不满意的最后一稿交上去。

忒塞尔检查之后总是点头称赞。“很好，很好。”然后他冰冷的蓝色眼睛就会朝哈伦瞥上一眼，接着微微收敛笑容说道，“我会把这些推测都输入计算机阵列。”

他总是把这些分析都称作“推测”。他从来不告诉哈伦计算机验算的结果，哈伦也不敢问。他只是有点沮丧，因为从来没有人说要把他计算的结果付诸实施。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的成果没有通过计算机阵列的检验，他选错了现实变革的切入点？他是不是不具备能在既定范围内看出最小必要变革的天赋呢？（直到他历经事故，成长为老鸟之后，才能张口就说M.N.C.。）

有一天忒塞尔带来一个羞怯的人，那人甚至不敢抬起眼睛接触哈伦的目光。

忒塞尔说：“时空技师哈伦，这位就是时空新手B.S.库珀。”

哈伦下意识地打招呼，“你好。”他打量了一下这人的样子，没什么特别。这家伙身材较矮，黑发中分。他下巴很窄，瞳孔颜色有点淡淡的褐色，耳朵略有点大，指甲像是被自己啃过。

忒塞尔又说：“这就是准备向你学习原始时代历史的那个小伙子。”

“伟大的时间之神啊，”哈伦突然来了兴致，“你好啊！”他忘了自己打过招呼。

忒塞尔说：“按照你的时间安排，给他订个课程表，哈伦。如果一星期能挤出两个下午上课，我觉得就很好了。按照你的方法来教他。全拜托你了。你要是需要书籍胶卷，或者古代文本，跟我说，只要永恒时空里有的，或者永恒时空能抵达的任何一段一般时空里有的，我们都能搞到。怎么样，小伙子？”

他又凭空变出一支烟（像往常一样），空气中又开始弥漫着烟雾。哈伦咳嗽几声，从他的学徒新手的嘴型上看，如果这小子敢的话，肯定也会憋不住咳嗽起来。

忒塞尔离开后，哈伦说：“好吧，坐下来。”——他迟疑了一下，又下定决心似的说，“孩子。坐下来，孩子。我的办公室不大，不过只要我们还在共事，它也就属于你。”

哈伦此时几乎被幸福淹没。这项目是他的了！原始时代的历史就要被他握在掌心。

新手抬起眼帘（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尝试，真的），磕磕巴巴地说：“您是一位时空技师。”

哈伦心中幸福和温情的火苗马上熄灭了一大半。“那又怎样？”

“没什么。”新手回答，“我只是——”

“你刚才听到忒塞尔计算师称我为时空技师，是吗？”

“是的，先生。”

“你认为那是口误吗？太荒谬太残酷，你不肯相信是吗？”

“不是的，先生。”

“你说话声音怎么了？”哈伦恶狠狠地问。他口气凶恶，心里其实很愧疚，觉得自己不该欺负这孩子。

库珀脸涨得通红。“我的共时语说得不好。”

“为什么？你做新手多久了？”

“不到一年，先生。”

“一年？那你多大了？按照一般时空的算法。”

“物理年龄24岁，先生。”

哈伦瞪大眼睛。“你是想说，你在23岁的时候才被他们拉进永恒时空？”

“是的，先生。”

哈伦坐下来，搓着双手。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一般来说进入永恒时空的年龄都在15或者16岁。今天这是什么意思？忒塞尔对他做的新型测试？

他说：“坐下，我们现在聊聊。告诉我你的全名，还有故乡时空在哪儿。”

新手结结巴巴地说：“布林斯利·谢里丹·库珀，来自78世纪，先生。”

哈伦心中泛起一阵暖意。他们两个故乡相距不远。库珀只比他早17个世纪，几乎可以算是他的时空邻居。

他问道：“你对原始时代历史感兴趣吗？”

“忒塞尔计算师让我学的。我对它了解不多。”

“别的你还学过什么？”

“数学。时空工程。都只学了最基础的部分。在78世纪的老家，我是高速真空机修理工。”

追问高速真空机是什么毫无意义。它可能是吸尘器、计算器，或者一种喷枪什么的。无所谓。哈伦对它也没什么兴趣。

他只是问：“你对历史了解多少？哪种历史都算。”

“我学过欧洲史。”

“我猜那是你老家的政治区划，对吗？”

“我就出生在欧洲。对，当然了，他们通常只教我们当代历史，54年革命之后的事。那是在7554年爆发的。”

“好吧。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忘记它。它毫无意义。一般时空里普通人教的历史都不管用，一次次现实变革早就把它们篡改得面目全非。虽然那些人自己毫无知觉。在每个现实里，他们的历史都是唯一的。这跟原始时代历史完全不同。这也是原始时代历史的美感所在。不管我们中的谁做什么，它们都永远存在，永恒不变。哥伦布和华盛顿，墨索里尼和赫里福德，他们都永远存在。”

库珀微弱地笑了笑。他的尾指扫过上嘴唇，哈伦第一次注意到那里居然有点绒毛，好像这个新手在留胡子。

库珀说：“我一直都有点不——不太习惯，自从来了这里以后。”

“对什么不习惯？”

“离我的故乡时空500个世纪远。”

“我也差不多。我来自于95世纪。”

“这是另一回事。你比我资深得多，虽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比你老17个世纪。我可能是你的曾曾曾曾曾曾曾……无数个曾祖父。”

“那又怎样？就算你是。”

“没怎样，就是要花时间适应。”新手的声音里有点抗拒的意思。

“我们每个人都一样。”哈伦冷酷无情地说，然后就开始讲起原始时代历史。三个小时过去了，他发现自己碰上个钉子，怎么也给库珀解释不清楚为什么公元1世纪之前还有世纪。

（“难道1世纪不应该是最初的世纪吗？”库珀哀怨地问道。）

哈伦最后没辙了，给了这位新手一本书，虽然不是什么好书，不过作为入门读物也够用了。“慢慢来，以后我会给你更好的书。”他说。

一周过去了，库珀的胡子已经长成一片黝黑浓密的络腮胡，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脸颊显得更瘦削了。哈伦觉得，他的胡子长到这种长度，大体上还好看了一点。

库珀说：“那本书我看完了。”

“你觉得它怎么样？”

“从某种程度上说——”库珀停顿了好久才重新开口，“原始时代后期的某些特征跟78世纪有些相似。我看到后来开始想家了，你懂的。我还梦到我的妻子，两次。”

哈伦差点炸开：“你妻子？”

“我来这儿之前已经结婚了。”

“伟大的时间之神啊！他们让你带妻子一起来了吗？”

库珀摇摇头：“我甚至不知道在第二年的现实变革中，她的人生有没有受到改变。如果她受了影响，那么在她新的人生轨迹中，恐怕就不是我妻子了。”

哈伦恢复常态。可以想到，如果新人到了23岁才被带进永恒时空，那他非常有可能已经结了婚。一件史无前例的事，总会牵出另一件千古奇闻。

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一条规矩被打破，用不了多久，所有事情都会被搞成一团乱麻。永恒时空赖以维系的平衡状态非常脆弱，容不得半点改动。

或许是出于对永恒时空利益受损的愤恨，他不自觉地说出一些更伤人的话：“我想你应该不会计划着回到78世纪探查她的近况吧。”

新手抬起头，目光坚定。“不会。”

哈伦不安地挪动身子。“很好。你已经没有家了。一无所有。你现在是一名永恒之人，永远别再想起任何一个一般时空里的故人。”

库珀抿紧嘴唇，飞快地说出一句有些刺耳的话：“您这话说的，真不愧是时空技师。”

哈伦攥紧双拳，抵住桌沿，声音嘶哑地说道：“你什么意思？我是时空技师，所以那些变革都要怪罪到我头上？我有说那些变革都是对的吗？我有强迫你接受吗？行啊，孩子，你来这儿还不到一年，你还不会说共时语，你还对一般时空和过往的生活恋恋不舍，不过我看你似乎对时空技师很了解，还很知道怎么讽刺挖苦他们啊。”

“对不起，”库珀赶紧回答，“我没想冒犯您。”

“没，没有，谁能冒犯到时空技师呢？你只是鹦鹉学舌罢了，对吗？人人都说时空技师冷酷无情得不像人，是吗？他们还说‘时空技师打个哈欠，一万亿人的命运就完全改变’，诸如此类。你觉得怎么样呢，库珀先生？说点这种话，让你觉得自己也老练了，让你觉得自己了不起了，觉得自己也是永恒时空里的大人物了？”

“我说了我很抱歉。”

“好吧。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当上时空技师还不到一个月，我个人没有发起过一次现实变革。现在我们开始上课吧。”

第二天，高级计算师忒塞尔把安德鲁·哈伦叫到他的办公室来。

他说：“小伙子，想不想来实施一次M.N.C.？”

时机真是太妙了。当天整个早上，哈伦都在为昨天的懦弱而后悔，恨自己居然撇清跟时空技师本职工作的关系。那种表现简直就像个孩子，只会喊叫：我没干坏事，别赖我。

那相当于承认时空技师的工作是错的，只是他自己资历太浅，还没来得及犯罪，所以不该被责怪。

他珍惜这次机会，从此后再无借口。简直是一次赎罪。他应该这样对库珀说：对，就是因为我的所作所为，千百万人有了新的人生，但这是必须的，我很骄傲由我来承担这个责任。

所以哈伦欢快地说：“随时待命，先生。”

“好的，好的。小伙子，有个好消息，”他抽了口烟，烟头骤然明亮了一下，“你之前做的每项分析经过计算机检验，都高度精确。”

“非常感谢，先生。”（现在它们是分析了，哈伦想，不再是推测。）

“你很有天分。小伙子，了不起的直觉。我对你期望很高。我们可以从这一次开始，223世纪。你的论断是对的，只要堵死一辆车的离合器，就会将现实引向必要路径分叉，同时不会带来什么副作用。你愿意去堵它吗？”

“是的，先生。”

这就是哈伦时空技师生涯的第一步。他身上的玫红色徽章从此不再只是装饰品。他已经操控过现实。他在223世纪花了几分钟时间，做了一点机械上的小手脚，带来的结果是一个年轻人错过一节本该去上的机械工程课，然后他一生都没有进入太阳能发动机领域，然后一个简单而完美的小设备的发明时间就被推迟了整整十年。最终的结果非常奇妙，一场224世纪的战争从新的现实中消失了。

这样好吗？有些人的人生被改变了，这又怎样呢？新的人生和旧的人生都一样是人生啊，都有酸甜苦辣喜怒哀乐。有些人的寿命缩短了，但更多的人寿命延长了，而且过得更幸福。在新的现实中，一部堪称人类智慧与情感的丰碑的伟大文学著作再也没有问世，但在永恒时空的图书馆里，不是也保留了几个备份吗？还有另外一些精彩著作问世了，不是吗？

当晚哈伦好几个小时都翻来覆去睡不着，当最终疲惫不堪地昏睡过去时，他做了一件多年未曾做过的事。

他梦到了自己的母亲。

尽管初次上阵有些脆弱，但经过了一整个物理年之后，哈伦的大名已经传遍整个永恒时空。人们称他为“忒塞尔的技师”，或者略带酸意地叫他“神奇小子”或者“永不出错先生”。

他和库珀之间的关系也和谐多了。他们从来没有结下真正的友谊（如果库珀试图主动跟他交朋友，哈伦恐怕也不知道如何回应），不过他们合作效率很高，库珀对原始时代历史的兴趣也日渐浓厚，堪与哈伦相比。

有一天哈伦对库珀说：“我说，库珀，你能不能改在明天上午过来？我这周要上行去3000世纪检查一项现实观测任务，我要找的那个人，只有今天下午有空。”

库珀眼睛里闪过渴望的光芒：“为什么不让我一起去呢？”

“你想去？”

“当然。除了他们从78世纪带我过来那次，我还没坐过时空壶；那次坐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

哈伦一直都用C竖井里的时空壶。按照不成文的规矩，那座壶属于时空技师专用，专供他们在无穷无尽的世纪中来回穿梭。库珀被领到这里，脸上没有丝毫怯意。他毫不犹豫地迈步走进壶内，找了一个被圆形壶身几乎围拢的座位坐下来。

不过当哈伦启动力场，推动时空壶开始时空上移的时候，库珀的五官就因为惊讶扭成一团，看起来有点滑稽。

“我什么感觉都没有，”他说，“哪儿出了问题？”

“没有问题。你不会有任何感觉，因为我们本来就没有真的移动。我们只是在顺着这座时空壶的时间轴运动。事实上，”哈伦循循善诱地说，“在此刻，虽然我们两个人还能互相看到，但其实都不是物质实体。可能有一百个人在用这同一个时空壶，沿着不同的时间方向，以不同的速度运动——如果你要叫它运动的话——大家在时间轴上穿身而过，彼此互不影响。在壶内的时间轴上，普通的宇宙物理规律统统无效！”

库珀微微张开嘴巴，哈伦心里有点不踏实：这孩子正在学时空工程学，这个领域内的知识恐怕比我还多。我还是闭嘴为好，免得让他看我笑话。

他回归沉默，只是严肃地注视着库珀。小伙子的胡子已经疯长了好几个月，现在长髯飘飘，围在嘴巴周围。按照永恒之人的习惯，这副尊容被称为马兰松式，因为根据时空力场的缔造者马兰松教授信实可靠的唯一一张照片（保存得很差而且完全失焦）显示，那位先贤大师就留着这样一脸大胡子。因此，这种造型在永恒之人中颇为流行，不过那些东施效颦的后辈们很少能模仿得像。

库珀的眼睛盯在不断滚动的数字上，它们标示出一个个被穿越的世纪。他问道：“这座时空壶最远能上移到多远的未来？”

“他们没教过你吗？”

“他们极少跟我提时空壶的事。”

哈伦耸耸肩：“永恒时空没有尽头。上移也没有止境。”

“您最远上移到过哪里？”

“这回就是我上移最远的地方了。忒塞尔先生去过五万多世纪。”

“时间之神啊！”

“那也不算什么。有些永恒之人去过15万世纪之后。”

“那里有什么？”

“好像什么都没有，”哈伦愁眉苦脸地说，“生命还有很多种，不过没有人类了。人类不见了。”

“都死了？被消灭干净了？”

“我想这个问题谁都没有答案。”

“我们有办法改变这个结局吗？”

“嗯，从7万世纪以后……”哈伦刚起话头，突然就又掐住，“噢，都是天命。我们换个话题吧。”

如果说在永恒之人中也流传着什么迷信的话，那么就是所谓“隐藏世纪”，即7万世纪至15万世纪中间的那段时间。这个话题几乎没人会提。哈伦全靠与忒塞尔之间的特殊个人关系，手里弄到一点关于那段历史时期的零星知识。在那几千个世纪里，永恒之人无法穿出永恒时空，进入一般时空。

连接永恒时空与一般时空的大门紧紧闭着。为什么？没人知道。

根据忒塞尔透露的一些不经意的表述，哈伦猜测有人试过用现实变革的手段，影响7万世纪以后的历史，但7万世纪之后无法观测，所以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忒塞尔有一天曾笑着说：“总有一天我们会过去的。再说了，7万个世纪够我们忙活了。”

听起来不是很有说服力。

“15万世纪之后，永恒时空变成什么样了？”库珀问道。

哈伦叹了口气。转换话题的努力显然没成功。“没什么。”他说，“时空分区还有，但7万世纪之后的分区里就没有永恒之人进驻了。时空分区一直延续到几百万世纪之后，直到生命全部消亡，太阳变成新星，它依然存在。永恒时空没有尽头。所以它才得名‘永恒’。”

“那时候，太阳真的会变成新星？”

“它肯定会。要不是有它，永恒时空也不会存在。新星爆发的能量正是我们的能量之源。听着，你知道建立时空力场要耗费多少能量吗？当年马兰松建造的第一个力场，只在无穷久远的过去和无穷遥远的未来之间打开了一个不到两秒钟的小口，空间之小最多只能挤下一个火柴头，但是其耗费的能量，则是一座核电站一整天的发电量。为了建造一个头发丝那么细的力场，上移直抵太阳新星，接通辐射能量，就耗费了整整一百年的时间；然后，才有可能建造足以容纳一个人体积的力场。”

库珀叹了口气。“我希望他们能早点让我抓住重点，让我停下那些时空方程和力场工程课，给我讲讲这些有意思的东西。如果我现在生活在马兰松的年代……”

“那你大概什么都学不到。他生在24世纪，不过永恒时空直到27世纪才建造起来。发明力场跟建造永恒时空是两码事，你瞧，24世纪的其他所有人都完全不明白，马兰松的发明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超越了他的时代，对吗？”

“简直太超前了。他不只是发明了时空力场，而且还描述了它基本的发展方向，建立了永恒时空的理论基础，预测出它未来的各种要素，除了现实变革之外。他的预测已经非常接近……不过我想现在我们已经到了。库珀，你先走。”

他们走出时空壶。

哈伦以前从来没见过高级计算师忒塞尔发火。人们都说他早已超然物外，忘记了自己的故乡世纪是哪里，已经变成永恒时空里没有灵魂的固定零件。人们都说早在许多年之前，他的人类之心已经萎缩坏死，现在支配他身体行动的只是一台便携式计算机，每天被他装在裤兜里走来走去。

忒塞尔对这些流言蜚语都从不辩驳。实际上很多人都觉得他自己也相信这些话。

所以当忒塞尔的怒火如狂风暴雨一般袭来的时候，哈伦脑子里还有空啧啧称奇，原来忒塞尔也会生气。他还琢磨忒塞尔事后冷静下来会不会羞愧难当——便携计算机心脏平时表现上佳，冷静克制，遇上事了还是原形毕露，跟可怜的血肉之躯一样，抵挡不住情绪的冲击。

忒塞尔嗓音苍老嘶哑地说：“时间之神啊！孩子，你是全时理事会成员吗？在这儿你是老大吗？到底是我指挥你还是你指挥我？我们的时空穿梭旅行，现在都归你管了吗？”

每问上几句，他就吼一声“回答我”之类的，不过没等回答，就又抛出一堆更加火上浇油的凶猛问题。

最后他说：“这种妄自越权的事，只要你再敢做一次，我就让你下半辈子都去修水管。听懂了吗？”

哈伦脸色苍白，羞愧不堪地说：“没人事先跟我说过，新手库珀不能进时空壶。”

这些解释完全没能缓解老人的火气。“这种双重否定句能当借口吗，小子？没人事先跟你说，别把他灌醉；没人跟你说，别给他剃光头；也没人跟你说，别把他切成肉串烤了。时间之神啊，小子，别人跟你说过什么，让你怎么对他？”

“让我教他原始时代历史。”

“那就教啊。不要做多余的事。”忒塞尔把烟头丢到地上，用鞋底狠狠踩了几脚，好像那是一生宿敌的脸。

“计算师，我想解释一下，”哈伦说，“在当前现实中，很多世纪在某些方面都跟原始时期的某个侧面有相似之处。我的本意是通过精准的时空定位和航行技术，将他带到那些历史时期作亲身观测，当然了，这要使用时空力场航行。”

“什么？听着，你个笨蛋，你都没想过事先请求我的许可吗？这次就到此为止。从今以后专心教他原始时代历史，永远不要再进时空力场，也不要接触任何实验。如果不管你，接下来恐怕你就要给他演示现实变革，还要教他怎么操作了。”

哈伦用干燥的舌头舔着同样干燥的嘴唇，口服心不服地咕哝着，终于听完了训斥，可以离开了。

不过心理的创伤，他花了好几个星期才慢慢抚平。

第四章

计算师

做了两年时空技师之后，哈伦才第一次回到482世纪。自从被忒塞尔带走之后，一别两年，他已经认不出那个地方了。

那里一切如旧，是他变了。

两年的技师生涯意味着发生了很多事。在某种意义上，他的心理状态稳定多了。他不用再随着一次次新的观测项目进入不同历史时期，学习新的语言，习惯新的衣着样式，试着理解当地人千姿百态的生活。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身上一些原有的东西在萎缩消亡。比如永恒时空内其他所有时空专家之间牢固的同胞之谊，现在他几乎忘光了。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已经培养出时空技师应有的权威感。几百万人的命运都掌握在一个人的手心，如果他必须因此孤独前行，那他也有资格以孤独为傲。

所以他走进482世纪的入口，冷冷地注视着坐在入口办公桌后面的通讯员，言简意赅地说：“安德鲁·哈伦，时空技师，482世纪临时指派任务，向计算师芬吉报到。”他完全无视对面中间的男人投来飞速的一瞥。

这就是所谓的“对技师的一瞥”，一种下意识的斜眼一瞥，先瞄一眼技师的玫红色肩章，然后再刻意地扭过头，再也不看第二眼。

哈伦也看着对方的肩章。那不是计算师的黄色，不是生命规划师的绿色，也不是社会学家的蓝色或者观测师的白色。它不是任何一种时空专家工种的纯色肩章，而是白底上缀着一条蓝杠。这个人只是个通讯员，后勤组里的二级工种，还不到专家的级别。

这种层次的人也会“对技师的一瞥”。

哈伦略感悲伤地问：“好了吗？”

通讯员马上回答：“我正在呼叫计算师芬吉，长官。”

在哈伦的记忆中，482世纪是个厚重坚固的年代，不过现在看起来有些污浊。

哈伦已经习惯了575世纪一尘不染的玻璃和瓷器，习惯了那个时代的洁癖风格。他习惯了面对一个洁白明净的世界，习惯了点缀其中的柔和淡彩线条。

482世纪的一切仿佛都抹着厚重的膏泥，到处呈现出斑斑点点的色泽，街区里到处可见涂料刷抹的金属物件，一切都让人生厌。

芬吉看起来都不一样了，好像缩小了一圈。两年前，在观测师哈伦的眼里，芬吉的一举一动都显得心怀不轨而强势逼人。

现在，从时空技师崇高与独特的地位来看，对面这人就显得可怜而落魄。哈伦看着他展开箔片，迅速翻阅一阵，然后赶紧抬起头来，露出一副“不敢让客人等太久”的表情。

芬吉来自于以能量为基础的600世纪。这是忒塞尔告诉他的，还说这可以解释很多事。芬吉那种会突然爆发的坏脾气就很容易理解：一个从前习惯了稳定力场环境的胖子，感觉周围全是易碎品，当然会不高兴。芬吉总是踮着脚尖走路（哈伦清楚地记得芬吉那种蹑手蹑脚的猫步；那时候他经常坐在自己办公桌前抬起头，突然发现芬吉站在对面盯着他，什么时候过来的完全没听见），那也不是要潜入或者窥探哪里，而是出于担忧——要么是情不自禁，要么就是下意识的，芬吉总是担心脚下的地板会撑不住自己的体重，突然碎裂。

哈伦居高临下地想：这个人真的一点都不适合这个分区的工作。唯一能挽救他的，只有调动。

芬吉说：“你好啊，时空技师哈伦。”

“你好，计算师。”哈伦说。

芬吉说：“在您走后这两年里……”

“两个物理年。”哈伦说。

芬吉惊讶地抬头，“当然，两个物理年。”

在永恒时空中，并没有像外部宇宙里那种一般概念上的时间流逝，不过其中的人们依旧会变老。就算很多物理现象并不会出现，但他们依然无法阻止身体的变化。从身体的物理状态上来说，一年过去了，不管身处永恒时空还是一般时空，你都老了一岁。

不过即使是最死板的永恒之人也不会时时记得这些分别。人们都习惯了张口就说“明天见”，或者“我昨天想你了”，又或者“下周我来找你”，就好像这里真的有“明天”“昨天”以及“下周”，而不是着眼于人们的物理时钟而言。为了照顾人类的本能习惯，永恒时空内人们的生活安排，也被硬性规定成二十四小时制，有着严谨的白天黑夜，以及昨天明天的概念。

芬吉说：“在您离开的两个物理年里，一场危机在482世纪逐渐显露。非常特别，又非常微妙，几乎是前所未有的。我们现在需要精确的现实观测，精度超出从前所有要求。”

“所以你希望我来做这次观测任务？”

“是的。我知道，请求一名时空技师做低级的观测任务，是浪费他的天赋，不过您上次执行的观测任务非常完美，清晰准确，富有洞察力。我们需要您再做一次。现在我给您简单介绍几个细节……”

这些细节到底是什么，看来今天哈伦是搞不清了。芬吉刚开口，门就开了，哈伦再也没听进去一个字。

他凝视着进来的人。

哈伦也不是从来没在永恒时空里见过姑娘。不至于从来没有，虽然极少，毕竟是见过的。

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姑娘！在永恒时空里！

在穿越一般时空的无数次旅途中，哈伦见过很多女人，不过一般时空的女人对他而言，只是工作目标，是某种物体，就像石头砖块、花草虫鱼。她们只是被观测的客观事物。

在永恒时空里，姑娘就是另一回事了。特别是这么棒的姑娘！

她穿着482世纪上流社会款式的衣服，上半身完全透明而且没几块布，下半身穿着轻薄的五分裤。裤子是不透明的，却勾勒出诱人的臀部曲线。

她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齐肩长发，噘起的嘴唇鲜红欲滴，上唇纤薄而下唇饱满。她的上眼睑和耳垂涂了玫瑰色的彩粉，她年轻的脸庞（几乎像少女一样）雪白无暇，动人心魄。宝石挂坠从颈肩垂下，一会儿叮叮当当地甩到侧面，一会儿又垂在轮廓优美、惹人注目的乳房上。

她在芬吉办公室墙角的一张桌子后面坐下来，抬起眼帘扫了一眼，漆黑瞳孔里透出的目光飞速掠过哈伦的脸庞。

当哈伦回过神来，又听到芬吉的声音时，计算师已经说到尾声。“明天一早您就可以得到一份书面正式报告，包括上述所有内容。那时候您曾经用过的办公室和休息间也会腾出来。”

哈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芬吉办公室的。大概是用脚走出去的吧。

一团乱麻的心中唯一比较清楚的情绪是愤怒。时间之神啊！芬吉不应该得到授权安排这次任务的。太不道德了，好像在嘲弄……

他停住脚步，放松拳头，放松紧咬的牙关，放松！他大步走向门口那个通讯员桌前，脚步声在自己耳朵里分外急促。

通讯员抬起头，没敢接触他的目光，谨慎地开口：“长官。”

哈伦说：“计算师芬吉办公室里有个女人，她是新来的？”

他本想问得谨慎一些。他本想装作无关痛痒地随口一问，结果还是极大地引起了对方的兴趣。

不过通讯员倒是来了劲。他眼里目光闪动，是那种每个男人都心有戚戚的神采。这下甚至拉近了他俩的关系，感觉好像哥们儿一样。通讯员说：“你说那个宝贝儿？喔！真是长了一副傲人的身材啊，对吗？”

哈伦稍有点结巴地说：“回答我的问题。”

通讯员看着他，飞扬的情绪冷却下来。“她是新人。她是一般时空住民。”

“她干什么工作？”

一丝浅笑爬上通讯员的嘴角，他瞥了一眼说：“她应该是老板的秘书。她名叫诺依·兰本特。”

“行了。”哈伦转身离去。

第二天哈伦就开始了482世纪的第一次观测之旅，不过全程只有30分钟。显然那只是一次适应性任务，让他熟悉环境，进入状态。第二天他的观测就进行了一个半小时，第三天却干脆没去。

他把那天用来撰写第一份报告，复习相关知识，捡回本时代的语言，重新适应当时当地的生活习惯。

482世纪发生过一次现实变革，但规模非常小。一个从前得势的政治派阀在变革后失势了，除此之外似乎一切如旧。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又习惯性地打开从前自己撰写的旧报告，检索关于贵族的资料。他肯定做过这类观测。

他的确做过，但非常客观，不带任何感情。他只把贵族当作一个阶层来研究，没有涉及个人。

当然了，时空观测计划书撰写并不需要也不允许他打入贵族阶层内部，抵近观测。至于这些规定因何而来，以观测师的职位无权知晓。现在他心里开始好奇，不过旋即又对自己的好奇心有些厌烦。

这三天里他瞥见过那个叫诺依的女孩四次。那天初见时分，他只注意到她的服饰。现在他注意到她有一米七高，比自己低半头，身材苗条挺拔，姿态优雅，让人过目不忘。看起来她的年龄比初见的印象更大一些，可能近三十岁，至少肯定超过二十五。

她文静而冷淡，有一次在走廊上和他擦肩而过，她对他微微一笑，然后就低下眼帘。哈伦侧过身子，避免和她身体接触，错过身之后心里又不免生闷气。

第三天结束的时候，哈伦开始感到身为永恒之人，他只有一条路可走。显然她对自己的职位很满意；显然芬吉也要受到法律约束。既然芬吉在这事上有所轻率和疏忽，显然与法律的精神相抵触，所以一定要有人制止他。

哈伦想到，不管怎样，永恒时空里他讨厌的人只能是芬吉。前几天他刚刚想到一些借口，缓解了自己对他的厌恶之情，现在都不算数了。

第四天一早，哈伦提出要和芬吉单独见面，得到允许。他步伐坚定地走进去，单刀直入得让自己都有些吃惊。“计算师芬吉，我建议兰本特小姐应该返回一般时空。”

芬吉眯起眼睛。他向一把椅子努努嘴，然后把手放在圆滚滚、肉乎乎的面颊底下，咧开嘴说：“好吧，先坐下。坐下。你发现兰本特小姐不称职？能力不足？”

“计算师，对于她的工作能力和称职与否，我无法评判。那要看分派给她什么工作，而我从来没有给她分派过任务。不过你必须意识到，她的存在对本分区的道德风气有不良影响。”

芬吉注视着他，目光疏远，仿佛他计算师的深谋远虑可以看到普通永恒之人无法企及的地方。“她有什么损害道德风气的地方呢，时空技师？”

“这个你心里清楚吧，”哈伦心中的怒火更盛了，“她的衣着过于裸露。她的……”

“等等，等等。先稍等一下，哈伦。你也在这个时代做过观测师。你知道她的衣着是482时代的典型样式。”

“在她的生活环境里、在她自己的文化氛围中这么穿，我无话可说，尽管我认为即使以482世纪的风俗来看，她也是最暴露的。我有权作此评判。这里是永恒时空，一个像她这样的人完全不合时宜。”

芬吉缓缓点头。他肯定以为自己有招。哈伦身体僵硬。

芬吉说：“她在此工作，我们有过精心的考量。她在本职工作中发挥的作用必不可少。只不过是短期任务，你试着忍耐一段时间就可以了。”

哈伦气得发抖。他已经开口，却被人糊弄。去他妈的谨慎，有什么他就说什么。他说：“我能想象女人有什么‘必不可少’的作用。公开包养肯定得不到批准。”

他僵硬地转身，走向门口。芬吉的声音让他停住脚步。

“技师，”芬吉说，“你是跟忒塞尔关系不一般，这也让你太扭曲膨胀了。醒醒吧！然后跟我老实说，技师，你以前有过——”他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女朋友’吗？”

哈伦没有回头，但以极其仔细而精准的用词，咄咄逼人地引用规章原文：“为了避免与一般时空住民的情感纠葛影响工作，永恒之人不可以结婚。为了避免家庭纠葛影响工作，永恒之人不得生育。”

计算师严肃地回答：“我并没有说婚姻或者孩子的事。”

哈伦继续引经据典：“与一般时空住民的暂时交欢，必须经由全时理事会下属中央测绘委员会的批准，包含在与该一般时空住民相关的正式生命规划行动中。此后的交欢行为，必须按照具体时空测量的确切要求进行。”

“非常正确。你曾经申请过暂时交欢吗，技师？”

“没有，计算师。”

“你想吗？”

“不想，计算师。”

“或许你该试试。那会给你一个新的视角看世界，你就不会再对某个女人的衣着那么关注，也不会因为她与其他永恒之人之间可能具有的关系那么烦恼。”

哈伦狂怒得说不出话来，只得离去。

他发现自己几乎不可能担负482世纪的日常观测任务了（虽然几乎每天都要去，但每次最长也不超过两小时）。

他心烦意乱，也知道为什么。芬吉！芬吉，还有他对提出让自己与一般时空住民交往时的下流态度。

交欢关系的确存在，每个人都知道。永恒时空一直都很在意如何缓解永恒之人的人类原始欲望（哈伦觉得这个词天生就带着淫邪属性），不过筛选性伴侣的严格程序保证了这种关系绝不是自由自主的轻松行为，而是官方给予的奖励。那些有幸得到这种偷欢机会的幸运儿，也会对此格外慎重，要矜持有礼，顾及大多数人的感受。

在低阶层的永恒之人中，特别是后勤组中，总是盛传着很多流言蜚语，关于那些因正式理由进入永恒时空工作的一般时空女性的种种闲话（一半出于期冀，一半出于嫉恨）。那些传言的矛头都指向计算师和生命规划师们，说女人都被他们玩了。他们，也只有他们才能指出，从一般时空住民里挑出哪个女人进入永恒时空，才不会引发明显的现实变迁。

还有一些不太耸人听闻的传言（所以传的人也没那么多），说永恒时空各分区里临时雇佣的一般时空住民（只要精确时空测量结果允许）还要担负很多杂役差事，比如煮饭、打扫和重劳力之类的。

不过如果这样一个一般时空住民被挑进来做“秘书”，只能有一个意思：芬吉正在公然挑战和侮辱完美永恒之人的道德准则。

尽管永恒时空里那些实用主义者们都对这个准则敷衍了事，但准则就是准则，一个完美的永恒之人就应该为自己的事业奋斗终身，为了创造更美好的现实，为了大多数人类的幸福生活奋斗终身。哈伦就愿意把永恒时空当作原始时代的修道院。

他梦到有一天他跟忒塞尔说起这个理想，而忒塞尔这位完美的化身，会跟他敞开心灵，分享自己的恐惧。他还梦到那个堕落的芬吉被剥夺衔级。他梦到自己戴上计算师的黄色肩章，为482世纪安排新的社会制度，把芬吉赶进后勤组。忒塞尔坐在他身边，脸上满是敬仰的笑容；而他自己则草拟一份新的社会组织图表，整齐有序，坚实可靠，然后让诺依·兰本特分发下去。

不过诺依·兰本特是裸体的，然后哈伦惊醒了，瑟瑟发抖，羞愧万分。

有一天，他又在走廊里遇到那姑娘，他又侧身站到一边，移开视线，让她先过。

不过这次她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直到他视线转回来与她相遇。她就是那样的活色生香，哈伦闻到她身上飘来淡淡的香气。

她说：“您是时空技师哈伦，对吗？”

他想厉声呵斥，然后愤然离去，但最终他还是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再说了，要是想强行通过，说不定还会碰到她的身体。

所以他简单地点点头，“对。”

“听说您是对我们时代非常精通的专家。”

“我亲身去过。”

“希望哪一天我们可以聊聊这件事。”

“我很忙，我没时间。”

“但是哈伦先生，早晚您都能抽出一点时间的。”

她对他微笑。

哈伦绝望地低语：“请你赶快过去好吗？要不然你先让一让，让我先过去好吗？麻烦你！”

她慢慢扭胯转臀，他一脸窘相，血往上涌。

他很恼火，她怎么能让他这么难堪，他为什么会这么难堪，虽然说不太清楚原因，但罪魁祸首肯定是芬吉。

芬吉在两周结束的时候召唤了他。计算师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张打孔的箔片，单从它的长度和打孔的繁复程度来看，哈伦就知道它绝不仅仅是一趟半小时的一般时空观测任务那么简单。

芬吉说：“哈伦，你现在能坐下好好看看这个吗？别，别直接读，用机器看。”

哈伦抬起淡漠的眼帘，把箔片小心地插进芬吉办公桌上的扫描仪夹缝里。它被缓缓吸进扫描仪内部，随之而来的是打孔数据被转化成文字，出现在扫描仪连接的乳白色矩形显示器上。

看到一半，哈伦猛地挥手，拔掉扫描仪电源。他用力地扯出箔片，结果把它扯烂了。

芬吉平静地说：“我还有备份。”

不过哈伦还是用拇指和食指尖掐着箔片的残骸，仿佛它会爆炸一样。“计算师芬吉，肯定弄错了。我绝对不能住在那个女人家里，做将近一星期的一般时空驻留任务。”

计算师撇起嘴：“为什么不能？如果这是精准时空测量的要求呢？如果你和兰本特小姐有什么私人纠葛……”

“根本没有私人纠葛。”哈伦激动地插话。

“肯定有点问题吧，多多少少。既然这样，就这次观测任务，我要向你做一些必要的解释。但一定要记住，下不为例。”

哈伦坐着没有动。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通常情况下，出于职业性的骄傲，哈伦应该拒绝任何解释。作为一名观测师或者时空技师，面临这种问题，应该二话不说接受任务。一般来说，计算师也不需要向他作出任何解释。

但这次有点不一样。哈伦曾经表达过对那姑娘的不满，那个所谓的秘书。芬吉害怕他的不满持续升级。（“无人追究，就无人有罪”，哈伦想到这句俗语，虽然记不起来是从哪儿看来的。）

所以，芬吉采取了这样的对策。把哈伦安排到那女人家里住，这样的话就说不清了。如果哪天哈伦敢揭发他，他就反咬一口。哈伦从此会失去证人的客观立场。

所以，他要找点借口，告诉哈伦为什么把任务派到那儿去。现在借口就要来了。哈伦带着几乎毫不掩饰的蔑视准备听他的话。

芬吉说：“你知道，很多世纪的人都知道永恒时空的存在。他们知道我们主持着跨时空贸易。他们以为那就是我们的主要功能，这样的误解很好。他们也隐约觉得，我们还肩负着阻止大灾难、保护全人类生存的任务。这种认识不能不说是迷信，但多少也有正确的地方，对我们来说也不错。对很多时代来说，我们的形象是圣父一般的存在，给他们安全感。这些你都明白吧？”

哈伦想：这家伙以为我是新手吗？

不过他只是点点头。

芬吉继续说：“还有一些事，是他们绝对不能知道的。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我们会在必要时变革现实这件事。他们如果知晓此事，会带来很多危害。所以任何有可能让他们接触到类似信息的因素，都必须从现实中抹除；这事我们一直干得很稳妥。

“不过，总是还有一些其他关于永恒时空的不良信仰在流传，千万年来时时出现，挥之不去。一般来说，最危险的那些信仰总是集中在每个时代的统治阶层；这个阶层跟我们打交道总是最多，而且同时也操纵着当时的舆论。”

芬吉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期待哈伦能给一点评论，或者提几个问题。哈伦什么都没干。

芬吉继续说：“自从一年前，一物理年前，进行的433—486世纪F-2号变革以来，当前现实演进方向中，就有了类似的不良信仰出现的可能。我已经对这种信仰的本质作出归纳，并上报全时理事会。理事会不太愿意接受我的推论，因为它们建立在一种备选推算模式的基础上，出现的可能性极低。

“所以他们坚持在按照我的推论行事之前，先要做一次抵近观测确认。这是一项最复杂精密的观测任务，所以我提出要你来做，所以计算师忒塞尔才会允许你重做观测工作。另一方面，我同时选定一名当前的贵族成员，她非常渴望在永恒时空内工作。我把她放进这间办公室，近距离密切观测，看她是否适合我们的要求……”

哈伦想：近距离密切观测！肯定有事！

他的怒火再一次集中在芬吉身上，暂时放过那女人。

芬吉还在说：“从各方面来说，她都适合。我们会把她送回她的一般时空年代里。以她家为基地，你可以研究她生活圈内的社会生活习俗。现在你能理解我把这姑娘放在这里，并且让你住进她家的原因了吗？”

哈伦几乎是赤裸裸地讽刺说：“我非常理解你，放一百个心吧。”

“那你就接受任务吧。”

哈伦起身离去，胸中战意高炽，怒火中烧。他不会被芬吉的阴谋诡计打败。他绝对不会被人当傻子玩。

他决心应战，打败芬吉，这让他一想到前往482世纪的任务就有些迫不及待，甚至兴奋起来。

肯定不能是出于别的原因。

1. 所谓能量导向世纪，物质只有质量之分，没有材质之分，没有软硬、轻薄还是坚固与否的区别。

第五章

一般时空住民

诺依·兰本特的住处堪称偏僻，不过离本世纪最大城市之一的距离并不算太远。哈伦对那座城市很了解，比任何一个当地居民都了解。在当年本时代的拓荒观测任务中，他曾访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审视过它在本时空分区管辖范围内的时代变迁。

他从时间和空间上都了解这座城市。他既可以掰开了分析细节，还可以统筹整合看整体；他目睹了它的建设和成长、劫难和重建、荣耀与危机。现在他得到了一星期时间，深入一般时空，蛰伏在这座城市，适应钢筋水泥丛林中的缓慢生活。

不只如此，本次观测从起步就越来越集中在所谓的“珀里俄基人”，那些城市中地位最重要的人身上。他们住在城市外围，有各自的住宅，相对独立。

482世纪是贫富差距相对悬殊的世纪之一。社会学家对这种现象有一个方程（哈伦见过打印版，但理解程度也就是马马虎虎）。它可以把任何一个已知世纪的人类社会分解成三种关系，在482世纪，这三种关系的紧张程度都达到了方程允许的极限。社会学家们对此大摇其头，哈伦曾听其中一位说过，任何可能会导致情况进一步恶化的现实变革都要慎之又慎，需要事先进行“最近距离观测”。

据说本时代的社会关系是财富分配方程中最差的一种情况。这就说明了社会上存在一个有闲阶层，他们会追求极致精美的生活方式、文化和艺术的极大发展。只要位于方程另一端的社会底层不至于饿死，只要有闲阶层在享受特权的时候不至于完全忘记自己的社会责任，只要他们的文化倾向不至于腐朽透顶，永恒时空总是会原谅这个社会对财富分配方程和谐模式的大幅偏离，仅仅做一点微调了事。

虽然不合他的心意，哈伦开始理解这些。通常情况下他在一般时空里过夜，都会选择住在贫民区的旅馆，那里可以方便地隐姓埋名，陌生人自由出没无人关注，一个外人的出现相当于空气，所以对现实的扰动会降低到非常轻微的程度。如果即使这样也有危险，最轻微的扰动也会超过临界点，给易碎的现实带来明显改变，那他只好睡在乡间的树篱底下，这种时候也不少。他常常徘徊乡间，寻找一处合适的树篱，尽可能在夜里不受农民、流浪汉甚至是流浪狗的打扰。

不过现在哈伦可是一步登天了，躺在奢华的床上，身下是力场填充的床罩——一种物质与能量完美结合的材质，只有本地社会最有钱的阶层能享受得起。纵观一般时空历史，它比纯物质少见一些，但比纯能量更常见。无论何时他只要躺下，床罩就会自动适应他的身体轮廓；如果他躺平不动，床罩就是硬质支撑，如果他翻身或者挪动，床罩就会随他动作自动变形。

他觉得很舒服，但旋即又因为自己贪恋享受而悔恨；每个时空分区都把其物质生活水平设定在所处世纪的平均水平上，而不是最高水平，他很赞赏这种安排。这样的话，永恒之人就可以接触到本世纪的问题，亲身“感受”本世纪的生活，而不是对社会中某个极端阶层偏重过甚。

哈伦想，睡在贵族家的头一晚看来还挺容易。

在睡着之前，他又想到诺依。

他梦到自己在全时理事会，双手严谨地合拢在面前。他正在俯视一个渺小的、非常渺小的芬吉；那个芬吉正在恐惧地倾听着对他的宣判，判他被逐出永恒时空，永久性发配到一个极其遥远的未来的未知世纪做观测。那些宣判流放的严厉字句正出自哈伦之口，而他右侧就坐着诺依·兰本特。

他开始没注意到她，但后来他的眼神不住往右侧偏，说话也变得结巴起来。

难道没有别人能看见她吗？理事会的其他成员都坚定地目视前方，除了忒塞尔。他转过来向哈伦微笑，目光穿透姑娘的身体，好像她不存在一样。

哈伦想让她走开，但他开口却发不出声音。他想敲打姑娘，但抬起胳膊动作却慢得像蜗牛，她也没动。她身体冰冷。

芬吉开始大笑，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是诺依·兰本特在笑。

哈伦睁开眼，透过明亮的阳光，满怀恐惧地看着对面的姑娘，过了好一阵才记起来身在何方。

她说：“你在说梦话，还砸枕头。你做噩梦了吗？”

哈伦没回答。

她说：“洗澡水放好了。你的衣服也准备好了。我已经安排好了，今晚你就参加我们的聚会。在永恒时空里过了那么久以后，再回到自己原来的日常生活，感觉真奇怪呢。”

她说得那么轻松随意，搞得他心里烦乱不堪。他说：“我希望你没跟他们说我是谁。”

“当然不会。”

当然不会！芬吉肯定照顾好这些小事了，只要他觉得有这个必要，肯定会把她搞到麻醉状态做点精神控制的小手脚。不过他也可能觉得没这个必要。不管怎样，他肯定对她“近距离观测”过了。

这念头让他怒火中烧。他说：“我希望自己尽可能有时间独处。”

她犹豫地看了他一阵，离开了。

哈伦洗漱完毕，脸色阴沉地穿好衣服。他并不期待会有个愉快的晚会。他会尽可能地少说话，尽量不动弹，最好被当作墙壁柱子的一部分。他的真实功能在于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然后把这些感官印象综合加工，得出报告。除此之外，别无其他，这就是完美的抵近观测。

通常情况下，作为观测师，虽然并不知道具体要观测什么，但他不会为此困扰。从新手时期开始，他就一直被教导作为观测师，绝对不能带着观点去看世界，不能期待看到某种东西，或者心里先有预期的结果。不管他试图做到多么公正，但一旦有了类似的预期，就不可避免地影响自己的观点。

但在现在这种环境下，一无所知还是让人恼火。哈伦心中非常强烈地怀疑，是不是根本就无可观测，他被派到这里完全出于芬吉的阴谋。鉴于此还有诺依……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两英尺处自己的三维投影。他身上穿着的482世纪风格的紧身衣服，光洁无缝，色彩明艳，看起来像个傻子。

他刚一个人吃完机器侍者送来的早餐，诺依·兰本特跑了过来。

她跑得几乎喘不上气来。“现在是六月啦，哈伦技师。”

他厉声回答：“不要在这里称呼我的头衔。六月怎么了？”

“我加入——”她含糊地停顿了一下，“——加入那里的时候可是二月，我才走了一个月啊。”

哈伦皱眉。“现在是哪一年？”

“噢，年份还对。”

“你确定吗？”

“我肯定。有什么问题吗？”她有个恼人的习惯，就是说话时总跟他贴得太近，她轻微的口齿不清（这倒不是她的个人习惯，而是时代风格）听起来像是个年幼而无助的孩子。哈伦不会被这种幻想骗倒。他后退了两步。

“没有问题。你被放到这个时间点，是因为这是最合适的节点。实际上，在一般时空里，你一直都在这里的。”

“但怎么会啊？”她听起来更害怕了，“我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有两个我吗？”

哈伦很恼火，这叫他怎么解释得清楚？他怎么给她解释，她身上发生的这点事只叫作微量变革，对一般时空的任何干涉都会引起，虽然会改变个人生活轨迹，但不会对整个世纪产生明显影响。即使永恒之人有时候也会忘记微量变革（缩写为小写的“c”）和变革（大写“C”）之间的区别，后者是会明显影响现实的。

他说：“一切尽在永恒时空的掌握。不要问了。”他骄傲地说，好像他自己是个高级计算师，亲自把他们进入一般时空的节点定在六月，而且敢于确定这三个月时空跳跃带来的微量变革不会演变成变革。

她说：“但我的生命中就少了三个月啊。”

他叹了口气，“你在一般时空中的跳跃，不会影响你的物理年龄。”

“好吧，我失去了，还是没有？”

“失去什么？”

“失去三个月啊。”

“时间之神啊，姑娘，我用尽可能最浅显的话跟你讲。你绝对没有失去生命中的哪怕一分钟。你什么都没有失去。”

她被他的吼声震退了几步，然后突然吃吃笑了起来。她说：“你的口音真好玩。尤其是发火的时候。”

他皱着眉看她退后。什么口音？跟本分区的同僚相比，这种400至500世纪间的语言他说得丝毫不差。甚至可以说更好。

愚蠢的小姑娘！

他发现自己回到了那个反射投影前，镜中人回望着他，眉毛皱成一团。

他放松眉头，心想，我一点都不帅。眼睛太小，耳朵太尖，脸太大。

他以前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不过现在这个念头突然涌上心头，要是能英俊点就好了。

深夜，哈伦给自己搜集到的谈话资料加上注释，趁脑海中一切仍记忆犹新的时候。

像往常一样，在这种场合中他用了55世纪生产的分子录音机。从外形上看，它就是个长度四英寸、直径半英寸的毫无特色的细圆柱体。从颜色上看，它呈现出一种昏暗的深褐色。它很容易藏在袖子里、口袋里或者衣服衬里中，全看你穿什么衣服，也可以挂在腰带上、纽扣或者手环上。

不管把它藏在哪儿，它都可以在三个分子能量层上记录语言，每一层能容纳两千万单词。圆柱的一头连在翻译器上，然后直连哈伦的耳机，另一头通过力场连在他唇边的话筒上，哈伦可以同时边听边说。

现在那场“聚会”的所有声音，都在他的耳边重放；他一边听，一边说，把自己的声音记录在第二条音轨上，与正在放送的聚会录音主音轨保持同步，但互不干扰。在第二音轨上，他描述了自己的感受，讲述事件意义，指出事物相互之间的关系。最后，他还用分子录音机撰写报告。他最后要上交的不是单纯的原始录音，而是带注释的加工版。

诺依·兰本特走了进来。她无声无息，没有敲门或者以其他方式提醒。

哈伦恼火地摘下唇边话筒和耳机，把它们和录音机一起放在工具箱里，扣上锁扣。

“你为什么一见我就来气呢？”诺依问道。她露着胳膊和肩膀，修长的美腿散发出冷冷的光芒。

他说：“我没生气。我对你没有任何感觉。”此时此刻他觉得这句话完全是真心的。

她说：“你还在工作？肯定是的，你肯定很累了。”

“你在这儿，我就没法工作。”他暴躁地说。

“你还是在生我的气。你整晚都没跟我说一句话。”

“我尽可能不跟任何人说话。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演讲。”他等她自动离开。

不过她说：“我给你又带了点东西喝。聚会上你喝了一杯似乎很享受，明显没喝够。你今晚还要加班，就更该多喝一点了。”

他注意到她身后的小机器人侍者，沿着顺滑的力场轨道飘走了。

他当晚吃得很克制，仅从各种餐盘里拣出一点点来吃。这些食物在他当年的观测报告里都出现过，但他向来都很自律，很少真的去吃（为了研究而尝一点点不算）。虽然与他的信念不符，但那些东西真的很好吃。另一件挑战他信念的东西是一种淡绿色的泡沫薄荷香味饮料（不含多少酒精），本时代很流行。在两个物理年之前，也就是在最近一次现实变革之前，这种饮料还不曾存在于世上。

他从机器人侍者手上接过第二杯饮料，向诺依点头致谢。

为什么一次没有物理效应的现实变革会催生一种新饮料呢？好吧，他不是计算师，所以也没有必要问自己这个问题。再说了，即使是最精细的推算也无法消除所有不确定的因素和随机的可能。如果真能算无遗漏，观测师就失业了。

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诺依和他自己。在过去的二十年中，机器人侍者的流行程度达到顶峰；在当前现实中，这种流行还将持续将近十年，所以这里没有人类做仆人。

当然了，因为女性在经济上的独立地位等同于男性，而且只要自己愿意，不需自然孕育就能要孩子，所以他们孤男寡女半夜独处，以482世纪的眼光看也没什么不妥。

所以哈伦心里好受了一点。

姑娘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舒展手肘。沙发在她的压力下沉陷下去，仿佛要把她整个身体包裹起来。她踢掉脚上的透明鞋子，脚趾尖在冷光裤管的映衬下一曲一伸，像是一只慵懒的猫咪舒展脚爪。

她甩甩头。本来她的长发从耳际被某种头饰盘住，高高耸起，这下子那个东西被甩脱，头发一下子松开，倾泻下来。在乌黑油亮的头发映衬下，她的脖颈和裸露的肩膀显得更加白皙可爱。

她喃喃地说：“你多大了？”

他肯定不能回答。这是个人隐私，跟她又没关系。此时他应该礼貌而坚定地说：我能回去工作吗？不过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答：“三十二岁。”当然了，他说的是物理年龄。

她说：“我比你小哦。我二十七岁。不过我想我不会一直看起来都比你小。等我变成了老女人，你还会是今天的样子。为什么你要选择三十二岁的样子呢？你能随意改变年龄吗？难道你不想再年轻点？”

“你在说什么啊？”哈伦揉揉脑门，让自己清醒些。

她柔声说：“你长生不老啊。你是永恒之人。”

这是一个问句还是陈述句呢？

他说：“你疯了吗？我们也会变老和死去，跟所有人一样。”

“你跟我讲讲嘛。”她声音低沉甜美。400至500世纪间的通用语言，他向来觉得刺耳难听，由她说来居然悦耳动听。难道是美食和香味迷乱了他的耳朵？

她说：“你能亲眼目睹所有的时代，亲身造访所有的地方。我就特别想在永恒时空里工作。我等了好久好久才得到他们的允许。我还想象他们或许能让我加入永恒之人呢，后来我才发现永恒之人都是男人。有些人甚至因为我是个女的就不跟我说话。你就不理我。”

“我们很忙。”哈伦嘟囔着说，努力让自己的反应看起来不那么呆，“我尤其忙。”

“但为什么就没有女性永恒之人呢？”

哈伦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能说什么呢？永恒之人选拔的标准主要有两条：第一，必须能胜任本职工作；第二，他们从一般时空中抽离，不会对当前现实产生有害影响。

当前现实！这个词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提起。他感到脑海中晕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只好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希望晕眩过去。

有多少杰出的人才他们不敢碰，只能留在一般时空，因为一旦这些人被抽离进永恒时空，那就意味着很多婴儿不会出生，很多男女不会死去，很多婚姻不会出现，很多事情不会发生，很多情境不会出现，意味着当前现实会被极大扭曲，行进到完全不同的路径上。而这是全时理事会断然不会同意的。

他能告诉她这些吗？当然不能。难道他能告诉她，之所以女人不能成为永恒之人，是因为出于某种他不能理解的原因（计算师们可能知道，但他肯定不懂），从一般时空中抽离女人对现实进程产生的扰动，是抽离男人的十到一百倍。

（这些念头一股脑涌进他的脑海，彼此旋转纠缠，杂乱无章，产生了一种奇异而毫不舒适的感觉。诺依离他更近了，在微笑。）

他听到她的声音在耳边飘过。“噢，你们这些永恒之人啊。你们是如此神秘，却从来不肯分享。让我也做永恒之人吧。”

她的声音现在已经不再组合成字句，而像是催眠的咒语，直入他的脑海。

他想，他很想要告诉她：永恒时空里可没什么好玩的，女士。我们都在工作。我们要描绘出千万年来每时每刻的细致画卷，从永恒时空的诞生到人类的消亡；我们要探索无穷无尽的现实可能性，从中找到最好的一个，然后再决定如何确定一般时空中某个确切的节点，做出精准的微调，那么我们就有了一个新的好的现在，然后再面向未来，重新计算和寻找那美妙的可能性，循环往复，永不停息；这就是自从维科·马兰松于24世纪发明时间力场之后，我们做的一切。就是在那个原始时代的24世纪的伟大发明，才有了27世纪永恒时空的诞生，神秘的马兰松，当年寂寂无名，却发明了永恒时空，看到了无数种新的现实可能，生生不息，永无止境……

他晃了晃脑袋，但那些盘旋呼啸的念头依然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它们不断地破碎、跳跃，终于灵光一闪，它们好像组合成一个新的东西，然后一闪而过。

这让他安定了一些。他试图抓住那个新生的念头，却失败了。

都是因为那杯薄荷饮料？

诺依还在身边，她的面容清晰无比。他能触到掠过自己面颊的她的发丝，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温热气息。他该后撤几步，但——奇怪，真奇怪——他发现自己不舍得退开。

“如果我能成为永恒之人……”她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却被他擂鼓一般的心跳声掩盖，几乎听不清楚。她湿润的嘴唇微微分开：“你难道不愿意吗？”

他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不过突然间他就豁出去了。他好像烈火焚身。他笨拙地伸出手臂摸索。她没有反抗，反而跟他拥抱在一起，靠在他怀里。

一切发生得都那么梦幻，好像在看别人的事。

完全不像他曾经想象的那样恶心。他非常惊讶，仿佛生活开启了一扇新的大门，半点也不会恶心。

即使在事后，当她倚在他身上，目光温柔面带微笑，他发现自己必须要伸出手，满怀喜悦地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

现在在他眼中，她已经完全不同。她不只是一个女人，或者说根本不是一个具体的人。她突然就变成了他的一部分。她，以一种奇怪而毫无预料的方式，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时空观测计划书上没有提到会发生这种事，不过哈伦也毫无悔意。一想到芬吉还会让他胸中升起强烈的情绪，但那绝不是后悔，完全不是。

是满足，是胜利的欢欣。

躺在床上的哈伦无法入睡。起初的头晕目眩早已过去，不过还是有一点很奇怪的感觉，这是他成年之后头一次跟一个成年女人睡在同一张床上。

他能听到自己轻柔的呼吸，在天花板和墙壁内嵌灯光发出的极暗淡的光芒中，他能看到身边姑娘模糊的轮廓。

他好想伸出手触摸她温暖而柔软的胴体，但却不敢，生怕惊醒她的美梦。好像她在为他们两个人做梦，梦到她和他之间发生的一切；一旦美梦惊醒，他和她之间的一切就会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这种念头很荒谬，不过只是许许多多荒谬念头中的一个。

这些念头此刻正飘过他恍惚懵懂的脑海。他想抓回它们，却总是失败。他突然意识到，找回那些溜走的念头是非常重要的。虽然他已经记不清楚细节，但当时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还不敢说它们意味着什么，但此刻他半睡半醒，脑海中却有什么地方格外清明，好像突然打开了天眼，洞悉世情。

他心中的焦虑开始增长。他怎么就记不清了呢？那些东西确实曾经在他脑海中飘过啊。

一时间，连身边熟睡的姑娘都暂时被丢进意识的角落。

他想：如果我顺着当时的思路再来一遍……我想到现实和永恒时空……对，还有马兰松和那个新手！

他停住思绪。为什么会想到那个新手？为什么是库珀？他以前从来没想到过库珀。

但如果以前没有的话，这次为什么心中会浮现出布林斯利·谢里丹·库珀的身影？

他皱起眉头。这一切有什么内在关联呢？他想要从中发现什么？为什么他会觉得其中必有隐情？

哈伦心中感到一阵寒意，这些问题就像远方地平线上浮现出的一丝微茫的曙光，他几乎已经找到答案。

他屏住呼吸，不去压制念头的生长。就让它自己长出来。

让它长出来吧。

在这个宁静的夜晚，这个本来已经在他生命中留下鲜明烙印的夜晚，许多事情的解释和缘由又袭上他的心头，这让他感到了生命中前所未有的兴奋。

他让这念头在心中发芽生长、开花结果，直到它强大到可以揭示无数个以往看来不可思议的谜团背后的秘密。

回到永恒时空以后，他会继续跟踪调查，不过在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他已经了解了一个本不该他知晓的惊人秘密。

一个笼罩整个永恒时空的巨大秘密！

1. Perioeci 这里是引用古语，珀里俄基人原指古希腊斯巴达城邦的无政治权利但享受个人自由并受法律保护的一个阶级。

第六章

生命规划师

在482世纪那个洞悉许多事情的夜晚之后，一个物理月已经过去了。如果以一般时空的时间轴计算，现在的他应该位于诺依·兰本特的未来将近2000个世纪左右的时间，正以半贿赂半哄骗的方式，试图审视她在变革后现实中的遭遇。

这不只是缺乏职业道德那么简单，不过他已经不管了。在过去的这一个物理月当中，以他自己的眼光衡量，他已经成了罪犯。说什么都无法改变这一事实。犯一次罪也是犯，多犯几次也是犯，况且这次他能得到明确的好处。

现在，作为无可饶恕的罪行的一部分（他也懒得用更美好的词汇来粉饰罪行），他站在2456世纪的入口障壁前。进入一般时空，比跨越永恒时空和时空壶竖井之间的障壁复杂得多。为了进入一般时空，在地球表面找到合适的切入坐标就是个麻烦事，再从一般时空时间轴上找到确切的切入时间节点也相当头疼。不过尽管心中紧张万分，哈伦还是又快又准地找到切入点，这充分显示了他的丰富经验和过人天赋。

哈伦发现自己进入了那间引擎室，就是他第一次在永恒时空内监视屏上看到的那间。在这个物理时刻，社会学家伏伊应该正安全地坐在监视屏前，欣赏着“时空技师之手”的表演。

哈伦从容不迫。在接下来的156分钟内，这间屋子都不会有人进来。为了保险起见，时空任务安排表上给他规定的时间是110分钟，剩下46分钟是所谓的“备用时间”。“备用时间”是为了以防万一，但时空技师一般不可能用到。如果谁居然会耗费“备用时间”做事，那他的专家级头衔就危险了。

不过在这110分钟里，哈伦只需要不到两分钟。依靠手腕上的力场发生器，他身边围拢着一圈物理时间力场（可以说，算是永恒时空探伸过来的余威），所以他可以不受任何现实变革的影响。他向墙边迈出一步，从一个货架上拿起作为目标的小容器，把它放在货架底部一个经过精心挑选的位置上。

完事之后，他又重新返回永恒时空，这个动作对他而言轻车熟路，就像推开一扇门走进去那样。如果现场有个一般时空住民目睹了这个过程，在他眼中，哈伦就是凭空消失了。

那个小容器会一直待在他放置的地方。它不会对世界历史进程立即产生影响。几个小时后，会有人过来拿它，却没找到。又过了半小时，它才会被人搜出来，但一处力场会因此取消，某个人会失去耐心。在变革后的现实中，一个原来迟疑不决的决定会在怒火中作出。一次会议因此没有得以召开；一个本来该死的男人又多活了一年；另一个本该幸存的人，却死得早了一些。

涟漪会继续扩大，在2481世纪的时候达到顶峰，那是这次调整的25个世纪之后了。然后这项现实变革的影响会渐渐消失。理论家指出，现实变革的影响不会无限期地延伸下去，到达一定时间节点之后，它会变得逐渐趋于忽略不计，即使最精细的推算也无法找到。

当然了，一般时空里的任何住民都不会意识到这次变革的发生。客观事物发生变化，人的意识也会随之而变，只有永恒之人才能置身事外，看着变革发生。

社会学家伏伊盯着2481世纪的蓝色图像，原本里面是一座繁忙的太空港。哈伦进来的时候他几乎没有抬头。他只是嘴里咕哝了两声，大约是欢迎的意思。

变革彻底摧毁了那座太空港。它亮丽光鲜的面貌已经不复存在；高高耸立的建筑失去了宏伟的气势，太空船锈迹斑斑。一个人都没有，到处都一片死寂。

哈伦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不过一闪即逝。这就是M.D.R.——最大可能反应。它瞬间就完成了。变革不一定会在时空技师下手操作的一瞬间完成。如果调整之前的计算选点做得比较粗糙，或许要过上几个小时或者几天才能看到效果（当然是以物理时间计算）。只有现实演进的各种自由度都消失之后，变革才会发生。哪怕只有一点点数学上的不确定因素，变革都不会发生。

哈伦亲自计算出M.N.C.的可能，又亲手操作变革，令他骄傲的是，自由度马上消失了，变革即刻发生。

伏伊轻声说道：“那里原来是多么漂亮啊。”

这句话给哈伦当头泼下一盆冷水，好像在贬损他杰出的表现。“我不觉得遗憾，”他说，“也就是把太空旅行剔除出这段历史而已。”

“不遗憾？”

“有什么好的？任何太空旅行技术都最多持续一两千年。人们早晚会厌倦，然后回到家乡，太空殖民地都会废弃。再过上四五千年，或者四五万年，人们又重新出发，然后重新放弃。它只是对人类智慧和劳动的浪费。”

伏伊干巴巴地说：“您真是一位哲学家。”

哈伦激动起来。他想：跟这帮人有什么好说的。他气恼地开口，突然转换了话题：“生命规划师那边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你不想跟他联系一下吗？这么久了，他应该也有点进展了吧。”

社会学家脸上露出一丝不悦的神情，好像在说：你也太没耐心了吧。不过他还是说：“跟我来，我们过去看看。”

办公室的名牌上写着“尼禄·费鲁科”，这一下吸引了哈伦的目光和注意力，因为这名字很像两位原始时代的地中海地区的统治者。（每周他给库珀讲授课程的同时也极大强化了他自己对古代史的记忆。）

不过房间里那人的模样，可不像哈伦记忆中任何一个古代统治者。他像死尸一样干瘪苍白，脸上的皮肤紧缩在高耸的鼻梁上。他的手指很修长，指节凸出。他手里按着小型加法计算器的模样，简直就像正在称量灵魂重量的死神。

哈伦急不可耐地望着计算器。它简直就是生命规划师的心脏和鲜血，皮肤和骨骼，筋膜、肌肉以及一切。只要把一个人过往的历史数据输入其中，加上现实变革方程式，它就会吱吱呀呀开始工作，然后过上一段时间，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天，它就会吐出那个人可能（在新的现实中）经历的各种生命轨迹，每种轨迹都会附上几率数值。

社会学家伏伊向他介绍了哈伦。费鲁科带着几乎毫不掩饰的厌恶情绪看了看哈伦的技师徽章，随便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哈伦说：“那位年轻姑娘的生命规划做完了吗？”

“还没有。做完了我会告诉你。”他对时空技师的厌恶之情溢于言表，而且丝毫不准备掩饰。

伏伊说：“放松点，生命规划师。”

费鲁科的眉毛淡到几乎消失不见，这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像骷髅了。他开口说话时，眼球在眼眶里转动，好像骷髅的空眼眶里凭空长出了眼睛。“太空船被抹掉了吗？”

伏伊说：“消失了一个世纪。”

哈伦环抱双臂，盯着生命规划师；目光交锋中，对手败下阵来，转过脸去。

哈伦想：他知道这事他也有份。

费鲁科对伏伊说：“听着，既然你在这儿，我就问问你，关于抗癌血清的事，我应该放在一般时空的哪个节点处理？那么多世纪，抗癌药也不是只我们一家有。为什么申请报告都堆到我们这里？”

“你知道的，所有类似世纪都收到了很多申请。”

“那就别让他们发那么多申请。”

“你说该怎么办？”

“简单。让全时理事会别收任何申请就好了。”

“我对全时理事会没有任何影响力。”

“你对老头子有影响力啊。”

哈伦无精打采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其实并不感兴趣，可至少它可以让他焦躁的心情暂时离开那台嘎嘎作响的计算器。他知道，他们所说的“老头子”，应该就是主管这个分区的计算师。

“我跟老头子说过，”社会学家说，“他说会跟全时理事会提的。”

“胡说八道。他只会提交一份例行录音报告。他得亲自过去，据理力争。这是原则问题。”

“这段时间全时理事会没空调整这些原则问题。你知道那些传言怎么说的。”

“哦，是啊。他们正忙着干大事。他们一想耍滑头就说要忙着干大事。”

（如果哈伦有心情关心他们的话题，听到这里肯定会露出笑容。）

费鲁科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发飙。“大多数人都不明白这个道理，抗癌血清跟树木籽苗或者力场引擎都不一样。我知道可能会给现实带来灾难的每个历史路径分支都要监视，但是抗癌药总会彻底改变一个人的人生，然后事态就复杂了一百倍。

“想想吧！在那些没有抗癌药的世纪的每一年里，有多少人会死于癌症。再想想，那些癌症病人有哪个是甘心等死的。所以每个一般时空政府永远都在向永恒时空打申请报告，说什么‘求求你们了，求你们送来七万五千支抗癌血清吧，为了救治我们这个时代文化的杰出代表们，这是他们的简历材料’。”

伏伊飞快地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不过费鲁科的愤怒没有缓解的意思。“然后你们就会审查那些材料，里头每个人看上去都是英雄。失去哪个人，对整个时代都会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所以你们就得好好弄。你们会检查计算结果，看看如果名单上的人都活下来，会对现实造成什么影响；而且时间之神开眼，你们还会推算任何一种组合方式的人复活，会有什么影响。

“在上个月，我处理了572份抗癌药申请。其中有17个人的人生如果改变，还不至于对他的世界造成不良影响。我提醒你，没有一个改变可以对现实带来有益影响，但全时理事会就说只要不好不坏，就可以实施。人道主义，你懂的。所以有17个不同世纪的人在这个月得到了治疗。

“然后怎么样呢？这些时代变得更幸福了吗？至少你的生活没什么改善。某个人的确得到治疗，而同一个时代同一个国家的其他十几个人却没有得到。每个人都说，为什么是他？或许那些我们没照顾到的人品行更高尚，或许他是人人爱戴的慈善家，而我们救活的那个人或许回家就会打孩子，一有空闲就虐待自己的老娘。他们不知道现实变革的事，我们也不能告诉他们。

“或许我们在自找麻烦，伏伊，除非全时理事会把所有申请束之高阁，只救助那些会带来有益现实变革的人。只能这么办。要不然就出于人道主义全救了，要不然就一个都别救。千万不能说：‘好吧，帮个忙也无妨……’”

社会学家一直侧耳倾听，脸上带着微微的痛苦表情，现在他说道：“如果你是个癌症患者……”

“说什么蠢话，伏伊。有这么假设的吗？如果世界上不存在现实变革，有些可怜虫就注定一辈子倒霉没救，是吗？如果你就是那个可怜虫，怎么办？

“还有一件事。别忘了我们每做一次现实变革，日后沿着它的路径再找到有益的变革点就更难一分。现实变革造成随机负面影响的几率逐年增加，这就意味着我们的抗癌药能够对症治疗的患者会随之减少。这样发展下去，血清适用范围逐年缩小，最后即使算上那些不好不坏的变革影响，到了某个年份，我们一年也只能治一个人。千万别忘了。”

哈伦现在对这个话题彻底失去了兴趣。这是工作中的典型牢骚。心理学家和社会学家对永恒时空内部研究虽然不多，但对此也稍有涉猎，称其为心理认同。永恒之人会对自己管辖范围内的世纪产生认同，会为其利益代言呼喊。各个世纪之间的纷争，也会成为永恒之人间的纷争。

永恒时空组织总是为了破除这种狭隘认同而竭尽全力。任何永恒之人都不会被安排到距离自己故乡两世纪之内工作，以防他们轻易建立起这种认同。一般来说，他们都被尽量安排到文化习惯与故乡截然不同的世纪（哈伦不由得想起被安排到482世纪的芬吉）。而且，只要他们的工作表现引起上级疑心，马上就会被调走。（要让哈伦安排的话，费鲁科这种人就该每年调动一次，每次间隔50个世纪。）

这种认同，应该源于对一般时空家庭生活的愚蠢向往（所谓时空思乡病，每个人都知道）。出于某种原因，时空旅行盛行的世纪更能吸引永恒之人的认同。这种现象非常值得调查，也应该加以调查，但永恒时空这个组织在审视内部问题的时候，总有长期养成的惰性。

如果是一个月以前的哈伦见到费鲁科，肯定把他当作无可救药的软蛋、暴躁的变态，目睹了电子反重力技术在新的现实里衰亡后心痛无比，然后把一肚子怨气都撒在其他世纪里申请抗癌血清的人身上。

那时的哈伦可能会检举揭发他。那是永恒之人应尽的职责。这个人的工作表现显然表明他已经不能担当重任。

但现在的哈伦不会这么做。他甚至有点同情这个男人。他自己犯下的罪行远比这人深重。

他的思绪情不自禁地回到诺依身上。

那晚他终于还是睡着了，直到第二天天色大亮才醒过来。明亮的阳光穿过半透明的墙壁洒进来，他仿佛置身于云端，漂浮在多雾的清晨天空中。

诺依正在俯身对他微笑。“老天爷啊，真是难叫醒你。”

哈伦第一个条件反射动作是去扯根本不存在的被子。然后昨晚的记忆袭上心头，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满脸通红。他怎么还会有这种反应？

不过他马上又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情，迅速坐直身子。“还没过一点吗？时间之神啊！”

“才十一点。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时间还早着呢。”

“谢谢。”他咕哝道。

“淋浴间和你的换洗衣服都准备好了。”

他还能说什么？“谢谢。”他依旧咕哝。

吃饭的时候他不敢接触她的目光。她就坐在他对面，并没有吃东西，一手托腮，一头浓密的黑发泼洒在一侧，眼睫毛长得异乎寻常。

她注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而他则只敢往下看，总觉得心里该有苦涩的负罪感，却遍寻不着。

她说：“一点你要做什么呀？”

“飞行球比赛。”他低声念叨，“我有票。”

“是决赛呢。我跳失了这几个月，错过了整个赛季，你知道的啦。谁会赢呢，安德鲁？”

听到对方直呼自己名字，他有一种奇妙的无力感。他只是摇摇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峻严肃一些。（以前他很容易就可以做到。）

“但你肯定知道啊。整个时代你都看过，不是吗？”

照理说，他现在只需要继续保持淡漠冷酷的态度，做出否定的表示就好，不过他又软弱地解释说：“我有很多时空分区要观测。我从来不关注球赛比分之类的小事。”

“噢，你就是不愿意跟我讲啦。”

哈伦未置一词。他把叉子戳进一个多汁的小巧水果，然后拿起来，整个放进嘴里。

过了一会儿诺依说：“你来这里之前，曾经看过这座房子里发生的事吗？”

“没看过细节，诺——诺依。”（他强迫自己说出这个名字。）

姑娘温柔地说：“你看到我们俩了吗？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哈伦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我看不见我自己。我只有在现——我不在这里，除非我亲身过来。这个我解释不清。”此时他慌乱加倍。首先，为她说的话心慌不已；其次，自己又差点说出“现实”这个词，而这个词是绝对禁止跟任何一般时空住民提起的。

她扬起眉毛，睁大眼睛，显得有点震惊。“难道你觉得羞愧吗？”

“我们做的事是不对的。”

“有什么不对？”对于482世纪的她而言，提出这样的问题天经地义，“难道永恒之人不准做爱吗？”她语气戏谑，好像在问难道永恒之人不准吃饭吗。

“别用这种字眼。”哈伦说，“事实上，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的确不被准许那样做。”

“好吧，那就别告诉他们。我不会讲。”

然后她绕过桌子来到他身边，坐在他大腿上，轻盈而流畅地扭动翘臀，把碍事的小餐桌顶到一边。

他突然全身僵硬，举起双手作势要把她推开。他失败了。

她俯下身，吻他的嘴唇，一切变得再没有什么尴尬。再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挡他们两人。

他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作为观测师的时候，他越过职权，尝试了伦理上不该做的事。他开始寻找当前现实的问题所在，为什么要施行变革，同时推测计划中的现实变革方式。

让永恒时空觉得不妥的，肯定不是这个世纪松弛的道德观，不是体外孕育，也不是女权盛行的风气。上述这一切早就存在，而且全时理事会熟视无睹。只有芬吉说过，那是一件非常精细微妙的事。

那么针对它而进行的变革必然同样精细微妙，肯定跟他目前所观测的阶层有关。这一点显而易见。

真正让他烦恼的是，变革必然会影响到诺依。

剩下三天里，他完成了观测任务书中规定的任务，心头却渐渐掠过一片乌云，甚至冲淡了他与诺依相聚的欢愉。

她跟他说：“怎么了？这段时间你看起来跟在永——那个地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你一点都不呆板了。不过现在你看上去有点忧郁。是因为你要回去了吗？”

哈伦说：“这是一部分原因。”

“必须要走吗？”

“必须要。”

“晚回去两天，谁会管呢？”

哈伦差点笑出来。“回去晚了，他们可不会高兴。”他说着，心中却在想观测任务书上还有两天的备用时间。

她调了调一台乐器上的控制键，轻柔而繁复的乐曲从它内部流泻而出，打击乐声与和弦随意地组合在一起：通过复杂精妙的数学方程随机组合，唯一的原则是悦耳即可。这种音乐如同从天而降的雪花，每一段都独一无二无法复制，但每段都不失美妙。

在乐曲的催眠中，哈伦注视着诺依，他的心思全都集中在她身上。在新的现实中，她会开始怎样的人生？成为工厂的女工，嫁给渔夫，生下六七个肥胖丑陋贫病交加的孩子？不管变成什么样，她都不会再记得哈伦。在新的现实里，他将不再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不管变成什么样，她都不再是现在的诺依。

他不只是爱着面前的这个姑娘。（很奇怪，他第一次在自己脑海中拼出“爱”这个字，没有半点迟疑，也不觉得有任何不妥。）他爱着许多复杂元素的组合：她的衣着品位，她的步态，她说话的方式，她恶作剧似的小表情。在一个给定的现实进程中，四分之一个世纪的生活和经历造就了这个姑娘。在一个物理年之前，这个世纪里运行的还是上一个现实，那里的诺依不是今天他的诺依。在下一个现实里，她也不再是他的诺依。

按照构想，新的诺依应该在某种程度上更好，但他心中有一点确定无疑。他只想要现在的诺依，就是此刻真真切切站在他的面前的诺依，这个现实里的诺依。如果她有缺点，那他情愿要这些缺点。

他能怎么办呢？

他心中想到几个步骤，每步都犯法。其中一步就是了解到变革的细节，查出诺依会受到什么影响。总之没人能确定……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把哈伦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他还在生命规划师的办公室里。社会学家伏伊正斜着眼偷瞄他。费鲁科的骷髅头也朝向他。

这是具有穿透力的寂静。

大家都愣了一下才明白寂静的含义。加法计算器嘎嘎吱吱的运算停住了。

哈伦跳了起来。“结果算出来了，生命规划师。”

费鲁科低头看着手里的打印箔片。“对，没错。真可笑。”

“能让我看看吗？”哈伦伸出手。手明显在颤抖。

“没什么可看的。所以才可笑。”

“没什么——是什么意思？”哈伦盯着费鲁科，心中感到十分痛苦，连眼前高瘦的费鲁科站立的模样也变得朦胧起来。

生命规划师用冷静平淡的声音说道：“那位女士在新的现实中不存在。没有什么生命轨迹变迁，她只是消失了，仅此而已。不见了。我已经把误差率降低到0.01%，她哪儿都没去，实际上，”他伸出修长光洁的手指挠挠脸颊，“按照你提交给我的所有因素来看，即使是变革之前的旧现实，我也看不出她有什么存在的理由。”

哈伦几乎听不见了。“可是——那次变革非常小。”

“我知道。事情都凑巧了，真可笑。给你，你要看结果吗？”

哈伦的手紧紧按在箔片上，却摸不出任何内容。诺依不见了？诺依不存在了？怎么会这样？

他感到肩膀上有人搭上一只手，伏伊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不舒服吗，技师？”手马上又缩了回去，好像它不小心碰到时空技师的身体，现在后悔死了。

哈伦咽了口气，努力找回仪态。“我没事。你能带我回时空壶那里吗？”

他绝不能表露自己的情感。他必须表现得像在做纯学术研究，上述结果早在意料之中。他必须假装诺依不存在于新的现实中这个结果正合他的预测，他还要因此而满心欢喜，得意洋洋。

第七章

犯罪的开端

哈伦走进2456世纪的时空壶，又回头望了一眼，确保分隔永恒时空和竖井的障壁完好无损；社会学家伏伊没有在看他。在过去的几星期里，他已经养成一种习惯，像下意识的抽搐，时不时都要回头瞄几眼，确保竖井时空壶里没人藏在他背后。

然后，尽管他现在已经身处2456世纪，哈伦还是把时空壶的控制器调整到时空上移状态上。他看着时空计数器上的数字一个劲上涨，生命规划师的发现改变了一切！他的犯罪行动也要作怎样彻底的调整啊！

这一切都是芬吉造成的。这念头摄住他的心神，以荒谬可笑的节奏在他脑海里轰轰作响，不断重复，挥之不去：都怪芬吉，都怪芬吉……

在结束482世纪与诺依相处的日子，返回永恒时空之后，他不想与芬吉有任何个人接触。置身于永恒时空，他就被负罪感包围。背叛自己入职时的誓言，在482世纪不算什么，但在永恒时空却是了不得的大事。

为了不用当面递交，他把观测报告放进文件输送槽，然后回到自己房间。他需要一点时间仔细想想，适应自己心境上的改变，思考未来人生的方向。

芬吉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报告被编码记录并且塞进输送槽后不到一小时，芬吉就和哈伦取得联系。

计算师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上。他的声音响起：“我还以为你在办公室。”

哈伦说：“我已经把报告交了，先生。在等待新任务指派之前，我待在哪儿都没关系。”

“是吗？”芬吉瞅了瞅手里拿的箔片卷，把它举高，斜着眼打量上面的孔洞。

“它还不完善。”他继续说，“我能去你房间面谈吗？”

哈伦迟疑了一下。这家伙现在是他的上级，这时候拒绝芬吉的探访，有抗命不遵的意味。那样就给人感觉他做贼心虚，此刻他正心烦意乱痛苦不堪，不敢给人这样的把柄。

“非常欢迎，计算师。”他生硬地说。

芬吉圆滚滚、肉乎乎的身躯挤进哈伦火柴盒一样的方正房间，带来一种奢靡的视觉冲击。在哈伦的故乡世纪95世纪，人们在室内装饰上奉行斯巴达风格的极简主义，哈伦本人也从来没有改换过口味。房间内金属管构建的椅子上还做出仿木纹的表面（尽管不是很成功）。房间的一角有一件小家具，跟本时代的装饰风格更是格格不入。

芬吉的目光马上被它吸引。

计算师伸出一只粗短的手指摸了摸，仿佛在测试它的材质。“这是什么东西做的？”

“木头，先生。”哈伦说。

“真品吗？真的木头？太惊人了！你的家乡世纪会用木头，对吗？”

“是的。”

“我明白了。在这方面上，我们没有硬性规定，技师。”他把刚才摸过木头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不过我不知道，这种眷恋故乡世纪生活习惯的行为值不值得提倡。真正的永恒之人会适应周围任何世纪的环境。比如我记得，这五年中我大概只用能量导向器皿吃过一两次东西。”他叹了口气，“虽然我觉得食物接触各种材质表面很不干净，但我不会放弃适应的努力。我永不放弃。”

他的目光回到木质物体，不过现在两手都背在身后，然后说道：“这是什么东西？干什么用的？”

“它是个书架。”哈伦回答。他忍不住想问芬吉，双手紧紧贴在背后的衣服表面，感觉又是如何。他难道不该觉得，连衣服带自己的身体都由纯粹的能量力场构成，才够干净吗？

芬吉挑挑眉毛。“书架。那么说放在这个架子上的东西就是书本了。对吗？”

“是的，先生。”

“真品吗？”

“全部都是，计算师。我从24世纪搞来的，有几本甚至是20世纪流传下来的古物。如果……如果您想看看它们，希望您能小心点。虽然纸张都经过修复和浸染，但毕竟不是箔片。请小心触摸。”

“我不会碰的，我根本就不想碰。我猜，上面还有20世纪的史前灰尘吧。真的书本啊！”他大笑，“都是木纤维制品，对吗？你是这个意思吧。”

哈伦点点头：“经过浸染强化之后可以长期保存的木纤维制品。是的。”他张口做了一次深呼吸，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他不该抱有那么可笑的情绪，不应该把别人对书本的漠视当作对他的侮辱。

“我敢说，”芬吉还没有换话题，“这么多书的内容加在一起，两米长的箔片就可以装得下，卷起来还不到一个小指头大。这是些什么书？”

哈伦说：“20世纪一种新闻杂志的合订本。”

“你都读过吗？”

哈伦骄傲地说：“我手里有几套全集合订，是孤本。永恒时空的任何一间图书馆都没有副本。”

“好吧，这是你的癖好。我记得你说过对原始时代很感兴趣。真想不到，你的导师居然纵容你培养起这样的爱好。真是浪费精力啊。”

哈伦冷冷地说：“我想您是来跟我谈报告的。”

“对，我是。”计算师四下看了看，挑了把椅子小心地坐下，“它不够完善，我在通信器里说过了。”

“哪部分不完善，先生？”（要镇静！要镇静！）

芬吉突然浮现出一丝神经质的微笑。“是不是还有一些事，你在报告里没提，哈伦？”

“没有，先生。”尽管他语气坚定，但他站在那里，感到心中有鬼。

“说吧，技师。你在那位年轻女士的社交圈子里度过了几段时间。除非你没遵守时空观测计划书的要求——我想你还是遵守了，对吗？”

哈伦心中被负罪感压住，以至于他没有愤然而起，为对方侮辱他的职业操守而勃然大怒。

他只能回答：“我遵守了。”

“那发生了什么事呢？关于你和那女人两人之间的私人互动，你没有汇报。”

“没什么重要的事。”哈伦嘴唇干燥。

“真可笑。以你的年龄和资历，应该不需要我再提醒你，判断观测结果的重要与否不是观测师的职责。”

芬吉犀利的眼神盯着哈伦。虽然他问题正当，口气还算温和，但他眼神中的严厉和咄咄逼人透露出了他的真实想法。

哈伦当然知道，也不会被芬吉温和的口气所欺骗，但内心却被多年养成的职业习惯所牵扯。观测师必须如实汇报所见的一切。观测师只是永恒时空伸入一般时空的神经节，唯一的功能只是感知。他们只能感受周围环境中的一切，然后收回母体。只要在观测任务期间，他就不能拥有自我的意识，他甚至不能算是人。

几乎是自动行为，哈伦开始叙述报告中遗漏的一切。他以观测师千锤百炼的记忆力，逐字逐句地复原当时的每一句话，描述当时的所有语气和表情。他充满爱意地讲述，因为在讲述的过程中，那些事情他仿佛重新经历了一遍；在讲述中，他几乎忘记了芬吉的窥视和自己正在恢复的职业操守正把自己带入内疚的深渊。

直到他的讲述进行到他与诺依第一次长谈结尾的时候，他的声音才开始支吾起来，观测师的绝对客观外壳开始出现裂缝。

在讲述到进一步细节之前，芬吉突然举起的手和尖利的嗓音解救了他。“谢谢你。已经够了。你接下来就和那个女人做爱了吧。”

哈伦非常气愤。从字面上看，芬吉说得没错，但他的语气却那么淫邪、下流，而且更糟的是，语气很随意。不管那事怎么样，但绝对不是吃饭喝水那么随意！

从芬吉急不可耐地要过来对质，还有他打断哈伦的口头报告的表现来看，哈伦对他的态度心里有个解释。芬吉在嫉妒！哈伦敢发誓，那是因为哈伦居然夺走了他觊觎已久的姑娘。

哈伦心中涌起一阵胜利的喜悦，非常甜美。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生命中居然还有比为永恒时空效忠更有意思的事情。他就是要让芬吉吃醋到死，因为诺依·兰本特永远都是他的了。

在这种突如其来的得意驱使下，他提出了自己原本准备四五天之后稍微谨慎一点提出的申请。

他说：“我希望能获得准许，可以与一名一般时空住民建立暂时交欢关系。”

芬吉似乎刚从自己的沉思中回过神来。“我想，是跟诺依·兰本特吧。”

“是，先生。您身为管辖本时空分区的计算师，我必须要向您申请……”

哈伦真心想向芬吉申请，让他为此痛苦。如果他自己也惦记着姑娘，那就让他亲口说出来，然后哈伦就会坚持让诺依自己作选择。想到这事哈伦就忍不住嘴角带笑，他真心希望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这是他最后的凯旋。

当然了，一般情况下时空技师不会向计算师当面提出这样的申请，但哈伦知道自己背后有忒塞尔作后盾，而芬吉还远没有能抗拒忒塞尔权威的实力。

可是，芬吉看起来非常平静。“看起来，”他说，“好像你已经事先非法占有了那个姑娘。”

哈伦激动得脸红脖子粗，然后心虚地辩解：“时空观测计划书里只规定我们必须待在一起。至于我们之间发生什么，并没有明文禁止，所以我觉得我没错。”

这是谎话，从芬吉半戏谑的表情来看，他也明白这是谎话。

他说：“我们要做一次现实变革。”

哈伦说：“如果那样的话，我会修改我的申请，请求与新的现实中的兰本特小姐暂时交欢。”

“我不认为这样的行为很明智。你凭什么事先确定一切如你所愿？在新的现实里，她可能会结婚，也可能会毁容。实际上我可以告诉你，在新的现实里，她不会喜欢你，她绝不会喜欢你。”

哈伦浑身颤抖。“你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你真以为你们之间有心心相印的真爱吗？能不为外界所动，直到地老天荒？你是不是一般时空的小说看多了？”

哈伦深受刺激，轻率地说：“不管别的，我就不相信你。”

芬吉冷冷地说：“请你再说一遍。”

“你在撒谎，”哈伦也豁出去了，“因为你嫉妒。就这么简单。你在嫉妒。你早就在打诺依的主意，但她选择了我。”

芬吉说：“你明不明白……”

“我非常明白，我又不是傻子。我不是计算师，也不是一无所知。你说她在新的现实里不会喜欢我。你怎么知道？你甚至不知道新的现实会是什么模样。你甚至不知道会不会有新的现实。你只是收到了我的报告而已。在计算新现实的可能性之前，还要先分析报告，更别说你就算提出变革申请，上面也不见得会同意了。所以你说你知道变革后的事，那肯定是撒谎。”

芬吉有许多种方法可以作出回应。即使心情这么激动，哈伦也能想出好几种。他也懒得猜芬吉会用哪种了。芬吉可以怒发冲冠夺门而出；他可以叫来几个保安，以冲撞长官的罪名把哈伦关起来；他可以大声咆哮，像哈伦一样怒吼；他可以直接向忒塞尔报告，发起官方申诉；他可以……他可以……

芬吉什么都没做。

他温和地说：“坐下，哈伦。我们好好谈谈。”

这反应完全出乎哈伦的意料，他几乎是瞠目结舌地坐了下来。他心态开始动摇，这算什么？

“你肯定还记得，”芬吉说，“我跟你说过482世纪的问题，就是当前现实里，一般时空住民中有一部分人对永恒时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你还记得，对吗？”他说话的语气神情，好像一位性格温和的教授面对一个后进学生，但哈伦能在他目光中捕捉到一丝得意的光芒。

哈伦说：“是的。”

“你肯定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全时理事会对我的分析还持慎重态度，认为我缺乏详细的观测作确切依据。难道这你还听不出来吗？我已经计算过必要的现实变革了啊。”

“但我的观测报告就是确切的依据，不是吗？”

“是的。”

“而分析我的报告还需要耗费一定时间。”

“屁话。你提交的那份书面报告屁用都没有。能作为确切依据的东西，就在你刚才跟我口头汇报的话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好吧，哈伦，让我来告诉你482世纪的问题所在。在这个世纪的上流社会中，特别是女人圈里，流传着一种观念，认为永恒之人真的是永恒的，如字面所言，长生不老……伟大的时间之神啊，哥们儿，诺伊·兰本特也跟你说过这些话啊。二十分钟前你刚跟我复述过。”

哈伦目光空洞地盯着芬吉。他正在脑海中回放当时的情境，诺伊依偎在他怀里，漆黑的美丽眸子抓住他的视线，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长生不老。你是永恒之人。

芬吉继续说：“现在这种想法显然不好，但就其自身而言，还没有坏到什么地步。它会带来一些麻烦，给我们这个时空分区增加一些工作难度，但根据计算显示，事态发展到必须以变革来纠正的几率并不太高。不过，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一旦要实施变革，那么首当其冲被变革掉的人群，就是那些迷信的人啊。换句话说，就是女性贵族们，包括诺依。”

“有可能，但我还有机会。”哈伦说。

“你根本就没机会。你真以为自己魅力无边，可以让一位贵族姑娘投入一个职位低微的时空技师的怀抱吗？别傻了，哈伦，赶紧醒醒吧。”

哈伦紧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芬吉说：“你能想象到，在永恒之人长生不老这种迷信之上，他们还加上了怎样的幻想吗？时间之神啊，哈伦！大部分女人都相信，只要跟永恒之人性交，就可以让一个凡人女性（她们把自己当凡人）获得永生！”

哈伦在颤抖。他的耳边又响起诺伊的声音：如果我能成为永恒之人……以及随之而来的亲吻。

芬吉继续说：“哈伦，这种迷信听起来难以置信。以前从无先例。它应该属于随机出现的失误范畴，所以从前一次变革的推算过程中，看不到有关它的任何信息。全时理事会要求拿出更确切、更直接的证据。我从兰本特小姐的阶层中选出她作为样本。而另一个被试者，我则选择了你……”

哈伦愤然起立。“你选择了我？选择我做被试者？”

芬吉看着他。

在这种一言不发的注视中，芬吉还能保持形象稍微扭动了一下。他说：“你还没听懂？好吧，看来你真没懂。你瞧啊，哈伦，你是永恒时空生产出来的典型冷血动物。你对女人不屑一顾，你把女人和与女人相关的一切都当作道德污点。不对，更准确地说，你认为她们罪孽深重。这种态度是你的招牌，所以在任何女人眼里，你都像一条死了一个月以上的鱼，毫无吸引力。然后我们这里有一个女人，一个在纸醉金迷时代备受娇宠的美女。她在和你独处的第一个晚上就投怀送抱，几乎是哀求着你搞她。你不觉得这种事匪夷所思，绝对不可能？除非……好吧，除非这正好就是我们要寻找的案例。”

哈伦挣扎着说出：“你说她出卖自己的身体……”

“为什么说得这么难听？在这个世纪，性不是什么羞耻的事。唯一奇怪的是她肯选择你作为性伴侣，而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希望借此获得永生。仅此而已。”

此时的哈伦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见他伸出双臂，双手握爪，向前冲来，显然想把芬吉掐死。

芬吉慌忙后退。他迅速掏出一支爆破枪，心惊胆战地比画着。“别碰我！后退！”

幸好哈伦还有一点理智，停下了动作。他头发蓬乱，衣服被汗水浸透，鼻翼扭曲，粗重的呼吸声几乎拉出唿哨。

芬吉颤抖着说：“我太了解你了，你看，我早就猜到你会发狂。要是你敢惹我，我会开枪的。”

哈伦说：“出去。”

“我这就走。不过首先你得听着。你竟胆敢攻击一名计算师，应该受到降职处分，但我不准备追究。不过你很快会明白，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在新的现实中，不管诺伊·兰本特会变成什么样，她的迷信都会消失。这次变革的全部意义就在消除这种迷信。而如果没有这玩意儿帮忙……哈伦，”他几乎咆哮起来，“一个像诺伊那样的女人怎么看得上你？”

矮胖的计算师一步步向哈伦宿舍门口退去，爆破枪依然端在胸前。

他停在门口，以残忍的幸灾乐祸的口吻说：“当然了，如果你现在去搞她，哈伦，现在去，还能继续爽一阵子。你们可以保持交欢关系，可以得到正式批准。但要记住，只是现在。因为变革很快就要开始了，哈伦，在那以后，你就再也不能搞她了。多么遗憾啊，美好的现在却不能持续，即使在永恒时空里也一样。对吗，哈伦？”

哈伦不再看他。芬吉已经大获全胜，就要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凯旋而归。哈伦低着头，目光空洞地看着自己的脚尖。等他再度抬起头来的时候，芬吉已经走了——不知道是五秒钟之前还是十五分钟之前，哈伦全然没有印象。

好几个小时过去了，哈伦依然浑浑噩噩地沉陷在自己的情绪里。芬吉说的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显而易见的真实。观测师的精准回忆让哈伦一次次重回当时的现场，再次审视他和诺依短暂而不寻常的交往，可惜那一幕幕已经有了完全不同的意味。

那不再是美妙的一见钟情。他当时怎么会相信？跟他这样的男人一见钟情？

当然不可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感到羞惭。太明显不过，一切都是冰冷的算计。那姑娘有无法抵挡的性感魅力，却没有任何道德规条限制她使用这种魅力。所以她就尽情发挥，不管对象是安德鲁·哈伦还是别的人。他只代表了她心中对永恒时空扭曲的向往，仅此而已。

哈伦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拂过他的小书架。他随手抽出一本书，随手打开。

页面上字迹模糊。褪了色的插图看起来很丑陋，像是毫无意义的污迹。

为什么芬吉费这么大劲告诉他这些？按照严格的规定，芬吉不应该这么做。作为一名观测师，或者任何担任观测职责的人，他都不应该得知有关观测任务结果的一切。那会让他偏离观测师绝对客观的理想立场。

这当然是为了打击他，一次蓄谋已久的嫉妒的报复。

哈伦翻开手中杂志的扉页，他的视线停留在一张汽车图片上。那是一辆红色的汽车，款式特征跟45世纪、182世纪、590世纪以及984世纪的汽车相近，共同的源头则是原始时代的后期。那时候的汽车普遍应用内燃机引擎。在原始时代，汽车动力都来自于天然石油，而车轮则由天然橡胶制成。当然了，后来的世纪再也没用过这两种天然材料。

哈伦曾跟库珀讲过这些。他当时还重点强调过，而现在他迫不及待地想把不愉快的事驱逐出脑海，所以赶紧回想起授课时的事来。于是那些毫不相干的清晰图像，一幅幅充满了他的脑海。

“这些是广告，”他当时曾说，“与同一本杂志里所谓的新闻文章比，它们能传达更多有用的信息。新闻文章会假定其读者掌握了当时世界上通行的基本知识。对于习以为常的事物，它们不会附带解释。比如说什么是‘高尔夫球’，你知道吗？”

库珀很明确地表示他不知道。

哈伦继续解释，虽然极力避免，但还是情不自禁地带着说教的口吻。“从上下文提及它的几个地方来判断，我们可以推测出它是某种小型球状物体。我们还会发现它会在某种比赛中使用，因为提到它的文章类目属于‘体育’。我们甚至能进一步推断，它会被一种杆状物体击打，而比赛的目标是把它打进地面上的洞里。不过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推理呢？看看这幅广告就好了！广告唯一的目的就是引诱读者购买这种小球，但这样一来，我们面前就有了一张精美的高尔夫球招贴画，而且还附带剖面图，清楚地显示出它的内部结构。”

跟原始时代刚结束的世纪一样，在库珀的故乡世纪里，广告行业非常凋敝，所以他很难理解这种行为。他说：“自卖自夸这种行为不是很讨厌吗？把自己的商品吹得天花乱坠，有哪个傻子会上他的当？他不说自己产品的缺点吗？这么自吹自擂，他也不脸红吗？”

哈伦的故乡世纪里，广告行为还算兴旺，他宽容地挑挑眉毛，只是说：“你必须接受这种事。这是他们的生活方式，我们从来不跟任何文明阶段的人争论生活方式的事，除非这种方式会对全人类的福祉造成严重损害。”

不过这时候哈伦的思绪瞬间跳回眼前，他回过神来，手里依然拿着新闻杂志，眼睛盯着造型夸张的汽车广告图片。他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兴奋的情愫，忍不住扪心自问：刚才这段回忆与眼前的现实难道真的毫不相干？他是不是曲径通幽，给自己找出一条走出泥沼、重回诺依身边的捷径？

广告啊！广告就是改变人初衷的工具。对于一个汽车销售经理来说，客户一开始对他的产品有没有购买欲望重要吗？即使没有购买欲，那么经过精心劝说或者花言巧语，让他产生购买欲，并且付诸实施，那不是一样达到目的了吗？

这么说的话，诺伊对他的爱一开始是出于激情还是出于算计，有那么重要吗？只要两个人长期相处，她也会渐渐爱上他的。他会让她陷入爱河，这时候谁还管一开始这爱源自什么呢？现在他还真希望自己读过几本一般时空的浪漫小说，就是芬吉讽刺挖苦的时候提到的那种。

哈伦突然又想到一些事，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如果诺伊来找他哈伦，以求得到永生，那就说明她以前没有在别人身上实现这个愿望，她应该从来没有和其他永恒之人发生过关系。那就说明她和芬吉只是秘书和老板的关系。否则她还有什么必要来找哈伦呢？

而芬吉从前肯定试过——肯定打过主意……（这种卑鄙的行为，哈伦甚至在自己脑海里都想不下去）。芬吉肯定亲身验证过那种迷信的存在，而他肯定不会放过诺伊这个每天在身边走来走去的尤物。而她肯定拒绝了他。

他不得不利用哈伦，而哈伦成功了。然后芬吉嫉妒得发狂，一定要报复，所以他才抖落出诺依动机不纯的事，还有两人不能长相厮守的事，折磨哈伦。

这么说，即使以长生不老为诱惑，诺依还是拒绝了芬吉，却接受了哈伦。她有那么多男人可以选择，最后却选择了哈伦。所以这不完全是精心算计的结果，也有感情因素。

哈伦思维飞速跳跃，脑子里都打结了，不过情绪却越来越亢奋。

他必须要得到她，就现在。在现实变革之前。芬吉怎么说的来着？“美好的现在不能延续，即使在永恒时空里也一样”？

不能吗？真的不能吗？

哈伦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办。芬吉愤怒的嘲弄已经给他指明了思路，而芬吉最后一句嘲笑则至少启发了他，让他知道接下来必须要迈出哪一步。

想到这些，他一秒钟都不会再耽搁。怀着兴奋甚至是欢快的心情，他离开宿舍，几乎一路小跑着，准备对永恒时空犯下一桩惊天动地的罪行。

第八章

犯罪

没有人问他。也没有人阻止他。

不管怎样，作为被别人孤立排挤的时空技师，至少还有这点好处。他穿过时空壶的通道，来到一座通向一般时空的时空之门前，开启控制器。当然了，如果有人因正常公务路过此地，发现这扇门有人在用，肯定会感到奇怪。他迟疑了一阵，最后还是决定在控制器的标签上打上自己的个人标识。一扇正被某个时空技师使用的时空之门，不太会引人注目；而如果一扇门正在使用中，却没有任何使用者的标识，反而格外惹眼。

当然，万一是芬吉鬼使神差撞到这扇门前就坏了。不过他必须得冒着这个险。

诺伊还站在原地，跟他离开时一样。哈伦自从离开482世纪后，已经在寂寥的永恒时空里度过了好几个小时（物理时间）的悲惨时光，但当他返回一般时空的时候，切入的时间节点则是他刚刚离开的时间点，前后只有几秒钟的间隔。所以他回来的时候，诺伊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动。

她看起来很惊讶。“你忘记拿东西了吗，安德鲁？”

哈伦满怀热望地看着她，却没有伸手碰她。他还记得芬吉的话，心中害怕被拒绝，害怕受打击受伤害。他斩钉截铁地说：“你必须照我说的做。”

她说：“出什么事了吗？你才刚离开，一转眼就又回来了。”

“别担心。”哈伦说。他用尽全身力气，强忍着不去拉她的手，不去安抚她，反而以严厉的语气说话，好像有个可怕的恶魔正逼他行凶作恶。为什么他一有空就溜了回来？在她眼里，他只是刚离开就回来了，这只能让她更迷惑。

其实他自己知道答案。时空观测计划书给了他两天的备用时间，这两天内他越早行动就越安全。一开始的时候基本不会有人注意。按照常理，他重新切入一般时空的时间节点，应该选在他离开之后尽可能久一些的时间点，尽管回来本身已经是愚蠢的冒险行为。时间间隔这么近，一旦他计算失误，就可能切进他离开之前的时间点。那会有什么后果？他当年成为观测师之后学到的头几条戒律中就包括这样一条：如果一个人分两次切入一般时空的同一个现实，那他就有遇见自己的危险。

这种情况是要绝对避免的。为什么？反正哈伦知道，他不想碰见自己。他一点都不想跟另一个过去或者未来的哈伦面面相觑。除了这种尴尬之外，那会产生一种时空悖论。这种事忒塞尔是怎么打趣来着？“一般时空里没有悖论，因为时空本身会以巧妙的方式避免悖论的产生。”

此刻，诺伊睁着一双闪闪发亮的大眼睛看着他，这正是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无法割舍的梦幻场景。

然后她走了过来，把冰凉的小手放在他灼热的脸颊上，温柔地说：“你遇到麻烦了吧？”

在哈伦眼中，她的眼神多么亲切多么可爱。但这怎么可能？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她为什么还对他这么好？他抓住她的手腕，声音沙哑地说：“你会跟我一起走吗？现在就走？不问任何问题，按照我说的去做，可以吗？”

“一定要吗？”她问道。

“一定要，诺依。这非常重要。”

“那我就跟你走。”她简简单单地回答，好像这种问题每天都会遇到，每次她都会理所当然地答应。

站在时空壶的入口，诺依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就走了进去。

哈伦说：“我们要做时空上移，诺依。”

“意思就是去未来，对吗？”

自从她第一步迈进时空壶之后，壶身就已经在微微嗡鸣；没等她坐下来，哈伦已经以轻微精准的方式，用手肘推动开关。

在这种无法言喻的穿越时空的“运动”中，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类似于晕船的症状。他本来还担心她会有点晕。

她安静地坐在座位上，那么美丽，那么轻松自在，以至于他看着她，心中充满渴望。这时候，私自夹带一名一般时空住民进入永恒时空的重罪，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她说：“那些数字代表着年份吗，安德鲁？”

“代表着世纪。”

“你的意思是，我们已经到了一千年以后？这么远了？”

“没错。”

“我好像没什么感觉。”

“我知道。”

她往四周看看。“但我们是怎么运动的呢？”

“我不知道，诺依。”

“你都不知道？”

“关于永恒时空，还有很多事太过深奥，我们无法理解。”

时空计数器上的数字不断滚动着。它们跳得越来越快，最后飞速运转，完全看不清了。哈伦用手肘一直推着操纵杆，把速度推到最高。这么高的能耗可能会引起能量站工作人员的警觉，不过他觉得应该不至于那么倒霉。他带诺依进入永恒时空的时候都没被人撞上，闯过那一关，他们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的任务。现在剩下的工作，就是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她藏起来。

哈伦又扭过去看着她。“永恒之人也不是无所不知。”

“我连永恒之人都不是。”她喃喃地说，“我知道的就更少了。”

哈伦的心跳骤然加快。还不是永恒之人？但芬吉说……

别管那些事了，他在心中恳求自己。别管那些事了，她都跟你走了，她还对你笑。你还想要什么？

但他还是问了。他说：“你以为永恒之人会永生，是吗？”

“这个嘛，他们都自称永恒之人，而且所有人都那么说啊。”她对他展开明媚的笑容，“但其实不是永生的，对吗？”

“你不认为永恒之人会永生吗？”

“我在永恒时空里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就不那么认为了。人们说话的口气，不像能长生不老的样子，而且永恒之人里也没有老人。”

“但你说我会长生不老——就那晚。”

她从椅子上向他靠过来，还在微笑。“我那时候想什么，谁知道呢？”

他无法掩饰声音里的紧张之情。“一般时空的住民如果想成为永恒之人，会采取什么行动？”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诺依的面颊上似乎有点激动的红晕？她说：“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为了查明原因。”

“太愚蠢了。”她说，“这事我不想谈。”她目光低垂，看着自己优雅的手指。在时空壶内柔和光线的映衬下，她的指甲闪烁着无色的光芒。哈伦思绪凌乱，不经意间飘回某次夜晚的聚会。那时候壁灯的光线中会掺杂一点点紫外线的照射，然后这些指甲会呈现出淡苹果绿色或者沉郁的猩红色——全看她那双纤手摆放的姿势而定。像诺依这么聪明的姑娘，肯定能让指甲变幻出六七种色彩，好像那些色彩可以代表她当时的心情。蓝色代表天真空灵，亮黄代表开怀大笑，紫色代表悲伤，而猩红色则代表激情。

他问道：“为什么要和我做爱？”

她甩甩头，把头发甩在脑后，然后脸色苍白神情严肃地看着他。她说：“如果你非要问的话，我可以说，部分原因就是那种理论，女孩只要和永恒之人发生关系，自己也能成为永恒之人。但我个人并不在乎能否长生不老。”

“我记得你说过，并不相信那种理论。”

“我是不相信，但对一个姑娘来说，试试也没坏处。特别是——”

他严厉地盯着她，希望用这种故乡世纪标准的冷若冰霜的道学面孔，掩饰自己内心的伤痛与失望。“怎样？”

“特别是不管怎样，我就想和你做。”

“想和我做爱？”

“是的。”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喜欢你。因为觉得你很好玩。”

“好玩？”

“嗯，或者说很有个性，如果这么形容你更能接受的话。你总是极力压制心中的愿望，不看我一眼，却总是无能为力，又偷偷瞄我。你想让自己恨我，但我却能看出你对我的渴望。我想，我还挺同情你的。”

“你同情我什么？”他觉得脸上一阵发热。

“同情你心里受那么多煎熬，只是因为我。本来很简单嘛。想跟我在一起，过来表白就好啦。表现得友善一点很容易啊。为什么要那么煎熬？”

哈伦点点头。这就是482世纪的道德观啊！“表白就行。”他喃喃地说，“这么简单。别的什么都不用。”

“当然了，姑娘也得愿意才行。大多数时候女孩都会答应的，只要她没有和别人拍拖。为什么不答应呢？多简单的事。”

这次换了哈伦低下头。当然了，就这么简单。没什么不妥的。这就是482世纪。在整个永恒时空里，还有谁比他更清楚呢？他居然还会问出那些问题，他真是个傻瓜，彻头彻尾的傻瓜。在他自己的故乡世纪，要是哪个女孩敢当着男人的面吃东西，他可能会冲上前去指责她行为不端。

他的态度转而谦卑起来。“你现在觉得我怎么样？”

“你很好，”她温柔地说，“如果能放松点就更好了——你能不能笑一个？”

“现在又没有什么好笑的，诺依。”

“求你了。我只想知道你脸部肌肉正不正常嘛。让我看看嘛。”她扯住他的嘴角，向后一拉。他吓了一跳，脑袋向后一缩，脸上不禁露出微笑。

“瞧。笑一下又不会把脸扯坏。你长得不难看，要是多多练习——站在镜子前面练习微笑，学会用眼神放电——我敢保证你会练成大帅哥的。”

不过他脸上那一丝微笑已经转瞬而逝。

诺依说：“我们有麻烦了，是吗？”

“对，是有麻烦了。诺依。天大的麻烦。”

“因为我们做过的事？你和我？那天晚上做的？”

“不全是。”

“那都怪我，你知道。要是你想的话，我去找他们坦白，承担责任。”

“千万别，”哈伦奋力地说，“千万不要觉得内疚。你什么都没做错，什么都没有，一点错都没有。是因为别的事。”

诺依不安地看着计数器。“我们在什么地方？我都看不清那些数字了。”

“应该问我们在什么时间。”哈伦马上纠正了她的表述错误。他放慢上移速度，跳跃的世纪数开始清晰起来。

她瞪着美丽的大眼睛，在雪白的肌肤映衬下，长长的睫毛清晰可辨。“这数字正确吗？”

哈伦扫了一眼那数值。上面显示是72000世纪。“我肯定它没错。”

“但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应该说去什么时间。我们要去遥远的上时。”他冷峻地说，“美好而遥远的未来。一个他们找不到你的地方。”

在沉默中，他们看着数字不断跳跃。在沉默中，哈伦一遍遍告诉自己，女孩根本不像芬吉所诋毁的那样。她坦然承认，自己的行为的确有部分出于那种功利的理由，但她又更坦然地承认，那么做更是因为个人情感的吸引。

诺依又挪动自己的位置，他抬眼看着。她来到壶内他的这一侧，果断推动操纵杆，让时空壶的运动猛然停下来。

哈伦咽了口气，闭上眼让减速的晕眩过去。他说：“怎么了？”

她脸色苍白，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然后她说：“我不想走更远了。数字已经很高很高。”

时间计显示：111394世纪。

他说：“是够远了。”

然后他坚毅地握住她的手说：“来吧，诺依。这里就是你临时的家。”

他们像孩子一样手牵着手，在走廊间游荡。主干道上的灯一直亮着，而那些不开灯的房间，只要碰触一个按钮，也会马上明亮起来。空气清新而流动，虽然听不到响声，但肯定有套空气循环系统在运作。

诺依低语：“这里没有别人吗？”

“没有。”哈伦回答。他想让自己的声音坚定洪亮。他想打破所谓“隐藏世纪”的魔咒，不过话到嘴边，又变成一句细语。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么遥远的未来世纪。难道要叫作十一万一千三百九十四世纪吗？通常人们都会简单而笼统说“十万多世纪”。

操心这种事可够蠢的。在进行了创纪录的纵贯时间的远征之后，虽然心里多少有点得意，但他发现自己身处人类从未踏足的永恒时空分区，孤悬域外的感觉并不太好。他感到有些颤抖，然后情不自禁地为此而羞愧，特别是这脆弱被诺依看在眼里，他就更无地自容了。

诺依说道：“这里好干净啊。一粒灰尘都没有。”

“自动清洁系统。”哈伦说。他好像要努力扯着嗓子说话，才能把音量升到正常水准。“不过这里没人。上下几千个世纪，都不会有人。”

诺依似乎接受了这个事实。“所有设施一应俱全？我们还路过了食品仓库和视频图书馆。你看见了吗？”

“我看见了。是的，它非常完善。所有设施都很完善。一应俱全。”

“但为什么呢？如果不会有人过来的话。”

“这个合情合理。”哈伦回答。说说这事倒是能缓解一下阴森的氛围。把他对这个抽象世界了解的知识大声讲出来，好像会把这世界拉回正常轨道。他说：“在永恒时空的历史早期，大概300多个世纪的时候，人们发明了大规模物质复制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只要设定好一个共振力场，能量就会转换成物质，而且即使把所有不确定性都计算在内，新物质的亚原子结构排列也跟样本物质完全一致。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完美复制。”

“我们征用了这个发明，在永恒时空中大规模使用。那时候，整个永恒时空里一共才建立起六七百个分区。当然了，我们也有持续扩张的计划，当时的口号是‘一个物理年建造十个分区’。大规模复制机的出现，使那些计划统统没了用武之地。我们只要建造一个新的时空分区，为它装配上完善的食物供给和供水设施，以及所有最高级的自动化设施，然后设定好机器，让永恒时空内每个世纪的分区都复制一个。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向未来复制了多少个世纪的分区——可能几百万个吧。”

“全都像这样吗，安德鲁？”

“完全一样。只要永恒时空向前拓展，我们就会用新的分区跟进，还会按照当时世纪的习惯修改建筑风格。只有在碰上那些能量主导世纪的时候，我们才会有点头疼。我们——我们永恒之人还没有涉足到这个分区。”（不用告诉她，永恒之人也无法穿越屏障，探知隐藏世纪内一般时空里人们的生活，告诉她能有什么用呢？）

他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还有些困惑。他赶紧说：“建造这些分区不会浪费什么。唯一消耗的只有能量，而能量来自于新星……”

她打断他的话。“不是这个，我只是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

“你说大规模复制机是300多世纪发明的。但我们在482世纪却没见过这种东西。我也不记得在历史书里提到过任何与它相关的东西。”

哈伦沉吟了一下。尽管她只比他矮不到两英寸，但此刻他突然感到自己形似巨人。她就像一个孩子、一个婴儿，而他则是永恒时空内的半神。他必须教导她，小心翼翼地引导她一步步走近真相。

他说：“诺依，亲爱的，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有些事我要先解释给你听。”

现实并非一成不变、永恒存在，而是可以变来变去的，这个概念恐怕谁也不能面不改色地接受。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哈伦有时会想起自己最初新手期的日子，想起那时候他斩断自己与故乡世纪和一般时空的心理联系，是多么苦痛的折磨。

一般来说，时空新手要花六个月的时间慢慢接触真相，发现自己已经绝无可能返回故乡。不是永恒时空的法律禁止他们回家，而是他们已经认清那个冷酷的真相——故乡已经不存在，或者说，从来不曾存在过。

新手们会有不同的反应。哈伦记得导师亚罗最终把现实的一切都解释清楚的那天，布奇·赖德烈的脸色骤然苍白憔悴。

那天晚上没有新手能吃得下饭。他们围拢在一起寻求精神上的慰藉，除了赖德烈。他失踪了。他们开着苍白无力的玩笑，装作开怀的样子。

有个同伴声音颤抖疑惑地说：“我想我连母亲都没有了。如果我回到95世纪，他们会说：‘你是谁？我们不认识你。我们没有任何你的记录。你根本不存在。’”

他们有气无力地笑着，点着头。这些孤独的男孩们，除了永恒时空之外，已经一无所有。

睡前他们找到了赖德烈，他在床上沉睡，呼吸微弱。在他的右手肘内侧，有一个浅淡的红色注射痕迹，很幸运，他们发现了。

他们喊来亚罗，那时候以为赖德烈有可能要永远离开新手队伍了，但小伙子最终还是康复了。一周以后，他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哈伦知道，那个晚上留下的邪恶印记，永远留在了他的人格中。

而现在哈伦正向诺依·兰本特解释现实的真相。这姑娘的年纪并不比那些新手大多少，而他却要一股脑儿讲出来。他不得不说，他别无选择。她必须要确切无误地知道他们面对的一切，知道她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他跟她讲着。他们坐在一张长会议桌边吃了肉罐头和冷冻水果，喝了牛奶，他就在桌边跟她讲述着一切。

他尽可能讲得缓和一些，不过发现好像没太多必要。无论他讲到哪儿，她反应都很快；每次他刚讲到一半，她马上就洞悉全貌。而且最让他吃惊的是，她并没有什么太激烈的反应。她没有恐惧，也没有失去一切的感觉。她只是显得很生气。

怒火烧上她的脸庞，让她两颊闪着微微绯红的光芒，这让她那双漆黑的眸子显得更黑亮了。

“但这是犯罪啊，”她说，“永恒之人有什么权利这么做？”

“都是为了全人类的福祉。”哈伦说。当然了，她没办法真正理解这种意义。一般时空住民的思维总有这样的局限性，哈伦很为她感到遗憾。

“是吗？我想那种大规模复制机就从历史里抹去了吧。”

“我们留了备份。这个不用担心。我们会留一手的。”

“你们是留了一手。但我们呢？我们482世纪的人也该有这机器啊。”她握着两个拳头，微微比画了一下。

“拥有那种机器，对你们没有什么好处。瞧你，别太激动，亲爱的，听我说。”他几乎颤抖着伸出手（他得格外小心地碰触她，尽量不要傻乎乎地惹她反感），拉过她的双手，紧紧握住。

一开始她还想挣脱，不过最后还是放松下来。她甚至有点发笑。“好吧，继续说吧。小傻瓜，别那么严肃。我又不会怪你。”

“你谁也不能怪。没什么可责怪的。我们做的一切都天经地义。大规模复制机的事就是经典案例。我在学校里学过。如果能复制物质，那么同样也能复制人类。事情会演变得非常棘手。”

“每个时代遇到的问题，不该由本时代自己解决吗？”

“没错，不过我们监视着一般时空的发展，对这件事的前前后后都进行了研究，他们并没有妥善解决这个问题。记住，他们的失败不只会影响到自己，还会影响到以后的整个历史。这就像核战争和造梦机一样，完全不允许发生。科技的发展永远不可能带来十全十美的结局。”

“你怎么那么肯定？”

“我们有计算仪器，诺依。超级计算机阵列，比任何时代的产品都精准得多。它们可以统合亿万种变量，计算出所有可能发生的现实，找到最优方案。”

“又是机器。”她有点轻蔑地说。

哈伦皱皱眉，然后赶紧舒展开。“别这么说。发现生活不像原来以为的那样稳固，你当然会觉得恼火。你和你生活的全部世界，或许在一年之前某个时间节点上就被完全抹去，变成幻影，但那又有什么关系？你有全部的个人记忆，不管记忆里的内容是否真实发生过，你不是都记得吗？你记得你的童年，记得你的父母，不是吗？”

“当然了。”

“那么对你来说，那些事情都是真实经历过的，不是吗？不是吗？我的意思是，你感觉自己经历过没有？”

“我不知道。我得好好想想。如果到了明天世界又被变革掉了，或者说变成幻影，或者随便你叫它什么，那怎么办？”

“那就会出现一个新的现实，一个新的你，带着新的记忆。就好像过去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只有人类的福祉得以再次巩固。”

“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事。”

“不过，”哈伦赶紧说，“现在的你不会受到任何变革影响。会有一个新的现实，但你已经身处永恒时空。你不会被变革波及。”

“但你说过变和不变都没什么关系。”诺依沮丧地说，“那你还要这么麻烦地折腾什么？”

哈伦的声音里突然涌起一阵狂热。“因为我想要现在的你。原原本本的你。我不想你有任何改变。一点都不要变。”

他差一点就要脱口说出心中的秘密：在新的现实里，没有了对永恒之人和长生不老的迷信，她永远都不可能再看上他。

她微微蹙眉，扫视四周。“这样的话，我要永远待在这里吗？那可是相当——孤独啊。”

“不会，不会的。别担心。”他激动地说着，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让她不禁有点畏缩，“我会查出来，你在新的现实中将要变成什么模样，然后你就可以扮成那样回去，就这样。我会照顾你的。我会提出申请，与你建立正式交欢关系，然后确保你不会受到未来变革的波及。我是时空技师，而且是高水平技师，我知道怎么对付变革。”他又坚毅地加了一句，“而且我还知道一点其他的事。”到此，他便打住话头。

诺依说：“这么做可以吗？我是说，你可以把人带进永恒时空，让他们避开变革影响？按照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来判断，不管怎样，这么做似乎都有点不妥。”

一时间，哈伦感到浑身冰冷畏缩，仿佛被古往今来千万个世纪的庞大虚无所吞噬。一时间，他感到自己被剥离出永恒时空，失去了仅有的家园和唯一的信仰，既不属于永恒时空，又无法进入一般时空；只有那个女人陪在身边，而他早已为她放弃了一切。

他悠悠地说道：“是的，这是犯罪。非常严重的罪行，我为此深感羞愧。不过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再做一次，如果还有必要，那么再做千万次。”

“为了我吗，安德鲁？为了我吗？”

他并没有抬起眼帘，迎接她的目光。“不是的，诺依，是为了我自己。我无法忍受失去你的悲痛。”

她说：“如果我们被抓到……”

哈伦知道答案。自从在482世纪跟诺依同床共枕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想象那个疯狂的事实。

他说：“我谁都不怕。我有自保的办法。他们想象不到，我已经知道了多少隐情。”

第九章

插曲

在事后看来，接下来的一段日子，美好得如同田园牧歌。

在那几个物理星期内，发生了上百件事，而且那些事如一团乱麻，让他感觉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其中最美妙的，当然是和诺依相处那些个片段。正是这些片段，给这段时期内的一切都蒙上一层美妙光芒。

第一件事：

在482世纪，他缓缓地打包所有私人物品：衣服和微缩胶片，最多的还是他钟爱的并且精心包裹的原始时代新闻杂志。他忧心忡忡地仔细监督，确保它们万无一失地被运回575世纪他的永久住所。

当后勤组员把最后一批物品搬进货运时空壶内的时候，芬吉出现在他身边。

芬吉打着万无一失的官腔说道：“看来，您要离开了。”他脸上笑容可掬，但嘴唇却刻意地抿着，只露出一点点牙齿的痕迹。他背着双手，粗短的身体在球状的腿脚上来回摇晃。

哈伦没有看他的上司一眼。他只是简单回应：“是的，长官。”

芬吉说：“我会向高级计算师忒塞尔汇报，详述您在482世纪观测任务中完美无暇的表现。”

哈伦无论如何也憋不出一句阴沉的感谢。他保持了沉默。

芬吉继续说着，声音突然压低。“对于你试图暴力伤害我的行径，我暂时还不准备上报。”尽管脸上还堆着笑容，目光还是那么柔和，但他身上还是流露出一种复仇的快意。

哈伦冷冷地刺了他一眼，说道：“随你的便，计算师。”

第二件事：

他回到575世纪，重新安顿下来。

他马上去见忒塞尔。他发现自己看到那个满脸皱纹、一张魔幻世界地精脸的矮个子老头儿时，总是很开心。他甚至觉得，看到忒塞尔用两只熏黄的手指夹着那支白色冒烟小棍，飞快地举到嘴边，都是件很开心的事。

哈伦唤道：“计算师。”

忒塞尔正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目光空洞地往这边看了一阵，完全没注意到哈伦的存在。他面容憔悴，眼中满是疲惫。

他说：“啊，时空技师哈伦。482世纪的工作干完了吗？”

“是的，长官。”

忒塞尔的回应非常奇怪。他看着自己的手表，那表和永恒时空的所有钟表一样，都调在永恒之人的物理时间上，可以同时显示时间和日期。他说：“刚刚好，我的小伙子，刚刚好。太棒了，太棒了。”

哈伦感到心里微微一动。如果他还保持着上次见到忒塞尔时的认知，恐怕没办法抓住对方话里隐含的蛛丝马迹。现在他感觉自己已经明白了。忒塞尔肯定是累了，否则他大概不可能说出这么接近泄密的话；要不然就是计算师觉得真相实在高深莫测，无论说得如何贴近要害，也不可能被人猜到。

哈伦非常谨慎地选择词句，尽量让自己的言辞跟忒塞尔刚才的话别扯上任何关系。“我的新手学员怎么样了？”

“很好，很好。”忒塞尔明显心不在焉地说。他飞快地吸了一口手里已经燃短的烟头，舒爽地点点头，匆匆离去。

第三件事：

时空新手。

他看起来年纪大了一些。他向哈伦伸出手，非常老成稳重地说道：“很高兴看到你回来，哈伦。”

或许只是因为在从前哈伦的眼中，库珀只是个小学徒的样子，此刻哈伦才会有这么强的反差感，觉得他不仅仅是个普通新手。他现在看起来像是永恒之人手中一件威力无穷的大杀器。在猜到隐情之后，哈伦眼中无法抑制地出现这样的形象。

哈伦尽可能地不显露出这样的感觉。他们现在待在哈伦自己的房间里，时空技师感到周围乳白色的光洁瓷砖表面非常舒适。能从482世纪华丽绚烂的环境中逃脱出来，很令人欣慰。他永远没办法把那种狂放的巴洛克风格跟诺依联系起来，那只能让他想到芬吉。而诺依只能让他联想到一片粉红色的光洁如缎的暮色晨光，而且很奇怪的是，还会想到隐藏世纪分区里那种朴素平实的风格。

仿佛要将这些危险的念头赶紧打住，他匆匆地问道：“这么说，库珀，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他们让你做了些什么？”

库珀笑了，有点不自觉地用一根手指拂过下垂的胡子尖。“学了更多数学。总是学数学。”

“是吗？我猜，你已经学到很高深的内容了吧。”

“非常高深。”

“学得怎样？”

“目前还好。你知道，开始总是比较容易。我还挺喜欢的。不过现在他们已经在逐渐加码。”

哈伦点点头，感到很满意。他说：“时间力场矩阵吗，都是那些东西？”

不过库珀已经兴奋地走向书架那边堆积的书卷，说道：“我们还是回到原始时代历史课吧。我有好几个问题呢。”

“关于什么的？”

“23世纪的城市生活。特别是洛杉矶。”

“为什么是洛杉矶呢？”

“那是个非常有趣的城市。你不觉得吗？”

“没错，不过我们还是从21世纪讲起吧。它发展的顶峰是在21世纪。”

“哦，还是讲23世纪吧。”

哈伦说：“好吧，都可以。”

他的脸上毫无表情，但如果剥下这层伪装，里面其实凝重坚毅。他那个宏大的、凭直觉而来的猜测，绝不只是猜测。每件事都严丝合缝地指向那个答案。

第四件事：

研究。双重研究。

首先，还是为了他自己。每天他都会睁大眼睛，仔细审阅忒塞尔桌上的报告。这些报告涉及各种各样计划中或者建议中的现实变革。因为忒塞尔是全时理事会的委员，所以理事会报告的副本都会送到他的案头，哈伦一份都不敢遗漏。他优先检查了482世纪正在发生的变革。然后他还会在其他所有变革计划中查找漏洞和缺陷，以一名天才专业时空技师的眼光，寻找任何一点点偏离完美现实路径的可能。

按照最严格的条例，这些报告是不能给他看的，但忒塞尔这段时间总是不在办公室，而别人谁也不敢干涉忒塞尔专属时空技师的行动。

这只是他研究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工作要到575世纪时空分区的图书分馆中进行。

这是他第一次探索图书馆的其他内容。过去他只会沉溺在记载原始时代历史的分区（其实那部分内容非常缺乏，所以他要查阅的绝大部分内容和原始材料都要追溯到遥远的下时,直到30—40世纪，这是理所当然的）。他还花了更多精力，通读了关于现实变革问题的书架上的所有内容，研究它的原理、技术和历史；这里藏品极其丰富（除了图书总馆，这里的藏品是永恒时空里最丰富的，都是忒塞尔的功劳），他很快就成了这一领域的专家。

现在他又在其他胶卷架前徘徊。这是他第一次（以观测师的眼光）观测与575世纪本身相关联的资料：它的地理结构，这部分受现实变革的影响不大；它的历史，这部分就变动太多；它的社会生态，同样变迁巨大。这里储存的并不是永恒之人中的观测师或者计算师撰写的书籍或报告（那些他早就熟悉了），而是由当时的一般时空住民写就。

这里还保存着575世纪的文学作品，它们让他回忆起以前听说过的那些巨大的争议，关于不同变革路径的种种价值。这些文学巨著被改变了没有？如果被改变了，变成了什么样？从前的历次变革，会影响艺术作品吗？

在这件事情上，对于艺术品的价值能否达成普遍的共识呢？它们的价值可以被约化成定量的数值，输入计算仪器加以评判估值吗？

在这个问题上，有一位叫作奥古斯特·申纳的计算师是忒塞尔的主要对手。忒塞尔一直对这个人及其观点严厉批驳，这倒激起了哈伦的兴趣，读了几篇申纳的论文，发现颇有惊人之处。

申纳曾公开提出一个问题，哈伦现在读来还不免心惊肉跳。他问道，如果一个人被带进永恒时空，而这人从前所在的现实发生了变革，那么在新的现实里，这个人会不会出现？然后他分析了一名永恒之人在一般时空中遇到另一个自己的可能性，并分析了自我知情和不知情的两种情况，分别计算出结果。（这个分析几乎直击了永恒时空中最大的恐惧之一，哈伦读到之后不禁有点颤抖，赶紧草草读完了争论过程。）还有，他还详细地论述了在各种现实变革之中，各种类型的文学和艺术作品的命运。

不过忒塞尔对此不屑一顾。“如果艺术品的价值无法量化，”他曾对哈伦高声回答，“那争论它们还有什么意义？”

哈伦知道，忒塞尔的观点代表了全时理事会的主流观点。

而此刻，哈伦就站在575世纪最伟大的作家——艾力克·林克莱尔——的小说专架前，有些困惑。他数出15种不同的《艾力克全集》，毫无疑问，每一种都来自一个不同的现实。每一种都多少有些差异，这点他能肯定。比如，有一个版本明显比其他的都单薄。他估计，至少有一百个社会学家对此做过研究，分析这些版本差异背后的各个现实的社会背景异同，说不定有些学者还因此声名大噪，赢得学术盛名。

哈伦走过图书馆的厢房，这里收集了各种575世纪现实中诞生的机器设备。哈伦知道，这些机器中有很多已经在一般时空中被抹去，只是作为人类智慧的结晶，原封不动地保存在永恒时空中。人类总是会创造出太多奇技淫巧，最后反噬自身，所以一定要加以限制。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只要有一个物理年的松懈，一般时空中的核技术就会蓬勃发展到极度危险的地步，必须从头抹除。

第五件事：

诺依。

这才是这段插曲时间内，真正重要的部分，也是最光辉美好的部分。

他下了班，库珀也走了以后，通常他会独自吃饭，独自读书，独自入睡，独自等待明日的来临——但这些天里他会直奔时空壶。

这时他就对时空技师在社会中的地位感到全心全意的满足。他从来未曾想到，时空技师这种被孤立被排斥的境遇，竟然也有值得庆幸的时候。

从来没人质疑他使用时空壶的权利，也没人关心他想要上行或者下行去哪儿。没有任何好奇的目光，没有任何善意的援手，没有半句背后的闲话。

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往任何时代、任何地点。

诺依说：“你变了，安德鲁。老天啊，你变了。”

他看着她，微笑着说：“哪里变了啊，诺依？”

“你在笑呢，不是吗？这是变化之一。你以前从来没照过镜子，见过自己的笑容吗？”

“我不敢照。我只会对镜子里的笑脸说：‘我不可能那么开心。我是不是病了，是不是脑子坏了。我肯定是在做白日梦，自己还不知道。’”

诺依靠过来掐了一下他。“疼不疼？”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感受着她柔软乌黑的发丝。

当两人终于分开时，她微微喘息着说：“这方面你也变了。你现在的技巧真棒啊。”

“因为我有个好老师。”哈伦刚开口，就突然打住。他害怕这么说，会显得有些不悦的味道，暗示只有阅人无数才能修炼成这么好的老师。

不过她爽朗的笑声显示出她并没有往那方面想。他们一起吃饭，穿着他带来的衣服，她的身体显得柔和温暖。

顺着他的目光，她轻轻地扯了扯裙子的表面，让它更松散地包裹在大腿上。她说，“我希望你别再这么做了，安德鲁。我真的不想你再冒险。”

“没危险的。”他满不在乎地说。

“有危险。别傻了好吗？这里的东西够我用了，我能在这儿好好过日子——直到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为止。”

“你穿上自己的衣服，摆上自己的装饰品，有什么不应该的？”

“这些东西不值得你冒着被抓的危险，潜回到一般时空我的房子里。要是碰巧在你过去的时候，他们发动了变革怎么办？”

他努力避开这个话题。“他们抓不到我。”然后，他的口气又轻松起来，“再说了，我手腕上的力场发生器会让我一直留在物理时间里，不受变革影响，你明白的。”

诺依叹息。“我不明白。我觉得我永远也不可能把这些事全搞明白。”

“没那么难懂。”哈伦绘声绘色地讲啊讲，诺依闪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听着，也不知道她是真的感兴趣，还是纯粹消遣，或许二者皆有吧。

这是哈伦生命中莫大的进步。他终于有了倾谈的对象，可以向她谈起自己的人生，自己的行为，自己的想法。她好像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但又与其他部分隔离开，不能用意念来指挥，只能用语言加以沟通；而且还拥有独立的思维，对于他提出的问题，还能给出出乎意料的答案。哈伦心想，这真奇怪，对婚姻这种社会现象观测了那么多年，他竟然忽视了这种关系中最关键的事实。比如，他从前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如此迷恋这种田园牧歌式的美妙生活。

她钻进他的臂弯，说道：“你的数学研究进行得怎么样了？”

哈伦说：“你想亲自看一眼吗？”

“难道你会随身带着？”

“为什么不呢？跨越时空的旅行很费时间，不能白白浪费。你懂的。”

他松开怀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显示器，插进胶卷，怜爱地看着她开始阅读。

她很快摇摇头，把显示器还回去。“我从没见过这么多鬼画符。我真希望能看懂你们的共时文。”

“实际上，”哈伦说，“这些鬼画符大部分都不是共时文，其实都是数学符号。”

“但你就能看懂，对吧？”

哈伦虽然万般不愿减弱半点她眼中的盲目崇拜之情，不过还是实话实说：“也没有懂太多。不过，我懂的那点数学知识已经够用了。我也不用精通一切，非要单枪匹马在时间之壁上找到一个能通过货运时空壶的缝隙。”

他把显示器扔到空中，然后轻巧地接住，放在一张小桌上。

诺依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动作，哈伦脑海中突然火光一闪。

他说：“时间之神啊！你其实一句共时文都看不懂！”

“是啊，当然看不懂。”

“那这个分区的图书馆，对你来说就一点用都没有。我一直没想到这点。你应该读你们482世纪的胶卷才对。”

她赶紧说：“不，我不需要。”

他说：“我会给你拿来的。”

“真的，我不想要。你去很危险……”

“必须给你拿到！”

这是他最后一次站在诺依482世纪房子与永恒时空之间的无形障壁之前。上次来的时候，他就以为是最后一次了。现在变革即将发生，他并没有告诉诺依。他不愿意让任何人担惊受怕，更不用说是他深爱的女人。

所以他迅速下定决心，再来一次时空旅行。一方面他有逞能的成分。走钢丝一样冒险取回诺依的胶卷书籍，会让他在心爱的女孩面前大出风头；另一方面他心里也蠢蠢欲动，想玩这种虎口脱险的游戏，芬吉就当是那只老虎吧。

而且他也很想再次回到那个宿命的房间，感受令人眷恋的气息。

在时空观测计划书里留出的备用时间里，他曾一次次回到那个房间，在那里游荡，收捡衣服和各种小物件、奇怪的瓶罐，还有诺依梳妆台上的各种工具。那时，他就为那里的气息深深迷醉。

除了毫无声响的物理寂静之外，这里还弥漫着一种有些阴郁的寂静感。哈伦无从猜测，在新的现实中，这里会变成什么样。或许会变成一座乡间的小农舍，或者城市街上的一间普通公寓。他所站立的地方，或许会还原成荒地上的灌木丛。也可能，一切都原封不动。还有，（哈伦几乎不敢想）这里可能住着一个新的诺依，或者，大概也不会。

对哈伦而言，这栋房子已经成了鬼魅，一个还没有死去就徘徊不散的幽灵。因为这栋房子对他意义太重大，所以他看着它即将逝去，心中不免悲痛。

以前的五次行动之中，只有一次，有点响动惊扰了他的潜行。那次他在食物储藏间，正庆幸这个世纪的这个现实中落后老旧的餐饮服务业给他省了大麻烦。他还记得，从前他每天从那些罐装食品中选择三餐，天天都觉得不堪忍受；现在诺依吃到空置时空分区里营养丰富却口味单调的储藏食品，肯定就心满意足了。以前他还老嫌弃他们的时代食谱单调来着，想到这里他不禁大笑。

就在这阵大笑中间，他听见清晰的“砰”的一声。他立刻静止不动。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就在他静止不动的时刻，他首先想到的是破门而入的强盗，这还不算危险；不过他紧接着就想到可能是追踪而来的永恒之人，这才是要命的。

不可能是强盗。这段时空观测计划书所覆盖的全部时间，包括其中的备用时间，都经过仔细审查，是从一般时空无数个类似时间段中精选出来的，就因为这段时间里绝对不会出现任何干扰因素。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讲，他把诺依从一般时空中拉出来，已经引发了一场微型的现实变革（或许也没那么微型）。

他的心怦怦跳着，强迫自己转过身来。好像他身后的门刚刚被关上了，就差最后一毫米的缝隙，就能严丝合缝，和墙壁融为一体。

他抑制住心里的冲动，没去打开门看看谁在房里。带着诺依的那些物件，他返回永恒时空，待了整整两天，不敢轻举妄动。两天后他才动身去遥远的上时。后来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他也渐渐把那事忘了。

不过此刻，当他调整好控制器，准备最后一次进入这段时空的时候，他又想到那回的事。可能是因为他想到变革将近，心理压力比较大，所以在控制器的操作上有了一点失误。除此之外，他想不到任何理由。

操作失误没有马上表现出来。时空壶精确地指向正确的房间，哈伦径直走向诺依的书房。

这里的东西他一直就看不惯，胶卷文书设计成这样，简直不可理喻。文书名称的字母都被复杂精细的金银丝花纹缠绕，看起来倒是华美，可惜几乎无法辨认字母。这就是唯美主义胜过实用性的典型例证。

哈伦从架子上随手抽了几卷，忽然有点惊讶。其中一卷的名字居然是《我们时代的社会经济史》。

他从来没想到诺依身上还有这一面。她肯定不蠢，但他从来不曾想到，她居然会关注这么严肃的命题。他有种冲动，想浏览一下这本社会经济史，不过还是作罢。如果他以后想读，可以在482世纪时空分区的图书馆里找到。芬吉肯定在几个月前，就把这本书的内容放进本时空分区的图书馆里了。

他把胶卷放在一边，又把剩下的扫了一遍，从中选了几卷小说，以及几卷非小说的轻松读物。他把这几本书和两个口袋显示器小心地装进背包。

就在这个时候，他又听到房子里有点响动。这回不会错了。这次不是不知何处来的异响。这是笑声，一个男人的笑声。房子里不止他一个人。

他的背包从手里滑脱，掉在地上。他感到头晕目眩，只能想到一件事：他被困住了。

第十章

受困

那一刻，好像是无可避免的结果，像是对他最残酷的嘲讽。他下定决心最后一次进入这段时空，最后一次侮辱一下芬吉，一切都轻车熟路，神不知鬼不觉。然后就在此刻，他被抓住了。

是芬吉的笑声吗？

除了那人，还有谁会追踪他的动向，守株待兔，藏在隔壁的房间里，放声大笑？

那么好吧，他已经一败涂地了吗？正是因为他输得如此彻底，所以这次他也没想再次转身逃走，或者逃回永恒时空。他想直面芬吉。

如果有必要的话，就杀了他。

哈伦走近笑声传来的那扇门，脚步轻柔而坚定，就好像下定决心的谋杀犯。他关掉自动门的信号感应器，手动开门。一点一点，无声无息。

隔壁房间里的男人背对着他。那人身材高大，不可能是芬吉，这让他一触即发的情绪受到干扰。他停住动作，保持观望。

然后，好像压在两人身上的那座大山渐渐地移开，对面那人开始缓缓转身，一点一点地转过来。

哈伦永远没机会等到那人转过来了。只看到那人半个侧脸，他就吓得魂飞魄散，鼓起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退回门后。然后那门就自动无声地闭合上。

哈伦失魂落魄地退后。他用尽所有力气，挣扎着大口呼吸，心脏疯狂而杂乱地跳动，几乎要挣脱胸腔。

哪怕是芬吉、忒塞尔和全时理事会全体成员集体出现在他面前，也不会把他吓成这样。他并不是被什么有形的东西吓破了胆。他真正害怕的，是刚才目睹的一切背后所隐含的事实，那让他有一种本能的厌恶感。

他把那些胶卷书胡乱聚成一堆收起来，连着失败了两次，才重新打开一扇通向永恒时空的门。他走了进去，双腿机械地迈步。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575世纪，回到自己的寓所的。他作为时空技师的孤立处境，最近才见到好处，这次又救了他。一路上他只遇到寥寥几个永恒之人，那几个人一见他就自动让路，目光越过他的头顶，不敢往下看。

这是他的运气，因为此刻他根本无法伪装自己那张死人似的脸，根本无法给自己脸上添加半丝血色。不过他们不敢看他，什么都没发现，他感到万分庆幸，不住地感谢一般时空、永恒时空和不管什么时空里的一切神明。

他并没有完全辨认出诺依房间里那人的面容，但对于那人的身份，他却有绝对的确信。

他还记得上一次在房子里听到动静的时候，他，哈伦，正在放声大笑，然后他听到隔壁房间里“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而这一次，他，哈伦，听到隔壁房间里有人大笑，然后他手里胶卷袋“砰”的一声掉在地上。上一次，他，哈伦，转过身，看见房门正在关上；而这一次，他，哈伦，在那个人转身的时候，关上房门。

他看见了他自己！

在一般时空中的相同的时间节点，几乎相同的位置，他几乎和物理时间上几天以前的自己正面相遇了。他搞错了时空壶的控制数据，设定了一个以前用过的一般时空的时间节点。然后，他，哈伦，就遇到了另一个哈伦。

接下来几天的工作中，他一直被恐惧的阴影笼罩。他咒骂自己的懦弱，但还是于事无补。

应该是前一次操作的时候就埋下隐患，是他自己亲手造成的恶果。上次他下定决心最后一次回到482世纪，进入一般时空的时候，他的操作肯定有点偏差。然后偏差就会渐渐放大。

在他意志消沉的这段时间里，482世纪的变革已经实行了。在过去的两周里，他已经挑拣出三次有瑕疵的现实变革，可供他下手。但现在他在三个变革里挑来拣去，却无法行动。

他选V-5的2456-2781号变革，有一系列的原因。三次变革中，它在最遥远的上时，与482世纪相隔最远。变革中的错误最轻微，但对人类生活的影响却最显著。接下来，他只需要迅速造访2456世纪，用一点威胁手段，就可以查出新的现实中诺依变成了什么样子。

但他最近的遭遇却让他勇气尽失。本来只是一件简单的事，但一点小小的举动都可能成为可怕的反扑，现在他没胆量去做。而且即使他发现诺依在新现实里的样子，然后该怎么办呢？把诺依放进去，做一个女佣、女裁缝、女工或者其他什么的？只能这样。但接下来怎么办呢？那个新的诺依怎么处理呢？新诺依会有丈夫吗？有家庭吗？孩子呢？

以前他没想过这么多。他不让自己去想。“总会有办法的……”

不过现在他没法不想。

所以他一直躲在自己房里，自怨自艾，直到忒塞尔喊他。计算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也带着疑惑。

“哈伦，你病了吗？库珀跟我说，你连续好几次没给他上课了。”

哈伦努力让自己的脸色恢复正常。“没有，忒塞尔计算师。我只是有点累。”

“好吧，那就没事了，没关系的，孩子。”他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微笑，又瞬间消失，“你听说了吗，482世纪的变革已经发生了。”

“听说了。”哈伦简单回答。

“芬吉跟我联系过，”忒塞尔说，“还请我转告你，变革非常成功。”

哈伦耸耸肩，注意到忒塞尔的目光正从计算机阵列上移过来，盯在他的身上。他觉得有些不舒服，说道：“怎么了，计算师？”

“没事。”忒塞尔说。或许是年龄的重负压低了他的双肩，他看起来有些没来由的悲伤。“我以为你有话要说。”

“没有。”哈伦说，“我没什么要说的。”

“好吧，那么明天早上来计算室，孩子，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

“是，长官。”哈伦说。在显示面板完全变黑很久以后，他还一动不动地看着。

听起来几乎是示威。芬吉主动联系了忒塞尔，是吗？他还汇报了什么东西，是忒塞尔没有提到的？

不过这种外在的威胁正是他需要的。迎战心理恐惧，就像是陷入流沙而只用一根棍子徒劳反抗。但对抗芬吉又是另一回事。哈伦还记得手里拥有的武器，这些天来，他第一次恢复了自信心。

人总是容易从一个极端倒向另一个极端。哈伦简直就像精神病人一样，风风火火地开始行动。他赶到2456世纪，狠狠地恐吓了社会学家伏伊一通，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他做得非常漂亮，也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他的收获其实比想要的更多，简直多多了。

看来是强大的自信收到了回报。他的老家有句谚语说得好：“只要抓紧手里的麻秆儿，它也会成为痛击敌人的铁棍。”

简而言之，诺依在新的现实里完全不存在。没有新的诺依。她能以最自然、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回归，要不然就干脆待在永恒时空里不用回去了。现在他要是提出建立交欢关系的申请，别人就没有任何理由拒绝，除非指责他触犯了法律——关于这点，他辩解反驳的话都想好了，无懈可击。

所以他立刻上路，要告诉诺依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好好享受出人意料的胜利的喜悦，特别是在担惊受怕了好几天之后。

就在此时，时空壶突然停住了。

它不是慢了下来；它是停住了。如果这个动作发生在三维空间，这么突然的停顿会把时空壶震成碎片，把哈伦震成肉泥。

现在这种情况下，哈伦只是感到一阵头晕恶心。

当他缓过神来，就赶紧摸到时计前，视野模糊地观察。它的数值定在100000上。

他有点吓到了。这数字也太完美了吧。

他狂掰操纵杆。哪儿出了错呢？

哪儿都没出错，这更让他惊恐不已。时空引擎没有受到任何东西的干扰，它还稳定地保持在上行的状态。哪儿也没短路，所有指示器的指针都保持在黑色的安全刻度范围内。动力也没衰减。显示功耗值的纤细指针清晰地指示，引擎还在稳定地输出动力。

那么，是什么东西让时空壶停了下来？

哈伦细心又缓慢地抓住操纵杆，牢牢握紧。他把它拨到空挡位上，时空引擎的输出功率指针掉到归零的位置。

他把操纵杆往相反的方向上推，引擎再次发动，这次时空计数器上的数字开始顺着世纪线跳动。

下时方向——99983——99972——99959——

哈伦再次抬起操纵杆，拨回上时方向。慢慢地，慢慢地。

读数开始滚动——99985——99993——99997——99999——100000——

完了！到了100000世纪后就再也不动。从太阳新星流转而来的能量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静静地消耗着，却毫无效果。

他再次下行，到更远处。然后再次上行，又停住了。

他咬紧牙关，气喘吁吁。他就像一个囚犯，不停地徒手撞向监牢的铁窗。

十几次徒劳无功的冲撞之后，他最后停住动作，时空壶稳定地停在100000世纪。就这么远了，无法再向前一步。

他要换一座壶！（虽然这个办法恐怕还是徒劳无益。）

在空旷寂静的100000世纪分区，安德鲁·哈伦跳出时空壶，随机选了另外一个钻进去。

一分钟后，他手握操纵杆，眼睛盯着100000的读数，知道自己无法逾越。

他暴怒了！现在！就在此刻！所有事情都在和他作对，突然一切都变成灾祸。他那次进入482世纪时的失误操作带来的恶果，还是没有放过他。

他疯狂地把操纵杆搬到下行位置，推到最大幅度，固定在那里。至少从一个方面来说，他已经无拘无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们已经竖起一道屏障，把他和诺依分隔两边，还有比这更残酷的惩罚吗？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他来到575世纪，跳出时空壶，毫不在意周围的环境，这样不管不顾的姿态，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他径直冲进分区图书馆，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也不管任何人的目光。他直接拿到想要的东西，毫不在意别人有没有注意。这时候他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他回到时空壶，再次下行。他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经过走廊时，他瞧了一眼墙上的大时钟，估算了标准的物理时间，数了数三班工作制下的物理日期和时刻。芬吉此刻应该就待在自己的寓所里，这再好不过。

抵达482世纪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好像发烧了。他感到口干舌燥，胸口憋闷。不过他最清晰的感觉是衬衫下那把硬邦邦的武器，他用一只手肘牢牢夹着，贴在身体一边。这才是此刻最重要的感觉。

助理计算师霍比·芬吉抬头看见哈伦，眼中的惊讶慢慢变成担忧。

哈伦静静地盯了他一会儿，等着对方眼中的担忧慢慢浮现，然后再变成恐惧。他缓缓地踱着步子，在芬吉和计算机阵列之间。

芬吉光着膀子。他胸前几乎没有胸毛，胸部肥硕如女人一般，腰上的肥肉也从束紧的腰带周围耷拉下来。

哈伦满意地想，他看起来衣不遮体，斯文扫地。形势比想象中还好。

他把右手伸进衬衫里面，牢牢握住武器手柄。

哈伦说：“没人看见我过来，芬吉，别老往门那边看了。没人来救你。你要明白这一点，芬吉，你在跟一个时空技师打交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声音空洞。芬吉的眼睛里只有担忧，没有恐惧，这让他非常恼火。芬吉甚至还把衬衫扯了过去，一言不发地开始往身上穿。

哈伦继续说：“你知道做时空技师有什么好处吗，芬吉？你从来没做过，所以你不知道它有多大好处。它意味着不管你去哪儿、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关注。看到你过来，人们都会赶紧把头扭到一边，尽量别看见。他们做得不错。比如说，芬吉，我就能直接走进分区图书馆，自行拿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而管理员只会故意忙着整理别的工作，对我视而不见。我可以直接来到482世纪分区生活区的走廊上，所有迎面而来的人都会让到一边，以后还会发誓说从来没见过我。这一切都理所当然。所以你瞧，我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我可以径直走进某个分区助理计算师的私宅，拿着武器逼他告诉我真相，而且不会有任何人来阻止我。”

芬吉第一次开口说话：“你手里拿着什么？”

“一件武器，”哈伦把它拿了出来，“你认识吗？”它有一个微光闪烁的喷口，另一头是金属鼓包。

“你要是敢杀我……”芬吉说。

“我不会杀你的，”哈伦说，“最近有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还拿了一把爆破枪。这回不是爆破枪了，它是575世纪从前某个现实的一项发明。或许你对它真的不熟悉，它已经从当前现实中抹去了。因为太残暴。它能把人搞死，但如果低功率使用的话，它只会触发人体神经的痛觉中枢。它被叫作——或者说从前被叫作神经鞭。这玩意儿很管用。这把已经充满了电。我拿自己的一只小指做了实验。”他伸出左手小指，“那感觉真的很不爽呢。”

芬吉不安地抖了一下。“时间之神啊，你到底想干什么？”

“时空竖井中，100000世纪位置上有通行障碍。我希望你把障碍挪开。”

“竖井里有障碍？”

“别装得这么惊讶。昨天你联系了忒塞尔，今天时空通路就被堵上了。我想知道你跟忒塞尔都说了什么，我想知道你们都做了什么，还打算做什么？我以时间之神的名义发誓，计算师，如果你不听话，我会用这个鞭子抽你。如果你不相信，尽管试试吧。”

“现在你听好了，”——芬吉咬字有些模糊，脸上开始露出一点恐惧的苗头，而且还有一点绝望的愤怒，“如果你想知道真相，那我就讲给你听。我们早就知道你和诺依的事。”

哈伦眨眨眼。“我和诺依什么事？”

芬吉说：“你以为自己藏得很深吗？”计算师的眼睛紧紧盯着神经鞭，额头被汗水浸湿，闪闪发亮，“时间之神啊，你观测任务回来之后掩饰不住的兴奋，以及观测期内的所作所为，你以为我们不会察觉吗？我要是连这些都看不出来，还配做计算师吗？我们知道你把诺依带进了永恒时空。我们一开始就知道。你想要真相，这就是真相。”

此刻哈伦不禁鄙视自己的愚蠢。“你们知道？”

“是的。我们知道你把她带进了隐藏世纪。你每次回482世纪为她收集那些奢侈品，我们都知道；别装傻了，你早就背弃了永恒之人的誓言。”

“那你们为什么不阻止我？”哈伦想要揭开自己最后一块遮羞布。

“还想知道更多的真相吗？”随着哈伦情绪受挫，芬吉的勇气开始回升，甚至有心反击了。

“继续讲。”

“那我就告诉你，我从一开始就认为你不是一名合格的永恒之人。你或许是个聪明的观测师，或许还是个利落的时空技师，不过你缺乏永恒之人的基本素质。最近这项工作，我把你招募到这里，就是为了向忒塞尔证明这一点。我想不通，他究竟看上你哪一点。我不只是用那个女孩，诺依，来测试这段时空里的社会现状，我也在测试你。你失败了，跟我事先推测的一样。现在，把武器收起来吧，就是那个鞭子，随便你叫什么，给我离开这儿。”

“所以你当时专门跑到我的房间，”哈伦重重地喘息着，努力保持尊严，却又感到尊严扫地，心智和灵魂都已经冻结僵硬，如同那个被神经鞭扫过的小指，“就是为了刺激我做出后来的事。”

“是，当然了。如果你要我说那么清楚的话，可以说是我引诱你犯罪。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你的确只可能在当时那种现实中拥有诺依。你作出了选择，付诸行动，却不像一个合格的永恒之人，而像个哭哭啼啼的孩子。我都猜到了。”

“既然这样，我就做到底吧。”哈伦粗声粗气地说，“既然什么都明白了，你也知道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他把神经鞭的喷口指向芬吉凸出的腰部，恶狠狠地说，“你们把诺依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

“别跟我废话。诺依怎么样了？”

“我说了我不知道。”

哈伦握紧神经鞭，压低声音：“先打你的腿。会很痛的。”

“时间之神啊，听着，先别动手！”

“好吧。她怎么样了？”

“别动，听着。截至目前，你做的一切还都只是违纪。你还没有对现实造成实际损害。我了解制度，你目前会受到的惩罚只是降级。如果你杀了我，或者以谋杀的意图伤害到我，你就是在攻击上级。最高会判死刑的。”

哈伦对这种徒劳无益的威胁莞尔一笑。面对目前发生的一切，死亡或许还是一种简单而又有效的解脱。

芬吉显然是读错了这微笑的含义。他赶紧说：“别因为你没见过，就以为永恒时空里没有死刑。我们可知道，计算师都知道。而且，死刑真的执行过。在任何现实中，都有那种尸骨无存的惨烈死亡事故。运载火箭凌空爆炸，航班坠海或者撞山。如果你犯下谋杀罪，就可能会被传送到事故发生几分钟之前，或者几秒钟之前的机舱里。你想想看，这样值得吗？”

哈伦情绪激动地说：“如果你只是拖时间等救兵，就别费力气了。我告诉你：我根本就不怕惩罚。而且，我还想要诺依。我现在就要。在新的现实里她不存在，没有新的她出现。没有理由不让我们建立正式交欢关系。”

“那违背了时空技师的原则……”

“还是让全时理事会决定吧，”哈伦说，他的骄傲终于又浮现出来，“而且我不怕他们作出不利的判决，就像我现在敢弄死你一样。我不是普通的时空技师。”

“就因为你是忒塞尔的专属技师？”芬吉的声音里透露出一丝怪异的味道，汗津津的脸上露出仇恨还是得意的神色，或许二者兼有。

哈伦说：“理由比这个过硬得多。现在……”

他表情坚毅冷酷，手指按在武器的开关上。

芬吉尖叫：“去找理事会。全时理事会，他们早就知道了。如果你真有那么重要……”他痛苦地喘息着。

哈伦的手指犹豫了一下。“什么？”

“你以为这种事我自己就敢做主吗？从头到尾我都向全时理事会汇报过，跟现实变革报告一起。在这儿！这是报告副本！”

“站住，不许动！”

芬吉无视他的命令。他着了魔似的扑进文件堆，一只手指戳着文件存档编码目录，另一只手则在文件堆里翻捡。一条银色的数据带从他的办公桌里吐出来，编码模式用肉眼就能读出。

“你要听声音吗？”芬吉问道。不等对方回答，他就开启了播放器。

哈伦静静地听着。芬吉提交的报告，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一切。他详细地报告了哈伦在时空竖井内的一切举动，以哈伦的记忆来判断，没有一点遗漏。

播放完毕之后，芬吉喊道：“好了吧？去找理事会。我没有在时空通道里放什么路障，我也根本不知道怎么阻挡时空壶的运动。还有，别以为他们对你的犯罪行动无动于衷。你说我昨天跟忒塞尔联系过。你说得没错，但不是我联系他，而是他主动联系我。所以滚吧，去问忒塞尔，跟他们说你是多么重要的技师。要是你想先攻击我，那就来吧，我咒你不得好死。”

哈伦无法忽视计算师话里实际透露出的狂喜。这时候这家伙肯定以为自己已经大获全胜，即使挨上一鞭子，也是凯旋的象征。

为什么？为什么毁掉哈伦能让他这么高兴呢？难道对于诺依和自己的关系，能让他嫉妒到这种程度？

哈伦不想再探讨这个问题。毕竟事已至此，芬吉的事已经无足轻重。

他把武器收回口袋，转身走出大门，走向最近的时空竖井。

最后还是要面对全时理事会，面对忒塞尔。他倒是不怕他们其中任何一个，加起来也不怕。

经过这个月种种不可思议的事件之后，他对自己不可取代的重要性更深信不疑。理事会甚至是全时理事会本身，为了整个永恒时空的存续，都别无选择，只能在那女孩的事情上跟他妥协。

第十一章

完整的因果链

奔回575世纪之后，时空技师安德鲁·哈伦发现时间已是傍晚。他沿着时空竖井疯狂奔波，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好几个物理小时。他目光空洞地注视着渐渐昏暗的走廊，看着夜色吞没一切。

不过在未曾平息的怒火催动下，他并没有让自己放空太久。他转向了私人住宅区。他可以在计算师住宿的楼层找到忒塞尔的房间，就像他找到芬吉那里一样。他也不怕别人的注目和阻挡。

在忒塞尔的门前（门上的铭牌上清楚地刻着名字），他感到神经鞭的末端依然紧紧地顶着他的胳膊肘。

哈伦粗暴地按下门铃。他用出汗的手掌持续不断地按在门铃上，让蜂鸣声响成一串。他能隐约听到门内的铃声。

他还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却没放在心上。他确信不管那人是谁，肯定会装作没看见他。（喔，全是因为他那玫红色的时空技师徽章！）

不过脚步声停住了，那人说道：“哈伦技师？”

哈伦转过身。对方是一位见习计算师，分配到这个分区不久。哈伦心里的怒气又添了几分。这里不是482世纪，在这里他不仅仅是一名普通时空技师，他是忒塞尔的专属技师；而那些年轻的计算师们，个个都盼着讨好巴结伟大的忒塞尔，对他老人家的专属技师也会多几分礼貌。

计算师说：“你想见高级计算师忒塞尔吗？”

哈伦烦躁起来，答道：“是的，长官。”（这个白痴！我站在别人门前，一个劲儿地按门铃，还能是干什么？难道我想进去买菜吗？）

“恐怕你见不到的。”计算师说。

“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须叫醒他。”哈伦说。

“或许吧，”对方回答，“但他出门了。他不在575世纪分区。”

“那他现在在哪儿？”哈伦不耐烦地问。

计算师的瞥视变成一种高傲的注目。“我不知道。”

哈伦说：“明天一早我和他还有个重要的会议。”

“我相信。”计算师说，明显带着幸灾乐祸的情绪，一时间哈伦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计算师继续说，脸上几乎在微笑了：“你来得早了一点，是吗？”

“但我必须见他。”

“我保证他明天早上会出现的。”计算师笑容更盛了。

“但——”

计算师已经从哈伦身边走过，还小心地避免与他有任何身体接触，连衣角都不碰到。

哈伦握紧了拳头，又松开。他无助地看着计算师离去，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能做，只好慢慢离开，几乎下意识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哈伦无法入眠。他告诉自己必须睡一觉。他努力想让自己放松，但必然还是失败了。他的脑海里走马灯一样出现各种琐碎的细节。

首先是诺依。

他热切地认定，他们不敢伤害她。他们不可能在计算清楚对现实的影响之前，就把她送回一般时空，而这种计算会花好几天，甚至几周。还有一种可能，他们或许会做芬吉威胁过他的事，把她传送到一场无法追查的意外事故现场。

这种可能性他并没有认真考虑过。他们不用做得这么激烈，他们不会冒险用这种事惹恼哈伦。(在卧室熄灯后的一片黑暗寂静中，在半睡半醒之间，思维变得纷乱跳跃的时候，哈伦却感到无比坚信，全时理事会不敢惹他这位时空技师不高兴。)

当然，身陷囹圄的女人还可能遭遇其他不幸，特别是一位来自于奢靡世纪的美女……

每次这个念头出现，哈伦总是坚决地压制下去。这似乎是更有可能出现、又比死亡更不可想象的事，他不敢想。

他又想到忒塞尔。

老头子不在575世纪。在本该睡觉的时间里，他跑到哪儿去了？人老了应该更需要睡眠休息。哈伦知道答案：此刻全时理事会肯定正在开会，讨论哈伦和诺依，商量怎么处置这个违背禁律的时空技师。

哈伦嘴角扬起。就算芬吉把他今晚动粗的事也上报了，那也不会对他们的决定有任何影响。他之前的行为已经罪行滔天，不在乎加上这点。而且他不可替代的重要性也不会受到任何损害。

而且哈伦敢肯定，芬吉绝对不会告状。承认自己受到时空技师的威胁而表现怯懦，对一名助理计算师的业绩考评有很坏的影响，芬吉肯定不会那么干。

哈伦一直看重时空技师们的同僚关系，但近年来却几乎不能融入其中。他被破格提拔成为忒塞尔的专属技师，现在又几乎担负起导师的职责，这让他与其他时空技师渐行渐远。不过时空技师们之间本来就缺乏团结传统。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是不是该在575世纪和482世纪转一转，找其他的时空技师聊聊心事？难道他们之间也要互相避之不及？难道他们必须要接受周围其他人强加在他们身上的孤独命运？

在他心中，既然在诺依的事上，他能逼迫全时理事会作出让步，那他现在还可以加码要价。时空技师要建立他们自己的组织，定期集会——要建立更多友谊——要从他人那里得到更为善意的对待。

他最后的念头是，他自己变成推动社会改革的英雄人物，诺依陪在他身边，然后他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他被门铃声惊醒，铃声已经不耐烦地响了半天。等他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一些，看清楚床边小钟的时候，心里不禁暗骂了一句。

时间之神啊！他最后居然还睡过头了。

他努力从床上够到按钮，然后门上的监视窗就变成了透明的。他不认识窗口的那张脸，不过显然那是一位高层人士。

他打开门，那位佩戴政务官橙色徽章的人士走了进来。

“时空技师哈伦对吗？”

“是的，政务官吗？您找我有何贵干？”

政务官似乎对他这种挑衅似的问题毫无反应。他说：“你和高级计算师忒塞尔有约？”

“那又怎样？”

“我来通知你，你迟到了。”

哈伦盯着他问道：“就这事？你不是575世纪分区的人，对吗？”

“我属于222分区。”对方机械地回答道，“助理政务官阿巴特·勒姆。我负责联络安排，我没有使用计算机阵列系统向你发送官方通告，是为了避免刺激你的情绪。”

“安排什么？什么刺激？这都是些什么事？听着，我的确和忒塞尔有约，他是我上司。这有什么刺激不刺激的？”

政务官一直僵硬死板的脸上，此刻也掠过一丝惊异。“还没人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

“哦，在575世纪分区的此刻，正在举行一场全时理事会小组会议。据我所知，这条消息几个小时之前已经传达到这个地点。”

“他们要召见我？”就在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哈伦想，他们当然要召见我。除了我的事，他们还能讨论什么呢？

现在他明白了昨晚上忒塞尔门前，那个见习计算师为什么面露笑意。那计算师肯定知道这次专题讨论会的事，心里还以为这个技师因为能在讨论会上面见忒塞尔，兴奋得睡不着觉，专门跑来忒塞尔门前等着，所以才发笑。还真挺好笑的，哈伦心中不禁有些苦涩。

政务官说：“我只是奉命行事，其他的一概不知。”然后他依然带着一点惊讶问，“你一点都没听说吗？”

“时空技师们，”哈伦挖苦道，“都过着穴居生活。”

忒塞尔身边足足坐了五个人！全是高级计算师，资历在35年以上的资深永恒之人。

如果是在六个星期以前，他要是能跟这六位坐在一起，参加这么高规格的午餐会，恐怕会被吓得半死；这六位大佬代表的责任和权力，能把他吓得说不出话来。他们每个人的身高看起来都是他的两倍。

不过现在他们都是他的敌手，或许更糟糕，是他的审判官。他没时间感动，他得想对策。

他们可能还不知道，他已经了解到诺依落在了他们手上。除非芬吉把昨晚见过哈伦的事上报，否则他们就不会知道。不过在今天白昼的光芒下，他更确信，芬吉绝不可能自曝家丑，把自己被一名时空技师吓破胆的丑事公开出来。

因此，为了能更有效利用这点可能的优势，哈伦最好让对方先动，让对方先开第一枪，挑起战事。

他们看起来也不急。餐桌上食材简约，他们隔着餐桌平静地注视着他，仿佛他是一具四肢张开的有趣标本，被反重力力场托举在半空中。哈伦绝望地以目光回击。

对面的每一个人的名字，他都如雷贯耳；每一个人的三维立体形象，他都在永恒时空基础说明的胶片中见过。这些胶片在永恒时空每一个分区里都同步保存，每一名观测师以上级别的永恒之人都必须学习。

奥古斯特·申纳，秃顶的那位（连眉毛和睫毛都没有），毫无疑问是最让哈伦感兴趣的。首先，他的相貌比较奇异，漆黑深邃的眼眸和光秃秃的眼帘与额头形成鲜明的对比，真人形象比三维图像上更惹眼。其次，申纳和忒赛尔之间一向不和，他早有耳闻。最后，申纳不只是盯着他看而已，而且开始以尖利的嗓音抛出一连串问题。

他那些问题大多数没法回答，比如“你第一次对原始时代感兴趣是什么时候？”或者“你觉得学习有价值吗，小伙子？”

最后他似乎安稳地坐回了座位里。他把自己的记录板小心地放进文件输送槽，纤细的手指握拢在面前。（哈伦注意到，他的手背上也没有一根汗毛。）

申纳说：“有些事情我一直想知道。或许你能给我讲讲。”

哈伦想：好吧，要开始了。

他大声回答：“长官，我尽我所能。”

“永恒时空里有一些人——我不是说所有人，或者很多人”，他扫了一眼忒塞尔疲惫的面容，其他人却微微聚拢过来听，“不过总还是有一些——对时空哲学很感兴趣。或许你能给我讲讲。”

“您是指时空旅行悖论吗，长官？”

“好吧，如果你想用这么华丽的词汇表达的话，是的。不过当然了，不只如此。还有现实的本质问题，现实变革的宏观能量守恒问题，诸如此类。现在我们这些人身处永恒时空，早已知道了时间旅行的奥秘，不会受到这些问题的困扰。但你那些身处原始时代的人们却对时空旅行毫不知情。他们对这些事有什么看法呢？”

忒塞尔的咕哝声从桌子那头飘过来：“又给人下套！”

不过申纳没搭理他，继续问道：“你能回答我的问题吗，技师？”

哈伦答道：“原始时代的人，实际上对时间旅行没什么想法，计算师。”

“觉得时间旅行不可能吗，嗯？”

“我想是这样的。”

“连一点可能性都没猜想过吗？”

“哦，这么说的话，”哈伦不太确定地说，“我相信在一些地摊文学作品中，会有某种程度的猜想。我对这个领域不太熟悉，不过我相信有个主题常常会出现，就是某人会回到过去，杀死自己少年时代的祖父。”

申纳看起来非常满意。“妙！太妙了！如果我们事先假定现实是一成不变的，最起码这个故事就表达了时间旅行的基本悖论，对吗？我敢肯定，你那些原始人，从来就把现实当作恒定不变的。我说得对吗？”

哈伦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不出来这段谈话的目的何在，也不知道申纳的真实动机是什么，这让他有点焦灼。他说道：“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回答您这个问题，长官。我相信，那些人曾经提出过许多猜想，或许包括了现实演化路径可调整，或者平行时空的概念。我没有把握。”

申纳脸色一沉。“我肯定你搞错了。你肯定是被自己学到的现代知识所干扰，最后脑子也糊涂了。不会的，没有时间旅行的实际经验，现实的可变性绝对不会出现在人类的脑海中。比如说，为什么现实会有惯性呢？我们都知道它的确有。对现实发展作出调整的变革行为，必须在程度上达到一定的量级，变革才会真正被触发。即便如此，变革后的现实在演进过程中总还带有一种回归原始路径的倾向。

“比如说，假使575世纪发生了一次变革。现实发展的路径差异度会越来越大，直到某个时间点，比如600世纪。过了这个点，偏差幅度会逐渐减小，直到另一个点，比如650世纪。从这个点以后，前后两个现实不再有任何差异。我们都知道事情就是如此，但我们当中谁知道原因是什么呢？直觉告诉我们，任何现实变革只会让现实演进的路径越走越远，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无限偏离，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换个角度来说。我一向听人说，时空技师哈伦是个天才，可以在任何形势下找出最小必要变革的节点。我敢打赌，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如何作出判断和选择的。

“想想原始时代的人们有多么可怜无助。他们不理解现实的真实面目，所以才会担心某个家伙回到过去杀掉自己的祖父。我们换个更简单、也更可能发生的事件吧，假设一个人回到过去，遇到自己……”

哈伦高声问道：“一个人遇到自己会怎么样？”

哈伦打断一名计算师的话，是非常失礼的行为。他的音量、语调使得这种冒失的行为更加不成体统，所有人的谴责目光都转到他身上。

申纳冷哼一声，恢复了训练有素的刻意的礼貌声调。他回到了自己被中断的话题，同时又避免直接回答那个粗鲁的问题：“这样的现象可以分为以下四种情况。我们可以将物理时间上比较靠前的那个他，称为A；物理时间靠后的他，称为B。第一种情况，A和B谁也没发现对方，或者没有做任何可以明显影响到对方的行动。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其实并没有真正的相遇，后果可以忽略不计。

“第二种情况，较晚的那个他，B，看见了A，但A没有看见B。这种情况也不会引起严重的后果。因为B看见A，只不过是看见了他自己早已知道的事，不会引发新的事物。

“第三和第四种情况分别是，A见到了B，但B没看见A，以及A、B相互发现彼此。这两种情况中，真正麻烦的点都在于A看见了B。一个处于较早时间状态的人，看见了未来的自己。他会发现，自己至少可以活到B目前的年纪，做出B目前的举动。而一个人如果知道了自己的未来，哪怕是最粗浅的了解，他也会因为这个认识而做出一些举动，从而改变自己的未来。然后在改变之后的未来中，B不会回到过去与A相见，或者至少不能让A看见B。在新的现实中，过去那个被改变的旧现实就无从出现。A永远不可能见到B。同理，在任何可能导致时空旅行悖论的情况下，现实都会作出调整，避免悖论发生。所以我们可以得出结论，时空旅行悖论是不存在的，永远不会出现。”

申纳看起来对自己的这番论述非常满意，不过忒塞尔站了起来。

忒塞尔说：“各位，我相信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哈伦还没有反应过来，午餐会就这样结束了。六位大佬中的五位起身离席，并向他点头致意，仿佛好奇心得到了满足。其中只有申纳除了点头，还向他伸了伸手，粗声粗气地加了一句“再见，小伙子”。

哈伦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些人离开。这场午餐会的目的是什么？最重要的是，为什么会提到一个人遇到自己的事？他们没提一句诺依。他们这次只是为了研究他？把他从头到脚审视一遍，然后交给忒塞尔发落？

忒塞尔回到桌边，桌上的餐具和食物已经被收捡一空。他现在与哈伦单独相处，好像为了强调这一点，他还夹起了一支新的烟卷。

他说：“现在要开工了，哈伦。我们有好多事要忙。”

不过哈伦不会再等，也等不下去了。他直接说道：“开始之前，我有话要说。”

忒塞尔看起来有点吃惊，眼角的皱纹堆积起来，露出若有所思的样子，手指弹掉了烟头上堆积的烟灰。

他说：“想说什么尽管开口，不过先坐下来吧，坐下来，孩子。”

时空技师安德鲁·哈伦并没有就座。他沿着桌边来回踱步，努力压抑着心中奔涌的情绪，好让自己接下来不要张口就激动得胡言乱语。高级计算师拉班·忒塞尔饱经沧桑的脑袋随着他紧张的步伐前后摇动。

哈伦说：“过去几周以来，我一直在研究数学史方面的资料，从575世纪好几个不同的现实记录中都找了书来看。哪个现实都无所谓，数学总是一样的，前后演进的顺序也不会变。不管现实怎么改变，数学发展史总是差不多。数学家会变，总是由不同的人发现不同的理论，不过最后结果都一样——不管怎么样，我终归是往自己脑袋里灌注了不少知识。你吃惊吗？”

忒塞尔皱起眉毛，说道：“时空技师该把时间花在这种偏门上吗？”

“但我不只是一个普通时空技师。”哈伦说，“你懂的。”

“继续说。”忒塞尔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还用夹香烟的手指拨动了它几下，露出一点不寻常的紧张味道。

哈伦说：“有个名叫维科·马兰松的人，生活在24世纪。你知道的，那还是原始时代。他最著名的事迹，是成功创造出史上第一个时间力场。当然了，这就意味着，他发明了永恒时空。因为永恒时空不过是一个超大型的时间力场，在一般时空各个阶段打通了路径，并且不受任何一段一般时空限制而已。”

“在新手期，这些课程你都学过，孩子。”

“但是没人告诉我，维科·马兰松根本不可能在24世纪发明时间力场。谁都不可能有这样的发明。它的数学理论基础尚不存在。那时，最基本的列斐伏尔方程还没问世；要等到27世纪简·维梅尔的研究成果出现之后，它们才有诞生的可能。”

高级计算师忒塞尔此刻必然处于极度震惊的状态，因为他指间的烟头已经掉落在地，脸上的微笑也消失了。

他说：“你学过列斐伏尔方程吗，孩子？”

“没有，我也没说过我能看懂。但它是时间力场的数学理论基础。这个我已经知道了。而且它直到27世纪才问世。这个我也知道。”

忒塞尔弯腰捡起地上的烟头，神色疑惑地注视着它。“如果马兰松误打误撞地发明了时间力场，其实并不通晓其背后数学原理呢？如果它只是试验中碰出来的呢？这种事也不少。”

“我想过这种可能性。但自从力场被创造出来之后，人类花了整整三个世纪才搞清其原理，而且在27世纪的数学突破之前，没有人能以任何方式改进马兰松的力场。这绝不是巧合。从各方各面来看，马兰松的设计中都要用到列斐伏尔方程。要么他学过这个方程，要么他不依靠维梅尔的成就，独自推导出了这个方程，两种可能哪个更靠谱？如果他推出方程，为什么不宣布呢？”

忒塞尔说：“你说得好像自己是个数学家一样。谁教你这些知识的？”

“我看了很多胶卷资料。”

“仅此而已？”

“加上自己的思考。”

“在没有受过高等数学训练的前提下？我已经密切观测你好几年了，孩子，但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天赋。继续说。”

“如果没有马兰松发明的时间力场，永恒时空永远不可能问世。而马兰松如果没有学过未来几个世纪以后的数学知识，那他永远不可能发明时间力场。这是疑点之一。而在永恒时空中，我们这个时刻，有一位新手打破了所有规则，被破格选拔成为永恒之人，他既超龄又已婚。现在你们在教他数学知识，以及原始时代社会学知识。这是疑点之二。”

“然后呢？”

“我想你们的目的就是，把他送回一般时空，送回永恒时空起点之前的原始时代，24世纪。你们的目的是，让这位叫作库珀的新手，把列斐伏尔方程教给马兰松。这样说来，”哈伦情绪激动地说，“我作为原始时代专家的身份，我掌握的原始时代知识，就赋予了我非常独特的地位。非常非常独特的地位。”

“时间之神啊！”忒塞尔咕哝了一声。

“我说得对吗，哪儿有问题？有了我的贡献，我们才能构建完整的因果链。要是没有……”他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你说的已经非常接近真相了，”忒塞尔说，“但我敢发誓，没有——”他陷入沉思，仿佛忘记了哈伦和周边的世界。

哈伦马上接口：“只是接近真相？那就是真相。”不知道为什么，他无比确信自己的话，除了他非常渴望自己推测成真之外。

忒塞尔说：“不对，还差一点。那个新手，库珀，并不是要返回24世纪教给马兰松什么东西。”

“我不信。”

“你一定会相信的。你一定能看到这件事的重要性。我需要你的合作才能完成计划的剩余部分。告诉你吧，哈伦，这条因果链比你推测的还要清晰完整。孩子，比你想的厉害多了。新手布林斯利·谢里丹·库珀就是维科·马兰松本人。”

第十二章

永恒时空的开启

哈伦本不认为忒塞尔在此刻还能说出什么让他震惊的话。他错了。

他说：“马兰松，他——”

忒塞尔扔掉手里的烟头，拿出一支新的烟卷，说道：“是的，马兰松。你想知道马兰松的简历吗？我告诉你。他生于78世纪，在永恒时空里生活了一段时间，然后死于24世纪。”

忒塞尔瘦小的手掌轻轻搭在哈伦的肘弯，如地精一般皱纹密布的脸上露出往日里常见的微笑。“但这没什么，孩子，物理时间时时刻刻都在流逝，即使我们也无法逃避，我们也不可能完全主宰自己的人生。现在可以跟我去办公室了？”

忒塞尔走在前面，哈伦跟在后面，懵懵懂懂地穿过一扇扇大门和斜坡走廊。

他正在消化这些新的信息，把它们与自己的问题和行动计划结合起来。经过了最初的一阵迷惑之后，他的头脑开始恢复清醒。不管怎么样，这些新的事实只会让他在永恒时空内的地位更重要、更关键、更有价值；他的要求也更可能得到满足，诺依必然会回到他的身边。

诺依！

时间之神啊，他们千万不要伤害她！她简直已是他生命中唯一真实的部分。除了她以外，永恒时空中的一切都如同无谓的幻梦，不值一提。

来到忒塞尔办公室之后，他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从餐区走过来的。尽管他四处张望，希望能借助房间里各种摆设家具把自己拉回现实；不过周围的一切看起来依然像是梦境的一部分，毫无意义。

忒塞尔的办公室很整洁，长方形结构，所有物件都是无菌瓷器。一面墙壁上，上上下下，前后前后，都堆满了微型计算单元。它们加在一起，组成了永恒时空里最庞大的私人计算机阵列，而且在史上所有阵列中，也是最大的之一。对面墙壁上，则堆满了胶卷资料，两面墙壁之间则空荡荡如同走廊，只有一张书桌、两把椅子、摄录和投影仪器，以及一件哈伦不认识的奇怪物件。直到忒塞尔把烟头塞了进去，他才发现那是个烟灰缸。

烟头无声地一闪而过，忒塞尔又使出惯用的戏法，凭空又在指间变出一支。

哈伦想，现在要进入重点了。

他抢先开口了，声音有点大，甚至有点粗鲁：“482世纪有个姑娘——”

忒塞尔皱皱眉，伸手飞快地一挥，好像要把什么不愉快的东西扫到一边。“我知道，我知道。没人会找她的麻烦，也没人找你。不会有什么事的，包在我身上。”

“你是说——”

“我跟你说，你那点事我都知道。如果你一直在为它烦恼，那么以后就不用烦了。”

哈伦盯着老头子，目瞪口呆。尽管他知道自己腰杆已经粗得没边了，但对方答应得这么爽快，还是始料未及。

不过忒塞尔又开口了。

“我再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说道，口气像是给一个刚入门的新手上课，“以前我一直还以为没必要跟你讲，或许现在讲也不一定合适。不过你自己的探索精神和洞察力，配得上听这个故事。”

他有些揶揄似的看着哈伦，继续说：“你瞧，到现在我还有点不敢相信，你居然能自己摸索出事情的真相。”

他接着说：“那个在绝大多数永恒之人记忆中都叫作维科·马兰松的男人，死后留下了一本人生记录。那本子既不算是标准的日记，又不完全像自传。它更像是一本指导手册，留给未来的永恒之人去读，他知道他们必将出现。它被放在一个时间密封盒里，只有永恒时空里的计算师才能打开，所以在他死后三个世纪内都原封未动，直到永恒时空建立，高级计算师亨利·万德斯曼，第一位伟大的永恒之人亲手开启。这份文件被当作最高机密，在高级计算师手中代代传承，直到最后传到我的手上。它被视为马兰松的回忆录。

“回忆录中记述了一个叫作布林斯利·谢里丹·库珀的人，生于78世纪，在23岁的年纪，结婚不满一年、未有子嗣的情况下，被征召入永恒时空，成为时空新手。

“进入永恒时空之后，库珀在一个名叫拉班·忒塞尔的计算师手下学习数学知识，还有一名叫作安德鲁·哈伦的时空技师教授他原始时代社会学知识。两门知识打下牢固基础之后，再加上一点时空工程学方面的知识积累，他随后被送回24世纪，向一位名叫维科·马兰松的原始时代科学家传授特定的技术。

“到达24世纪以后，他首先开始缓慢地适应当时社会。在这方面，时空技师哈伦的训练起到了重要作用，忒塞尔计算师详细的建议也助益不少。计算师好像对他即将面临的问题有着惊人的预见性。

“过了两年以后，库珀找到了维科·马兰松，一位隐匿在加利福尼亚原始森林中的隐士，无亲无友，对别人也很不友好，不过胆量超群，思维不拘常规。库珀渐渐和他交上朋友，开始教授他必要的数学知识。

“随着时间的推移，库珀适应了对方的习惯，学会了就地取材。当地没有通电，但他利用一台笨重的柴油发电机就带动了许多电器。

“不过进展还是非常缓慢，库珀发现自己不是个好老师。马兰松越来越孤僻，越来越不肯合作，最后终于掉到山沟里摔死了，就在他们住的那片山林中，死得非常突然。库珀懊恼了好几个礼拜，感到毕生事业毁于一旦，永恒时空的未来也毁在他手里。最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开始绝望地反击。他没有上报马兰松的死讯，反而开始慢慢摸索着，利用手头的材料，建造一个时间力场。

“细节不用多说。他历经艰辛，也在运气的帮助下，终于成功了。他把力场发生器带到加利福尼亚科技大学，比他估计的历史上真正的马兰松这么做要早上一年。

“你以前上课的时候学过这段历史。你知道他一开始受到了多少质疑和冷眼，他曾受人监视，也曾到处逃避，他的力场发生器几乎遗失，后来他在快餐店里受到一位好人的帮助，他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当然了，那人现在已经是名垂永恒时空青史的英雄。最后他得到机会，在津巴利斯特教授面前展示实验，让一只小白鼠在时间轴上前后移动。这些不用我细说了。

“在这段时间，库珀一直用着维科·马兰松的名字，这让他有了一个当时年代下的人生阅历背景，看起来更像是24世纪的本地人。真实的马兰松的尸体，一直都没人找到。

“在他余生中，都一直珍爱着那台力场发生器，并与一起工作的科学家们复制生产。他不敢做得更多了。他不能跨越三个世界的数学发展历程，教他们列斐伏尔方程。他不能，也不敢透露半点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只能根据以前学到的历史，亦步亦趋地模仿真实的维科·马兰松的举动。

“他的同僚们常常感到很懊恼，因为他可以造出这么神奇的机器，却解释不出原理。他自己也很懊恼，因为他早就知道手头的工作快不得半步，只能一点点引向简·维梅尔的经典方程。直到那时，永恒时空才能得以建立。

“直到库珀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之时，望着太平洋上的落日——他在回忆录里描述了这个场景——他终于发现了这个惊天的秘密：他就是维科·马兰松；他并不是替身，而是本人。那个名字本来不属于他，但历史教科书上叫马兰松的那个人，就是布林斯利·谢里丹·库珀。

“这个念头让他如梦初醒，顿时洞悉了背后的意义，为了让建造永恒时空的历程更快、更顺利也更安全，他写下这本回忆录，把它封存在自己家客厅里的一个时间密封盒里。

“因果链就这样建立起来。库珀，即马兰松撰写这本回忆录的动机，我们当然可以不予理会。库珀必须原原本本地走完自己的生命历程，就像历史中记述的那样。原始时代不容任何篡改。在当前这个物理时间中，你认识的那个库珀还不知道将来等待着他的是什么。他还以为自己会返回过去，教授马兰松必要的知识，然后再回来。他会一直秉承这样的想法，直到岁月告诉他一切，然后他会开始写下这本回忆录。

“在一般时空的演进中切入这条因果链，是为了抢在科学自然进化之前，建立时空旅行的基础知识，教给先人现实的真实意义，帮助他们建造永恒时空。如果没有这一步，人类在知晓时空的秘密之前，就会过早攀升到科技树其他分支的危险高度，带来自我毁灭的可怕结局。”

哈伦聚精会神地听着，沉迷于时空因果链的强大和完整。它仿佛有生命一样，会穿越永恒时空，自我完善。这一刻，他几乎都忘记了一直萦绕在心头的诺依。

他问道：“这么说，你早就知道自己将会做什么，知道我会做什么，那本回忆录里都讲过了？”

忒塞尔好像已经深陷在自己讲述的这个故事里，目光穿过烟卷弥散出的蓝色烟雾，凝视着某个地方，然后慢慢地回过神来。他那苍老而睿智的目光又回到哈伦身上，责备似的说：“不，当然不是。库珀在永恒时空里驻留的时间，与他写下回忆录的时间隔了几十年。他只能回想起很小一部分事情，而且仅限于他自己亲身经历过的。这个你应该明白。”

忒塞尔叹了口气，一只粗糙的手划过空中的烟雾，将其扰乱成不规则的漩涡。“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自然运转。首先，我被人发现，选进永恒时空。然后在适当的时刻，成为了一名高级计算师。然后我就得以读到那本回忆录，成为了项目的主管。因为书里说我是主管，所以我当然就被推上主管位置。然后在另一个适当的时刻，在一次变革后的现实中，你出现了——我们曾仔细观察过在其他现实中你的各种形态人格，然后库珀出现。

“我借助自己的常识判断和计算机阵列的帮助，填补了其中的细节工作。比如说，我们在不泄漏机密的前提下，对导师亚罗进行了精心的引导，使他能够激发你对原始时代的兴趣。

“我们非常精心地关照着库珀的成长，确保他不会学到任何回忆录中没有提到的知识。”忒塞尔悲哀地笑了笑，“申纳总是为这事嘲笑我。他说这种做法是倒置因果。先知道结果，再去调整原因。很幸运，我不像申纳那么愤世嫉俗。

“孩子，我很高兴地发现，你是如此出色的观测师和时空技师。回忆录里没有提到你工作的事，因为库珀没有机会接触到你的日常工作，并作出评判。这帮了我的大忙。我可以在其他的普通工作中重用提拔你，却不会引起什么关注。即使最近你到芬吉计算师那里出差，都与回忆录对得上。库珀还记述过，在他数学课业最重的时候，你曾有段时间不在；他还盼着你回来。只有一次，你把我吓坏了。”

哈伦马上问道：“是我带库珀进时空壶那次吗？”

“你怎么猜到的？”忒塞尔问道。

“那次你真的跟我发了脾气。现在想的话，恐怕那次行为与马兰松回忆录中某些地方有矛盾吧。”

“不完全是。只是说，回忆录里没提到时空壶。在我看来，这种永恒时空中最重要的设备没有在他回忆录里出现，说明他搭乘的经验很少，所以我一直尽可能地避免让他接触到时空壶。你带他去往上时的行动让我非常恼火，不过后来也没有引发什么严重的后果。事情依然按部就班地发展着，所以我就没追究。”

老迈的计算师缓缓地搓着两只手，注视着年轻的时空技师，目光里混杂着惊讶和好奇。“一直以来你对这件事都有一些猜测，这让我很惊讶。我敢发誓，哪怕是受到全面训练的时空技师，恐怕都不可能作出这么严密的推理，更别说你自己当年学到的东西本来就经过了筛选和限制。以一名时空技师的身份，做出这些事简直不可思议。”他向前倾倾身子，轻轻敲打了一下哈伦的膝盖，“当然了，马兰松回忆录里对你的记述，从库珀离开永恒时空之后就没有了。”

“我能理解，长官。”哈伦说。

“过了那个点，我们就自由了，换句话说，就是想干什么都可以。你已经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今后不应该浪费。我想，你应该承担的职责，不能仅限于时空技师。我现在给不了你任何承诺，但我想提拔你到计算师的职位，这应该是很简单的事。”

哈伦丝毫不动声色，这对他来说不难。他早就练过千万遍。

他想，这是贿赂。

不过再也没有什么好推测的事情了。他的疑惑，起源自生命中无比重要的那个晚上，好像毫无缘由地凭空而来，狂野而毫无根据，但后来随着他在图书馆里的研究探索，已经变得清晰坚实。现在忒塞尔讲了这个故事之后，它已经变得确凿无疑。虽然还有一点点偏差——库珀就是马兰松。

这只会增强他的地位，不过这链条非常脆弱，出一点错，就满盘皆输。他必须做到有十足的把握。然后，他就能跟对方摊牌！然后大获全胜！

他不动声色地开口，像是随口一说：“我身上的职责可是挺重的啊，现在我连真相都知道了。”

“噢，是吗？”

“这条因果链有多脆弱？比如说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我本来该教库珀一些至关重要的东西，哪天我却突然缺席，会怎样？”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是幻觉吗？他好像看到老头子疲惫的眼中寒光一闪。）

“我是问，这条因果链可能被打破吗？我这么说吧。要是我哪天在行动中撞伤了脑袋，失去了意识，而按照回忆录的记载，我本该安然无恙。如果这样，整个计划会受到干扰吗？或者假设一下，我出于某种原因不想按照回忆录的记述行事，会导致什么结果呢？”

“但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我这么想合情合理。现在看起来，不管是出于疏忽或者是有意为之，我的行动都可以打破这条因果链，对吗？是不是还能毁掉整个永恒时空？看起来可以。如果我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哈伦镇静地说，“你就应该事先告诉我，好让我谨慎行事，以免一时疏忽铸成大错。尽管我想，你们要说服我乖乖听话，也要费上很大劲呢。”

忒塞尔大笑，不过在哈伦听来，这笑声既空洞又虚假。“这都是学术讨论，我的孩子。既然一切已经发生了，那么它必将如实发生。完整的因果链不可能破坏。”

“有可能，”哈伦说，“那个482世纪的姑娘——”

“她很安全。”忒塞尔说。他紧接着又不耐烦地提高声调说：“没有必要无休止地讨论这些问题，我跟负责这项计划的其他委员会成员整天说来说去，早就烦了。还有，我还没告诉你叫你过来听这个故事的最初目的是什么，时间就过去了这么久。你现在要跟我来吗？”

哈伦感到很满意。形势已经明朗，而他的地位无可动摇。忒塞尔知道哈伦随时可以摊牌，只要说一句：“我不想再跟库珀有任何瓜葛。”忒塞尔知道，哈伦如果想毁掉永恒时空，只要给库珀提到一点回忆录的事就行。

靠着昨天晚上自己想到的东西，哈伦就足够强势了。忒塞尔今天本来还想吓唬他，以为向他说明任务有多么重要，哈伦就会乖乖就范。计算师要是敢这么想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哈伦提到诺依的安全问题，其实就是一种清晰的威胁。而忒塞尔一听到这事就喊“她很安全”。说明他知道这是威胁。

哈伦站起来，跟在忒塞尔身后走了出去。

哈伦从来没来过这个房间。房间很大，看起来好像是把墙壁打通，刻意制造出这么大的空间。他们走过一条狭窄的走廊，穿过走廊尽头的力场屏障，然后等着入口旁的面部识别仪完整扫描过忒塞尔的面容之后，才得以进入房间。

房间里最宽敞的地方有一个球体，从脚下几乎直接顶到天花板。一扇门开了，露出球体内部的四级台阶，后面则是一座灯光明亮的操作平台。

球体内部传来说话声，哈伦看到两条腿迈下台阶。一个人先走了出来，后面又出现两条腿。那是全时理事会的申纳，以及午餐会餐桌边的另一位大佬。

忒塞尔看到他们之后，没露出什么好脸色。不过他的声音却显得很克制：“委员会成员们都还在吗？”

“只有我们两个。”申纳随意地回答，“赖斯和我。我们这机器真漂亮啊，精密复杂，跟太空飞船有一比。”

赖斯是个大胖子，脸上露出了一副“永远掌握真理，但这次好像站错了队”的表情。他蹭了蹭自己的鼻子，说道：“申纳最近好像迷上了太空飞行。”

申纳的秃头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真是精美的设计，忒塞尔，”他说，“让我不得不想问你一个问题。在现实推算过程中，太空旅行技术是一项负面或者消极因素吗？”

“这问题没有意义。”忒塞尔不耐烦地说，“你说的是在哪种环境下，哪种社会结构中，哪种太空旅行技术？”

“噢，得了。太空旅行技术总有一些共性吧？”

“唯一的共性是它会自我限制、自我消亡。”

“所以说它是没用的。”申纳满意地说，“所以说它是消极因素。我就是这么看的。”

“随你的便。”忒塞尔说，“库珀马上就要过来。我们得清场。”

“悉听尊便。”申纳勾着赖斯的一只手臂，带他一同离开。一路上，他还在慷慨陈词：“每隔一段时期，我亲爱的赖斯，人类总会把自己的全部心力都耗费在太空旅行上，每次又都以失败告终。我甚至想过建立起一套模型来说明这个道理，不过我相信，这点事情你早就看清了。如果人类把心智都用在太空里，肯定就会忽略地球内部事务的发展。我现在正起草一份报告，准备提交理事会，要求在所有现实进程中，把有关太空旅行的一切统统抹去。”

赖斯的高音在走廊里回响。“但你也不用做得那么彻底啊。太空旅行技术在某些文明中很有价值，也很安全。比如我刚好想到的，在90世纪的54号现实中——”

声音渐渐消散，忒塞尔说：“申纳，怪人。单就智商而言，比我俩加起来都强，但他的思维太跳跃，成就受其所累。”

哈伦说：“你有没想过他可能是对的？我是说关于太空旅行的事。”

“不见得。如果申纳真的能提交一份报告，我们可以仔细探讨一下。不过他不会的。没等研究明白这个课题，他的心思早就跳到其他地方了。别理他——”他把手掌贴在球体表面，让它轰鸣起来，然后又抽回手，把嘴上叼的烟卷夹在指间。他说：“你能猜出这是个什么东西吗，技师？”

哈伦说：“看起来像是个特大号的时空壶，带着盖子。”

“完全正确。你说得对，你猜到了。现在我们进去吧。”

哈伦跟着忒塞尔进入球体内部。它足够大，里面可以容下四五个人，但内部设备却一点都没装。地板上空空荡荡，弧形的墙壁上只有两扇舷窗。仅此而已。

“没有操纵设备？”哈伦问道。

“遥控的。”忒塞尔说。他伸手比画着，拂过光滑的墙壁，“双层内壁。舱壁内的整个空间可以形成独立的时间力场。这是一台不依赖时空竖井的时空壶，可以突破永恒时空的极限，下行到原始时代。全靠了马兰松回忆录中的几处极有价值的暗示，我们才能完成它的设计和建造。跟我来。”

控制室安置在空旷房间的一角。哈伦走了进去，在昏暗的光线中，看见一堆操纵杆。

忒塞尔说道：“能听见吗，孩子？”

哈伦吓了一跳，四处张望。他刚才没意识到，忒塞尔并没有跟他一起进来。他下意识地冲到窗前，忒塞尔正在朝他挥手。哈伦说：“我能听见，长官。你要我出去吗？”

“不用了，你被锁在里面了。”

哈伦立刻奔到门前，肠子都悔青了。忒塞尔说得没错，时间之神啊，这是怎么了？

忒塞尔说：“你应该会松一口气了，孩子，你的使命已经结束了。你一直担心自己的责任；你还一直苦苦追寻答案；我想我知道你痛苦的原因。你本不该承担这么沉重的责任，它是我一个人的。很抱歉，我们要把你暂时困在控制室里，因为在马兰松的回忆录里，提到了你在控制室里操作那些操纵杆。库珀会透过窗户看见你，我们要确保一切正常。

“还有，为了符合回忆录的记载，我会请求你完成最后的时空壶操作。如果你觉得这份职责太过于沉重，也没关系，放松就好。另外一个房间里还有一套等效操纵设备，由另外一个人守着，如果你不操作，他就会接手。而且，我会切断你这间控制室的无线电通信。你能听见我们讲话，但你的声音传不出来。你也不用害怕自己的无心之过会毁掉因果链的完成。”

哈伦无助地望向窗外。

忒塞尔继续说：“库珀很快就会过来，两个物理小时之内，他就要踏上旅程，前往原始时代。他一走，孩子，项目就结束了，你会重获自由。”

哈伦感到天旋地转，仿佛陷入噩梦的漩涡。忒塞尔骗了他吗？老头子做的一切，难道都是为了在不知不觉间，把他骗进一间控制室锁起来吗？老头子发现哈伦明白了自己的重要地位，就以恶魔一般的狡诈，用言语先把他稳住，一点点给他灌迷药，带着他来来回回地乱跑，最后把他骗进这间控制室，锁起来？

怪不得他在诺依的事情上那么快、那么轻易就妥协了。她不会受到伤害，忒塞尔说过。一切都没事。

他怎么能相信？如果他们不想伤害她，或者不想打扰她，那为什么还要在时空竖井里100000世纪的位置设置障碍物呢？光是这一点，就彻底反映出忒塞尔的虚伪。

但就是他这个笨蛋，一厢情愿地相信对方，任凭自己在刚才几个物理小时内被领着到处乱转，最后被人关进这间牢房，从此失去利用价值，甚至连完成时空壶操作的权利都被剥夺。

他被一击致命，彻底剥夺了地位。他手里的法宝被人家一举清零，诺依永远不可能再回到他身边。还有什么其他的惩罚等待着他？都无所谓了。他只知道，诺依已经一去不回。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长久以来的努力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告终。当然，这也是唯一能彻底打垮他的方式。

外面传来忒塞尔低沉的声音：“要切断通信了，孩子。”

哈伦孤身一人，感到无比的无助、无比的颓唐……

第十三章

起点之前的年代

布林斯利·库珀走了进来。尽管嘴唇上方覆盖着浓密的马兰松式的胡子，他看起来还是情绪高涨、容光焕发，甚至显得分外年轻。

（哈伦可以隔着窗户看到他，还可以从控制室的无线电里清楚地听到他的声音。他恶狠狠地想：马兰松式的大胡子！当然要这么扮！）

库珀朝忒塞尔大步走来。“他们一直不让我进来，计算师。”

“没错，”忒塞尔说，“他们只是奉命行事。”

“那么说，现在时间到了吗？我现在要出发了？”

“差不多了。”

“我会回来吗？我还能回到永恒时空吗？”尽管腰杆挺得笔直，他的声音里还是流露出一丝不安。

（在控制室里，哈伦紧握双拳捶打着强化玻璃制成的窗户，好像能捶破一样，同时还咆哮着：“停下来！满足我的要求，要不然我要……”这又有什么用呢？）

库珀环视四周，明显忘了忒塞尔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的视线最后落到控制室窗户后面的哈伦身上。

他兴奋地挥挥手：“哈伦技师！出来啊，出发前我要跟你握手道别!”

忒塞尔插话：“现在不行，现在不行。他要待在控制室里。”

库珀说：“是吗？你瞧，他看上去状态不太好啊。”

忒塞尔说：“我刚给他讲了计划的全部内幕。我想听了这个故事以后，谁都会紧张的。”

库珀说：“伟大的时间之神啊！的确是的！虽然我好几个星期之前就知道了，可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适应。”他的笑声里有点癫狂似的兴奋，“我到现在还是没能完全接受，所有的一切都要看我的表现。我——我有点害怕呢。”

“我知道，这不能怪你。”

“主要是物理反应，你明白的。身体总是反应慢半拍。”

忒塞尔说：“没关系，这很正常，很快就会过去的。还有，你启程的标准时间节点已经设定好，还有一点介绍说明工作要做。比如，你还没见过即将乘坐的时空壶的模样吧。”

在这两个小时里，不管对方的身影是否在眼前，哈伦都能听到他们完整的对话。忒塞尔以一种非常机械死板的方式教给了库珀一些东西，哈伦知道原因。库珀学到的内容，绝对不能超过马兰松回忆录提及的范围。

（完整的因果链啊，因果链。哈伦连力士参孙临死前向神庙的最后一击都做不到——因果链即将闭合，即将闭合。）

“普通的时空壶，”他听到忒塞尔说，“在拉力和推力的共同作用下运动，如果时间旅行的动力也可以这么形容的话。从永恒时空内的X点运动到Y点，起点和终点都可以提供动力。

“我们这里的这个时空壶，则只有起点提供动力，终点是没有动力的。只有推力，没有拉力。因此它的功率级数要比普通时空壶大得多。沿着时空竖井，我们要配备特制的动力转移模块，从太阳新星吸取能量，一路为它补充动力。

“这座特制的时空壶，控制系统和动力设备都非常复杂。我们从不同的现实记录中寻找各种特殊技术，组合在一起，花费了几十个物理年的时间，才造出了这台机器。其中222世纪的第13号现实非常关键。它发展出了时间压缩器，没有这个东西，这座时空壶不可能建成。222世纪的第13号现实。”

他清清楚楚地重复着最后一句话。

（哈伦心想：记住这句话，库珀！记住是222世纪的13号现实，以后你要把它写进马兰松回忆录，后世的永恒之人才能按图索骥，学会了这个技术再回报给你……因果循环，变化莫测……）

忒塞尔说：“当然了，我们从来没试过乘这座壶穿过永恒时空的起点，不过它已经沿着永恒时空来回穿梭实验很多次了。我们相信它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不会有问题的，是吧？”库珀问道，“我是说，我的确到了那里，要不然马兰松也造不出力场；而历史上，他的确成功了。”

忒塞尔说：“完全正确。你会发现自己被送到一处精心保护的荒野地带，位于人烟稀少的美利加合众国西南部……”

“是美利坚。”库珀纠正道。

“好吧，美利坚。时间会在24世纪时段；精确到百分位，则是23.17世纪。我想如果愿意的话，我们甚至可以直接称之为2317年。时空壶如你所见，体积非常大，比时间旅行所需的实际体积还要大。我们正在往里面装载食物、饮水以及各种掩蔽和防护工具。到时候你会有一份详细的指导手册，当然了，除了你之外那里的人都看不懂。我必须再提醒你一次，你抵达目的地之后的第一项工作就是隐藏行踪，在你做好充足准备接触当地居民之前，绝对不能让他们发现你。你会携带一部力场挖掘机，能用它在山体内部挖出一个洞穴，给自己建立一个隐藏点。你需要尽快卸下时空壶内装载的物资，它们会以最便利卸载的方式被装填进去。”

（哈伦想：重复！重复！他以前肯定已经听过这些指导语，但只有不断的重复才能让他记忆深刻，最后写进回忆录，完成循环……）

忒塞尔说：“你要在15分钟之内卸载完毕。然后，时空壶会自动返回出发点，把所有超前于当时那个时代的东西都带走。你会有一份这类物品清单。等到时空壶返回之后，一切就靠你自己了。”

库珀说：“时空壶要这么快就走吗？”

忒塞尔说：“回来得越快，任务成功率就越高。”

（哈伦想：时空壶必须在15分钟内返回，因为它的确是15分钟内返回的。又是循环……）

忒塞尔加快速度说：“我们不敢冒险仿制当时的流通货币。你会拿到一些小分量的天然金块矿石。你可以按照详细指导手册的教导，告诉当地人你是怎么得到这些金块的。你会有一些当地人的服饰，或者说至少是符合当地风俗的服饰。”

“明白。”库珀说。

“现在，你要记住。要慢慢开始行动。有必要的话，可以花几个星期慢慢开始。你要从心理上适应那个时代。哈伦技师给你的教导非常有价值，但只有那些还不够。你会有一部无线信号接收设备，按24世纪科技水平制造的。它可以让你了解本地即时信息，更重要的是，让你学习那个时代语言的正确发音和声调。用心去做吧。我确信哈伦的英语知识非常出色，但任何学习都代替不了亲临现场，听到当时人们的发音。”

库珀说：“如果我没有出现在正确的地点怎么办？我是说，没到23.17世纪怎么办？”

“你当然要仔细检查。不过不会有差错的。一切都会正常运行。”

（哈伦想：一切都会正常，因为一切已经正常运行了。又是循环……）

库珀看来还是不太信服，因为他听到忒塞尔在说：“时间节点定位经过了精心计算，是非常精准的。我本来就要跟你解释一下我们的定位原理，现在正是时候。还有，这也能帮助哈伦理解操纵设备的原理。”

（突然哈伦从窗口转身，目光锁定在那些操纵杆上。本来笼罩全身的绝望感突然被撬动了一条细缝。如果……）

忒塞尔还操着一副谆谆教诲的语调，给库珀传授知识；哈伦也留着一部分注意力在这边，听他讲课。

忒塞尔说：“很明显，本次计划最根本的问题在于，使用一份数值给定的能量来推动一个物体，究竟会把它上溯到原始时代的哪个时间点？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用这座时空壶把一个人反复送回过去，每次使用精心计算过的、不同等级的能量。但是，这么做的话，那个人每次都要通过天文观测或者无线接收当地信息的方式来确定他身处的年代。这种办法既耗费时间，又难以隐藏。那人可能会被当地居民发现，从而给我们的计划带来未知的风险。

“所以我们选了这样的方案：我们送回过去的，是一块给定质量的放射性同位素，铌-94。它会放射出贝塔射线，变成其稳定同位素钼-94。它的半衰期大约是500个世纪。这块物质的原始放射强度是已知的。根据一级动力学方程，它的放射强度会随着时间推移稳定衰减，当然了，其强度数值可以精确测定。

“当时空壶抵达原始时代的目的地，装有同位素的瓶子会自动投放在山区，时空壶立即返回永恒时空。在瓶子抵达一般时空之后，瓶内的同位素会在将来的时间内持续衰变。在当前575世纪一般时空内的575世纪，而非永恒时空内的575世纪分区，一名时空技师会追踪放射源，找到这个瓶子，并且回收。

“回收之后，我们会测定它的放射强度，它在山里度过的时间长度就可以计算出来，那么时空壶投放瓶子的时间节点也就可以推算出来，精确到10年级别。我们用不同的能量值，把时空壶送回过去十几次，投放了十几只瓶子；同时，我们还建立了一条校正曲线。这条曲线也是由一些瓶装同位素测定数据建立的，但它们不是被送回原始时代，而是被送回永恒时空创立的早期时代。因为这些时代的数值可以直接观测、精确测量。

“当然了，我们也会有失手的时候。最初投放的几个瓶子都遗失了，于是我们知道，投放瓶子的地区，在原始时代和575世纪之间不能有太大的地貌变迁。后来，还是有三个瓶子在575世纪始终没法找到。应该是投放时出了一点差错，它们在山谷间被埋得太深，无法检测到。我们这场实验一直做到目标山区的放射强度太高为止。我们担心某些原始时代居民会检测到放射强度异常，并且怀疑有人为因素作用。但那时我们已经收集到足够的数据，足以把一个人以百分之一世纪的精度送回原始时代。

“这些你都能听明白吗，库珀？”

库珀说：“非常明白，忒塞尔计算师。我以前见过那条校正曲线，只是不理解它是做什么用的。现在都清楚了。”

不过哈伦此刻却兴致正浓。他凝视着标示着世纪数值的那条弧线。那条闪光的弧线由金属底座上的瓷质材料构成，刻度细分为世纪、十分之一世纪和百分之一世纪。透过瓷质的细线，银色的金属光泽闪耀，清楚地映衬出刻度的读数。刻度描画得非常精细，哈伦俯身观察，计数器的刻度为17到27世纪的区间。头发丝一样纤细的指针，精确地指在23.17世纪的刻度上。

他从前看过类似的时空计数器，几乎下意识地就把手放在了操纵杆上。操纵杆没有动，指针还停留在原地。

忒塞尔的声音突然传来时，他差点吓得跳起来。

“哈伦技师！”

他赶紧喊道：“听到了，计算师。”然后，他才想起来他的声音传不出去。他走到窗边，点点头。

忒塞尔仿佛能读出哈伦的想法，“时空计数器已经设定在23.17世纪了。不需要作任何调整。你唯一的任务就是在恰当的物理时间节点，启动设备，注入能量。计数器旁边有一个倒数计数器。看见了就点点头。”

哈伦点点头。

“它会一直倒数归零。等倒数到负15秒的时候，你把开关合上。就这么简单，知道怎么做吗？”

哈伦又点点头。

忒塞尔继续说：“同步性并不是绝对必要的。你也可以在负14或者负13秒启动，甚至负5秒也可以，但为了万无一失，请确保在负10秒之前启动。只要你合上开关，同步力场发生器就会完成剩下的工作，确保在最终时刻启动推力动作。明白了吗？”

哈伦又点点头。他也听出了忒塞尔的弦外之音：如果他没有在负10秒之前做出动作，那个看不见的替身会帮他做的。

哈伦冷冷地想：没必要把这个任务交给外人。

忒塞尔说：“现在我们还剩30分钟时间。库珀和我会去检查一下补给装备。”

他们离开了。大门在他们身后关闭，只留下哈伦一个人待在控制室里，倒数计数器在慢慢归零——他毅然下定决心，准备行动。

哈伦离开窗口。他把手伸进口袋，握着里面的神经鞭。这段时间他一直带着这把神经鞭，此时感到手有点抖。

一个先前的念头再度浮现：力士参孙同归于尽的最后一击。

同时，他脑海角落里还浮现出一些杂乱的念头：有几个永恒之人听说过参孙？有几个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只剩下25分钟了。他不知道他的行动要花多久时间，甚至不知道有没有用。

但他还有选择的余地吗？他按下按键之前，汗湿的手掌差点让武器滑脱，掉在地上。

他动作迅速，全神贯注。如果他的设想实现，那他自己也很有可能彻底从世上消失，不过这点问题他压根没放在心上，完全不在乎。

时间倒数进入最后一分钟，哈伦站在操纵杆前。

他的情绪非常平静：难道这就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分钟了吗？

房间里的一切，他都已经视而不见，除了那个标志着倒数计时的红色指针。

最后30秒。

他想，不会有任何痛苦的。又不是死亡。

他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诺依。

最后15秒。

诺依！

哈伦的左手按住开关，准备将其闭合。不用慌张！

最后12秒。

闭合。力场发生器现在开始运行。倒数计数器归零的那一刹那，推力会喷涌而出。哈伦只剩下最后的操作。同归于尽！

他右手开始做动作。他甚至都没去看这只手。

最后5秒。

诺依！

他的右手还在动——时间到——像痉挛一样。他没有去看它。

一切都消失了吗？

并没有。并没有消失。

哈伦望向窗外。他没有动，时间在流逝，他毫无意识。

房间里一片空旷。那个巨大的带盖时空壶已经消失不见。作为它基座的金属框架，此刻明显地安放在地板上，巨型金属支架突兀地伸向空中，上面空空如也。

忒塞尔瘦小的身影在这硕大且空无一物的房间里显得更加矮小。他烦躁地来回踱步，是房间内唯一运动的物体。

哈伦盯了他一阵，然后又移开视线。

这时，没有任何声响或者震动，时空壶又突然出现在它刚刚消失的原点。它从过去到现在，往返一次，周围的一切却好像丝毫没受到扰动。

忒塞尔在时空壶后面，哈伦看不见，不过很快他就转了过来，出现在哈伦眼前。他正围着壶绕圈。

他用手轻轻一触，就开启了控制室闭锁的舱门。他冲进来，兴高采烈地大喊：“做到了！做到了！我们完成了因果链。”他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

哈伦没回答。

忒塞尔望向窗外，手指紧紧按在玻璃上。哈伦注意到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正在不住地颤抖。老头子好像已经失去了往日里明辨轻重缓急的能力，只会盯着眼前的事物，魂不守舍。

他疲惫地想，这还有什么关系吗？世上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吗？

忒塞尔说（哈伦只是懵懵懂懂地听着）：“我要告诉你，虽然我从来不愿意承认，但其实我比谁都焦虑。申纳曾经说过，这一切都是不可能实现的。他坚持认为，会发生什么意外来打破因果链……你怎么了？”

他注意到哈伦口中的喃喃自语。

哈伦摇摇头，勉强说出一句“没什么”。

忒塞尔没继续留意，只是背过身去。不知道他的话是对哈伦说的，还是对空气说的。他好像要把长年压抑的焦虑情绪，通过这些话宣泄出去。

“申纳，”他说，“一直是个怀疑论者。我们不断地向他解释，跟他争辩。我们用数学来分析，提出永恒时空内许多代人花费无数物理年研究的综合成果。他把这些都抛在一边，只会反复提出他那个‘自己遇见自己’的悖论。你自己也听他说过。那是他的最爱。

“申纳说过，我们知道自己的未来。比如说我，忒塞尔，知道自己会一直活到库珀返回过去的那一天，即使那时候的自己早已非常苍老。我还知道自己未来的其他一些事，比如会做些什么。

“他会说，这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现实会自动作出调整，改变我原有的生活轨迹，即使这种改变会导致因果链的断裂，甚至导致永恒时空永远不能建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喜欢争辩这事。或许他只是忠实信徒，或许他只是觉得玩这种诡辩术很有意思，或许他只是故意跟我们唱反调，语出惊人。无论他是怎么回事，我们的计划还是不断推进，回忆录中记载的事一件件地实现。比如我们发现了库珀，就在回忆录记载的那个世纪的那个现实中。申纳的论点在这一点上被打败了，不过他毫不在乎。到了那个时候，他的注意力早就转移到其他事情上了。

“不过，不过——”他微微一笑，带着些许尴尬，手指间的烟头已经不知不觉间燃到尽头，几乎烫到他的手指，“你知道我自己也不敢大意。或许真的会出意外，现实或许真的会按照申纳所说，自动做出调整，以防悖论发生，最后导致永恒时空得以建立的那种现实未能出现。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晚上，我难以入睡，心里几乎相信了这种可怕的可能——不过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想起我从前的惶恐，真是自寻烦恼。”

哈伦低声说：“申纳计算师是对的。”

忒塞尔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计划失败了。”哈伦的心情从阴影中走出（为什么，又走到了哪里，他不知道），“因果链没有完成。”

“你在说什么啊？”忒塞尔苍老的双手拍在哈伦的肩膀上，力道惊人，“你的头昏了吧，孩子。压力太大了。”

“没昏，一点都没有。你和我都没昏。时空计数器就在那儿，你自己看看吧。”

“计数器？”计数器的指针指向27世纪，正是仪表盘的右侧尽头。“怎么回事？”老头子脸上的喜悦已经灰飞烟灭，恐惧浮现。

哈伦无动于衷地说：“我把闭锁装置熔掉，操纵杆又能用了。”

“你怎么做到……”

“我有一根神经鞭，我把它拆开，把能量调到最大模式，在一瞬间全部释放出来，像火把一样。这就是它烧剩下的部件。”他朝墙角一堆扭曲的金属残片踢了一脚。

忒塞尔没在意那些细节。“27世纪？你的意思是，库珀到了27世纪……”

“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哈伦沉闷地说，“我把操纵杆推到遥远的下时，比24世纪还要久远的地方。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世纪，我没看。然后我把杆又拨了回来，也没看。”

忒塞尔看着他，脸色苍白中带着蜡黄，下嘴唇不住地颤抖着。

“我不知道他现在到了哪里。”哈伦说，“他迷失在原始时代，因果链已经被打破。我还以为当时空壶启动的时候，一切都会终结。就在最后一刻。看来我错了，我们还得等。要等到库珀发现他到达了错误的世纪，做出一些回忆录中没有记载的事，当他——”他突然停住，然后爆发出一阵狂乱的大笑，“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就等着库珀打破因果链就好了。我们没有任何办法阻止他。或许要等几分钟、几小时，或者几天。有什么区别吗？等那一刻到来，早就再也不会有什么永恒时空了。你听到了吗？那将是永恒时空的终结。”

第十四章

过去的罪行

“为什么？为什么？”

忒塞尔无助地看着计数器和时空技师，眼睛和声音里都透出无比的困惑和挫败感。

哈伦抬起头。他只有一个词来回答：“诺依！”

忒塞尔说：“那个你带进永恒时空的女人？”

哈伦苦笑，没有回答。

忒塞尔说：“她跟这一切有什么关系？时间之神啊，我不能理解，孩子。”

“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哈伦的悲伤上又燃起一丝怒火，“为什么现在还要装傻？我有了女朋友。我感到很开心，她也一样，我们不会伤害任何人。在新的现实里，她已经不存在了。我怎么处置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忒塞尔想插话，可惜失败了。

哈伦咆哮道：“但永恒时空有它的规矩，是吗？每一条我都知道。交欢关系需要正式申请；交欢关系需要先经过推算；交欢关系需要申请者的地位；交欢关系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当计划结束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处置诺依？把她送进即将爆炸的火箭载人舱？或是更好一点的归宿，送给地位更崇高的计算师们，当大众情妇？我想，现在你们没机会再作什么安排了。”

他的绝望奔涌而出，忒塞尔则飞快地跑到计算机阵列旁边。它的通信器功能刚才已经恢复了。

计算师猛吼了几声，直到里面传来应答的声音。然后他说，“我是忒塞尔。任何人禁止进入此地。任何人都不准，任何人。你明白吗……好，你负责执行。全时理事会委员也不许进来。尤其是他们，绝对不能来。”

他转身面对哈伦，简洁地说：“他们会执行我的命令，因为我是理事会最老也最资深的成员，还因为他们觉得我又暴躁又古怪。他们会向我屈服，因为我是个暴躁的怪老头。”然后他陷入了一阵自己的沉思，又说，“你觉得我古怪吗？”他的脸机敏地一仰，在哈伦眼里，看起来像只满脸皱纹的猴子。

哈伦想，时间之神啊，这个人疯了。这次打击把他搞疯了。

他后退了一步，与疯子共处一室显然有点害怕。然后他稳住了。就算这人疯了，毕竟也只是个虚弱的老人，而且不管怎样，一切很快都会结束。

很快？为什么不是马上？永恒时空为什么还没有终结？

忒塞尔手里没有烟，却也没想去摸出一根。他只是平静而讨好似的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觉得我怪吗？我猜你真这么想。太古怪了，没法沟通。如果你把我当朋友，而不是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怪老头的话，肯定早就跟我开诚布公地说出心中疑惑。如果跟我谈过，你就不会再做出刚才那样的举动。”

哈伦皱眉。原来这人以为哈伦疯了。原来如此！

他生气地说：“我的行为是完全正确的。我很清醒。”

忒塞尔说:“我跟你说过那女孩没危险。你知道的。”

“我真是个白痴，居然曾经相信你的话。我真是愚蠢，竟然相信全时理事会能公正对待一名时空技师。”

“谁告诉你全时理事会知道你的事？”

“芬吉知道，他还向理事会汇报了。”

“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用神经鞭威胁芬吉，从他嘴里撬出来的。鞭子的尖头还是很有效的。”

“就是这个鞭子？”忒塞尔指着计数器上那截被熔掉的握把说。

“是。”

“好忙的鞭子。”他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你知道芬吉为什么要把你的事上报理事会，而不是捂在自己手里吗？”

“因为他恨我，想剥夺我所有地位。他想要诺依。”

忒塞尔说：“太天真了！如果真想要那个女孩，他早就安排好了。时空技师根本没办法挡他的路。那人恨的是我，孩子。”（他还是没抽烟。一向烟不离手的他，这样看起来有点奇怪。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被烟油熏黄的手指放在胸口上，看起来光秃秃的。）

“恨你？”

“孩子，这涉及到理事会的政治生态。不是每一个计算师都能进入理事会。芬吉想要这个职位。芬吉是个有野心的人，对这个职位极度渴望。我认为他性格不合适，所以一直拒绝他的申请。时间之神啊，我以前还没想到，我的判断这么正确……你看，孩子。他知道你是我的人，他见到我把担任观测师的你带走，并让你成为了一名优秀的时空技师；他见到你一直帮我工作。他如何才能向我反击，削弱我的影响力。如果他能证明，我的私人技师犯下危害永恒时空的可怕罪行，那他就能顺势打击我。他甚至还能逼我从全时理事会中辞职，然后你想，接下来谁会递补进来？”

他习惯性地把手指放到唇边，指间空无一物，他低着头看。

哈伦想，他想克制自己的情绪，却做不到。他肯定做不到。但为什么他要跟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永恒时空都要完蛋了。

然后他又痛苦地想，但为什么现在还不完蛋？现在！

忒塞尔说：“前一阵子我让你去芬吉那里执行任务的时候，我也有点担心会出危险。不过马兰松的回忆录里提到，最后一个月里你的确不在，而且没提到任何原因。很幸运，芬吉虽然拙劣，但还是促成了这个情况。”

“什么拙劣？”哈伦疲倦地问。他其实并不是真的在乎，但忒塞尔说个不停，让他觉得配合着听下去，总比堵上耳朵要容易。

忒塞尔说道：“芬吉送来的报告标题是《关于时空技师安德鲁·哈伦违反职业操守的行为》。你瞧，他还真像个忠实的永恒之人，看起来冷静客观、不偏不倚。他想让理事会自行判断，然后让大家把怒火对准我。很不幸，他不知道你的真实地位有多重要，他不知道所有关于你的报告都会直接呈送到我手里。除非和马兰松计划有关，否则你的事绝不会出现在其他理事会成员的案头。”

“为什么你从来没和我说过这一点？”

“我能怎么办？我还怕你知道太多内幕，危及计划的运行。我给了你很多机会，让你来找我倾诉心中的问题。”

很多机会？哈伦不敢相信，咧着嘴巴想了片刻，想到了忒塞尔在通信器里的疲惫脸孔，问哈伦是否有话要讲。那是昨天的事，仅仅昨天而已。

哈伦摇摇头，脸扭向一边。

忒塞尔温柔地说：“我收到报告，马上就知道他处心积虑想激怒你，逼你做出——某些鲁莽的举动。”

哈伦看着他。“你也知道这回事？”

“你吃惊吗？我知道芬吉一直盯着我的位置。我早就知道了。我是个老人了，孩子，我对这些事心知肚明。我们是有手段对付那些不太老实的计算师的。有些东西来自于一般时空内被抹去的现实，但却没有在博物馆里留下备份，只有理事会成员才能接触到。”

于是哈伦痛苦地想到那些放置在100000世纪时空竖井中的障碍物。

“从他的报告和我自己考察到的内容，很容易推测出发生的事态。”

哈伦突然问道：“芬吉知不知道你在监视他？”

“他可能知道。这不奇怪。”

哈伦回想起多年以前刚认识芬吉的时候，忒塞尔就对他这个年轻的观测师表露出不同寻常的兴趣。芬吉肯定不知道马兰松计划的事，对忒塞尔的干预也表露出了兴趣。“你见过高级计算师忒塞尔？”他曾经这么问过。回想到这里，哈伦甚至能想起芬吉当时的腔调。至少从那时开始，芬吉就怀疑哈伦是忒塞尔放在他身边的探子。于是他的敌意和憎恨，就从那时候萌生。

忒塞尔还在说：“所以如果你来找我……”

“过来找你？”哈伦喊道，“那委员会其他人怎么办？”

“整个委员会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的事。”

“你没告诉他们？”哈伦故意嘲讽似的说。

“从来没有。”

哈伦觉得自己浑身燥热。他感到身上的衣服仿佛把自己勒得窒息了。这样的噩梦是不是永无休止？真愚蠢啊，这些乱七八糟的谈话！有什么意义？为什么要聊？

为什么永恒时空还没有终结？为什么永恒时空消失之后的空虚寂静还没有波及到他们这里？伟大的时间之神啊，哪儿出了错？

忒塞尔说：“你不相信我吗？”

哈伦大喊：“为什么我要相信？他们不是都过来围观我吗，不是吗？那个午餐会。如果他们不知道报告的事，为什么要来看我？他们不是要过来看看，那个违反永恒时空法律的怪胎长什么模样吗？虽然还要等上一天才能收拾我。再等上一天，项目就结束了。然后他们就可以制裁我。”

“我的孩子，完全不是这回事。他们想要看看你，仅仅因为他们都是人类。理事会成员也是人类。他们不能亲眼见证时空壶上路的最后一刻，因为在马兰松的回忆录里，那个场景中并没有他们出现。他们不能与库珀直接接触，因为马兰松回忆录里根本没提到过他们这些人。但他们很好奇啊。时间之神啊，孩子，你看出他们很好奇吗？他们唯一能够接触的相关人士，就是你，所以他们把你带来，好好看看。”

“我不相信。”

“这是事实。”

哈伦说：“是吗？当我们吃饭的时候，申纳理事还跟我提过一个人回到过去遇到自己的事。他明显知道我曾违法进入482世纪，碰上了我自己。他就是故意嘲笑我，让我难堪。”

忒塞尔说：“申纳？你还会在乎申纳？你知道他是多么可怜的家伙吗？他的故乡世纪在803世纪，人类历史上少有的非常古怪的时代，个人形象与传统审美观大相径庭。过了青春期，每个人都要除去一切毛发。

“你知道这在人类历史延续上有什么意义吗？你肯定知道。这会把他们与祖先和后代都区分开。803世纪的人成为永恒之人的几率很小，他们与我们的差异实在太大了。永恒之人本来就少，而申纳则是那些永恒之人中唯一能得到理事会席位的。

“你知道这会对他有什么影响吗？你当然能想到，这会带来多大的不安全感。你以前是否想过，一个理事会成员居然会很不安？申纳不得不在会议上听别人讨论，如何把与他这种外貌相关的现实都抹除。一旦抹除，他就会成为硕果仅存的几个无毛人之一。这种变革，总有一天要完成。

“所以他只好投奔哲学的海洋，寻求安慰。他故意显得咄咄逼人，在言语上占据上风；还要提出一些不寻常的、不被别人理解接受的冷门观点。他那个‘遇见自己’的悖论就是个例子。我告诉你，他这么说只是为了给计划泼冷水，而真正的目的则是为了惹恼我。这跟你没关系，一点都没有！”

忒塞尔越说火气越大。在他奔涌的情绪中，他好像忘了他身在何处，忘了他们即将面临怎样的危机。他转过身去，做出了哈伦非常熟悉的举动。一支香烟凭空出现在他的袖口，夹在指间，流畅地点燃。

但他很快又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哈伦，好像才反应过来哈伦刚才说了什么。

他说：“你刚才说什么，你差点遇上自己？”

哈伦简单地回答：“你难道不知道吗？”

“不知道。”

他们沉默了片刻，这阵沉默如冷水一样，浇灭了哈伦心中的燥热。

忒塞尔问道：“有这种事？你遇到自己怎样了？”

“我没真的碰上。”

忒塞尔没理会。“现实总会做出随机的变异。现实演进有无数种可能，所以在最后一种现实中，你肯定不会遇到自己。假设在马兰松的现实中，因果链会闭合……”

“因果链在无数个现实中，都会闭合吗？”哈伦问道。

“难道只能闭合两次？你以为2是个神奇的数字吗？因果链总会在不同的现实中一次次闭合，但每次都会导致特定的事情发生。就好像你可以用一支铅笔画出无限多的圆圈，但每个圆圈都只能圈住一定的面积。在上个现实的因果链中，你没有遇见你自己。但在这个现实中，由于现实的不确定性，你有可能遇到自己。所以现实会自发调整，在新的现实中避免这种相遇，接下来的演进的方向，则是你没有把库珀送回24世纪……”

哈伦喊道：“你在说什么啊？你想说什么？一切都结束了。所有的，一切。现在让我静一静吧。别管我了！”

“我想让你知道，你错了。我想你让你知道，你做了错事。”

“我没错。就算我错了，那我都做完了。”

“但其实它还没完。麻烦你再多听一两句。”忒塞尔耐着性子，极力安抚对方，“你会拥有那个姑娘的。我保证。我依然保证。她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你也不会。这些我都能保证。以我个人的名义。”

哈伦盯着他睁大的眼睛。“但一切都太迟了。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并不太迟。事情并非无法挽回。有你的帮助，我们就还有机会。我必须要得到你的帮助。你必须意识到，自己做了错事。我现在就在努力向你说明这一点。你必须要悔悟，弥补你做出的一切。”

哈伦伸出干燥的舌头，舔舔自己干燥的嘴唇，心想，他疯了。他不肯接受现实——要不然就是理事会真的知道一点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是吗？会吗？难道他们还能撤销变革？

他们能把一般时空的运行停住，或者让时光倒流？

他说：“是你把我锁在控制室里，让我无依无靠，逼我做出那些事。”

“你自己说，害怕自己出什么差错；你说自己有可能无法履行职责。”

“我是在威胁你。”

“我没想到，只当字面意思了。这事怪我。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

又绕回这里了。哈伦的帮助必不可少。他疯了吗？还是哈伦疯了？在这个时候，疯狂还有意义吗？一切的一切，还有意义吗？

理事会需要他的帮助。为了换取他的帮助，可以给他某种承诺。诺依，还有计算师的职位。他们还有什么不肯答应的吗？一旦他的作用完成，真的能得到那些东西吗？他不会傻到再次上当。

“不可能！”他说。

“你会拥有诺依的。”

“你的意思是，等到危机过去之后，理事会还能为我违反永恒时空的法律？我不会相信的。”他的理智告诉他，危机根本不可能解除。谈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理事会不会知道的。”

“那你个人会做犯法的事吗？你是所有永恒之人的完美典范。一旦危机解除，你必然会恪守法律。你绝不会有其他的举动。”

忒塞尔的两颊涨红了。那张老脸上常见的精明强干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点怪异的悲哀神色。

“我会遵守对你的承诺，违反法律。”忒塞尔说，“出于一个你无法想象的原因。我不知道在永恒时空消失之前，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可能有几个小时，也可能有几个月。为了让你相信我，我已经花费了这么多时间，我也不在乎再多花一点。你愿意听我说吗？求你了。”

哈伦有些迟疑。然后，他心里确定一切已无法挽回，所以疲倦地说：“你讲吧。”

我听过很多传说（忒塞尔开始自述），据说我生来就是个老头子；用微型计算机当磨牙棒；即使睡着了，手指还在特制的睡衣口袋里敲打键盘；我的大脑都是由小型力场继电器无限次排列组合而成；我的血液中每个血球都是一个个悬浮的微型时空分析表。

所有这些传说最终都会传到我耳朵里，我觉得自己应该为此骄傲。或许我自己都开始有点相信确有其事。一个老头子居然会信这些鬼话，很奇怪吧，不过这多少让我的生活轻松了一点。

你会惊讶吗？我居然还要想点办法，让自己活得轻松一点。我，高级计算师忒塞尔，全时理事会最高级的成员，居然活得这么辛苦？

或许这就是我为什么抽烟的原因。想不到吧？你了解的，什么事我都要找个原因。永恒时空本质上是个无烟社会，一般时空中的大多数时代也一样。我常常会想到这一点。我有时候会觉得，我这种行为算是对永恒时空的一种反抗。我用它来代替过去某种更为暴烈却失败了的反抗……

不，没关系。掉几滴眼泪对我而言没什么，我没掩饰，真的。只是因为我太久没有想起这件事了。那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当然，事情和女人有关，就跟你一样。这不是巧合。如果你好好想想，就会发现这简直无可避免。一个人做了永恒之人，就必须抛弃正常的家庭生活，与一大堆清规戒律为伴。他肯定饱受压抑，很容易犯禁。反过来说，这也是那些清规戒律必须严格执行的原因之一。同时，显而易见，永恒之人必然也会以各种天才的方法，时不时钻一下戒律的空子。

我记得我的女人。或许对于我而言，这种记忆很愚蠢。但在我的生命中，关于那段物理时间，除了她之外我什么都不记得。当时的旧同僚，现在只是档案里的一个个名字；我当时主持的变革——除了一个之外——都只是计算机阵列存储池中的一个个条目。但是，关于她的记忆依然那么清晰。或许你能理解这种情结。

我很早就提出了交欢申请；当我得到初级计算师的职位之后，她就被分配到了我身边。她就是这个世纪的人，575世纪。当然了，在她接到命令来到我身边之前，我从未见过她。她很聪明，也很善良。她并不美丽，甚至说不上可爱，不过那时候的我虽然年轻（是的，我也年轻过，别理那些传说），但也从来称不上英俊。她和我，我们个性相投，如果我是一般时空里的普通人，一定会非常骄傲地娶她为妻。这一点我跟她讲过很多次。我相信她听了很开心。我知道，那都是真心话。不是每个拥有女人或者通过计算后得到允许的计算师，都像我这样幸运。

在她生活的那个现实里，她当然会在很年轻的时候去世，也不会再有一个新的她来和我相会。开始的时候，我从理性上接受了这个安排。毕竟，只是因为她的短命，才能有机会来和我相会，同时不至于对现实造成什么影响。

现在我一想起来我曾为她的短命而庆幸，就羞愧难当。只是最初的时候，我曾那么想，只是最初。

我在时空观测任务书所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多地去看她。我挤出每一分钟的空余时间，必要的时候甚至放弃了吃饭和睡觉的空闲，甚至一有可能，就无耻地扔下手头的工作。她的可爱超出我的想象，我陷入了爱河。我终于鲁钝地意识到这一点。我对于恋爱的认识非常稀少，仅有的一点儿在一般时空观测任务中得来的知识也非常不可靠。所以等我发觉自己的状况，那时候我已经深陷爱河不能自拔。

在获得心灵和身体的双重幸福之后，一个人会不由自主地要求更多。她即将到来的死亡，对我而言不再是一种好处，而变成了灾难。我重新规划了她的人生。我并没有求助于人生规划部门的正规程序，我私自行动了。我想，这比你的所作所为更出格。这已经是轻度犯罪，不过这点罪行跟我日后的行为比起来，不值一提。

是的，这就是我，拉班·忒塞尔，高级计算师。

有三次，物理时间演进中的三次，我对她的人生做了一点微调。当然，我知道这种完全出于私人动机的现实变革，是不可能得到理事会批准的。但是，我仍然感到自己要对她的生死负责。这就是我以后一系列行为的动机。

她怀孕了。虽然我应该采取行动制止，但我没有。我改动了她的人生轨迹，修改了她生命中与我的关系，所以我知道怀孕的几率会变得很高。你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一般时空中的女人有时候会意外怀上永恒之人的孩子。这不是什么天方夜谭。不过，既然永恒之人都不能有子嗣，所以这种怀孕状况都会被安全而无痛地处理掉。办法太多了。

按照我规划的她的人生，她会在生产之前死去，所以我对胎儿没有做任何处理。她在怀孕期间非常快乐，我也希望她在幸福中辞世。所以每当她告诉我，她能感到新生命在她体内搏动，我只是努力地微笑，看着她。

不过意外发生了。她生下了孩子……

我早猜到你会露出这种表情。我有了一个孩子，一个真正的我自己的孩子。你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永恒之人能说这种话。这已经不是轻度犯罪了，这是重罪。但比起我以后的行为，依然还不够可怕。

我没想到这件事会发生。对于婴儿的诞生和以后的一切，我没有任何经验来处理。

我慌忙间重新检查了人生规划，发现孩子的诞生来自于我以前忽视的某种可能性极低的人生轨迹路径。一个专业的人生规划师肯定不会忽视这种可能，而我则高估了我在这个领域内的专业水平。

但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我不可能立刻杀掉这个孩子。他妈妈还有两周的生命。我想，至少要让孩子陪母亲度过这两周的时间。两周的幸福时光，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一如预期，孩子的母亲去世了，辞世的方式也毫无偏差。我在时空观测计划书允许的最长时间内，都一直坐在她的房间里，沉浸在悲伤中不能自拔。早在一年多以前，我就已经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在我的怀中，是我和她的孩子。

——是的，我让孩子活了下来。为什么你会哭出声来？你也要来谴责我吗？

你永远不会明白，你把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抱在怀里，是怎样一种感觉。就算如那些传说所言，我的神经系统都是微型计算机阵列，我的血球里都写着时空计划书，但我知道那种感觉。

我让他活了下来。我又犯下了这样的罪行。我把他安置在一个合适的机构内抚养，只要有时间就回去（我定期去看他，甚至为自己的探视安排了严格的物理时间日程表），支付他的抚养费，看着他长大。

两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我检查了这孩子的人生轨迹（这时候我早就不把犯禁当回事了），欣慰地发现在当前现实中，他受到伤害的几率非常低，大约不到0.01%。孩子学会了走路，也开始牙牙学语。没人教他叫爸爸。不知道那个一般时空中的育儿机构工作人员对我的身份有什么猜测。他们只是收了钱，没对我说过一句过分的话。

然后，又过了两年，有一项针对575世纪的变革申请被提交到全时理事会。那时候我刚被提升为助理计算师，被安排负责此事。这是我第一次全权监督一次变革。

我当然很骄傲，但也有些忧虑。我的儿子是本不属于这个现实的异物，他基本不可能在新的现实中存在。想到他有可能在这场变革中消失，我就感到一阵悲痛。

我全权负责这项变革，应该做得完美无缺。这是我的第一次全责工作。但我还是屈从于自己私心的诱惑。我每次都会屈从，因为这种罪行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是累犯，是惯犯。我在新的现实中，为自己的儿子设计了一条新的人生路径，这我绝对能做到。

在接下来的24小时以内，我不眠不休地坐在办公室里，反复检查刚刚完成的人生规划，希望从中发现一点点错误。

结果它完美无缺。

过了一天，我把自己的私货夹带进变革中，使用大致可行的计算方法，得出了变革任务书（不管怎样，这个现实也不会持续太久）。然后我选择儿子出生三十多年后的一个时间节点，在变革发生之前，进入一般时空。

那时候他已经34岁，跟我当时一般大。我利用对他母亲家族的了解，自我介绍说是一个远房亲戚。他对自己的父亲一无所知，也完全不记得幼年时父亲的探望。

他是一个航空工程师。575世纪中，航空技术非常发达，有五六项技术堪称尖端（目前575世纪现实即是如此），我的儿子是当时社会中的成功人士，生活堪称幸福。他与一个自己非常迷恋的女孩结了婚，不过不会有孩子。在我儿子不存在的上个现实中，那女孩终其一生都不会结婚。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事。我知道这样的安排不会对现实产生显著的危害，否则我也不会安排我儿子活下来。我并不是恣意妄为。

我那天一直和儿子在一起。我和他客气地交谈，对他礼貌地微笑，在时间观测任务书要求的时间内平静地离开。不过在这平静的行为背后，我如饥似渴地观察他，记住他的每个动作，把他的一切都烙在心里。我只想在这个现实里和他一起度过一天，因为等到物理时间上的明日到来之时，这一切都不会存在了。

我也多么希望回到过去，再看一眼我的妻子，趁有她的那个现实还存在，但我已经用完了最后一秒种的时间。我不敢再迈入一般时空，却发现她已无处可寻。

我返回永恒时空，度过了那恐怖的一夜。第二天早上我交出自己的计算报告，以及推荐的变革路径。

忒塞尔的声音低沉下去，渐渐降成一阵呢喃，最后归于沉寂。他佝偻着身体坐在原地，眼睛盯着地面，手指一会儿扣紧，一会儿又放开。

哈伦静静等着老人的下一句话，发现他陷入沉思之后，便清了清嗓子。他觉得自己很同情这个人，即使这老人犯下那么多罪行。他说：“就这样了？”

忒塞尔低语：“还没有，最悲惨的——最悲惨的——是我儿子在新的现实中依然存在。在新的现实中，他的确存在——作为一个从四岁起就得了小儿麻痹的患者，在床上躺了42年。在这种情况下，我无法为他安排900世纪的神经重建技术来治疗，甚至不能给他安排一次安乐死。

“新的现实依然存在。我的儿子依然躺在这个世纪的某个位置。是我把他弄成这样的。是我的心智和我的计算，给了他这个新的人生；是我的命令启动了那次变革。我为了他和他的母亲，犯下了那么多罪行；但这最后的一次，即使我全程都没有违背永恒之人的誓言，却是我最可怕的罪孽，造就了他这样悲惨的人生。”

哈伦无言以对，没有开口。

忒塞尔说：“但你现在可以明白了，我为什么能理解你的处境，为什么愿意让你拥有那个姑娘。它不会伤害永恒时空的运行，而且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赎还我的罪行。”

这次哈伦相信了。他已经完全改变了自己的认识，他相信了！

哈伦蹲在地上，头埋在双膝间，紧握的拳头抵着太阳穴。他深埋着头，缓缓地摇晃着，一阵彻头彻尾的绝望情绪淹没了他的全身。

他本来可以挽救永恒时空，挽救他自己，可是他却选择了同归于尽——毁掉了永恒时空，也永远失去了诺依。

第十五章

原始时代的搜寻

忒塞尔摇晃着哈伦的双肩。老人的声音急迫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哈伦！哈伦！看在时间之神的份上，醒醒！”

哈伦从绝望的泥沼中慢慢抬起头来。“我们还能怎么办？”

“至少你不能这样。不要绝望。首先，你要听我说。抛开你时空技师的眼光，要从计算师的视角来看问题。这个视角要复杂得多。每当你改变了一般时空中的某些东西，创造了一个新的现实，那么变革就会立即发生。为什么会这样？”

哈伦颤抖着说：“因为你的修改，造成了无可避免的变革吗？”

“是吗？那么你可以回到过去，撤销你自己的变革，不行吗？”

“我想应该可行。但我从来没做过，也没听说别人做过。”

“是的。通常我们没有什么意愿去修改变革，所以一切都会按照既定安排发生。但现在形势不一样了。我们做出了一次错误的修改，你把库珀送回了错误的世纪，而现在我强烈要求撤销这次修改，把库珀带回来。”

“看在时间之神的份上，怎么做？”

“我不太确定，但肯定有办法。如果没办法的话，修改不可撤销，变革肯定已经立即发生了。但变革现在还没有发生。我们依然在马兰松回忆录记载的现实之中。这就意味着那次错误的修改是可以撤销的，而且一定会被纠正。”

“什么？”哈伦的噩梦扩散开来，不停旋转，越来越阴暗，吞没一切。

“肯定有办法，把一般时空中演进的因果链重新连接起来，而我们找到这种方法的几率一定很高。只要我们的现实一直存在，我们就能确定解决办法出现的几率很高。如果在接下来的任何时刻，你或者我作出了错误的选择，让连接因果链的可能性降到一个特定值之下，那么永恒时空就会立刻消失。你能理解吗？”

哈伦不太确定自己能否理解，但他正开动脑筋全力去理解。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向一把椅子。

“你是说我们找回库珀……”

“然后把他送回正确的地点。是的。找到时空壶把他投送到的位置，然后在他被错误投放的几个物理小时之后，或者最多几个物理日之后，把他弄回来。当然，这等于又做了一次修改，但不会造成整体的变革。现实会受到非常大的动摇，但却不会颠覆。”

“但我们怎么才能找到他呢？”

“我们知道一定有办法，否则在此时此刻，永恒时空早就不存在了。至于怎么找到那个办法，这就是我需要你的原因，为什么我要把你拉回我这一边？你是原始时代的专家，你来告诉我。”

“我做不到。”哈伦咕哝着说。

“你能。”忒塞尔坚持。

突然之间，老头子的声音里再没有一丝苍老或衰弱之气。他的眼中闪烁着勇敢迎战的光芒，挥舞着手里的烟卷，像是挥舞长枪。即使哈伦沉陷在悔恨情绪中不能自拔，仍然能感到忒塞尔的情绪开始高昂，实际上他自己兴奋起来，已经开始享受战斗的激情了。

“我们可以重现当时的情景。”忒塞尔说，“这里就是操纵杆。你站在它面前，等待信号。信号来了，你合上开关，然后同时把操纵杆拨向下时方向。你拨了多长距离？”

“我不知道，我跟你说了。我不知道。”

“你不记得，但你的肌肉记得。站在这儿，手握着操纵杆，你自己抓住。抓住它，孩子。你正在等信号。你心里充满了对我的仇恨。你还恨着理事会。你恨着永恒时空。你的整个身心都被诺依的事占据。重做一遍你当时的动作，找回你当时的感觉。现在我会让计数器重新开始运作。我给你一分钟，孩子，找回你当时的情绪，把它们输回你的丘脑。然后，等最终时刻到了，让你的右手猛掰操纵杆，就像当时一样。然后松开你的手！别往回推了。你准备好了吗？”

“我觉得我做不到。”

“不要这么想——时间之神啊，你别无选择。你还有别的办法找回你的姑娘吗？”

的确没有了。哈伦强迫自己回到操纵杆前，他感到当时的情绪又奔涌而来。他根本不需要强行唤回，只要重复当时的举动，情绪自然就流了回来。计数器上的红针又开始跳动。

他朦朦胧胧地想着，这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分钟了吗？

最后30秒。

他想，不会有任何痛苦。这不是死亡。

他极力只想着诺依。

最后15秒。

诺依！

哈伦的左手按在开关上。

最后12秒。

合上开关！

他右手开动。

最后五秒。

诺依！

他的右手痉挛似地推动——零！

他立即跳开，气喘吁吁。

忒塞尔立刻上前，凝视着刻度。“20世纪，”他说，“确切地说，是19.38世纪。”

哈伦闷着嗓子说：“我不知道。我努力找回当时的感觉，但多少有点不同。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所以动作会受点影响。”

忒塞尔说：“我明白，我懂的。或许它根本不对。就把它叫做第一近似值吧。”他停顿了一会儿，做了一番心算，然后又从口袋里抽出一个便携计算器，不过刚拿出半截，就又塞了回去，“以小数点后一位的精度来推算，可以说你有99%的几率把他送到了20世纪的第二个区间内，也就是19.25世纪到19.50世纪之间。对吗？”

“我不知道。”

“好吧，现在你看。如果我作出决定，把搜索范围确定在原始时代的某个固定时段，把其他时段统统排除，但是错了，那么我就会失去闭合因果链的最后机会，永恒时空就会消失。我的这个抉择就成了最关键的节点，也就是造成现实变迁的最小必要变革，所谓M.N.C.。我现在就要作出决定。我在此，明确决定……”

哈伦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好像现实变得脆弱不堪，稍一转头就会让周围的一切灰飞烟灭。

哈伦说：“我能充分感到永恒时空的存在。”（忒塞尔的平和态度终于感染到他，他的声音听起来坚定了一些。）

“所以永恒时空依然存在，”忒塞尔不慌不忙地说，“所以我们作出了正确的抉择。现在我们暂时没什么可做的了。先去我的办公室吧，让理事会那些人挤进来参观参观，估计他们会兴高采烈。就他们目前所知，计划已经完美成功。如果失败，他们也没有命知道了。我们也一样。”

忒塞尔一边看着他的烟卷，一边说道：“我们面临的问题是：如果库珀发现自己被送到错误的世纪，他会怎么办？”

“我不知道。”

“有一点很清楚。他是个聪明的家伙，足智多谋，充满想象力，你说是不是？”

“对啊，他还是马兰松呢。”

“没错。而且他还担心自己的旅程会出错。他离开之前还说过那么一句：‘如果我没有出现在正确的地点怎么办？’你还记得吗？”

“然后呢？”哈伦不知道话题将引向哪里。

“所以他对自己被送错时代有心理准备。他会采取一些行动，试图联系上我们。他会给我们留下一些暗号。记住，他已经做了很久的永恒之人。这一点很重要。”忒塞尔吐出一个完整的烟圈，伸出手指去勾，看着烟雾旋转破裂，“他熟悉各种一般时空中的通信方式。他不会觉得自己被困在一般时空孤立无援，然后放弃挣扎。他知道我们也在找他。”

哈伦说：“20世纪还没有时空壶和永恒时空，他怎么和我们建立联系呢？”

“通过你，技师，通过你。他会留下一些信号。你是原始时代的专家。你曾教授他原始时代的知识。他会留下暗号，希望你能辨认出来。”

“什么暗号，计算师？”

忒塞尔凝视着哈伦，老脸上沟壑纵横。“库珀是被刻意送回原始时代的。他身边没有时间力场的保护，所以他的整个人生会交织在一般时空之内，直到你我撤销变革为止。他刻意留给我们的东西、暗号或者信息，也会交织在一般时空中，成为其组成部分。你肯定有一些研究20世纪的特殊资料源，如文件、档案、胶片、物品等等参考资料。我是说你最主要的资料源，直接来自于一般时空的第一手资料。”

“是的。”

“他和你一起研究过吗？”

“有过。”

“你有没有跟他提到，哪些资料是你的最爱？他会不会知道你特别熟悉某种资料，所以他可以在其中留下暗号，供你寻找？”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当然有。”哈伦说。他表情显得若有所思。

“是吗？”忒塞尔的耐心几乎到了破裂的边缘。

哈伦说：“我的新闻杂志，基本可以确定。新闻杂志是20世纪早期特有的一种东西。其中有一种杂志，我几乎收集了全套，从20世纪早期一直到22世纪。”

“很好。现在你想一下，库珀能否利用这种新闻杂志传递一条信息？记住，他知道你肯定会读到那一部分，对那一部分很熟悉，所以你现在已经有了搜索的方向。”

“我不知道。”哈伦摇摇头，“杂志都是人编写的。它的内容会经过筛选，并非什么都可以刊登，而且很大程度上不可预测。如果你想要靠它，刊载一些你自己计划好的内容，是非常难办甚至不可能的。库珀很难制造新闻，并且控制新闻呈现出来的纸面内容。即使库珀能在编辑部谋一个职位，虽然基本不可能，他也很难通过层层编审，把自己想要刊印的字句付诸纸面。我不看好这种办法，计算师。”

忒塞尔说：“看在时间之神的份上，开动脑筋！就集中研究新闻杂志。假设你就在20世纪，你就是库珀，设想自己的教育和知识背景。那孩子是你教出来的学生，哈伦。你可以模仿他的思维。现在他要怎么办？他怎么才能在杂志上刊载一些东西，而且是他所想的确切字句？”

哈伦突然睁大眼睛。“广告！”

“什么？”

“广告。一种付费的公告，可以完全按照付费者的要求呈现。库珀曾经和我讨论过这种东西。”

“啊，那就对了。186世纪好像也有类似的东西。”忒塞尔说。

“跟20世纪的不同。20世纪是广告事业的巅峰。当时的文化环境……”

“现在就去翻广告吧，”忒塞尔赶紧打断他的话，“他会用哪种广告？”

“真希望我能知道。”

忒塞尔凝视着自己烟头末端的红光，好像在寻求灵感，“他不可能直接说出来。他不可能说：‘我是来自于78世纪的库珀，此刻在20世纪呼唤永恒时空……’”

“你怎么能确定？”

“因为那不可能！告诉20世纪的人一些不属于他们那个时代的信息，会损害马兰松计划的因果链，也会影响到我们目前的状态。既然我们还站在这里，那么他在当前所处的一般现实年代中，终其一生也没有做出那么破坏力巨大的事情。”

“除此之外，”哈伦发现忒塞尔玩这种循环推理的思辨游戏毫不费力，但他自己决定放弃了，“新闻杂志也不会答应刊载那些自己无法理解的疯狂广告。那些东西看起来像包含了欺诈或者其他违法内容，杂志不愿意牵连其中。所以库珀也不可能刊载标准共时文。”

“那应该是某种精心策划的内容，”忒塞尔说，“他会以某种曲折的方式表达。他会刊载某种广告，在原始时代的人眼中看起来很普通。非常普通！但我们带着目标主动搜索的话，却看起来非常显眼。非常显眼。只要眼角一扫，就会发现在无数条信息中与众不同的那条。它会有多大呢，哈伦？那些广告刊载费用贵吗？”

“我相信，会非常昂贵。”

“库珀的钱也要省着用。再说了，他也要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所以不管怎样，它会比较小。你猜一下，哈伦，它会有多大？”

哈伦用手比画了一下。“半个栏位？”

“栏位？”

“那是印刷杂志，你懂的。印在纸上。印刷的内容都以为栏位来分隔。”

“哦，明白了。我现在几乎分不出文本和胶卷的区别……不管怎样，我们已经有了初步的推断。我们必须寻找那些占据了半个栏位的广告，只要扫一眼，就能发现刊载广告的人来自于另外的年代，当然是上时，而且在当时那个年代的人眼中，它又是一条非常普通的广告。”

哈伦说：“如果我找不到怎么办？”

“你会找到的。永恒时空依然存在，对吧。只要它继续存在，即说明我们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告诉我，你以前和库珀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广告？一条曾经让你震惊的广告，即使就震惊了片刻，因为它的怪异、奇妙、不同寻常什么的，或者故意出了什么错？”

“没见过。”

“我不需要你这么快回答。先想五分钟再说。”

“没用的。我跟他讨论杂志的时候，他又没去过20世纪。”

“拜托了，孩子。用用你的脑子。把库珀送回20世纪，已经引发了一次现实的修改。既然变革并未发生，说明它不是一次无法撤销的修改。不过这件事情还是会引发一点微量变革，在推算过程中通常标记为小写的c。就在库珀被送到20世纪的瞬间，某期特定杂志上就该出现那则广告。在你翻到那本杂志的那一页，看到那则广告的时候，你所在的现实也会经历一次微量变革，因为在上一个现实中，你翻到那一页的时候，并没有那则广告的存在。你理解吗？”

哈伦又被绕晕了。忒塞尔总能在时空逻辑的迷宫中轻而易举地直取捷径，跨越所谓“时空悖论”，哈伦可不行。他摇摇头说：“我想不起来任何这类的事。”

“好吧，那你把这类资料都存在什么地方？”

“我在二层有一间特别图书室，用库珀的权限开的。”

“很好，”忒塞尔说，“我们过去看看。走吧！”

在图书室里，哈伦眼看着忒塞尔目光扫过那些古老书册，并抽了一本下来。那些书册太古老了，易碎的纸张只能通过一些特殊手段保护才能流传至今，而现在却在忒塞尔粗手粗脚的翻动下哗哗作响。

哈伦不禁抽搐了一下。要是在别的时候，他早就命令忒塞尔放下他的宝贝书册，不管对方是高级计算师还是什么。

老头子扫过那些褶皱的页面，无声地试读了几个古老的单词。“这就是语言学家们老说的英语，对吗？”他戳着一页，问道。

“是，英语。”哈伦低声咕哝。

忒塞尔放回书册。“又重又笨。”

哈伦耸耸肩。确切地说，永恒时空建立以来的大多数世纪，记录资料都用胶卷。极少数的年代里采用了分子记录仪。不过，纸质印刷的确是闻所未闻的东西。

他说：“书籍不像胶卷，不需要那么多技术含量。”

忒塞尔蹭着自己的脸颊。“好吧，我们能开始了吗？”

他从书架上又抽出一本，随便翻开，聚精会神地开始研究，看起来有些怪异。

哈伦想，这家伙以为乱枪打鸟也能行吗？

说不定他猜对了老头子的心思。当忒塞尔抬起头，碰上哈伦审视的目光，不由得红了脸，把书插了回去。

哈伦拿出19.25世纪的第一本杂志，开始一页页翻动。翻书的时候，只有他的右手和眼睛在动，身体其他部分则姿势固定，一动不动。

好像过了一万年之后，哈伦站起身，咕哝了一声，换了另一本杂志。要是在往常的时候，他该去休息一下，喝杯咖啡、吃个三明治或者干点其他什么。

哈伦闷声闷气地说：“你不用在这里干等。”

忒塞尔说：“我妨碍到你了吗？”

“没有。”

“那我就等着吧。”忒塞尔低声说。从始至终，他都在书架间游荡，无助地看着一排排书脊。有好几次，烟头燃尽烧到他的手指，他都没发觉。

第一个物理日结束了。

当晚他们睡得很少，质量也不高。第二天早上，在翻阅两册杂志的空隙时间，忒塞尔慢吞吞地咂着最后一口咖啡说道：“从前我曾想过，为什么我没有放弃计算师的职位，就在我犯下……你懂的。”

哈伦点点头。

“我真的快放弃了，”老头子继续说，“真的。有好几个物理月的时间，我一直都沉浸在悔恨当中，绝望地祈求变革不要降临到我头上。我天天叨念，都快发疯了。我甚至开始怀疑变革这种行为的正当性。可笑吧，这种愚蠢的情绪居然会一直影响着你。

“你了解原始时代的历史，哈伦。你知道那时候是什么样的。那个年代的现实只有一个，只会遵循着最大的几率盲目演进。如果最大几率现实中包含一次瘟疫，或者几十个世纪的奴隶制度，或者科技的崩溃，或者甚至一次——一次——让我们想想，什么才是最可怕的——甚至一次核战争，如果科技水平达到的话，那么这些可怕的事就会真的发生。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

“但如果有了永恒时空的存在，那些事就不会发生。从28世纪以后，那样的事情再也没有发生过。时间之神啊，我们已经成功地大幅提升了现实的幸福度，使其达到原始时代人们无法想象的水平；如果没有永恒时空的帮助，人类想自然实现这种程度的幸福生活，可能性几乎为零。”

哈伦羞愧地想，他到底想干什么？让我的心理负担更重？我已经在尽力补救了。

忒塞尔说：“如果我们失去了现在这个机会，那么永恒时空就会消失，甚至可能从全部现实中都消失。而人类历史会单线演进，不管走了哪条路径，最终的结局都殊途同归，走向核战争和人类的毁灭。”

哈伦说：“我最好开始查下一本。”

再一次休息的时候，忒塞尔无助地说：“看起来你的工作量真的很大。有没有什么比较快的办法？”

哈伦说：“只要你能找到办法，我都能干。我自己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一页页翻过去，每一栏都看一眼。我怎么才能加快速度呢？”

他细心地翻过书页。

“终于，”哈伦说，“我的视线已经模糊，说明是该睡觉了。”

第二天过去了。

在标准物理时间第三天上午的10点22分，哈伦表情奇异地盯着一页，平静地说：“找到了。”

忒塞尔一时没反应过来。他问道：“什么？”

哈伦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震惊。“你知道，我本来不相信这种可能的。时间之神啊，我其实从来没有相信过，即使你有一万个理由，让我把目标锁定在新闻杂志，锁定在广告上。”

忒塞尔现在明白了。“你找到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哈伦手中的书册，颤抖的双手去抓他的书页。

哈伦躲开他的双手，一把将书页合上。“稍等。即使我指给你看，你也看不出来。”

“你在干什么？”忒塞尔尖叫，“别把线索丢了！”

“丢不了。我知道它在哪页。不过首先……”

“首先什么？”

哈伦说：“还有一件事要先做，计算师忒塞尔。你说我能得到诺依。带我去找她，让我亲眼看见她。”

忒塞尔盯着哈伦，稀疏的白发几乎满天飞舞。“你在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哈伦厉声说道，“我没有开玩笑。你向我保证你会作出安排的——难道你是信口开河？我会和诺依在一起的。你承诺过。”

“是啊，我承诺过。没问题啊。”

“那把她带过来吧，要安然无恙，没受一点伤害。”

“可是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又不在我手里。没人关着她啊。她还待在遥远的上时，芬吉报告里说的地方。没人去伤害她。伟大的时间之神啊，我说了她很安全。”

哈伦盯着面前的老头子，神色紧张。他压着嗓子说：“别跟我玩文字游戏。好吧，她的确还在未来的分区，但那又有什么用？赶快把100000世纪那个障碍物挪开——”

“你说什么？”

“那个障碍物，挡住时空壶的那个。”

“你从来没提过这东西。”忒塞尔快发疯了。

“我没提过吗？”哈伦诧异地问道。他真没提过？他总是在想着那东西啊。难道他真的没提过一个字？他想不起来了。不过他马上又严厉起来。

他说：“好吧。我现在提到了。把它挪开吧。”

“但你说的是不可能的。有个障碍物把时空壶挡住了？时空屏障？”

“你是说你没放过那种东西？”

“没有。时间之神啊，我发誓没有。”

“那——那——”哈伦脸色苍白，“那就是理事会放的。他们早就知道了内情，瞒着你做的……那么我以时间之神和所有现实的名义发誓，他们就算翻遍了所有广告也找不到线索，找不到库珀，马兰松和永恒时空的一切都会永远消失。他们会失去一切。一切都会消失。”

“等等，等等。”忒塞尔绝望地拽着哈伦的胳膊，“别失控。想想，孩子，好好想想。理事会也没有放什么障碍物。”

“但那里的确有障碍。”

“但他们不可能放置这种障碍物。没人能做到。从理论上讲是不可能的。”

“是你不知道而已。那里的确有东西。”

“我知道的比全时理事会其他人都多，而你说的那种东西是不可能存在的。”

“但的确有。”

“但如果它……”

哈伦此刻已经完全回过神来，从忒塞尔的眼中，他读出一种凄惨的恐惧。那种恐惧，比老头子第一次听到库珀被送错时代，发现永恒时空即将终结之时，还要来得更加深邃绝望。

第十六章

隐藏的世纪

安德鲁·哈伦出神地看着面前工作中的人群。他们谦和有礼地忽视了他的存在，因为他是时空技师。通常情况下，他也会以不太礼貌的姿态无视他们的存在，因为他们只是一群后勤永恒之人。不过现在他却一直在观察他们，而且在他苦涩的心中，甚至有点羡慕他们的生活。

他们只是隶属于跨时空运输部门的一些服务人员，身穿卡其色制服，肩章是黑底红箭，箭头有两支。他们使用复杂的力场装备检测时空壶的引擎，以及时空竖井中冗余度指数。哈伦猜想，这些人对时空工程学的理论知识所知甚少，但对时空工程设备的操作却十分精通。

哈伦在新手时期，也没学过多少设备维修保养的知识。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也并不想学。只有考核不达标的新手才会被分配到后勤组。进入所谓“未细分专业”（委婉的说法），其实就是失败者的标志，大多数新手并不想落到这种田地。

不过现在，哈伦观察着这些永恒之人的工作，他们似乎干得宁静自得，无忧无虑，开心快乐。

为什么不呢？他们与时空专家——也就是所谓“真正的永恒之人”——相比，人数多得多，大概是后者的十倍。他们有自己的圈子、自己专属的居住楼层、自己的生活乐趣。他们每天的工作时数非常固定，工作内容也没有什么压力，不用加班。他们拥有时空专家所没有的充足时间，可以自如地欣赏那些来自于无数个现实的文学作品和影视戏剧。

其实归根到底，他们的人生才比较完整。与后勤永恒之人简单而甜蜜的人生相比，时空专家的人生总是匆匆而过，总受外界左右，过于牵强刻意。

后勤永恒之人才是永恒时空的基础。奇怪的是，这么浅显的道理，他以前居然从来没想到。他们管理着从一般时空输送而来的食物和水，负责垃圾的倾倒处理，维持电站的运行。他们维护着永恒时空所有机器设备，使其顺利运行。如果时空专家们突然遭到某种打击而全体灭亡，后勤永恒之人则可以毫无障碍地让永恒时空运行如常。但如果后勤永恒之人都消失了，时空专家们用不了几天就得放弃永恒时空，否则只能死在里面。

后勤永恒之人是否会怨恨失去了自己的故乡？会不会痛恨这种无妻无子的生活？终身免于贫穷和疾病，享受着现实变革带来的好处，是不是能抵消他们失去的一切？在任何重要的事情上，有人关心过他们的想法和意见吗？哈伦感到一些社会改革的火花在胸中燃起。

高级计算师忒塞尔健步如飞地走来，打断了哈伦的思绪。他看起来比一小时前离开时更加精神抖擞，那时候后勤永恒之人已经开始忙活了。

哈伦想，他的精神头可真足，怎么做到的？他可是老人家了。

忒塞尔鹰一般锐利的眼神扫过四周，周围众人下意识地立正，以示尊敬。

他问道：“时空竖井怎么样了？”

一个后勤永恒之人回答：“一切正常，长官。通道已经清空，力场网络建立完毕。”

“全部都检查过了？”

“是，长官。一直检查到了本部门负责区段的最远上时。”

忒塞尔说：“那就走吧。”

这句突兀的话，代表了不容质疑的解散命令。他们恭敬地鞠躬，转身，迅速撤离。

现在忒塞尔和哈伦单独待在时空通道里。

忒塞尔转向他：“你待在这里就好，这是请求。”

哈伦摇摇头。“我必须去。”

忒塞尔说：“你肯定能想到。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依然知道怎样找到库珀。如果你出了事，我和其他全体永恒之人加起来能派上什么用场？”

哈伦又摇头。

忒塞尔往嘴里塞上了一支烟。他说：“申纳已经起疑心了。过去两天里，他已经呼唤过至少两次。他想搞清楚，为什么老是找不到我的人。等他查出我刚安排了时空竖井的一次彻底大修……我现在得走了，哈伦，我等不起。”

“我也等不起。我早就准备好了。”

“你坚持要同去？”

“如果没有障碍物，那就没危险。即使有障碍物，我已经去过一次，也安然无恙回来了。你害怕什么呢，计算师？”

“我想避免任何一丝不必要的风险。”

“那就理智一点吧，计算师。下决心让我跟你一起去。如果你作了决定，永恒时空依然存在，说明你的选择没错，因果链依然能闭合。那也说明你我都会幸存。如果选择是错的，那永恒时空就会立刻消失；不过如果你不让我去，永恒时空肯定会消失的，因为见不到诺依，我绝对不会去找库珀。我发誓。”

忒赛尔说：“我会把她带回来。”

“如果像你说的那么容易、那么安全，我去也没事啊。”

忒赛尔明显被摇摆的内心折磨得不轻。他粗声粗气地说：“好吧，一起来吧！”

永恒时空依然存在。

即使两人进了时空壶内部，忒塞尔脸上依然还挂着那种见了鬼似的表情。他一直盯着计数器上跳动的指针看。他已经为了这次特殊的航行，调过这台机器的测量单位，每格都代表了一千世纪，但指针还是以每分钟一格的速度跳动着。

他说：“你还是不该来。”

哈伦耸耸肩：“为什么？”

“因为我心里觉得不安。没有什么确切的原因，非要说的话，算是我长期以来的迷信吧。它让我心神不宁。”他双手交握，紧紧扣在一起。

哈伦说：“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忒塞尔看上去非常乐意跟哈伦交谈，似乎这样可以驱散一些心中萦绕不去的梦魇。他说：“或许我说出来，你能理解一些。你是原始时代的专家，人类在原始时代生活了多久？”

哈伦说：“一万个世纪。或许一万五千个世纪。”

“嗯。从类人猿进化到现代的智人形态。对吗？”

“这是常识，没错。”

“那么同样是常识，人类的进化速度非常地迅速。一万五千个世纪就从类人猿进化到智人。”

“那又怎样？”

“嗯，我来自于30000世纪……”

哈伦几乎吓了一跳。他从没想过忒塞尔的故乡世纪原来在那么遥远的未来，也从没见过那些世纪的人。

“我来自于30000世纪之后，”忒塞尔又说，“你来自于95世纪。你我之间的时代间隔，是原始时代人类进化史总长度的两倍，但我们两个之间，差异有多大呢？我比你少四颗牙齿，没有阑尾，物理构造差异仅此而已。我们的新陈代谢系统几乎完全相同。最大的差异恐怕是你的身体能合成类固醇，而我的不能。所以我的食谱中必须包括胆固醇，而你不用。我能和575世纪的女人生孩子，这就说明我们之间的物种差异非常小。”

哈伦看不出意义所在。他从来没有思考过千万年来人类自身的物理结构问题。这种东西人们一般都习以为常。他说：“也有很多物种历经几百万个世纪都不会发生变化。”

“但那种情况不多。而且可以肯定的是，人类进化的中止与永恒时空的发展是同时发生的。只是巧合？从来没有人思考过这类问题，除了像申纳那种怪人，而我又不是申纳。我从来不认可这种空想思维。任何无法通过计算机阵列计算检验的东西，都不值得浪费计算师的时间。不过，在我年轻的时候，的确也想过……”

“想过什么？”哈伦想，好吧，闲着也是闲着，听听也无妨。

“我曾经想过永恒时空刚建立时的模样。开始的时候它只能覆盖30到50世纪之间，主要功能是贸易。而且贸易主要服务于地表剥蚀地区的植树造林运动，在过去和未来之间来回运送表层土壤、淡水和化肥。那是单纯的年代。

“但后来我们发现了现实变革。高级计算师亨利·威兹曼在那场后人耳熟能详的戏剧化事件中，移去了一位国会议员车上的刹车装置，从而避免了一场战争的发生。自那以后，永恒时空渐渐把它的重心从贸易转移到了现实变革行动。这是为什么呢？”

哈伦说：“原因显而易见。为了人类的福祉。”

“对，没错。平时我会这么想。不过现在我说的是内心深处的噩梦。或许还有其他原因，一个秘而不宣的原因，一个藏在人类潜意识里的原因。如果一个人能通过时间旅行，到无限远的未来，他可能会遇上进化程度远比自己高级的人类，他与对方的差距，就像类人猿和他的差距那么大。这不应该是很正常的事吗？”

“或许吧。但人类还是人类……”

“……至少到了70000世纪还是这样。是，我知道。那这种情况是不是和现实变革行动有一定的关系？我们可以消除差异性。申纳故乡世纪那种剃掉毛发的文化特征被视为异端，那其实一点危害都没有啊。或许坦白地说，毫无掩饰地说，我们阻止了人类的进化，因为我们不想见到比自己高级的超人类。”

听到这种观点，哈伦并没有表现出多少震惊。“我们做到了。这有什么关系？”

“但如果超人类真的存在，存在于我们无法抵达的未来呢？我们只能控制70000世纪之前，再往后就是隐藏世纪了！那里面隐藏着什么秘密？那个时代的人类不想跟我们打交道，所以把我们阻挡在门外？为什么我们就任凭他们阻挡着？因为我们也不想和他们打交道，所以一旦进入他们的世纪失败之后，就拒绝再次尝试？我不敢说这是刻意为之的结果，但不管是刻意还是无意，它的确提供了一种解释。”

“就算你说的全对，”哈伦绷着脸说，“我们接触不到他们，他们也接触不到我们。我们相安无事也很好啊。”

忒塞尔似乎对他这句话很有感触。“相安无事当然好，但我们并没有。我们会做现实变革，变革的影响一般只会持续几个世纪，然后就消失了。你回忆一下申纳午餐会时说的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这就是其中之一。他的观点是，这种现象只是统计的结果，原理尚未明朗。有些变革会比其他变革影响更长远。从理论上讲，只要采取了适当的变革，就可能影响到足够久远的未来，或许是一百个世纪、一千个世纪甚至是几十万个世纪。隐藏世纪里进化到更高级阶段的人类肯定知道这些。假设他们担心我们采取的某次变革会一路影响到200000世纪，他们会怎么办？”

“担心这种事情没什么意义。”哈伦的语气说明，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担心。

“但假设一下，”忒塞尔低声说道，“只要我们不碰他们的隐藏世纪，他们就始终悄无声息。这说明我们没有体现出攻击性。假如双方之间的默契——或者你随便叫作什么关系——被打破，我们这边有人想要在70000世纪之后建立永久定居点。假如他们把这种行为当作一次严重的入侵，会怎样？他们可以把我们挡在他们的世纪之外，说明他们的科技比我们发达得多。假如他们做出了一些我们看来绝无可能的事，在时空竖井中放置了路障，切断我们和……”

现在哈伦也站起来，心中无比恐惧。“他们抓走了诺依？”

“我不知道，只是一种猜测。或许竖井里根本没有障碍物。或许是你的时空壶出了故障……”

“的确有障碍！”哈伦喊道，“哪里会有别的可能？为什么以前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类事？”

“因为我自己并不相信，”忒塞尔咕哝着说，“其实我现在也不信。这么愚蠢的梦话，我本来一个字都不该说的。我自己的恐惧——库珀的问题——所有的一切——不过等等，稍等一下。”

他伸手指向计数器。指针显示，他们已经来到95000世纪至96000世纪之间。

忒塞尔手握操纵杆，把时空壶上行的速度放慢。过了99000世纪，指针的动作几乎停下了，每个世纪的跨越都显示了出来。

99726—99727—99728—

“我们在干什么？”哈伦喃喃地说。

忒塞尔摇摇头，可能是示意对方别说话，保持耐心，也可能表示他也不知道能干什么。

99851—99852—99853—

哈伦稳定身形，准备接受撞上障碍物的冲击，心里绝望地想：难道只有保住永恒时空，才能寻找机会向隐藏世纪的生物发起反击？除此之外，就没办法救出诺依？只能撞上障碍，回到575世纪，重整旗鼓卷土重来……

99984—99985—99986—

“就是现在，现在，现在。”哈伦低声说道，丝毫没意识到其实自己没发出半点声音。

99998—99999—1000000—1000101—100102—

数字持续上升，两人默默地看着数字持续上升。

然后忒塞尔大喊：“根本没有障碍物！”

哈伦回答：“以前有的，以前有的！”然后又恼火地说，“可能他们已经抓走她了，不用再放障碍物挡路。”

111394世纪到了！

哈伦跳出时空壶，大声呼喊：“诺依！诺依！”

空荡荡的分区里，他的声音在墙壁间回响不绝。

忒塞尔要镇定得多，他爬出时空壶，在年轻人身后喊：“等等，哈伦……”

一点用都没有。哈伦已经狂奔出去，沿着走廊奔向他曾经安作爱巢的区域。

他隐隐地想到，有可能会碰上忒塞尔所说的“进化后的人类”，身上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过他最迫切的愿望还是见到诺依，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诺依！”

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扑到了他的怀里，他甚至没反应过来，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姑娘就已经在他怀里，紧紧抱着他，依偎在他肩头，乌黑的长发温柔地拂过他的面颊。

“安德鲁？”她开口问道，却又因为抱得太紧，声音有些含糊，“你去哪儿了？你好多天没回来，我都吓坏了。”

哈伦挣脱她的拥抱，把她拉到面前仔细端详，严肃地问：“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还以为你出事了，我以为……”她突然打住话头，眼中浮现出一丝恐惧，喘息着喊，“安德鲁！”

哈伦转身。

只是忒塞尔过来了而已，还喘着气。

诺依从哈伦的神情中得到了一些安慰。她平静地问：“你认识他对吗，安德鲁？没事吧？”

哈伦说：“没事。他是我的上司，高级计算师拉班·忒塞尔。他知道你的事。”

“高级计算师？”诺依有点瑟缩。

忒塞尔缓缓走过来：“我会帮你的，孩子。我会帮助你们两个。我已经向技师许下承诺，只要他相信的话。”

“我向你道歉，计算师。”哈伦生硬地说，好像没多少诚意。

“我接受。”忒塞尔说。他伸出手，拉住姑娘一只不太情愿的手，“告诉我，姑娘，你在这里过得好吗？”

“我一直很担心。”

“哈伦离开后，一直没有别人过来找你吧？”

“没——没有，长官。”

“一个人也没有？什么东西都没有？”

她摇摇头，漆黑的眼眸转向哈伦那边，“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姑娘。愚蠢的梦话而已。来吧，我们一起回575世纪。”

在归途中的时空壶里，哈伦渐渐沉陷在忧虑和疑惑的寂静中。在驶向过去，跨过100000世纪的时候，他都没有抬头看一眼，而忒塞尔则如释重负似的哼了一声，仿佛一直在担心他们会被困在未来的那一端。

诺依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他的手，他几乎没有反应；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压力，他也只是机械地回应。

诺依睡在其他房间里，而此刻忒塞尔高涨的情绪几乎吞没了哈伦。

“找出那条广告，孩子！你已经找回了你的女人。我该做的已经做完了。”

哈伦似乎还没回过神来，他默默地翻动桌上的杂志书页，找到了那则广告。

“线索非常简单，”他说，“但是是用英语写的。我会读给你听，翻译出来。”

那是一则极其简单的广告，刊登在杂志第30页左上角。广告背景是不规则的线条，正文采用印刷体，字体朴素：

ALL THE

TALK

OF THE

MARKET

在它们下方则有一行小字，内容是：“《投资新闻通讯》，第14号邮政信箱，丹佛市，科罗拉多州。”

忒塞尔专心听着哈伦的翻译，但最后显然很失望。他问道：“什么是市场？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指的是股票市场。”哈伦不耐烦地说，“一种体系，使得私人资本可以投资到商业活动中。但这不是关键，你看到广告的背景图案了吗？”

“看到了。原子弹爆炸的蘑菇云图案，为了吸引眼球而已。怎么了？”

哈伦几乎炸开：“伟大的时间之神啊，计算师，你是怎么了？你看看这期杂志的刊发时间。”

他指向页面顶端，页码的左边位置。发刊日期是1932年3月28日。

哈伦说：“这不用翻译了吧？标准共时语中标记时间的方式和以前一样，你能看出来那是1932年。你不知道吗，在那个年代还没人见过蘑菇云？没有人能精确地画出这样的图案，除非……”

“等等，这不过是线条而已。”忒塞尔竭力保持平静。“画成蘑菇云的形状，或许只是巧合。”

“是吗？那你再看看这几个单词好吗？”哈伦的指尖戳着那几个词，“ALL-THE TALK OF-THE MARKET，每行第一个字母连起来就是ATOM，英语中‘原子’的意思。这也是巧合吗？不可能。

“你还不明白吗，计算师，这条广告有多么契合你一开始的推测？我一看见它就明白了。库珀知道这是一条全然时代倒错的广告。但与此同时，对于任何一个19.32世纪的人来说，它只能表示出字面含义。

“所以它一定是库珀刊载的。这就是他的留言。我们已经把他身处的时间精确到百分之一世纪，而且也有了准确的通讯地址。剩下唯一的任务就是去找到他，而我是担负这项任务的唯一人选，因为只有我具备充足的原始时代知识。”

“你会去吗？”忒塞尔如释重负，脸上露出欢快的神色。

“我会去——但有个条件。”

忒塞尔好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皱起眉头说：“又有什么条件？”

“还是同一件事。我不会再加新的条件了。我需要保证诺依的安全，我要带她一起去。我决不会再把她一个人留下了。”

“你现在还不相信我？我有什么事对不住你吗？你心里还在担心什么？”

“只有一件事，计算师，”哈伦平静地说，“只有一件事。曾经树立在100000世纪处的障碍物。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那件事依然困扰着我。”

1. 关于市场的所有讨论。

第十七章

因果链的闭合

那件事一直反复困扰着他。随着时空之旅准备工作的进行，这种烦恼与日俱增。这件事仿佛横在他和忒塞尔之间，甚至还成为了他和诺依之间的阻碍。他沉浸在烦恼中，竟然没发现出发的日子已经到来。

忒塞尔从全时理事会的小组会议上回来，哈伦勉强打起精神询问状况。“会开得怎么样？”

忒塞尔无力地说：“在我开过的所有会议里，这次绝对算是不怎么样的。”

哈伦本来想就此打住不问，不过他沉默了一下，还是含糊地说：“我想你应该没提到……”

“没有，没有，”老头子暴躁地回答，“姑娘的事我一个字都没提，你故意送错库珀的事也没提。我只说是一次不幸的失误，机械故障。我揽下了全部责任。”

哈伦不堪重负的良心又感到一阵刺痛。“希望不要对你有太大影响。”

“他们能拿我怎样？现在他们也只能乖乖等着我们的补救，不敢动我。如果我们失败了，一切是好是坏都没有意义了。如果我们成功了，我算是将功补过，也没事的。如果我受到牵连……”老头子耸耸肩，“我就打算退休了，从此不再过问永恒时空的事。”不过说这话的时候，他又摸出一支烟点上，但还没抽到一半就扔了。

他叹了口气，“我真心不希望把他们牵扯进来，但也没别的办法；我们毕竟还要征用特制时空壶，再次进行穿越永恒时空起点的旅行。”

哈伦转过身去。他的思绪又回到了这些日子困扰他的烦恼中。他模模糊糊地听到忒塞尔在说着什么，但对方好像重复了几遍他才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女人准备好了吗，孩子？她能理解我们在做什么吗？”

“她准备好了。我什么都告诉她了。”

“她有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嗯，是的，噢，跟我预想的差不多。她不害怕。”

“只剩下不到三个物理小时了。”

“我知道。”

就在此刻，哈伦终于抛下心中所有烦恼，为自己必须要做的事下定了决心。

在时空壶装载货物、调整控制系统的时候，哈伦和诺依已经换好了服装，现在他们看起来就像是20世纪早期的乡村人士。

诺依对哈伦给她安排的行头作了一些调整，她坚持认为，女性在服饰和审美方面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她翻了很多册新闻杂志，从广告图片里精心选择样式，然后又仔细考察了多达十几个世纪的流行服饰元素。

偶尔她会征求哈伦的意见。“你觉得怎么样？”

他只会耸耸肩。“如果挑衣服要靠直觉，那就随便你吧。”

“听起来可不太好啊，安德鲁，”她的声音轻松明快，却有点不太自然，“你太随意了。你到底怎么了？好些天了，你都不像从前的你了。”

“我没事。”哈伦只是淡淡地回答。

忒塞尔第一次看他们的20世纪服装造型，不禁莞尔，做出了一点调笑的表示。“时间之神啊，”他说，“原始时代，人们穿得可真丑，不过即使如此也无法掩藏您的美丽，我——我亲爱的。”

诺依向他露出开心的微笑，哈伦在一旁无精打采地沉默着，不过也不得不承认忒塞尔笨拙的殷勤话说得有几分道理。诺依的服饰并没有起到衬托她美丽的应有作用。她的妆容只是脸颊和嘴唇上毫无创意的色块，眉毛也被画得远不如天然的好看。她那美丽的长发（这是最差劲的部分）已经被无情地剪短。但是如此，她依然是个美人。

哈伦已经习惯了自己那条毫不舒服的腰带，习惯了腋窝下和裆口过紧的剪裁，以及质料粗糙的服饰单调的颜色。穿上奇怪的服装适应一个时代风格，他早就轻车熟路。

忒塞尔说：“现在我真的想在时空壶内部安装一套手动操纵设备，我们以前讨论过，但显然没法做到。工程师们必须要确保时空壶得到足额的能量输入，从而能控制它的时空错位，这种能量出了永恒时空就不存在了。我们只能利用进入原始时代时产生的时空张力。不过，我们还是安装了一个回航启动杆。”

他把他们带到壶里，穿过堆积如山的补给物资，找到那个光滑舱壁上突出显眼的金属杆。

“它相当于一个简单的开关。”他说，“这个时空壶不会自动返回永恒时空，它会一直留在一般时空等你们。只有等到你拨动那个回程开关，你们才会回来。然后我们才能准备第二次航程，我希望，那就是最后一次……”

“第二次航程？”

哈伦说：“我没跟你解释过这个。你看，我们这一次航程的唯一目的只是确定库珀抵达那个世纪的精确时间节点。我们不知道从他抵达那个世纪到刊登广告之间间隔了多久。我们会按照那个通信地址找到他，如果可能的话，了解到他进入那时代的确切时间，精确到分钟，或者尽可能精确到某种程度。然后我们就可以在库珀进入错误时代的15分钟之后，回到他刚好离开时空壶的那个时间点……”

忒塞尔插话：“你知道的，我们不可能让同一个时空壶在同一时间和地点同时出现两次。”然后他努力露出笑容。

诺依似乎听懂了。“我明白了。”她说着，好像没全听懂。

忒塞尔对诺依说：“只要能在库珀刚抵达的时候截住他，就会消除所有的微量变革。那个原子弹形状的广告会消失，库珀唯一知道的就是，时空壶按照计划在15分钟后消失，然后突然又出现了。他不会知道自己被送到错误的世纪，也不会有人告诉他。我们会告诉他，我们忘了某种关键性指导课程（我们会编一些出来），接下来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他别把这次失误当回事，在写回忆录的时候别提到他被送过两次。”

诺依扬了扬粗细不均的眉毛。“好复杂啊。”

“是的，没办法啊。”他又把两只手扣在一起，看着面前的二人，仿佛在努力消除心中的疑惑。然后他挺直身子，拿出一支新的烟卷，刻意表现出一种愉悦的情绪，开口说道：“时间到了，小子，祝你们好运。”忒塞尔和哈伦简单地握了握手，向诺依点点头，然后走出时空壶。

“我们现在要出发了吗？”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诺依问哈伦。

“还有几分钟。”哈伦说。

他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诺依。她正微笑着仰头看他，目光无所畏惧。这一刻，他在心中以同样的热情回应。不过他告诫自己，这是出于激情，而非理性；这只是本能反应，而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于是他偏过头去。

旅程平淡无奇，或者说几乎是平淡无奇，与普通的时空壶之旅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有在穿越时空竖井起点障壁的时候，好像有点震动，不过很可能是心理作用。那点感觉几乎是完全察觉不到的。

然后他们就抵达了原始时代，走出时空壶，走进一片寂静无人的崎岖山区，迎面撞上午后灿烂的阳光。一阵微风吹过，有些凉意，不过周围最显著的特征还是寂静。

光秃秃的岩壁粗糙而宽阔，因为富含铁、铜和铬等元素，所以在阳光照耀下反射出暗淡的彩虹色光芒。在这种宏大荒凉的野外景象中，哈伦觉得自己渺小而软弱。永恒时空此时尚未建立，那里面是他住惯的环境，没有太阳，也没有这些景色，只有净化过的空气。对于自己故乡世纪的事情，他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从前深入一般时空做观测任务的时候，他也总是置身于都市人群之中，从来没见过这么荒凉的景象。

诺依碰了碰他的手肘。

“安德鲁！我好冷。”

他吓了一跳，回身看她。

她说：“我们不能生个炉子吗？”

他说：“可以，就在库珀的洞穴里吧。”

“你知道在哪儿吗？”

“就在这里。”他简短地回答。

这一点毫无疑问。回忆录中有明确的记载。库珀已经定位精准地找到了那个点，现在他也来了。

从新手期开始，他对自己的时空旅行定位能力就毫不怀疑。他还记得，自己当年神色严肃地面对导师亚罗，提问道：“我们都知道地球在绕着太阳转动，而太阳则绕着银河系中心转动。如果我们从地球上某点出发，向下时移动一百年，那你应该会出现在一片真空之中。因为地球还要花上一百年的时间才能移动到这个点啊。”（那时候他还总把一个世纪叫作一百年。）

而导师亚罗则立刻回应：“你还没有把一般时空和一般空间的概念分清。在一般时空中移动，你会包含在地球的整体运动中。要不然你想想看，一只鸟儿飞起来，马上就会被甩在太空中。因为地球在以每秒十八英里的速度围绕太阳公转，马上就把那只缓慢的鸟儿甩远了。”

争论类似的问题很大胆，不过哈伦在后来的日子里，借由自己的亲身经验得到了更为直接的证据。在当前这次精心准备的前往原始时代的旅行中，他已经有足够的自信，准确定位，找到计划中的地点。

他把挡在洞口作为掩蔽之用的稀疏石块搬开，钻进洞里。

他拿出一个像手术刀一样的手电筒，在白色光束的指引下探索漆黑的洞穴内部。他一寸寸扫视着洞壁、天花板和脚下地面。

诺依紧紧躲在他身后，低声说道：“你在找什么？”

他说：“找东西，任何东西。”

他找到了那个东西，就在洞穴的最深处，是一叠被扁平石头压着的绿色纸片。

哈伦搬开石头，拿起那叠纸片，用一只拇指翻动着。

“这是什么东西？”诺依问道。

“银行票据。一般等价交换物。也就是钱。”

“你知道它们就在这儿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希望能找到而已。”

这只不过是借用了忒塞尔的倒推逻辑，从结果推出原因。永恒时空依然存在，说明库珀作了正确的决策。他预计那则广告可以把哈伦带到这个世纪，这个洞穴自然就是他们建立联系的另一媒介。

结果比他猜测的最好局面还要好。他在准备这次原始时代旅程的时候，哈伦不止一次设想过自己身无分文地走进一座市镇开始活动，身上携带过多的贵金属只会引来怀疑的眼光，而且兑换成现金也要多花一段时间。

库珀肯定遇到过这种情况，不过库珀他有时间。哈伦掂了掂这叠钞票的分量——攒这么多钱可不容易，年轻人干得真不错，简直棒极了。

因果链正在闭合！

在夕阳西下、暮色嫣红中，补给物资逐渐搬进洞穴。外面的时空壶被一片光学散射薄膜覆盖，除非把脸贴上去观察，否则已经完全看不到踪迹。而哈伦也带了一把爆破枪，以防万一。辐射暖炉被搬到洞穴里打开，照明棒被插在洞壁上一处缝隙里，他们有了光和热。

此刻，外面已是寒冷的三月夜晚。

诺依若有所思地盯着暖炉缓缓旋转的内胆，看了好久。然后她说：“安德鲁，你有什么计划吗？”

“明天一早，”他说，“我会动身去最近的市镇。我知道它在什么方位，或者说应该在什么方位。”（在他的脑海里，这句话早已不是表示过去或者推测的语态，而是确定语态。不会有什么麻烦的，按照忒塞尔的逻辑。）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他摇摇头：“首先，你不会讲本地语言；其次，这趟旅程很艰难，需要经常与当地人接触沟通。”

短发的诺依看上去像个奇怪的古代人，而且她的眼中此刻已经燃起怒火，哈伦神色不安地扭转头。

她说：“我又不傻，安德鲁。你最近都不跟我说话，不看我。你怎么了？难道又是你所谓故乡世纪的道德感上头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背叛了永恒时空，又觉得这一切都怪我？你觉得是我把你带坏了？是吗？”

他说：“你不知道我的感受。”

她说：“那你说啊。你可以跟我讲啊。没有比今天更好的机会了。你还能感到爱吗？爱的还是我吗？你不应该也不能把我当替罪羊。为什么你要把我带到这里？告诉我。既然我来这儿也没什么用，既然你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为什么不干脆把我留在永恒时空呢？”

哈伦咕哝着说：“那里很危险。”

“行了，别扯了。”

“不只是危险而已。那里有一个噩梦，计算师忒塞尔的噩梦。”哈伦说，“就在我们最后一次心惊胆战地上移到隐藏世纪的时候，他对我提起过心中的担忧。据他推测，那里头可能居住着进化后的人类种群，新的种群，或者可以看作超人类。他们隐藏在遥远的上时，设置障碍不让我们窥探，暗地里筹划着颠覆我们的工作，终结我们利用永恒时空篡改历史的行为。他认为，是他们制造了那个100000世纪的障碍物。不过后来我们找到了你，忒塞尔计算师就忘记了他这个梦魇。他现在认定，那里从来不曾存在那个障碍物。他的精力马上回到眼前迫在眉睫的问题上，就是如何挽救永恒时空。

“不过你应该能理解，我却被他的梦魇深深感染了。我自己亲身感受过那个障碍物，所以我知道它存在。它不是永恒之人造的，忒塞尔说过它理论上是不可能的。或许永恒时空的科学理论还没发展到那个程度。障碍曾经存在过，它的建造者肯定是某种人类，或者某种未知的种族。”

“当然了，”他若有所思地说，“忒塞尔说的也不见得全对。他觉得人类必然会进化，但也不一定。古生物学在永恒时空里不受重视，但却在原始时代蓬勃发展，所以我也学到一点皮毛。我知道这样的原理：物种进化只是为了应对外部环境的压力。如果生活环境稳定不变，一个物种或许会在几百万个世纪里都保持原样。原始时代的人类之所以飞速进化，是因为他们的生活环境发生了剧烈的变化。无论如何，当人类学会如何为自己创造环境之后，他们就为自己创造了一个舒适稳定的生活环境，所以他们就会停止自然进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诺依说，看起来一点都没有感到安慰，“你一个字都不提我们俩的事，我只想说说我们自己。”

哈伦努力保持神色不变。他说：“为什么在100000世纪会存在一个障碍物？它有什么作用？你也没有受到伤害，它还能起到什么作用呢？我问过我自己：到底有什么事情，是因为它的出现而引发；如果它不存在，这件事就不会发生呢？”

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天然皮革制成的笨重靴子。他突然想到今晚为了舒服一点，可以把靴子脱下来，不过不是现在，不是现在……

他说：“这些问题只有一个答案。正是因为时空障碍的存在，我才会回到下时，带上神经鞭，去拷打芬吉。我被彻底激怒了，所以才会去要挟永恒时空，想把你换回来；然后在以为自己威胁失败的时候，不惜与永恒时空同归于尽。你明白吗？”

诺依看着他，眼神中混杂着恐惧和难以置信。“你是说，未来的人类希望你做出这些事？都是他们策划的？”

“是的。别这么看着我。是的！你还没看出来不同吗？只要我的一切行为都出于本心，都是出于自己的原因，那么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不管是物质上的损失还是精神上的痛苦。但如果我是被人骗了，被别人引导着走上这条不归路，那些人操纵着、引导着我的情绪，就好像把我当机器人，只需要插入打孔箔条，输入指令……”

哈伦突然发现自己正在咆哮，突然住口。他先让奔涌的情绪平静了一下，然后说道：“这件事让我难以接受。我必须要弥补自己被人当木偶犯下的那些错。只有弥补了那些错误，我才能得到安宁。”

他应该能做到——可能只是或许能做到。他感到一阵毫无喜悦的胜利感，这是纯理性结果，与他这段时间的个人悲剧毫无关系。新的因果链正在闭合！

诺依怯生生地伸出手，好像要拉住他僵硬的手掌。

哈伦拒绝了她的安慰，缩回手掌。他说：“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包括我和你的相遇，一切都是人为的。他们早就分析过我的性格特征，显然如此，包括我的行为和反应。我就像个人偶，他们知道按下什么键，人偶就会做什么样的动作。”

哈伦说得无比艰难，带着深深的羞愧。他摇着头，想努力甩脱心中的恐惧，就像小狗甩落身上的水珠，“以前我一直有一件事想不通。我怎么能猜到库珀要被送回原始时代？这件事根本毫无头绪，无从猜测，我又没有理论基础。忒塞尔也不能理解，他不止一次提到，为什么我缺乏数学知识，却做到这一切？

“但我就是想到了。就在我们第一次——在一起的时候，你睡着了，但我没有。我感觉脑海里有些事必须要记住；一些符号、一些想法，就出现在那个激情四射的夜晚。当我顺着这个思绪想下去，库珀的意义就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而且伴随着他出现的还有一个念头，就是我此刻的地位足以毁掉永恒时空。后来我在数学史中翻捡证据，但其实根本没必要。我早就知道了。我早就确信库珀的事。怎么做到的？怎么回事？”

诺依专心致志地看着他。她没有再试着碰触他。“你是说，这些事也是隐藏世纪的人安排的吗？他们把这些东西放进你的脑海，然后操纵着你的行动？”

“是的，是的。不过他们尚未成功。他们还有一些工作要做。他们安排的因果链可能正要闭合，但目前尚未闭合。”

“他们还能怎么做呢？他们又没有在你我身边。”

“没有吗？”他声音缥缈地说出这三个字，诺依脸色一变。

“难道是隐身超人？”她喃喃自语。

“不是超人，也不是隐身的。我跟你说过，如果人类可以控制自己的生活环境，形态就不会进化。隐藏世纪里的人也是智人种族，也就是正常人类。”

“但他们肯定不在这里啊。”

哈伦悲哀地说：“你就在这里，诺依。”

“是，你也在。没有别人了。”

“你和我。”哈伦同意，“没有别人了。一个隐藏世纪的女人和我……别演戏了，诺依，求你了。”

她盯着他，眼神充满恐惧：“你在说什么啊，安德鲁？”

“说我必须要说的话。那晚上你跟我说了什么，给我喝了什么东西？你的确跟我说了什么。你那温柔的声音，温柔的字句……我不记得听到了什么内容，但我记得你那甜美的声音一直在低语。你在说什么？是在说库珀穿越时空回到过去吧；还有我与永恒时空同归于尽，力士参孙的最后一击。我说的对吗？”

诺依说：“我都不知道什么是参孙。”

“你能猜出它的确切含义，诺依。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进入482世纪的？你代替了谁？或者你干脆就是硬生生安插进来的？我在2456世纪找专家看过你的人生规划。在新的现实里，你完全不存在。没有新的你。如此微小的变革，很难导致这么严重的结果，但也不是全无可能。当时人生规划师说了一句话，我没往心里去。很奇怪，我现在还记得那句话。或许就从那一刻起，我下意识里明白了一些事。但我那时的心全部被你占据，无暇他顾。他那时候说：‘按照你提交给我的所有因素来看，即使是变革之前的旧现实，我也看不出她有什么存在的理由。’

“他说得没错，你根本就不曾存在。你是来自于遥远上时的时空入侵者，你操纵了我和芬吉的心智，把我们当木偶。”

诺依急切地说：“安德鲁——”

“如果我眼睛放亮一点的话，早该发现许多蛛丝马迹的。你房间里有本书，名字叫做社会经济史。当时我看到它，还觉得挺奇怪。现在我明白了，你真的需要这本书对吗？你要通过它，学习怎样完美扮演那个时代的女人。还有一件事，当我们第一次驶入隐藏世纪的时候，还记得吗？是你把时空壶停在111394世纪。你是故意的，动作干净利落。你从哪儿学会操纵时空壶的？如果你那些骗人的鬼话是真的，那次旅行可是你的第一次时空壶之旅。为什么要到111394世纪？这里是你的故乡世纪吗？”

她柔声问道：“你为什么要带我来原始时代，安德鲁？”

他突然开始吼叫：“为了保卫永恒时空。我不知道你在永恒时空里还能搞出什么破坏。不过在这里，你就无依无靠了，因为我已经看穿你了。承认吧，承认我说的都是真相！承认吧！”

他狂怒地站起来，高举双手。她没有退缩，非常平静，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尊完美无瑕的温柔女人蜡像。哈伦停住动作。

他说了一遍：“承认吧！”

她说：“你已经做过这么多推理，心里还不能确定吗？我承不承认还有什么关系吗？”

哈伦感到心中蛮性勃发。“不管怎样，还是承认吧，因为那样我就不会感到内疚了。再也不会内疚了。”

“为什么要内疚？”

“因为我有一支爆破枪，诺依，而且我准备杀了你。”

第十八章

无限时空的开启

哈伦的内心其实在不停摇摆，犹豫和迟疑正在侵蚀着他的意志。他已经把爆破枪端在手中，枪口对准诺依。

不过她为什么沉默不语？为什么她能保持不动声色？

他怎么能下得了手杀她？

他又怎能不杀她？

他嘶哑着说：“怎样？”

她有所动作，不过只是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更放松，也更超然了。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仿佛不像世间凡人。在枪口之下，这样的态度显得自信洒脱，甚至有些超人的神秘力量感。

她说：“如果你为了保卫永恒时空，那么用不着杀我。如果只是这个原因，你完全可以打昏我，把我捆起来，关在这个洞里，然后自己出去办事就好了。要不然你也可以求助于忒塞尔计算师，让他在你返回原始时代的任务期内把我单独囚禁就好了。你也可以明天带我一起行动，然后把我扔在荒郊野外。如果只有杀了我才能平息你的怒火，那说明你只是恨我背叛了你。你只是恨我为了让你背叛永恒时空，先引诱你陷入爱河。所以你杀我，只是因为自尊受损引起的情杀，而根本不是你刚才说的那些义正词严的惩罚。”

哈伦痛苦地扭动了一下。“你是不是来自于隐藏世纪？告诉我。”

诺依说：“是的。你现在要开枪吗？”

哈伦的手指在扳机上颤抖着，还是犹豫不决。他心中还有一个声音，毫无缘由地为她求情，提醒着自己，心中还有残存的爱意和渴望。难道在他的反目之下，她已经绝望了？难道她故意这么说，以求速死？难道她面对爱人的怀疑，已经愤怒绝望，干脆要以死明志了？

不可能！

在289世纪的胶卷资料中，有一些变态的文学作品会有这样的情节，但诺依这样的姑娘绝不会这样。她绝不是那种迷恋生离死别的自虐狂，把死在一个发狂的爱人手里当作浪漫。

那她会不会只是看不起他，觉得他根本没有杀她的能耐？难道她依然坚信自己有足以慑服他的魅力，让他在扣动扳机之前手脚发麻，在软弱和羞愧中下不去手？

恐怕真是这样。他扳机上的手指稍微加重了一点力量。

诺依又说话了：“你还在等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会开口自辩？”

“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哈伦努力装出轻蔑的口气。但话题扯到这里，他心里松了口气。至少不会马上看见她被爆破枪打烂的躯体，不用亲手把他美丽的诺依轰成一堆模糊的血肉。

他给自己的迟疑找到了借口。他狂热地想：让她说。让她说出隐藏世纪的阴谋，这样才能更好地保卫永恒时空。

这个念头让他的行动多了一些底气，现在他终于敢抬起头面对她，神色几乎和对面的她一样平静。

诺依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她说：“你是不是想让我交代隐藏世纪的事？如果你觉得这算是辩解的话，那倒是很简单。比如说，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150000世纪之后地球上就没有人类了？你有兴趣知道吗？”

哈伦可不会求她传业解惑，更不会任凭她以此作为条件要挟自己。他手里有枪，绝不能露出半点弱势的感觉。

他答道：“快说！”听到他的怒喝，她脸上瞬间露出一丝微笑。他的脸马上红了。

她说：“按物理时间计算，早在永恒时空还没有延伸到遥远未来、没有延伸到10000世纪之后的时候，我那个世纪的人——你猜得没错，的确是111394世纪——就发现了永恒时空的存在。我们也有时间旅行技术，你懂的，但它的理论基础和你们完全不同。我们倾向于观察一般时空，而不是改变它。而且，我们只会观察过去，观察我们的下时。

“我们间接发现了永恒时空的存在。首先，我们发展出了现实计算理论，通过它又检验了我们自己的现实。我们惊讶地发现，我们的现实只基于某种非常低的几率而存在。这是个严重的问题。为什么存在几率会这么低呢？你好像心不在焉啊，安德鲁！你真的有兴趣听吗？”

哈伦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声音温柔亲昵，如同这几周来的每时每刻。这本该激怒他，让他涌起对背叛行为的愤恨之情，但是却没有。

他绝望地说：“继续讲，把话说完，女人。”

他试图用冷峻的怒火和那声“女人”，抵消掉她那声“安德鲁”带来的温柔之情。不过她苍白的脸上只露出微微一笑。

她说：“我们沿着一般时空的路径检索，寻找自己的起源，无意中发现了永恒时空。我们马上就明白了，在物理时间——我们也有这个概念，但叫法不同——的某个节点上，存在着另一个现实。而这个现实是出现几率最大的那个，我们称之为基本现实。基本现实曾经将我们包含其中，或者说在基本现实的发展中，我们至少会以某种形式存在。那时候我们还不能确定基本现实的样貌，当时也不可能知道。

“不过我们知道，在遥远的下时，永恒时空曾经以统计学计算为基础，发动了一些变革，改变了基本现实的发展路径，后果一直影响到我们的世纪，甚至我们之后的上时未来。我们开始考察基本现实的样貌，以防它有什么坏作用——如果它真是一个坏现实的话。我们首先建立了隔离区，你们称之为隐藏世纪。通过它，我们把你们隔离在永恒时空的下时一端，也就是70000世纪之前。这道隔离防线基本可以保护我们不受你们变革的影响，虽然有意外发生的几率，但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它并不能做到绝对安全，但至少给我们争取了时间。

“接下来我们做了一些事，虽然违背了我们一贯的文化传统和伦理。我们调查了自己的未来，也就是我们的上时。我们发现在我们现存的现实中，人类文明会继续延续存在，直到遥远的未来。所以我们就可以把这个现实中人类的命运，与未受变革的基本现实中人类的命运进行比较。在现存现实中，人类在125000世纪解开了星际旅行的秘密，他们掌握了超空间跃迁的技术。最终，人类可以驰骋星海。”

哈伦被她精心选择的字句一步步吸引，听得越来越专心。她的话里，有几成是真的？又有几成是为了愚弄他而编出来的谎话？他试图自己开口说话，打乱她流畅叙述的节奏，打破她的魔咒。他说：“当他们可以抵达各个星系的时候，他们就踏上征途，离开地球。我们有些人已经猜到了这种结局。”

“那么可以说，你们的人猜错了。人类的确试图离开地球，但很不幸的是，我们并不是银河系唯一的主人。你知道的，银河系中还有无数恒星系。其实还有其他智慧种族的存在。银河系中没有一个文明比地球更古老，但在人类蜗居地球的125000个世纪中，那些更年轻的种族们已经大步赶上，并且超越我们，更早地发明了星际旅行的技术，在银河系内广泛殖民。

“当我们抵达外太空星系的时候，已经到处是警示标志。‘此处已被占领！禁止进入！走开！’人类只好缩回了探索的触角，回到家园。但此刻人类已经知道地球是什么：一座被无限空间所包围的监狱……最后，人类就这样灭绝了。”

哈伦说：“仅仅灭绝而已。早晚的事。”

“他们并不是仅仅灭绝而已。灭绝的过程长达几千个世纪，其间也有反复，但总体而言，没有目标的空虚感、无力感和无助感是无法克服的。最终，人类的出生率降到了最低，然后就灭绝了。这都是你们永恒时空造成的。”

这时候哈伦就要为永恒时空辩护了。前不久他刚残酷地攻击过永恒时空，此刻他维护起来更为热切，更为毫无保留。他说：“让我们能触及隐藏世纪，我们就会纠正这种走向。在我们能触及的时代，我们一直都能实现人类最大的福祉，从未失手。”

“最大的福祉？”诺依声音缥缈，露出嘲讽的意味，“那是什么东西？答案都来自于你们的机器吧。你们那些计算机阵列。但那些机器又是谁来调整的？计算规则又是谁建立的？在解决问题的时候，机器只不过是运算速度快罢了，根本没有人类智慧的洞悉远见。只是快而已！接下来我问你，永恒之人觉得什么是幸福？好吧，我告诉你答案——安全和安逸，中庸之道，永远不要激进。如果没有百分之百确定的优厚回报，绝对不要冒险。”

哈伦吸了口气。借着这个动作，他想起了当时忒塞尔在时空壶中对他说过的话，关于进化后人类的事。他说：“我们消除了反常事物。”

果真如此吗？

“很好，”诺依说，“你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现在好好想想吧，在当前现实中，为什么人类会屡败屡战，反复尝试太空旅行？可以肯定，在每个太空旅行技术进步的年代，人们都知道前人所经历的失败。那么，为什么他们还要再次尝试呢？”

哈伦说：“我没研究过这个问题。”但他还是很不舒服地想到了火星殖民地，人类总是一次次试图殖民火星，却总是失败。他还想到了，太空飞行总是充满了迷人的吸引力，即使对永恒之人也是如此。他甚至想到了2456世纪的社会学家伏伊，那位永恒之人在得知那个世纪的电子重力太空航行技术被抹去之后，曾哀叹地说：“那技术可真完美。”生命规划师费鲁克得知新技术被抹去也充满愤恨，还以永恒时空处理抗癌血清技术的方式为理由大放厥词，以求平衡心态。

是不是在智慧生命的心中，天生就有这种向外扩张的本能渴望；他们都梦想着抵达其他星系，抛弃故乡的牢笼？难道就是这种渴望，驱使着人类几十次地开发太空飞行技术，在这个只有地球适宜人居的太阳系内死寂的空间里反复探索搜寻？是不是因为每次尝试都会失败，每次人类都只能返回自己的牢笼，所以永恒时空一直以来不断坚持抵抗这种不适应？哈伦想起来，在电子重力太空航行技术失败的年代里，人类总会陷入严重的滥用药物状态。

诺依说：“在消弭人类灾难痛苦的同时，永恒时空也消除了人类走向辉煌的可能。只有经过严酷的考验，人类才能不断前进，走向发展的高峰。危险的环境和危机感，才是驱使人类不断进步，不断征服新事物的根本动力。你能理解吗？你能否理解，在消除人类生活中时时伴随的陷阱和苦痛的同时，永恒时空剥夺了人类自我发展、自我寻求克服困难的答案的权利？要知道，要想取得进步、持续发展，要紧的不是避免困难的出现，而是战胜困难，你明白吗？”

哈伦开始机械地引述：“为了绝大多数人类最大的……”

诺依插话：“假如永恒时空从来没有建立，会怎么样？”

“怎样？”

“我来告诉你这之后会发生什么。人类会把投入在时空工程学上的精力投入到核能开发上。永恒时空不会建立，而星际航行技术则大行其道。人类抵达其他星系的时间，会比当前现实中早一百万个世纪。那时候各个星系都还是无主之地，而人类则会把自己的火种撒遍整个银河。我们将是最早的胜利者。”

“那我们能从中得到什么？”哈伦顽固地反问，“会过得更幸福吗？”

“你所谓的‘我们’指的是谁？人类将不止生活在一个世界里，而是遍布百万个世界、千亿个世界。我们所掌握的，将是无限。每一个世界都有它的历史演变、它的价值观，会在它独特的生活环境中探索人类追求幸福的可能。会有无数种幸福、无数种益处、无数种不同的……这才是人类的基本现实。”

“你这都是猜测。”哈伦说道，他发现自己内心居然被她刚刚描绘的图景打动，不禁又生气起来，“你怎么可能猜到将来会发生什么呢？”

诺依说：“你们会嘲笑一般时空住民的无知，因为他们以为世上只有一种现实。我会嘲笑永恒之人的无知，因为你们虽然知道有无数种现实，却以为只有一种能够实现。”

“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们并不是在计算各种现实发生的可能性，我们是在观察它们的运行。即使它们不会实现，但我们依然能观察它们的演进发展。”

“你们居然能看到没发生的事，就像看鬼影一样。”

“虽然你是在讽刺，但事实的确如此。”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诺依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怎么向你解释呢，安德鲁？我也曾学过一些东西，了解了它们的运行规律，但却不懂它们为何如此，就像你一样。你能解释计算机阵列运行的原理吗？但你肯定知道它们存在，也懂得如何操作。”

哈伦脸上一红。“好吧，还有什么？”

诺依说：“我们学会了观察各种现实，发现了基本现实会按照我刚才所说的路径演进。我们还查明了是哪次变革毁掉了基本现实的运行。不是永恒时空所发起的任何一次变革，而是永恒时空建立的本身——就是它的存在。任何一种有永恒时空存在的系统，都会让人类可以主动选择自己的未来。人类总会选择最安全、最中庸的道路前进，群星就会变成遥不可及的幻梦。只要永恒时空存在，那么人类的银河帝国时代就永远不会来临。为了恢复人类的辉煌，我们必须清除永恒时空。

“现实的数目是无限的，每一种现实的次级分支路径也是无限的。比如说，包含有永恒时空存在的现实数目是无限的；永恒时空不存在的现实数目也是无限的；永恒时空先被建立又被放弃的现实数目也是无限的。但我们年代的人从无限的现实中选择了有我在的一组。

“我完全不知情。他们教育了我，就像你和忒塞尔教育库珀该怎么做一样。但我作为操刀手，能够毁灭永恒时空的现实数目，也是无限的。他们给我提供了五个相对不太复杂的现实，让我挑选。我挑了这个，这个有你的现实，这是五个现实中唯一有你存在的。”

哈伦问道：“你为什么这么选？”

诺依把脸扭到一边。“因为我爱你，你明白的。我早在遇见你之前，就爱上你了。”

哈伦身躯一震。她说得无比真挚。他痛苦地想：她真是个好演员……

他说：“你说得真可笑。”

“可笑吗？我早就研究过我参与其中的这段现实。我知道自己会前往482世纪，先碰上芬吉，然后是你。在这个现实里，你会来找我，爱上我，把我带进永恒时空，带到遥远的未来，也就是我的故乡；然后你会误导库珀，然后你和我两个人一起回到原始时代。我们会在原始时代共度余生。我亲眼看见在这段现实里，你我生活在一起，幸福安乐，我深爱着你。所以这根本不可笑。我选择了进入这个现实，就是为了让我们的爱情美梦成真。”

哈伦说：“那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你凭什么认为我还会相信你？”他顿了一下，然后突然说，“等等！你说这一切你事先都知道？所有发生的一切？”

“是的。”

“那你肯定就是在说谎。你肯定不知道我会带着一把爆破枪在身边，你肯定不知道你会失败。这下你有什么可说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跟你讲过，每个现实之中还会有无数种次级的路径差异。无论我们对一个给定现实的定位多么精准，它还是会分解出无数个不同的微型现实。这本来就是有误差的。我们定位越精准，误差度就越低，但完美无暇的精确是不可能达到的。误差度越低，路径分歧影响现实演进结果的可能性就越低，但这种可能性不可能低到零。在我们这个现实中，也有误差的存在。”

“什么误差？”

“在我们观测过的现实中，在100000世纪障碍消除之后，你会再次返回遥远的上时找我，但那次你是一个人来的。所以当时我看到忒塞尔计算师的时候，才会那么吃惊。”

哈伦不禁觉得头又大了几分。她编得可真像！

诺依说：“如果我当时知道这种路径分叉意味着什么，肯定会更震惊的。如果你是一个人来的，你就会把我带回原始时代，像现在一样。然后出于对人类的热爱、对我的爱恋，你永远也不会接触库珀。因果链就此断裂，永恒时空就此消失，我们则会在这里安全地生活下去。

“但你和忒塞尔一起来了，这说明现实路径出现了分叉。在来的路上，他还向你讲述了他对隐藏世纪的担忧，这给了你启发，引发了你心中的一系列推论，最终指向我的身份。最后的结果，就是我们两人之间的这把爆破枪……那么现在，安德鲁，故事讲完了。你可以杀了我。没人能阻止你。”

哈伦紧紧攥着爆破枪的枪柄，把指节捏得生疼。他赶紧把枪甩到另一只手中。她的故事里就没有破绽吗？他坚强的决心现在跑到哪儿去了？确定了她是来自于隐藏世纪的奸细，他本该意志坚定才对。他感到自己的内心不停摇摆，已经快被撕裂了。外面的天色即将破晓。

他说：“为什么你们终结永恒时空的计划还要分成两个步骤？当我把库珀送到错误的年代之后，永恒时空不是已经回天无力了吗？你们的计划到此为止就可以了，不会再有什么变故的可能。”

“因为，”诺依说，“仅仅终结永恒时空是不够的。我们还要把人类在历史上建立任何类似组织的可能性尽可能地降低，接近于零。所以我还要亲自到原始时代做一件事。做一个小小的变革，改变一件小事。按照你们的说法，就是最小必要变革。我会把一封信寄到一个20世纪称作意大利的半岛。就是现在，1932年。只要收到了我这封信，用不了几年之后，一个意大利人就会开始用铀元素试制核弹。”

哈伦吓怕了。“你打算改变原始时代的历史？”

“是的，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在这个新的现实，或者说最终现实里，第一次核爆炸会发生在19.45世纪，而不是30世纪。”

“但你们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吗？你们计算过危险程度吗？”

“我们知道危险。我们观察过从这一点演变而来的许多种现实。的确有浩劫的可能，但不是确定无疑。地球可能会变成一片核战之后的充满辐射的废土，但在此之前……”

“你说，还有什么东西值得人类付出这么大代价？”

“一个银河帝国。基本现实会得以强化，发展壮大。”

“你们不是还指责永恒之人不该篡改……”

“我们指责他们的行为，不是因为篡改，而是因为他们篡改的目的只是为了把人类禁锢在安全的牢笼中。我们只会篡改这一次，仅仅一次，只为了把人类的精力转移到核能科学上，然后人类就永远不会建造永恒时空。”

“不行，”哈伦绝望地说，“永恒时空必须存在。”

“如果你这么想的话，选择权在你的手中。如果你愿意把人类的命运交给一些变态来掌管……”

“变态！”哈伦怒吼。

“他们不是变态吗？你了解他们。你自己想想吧！”

哈伦看着她，眼神中流露出无限恐惧，然后他情不自禁开始回想。他想起了新手培训时期，当他们了解到永恒时空的真相时，那个叫作赖德烈的同事因无法面对而自杀；赖德烈后来还是活了下来，并成为了一名永恒之人，开始了操纵现实变革的工作；没有人知道他的心灵里留下了多么严重的创伤。

他想到了永恒时空中的阶级制度。那里的人们都过着不正常的社会生活，却把心里的负罪感转化成愤怒，转移到时空技师身上。他想到了互相倾轧争斗的计算师们，想到了芬吉对忒塞尔使的阴招，还有忒塞尔对芬吉的窥视。他还想到了申纳，就为了掩饰光头的窘迫，不惜与其他所有永恒之人作对。

他想到了自己。

然后他想到了忒塞尔，伟大的楷模忒塞尔，也会触犯永恒时空的法律。

他一直都知道永恒时空里的这些乱象。要不然怎么当时一出事，他就想着把它彻底毁掉呢？不过他从未在心里彻底承认这些事；他从来没有勇敢地直面这些问题，直到现在，刚才。

现在永恒时空的真实面貌已经清晰无误地呈现在他眼前：一群越来越病态的精神病，集体偏执狂患者，一群绝望的人，过着被撕裂扭曲的人生。

他茫然地看着诺依。

她温柔地说：“你还不明白？跟我来洞口看看，安德鲁。”

仿佛被催眠一样，他跟着她走出洞穴，心里被新的认识和知识塞得满满当当。他手中的爆破枪口，也首次从诺依心口的方向移开。

黎明的天空逐渐泛起灰白，停在洞外的时空壶隐在微薄的天光中，只是一团暗淡的黑影。它的轮廓本来就被人工投影掩盖，已经变得隐蔽暗淡、难以分辨。

诺依说：“这就是地球。它并非永恒不变，也不是人类唯一的家园。它只是人类文明无限冒险历程的一个出发点。你现在只有一件事要做，就是下定决心。决定权在你的手里。你和我，还有洞里的一切，会受到物理时间力场的保护，不受这次变革影响。而库珀会和他的广告一起消失；永恒时空会消失不见，我的故乡世纪也一样。但我们会幸存下来，在此安家落户，子子孙孙繁衍不息，而人类的足迹会踏遍星海。”

他转过身面对她，她莞尔一笑。这还是他熟悉的诺依，他依然为她怦然心动。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下定决心，直到天色突然大亮，笨重的时空壶躯体消失不见。

看到时空壶的消失，他便明白了一切。诺依缓缓钻进他的臂弯，永恒时空已经终结。

人类的无限时空，就此开启。

1. 此处暗指科学家费米。

作者的话

这不是一本基地、机器人、或银河帝国系列中的故事。它的内容自我独立。我只是想要提醒以免你们有所误导。当然，有一天我也有可能将它与另一部作品连接起来，不过同样地，我也可能不这么做。毕竟，我还能花多久的时间来鞭笞自己以完成这些复杂的未来史呢？

有关于另一方面。在我所有的写作过程当中，从以前就决定了重要的一项规则——内容要清楚。我放弃了所有诗歌或象征或实验性质的写作想法，抑或是其它可以让我获得（如果我真有那么好的话）普利兹奖的写作型态。我只是想要以清楚的方式建立起读者和我之间的亲切关系，至于那些专业评论家——呃，他们可以去说他们想说的话。

然而，我恐怕我的故事各自发展，而我也讶异地发现它竟由两道主轴构织而成。一道是发生在故事当时的事件，另一道则是发生在故事之前的事件，不过两方都逐渐驱进到现在的时空。我相信你们可以轻易地跟上这样的发展模式，不过既然我们都是朋友，我想我该先让你们知道。

序章

他独自一人坐着。

在外面的是繁天众星，而其中一颗包含了它自己的小小世界。

他可以在他的心中看到，较他将窗户透明化之后所见到得还要真实。

一颗微小的恒星，发着粉红的光辉，一种鲜血与毁灭的颜色，并且被赋予适当的名称。

涅米西斯（Nemesis）！涅米西斯，施予报应的复仇女神。

他再度地回想起小时候所听到的故事一段传说，一段神话，一个世界性的大洪水将全体罪恶堕落的人们扫尽，只留下一个家族重新开始。

这一次，没有大洪水。只有涅米西斯。

堕落的人们再度出现，而涅米西斯会带着公平的审判来访。

这次不会有大洪水。没有什么比大洪水更简单的了。

即使有些人可以逃离他们能逃到哪儿去？

为何他感到如此悲伤？人类无法再繁衍下去。他们将因自己的罪行而慢慢地灭绝。如果换以一种更快速的酷刑死亡，难道就可以令人减轻其悲伤吗？

在这里，环绕着涅米西斯，是一颗行星。环绕着这颗行星，是一颗卫星。环绕着这颗卫星的，是罗特（Rotor）。

远古时代的大洪水中有一艘方舟带向安全之所。他对方舟没有任何清晰的影像，不过罗特是它的同义语。它带领着一小群人类至安全之所重新一切的建设。

但是旧世界——在那儿只有涅米西斯！

他再次地想起。一颗红矮星，顺着它的残酷路径前进。它与它的世界是安全的。而地球却不然。

涅米西斯正在它的路途上，地球！

朝它命定的复仇前进！

第一章

玛蕾奴

01

玛蕾奴（Marlene）最后一次见到太阳系是在她刚满周岁不久的时候。当然，她不会记得。

她读过有关它的种种，但这些阅读都无法让她觉得太阳系是她的一部分，自然她也不是太阳系的一分子。

在她十五年的生命中，她只记得罗特（Rotor）。她一直认为它是一个很大的世界。毕竟，它的外径有八公里。当她十岁时，至少每个月一次，她偶尔会四处行走并到低重力区的路径上，好让自己可以飘浮滑行。每次总是十分有趣。飘浮或是行走，罗特都是带着它的建筑物，它的公园，它的农场，以及大部分的人跟着它一起旋转。

这都会花上她一整天的时间，不过她的母亲并不在意。她说罗特十分安全。“不像地球，”她一向都这么说着，但她未曾说明为何地球不安全。“就是这样。”她如此回答。

玛蕾奴最不喜欢的就是人。最新的一次户口调查中提到，在罗特上已经达到了六万人。太多了。实在是过多了。每个人都带着一张不真实的脸孔。玛蕾奴讨厌那些假面具并知道他们的内在与外表完全不同。她也说不上来她为何知道。当她还小的时候她曾尝试讲出某些观察，但她的母亲则是十分生气，并且告诉她不准说出那样的话。

随着年龄增长，她可以更清楚地看透人们的假面具，不过这些都不致于对她造成困扰。她已经视为理所当然，并将她大部分的时间放在她自己的心思上。

最近，她的心思经常放在艾利斯罗（Erythro），她的大部分生命中所环绕的那颗行星。她不知道这些想法如何进到她的心中，但她会在不固定的时间飘浮到了望甲板上并渴望地盯着那颗行星，希望能到那儿去，就在艾利斯罗上。

她的母亲会很不耐烦地问她，为何你会想要到一个空无贫瘠的行星上，但她从来没有获得一个答案。她也不知道。“我就是想去，”她会这么回答。

她现在看着它，独自一人在了望甲板上。罗特人很少来到这里。他们看得够多了，玛蕾奴猜想，而且不知为何他们对艾利斯罗不像她一般感兴趣。

它就在那儿；一部分在光亮，一部分在黑暗中。她隐隐约约还有段记忆，在很久以前罗特刚来此之时，她见到艾利斯罗缓缓地滑入视野中，一天天慢慢地变大。

那真的是记忆吗？毕竟，那个时候她才只有四岁，所以应该是吧。

但现在那段记忆无论是真是假，都被其它的想法给覆盖，这与她逐渐地了解到一个行星到底有多大有关。艾利斯罗的外径有一万二千公里，并不是八公里。她无法领会这尺度。没有办法从萤幕上看到这种大小，而她也很难想像站在上面看着上百，甚至上千公里，宽广的空间会是怎样的感觉。但是她知道她想去。非常地想去。

奥瑞诺（Aurinel）对艾利斯罗没有兴趣，令人非常失望。他说他有其它的事要关心，比如说准备上大学之类的事。他已经十七岁半。玛蕾奴才刚满十五岁。这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她叛逆地想着，因为女孩子总是比较早熟。

至少他们应该如此。她轻视自己并认为，随着她通常的沮丧与失望，她看起来仍像是个小孩子，矮矮胖胖的。

她再次地看着艾利斯罗，巨大壮丽并反射着暗红光芒。它的大小足以成为一颗行星，然而她知道，它实际上是一颗卫星。它环绕着美加斯（Megas），而（那更巨大的）美加斯是个真正的行星。这两者，美加斯与艾利斯罗，加上罗特，都绕着涅米西斯公转。

“玛蕾奴！”

玛蕾奴听到身后有人叫着她，并且知道那是奥瑞诺。她最近变得愈来愈难和他交谈，而这原因却令她十分困窘。她喜欢他叫她名字的方式。他发音相当准确。三个音节——玛蕾奴——在第一音后有些微的卷舌。光是听到就感到温暖。

她回过身来喃喃说道。“嗨，奥瑞诺，”她试着脸上不显出红晕。

他对她笑着。“你又在看着艾利斯罗了，是吗？”

她没有回答。当然那是她一直在做的事。每个人都知道她对艾利斯罗的感觉。“你怎么会来这儿？”（告诉我你在找我，她心里想着。）

奥瑞诺说道，“你母亲要我来的。”

（喔，这样子呀。）“为什么？”

“她说你心情不好，而每当你自己觉得难过时，你都会上来这里，我来找你是因为她说这里会让你更加孤僻。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心情不好？”

“我没有。就算我有的话，也会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不要这样。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应该能够表达你自己。”

玛蕾奴扬起眉毛。“我的表达力很强，谢谢你的关心。我是因为想要去旅行。”

奥瑞诺大笑。“你已经旅行过了，玛蕾奴。你已经游历过两光年多的距离。太阳系中甚至没有人曾走到一光年。除了我们以外。因此你更没有理由抱怨了。你是银河旅行者，玛蕾奴·茵席格那·菲舍尔。”

玛蕾奴压制住想笑出的冲动。茵席格那是她母亲方面的姓氏，而每当奥瑞诺说出三个全名时，他会行个礼并摆个表情，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做了。她猜想可能是他现在和一些成年人在一起，不得不学习一些仪态了。

她说道，“我一点都记不得那趟旅程。你知道我根本不可能记得，而没有这段回忆就意谓着根本没有什么关联。我们就在这儿，距太阳系两光年，而且不再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

“少来了，奥瑞诺。你曾听过任何人说要回去的吗？”

“就算我没听过，又有谁理它？地球是个拥挤的世界，而且整个太阳系也已经变得过度拥挤与资源用尽。我们离开反而更好主宰自己的生存。”

“不，我们没有。我们调查艾利斯罗，但我们并没有下去变成它的主宰。”

“我们当然有。我们在艾利斯罗上建设了先进的圆顶观测站（Dome）。你知道的。”

“并不是为我们所设的。只是为了一些科学家。我说的是我们。他们不让我们下去。”

“总会有那么一天。”奥瑞诺快乐地说道。

“当然，到我变成老太婆的时候。或是死后。”

“事情并没有那么糟。无论如何，离开这个地方进到这个世界之中，好让你妈妈高兴些。我不能留在这儿。我有事情要做。”（朵洛蕾德（Dolorette））

玛蕾奴讨厌朵洛蕾德，她身材高挑而且很笨。

但那又有什么用？奥瑞诺一天到晚黏在她身边，玛蕾奴知道，只需要看看他，就知道他对朵洛蕾德的感觉。而现在他是被派来找她，对他来讲是浪费他的时间。她可以辨认出他的感觉，并且她可以辨认出他是多么急切地想要回去找那个朵洛蕾德。（她为何总是能够辨认出来？有时候知道以后反而更令人憎恶。）

突然地，玛蕾奴想要伤害他，想要用些字眼来让他痛苦。她说道，“我们不会再回太阳系了。我知道为什么。”

“喔，为什么？”见到玛蕾奴不发一语，他再问道，“秘密吗？”

玛蕾奴有些迟疑。她并不想要说出口。她喃喃地说道，“我不想说。我不应该知道。”但她已经说了。在这一刻她想要每个人都觉得不好过。

“但你会告诉我的。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是吗？”玛蕾奴问道。“好吧，我告诉你。我们不回去是因为地球将要毁灭。”

奥瑞诺并不如她预期般的反应。他突然大声暴笑。花了一些工夫他才让自己回复过来，而她则是轻蔑地盯着他看。

“玛蕾奴，”他说道，“你从哪里听来的？你看了太多恐怖小说。”

“我没有！”

“要不然你怎么会这么说？”

“因为我知道。我可以辨认出来。从人们所说的，不过他们并没有说出来，以及从他们所做的，当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时。还有从电脑所回答我的一些问题中得到。”

“比如像什么样的事情？”

“我不会告诉你。”

“那是不可能的吧？有没有可能是——”他将两根手指头靠近，“你自己的幻想？”

“不是，不可能。地球不会立刻被毁灭，或许要经过几千年，但它还是会被毁灭。”她谨慎地点着头，面露严肃的表情。“而且没有人能够阻止。”

玛蕾奴掉头离去，对于奥瑞诺的质疑十分恼怒。不，不是质疑她。尤其更甚的，他认为她不正常。就是如此。她已经说了太多，却没有获得什么。每件事都错了。

奥瑞诺看着她的背影。在他英俊男孩脸庞上的笑容已经消失，而在他的眉宇之间泛起某种不安的皱褶。

02

前往涅米西斯的旅途，以及到达后的长期停留时间，已使得尤金妮亚·茵席格那（EugeniaInsigna）变成了一位中年妇人。在这几年来她经常提醒自己：这是为了她；也是为了我们孩子的未来。

这种想法总是令她承担不起。

为什么？自从罗特离开太阳系的那一刻开始，她就该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结果。每个在罗特上的人全是自愿者，早就知道其结果。那些没有下定决心接受永远分离的人都已在他们出发前离开了罗特，而在这些人当中包括了——

尤金妮亚并未再继续想下去。她常常会忆起这些往事，但总是尽力不再想下去。

现在他们就在罗特上，然而罗特能称作“家”吗？对玛蕾奴而言这儿是家；她从不知道其它的世界。但对她而言，对尤金妮亚而言呢？家所指的是地球、月球、太阳、火星以及其它伴随着人类历史发展的所有世界。这些世界从有了生命之前就一直存在着。而罗特并非那所谓“家”的想法，至今依然缠绕着她。

然而，她曾在生命中的前廿八年时间待在太阳系之内，并在廿一至廿三岁间于地球上完成了她的学业。

为何会周期性地令她想起地球，并且长久无法释怀。她从未喜欢过地球。她不喜欢它的拥挤，它的不良规划，它的政府与组织的混乱状态。她不喜欢它的狂暴天气，它的地面凌散，和它浪费的海洋。当年她十二万分地感激能够回到罗特来，带着她的英俊丈夫，并向他推荐这亲爱的旋转世界，希望他也能与她一般地舒服地在此生活。然而他却仅仅感到厌烦。

他只在意到这儿的狭小。“你在六个月之内就可以将所有地方走过一趟。”

她并未将她的热情放在他身上太长的时间。这样也好——

事情总会自行发展的。尤金妮亚已经永远地迷失在两个世界之中了。但是对孩子们。尤金妮亚在罗特上出生，没有地球也可以活下去。玛蕾奴则是在罗特上出生，几乎在没有太阳系的情况下也可以活下去，除了她有自己是从那儿而来的模糊印象外。她的孩子可能不知道，并且也不会在意。对他们而言，地球与太阳系只是神话中的一部分，而艾利斯罗才是即将迅速开发的世界。

她希望如此。玛蕾奴已经对艾利斯罗有着奇异的好感，虽然只是最近几个月来的事，而且这种情感也可能同样迅速地消逝。

总之，如此抱怨就过于忘恩了。没有人想像到会有可居住的世界环绕在涅米西斯。要有可居住环境的条件相当严苛。估算这些可能机率并将太阳系的情况类推到涅米西斯来，你必须拒绝承认它可能发生。

她回过身来检视每日报告，她的电脑以无限的耐性等待着。

在她开始工作之前，在她外衣肩上的小型按钮通讯器传来了接待员的话，“奥瑞诺·潘帕斯要求见你。他并没有预约。”

茵席格那做了个鬼脸，想起她派他去找玛蕾奴。她说，“让他进来。”

她很快地照了镜子。她的外表看来很适宜。在她看来，她似乎比四十二岁还年轻些。希望别人看来也是一样的感觉。

因为一个十七岁的男孩要进来而特别在意外表好像有些愚蠢，不过尤金妮亚·茵席格那曾见过可怜的玛蕾奴是如此地看待这个男孩，并知道她的眼光代表什么。茵席格那认为，注重自身外表的奥瑞诺，会曾经在意那已自我遗弃的矮胖的玛蕾奴。然而，假如玛蕾奴必须面对这项失败，就让她感觉她的母亲对此有所贡献吧。

她将会责怪我的，茵席格那叹息想着，见着这个带着青涩微笑的男孩走了进来。

“那么，奥瑞诺，”她说道。“你找到玛蕾奴了吗？”

“是的，女士。就在你说的地方，而且我告诉过她你不要她去那地方。”

“她觉得如何？”

“如果你想要知道的话，茵席格那博士，我无法分辨那到底是沮丧还是什么的，不过在她心中有个可笑的想法。我不知道告诉你这件事，她会不会不高兴。”

“我也不希望派个间谍在她身旁，但是她常常会有些奇怪的想法令我担心。请你告诉我她说了什么？”

奥瑞诺摇摇头。“好吧，但是不要告诉她是我说的。真是个疯狂的想法。她说地球将要毁灭了。”

他期待茵席格那会笑出来。

她并没有。反倒是她激动地问道。“什么？她根据什么这么说？”

“我不知道，茵席格那博士。她是个很开朗的孩子，你知道的，她偶尔会有这种可笑的想法。她可能只是想要唬唬我罢了。”

茵席格那插口说道。“她应该就是在吓唬你。她有奇怪的幽默感。所以，听好，我不希望你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我不要这种无聊的谣言开始流传。你了解吗？”

“当然，女士。”

“我是认真的。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

奥瑞诺点点头。

“谢谢你告诉我，奥瑞诺。这件事非常重要。我会和玛蕾奴谈谈到底是什么困扰着她，并且我不会让她知道你有告诉过我。”

“谢谢你，”奥瑞诺说道。“只是有一件事。”

“什么事？”

“地球真的要毁灭了吗？”

茵席格那紧盯着他，然后挤出一丝笑容。“当然不会！你可以走了。”

茵席格那瞧着他离去的背影，并希望她能做出更强烈的否认。

03

詹耐斯·皮特（JanusPitt）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外表，这也同时对他获得罗特委员长的职权有所帮助。在殖民地形成的早期，有项要求人们身高不要超过平均的运动曾经推行。当时认为这样一来会使得每人需要的空间与资源变小。最后，这项疑虑渐渐变得不需要并被丢弃，不过这个偏移依然留在早期殖民者的基因中，使得罗特公民的平均身高较后期殖民者为矮。

皮特长得很高，有着铁灰色的头发，一张长脸，以及深蓝色的双眼，他的身材依然保持得不错，尽管他已有五十六岁。

皮特抬起头来对走进来的尤金妮亚·茵席格那笑着，不过却带着惯常的不安之感。尤金妮亚总是会带来些不安，甚至于厌烦。她总有着重大理由让人难以处理。

“谢谢你接见我，詹耐斯，”她说道，“在这么短的时间。”

皮特停住电脑，身向后倾躺入他的座椅中，悠闲地制造出轻松的气氛。

“别这样，”他说道，“我们之间不需要拘泥于形式。从很久以前就是如此了。”

“而且曾共享了很多，”茵席格那说道。

“是的，”皮特说道。“你的女儿还好吗？”

“实际上，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我们已经做好声音隔离了吗？”

皮特眉毛弯起。“为什么要隔离？是什么事情，而且要隔离谁的窃听？”

这个问题提醒了皮特有关于罗特目前的奇妙处境。依所有实际上的情况，它独自处在宇宙中。太阳系在两光年以外，而数百光年内没有其它供智慧生命居住的世界。

罗特人可以适应孤独与不确定感，但他们也同时自由地离开干扰的任何恐惧。或者说，大部分的恐惧，皮特心想。

茵席格那说道，“你知道应该隔离什么。你总是一向要求隐密的。”

皮特启动声音隔离并说道，“我们还要再沟通一遍吗？拜托，尤金妮亚，一切都弄妥了。当我们十四年前离开时一切就安排好了。我知道你一直担心着它并且……”

“担心着它？为何不呢？那是我的恒星，”她的手指向着外指着涅米西斯的方向。“那是我的责任。”

皮特紧闭双唇。我们一定要再来重覆一次吗？他心想道。

他大声说道，“我们已经隔离了。现在，到底是什么困扰着你。”

“玛蕾奴。我的女儿。不知怎样她知道了。”

“知道什么？”

“有关涅米西斯和太阳系。”

“她怎么可能知道？除非你告诉过她？”

茵席格那无力地张开双臂。“我当然没有告诉她，但是我并不需要。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然而不知为何玛蕾奴似乎可以听到并看见每件事。从她所见闻的一些细微小事当中，她就可以理解出来。她一直都有这方面的能力，但到这几年事情变得更糟糕。”

“那么，她用猜的，并且有时她运气好猜中了。去告诉她她错了，并且确定她不要再谈这件事。”

“但她已经告诉了一个年轻人，他刚才来告诉我这件事。这也是我为什么会知道。奥瑞诺·潘帕斯。他是我们家的朋友。”

“啊，是的。我有注意到他，在某些方面。简单地告诉他不要听信一个小女孩所编的幻想故事。”

“她不是个小女孩。她已经十五岁了。”

“对他而言，她只是个小女孩，我向你保证。我刚说我注意到这个年轻人。我感觉到他正困难地进入他的成年期，并且我记得当我还在他的年纪时，这个十五岁的女孩并不值得太过在意，尤其是……”

茵席格那不悦地说道。“我了解。尤其是那种矮胖平庸的女孩。这跟她的智慧有关吗？”

“对你和对我？当然有关。对奥瑞诺，当然无关。如果需要的话，我会和那个男孩谈谈。你和玛蕾奴谈一谈。告诉她那个想法是荒谬可笑的，而且那不是真的，她也绝不能散布这种谣言。”

“但要是真的呢？”

“那并不是重点。听着，尤金妮亚，你和我隐藏住这项机率有好几年了，若我们继续隐藏会是个较好的做法。如果消息散布出去，事情将会被夸大，而大众情绪会被提升不必要的情绪。最后只会使我们离开太阳系至今的工作受到不必要的困扰，而且或许将会烦扰我们未来好几个世代。”

她震惊地，不能置信地看着他。

“难道你真的对太阳系，对地球，对人类起源地没有任何感情吗？”

“有的，尤金妮亚，我有着各类的伤感。但那是本能的反应而我不能让它动摇我的心志。我们离开太阳系是因为我们认为现在是人类向外扩展的时候了。其他人，我想也会跟进；或许他们已正在准备中。我们要让人类扩展到整个银河系，我们不应该拘泥于单一一个行星上。我们的工作就在这里。”

他们互相对望了一阵子，然后尤金妮亚有些无力地说道，“你又再次让我无话可说。这么多年来你一向如此。”

“是的，不过明年我必须再说一次，还有后年。你不会就此接受的，尤金妮亚，你令我很厌烦了。第一次应该就已足够。”他转过身去，回到电脑前处理他的事情。

第二章

涅米西斯

04

第一次他用话压倒过她是在十六年前的2220年，银河另一扇门向他们开启的振奋年份。

当时詹耐斯·皮特的头发还是深棕色，而他也还不是罗特的委员长，尽管每个人都认定他是继任人选。他当时身任探索与交流部门的首长，而远星探测号（Far Probe）是他的职责，更进一步的，也是他推动的成果。

那是首次将物质使用超空间辅助推进器的尝试。

据相关人士所知，只有罗特开发了超空间辅助推进的技术，而且皮特强烈地要求对外保密。

他在议会上发言。“太阳系已经太过拥挤。有愈来愈多的太空殖民地找不到足够的空间。甚至连到小行星带建设开发也只是杯水车薪。很快地那儿将变得过度密集。更进一步地，每个殖民地有它自己的生态平衡，而我们也正朝这趋势发展。由于外人身上的寄生虫或病毒所造成的感染紧张情绪，已使得交流变得更加困难。

“唯一的解决办法，各位议员先生，就是离开太阳系没有宣告，没有警讯。让我们向外寻找一个新家，在那儿我们可以建造一个新世界，只有我们的人群，我们的社会，以及我们的生活方式。这只有靠着超空间辅助推进来完成。其它的殖民地最后将学得这项技术，并且也会离开。太阳系最后将成为蒲公英的种子，它的各个组成成分将散布至外太空。

“但是如果我们先走，或许，我们会在其他人之前找到新的世界。我们可以稳固地建设自己，所以要是后来其他的追随者，或许有此可能，要来分享我们的新世界，我们就可以强力地将他们送至别的地方。整个银河系是广大的，而他们还有其它的地方可去。”

当然，会场上激起许多强烈的反对声音。有些人感觉到恐惧，恐惧离开所熟悉的地方。有些人感觉到离开出生行星的心情。有些人争论这过分理想化，将人们终将离开的想法强加到其他人身上。

皮特几乎也没料到他会获胜。他能在这场争议中得胜是由于尤金妮亚·茵席格那的帮助。是种多么不可思议的幸运眷顾了他。

她当时相当年轻，只有廿六岁，已婚但未生产。她情绪高昂，脸色红润，并身处一堆电脑报表之中。

皮特皱起眉头回忆起她的唐突。他是个部长，而她，怎么说呢，她只是个没没无名的研究人员，然而在这之后，她是最后一次当没没无名的人士了。

在当时，他当然无法理解，并且对于她的强行进入十分不满。他对这个明显兴奋过头的女子感到棘手。无论她手上握有什么，她将使他带入永无止境的复杂之中，并且将迅速地耗尽他的精神。

她应该先向他的助理做个简单述叙的。他决定如此说道。“我看到你手上有资料了，茵席格那博士，而且你希望引起我的注意。若是依照程序而来的话，我会很乐意地看你的报告。为何你不现在就将那交给我的助理呢？”他手指着门口，强烈地希望她朝那个方向走过去。（在后来的几年中，有时候他曾想过要是她真的这么做了，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想到这种可能性令他的血液中感到股寒意。）

但她回答，“不，不，部长先生。我必须来见你。”她的语气略带颤抖，仿佛她无法隐藏住她内心的兴奋。“这是没有人所做过的伟大发现，自从……自从……”最后她放弃了。“这是最伟大的发现。”

皮特怀疑地看着她手上的报表。他们看来是一堆扭曲的线条，而他自己却未感到任何兴奋之处。这些专家们总是以为，自己在一个小小的领域上做了点小小的进步，就可以震撼整个体系架构。

他认命般地叹口气说道，“那么，博士，你能不能简单的说明一下？”

“我们已经做好声音隔离了吗？”

“为什么需要隔离？”

“我不想任何人知道这件事，直到我确定——确定我再次检查后，直到没有任何的怀疑发生。但是，真的，我一点都不怀疑。我很无理，是吗？”

“不，你真的很没有道理，”皮特冷冷地说道，将手接触身边的按钮。“我们已经隔离了。现在，告诉我吧。”

“全部都在这儿。我向您解释这些东西。”

“不。先告诉我。用平常字眼。简短的话。”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部长先生，我一直都在研究邻近的星球。”她张大眼睛并且呼吸急促。

皮特说道，“最近的恒星是半人马α星，而这早在四个世纪前就知道了。”

“那是我们所知道最近的星球，但那并不是我们能够知道的最近星球。我找到了一颗更接近的恒星。太阳有一颗遥远的伴星。你相信吗？”

皮特仔细地思考了一会儿。这看来十分典型。要是他们过于年轻，过于热情，过于经验不足，他们每次都会发生这种事。”

他说道，“你确定吗？”

“我确定。真的。让我向你展示这些数据。这是在天文学史上所发生的一件最令人振奋的事——”

“假如这是真的。请先不要让我看那些数据。我稍后再看。告诉我。如果真的有比半人马座更接近的恒星存在，为什么在这之前一直没有人发现？为什么会留待你，茵席格那博士，完成这项发现？”他知道自己听来颇为讽刺，不过她似乎没有在意。她实在太过于兴奋了。

“当然有原因。它在星云之后，一股黑暗星云，一团星尘所组成的气体正好介于那颗伴星与我们之间。要是没有那些星尘的吸收的话，它看起来会是一颗八等星，而且必然早会被人所注意。星际物质将它的光吸收并成为十九等星，并淹没在上百万颗黯淡的星星之中。自然没有理由会注意到它的存在。没有人看到它。它在地球的南天星空中，因此在前殖民地时期的大部分天文望远镜甚至无法标出那个方向。”

“要是这样，你是如何注意到的？”

“因为远星探测号。你看，这颗邻星和太阳一直在变更它们的相对位置。我假设它和太阳正以数百万年的周期，绕着彼此的重心缓慢公转。几个世纪前，伴星的位置正好到达星云的一边，而地球可以见到它原来的光度，但是我们还是需要一座望远镜，而望远镜的历史只有六百年而已，在伴星还能见到之前。从现在几个世纪之后，它会再度运行到星云的另一边并可以被观测到。但是我们没有必要等待几个世纪。远星探测号已经帮我们做了。”

皮特感到自己被点燃，一个遥远的热情核心在他心中升起。他说道，“你是指远星探测号从邻星所在的那个星域拍到照片，并且远星探测号已经远离到足以排开星云遮蔽影响，而观测到邻星的完全光度了吗？”

“完全正确。我们在不应该有八等星的地方发现了一颗八等星的存在，而光谱分析它是颗红矮星。你无法从遥远的地方看到红矮星，所以它一定距我们相当地近。”

“没错，不过怎么认定它比半人马α星还近？”

“自然，我在罗特所见的天空研究了相同的星域，而那颗八等星并不在那儿。然而，在十分接近的地方有颗十九等星并未出现在远星探测号传回来的照片上。我假设那颗十九等星就是那颗被隐蔽住的八等星，而且它们并不在完全相同的位置上必定是平行移动的视差结果。”

“是的，我了解这点。一个较靠近的物体从不同的观测点，相对于遥远的背景看来是在不同的位置。”

“就是这样，要是这颗恒星距我们相当遥远的话，依远星探测号离开不到一光年的位置看来，也无法造成有效的位置偏移效应，因此它应该是颗邻近的恒星。以这颗邻星而言，它产生了巨大的偏移；我是指，相对上的。我检查了远星探测号航程中的不同位置所拍摄的照片。有三张是在它在正常空间时所拍的，当远星号从那个角度愈远离星云边缘时，邻星看来就愈亮。从视差原理来估算，邻星只有二点多光年远。这是到半人马α星距离的一半。”

皮特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而在这段长时间的沉默中，她变得不耐与不安。

“皮特部长，”她说道，“你现在想要看这些数据了吗？”

“不，”他说道。“由你所告诉我的已经足够了。现在我必须问你一些问题。对我而言，如果我对你的了解正确的话，要是有人专心地研究这颗十九等星，而且想要尝试量测它的视差与推算它的距离，这种机率应该是相当的低。”

“几近于零。”

“有没有什么其它方式可以注意到这颗遮掩的恒星是相当接近我们的？”

“它可能会有很大的本质运动（propermotion）。我是指假如你持续地看着它的话，它自身的运动会在天空中以接近一条直线移动。”

“在这案例中，那运动会令人注意到吗？”

“可能吧，但并不是所有星球都有很大的本质运动，即使它相当靠近我们。它们以三度空间方式移动而我们只能从二度空间中见到它投影出的本质运动。我可以解释这——”

“不，我还是相信你用叙述的话。这个星球有很大的本质运动吗？”

“那必须花些时间才能确定。我是有些那部分星域的旧照片，并且可以测到本质运动。那还需要更多的工作才能完成。”

“不过你认为这种本质运动有没有可能驱使一个天文学家去研究，假设他刚好注意到这颗恒星？”

“不，我不认为有可能。”

“那么，可能就只有我们在罗特上的人会知道邻星的存在，因为我们是唯一送出远星探测船的人。这属于你的专业范围，茵席格那博士。你是否同意我们是唯一送出远星探测号的人？”

“远星探测号并不是个机密计划，部长先生。我们接受其它殖民地的实验并且公开地讨论那些部分，甚至于地球，虽然他们这些日子来对天文学兴趣缺缺。

“是的，他们将这领域丢给了殖民地，确实是合理的做法。但是有没有其它殖民地送出远星探测船并一直将其保密？”

“我并不怀疑这点，长官。他们需要超空间辅助推进才能办得到，而我们对超空间辅助推进技术完全保密。如果他们有超空间辅助推进的话，我们应该会知道。他们无论如何会在太空中做实验并露出这件事实。”

“根据公开科学协定，所有从远星探测号得到的资料必须被公开发表。这是不是意谓着你已经——”

茵席格那唐突地插口道。“当然没有。我必须在公开之前找到更多的资料。我现在拥有的是个最初步的结果，虽然我可以十分确定地告诉你。”

“但你并不是远星号计划的唯一天文学家。我推测你已经向其他人展示过了。”

茵席格那涨红了脸并将视线移开。然后她带着防卫的口吻说道。“不，我没有。我注意到这个单一数据。我从那开始追寻下去。我发现到它的重要性。是我。而我要确认这是我的功劳。只有一颗最接近太阳的恒星，而我要在科学年会上发表并成为它的发现者。”

“可能还有其他更接近的星球。”皮特在这次会面中第一次露出笑容。

“大家一直以来都知道。即使我的星球也是在那不寻常的微小遮蔽星云后。要有另一颗更接近的恒星存在，实在是十分有问题的。”

“那么就冷静下来，茵席格那博士。仅仅你和我是知道邻星存在的人。是吗？还是有其他人？”

“是的，长官。只有你和我，到目前为止。”

“并不是到目前为止。这秘密要一直保持到我准备好告诉特定的人们。”

“但是那份协定——公开科学协定——”

“必须被忽视。每件事总是有着例外存在。你的发现牵涉到殖民地的安全问题。要是殖民地的安全被涉及，我们就不能将这项发现公开化。我们也没有将超空间辅助推进公开，不是吗？”

“但是邻星的存在和殖民地安全一点关系都没有。”

“正好相反，茵席格那博士。也许你不了解，但你的发现已经改变了人类的命运。”

05

她静止不动地站在那儿盯着他。

“坐下来。我们现在有了共同的秘密，你和我，而我们彼此要友好些。从现在开始，当我们独处时，你对我是尤金妮亚，而我对你是詹耐斯。”

茵席格那提出反对。“我不认为这样是适当的。”

“将来会是的，尤金妮亚。我们无法依冰冷正式的头衔来策划事情。”

“但我不想和任何人图谋任何事，而这件事就是如此。我看不出为何要将邻星的事做这样的保密。”

“我想你是担心会失去荣誉。”

茵席格那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你可以这么说，詹耐斯。我要我应得的荣誉。”

“暂时，”他说道，“我们先忘了邻星的存在。你知道，我一直在争取让罗特离开太阳系。你站在什么立场呢？你愿意离开太阳系吗？”

她耸耸肩。“我不能确定。可以第一次接近去看些天体，听起来很迷人，但却有点令人恐惧，不是吗？”

“你是指离开家乡吗？”

“是的。”

“但是你不必离开家乡。这儿就是你的家。罗特。”他张开双臂。“它会跟随着你。”

“即便如此，詹耐斯部长，罗特并不是全部的家。我们有邻居，其它的殖民地，行星地球，以及整个太阳系。”

“那些都是拥挤的邻居。直到最后，我们当中有些人必须要离开，无论我们是否愿意。在地球上，曾有段时间人们必须翻山越岭横渡海洋。两世纪前，地球上的人们必须离开他们的行星到殖民地来。这只不过是重覆踏出历史的另一脚步罢了。”

“我了解，但还是有人从未离开。地球上还是有人居住。有人在地球上的一个小区域里生活了无数的世代。”

“你希望成为这些永远不动的人之一吗？”

“我想我的丈夫克莱尔（Crile）就属这类。他对你的观点十分不以为然，詹耐斯。”

“呃，我们在罗特上有言论与思想的自由，所以要是他喜欢的话，可以不同意我的意见。当人们逐渐地想到要离开太阳系，不管是在罗特或其它地方，他们会想到哪里去？”

“当然是半人马座α星。那是大家认为最近的一颗恒星。即使靠着超空间辅助推进，我们在平均速度上也不可能超越光速，所以那将花费我们四年的时间。而其它的地方，则将花更长久的时间，显然四年对一趟旅程来讲也太久了。”

“假设有可能超光速旅行，并假设你可以到达比半人马α星更远的地方，你会到哪里去？”

茵席格那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我想还是半人马α星。毕竟那儿还是个老邻居。夜晚的星空看来似乎十分相像。那会带给我们一种舒服的感觉。我们可以更靠近故乡，要是你想回去的话。除此之外，半人马α星A，是半人马α三元星系的最大一颗恒星，与太阳几乎可算是双胞胎兄弟。半人马α星B比较小，但还不致于差异太大。即使你忽略半人马α星C，那颗红矮星，你依然有着两个星系，这么说好了，有两套行星系让你选择。”

“假设一个殖民地朝半人马α星出发，发现有正好可住人并在那儿建立新世界，消息传回到了太阳系，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下一个决定离开太阳系的殖民地，他们会往哪里去？”

“当然是半人马α星，”茵席格那迟不犹豫地说道。

“所以人类将倾向于到那些明显的地方去，如果一个殖民地成功了，其他人将迅速地追随而上，直到新世界也与旧世界一般拥挤，直到那儿充满了不同文化的不同个体，以及不同生态系的不同殖民地。”

“那么到时又是准备移民到另一个星球的时刻了。”

“但是，尤金妮亚，在一个地方的成功总是会驱动另一个殖民地。一个适宜的恒星，一个良好的行星，将会带来人群聚集。”

“我想也是。”

“但是假如我们到一颗只有二光年多的恒星去，只有半人马α星的一半距离，除我们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我们到了哪里，谁会跟随我们而来呢？”

“没有人，除非他们发现了邻星。”

“不过那可能要花很长的一段时间。在这段长时间内他们会全部聚集到半人马α星去，或是到任何明显的地方。他们永远不会注意到在他们门口的这颗红矮星，若是他们注意到了，他们或许会因它不适合人类居住而忽略，要是他们不知道已经有人类在那儿生活。”

茵席格那不可置信地紧盯着皮特。“但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假如我们到了邻星并且没有人知道。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好处是我们可以拥有这整个世界。要是有颗可以住人的行星。”

“不会有的。不会有环绕一颗红矮星的行星系。”

“那么我们可以利用那儿储存的原料建设任意数目的殖民地。”

“你是指那儿将会有我们的足够空间。”

“是。比起让他们追随过来，我们会有更大的空间。”

“所以我们会有较多些时间，詹耐斯。最后我们会填满在邻星中的可用空间，即使我们是孤独地存在。所以那会让我们有五百年的繁荣时间而不是两百年。这又有什么不同？”

“所有你可能想像得到的，尤金妮亚。让那些殖民地以上千种不同的文化而任意扩张，让他们将自己带入如地球无趣历史中的彼此怨恨与不适应。给我们时间在这儿独立发展建设一套统一文化与生态的殖民地系统。那将会是一个好得多的情况，较少混乱，较少无序。”

“较少兴味、较少变化、较少动力。”

“不尽如此。我们会多样化发展，我确定。不同的殖民地会有他们的不同之处，但它们将全部，至少会在共同的基础之上涌现出不同特色。这将会是更好的殖民地体系。而要是我错了，当然你也会见到这是个必要的尝试。为何不献身于一颗星球来从事如此合理的发展，然后看看它是否行得通呢？我们可以利用一颗恒星，一颗别人没有兴趣的红矮星，看看我们是否能建设一个新的社会，而且可能是更好的一个社会。

“让我们看看我们能做什么，”他继续说道，“如果我们不会将能量在无意义的文化差异，以及全体的生态扭曲上耗尽。”

茵席格那感到自己有些心动。即使不成功，人类也可以学到一些东西——至少这样是行不通的。然而要真的是成功了呢？

不过她还是摇着头。“那是无用的梦想。邻星将会被其他人独立地发现的，无论我们如何地保守秘密。”

“但你的发现中有多少偶然的成分呢，尤金妮亚？老实说吧。你只是碰巧注意到了这颗恒星。你只是刚好与其它星图来做比较。你是不是有可能就此忽略掉呢？而其他人在相似条件下有没有可能也忽视了呢？”

茵席格那没有回答，不过她脸上显露的表情已经满足了皮特。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几乎是催眠语气。“而要是有一百年时间的延迟。要是我们有着一百年的时间可以独立地建构我们的新社会，我们将会强大茁壮到足以保卫我们自己，要求其他人别来打我们新世界的主意。到时候我们就没有必要隐藏自己了。”

茵席格那仍然没有回答。

皮特说道，“我说服了你吗？”

她摇着头。“并不完全。”

“那么就好好考虑一番，而我也要请你帮个忙。当你还在考虑当中，不要对任何人透露任何有关邻星的一个字，并且为安全考虑，让我保存所有相关的资料。我不会将它们销毁的。我向你承诺。如果我们要前往邻星的话也将需要这些资料的。至少先这个样子好吗，尤金妮亚？”

“好，”她无力说道。然后她的精神再次提起。“有一件事。我必须要能为这个星球命名。如果我为它命名，它就是我的星球。”

皮特微微一笑。“你想要怎样称呼它？茵席格那星？尤金妮亚星？”

“不。我没有那么愚蠢。我想要称它为涅米西斯。”

“涅米西斯？N－E－M－E－S－I－S？”

“是的。”

“为什么？”

“在二十世纪晚期有曾讨论过太阳伴星存在的可能性。在当时并未获得什么结果。那时并没有发现邻星的踪迹，不过在文献上曾以‘涅米西斯’来称呼它。我想要纪念那些大胆的假设者。”

“涅米西斯？是不是一个希腊女神的名字？一个不太令人高兴的名字？”

“一个司掌报应，复仇，惩罚的女神。这是个较为华丽的用字。当我查字典时电脑将它列为古语。”

“为什么那些前人要将它叫做涅米西斯？”

“跟彗星云有关。很显然地，涅米西斯，在它与太阳的运转路径中，会经过星云并引发彗星冲击，造成地球上两千六百万年周期的大量生物灭亡。”

皮特看来十分震惊。“真的吗？”

“不，并不尽然。这项假说并未持续很久，但我仍想要延用涅米西斯这个名字。并且要在纪录记载是我所命名的。”

“我向你保证，尤金妮亚。这是你的发现而且会输入我们的纪录当中。最后，当其余的人类发现——发现了涅米西斯星域——这样称呼对吗？他们会知道谁做了这项发现以及是如何发现的。你的星球，你的涅米西斯，将会是第一颗除了太阳以外的恒星，照耀着人类的文明；而且也将是照耀人类文明种子向外散布的源头。”

皮特看着她离去，自信满满地想着。她会来到他这一边的。他让她命名会令她产生一种期待完美的情绪。当然她会感到在她的星球边建立合理有序文明的吸引力，一个所有银河系文明继承之源。

然后，正当他因黄金未来的光辉而感心情轻松之时，他的心里突然受到莫名微弱恐惧的碰触。

为什么是涅米西斯？为什么她会想到使用复仇女神的名字？

他几乎因一种不祥的预兆而感到十分软弱。

第三章

母亲

06

现在是晚餐时间，而茵席格那却陷入了对女儿的恐惧情绪。

这股情绪近来愈感明显，而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或许是玛蕾奴变得愈来愈沉默，内向，并总是令人觉得她怀着深邃的城府。

而茵席格那的不安也混杂了某种罪恶感：因她未尽到母亲的耐心照顾而感到罪恶；因她特别在意女孩的外表而感到罪恶。玛蕾奴完全没有她母亲那传统的美丽，或是她父亲那种非传统的粗犷俊脸。

玛蕾奴很矮而且很钝。这是茵席格那为可怜的玛蕾奴所能找到的形容字眼。

可怜。这是长据她心中的形容词，但却绝对不能说出口的字。

矮小，直钝。有点胖又不会太胖，这就是玛蕾奴。在她身上找不到所谓的优雅。她留着并不算长的棕黑色直发。她的鼻梁短塌，嘴角略向下弯，脸颊很小，而她整体的态度消极没有活力。

只有她的一双大眼睛，乌溜溜闪着深色光泽，伴随着其上的深黑色眉毛，而长长的睫毛看来就仿佛是人造的一般。然而，光有美丽的双眼无法弥补全体的感觉，无论有时候它们看来是多么的迷人。

自玛蕾奴五岁开始，茵席格那就知道她不太可能靠着外表而吸引一个男人的目光，而这件事一年比一年变得更为真实。

奥瑞诺在她十岁前还会特别注意到她，显然是因为她的早熟与聪明，以及她那迅速的理解能力。而玛蕾奴与他在一起时总是容易害羞和兴奋，好像她已经隐约意识到一种所谓“男孩”的东西，有点亲密但又不知道确实是什么的感觉。

在这一两年里，茵席格那似乎了解到，玛蕾奴心中终于看清何谓“男孩”。她几乎来所不拒地阅读各种书籍以及观看各类影片，无疑地帮助她在这方面的成长，不过奥瑞诺也同时在长大，而他体内的激素也开始改变着他们的关系。

当晚的晚餐上，茵席格那问道，“你今天过得怎么样呀，亲爱的？”

“马马虎虎。奥瑞诺跑来找我，我想他已经向你报告过了。我很遗憾你要这么大费周张地来捕捉我。”

茵席格那叹口气。“但是，玛蕾奴，我有时没办法不想到你不快乐，而我这样的烦恼不是很自然的吗？你太过于孤独了。”

“我喜欢孤独。”

“你并不是这样。在你独处的时候，你并没有显出任何快乐的表情。有很多人想要对你亲切，要是你开放心情的话你会快乐些的。奥瑞诺就是你的朋友。”

“曾经是。他这些日子来忙着和其他人在一起。今天就很明显。这更令我生气。他心神不宁地只想到朵洛蕾德。”

茵席格那说道。“你知道的，不能这样责怪奥瑞诺。朵洛蕾德和他同年龄。”

“生理上的，”玛蕾奴说道。“多么愚蠢的想法。”

“在他这年纪，生理上的外表意义很大。”

“他已经表现出来了。这也显示他是个笨蛋。他愈是对着朵洛蕾德流口水，他的脑袋就会更差劲。我可以看得出来。”

“但是他会一直长大的，玛蕾奴，当他年纪更大时，他会发现到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而你也会长大，你知道”

玛蕾奴古怪地盯着茵席格那。然后她说道，“算了吧，妈妈。你不相信自己所说的内容。连一分钟都没有相信过。”

茵席格那红了脸。突然之间她觉得玛蕾奴并不是在猜测。她真的知道但她怎么知道的？茵席格那已经尽量地谨慎于每个字词，尝试要说服自己。但玛蕾奴毫不费力地就看穿一切。这已不是第一次了。茵席格那开始感到玛蕾奴观察人们说话的音调，叙述上的迟疑，和各种小动作，而总是能够参透你想隐瞒住她的事情。一定就是她的这种特质，让茵席格那对玛蕾奴的恐惧日益加深。你不希望别人以轻蔑的目光任意地穿透你的内心。

比如说，到底茵席格那曾说过什么东西，就引领着玛蕾奴相信地球将会毁灭？这件事需要好好地讨论。

茵席格那突然觉得疲倦。如果她无法骗过玛蕾奴，何必再作尝试呢？她说道，“那么，就让我们直接了当地说吧，亲爱的。你想要什么？”

玛蕾奴说道，“我看你真的想知道，那么我就告诉你吧。我想要离开。”

“离开？”茵席格那无法理解她女儿口中说出的简单字眼。“哪里有地方让你离开？”

“一切并不是只有罗特而已，妈妈。”

“当然不只。但其它的地方都在两光年外。”

“不，妈妈，不是这样。在不到两千公里外有艾利斯罗。”

“那几乎不能列入考虑。你没有办法活在那里。”

“在那里有人居住。”

“是，不过只有在圆顶观测站中。一群科学家和工程师们住在那儿，因为他们在做些必要的科学工作。圆顶观测站比起罗特来，实在小得太多了。如果你住在这儿都已经觉得难过，那么你到那里会觉得怎样？”

“在艾利斯罗的圆顶观测站外有一整个世界。总有一天人们会散布出去并住在整个行星上。”

“或许吧。但事情并不能这样肯定。”

“我确定这将会是事实。”

“就算是，那也得花上几个世纪的时间。”

“但那必须有个开始。为什么我不能成为开始的一分子？”

“玛蕾奴，你太荒谬了。你在这里有个舒适的家。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有这样的想法？”

玛蕾奴紧闭双唇，然后说道，“我不能确定。几个月前吧，不过最近变得更加强烈。我就是无法待在罗特上。”

茵席格那皱起眉头看着她的女儿。她心想：她感到她失去了奥瑞诺，她将永远地心碎，她要离开这儿好来惩罚他。她要将自己放逐到一个不毛的世界去，要让他感到内疚——

是的，这条思路十分有可能。她回忆起自己在十五岁的时候。那时的心理十分脆弱，一个轻微的挫折都会将它敲碎。青少年复原得很快，但十几岁的小孩总是不相信。十五岁！再过一阵子，到时候——

多想无益。

她说道，“艾利斯罗是什么地方吸引你，玛蕾奴？”

“我不确定。那是个广大的世界。想要到一个广大的世界去，不是件正常的事吗？”

她迟疑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接下来的话，但最后还是说了出口：“就像地球一样？”

“就像地球一样！”茵席格那激动地说道。“你从没有到过地球。你完全不了解地球！”

“我看过相当多的东西，妈妈。图书馆中有一大堆有关地球的影片。”

（是的，当然有。皮特曾经想要将这类影片查封甚至销毁。他坚称脱离太阳系就意谓着完全脱离任何关连；对地球怀有制造出来的浪漫想法，本身就是件错误。茵席格那曾强烈反对，但现在她突然想到皮特的观点。）

她说道，“玛蕾奴，你不能光靠影片。他们将事物给理想化了。他们总是提起地球的长远历史，在那个时候地球有多么好，即使如此，那里从未像影片中所描述的那般美好。”

“即使如此。”

“不，不是‘即使如此’，你知道地球现在是什么样子吗？那是一个不能住人的贫民窟。这也是为何人们要离开前往殖民地去。人们从那广大可怕的世界离开，到那较小的文明殖民地去。没有人希望再往反方向回去。”

“在地球上还有数十亿的人口居住。”

“这就让它变为更无法住人的贫民窟。在那里的人都想尽快地离开。这也是为什么殖民地愈建愈多，并且很快又住满的原因。这也是我们为什么离开太阳系来到这儿的原因，亲爱的。”

玛蕾奴低声说道，“爸爸是个地球人。他没有离开地球，虽然说他曾经可以离开。”

“不，他没有。他待在那儿。”她皱着眉头，想要保持原先的语调说道。

“为什么，妈妈？”

“别说了，玛蕾奴。我们来谈谈这点。许多人待在家乡。他们不想要离开一个熟悉的地方。几乎每个罗特上的家庭都有待在地球上的亲人。你应该知道得很清楚。你想要回到地球去吗？”

“不，妈妈。一点也不。”

“就算你想要去，那是超过两光年远的地方，你也没办法去。当然你也知道。”

“当然我了解这点。我只是想说我们在这里有另一个地球。那就是艾利斯罗。那里才是我想去的地方；那里才是我向往的地方。”

茵席格那无法克制自己。她不可置信地听到自己脱口而出地说着，“所以你也要离开我，就像你父亲一样。”

玛蕾奴畏缩了一下，然后恢复过来。她说道，“这是真的吗，妈妈，他离你而去？要是你当时表现得不一样，或许事情就会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展。”然后她静静地，就好像宣告她吃完晚餐一般地说道。“你强迫他离开，是吗？”

第四章

父亲

07

很奇怪，或者说是愚蠢，在经过十四年后，这些想法居然还能够对她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克莱尔身高1.8公尺，而罗特男人的平均身高不到1.7公尺。这项特质（就像詹耐斯·皮特一样）给人一种领导威严的气息，而直到后来她才承认，她不应该信赖这种感觉。

他有着轮廓分明的面容；突出的鼻子与颧骨，以及强韧有力的脸颊——一种悍然野性的外表。他的言行带着强烈的男子气概。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嗅出这种气息，并立即被其所深深吸引。

茵席格那在那时还是个天文学的研究生，在地球上完成她的学位，并希望能够回到罗特上通过远星探测计划的资格审核。她梦想远星探测号能带来重大的进展（以及使她成为最有成就的科学家）。

随后她遇见克莱尔，并困惑地发现自己竟疯狂地爱上这个地球人——一个地球人。好几个夜里她的心里抛弃了远星探测号，只想要和他在一起待在地球上。

她还记得他惊讶地看着她的模样，“和我待在这里？我比较希望和你一起去罗特。”她无法想像他会为了她而抛下他的世界。

克莱尔是如何取得进入罗特的许可，茵席格那不清楚，也从未了解。

毕竟，移民法规定得十分严格。一当殖民地到达一定的人口数时，它就开始限制移民：

第一，是因它无法供应超出数量的人口并给予人们舒适的生活，第二，是因为它极端地想要保持住它生态系的平衡。从地球上来从事重要商业活动的人、甚至是从其它殖民地来的人都得经过冗长的去污程序，以及某种程度的强制隔离观察期间。

然而克莱尔是地球人。他曾向她抱怨耽搁他数周的去污过程，而她心里却是暗自欣喜。克莱尔，他必定是极度地需要她，才愿意忍受这些对待。

有些时候当他看来似乎要撤退以及郁郁寡欢时，她会猜想到底是什么驱使他到罗特来。或许并不是她，而是他必须要逃离地球。他是不是犯了法？他是不是有着仇家追杀？还是因为厌倦了某个女人？她从来不敢问起。

而他也未曾提及。

即使他获准进入罗特后，接下来的问题是他能待多久。移民管理局或许会特别给予他完全的罗特公民权，不过却十分困难。

茵席格那觉得克莱尔·菲舍尔不被罗特人所接受，反而带来某种浪漫的情绪。她发现他的地球出身含着一种不同的魅力。真正的罗特人可能会排挤这个外地人，无论他是否取得公民权，不过她却感到一阵奇异的兴奋。她可以为他对这个充满敌意的世界抗争，然后获得胜利。

当他开始找工作赚钱，并为自己在社会中安顿时，是她向他提出，若是与一位罗特女子结婚——有三代血统的罗特人——那会对移民管理局的公民申请带来强有力的陈述。

克莱尔似乎对这项提议十分惊讶，仿佛他从未想过一般，然后他很高兴的答应了。茵席格那感到有些失望。要是他们是为了爱情，而不是公民权结婚的话有多好，但她心里想着：好吧，如果事情就是这样的话

所以，经过一段传统的罗特订婚仪式后，他们结婚了。

生活并未有多大的改变。他不是个热情的爱人，但他在结婚前也不曾是。他给予她所缺乏的爱情，持续地带给她接近于快乐的温暖。他从未表现得凶恶或任何的不亲切，而他也已经为了她经过许多的不便，并放弃他的世界来到这里。当然这也可以解释成他的自愿，而茵席格那却十分受用。

即使他获得了充分的公民权，就在他们结婚后予以核准，他的心中还是存着不满。茵席格知道这点，却完全无法怪他。他可以得到公民权，然而他还不是个土生土长的罗特人，大多数在罗特上的有趣活动与他无缘。她不知道他曾受过什么样的训练，因为他从未曾提起自己的受教育经过。他的谈吐听来不像是没有受过教育，而且也没有一点自学者的不够合宜气息，但茵席格那知道地球上的大多数人未受过高等教育，比不上殖民地人这般的知识水准。

这种想法困扰着她。她并不在意克莱尔·菲舍尔是个地球人，或是他瞧不起她的朋友或同事。她不知道她自己是否可以接受他是个未接过教育的地球人。

但从来没有人证实，他耐心地听着她所提到有关于远星探测计划的种种。她从未与他讨论过技术性细节来测试他的程度。然而有时他会问些问题或作些评论，来回应她所谈述的事情，后来她总是设法说服自己那些都是聪明的问题和评论。

菲舍尔在农场有份工作，一个相当令人尊崇的工作，但并非属于社会的高层阶级。他并未对此抱怨或发过牢骚，至少她如此认为，不过他从未谈及相关的事情，或对此表现出任何乐趣。然而他总是有股不满的气息。

因此，茵席格那平和地尝试问道：“今天你在工作有发生什么事情吗，克莱尔？”

她很少问起，只有在刚开始，回答一直都是平板的：“没什么特别的。”如此而已，除了有时伴着不耐的目光。

最后，与他交谈渐渐令她变得紧张，甚至连办公室琐事也一样。这些对他都可能只是不受欢迎的事情罢了。

茵席格那必须承认她的恐惧来自于后来的证明，比较起来，她自己的不安更甚于他。当她强迫他加入讨论今天的工作时，菲舍尔并未表露一丝的不耐。有时候他会感到有点兴趣而提出问题，有关于超空间辅助推进等等，但茵席格那却对这方面所知有限。

他对罗特人的政治有兴趣，并表现出一种对它狭隘观点不屑的地球人情绪。她未带不满地为此而辩护。

最后，他们之间陷入了沉默的冷战，只是因为他们所看的一部影片中，对于他们所经历过的社会订婚，是否仅是生活上的小小改变，所持的完全不同意见。

这并未导致彼此的不满。很快就会和解，但是却出现了更棘手的麻烦。

虽然并不能带来什么好处。在安全严格管制的地方工作，意味着不能对任何人谈论自己的工作，但有多少人在枕边对着妻子或丈夫露一些所谓的机密？茵席格那并未如此，因为她一点也不想尝试，也由于她的工作性质和机密几乎扯不上关连。

但是当她发现了邻星之后，立刻将她紧紧地束缚住，一点预警都没有，她怎么能够处理呢？当然，她该把所采取的行动告诉丈夫，她所得到的重大发现，在人类历史文献上，永远地记载着她对这天体的命名经过。她甚至可能在告诉皮特之前告诉他。她可能蹦蹦跳跳地走进屋子：“你猜猜！你猜猜！你猜想不到我——”

但她没有这么做。她并不认为菲舍尔对这件事情会感兴趣。就如同他可能和农夫或炼钢工人谈论他们的工作，但绝对不是她。

所以她并不特意想去告诉他涅米西斯。这件事在他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不曾提及，不曾存在，直到他们婚姻结束的那可怕的一天。

08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忠心地站在皮特那边？

起初，茵席格那觉得将邻星保密是件可怕的事，对于离开太阳系，除了位置以外，到一个一无所知的地方去，而感到十分不安。她觉得鬼鬼祟祟地排除其他人类，只有自己去建立文明的作法，是在道德上的错误与粗鄙的行为。

她因殖民地的安全问题考量而暂时放弃，然而她还是要私底下与皮特对抗，要将事情提出来讨论。她在心中反覆地排练过后，直到一切观点都无法被驳倒。

一直以来——一直以来——他总是先发制人。

皮特一开始就说道，“听好，尤金妮亚，你发现了伴星的存在，或多或少是由于运气的关系，你的同事们也可能办得到。”

“这种机率并不可能——”她开始说道。

“不，尤金妮亚，我们不能仅以机率做为依靠。我们要将事情弄得很清楚。你必须去特别注意到，再没有任何人会去观察那个方向，没有任何人会去特别地研究，那些可以指出涅米西斯位置的电脑报表。”

“我怎么可能这么做？”

“很简单。我已经和委员长谈过了，而且从现在开始，由你全权管理远星探测计划的研究。”

“但那必须要我是领导人才——”

“没错。那也意谓着责任的提升，另一方面，也是才能的肯定。你对于有何反对意见吗？”

“我对此没有任何反对的意见，”茵席格那说道，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很肯定你可以胜任天文总长的工作，但是你的目标将会是具有高度品质与效能的工作，并且不能与涅米西斯有关。”

“但是，詹耐斯，你不可能永远完全保密的。”

“我也不这么打算。一当我们离开了太阳系，我们都会知道我们将往何而去。直到那时之前，会有极少数的人知道详情，而这些极少数人必须尽可能地探知更多的细节。”

她的晋升浇息了她的抗议，茵席格那感到有些可耻。

在另一个场合，皮特对她说道，“你的丈夫还好吗？”

“我的丈夫怎么了？”茵席格那立即升起防御态势。

“我知道他是个地球人。”

茵席格那闭紧双唇。“他出生于地球，但他现在是个罗特公民。”

“我了解。我只是想你应该没有向他提过涅米西斯。”

“完全没有。”

“你的这位丈夫是否曾告诉过你他为何要离开地球，并这么努力地想成为一个罗特公民？”

“不，他没有。而我也从未问过。”

“不过你会不会怀疑呢？”

茵席格那迟疑了一下后告诉他实话。“会，有时候。”

皮特微笑。“或许我应该告诉你。”

而他真的一点一点地告诉她。他从来不曾冒冒失失地提及。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如蜻蜓点水般地在每次对话中谈述。这种方式将她带出理性。毕竟住在罗特上，会让你轻易地就以罗特的思考方式来看待事情。

不过要感谢皮特，为了他所告诉她的，为了他所建议她看的影片，她开始意识到地球以及在其上的数十亿人，各地区的饥荒和暴动，药物滥用与疏离。她开始以深深的怜悯心情来了解。她不再怀疑为何克莱尔·菲舍尔要离开了。她怀疑为何只有这么少人跟他一样离开。

殖民地之间也并未好到哪里去。她开始注意到他们是多么地接近，人们是多么地避免到另一个地方。没有任何一个殖民地想要其它地方的动植物。贸易缓慢地萎缩中，取而代之的是完全消毒的自动化货船。

殖民地间争论不休并彼此憎恶。环火星殖民地群是最糟糕的例子。只有在小行星带的殖民地在自由地扩增当口，不过他们对于所有内环殖民地的疑虑也日益增加。

茵席格那可以感到自己开始同意皮特，即使是狂热地飞越这些混乱，到另一个根绝所有苦难的新世界。一个新的开始，一个新的机会。

然后她发现一个婴孩即将诞生并消退了她的狂热。为了她自己与克莱尔而冒险是值得的。但要让一个婴孩冒险——

皮特一点都不为所动。他向她道贺。“宝宝将在这儿诞生，而你会有一些时间来适应新的环境。至少还得花个一年半，我们才可能准备好离开。到那时你才会了解到，不需多加等待是多么幸运的事。孩子不会记得那受糟蹋的行星与绝望的人类。他只会知道一个文明的世界。幸运的小孩。我自己的儿子和女儿都已经长大了，已经在脑海里烙下了旧事物的印记。”

于是茵席格那再度开始跟随他的思考方式，在玛蕾奴出生不久后，她十分担心出发的时间受到延误，恐怕小孩会留下太阳系拥挤的失败回忆。

从那时起她就已经完完全全站在皮特那一边了。

菲舍尔似乎非常喜爱玛蕾奴，这令茵席格那松了一口气。她从未想过他会是个好父亲。然而他时时陪着玛蕾奴并极尽职责地照顾着她。最后，他总算真正地开心了。

在玛蕾奴刚满周岁前，太阳系遍传着罗特即将离开的谣言。这件事几乎形成了全星系的重大危机，然而即将就任委员长的皮特，却显得十分自得。

“那么，他们又能怎样呢？”他说道。“他们没有办法阻止我们，那些所有指责我们不忠诚的叫嚣，以及太阳系本位主义者的不满，只会让他们更加抑制超空间辅助推进的研究，而我们正是要靠超空间辅助推进做为离开的工具。”

茵席格那说道，“但是不知道我们要如何真的离开，詹耐斯？”

“我不认为有问题。”他微笑道。“在这一方面，我不再反对他们追查我们为何离开的原由，只要他们不知道我们的目的地。毕竟，我们的离开无法再隐瞒下去了。我们在这方面必须举行一次投票，你知道的，而一当所有罗特人知道我们要走了，太阳系所有的人都会知道。”

“投票？”

“是的，当然。想想看。我们不能带着惧怕离开太阳的人们一起去。若是这样我们就永远无法成功。我们只要带着自愿和我们一起去的人。”

他的说法完全正确。这项获得大家同意离开太阳系的宣传活动，就几乎在消息流出时展开，而这对罗特外——以及对内，都无疑是种缓冲作用。

有些罗特人对前景感到振奋；有些人则害怕。

菲舍尔反应如雷，他说道，“这太疯狂了。”

“这是无法避免的，”茵席格那小心和缓地说道。

“为什么？没有理由要到太空中去流浪。我们要去哪里？哪里都没得去。”

“在外边有数十亿个恒星系。”

“又有多少颗行星？我们都还不知道哪里有可居住的行星，或是其它类型的天体。我们的太阳系是唯一的家。”

“人类的血液中有探险的因子。”这是皮特爱用的话。

“简直是浪漫的蠢话。真的会有人赞成将自己从人类世界中隔离，然后消失在太空中吗？”

茵席格那说道，“据我所知，克莱尔，罗特人大多倾向赞成一方。”

“那只不过是官方说法罢了。你想大家会同意离开地球？离开太阳？没这回事。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就回地球去。”

她感到心中一痛。“噢，不要。你想要有暴风雪，一团团冰块伴着狂风向你打击过来吗？”

他扬起眉毛。“没那么糟糕。偶尔会有些风暴，但那是可以预测的。事实上，还十分有趣——要是不会相当严重的话，景色还算迷人——有一点冷，有一点热，有一点雨。令人感觉变化丰富。让人保持活力。然后，想想各地的多样美食。”

“美食？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呢？地球上大多数人处于饥饿状态。我们总是运送粮食到地球去。”

“那是一部分的人。并不是全球的情形。”

“那么，你当然没有替玛蕾奴考虑过，竟要生活在那种环境中。”

“在地球上有数十亿的小孩都是这样子的。”

“而我的小孩不会是其中之一。”茵席格那强烈地回答。

现在她所有的希望都落在玛蕾奴身上。她已经十个月大了，上排长出两颗新牙，可以抓住围栏蹒跚步行，并以那双聪明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菲舍尔依然非常喜欢他那不怎么漂亮的小孩；事实上，是种前所未有的喜爱。当他抱着她逗弄时，他会特别爱怜地看着她的美丽眼睛。她可爱的双眼似乎就是他所欠缺的一切。

如果意谓着要永远地离开玛蕾奴的话，菲舍尔绝对不可能会回到地球去。茵席格那，不知为何地，对他是否会因选择妻子而放弃回到地球的念头，并没有多大的自信，然而，玛蕾奴的确对他是个留下来的羁绊。

果真如此吗？

09

公民投票后的翌日，尤金妮亚·茵席格那发现菲舍尔因为气愤而苍白了脸。他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这是一次作票的公投结果。”

她回答，“嘘！你会吵醒宝宝。”

有那么一会儿，他做了鬼脸并平息了呼吸。

茵席格那放松不少，并压低音量说道，“毫无疑问地，人们希望离开。”

“你投了赞成票吗？”

她考虑了一下。没有必要为了安抚他而说谎，“是的。”

他说道，“我想，是皮特命令你的。”

她对这句话感到惊讶。“不！我可以完全自主来决定。”

“但是你和他——”他未再说下去。

她忽然感到心头一股火气上升。“你是什么意思？”这回轮到她感到愤怒。难道他在指控她的不忠吗？

“那个——那个政客。他为了当上委员长而不惜任何代价。每个人都知道。而你计划着和他一起晋升。政治的忠诚会让你得到获得高位，不是吗？”

“我能得到什么？我没有什么官位可待。我是个天文学家，不是个政治家。”

“你已经升官了，不是吗？你已经成了那群较老练，较有资历同事的领导人了。”

“透过辛苦的工作，我会这么认为。”（她现在为什么会为自己辩护，而不是告诉他事实？）

“我确信你会这样认为。不过那还是透过皮特的提拔。”

茵席格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听好！”自从她提醒过玛蕾奴还在睡觉后，他一直保持着低沉的音调。“我不相信所有殖民地的人，都愿意靠着超空间辅助推进，来做这趟冒险之旅。你怎么知道什么事会发生？你怎么知道会成功？我们都会死在太空中。”

“远星探测号的成果十分理想。”

“远星号上有活的生物吗？如果没有，你怎么知道生物在超空间辅助推进状态下，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你对超空间辅助推进又知道多少？”

“一点都不清楚。”

“为什么？你就在实验室里工作。你并不像我，是在农场中工作。”

（他在嫉妒，茵席格那心想。）她大声地说道，“你刚刚提到的实验室，好像是以为我们全部的人都挤在一个房间里。我告诉你。我是个天文学家，而我不了解超空间推进。”

“你是说皮特从未告诉过你什么？”

“有关于超空间辅助推进？他自己都不了解。”

“你是在告诉我说，完全没有人了解吗？”

“当然我不是这个意思。超空间学家了解。别这样，克莱尔。那些该知道的人会知道。其他的人则不清楚。”

“除了相关的极少数专家以外，那么，这是属于机密了。”

“完全正确。”

“那么你并不是真正地知道超空间辅助推进是否安全。只有超空间学者知道。你怎么认为他们知道？”

“我认为他们做过实验。”

“你认为。”

“这是个合理的假设。他们向我们保证安全。”

“而他们从来不会说谎，我假设。”

“他们或许会。除开这些，我确定他们做过实验。”

他眯起眼睛看着她。“现在你能够确定了。远星探测号是你的孩子。在那上面有生物吗？”

“我并未参与过确切的运作程序。我只是处理那些传送回来的天文资料。”

“你没有回答我有关于生物的问题。”

茵席格那失去耐性。“你听好，我不愿意接受这种无穷尽的盘问，而宝宝也已经开始感到吵嚷了。我自己只有一两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做？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我没有必要去。这次投票前就已明定，要是有任何人不愿意，他就可以不去。”

“我知道你没有必要，但你会去吗？你当然不会希望使这个家庭破裂。”

她露出笑容说道，不过却不感到具有说服性。

菲舍尔冷酷缓慢地说道，“我也不希望离开太阳系。”

“你宁愿离开我？还有玛蕾奴？”

“我为什么要离开玛蕾奴？就算你想要冒自己生命危险从事这疯狂计划，为什么要拉着孩子一起去？”

她慎重地说道，“如果我去的话，玛蕾奴也去。请好好想清楚，克莱尔。你可以带她到哪儿去？到那些建设未完的小行星带殖民地去吗？”

“当然不是。我从地球来，而我可以随时回去。”

“回到垂死的行星？太好了。”

“我向你保证，在那里还有好几年的日子可以安稳地过活。”

“那么你当初为什么要离开？”

“我想要改变自己。我并未料到罗特会成为一个开往不知名地方的单程列车。”

“并非往不知名的地方，”茵席格那忍受着心里折磨脱口而出。“如果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的话，你就不会这样地想要准备回去。”

“为什么？罗特要去哪里？”

“到群星之间。”

“到死亡之间。”

他们互相瞪着对方，然而玛蕾奴此时却睁开惺忪的双眼。菲舍尔低头看着女儿，柔声地说道，“尤金妮亚，我们没有必要分开。我真的不想离开玛蕾奴。你也不想。和我一起来吧。”

“去地球？”

“是呀。即使到了现在，我在那里还是有朋友。身为我的妻子和女儿，你们将毫无问题地和大家融合在一起。地球并不太担心生态平衡问题。我们会在一个广大的行星上生活；而不是在太空中的腐朽小泡泡中。”

“只不过是一个巨大的泡泡，更加的腐朽罢了。不，我不去。”

“那么，就让我带着玛蕾奴。如果因为你是天文学家而想要研究宇宙，并认为这趟冒险旅行有价值的话，那也是你的事情，但是这个孩子必须要安安全全地留在太阳系。”

“在地球上可以称得上是安全吗？别傻了。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抢走我女儿的手段吗？”

“我们的女儿。”

“我的女儿。你走。我要你走，但你不准碰我的孩子。你刚刚说过我认识皮特，是的，没错。这也是说我可以安排将你送到小行星带去，无论你是否愿意，然后你可以自己找路回去那腐烂的地球。现在你离开我的房间，直到你被送走之前，自己去找地方睡。到那个时候，我会顺便送走你的个人行李。而且不要想再能够回来了。这个地方会有警卫等候。”

当茵席格那如此说道时，她的心情十分激昂，而她也确实这样做了。她可以说服，劝诱，恳求，争吵。但她没有。她以完全不容忍的眼神，严厉地将他赶走。

而菲舍尔真的离开了。而她也将他的东西送走了。而他也拒绝和罗特一起离开。而他也真的被强制出境。而她认为他回到了地球。

他永远地离开她和玛蕾奴。

第五章

天赋

10

茵席格那讶异地呆坐在那儿。她从未向任何人提及有关于这方面的事，虽然她这十四年来，几乎每日生活在这段回忆之下。她也从未想要告诉任何人。她原本以前这段往事将随着她带入坟墓中。

并非由于这是不光彩的往事——只不过是私人事情而已。

孩子以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最后说道，“所以你真的将他赶走了，不是吗？”

“以某方面说来，是的。但当时我非常生气。他想要把你带走。到地球去。”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试探性地问道，“你了解吗？”

玛蕾奴问道，“你真的这么需要我吗？”

茵席格那气愤地说道，“当然！”然而，在对方的冷静目光下，她突然思考着那些从来不敢去想的东西。她真的需要玛蕾奴吗？

但她还是缓缓地说道，“当然。我怎么可能不要你呢？”

玛蕾奴摇着头，脸上显出阴郁的神色。“我想我并不是一个漂亮的小孩。或许他需要我。是否因为他需要我更甚于你，而使得你感到不快乐呢？”

“你说的是什么可怕的话。绝对不是这个样子，”茵席格那回答道，并不肯定自己是否如此地认为。与玛蕾奴谈论这方面的事情，令她感到愈来愈不舒服。渐渐地，玛蕾奴的言词更加地犀利入骨。茵席格那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了，然而她并不特别在意，只以为她不过是因情绪不佳并偶尔幸运地猜中罢了。不过这种情形发生的频率愈来愈高，现在玛蕾奴似乎更自在地擅用那把刀刃。

茵席格那说道，“玛蕾奴。是什么事情，让你认为我将你父亲赶走的？当然，我从未向人说过，或是给你任何理由去这样认定，是不是？”

“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妈妈。有时候你向我，或是其他人提到爸爸，在你的声音中总是透露着些许的懊悔，透露着些许你希望可以改变的气息。”

“是这样吗？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而逐渐地，当我得到这些印象之后，事情就愈来愈清楚了。这就是你说话的方式，你看事情的方式——”

茵席格那盯着她的女儿，突然说道，“我现在正在想什么？”

玛蕾奴吓了一跳，然后轻声地笑着。如往常一般，她总是格格地笑。“那很容易。你正在想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你错了。我没有办法读出别人的心思。我只不过是从一个人的用字、语气、表情和动作来推断。人们总是藏不住他想要隐瞒的事。而我一直以来都在做这种观察。”

“为什么？我是说，为什么你觉得有需要去做这种观察？”

“因为当我还很小的时候，每个人都对我撒谎。他们说我长得多么甜美可爱。或是听到别人向你这么说着。他们总是在脸上露出‘我一点都不这么觉得’的表情。而他们也永远未注意到表情就在脸上。一开始我并不相信他们不知道。但后来我告诉自己，‘我猜想，要是他们自认为那是真实的话，他们会感到比较快乐的’。”

玛蕾奴停下来，突然问母亲道，“你为什么不告诉爸爸我们要到哪里去？”

“我不可以。那不只是我的秘密。”

“或许你当时告诉了他，他就会和我们一起来了。”

茵席格那用力地摇头。“不，他不会的。他已经决定好要回地球了。”

“不过要是你告诉他，皮特委员长可能就不会让他离开了，不是吗？因为爸爸已经知道太多了。”

“当时皮特还不是委员长，”茵席格那因离题而感到无力。然后她提起精神来说道，“我不会用这种方式让他留下来。换做是你，你会吗？”

“我不知道。要是他留下来，我不知道事情会怎么样。”

“但我知道。”茵席格那感到自己心里在燃烧。她回想起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以及她愤怒地赶走菲舍尔，他必须走。不，这并不是错误。她不想要他成为一个囚犯，被迫成为罗特的一份子。她并未那么样地爱他。就这方面而言，她也并未那样地恨他。

然后她很快地换了话题，让她没有时间改换脸色。“你今天下午让奥瑞诺感到难过。你为什么要对他说地球将要毁灭了？他忧心忡忡地对我提起。”

“我是这么告诉过他。你有时候会谈起地球。你会说，‘可怜的地球。’你总是用‘可怜的地球’。”

茵席格那红了脸颊。她是不是真的这么样地提起地球？她说道，“那么，难道不是吗？那里过度地拥挤，资源耗尽，到处都有憎恶与饥荒。我感到十分同情。可怜的地球。”

“不，妈妈。你并不是这样说的。当你说——”玛蕾奴举起手来做着一些动作，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然后又无力地放弃。

“怎么了，玛蕾奴？”

“我的心看得很清楚，但我不晓得怎么说。”

“试试看。我一定要知道。”

“你说到地球的方式，让我不由自主地会觉得某种罪恶感——似乎都是你的错。”

“为什么？你认为我做了什么？”

“当你在了望室的时候，我曾听过一次。你看着涅米西斯，在那时，对我而言，我感到和涅米西斯混在一起。所以我向电脑查询涅米西斯的意思为何。那是一种冷酷的毁灭，一种复仇的惩罚。”

“并不是因此而这样命名的，”茵席格那叫道。

“是你命名的，”玛蕾奴不为所动地静静说着。

当然，这不再是一件秘密，一当他们离开太阳系后就公开了。茵席格那获得其发现者的功劳，以及为它正式命名的荣誉。

“就因为我是它的命名者，所以我知道不是这个原因。”

“那么为什么你会感到罪恶，妈妈？”

（住口——如果你不想说出真像的话。）

茵席格那最后还是说道，“你为什么会以为地球要毁灭了？”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知道，妈妈。”

“我们在做滑稽问答游戏，玛蕾奴，现在我们停下来吧。总而言之，我要求的，就是要让你知道，你不准再向任何人提起这些事——有关于你的父亲，以及地球毁灭的无稽之谈。”

“如果是你要求的话，当然，我不会向任何人提起的，但是灭亡这件事并不是无稽之谈。”

“我说是就是。我们会将它定义为无稽之谈。”

玛蕾奴点点头。“我想我要去看一下功课，”她事不关己地说道。“然后我会上床睡觉。”

“很好！”茵席格那看着她的女儿离开。

罪恶感，茵席格那心想。我感到罪恶。在我的脸上就如一块醒目的招牌。任何人都看得出来。

不，并不是任何人。只有玛蕾奴。她有着这方面的天赋。

玛蕾奴必须拥有一些东西来做为她无法获得的补偿。只有聪明是不够的，所以她有着解读人们表情、语调、和任何可见的肢体动作的天赋，因此任何秘密对她而言都是没有意义的。

她已经隐藏这项天赋有多久的时间？她自己发觉到这件事又有多久？是否随她年龄增长会更加强她的能力？为何她现在会将能力浮现出来，从帘幕后静静窥视，到现身出来打击她的母亲？

是不是因为到了最后，她已从奥瑞诺的内心看出他拒绝了她？是否她因此而盲目地到处攻击？

罪恶感，茵席格那心想。我为何要感到罪恶？这都是我的错。我从一开始就应该知道，从发现的那一刻起——但我就是不想知道。

第六章

趋近

11

她是从多早以前就知道了？是从她为其命名为涅米西斯开始的吗？她是否曾注意到这名字代表什么涵意，以及她是否完全不自觉地如此决定？

当她第一次定出这颗恒星的位置时，她只有单纯发现者的兴奋情绪。在她的心中没有一丝一毫有关于不道德的疑虑空间。那是她的星星，茵席格那之星。她曾尝试要这样命名。听起来是多么的富丽堂皇呀，虽然她的心中对此感到不够端庄而作罢。

在发现之后，接着就是来自皮特要求保密的冲击，以及随之而来的“大迁移”的准备。（在未来的历史教科书上，会称他们这次的行动为“大迁移”吗？）

然后，在大迁移后，有两年的时间内，整艘船持续地跳荡于超空间之间——靠着超空间辅助推进装置作无穷的轮回，在她的监督之下，一直在计算与之相关的天文资料。就星际间物质的密度和组成分析——

在这四年间她无暇去细细思考涅米西斯；至少她看来像是未曾将它放在心上。

有可能吗？或者是她仅仅是为了逃避她所不愿见到的东西？她是否只是对这些眼前的神秘寻找另一种的避难罢了？

然后就到了最后一次超空间推动完成的时刻；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他们将要透过氢原子团块来做减速，也就是他们要以这种速度冲击四周的氢原子并将其转变为宇宙射线粒子。

没有任何一种飞行载具可以承受这般撞击，然而罗特却有着为了这次旅行，而特别加厚环于其上的土壤，因此那些粒子将会被吸收。

超空间学者已经向她保证过，在他们进入后又离开超空间，回到正常的速度下。“假如你一开始就相信超空间理论，”他曾这样说道，“就没有任何新的观念冲突了。剩下的只是工程上的问题罢了。”

或许吧！毕竟，这些超空间学者已对这类问题感到厌烦了。

当骇人的事实向她袭来之时，茵席格那匆匆忙忙地去见皮特。在这最后一年里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给了。随着旅途的兴奋逐渐降低，有愈来愈强烈的压力变得更加地明显，当人们了解他们再过一个月的时间就会到达另一个恒星旁。他就会持续地质疑是否能长期地生活下去，在这颗奇异的红矮星附近，没有任何合理的保证会有行星资源来供给他们的生活所需。

詹耐斯·皮特看起来再也不像个年轻人了，虽然他的头发依然黝黑，他的皱纹仍未浮现。自从她带给他涅米西斯存在的消息给他至今只有四年。然而，在他的眼中发出折磨的神色，一种他已经抛弃所有世间欢乐，并放弃自己对这世界关心的感觉。

他现在刚受推选即将担任委员长。或许这能够解释他现在的忧心，但又有谁知道呢？茵席格那从未真正了解权力——或伴其而来的责任——不过她似乎知道那是某些人活力的泉源。

皮特机械式地显出笑容。他们一开始就被迫共享同一个秘密而亲近。他们能够开诚布公交谈，然而对其他人就并非如此地自由。在大迁移之后，秘密被公开了，他们又再度彼此远离。

“詹耐斯，”她说道，“有件事情已经快令我受不了了，而我必须来见你。是关于涅米西斯的事。”

“还有什么新鲜事吗？你总不能说到现在才发现它不在那儿吧。它就好端端地在那边，在不到一百六十亿公里之外。我们都能看得见它。”

“是，我知道。但我第一次发现它的时候，它是在二点多光年外，我理所当然地将它视为伴星，也就是涅米西斯和太阳绕着它们的重心运转。这么靠近的天体几乎都是如此。这实在太戏剧化了。”

“好吧。为什么偶尔事情会如你所说的戏剧化？”

“因为我们愈接近它，愈能够了解它身为伴星的性质。介于涅米西斯和太阳的重力实在太弱了，弱到附近的恒星的重力微扰都能对它产生轨道的不稳定。”

“但是涅米西斯还是在那儿呀。”

“是的，而且大致上是介于我们和半人马α星之间。”

“半人马α星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连？”

“事实上，涅米西斯距半人马α星比起太阳并非相当地远。它也有可能成为半人马α的伴星。或者这么说吧，无论它属于哪一个星系，另一颗恒星目前都依然在妨碍它，或是已经破坏了它。”

皮特若有所思地看着茵席格那，而将手指轻轻地敲着座椅的手臂。“涅米西斯绕行太阳要花多久的时间——假设它是太阳的伴星的话？”

“我不知道。我要花些精力研究它的轨道。这是我在大迁移之前就该做的工作，但当时有太多事情要做。而现在——已经没有任何藉口了。”

“那么，你就做个臆测吧。”

茵席格那说道，“如果是个圆型轨道的话，涅米西斯绕行太阳要五千万年，或者更严格地说，是绕行这个系统的重心，而太阳也是做同样的绕行。在它们运行中，它们两者的连线都会通过这个中心点。另一方面，假如涅米西斯是循着高度椭圆的轨道，并且现正位在它的远心点的话——这是必然的，因为要是它运行得更远，那它就当然不是个伴星——那么大概要花二千五百万年。”

“那么，上次涅米西斯处于这个位置上时，也就是大致介于半人马α与太阳之间，半人马α星一定跟现在这次的位置不同。二千五百万到五千万年的时间会让半人马α星移动多少？”

“应该不到一光年。”

“这是否意谓着，这是第一次涅米西斯正被两颗恒星所争夺当中？到目前为止，它有没有可能平静地绕行呢？”

“没有那种可能性，詹耐斯。就算你不理半人马α星，还有其它的恒星。一颗恒星可能接近了，但令一颗遥远的恒星可能在以前就影响它轨道的一小部分。这轨道是不稳定的。”

“那又和我们的邻居有什么关系呢，假如它并不绕太阳运转？”

“没错。”茵席格那说道。

“你说‘没错’是什么意思？”

“如果它绕着太阳，它会相对于太阳，以着每秒60到100公尺的速度移动，那要视涅米西斯的质量而定。对于恒星说来这是个十分缓慢的速度，所以它看来会好像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很长的时间。也因此它会长期地留在星云后方，特别是当这星云相对太阳同一个方向移动。以这般缓慢的速度以及如此黯淡的光亮，这也是为何到目前为止没人注意到它的原因。然而——”她停了下来。

皮特露出一点兴趣都没有的表情，叹口气说道，“那又怎样？你能够直接说出重点吗？”

“那么，如果它并不绕行太阳，它就是处于独立的运动中，并且是以每秒约100公里的速度朝太阳移动，是它环行速度的一千倍。它只是刚好暂时地成为我们的邻居，但它还是继续前进，而且将会通过太阳系，并永远不会再回头。然而，它还是会待在星云后方，几乎不会离开它的位置。”

“为什么会这样？”

“这似乎就是它为何在天空看来几乎没有移动的原因。”

“不要告诉我它是在来回弹跳。”

茵席格那的唇边扭曲。“请你不要开玩笑，詹耐斯。这一点都不好笑。涅米西斯很可能或多或少正朝着太阳前进。它可能并不偏左或偏右，所以它看来没有改变它的位置，然而它可能正对着我们；我是指，正对着太阳系而去。”

皮特惊讶地看着她。“有没有任何证据？”

“还没有。在我们刚标定它的位置后，并没有特殊的理由去采涅米西斯的光谱。直到我做了视差的光谱分析后才发觉这件事的严重性，然后我一直无法好好地研究。如果你还记得，你将我放到远星探测计划的领导，并告诉我监督每个人远离涅米西斯的注意。当时我不能详尽地审视光谱分析，而直到大迁移——呃，我没有立刻实行。但我现在开始要侦察这件事了。”

“我来问你个问题。有没有可能这不过是你的多心罢了，要是涅米西斯是离开太阳运动的话？这是一半一半的机率，无论它是朝向太阳或远离太阳，不是吗？”

“光谱分析会告诉我们答案。光谱的红位移代表着后退；而蓝位移，则代表着趋近。”

“但是现在也已经太晚了。如果你分析了光谱，那将会告诉你它正在接近中，因为我们现在正接近着它。”

“就目前而言，我并不打算分析涅米西斯。我打算分析太阳的光谱。如果涅米西斯正趋近太阳，那么太阳也同样正趋近涅米西斯，而我们可以排除掉自己的运动。此外，我们现在正在减速，在大约一个月后，我们移动的速度就会缓慢到无法造成任何观测上有效影响的情况了。”

有那么半分钟的时间，皮特似乎怅然若失，盯着他整齐的桌面，他的手指慢慢地敲下电脑终端机。然后他头也不抬地说道，“不，这是没有必要的观测。我并不要你再去烦恼这件事，尤金妮亚。这不是问题，所以忘了它吧。”

他挥动手掌示意她离开。

12

茵席格那的呼吸由于气愤而发出沉重的声响。她以低沉的声音说道，“你怎么敢这么做，詹耐斯？你怎么敢这么做？”

“我敢怎么做？”皮特皱着眉头。

“你怎么敢像对着打字员一样地命令我离开？如果我没有发现涅米西斯，我们就不会在这儿了。你就不会是委员长当选人。涅米西斯是我的。我说过了。”

“涅米西斯不是你的。它是罗特人的。所以请你离开，并让我处理我今天的工作。”

“詹耐斯，”她提高音量说道。“我再告诉你一遍，在所有可能性中，涅米西斯正朝向我们的太阳系前进。”

“而我要再告诉你一遍——那只不过是一半一半的机率而已。就算它真正地朝向太阳系——已经不是我们的太阳系了，是他们的太阳系——不要告诉我它会撞上太阳。我不会相信的。在这将近五十亿的历史当中，太阳从未被一颗恒星所撞击，或是与另一颗恒星靠近。这种情况只会发生在比较拥挤的星系中出现。我不是天文学家，但这些东西我还是知道。”

“机率只不过是机率，而不是真实，詹耐斯。可以想像得到，无论多么不可思议，涅米西斯会撞上太阳，不过我也认为并不会真正地发生。问题是这种距离的靠近，就算没有发生碰撞，也会对地球形成致命的伤害。”

“会有多靠近？”

“我不知道。那要经过十分复杂的计算后才能得知。”

“好吧。你建议我们应该将这件事列为必须的观测与计算，而且如果我们发现情况真的将对太阳系构成致命的伤害，那又怎样？我们要去警告太阳系吗？”

“是的。我们还有其它的选择吗？”

“那么我们要如何警告他们？我们没有任何超空间通讯的方式，就算有，他们也没有接收超空间讯息的设备。如果我们送出某种型式的光学讯号——光波，微波，调变微中子——那也要花费两年的时间才能到达地球，并假设我们有足够强力的放射功率，并有着足够有效的同调输出。就算这些都解决了，我们怎样知道他们已经收到了？如果他们接收到并愿意耗工夫回应，那么又要经过两年才能得到答覆。而这项警告的最后结果是什么？我们必须告诉他们涅米西斯在什么地方，而他们也会看到讯息居然来自同一个方向。那么我们所有保守秘密的努力，所有建设涅米西斯文明故乡的计划，全都化为乌有。”

“无论代价为何，詹耐斯，你怎能不考虑对他们发出警告？”

“你的考虑是什么？即使涅米西斯朝向太阳而去，那要花多久的时间才会到达太阳系？”

“它可能在五千年后会到达太阳系的外缘。”

皮特身子向后躺入座椅中，显出怪异的愉快神色看着茵席格那。“五千年。只有五千年吗？听好，茵席格那，两百五十年前，第一个地球人踏上了月球。两个半世纪过了，而我们现在就在邻星旁边。照这样的速率下去，两个半世纪后会变成怎样？我们可以到我们想去的星球。而五千年后，五十个世纪后，我们会布满整个银河系，为着另类生命型态的存在与否而伤透脑筋。我们会延伸至另一个银河。在五千年中，科技的发展将会到达某种程度，假设太阳系真的遇上了什么麻烦，所有的太阳系殖民地以及它的行星居民都可以迁移到外层空间之中。”

茵席格那摇着头。“不要认为科技的进展，意谓着你可以挥挥手就脱离太阳系，詹耐斯。想要排除混乱与生命牺牲，而安全平顺地撤离数十亿的人口，需要长时间的准备。如果他们正面临不可避免的危险，他们现在就应该知道。开始计划永远不会太晚。”

皮持说道，“你的心肠真好，茵席格那，因此我和你做个妥协。如果我们花费一百年的时间在这里建设，繁衍，并建立自己的殖民地群后，我们就足以茁壮稳定到得已保护自己。那时候我们就可以详细侦测涅米西斯的目的地——假如必要的话——并警告太阳系。他们会有将近五千年的时间来准备。自然，这一百年的延迟对整件事来讲并不算太大。”

茵席格那叹息道。“这就是你未来的图像吗？人类在众星之中无穷尽的争吵？每个小群体总是想要让自己成长得比别人更优越？无尽的怨恨，怀疑，以及冲突，就如我们在地球的数千年历史一般，再将其扩展到银河数千年？”

“尤金妮亚，我没有所谓的未来图像。人类会做他想要做的。可能会如你所谓的争吵，或者会建立起一个银河帝国，还是其它的型式。我无法命令人类该怎么做，而我也从未如此想。对我而言，我只有这一个殖民地是我所关心的，以及这个殖民地在涅米西斯建设的一世纪。到那时候，你和我都已离开世间，而我们的继任者会处理警告太阳系的问题——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尝试着要理性，而非感情用事，尤金妮亚。你也是有理性的人。好好想想吧。”

茵席格那接受了。她坐在那儿，阴郁地看着皮特，而他似乎是怀着无穷的耐性等待。

最后她说道。“好的。我了解你的观点。我们着手分析涅米西斯相对太阳的运动。或许我们可以忘了这件事。”

“不。”皮特竖起了告诫的手指。“记住我先前说过的。这些观测是没有必要的。如果它是远离太阳系的话，就没有任何危险存在，我们也没有什么获得。我们到时只要将心力放在我所坚持的重点上——持续建设增进罗特的文明。如果，真的如你所发现太阳系存在危险，那么你将持续感受到意识的伤痛与恐惧的罪恶感。这件消息会散布开来并降低罗特人的意志，会有许多人如你一般敏感。到时我们就会损失极大。你懂吗？”

她沉默了一阵，然后说道，“好。我知道了。”再一次地，他挥挥手要她离开。

这次她离开了，而皮特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她愈来愈无法提供帮助了。

第七章

毁灭

13

玛蕾奴严肃地看着她的母亲。她很小心地保持自己表情的平静，但在她的心中她却感到高兴与惊讶。她的母亲最后终于告诉她有关她父亲与皮特委员长的事情。她已经视为一个成人。

玛蕾奴说道，“要是我的话就会不理会皮特委员长，而自己去检查涅米西斯的运动，妈妈，但是你并没有这么做。你的自责感太明显了。”

茵席格那说道，“我实在不习惯人家说我的额头上贴着罪恶的标签。”

“没有人能够隐藏他们的感觉，”玛蕾奴说道。“如果你仔细观察，你总是能够分辨出来。”

（别人没有办法。玛蕾奴很久以后才察觉这回事。人们就是不看，不感觉，而且他们也不在意。他们不注意脸色、肢体、声音、态度，和一些紧张性的习惯。）

“你实在不应该这样看人的，玛蕾奴，”茵席格那说道，仿佛她的思考循着另一条平行的路径。她将手臂放在女孩的肩上，以免她的话听起来像是斥责。“当你的那双热切深邃的双眼盯着他们时，人们会觉得紧张。尊重别人的隐私。”

“是的，妈妈，”玛蕾奴说道，毫不费力就知道她的母亲是为了保护她自己。她对她十分紧张，怀疑每一刻自己是否又泄露出多少内心的秘密。

然后玛蕾奴说道，“尽管你对太阳系是如何地自责，你什么都没有做吗？”

“有很多理由，莫莉。”

（不是“莫莉，”玛蕾奴心里不悦地想着。玛蕾奴！玛蕾奴！玛蕾奴！三个音节。第二音节重音。拜托！）

“有什么理由？”玛蕾奴没好气地问道。（她母亲难道无法感到她语调中的敌意吗？当每次别人使用她的婴孩名的时候。当然她故意扭曲她的脸，郁积她的双眼，震动她的嘴角。为什么人们都不会注意到？为什么人们都看不到？）

“其中之一，是詹耐斯·皮特是个说服高手。无论他的观点多么怪异，无论你一开始对他的敌意有多强，他总是有办法让你看到，他所持观点有多么正确的理由。”

“那并不是真的，妈妈，他是个很可怕的人。”

茵席格那的自我思绪突然中断，并好奇地瞧着她的女儿。“你为何这样说？”

“每一个观点的背后一定有着相当好的理由。如果有人能够迅速地抓到这些理由，并精准地向你展示出来，那么他就可以和任何人争论任何事，而这是十分危险的。”

“詹耐斯·皮特有那些习惯，我承认。我很讶异你居然了解这些。”

（玛蕾奴心想：因为我只有十四岁，而你们总认为我是小孩子。）

她大声地说道，“从观察别人可以学到很多。”

“是的，但是记住我告诉你的。控制一下。”

（才不要呢。）“所以皮特脱服了你。”

“他让我看到再多等一阵子并没有什么大碍。”

“而你甚至不会好奇地想去研究一下到底涅米西斯要往哪里去吗？你应该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有，不过那并不像你想像的那么容易。观测站一直都有人在使用。你必须轮流等候才能使用观测设备。即使我是领导者，我也无法自由地使用。同时，一当有人在使用设备，那就没有任何机密可言。我们每个人都会知道是谁在为了什么原因在使用观测设备。几乎没有机会能让我详细地审视涅米西斯和太阳的光谱，或者是让我使用观测站电脑来做必要的计算，而不让人立刻就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怀疑皮特在观测站里派有少数几个人在监视我。如果我逾越一步，他会马上就知道的。”

“他不可能对你怎么样的，不是吗？”

“你所指的是，若他发现我背叛了他，是否会将我枪毙——当然不可能，他连想都别想——不过他可以解除我在观测站的职务并将我派到农场去工作。我可不想要有这种结果。在我和皮特谈过之后不久就发现涅米西斯有一颗行星——或是一颗伴星。在当时，我们还不知道要怎样称呼它。因为它们两者只相距四百万公里，并且那个天体并不辐射可见光的波长。”

“你指的是美加斯（Megas）吗，妈妈？”

“是的。那是一个古老的字，指的是‘很大’的意思，以一个行星而言，它算是十分巨大了，尤其与太阳系最大的木星相比。不过它还是比恒星小。有些人认为美加斯是一颗棕矮星。”她突然中断，眯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女儿，仿佛不确定她的吸收能力。“你知道什么是棕矮星吗，莫莉？”

“我的名字是玛蕾奴，妈妈。”

茵席格那有些脸红。“是的。我很抱歉偶尔会忘了。你知道这是很难避免的。我曾经有个很可爱的小女孩名叫莫莉。”

“我知道。下次我变成六岁时，你就可以叫我莫莉了。”

茵席格那笑了。“你知道什么是棕矮星吗，玛蕾奴？”

“我知道，妈妈。棕矮星是一个类似恒星的天体，由于质量还不足以产生高温和压力以引发它内部的氢融合反应，不过已经有足够的质量带来二次反应来保持它的温度。”

“正确。相当不错。美加斯刚好处在边界。它要不是颗高温的行星就是个昏暗的棕矮星。它无法发出可见光，但却发出相当丰富的红外线。它与我们以前所见过的都不同。它是第一颗外太空行星——我是指，第一颗在太阳系外发现的行星——为了详细研究，整个观测站几乎都埋首投入其中。就算我想要，也没有机会可以观察涅米西斯的运动，并且，告诉你实话，有一阵子我自己也忘了这回事。我也和大家一样对美加斯有着浓厚的兴趣，你了解吗？”

“嗯，”玛蕾奴说道。

“它被证明是环绕涅米西斯唯一的大行星，但这也足够了。它的质量是木星的——”

“我知道，妈妈。它的质量是木星的五倍，涅米西斯的三十分之一。电脑在很久以前就教过我了。”

“当然，亲爱的。而且它也和木星一样，并不适合住人。一开始大家都感到失望，虽然我们并不期望在红矮星系会有个可住人的行星。如果行星想要在涅米西斯星系保有液态水的话，它必须足够接近恒星，而另一方面，潮汐力效应将迫使它的一面永远朝向涅米西斯。”

“这不就是美加斯的样子吗，妈妈？我是说，一面永远面向涅米西斯？”

“是的。这是指它有着暖带与冷带，而所谓的暖带的确十分温暖。要不是有厚实的大气做些调节的话，那儿将是处于红热的情况。除了这点，并且由于美加斯的内在高温，即使是在冷带，它的温度依然相当地高。关于美加斯有着许多独特的天文经验。然后我们发现美加斯有着一颗卫星，假如你愿意将美加斯认为是个恒星的话，它就是行星——也就是艾利斯罗。”

“我知道，它就是我们罗特绕行的星体。但是，妈妈，在处理这堆所有有关美加斯与艾利斯罗的杂事，已经有十一年的时间了。在这段时间内，难道你没有偷偷地看了一下涅米西斯的光谱吗？你不曾做过简单的计算吗？”

“呃——”

玛蕾奴急速地接口，“我知道你有。”

“从我的表情看出来的吗？”

“从你的各种事情看出来的。”

“你会是个让人在身旁感到十分不舒服的人，玛蕾奴。是的，我有。”

“然后呢？”

“没错，它正朝向太阳系而去。”

他们彼此之间沉寂了一会儿。然后玛蕾奴低声问道，“会撞上吗？”

“不，就我计算的结果。我很确定它不会撞上太阳，或是地球，还是任何太阳系的物体。但它并不需要，你知道的。就算它错身而过，也有可能摧毁地球。”

14

对玛蕾奴而言，她很清楚地知道母亲很不愿意谈论地球的毁灭，在她内心里有着这方面论述的禁忌，假如她现在只有一个人，她绝对会闭口不言。她的表情——她与玛蕾奴的距离稍微拉远，似乎很急躁地想要离开；她细细地舔着自己的嘴唇，好像想尝试地将她字句的味道抹除——这些对玛蕾奴都一目了然。

不过她不希望母亲停下来。她必须要知道得更多。

她柔和地问道，“如果涅米西斯错身而过，它又怎么会使地球毁灭呢？”

“我试着解释看看。地球绕着太阳运行，就如同罗特绕行艾利斯罗。如果太阳系中只有地球和太阳，那么地球几乎永远循着相同路径运行。我说‘几乎’是因为随着运转，它将会放出重力波并消耗地球的动量，而这将会非常，非常缓慢地将它带近太阳。我们可以忽略这点。

“因为太阳系不只有地球，而有着其它复杂的因素存在。月球，火星，金星，木星，每个邻近的天体都会吸引着它。这种引力比起太阳来讲是十分微小，所以地球大致上都遵循着它的轨道。然而，这些微小的引力将以复杂的方式，偏移它的方向与强度，随着这些天体运行至不同的位置，会影响着地球的公转轨道。地球将些许地忽近忽远，它的轴向倾斜偏移一直在改变，而离心率也在做些变更等等。

“这可以证明出来——事实上已经被证明了——所有这些微小变动都是周期性的。他们并不朝某个方向变动，而是来来往往振荡。对地球绕太阳的轨道而言，它是以数十种模式在轨道上些微振动罢了。所有太阳系的天体都是如此。地球的振荡并不会对它的生物造成影响。最糟糕的情况，只是形成冰河时间的延长，或是冰山消失而造成海水平面升降，然而生物仍然在这上面好好地生存了三十亿年。

“但是现在让我们假设涅米西斯在一旁呼啸而过，它并不会接近任何天体至一光月以内。那相当于三兆公里的距离。当它经过——而这也需花好几年的时间——它将会对这个星系给予重力影响。它会让轨道的振荡更激烈，不过，当它离去后，所有的轨道又会安顿下来。”

玛蕾奴说道，“看起来比你所说的还要糟糕。涅米西斯给了太阳系一点小小的振荡——要是最后又安顿下来的话，有什么问题呢？”

“那么，是否它会安顿到同样的位置上呢？那就是问题所在。如果地球的平衡位置有些不同——远离太阳一点点，靠近太阳一点点，要是轨道的离心率增加一点点，或是它的轴线更加倾斜一些——那将会如何地影响地球上的气候？即使是一点小小的改变也会让它变成一个不可住人的世界。”

“你能再算得更精确些吗？”

“不行。罗特并不是个优良的观测地点。它也在振荡，并且更严重。要花费许多时间和计算才能够消除我们自己观测上的偏差，并且去定出涅米西斯的路径——而直到它足够接近太阳系前，我们都无法确定，那是要到我死后很久的时候了。”

“所以你无法肯定地算出涅米西斯会有多靠近太阳系了？”

“几乎不可能计算出来。在数十光年之内的所有天体的重力场都必须列入考虑。毕竟，一项未列入计算的效应可以会造成超过两光年的路径偏差，可能算出是接近的情况，在实际上却是完全没有影响。反之亦然。”

“皮特委员长说过到那个时候，就算涅米西斯要来了，太阳系的每个人可能都有能力离开了。他的说法正确吗？”

“有可能。但是又有谁能够预测五千年后将发生什么事情？有什么样的历史扭曲会发生，而又将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我们只能希望每个人都能安全地离开。”

“即使他们没有接到警告，”玛蕾奴羞怯地对她的母亲说着宇宙的陈腐之言，“他们也会自己发现。他们必须如此。涅米西斯会愈来愈接近，而再过一阵子，事情会愈来愈明显，他们也同时可以更精确地计算出它的路径。”

“但是他们也会因此而缺少更多时间逃避——假如那是必要的话。”

玛蕾奴低下头盯着她的脚趾。她说道，“妈妈，不要生气。在我眼里看来，即使每个人都安全地离开太阳系，你还是觉得不快乐。一定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请你告诉我。”

茵席格那说道，“我不喜欢所有人都离开地球的想法。即使整个撤离行动十分顺利，有充分的时间与几乎无任何伤亡，我还是不喜欢这种想法。我并不希望地球遭到遗弃。”

“如果那是必要的。”

“那么就没办法了。我可以屈服于那不可避免的趋势，但我没有必要喜欢。”

“你是否对地球存有太多的感情？你在那儿读书，不是吗？”

“我在那儿完成了天文研究所的工作。我不喜欢地球，不过那并不重要。那是人类发源的地方。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玛蕾奴？虽然我在那儿的时候并未想到这么多，它依旧是永远的生命发展地。对我来说那不只是个理想的世界，是个抽象的意念。为了过去，我要它永远地存在。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够表达得更清楚些。”

玛蕾奴说道，“爸爸是个地球人。”

茵席格那抿起双唇。“是的。”

“他已经回地球去了吗？”

“记录上是这么写的。我想也是。”

“那么，我就是半个地球人罗。是吗？”

茵席格那皱着眉头。“我们都是地球人，玛蕾奴。我的曾曾祖父母一辈子都住在地球上。我的曾祖母在地球上出生。每一个人，都毫无例外地是地球人的后裔。而且不只是人类。在殖民地中的每一种生命体，从病毒到树木，都源自于地球的生命。”

玛蕾奴说道，“但只有人类知道这回事。而有些人总是比其他人更亲近。你有时候还会想到爸爸吗，就像现在？”玛蕾奴很快地抬起头看着母亲后又退缩。“那不关我的事。我只是想听你告诉我。”

“那就是我刚刚涌现的感情，不过我没有必要依自己的感情行事。毕竟，你是她的女儿。是的，我偶尔会想念他。”她轻轻地耸肩说道。

茵席格那接着问道，“你会想念他吗，玛蕾奴？”

“我没有什么可以想念的。我不记得他。我从没见过任何全息照片，或是其它什么东西。”

“不，那不是重点——”她的音量逐渐降低。

“当我还小的时候，我经常想着为何在大迁移时，为何有些父亲和他们的小孩在一起，有些则没有。我想那些父亲离开的可能是他们不喜欢自己的孩子，所以爸爸并不喜欢我。”

茵席格那看着她的女儿。“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那是我小时候的想法。当我长大些，我才知道事情比那更加复杂。”

“你实在不该这么想的。不是这样的。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我早些知道的话——”

“你不喜欢谈这件事情，妈妈。我了解。”

“无论如何我都会跟你谈，要是我知道了你的想法；如果我能够像你一样从你的脸上读出你的想法。他真的爱你。如果情况允许的话，他会不顾一切地将你带走。那都是我的错，真的，让你们分离开来。”

“也是他的错。他可以和我们一起留下来。”

“他或许可以，但在经过这么多年以后，比起当年我已经可以更清楚地了解他的问题了。毕竟，我并没有离开家乡；我的世界跟着我一起离开。我可能会离开地球二光年，但我还是待在我出生的罗特里头。你的父亲不一样。他在地球而不是在罗特出生，我想他无法忍受永远离开地球的想法。我偶尔也会想到。我讨厌地球遭到遗弃的想法。必定有数十亿的人对离开地球会感到心碎。”

他们之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玛蕾奴说道，“不知道爸爸现在在地球做什么。”

“我们怎么可能知道呢，玛蕾奴？廿兆公里是相当相当长的距离，而十四年也是相当相当长的时间。”

“你认为他还活着吗？”

“我们也不可能知道，”茵席格那说道。“在地球上生命可能非常短暂。”然后她发觉自己似乎在自言自语，“我确定他还活着，玛蕾奴。当他离开的时候他身体还很健康，而现在他也才只有五十岁而已。”然后她温柔地问道，“你想念她吗，玛蕾奴？”

玛蕾奴摇摇头。“你不可能想念你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但是你拥有过，妈妈，她心里想道。而且你想念他。）

第八章

特务

15

非常奇怪，克莱尔·菲舍尔发觉他竟然极迅速地就适应地球的生活——或者说是重新适应。他从不认为在罗特上的四年会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他离开地球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过当然，时间并没有长到让他感到地球的变化。

这就是地球，远方的地平线直接与天空相连，而不是雾蒙蒙地向上升起。有着拥挤的人群，不变的重力，狂乱与任性的大气，急升急降的气温，一切都由大自然所操控。

他不需要特别去作新的体验。即使身处房间内，他知道外面的野蛮正蔓延至他的灵魂，或说是正侵入着他。虽然他的房间太小、太挤、嘈杂，仿佛他正受到一个拥挤衰退的世界所压迫。

在罗特上的日子他强烈地怀念地球；而现在，在他回到了地球之后，他却是这么强烈地怀念罗特。他是否正耗费时间在渴望他无法到达的地方呢？

灯号与门铃声响起。灯光闪灭着——在地球上的一切似乎都如此地闪灭，相对之下罗特则几乎是具备十分的效率。“地球。”他低声地说道，但这已有足够的音量解除门锁系统。

加兰德·魏勒（GarandWyler）走进来（菲舍尔早知道是他）并面带愉快的神情。“我离开后你有没有自己动一动呀？”

“到处都晃过了。我吃过了。在浴室里好好洗了个澡。”

“很好。你居然还活着，虽然你的心好像还不在。”他开阔地笑着，他的皮肤光滑黝黑，他的眼睛黑亮，他的牙齿洁白，而他的头发浓密卷曲。“还在想念罗特？”

“偶尔。”

“我一直在问，但还是没有搞懂。这像是没有七个小矮人的白雪公主，不是吗？”

“白雪？”菲舍尔说道。“在那里我从未见过一个黑人。”

“在这方面，他们做得不错。你知道他们离开了吗？”

菲舍尔全身肌肉绷紧并几乎要站起来，不过他还是克制了这股冲动。他点着头说道，“他们说过会离开的。”

“他们是认真的。而且真的走了。我们尽可能地观测他们的去向；从他们所遗漏出的辐射。然后他们靠着超空间辅助推进器加速，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在我们可以清楚地辨识出他们的前一瞬间，他们就消失了。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你们有侦测到他们重新回到正常空间时的位置吗？”

“有好几次。一次比一次微弱。他们伸伸筋骨后就以着光速移动，而在反覆来回超空间三次后，他们已经远到我们找不到的地方去了。”

菲舍尔恨恨地说道，“这是他们的选择。他们将反对者踢开——就像我。”

“我很遗憾你不在那里。你应该待在那儿的。看着事情发展蛮有趣的。你知道有些死硬派坚称超空间辅助推进是假的，那只是有人制造出的谣言。”

“罗特人有着远星探测号。他们要是没有超空间辅助推进的话，不可能将它送到那么远去。”

“假的！强硬派还是这么说。”

“那是真的。”

“没错，现在他们总算知道了。所有不管原先是否相信的人。当罗特从所有观测仪器上消失时，没有其它的解释。每个殖民地都在看着。没有任何偏差。它在同一瞬间于所有的仪器上消失。最恼人的是，我们不知道它到哪里去了。”

“我想是半人马α星。还有其它的地方吗？”

“上层却认为不可能是半人马α星，并认为你可能知道。”

菲舍尔表情不悦地说道。“从月球回来的路上，我已经被详细地盘问过了。我没有隐瞒任何事情。”

“当然。我们也知道。对此你一无所知。他们要我来和你聊聊，以朋友的立场，并看看你是不是有什么可能知道却未注意到的东西。某些你从未想过的东西。你在那儿待了四年，结婚生子。你不可能漏失所有东西。”

“我怎么可能？如果我露出一丝正追求任何事情的迹象，我早就被踢掉了。光是我地球出生的身份就足以让我成为一个嫌犯。如果我没有结婚——证明我打算长久待在罗特——我无论如此都会被踢掉。即使是后来，他们也是避免我接触任何机密或敏感的事情。”

菲舍尔偏过头去。“而这真的有效。我的妻子只是个天文学家。你知道，我没得选择。我没有办法在全像报上，刊登一个寻求年轻的女超空间专家的征友广告。如果我真的碰见了一位，我会尽一切所能攫取住她的心，即使她长得像只土狼，但我就是没遇见。这项科技太过于敏感，我想他们将主要人员都做了绝对隔离。我猜他们全都隐瞒真正的身份，并且日常都用化名在实验室工作。整整四年——我得不到一点线索，找不到一点东西。而我相信我已经和上层讲清楚了。”

他转向加兰德感性地说道，“事态发展得很糟糕，而我只能在那儿当个傻瓜。巨大的挫折感让我感到十分无力。”

在杂乱房间内，魏勒向后翘着椅脚坐在菲舍尔对面。

他回应，“克莱尔，上层无法容许这种脆弱，虽然这样会让人感到不悦。而我很遗憾接受这项工作，但我必须如此说道。我们认为你的工作失败，而且没有带给我们任何有用的情报。如果罗特没有离开，我们可能会觉得他们没有什么情报价值。但他们真的离开了。他们靠着超空间辅助推进，而你没有带回任何东西。”

“我知道。”

“不过这并不代表着说我们想要将你踢掉——或者除掉你。我们希望我们能重新起用你。所以我必须确认你的失败是坦白的。”

“你是什么意思？”

“我必须能告诉他们，你并不是因为个人能力而失败的。毕竟，你娶了一个罗特女人。她漂亮吗？你喜欢她吗？”

菲舍尔大吼，“你是不是想问，由于对一个罗特女人的爱，我自行偏袒罗特并保守住他们的秘密吗？”

“呃，”魏勒不为所动。“是这样吗？”

“你怎么可以这么问？如果我决定成为一个罗特人，我早就跟他们一起离开了。那么这时候我就已经消失在太空中，而你们可能永远找不到我了。但我没有这么做。我离开罗特并回到地球，即使我知道我的失败可能毁了我的职业。”

“我们欣赏你的忠诚。”

“比你们想像得到还要高。”

“我们认为你可能爱着你的妻子，并且因为任务的关系而必须离开她。那就取决于你偏向哪一方——”

“对我的妻子还不可能如此。反倒是我的女儿。”

魏勒深沉地看着菲舍尔。“我们知道你有个周岁的女儿，克莱尔。在这种情况之下，你或许不该有个特别的人质存在。”

“我同意。但我无法对待自己像个良好运作的机器人一般。事态有时会违背个人的意愿。当孩子生下来而我和她相处了一年后——”

“那是可以理解的，不过只有一年。对建立培养亲密关系上尚称太短——”

菲舍尔面露苦色。“你或许以为这是可以理解的，但你就是不能了解。”

“那么，说说看。我会好好地听。”

“你知道，我有一个妹妹。”

魏勒点头道。“在你的电脑档案里有记载。我记得，叫做罗丝。”

“罗珊娜（Roseanne）。她在八年前死于一场洛杉矶暴动。她那时只有十七岁。”

“我很遗憾。”

“她并不参与任何一方。她只是刚好路过，却受到比肇事者或警方都更强烈的攻击。我们只能发现她的尸体并将她火葬。”

魏勒半困窘地保持沉默。

菲舍尔最后说道，“我只有廿七岁。我们的双亲早就过世了”——他将头甩至一边，似乎表示不愿意谈论这件事——“在她四岁而我十四岁那年。我毕业后就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她，注意她是否吃饱穿暖，无论自己的情况如何。我自修电脑编程——然而我的生活也并未因此而丰裕——然后，当她十七岁时，当她的心灵未曾受过伤害时，她甚至不知道打架或争吵是什么的时候，她就被抓住——”

魏勒说道，“我可以知道你为何自愿到罗特去了。”

“是的。有一两年的时间我整个人浑浑噩噩。我加入了特务组织，有一半的原因是为了想让自己有事可以烦心，有一半是因为我认为这工作具有危险性。有一阵子我还宁可寻求死亡——如果我的死亡有所帮助的话。当潜伏到罗特的议题提出时，我立刻自愿参与。我想要离开地球。”

“而现在你回来了。你会后悔吗？”

“是的，有一点，但罗特更令我窒息。无论千疮百孔，地球还是有空间。如果你见过罗珊娜，加兰德。你完全没见过。她一点都不漂亮，但她有一对特别的眼睛。”菲舍尔的目光向过去的时光聚焦，眉间皱起仿佛无法看得很清楚。“美丽，但却恐怖的双眼。对我而言，我无法看着她的眼睛而不感紧张。她可以看穿你——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

“事实上，我不知道。”魏勒说道。

菲舍尔并不理会。“她总是知道你在说谎，或是隐瞒着任何事实。你会对她的正确猜测而哑口无言。”

“你不是在告诉我说，她有超能力吧。”

“什么？噢，不。她总是说她从表情和语调中解读出来的。她说没有人能够隐藏住他心里所想的。无论你如何大笑，你仍无法藏住内心的凄苦；没有任何微笑可以掩盖心理的怨恨。她试着解释，不过我总是无法抓住她所说的重点。她非常特别，加兰德。我敬畏她。然后我的孩子就诞生了。玛蕾奴。”

“那么？”

“她有着同样的双眼。”

“那婴儿有你妹妹的眼睛？”

“并不全然相似，但我看着她的成长。当她六个月大，那眼睛令我畏缩。”

“你的妻子也会这样吗？”

“我从未注意到她受到影响，但是，她不曾有个名叫罗珊娜的妹妹。玛蕾奴很少哭；她相当地安静。我记得罗珊娜还小的时候就像这样。而玛蕾奴也让人感觉她将来不可能是个美女。这一切就仿佛是罗珊娜又回到了我身边。所以你知道最后的结果对我有多痛苦。”

“你是指，回到地球。”

“离开他们回到地球。就好像是第二次失去罗珊娜。我永远无法再见到她。永远没有办法！”

“无论如此，你回来了。”

“忠诚！任务！不过如果你想要知道事实，我几乎要放弃了。我就站在那儿被撕裂。完全撕裂。我极度地不想离开罗珊娜——玛蕾奴。你看，我将名字混淆了。而尤金妮亚——我的夫人——心痛地对我说，‘如果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的话，你就不会这样地想要准备回去。’在那一刻我真的不想离开。我要求她和我一起回到地球。她断然拒绝。我要求她至少让我带着罗——玛蕾奴。她还是拒绝。然后，当我正打算放弃并留下来时，她愤怒地命令我离开。于是我就走了。”

魏勒仔细地盯着菲舍尔。“‘如果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的话，你就不会这样地想要准备回去。’她是这么说的吗？”

“是的，这就是她所说的。而当时我就问道，‘为什么？罗特要去哪里？’，她回答，‘到群星之间’。”

“那并不正确，克莱尔。你知道他们要到群星之间，但她却说道，‘如果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的话——’有些事你未察觉出来。你未察觉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你在说什么？一个人怎么可能知道他所不知道的事？”

魏勒耸耸肩。“你在简报中曾向上级提到这部分吗？”

菲舍尔想了一会儿。“我想没有。直到我现在告诉你我差点就要留下来，才想到这一部分。”他闭上眼睛，缓缓说道，“不，这是第一次我提到这段事情。这是第一次我让自己回想起这段事。”

“很好。现在你想一想——罗特要往哪里去？你有没有听过任何推测？任何谣传？任何揣测？”

“一般的假设都是半人马座α星。还有其它的吗？那是最近的一颗恒星。”

“你的夫人是天文学家。她有没有对此说过什么？”

“没有。她从不和我谈这些东西。”

“罗特曾送出远星探测号。”

“我知道。”

“而你的妻子也参与其中——以天文学家的身分。”

“没错，不过她也从未提起，而我也很小心地不触及这些事情。否则我的任务就可能中断，而可能被监禁——或者处刑，就我所知——如果我太过于公开地表现好奇的话。”

“但以一个天文学家，她可能知道目的地。她的用词，‘如果你知道——’是不是？她知道，要是你也知道的话——”

菲舍尔似乎不感兴趣。“既然她不告诉我她所知道的，我也没办法告诉你什么。”

“你确定吗？难道没有一些不经意的话，而你却没有注意到的吗？毕竟，你不是个天文研究者，她可能曾说过什么东西——你并未了解其中意义的事。你还记得她曾说过什么令你不懂的任何事吗？”

“我想不出来。”

“想一想！有没有可能是远星探测号发现了某个类似太阳或半人马座的恒星系统？”

“我无法回答。”

“或是任何一颗行星？”

菲舍尔耸耸肩。

“好好想想！”魏勒急切地说道。“她话中带有的涵意，‘你认为我们要去半人马座，但那儿有行星环绕，因此我们要去那儿。’或者她的意思是，‘你认为我们要去半人马座，但我们却是要去另一个更有用的行星。’诸如此类的隐喻。”

“我猜不出来。”

加兰德肥大的双唇紧闭了一阵子。然后他说道，“我告诉你，克莱尔，我的老朋友。有三件事情将会进行。第一，你要再做一次报告。第二，我想我们要说服小行星带殖民地，要求他们允许我们使用他们的天文望远镜，去观测每一颗在一百光年内的所有恒星。然后，第三，我们将更尽力督促我们的超空间专家研究发展。你看着事情将会如何地进行吧。”

第九章

艾利斯罗

16

在这些年来，偶尔总有那些时日（或许说是他所自认为的），詹耐斯·皮特独自一人静静地坐着，让他自己的心情放松。那时候没有命令需要决定，没有资料需要吸收，没有急切的事情需要处理，没有农场需要参观，没有工厂需要巡视，没有人需要接见，没有人需要报告，没有人需要阻止，没有人需要鼓舞——

每当这种时刻来临时，皮特总是让自己享受这最少限度的奢侈——自怜的情绪。

这与他一直以来的预期没有太大的差别。在他长大之后他就计划着要成为委员长，因为他认为没有人经营罗特会比他的表现更好；而他现在已经是委员长了，他还是如此认定。

不过为何在罗特上的芸芸众生之中，完全没有人可以像他一样有长远的眼光？自从大迁移之后已经有十四年了，还是没有人可以看出那不可避免的命运；即使在他细心地阐述解明之后。

在太阳系，可能在不久的未来，某个人会发展出像罗特一样的超空间辅助推进技术——可能将会是比他们更好的技术。有一天人类将建立成千上万个殖民地，以数千亿的人口，散布在银河的各个角落，而那将会是个严峻的时刻。

是的，银河是十分庞大的。他一直都是如此听说。而在那之外还有其他的星系。但是人类不会平和地散布出去。一向以来，总是会有某个星系会比另一个在某些方面具有更佳的条件，伴随而来的是为此的争吵与斗争。假如有十个星系与十个殖民地群，这十个将会归成一个体系，只有单一一个。

在不久之后，他们将会发现涅米西斯与这些殖民者的存在。到时候罗特还能存活下来吗？

只有罗特尽可能地获取时间，建立起一个强大的文明，并合理地向外扩展。如果他们有足够的时间，他们可能会延伸成一个星系群体。要是没有，涅米西斯也就够了——不过它必须先巩固自我。

皮特并未梦想要征服所有世界，或者任何型式的征战。他所想要的是一个，当银河系到处燃烧着混乱与冲突的时刻，有与其隔离的和平安全岛屿。

但是只有他看得出这一点。只有他一个人承受着这沉重的负担。他可能还能活四分之一个世纪，并继续保有他的权力，无论是个实名的委员长，或是一个具决定性的资深政治家。然而，最后他还是会死——到时候有谁能继承他的远见？

皮特感到一股自怜的剧痛。他劳心劳力地工作了这么多年，而且还可能继续烦忧更多时日，但是却未被任何人所了解——真正的了解。而这一切总会结束，因为理想终将被广大的平庸俗众所淹没。

自大迁移之后已经十四年了，在这个时刻，他是否已经有了足够的自信呢？他每晚睡前总是带着不安的恐惧情绪，担心突然听到另一个殖民地已经来临的消息——涅米西斯已经被发现了。

他在每日的既定议程中总是将他的一些情绪隐藏在自己内在的深层之下，但他还是会倾听——是否有那可怕致命的消息。

虽然已经过了十四年，但他们依然不算安全。另一个殖民地已经建立了——新罗特。已经有人住在里头，当然，它还是个新世界。照古老的讲法，在那里还有油漆未干的味道。还有三个殖民地正在不同的建筑阶段。

很快地——在这十年中——建造中殖民地的数目将会增加，而他们将可以符合古老的谚语：生生不息，欣欣向荣！

依照地球以前的例子，体认到殖民地狭小与不可扩张的特性，先前作业必须相当严格地控制空间的使用。总是会有固定建筑需要与直觉美感的冲突，最后必然是实质的需求获胜。不过随着殖民地数目的增长，将需要更多的人——相当多数的人口——而这方面的控制是不能轻易地释放的。

当然，那是暂时的现象。无论有多少殖民地，他们将轻而易举地在每三十五年内，或许更短的时间，倍增它的人口。当殖民地内成长的速率超过它的临界点并开始缩减时，已经松开的瓶口却很难再将它关起来了。

有谁可以预见到这点，而当皮特过世之后又有谁能处理这些事情？

另外还有艾利斯罗，那颗罗特环绕的行星，伴着巨大的美加斯与浅红的涅米西斯复杂的起降模式。艾利斯罗！从一开始就是个大问号。

皮特很清楚地记得，当他们进入涅米西斯星系的那一天。当罗特朝向那红矮星接近时，这个错综复杂的恒星家族就一天天地向他们展示。

美加斯被发现距涅米西斯四百万公里，只有水星到太阳十五分之一的距离。美加斯获得的能量与地球从太阳所得相当，不过其中较少可见光而较多红外线的辐射强度。

无论如何，美加斯不适合人居住，即使是从第一眼就可以判定。它是个气态星球，有一面总是向着涅米西斯。它的自转与公转周期都是廿天。它的永夜面只能稍微降低些许温度，因为它自身内部的热度已使得地表呈现普遍的高温。而另一端的永昼面则是令人无法忍受的高热。美加斯的大气完全地保存它的热度，并且，与木星相较之下有更大的质量与更小的半径，造成它的表面重力是木星的十五倍，地球的四十倍。

涅米西斯没有其它的大行星了。

然而，当罗特更加靠近它们，美加斯可以看得更清楚时，情况又再度转换。

是尤金妮亚·茵席格那带给皮特这个消息的。这并非她自己所得到的发现。那不过是从电脑增强照片中所显示的东西，因为茵席格那已是天文总长，因此结果将必然地转呈到她的手上。她很兴奋地将它带到皮特的委员长办公室。

她直接了当地说道，语调中压抑着情绪上的激动。

“美加斯有一颗卫星。”

皮特稍稍地扬了眉毛，不过还是说道，“那不是可以预期的吗？在太阳系中的气态行星都有一群卫星环绕。”

“当然，詹耐斯，但这是一颗不寻常的卫星。它相当的大。”

皮特保持他的冷静。“木星也有四颗大型卫星。”

“我是指，相当的大，差不多有地球的大小和质量。”

“我知道了。很有趣。”

“不只这样。还有更多的事情，詹耐斯。如果这卫星直接环绕着涅米西斯，潮汐力会让它一面朝向涅米西斯，那将使它无法适合人住。相反地，它是一面朝向美加斯，这让它比直接面对涅米西斯更凉。除此之外，这卫星的自转轴以很大的角度倾向美加斯的赤道。这也是说在这颗卫星的天空中，美加斯只会以大概一天的时间，从一个半球的北天移动到南天，而涅米西斯则是横越天空，以着一天的周期反覆起落。一个半球有十二小时的黑夜与十二小时的白昼。另一半球也是相同的情况，不过在白昼时经常有半小时的时间会发生恒星蚀，冷却可以达到效果。在这个半球的这段黑暗时刻，黑暗会受到从美加斯的反射所照耀。”

“那么，这颗卫星有着相当有趣的天空景象。对天文学家来讲实在是奇观。”

“这不只是天文学家的棒棒糖，詹耐斯。这卫星很可能有着适合人类的温度范围。它可能是适合人住的世界。”

皮特面露微笑。“这就更有趣了，但毕竟它不会有我们习惯的这种光，是吗？”

茵席格那点头。“十分正确。因为没有短波光线的散射，那儿看来将是淡红的太阳与昏暗。我想，那里应该也是一片红色的景象。”

“在这种情况下，既然你已经为涅米西斯命名，而你的一个部下为美加斯命名，我将取回为这颗卫星命名的特权。就叫它艾利斯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一个意义为‘红色’的希腊字。”

自此之后有段时间都有好消息传出。在美加斯—艾利斯罗系统的轨道之后发现了可观的小行星带，而这小行星带正好为建造更多殖民地，提供理想的素材。

当他们接近艾利斯罗，它可住人的特质似乎更强烈了。艾利斯罗有海洋与陆地，然而透过它的云层所得到的可见光与红外线的初步估算，似乎它的海洋比起地球来较为浅薄，而真的足以称做高耸的山脉却非常罕见。茵席格那根据更进一步的计算，坚称那是一颗完全适合人类居住的行星。

而当他们更靠近到可以准备研究艾利斯罗的大气光谱时，茵席格那告诉他，“艾利斯罗大气较地球浓，并且它含有自由氧——百分之十六，另外百分之五的氩，其它的是氮气。在那儿必定有少量的二氧化碳，但我们还没有侦测出来。重点是，那儿有可让人呼吸的大气环境。”

“听起来愈来愈好了，”皮特说道。“当你第一次发现涅米西斯时，有谁能想像到这件事？”

“对生物学家来说是愈来愈好了。或许对罗特全体来说不是那么好的消息。一个有相当容量的自由氧是代表着生命存在的指标。”

“生命？”皮特突然陷入了某种思考而惊愕失神。

“生命，”茵席格那邪恶地加强了这种可能性的压迫。“而且如果生命存在，可能是智慧生命体，或许有着高度的文明。”

17

紧接而来的是皮特的梦魇。他不只体认到，除了有来自旧世界多数地球人的追赶，他们或许有着更高的科技——另外他罗特还得面对随之而来的未知恐惧。无论是什么样的生命实体，如果有的话，对于这靠近侵犯的古老文明，可能会不多加考虑，就在一瞬间扑灭他们，就像人类拍打靠近耳边的蚊子一般。

他们继续靠近涅米西斯，皮特则是愈来愈忧心忡忡地对茵席格那说道，“需要氧气真的意谓着生物的存在吗？”

“这是热力学的必然性，詹耐斯。在一个类地行星——而且，我们可以很清楚知道它真的很类似地球——在任何类似地球的重力场下，有岩石开放在大气当中，自由氧不可能存在。如果在大气中一开始就存在的话，氧气会自发性地与土壤中的其它元素化合，并释放出能量。它会持续存在大气中，必须要有某种程序提供能量，并持续地制造出自由氧。”

“我知道这些，尤金妮亚，不过为什么能量提供程序必须要与生物有关？”

“因为大自然还未见过任何其它的事物可能执行这件工作，除了绿色植物利用阳光实行光合作用所释放出的氧气以外。”

“当你说‘大自然还未见过任何事物……’，你是指太阳系。这是另外一个星系，在不同的条件下有着不同的太阳和行星。热力学定律可能有效，但要是有某种化学反应可以在这儿形成氧气，而在太阳系是没有见过的呢？”

“如果你是在打赌，”茵席格那说道，“不要为这下赌注。”

所需要的是证据，而皮特等着证据出现。

涅米西斯和美加斯有着很弱的磁场。这项发现产生比预期更少的冲击性，因为恒星与行星的自转运动都十分缓慢。艾利斯罗，则是有着廿三小时十六分的自转周期（这与它绕美加斯公转周期相等），在强度上与地球磁场相近。

茵席格那表达着她的满意。“至少我们不用担心强大磁场所造成的辐射伤害，特别是涅米西斯的太阳风比起太阳来是弱了许多。非常好，因为这意谓着我们可以在远距离就侦测是否有生物存在艾利斯罗上面。至少，是科技型态的生命。”

“什么意思？”皮特问道。

“具有高度科技的文明不太可能不使用丰富的无线电波辐射，而这将自艾利斯罗朝四面八方散出。我们应该能够分辨出这些与行星本身不规则辐射的不同，当这种自然辐射剂量很小时，我们认为它的磁场很弱。”

皮特说道，“我已经想过这种必然性了；我们可以推断艾利斯罗没有生命存在，即使它拥有带着氧气的大气结构。”

“喔？我很想听听是怎么回事。”

“我已经想通了。听好！你是不是说过，潮汐效应使得涅米西斯、美加斯和艾利斯罗的旋转变慢？你是不是说过，最后美加斯会逐渐远离涅米西斯，而且艾利斯罗会逐渐远离美加斯？”

“是的。”

“因此，如果我们将时间往回溯，美加斯曾经更靠近涅米西斯，而艾利斯罗曾更靠近美加斯和涅米西斯。这也是说艾利斯罗在当时，对于生命起源说来是太过于炎热，而可能到最近才有适合生命的气候。也因此可能没有足够的时间让一个科技文明开始发展。”

茵席格那很客气地笑出声音来。“好观点。我不应该小看你的天文才能——但还不够好。红矮星有很长的寿命，而涅米西斯可能只是宇宙中十分年轻的星球——比方说，它在一百五十亿年前形成。当天体比较靠近时，潮汐效应可能在一开始还算十分强烈，而几乎所有的星体远离运动，可能都在刚开始的三、四十亿年间发生。潮汐效应随着距离的三次方递减，在最近的大约一百亿年，情况不会有太大的改变，而这已经有足够的时间让数个科技文明建立了。不，詹耐斯，我们不要只做猜测。让我们等着看看，是否我们可以侦测到无线电波辐射。”

——更加地靠近涅米西斯了。

从裸视只能看到一颗微小的红色球体，但它的昏暗却无疑地可以辨认。在另一边，美加斯看来是个暗红色的点。在望远镜里，从罗特与涅米西斯的相对角度只能看到美加斯不到一半的“月象”。艾利斯罗只能从望远镜中看到，是个深红色的小光点。

光度随时间进展愈来愈强，茵席格那说道，“有好消息给你，詹耐斯。没有侦测到任何源自科技的无线电波辐射。”

“太好了。”皮特感到一股释放的气息，仿佛一阵实体的暖风吹拂他的脸颊。

“不要太过高兴，”茵席格那道。“他们可能使用比我们预期更少的无线电波辐射。他们也有可能遮蔽住了。他们甚至可能使用某些取代无线电波的东西。”

皮特的嘴角扭曲成一种微笑的表情。“你说的是认真的吗？”

茵席格那不确定地耸着肩。

皮特说道，“因为如果你要打赌，不要对这下注。”

——更加靠近涅米西斯，而艾利斯罗已经可以用裸视看出了，美加斯在它旁边，而涅米西斯则在殖民地的另一边。罗特调整了自己的速度保持它与艾利斯罗的步调，然而，从望远镜中可以见到，行星上飘浮着那熟悉的螺旋状云层，证实了它应该拥有某种程度上与地球相似的气候。

茵席格那说道，“在艾利斯罗的夜半球中没有光线的迹象。这应该会让你高兴，詹耐斯。”

“缺少光亮并不代表就没有科技文明，我想是这样吧。”

“当然如此。”

“那么，让我来扮演恶魔拥护者的角色吧，”皮特说道。“在红色太阳与昏暗光线的条件下，有没有可能发展出一种昏暗人造光亮的文明呢？”

“在可见光下看来或许是昏暗的，但涅米西斯有丰富的红外线，而且我们相信所谓的人造光线应该也是类似地丰富。然而，从我们所侦测到的红外线是全行星性的。在所有行星的表面，从分布的考量上应该认为无论何种人造光线，在人口密集地区应该会比其它地方更丰富。”

“那么就忘了这件事吧，尤金妮亚，”皮特愉快地说道。“没有科技文明的存在。这样也许会让艾利斯罗看来较为无趣，但你不能希望我们面对和我们一样的，或者是，面对比我们更高等的文明。到时我们就必须离开，并且要到其它地方去，而我们是无处可去的，而且或许我们已经没有足够的能源供给。就以目前来说，我们可以留下来。”

“大气中还是有丰富的氧气，所以在艾利斯罗上仍然会有生命存在。只是缺少科技文明罢了。这意谓着我们需要到下面去研究它的生命型态。”

“为什么？”

“你怎么能这么问呢，詹耐斯？如果在这儿我们有另一种的生物样本，一种独立于地球发展出的生命型态，这对我们的生物学是多么大的革命呀！”

“我懂了。你是在说科学上的好奇。那么我想，这生命型态不会消失。稍后我们会有充分的时间从事这项工作。要紧的工作还是先做。”

“还会有什么事比研究全新的生命型态更重要？”

“尤金妮亚，保持理性。我们必须要先在这儿建立好自己。我们要建造另一个殖民地。我们必须创造一个巨大秩序的社会，一个比起太阳系曾经存在过的，更加同质，更加自我理解，以及更加和平的世界。”

“为此我们需要原料供应，这将再次将我们带到艾利斯罗上，我们必须先研究它的生态——”

“不，尤金妮亚。在这个时候面对艾利斯罗的重力，从它的地表起降花费太过于巨大。艾利斯罗与美加斯的重力场强度——不要忘了还有美加斯——太过强大，即使是在太空中。有人帮我计算过。即使从小行星带采集我们的原料也是有问题存在，不过那却比起从艾利斯罗的问题还小。事实上，如果我们停驻在小行星带，原料获取的花费会更少。小行星带就是我们殖民地的建造地点。”

“你是要忽略艾利斯罗吗？”

“暂时如此，尤金妮亚。当我们足够强大，当我们的能源供给更大，当我们的社会稳定成长，会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探勘艾利斯罗的生态，还有它的不寻常化学特性。”

皮特露出体谅的微笑。为了艾利斯罗的问题，已经使得他们的计划延误太久了。如果没有科技社会存在其上的顾忌，那么无论什么样的生命型态或资源，都可以再等待。从太阳系追逐过来的那伙人才是真正的敌人。

为什么其他人总是不能看出要做什么？为什么其他人总是轻易地受到一些旁枝琐事的干扰？

他无法想像在他死后，留下这群无法自保的无知大众应该如何是好？

第十章

说服

18

在发现科技文明并未存在于艾利斯罗后已经过了十二年，而且没有从地球追赶而来的殖民地出现，破坏他们逐渐新建立起的世界，皮特可以略微感到宽心并享受着偶尔的轻松时刻。然而，即使在这些私人时间里，疑虑依然侵入他的内心。他在想着要是他当时坚持自己的想法——要是他们并未留在艾利斯罗，要是艾利斯罗上的圆顶观测站从未设立，那么罗特应该会有更好的发展。

他向后埋入座椅内，缓冲力场轻轻地反弹回来，平静舒适的气息几乎要催他入眠，直到铃声响起，才令人嫌恶地将他带回现实之中。

他张开双眼（他竟不知道自己已经闭上眼睛）看着对面墙上镶嵌的小萤幕。他敲着身旁的按钮，一个全像影像即立刻显现出来。

当然，那是塞姆因·亚克拉特（SemyonAkorat）。

秃头的他展现在影像中。（亚克拉特很整齐地修着自己的鬓须，偶有几根黑发横过他的头顶，加上他的明显颅骨外型，让他看来十分严肃。）他总是带着一贯的忧郁眼神，即使没有什么事情需要烦恼的。

皮特发现自己很不高兴，并不是因为效率或自我的失控，只不过是条件反射罢了。亚克拉特总是在皮特的私人时刻中闯入，中断他的思路，驱使他做着自己并不想做的事。简单地讲，亚克拉特专门负责他的约会，并告诉对方谁可以见他与谁不可以见他。

皮特轻皱眉头。他不记得这个时候和谁约好会面，但是他常常忘记并依赖亚克拉特。

“是谁？”他认命般地问道。“希望不要是什么重要的人物。”

“并不是什么真正重要的事，”亚克拉特说道，“不过或许你最好见见这位女士。”

“她现在听得到我们的对话吗？”

“委员长，”亚克拉特愤怒地回答，仿佛他因为渎职而受指责。“当然听不到。她在屏幕的另外一边。”他说话非常实在，这让皮特感到心安。从来不需要去质疑他所说的话。

皮特说道，“女士？那么，我想应该是茵席格那博士。好吧，坚持我原先的指示。必须要事先预约。我已经受够了她，亚克拉特。事实上，在这十二年中已经受够了。随便编个理由。就说我身体不舒服——不，她不会相信的——就说——”

“委员长，不是茵席格那博士。如果是她的话，我就不会打扰你。是——是她的女儿。”

“她的女儿？”他思索了一会儿。“你是指玛蕾奴·菲舍尔吗？”

“是的。很自然地，我告诉她你正在忙，而她却说我应该为撤谎而感到可耻，因为我的表情中已经显出正在说谎，从上到下，而且我的语调紧张地不可能是在陈述事实。”他以着男中音的愤懑说道。“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离开。你要见她吗，委员长？老实说，她的那双眼睛让我十分不安。”

“我也曾经听说过她的眼睛。好吧，让她进来，就让她进来吧。我要看看是不是能从她的目光下存活下来。看看她到底想说什么。”

她走了进来。（相当镇定，皮特心想，谨慎却未带着丝毫的叛逆。）

她坐了下来，双手轻轻地摆在腿上，显然地在等待皮特先开口。他就让她先等上一会儿。在她还小的时候他曾见过她几次，不过现在却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未见过她。她以前就不是个漂亮的小孩，而现在也没有好到哪儿去。她有着宽阔的颧骨，而且感觉不到一点优雅的气息，但她却有着明亮的双眼，伴着匀称的眉毛与细长的睫毛。

皮特说道，“那么，菲舍尔小姐，我听说你想要见我。我可以问你为什么吗？”

玛蕾奴抬起头来，她的目光冷冽却又全然轻松自在。她说道，“皮特委员长，我想我的母亲告诉过你，我曾经告诉一位朋友说地球将要毁灭了。”

皮特压着他的眉头。“是的，她告诉过我。而我想她已经告诉过你，不要再说这种傻话了。”

“是的，她这样对我说过，但是不说并不代表不会发生；而称它为傻话，并不会让它真的变成傻话。”

“我是罗特的委员长，菲舍尔小姐，而考虑这方面的事情是我的职责，因此你必须将这一切交由我处理，无论会不会发生，无论是不是傻话。你是怎么想像到地球将要毁灭了？是不是你的母亲告诉你的？”

“并不是直接的，委员长。”

“而是间接的。是吗？”

“她完全没有办法防止，委员长。每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说话。有各种可以选择的字眼。还有音调抑扬，表情显示，以及闪烁眨眼，清清喉咙等小技巧。有数百种的方式。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完全懂得你所说的。我自己也做着这方面的观察。”

第十一章

轨道

19

皮特的私人时间已经结束了，但他并不希望结束。相当专横地，他取消下午所有的约会。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好好思考。

特别是，他要仔细地考量玛蕾奴。

她的母亲，尤金妮亚·茵席格那·菲舍尔，确实是个问题，并且在这十二年中不断地增长。然而她还是个普通人；她可以受到引导与控制；她可以乖乖地被关入由逻辑所构筑的围墙之中；虽然偶尔可能失控，毕竟还是可以将她控制住。

玛蕾奴却不是如此。皮特毫无疑问地认为她是个恶魔，而他只能感谢她为了帮助母亲这类琐事，而愚蠢地将她的能力展现出来。毕竟她的经验太浅而缺乏智慧隐藏住她的才能，让她能够在暗中藉此产生更强大的破坏。

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只会让她更加危险，所以现在就必须阻止她。而她可能会被另一只恶魔给击倒，艾利斯罗。

皮特颇感到有先见之明。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艾利斯罗是个恶魔。它有着红色的外表——从血红恒星所反射出的不祥光辉。

当他们到达小行星带，在美加斯和艾利斯罗环绕涅米西斯轨道的数亿哩外，皮特完全自信地说道，“就是这个地方。”

他毫无困难地预期着。合理的观点也必然如此。在小行星带间，涅米西斯所放出的光和热十分微弱。自然的光与热散失并不算什么，因为罗特本身就靠着微融合技术而自给自足。事实上，这还是项优点。由于红光几乎无法整个地照耀到这个区域，它就无法对心理产生沉重的感受，或是使心情郁闷，或是令灵魂颤抖。

然后，在小行星带所建立的基地将会使得涅米西斯和美加斯的重力效应变得微弱，这种易于移动的性质，将会造成能量使用更有效率的结果。小行星带更易于矿物开采，并考虑到涅米西斯的微弱光线，将会有丰富的挥发物质可供利用。

太理想了！

然而罗特上的人民，以压倒性的多数提出需求，他们想要将殖民地移动到艾利斯罗的轨道上。皮特发动宣传指出他们将会沐浴在令人沮丧的红色光线下，并且他们将紧紧地受到艾利斯罗与美加斯的重力束缚，更何况他们依然要到小行星带去开采资源。

皮特为此与前委员长谭普尔·布罗森（TamborBrossen）愤怒地讨论。皮特是他的职位继任者。相较之下软弱的布罗森，似乎很满意于他的资深顾问，更甚于委员长的角色。（一般政界评论他缺乏皮特爱下命令的乐趣。）

布罗森嘲笑皮特对于殖民地地点的过虑观点——当然不是公开地表示，而是在眼神中温和地透露出来。他说道，“没有需要觉得你必须教育罗特人民完全同意你，詹耐斯。偶尔就让殖民地照他们的方式；下次他们就会更乐意地遵照你的方式。要是他们想要环绕艾利斯罗，就让他们环绕艾利斯罗好了。”

“但是这完全没有意义，谭普尔。你难道不了解吗？”

“当然我了解。我还知道罗特从开始存在以来，就一直是环绕着一个大型世界。对罗特人来说，他们只不过想要再恢复以前的状态。”

“我们以前是环绕地球。艾利斯罗并不是地球；它一点也不像地球。”

“它是一个大小和地球相当的世界。它有着陆地和海洋。它有着充满氧气的大气层。我们可能还要再旅行数千光年才能再找到一个这么像地球的地方。我再次告诉你。就听从人民的意见吧。”

皮特遵照布罗森的忠告，虽然他对于每个步骤都有着不满意见。新罗特以及其它两个建造中的殖民地，还是绕着艾利斯罗的轨道。当然，小行星带的殖民地已经在蓝图阶段了，然而一般大众明显地对此缺乏兴趣并一直延后计划。

自从涅米西斯发现以来的一切事情，就只有环绕艾利斯罗，是皮特认为罗特的最大错误。这不应该发生的。然而——他能更强力地驱动罗特遵守他的意思吗？他是否应该实施铁腕政策？而这样是否只会引发另一次选举并造成他的下台？

思乡情怀才是最大的问题所在。人们总是向后看，而皮特无法总是令他们回过头来向前而去。想想布罗森的例子——

他在七年前去世，而皮特当时就在他的病床前。只有皮特恰好地听到老人过世前的最后字句。布罗森招呼皮特，无力苍白的手掌抓着他。他沙哑地说道，“地球的阳光多么明亮呀，”随后即过世。

所以因为罗特人无法忘记阳光曾经有多么明亮，而地球曾经有多么青绿，他们于是恼怒地对抗皮特的理性逻辑，要求罗特环绕一个世界不是那么青绿，阳光不是那么明亮的星体。

这意谓着十年光阴的浪费。再过个十年之后他们总会朝小行星带而去并重新开始。皮特如此深信。

这件事就足以令皮特对艾利斯罗反感了，但是与此有关的，还有一件较此更糟糕——远远更为糟糕的事情。

第十二章

愤怒

20

事情总是这样地发生，当克莱尔·菲舍尔向地球报告了有关罗特去向的第一项暗示后，第二项暗示随即涌现。

现在他回到地球已有两年的时间了，罗特在他心中的印象亦渐渐变淡。尤金妮亚·茵席格那是个令他感到错综复杂的回忆（他对她到底存着什么样的感情？），但是想起玛蕾奴却令他十分痛苦。他发现在心中无法将她和罗珊娜分离开来。一岁大的婴儿和十七岁的妹妹，他总是将她们合成同一人。

生活还不算辛苦。他得到了一笔丰厚的退职金。他们也同时为他安排了一些工作，做着无关紧要的管理决定。他们原谅了他，至少以某方面说来，因为他想起尤金妮亚的那句话，“如果你知道我们要到哪里去的话——”

然而他还是感觉到自己受到监视，这令他十分反感。

加兰德·魏勒三不五时会出现，总是和善地，总是好奇地，总是会将话题带到罗特上。事实上，他现在就出现在他眼前，并且正如菲舍尔所预期地，他们又谈起了罗特的事情。

菲舍尔不悦地皱眉怒视说道，“已经两年了。你们这些人到底还想要我怎样？”

魏勒摇头。“我也无法说明白，克莱尔。我们所有的只是你妻子的那句话。很显然这样并不够。在你和她相处的那段日子里，她一定还说了些其它东西。想想你们曾有过的对话；那些你们一来一往的对谈内容。难道没有了吗？”

“这是你第十五次问我了，加兰德。我被盘问过。我受过催眠暗示。我也做过心理探测。我已经被榨干了，从我身上已经弄不出什么来。就拜托你们放过我，好让我有做其它的事情的空间吧。要不然就将我弄回原来的工作。还有上百座殖民地，彼此互相信赖到互相潜伏的状态。谁晓得他们知道什么——而且也可能不晓得他们已知道的事情。”

魏勒说道，“说实在的，老朋友，我们也朝这个方向追查，而我们目标在远星探测号上。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说明了，罗特一定是发现了其他人所不知道的东西。我们从未发射远星探测号。其它的殖民地也没有。只有罗特有能力办到。不管罗特发现了什么，一定是从远星探测计划中所得到的。”

“很好。好好地研究那些资料。这会使你足足忙上几年的时间。至于我，就放过我吧。”

魏勒说道，“事实上，已经有事情让我们忙上几年了。根据公开科学协定，罗特已经提供了相当大量的资料。特别是，我们得到了他们以各个波长范围所拍摄的天文照片。远星探测号的照相系统几乎可以达到天空的每个部分，我们已经详细地检视，但并未发现任何有用的东西。”

“完全没有吗？”

“到目前为止，完全没有，但就如你所说的，我们可以继续研究好几年。当然，我们的天文学家却获得相当多的学术发现。这就可以让他们忙得很快乐，但是连一件，一件能够找到他们去向的蛛丝马迹都没有。我认为，不可能去想像在半人马星系会有环绕的行星。也不可能在我们邻近的地方会有其它类似太阳的恒星存在。以我个人的观点，我认为不可能会有这种发现。难道会有什么东西是远星探测号所能看到，而在我们太阳系里却是看不到的吗？探测号也只不过离开了一两光年罢了。它和我们应该没有任何差别。然而我们当中有些人总觉得罗特一定看到了什么。于是我又回来找你了。”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的前妻是远星探测计划的领导者。”

“并不尽然。她是在资料开始收集一阵子之后，才担任天文总长的。”

“她虽然在后来才晋升，但在之前一定也算是当中的重要人物。她有没有提起任何有关于远星探测计划发现的事？”

“一个字也没有。等一下，你刚刚是不是说过，远星探测号的照相系统几乎可以达到天空的每个部分？”

“是呀。”

“你所谓的‘几乎每个部分’是怎么样的程度？”

“我们从未特别地针对这点研究，所以无法给你正确的答案。我想至少有百分之九十吧。”

“还要更多吗？”

“可能还更多吧。”

“我想——”

“你想到什么？”

“在罗特上，有位名叫皮特的政务员在处理大部分的庶务。”

“这点我们知道。”

“不过我想我知道他是怎样去处理事情。他会一次公开一点点远星探测计划的资料，因为公开科学协定的缘故，但他绝不会很慷慨地公开。不管什么原因，就在罗特离开的时候，还有些资料——不到百分之十的部分——他们没有来得及给你们。而这不到百分之十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你是指那部分能够告诉我们罗特的去向。”

“或许吧。”

“但我们却没有。”

“当然，你们已经有了。”

“你在说什么？”

“你就在刚刚提到，你并不认为从远星探测号得到的照片会和从太阳系看到的会有什么差别。那么你们为什么还浪费时间去研究那些他们给你的东西？将他们没有给你的天空重新绘制星图，然后好好地在你自己的星图上研究这一部分。问问自己，是否会有从远星号观点看来不同的东西——以及为什么看来会有所不同。这是我会去做的事。”他的音调突然提高到几近于叫喊的程度。“你现在就回去。告诉他们去看看他们所没有的天空。”

魏勒说道，“真是高见。”

“不，并非如此。这完全是直接的想法。只要想到在政府中有个人是靠头脑而非尸位素餐地坐在那儿，你就可能得到不同方向思考。”

魏勒说道，“就让我们等着瞧。”他向菲舍尔伸出手来，然而菲舍尔并不领情地怒视着他。

魏勒再度出现是一个月后的事了，菲舍尔并不欢迎他。他正处于休假当中的平静心情，并且正在读着一本书。

菲舍尔并不是那种将书本视为廿世纪的不文明产物，那些人总认为影像观看才称得上是文明。在他感觉上，手上捧着一本书，一个肢体上的翻页动作，那种在阅读字词当中陷入沉思的特性，是那种眨眼即逝的影像，所无法比拟的。菲舍尔觉得书本在这两者中反倒显得更为文明。

他从被打断的慵懒喜悦中，很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现在，你又想做什么了，加兰德？”他很粗鲁地问道。

魏勒脸上的温文微笑并未消失。他露着上下两排牙齿说道，“我们找到了，完全就像你所说的。”

“找到什么？”菲舍尔完全摸不着边地问道。后然突然间，他了解到对方意图所指为何，连忙说道，“不要告诉我所不应该知道的事。我现在和政府机关完全没有关联了。”

“太晚了，克莱尔。你被征召了。田名山（Tanayama）要你本人到他面前去。”

“什么时候？”

“只要我找到你，就立刻过去。”

“要是这样，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情。我可不要没头没脑地去见他。”

“这也是我正想要做的。我们详细地研究远星号所没有报告出那一部分的天空。很显然地，那些人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就如你所建议的，有什么是远星探测号可以看到，而在太阳系却看不到的东西。答案必然是那些比较接近的星球，它们在不同地点所产生的位移效应。当这个想法被提出来，天文学家们发现了令人惊讶的东西，那简直就不会有任何人预期到的。”

“是什么？”

“他们发现了一点多弧秒差的非常微弱的恒星。”

“我不是天文学者。这很不寻常吗？”

“这意谓着，这星球只有到半人马α星的一半距离。”

“不过你说它是‘非常微弱的恒星。’”

“他们告诉我，那是因为它在一片小小的微尘星云后方。听好，如果你不是天文学者，但你在罗特上的妻子是。可能是由她所发现的。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关于这件事的任何东西？”

菲舍尔摇着头。“一句话都没有。当然——”

“什么？”

“在最后的几个月里，她心里头似乎非常地兴奋。有某种情绪外溢的感觉。”

“你没有问她为什么吗？”

“我以为那是因为罗特即将离开的原因。她高兴地想要离开，几乎让我发狂。”

“因为你的女儿？”

菲舍尔点头。

“这种兴奋也可能是由于那颗新发现的星球。这么一来全都吻合了。理所当然地，他们往那颗新星去了。而且假设是你的妻子所发现的，他们当然就是到她的星球去了。这也可以解释为何她热切地想离开。有没有道理呢？”

“可能吧。我无法排除这种可能性。”

“很好。这也是为何田名山要见你。他很生气。当然不是对你，但他就是很生气。”

21.

由于情势不容迟疑，在同一天稍晚的时候，克莱尔到了地球调查委员会的办公室，对单位的员工而言，应该简单说是老板的办公室罢了。

田名山胜诸（KattimoroTanayama），领导政府机构三十余年，现在已经相当年迈了。他在几年以前所拍的全息照片（并不常见）中，头发平顺黑亮，身体结实，表情严肃。

而现在他的头发灰白，不算高的身躯稍微地驼背，而给人一种虚弱的气息。菲舍尔想着，他应该到了退休的年龄，要不是他愿意过分劳累自己至死方休的话。然而菲舍尔却注意到，他狭长的双眼，依旧与往常一样地炯炯有神。

菲舍尔觉得了解他的话有些困难。英语几乎在地球上是通用的语言，但地球上还是有不同的语系存在，而田名山所操的并不是菲舍尔所习惯的北美腔。

田名山冷冷地说道，“菲舍尔，你在罗特上的任务失败了。”

菲舍尔无法反驳这点；更何况，不可能对田名山反驳。

“是的，理事长，”他平板式地回答。

“然而你应该还有我们想要的情报。”

菲舍尔轻轻地叹息，然后说道，“我一直都在反覆不断地向有关单位做简报。”

“我也这么听说。然而，你并没有被问到所有的问题，而我有个问题，并且想要得到答案。”

“是的，理事长？”

“在你待在罗特的日子里，是否曾注意到任何迹象令你觉得，有关于罗特领导人对于地球的憎恶？”

菲舍尔眉毛高耸。“憎恶？很明显地在罗特上的每一个人，我想所有的殖民地也都一样，都瞧不起地球，认为它衰退，野蛮，暴乱。但提到憎恶？说实在的，我并不认为他们会到这种程度。”

“我是说领导人，不是一般人民的态度。”

“我也是在说领导人，理事长。没有憎恶的情绪。”

“没有其它方法可以解释这件事。”

“解释什么事，理事长？我可以对这件事发问吗？”

田名山抬起头来尖锐地盯着他（他的气势使人几乎忘了他身材的矮小）。“你知道这颗新发现的星球朝着我们的方向移动？正向着我们而来？”

菲舍尔吃惊地转过头去看着魏勒，但魏勒正站在窗口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下，无法看出他的表情。

田名山说道，“那么，坐下吧，菲舍尔，如果这样能够帮助你思考。我也要坐下来。”他在桌子的另一端坐下，双脚悬在空中。

“你知道那颗星球的移动吗？”

“不，理事长。直到魏勒情报员告诉我之前，我都不知道这颗星球的存在。”

“是吗？在罗特上应该能够知道这件事。”

“要是这样的话，根本没有人告诉我。”

“在罗特要离开之前的一段期间，你的妻子十分地兴奋。你是这样地告诉魏勒情报员的。是什么理由呢？”

“魏勒情报员认为很可能是她发现了这颗恒星。”

“也有可能是她知道这个星球的运动，并且乐于见到我们的下场。”

“我看不出这样的想法会有什么理由令她高兴，理事长。我必须告诉你，我完全不知道她测到这个星球的运动或是它是否存在。据我所知，我不知道在罗特上的任何人知道这个星球的存在。”

田名山仔细地看着他，轻轻地摸着自己的脸颊，仿佛在搔痒一般。

他说道，“我相信，在罗特上的所有人都是欧洲人种，不是吗？”

菲舍尔睁大眼睛。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种庸俗的讲法了——从未在一个政府官员口中听过。他回想起刚从罗特回到地球时，魏勒所说的“白雪公主”。他认为这不过是玩笑式的嘲讽罢了，而从未特别在意这件事。

他不满地说道，“我不知道，理事长。我一点都没去研究这件事。我也不知道他们的祖先是什么来历。”

“少来了，菲舍尔。你根本就无需研究。从他们的外表就可以判断出来。你待在罗特的日子里，你曾见过一个脸孔是非洲人种，或是蒙古人种，还是印度人种的吗？你遇过一个深肤色的人吗？或是让你难以分辨的肤色？”

菲舍尔的愤怒爆发出来，“理事长，你还是处在廿世纪。”（如果他还知道其它更强烈的讲法，他会直接说出口。）“我一点都没有想到这件事，而地球上的任何人都不应该有这样的观念。我很惊讶你居然有这样的想法，而且我不认为如此对你的职位会有什么帮助。”

“不要沉溺在童话世界中，菲舍尔情报员，”理事长摇着支节分明的指头，以训诫的语气说道。“我谈论的是事实。我知道在地球上，我们无视于所有人种的区别，至少在表面上。”

“只有表面上？”菲舍尔愤慨地说道。

“只有表面上，”田名山冷冷地说道。“当地球人向外移民到殖民地上，他们根据人种来分类。要是他们无视人种的区别的话，他们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在任一殖民地上，都清一色是单一人种，或者说，即使在一开始有少许不同人种，那些人也会因为数量远远被超越而感到不自在，或者是被灌输这种不自在的想法，然后他们就会移居到另一个同类性质较高的殖民地去。不是这样吗？”

菲舍尔发现自己无法反驳。确实如此，而他也不知不觉地就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说道，“人类天性。物以类聚。这样才形成了——邻居关系。”

“人类天性，当然。物以类聚，因为同类的人会讨厌与轻视不同类的人。”

“也有蒙——蒙古人种的殖民地。”菲舍尔结结巴巴地说道，完全了解他可能会冒犯理事长——冒犯一个危险的人物。

田名山并未在意。“我很清楚地知道这件事，但近来却是欧洲人种支配这个行星，他们无法忘怀，不是吗？”

“很有可能，其它的人也可能无法忘怀，他们有更好的理由去憎恶。”

“但是只有罗特飞离了太阳系。”

“可能恰好他们发现了超空间辅助推进的方式。”

“然后到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邻近星球去，一颗朝着太阳系而来，而且很可能毁灭我们的星球。”

“我们不知道他们是否知情，或是说他们是否知道有这个恒星。”

“他们当然知道，”田名山几乎是吼叫地说道。“而他们不警告一声就走了。”

“理事长——我很尊重地告诉你——这是不合逻辑的。如果他们为了自己的发展而到一个会毁灭太阳系的恒星去，那么那个恒星系自己也同样会毁灭的。”

“要是他们建立更多的殖民地，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逃离。我们是一个有八百亿人口需要撤离的单一世界——这是一件困难太多的工作。”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田名山耸肩。“他们告诉我，大概有几千年吧。”

“这样的时间相当充裕。他们也可能这样认为，所以没有必要特别提出警告。当这星球靠近的话，当然我们会自己发现的。”

“到那个时候，我们有更少的时间可以撤离。他们发现那颗星球是偶然的。我们可能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不会发现它，要不是根据你妻子不经意的那句话，要不是你的建议——相当好的建议——让我们仔细地去研究被忽略的天空。否则我们会延误了发现的时机。”

“但是，理事长，为什么他们会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只因为那没有道理的憎恶吗？”

“并非没有道理。这样一来，有太多非欧洲人种的负担的太阳系，可能会灭亡。这样一来，人类可以在同质欧洲人种的基础上重新开始。呃？你认为如何？”

菲舍尔无力地摇着头。“不可能。无法想像。”

“要不然他们为何不提出警告？”

“会不会是他们不知道这个恒星的运动方向？”

“不可能，”田名山斩钉截铁地说道。“无法想像。除了他们希望看到我们灭亡之外，没有其它的理由了。不过我们会自行找到超空间旅行的方法，我们会到这颗新星去找到他们。我们会得到最后的胜利。”

第十三章

圆顶观测站

22

尤金妮亚·茵席格那不可置信地听着她女儿的陈述。

“你说什么，玛蕾奴？你说我要去艾利斯罗是什么意思？”

“我要求皮特委员长，而他已经答应要做安排。”

茵席格那表情木然。“但为什么？”

耐着性子，玛蕾奴回答道，“因为你说过你想要做精确的天文观测，并且你说过从罗特上无法做到非常地精确。在艾利斯罗上你就可以办得到。不过我看得出来，我并没有回答你的问题。”

“你说得没错。我的意思是，为什么皮特委员长说他将会做安排？在这之前我已经要求过好几次，而他总是拒绝。他一直都不愿意任何人到艾利斯罗去——除了少数的专家以外。”

“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罢了，妈妈。”玛蕾奴迟疑了一下。“我告诉他说，我知道他急于摆脱你，而这正是他的好机会。”

茵席格那深深地倒抽了一口气，并突然咯咯地笑着而咳了数声。然后她定下来说道，“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因为这是事实，妈妈。如果不是真的话我才不会说。我听过他对你说话，我也听过你对他说话，很明显地我也知道你了解这件事。他觉得你十分烦人，并希望你不要再去烦他——无论是什么事情。你知道的。”

茵席格那紧闭起双唇，“你知道，亲爱的，从现在开始我要小心防范你窃取我的秘密。这些事情从你口中透露出来，实在令人困扰。”

“我知道，妈妈。”玛蕾奴的眼睛向下看着。“我很抱歉。”

“不过我还是不懂。你没有必要向他解释他讨厌我。他早就是这样子了。那么，为什么在以前我向他提出来时，就不愿送我去艾利斯罗？”

“因为他不喜欢任何人和艾利斯罗有所关连，而若只是为了摆脱你的这个动机，还无法胜过他对艾利斯罗的厌恶。只是这次并不仅有你去。是你和我，我们两个人。”

茵席格那倾身向前，将双手平摆在他们之间的桌上。“不，莫莉——玛蕾奴。艾利斯罗并不是你该去的地方。我不会一直待在那儿。我会做完必要的量测后就回来，而你要好好待在这儿等我。”

“我恐怕辨不到，妈妈。很明显地他只有在同时除掉我的情况下，才可能让你去。这也是为什么我提出我们两人一起去的要求后，他才同意，而你自己一人去却被拒绝的原因。你不知道吗？”

茵席格那皱着眉。“不，我不知道。你又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在我们交谈中，当我对他说我知道他想同时摆脱掉我们两个人时，他的表情凝结住了——你知道，这样一来他就可以隐藏住所有的表情。他晓得我可以从表情和各种小动作知道很多，所以他并不希望我猜测出他的真正感觉。但这也是一种表达方式，并告诉我许多。除此之外，你无法压抑所有东西。你的眼睛会眨动，而我想你们自己可能都不自觉。”

“所以他也同样地想要摆脱你？”

“比这更糟。他害怕我。”

“为什么他会怕你？”

“我想是因为他讨厌我能够知道他不愿公开的事情。”她阴沉沉地叹口气，“很多人都因此而讨厌我。”

茵席格那点点头。“我可以了解。你让人们感到他们赤裸裸地呈现出来——我是指，心灵方面的，就好像是一股冷风吹拂过他们的内心。”

她注视着她的女儿。“有时后我自己有会有这样的感觉。回想起来，从你年纪很小时我想你就惹得我很烦。我常常告诉自己那只不过是因为你特别聪明——”

“我想我是，”玛蕾奴很快地说道。

“没错，虽然我并不是很清楚，但事情并不仅是这样。告诉我——你愿不愿意谈谈这件事呢？”

“是的，妈妈，”玛蕾奴谨慎地说道。

“那么，当你小时候发现你有其他小孩所没有的能力——即使是其他的大人也办不到——你为什么不来告诉我呢？”

“实际上，我试过一次，但你感到不耐烦。我是说，你并没有说什么，但我可以分辨出你很忙，并且不会在意这种小孩子的胡言乱语。”

茵席格那张大眼睛。“我曾经说过那是小孩子的胡言乱语吗？”

“你并没有说过，不过你看着我的神情，以及你握住的双手是这样说的。”

“你应该坚持继续告诉我的。”

“我只是一个小孩。而你总是不高兴——对于皮特委员长，以及对于爸爸。”

“算了。现在你还有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只有一件事，”玛蕾奴说道。“当皮特委员长同意我们可以走的时候，有一些迹象让我认为他隐藏住了某项东西——有件事他没有说出口。”

“那是什么，玛蕾奴？”

“就只能知道这样了，妈妈。我无法读出别人的内心，所以我不知道。我只能从一些边际的事物中得到某些模糊的印象。然而——”

“嗯？”

“我感觉无论他没说出的是什么东西，必定不是令人高兴的事——甚至是邪恶的东西。”

23

当然，为了准备往艾利斯罗花了茵席格那不少时间。在罗特上有许多事情不能中断。在天文部内有许多事必须安排好，向其他人做指示，向委员会提荐代理天文总长的人选，以及向皮特提出最后报告。相当奇怪地，对这件事他却是保持低调。

在出发前茵席格那将最后报告呈至他的桌上。

“你知道，我明天就要去艾利斯罗，”她说道。

“噢？”他从递给他的阅读的报告中抬起头来看着他，虽然她认为他并不是真正地在看报告。（她是否在采行玛蕾奴所说的一些技巧，然而却不知如何地运用。她不应该自欺于相信自己可以穿透对方的内心。）

她耐着性子说道，“我明天就要去艾利斯罗。”

“是明天吗？我想，最后你还是会回来，所以这并不需要饯别。好好照顾自己。就将这当做一次度假吧。”

“我想要观察涅米西斯在空间中的运动。”

“那件事呀？好吧——”他挥动手掌仿佛那是件不算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随你的意思。即使你还是持续工作，换换环境也算是一种度假。”

“我要感谢你的批准，詹耐斯。”

“是你女儿的要求。你知道她来要求我的这件事吗？”

“我知道。她在那一天就告诉我。我告诉过她，她没有权力来打扰你。你对她十分容忍。”

皮特低声说着。“她是个很特别的女孩。我并不介意为她效劳。这只不过是暂时性的。结束你的计算后就回来。”

她心里想道：这下他第二次提到我回来。要是玛蕾奴在场的话他会有什么想法？就像她所说的，邪恶的东西？但是那又是为什么？

她平板地说道，“我们会回来的。”

他说道，“我希望，你能带回个消息，说是证明涅米西斯是无害的——从现在起五千年。”

“那要依据事实才能决定，”她笑着说道，然后离开。

24

非常奇怪，尤金妮亚·茵席格那心想。她远离自己的出生地有两光年的距离，然而她却只曾做过两次短线的太空船之旅——从罗特到地球的来回飞行。

她还是没有那种在太空中旅行的意愿。是因为玛蕾奴才驱使了这趟行程。是因为她独自一人去见皮特，并以一种奇特的勒索形式，才脱服了他。而且是因为她对着艾利斯罗有着强烈的兴趣，想要登上它的陆地。茵席格那无法理解这种怪异的吸引力，只能将其视做她女儿独特的心灵与感情能力。无论如何，茵席格那想到要离开那小型安全舒适的罗特，来到艾利斯罗这广大的空旷的世界，到处散发一种奇异的威胁气息，并且其直线距离也有五万公里之远（差不多是从前罗特到地的的两倍距离），但也是因为玛蕾奴的喜悦之情增强了她的信心。

带他们前往艾利斯罗的船称不上优雅或舒适。那只能算是简单的载运设备。它不过是一支顺便用来载人的小型火箭，顺着艾利斯罗的重力场向下降，甚至于不需多花费能量，就能一路到达那柔软温驯的大气圈内了。

茵席格那并不期望这趟航程会有多快乐。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处于无重力状态，而整整两天的失重无疑将让人受不了。

玛蕾奴的声音打破她的沉思。“快点，妈妈，他们在等我们。行李都已经核对好托运了。”

茵席格那开始向前走去。通过空气闸门时她兴起了最后一丝不安的想法——为什么詹耐斯这么希望我们走？

25

席尔瓦·加纳（SieverGenarr）统治着如地球一般大的区域。或者，讲得更精确些，他直接控制着三公里见方的圆顶涵盖的范围，并且逐渐在扩大当中。这世界的其它部分，近五亿平方公里的陆地与海洋，依然未被人类所占领。在微观尺度上这儿也没有散布其它的生命形态。所以若认为一个世界要受到多细胞生命型态来治理的话，住在圆顶区工作的人们就算是统治者了，而席尔瓦·加纳统治着这一切。

加纳的体型并不壮阔，但他强健的神情却给人深刻的第一印象。当他年轻的时候，这样的外型必然让人感到老成——不过他现在也接近五十岁。他的鼻子很长而眼睛略为深陷。他的头发正已开始变白。然而，他的声音悦耳并有着男中音的噪子。（他曾想要以舞台做为终生事业，不过他的外表判定他这方面不可能的发展，而他的领导才干又十分特出。）

部分理由——是因为他的才能让他待在艾利斯罗圆顶站将近十年的光阴，看着它从一个三房的不定建筑，发展成今天这种广大的矿场与研究中心。

圆顶观测站有它先天的缺点。大多数的人都只是短期间的停留。有着轮班交替的制度，因为大部分来这儿的人认为是一种流放，并且人们都或多或少希望能够回到罗特上去。而大部分的人因涅米西斯的粉红光芒而感到阴暗与不安，即使在圆顶站内的每一寸地方都如同罗特一般地明亮。

然而这里也有它的优点。加纳远离了每下愈况的混乱罗特政治圈。更重要的，他是因为詹耐斯·皮特的关系而离开，由于他们的观点总是相反。

皮特从一开始就强烈反对在艾利斯罗上建立殖民地——即使罗特绕着艾利斯罗运行。在这一方面，至少皮特是被更强大的舆论所击败了，不过他却眼睁睁地看着圆顶观测站的资金短绌，致使其成长缓慢。要是加纳没有成功地将圆顶站发展成为罗特最主要的水源地——因其所提供的水源远远较小行星带运来的便宜——否则皮特早就摧毁这个地方了。

一般而言，皮特的政策是故意忽略圆顶站的存在事实，因此意谓着他很少去干涉加纳的决策过程——他认为加纳很适合待在艾利斯罗的泥泞土地上。

然而令他惊讶的是，皮特应该私底下向他知会有两位新来访客的这件事，而不是让这消息出现在一般例行的传签公文里。事实上，皮特曾经细细地讨论过这件事，以他一贯任性强力的风格，不容许有太多的意见交流评述，而且谈话内容也都列入管制中。

更令他惊讶的是，来到艾利斯罗的这两人当中居然有尤金妮亚·茵席格那。

曾经，在大迁移前许多年，他们是朋友，而在他们快乐的大学生活之后（加纳总是浪漫地这样回忆着），尤金妮亚到地球去完成她的研究所学位，并与一个地球人回到罗特来。自此加纳就很少见到她——顶多远远地见到她一两次——因为她已经和克莱尔·菲舍尔结婚了。就在大迁移之前不久她与菲舍尔分居，加纳和她都忙于各自的工作中——于是他们就很难再恢复旧有关系。

或许，加纳偶尔会想起这件事，不过尤金妮亚明显地处在悲伤中，有个婴儿需要扶养，于是他也不好打扰她的生活。然后他被送到艾利斯罗，结束了与她再聚的任何可能性。每隔一阵子他会回到罗特上度假，旧时光毕竟不会再复返。与一些罗特老友的关系还保持着，但只不过是微温的热度罢了。

现在尤金妮亚带着她的女儿来了。加纳一时还想不起那女孩的名字——要是他知道的话。当然，他从未见过她。现在那个女孩应该已经十五岁了，而他有些害怕地想着，要是她有着任何一丝与年轻尤金妮亚相似气息的话。

加纳偷偷地从他办公室窗子向外望去。他早已习惯不特别去在意往返于艾利斯罗圆顶观测站的交通。这儿是许多男女工作人员暂时的家——只有成年人，没有小孩。轮值人员，短期约聘人员。除了他与其他四个人，基于各自的理由，已经投身在这儿，此外，在这儿没有定居的人。

没有人会以中规中矩的建筑外型而自豪。基于需求，一切都保持得干净与秩序，不过还是存有某种人造的气味。有太多直线与圆弧，平面与球体。就是缺乏不规则之处，缺乏长久生活上的混沌，然而像是一个房间，一张桌子，可以依照个人风格而加以填充每个空间。

当然，他自己也是如此。他的桌子和他的房间反应了他锐利与平实的个人特质。或许，这也是为何他觉得艾利斯罗圆顶站比较像一个家的原因。他内在心灵形状与外在环境相附。

不过尤金妮亚·茵席格那对此有什么样的想法？（他还是比较喜欢使用她的娘家姓氏。）如果她还是他所记得的那个她，那么她将会偏好于不规则，喜欢无法预测的外形，因为她是一个天文学家。

然而她是否已经改变了呢？人们到最后总是会改变的吗？克莱尔·菲舍尔对她的遗弃是否折磨着她，扭曲了她——

加纳搔搔他额头前的灰发，想到这些忆测都是没有意义的。他很快就将见到尤金妮亚，因为他已交待过，一当他们到达后就立即将他们带过来。

或者他应该私底下欢迎她？

不！他自己在心中已争论了数十次。他不能太急躁；这与他职位上的严谨态度不符。

然而加纳事后又觉得这并非全部的理由。他不希望让她感到不自在；他不愿让她认为，在那群高大英俊的地球人面前，他还是那个鲁钝蹒跚的退缩仰慕者。在她见过克莱尔之后，她就从未再看着他——从来没有认真地看着他。

加纳的目光扫过詹耐斯·皮特传来的讯息——如往常一般的干涸与简短风格，在其后隐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性，仿佛任何不赞同的意见都没有机会传达上去一般。

接着他注意到皮特提及这女孩的程度，更甚于她的母亲。皮特特别说到她的女儿对艾利斯罗表现出深刻的兴趣，要是她有意愿想要探勘地表的话，她应给予这方面的许可。

然而这是为什么？

26

现在她就在这里。从大迁移算起，已经有十五年。从她遇见克莱尔算起，已经有廿年了，回想起当年他们曾一起到C区农场，并爬上通向低重力区的阶梯，在那儿他尝试翻个筋斗，不过当时他用力过猛，以致于最后以腹部着地，滑稽模样使得她笑得合不拢口。（事实上，他很有可能受伤，虽然重量减轻了，质量与惯性却没有变化，因此十分可能撞伤。很幸运地，他还不致于糗到那种程度。）

尤金妮亚看起来老了些，但还不算太苍老，她的头发变短，不过仍呈现深褐色的活力。

当她露出微笑走向他时，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背叛他而加速跳动。她伸出双手握住他的手掌。

“席尔瓦，”她说道，“我曾经辜负了你，我感到十分可耻。”

“辜负我，尤金妮亚？你在说什么？”她在说什么？当然不是指她和克莱尔结婚的这件事。

她说道，“我应该时常想到你的。我应该捎个讯息，送个消息，并应早该来拜访你的。”

“然而，你从未想到我！”

“噢，我还没那么糟。我偶尔会想到你。我真的从未忘记你。不要这样认为。只不过是因为我都脑子没有办法同时处理太多想法。”

加纳点点头。他还能说什么呢？“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忙。所以我已经——离开你的视线，并且，离开你的心中了。”

“没有这回事。你几乎都没有改变，席尔瓦。”

“如果一个人廿岁的外表看来就十分老成的话，这就是一项优点。而你也从未改变，尤金妮亚。时光飞逝，你只是年纪增加而脸上几乎看不出皱纹。”

“少来了，你总是擅于对自己严苛，因此心肠软的女子都会抛弃防卫投向你。这一点也从未改变。”

“你的女儿呢，尤金妮亚？我听说她跟你一起过来了。”

“她已经来了。艾利斯罗在她的心中就像个天堂一般，我实在难以想像。她正在整理我们的房间，并解开行李安顿。她就是这样的女孩，认真、负责、实际。她拥有以前我那些不讨人喜欢的特质。”

加纳笑着说道。“我对这点非常熟悉。如果你知道我以前曾经如何地尝试着去改变，去培养一些迎合众人的特质。我一直都是个失败者。”

“毕竟，随着年龄增长，我想一个人总是需要更多惹人嫌的个性，少些迎合众人的行为。但是，为什么你就永远地撤退到艾利斯罗圆顶观测站里，席尔瓦？我知道艾利斯罗圆顶观测站需要人来领导，不过在罗特上你并不是唯一可以胜任这件工作的人。”

加纳说道，“事实上，我较倾向于认为我是唯一人选。毕竟，在某些方面说来，我喜欢这里，而且我也偶尔会到罗特去度个假。”

“却从不来看我？”

“只是因为我的假期并不代表着你也同时放假。自从你发现了涅米西斯之后，我想你远远地比我来得繁忙。不过我很失望。我想要见你的女儿。”

“你会见到她的。她的名字是玛蕾奴。事实上，在我的心里都是叫她为莫莉，但她却不许我这样叫她。在十五岁的年龄，她对称呼变得无法容忍并坚持自己的名字是玛蕾奴。不过你见到她的时候，不要被她吓着了。说真的，在第一次见面时，我不希望她在场。要是她在身边的话，我们如何能好好地叙旧呢？”

“你想要叙叙旧吗，尤金妮亚？”

“在某些方面。”

加纳感到有些迟疑。“我很遗憾克莱尔没有一起加入这次大迁移。”

茵席格那的笑容凝结。“关于一些事情，席尔瓦。”她转过身去走向窗口，朝外看着。“以某个角度看来，你这个地方经营得很不错。从许多小地方就可以令人感到印象深刻。明亮的灯光。真实的街道。巨大的建筑物。然而圆顶观测站还是难以比得上罗特。有多少人在这儿居住与工作？”

“一直都在变动。在这儿曾有过悠闲与繁忙的时光。我们这儿最多曾同时有过将近九百个人。而现在，人口总数是五百一十六人。我们认识每一个在这里的人。这并不容易。每天都有新人来，以及都有人离开。”

“除了你以外。”

“还有几个人。”

“不过为什么要留在圆顶站，席尔瓦？毕竟，艾利斯罗的大气环境可以呼吸。”

加纳抿起下唇，而且这是第一次他规避她的目光。“可以呼吸，但不代表令人舒适。光线波段不对。当你从圆顶站外出后，你将会沐浴在粉红色的光线里，当涅米西斯高悬在天空时四周则呈现一片橙黄。光度是足够了。你可以在这环境下清楚地阅读。然而，这并不代表那是很自然的。另外，涅米西斯本身看来不够自然。它看来太大，大部分的人认为它看来太过恐怖，而那种红色光芒会令它看来好像十分震怒——这让人感到沮丧。在事实上，涅米西斯在某方面说来也具危险性。因为它不单单只有光亮，有时候要人盯着它并观察它的太阳黑子活动。红外线可以很轻易地伤害视网膜。为了这些理由，那些需要外出的人，都必须穿戴特别的面罩。”

“这么说来，圆顶站比起防止任何东西外泄出去，更像是要将正常光线给保持在内的设施。”

“我们甚至都不让空气外泄。在圆顶观测站里循环的空气和水都是从艾利斯罗地表所取来的。自然地，我们对于所排出的东西十分小心。”加纳说道。“我们排离蓝绿藻（prokaryotes）。你知道，就是那种小型的蓝绿色细胞。”

茵席格那深深地点头。提醒她这是为何在大气中含有充足氧气的原因。在艾利斯罗上一直都有生命存在，甚至是广布在整个星球上，但那却是微小的生命，在太阳系中只能算是最简单的细胞生命型态。

她说道，“那些真是是蓝绿藻吗？我知道有这种称呼，但我们的细菌也是同样的类型。它们是细菌吗？”

“如果它们可以从太阳系生命历史来做类比的话，这应该是蓝菌类生物（cyanobacteria）。它们拥有核蛋白，不过在基本结构上却无法胜过我们的生命型态。它们也拥有一种缺少镁元素的叶绿素，而且主要以红外线做为它们的运作波段，因此这种细胞外表看来的绿色较不鲜艳。不同的酵素，以不同的无机物质构成。然而，它们的细胞外观还是相当类似，因此我们称它为蓝绿藻。我知道生物学家想要创造一个‘艾利斯罗藻’的新字，不过对我们这种非生物学家而言，称它们为蓝绿藻就十分适当了。”

“而且它们也可以完全解释艾利斯罗大气氧分的存在原因？”

“完全正确。否则没有其它理由可以解释了。话说回来，尤金妮亚，你是个天文学家，就最近的研究，你认为涅米西斯的存在有多久了？”

茵席格那耸耸肩。“红矮星几乎就是永恒了。涅米西斯可能和宇宙的年龄一样老，并且将会以不变的亮度，继续存在数千亿年。我们所能做的只有从它的结构细微物质的成分来判断。假设它是第一代恒星而且从一开始就只有氢与氦，那么它大概有一百亿的年纪了——差不多是太阳的两倍时间。”

“那么艾利斯罗也有一百亿年罗。”

“当然。行星系统都是在同一时刻形成的。你为什么这么问？”

“对我来说觉得奇怪的是，一百亿年的时间并未让生命进化超过蓝绿藻的阶段。”

“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令人惊讶的，席尔瓦。在地球上，在大约生命出现后二三十亿年之间，我们完全就只有蓝绿藻存在，而在艾利斯罗上的阳光照射能量密度远较地球低。需要能量才能形成更复杂的生命型态。这类的事情在罗特上已经充分地讨论过了。”

“我想也是，”加纳说道，“不过我想这种消息不会传到圆顶观测站来。我们都十分专注在这儿的职责和问题上——虽然你可能会想到这方面的相关事情。”

“关于这一点，”茵席格那说道，“我们在罗特上很少听到圆顶站的消息。”

“没错，事情总是倾向于区分开来。不过，圆顶观测站的确没有什么魅力，尤金妮亚。这里只是个工作站，所以我对罗特上没有听说圆顶观测站的报导，并不觉得奇怪。那个新建的殖民地才是大众注目的焦点。你会搬到那儿去吗？”

“绝对不会。我是个罗特人，而且我想要一直待下去。我根本不会来到这儿——希望你能原谅我这么说——要不是因为天文观测上需要的话。由于罗特观测站的不稳定基础，让我犯了不少计算上的错误。”

“我也是听皮特这样说。我收到指示要给你完全的协助。”

“很好。我确信你会。我突然想到，你刚刚提起圆顶站要将蓝绿藻排出。你们成功了吗？这儿的水可以安全地饮用吗？”

加纳说道，“显而易见，因为我们都在喝了。在圆顶观测站里没有蓝绿藻。任何进来的水——以及任何进入的东西——完全都会先曝晒在紫外光之中，几秒钟内就可以杀死蓝绿藻。短波长的光子对微小生命而言太过强烈，很容易就可以打断细胞的主要部分。即使有一些混入的情况，就我们所知道的，它们也对我们在各方面都无法造成伤害。我们已经在一些动物上做过测试。”

“听来令人松了一口气。”

“这在另一方面也是对等的。在艾利斯罗的条件下，我们自己的微生物也不敌艾利斯罗的蓝绿藻。至少，若我们要在艾利斯罗的土壤上种植我们的细菌，它们也很难在这儿繁衍。”

“那么多细胞植物呢？”

“我们试过，不过结果很差。这该归因于涅米西斯光线的品质不同，因为我们在圆顶观测站内使用艾利斯罗的土壤和水分，植物生长情况却十分良好。当然，我们已经向罗特回报过，但是我很怀疑这项消息会引起大众注意。就像我说过的，罗特对圆顶观测站没有兴趣。当然那胆小的皮特对我们更没有兴趣，他所在乎的就只有罗特而已，不是吗？”

加纳面带微笑地说道，不过他的笑容看来有些造假。（茵席格那在想，玛蕾奴看了会怎么说？）

她回答道，“皮特并不胆小。有时候他很令人讨厌，但那是不同的。你知道，席尔瓦，在我们都还年轻的时候，我总是认为有一天你会成为委员长。你以前总是那么样地开朗，你知道吗？”

“以前？”

“现在也是，我能确定，但在当初你太过于政治导向了。我常常入迷地听着你发表的意见。在某些方面，你应该会是一个比詹耐斯更好的委员长。你会听别人所讲的话。你不会坚持照自己的意思做下去。”

“这也正是我会成为一个差劲委员长的原因。你知道，我在生命中没有精确的目标。我只是在一个时刻会有种欲望想去实行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并仅仅希望最后的结局是可以接受的。现在，皮特了解他所想要的，并以各种手段达到他精确的目标。”

“你对他的判断不公平，席尔瓦。他有十分强硬的观点，但他是个非常理性的人。”

“当然，茵席格那。这是他最大的天赋，他的理性。无论他追求什么，他总是会有一个非常好的，非常合乎逻辑的，非常人性化的理由。他能在限定的时间内与某人讨论，并且以认真的态度让人信服。我相信如果你曾经和他接触过，你会听从他所说的去做，即使那是你原先并不打算去做的事，而且他不是用任何命令或是威胁的方式，而是非常地具有耐心，非常理性的讨论。”

茵席格那无力的说道，“呃——”

在这时候，加纳刻薄地补充，“我看得出来你的确受够了他的理性。你可以自己看出他是一个多么优秀的委员长。不是个好人，但却是个好委员长。”

“我不愿意将话拉到这么远，去评论他的人格，席尔瓦，”茵席格那轻轻摇着头说道。

“那么，我们就不要再提这件事。我想要见你的女儿。”他站起身来。“晚餐之后我可以去你的房间拜访吗？”

“非常乐意。”茵席格那说道。

加纳脸上的微笑在她离开后渐渐消退。尤金妮亚原来想要叙旧，而他的第一个反应却是提起她的丈夫——然后她就凝住了。

他心里叹息着。他总是有着不凡的才能去摧毁自己的机会。

27

尤金妮亚·茵席格那对她的女儿说道，“他的名字是席尔瓦·加纳，而你可以叫他主任，因为他是艾利斯罗圆顶观测站的领导者。”

“当然，妈妈。如果这是他的职衔，我会这样地称呼。”

“我不希望你让他感到困窘——”

“我不会这么做。”

“你太习惯这样子对待别人，玛蕾奴。你自己也知道。只要完全接受他的话，而不要从他的肢体语言去纠正人家。拜托！他是我大学时期的好朋友。虽然他一直待在圆顶站已经十年了，而且我也一直没有与他见面，但他还是我的一个老朋友。”

“我想他一定曾经是一个男朋友。”

“现在就正是我所说的，”茵席格那说道。“我不要你观察他，并说出他真正的意思，或是想法，还是任何感觉。而就你刚刚所提的，正确来讲，他并不是我的男朋友，而我们也不曾是对恋人。我们只是朋友，并且互相喜欢——以朋友之间的方式。但是在见到你父亲后——”她摇着头，并做个手势摆开继续说下去。“还有，注意你提到皮特委员长的用词——要是话题转移到这个部分的话。我感觉加纳主任并不信任皮特。

玛蕾奴对她的母亲投以一个微笑。“你是否研究过席尔瓦主任的下意识行为？因为你所得到的并不是感觉。”

茵席格那摇头说道。“你知道吗？你一刻都停不下来。很好，那不只是感觉而已。他的确说过他并不信任委员长。你也知道，”她有些自言自语地补充道，“他可能有自己的理由——”

她面向玛蕾奴突然说道，“我再重覆一次，玛蕾奴。你可以自由地观察主任并尽可能地发掘他的内心，但是不准你说出任何一个字。告诉我！你了解了吗？”

“你认为这样会有危险吗，妈妈？”

“我不知道。”

“我知道，”玛蕾奴像是在宣示般地说道。“当委员长说我们可以来到艾利斯罗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有危险。我只是不晓得那危险是什么。”

28

第一次见到玛蕾奴对席尔瓦·加纳而言是项冲击，更糟糕的是，这女孩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了对方的感觉，并且她也知道是什么原因。

她让人看来一点都不会令人想到她是尤金妮亚的女儿，没有她的美丽，没有她的优雅，没有她的魅力。只有那对现在正厌恶看着他的明亮双眼，而这项特色也并不是尤金妮亚所拥有的。这是她唯一超越她母亲的外观。

然而，他还是逐渐地接受他的第一印象。他与她们共用茶点，而玛蕾奴的举止亦相当合宜。十分淑女，并明显地非常聪明。尤金妮亚曾说过什么？那些不讨喜的特质？没那么糟。就他的感觉，她渴望获得爱，就和普通人一样。就和他一样。突然间一股同病相怜之感涌入他的内心。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说道，“尤金妮亚，我想我是否可以和玛蕾奴单独谈一谈。”

茵席格那探试性地问道，“有什么特别的事吗，席尔瓦？”

加纳说道，“呃，是玛蕾奴去跟皮特委员长谈论并说服他，才让你们来到圆顶观测站来的。身为圆顶观测站的主任，我必须根据皮特委员长的说法和行为来办事，并且我认为玛蕾奴可以告诉我那次会面的事情。我想要是只有两个人在场的话，她能够比较自在地说明。”

加纳目送着茵席格那离开，然后转向玛蕾奴，她正悠然地坐在房间角落的一张大桌子上。她的双手轻轻地放在大腿上，美丽黑亮的大眼看着主任。

加纳试着以幽默的方式说道，“你的母亲好像把你和我留在这儿，感到有些紧张。你会紧张吗？”

“一点也不，”玛蕾奴说道。“而且，要是我妈妈会紧张的话，那是替你紧张，而不是我。”

“替我紧张。为什么？”

“她认为我可能会说一些冒犯你的话。”

“你会吗，玛蕾奴？”

“我不敢肯定，主任。我会注意的。”

“我相信你做得到。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单独见你吗？”

“你告诉妈妈说想要知道我和皮特委员长的会面。那是真的，不过你也想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

加纳的眉头微微地皱起。“很自然地，我想要好好地认识你。”

“并不是这样，”玛蕾奴很快地回答。

“那么，你认为是怎么样呢？”

玛蕾奴目光移开。“我很抱歉，主任。”

“对什么道歉？”

玛蕾奴因为不开心而脸孔绷紧，她沉默不语。

加纳温和地说道，“现在，玛蕾奴，到底是怎么了？你必须要告诉我。对我来说，坦白地谈话是非常重要的。如果你母亲告诉你要注意你所说的，请你不要理会。如果她暗示你说我很敏感并且容易受到冒犯，也请你不要理会。事实上，我要命令你自由自在地说出你想说的话，不要考虑是否会有冒犯的这回事，你必须要遵守这个命令，因为我是艾利斯罗圆顶观测站的主任。”

玛蕾奴突然笑了出来。“你真的很想了解我，不是吗？”

“当然。”

“因为我是我妈妈的女儿，你一直在想像我长得是怎么样子。”

加纳睁大眼睛。“我从来没有这么说过。”

“你没有必要。你是我妈妈的一位老朋友。她只是这样告诉我。但是你爱着她，不过你并没有获得多少进展，并且你预期我会长得像她年轻的时候，所以当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你退缩了。”

“我有吗？是不是太明显了？”

“那是非常细微的动作，因为你是个很有礼貌的人，所以你压制下来，不过还是存在。我很容易就看出来了。然后你的目光转向我妈妈后再转向我。然后你对我说的第一个字的音调不同。那非常明白。你心里想着我一点都不像我妈妈，并且你感到失望。”

加纳倾入他的座椅。“但是这太神奇了。”

一股相当愉悦的表情闪过玛蕾奴的脸上。“你说的是真的，主任。你说的是真的。你并没有觉得受到冒犯。你并没有感到不自在。这让你感到高兴。你是第一个人，第一个人。即使是妈妈也不喜欢我这么做。”

“喜欢与否并不重要。当问题变得太奇特的时候，那就一点都没有关系了。你可以这样地读出别人的肢体语言已经有多久的时间了，玛蕾奴？”

“一直以来都是，不过直到最近才能做得比较好。我认为每一个人都办得到，只要他们用心看——用心思考的话。”

“并非如此，玛蕾奴。我就办不到。你也不要这么想。而你刚刚说我爱你的母亲。”

“这点无庸置疑，主任。当你靠近她时，你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字句，每一个动作总是不一样。”

“你想她注意到了吗？”

“她有这样的怀疑，不过她并不希望你这么想。”

加纳转向另一边。“她对我从未有这种想法。”

“是因为我的父亲。”

“我知道。”

玛蕾奴有些迟疑。“不过我认为她错了。如果她能够像我这样地看着你——”

“很不幸地，她没有办法。然而，这让我感到非常高兴。你真漂亮。”

玛蕾奴红了脸。然后她说道，“你说的是真话！”

“当然。”

“但是——”

“我没有办法对你说谎，不是吗？所以我一点也不想对你说假话。你的脸庞并不漂亮。你的身体并不漂亮。但是你真的很漂亮，而这才是重要的。并且你可以看出我真的是这样认为。”

“是的，”玛蕾奴说道，脸上露出真实开心的笑容，并在深沉中展现一股美丽的气质。

加纳也笑了，“我们可以开始谈论皮特委员长了吗？现在我知道你是如此精明的一位女士，这更让我感觉事情的重要性。你愿意吗？”

玛蕾奴双手轻轻地抓着大腿，有些羞赧地笑着说道，“是的，席尔瓦叔叔。你不介意我这样叫你吧？”

“一点也不介意。事实上，我还感到非常荣幸。现在——告诉我有关于皮特委员长。他下达指示要我提供所有可能的协助给你的母亲，而且我要让她自由地使用这儿的天文观测仪器。你想这是为什么？”

“我妈妈想要精确地观测涅米西斯的相对运动，而罗特的观测基础太过于不稳定。艾利斯罗的情况就好多了。”

“这是她最近的一项计划吗？”

“不，席尔瓦叔叔。她为了想取得必要的数据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了，她是这样地告诉我。”

“那么你的母亲很久以前为什么不提出要求？”

“她要求过，但是被皮特委员长拒绝了。”

“现在又为什么同意？”

“因为他想要摆脱她。”

“我确定如此——如果她用天文问题不断地烦扰他的话。不过他也早应该这么做了。为什么直到现在？”

玛蕾奴的音调放低。“他想要除掉我。”

第十四章

钓鱼

29

自从大迁移之后已经过了五年。克莱尔·菲舍尔却感觉时间过得更久，似乎是相当久远的事了。罗特仿佛未成为他的过去，好像只不过是别人的事。他真的在那儿居住过吗？他真的有过一个妻子吗？

他只能清楚地记得他的女儿，即便如此他还是常会混淆，因为这总是会令他想起那十几岁的妹妹。

当然，最近三年来他的问题，亦伴随着地球发现邻星之后的狂热活动。他已经到过七个不同的殖民地上去。

那些殖民地的居民或多或少都和他的肤色接近，操着相似的语言口音，有着类似的文化习俗。（这是地球多样化的一项优点。地球总是能够送出与殖民地当地相符的情报员。）

当然，他能融入该地的程度，还是有着先天上的限制。无论他怎样努力地使自己在外表上与别人相似，他还是有着不同的口音，而且在重力变化情况下他也无法使动作保持得十分平稳，他怎样也无法如他们一般，在低重力下轻松地浮游。以十几种不同的方式，每个殖民地总是不欢迎他，他经常要待在隔壁检疫所与医疗中心一段时间后，才能获准进入。

当然，他在每个殖民地上所待的时间从几天到几个星期。他从未预期要半永久性地待在一个殖民地上，或者是如他在罗特上建立一个家庭。不过当时罗特有超空间辅助推进的技术，而当时地球正寻求这项既定的目标，于是就指派他实行这项目标。

他回到地球已有三个月了。没有接到新派任的工作，而他也并不着急。他已经厌倦四处奔波，厌倦融入别人的社会，厌倦总是佯装成观光客。

加兰德·魏勒来看他，他的老朋友与同事，正从某个殖民地回来，以疲惫的眼神看着他。他将袖口放到他的鼻子前嗅了一会儿，他修长黝黑的手掌皮肤在光线中更显黑亮。

菲舍尔也露出笑容。他知道这个动作代表什么，因为他自己也常这么做。每个殖民地都有它们自己特殊的气味，根据他们所种植的农作物，他们所散布的香料，以及他们的机械与润滑等物的自然性质。这种气味很快就能够适应而不会令人注意，但只要一回到地球，一个人身上所带回来的殖民地地气味很快就会被旁人所感觉到。虽然本人已经沐浴更衣，别人或许已不会注意，但自己还是会注意到这股气味。

菲舍尔说道，“欢迎归来。这次的情况如何？”

“老样子太可怕了。田名山老人说的是正确的。殖民地所惧怕与痛恨的就是多样性。他们不愿在外表，口味，以及各方面的生活有太多的不同。他们要让自己整齐归一，并且瞧不起其它不一样的东西。”

菲舍尔说道，“没错。真糟糕。”

魏勒说道，“这是一种不经意的态度。‘真糟糕。’‘唔，我的盘子掉了。噢，真糟糕。’‘哇，我盖章盖歪了。噢，真糟糕。’我们现在在谈论人类。我们在谈论地球长久以来找寻一个共同生活的方法，无论所有的文化，所有的种族。现在并不完美，不过与一个世纪之前比起来，我们现在算是天堂了。然而，当我们有机会移向太空之后，我们将所有表面上的理由全部抛弃，回到了黑暗时期的观念。就如你所说的，‘真糟糕。’这是对巨大悲剧的一种简单反应。”

“我同意，”菲舍尔说道，“但是除非你能告诉我一些实际的事情，否则我们在这儿争辩又有什么用？你去过亚库鲁马（Akruma），不是吗？”

“是的，”魏勒说道。

“他们晓得邻星的事情吗？”

“当然。据我所知，这件消息已经传遍每个殖民地了。”

“他们关心吗？”

“一点也不。他们为什么要担心？他们还有上千年的时间。在邻星接近之前还有很长的时间，而且要是真的有危险的话，你知道现在还没有人可以完全确定其危险与否，他们也可以轻而易举地离开。他们所有人都可以飘离到别处。他们羡慕罗特，而且也正在等待机会离开。”魏勒严厉地皱眉说道。

他继续说着，“他们全部都会离开，而我们将被困在这儿。我们如何去建造一堆总共可容纳八百亿人口的殖民地？”

“你的口气真像田名山。我们去追踪他们，处罚他们，或者是摧毁他们，对我们自己又有什么好处？我们还是会在这儿，并且被困在这儿。如果他们全都像乖小孩一样，留下来陪我们面对邻星，我们就会比较好吗？”

“你真冷酷，克莱尔。田名山十分愤怒，而我与他看法相同。他的愤怒足以将全宇宙翻转过来，要是能让他找到我们自己的超空间推进技术的话。他希望我们可以藉此追寻罗特，并将他们轰成星屑，不过就算这对我们没什么好处，我们还是需要超空间辅助推进，来尽可能地让更多人逃离地球。所以田名山所做的事是正确的，虽然他的动机可能错误。”

“而假设我们有了超空间辅助推进，然后发现我们只有时间和资源可以让十亿人离开。这十亿人能到哪里去？而要是那些负责这件事的人员，只想拯救他们自己的同种族人呢？”

魏勒不悦地说道，“现在没有办法考虑这么多。”

“是没有办法，”菲舍尔同意道。“很高兴在这项计划开始之前，我们都早已作古了。”

“如果情况是这样的话，”魏勒的音调突然降低。“这项计划可能已经开始了。我怀疑我们现在已有超空间辅助推进，或者说是刚要拥有这项技术了。”

菲舍尔还是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冷冰冰表情。“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作梦吗？还是直觉？”

“不。我认识一个女人，她的姊妹认识老人幕僚中的一位。你听说过吗？”

“当然没有。你要告诉我吗？”

“我不是处在那种职位的人。听好，克莱尔，我是你的朋友。你知道我帮你弄回你原先的职位。”克莱尔点头。“我知道，并且也十分感谢你。而我也会找个机会回报你。”

“你已经报答过了。现在我要给你一些机密的情报，我想你可能会觉得有用。你已经准备好了吗？”

“随时都可以。”

“当然，你知道我们已经做过了什么。”

菲舍尔说道，“是的。”这是一种无用的修辞性问题，根本不会有其它的答案。

五年来的情报员生活（菲舍尔只有最近的三年间），让他们在各殖民地的垃圾情报堆中搜查找寻。或者说是在四处拾荒。

每个殖民地都在尽力地发展超空间辅助推进，和地球一样，自从罗特传出他们拥有这项技术，自从罗特证明了它的实用性并离开了太阳系。

可能大部分的殖民地，或是全部，都或多或少地获得些罗特曾经完成的零碎结果。依据公开科学协定，每一个零碎成果都在那些表格当中，而假如能将所有的片断汇整起来，就可能意谓着实用的超空间辅助推进。然而，这却是不太可能相互交流的情报。没有人能够肯定其副作用，而且没有人愿意放弃他们成为第一个自行开发成功殖民地的机会，这意谓着他们能首先脱颖而出。因此要是有任何成就的话，他们就立即隐瞒，使得没有人能够拥有足够的资讯。

而地球，有着整个行星规模的巨大调查机构，能够不分青红皂白地到处挖掘殖民地的成果。地球是在钓鱼，而菲舍尔本人，也正是渔翁之一。

魏勒缓缓说道，“我们已经搜集庞大的资料，而且我想应该足够了。我们能够作超空间辅助推进的旅行。要是能够成行的话，你想成为其中的一员吗？”

“为什么我会想成为其中的一员，加兰德？要是真的可能的话，虽然我十分怀疑。”

“我相当确定会有。我无法告诉你我的情报来源，不过相信我，这是可信的。当然，你会希望搭上这趟旅程。你希望见到你的妻子。如果不是她的话，你会想见到你的孩子。”

菲舍尔听了，感到无法平静下来。他似乎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让自己不再回忆起那双眼睛。玛蕾奴现在应该六岁了，说话的方式应该就像罗珊娜。看着别人的方式应该就像罗珊娜。

他说道，“你在胡说，加兰德。就算有这样的旅行技术，为什么会让我这种人上去？他们会找专家或是什么的。除此之外，那老人要第一个剔除的人选，应该就是我。他可能让我回到情报局并指派工作给我，但是你知道他是如何看待失败者的，而在罗特上我的确是失败过了。”

“是的，不过也正是这一点，就让你称得上是一个专家了。如果他想要追逐罗特，他怎么可能会忘记那个曾在罗特上生活四年的地球人？有谁会比你更了解罗特，并知道如何处理罗特人呢？向他问一问。指出这一点，但是记住，你不应该知道我们已经有超空间辅助推进技术。只能用可能性的叙述，使用假设的语气。还有不要将我牵连进去。我也不应该知道这回事的。”

菲舍尔皱眉深思。有可能吗？他不敢抱存任何希望。

30

翌日，当菲舍尔还在考虑到底要不要冒险去和田名山会面时，这项决定权马上脱离他的手中。他受到召唤。

一个基层的情报员很少直接受到理事长的召唤。在这当中有太多中间主管的层级。而要是一个情报员受到老头子的召唤，大多都不会有什么好消息。因此克莱尔已经有心理准备，可能要接到指派去督察肥料工厂了。

田名山从桌子的另一方抬起头来看着他。自从三年前地球发现邻星之后，菲舍尔就很少再见到他，而他却丝毫未变。他矮小枯萎的身躯好像没有多少空间能有生理上的生长。他锐利的眼神一点也没有减弱，而干涸坚毅的双唇亦毫无退让。他可能还是穿着三年前的那套外衣。

不过，要是他那沙哑的声音还是相同的话，他的语调就令人觉得十分吃惊。很显然地，老头子似乎是为了称赞而召唤他来。

田名山操着古怪的英语腔高兴地说道，“菲舍尔，你做得很好。我希望你能知道我想这样对你说。”菲舍尔站着（他还没有受邀坐下）想要压制心里的惊讶。

理事长说道，“对此，我们不会有公开的庆祝活动，没有激光烟火，没有全息游行。这是事情的机密本质。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

“这样就相当足够了，理事长，”菲舍尔说道。“我感到十分荣幸。”

田名山细长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他说道，“这就是你想要说的吗？你没有问题要发问吗？”

“我想，理事长，你会告诉我应该知道的事情。”

“你是一个情报员，一个能干的人材。你自己有发现什么吗？”

“完全没有，理事长。除了我受命去找寻的东西，我并没有特别想去发掘什么。”

田名山轻轻地点头。“很恰当的回答，但我希望有不同的答覆。你猜猜看是怎么回事？”

“你似乎对我很满意，理事长，这有可能是我带回了某些情报，事后证明是有用的。”

“在哪一方面？”

“我想对你而言，没有什么是比超空间辅助推进更有用的了。”

田名山弄出点声音来：“啊哈哈。”他说道，“然后呢？如果是这样的话，然后我们接着要做什么？”

“航向邻星。找出罗特。”

“没有更好的想法吗？只是这样吗？你可以看得更远吗？”

在这个时刻，菲舍尔心想要是不赌一赌就显得太愚蠢了。“还有更好的事；要是我们真能办到的话，靠着超空间辅助推进，由地球出发，飞出太阳系的第一艘太空船内，我希望是当中的一员。”菲舍尔不敢说这次打赌输了，不过至少没赢。田名山的脸色沉下。他用命令式的语气说道，“坐下！”

菲舍尔可以听到他身后椅子轻轻移动的声音，藉着田名山的声音控制，那简单的电脑驱动马达缓缓地将座椅接近至他的身后。

菲舍尔并未回头确定椅子是否在适当的位置，随即坐了下来。这个动作看来似乎带有轻侮意味，然而此刻，都已经无所谓了。田名山说道，“为什么你想成为太空船的一员？”

菲舍尔保持语调的沉稳，“理事长，我在罗特上有个妻子。”

“你五年前遗弃的妻子。你认为她会很高兴见到你回去找她吗？”

“理事长，我有个小孩。”

“你离开的时候她才一岁。你认为她会记得有这个父亲吗？或是根本早已不在乎？”

菲舍尔保持沉默。这些问题他自己已经反覆想过无数次了。

田名山等了一会儿后说道，“但是，并没有要飞往邻星的航行计划。也没有可以让你搭乘的太空船。”

再度地，菲舍尔压制他的惊讶。他说道，“很抱歉，理事长。你刚刚并没有说我们已经拥有超空间辅助推进。你只是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应该注意到你的用词。”

“你应该注意到的。无论如何，我们的确有超空间辅助推进。我们现在可以穿越太空，就跟罗特一样；或者说，至少在未来能够办到，只要我们设计并建造好一个适当的飞行载具，所有的功能都能正常地运作，这也意谓着要花上一两年的时间。但那又如何？针对带你到邻星去的这件事，你是认真的吗？”菲舍尔小心地说道，“当然这是你的选择，理事长。”

“一项无益的选择。年轻人，想一想。邻星距离我们有两光年。无论我们如何地精巧地设计超空间辅助推进，我们也要花费两年以上的时间才能到达。我们的理论学家告诉我，靠着超空间辅助推进，只能让我们在很短的时间内以超越光速移动，我们移动的愈快，能够允许的时间愈短。最后的结论是，我们永远无法用比光线更快的速度行进。”

“要是这样的话——”

“要是这样的话，你就会与其他的船员，共同挤在狭窄的舱房当中两年。你认为自己能够忍受吗？你知道小船只没有办法做长途的旅行。我们需要的是一座殖民地，一个可以提供足够广大空间的建构体就像罗特一样。你认为这要花多久的时间？”

“我不清楚，理事长。”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也得花上十年要是没有障碍与灾难发生的话。记住，我们已将近一个世纪未建造过殖民地。如果突然间我们开始建造，我们必然会引起其它殖民地的注意，而这是我们所要避免的。还有，假设这个殖民地建造完成，并且完整地配备超空间辅助推进系统，并在两年多的时间飞到邻星，那将会发生什么事？以一个殖民地而言，它必定是脆弱的，它会轻而易举地遭到摧毁，如果罗特有战舰的话，我相信他们会有。罗特将会拥有比我们能派出的护送船只更多的战舰。毕竟，他们现在已经在那儿有三年了，而在我们到达前也有十几年的时间。他们一见到我们的殖民地，就能立刻开火击沉。”

“要是这样的话，理事长——”

“不要再猜测了，菲舍尔情报员。在这情况下，我们必须要有真正的超空间航行方法，这样我们才能在我们希望的短暂时间内，到达任何想到达距离外的地方。”

“抱歉，理事长，不过这有可能吗？即使是在理论上？”

“这就不是你我所能够说的。我们需要科学家来专门研究这件事，而我们现在没有这些专家。在一个多世纪以来，地球已经搅尽脑汁研究殖民地了。所以现在我们要反过来。我们必需向殖民地搜捕，以某些方式，说服最好的物理学家和工程师来到地球。我们可以丰厚地提供他们所要的东西，不过这件事要细心地实行。我们不能做得太公开，你知道的，否则殖民地一定会防堵我们。现在——”他停了一下，好好地端详菲舍尔。

菲舍尔感到混身不自在地说道，“是的，理事长？”

“我所看中的物理学家叫做T·A·温代尔，有人告诉我她是全太阳系最好的超空间学家。”

“是罗特上的超空间学家发现了超空间辅助推进。”菲舍尔无法克制在他语调中的冷讽意味。

田名山不以为意。他说道，“发现新事物可能只是凑巧碰上罢了，而建立强固的基础才是真正内在的革新。这在历史上经常发生。此外，罗特最后只是证明了超空间辅助推进，一种光速引擎。我要的是超光速引擎，一种能超越光速的系统。所以我需要温代尔。”

“所以你要我去将那位先生带回来给你吗？”

“那位女士。黛莎·亚妮塔·温代尔（TessaAnitaWendel），殖民地亚得利亚人（Adelia）。”

“噢？”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你执行这件任务的原因。很显然地——”这时田名山眼中散出一种自娱的神情，虽然他的面部表情不变：“你对女人不会抗拒。”

菲舍尔的表情木然。“我很抱歉必须提出反驳，理事长，但我从来就不这么认为。”

“报告书上的资料可信度很高。温代尔是个中年妇人，刚满四十岁，离婚两次。她应该不难说服。”

“说实话，长官，我觉得这项指派十分可憎，而且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找更适当的人执行这项任务。”

“但是基于相同原因我需要你。要是你接近她会有想要转头过去的念头，或是你担心无法用调情言语吸引她的话，我就不会找你了，菲舍尔情报员。你在罗特上失败了，不过在这之后你的表现，或多或少都能够弥补回来。现在你可以完全弥补上次的失败。无论如何，假如你无法将这个女人带回来，那将会是比罗特更大的失败，而且你永远没有机会再做弥补了。当然，我不希望你只是依压力行事。我将给你一些未来的报酬。要是带回温代尔并且超光速太空船可以朝邻星出发的话，你可以依自己的意愿搭上太空船。”

“我会尽力办到，”菲舍尔说道，“不论有没有压力或是报酬，我都会全力以赴。”

“回答得不错，”田名山露出微笑。“应该曾做过许多回答的排练。”

然后菲舍尔离开，全然了解他在这场钓鱼竞赛当中，扮演了一个最关键的诱饵。

第十五章

瘟疫

31

尤金妮亚·茵席格那在用完晚餐点心后取笑加纳。“你们在这儿的生活看起来挺不错的。”

加纳也笑着回答。“相当不错，就是太过于幽闭了。我们居住在一个广大的世界中，但是我却仅能受限在圆顶观测站内。在这儿的人都愈来愈封闭。当我发觉某些有趣的人，他们就可能离开。通常，这里的人通常都觉得我很烦人，虽然我也可能这样想。这也是为什么你和你的女儿来临的消息，成为这里全息电视的头条新闻，即使你不是这种身份。当然，既然你身为——”

“真会说话。”茵席格那不开心地说道。

加纳清清喉头。“玛蕾奴告诉过我，你还没有完全调适过来——”

但茵席格那不等他说完。“我很难说我完全不在意这种注目。”

加纳无可奈何。他说道，“只是一种交谈上的方式罢了。我们正计划明天晚上开个小型派对，你将会受到正式的邀请，而每个人都有机会可以了解你。”

“然后讨论我的长相，穿着的品味，并七嘴八舌谈着我的各种事情。”

“我确信将会如此。不过玛蕾奴也将受到邀请，我想这也是说，你将可以更加地了解我们，远远超过我们所能了解的你。你将会获得更加可靠的情报。”

茵席格那看来有些不自在，“玛蕾奴表现出来了吗？”

“你是指，她是否读出我的肢体语言吗？是的，女士。”

“我叫她不要这样做。”

“我不认为她有办法无视于她眼前的事情。”

“你说的对。她是没有办法。但是我告诉过她不要说出来的。我想她跟你说过了。”

“没错。我要她照实说出。事实上，我是以观测站主任的身份命令她这么做。”

“我感到十分抱歉。对你造成了这样的困扰。”

“没这回事。至少对我而言。尤金妮亚，请你了解这点。我喜欢你的女儿。我相当喜欢她。我有种感觉，认为她的生活处在一种知道得太多，知道没有人喜欢她的日子下。于是她就将自己变成了一个你所谓那些不讨人喜欢的特质，并在某些方面造成了奇迹。”

“我警告你。她对你很快就会厌倦了。她才只有十五岁。”

加纳说道，“我想有一种定律，说母亲会忘记自己曾在十五岁时的情形。她偶尔会提起一个男孩，而你可能会知道那无法得到任何回报的爱，痛苦的折磨有多么严重，无论是十五岁还是廿五岁。虽然你的少女时代可能相当快乐，请想想你的外表。也请你想想玛蕾奴是处于多么不利的条件。她知道自己的外表平庸，也知道自己相当聪明。她觉得聪明应该足以弥补她所欠缺的美丽外表，不过她知道事情并非如此，因此她只能无助地感到愤怒，这两方面都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席尔瓦，”茵席格那尝试以轻松的口吻说道，“没想到你是个心理学家。”

“一点也不。只是我刚好知道罢了。我自己也曾渡过这种情况。”

“噢——”茵席格那若有所失地回答。

“没有关系，尤金妮亚。我并没有自怜的意思，而且我也不想诱使你对一个可怜受伤的心灵感到同情，因为我并非如此。我已经四十九岁了，不是十五岁，而我早已处之泰然。要是我在十五岁是个英俊愚蠢的少年，你知道我从来就不是，虽然我这样的希望，我这个年纪也不可能再被称为英俊了，然而我将还是一样的愚笨。所以，长久下来，我还是赢了，因此，我相信玛蕾奴也将如此——如果是长久下去的话。”

“你指的是什么，席尔瓦？”

“玛蕾奴告诉我，她和我们的好朋友皮特谈过话，并且她刻意地激起皮特的反抗意识，好让他为了将玛蕾奴给排除，而愿意将你们送到艾利斯罗来。”

“我不相信这回事，”尤金妮亚说道。“我不是指操控皮特，因为我不认为皮特是那么好操控的人。我是指她这样的尝试。玛蕾奴大概认为她有办法将木偶操控绳给绑在别人身上，这会让她陷入大麻烦当中。”

“尤金妮亚，我不想要吓唬你，不过玛蕾奴现在正面临着大麻烦。至少，这会是皮特所希望发生的事。”

“这是不可能的，席尔瓦。皮特可能是个专制傲慢的人，但他还不致于是个邪恶的人。他不可能因为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对他玩愚蠢的游戏，而想要清除掉她。”

晚餐已经结束，不过加纳整洁房间内的灯光稍微变暗，然后茵席格那皱起眉头，看着他倾着身去启动隔离装置。“机密吗，席尔瓦？”她面露苦笑。

“没错，尤金妮亚。我必须要再扮演一次心理医师的角色。你并不比我了解皮特的为人。我曾和他竞争过，也就因此我才在这儿。他想要摆脱我。毕竟，在我的情况下，隔离开来就已经足够了。不过对玛蕾奴而言可能还不够。”

又是一张苦笑。“少来了，席尔瓦。你到底在说什么？”

“听好，这样你就会知道皮特这个人。皮特是个隐蔽一切的人。他对任何知道他意图的人有显著的反感。这让他觉得自己应该掌控权力，使所有的人遵循一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隐密路途行事。”

“你说的可能没错。他对涅米西斯的事保密，并强迫我也要守住秘密。”

“他还有很多秘密，远超过你我所能知道的。但是玛蕾奴出现了，对她而言，所有的动机和想法都像摊在阳光下一般清晰。没有人喜欢这样，至少皮特如此。所以他将她送到这儿来——还有你，因为他不可能只送她来一个人过来。”

“好吧。那又怎样？”

“你不会认为他想要她回去吧？永久性的？”

“太过偏执了，席尔瓦。你不可能真的认为皮特会将她永远流放在外吧？”

“他可以，以某种方式。你知道，尤金妮亚，你不会比我更了解圆顶观测站早期的开发历史，但皮特却知道，而我想大多数的人都不可能有所耳闻。你知道皮特喜欢隐藏事情，而这正是一件。你必需了解我们为何局限在圆顶观测站中，却不努力地去拓垦艾利斯罗。”

“你说过了。是由于光线的性质——”

“这是官方说法，尤金妮亚。我们可以逐渐去适应接受这种阳光。想想我们所拥有的：正常重力的世界，可以呼吸的空气，宜人的温度，气候循环与地球相仿，没有超越原核生物的生命型态，而那些原核生物在各个方面也不会对人们造成不良的感染。然而我们却不踏出去开垦这个世界，无论是多么小型的规模。”

“那么，为什么呢？”

“在圆顶观测站成立的早期，人们自由地到外头去探险。他们并未做任何特殊的防护，自由地呼吸，自由地喝水。”

“是吗？”

“接着就有些人感到不舒服。心理上的，永久性的，并非是严重的精神错乱，而是与现实脱离。有些人会随时间逐渐好转，但是，据我所知，没有人能完全复原。很显然地，这不具有传染性，而他们已被送回罗特上接受治疗不向外公开。”

尤金妮亚锁紧眉头。“这不是你自己杜撰的吧，席尔瓦？我从来就没有听说过。”

“我再次提醒你皮特喜欢隐藏事情。这不是你应该要知道的事。因为你不属相关的部门。这是我必须要知道的，因为我被派来处理这件事。如果我失败了，我们可能早就要遗弃艾利斯罗，并且恐惧与厌倦的感觉会降临我们所有人的头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我不应该告诉你的。在某方面，我已经违背了我对政府的誓言。然而，为了玛蕾奴——”

尤金妮亚的脸上露出深深的忧虑。“你在说什么？皮特他——”

“我在说皮特可能认为，玛蕾奴会感染上这种所谓的‘艾利斯罗瘟疫’。这并不会要了她的命。她也甚至可能不会以平常的方式受到感染，不过这将足以混乱她的神志，或许，会让她的天赋能力无法运作，而这正是皮特所乐于见到的结果。”

“但是，这太可怕了，席尔瓦。实在令人无法想像。只是为了一个小孩——”

“我并不是说这将会发生，尤金妮亚。皮特所想要的，并不全然代表是皮特能得到的。我一来到这儿，我就采取了严厉的防范措施。我们不再外出到开放空间，除非我们穿着相当的防护服装，并且我们不会在外头多待。圆顶观测站的过滤系统也都加以改进。自从我实行了这些方式之后，我们只有发现两件病例，而且都相当轻微。”

“但这到底是怎么引起的，席尔瓦？”

加纳轻轻一笑。“我们不知道。这点最糟糕。我们无法更增强我们的保护了。详细的实验显示空气或水都似乎无法解释瘟疫的来源。土壤更是不可能，毕竟，我们圆顶观测站就在这土壤上；我们无法与土地分离。我们也有空气和水，经过适当的过滤。然而，许多人还是呼吸着艾利斯罗原始空气，并喝着原始的水，但却完全没事。”

“那么一定就是原核生物了。”

“不可能。我们都不可避免会偶然地吸入它们，而且我们也用动物做过实验。没有任何情况发生。此外，如果是原核生物的话，瘟疫必然具有传染性，然而就如我所说的，它并不具有传染性。我们也检视过涅米西斯的辐射，而那似乎也是无害的。更进一步地，有一次，就只有那么一次，有个人从未踏离出圆顶观测站，却受到感染。到目前为止，这还是相当神秘的事件。”

“你没有什么理论吗？”

“我？没有。我只能对病情看来已经停止的趋势，而感到相当满意了。然而，只要我们对于瘟疫的性质和原因依旧懵懂未知，我们永远不能确定何时会再暴发。有一个迹象——”

“什么迹象？”

“一个心理学家向我报告了这个迹象，而我将这份报告转呈给皮特。他宣称那些精神错乱的病患，在感染之前的想像力较其他人丰富。更为聪明，更具原创力，更加不凡。他提出无论原因为何，愈是杰出的头脑就愈无法抵抗。”

“你也这么认为吗？”

“我不知道。问题是没有其它的意见了。两性都差不多，没有发现任何年龄，教育程度，生理特征上的偏好。当然，瘟疫受害者的样本很少，所以不具统计上的有效分布意义。皮特认为我们可能都是平常人，所以最近几年，都只有无聊乏味的老粗才会来到艾利斯罗，并非不够聪明，你知道的，而都是一群只知道苦干的家伙。就像我一样。我是一个理想的瘟疫免疫者的例子，一颗普通的脑子。不是吗？”

“别这样，席尔瓦，你不是——”

“另一方面，”席尔瓦不等她的抗议而插口说道，“我敢说玛蕾奴的头脑必然超越一般人的程度。”

“是的，”尤金妮亚说道。“我想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很有可能是皮特发现了玛蕾奴的能力，并且她正要求到艾利斯罗，他立刻同意她的请求，在他很快地认定她所具有的潜在危险后，想要藉此来排除掉她。”

“那么，很显然地，我们必须离开回到罗特上去。”

“是的，不过我很确定皮特可以耽误一段时间。他可以坚称你所要做的量测是件重要的工作，必须要完成，而且你不可能用瘟疫来做为藉口。如果你这样尝试，他可以让你去做一连串的心理状态检查。依我的意见，你应该尽可能迅速地完成你的工作，至于玛蕾奴，我们会采取所有可能的防护措施。瘟疫已经完全消失了，而异于常人脑子的推论，毕竟只是一项推测罢了。没有任何理由认为我们无法对付这个情况。我们可以保护玛蕾奴的安全，并让皮特无话可说。你等着看吧。”茵席格那盯着加纳，开始感到腹部绞痛。

第十六章

超空间

32

亚得利亚是个相当舒适的殖民地，远比罗特舒适多了。

除了罗特以外，克莱尔·菲舍尔已经到过六个殖民地。（菲舍尔突然停下来算算那些殖民地的名字后，不禁叹了口气。总共有七个殖民地，不是六个。他搞混了。或许对他而言，实在是太多了。）

无论他到过几座殖民地，亚得利亚是克莱尔所到过最舒适的一个。不只是外观上的。罗特曾是个老殖民地，是一座结合了许多传统来维持的殖民地。到处都有效率，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工作与地位，并能够成功地做好。当然，黛莎就在这亚得利亚上，黛莎·亚妮塔·温代尔。克莱尔还没有开始行动，或许是因为田名山对他的评论，动摇了他的内心。尽管他所发表的关于对女人不会抗拒的言论是幽默（或是挖苦），这毕竟是违背了他的意愿，使他不是很迅速地开始展开行动。无论别人私底下是怎么认为，引诱女人这件事对他而言简直是个噩梦。

在殖民地安顿后两个星期，菲舍尔才开始设法会见她。他在想为何在任何殖民地上，总是可以安排见到任何人。在他的经验中，总是不习惯殖民地的狭小，以及人口数目的稀少，每个人总是能够在自己的社交圈中认识每一个人以及自己社交圈外的每一个人。

然而他却很惊讶地见到了黛莎·温代尔。田名山说过她是个中年妇人并且离了两次婚——这段嘲讽使得他的嘴唇翘起，让菲舍尔感到这是件令人不愉快的工作，使菲舍尔在印象中描绘出一张讨厌的脸孔，粗鲁的表情，精神紧张，排斥男人或是对男人饥渴。

在他见到黛莎的第一眼就完全粉碎原有的印象。她和他差不多身高，浅黑肤色的白种人，垂着柔软的长发。她看来有些警觉并自然地微笑，他分辨得出来。她的衣着清爽单纯，似乎她排斥所有的装饰品。她保有苗条的身材，体态是令人吃惊地感到年轻。

菲舍尔不知道她为何为离婚两次。他只能假设她厌倦了男人，除此之外其它的原因似乎都说不过去。

他需要安排自己在她必然会出席的社交场合中出现。地球人的身份产生了一些麻烦，但在每个殖民地上总会有与地球有所关连的场合。当然菲舍尔出现在这种仪式中就不足为怪了。

当机会来临，他与温代尔面对面，而她仔细地打量着他，她的眼光从上到下，然后再从下到上，不可避免地说道，“你从地球来，不是吗，菲舍尔先生。”

“是的，温代尔博士。我很抱歉突然闯到你面前，如果这会冒犯你的话。”

“一点也不。我想你应该做过去污过程了吧。”

“没错。那几乎要了我的命。”

“那么你为何要忍受这种去污过程来到这儿？”

菲舍尔避免直视对方，但却很留心于对方反应地说道，“因为我听说亚得利亚的女人特别美丽。”

“那么我想，现在你就可以回去否认这项流言。”

“恰好相反，我要回去证实这项传说。”

她说道，“你真是个诡谲者，你知道吗？”

菲舍尔不清楚“诡谲者”在亚得利亚俚语中代表什么意思，不过从温代尔的微笑，菲舍尔认为第一次接触的情况不错。

是不是因为他对女人从不抗拒呢？他突然回想起自己从未抗拒过尤金妮亚。他只是寻求一种融合罗特社会的方式罢了。

菲舍尔心想，亚得利亚的社会并不太困难，但他最好驳斥自己对女人不会抗拒的说法。然而，他只能悲哀地笑着。

33

一个月后，菲舍尔和温代尔已经能够轻松地相处，一起到低重力健身房去。菲舍尔几乎可以说是很喜欢这种锻练，但只能说是几乎罢了，因为他一直无法完全适应，在低重力的情况下还是会感到晕眩。在罗特上，他都不曾遇到这种情形，因为非罗特本地人的身份，而一直被排除在这些活动之外。（这并不合法，但习俗通常会较法律对人更有影响力。）

他们搭上电梯到高重力区，而菲舍尔感到自己的胃部下沉。他和温代尔都穿着最少的服装，他也感到她注意到他的身体，如同他注意到她一般。

在淋浴过后，他们围着浴巾到了私人房内，要来了一些餐点。

温代尔说道，“以一个地球人而言，你在低重力区时还不赖。你在亚得利亚过得快乐吗？”

“你知道的，黛莎。一个地球人永远无法完全适应生活在一个小型世界里，不过有你在的话就足以平衡许多了。”

“是的。这正是一个诡谲者会说的话。亚得利亚和罗特比起来如何？”

“罗特？”

“或是其它你曾待过的殖民地？我可以说出所有的名字，克莱尔。”

菲舍尔感到挫败。“你做了什么？调查我吗？”

“当然。”

“我那么有趣吗？”

“我对于对我有兴趣的人，会觉得有趣。我想要知道是什么原因。当然，除了性以外。在这方面施与受是相等的。”

“那么，为什么对我有兴趣？”

“我想你应该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到罗特？你在那儿待上一段相当长的时日，结过婚并有了孩子，然后在罗特溜掉之前匆匆忙忙地离开。你是不是怕自己一生就这样地被钉在罗特上呢？你不喜欢那儿吗？”

菲舍尔从挫败感转成了困扰。他说道，“的确，我并不是很喜欢罗特，因为他们不喜欢我——一个地球人。你说的没错。我并不希望自己一辈子钉在那里成为二等公民。其它的殖民地对我们比较好。就像亚得利亚。”

“毕竟，罗特有个秘密，所以它一直防范着地球，不是吗？”温代尔的目光闪烁着愉快的神情。

“秘密？我想，你是指超空间辅助推进。”

“是的，我想这就是我所要说的。而且我想那就是你所追寻的东西。”

“我？”

“是的，当然是你。你拿到了吗？我是指，这就是你为何娶一个罗特女科学家的原因，不是吗？”她将脸低下朝着自己放在桌上的双手，倾身向着他。

菲舍尔摇头，谨慎地说道，“她从未对我提起有关超空间辅助推进的任何一个字。你误会了。”

温代尔不理会他的答覆说道，“然后现在你要从我手中夺取。你是怎么计划的？你要和我结婚吗？”

“如果我和你结婚的话，我会拿得到吗？”

“不会。”

“那么结婚似乎就有问题了，不是吗？”

“太糟糕了，”温代尔微笑说道。

菲舍尔说道，“你问我这些问题，是因为你是个超空间学家的缘故吗？”

“是谁告诉你我是超空间学家的？是在地球上，在你来到这儿之前？”

“你列在亚得利亚名人簿当中。”

“啊，你也在调查我。我们是多么奇怪的一对。你注意到我也列名在理论物理学家当中吗？”

“上面也列有你的论文，而有些论文的标题有‘超空间’的字眼，对我而言你较像是个超空间学家。”

“是的，但我也同样是个理论物理学家，所以我处理超空间问题，是用理论的方式。我从未尝试将它转化成实用上的东西。”

“但是罗特办到了。这会令你烦恼吗？我想，毕竟在罗特上有人超前了你的研究。”

“这为什么会令我烦恼？理论十分有趣，但应用却不是。如果你阅读过我的论文内容，而不光只读标题的话，你就会发现我在说什么了，这么说吧，超空间辅助推进根本就不值得花时间研究。”

“罗特人能够发射太空船进入太空，并研究天文现象。”

“你说的是远星探测号。那可以让罗特获得许多远方恒星的视差量测，不过那值得如此大的花费吗？远星号可以飞得多远？只不过几个光月罢了。那一点都不能算远。就银河的尺度而言，远星号最远的位置和地球之间的连线，只不过一个小点而已。”

“他们不只发射了远星探测号，”菲舍尔说道。“他们整个殖民地都离开了。”

“他们当然可以这样做。那是2222年的事，所以距现在已经有六年了。而我们所知道的，就只有他们已经离开了。”

“这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他们到了哪里？他们还活着吗？他们能够活下来吗？人类从来就没有孤独地存在于一座殖民地上。他们总是与地球相伴，其它的殖民地也是。那几万个人类可以在宇宙中，孤独地在一座小小殖民地中存活下来吗？我们对于心理上的可能性所知极少。但我想结果是否定的。”

“我猜他们的目的是找寻一个可以居住的世界。他们不会一直待在殖民地中。”

“可能性极小，他们能够找到什么东西？他们已经离开六年了。靠着超空间辅助推进，他们现在只能到两颗恒星去。半人马α星，一个三元星系，四点三光年远，其中有一颗是红矮星。另一个是巴那德星（Barnard star），单一的红矮星，五点九光年远。在这所有四颗恒星里：一颗类太阳恒星，一颗近类恒星。”

菲舍尔保持沉默。他知道她没听过的事情。他知道邻星，不过那也是颗红矮星。他说道，“那么你认为星际飞行是不可能的吗？”

“在实际上，是的，如果只用超空间辅助推进的话。”

菲舍尔说道，“你的说法好像是，并非只有超空间辅助推进而已，黛莎。”

“可能真的只有超空间辅助推进可用而已。不久之前我们都认为不可能。然而，我们至少可以梦想真正的超空间飞行，以及真正的超光速速度。只要我们愿意，就可以依我们的希望移动，要多快就有多快，然后银河，或许是整个宇宙，就变成如同一个太阳系一般，这样说好了，我们可以做到。”

“很不错的梦想，但是有可能吗？”

“在罗特离开后，我们已经开过三次泛殖民地会议。”

“只有殖民地？那么地球呢？”

“有地球观察员列席，但这些日子来，地球从来就不是物理学者的天堂。”

“会议中达成了什么样的结论？”

温代尔面露微笑。“你不是学物理的。”

“姑且不论艰涩的部分。我感到很好奇。”她只是笑而不言。

菲舍尔握紧他的拳头。“不管我到底是不是你所谓的秘密特务。我有个女儿在那儿，黛莎。你说她可能已经死了。如果她还活着呢？有没有机会”

温代尔的笑容消失。“我很抱歉。我没有想到这点。不过请你现实一点。以目前而言，在六光年半径的球体空间当中，根本不可能找到一座殖民地。我们花了一个世纪才发现第十颗行星，而且那比起罗特巨大许多，而且是在更小的范围内。”

菲舍尔说道，“希望可以是永恒的。真正的超空间飞行到底有没有可能？你可以回答是或不是。”

“大部分的人会说不，如果你要听实话。可能会有少数人说他们无法肯定，但他们只敢低声地说着。”

“有没有人大声地说是？”

“我知道有一个人。那就是我。”

“你认为有可能？”菲舍尔无法隐藏他的惊讶。“你是公开地说，还是你在暗夜中的自言自语？”

“我发表了论文。就在那些你只读过标题的列表当中。当然，没有人敢同意我的论点，以前我认为是我错了，但现在我认为我是对的。”

“为什么其他人都认为你错了？”

“这就是最困难的部分。那是诠释上的问题。罗特的超空间辅助推进模型，其技术现在都已经普遍让人了解，也就是说，根据太空船移动速度对光速的比例，乘上时间，是一个常数的事实，而这个比例常数是大于1的数字。”

“那代表什么意思？”

“代表当你移动超过光速愈多，你所能维持在这个速度的时间就愈短，并且你必须花愈多的时间好让自己能再次地加速。最后的结果是，你在一段路途上的平均速度不可能超过光速。”

“那么呢？”

“这听起来就像是牵涉了测不准原理，而测不准原理，我们所有人都接受，是不能违反的。只要牵涉到测不准原理，那么真正的超空间飞行似乎在理论上是不可能成立的，于是大部分的物理学家都会停息这方面的争论，而其他少数人则是胡扯一通。然而，我的观点则是看起来像是违反了测不准原理，但实际上却不是，因此，在理论上，真正的超空间飞行是不受限制的。”“这件事有没有可能定论？”

“不太可能，”温代尔摇头说道。“殖民地方面很明显地不愿只靠着超空间推进四处漫游。没有人想要重覆罗特的实验，并花数年时间航向死亡。另一方面，也没有任何一个殖民地，愿意花下巨额的经费与资源，去投资一项绝大多数专家所认为理论上不可行的技术。”

菲舍尔倾身向前。“这令你感到烦恼吗？”

“当然令我十分烦恼。我是个物理学者，我希望证明我的宇宙观点是正确的。无论如何，我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因为这研究花费过巨，而殖民地却什么都不可能给我。”

“但是，黛莎，即使殖民地不感兴趣，地球方面却不然，无论要付出多少。”

“真的？”黛莎温和地笑着，并伸出手，缓缓温柔地拍着菲舍尔的头发。“我想我最后会到地球去。”

34

菲舍尔抓着温代尔的手掌，并慢慢地将手移开他的头上。他说道，“你已经告诉了我，有关于超空间飞行的真相，是吗？”

“完完全全。”

他说道，“地球需要你。”

“为什么？”

“因为地球想要超空间飞行，而你则是可能将它实现的重要人物。”

“如果你早知道这点，克莱尔，为什么你要这般反复追问？”

“除非你告诉我，否则我不会提出要求。我所有的资料中，只知道你是当今所有世界中最杰出的物理学家。”

“噢，没错，我是，”温代尔戏弄般地说道。“而你是被派来找我的？”

“我被派来说服你。”

“说服我做什么？到地球去？拥挤、肮脏、贫穷，未受调节的气候。这是多么诱惑人的条件呀。”

“听我说，黛莎。地球并不是一个小地方。它可能有你所说的负面印象，不过还是有许多部分是美丽与宁静的，你将会见到。你并不是真正地了解地球。你从未到过那儿，是吗？”

“从来就没有。我是亚得利亚人，在这儿出生与成长。我曾到过其它的殖民地，但我从未去过地球，谢谢你。”

“那么你就无法知道地球是怎样的地方。你无法知道一个巨大的世界是怎样的情况。一个真实的世界。你生活在一个封闭的地方，一个玩具箱中，只有几公里见方的地表，只有少数的人口。你生活在一个长久以来习惯的小人国当中，而它却无法提供什么给你。相反地，地球是一个拥有超过六亿平方公里的地表。在上面有八十亿的人类居住。它含有无穷的多样性，有许多是坏的，不过也有许多是好的。”

“而普遍上都是非常贫穷。并且你们没有科学。”

“因为科学家们以及他们所有的科学，都移到殖民地来了。这也是为何我们需要你和其他人的原因。回到地球去吧。”

“我看不出来为什么。”

“因为我们拥有目标，抱负，渴望。殖民地只是自我满足罢了。”

“那些所有的目标，抱负和渴望又有什么好处？物理学是项昂贵的追求。”

“地球的个人财富相当低，我承认。以个人而言，我们是贫穷，但我们有八十亿人，每个人从他的贫穷中贡献一些，就可以汇聚成巨大的结果。我们的资源，一直以来都受到不当的利用，但还是蕴含丰富，而且我们可以较所有的殖民地筹措更多的财源，更多的劳力。如果我们觉得那是绝对的需要。我向你保证，地球强烈需要超空间飞行。来地球吧，黛莎，然后你将受到最宝贵人才的对待，成为一个我们所拥有的最优秀的头脑，这是我们所无法自己提供的。”

温代尔说道，“我不确定亚得利亚是否会愿意让我走。这里或许是个自我满足的殖民地，但它也知道人才的价值。”

“他们无法拒绝你参加地球上的科学会议。”

“你是说，一当我到了那儿，我就不用回来了？”

“你不会对你将受到的招待产生抱怨。在那儿你将会有比这儿更舒适的生活。你的每项需要——更重要的，是你可以领导超空间飞行计划，你将会有无限制的预算执行各种测试，实验，以及观测——”

“你提供我帝王般的贿赂。”

菲舍尔认真地说道，“你还想要求什么吗？”

“我在想，”温代尔说道。“为什么派你来？一个像你这般具吸引力的男人？他们是否期望你会将一个老的、神经质的、绝望的女物理学者拉回去，用你的身体当作钓鱼的鱼钩？”

“我不清楚那些派我来的人心里怎么想，黛莎，但在我心中你并非如此。自从看了你第一眼之后。你并不老，其实你知道。我从未有任何一分钟认为你是神经质或是绝望的人。地球提供你一个物理学家的梦想。这与你的性别，年龄大小一点关系都没有。”

“真可耻！要是我冥顽不灵，就是不想到地球去呢？在你说服的最后一步会怎么做？压制你的恶心并和我做爱吗？”温代尔的双臂横在饱满的胸前，揶揄地看着他。

菲舍尔小心地挑选字眼，“再说一次，我不知道派我来的人心里怎么想。做爱与否并不是我受到指示的一部分，也不是我意图上的一部分，即便如此，我向你保证我一点也不会感到恶心。无论如何，我觉得从一个物理学家的观点，你应该看出当中的益处，而我也不会认为你会贪求更多其它事物，来玷污自己的名声。”

“你错了，”温代尔说道。“从一个物理学家的观点，我很乐于接受你们所提供的，让超空间飞行的空中花蝴蝶能够真正实现，但是我也不希望放弃你在说服过程中所能提供的最好项目。我全都要了。”

“但是——”

“简单地说，如果你需要我，你就必须付出。就当我是个冥顽不灵的人来说服我，尽你的能力，否则我不会去地球。别这样，你认为我们为什么要到私人房来？你认为私人房是做什么的？在我们运动，淋浴，饮食，交谈过后，经历了这些事情的乐趣，现在是经历其它事情乐趣的时候了。我这样坚持。说服我到地球去。”

她的手指一碰旁边的开关，私人房内的灯光暗了下来，充满了诱惑的气息。

第十七章

安全

36

茵席格那感到不安。由于席尔瓦·加纳坚持玛蕾奴本人也必须了解这回事。

他说道，“你是她的母亲，尤金妮亚，而你不自主地会以为她是还是个小孩。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让一位母亲体认到自己并不是绝对的主人，而她的女儿也不是一件财产。”

尤金妮亚·茵席格那避开他的目光。她说道，“不要对我说教，席尔瓦。你自己没有小孩。对别人的孩子总是可以讲得冠冕堂皇。”

“我听起来像是冠冕堂皇吗？我很抱歉。这么说好了，由于我没有你印象中的那个小婴孩，因此我不会被情绪所限。我非常喜欢这女孩，而在我印象中只存在着一位成长中的聪慧小妇人。她非常重要，尤金妮亚。我总感到她远比你或我预期中还重要得多。她必须知道。”

“她必须受到安全的保护。”茵席格那反击。

“我同意，不过她必须知道怎样对她才是最安全的。她相当年轻，她缺乏经验，不过她可能比我们更知道怎么做最好。让我们以三个成年人的角色来谈论这件事。答应我，尤金妮亚，你不会滥施母亲的权威。”

茵席格那的声音绷紧，“我怎能做这种承诺？不过我们会好好地谈一谈。”

于是他们三个人聚在加纳的办公室里，而房间已做过隔离。玛蕾奴目光迅速地看过四周，噘起嘴很不高兴地说道，“我不喜欢这样。”

茵席格那说，“我恐怕有件坏消息要告诉你。关于……我就坦白地说吧。我们正考虑要回到罗特。”

玛蕾奴看来十分惊讶。“但是你还有重要的工作，妈妈。你不可以就这样子放弃。不过我看出你并不想这么做。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玛蕾奴，”茵席格那慎重地缓缓说道。“我们正考虑要送你回罗特。只有你一个人。”

接着是一段沉静的气息，玛蕾奴从他们两人的脸上寻找迹象。然后她几乎是低声地自言自语，“你们是认真的。我不相信。我不会回罗特。我不要回去。永远不要。艾利斯罗是我的世界。我想要待在这儿。”

“玛蕾奴！”茵席格那尖声叫道。

加纳举起手掌，摇着头对她示意。她闭口不言，听任加纳说道，“为什么你这么想留在这里，玛蕾奴？”

玛蕾奴断然地回答，“因为我想要留在这儿。有时候你会特别想要吃某种食品，你就是想吃。你无法说明到底是什么原因。你就是想要。我就是这样地想要待在艾利斯罗。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要。我不需要说明原因。”

加纳说道，“就让你母亲告诉你，我们知道了什么东西。”

茵席格那握起玛蕾奴冰冷无回应的手说道，“你还记得吗，玛蕾奴，在我们来艾利斯罗之前，你告诉过我关于你和皮特委员长的会谈——”

“是的？”

“当时你告诉我说，当他提起艾利斯罗时，他似乎隐藏了什么事情。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你说那是令人不愉快的、一种邪恶的事情。”

“是的，我还记得。”

茵席格那停顿下来，而玛蕾奴的一双大眼正穿透她的内心。她喃喃自语，仿佛她完全不自觉地说出她心中的话。“眨动眼睛。抚按太阳穴。转过头去。”声音并未真的传出来，不过她的嘴唇已因此摆动。

然后，她很不悦地大声说道，“你是不是认为我已经精神异常？”

“不，”茵席格那立即回答。“完全相反，亲爱的。我们知道你的心智十分杰出，而我们希望你永远能够如此。在这儿有段故事……”

玛蕾奴似乎是半信半疑地听完这段艾利斯罗瘟疫的童话故事，最后说道，“我看出你完全相信这回事，妈妈，不过这可能是有人对你说谎。”

“她是从我这儿听到的，”加纳说道，“而我要告诉你，出于我的个人经验，这是件事实。现在由你来告诉我，我是在说真话还是假话。”

玛蕾奴显然接受这件事，并接下去说道。“那么，为什么我会特别受到威胁？为什么我就会比你或是妈妈来得危险？”

“就如你母亲所说的，玛蕾奴，这瘟疫被认为是特别容易攻击那些富有想像力，特别不凡的人。因此令人相信拥有特别心智的人，对瘟疫的抵抗力较弱，至于你，则是我所遇过最特别的人，我觉得你最有可能受到感染。委员长传达一项指示，说你可以在艾利斯罗上自由行动，我们必须提供你所想要看的，所想要经历的，甚至我们必须准许你离开圆顶观测站，到外头做探勘活动，如果你愿意的话。他听来十分慷慨，不过是否他就是故意要你曝露在外，好让你增加感染瘟疫的机会呢？”玛蕾奴面无表情地仔细考虑。

茵席格那说道，“你看不出来吗，玛蕾奴？委员长并不是想要杀你。我们不会这么指控他。他只是要让你的心智错乱。你可以轻而易举地了解他内心里真正的意图，而他不想要这样。他是个喜欢隐密的人。”

“如果皮特委员长想要伤害我，”玛蕾奴拉长语气，“那么你们为什么要将我送回去？”加纳扬起眉毛。“我们已经说过了。你待在这里相当危险。”

“我在那里，和他在一起，也同样会有危险。接下来会怎样？如果他真的想要毁掉我？如果他认为我会在这儿发狂，那么他就会忘掉我。他就不会再来烦我了，不是吗？只要我待在这里的话？”

“但是在这里有瘟疫，玛蕾奴。瘟疫。”她伸手抱住她。

玛蕾奴挣脱开拥抱。“我一点也不担心瘟疫。”

“但是我们说过了……”

“无论你们说过什么都没有关系。我在这儿不会有危险。一点都不会。我心里头知道。我这一生都和它生活在一起。我了解它。一点危险都没有。”

加纳说道，“理性点，玛蕾奴。无论你心里觉得有多平稳，我们所谈论的是疾病和毁灭。你可能会感染脑膜炎，癫痫症状，脑肿瘤，或者是过度老化。你可以这么平静地面对这些病症，仅凭你自己现在的感觉吗？”

“我不是说那些东西。我说的是瘟疫。这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你不能这样地确定事情，亲爱的。我们甚至都不清楚这瘟疫到底是什么。”

“无论它是什么，都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你怎么知道，玛蕾奴？”加纳问道。

“我就是知道。”

茵席格那觉得她的耐性已经用尽。她双手抓住玛蕾奴。“玛蕾奴，你必需听话。”

“不要，妈妈。你不了解。在罗特上，我感到一股拉向艾利斯罗的力量。它强烈地吸引我过来。现在我就在这里。我在这里很安全。我不想要回去罗特。在那里我更不安全。”

加纳举起手阻止茵席格那所要说的话。“我建议我们来做个妥协，玛蕾奴。你母亲要做一些必要的天文观测。这会花费她一段时间。答应我，当她在忙的时候，你必须好好地待在圆顶观测站内，并在我认为有需要的时候采取一些防范措施，并且你必须定期做心理测试。如果我们看不出你心智功能有异常的迹象，你就可以待在圆顶观测站中，直到你母亲完成工作。到时候我们再来谈这件事。同意吗？”

玛蕾奴慎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她说道，“好吧。但是妈妈，不要在还没做完就假装已经完成了工作。我会知道的。并且不要因为要加快速度而随便工作。我也会知道的。”

茵席格那皱眉说道，“我不会耍把戏，玛蕾奴，并且不要以为我会轻慢科学上的工作，即使是为了你。”

玛蕾奴说道，“我很抱歉，妈妈。我知道你觉得我很烦人。”

茵席格那深深地叹息。“我不想否认，但是无论是不是烦人，玛蕾奴，你是我的女儿。我爱你，而且我希望你能够安全。就刚刚所说的，我有说谎吗？”

“没有，妈妈，你没有说谎，不过请相信我是安全的。自从我来到艾利斯罗，我一直都很快乐。我在罗特上从来没有感到过快乐。”

加纳说道，“为什么你觉得快乐？”

“我不知道，席尔瓦叔叔。不过快乐就足够了，就算你不知道原因，不是吗？”

37

“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尤金妮亚，”加纳说道。

“不是身体上的，席尔瓦。只是经过两个月的计算后，让我感到精神十分疲惫。我实在无法想像太空时代开始之前，那些天文学家到底是如何办到的。在这一方面，刻卜勒（Kepler）只用了对数表就推算出行星运动定律，而他还提起那时候对数的发明，感到自己的幸运。”

“原谅我不是天文学家，不过我以为现在的天文学家，只是将他们的仪器对准目标，然后就跑去睡觉了。过了几个小时之后，他们醒来收拾桌上已经印好一切结果的报表。”

“我也希望如此。但这件工作不同。你知道我必须要将涅米西斯对太阳的相对运动速度，计算到多么精确的程度吗？这样我才能够知道它们将在何时何处到达最近点。你知道只要有多么微小的计算误差，就会将涅米西斯摧毁地球的情况，误判成彼此无害的结果？反之亦然。”

茵席格那继续说道，“如果宇宙当中就只有涅米西斯和太阳，情况就已经相当麻烦了，更何况还有其它邻近的星球，所有东西都在移动。至少有十几个恒星质量大到足以影响涅米西斯或太阳。虽然非常地微弱，不过它们却已经大到足以造成数百万公里的误差。如果你要得到正确的结果，你就必须将每颗恒星的质量、位置、以及速度列入考虑。

“这是十五个物体的动力学问题，席尔瓦，极端复杂的问题。涅米西斯将会朝向太阳系移动，并会对几个行星产生某种影响。这完全视涅米西斯通过时，行星所在的轨道位置而定，当然，也视涅米西斯的重力对它们造成的效应而定。另一方面，美加斯的效应也同样必须列入计算。”加纳严肃地听着。“那么底线在哪里，尤金妮亚？”

“当事情发生时，我相信所有的效应总和，将让地球轨道的离心率略微增加，并且半长轴将比现在还要短。”

“那是什么意思？”

“这意谓着地球将会变得更热而无法住人。”

“而同样的情况也会发生在美加斯与艾利斯罗？”

“不会有任何感觉。涅米西斯星系比太阳系小，因此相互吸引力较太阳系强。在这儿不会有太大的改变，但是地球就不同了。”

“这会在什么时候发生？”

“在五千零廿四年后，误差为正负十五年，涅米西斯会到达距太阳的最近点。当涅米西斯从靠近到分离这段期间，其效应将持续廿到卅年。”

“会不会有类似碰撞或什么之类的事情发生？”

“这机率几乎是零。没有任何主要天体会有碰撞的情形。当然，太阳系的小行星可能会撞上艾利斯罗，或者是涅米西斯星系的小行星会撞上地球。这种机率很小，虽然说真的发生的话，也会对地球造成灾害。然而，我们没有办法计算出这些事情出来，一直要到它们足够接近后才有可能。”

“无论如何，地球上的人们还是要撤离。不是吗？”

“噢，没错。”

“不过他们还有五千年的时间。”

“对于安排撤离八十亿人口来说，五千年一点都不算多。他们应该收到警告。”

“他们会不会自己发现这回事，即使我们没有警告他们？”

“谁知道那会是什么时候？而且就算他们现在就发现了，我们也该提供他们超空间辅助推进的技术。他们到时候会需要的。”

“我相信他们自己也会拥有这项技术，或许就在不久之后。”

“要是他们没有呢？”

“我自己也相信在不到一个世纪之间，罗特和地球就能够建立通讯联系。毕竟，如果我们有超空间辅助的运输，最后也会有这种通讯系统。或者我们可以派遣一座殖民地回到地球，到时候还会有时间。”

“你说话的方式就跟皮特一模一样。”

加纳清清喉咙。“他也不会总是错误的，你知道。”

“他不会想要通讯系统的。你也知道。”

“事情总不会如他所愿。我们在艾利斯罗这里建立圆顶观测站，虽然他极力反对。而即使我们现在不反击他，他最后也会死去。我说真的，尤金妮亚，现在不要太过于为地球忧心。我们有身边更紧要的事情要做。玛蕾奴知道你的工作快要结束了吗？”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很明显地，我工作进展已经表露在我甩动袖口或是梳理头发上了。”

“她感觉愈来愈灵敏了，不是吗？”

“是的。你也注意到了吗？”

“我确实有发现到。即使在我认识她这段不算长的时间内。”

“我想一部分原因是她长大了。她变得更敏锐，或许就跟她的心绪开始成长一样。以前她大部分的时间都试着隐藏她的能力，因为她不知所措，也因为这总是让她陷入麻烦。现在她一点都不怕了。”

“或者是因为，就如她所说的，她喜欢待在艾利斯罗，并且这股喜悦增长了她的敏锐。”

茵席格那说道，“我自己也曾考虑过这件事，席尔瓦。我不想用傻话来增加你的烦恼。我的确是为了玛蕾奴，为了地球，为了所有的事情而累积太多的忧虑——你认为艾利斯罗是否已经使她感染？我是指，反过来想一想？你认为瘟疫稍微一碰触到，就会使她变得更敏锐？”

“我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尤金妮亚，不过要是她感觉敏锐的提升与瘟疫有关，那么这似乎不会对她的心智平衡造成不良影响。而我可以这样告诉你——待在这儿受到感染的那些病患当中，没有人显出如玛蕾奴天赋的症状。”

茵席格那深深地叹息。“谢谢你。你很会安慰人。并且也为了你对玛蕾奴这么好而感谢你。”

加纳嘴角一歪，露出一个笑容。“很简单。因为我喜欢她。”

“你好像十分自然地这么表现。她不是个令人喜爱的女孩。我知道，即使我是她的母亲。”

“我觉得她很令人喜爱。我总是欣赏一个女人的头脑，更甚于她外表上的美丽——除非我两者都能得到，就像是你，尤金妮亚——”

“或许，是廿年前的事了，”尤金妮亚说再度叹气。

“我的双眼一直看着你，尤金妮亚。在我眼中你一点都没变。不过对我来说玛蕾奴是否漂亮一点都无所谓。她相当聪明，而且她的感觉敏锐。”

“是的，就是这样。即使我对她感到烦恼时，一想到这里就令我宽慰许多。”

“至于这点，我担心玛蕾奴可能要再开始令你操心了，尤金妮亚。”

茵席格那抬头看着他。“哪一方面？”

“她很明白地表示，她觉得待在圆顶观测站里是不够的。她想要到外面去，就在你完成工作后，她要踏上这个世界的土地。她相当坚持！”茵席格那恐慌地看着他。

第十八章

超光速

37

在地球度过的三年让黛莎·温代尔进入中年。她的外表看来变得粗糙。她的体重增加。在她的眼睛下方生出了明显的眼袋。她的胸部变得下垂而且腰部变粗。

克莱尔·菲舍尔知道她已经四十多岁，比他大了五岁。不过她的外表并不像她的年纪。她看来还是个成熟的女人（他曾听到有些人这样地评论），不过她再也无法比得上她的卅岁时代，当他们第一次在亚德利亚的会面。

黛莎自己也察觉到，而在一个星期之前没好气地对他说道。

“都是你，克莱尔，”有一晚她在床上说着（很显然地她那时特别注意到自己年纪的增长）。“都是你的错。你把我卖给地球。你形容的‘壮丽，多彩多姿。总是有新奇的事物。活力不绝。’”

“难道不是吗？”他了解对方的不耐，不过还是愿意让她好好地发泄一番。

“都是重力的关系。在这整个庞大的飘浮行星上，你们就只有完全相同的重力吸引。在空中，在地底，这里，那里，到处都一样，1G、1G、1G。这样的单调几乎会要你的命。”

“我们不这么觉得，黛莎。”

“你应该发觉到。你在殖民地上待过。在那里你可以选择最适合你的重力。你可以在低重力区运动。你可以偶尔让身体组织负担减轻。你们怎么有办法在这种地方活下来？”

“我们在这儿也会作运动。”

“噢，是啊！你们是在这种引力下，这种永远束缚着你们的引力。你们一辈子都在对抗重力，而不是让自己的肌肉偶尔获得休息。你们不能跳，不能飞，不能浮游。你们无法身处在更强或更弱的重力环境。而这种单调的引力，拉扯，拉扯，不断地将你们所有一切向下拉扯，因此你的身体就会变得松弛，易生皱纹，老化。看看我！看看我！”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菲舍尔平稳地说道。

“不要看我。如果你看了我，你就会抛弃我。要是你这么做的话，我就要回亚德利亚去。”

“不，你不会回去的。如果你回去，除了可以在低重力环境运动之外，还有什么东西呢？你的研究工作，你的实验室，还有你所带领的工作小组？”

“我会重头开始，然后成立一个新的工作小组。”

“而亚德利亚是否可以给你我们所提供的支援？当然不能。你必须承认地球丝毫不吝惜给你任何支持，你得到你所想要的。不是吗？”

“不是吗？背叛者！你并未告诉我地球拥有超空间辅助推进。你也没有告诉我他们发现邻星的事。事实上，你让我嘲讽罗特人的远星探测计划，认为他们无法在几个秒差距离内找到任何东西。你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笑话罢了。”

“我事前当然可以告诉你，黛莎，不过要是你不愿意来地球呢？这不是我可以告诉你的机密。”

“那么我来到地球又如何？”

“一当你开始工作，真正进入工作时，我们就告诉你了。”

“是他们告诉我的，这让我感到震惊，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你可以给我一些暗示，好让我不致于像个白痴一般地来到这儿。我应该杀了你，不过我又能做什么呢？你太容易让人上瘾了，自从残酷的你诱惑我来到地球开始。”

这是她一直在玩的游戏，菲舍尔知道他所应扮演的角色。他说道，“诱惑你？这是你所坚持的。否则也不会发生。”

“大骗子。你强迫自己如此对我。这是强暴！以错综复杂的方式。而你现在又要这么做了。我可以从你那双充满色欲的恐怖双眼中看出来。”

她玩这种游戏已经有一个月了，而菲舍尔知道这代表她在工作上有了进展。他接着说道，“你的工作还顺利吗？”

“顺利？我想应该可以这么说吧。”她喘口气。“我明天要向你们衰老的地球人田名山，做项成果展示。他一直都毫不留情地逼迫着我。”

“他一向都是这样的人。”

“他是个蠢蛋。你想，即使一个社会不懂科学，他们至少也该有些科学的观念，知道要如何做事才对。如果他们早上给你一百万环宇信用的资金，他们不能期望在当晚看到什么成果。他们至少该给你整个晚上的时间工作，好让隔天早上能获得某些成果。你还记得上次我向你提过，在我有东西要向他展示前，他对我说了什么吗？”

“没有，你并未对我说过。他说过什么？”

“你应该可以想到他这样对我说：‘你能在三年之内得到这么多新奇的成果真是令人吃惊。我们应该提供给你更多的经费，因为比起我们的感谢，金钱实在是微不足道。’这就是他所对我说的。”

“不，就算再过一百万年，田名山也不可能说这种话。他到底说了什么？”

“他说，‘过了三年，最后你总算有点东西出来了。我早该想到的。你认为我还能够活多久？你认为我这样支持你，支付你庞大的助手群和工人，只是让你在我死后才能做出什么东西来吗？’这是他所说的，而且我可以告诉你，如果只是为了自己争一口气，我很想把这项成果展示一直拖延到他死后，不过我想工作还是第一。”

“你真的有东西可以满足他？”

“也就只有超光速飞行而已。‘真正的’超光速飞行，不是超空间辅助推进那种无用的东西。我们现在拥有开向宇宙的一道门。”

38

黛莎·温代尔意图震撼全宇宙的研究团队所在的地点，早在她尚未来到地球之前就已备妥。那是在一座巨大的山腹地堡，这对地球无穷人口与广大的地方而言，自然可以轻易地建设出这么一座名符其实的城市。

现在田名山就坐在里头，在一张配有动力辅助的椅子上。只有他的细小双眼，看来还是炯炯有神，锐利地紧盯住他的目标。

在地球官员当中他看来一点也不高，不过他一直以来，即使在将来，在任何场合中都能展现出强大的气魄，因而格外引人注目。

只有温代尔不为所动。

他沙哑低沉的声音问道。“我将会看到什么，博士？一艘船吗？”

当然，放眼望去没有任何一个像船的物体。

温代尔说道，“没有任何船舰，理事长。船舰还要许多年后才有。我只有一项展示，但却是令人振奋的展示。你将会看到第一次公开的真正超光速飞行，一种远远超越超空间辅助推进的方式。”

“我怎么看得出来？”

“就我所知，理事长，你应该已经听过简报了。”

田名山断断续续地咳嗽着，然后停了一会儿调整呼吸。“他们想要对我说，”他说道，“不过我要从你的口中听到。”他的眼神恶狠狠地盯着她。“你是负责人，”他说道。“这是你的计划。解释给我听。”

“我无法解释理论部分。因为那将会花费很长的时间，理事长。我想你会感到厌烦。”

“我不要听理论。我将会见到什么东西？”

“你们会看到两个玻璃立方容器。这两个都是超真空。”

“为什么要弄成真空？”

“超光速飞行只能在真空环境下启动，理事长。否则要移动的物体将会拉扯其它物质，于是将增加能量的消耗与控制能力的降低。它也必须结束在真空环境，否则结果会造成极大灾害，因为——”

“不要对我说‘因为’。如果你的超光速飞行必须在真空中启动和结束，我们要怎样利用它？”

“首先，我们必须要用普通的飞行方式到达外太空，然后再转移至超空间并待在那儿。你达到目的地附近后再转移到一般空间，最后再以普通飞行方式到达目标。”

“相当费时。”

“即使是超空间飞行也没有办法瞬间办到，但是假设你想从太阳系到四十光年远的星球，你就可以花四十天的时间到达，而不是四十年。对于这样的时间比较，多作抱怨就显得太不知足了。”

“好吧。你现在有这两个立方容器。然后呢？”

“这是立体投射的影像。事实上，他们相隔三千公里，位在地球不同的地方，各在一座山腹的堡垒中。要是光速可以在完全真空中传递，那将花费1/1000秒也就是一毫秒的时间才能自一个立方体到另一个立方体。当然，我们不使用光线。悬浮在左边的立方体里，用强力磁场维持的空间中，有颗小球，它实际上是个微小的超原子马达。你看到了吗，理事长？”

“我看到某个东西，”田名山说道。“就是这样而已吗？”

“如果你更仔细地看着，你将看到它会消失。倒数计时已经在进行中。”

每个人的耳中都听到了计数声，然后，数到零，那颗小球就从一方消失并出现在另一方。”

“请记住，”温代尔说道，“这两个立方体实际上是相距三千公里。计时系统的量测显示，小球从离开至到达的间隔大约是十几个微秒，意谓着这趟行程几乎较光速快了一百倍。”

田名山抬起头。“我们怎么知道？这整件事可能只是用来戏弄一个无知的老人罢了。”

“理事长，”温代尔坚毅地说道。“在这儿有数百名科学家，所有人都拥有自己的名誉，其中也有地球人。他们会提供任何你想要看的东西，向你解释这些仪器是如何运作的。在这儿除了诚实的科学外，你不会发现其它东西。”

“就算你们所有人都这么说，又代表什么意思？只是一颗小球。一颗乒乓球，移动了几千公里。这就是你花了三年的结果吗？”

“你所见到的或许该比别人的预期更多，理事长，我诚恳地向你解释。你见到的可能只是一颗乒乓球大小的球，而且它也不过移动了三千公里，但这却是真正的超空间飞行，让你比光快上一百倍的速度，从这里驾着太空船到大角星（Arcturus）去。你所见到的是人类历史上首次超空间飞行的公开展示。”

“但我要看到的是太空船。”

“那么你还要等待。”

“我没有时间了。我没有时间了，”即使田名山的刺耳声音也变成了无力的嘶吼。另一波的咳嗽再度来临。

而温代尔低声地说着，可能只有田名山本人听到，“即使是你的意志也无法移动宇宙。”

39

非官方命名的“超空间都市”（HyperCity）接待了官方三天之后，那些妨碍人士总算离开了。

“即使是这样，”黛莎·温代尔对着克莱尔·菲舍尔说道，“我们还得花两三天的时间，才能完全回复到专心工作的状态。”她看来疲惫地说道，“真是个糟老头。”

菲舍尔无意附和她对田名山的说法。“他是个病人。”

温代尔气愤地向他看了一眼。“你在为他辩护吗？”

“只是陈述事实而已，黛莎。”

她训诫式地举起一支手指头。“我确信那个可怜的僵尸早在他没生病的日子，就是这样的疯狂与不讲理，或者，早在他还没变老之前就是这样。他担任理事长有多久了？”

“他是政坛的不倒翁。已经超过卅年。在这之前他一直是担任首要次长，经历了三到四任理事长。无论他变得多老或病得多重，他都会是理事长，一直到他死后或许还要等个三天，大家确定他不会再从坟墓里爬出来为止。”

“我想你一定认为这很可笑。”

“不，但是对于这个没有公开权位，不为一般大众所知道的人，竟能让政坛所有人士都感到戒慎恐惧长达半个世纪的奇观，除了一笑置之外你还能做什么呢？仅仅是因为他显然握有每个人的不名誉秘密，并且会毫不犹豫的利用罢了。”

“而大家都忍受下来了？”

“噢，是的。在政府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牺牲掉自己的职位，让自己面对那注定的下场，即使是将田名山这个人给拉下来这回事。”

“就算是现在，他也无法抓住许多事情的实权了。”

“你说错了。他手上的权利可能随他死去而逝去，不过那要等到他的意志变淡之后才可能完全结束。他要在心脏停止跳动后一段时间，才有可能松手。”

“什么事情会将他驱使到这种程度？”温代尔不悦地问道。“难道他不会想早点放手，好让自己可以平稳地离开人世？”

“田名山不是这种人。永远都不是。我不会说自己与他相当亲近，不过在这将近十五年的时间里，我偶尔会和他有所接触，没有一次不是浑身狼狈而回。在他还具有相当活力的日子里我就认识他，并且我知道他永远不会松手。回答你早先的问题，不同的东西会驱使不同的人，但在田名山的情况，这种驱使的因素是仇恨。”

“我早该想到的，”温代尔说道。“十分明显。怀有仇恨的人永远不会放弃。不过田名山憎恨着谁？”

“殖民地。”

“噢，是吗？”温代尔以代表亚德利亚殖民地人的脸色说道。“我也不曾从一个殖民地者的口中听到一句对地球友善的字眼。而你也知道我对于固定重力环境的感觉。”

“我不是说‘不喜欢’，黛莎，也不是‘不合意’还是‘轻视’。我说的是血红色的仇恨。几乎所有的地球人都不喜欢殖民地。他们拥有最先进的一切。他们那儿平静，舒适，中产阶级的生活。他们有充足的食物，充足的娱乐，没有严苛的气候，没有贫穷的烦恼。他们在视线外有机器人帮他们料理好一切事物。很自然地，这里的人会认为自己受到剥夺而讨厌那些拥有美好事物的人。但是田名山，却是带着汹涌的仇恨。我想他很乐于见到殖民地遭到毁灭，一座接着一座。”

“为什么，克莱尔？”

“我自己的想法是，他并非基于我刚刚所列的那些事情才如此。他所不能忍受的是殖民地的文化同质性。你知道我所指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殖民地上的人选择自己的组成分子。他们挑选与他们相近的人。他们拥有共同的文化，甚至在某些方面，在一座殖民地中的人有着相同的生理外观。另一方面，地球，在历史中一向都是广杂各种文化的混合，彼此充实，彼此竞争，彼此怀疑。田名山以及其他地球人包括我自己都认为这种混合才是力量的来源，而感到殖民地文化的自我同质反而使自己衰退，并且长久下去，会使他们的生活扩展能力枯竭。”

“好吧，那么为什么要仇视殖民地，既然对方有着你们所认为的缺点？田名山是否认为我们比较强势或是比较差劲？这一点都没有意义。”

“没有这种必要。如果有理由，谁会先去考虑是否有意义之后，才会去憎恨一个人？或许这只是假设田名山害怕见到殖民地可以相当成功地证明，文化同质性毕竟是件好事。可能他认为殖民地也跟他一样，急切地想要摧毁地球。发现邻星这件事激怒了他。”

“罗特发现邻星，并且未告知我们的事实吗？”

“还有更进一步的。他们甚至都不愿意警告我们，邻星正加速朝向我们而来。”

“我想，他们可能不知道。”

“田名山才不会相信。我确信他感到对方知情却故意不提出警告，希望我们一点都没有防备，到最后地球，或者说地球的文化，都将遭到毁灭。”

“有没有人证明邻星将接近到足以对我们造成破坏？我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据我所知，大部分的天文学家认为它将会与我们保持相当的距离，大体上几乎对我们没什么影响。难道你听过不同的说法？”

菲舍尔耸耸肩。“不，我没有听说过，不过我想仇恨使田名山认为会有灾难发生。由于这点，顺着逻辑你就可以注意到，我们必须要用超光速飞行，来找寻一个新类地行星的方法。这样我们才能够尽可能地将地球人口移送到其它的新世界——要是出现最糟糕的状况。你必须承认这是有意义的。”

“没错，不过你们没有必要想像到毁灭，克莱尔。就算地球可以长保安全，人类必需向外扩展是件很自然的想法。我们现在已经扩展到太空殖民地，而到达繁星所在是合乎逻辑发展的下一步骤，为了这一步骤，我们必须要有超光速飞行。”

“是的，但田名山是以冷酷的观点来看待。我相信殖民银河是他想要留给下一代去执行的事。他自己想要的是找到罗特并惩罚它，为了它无视其他人类的死活而抛弃了太阳系。他想要活着见到，这也是他不断逼迫你的原因，黛莎。”

“他为了自己的愿望会逼迫所有人，但这并不能帮助他。他是个垂死的老人。”

“我很想知道。现代医疗可以展现出许多神奇，并且我想医师会随时待在田名山身边。”

“就算是现代医学也只能做到这样而已。我问过医师了。”

“他们怎么回答？我想，田名山的健康状况是国家的机密。”

“在这种情况下，不是我的机密，克莱尔。我去找过老头子的医疗小组，问他们我很急于建造一艘能够载运人类到恒星的太空船，并且希望能在田名山去世前完成。我问他们，我有多少时间。”

“他们怎么说？”

“一年。这是他们告诉我的。最大的限度。他们告诉我最好再加快脚步。”

“你能够在一年内建造完成吗？”

“一年内？当然不能，克莱尔，并且我还为此感到高兴。我觉得那个恶毒的老人无法活着见到太空船的完成，是多么令人快乐的事。你这是什么表情，克莱尔？你讨厌我这种讲法吗？”

“毕竟，这样讲太过于心胸狭窄，黛莎。无论老头子有多么恶毒，倒也做了这么多事。他让超空间都市能够成立。”

“是的，但却是为了他自己的目的，可不是我的。并且也不是为了地球或是所有人类。而我也愿意维持我的狭窄态度。我确定田名山理事长对任何他所列名的敌人，不会存有一丝一毫的同情，或者是松开对方的喉头有一达因的压力。而且我猜他也不会期望别人的任何同情或怜悯。他会将这种举动视为懦弱。”

菲舍尔看来还是不高兴。“还要花多少时间，黛莎？”

“谁能说得准呢？可能要永远吧。即使一切都进展顺利，我想也不可能少于五年的时间。”

“为什么？你已经拥有超光速飞行技术了。”

温代尔坐直身子。“不是这样，克莱尔。不要太过天真。我所有的只是实验室中的展示。我可以让一个轻的物体就像乒乓球，在当中的微型超原子马达运用其百分之九十的质量，来做超光速飞行。无论如何，一艘载人的船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我们必须确定每一件事，而五年算是最乐观的估计。我可以告诉你，在现代电脑与模拟方式尚未实用化之前，五年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五十年都有可能。”

克莱尔·菲舍尔摇头，不发一语。

黛莎·温代尔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然后烦躁地说道，“你究竟是怎么了？你也是这样地急切渴望吗？”

菲舍尔安慰式地说道，“我相信你也和别人一样希望能够完成这件事，不过我的确是渴望实用的超空间太空船。”

“你，比别人还要希望吗？”

“我，的确非常希望。”

“为什么？”

“我希望能到邻星去。”

她盯着他。“为什么？你还梦想能和你抛弃的妻子团圆吗？”

菲舍尔从未对黛莎·温代尔详细地提起过尤金妮亚，而他现在也不打算跳入这个陷阱。

他说道，“我在那儿有个女儿。我想你可以了解，黛莎。你有个儿子。”

她的确生过孩子。他现在应该已经二十出头，就读于亚德利亚大学，而他偶尔会来信。

温代尔的表情和缓下来。“克莱尔，”她说道，“你不应该让自己陷入不实际的梦想当中。既然他们发现了邻星，我保证那一定是他们的目的地。无论如何，光靠超空间辅助推进，这趟旅程也得花上两年。我们无法确定他们是否能够存活下来。就算他们成功到达了，在一颗红矮星旁发现一个适宜的行星机率相当渺茫。在经历了这么长久的旅程之后，他们可能还要再出发找寻适合的行星。到哪儿去？而我们如何找到他们？”

“我猜他们早知道，不可能在邻星旁找到环绕的适合行星。因此，他们是否只准备将罗特安置在邻星的适当轨道上？”

“即使他们在旅程中活下来，即使他们环绕恒星的轨道，那也将会是没有发展的生活，并且也不可能维持下去任何形式的文明。克莱尔，你要让自己调整过来。要是我们真能组成一支探险队到邻星去，却没有发现任何东西，最多是罗特残留下来的碎屑，你要怎么办？”

菲舍尔说道，“要是这样，也就如此了。但是他们还是有存活下来的机会。”

“那么你要到那儿找回你的女儿吗？亲爱的克莱尔，寄托在这种期望上是否稳当？就算罗特和你的孩子活下来，她在你2022年离开时只有一岁。如果她现在出现在你面前，她也已经十岁了，而且要是我们尽我们所能，迅速地到达邻星，她也已经十五岁。她不会认得你。同样地，你也不会认得她。”

“十岁，或是十五岁，还是五十岁。如果我见到她，黛莎，我会认得她，”菲舍尔说到。

第十九章

留下

40

玛蕾奴有些犹豫地对着席尔瓦·加纳露出微笑。她现在已经习惯随意地出入他的办公室。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席尔瓦叔叔？”

“不，亲爱的，我的工作不会很忙碌。这是皮特设计要排除我的方法，而我也接受这项安排，这同样也是我摆脱他的方法。我不会向每个人都承认这回事，不过由于你有洞悉谎言的能力，我只会对你说实话。”

“这样是否会让你感到不舒服，席尔瓦叔叔？这已经让皮特委员长吓一跳，而且这也会吓坏了奥瑞诺，如果我曾告诉过他我有这种能力。”

“这并不会让我感到不舒服，玛蕾奴，你知道，因为我早就放弃了。我早就下定决心不再费力地套上假面具。事实上，这还令我心情感到宁静。当你停下来好好思考的话，你就会发现编织谎言是件很困难的事。如果人们真的那么懒惰，那么他就——就永远不会说谎。”

玛蕾奴再次微笑。“这就是你为什么喜欢我的原因吗？因为我让你可以偷懒？”

“你看不出来吗？”

“不。我只能知道你喜欢我，但我无法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我。你的动作只显示出你喜欢我，不过真正的原因却是深藏在你的内心之中，我所能得到的只有某些模糊的感觉。我无法更加深入。”

“很高兴你办不到。人的内心是相当肮脏、阴暗、令人不快的地方。”

“你为什么这样说，席尔瓦叔叔？”

“经验。我没有你的天赋，不过我处在人群之中的时间远比你长。你喜欢你自己真正的内心吗，玛蕾奴？”

玛蕾奴看来十分惊讶。“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知道？”

“你喜欢你想到的每个念头吗？每一个想法？每一个冲动？说实话。虽然我无法读出你的动作，不过请你说实话。”

“有时候我会想到愚蠢的东西，或是卑鄙的东西。有时候我会气愤自己，竟会想做某些我并不会真正去做的事。但是这并不常有，真的。”

“不常有？别忘了你很习惯于自己的内心。你很难察觉到。就像你身上穿的衣服一样。你不会感觉到与衣料的碰触，因为你已经习以为常。你的头发卷垂到你的脖子，不过你没有注意到。如果别人的头发触到你的后颈部，你会觉得很痒并无法忍受。别人内心的想法不见得会比你自己更糟糕，不过那毕竟是别人的想法而且是你所不喜欢的。比方说，你可能不会喜欢我喜欢你，如果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仅仅接受我喜欢你的这件事情存在，将会是比较好的结果，而不要搜查我内心的真正理由。”

不能避免地，玛蕾奴说道，“为什么？理由是什么？”

“我喜欢你，是因为我曾经是你。”

“那是什么意思？”

“我并不是说我曾是拥有美丽双眼以及洞察天赋的年轻女孩。我是说我在年轻时认为自己长像平庸，并且每个人都因我的外貌而不喜欢我。而我知道我很聪明，我就是无法了解为什么每个人不会因我的聪明而喜欢我。由于一项不好的特质却忽视其它好的特质，以致于轻视某一个人，似乎是件不公平的事。

“我心里受到伤害并且感到愤怒，玛蕾奴，而且发誓我绝不会像别人对待我的方式去对待别人，不过我没有多少机会实现。后来我见到你。你长得并不像我以前那样地平庸，而你却比从前的我更加聪明，不过我并不在意你比我更强。”他开怀地笑着。“这就像是给我第二次机会，更好的机会。不过算了，我不认为你是来和我谈这些事情的。我或许没有你那般敏锐，不过我还是多少看得出来。”

“那么，我来这儿是因为我母亲的关系。”

“噢？”加纳突然皱起眉头，显然地表现出因兴趣而增加的困扰。“她怎么了？”

“她已经快要完成在这里的工作计划，你知道的。如果她回到罗特，她会要我和她一起回去。我一定要回去吗？”

“我认为应当如此。你不想回去吗？”

“一点都不想，席尔瓦叔叔。我觉得我待在这儿相当重要。所以我想请你告诉皮特委员长，你愿意将我们留在这儿。你可以提出一个听来很合理的理由。至于委员长，我很确定他将乐意让我们留在这里，特别是，如果你告诉他，妈妈发现涅米西斯将摧毁地球。”

“她这样告诉过你吗，玛蕾奴？”

“不，她没有说过，不过她没有必要说。你可以向委员长解释说，妈妈可能会不断地烦扰他，坚持说太阳系有必要接收到我们的警告。”

“你有没有想过，皮特真的会这样地热心帮我吗？如果他知道我想要将尤金妮亚和你留在艾利斯罗圆顶观测站的话，他有可能立刻命令你们回到罗特，好故意来和我作对。”

“我十分肯定，”玛蕾奴平静地说道，“委员长会希望我们留在这儿，更甚于故意和你作对。除此之外，你也希望妈妈留在这里，因为你——你喜欢她。”

“非常喜欢她。似乎是我这一辈子最喜欢的人。不过你的母亲不喜欢我。你不久之前曾告诉过我，她的心中时常还想念你的父亲。”

“她愈来愈喜欢你了，席尔瓦叔叔。她现在非常地喜欢你。”

“喜欢并不代表爱情，玛蕾奴。我想你本人应该也发现到这两者的差异。”

玛蕾奴红了脸颊。“我是在说你们大人。”

“就像我，”加纳仰头大笑。然后他说道，“很抱歉，玛蕾奴。大人们总是认为年轻人不懂得什么是爱；而年轻人总认为大人忘了什么是爱；而你知道，两方面都错了。话说回来，为什么你认为留在艾利斯罗圆顶观测站是件相当重要的事，玛蕾奴？当然不会是因为你喜欢我。”

“当然我喜欢你，”玛蕾奴认真地说道。“非常喜欢。但是我想要待在这里，因为我喜欢艾利斯罗。”

“我解释过这是个危险的世界。”

“对我不是。”

“你还是很确定瘟疫不会影响你？”

“当然不会。”

“不过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即使我还在罗特上的时候。我没有理由不这么想。”

“不，你之前当然不会这么想。不过在你知道瘟疫这件事之后呢？”

“那并不会改变任何事情。我在这儿感到完全的安全。比起罗特更加地安全。”

加纳缓缓地摇头。“我必须承认我完全不懂。”他详视着她平静的脸孔，她那双深黑色的明亮大眼半隐在长长的睫毛后头。“无论如何，让我读读你的肢体语言吧，玛蕾奴，如果我能办到的话。你是指你有自己的方法，无论任何代价，就是要待在艾利斯罗。”

“是的，”玛蕾奴断然地说道。“并且我认为你将会帮助我。”

41

尤金妮亚·茵席格那的双眼闪着怒光。她的声音不大，不过却十分强烈。“他不能这么做，席尔瓦。”

“当然他可以这么做，尤金妮亚，”席尔瓦平静地说道。“他是委员长。”

“但他并不是绝对的统治者。我有公民权，其中之一就是行动自由。”

“如果委员长发现一种紧急情况，为了这件事的处理，就可以限制一个人的行动，而其公民权将被暂时中止。这大概是行动授权第廿四条的要旨。”

“但那不过是罗特在创建时代，所留下来的老掉牙约法罢了。”

“我同意你的说法。”

“如果我大声疾呼，皮特会发现他的立场——”

“尤金妮亚，请听我说。就这样子吧。以现在的情况而言，为什么你和玛蕾奴不愿意留下来呢？我们十分欢迎你们待在这儿。”

“你在说什么？这就像是未经指控，未经审理，未经判决的监禁。我们被迫无限期地留在艾利斯罗”

“请你不要为反对而反对。不会这么糟的。”

“不会有多糟？”茵席格那以不尊重的语气说道。

“因为你的女儿，玛蕾奴强烈地希望留下来。”

茵席格那表情木然。“玛蕾奴？”

“上星期她来找过我，谈论了许多驱使委员长命令你们留在艾利斯罗上的建议。”

茵席格那几乎快从座椅上跳起，看来十分愤怒。“而你就照她的话去做？”

加纳迅速地摇头。“不。好好地听我说。我所做过的，只不过是通知皮特，你在这儿的工作已经完成，并且询问他是要你和玛蕾奴回去罗特，或是继续待在这里。这是完全中立的陈述，尤金妮亚。在送出讯息之前我曾让玛蕾奴看过，而她却十分满意。她这么样地说着‘如果你给他选择，他就会将我们留下来。’结果，很显然他真的这样做了。”

茵席格那倒入座椅中。“席尔瓦，你真的遵照一个十五岁女孩所说的吗？”

“我并不认为玛蕾奴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不过告诉我，为何你急于回到罗特去？”

“我的工作——”

“没有了。如果皮特不要你的话，在那儿不会有你的工作。就算假设他许诺你们回去，你会发现自己的职位更动。另一方面，留在这里你可以使用各种仪器设备，而你也确实在这儿不受限制地使用。毕竟，你在这儿完成了你无法在罗特上做到的工作。”

“我才不管我的工作！”茵席格那不能自持地大叫。“你看不出来我要回去的理由，就跟他想要留我们在此的理由一样吗？他希望毁掉玛蕾奴。如果我在离开之前知道这种艾利斯罗瘟疫，我们永远都不会来到这里。我不能拿玛蕾奴的心智做赌注。”

“她的心智不是我们能拿来冒险的，”加纳说道。“我宁可拿自己来做赌注。”

“但是留在这儿就是在冒险。”

“玛蕾奴并不这么想。”

“玛蕾奴！玛蕾奴！你似乎认为她是女神。她知道什么？”

“听我说，尤金妮亚。让我们理性地谈谈。如果玛蕾奴真的面临危险，无论如何我都会将你们弄回罗特，不过先听我说。玛蕾奴并未出现任何妄想的征兆，不是吗？”

茵席格那颤抖不停。她的心情尚未平复下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是否曾宣称出现不合理的妄想，或是任何荒谬的言论？”

“当然没有。她非常敏感。你为什么这么问？你知道她不会没有道理地说——”

“这并不能证实什么。我知道。她从未对自己的洞察能力而大肆吹嘘。那或多或少都是在被迫的情况下才会表达出来的。”

“是的。不过那又如何？”

加纳平静地继续说道，“她是否曾宣称自己感受到某种奇异的力量？她是否曾确定地表示什么事情将发生，或是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完全由于她自己都不明白的理由？”

“不，当然没有。她会坚持实证。她不会没有证据随意瞎猜。”

“然而就某一方面而言，或是只有这一方面，她的确是如此。她确信瘟疫不会影响她。她表示过她完全地感到这种确定性，确信艾利斯罗不会伤害她，即使她还在罗特上就有这种感觉，而这种感觉随着她来到圆顶观测站后愈来愈强烈。她很确定，或者说是完完全全地确定要留在这儿。”

茵席格那睁大眼睛，伸手掩住嘴巴。她含含糊糊地发出声音后说道，“在这情况下……”随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嗯？”加纳机警地说道。

“你看不出来吗？这种瘟疫正在攻击着她？她的人格开始改变。她的心智已经受到感染。”

加纳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一阵子，然后说道。“不，不可能。在所有瘟疫的病例中，没有这方面的征兆被发现。这并不是瘟疫。”

“她的心智和别人不同。她可能受到不同方式的感染。”

“不，”加纳绝望地说道。“我不能相信。我不会相信。我相信要是玛蕾奴自称她能够免疫，那么她就不会被感染，而她的免疫性将帮助我们解开这个谜。”

茵席格那的脸色变得苍白。“这就是为何你要她待在艾利斯罗的原因吗，席尔瓦？利用她当作对抗瘟疫的工具？”

“不。我并不是为了要利用她而要她留下来。无论如何，她想要留下来，而且她可能会是个工具，这与我们单方面的利用她是完全不同的事。”

“而就因为她想要待在艾利斯罗，你就很乐于随她的兴？就因为她出于一种连自己都不清楚的原因，连你或我都看不出任何合理或逻辑的渴望。你难道真的认为她这般地希望，就允许她留下来吗？你敢这样告诉我吗？”

加纳有些费力地说道，“事实上，我正朝这方向来思考。”

“你的确很容易就朝这方向来思考。她不是你的孩子。她是我的孩子。她是我唯一的——”

“我知道，”加纳说道。“她是你唯一从——从克莱尔那儿留下来的。不要这样看着我。我知道你一直无法从失去他的打击中完全回复。我了解你的感觉。”他以和缓的语气说出最后一句话，温柔地看着她，仿佛要伸出双手抚摸她低垂的头，来安慰她一般。

“同样地，尤金妮亚，如果玛蕾奴真的想要探勘艾利斯罗，我们终究无法阻止她。而且如果她一直自认为瘟疫不会影响她的心智，或许这种心灵能力可以防止感染的发生。玛蕾奴的进取意志与信心，可能是她心理免疫的机制。”

茵席格那抬起头来盯了他一眼，目光中露出抑郁的神情。“你在胡说八道，而你没有权利将你突如其来的浪漫情怀，投入到一个孩子的身上。她对你而言是个陌生人。你不爱她。”

“她对我而言并不是陌生人，而我的确爱她。更重要的是，我钦佩她。爱并不会让我有如此深的信心敢冒这种危险，但钦佩的心情却可以。请你好好想想。”

然后他们坐着，彼此静静地盯着对方。

第二十章

证据

42

田名山·胜诸，维持他一向以来的顽固，活过了他被允许的一年时光，然后在第二年初始，他长期的抗战终于结束。当那一天来临时，他未留下只字片语或是一声惋惜，静静地离开战场。

这件事在地球引起的骚动不大，在殖民地间更是毫无感觉，因为老头子总是在大众眼光之外，并且他是以此而起家的。只有那些与他有所接触的人才会知道他的权力，并且也只有那些依赖他力量与政策的人才会因他的过世而感到解放。

这个消息早就传到黛莎·温代尔的耳中，透过连接她的总部与世界城的特殊频道。事实上，她早于几个月前就预期事情即将发生，然而她听了之后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十分震惊。

现在到底会怎样？谁会是田名山的继任者，而且会有什么样的改变？她很久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但直到现在她才体认这件事的真正意义。很显然地，无论之前作过什么样的发言，温代尔（以及所有参与其中的人们）都并未真正想到老头子的死亡。

她转向克莱尔·菲舍尔寻求慰藉。温代尔自知她的中年身体（再过不到两个月，她就要进入无法想像的五十岁）无法吸引菲舍尔。而他现在也已经四十三岁，他的年轻外观似乎也逐渐消去，不过对男人而言却不是那么明显。无论如何，他抱着她，让她感到自己还是有所吸引力。

她对菲舍尔说道，“那么，现在该怎么办？”

菲舍尔说道，“一点都不令人意外，黛莎。早就知道这天一定会来临的。”

“我承认，但现在真的发生了。而这一切只不过是由于他顽强的决定才进行的计划。现在该怎么办？”

菲舍尔说道，“当他还在世时，你一直希望他死去。现在你反而开始烦恼了。不过我觉得你没有必要担心。计划还是会继续进行。无论如何现在已经有初步的成果了，不可能停止计划。”

“你有没有估算过这项计划花了多少钱，克莱尔？将会有个新任的地球调查委员会的理事长，并且环球议会也自然而然地将抓取一些控制权。在可见的未来，不会再有另一个田名山出现。然后他们就会看紧预算，并且不用担心田名山那只可以瞒天的双手，他们会将预算给要回去。”

“他们能怎么做？到今天为止已经花费了这么多。他们会说停就停，而不想从中获得一些成果吗？如此一来将只不过是留下个烂摊子罢了。”

“他们可以将一切归咎于田名山。他们可以说，‘他是个疯子，一个独裁的顽固家伙’以某些观点看来这的确是事实，你我都知道。而现在他们没有任何人需要为这件事负责，他们可以将地球带回理性，并且放弃这个成为全球巨大负担的计划。”

菲舍尔笑着说道。“亲爱的黛莎，你对政治的洞察力可能就和你的第一流超空间学识一样地卓越。政府组织当中的理事长职位——在理论上，以及大众所认知的范围里——是个权责相当有限的官员，并理所相当地要接受大总统以及国会的控制与监督。那些理所相当地拥有强大权力的，经过选举所推出的官员，却永远也无法解释他们为何让田名山控制，躲在墙角深怕自己的心脏不被田名山允许而跳动。他们只证实自己的懦弱无能，并且不敢冒险以防止自己在下次选举中失去已有的职位。他们会继续这项计划。他们只会作象征性的经费删减罢了。”

“你怎么能够这样肯定？”温代尔喃喃说道。

“经过长期观察民选官员的经验，黛莎。除此之外，要是我们喊停的话，我们将会让殖民地赶过我们让他们如同罗特一样进入深空之中，远远地将我们抛到后头。”

“噢？他们会怎么做？”

“根据他们已有的超空间辅助推进知识，你难道不认为进一步发展出超光速飞行是不可避免的趋势吗？”

温代尔嘲讽地看着菲舍尔。“亲爱的克莱尔，你对于超空间科学的洞察力可能就和你第一流的攫取机密能力一样地卓越。你就是这样认定我的工作吗？那就是超空间辅助推进发展的必然结果吗？你有没有想过超空间辅助推进是相对论理论的自然结果？它仍然不能使人超越光速旅行。要以超光速移动必须要在理论与实际上，有真正的空间跳跃。这种结论不会自然地发展出来，而我也早已向许多政府官员解释过。他们抱怨进度缓慢以及花费过巨，而我必须向他们解释困难的地方。他们可能会想起，然后会毫不吝惜地根据这一点而停止这项计划。我实在没有办法告诉他们，我们可能会被别人所超越。”

菲舍尔摇头说道。“当然你可以这样对他们说。并且，他们会相信你，因为这是事实。我们会被别人轻易地赶上。”

“你有没有听懂我所说的话？”

“我听得懂，但你遗漏了一些事情。想想一般常识，特别是你刚刚所提到的第一流攫取机密的能力。”

“你在说什么，克莱尔？”

“从超空间辅助推进跳跃到超光速飞行是巨大的一步，对于刚要踏出第一步的人而言，就像你一样。然而，殖民地现在还未踏出这第一步。你真的认为他们对我们的计划，对超空间城市等等的事情，完全一无所知吗？你认为在整个太阳系中，只有我和我的地球同僚在攫取机密情报吗？殖民地也有他们自己的情报系统，他们也和我们一样努力辛勤地工作。就这件事而言，几乎从第一天开始，他们就知道你在地球上了。”

“那又怎样？”

“就这件事情来说。你认为他们没有电脑可以查询你曾写过与发表过的论文吗？你认为他们无法获取那些论文吗？你认为他们无法努力详尽地读懂那些内容，然后无法发现你的超光速想法在理论上是行得通的吗？”

温代尔紧闭起双唇，“那么——”

“是的，好好想想。当你写下超光速的想法时，你只不过处于想像阶段。你只是在众多理论想法当中的一小部分而已。没有人会认真地去审视。但是现在你到了地球并待在那儿。你突然从眼前消失，并且不再回到亚得利亚。他们可能无法详尽了解你在做什么，因为田名山偏执的态度可以让这项计划保持在高度机密下进行。然而，就你已经消失的这件事实就可以得出许多推论，毫无疑问地，从你出版的著作，从你一向以来的工作领域，就可以得出许多线索。

“就如超空间城市无法完全保密一样。难以想像的巨额投资必定会留下某些踪迹。因此每座殖民地一定都在四处抓寻线索并拼凑成认知的一部分。而每项拼凑都指示他们能够更迅速地超越你的情报。你就这样告诉他们，黛莎，如果有任何想要结束这项计划的提议。如果我们停下来，我们就会在这场竞赛中被人超越。这种想法会比起田名山的方法，更让人提起劲来行事，而这也是真象的价值。”

温代尔沉默了好一阵子，仔细地看着菲舍尔。

“你说的没错，亲爱的机密探测员，”她最后说道。“我一直将你视为爱人而非顾问，真是一件错事。”

“这两者为什么无法同时并存？”菲舍尔问道。

“虽然，”温代尔说道，“我知道你对这件事有自己的动机。”

“那又有什么关系，”菲舍尔说道，“就算真的如此，我的动机也可以与你同时进行。”

43

议会代表团最后终于到访，新任的地球调查委员会的理事长，伊戈尔·哥罗帕茨基（IgorKoropatsky）亦随行而来。

他是个沉默的男人，留着平顺短灰色的头发，有着大鼻子与双下巴，体态丰足。无疑地，他是个精明的人，但却没有田名山那种近乎病态的强悍。

当然，议员们与他一起，仿佛在展示这位继任者是他们的所有品，并且受他们的控制。他们一定很希望能长期保持这种情势。田名山是个太过于长久的痛苦经验。

没有人提议将计划结束。相反地，一般都认为计划应该加速推行。

如果可能的话。温代尔很小心地指出殖民地可能超越地球的压力，而众人都几乎无异议地接受这种观点，似乎是迫在眉睫的事实一般。

哥罗帕茨基以承担责任的发言人身份说道，“温代尔博士，我并不需要在超空间城市做趟长期的正式参观。我以前已经来过了，而我的首要之急是花时间在重整政府组织上。我无意对我的前任理事长表示任何的不敬之意，但是任何重要领导人的变更，总是需要相当大的组织变革，特别是前任的任期过长。在实质上，我现在并非是正式受命的身分。所以，就让我们非正式地自由谈谈，我想问你一些问题，并且希望你的回答，让对科学造诣不够的我能够了解。”

温代尔点头。“我会尽力的，理事长。”

“很好。你预计什么时候会有真正运作的超光速太空船？”

“你必须要先了解，理事长，这是一个相当难以回答的问题。我们无法预期到所有的困难与意外。”

“假设只有那些合理的困难，而且没有意外发生的话。”

“在这种情况下，既然我们已经完成了科学部分，剩下来的只有工程方面的事务，如果幸运的话，或许，我们在三年内会完成一艘太空船。”

“换句话说，是在2236年。”

“当然不可能再快了。”

“能够搭载多少人？”

“或许是五到七人。”

“它能航行多远？”

“随我们的意思，理事长。这就是超光速的美妙之处。因为我们是穿过超空间来移动，在那里一般的物理定律并不适用，如能量守恒，对它而言，航行一千光年的花费与航行一光年无异。”

理事长不自在地皱了眉头。“我不是物理学家，不过我个人很难接受那种毫无限制的环境。你们有什么是办不到的吗？”

“我们有限制。如果要做超空间的转移时，我们需要真空的环境，而且重力必须在某个强度之下。透过经验，我们不可避免地会发现其它的限制条件，而这需要靠数次的测试飞行后才能得知。这些结果可能会降低真实的飞行能力。”

“一当这艘船完成，你们的第一个航行目标是什么？”

“以保守的态度而言，第一趟旅程不应该远于冥王星，不过那可能会被认为是在浪费时间。既然拥有恒星飞行的能力，真正的航行目标应该更具有震撼性。”

“就像是邻星？”

“那是个合于逻辑的目标。前任理事长田名山希望目标在那儿，不过我必需指出还有其它更有趣的恒星。天狼星只有四倍的距离远，而那儿可能有机会观察到近距离的白矮星。”

“温代尔博士，我认为邻星必须要定为目标，无论田名山的理由为何。假设你到了其它的星球——无论哪一颗——然后回来。你怎么能够证明你真的到过那些地方？”

温代尔露出吃惊的表情。“证明？我不懂你指的是什么意思？”

“我是指，你如何提出反驳，针对那些宣称航行是个骗局的指控？”

“骗局？”温代尔站起身子。“这真是侮辱。”

哥罗帕茨基突然语调显出优越的气息。“请坐下，温代尔博士。你并没有受到任何指控。我只是尝试对付预期会遭遇的情况，并帮你对抗这些问题。人类大约在三个世纪前移向太空。在这些历史发展中产生了许多小插曲。当第一座人造卫星脱离地球而升空后，有些人宣称那些人造卫星所传回来的每样东西都是假的。第一张月球背面的相片被指控是伪造的。即使第一张从太空向地球拍摄的相片，对那些相信地球是平坦的人而言，也是个骗局。现在要是地球说拥有超光速飞行，我们很可能会遇到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理事长？为什么会有人认为我们会对这种事情撒谎？”

“亲爱的温代尔博士，你太天真了。在这三个世纪中，阿尔伯特·爱因斯坦被认为是发明宇宙学的神圣人物。一个世代又一个世代的人们，早就习于光速是个绝对极限的概念。他们不会这么简单就放弃。即使是因果律——没有人认为效应会发生在原因之前的基本概念——在这种情况下似乎也违反了。这是其一。

“另一方面，温代尔博士，殖民地方面可能利用它的政治利益，说服他的人民，包括地球在内，指称我们在说谎。让我们陷入混乱，辩论，浪费我们的时间，然后让他们有机会赶上来。所以我问你：有没有一个简单的证明，可以让你的飞行有真实的合法证据？”

温代尔冷冷地说道，“理事长，一当我们回航后，我们可以允许科学专家检查。我们可以接受调查，就像是利用——”

“不不不。拜托你。不要再说下去了。这样只能够说服和你一样拥有知识的科学家而已。”

“那么，我们会拍摄在邻近的星图，从相对恒星分布的变异上，我们可以计算出相片离太阳的距离。”

“还是只能说服科学家。对一般民众完全不具说服力。”

“我们会拍摄我们所到达恒星的近距离照片。这将会在各个方面上都和太阳不同。”

“不过这类东西，在每个简单的全像星际航行程式中都能够得到。那可能不过是‘银河船长’游戏的科幻相片罢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温代尔咬紧牙关说道，“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了。如果人们不愿意相信，那么他们就是不会相信。这是你必须去解决的问题。我只不过是个科学家而已。”

“现在，博士。请你保持耐心。当哥伦布七百五十年前横渡海洋回来时，没有人指控他在说谎。为什么？因为他从到达的新海岸带回了当地土人。”

“很好，不过找到一个世界拥有生物并带回样本的机会很小。”

“或许不需要如此。你知道，一般认为罗特靠着远星探测号发现了邻星，并且之后就离开太阳系前往那儿去。既然它一去不回，很有可能它已经到了邻星，并且一直留在那里。”

“这也是田名山理事长所深信不疑的。无论如何，以超空间辅助推进，也要花费两年的时间。它中途可能遭到意外，科技上的误差，心理上的问题，然后无法完成那趟旅程。这也可以解释它为何一去不回的原因。”

“然而，”哥罗帕茨基坚定地说道，“他们也可能已经到达那里。”

“就算他们到了，他们也可能只是进入星球轨道，在一个无法住人的世界里。在隔离环境中，心理上的紧张，并不在旅程当中，而是在他们停留在那个世界时发作。很有可能现在只有一个死亡的殖民地永远绕着邻星运转。”

“那么你现在可以看到，那就是我们的目标，因为你一到那儿，你就要去找寻罗特，无论死活。不管结果为何，你一定要带回某些毫无疑问是罗特人的东西，这样一来也可以很容易让每个人相信你到过另一个星球并且成功地返航。”他面露笑容。“甚至我自己也会相信，并且也能够回答我刚才问你是否能证明超光速飞行的问题。这将是你的任务，而且基于这点，地球方面会继续弄到你所需要的金钱资源和人力。”

在整个晚宴中没有提起任何技术上的问题，哥罗帕茨基以友善的语调，但却是冷冰冰的气息，对温代尔说道，“同样地，记住你只有三年。不能再多了。”

44

“所以，我那小小的手段并不需要，”菲舍尔带着一丝遗憾说道。

“不。他们并不是担心被人超越而决定计划持续进行。唯一困扰他们的，那也是田名山似乎未曾想过的，就是与骗局指控的争议。我认为田名山只不过想要摧毁罗特罢了。只要毁掉它，这个世界想要如何宣称，就随他们自己喜欢了。”

“不可能。他一定要命令那艘船带回某些东西，证明罗特已经遭到摧推毁的证据，这同时也向这个世界做了证明。另外，新任理事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和田名山完全相反的个性。他看来温和，几乎可算是很谦卑的样子，不过我有种感觉，环球议会最后将会发现他与田名山一样难缠。他现在必须先安顿好他自己的工作，就是这样。”

“从你告诉我的那段会谈，他好像比田名山多些人情味儿。”

“是的，不过还是令我火冒三丈，当他讲到骗局的事情。竟然会有人认为太空旅行是假的。可能就是地球人对太空的一般观点。一点感觉都没有。除了相当极少数的人之外，你们的人待在这个看似广大的世界中，然后一辈子都不想移动。”

菲舍尔笑道。“我就是你所说的那些极少数人。而你自己是个殖民地人。所以我们两人都不会被行星给束缚。”

“没错，”温代尔斜眼看着他。“有时候我以为你不记得，我是个殖民地人。”

“相信我，我从未忘记。我不会一天到晚对自己提醒，‘黛莎是个殖民地人！黛莎是个殖民地人！’不过，我知道你是。”

“那又怎样！”她挥挥手仿佛想摆开环绕在她身旁的聒噪声。“在这个超空间城市里，受到令人难以想像的安全限制，为什么？防范殖民地。一切都是为了想要赶在殖民地开始行动前，先将超光速飞行带入实用化的阶段。而由谁来完全主持这计划？一个殖民地人。”

“这是你在五年中第一次想到这一点吗？”

“不，但我每过一段时间，就会特别想起。我还是无法理解。是否他们不敢对我信任？”

菲舍尔大笑。“不会这样。因为你是个科学家。”

“那又如何？”

“因为科学家被认为是，一群不受任何社会团体所束缚的佣兵部队。给一个科学家一个具有吸引力的问题，然后供给所有的金钱，设备，以及其它解决问题所需要的东西，那么科学家就不会在意他的资助者是谁。事实上你不在乎地球，或是亚得利亚，还是殖民地，甚至不是为了全体人类来考量。你只是想要完成超光速飞行中的大大小小工作，除此之外你没有任何效忠的对象。”

温代尔骄傲地笑着，“老套了，并非每一个科学家都适用。我可能就不是那种人。”

“我确定他们也了解这点，黛莎。某些在你工作中经常接触到的人，他们的重要工作之一也包括对你的观察，并且定时地向政府回报。”

“我希望，你不是在说你自己。”

“不要告诉我你从未想过，我留在你身边完全只是为了刺探你的机密。”

“事实上，我是这样想过，偶尔吧。”

“不过那并非我的工作。我怀疑由于我与你太过亲近，致使他们也无法完全对我信任。实际上，我也经常回报，而我的活动也具关键影响。只要我能让你长保愉快——”

“你真是个冷血动物，克莱尔。你怎么能以谈论这种事当作幽默？”

“我并不是在开玩笑。我想要将事情实际化。假如你对我感到厌烦，我就失去了作用。不快乐的黛莎可能代表着没有动力的黛莎，所以到时候我就会从你眼前消失，然后交由我的继任者来取代。毕竟，你的满足远远超过我的价值，而且我认为这也是必要的。”

温代尔突然伸手抚摸克莱尔的脸颊。“不要担心。我想现在我已经太习惯你了。在我年轻热血的年代里，我可能会对我的男人感到厌倦并将他抛掉，不过现在——”

“十分困难，是吗？”

“如果你愿意这么想的话。我最后可能也陷入了爱情之中，以我的方式。”

“我了解你的意思。爱情在理性的血液当中是相当平静安闲的。但我想现在不是证明这点的好时机。你首先要详细思考的是哥罗帕茨基的继任，以及你建立整个系统的信赖程度。”

“总有一天我会证实的。不过还有件事。我刚才告诉过你地球人没有太空的感觉。”

“是的，我记得。”

“现在就是个例子。哥罗帕茨基没有感觉——一点都没有——关于空间的大小。他提到去邻星并寻找罗特。那要如何才办得到？每一时刻，我们标定出了一颗小行星后，在还没有计算出轨道之前它就已经飘走了。你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再将失去的小行星给重新定位吗？有时要花上数年。太空是广大的，即使是在恒星附近的空间，罗特相形之下简直渺小得微不足道。”

“没错，如果我们想要在数十万颗小行星中寻找特定的一颗；而换个角度看，只有罗特是在邻星附近的唯一物体。”

“是谁这样告诉你的？就算我们认为邻星没有行星系统，也不可能完全没有陨石之类的天体环绕着它。”

“但那是没有生命的陨石，就像我们那些没有生命的小行星群。既然罗特是个功能正常的殖民地，它必定会放出宽广的辐射波段，而我们可以轻易地侦测出来。”

“如果罗特是个功能正常的殖民地。要不是这样呢？那么它只不过跟其它小行星一样，而寻找它又是件庞大的工作。在可能的期限内我们不可能成功找到的。”

菲舍尔无法掩饰他痛苦的神情在脸上浮现。

温代尔走近他，将手臂环在他的肩膀上轻声地说道。“噢，亲爱的，你知道真正的情况。你必须要面对它。”

菲舍尔发出郁郁的声音，“我知道。但他们也有可能还活着。不是吗？”

“是有可能，”温代尔刻意轻快地说道，“要是这样，对我们也方便多了。就如你所说的，我们可以轻易地侦测到他们的输出辐射。更重要的——”

“嗯？”

“哥罗帕茨基要我们带回某种我们接触罗特的证明，只在几个月内航行过数光年的距离，进入深空中并成功返航的证据。除非——我们到底带什么东西回来才具有说服力？假如我们找到一些金属碎片或混凝物体。这类东西怎么样都不行。一块即使可以被我们认定是罗特的金属都不行——虽然某些手工艺品只存在于殖民地上

那还是会被质疑是赝品。

“如果说，罗特还是一个正常运作的殖民地，我们就可以说服一些罗特人和我们一起回来。一个罗特人的身份可以被唯一认定。指纹，视网膜纹路，DNA分析。在其它的殖民地或是地球上，已经有了相关记录的罗特人。那将是一个确凿无疑的证据，足以塞住任何人的悠悠之口。

“当然，”温代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们可以带回的人数相当有限。有一天我们或许会有一艘如殖民地大小的太空船，但我们的第一艘太空船却是十分地狭小，我保证要是用将来的标准而言，那简单就是原始的产物。我们可能只能设法带回一个罗特人；再多一人就会超过我们的能力，所以我们必须挑选合适的人。”

“我的女儿，玛蕾奴。”菲舍尔说道。

“她可能不想回来。我们只能找愿意跟我们走的人。在上千人——或许更多——当中只能有一个人，要是她不想回来——”

“玛蕾奴会想要回来。你让我和她谈谈。不论什么方法我都会让她愿意跟我们回来的。”

“她的母亲或许不这么认为。”

“无论如何我会和她谈谈，”菲舍尔顽固地说道。“我一定办得到。”

温代尔再度叹息。“我无法让你一直生活在这样的想法当中，克莱尔。你难道看不出来就算她本人愿意，我们也不可能带回你的女儿吗？”

“为什么？为什么？”

“在罗特离开的时候，她才只有一岁大。她对太阳系没有任何记忆。所以太阳系中也不会有人认识她。非常可能在其它的任何独立系统中，她的身份完全无法被确认。不，我们应该可以带某些处于中年年纪的人回来，并且他是曾经到过其它殖民地，最好是曾经到过地球的人。”

她停了一会儿后吃力地说道，“你的妻子相当合适。你曾有次告诉过我，她在地球上完成部分的学业。在这里一定有些纪录可以查询并且辨认她的身份。虽然，老实说，我比较希望是其他人。”

菲舍尔沉默不语。

温代尔有些胆怯地说道，“我很抱歉，克莱尔。我不希望这样。”

而菲舍尔悲伤地说道，“只要让我的玛蕾奴活着。我们再看看能怎么做。”

第二十一章

大脑扫描

45

“我很抱歉，”席尔瓦·加纳低着头望着这对母女，眼中无言地乞求宽恕。“我才跟玛蕾奴说过这并不是个十分繁忙的工作后，立刻就接到动力供应系统出了些小麻烦的通知，因此我必须要将这次会谈延后几个小时。无论如何，那个问题应该已经解决，而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你们是否肯原谅我？”

“当然，席尔瓦，”尤金妮亚·茵席格那说道。她明显地感到不安。“虽然，我不敢说这三天来过得很轻松。我觉得待在这儿的每一小时，都在增加玛蕾奴的危险。”

玛蕾奴说道，“我一点都不怕艾利斯罗，席尔瓦叔叔。”

茵席格那说道，“而且就算在罗特上，我想皮特也无法对我们做什么。他知道这点，否则他也不会将我们送到这儿来。”

加纳说道，“至于我会尝试扮演一个诚实的经纪人，并让你们两人都能够满意的角色。无论皮特可以公开地做或者不能公开地做什么，他总是有很多间接的方式，所以那反而是更危险的情况，尤金妮亚，由于你对艾利斯罗的恐惧，低估了皮特的决心与聪明。就这么说好了，如果你们就这样地回到罗特，你们将违反他的紧急处份决定而遭到拘禁，或者流放到新罗特，或者再将你们送回这里。

“关于艾利斯罗，我们也不敢低估瘟疫的危险性，即使早期强烈的病例好像已经消声匿迹。我跟你一样反对让玛蕾奴冒险，尤金妮亚。”

而玛蕾奴却是恼火地低声说着，“一点危险都没有。”

茵席格那说道，“席尔瓦，我想不应该在玛蕾奴面前讨论这些东西。”

“你错了。我是要在她面前讨论。我猜想她应该比你或我，都还要清楚她要怎么做。她是她自己心灵的守护者，而我们的工作是尽量不去干涉地带领她。”

茵席格那在喉部咕哝了几声，但加纳却是坚定地继续说道，“因为我想要她加入讨论。我要她的观点。”

茵席格那说道，“但是你早就知道她的观点了。她想要到外面去，而你竟然说我们必须让她做想做的事，因为她有种不可思议的魔力。”

“没有人提到魔力，也没有人说出这种类似的话。我只是建议我们做个实验，以我们所有的防范措施。”

“以什么方式？”

“首先，我想要做个大脑扫描。”他面向玛蕾奴。“你能够了解吗，玛蕾奴，这些措施是必要的？你有任何反对的意见吗？”

玛蕾奴轻皱眉头。“我已经做过了。每个人都做过大脑扫描。在开始上学之前都要做大脑扫描。还有在每次完成医疗检查后——”

“我知道，”加纳温和地说道。“我在这三天里也没有浪费时间。在这里，”他的手伸到书桌左侧的一堆电脑板上“有你曾做过的所有大脑扫描的资料。”

“不过你没有说出一切事实，席尔瓦叔叔，”玛蕾奴平静地说道。

“啊，”茵席格那带点胜利的语气说道。“他隐瞒了什么事，玛蕾奴？”

“他对我有一点点紧张。他并不是完全相信我很安全。他自已也不确定。”

加纳说道，“这怎么可能，玛蕾奴？我对你的安全完全肯定。”

不过玛蕾奴仿佛突然顿悟地说道，“我想这也就是你为什么等了三天的时间，席尔瓦叔叔。你要向自已证明你的肯定，好让我看不出你心中的不确定。但那没有用。我还是看得出来。”

加纳说道，“如果这种心境都显现得出来，玛蕾奴，那么就只是因为我太重视你，以致于发现那些令人不快的细微危险。”

茵席格那愤怒地说道，“如果你发现那些令人不快的细微危险，那你认为我会怎么想，身为一个母亲？因为你的不确定，你就要求大脑扫描，违反玛蕾奴的医疗隐私？”

“我必须要找出来。而我也如此做了。但那些是不充足的。”

“在哪方面不充足？”

“在圆顶观测站的早期，当那瘟疫一次又一次地侵袭，我们所想到的一点就是发展一种更精密的大脑扫描器，以及更有效率来解译资料的计算机程式。这种技术从来未转移给罗特。皮特对于隐藏瘟疫的夸张态度，让他拒绝突然改进罗特上的大脑扫描器。因为那可能会引起某些谣言。真是荒谬，不过就这点，就跟其它许多事情一样，表现出皮特的行事作风。因此，玛蕾奴，你从来没有接受过适当的大脑扫描，而现在我要你接受我们的设备。”

玛蕾奴向后退缩，“不要。”

茵席格那的脸上露出希望的神色。“为什么不要呢，玛蕾奴？”

“因为当席尔瓦叔叔这么说的时候，他更是不确定了。”

加纳说道，“不，不是这样！”他举起一支手臂阻止他自己的话，然后无力地放下。“我是何苦呢？亲受的玛蕾奴，如果我突然地显出忧心的神情，那是因为我们需要尽可能地获得扫描的各项细节资料，好做为心智正常的标准。然后，如果当你曝晒在艾利斯罗下，并受到任何一点点的心智扭曲，大脑扫描就可以侦测出来，即使没有人观察到或询问出来之前。至于，当我刚刚提到大脑扫描的细节时，我想到的确有可能测到其它平时无法侦测的心灵改变，那突如其来的自发性念头。这就是你所看到的。来吧，玛蕾奴，你能看出多少不确定性？”

玛蕾奴说道，“不多，但还是存在。问题是，我只能分辨出你的不确定。我无法说出那是为什么。或许这种特殊的大脑扫描是危险的。”

“怎么可能？它已经用了——玛蕾奴，你知道艾利斯罗不会伤害你。你难道无法知道大脑扫描不会伤害你吗？”

“不，我不知道。”

“你知道它会伤害你吗？”

停顿一会儿之后，玛蕾奴很不情愿地说道，“不知道。”

“那么你怎么能够对艾利斯罗肯定，而对大脑扫描无法肯定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艾利斯罗不会伤害我，不过我不知道大脑扫描会不会。”

加纳的脸上露出微笑。并不需具有特别的能力，就可以看出他的心里总算放松了下来。

玛蕾奴说道，“为什么这会让你感到高兴，席尔瓦叔叔？”

加纳说道，“因为如果你靠着你的直觉而胡说——出于希望，或者出于浪漫情怀，还是其它任何自我欺骗——那么你就会套用到一切事情上。但是你没有。你做了选择。有些事情你知道，而有些事情你不知道。这让我比较倾向于相信你所说的，有关艾利斯罗不会伤害你的这回事，而我也不再担心大脑扫描会显出什么干扰资讯了。”

玛蕾奴面向她的母亲。“他说的对，妈妈。他觉得好多了，而我也是一样。这一切都那么明显。你也看出来了吗？”

“不管我是否看出来，”茵席格那说道。“我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而比较好。”

“噢，妈妈，”玛蕾奴抱怨道。然后，她高声地对加纳说道，“我接受扫描。”

46

“这一点都不令人惊讶，”席尔瓦·加纳低声地说道。

他看着错纵复杂的电脑图形，具有万朵花蕾的图样，他们慢慢地转变图上的虚拟颜色。尤金妮亚在他的身旁，仔细地盯着，不过却一点都看不懂。

“什么东西不令人惊讶，席尔瓦？”她问道。

“我没有办法很适当地告诉你，因为我也不清楚他们的专用术语。如果由我们这儿的权威，瑞内·道比森（RanayD‘Aubisson）来解释，无论是你或我都听不懂。不管怎样，她向我指出——”

“这看起来像是蜗牛壳。”

“是由于颜色的关系让它显示出来。瑞内说过，那代表着复杂程度的量测值，更甚于物理型式的直接表现。这一部分是不规则的。我们在一般的大脑中没有发现过。”

茵席格那的嘴唇颤动。“你是说她已经受到感染了？”

“不，当然不是。我说不规则，并不是说异常。我不需要用专业科学家的口吻来解释。你必须承认玛蕾奴和别人不同。在某些方面，我很高兴这蜗牛壳在那儿。如果她的大脑完全如典型的一般规则，我们反倒要问为什么这样；她那出色的洞察能力到底从何而来。是她很聪明地假装，还是说我们都是傻瓜？”

“但是你怎么知道那不是某种、某种东西……”

“疾病？那怎么可能？我们从她的婴儿时期开始，收集了所有的大脑扫描资料。这种不规则一直都在那儿。”

“我从来没接到这类报告。也从来没有人提起过。”

“当然没有。那种早期的大脑扫描，是十分原始的方式，并且无法显示出来，至少显示不出我们眼前的这种图像。但是，一当我们拥有这种合适的扫描设备，我们就可以清楚地看出细节，我们可以回溯那些早期的资料并重新绘出。瑞内一直都在做这种工作。我告诉你，尤金妮亚，这种先进的大脑扫描技术应该成为罗特的标准。皮特对这方面的抑制，是他最愚蠢的行动之一。当然，这开销挺大的。”

“我会付钱的，”茵席格那低声说道。

“别傻了。我会从圆顶观测站的预算中拨出来的。毕竟，这对于我们解决瘟疫谜题可能相当具有帮助。至少，在我受到质询时会这样地宣称。那么，你已经看到了。玛蕾奴的大脑已经用更详细的程度记录下来。要是她受到一点轻微的感染，那将会在萤幕上显示出来的。”

“你不知道那有多么令人恐惧，”茵席格那说道。

“我并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你知道的。不过既然她如此具有信心，使我不得不和她站在一起。我相信她那种坚实的安全感背后必定有所涵意。”

“怎么可能？”

加纳指着图上的蜗牛壳。“你没有这一部分，而我也没有，所以我们都没有能力分析她如何得到安全感。不过既然她拥有，因此我们必须要让她到地表去。”

“我们为什么要拿她做冒险？你能够向我解释为什么要拿她来冒险？”

“两个原因。第一，她心意坚决，而我有种感觉，她会得到她所想要追求的，只是时间的迟早罢了。因此，我们只能保持和她一样的快乐情绪，并且让她出去，因为我们无法永久阻止她的期望。第二，非常有可能，我无法明显地解释，无论是多么细微的东西，那也将具有代价，以显示出关于瘟疫的情报。”

“不要用我女儿的心智做为代价。”

“不会如此。针对这一点，即使我相信玛蕾奴，并且相信她不会有危险，我会为了你而减少它的效应。首先，我们不会一下子就让她到地表上。比如说，我会带她飞行艾利斯罗的上空。她会见到湖泊和平原，山丘，峡谷。我们还可能直飞到海岸边缘。这一切都具有野性之美。我自己曾看过一次，不过那些都是不毛之地。那儿她见不到任何生物，仅在水里有原核生物，当然，那是看不到的。很有可能在这千篇一律的贫瘠当中，会令她倒尽胃口，而她也因而失去到外头的兴趣。

“无论如何，如果她还是坚持想要出去，以自己的脚踏上艾利斯罗的土壤，我们会要求她一定得穿上E服装。”

“什么是E服装？”

“艾利斯罗服装，那是我们的简称。就像是太空服，只不过它无法在真空中维持空气罢了。那是种塑胶与纤维的合成致密材质，重量轻到不会妨碍正常活动。头罩具有阻挡红外线的功能，而整体上有空气供应与气体循环系统。总而言之，一个穿着E服装的人不会直接与艾利斯罗的环境接触。我们所需要的，是一个和她共同经历这场冒险的人。”

“谁？除了我自己以外，我不相信任何人。”

加纳笑道。“我想我能提供一个合适的人。你对艾利斯罗一无所知，而且你害怕艾利斯罗。我也不敢让你出去。你看，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不是你，而是我。”

“你？”茵席格那张口盯着他。

“有何不可？在这儿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艾利斯罗，而且如果玛蕾奴对瘟疫免疫，我也是。在艾利斯罗上的十年当中，我一点也没有受到感染。更重要的，我会驾驶飞机，这意思是说我们不需要多一个驾驶员。并且，如果我陪她一起去，我将可以好好地看住她。要是她一有任何异状，无论多么细微，我会跑得比光速还快，将她带回圆顶观测站，做一次大脑扫描。”

“到那个时候就已经太迟了。”

“不。不尽然如此。你不应该将瘟疫看做是有或没有的两种状态。曾经有过一些十分轻微的病例，受到感染的人还是可以过正常的生活。她不会有事的。我十分肯定。”

茵席格那坐在她的椅子上沉默着，好像无力再予辩驳。

加纳感情冲动地将手臂环绕着她。“别这样，尤金妮亚，将这件事情忘记一个星期。我保证她至少一个星期内不会想要再出去，如果我能够在空中向她展示艾利斯罗，就可以削弱她的心意。而且在飞行当中她会被关在飞机里，那会跟在这里一样的安全。至于现在，我要告诉你，你是个天文学家，不是吗？”

她无力地看着他，说道，“你知道我是。”

“那么你就从来没有看过星星。天文学家都是如此。他们只看他们的仪器。现在圆顶观测站的外头已经是黑夜，所以我们就到了望甲板去看看吧。今晚的天气晴朗，没有任何事比起观星更能使人心情平静了。相信我。”

47

这是真的。天文学家并不直接看星星。没有那种必要。一个天文学家只需要对望远镜，照相设备下指令，然后透过电脑设定光谱仪，接下来的一切，就依照事先程式好的流程进行。

当设备停摆，分析与图像模拟失败，天文学家只是提了些问题，然后研究问题的解答。也就因此，他们不需要真正地看星星。

不过，她心里想着，怎么会有人呆呆地看着星星？如果他又刚好是个天文学家呢？光想想就会令人感到不舒服。还有工作要做，有问题需要发掘，困扰必须解决，最后，他一定要回到他的工作室里并使仪器正常地运作，然后读读小说或观看全像节目来解脱紧绷的心情。

席尔瓦·加纳到他的办公室，在离开前检查有无遗漏了什么东西的时候，她对着席尔瓦·加纳如此抱怨。（他一直都是个散乱的人，茵席格那从年轻时代就知道。想到这儿就不由得令她恼火，不过或许她也应该羡慕这点。她心想，席尔瓦有许多特质，而在另一方面，克莱尔却是——）

她毫不留情地将思绪从回忆中拉回。

加纳说道，“事实上，我自己也不常使用了望甲板。因为总是有些事情要做。而当我上去时，每次都发现我只有一个人。如果有人陪伴的话会比较快活些。来吧！”

他带她到了升降梯。这是茵席格那第一次来到圆顶站的升降梯，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罗特。除了她感受不到变动的虚拟重力吸引，而且也没有将她轻轻抛向一旁内壁的柯氏力效应，如同在罗特上的那般。

“我们到了，”加纳伸手示意要茵席格那步出升降梯。她好奇地照着做，走进了宽广空旷的空间，然后猛然地向后退缩。她说道，“我们曝露在外吗？”

“曝露？”加纳不解地问道。“噢，你是指，我们处在艾利斯罗的开放大气当中吗？不不。不要害怕。我们罩在一个封闭的，钻石涂布的半球玻璃内，而在玻璃表面一点刮痕都没有。当然，陨石有可能会将它打碎，不过艾利斯罗的天空几乎是没有陨石的。我们在罗特上也有这种玻璃，你知道的，但是，”他的语气中露出了骄傲的声调，“没有这样的品质，也有没有样的尺寸。”

“他们在这儿对你不错，”茵席格那说道，伸手轻轻触摸玻璃并确认了它的存在。

“他们应该多派些人下来。”他看着玻璃外的气泡，“当然，这儿偶尔会下雨。一当天空晴朗，这些水珠就立刻干涸。有些残留下来的，到了白天，它们就有种特殊的清洁功效，能够清洗这些气泡。坐下来，尤金妮亚。”

茵席格那坐在一张倾斜的柔软舒适座椅上，发现她自己正向上望去。她可以听到在另一张椅子上有人坐下来的声音。然后，一盏恰好仅可令人视物的小夜灯亮起，座椅旁浮出一张小桌子。在这个无人居住世界的黑暗之中，无云的天空宛如一张黑色的绒布，其上烧着点点火光。

茵席格那屏着气息。她早就知道天空是这般的景象。她在表单上与星图上见过，以及在模拟影像与感光照片上。除了未曾亲眼直接见过外，在各个方面都是那样地熟悉。她觉得自己并不如往常一样，挑出一个感兴趣的天体，发现某些困惑的议题，然后将它转换成一件需要解决的工作。她并非望着任何一个特定物体，只是看着整体的景象。

她心想，在朦胧的史前时代，人们就是在研究整体的星象，而非研究星体本身，于是才产生了像星座之类的古老学问，而那也正是天文学的开端。

加纳说得对。平静，如同一张细致的蜘蛛网，将她轻柔地包住。

过了一会儿，她几乎舒服地感到睡意，“谢谢你，加纳。”

“为什么？”

“为了你愿意与玛蕾奴一起去。为了你愿意为我女儿冒险。”

“我并不是在冒险。我们两人都不会有事的。此外，我对她拥有一种——一种身为父亲的感觉。毕竟，尤金妮亚，我们一起走过那么长的时日，你和我，而我想——我总是这么想——我对你相当地重视。”

“我知道，”尤金妮亚说道，心里激起一些罪恶感。她一直都知道加纳的心意，他永远不会隐瞒。她一直都十分感动，直到遇见了克莱尔。

她说道，“如果我曾经伤害了你的感情，席尔瓦，我真的十分抱歉。”

“没有必要，”加纳轻声地说道，随后，这股平静逐渐地加深，茵席格那希望不要有任何人来打破这股宁静的咒语。

然后加纳说道，“关于为何人们不常到这了望甲板上来，我有个理论。在罗特上也是一样。你有没有注意到罗特的了望甲板，也同样很少人在使用？”

“玛蕾奴很喜欢到那儿去，”茵席格那说道。“她告诉我她经常一个人在那儿。在最近这一两年中，她说她喜欢看着艾利斯罗。我早该注意听出她所说的——”

“玛蕾奴非常特别。我想，那个就是让人们不愿来到这儿的原因。”

“是什么？”茵席格那问道。

“就是那个，”加纳说道。他伸手指着天空中的一点，不过房间内的暗淡光线，无法让她看出他的指头指向何处。“就是那颗亮星；天空中最亮的一颗。”

“你是指太阳——我们的太阳——太阳系的那个太阳。”

“是的。那个碍眼的星体。除了它以外，天空的景象几乎都跟从地球所看到的没什么两样。半人马α星不够清楚，而天狼星的位置只移动了一些，但我们也不会特别注意到这点。除开这些，你现在所看到的天空，与五千年前苏美尔人所看到的一模一样。除了太阳之外。”

“所以你认为由于太阳出现在那儿，使得人们不喜欢到这了望甲板上来？”

“是的，或者不是出于意识，但我想这种景象会让他们感到不自在。因为这会让人想到太阳是那样的遥远，在远不可及的地方，属于那不同宇宙的一部分。然而它还是存在空中，明亮得引起人们的注意，并在心里激起自己曾抛弃它的一种罪恶感。”

“不过为什么我们的年轻人和小孩不到了望甲板去？他们对太阳和太阳系所知不多。”

“我们所有人都在做负面教材。当我们都过世后，当所有在罗特上的人都与太阳系没有关连时，我想天空会重新属于罗特人的，而这个地方将会相当地拥挤

要是还存在的话。”

“你认为到时候这个地方不会存在？”

“我们无法预见未来，尤金妮亚。”

“我们似乎在渐行渐远了。”

“没错，不过我担心那颗亮星，那个天空中最碍眼的东西。”

“我们的老太阳。它又能怎么样？它无法来到我们这里。”

“当然它可以。”加纳盯着西方天空中的亮星。“我们丢下的那些在地球与殖民地上的人，最后一定会发现涅米西斯。或许他们已经发现了。或许他们在我们刚走之后，就已经开发出超空间辅助推进。我们的消失必定对他们造成相当大的刺激。”

“我们已经离开了十四年。他们为什么没有出现在这儿？”

“可能他们想到二光年的飞行就退却了。他们知道罗特做过尝试，但他们不知道我们成功了。他们可能认为我们的残骸散布在太阳与涅米西斯间的太空中。”

“我们勇敢地尝试。”

“这个当然。你有没有想过，要不是皮特的话罗特会做这种尝试吗？是皮特鼓动我们所有人，而我怀疑在其它殖民地或是地球上会有另外一个皮特。你知道我不喜欢皮特。我不同意他的办事方法，他的冷血无情，并且为了想毁掉一个像玛蕾奴的女孩而将她送来这里，然而我们就结果而论，他可能会在历史上会是个伟人。”

“一个强大的领导人，”茵席格那说道。“你才是个伟人，席尔瓦。这两者完全不同。”

接着是一段沉静，之后加纳说道，“我一直在等着他们追过来。这是我最大的恐惧，当我见到这颗碍眼的星星时，这种恐惧更为加强。我们离开太阳系已经十四年了。他们在这十四年内做了什么？你有没有想过，尤金妮亚？”

“从来没有，”茵席格那半睡半醒地回答。“我的忧虑都是眼前的。”

第二十二章

小行星带

48

2235年八月廿二日！这个日子对克莱尔·菲舍尔而言是个特别的日子，因为那是黛莎·温代尔的生日。说得更精确一点，是她的五十三岁生日。她一点都不愿提及这个日子，或者感到有什么重要意义——可能是她在亚德利亚上对她的容貌外观相当自信，也可能是她过于在意自己比菲舍尔大了五岁吧。

不过他们年龄的差距对菲舍尔一点都无关紧要。

即使菲舍尔不再被她的才能或外貌所吸引，黛莎还是掌握着通往罗特的钥匙。

现在她的眼旁多了五道皱纹，手臂肌肉松弛，不过这个密而不宣的日子对她而言是个胜利，因为她摇摆着双手走进那日益华丽的公寓里，面带满意的微笑，将整个身子埋入力场安乐椅中。

“星际旅行的成果十分平顺。简直是太完美了。”

“我也希望能够在场目睹这一切。”克莱尔说道。

“我也这么希望，克莱尔，不过根据这件事的严格机密性质，我不应该将你带到这类麻烦当中。”

这次的目标是小行星——海帕涅斯特拉（hypermnestra），一个没有特色但却刚好位于适当地点的小行星，在那个时刻它与别的小行星的相对距离不算近，并且最重要的，是它距木星足够远。它也未被任何殖民地所宣示拥有权，也未曾有人迹到访。另外还有一件，就是它名字的前两个音节，无论其象征义意是多么无聊，似乎仍是个将物质带入超空间里的绝佳目标。

“我想你让太空船安全地飞起来了。”

“飞过几万公里的航程。我们应该可以将它带得更近些，但是我们不想要冒着重力场扰动的危险，无论它的效应有多细微。当然，也是为了方便预先准备好地点。在那附近有两艘一般的太空船待命。”

“我猜想殖民地应该也会看到这件事。”

“当然，不过他们只能见到那艘船突然消失，而无法知道它到了哪里；无法知道它是否接近光速移动，还是有任何特别的情况；最重要的是，他们无法得知怎么办到。因此他们是否观察到我们的实验，对我们一点意义都没有。”

“他们在海帕涅斯特拉附近星域没有什么东西吗？”

“就算我们的安全系统出了纰漏，他们一点也没有办法知道目的地，很显然地这并没有发生。假如他们知道了，或是猜到了，这单独的结论也没有什么帮助。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完美，克莱尔。”

“巨大的一步。”

“我们还得面对更多巨大的进步。这是第一步，有能力承载人类的超光速飞行器具，但是，你知道的，那是透过——不知这个字眼用得对不对——机器人的操控而完成的。”

“机器人的操作方面成功吗？”

“相当完美，不过那还不够，除非我们确定能将相当大的质量在来回传送之后，仍能保持完整的形态——至少是巨观上的完整。还得花上几个星期的时间，才能确认在微观尺度上，没有任何可能造成的伤害危险会产生。当然，这也将代表我们去建造一艘更大的船，设置维生系统以及确保所有功能正常，并且预估各种安全上的设备考量。一个机器人可以承受人类无法负荷的压力。”

“这一切的进程还在时间表的预计当中吗？”

“到目前为止。还要一年或者一年半的时间——假如没有灾害或其它意外事件——那么我们就可以过去让罗特人吓一跳，如果他们活下来的话。”

菲舍尔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情，而温代尔略带悔意地说道，“我很抱歉，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要这样说，不过偶尔还是会顺口溜出。”

“别在意，”菲舍尔说道。“可以确定我在第一批航向罗特的成员之中了吗？”

“如果任何事情都可以确定的话，我们就不会多花这一两年的时间了。我们无法预见突然的人事异动。”

“就现在的情况呢？”

“很明显地，田名山留下了一份备忘录，曾提到保留一席位置给你——这比我预期的还要慷慨许多。在这次成功的试航之后，今天哥罗帕茨基很好心地向我提到这份备忘录，因为这一切看来是该再向前推进一步的时候了。”

“很好！田名山曾经口头上答应过我。我很高兴他将这件事记下来。”

“你介意告诉我他为何会答应你吗？田名山总是逼迫着我，就像是我贪得无厌，却一点都没有成果给他似的。”

“你说得没错。我想这是由于我将你带回地球来，埋头研究超光速飞行的缘故。你应该记得我成功地达成这项任务。”

温代尔哼了一声。“我怀疑这就是推动你们政府运作的作风。哥罗帕茨基说他可以不需要在意田名山的承诺，在一般的情况下。但你曾在罗特住过一段日子，并且也是身边拥有这项知识的人。我自己的感觉是，你的所谓这些知识在过了十五年之后，可能已经黯淡不明了，不过我可不会这么表达，这次试飞之后我的心情是如此舒畅，而且就在那一刻我是如此感觉到我对你的爱。”

菲舍尔微笑道，“我感到舒服多了，黛莎。我希望你也能在第一次航行中。你有没有这样直接地宣称过？”

温代尔将他的头向后推了些许，仿佛要仔细地看着菲舍尔。“那就困难多了，孩子。他们非常高兴送你去冒险，不过对我，他们说我无法取代。‘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有谁能继续带领这项计划？’他们这样说着。所以我就说：‘只要我的属下有廿岁以上，并且和我同样一直在研发超光速飞行，又比我年轻机灵就行。’当然这是谎言，因为没有人像我一样，不过这也让他们好好地思考一番。”

“你知道，他们的话也有些道理。你一定要冒这种危险吗？”

“是的，”温代尔说道。“第一个理由，我想要成为第一艘超光速太空船的船长而留名。另一个理由，我很好奇想要见到另一颗恒星，并且愤恨竟然是罗特人第一个到达，假如——”她猛然抑止自己接下来的话。“最后一个理由，也是最重要的，我想要离开地球。”她佯装愤怒地说道。

后来，他们一起躺在床上，她说，“当那个时候来临，最后我们都到了那儿，到底会有多令人惊奇的事情发生！”

菲舍尔并未回答。他想着拥有一双深邃大眼的孩子，和他的妹妹，以及昏昏沉沉的感觉笼罩着他。

第二十三章

飞行

49

在大气中作远程的空中飞行，对殖民地人而言这并非一件易事。在殖民地上，由于各地之间的路程不长，以致于电动梯，双脚，以及电动车就成了经常使用的方式。殖民地之间的来往，又都是搭乘火箭。

许多殖民地人——至少，对那些在太阳系中的人——对经历太空飞行的感觉，就平常地如同步行一般。然而，却很少有殖民地人到地球上，现在就只有那儿还有大气中飞行的存在，只有在那儿才需要使用飞机。

殖民地人十分熟悉地面对真空，却难以领会狂风从他们交通工具一旁呼啸而过是什么模样。

然而大气飞行，偶尔在艾利斯罗上是必要的。就和地球一样，这儿是个广阔的世界，就和地球一样，这儿有浓厚（而且可供呼吸）的大气环境。在罗特上找得到关于飞机的参考书籍，甚至还有些具有航空经验的地球移民。

因此圆顶观测站上拥有两架小型飞机，有点粗糙，有点笨拙，不具强力推进的高速功能，不能做急翻滚的动作——但却可以使用。

事实上，罗特对于航空工业的忽视态度在这方面竟有所帮助。圆顶观测站上的飞机相较之下远比地球上的同型机种，其电脑化的程度更加地高。事实上，席尔瓦·加纳更倾向于认为，这种飞行器具是个精巧的机器人，只是刚好被制成如飞机一般的外型罢了。艾利斯罗的天气远较地球温和，由于涅米西斯的辐射强度不足以引起强大的暴风，因此一架飞机——机器人面对那些紧急情况机会很少。机率实在小得太多了。

最后，几乎在圆顶观测站中的每个人都能够驾驶这原始灰暗的飞机。你只需要告诉飞机你想做什么，它就会帮你办到。如果指令下达不够清楚，或是飞机上的电子脑认为具有危险性质时，它会再度要求确认。

加纳关心地看着玛蕾奴爬进座舱里，而尤金妮亚·茵席格那则是满脸愁容远远地站在一旁。（“不要再靠近了，”他曾严厉地告诉过茵席格那，“尤其是你的表情就好像是在目睹一场灾难的发生。你会吓坏小孩的。”）

对茵席格那来说，她有忧虑的缘故。玛蕾奴年纪太小，根本无从记得在那个世界中飞机是相当普通的交通工具。她曾经很平静地搭乘火箭来到艾利斯罗，不过对这种从未听过的空中飞行，她要如何去反应呢？

玛蕾奴爬进座舱，坐好定位，脸上露出平静的神色。

担心玛蕾奴完全不清楚将会发生些什么，加纳说道，“亲爱的玛蕾奴，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知道，席尔瓦叔叔。你要向我展示艾利斯罗。”

“是从空中，你知道吗？你要飞到半空中去。”

“是的。你之前已经告诉过我了。”

“想到这样你会不会觉得害怕？”

“不会，席尔瓦叔叔，不过这倒是令你感到十分害怕。”

“这都是为了你，亲爱的。”

“我完完全全都不会有事的。”她平静地面向他，见他爬进座舱坐好。她说道，“我可以了解妈妈很担心，不过你比她还要担心。你一直都保持自己不要明显地表现出来，不过要是你可以看到你自己频频地舔着嘴唇，你就会感到十分困窘的。你觉得要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那一切都会是你的错，而你无法承受这种想法。还是一样，不会有事情发生。”

“你十分确定吗，玛蕾奴？”

“完完全全地确定。在艾利斯罗上没有东西会伤害我。”

“你以前说的是瘟疫，不过我们说的是现在。”

“不论我们说什么都一样。在艾利斯罗上就是没有东西会伤害我。”

加纳出于不相信与不确定而轻轻地摇头，不过他立刻就后悔了，因为他知道对方能够轻易地解读出来，就像是阅读电脑萤幕上出现的方块字一般地明显。但那又怎样呢？要是他抑止了这个动作，而强制自己犹如青铜塑像一般地生硬，她还是会看得出来。

他说道，“我们要到气舱中并在那儿待一会儿，我才能检查电子脑的所有反应是否正常。然后我们会通过另一道门，飞机就要起飞。将会有一种加速度效应，你会感到一股向后的压迫，然后我们就将在空中移动，到时后我们的下方就是空无一物的情况。你了解了吗？”

“我一点都不害怕，”玛蕾奴静静地说道。

50

飞机在不毛的岩石小山丘上保持着它的航道。

加纳知道在地质学上艾利斯罗是个活行星，并且从研究结果中得知它的历史中曾有一段高耸山脉林立的时期。现在，面对美加斯的半球仍然到处都是山脉，在那个半球里，艾利斯罗环绕的那颗行星，几乎都是静止地悬在空中。

然而，在目前这背对美加斯的另一面里，两个大洲中的主要地型特色还是平原与山丘。

对于玛蕾奴，从来没有见过山脉的她，即使只见到小山丘也相当兴奋。

当然，在罗特上有小溪流，然而从他们现在所观看艾利斯罗的高度下，这些河流看起来与前者并没有什么两样。

加纳心想：要是靠近过去看，玛蕾奴一定会相当惊讶的。

玛蕾奴很好奇地看着涅米西斯，现在它已过了正午并位于西方的天空。她说道，“它有没有在动，席尔瓦叔叔？”

“它有在动，”加纳说道。“或者说，至少艾利斯罗相对着涅米西斯转动，不过它一天只自转一次，不像罗特每两分钟自转一次。相较之下，从我们在艾利斯罗上看来，涅米西斯的移动只有罗特移动速率的七百分之一。因此它好像静止在那儿，不过它还是在动。”

然后，很快地瞥了涅米西斯一眼，他说道，“你从未见过地球的太阳，那个太阳系里头的太阳，你知道的；就算你见过，你也记不得了，因为在那时你还是个小婴儿。在当时罗特上所见到的太阳还比现在的涅米西斯小。”

“还要小？”玛蕾奴意外地说道。“电脑告诉我涅米西斯比较小。”

“实际上是这样没错。然而，比较之下，现在的罗特距离涅米西斯，还比以前距太阳要来得近多了，所以看起来会比较大。”

“我们距涅米西斯四百万公里，不是吗？”

“但我们过去离太阳一亿五千万公里。如果我们现在是这么远离涅米西斯，我们将得不到百分之一的光与热。如果我们当时像现在这么靠近太阳，我们早就被蒸发掉了。太阳比涅米西斯更大，更亮，更热。”

玛蕾奴并未看着加纳，不过他的音量已经足够了。“从你讲话的方式看来，席尔瓦叔叔，我想你希望能够回到太阳附近去。”

“我在那儿出生，偶尔我会引起思乡情怀。”

“但是太阳太热太亮了。那可能很危险。”

“我们不会盯着它看。你也不应该一直看着涅米西斯。看看周围，亲爱的。”

无论如何，加纳还是再看了涅米西斯一眼。它悬在西方的天空中，又红又大，它的外径有四弧秒，是过去从罗特上所看到的太阳的八倍。它散发着静静的红色光辉，但是加纳晓得，在非常偶尔的情况下，它会突然闪耀，长达数分钟的时间里，在那平静的表面上会产生一块白色斑点。

他低声地向飞机下了指令，使机身转向，并将涅米西斯抛在他们的后方。

玛蕾奴最后再仔细地瞧了涅米西斯，然后将目光移到下方的艾利斯罗风景。

她说道，“你能够适应所有东西是粉红色的。经过了一阵子之后，东西看来不再感到那么样地呈现粉红了。”

加纳自己也发现了。他的眼睛已经可以分辨出色调与色阶的不同，于是这个世界看来不再那么地颜色呆板。河川与小湖比地表更加红润与深暗，而天空是灰暗的。涅米西斯的一些红光静布在艾利斯罗的大气中。

然而，艾利斯罗最令人感到沮丧的一件事，就是地表上一点生气都没有。罗特上无论是多么小的地方，还有绿色的草皮，黄色的谷物，多彩的水果，各种型态的动物，以及人类与建筑物所展现出来的各种颜色和声音。

在这儿只有寂寥与沉沉的死气。

玛蕾奴皱起眉头。“艾利斯罗上还是有生命的，席尔瓦叔叔。”

加纳不知道玛蕾奴是在做一句陈述，问个问题，还是在回答他的思考。她是在坚持什么或是在寻求确认什么呢？

他说道，“当然。有很多生命。它们到处散布。它们也不仅仅是存在水中。在水中以及在土壤里也有原核生物。”

过了一会儿，海洋从地平线渐渐出现，一开始只不过是一条深色的直线，然后随着飞机趋近，它逐渐加厚形成一个带状区域。

加纳小心地侧眼瞧着玛蕾奴，看着她的反应。当然，她曾读过关于地球上的海洋，也必定在全像电视中看过它的影像，但是实际体验却是没有办法预先准备的。加纳到过地球上观光一次（只有那么一次！），曾经看过海岸。然而，他不曾飞到海洋的上方，看过它的全景，而他也不确定自己的反应为何。

海洋就在他们的正下方，而陆地此刻则是呈现一道明亮的线位在他们的后方，最后，那条线渐行渐远以致于消失。加纳往下看去，在胃部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想起古代叙事诗中的一句话：“如酒一般深的海。”在他们下方的海洋看来的确像是翻滚的红酒，处处泛着粉红色的海沫。

在这片巨大的水中没有任何物体可供标定，也没有可以降落的土地。所谓的“位置”概念已经消失。然而他知道只要想回去，所需要的不过是向飞机下个指令，他们就可以回到陆地去。飞机上的电脑一直记录着他们的轨迹，从精确的速度与方向就可以计算出陆地的位置——甚至于是圆顶观测站的位置。

他们经过一片浓厚云层的下方，于是海洋受影遮蔽而呈黑色。加纳说了一道指令，机鼻上扬而飞机穿透云层。涅米西斯再度照耀，而海洋却从他们的视野中被隔离。取而代之的，是到处涌起的粉红小水滴，随着云雾的移动，不时地经过他们的窗边。

然后在他们面前的云层分开，于是那如酒一般深的海又可以见到。

玛蕾奴半张着口看着，她不敢大气地呼吸。她轻声地说道，“那全都是水，是不是，席尔瓦叔叔？”

“在各个方向的几千公里内，玛蕾奴——并且有些地方有几十公里深。”

“如果掉进去，我想应该会淹死的。”

“你不用担心。这架飞机不会掉进海里的。”

“我知道，”玛蕾奴平铺直述地说道。

加纳心想，前方又有特别的景像了，玛蕾奴应该好好地瞧瞧。

玛蕾奴打断他的思绪。“你又开始紧张了，席尔瓦叔叔。”

加纳已经渐渐地习惯玛蕾奴的洞察力并感到有趣。他说道，“你从来没见过美加斯，而我在想是不是该展示给你看。你知道，艾利斯罗只有一面朝向美加斯，而圆顶观测站建在艾利斯罗的另一面，所以美加斯从来不曾出现在我们的天空中。如果我们一直朝这个方向前进，我们将进入面对美加斯的半球，并且你会看到它从地平线升起。”

“我想要看。”

“你会看到的，不过，要做好心里准备。它很大。真的相当地巨大。看起来就比我们刚刚见到的涅米西斯还要大上两倍。有些人无法承受那种景像。虽然，它不会真的掉下来。试着记住这点。”

他们提升了高度并加快速度。在下方的海洋呈现起皱的同质景观，并偶尔被云朵所遮掩。

最后，加纳说道，“如果你朝右前方看去，你会见到美加斯开始从地平线中露出。我们要朝着它过去。”

一开始它看来像是地平线上一块明亮的补缀，但却逐渐开始向上膨胀。然后在地平线上慢慢构成深红圆球的一道宽广弧线。它比起涅米西斯更显深暗，然而还是可以从飞机右方窗中，明显地见到它位于天空的下方。

随着美加斯的逐渐成型，很快地就可以清楚地看出，它并非呈现出一个圆型的发光体，而是有点半圆的外观。

玛蕾奴感到相当兴味地说道，“现在，那就是他们所说的‘月相’，是不是？”

“完全正确。我们只看得见它从涅米西斯反射过来的部分。随着艾利斯罗绕着美加斯，涅米西斯似乎愈来愈接近美加斯，于是我们所能看到它受到光线反射的半球部分就愈来愈小。然后当涅米西斯在美加斯后面时，我们只能见到一道很细的圆弧，那是从美加斯外围边界所漏出的光。有时涅米西斯刚刚好位在美加斯的正后方，这就成了涅米西斯的日蚀，这个时候所有夜空当中的星星就会出现。在恒星蚀发生的期间，你可以见到天空中会有一个大圆型区域里没有星星存在，那就告诉了你美加斯所在的位置。当涅米西斯从另一端重新出现时，你又可以再次看到一道光亮的圆弧了。”

“多么神奇呀，”玛蕾奴说道。“就好像是天空的表演剧。看看美加斯——有一道道移动的条纹。”

“它们延伸过球体的明亮区域，厚重的红棕色，中间夹杂着橘色的点缀，缓缓地盘绕移动着。那些是暴风带，”加纳说道，“在那儿是狂风吹拂的方向。如果你看仔细点，你会看到圆点形成并扩展，随着整体而飘移，然后散开而消失。”

“好像是全息电视表演，”玛蕾奴着迷似地说道。“为什么人们不喜欢看？”

“天文学家会看。他们从朝那方向的电脑化仪器中观察。我自己也曾经从我们的观测室中看过。你知道，我们在太阳系里也有这么样一颗行星。它叫做木星，并且它还比美加斯大。”

到现在，行星已经完全地离开地平面，就好像是一个充气的大气球，而在左方有一些塌缩的样子。

玛蕾奴说道，“它太可爱了。要是圆顶观测站设置在艾利斯罗的这一边，每个人都可以见到。”

“不尽然，玛蕾奴。不太可能这么做。大部分的人都不喜欢美加斯。我告诉过你，有些人印象中觉得美加斯好像会掉下来。”

玛蕾奴不耐地说道，“只有少数人会有这种愚昧的联想。”

“一开始只有少数，但愚昧的联想具有传染性。恐惧会散布，一些起初不会害怕的人，因为他的邻人都是这么说，而会开始觉得害怕。你有没有经历过这类的感觉呢？”

“有，”她触动了心底的痛苦回忆。“如果一个男孩认为某个没大脑的女生很漂亮，他们都会有同样的感觉。他们就开始竞争——”她停下来，感到有些困窘。

“这种恐惧的传染，是我们在另一半球里建立圆顶观测站的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要是美加斯一直都在天空中，天文学家们的观测就会变得更加困难。不过我想我们应该要回去了。你知道你的母亲。她会十分不安的。”

“呼叫她并告诉她我们都很好。”

“没有这种必要。这架飞机一直都持续地送讯号回去。她知道我们没事——物质上的。但这并不是她所担心的，”他轻点着自己的太阳穴。

玛蕾奴用力地将身子躺入座椅中，脸上露出不满的神情。“真是痛苦。我知道每个人都会说，‘这都是因为她爱你，’但这真的很烦人。为什么她不能相信我的话，我不会有事呢？”

“因为她爱你，”加纳说道，然后指示飞机回航，“就像你爱艾利斯罗一样。”

玛蕾奴的表情顿时开朗。“噢，我是。”

“是的，是的。从你对这个世界的每个反应，都可以明显地看出来。”

而加纳想像尤金妮亚·茵席格那对这件事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51

她的反应为愤怒。“你是什么意思，她喜欢艾利斯罗？她怎么可以喜欢一个死气沉沉的世界？你是不是给她洗了脑？你是不是跟她说了什么？”

“尤金妮亚，冷静下来。你真的相信有可能对玛蕾奴洗脑吗？你曾经成功过吗？”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事实上，我尝试让她陷入不悦或恐怖的情境中。若要说的话，我尝试让她接受讨厌艾利斯罗的想法。我知道从罗特人的经验当中，自殖民地的封闭小世界中出身，会讨厌艾利斯罗的无尽感觉；他们不喜欢红色的光线；他们不喜欢大片的海洋；他们不喜欢厚厚云层的遮蔽；他们不喜欢涅米西斯；而最重要的，他们不喜欢美加斯。这一切都应该使他们消沉与恐惧。而我一一地向玛蕾奴展示过。我带她越过海洋，甚至远到足以看到整个美加斯。”

“然后呢？”

“然后并没有任何东西烦恼着她。她说她适应了红色光线，并看来不再那么可怕。而海洋一点也不令她害怕，而更进一步地，她还觉得美加斯相当有趣。”

“我实在不敢相信。”

“你必须相信。这是事实。”

茵席格那陷入沉思当中，然后她无力地说道，“或许这是一个讯息，她已经感染了——感染了——”

“感染了瘟疫。我们在回来之后立刻安排了一次大脑扫描。我们还没有得到完整的分析结果，不过从初步的检验当中并未显示任何变化。即使是在瘟疫症状最轻微的初期，心智模式图也会有显著的变动。玛蕾奴没有受到感染。无论如何，我突然想到一个有趣的点子。我们知道玛蕾奴有很强的洞察力，她可以注意到各种事情。别人的感情流向她。但你是否曾发觉到反向作用？她的感情是否会流向别人？”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她知道当我感到不确定或是紧张的时候，还是平静无疑，无论我怎样隐藏住心里的想法。然而，有没有可能，她可以加强我或是鼓舞我的内心，变得更不确定或是更紧张——还是更加深自己的平静心境？如果她能够侦测，她能不能也加以影响呢？”

茵席格那紧盯着他。“我想你太疯狂了！”她满脸不可置信地说道。

“可能吧。但你有没有注意到玛蕾奴的这类影响。想一想。”

“我不用想。我从来没注意到这种事。”

“不，”加纳喃喃地说道，“我想没有。她自然不会让你对她感到紧张，而她当然无法办到。无论如何——这是真的，如果我们讨论到玛蕾奴的洞察能力，自从她来到艾利斯罗后更为加强了。同意吗？”

“同意。”

“不过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她现在有强烈的直觉。她知道她对瘟疫免疫。她确定在艾利斯罗上没有东西会伤害她。她向下看着海洋时知道飞机不会坠落并淹死她。她以前在罗特上会有这种态度吗？她会因为某种理由而感到不确定或不安全吗，跟其他的年轻孩子比起来？”

“是的！当然。”

“但她完全是新来的。完全相信她自己。为什么？”

“我不知道。”

“艾利斯罗影响了她？不不，我不是指瘟疫这回事。有没有其它的效应？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我告诉你我为何这么问。我自己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一种对艾利斯罗的乐观态度。我不在意这里的荒芜或其它种种。并不是说我以前会对它感到沮丧，也不是说艾利斯罗会让我让到很不舒服，但是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这颗行星。然而，在这趟与玛蕾奴的旅途中，我感到一股在这儿居住十年以来，从来没有过的愉快感觉。我认为，有可能是玛蕾奴的愉快传染了我，或是她可能以某种方式增强我的感情。还有可能是，艾利斯罗无论以什么影响了她，也同样地影响了我——透过玛蕾奴的存在。”

茵席格那挖苦似地说道，“我想，席尔瓦，你最好自己去做个大脑扫描。”

加纳扬起眉毛。“你认为我没有吗？自来到这儿之后我定期做过扫描。除了因年纪老化之外，没有任何改变。”

“不过从那趟飞机旅行回来后，你有没有检查过你的心智图？”

“当然。那是第一件事。我不是傻瓜。完整的分析结果还没有出来，但初步的分析中，并没有看到什么改变。”

“那么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合乎逻辑的事情。玛蕾奴和我将出去圆顶观测站，到艾利斯罗的地表上去。”

“不！”

“我们会做好预防措施。我以前自己就出去过。”

“你或许可以，”茵席格那顽强地说道。“她不行。她永远都不准。”

加纳叹口气。他转动自己的座椅，看着办公室那扇假的窗户，仿佛想看穿外头的红色世界。然后他回过头来面向茵席格那。

“在外头是个完全崭新的世界，”他说道，“一个除了我们之外，不属于任何人的广大世界。我们可以从所有旧世界的一切愚蠢行为的经验当中，利用它来重新发展。这一次我们可以建立一个秀丽的世界，一个干净的世界，一个优雅的世界。我们可以习惯它的红色景像。我们可以将自己的植物和动物带过来。我们可以利用海和陆地，并开始发展行星自己的演化过程。”

“那么瘟疫呢？怎么样？”

“我们或许可以消灭瘟疫，并使艾利斯罗适合我们居住。”

“如果我们可以消灭热与重力，并改变化学成份，我们也可以使美加斯适合我们居住。”

“是的，尤金妮亚，不过你必须承认，瘟疫和热，重力，以及全球的化学性质，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但是瘟疫却同样是致命因素。”

“尤金妮亚，我想我已经告诉过你，玛蕾奴是我们当中最重要的。”

“对我而言她当然是最重要的。”

“对你，由于她是你的女儿而重要。对我们其他人，她是因为她能做的事而重要。”

“她能做什么？诠释我们的肢体语言？玩玩把戏？”

“她认为她对瘟疫免疫。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可以——”

“如果她是的话。你知道那不过是小孩子的幻想罢了。不要陷溺在其中。”

“在外头有一个完整的世界，我要试试看。”

“最后你还是跟皮特一样。为了这个世界，你要牺牲我的女儿？”

“在人类历史中，有许多事是需要冒险尝试的。”

“多么丑陋的人类历史。无论如何，那是我的决定。她是我的女儿。”

而加纳则是充满着无限怜爱，轻声地说道，“我爱你，尤金妮亚，但我曾一度失去你。我曾梦想能够再重新拾回以前所失去的东西。不过现在我恐怕要再失去你一次，并且是永远地。因为，你知道，我要告诉你这件事并不是由你决定。当然也不是由我决定。是由玛蕾奴来决定。无论她如何决定，她会以某种方式去做。并且因为她非常有可能为人类赢得一个世界，我将尽力帮助她完成她想做的事，无论你怎么想。拜托你，接受这件事，尤金妮亚。”

第二十四章

飞行

52

克莱尔·菲舍尔目瞪口呆地看着超光速号（TheSuperluminal）。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并向黛莎·温代尔看了一眼，他看出在她微笑之下带着拥有者的骄傲。

它静静地待在一个巨大的山洞之中，里头有三层安全防护网。四周看得到人们在工作，不过大多数的工作还是靠着（非人型化的）电子机器人在操作。

菲舍尔见过许多太空船，为着各种不同的功能而有各种不同的设计模型，不过他从未见过一艘像超光速号的外型——从未见过这令人退避三舍的外观。

若他事先不晓得这是什么东西，光是用猜的，他绝不可能认为那是一艘太空船。要怎么说呢？在一方面，他不想激怒温代尔。另一方面，她明显地在等待他的评论，而她期待的正是赞美。

于是他柔和地说道，“这真是一种奇异的优雅——外型好像黄蜂一样。”

她对“奇异的优雅”这种形容微微一笑，菲舍尔庆幸他选对了用词。不过她接着说道，“你所谓的‘黄蜂外型’是什么意思，克莱尔？”

“我指的是一种昆虫，”克莱尔说道。“我知道你们在亚德利亚上对昆虫所识不多。”

“我们知道昆虫，”温代尔说道。“我们可能没有像地球上那样种类丰富——”

“你们可能没有黄蜂。一种会蜇人的昆虫，外型就像——”他指着超光速号。“它们在前方也有膨起的部分，另一个膨起部分在后方，中间是个狭窄的单元连结。”

“真的？”她突然闪烁新的兴趣，转头看着超光速号。“如果可以的话，帮我找张黄蜂的图片。我或许可以从这昆虫得到船身设计的启发。”

菲舍尔说道，“为什么是这样的形状，假如你不是从黄蜂所得到的灵感？”

“我们必须从几何结构中，找出将船身整体移动的最大机率。实际上，超空间力场倾向于圆柱状地将物体拉向无穷，在某些方面，你必须让它朝这方面而去。另一方面，你也不希望完全顺着这种趋势。事实上也办不到，因此你必须将它密封成凸起的形状。力场只存在于舱内，靠着强大的交流电磁场来维持与包覆，然后——你并不是真的很想听这种理论，是吗？”

“我想，不要再说下去了，”菲舍尔微笑说道。“我已经听得够多了。但既然我获准看到——”

“听了不要生气，”温代尔说道，将她的手环住他的腰。“这完全还是属于机密性质。有时候他们会讨厌我在这儿碍手碍脚。我想，他们一直在抱怨，这个可疑的殖民地人真是爱管闲事，希望我不是设计超空间力场的那个人，这样的话他们就可以把我从这儿踢出去了。无论如何，现在事情已经进行到相当明朗的程度，而我也可以安排你过来看看了。最后你会搭上它的，而我希望你能够喜欢它。”她迟疑了一下，补充说道，“也喜欢我。”

他看着她并说道，“你知道我喜欢你，黛莎，就算没有眼前的这一切。”他将手环在她的肩膀上。

“我愈来愈老了，克莱尔，”她说道。“这种过程不会停止的。而且我也愈来愈不能令你满意。现在我和你在一起七年了，正进入第八个年头，而我也没有往昔那种想换换另一个男人的感觉。”

菲舍尔说道，“这是悲剧吗？或许是因为你太投入这项计划了。现在这艘船已经完成，你可能会感到解脱，并且有时间再度开始挑选男人了。”

“不，我没有那种想法。我没有必要。不过你还好吗？我知道我经常忽略了你。”

“没有问题。当你因为工作而忽略了我，我也相当满足。我和你一样急于见到这艘船的完成，亲爱的，我做过的一个噩梦是当一切都准备好之后，你和我都已经老得不准上船了。”他再次微笑，这次是带着明显的悲叹。“你在意到你的年纪，黛莎，别忘记我也是一样不再年轻。再过不到两年，我就五十岁了。不过我有个问题，虽然可能会令人失望，但我还是想问。”

“问吧。”

“你安排让我搭上这艘船，让我获准进入这圣堂中的圣堂。要不是计划近于完成阶段，哥罗帕茨基是不会同意这件事的。他对于安全的病态顾虑和田名山同出一辙。”

“是的，如果仅考虑超空间力场这方面，这艘船已准备好了。”

“开始运作了吗？”

“还没有。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不过那都和超空间力场没有关连。”

“我想，还有测试飞行要做。”

“以一群船员登船测试，当然要。若是无人测试的结果，则无法知道维生系统是否可以运作。就算是以动物测试也无法保证什么。”

“谁会搭上这第一趟旅程？”

“从计划中的志愿者选出合格的人。”

“那么你呢？”

“我是唯一不需志愿测试的人。我一定要去。我不信任其他人在紧急状况下做的决定。”

“那么我也去？”克莱尔说道。

“不，你不用去。”

菲舍尔脸上突然隐隐出现恼怒的神情。“那项安排说——”

“并不是在测试飞行上，克莱尔。”

“那么，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很难讲。要看什么样的问题会发生。如果事情一切都顺利的话，二到三次飞行应该就足够了。那要花上几个月。”

“第一次测试飞行在什么时候？”

“这我就不知道了，克莱尔。我们还在建造这艘船当中。”

“你说它已经可以飞了。”

“是的，光是考虑到超空间力场这方面的话。不过我们正在安装神经侦测器。”

“那是什么？我从来没有听你提过这东西。”

温代尔并未正面回答。她看看四周，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们引起注意了，克莱尔，我想别人对你在这儿感到有些紧张。我们回家吧。”

菲舍尔不为所动。“我认为你不想和我讨论这件事。即使那对我是重要的东西。”

“我们再讨论这件事——回家之后。”

53

克莱尔·菲舍尔的愤怒持续加温。他拒绝坐下，并直挺挺地站在黛莎·温代尔的面前，而她却是无可奈何地坐在白色组合式沙发上，皱着眉头昂首看着他。

“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克莱尔？”

菲舍尔的嘴唇颤抖。他使尽全力地压制住自己的脾气不爆发出来。

最后他终于说道，“一当队员编整完毕，而我没有在其中，那就会变成一种惯例。我将永远搭不上去。直到我们到达邻星——罗特之前，我必须要参加每一次的出航活动。我不要被留下来。”

温代尔说道，“你为什么要直接跳到结论？在重要的时刻你不会被忽略的。这艘船甚至都还没有完成。”

菲舍尔说道，“你说过这艘船已经准备好了。你突然提到的神经侦测器是什么东西？那是让我冷静下来，好让我迷惑心智，然后在我未发觉之前偷偷将船开走的装置吗？那就是他们现在正在做的。而你也在跟我玩这种把戏。”

“克莱尔，你疯了。神经侦测器是我的主意，是我所坚持的，是我所要求安装的。”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你的主意！”他爆发出来。“但是……”

她伸手仿佛要他停口。“那是我们与这艘船同时进行的工作。这并不属于我熟悉的专业范畴，不过我要尽力地驱策神经生理学家完成它。为了什么？就是因为我们往邻星去的时候，我要你也一起在船上。你晓得吗？”

他摇着头。

“想一想，克莱尔。要不是你被愤怒遮蔽了双眼，你就会理解。理由非常直接。那是‘神经侦测器’，它能够在远距离就侦测出神经活动。复杂的神经活动。简单地讲，它能侦测智慧生命体的存在。”

菲舍尔盯着她。“你指的是医院中医师所用的那类东西吗？”

“当然。在药学与心理学常用来侦测心智扭曲的器具——不过那只能用在几公尺内的距离。我需要的是天文学上的侦测范围。那称不上是什么新鲜事物。那是种旧器材，但却大大地增加其有效距离。克莱尔，如果玛蕾奴还活着，她会在殖民地上，在罗特上。罗特会在那儿的某个地方，环绕着那颗恒星。我告诉过你标定出他们的位置将会十分困难。要是我们无法很快地找到他们，我们能够确定他们不在那儿吗——还是我们错过了他们的位置，就像是在广大海洋中错过了一座小岛，在大空中错过了一颗陨石？我们难道要花上几个月，或几年的时间找寻，然后才知道他们并不在那儿，而并不是错过了他们的存在位置？”

“那么神经侦测器——”

“会帮我们找到罗特。”

“它会不会将其它东西误判成——”

“不，不会有这回事。宇宙中充满了各种光与无线电波，还有各种的辐射，而我们会将一种来源从成千上万的波段中区隔出来。这是办得到的，但不容易，而且很耗费时间。无论如何，从神经复杂活动中所散发的电磁辐射是相当独特的。我们不太可能发现太多类似的来源——除非罗特建造了另一座殖民地。那么你还是可以找到他们。我和你一样热切地想要找到你的女儿。而要是你不搭那艘太空船的话，我为何要坚持安装这种侦测器？”

菲舍尔十分感动。“所以你强迫这个计划必须同时加上这项工作？”

“我还是对他们拥有一些权力的，克莱尔。更重要的，这是高度机密的事；也就是为什么我不能在那里告诉你这回事的原因。”

“噢？那会怎么样？”

温代尔柔声地说道，“克莱尔，我比你所认为的还要更加想着你。你不知道我多么强烈地要免除你的失望。要是我们在邻星找不到什么呢？要是经过地毯式的搜索之后，却发现附近星域没有任何智慧生命体的存在呢？难道我们就是回到家来报告说我们找不到罗特的踪迹吗？现在，克莱尔，不要自己胡思乱想。我不是说在邻星找不到智慧生命，代表罗特以及那些人并未存活下来。”

“那么还代表什么？”

“他们可能不满意邻星的环境，并决定离开到别的地方去。说不定他们远离到某个小行星带去采集资源，并为他们的微融合引擎重新填充燃料。然后他们又可以上路了。”

“要是这样，我们怎么找到他们？”

“他们已经离开了十四年。靠着超空间辅助推进，他们最多只能以光速航行。如果他们到达任何一颗恒星并在那儿安顿下来，那也只可能距我们不到十四光年内的范围。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太多选择。靠着超光速航行，我们可以一一去找寻。有了神经侦测器，我们可以很快地确定他们是否在那附近的星域中。”

“他们在那个时刻可能还在星际间漫游当中。到时候我们怎么找到他们？”

“找不到，不过要是我们用神经侦测器在六个月中探寻十几个恒星附近星域，至少可以增加发现的机率，而不是花费太多时间在恒星之间做漫无目标的搜寻。如果我们失败了——我们必须面对可能失败的结局——至少我们返航时可以获得十几个恒星的资料，白矮星，蓝白炙热的星球，类太阳恒星，双子星等等。我们不太可能在这辈子做超过一次旅行，所以为何不好好地来一次，并在历史上留下划时代的名字呢，嗯，克莱尔？”

克莱尔思考了一会儿之后说道，“我想你说的对，黛莎。在十几个恒星附近搜查却一无所获已经够糟了，但是找寻单一恒星系统之后却认为罗特还在其它地方，只是没有时间再去搜寻，这样结果更是糟糕。”

“完全正确。”

“我会记住这点，”克莱尔悲哀地说道。

“还有一件事，”温代尔说道。“神经侦测器也有可能发现不源自地球的智慧生命。我们也不想错过。”

菲舍尔表情惊讶。“但那不太可能，不是吗？”

“的确不太可能，不过若是遇到了，最好不要错过它。特别是它距地球不到十四光年。宇宙中没有什么事比发现另一种智慧生命更有趣——或者说是更危险。我们想要知道这点。”

菲舍尔说道，“要它不是源自地球的生命体，发现的机率有多少？神经侦测器应该只是对人类型态的智慧有所反应。对我而言，我们可能根本就辨认不出真正的奇怪生命型态，更不用谈是否是智慧生命了。”

温代尔说道，“我们可能辨认不出来，不过我们并不会误判智慧生命体，在我的观点，我们不是找寻生命而是找寻智慧生命。无论是什么型态的智慧生命，不管有多么奇特，总是有复杂的结构——至少像人类大脑一般复杂。更重要的，它必然要经过电磁作用的运作。重力效应太小；强力与弱核力范围太短。对于我们现在超光速飞行所用的超空间力场，它并不是自然地存在于任何我们所知的领域，只存在于像我们这种智慧生命体的设计。

“神经侦测器可以侦测出精巧复杂的电磁场，有效地指出任何智慧可能发展的型态或化学机制。并且我们也将边看边学。针对非智慧型生命体，不太可能对像我们这般文明的科技构成威胁——虽然说任何外星生命型态，即使是像病毒，可能都是相当有趣的。”

“为什么要保守机密？”

“因为我怀疑——事实上，我知道这是真的——环球议会希望我们尽可能迅速地返回，这样他们才可以确定计划的成功，并根据这艘原型船的经验，建造更好的超光速太空船。至于我，在另一方面，如果一切进展顺利，会希望能够好好地观察这个宇宙，就让他们慢慢地等吧。我不是说我一定会这么做，但我希望还有这项选择。如果他们知道我的计划——或是怀疑到我有这方面的想法——我想他们会去找一个愿意服从命令的家伙担任船员的。”

菲舍尔无力地笑着。

温代尔说道，“有什么问题，克莱尔？假如没有任何罗特与那些人们的迹象，你难道希望就这样伤心地回地球吗？宇宙就在你的指尖，却要放弃它？”

“不。我只是在想那些侦测器，以及其它一些事情，还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全部结束。再过不到两年，我就五十岁了。到了五十岁，政府的情报员照例要解除职务。他们从此就会待在地球上做些办公室工作，不再允许做太空飞行。”

“然后呢？”

“再过不到两年，我就失去了这次航行的资格。他们会告诉我，我太老了，而宇宙从此也不会在我的指尖了。”

“无聊！他们要让我上去，而现在我早已超过五十岁了。”

“你的情况特殊。那是你的船，”

“你的情况也是特殊的，因为我坚持。除此之外，他们将很难去找到志愿搭乘超光速号的人员。我们现在是尽可能地说服任何人志愿参与；因为我们不能冒险将船交给一些非志愿者的手上。”

“他们为什么不志愿参与？”

“因为他们是地球人，我亲爱的克莱尔，而对大多数的地球人而言，太空是个噩梦。超空间更是恐怖，这就使得他们退避三分。将来一定有我和你，而我们还需要其他三个志愿者，我可以告诉你相当难找到。我已经鼓动了许多人，不过有两个不错的人差不多要答应了：吴昭礼（Chao-LiWu）以及亨利·贾洛（HenryJarlow）。我还没有找到第三个人选。就算如此，还是有十几个志愿者，他们绝对无法根据任何人的好恶而将你排除在外——要是需要的话，我将坚持你是代表我与罗特人沟通的大使。如果这还不够的话，我保证这艘船会在你五十岁之前上路。”

现在菲舍尔面露释怀的微笑说道，“黛莎，我爱你。你知道的，我真的爱你。”

“不，”温代尔说道，“我不知道，特别是你用这种语调说出，就好像这种承认是出于惊讶而发出。非常奇怪，克莱尔，但近八年来我们彼此了解，住在一起，相互做爱，你从来没有这样说过。”

“我没有过吗？”

“相信我，我一直听着。你知道还有什么奇怪的吗？我也从未说过我爱你，然而，我爱你。这不应该是这样子进行的。你想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菲舍尔低声地说道，“可能是我们彼此陷入情网之中，慢得让我们从来都没有注意到。偶尔会发生这种事，你认为呢？”

他们彼此害羞地相对微笑，仿佛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第二十五章

地表

54

尤金妮亚·茵席格那看来十分担心。

“我告诉你，席尔瓦，自从你带她上飞机之后，我从来就没有一天能够安眠。”她的语调中充满了哀切和怨怒。“难道整整一天带她搭飞机飞越空中，穿过海洋，这样对她还不够吗？你为什么不阻止她？”

“我为什么不阻止她？”席尔瓦缓缓地说道，仿佛在细细思索她的问题。“我为什么不阻止她？尤金妮亚，到了这个阶段，我们已经无法阻止玛蕾奴了。”

“太荒谬了，席尔瓦。简直就是懦弱到了极点。你被她蒙蔽了，你假装她是无所不能。”

“难道不是吗？你是她母亲。你可以命令她待在圆顶观测站中。”

茵席格那紧闭双唇。“她已经十五岁了。我不想要太过于专制。”

“刚好相反。你想要专制地命令她。不过要是你这么做，她就会用那双眼睛清清楚楚地看透你，然后对你说‘妈妈，你因为剥夺了我的爸爸而感到罪恶，所以你觉得这个宇宙会将我从你身边夺走，来做为一种惩罚，这实在太迷信了。’诸如此类的话。”

茵席格那皱起眉头。“席尔瓦，这是我听过最无聊的话。我并没有，也不可能会有这样的感觉。”

“当然没有。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但玛蕾奴却不是这样。她会知道你所困扰的事情，从你拇指的颤动，或肩膀的移动，还是其它的一些东西，然后她会告诉你，而那竟是真实却又令人羞赧的事，我想，你将会忙于自我防卫，并且无法阻挡她穿刺你的内在心理。”

“不要告诉我发生在你身上的事。”

“至于这方面还好，因为她喜欢我，而我也试着和她保持良好的关系。不过要是我蓄意欺骗她，我实在难以想像她将如何让我下不了台。听好，我一直设法拖延。请你相信这一点。在那趟旅程回来之后，她立刻就想要出去。而我总算暂时让她不再提起这件事。”

“你怎么办到的？”

“算是一种诡辩术吧。现在已经十二月了。我告诉她再过几个星期就是新年，至少根据地球标准时间的算法。我问她，要怎样才算是庆祝2237年最好的方式，为了探险新时代与艾利斯罗殖民的来临？你知道，她认为她的洞察能力代表着这个行星新时代的开始。这让情况变得更糟。”

“为什么？”

“因为她并不认为这是个人的任性，而是某种对罗特，或可能是全体人类相当重要的一件事。没有什么比满足自己的喜悦，看做是为大众贡献更令人振奋的事了。这是一切东西的藉口，我自己这么做，你也是，每个人都一样。皮特是我所见过表现最昭彰的人。他或许自认为吐出的二氧化碳是为了帮助罗特上的植物。”

“所以，为了满足她的狂想自大，你让她等待。”

“是的，而这也让我们多了几个星期的时间，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她。虽然，我的藉口可能并未愚弄她。她同意过一段时间后再说，不过她告诉我，‘你认为要是延后时间，至少能够获得我妈妈的一点点喜爱，不是吗，席尔瓦叔叔？因为你对于即将到临的新年，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重要。’”

“真是无礼到了极点，席尔瓦。”

“也是正确到了极点，尤金妮亚。或许吧。”

茵席格那偏过头去。“我的喜爱？我怎么能说——”

加纳立刻接话，“为什么要说？我以前已经告诉过我爱你，而我觉得年龄的增长，并未改变这种心情。不过这是我自己的问题。你从来没有公平地待我。你从来没有给我希望的依凭。要是我傻到无法接受否定的答覆，你会怎么想？”

“我想你会为任何理由而不高兴。”

“听到这样，至少比完全都没有要好得多了。”加纳刻意露出微笑。

茵席格那再度避开他的目光，故意将话题再度转回玛蕾奴。“但是，席尔瓦，要是玛蕾奴看出你的动机，她为什么同意延后？”

“你可能不会想听，不过我还是告诉你事实。玛蕾奴对我说，‘我会等到新年过后的，席尔瓦叔叔，可能这样做会让妈妈高兴，我是在你这一边的。’”

“她这样说？”

“请你不要为难她。我为她的智慧与体贴而十分着迷，而她也认为自己在为你着想。”

“真会安排。”茵席格那又爱又恨地说道。

“我想到要是你对我表露出一些关怀之意——并且是真实的情感，否则她会看得出来——我们就可能说服她不要再进一步向她原先的兴趣走下去。假如情况就是如此，她就不会觉得自己有必要再为这件事而成为牺牲者了。你了解吗？”

“我了解，”茵席格那说道，“如果不是因为玛蕾奴的卓越洞察力，那么你接近我，不过是马基雅维利主义者的作法罢了。”

“你讲得太严苛了，尤金妮亚。”

“那么，我们为何不直接一点呢？把她关起来，并且强迫带她上火箭回到罗特去。”

“我想，还要将她的手脚紧紧地绑起来。摒开这些不谈，我觉得自己已经逐渐认同玛蕾奴的观点。我开始考虑到殖民艾利斯罗——在这整个广阔的土地上。”

“吸着外星细菌的空气，将那些东西带到我们的食物和饮水当中。”茵席格那露出挖苦的笑容。

“那又怎样？我们的呼吸饮食当中，都有它们的存在——以某种观点而言。我们没有办法完全将它们隔离开来。就这方面，我们在罗特上的呼吸和饮食也有这类东西的存在。”

“是的，不过我们适应了罗特的生态。但在这儿的却是不同的生命体。”

“那么就更加安全了。如果我们不能适应它们，而它们也不能适应我们。既然没有任何可能寄生的迹象，那么它们对我们而言，只不过是许多无关痛痒的灰尘罢了。”

“还有瘟疫。”

“当然，这就棘手多了，即使是让玛蕾奴出圆顶观测站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不过，我们理所当然地会做好预防措施的。”

“什么样的预防措施？”

“首先，她必须穿上一套保护服。另外，我会和她一起去。我会充当她的金丝雀。”

“你说的‘金丝雀’是什么意思？”

“那是几个世纪前地球上的做法。采矿工人会带着金丝雀——你知道的，那种黄色羽毛的小鸟——一起下到矿坑里去。如果空气开始变糟，金丝雀会在人类还未受到影响之前就死去，到时人们就知道情况不对劲，就会立刻离开矿坑。换句话说，如果我开始行为举止异常，我们很快就会被带回来。”

“不过要是她在你之前就受到感染呢？”

“我并不认为会发生这样的事。玛蕾奴自认为免疫。她说过许多次，而我也开始相信她了。”

55

尤金妮亚·茵席格那从来没有这么痛苦地望着日历，看着新年的来临。以前从来不会有这类的事。关于这一点，日历这种东西是以前所留下来的时代残留品。

在地球上，一年的开始代表着季节的更换，而许多假日也和季节相关——仲夏，中秋，播种，丰年祭——无论叫什么名称。

克莱尔（茵席格那回想到）曾向她解释过历法的错综复杂，以他的阴郁语气说道，仿佛一切都在使他怀念起地球。她以热情与忧虑聆听着；热情是因为她希望分享他的兴趣，似乎这样会让他们彼此更加亲近；忧虑是因为她害怕他对地球的兴趣将会使他离开，而最后的确如此发生了。

她奇怪地感到心里头依然痛苦——不过现在是否变得较和缓些？她似乎已经无法想起克莱尔的确切长相，她现在只是想到自己的回忆中的回忆。而现在她和加纳之间是否也只是回忆当中的回忆呢？

然而她现在回忆起罗特上的日历。罗特从来没有季节之分。当然，罗特同样在记年，而方式完全配合地球绕行太阳的路径（在地－月系统的殖民地也是如此，只有一些少数绕行火星与设在小行星带的殖民地有它们自己的方式）。没有了季节，年度就毫无意义了。而伴随的还有月份和星期。

罗特也有日夜，以人工的方式固定在廿四小时的周期内，一半时间让阳光照入，另一半的时间阻隔阳光。它可以设定成任何时间，但它还是遵循地球的日夜，并分成一小时有六十分钟，一分钟有六十秒。（不过白天和夜晚却都是准确的十二小时。）

偶尔在殖民地间会发起一些运动，提议将计时方式改成十天为一个单位，或是以十的倍数；也就是分成如旬日，百日，千日；而在另一方面分下去则是寸日，厘日，微日；但那却是不可能办得到的事。

殖民地无法自订他们的计时系统，因为那将造成贸易的萎缩与通讯的混乱。也不可能有一套完全不理会地球的统一系统，因为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口依然活在地球上，而其馀的百分之一仍有传统习惯的连系。与罗特以及其它殖民地连结的回忆，和复杂的历法一点关联都没有。

但现在罗特已经离开太阳系并到了一个完全隔离的世界。地球的日，月或者年的观念已不复存在。甚至没有阳光代表日夜的分别，因为罗特的人造照明以十二小时的周期反覆。而这种精确控制甚至在日夜交替过程当中，依然以渐进式的方式进行着，来模拟清晨的曙光与黄昏的薄日。似乎没有必要。而在各个殖民地中，不同的殖民地以自己的喜好或需要而有不同的照明风格，不过都是以殖民地时间——以地球时间来计日。

即使目前在艾利斯罗圆顶观测站上，有着天然的日夜之分，被用来做为工作上的一般计日方式，不过在官方的正式使用上，还是用着不能与周遭状况相符的殖民地时间，也就是地球时间。

现在的一切活动，都相当怪异地将日夜视为只不过是基本的时间量测方式。茵席格那知道皮特十分愿意将计时改成十位法，只是没敢公开发表，因为担心引起强烈的反弹。

但这情况可能不是永远的。传统上不规则的星期与月份单位，似乎愈来愈不重要了。传统节日也愈来愈不被重视。茵席格那以天文学家的观点，认为日只不过是个有效的使用单位。总有一天旧历会结束，然后在远不可见的未来，新的标定时间方式会被确立——或许称作银河标准历吧。

不过现在她发现自己也是随随便便地过着新年。至少在地球，新年是开始于至日——北半球的冬至，以及南半球的夏至。新年与地球绕行太阳的轨道有关，而这种事只有罗特上的天文学家会清楚地记得。

不过现在——即使茵席格那是个天文学家——新年也就代表着玛蕾奴到艾利斯罗地表的冒险——一种席尔瓦·加纳所编造可信的延期理由。

茵席格那从她深刻的思绪中摆脱出来，发现玛蕾奴正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她是什么时候不声不响地走进房间来的，还是说茵席格那太沉溺于自我思绪中，以致于听不到她的脚步声？）

茵席格那无力地说道，“你好，玛蕾奴。”

玛蕾奴平静地说道，“你感到不快乐，妈妈。”

“任谁都可以看得出来，玛蕾奴。你还是决定要踏上艾利斯罗的土地吗？”

“是的。完完全全确定。”

“为什么，玛蕾奴，为什么？你能不能用我能理解的方式告诉我？”

“不能，因为你并不想要理解。它正在呼唤我。”

“谁在呼唤你？”

“艾利斯罗。它要我到外面去。”玛蕾奴平日阴郁的脸上堆满愉快的笑容。

茵席格那咬着下唇，说道，“当你这样地谈话，玛蕾奴，这给我一种感觉，好像你已经感染了——感染了——”

“感染瘟疫？我没有。席尔瓦叔叔刚刚才对我做了另一次扫描。我告诉他没有必要，不过他说在我们离开之前，需要保留这方面的记录。我完全正常。”

“大脑扫描没有办法告诉你一切，”茵席格那皱眉说道。

玛蕾奴说道，“妈妈的担心也没有办法。”然后，她以更加轻柔的语气，“妈，拜托你，我知道你想要再将时间延后，但这次我不会接受的。席尔瓦叔叔答应过。就算是下雨，或者天气不好，我还是要出去。在一年当中的这个时间，从来不会有风暴或气温的激烈变化。其实一年到头几乎也不会有这种情况。这是个美妙的世界。”

“不过这是个不毛的——死气沉沉的世界。除了一些微生物之外，”茵席格那没好气地说道。

“不过总有一天我们会将我们自己的生命带到上面去。”玛蕾奴向旁看着，她的目光焦点陷入自己的想像当中。“我非常确定。”

56

“服装十分简单，”席尔瓦·加纳说道。“因为没有必要抵抗压力。这不是潜水服或是太空服。这是头盔，里头有压缩空气并有自动循环功能，还有小型的热交换器可以保持在舒适的温度。很显然地，这是一套密封的服装。”

“我穿得合身吗？”玛蕾奴问道，看到厚重材质的服装外观后不由得面露厌恶的表情。

“一点也不时髦，”加纳眨眨眼说道。“这并不是为了美观，而是为了实用的设计。”

玛蕾奴有些恼怒地说道，“我对漂亮的外表一点兴趣也没有，席尔瓦叔叔，但我不要穿这么笨重的服装。这会让行走相当困难，而且没有必要。”

尤金妮亚·茵席格那插口。她一直都以苍白的脸色在一旁看着。“这套服装对于你的保护是必要的，玛蕾奴。我不管它穿来有多么笨拙。”

“不过也没有必要让自已觉得不舒服，妈妈。要是能再合身一点，那也同样能够保护我。”

“事实上，这套衣服已经相当适合了，”加纳说道。“这是我们所能找到最适合的一套。毕竟，我们只有成人尺寸的服装。”他面对茵席格那。“近来我们已经很少在使用。在瘟疫平息过后有一段时间，我们同样地外出探勘，不过我们现在已经确定这附近没有问题，而且我们比较喜欢搭乘密闭的E汽车出去。”

“我希望你现在就使用密闭的E汽车。”

“不要，”玛蕾奴说道，显然对这项提议感到强烈不满。“我已经搭过交通工具了。现在我想要行走。我想要——感受土地。”

“你疯了。”茵席格那不悦地说道。

玛蕾奴回嘴，“你能不能不要再说——”

“你的洞察力到哪儿去了？我不是说瘟疫。我只是说你疯了，以一般的常识认为你疯了。我是说——拜托，玛蕾奴，你也要将我逼疯了。”

她停了一会儿后说道，“席尔瓦，如果这些E服装已经很旧了，你怎么知道它们没有漏气？”

“因为我们做过测试，尤金妮亚。我向你保证它们一切正常。记住，我同样也会穿这种服装和她一起出去。”

茵席格那还想要反驳。“假如你突然觉得想要——”她无意识地挥挥手。

“小便？你指这件事吗？虽然不太舒服，不过这种衣服还是可以解决。不过这应该不会发生。我们已经先去上完厕所，这应该可以持续好几个小时。并且我们不会离开到很远的地方，所以要是有什么紧急状况，我们就立刻回到圆顶观测站来。我们现在该走了，尤金妮亚。现在外面的状况良好，我们应该趁这个机会动身。开始吧，玛蕾奴，我帮你穿上这套衣服。”

茵席格那厉声说道，“不要讲得那么高兴的样子。”

“为什么？告诉你实话，我自己也想要踏到外面的地上。你知道，圆顶观测站很容易让人觉得像是一座监牢。要是我们多多往外头去走走，我们的人员可能就能忍受更长时间的职务轮调了。就是这样，玛蕾奴，现在我们只剩套上头盔了。”

玛蕾奴迟疑了一会儿。“等一下，席尔瓦叔叔。”她笨拙地走向茵席格那，握着她的手臂。

茵席格那悲伤地看着她。

“妈妈，”玛蕾奴说道。“再一次告诉你，请你平静下来。我爱你，而且我不会为了自己的高兴而做出让你不安的事情来。我这么做是因为我知道一切都不会有事，所以你不需要感到不安。我猜你也想穿上E服装，然后跟我一起出去，好让我不会离开你的视线之外，不是吗？”

“为何不呢，玛蕾奴？要是你发生了什么事，我如何能够饶恕自己不能够在场帮助你？”

“不过我不会有事的。而且要是真的有什么事，虽然我不这么认为，你又能做什么呢？此外，你太过于害怕艾利斯罗了，以致于你的内心可能对各种异常情况没有抵抗能力。要是瘟疫不攻击我而是你呢？你怎么能想像那到底会如何？”

“她说得没错，尤金妮亚，”加纳说道。“我会在她身边，你所能做的最好是待在这里保持冷静。所有的E服装都配有无线电。玛蕾奴和我彼此都可以听到对方的话，而我们也会和圆顶观测站保持通讯。我向你保证，要是她的举止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即使是无法确定的怀疑之处，我会马上带她回圆顶观测站。而且要是我自己感觉到异常，我也会立刻回到圆顶观测站，并带着玛蕾奴一起。”

茵席格那还是无法释怀地摇摇头，看着玛蕾奴的头盔套在头上锁住，然后是加纳的头盔。

他们靠近圆顶观测站的主气门，然后茵席格那看着它的操作。她知道气门的状况十分良好——对一个殖民地人而言是再清楚不过了。

整个过程非常巧妙地控制气压，好让空气可以缓缓地从圆顶观测站向外流出，而无法从艾利斯罗流入。电脑化的监测系统测试着每一刻的状况，确保没有任何气漏。

然后内门打开。加纳踏步走进气门中并向玛蕾奴招手。她跟着走进后，门就关上了。于是他们两个人就从她的眼前消失。茵席格那觉得自己仿佛没有心跳。

她看着控制指示，并确切地知道外门何时会滑动开启，然后，见到它再度关上。全像萤幕弹出，她可以见到两个穿着特殊服装的人形，站在艾利斯罗的不毛地表上。

一位工程师将耳机递给茵席格那，她立刻将其套上。一个小型的麦克风附在她的头上。

在她的耳中听到，“无线电接触，”然后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你听得到吗，妈妈？”

“听到了，亲爱的。”茵席格那说道。音调异常干涩。

“我们已经在外面，这里真是太棒了。”

“是的，亲爱的。”茵席格那重覆说道，她感到自己内心的空乏，想像自己是否能在身边再次看到她的女儿。

57

席尔瓦·加纳轻松愉快地步上艾利斯罗的大地。倾斜山坡上的圆顶观测站在他身后，不过他仍然背对着它，因为这种不属于艾利斯罗的景像，将会破坏这个世界的风味。

风味？形容艾利斯罗的奇怪字眼，因为在此刻没有任何意义。他还是活在头盔里的保护当中，呼吸着圆顶观测站的空气，或者说，至少是在圆顶观测站里净化的空气。他在这层外在屏蔽之下，无法嗅出，或是尝到这颗行星。

然而他却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快乐。他的靴子踩在地上，虽然艾利斯罗的地表不全都是岩石，不过到处都见到细小的砾石，而在这之间的东西他只能解释成土壤。当然，这儿有丰富的水切开这原始的岩地，而或许，那无所不在的原核生物，以无法计算的数量，耐心地在这几亿年中静静地工作。

土壤相当柔软。在前一天下过雨，艾利斯罗上有稳定的绵绵细雨——或者说是在艾利斯罗的这一区域里。地上有些湿泞，而泥沙与土壤上皆覆有一层水膜。在这层水膜里，原核生物细胞快乐地生活，接收涅米西斯的能量，将简单的蛋白质化合成复杂的型态，而其它的原核生物则是无视太阳能，利用着无时无刻都在死去的生物残余。

玛蕾奴在他的身边。她向上望去，加纳则是温和地对她说道，“不要盯着涅米西斯，玛蕾奴。”

玛蕾奴语气十分自然。她一点也不紧张或担心，反倒是充满了愉悦之情。“我在看云，席尔瓦叔叔。”

加纳也向上望去看着黑暗的天空，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后，他可以见到黄绿色的光辉。在云层的毛状边际反射了涅米西斯的光线，呈现出橙黄的光芒。

艾利斯罗有股怪异的平静。没有任何东西会发出声响。没有任何生命型态会鸣叫，咆哮，狂吼，——，吱喳。没有树叶发出丝沙声，没有昆虫发出嗡鸣声。在相当偶然的风暴中，可能会有打雷的隆隆声，或者是强风吹过岩隙所造成的呼鸣。然而，在和平宁静的日子里，就像今天一样，一切就只有寂静。

加纳要确定自己不会产生耳鸣而开始说话。

“你还好吗，玛蕾奴？”

“我觉得好极了。在那儿有道小溪。”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以奔跑的方式，要不是E服装滞延了她的行动，使得她只能蹒跚地步行。

他说道，“小心，玛蕾奴。你会滑倒的。”

“我会注意的。”她的声音并未因为距离拉长而变小，当然，因为那是无线电通讯的声音。

尤金妮亚·茵席格那的声音突然在加纳的耳边响起。“玛蕾奴为什么要跑，席尔瓦？”然后她立刻补上一句话，“你为什么要跑，玛蕾奴？”

玛蕾奴无暇回应，不过加纳说道，“她只是想看看小溪或是什么在那上头的东西罢了，尤金妮亚。”

“她还好吗？”

“当然。这儿不可思议的美丽。待了一阵子之后，在这儿就不会再感到荒凉——反而更像是幅抽像画一样。”

“不要跟我扯艺术评鉴，席尔瓦。不要让她离开你的身边。”

“别担心。我一直和她保持通讯。现在，她听得到你和我之间的对话，如果她没有回答，那只不过是因为她不想要被不相关的东西干扰。尤金妮亚，放轻松点。玛蕾奴相当开心。不要扫她的兴。”

加纳完全相信玛蕾奴非常开心。因为他自己似乎也是一样。

玛蕾奴沿着溪边向上跑去。加纳觉得没有严重到必须追随着她。就让她自己一个人吧，他心里想道。

圆顶观测站本体建设在一大型岩块的顶端，不过那个区域有几条小溪流过，所有的溪流都在大约三十公里外汇集，然后流向大海。

当然，溪流是非常重要的。它们供应圆顶观测站的自然水源，只要其中的原核生物已经移去的话（实际上，“消灭”是较贴切的字眼）。这儿在早期有些生物学家，曾反对杀灭原核生物，不过那简直是太荒谬了。这种微小的生命在这行星上有难以计算的庞大数量，在任何个体消失的地方又会相当快速地激增，为了纯化水源而实行的消灭过程，对它们根本造成不了有效的伤害。接着，瘟疫爆发，一种模糊但却强烈对艾利斯罗的敌意升起，于是，之后就没有人关心对原核生物应该怎么做了。

现在瘟疫似乎不再具有威胁，人道主义（加纳自认应该称为“生物主义”）的感受可能又将引起效应。加纳同情这种感觉，但到时候圆顶观测站的水又要怎么处理？

迷失在自己的思想中，玛蕾奴已经跑到他看不到的地方去，然后刺耳的声音响起。“玛蕾奴！玛蕾奴！席尔瓦，她在做什么？”

他抬起头来，一边要向她安慰没什么事时，他也一边走过去，正好看到了玛蕾奴。

有那么一会儿，他无法知道玛蕾奴要做什么。他只是在涅米西斯的粉红阳光下看着她。

然后他了解了。她正在解开头盔的卡榫并将头盔脱下。现在她正在除去E服装的其它部分。

必须要阻止她！

加纳想要对她大喊，但紧急状况的恐怖让他发不出声音来。他想要跑向她，但他感到双脚沉重，几乎无法反应他思考中的紧急情况。

他突然对现在发生的事情，陷入可怕的梦魇之中，而他一点也无法阻止事情的进行。或者，在这事件的压力下，他的思想已经与身体分离了。

是瘟疫吗，瘟疫正在攻击我？加纳惊讶地想着。如果是这样，那么现在玛蕾奴将会发生什么事，尤其她正在将自己的身子曝露在涅米西斯的光线与艾利斯罗的大气当中。

第二十六章

行星

58

克莱尔·菲舍尔在这三年中只见过伊戈尔·哥罗帕茨基两次，他被认为是在田名山之后，继承这项计划的实际领导人物。

然而，在玄关的光感测影像亮起后，他立刻就认出他的身形。哥罗帕茨基仍然相当魁梧并带着温和的面容。他穿着讲究，身前配着一条新式的大绒巾。

菲舍尔原本正轻松惬意的度过一个早晨，虽然他的居家衣着看来还不至于太失礼，不过任何人在毫无预警的状况之下见到哥罗帕茨基突然来访，依然会感到有些慌张。

菲舍尔立刻按下了“保留”按钮，然后门外一个卡通人物扮演着主人（或是女主人）的角色，举起手来表示着全宇宙共通的欢迎动作，无言地代表着“请稍候”的意思。

菲舍尔只有几秒钟的时间梳理头发与整理衣服。他应该要刮胡子的，不过他觉得再耽搁下去可能会让哥罗帕茨基感到不悦。

大门应声滑开，哥罗帕茨基随即走进屋内。他温和地笑着说道，“早安，菲舍尔。打扰了你的早晨。”

“没这回事，理事长，”菲舍尔试着以严正的表情说道，“不过若你是来见温代尔博士的话，我恐怕她现在正在船上。”

哥罗帕茨基轻哼了一声。“我早知道这回事。不过，除了和你谈谈之外，我毫无其它选择。我可以坐下来吗？”

“当然，请坐，理事长，”菲舍尔说道，他懊恼自己刚刚竟忘了邀他坐下。“你要来些茶点吗？”

“不用。”哥罗帕茨基轻拍他的小腹。“我每天早上量体重，这样或多或少可以克制自己的食欲——大概吧。菲舍尔，我一直没有机会和你谈谈，以男人对男人的立场。我现在想要和你交换一下意见。”

“这是我的荣幸，理事长，”菲舍尔含糊地说道，他开始感到有些不安。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这个星球欠你很多。”

“请不要这么说，理事长，”菲舍尔说道。

“你在罗特离开之前待在那儿。”

“那是十四年前的事了，理事长。”

“我知道。你在那儿结婚并有个小孩。”

“是的，理事长，”菲舍尔低声说道。

“有人告诉过我——而我希望你能亲口对我说——是你的一项提议而让地球才能发现到邻星的存在。”

“是的，理事长。”

“而且是你从亚德利亚殖民地将黛莎·温代尔博士带回地球来的。”

“是的，理事长。”

“是你的功劳让她在这儿工作了八年多，并且让她一直保持愉快的心情，是吧？”

他的内心仿佛在暗自窃笑，而菲舍尔发现对方的身子挨近过来，就像真的是男人之间的密谈。

菲舍尔小心地说道，“我们之间相处得很好，理事长。”

“不过你从来没有结婚。”

“我已经结过婚了，理事长。”

“而且分居了十四年。在这种情况下，离婚手续很快就可以办妥。”

“我还有个女儿。”

“就算再婚，她依然还是你的女儿。”

“当然，正式的手续并无多少意义。”

“或许吧。”哥罗帕茨基点点头。“或许这样会比较好。你知道超光速太空船已经准备好出发的各项工作。我们希望在2237年一开始就能够发射。”

“我听温代尔博士也是这样说过。”

“神经侦测器已经装设完成，而且功能正常。”

“我也听说了，理事长。”

哥罗帕茨基将手拍拍对方的大腿，并重重地点头。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菲舍尔，说道，“你知道那是怎么运作的吗？”

菲舍尔摇头说道，“不，长官。我对太空船的实际运作方式一点也不懂。”

哥罗帕茨基再度点头。“我也不懂。我们必须相信温代尔博士和那群工程师。毕竟，还少了一样东西。”

“噢？”（菲舍尔心里凉了一半。还要再延期吗？）“少了什么，理事长？”

“通讯。我认为要是有这么一种装置，可以让太空船移动得比光速还快，那应该还有另一种装置可以让我们将载波，或是其它可以携带讯号的东西，传递得比光速更快。对我而言，传递超光速讯号比驱动超光速太空船要容易多了。”

“我不清楚，理事长。”

“然而温代尔博士却告诉我，在理论上的确如此；不过现在还没有超光速通讯的有效方法。她说将来可能会有，但现在还办不到，她不愿意再花很长一段时间等待这种超光速通讯的实现。”

“我也不想再等待，理事长。”

“是的，我也相当热切想要见到事情进展的成功。我们已经等了好几年，而我非常希望看到这艘太空船出发并安全返回。但是一当船离开之后，就意谓着我们将会失去联络。”

他深深地点着头，而菲舍尔还是保持沉默。（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头北极熊到底想说什么？）

哥罗帕茨基抬头看着菲舍尔。“你知道邻星正朝着我们的方向而来吗？”

“是的，理事长，我听说过，但一般普遍认为，它通过我们的最近距离，仍然远到无法对我们造成有效的影响。”

“那是我们希望一般人民这么认为的。现在告诉你事实，菲舍尔，邻星的接近将足以扰动地球的运行轨道。”

菲舍尔因突如其来的震撼而停顿了一会了。“然后行星将会毁灭？”

“不是实体上的。然而，整体气候将会有巨大的变动，所以，到时候地球就不再能够居住了。”

“确定吗？”菲舍尔不可置信地说道。

“我不知道那些科学家们是否能够完全确定。不过他们认为这种可能性，早己足够让我们好好地考虑这个问题。我们有五千年的时间，而且我们也发展出超光速飞行技术——假如真的能运作的话。”

“如果温代尔博士说它能运作，我也相信，理事长。”

“就让我们承认你的信心吧。无论如何，在这五千年中，即使有了超光速飞行还是不够。我们必须建造一万三千座像罗特一样的殖民地，来容纳地球上八十亿的人口以及足够的动植物。就算从现在开始，每年要有廿六艘诺亚方舟。这必须要假设在未来五千年中，地球上的总人口数不增加的情况下。”

“或许，”菲舍尔留心地说道，“我们整体平均可在一年中建设廿六座。我们的经验和技术将逐年增长，而我们的人口控制也能在几十年内达成稳定。”

“很好。现在告诉我：要是我们利用地球，月球以及火星的所有资源，将地球上所有人类撤离到一万三千座殖民地上，为了逃离邻星的重力影响而遗弃太阳系，所有这些殖民地能够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理事长，”菲舍尔说道。

“我们必须找到相当类似地球的行星，并能毫无麻烦地将它给地球化，才足以容纳我们广大的人口。我们现在必须要考虑这些，就是现在，而不是在五千年后。”

“即使我们找不到适当的行星，我们也可以将殖民地安置在适合的恒星系上。”菲舍尔不自觉地用手指在空中画出圆圈。

“亲爱的先生，那是行不通的。”

“恕我冒昧，理事长，这种方式在太阳系运作得不错。”

“一点也不。即使是现在，除开所有的殖民地，我们在太阳系毕竟有个包含百分之九十九物种的行星。我们这儿才是人类的世界，那些殖民地不过是一些环绕我们的小苍蝇罢了。这些小苍蝇能够独自存活下来吗？我们没有证据，不过我想答案是否定的。”

“您或许是正确的，理事长，”菲舍尔说道。

“或许？这是毫无疑虑的，”哥罗帕茨基似乎有些激动。“殖民地瞧不起我们，但我们却是他们所有思考的源头。我们是他们的历史。我们是他们的典型。我们有一切丰富的资源，并让他们无数次地回来重新补充活力。若没有我们，他们将会萎缩凋零。”

“您或许是正确的，理事长，不过这种试验从来没有证实过。我们还没有过那种在行星旁的殖民地——”

“不过我们曾有过这种情况，至少在型态上是相似的。在地球的早期历史中，人类曾经移居到小岛上并和主流完全隔离。爱尔兰人到了冰岛；挪威人到了格陵兰；波利尼西亚人到了复活岛。而结果呢？殖民地人口萎缩，有些到了最后甚至完全消失。所有的情况都是发展停滞。没有文明是从那些地方发展出来的，除了从大陆地区，或是从邻近大陆的岛群。人类文明需要空间，巨大性，宽广性，多样性，要有地平线，以及拥有边境的新领域。你懂吗？”

菲舍尔说道，“是的，理事长。”（他顿首表示赞同，有必要与他争论吗？）

“所以”——哥罗帕茨基将左手握住右手，一幅教导学生的姿态——“我们必须找到一颗行星，至少要有一颗来当做开始。这代表我们要找到罗特。”

菲舍尔扬起右眉表示不解。“找到罗特，理事长？”

“是的。自他们离开后已经十四年，他们现在到底怎样了？”

“温代尔博士的意见，认为他们可能无法存活至今。”（他心里痛苦地说着。每当想起这件事总是令他十分痛苦。）

“我知道她的意见。我和她谈过，在她面前我也接受这种说法。不过我想要有你的看法。”

“我没有什么看法，理事长。我只是强烈地希望他们还活着。我在罗特上曾有过一个女儿。”

“你现在可能还有拥有一个女儿。想一想！会有什么东西能摧毁他们？机器故障？罗特并不是一艘船，而是一座五十年间没有发生过严重故障的殖民地。它从这儿穿过虚无的空间到达邻星，而在虚无的空间中能有什么东西会对他们造成损害？”

“一个小型黑洞，一颗没有侦测到的陨石——”

“有什么证据？那些都只不过是机率极低的猜测罢了，某些天文学家这样告诉过我。是不是什么超空间的内在性质摧毁了罗特？我们到今天已经做过许多关于超空间的实验，并不曾发现任何内在的危险。所以我们可以假设罗特安全地抵达邻星——如果那就是他们的目的地，而且没有比这更合理的其它目标了。”

“我也希望他们平安地到达。”

“但是问题才刚开始：如果罗特安全抵达邻星，那他们目前在做什么？”

“活下来。”（这是一句介于陈叙和疑问之间的话。）

“要怎么做呢？环绕邻星运行？一趟单程的孤独旅行就只是为了绕行一颗红矮星？我不这样认为。他们可能会萎缩，而且不出多久他们就会发现这点。我相信他们正迅速地在萎缩当中。”

“然后消失？这就是你的结论吗，理事长？”

“不。他们可能会放弃而返回故乡。他们可能意识到自己的失败后，想要平安回到原来的世界。无论如何，他们一直都没有这么做，而你能知道我的想法吗？我想他们在邻星星系发现了一颗可住人的行星。”

“但是在红矮星旁不可能会有可住人的行星，理事长。能量不够，除非你能足够靠近恒星，并且又能解决潮汐力的问题。”他停了一会儿后感到有些羞愧地补充说道，“温代尔博士是这样告诉我的。”

“没错，天文学家也是这样对我说。但是”——他摇摇头——“经验告诉我，无论科学家对自己的想法有多么肯定，大自然总是有办法让他们吓一跳。无论如何，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让你踏上这趟旅行吗？”

“是的，理事长。前任理事长答应过我，要将这件事做为长年为政府服务的报偿。”

“我有更好的理由。前任理事长是个伟大，受人尊敬的人，但在最后也是个生病的老人。他的政敌认为他是个偏执狂。他确信罗特早就知道地球的危机，并且不通知一声就离开，是为了要让地球灭亡，因此，罗特必须接受惩罚。无论如何，他已经过世了，现在是我在这儿。我并不老，不病，也不会偏执。假如罗特现在平安地处在邻星，我们的意图并不在于伤害他们。”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不过你是否该和温代尔博士讨论这方面的事，理事长？她是这艘船的船长。”

“温代尔博士是个殖民地人。而你是个忠诚的地球人。”

“温代尔博士为了超光速计划忠诚地工作了这么多年。”

“她为这项计划的忠诚是毫无疑问的。不过对地球的忠诚呢？我们可以依赖她把地球的真正意见，忠实地传达给罗特吗？”

“我能够发问吗，理事长，地球对罗特的意见是什么？我认为不会是为了他们的不告而别，而表示指责或惩罚的意见？”

“没有错。我们现在想要的是相互联合，以同为人类文明的关系，表达友善的意图。只要建立起友谊，马上就有可能得到罗特以及其行星的相关资料。”

“如果温代尔受命——如果能向她清楚解释这些的话——她一定会传递这种讯息的。”

哥罗帕茨基低声轻笑。“一般都会这么想，不过你应该知道得更多。她不再是个年轻的女人。一个具吸引力的女人——我毫不怀疑——不过她已经五十岁了。”

“那又怎样？”（菲舍尔自觉受到冒犯。）

“她知道一当她回来之后，以珍贵的超光速飞行成功经验，她会变成一个极端重要的人物；也因此她将会设计更新，更好，更先进的超光速太空船；她也必然要训练年轻人成为超光速飞行员。她也很确定自己不能够再去尝试超空间飞行，因为她太过于重要而无法再次冒险了。因此，在回来之前，她可能会更进一步地探险。她无法抗拒观察新星球的吸引力，也无法抗拒机器条件极限的尝试。不过除了她找到罗特并获取相关资料之外，我们不能再让她做多余的冒险。我也无法负担时间的浪费。你了解吗？”他的语气变得相当严厉。

菲舍尔吸了口气。“当然你没有理由要她——”

“我有完全的理由。温代尔博士一直处在一种微妙的状态——一个殖民地人。我希望你知道。在所有地球人当中，她是我们最依赖的人，然而她是个殖民地人。她一直是我们心理分析的对像。不管己知或未知的情况下，她已经被详细地研究过，而且我们十分地肯定，要是有机会的话，她会放手下去探险。她会和我们断绝通讯。我们无法知道她在哪里，做什么。我们也无法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那么你为什么和我讨论这些，理事长？”

“因为我们知道，你对她具有相当大的影响力。对于她所坚持的——只有你的引导能够改变。”

“我想你可能高估了我的影响力，理事长。”

“我很确定这点。你也受到详细地研究，我们有良好的医师作过你的分析——可能比你本人还要了解你。我们也知道，你是地球的忠诚子民。当年你可以和你的妻女一起跟着罗特离开，不过你却以失去他们的代价回到地球来。更进一步地，你知道前任理事长，田名山先生，会认为你未带回超空间辅助推进的情报，而视作任务上的严重失败，并代表你的工作也将从此丧失。这一点就让我觉得，我可以完全信赖你，在一旁观察温代尔博士是否能够保持控制，并尽快地将资料带回来，而这一次——就在这一次的旅程中——你能带回我们所需要的情报。”

“我会试试看，理事长，”菲舍尔说道。

“你说得挺没信心的，”哥罗帕茨基说道。“请你体会我所要求事情的重要性。我们必须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是否强大，并且那颗行星是什么模样。只要我们知道这一切，我们就能知道我们该怎么做，以及我们必须壮大到什么样的程度，还有我们必须要准备怎样的生活。菲舍尔，因为我们必须要有一颗行星，而且现在就要拥有。除了利用罗特的行星外，我们毫无其它选择。”

“假设它存在的话，”菲舍尔悲凄地说道。

“它最好存在，”哥罗帕茨基说道。“地球的存亡就全靠它了。”

第二十七章

生命

59

席尔瓦·加纳慢慢地睁开眼睛并眨动双眼以适应外在的光线。有那么一会儿，他无法看清眼前的任何景物。

第一个他认出的身影是瑞内·道比森，圆顶观测站的神经生理科主任。

加纳无力地说道，“玛蕾奴呢？”

道比森看来面无表情。“她应该很好。现在我只担心你的状况。”

加纳觉得自己已经回复活力，试着想要表现出他的黑色幽默，“如果瘟疫天使降临，我现在一定比预期的还要糟糕吧。”

然而道比森却是沉默不语，加纳直接问道，“我已经受到感染了吗？”

她总算有所反应。身材高大细长，她弯下腰来斜视着他，这使她蓝色眼睛旁的皱纹看来更加明显。

“你觉得如何？”她问道。

“疲倦。非常疲倦。好吧，到底如何？”希望对方能够回应他的前一个问题。

她说道，“你已经睡了五个小时。”还是没有回答问题。

加纳低声咕哝。“无论如何我非常疲倦。现在我要去洗个澡。”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道比森做了个手势，一个年轻人很快地走了过来。他恭恭敬敬地将手扶住加纳的臂膀，但被加纳却恼怒地将对方甩开。

道比森说道，“请帮帮你自己吧。我们还没做完诊断。”

十分钟后加纳回到病床上，他悲伤地说道。“不需要诊断了。你有没有帮我做过大脑扫描？”

“当然。立刻就做过了。”

“那么？”

她耸着肩。“我们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不过你那时睡着了。我们要在你清醒的时候再做一次。并且我们必须用其它的方式观察。”

“为什么？大脑扫描还不够吗？”

她灰色的眉毛扬起。“你认为呢？”

“不要和我玩游戏了。你们到底得到了什么结果？直接说出来。我不是小孩子。”

道比森叹了一口气。“在以前瘟疫患者的大脑扫描图形中，显示了某些有趣的共通特性，但我们从来就没有个感染瘟疫前的标准来做为比较，因为在患者在这之前根本没做过扫描。我们现在为圆顶观测站的所有人员，建立起一套例行与全体通用的大脑扫描程序，再没有瘟疫的误判情况发生了。你知道吗？”

“不要设陷阱，”加纳没好气地说道。“当然我知道这些。你以为我的记忆消失了吗？我推测——你看，我还能够推测——既然你已经有我早些日子的扫描，然后再与你们刚刚得到的结果做比较，你们找不到什么特别异常的地方。是不是？”

“你并没有任何显著的异状，不过我们认为可能有潜在的病情。”

“既然你们都找不到异常。”

“在我们没有特别注意到的地方，可能会有细微的变化。毕竟，你昏倒了，而在一般情况下你不是个容易昏迷的人，主任。”

“那么，就在我清醒的时候做次大脑扫描，然后要是只有你所谓看不出来的细微变化，那么我就要这样子生活下去。另外，告诉我玛蕾奴怎么了。你确定她没事吗？”

“我说过她应该很好，主任。不像你，她还是跟往常一样。她没有昏倒。”

“现在她平安地在观测站里头吗？”

“是的，在你完全不省人事之前，她就将你带回来。你不记得了吗？”

加纳脸红地低声含糊发了些声音。

道比森挖苦似地说道，“主任，既然你说你的记忆正常，告诉我们事情发生的一切经过。无论什么可能都非常重要。”

加纳愈是回想就愈感到不舒服。好像是很久之前，已经快要忘掉的事情，就好像要回忆起梦中的情节一般。”

“玛蕾奴脱掉她的E服装。”然后，他无力地说道。“是吗？”

“是的。她并没有穿回来，而我们必须再派人出去回收那套衣服。”

“呃，当然我想要阻止她，在我注意到她要这么做的时候。我想起来了，茵席格那博士大叫，引起我的警觉。玛蕾奴离开我有段距离，就在河边。我想要大喊，但是，在那种震惊下我居然无法发出声音来。我想要跑到——到——”

“跑到她那儿去，”道比森完成他的话。

“是的，但是——但是——”

“但是你发现自己跑不动。你几乎是处在一种麻痹的状态。我说的对吗？”

加纳点头。“是的。相当正确。我想要跑，但——你有没有做过噩梦，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追逐，而你却不能移动的感觉？”

“是的。我们都会有。那通常是你的手脚被睡衣给纠缠住的关系。”

“感觉上就好像是梦一样。至少，我想要对她大喊，但是她没了E服装，我确定她听不到。”

“你感到昏眩吗？”

“并不会如此。只是种无助与困惑的感觉。好像想尝试奔跑是没有用的。然后玛蕾奴看到我并跑了过来。她一定发觉我不大对劲。”

“好像她跑过来的样子并没有任何困难。是不是？”

“我没注意到她是否有异状。她好像跑到我身边。然后我们——说实话，瑞内。在这之后的事我就不记得了。”

“你们两人一起进到圆顶观测站，”道比森平静地说道。“她扶着你走进来。一进到观测站后，你就昏倒了，然后现在——你就在这儿了。”

“你认为我感染了瘟疫吗？”

“我认为你经历了不寻常的事情，不过我无法在你的大脑扫描中发现什么，所以我感到非常不解。你在那儿的确有些状况。”

“见到玛蕾奴处在危险中让我觉得震惊。她为什么脱掉她的E服装，要不是她——”他突然停口。

“要不是她屈从在瘟疫之下。你想这样说吗？”

“我的确有这种想法。”

“但是她似乎一切良好。你还想再睡一会儿吗？”

“不。我清醒得很。再做一次扫描，然后我想将只有阴性反应，因为我现在觉得好多了，而且我也完全知道所有的事情发生经过。然后我要回去做我的工作，你这个贪婪的女人。”

“就算大脑扫描的结果正常，主任，你还是要躺在病床上廿四小时做为观察期，你知道规定。”

加纳夸张地呻吟。“你不能这么做。我没有办法躺在这儿看着天花板廿四小时。”

“不会这样的。我们可以为你架个观赏台，这样你就可以读书或是看全像节目。你还可以接受访客。”

“我想那些访客是要来观察我的。”

“很有可能他们会问你关于这件事的种种。现在我们要再次设定大脑扫描的设备。”她转身背对着她，然后她近似微笑地再转过身来。“你相当有可能是正常的，主任。你的反应对我而言是正常的，主任。但我们还是得确认，不是吗？”

加纳低声咕哝，然后当道比森转身走开后，他对她做个鬼脸。他觉得，这也是正常的反应。

60

当加纳再度张开眼睛时，他见到尤金妮亚·茵席格那伤心地看着他。

他觉得相当惊讶并坐起身子。“尤金妮亚！”

她露出笑容，不过并未让她舍弃伤心的神情。

她说道，“他们说我可以进来，席尔瓦。他们说你没事了。”

加纳松了一口气。他早就知道自己没事，不过听到他的意见受到别人的确定才是更好的消息。

他虚张声势地说道，“当然没事。睡眠时，大脑扫描正常。清醒时，大脑扫描正常。永远地，大脑扫描正常。不过，玛蕾奴的情况怎样？”

“她的扫描结果完全正常。”即使如此还是未让她的心情变好。

“你看到了，”加纳说道，“我是玛蕾奴的金丝雀，就和我承诺的一样。我在她之前就受到那不知什么东西的影响。”随后他的心情也沉了下来。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机。

他说道，“尤金妮亚，我要怎样才能向你道歉？我一开始就没有看好玛蕾奴，后来又因为过度惊吓而做不了什么事。我完完全全地失败，虽然我在之前对你信誓旦旦要照顾她。说实话，我没有任何藉口。”

茵席格那摇摇头。“不，席尔瓦。一点都不是你的错。我很高兴她将你带回来。”

“不是我的错？”加纳讶异地张口。当然都是他的错。

“一点也不。还有比玛蕾奴愚蠢地脱掉保护服更糟糕的事，或是比起来不及阻止她这么做还要更糟糕的事。太糟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加纳感到心头冷了一半。还有什么事情更糟糕？“你要告诉我什么？”

他摆动身子下床，然后发现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病袍，使得双腿露在外头。他慌慌张张地拉了条毯子围住身体。

他说道，“请你坐下来告诉我。玛蕾奴还好吗？你心里隐藏了什么话吗？”

茵席格那坐下来严肃地看着加纳。“他们说她没事。大脑扫描结果完全正常。那些清楚瘟疫的人说她丝毫没有症状出现。”

“那么，为什么你看来像是世界末日的表情？”

“我认为真的是世界末日，席尔瓦。真的。”

“什么意思？”

“我无法解释。我脑子一片混乱。你必须要和玛蕾奴谈谈，让她了解。她一直依照自己的方式行动，席尔瓦。她一点都不为自己所做过的事感到愧疚。她坚称穿着E服装无法好好地探险艾利斯罗——‘体验’艾利斯罗，这是她的用词——所以她再也不想穿了。”

“在这种情况下，她不会被允许外出。”

“噢，但是玛蕾奴说她会出去。相当自信。她说，只要她想要的任何时刻。而且是自己一人。她指责自己当时不应该让你一起出去。你看看，她对你所遭遇的事一点危机感都没有。她相当难过。她庆幸自己还能及时赶到你身边。真的，当她谈到假如要是没有立刻带你回观测站的时候，她的眼中含着泪水。”

“这让她感到不安全吗？”

“不。这就是最奇怪的一点。她现在确定你相当危险，所有人都面临危险。除了她之外。她十分肯定，席尔瓦，我实在无法——”她摇头喃喃地说道，“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

“她一直是个对自然乐观的女孩，尤金妮亚。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点。”

“不是这样的乐观。这就好像说她知道我们无法阻止她。”

“或许我们能够。我会和她谈谈，而要是她对我说像是‘你无法阻止我’这类的话，我会送她回罗特——立刻地。我站在她那一边，不过在圆顶观测站发生了这件事之后，我恐怕我的态度要转趋强硬。”

“但你做不到。”

“为什么？因为皮特吗？”

“不。我的意思是你做不到。”

加纳盯着她，然后不自然地笑着。“噢，别这样，我并不会受她的魔咒操控。我可能会是个好好先生，尤金妮亚，不过我不会好到让她走入危险当中。凡事都有限度，你会知道我设下的限度在哪里。”他停了一会儿，感叹地说道。“我们好像交换了阵营。今天之前是你坚持要阻止她，而我却是说那办不到。现在竟然是颠倒过来了。”

“那是因为在外头发生的事吓坏了你，而自那时起的经历也吓坏了我。”

“从那时候开始你经历了什么事，尤金妮亚？”

“我想要对她设限，在她回圆顶观测站之后。我对她说，‘这位年轻的女士，不要再跟我说你要离开圆顶观测站，或是想要到哪里去，因为从现在起你不准离开房间。你将被禁足，若是需要的话你会被绑起来，我们将搭最近的一班火箭回去罗特。’你看看，我已经愤怒到这样地威胁她。”

“那么她的反应是什么？我打赌她不会就这样地嚎啕大哭。我猜她应该是紧咬牙根表达抗拒的意思。是吗？”

“不。我的话还说不到一半就说不出口了。一股晕眩恶心的感觉突然涌现。”

加纳皱着眉头说道，“你是想告诉我玛蕾奴有某些催眠的力量，好让我们无法违反她的意图吗？当然那是不可能的。在这之前你曾注意到有这类事情吗？”

“不，我当然不曾有过。即使现在我也看不出她有什么异状。她和这件事无关。在想要威胁她的那个时刻，我看来一定相当糟糕，而这也吓坏了她。她看来非常关心我的状况。她不可能对我引发这种现象后又如此反应。而且，当你们两人在圆顶站外面，她脱下E服装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看见你。她那时正背对着你。我一直都仔细看着，所以我很清楚。然而你发现你无法以任何行动来阻止她的时候，她也立刻知道你有了麻烦，她很快地转身跑到你身边。她不可能故意视若无睹，然后再迅速地反应。”

“不过那时候——”

“我还没说完。在我威胁她之后，或者应该说，在我无法威胁她之后，我几乎不敢再对她说话，那并不是什么迷信，不过你应该可以想像我只是盯着她，并且尽量不让她看出我的想法。在那之后，她和你的一个警卫交谈——你在所有的地方都设有警卫。”

“理论上，”加纳喃喃地说道，“圆顶观测站是个军事前哨。警卫只不过是在维持秩序，在有需要的时候帮助——”

“是的，我敢说，”茵席格那意带轻视地说道。“那是詹耐斯·皮特要确保一切都在他的观察与掌握之中，不过别理这些。玛蕾奴和警卫交谈了一会儿，好像在争论什么。在这之后我走向警卫，在玛蕾奴离开之后才问他，刚刚他和玛蕾奴在谈什么。他很不愿意提起，但我强迫要他回答。他说她想要申请安排某种可以自由进出圆顶观测站的许可证明。

“我对他说，‘你怎么告诉她？’

“他说，‘我告诉她，那要经过观测站主任的核准，不过我会帮她办理一些手续。’

“我相当生气。‘你说你会帮她办手续是什么意思？你怎么可以同意？’

“他说，‘我必须要做些事情，女士。每次我告诉她不准的时候，我都会感到不舒服。’”

加纳毫无表情地听完所有叙述。“你在告诉我，玛蕾奴可能无意识地做了某些事情，只要有人敢违背她的意思就会感到不舒服，并且她本人也不知道她和这些事有所关连吗？”

“不，当然不是。我看不出来她怎么办得到。如果这是她无意识的能力，那应该在罗特上就展现出来，不过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而且不是对所有违背她的事情。昨天晚餐时她想要多拿一份饭后甜点时，我也忘了之前我对她的恐怖感觉，我强硬地说，‘不行，玛蕾奴。’她的眼中表现出相当叛逆的神色，不过还是退了下来，并且我自始至终都未感不适。不，我想只有那些和艾利斯罗有关连的，人们才无法违背她的意思。”

“但你为什么为这样假设，尤金妮亚？你应该有些意图或是什么的。如果我是玛蕾奴，我会像读书一般地看出那些意图然后告诉你，不过既然我不是玛蕾奴，你必须要告诉我。”

“我并不认为是玛蕾奴发出这种效应。而是——是这个行星本身。”

“行星！”

“是的，是艾利斯罗！这个行星。它在操控玛蕾奴。还有什么其它的东西，会让她如此自信认为对瘟疫免疫，并且她一点都不会受到伤害？它也操控着我们其他人。当你想要阻止她的时候，你受到伤害。我也是。警卫也是。圆顶观测站早期有许多人受到它的伤害，因为这行星觉得遭受侵略，所以它制造了瘟疫。然后，当一切看来似乎你们都满意地留在圆顶观测站里头，它就放过你们，于是瘟疫停止。看得出来这假设十分吻合现实情况吗？”

“那么，你认为这行星希望玛蕾奴外出到它的地表上去吗？”

“很显然如此。”

“不过这是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无法假装自己知道。我只是告诉你应该是这个样子。”

加纳语气温和地说道，“尤金妮亚，当然你知道这颗行星无法做什么事。这里只不过是一堆石头和金属罢了。你太相信神秘事物了。”

“一点也不，席尔瓦，不要油腔滑调地将我视为无知的女人。我是第一流的科学家，而且在我的想法中没有任何神秘的事物。当我说这个行星的时候，我不是指岩石和金属。我指的是这行星上某种强大有力的渗透型生命型态。”

“那么，它应该是看不见的。这是一个不毛的世界，除了原核生物外，再没有比这更进一步的生命了，更别说是智慧型生命。”

“既然你这么称呼，你又对这个不毛的世界了解多少？这里曾被详细地探险过吗？地毯式的仔细调查？”

加纳缓缓地摇着头。他的语气中带着恳求的意味，“尤金妮亚，你太沉溺于自己的狂想当中了。”

“是吗？你自己好好想想，然后告诉我你能否找到其它的解释。我告诉你在这行星上的生命——无论它是什么——都不需要我们。我们也只能任它宰割。而它想要的是玛蕾奴”——她的声音颤抖——“我实在无法想像。”

第二十八章

出发

61

在官方记录上，它应该有个更好听的名字，不过现在那些少数地球人提到它时，都叫它第四号太空站。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可以知道以前曾经有三座类似的太空站——这三座太空站早就不再使用，以某些观点看来，它们早被当做废铁给拆掉了。还有一座第五号太空站，不过它的建造从来没有完成，现在也等于是荒废在那儿。

可能绝大部分的地球人都不知道第四号太空站的存在，虽然它在月球后方的地球轨道上，一直缓慢地运行着。

早期的太空站是用来当做第一批殖民地建造的发射台，然后，自从殖民地人民接下了建造新殖民地的工作后，第四号太空站就被用来当做前进火星的发射基地。

然而，只曾经有过那么一次往火星的飞行，因为到后来，殖民地人在心理上更能胜任这种长时间的飞行工作（由于他们可以说是一直生活在大型的封闭式太空船世界当中），而地球对于他们的接手也如释重负。

现在第四号太空站几乎不再被使用，而它的维持只是为了充当地球方面在太空的一个立足点，代表着在大气圈外不仅是殖民地人才拥有这片天空。

但现在第四号太空站正在忙碌。

一艘大型的货船，满载着（殖民地的）谣言正准备出发，谣传它正尝试——廿三世纪来头一遭——将一群地球人员安置到火星上。有些人说他们只是为了到那儿探险，有些人说他们是去火星殖民，以超越那些少数已经环绕行星轨道的殖民地；还有些人说，他们是去未被任何殖民地做过领地宣示的某个大型小行星去建立前哨基地。

那艘货船实际上搭载的是超光速号，而其船员的目的是要将她推向群星之间。

黛莎·温代尔，即使她已经待在行星上有八年之久，还是很平静地度过太空旅行，就仿佛是殖民地人的天生特性。在基本上，太空船和殖民地十分相似。也因为如此，克莱尔·菲舍尔，虽然已曾在太空船上待过许多次，却还是显现出不安的神情。

这次待在货船中更加增添某些紧张的气氛。菲舍尔说道，“我等不及了，黛莎。到达今天这种地步，已经花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时间，而现在超光速号已经准备完毕，我们却还是要等待。”

温代尔仔细地看着他。她未曾想到要和他相处如此之深。她曾想到让自己的心情休息一下，好超越对于这项计划的种种复杂情绪，结果却还是回到努力的工作上去。她曾经想要的比这些还要更多。

现在她无助地发现自己紧紧地和他连系在一起，因此他的问题也就变成自己的问题。他多年来的等待可能落空，而她不愿见到菲舍尔的失望表情。她曾用冷水浇息他的梦想，浇息他与女儿团圆的过热情绪，但没有成功。在过去一年来，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至少他没有告诉过她——使他逐渐对未来的梦想增加乐观的期望。

最后黛莎也感到满足（并且也松了一口气），克莱尔想要的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的女儿。更正确来说，她从来无法体会，在最后一眼中的婴儿会对他产生这般的渴望，不过他并未自愿地说出原因，而她也不想要探究其中的内情。那又有什么用？她确定他的女儿已经死去，所有罗特的一切都已死去。如果罗特就在邻星那儿，它也不过是一个巨大的悬浮墓园，永远地飘荡在太空中——而且若非碰巧，根本就不可能找得到它。克莱尔·菲舍尔必须要面对这项事实。

黛莎以甜美的语气安慰他，“最多只要再等两个月。既然我们都等了这么多年，再多等两个月也算不了什么。”

“就是因为等了好几年，才使得这两个月更加难耐，”菲舍尔抱怨说道。

“用另外一种观点来看待，克莱尔，”温代尔说道。“学着屈就那些官僚行为。环球议会就是不允许我们更早出发。殖民地方面有他们的眼线，而我们无法确定他们是否都认为我们要航向火星。根据地球以往的太空航行记录，很难相信我们能这样轻易地离开。如果我们这两个月内什么事都不做，他们会以为我们遭遇了一些麻烦——让他们松一口气，让他们感到满意——并降低对我们的注意。”

菲舍尔恼怒地摇头。“谁管他们知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出发然后离开，他们就算在这几年内也没有办法模仿成功——就算到那时候我们也有了一支超光速太空船舰队，然后持续地向广大的银河前进。”

“不要认为太理所当然。模仿并超越原型是很容易的事。还有地球政府，考虑到以前殖民地成熟后的太空飞行历史，可能会因心理因素而对这方面的发展感到迟疑。”她耸耸肩。“除此之外，我们还需要点时间，为超光速号在低重力状态下做些测试。”

“测试好像永远不会结束，是吗？”

“别这么不耐烦。这是一种全新未尝试过的技术，和人类曾经拥有的都不相同，非常容易就想到还有哪些测试尚未做过，特别是我们还未在这样的重力影响下做过超空间的转移。认真些，克莱尔，你不能指责我们太过于小心。毕竟，在十年以前，超光速飞行在理论上还被视为无稽之谈。”

“就算是小心也可能是太过多虑。”

“可能吧。最后，我会合理地做些应该做的测试，然后我们就出发。我向你保证，克莱尔，我们不会毫无理由地等下去。我不会太过多虑而延误发射的时间。”

“我希望如此。”

温代尔怀疑地看着他。她必须要问。她说道，“你知道的，克莱尔，最近你一点都不像你。这两个月来你好像一直被烦恼所燃烧。有一会儿你会冷静下来，然后你又会再度激动。你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菲舍尔突然平静下来。“没什么。还能有什么事发生呢？”

对温代尔而言，他的平静似乎太过于迅速，不禁怀疑他是否扭转自己的内心而装作正常的模样。她说道，“我是问你可能发生什么事情。我试着警告过你，克莱尔，我们不太可能发现正常运作中的罗特，或者就根本无法发现它。我们可能无法找到你的——我们可能找不到任何存活的居民。”他们之间保持了一阵子沉默后，她再度说道，“我有没有警告过你——这种机率。”

“常常，”菲舍尔说道。

“然而现在的你，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快乐的家族团圆。期待无法实现的希望是相当危险的，你将一切系在针头之上。你是怎么会转变成这样的态度？你是否和哪个过于乐观的人谈过话？”

菲舍尔脸色变红。“我为什么要和谁谈过话？我为什么不能自己得到关于这方面，或是其它方面的结论？因为我不懂理论物理，而你懂得，难道就代表我是低能或是没有大脑。”

温代尔说道，“不，克莱尔。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也没有这种意思。告诉我你对罗特的想法。”

“不需要过于惊慌或是想得太多。对我而言，在虚无的太空中根本就没有可以毁坏罗特的事物。光说那儿只有罗特的残骸是很容易，如果它最后终于抵达邻星，不过在路途当中或是到达之后又有什么东西能够摧毁它呢？我不同意你告诉过我的毁灭剧本——碰撞——外星智慧生物——或是其它一些东西。”

温代尔郑重地说道，“克莱尔，我无法告诉你。我没有神奇的法力可以知道什么事情发生了。只是因为超空间辅助推行的技术本身。那是种精巧的技术，克莱尔。相信我这些话。超空间辅助推进并非稳定地利用正常空间或是超空间，而是在这介面当中不断地滑行，在这端摇晃振动了短暂的时间后，又跳到另外一端去，在一分钟内可能有好几次从正常空间移动到超空间，然后再从超空间回到正常空间。从这里到邻星去的旅途当中，可能要经过几百万次这样的转移。”

“然后呢？”

“然后，在这种转移过程的危险性远远高过在正常空间或超空间的飞行。我无法详尽地知道罗特人建立什么样的超空间理论，不过很有可能只是另一种技巧性的技术，否则他们早就开发出超光速飞行了。在我们的计划中，我们十分详尽地发展出超空间理论，建立起物体从正常空间到超空间，及其反向的各种效应。

“如果物体是一个点，那么在转移过程中不就会有应力。然而，物体不会是一个点——如果它是含有质量的延伸物，就像是任何太空船——那么必然总是会有一段时间里，它的一部分在正常空间而另一部分在超空间中。这就产生了应力——应力的大小取决于物体的尺寸，它的物理外型，它的转移速度等等。即使像罗特这般大小的物体，在单独一次转移当中——实际上，就算是十几次——其危险性是小到可以忽略的。

“当我们用超光速号航行，以超越光的速度到达邻星，我们有办法靠十几次转移过程，也许只需要两次就能够到达。这种飞行法是安全的。在另一方面，若只靠着超空间辅助推进，在同一趟旅程中则要经过一百万次转移过程，你看看，致命的应力累积将十分惊人。”

菲舍尔看来心惊胆战。“这种致命应力是确定的吗？”

“不，没有什么事是确定的。这是统计学上的问题。一艘船可以经历数百万次——或数亿次转移——而不会有任何事发生。另一方面，它也有可能就在前几次转移当中就毁坏。无论如何，转移的次数愈多，危险的机率就愈大。

“所以，我怀疑罗特对危险性知道不多，即展开了那趟旅程。如果他们知道得更详细些，那他们可能永远不会离开。非常有可能，他们会受到较弱的应力，让他们一跛一跛地到达邻星，或者是遭到强大的应力将他们给完全摧毁。因此，我们可能找到残骸碎片，也可能什么都找不到。”

“我们还可能发现一座依然健在的殖民地，”菲舍尔反驳说道。

“我同意，”温代尔说道。“有可能我们自己就运气不好受到扭力冲击，然后毁灭，这么一来我们同样找不到什么东西。我请求你不要将机率当做确定的事情。并记住那些考虑事情的人，若没有丰富的超空间理论知识，是不太可能得到合理的结论。”

菲舍尔不发一语，明显地陷入深深的沮丧之中，温代尔不安地看着他。

62

黛莎·温代尔觉得第四号太空站是个奇怪的地方。看起来就像是有人建造了一座小型太空殖民地，不过里头除了实验室，了望室，以及发射平台外，其它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农田，庭园，与任何小型殖民地的附属设施。甚至连产生虚拟重力场的自转装置都没有。

事实上，这儿顶多只能称做一艘原始的太空船罢了。虽然，这里可以让人永久地居住，有着少量但持续供应的食物，空气，以及水（虽然有着循环系统，但效率不佳），就算是单身员工也无法在这儿待得太久。

克莱尔·菲舍尔刻薄地评论道，第四号太空站就像是早期太空时代的产物，竟然不可思议地存活到廿三世纪。

虽然以某种观点看来，这儿十分特别。在这儿展示出地球□月球系统的全部景观。从环绕地球的殖民地，很难看出这两个天体关系的真实全貌。然而，从第四号太空站向外望去，地球与月球从来未分离超过十五度，由于第四号太空站环绕着系统的重心（几乎就是绕着地球公转），两个世界的交替，两个世界的位置与周相，以及月球大小的变化（决定于月球是其与地球的同一侧或反侧）是场永无止境的奇观。

太阳自动地被亚铁克（Artec）装置所遮蔽（温代尔问过后才知道，那代表“人造日蚀”（ArtificialEclipse）装置），而只有当太阳过于靠近地球或月球时，上述那些奇妙景观才会受到影响。

温代尔的殖民地背景在此刻显现出来，因为她很喜欢看着地球－月球交替的表演场景，（据她自称）因为这总算让她感到离开了地球。

她兴高采烈地与菲舍尔聊天，而他只能微微地苦笑。他注意到她左顾右盼地似乎有所顾忌。

他说道，“我知道你愿意告诉我一些事情，即使因为我是地球人的身份，可能并不太喜欢那些东西。但是不用担心，我不会向其他人提起的。”

“不论什么事我都愿意相信你，克莱尔。”她高兴地笑着。自从他们刚来到太空站的那段严肃对谈后，他已经变得冷静许多。没错，他还是十分郁闷，但不再像之前那般狂热地预期那无法实现的梦想。

他说道，“你真的认为游戏到了这个阶段，他们还是对你的殖民地人身份而觉得反感吗？”

“当然如此。他们从来没忘记过。他们就和我一样小心眼，就像我也从来没忘记他们是地球人。”

“你显然忘了我是个地球人。”

“因为你是克莱尔，除了克莱尔之外就不再是其它的身份。而我是黛莎。就是这么简单。”

菲舍尔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是否曾经想过，黛莎，你是为了地球而努力超光速飞行计划，并不是为了你出生的殖民地，亚得利亚，而完成这件事。”

“但我并不是为了地球，也不曾在别的情况下为了亚得利亚。无论是在哪一方面，我都是为了我自己。我有问题需要解决，而且是我成功地完成工作。现在我将成为超光速飞行的发明者而留名历史，这是我为了自己所做的事。这样说来好像颇为自负，不过我也同样是为了全体人类。你知道，究竟在哪个世界做了这项发现并不重要。某些人，或是某些在罗特上的人发明了超空间辅助推进，不过我们现在都拥有这项技术，所有殖民地全都如此。到最后，所有的殖民地都会有超光速飞行技术。无论在某个特定之处产生了进步，到最后全人类都会蒙获其利。”

“然而，地球却比殖民地更需要这项技术。”

“你指的是当邻星接近时，殖民地能够轻易地逃离，但地球却无处可逃的这件事吗？那么，我会将这问题留给地球的领导人。我提供工具，而他们可以去想想如何最有效地去利用它。”

克莱尔说道，“我知道我们明天就要出发。”

“是的，终于。他们会拍摄全像纪录并且热情款待我们。虽然，没有渠道可以发表，不知道他们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向大众以及殖民地公开这件事。”

“除非我们回来，”菲舍尔说道。“如果他们无法确定我们是否安全归来，公开这一切就没有意义。这也令他们相当苦恼，因为他们一点都无法和我们联络。当太空人第一次踏上月球时，他们一直和地球的各个角落保持着联系。”

“没错，”温代尔说道，“不过当哥伦布横越大西洋时，那些西班牙贵族们，一直等到他七个月后的返航才有消息。”

菲舍尔说道，“现在，地球下的赌注远比七个半世纪前的西班牙还要大得多。虽然我们有了超光速飞行，不过少了超光速通讯还真的是相当遗憾。”

“我也这么认为。哥罗帕茨基应该也一样，他压迫我要开发出超空间通讯。但是，就像我告诉过他，我没有神奇的魔力可以满足任何人的需求。在超空间推动物质是一件事，在超空间推动某种辐射传播又是另一件事。它们即使在一般空间里也是遵循不同的规则，也因此在牛顿完成了他的重力方程式两个世纪之后，马克斯韦尔才推出他的电磁方程式。谈到这儿，在超空间里质量和辐射也是遵循不同的规则，而我们对于辐射的研究仍未成功。或许将来某一天我们可以发展出超光速通讯，不过现在还没有。”

“太糟糕了，”菲舍尔若有所思地说道。“没有超光速通讯，超光速飞行可能不实际。”

“为什么？”

“缺少了超光速通讯就像是切断了脐带。有没有可能殖民地能够远离地球——远离所有其他人类——并存活下来？”

温代尔皱起眉头。“你又开始有了什么样的新理论？”

“只是个想法。身为一个殖民地人，黛莎，并且适应那种生活，你可能一点都不会认为，住在殖民地上并不是自然的人类生活。”

“真的吗？对我而言一点都不觉奇怪。”

“那是因为你就住在里头。你住在一个拥有数十亿人口的行星之上，在所有众多殖民地群系当中的一座。有没有可能，在罗特到达邻星之后，发现住在完全隔离的世界而感到不满意？在这情况下，他们可能会回到地球来，但他们没有。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一颗可住人的行星，并移居到上头去？”

“一颗绕着红矮星的可住人行星？相当不可能。”

“大自然有它愚弄我们的方法，并打击我们对事情的自信。假设那儿有一颗可住人的行星。是不是应该好好地探究它呢？”

温代尔说道，“啊，我开始知道你在想什么了。你觉得当太空船抵达邻星后，发现那儿有某种型态的行星。到时候我们注意到它，从远距离研究它是否可住人，然后我们更进一步地去探索。你希望我们降落到上头，并做彻底的搜寻，这样至少我们就可以找到你的女儿。不过要是我们的神经侦测器，在整个邻星星系的范围内，测不到任何智慧型生命的讯号呢？难道我们要一个个行星寻找吗？”

菲舍尔迟疑了一会儿。“是的。如果显示出任何可以居住的讯息，我们就必须要研究它，至少对我而言。我们可能在不久后要开始撤离地球，所以我们必须知道可以到哪里去。你们可以轻轻松松地旁观这件事，因为殖民地可以任意地飘离到——”

“克莱尔！不要像对待敌人一样的语气！不要突然想到我是个殖民地人。我是黛莎。如果那儿有行星，我们会尽力地调查，我向你保证。但要是真的有，而且也已被罗特人所占有，那么——你在罗特上待过一段时间，克莱尔。你一定知道詹耐斯·皮特的为人。”

“我知道他。我从来没与他会过面，不过我的妻子——我的前妻为他工作。据她的说法，他是个非常能干，非常聪明，非常强势的人。”

“非常强势。我们其它殖民地也知道他。通常我们都不太喜欢他。如果他的计划就是要将罗特带向远离其他人群的地方，那么他最好的选择就是邻星，因为它足够靠近我们，并在当时也只有罗特知道它的存在。而且，无论为了什么，他想要整个星系都是为他所拥有，对詹耐斯·皮特而言，他会害怕别人的跟随而破坏他的垄断情势。如果他碰巧发现一颗可让罗特利用的行星，他会极端强烈地讨厌遭受别人打扰。”

“你的结论是什么？”菲舍尔感到心意混乱地问道，仿佛知道她的结论。

“那有什么奇怪，明天我们就出发，然后再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到达邻星。要是那里有颗行星，就像你所说的，并且发现那里已经被罗特人占有，我想我们到了地表之后，应该不会听到他们说，‘哈罗，吃惊吗？’我恐怕第一眼见到我们，他就会以他的方式向我们说声‘哈罗’，然后将我们炸得消失无踪。”

第二十九章

敌人

63

瑞内·道比森，就像所有艾利斯罗圆顶观测站的工作人员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回到罗特。这是必要的——一种回家的感觉，重新补充自己的活力泉源。

然而，这次道比森却比预先排定的时间要提早“上去”（这个用词通常指从艾利斯罗回到罗特去）。原因是，她接到皮特委员长的召唤。

她坐在皮特的办公室里，经过许多年后再次见到他。当然，即使是在从前，她的工作职务中也很少机会能见到他。

然而，他的声音听来依然那样坚强，他的目光依然锐利，并且她感受不到对方的意志因年纪增长而有所减弱。

皮特说道，“我接到你送过来的，关于圆顶观测站外的事件报告，而且也看过你对一切病情的所做的诊断结论。不过现在，撇开正式的文件，特别是加纳的真正状况如何？这个房间已经做好声音隔离，你可以自由地说出来。”

道比森不为所动地说道，“我恐怕在我的报告当中的一切所有描述，应该就足够忠实与完整了。我们并不清楚加纳主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脑扫瞄没有显示变化，除了那些微不足道的变化，根据我们以往的经验，那些微小变化很容易就会再度反转，事实上，也真的是如此。”

“但是真的有某种事情发生过？”

“噢，是的，但就是这点。我们除了称之为‘某种事情’外再无法多说什么了。”

“或许是，某种和瘟疫有关的事？”

“在这件病例中，一点也侦测不到过去曾出现过的症状。”

“但在过去瘟疫爆发的日子里，大脑扫瞄的技术在相对上还非常粗糙。你们现在可能会侦测到以前未见到的症状，所以它也有可能是种较为温和的瘟疫，有没有可能呢？”

“可以这么说，不过我们无法证实这种效应的真正状况，无论如何，加纳现在已经正常了。”

“他好像正常，我想该这么说，但不能肯定不会有病情复萌的情况。”

“也没有理由认为会病情复发。”

有一抹不耐烦的神色扫过委员长的脸上。“你太过轻视这件事了，道比森。你完全知道加纳的职位相当重要。圆顶观测站的情况一直都是不稳定的，因为我们从来无法知道瘟疫是否会再度流行。加纳的价值在于他好像对此免疫，不过现在我们不能再做此想法了。发生了某些事情，我们必须要准备撤换他。”

“那是你的决定，委员长。我身为医疗人员，无法对人员调职表示意见。”

“不过你要严密地观察他，而且我希望你能将这种可能性谨记在心。”

“我会将那视做我医疗上的义务。”

“很好。既然可能要有人事调动，我也一直在考虑你的状况。”

“考虑我的状况？”在尚未自我抑制之前，她还是不禁露出兴奋的神色。

“是的，有何不可呢？人们普遍都知道我对殖民艾利斯罗没有太大兴趣。我一向认为人类应该保有机动的移居能力，而不是再度像奴隶一般，受限于一个巨大的行星。无论如何，如果我们不是为了将行星当作广大人口的殖民地，而是为了巨大的资源场——就像是老太阳系对于月球的方式，我想这种开发方式是相当聪明的。但要是瘟疫阴影悬而不去，我们就无法这样做，不是吗？”

“不行，我们不能无视于这件事，委员长。”

“所以我们的首要工作，就是解决这个问题。我们从来没有解决过。过去瘟疫消沉过相当长一段时间，我们也接受它似乎已经消失的想法——但最近的事件表示危险并未解除。无论加纳是否只是受到瘟疫边际的接触，他还是遭遇了某种东西，而我要这件事列为优先考量。自然地，你应该是这项计划领导人的适当人选。”

“我很乐意接受这项责任。无论是什么职位，那仍然是我一直以来在努力的方向，但却有更大的权力可以放手去研究。对于是否该接受成为艾利斯罗圆顶观测站的主任，我还是感到有些迟疑。”

“正如你所说，那是我的决定。如果任命下达，我想你不会拒绝接受这项职位吧？”

“不会，委员长。我会倍感荣幸。”

“是的，我确信如此，”皮特冷冷说道。“另外那个女孩发生了什么事？”

有那么一会儿，道比森似乎有些困难地让自己跟上话题的突然转变。她结结巴巴地重覆着，“那个女孩？”

“是的，那个和加纳一起步出圆顶观测站的女孩，那位将她的防护衣脱掉的女孩。”

“玛蕾奴·菲舍尔？”

“是的，那是她的全名。她发生了什么事？”

道比森有点迟疑。“为什么提到她，她一点事都没有，委员长。”

“报告上也是这么写。但我现在问你。一点都没有？”

“从大脑扫瞄或是其它方面都看不出异常。”

“你的意思是在同一时刻，加纳穿着E服装，突然昏迷不醒，而那个女孩，玛蕾奴·菲舍尔，没有穿E服装，却一点事都没有？”

道比森耸耸肩。“一点都没有，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你不会感到奇怪吗？”

“她一直都是个奇怪的年轻女士。她的大脑扫瞄——”

“我知道她的大脑扫瞄。我也知道她的特殊能力。你曾经注意到吗？”

“噢，当然。”

“而她的能力如何地让你大吃一惊？在某种机会下读出你的内心？”

“不，委员长。那是不可能的。精神感应只不过是幻想传说的产物。事实上，我倒希望那是读心术，因为那还不致于那么危险。因为思考可以受到自己的控制。”

“为什么你认为她比读心术更加危险？”

“很明显地，她解读肢体语言，而那并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每一个小动作都会说话。”她有些恼怒地说道，皮特并不会忽略她内在的情绪起伏。

他说道，“你自己曾经历过这种事情吗？”

“当然有。”道比森表情严肃。“在那年轻女士身边，经常因她的洞察力习惯，而感到一些不自在。”

“是的，发生什么事呢？”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感到厌烦罢了。”道比森红着脸紧闭双唇，仿佛想起抗拒那位质询者的回忆。不过只有一会儿。她几乎是低声地说道，“在我检查过了圆顶观测站主任加纳之后，玛蕾奴问我他怎么了。我告诉她并不严重，应该可以很快地完全复元。

“她回答，‘你为什么感到失望？’

“我愣了一会儿说道，‘我并不失望。我很高兴。’

“她说，‘但你真的感到失望。非常明显。你觉得不耐烦。’

“这是我第一次受到这样无礼的话，我只想要反击她。‘为什么我要觉得不耐烦？什么原因？’

“她用那双黑沉沉的大眼睛，静静地盯着我看。然后她说，‘好像关于是席尔瓦叔叔——’”

皮特打断她的话。“席尔瓦叔叔？那是他们的关系吗？”

“不，我想那只是她的昵称而已。她说，‘好像是关于席尔瓦叔叔的事，而我猜你是想取代他圆顶观测站主任的位置。’

“听她这么说，我气得掉头就走。”

皮特说道，“你对她的宣称感受如何？”

“自然地，我十分生气。”

“因为她诽谤你？还是她说中了？”

“呃，以某种观点——”

“不，不。不要规避，医师。她说错了还是说对了？你是否对加纳的复元情况表现失望而引起那女孩的注意，或是说这整件事只是她无聊的幻想？”

道比森的话好像难以出口。“她察觉到某些存在的事。”她不服气地看着皮特。“我只是个普通人，也会有些冲动的想法。而你自己现在也可能提供我职位升迁的机会，这意谓你认为我有资格。”

“我确定你的心里遭到了中伤——应该就是如此。”皮特不带幽默地说道。“不过想想——你有这样一位特别的年轻女士，表现奇异，无论在大脑扫瞄或行为举止都相当特别——另外，她似乎没有受到瘟疫的影响。很显然地，在她的神经模式与她的瘟疫抗拒之间，应该具有某种关联。她有没有可能用来作为研究瘟疫的工具呢？”

“我不敢说。我认为那是值得考虑的。”

“该不该试试呢？”

“或许吧，不过要怎么做？”

皮特平静地说道，“就让她尽可能地曝露在艾利斯罗的影响之下。”

道比森深思地说道，“那一直是她想要做的事，而加纳主任似乎也同意。”

“很好。那么你就为她做医疗上的协助。”

“我了解。而要是这位女士得到瘟疫呢？”

“我们必须记住，解决问题本身比起单一个人的福利更为重要。我们可能赢得一个世界，为了这个理由我们可能要付出残酷但却必要的代价。”

“而如果玛蕾奴整个人格毁坏，但却无法帮助我们了解或反击瘟疫呢？”

皮特说道，“我们必须面对风险。毕竟，也有可能她完全不受感染，而这种不被感染的原因要好好地研究，那可能对瘟疫的研究上是项巨大突破。若是这样，那么我们就只赢不输了。”

之后当道比森回到她罗特的房间时，皮特自己一人再度独处，确认自己是玛蕾奴·菲舍尔的敌人。真正的胜利是玛蕾奴的人格摧毁，而瘟疫问题仍然无解。否则未来某一天，这女孩可能会生下和她一样麻烦的年轻人；否则大部分的人口将要被束缚在一颗不方便的星球上，就如同地球一样麻烦。

64

审慎的席尔瓦·加纳，忧心的尤金妮亚·茵席格那，以及不耐的玛蕾奴·菲舍尔，三人坐在圆顶观测站中。

茵席格那说道，“听好，玛蕾奴，绝对不要直接盯着涅米西斯看，我想你应该注意到红外线，不过那也是因为涅米西斯是个拥有着温和日焰的恒星。每隔一段时间在它的表面会突然产生烈爆，并放出白色光辉。它只会持续一到两分钟，不过那就足以伤害你的视网膜，而且，你还无法知道会有什么事发生。”

加纳说道，“难道天文学家就不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

“至少到现在还办不到。那是自然界中许多混沌现象之一。我们还无法理出星球表面扰流的规律，并且有些人认为那些规律永远无法完全理解。它们太过于复杂了。”

“很有趣，”加纳说道。

“还不得不将这儿的情况归功于那些日焰。艾利斯罗接受来自于涅米西斯的能量中，有百分之三是由于那些日焰的结果。”

“听来好像不算多。”

“事实上，相当多。要是没有日焰，艾利斯罗会是个冰寒的世界，无法像现在这般容易居住。日焰也同时对罗特造成麻烦，因为它必须相当迅速地调整对于阳光的利用，并增加它粒子吸收场的强度。”

玛蕾奴看着他们彼此之间一来一往的交谈，“你们还要聊多久？而我就只是坐在这里发呆等待。”

茵席格那慌忙地说道，“当你到外头去时，你会去哪里？”

“只是在附近转转罢了。到那条小溪旁，或是其它一些地方。”

“为什么？”

“因为很有趣。看着在开旷的空间中流动的水，你看不到尽头，不过你知道它又将重新被汲回起点。”

“不过，”茵席格那说道，“那是由于涅米西斯的热。”

“那无所谓。我是指人类并没有为这些东西做了什么事。除此之外，我只是想站在一旁看着。”

“不要喝那里的水，”茵席格那严厉地说道。

“我没有这打算。我可以一个小时不喝水。如果我感到饿，口渴——或是其它什么事情——我会回来的。你太过于庸人自扰了。”

加纳露出微笑。“我想你要让所有圆顶观测站的一切，都保留在里头循环。”

“是的，当然。谁不会这么想呢？”

加纳的笑容更加开阔了。他说道，“你知道，尤金妮亚，我确定住在殖民地里已经永远改变人类的习惯。循环系统的需要已经深固在我们的心中了。在地球上，你只是将东西丢掉，认为它会自行地遵照大自然的循环，然而，有时候却非如此。”

“加纳，”尤金妮亚说道，“你是个梦想家。很有可能人类是在压力之下养成好习惯，但当压力解除后坏习惯又立刻回来了。走下坡远比走上坡容易。那就像热力学第二定律，而要是我们真的开发艾利斯罗，我预料到最后我们还是会任意抛弃东西的。”

“不，我们不会，”玛蕾奴说道。

加纳礼貌地问道，“为什么不会呢，亲爱的？”

而玛蕾奴却是略有不耐地说道，“因为我们不会。现在我可以出去了吗？”

加纳看看茵席格那后说道，“我们可能要让她去做了，尤金妮亚。我们无法永远束缚住她。此外更要紧的，刚从罗特回来的瑞内·道比森，从玛蕾奴所有过去的资料分析，她的大脑扫瞄结果一直相当稳定，并认为玛蕾奴在艾利斯罗上应该可以毫发无伤。”

原本正打算走向气门的玛蕾奴，突然回过身来。“等一下，席尔瓦叔叔，我几乎忘记一件事。你必须要小心道比森医师。”

“为什么？她是位优秀的神经生理学者。”

“我不是这意思。上次你到外头出了状况时，她感到高兴，当你的情况好转时，她却感到失望。”

茵席格那讶异地问道，“你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我知道。”

“不过我不了解。席尔瓦，你和道比森相处得不好吗？”

“当然，我们处得很好。从来没有争吵过。不过既然玛蕾奴这么说——”

“有没有可能玛蕾奴说错了？”

玛蕾奴立即接口，“但我没说错。”

加纳说道，“我相信你，玛蕾奴。”然后他面对茵席格那，“道比森是个有野心的人。如果我发生什么事，理所当然地她会是我的继任人选。她在这儿已经有相当丰富的经验，而且要是瘟疫再度爆发，她会是处理这些事的最佳负责人。更进一步地，她的年纪比我大，不可能有太多时间能够浪费了。我不能责怪她急于取代我的位置，就算在我昏迷中她曾有过这股念头。非常可能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到心中的念头。”

“是的，她察觉到了，”玛蕾奴以不祥的语气说道。“她知道得很清楚。你要当心些，席尔瓦叔叔。”

“我会的。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准备好了。”

“那么就让我陪你到气门去吧。你也和我们一起来，尤金妮亚，还有脸色不要那般忧虑。”

最后，玛蕾奴终于踏上艾利斯罗的地表，第一次未着防护服装独自一人。根据地球时间，这一刻是2237年一月十五日下午九点廿分。根据艾利斯罗的时间，现在是早上。

第三十章

转移

65

克莱尔·菲舍尔想要抑制他的兴奋之情，想要和别人一样保持表面上的宁静。

他不知道现在黛莎在哪里。她不可能离得太远，因为超光速号很小，虽然整体的分离设计可能会使人看不见待在另一区里头的人。

其他三位船员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他们每个人都正忙于自己的工作。只有菲舍尔没什么特别要做的事，或许该注意不要站在碍着别人的地方。

他偷偷地看着其他三人（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都很年轻。当中年纪最大的是吴昭礼，卅八岁，是个超空间学家。接下来是亨利·贾洛，卅五岁，以及队员中最年轻的梅丽·布兰寇维

（MerryBlankowitz），才刚拿到博士学位证书的廿七岁。

温代尔在相较之下，五十五岁算是高龄了，但她是这次飞行的创造者，设计者，而且几乎可称为女神。

只有菲舍尔在当中算是最特殊的成员。他再过不久就要五十岁了，而他没受过特别的训练。不管以年纪或是知识的资格评论，他都没有权利踏进这艘船。

不过他曾经待在罗特。这就够了。而温代尔也要求他同行，更有了充分的理由。田名山与哥罗帕茨基也是如此同意，理由完全充足了。

太空船正要出航，慢慢地进入太空之中。即使没有任何实际上的指标，菲舍尔还是感觉得出来。他可以感受到内心的起伏。他猛然地想起：我待在太空中的日子比其他人加起来都还要多，以更多的时间待过更多的太空船。我凭感觉就可以说这艘船没有任何优雅可言。

超光速号缺乏优雅。仅用来在真空中推进的一般动力源，将整体船身外型切开分离。也必须如此，这艘船最重要的是超空间引擎。

这就好比海鸟笨拙地在地上蹒跚步行，因为它原本就是为了海洋而设计的。

温代尔突然出现在眼前。她的头发有点散乱并流着汗。

菲舍尔说道，“一切都还好吗，黛莎？”

“噢，很好，太完美了。”她将臀部靠在些微倾斜的墙壁上（考虑到船内的些微虚拟重力，这样的设计挺有用的）。“没有问题。”

“我们多久以后要进入超空间？”

“再过几个小时。我们想要——想要在合适的状况下，精确地计算出重力源造成的空间扭曲后，再进入超空间。”

“所以我们从那时能开始启动？”

“没错。”

菲舍尔说道，“听来超空间飞行还是有些不实际。如果你不知道一切东西在哪里呢？如果你急得无法等到重力扭曲的计算完成呢？”

温代尔抬头看了菲舍尔后，露出微微一笑。“你以前从未问过这些问题。现在为什么突然提出来？”

“我以前从来没有真正地做过超空间飞行。你知道，问题就在压力之下自然地浮现出来。”

“你的这类问题，对我而言已经自然浮现出来有许多年的时间了。欢迎加入读书会。”

“但是请你回答。”

“非常乐意。首先，有些设备用来量测所有的重力场强度，无论你知不知道附近的情况为何，依然可以得到在空间中任一点的纯量与张量值。如果要比较这种结果，与将一切重力源叠加所得的痛苦计算相比，当然其准确度会相差很多，不过那已经足够了

因为时间太珍贵。并且，要是时间过于紧迫，而你必须要立刻按下超空间按钮时，那么就请相信运气吧，相信重力变化不是重要的因素，相信只会有一点点误差，然后转移就可以摇摇晃晃地大致完成

就好像是脚趾头被门槛卡到一样。如果我们能够避免这些，很好，但就算不能避免也不会致命。很自然地，第一个转移的目的地，为了让自己心理舒坦些，我们希望尽可能平顺地进行，要是没发生什么事的话。”

“要是你相当紧急，觉得重力是可以忽略的，那又会如何？”

“你就得希望不会发生不好的结果。”

“你曾经说过转移中的张力。这是说即使不管周围的重力场，我们第一次的转移还是有致命的危险。”

“有可能，但是在任何一次转移中发生致命危险的机率不大。”

“就算不会致命，有没有可能会令人相当不快？”

“很难说，因为那要靠主观的判断。请了解在这当中并未产生加速度。在超空间辅助推进中，一艘船必须将自己加速到光速，靠着低能量超空间场，甚至在很短的时间内要些微地超越光速。效率低，速度高，危险大，坦白说，我不知道会不会产生不舒服的感觉。

“在我们这型的超光速飞行，使用高能量超空间场，我们用一般速度作空间转移。我们可能在某一瞬间的速度是每秒一千公里，下一瞬间到达每秒一亿公里，而这当中并没有产生加速度。既然没有加速度，我们就不会有所感觉。”

“当你瞬间加速到几亿公里的速度，怎么可能没有加速度？”

“因为在数学上，空间转移就等价于加速度。无论如何，你的身体会受到加速度的影响，但空间转移却不会。”

“你怎么知道？”

“靠着传送动物穿过超空间，从一点到另外一点。它们只在超空间里经历不到一微秒的时间，不过我们只担心从一般空间转移到超空间当中的过程。”

“真的做过动物传送的实验？”

“当然。当它们到达接收地点，它们无法告诉我们事情的经过如何，不过它们完全没有受伤，而且十分平静。很显然它们并未受到任何方面的伤害。我们试过几十种不同的动物。他们甚至尝试过猴子，它们都活得很好。除了一次事件。”

“啊。那次事件发生了什么？”

“那只动物死了，相当复杂的奇怪情形，不过那是由于操作程序上的错误。和转移本身一点关联也没有。像这种事情我们都会发生。是不太可能，但还是会发生。就像是跨过门槛，脚趾头会被绊到，跌倒，然后摔断你的颈子。这种事情的确可能发生，不过我们并不会认为，自己每次跨过门槛都会遇到这种事情。可以吗？”

“我想我别无选择，”菲舍尔冷冷地说道。“好吧。”

两小时廿七分钟后，太空船安全地跨入了超空间，船上没有任何人有特别的感觉，而这是第一次人类以低于光速做超光速飞行。

根据地球时间，这次空间转移是在2237年一月十五日下午九点廿分。

第三十一章

名字

66

寂静无声。

玛蕾奴相当喜欢这种气氛。她弯下腰来拾起一颗小石子，将它掷向身旁的一块岩石上。小石子发出清亮细微的声响，然后滚到地上停了下来。

她身上除了平日在罗特上的穿着外，再也没有其它的特殊配备，令她感到十分轻松自在。

她毫不留意在身旁的地标，迳自背着圆顶观测站走向小溪。

她母亲最后的叮嘱成了无力的恳求，“拜托你，玛蕾奴，记住你答应过要待在圆顶站可以看得到的范围内。”

她微微一笑，不过并未多加在意。她可以待在附近，也可以不这么做。她不愿只留在附近打转，无论她当时为了防止争吵而作了什么承诺。毕竟，她身上带着一具讯号发射器。任何时候，她都可以被人标定位置。她自己也可以从接收端感测出圆顶观测站的方向。

如果她遭到任何意外，假设她跌倒或是受到某种伤害，他们也能够找到她。

如果有一颗陨石砸中她，那么，她死定了。到时他们也无能为力，就算她留在圆顶观测站旁也是一样。排开陨石的想法不谈，艾利斯罗上是平静又美妙的。罗特上一直都很吵嘈。无论你到什么地方，空气中总是有各种音波震荡着你疲惫的双耳。在地球上一定更糟，有着八十亿人口，数以兆计的动物，天空与海洋有着狂乱的雷电与风暴。她曾经听过一段“地球的噪音”的录音，她很快就受不了并不想再度尝试。

但是在艾利斯罗这儿，只有和平的寂静。

玛蕾奴来到了小溪旁，听着水流发出潺潺的轻柔声。她拾起一颗凹凸不平的石块并丢入水中，激起了小小的溅纹。声音在艾利斯罗上并不是被禁止的，它们只是偶尔用来点缀，并且衬托出周遭的安静罢了。

踏上溪边的黏土，听到沉闷的声音，然后留下了模糊的脚印。她曲着身子，用手舀起水来泼向她身前的土壤上，使得地面在粉红色的环境中更染出深红的斑块。她淋上足够的水，将右脚放到深红斑块上，向下压去。当抬起脚时，一个深刻的脚印于是形成。

河床上有些岩石，她用来做为踏脚石横过溪流。

玛蕾奴继续走着，摆开双手，深深呼吸。她知道空气中氧的比例较罗特上略低了一些。如果用跑的话，她很快就会感到疲倦，不过她并不想奔跑。要是奔跑，她会更快地耗费这个世界。

她想要看看所有的东西！

她向后望去，看得到圆顶观测站所在的山头，尤其是在那建筑物上，天文观测设备的圆顶。这令她感到不舒服。她想要更加地远离这里，想要环顾到四周都只有完美的地平线，至少是不规则的自然弧线，并且在各处都见不到任何人类的踪迹（除了她自己以外）。

（她是否应该呼叫圆顶观测站呢？她是否该告诉母亲，她要离开圆顶观测站看得见的范围之外呢？不，那只会带来一场争辩。他们可以收到由她所发射出来的讯号。他们会知道她还活着，而且，还在四处活动。她心里决定，如果他们呼叫她，她将不予理会。真的！他们必须要让她自己一个人。）

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涅米西斯的粉红色光线，以及地表上各个方向的颜色。不是只有粉红色；有着各种不同的深浅，有呈现紫色与橘色的地方，以及在某些地方几乎带有黄色。再过不久，这儿就会呈现出全新的色调，就像在罗特上的多彩多姿，不过是种比较平顺的方式。

要是有一天人们殖民艾利斯罗，引进其它生命，并建设城市呢？他们会不会糟蹋这一切？还是说他们会从地球的发展经过，学习朝往不同方向的道路，将这未开发的处女地带向他们心中的渴望？

谁的心中渴望？

这是个问题。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意见，他们将会彼此争论不休，走向无法互相容忍的结局。那么就保持艾利斯罗的原状是否会比较好呢？

当人们喜欢上这一切之后，是否会产生同样的想法？玛蕾奴知道她一点都不想离开。待在这个世界上令她感到温暖。她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不过这儿比起罗特更像个家。

这是不是地球记忆的遗传？在她的基因中，是否存有广大无际世界的渴求；一种狭小人造旋转都市所无法满足的渴求？这怎么可能？地球除了与艾利斯罗的大小外，没有任何相类似的地方。而要是地球存在她的基因当中，为什么它不会存在于每个人类的基因里头？

一定还有其它的解释。玛蕾奴摇着头，仿佛要清理自己的思绪，并一次又一次地回旋身子，想要确定自己处在一个无边世界的中央。非常奇怪地，艾利斯罗并不荒凉。在罗特上，你可以见到种植着谷类与水果的田地，显露青绿与琥珀色的景象，以及各式人造建

物的不规则外型。然而，在艾利斯罗上，你只见到起伏的地面，有各种大小的岩石点缀其中，就像由一只巨手所任意堆塑出来的模样。在寂静的外型中，各处都以溪水流经其间。除了微生物以外，看不到任何生命，也感谢涅米西斯红色光线的能量供应，令这些无数的微生物细胞，得以产生大气中充足的氧气。

至于涅米西斯，就和任何红矮星一样，将会持续地在这几千亿年内提供能量，细心地照看艾利斯罗以及它的原核生物，让它们在生命中获得充分的温暖与舒适。即使在地球的太阳以及其它恒星死亡后很长一段时间，涅米西斯仍将恒久不变地散放它的光辉，因此艾利斯罗和美加斯也不会改变，而原核生物生生不息，基本上也不会有所改变。

当然人类没有权力来改变这个不变的世界。然而要是她一个人在艾利斯罗上，她还是需要食物——以及同伴。

她可以偶尔回到圆顶观测站去作些补充，或是和人们接触，不过她还是可以将大部分的时间独处在艾利斯罗上。但别人会跟着她这么做吗？她怎么阻止其他人呢？至于其他人，无论人数有多少，是否将破坏这伊甸园的和平呢？而她自己来到这个伊甸园是否也正在破坏它呢？

“不！”她大声喊着。她突然想要大声喊叫，让这外星的空气传送出她的音波。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不过在平坦的地势上听不到回音。它的叫喊立刻消逝无踪。

她再度转动身体。圆顶观测站现在只剩下地平线上的一抹短影。几乎快要让人看不到了。她希望能完全消失。除了艾利斯罗外，她什么都不想看到。

她听到风声微微地叹息，并知道空气加速地流动。然后逐渐增强到可以明显地感觉出来，气温虽未降低，也不致令人有所不适。

那就像是轻轻喊着“啊。”

于是她高兴地模仿着：“啊。”

玛蕾奴好奇地盯着天空。天气预报说，今天会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是不是可能突然出乎意料地刮起暴风？起风之后是不是会让人觉得更不舒服？乌云是否将迅速地遮蔽天空，在她赶不及回到圆顶观测站前就下起雨来？

这种想法太愚蠢了，就和陨石的想法一样。当然艾利斯罗会下雨，但现在天空只有稀疏的几片粉红云朵。它们正慵懒地在深红天空背景之前缓缓移动。一点暴雨的迹象都没有。

“啊——，”风声持续低呼。“啊——耶。”

似乎有两个声音，玛蕾奴皱起眉头。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这些声音？当然风不会自动地发出声音来。它必定是穿过某种障碍物，才能引出呼哨声。不过在附近看不到任何可能的物体。

“啊——耶——乌。”

现在是三个声音了，而在第二个声音有稍微加强。

玛蕾奴十分不解地四周张望。她无法知道是从哪儿传来的。要发出声音，必须要有某个东西震动，但她看不到，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艾利斯罗看来是空空旷旷的。它不可能发出声音来。

“啊——耶——乌。”

又一次。比上次更加清楚了。好像是在她的脑子里，想到这一点，她的心跳加速而身子颤抖。她感到一阵冷战。

她的脑子一点都没有问题。一点都没有！

她再次地等待着，然后那股声音再度出现。声音更大。更加清楚。突然有阵权威的铃响，好像是它正在练习，并做得愈来愈好。

练习？练习什么？

很不愿意地，她完全不愿意地想到：似乎有人无法发音准确地，在喊着我的名字。

仿佛有了联想，还是她的想法让她的疑惑释怀，或者是她加强了自我印象，她听到——

“玛——蕾——奴——”

她完全不自觉地举起双手掩住她的耳朵。

她心中暗想，玛蕾奴。

于是那声音模仿，“玛——蕾——奴——。”

再度响起，这次可算是自然地发出。“玛蕾奴。”

她一阵毛骨悚然，并认出了这声音。这是奥瑞诺的声音，在罗特上的奥瑞诺，自从告诉他地球将要毁灭之后，再也没有见过的奥瑞诺。在那之后她很少再想过他，但每当想起时，心里总是疼痛不已。

为什么在这儿听到他的声音？又为什么在这里听到声音？

“玛蕾奴。”

她放弃了。这就是她一直确信不会碰触她的瘟疫。

她盲目地朝向圆顶观测站跑去，也不敢停下来确定它的位置。

她甚至不晓得自己正大声地叫喊。

67

他们将她带进来。他们观测到她快速地接近，应该是以奔跑的方式。两个身着E服装的警卫立即到外头去，听见了她的叫声。

但叫声就在他们碰面之前停了下来。奔跑的脚步也渐趋缓慢，到最后完全停止；也就在这之前，她也感觉到他们的靠近。

当他们面对面时，她竟平静地看着对方，好奇地问道，“发生什么事？”

没有人回答。一只手搭在她的肩头，急忙地想要抓着她回去。

“不要碰我，”她说道。“我会自己回圆顶观测站，如果这是你们所希望的话，我自己会走。”

随后她静静地跟在他们后头。她看来十分沉静。

68

尤金妮亚·茵席格那脸色苍白，并克制自己不要显出慌乱的神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玛蕾奴？”

玛蕾奴张开她那双深不可测的大眼睛说道，“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不要这么说。你刚刚边跑边叫。”

“可能有那么一会儿，但也就只有那么一会儿而已。你看看，一切都那样平静，所以有一阵子我觉得自己聋了。你知道，太过安静了。所以我用力踏动双脚奔跑，只不过为了想听到一些噪音，而我大叫是因为——”

“只是想听到一些噪音？”茵席格那皱眉说道。

“是的，妈妈。”

“你认为我会相信吗，玛蕾奴？我一点都不相信。我们侦测到了喊叫声，而那些声音听来并不像是故意的。那是恐惧的叫声。有东西吓坏你了。”

“我告诉过你。太过安静了。可能会使人觉得耳聋。”

茵席格那面向道比森。“医师，有没有可能当你听不到声音，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的时候，你的耳朵会感到某种听不见的幻音？”

道比森勉强露出微笑。“那是比较耸动的说法，不过当人的听觉受到剥夺时，的确会产生某种幻觉。”

“我想就是那使我困扰。不过在我听到自己的喊叫与脚步声之后，我立刻就平静下来了。问问那两位来接我的警卫。当他们见到我的时候，我还是非常平静的，而且我毫无困难地跟着他们进到圆顶观测站里来。问问他们，席尔瓦叔叔。”

加纳点头。“他们告诉过我。除此之外，我们也看到了。没错，那时候情况就是如此。”

“并不仅仅是这样，”茵席格那的脸色依旧苍白，由于惊吓或是愤怒，还是两者皆有。“她不准再度外出。实验到此结束。”

“不，妈妈，”玛蕾奴生气地说道。

道比森仿佛预料到母女之间即将爆发一段争吵，于是她提高音量地说道，“实验还没有结束，茵席格那博士。无论她是否再度外出，并不是现在的重点。我们现在还是要处理这件事的后续结果。”

“什么意思？”茵席格那问道。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很容易解释，听到幻音是由于耳朵无法适应完全安静的环境，但是另一个听到幻音的理由是心理情况不稳定的前兆。”

茵席格那受到打击。

玛蕾奴大声地说道，“你指的是艾利斯罗瘟疫吗？”

“我并没有这样说，玛蕾奴，”道比森说道。“我们没有证据；只有可能性。所以我们需要再做一次大脑扫描。这是为了你好。”

“不要，”玛蕾奴说道。

“不准拒绝，”道比森说道。“这是必须的。我们没有其它选择。这是我们必须做的事。”

玛蕾奴用深黑的双瞳看着道比森。她说道，“你希望我感染了瘟疫。你想要我感染了瘟疫。”

道比森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带着怒火。“太荒唐了。你怎么敢说这种话？”

但加纳却直盯着道比森。他说道，“瑞内，我们已经讨论过关于玛蕾奴的这一点，要是她说你想要她感染瘟疫，你应该要做些解释。也就是说，假如玛蕾奴是认真的，而非激于一时的气话。”

“我是认真的，”玛蕾奴说道。“她正源源不绝地冒出希望的兴奋之情。”

“那么，瑞内，”加纳语带冰冷的气息。“你真的是这样吗？”

“我知道这女孩的意思了，”道比森皱着眉头说道。“我已经好多年没有研究过瘟疫的临床病例。在以前的那些日子里，圆顶观测站才刚刚成立，一切设备都是那么原始，我一点也没有办法好好地研究。在职业上，我会十分高兴能在现代的科技与设备辅助之下，有次好好研究的机会，或许，可以发现真正的病因，以及真正的治疗方式，还有预防感染的方法。是的，那就是我感到兴奋的原因。这是一种对于职业上的兴奋之情，也就是这位无法读心的年轻女士，在遭遇了这些事情之后，所解释出来的喜悦之情。其实并不是那么简单。”

“可能并不简单，”玛蕾奴说道，“不过那是带有恶意的。我不会弄错。”

“你错了。无论要用什么其它的方式，你都必须再做一次大脑扫描。”

“不要，”玛蕾奴几近大喊地说道。“你必须要强迫我或是用其它使我安静下来的方法，然后那些扫描结果将是无效的。”

茵席格那的声音颤抖，“我不愿意她受到任何违反她意志的对待。”

“这件事的发展已经和她的意志无关了，无论她是否合作——”道比森将手按在腹部，摇摇晃晃后退一步。

加纳问道，“怎么了？”

不等待她的回答，茵席格那立即挽着道比森走向最近的一张沙发，扶着她平躺了下来。加纳看着这一切，急忙地转向玛蕾奴说道，“玛蕾奴，同意接受这项检查。”

“我不要。她会说我感染了瘟疫。”

“她不会。我向你保证。除非你真的受到感染。”

“我没有。”

“我很确定你没有受到感染，所以大脑扫描会证明这一点。相信我，玛蕾奴，拜托你。”

玛蕾奴的视线从加纳到道比森，然后再转回来。“然后我还可以再次到艾利斯罗的地表去吗？”

“当然。随你的意思。假如你是正常的你确定你相当正常，不是吗？”

“当然。”

“那么大脑扫描将证明这点。”

“是的，不过她会说我不能再次外出。”

“你的母亲？”

“还有那个医师。”

“不，他们不敢阻止你。现在，就说你愿意接受大脑扫描。”

“好吧。她可以帮我做扫描。”

瑞内·道比森奋力地站起。

69

道比森仔细地检视着大脑扫描所得的电脑化分析结果，席尔瓦·加纳在一旁看着。

“有趣的结果，”道比森自言自语。

“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加纳说道。“她是个奇特的女孩。重点是，有没有特殊的变化？”

“没有。”道比森说道。

“你语气听来有些失望。”

“不要再来这一套，主任。我当然会感到些微职业上的失望。我想要有个实例来做研究。”

“你觉得如何？”

“我刚刚说过——”

“我是指身体上的。在你昨天突然不寻常地昏倒之后。”

“那不是昏倒。只不过是神经紧张。我几乎未被指控希望别人感染重病，以及让其他人相信我就是这种人。”

“发生什么事？消化不良所引起的不舒服吗？”

“可能是。无论是什么原因，就是腹部疼痛。以及昏眩。”

“你偶尔会这样子吗，瑞内？”

“不，没这回事，”她厉声说。“我也不常受到非专业性的不实指控。”

“只不过是个容易激动的女孩罢了。你为什么要太过认真呢？”

“你介意我们换个话题吗？她的大脑扫描结果并没有改变的迹象。如果她在之前是正常的，她现在还是正常。”

“在这情况下，根据你的专业观点，她还可以继续在艾利斯罗上探险吗？”

“既然她没有受到感染，很显然地，我没有理由禁止。”

“你愿意再进一步地鼓励她外出吗？”

道比森的态度出现敌意。“你知道我曾经见过皮特委员长。”这句话听来不像是个问题。

“是的，我知道，”加纳平静地说道。

“他要我主持一项研究艾利斯罗瘟疫的计划，并且这计划将会有充分的经费预算。”

“我想由你担任这项计划的主持人，是个相当不错的点子。”

“谢谢你。无论如何，他并没有要求我取代你观测站主任的位置。因此，这由主任来决定，是否准许玛蕾奴·菲舍尔再次外出。我将会继续担任我的医疗协助角色，只有当她的大脑扫描有不同结果时，才会提出建言。”

“我倾向于同意玛蕾奴自由地探勘艾利斯罗的任务，只要她本人愿意的话。我是否与你达成了一致的共识？”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医疗观点，她并未感染瘟疫，那么我没有任何理由阻止这件事，但是决定权完全在你一人手上。如果要签署什么样的证明，你将自行签署。”

“但你不想要阻止我。”

“我没有理由阻止。”

70

晚餐结束后，轻柔的音乐响起。席尔瓦·加纳在对忧心忡忡的尤金妮亚·茵席格那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之后，最后还是将谈话带到他们心中的主题，“话虽然是由瑞内·道比森所说的，不过在这一切的背后还是由詹耐斯·皮特所控制。”

茵席格那的忧虑加深。“你真的这样认为？”

“是的你应该也知道。我想你比我更了解皮特。太糟糕了。瑞内十分能干，相当聪明，也是个不错的人，不过她有野心。我们都一样，以某些角度看来，而她可能因此而堕落。她真的想要击败艾利斯罗瘟疫，然后在历史上留名。”

“所以她乐于见到玛蕾奴去冒险？”

“并不如你想像中的那样乐意，或是那样殷切地期望，并且是乐于见到的感觉。呃，没有其它方法形容了。”

“一定还有其它的方法。将玛蕾奴当作工具送入危险当中，是十分恐怖的作法。”

“不是从她的立场，当然也不是从皮特的立场。一个人的心智可能失去，但却能够拯救一个世界，并让它成为几百万人口适合居住的地方。这么看来好像有些冷酷无情，不过未来子孙可能将瑞内的冷酷视为一位女英雄，并同意她让一人或数千人心智丧失的作法

如果那是必须花费的代价。”

“是的，只要受害的不是他们自己。”

“当然。在所有历史中，人们随时都准备牺牲别人。自然地，皮特就会这么做。你不同意吗？”

“对于皮特。是的，我同意，”茵席格那提起精神地说道。“想到我和他共事了这么多年。”

“那么你知道他会将这件事以完全道德的观点来看待。‘最大多数人的最大福利，’他会这样说。瑞内承认她在最近一次回到罗特时见过皮特，而我相当肯定他曾如此对她说过，或许运用了不同的类似字眼。”

“而他会怎么说，”茵席格那厉声地说道，“要是玛蕾奴曝露在瘟疫的威胁下，并且人格遭到摧毁，而瘟疫还是同样无解呢？要是我女儿的生命只剩下一具无用的躯壳的话，他会怎么说？道比森医师会怎么说？”

“瑞内不会感到高兴。我非常确定这点。”

“因为她并未找到治疗方法而获取名声吗？”

“当然，不过她会为玛蕾奴而感到伤心。我敢说，有着罪恶感。她并不是恶魔。至于皮特——”

“他是个恶魔。”

“我不敢这么讲，不过他有自我隐遁的观点。他只见到他为罗特规划的未来计画。从他的立场看来，如果什么事出了差错，他无疑地会告诉自己，玛蕾奴将在某些方面影响他的计划，因此他会认为那样才是对罗特整体最好的方式。这不会对他的内心造成太大的负担。”

茵席格那微微地摇头。“我真希望，我们误认了皮特与道比森有罪。”

“我也这么希望，不过我愿意相信玛蕾奴以及她洞悉肢体语言的能力。她说瑞内对于她可能有机会研究瘟疫而感到高兴。我接受玛蕾奴的说法。”

“道比森说她是由于职业上的兴奋，”茵席格那说道。“事实上，我在某方面也相信这种说法。无论如何，我也是个科学家。”

“当然你是个科学家，”加纳严肃的脸上显出微笑。“你愿意离开太阳系接受一次未曾尝试过的旅行，来到这几光年外获取天文知识，即使你知道这可能意谓着全体罗特人民的死亡。”

“对我来说，这机率很小。”

“小到足以拿你一岁大的孩子冒险。你可以将她留下来给待在家乡的丈夫，以保证她的安全，即使这意谓你永远再也见不到她。不过，你却拿她的生命冒险，并不是为了更多罗特人的福利，而是为了你自己的福利。”

茵席格那说道，“不要说了，加纳。太残酷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凡事都可以从两个相反的观点来看待，只要足够聪明的话。是的，道比森能够研究病例，而称它为职业上的兴奋，不过玛蕾奴说过这医生是有恶意的，而再一次地，我相信玛蕾奴所选用的字眼。”

“那么我猜，”茵席格那的嘴角下沉，“她急于让玛蕾奴再次外出到艾利斯罗上。”

“我想她是，不过她非常小心地坚持由我作决定，并提出要我自己签下白纸黑字的文件。她要确定如果事情出了什么差错，是我，而不是她应该受到指责。她的想法愈来愈像皮特。我们的朋友詹耐斯还真有传染性。”

“在这情况下，席尔瓦，你不能将玛蕾奴送到外面去。为什么要被皮特玩弄于股掌中。”

“完全相反，尤金妮亚。这并不单纯。我们必须送她到外面去。”

“什么？”

“没有其它选择，尤金妮亚。而她不会有危险。你看，我现在相信你的假设是正确的，这个行星上有某种具穿透性的生命型态，能够发出某种能力影响我们。你指出我的心理曾被它伤害过，还有你自己，以及警卫，都曾因为想要违逆玛蕾奴而受到影响。而我们不久前才亲眼见到瑞内所遭遇的事。当瑞内有意想强迫玛蕾奴做大脑扫描时，她就感到肚子不舒服。当我说服玛蕾奴接受扫描时，瑞内立刻就会恢复过来。”

“照你所说，席尔瓦，如果在这行星上有攻击性的生命型态的话——”

“等一下，尤金妮亚。我并没有说具攻击性。就算这生命型态，无论它到底是什么，造成了你所谓的瘟疫症状，那么它已经停了下来。你说那是因为我们似乎已经满足于留在圆顶观测站之中，而要是这生命型态具有攻击性，它早就将我们扫荡殆尽，而不是对我们作出某种型式的妥协。”

“我并不认为，去考虑这完全不同生命型态的情绪或意图是安全的。我们该考虑的是它完全超出我们的理解范围。”

“我同意，尤金妮亚，不过它并未伤害玛蕾奴。它所做的每件事似乎都在保护玛蕾奴，防止她不受干扰。”

“如果是这样，”茵席格那说道，“她又为什么受到惊吓，她为什么大叫着跑回圆顶观测站来？我从来就没有相信过，她所说大声喊叫是为了制造些声音来打破四周的寂静。”

“的确令人难以相信。无论如何，重点在于她的那次惊慌事件，非常迅速就消退下去。在那两个救援人员到达时，她似乎相当冷静。我会猜想那生命型态做了什么令玛蕾奴感到惊吓，我会认为它无法了解我们的情绪，正如同我们无法了解它。但是，见到所产生的后果，它立刻又抚平了她的情绪。这就可以解释发生了什么，以及那生命型态再一次地表现出友善性质。”

茵席格那皱起眉头。“席尔瓦，你的麻烦在于，你太强迫自己认为每个人都是好人以及每件事都是好事。我无法相信你的解释。”

“不管是否相信，你将发现我们无法违逆玛蕾奴。无论她想做什么，她会去做，而反对的人将被摆脱，若不是紧抓着痛苦就是毫无意识地平躺下来。”

茵席格那说道，“不过这种生命型态究竟是什么？”

“我不知道，尤金妮亚。”

“更令我担心的是：它到底要玛蕾奴做什么？”

加纳摇头说道。“我不知道，尤金妮亚。”

他们两人无助地对望。

第三十二章

迷途

71

克莱尔·菲舍尔望着远方的一颗恒星。

起初，它只不过是个普通的恒星。他偶尔会直盯着它，以致于眼中产生了虚影。心烦气燥的黛莎·温代尔，不时地申斥着他，这样做会有视网膜伤害的危险，于是，他降低了视窗的透明度，好让那颗恒星的亮光减到可以容忍的程度。这也同时使得其它星光更加黯淡无光。

当然，那颗亮星就是太阳。

它现在处在所有人类曾见过的最远距离（除了那些离开太阳系的罗特居民之外）。现在它的距离比到冥王星还要多出两倍，因此看不出它的球状外形，只不过是一个点状的光辉。无论如何，它的亮度仍然是从地球看到满月亮度的一百倍，而这一百倍的光亮却是浓缩到一个小点之中。难怪没有人能够不眨眼地直视着它。

这令一切都变得不同了。太阳在平常是不容易让人感到惊奇的。它太过明亮而无法注视，地位太过特别而无法匹敌。它光芒的一小部分从蓝色的大气反射，就足以掩盖住其它所有的众星，群星与太阳相较之下简直是微不足道。

在这儿，只有遥远的太阳，黯淡的太阳使得其它星星足以显现出来。温代尔说从这里看过去，太阳比第二亮的天狼星，其亮度还要高上十六万倍。可能是由于在这儿距其它恒星的距离，至少还多上两亿倍。这令太阳依旧如此特别。

而除了看着天空以外，他也没有别的事好做了，因为超光速号现在正在飘行当中。这种的情况已经有两天了以一般的火箭航行速度飘荡了两天。

照这样下去得花上三万五千年才能到达邻星，假如他们方向正确的话。但实际上却非如此。

就在两天之前，黛莎·温代尔脸上露出绝望的苍白脸孔。

在那以前，一切似乎都没有问题。当他们刚要进入超空间时，菲舍尔担心是否可能会感到任何痛苦，突然穿入的刺痛，或是一种永远陷入黑暗当中的感觉。

不过那些情况完全没有发生。一切过程进行得太快，以致于感受不到任何体验，他们几乎在同时进入与脱出超空间。星空的分布图只不过在一瞬之间，整片天空就就转变成不同的图像。

他松了一口气。并不只是因为他还活着，而且他还晓得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他就没命了，而那种死亡是迅速到让人来不及了解到底发生什么事。

这种解放感过于强烈，使他未注意到黛莎脸上浮出困扰与痛苦的表情，她很快地转头朝向轮机室。

她外表看来一团糟，这并不是说她的头发散乱，而是她的内心十分焦燥。她目光猛烈地盯着菲舍尔，就像她从来不认得他。

她说道，“星空图不应该改变。”

“不应该吗？”

“我们并没有移动到那么远的距离。否则就不会是这样的星空。我们只不过移动了一又三分之一微光年。那并不足以用目视就看得出整个星空的改变。无论如何，”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调整呼吸。“情况似乎还没有那么糟。我想我们刚刚可能滑行了数千光年。”

“有可能吗，黛莎？”

“当然有这可能。如果我们的旅程并没有在完全的控制之下，移动一千光年就像移动一光年一样容易。”

“在这情况下，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

温代尔知道他要下什么结论。“不，这样我们反倒回不去了。要是我们的控制能力不够准确，每次都落在一个随机的地点，这样我们就找不到回家的路。”

菲舍尔皱起眉头。那种穿越超空间并平安回去的安乐景象，开始变得破碎。“但当时你们传送测试的物体时，你们可以将它安全地带回来。”

“比较起来，它们的质量非常小，而且传送的距离非常短。但是，就像我所说的，还没那么糟糕。看来我们的方向正确。星空还是呈现正常的图象。”

“不过它改变了。我看到它改变了。”

“因为我们的方位角变了。船身的长轴转动大概超过了廿八度。简单地说，我们不知是什么原因，在两点间的直线路径中以弧线航行。”

从视窗内看到的星空，正缓慢稳定地移动。

温代尔说道，“我们面向邻星，只不过是为了在心理上，感觉朝正确的方向移动，不过我们还是得找出为什么我们会以弧线行进的原因。”

一颗亮星，特别明亮的一颗星星进入视窗并缓慢地飘移。菲舍尔眨动并眯起眼睛看着它。

“那就是太阳，”温代尔说道，回答菲舍尔惊讶的表情。

菲舍尔说道，“关于太空船为何呈弧线移动，有没有任何合理的解释？如果罗特也是弧线前进，我们也就知道它到了哪里。”

“或是说我们会到了哪里。因为我没有合理的解释。至少现在没有。”她看着她，露出困惑的表情。“如果我们的假设正确，那们我们应该只变动了位置而不是角度。我们应该走直线，一条欧几里德直线，与相对论性的时空曲线无关，因为我们不是在时空线中。可能在电脑的程式中出了差错

或者是我们假设上的错误。我希望是前者。因为那可以很容易地修正。”

经过了五个小时后。温代尔再度走进来，揉着自己的双眼。菲舍尔不安地抬头看着她。他一直在观看影片，不过完全没有观赏的兴趣。后来他看着众星，让星空催他入眠，使他渐失知觉。

他说道，“怎么样，黛莎？”

“程式没有任何错误，克莱尔。”

“那么就是假设出了差错罗？”

“是的，不过究竟是怎样的差错？在我们的假设当中，有太多数字了。哪一个是正确的？我们无法一个一个尝试。我们没办法完成，我们迷路了。”

他们之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温代尔说道，“如果程式出了问题，那一定是个愚蠢的错误。我们就可以修正它，不需要再去学任何新的东西，不过那还是安全的。而现在，假如我们还得重新回到基础，我们可能会发现一些真正重要的因素，但要是失败了，我们可能永远回不去。”

她抓住菲舍尔的手。“你了解吗，克莱尔？事情出了差错，要是我们无法解决的话，除非是微乎其微的巧合我们就永远回不了家。无论我们如何尝试，我们还是会一直到达错误的位置，然后发现我们错得愈来愈离谱。最后，这意谓着死亡，一当我们的维生循环系统停止运作，还是我们的动力供应枯竭，或者是绝望感吞噬我们活下去的意图。是我对你造成了这种结局。但最大的悲剧还是梦想的破灭。如果我们无法回去，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这艘船成功了。他们所能得到的结论，就是空间转移技术是危险的，永远不应该再度尝试。”

“不过要逃离地球，他们就必须要这么做。”

“他们很可能放弃；他们可能无力地坐着，等待邻星接近并呼啸而过，然后看着生命一点一滴地失去。”她抬头看着，疲惫的双眼无力地眨动。“而你的梦想也结束了，克莱尔。”

克莱尔紧闭双唇不发一语。

温代尔几乎是胆怯地说道，“不过这些年来，克莱尔，你有了我。如果你的女儿——你的梦想——消失了，我是否已经足够？”

“我会问：如果你的超光速飞行消失了，我是否已经足够？”

这似乎不是个很好回答的问题，不过温代尔还是说道，“你是第二好的，克莱尔，但一直都是很好的第二。谢谢你。”

菲舍尔情绪激起。“你对我而言也是一样，黛莎，虽然从一开始我不太敢相信。如果我不曾有个女儿，我将会只有你一人。我几乎希望——”

“不要这么希望。第二好就已经够了。”

他们互相握住对方的手。静静地。向外凝视着星空。

玛丽·布兰寇维兹在门口探头探脑。“温代尔船长，吴有一些意见。他说他有话要和你说，不过他一直都不敢告诉你。”

温代尔向她从头打量到脚。“为什么他不敢说？”

“他说他曾经有一次向你提出那种可能性，而你当时却要他别傻了。”

“是吗？他怎么知道我永远不会犯错？我会听听他怎么说，而要真的是个好主意，我会扭断他的脖子，因为他居然不早点说出来。”

她匆忙地向外走去。

72

菲舍尔只能无所事事地待了一天半。他们总是都在一起用餐。菲舍尔不知道他们是否曾睡过觉。他只是零零碎碎地睡了一会儿，每次醒来总是再次感到失望。

我们还能这样过多久？在之后的第二天，他心里想道。看着那颗美丽不可及的明星，温暖着他并指引他回到地球的路。

迟早，他们都将死去。现代太空科技可以延长寿命。循环系统仍十分充足。如果他们愿意接受无味的藻类糕饼，食物方面还可以让他们支撑很长一段时日。微融合引擎缓慢地运转也可以维特相当长的时间。当然没有人愿意以这种方式来延续他们的生命。

拖延，迷惘，绝望，寂寞，以及最后必然的死亡，最合理的方式可能就是调整体内抑制新陈代谢的机制。

这在地球是个深受喜爱的自杀方法；为什么在太空船不配备这种设备？要是你愿意，你可以在某一天调整好剂量，过得尽可能地快乐、愉快的最后一天。在这一天结束时，你将会自然地感到困倦。你会哈欠连连并放松全部精神，进入平静与安眠的睡梦之中。睡意逐渐加深，梦境逐渐褪去，然后你永远就不会醒来。没有比这更好的死亡了。

然后，黛莎就在太空船以弧线航行后的第二天，在船内时间五点之前冲进室内。她的目光强烈并大声喘息。她那头在去年变灰的发丝，看来十分凌乱。

菲舍尔惊愕地站起身来。“坏消息？”

“不，好消息！”她将整个身子投射到一张座椅重重地坐下。

菲舍尔不确定自己听到的是否正确，不确定那是否只是讽刺的说法。他紧紧地盯着看到她逐渐地回复神色。

“好消息，”她重覆地说道。“太好了！太棒了！克莱尔，我真是个白痴。我不敢想像我会是这样的人。”

“发生了什么事？”

“吴昭礼有了答案。他一直都有。他告诉过我。我记得他告诉过我。几个月前吧。也可能是几年前。我完全不予理会。我甚至没有好好地听，真的。”她停下来好好地调整自己的呼吸。她的兴奋之情打乱了平常说话的节奏。

她说道，“问题在于我太相信自己是超光速飞行的权威，所以我认为没有人可以告诉我所不知道或我没有想过的东西。要是有人提出我觉得奇怪的意见，那么，这个想法就是错的，甚至是愚蠢的想法。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菲舍尔冷冰冰地说道，“我见过像这样的人。”

“每个人都会这样，偶尔吧，”温代尔说道，“在某些情况下。这也是为什么一些年轻勇敢的科学革命者，过了几十年后就成了古代化石的原因。他们的想像力受到自我满足外壳的包覆，而这就代表他已经结束了。现在也是我的结束……够了。那花了我们整整一天才将它弄清楚，调整方程式，重新程式化电脑，设定需要的模拟，傻呼呼地做下去直到最后的结果。这应该需要花上一个星期的时间，不过我们彼此都像疯子一样地将它完全搞定。”

温代尔停下来，好让她重新调整呼吸。菲舍尔等着她继续说下去，点头表示称许并伸手握住她。

“那非常复杂，”她继续说道。“我来解释给你听。看，我们在时间为零的时候，从空间中的一点穿过超空间到达另一点。但我们要走一条路径来完成这个动作，而且每个时间都是条不同的路径，根据你的起始点和终点来决定。我们无法观察这条路径，我们无法经历这条路径，我们并不是真正地遵照时空的方式。它存在于一种更无法理解的方式。这是我们所称的‘虚路径。’我自己完成了这种观念。”

“如果你观察不到，经历不到，你怎么知道它在那里？”

“因为它可以从我们用来描述超空间运动的方程式中计算出来。方程式可以给我们路径。”

“你怎么能够从方程式中知道它是否代表任何真实的情况？如果那只是数学上的形式。”

“可以。我认为它可以。我忽略了它。是吴提出它的有效性质，那可能是在一年之前吧，而我就像是个白痴，居然完全不理会。我说过，虚路径只是虚拟存在的东西。如果它无法量测，那它就不在科学的范畴当中。我太过短视了。每当想到这点，我就更加无法忍受自己的愚蠢。”

“好吧。如果虚路径拥有某类存在的性质。然后呢？”

“在这情况下，如果这条虚路径被拉向一个具有大小的物体，这艘船就会感到重力的效应。这就是第一项令人屏息的事实，并且是个全新实用的观念：重力可以沿着虚路径产生影响。”温代尔愤怒地挥动拳头。“在某些方面，我看出来了，不过我的解释为，一艘船若以光速数倍的速度移动，重力将没有足够时间产生任何量测上的影响。根据我的假设，旅途应该就会是一条欧几里德直线。”

“但却不是这样。”

“很显然并非如此。吴解释了这一点。想像光速是个原点。所有比光速慢的为负值，而所有比光速快的为正值。因此，在我们居住的一般宇宙里，所有的速度都是负的，事实上，就数学习惯，它们必然为负值。

“现在，宇宙是由对称定律所建构的。如果某种基础物理量，如移动速度，总是负的，那么，某种基础物理量应该总是正的，而吴提议这物理量就是重力。在一般的宇宙中，重力总是只有吸引力。每个物体吸引着其它每个物体。

“无论如何，如果物体移动速度超过光速，那么它的速度就为正值，于是其它物理量就会变成负值。换句话说，在超光速的重力是排斥力。每个物体将会排斥着其它每个物体。吴很久以前向我提出这个想法，而我没有听进去。他的话刚刚才敲入我的鼓膜。”

克莱尔说道，“但那有什么不同，黛莎？当我们增加超过了光速，重力吸引来不及影响我们的运动，重力排斥应该也同样来不及才是。”

“啊，不是这样，克莱尔。这就是当中最美妙的地方。这部分也相反。在一般宇宙的负值速度，当相对于吸引物体的速度愈快，运动方向的重力吸引影响就愈小。在正值速度的宇宙中，也就是在超空间里，相对于排斥物体的速度愈快，运动方向的重力排斥影响也就愈大。这对我们来讲没有实际感，因为我们习惯于一般宇宙中存在的情况，但只要你强迫将正负号对调，你就会发现这些东西都很符合了。”

“数学上的。不过你们可以相信方程式到什么程度？”

“你可以将计算与事实作比较。重力吸引是所有作用力中最弱的，而重力排斥在超空间中也是一样。船内以及我们体内，在超空间当中每个粒子都排斥其它的粒子，但这排斥力无法比得上所有维持住我们的其它作用力，于是没有必要变号。无论如何，我们从第四号太空站到这儿的虚路径非常靠近木星。它沿着超空间虚路径的排斥力，就像在一般路径中的吸引力一样地强烈。

“我们计算木星重力排斥对我们经过超空间所产生的影响，然后那条路径就像我们所观察到的一样弯曲。换句话说，吴对我的方程式做的修改不只是让它更为简单，还让它真的成功了。”

菲舍尔说道，“而你有没有扭断他的脖子，黛莎，就像你之前说过的？”

温代尔想起她之前所说过的话后，大声地笑着，“没有。事实上，我亲了他。”

“我不怪你。”

“当然，现在我们能够平安返航是最重要的事，克莱尔。超光速飞行的这项巨大进展一定要发表出来，吴也必须受到适当的表扬。我承认，他是建筑在我的基础之上，但他继续发展了我从来没有想到的事。我是指，想到最后的结果。”

“我可以看得出来，”菲舍尔说道。

“不，你看不出来，”温代尔尖锐地说道。“现在，好好听我说。罗特没有重力的问题，因为它只是掠过光速，一会儿在它之下，一会儿在它之上。所以重力效应，无论是正是负，吸引或排斥，都产生不了足以量测出来的效应。是我们真正的超光速飞行才让重力排斥产生影响。我自已的方程式没有用了。他们能够让太空船进入超空间，但却不是正确的方向。还不只如此。

“我一直在想，脱离超空间时可能会有某种不可避免的危险，就是在第二次的转移当中。如果你脱离超空间的地方，刚好是一个已经存在的物体时怎么办？那可能会是一个奇幻的爆炸，在几亿分之一秒之内就摧毁太空船及里头所有的东西。

“很自然地，我们不会将终点定在一颗恒星当中，因为我们知道它的位置并且可以预先排除。再过不久，我们甚至可以知道它的行星位置并预先防范。但在每个星系附近都有几万颗陨石与彗星。如果我们刚好与当中的一颗重叠，将会发生致命的危险。

“在今天之前我想要唯一能够拯救我们的方法，就是以机率方式处理。太空十分广大，以致于要撞击任何大于尘屑物体的机率相当小。然而，要是有足够多次的超空间旅行，撞击物体的灾难还是在等候我们。

“不过在我们现在所知的情况下，这种机率已经变成零。我们的太空船以及任何具备规模的物体，将使得其它物体排斥而趋离。我们不太可能与任何致命的东西互撞。它们彼此将会在路途中自动地分离开来。”

菲舍尔搔搔额头。“到时候，我们不也偏离了预定路径吗？若目的地超出预期不也是件令人困扰的事？”

“是的，但微小物体不太可能改变我们的路径太多，而那些是我们可以补偿的，为了安全所付出的小小代价。”

温代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并舒服地伸展四肢。“我感到棒透了。当我们回到地球之后将会造成怎么样的轰动。”

菲舍尔抿嘴低笑。“你知道，黛莎，在你走进来之前，我病奄奄地想到，我们那种无能为力的迷途惨状：我们的太空船可能会永远地飘荡，而船里头有五具尸体；可能在哪一天会有某个智慧生命体发现，并哀悼这出太空悲剧。”

“那不会发生，你可以相信这点，亲爱的，”温代尔微笑说道，然后他们二人相拥入怀。

第三十三章

心灵

73

尤金妮亚·茵席格那满脸愁容。“你真的要再一次到外头去吗，玛蕾奴？”

“妈妈，”玛蕾奴有些不耐地说道，“你的语气好像是认为，我在经过长久时间考虑后才突然在五分钟前决定。我一直都确定要到艾利斯罗的地表上去。我从来没改变过主意，而且将来也不会更改。”

“我知道你相信自己不会发生任何危险，到目前为止也没有过什么意外，但是——”

玛蕾奴说道，“我在艾利斯罗上感到安全。我被它所深深吸引。席尔瓦叔叔了解。”

尤金妮亚看着女儿，仿佛想要再予以反驳，不过她还是无奈地摇头。玛蕾奴已经下定决心，而且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她了。

74

这回在艾利斯罗上比较暖和，玛蕾奴心里想着，温和得刚好让呼吸感到舒畅。浓厚的灰色云朵在天空迅速地飞驰。

气象预报说明天将会下雨，而玛蕾奴觉得要是能够在雨天外出，看着一切是如何进行，那该会有多么美好。溪流应该会溅起缤纷的水花，并让所有岩石与土壤变得泥泞与浓稠。

她来到小溪旁平坦的岩顶上。她用手轻拍石面，然后小心地坐在上头。她看着流水环绕岩石顺流蜿蜒而下，并想像雨天就好比是淋浴。

就像是从整个天空降下淋浴的雨水，所以你无法踏出一步。她突然想到：这样会不会令人难以呼吸？

不，不会。地球一直在下雨，应该说，经常下雨。她从未听说有人因此而溺毙。不，那只会像是淋浴。在淋浴中你还是能够呼吸。

虽然，雨水一点都不热，而她比较喜欢温热的洗澡水。她懒洋洋地想着并平躺在岩顶上头。外边这样地安静，这样地祥和，而她可以安稳地待在这儿，没有人看着她，没有人监视她，她也不需要去解读别人。不用在乎别人的感觉太棒了。

到时候气温会变得如何？也就是说，在雨天的气温。也许不会如罗特上的淋浴般感到舒适？当然，她身上会变得湿淋淋的，当洗完澡未擦干身子出去总是会觉得冷。雨水也会弄湿她的衣服。

但在雨中穿着衣服就太傻了。你不会在淋浴时穿衣服。如果下雨了，你就会脱掉你的衣服。这是唯一合理的做法。

只是，你要将衣服放到哪儿去？当你洗澡时，你会将衣服放到清洁器内。在艾利斯罗这儿，也许你可以将衣服放到岩石下，或许可以建造一间小屋，在下雨时将衣物留在里头。毕竟，要是下雨时为什么要穿衣服呢？

如果在晴天呢？

当然，假如天气寒冷的话你会想要添加衣物。但在温暖的日子里……

不过话说回来，罗特上的人为什么要穿衣服？在那儿随时都是暖和与清爽的天气。只有在游泳池，这让玛蕾奴回忆起那些拥有苗条身材与良好曲线的人，他们总是最先脱去衣服、并且是最后穿衣的人。

像玛蕾奴这样的人并不在公开场合中脱去衣服。这也许是人们为何穿衣服的原因。要隐藏住他们的身体。

为什么心理没有可以让人炫耀的实体外型？要是他们这么做，别人就不会喜欢。人们喜欢看到良好的身体外型，而瞧不起良好的心灵。为什么？

但在无人的艾利斯罗上，只要气候暖和，她就可以除去衣物的束缚。没有人会对她指指点点或嘲笑她。

事实上，她随时都可以这么做，因为她拥有一整个暖和的世界，一个空空荡荡的世界，环绕着她，并且如同一张巨大柔软的毛毯拥抱着她，只有和平的宁静。

她觉得自己心情解放。只有宁静。她的心里低声轻语，以致于任何细小的干扰都能够发觉。

宁静。

然后她坐直身子。宁静？

她渐渐又听到那股声音。这次她不再惊叫。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声音是在哪里？

仿佛她呼喊着，仿佛她召唤着——

“玛蕾奴！”

她的心突然跳了一下。

她双手紧抱着自己的身子。没有必要显出任何惊吓或慌乱的神色。她只是看着四周，然后，努力以相当冷静的情绪说道，“拜托你告诉我，你在哪里？”

“没有必、必要震、震动空气、才能说话。”

是奥瑞诺的声音，但一点都不是奥瑞诺的说话方式。听来好像非常难以把话说出口，不过已经愈来愈好了。

“会再更好的，”那股声音说道。

玛蕾奴没有说话。她现在没有必要说话。她只是想着一些字句：“我没有必要说话。我只要用想的。”

“你只要改变模式。你现在正这么做。”

“但我听到你说话了。”

“我正在改变你的模式。就像你听到我一样。”

玛蕾奴轻舔双唇。她不能让自己感到害怕，必须要冷静。

“没有什么需要害怕的。”听来已经不太像奥瑞诺的声音了。

她心想道，“你听到一切东西，是吗？”

“这样会让你感到困扰吗？”

“会。”

“为什么？”

“我并不希望你知道所有的事。我想要保留自己的私人想法。”（她尽量压抑自己不去联想到，别人也是对她有这样的反应，想要保留一些私人的感情，不过玛蕾奴立刻知道，她所抑制的这种想法必然也向外泄漏出去。）

“但是你的模式和别人不同。”

“我的模式？”

“你的心理模式。别人的、纠结不清、混杂无章。你的、太卓越了。”

玛蕾奴再次舔着自己的嘴唇并露出微笑。当她的心灵被感应到，那看来将会是卓越的。她洋洋得意，并产生一般女孩所拥有的自满。

在她心中的声音说道，“这想法也是私人的吗？”

玛蕾奴大声地说道。“是的。”

“我可以感应到不同的地方了。我不会对你的私人想法有所反应。”

玛蕾奴感到激赏。“你可以看到许多模式吗？”

“我看过非常多，自从你们人、体来了以后。”

“用错字了。”玛蕾奴心里想道。而那声音并未对此有任何反应，这让玛蕾奴感到惊讶。由于那是个私人的感觉而感到惊讶，现在她才想到这点，但她未公开地表示那是私人感觉。隐私就是隐私，无论她有没有想到。在她心中的声音说过它可以感应到不同点，而它现在正明显地表现出来。就在模式当中。

那声音依然未做任何反应。她可能必须明白地询问，表示现在并非私人的想法。

“请你告诉我，真的在模式上表现出来了吗？”她不需特别表明出来。那声音应该会知道她所指为何。

“在模式上表现出来了。整件事都在你们的模式中表现出来，因为那些都是精巧设计出来的。”

玛蕾奴感到自豪。她受到了称赞，应该要回以恭维才对。“不过你也一定是精巧设计的。”

“那不相同。我的模式是向外伸展的。每个单一点都是简单的，只有当整体共同运作时才是复杂的。你们从一开始就是复杂的。在当中没有任何简单可言。而你又和你的其他同类不相同。其他人的、杂乱无章。不大可能和他们交错连结、和他们联系。重整化动作具有破坏性，因为模式纠结不清。我在一开始并不知道。我的模式并不复杂。”

“我的模式纠结不清吗？”

“不。你会自行调整。”

“你以前尝试和别人联系，不是吗？”

“是的。”

那就是艾利斯罗瘟疫。（对方没有反应。这想法是私人的。）

她闭起眼睛，将她的思绪向外延伸，想要找寻接触她内心那股声音的来源。她以自己都不了解的方式进行着，或许做错了，或许她什么都没有做。对方可能嘲笑她的笨拙

如果它可以表达嘲笑的动作。

没有反应。

玛蕾奴想道，“想一些事情。”

不可避免地，那股想法反弹。“我为什么要想？”

它不是从什么地方出来。它不是从这儿或是那儿还是其它地方。它就从她心里头传来。

她想道（并对自己能力不足而感到恼怒），“你什么时候感应到我的心理模式？”

“在那个新来的人类容器当中。”

“在罗特上？”

“在罗特上。”

她豁然开朗。“你要我。你呼叫我过来。”

“是的。”

当然。否则为何她这样地想来到艾利斯罗？否则当奥瑞诺受母亲所托来找她的那天，她为何如此渴望地看着艾利斯罗？

她咬着牙。她一定要再问下去，“你在哪里？”

“就在四周各地。”

“你是这个行星？”

“不是。”

“展现出你自己来。”

“这里。”突然声音有了方向。

她盯着小溪，并突然地了解到，当她在与自己心理的声音沟通时，溪流是唯一她可以感应到的东西。她一直未注意到环绕着她的任何东西。这就好像是她的心受到自己围绕，好让自己对某件事情更加敏感与专注。

现在面纱已经揭开。溪水延着岩石流动，在水面激起泡沫，在许多地方产生涡漩。小水泡旋转破裂，即使是新产生的泡沫，在实际上的产生演进模式并未改变，但细小的细节却从来没有重覆过。

然后，一个接着一个，泡沫嘈杂地破裂，水面又变得平坦无特征，不过还是流动着。要是没有特征的话，她怎么能够看得出它在转动呢？

因为在涅米西斯的粉红光线下，它有着细微的闪烁反光。因为随着它的转动与合并，闪烁光所形成的线条呈螺线细纹而回旋。她的目光跟上它的运动，慢慢地形成一张像是脸孔的漫画，两个深黑的眼睛，一道代表嘴巴的斜线。

她一直看着，影像更加清晰，更加有趣。

然后脸型特征更加清楚地转变成一张脸孔，以一双空洞的眼睛瞧着她，不过还是可以分辨得出来。

那是奥瑞诺·潘帕斯的脸。

75

席尔瓦·加纳仔细思考后，努力让自己平静地缓缓说道，“所以你就在那时候离开了。”

玛蕾奴点头。“上一次我是因为听到奥瑞诺的声音才离开的。这一次我看到了奥瑞诺的脸。”

“我不怪你。”

“你在跟我开玩笑，席尔瓦叔叔。”

“那我该怎么做？打你屁股？我开开玩笑，如果这样能让你高兴的话。如你所说的，那个心灵，很显然地从你的心中截取奥瑞诺的声音和脸孔。这些一定在你心中非常地清晰。你与奥瑞诺有多接近？”

她疑心地看着他。“你指的是什么？多接近？”

“我不是指什么可怕的事。你们是朋友吗？”

“是的。当然是。”

“你喜欢他吗？”

玛蕾奴紧紧抿着双唇。然后她回答道，“我想我以前应该是。”

“你用了过去式。现在就不是了吗？”

“那有什么用？他认为我只是个——是个小孩子。或许，是个小妹妹吧。”

“在这情况下算是自然的想法。但你还是想着他，也就是为什么你会听到他的魔音，以及见到他的魔象。”

“你所谓的‘魔音’与‘魔象’是什么意思？那是真实的声音和脸孔。”

“你确定吗？”

“当然确定。”

“你有没有告诉过母亲关于这些事？”

“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为什么？”

“噢，席尔瓦叔叔。你知道她。我就是无法忍受她的异常紧张。我知道。你要告诉我，那一切都是由于她爱我，不过这并不会让我更加好受。”

“你却愿意告诉我，玛蕾奴，而我当然也喜欢你。”

“我知道，席尔瓦叔叔，但你不是那种容易激动的类型。你只会合逻辑地看待它。”

“我可以将这视作恭维吗？”

“我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让我们看看你到底发现了什么，以合乎逻辑的方式。”

“好吧，席尔瓦叔叔。”

“好。首先，在这行星上有某种东西是活着的。”

“是的。”

“而那却不是星球本身。”

“不是，绝对不是。他自己否认了。”

“不过，很显然地，那是一种活的生命体。”

“我所得到的印象是，他是个活的生命。问题是，席尔瓦叔叔，我所得到的并不像是精神感应之类的东西。不像是以读心术来交谈。还有另一种印象是，它都是一下子就来到你的心理，就好比观看一张完整的图画，而不是只瞧见其中组成的一小块明暗区。”

“而这印象是来自于某个活的生命？”

“是的。”

“而且是具有智慧的。”

“非常拥有智慧。”

“但并不是相当文明的。我们从未在这行星上发现任何文明的迹象。这生命体不容易看见，不明显，只是星球上的一群小型生命，会思考、有理性，但却不是什么其它的具型物体。是这样吗？”

玛蕾奴迟疑了一会儿。“我没办法分辨得很详细，或许你说的是正确的。”

“然后我们再想想。你认为它什么时候意识我们的到来？”

玛蕾奴摇着头。“我不知道。”

“亲爱的，它在你还身处罗特时，就意识到你的存在。它一定在我们距涅米西斯星域很远时，就开始意识到智慧生命入侵的事情。你有没有得到这种印象？”

“我不这么认为，席尔瓦叔叔。我想他一直都不知道我们，直到我们登上了艾利斯罗。这引起他的注意，然后他四周寻找并发现了罗特。”

“可能你说的对。然后它测试着这些来到艾利斯罗上的外来心灵。这是它们第一次接触到与它们不同的心灵。它存活了多久，玛蕾奴？有任何想法吗？”

“没什么特别的，席尔瓦叔叔，不过我得到的印象是，他活了很长的时间，可能就和这行星一样久。”

“或许吧。无论如何，不管它活了多久，这是它第一次发现自己陷入了许多其它的心灵当中，完全和它们不相同的种类。你认为这样说对吗，玛蕾奴？”

“是的。”

“因此它开始尝试接触这些新来的心灵，因为它对此所知甚少，于是它伤害了这些心灵。那就是我们所说的艾利斯罗瘟疫。”

“是的，”玛蕾奴突然高兴地说道。“他并没有直接地说出瘟疫的字，不过这股印象十分深刻。那些起初的尝试就是引发的原因。”

“然后当它了解到自己所造成的伤害后，它就停止了。”

“是的，这就是为什么现在没有艾利斯罗瘟疫的发生。”

“从这里可以看出，这心灵是相当和善的，它有我们可以理解的道义感，所以它并不希望再伤害到其它的心灵。”

“是的！”玛蕾奴十分高兴地说道。“我非常确定。”

“但那是什么样的生命型态？灵魂？非物质的东西？某种超出我们感官的东西？”

“我不知道，席尔瓦叔叔，”玛蕾奴叹息。

加纳说道，“好吧，让我重覆它告诉过你的东西。如果说错了就告诉我停下来。它说它的模式‘向外延伸’；它在‘每一点简单，只有当整体一起才是复杂的’；它‘并不脆弱。’我说的对吗？”

“是的，没错。”

“而我们在艾利斯罗上所能发现的生命是原核生物，那些细菌状的小型细胞体。如果我不想要灵魂或非物质的解释，我就会认为是那些原核生物。有没有可能这些细胞，在外观上看来是独立个体，但实际上却是散布全世界有机组织整体中的一小部分？心理模式就可能向外延伸。它可能在每一个单位点都是简单的，而在整体却是复杂的。它可能并不脆弱，因为即使一大部分被毁灭，对全世界的有机组织说来却只是一点小擦伤罢了。”

玛蕾奴紧盯着加纳。“你是说，我一直在和细菌说话？”

“我无法确定，玛蕾奴。那只是假设，不过却和事实配合得很完美，而且我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释方法了。除此之外，玛蕾奴，如果我们仔细观察，构成你大脑的数千亿个脑细胞，每一个细胞单位，实际上来说，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有当所有脑细胞一起运作时才构成了你这个有机体。如果你和别人的脑细胞交谈，好比说，靠无线电波与那些独立且相互连结的脑细胞交谈，那又有什么不同呢？”

“我不知道，”玛蕾奴思绪混乱地说道。

“不过让我问个问题，一个相当重要的问题。这个生命型态——无论它是什么——它想要你做什么？”

玛蕾奴表情惊讶地说道。“他可以和我交谈，席尔瓦叔叔。他可以将意见向我传达。”

“那么，你认为它只是想要有个交谈对象吗？难道你认为一直到我们人类来到这儿，它才知道自己是孤独的吗？”

“我不知道。”

“没有其它的印象吗？”

“没有。”

“它能够摧毁我们。”加纳自言自语地说道。“只要它对你开始感到厌烦，它就能够轻而易举地摧毁我们。”

“不会，席尔瓦叔叔。”

加纳说道，“但是当我上次想要干扰你与这个星球心灵联系的时候，它的确伤害了我。它也伤害了道比森医师，伤害了你的母亲，还有那个警卫。”

“是的，不过他只是刚好做到阻止你们干扰的程度而己。他没有再多加任何的伤害。”

“它所做的这一切，就仅仅是为了让你外出并与你交谈。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样的理由不够充分。”

玛蕾奴说道，“可能这是我们无法了解的部分。可能他的心灵和我们相异，以致于无法完全理解，或许，就算他有所解释，那对我们也是无意义的。”

“但它的心灵并非相异到无法沟通的程度。它的确接收到你的想法，并向你传达想法，不是吗？你们两边的确有过交谈。”

“是的。”

“而它也了解你，也因此采用奥瑞诺的声音来取悦你。”

玛蕾奴低头看着前方的地板。

加纳轻柔地说道，“既然它了解我们，我们也可能了解它，要是如此，你一定要找出为何它想要你的原因。找出原因对我们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没有人知道它有什么计划。除了你，我们当中没有人能够办得到，玛蕾奴。”

玛蕾奴身子不由得一颤。“我不知道怎么做，席尔瓦叔叔。”

“就和平常的你一样。这心灵似乎对你相当友善，它可能会有解释。”

玛蕾奴抬头仔细看着加纳。她说道，“你在害怕，席尔瓦叔叔。”

“当然。我们正与一种远较我们强大的心灵接触。如果它决定不要我们，它可以将我们通通消灭。”

“我不是这个意思，席尔瓦叔叔。你害怕我。”

加纳有点迟疑。“你还是确信自己在艾利斯罗上是安全的吗，玛蕾奴？你和这心灵交谈安全吗？”

玛蕾奴几乎是傲慢地抬腿说道，“我当然确定。完全不会有危险。他不会伤害我。”

她的声音听来极具自信，但加纳的心情却十分沉重。她的想法很难再被采信，因为她的心智已经受到艾利斯罗心灵的调整。他现在还能像往常一样地信任她吗？他不敢说。

毕竟，为何这些由亿万个原核生物构成的心灵，没有它自己要执行的工作，好像皮特为他的事业忙碌。又假如这心灵会因急于想完成工作，而表现出像皮特一样的表里不一呢？

简单地说，如果这心灵为了自己的理由而欺骗了玛蕾奴呢？

在这情况下，他派玛蕾奴外出是不是正确的？

但无论正不正确，他还有选择吗？

第三十四章

接近

76

太完美了，”黛莎·温代尔说道。“太完美了，太完美了。”她仿佛想要紧紧地抓住墙上的某个东西。“简直是太完美了。”

克莱尔·菲舍尔知道她在说什么。已经两次了，他们朝着不同的方向穿过超空间两次。克莱尔看着星空分布图改变了两次。他第二次辨认出太阳，第一次感觉比较黯淡，而这次却显得明亮多了。他感觉好像在观赏一出老式的超空间武侠剧。

他说道，“我认为太阳应该没有影响到我们。”

“噢，实际上是有所影响，不过是在计算上才看得出的效果，所以物理上的干扰是心理上的满足，如果你知道我所指的意思。”

菲舍尔刻意地唱反调，“你知道，太阳距我们相当遥远。重力影响效果几乎是零。”

“当然，”温代尔说道，“但接近于零并不是等于零。效应还是能够量测出来。我们第二度穿越超空间，所走的路径先经过太阳的偏斜，然后再转回原来的角度。吴在此之前就已经做过计算，而我们所走的路径与计算之间的误差值，只在小数点下好多位的量级。这个人十分聪明。他设计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捷径，交给电脑在最短时间内得到足够精准的计算。”

“我相信如此。”菲舍尔喃喃说道。

“所以现在一切都没问题了，克莱尔。我们明天就能够抵达邻星。而今天我们会很忙碌。我们可能要特别细心计算，得花上一段时间回旋滑入恒星的轨道。除此之外，因为我们还不能精确地得到邻星的质量，所以无法冒冒失失地靠过去。我们并不想做一次抛摆之后就被迫回家。”她摇着头赞美说道，“那个吴。我很高兴有他在这儿，我想不到该说什么才好。”

菲舍尔好奇地说道，“你不会感到一点点困扰吗？”

“困扰？为什么？”她惊讶地看着菲舍尔，然后说道，“你认为我应该感到嫉妒吗？”

“我不知道。有没有可能那个吴昭礼，在他获得了超光速航行成功后的声誉——我的意思是，在一切发生细节公开后——有没有可能你会被大家所遗忘，或仅仅以一个先驱者的身份被人纪念？”

“不可能，克莱尔。很高兴你为了我着想，不过事实相当明显。我的工作被完整地纪录下来。超光速飞行的基础数学是我建立的。我也对于工程上的细节有许多贡献，虽然其他人会认为最大功劳是船身的设计。吴所做的是在基础方程式上多加了一些修正因子。当然，是非常重要的修正因子，我们也看得出来要是没有它，超光速飞行就不可能有实用价值，不过那些只算是在蛋糕上的糖霜。原来蛋糕仍然是我做的。”

“很好。如果你这样肯定的话，我也感到开心。”

“事实上，克莱尔，我现在希望吴能够接下超光速飞行研究领导者的地位。真正的情况是，我已经过了我最好的岁月，科学上的。只有在科学上，克莱尔。”

菲舍尔笑着。“我知道。”

“但在科学成就上，我已经过了山峰。我所做的工作，一直是从我研究生时代概念的不断挖掘而己。我花了廿五年的光阴来绘制开发计算，而我已经达到我所能做到最好的程度。现在需要的是全新的概念，完完全全新鲜的想法，向未知领域的开拓。我的能力再也做不下去了。”

“别这样，黛莎，不要贬低你自己。”

“那不是我的错，克莱尔。我们对年轻人要求的是新观念。并不是年轻人才有年轻的头脑，我们要的是全新的头脑。吴表现出人类未曾有过的潜力。他拥有属于他自己的独特经验。他可以拥有新想法。当然，他是站在我的基础之上，而且他也必须归功于我的教导。他是我的学生，克莱尔，他是我知识智慧延伸的下一世代。他所完成的一切都反应出我的师承。嫉妒他？我以他为荣。怎么了，克莱尔。你看来并不高兴。”

“只要你高兴，黛莎，那么我也同样开心，无论我外表看来如何。问题是，我觉得你太沉迷于科学进步的理论中。在科学史上不是有些事件，就和其它领域一样，只要嫉妒存在，老师就可能嫌恶学生并打压他们？”

“当然。我可以立刻地举出十几件恶名昭彰的例子，但那些情况是非常稀少的例外，而现在的情况中我并未产生这方面的感觉。我并不是说我将来永远不会对吴以及整个宇宙失去耐性，只是说现在并未发生，而我想要保持这一刻的心情。噢，现在又怎么了？”

她压下“接收”按钮，玛莉·布兰寇维兹的稚嫩立体影像出现在传送幕里。

“船长，”她有些迟疑地说道。“我们在这儿做过一些讨论，而我不知道可不可以征询你的意见。”

“飞行出了什么状况吗？”

“不，船长。只是飞行方针的讨论。”

“了解。好吧，你们不用挤进这儿来。我会到引擎室和你们会合。”

温代尔面无表情。

菲舍尔低声说道，“布兰寇维兹的语气很少会这样认真。你认为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我不想随便预测。我现在出去了解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示意菲舍尔和她一道过去。

77

三个人坐在引擎室里，虽然现在处于无重力的状态下，每个人还是小心地坐在座位上。他们或许可以坐在不同的墙上，但对于这种严谨的场合却不太适宜，此外，这也表现出对舰长的不尊重。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发展出一套无重力状态下的礼仪规范。

温代尔不喜欢无重力状态，而要她想运用舰长的特权，她可以要求太空船随时都处于自旋的状态，好让离心力的效应产生或多或少的重力感。她也完全了解要是船身在静止的情况下，航行轨道的计算将会容易些，无论是相对整个宇宙的平移与转动方面，不过就算船身处在固定的自旋下，计算也不致于造成太大的困难。

然而，要求这类的举动亦会被认为是对于电脑计算者的不尊重。又是礼仪规范。

黛莎·温代尔坐在她的位子上，而克莱尔不由自主地发现到（他暗自地笑着）她稍稍地倾晃身子。就算她拥有殖民地人的背景，显然地她从未生出一双太空脚。而他（这一次，他再度满意地暗自微笑），虽然是个地球人，却能够在无重力状态下自由地移动。

吴昭礼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脸颊宽大，看来像是属于身材较矮的类型，不过他站起身子，看来要比平均身长要来得高。

他轻声地说道，“舰长。”

温代尔说道，“怎么回事，昭礼？如果你想要告诉我程式出了什么问题，那我就会掐死你。”

“没有问题，舰长。一点问题都没有。事实上，就是因为没有问题，我才会想到，既然我们解决了问题，就应该返航回地球去。我希望能向你做这样的建议。”

“回地球去？”在温代尔能够再度开口之前停顿了好一会儿，花了些时间才让她从惊讶之中回过神来。“为什么？我们还没完成我们的任务。”

“我想我们已经完成了，舰长，”吴面无表情地说道。“从一开始，我们就不知道我们的任务为何。但我们已经完成一套可以实际运作的超光速飞行系统，而这是我们在离开地球之前所不曾拥有的。”

“我知道，不过那又怎样？”

“我们没有任何和地球通讯的方法。如果我们现在仍朝着邻星而去，要是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出了什么意外，地球就无法知道这种实用的超光速飞行方式，也不能肯定他们将来是否会知道这些事情。在邻星朝地球接近的关头，这对于地球的撤离行动将产生严重的影响。我认为我们应该回去，向他们解释我们所学到的新东西。”

温代尔表情严肃地听着。“我知道了。至于你，贾洛，你的意见呢？”

亨利·贾洛身材高大，拥有金发与阴沉的表情。由于他面容上所表现的忧郁，会令人对他的个性产生错误的印象，而他细长的手指（看不出有任何精巧之处）在船上大部分的电脑内部与任何仪器保养修护时，简直就如同魔法一般纯熟。

他说道，“坦白说，我认为吴说的很有道理。如果我们拥有超光速通讯，我们就可以将讯息回报，然后继续我们的旅程。那么在此之后我们所发生的事仅只对我们有所影响。但目前的情况是，我们不能坐视重力修正项的效应。”

“你呢，布兰寇维兹？”温代尔静静地问道。

玛丽·布兰寇维兹不安地颤动着。她是个有着深色长发的娇小年轻女子，发沿在眉毛上整齐地修剪开来。在发际与精细的颧骨间，所流露出的紧张神情，看来仿佛有埃及艳后的缩影。

她说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过这几位男士和我谈过。你不认为向地球回报资讯，是非常重要的吗？我们在这次航行中解决了致命的效应，因此我们需要更好的船只，配备将这重力修正项列入计算的电脑。我们可以在太阳系与邻星间，只做单独一次的转移就可以到达，并且可以在更大的重力场下，在更接近太阳的地方当起点，更接近邻星的地方当终点，如此一来我们还可以省下更多的时间。”

温代尔说道，“我知道了。我所获得的重点是，现在立刻回地球传达重力修正的效应才是明智之举。吴，难道真的如你所说的这么要紧吗？你并不是到这艘船上才得到修正的想法。我记得好像你在几个月前和我讨论过。”她想了一会儿。“差不多是一年前吧。”

“我们并没有真正地讨论过，舰长。我还记得，你对我感到不耐，而且根本没有听进去。”

“是的，我承认那是我的错。但你的确有写下来。我告诉你做成一篇正式的报告，直到我有时间，我会好好地详读一番。”她举起一只手。“我知道我从来没时间可以好好详读，而且我也不记得曾经拿到报告，但我猜想，吴，你应该准备好一篇详细的报告，里头尽可能地陈述它的理由与数学。你有没有这么做，吴，那篇报告有无列在纪录中呢？”

吴紧抿双唇，不过他的语调依然没有改变。“是的，我准备了报告，但那只是一种臆测，我认为大家根本不屑一顾，甚至不会比你多看上一眼，舰长。”

“为什么不会呢？并不是每个人都跟我一样愚蠢，吴。”

“就算他们注意到了，除了纯粹的臆测外，那根本就不算什么东西。只要我们回去，我们就能够获得实际的证明。”

“只要有臆测存在，总是会有人得到它的证明。你知道科学是如何进展的。”

吴低声地说道，“总是会有人。”

“现在我们知道你关心的东西了，吴。你并不是担心地球是否能获得实用的超光速航行方法。你担心他们终有一天能得到同样的结论，而那功劳却不是为你所有。是吗？”

“舰长，你说得一点都没错。科学家有权利得到第一发现者的荣耀。”

温代尔沉郁下来。“你是否忘记了，我是这艘船的舰长，而决定是由我来下的呢？”

“我并没有忘记，”小吴说道，“但这并不是十八世纪的航行船。我们都是科学家，大部分都是，而我们必须以某种民主的方式来做决定。如果大多数决定要返航——”

“等一下，”菲舍尔严正地说道，“在我们继续进行这类讨论之前，你们是否介意我能够说些话？我是在场之中唯一没有发言的人，如果我们要采取民主的方式，我希望能够轮到说话的机会。可以吗，舰长？”

“请说，”温代尔说道，她的手掌不断地握紧与放松，仿佛正在掐紧谁的喉头。

菲舍尔说道，“就在七百五十年前，克里斯托弗·哥伦布从西班牙向西航行，最后，发现了美洲大陆，虽然他本人从未了解他所完成的功业。在途中，他发现了罗盘的指针偏离了正北方，也就是所谓的‘地磁倾斜’，会随着经度而改变。事实上，这是件重大的发现，并且是首件航海史中的纯科学发现。

“现在，有多少人知道地磁倾斜的变化，是由哥伦布所发现的？几乎没有人知道。有多少人知道哥伦布发现了美洲？几乎每个人都知道。所以我们假设哥伦布，在发现了地磁倾角的变异后，在途中就决定立刻返航，兴奋地向斐迪南国王与伊沙贝尔皇后，宣示他为这现象的的第一发现者？这项发现可能会因大众的兴趣而受到欢迎，然后贵族们最后会派出另一支探险队，好比说，由亚美利哥·唯斯普吉（Amerigo

Vespucci）所带领，然后到达了美洲。在这情况下，有谁会记得哥伦布发现罗盘的现象？几乎没有人知道。有谁会记得唯斯普吉发现了美洲？几乎每个人都知道。

“所以你们真的想要回去吗？关于重力修正项这件事，我向你保证，只会被记得是在超光速飞行中，众多负面效应中的一小部分。但下次探险队的船员会真正地抵达邻星，将以第一支靠超光速航行到达邻星的团队身份，受到英雄式的欢呼。你们三人，以及你，吴，只不过是一个脚印罢了。

“你们可能会认为，做为吴这重大发现的酬劳，你们将再度被派遣为第二次探险的队员，但我恐怕不会如此。你们知道，地球调查委员会的理事长，伊戈尔·哥罗帕茨基正等着我们回到地球，他特别在意邻星和它整个星系的情报。若他知道我们就快要到达之前居然返航，那么他将气得暴跳如雷。当然，温代尔舰长将被迫解释你们三个人的抗命事件，虽然我们并不是在十八世纪的航海船上，但这还是件严重的冒犯情事。不用提下次探险团了，你们将永远不能再踏进实验室中一步。仔细想想。你们看到了什么，除开你们的科学名誉，只剩下一间牢房。不要小看哥罗帕茨基的愤怒。

“你们三位好好考虑。继续向邻星而去？还是返航回家？”

一阵沉寂。有好一会儿，没有人想要开口说话。

“好吧，”温代尔语气严厉地说道，“我想菲舍尔已经相当清楚地解释过情况。还有没有人想要说什么的？”

布兰寇维兹低声地说道，“事实上，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么多。我想我们应该继续走下去。”

贾洛咕哝说道。“我也这么认为。”

温代尔说道，“你的意见呢，吴昭礼？”

吴耸耸肩。“我不会反对其他人的意见。”

“我很高兴达成共识。除非地球当局有特别提起，大家都要完全遗忘这回事，但最好不要再有同样的事情发生，任何这类举动都将被视做反叛行为。”

78

回到他们的舱房中，菲舍尔说道，“我希望你不会介意我中间插入。我很担心你会平白地发怒，又不能产生任何效果。”

“不，你的表现很好。我从未想到用哥伦布来做类比，这比喻非常贴切。谢谢你，克莱尔。”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他面带微笑。“我总得在这艘船上，让自己的身份正当化。”

“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灰心，我才刚告诉过你，我为吴的发现与他所可以获得的名誉有多么开心，而他却采取这样的行动。我满心欢喜地能够分享他的荣耀，能够因科学研究的伦理而带给他所应得的权益，但他却将私人的荣誉置于这项计划之上。”

“我们都是人类，黛莎。”

“我知道。即使见到这个人内在的道德污点，依然不会改变他敏锐科学头脑的特点。”

“我恐怕也得承认，这么说好了，我的论点也是建立在自私的愿望上，而不是大众的利益。我想要到邻星去的理由，和这项计划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了解。我还是很感谢你。”她拥着菲舍尔，眼中带有泪光，而她眨着双眼让眼泪挥去。

79

那只不过是颗寻常的星星，无论在哪一方面看来都毫不起眼。事实上，若未特别在星图上标明并划上几个显明的圈圈，克莱尔根本就找不到它。

“很遗憾地，它看来只是个普通的恒星，不是吗？”菲舍尔面露阴霾地说道。

在这个时候，只有玛丽·布兰寇维兹和他一起在了望工作站前，她回答道，“就是这样了，克莱尔，一颗恒星。”

“我是说，它看来是如此昏暗的一颗星星，即使我们已经这样接近了。”

“所谓的接近要视你的立场而言。我们离它还有十分之一光年的距离，代表我们并不是真的很靠近。这是因为舰长的谨慎小心。要是我的话，我希望现在就立刻将超光速号开到它旁边去。我真是等不及了。”

“就在最后一次转移之前，你早就准备返航了，玛丽。”

“不是这样。他们刚刚也和我谈过这些。在你上次说过那番话之后，我觉得自己真是个愚蠢的人。我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如果我们平安地回到地球，我们全体人员应该会再来第二次，但是，你的确阐明了真实的情况。噢，我真地很想试试看ND系统的实用性。”

菲舍尔知道ND是什么。那代表神经侦测器（neuronicdetector）。他心里头感到一股激荡。侦测智慧生命表示他们发现了比金属，岩石，冰块，气体等更重要的东西。

他有点迟疑地说道，“你能够在这种距离下分辨出来吗？”

她摇着头，“不行。我们还得更加地靠近才行。在目前条件下是很难办到的，而且可能得花上一年的时间进行分析。只要舰长在目前的距离下，收集到足够的邻星资料，我们就会再进行一次转移。我认为最多再等个两天，我们就会在邻星系的二天文单位范围中，到时候我就可以开始做我的观测，总算能够派上用场了。这种枯等的感觉真令人受不了。”

“是的，”菲舍尔干涩地说道，“我了解。”

布兰寇维兹的脸上泛着关怀的神情。“我很抱歉，克莱尔。我并不是在说你。”

“你说的也没有错。无论我们多么靠近邻星，我可能一点用处都没有。”

“如果我们侦测到智慧生命的话，你将会十分变得重要。你可以和他们交谈。你是个罗特人，而我们需要这方面的专家。”

菲舍尔面露苦笑。“我只当过几年的罗特人。”

“那样就足够了，不是吗？”

“等着看吧。”他突然地改变话题。“你确定神经侦测器能发挥功能吗？”

“完全确定。我们可以从普雷子（Plexon）的辐射，追寻到任何环绕轨道的殖民地。”

“普雷子是什么东西，梅丽？”

“只是个我所取的名字，哺乳动物大脑的光子复杂连结特性（photon-complexcharacteristicofmammalian
brains）。你知道，我们可以在不算远的距离外侦测到马匹，但是我们可以在天文距离外，在一堆物质中侦测出人类的大脑存在。”

“为什么需要普雷子？”

“从‘复杂度’而来。你等着瞧，有一天普雷子不再用来侦测生命，而是用来研究大脑中的精巧功能。我也已经为这门科学想好名称了‘普雷子心理学。’或许叫‘普雷子神经学。’”

菲舍尔说道，“你认为名字很重要吗？”

“是的，当然重要。它给你一种简明的叙述方法。你用不着说，‘这门科学的领域包含这方面与那方面的关系。’你只要说‘普雷子神经学’没错，这名字比较好听。这是种捷径。如此一来可以省下时间让你去思考更重要的专题。除此之外——”她停顿不语。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她的脸颊涨红说道。“如果我命名之后并且固定下来，那么在科学史当中，我将会成为一个注解。你知道，就像是‘“普雷子”这个字首次由玛丽·奥加娜·布兰寇维兹所引用，于2237年在超光速号的先锋旅程当中所定义。’我不太可能在其它的地方或任何理由受到引述，所以我只能靠这个东西了。”

菲舍尔说道，“要是你侦测到你所谓的普雷子，玛丽，而那儿并没有人类存在呢？”

“你指外星生命体吗？那会比侦测到人类还要更令人兴奋。不过那样的机率并不高。我们已曾经一次又一次地感到失望。我们以前认为月球上，火星上，加利斯多卫星（Callisto）上，泰坦卫星上，或许会有原始的生命型态存在。不过这类情形从来没有发现过。人们会幻想各式奇怪的生命型态

像活的银河，活的云雾，中子星上的生命等等。却从来没有任何实证。不，如果我侦测到任何东西，那一定是人类。我非常相信这点。”

“你是否会侦测到我们船上五个人所发出的普雷子吗？我们是否会散出任何东西，然后经过数百万公里之后又被你所侦测得到？”

“这相当复杂，克莱尔。我们必须先校整ND系统，使得我们五人的存在不受到侦测，而系统又能够正常运作。即使是一点小小的外漏都能冲销任何侦测的结果。总有一天，克莱尔，自动化的ND将透过超空间去侦测各地的普雷子。到时候系统附近就不需要人类的操作，而它至少可以增加两个数量级的侦测精确度。到时候，即使我们都尚未到达该地之前，就能够发现智慧生命是否存在。”

吴昭礼出现。他有些厌恶地看着菲舍尔，并冷冷地说道，“邻星的情况如何？”

布兰寇维兹说道，“在这距离下得不到太多资料。”

“好吧，我们可能在明天或后天，做另一次转移，到时候再看看如何。”

布兰寇维兹说道，“真令人感到兴奋，不是吗？”

吴说道，“大概吧如果我们找得到罗特人。”他看着菲舍尔。“找得到吗？”

仿佛这个问题是针对菲舍尔，而他并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吴。

找得到吗？菲舍尔心想。

长久以来的等待，很快就要结束了。

第三十五章

会合

80

如同先前所注意到的，詹耐斯·皮特并不常让自己有处于自怜的悠闲时间。换做别人，他认为那是种软弱与自我纵溺的象征。然而，总是会有罗特人民群起反对他决定的时候。

是的，罗特有议会，议员经过普选产生，小心翼翼地通过法案以及作出决定。除了那些重要的决定以外，那些处理罗特未来的决定。

那些决定是由他所亲自经手的。

这并非故意保留予他。重要的事情就仅仅是受到忽略，仅仅在彼此同意的默契下不让它出现于公开讨论的场所。

现在他们在一个空旷的星系，从容地建设新的殖民地，感觉到时间仿佛在眼前无限地延伸下去。到处都是宁静的气息，可以让他们一直拓展，一直布满新的小行星带（那或许是今后数个世代的事了），靠着超空间辅助推进技术的发展，他们可以更方便地找寻新的行星。

时间相当充裕。时间是永恒的。

只有皮特一人考虑时间紧迫的事实，无论在何时，在完全没有预警的情况下，时间将会到达尽头。

太阳系什么时候会发现涅米西斯？其它哪个殖民地在何时会跟随罗特的脚步而来？

总会有那么一天。涅米西斯残酷无情地朝太阳而去，直到它最后终于来到一点，当然仍是相当遥远，但已经足够接近能让太阳系的人不由自主地发现它的存在。

虽然皮特告诉那位程式设计师，他只不过为了学术上的兴趣，然而皮特的电脑估计在一千年后涅米西斯被人发现是不可避免的结果，到时殖民地将开始分离。

皮特提了个问题：那些殖民地会来到涅米西斯吗？

答案是否定的。到那个时候，超空间辅助推进将远远地更有效率，远远更为经济。殖民地会知道更多邻近的恒星当中会有各式各样的行星。他们不会去在意这颗红矮星，而将注意力集中在类似太阳的恒星系上。

接下来的就是可怜的地球了。惧怕太空，观念完全退化的生命，长久以来深陷泥淖与绝望之中，当千年后受到涅米西斯的死亡宣判，他们能做什么？他们无法承担长途旅行。他们是地球人。受地表束缚的人。他们只能静待涅米西斯的接近。他们无法期盼逃离到其它地方。

皮特想像到一个慌乱的世界，想要紧紧地抓住一个在涅米西斯星系中安全的地方，在涅米西斯摧毁太阳系时能在星系中找到一个避难所。

听来是个很可怕的场景，但却是不能避免的。

为什么涅米西斯不是远离太阳？要是如此，则一切都将改变。涅米西斯被别人发现的机会亦将随时间而愈来愈小，就算被人发现了，涅米西斯也变得没有特别价值，更不会成为他们的避难所。要是它远离太阳，地球甚至不需要避难所。

但事与愿违。地球人一定会来；各式各样地球低下阶层的人民以及杂乱无章的异端文化，将会如潮水涌进。除了他们还在太空时摧毁他们之外，罗特人还能做什么呢？但他们是否也会有个詹耐斯·皮特出来宣称，除此之外他们没有其它办法可行呢？而罗特是否也能够确保他们有足够的武力与解决方案，可以面对那即将来临的问题？

但是，电脑的分析是乐观的。涅米西斯被太阳系发现会在这一千年当中。不过是在这千年中的哪一天？要是他们明天就发现呢？要是他们三年前就已经发现了呢？是否某个殖民地暗中摸索了附近的星系之后，了解到其它地方一无所用，于是现在正追随罗特的脚步而来？

每一天，皮特醒来后都在想：是否就是今天？

为什么只有他保有这份烦恼？为什么其他每个人都平静地躺在永恒之中，而只让他每天处理这种毁灭可能的问题？

当然，他为此做过一些事情。他在小行星带设立一支扫描部队，任务是监视与观察自动接受器，从天空各地无时无刻所传回来的扫描资料，以警觉找寻，是否有接近的殖民地所排放出的废弃能源。

花了一段时间才将一切安排妥当，但成立了十多年来，只有含糊不清的资讯出现，而每过一阵子，某些可疑的消息才会通报给皮特。每次一通报上来，无疑地又敲了一次皮特脑子里的警钟。

总是以无事作为终结，到目前为止。而每当松下一口气时总是伴随对扫描者的愤怒。要是发现什么不确定的事，他们就将这烫手山芋丢开，就丢给皮特吧。让他去处理，让他去伤脑筋，让他去做决定。

就是因为想到这点才让皮特的自怜感到悲凉，他担心自己不知何时将显露出软弱的可能性。

比如说，又有一件报告送来。皮特敲了报告上特定的键，让他的电脑进行解码工作，这个动作让他原先自艾之情，转变成为对全体罗特人民服务的心情。

这是近四个月来首次向他通报的类似事件，对他而言似乎没什么太大的重要性。一个可疑的能量来源正接近中，不过从它出现的距离推测，那算是非常小的能量源，估计它应该比一座普通殖民地的能量还要小上四个数量级的程度。这种情况非常容易会被视为背景杂讯而忽略掉。

他们希望通报这件事。报告中提到它散出的特定波长模式，有可能是来自于人类所制造，这太荒谬了。他们怎么从这样微弱的来源去做什么推测。除了它并不是一座殖民地，因此不可能是由人类所制造，无论有什么样的波长模式。

那群愚蠢的扫描者不应该拿这种东西来烦我，皮特心里想着。

他将重重地将这报告丢向一旁，然后拿出瑞内·道比森最近的一件报告。那个小女孩玛蕾奴并未感染瘟疫，到目前为止。她疯狂地要求将自己置于愈来愈危险的条件下，然而她却从未受到任何伤害。

皮特叹着气。或许那都不重要了。这个女孩似乎很喜欢待在艾利斯罗，要是她留在那儿，那么将她和瘟疫一起留在下面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事实上，这也将强迫尤金妮亚·茵席格那也留在艾利斯罗上，这么一来他就可以同时摆脱两个人。若要更确保安全，最好还是由道比森，而不是由加纳，来管理圆顶观测站的运作，而且也可以好好地看着这对母女。可能再过不久就要作番安排，以一种不会让加纳变成殉道者的方式进行。

让他出任新罗特的委员长吗？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来都是一项晋升，而他也不太可能拒绝这项职务，特别是，在理论上他将与皮特的地位平等。或者是给予他表面头衔多于实际权限的位置呢？还有其它选择吗？

他必须好好考虑一番。

真是荒唐！要是玛蕾奴这个小女孩感染瘟疫的话，一切事情就会简单多了。

在一阵对于玛蕾奴的恼怒之后，他再次拾起了能量来源的报告。

仔细看看！一团小小的能量，而他们竟然拿这种东西来烦他。他敲下电脑的立即传送备忘录。他不想要再接收这类细微琐事了。将眼睛注意在殖民地上！

81

在超光速号上，新发现如同敲着钉一样，一声接着一声而来。

他们距离邻星仍然相当遥远，于是才刚好可以发现它拥有一颗行星。

“一颗行星！”克莱尔·菲舍尔带着胜利的语气说道。“我就知道！”

“不，”黛莎·温代尔急速地说道，“那并不是你所想像的情况。动脑筋想想吧，克莱尔，有各式各样的行星。几乎每个恒星都会有它伴随的行星系统。毕竟，银河系里半数以上的恒星都是双星系统，你知道的，而行星只是大小不足以形成恒星的星体。我们所看到的这颗行星并不适合人居住。就算它可以居住，我们也无法在这种距离下看得出来，特别是在邻星昏暗的光线下。”

“你是说，那是颗气体巨星吗？”

“当然。事实上，要是连一颗都找不到会更令我更为讶异。”

“不过既然有大型行星，应该也会有小型的行星才是。”

“或许吧，”温代尔承认，“不过很难有可居住的行星。它们对生物来说气温太低了，可能转动会让它锁住行星的表面，朝向恒星的一面太过于温热，而另一面太过于寒冷。罗特所能做的，假如它存在的话，就是让自己环绕着恒星的轨道，或是环绕着那颗气体巨星。”

“他们可能早就这么做了。”

“这么多年来？”温代尔耸耸肩。“我想这说得过去，但你却不能够太依赖这种想法，克莱尔。”

82

翌日的发现是更惊人的一击。

“一颗卫星？”黛莎·温代尔说道。“那又有什么奇怪？木星有四颗大型的卫星。为什么那气体巨星不能拥有自己的卫星呢？”

“它和太阳系里现存的卫星都不一样，舰长，”亨利·贾洛说道。“它的大小和地球相近，从我目前可以量测到的结果来看。”

“那么，”温代尔保持她的冷静，“还有什么特殊的吗？”

“没什么更进一步的资料了，”贾洛说道，“不过那颗卫星表现出十分特别的性质。我希望自己是个天文学家。”

“在这个时刻，”温代尔说道，“我真的希望在这艘船上有人是天文学家，但请你继续进行。你也并非完全不懂得天文学。”

“我的观点在于，既然它绕着气体巨星旋转，它只会将一面朝向气体巨星，这意谓在气体巨星的公转轨道当中，它的所有表面都有机会面向邻星。就我目前所能够获得的资料，在这个世界上的温度是让水处于液态的阶段。并且它拥有大气层。现在我手头没有详细的数据。就如我所说的，我不是个天文学家。然而对我而言，这颗卫星有机会成为可以居住的世界。”

克莱尔·菲舍尔开怀地听着这件新消息。他说道，“我一点都不意外。伊戈尔·哥罗帕茨基预期会有颗可居住的行星。他在毫无任何情报下做出预测。这只不过是项合理的推衍。”

“哥罗帕茨基告诉过你？是在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我们即将离开之前。他解释罗特一路来到邻星的途中不会发生什么意外，既然他们没有回到太阳系，代表他们应该是找到新的殖民行星。就是这样。”

“为什么他要告诉你这些，克莱尔？”

克莱尔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他希望能够确认，并探勘一颗可以做为地球未来的新行星，为了将来有一天我们的旧世界必须撤离而有所准备。”

“你想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你知道吗？”

“我猜想，黛莎，”克莱尔小心地说道，“他认为在我们两人当中，我比较容易受到感情驱动，比较热切找寻新的行星”

“因为你的女儿。”

“他知道这情况，黛莎。”

“但你为什么不向我提起这件事？”

“我不确定该说什么。我觉得自己应该等着看看哥罗帕茨基所说的，到底正不正确。既然他的看法没错，所以我现在才告诉你。基于以上理由，这颗行星应该是可以居住的。”

“那是个卫星。”温代尔显然怒火逐渐上升。

“只是名称上的问题罢了。”

温代尔说道，“听好，克莱尔。似乎没有人愿意为我的立场考虑一下。哥罗帕茨基向你灌输了一堆无聊的想法，好让我们探寻这个星系，然后带着预期的消息回到地球。吴甚至在我们到达星系之前就急着想要返航。你急着想要和家人团圆，而不顾更远大的目标。在这所有的一切当中，好像大家都忘记我是这艘船的舰长，是由我来决定怎么做。”

菲舍尔的语气变得相当轻柔婉转。“理性些，黛莎。要下什么样的决定？还有什么其它选择？你说哥罗帕茨基灌输我无聊的想法，但这不是事实。真的有颗行星。或许说它是个卫星，如果你比较喜欢这种称呼。我们必须到那卫星上探勘。它的存在或许表示了地球的生机。这可能是人类未来的家园。事实上，说不定已经有人类在那上面。”

“你才应该理性些，克莱尔。一个大小与温度恰当的世界，仍然可能因各种不同的理由而无法居住。毕竟，假设它有着毒性大气，或者惊人的火山活动，或者具有高度的辐射。它只受到一个红矮星的照耀与温热，并且它紧邻着一颗巨大的气体行星。以地球型态的世界看来，这一点都不能算是正常环境，另外，还会有多少我们不清楚的异常条件在影响着它呢？”

“我们还是应该探索它，就算最后只发现它是个不能居住的世界。”

“也有可能根本无法降落，”温代尔冷冷地说道。“我们靠近后再做判断。克莱尔，拜托你不要太过期盼那些超越已知范围的东西。我实在无法忍受你的失望表情。”

菲舍尔点点头。“我会尝试，当每个人都告诉我不可能的时候，就连你也是一次又一次地这样说，然而哥罗帕茨基却推测会有个可居住的行星。现在真的有个世界在眼前，而且它或许可以居住。所以就让我在还能够期待的时候，能保留着一些希望。或许罗特人已经在上面了，而且或许我的女儿也在上面。”

83

吴昭礼故意心不在焉地说道，“舰长真的很生气。她要我们好好地研究这个行星，我是说，这个世界，因为她不准我们称它为行星，研究它是不是可以居住。这代表我们必须要去探险，并且回去做出一份报告。你知道这不是她所要的。这是她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深入太空。只要这趟旅程一结束，她的生命就到此为止了。有些人会接续超光速飞行的技术；有些人会探索太空。而她将会退休成为顾问。她非常痛恨这样的结果。”

“那你会怎样呢，昭礼？如果还有机会的话，你会再度上太空吗？”布兰寇维兹问道。

吴毫不迟疑地回答。“我并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再上太空。我并不是个探险狂。但你知道，昨天晚上，我奇异地感觉到，我可能会在这儿定居下来，如果那里可以居住的话。你觉得呢？”

“在这儿定居？当然不愿意。我不敢说我永远会住在地球上，但无论如何，我在做出任何决定之前，宁可再回去一趟。”

“我一直在想着这件事情。这个卫星是否几万颗当中之一？谁能想像一个可居住的世界，居然是环绕着一颗红矮星系？这里应该好好地探究一番。我甚至愿意耗费时间在这上头，而让别人回地球去照顾我那重力效应的优先发表权。你会保护我的权益是吗，玛丽？”

“当然会，昭礼。而温代尔舰长也会。她有一切的资料，签名见证。”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而我认为舰长想要探究银河的想法是错误的。她可以造访上百个恒星，但却不仔细地看着当中的一个世界。既然你手中可以拥有品质，为何要去在意数量呢？”

“在个人观点上，”布兰寇维兹说道。“我想困扰她的是菲舍尔的孩子。要是他找到了女儿呢？”

“那又怎样？他可以带她回地球。那又跟舰长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这牵涉到当中的妻子。”

“你曾听说他提起妻子吗？”

“这并不代表说他已经——”

她听到门口的声音之后立即闭嘴，而克莱尔走了进来向他们两人点首示意。

布兰寇维兹很快地说道，仿佛想要扫开先前的对话，“亨利已经做完光谱分析了吗？”

菲舍尔摇着头。“我不清楚。那可怜的家伙相当紧张。我想，他十分担心将测到的结果，做出错误的判断。”

吴说道，“少来了。是由电脑所做的判断。他可以很干脆地躲在后面等待分析报告就行了。”

“不，他不会这样！”布兰寇维兹急切地说道。“我喜欢这种方式。你们理论学家总认为我们做观测做的，就只会依赖电脑，在这里或那里试一下，然后说‘好，很听话’，并等着研读结果。并不是这样子。电脑所说的完全取决于你的输入，而我所遇见过的理论学家中，没有一个不喜欢批评观测学者的。他们总喜欢说，‘你的电脑当中应该有些问题

’”

“等一下，”吴说道。“我们不要再谈论这方面的指责话题。你是否曾听我批评过观测学者？”

“如果你不喜欢亨利的观察——”

“我会接受他所得到的结论。我对这个世界并没有形成任何理论。”

“所以你会接受他给你的任何东西。”

就在这时，亨利·贾洛与黛莎·温代尔走了进来。他的表情看来就像是大雨前的乌云。

温代尔说道，“很好，贾洛，我们大家都在这儿。现在告诉我们。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问题在于，”贾洛说道，“这恒星的光线当中没有足够的紫外线，我必须靠着微波运作，而这告诉我在那世界的大气当中含有水蒸气。”

温代尔略感不耐地耸肩。“我们不需要等你来告诉我们这点。一个如地球大小的世界，气温又在液态水的条件下，当然会有水与水蒸气。这一特质又向可居住的世界靠近一步，不过只是期盼中的一步罢了。”

“噢，不，”贾洛不安地说道。“可以居住。毫无疑问。”

“因为有水蒸气？”

“不。我还有比这更好的消息。”

“什么？”

贾洛冷冷地环视着在场的其他四人，然后说道，“要是在事实上，它已经有生命栖息，你会说这个世界可以居住吗？”

“是的，我想我自己会这样说。”吴平静地说道。

“你想告诉我，你从这距离就看出它可以居住吗？”温代尔严厉地问道。

“是的，这就是我想要说的，舰长。在大气中有自由氧，数量非常丰富。除了光合作用之外，还能有什么能造成这种现象呢？你们谁能告诉我，要是没有生命存在，如何产生光合作用呢？你们谁能告诉我，要是制造氧气的生命存在星球上，它怎么可能是无法居住的呢？”

一阵完全的沉寂，然后温代尔说道，“是不太可能，贾洛。你确定你的程式没有任何问题吗？”

布兰寇维兹转头向着吴扬起眉毛，仿佛在对着他说：“看吧！”

贾洛强硬地说道，“我从来没有弄错，你可以调用程式来看看，程式是我的生命，如果任何人认为他的大气红外线频谱分析知识比我丰富，我很乐意修改当中的任何参数。这并不是我的专门领域，但我非常细心地利用普朗克（Blanc）与克鲁玛（Nkrumah）在这方面的研究主题。”

克莱尔·菲舍尔自从上次参与了吴提议返航的事件之后，一直不太愿意发表自己的意见，此刻他感到了自信。

“听好，”他说道，“随着我们愈来愈接近，这项理论要不是被证实，就是受到否认，但为什么我们不先假设，贾洛博士的分析是正确的，然后看看我们还可以获得什么东西？如果这世界大气中有氧气，我们难道不能假定它已经接受了地球化（Terraformed）的活动吗？”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他。

“地球化？”贾洛平板地问道。

“是的，地球化。难道不可能吗？你有这一个适合生命的世界，除了无生命世界中大气的二氧化碳与氮气外，就像是火星和金星。应该有人曾将水藻倾入大海之中，过不了多久就可以说‘再见，二氧化碳，’‘你好，氧气。’或许还需要做别的什么事情。我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其他人依然盯着他。

菲舍尔继续说道。“我会这么认为，是因为我以前在罗特的农场曾听过地球化的讨论。我以前在那儿工作过。我甚至还在那里参加过几场地球化的讨论会，因为我觉得那或许会和超空间辅助推进有所关联。事实上，完全无关，不过至少我听过地球化的事情。”

贾洛最后终于说道，“在你所听过关于地球化的讨论当中，菲舍尔，你记不记得有人提起过，那需要耗费多久的时间呢？”

菲舍尔摊开双手。“请你告诉我，贾洛博士。我相信这样比较节省时间。”

“好。罗特花了两年的时间才到达这里，如果它真的到达的话。这代表说他们已经在这儿有十三年了。假如所有罗特上的水藻全部通通丢入大海当中并制造氧气，然后到达那个星球现在的大气程度，我估计当中有百分之十八的氧气，二氧化碳的量几乎看不出来，那么，我想这过程应该得花上几千年的时间。也许只要几百年吧，如果情况会愈来愈好的话。完全可以肯定的是，十三年的时间绝对不够。坦白说，地球上的水藻丝毫不差地适应地球的生态环境。在别的星球上，水藻可能无法生存，或者生长速率非常缓慢，一直要到它自行调整适应。光凭这十三年的时间，一点也不可能改变任何事情。”

菲舍尔似乎一点也不恼怒。“啊，但既然那里有丰沛的氧气而没有二氧化碳，所以要不是罗特人所造成的结果，那应该会是什么原因呢？你是否想到那个世界中存有非地球的生命？”

“那正是我所假设的，”贾洛说道。

温代尔说道，“那是我们立即可以想到的事情。当地的植物具有光合作用的功能。在这假设上，并不代表罗特人在那星球上，甚至不代表他们曾经到过这个星系。”

菲舍尔表情困扰。“是的，舰长，”他故意以十分正式的语气说道。“无论这些是否都不表示罗特人在那世界中，或是他们从来不曾到过这个星系。如果那个行星上存在它们自己的植物，这就意谓着那儿没有必要地球化，而罗特人可以直接搬进去。”

“我不知道，”布兰寇维兹说道。“我认为在这个奇特行星上自行演化出来的植物，不会有多大的机率可以滋养我们人类。我怀疑我们人类可以适应这种环境，就算他们可以调整适应而居住在那环境当中，非常有可能会对人体造成伤害。而且既然有植物型的生命，那就必定有动物存在，我们不知道我们是否惹得起他们。”

“就算是这样，”菲舍尔说道，“罗特人还是有可能防卫自己，保有一片广阔的地区，消灭当中有害的生命，然后种植自己的植物。我推想这种外星殖民——如果你们要这样称呼的话——可以在这几年中进行。”

“在假设上建立假设。”温代尔低声说道。

“不管怎样，”菲舍尔说道，“我们光是坐在这儿自我空想那边的情况，是完全没有用的，最合理的做法是，我们下去尽可能地探勘这个世界，靠近过去看看它。就算是只是在它的地表上，都可能会有相当的收获。”

很意外地，吴以坚定的语气说道，“我完全同意。”

布兰寇维兹说道，“我是个生化物理学家，如果在那行星上有生命存在，那么不管上面有什么或没有什么，我们都必须过去探索。”

温代尔看着每个人，然后脸色略微变红地说道，“我想我们应该这么做。”

84

“我们愈接近它，”黛莎·温代尔说道，“我们得到愈多资讯，并且令人更感疑惑。难道还不足以证明这是个死寂的世界吗？在夜半球里没有照明；没有迹像显示任何生命型态的植物。”

“没有显著的迹象，”吴冷冷地说道，“不过一定有某种机制保持着大气中的氧。我并不是化学家，不过我想不出任何其它的化学反应该可以达到这种情况。有人能够想出其它理论吗？”

他几乎不给予旁人回答的时间。“事实上，”他继续说道，“我十分怀疑会有化学家得到不同的化学解释。如果那儿存在氧气，一定是经由生化反应的制造而产生。我们想不到其它方式来说明。”

温代尔说道，“如果我们这样说，那不过是根据地球大气中所得到的经验。将来或许会有一天，我们会嘲笑这类想法。最后我们可能会知道，宇宙中到处充满着无生命的含氧大气，而我们未来的想法会因此而无法突破，因为我们对于自己行星的经验，其实只不过是生化氧气来源的一种怪胎。”

“不，”贾洛略微愤怒地说道。“你不能这样想，舰长。你可以想像各种可能的假设，但你不能期望自然定律会因你的话而更改。如果你想要有个非生化来源的含氧大气，那么你就得先提出一种机制来。”

“但是，”温代尔说道，“从这世界反射出来的光线中，没有叶绿素的迹象。”

“为什么一定要有？”贾洛说道。“有可能在这红矮星的选择性光压下，某些分子已经产生不同的演化方向。我可以提出假设吗？”

“请，”温代尔生硬地说道。“对我而言，你是这方面的专才。”

“很好。我们现在能够分辨的，是这世界的陆地区域似乎全然无生命迹象。这并不代表什么。在四亿年前，地球的陆地也是类似的不毛之地，不过当时这个世界却有含氧大气与丰沛的生命。”

“海洋生物。”

“是的，舰长。就是海洋生物。这包括海藻与其它同样的微小植物，它们的确是完美的氧气制造工厂。地球海洋里的海藻每年产生百分之八十的氧气排入大气。这难道不能解释一切吗？这解释了含氧大气以及陆地上缺乏明显的生命迹象。这也意谓着我们可以安全地降落到行星不毛的地表去做探勘工作，并用我们所拥有的设备来做海洋的初步分析，让将来装备齐全的远征队完成细节的工作。”

“是的，但人类是陆上动物。如果罗特到达这个星系，他们当然会尝试殖民陆地区，而这类屯垦殖民区域不可能隐藏得住。我们真地需要更进一步地探勘这个世界吗？”舰长问道。

“噢。当然，”吴立刻接口说道。“我们不能光凭推测就回头。我们需要证据。那儿可能会有些惊喜。”

“你期望有什么惊喜？”温代尔有点生气地问道。

“这和我个人没有关系。难道我们能够就这样地回到地球去，然后告诉他们没有做进一步的观察我们就已经确定那儿一点都没什么特别之处？这并不是合乎常理的做法。”

“我觉得，”温代尔说道，“你们完全转变了原先的态度。当初你们甚至不愿意接近邻星，就想要掉头回去。”

“我记得这件事，”吴说道，“我已经改变心意了。无论如何，不管在什么样的状况下，我们都必须要下去探查。我知道，舰长，我也有想要抓住机会观看许多不同星系的欲望，但现在眼前就有个可居住的世界，我们必须尽可能地收集资料回报地球，一些更实际的重要资料，而不是一堆关于附近几颗恒星的目录式资料。除此之外，”他手指着视窗外的目标，脸上显出讶异的神情

“我想要靠近看看这个世界。我有种感觉，那儿十分安全。”

“有种感觉？”温代尔讽刺性地说道。

“那是我的直觉，舰长。”

玛丽·布兰寇维兹语带嘶哑地说道，“我也有种直觉，舰长，我感到担心。”

温代尔吃惊地看着这年轻女子。她说道，“你在哭吗，布兰寇维兹？”

“不，并不是这样，舰长。我只是感到沮丧。”

“为什么？”

“我一直在使用着神经侦测器。”

“对这个空乏的世界？为什么？”

布兰寇维兹说道，“因为我是来使用神经侦测器的。因为这是我在这儿的工作。”

“所以结果是负面的，”温代尔说道。“我感到遗憾，布兰寇维兹，但如果我们拜访其它的星系，你还会有其它机会。”

“只是，舰长。结果并不是负面的。我侦测到这个世界上有智慧生命的反应，所以才让我感到相当沮丧。这实在是太过于荒谬的结果了，而我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弄错了。”

贾洛说道，“或许设备的运作不正常。那是完全新的机型，如果分析不可靠也不会令人觉得奇怪。”

“不过为什么运作不正常？难道神经侦测器测到这艘船上的我们吗？还是神经侦测器得到虚假的正面反应？我检查过了。遮罩功能完全正常，而要是我得到虚假的正面反应，那应该会在其它地方发生。比方说，我从那颗气态巨星得不到任何正面反应，或是从邻星，或是从太空中的各个方向，但每次常我扫描那颗卫星，我就会得到反应。”

“你是说，”温代尔说道，“在这个世界，我们侦测不到生命迹象，而你却侦测到了智慧生命？”

“反应相常细微。我很难挑选出来。”

克莱尔·菲舍尔说道，“实际上，舰长，你认为贾洛的观点如何？如果这世界的海洋中有生命，而我们因为水的无法穿透而侦测不到它的存在，那儿还是可能有智慧型生命，而或许布兰寇维兹博士就是侦测到这点。”

吴说道，“菲舍尔的观点不错。毕竟，水中生命无论多么聪明，都不太可能拥有技术文明。你在水中无法生火。无技术文明的生物不太容易让人查觉，但它仍是智慧型生命。一个物种，无论多么聪明，不太可能担心没有科技文明，尤其是它无法离开海中，而只要我们留在陆地上就行了。事情变得愈来愈有趣了，而且我们更有需要下去探勘一番。”

布兰寇维兹恼火地说道，“你们说得太快，而且一直都讲个不停，让我没有机会解释清楚。你们都错了。如果海洋中有智慧生命，我只会从海洋得到正面反应。不过，我从各个地方都得到反应，几乎是非常均匀的。陆上也是，海洋也是。我一点都不了解。”

“陆上也有？”温代尔表示怀疑地说道，“那么一定有地方搞错了。”

“但我找不到出错的地方，”布兰寇维兹说道。“这也是我为何觉得沮丧的原因。我一点都不了解。”然后，她似乎为了减缓沉重的心情，接着说道，“当然，非常微弱，不过的确存在。”

菲舍尔说道，“我想我能够解释。”

所有的目光瞬时集中在他的身上，于是他立刻引发防御的态式。“或许我不是个科学家，”他说道，“但这并不意谓着我看不出明显的事实。在海中有智慧生命，不过我们因为海水的掩盖而看不见。好吧，这说得过去。但是在陆上也有智慧生命。那么，它也同样地受到隐藏。因为它就在地底下。”

“地底下？”贾洛立即爆出这句话。“为什么要到地底下去？大气状况，温度条件，以及我们所侦测到的一切都没有什么问题。它为什么要藏起来？”

“其中之一，是由于光线，”菲舍尔奋力地说道。“我所说的是罗特人。假设他们已经屯垦殖民了这个行星。他们为什么想要待在邻星的红色光线下，在这种光线下罗特人的植物无法繁盛生长，在这种光线下会令他们感到意志消沉？在地底下，他们可以制造人工照明，让他们以及他们的植物能够更好。此外，”

他停顿下来，而温代尔说道，“说下去。除此之外呢？”

“你们必须要了解罗特人。他们一向居住在封闭的世界里。这是他们所习惯并且认为是正常的环境。他们觉得依附在一个世界的内壁较为舒适。自然而然地，他们会向下挖。”

温代尔说道，“那么你认为布兰寇维兹的神经侦测器，所侦测到的是行星地表下的人类存在吗？”

“是的。不可能吗？由于在他们岩穴与地表之间的土壤厚度，使得神经侦测器的读值反应降低。”

温代尔说道，“但布兰寇维兹得到的结果，陆地与海洋或多或少都有反应。”

“是整个行星。非常均匀，”布兰寇维兹说道。

“好，”菲舍尔说道。“在海中是当地的智慧生命，在陆地是地底的罗特人。有何不可？”

“等一下，”贾洛说道。“你说从各个地方都得到反应，布兰寇维兹。是吗？”

“每个地方。我探察到一些峰值和谷值，但因为反应相当浅，我并不能真正地确定。当然，似乎在这个行星上布满了某种智慧生命。”

贾洛说道，“我认为海洋中还说得过去，不过在陆地上怎么可能呢？你认为罗特人在十三年的时间里，十三年的时间，能够在这个行星所有表面下，挖掘出一种网路状连结的通道吗？如果有反应的只有一个区域，或者两个，当然是在某个区域范围内，也就是整个地表的一小部分，我会相信那是罗特人所挖掘的洞穴。但是整个地表？老天！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吴说道，“那依你所见，亨利，你是假设在这整颗行星地表下有着一种外星的智慧生命吗？”

贾洛说道，“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其它的推论，除非我们要认定布兰寇维兹的设备是毫无意义的。”

“在这情况下，”温代尔说道，“我会怀疑降落探勘是件安全的工作。一种外星智慧生命不一定代表是友善的智慧生命，而超光速号并没有可以作为战争的配备。”

吴说道，“我并不认为我们能够放弃。我们必须要找出何种智慧生命存在，以及它可能将如何地影响我们假如有一天，我们决定要撤离地球来到这里的话。”

布兰寇维兹说道，“有个地方的反应，比起其它地方要高出那么一点点。并不是很明显。我是不是应该再找找看？”

温代尔说道，“继续进行。试试看吧。我们可以仔细地检视整个环境，然后再决定是否该降落。”

吴自在地露出微笑。“我确定那儿会很安全。”

温代尔只是不悦地对他怒目而视。

85

在詹耐斯·皮特的观点中，萨提德·雷弗瑞特（SaltadeLeverett）最特别之处，就是他喜欢小行星带外边的世界。很明显地，就是有些人真正享受着空虚，偏好着无生命的气息。

“我并不讨厌人类，”雷弗瑞特解释。“我可以用全像天视（Holovision）连络和所有人聊天，听着他们的言谈，和他们一起大笑。除了碰触他们以及嗅到他们的体味之外，每样事情我都可以办得到，不过有谁会想要这么做？另外，我们正在小行星带建立五座殖民地，要是我觉得想要置身在人群当中，我可以很快地探访任一座殖民地。”

然后，当他来到了罗特，他坚持称呼为“大都市”的地方，他左顾右盼，仿佛深怕立刻就有人群涌出并围绕他的四周。

他甚至心存怀疑地看着座椅，并刻意斜着身子坐在椅子的最前端，似乎想让前人坐在椅子上的体温快点消逝。

詹耐斯·皮特一直认定他是小行星带开发计划中，最理想的执行处长。这项职务，在某方面产生了些效果，让他能对涅米西斯星系外围放手去做。这不仅只包括了建造中的殖民地，还包括了扫描部队。

他们在皮特的私人舱房中结束了午餐，因为萨提德宁可饿肚子，也不愿意在餐厅这种公开场合中用餐（所谓的公开场合，是表示有第三个他所不认识的人在场）。事实上，雷弗瑞特愿意和皮特一起用餐，多少也令他感到讶异。

皮特轻松地看着他。雷弗瑞特骨瘦如柴，让人想不到他年轻与年老的模样。他的眼睛是淡蓝色，头发是淡褐色。

皮特说道，“你上次来到罗特是什么时候，萨提德？”

“将近两年之前，我认为你对我相当不友善，詹耐斯。”

“为什么，我做了什么事？当然我并未传唤你来这儿，不过你既然已经来访，老朋友，我非常欢迎你。”

“你早该让我过来的。你传过口讯，使别人认为不要因小事情而令你心烦。难道你自认为已经伟大到只愿意处理大事业吗？”

皮特的微笑变得有些生硬。“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萨提德。”

“他们送给你一份报告。他们侦测到从外面传来一小点接近的辐射源。他们尽责地向你报告，而你却送给他们特殊的备忘录，说你不希望受到这些小事的烦扰。”

“噢，那件事！”（皮特回想起来了。那时他正处于自怜与恼怒的情绪中。当然他容许自己偶尔也该发发脾气。）“反过来说，你的手下是在侦察有没有其它殖民地的接近。他们不应该对小事情太过于在意。”

“如果这就是你的态度，很好。但是后来还有事情发生，他们侦测到那不是殖民地，所以就不再向你报告。他们向我报告这件事，他们要求我将这件事向你转达，即使你下令不愿管这类琐事。他们认为我的工作就是向你沟通，但我并不希望如此，詹耐斯。难道你已经到了好耍脾气的年纪吗？”

“牢骚不要发个不停，萨提德。他们报告了什么？”皮特以一种顽固的语气说道。

“他们标出了一艘太空船。”

“你说什么？太空船？不是一座殖民地？”

雷弗瑞特举起关节突起的手掌。“不是殖民地。我说的是一艘太空船。”

“我不了解。”

“你想了解什么？你需要一本字典吗？如果是这样，你的电脑就在那儿。一艘太空船，是一种能够航行于太空中的船只，上头可以搭载着船员。”

“有多大？”

“我猜想，它可以搭载六七个人。”

“那一定是我们的船只。”

“不是。我们每艘船只都经过登录。这艘船却不是由罗特所制造的。扫描部队不敢向你提起这件事，不过他们自行做了些工作。在任何系统当中的电脑中，都无法找到类似这艘船的建造资料，而且无论是哪一艘太空船，没有人能够在所有制造过程中不留下任何轨迹。”

“那么，你的结论呢？”

“那不是罗特的船。是从其它地方来的。因为存有非常非常微小的机率，或许真的是我们搞错了，我的孩子们遵守你的指示，保持沉静不敢打扰你。最后确定那绝对不是我们的船只后，他们通知我，并觉得你应该要知道这件事，但他们没有这样做。你知道，詹耐斯，侮辱过别人之后，通常自己反而会败事。”

“住口，”皮特愤怒地说道。“它怎么可能不是罗特的船只？它是从哪里来的？”

“我认为那是从太阳系来的。”

“不可能！就你所描述的船只大小，上面只有六七个人员，在这条件下，他们不可能从太阳系来到这里。即使他们发展自己的超空间辅助推进，而我相信他们办得到，但是六七个人挤在狭窄的船舱里头，不可能全然无恙地完成超过两年的旅程。或许会有几个坚强的船员为此受过良好的训练，他们可能接受这次任务，然后至少有一半的人会发疯，但在太阳系里没有人会做这种冒险。除非是一座完整的殖民地，里头的人自出生以来就习惯生活在自我包容的世界中，才有可能成功地达成星际旅行。”

“无论如何，”雷弗瑞特说道，“我们在这儿发现了不属于罗特制造的太空船。这是事实，我保证你只能够接受这件事。你说它是从哪儿来的？最靠近的恒星是太阳；这也是事实。如果它不是从太阳系来的，那么可能是从其它的星系，经历超过两年以上的旅程来到这里。若两年多的旅程是不可能的，那么一切事情都是不可能的。”

皮特说道，“假设那不是人类所有的。假设这些是其它种类的生命型态，它们可以在封闭环境中忍受长途旅行。”

“还是假设他们是这样大的生物？”雷弗瑞特伸出姆指与食指，比着约莫一寸的长度，“所以这艘太空船就是它们的殖民地。然而却不是这样。他们不是外星人。他们不是绿色小矮人。那艘太空船不是罗特的，但却是人类的。我们认为外星生物长得应该完全不像人类，而他们应该建造与人类完全不同型态的太空船。那艘太空船是人类的太空船，在它的右侧边有用地球字母写下来的序列号码。”

“你没有说过这件事！”

“我认为没有必要提出来。”

皮特说道，“它可能是艘人类的船只，但它也有可能是全自动化的。在上头可能全都是机器人。”

“你说的或许没错，”雷弗瑞特说道。“不管怎样，我们是否要在太空中将它轰掉？如果上面没有人类，那就不会牵涉到道德问题。虽然损毁别人的财产，但毕竟是他们自行侵入私人领地。”

皮特说道，“我正在考虑。”

雷弗瑞特咧嘴笑了。“别想了！那艘船并没有花上两年时间来到这儿。”

“你是什么意思？”

“你忘了罗特刚来到这儿的情况吗？我们的确花了两年多完成这趟旅行，而一半的时间我们是以低于光速在正常空间中航行。在这种速度下，殖民地的表面受到原子，分子，以及尘埃粒子等等的磨损。我记得，当时要经常磨光与修护。难道你忘了吗？”

“而这艘太空船呢？”皮特完全不在乎他的发问。

“表面清洁光亮，就好像用普通速度航行不超过几百万公里。”

“不可能。不要和我玩这种游戏了。”

“这并非不可能。他们在普通速度之下航行几百万公里。其余的，就经由超空间了。”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皮特已经丧失耐性了。

“超光速航行。他们办到了。”

“在理论上是不可能的。”

“是吗？那么，你能够想出其它的解释方法吗？”

皮特张口盯着他。“但是——”

“我知道。物理学家宣称那是不可能的，不过无论如何，他们办到了。现在我告诉你。如果他们拥有超光速飞行技术，他们就会有超光速通讯。然后太阳系方面就知道他们在这儿，也知道发生什么事。如果我们在空中将它炸毁，太阳系也会知道这件事，过不了多久，太空中将出现这类太空船所组成的舰队，然后他们会跑来攻击我们。”

“你会怎么做？”皮特发现自己居然无法思考。

“我们还能有什么别的做法，除了友善地欢迎他们之外？了解他们究竟是谁，来做什么，以及他们想要什么。现在，我认为他们正准备降落到艾利斯罗上。我们也必须到那儿去，和他们对谈。”

“到艾利斯罗？”

“如果他们在艾利斯罗上，詹耐斯，那么你还想要我们到什么地方去？我们必须面对他们。我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皮特觉得自己的心中再度发出滴答声响。他说道，“既然你认为这是必要的，你愿意去吗？当然，带领着一艘船舰与人员。”

“你是说，你不去吗？”

“以委员长的身份？我不能下去迎接身份不明的船舰。”

“正式的官方举动范畴。我知道了。所以我会去面对外星人，或是绿色小矮人，或是机器人，还是什么其它什么东西，你自己就不用去了。”

“当然，我会直接保持所有的联系，萨提德。无论是声音或影像方面。”

“躲在远远的后方。”

“是的，但是成功的任务会让你得到适当的奖励。”

“仅仅是这样吗？在这种情况下——”雷弗瑞特狐疑地看着皮特。

皮特等了一会儿之后才说道，“你要明白讲出一个代价吗？”

“我只想要做个建议。如果你要我在艾利斯罗上与这艘船碰面，那么我就要艾利斯罗。”

“你指的是什么？”

“我要艾利斯罗成为我的家。我厌倦了那群小行星。我厌倦扫描侦查。我厌倦了人群。我受够了。我要一整个空乏的世界。我要建立一个舒适的房舍，从圆顶观测站那儿供得食物和必需品，如果可以的话，我还要有自己的农场和家畜。”

“你存这种想法有多久了？”

“我不知道。这想法是慢慢成形的。自从我来到这儿并瞧够了罗特上的人群与噪音，艾利斯罗对我而言确实是好得太多了。”

皮特皱着眉头。“你们两个人都是如此。你和那个疯狂的女孩一样。”

“哪个疯狂的女孩？”

“尤金妮亚·茵席格那的女儿。我想，你认识茵席格那。”

“那个天文学家？当然。不过我没见过她的女儿。”

“完全疯了。她要一直待在艾利斯罗上。”

“我并不认为这举动称得上疯狂。我以为这样做是通情达理的。事实上，如果她想要待在艾利斯罗，我可以忍受有位女士。”

皮特举起一只手指头。“我说的是‘女孩’。”

“她年纪多大？”

“十五岁。”

“噢？好吧，她会长大。不幸的是，我也会变老。”

“她不具有绝色的容貌。”

“如果你要提到好看的外表，詹耐斯，”雷弗瑞特说道，“我也不是。你知道我的要求了。”

“你想要在电脑中留下正式纪录吗？”

“只不过是个俗套罢了，呃，詹耐斯？”

皮特笑不出来。“很好。我们仔细看着那艘太空船要降落在什么地方，然后我们会准备让你到艾利斯罗去。”

第三十六章

会议

86

尤金妮亚·茵席格那带着困惑与不满说道，“今天早上玛蕾奴在唱歌。内容好像是：‘家乡，星空的家乡，到处在自由飘扬。’”

“我知道这首歌，”席尔瓦·加纳点头说道。“我现在可以在你面前唱出来，只不过可能会走音。”

他们刚刚用过午餐。现在他们每天共进午餐，即使他们的话题都绕着玛蕾奴，但加纳心里却已感到相当满意。虽然，茵席格那似乎仍未表示接受加纳的心意，不过，还有谁能令她更自在地谈论这个话题呢？

他不在乎。不管是什么理由。

“我以前从未听过这首歌，”茵席格那说道。“我从来没想到她会唱歌。事实上，她的声音，听来像是一个快乐的女低音。”

“这一定代表她现在非常愉快、或者是非常起劲、或者是非常满意，无论如何，都是种正面的情绪，尤金妮亚。我个人认为，她终于找到她自己的定位，发现她自己生存的特殊理由。并不见得每个人都办得到。尤金妮亚，我们大多数的人力争上游，寻求个人的生命意义，但接邻而来的，却是落空，最后只留下了绝望的空虚与叹息。而我自己呢，早已静静地屈服在这绝望之中。”

茵席格那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我希望在你眼中，我并不是那种人。”

“你还没有绝望到尽头，尤金妮亚，不过你心里，的的确确在为所失去的东西交战。”

她目光低垂。“你指的是克莱尔吗？”

加纳说道，“如果你这么认为，那就当做如此吧。不过实际上，我想到的是玛蕾奴。她外出了十几次。她太喜欢外出了。这令她感到快乐，然而你却坐在这儿与恐惧交战。尤金妮亚，到底你的心中在烦恼些什么？”

茵席格那陷入沉思之中，一边将她的叉子在餐盘中打转。然后她说道，“一种失落感。克莱尔做出自己的决定，然后我就失去了他。玛蕾奴做出自己的决定，然而我就从瘟疫，或是从艾利斯罗的手中失去了她。一点都不公平。”

“我了解。”他伸出手掌，而她的手静静地让他握着。

她说道，“玛蕾奴愈来愈急切地想要到那片荒凉的大地上，而愈来愈没有兴趣和我们在一起。最后，最后，她终会设法住到外头去，只愿意偶尔回来看看，然后就永远不见了。”

“你说得或许没错，不过人生就是一连串的失落乐章。你失去你的青春，你的双亲，你的爱人，你的朋友，你的安逸，你的健康，最后是你的生命。拒绝失去那些必然的失去，也就意谓着失去你的自持与你心里的安宁。”

“她一向都不是个快乐的孩子，席尔瓦。”

“你为此感到自责吗？”

“我可以对她更体贴的。”

“现在开始永远不算太晚。玛蕾奴想要一整个世界，而她现在已经拥有了。她想要将那恼人的天赋，转换成直接与其它心灵交流，而她也拥有了。你会强迫她抛弃这一切吗？难道你会为了避免失去她，而持续地让她感受到压力，令她失去的超越过你，也就是我所说的，失去她的不凡头脑的真正价值吗？”

茵席格那笑着，虽然她的眼中流转着泪光。“你真有个三寸不烂之舌。”

“是吗？我的演讲不比克莱尔的沉默来得有效。”

茵席格那说道，“有另外的不同功效。”她皱起眉头。“没有关系。你现在人就在这儿，席尔瓦，由于你的话，让我感到舒坦多了。”

加纳感叹地说道，“这证明我已经到达这种年纪了，我为了安慰你而令自己感到安慰。我们再也不要求这个或那个，而只是为了求得心灵的安慰。”

“这样并没有什么不好。”

“完全没什么不好。我在猜想，可能有许多伴侣，经历过热情的狂野与典礼的高潮，却从未发现对于彼此的安慰，到最后，他们可能愿意以心灵的慰藉，来交换其它的一切。安静的胜利，的确是安静的。很重要，但太容易被忽略。”

“就像你是吗，可怜的席尔瓦？”

“告诉你，尤金妮亚，我这辈子尽量尝试，不坠入自怨自艾的情绪陷阱中，你不应该这样诱使我，好见到我因此而苦恼的模样。”

“噢，席尔瓦，我并不是想要见到你苦恼的样子。”

“没错，我就是要听你这么说。看看我有多么聪明。不过你知道，如果你想要找个玛蕾奴的替代品，我很乐意在你需要安慰的时候，随时出现。就算让我统治一整个世界，也无法阻止我站在你这一边，除非你不希望我的出现。”

她紧握他的手。“我不值得你这样做，席尔瓦。”

“不要用这个来当作拒绝的藉口，尤金妮亚。我愿意为你浪费我自己，所以，请不要阻止我奉献的机会。”

“你没有找到更适合你的女子吗？”

“我不曾找过。就算在罗特上，我也不觉得需要女人为伴。除此之外，对一个所谓‘更值得’的对象，我该怎么做？若将我自已当做礼物，这件礼物看来却相当地无聊乏味。要是我能得到一个不应该获得，从天而降的惊喜，这样不是更加浪漫吗？”

“这么样的谦逊，实在一点都不值得。”

加纳用力地点头。“我同意。没错。没错。这样的观点我十分满意。”

茵席格那再次笑了，这次更加地开怀。“你疯了。你知道，我从来没有发现这点。”

“我隐藏自己的深度。你会渐渐了解我的。当然，那需要时间。”

从信息接受器传来了阵阵呼叫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他皱起眉头。“就是这样，尤金妮亚。我已经抓到重点了，我不晓得自己是如何办到的，就在你将要进入我的怀抱之际，我们就被打断了。啊噢！”他的语气突然完全改变。“是萨提德·雷弗瑞特。”

“他是谁？”

“你不认识他。大概知道他的人很少。在我所见过的人当中，他几乎算是个隐士。他在小行星带工作，因为他喜欢待在那儿。我有好几年没看过那个老头了。我不知道为何叫他‘老头’，其实，他跟我同年。

“这是个密封讯息。我看看，要用我的指纹才能解开。这代表着事情的机密层级，可能我要请你回避之后，才能够开启。”

茵席格那立刻站起，不过加纳示意她坐下。“不要傻了，尤金妮亚。机密只不过是无意义的官僚型式。我一点都不在乎。”

他将拇指压在表单上，并将另一只拇指放在正确的位置，然后这封讯息开启。加纳说道，“我一直在想，要是一个人的拇指没有了——”随后，他停口不言。

过了一会儿，他依然不发一语地，将这封讯息递给她。

“我可以看吗？”

加纳摇头，“当然不行，不过谁在乎呢？读一读上面所写的。”

她照加纳的话做，几乎只看了一眼，她抬起头来。“一艘外来的船？将要降落这里？”

加纳点头。“至少，上面是这么说的。”

茵席格那大声说道，“那玛蕾奴怎么办？她还在外面。”

“艾利斯罗会保护她。”

“你怎么知道？那可能是一艘外星人的太空船。道道地地的外星人。不是地球人。艾利斯罗可能对他们毫无办法。”

“我们对艾利斯罗而言，也是外星人，然而它却可以轻易地控制我们。”

“我要到外头去。”

“那又有什么用？”

“我必须要和她在一起。和我一起去。帮助我。我们要将她带回圆顶观测站来。”

“如果是具有恶意的强大入侵者，就算在观测站里头，也不安全”

“噢，席尔瓦，现在是讲逻辑的时候吗？拜托你。我必须要和我的女儿待在一起！”

87

拍摄了许多相片后，现在他们正详细地研究当中。黛莎·温代尔摇着头。“不可思议。整个世界都是完全的荒凉之地。除了这里。”

“到处都有智慧生命，”玛丽·布兰寇维兹说道，他的眉头深锁。“我们已经这么靠近观测，所以这点是毫无疑问的。无论底下是否荒凉，智慧生命的确存在。”

“不过，在那个圆丘特别强烈？是吗？”

“十分强烈，舰长。非常容易辨别出来。而且是相当典型的模式。在那圆丘之外，模式有些不同，而我还不敢确定哪些是有意义的讯号。”

吴说道，“我们还没见过，除了人类之外的任何高级智慧生命，所以，那当然是——”

温代尔面对着他。“你的意见是，在那圆丘之外的智慧生命，并不是人类吗？”

“既然我们同意，人类不可能在这十三年的时间里，将一切东西都埋藏在地底下，那么还能有什么样的结论呢？”

“而在那圆丘呢？是人类吗？”

吴说道，“那完全不同，并且不需靠布兰寇维兹的普雷子测定结果而言。那里看得到天文观测设施。那个圆丘，或者说圆丘的一部分是种天文观测站。”

“难道外星智慧生命不可能有天文学家吗？”

“当然，”吴说道，“不过他们会用自己的观测设备。我所见到的是，那很类似在地球上所见过的，红外线电脑扫描设备的机组。就这样说吧，先不管外星智慧生命的性质为何。我看到那里的观测设备，要不是在太阳系所制造的，就是在太阳系所设计出来的机组。对这点我完全肯定。要是人类不曾与他们有过接触，否则我并不相信外星智慧生命会建造出这类的观测设备。”

“很好，”温代尔说道。“我同意你的看法，吴。无论这个世界里到底是什么，在那个圆丘有，或者曾经有过人类的存在。”

克莱尔·菲舍尔尖锐地说道，“不要只说有‘人类’存在，舰长。那是罗特人。除了我们之外，不可能还会有其他人类到达这儿。”

吴说道，“这个问题无法回答。”

布兰寇维兹说道，“那是个非常小的圆丘。而殖民地罗特的人口应该有上万人。”“有六万人。”菲舍尔低声回答。

“这么多的人口，不可能全都挤进那个圆丘内。”

“还有一种解释，”菲舍尔说道，“可能还有其它的圆丘。就算对这个世界扫描了上千次，还是相当可能遗漏掉类似的地区。”

“只有这一个地区，才显现出不同的普雷子图形。我非常确信，要是这世界上还有其它几个类似的圆丘，我一定能够标出来。”布兰寇维兹说道。

“另一种可能，”菲舍尔说道，“我们所见到的，只是整座建筑当中的一个小点，或许在地表底下有绵延数哩长的建筑主体。”

吴说道，“罗特人从殖民地而来。殖民地也许依然存在。可能还有许多座。而这个圆丘，或许只是个前哨站罢了。”

“我们并没有见到殖民地。”贾洛说道。

“我们没去看，”吴说道。“我们全都将心力专注在这个世界上了。”

“除了这一个点之外，我在这世界上标不到任何智慧生命了。”布兰寇维兹说道。

“你也没去看，”吴说道。“我们应该在这附近的星域先找一找有无殖民地的存在，但当你在这个世界发现了普雷子正面反应，你就再也不观测其它地方了。”

“如果你认为有需要，那么我会做给你看。”

温代尔举起手来。“如果这里有殖民地，为什么他们无法标定我们？我们从未尝试隐藏自己的能源散发。毕竟，我们非常确定这个星域是空无一人的。”

吴说道，“他们可能也有同样的自信，舰长。他们同样也不去观察我们，于是我们就这样地溜进来了。或者说，如果他们侦测到了，却无法确定我们到底是谁，还是什么东西，因而迟疑不敢采取行动，就跟我们一样。然而，我想说的是，既然我们在这颗卫星地表上确定有人类存在，我建议应该下去，和他们做次接触。”

“你认为这样安全吗？”布兰寇维兹问道。

“我猜想，”吴坚定地说道，“应该不致于有危险。他们不可能一见面就射杀我们。毕竟，他们在弄清楚事情之前，也想要从我们身上知道更多东西。此外，如果我们因为无法确定，而畏畏缩缩地待在这儿，那么我们就完成不了什么事，如果就这样地空手回家，报告我们所发现的一切。到时候，地球会派出一整支超光速舰队过来，但他们不会感谢我们，因为我们给的资料实在太少了。我们在探险的历史中，将被视为畏却的一群。”他微微地笑着。“你看，舰长，我从菲舍尔那儿学到了一些东西。”

温代尔说道，“那么，你认为我们应该降落到那里，并且与他们做接触吗？”

“没错，”吴说道。

“你的意见呢，布兰寇维兹？”

“我感到很好奇。并不是对于那座圆丘，而是对于外星生命。我也想要知道更多。”

“贾洛？”

“我希望有适当的武器，或者是超光速通讯系统。如果我们全都被扫除殆尽，地球方面就完全不知道我们这趟旅途的结果一点都不知道。那么下次来的探险队，也将遭遇到和我们完全相同的不确定情况。然而，如果我们从这次接触当中存活下来，我们将会带回相当宝贵的情报。我认为值得一赌。”

菲舍尔静静地说道，“你不问问我的意见吗，舰长？”

“我认为你愿意降落去见那些罗特人。”

“一点都没错，因此我建议尽我们可能地，不动声色，保守谨慎地降落，然后我一个人下船侦察。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就将我留下来，大家迅速地离开并返回地球。我是个可以丢弃的人，但这艘船必须要回去。”

温代尔表情紧张，立刻说道，“为什么你要去？”

菲舍尔说道，“因为，至少我还认识一些罗特人，并且，我很想去。”

“我也去，”吴说道。“我要和你一起下去。”

“为什么要冒两个人的危险？”菲舍尔问道。

“因为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来得安全。因为，要是出了什么事，当中一个人还可以逃开，而另一个人仍可以交涉谈判。更重要的，就如你所说，因为你认识罗特人。你的判断力可能会受到妨碍。”

温代尔说，“那么，我们决定降落。由菲舍尔和吴下船。无论在什么情况，要是菲舍尔和吴对于事情的意见不同，由吴来做最后的决定。”

“为什么？”菲舍尔有些愤怒地问道。

“吴说过了，因为你认识罗特人，因此判断会受到妨碍，”温代尔坚定地看着菲舍尔说道，“我同意他的看法。”

88

玛蕾奴非常开心。她觉得自己仿佛投身在温柔的怀抱之中。她抬头可以见到涅米西斯的红色阳光，脸颊感到和煦微风的吹拂。她偶尔见到云层遮住巨大的涅米西斯光环，整片天空化为灰色。

不过她的眼睛能够适应这片灰度光线，就如同她适应了红色阳光，于是她可以在这阴影之中，见到各种迷人的景观。虽然，涅米西斯阳光受遮时的微风吹来有些清凉，但却不会令她感到寒冷。好像艾利斯罗的存在，或多或少提高了能见度，似乎温暖了天空，似乎从各个地方来看顾着她。

并且她可以和艾利斯罗对话。她决定将这些构成艾利斯罗的生命细胞，就称作是艾利斯罗。就将它们视作这颗行星的本身。有何不可呢？难道还有更好的说法吗？若以个体而言，这些细胞只不过是细胞罢了，就如同她身体中的单一细胞同样地基本。事实上，它们的结构还比人体细胞更为简单。只不过，在星球上的这些成千上亿的细小原核生物细胞，透过彼此之间的联系交流，构成一大片整体的有机生命，弥漫充满并掌握了这个行星，所以为什么不能将它就视作成这个星球的本体呢？

多么神奇呀，玛蕾奴心想。这个巨大的生命型态，在罗特尚未来到之前，从未知道有其它不同的生命存在。

她的问题与感觉时常萦绕在她的心中。艾利斯罗偶尔会浮现在她的心中，就像一抹轻烟，如同幻影逐渐地形成一个人影。每当此时，总有一种流畅的感觉。她看不见，但却能无疑地感觉到，成千上万个单独细胞在每一秒中消失，立即又被另一个细胞取代。构成那个如水幕般人影，没有单独一个细胞能够维持长久的时间，不过那人影却一直维持它所希望的外形。

艾利斯罗不再以奥瑞诺的外形出现。不需要靠言语，它就已经知道如此的外表会令她困扰。现在它的外形中和许多，从玛蕾奴的奇想造型加以些微变化。艾利斯罗现在更能够跟上玛蕾奴的细微感情反应。她在心中尝试看清楚那个人影，它又逐渐地做些变化。偶尔，她瞧出了当中端倪：她母亲的脸庞，席尔瓦叔叔的大鼻子，以及她学校男女同学各项特征。

就好像是首相互动作的交响曲。她们之间并不是透过交谈，就像是她无法描述的芭蕾舞剧，令人感到永恒的慰藉，永恒的变化。有时候改变外形，有时候改变声音，有时候改变思想。

这是一种许多维度的交谈方式，令玛蕾奴觉得，人类的言语沟通是种平坦无生命的方式。她对人类肢体语言的感应天赋，对此获益不少，这是她从来没有料到的。思考比起原始的语言，可以更迅速地、更深刻地传达给对方。

艾利斯罗向她解释，更精确地说，是向她倾注。它是如何惊讶地发现，还有其它的心智存在。许许多多的心智。单一心智还能够轻易地掌握。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心智。不过遇到这样多数的心智，彼此比邻，每个都是不同的心智，重叠在一个小小空间当中。不可思议。

这种想法延伸至玛蕾奴的心里，而艾利斯罗却能表达比言语字句更多的东西。在这些表面的字眼当中，她感觉到了情感的流动，神经震动碎裂了艾利斯罗，而后又重新编排成新的意象概念。

它测试了这些心智，感应他们。并不是如人类所说的“感觉”形态，而是一种言语无法描述的方式来接触他们。然后，当中有些心智崩溃，退化，或是变得沮丧。艾利斯罗于是不再任意地感应人类的心智，而是找寻能够承受这种接触的心智。

“所以你找到了我？”玛蕾奴说道。

“我找到你。”

“但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找我？”她急切地问道。

人影变得震荡而模糊。“就是为了找你。”

这不是回答。“为什么要我和你在一起？”

人影开始褪色，思考开始消失。“就是为了和你在一起。”

最后，它走了。

只有它的影像离去。玛蕾奴依旧感觉到它的温暖保护与围绕。但它为什么消失？难道她的问题令它不高兴吗？

她听到一些声音。

在这空乏的世界当中，很容易就可以区别声音发出的来源种类，因为原本就没有太多声音。有流动的潺潺水声，有低呜的呼呼风声。还有你自己所发出的各种声音，脚步声，衣物磨擦的嘶声，以及呼吸的哨声。

玛蕾奴听到了不同的声音，她朝那个方向望去。在她左方的岩石上，远远地露出了一个男人的头。

当然，她的第一个想法，是圆顶观测站派出的人来找她，于是她感到气愤。为什么他们还是要来烦她？从现在起，她再也不带着电波发射器，让他们再也无法标出她所在的位置。

不过，她却不认得那位走过来的人，因为他见过所有圆顶观测站当中的每个人。她或许不知道里头一些人的名字，但她记得所有人的长像。

她在圆顶观测站中从未见过这张新面孔。

对方的眼睛紧盯着她。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然后如画像般一动也不动。然后，那个人突然拔腿朝她奔跑过来。

她面对他。在她身边的保护相当强烈。她一点都不感到害怕。

他在十米之外停下脚步，仔细地从头到脚详视着她，仿佛有道看不见的墙在前阻挡住他。

最后，他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来，“罗珊娜！”

89

玛蕾奴仔细地看着对方。他身上所有的细微动作，全都热切地散发出自己的感觉：拥有欲，亲密感，我的，我的，我的。

她向后退了一步。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人？为什么他——

她的脑中浮出了一段模糊的记忆，那是她非常小的时候所见过的——

最后，她再也不感到怀疑。无论听来多么匪夷所思，无论多么不可思议——

她带着防卫的语气说道，“爸爸？”

他立即冲向她，想要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不过她再次地退开了。他停止动作，身子摇摇晃晃，将手按在前额，似乎正对抗着自己的昏眩。

他说道，“玛莲。我是说，玛莲。”

玛蕾奴注意到，他的发音不正确。只有两个音节。不过对他而言，念成这样已经很好了。他怎么会知道？

第二个男人出现站在他的身边。他留着黑色直发，宽广的脸颊，细小的双眼，淡黄色的皮肤。玛蕾奴从未见过像这样的人。她吃惊地微微张口，然后尽力地闭上嘴巴。

第二个人对第一个人，以怀疑的语气问道。“这就是你的女儿吗，菲舍尔？”

玛蕾奴睁大双眼。菲舍尔！真的是她的父亲。

她的父亲并不向旁瞧上一眼。只是紧紧地看着她。“是的。”

另一个人用较温和的口气说道，“一开始就抽到王牌，菲舍尔。你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你的女儿？”

菲舍尔似乎想要将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但却失败了。“我想是的，吴。玛莲，你姓菲舍尔，是不是？你的妈妈是尤金妮亚·茵席格那。我说的对吗？我的名字是克莱尔·菲舍尔，我是你的爸爸。”

他张开双臂靠近她。

玛蕾奴完全知道，她父亲脸上所显露出思念的感情是真实的，不过她仍然再度避开，冷冷地说道，“你怎么来的？”

“我从地球过来找你。为了要找你。在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时间。”

“你为什么还要找我？你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就离开了我。”

“那时候必须如此，不过我一直想要回来找你。”

另一个声音，冷冽无情的声音突然插入对话之中。“所以，你回来只是为了找玛蕾奴？只是这样而已吗？”

尤金妮亚·茵席格那站在那儿，脸色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双手颤抖不止。在她身后的是席尔瓦·加纳，表情惊讶，不过却静静地待在后头。他们当中，没有人穿上防护衣。

茵席格那心情激亢地说道，“我以为会有从其它殖民地过来的人，会有从太阳系过来的人。我以为可能会有外星生命型态出现。我想过各种的可能性，就在我听说有陌生船舰降落的时候，我将这些想法重新整理一遍，我一点都没有想到，居然会是克莱尔·菲舍尔回来了。并且是为了玛蕾奴而来！”

“我和其他人，为了一件重要的任务而来。这位是吴昭礼，船上的同伴。还有——还有——”

“好，我们总算见面了。你有没有想过会遇见我？还是你的心思全都集中在玛蕾奴身上？你的重要任务是什么？寻找玛蕾奴吗？”

“不。那不是任务。只是我的愿望。”

“那我呢？”

菲舍尔的目光低垂。“我为了找玛蕾奴而来。”

“你为她而来？要将她带走？”

“我想——”菲舍尔说道，但却立即哽在喉中无法出口。

吴在一旁看着。加纳则是面带怒容地皱眉。

茵席格那转身向她的女儿。“玛蕾奴，你会跟这个男人走吗？”

“我不会跟任何人到任何地方去，妈妈，”玛蕾奴平静地说道。

茵席格那说道，“你听到回答了，克莱尔。你不能够在孩子一岁大的时候抛弃她，然后十五年后又跑回来，说‘顺便，我要带她走。’而一点都没有考虑到我。她只不过在生物分类上是你的女儿，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她是我珍爱照顾整整十五年的女儿。”

玛蕾奴说道，“不要为了我而争吵，妈妈。”

吴昭礼上前一步说道。“很抱歉。我已受到介绍，但却一直没有人向我介绍。请问如何称呼您，女士？”

“尤金妮亚·茵席格那·菲舍尔，”她指着菲舍尔。“他的妻子，曾经是。”

“而这位就是你的女儿，女士？”

“没错。她是玛蕾奴·菲舍尔。”

吴略微鞠躬致意。“而另一位先生是……”

加纳说道，“我是席尔瓦·加纳，圆顶观测站主任，也就是位在我后方地平线外的观测中心。”

“啊，很好。主任，我希望能和你讨论一些事。我很遗憾在这里见到家庭争吵，不过这与我们的任务一点关连都没有。”

“那么你们的任务到底是什么？”有个新来的怒吼声。朝着他们而来的，是个白发的人影，他的嘴角向下弯曲，手上拿着看来像是武器的东西。

“哈罗，席尔瓦，”他走经加纳身边，向他打声招呼。

加纳惊讶地看着他。“萨提德。为什么你会在这儿？”

“我代表罗特上的詹耐斯·皮特委员长。再次重覆我的问题，先生。你们的任务是什么？还有你的名字？”

“至少，我的名字不是什么秘密，”吴说道，“我是吴昭礼博士。而你的名字呢，先生？”

“萨提德·雷弗瑞特。”

“你好。我们为和平而来。”吴瞧着他手上的武器说道。

“希望如此，”雷弗瑞特冷冷说道。“我带着六艘船舰而来，而他们正监视着你们的船。”

“真的吗？”吴说道。“那个小型观测站？拥有一支舰队？”

“这个小型观测站只不过是一座前哨站，”雷弗瑞特说道。“我有支舰队。不要以为我在虚张声势。”

“我会相信你的话，”吴说道。“不过，我们的小船是从地球来的。能够到达这里，代表它有超光速飞行的能力。你晓得我所说的意思吗？比光速还快的航行。”

“我知道你的意思。”

加纳突然说道，“吴博士说的是实话吗，玛蕾奴？”

“是的，他说的是真的，席尔瓦叔叔，”玛蕾奴说道。

“很有趣，”加纳低声说道。

吴平静地说道，“我很高兴自己的话，能受到这位年轻女士的认同。我很冒昧地请问，她是罗特上的超光速飞行专家吗？”

“你不需要问任何事，”雷弗瑞特不耐地说道。“你们为什么来这里？你们并没有受到邀请。”

“不，我们没有受到邀请。我们没有想到这儿会有人。不过我请你不要因为恼怒而下结论。要是你有任何不恰当的行为，我们的船舰将会立刻消失在超空间当中。”

玛蕾奴很快地说道，“他对这点并不确定。”

吴皱眉。“我十分确定。而且，就算你有办法摧毁我们的船舰，在我们地球的基地也知道我们在哪里，并且持续地接收回报。如果我们发生什么事情，下次，他们将会派出十五艘战斗巡洋舰来到这里。请你不要冒这种危险，先生。”

玛蕾奴说道，“不对。”

加纳问道，“什么事情不对，玛蕾奴？”

“当他说地球的基地知道他的位置时，这并不正确，而且他知道事情不是这样。”

加纳说道，“这样就足够了。萨提德，这些人没有超光速通讯。”

吴面不改色地说道。“你们是凭靠一个十多岁女孩的幻想，来决定事情的吗？”

“这不是幻想。这是确定的事实。萨提德，我等会儿再向你解释。相信我的话。”

玛蕾奴突然说道，“问我爸爸。他会告诉你。”她并不能了解为何她的父亲会知道她的天赋，当然，在她一岁大的时候，完全不可能表露出来，但他却十分清楚。这项天赋在她的身上，别人不见得看得出来。

菲舍尔说道，“没有用的，吴。玛蕾奴可以看穿我们。”

吴首度失去了他所保持的冷静神情。他皱眉刻薄地说道，“你怎么能了解这个女孩所说的话，即使她是你的女儿？你只曾在婴儿时期见过她。”

“我以前曾经有个妹妹。”菲舍尔低声地说道。

加纳说道，“这又是家庭事务的旧话了，很有趣。吴博士，你见到我们有着可以辨识吹牛的工具。那么，就让我们彼此放开心胸地交谈吧。为什么你们要来这个世界？”

“为了拯救太阳系。问问那位年轻女士，既然她是你们的绝对权威，看看这次我是不是在说真话。”

玛蕾奴说道，“当然你在说实话，吴博士。我们知道地球的危机。我妈妈发现了。”

吴说道，“我们也发现了，年轻女士，在没有你母亲的协助之下。”

萨提德环首四顾，“我可以请问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吗？”

加纳说道，“萨提德，相信我，詹耐斯·皮特知道所有这一切的始末。我很遗憾他竟然没有告诉你，不过要是你现在与他联系，他会让你知道的。告诉他，我们现在正在与一群知道如何飞行得比光速更快的人交涉，并且，我们或许可以达成协议。”

90

他们四个人坐在圆顶观测站中席尔瓦·加纳的私人房间里，而加纳本人已经意识到，他们这次会谈的历史地位。这将是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的星际会谈。就算他们四人未在其它领域留下名气，在这之后，他们的名字也将写入银河历史之中。

两人对两人。

坐在其中一边的，代表太阳系方面（严格说来，是地球方面。有谁会想到那衰退的世界，居然代表着太阳系，并且开发出超光速飞行技术，而不是那些具有先进科技的殖民地），有吴昭礼，以及克莱尔·菲舍尔两人。

吴十分机智健谈；虽然是位数学家，却明显拥有处理实际事务的聪慧。而相反地，菲舍尔则是静静地坐在那儿，仿佛迷失在自己的思绪当中，不发一语，而且没有什么贡献。

坐在另一边的，是萨提德·雷弗瑞特，多疑不定，并且由于不习惯同时与其他三人坐得如此靠近，似乎感到相当不自在，不过他却有十分坚强的意志，虽然缺少像吴一般丰富的字汇，然而还是能够充分地表达出自己的意见。

至于加纳自己，他和菲舍尔一样无言，不过他静静地先等待事情谈妥因为他知道某些其他人所不知道的事。

一直到了黑夜，过了长久的时间。先是午餐，不知不觉地晚餐也送了进来。在中间的休息时间里，让彼此舒缓谈判中的紧张气氛，此时加纳则趁机去看尤金妮亚与玛蕾奴。

“进行得还不太糟糕，”加纳说道。“两方面都获得一些成果。”

“克莱尔怎样？”茵席格那紧张地问道。“他有没有提到要将玛蕾奴带回去的事？”

“说实话，尤金妮亚，那并非这次会谈的主题，而他也没有提出来。我想他对此也相当不高兴。”

“他活该。”茵席格那恨恨地说道。

加纳迟疑了一会儿。“你认为如何，玛蕾奴？”

玛蕾奴用那双大而深邃的黑眼看着他。“我早就不在乎了，席尔瓦叔叔。”

“有点冷漠，”加纳低声说道。

然而，茵席格那却向他瞪了一眼。“那你要她怎么想？那个人在婴儿时就丢下她。”

“我并不是冷漠，”玛蕾奴严肃地说道。“如果我有办法缓和他心中的痛苦，我会这么做。不过我并不属于他，你们都知道。也不属于你，妈妈。我很抱歉，不过我属于艾利斯罗。席尔瓦叔叔，你会告诉我会谈的最后结果吗？”

“我保证一定告诉你。”

“这非常重要。”

“我知道。”

“我应该要出席，代表艾利斯罗。”

“我猜艾利斯罗也应该在场，但在结束之前，你会到场的。就算我不向你保证，我想艾利斯罗也会看到事情的进展。”

然后他回到谈判会场继续议程。

经过一番长时间的讨论后，吴昭礼将背倾靠在座椅上，他机灵的脸上似乎见不到疲倦的迹象。

“我来做个总结，”他说道。“在未拥有超光速飞行的条件下，这邻星——我应该和你们一样，称它为‘涅米西斯’——是最接近太阳系的恒星，因此任一艘恒星间旅行的船只，都将先在此驻留。一当所有人类都拥有真正的超光速航行技术时，距离再也不是问题，而人类就不用寻找最近的星球，而是寻找最舒适的星球居住。这种探寻将定在类太阳的恒星系，并且至少要有一颗类地行星的存在。到时，涅米西斯不会再列入考虑。

“至于罗特，直到现在仍崇信隐秘，防止他人跟随，并将这个星系视为己有，但将来已经没有必要了。不仅仅这个星系，是其它殖民地人民不想要的，而且罗特本身可能再也不想要。殖民地可以自由选择，如果不合意，它可以自己再去寻找另一个类太阳的星系。在银河旋臂上还有上亿个这样的星球。

“为了让罗特也拥有超光速飞行的技术，你们可能会想，将枪顶住我的头，强迫交出我所知道的一切。我是个数学家，一个相当理论性的学者，而我所有的资讯是十分局限的。就算你们捕获我们的船舰本身，你们也只能找到相当稀少的技术。你们所必须要做的，就是派出一队代表团，和一群科学家、工程师到地球去，在那儿你们会受到适当的训练。

“而谈到你们罗特方面的回报，我们想要这个世界，就是你们所称呼的艾利斯罗。就我所知道的，你们无论在哪一方面都未曾占有这个星球，除了用来做天文观测与各项实验的圆顶观测站。你们还是生活在殖民地里。

“有鉴于太阳系的殖民地，可以到处漂游寻找类太阳星系，然而地球上的人却办不到。我们共有八十亿人口，一定要在几千年之内撤离完毕，因为涅米西斯向太阳系愈来愈接近了，而艾利斯罗也愈来愈适合当作我们的中继站，用来安置地球人，直到我们找到另一个类地世界之后，再向外做人口的转移。

“我们希望让你们选择一位罗特人，跟我们一起回到地球去，做为我们的确来过这儿的证明。有更多的船舰将会建造，并且会再回来。你们可以确定我们一定会回来，因为我们必须要拥有艾利斯罗。到时我们会带回你们的科学家，你们就能够获得超光速飞行的技术，同样的技术，我们也愿意向其它殖民地开放。以上，是不是我们讨论出来的总结呢？”

雷弗瑞特说道，“实行起来并不容易。如果要容纳如此庞大数量的地球人口，艾利斯罗必须要全面施行地表化。”

“是的，我略去了细节部分，”小吴说道。“这些当然还必须解决，但却不是由我们来讨论的部分。”

“的确，皮特委员长和议会需要依据罗特的福利而决定。”

“而环球议会需要依地球方面的利益，但在这些利害上，我看不出任何失当之处。”

“还必须要附上警备监视。我们多久之后才能信任地球？”

“我想，差不多等到地球能够信任罗特的时候吧。关于彼此的警备监视，可能要花上一年的时间。或是五年，或是十年。无论如何，都得花上好几年，才能建立一个适当的船舰供应体系，不过我们有个延续数千年的计划，一直要实行到地球废弃与银河殖民的时候。”

“假设在没有其它智慧生命对抗的情况下。”雷弗瑞特吼道。

“这个假设就留待我们必须面对的时候，再加以考虑吧。那是将来的事。现在，你需不需要和你的委员长联络呢？你是不是要选择一位罗特人，允许那个人和我们一起回到地球去呢？”

菲舍尔这时候倾身向前。“我可以建议由我的女儿，来代表——”

加纳不让他把话说完。“我很抱歉，克莱尔。我已经征询过她的意见了。她不愿意离开这个世界。”

“如果她的母亲跟她一起，那么也许——”

“不，克莱尔。她的母亲与这件事无关。就算你希望尤金妮亚回去，而尤金妮亚也决定跟你走，玛蕾奴还是要待在艾利斯罗。就算你愿意留在这里陪着她，对你也没什么意义。你已经失去她了，也包括她的母亲。”

菲舍尔愤怒地说道，“她只是个孩子。她不能做决定。”

“很不幸地，对你，对尤金妮亚，对在场的每个人，甚至于对所有的人类，她都能够自己做决定。事实上，我已经答应过她，一当我们达成协议，我们要让她知道，这次会谈所做出的决定为何。”

吴说道，“当然没有这种必要。”

雷弗瑞特说道，“少来了，席尔瓦，我们没必要经过一个小女孩的同意。”

加纳说道，“请听我说。这件事绝对必要，我们所有人都要和她对面。让我来做个试验。我建议带玛蕾奴进来，这样我们就可以告诉她协议的结果。要是你们当中有任何一人认为没有必要，你们可以自由离开。请站起身来自行走出这道门。”

雷弗瑞特说道，“我觉得你已经疯了，席尔瓦。我不想要和一个十多岁的女孩玩这种游戏。我要去和皮特谈谈。你们的通讯设备在哪里？”

他站起身来，而几乎在同时，他身子摇摇晃晃，跌倒在地。

吴因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吃了一惊，“雷弗瑞特先生——”

雷弗瑞特翻转过身，举起手臂。“帮帮我。”

加纳扶着他站起来，让他回到座位上坐好。“发生什么事？”

“我不知道，”雷弗瑞特说道。“从刚刚开始，我就无端端地觉得头痛。”

“所以你现在无法离开这房间。”加纳面向吴说道。“既然你们认为没有必要与玛蕾奴见面，那么，你愿意离开这房间试试吗？”

吴的眼睛盯住加纳，他非常缓慢小心地从座椅上站起来，然后摇头晃脑，再度坐了下来。

他很客气地说道，“或许，我们最好与这位年轻女士见面。”

加纳说道，“我们必须这么做。至少，在这个世界中，那位年轻女士的愿望就是法律。”

91

“不行！”玛蕾奴几乎是在尖叫。“你们不能这样做！”

“不能怎样做？”雷弗瑞特说道，他的白色眉毛几乎要挤成一直线。

“不能利用艾利斯罗来当你们的中继站，或者其它用途。”

雷弗瑞特生气地望着她张口，但却又将话吞了回去。不过小吴插入说道。“为什么不行，年轻女士？这是一个空乏未利用的世界。”

“这里一点都不空乏。这里并不是未利用的世界。席尔瓦叔叔，告诉他们。”

加纳说道，“玛蕾奴所说的意思是，艾利斯罗到处都充满了数不清的细小原核生物细胞，它们能够实行光合作用。这也就是为什么在艾利斯罗的大气中含有氧的原因。”

“嗯，”小吴说道。“不过那与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加纳清清喉咙。“个别地看，这些细胞大概就和病毒一样是原始的生命型态，不过，很显然它们不能如此单独看待。将这星球上，所有这些为数可观的原核生物细胞列入考虑，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种庞大的有机生命体。它围绕着这整个世界。”

“有机生命体？”小吴客气地覆述说道。

“一个单一有机生命，而玛蕾奴直接将它称呼为艾利斯罗，因为它与这个行星几乎是完全结合在一起的。”

“然后经由玛蕾奴来表达？”

“是经由这位年轻女士，”小吴说道，“这位可能患有妄想的——”

加纳举起手指。“不要对她说这样严苛的话。我不确定艾利斯罗，或者说是这有机生命体具有幽默感。我们知道它主要是经由玛蕾奴来表达，但并不是全部。当萨提德·雷弗瑞特站起来离开时，他受到震撼而跌倒在地。当你刚刚微微站起身子，可能也想要离开时，你很明显地感到不舒服。这些都是艾利斯罗的反应。它藉由直接影响你们的心理，来保护玛蕾奴。在我们刚来这个世界时，它不小心地引发了某种心理疾病的症状，有些人因此而神智受到破坏，于是我们称之为艾利斯罗瘟疫。我十分担心，要是它愿意的话，它可以对人造成无法回复的心理伤害；并且，要是它愿意的话，它可以令人死亡。因此，请你们不要做这种尝试。”

菲舍尔说道，“你的意思是，这并不是玛蕾奴所做的？”

“不，克莱尔。玛蕾奴具有某种天赋，但对人绝对没有危害。不过艾利斯罗却有相当的危险。”

“怎样才能阻止它所造成的伤害？”菲舍尔问道。

“首先，客客气气地聆听玛蕾奴的话。然后，让我和她谈谈。至少，艾利斯罗认得我。请相信我，当我说要拯救地球时，我并无意要带来这上亿细胞的死亡。”

他面向玛蕾奴。“你了解了，玛蕾奴，难道你不知道地球所面临的危机吗？你母亲向你解释过，涅米西斯向太阳系接近，可能会毁了地球。”

“我知道，席尔瓦叔叔，”玛蕾奴苦恼地说道，“不过艾利斯罗是属于它自己的。”

“它可能愿意分享，玛蕾奴。既然它允许圆顶观测站留在这行星上。我们并不会打扰到它。”

“但是，这儿不会超过一千个人，而且大家都留在观测站中。艾利斯罗不在意圆顶观测站，因为它可以研究人类的心智。”

“如果地球人来到这里，它可以研究更多的人类心智。”

“八十亿人？”

“不，不是八十亿人。他们只会暂时在此殖民停留，然后就会离开前往其它地方。无论什么时候，这里都只会有一小部分的人口数。”

“那还是会有上百万人。我确信如此。你不能要这些人全都挤到一个小小的空间，并且供应他们所有的食物和饮水。你们必须要让他们散居在艾利斯罗的各个区域，并且开发地面。到时候，艾利斯罗无法存活。它会保护自己。”

“你确定吗？”

“一定会这样。你不认为吗？”

“这意谓着上亿个生命的死亡。”

“我无能为力。”她紧闭双唇，而后说道，“还有其它的解决办法。”

雷弗瑞特没好气地说道，“这女孩在说什么？什么其它办法。”

玛蕾奴向雷弗瑞特的方面瞧了一眼，然后面对加纳。“我不知道。艾利斯罗知道。至少——至少它说办法就在眼前，但它无法解释。”

加纳举起双手，制止可能引起的愤怒问题。“让我来。”

然后，他非常安详地对玛蕾奴说道，“玛蕾奴，冷静下来。如果你担心艾利斯罗的话，那是没有必要的。你知道它可以保护自己。告诉我，你说艾利斯罗无法解释是什么意思。”

玛蕾奴几乎快喘不过气来。“艾利斯罗知道办法就在眼前，不过它没有人类的经验，人类的科学，人类的思考方式。它不了解。”

“办法就在我们这些人的心里？”

“是的，席尔瓦叔叔。”

“它可以向人类心智作侦测吗？”

“那会造成伤害。除了我之外，对其他人的侦测都会造成伤害。”

“我想也是，”加纳说道，“不过你知道办法吗？”

“当然不知道。但它可以利用我的心，来做为测试其他人的工具。你的心。我爸爸的心。所有人的心。”

“这么做安全吗？”

“艾利斯罗认为安全，但是，噢，席尔瓦叔叔，我好害怕。”

“当然，这太疯狂了，”吴低声说道，加纳将手指放在嘴唇上，向他示意不作声。

菲舍尔站起来。“玛蕾奴，你没有必要——”

加纳愤怒地挥手斥退。“你一点都无能为力，克莱尔。有上亿人类正面临危机我们已说过无数次了而这有机生命体也必须尽自己的力量，防卫它的安全。玛蕾奴。”

玛蕾奴的眼睛上翻。她似乎已进入昏迷状态。“席尔瓦叔叔，”她低声说道。“抱紧我。”

步伐蹒跚，向前走了几步，她靠近加纳。而加纳紧紧抱住她。“玛蕾奴，放轻松，没事的。”他小心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依然紧抱着她的身子。

92

仿佛是一道无声的闪光，安静地爆炸毁灭这个世界。在这之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加纳再也不意识自己是加纳。自我已经不存在。只有极端复杂的黯淡连结薄雾存在，思绪延长伸出至另一个同样的复杂分离实体。

回旋与消退，而后又再度接近。一次又一次，催人入眠，就好像一直都存在，并且也将永恒地存在，没有尽头。

无止境地坠落，进入开阔的空间，从而接近狭窄的通道。不变地持续更改。随即又掉入在新的复杂境地之中。

一次又一次。没有声音。没有感官。甚至没有视觉。一道没有亮度的光。只有自己的心，才知道那是光。

然后，痛苦地——如果这个宇宙中有所谓的痛苦存在——以及呜咽啜泣——如果这个宇宙中有所谓的声音存在——它开始变得昏暗，开始旋转，愈来愈快，进入一个光点之中，稍瞬即逝。

93

这个宇宙又重新回归存在。

吴伸开手臂说道，“有没有人经历了奇怪的事情？”

菲舍尔点头。

雷弗瑞特说道，“我是个有信仰的人。如果这叫做疯狂，那我们全部都是疯子。”

不过加纳依然抱着玛蕾奴，表情痛苦地靠在她身上。她的呼吸十分急促。

“玛蕾奴。玛蕾奴。”

菲舍尔奋力想站起来。“她还好吗？”

“我不敢说，”加纳低声说道。“她还活着，但这并不够。”

她的眼睛突然张开。她看着加纳，但两眼空乏，全然无神。

“玛蕾奴，”加纳沮丧地说道。

“席尔瓦叔叔，”玛蕾奴低声地回应。

加纳稍微松了一口气。至少，她还认得他。

“不要动，”他命令所有人。“一直等到事情结束。”

“结束了。很高兴已经结束了。”

“但是，你还好吗？”

她停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是的，我觉得还好。艾利斯罗说我还好。”

吴开口问道，“你发现了那件隐含的解决办法吗？”

“是的，吴博士。我找到了。”她用手抹去眉头上的汗珠。“实际上，就是你，你拥有解决的方案。”

“我？”吴激动地说道。“到底是什么？”

“我并不十分清楚，”玛蕾奴说道。“或许，经由我的解释，你将会知道。”

“解释什么？”

“某种称为重力排斥的作用，是重力让物体相互排斥，而不是相互吸引。”

“重力排斥，是的，”吴说道。“那是超光速飞行当中的一部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身子。“这是我所发现的。”

“很好，那么，”玛蕾奴说道，“如果你以超光速航行，在近处穿过涅米西斯，那将会产生重力排斥。移动得愈快，排斥力就愈强。”

“没错，船只将被排斥开来。”

“而难道涅米西斯不会受排斥到相反的方向吗？”

“会，与质量成反比，不过因此造成涅米西斯的移动，将微小到无法列入计算。”

“但如果一次又一次地，重覆几百年的时间，涅米西斯将会如何呢？”

“影响到涅米西斯的运动，效果依然很小。”

“不过它的路径会稍微地受到改变，而最后涅米西斯与太阳系的最接近距离，可能会累积相差到数光年之远。因此，涅米西斯将会足够远离，而地球将不会受到致命的影响。”

吴惊叹着，“啊——”

雷弗瑞特说道，“这样的做法，行得通吗？”

“我们可以试试。利用一颗小行星，以正常的速度移动，然后在兆分之一秒的时间，转移进入超空间，然后在数百万哩远处，再转移出超空间，回归正常速度。环绕着涅米西斯的小行星带，如果总是以同一个方向进入超空间。”他默默地进入自己的思绪当中。然后，保守地说道，“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够自己整理出一切的实行方法。”

加纳说道，“你还是会拥有发现者的功劳。毕竟，玛蕾奴只是将这件事从你的心中提出来罢了。”

吴看看其他三个人，随后说道，“那么，诸位先生，除非有什么重大的错误发生，否则，我们就不再将艾利斯罗用来做中继站的这件事，列入考虑之中，毕竟这办法还有许多问题。我们不需要再考虑撤离地球，如果我们能够充分地利用重力排斥。由于玛蕾奴所带出来的想法，我认为整个情况已经获得更大的改善。”

“席尔瓦叔叔，”玛蕾奴说道。

“什么事，亲爱的。”

“我觉得好困。”

94

黛莎·温代尔神情凝重地看着克莱尔。“我一直在告诉自己：‘你会回来的。’但不知如何，我总觉得要是你找到罗特人，你可能就不会回来了。”

“玛蕾奴是第一个——第一个我所见到的人。”

他无神地向上望着，温代尔则任由他去。他要靠自己去看透这件事。他们还有太多的事情要考虑，她则是整理一下思绪。

他们带了一位罗特人上船：瑞内·道比森，神经生理学家。在廿年前，她曾经在地球上的一间医院工作过。应该还会有些人认得她。有记录资料可以证明她的身份。而她也是个活生生的证明，叙述超光速号所完成的事迹。

吴的心情也变了。他满怀着利用重力排斥作用，来变更邻星轨道的计划。（现在，他已改称邻星为“涅米西斯”，但如果他能够制定方法让它稍微移开，对地球而言，它再也不是“复仇女神”了。）

而且吴也变得更谦虚。他不想要这个发现者的头衔，关于这点，温代尔说什么都不相信。他说这项计划将交付给学会，而他也不会再多说什么。

更进一步的，他确定要再回到涅米西斯星系来并不光是为了执行这项计划。他想要待在那里。“如果我能够选择的话。”他说道。

温代尔注意到，克莱尔正皱眉看着她。“为什么你不认为我会回来，黛莎？”

她打算坦白地对他说明。“你的妻子比我年轻，克莱尔，而且你的女儿和她在一起。我很确定这点。何况，见到你如此热切地想要回女儿，所以我想——”

“所以我会留下来和尤金妮亚在一起，因为这是唯一的方法吗？”

“差不多是这样。”

菲舍尔摇着头。“无论如何，事情都不会演变成这样。我一开始以为她是罗珊娜，我的妹妹。最主要的，是她的眼睛，而且，她在其它地方也像罗珊娜。但她不仅仅是罗珊娜。黛莎，她不是人类，不是人类。我会再向你解释。我——”他猛烈地摇头。

“没关系，克莱尔，”温代尔说道。“等到你想解释的时候再说。”

“并不是完全的失去。我见到她。她还活着。她过得很好。直到最后，我猜我自己不要求更多了。不知如何，在我经历过——在那奇特的经历之后，玛蕾奴变成了——玛蕾奴。黛莎，在我剩下来的日子里，你是我唯一的要求。”

“留下来的残余当中，比较好的选择是吗？”

“一个最完美的选择，黛莎。我会提出正式的离婚。然后，我们会正式结婚。我会将罗特和涅米西斯的事交给吴，然后你和我可以待在地球，或者待在你喜欢的任何一座殖民地。我们会有丰厚的退休金，并且将银河里所有的问题，全都交给别人去烦恼。我们已经做得够多了，黛莎。就是这样，如果这也是你所冀望的。”

“我等不及了，克莱尔。”

一个小时之后，他们两人依然紧紧拥在一起。

95

尤金妮亚·茵席格那说道，“我很高兴自己没有在场。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可怜的玛蕾奴。她一定非常害怕。”

“是的。但她办到了，地球终于有可能得救了。现在，就算是皮特也无能为力。从某方面看来，他一辈子的努力都化为乌有。不只是他秘密建立一个全新的人类文明的计划，已经完全失败，而且他得必须帮助管理地球的拯救工作。他必须要做。罗特再也不是秘密。人们可以随时光顾。要是我们不愿意重新加入全体人类社群之中，无论在地球上，或在地球外，或在各殖民地上，各地的人类都会起来反对我们。这一切，都是依靠了玛蕾奴。”

茵席格那并不在乎这些伟大的意义。她说道，“不过当她感到害怕，感到震惊之时，她是向着你，而不是克莱尔。”

“是的。”

“是你抱住她，而不是克莱尔。”

“是的，尤金妮亚，不要将事情弄得如此神秘。她认识我，但她不认识克莱尔。”

“你想得太多了，席尔瓦。不过，这才像你。但我还是很高兴，在她害怕的时候，是跑去找你。他一点都不值得。”

“很公平。他不值得。不过，现在我拜托你，尤金妮亚，抛开这些悬念的心吧。克莱尔已经走了。他永远不会再回来。他见到了女儿。他见到她所提供拯救地球的办法。我不会吝惜他，而你也不应该再抱怨了。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要换个话题。你知道瑞内·道比森和他们一起离开了吗？”

“知道。每个人都听到这件事。不知为何，我并不会怀念她。我总认为她对玛蕾奴的态度不好。”

“换作你或许也是一样，尤金妮亚。对瑞内而言，那是她的主要工作。而当她了解到，所谓艾利斯罗瘟疫的真相后，这一切对她而言，都变得完全没有研究的价值，她的事业等于遭到了摧毁。但在地球上，她可以引进先进的大脑扫描技术，让她拥有相当的专业生命。”

“好吧。祝她一切顺利。”

“不过吴会回来。一个聪明的人。是靠他的脑子才有了这些发现。你知道，我确定他会回来研究重力排斥的作用。但是，他真正的目的是想要待在艾利斯罗。艾利斯罗有机生命体选择了他，就像选择了玛蕾奴一样。更有趣的，我认为它也选择了雷弗瑞特。”

“你是用什么想法推测出来的，席尔瓦？”

“你是指，为什么它要吴而不是克莱尔？为什么它要雷弗瑞特而不是我吗？”

“我可以看得出来，吴比起克莱尔，是个更为优秀的人。不过，席尔瓦，你一定比雷弗瑞特优秀许多。并不是说我希望失去你。”

“谢谢你。我假设艾利斯罗有机生命体有它自己的准则。我甚至认为自己在隐约之中，知道它的一些想法。”

“真的吗？”

“是的。当我的心受到侦测时，这是指透过玛蕾奴的侦测，艾利斯罗生命体的本身，也同时流入我的心里。我想我也获得到它想法的一些暗喻。当然，不是刻意地，而是当一切结束之后，我自己似乎知道一些以前所不清楚的事。玛蕾奴拥有特殊的天赋，能让自己和这个有机生命体沟通，并且可以透过她的脑子来侦测我们的内心。但我认为这只是表面上的利用。它选择了玛蕾奴，是为了更不寻常的理由。”

“是什么理由。”

“假设你是一条线，尤金妮亚。当你突然地意外碰见一条带子，你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假设你是一个圆。如果你恰好遇到一个球，你会有什么样的感觉？艾利斯罗只体认到一种类型的心智，也就是它自己的心智。它的心智庞大无际，但却相当单调。它只是它自己，因为它是由上亿个相同的细胞单位构成，彼此间透过松散的连结作用。

“然后它遇到了人类心智，相较之下我们的细胞单位数目稀少，不过却有着令它难以置信的庞大连结，令它难以置信的复杂度。是条带子，而不是线。它一定会为这种美丽而赞赏。它必然发现玛蕾奴是当中最漂亮的心智。由于这个原因，让它紧紧地抓住玛蕾奴。如果有机会得到林布兰与梵高作品的真迹，难道你不会做同样的事吗？这也是为何它如此热切地保护她的原因。你不会保护一件伟大的艺术品吗？然而，它为了全体人类，拿玛蕾奴来做这次冒险。我们或许会认为玛蕾奴的长相平凡，但对这有机生命体，却是无价之宝。

“无论如何，这是我认为艾利斯罗有机生命体的想法。我认为它是个艺术鉴赏家，一位美丽心智的收藏家。”

茵席格那笑了。“这样说来，吴和雷弗瑞特一定也有漂亮的心智罗？”

“对艾利斯罗而言，可能是吧。当地球科学家陆续来临，它会继续收集更多心智，将会一直持续下去，收集到一整群不同来历的人类。我们姑且称这些人为‘艾利斯罗族’。它或许会帮助这些人在太空中找到新家，并且到最后，整个银河系将会有两种世界，地球人的世界，和更有效率的拓荒者世界，真正的太空者（Spacer）。我不知道将会如何演变。当然，这意谓着未来将依靠在这些人的身上。对此，我感到有些许的遗憾。”

“不要这么想，”茵席格那急忙说道。“未来的事由未来的人去面对。现在，你和我只是依人类的标准，相互评判着对方。”

加纳高兴地微笑，他平凡的脸孔顿时明亮。“我很高兴，因为我觉得你的心相当漂亮，或许，你对我也有同样的想法。”

“噢，席尔瓦，我一向都这么认为。一直都是。”

加纳的笑容略微消失。“但是我知道，还有其它不同种类的美丽。”

“对我而言，再也不是了。你拥有各种美丽。席尔瓦，我们失去早晨，你和我都一样。但我们还有下午。”

“无论如何，我还能够企盼什么更多的东西呢，尤金妮亚？早晨既然已经过了，要是你愿意与我分享你的下午。”

他们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终章

詹耐斯·皮特，一个人再度独自坐着。

那颗红矮星再也不是催促死亡的引擎。它只不过是颗红矮星，让那些傲慢自大，获得更大力量的人类，静静地被推向一旁。

但涅米西斯依然存在，虽然它不再是复仇之星。

上亿年来，地球的生命完全隔离，迳自地实行各项试验，升起与没落，繁荣与灭绝。或许，其它的世界也有生命存在，每一个都拥有上亿年的历史。

所有的实验——所有的，或者绝大部分的，在长久的时间之下，呈现了失败之像。只有一两个成功，然而，这些所有的耗费，依然值得。

但现在——

他愤怒地握紧拳头还有绝望。他完全了解，人类将轻易地从一个恒星到另一个恒星，就像之前从一洲到另一洲，从一个地区到另一个地区。再也没有隔离，再也没有控制下的实验。他的伟大实验已经被人发现，而且必将逐渐没落。

同样的混乱，同样的退化，同样的短视近利，所有文化与社会中的不平等，又将持续地普遍存在，这次是广布到全银河。

现在会变得如何？银河帝国？所有的原罪与愚昧，将延伸至百万个世界吗？每项忧伤与每件困苦，将在星际间扩大吗？

没有人能够意识到自己的单一世界，又有谁能意识到整个银河呢？谁能通晓趋势，并预见布满人类的银河未来呢？

复仇女神的确来临了。

Table of Contents

银河帝国全系列

基地系列七部曲

银河帝国1：基地

第一篇 心理史学家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第二篇 百科全书编者

01

02

03

04

05

06

07

第三篇 市长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第四篇 行商

01

02

03

04

05

06

第五篇 商业王侯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银河帝国2：基地与帝国

楔子

第一篇 将军

01 寻找魔术师

02 魔术师

03 幽灵之手

04 皇帝

05 战端

06 宠臣

07 贿赂

08 首途川陀

09 川陀

10 终战

第二篇 骡

11 新娘与新郎

12 上尉与市长

13 上尉与小丑

14 突变异种

15 心理学家

16 大会

17 声光琴

18 基地陷落

19 寻找开始

20 谋反者

21 星空插曲

22 魂断新川陀

23 川陀废墟

24 回转者

25 心理学家之死

26 寻找结束

银河帝国3：第二基地

楔子

第一篇 骡的寻找

01 二人与骡

02 二人无骡

03 二人与农夫

04 二人与长老

05 一人与骡

06 一人、骡与第三者

第二篇 基地的寻找

07 艾嘉蒂娅

08 谢顿计划

09 同谋

10 迫在眉睫

11 偷渡客

12 统领

13 贵妇

14 忧心如焚

15 天罗地网

16 战端

17 战争

18 幽寂世界

19 终战

20 “我知道……”

21 满意的答案

22 真正的答案

银河帝国4：基地前奏

第一章 数学家

01

02

03

04

05

第二章 逃亡

06

07

08

09

10

第三章 大学

11

12

13

14

15

第四章 图书馆

16

17

18

19

20

第五章 上方

21

22

23

24

第六章 拯救

25

26

27

28

29

30

第七章 麦曲生

31

32

33

34

第八章 日主

35

36

37

38

39

40

第九章 微生农场

41

42

43

44

第十章 典籍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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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48

49

第十一章 圣堂

50

51

52

53

54

55

第十二章 长老阁

56

57

58

59

60

第十三章 热闾

61

62

63

64

65

第十四章 脐眼

66

67

68

69

70

71

第十五章 地下组织

72

73

74

75

76

第十六章 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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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79

80

81

第十七章 卫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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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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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86

第十八章 颠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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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89

90

第十九章 铎丝

91

92

93

94

银河帝国5：迈向基地

第一篇 伊图·丹莫茨尔

01

02

03

04

05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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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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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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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第二篇 克里昂一世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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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22

23

24

25

第三篇 铎丝·内纳比里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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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27

第四篇 婉达·谢顿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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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32

33

34

第五篇 尾声

银河帝国6：基地边缘

楔子

第一章 议员

01

02

03

04

第二章 市长

01

02

03

04

第三章 历史学家

01

02

03

04

05

第四章 太空

01

02

03

第五章 发言者

01

02

03

04

第六章 地球

01

02

第七章 农夫

01

02

03

第八章 农妇

01

02

03

04

05

第九章 超空间

01

02

第十章 圆桌会议

01

02

03

04

05

06

第十一章 赛协尔

01

02

03

04

第十二章 特务

01

02

03

04

05

06

07

第十三章 大学

01

02

03

04

05

第十四章 前进

01

02

03

第十五章 盖娅之阳

01

02

03

04

05

06

第十六章 焦点

01

02

03

04

05

06

第十七章 盖娅

01

02

03

04

05

第十八章 碰撞

01

02

03

04

05

06

第十九章 抉择

01

02

03

04

05

06

07

第二十章 结局

01

02

03

04

05

作者后记

银河帝国7：基地与地球

“基地”背后的故事

第一篇 盖娅星

第一章 寻找开始

01

02

03

04

第二章 航向康普隆

05

06

07

08

第二篇 康普隆星

第三章 入境站风波

09

10

11

12

第四章 登陆康普隆

13

14

15

16

第五章 太空艇争夺战

17

18

19

20

21

第六章 地球的真面目

22

23

24

25

第七章 告别康普隆

26

27

28

29

30

第三篇 奥罗拉星

第八章 禁忌世界

31

32

33

34

第九章 面对野狗群

35

36

37

38

39

40

第四篇 索拉利星

第十章 机器人

41

42

43

44

45

46

第十一章 地底世界

47

48

49

50

第十二章 着见天日

51

52

53

54

55

第五篇 梅尔波美尼亚星

第十三章 远离索拉利

56

57

58

59

第十四章 死星

60

61

62

63

64

65

第十五章 苔藓

66

67

68

第六篇 阿尓发星

第十六章 外世界中心

69

70

71

72

73

第十七章 新地球

74

75

76

77

第十八章 音乐节

78

79

80

81

82

83

84

第七篇 地球

第十九章 放射性？

85

86

87

88

89

90

91

92

93

第二十章 邻近的世界

94

95

96

97

98

99

100

第二十一章 寻找结果

101

102

103

104

机器人系列五部曲

银河帝国8：我，机器人

引言

第一章 小机

第二章 转圈圈

第三章 理性

第四章 抓兔子

第五章 骗子！

第六章 消失无踪

第七章 逃避！

第八章 证据

第九章 可避免的冲突

银河帝国9：钢穴

机器人小说背后的故事

第一章 局长

第二章 捷运

第三章 鞋店

第四章 家人

第五章 分析

第六章 低语

第七章 太空城

第八章 机器人？

第九章 太空族

第十章 午后

第十一章 逃脱

第十二章 专家

第十三章 仪器

第十四章 名字

第十五章 逮捕

第十六章 动机

第十七章 终止

第十八章 结案

银河帝国10：裸阳

第一章 问题

第二章 老友

第三章 死者

第四章 女子

第五章 案情

第六章 推论

第七章 医生

第八章 太空族

第九章 人形机器人

第十章 文明

第十一章 育场

第十二章 箭靶

第十三章 机器人学家

第十四章 动机

第十五章 光雕

第十六章 解释

第十七章 会议

第十八章 答案

银河帝国11：曙光中的机器人

第一章 贝莱

01

02

03

04

05

第二章 丹尼尔

06

07

08

第三章 吉斯卡

09

10

11

12

13

第四章 法斯陀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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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五章 丹尼尔与吉斯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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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20

21

22

第六章 嘉蒂雅

23

24

25

26

第七章 法斯陀夫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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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29

30

第八章 法斯陀夫与瓦西莉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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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瓦西莉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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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瓦西莉娅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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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格里迈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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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格里迈尼斯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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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阿玛狄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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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阿玛狄洛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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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丹尼尔与吉斯卡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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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嘉蒂雅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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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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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主席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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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贝莱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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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帝国12：机器人与帝国

第一篇 奥罗拉

第一章 后代

01

02

03

04

第二章 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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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a

05b

05c

06

第三章 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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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另一个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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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 索拉利

第五章 弃置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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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船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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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监督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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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 贝莱星

第八章 殖民者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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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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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第十章 演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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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第四篇 奥罗拉

第十一章 老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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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计划、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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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精神感应机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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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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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篇 地球

第十五章 神圣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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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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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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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第零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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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落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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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系列三部曲

银河帝国13：繁星若尘

第一章 嗡嗡作响的卧室

第二章 天网恢恢

第三章 机会与手表

第四章 自由了吗

第五章 进退维谷

第六章 戴着皇冠的星球

第七章 精神音乐大师

第八章 小姐的衣裙

第九章 太上皇的裤子

第十章 也许有可能

第十一章 也许不可能

第十二章 林根星君主驾到

第十三章 林根星君主留住“无情号”

第十四章 林根星君主离开“无情号”

第十五章 太空洞穴

第十六章 一群猎犬

第十七章 两只野兔

第十八章 虎口余生

第十九章 克敌制胜

第二十章 在哪里

第二十一章 这里吗

第二十二章 在那里

银河帝国14：星空暗流

第一章 弃儿

第二章 镇长

第三章 图书馆员

第四章 叛徒

第五章 科学家

第六章 大使

第七章 巡警

第八章 贵妇

第九章 大亨

第十章 亡命之徒

第十一章 船长

第十二章 侦探

第十三章 游艇玩家

第十四章 变节者

第十五章 俘虏

第十六章 被告

第十七章 原告

第十八章 胜利者

第十九章 尾声

银河帝国15：苍穹微石

第一章 两步之间

第二章 处置陌生人的方法

第三章 单一世界众多世界

第四章 捷径

第五章 非自愿的志愿者

第六章 深夜的忧虑

第七章 与疯子聊天

第八章 会师芝加

第九章 大闹芝加

第十章 事件的解释

第十一章 变化的心灵

第十二章 杀人的心灵

第十三章 华盛的蛛网

第十四章 再次相遇

第十五章 悬殊不再

第十六章 选择你的阵营！

第十七章 改变你的立场！

第十八章 决斗！

第十九章 时限迫近

第二十章 时限到来

第二十一章 时限已过

第二十二章 良辰美景可期

后记

其它作品

《神们自己》

第一部 面对愚昧……

6

1

6（续）

2

3

6（续二）

4

5

6（尾声）

7

8

9

10

第二部 ……神们自己……

杜阿（1）

奥登（1）

崔特（1）

杜阿（2）

奥登（2）

崔特（2）

杜阿（3）

奥登（3）

崔特（3）

杜阿（4）

奥登（4）

崔特（4）

杜阿（5）

奥登（5）

崔特（5）

杜阿（6）

奥登（6）

伊斯特伍德（7）

第三部 ……也缄口不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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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的终结》

第一章 时空技师

第二章 观测师

第三章 新手

第四章 计算师

第五章 一般时空住民

第六章 生命规划师

第七章 犯罪的开端

第八章 犯罪

第九章 插曲

第十章 受困

第十一章 完整的因果链

第十二章 永恒时空的开启

第十三章 起点之前的年代

第十四章 过去的罪行

第十五章 原始时代的搜寻

第十六章 隐藏的世纪

第十七章 因果链的闭合

第十八章 无限时空的开启

《复仇女神》

作者的话

序章

第一章 玛蕾奴

01

02

03

第二章 涅米西斯

04

05

第三章 母亲

06

第四章 父亲

07

08

09

第五章 天赋

10

第六章 趋近

11

12

第七章 毁灭

13

14

第八章 特务

15

第九章 艾利斯罗

16

17

第十章 说服

18

第十一章 轨道

19

第十二章 愤怒

20

第十三章 圆顶观测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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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25

26

27

28

第十四章 钓鱼

29

30

第十五章 瘟疫

31

第十六章 超空间

32

33

34

第十七章 安全

36

37

第十八章 超光速

37

38

39

第十九章 留下

40

41

第二十章 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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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44

第二十一章 大脑扫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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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47

第二十二章 小行星带

48

第二十三章 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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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51

第二十四章 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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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第二十五章 地表

54

55

56

57

第二十六章 行星

58

第二十七章 生命

59

60

第二十八章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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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第二十九章 敌人

63

64

第三十章 转移

65

第三十一章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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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69

70

第三十二章 迷途

71

72

第三十三章 心灵

73

74

75

第三十四章 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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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第三十五章 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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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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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