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s

导读

傲慢与偏见

VOLUME 1

Chapter 1

Chapter 2

Chapter 3

Chapter 4

Chapter 5

Chapter 6

Chapter 7

Chapter 8

Chapter 9

Chapter 10

Chapter 11

Chapter 12

Chapter 13

Chapter 14

Chapter 15

Chapter 16

Chapter 17

Chapter 18

Chapter 19

Chapter 20

Chapter 21

Chapter 22

Chapter 23

VOLUME 2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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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Chapter 4

Chapter 5

Chapte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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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Chapter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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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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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UME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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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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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傲慢与偏见 / (英) 简·奥斯汀著 ; 李继宏译. --天津 : 天津人民出版社, 2016.7（2018.7重印）

ISBN 978-7-201-10454-6

Ⅰ. ①傲… Ⅱ. ①简… ②李… Ⅲ. ①长篇小说－英国－近代 Ⅳ. ①I561.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10945号

傲慢与偏见

AO MAN YU PIAN JIAN

出版 天津人民出版社

出版人 黄沛

地址 天津市和平区西康路35号康岳大厦

邮政编码 300051

邮购电话 022-23332469

网址 http://www.tjrmcbs.com

电子信箱 tjrmcbs@126.com

产品经理 周颖

责任编辑 张璐

特约编辑 王小凤

装帧设计 星野

制版印刷 北京盛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经销 新华书店 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开本 880×1230毫米 1/32

印张 14.5

印数 80,001-85,000

字数 348千

版次印次 2016年7月第1版 2018年7月第7次印刷

定价 49.8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导读

据《宋史》记载，北宋元丰二年三月，己未科殿试“赐进士、明经诸科开封时彦以下及第、出身、同出身、同学究出身总六百二人”。在这602个金榜题名的幸运儿当中，获神宗钦点第三名的陈瓘可谓少年得志：这位新科探花郎生于嘉祐二年，此时年仅二十二岁。陈瓘自此宦海浮沉四十五载，于宣和六年二月在楚州逝世，“敕葬广陵”。

陈瓘字莹中，号了翁，曾与王安石、蔡京等同朝为官；他学问渊深，著述颇丰，“在徽祖朝名重一时”。他去世整整二十二年以后，也就是南宋绍兴二十六年七月，高宗因“近览瓘所著《尊尧集》，无非明君臣之大分，深有足嘉”，于是“诏故赠右谏议大夫陈瓘特赐谥忠肃”，后人因此尊称其为“忠肃公”。但陈瓘在清朝以后的声名，却主要来自《宋稗类钞》上一则流传甚广的传说。

这则传说出自《宋稗类钞》卷一“遭际类”，全文如下：

陈了翁之父尚书与潘良贵义荣之父，情好甚密。潘一日谓陈曰：“吾二人官职年齿，种种相似，独有一事不如公，甚以为恨。”陈问之，潘曰：“公有三子，我乃无之。”陈曰：“吾有一婢，已生子矣。当以奉借，他日生子即见还。”既而遣至，即了翁之母也。未几生良贵。后其母遂往来两家焉。一母生二名儒，前所未有。

由于潘良贵也是宋代名臣，这个匪夷所思的故事无疑是绝佳谈资，甚至连袁枚也在《随园诗话》中予以引用，感慨“此事太通脱，今人所断不为”。

然而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宋稗类钞》在很大程度上是潘永因的虚构作品，视之为小说家言则可，信以为真容易以讹传讹。《四库全书》提要中已经注意到这个问题，指出此书辑录内容“皆不著所出”，可惜纪昀、陆锡熊等又强作解人，辩称“盖明人编辑旧文往往如是，永因尚沿其旧习也”。其实陈、潘两家世代为官，假设真有“宋稗”，亦即时人撰写的关于这两个望族的文章，理应不会出现基本事实错误。但这个传说破绽百出，唯一合理的解释只能是，它是不通宋史的潘永因杜撰出来的。

陈瓘之父陈偁“官至知洪州”，从未当过尚书，祖父陈世卿倒是人称“陈尚书”，但那是因为他知广州任上病殁以后，朝廷念其政绩斐然，追赠了吏部尚书的官职。潘永因显然混淆了这里面的关系。更大的破绽来自陈瓘和潘良贵的年龄差距。潘良贵生于绍圣元年，比陈瓘小了三十七岁，两人当然不可能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袁枚见闻广博，才情绝代，实乃清初大儒。尽管他轻信这则纯属虚构的轶事，我们现在倒也不便责之过苛，顶多只能说他对宋朝历史所知甚少；因为一女事二夫固然荒谬，当时却并非绝无可能。中国古代女性处境十分悲惨，她们缺乏独立的经济来源，数千年间总是男性的附庸，最明显的证据莫过于一妻多妾的婚姻制度。袁枚的时代比陈瓘晚了将近八百年，但在所谓的康乾盛世，女性仍然没有脱离任人摆布的命运。这位以《随园诗话》和《随园食单》享誉后世的诗人不仅妻妾成群，还曾接受友人陶夔赠送的婢女，不过带回家后发现有孕在身，这才赶紧将其送回去。

古代女性备受欺凌，不独中国如此，英国亦然。两国不同之处在于，前者要到1950年废除一妻多妾制以后，妇女才能够“顶半边天”，至少在政治权利上终于和男性平起平坐；至于英国女性，则早在袁枚的时代便已开始觉醒。

袁枚的时代结束于嘉庆二年，亦即公元1797年。这年11月1日，英国汉普郡斯蒂文顿堂区司铎乔治·奥斯汀写信给伦敦出版商托马斯·卡德尔（Thomas Cadell），提及他手头有一部小说稿，想知道对方是否感兴趣，“如果作者自费出版需要多少钱，如果你看过以后认为值得出版，愿意出多少预付金”。小说稿的名字叫做《第一印象》（The First Impressions），主题与卡德尔先前出版的畅销书《西希丽娅》（Cecilia）相同，也是关于当时英国女性的家庭和婚姻。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18世纪英国女性比中国女性幸运一些，因为英国信奉基督教，实行一夫一妻制，即便贵为国王也不能在原配之外再拥有侧室。但这只是名义上的，实际上该国隐婚和重婚历来极其普遍，乃至下议院在1753年通过新《婚姻法》，以便杜绝这种现象。该法规定，凡男女结合，均需刊登结婚启事，并于教堂举办婚礼，否则婚姻无效，但获得坎特伯里大主教颁发特别证书者除外。这部《婚姻法》彻底否认事实婚姻的法律效力，导致那些在婚前发生性关系乃至生子的女性被污名化。当时英国男性，尤其是中上层阶级男性，享受着和袁枚大致相同的优待，他们可以嬉游章台，包养情妇，甚至强暴女佣，但在世人眼里依然是可敬的绅士。至于女性，如果最终没能嫁给那个与其发生性关系的男人，那么将会悲惨地背上骂名，其中绝大多数人的下场不是自绝于人世，便是沦落为娼妓。有的学者因此将1753年的《婚姻法》称为“在两性平等方面最糟糕的法案”。

和古代中国的情况一样，这种两性不平等的根源在于女性从制度上被剥夺了独立的经济基础。1870年的《已婚妇女财产法》生效以前，英国女性婚后没有财产权，不仅嫁妆全归丈夫所有，婚后通过劳动、馈赠或者继承得到的钱物亦是如此。因而即便是顶层贵族出身的女性，也摆脱不了受制于丈夫的命运。倒不是说当时英国已婚男性均是冷落妻室的薄情郎和寻花问柳的登徒子，琴瑟和谐自然所在多有，但婚后生活不如己意的女性面临一种绝望的困境：她们的婚姻没有退出机制。18世纪的英国人理论上可以离婚，然而涉及程序极其复杂，须经国会批准才能生效，所以无论丈夫或是妻子，想要另谋幸福实际上无异于登天之难。根据现存历史文献，1700年到1749年，英国如愿离婚的夫妻仅有14对；1750年到1799年则是117对，每年平均仅2.3对。已婚妇女如果遇人不淑，惨遭无视甚至虐待，也只能忍受到死神将自己或者对方带走为止。

尽管如此，就18世纪末英国中上层阶级未婚女性而言，觅得门当户对的夫婿仍然是普遍的理想。当时英国并行两种田产继承制度：长子继承制和限定继承制。前者的规定是这样的：如果家里有男丁，活着的儿子当中，年纪最大者独享田产继承权；如果没有男丁，田产将会平均分配给所有活着的女儿。但这不意味着没有兄弟的女性一定能够得到父亲的田产，因为还有限定继承制的存在。这种特殊制度是对长子继承制的完善，目的也在于强化父系血缘的兴旺。凡属限定继承的田产，均不得变卖或抵押，只能传给和现任继承人血缘最近的男性亲戚。这种制度安排使得绝大多数中上层阶级未婚女性在父亲去世以后，不得不托庇于兄弟或其他亲戚。她们非但没有财产，而且缺乏自食其力的渠道。工业革命已经在英格兰北部创造了适合女性就业的岗位，比如纺织工人，但只有下层阶级女性才愿意做厂妹，中上层阶级女性仅有的选择是当塾师—— 替贵族或乡绅教育女儿。然而塾师的收入相对菲薄，年薪大约25英镑，社会地位也十分低微，和女佣、厨子等量齐观。所以中上层阶级女性通常希望尽早成婚，她们择偶的优先标准是丰厚稳定的收入；这样的婚姻固然未必鸾凤和鸣，但至少可以保证衣食无忧。

这种婚姻本质上就是生意。双方有意向后，开始商谈具体事宜，最终达成结婚协议，明文规定女方带来多少嫁妆、男方每年给女方多少零用钱、生儿育女以后财产如何分配等等，然后携手走进教堂。中上层阶级女性要找到理想的丈夫并不容易，因为和其他市场相同，这个婚姻市场也以等价交换为基本原则，不仅女方看重配偶的社会地位和经济条件，男方亦然。贵族家庭没有继承权的儿子希望找富商的女儿，以便改善经济状况；富商的儿子希望找贵族的女儿，从而提高社会地位；乡绅牧师家庭的男青年同样倾向于找条件对等的配偶。另外由于英国在18世纪末接连卷入美国独立战争和拿破仑战争，大量适婚男性被派驻海外参战，光是伤亡总数便多达三十五万以上；这造成了婚姻市场上男女供需关系的失衡，女性终身未婚的现象非常普遍。

中上层阶级女性结婚难的问题引起许多作家的关注；18世纪末出版的英国小说，尤其是女性作家撰写的小说，多以这种社会现象为主题，比如女权主义先驱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Mary Wollstonecraft）匿名出版的《玛丽》，安·拉德克利夫（Ann Radcliffe）的《犹多尔福的秘密》（The Mysteries of Udolpho），当然还有法兰西斯·伯尼（Frances Burney）的《伊芙丽娜》（Evelina）和《西希丽娅》。

《西希丽娅》讲述的是一个富裕的上层阶级少女如何把自己嫁出去的曲折故事，1782年由托马斯·佩恩（Thomas Payne）和托马斯·卡德尔联合出版，上市以后特别畅销，到1796年总共刊行了六个版本。卡德尔是爱德华·吉本、大卫·休谟、亚当·斯密、罗伯特·伯恩斯和萨缪尔·约翰逊等文坛巨擘的出版商，在业界声誉卓著，乔治·奥斯汀自然希望《第一印象》的手稿能够得到他的赏识。

怎奈事与愿违，卡德尔甚至连读一下小说稿的兴趣也没有，直接拒绝了乔治·奥斯汀。但收到卡德尔的拒信之后，最失望的恐怕不是这位圣公会牧师，而是其女儿简·奥斯汀，因为她才是《第一印象》的作者。

奥斯汀家族祖上靠羊毛生意发迹，买地当上食租的乡绅，但到乔治·奥斯汀这一代已经没落。乔治·奥斯汀是独子，1731年出生时母亲去世，八岁那年父亲续弦，隔年撒手人寰，继母不愿抚养他，幸亏亲戚伸出援手。凭借聪颖的天资和不懈的努力，他考取牛津大学圣约翰学院的奖学金，就读期间邂逅贵族出身的卡桑德拉·雷。奥斯汀先生毕业后加入英格兰圣公会，隔了几年获富豪亲戚托马斯·奈特提携，成为汉普郡斯蒂文顿和迪恩两个堂区的司铎，然后在1764年和雷小姐结为伉俪，生下六男二女，1775年12月16日出世的简·奥斯汀是倒数第二个孩子，也是最小的女儿。

奥斯汀先生九岁便成为孤儿，却是一个十分成功的父亲。六个儿子当中，除了残疾的二子乔治，其他都是出人头地的俊彦：长子詹姆斯也是圣公会牧师，三子爱德华过继给托马斯·奈特，官至肯特郡治安总长（High Sheriff），四子亨利曾在伦敦开办银行，1816年破产后回到斯蒂文顿担任堂区司铎。按照世俗的标准，两个小儿子最有出息：六子查尔斯在海军历练多年，1846年升任少将，四年后（即道光三十年）执掌大英帝国侵略中国的主力先锋东印度和中国舰队；五子弗兰西斯更是功高望重的将领，1863年晋升为海军元帅。

与少小离家各奔前程的兄弟不同，在1797年，已经二十二岁的简·奥斯汀和二十四岁的姐姐卡桑德拉仍然寓居于汉普郡斯蒂文顿的牧师公馆，随父母一起过着安宁平淡的乡村生活。身为女性，她们既没有资格像詹姆斯和亨利那样去圣约翰学院进修，也没有机会像爱德华那样成为其他家族的继承人，更没有可能像弗兰西斯和查尔斯那样，通过亲戚关系加入海军，自此踏上平步青云之路。她们最好的出路和当时绝大多数女性相同，就是找个如意郎君把自己嫁出去，但这对家境欠佳的她们来说极其困难。

除了担任斯蒂文顿堂区和相邻迪恩堂区的司铎以外，乔治·奥斯汀在家开办寄宿学校，还种植一些农作物，相对普通人而言，其收入已经颇为优裕，但仍不足以为两个女儿提供丰厚的妆奁。简·奥斯汀曾在1796年由于这个原因错失一段美好姻缘。那年1月，过完二十岁生日不久的她认识了邻居埃萨克·勒夫罗伊牧师的侄儿托马斯。托马斯比简小一岁，刚从都柏林三一学院毕业，即将赴伦敦林肯律师学院进修，因为尚未开学，所以先到叔父家做客。他们在公共舞会上倾盖如故，此后数次相逢情投意合，以至于简在写给卡桑德拉的信里提到，她认为托马斯很快将会向她求婚。但勒夫罗伊太太发现两人相见恨晚以后，唯恐每年只有20英镑零用钱的简·奥斯汀拖累侄子，立刻将托马斯打发去伦敦。托马斯·勒夫罗伊很快移情别恋，三年后迎娶某个富家女，事业蒸蒸日上，于1852年就任爱尔兰王座法庭首席大法官。简·奥斯汀对这段恋情久久不能忘怀，直到1798年11月17日，她还向姐姐抱怨勒夫罗伊太太前来做客，却一次也没有提到其侄子的名字，她自己则“骄傲得什么也没问”。卡桑德拉的境遇本来要好得多，因为她已经在1792年和托马斯·福勒订婚。但在简情场失意之后不久，1797年春天，西印度群岛传来噩耗，正在皇家海军服役、原定复活节前归国完婚的托马斯·福勒不幸染上黄热病，葬身汪洋大海。此后她们分别有过几段恋情，可惜均是无疾而终，不得不成为备受歧视的spinster，也就是现在所谓的“剩女”。

但和其他终身未婚的女性相比，奥斯汀姐妹是幸运的，因为她们毕竟有父兄可以依靠。她们在斯蒂文顿住到父亲退休，于1801年5月随父母移居著名旅游城市巴斯。她们的父亲在1805年1月21日去世，姐妹两人和母亲从此靠几个兄弟供养，虽然搬过几次家，总算不用为生计发愁。而对简·奥斯汀来说，更大的幸运是她的小说创作竟然得到父亲的支持！

在简·奥斯汀时代，小说是一种新颖的文学体裁，它起源于丹尼尔·笛福在1719年出版的《鲁滨逊漂流记》。18世纪20、30年代及之前，英国文人热衷于创作戏剧而非小说，因为戏剧演出市场相对成熟，写出成功剧本意味着名利双收，撰写小说则无利可图。1737年的《牌照法案》（Licensing Act of 1737）彻底改变了这种现象。该法案和当时中国（1737年即乾隆二年）大行其道的文字狱一样，目的在于通过扼杀言论自由来维护君主统治；其主要规定有两条：所有戏院必须申领牌照才能上演含有对白的戏剧，所有剧本必须通过宫务大臣（Lord of Chamberlain）审查才能上演，违者以重罪论处。然而获得牌照的只有两个皇家戏院，《牌照法案》生效以后，伦敦其他戏院纷纷关门大吉，许多剧作家和诗人失去经济来源，只好写起了小说。因此从18世纪40年代起，英国的戏剧陷入低谷，小说却是蓬勃发展，涌现了萨缪尔·理查德森的《帕米拉》、亨利·菲尔丁的《汤姆·琼斯》、劳伦斯·斯特恩的《特里斯特拉姆·项迪》等杰作。其后印刷社和流通图书馆的增加提高了写小说的报酬，也对这种新文学体裁的兴旺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等到该世纪末，可供选择的小说种类已经颇为可观；根据詹姆斯·雷文（James Raven）和安托妮雅·福斯特（Antonia Forster）等人的研究，从1770年到1799年，英国总共出版了1421种新小说。

但这些小说遭到持续的非议和责难。早期英国小说题材狭窄，通常是婚外恋引起的悲欢离合，私生子遭遇的爱恨情仇，而且大多含有怪力乱神的内容，宣扬的价值观和传统伦理背道而驰，所以被卫道士视为诲淫诲盗的垃圾读物。《寰宇杂志》（The Universal Magazine）和《爱丁堡评论》（The Edinburgh Review）等重要刊物经常呼吁读者千万不要看小说，威斯希姆·诺克斯（Vicesimus Knox）之流的神职人员则干脆认为小说是导致道德沦丧的罪魁祸首。舆论环境如此，更显得身为圣公会牧师的乔治·奥斯汀有多么难能可贵：发现早慧的小女儿喜欢写小说，他非但没有大发雷霆，反而给予了鼓励和支持。这位慈父不仅为小女儿提供了在当年十分昂贵的纸张，还送了一块便于创作的写字板给她当十九岁生日礼物。

经过长达八年的练笔，简·奥斯汀在十九岁那年秋天开始创造属于她自己的世界。她的处女作是一部名为《苏珊夫人》（Lady Susan）的书信体小说，次年写了第二部作品《伊莉娜和玛丽安妮》（Elinor and Marianne）；至于在1797年被出版商托马斯·卡德尔拒绝的《第一印象》，则是她的第三部作品。我们无从推断简·奥斯汀被拒绝之后到底是怎样的心情，因为根据现存资料，此后她只在1799年1月8日和6月11日写给卡桑德拉的信中两次若无其事地提到这部手稿。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的热情没有因此而消退。收到拒信以后，她先是修订《伊莉娜和玛丽安妮》，将其改名为《理智与情感》（Sense and Sensibility），后来在1798年到1802年写了《苏珊》（Susan），隔年成功将《苏珊》的版权以10英镑的价格卖给本杰明·克罗斯比，但克罗斯比从未将其付梓。直到1811年，在第五部主要作品《曼斯菲尔庄园》（Mansfield Park）启动之后，已经三十六岁的简·奥斯汀才有机会让家人以外的读者欣赏她的才华：伦敦的托马斯·埃格顿出版了三卷本的《理智与情感》，不过印刷和发行的费用由她自己支付。

署名“某女士”的《理智与情感》耗费奥斯汀兄弟约180英镑，幸好销路颇佳，第一版750套到1813年7月已经售罄，给作者带来140英镑的盈利。这部作品出版后，《曼斯菲尔庄园》尚未收笔，简·奥斯汀又开始修订《第一印象》，定稿改名《傲慢与偏见》，以110英镑的价格卖给托马斯·埃格顿，得以在1813年1月28日出版。《傲慢与偏见》销路比《理智与情感》更好，第一版1000册很快卖光，隔年10月埃格顿又印行了750册第二版。简·奥斯汀再也没有遇到出版上的困难，《曼斯菲尔庄园》和《爱玛》（Emma）分别在1814年和1815年上市。令人扼腕不已的是，这位技艺已臻化境的作家在1816年春天不幸罹患爱迪生氏病，最后于1817年7月18日病重不治，年方四十二岁便与世长辞，留下已经收笔的《劝导》（Persuasion）以及尚未完稿的《沃特森家族》（The Watsons）和《桑迪顿》（Sanditon）。是年12月，亨利·奥斯汀将《苏珊》更名《诺桑觉修道院》（Northanger Abbey），连同《劝导》交由著名出版商约翰·穆雷刊行，并在卷首撰写了克制而深情的“作者小传”，揭橥前述几部匿名出版小说的作者的姓名和生平，为简·奥斯汀短暂的小说家生涯画上一个遗憾的句号。

简·奥斯汀的小说家生涯，如果以世俗的标准来衡量，无论如何是算不上成功的。论销量，她最畅销的作品是售出1750册的《傲慢与偏见》，而早在1749年，亨利·菲尔丁的《汤姆·琼斯》便卖掉10000册；论稿酬，四部小说总共带来大约630英镑的收入，而安·拉德克利夫仅凭《意大利人》（The Italian）便进账800英镑；论反响，《理智与情感》只有两篇评论，《傲慢与偏见》三篇，《曼斯菲尔庄园》零篇，《爱玛》倒是有十篇，但两篇是德语的，还有一篇是其出版商约翰·穆雷嘱咐著名小说家瓦尔特·司各特撰写的软文。总之在18世纪末19世纪初，哪怕只放进女作家群体去考量，简·奥斯汀也是默默无闻的一个，除了安·拉德克利夫和法兰西斯·伯尼，夏洛特·史密斯（Charlotte Smith）、伊丽莎白·因区伯德（Elizabeth Inchbald）、玛丽亚·埃吉沃斯（Maria Edgeworth）、克拉拉·瑞夫（Clara Reeve）等无不比她名气更大、更受读者欢迎。

和许多伟大艺术家一样，生前默默无闻的简·奥斯汀身后迎来了声名鹊起的转折。她去世不久，英国进入维多利亚时代，乔治时代的浪漫主义转为现实主义，原本备受歧视的小说登堂入室，变成最重要的文学体裁。正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随着查尔斯·狄更斯、威廉·萨克雷、安东尼·特洛勒普等现实主义作家的崛起，除了亨利·菲尔丁、乔纳森·斯威夫特等寥寥数人，那些在前朝引领风骚的小说家，尤其是安·拉德克利夫、玛丽亚·埃吉沃斯等曾经风头无两的女作家，纷纷走进了无人问津的旧纸堆。反倒是简·奥斯汀的作品，如《理智与情感》、《傲慢与偏见》，虽然不像《名利场》、《大卫·科波菲尔》等在杂志上连载的小说那样街知巷闻，却得到许多评论家和作家的青睐，以至于远处大西洋彼岸的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曾在1861年夏天感叹“我完全不能理解人们为什么把奥斯汀小姐的小说捧得那么高”。普罗大众对简·奥斯汀的接受，则出现在1870年之后。

由亨利·奥斯汀的儿子执笔的《简·奥斯汀回忆录》于1870年出版，作者详细介绍其小姑的生平和作品，在第九章列举瓦尔特·司各特、萨缪尔·泰勒·科勒律治等文豪的赞誉，引用哈佛大学校长约西亚·昆西的女儿写给弗兰西斯·奥斯汀的信，指出“极具权威的评论家认为，在塑造角色方面，简·奥斯汀仅次于莎士比亚”。该书很快销售一空，翌年推出的第二版收录此前未曾刊行的《苏珊夫人》和《沃特森家族》，也是十分抢手。这部回忆录极大地激发了公众对这位离世已经超过半世纪的作家的兴趣，她的作品因此实现了从沧海遗珠到伦敦纸贵的转变，自此不曾从市场绝迹。

1923年，英国学者罗伯特·威廉·夏普曼考订历年所出版本，通过牛津大学出版社旗下的克拉伦顿印刷所（Clarendon Press）刊行了五卷本的《简·奥斯汀小说集》（The Novels of Jane Austen）。这是莫大的荣耀，因为在此之前，英国从未有哪个小说家获得学术界如此严肃的厚待。夏普曼正式开启了简·奥斯汀研究的时代，在海量学术专著和论文助推之下，她慢慢走进文学殿堂，其作品也成为广受欢迎的经典，尤其是诸君手上这本《傲慢与偏见》。1949年，以小说家和剧作家的身份蜚声英美数十年的威廉·萨默塞特·毛姆主编“世界十佳小说”丛书，《傲慢与偏见》位列第二。英国广播公司曾在2003年调查最受英国人喜爱的小说，这部作品也是高居榜眼。此外它拥有众多外文译本，屡次被改编成电影和电视剧，催生了数以百计的狗尾续貂之作，其中甚至包括色情版的《傲慢与偏见之隐藏的欲望》和更加匪夷所思的《达希太太大战外星人》。

《傲慢与偏见》写的是几个18世纪末英国中上层阶级女孩于归的故事，这样貌似寻常甚至无聊的作品为什么过去百余年来一直受到追捧？为什么在同性婚姻已经被某些国家法律认可的今天，世界各地仍然有无数读者热爱这部来自男女不平等时代的小说？对现在的中国读者来说，重新翻译出版简·奥斯汀这部代表作的意义和价值又是什么？为了解答这些问题，我们需要先了解《傲慢与偏见》遭受的恶评，毕竟在文学史上，经典的确立往往不在于幸运地得到了多少名不副实的赞誉，而在于成功地抵御了多少求全责备的诋毁。

《傲慢与偏见》招致的差评很多，其中最恶毒的来自马克·吐温。在1897年出版的《赤道环游记》中，这位在简·奥斯汀去世十八年后才出生的美国作家刻薄地说，一个图书馆只要不收简·奥斯汀的小说，就是非常好的图书馆，哪怕里面一本书也没有。他不仅在公开作品中嘲笑简·奥斯汀，在私人通信里也经常大放厥词。但马克·吐温只是为了呈一时口舌之快，根本不值得认真对待。针对《傲慢与偏见》，较为严肃的批评分为三类，第一类以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为代表，指责小说的主题局限于婚姻与家庭；第二类以夏洛特·勃朗特为代表，贬低作者的写作理念和技巧；第三类以温斯顿·丘吉尔为代表，抨击作者对时局不够关心。这些批评是站不住脚的，除了误读《傲慢与偏见》这一共同原因之外，它们乖谬的根源还分别在于对英国历史的无知、对写作风格的偏执和对文学价值的误判。

1861年8月或9月，爱默生在他的笔记中写道：“我完全不能理解人们为什么把奥斯汀小姐的小说捧得那么高，那些小说在我看来格调低俗，缺乏新意，囿于英国社会可悲的陈规陋习，毫无天分和智慧，见识也很浅薄。那种生活真是前所未有的苍白和贫瘠。我看过《劝导》和《傲慢与偏见》，作者的问题在于脑子里只有结婚的条件。书中角色所关心的也全是这件事：他或她是一个有钱的配偶吗？家境富足吗？这不过是英国某个寄人篱下的‘愚蠢绝望者的花痴’。”

“愚蠢绝望者的花痴”出自拜伦的长诗《柴尔德·哈罗德的朝圣路》（Childe Harold's Pilgrimage）第四章第一百十五节，爱默生用其讽刺简·奥斯汀实在是驴唇不对马嘴。姑且不论诗歌的标准是否适合用来衡量小说，《傲慢与偏见》万万不能用“格调低俗，缺乏新意……见识也很浅薄”来形容，这一点下文将会予以说明。至于抨击《傲慢与偏见》以婚姻和家庭为主题，则纯属苛责前贤，因为一个人的兴趣和见识是受制于时代的，包括爱默生本人亦是如此。在爱默生的时代，美国妇女的社会地位远远高于简·奥斯汀时代的英国妇女，她们受到的束缚更少，嫁人也没有那么难。和爱默生同时代的美国女作家中，丽贝卡·哈丁·戴维斯（Rebecca Harding Davis）能够在婚后靠稿酬撑起全家的生活费用，哈丽耶特·比彻·斯陀更曾因为撰写了《汤姆叔叔的小屋》而得到美国总统亚伯拉罕·林肯的接见。爱默生指责简·奥斯汀的时候很可能并不知道，在18世纪末、19世纪初的英国，女性作家甚至连与出版商签订合同的资格都没有，通常只能委托丈夫或者其他男性代签。这种批评是无效的，其荒唐无异于指责解放黑奴的林肯不曾为同性婚姻合法化奔走呼告。

更为人津津乐道的是夏洛特·勃朗特（Charlotte Brontë）对简·奥斯汀的批评。1848年1月12日，这位已经出版《简爱》的小说家写信给乔治·亨利·路易斯（George Henry Lewes），末尾提到：“你为什么特别喜欢奥斯汀小姐呢？我真是想不通。……我以前没看过《傲慢与偏见》，看你那样说，就找了一本来研究。你猜我看到什么？一张准确而呆板的普通面孔画像，一个围篱井然、精心栽培的花园，里面有分明的阡陌和漂亮的花朵；但看不到栩栩如生的表情，没有开阔原野，没有新鲜空气，没有青山绿水。反正我肯定不喜欢和她笔下的先生女士们一起生活在那些漂亮然而拘束的大宅里。你听了这些话也许会生气，但我愿意冒这个险。”

乔治·亨利·路易斯是百科全书式的大学者，在当时文学界享有盛誉，后来成为乔治·艾略特未领结婚证的丈夫。他具体如何答复夏洛特·勃朗特现在已不可考，但后者在1月18日又给他写了信，继续批评简·奥斯汀：

你说我必须认识到“奥斯汀小姐并非诗人，她没有‘情感’（你鄙夷地给这个词加上了引号），没有堆砌辞藻，没有逸兴遄飞的诗意。”然后你又说我必须“领会到她是最顶尖的艺术家、最善于刻画人物形象的伟大画家，是有史以来最懂得让手段服务于目的的作家。”我只能同意最后一点。没有诗意怎能算是伟大的艺术家呢？反正在我看来，伟大艺术家是不能缺少这种神圣天赋的。……正是我所理解的诗意，使阳刚的乔治桑得以升华，让她的作品化庸俗为神奇。正是我所理解的“情感”，一种刻意隐藏然而真挚的情感，改变了可怕的萨克雷的怨毒，把那种致命的毒液提炼成纯净的圣水。奥斯汀小姐就像你说的，既没有情感，也没有诗意，她也许确实是理智的、现实的（现实的而不是真实的），但她不可能是伟大的。

从这两封信我们可以看出来，夏洛特·勃朗特对《傲慢与偏见》的批评主要是两点：《傲慢与偏见》侧重描写外在环境，对心理活动着墨不多；简·奥斯汀的文笔较为朴实无华，缺少华丽的辞藻。无奈《简爱》的作者虽然也是伟大的小说家，作为评论家却很蹩脚，她的批评和爱默生的一样，是无效的。因为人们对心理活动的关注，要等到个人主义兴起以后才普遍存在；而英语中个人主义（individualism）这个词汇，迟至19世纪30年代才出现，这时候简·奥斯汀已经作古十几年。就所处的历史环境而言，出生于简·奥斯汀病逝前一年的夏洛特·勃朗特要幸运得多，因为那些曾经禁锢前者的桎梏，在她成年后已经渐渐分崩离析。德国社会学家格奥尔格·齐美尔（Georg Simmel）指出，正因为18世纪的人努力挣脱各种政治、宗教、道德和经济的束缚，19世纪的人才能得以在获得自由之后，开始追求独特的个体性。简·奥斯汀生活在“漫长的18世纪”（the long eighteenth century），她的作品只能描绘和反抗当时的社会制度。恰恰是因为她这一代的人反抗，夏洛特·勃朗特才有机会关注内心的情感活动，才能够像齐美尔指出的那样去追求独特的个体性。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她对《傲慢与偏见》的批评犯了以今人之心度古人之腹（英文叫做anachronism）的错误。至于《傲慢与偏见》的文风，确实不如《简爱》绮靡，但凌驾一切之上的文学风格是不存在的；就像水果有很多种，人们固然可以偏好某一种，然而指责榴莲的水分不如西瓜丰富并非有效的批评。况且《傲慢与偏见》的文字虽然通俗，却蕴含着极其丰富的言外之意，简·奥斯汀深奥精妙的写作技巧并非夏洛特·勃朗特随意翻阅之下所能体会，这一点下文也将会加以说明。

《傲慢与偏见》遭遇的第三种批评是和时代脱节。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第五卷《紧缩包围圈》中，温斯顿·丘吉尔谈到1943年他卧病在床，医生劝他暂时抛下工作，于是他决定看小说：“我早就读过简·奥斯汀的《理智与情感》，现在应该看看《傲慢与偏见》。莎拉（丘吉尔的女儿）用动人的声音在床尾念给我听……那些人过着多么平静的生活啊！毫不害怕法国大革命，也不担心炮火正酣的拿破仑战争。只顾循规蹈矩地控制内心的情欲，温文尔雅地解释所有的不幸。”丘吉尔如此看待《傲慢与偏见》是情有可原的，因为当时德黑兰会议刚结束不久，二战虽然出现了转折，胜利的天平开始向同盟国倾斜，欧洲战局的情势却仍然十分危急，这种言论也算是有感而发。但《紧缩包围圈》于1951年出版之后，许多人据此批评简·奥斯汀。和丘吉尔私交匪浅的威廉·萨默塞特·毛姆可能早就听他说过这个观点，所以他在1948年5月的《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 Monthly）上一篇介绍《傲慢与偏见》的文章中写道：

一直以来有人说，她生前虽然经历了几件世界历史上的大事，比如法国大革命、雅各宾专政，以及拿破仑的兴亡，却没有在小说里提及这些事件。人们因此指责她不该如此超然。别忘了，在她的时代，女人谈论政治是不礼貌的，那是男人的事务，她们甚至不看报纸。但因为她没写到就认为她不受这些事件影响是毫无道理的。她热爱她的家人，她有两个兄弟在海军服役，常常处于险境当中，她的信件表明她十分牵挂他们。但没写这些事件意味着她不够聪明吗？她太谦虚，从未想过死后多年还有人读自己的小说；但就算这是她的目标，那么她避免去碰这些事件也是很睿智的，因为从文学的立场来看，这些事件无非是过眼云烟。过去几年来，有许多描写一战的小说已经死翘翘了。它们就像日复一日告诉我们当前正在发生什么事情的报纸一样轻薄。

毛姆对这种错误批评的反驳十分精彩，但我想补充的是，其实《傲慢与偏见》遍布着和拿破仑战争有关的痕迹，只不过简·奥斯汀的写作技巧太高明，唯有经过仔细研究才能发现。限于篇幅，本文不谈这方面的内容，但全书有许多注释揭示了这些痕迹，感兴趣的读者在阅读的过程可以多加留意。

根据彼得·加塞德（Peter Garside）和詹姆斯·雷文等人的研究，从简·奥斯汀生前五年到她死后十二年，英国在这六十年间出版了3677种新小说，虽然其中包括瓦尔特·司各特的《艾凡赫》（Ivanhoe）和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Frankenstein）等传世名作，但我们可以很有把握地说，它们当中没有哪一种享有《傲慢与偏见》这么崇高的地位，也没有哪一种比它更受今天的读者欢迎。爱默生、勃朗特、丘吉尔等批评者所不了解的是，简·奥斯汀这部代表作在叙事技巧上的开创意义、在角色刻画上的高深造诣和在观念史上的重要地位。

最早一批英国小说，比如说《鲁滨逊漂流记》和《格列佛游记》（Gulliver's Travels）等，采用的是第一人称叙事，这种模式的优点是便于叙述，也能够拉近读者和主角的距离，无形间增加情节的可信度。但18世纪上半叶的英国小说家很快发现，第一人称叙事的缺点也很明显，就是视角太过单一，情节只能围绕主角展开，书信体小说于是应运而生。所谓书信体小说，顾名思义，就是以信件或日记的形式来推动情节发展的小说。由于作者可以让信件出自不同角色的手笔，书信体小说因而具备第一人称叙事小说所缺乏的多重视角，能够强化不同角色间的矛盾和冲突，从而增加情节的曲折性。这种叙事模式从18世纪40年代开始大行其道，直到该世纪末才渐渐式微，诸如萨缪尔·理查德森的《帕米拉》、法兰西斯·伯尼的《伊芙丽娜》等轰动一时的作品均是书信体小说。但这种叙事模式写就的小说存在致命的缺陷：语言容易流于刻板生硬，在刻画人物形象方面几乎无能为力。而正如前文指出的，由于1737年《牌照法案》的施行，有些剧作家谋生无门，只好改写小说，他们将戏剧的技巧带给这种新兴文学体裁，创造了独特的混合叙事模式。亨利·菲尔丁的《汤姆·琼斯》和托比亚斯·史沫莱特的《佩里格林·皮克尔历险记》（The Adventures of Peregrine Pickle）便采用了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交替出现的技巧。等到简·奥斯汀出生的时候，这种混合叙事模式慢慢发展成第三人称叙事，比如在1781年创作《西希丽娅》时，法兰西斯·伯尼已经抛弃先前得心应手的书信体，改用这种新颖的技巧。

相对于第一人称叙事和书信叙事，第三人称叙事具备了空前的灵活性：叙事者处于全知全能的有利地位，能够自如游走于整个虚构的世界，甚至可以告诉读者某些连主角也不知道的隐情。除了创造波澜壮阔的场景以外，这种技巧还适合编撰引人入胜的情节，因为和第一人称作品不同，读者在看第三人称小说时无法确定主角到了结局是否还活着。但第三人称叙事最大的问题是难以让读者产生代入感，读者和主角的距离太大，对其遭遇往往抱着冷眼旁观而不是感同身受的态度。然而在《傲慢与偏见》中，简·奥斯汀运用无限定间接引语（Free Indirect Discourse）的技巧，完美地弥补了第三人称叙事这种缺陷。

无限定间接引语和间接引语的区别在于，前者省略了后者必备的“他／她说”、“他／她想”、“他／她认为”或者“他／她觉得”等限定语。下面是《傲慢与偏见》中一个典型例子：

维克哈姆先生一走进房间，伊丽莎白立刻觉得，自己上次对他的一见倾心，以及随后的朝思暮想，实在是合情合理。某某郡民兵团的军官大多数是仪表堂堂、风度翩翩的俊彦，这次前来赴宴的更是其中翘楚，但维克哈姆先生的身形相貌和气质风范远远超过他们，而他们又远远超过菲利普姨父：只见这位肥头肥脑、大腹便便的主人浑身散发着波特酒的味道，正在他们后面走进来。

在这段话中，“伊丽莎白立刻觉得……实在是合情合理”是间接引语，而“某某郡民兵团……正在他们后面走进来”则是无限定间接引语，“菲利普姨父”的称谓说明这个长句其实是从伊丽莎白的角度出发来写的，但作者故意略掉“她认为”的限定语，引导读者无意间通过伊丽莎白的眼睛去看，从而巧妙地拉近了读者和这位主角的心理距离。又如在《傲慢与偏见》开头，我们知道本尼特先生家有五个女儿，姐妹五人所占的戏份大概一样多，但读到第四章第十一段的时候，我们将会不知不觉地意识到，小说的主角就是伊丽莎白。简·奥斯汀能够达成这种神奇的效果，正因为她在那一段使用了无限定间接引语的技巧。看完小说之后，甚至在看完之前，绝大多数读者都会对伊丽莎白产生强烈的亲密感，这也是拜作者炉火纯青的叙事艺术所赐。

当然，无限定间接引语并非简·奥斯汀首创，它在萨缪尔·理查德森和法兰西斯·伯尼等前辈作家的小说里已经偶有所见，但《傲慢与偏见》是第一部大量应用这种叙事技巧的小说。正如约翰·斯金纳在《18世纪虚构作品导论：小说的勃兴》（An Introduction to Eighteenth-Century Fiction: Raising the Novel）中指出的，简·奥斯汀对这种技巧的使用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无限定间接引语是18世纪虚构作品的主要创新，基于这个原因，奥斯汀在小说上的成就足以和华兹华斯在诗歌上的功绩相提并论”。无限定间接引语在英文小说中的普及，则要等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现代主义小说出现以后，詹姆斯·乔伊斯、弗吉妮亚·伍尔夫等人主要依靠这种技巧来完成他们的意识流作品。因此简·奥斯汀堪称英文小说别开生面的大宗师，爱默生嘲笑《傲慢与偏见》“缺乏新意”，实在是既无知又荒唐。

简·奥斯汀时代英国声望最盛的作家是瓦尔特·司各特，他在1826年3月14日“至少第三次”重读《傲慢与偏见》，对作者塑造角色的能力大加赞赏，自愧弗如，慨叹“如此才华横溢的人竟然英年早逝，实在是太可惜了”。维多利亚时代的桂冠诗人阿尔弗雷德·丁尼生（Alfred Tennyson）更认为简·奥斯汀在这方面和莎士比亚一样出色。他们的赞誉是恰如其分的，因为只有在《威尼斯商人》或者《仲夏夜之梦》等喜剧中，我们才能找到和《傲慢与偏见》一样多的个性鲜明的角色。就小说里的主要角色而言，伊丽莎白的聪慧和达希的理智，简的温婉和宾格利的随和，丽迪雅的放肆和维克哈姆的无耻，夏洛特的讲求实际和科林斯的荒唐可笑，乔治安娜的腼腆和凯瑟琳夫人的势利，本尼特先生的阴阳怪气和本尼特太太的小题大做，无不跃然纸上，呼之欲出。甚至于连只出场数回的次要角色，比如威廉爵士和卢卡斯夫人，也是栩栩如生。

但简·奥斯汀的高明恐怕超乎绝大多数后世读者的意料。她精心描画了许多令时人会心一笑的细节，但随着光阴的流逝，这些细节却慢慢变得晦涩难懂。比如在小说第二卷第十六章开头，她写了这么一段文字：

其实两位姑娘已经……享用了一份黄瓜色拉。接上两位姐姐以后，她们指着一桌子客栈常见的冷菜，自鸣得意地说：“不错吧？有没有很惊喜？”“我们打算请客的啊，”丽迪雅说，“但要问你们借点钱来结账，因为我们刚才在那边买东西，把钱统统花光了。”

文中“两位姑娘”是丽迪雅和小琳，“两位姐姐”则是伊丽莎白和简；此处写到伊丽莎白和简出远门回家，丽迪雅和小琳自告奋勇去半路某镇接她们。那些在1813年看到《傲慢与偏见》的读者看到这里，将会立刻明白丽迪雅和小琳是多么的糟糕，但后世读者却很难体会到这一点，因为他们可能不知道黄瓜色拉在当时意味着什么。其实在简·奥斯汀的时代，黄瓜价格特别离谱，最贵时达到每根10先令6便士，大概相当于一个塾师七天的收入。如果现在的读者看到，有两位姑娘先在饭店吃了燕窝鱼翅，然后点了皮蛋豆腐、凉拌木耳之类的冷菜来招待两位姐姐，还要姐姐们自己付钱，那么肯定能够马上发现她们是多么的奢靡和自私。

在写景状物方面，《傲慢与偏见》也是独具匠心。比如在第三卷第三章，伊丽莎白前往彭伯利庄园拜访乔治安娜·达希，作者如此描写庄园的后院：

窗外便是后院，远处是郁郁葱葱的高山，近处则有若干俊秀的橡树和西班牙栗树，散落在后院草坪之上，看上去十分赏心悦目。

简·奥斯汀为什么特意指明彭伯利庄园的后院种着橡树和西班牙栗树呢？橡树是优质木材来源，但生长缓慢，在当时是珍贵的名木。1775年，尚未担任马德拉斯总督的托马斯·朗姆包德（Thomas Rumbold）卖出了一株直径约2.3米的橡树，售价高达43英镑（普通佣人年薪不到10英镑）。另外橡树根系发达，株距需在30英尺（约9米）以上；彭伯利庄园后院草坪上散落着若干橡树，既说明庄园的历史悠久，也说明草坪特别大。至于西班牙栗树，原产欧洲大陆，亦称甜栗树，被认为是仅次于橡树的优质木材来源。在18和19世纪的英国，西班牙栗树也是重要的景观树，经常和橡树、落叶松等种在一起。当时读者看到这段描写，便能领会彭伯利庄园是豪门巨富之家。

类似的例子在《傲慢与偏见》中多不胜数，但这些曲尽其妙之处，经过岁月长河的冲洗，就像《女史箴图》或者敦煌那些精美的壁画，在后世普通读者眼里已经模糊虚化。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似乎无法责怪夏洛特·勃朗特错误地指责了简·奥斯汀，因为真正读懂这部杰构不仅需要专业的鉴赏眼光，还需要深入的考证研究。这也是促使我翻译《傲慢与偏见》的重要原因，我希望通过我的译本，以及译本中尽可能详细的注释，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修复它的本来面貌，让读者能够真正地欣赏这部在英语文学史上享有崇高地位的皇皇巨著。

但《傲慢与偏见》在出版超过两百年之后还能得到世界各地读者的喜爱，更重要的原因也许是它在观念史上的独特地位。

现代社会最深入人心的观念之一是理想的婚姻应该以爱情为基础。但历史上，婚姻原本是作为一种经济和政治制度而存在的，无论中外皆是如此。古代中国上层阶级著名的婚姻，如王昭君和呼韩邪、刘备和孙夫人、文成公主和松赞干布，无不是政治斗争的产物。中下层阶级的婚姻则大多数经由媒人撮合，甚至尚未出生便由父母决定；这种以传宗接代为目的的婚姻自然和爱情没有关系，大量流传至今的诗歌充分证明了这一点。以“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的杜牧为例，《全唐诗》收录其遗作494首，竟然没有一首赠给他的妻子裴氏，献给妓女的倒是有五首。杜牧并非孤例，哪怕是写出“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元稹和哀叹“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的苏轼，也常常去妓院这种处于婚姻之外的场所寻求情感的满足。总之在古代中国，作为社会制度的婚姻和作为亲密情感的爱情是相互独立的。

英国乃至欧洲的情况亦是如此。对于英国上层阶级来说，就像亨利八世和他六位王后的恩怨所展示的那样，婚姻是巩固权力和获取金钱的工具；爱德华八世在20世纪传为美谈的“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故事，不要说在都铎王朝，即便在简·奥斯汀所处的汉诺威王朝也是不可思议的。中下层阶级的婚姻和古代中国的大同小异：从男方的立场出发，娶妻主要为了传宗接代；从女方的角度来看，嫁人主要为了三餐温饱。另外当时父母有权决定子女的终身大事，所以婚姻牵涉的是两个家族的利益，男女双方是否两情相悦往往不在考虑之内。

这种婚姻和爱情相互分离的局面，得益于发端自欧洲大陆的光明运动（The Enlightenment）和起源于英格兰北部的工业革命，到18世纪下半叶已经开始发生变化。在埃德蒙德·伯克和萨缪尔·约翰逊等知识分子的支持下，一些深受光明运动影响的女性组建了著名的“蓝袜社”（Blue Stockings Society），致力于改善妇女的教育和提高妇女的地位。等到该世纪末，英国思想界的风气已经开明到足以容纳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这样激进的女权主义者。沃斯通克拉夫特认为女性的社会地位低于男性，是因为缺乏教育，而非由于天生便低男性一等。她的代表作《女性权利诉状》（A Vindication of the Rights of Woman）在1792年出版后极大地推动了英国女性的觉醒。此外，工业革命创造的就业岗位，以及交通条件改善带来的社会流动，则使得年轻人有机会摆脱父母的束缚，他们择偶时能够更多地考虑情感的因素。理想的婚姻应该以爱情为基础的观念正是从18世纪末开始渐渐冒出苗头，诞生于这种背景当中的《傲慢与偏见》之所以在观念史上占有重要地位，是因为它在爱情刚刚踏上征服婚姻之路的时候，便极具洞察力地定义了什么是完美的婚姻。

这部小说描绘了三种婚姻：第一种以科林斯夫妇为代表，是以经济条件为基础的婚姻；第二种以维克哈姆夫妇为代表，是以性吸引为基础的婚姻；第三种以达希夫妇和宾格利夫妇为代表，是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简·奥斯汀借助精妙的写作技巧和高超的叙事能力，令人信服地证明，只有第三种婚姻才能够带来真正的幸福。她对这种理想婚姻的刻画极其成功，乃至在2003年英国广播公司一项调查中，达希先生力压风流倜傥的詹姆斯·邦德和无所不能的超人，成为英国女性最想约会的虚构人物。

倒不是说《傲慢与偏见》塑造了现代人的婚姻观念，但在它出版两百多年后的今天，人们对婚姻的期待仍然没有超越其划定的范围，这个事实本身已经证明了简·奥斯汀的伟大。而对当前中国读者来说，《傲慢与偏见》及其作者本人别有一种特殊的借鉴价值。因为尽管享有简·奥斯汀无法想象的政治权利和人身自由，当前中国女性，尤其是京沪穗等大城市的女性，仍然遭遇了18世纪末、19世纪初英国女性所面临的困境：她们当中有许多人难以找到合适的结婚对象，被社会舆论污名化为“剩女”。

其实大龄未婚女性日渐增多的现象并非中国独有，欧美国家更加严重。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人们独身也能维持舒适的生活水平，所以婚姻在欧美等发达地区已经渐渐衰落。根据美国劳工统计局发布的数据，在2014年，该国十六岁及以上人口中，单身者比例第一次超过结婚者比例，占同年龄段总人口的50.2%，达到1亿2460万人。与此同时，美国女性初婚的年龄也由1960年的二十岁提高到2013年的二十七岁。西欧的情况大抵与此相同，在结婚率最低的法国，每年平均一万人口中只有五十对男女结为夫妻。

但将大龄未婚女性污名化为“剩女”的，却是中国特有的现象。这背后的根源在于，现在仍有许多同胞把婚姻当作亟待完成的人生头等大事，各种大发其财的婚恋网站和人满为患的公园相亲角足以证明这一点。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国家的民众对婚姻的心理依赖普遍仍然停留在陈瓘和袁枚的时代。假如《傲慢与偏见》和简·奥斯汀能够给今天的中国读者什么启发，那就是婚姻并非人生的必需品，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当然美好，但如果结婚不是为了爱情，那还不如独自生活。这位伟大的小说家在生活中以身作则，彻底地贯彻了这个观念：1802年12月，她拒绝了哈里斯·比格－维特的求婚，因为那人虽然比她小六岁，有大片产业等待继承，却非她所爱的对象。我相信等到大多数人明白这个道理，污名化大龄未婚女性的现象将会消失。

但话又说回来，不管读者能否从中领悟到什么人生道理，《傲慢与偏见》都是一部伟大的经典。1859年7月，《布莱克伍德爱丁堡杂志》（Blackwood's Edinburgh Magazine）刊登了评论文章“简·奥斯汀的小说”，作者乔治·亨利·路易斯在文中说：“只要还有人看英国小说，她的作品就一定会有读者。”其实这位大学者有时候也会看走眼，比如他在这篇文章中断定夏洛特·勃朗特的《简爱》很快将遭受冷落，事实显然并非如此。但在用整整三年翻译完这部小说以后，我非常愿意相信他这句预言，甚至忍不住想补充一句：只要还有人看文学作品，《傲慢与偏见》就一定会有读者。

李继宏
lijihong@hotmail.com
2016年5月10日

傲慢与偏见

VOLUME 1

Chapter 1

有个道理众所周知：家财万贯的单身男子，肯定是需要一位太太的。

这个道理极度深入人心，所以每当这样的单身男子乔迁新居，邻居们哪怕对其思想感情一无所知，也会把他当作自家这个或那个女儿应得的财产。

“亲爱的本尼特先生[1]，”他夫人那天对他说，“你听说了吗？内德菲尔庄园[2]终于租出去啦。”

本尼特先生说尚未有所耳闻。

“但已经租掉了，”她回答说，“罗恩太太刚才来过，是她说给我听的。”

本尼特先生没有回答。

“你不想知道是谁租的吗？”他妻子急不可耐地问。

“你要是想说，那我听听也无妨。”

本尼特太太立刻抓住这个机会。

“哎呀，亲爱的，你一定要知道，罗恩太太说，内德菲尔的租客是个特别有钱的年轻人，英格兰北方来的；他礼拜一坐着一辆四驱翠轼[3]从伦敦来看房子，看了以后十分喜欢，当场同意莫里斯先生[4]提的条件；他将会在米迦勒节[5]之前接管这座房子，佣人们下个周末就先搬进去。”

“他姓什么？”

“宾格利。”

“结婚了没有？”

“没有，亲爱的，当然没有！他是个家财万贯的单身汉，听说每年能挣四五千镑[6]。这对姑娘们来说是好事啊！”

“怎么会？跟她们有什么关系？”

“亲爱的本尼特先生，”他的妻子回答说，“你这人真是特别扫兴！你明明知道我的想法，我在想啊，他要是能娶我们家哪个女儿就好了。”

“他搬到这里来住，图的就是这个吗？”

“不是！你怎么可以这样乱说话！但他非常可能爱上我们家哪个姑娘，所以等他来了以后，你必须尽快去拜访他。”

“我看没这个必要。你和姑娘们去就行了，或者你让她们自己去，那样也许更好，因为你和她们一样漂亮，说不定到时候宾格利先生最喜欢的反而是你。”

“亲爱的，你真会说话。我以前当然也是美女，但现在已经没什么特别的。一般女人如果有了五个成年的女儿[7]，就不应该幻想自己还有多美。”

“那是一般女人，怎么能和你相提并论呢。”

“可是亲爱的，等宾格利先生搬来当我们的邻居，你一定要去拜访他。”

“我不去，你省省吧。”

“但你要为女儿们考虑。无论谁嫁给他，今后都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威廉爵士和卢卡斯夫人[8]只是听了那番话，便决定要登门拜访，你知道的，他们通常不去新邻居家做客。你一定要去，因为如果你不去，我们也去不成。”[9]

“其实你想得太多了。我敢担保宾格利先生见到你们会非常高兴；我可以写张字条让你带去，告诉他无论他看中哪个姑娘，我都衷心愿意招他当女婿；不过我得替小丽多说几句好话。”

“我希望你不要那样写。小丽又不比其他人好；说实话，论外貌，她比不上简漂亮，论性格，她比不上丽迪雅活泼。但你对她总是很偏心。”

“她们没有什么值得称赞的，”他回答说，“她们和普通女孩没什么区别，都是又蠢又无知；小丽的头脑比她几个姐妹灵活多了。”

“本尼特先生，你怎么可以这样贬低自己的孩子？气死我你就开心了是吧？你根本不顾及我的神经[10]。”

“你误会了，亲爱的。我非常尊重你的神经。它们是我的老朋友。我听你郑重其事地提及它们，至少已经有二十年。”

“唉！你不知道我有多痛苦。”

“但我希望你战胜自己的神经，好好活着，因为将来还有许多每年收入四千镑的年轻人要搬来我们这边住。”

“就算再来二十个也没用，你又不去他们家做客。”

“到时再看，亲爱的，如果真有二十个，我会统统登门拜访的。”

本尼特先生这人有点古里古怪，他才思敏捷、性格内敛，城府很深，又喜欢正话反说。所以他妻子虽然和他同床共枕二十三年，却依然不是很了解他的性格。本尼特太太则心直口快。她智力低下、见识浅陋，而且喜怒无常。每当遇到不如意的事，她就怪自己的神经太敏感。她毕生最大的事务是把几个女儿嫁出去，而让她感到安慰的则是到处串门和打探消息。

Chapter 2

最先去拜访宾格利先生的几个人当中就有本尼特先生。虽然在妻子面前总是矢口否认，但他其实早就想去的；他做客回家以后也不说，直到傍晚他妻子还蒙在鼓里。事情是这样败露的。当时看到二女儿正在修改帽子[11]，本尼特先生突然对她说：

“小丽，我希望宾格利先生会喜欢它。”

“我们不会知道宾格利先生喜欢什么，”她母亲恨恨地说，“我们又不去做客。”

“你忘记啦，妈妈，”伊丽莎白说，“我们会在公共聚会[12]碰到他的，罗恩太太答应介绍他给我们认识。”

“我不相信罗恩太太有这么好心。她自己还有两个侄女呢。[13]这个女人既自私又伪善。我对她没什么好感。”

“我也是，”本尼特先生说，“幸好你不用她帮忙。”

本尼特太太懒得回答；但她控制不住恼恨的情绪，于是怪起自己的女儿来。

“天哪，小琳，你别咳这么大声！拜托有点同情心。我的神经都被你震碎了。”

“小琳也不注意点，”她父亲说，“咳得真不是时候。”

“你们以为我想咳啊？难道咳嗽好玩吗？”小琳恼怒地说。

“小丽，你们的舞会是在什么时候？”[14]

“还有十五天。”

“哎呀，原来只剩十五天，”她母亲唉声叹气地说，“罗恩太太要到舞会前一天才回来；她不可能帮你们介绍的，因为到时她自己都不认识那个人。”

“那么和你的朋友相比，亲爱的，你算是抢在前头了，到时候可以把宾格利先生介绍给她。”

“不可能，本尼特先生，不可能的，我自己跟他又不熟悉；你怎么可以这样取笑我？”

“我尊重你的顾虑。十四天的交往当然是很少的。我们无法用十四天来真实地认识一个人。但如果我们不抓住机会，别人会抢先的；毕竟罗恩太太和她的侄女们肯定不会错失这个大好机会；她会觉得我们替她介绍是友善的举动，所以呢，如果你不愿意承担这个任务，那我只好自己来了。”

几个女儿睁大眼睛看着她们的父亲。本尼特太太愤愤地说：“你这是废话，毫无意义！”

“你怎能这样说呢？”他大声说，“难道大费周章替别人介绍是毫无意义的事情吗？我不能同意你这种看法。玛丽，你觉得呢？我知道你是一个热爱思考的好女孩，读过许多伟大的书，而且还做摘录。”玛丽很想说出几句有道理的话，可是不知道怎么说。

“让玛丽先想想，”他接着说，“我们继续来说宾格利先生。”

“我听到宾格利先生就烦。”

“既然这样，那对不起咯；可是你前面为什么不告诉我？早知道的话，我今天早晨肯定不会去拜访他的。真是太倒霉了！但我已经去他家做过客，所以现在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免不了要跟他变成熟人。”

母女几人非常吃惊，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本尼特太太更是感到喜出望外；但在一阵欢乐的吵闹过后，她宣称这早在她的意料当中。

“你真是好啊，亲爱的本尼特先生！但我早就知道你应该会听我的。我知道你非常爱自己的女儿，所以不会拒绝去结识那样的人物。很好，我特别高兴！不过你这玩笑开得也太大啦，你今天早晨就去了，居然直到现在才告诉我。”

“好啦，小琳，你可以尽情地咳嗽了，”本尼特先生说；他说完便转身离开房间，因为实在受够了他妻子那副欣喜若狂的嘴脸。

“女儿们，你们的父亲多好啊，”她在房门关上以后说，“我不知道你们应该如何报答他的好心，也不知道应该怎样感谢他做了这件事。坦白跟你们说，到了我们这把年纪，每天结识陌生人不是很愉快的事情；但为了你们，我们愿意做任何事情。丽迪雅，我亲爱的，虽然你年纪最小，但我敢说在下次舞会，宾格利先生会请你跳舞。”

“好啊！”丽迪雅信心十足地说，“我可不害怕；我虽然年纪最小，但个子是最高的。”[15]

傍晚剩下的时间里，她们兴高采烈地设想宾格利先生再过多久会回访，请他来吃正餐的日子又应该选在哪天。[16]

Chapter 3

然而，尽管有五个女儿帮忙询问宾格利先生的情况，本尼特太太却无法从她丈夫那里套出满意的答案。她们用各种办法盘问他，包括直截了当的提问、旁敲侧击的推断、毫无来由的猜测，但始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好接受邻居卢卡斯夫人的二道信息。她的评价非常正面。据说威廉爵士很喜欢他。他相当年轻，英俊非凡，极为和蔼，最重要的是，他将会带许多客人来参加下次公共聚会。再也没有其他消息比这更让人高兴的啦！喜欢跳舞的人容易坠入情网，获得宾格利先生垂青的希望纷纷冒了出来。

“只要能够看到一个女儿在内德菲尔庄园幸福地安顿下来，”本尼特太太对她丈夫说，“其他几个女儿也都嫁得很好，我这辈子就没有牵挂了。”

数日后，宾格利先生回访了本尼特先生，在他的书房[17]坐了大概十分钟。宾格利先生原本指望能一睹几位千金小姐的芳颜，因为早就听说她们非常漂亮，可惜只见到她们的父亲。小姐们倒是幸运得多，因为她们偷偷躲在楼上窗户后面，看到他穿着蓝色的上衣[18]，骑着黑色的马。

宴席的请帖很快发了出去，本尼特太太安排了数道美味佳肴来展现自己持家如何有方，可惜却接到延期的答复。原来宾格利先生隔日必须到城里去[19]，所以无法接受他们的邀请，只得随信致上万分歉意。本尼特太太十分不满。她想不出来刚刚搬到赫特福德郡[20]的宾格利先生在城里能有什么要紧事；她开始担心这人是不是一向行踪飘忽，终究不会在内德菲尔安顿下来。后来卢卡斯夫人说他去伦敦只是为了请许多客人来参加舞会，本尼特太太这才稍微有点放心；然后大家纷纷说，宾格利先生准备带十二位女士和七位男士出席公共聚会。小姐们听到有这么多女宾，不由得唉声叹气起来；但在舞会的前一天，她们又如释重负，因为据说他从伦敦带来的女宾不是十二个，而是只有六个，五个是他的亲姐妹，还有一个是他的表妹。等到舞会正式开始，大家才发现这群人其实总共只有五个：宾格利先生、他的姐姐和妹妹、姐夫以及另外一位年轻男子。

宾格利先生长相英俊，举止很有绅士风度；他五官端正，为人和蔼，也不装腔作势。两个姐妹气质高雅，打扮非常入时。他的姐夫赫斯特先生看上去像个平平无奇的绅士，然而他的朋友达希先生却是高大伟岸，外表俊朗，身上贵气逼人，走进舞厅不久便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他到场还没五分钟，大家已经勾头接耳地传说他每年收入多达一万镑[21]。在场的男性都说他这人很不错，女性纷纷表示他比宾格利先生更加帅气，众人仰慕了他大半个晚上，后来却被他的态度给恶心到了，于是又都对他敬而远之；原来大家发现他特别骄傲，自以为高人一等，而且不苟言笑；他虽然在德比郡拥有大片田园[22]，面目却是极其可憎和讨厌，完全不配与他的朋友相提并论。

宾格利先生很快便和舞厅里所有头面人物相互熟悉起来；他性格活泼坦率，有舞必跳，还怪舞会结束得太早，说准备自己在内德菲尔再办一场。这些和蔼可亲的性格特征大家都看在眼里。他和他的朋友真是截然相反！达希先生只和赫斯特太太跳了一次，和宾格利小姐跳了一次，拒绝认识其他女宾[23]，当晚剩下的时间就在舞厅里走来走去，偶尔跟与他同来的人说几句话。大家对他的性格已经有了定论。他是全世界最骄傲、最可恶的混蛋，每个人无不希望他今后再也别来了。最讨厌他的要数本尼特太太；除了看不惯其为人，本尼特太太的憎恨还有一个具体的原因：达希先生竟然看不上她的女儿。

由于在场女多男少，伊丽莎白·本尼特有两场舞只能干坐着[24]；达希先生正好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所以她偷听到他和宾格利先生的谈话；后者当时刚跳了几分钟舞，过来催促他的朋友也加入。

“来吧，达希，”他说，“我一定要让你跳舞。你一个人站着多无聊，我看着就难受。你还是来跳舞吧。”

“绝对不跳。你知道我很讨厌跳舞的，除非舞伴跟我特别熟。在这种公共聚会上，我是很难找到舞伴的。你两个姐妹已经有人陪着，其他女人我又不熟，和她们跳舞对我来说是活受罪。”

“我可不像你，”宾格利先生说，“你这人真是太挑剔了。拜托，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遇到这么多漂亮的姑娘；你看到了吗，有几个特别好看。”

“舞厅里只有一个漂亮女孩，就是跟你跳舞那个，”达希先生望着本尼特家的大小姐说。

“噢！她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但她有个妹妹坐在那边，就在你后面，长得挺漂亮的，人也蛮好。我请我的舞伴介绍你们认识吧。”

“你说的是哪个？”达希先生转过头，朝伊丽莎白望了片刻，直到四目相对才收回目光，然后冷冷地说：“长得还行吧，但也算不上多好看，对我来说毫无吸引力；现在我可没心情给那些其他男人看不上的姑娘捧场。你赶紧回去找你的舞伴吧，你看她笑眯眯的，正在等你回去呢，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宾格利先生听从了他的建议。达希先生走开了；伊丽莎白对他没什么好感。她竟然转头就兴高采烈地把这件事说给自己的朋友听，因为她这人性格活泼开朗，遇到荒唐的事情总是乐不可支。

总的来说，这家人度过了愉快的一晚。本尼特太太发现大女儿很受内德菲尔那拨人爱戴。宾格利先生请她跳了两次舞，他的姐妹记住了她的姓名。简和她母亲一样，对此也很满意，不过她表现得比较淡定。伊丽莎白为简感到高兴。玛丽听到有人对宾格利小姐说她是当地才华最出众的姑娘；凯瑟琳和丽迪雅很幸运，一直有人陪她们跳舞，她们年纪还小，参加舞会只懂得关心这个。所以她们一行高高兴兴地返回隆伯恩，也就是她们生活的村庄，这家人在村里算是大户人家。她们发现本尼特先生居然还没睡。他平常只要有书看就会忘记时间，更何况今晚特别好奇，想知道这个先前引起极高期望的夜晚会有何结果。他原本以为那个陌生人会让他妻子大失所望，但很快发现自己听到的故事与此截然不同。

“啊！亲爱的本尼特先生，”她刚走进房间便说，“我们今晚过得实在是太开心啦，舞会非常棒。可惜你没去。简特别受拥戴，简直是人见人爱。大家都在说她长得多么漂亮；宾格利先生认为她美得不得了，竟然请她跳了两次舞！亲爱的，你没想到吧；他真的请她跳了两次舞；简是舞厅里唯一得到他两次邀请的人。[25]刚开始他邀请了卢卡斯小姐。看到他和卢卡斯小姐站在一起，我气都气死了；幸好他一点也不喜欢卢卡斯小姐，你也知道，没有人会喜欢她的。简当时也在跳舞，他好像被简迷住了。所以他问简是谁，找人帮忙介绍认识，又请她跳接下来的两支舞。然后呢，他和金小姐跳了第三场，和玛丽亚·卢卡斯跳了第四场，第五场又是和简跳的，第六场和小丽跳，跳布罗杰舞[26]的时候……”

“他要是同情我的话，”她丈夫不耐烦地嚷道，“就不会跳这么多舞啦！拜托，别再列举他都和谁跳过。我真希望他跳第一场的时候就把脚扭伤了！”

“哎呀！亲爱的，”本尼特太太自顾自地接着说，“我对他非常满意。他帅得离谱！两个姐妹也很迷人。她们的衣服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我敢说赫斯特太太的长裙上的蕾丝花边……”

她的话头又被拦住了。本尼特先生拒绝听任何与服饰有关的描述。于是她只好寻找别的话题，咬牙切齿、不无夸张地说起达希先生令人震惊的粗鲁表现。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她接着说，“小丽不符合他的理想也没什么损失，因为他是个极度可恶可恨的人，根本不值得去讨好他。那么傲慢，那么造作，谁也受不了他！他在舞厅里走来走去，自以为非常了不起！居然说小丽不够漂亮，不配和他跳舞！你要是在场就好啦，亲爱的，我真希望你给他一点颜色看看。这个人实在是太讨厌了。”

Chapter 4

后来大家各自回房睡觉，只剩下简和伊丽莎白两个人；简原本很矜持，并没有开口赞扬宾格利先生，这时终于向她妹妹倾诉自己是多么爱慕他。

“他真是年轻人的榜样，”她说，“理智、幽默、活泼，我从来没见识过这么让人愉快的风度！他的性格真是平和，教养又是那么的好！”

“长得也很帅啊，”伊丽莎白回答说，“这方面他也算得上年轻人的榜样。所以他这个人很完美。”

“他居然请我跳了两次舞，我有点受宠若惊。真没想到他会这样讨好我。”

“是吗？我倒是替你想到了。但这是我们之间的大区别。别人的讨好总是让你很意外，我就从来不会。他再次邀请你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他肯定发现你比舞厅里其他女人漂亮差不多五倍啊。他献殷勤你没必要心怀感激的。他这人挺好，我支持你喜欢他。你以前喜欢过太多的笨蛋啦。”

“小丽，你怎么说话呢！”

“你知道的，你太容易喜欢上别人。你从来不觉得谁身上有缺点。在你看来，全世界都是不错的好人。我长这么大，还没听你指摘过别人的缺点呢。”

“我只是希望不要轻易评判别人；但我向来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我知道，这正是你让人惊奇的地方。你这么聪明，却竟然真的看不到别人的愚蠢和无聊之处！伪装的坦率很普遍——人们走到哪里都能遇见。但没有任何伪饰或者预谋的坦率，只看到每个人的优点，甚至放大他们的优点，从来不说别人坏话，这种坦率唯独你才有。你也喜欢他的姐妹吗？她们的言谈举止可没那么有风度。”

“表面上确实没那么好。但是只要跟她们聊天，你会发现她们非常好相处。宾格利小姐打算住在她哥哥家里，帮忙打理家务；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应该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邻居。”

伊丽莎白听了没有说什么，但心里很不以为然；从那两姐妹在聚会上的行为来看，她们不是很讨人喜欢；和姐姐相比，她更善于观察，脾气也更倔强，一旦做出判断，绝不会因为别人待她好而有所改变，反正她对她们没有多少好感。她们确实是非常时髦的女士，在心情畅快时可以谈笑风生，只要愿意的话也会和蔼可亲，但她们的为人既傲慢又做作。这姐妹俩论长相倒是挺漂亮的，而且读过城里最早的私人培训班[27]，拥有多达两万镑的财产[28]，花起钱来大手大脚，和许多上等阶层人士颇有往来，所以方方面面自视甚高，然而对别人却是一毛不拔。她们出生在英格兰北部[29]某个体面的家族；她们经常以此自夸，却绝口不提她们兄弟的财富，以及她们自己的财富，都是通过做生意得来的。[30]

宾格利先生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将近十万镑的遗产；他父亲原本想买些田地，可惜天不假年，壮志未酬便溘然长逝。宾格利先生也有相同的志向，常常在乡间东挑西选；但如今他已经坐拥一座豪宅，也得到了狩猎的权利[31]，所以许多熟悉他的人都在怀疑，以他这种随遇而安的性格，很可能将在内德菲尔安度余生，把购买地产的事情交给下一代去完成。

姐妹两人倒是急于让他拥有自己的田产[32]；但既然他已经以租客的身份在这里安居，宾格利小姐当然愿意替他打理家务；至于赫斯特太太，她嫁的丈夫固然外表光鲜，但其实不是很有钱，所以也乐于把这座房子当成自己家。宾格利先生成年不足二载[33]，偶然听人推荐内德菲尔庄园，便乘兴过来看看。他里里外外只看了半小时，既喜欢它的地理位置和几个大房间，也满意房东天花乱坠的描述，于是立刻便拍板租了下来。

他和达希之间的友谊非常牢固，不过两人性格截然相反。达希喜欢宾格利，是因为后者容易相处、开朗随和的脾气，尽管他的性情与之形成最鲜明的对比，不过他对自己的性情从来没有感到不满意。达希非常尊重宾格利，宾格利则极其信赖达希，对他始终言听计从。达希在理解事物方面比较厉害。倒也不是说宾格利天资愚笨，而是达希极其聪明。这人集高傲、内敛和挑剔于一身，至于他的举止，虽然出身高贵，却不怎么讨人喜欢。在这方面他朋友有很大的优势。宾格利无论出现在哪里都很受欢迎，达希则总是不断地得罪人。

他们对梅里顿公共聚会的观感充分展现了各自的性格。宾格利说这里的居民是他见过最友好的，这里的女孩则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他觉得每个人都很和善周到，气氛既不客套也不生硬，很快便和舞厅里所有人混得很熟；说到本尼特小姐[34]，他觉得恐怕天仙也没有那么美丽。达希恰好相反，他说他看到的人长相都不好看，穿着土里土气，没有哪个人引起他哪怕一丁点兴趣，也没有哪个人关注过他或者让他感到愉快。他承认本尼特小姐确实长得漂亮，可惜笑得未免太过频繁。

赫斯特太太和她妹妹同意达希的看法，但她们还是很尊敬和喜欢本尼特小姐，说她是个甜美女孩，不反对和她有更多的来往。本尼特小姐就这样成了她们心目中的甜美女孩，既然得到她们的首肯，她们的兄弟也就可以尽情地去思念她了。

Chapter 5

离隆伯恩不远处有户人家，跟本尼特家的关系特别亲近。威廉·卢卡斯爵士曾在梅里顿做生意，赚到一笔蛮可观的财富，担任本地议长期间有幸被国王敕封为爵士[35]。大概是感受到贵族和商人有很大的区别吧，他开始厌恶自己的生意，也腻烦了他在这座小市镇上的住所，于是舍弃了这两样东西，举家迁入一座距离梅里顿大约一英里的大宅，美其名曰卢卡斯公馆，自此当上优哉游哉的寓公，远离生意场上的纷扰，心无旁骛地过着迎来送往的生活。他虽然为自己的头衔沾沾自喜，却没有变得眼高于顶，对待任何人都是彬彬有礼。他这人本来就忠厚老实、乐善好施，在圣詹姆士宫[36]面圣以后，变得益发贵气文雅起来。

卢卡斯夫人是个循规蹈矩的妇女，人不是很聪明，所以才会成为本尼特太太珍重的好邻居。他们育有几个儿女。其中年纪最大的是女儿，懂事聪慧，大约二十七岁，是伊丽莎白的闺中密友。

每次参加舞会之后，卢卡斯家几位千金和本尼特家的小姐们必定要碰头谈谈感想；所以公共聚会隔日一早，前者来到隆伯恩和后者交流意见。

“昨晚开场的时候你表现得很好，夏洛特，”本尼特太太摆出女主人的派头，彬彬有礼地对卢卡斯小姐说，“宾格利先生第一个选择的就是你。”

“是的，但他好像更喜欢他的第二个舞伴。”

“哦！你说简啊，你这么说，大概是因为他和简跳了两次舞吧。倒也是，他看上去好像真的喜欢简，我相信他确实是这样，似乎罗宾森先生说起来过有这么一回事，但我不是很清楚他说了些什么。”

“你也许是指我偷听到的他和罗宾森先生的对话？罗宾森先生问他是否喜欢我们梅里顿的公共聚会，难道不觉得舞厅里有许多漂亮女人吗，还问他觉得哪个最漂亮。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了最后那个问题——肯定是本尼特家的大小姐啊，在这个问题上不可能有第二种看法。”

“真的啊！哎呀，看来果然是真的啦，他好像确实……但你知道的，说不定到最后还是白高兴一场。”

“我偷听到的话比你偷听到的更有意思，伊丽莎，”夏洛特说，“达希先生说的话比他朋友难听多了，对吧？可怜的伊丽莎！你这么漂亮，他居然觉得只是‘还行’而已。”

“拜托，他那些胡说八道的话就别再提了，免得惹小丽生气；那人真讨厌，被他看上了才叫倒霉呢。罗恩太太昨晚告诉我，那人坐在她身边整整半个小时，却一句话也没跟她说过。”

“妈妈，你可能弄错了吧？”简说，“我看到达希先生和她说话了。”

“哎呀，因为她后来忍不住问那人是否喜欢内德菲尔，那人只好回答了；但她说那人很生气，似乎是怪罗恩太太不该和他搭讪。”

“宾格利小姐跟我说，”简说，“他有点沉默寡言，只跟熟悉的朋友说话。他对待熟人是相当友善的。”

“我绝对不相信，亲爱的。如果他这人真的非常友善，就会主动找罗恩太太聊天。但我能猜到原因是什么；大家都说他很骄傲，我敢担保他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罗恩太太家里没有车[37]，参加舞会所坐那辆翠轼[38]是租来的。”

“我倒不介意他没跟罗恩太太说话，”卢卡斯小姐说，“但我觉得当时他要是跟伊丽莎跳舞就好啦。”

“小丽，如果我是你，”她母亲说，“下次我是不会和他跳舞的。”

“妈妈，我向你保证，我今后永远不会和他跳舞。”

“他的骄傲，”卢卡斯小姐说，“和常见的不同，并没有让我很生气，因为那是可以理解的。他是个非常优秀的年轻人，要家世有家世，要财富有财富，各种条件都那么好，谁也不能怪他自视甚高。要我说，他有骄傲的权利。”

“确实如此，”伊丽莎白回答说，“我完全能够原谅他的骄傲，只要他不来妨碍我的。”

“骄傲，”玛丽认为自己的想法很有道理，于是兴致勃勃地说，“我相信是一种十分常见的毛病。我读过的那些书让我相信，这种性格特征是极其常见的，人人生来都有骄傲的倾向，人们往往认为自己具有某些与众不同的品质，并为此而感到自满，尽管这些品质可能是真实存在的，也可能是想象出来的，不这么想的人少之又少。虚荣和骄傲是不同的东西，虽然人们经常把它们视为同义词。骄傲的人未必虚荣。骄傲更多的是涉及我们对自己的看法，虚荣则和别人对我们的看法有关。”[39]

“如果我像达希先生那么有钱，”卢卡斯家一位跟着姐姐们前来做客的小男孩说，“我才不管自己有多么骄傲呢。我要养几条猎狐犬，每天喝一瓶红酒。[40]”

“那你喝的未免也太多了，”本尼特太太说，“要是被我撞见你在喝酒，我就直接把你的酒瓶抢走。”

小男孩抗议说她不能那么做；她则继续宣称她将会那么做，两人争吵不息，直到卢卡斯家的人打道回府方始罢休。

Chapter 6

没隔多久，隆伯恩几位小姐前去拜访内德菲尔。对方则依照惯例来回访。本尼特小姐谈吐举止温文尔雅，赫斯特太太和宾格利小姐对她的好感与日俱增；虽然发现本尼特家的女主人实在讨厌，和几个年幼的姑娘也没什么好聊的，但她们还是明确地表达了与两位年纪最大的本尼特小姐进一步交往的愿望。简十分高兴地接受了这份盛情，但伊丽莎白仍然觉得她们待人接物总是带着居高临下的态度，甚至对待姐姐也是如此，所以不是很喜欢她们；不过她们对简另眼相看，多半还是因为她们的兄弟很仰慕她。他们见面时，宾格利先生对简的爱慕表现得很明显；在伊丽莎白看来，简对宾格利先生早已一见钟情，后来更是死心塌地，深深爱上了他；但她欣慰地发现，这份爱不太可能被世人识破，因为简这人感情虽然丰富，性格却很娴静，无论对谁都是开开心心的样子，所以不会引起无聊之辈的猜疑。她曾经和她的朋友卢卡斯小姐提到这一点。

“遇到这种事而又能瞒过世人的耳目，”夏洛特说，“也许是值得高兴的；但深藏不露有时反倒不妙。如果女人在喜欢的对象面前也同样巧妙地掩饰自己的倾慕，那么很有可能错失把他拴住的良机；要是那样，就算把全世界都蒙在鼓里，又有什么意义呢？几乎每段感情都混杂着感激或者虚荣的成分，所以两个人顺其自然是难以终成眷属的。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大家的感情可能是纯属自发的，毕竟对某个人产生情愫是很自然的事情，但如果没有得到鼓励，我们当中很少有人会奋不顾身地去爱对方。反正女人尽量夸张地流露自己的感情，十有八九不会错。宾格利先生无疑喜欢你姐姐，但如果你姐姐不帮他壮壮胆，他也许就止步于喜欢啦。”

“但姐姐就是那种性格，已经算是尽量在帮他了。连我都能察觉到姐姐对他有好感，如果他反而没有发现，那么他肯定是个白痴。”

“你要记住，伊丽莎，他对简的性情的了解，并没有你那么深。”

“但如果一个女的对某个男的有好感，而且没有努力去掩饰，那么这个男的肯定会知道。”

“也许吧，前提是两人相处的时间足够久。可是就算宾格利和简经常见面，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也不多，更何况他们每次见面，身边总有一大群人，不可能把每分钟都用于彼此交谈。所以简应该尽量利用和他相处的短暂时间，引起他的注意。等到把他牢牢抓在手里以后，她想怎样从容地去谈恋爱都可以。”

“如果只是想嫁个好人家，”伊丽莎白回答说，“你的计划是很好的；如果我决心找个有钱的丈夫，或者随便找个人嫁了，我敢说我会采用你的方法。但简不是这种人，她不会为了某种目的而变得虚情假意。再说了，她自己也还没弄清楚这份感情到底有多深、到底是否合理呢。她认识宾格利才十四天。简只和他在梅里顿跳过四支舞，那天早晨到他家去做客，在别人的陪同下和他吃过四次正餐。这并不足以让她了解那人的性格。”

“不是你说的这样啦。假如简仅是和他吃了四顿饭，那么也许只能发现他的胃口好不好；但你要记住，他们也一起度过了四个夜晚——四个夜晚可以发生好多事情的。”

“是啊，经过四个夜晚的相处，他们发现两人都是喜欢二十一点多过喜欢康默司[41]，但至于其他重要的性格特征，我想他们相互之间还是懵懵然吧。”

“嗯，”夏洛特说，“我衷心祝愿简成功；就算她明天便嫁给宾格利，我想她也会很幸福，就像花十二个月去研究他的性格再结婚一样幸福。婚姻幸福完全是靠碰运气的。即便双方在婚前熟悉彼此的性情，或者两人性格原本就很相近，也不能保证今后就一定琴瑟和谐。夫妻嘛，总是有许多烦恼和摩擦，最后谁也难免貌合神离；既然你注定要和他白头到老，关于他的缺点，你还是尽量少知道为好。”

“你的观点很幽默，夏洛特，可惜经不起推敲。你也知道的，所以你自己不会这样做。”

伊丽莎白只顾留意宾格利先生对她姐姐的关注，完全没有发现自己正在变成他朋友垂青的对象。达希先生起初认为她长得不好看，舞会上对她视若无睹；第二次相遇时，他还是觉得伊丽莎白一无是处。但在对朋友和自己说伊丽莎白的容貌并不漂亮之后，他很快发现这姑娘的眼睛十分明亮，让她的脸看上去特别机灵。随后他又找到其他同样让人头痛的缺点。达希先生目光很犀利，发现她的身形有几处不是那么匀称，但不得不承认她整个人还是很阳光和令人愉快的；尽管嘴上说伊丽莎白的举止有点乡下人的土气，可是心里还是很喜欢她活泼欢快的作风。这些她毫不知情；在她看来，达希先生只是一个无论在哪里都很傲慢的家伙，是一个嫌弃自己长得不够漂亮、不配和他跳舞的混蛋。

达希先生想更深入地了解伊丽莎白，为了能够有机会和她交谈，每当看到她和别人在聊天，他总是凑上前去。这种行为引起了她的注意。当时是在威廉·卢卡斯爵士家里，那晚参加聚会的人济济一堂。

“你说达希先生是什么意思呢？”她对夏洛特说，“我和福斯特上校聊天，他非要站在旁边听。”

“这个问题只有达希先生能够回答。”

“如果他再这样做，我肯定要让他明白我知道他在干什么。你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嘲讽，我要表现得刻薄一点，免得他以为我好欺负。”

不久，达希朝她们两个人走过来，但显然不是想找她们聊天；卢卡斯小姐看到之后，言之凿凿地说她的朋友不愿和达希谈起这件事，伊丽莎白受不住激将，于是转过身去和他搭讪。

“达希先生，刚才我戏弄福斯特上校，请他为我们在梅里顿办舞会，你不觉得我把意思表达得特别好吗？”

“我看你说得挺激动的，不过女人聊起这种话题向来很激动。”

“你这样说我们有点过分。”

“现在轮到她被戏弄啦，”卢卡斯小姐说，“我准备去把钢琴打开，伊丽莎，接下来怎么做你知道的。”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朋友呢！总是要我在所有人面前表演和唱歌！如果唱歌跳舞能够满足我的虚荣心，那么你倒是一个千金难买的好朋友，可是在座这些人早就听惯了最美妙的歌喉，我真的不想在他们面前献丑。”然而她禁不住卢卡斯小姐再三催促，只好又说：“好吧，既然你非要这样，那我就唱吧。”她黑着脸朝达希先生瞟了一眼，接着说：“有句谚语这里每个人肯定都很熟悉，那就是‘气要省来吹凉粥’[42]；我要把我的气省来唱歌。”

她的表演可圈可点，但算不上完美无瑕。她先是唱了一两首歌，有几个人纷纷叫好，要求再来一首，她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妹妹玛丽便已急不可耐地坐到钢琴前面。玛丽是她们姐妹几个中长相最普通的，因而勤于学习知识和钻研才艺，总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露两手。

玛丽的天分和品位都不怎么样；虚荣心既促使她刻苦练习，也让她变得迂腐和造作，其实就算她的水平再高，这种态度也是有害的。伊丽莎白胜在率真自然，尽管弹奏技巧远不如玛丽，但大家听起来觉得相当悦耳；玛丽表演了一首漫长的协奏曲，又应两个妹妹的请求，高高兴兴地弹了几首苏格兰和爱尔兰小曲[43]；妹妹们连声道谢，兴奋地和卢卡斯家几位公子以及两三个军官在大厅的另一端跳起舞来。

那晚达希先生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也不跟任何人说话，只顾满肚子闷气地想着自己的事情，以至于连威廉·卢卡斯爵士走到身边都没察觉，直到威廉爵士开口说话才发现。

“达希先生，年轻人真是喜欢这种娱乐啊！毕竟什么也比不上跳舞！我想这是上流社会的最佳活动之一了吧。”

“当然，阁下；它还有个优点，就是在下等阶层之间也很流行。因为即便野蛮人也懂跳舞的。”

威廉爵士只能干笑几声。他沉默片刻，看见宾格利也走过去跳舞，便说：“你朋友跳得很开心嘛。我敢说你本人肯定精通此道，达希先生。”

“我相信你在梅里顿见过我跳舞，阁下。”

“是的，我觉得你跳得赏心悦目。你经常在圣詹姆士宫跳舞吧？”

“从来没有，阁下。”

“难道你连在那个地方都不肯赏脸吗？”

“只要推脱得掉，我在任何地方都不会赏这种脸。”

“我猜你在城里应该有房子吧？”[44]

达希先生点了点头。

“我自己曾经也想过搬到城里去定居，因为我喜欢上流社会的生活；但我不是很肯定卢卡斯夫人是否受得了伦敦的空气。”[45]

他故意停下来等待回应，但他的谈话对象完全不置可否；伊丽莎白这时正好朝他们走过来，他突然想到一个非常大胆的主意，于是喊住伊丽莎白。

“亲爱的伊丽莎小姐，你怎么不去跳舞呢？达希先生，请允许我向你介绍这位小姐，她是个非常优秀的舞伴。这样的美人站在你面前，我相信你是不会拒绝跳舞的。”他说着拉起伊丽莎白的手，准备将其交给达希先生；后者倒是没有不愿意接过，但随即感到极其意外，因为伊丽莎白立刻把手抽回，慌张地对威廉爵士说：

“阁下，其实我一点也不想跳舞。拜托，我只是从这边经过而已，不是来找舞伴的。”

达希先生彬彬有礼地请她给个面子，却是徒劳无功。伊丽莎白心意已决，威廉爵士好说歹说也动摇不了她的决心。

“你的舞跳得那么好，伊丽莎小姐，怎么就忍心不让我大饱眼福呢？再说这位先生虽然不太喜欢这项娱乐，但劳动他半个小时的大驾，我想他是不会拒绝的。”

“达希先生真是客气，”伊丽莎白笑着说。

“他是很客气——但也要看看对方是谁啊，亲爱的伊丽莎小姐，我们不必为他的热切感到奇怪，因为谁能拒绝你这样的舞伴呢？”

伊丽莎白带着狡黠的表情转身走开。尽管遭到拒绝，达希先生心里非但没有抵触的情绪，反而意犹未尽地回味着她的一颦一笑；这时宾格利小姐正好走过来和他说话。

“看你心不在焉的样子，我猜也猜得到你在想什么。”

“你应该猜不到。”

“你肯定是在埋怨，最近陪着这群人，以这样的方式度过了许多个夜晚，实在是太过无聊；其实我的感受和你差不多。我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这里枯燥无味，却又喧嚣吵闹；这些人都是无名之辈，却都自我感觉良好！我真想听听你会怎么嘲笑他们！”

“坦白说，你的猜测完全是错误的。我想的事情比较愉快。我一直在想，原来一个漂亮女人的眼睛能够给人带来极大的欢乐。”

宾格利小姐立刻盯着他的脸看，要求他透露到底是哪位女士让他产生了这样的感觉。达希先生非常勇敢地回答说：

“伊丽莎白·本尼特小姐。”

“居然是她！”宾格利小姐惊奇地说，“真没想到。你喜欢她多久了？什么时候能喝你的喜酒啊？”

“我倒是想到了。女人的想象力果然很丰富，瞬间就能从好感联想到恋爱，从恋爱联想到结婚。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

“你看上去像是来真的，我当然要把这当作十拿九稳的事情啊。你将会拥有一位讨人喜欢的岳母，真的，而且她当然会搬进彭伯利庄园，永远和你生活在一起。”

宾格利小姐自鸣得意地说着，达希先生听了完全没有反应；看到达希如此无动于衷，她知道但说无妨，于是滔滔不绝地啰嗦了半天。

Chapter 7

本尼特先生的财富主要是一片每年收入两千镑的庄园[46]；可惜女儿们注定和这些田地无缘，因为依照祖上定下的规矩，它只能传给某位男性继承人[47]，那人是他们的远亲；至于本尼特太太的财产，按照当前的情况来看，其实也颇不少，但如果失去丈夫的田园，却也不够用。她父亲以前在梅里顿当师爷，给她留下了四千镑[48]。

她有一个妹妹嫁给了菲利普先生，这人原来替她们的父亲打杂，后来接过了岳父的衣钵；她还有一个弟弟在伦敦安家落户，是体面的生意人。

隆伯恩离梅里顿只有一英里；这段距离对几位小姐来说极为便利，她们每个礼拜通常去三四次，到那边探望姨妈，顺道再到米兰铺[49]看看。家里年纪最小的两个姐妹，也就是凯瑟琳和丽迪雅，去得特别频繁；她们的头脑比三个姐姐空虚，每当无事可做，必定要走路去梅里顿，借此打发早晨的时间，也为傍晚闲聊搜刮一点谈资；当地通常没什么新闻，但她们总是能够从姨妈那里打探出一些消息。这些日子她们有了丰富的新闻和快乐来源，因为某个民兵部队[50]最近来到当地，将会驻扎整个冬天，指挥部便设在梅里顿。

现在她们去拜访菲利普太太，总是能够打听到许多有趣的情报。她们每天都会多了解几个军官的名字和他们的家庭情况。军官们寄宿的地方很快也不是秘密，最后两位姑娘开始亲自和他们打起交道来。菲利普先生拜访过所有军官，这为两个外甥女打通了前所未有的欢乐之源。她们开口闭口都是军官；先前只要提到宾格利先生的巨额财富，她们的母亲就会两眼放光，但现在母女三人觉得，就算只和少尉[51]的制服相比，那也简直不值一提。

那天早上，她们兴高采烈地谈起这个话题，本尼特先生听完以后冷冷地说：

“从你们聊天的样子来看，你们肯定是本地最蠢的两个女孩。我本来还有点怀疑，现在总算彻底相信了。”

凯瑟琳很恼火，却没有回答；但丽迪雅完全不在意，只顾继续表达她对卡特上尉的倾慕，还说很希望当天能和他见面，因为他第二天早上要到伦敦去。

“我很吃惊，亲爱的，”本尼特太太说，“你怎么老是觉得自己的孩子蠢。我可不像你，我觉得谁家的孩子都可以贬低，就是不能贬低自己家的。”

“假如我的孩子确实蠢，我肯定不愿自欺欺人。”

“是啊，但实际上她们两个都非常聪明。”

“我特别佩服自己，因为我们只在这件事上有分歧。我向来希望无论遇到什么事，我们的观点都能保持一致，但是关于这两个蠢得离谱的小女儿，我的想法必须和你的大不相同。”

“亲爱的本尼特先生，你不能指望这么小的姑娘像她们的父亲和母亲一样懂事呀。等她们到了我们的年纪，我敢说她们对那些军官的看法一定会和我们现在差不多。我记得年轻的时候，我自己也喜欢红大衣[52]——其实我现在还是很喜欢；如果有一个年轻聪明的上校，每年能有五六千镑收入[53]，到我们家来提亲，我肯定是不会拒绝的；那晚我在威廉爵士家看到福斯特上校，他穿上军装真是非常帅。”

“妈妈，”丽迪雅大声说，“听姨妈说，福斯特上校和卡特上尉现在去沃特森小姐家，不像他们刚来的时候那么频繁了；现在她经常看见他们站在克拉克图书馆[54]外面。”

本尼特太太正要回答，不料跑腿[55]走进来，说有一封写给本尼特小姐的信，是从内德菲尔庄园寄来的，送信的仆人在外面等答复。本尼特太太眼睛发亮，女儿还没把信看完，她就迫不及待地喊了起来：

“喂，简，是谁写来的？信上说什么？他[56]说了什么？喂，简，快点看完告诉我们啊；快点，宝贝。”

“是宾格利小姐写来的，”简说，然后把信念了出来：

亲爱的朋友：

你今天能不能来陪我和路易莎吃正餐？如果你不肯来，我们今后恐怕要相互讨厌啦，因为两个女人整天tête-à-tête[57]，难免会以吵架告终。收到信之后请尽快赶来。我哥哥和两位先生准备去陪部队的军官吃正餐。

顺祝

安好

卡罗琳·宾格利

“他们竟然要去陪部队的军官吃正餐！”丽迪雅大声说，“奇怪，姨妈怎么没有跟我们说。”

“原来要出去吃饭啦，”本尼特太太说，“实在是太可惜了。”

“我能用家里的车吗？”简说。

“不行，亲爱的，你最好骑马去，因为天色看起来就要下雨，你应该会在那边过夜的。”

“你想得倒是很美，”伊丽莎白说，“可惜他们应该会送姐姐回家。”

“不会的！宾格利先生的车要送几位先生去梅里顿，赫斯特夫妇连马都没有。”

“我还是想坐车去。”

“可是亲爱的，你父亲没有空闲的马啊。农场里需要那些马干活，你说对吧，本尼特先生？”

“农场是有很多活计需要马，我总觉得马不够用。”[58]

“但今天你要是肯让出几匹马，”伊丽莎白说，“我母亲便能如愿以偿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父亲不得不坦白家里的马都已别有用途，于是简只好骑马去，母亲把她送到门口，眉花眼笑地说了许多但愿天气变糟糕之类的祝福语。她的祷告得到了回应；简走后不久，天上下起瓢泼大雨。几个妹妹都很担心，但她们的母亲却特别高兴。雨一直下到半夜也没有停；简当然不会回来了。

“我真是神机妙算啊！”本尼特太太反复地说，好像下雨全是她的功劳。然而等到翌日早晨，她才发现自己原来弄巧成拙了。当时刚吃过早餐[59]不久，内德菲尔的仆人给伊丽莎白带来了下面这封信：

亲爱的小丽：

今天早晨我感觉身体很不舒服，大概是因为昨天淋雨了吧。几个朋友很好心，希望我身体好转以后再回家。他们还非要请琼斯先生来给我看病，所以要是听说他来找过我，请不要担心——除了喉咙发炎和头疼，我一切都好。

——姐字

伊丽莎白念信时，本尼特先生说：“喂，亲爱的，就算你女儿病情危重，甚至不治身亡，我们也应该感到欣慰，毕竟这一切全是因为她听了你的命令去追求宾格利先生而造成的。”

“哎呀！我根本不担心她会死。只是受点凉，怎么会死人呢。她会得到体贴的照顾。只要留在那边，她就什么事也不会有。我倒是愿意去看她，可惜没有车。”

伊丽莎白心急如焚，尽管没有车，但她还是决意去看望简[60]；她不懂骑马，所以只能走路去。她宣布了这个决定。

“你怎能这么蠢呢？”她母亲着急地说，“路上全是泥泞，居然想走路去！等走到那边，你的样子还怎么见人。”

“我不管，反正只要能见到简就好。”

“小丽，”她父亲说，“你这是在暗示我找人去把马牵来吗？”

“真的没有这个意思。我不怕走路。只要有决心，其实也不远，才三英里。我应该来得及赶回来吃正餐。”

“我佩服你这种善意的举动，”玛丽老气横秋地说，“但所有感情冲动，均应由理性引导；况且依我之见，凡事过犹不及，最好适可而止。”

“我们可以陪你走到梅里顿，”凯瑟琳和丽迪雅说。伊丽莎白接受了她们的提议，于是姐妹三人一起出发了。

“如果走快点，”丽迪雅在路上说，“说不定我们还能够赶在卡特上尉动身之前和他见面。”

她们在梅里顿分开；两个妹妹前往某位军官太太寄宿的人家，伊丽莎白孤身继续上路，步履匆匆地踏过一片片的田地，心慌意乱地穿过许多围栏闸口[61]，又跨过许多水洼，等到终于看见那座大宅时，她已经双腿发软，袜子也脏了，脸庞则因为走得浑身发热而变得通红。

仆人把她请进早餐厅[62]，除了简，其他人都在里面，她的出现引起了极大的意外。她居然在这么早的时间，不顾昨晚下过那么大的雨，独自一人走了整整三英里路，赫斯特太太和宾格利小姐简直无法置信。伊丽莎白原本以为她们会瞧不起自己这种莽撞的行为，没想到她们非常客气地招呼了她；她们的兄弟则不仅客气，还十分幽默友善。达希先生话很少，赫斯特先生则完全没有开口。前者心里很纠结，既喜欢她长途跋涉之后红润的肤色，又觉得她大老远跑过来未免有点小题大做。后者只惦记着他的早餐。[63]

她问起自己的姐姐，得到的回答不是非常乐观。本尼特小姐睡得不好，现在虽然已经起床，但发烧非常厉害，只能待在房间里。伊丽莎白很高兴立刻有人带她去看简；简原本就希望家里能有人来，只是怕他们担心或者麻烦，所以在信里才没有提，这时看到妹妹进门真是喜出望外。然而她不太说得出话来，等到宾格利小姐离开后，她说伊丽莎白真是太好了，她非常感激，此外再没有别的话。伊丽莎白默默地陪在她身边。

宾格利家两姐妹用过早餐后便过来；伊丽莎白开始有点喜欢她们，因为她看到她们对简非常爱护和关怀。药剂师[64]也到了，在检查过病人以后，他果然不出所料地说简是患了重伤风，需要得到妥善照顾才能好转；他建议简回到床上躺着，又开了几瓶药水。简立刻遵从医嘱，因为发热的症状正在加剧，头还疼得厉害。伊丽莎白片刻没离开房间，两位姐妹经常前来相陪；因为几位先生出门去了，她们在别的地方其实也无事可做。

等到时钟敲了三下，伊丽莎白尽管心里非常不舍，但还是开口告辞。宾格利小姐提出派马车送她回去，她正打算客气几句便接受，这时简言语中流露出极大的依恋，于是宾格利小姐只好收回成命，改口请伊丽莎白暂时留在内德菲尔庄园。伊丽莎白连连道谢地同意了，随后有个仆人被派去隆伯恩，把她留下来的消息告诉家里人，并带回一些换洗的衣服。

Chapter 8

到了下午五点，宾格利家两姐妹告退去更衣；六点半时，有人来请伊丽莎白去用正餐[65]。大家纷纷礼貌地打听简的病情，宾格利先生更是忧形于色，这让她感到很开心，可惜她无法给出比较乐观的回答。简仍然没有好转。听到这句话，那对姐妹三番两次地说，她们感到非常难过，重伤风实在是太糟糕了，她们自己相当讨厌生病，然后绝口不再提起这回事：看到她们在简背后表现得这么冷漠，伊丽莎白只好重新拾起对她们的厌恶之情。

她们的兄弟倒是这群人中唯一让她感到满意的人。伊丽莎白相信别人都把她当成不速之客，但宾格利先生对简溢于言表的关切，以及对自己客气周到的招呼，让她有宾至如归的感觉。除了他，别人都不太理睬伊丽莎白。宾格利小姐的心全扑在达希先生身上，她的姐姐也跟她差不多；至于赫斯特先生，他就坐在伊丽莎白旁边，这人好吃懒做，生来就是为了吃饭喝酒打牌，看到伊丽莎白专门挑口味清淡的菜肴吃、对拉古[66]敬而远之以后，更没有话跟她说了。

正餐一结束，伊丽莎白立刻回去照顾简；她刚走出餐厅，宾格利小姐立刻对其大加挞伐。她指责伊丽莎白的举止非常糟糕，既傲慢又无礼，还说她言语乏味、格调低下，而且面目可憎。赫斯特太太表示深有同感，并补充说：

“反正她这人没有值得称道的优点，走路的本事倒是不小。我永远忘不了她今天早上那副德性。她当时看上去简直像一个疯子。”

“确实很像，路易莎。我差点失态笑出来。她来这里完全没有道理嘛！她姐姐只是感冒了而已，为什么非要穿过田野奔跑过来呢？她的头发多脏多乱啊！”

“是啊，她还穿着衬裙呢[67]，你们应该看看她的衬裙，上面溅满了泥巴，我敢说足足有六英寸高；她拉低了外面的长裙，想要遮住，但哪里遮得住啊。”

“你的描述也许非常准确，路易莎，”宾格利说，“但我完全没有留意。我觉得伊丽莎白·本尼特小姐今天上午走进早餐厅时，样子看上去非常不错。我根本没有发现她的衬裙是脏的。”

“你肯定看到了吧，达希先生，”宾格利小姐说，“我相信你肯定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妹妹这样丢人现眼。”

“当然不愿意。”

“居然在脚踝深的烂泥里走了三英里，或者四五英里，可能还不止，而且只有一个人，完全没有人陪着！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在我看来，这体现了她恣意妄为的可怕性格，以及不顾礼节的乡下人作风。”[68]

“这体现了她对她姐姐的爱护，没想到她们姐妹感情居然这么好，这真是让人高兴，”宾格利说。

“达希先生，”宾格利小姐故作神秘地说，“她这次大胆的举动恐怕影响了你对那双漂亮眼睛的爱慕吧？”

“完全没有，”他回答说，“她走了那么多路以后，眼睛变得更明亮了。”这句话让大家沉默了片刻，然后赫斯特太太又开口说话了。

“我倒是很敬重简·本尼特小姐，她真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姑娘，我衷心希望她能找个好人家。可惜她有那样的父母，亲戚的社会地位又那么低，这辈子恐怕是没有机会啦。”

“我好像听你说过她们的姨父在梅里顿当师爷。”

“是啊，她们还有个舅舅，住在基普塞德[69]附近。”

“好厉害喔，”她妹妹阴阳怪气地说，然后姐妹俩开心地大笑起来。

“就算住在基普塞德的人全是她们的舅舅，”宾格利不满地说，“她们的可爱程度也不会减少半分。”

“但要是那样的话，她们嫁个好人家的机会肯定大大减少，”达希回答说。

宾格利对这句话不做回应，但他的姐妹忙不迭地表示赞同，随即变本加厉地嘲笑她们的好朋友有许多贫亲贱戚，不停地嘲笑了老半天。

然而离开正餐厅以后，她们又装出温婉的模样，走进简的房间坐下来陪她，直到仆人来喊她们去喝咖啡。简依然病得厉害，伊丽莎白半步不肯离开，后来夜色已深，简睡着了她才放心；这时她才想起应该去楼下一趟，尽管心里不是很乐意。她走进休息室[70]，发现所有人都在玩卢牌[71]，大家立刻邀请她也来玩；但她怀疑他们赌得很大，所以婉言谢绝了，把姐姐搬出来当借口，说自己看会书就上楼。赫斯特先生吃惊地看着她。

“你竟然宁可看书也不打牌？”他说，“真是有性格啊。”

“原来伊丽莎·本尼特小姐讨厌打牌，”宾格利小姐说，“她看很多书，其他事情一概不能给她带来快乐。”

“不知道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反正恕不敢当，”伊丽莎白抗议说，“我并没有看很多书，再说能给我带来快乐的事情也不少。”

“我敢说照顾你姐姐让你感到很快乐，”宾格利说，“希望她的身体赶快好起来，那样你就更加快乐啦。”

伊丽莎白由衷地感谢了他，然后朝那张摆着几本书的桌子走过去。他立刻自告奋勇地要替她再拿些书来，甚至可以把书房里的全搬来。

“可惜我的书不多，让你没什么好选的，不好意思啊。我这人很懒的，书虽然不多，但还没有全看完呢。”

伊丽莎白赶紧说客厅里那几本书已经够她看了。

“真没想到我父亲留下的书居然这么少，”宾格利小姐说，“达希先生，你在彭伯利的图书馆让人看了就高兴。”

“那还用说，”他回答说，“那些书是好几代人积累下来的。”[72]

“我看你自己也添置了不少，你总是不停地买书。”

“在当今这样的时代，我怎么可能忽略家里的藏书。”[73]

“你肯定不会啊！我敢说任何东西只要能给你那个尊贵的地方添光，你都不会忽略。[74]查尔斯，以后等你修建了自己的房子，我希望它能有彭伯利一半漂亮。”

“我也希望。”

“但我真的建议你把房子买在那附近，然后以彭伯利为榜样。论乡村地区的风光，英格兰没有比德比郡更好的啦。”

“我非常愿意；我愿意把彭伯利买下来，只要达希肯卖。”

“我说的是有可能做到的事，查尔斯。”

“坦白说，卡罗琳，我认为把彭伯利买下来的可能性比仿造它大多了。”

伊丽莎白听着他们聊天，书也没怎么看进去；过了片刻，她干脆把书放下，走到牌桌旁边，在宾格利先生和他姐姐中间坐下，看他们打牌。

“达希小姐自从春天以后长得飞快吧？”宾格利小姐说，“她现在有我高吗？”

“应该有吧。她现在差不多有伊丽莎白·本尼特小姐这么高，也许还要高一点。”

“我真想再见到她！我从来没有遇到那么让我开心的人。长得那么漂亮！举手投足那么优雅！小小年纪已经掌握很多才艺！她弹钢琴[75]的本事真是了不起。”

“我向来觉得很奇怪，”宾格利说，“年轻女士个个多才多艺，她们哪来的耐心去学那么多本领呢。”

“年轻女士个个多才多艺！亲爱的查尔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她们都很厉害啊。她们都懂得在桌子上画画，在屏风上刺绣，用针线缝钱包[76]。我认识的女人几乎没有不会做这些的；而且每当有人介绍姑娘给我，没有哪个得到的评价不是多才多艺。”

“你说的基本上没错，”达希说，“只是你列举的都是些寻常的本领。许多女人只懂得用针线缝钱包，或者在屏风上刺绣，就被说成是多才多艺了。但我万万不能同意你对一般女人的评价。在我认识的女人当中，真正算得上多才多艺的，恐怕不超过半打。”

“我敢保证肯定没有，”宾格利小姐说。

伊丽莎白说：“看来在你心目中，女人要具备很多优点才能称得上才女。”

“是的，我认为要具备很多优点才行。”

“当然啦！”宾格利小姐热切地帮腔说，“如果没有远远超过普通人，是不能尊称为才女的。一个女人必须精通音乐、唱歌、绘画和各种现代语言，才能配得上这个称号；除了这些，她的气质、仪态、语调和吐属都要符合一定的标准，否则顶多只能算是半个才女而已。”[77]

“这些全要具备，”达希补充说，“另外她还必须拥有更重要的品质，就是通过广泛的阅读来提高精神境界。”

“难怪你认识的才女只有六个。现在我相当怀疑你其实一个也不认识呢。”

“你怎么如此刻薄和自己同性别的人，竟然认为世上没有这种女人？”

“反正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我还没见过有哪个女人像你描述的那样，集能力、格调、才干和优雅于一身。”

赫斯特太太和宾格利小姐齐声抗议，说她不该无端怀疑，两人都说认识很多符合这种描述的女人；这时赫斯特先生让她们别吵，火冒三丈地要大家专心打牌，别分散注意力。于是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伊丽莎白很快走出了房间。

房门刚在她身后关上，宾格利小姐便愤愤地说：“有些女人喜欢通过贬低同性来在异性面前突出自己，伊丽莎·本尼特也是这样的人；很多男人偏偏还真吃这一套。但是在我看来，这是一种诡计，一种非常卑鄙的伎俩。”

她这话主要是说给达希听的，后者听完说道：“女人为了虏获男人的欢心，有时候无疑会耍点手段，这很卑鄙。任何与阴谋诡计有关的东西都是卑鄙的。”

宾格利小姐对这个回答不是特别满意，所以也就没有接着说下去。

伊丽莎白后来又走进客厅，说她姐姐病得更厉害了，她不能离开。宾格利先生着急地提议立刻派人去请琼斯先生；他的姐妹则认为乡下药剂师没有用，建议送急信去城里请最优秀的医生来。这个建议伊丽莎白无法接受，但她也不愿赞同她们的兄弟的意见[78]；最后定下的方案是明天清早再看，如果到时本尼特小姐的病情未有明显改善，再请琼斯先生过来。宾格利忧心忡忡；他的姐妹则声称她们很难过。然而在吃过宵夜以后，她们竟然兴致勃勃地合唱了几首歌；宾格利的愁云却是无从驱散，只能吩咐女管家[79]尽量周到地照顾好那位生病的小姐和她妹妹。

Chapter 9

那天晚上，伊丽莎白大部分时间都在姐姐的房间里，翌日天刚亮，宾格利先生便派女仆来询问，随后他的姐妹也差了两个装模作样的侍女来，伊丽莎白总算可以分别给她们一个不坏的回答。然而，尽管情况已有改善，她还是要求派人送字条去隆伯恩，希望母亲来探望简，亲自决定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字条立刻送了出去，上面所提的要求也很快得到满足。这家人吃过早餐不久，便见本尼特太太在两个小女儿的陪同下，施施然来到内德菲尔。[80]

假如看到简的病情危急，本尼特太太应该会非常难过；但发现病得不算严重以后，她非常满意，反而希望她女儿别康复得太快，因为痊愈以后，简可能必须离开内德菲尔。所以她拒绝了女儿想要坐车回家的提议；差不多同时到达的药剂师也认为病人最好还是安心静养。她们陪简小坐了片刻，然后宾格利小姐露面了，母亲和三个女儿应其所请，跟着她走进早餐厅。宾格利接见了她们，他说希望本尼特小姐的病情并没有本尼特太太想象的那么严重。

“其实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阁下，”她回答说，“她病得很厉害，暂时不能换地方。琼斯先生也说我们应该让她安心静养。看来我们必须多叨扰你几天啦。”

“怎么可能让她换地方！”宾格利叫了起来，“想都别想。我相信我妹妹也不愿意她换地方。”

“我可以向你保证，夫人，”宾格利小姐虚情假意地说，“和我们在一起，本尼特小姐一定会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

本尼特太太连声道谢。

“我觉得，”她接着又说，“要不是有你们这些好朋友，我还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因为她真的病得很厉害，承受了极大的痛苦，幸好她是全世界最能忍耐的人，这是她素来的性格，她是我见过脾气最温柔的。我常常跟其他几个女儿说，她们和简比起来差远了。你这个房间很漂亮啊，宾格利先生，石子路那边的景色也很迷人。我不知道本地还有哪座房子能和内德菲尔相提并论。希望你别急着搬走，虽然你的租期并不长。”

“我是个急性子，”他回答说，“要是决定搬离内德菲尔，可能五分钟后就走了。不过目前我打算在这里住下来。”

“你这人跟我想的一模一样，”伊丽莎白说。

“看来你开始了解我了，对吧？”他扭头看着伊丽莎白说。

“是啊！我对你非常了解。”

“我希望你这是在夸奖我；但这么容易被看穿，其实也蛮可怜的。”

“我是在夸你呢。深沉复杂的性格未必比你这种性格更加可贵，当然也未必更加可怜。”

“小丽，”她母亲喊道，“不要忘了你是来做客的，在家里随你撒野，可是在这里别放肆啊。”

“以前我还不知道，”宾格利立刻接着说，“你居然对性格这么有研究。研究人们的性格肯定很有意思。”

“是的，但性格复杂的人研究起来最有意思。那是他们仅有的优点。”

“总的来说，”达希说，“乡下地方值得研究的人很少。乡下的社交圈子非常狭小，人物性格也是大同小异。”

“但人们自身的变化很大，你总是可以发现他们身上有些新的东西。”

“是啊，确实是这样的，”由于气不过达希对乡下的蔑视，本尼特太太大声地说，“我可以向你保证，乡下的生活和城里一样丰富多彩。”

每个人都感到很吃惊；达希朝她看了一会，然后无语地扭过头。本尼特太太还以为自己驳倒了他，于是立刻乘胜追击。

“我看不出来伦敦比我们乡下好在哪里，只不过商店和公共场所比较多罢了。生活在乡下是非常愉快的，你说呢，宾格利先生？”

“在乡下的时候，”他回答说，“我是不会想离开的；在城里的时候，我也不会想离开。各有各的优点吧，反正我在这两个地方过得一样愉快。”

“哎呀，那是你性格好。但那位先生，”她望着达希说，“好像认为乡下什么也不是呢。”

“其实你搞错了，妈妈，”伊丽莎白被母亲弄得很尴尬，红着脸说，“你误会达希先生了。他只是说，乡下地方不像城里，城里九流三教的人都有，你必须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当然啦，亲爱的，那倒是实情。但说我们社交圈子狭小，我可不同意，我看很少有社交圈子比我们更大的。光是和我们一起吃过饭的家庭就有二十四个呢。”

若非顾及伊丽莎白的感受，宾格利肯定会哑然失笑。他妹妹可没那么体贴，满脸坏笑地朝达希先生望去。伊丽莎白只想找个话题来转移她母亲的注意力，于是问起她离家以后，夏洛特·卢卡斯有没有去过隆伯恩。

“去过啦，昨天和她父亲一起去的。威廉爵士真是个大好人，宾格利先生，你觉得呢？他穿衣打扮那么时髦！又是那么斯文有礼，那么平易近人！他无论遇到谁都有话跟人家说。我认为这才是教养好；不像有些人，非常自以为是，从来不跟人说话，这种人真不知道什么是教养。”

“夏洛特和你一起吃饭了吗？”

“没有，她说要回家吃。我估计她大概是要赶回家帮忙做杂碎馅饼[81]。至于我们家，宾格利先生，我向来只请那些称职的仆人；我的女儿们从来不干粗活。但每个家庭有每个家庭的规矩，卢卡斯家几个姑娘其实特别乖。可惜长得不好看！我个人倒不认为夏洛特长得非常普通，但她毕竟是我们的好朋友。”

“那姑娘看上去确实特别讨人喜欢，”宾格利说。

“哦，真的吗？但你不得不承认，她长得就是不好看。卢卡斯夫人自己也经常这样说，她很嫉妒我，因为简很漂亮。我不喜欢吹捧自己的孩子，可是说到简，她的美貌确实非常罕见。每个人都这么说。可见这不是我在自吹自擂。那年她才十五岁，有个在城里帮我弟弟加德纳做事的小伙子疯狂地爱上了她，连我弟媳妇都觉得那家伙肯定会在我们走前向简求婚。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居然没有求婚。大概是觉得简年纪太小吧。不过呢，他写过几首赞美简的诗，写得非常好。”

“正是那些所谓的诗葬送了这段感情，”伊丽莎白不耐烦地说，“我想有许多情缘都是这样断送的。也不知道是谁最先发现的，诗歌竟然有驱逐爱情的功效！”

“我向来认为诗歌是爱情的食粮，”达希说。

“那必须是美好、牢固和健康的爱情才行。如果已经很强壮，无论吃什么都能滋养。但如果只是一点小小的苗头，我相信一首优秀的十四行诗[82]会让它彻底饿死。”

达希只是笑笑；大家默不作声，这让伊丽莎白很紧张，唯恐母亲继续说出丢人现眼的话来。她想说几句话，却想不到有什么好说的。本尼特太太沉默了片刻，开始感谢宾格利先生善待简，又说真抱歉啊，连小丽也要前来叨扰。宾格利先生的回答既礼貌又诚恳，他妹妹只好也礼貌地说了几句得体的话。其实她说的无非是客套的场面话，但本尼特太太感到很满意，随即吩咐仆人去准备马车。看到她示意要回家，最小的女儿斗胆走上前来。两个小姐妹来到这里以后一直窃窃私语，她们讨论得出的结果是让年纪最小的妹妹去跟宾格利先生说话，要求他兑现刚来此地时所许下的承诺，择日在内德菲尔举办舞会。

丽迪雅才十五岁，但身体结实，发育很好，皮肤白皙，五官长得很讨喜；她深得母亲宠爱，所以早已开始参加社交活动。她性格活泼幽默，有点自以为是；由于喝了她姨父的美酒，再加上她来者不拒的作风，军官们总喜欢在她面前献殷勤，这反过来增加了她的自信。所以她非常镇定地和宾格利先生谈起举办舞会的话题，唐突地提醒他履行承诺，最后不忘补充说，言而无信是全天下最可耻的。宾格利对这次突袭的回答让她们的母亲听了很高兴。

“请放心，我已经做好随时履行承诺的准备；等你姐姐身体康复以后，你想哪天办舞会就哪天办。但你应该不希望在她生病的时候跳舞吧。”

丽迪雅宣称她自己很满意。“好啊！等简身体好了再办更好，到时候卡特上尉应该也回到梅里顿啦。等你真的办过舞会以后，”她补充说，“我会催促他们也办一次。我要告诉福斯特上校，如果不办他会很没面子。”

随后本尼特太太带着她两个女儿离开，伊丽莎白立刻回到简身边，宾格利家两位女士和达希先生则评论起她和她家人的言行；然而不管宾格利小姐如何花样百出地拿“美丽的眼睛”开玩笑，达希先生就是不肯像她们那样说她的坏话。

Chapter 10

这天过得和前一天大同小异。早晨赫斯特太太和宾格利小姐陪了病人几个小时，后者的病情好转得很慢，但总算渐有起色；晚上伊丽莎白到休息室去找他们。然而他们并没有在玩卢牌。达希先生正在写信，宾格利小姐坐在他身边看着，不停地要求捎话给他妹妹。赫斯特先生和宾格利先生在玩皮克牌[83]，赫斯特太太则在一旁观战。

伊丽莎白做起了针线活，同时忍笑听着达希及其伙伴的对话。那位小姐谀词如潮，不是夸奖他的笔迹非常漂亮，就是赞赏他的段落十分齐整，或者恭维他的字母极其俊秀，然而达希对这些称颂完全无动于衷；双方的对话特别有趣，完全符合她对两人各自的看法。

“达希小姐看到这封信肯定会很高兴！”

他没有回答。

“你写得特别快。”

“你错了。我写得相当慢。”

“你一年要写好多信啊！还要写公函！我觉得公函最讨厌啦！”

“你讨厌公函干什么，你又不用写。”

“请告诉你妹妹，我很想见到她。”

“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告诉过她了。”

“你这支笔恐怕不是很好写了吧。我来替你削[84]。削笔我最拿手了。”

“谢谢——但我习惯自己削。”

“你怎么能够写得这样工整呢？”

他默不作声。

“告诉你妹妹，听到她弹竖琴[85]有进步，我感到很高兴；请务必让她知道，她画的那个装饰桌子的小图案让我欣喜若狂，我认为比格兰特里小姐[86]画的好多啦。”

“能否请你允许我下次再写你的欣喜之情？这次信纸上剩的空间有限，恐怕写不下。”

“哦！不要紧。反正我一月就能见到她。可是达希，你给她写信总是这样又长又精彩吗？”

“一般都很长，但是不是每封信都写得很精彩，那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但是在我看来，一个人能够随随便便地写出这么长的信，肯定写得不会差。”

“你这话达希听了不会高兴的，卡罗琳，”她哥哥叫了起来，“因为他的信不是随随便便写的。他在遣词造句方面特别用心。你说对吧，达希？”

“我的写作风格和你截然不同。”

“是啊！”宾格利小姐喊道，“查尔斯写信最粗心不过了。他写的信总是漏一半改一半。”

“我的念头转得太快，总是来不及写下来，所以收信的人有时候都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宾格利先生，”伊丽莎白说，“你真是谦虚得让人无话可说。”

“没有什么比假装谦虚更具欺骗性，”达希说，“假装谦虚往往只是随口乱说而已，有时候则是变相的自我吹嘘。”

“那么你认为我刚才这句谦虚的话属于哪种呢？”

“变相的自我吹嘘吧；原因在于，对写信方面的缺点，你其实是很自豪的，因为你觉得这些缺点是才思敏捷和随意挥洒的体现，而才思敏捷纵然不值得推崇，至少也是极其值得注意的优点。有些人无论做什么事都能很快完成，并为这种能力沾沾自喜，往往不去注意这样做出来的事情是不完美的。早上你对本尼特太太说，如果决定放弃内德菲尔，你只要五分钟就会走人，你这话有点像自我表彰，听起来洋洋自得，可是匆匆忙忙走掉，肯定有很多必须做的事情来不及做，对你自己和对别人都没有真正的好处，又有什么值得吹嘘的？”

“不会吧你，”宾格利嚷道，“这太过分啦，居然到了夜里还记得早上说过的蠢话。但是坦白说，我相信我对自己的看法是正确的，反正现在我是这样想的。所以我说自己做事情很快，至少不是为了在几位女士面前炫耀。”

“你可能真的是这么想的吧；但我绝对不相信你会那么坚决地匆忙走掉。你的性格和我认识的许多人一样，都是随遇而安的；如果你现在正要跨上马背，忽然有个朋友对你说：‘宾格利，你还是下个礼拜再走吧。’你可能会听他的话，你也许不会走，说不定会一个月后才走。”

“你说这番话，”伊丽莎白忍不住大声说，“只证明宾格利先生并非固执己见的人。你对他的吹嘘比他的自吹还要厉害嘛。”

“多谢你啊，”宾格利说，“你这么一说，我朋友说的话反倒是在恭维我脾气随和了。可惜你的解释并非这位先生的本意；因为如果遇到这样的情况，我一口回绝，立刻骑马就走，他肯定会更加看得起我。”

“那么，难道达希先生认为，不管最初的决定是否草率，只要做出决定就应该顽固地坚持到底？”

“坦白说，我无法解释这个问题，这必须达希自己来说。”

“这个观点是你们硬要安给我的，我可从来没说过。但是呢，就算我们假定你说得没错，本尼特小姐，那位希望他回到屋里、别急着离开的朋友，他只是有这么一个希望并将其说出来而已，他并没有提出反驳意见来证明这个希望是正确的。”

“在你看来，愿意轻易听从朋友的劝告不算优点咯。”

“如果没有主见，随便听从，恐怕劝告的人也不会认为这值得称赞。”

“达希先生，我认为你忽略了友谊和感情的影响。如果你对一个人有感情，当他提出要求的时候，你往往会满口答应，而不是先斟酌他的要求有没有道理。我这番话并非针对你为宾格利先生假设的情况而说的。也许我们可以等到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再来讨论他的行为是否适当。但是一般来说，朋友之间日常相处，如果有一方希望对方改变某个不是非常重要的决定，对方又不假思索地照办，你认为他做得不对吗？”

“在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之前，也许我们应该更详细地弄清楚这个要求到底有多么重要，以及双方的交情到底有多深，你觉得呢？”

“好啊，”宾格利嚷道，“让我们听听所有的细节，千万别忘了他们的身高和体型；因为在讨论的时候，本尼特小姐，这两个因素比你想象的更加重要。我告诉你吧，如果达希的身材不是比我高大这么多，我对他的敬重肯定连现在的一半都没有。在某些特殊的场合，某些特殊的地方，比如说在他自己家里，在他无事可做的礼拜天夜里，达希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让人敬畏的。”

达希面带微笑；但伊丽莎白发现他其实很恼火，所以赶紧忍住笑声。宾格利小姐很生气他遭到羞辱，连声责怪她哥哥不该说这么无聊的话。

“我明白你的良苦用心，宾格利，”他朋友说，“你讨厌辩论，所以希望我们别再说下去。”

“也许吧。辩论太像吵架了。如果你和本尼特小姐能够等我离开这个房间后再讨论，我会感激不尽的；到时候你们想怎么样说我都可以。”

“我愿意照你说的做，”伊丽莎白说，“反正也没有损失；达希先生最好还是先把信写完吧。”

达希先生听从了她的建议，真的把信写完了。

写好信以后，他请宾格利小姐和伊丽莎白演奏几首曲子。宾格利小姐有点争先恐后地走到钢琴前面；她客客气气地请伊丽莎白先来，伊丽莎白则同样客气并且更加诚恳地加以推辞，于是她便坐了下来。

赫斯特太太替她妹妹伴唱；她们表演时，伊丽莎白随手翻阅着摆在钢琴上的几本乐谱，但总是忍不住朝达希先生瞄几眼，因为她发现达希先生经常盯着她看。她不敢相信一个社会地位如此之高的人竟会爱慕自己；可是如果说达希老是看着她是因为讨厌她，那更加没有道理。最后她只能推断，自己引起注意，是因为在达希的是非观里，她身上有某些地方是错误的，和在场其他人比起来较为碍眼。这个假设并没有让她感到痛苦。反正她不喜欢达希，才懒得管他对自己是否满意。

唱了几首意大利歌曲以后，宾格利小姐改弹一首苏格兰小调来活跃气氛；没隔多久，达希先生走到伊丽莎白身边，对她说：

“难道你不想趁这个机会来跳一支里尔舞[87]吗？”

她微笑着，却不回答。达希又问了一遍，心里很为她的沉默吃惊。

“我刚才听见了啊！”她说，“但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我知道你希望我说‘好啊’，那样你就可以尽情嘲笑我品位低下了；但我向来很喜欢戳穿这样的阴谋，绝不让存心看我笑话的诡计得逞。所以我已经决定告诉你，我压根不喜欢跳里尔舞，看你还敢不敢嘲笑我。”

“确实不敢。”

伊丽莎白原本想羞辱他一下，完全没料到他竟然如此温柔礼貌；其实她这人既善良又聪明，从不轻易得罪别人；至于达希，谁也不曾见过他对第二个女人如此入迷。他心里想，要不是她的亲戚那么卑贱，自己说不定会爱上她。

宾格利小姐看在眼里，不由疑窦丛生，醋意大发；她恨不得她的密友简马上康复，那样便能尽早摆脱伊丽莎白。

她常常试图挑拨达希厌恶她的客人，阴阳怪气地说他们将会共谐连理，又设想这段联姻将会给他带来多少幸福。

第二天，两人结伴在小树林里散步，她说：“等这桩喜事办成以后，我希望你含蓄地提醒你岳母几句，让她管好自己的嘴巴；如果可以的话，也请治好你那两个小姨子喜欢追求军官的毛病。还有啊，别怪我多嘴，你那位女士有点自大粗鲁，你最好尽量管一管。”

“你对我的家庭幸福还有其他建议吗？”

“有啊！千万要让人把你的菲利普姨父和姨妈的画像挂在彭伯利的画廊里。就挂在你那位当法官的叔公旁边呀。你知道的，他们算是同行，只是岗位有所不同而已。至于你那位伊丽莎白的画像，我劝你还是别找人画了，因为有哪个画师能惟妙惟肖地画出那双美丽的眼睛呢？”

“眼神确实不容易抓住，但说到眼睛的颜色、形状和睫毛，虽然非常漂亮，但应该能画出来的吧。”

这时候他们遇到了另外两个结伴散步的人，就是赫斯特太太和伊丽莎白本人。

“我不知道你们也想出来散步，”宾格利小姐说，她心里有点慌，生怕刚才说的话全被她们听到了。

“你太对不起我们啦，”赫斯特太太说，“出来散步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她随即挽起达希先生那条空着的手臂，让伊丽莎白独自落在后面。那条小路只容得下三个人并排走。达希先生觉得她们很没礼貌，于是立刻说：

“这条步行道太小啦，容不下我们这么多人。我们还是走到大路上吧。”

但伊丽莎白原本就不想继续和他们散步，她笑盈盈地回答说：

“不用，不用；你们接着走啊。你们走在一起很好看，而且显得特别高贵。这幅如画的美景加上第四个人就毁啦。再见。”

她说完便高兴地跑开了，带着欢乐的心情[88]四处乱走，希望再过一两天便可以回家。简的病情大有起色，已经打算当晚离开房间出去玩几个小时。

Chapter 11

当晚用过正餐，女士们纷纷离席[89]，伊丽莎白赶紧上楼到姐姐房间里，帮她把衣服裹得严严实实，然后陪她走进休息室；简那两个朋友装出欢迎之至的样子，滔滔不绝地说她们是多么的高兴；在男士们还没出现的那个小时里，她们表现出的热情是伊丽莎白前所未见的。她们聊天的本领相当可观。她们能够绘声绘色地描述宴会，妙趣横生地谈起轶事，还能兴高采烈地嘲笑熟人。

但等到三位男士一进来，简便不再成为关注的对象。宾格利小姐的眼睛立刻转到达希身上，后者才走几步，她已经连珠炮般对他说了许多话。达希径直走到本尼特小姐面前，客套地祝她早日康复；赫斯特先生朝她微微点头，说他“非常高兴”；宾格利的问候则非常细致和贴心。他流露出极大的欢乐和关切。他花了半小时来生火，以免简因为换了房间而着凉；简又应其要求坐到火炉边，这样就不会太靠近门口。宾格利随即在她身边坐下，几乎不跟其他人说话。伊丽莎白在对面的角落里做针线活[90]，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底感到非常高兴。

喝过茶[91]以后，赫斯特先生示意他小姨子把牌桌摆好，结果却是枉然。她私下已经听达希说不想打牌；赫斯特先生很快发现甚至连他的公开请求也遭到拒绝。宾格利小姐向他保证没人想打牌，其他人都不搭话，明显是默许了这个说法。于是赫斯特先生无事可做，只好找一张沙发躺下，很快便睡着了[92]。达希拿起一本书；宾格利小姐学着拿了一本；赫斯特太太主要忙着摆弄她的手镯和戒指，听她弟弟和本尼特小姐聊天，时不时插几句嘴。

宾格利小姐看书并不专心，大部分注意力放在观察达希看书的进展上；她不停地提出问题，凑过去看他读到哪一页。但她始终无法引得达希陪她聊天；达希只是有问必答，然后继续看书。她尝试翻阅手上的书，却总是看不进去，因为她选择这本书并非由于自己感兴趣，完全是因为它是达希手上那本书的第二卷，最后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用这样的方式来打发晚上的时间真让人高兴！我敢说没有哪件事像读书这样愉快！任何东西都容易让人厌倦，只有书不会！等有了自己的房子，我一定要弄个超好的图书馆，否则会很难过的。”

没有人搭理她。她接着又打了个哈欠，把书丢开，眼睛扫视着客厅，想看看有什么好玩的；当听到她哥哥和本尼特小姐谈起舞会，她突然转过身去对着他说：

“我倒想问问，查尔斯，你真的想在内德菲尔办舞会吗？我劝你在做出决定之前，最好先问问在场其他人的意见；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这里有人觉得跳舞不是一种快乐，而是一种惩罚。”

“如果你说的是达希，”她哥哥大声说，“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在舞会开始前就去睡觉。说到舞会，我是办定了，只要尼克尔斯[93]将白汤[94]准备好，我就把请帖派出去。”

“我觉得吧，”她回答说，“要是舞会能有些新花样，那我绝对会喜欢；可是这种聚会来来去去总是老一套，实在是无聊得让人难以忍受。到时不如别跳舞，大家聊聊天，那将会合理得多。”

“是会合理得多，亲爱的卡罗琳，但那就不太像舞会了。”

宾格利小姐没有回答；她很快站起身，在休息室里走来走去。她的身材十分曼妙，走路的姿势也很优雅——她原本想以此吸引达希的目光，但达希不为所动，仍然专心致志地看着书。她感到很绝望，但还是不死心，于是转身望着伊丽莎白说：

“伊丽莎·本尼特小姐，我劝你最好学学我，起来在休息室里走几步。你坐了这么久，起来走走精神会好很多的。”

伊丽莎白很意外，但立刻便同意了。宾格利小姐如愿达到了她这次献殷勤的真正目的：达希先生终于抬起了头。他和伊丽莎白一样，完全不知道这是引他注目的诡计，在茫然中合上手头的书。两位女士直接邀请他也来走走，但他婉拒了，说他认为她们选择了一起在休息室踱步大概有两个动机，但无论是哪个，他的加入都会阻碍其实现。“他是什么意思？”她特别想知道答案——于是问伊丽莎白是否明白他的话。

“完全不明白，”她回答说，“反正他就是想嘲笑我们几句，我们最好还是别睬他，让他失望去吧。”

然而宾格利小姐无论如何是不肯让达希先生失望的，所以坚持要达希说说那两个动机是怎么回事。

她话音刚落，达希立刻便说：“我非常乐意向你们解释。你们选择了以这种方式来消磨晚上的时间，要么是因为你们俩是闺中密友，有些秘密的事情需要彼此讨论，要么就是因为你们知道踱步最能展现美妙的身材；如果是第一个原因，我加入不是很不识趣嘛；如果是第二个原因，那我坐在火炉旁边欣赏你们更好啊。”

“太过分啦！”宾格利小姐嚷道，“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可恶的话。他竟然这么说，我们应该怎样惩罚他呢？”

“只要你想惩罚他，那还不容易，”伊丽莎白说，“相互刁难和惩罚是大家都懂的呀。你可以调戏他，或者嘲笑他。你们那么亲密，肯定知道应该怎么做。”

“但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和他虽然很亲密，但还是不懂该怎么做。他的性子那么冷静，头脑那么清楚，我怎么能刁难到他呢！不行，行不通的，我们没有办法刁难他。至于嘲笑，拜托，我们只会自讨没趣，他哪有可以嘲笑的地方。达希先生是个很完美的人。”

“达希先生居然没有可以被嘲笑的地方！”伊丽莎白叫了起来，“这真是凤毛麟角的人才，我希望这种人才今后还是少见为妙，因为如果这样厉害的人太多，那对我来说损失就大啦。我是特别喜欢嘲笑别人的。”

“宾格利小姐，”他说，“其实我并没你说的那么好。假如一个人以笑话别人为人生最高目标，那么即便是最聪明、最优秀的人，甚至是这些人最明智、最出色的举动，在他看来也是可以取笑的。”

“这样的人当然有很多，”伊丽莎白回敬说，“但我恐怕不是其中之一。凡是聪明和优秀的，我希望自己永远不要去笑话。至于愚蠢和无聊、异想天开和言行不一，确实让我退避三舍，我总会想方设法去嘲笑。但是这些，我认为你身上恰恰是没有的。”

“也许每个人身上多少难免会有吧。但我这辈子一直在研究如何避免那些往往让超群出众的人显得可笑的缺点。”

“比如说虚荣和傲慢。”

“是的，虚荣确实是缺点。但说到傲慢，凡是真正智力超群的人，他的骄傲总是得到很好的控制。”

伊丽莎白扭过头去偷笑。

“你对达希先生的测验大概结束了吧，”宾格利小姐说，“结果怎么样？”

“结果让我完全相信达希先生是没有缺点的。他本人也毫不掩饰地承认了。”

“不，”达希说，“我可没有夸下这样的海口。我有不少毛病，但我想它们不是智力上的缺陷。至于我的性格，我自己不是很满意。我认为我这人不够随和，为人处世方面也不是很愿意将就。我无法轻易原谅别人做过的蠢事或者坏事，被别人得罪了我也特别记仇。我的嫌恶之情一旦产生，哪怕尽再大努力也无法消除。这种性格或许就是所谓的嫉恶如仇吧。如果我对某个人或某样东西没有好感，那就永远不会再喜欢。”

“这确实是一个大缺点！”伊丽莎白大声说，“不肯宽恕别人的确算是性格缺陷。但既然你已经接纳了自己的缺点，我倒也不便再来取笑你。你尽可以放心。”

“我相信每个人的性格都有不好的因素，这是与生俱来的缺陷，哪怕最好的教育也无法将其克服。”

“你的缺陷是容易讨厌别人。”

“而你的缺陷，”达希笑着回答说，“是故意曲解别人。”

宾格利小姐插不上嘴，听得很烦，于是大声说：“我们来点音乐吧。路易莎，如果我吵到赫斯特先生，你不要介意啊。”

她看到姐姐完全不反对，便打开了钢琴；达希略加思索之后，也就不再为结束这次对话而遗憾。他开始觉得自己太过在乎伊丽莎白了。

Chapter 12

翌日早晨，姐妹两人商量过后，伊丽莎白给她们的母亲写了信，求她当天就派车来接她们。但本尼特太太早就盘算好让简在内德菲尔住满一个礼拜，这样两个女儿要到下礼拜二才能回来，不是很乐意在此之前把她们接回家。所以她的回信并没有好消息，尤其是对归家心切的伊丽莎白来说。本尼特太太信上说，她们要到礼拜二才能用上车；她在信后又附上几笔，说假如宾格利先生和他妹妹非要她们留下的话，她完全能够予以谅解。然而伊丽莎白不愿再住下去，决意尽早离开；她并不认为主人会留客，反倒担心人家嫌弃她们待得太久，于是强烈要求简立刻向宾格利先生借车；两人最后议定，还是按照原定计划，跟主人说她们想要当天早晨便辞别内德菲尔，并提出借车的要求。

宾格利等人听了之后，纷纷表达关怀之意，费尽唇舌劝她们至少明天再走，说这样对简的身体比较好，于是她们只好将行程延后一天。看到她们真的留下，提出这个建议的宾格利小姐懊恼至极，因为她对伊丽莎白的妒忌和讨厌，远远超过她对简的喜欢。

隔日，庄园主人听说她们这么快就想走，倒是真的特别惋惜，再三挽留本尼特小姐，说那样对她来说很危险，她的身体尚未大好；但简这次铁了心要走。

达希先生觉得这是个好消息——伊丽莎白已经在内德菲尔住得太久。他发现自己喜欢伊丽莎白喜欢得有点过了头，况且宾格利小姐对她不太客气，也比平常更加喜欢嘲笑他自己。他明智地决定，要小心翼翼地隐藏好自己的感情，别流露出任何痕迹，免得伊丽莎白心生希望，以为能够操控他的幸福；他也明白，假如这种希望已经出现，那么它是变本加厉还是熄灭下去，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在最后一天的表现。他心意已决，所以礼拜六那天，他和伊丽莎白只说了不到十个字；那天两人曾有半小时的单独相处时间，然而他故意假装聚精会神地读书，看都不看她一眼。[95]

礼拜天晨祷过后，本尼特家姐妹便告辞了，几乎每个人都很高兴[96]。宾格利小姐最后对伊丽莎白的礼貌程度飞快地增加，她对简的亲热程度亦是如此；在临分别时，她信誓旦旦地宣称自己将会到隆伯恩看望简，也会邀请其再来内德菲尔庄园做客，并极为贴心地拥抱了简；她甚至还跟伊丽莎白握了手。伊丽莎白则兴高采烈地和所有人道别。

回到家里后，她们并没有得到母亲的热烈欢迎。本尼特太太很奇怪她们怎么就回来了，责备她们不应如此麻烦人家[97]，言之凿凿地说简肯定又要感冒了。至于父亲，他脸上虽然没有高兴的神色，但心里其实很高兴看到她们；他已经体会到这两个女儿在家里是多么的重要。由于简和伊丽莎白不在，全家人在傍晚闲谈时完全没有了活泼的氛围，甚至变得相当无聊。

她们发现玛丽一如既往，仍旧醉心于研究乐器和人性；她展示几段新摘录的文句，并陈述了她对某些陈旧道德观念的新见解。凯瑟琳和丽迪雅则告诉她们各种各样的消息。她们说上个礼拜三以来民兵团发生了许多事情；几个军官和她们的姨父喝酒喝到三更半夜，有个二等兵受了鞭刑[98]，另外据旁人说，原来福斯特上校很快就要结婚了。

Chapter 13

隔天全家吃早餐时，本尼特先生对他妻子说：“亲爱的，我希望你已经吩咐厨子[99]做一顿丰盛的正餐，因为我估计今天家里会多一张嘴吃饭。”

“亲爱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知道没有人要来做客，肯定没有的，除非夏洛特·卢卡斯顺路进来，那我觉得今天的菜肴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丰盛。我不认为她平常在家里吃得有这么好。”

“我说的客人是男的，是一个陌生人。”

本尼特太太眼睛一亮。“居然是男的，还是陌生人！那肯定是宾格利先生！简，你这狡猾的东西，怎么也不先说一声呢！很好，我非常高兴招待宾格利先生。但是，天啊！真倒霉！可惜今天没有鱼吃！[100]丽迪雅，乖女儿，去拉一下铃[101]。我必须交代希尔[102]几句，快去。”

“不是宾格利先生，”她丈夫说，“是一个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的人。”

他的妻子和五个女儿听了大吃一惊，七嘴八舌地向他提了许多问题，这让他感到很得意。

拿她们的好奇心开了几句玩笑之后，他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大概一个月前，我收到这封信，才过两个礼拜我就回了信，因为我觉得事情有点微妙，需要尽早处理。写信的人是我的远亲科林斯先生，这人呢，等到我死了以后，只要他高兴，随时可以把你们赶出这座房子。”[103]

“噢！亲爱的，”他妻子喊道，“别提这件事，我听到受不了。拜托，别再说起那个可恶的人。我真的认为这是世界上最难以理解的事情，你的田产居然不能由你自己的孩子来继承；如果我是你，肯定早就采取一些措施来解决这个问题啦。”

简和伊丽莎白试着向她解释限定继承权的性质。她们以前试过好多次，但这个问题本尼特太太始终无法理解；她总是破口大骂，说这真是太残忍了，家里明明有五个女儿，田产却偏偏要转送给一个谁也不会在乎的人。

“这件事当然极不公平，”本尼特先生说，“科林斯先生无论如何也洗脱不掉继承隆伯恩的罪行。但如果你愿意听听他这封信，也许会因为他说的话而好受一点。”

“不，肯定不会；我认为他写信给你非常唐突，而且非常虚伪。我讨厌这种虚情假意的伪君子。他为什么不学他父亲以前那样，继续跟你闹别扭呢？”

“其实他好像挺孝顺的，你听听就知道。”

本尼特先生台鉴：

阁下与先大人向有龃龉，思之不胜惴惴焉；顷自不幸失怙，常念重修旧好，偶尔迟疑者，唯恐父仇子交，有辱先人也。——‘你听听看，本尼特太太’——今愚意已决，所虑者二。一者，承蒙刘易斯·德·伯尔爵士之遗孀凯瑟琳·德·伯尔夫人抬爱，区区于复活节[104]领受教职，履新堂区司铎[105]，日后须竭诚奉侍夫人左右，尽力维护英格兰圣公会[106]道统，以效犬马之劳。再者，既为教职人员，自当略尽绵薄，以敦促各家和睦相处为己任。是故不揣冒昧，修书媾和，谅阁下亦必称善矣。隆伯恩之产业固将归区区所有，但望阁下万勿介怀，以致橄榄一枝[107]，拒之不收也。此事损及令嫒诸人，愚心常生愧疚，日后定当设法补偿。若蒙阁下不弃，愚初定十一月十八日礼拜一午后四点前来拜候，或将叨扰两周，于下礼拜六方始告辞[108]。此行并无不便，因偶在礼拜日告假，另请教士代行是日职责[109]即可，料来凯瑟琳夫人[110]不致反对。

谨向尊夫人及令爱诸人致以崇敬之问候。

威廉·科林斯拜上

于汉斯福德，近韦斯特勒姆，肯特郡[111]

十月十五日

“所以下午四点这位求和的先生就要来了，”本尼特先生一边把信叠起来一边说，“看来他是个非常有良心和礼貌的后生，肯定是的；我毫不怀疑他将会是一个值得交往的朋友，但愿凯瑟琳夫人今后能够额外开恩，让他再到我们这边来。”

“他说到我们家几个姑娘那些话挺有道理的；如果他愿意补偿她们，我肯定不会有反对意见。”

“虽然很难猜测他到底想怎样补偿我们，”简说，“但有这份心意已经蛮难得。”

伊丽莎白则感到很意外，主要是因为这人对凯瑟琳夫人异乎寻常的尊敬，以及他对替教友主持洗礼、婚礼和葬礼等仪式的热心。

“我觉得他肯定是个怪人，”她说，“我无法理解这个人。他说的话有些不尽不实。他说为继承权而内疚，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就算可以放弃这个权利，他也未必愿意吧。他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吗，阁下？”

“不是，亲爱的，我认为不是。我非常希望实际情况恰恰与此相反。这可以从他那封既谦卑又自大的信看出来。我真想尽早见到他。”

“就文笔而论，”玛丽说，“他的信倒也无可挑剔。橄榄枝的说法固然有些陈腐，但我认为用在这里很是妥帖的。”

对凯瑟琳和丽迪雅来说，无论是这封信，还是写信的人，均不能引起她们丝毫的兴趣。她们的表哥来做客时几乎不可能穿着红大衣，而过去几个礼拜以来，与任何穿其他颜色衣服的人交往，都无法给她们带来快乐。至于她们的母亲，科林斯先生的信已经基本上消除了她的抵触情绪，现在气定神闲地准备见见他，这让她的丈夫和几个女儿感到很吃惊。[112]

科林斯先生准时到达，得到全家人极为客气的接待。本尼特先生很少开口；但家里的女士乐于聊天，科林斯先生则表现得既不是特别健谈，也不是特别沉默。他个子很高，神情严肃，是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他显得不苟言笑，举止非常循规蹈矩。刚坐下不久，他便恭维本尼特太太教女有方；他说对几位小姐的美貌早有耳闻，但如今才知道百闻不如一见；又补充说，他毫不怀疑本尼特太太将会看到她们及时觅得美好姻缘。有些听者觉得这番奉承的话不是很悦耳，但本尼特太太对别人的恭维向来照单全收，所以不假思索地回答说：

“我觉得你人非常好，阁下；我衷心希望一切如你所说；否则她们将会苦不堪言。当今的世道实在是太奇怪啦。”

“你说的大概是这些财产的继承权吧。”

“是啊！阁下，我说的就是这个。你必须承认，这对我几个可怜的女儿来说是一件悲惨的事。我倒不是要责怪你，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这些事情都是说不准的。田产要是限定了继承权，谁也不知道它将会落在谁手里。”

“我非常清楚几位漂亮表妹的艰难处境，关于这个问题，我有很多想法，但现在说出来为时过早。但我可以向各位小姐保证，我是因为爱慕她们才来的。目前我也不想多说，但是，也许等大家熟悉以后……”

他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因为这时仆人来请大家去吃饭；几个女孩相视而笑。科林斯先生爱慕的对象可不仅仅是她们。门厅、正餐厅以及所有的家具，他无不仔细地查看过并加以赞赏；他的一切评论本应让本尼特太太笑逐颜开，但想到他把这些都当成自己将来的财产，本尼特太太不由心如死灰。就连正餐也得到高度赞扬，他特别想知道这桌美味佳肴到底是哪个漂亮的表妹烹调的。但是本尼特太太纠正了他的错误，她面带愠色地说，自己家完全请得起厨子，厨房的杂活无须劳动几位女儿的大驾。科林斯先生连连道歉，请她千万不要见怪。本尼特太太用平静的语调说自己压根没有生气；但他还是继续道歉了差不多十五分钟。

Chapter 14

吃正餐的时候，本尼特先生几乎没有说话；但等到几个仆人退下，他觉得应该和客人聊几句，于是选了一个他认为会让科林斯先生眉飞色舞的话题；他说后者真是幸运，居然能得到那位贵妇的照拂。凯瑟琳·德·伯尔夫人既关心他的愿望，又照顾他的感受，确实非常难得。本尼特先生真是选得再好不过了。科林斯先生口若悬河地大唱赞歌。这个话题让他有点飘飘然，他本来就很严肃，此时变得愈发道貌岸然，带着极尽夸张的表情说，他这辈子见过许多有身份地位的人，然而说到礼贤下士和不耻下问，没有哪个配和凯瑟琳夫人相提并论。他曾有幸当着夫人的面讲解过两次经文，两次都获得她的盛赞。夫人曾赏脸邀请他到洛辛斯庄园[113]吃过两顿正餐，上个礼拜六晚上还请他去打阔锥[114]。在他认识的人里面，绝大多数认为凯瑟琳夫人很傲慢，可是他从未有过这种感受，只觉得夫人谦恭有礼。和他交谈时，夫人总是把他当成绅士来对待；她完全不反对他和邻居交往，也不介意他偶尔离开教区个把礼拜去走亲访友。夫人甚至屈尊劝他尽早结婚，但对象要经过精挑细选；还曾光临他的寒舍，对他的诸多改建措施统统表示赞许，甚至亲自做出了指示，要他在阁楼里添置几个架子。

“这一切非常得体和礼貌，我觉得，”本尼特太太说，“我敢说她是一个特别和蔼可亲的人。可惜一般的贵妇人不像她这么好。她家离你住的地方远吗，阁下？”

“敝宅所在的花园与夫人的寓所洛辛斯庄园只隔着一条小巷。”

“我记得你说过她是寡妇？她家里还有别的人吗？”

“有一个独生女，她将来会继承洛辛斯，还有大笔财产。”

“天啊！”本尼特太太惊叹说，“那她可比许多姑娘幸运多啦。这位小姐为人怎么样？她长得漂亮吗？”

“她真是极有魅力的小姐。凯瑟琳夫人本人曾说，就真正的美丽而言，德·伯尔小姐远远胜过其他漂亮女人，因为从她的眉宇可以看出来，这是一个家世显赫的千金。可惜她玉体欠佳，许多才艺无法修习，否则肯定也是一个大才女；这是负责教育她的女士[115]对我说的，那位女士目前还住在她们家里。但她特别平易近人，常常乘坐她那辆幼驹辉腾[116]，屈尊光临敝宅。”

“她去过王宫吗？我好像没有听说她曾到宫里去过。”[117]

“她体弱多病，无法到城里去，那天我跟凯瑟琳夫人说过，英国王宫因此少了最耀眼的装饰。夫人特别高兴我这么说，你们也许不知道，我在任何场合都乐于说几句这样的恭维话，女士们听了总是很开心。我不止一次对凯瑟琳夫人说，她那位迷人的女儿天生是个公爵夫人，就算嫁给爵位最高的人，也绝对算不上高攀，只会让对方满室生辉。夫人很喜欢听这些奉承话，我自己在这方面也是特别用心。”

“你说得非常对，”本尼特先生说，“这种别出心裁地恭维别人的本领应该让你受益匪浅。我想问的是，这些讨人喜欢的妙语，是你临时想出来的呢，还是原先就已经准备好的？”

“大部分是临时想到的，但有时候我没事做，也会先想好各种动听的好话，这样平时有需要随时可以用得上，不过我说的时候，总是尽量装出信手拈来的样子。”

本尼特先生的设想彻底得到了证实。他的远亲果然是个荒唐可笑之人；他兴趣盎然地听着科林斯先生说话，同时努力让自己不要失态笑出声来，除了偶尔向伊丽莎白瞟几眼，他并不需要旁人来分享他的快乐。

然而到了喝茶的时候，本尼特先生终于听够了，于是高高兴兴地带着他的客人再次走进休息室，喝完茶以后，又高高兴兴地邀请他读书给女士们听。科林斯先生满口应承，有人抽了本书递给他；可是他看到之后却吓了一跳（因为那书一看就是从流通图书馆借来的），赶紧连声致歉，宣称他从来不看小说。[118]小琳朝他翻起了白眼，丽迪雅忍不住惊呼一声。又有几本书被拿出来，经过仔细选择，他最后拿起了福戴斯的《传道书》[119]。他刚把书翻开，便打起了哈欠，接着他一本正经地念起来，但还没念三页就被丽迪雅打断了。

“妈妈，你知道吗，菲利普姨父说准备赶走理查德[120]，如果他真的这么做，福斯特上校将会雇理查德。这是姨妈在礼拜六那天亲自跟我说的。明天我打算走路去梅里顿，打听更多的消息，顺便问问邓尼先生哪天从城里回来。”

丽迪雅的两个大姐姐连忙让她闭嘴，但科林斯先生已经勃然作色，立刻把书丢到一旁，然后恼怒地说：

“我常常看到，年轻的小姐们对正经书籍毫无兴趣，哪怕这些书读了对她们大有好处。坦白说，这让我很惊奇，因为对她们最有益的莫过于教育。但我也不愿意再勉强我这位年轻的表妹。”

他说完转身看着本尼特先生，邀请他一起玩双陆棋[121]。本尼特先生接受了他的挑战，又称赞他非常明智，懂得让姑娘们自己去搞那些无聊的玩意。母女几人为丽迪雅的粗鲁致上万分歉意，并保证如果他继续念书，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再次发生；但科林斯先生请她们放心，他不怪年幼的表妹，更不会因为被她得罪了就怀恨在心；他说完便和本尼特先生坐到另外的桌子去，着手摆起了棋盘。

Chapter 15

科林斯先生并非通情达理之人，教育和社交都没能弥补这种天生的缺陷；他这辈子绝大部分时间是在那位无知而又吝啬的父亲的教导下度过的[122]；他也算念过大学[123]，但只是混够了毕业所需的学期，并没有结交任何有用的熟人[124]。他自幼受到父亲严厉的管束，原本非常谦顺；但这人头脑虽笨，偏偏自视甚高，况且如今过着优哉游哉的日子，尽管年纪尚轻，却因意外机缘飞黄腾达，难免生出顾盼自雄的心情，于是谦顺之中又夹杂着些许高傲。当初他鸿运当头，在凯瑟琳·德·伯尔夫人的提携之下，填补了汉斯福德堂区司铎的空缺；他一方面对出身高贵的凯瑟琳夫人十分尊敬，对她当了自己恩主这件事感激涕零，一方面又自我感觉良好，认为入了教会便有了威望，当上司铎更是大权在握，所以整个人变成了骄傲与奴性、自大与谦卑的混合体。

如今坐拥一座好房子和非常可观的收入，他自然动了成家的念头；他主动来隆伯恩修好，是本着到这里找个妻子的初衷；他常常听说这家人几个女儿相貌既美，性格也好，如果见过之后发现确实名不虚传，那么可以从中挑选一个。这便是他为继承她们父亲的产业而制定的补偿计划或者说赎罪计划；他认为这是个杰出的计划，非常妥当和可行，完全能够体现他过人的慷慨和无私。

见面以后，他的计划没有改变。本尼特小姐娇俏的面容坚定了他的想法，并在他心里牢牢树立了长女理应先嫁的观念；他第一天晚上便选中了她。然而，第二天早晨他改变了主意；因为他在早餐前跟本尼特太太促膝聊了十五分钟，先是谈起他居住的牧师公馆，又自然而然地吐露心迹，说想在隆伯恩找一位贤内助；本尼特太太听后喜形于色，对此表达了支持和鼓励，同时提醒他别打简的主意——“关于几个小女儿，她觉得不好说，反正她不能给出肯定的答复，但没听说她们目前已经有了心上人；至于大女儿，有件事她必须提，她觉得有责任说，那就是大女儿可能很快就要订婚了。”[125]

科林斯先生只好把简换成伊丽莎白——他立刻做出这个决定，在本尼特太太泼他凉水的瞬间便转变了心意。论年龄和相貌，伊丽莎白仅次于简，第二个当然要轮到她。

本尼特太太听到这个暗示大喜过望，她相信很快能把两个女儿嫁出去；她昨天连听到这个人的名字都受不了，现在却已经将其视为未来的乘龙快婿。

丽迪雅仍是念念不忘地想去梅里顿；除了玛丽，姐姐们都同意陪她去；本尼特先生急于摆脱科林斯先生，以免他在书房里啰唣，于是请他也跟着走一趟；因为吃过早餐以后，科林斯先生随着他走进书房，名义上是要拜读里面所收藏的对开本图书[126]，实际上不停地跟本尼特先生说话，啰里啰唆地谈起他在汉斯福德的房子和花园。这种做法让本尼特先生大为光火。他向来认为书房应该是闲适安静的处所；正如他曾经跟伊丽莎白说过的，他愿意在家里随便哪个房间接见愚蠢自大的人，但书房绝对不行，他总是将他们的大驾挡在书房门外；所以听说几个女儿要出门，他马上趁机客客气气地请科林斯先生陪她们去；科林斯先生其实更喜欢当步行者，而不是当读书人，因此也就高高兴兴地合上那本大书走了。

他一路上胡吹海侃，几个表妹礼貌地随声附和，就这样走进了梅里顿。然后两个小表妹再也不理睬他。她们立刻东张西望，想看看街道上有没有军官，此外只有商店橱窗里非常漂亮的女帽，或者花式新颖的细棉布[127]，才能吸引她们的目光。

但几位小姐的注意力很快被一个年轻人抓住了；那人气宇轩昂，她们以前没有见过，正与一名军官从街道对面朝相反的方向走来。那名军官正是邓尼先生，也就是丽迪雅很关心从伦敦回来没有的那个人，他在双方相遇的时候点了点头。她们全被那人的气派震住了，纷纷讨论他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了找到答案，小琳和丽迪雅决定走到街道那边，假装去对面某家商店逛逛；她们走到人行道上，那两人原本已经转身往回走，这时正好来到相同的地方。邓尼先生赶紧和她们打了招呼，热心地介绍了他的朋友维克哈姆先生；他很高兴地说，维克哈姆先生最近接受了部队的任命，昨天刚跟他一起从城里回来。这真是再好不过了，因为这年轻人本身条件很好，穿上军装更显得魅力无穷。长相帮了他的大忙；这人英俊至极，五官清秀，身材也很健壮，言谈更是讨人喜欢。让各位小姐高兴的是，相互认识以后，他表现得特别健谈，然而又不过分热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大家就这样站着聊得热火朝天，这时忽然听见马蹄嘚嘚，原来是达希和宾格利正从大路那头骑马过来。他们在人群中认出几位小姐，急忙赶上前来寒暄几句。宾格利的话比较多，而且他基本上只跟本尼特小姐说话。他说这次出门，是要专程去隆伯恩了解简的健康状况。达希先生点了点头，算是替他作证，随即暗自决定别总是傻乎乎地看着伊丽莎白，于是努力把眼光移开，不料却看到了那位陌生人，双方四目对碰，各自露出了震惊的表情，正好让伊丽莎白逮个正着。只见两人脸色大变，一个煞白，一个通红。维克哈姆先生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碰了碰帽子[128]，达希先生则勉为其难地答了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让人想不通，也让人忍不住渴望知道答案。

宾格利先生假装什么也没看到，过了片刻便和他的朋友骑马扬长而去。

邓尼先生和维克哈姆先生陪几位小姐走到菲利普先生家门口，然后两人欠身道别，完全不顾丽迪雅小姐恳请他们进去的盛情，甚至连菲利普太太推开门厅窗户大声再次邀请也没用。

菲利普太太见到几个外甥女总是很高兴；年纪最大的两个接连好些天没来，所以受到特别热烈的欢迎；她非常热情地表达了对她们突然回家的惊喜，说这件事本来她不知道，因为隆伯恩又没有派马车去接她们，只不过碰巧在街上遇到琼斯药店里的伙计，那伙计说起药店不再送药去内德菲尔，因为本尼特家两位小姐已经走了。这时简赶紧让她别冷落了贵客，并介绍了科林斯先生。菲利普太太礼数周全地接待了他，他则表现得更加有礼貌，连连为不请自来道歉，说虽然与菲利普太太素未谋面，但又觉得自己和几位小姐是亲戚，既然有她们介绍，大概也不算太过冒昧。菲利普太太见他如此斯文有礼，不由十分惊奇；但她打量这位生客没多久，几个外甥女便七嘴八舌地吵着问起另外一位生客；然而关于那人她也是所知无多，只知道他是邓尼先生从伦敦带来的，即将获得某某郡民兵团[129]中尉[130]的委任状。她说那人刚才在街道上走来走去，她已经观察了足足一个小时[131]；假如维克哈姆先生在此时出现，小琳和丽迪雅肯定会继续这份未竟大业，可惜从窗口走过的只有其他几个军官，由于新来的生客珠玉在前，这些军官变成了“又笨又讨厌的家伙”。明天将会有几个军官来菲利普家赴宴，她们的姨妈许下诺言，说可以请丈夫去拜访维克哈姆先生，给他也发一张请帖，前提是隆伯恩一家明晚会来。本尼特家几个姐妹答应了这个条件，菲利普太太保证明晚先让她们热闹地玩碰大运[132]，然后夜宵还有热菜可以吃[133]。想到明晚有这么多值得开心的事情，大家都非常兴奋，随后宾主高高兴兴地相互道别。离开客厅时，科林斯先生再次致歉，主人家则不厌其烦地请他无须客气。

回家路上，伊丽莎白向简说起她早前亲眼所见那两位先生的表现；假如简知道两人之间有什么过节，肯定会替一方或者双方做出辩护，可惜她和妹妹一样，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科林斯先生回去之后高度赞扬菲利普太太，说她待人接物极有礼貌，本尼特太太听了很高兴。他信誓旦旦地说，除了凯瑟琳夫人和她的女儿，他从未见过比菲利普太太更优雅的女士；因为双方素昧平生，但她不仅给予极其周到的招待，甚至还邀请他明晚再去做客。他说这可能跟他是本尼特家的亲戚有点关系，但如此盛情的款待，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碰到。

Chapter 16

小姐们和她们的姨妈之间的约定没有遭到反对；科林斯先生觉得自己明明是来做客的，反倒把本尼特先生和太太丢在家里一夜，实在是有失礼数，但本尼特夫妇坚持说没关系，于是等到天色差不多，他便和五个表妹乘车前往梅里顿；走进休息室时，有人说维克哈姆先生接受了她们姨父的邀请，而且大驾已经光临，几位姑娘听了不禁芳心窃喜。

听到这个消息以后，他们都在休息室里落了座，科林斯先生悠然自得地四下环顾，欣赏起周边的一切；他为房间之宽敞、家具之豪华惊叹不已，声称差点以为自己来到了洛辛斯庄园的夏季早餐厅[134]；菲利普太太起初并不满意这个比喻，后来才知道洛辛斯是一座什么样的府邸，其主人又是什么样的人物；科林斯只是描述了凯瑟琳夫人许多休息室中的一间，并指出光是里面的壁炉架就值八百镑[135]，菲利普太太立刻便明白刚才的比喻其实是莫大的恭维，这时就算拿她的休息室比作洛辛斯女管家的房间，她也不会耿耿于怀了。

科林斯先生绘声绘色地形容凯瑟琳夫人有多么雍容华贵，其府邸是多么金碧辉煌，间或离题夸耀几句他自己那座寒舍，说起各种正在进行的改建措施，就这样兴致勃勃地聊着，直到其他男宾入座为止；他发现菲利普太太听得很入神，后者越听越觉得这人真了不起，暗自决定尽快把听到的统统说给邻居听。本尼特家的小姐们早就听腻了这些废话，想弹琴又无琴可弹[136]，只能临摹起壁炉架上那些瓷器的图案，所以觉得等待的时间特别长。然而等待终于结束。诸位嘉宾走了进来；维克哈姆先生一走进房间，伊丽莎白立刻觉得，自己上次对他的一见倾心，以及随后的朝思暮想，实在是合情合理。某某郡民兵团的军官大多数是仪表堂堂、风度翩翩的俊彥[137]，这次前来赴宴的更是其中翘楚，但维克哈姆先生的身形相貌和气质风范远远超过他们，而他们又远远超过菲利普姨父：只见这位肥头肥脑、大腹便便的主人浑身散发着波特酒[138]的味道，正在他们后面走进来。

维克哈姆先生很幸福，因为几乎每一只女性的眼睛都盯着他；伊丽莎白也很幸福，因为维克哈姆先生最后坐到她身边；他随即和伊丽莎白攀谈起来，虽然聊的无非是今晚将会下雨、雨季可能就要来了之类的话题，但那种讨人喜欢的语气让她觉得，即便是最寻常、最沉闷、最陈腐的话题，只要说话的人有技巧，也可以聊得妙趣横生。

说到这次盛会的焦点，由于有了维克哈姆先生和其他军官这样的劲敌，科林斯先生似乎变得无足轻重；小姐们当然不把他当回事，但菲利普太太仍然时不时听他说几句，又细心地弄了许多咖啡和松饼让他吃个够。

牌桌摆好以后，他总算有机会报答菲利普太太，那就是坐下来陪她玩惠斯特[139]。

“目前我对这种游戏了解并不多，”他说，“但我乐意提高自己的技术，因为就我目前的生活状况来说……”菲利普太太非常感谢他的奉陪，可是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急着开牌了。

维克哈姆先生没有玩惠斯特，他走到旁边的桌子，要求跟伊丽莎白和丽迪雅一起玩，她们求之不得地答应了。起初的情况有些不妙，因为丽迪雅话特别多，彻底把他缠住了；幸好丽迪雅特别喜欢玩碰大运[140]，很快聚精会神地玩了起来，她下注时迫不及待，赢了以后高声欢呼，再也没心思专门逮着谁说话。这种游戏的规则特别简单，所以维克哈姆先生可以一边玩，一边轻松地和伊丽莎白聊天；伊丽莎白十分愿意和他说话，主要是想了解他和达希先生之间到底有何过节，但内心并不指望他会说出来。她甚至不敢提起那位绅士。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的好奇心竟然得到了满足。维克哈姆先生主动挑起这个话题。他问内德菲尔距离梅里顿有多远，得到伊丽莎白的回答以后，又支支吾吾地问达希先生在那边住了多久。

“大概一个月，”伊丽莎白说；她生怕这个话题说到这里就断了，于是赶紧补上一句：“听说他在德比郡的产业非常大。”

“是啊，”维克哈姆先生回答说，“他的财产令人羡慕。每年收入至少有一万镑。这方面你找不到比我更清楚的人，因为我从小就和他的家族有一种特殊关系。”

伊丽莎白不由露出吃惊的表情。

“我这么说你感到很吃惊，本尼特小姐，大概是因为你昨天看到我们两人相遇时的冷淡态度了吧。你和达希先生很熟吗？”

“我可不愿和他相熟，”伊丽莎白厌恶地说，“我曾经在内德菲尔跟他一起相处过四天，我觉得他这人特别讨厌。”

“关于他是不是令人讨厌，”维克哈姆说，“我没有权利发表看法。我没有资格这么做。我认识他太久，对他的了解也太深，所以无法做出公正的评判。我不可能做到不偏不倚。但我认为你对他的看法会让一般人感到诧异，也许在别的地方你未必会说得这么尖锐。毕竟这里都是你的家里人。”

“我告诉你，除了在内德菲尔，我无论在哪里都会这么说。赫特福德郡根本就没有人喜欢他。大家都被他的傲慢恶心到了。你不会听到有人说他好话的。”

“其实我觉得吧，”维克哈姆沉吟片刻，然后说，“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其他任何人，我们都应该给予实事求是的评价；但人们很难如实地去评价他。大家要么被他的财富和权势所蒙蔽，要么被他那种不可一世的态度所震慑，只能看到他刻意表现出来的一面。”

“虽然和他谈不上熟悉，但我认为他的脾气很糟糕。”维克哈姆听了这句话只是摇摇头。

等到再次有了说话的机会，他说：“我很好奇他还会在这个地方待多久。”

“不知道啊；但在内德菲尔的时候，我没听说他准备走。既然你选择了某某郡民兵团，到这里来当军官，我希望他在附近出没不至于影响你的计划。”

“不会啦！我才不会被达希先生赶走。就算他不希望见到我，那么要离开的人也是他。我们的关系不是很融洽，每次遇到他，我总是很痛心，但我不仅没有理由避开他，我还要说给每个人听，他对我是如何地背信弃义，他的所作所为是怎样让我既痛苦又难过。他的父亲，本尼特小姐，已故的达希先生，是有史以来天下最好心的人，也曾经是我最真挚的朋友；每当遇见这位达希先生，我总是难免会因为想起许多温馨往事而悲痛不已。他对我本人做过那些坏事简直足以遗臭万年；但说句真心话，他无论做过什么事情我都可以饶恕他，可是却不能原谅他辜负了他父亲的期望，辱没了他父亲的声名。”

伊丽莎白发现事情越来越有趣，便全神贯注地听着；但内情似乎错综复杂，她也不好细问。

维克哈姆先生改口谈起一般性的话题，聊到了梅里顿、周边环境和各种社交活动，显然十分满意迄今所见的一切，然后他彬彬有礼却又不无挑逗地专门提到了社交活动。

“有机会融入这个杰出又稳定的社交圈子，”他补充说，“是吸引我加入某某郡民兵团的主要因素。我知道这支部队威名素著、极受拥戴，我朋友邓尼的劝说也很让我心动，他说现在营房的条件很好，而且梅里顿的居民非常敬重他们，大家相处特别融洽。坦白说，社交活动对我来说必不可少。我是一个落魄的人，忍受不了孤独。我必须拥有工作和社交。军旅生涯并非我原本想要的，但客观条件迫使我只能做出这个选择。其实我想进教会，从小便做好了进教会的思想准备，要不是刚刚提到的那位先生从中作梗，我现在应该当上收入丰厚的牧师了吧。”

“真的啊！”

“是啊，达希先生临终前留下遗言，指定由我继任他赞助的牧师职位[141]。他是我的教父，特别宠爱我。他的恩义我简直无以为报。他想让我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并自以为已经安排妥当；可惜后来牧师的空缺却由别人填补了。”

“天啊！”伊丽莎白愤愤地说，“为什么会这样？怎么可以不执行他的遗愿？你干吗不请有司来仲裁呢？”

“因为没有正式的遗书，所以我就算打官司也很难打得赢。如果达希先生懂得什么叫礼义廉耻，应该不会怀疑这份善意，但他选择了去怀疑，或者说仅仅把那当作某种有条件的推荐，到处宣称我这人离经叛道、粗鲁莽撞，反正把我说得一无是处，完全没有当牧师的资格。可气的是，那个职位两年前空出来，我正好到了可以当牧师的年纪[142]，但他竟然请了别人；更可气的是，要是我有什么过失，活该遭受排挤，那也就算了，可实际上并没有。我这人性格比较开朗，没有防人之心，大概是有时跟别人说起他来不知避讳，或者跟他说话时太过口无遮拦了吧。其实我和他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他对我怀恨在心。”

“真让人吃惊！应该有人出来公开指责他。”

“迟早会有的，但这个人不会是我。我无法忘记他父亲的恩情，所以永远不会抨击他，也不会去揭露他。”

伊丽莎白十分敬佩这种重感情的性格，听这些话以后不由觉得他更加英俊了。

“可是，”她沉默片刻之后说，“他的动机是什么呢？他为什么会表现得如此绝情呢？”

“因为他恨我入骨，我觉得这种恨没有其他原因，就是某种妒忌。要是达希先生生前对我差一点，他儿子也许便会对我好一点；但他的父亲特别宠爱我，我相信他从小就为此而恼恨。这个人气量很小，无法忍受我和他之间的竞争，更受不了我常常比他得宠。”

“我以前没想到达希先生这么坏，尽管不喜欢他，但我倒没有把他想得特别糟糕；我觉得他好像谁都瞧不起，但万万没料到他居然是个如此鸡肠小肚、睚眦必报的人，竟然如此不近人情！”

但思考了几分钟以后，她又说：“我想起来啦，那天在内德菲尔，他得意洋洋地说自己很爱记仇，绝不轻易饶恕别人。他的性格一定很可怕。”

“这个我倒不便发表意见，”维克哈姆说，“我难以公正地评价他。”

伊丽莎白再次陷入沉思，隔了片刻愤愤地说：“你是他父亲宠爱的教子和朋友，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她差点脱口说出这句话：“像你这么英俊的年轻人，谁都应该喜欢的啊！”——但终究忍住了，改口说：“何况照你所说的，你还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是关系最亲密的那种！”

“我们出生在同一个堂区，生活在同一个花园，小时候简直形影不离；我们住在相同的房子，玩着相同的游戏，享受着相同的父爱。家父原本和你姨父菲利普先生一样，也是当师爷的，你看菲利普先生的日子过得多好；但为了替已故的达希先生效劳，他放弃一切，把所有时间用来照顾彭伯利庄园的产业。达希先生非常尊敬他，把他当成心腹密友。达希先生经常亲口称赞家父管理有方，他特别领情；家父临终时，达希先生主动向他保证一定好好照顾我，我相信他这么做，既是出于对家父的感激，也是出于对我的疼爱。”

“太奇怪了！”伊丽莎白激动地说，“太让人恶心了！我真是想不通，这位达希先生既然那么骄傲，怎么会对你如此不公平呢！也许是有其他动机吧，否则像他那么骄傲的人，是不会这么狡诈的——我觉得这种做法只有狡诈能形容了。”

“确实很让人震惊，”维克哈姆回答说，“因为他的一举一动，几乎都可以归结为骄傲；骄傲向来是他最好的朋友。骄傲的人通常道德比较高尚。但我们每个人都不会只有一种性格；他对待我就不是骄傲，而是有更强烈情感因素在里面。”

“这种可恶的骄傲能让他得到什么好处吗？”

“能啊。骄傲常常让他变得慷慨大方，比如说他捐赠钱财毫不吝啬，待人接物热情周到，也会帮助佃农和接济穷人。他做这些事，都是源自家族的骄傲，还有孝道的骄傲，因为他很为他父亲的为人自豪。不要辱没门楣，保持乐善好施的家风，以及维护彭伯利庄园的威望，是促使他这么做的主要动机。他还有兄长的骄傲，这种骄傲，再加上手足之情，让他变成了他妹妹极为友善细心的监护人；大家都说他是最体贴、最出色的兄长。”

“达希小姐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他摇了摇头说：“我真希望我能用可爱来形容她。我是不愿意说达希家任何人坏话的。但她太像她哥哥了，非常非常骄傲。她小时候既乖巧又可爱，而且特别喜欢我；我经常陪她一玩就是几个小时。但现在她对我来说毫不重要了。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十五六岁，据我所知掌握了许多才艺。自从她父亲去世以后，她就搬到伦敦去住[143]，有位女士在那边陪着她，督促她好好学习。”

他们断断续续地聊了其他许多话题，然后伊丽莎白忍不住绕回起点，她说：

“想不到他和宾格利先生的关系竟然那么好！宾格利先生性格那么随和，待人那么可亲，怎么会跟这种人交朋友？他们怎么会合得来呢？你认识宾格利先生吗？”

“完全不认识。”

“他是一个温和友善、很有魅力的人。他肯定不知道达希先生的真面目。”

“也许吧；但达希先生能够讨好别人，当然前提是他愿意。他并不缺少这些本领。如果认为对方配和他聊天，他也会很健谈。他在那些地位和他相若的人面前是一副样子，在那些财势不如他的人面前又是一副样子。他始终是很骄傲的，但和富人在一起时，他是一个豁达公正、诚恳理智和值得尊敬的人，说不定还很讨喜——毕竟他不仅有钱，人也长得英俊。”

玩惠斯特那桌很快就散了，大家都转到另外的桌子，科林斯先生在表妹伊丽莎白和菲利普太太中间落了座。前者客套地问他手气如何。他手气不是很好，输得一干二净；但是在菲利普太太表示关切时，他又装模作样地说完全不要紧，这点小钱他不放在心上，请她不必过意不去。

“愿赌服输的道理，夫人，”他说，“我是非常清楚的，幸好输五先令[144]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当然许多人并不这么想，但因为得到凯瑟琳·德·伯尔夫人鼎力相助，我早已无须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番话引起了维克哈姆先生的注意；他打量了科林斯先生几眼，然后低声问伊丽莎白，她这位亲戚是不是和德·伯尔家族非常亲近。

“凯瑟琳·德·伯尔夫人最近提拔他当了牧师，”她回答说，“我不知道科林斯先生最初是怎么攀上她的，但他们认识的时间肯定不长。”

“你应该知道吧，凯瑟琳·德·伯尔夫人和安妮·达希夫人[145]是亲姐妹，所以她是现在这位达希先生的姨妈。”

“不会吧，我真的不知道。我完全不了解凯瑟琳夫人的社会关系。其实我直到前天才听说有这么一个人。”

“她女儿德·伯尔小姐将会得到大笔财产，据说她和她表哥将来会联姻。”

这个消息让伊丽莎白微笑起来，因为她想起了可怜的宾格利小姐。如果达希先生已经注定要和别人结婚，那么她再卖乖讨好都是枉然，对他妹妹的关怀以及对他本人的赞美也都是白费心机。

“科林斯先生高度赞扬了凯瑟琳夫人和她女儿，”她说，“但从他谈起这位夫人的某些话判断，我猜他是因为感激而言过其实，这位夫人尽管赞助了他，但应该是一个傲慢又自大的女人。”

“我相信她这两种毛病都很严重，”维克哈姆回答说，“虽然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但我记得特别清楚，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她，她的作风既霸道又跋扈。大家都说她极其理智和聪明；但我认为人们之所以这样赞美她，部分是慑于她的权势财富，部分是由于她说一不二的作风，其余则要归功于她那位骄傲的外甥，毕竟能够和他往来应酬的，都是一些上流社会出身的人。”

伊丽莎白说觉得他这番话非常中肯，他们继续聊下去，双方都感到很满意，直到牌局解散要吃夜宵了方始结束；这时维克哈姆先生才顾得上和其他女士攀谈。其实菲利普太太的夜宴太过吵闹，不怎么适合谈话，但他的言行举止博得了每个人的欢心。他无论说什么大家都觉得妙趣横生，无论做什么大家都觉得温文尔雅。离开时，伊丽莎白满脑子都是他。回家路上，她只想着维克哈姆先生，以及这位先生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可是她在路上甚至连提起这位先生名字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丽迪雅和科林斯先生片刻不肯收声。丽迪雅不断地谈论碰大运，说她输了多少鱼又赢了多少鱼[146]；科林斯先生则不停地描述菲利普先生夫妇的礼数是多么周到，再三强调他完全不介意玩惠斯特输的那几个钱，逐一列举了夜宵都有些什么菜，又反复说担心挤到了几个表妹，就这样意犹未尽地啰里啰唆，直到马车停在隆伯恩府门前，这才舍得住嘴。

Chapter 17

翌日，伊丽莎白和简聊天，说起维克哈姆先生告诉自己的那些事。简听完既诧异又关切；她无法相信备受宾格利先生礼敬的达希先生居然会如此卑鄙，但是按照她的性格，又不会怀疑一个长得像维克哈姆那样英俊的年轻人竟然会说谎。想到他可能确实遭遇如此不公的对待，她心里不由涌出疼惜之情；她左右为难，只好认为他们都是好人，并为双方辩护，将所有无法解释之处统统归结为误会或无心之失。

“我敢说他们两人都上了当，”她说，“具体怎么回事我们并不清楚。也许有人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离间了他们。总之我们不能胡乱猜测到底是什么原因或者具体情况导致他们反目，除非有确凿的证据表明是哪一方犯了错。”

“是啊，是啊；可是，亲爱的简，说到那些挑拨离间的人，你不打算替他们辩白几句话吗？你也该为他们开脱的呀，否则我们不得不认为他们很糟糕。”

“尽管取笑我吧，但你再怎么取笑，我也不会改变看法。亲爱的小丽，请你想一想，假如达希先生真的如此对待他父亲宠爱的人，他父亲曾经许诺让那个人衣食无忧，那么他是多可耻啊。这是不可能的。任何人只要稍微有点人性，只要重视自己的名誉，就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情。难道连他最亲密的朋友也瞎了眼，看不清他的真面目吗？不会的！”

“我更倾向于认为宾格利先生受了蒙蔽，而不是认为维克哈姆先生昨晚对我说的经历是杜撰出来；他提到的人名也好，事实也好，都不是凭空捏造的。假如真相并非如此，那就让达希先生亲自来解释吧。另外，你看他诚恳的表情，就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这确实很难说，也让人很难受。真不知道该怎么想才好。”

“你这人真是的，你应该知道该怎么想的呀。”

但简只清楚地知道一点：如果宾格利先生真的受了蒙蔽，等到这件事公开以后，他将会非常痛苦。

两位小姐是在灌木林里聊着天，这时仆人来喊她们回家，因为有客人上门，来的正是她们刚刚谈到的几位；宾格利先生和两位姐妹亲自送来请帖，大家期待已久的内德菲尔舞会将在下礼拜二举办。再次见到密友，两位小姐显得很高兴，说感觉宛如已经分别了几年，又反复追问简回家以后都忙些什么。她们对本尼特家其他人不闻不问；她们尽可能避开本尼特太太，和伊丽莎白只是简单聊了几句，跟其他人则连半个字也不说。她们很快告辞，从座位上起身时非常突兀，仓促得连她们的兄弟都十分意外，随即匆匆地扬长而去，仿佛对本尼特太太的招待避之唯恐不及。

想到即将去内德菲尔参加舞会，母女几个都兴奋不已。本尼特太太认为这次舞会纯粹是看在她长女的面子上才举办的，宾格利先生亲自上门邀请，而非派人来发请帖，更是让她受宠若惊。简觉得那天晚上有两位朋友相陪，又有她们的兄弟殷勤招待，一定会过得很开心；伊丽莎白想到的是尽情地跟维克哈姆先生跳舞，还准备仔细观察达希先生的神情和举止，以便证实维克哈姆所说的话。凯瑟琳和丽迪雅期待的欢乐则并不取决于某件事或者某个人，因为她们尽管和伊丽莎白一样，也渴望与维克哈姆先生跳几场舞，但他绝对不是唯一能让她们满意的舞伴，反正只要有舞跳就可以。就连玛丽也跟家里人说她并不反感。

“只要早晨不受干扰，”她说，“对我而言便已足够。我认为偶尔在夜间参加活动也谈不上牺牲。所有人都需要社交；坦白说，我认为偶尔的娱乐消遣，是每个人都想要的。”

伊丽莎白高兴得有点过了头，本来她尽量避免跟科林斯先生说话，但这时竟然主动问他是否接受宾格利先生的邀请，如果接受，又是否认为他自己适合参加当晚的娱乐活动；然而答案大出她的意料，科林斯先生非但完全没有顾虑，而且还准备大跳其舞，丝毫不怕大主教[147]或者凯瑟琳·德·伯尔夫人的责难。[148]

“请你放心，”他说，“我绝不认为这种舞会有什么不好，毕竟主办者是一个品德高尚的年轻人，参加者也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本人并不反对跳舞，恰恰相反，我希望到时各位美丽可爱的表妹能够赏脸当我的舞伴；伊丽莎白小姐，在此我要特别邀请你陪我跳头两支舞；我相信简表妹不会认为有何不妥，更不会认为我先邀请你是对她的不敬。”

伊丽莎白觉得自己彻底中了圈套。开场两支舞的舞伴，她本来计划好要选维克哈姆先生的，现在却来了个科林斯先生！她的心情简直糟糕透顶。然而她也没有办法。她只好将维克哈姆先生和自己的幸福稍微往后延迟，尽量装作落落大方地接受了科林斯先生的邀约。科林斯先生无事献殷勤让她很不高兴，因为她知道对方其实别有用心。这时她才幡然醒悟，原来科林斯先生在姐妹里面选中了她，认为她有资格当汉斯福德牧师公馆的主妇，也有资格在贵客人数不够的情况下坐到洛辛斯的阔锥牌桌上。这个念头很快得到证实，因为她发现科林斯先生对她越来越客气，又听他经常夸奖自己聪明活泼。这固然表明她魅力十足，可是她自己却没有沾沾自喜，反而感到很吃惊；但更让她震惊的是，不久后母亲竟然旁敲侧击地对她说，假如她嫁给科林斯先生，她这个做母亲的将会很高兴。伊丽莎白只好假装没听懂，因为她知道只要一搭腔，母女两人难免大吵一场。反正科林斯先生也未必真的会向自己提亲，在他没提之前，为他和母亲吵架是没有用的。

幸亏要为内德菲尔舞会做准备，又可以拿它来当谈资，否则本尼特家最年轻的两位小姐这段时间肯定非常可怜，因为自从接到邀请那天，到舞会当日，接连几天都是阴雨连绵，害得她们没法走路去梅里顿。没有姨妈，没有军官，想听八卦无从打探，鞋子上的玫瑰[149]也要托人去买。连伊丽莎白也被这种天气弄得烦躁不安，因为她完全没有机会和维克哈姆先生进一步交往；要不是下礼拜二有舞会，小琳和丽迪雅还真不知道怎么捱过这样的礼拜五、礼拜六、礼拜天和礼拜一。

Chapter 18

伊丽莎白走进内德菲尔的休息室，在一群身穿红大衣的人当中寻找维克哈姆先生，但找来找去就是没找着，于是开始担心他也许不会出席。她原本以为一定能在这里遇见他，虽然想起种种先例，知道他不来也在情理之中，但她还是没有放在心上。她比平常更加精心地梳妆打扮，意气风发地准备将他那颗尚未完全投降的心彻底征服，信心十足地以为今天晚上必定能够大获全胜。但她这时忽然慌乱起来，生怕宾格利先生为了讨好达希先生，给军官发请帖时故意漏掉维克哈姆先生。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丽迪雅迫不及待地跑去问他的朋友邓尼先生，后者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她们：原来前一天维克哈姆正好有事去了城里，到现在还没回来；接着他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说：

“其实他本来没事，偏偏在这个节骨眼走掉，我想是为了避开某位先生。”

这句话虽然丽迪雅没有留意，伊丽莎白却听得分明，进而证实了她的想法：尽管她最初的设想错了，但达希先生的确是造成维克哈姆缺席的罪魁祸首；她大失所望之余，对前者越发讨厌，以至于后来这人走到她跟前寒暄的时候，她根本无法礼貌应答。对达希客气、宽容和忍耐，就是对维克哈姆的伤害。她决意不和他说一句话，板起脸孔转身就走；她甚至连宾格利先生也不想搭理，因为这位主人的盲目袒护让她义愤填膺。

但伊丽莎白不是爱生闷气的人；虽然当晚的期待都已落空，她倒也没有烦闷很久；她先是向一个礼拜没有见面的夏洛特·卢卡斯倾吐了所有愁绪，又兴致勃勃地列举表哥种种古怪的言行，还不忘把他指出来给夏洛特看。然而头两支舞跳得生硬至极，令她浑身难受。科林斯先生简直是她遇到过最令人扫兴的舞伴，笨手笨脚不说，还满脸严肃，只顾不停道歉，却不知留心脚下，往往踏错舞步而不自觉，让她既难堪又郁闷。离开他的时候，伊丽莎白真是欣喜若狂。

接着她和某个军官跳舞，聊起了维克哈姆，听那人说大家都很喜欢他，于是神情又振奋起来。跳完这几场舞，她又去找夏洛特·卢卡斯；两人正在聊天，达希先生突然来到她面前，邀请她跳下一场舞；她毫无心理准备，神差鬼使地答应了。他立刻转身走开，留下她在原地懊恼，不断责怪自己怎么会如此稀里糊涂；夏洛特努力安慰她说：

“说不定你会觉得他非常好相处呢。”

“绝不可能！那岂不是倒了大霉！竟然发现一个你决心要讨厌的人其实很好相处！你别这样诅咒我。”

然而等到跳舞重新开始、达希走过来拉她的手时，夏洛特又忍不住低声提醒她别犯傻，千万不要因为对维克哈姆有好感，便去得罪一个社会地位比他足足高十倍的大人物。伊丽莎白没有回答，在舞池里落好位以后，她很吃惊自己居然有幸站在达希先生对面，只见其他人都是满脸诧异。他们默默跳着舞，良久没有说话；伊丽莎白隐约觉得他们将会在沉默中跳完两支舞；她决定自己绝不先开口，然后突然又想到，如果逼她的舞伴说话，对他来说是更大的惩罚，于是轻描淡写地谈起了这场舞会。他回答几句，然后又默默不语。隔了几分钟，她再次打开话匣：

“现在轮到你说话啦，达希先生。刚才我谈到这场舞会，你至少应该点评一下舞厅大小，或者有多少对舞伴之类的。”

他笑了起来，说伊丽莎白想听什么，他就说什么。

“非常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啦。也许等一下我会说私人舞会比公共舞会更加有趣。但现在我们先安静一会吧。”

“看来你习惯在跳舞的时候说话？”

“有时候会说。总得说几句吧，你知道的。两个人面对面半小时，却连一句话也不说，那多奇怪啊；不过有些人嫌说话麻烦，跟这些人还是尽量少说为妙。”

“那么就目前这种情况，你是想照顾自己的感受呢，还是想满足我的感受？”

“都想，”伊丽莎白机智地回答说，“因为我总是觉得我们的想法颇有相同之处。我们的性格都比较内向和沉默，不太愿意说话，除非想到几句足以震惊四座、流传千古的名言妙语。”

“在我看来，你的性格不见得如此，”他说，“至于我的性格是不是这样，我也说不准。你肯定认为你描述得很精确吧。”

“这当然不能由我自己说了算。”

他没有回答，两人又沉默了，直到跳完了舞，然后他问伊丽莎白和她的姐妹是不是经常走路去梅里顿。她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接着终于忍不住，于是补充道：“那天你在梅里顿遇到我们，我们正在认识一位新朋友。”

这句话产生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一片傲慢的阴云掠过他的脸庞，但他什么也没说，伊丽莎白不敢继续说下去，只能一个劲地在心里怪自己软弱。后来还是达希开了口，他语重心长地说：

“维克哈姆先生的言谈举止特别讨人喜欢，所以容易跟别人交朋友，至于他有没有能力维持长久的友谊，那就不好说了。”

“他失去你这位朋友真是不幸，”伊丽莎白绵里藏针地说，“他很可能会因此而吃一辈子的苦。”

达希没有回答，似乎想要顾左右而言他。这时威廉·卢卡斯爵士正好朝他们走过来，准备从舞池走到舞厅另一边去；但看到达希之后，他停下脚步，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称赞起他的舞技和舞伴来。

“我实在是非常佩服，尊敬的阁下。这么高明的舞技可不经常见到。一看就知道你是上流社会出身的。但请允许我斗胆说一句，这位美丽的舞伴和你真是相得益彰，我希望能够经常享受这种眼福，尤其是在将来某件喜事发生的时候，亲爱的伊丽莎小姐（说着望向她姐姐和宾格利先生）。到时来道贺的贵客应该很多吧！我请求达希先生——算了，还是不要打扰你们了，阁下。你们正聊得高兴，我过来横插一脚，只会惹你们讨厌，这位小姐漂亮的眼睛正在责备我呢。”

这番话的后半段达希几乎没有听进去，但威廉爵士提及他的朋友，似乎让他很受震动；他带着非常严肃的表情，扭头去看正在跳舞的宾格利和简。[150]然后他很快恢复常态，转头对他的舞伴说：

“都怪威廉爵士来插话，我忘记我们刚才在说什么了。”

“我们刚才什么也没说吧。舞厅里就我们两个话最少，威廉爵士哪有什么好打断的。我们换过两三个话题，但总是聊不下去，我不知道接下来还能说些什么。”

“你觉得我们来聊聊读书怎么样？”他笑着说。

“不怎么样！我敢说我们读的书并不相同，读完书的感受也不同。”

“很遗憾你是这么想的；但如果真的是那样，我们至少不缺话题。我们可以比较各自的观点。”

“不要，我无法在舞厅里谈读书；我的脑袋里塞满了别的东西。”

“这样的场合总是让人心绪不宁，是吗？”他疑惑地说。

“是的，总是这样，”她心不在焉地回答说，似乎在想着另外的事情，随即仿佛回过神来，突然咄咄逼人地说：“达希先生，我记得你说过你很难饶恕别人，你的仇恨一旦产生就无法消除。我想你在产生仇恨的时候一定很谨慎吧。”

“是的，”他毫不迟疑地说。

“你从来不允许自己受到偏见的蒙蔽吗？”

“我想是的。”

“有些人特别顽固，从来不肯改变他们的看法，这种人做最初的判断时，最好小心一点，可别弄错了。”

“我能知道你提这些问题的用意吗？”

“只是想了解你的性格而已，”她尽量装作轻松地说，“我正在尝试弄清楚它。”

“那你弄清楚了吗？”

她摇了摇头。“完全没有。我听到不少关于你的说法，这些说法截然相反，让我十分困惑。”

“我相信关于我的说法会有很大的差异，”他严肃地说，“我只希望，本尼特小姐，我只希望你现在不要急于给我的性格下定论，因为你这样做，恐怕对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好处。”

“但如果现在不去了解你，我怕以后没有机会。”

“你非要这样的话，那就请便吧，”他冷冷地说。伊丽莎白再也没有说话，他们又跳了一支舞，然后各自默默走开；双方都觉得有些郁闷，但程度有所不同，因为达希内心其实是喜欢她，所以很快就原谅她了，把所有的怒火转移到另外那个人[151]身上。

他们分开不久，宾格利小姐便向她走过来，表情很客气，却又夹杂着轻蔑。

“喂，伊丽莎小姐，听说你很喜欢乔治·维克哈姆啊！你姐姐刚才一直在跟我聊这个人，问了我一千个问题；我发现那人虽然跟你说过很多话，却偏偏忘记告诉你，他父亲老维克哈姆是已故的达希先生的总管[152]。然而作为朋友，我劝你不要轻易相信他说的话；因为关于达希先生亏待他的事，那完全是含血喷人；实际情况正好相反，达希先生一直对他特别好，只不过乔治·维克哈姆用最卑鄙的手段算计了达希先生。具体怎么回事我不了解，但我非常清楚，这件事绝不能怪达希先生，他一听到乔治·维克哈姆的名字就烦；我哥哥本来很为难，邀请其他军官不请他似乎不太好，后来发现他自己跑掉，真是皆大欢喜。他到这个地方来其实很荒唐，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实在很抱歉，伊丽莎小姐，因为我揭发了你心上人的罪行；但你只要想想他的出身，就知道他绝对做不出什么好事。”

“听你这么说，他的出身和他的罪行好像是一回事，”伊丽莎白生气地说，“因为你除了嘲笑他父亲是达希先生的总管，也没说出他到底犯了哪些罪行；而关于那一点，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他自己早就说给我听了。”

“那么对不起咯。请原谅我多管闲事，但我是好意的，”宾格利小姐说完冷笑着转过身走了。

“可恶的小妞！”伊丽莎白心里想，“你打错算盘了，别以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人身攻击能影响到我。我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你自己的愚蠢无知和达希先生的阴险毒辣。”随后她去找姐姐，想看看姐姐是否从宾格利那里了解到有关情况。简和她相见时带着喜不自胜的笑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色，这足以说明她非常满意当晚的活动。伊丽莎白立刻读懂她的感受，瞬间忘掉了对维克哈姆的关怀、对其仇敌的怨恨和其他种种情绪，一心只希望简能够顺顺利利地踏上幸福之路。

“我想知道，”她学姐姐那样满脸欢笑地说，“你有没有打听维克哈姆先生的事。但也许你只顾着卿卿我我，没有时间想起旁人，如果是这样，请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怪你。”

“没有啦，”简回答说，“我没有忘记他；但我没有打听到满意的消息。宾格利先生不了解他的全部底细，也不是很清楚这人到底怎样得罪达希先生；但他可以保证他的朋友行为端正、品德高尚、名誉极佳，而且深信达希先生对待维克哈姆先生其实好得过了头；很遗憾的是，按照他和他妹妹的说法，维克哈姆先生绝对不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我估计他做事非常莽撞，失去达希先生的器重完全是活该。”

“宾格利先生自己不认识维克哈姆先生吗？”

“是的，那天早晨在梅里顿，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人。”

“看来这些话是达希先生告诉他的。我非常满意。但牧师的事他怎么说呢？”

“他曾经听达希先生提起过几次，但想不起来到底怎么回事，然而他相信那个位子不是无条件指定给维克哈姆先生的。”

“我毫不怀疑宾格利先生的诚实，”伊丽莎白愤愤不平地说，“但恕我不能相信这些毫无根据的指责。宾格利先生为他朋友辩护那些话说得很漂亮，但他并没有全面掌握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大部分是听他朋友的一面之词，所以我对那两位先生的看法还是和原来一样。”

她随后改变了话题，聊起一些两人都感兴趣而且不会形成相反看法的事情。简说宾格利先生待她很好，这让她很高兴，然而却不敢存太多的奢望；伊丽莎白高高兴兴地听着，尽量鼓励简往好处想。聊着聊着宾格利先生本人走了过来，伊丽莎白于是又去找卢卡斯小姐；卢卡斯小姐问起她和刚才那位舞伴跳得是否愉快，她才回答没几句，科林斯先生便来到她们身边，大惊小怪地说他刚才非常幸运，发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我刚刚发现，”他说，“原来舞厅里有一个人和我的恩主是近亲。我无意间听到那位先生和主人家小姐在聊天，亲口说德·伯尔小姐是他表妹，还谈到其母亲凯瑟琳夫人。遇到这种事真是太好了！那位先生也许是她的外甥，谁能想到我竟然在这次舞会上碰见凯瑟琳·德·伯尔夫人的外甥呢！谢天谢地，幸好发现得早，我要赶紧去问候他；我准备现在就去，相信他不会怪我没有早点去。我完全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所以可以请求他的原谅。”

“你不会是想自己去跟达希先生搭讪吧？”

“是啊。我要请他原谅我没有早点去问候。他应该是凯瑟琳夫人的外甥。我可以告诉他，上礼拜我见到夫人的时候，夫人的身体相当康健。”

伊丽莎白竭力劝他打消这个计划，反复说他要是未经介绍便自行上前攀谈，达希先生不会认为这是对他姨妈的恭维，只会觉得他这人造次冒昧；又说双方其实没有相互认识的必要；就算有这个必要，那也应该等地位较高的达希先生主动来结识他。[153]科林斯先生越听越不服气，显然决定要一意孤行，所以等她说完以后，便如此回答：

“亲爱的伊丽莎白小姐，在你的理解能力所及的范围内，你做出的各种判断都让我非常佩服，但请允许我斗胆说一句，世俗社会的礼仪规范和神职人员的礼仪规范有很大的区别；不是我吹牛，但就尊严来说，供职于教会的牧师足以和这个国家的王公大臣相提并论，只要他的举止保持适当的谦虚。[154]所以这次请你一定要允许我遵从内心的指令，去做我认为应该做的事情。请原谅我没有听你的忠告，其他无论什么事情我都可以听你的，但是关于摆在我们面前这个问题的对错，我认为得益于我受过的教育和平时的钻研，我比你这样的年轻小姐更适合做决定。”他说完朝伊丽莎白深深鞠了个躬，随即转身去骚扰达希先生。伊丽莎白迫切地观察达希先生的反应，只见他对这种搭讪的震惊溢于言表。她表哥先是郑重其事地鞠躬，然后开始说话；她虽然一个字也听不见，但又觉得自己听得一清二楚，从他嘴唇的动作可以看出来他说了“抱歉”、“汉斯福德”、“凯瑟琳·德·伯尔夫人”等字眼。看到自己的亲戚在这么一个人面前丢人现眼，她心下恚怒不已。达希先生毫不掩饰意外之情，像看怪物似的看着科林斯先生，等到他啰里啰唆讲了一大通，这才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客套回答了几句。科林斯先生偏偏不识趣，又张嘴说起话来，那副滔滔不绝的架势让达希先生越来越不耐烦，听完以后，他只是轻轻点了个头，便一言不发地走开了。科林斯先生于是回到伊丽莎白身边。

“说句真心话，”他说，“我没有理由不满意他的反应。达希先生很高兴我上前去问候他。他回答我的时候非常客气，甚至还恭维我，说十分相信凯瑟琳夫人的眼光，凡是她提携的人，肯定都是不错的。这是个非常漂亮的想法。总的来说，我对他相当满意。”

由于再也没有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所以伊丽莎白差不多将所有注意力都转移到姐姐和宾格利先生身上；看到两人相处融洽的景象，她不由浮想联翩，几乎就像简那样快乐。她仿佛能看见她姐姐在这座府邸安顿下来，获得两情相悦的婚姻带来的一切幸福；她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甚至可以努力去喜欢宾格利的姐妹。伊丽莎白一眼就看出来她母亲正在想着同样的事情，于是决定还是别靠近她为妙，免得要听她啰嗦个没完。谁知等坐下来吃夜宵时，她们两人的座位偏偏离得很近，她不由在心里大喊倒霉；然而还有件事把她气得半死，那就是她母亲跟一个人（卢卡斯夫人）聊天，竟然肆无忌惮地公开说她有多么希望简赶紧嫁给宾格利先生。这个话题很让本尼特太太来劲，她不知疲倦地列举这桩婚姻的好处。他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年轻人啦，非常有钱啦，住所离自己家只有三英里啦，这些都是让她特别满意的地方；另外让她欣慰的是，宾格利先生的姐妹特别喜欢简，肯定和她一样渴望促成这门亲事。除此之外呢，她几个年纪较小的女儿看来大有指望，因为简既然嫁得这么好，肯定可以给她们介绍其他有钱男人。最后还有一点也值得她开心，那就是她可以把几个未出阁女儿的终身大事托付给她们的大姐[155]，从此不必违心去参加那些她不喜欢的应酬。说自己不喜欢交际应酬是很有必要的，因为在这样的场合，这么说是有教养懂礼貌的表现，但本尼特太太其实从小到老都不是那种能够在家里待得住的人。最后她连声祝愿卢卡斯夫人很快也有同样的好运，但是看她那副洋洋自得的神气，明显是认为对方绝不可能有这种机会。

伊丽莎白极力提醒母亲别如此口无遮拦，劝她不要得意忘形，说话声音放小一些，因为她料到这番话大部分会落到坐在她们对面的达希先生耳里，想到这一点她不禁又气又急。然而母亲置若罔闻，反倒骂她胡说八道。

“请问达希先生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怕他？我相信我们并没有欠他什么人情，以至于不能说他不喜欢听的话。”

“拜托，妈妈，说话小声一点。得罪达希先生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呢？你这么做，他朋友也不见得高兴啊。”

但她好说歹说全是白费口舌。母亲仍然大声高谈阔论。伊丽莎白又羞又恼，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忍不住屡次朝达希先生望去，每次都证明她担心的事情正在发生；因为达希先生虽然并没有总是看着她母亲，但她相信对方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他脸上先是出现了鄙夷的神色，后来慢慢转为平静和凝重。

本尼特太太的长篇大论终于结束；卢卡斯夫人一直听她反复谈论那些和自己无缘的好事，早就听得哈欠连天，这时总算可以安心吃冷火腿肉和冷鸡肉了[156]。伊丽莎白则感到如释重负。可惜这段安宁的时间并不长；因为夜宵结束后自然要来点音乐助兴，她郁闷地发现，玛丽没听大家怂恿几句，便跃跃欲试地答应露一手。她连忙又是递眼色又是打手势，想劝阻她别表现得如此随便，但这番心血全然枉费；玛丽根本不愿理睬她，这种卖弄的机会她是甘之如饴的，随即高声唱起歌来。伊丽莎白痛苦地望着妹妹；她焦急地看着玛丽唱了几段，好不容易等她唱完了，焦急的心情却不得缓解，因为玛丽听见餐桌上有人向她道谢，又有人似乎希望她赏脸再唱一曲，所以她只歇了半分钟便唱起了第二首。玛丽的能力不足以胜任这种表演；她的嗓音孱弱，唱腔又造作。伊丽莎白苦恼极了。她朝简望去，想看看姐姐是不是也听得很烦，可是简若无其事，正和宾格利先生聊得火热。她又朝他两位姐妹看去，只见她们不断互使眼色，又朝达希先生挤眉弄眼，显然是在嘲笑玛丽，不过达希先生仍是一本正经地板着面孔。她无奈地望着她父亲，求他出面干预，以免玛丽唱个不停。本尼特先生心领神会，等到玛丽唱完第二首歌，便大声说：

“这样就够啦，孩子。你已经让我们高兴了很久。剩下的时间让其他小姐来表演吧。”

玛丽虽然假装没听到，但还是有点尴尬；伊丽莎白感到很对不住她，又觉得父亲的话好像说得略微过分，唯恐这件事是她自己多虑而做错了。幸好这时别人开始唱起歌来。

“如果我足够幸运，”科林斯先生说，“拥有一副好嗓子，那我肯定愿意唱歌给大家听；因为我觉得音乐是一种无害的娱乐，和牧师的本职毫无冲突。[157]我倒不是说我们牧师可以理直气壮地把大量时间花在音乐上，因为其他需要操心的事情特别多。堂区司铎的工作非常繁重。首先，他必须妥善处置征收什一税的纠纷，既要做到对自己有利，也不能让恩主生气[158]。他必须亲自写布道的讲稿[159]；这样时间已经所剩无多，但他还必须处理其他堂区事务，照料和改善自己的住所，因为如果住的地方不够舒服，那也算是他的失职。另外还有一点我觉得也很重要，就是应该周到友善地对待每个人，尤其是他的恩主。我认为这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我还认为，如果遇到恩主的亲戚，那么他应该适时表达尊敬之情。”接着他朝达希先生鞠了个躬，算是结束了这通演讲；他说得很大声，半个餐厅的人都听到了。有人听呆了，有人听笑了，最乐不可支的莫过于本尼特先生，然而他妻子却一本正经地称赞科林斯先生这番话非常在理，压着嗓门对卢卡斯夫人说，科林斯先生真是一个特别聪明优秀的年轻人。

伊丽莎白觉得她家里人似乎签署了某种协议，相约到这里来丢人现眼，而且极其卖力出色地完成了各自的任务；有些场面逃过了宾格利的眼睛，她觉得这对宾格利和她姐姐来说比较好，她也知道这位主人虽然目睹了某些愚蠢的言行，但应该不会放在心上。然而她还是非常难过，因为这终究给了他两个姐妹和达希先生嘲笑她家里人的机会；达希先生无言的蔑视也好，两位小姐放肆的讥笑也好，都让她觉得难以忍受。

当晚剩下的时间对她来说索然无味。她被科林斯先生的纠缠弄得很恼火，后者厚着脸皮粘在她身边，她虽然狠下心就是不肯答应再陪跳一次舞，但也不好意思去跟别人跳[160]。她劝科林斯先生找别人当舞伴，并自告奋勇，要代为介绍舞厅里其他小姐，但却徒劳无功。科林斯先生信誓旦旦地说，跳不跳舞他根本无所谓，他的主要目标是通过无微不至的伺候来虏获她的欢心，所以准备整晚陪在她身边。这个计划是不容辩驳的。幸好她的朋友卢卡斯小姐常常来找他们，好心吸引科林斯先生和自己聊天，总算让她可以松几口气。

至少达希先生再也没有来惹她生气；虽然常常站在离她非常近的地方，而且都是孤身一人，达希先生却从不过来跟她说话。她觉得这可能是因为她前面提到维克哈姆先生的缘故，心里不禁暗自得意。

隆伯恩一行是宾客中最后告辞的；本尼特太太耍了花样，假装车有问题，在其他人走掉之后又多待了十五分钟，这让他们见识了主人家某些人是多么希望他们赶紧离开。赫斯特太太和她妹妹基本不说话，一开口就说自己有多累，显然急着把客人送走。本尼特太太三番五次想聊天都被她们拒绝，这让大家失去说话的兴致，只有科林斯先生滔滔不绝地发表长篇大论，一个劲恭维宾格利先生和他两位姐妹，称赞他们安排的节目高雅得体，招待客人热情大方，礼数也非常体贴周到。达希先生压根没有开口。本尼特先生默不作声，饶有兴味地欣赏着这出好戏。宾格利先生和简齐肩站在离其他人很远的地方，只顾窃窃私语。伊丽莎白也是默默不语，就像赫斯特太太和宾格利小姐那样；甚至连丽迪雅也累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偶尔大喊一声“天啊，我好累啊！”，然后再打一个大大的哈欠。

最后他们终于动身要走，本尼特太太极其热情地说，她希望主人全家尽快到隆伯恩做客，又特意对宾格利先生说，假如他愿意赏脸，也无须等正式发请帖那么客套，随便哪天都可以到他们家去吃一顿家常便饭。宾格利先生既感激又高兴，连忙说他明天正好有事要去伦敦，等几天后回来便尽快前去叨扰。

本尼特太太心满意足，离开内德菲尔时，她心里已经打好如意算盘：双方准备婚约[161]、新车和婚纱大概需要三四个月，到时她一定可以看到自己的女儿在这座府邸安顿下来。至于把另一个女儿嫁给科林斯先生的事，她觉得也是十拿九稳，并感到相当欣慰，当然不是同样欣慰。因为所有孩子当中她最不喜欢伊丽莎白；况且科林斯先生和他的家底虽然对伊丽莎白来说已经足够好，可是和宾格利先生及内德菲尔相比完全不值一提。

Chapter 19

翌日隆伯恩又上演了一出好戏。科林斯先生正式宣布了他的决定。他决意趁早完成这件事，是因为他的假期到礼拜六便告结束，所剩时间已经不多，也因为他信心十足，丝毫不觉得此举太过仓促，于是就参照他自己所理解的常规程序，干净利落地着手办了起来。那天吃过早餐不久，他发现只剩下本尼特太太、伊丽莎白和另外一个小表妹[162]，便对那位母亲说了这些话：

“本尼特太太，由于你是美丽的伊丽莎白的母亲，我想请你允许我今天早晨和她私下说几句话，不知道你是否答应？”

伊丽莎白听了不知所措，满脸涨得通红，本尼特太太立即回答说：

“好啊，亲爱的！当然没问题。我相信小丽非常愿意。我相信她不会反对。走吧，小琳，你给我到楼上去。”她连忙收拾好针线，站起来就要走，这时候伊丽莎白大声说：

“亲爱的妈妈，请你别走。求求你，不要走。科林斯先生一定会原谅我。他要跟我说的话谁都可以听。那我自己也走啦。”

“别这样，别乱说，小丽。我希望你留在这里。”看到满脸又羞又急的伊丽莎白真的准备逃走，她又补充说：“小丽，你给我乖乖待在这里，听听科林斯先生要说些什么。”

伊丽莎白不愿违背母亲的命令；略加思考以后，她意识到最明智的做法，是尽快把这件事情悄悄给解决了，所以重新坐下来，低头忙着手上的活计，以免泄露内心既烦恼又可笑的感觉。本尼特太太和小琳离开了，她们刚走出去，科林斯先生便迫不及待地说：

“请相信我，亲爱的伊丽莎白小姐，你的羞涩并没有损害你的形象，反倒让你变得更加完美。假如刚才没有表现出这种矜持，你在我眼里恐怕不会这么可爱；但请允许我告诉你，这次求婚，事先已经征得令堂的同意。虽然你天生敏感多疑，但请别怀疑我的良苦用心；我对你的好感已经表现得一清二楚。几乎从我踏进这座房子的瞬间开始，我就认为你是我未来的人生伴侣。但是趁现在我还能控制自己的感情，也许我应该先谈谈我想结婚的理由，以及我为什么早就想好来赫特福德郡挑选妻子——这当然是我来这里的目的。”

想到如此道貌岸然的科林斯先生竟然也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伊丽莎白差点失声笑出来，所以没能利用他短暂停顿的空隙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只听他接着又说：

“我想结婚的理由有如下几点，首先，我认为每个处境优越的牧师，比如说我本人，都应该为他的堂区树立婚姻的榜样。其次，我深信这将会极大地增添我的幸福。第三，这一点我也许应该放到前面，这正是那位我有幸称之为恩主的尊贵夫人特地提出的忠告和建议；就在我离开汉斯福德那个礼拜六晚上，我们准备开始玩阔锥，詹金森太太[163]正在为德·伯尔小姐摆放脚凳[164]，那时她说：‘科林斯先生，你必须结婚啦。像你这样的牧师，必须结婚才好。好好选吧，为了我，你要选个好人家的姑娘；为了你自己，你要选个活泼能干的，一定不能娇生惯养，要懂得精打细算、勤俭持家。这是我的建议。赶快找一个这样的女人，把她带到汉斯福德来，我会上门去看她的[165]。’请允许我顺便说两句，美丽的表妹，凯瑟琳·德·伯尔夫人对我的关怀和善待，也可以算作我的优点。她的为人好得我无法形容，到时你会明白的；你这么聪明活泼，我想她应该愿意接受你，但在她这种身份高贵的大人物面前，你最好少说话，要尊重对方。我想结婚的总体原因大概就是这些；现在再来说说我找妻子为什么要来隆伯恩，而不是在我自己的周边地区，坦白说，我们那边可爱的姑娘也很多。但实际情况是这样的，由于令尊死掉以后，当然他也许还能活很多年，我将要继承这片产业，所以我决定要在他的女儿当中挑选一个当妻子，以便将来这件令人伤心的事发生，可以尽量减少她们的损失；我刚才也说过了，这件事可能还要等几年[166]。反正我一直是这么想的，美丽的表妹，也许你会觉得我异想天开，但我认为你应该很赞赏我的想法。现在我没有别的话要说，只想用最形象的语言，来向你倾吐我最热烈的感情。至于嫁妆，我完全无所谓，不会对你的父亲提出任何要求，因为我非常清楚提要求他也满足不了；你将来可以继承的，大概只有总数一千镑、年息四厘的财产[167]，那还要等你母亲死掉以后才能归你所有。所以关于这件头等大事，我将会一声不吭；而且请你放心，等我们结婚以后，我绝对不会因为嫁妆少而指责你。”

这时候非阻止他不可了。

“你太心急了，阁下，”她大声说，“别忘了，我还没有回答你。请别继续浪费时间，我现在就给你回答。谢谢你对我的恭维。你的求婚让我感到很荣幸，但除了拒绝你，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又不是现在才知道，”科林斯先生一本正经地摆摆手说，“小姐们第一次遇到求婚时，往往会加以拒绝，尽管她们心里其实愿意接受对方；她们有时候会拒绝两次，甚至三次。所以你刚才说的话并没有打击到我，我还是希望不久以后能够领着你走向神坛。”

“你这人真是够特别的，阁下，”伊丽莎白惊奇地说，“我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你居然还抱着那种希望。我可以向你保证，也许有些小姐很大胆，敢于拿自己的幸福去冒险，让别人有第二次求婚的机会，但我真的不是那种人。我现在非常严肃地拒绝你。你不可能给我幸福的，我也相信我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可能让你幸福的女人。对了，如果你的朋友凯瑟琳夫人认识我，她肯定会发现我方方面面都没有资格胜任这个位置。”

“凯瑟琳夫人倒有可能会这么想，”科林斯先生非常认真地说，“但我认为她也不至于彻底否定你。你可以放心，等有幸再次拜见她的时候，我会高度赞扬你的谦虚、节俭和其他各种值得一说的优点。”

“说真的，科林斯先生，你完全没有必要称赞我。我是什么人自己最清楚，如果你想恭维我，请你相信我的话。我衷心希望你非常幸福、非常有钱，所以我拒绝你的求婚，免得拖了你的后腿。你这次向我求婚，已经表明你有一番替我家里人着想的好意，要怪只能怪我不领情，所以将来霸占隆伯恩的时候，你大可不必内疚自责。这件事情不必多说，就到此为止吧。”她说完站了起来，准备拔腿就走，但科林斯先生又说了下面这番话：

“等下次有幸再跟你谈这件事的时候，我希望我得到的答案，能够比你现在给我的更好；但我现在不会怪你如此狠心，因为我知道，拒绝男人第一次求婚，是你们这些女人的惯例。你刚刚说的那些话，也很符合女人敏感多疑的天性，反倒鼓励着我继续追求你呢。”

“科林斯先生，”伊丽莎白着恼地说，“我觉得你这人真是莫名其妙。我说的这些话，你居然当成鼓励，我实在不懂怎么说才能让你明白我真的是在拒绝你。”

“请别怪我太看得起自己，亲爱的表妹，我认为你拒绝我的求婚，只是照例说说而已。我这么想的理由主要是这些：在我看来，我这个人还是值得你接受的，我能提供的条件，也非常值得你向往。我的生活处境很好，和德·伯尔家族交情匪浅，和你自己家是亲戚，这些都是非常难得的优点；请你仔细想想，尽管你有许多迷人之处，但这并不等于说以后还会有人来向你提亲。你的嫁妆实在太寒酸，这完全可能将你的美貌和其他值得称赞的资格一笔勾销。所以我得出了结论，你对我的拒绝并不是真心的；我认为你这是参照许多高贵女性的惯常做法，想通过欲擒故纵的手段来让我更加爱你。”

“我向你保证，阁下，我真的不是什么高贵女性，更不会以折磨某位有头有脸的绅士为乐。我宁可你相信我说的话，那才是对我的恭维。你看得起我，来向我求婚，这我感激不尽，但要我答应你，那绝对不可能。我的感情万万不能接受。我说得够明白了吗？请不要把我当成某个想折磨你的高贵女性，请你把我当成一个说出真心话的理性动物[168]。”

“你总是这么可爱！”他虽然有点尴尬，但依然装作很有风度地说，“我相信等到令尊令堂表示允诺以后，你将不会再拒绝我的求婚。”

看到他非要自欺欺人，伊丽莎白实在无语，立刻默默地走出了房间；她已经决定，如果科林斯先生非要把她再三的拒绝当作挑逗的鼓励，就去求得父亲帮忙，请他说几句难听的话来让对方死心；父亲的语言行为至少不会被曲解成高贵女性的矫揉造作和卖弄风情。

Chapter 20

科林斯先生独自回味这次成功的求爱，但他并没有得意多久；因为本尼特太太一直在门厅坐立不安地等待他们两人结束谈话，看到伊丽莎白把门打开，从她身旁匆匆跑向楼梯，她立刻走进早餐厅，热烈地向科林斯先生和她自己道贺，因为双方马上就要亲上加亲。科林斯先生同样欢乐地接受和回报了这些祝贺，随后说起他们谈话的详细情况，又说他没有任何理由对结果感到不满意，因为表妹虽然三番五次地表示拒绝，但那自然是由于她性格害羞、敏感多疑的缘故。

然而这道消息却让本尼特太太大吃一惊，如果她女儿确实施展了欲擒故纵的手段，那么她也同样会感到满意，但她不敢这么认为，于是忍不住说出心里的想法。

“请你放心，科林斯先生，”她补充道，“我会让小丽理智起来的。我要亲自跟她谈谈。她是个顽固愚蠢的女孩，不懂得自己的利益所在，但我会让她明白的。”

“请别怪我插嘴，本尼特太太，”科林斯先生吃惊地说，“但如果她真的既顽固又愚蠢，那我就不知道她是否还配嫁给我这种身份地位的人了，因为这种人自然希望自己的姻缘是美满的。所以呢，如果她非要坚持拒绝我的追求，那么还是不要逼她接受我比较好，因为如果她的性格真是这么糟糕的话，对我的幸福是不会有什么贡献的。”

“阁下，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本尼特太太紧张地说，“小丽只是在这方面比较顽固。说到其他任何方面，她绝对是全世界性格最好的姑娘。我马上去找本尼特先生，我们很快就会说服她的，请你放心。”

她也不等科林斯先生回答，立刻跑出去找她丈夫，刚踏进书房就喊了起来：

“本尼特先生，大事不好啦！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必须劝小丽嫁给科林斯先生，因为小丽发誓不接受他，如果你不赶快采取行动，他就要改变主意，不打算娶小丽了。”

她刚走近书房，本尼特先生便把目光从书本转到她脸上，任由她大惊小怪地乱嚷，始终挂着一副事不关己的冷静表情。

等她说完之后，他说：“恕我愚钝，无法理解。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科林斯先生和小丽的事情啊。小丽宣布她不会嫁给科林斯先生，科林斯先生又说他不愿娶小丽。”

“既然这样，我能做些什么呢？这件事看来是没指望了。”

“你跟小丽谈谈。告诉她，你非要她嫁给科林斯先生不可。”[169]

“让她下来吧。我跟她聊聊看。”

本尼特太太拉了下铃，于是伊丽莎白小姐被传唤到书房来。

“过来，孩子，”看到她出现，她父亲说，“我叫你来，是有重要的事情。我听说科林斯先生向你求婚了。真的吗？”伊丽莎白说是真的。“很好，你拒绝了他的请求吗？”

“是的，阁下。”

“很好。现在我们谈到点子上了。你母亲非要你接受这次求婚。对吧，本尼特太太？”

“对的，否则我永远不要再见到她。”

“现在你面临两个不幸的选项，伊丽莎白。从今天起，你注定要和父母中的一方成为陌路人。如果你不嫁给科林斯先生，你母亲永远不要再见到你；但如果你嫁给他，我以后也永远不要再见到你。”

听到那么严肃的开头竟然有一个这么滑稽的结论，伊丽莎白不禁笑了起来；本尼特太太本来满以为丈夫会照自己的意思来处理这件事，这时不由大失所望。

“本尼特先生，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你答应过要逼她嫁给科林斯先生的。”

“亲爱的，”她丈夫回答说，“我有两件小事要请你帮忙。首先，请你允许我自由地使用我的理解力来看待这件事；其次，请你允许我自由地使用我的书房。现在请你们出去吧，我要在书房里安安静静地待一会。”

然而，尽管对丈夫感到失望，本尼特太太还是不肯放弃努力。她采取恩威并用的策略，反复跟伊丽莎白谈了很多次。她尝试让简来帮忙，但简虽然温顺，却婉言谢绝干预。伊丽莎白有时候言辞恳切、有时候嬉皮笑脸地应付她的袭击。她的态度虽然变化多端，决心却始终不渝。

科林斯先生此时正在孤独地回想已经发生的种种事情。他自视甚高，始终想不通他表妹何以会拒绝自己；除了自尊心受伤以外，他丝毫不感到难过。他对伊丽莎白的爱慕之情其实是虚假的，又想到她母亲刚才骂她或许骂得很有道理，所以也不觉得遗憾。

就在全家陷入僵局时，夏洛特·卢卡斯正好前来做客。她在门厅遇到了丽迪雅，后者立刻扑到她身边，压低嗓门兴奋地说：“你来了我很高兴，因为这里有好玩的事情。你知道今天早上发生什么事吗？科林斯先生竟然向小丽求婚，不过小丽不肯答应他。”

夏洛特尚未来得及回答，小琳也来了，告诉她同样的消息；看到她们走进早餐厅，本来独自一人待在里面的本尼特太太立刻开始诉说这件事，呼吁卢卡斯小姐同情同情她，求她帮忙劝说她的朋友小丽去完成全家人的心愿。“拜托你啦，亲爱的卢卡斯小姐，”她忧郁地说，“因为没有人站在我这边，没有人肯帮我，他们对我真狠心啊，没有人顾及我可怜的神经。”

夏洛特正要回答，不料简和伊丽莎白恰好走了进来。

“哎呀，你看看她，”本尼特太太接着说，“像没事人似的；只要能为所欲为，她可以当我们去了约克[170]，好像完全不存在。但我告诉你吧，小丽小姐，如果连这样的求婚你都要拒绝，你这辈子别想嫁出去了。等你父亲去世以后，我不知道谁会来养你。到时候我可养不起你[171]，别说我没提醒你。从今天开始，我要和你断绝母女关系。你知道的，我在书房就跟你说过，我不会再和你说话，我说得出一定做得到。我不高兴跟忤逆的孩子说话。其实我跟谁也不高兴说话。像我这种患了神经疾病的人，是不太想说话的。谁也不知道我有多么痛苦！但事情总是这样。你要是不说出来，永远不会有人可怜你。”

几个女儿安静地听着她大发牢骚，她们明白，尝试讲道理或者加以安慰只会让她更生气。所以她们谁也没插嘴，任由她不停唠叨；然后科林斯先生也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比平常还要严肃；本尼特太太发觉是他，便对女孩们说：

“算啦，我也不多说，你们几个都闭嘴吧，我要和科林斯先生聊几句。”

伊丽莎白默默走出早餐厅，简和小琳跟在她身后，但丽迪雅站在原地不动，决心留下来听他们究竟要说什么；至于夏洛特，她先是被科林斯先生拦住，寒暄了几句，后者啰里啰唆地问了许多关于她本人和家庭的细节，然后又有点好奇，所以只是走到窗边，假装不想听他们说话。本尼特太太唉声叹气地开启了这次计划中的谈话：“唉！科林斯先生！”

“亲爱的本尼特太太，”他回答说，“这件事我们从此不必再提。”然后他用恼怒的语气继续说：“我绝不怨恨你女儿这种行为。人生难免遇到不如意的事，我们又何必为此跟自己过不去，像我这种少年得志的人更应该看得开；我相信我已经释怀。即使这位美丽的表妹现在愿意和我共谐连理，也许我还是会怀疑，那是否能给我带来真正的幸福；因为我常常发现，有些事我们梦寐以求，但如果做起来不顺利，在我们心中就会变得没那么重要，这时放弃是最好的选择。我希望你，亲爱的本尼特太太，别以为我没请你本人和本尼特先生替我关说几句，就这样收回对你女儿的一番好意，是不尊重你们家的表现。我这样做恐怕确实有值得商榷的地方，因为开口拒绝我的并不是你，而是你女儿。但人谁无错。反正我由始至终本着一片好心。我本来的目标是给我自己找一个可爱的人生伴侣，同时又照顾到你们全家的利益，假如这次行动有什么得罪之处，在这里我要向你道个歉。”

Chapter 21

科林斯求婚的事现在已经没人提起，伊丽莎白只觉得很痛苦，心里难免别扭，偶尔还得受她母亲责备几句。至于那位绅士本人，既不尴尬也不沮丧，更没有刻意避开她，总是板着脸孔，沉默中带着怨憎。他很少跟伊丽莎白说话，他原本自以为发自内心的满腔柔情，在当天剩下的时间都转到了卢卡斯小姐身上；后者斯斯文文地听着他说话，这对本尼特家所有人来说真是一种及时的解脱，对她的朋友而言尤其如此。

第二天早上，本尼特太太心情的郁闷和身体的病痛仍然没有减退。科林斯先生也还是原来的表情，愤怒和骄傲兼而有之。伊丽莎白真希望他会因为怀恨在心而提前道别，但他的计划显然丝毫未受影响。他先前准备礼拜六才走，现在依旧想要待到礼拜六。

早餐过后，姑娘们走路去梅里顿打听维克哈姆先生是否已经回来，准备向姨妈叹惜他缺席了内德菲尔的舞会。不料刚到镇上便遇见他，于是大家便一起前往她们的姨妈家；他到了以后大表惋惜和懊恼，又不忘问候大家的近况。然而在伊丽莎白面前，他却主动承认缺席舞会是有意为之。

“当时眼看舞会即将开始，”他说，“我觉得最好不要和达希先生相见，接连几个小时和他在同一个房间里、同一个宴会上相处，我实在是受不了，再说对那种场面感到不快的，恐怕未必只是我一个人。”

她极力称赞维克哈姆的度量，后来维克哈姆和另外一个军官陪着她们走路回隆伯恩，他对伊丽莎白照顾得特别周到，两人一路上仔细讨论了这件事情，越聊越觉得彼此投契。维克哈姆送她们回家有两点好处；首先她觉得自己很受重视，其次也正好趁这个机会，把他介绍给自己的父母。

她们刚回家不久，有人送信给本尼特小姐；信是从内德菲尔寄来的，立刻就被拆开了。信封里有张熨平的雅致小笺[172]，写满娟秀的字迹，应该出自某位女士的手笔；伊丽莎白看见姐姐读了以后脸色大变，又发现有几段她看得特别仔细。简很快恢复常态，把信放到一边，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和大家聊天；但伊丽莎白非常担心信里到底写了什么，以至于连和维克哈姆说话也是心不在焉；他和同僚告辞以后，简立刻朝伊丽莎白使了个眼色，两人就上楼去了。简走进房间，把信拿出来说：

“是卡罗琳·宾格利写来的；里面的内容真让我吃惊。他们几个现在已经离开内德菲尔，正在去往城里的路上，而且不打算回来了。你应该听听她是怎么说的。”

于是她读了第一句话，大意是她们刚刚决定跟随她们的兄弟去城里，准备赶到赫斯特先生位于格洛斯温纳街[173]的家吃正餐。后面是这么写的：“坦白说，这次离开赫特福德郡没什么可留恋的，唯一的牵挂就是你，我最亲爱的朋友；但我们希望过一段时间以后，大家还是能够像从前那样，经常快快乐乐地相聚；我们也希望大家能够多多写信[174]，详细地讲述各自的近况，这样或许能够减轻分别的痛苦。你一定要做到哦。”对这些说得天花乱坠的话，伊丽莎白一点也不信；虽然料想不到她们会突然离开，但她觉得这其实没什么值得难过的；她们不来内德菲尔，宾格利先生未必就不会住在那里；至于失去和她们交游的机会，她认为简只要能够继续和宾格利先生来往，应该很快便无须介怀。

“没能替你那两位朋友送行，”她隔了片刻说，“确实是蛮可惜的。但难道我们不应该希望，宾格利小姐所期待那种未来的快乐，会比她预料得来得更早吗？今后你们成了姑嫂，彼此间的相处难道不比现在做朋友更令人高兴吗？宾格利先生又不会被她们扣留在伦敦。”

“卡罗琳明确地说了，他们没有人会回到赫特福德郡过冬。我来念给你听——”

“昨天我们的兄弟要走时，他认为伦敦的事三四天就能办完，但我们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也相信查尔斯去伦敦以后，会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所以我们决定陪他一起去，免得他空闲时只能待在一点也不舒服的酒店[175]里。我有许多朋友已经去了那边准备过冬；亲爱的朋友，真希望你也能去，可惜你去不了。[176]冬天是个快乐的季节，衷心祝愿你在赫特福德郡能够开开心心地度过圣诞节[177]，也希望有许多狂蜂浪蝶来追求你，这样你就无须因为他们三个[178]的离去而失落。”

“这段话说明，”简补充说，“他这个冬天不会回来了。”

“那只说明宾格利小姐不希望他回来。”

“你为什么这样想呢？那肯定是他自己的主意。他不用听命于旁人。但你不了解全部情况。我来把那段让我特别伤心的话念给你听。‘达希先生一心只想早日见他妹妹，其实我们也是特别渴望和她见面。说真的，论容貌、风度和才艺，我觉得乔治安娜·达希是无与伦比的；我和路易莎非常喜欢她，甚至于斗胆希望她能够和我们成为姑嫂。我不记得以前有没有跟你提起这个想法，但在离开这里之前，我一定要说出来，相信你不会认为我这么想并不合理。我哥已经深深爱上了她，现在总算有机会可以经常和她谈情说爱啦；双方家人都希望能促成这门亲事，虽然我是做妹妹的，说这话可能有点偏颇，但查尔斯确实懂得怎样讨女人欢心。现在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具备，又没有人会反对，这门亲事肯定能让很多人感到幸福，我没有说错吧？’”

“亲爱的小丽，你怎么看这句话？”简念完信以后说，“事情难道还不够清楚吗？其实她已经明确地表示，她既不认可也不希望我成为她的嫂子，她相信她哥哥对我毫无感情，难道不是吗？说不定她这人比较善良，正因为疑心我对她哥哥产生了感情，所以才说出来让我做好心理准备呢？你还能有别的解释吗？”

“有啊，我的解释和你的完全不同。你愿意听吗？”

“当然愿意。”

“说起来很简单。宾格利小姐明白她哥哥爱的是你，却想要他娶达希小姐。她跟去伦敦，就是为了阻止宾格利先生回来，并试图让你以为他不在乎你。”

简摇了摇头。

“真的，简，你应该相信我。只要见过你们在一起的样子，没有人会怀疑他对你的感情。我相信宾格利小姐也是明白的。她没有那么蠢。如果她看到达希先生对她的爱有一半这么多，她早就让人做结婚礼服去了。但情况是这样的。相对于他们来说，我们不够有钱有势；她更渴望达希小姐嫁给她哥哥，因为她觉得这门亲事做成以后，她嫁给达希先生就容易多了；她为此费了许多心血，我敢说她本来可以如愿以偿的，只可惜有德·伯尔小姐从中作梗。但是，亲爱的简，你千万别因为宾格利小姐说她哥哥深深爱上达希小姐，便以为她哥哥礼拜二和你分别以后，对你的仰慕有分毫的减少，更别以为她能够劝说她哥哥不来爱你，而去爱她的朋友。”

“如果我们对宾格利小姐的看法是一样的，”简回答说，“那么你这番话会让我相当地放心。但我知道你对卡罗琳有偏见。她不会故意欺骗任何人；关于这件事，我只能希望是她自己想错了。”

“那倒也是。你想不到更好的解释，是因为你不肯相信我的推测。尽管相信她是自己想错了吧。这样你既尽到做朋友的责任，又无须再为这件事烦恼。”

“但是，亲爱的妹妹，即使你说的没错，可是这个人的姐妹和朋友都希望他娶另外一个人，我嫁给他会幸福吗？”

“这要问你自己，”伊丽莎白说，“如果经过深思熟虑，你认为违背他姐妹的心愿所造成的痛楚，大于你成为他的妻子所带来的幸福，那么我建议你一定要拒绝他。”

“你怎能这样说话呢？”简无奈地笑着说，“你肯定知道的呀，她们的反对就算让我再难过，我也不会犹豫的。”

“我知道你不会；既然是这样，那我没什么好为你担心的了。”

“但如果他这个冬天不回来，我的选择将是多余的。谁知道这六个月里会发生多少事情！”

这个认为宾格利不会回来的想法遭到伊丽莎白最严厉的责备。她认为那只是卡罗琳自私的愿望，她也根本不相信这些愿望，无论是直截了当说出来，还是旁敲侧击地暗示，能够影响一个凡事可以自己做主的年轻人。

她尽量入情入理地把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分析给她姐姐听，很快便高兴地发现这番苦心没有枉费。简的性格并不消极悲观，尽管对这段感情缺乏信心，仍然难免患得患失，但听着听着心里又燃起了希望，希望宾格利终将重返内德菲尔，回应她心里每一个愿望。

她们说好只让本尼特太太知道这家人离开的消息，至于那位先生为什么要一走了之，还是小心别提为妙；但本尼特太太光是听到这点残缺不全的信息，便已经显得非常焦急，连声哀叹两位小姐这样走了真是可惜，因为大家本来将要成为亲密的好朋友。经过几番长吁短叹，她又自我安慰说，宾格利先生不日将从城里回来，很快就会到隆伯恩赴宴，最后踌躇满志地说，虽然只是请对方过来吃顿便饭，但她到时要上两轮菜。[179]

Chapter 22

这天本尼特全家到卢卡斯公馆赴宴，卢卡斯小姐又是很好心地陪科林斯先生聊了大半天。伊丽莎白找了个机会感谢她。“这样他心情会好一些，”她说，“我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夏洛特请她的朋友别客气，说能帮得上忙她感到很开心，牺牲一点时间也是值得的。这话说得很好听，但伊丽莎白万万想不到夏洛特到底有多讲义气——为了让科林斯先生不再向她提亲，夏洛特竟然想勾引对方来向自己求婚。这就是夏洛特的计谋；从表面上看，一切都很顺利，所以当他们在晚上告别时，夏洛特认为若非科林斯先生即将离开赫特福德郡，她应该能够如愿以偿。但她也万万没料到，科林斯先生竟然是个雷厉风行的性情中人，第二天早晨便耍了高明的手腕，从隆伯恩匆匆跑去卢卡斯公馆，拜倒在她自己的石榴裙下。科林斯先生战战兢兢地避开几个表妹的耳目，因为他相信如果看到他离开，她们肯定会联想到他的妙计，他可不愿意在尚未大功告成的时候泄露天机；他感到胜券在握，而且这种感觉其来有自，因为夏洛特一直表现得对他情有独钟，不过礼拜三遭遇的挫败让他变得有点自卑。然而对方的招待让他受宠若惊。卢卡斯小姐从楼上窗户看到他正朝这座房子走过来，于是立即跑出去，假装在巷子里和他偶遇。但她无论如何也不敢奢望，等待着自己的居然是如此动听的真情告白。

科林斯先生的长篇大论急速地脱口而出，所以不用多久，双方便满意地谈妥了所有条件；两人刚走进屋子，他立即恳切地求夏洛特选择大喜的日子，以便让他成为最幸福的人；其实这种请求现在肯定是不能答应的，然而这位小姐却无心怠慢他的幸福。他承蒙上天眷顾，生就一副蠢相，向女人求爱时，对方往往退避三舍；卢卡斯小姐之所以答应他，纯粹是因为渴望有一个安稳的归宿，至于这个归宿来得未免太过突兀，她也就不管不顾了。

他们立即去求家长允诺，威廉爵士和卢卡斯夫人听了不禁欢天喜地，急忙满口应承。他们没有多少财产给女儿陪嫁，所以单就目前的处境而言，科林斯先生已经算是乘龙快婿，更何况他将来还能发一笔大财。卢卡斯夫人马上怀着前所未有的兴奋，开始计算本尼特先生还能活多少年；威廉爵士则言之凿凿地说，等科林斯先生把隆伯恩的产业收归己有，小夫妻两人极有可能结伴去圣詹姆士宫露个脸。[180]总而言之，全家都为这件事大喜过望。妹妹们本来要再过一两年才能出去谈情说爱，现在很有希望提前了[181]；弟弟们放下了心头的大石，终于不用担心大姐到死还是老处女。夏洛特自己则相当镇定。胜券在握的她早已仔细考虑过了。她想来想去，基本上还是满意的。科林斯先生当然有点莫名其妙和面目可憎，相处起来令人厌烦，况且对她的感情肯定是杜撰出来的。但夏洛特还是愿意委身于他。虽然无论对男人还是婚姻都不抱过高的指望，但找个人结婚向来是她的目标；对那些受过良好教育而又钱财无多的女人而言，这是唯一的出路；婚姻尽管未必能带来幸福，却无疑是她们所能梦想得到的最舒服的归宿。[182]她今年二十七岁，又没有倾城的容貌，能找到这样的归宿心里已经万分庆幸。[183]这件事最让人放心不下的是，伊丽莎白·本尼特肯定会惊诧莫名，而她又是夏洛特最珍惜的朋友。伊丽莎白吃惊之余，说不定还会责备她；她的决心固然不会因为这种埋怨而有所动摇，但感情上终归不好受。她觉得这件事还是由自己亲口说出来比较好，所以对科林斯先生千叮万嘱，要他返回隆伯恩吃正餐时，千万不要在那家人面前透露任何口风。科林斯先生当仁不让地答应保密，但这个任务没有那么容易完成；因为他出去的时间实在太久，大家都感到好奇，所以当他回去以后，纷纷问他到底干吗去了，幸亏他毕竟有点急智，三言两语敷衍过去，又极力抑制内心的得意，总算没把好事将近的喜讯公之于众。

由于他翌日清晨便须启程，无法向本尼特家的人当面辞行，所以母女几个在就寝前先举办了告别仪式；本尼特太太显得特别礼貌和客气，请他方便时再来做客，并说他们会很高兴再和他相见。

“亲爱的本尼特太太，”他回答说，“多谢你邀请我再来，其实我一直有这个打算；请你尽管放心，我会尽快来探望你们的。”

他们全都惊呆了；本尼特先生惟恐他真的很快又来，于是赶紧说：

“尊敬的阁下，难道凯瑟琳夫人不反对吗？你犯不着为了亲戚得罪恩主啊。”

“尊敬的阁下，”科林斯回答说，“你的友好提醒我特别感激，但请你无须担心，如果没有夫人的许可，我万万不敢这么做。”

“小心驶得万年船。你可别惹她生气；如果她不高兴你再来看我们，我觉得你最好还是老实待在家里，我们绝对不会见怪。”

“请相信我，尊敬的阁下，你这样为我着想，我真的感激不尽；你放心吧，我很快就写信来感谢你这番好意，以及我在赫特福德郡得到的盛情招待。至于几位美丽的表妹，虽然离开的时间不会很久，我现在还是要祝愿她们健康快乐，当然也包括伊丽莎白表妹在内。”

然后本尼特家母女礼数周到地告退了；发现他竟然有很快再来的打算，她们无不感到很吃惊。本尼特太太想当然地以为他准备追求三个小女儿中的某一个，觉得玛丽最有可能接受他。她对科林斯先生的评价，要比其他几个姐妹高得多；玛丽对他的某些观点很有共鸣，又认为这人虽然不如自己聪明，但只要自己以身作则，鼓励他多读点书和提高修养，他应该会变成一个称职的伴侣。可惜这种希望第二天早晨便告破灭。那天早餐过后不久，卢卡斯小姐前来做客，私下向伊丽莎白把前一天的事情和盘托出。

过去一两天来，伊丽莎白也想过，科林斯先生可能会对她的朋友想入非非，但夏洛特应该不会与之眉来眼去，正如她自己从不对之稍假辞色一样，所以她听完以后大吃一惊，连礼貌也顾不上了，忍不住惊呼：

“竟然和科林斯先生订婚！亲爱的夏洛特，不会吧你！”

卢卡斯小姐本来就心虚，说起这件事时的镇定都是强装出来的，这时听到如此不加掩饰的指责，脸上霎时变了色；但这早在她的意料当中，所以她随即恢复了常态，冷静地回答说：

“亲爱的伊丽莎，你何必这样大惊小怪？难道你认为没有任何女人会看上科林斯先生？就因为他追求你没有成功吗？”

但这时伊丽莎白已经回过神来，于是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相当坚定地说自己乐于看到他们喜结连理，又祝愿他们将来百年好合、多子多福。

“我明白你的感受，”夏洛特回答说，“你会感到意外，一定会的，因为几天前他还想娶你为妻。但我希望你有空时仔细想想，到时你会满意我这种做法的。我不是浪漫的人，你知道的。我想要的只是一个舒适的家庭；考虑到科林斯先生的性格、社会关系和生活境况，不是我瞎说，嫁给他以后，我得到幸福的可能性比较大，至少和绝大多数准备结婚的人所期待的差不多。”

伊丽莎白平心静气地说：“那当然啦！”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她们回到了其他人身边。夏洛特没隔多久便走了，留下伊丽莎白思考着刚才听到的话。她花了好长时间才彻底消化两个如此不般配的人竟然将要结成夫妻的事实。科林斯先生三天求两次婚已经足够令人拍案称奇了，但更加骇人听闻的是，居然还有人愿意接受他。伊丽莎白向来明白夏洛特的婚姻观和自己有所不同，却从未想过真正到了择偶的时候，她会为了世俗的利益牺牲高尚的情操。夏洛特竟然变成科林斯先生的妻子，这真是最可耻的画面！替一个自甘堕落、自毁声誉的朋友痛心之余，她又隐隐感到不安，觉得这位朋友亲手所抓的阄，绝不可能给她带来多大的幸福。

Chapter 23

伊丽莎白正与母亲和姐妹坐在一起，回想刚才听到的事，不知道是否应该说出来，这时威廉·卢卡斯爵士大驾光临，原来是受夏洛特所托，前来向这家人宣布他女儿即将出阁的喜讯。他把这件事讲了出来，又天花乱坠地恭维了她们一通，说两家将来变成亲戚，让他倍感荣幸；可惜听者不仅出乎意料，而且还疑窦丛生；本尼特太太首先按捺不住，毫不客气地反驳，说他肯定是弄错了；向来心直口快、不懂礼貌的丽迪雅更是惊叫起来：

“天哪！威廉爵士，你怎么能编出这样的谎言呢？难道你不知道科林斯先生想娶的是小丽吗？”

除非拥有宫廷弄臣那种逆来顺受的性格，否则如此当面遭人斥责说谎，恐怕任谁都会火冒三丈；幸亏威廉爵士的涵养功夫极佳，所以能够淡然处之；他保证自己说的是真话，她们还是出言不逊，但他只顾静静地听着，修养真是好得惊人。

伊丽莎白实在看不下去，想帮助他摆脱窘境，于是亲自证实他提到的事情，说夏洛特本人已经跟她说过；为了让母亲和姐妹不再大呼小叫，她极尽恳切地祝贺威廉爵士，简也是连声道喜；伊丽莎白接着预祝两位新人琴瑟和好，称赞科林斯先生品德出众，又指出汉斯福德地理位置令人羡慕，和伦敦离得很近。

威廉爵士在的时候，本尼特太太慑于他的威势，倒也不敢如何放肆；但等这位贵客告辞以后，她内心的怨恨立刻得到了迅速的宣泄。首先，她坚持认为这件事是杜撰的；其次，她非常肯定科林斯先生是中了圈套；再次，她由衷相信他们在一起绝对不会幸福；最后，她不惜诅咒这场婚姻将会以破裂告终。她从中得出两个结论：第一，伊丽莎白是造成这种难堪局面的罪魁祸首；第二，她自己遭受了所有人的欺凌；这两个结论她念叨了大半天。她怨恨不平，恶气难消。翌日醒来依旧愤愤不已。一个礼拜过后，她才没有见到伊丽莎白就骂；足足过了一个月，她才能够好声好气地和威廉爵士或卢卡斯夫人说话；至于原谅他们的女儿，那更是好几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本尼特先生的心情则要平静得多，他甚至宣称这是最值得高兴的事；因为据他所说，他以前觉得夏洛特·卢卡斯挺聪明的，没想到原来和自己的妻子一样蠢，比起几个女儿来更是蠢得多，这让他感到特别满意！

简承认这门亲事让她有点意外；但她没有大惊小怪，而是诚挚地祝福他们百年好合；伊丽莎白认为那是不可能的，却始终说服不了姐姐。小琳和丽迪雅丝毫不妒忌卢卡斯小姐，因为科林斯先生只是个神职人员而已；这件事对她们毫无影响，无非就是多了一道八卦消息可以去梅里顿说说。

卢卡斯夫人原本总是听本尼特太太炫耀女儿即将觅得金龟婿，这下自然不肯放过报复的机会；她更加频繁地到隆伯恩做客，口口声声说她有多么开心，不过本尼特太太总是阴沉着脸，说起话来又尖酸刻薄，这大概足以让卢卡斯夫人的快乐荡然无存吧。

伊丽莎白和夏洛特之间生了芥蒂，两人对这件事三缄其口；种种迹象让伊丽莎白感到，她们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无话不说了。对夏洛特的失望促使她把更多的情感倾注给姐姐，她相信姐姐的为人肯定是正直高尚的，对其幸福的关注也是与日俱增，因为宾格利已经走了一个礼拜，却还没有听说他何时归来。

简早就给卡罗琳回了信，这时正算着还有多久能再次接到她的来函。科林斯先生许诺过的感谢信倒是在礼拜二送达了，收信人是她们的父亲，信中费尽笔墨千恩万谢，仿佛叨扰了足足十二个月。表达谢忱以后，他又极其夸张地写道，能够获得他们可爱的邻居卢卡斯小姐的垂青，实在是三生有幸；接着还不忘解释，他们前面恳求他大驾重新光临隆伯恩，他之所以不假思索地答应，纯粹是因为渴望再度与卢卡斯小姐相会，但愿下下个礼拜一便能成行；最后他补充说，凯瑟琳夫人非常赞成他成家，希望婚礼及早举办，他相信可爱的夏洛特绝不会反对尽快择定吉日，让他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

科林斯先生重返赫特福德郡不再是让本尼特太太高兴的事。恰恰相反，她对此颇有怨言，她丈夫也是如此。科林斯先生也是奇怪，不去卢卡斯公馆寄宿，偏偏要到隆伯恩来住，住到这里既不方便，也很麻烦。她讨厌在健康欠佳的时候招待客人，况且有对象的男人是全天下最讨厌的。本尼特太太发了许多类似的牢骚，后来终于住嘴了，因为她想起更痛苦的事情，那就是迟迟没有宾格利先生归来的消息。

无论是简，还是伊丽莎白，都被这个问题弄得心绪不宁。时间一天天过去，宾格利始终杳无音信，梅里顿倒是早就有人说他冬天不会返回内德菲尔；每当听到这种说法，本尼特太太总是火冒三丈，斥之为无耻谰言。

就连伊丽莎白也开始忧虑起来，倒不是担心宾格利变心，而是生怕他果然被他的姐妹绊住了。她是不愿意这么想的，因为这意味着简的幸福终究是镜花水月，其恋人无非是个朝秦暮楚的薄情郎，可是这个念头始终挥之不去。如果两个冷酷无情的姐妹和那个位高权重的朋友联袂相逼，再有风姿绰约的达希小姐与伦敦的声色犬马从旁推波助澜，宾格利难免会将他对简的迷恋抛诸脑后。

至于简，如今一切悬而未决，她当然比伊丽莎白更加焦急痛苦；但她总是刻意隐藏自己的心情，所以从来不和伊丽莎白提这件事。可惜母亲缺乏这种为人着想的性格，总是每隔不到一个小时就谈及宾格利，抱怨他怎么还不来做客，甚至口口声声地说，如果他不回来，那就是对简的始乱终弃。简虽然性格温婉，但听到这些刻毒的言语，也是好不容易才能够忍气吞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科林斯先生非常守信，两个礼拜后的礼拜一如期抵达，但这回隆伯恩可不像上次那样盛情招待他。然而他春风得意，完全不需要太多的照拂；说起来也算是本尼特家走运，科林斯先生忙于筹办喜事，与他们相处的时间不多。他每天大部分时间在卢卡斯公馆度过，有时候直到深夜才施施然回到隆伯恩，请早已准备就寝的主人家原谅他终日不归。

本尼特太太确实非常可怜。只要听到有关这门亲事的消息，她便会痛苦不堪，然而无论她走到哪里，总是有人在谈论这件事。她也讨厌看到卢卡斯小姐。卢卡斯小姐将来会取代她成为这座房子的主妇，她难免对其充满了妒忌和憎恨。每当夏洛特上门做客，她总觉得对方是准备来鸠占鹊巢的；每逢夏洛特低声和科林斯先生说话，她总以为他们正在讨论隆伯恩的产业，谋划着等本尼特先生呜呼哀哉以后，如何立刻将她和她的女儿们扫地出门。她把这满腹牢骚倾吐给她的丈夫。

“本尼特先生，”她说，“夏洛特·卢卡斯将来会变成这座房子的女主人，我却只能给她让路，活活看着她搬进来，想到这个我就浑身难受！”

“亲爱的，别总是这么悲观嘛。凡事要往好处想。说不定我活得比你久呢。”

这句话在本尼特太太听来不是很悦耳，所以她并没有搭腔，而是继续抱怨。

“想到他们要霸占这片产业，真是没法忍啊。要不是因为继承权，我才不用在乎呢。”

“你不用在乎什么？”

“我什么都不用在乎。”

“看来我们要懂得感恩，你幸好没有糊涂到这种地步。”

“没什么好感恩的，本尼特先生，继承权的事情把我气死了。你说一个人怎么忍心不把产业留给自己的女儿呢？我真是想不通；关键是还要留给科林斯先生！为什么不能留给别人啊？”

“请你自己慢慢想吧，”本尼特先生说。

VOLUME 2

Chapter 1

宾格利小姐的信终于寄达，终结了怀疑。信中第一行便点明他们已决定在伦敦过冬，结尾则说她哥哥感到很遗憾，离开赫特福德郡时太过匆促，竟然来不及和当地众多朋友辞别。

希望破灭了，彻底破灭了；简勉强把信看完，信里只有几句虚文矫饰的关怀让她稍感宽慰。大部分篇幅都是在赞扬达希小姐。卡罗琳再度长篇累牍地诉说达希小姐有多么迷人，又喜不自胜地吹嘘她们的交情与日俱增，大胆预言她上封信表述的愿望即将成真。她还兴高采烈地写道，她哥哥已经住到达希先生府上，并欣喜若狂地细说后者准备添置哪些新家具。

简随即把信中大部分内容转述给伊丽莎白，只听得她一肚子闷气。她心里五味杂陈，既有对姐姐的关怀，也有对其他几个人的痛恨。虽然卡罗琳信誓旦旦地宣称她哥哥倾心于达希小姐，但她对这种说法只是姑妄听之。宾格利先生真正喜欢的是简，这一点她始终没有怀疑；先前她是很喜欢宾格利先生的，现在却忍不住气愤甚至有点鄙夷地想，看来这人性格软弱，缺乏主见，所以才会任由诡计多端的亲友摆布，竟然甘心为了他们毫无道理的愿望牺牲自己的幸福。倘若牺牲的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幸福，那么他想怎样做也尽可以由得他；可是这明明牵涉到她姐姐，她相信宾格利先生心里肯定是有数的。总而言之，这个问题她翻来覆去，思考良久，却是一筹莫展。她没有办法想别的；宾格利对简的感情可能确实已经烟消云散，也可能只是因为亲友的阻挠而隐忍不发；他可能已经察觉到简的一往情深，也可能对此懵懂无知；虽然内中的区别会极大地影响她对宾格利的看法，但无论如何，姐姐的处境终究是一样的，反正姐姐的内心将从此永无宁日。

简始终没有勇气和伊丽莎白说起自己的感受；但过了一两天，本尼特太太又气鼓鼓地说起内德菲尔，抱怨其主人怎么还不来做客，这回发泄的时间比往常更加长久；等到她转身离开以后，简终于忍不住唉声叹气地说：

“唉！妈要是能管管她那张嘴就好啦；她不知道这样反复地提起那个人，我心里面有多么难过。但我谁也不怪。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很久。我很快就会忘了他，到时我们又可以像以前一样啦。”

伊丽莎白脸上露出狐疑和关切的神色，默默地望着姐姐。

“你不相信我啊，”简脸色微红地说，“真是毫无道理。我也许会记住他，把他当作熟人里最可亲可敬的一个，但也就是这样而已。我没有什么期望，没有什么担忧，更没有什么要责备他的。谢天谢地！我不用承受那种失恋的痛苦。再给我一点时间吧，我肯定会好起来的。”

她随即又用更加坚定的声音补充说：“其实说起来我还挺欣慰的，幸好这件事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除了我自己，并没有其他人受伤害。”

“亲爱的简啊！”伊丽莎白由衷地赞叹说，“你实在是太好了。你就像天使那样善良无私；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啦。我只觉得以前对你不够好，爱你不够多。”

本尼特小姐连忙推说这是谬赞，反过来表扬妹妹有情有义。

“哎呀，”伊丽莎白说，“这可不公平。你啊，总是觉得全世界都是好人，无论我说谁坏话，你都会觉得难受。我呢，就觉得只有你是完美的，你自己偏偏反对我的看法。别担心，我不会不识趣到偏偏要干涉你的权利，你尽管把每一个人都当成好人。请不用多虑。我真正爱的人不多，敬重的人更少。我对这个世界了解越多就越失望；每天的见闻无不证实我的想法，世上的人全是表里不一的，有些人样子冠冕堂皇，或者说话头头是道，但其实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我最近遇到两个这样的例子，其中一个我不愿意提起，另外一个是夏洛特的婚姻。实在是太荒唐了！无论怎么看都很荒唐！”

“亲爱的小丽，别总是这样看事情。这样会毁掉你的幸福。各人的处境和脾性不同，你要给予足够的谅解。你想想看啊，科林斯先生的家境那么优越，夏洛特又是那么老成持重。你别忘记，她家里兄弟姐妹有好几个呢，从财富方面考虑，这门亲事再般配不过了；为了让大家面子上过得去，你就姑且相信她对我们的表兄有些类似于喜欢和仰慕的感情吧。”

“你让我相信什么都可以，可是这么想对谁也没有好处啊；我现在只是觉得夏洛特的人品有问题，假如在你的劝说之下，我真的相信她对科林斯先生有好感，那我只能认为有问题的是她的脑子，那不是更糟糕嘛。亲爱的简，科林斯先生既狂妄浮夸，又狭隘愚蠢；你和我一样，清楚地知道他就是这种人；而且你的感觉肯定也跟我一样，只有稀里糊涂的女人才会愿意嫁给他。虽然这个人是夏洛特，你也不能为她辩护啊。你不能为了某个人而不讲原则和道德，也别试图说服你自己或者我相信，自私等于谨慎，不顾后果则是幸福的保障。”

“我认为你对他们两人的看法有点过分，”简回答说，“希望将来看到他们婚姻美满以后，你会相信那一点。好啦，不说这件事啦。你刚才提到别的事情。你说有两个例子。其实我知道你想说的是什么，可是我要请求你，亲爱的小丽，别责怪那个人，别说你鄙视他，否则我会难过的。我们可千万别无端揣测男人故意要伤害女人。一个开朗活泼的青年男子，怎么可能一直体贴细心呢。其实我们往往是被自己的虚荣心欺骗了。女人往往对男性的好感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

“男人往往会设法让女人产生这种幻想。”

“假如男人故意那样做，确实很过分；但我觉得吧，这个世界不像某些人设想的那样，其实没有那么多阴谋诡计。”

“我不是指责宾格利先生的所作所为是处心积虑的阴谋，”伊丽莎白说，“但就算没有存了坏心，不是故意要伤害别人，也有可能做错事，造成悲惨的局面。比如说疏忽大意、无视别人的感情，还有缺乏主见，都会导致这种结果。”

“你把事情归咎于这几个原因吗？”

“是啊，事情就是这样。但如果我接着说下去，你要不高兴啦，因为我要批评的人是你喜欢的。算了，我还是不说为好。”

“看来你坚持认为是他的姐妹在作祟？”

“是的，他的朋友也有份。”

“我不认同你的看法。她们为什么要摆布他呢？她们只会希望他幸福，如果他喜欢的确实是我，那么没有别的女人能让他幸福。”

“你的第一个假设是错误的。她们怎么可能希望他幸福呢；她们只会希望他财源广进，飞黄腾达；她们只会希望他娶一个出身豪门贵族的女孩，一个有钱有势还很骄傲的女孩。”

“不用怀疑，她们的确希望他选择达希小姐，”简回答说，“但她们的用心也许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堪。她们认识达希小姐早在认识我之前，所以和她的感情更深并不奇怪。但无论自身的愿望到底是什么，她们不太可能反对她们兄弟的心愿。除非这个心愿非常不妥，否则哪个姐妹会认为自己有资格这么做呢？如果认为他对我有感情，她们是不会试图拆散我们的；假如他真的喜欢我，那么她们想拆散也拆散不了。你认为他对我有感情，这种假设让他们几个的行为显得既古怪又荒唐，也让我特别难过。所以求求你别这么说，我会伤心的。就当我是自作多情吧，我不会为此而羞耻，这其实也不算什么，至少总比把他或者他的姐妹想成坏人好得多。这件事我还是要尽量往好处去想，往能够理解的方向去想。”

她既然有这种愿望，伊丽莎白也不好再说什么，后来她们就很少提起宾格利先生的名字。

本尼特太太依然为他不再归来而感到奇怪和不满，伊丽莎白几乎每天都要详细解释一通，但母亲大惑不解的程度丝毫没有减少。她努力给母亲灌输一个自己并不相信的说法：宾格利先生对简的关注，无非寻常那种转头即忘的好感，两人不再相见以后，自然也就化为乌有；本尼特太太每次都承认事情或许如此，但仍是每天喋喋不休。她最大的指望是，到了夏天宾格利先生的大驾将会再度光临。

本尼特先生对这件事的态度截然不同。“小丽啊，”有一天他说，“我发现你姐姐情场失意了嘛。除了嫁人，女孩子最喜欢的就是偶尔情场失意。这既为她提供了值得回味的往事，也让她在朋友中显得与众不同。什么时候轮到你？你不愿意总是落在简后面吧。现在该你啦。梅里顿有许多军官，足以让村里每个女孩都失恋。维克哈姆怎么样？这家伙能说会道，肯定能把你耍得团团转。”

“谢谢你操心了，阁下，可惜那人我高攀不起呀。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简那么好的运气。”

“倒也是，”本尼特先生说，“好在你母亲通情达理，不论你在这方面的运气怎么样，她永远都会支持你。”

与维克哈姆先生的交往，极大地驱散了由于最近这几件怪事而笼罩在隆伯恩家许多人心头的愁云。她们经常与他见面，原本就觉得这人有诸多优点，现在更是称赞他说话非常直爽。伊丽莎白早已听说过的那件事，就是达希先生如何对不住他那套说法，如今大家统统知道了，相互间会讨论起来；想到早在对这件事毫不知情的时候，自己便已经非常讨厌达希先生，每个人心里都有点得意。

唯独本尼特小姐想到，这件事也许别有赫特福德郡尚无人知悉的隐情；她性格温和、为人公道，总是恳求大家不要太刻薄，以免错怪好人—— 但其他人都认为达希先生是人世间最可恶的大坏蛋。

Chapter 2

花了一个礼拜宣布爱意和筹划幸福[184]之后，礼拜六终于来了，科林斯先生只能与他那位可爱的夏洛特分开。然而他内心没有太多离愁别绪，因为随后要忙于筹备诸多迎接新娘的礼节，况且照理来说，他很快便可以重返赫特福德郡，敲定大喜的日子，自此成为天下最幸福的人。他又像上回那样，郑重其事地与隆伯恩的亲戚辞别，祝愿美丽的表妹们健康快乐，并向她们的父亲承诺将会再次来函致谢。

到了下礼拜一，本尼特太太高高兴兴地接待了她的弟弟和弟媳，他们像往年那样，到隆伯恩来欢度圣诞节。加德纳先生通情达理，很有绅士风度，性格涵养无不比他姐姐好得多。内德菲尔两位小姐大概很难相信，一个像他这样的生意人，成天照料自己的货仓，竟然如此有教养和有魅力。加德纳太太年纪比本尼特太太和菲利普太太小几岁，是一个和善聪明的妇女，衣着打扮也很得体，非常宠爱她在隆伯恩的外甥女们。年纪最大的两个外甥女和她尤其亲密。她们常常去城里陪她小住几天。

加德纳太太到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派发礼物和描述最新的时装款式[185]。接着她要扮演被动的角色。现在轮到她当听众。本尼特太太有许多恨事要说，有许多牢骚要发。自从上次和弟媳分别以来，全家人的遭遇非常凄惨。她本来有两个女儿即将出阁，最后却一个也没嫁成。

“我不怪简，”她接着说，“因为简是自己想得到宾格利先生，无奈得不到。可是小丽，唉，弟媳啊！我想起来就浑身难受，要不是她性格古怪，现在也许已经变成科林斯先生的太太啦。他在这个房间求婚，小丽偏偏拒绝了他。结果可好，卢卡斯夫人竟然比我先嫁女儿，隆伯恩的产业终究要落到别人手里去。卢卡斯那家人真是诡计多端，弟媳。他们全是见钱眼开的主。不是我说他们坏话，事实明摆着就是这样。我在自己家说话压根没人听，邻居又是这样自私自利，所以落得神经衰弱、浑身是病。幸好你来了，总算有点安慰。你刚才说的话让我很高兴，关于长袖子[186]的消息。”

加德纳太太和简及伊丽莎白通过信，早已了解来龙去脉，所以只是不置可否地敷衍了姐姐几句，然后为了照顾两位外甥女的情绪，便转移了话题。

等到只有伊丽莎白和她两个人的时候，她才又谈起来。“那门亲事看起来很适合简，”她说，“可惜没成。但这些事往往就是这样！宾格利先生那样的年轻男子，很容易在短短几个礼拜之内爱上一个漂亮的女孩，等到偶然有事分开，又很容易忘了她，这种移情别恋的例子实在是太多了。”

“这倒也是一种安慰人的说法，”伊丽莎白说，“但对我们来说没有用。我们的痛苦不是因为‘偶然有事’。一个独立而富裕的年轻人，明明前几天还跟一个女孩情投意合，可是仅仅因为亲友的干预，竟然就把她给忘了，这种事情可不常见。”

“但‘情投意合’这个说法太老套，也很空洞模糊，所以我还是搞不清楚。这个成语既可以指两人相识半小时之后产生的好感，也可以指那种刻骨铭心的相互依恋。拜托，宾格利先生对简的感情到底怎么样？”

“我从未见过表露得如此彻底的心迹；当时他对其他人视而不见，全副身心都扑在简身上。他们相遇的次数越多，这种迹象越是确凿无疑。上次他在自己家举办舞会，得罪了两三位小姐，因为他竟然没有请她们跳舞；我跟他说过两次话，他一次也没搭理。没有比这更明显的迹象了吧？难道爱情的本质，不正是对其他人不理不睬吗？”

“是啊！看来他确实爱上简了。可怜的简！我真替她难过，因为按照她那种性格，也许要过很久才能走出来。小丽啊，我宁可这件事发生在你身上；你会哈哈大笑，转头就把它给忘了。你觉得她会同意跟我们一起回去吗？换个环境说不定有帮助，离开家里，出去透透气，也许有点用。”

伊丽莎白听到这个提议非常高兴，她觉得姐姐为人随和，应该会答应的。

“我希望，”加德纳太太补充说，“她对这个年轻人的感情不至于影响她的决定。我们在城里生活的区域和他完全不同，社会关系也不同，你也知道的，我们很少出门，所以他们基本不可能相遇，除非他专程来拜访简。”

“那更加不可能，因为他现在处于他朋友的监管之下，达希先生绝不会允许他去伦敦那样的区域探望简！亲爱的舅妈，你怎么会这样想呢？达希先生也许听说过恩典堂街[187]，但如果真去了那种地方，恐怕会觉得一个月的洗涤礼[188]也不足以刷净他从那里沾到的污秽；你要相信我，宾格利先生无论去哪里，总是会叫上他。”

“那更好啊。他们今后不要见面才好呢。但简不是跟他妹妹通信吗？她估计会去做客的吧。”

“她会跟简彻底断绝往来的。”

尽管说出这句话时言之凿凿，也坚定地相信宾格利确实受到阻拦，不会再和简相见，伊丽莎白心里还是有种隐约的预感，总觉得这件事尚不至于彻底没戏。也许宾格利的感情将会再度迸发，也许亲友的劝阻终究敌不过他内心对简的喜爱，伊丽莎白有时候认为这种情况非常有可能发生。

本尼特小姐愉快地接受了舅妈的邀请；她做决定时倒也没怎么顾虑宾格利家的人，只希望卡罗琳没有和她哥哥住在一起，这样她可以偶尔在早晨去做客，不用担心会见到他。

加德纳夫妇在隆伯恩只住了一个礼拜，每日忙于和菲利普家、卢卡斯家及军官们应酬。本尼特太太非常周到，为弟弟和弟媳安排了许多活动，导致全家竟然没机会坐下来单独和他们吃一顿正餐。每逢在家举办宴会，座上嘉宾总有几个军官，而维克哈姆先生必定忝列其中；伊丽莎白在这些场合总是对他赞不绝口，加德纳太太不由心下生疑，于是便密切地留意起他们来。从观察到的情况来看，她倒不认为这两人已经坠入爱河，但他们彼此间的好感明显得让她感到不安；她决定在离开赫特福德郡之前和伊丽莎白聊聊，劝她不要贸然开展这段感情。

维克哈姆向来善于取悦别人，但对加德纳太太，他别有投其所好的手段。大概在十年或者十二年前，加德纳太太尚未结婚时，曾在德比郡居住过好些年，住的地方正好是维克哈姆的家乡。所以他们有许多共同的熟人；其实自从达希的父亲在五年前谢世以后，维克哈姆已经很少回去，但这人就是有本事，居然能够绘声绘色地说起她的朋友们的近况，而且说的都是她原先未曾耳闻的。

加德纳太太去过彭伯利庄园，对已故的达希先生也是久闻其名。这是谈之不尽的话题。她将记忆中的彭伯利和维克哈姆细致入微的描述相对照，又称赞其旧主的德高望重，双方越谈越投契。获悉现在这位达希先生如何亏待维克哈姆以后，加德纳太太努力回忆达希先生还是一个孩子时大家对其性格的评价，那也许能够解释这件事。后来她终于相信自己确实听人说过，菲兹威廉·达希先生[189]是一个傲慢恶毒的孩子。

Chapter 3

加德纳太太逮住第一个私下跟伊丽莎白聊天的机会，语重心长地表达了她的顾虑；她先是诚恳地阐明自己的想法，接着又说：

“你是明智的姑娘，小丽，不会因为有人劝你别谈恋爱，就偏偏非谈不可，所以我才敢开诚布公地跟你说。真的，我希望你当心一点。你可别喜欢上他，也别让他喜欢上你，跟没有财富的人谈恋爱是很冒失的。我不是说他不好啊，他是个特别有意思的年轻人，可惜没能得到那个职位，否则我倒觉得他再适合你不过。但事已至此—— 你可千万不要意气用事。你是聪明人，我们都希望你好好想一想。我知道你父亲向来认为你意志坚定、品行端正。你可不要让你父亲失望。”

“亲爱的舅妈，你说得好严肃啊。”

“是的，我希望你也能严肃地对待这件事。”

“好啦，你不用紧张。我自己会当心的，也会提防维克哈姆先生。我会阻止他爱上我的，就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本事。”

“伊丽莎白，你现在的态度就不严肃。”

“对不起。是我没说清楚。目前我没有爱上维克哈姆先生；肯定没有。但话又说回来，在我见过的男人当中，他是最让人想亲近的，如果他真的喜欢上我，我觉得他还是不要喜欢我比较好。我知道那是很不慎重的。唉！都怪那个可恶的达希先生！[190]父亲欣赏我，这让我很荣幸，我没那么糟糕，不会辜负这番器重的。其实我父亲也不是很看好维克哈姆先生。总而言之，亲爱的舅妈，我绝对不愿惹你们任何人生气，但就我们平常见到的情况来说，互有好感的年轻人很少会因为一时穷困断绝往来；如果我被迷住了，又怎能保证自己就比众多同龄人明智呢？我怎能知道拒绝他是聪明的做法呢？所以啊，我只能答应你凡事不要急。我不会急于认定自己是他的头号目标。和他相处的时候，我不会心存幻想。总之我会尽力的。”

“还有啊，你最好别鼓励他老往这里跑。至少你不应该提醒你母亲请他来做客。”

“别像前些天那样对吧，”伊丽莎白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你说得非常对，我是不应该那么做。但你别以为他经常来做客啊。其实这个礼拜他来得这么频繁，完全是因为你们。你知道的，我妈总希望她的朋友有人陪着。但请你放心，我保证会尽量去做那些我认为最明智的事，希望这个回答能让你满意。”

舅妈表示非常满意，伊丽莎白感谢她的善意提醒，随后两人便分开了；说起来这倒也是个罕见的例子：竟然有人能够提出这方面的忠告而不招致嫌恶。

加德纳夫妇和简动身后不久，科林斯先生又重返赫特福德郡；不过这次他住在卢卡斯家，没有给本尼特太太造成太大的不便。眼看他的婚期近在眉睫，本尼特太太终于认命，明白这已是无法更改的事实，她甚至常常不怀好意地说，“希望他们会幸福吧”。婚礼定在礼拜四，礼拜三夜里，卢卡斯小姐前来道别；等到她站起身要走时，伊丽莎白由于一方面为母亲刻薄违心的祝福感到惭愧，一方面心里确实有点难舍，于是送她走出客厅。两人下楼梯的时候，夏洛特说：

“你要常常给我写信啊，伊丽莎。”

“会的，你放心好了。”

“还有件事要请你帮忙。你会来看我吗？”

“但愿我们可以经常在赫特福德郡见面。”

“恐怕我暂时不太可能离开肯特郡。答应我吧，到汉斯福德来。”

尽管预见到这趟旅程不会有什么乐趣，伊丽莎白还是无法拒绝。

“我父亲和玛丽亚打算三月来看我，”夏洛特接着说，“我希望你答应和他们一起来。真的，伊丽莎，我会像招待他们一样招待你。”

婚礼如期举行；新娘和新郎直接从教堂门口启程去肯特郡，大家依照惯例互道祝福和珍重。伊丽莎白很快收到她朋友的信函，两人又像从前那样，你一封我一封地通起信来，只不过要像原来那样坦诚相待，却是绝无可能。伊丽莎白没有哪次提笔时不觉得以往的心心相印早已荡然无存；她决定有信必回，但这为的是昔日的情分，而非如今的交谊。起初收到夏洛特的信，她总是迫不及待地拆开看；这纯粹是因为她特别好奇，想知道对方会如何谈起她的新家，是否喜欢凯瑟琳夫人，是否会宣称自己过得很幸福；但看过以后，伊丽莎白发现夏洛特流露的心声，其实跟自己原先设想的一模一样。她行文欣快，仿佛事事顺心，对每样提及的东西都用上了溢美之词。房子啊，家具啊，邻居啊，道路啊，都十分如她的意，至于凯瑟琳夫人的风范，则是极为友善客气。反正她笔下的汉斯福德和洛辛斯与科林斯先生描述的差不多，只是没那么夸张离谱而已；伊丽莎白知道，真相究竟如何，恐怕必须等到亲自去做客才能获悉。

简早先已经写了几行字给她妹妹，告知他们平安抵达伦敦；伊丽莎白希望再收到她的信时，她能够说说宾格利家的近况。

可惜就像常见的那样，她的急不可待只换来了大失所望。在第二封信中，简说她在城里已住了一个礼拜，仍然没有见到卡罗琳，也没有收到她的信。不过她认为这是有原因的，大概是上次从隆伯恩写给她朋友的函件因故寄丢了。

“舅妈明天去城那边，”她接着写道，“我打算趁机到格罗斯温纳街做客。”

她做完客后又写信来，说已见过宾格利小姐。“卡罗琳当时精神欠佳，”她这样写道，“但见到我非常高兴，埋怨我来伦敦竟然也不跟她说一声。所以我上次猜得没错，她果然没有收到我上一封信。当然，我也问起她哥哥。他一切安好，就是总和达希先生在一起，弄得她们也很少见到他。我发现她们今晚要请达希小姐吃饭。真希望能够认识她。我做客的时间不长，因为卡罗琳和赫斯特太太正要出门。我敢说她们很快会来这里看我。”

伊丽莎白对着这封信摇了摇头。她看完更加相信，除非发生了某些机缘巧合的事情，否则宾格利先生绝对不会发现姐姐就在城里。

四个礼拜过去了，简还是连他的影子也没见着。她努力麻痹自己，假装心里并不难过，但对宾格利小姐的冷漠，却再也不能视若无睹。她每天早晨[191]都守在家里等候着，每天晚上都为对方找一个新借口，就这样连等了十四天以后，对方大驾终于光临，然而停留的时间非常短，态度和以前截然不同，简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她把这次会面的情况写信告知妹妹，字里行间流露着她的心声。

“最亲爱的小丽，我相信你听了下面这番话，并不会感到得意洋洋：你的判断确实比我更准确，我承认自己上了大当，宾格利小姐对我果然虚情假意。可是，亲爱的妹妹，尽管结果证明你是对的，但请别怪我顽固，我还是觉得考虑到她以前的种种表现，我之信任她，和你怀疑她一样，是自然而然的。我不是很明白她当时为何想跟我交朋友，但如果同样的事情再来一遍，估计我还是会上当。卡罗琳直到昨天才来回访，这期间我没有收到她的音讯，哪怕连一张字条、一行字都没有。她人来了以后，又摆出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轻描淡写、装模作样地为先前没有来而道歉，只字不提今后还想和我见面，反正变得和原来判若两人；她临走的时候，我简直气坏了，当场决定以后跟她绝交。但我虽然忍不住责怪她，又觉得她很可怜。她错就错在当初对我另眼相待；说句问心无愧的话，我和她从素昧平生到相识相知，都是她一步一步推动起来的。但我觉得她很可怜，既因为她一定懊恼自己做错了，也因为我非常肯定，她这么做，是由于她非常担心她哥哥的终身大事。我不需要继续自我辩解；虽然我们知道这种担心其实完全没有必要，但如果她真有这种顾虑，那么她对我的态度就很好解释；他毕竟是个值得敬爱的兄长，所以无论她为其操的是什么心，自然都是可以理解的。但我忍不住奇怪，她现在何必有这种担忧呢？因为如果他对我还有一丝情意的话，我们肯定很久、很久以前就见面了。从她说过的某些话判断，我相信他是知道我在城里的；可是从她极尽夸张的语气来看，她自己好像并不认为他真的喜欢达希小姐。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是担心过于盲目自信，我简直忍不住想说，这里面肯定有古怪。但我会尽量压制那些只会带来痛苦的想法，只去想各种让我开心的事情，比如说你我之间的姐妹情深，还有舅舅舅妈一如既往的关怀。你赶紧给我回信啊。宾格利小姐说过他不会再回内德菲尔，准备放弃那座房子，但她说得也不是很肯定。我们最好不要提这件事。我非常高兴你获悉我们在汉斯福德的朋友们事事如意。陪威廉爵士和玛丽亚去看他们吧。我相信你到那边会非常舒服的。

姐字”

伊丽莎白看完信觉得有点难受，但想到简今后不必再受愚弄，至少无须再受那人的妹妹欺骗，心情又好转起来。她现在已经彻底打消对那人的期望。她甚至不指望他会和简重归于好。她越想越觉得那人品德有问题；为了惩罚他，也为了替简出气，她衷心希望宾格利尽快和达希先生的妹妹完婚，因为按照维克哈姆的说法，那女孩将来一定会让他为自己放弃原有的感情后悔不已。

大约在这个时候，加德纳太太写信给伊丽莎白，再次提醒她别跟那位先生谈恋爱，并问她是否信守了上次的承诺；伊丽莎白近来的遭遇颇不顺心，但舅妈听了肯定非常满意。他的倾慕已经消退，他的垂青已经结束，如今爱上了别人。伊丽莎白很细心，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虽然将其看在眼里，也写在信里，然而没有太大的痛苦。她诚然有点难过，但并不感到丢脸，因为她相信自己若有万贯家财，必定会是他唯一的选择。他如今爱上的那位小姐的最大魅力，无非是暴得了一万镑的横财[192]而已；但伊丽莎白看待维克哈姆这件事，也许没有上次看夏洛特的事来得清楚，所以并没有指责他一味想要获得经济上的独立。她反倒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她估计对方大概也经过几番挣扎才放弃自己，却又觉得这是对大家都好的明智之举，并由衷地祝他幸福。

她把这番话全写在给加德纳太太的信里；叙说这些遭遇以后，她继续写道：“亲爱的舅妈，现在我相信自己其实不爱他；假如有过那种纯洁而崇高的感情，这时候我应该听到他的名字就生气，恨不得他倒尽大霉才对。但我对他还是很友好，甚至对金小姐[193]完全也没有看法。我一点也不恨金小姐，根本不愿意否认她是特别好的姑娘。可见我并不爱他。我的提防还是很有效的；假如我爱他爱得颠三倒四，肯定能得到亲友更多的关注，但我宁可受到冷落。有时候得到关注的成本太高，不如不要的好。小琳和丽迪雅比我生气多了，批评他薄幸无情。她们年纪尚幼，涉世未深，还不懂得这个令人沮丧的道理：美少年和普通人一样，也是要食人间烟火的。”

Chapter 4

除了这几件事，隆伯恩一家的生活可谓风平浪静，每日无所事事，只偶尔冒着严寒，踏着泥泞的小路前往梅里顿，就这样过了一月和二月。伊丽莎白三月要去汉斯福德。她起初不是很想去，但很快发现夏洛特一直满怀期待，慢慢地也就以比较积极和肯定的态度来考虑这件事了。数月的暌违增强了她与夏洛特再见的愿望，也削弱了她对科林斯先生的嫌恶。这个计划自有其新鲜之处，况且母亲的性格如此糟糕，与几个妹妹又合不来，待在家里难免感到气闷，出去走走未始不是上策。再者她还可以顺道和简小聚，总而言之，随着启程的日子渐渐临近，她越来越希望如期动身。幸亏诸事顺遂，最终一切均按夏洛特最初的设想安排妥当。她将会与威廉爵士和他的二女儿同行。他们临时决定在伦敦住一夜，所以这个计划变得再完美不过了。

唯一的痛苦是离开她父亲，父亲当然会怀念她，非常舍不得她走，在她临行时千叮万嘱，要她记得写信回家，甚至答应将会亲笔给她复函。

她和维克哈姆先生的辞别十分友好，而且对方表现得比她还要友好。他虽然正在追求别人，却未曾忘记伊丽莎白是第一个引起和值得他关注的人，是第一个聆听和可怜他、第一个得到他的爱慕的人；他颇有风度地与伊丽莎白道别，祝她万事如意，提醒她与凯瑟琳·德·伯尔夫人打交道时需要注意的事项，又言之凿凿地说，他相信他们对凯瑟琳夫人——以及对每个人——的看法必然是英雄所见略同；他言辞真挚，态度恳切，伊丽莎白不由觉得这人真是值得一辈子珍惜的朋友；临别时，她发自内心地相信，今后无论维克哈姆是成家还是单身，在她心里将永远是可喜可亲的楷模。

和维克哈姆比起来，她在翌日的旅伴言语无味至极。威廉·卢卡斯爵士的女儿脾气倒好，可惜和她父亲一样头脑空洞，两人说话言之无物，听起来就像他们乘坐的那辆翠轼的辘辘声那样枯燥无聊。伊丽莎白喜欢听各种奇闻逸事，可惜她认识威廉爵士已经太久。他说来说去无非是当初觐见国王和晋身骑士的情形；至于他那套繁文缛节，则像他的言谈那样陈腐无聊。

这段旅程只有二十四英里，他们很早动身，以便能在中午赶到恩典堂街。马车来到加德纳家门口，简正好在休息室窗口望见他们进来；等他们踏进走廊，她已经在那里恭候大驾；伊丽莎白热切地凝望着姐姐的面庞，高兴地发现她的容貌依然那么健康和美丽。楼梯口站着一群小男孩和小女孩，他们急于见到表姐，在休息室里待不住，然而又很害羞，因为已经十二个月没有见到她，不好意思走下来。全家洋溢着欢乐与祥和的气氛。当天过得非常愉快；下午是寒暄嬉闹和外出购物，傍晚则到剧院去看戏。

看戏时，伊丽莎白想办法坐到舅妈身边。她们首先聊起来的是她姐姐；她仔细问起简的情况，舅妈说简虽然一直强颜欢笑，但经常闷闷不乐；她听了丝毫不感到意外，只觉得特别难过。幸而按照道理来说，这种情况应该不会持续很久。加德纳太太详细说起宾格利小姐来恩典堂街做客的情形，复述了简和她本人几次对话，看来简确实是决心要和对方绝交了。

加德纳太太拿她外甥女开玩笑，说起维克哈姆变心的事，称赞她真是宽宏大量。

“可是，亲爱的伊丽莎白，”她补充说，“金小姐是什么样的姑娘呢？我真不希望我们的朋友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

“哎，亲爱的舅妈，择偶的时候，唯利是图和深思熟虑有什么区别呢？怎样算是谨慎，怎样算是贪心？去年圣诞节你担心他娶我，因为你觉得那是不谨慎的；现在他追求一个拥有一万镑的姑娘，你又觉得他唯利是图了。”

“你要先跟我说说金小姐是什么样的人，我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那样呀。”

“我认为她是个非常好的女孩。我不知道她有什么缺点。”

“但在她祖父去世，给她留下大笔遗产之前，维克哈姆都不拿正眼看她。”

“这不是很正常吗？如果他不愿继续和我交往下去，是因为我没钱，那么他怎么可能去追求一个本来就不喜欢而且同样没钱的女孩呢？”

“但这件事刚发生不久，他就迫不及待地移情别恋，这也太不知廉耻了吧？”

“普通人也许会讲究礼义廉耻，但一个身陷困境的人，是没空管这些的。既然连她都不反对，我们何必操这份心？”

“她不反对，不说明他做得对。那只能说明她这个人有问题——要么是头脑方面的，要么是感情方面的。”

“好啦，”伊丽莎白不服气地说，“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就算是他贪财、她愚蠢好啦。”

“不，小丽，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的，一个在德比郡生活过那么久的年轻人，我是不愿意说他坏话的。”

“啊！我跟你正好相反，非常瞧不起生活在德比郡的年轻人，他们那些生活在赫特福德郡的猪朋狗友也好不到哪里去。我恨死他们了。谢天谢地！幸好我明天要去见的那个人并不讨人喜欢，无论风度还是见识都毫无可取之处。毕竟只有笨人才值得交朋友。”

“不要乱说话，小丽，你这话听起来酸溜溜的。”

那出戏即将落幕，舅妈在两人分开之前给了她一个意外之喜：他们夫妻打算夏天去旅游，她邀请伊丽莎白同行。

“到底走多远现在还没有决定，”加德纳太太说，“但也许会去湖区[194]。”

这个计划对伊丽莎白而言真是再好不过了，她满怀感激，不假思索地接受了邀请。“亲爱的舅妈，”她欣喜若狂地说，“我真高兴！好开心啊！你给了我新的生命和活力。让我告别了失望和忧伤！和岩石高山比起来，人算得了什么呢？到时候我们肯定会玩得很高兴！我们可不要像别人那样，出去旅游回来，什么也记不住。我们一定要记住自己去了哪些地方，要记住自己见过的景象。我们肯定不会搞混各处湖泊、山峰与河流；回头描述某个景点时，我们不要为了它的位置吵个不停。反正等我们讲述旅途见闻的时候，千万别像普通游客那样叫人难以忍受。”

Chapter 5

翌日上路以后，伊丽莎白觉得每样东西都是那么新奇有趣；她的心情非常愉快，因为她已经看到姐姐脸色很好，无须再为其健康担心，未来的北方之旅也给她带来了源源不断的快乐。

他们离开大路[195]，转入前往汉斯福德的村道，每个人都急切地寻找着那座牧师公馆[196]，总觉得拐过下一个弯道便能看到它。洛辛斯花园的围栏就在这条村道的一边。伊丽莎白想起种种关于那家人的传闻，脸上不由泛出微笑。

牧师公馆终于出现在眼前。路边的花园、花园里的楼房、绿色的栅栏和月桂树栽成的篱笆，无不昭示他们已经抵达目的地。科林斯先生和夏洛特站在主楼门口，马车在栅栏的小门外停下，那里有一条短短的石子路通向主楼，他们一行三人不断点头，露出满意的笑容。顷刻之间，他们已走下翠轼，宾主双方相见，彼此都是欢呼雀跃。科林斯太太欢天喜地地迎接她的朋友；眼看自己受到如此热烈的欢迎，伊丽莎白对这次远行益发满意起来。她随即发现，表兄虽然结了婚，但待人接物的方式没有改变；他还是像以前那么客套，在栅栏门外羁留了她好几分钟，仔细问候她家里每个人，听她逐一回答之后才感到满意。他又指给伊丽莎白看花园入口是多么整洁，这才带着客人走向主楼；众人刚踏进门厅，他又装模作样地欢迎几位贵客大驾光临他的寒舍，郑重其事地将他妻子端出来的点心再次请客人享用。

伊丽莎白早就料到他会如此意气风发；她忍不住想，科林斯先生大肆炫耀房子的结构、布局和各种家具，其实是专门说给她听的，仿佛想让她明白，当初拒绝其求婚是多么大的损失。但尽管一切显得整洁舒适，她却未能遂其所愿，非但没有流露出后悔的痕迹，反而很好奇地看着她的朋友，完全想不通夏洛特嫁给这么一个活宝，怎么还能如此高兴。科林斯先生有时候口不择言，说几句他妻子听了理应会难堪的话，偏偏这样的时候还不少，伊丽莎白每次都会情不自禁地朝夏洛特瞟去。夏洛特有一两次脸上微红，但基本上都是很聪明地假装没听见。大家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慢慢欣赏各式家具，从餐边柜一直欣赏到铁炉罩，又聊起了他们在旅途和伦敦的见闻，然后科林斯先生邀请客人到花园里散步；花园占地颇广，布局合理，花草树木都是他亲手壅治的。打理花园是他最见得人的娱乐之一；夏洛特说这种劳动有益于健康，她向来不遗余力地支持；她说这话时一副大权在握的口气，伊丽莎白听了不由非常钦佩。科林斯先生领头走遍花园里的小径，满怀期待客人的赞赏，却没有给他们留下称羡的余裕，而是不停地讲解各处景点，讲的却是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对整体之美反倒视而不见。他能数出每个方向有多少片良田，能说出最远的山坡上有多少棵树。但无论是其花园的面貌、当地的景致，乃至举国闻名的胜迹，均不足以和洛辛斯庄园的风光相提并论：那座园林差不多就在他家正对面，周围种着许多树木，从树木的空隙处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况。那是一座漂亮的新式建筑[197]，坐落在隆起的坡地上。

逛完花园，科林斯先生本想领着大家去参观他的两片牧场，可惜三位女士的鞋子经受不住残余的寒霜，于是便打道回府；威廉爵士陪着他继续走，夏洛特则带着妹妹和朋友返回主楼；她特别高兴，大概是因为终于有机会无须丈夫帮忙，可以独自夸耀这座房子吧。房子其实不大，但牢固实用，各种摆设安排得井井有条，让伊丽莎白不得不叹服夏洛特持家有道。只要忘记科林斯先生，这地方的氛围还是非常舒适的；从夏洛特明显乐在其中的态度来看，伊丽莎白敢说他常常被抛诸脑后。

她先前已经获悉凯瑟琳夫人仍在当地。正餐席间谈到这个话题，科林斯先生立刻插嘴说：

“是的，伊丽莎白小姐，礼拜日你将有幸在教堂见到凯瑟琳夫人，你一定会喜欢她。她向来平易近人、礼贤下士，我不怀疑仪式结束后，你会获得她的垂青。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你们住在这里，只要她赏脸请我们吃饭，必然顺便叫上你和我的小姨子玛丽亚。她对待我和亲爱的夏洛特真是好得没话说。我们每个礼拜到洛辛斯吃两顿正餐，没有哪次吃完饭是走着回家的。夫人总是派她的车送我们。其实应该说是派其中一辆车，因为她家里有好几辆[198]。”

“凯瑟琳夫人确实是一个非常可敬、非常通情达理的人，”夏洛特补充说，“特别受邻居爱戴。”

“非常正确，亲爱的，你说出了我的心里话。像那样德高望重的人，人们无论怎么爱戴她也是应该的。”

当天夜里，大家谈论的大部分是赫特福德郡的新闻，把信上已经写过的事情拿出来又说了一遍；散场后，伊丽莎白孤零零地在她的卧室里，不由想起夏洛特，看来她很满意目前的生活，她非但驭夫有术，也有足够的量度去容忍其缺点，不得不承认她表现得非常好。她又设想应该怎样度过这次做客的日子，日常起居会是怎样的平淡无奇，应该如何同科林斯先生虚与委蛇，与洛辛斯的往来应酬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她的想象力非常丰富，很快把这些都预演了一遍。

到了第二天，大约中午的时候，她正在房间里准备出去散步，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好像整座房子里的人都骚动起来；她侧耳听了片刻，听到有人砰砰砰跑上楼来，高喊她的名字。她把房门打开，只见玛丽亚站在楼梯口，激动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声对她说：

“亲爱的伊丽莎！快走，快到餐厅去，那里有好看的！我先不告诉你是什么。快点，现在就下去啊。”

伊丽莎白想问个究竟，却问不出个所以然，玛丽亚不肯多说；两人跑进正对着村道的休息室，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奇事；只见两位女士乘坐一辆矮辉腾[199]，停在花园门口。

“你让我来看的就是这个啊？”伊丽莎白失望地说，“我还以为有几头猪闯进花园里呢，没想到只是凯瑟琳夫人和她的女儿！”

“喂！亲爱的，”听到伊丽莎白认错人，玛丽亚吃惊地说，“那不是凯瑟琳夫人。那个老太婆是詹金森太太[200]，和她们住在一起。另外那个就是德·伯尔小姐。你看看她。个子真小啊。谁想得到她居然这么瘦弱娇小！”

“这人真是没家教，风这么大，竟然让夏洛特站在外面。她为什么不进来呢？”

“哦！夏洛特说过她很少进来。德·伯尔小姐要是愿意进来，那是给足了天大的面子。”

“我喜欢她的样子，”另有所思的伊丽莎白心里想，“她看上去病蔫蔫的，脾气又这么臭。是了，她和那人真是天作之合，非常适合当他的妻子。”

科林斯先生和夏洛特站在入口处陪两位女士聊天；至于威廉爵士，则让伊丽莎白忍俊不禁；他站在门廊里，毕恭毕敬地望着前方的大人物，每当德·伯尔小姐朝这边看过来，他就不停地点头哈腰。

要说的话终于说完，两位女士扬长而去，其他人则返回屋里。科林斯先生刚看到两位女孩，便立刻恭喜她们鸿运当头；听了夏洛特的解释，她们才知道原来他的意思是，洛辛斯请他们所有人第二天去赴宴。

Chapter 6

科林斯先生如愿获得这次邀请，心里得意非凡。他早就希望向几位心存好奇的客人展现其恩主有多么尊贵，对他自己和妻子又是多么客气；他万万没料到凯瑟琳夫人竟然早早赐予如此良机，其诎指折节之风范，真让他不知该如何敬仰才好。

“坦白说，”他说，“如果夫人请我们礼拜日去洛辛斯喝茶，消磨午后时光，我不会意外。我知道她平易近人，所以有这种心理准备。但谁能料到她居然这么热情好客？谁敢想象你们刚来不久，她便邀请我们去赴宴，而且是所有人都去！”

“我倒不觉得奇怪，”威廉爵士回答说，“我这辈子见过很多大人物，知道他们的作风其实都是这样的。在那些王宫大臣里面，这种极有教养的事例并不罕见。”

当天和次日早晨，他们几乎没聊别的，只谈论去洛辛斯做客的事。科林斯先生详细地指点他们一些注意事项，又说起各个房间的景象，有多少仆人，正餐会有多么丰盛，以免他们到时候被吓得手足无措。

等到几位女士准备更衣时，他对伊丽莎白说：

“亲爱的表妹，你别为穿什么衣服发愁。凯瑟琳夫人不会要求我们穿得像她本人和女儿那样华贵。我建议你挑选最好的衣服穿上就行，别穿得太过华丽。凯瑟琳夫人不会嫌弃你穿着朴素的。她喜欢尊卑分明。”

她们更衣期间，他到各人门口去了两三次，催促她们抓紧时间，因为凯瑟琳夫人非常反感客人赴宴迟到。听到夫人待人接物如此严厉，本来尚未习惯出席社交场合的玛丽亚·卢卡斯不由吓坏了；她很期待去洛辛斯见见世面，又战战兢兢的，就像她父亲当初到圣詹姆士宫觐见国王一样。

当天风和日丽，所以他们便穿过洛辛斯花园，愉快地走了约莫半英里路。其实每个花园均有其景色和美妙之处，伊丽莎白也很喜欢这里，却没有像科林斯先生所期待的那样，为此处的风光赞叹不已；纵使他指出那座华厦正面有多少个窗户[201]，当初光是装玻璃就耗费了刘易斯·德·伯尔爵士多少巨资[202]，伊丽莎白听了也是无动于衷。

他们踏上台阶，走向门厅，玛丽亚的心神越来越忐忑，就连威廉爵士也有点紧张。伊丽莎白则是淡定从容。她从未听说过凯瑟琳夫人有何值得敬畏的特殊才能或者非凡品德，至于那种光凭钱财或者官阶而产生的威严，她自问见到了尚不至于要发抖。

众人走进门厅，科林斯先生喜不自胜地指出其比例如何精致，各种装饰品多么完美，随后他们在几个仆人的带领下穿过前厅，来到休息室，只见凯瑟琳夫人、她女儿和詹金森太太端坐在里面。夫人竟然纡尊站起来迎接他们；科林斯太太早先已经和她丈夫商定，介绍的重任交由自己承担，此时便挺身而出，得体地完成这项重任，至于她丈夫认为必不可少的那些道歉和感谢的话，却是半句也没有提起。

尽管去过圣詹姆士宫，但看到周围如此富丽堂皇，威廉爵士仍然被彻底震慑住了，变得失魂落魄的，只见他深深地鞠了个躬，半个字也不敢说，立刻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他女儿更是吓得差点晕过去，只敢坐着椅子的边缘，眼睛不知道应该往哪里看。伊丽莎白相当泰然自若，镇定地观察着三位女士的神态。凯瑟琳夫人身材高大，五官轮廓分明，年轻时也许是个佳人。她的态度谈不上和颜悦色，接待客人时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让他们时刻感觉到自己的出身很寒微。她倒没有通过沉默来故作威严，但言谈之中总透露着不容冒犯、自命不凡的语气，这让伊丽莎白立刻想起了维克哈姆先生；从当天观察到的情况来看，她认为凯瑟琳夫人果然和他描述的如出一辙。

她端详这位母亲，立刻发现依稀有达希先生的样子，随后把目光投向其女儿，几乎和玛丽亚一样震惊：这姑娘实在是太瘦小了。母女两人无论身材长相均无相似之处。德·伯尔小姐面容苍白，颇有病色，五官固然也算端正，却显得很小家子气；她话并不多，只偶尔低声和詹金森太太咕哝几句，詹金森太太外表毫不起眼，只顾听德·伯尔小姐说话，同时不忘将一扇屏风恰到好处地摆在她眼前。[203]

坐了几分钟，他们都被打发到一个窗口去观赏外面的花园，科林斯先生自告奋勇，讲解了几个秀美之处，凯瑟琳夫人善意地对他们说，夏日景观更值得一看。

正餐菜肴极其漂亮[204]，佣人之多，器具之精，和科林斯先生信誓旦旦地形容过的一模一样；而且他早前的猜测没错，夫人果真安排他坐在餐桌末端[205]，他意气风发至极，仿佛人生最得意的事情莫过于此。他神采飞扬地边切边吃，边吃边赞，每上一道菜，他都要率先点评几句；威廉爵士这时已经回过神来，不停地跟女婿一唱一和；看到他们丑态毕露的样子，伊丽莎白很好奇凯瑟琳夫人怎么受得了。但凯瑟琳夫人似乎对他们言过其实的谄媚甘之如饴，常常露出愉快的笑容，每当他们惊叹桌上哪道菜肴前所未见，她便笑得尤为得意。席间没有太多交谈。只要有人挑起话头，伊丽莎白倒是乐意说话，但她被安排坐在夏洛特和德·伯尔小姐之间——前者专心致志地倾听凯瑟琳夫人说话，后者由始至终未曾跟她说过一个字[206]。詹金森太太主要在照顾娇小的德·伯尔小姐吃饭，不断劝她多吃点，又担心她心情不好。玛丽亚根本不敢说话，两位先生则只顾吃东西和拍马屁。

饭后女士们回到休息室，但也无事可做，只能听凯瑟琳夫人唠叨，她口若悬河地说到佣人端来咖啡才停，谈起任何话题都是言之凿凿，足见平时无人敢反驳她的观点。她亲切细致地问起夏洛特的家务，给出许多持家忠告；她说夏洛特的家庭虽小，也应该打理得井井有条，又指点她如何饲养奶牛和家禽。伊丽莎白发现这位贵妇特别喜欢教训别人，只要逮到机会，哪怕再小的事她也非啰嗦几句不可。和科林斯太太谈话的同时，她不忘见缝插针盘问玛丽亚和伊丽莎白；她对后者的家庭情况所知甚少，跟科林斯太太说她觉得这姑娘非常贵气和漂亮，所以才向其提了许多问题。凯瑟琳夫人断断续续分好几次问伊丽莎白，家里有多少个姐妹，她本人排行第几，哪个姐妹有希望嫁出去，她们长得是否好看、受过多少教育，她父亲拥有什么样的车，她母亲娘家姓什么之类的[207]。伊丽莎白觉得这些问题都很唐突冒昧，但还是不动声色地一一予以回答。凯瑟琳夫人接着说：

“听说你父亲的产业将由科林斯先生继承，我替你”——这时她扭头看着夏洛特——“感到很高兴，但其实我不明白为什么家产不能传给女儿。比如说刘易斯·德·伯尔家就不是这样的。你会弹琴唱歌吗，本尼特小姐？”

“会一点。”

“好啊！那么我们改天要听你表演。我们的琴特别好，可能好过……哪天你来试试看。你的姐妹也都会弹琴唱歌吗？”

“有一个会。”

“你们为什么不都学呢？应该全都学的。韦伯斯家几个小姐就都会弹琴，她们父亲的收入还比不上你父亲。你们会画画吗？”

“不会，完全不懂。”

“什么！一个也不懂吗？”

“是的。”

“这太奇怪了。但我估计你们缺少学习的机会。你母亲应该在每年春天带你们去城里，那边有许多老师。”

“我母亲大概不会有意见，但我父亲很讨厌伦敦。”

“你们家的塾师[208]还在的吧？”

“我们从来没请过塾师。”

“居然没请过！怎么可能？家里养了五个女儿，竟然不请塾师！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怪事。你母亲自己教你们这么多人，肯定累得像一个奴隶。”

伊丽莎白忍不住笑了起来，跟她说事实并非如此。

“那谁来教你们呢？谁来照顾你们呢？连塾师都没有，你们一定没人管。”

“和有些家庭比起来，我想我们算是没人管的；但如果我们想学习，并不缺少条件。父母总是鼓励我们读书，必要时会请人来指导。不过如果有人选择了游手好闲，当然也尽由得她自己。”

“哎，原来如此；但请了塾师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可惜我不认识你的母亲，否则一定要说服她请一位。我向来认为，教育要有成效，施教必须讲究持续性和规律性，这只能靠塾师才能完成。我替许多家庭介绍过塾师，介绍人数之多，说出来恐怕吓你们一跳。我向来乐意替年轻人找一份好工作。詹金森太太有四个侄女都是我安排的，她们特别开心；前些天我还推荐了另外一位小姐，我和她从来没有见过面，只是受人所托，那家人对她也很满意。科林斯太太，我跟你说过了吗？麦特卡福夫人昨天特意来感谢我。她发现波普小姐是一个人才。‘凯瑟琳夫人，’她说，‘她真是你赐给我的宝贝啊。’你有妹妹出来交际了吗，本尼特小姐？”

“有啊，夫人，都出来啦。”

“啊！五个姐妹同时出来？这太奇怪了！你才排第二。姐姐还没嫁人呢，妹妹们居然全出来啦！你几个妹妹年纪一定非常小咯？”[209]

“是的，最小的妹妹还不到十六岁。也许她确实还太小，不适合参加太多的社交。但老实说，夫人，我觉得吧，如果做姐姐的无法早嫁，或者不愿早嫁，做妹妹的就不能参与社交娱乐活动，那未免也太难为她们了。幼女和长女一样，也有权利享受青春的快乐。怎能用这样的理由去阻止她们呢！我认为那样做的话，无论对增进姐妹感情，还是提高思想觉悟，都是没有好处的。”

“哟，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夫人说，“说话竟然如此老气横秋。说吧，你今年多少岁？”

“我有三个已经长大的妹妹，”伊丽莎白笑着回答，“夫人您猜也猜得到啦。”

凯瑟琳夫人相当吃惊，因为她居然没有直接回答自己的问题；伊丽莎白怀疑自己是第一个敢于在这位贵妇提出有失体统的问题时和她开玩笑的人。

“我敢说你不可能超过二十岁，你没必要隐瞒自己的年龄。”

“我还没满二十一岁。”

随后两位男宾也来了，大家喝完茶，牌桌已准备就绪。凯瑟琳夫人、威廉爵士以及科林斯夫妇坐下来玩阔锥，德·伯尔小姐想玩卡西诺[210]，于是赏脸让两位女孩和詹金森太太一起陪她玩。她们的牌桌极其无趣。大家几乎缄口不言，只有詹金森太太啰里啰唆，一会害怕德·伯尔小姐太冷或者太热，一会又担心光线太强或者太弱。另外那张桌子话就多了。主要是凯瑟琳夫人在高谈阔论，要么指出其他三人的错误，要么讲述她自己的琐事。科林斯先生的职责是为夫人说的每一句话欢欣赞叹，为自己赢的每一条鱼千恩万谢，赢得太多时还连连道歉。威廉爵士话不多。他忙于将许多有趣的故事和高贵的名字装进自己的脑袋。

凯瑟琳夫人等到自己和女儿玩得尽兴，立刻解散了牌局[211]，又向科林斯太太提出送他们回去，眼看她感激不尽地接受了这番好意，便吩咐仆人去准备马车。大家于是围着壁炉坐下，侧耳倾听凯瑟琳夫人断定明日的天气状况。他们拜聆着这些指示，直到仆人前来召唤他们上车；科林斯先生大表谢忱，威廉爵士再三鞠躬，这才告辞离开。马车刚刚驶离门口，伊丽莎白的表兄立时问她到洛辛斯做客的观感；碍于夏洛特的情面，她违心赞扬了几句。但这些话虽然是她大费周章想出来的，却丝毫不能让科林斯先生满意；他实在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亲自歌颂起夫人来。

Chapter 7

威廉爵士只在汉斯福德住了一个礼拜；这次做客时间不长，却足以让他相信自己的女儿享受着最为舒适的生活，其丈夫和邻居也都是非同小可的大人物。威廉爵士在的时候，科林斯先生每日早晨驾着ji轲[212]带他见识周边风光；在他辞别后，整个家庭恢复了平常的作息，而令伊丽莎白暗自庆幸的是，这种变化并未让她们更频繁地见到她的表兄，因为在早饭和正餐之间，他基本上不是在花园劳作，便是在他自己的书房读书写字，或者望着窗外马路发呆。女士们活动的休息室在里间。伊丽莎白起初觉得奇怪，不懂夏洛特何以不将餐厅改为休息室；因为餐厅面积较大，光线也更好；但她很快明白夏洛特的良苦用心，因为如果她们平常活动的房间也是明朗敞亮，科林斯先生待在书房的时间无疑会大大减少；夏洛特的这种安排让她感到由衷的佩服。

她们在休息室完全看不见路上的情况，科林斯先生看到有马车驶过，便详细地告诉她们那是什么样的车，尤其是在德·伯尔小姐乘坐的辉腾经过时，他每次都要通知她们，尽管那辆车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德·伯尔小姐倒也经常在牧师公馆大门口稍作停留，和夏洛特闲聊几句，但从来不屑于移步下车。

科林斯先生每过一两天就要走路去洛辛斯，他妻子也是隔几天便去一趟；伊丽莎白刚开始没想到他们可能还领着其他俸禄[213]，所以不是很理解他们为何牺牲这么多时间。夫人有时也会屈尊惠临，在她光降期间，屋里事无大小，统统逃不过她的法眼。她视察她们做的家务，检查她们缝的衣物，自命不凡地给出建议，又不忘指摘哪些家具摆得欠妥，甚至连女佣在什么地方偷懒了也看得清清楚楚；她偶尔将就吃些点心，但似乎只是为了看看科林斯太太烤的牛肉会不会太多吃不完。

伊丽莎白很快发现，这位贵妇固然没有在本郡治安会任职[214]，却是她自己堂区最活跃的法官，就连堂区里最鸡毛蒜皮的事，也要科林斯先生向其汇报；若有哪个农民被检举无事生非、口出怨言或者穷得揭不开锅，她便兴师动众，到村里去解决纠纷，压制牢骚，大张挞伐，直到他们相安无事、不再哭穷为止。[215]

他们每个礼拜去洛辛斯赴两次宴席，除了威廉爵士缺席、夜里只能开一桌牌局以外，其他活动仍旧如同第一次。他们很少有别的应酬，因为邻里生活普遍较为铺张，科林斯夫妇实在攀比不了。不过伊丽莎白对此并无怨言，她总体上过得相当舒适；她和夏洛特的闲聊很愉快，往往一聊半个小时，再说这个季节气候宜人，她常常到户外去散心。其他人去拜访凯瑟琳夫人时，她往往喜欢沿着洛辛斯花园侧边开放的小树林漫步，那边有一条似乎只有她懂得欣赏的小路，两旁覆盖着树荫，景色十分漂亮，而且在那里散步可以避开凯瑟琳夫人的好奇心的骚扰。

在这样的安宁之中，她来汉斯福德做客的前两个礼拜转眼就过去了。复活节[216]逐渐临近，据说节前洛辛斯家将会增添一位成员；他们的生活圈子非常小，所以这当然算是一件大事。其实伊丽莎白刚来这里不久，便已听说达希先生再过几个礼拜也要来；尽管达希先生几乎是她认识的人当中最可恶的，但他来了以后，洛辛斯的宴会毕竟能够多一张新面孔；伊丽莎白也存了幸灾乐祸的心，想看他对其表妹是否情有独钟，那关系到宾格利小姐的良苦用心是否付诸流水；因为凯瑟琳夫人显然想把女儿许配给他，对他即将登门造访满意至极，谈起他的人品更是赞不绝口；但在发现卢卡斯小姐和伊丽莎白以前经常和达希先生见面以后，她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达希先生刚到不久，牧师公馆的人就全都知道了，因为科林斯先生整个早晨都在汉斯福德村道口门房附近走来走去，以便第一时间获悉这件事；看到马车驶进洛辛斯花园，他毕恭毕敬地朝其鞠了躬，随即跑进屋里宣布这件大事。翌日早晨，他迫不及待地去洛辛斯献上他的敬意。他需要将两份敬意分别献给凯瑟琳夫人的两个外甥，因为陪达希先生前来的，还有一位菲兹威廉上校，是他舅父某某伯爵的小儿子；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是，科林斯先生竟然领着两位先生回家。夏洛特在她丈夫的书房里看见三人从路那边走过来，立刻跑到另一个房间，把贵客马上莅临的好消息告诉两位姑娘，又补充说：

“他们这么客气，说起来还得多谢你啊，伊丽莎。否则达希先生才不会这么快来我们家做客。”

伊丽莎白尚未来得及推脱她的恭维，门铃已经宣布他们到了，不久后三位绅士走进房间。领头的是菲兹威廉上校，约莫三十岁，相貌算不上英俊，但言谈举止极具绅士气派。达希先生的神气仍和他在赫特福德郡时相似，与科林斯太太寒暄了几句，态度还是一如既往地拘谨；在向她的朋友伊丽莎白打招呼时也是不动声色，丝毫没有流露内心的感情。伊丽莎白朝他欠了欠身，但一个字也没说。

菲兹威廉上校直接和大家聊了起来，很是轻松自如，展现出良好的教养，而且他的话也说得妙趣横生；他表哥则只是向科林斯太太称赞了房子和花园几句，然后便坐了下来，良久没有跟任何人说话。最后他终于想起来这样实在没礼貌，于是向伊丽莎白问候其家人是否安康。伊丽莎白随意敷衍了他几句，隔了片刻又说：

“我姐姐这三个月一直在城里。你没在那边见过她吧？”

她知道对方没有见过，但就是想看他是否清楚宾格利兄妹和简之间的纠葛；他说可惜自己和本尼特小姐缘悭一面；伊丽莎白发现他说这话时，脸上有点困惑的神色。这个话题讲到这里为止，不久之后两位先生便告辞了。

Chapter 8

菲兹威廉上校的风范备受牧师公馆诸人赞赏，三位女士认为有这个人在，她们以后去洛辛斯赴宴肯定会多一些乐趣。然而他们隔了好几天才接到邀请，因为凯瑟琳夫人府上已经有了尊客，自然无须他们前往趋陪。直到复活节当日，两位先生抵达将近一个礼拜之后，他们才有幸得到垂恩，但也无非是在离开教堂时，主人家让他们在夜里来做客而已[217]。过去这个礼拜，他们彻底无缘拜会凯瑟琳夫人母女。菲兹威廉上校倒是去牧师公馆做了几次客，至于达希先生，他们只在教堂见过一次。

他们当然接受了邀请，并在恰当的时间来到凯瑟琳夫人的休息室参加聚会。夫人礼貌地接待了他们，但显然没有先前座中乏人时那么热情；实际上，她的注意力几乎全部放在两个外甥身上，只顾着与他们聊天，对达希说的话尤其多，冷落了厅里其他所有人。

菲兹威廉上校见到他们特别高兴；他在洛辛斯本来已经住得腻烦，何况科林斯太太的朋友貌美如花，令他倾心不已。他主动贴着伊丽莎白坐下，谈起肯特郡和赫特福德郡、旅行和居家、新书和音乐，其态度之恳切，直让伊丽莎白觉得自己在这个休息室里从未被如此盛情地招待过。他们聊得十分投机，以至于惊动了凯瑟琳夫人和达希先生。后者的眼睛不停地朝他们看，饱含着好奇的神色；至于夫人，也是深感好奇的她并不惮于流露这种心理，所以直截了当地问：

“菲兹威廉，你们在聊什么？在谈什么话题？你和本尼特小姐在说什么？说给我听听吧。”

“我们在聊音乐，夫人，”他迫不得已地回答。

“原来是聊音乐！何必说得那么小声。我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你们聊音乐一定要叫上我。我是真正热爱音乐的人，天生就懂得如何欣赏音乐，在这方面全英格兰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我。要是以前学过，我早就成为音乐大家啦。安妮也是，可惜她身体欠佳没法学。否则我相信她弹琴会弹得很好。达希，乔治安娜学得怎么样？”

达希先生充满柔情地称赞妹妹练琴已经练得炉火纯青。

“听你这么夸她，我蛮高兴的，”凯瑟琳夫人说，“请替我转告她，如果不勤加练习，就别想达到出类拔萃的境界。”

“请你放心，夫人，”他回答说，“她不用这样的劝告。她一直练得很用心。”

“那更好。练琴是不嫌多的；等下次给她写信，我要叮嘱她千万不能松懈。我常常告诉年轻的小姐们，假如没有持之以恒地练习，休想在音乐上有所成就。我已经对本尼特小姐说过好几次，她要多练练，才能真正弹得好；我经常对她讲，虽然科林斯太太家没有乐器，但欢迎她每天到洛辛斯来，詹金森太太房间里的钢琴随便她弹。你知道的，她在那个角落练琴，不会打扰到屋子里的任何人。”[218]

听到姨妈说出这么无礼的话，达希先生似乎有点难为情，并没有搭腔。

喝过咖啡以后，菲兹威廉上校要求伊丽莎白兑现承诺，弹琴给他听；后者爽快地坐到了钢琴前面。他拉了一张椅子在其身旁坐下。凯瑟琳夫人只听了半首曲子便按捺不住，跟另外一个外甥说起话来；达希听得不耐烦，干脆从她身边走开，像平常那样，慢条斯理地走向钢琴，找了一个能看清演奏者娇美面容的位置站好。伊丽莎白把他的举止看在眼里，但不动声色地继续弹奏，等到一曲终了，才扭头朝他嫣然一笑说：

“你这样趾高气扬地走过来听我弹琴，是想吓唬我吗？我可不会因为你妹妹技艺高超就胆怯。我这人脾气倔强，别人要吓我，我是不怕的。别人的威胁只会增加我的勇气。”

“我不想说你误会了，”他回答说，“因为你明知道我不是故意来吓唬你；幸亏我认识你的时间已经足够久，知道你有时喜欢说一些口是心非的话。”

伊丽莎白听到他这样描绘自己，不由纵声大笑，然后对菲兹威廉上校说：“你表哥准备让你认清我的真面目，劝你不要相信我说的每个字。真是倒霉呀，我本来想在这里扮好人，谁知竟然遇见一个对我知根知底的熟人。其实啊，达希先生，你这样揭我的短，显得特别小气，而且我告诉你吧，也显得十分有欠高明，因为我一气之下，说不定会抖出那些你这几位亲戚听了包管吓一跳的事。”

“我可不怕你乱讲，”他笑着说。

“他有什么糗事？快说来听听，”菲兹威廉上校急切地说，“我想知道他是怎么跟陌生人打交道的。”

“那我可说啦——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很可怕的哦。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在赫特福德郡见到他，是在舞会上；你猜他在舞会上干了些什么？他竟然只跳了四支舞，完全不顾女宾多男宾少；据我所知，由于缺少舞伴而只能空坐着的小姐可不止一位。达希先生，这你无法否认吧？”

“当时很遗憾，是在公共舞会上，除了同去的人，我并不认识其他女士。”

“是嘛，原来舞厅不是大家相互结识的地方。好啦，菲兹威廉上校，你希望我接下来弹什么曲子？我的手指正在等待你的指示。”

“如果那晚我主动找人搭讪，”达希说，“情况也许会不一样吧，但我觉得自己没资格找陌生人攀谈。”

“我们要不要请教一下令表兄，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伊丽莎白还是对着菲兹威廉上校说话，“我们要不要问他，一个像他这样既聪明又有文化、早就习惯交际应酬的人，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没资格找陌生人攀谈？”

“这个问题我能回答，”菲兹威廉说，“不用问他。那是因为他自己嫌麻烦。”

“我没有某些人那么厉害，”达希说，“能够跟素未谋面的人谈笑风生。就像大家经常看到的，我不会和他们寒暄客套，不会假装对他们的话题感兴趣。”

“我的手指在弹琴的时候，”伊丽莎白说，“不如我见过的许多女人的手指那么纯熟。它们缺乏相同的力道和敏捷度，达不到相同的效果。但我向来认为这是我的错，因为我总是嫌麻烦，不肯去练习。我可不觉得那是因为我的手指不如那些琴艺高明的女人的手指。”

达希笑着说：“你说得非常对。看来你练习的效率比其他人高得多。凡是有耳福听过你弹琴的，没有人会认为你哪里弹得不好。反正我们两个人都不愿为陌生人表演就是了。”

这时候凯瑟琳夫人打断了他们，吵着要知道他们在聊些什么。伊丽莎白赶紧重新弹起琴来。凯瑟琳夫人走上前，只听了几分钟，便对达希说：

“如果练习更加刻苦，又能得到伦敦某位名师的点拨，本尼特小姐应该可以弹得不出差错。她的指法掌握得特别好，但论格调还是比不上安妮。可惜安妮身体不好，没法学琴，否则她弹的曲子肯定非常悦耳。”

伊丽莎白望着达希，想看看他听到这番赞美他表妹的话，是否会由衷地表示赞同；但无论是在当时，还是在其他时候，她都察觉不到任何爱的迹象；从达希先生对待德·伯尔小姐的整体态度判断，她认为宾格利小姐应该芳心大慰：原来德·伯尔小姐有望嫁给达希，只是因为她是达希的表妹。

凯瑟琳夫人继续对伊丽莎白的表演大加指摘，间中还不忘提点她的技法和格调。伊丽莎白尽量装出虚心接受的样子；应在场诸位绅士要求，她弹奏了一首又一首乐曲，直到夫人的马车已经准备妥当，将他们几个都送回家。

Chapter 9

翌日早晨，伊丽莎白独自坐在桌子前给简写信，科林斯太太和玛丽亚则因事去了村里；她写着写着被吓了一跳，因为门铃突然响了，表明有客人来访。由于没有听到马车的声音，她觉得来者很有可能是凯瑟琳夫人，于是连忙把写到半途的信收起来，免得对方看见了又要冒失地问东问西；这时门开了，让她意外万分的是，走进来的竟然是达希先生，而且只有达希先生一个人。

他看到屋里只有伊丽莎白也很吃惊，忙为自己擅闯道歉[219]，又说他刚才听说女士们都在家。

两人随即坐下来，她问过洛辛斯诸人的情况以后，似乎就要陷入相对无言的窘境。因此她觉得亟须找一个话题，急忙间忆起最后一次在赫特福德郡见到达希的情形，很想知道他对他们不辞而别一事有何看法，于是便说：

“达希先生，去年十一月离开内德菲尔时，你们走得很匆忙啊！宾格利先生发现你们大家紧随着他走掉，肯定喜出望外吧；因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只比你们早走了一天。你离开伦敦的时候，他和他两位姐妹都还好吗？”

“非常好——谢谢关心。”

达希说到这里就沉默了；隔了片刻，伊丽莎白只好又问：

“我猜宾格利先生不太想回内德菲尔了，对吧？”

“我从来没听他这么说过；但他今后在那边住的时间可能会很少。他有很多朋友，而且到了他这个年纪，朋友和应酬只会越来越多。”

“如果不准备在内德菲尔长住，为了邻居着想，他应该彻底放弃啊，说不定我们可以得到一个愿意安居乐业的邻居。但宾格利先生租下那座房子，也许主要是为了自己方便，从未替周围邻居考虑过，所以他到底是保留还是放弃，最终要看对他自己是否有利。”

“如果他买到合适的房子之后立刻放弃它，”达希说，“我是不会感到奇怪的。”

伊丽莎白没有搭话。她不愿继续谈论他的朋友；由于实在无话可说，她决定把找话题的麻烦丢给对方。

达希心领神会，随即说道：“这座房子看起来非常舒服。我相信在科林斯先生刚来汉斯福德的时候，凯瑟琳夫人花费了不少心血在这座房子上。”

“我相信是这样——而且我敢肯定，这番心血没有白费，她绝对找不到比科林斯先生更懂得感恩戴德的人。”

“科林斯先生能娶到他妻子也是蛮幸运的。”

“是啊，确实蛮幸运的；他的朋友应该很替他庆幸吧，毕竟有头脑又愿意接受他，接受以后还能让他幸福的女人不多，他居然就碰上了。我朋友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但老实说，我觉得她嫁给科林斯先生并非明智之举。不过怎么说呢，她好像特别幸福的样子，按照世俗的眼光来看，他们这对夫妻也算是珠联璧合了。”

“把家安在离她自己的家人和朋友这么近的地方，她肯定非常满意。”

“这也算近啊？差不多五十英里呢。”

“五十英里不算很远吧？只不过大半天的路程而已。我觉得算非常近了。”[220]

“我不认为距离是这门亲事的优点之一，”伊丽莎白不服气地说，“也不认为科林斯太太的婆家和娘家离得很近。”

“这说明你自己很眷恋赫特福德郡。我看除了隆伯恩周围，其他任何地方你都会觉得远。”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似笑非笑，伊丽莎白自认为领会了他的言外之意，他肯定是想起了自己当初去内德菲尔探望简的往事，于是红着脸回答说：

“倒不是说女人不能嫁得太远。远和近是相对的，必须结合各种因素来看。如果他们特别有钱，根本不在乎路上的花销，那么路途遥远当然不是问题。但他们夫妻的情况不是这样的。[221]科林斯夫妇的收入虽然挺可观，但也承受不了频繁的往返——我相信就算现在的距离缩短一半，我朋友也不会认为娘家离这里很近。”

达希先生拉动椅子，稍微靠近她说：“别这么舍不得离开家乡。你总不能一辈子待在隆伯恩啊。”

伊丽莎白显得很惊讶。这位绅士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于是把椅子往后拉，从餐桌上拿了报纸，假装看起来，又用比较冷漠的口气问：

“你喜欢肯特郡吗？”

他们简单聊了几句当地的风光，两人都是语气平静，用词简洁，而且很快结束谈话，因为夏洛特姐妹已经从外面走了回来。两人面对面交谈的景象让她们感到十分意外。达希先生说刚才误会了，所以才闯进来打扰本尼特小姐；他又坐了片刻，却一句话也不说，然后就走掉了。

他刚出门，夏洛特立刻便说：“这还能是什么意思呢？亲爱的伊丽莎，他肯定是爱上你啦，否则不会这样随随便便来我们家做客。”

但在伊丽莎白提到他聊天时爱答不理以后，就连刚才言之凿凿的夏洛特也不由觉得情况并非如此；她们设想了几种可能，最后一致认为，他这次来做客只是因为到了这个季节，实在没有别的事可以做。野外打猎的季节已经结束。[222]室内固然有凯瑟琳夫人、书籍和台球桌[223]，但两位绅士终归不可能一直闷在屋子里；也许是因为牧师公馆离得很近，也许是因为一路走过来很舒服，也许是因为喜欢住在这里的人，反正表兄弟两人几乎每天都要登门造访。他们总是在上午来，具体时辰倒不固定，有时分开来，有时结伴来，偶尔还陪他们的姨母来。牧师公馆诸人明白，菲兹威廉上校来，是因为乐于和他们来往，于是对他愈发喜欢；伊丽莎白很满意与之相处，也能看出来他对自己的倾慕，所以不由想起先前的意中人乔治·维克哈姆；她将两人进行比较，觉得菲兹威廉上校虽然言谈举止少了些许迷人的温柔，学识却要丰富得多。

但至于达希先生为何如此频繁地来牧师公馆，则是十分费解。他不可能是为了应酬而来，因为他常常坐上十分钟却不说一句话，难得启齿时又是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好像这是为了顾及礼貌而做出的牺牲，而非因为内心确实有话要说。他的情绪很少有活跃的时候。科林斯太太无法理解他的表现。菲兹威廉上校偶尔会开玩笑地说他怎么变得如此无趣，科林斯太太虽然跟他不熟，也能想见他平时不是这样子的；她很乐意相信这种改变是因为爱情，这种爱情的对象则是她的朋友伊丽莎，所以下定决心要把问题弄清楚。每次去洛辛斯做客也好，达希先生到汉斯福德来也好，科林斯太太都会留心观察他，可惜也看不出个所以然。达希先生确实经常盯着她的朋友，但那种眼神到底意味着什么却很难说。那是一种极其热切的凝望，但她常常怀疑里面没有多少情意，而且有时候显得很木然，有点像是视而不见。

她也曾跟伊丽莎白提过一两次，说她也许得到了达希先生的垂青，但伊丽莎白听了总是哈哈大笑；科林斯太太觉得这件事不宜多说，生怕朋友落花有意以后，却发现对方原来流水无情；因为在她看来，她的朋友只要认为达希先生已经拜倒在自己裙下，那么所有讨厌对方的情绪毫无疑问都将烟消云散。

她好心地替伊丽莎白筹划终身大事，有时候想到把她嫁给菲兹威廉上校。他的性格极为开朗活泼，当然也喜欢伊丽莎白，两人也算得上门当户对；但达希先生在教会有很大势力，他表弟却完全没有，所以这些优点也就被一笔勾销了。

Chapter 10

伊丽莎白在洛辛斯花园散步时，曾三番两次意外地撞见达希先生。她觉得是命运的作弄将对方带到这个没有别人出现的地方来；为了避免再次发生这样的事，她在第一次相遇便直言相告，说自己喜欢到这里来走走。所以要是有第二次就奇怪了！然而确实有第二次，甚至还有第三次。他好像故意想让伊丽莎白难堪，又或是想跟自己过不去，因为每次相遇，他总是先客套地寒暄几句，随即讪讪地沉默着，接着转身离去，可是走开之后又折回来，和她一起在花园里散步。他从来不多说话，伊丽莎白乐得清净，也懒得开口；但她万万没有料到，在第三次偶遇时，对方竟然提出几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她在汉斯福德过得快不快乐，怎么会喜欢独自出来散步，是否觉得科林斯夫妇过得很幸福；后来他们聊起洛辛斯，伊丽莎白说和那家人不熟，达希先生旁敲侧击地暗示她下次再来肯特郡不妨住到洛辛斯去。反正他言下之意便是如此。难道他准备替菲兹威廉上校说媒吗？她心里想，如果他有什么用意的话，肯定是指这件事了。想到此处，她觉得有些不舒服，幸好这时已经来到花园边缘，于是赶紧告辞，从大门穿过围栏，匆匆走回牧师公馆。

有一天她在花园里散步，边走边重新翻看简最新寄来的信，沉思着里面几段意气消沉的文字，这时又让人给吓了一跳，不过当她抬起头来，出现在眼前的却不是达希先生，而是菲兹威廉上校。她立即把信塞起来，挤出一丝笑容说：

“我不知道你也会来这里散步。”

“我每年都是这样的，”他回答说，“临走前会到花园里来走一圈，现在正打算去牧师公馆拜访呢。你还要继续走吗？”

“不，我准备回去了。”

她说着转过身，于是两人并肩朝牧师公馆走去。

“你真的要在礼拜六离开肯特郡吗？”她问。

“是啊——除非达希又改变主意。但我只能听他的。他这人做事只顾自己高兴。”

“就算别人不肯听他安排，他也喜欢指手画脚。我从来没有见过比达希先生更加专横独断的人。”

“他喜欢完全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菲兹威廉上校回答说，“其实每个人都是这样啦。只不过和一般人相比，他更有条件这么做，因为他有钱，一般人穷。我这是肺腑之言。你也知道的，作为小儿子，必须学会自制和独立。”[224]

“我倒觉得作为伯爵的小儿子，是不懂得这两样东西的。喏，你老实说，你懂得什么是自制和独立吗？你什么时候因为没钱而想去的地方没去成，想买的东西没买成？”

“这些问题很尖锐呀，也许就这些小事而言，我是没有经历过多少困苦。但遇到大事，我也会因为缺钱而烦恼。小儿子通常不能娶自己喜欢的女人。”

“如果喜欢的女人有钱就可以娶啦，我相信他们往往只喜欢有钱的女人。”

“我们习惯了大手大脚花钱，所以自己做不了主；像我这种身份的人，找对象时不关心钱的还真不多。”

“这些话，”伊丽莎白想，“是说给我听的吗？”她想到这里，脸红了起来，但随即恢复常态，装作若无其事地问：“请问伯爵的小儿子通常希望女方带多少嫁妆过来呢？我想除非长兄得了不治之症，否则五万镑对你来说也够了吧。”[225]

他漫不经心地给出答案，然后便缄口不言。伊丽莎白生怕沉默会让他误以为刚才那番话让自己心存芥蒂，于是很快又说：

“我猜令表兄带你到这里来，主要是为了有人听他差遣。我很好奇他为什么不结婚，结了婚就可以一直有人任他指使啊。但也许他妹妹现在很好地扮演了这个角色吧，反正他是唯一的监护人，想吩咐她做什么都行。”

“不对，”菲兹威廉上校说，“那种好处他可不能独占。达希小姐由我和他共同监护。”[226]

“真的啊？你们提供了什么样的监护呢？这个任务给你带来不少麻烦吧？像她那种年纪的小姐，有时候是很难管教的；如果她的脾气和达希一样，那么应该特别任性。”

说话的时候，她注意到对方极其热切地望着自己；话音刚落，菲兹威廉上校马上追问她何以觉得达希小姐会给他们造成麻烦，那种急不可待的神情让她相信自己的猜测大体上没有错。她立时回答说：

“不用紧张。我从来没听说过有关她的坏话；我敢说她是全世界最乖最听话的女孩。我认识几个特别喜欢她的女士，比如赫斯特太太和宾格利小姐。我记得你说过你认识她们。”

“不算很熟。她们兄弟为人不错，挺有绅士风范的，也是达希的好朋友。”

“是喔！”伊丽莎白冷淡地说，“达希先生对宾格利先生真是好得反常，对他的关照也是周到得令人吃惊。”

“瞧你这话说的！不过你说得没错，其实我也相信，如果他需要帮助，达希会照顾他的。我们来这里路上，达希说过一件事；根据他所说的，我认为宾格利欠了他一个大人情。但我应该向达希道歉，因为他说的那个人未必就是宾格利。我完全是瞎猜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这件事达希不愿意让大家知道，因为要是传到那位女士家人的耳朵里，会惹他们不高兴的。”

“相信我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别忘了，我说那人是宾格利是瞎猜的。他只跟我说了下面这些话：他最近做了一件很得意的事，替朋友省了许多麻烦，就是阻止他朋友盲目跟一个极不合适的女人结婚；不过他没指名道姓，也没说到其他细节，我猜是宾格利，只是因为我觉得他是那种会惹上这类麻烦的年轻人，而且我知道他们去年夏天一直在一起。”

“达希先生跟你说过他这样横插一手的理由吗？”

“按照我的理解，应该是那位小姐有些特别令人嫌弃的缺陷。”

“他耍了什么手段让他们分开呢？”

“他没提起用了什么手段，”菲兹威廉笑着说，“他告诉我的，我全说给你听了。”

伊丽莎白没有搭话，只顾默默前行，心里怒不可遏。菲兹威廉端详了她片刻以后，问她为什么显得心事重重。

“我在想你刚才说的话，”她说，“令表兄的作为让我有点不舒服。他凭什么自作主张呢？”

“你觉得他这是多管闲事吧？”

“我不明白达希先生有什么权利去断定他朋友喜欢某个人是否合适，也不明白他怎能仅凭自己的判断，就去决定和引导他朋友应该怎样去谋取幸福。但是呢，”说到这里，她强行抑制心里的怒气，装作若无其事地接着说，“我们不知道具体情况到底是怎样的，所以责怪他也不公平。说不定那两个人本来就没什么感情。”

“这种情况也不是不可能，”菲兹威廉说，“但我表哥本来得意至极，要是听到你这么说，他肯定特别郁闷哦。”

这当然是开玩笑的，但在她听来却不啻达希先生的真实写照，也就懒得再回应，所以突然改变话题，谈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直谈到牧师公馆门前。等这位客人走后，她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起来，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是想着刚才听到的话。那对男女不会是别人，肯定就是和她有关系那两个。世上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愿意心甘情愿地任由达希先生摆布。至于他处心积虑想要拆散宾格利与简，她从未怀疑过，不过原本以为宾格利小姐才是罪魁祸首。倘使宾格利心中没有虚荣的门第观念，那么达希便是元凶巨恶，正是由于他的傲慢和武断，简才会承受那么多痛苦，而且还将继续痛苦下去。人世间最可亲可敬的心灵得到幸福的一切希望，暂时全让他给摧毁了，而且没有人知道他亲手所造的这桩罪孽，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化解。

“那位小姐有些特别令人嫌弃的缺陷，”菲兹威廉上校是这么说的；这些令人嫌弃的缺陷，大概是她有个姨父在乡下当师爷，还有个舅舅在伦敦做生意。“至于简本身，”她气愤地说，“绝不可能有什么缺陷；她那么的可爱，那么的善良！她头脑聪慧，学识丰富，举止迷人。我父亲也没什么好嫌弃的，他是有点古怪，但他才华出众，就连达希先生本人也不敢轻视，而说到可敬的程度，达希先生恐怕一辈子都比不上我父亲。”她随后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不禁有点气沮，但她绝不认为这个缺陷特别令达希先生嫌弃，像他那种傲慢的人，只会介意朋友的亲戚是不是名门望族，至于他们通情达理与否，他才不会放在心上；她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达希先生之所以棒打鸳鸯，既有这种恶劣的傲慢心理在作祟，也由于他存了将其妹妹许配给宾格利先生的私心。

她想得心烦意乱、眼泪直流，竟至于头疼起来；到了傍晚，她的头疼愈发厉害，又不愿看到达希先生，所以决定不陪表兄嫂应邀去洛辛斯喝茶。科林斯太太见她身体确实欠佳，便没有勉强她同行，又尽力劝阻其丈夫别逼她，但科林斯先生忧形于色，唯恐凯瑟琳夫人会因为她留在家里而不悦。

Chapter 11

他们走后，大概是想要尽量坐实达希先生的可恶之处，伊丽莎白将简寄到肯特郡给她的信统统翻出来细读。信里没有怨怼的言语，没有提及往事，没有透露目前的痛苦。但每封信字里行间所缺失的，是原本独特的欢快笔触；她素来贤淑温婉，对每个人充满了善意，笔下少有阴郁的文字。这时伊丽莎白才发现字字句句散发着哀怨的气息，可是她最初阅读时却没有发现。达希先生恬不知耻地将其一手造成的悲剧拿出来吹嘘，这让伊丽莎白更加深刻地体会到姐姐的愁苦。想到他来洛辛斯做客的日子只剩两天，伊丽莎白心情稍微平息了一些，更值得喜慰的是，再过两个礼拜便能与简重逢，到时就可以尽量予以关怀开解，让她重新振作起来。

念及达希即将离开肯特郡，她自然想到其表弟也将随之而去；但菲兹威廉上校已经表明他本人落花无意，所以这人虽然可亲，但她却不至于为其离去而失落。

正转念间，门铃忽然响起，她不禁有点心潮荡漾，因为她估计来者是菲兹威廉上校，这人先前曾在入夜来访，现在也许是专程来问候她。但她随即警告自己不要想入非非，然后只见达希先生走进了房间；她极其吃惊之余，心里泛起了别样的感觉。达希先生急切地询问她的身体状况，又说这回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她尽快康复。伊丽莎白态度冷淡，客套地敷衍了他几句。他坐了片刻便站起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伊丽莎白倍感意外，但始终不说话。沉默几分钟后，达希先生激动地走到她面前说：

“我一直在挣扎，但没有用。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请允许我告诉你，我真的很仰慕你，我真的很爱你。”

伊丽莎白的震惊简直无法形诸笔墨。她瞠目结舌、脸泛红霞、疑窦丛生，却又默不作声。达希先生看了她这副样子大受鼓舞，立刻倾吐内心的衷情，说自己的倾慕由来已久。他说得很动听，但除了表达爱意以外，又将其他想法和盘托出，言语间显得柔情不足、傲慢有余。他滔滔不绝地指出伊丽莎白家世如何低微，双方如何门户不对，自己既然宁可身份地位受损也要娶她，足见对她的确是一片真心；可惜这番话只让他的求婚取得事倍功半的效果。

尽管内心深处厌恶对方，但面对这种大人物的求爱，伊丽莎白难免有点沾沾自喜；而且虽说她的心旌片刻不曾动摇，起初仍然为他即将碰壁而感到抱歉；可是后面这番话却引起了她的仇恨，原本的同情在满腔怒火中统统化为乌有。然而她还是隐忍不发，准备耐心先等对方讲完再说。他最后说这份感情实在非常强烈，尽管他已经用尽全力，却始终抑制不住，但愿天可怜见，伊丽莎白能够答应嫁给他。伊丽莎白一眼就看出来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毫不怀疑自己将会得到满意的回答。他嘴上说自己诚惶诚恐，但脸上却是胜券在握的表情。这副德行只起到了火上浇油的作用，等他说完以后，伊丽莎白气得满脸通红，她说：

“遇到有人向自己表白，我相信常见做法是感谢对方的爱慕，哪怕你压根不想理睬对方。因此产生感激之情是很自然的，如果我心里有这种感觉，现在就会向你说声谢谢。但是我没有，因为我从未渴求过你的青睐，更何况你的青睐是那么的违心。我向来不忍心让别人痛苦。这回真不是故意的，但我希望你的痛苦不会持续太久。你说你有各种顾虑，所以迟迟没有表露心迹，现在听完我这番解释，你应该可以克制住你的感情了。”

达希先生一直背倚壁炉架盯着她的脸庞，听了这些话以后，显得既恼怒又惊讶。他气得脸色煞白，内心的纠结在五官上清晰可见。他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直到自以为神色如常，这才开口说话。这阵短暂的沉默让伊丽莎白觉得特别难受。最后他终于强装冷静地说：

“没想到我竟然有幸获得这样的答案！我想请问一下，你为什么回绝起我来一点也不顾礼貌？但你不想回答也不要紧。”

“我也想请教一下，”她回答说，“你明明想激怒我、羞辱我，为什么还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喜欢得违背了你自己的意志，违背了你自己的理性，甚至违背了你自己的人格？即便我不顾礼貌，难道这不正是我不顾礼貌的原因吗？但我生气还有其他原因。你心知肚明。就算我对你没有恶感，不存成见，甚至颇有好感，可是一个人亲手毁掉我最爱的姐姐的幸福，导致她也许痛苦终身，我还可能接受这个人吗？”

她说完以后，达希先生脸色又变了，但很快恢复如常，耐着性子听她说下去：

“我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讨厌你。你在那边的所作所为既不公平，也不光明磊落，无论你是出于什么用心，都无法让人原谅。你不敢也无法否认，他们彼此分开这件事，就算不能全部怪你，你也得负主要责任；你让他们一个背上了朝三暮四的骂名，一个承受了竹篮打水的讥笑，你让双方置于极度的痛苦之中。”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简直气得要死，因为对方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完全没有后悔的神色。达希先生甚至还笑吟吟地看着她，做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你能否认你做过这件事吗？”她说。

这时他已经恢复平静，心平气和说：“我既不想否认自己曾经尽力拆散我朋友和你姐姐，也不想否认自己因为大获成功而高兴。我对他简直比对自己还要好。”

伊丽莎白不动声色，但也明白这番话的示好之意，只不过心里仍然气愤难平。

“但我讨厌你，不仅仅因为这件事，”她接着说，“我对你的看法，早在发生这件事之前，就已经定下来了。几个月前，维克哈姆先生提起一些陈年旧事，揭露了你的人品。关于这个问题，你也有什么难言之隐吗？你还能够说是为朋友着想，振振有词地替自己辩护吗？你又想怎样歪曲事实、欺骗别人呢？”

“原来你对那位先生的切身利益这么感兴趣，”达希的语气不再平静，脸上更是涨得通红。[227]

“了解他的悲惨遭遇之后，谁还能够无动于衷啊？”

“你竟然说他悲惨！”达希嗤之以鼻地说，“是喔，他的遭遇确实非常悲惨。”

“而且是你一手造成的，”伊丽莎白激动地说，“他现在虽然不至于赤贫，但毕竟也很穷，这全是你害的。有些好处本来是指定给他的，你明明知道，却偏偏不肯给他。你剥夺了他最好的年华，剥夺了于情于理都应归他所有的俸禄。这些全是你干的！可是你提起他的悲惨遭遇，居然还带着鄙视和嘲笑的口气。”

“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达希一边说一边迅速地朝门外走，“原来这就是你对我的评价！谢谢你解释得这么清楚。看来我确实犯了严重的错误！但是，”他说到这里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伊丽莎白，“只怪我太过老实，把导致自己迟疑不决的疑虑坦诚相告，以至于伤害了你的骄傲，否则的话，我这些得罪之处，你或许也不会计较吧。如果我很狡猾，隐瞒内心的纠结，对你大加吹捧，让你相信我对你的爱慕是纯粹的，甚至经过深思熟虑以后，还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你或许就不会如此刻薄地指责我了。但任何形式的弄虚作假，我都深恶痛绝。至于刚才提到的顾虑，我也不以为耻。这些顾虑是合情合理的。难道你觉得我应该为你有那些卑贱的亲戚高兴吗？难道你认为我应该祝贺自己和那些地位远远不如我的人攀上亲戚吗？”

伊丽莎白越听越生气，但还是尽量忍住，冷静地说：

“你误会了，达希先生，无论你采用哪种表白方式，对我来说是一样的；就算你刚才表现得更像个绅士，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你。”

她看见达希脸色大变，但一语不发，于是接着又说：

“反正你再怎样花言巧语，我也不会接受你。”

他脸上又浮现震惊的表情；他望着伊丽莎白，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大失所望的神色。伊丽莎白继续说：

“从一开始，实话跟你说吧，从最早认识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人十分傲慢，装模作样，自私至极，不顾别人的感受，所以开始有点瞧不起你，后来发生的几件事情又让我对你深恶痛绝；认识你不到一个月，我就觉得，即便全世界其他男人死绝了，我也不可能嫁给你。”

“请不用再说了，小姐。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现在我只替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感到惭愧。请原谅我占用了你这么多时间，也请你接受我衷心的祝福，祝你今后健康快乐。”

他丢下这几句话，便匆匆离开房间；隔了片刻，伊丽莎白听见他打开前门走出去的声音。

她心乱如麻，痛苦万分。她觉得双腿发软，浑身无力，只好坐下来，哭了足足半个小时。她边哭边回想刚才的事，越想越觉得意外。达希先生居然向她求婚！居然已经爱上她好几个月！而且爱得想娶她为妻，完全不顾她有那么多缺点，也忘了他阻拦自己的朋友和她姐姐成亲，正是因为她姐姐有这些缺点，而这些缺点，对他来说应该是同样不可接受的。这真是让人难以置信！有人朝思暮想地暗恋自己当然值得开心。但他骄傲得那么可恶，不但破坏了简的好事，还一点不知道惭愧，他无法自圆其说倒也罢了，最不可原谅的是，竟然还振振有词、理直气壮；而且他谈及维克哈姆先生也是若无其事，根本不屑于否认亏待过对方；想到这些，她又硬起心肠，立刻按下因为对方的仰慕而临时泛起的柔情。

她心烦意乱地思来想去，直到听见凯瑟琳夫人的马车发出的声音，才忽然想起自己这副尊容实在不便让夏洛特看到，于是赶紧回到了自己的房间。[228]

Chapter 12

伊丽莎白辗转反侧，隔了很久才合上双眼，翌日清晨醒来又是愁肠百转、思绪纷乱。她尚未从昨晚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想其他事是不可能的了，至于做家务也是完全没有心情，所以用过早餐不久，便决定到外面去透气和散步。她直接走向平常惯行的园中小径，走着走着忽然想起达希先生有时也会去那里，于是停下脚步，没有走进花园，而是沿着那条连接收费公路[229]的村道前行。但花园的围篱便在村道一侧，伊丽莎白很快跨过园门走了进去。

她在村道连着花园那一段来回走了三四趟，终究受不了良辰美景的诱惑，屡次在几处园门停下来朝里面窥望。她来肯特郡已经五个礼拜，乡间风物有了很大的变化，早春的树木渐渐从嫩绿变成葱郁。她就这样慢悠悠地散步，眼角的余光忽然看见花园边缘的小树林后面有个人影；那人正朝这边走过来；她担心来者是达希先生，于是转身往回便走。但那人已经走近得可以看见她，急切迈上前来，喊着她的名字。伊丽莎白本来已经转过身，但听到有人喊自己，尽管声音证明来者果然是达希先生，只好继续向园门走去。这时他已走到门口，递过一封信，伊丽莎白本能地接了过来。他气定神闲而又不无倨傲地说：“我在树林里走了好一阵，希望能遇到你。能拜托你读读这封信吗？”[230]然后他稍微欠了欠身，扭头返回树林里，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伊丽莎白倒不指望他在信里能说出什么中听的言语，但又特别好奇，于是把信拆开；没想到信封里居然有两页纸，写得密密麻麻，连信封内侧也填满了[231]。她继续在村道上走，边走边看这封信。落款注明信是早上八点在洛辛斯写的，全文如下：

本尼特小姐如面：

余于昨夜倾吐爱慕，讵料徒惹不快，此际无意重弹旧调，见信勿以为扰。与子偕老之志由来已久，料日后亦绝无速移之虞，惜乎花落有意水流无情，再提惟添卿之痛苦、损己之尊严而已矣；此信似不必写，以免有渎尊目，奈何素性冥顽，故行此多余之事，如有唐突冒昧，尚希见宥。复望卿固心生嫌恶，不吝展阅一过也。

昨宵卿罗织性质迥异、程度不等之罪名有二。其一者，宾格利先生与令姐两情相悦，余竟恣意棒打鸳鸯；其二即欺凌弱小、背信弃义，致使维克哈姆先生唾手可得之荣华富贵转眼成空。渠乃余总角之交，众人咸知先父素宠幸之，生计向由吾家给养，余竟夺其应得俸禄，遽令鹪鹩失枝，忍看牛衣泪流，绝情寡恩，一至于斯。令姐与宾格利先生倾盖如故，然相识不过数周，劳燕分飞之咎纵在区区，与前者相较，似仍堪饶恕。余将备陈前因后果，伏惟卿查知来龙去脉以后，前夕之疾言厉色，可不复见于将来矣。辩白自当略述心迹，言语倘有得罪，惟叹无可奈何而已。因既知冒犯于前，致歉在后未免荒唐可笑也。余初抵赫特福德，即知合郡佳人固众，独令姐得宾格利之钟情，此亦余子所有目共睹。然宾格利逢场作戏之事，畴昔屡见不鲜，及至内德菲尔舞会当晚，余始察其用情之真挚。是夜何其荣幸，竟得与卿共舞，间歇时听威廉·卢卡斯爵士偶然提及[232]，始知诸人皆以为宾格利不日将娶令姐为妻矣。其言凿凿，似未定者仅鸾期而已。自彼时起，余即留心敝友举止，惊觉其爱慕本尼特小姐之甚，实前所未睹。余亦观察令姐颜色。令姐开朗活泼，谈笑风生如同素日，第未有真情流露之迹象；以是夜所见，渠虽因敝友殷勤相待而芳心窃喜，然似无投桃报李之意。如卿所言非虚，此乃余之一眚也。所谓知姐莫若妹，余或难逃有眼无珠之责。倘如是，倘若余因此误解而致令姐黯然神伤，则卿之怨怼非在情理之外。然请恕直言，以令姐神色言谈之淡定，观者即令目光如炬，亦难免以为其人乍看性弱如水，实则心硬似铁也。余虽愿令姐情窦未启，惟平素知人论世，决不为一己之希冀或忧虑所左右。是以令姐寡情之占，实非缘自私念也。余之断言可谓公正，前述愿望亦有理由存焉。以贵胄而纳寒门原属不易，余之踟蹰难决，昨夜已坦诚相告，然所以欲阻敝友与令姐共结鸳盟者，尚有其他顾虑；因门第高低之别，敝友不若余介怀也。贵府别具令人憎恶之处，且非独敝友作如是观，幸而因其不在眼前，余已勉力遗忘，惟此处须当约略述之。尊萱言行一贯有失体统，令妹三人不遑多让，尊翁举止亦颇乖谬；令堂家世虽寒贱，然以堪嫌弃论，又远不及此节为甚矣。此语多有得罪，尚希曲予海涵。余不忍见红颜嗔怒也。瑕适显于至亲，见者理应惴惴，指摘施自旁人，闻之难免气结；第以卿与令姐矫矫不群，通达娴雅，近乎有口皆碑，念及当聊可自慰也。要之依是夜情形，余自信有关两造之愚见，实为千虑之一得，故劝说敝友勿结孽缘之心益坚矣。敝友翌日即赴伦敦，其辞别内德菲尔时，原有速归之意，谅卿亦知之且未忘。区区作梗经过，请容下文备述之。余俟敝友启程以后，与其姐妹倾谈，尽道心中顾虑，渠辈深以为然，且有同感焉。吾等皆急不可待，亟欲隔敝友及令姐于云汉，卒有克日前往伦敦之议。后如约成行，甫临彼地，即不揣冒昧，与敝友历数择令姐为妻诸种弊端，辞旨恳挚，极尽劝说之能事。敝友闻之面有难色，然其意甚坚，仍愿缔百年之好；余遂将本不忍相告之事和盘托出，道明令姐似无风情月意。宾格利原以为令姐也颇心动，惟用情未如己之深而已。然渠生性谦恭，但凡区区所言，皆无不从。是以令其觉今是昔非，甚容易尔；劝阻重返赫特福德郡，亦顷刻即毕其功。余自问至此尚无可责备者。回顾此中经过，所不满者仅有一事，即罔顾身份，竟用诡计隐瞒令姐芳踪已履伦敦之事实。此节余知之，宾格利小姐知之，独其兄迄今尚未获悉。渠等重逢，或未必有终成鸳侣之恶果，惟宾格利一往而深，余犹恐其旧情复燃也。以身居高位之尊，或不应有此卑劣之举，然实出无奈，情有可原。此事言尽于此，恕不另行致歉，因即便曾致令姐神伤，究属无心之失；况且区区初衷，在卿固荒唐可笑，在己则未可厚非也。卿又指余损及维克哈姆先生，至若此项较重之罪愆，则万万不能接受。容乞细道渠与吾家恩怨，以正卿之偏听。其人以何罪名加诸我身，余不得而知；然下文所言句句属实，且可资对质之贤达非止一人。维克哈姆先生之父乃可敬长者，操持彭伯利产业多年，为人勤勉忠厚，先父甚器重之，乃至爱屋及乌，收其子为螟蛉，可谓宠幸至极。乔治·维克哈姆童蒙入黉舍，少壮赴剑桥[233]，皆由先父襄助；此恩殊隆矣哉，盖乃堂挥霍无度，其生父囊橐罄然，决无供其负笈寻师之资也。此人言谈一贯讨喜，先父常令陪侍左右，以为稀世珍材，宜乎教会之用，且欲为其谋一厚秩。至若区区，则历来知其表里不一。渠善于矫饰，至交好友多受蒙蔽，然余与其年齿相仿[234]，自幼朝夕相处，深知此人秉性顽劣，屡有放肆妄为之举，奈何先父无缘见之。此语抑或复伤卿之心，殆轻重如何，旁人无从揣测矣。维克哈姆先生获卿垂青与否，余固未知之，又岂惮揭橥其真面目耶。况夫内中另有隐情。先父驾鹤西归，约在五年之前；其施于维克哈姆先生之厚爱，迄临终未曾稍泯，遗书专意嘱余多加提携，借令择教会为职业，则吾家捐设之优厚圣职倘现空缺，务必速使其瓜代。另又有千镑之遗赠。其生父未几亦仙逝；灵椿谢殁未满半载，维克哈姆先生旋颁双鲤，申明无意投身教会，先父遗泽沾濡不及，依情依理，区区须另具财帛以作补偿。渠言将专研法律，惟千镑所孳之息殊不足恃[235]。余虽不信此说，诚愿其迷途知返，遂慨然准其所议。以维克哈姆先生之人品，原弗宜任圣职。故此事不日而定。渠舍弃供职教会之权利，嗣后即有空缺，亦不克索任，所得偿金为三千镑。吾曹自此恩断义绝。余甚病其人，不复邀其光临彭伯利，客居京城时亦杜绝与其往来。此人料应常在京城出没，研习律例云云，则无非托辞乃尔，素日游手好闲，醉生梦死，因世间已无管束也。自是音讯杳然者凡三载；尔后吾家供养之牧师亡故，所空缺者，即原拟由其接任之职位，渠遂重致手书。信中自道山穷水尽，此言谅来非虚；又称钻研法律无利可图，如今决意就食于教会，亟盼允其履任前述圣职。渠满拟区区别无佳选，又须顾及先父遗愿，故而字里行间，颇有舍我其谁之意。余婉言回绝，且坚拒再三央浼，意者卿当不忍以此相责也。其处境愈艰难，憎恨即愈深切，则于人前颠倒黑白，恶语中伤，又曷疑之有？此后双方形同陌路。其境况如何，余一无所知。及至去夏，渠又作一孽，令余痛心不已。此事本不足为外人道，惟愿忽忘之，无奈如今非说不可。卿闻知以后，万望守口如瓶。区区痴长舍妹十余岁，与家慈之甥菲兹威廉上校同为其监护人。约在一年之前，吾等命舍妹辞别学塾，为其置琳馆于伦敦；去夏执掌该馆之仆妇携其赴拉姆斯盖特[236]避暑，维克哈姆先生尾随而至，显系早有预谋。仆妇扬格氏先前与其过从甚密，存心不令吾二人知之也。因有扬格氏穿针引线，此人厚颜示爱于乔治安娜。舍妹天生多情，复念幼时相处甚善，竟尔坠入彀中，首肯与其私奔。乔治安娜年方及笄，是以此举虽鲁莽，尚属情有可原，且差喜区区获悉内情，端赖其亲口告知也。余抵临当地，恰在二人行将私奔之前夕；乔治安娜不忍手足伤心，况又敬兄如父，未敢不辞而别，遂将此事坦诚相告。余震怒之盛，卿可想而知。为顾全舍妹令誉心情，公之于众自非上策；余即致函维克哈姆先生，渠闻风远遁，扬格氏则遭辞退以彰其咎。维克哈姆先生所觊觎者，无非舍妹三万镑之妆奁[237]，且容有以此报怨于区区之处心积虑。天幸其诡计未尝得逞。凡关乎吾二人之事，均已据实铺陈于此，卿如听信于万一，日后祈请勿责区区酷待维克哈姆先生也。余诚不知此人以何伎俩谰言取信于卿，然其如愿以偿实未足为奇，因两造之恩怨，卿本自浑然无知，且探询真相既在能力之外，听微决疑又非在性情之内。或问昨夜何以绝口不提。第以其时方寸极乱，犹恐言多必失也。此间所涉种种，不妨质之于菲兹威廉上校，渠既与吾二人交好，亦忝列先父遗嘱之执行者，上述诸事当然熟稔于胸。卿纵因憎恶之心过重，不欲采信区区所言，当不吝垂问余之表弟也。晨间设法渎请览阅，即望卿及时询之。

即颂

安康

菲兹威廉·达希手书

Chapter 13

其实达希先生把信交给她的时候，伊丽莎白倒也没以为他会再次求婚，但万万料不到其中所写的，竟是这些内容。可想而知，看信的过程中，她的心情是多么迫切、多么矛盾。她心里五味杂陈。起初读到对方毫无歉意，她不禁惊诧莫名，后面发现连半句解释也没有，又觉得这人真是鲜廉寡耻。至于达希复述当晚在内德菲尔发生的事情，字字句句在她眼里都是胡说八道。她匆匆扫视，顾不上仔细玩味，总是眼前这句还没看完，便心急如焚地想知道下一句写的是什么。达希说她姐姐没有动情，这当然是信口雌黄，信中列举的种种反对这门亲事的理由，更是让她怒火攻心，压根不愿去思考对方说得是否有道理。达希对做过的事情并不后悔，这原在她意料之中；字里行间恬不知耻，只有盛气凌人。反正傲慢与无礼跃然纸上。

但后面笔锋一转，谈起维克哈姆先生之事，读到此处，她的头脑总算清醒了一些；假如信中写的确系实情，她对维克哈姆的珍重将会彻底转为厌恶，可是达希披露的，偏偏和维克哈姆的自述若合符节，所以她的心情越发酸楚和复杂。震惊、疑虑甚至恐怖兼而有之。她只希望这一切全是胡编乱造的，心里不停地大叫：“这是假的！绝对不可能！这肯定是捏造的！”她迅速把信读完，慌张得都不知道最后一两页到底写了什么，然后匆匆把信合起来，赌咒绝不理会这封信，决不会再打开看。

她心乱如麻，思潮翻涌，继续在村道上走啊走；但没有用；没隔半分钟她又把信拆开，勉为其难提起精神，重新去看那些触目惊心、指控维克哈姆的文字，又强迫自己细细咀嚼每个句子的含义。有关他和彭伯利家族的关系，信里所写和他自己的说法如出一辙；至于老达希先生的善待，也和维克哈姆亲口说的一样，只不过她以前不知道，老达希先生对后者竟然好到那种地步。到此为止两人的表述都能对得上，但接下来关于遗嘱的部分，双方分歧极大。维克哈姆谈到圣职的那些说辞她记忆犹新，于是细细回想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不由觉得这两个人当中必定有一个颠倒黑白；刹那间她有些自鸣得意，认为自己终究没有看错人。但她聚精会神地、翻来覆去地看这封信，看到维克哈姆放弃圣职之后的种种细节，包括获得三千镑巨款的赔偿，忍不住又动摇起来。她把信收好，仔细推敲每一个和她本人无关的环节，想分析到底谁说了谎，但却是徒劳。双方均只有论断而无证据。她又看一遍，越看越觉得自己可能弄错了。她原以为无论达希先生如何花言巧语，这件事终归是他处事不公造成的，没想到其中竟然另有隐情，他由始至终的所作所为完全无可厚非。

他直言不讳地指责维克哈姆先生奢靡荒淫，这已经让她极为震惊；但更加可怕的是，她无法证明这种说法是含血喷人。维克哈姆参加某某郡民兵团以前，伊丽莎白对其从未有所耳闻，而他之应征入伍，不过是在伦敦偶遇某个曾有数面之缘的后生，因为受对方怂恿而做出的仓促之举。他以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赫特福德郡诸人所知晓的，无不出自他自己的嘴巴。至于他真实的品德，伊丽莎白就算有能力打听，也没有一探究竟的愿望。这人相貌英俊，说话动听，举止又得体，任谁见到了都是好感顿生。她努力回忆往事，想找几个例子来证明其心地善良、品格正直或者为人仗义，借此驳斥达希先生的指责；如果他大节无亏，那么即便确实如达希先生所说，曾经游手好闲多年，也还算得上瑕不掩瑜。可惜她始终找不到类似的事迹。他的音容笑貌宛在眼前，但伊丽莎白怎么也记不起他有何实质性优点，想来想去只有邻里对他泛泛的称赞，以及他因为能说会道而在酒桌上得到的同袍的推许。她沉吟良久，然后继续往下看。可是，天哪，接下来竟然是他拐骗达希小姐的劣迹！其中有些细节，昨天早晨菲兹威廉上校和她自己聊天时才提起来过，肯定是确凿无疑的；而在信的末尾，达希先生还说，如果她想求证任何细节，都可以去找菲兹威廉上校本人——这人以前亲口说过非常了解他表兄的一切事情，其人品也毋庸置疑。伊丽莎白差点立刻就去找他问个明白，但随即觉得这么做很冒失，所以有些犹豫，最后又想到，达希先生必然有十足的把握，吃准表弟会坐实自己的说法，否则不会贸然提出这个建议，于是彻底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维克哈姆和她初次相会，是在菲利普先生家里，当晚两人之间的交谈，她仍然记得清清楚楚。许多话她记忆犹新。这时候她才蓦然发现，向素昧平生的人讲那些话实在是非常唐突，可叹自己以前完全没有察觉。现在想来，当初他那种无事献殷勤的举动未免过于露骨，而且他嘴上说的是一套，实际上做的又是另外一套。她记得维克哈姆曾经夸下海口，声称不怕遇见达希先生，说达希先生将会望风而逃，他自己问心无愧，不会离开赫特福德郡；但隔了一个礼拜，内德菲尔举办舞会，他却没有出席。她还记得，内德菲尔那家人尚在该郡的时候，维克哈姆只敢向她一个人倾倒苦水；但他们刚走不久，到处都有人在讨论他的悲惨遭遇；当时他肆无忌惮地攻击达希先生的人品，可是他曾经信誓旦旦地对伊丽莎白宣布，他特别尊敬老达希先生，绝不会说其儿子半句坏话。

关于他的一切如今显得截然不同！现在看来，他当初拼命追求金小姐纯属居心叵测，无非是看上她的家财而已；金小姐的嫁奁并不丰厚，但这再也不能证明他视钱财如粪土，只能说明他已经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至于他对伊丽莎白本人的卖好逢迎，自然也是存心不良；要么是误以为她特别有钱，要么是想要骗取她的好感来满足自己的虚荣。但说起来这也怪伊丽莎白毫无防人之心，竟然不懂得掩饰自己的真情。她对维克哈姆的好感渐渐消失，然后不由想起一件足以佐证达希先生为人正派的往事：很久以前，简曾经向宾格利先生打听情况，当时他言之凿凿地保证这件事绝对不能怪达希先生；她又想到，尽管这人态度倨傲，令人望而生厌，但和他相识已经有段日子，最近又过从甚密，对其为人处世更加了解，却从未看见他做过什么肆无忌惮或者有悖仁义的坏事，也从未听说他有什么违背教义或者道德败坏的恶习。再说他备受亲友敬重，即便是维克哈姆，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好兄长；伊丽莎白曾三番五次听他用怜惜的语气谈及他妹妹，可见他终究还是有些柔情的。如果维克哈姆所说属实，那么他确实是丧尽天良，可是这种恶劣行径恐怕逃不过世人的耳目；他如果真是十恶不赦的坏蛋，却又和宾格利先生这样的好人成为至交好友，那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

她越想越感到惭愧。她觉得自己以前看待达希也好，看待维克哈姆也好，都是一样的盲目偏颇，一样的充满偏见，一样的荒唐可笑。

“我真是太糟糕了！”她忍不住叫了起来，“我总是自以为聪明过人！总是觉得自己很有本事！经常瞧不起坦诚宽厚的姐姐，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总是无端猜疑别人。这下发现真相可丢人了！唉，又岂止是丢人！就算谈恋爱，也不该盲目得这么可怕呀！但导致我如此愚蠢的，并不是爱情，而是虚荣。自从认识他们两人开始，我便因为其中一个人的奉承而得意，又因为另外一个人的冷淡而生气，所以对待他们两个都是充满了偏见和无知，毫无理智可言。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自己原来竟是这样的人。”

她从自己想到了简，从简又想到了宾格利，不禁觉得在拆散两人这件事上，达希先生的辩解有点难以自圆其说，于是又把信翻开了看。重读的效果和初读截然不同。既然不得不承认对方的某个说法确实入情入理，她又怎能将那人另外的说法斥为无稽之谈呢？达希宣称完全看不出她姐姐有动心的痕迹，她不由想起以前夏洛特也一直这么认为。她也无法否认达希对简的描述。她觉得简虽然内里热情似火，表面却若无其事，而且她的言谈举止总是那么淡然，仿佛没有七情六欲。

接着她又看到信上关于她家庭的部分，字里行间的指摘固然令人痛苦，却是言之成理，所以内心越发羞愧。那种抨击实在是洞中肯綮，令她无从否认；达希特意描述内德菲尔舞会上的情状，说明那是最早导致他心生反感的原因；那些细节别说达希了，就连她自己也是记忆犹新。

至于恭维她本人和姐姐的文字，她看了并非毫无触动。那确实很受用，但她还是很难过，毕竟家里其他人都遭到了鄙视。她想到简之所以会大失所望，其实全是自己嫡亲造成的，又想到父母和三个妹妹荒唐的举止肯定会损害她和姐姐的声誉，不禁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郁闷。

她在村道上来来回回地走啊走，脑子里转个不停，回想着种种往事，推测达希信中所说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这次变化实在是太过突兀和剧烈，她必须好好考虑清楚；就这样走了两个小时以后，她终于累了，又想起自己出来已经太久，于是便往回走；走进屋子的时候，她勉强装作像平常一样高高兴兴的，同时决定隐藏内心的纠结，以免跟人聊起天来露了马脚。

她立刻听说洛辛斯两位先生在她出门期间已经来过；达希先生是来道别的，只待了片刻就走，但菲兹威廉上校却坐了足足一个小时，希望能等到她回来，而且差点就要跑出去找她。伊丽莎白假装感到很可惜，但内心其实很庆幸没有遇到他。她对菲兹威廉上校已经毫无兴趣。她满脑子想着的只有那封信。

Chapter 14

翌日早晨，两位先生辞别了洛辛斯；科林斯先生早就在门房附近守着，毕恭毕敬地祝他们一路平安，然后兴高采烈地回到家里对诸人说，虽然刚才道别的场景十分忧伤感人，但两位先生临走时气色非常好，精神也还过得去。接着他匆匆赶去安慰凯瑟琳夫人和她的女儿，回来时得意洋洋地透露，夫人自道情绪非常低落，诚意邀请他们前去共享正餐。

看见凯瑟琳夫人，伊丽莎白不由自主地想到，假如自己答应达希的求婚，现在已经是她外甥的未婚妻了；要是那样的话，她忍俊不禁地想，夫人一定会大发雷霆吧。“她会口不择言吗？会举止失常吗？”伊丽莎白一边心里偷笑一边想着这些问题。

他们最先聊起的，是洛辛斯人气的冷落。“告诉你们吧，我极其难受，”凯瑟琳夫人说，“我想别人和朋友道别的时候，绝对不会像我这么伤心。何况我还特别喜欢这两个年轻人，我知道他们对我的感情也非常深厚！他们临走时心里依依不舍！但他们一直那样多愁善感。亲爱的上校情绪特别低落，到最后总算振作起来；但最郁闷的还是达希，我看他比去年还难受。他对洛辛斯肯定是更加眷恋了。”

科林斯先生当即附和，拐弯抹角地暗示达希也许别有所图，母女两人听后高兴地笑了起来。

正餐结束后，凯瑟琳夫人发现本尼特小姐意兴阑珊，立刻亲口指出这一点，又言之凿凿地断言，这是因为她舍不得那么快就回家，随即补充道：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可以写信给你母亲，请她批准你多住几天。我觉得有你相陪，科林斯太太一定非常高兴。”

“非常感谢夫人好意挽留，”伊丽莎白回答说，“可惜我不能领受这份盛情。下礼拜六我一定要在城里。”

“哎呀，那你岂非只在这里住了六个礼拜。我本来希望你待足两个月的。你没来之前我就跟科林斯太太说过。本尼特太太肯定愿意宽限你多住两个礼拜呀。”

“但我父亲不会同意的。他上礼拜已经写信来催我回去。”

“只要你母亲同意，你父亲当然没有异议啊。对父亲来说，女儿是不重要的。如果你留下来，再住一个月，我可以送你们一个人到伦敦，因为六月初我要去那里住一个礼拜，道森[238]不会反对坐巴罗赫的箱子[239]，车里再容纳一个人绰绰有余；如果到时天气比较凉爽，其实我也不介意带上你们两个，因为你们的个子都不大。”

“你真是好心，夫人，但我觉得还是按照原定的计划比较好。”

凯瑟琳夫人这回倒是不再固执己见。“科林斯太太，你要派佣人陪着她们啊。你知道我向来心直口快，我可不忍心让两个姑娘在无人陪同的情况下走驿路[240]。那实在有失体统。你必须想办法找个人陪着。我最讨厌的就是那种事情啦。无论家境怎么样，凡是年轻的姑娘，都应该得到适当的保护和照顾。去年夏天，我外甥女乔治安娜要去拉姆斯盖特，我当即安排两个男仆陪护她。她可是达希小姐呀，彭伯利庄园主人达希先生和安妮夫人[241]的千金，没有这样的排场，怎能衬托出她的尊贵？反正我特别在意这些事情。科林斯太太，你必须派约翰[242]护送两位小姐。幸亏我想起来提醒你，你要是让她们自己走，那真的是叫人瞧不起。”[243]

“我舅舅会派仆人来接我们。”

“什么！你舅舅居然请了男佣，不会吧？[244]我真的很高兴，原来有人替你考虑这些事情。你们准备在哪里换马呢？肯定是布洛姆利[245]吧！到了贝尔[246]别忘记报上我的名字，他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凯瑟琳夫人就她们的行程提出了许多莫名其妙的问题，由于她并不总是自问自答，所以伊丽莎白还得留神应付，但她觉得这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否则以她如今纷乱如麻的心境，说不定会忘了自己来做客的身份。只有孤独的时候才能好好思考；每当四下无人，她便如释重负地沉浸在回忆里；她没有哪天不独自出去散步，翻来覆去地想着所有那些令她既痛苦又高兴的往事。

达希先生的信她已经熟记在心。每一句她都已仔细研读过，对于执笔者，她心里真是五味杂陈。对方提亲时倨傲的态度，她想起来仍然觉得很愤怒，但转念想到先前对他的贬低和责备，其实都是毫无道理，怒气又转到自己身上，竟然开始为他的情场失意而心疼。对方的爱恋令她感激不尽，对方的人品也让她仰慕不已，然而她还是无法敞开心扉；但她从未为回绝其求婚而后悔，也没有丝毫再与其见面的念头。她为自己从前的冒失懊恼不已，但更为痛心疾首的，则是自家骨肉令人嫌弃的毛病。那些毛病简直无药可救。父亲只知道取笑两个小女儿的轻浮浅薄，根本不愿费心加以管教；至于母亲，她本身的行为远远算不上检点，而且完全不知道其中的坏处。伊丽莎白和简倒是经常约束凯瑟琳和丽迪雅，让她们不要太放肆，但她们因为母亲的溺爱而有恃无恐，又怎么会有长进呢？凯瑟琳性格软弱，脾气暴躁，唯丽迪雅马首是瞻，每每对她们的劝告反唇相讥；丽迪雅则是固执和任性兼而有之，简直听也不愿听她们说。反正两个妹妹无知、懒惰又虚荣。只要有哪个军官在梅里顿出现，她们都会到他面前去卖弄风骚，而且从隆伯恩走路便能到梅里顿，所以她们总是到那里去。

简的终身大事也让她苦恼不堪；听了达希先生的辩白，她对宾格利又恢复了先前的好感，因而更加为姐姐痛失这个如意郎君而惋惜不已。原来宾格利的感情是真挚的，他的为人也无可指摘，唯一的缺点就是对朋友过于盲从。他们两人可谓佳偶天成，但由于自家人的愚蠢和失礼，简竟然无端错过了一桩能够带来好处，而且注定幸福的婚姻，想起来真是让人悲哀！

除了这些伤心事，她又想到原形毕露的维克哈姆；可想而知，纵然她以往总是笑口常开，很少情绪低落，现在却是意志消沉，几乎连强颜欢笑也做不到了。

临走前最后一个礼拜，他们就像刚来那个礼拜一样，到洛辛斯宴饮了几回。最后那天晚上也是在那里度过的，夫人再次无微不至地关心她们的旅途，提出许许多多的指导，比如说行李应该怎样打包，又强调长裙应该怎样摆放，直说得玛丽亚心悦诚服，回去之后把当天早晨已经收拾完毕的行李箱打开，重又整理了一遍。

到了告辞的时分，凯瑟琳夫人竟然屈尊祝她们一路平安，邀请她们明年再到汉斯福德来做客；德·伯尔小姐则破例行了个屈膝礼，还与她们两人握手道别。

Chapter 15

礼拜六吃早餐时，伊丽莎白和科林斯先生比其他人先到了几分钟；科林斯先生抓住机会，装模作样地说出一番他认为必不可少的临别赠言。

“伊丽莎白小姐，”他说，“不知道科林斯太太是否已经跟你说过，她非常感激你到我们家来做客；但我相信在你走之前，她一定会向你表达谢忱。实话说吧，你这次大驾光临，我们都很领情。毕竟我们家这么寒酸，实在没什么吸引人的地方。我们生活单调，房间狭小，仆人只有几个，我们两人更是孤陋寡闻，所以在你这样的千金小姐看来，汉斯福德必然是极其无聊的；但请你一定要相信，我们非常感谢你肯纡尊降贵来做客，也已经尽心尽意地招待你，希望你在这里过得不算太郁闷。”

伊丽莎白赶紧连声道谢，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很开心。这六个礼拜她过得十分开心，和夏洛特相处非常愉快不说，还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她觉得简直像欠了他们的人情。科林斯先生听了心满意足，露出了微笑，接着又一本正经地说：

“听到你说在这里过得还算满意，实在是非常荣幸。因为我们确实已经竭尽全力，当然最值得庆幸的，是能够引荐你见识顶级上流社会的生活；多亏我们和洛辛斯关系密切，可以经常去那边拜访，让你不用总是闷在这座破房子里；所以我们自豪地认为，你在汉斯福德做客的日子，也不能算完全乏味无趣。说起来，我们和凯瑟琳夫人府上的交情真是非同小可，这可是少数人才能享有的殊荣。你现在明白我们的地位啦。你亲眼看到我们常常去那里。其实啊，我觉得吧，这座牧师公馆虽然寒酸，但无论是谁住进来，都不至于成为同情的对象，因为只要住进来，就可以和我们一样均沾洛辛斯的恩惠。”

伊丽莎白竭力客套而不违心地附和了几句，科林斯先生听了以后忍不住在房间里走了起来，那股得意洋洋的劲头简直无法用言语加以形容。

“亲爱的表妹，其实你回到赫特福德郡以后，可以多说说我们的好话。我觉得你应该乐意这么做。凯瑟琳夫人对科林斯太太有多么好，你是每天都亲眼看到的；反正我觉得吧，你朋友运气不算太差 —— 但这一点最好别提。现在我想对你说，亲爱的伊丽莎白小姐，我衷心祝福你以后也能拥有同样美满的婚姻。亲爱的夏洛特和我想法特别一致，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是同心同德，简直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伊丽莎白本来准备肯定他们的婚姻的确很幸福，而且还想继续诚恳地说，她真心觉得他们家条件确实不错，至少她在这里过得挺舒服的。然而正在此时，他们谈到的那位太太走了进来，这些话也就不便说了。可怜的夏洛特！想到要留下她独自和这样的夫婿相处，真是叫人难过！但这终归是她自己睁大眼睛挑选的，再说客人要走她固然恋恋不舍，却不至于流露出乞怜的神色。毕竟还有家庭和堂区的事务要打理，然后还要饲养鸡鸭什么的，她对这些事情尚未失去兴趣。

那辆翠轼终于抵达，箱子绑在车顶，包裹放进车厢，一切均已就绪。两位朋友依依惜别之后，伊丽莎白便由科林斯先生送出门；走过花园的时候，他委托伊丽莎白代为问候全家老少，说自己去年冬天在隆伯恩做客受到盛情款待，请伊丽莎白别忘了转达他的谢意，最后还要替他向加德纳夫妇致意，但其实他与这对夫妻素未谋面。随后他把伊丽莎白扶上车，玛丽亚跟着也上了，车门正要关上的时候，他突然张皇失措地提醒她们，说她们尚未给洛辛斯的夫人和小姐留下赠言。

“但是，”他补充说，“你们应该希望我代向她们请安，感谢她们这些日子的招待吧。”

伊丽莎白没有反对；这时候车门才得以关上，马车随即启程。

“天哪！”玛丽亚沉默了几分钟之后说，“感觉我们好像才来了一两天！可是实际上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确实发生了许多事情，”她的同伴说，说完叹了口气。

“我们在洛辛斯吃过九次饭，还喝了两回茶！回去我有好多话要说呢！”

伊丽莎白心里黯然地想：“我倒是有好多话不能说。”

路上她们没有什么话说，也没有遇到意外；离开汉斯福德不到四个小时，她们便来到加德纳先生府上，接下来几天将会暂住在这里。

简看上去很好，但伊丽莎白没有机会观察她的情绪，因为舅妈很热情，安排了各种活动。但过几天简要跟她一起回家，等回到隆伯恩，有的是慢慢观察的余裕。

但她费了好大劲才忍住一吐为快的冲动，决定等返回隆伯恩以后，再把达希先生求婚的事情告诉她姐姐。把这件事抖出来，除了能让简大吃一惊之外，还可以极大地满足她暂时无法理性地加以驱赶的虚荣心，所以她忍不住想和盘托出，但心里也很犹豫，不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又生怕一旦提起这个话题，难免要复述某些和宾格利有关的细节，而那无疑等于向她姐姐的伤口上撒盐。

Chapter 16

转眼来到五月第二个礼拜，三位小姐结伴离开恩典堂街，乘车前往赫特福德郡某某镇[247]；本尼特先生早就说好派车到镇上某个客栈接她们，等到驶近客栈，她们很快发现小琳和丽迪雅正在楼上餐厅张望，看来车夫是及时赶到了。其实两位姑娘已经在镇上快活了个把钟头，她们光顾过街道对面的米兰铺，欣赏了站岗的哨兵[248]，还享用了一份黄瓜色拉[249]。

接上两位姐姐以后，她们指着一桌子客栈常见的冷菜，自鸣得意地说：“不错吧？有没有很惊喜？”[250]

“我们打算请客的啊，”丽迪雅说，“但要问你们借点钱来结账，因为我们刚才在那边买东西，把钱统统花光了。”随后她炫耀刚买到的东西：“看啊，我买了这顶帽子。我倒不觉得它特别漂亮，但买下来很划算。等会一回家我就把它拆掉，看能不能改得好看一些。”

两位姐姐都说帽子真难看，她却完全不以为意地说：“哎呀！店里有两三顶更难看呢；等买到颜色漂亮的缎子，把它重新弄一下，我想应该还是非常不错的。再说了，今年夏天穿得再漂亮也没有用，因为某某郡民兵团就要离开梅里顿啦，他们过两个星期就走。”

“真的啊！”伊丽莎白喜出望外，不由得欢呼起来。

“他们要驻扎到布莱顿[251]附近去，真希望爸爸能带我们三个去那边避暑！这个计划很不错的，而且我敢说也花不了多少钱。妈妈绝对也想去！不去的话，今年夏天我们得多郁闷呀！”

“是喔，”伊丽莎白心里想，“这个计划真是不错喔，而且能够同时满足我们全家呢。天哪！梅里顿才不过是一团民兵，每个月开一次舞会，已经弄得我们全都乱了套，要是到了布莱顿，遇到一整个兵营的士兵，那还得了啊。”

她们落座以后，丽迪雅兴奋地说：“现在我有新闻告诉你们。你们要听吗？可是很棒、很重要的新闻喔，和某个我们都很喜欢的人有关。”

简和伊丽莎白面面相觑，赶紧把客栈的堂倌打发走。丽迪雅哈哈大笑地说：

“哎呀，你们实在是太正经、太谨慎啦。生怕被堂倌听去，其实他才不稀罕呢！我要说的话，他肯定经常听到。但他长得可真丑！让他滚蛋我倒是挺高兴的。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过那么长的下巴呢。好啦，现在我要宣布大新闻了：是关于亲爱的维克哈姆的新闻；那堂倌的确不配听这样的好消息，对吧？维克哈姆再也没有和玛丽·金结婚的危险了。你们没想到吧！她和她叔叔竟然搬去利物浦[252]，到那边去定居。维克哈姆总算安全了。”

“玛丽·金才安全了呢，”伊丽莎白说，“她总算摆脱了被骗财骗色的危险。”

“如果她喜欢维克哈姆，这样走掉真的很蠢。”

“但我希望他们彼此之间没有太过深厚的感情，”简说。

“维克哈姆对她肯定没有感情啊。我敢说他从来没有把那女人放在心上。她那么讨厌，个子又矮，脸上还长那么多雀斑，谁会喜欢她啊？”

这番糟糕的言语让伊丽莎白很震惊，然而联想到自己以前自命公正，但其实也很糟糕，也是这样感情用事，心下不禁黯然起来。

大家吃过以后，两位姐姐结了账，便吩咐车夫准备启行；车夫反复尝试了好几次，才总算把衣物箱、针线包、行李袋，以及小琳和丽迪雅买的那些不受欢迎的东西，统统搬到车上，姐妹几个随即也都坐到车里。

“大家挤在一起感觉真好，”丽迪雅兴奋地大声说，“幸亏刚才买了帽子，否则哪来这么漂亮的帽盒子呀[253]。好啦，我们挨得紧一点，舒舒服服地坐好，一路有说有笑回家去。先把你们走后发生的事情说来听听啊。你们见过什么帅哥吗？有没有勾搭上几个？我一直想着你们有谁在回家前能找到丈夫呢。我觉得啊，简马上要变成老处女了[254]。她差不多二十三岁啦！天哪，我要是等到二十三岁还没嫁，那可丢死人了。姨妈菲利普太太也希望你们尽快找到丈夫，你们没想到吧？她说小丽当初要是接受科林斯先生多好，但我倒觉得那样的话就不好玩了。哎呀，我超想比你们先结婚，到时我会陪护你们参加舞会的。喔唷，那天我们去福斯特上校家，玩得不知道多开心！小琳和我早就准备在那里待一整天，福斯特太太打包票说夜里一定会找几个人来跳舞；告诉你们吧，福斯特太太和我是好朋友喔！所以她请哈灵顿家两位小姐参加，但哈丽耶特生病了，佩恩只好一个人来，然后你们猜我们怎么着？我们给钱伯伦[255]穿上女人的衣服，打扮成千金小姐的样子——你们一听就觉得很好玩吧！没有人知道，只有福斯特上校夫妇、小琳和我知道，还有姨妈，因为我们去找她借了裙子；你们不知道他看上去多漂亮！后来邓尼、维克哈姆、普拉特[256]和其他两三个男的走进来，完全没有认出来是他。天哪！我忍不住哈哈大笑！福斯特太太也是。我简直要笑死啦。看到我们笑成那样，那几个人起了疑心，很快就发现了到底怎么回事。”

丽迪雅很想取悦同车众人，所以在回隆伯恩的一路上，她滔滔不绝地说她们参加了哪些舞会，都有些什么笑话，小琳则在旁边不断地加油添醋。伊丽莎白尽量充耳不闻，但免不了常常听见她们提起维克哈姆的名字。

家里已经备好精美的饭菜替她们接风洗尘。看到简的风姿不减往日，本尼特太太显得非常高兴；本尼特先生在席上不止一次情不自禁地对伊丽莎白说：

“小丽啊，你回来了我真高兴。”

正餐厅济济一堂，因为卢卡斯几乎全家出动，他们来接玛丽亚和探听最新的消息。席间聊起各种话题：卢卡斯夫人隔着桌子向玛丽亚询问长女的家境和鸡鸭；本尼特太太两面出击，一面向坐在她下首的简咨询当前流行的服装款式，一面把她听来的情况贩卖给卢卡斯家几位小女儿；嗓门最大的莫过于丽迪雅，她逮到人就把当天早上遇见的趣事一件一件拿出来说。

“玛丽啊，”她说，“真希望你早上跟我们一起去呀，因为我们遇到很多好玩的事情！我和小琳在路上把窗帘拉起来，假装车厢里没有人；我本来想装一路的，可惜小琳后来晕车；到了乔治客栈[257]以后，我觉得我们表现得够阔绰的，因为我们请其他三位吃了午餐，可是全世界最美味的冷盘哟；如果你去，我们也会请你的。后来走的时候也好玩！你不知道我们坐在车里有多挤。我简直笑死啦。然后我们就高高兴兴地回家来！一路上大声说说笑笑，估计十英里以外的人也听得见。”

玛丽听了以后一本正经地说：“亲爱的妹妹，我不想贬低这些娱乐。这些对一般女子来说无疑很有趣。但坦白说，它们对我来说毫无吸引力。我宁愿在家里看书。”

但这番答复丽迪雅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听别人说话很少超过半分钟，何况她压根就没有把玛丽放在眼里。

那天下午，丽迪雅迫不及待地要几个姐姐陪她走去梅里顿，看看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但伊丽莎白坚决反对这个计划。绝对不能让人家说本尼特家几位小姐回家才半天，就急着去追求那些军官。她之所以反对，其实还有别的原因。她害怕再次见到维克哈姆，决定尽量避免和他会面。想到兵团马上要离开，她心里畅快得难以形容。再过十四天他们便走了，他们走了以后，她希望从此再也不用为这个人烦恼。

但她回家才几个小时，便发现丽迪雅在客栈提到的那个去布莱顿消暑的计划，已经常常挂在父母嘴边。伊丽莎白一听立刻明白，父亲半点让步的意思也没有，但他总是含糊其词，从不把话说死，所以母亲虽然有点垂头丧气，却尚未彻底绝望，还以为最后一定能够如愿以偿。

Chapter 17

伊丽莎白再也无法抑制向简一吐为快的冲动，最后决定隐瞒一切和姐姐相关的细节，准备让她大吃一惊，于是便在第二天早晨，择要把达希先生向自己求婚那一幕说了出来。

本尼特小姐起初确实惊诧莫名，但她向来极为偏爱这个妹妹，难免认为无论哪个男子为伊丽莎白神魂颠倒，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所以瞬间也就释然了；所有的惊奇很快消失在别的情绪里。首先她觉得很可惜，因为达希先生不该用高高在上的姿态来倾吐爱慕；其次她感到很难过，因为妹妹的断然回绝肯定会让达希先生黯然神伤。

“他那种稳操胜券的态度是不对的，”她说，“至少不应该流露出来；但你想想看啊，他满以为能成功，被你拒绝后肯定特别失望啊。”

“是的，”伊丽莎白回答说，“我也觉得有点对不住他；但他有那么多顾虑，对我的感情再过一阵也许会淡下来。不过，你不会因为我拒绝了他而怪我吧？”

“我怎么会怪你啊！”

“但你应该会怪我一直都在替维克哈姆说好话，对吧？”

“没有啦，我不觉得你那样有什么不对。”

“可是等我把第二天发生的事情说出来，你就会觉得我错了。”

于是她说起那封信，将涉及乔治·维克哈姆的内容原原本本地复述一遍。可怜的简听得惊呆了！她就算走遍天下，也不敢相信人世间有这么多罪恶，更何况这些罪恶竟然全部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达希的辩白固然令她很满意，却不能平复她因为发现内情而激荡的心潮。她郑重其事地想要证明也许哪里出错了，竭力为一个人开脱，同时又不想怪罪另一个人。

“这是行不通的，”伊丽莎白说，“反正你不能把他们两个都当成好人。你可以选，但只能选一个。这两个人的优点总共那么多，只够让其中一个成为好人；最近这些优点流动得很频繁。我现在倾向于认为它们全属于达希，但你可以自己选择。”

然而简听了默默无语，隔了良久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我从未听说过比这更让人吃惊的事，”她说，“维克哈姆居然那么坏！简直不能相信。达希先生好可怜啊！亲爱的小丽，你想想看，他一定特别伤心。先是大失所望！接着遭你数落！最后被迫无奈，连他妹妹那种事也说出来了！这真是太令人痛苦了。我相信你肯定也有同感。”

“才没有呢！看到你满怀惋惜和同情，我反倒问心无愧了。你越是替他主持公道，我越是觉得无所谓。你越是仁至义尽，我越是冷酷无情；你要是继续为他打抱不平，我的心情可要比鸿毛还轻松啦。”

“可怜的维克哈姆，外貌那么好看有什么用！他性格再开朗，风度再潇洒，也是白搭了。”

“这两个年轻人小时候受的教育肯定有很大的问题。一个是金玉其内，败絮其外；一个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我可不像你，我从来不觉得达希先生败絮其外。”

“其实我既然无缘无故、不由分说地厌恶他，应该变得特别聪明才对。因为那种厌恶能够激发人的天才，开启人的智慧。那些骂声不绝的人，也许狗嘴里确实吐不出象牙，但如果你一直在嘲笑别人，难免偶尔蹦出几句机灵的俏皮话。”

“小丽，我相信你现在的心情肯定和第一次读那封信的时候不同。”

“当然不同啊。那时候我浑身不舒服。非常不舒服，甚至有些难过。我找不到人可以倾诉内心的想法，又没有一个简来安慰我，说我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愚蠢、那么虚荣、那么荒唐！哎，我真是离不开你啊！”

“当时在达希先生面前，你那么强硬地替维克哈姆辩护，实在是太不幸了，因为现在看来，维克哈姆其实不值得你那么做。”

“确实是这样。但我对他有偏见，说起话来难免尖酸刻薄。当时我忍不住。对了，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见。你说我要不要告诉我们的熟人，维克哈姆的人品实际上是很糟糕的。”

本尼特小姐沉吟片刻，然后说：“当然也没必要让他太难堪。你觉得呢？”

“我觉得也是。达希先生并没有允许我把他说的话公之于众。恰恰相反，涉及他妹妹的细节，他要求我千万别说出去；至于维克哈姆做过的其他丑事，就算我说出来，又有谁会相信？大家对达希先生的偏见特别深，我看梅里顿有一大半人宁死也不愿认为他是好人。我可没有这个本事。维克哈姆马上离开，他的真面目到底怎样，对这里的人来说其实无关紧要。反正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到时我们可以嘲笑他们后知后觉，实在是太笨了。但目前我打算先不提这件事。”

“你说得很有道理。如果大家知道他犯过那些错误，他将会永世不得翻身。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后悔莫及，想要洗心革面。我们千万别把他逼上绝路。”

伊丽莎白翻涌的心绪在这次交谈之后有所平息。她终于摆脱了两个在心头压了两个礼拜的大秘密，也知道今后如果想旧事重提，无论是提哪一件事，简都会乐意倾听。但她心里还藏着一件事，小心翼翼地不敢披露出来。她不敢复述达希先生那封信的另一半内容，不敢向她姐姐解释，其实宾格利先生并非忘恩负义的薄情郎。这件事可万万不能说出来；她知道只有把各方面的情况彻底弄明白了，才能卸下最后这道秘密的枷锁。她心里想：“只有那件非常渺茫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我才能把秘密说出来，但这个秘密由宾格利亲口说出来更加动听。我是没有资格披露的，除非等到披露了也无伤大雅的时候！”

现在她终于回到家里，可以从容观察姐姐真正的精神面貌。简并不开心。她对宾格利依然满腔柔情。其实她原本从未想到自己也有坠入爱河的一天，所以她的感情完全像初恋般浓烈，而由于她的年纪和性格，这份感情甚至比普通人的初恋更加坚定；她把宾格利珍藏在心里，由衷地认为他是全天下最好的男子；幸亏她生性聪颖，又特别顾及亲友的感受，这才没有在懊恼中颓唐下去，否则不但会拖累自己的身体，还会扰乱亲友的心境。

“喂，小丽，”本尼特太太有一天说，“现在你怎么看简这件伤心事？我决定以后再也不向任何人提起。这话前些天我已经跟我妹妹菲利普太太说过。但我才知道原来简在伦敦没有见到他。呃，他真是个特别贱的年轻人，我觉得简今后不会再有得到他的机会。大家也没说他今年夏天会再来内德菲尔，每一个有可能知道的，我都问过啦。”

“我相信他以后再也不会住到内德菲尔了。”

“喔唷！那就随便他吧。谁稀罕他来啊。但我总觉得他对我女儿始乱终弃；如果我是简，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呃，我相信简将来会伤心而死的，到时候他就后悔莫及了，想到这里，我内心总算舒服了一点。”

但这种期待并不能让伊丽莎白心里感到舒服，所以她默不作声。

“好啦，小丽，”她母亲很快又说，“看来科林斯夫妇过得非常舒服，对吧？不错，不错，但愿他们能够一直舒服下去。他们平时吃得好吗？夏洛特一定是个出色的管家婆。只要有她母亲一半厉害，她就能省下很多钱。我想他们家里的摆设应该也不奢靡浪费吧。”

“是啊，一点也不。”

“看来这个家管得很好。蛮好，蛮好。只要省吃俭用，量入为出，他们就不用为钱烦恼。穷鬼就应该这样过日子！还有啊，我想他们应该经常谈到等你父亲去世之后，怎样来接管隆伯恩吧。等到你父亲真的死了，我看他们一定把隆伯恩当成自己的产业。”

“他们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到这件事。”

“是吧。要是在你面前提起来，那他们也太不像话了。但我丝毫不怀疑他们私下经常聊到这件事。呃，如果他们非法侵占[258]别人的产业还能够心安理得，那再好也没有。换作是我，得到这种不义之财，我会问心有愧的。”

Chapter 18

她们回家的第一个礼拜很快过去。第二个礼拜开始了。过完这个礼拜，民兵团就要离开梅里顿，周边地区的小姐们不由消沉起来。几乎每个人都是愁容满面。唯独本尼特家两位大小姐照样吃得下、睡得香，日常活动也仍一如既往。小琳和丽迪雅则是痛不欲生，常常责怪两位姐姐铁石心肠，简直想不通家里怎么会有如此无情无义之人。

“天哪！这下可怎么好！我们该怎么办！”她们经常痛苦地哀嚎，“小丽，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她们那位感情丰富的母亲也同样伤心欲绝；她记得自己年轻时也曾遭遇这样的离愁别绪，那是在二十五年之前。

“告诉你们吧，”她说，“米勒上校的兵团走的时候，我哭了整整两天。当时我觉得自己连心都要碎了。”

“我也觉得我的心快碎了，”丽迪雅说。

“要是可以去布莱顿就好啦！”本尼特太太叹息着说。

“是啊！要是可以去布莱顿多好！可惜爸爸非不同意。”

“洗洗海水浴能让我这病彻底康复。”[259]

“姨妈菲利普太太也说那对我有很大的好处，”小琳帮腔说。

这些哀怨的言语在隆伯恩府邸不停地回荡着。伊丽莎白本来也想陪她们瞎扯几句，但越听越是惭愧，于是完全丧失了插嘴的兴趣。她再次觉得达希先生的指摘其实不无道理，对其干预宾格利和简相恋一事，也感到前所未有的释然。

但笼罩在丽迪雅心头的愁云很快消散了，因为民兵团上校夫人福斯特太太邀请她同去布莱顿。这位千金难买的好朋友年纪很轻，正值新婚燕尔。她和丽迪雅都是那种活泼开朗的性格，所以一见如故，虽然相互认识才三个月，却已经做了两个月的闺中密友。

丽迪雅获得邀请之后的欣喜若狂，她对福斯特太太如何赞叹激赏，本尼特太太如何笑逐颜开，而小琳又是如何愁苦郁闷，自然都毋庸赘述。丽迪雅完全无视姐姐的感受，得意忘形地满屋子飞奔，要求每个人都向她道贺，其笑声言谈之放浪，比平日有过之而无不及；倒霉的小琳在客厅里长吁短叹，毫无道理地怨恨自己时运不济。

“我真想不明白，福斯特太太既然请了丽迪雅，为什么不请我，”她说，“尽管我不是她特别要好的朋友。可是我和丽迪雅一样，也有被邀请的资格啊，说起来更应该邀请我啊，因为我还比丽迪雅大两岁。”

伊丽莎白试图说服她理智一些，简也劝她别往心里去，但都是徒劳无功。至于伊丽莎白本人，对这次邀请，她并不像母亲和丽迪雅那么兴奋，反倒隐隐觉得有些欠妥，特别担心丽迪雅去了以后更加无法无天；所以她忍不住私下建议父亲别让丽迪雅去，即使明知妹妹知道以后肯定会恨她入骨。她向父亲痛陈丽迪雅平日种种荒唐的举止，又说丽迪雅和福斯特太太这样的女人交朋友绝对不会有什么好处，和这样的同伴去了布莱顿只会变得更加轻佻，因为那边的诱惑一定比在家大得多。本尼特先生侧耳听她讲完，然后说：

“不到公共场所去丢人现眼，丽迪雅是不会罢休的，这回难得无须家里花多少钱，也无须出多少力，就能让她如愿以偿，我觉得很好啊。”

“可是丽迪雅肆无忌惮的作风引起外人的关注以后，”伊丽莎白说，“我们姐妹几个会吃大亏的；唉，其实我们已经吃过亏了，你要是知道怎么回事，肯定不愿意让她去。”

“你们吃过什么亏？”本尼特先生说，“难道她把你们心爱的人吓跑了？可怜的小丽！但别这么消沉。这种年轻人简直胆小如鼠，如果连未来小姨子有点荒唐都接受不了，那根本不值得你去惋惜。来吧，到底有多少没用的家伙因为丽迪雅的愚蠢而离开你，你列出来给我看看。”

“其实你误解了。我不是因为吃过亏才怨恨。我抱怨的不是具体哪件事，而是整体的负面影响。丽迪雅喜怒无常、骄傲自大、放浪不羁，她的行为一定会影响到我们的地位和名誉。请原谅我说得这么直接。亲爱的父亲，麻烦你务必约束一下她的轻浮作风，让她明白招蜂引蝶不是人生头等大事，否则我看她很快便无药可救了。等到她的性格定型就糟啦，不要让她十六岁就变成一个让她自己和家人蒙羞的淫贱荡妇。那将是最糟糕、最差劲的荡妇：毫无吸引力可言，无非是仗着年轻和长相还算过得去，而且就凭她那无知空虚的脑袋，到处卖弄风情只会叫人更加瞧不起。小琳也有这种危险。丽迪雅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虚荣无知，又好吃懒做，而且毫无规矩！唉，亲爱的父亲，难道你不认为她们到处遭人唾弃，甚至害得她们的姐姐连带着被瞧不起吗？”

本尼特先生看出来她确实很介意这个问题，于是慈爱地拉着她的手说：

“乖孩子，别给自己找难受啊。凡是认识你和简的人，无不尊敬你们，重视你们；有两个愚蠢的妹妹，其实是三个愚蠢的妹妹，不会让你们显得比较差劲。如果不让丽迪雅去布莱顿，我们在隆伯恩休想有清净的日子过。所以让她去吧。福斯特上校头脑清楚，不会让她去做真正出格的事；再说她也走运，毕竟没有几个钱，谁会看上她啊。她在布莱顿卖弄风骚，也不如在这里有市场。那边更值得军官们注意的女人多的是。但愿她去了以后能明白自己其实无足轻重。反正她已经不可能变得更坏，再说我们也没有权力把她一辈子关在家里。”

听到这样的回答，伊丽莎白不好再说什么，虽然心里的看法没有变，却只能怀着失望和遗憾的心情走开。但她到底不是那种想不开的天性。她自问已经尽到做姐姐的责任，至于为无可避免的坏事烦恼和担忧，那可不是她的作风。

假如丽迪雅和她母亲得知这番谈话的内容，恐怕她们齐声破口大骂也不足以表达内心的气愤。在丽迪雅的想象里，去布莱顿以后，她将会获得人世间所有的欢乐。她浮想联翩，仿佛看到在那个以洗海水浴著称的旅游胜地，街头巷尾站满了军官。她仿佛看到几十个、几百个素昧平生的军官都对她青眼相加。她又看见富丽堂皇的营地，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许多漂亮的帐篷[260]，到处是年富力强的官兵，和令人目眩神迷的红色军服；最后她还看见自己风情万种地坐在帐篷里，同时和至少六个军官眉来眼去。

要是知道姐姐竟然多管闲事，想让她无法实现这些美妙的春梦，她应该气也气死了吧？这些幻梦只有她母亲能懂，因为后者也有类似的幻想。本尼特太太知道丈夫绝对不肯去布莱顿，心里特别郁闷，丽迪雅能去对她来说是莫大的安慰。

但她们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她们的狂喜几乎分秒不断地持续到丽迪雅离家而去那一天。

现在伊丽莎白该见维克哈姆最后一面了。自从回家以后，两人经常相见，她早已克服了坐立不安的感觉，彻底不再为从前喜欢过他而害臊。她甚至学会了察言观色，从曾让她心旷神怡的温柔体贴中，发现了一种令人感到厌恶的矫揉造作和乏味的单调无趣。维克哈姆急于重燃两人初识时的旧情，然而经历了这么多事以后，这份谄媚殷勤只令伊丽莎白作呕。想到追求自己的竟然是一个到处拈花惹草的无行浪子，伊丽莎白难免感到意兴萧索；维克哈姆尽管早前移情别恋，如今却满以为只要重施故伎，伊丽莎白的虚荣心便会得到满足，从而再次对他另眼相待；看到他这副志在必得的嘴脸，伊丽莎白虽然忍住了不发作，心里却是恨恨不已。

到了民兵团离开梅里顿的前一天，他和其他几个军官到隆伯恩吃正餐；伊丽莎白极不愿意和颜悦色地与他道别，所以趁他询问自己在汉斯福德做客有何观感，立刻提起菲兹威廉上校和达希先生当时正好在洛辛斯庄园住了三个礼拜，并问他和前者是否相熟。

他显得很意外，透露出些许不悦和吃惊，但略微沉吟过后，又恢复嬉皮笑脸的神态，说以前经常和菲兹威廉上校见面，称赞菲兹威廉上校很有绅士派头，并问伊丽莎白是否喜欢他。伊丽莎白热情洋溢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他很快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你刚才说他在洛辛斯住了多久来着？”

“差不多三个礼拜。”

“你经常和他见面啊？”

“是啊，几乎每天都见。”

“他的作风和他表哥非常不同。”

“是的，非常不同。但我觉得达希先生跟人熟了以后变得蛮好。”

“不会吧！”维克哈姆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脸上吃惊的神色并没有逃过伊丽莎白的眼睛。但他随即镇定下来，用开玩笑的口气说：“我能请教一下吗？你说的变得蛮好，是指他说话的口气吧？还是指他待人接物的态度？因为我可不敢想象，”——说到这里，他故意压低嗓门，一本正经地接下去——“他的本质也会变好。”

“不是啦！”伊丽莎白说，“我想他的本质还是跟过去一样。”

听到她这么说，维克哈姆露出狐疑的表情，似乎不知道应该为这句话高兴，还是应该怀疑话里有话。伊丽莎白说这话时脸上似笑非笑，他听了心下不由惴惴。这时伊丽莎白接着说：

“我说他跟人熟了以后变得蛮好，并不是说他的思想和态度变好了，而是说你和他相处得越久，就越了解他的为人。”

这下维克哈姆心里更着急了，满脸涨得通红，慌乱之情溢于言表；他沉默片刻，竭力掩饰内心的尴尬，转头望着伊丽莎白，用极其斯文的语气说：

“你很清楚我对达希先生持什么态度，所以应该能够明白，我现在是真的替他高兴，没想到他居然变聪明了，至少肯做个样子给别人看。如果他能顾忌别人的看法，那么他性格骄傲对别人来说反而是好事，因为那样的话，他大概也就不好意思再像以前对我那样，去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但怕就怕你刚刚提到这种谨小慎微的态度，其实是他到他姨母家做客才装出来的，因为他渴望博取他姨母的欢心。我知道这人一直以来都很怕他姨母，主要是因为他想娶德·伯尔小姐为妻，我敢肯定这对他来说是头等大事。”

伊丽莎白听了差点笑出声来，但只是点了点头。其实她也看得出维克哈姆跃跃欲试，准备将那些所谓的悲惨遭遇拿出来重新说一遍，但实在没有心情再听其胡说八道。宴会继续进行，维克哈姆还是装得像平常那样兴致勃勃，但刻意疏远了伊丽莎白；最后两人表面上客客气气地道别，不过内心里大概都希望今生今世永不再见才好。

宴会结束以后，丽迪雅随福斯特太太返回梅里顿，翌日早晨她们将会从那里启程。她和家人的分离只有吵吵嚷嚷，不见离愁别绪。唯独小琳流了泪，不过她泣不成声，完全是因为抓狂和嫉妒。本尼特太太反复祝愿女儿万事胜意，又再三吩咐她千万别放过任何享受人生的机会；无须怀疑，这种建议丽迪雅肯定会牢记在心；她兴高采烈地扯着嗓子和大家说再见，至于姐姐们的叮咛，因为声音相对比较小，她一个字也没有听到。

Chapter 19

假如伊丽莎白完全根据自己家的情况来做判断，她对琴瑟之欢或者凤凰于飞肯定是不抱什么指望的。当年她父亲垂涎青春貌美，又误以为青春貌美的少女必定温柔善良，结果娶了这么一个智力低下、心地狭隘的女人，结婚没多久便耗尽了所有柔情。尊重、敬爱和信任荡然无存，他对天伦之乐的期待也从此烟消云散。但本尼特先生虽然因为鲁莽失察而自食其果，却不像一般婚姻不幸的凡夫俗子，并没有自此纵情于声色犬马。[261]他热爱郊野与书籍，日常的消遣不外乎游冶田园，以及博览群书。他对妻子倒也不无感激之意，因为其无知与愚蠢为他平添了许多笑料。这并非普通男子希望从妻子身上得到的幸福，但既然处在无可奈何的境地，像他这种真正的哲人也只能苦中作乐了。

然而伊丽莎白不是看不出来父亲这种行为有悖为人夫之道。她向来一看就觉得痛苦，但又敬佩父亲的才华，感激他对自己的怜爱，所以能不看就不看，实在避不开就尽量把看到的景象抛诸脑后；至于父亲总是不顾夫妇应有的情分和礼节，让妻子在几个女儿面前出丑，这其实是很值得诟病的，她也努力不去多想。但她以前从未如此强烈地感觉到，同床异梦对子女的负面影响竟然有这么大，也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有才无德竟然会带来这么多害处；假如父亲是一个德才兼备的人，那么他就算不能增广妻子的见识，至少也可以保留几个女儿的颜面。

维克哈姆的远遁让伊丽莎白很高兴，但民兵团的离开几乎别无令她满意的地方。外面的酬酢不像以前花样百出，家里的母亲和妹妹又不停地唉声叹气，抱怨生活太过无趣，弄得全家总是弥漫着一片愁云惨雾；小琳倒也罢了，反正扰乱其心绪的罪魁祸首已经远走高飞，她迟早会恢复正常的；可是另外一个妹妹去了加倍危险的地方，因为那里既有浴场[262]又有兵营[263]，她的性格本来就顽劣不堪，这下恐怕会变本加厉，闯出更大的祸事。这件事总的来说让她领悟了一个以前隐约明白的道理：有些事情尽管朝思暮想盼着它发生，但等到真正发生了却未必尽如人意。所以她必须把真正的快乐托付于将来，憧憬着心愿和希望终有实现的一天，就这样再度沉浸在美好的期待里面，在抚慰当前沮丧心境的同时，也准备迎接下一次失望。去湖区旅游是她目前能想到最快乐的事情；母亲和小琳满腹牢骚，吵得家里片刻不得安宁，出去散心当然是最好的安慰，如果能够让简同行，那路上一定很完美。

“但我算幸运了，”她心里想，“毕竟还有盼头。如果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反而一定会失望。现在这样也不错，当然姐姐无法同行，路上难免遗憾，但这趟旅程应该会像我期待的那样愉快。凡是十全十美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必须稍微有些缺憾，才能避免大失所望。”

丽迪雅临走时口口声声保证会常常写信给母亲和小琳，事无巨细都会说给她们听；但她的信总是很久才寄到，让人望穿秋水，而且每封信只有寥寥几句。写给母亲的信大多言之无物，不外乎她们刚从图书馆回来，陪着去的是哪些军官；图书馆有些精美的饰品，她看到了很兴奋之类的[264]；要么就是她买了新裙子或者新阳伞，本来想好好描述一通，可惜时间来不及，因为福斯特太太正在催她，她们准备到军营去一趟。至于写给姐姐的信里到底说了些什么，大家知道得就更少了，因为她写给小琳的信虽然比较长，却有太多的内容不宜公之于众。

她离开两三个礼拜以后，健康、祥和与欢愉再次出现在隆伯恩。一切都呈现出快乐的面貌。到京城过冬的豪门贵族均已归来[265]，人们纷纷穿上艳丽的夏装，各种夏季的活动日渐增多。本尼特太太恢复了常态，继续牢骚满腹地过着安静祥和的日子，到了六月中旬，小琳终于能够去梅里顿而不再伤心流泪了；这种可喜迹象让伊丽莎白满怀希望，也许等到圣诞节来临，小琳的头脑便能清醒起来，不再每天都要提几次部队里的军官，除非战争办[266]蓄意做出残忍的安排，又派哪个民兵团来梅里顿驻防。

驹光如驶，转眼北方之旅渐渐临近，再过两个礼拜便要启行，加德纳太太的信却不期而至，这封信既推迟了出发的日子，也缩短了游历的范围。原来加德纳先生有生意需要处理，必须耽搁两个礼拜，直到七月下旬才能动身，而且一个月内必须返回伦敦；这样一来时间大大缩短，如果非要按照既定计划走得那么远，游览那么多景点，肯定不可能玩得舒适从容，所以湖区就不去了，改去比较近的地方，根据目前的计划，最北只能去到德比郡[267]。德比郡有许多名胜，足够他们游玩三个礼拜，而且对加德纳太太来说，那里有一种特殊的强烈吸引力。她以前曾在该郡某个镇上住过几年，这次准备去那里小住几天，此外还有不少她很向往的胜景，比如说马特洛克、查茨沃斯、多弗戴尔和峰区[268]。

伊丽莎白失望至极；她早已对湖区梦牵魂萦，觉得三个礼拜其实绰绰有余。但毕竟是别人花钱，她也不好说什么，加上她这人天性乐观，所以很快就安之若素了。

提到德比郡，伊丽莎白不由浮想联翩。她看到这几个字，不可能不想起彭伯利庄园和它的主人。“其实去他的家乡，”她自言自语地说，“不见得会有什么糟糕的后果，也许可以得到几块萤石[269]，再说他未必知道我去过了呢。”

耽搁的时间又延长了一倍。要再过四个礼拜，她的舅父和舅妈才会来。但四个礼拜到底还是过去了，加德纳夫妇和他们四个孩子终于出现在隆伯恩。大的两个是女孩，分别是六岁和八岁，另外两个是弟弟；他们将由表姐简来照顾；简深得他们爱戴，而且她为人稳重，性格柔顺，既可以教他们读书写字，也愿意陪他们游戏玩乐，更会好好爱护他们，由她来承担这个重任再合适不过。

加德纳夫妇只在隆伯恩住了一宿，翌日早晨便和伊丽莎白游山玩水去了。路上一定很愉快，因为这三人特别适合结伴同游；他们身体强健，性格温和，能够容忍旅途的不便；再者大家都很活泼，遇见开心的事自然平添几分乐趣；最后他们均是懂得相互体谅的聪明人，到外地即便碰到不如意的事，也不至于产生龃龉。

本书无意详细描写德比郡景物，也不打算赘述他们旅途所经一些非同小可的地方，因为像牛津、布伦厄姆、沃里克、科尼尔沃思、伯明翰这些地方，大家早已耳熟能详[270]。目前要着墨的是德比郡的某个小角落。这个角落是加德纳太太曾生活过几年的小镇兰伯顿[271]，最近听说有些旧识仍住在当地，所以饱览了郡内主要的景点之后，他们便准备过去看看；而彭伯利庄园，伊丽莎白听舅母说，距离兰伯顿只有不到五英里。去彭伯利虽然不顺路，但专程绕过去，也不过多走一两英里。前一晚他们讨论路线，加德纳太太表达了重访该地的愿望。加德纳先生满口赞同，于是他们问起伊丽莎白的意见。

“亲爱的，难道你不想去一个久闻其名的地方参观吗？”她舅母说，“这个地方和你的许多熟人有关喔。我不说你也知道，维克哈姆就是在那里长大的。”

伊丽莎白听了很郁闷。她不想跟彭伯利有什么关系，只好推说不想去。她说早就看腻了那些府邸豪宅[272]，一路上已经参观过太多，对精美地毯或者薄纱窗帘实在提不起兴致。

加德纳太太骂她真是笨蛋。“如果只是一座漂亮房子，摆着豪华的家具，”她解释说，“我自己也不会把它放在心上；但那里有几处景色宜人的庭园。那里的园林是全国最漂亮的。”

伊丽莎白没有再说什么，但还是不想去。她立刻想到去参观可能会撞见达希先生。那多可怕啊！她一想就脸红，觉得还是把内情告诉舅母比较好，免得要冒这么大的风险。但她又有许多顾虑，最后决定先私下打听那家人到底在不在彭伯利，如果得到不想听见的答案，到时再跟舅母坦诚相告也不迟。

所以夜里准备就寝时，她问负责打扫客房的女服务员，彭伯利庄园是不是非常漂亮，庄园的主人叫什么名字，又不无惶恐地询问主人是否已从伦敦回来消暑。关于最后的问题，她如愿以偿地听见了否定的答案——这时压在她心头的大石终于挪走，她感到分外轻松，因而对参观那座大宅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翌日早晨，舅父舅母旧话重提，再次垂询她的意见，她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却又不假思索地说，她其实完全不反对这个计划。

于是他们便出发前往彭伯利庄园。

VOLUME 3

Chapter 1

他们乘车一路前行，乍见彭伯利庄园，伊丽莎白不免有些慌张，等到马车终于拐进门房，更是方寸大乱。

整个花园的规模特别宏大，种植着许多形态各异的花草树木。他们从花园的最低处进入，车声辚辚间走了很久，沿途是一片秀美而宽阔的森林。

伊丽莎白思潮起伏，完全没有说话的心情，但纷至沓来的美景依旧令她目不暇给和赞叹不已。他们向高处行驶了半英里，蓦然发现自己来到巍峨的山坡顶端，山顶没有树木遮挡，放眼望去，但见彭伯利府邸雄踞于山谷对面，一条蜿蜒陡峭的道路从门前通向谷底。那是一座宏伟壮观的石头建筑，位处半山，背倚郁郁葱葱的群峰，前临潺潺溶溶的清溪——这道涧流其实是经过拓宽的，却是浑然天成，丝毫不见人工斧凿的痕迹。两岸铺陈的景物轻灵写意，但又不显得杂乱轻佻。伊丽莎白看得心旷神怡。她从未目睹如此浑然天成的景致，此处的自然之美完全没有遭到恶趣味的玷污，她以前未曾见过这样秀美的地方。[273]大家都是赞不绝口，这时她忽然觉得，其实能当彭伯利庄园的女主人也很不错！

他们下山过桥，驶入大门；她端详着近在眼前的府邸，又担心起来，唯恐和主人不期而遇。她害怕客栈的女服务员弄错了。他们提出参观的要求，获准后走进前厅[274]；在等待女管家到来时，伊丽莎白一直激动莫名，没想到自己居然有缘来到这个地方。

女管家来了，是个看上去很体面的老太太；和她想象的不同，老太太穿着打扮并不华丽，待人接物相当客气。他们随她走进餐厅。那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比例协调，摆设精美。伊丽莎白匆匆扫了几眼，随即走到窗边观赏风景。窗外便是他们刚才下来的那座山，山上覆盖着茂密的森林，远看更显得分外陡峭和峻秀。园苑里的布局极尽精妙；她欣赏着这片美景，看看流水潺湲的小溪，散落岸边的树木，还有逶迤曲折的山谷，觉得特别赏心悦目。他们走进其他房间，因为位置有异，看到的景色不尽相同，但每扇窗户外面都有秀丽的风光。[275]那些房间宽敞又漂亮，家具配得上主人的巨富身份，但又不浮华、不矜炫，没有洛辛斯的摆设那么华贵靡丽，却更加雍容大方，伊丽莎白看了不由非常钦佩他的格调。[276]

“我差点做了这个地方的女主人呢！”她心里想，“要是那样，现在早就对这些房间了如指掌啦！也不必以陌生人的身份来参观，而是可以堂而皇之地拿出女主人的派头，把舅父舅母当成贵宾来接待。哎呀，不对，”——她头脑清醒了过来——“那是不可能的，那样的话舅父舅母再也见不到我了：他肯定不准我请他们来做客。”

幸亏及时想起这一点，否则她还要继续懊恼下去。

她特别想问女管家，主人是否真的出门了，但没有勇气开口。然而舅父终于提出了这个问题；她慌张地把头扭开；雷诺德兹太太回答说确实不在家，“但他明天就回来，会带着一大帮朋友。”伊丽莎白听了暗自庆幸，幸好他们路上一切顺利，没有延误到明天才来！

这时舅母喊她看一幅画。她走过去，发现壁炉架上悬挂着维克哈姆先生和其他几个人的小幅画像[277]。舅母含笑问她是否喜欢。女管家走上前来，说画中少年是老主人的总管的儿子，从小一切花销都由老主人亲自承担。“他现在参军了，”她补充说，“但听说人已经变得很野。”

加德纳太太朝外甥女会心一笑，伊丽莎白却笑不出来。

“那个，”雷诺德兹太太指着另外一张小幅画像说，“就是我家主人啦——画得特别像。是和另外那张同时画的，差不多在八年前。”

“常常听说贵府主人一表人才，”加德纳太太望着那幅画说，“这张脸确实很英俊。不过，小丽，像不像得你来告诉我们呀。”

听到伊丽莎白认识自家主人，雷诺德兹太太不由肃然起敬。

“这位小姐认识达希先生吗？”

伊丽莎白脸上泛出红晕，羞涩地说：“算是吧。”

“小姐，难道你不觉得他是个特别帅的绅士吗？”

“觉得啊，是特别帅。”

“天地良心，我还没见过第二个这么帅的人呢；但楼上书画间还有一张他的肖像，比这张更大，画得也更好。这个房间是老主人生前最喜欢的；这些画摆得跟从前一模一样。”

伊丽莎白听了才明白为什么维克哈姆先生的画像也会摆在这里。

雷诺德兹太太把他们的目光引到一张达希小姐的画像上，那是在她只有八岁的时候画的。

“达希小姐和她哥哥一样好看吗？”加德纳太太问。

“是啊！她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小姐，才艺也很出众！每天弹琴唱歌。隔壁房间有一台全新的钢琴，刚从伦敦为她买的，是我家主人送的礼物；明天他们会一起到这里来。”

加德纳先生言谈举止非常平易近人，提了许多问题，又不断点评几句，引得雷诺德兹太太谈兴大发；要么是出于骄傲，要么是出于敬爱，反正每当谈及其主人兄妹，她脸上总有掩饰不住的得意之情。

“贵府主人每年住在彭伯利的日子多吗？”

“我倒是希望他多住一些日子，先生；可惜他顶多只有半年在这里；达希小姐总是到这里来过夏天。”

“除了去拉姆斯盖特那年，”伊丽莎白心想。

“贵上大婚以后，你见到他的时日也许会多一些。”

“是的，先生；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结婚。真不知道谁能配得上他。”

加德纳夫妇笑了起来。伊丽莎白忍不住说：“我敢说你这么想，主要是他的功劳。”

“我只不过实话实说而已，每个认识他的人都会这么说，”对方回答说。伊丽莎白觉得这吹嘘得实在太过离谱，不料更加令她吃惊的还在后头；女管家接着说：“他从来没有朝我发过火，我从他四岁的时候就认识他了。”

雷诺德兹前面对其主人有诸多赞美，但这句最出乎伊丽莎白的意料。她本来一直深信达希先生并非脾气温和的人。这下不由好奇心大发，亟盼多听几句；舅父无意间帮了大忙，只听他说：

“只有极少数人当得起这样的称赞。你真是幸运，能找到这样的主人。”

“是的，先生，我知道我很幸运。就算走遍天下，我也找不到更好的了。但我总是说，小时候性格好的人，长大了性格也好；他以前可是世界上脾气最温和、心地最善良的孩子。”

伊丽莎白听得瞠目结舌。“达希先生怎么可能是这样的！”她忍不住想。

“他父亲为人很不错，”加德纳太太说。

“是的，夫人，确实很不错；他儿子很像他，对穷人特别仁慈。”

伊丽莎白侧耳倾听，心里惊奇不已，不敢相信，但迫不及待地想要听下去。可惜雷诺德兹太太聊起了别的话题。她谈到那些画的主题、各个房间的大小和家具的价钱，但伊丽莎白统统不感兴趣。加德纳先生把这种大肆吹嘘自己主人的行为归结于自家人的偏见，觉得特别滑稽，于是又提起这个话题；这时候他们正沿着宽敞的楼梯往上走，加德纳太太如数家珍地列举起主人的许多优点来。

“他是当今世上最好的领主，也是最好的主人，”她说，“不像现在的年轻人那么自私，只会为自己考虑。没有哪个佃户或者仆人不对他感恩戴德的。有些人说他傲慢，但我一点都看不出来。我觉得啊，那只是因为他不像别的年轻人那样说话不经大脑而已。”

“你未免把他说得太好了吧！”伊丽莎白心里想。

“听起来他人还不错啊，”她舅妈边走边说，“怎么会对我们那位可怜的朋友做出那种事情呢。”

“也许我们上当了吧。”

“不可能的，我们的消息来源太可靠了。”

上到宽敞的楼梯间以后，他们被请进了一个非常漂亮的起居室[278]，看得出是新装修的，比楼下的房间更加雅致，光线也更加充足；据雷诺德兹太太所说，这个起居室最近才布置完毕，主要是为了让达希小姐高兴，因为她上次在彭伯利庄园时喜欢上了这个房间。

“他果然是个好兄长，”伊丽莎白说着朝窗边走去。

雷诺德兹太太言之凿凿地预测，将来达希小姐走进起居室，肯定笑逐颜开。“他总是这样的，”她补充说，“凡是能让妹妹高兴的事，他总是毫不犹豫地去完成。为了自己的妹妹，没有什么是他不愿意做的。”

接下来参观的是书画间和两三间主要的卧室。书画间挂着许多佳作，但伊丽莎白对艺术一窍不通；再说刚才在楼下已经看了不少同类作品，所以她干脆扭头欣赏起达希小姐的蜡笔画，这些习作的内容普遍较为有趣，也更容易理解。

画室里有很多家族成员的肖像画，但这些很难吸引陌生人的眼球。伊丽莎白一边走，一边寻找那张她唯一熟悉的面孔。最后终于找到了，她看见一张肖像画，和达希先生惊人地相似，脸上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她记得达希先生有时正是这样笑嘻嘻看着自己。她在这幅画前面站了好几分钟，离开画室之前又回来看了几眼。[279]雷诺德兹太太告诉他们，这张肖像是他父亲尚在人世时画的。

这时伊丽莎白心中不由对画像的原型泛起了一丝柔情；在从前，即便是相互交往最密切的时候，她也从未有过这种感觉。雷诺德兹太太的赞扬实在不能算是无关紧要。有什么嘉许比一个聪明仆人的歌颂更加宝贵呢？她竟然认为达希先生是好兄长、好领主、好主人，那么多人的幸福仰仗于他的庇护！他的权力可以让许多人快乐，也能够让许多人痛苦！他能做功德无量的善事，也能做恶贯满盈的坏事！可是女管家谈到的每件事，无不证明他是品性纯良的好人。伊丽莎白站在画像之前，和画上的他对视良久，忽而想到他对自己的爱慕，一阵从未有过的感激油然而生；她觉得心里暖烘烘的，至于对方表白时的无礼冒犯，再也没有那么可恨。

这座府邸开放给公众参观的地方都看过以后，他们回到楼下；女管家就此和他们道别，后面的导览将会交给正在前厅门口等候的园丁。

他们穿过草地向小溪走去，路上伊丽莎白恋恋不舍地转过身，再次凝望那座大宅，她的舅父舅母也停下了脚步；舅父正推算着大宅的建造年代[280]，这时主人忽然从通往马厩的大路上走过来。

由于两人相距只有不足二十码[281]，而且他出现得这么突然，所以要躲开他的视线是不可能的。他们立刻看到了对方，双方的脸随即涨得通红。他吓了一跳，刹那间呆若木鸡，但很快回过神，走上前来和伊丽莎白说话，言谈举止显得有点惊慌失措，但依然算得上彬彬有礼。

伊丽莎白原本情不自禁地转身就走，但看他走过来，唯有停下脚步和他寒暄几句，只是内心无比尴尬。加德纳夫妇尽管观摩过他的肖像，但乍见之下，还是没认出来眼前正是达希先生，然而看到园丁惊喜交加的模样，立刻就明白了。看到他正在和外甥女说话，他们识趣地走远了几步；伊丽莎白则是吃惊和困惑兼而有之，几乎不敢抬头和他对视，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对自己家人的问候。他的态度和上次见面时大不相同，说话的语气可谓极尽温柔，伊丽莎白越听越窘，不停想到自己不请自来实在于礼不合，所以双方交谈虽说只有短短几分钟，却堪称她有生以来最漫长的时刻。达希先生也不见得有多自在；他的神态完全不像平常那么淡定，说来说去只有几句话，诸如她何时离开隆伯恩，在德比郡过得如何之类的，而且语气特别急促，足见也是心慌意乱。

最后他似乎已经无话可说，默默站了几分钟，突然恢复常态，道别后转身离去。

加德纳夫妇立刻走到她身边，对达希先生的英俊大表赞赏；然而伊丽莎白魂不守舍，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顾默默地跟着他们走。她内心充满羞愧和懊恼。来这里参观真是天下最倒霉、最失策的事！在他看来肯定十分奇怪！他那么虚荣，应该会觉得这样很不体面吧！简直像对他投怀送抱一样！唉！为什么要来呢？他为什么要提前一天回来？他们只要早走十分钟，便不至于和他迎头撞上，因为他显然是当时才到的，刚跳下马背或者马车。想到刚才不期而遇的尴尬场面，她的脸不禁红了又红。他的态度和以前判若两人——这意味着什么呢？他主动搭讪已经足够叫人惊奇的了，竟然还文质彬彬地问候起她的家人！这次邂逅相逢，他的态度之谦恭，语气之温柔，实在是她生平所未见。和上次在洛辛斯他亲手把信交给她的情形比起来真是天差地别！她不知道应该怎么想，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

这时他们来到山溪岸边一条漂亮的小径，越往下走景观越是典雅，两边的树木也越来越俊秀；但伊丽莎白浑然不觉；舅父舅母路上不断要她看这里看那里，她只是机械地回应着，茫然望向他们所指的景致，却什么也没看见。她的心思全系在彭伯利府邸的某个角落，系在达希先生所处的地方。她渴望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会如何看待自己，在经历了这一切以后，自己是否还是他的意中人。他刚才表现得很有礼貌，也许只是因为对她已经没有感觉；然而他的声音听起来又不像是这么回事。他看到自己是痛苦多一点还是快乐多一点，她无法判断，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见到自己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同行的舅父舅母终于忍不住抱怨她心不在焉，她于是回过神来，觉得有必要装作什么事也没有。

他们踏进树林，暂时和山溪作别，缓缓向高处走去；沿途每每有不受树木遮挡的空隙，放眼望去可以欣赏山谷的美景、对面覆盖着大片森林的群山，以及断断续续的山溪。加德纳先生说他很想绕着整个园林兜一圈，可是有点担心走不过来。园丁得意地笑着说，绕一圈足足有十英里之多。于是这件事只好略过不提，他们顺着常规路线继续往前走，不久之后重又往下走，穿过一片长满树木的陡坡，来到山溪岸边，正好是山溪最狭窄之处。他们从一座和周围景色浑然一体的简朴小桥过了溪，发现这个地方和他们前面参观过的不同，很少人工雕饰；而山谷在这里也变得很狭窄，只容纳得下溪流、小径和两旁侧枝横生的薪炭林[282]。伊丽莎白本想沿着弯曲的小径走下去，但过了桥以后，他们发现离府邸已经很远，加德纳太太腿脚不是特别灵便，无法走得更远，想要尽快回到马车上。作为外甥女，她自然要顾及舅母的感受，所以他们便从山溪对岸抄近路走回府邸；但他们走得很慢，加德纳先生非常喜欢钓鱼，可惜平时难得有机会一展身手，见到偶尔有鳟鱼跃出水面[283]，便不由停下脚步，一边兴致勃勃地观察，一边跟园丁讨论起来。他们就这样慢慢溜达，忽然又吓了一跳，因为看到达希先生正朝他们走过来，隔得不是很远；伊丽莎白吃惊之甚，丝毫不亚于第一次撞见他的时候。他们所处的小路这头视野较为开阔，所以双方还没碰上就能看到他。伊丽莎白虽然吃惊，总算不像刚才那样全无准备，暗自决定如果他真的是来和他们见面，就强装镇定和他攀谈几句。其实她有一阵觉得达希先生可能会转到其他道路上去，因为这条小径在前面有一个弯道，把他的身影挡住了，可是刚过弯道，他便已来到他们眼前。伊丽莎白匆匆瞟了他一眼，发现他仍是刚才那样温文尔雅，于是和他打过招呼以后，客气地称赞起这个地方的景色；但她才说了几个诸如“宜人”“绮丽”之类的词语，便起了一些不好的念头，生怕这样赞美彭伯利庄园或许会招致曲解。她脸上不禁泛起红晕，再也不好意思说下去。

加德纳太太正站在后面不远处；看到伊丽莎白不再说话，达希先生主动询问是否有幸认识她的朋友。伊丽莎白完全没料到他竟然会如此客气，脸上忍不住泛出一丝笑意：那天他求婚时可是眼高于顶，丝毫瞧不起自己的亲友，现在却殷勤地想要结识他们。“要是知道他们是谁，”她想，“他应该很吃惊吧！现在他一定以为他们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然而她当即做了介绍；提到他们和自己的关系，她怯生生偷瞄了他一眼，想知道他听了以后有何反应，心里不是没预想他获悉两位同伴的卑微身份之后将会落荒而逃。得知他们的亲戚关系后，他显得很意外，却竭力装作不以为意，非但没有拔腿就跑，反而陪着他们往回走，并和加德纳先生寒暄起来。伊丽莎白忍不住高兴和得意。能让他知道自己有几个无须为之脸红的亲戚，倒也是可堪自慰的事。她留神倾听两人的交谈，发现舅父的谈吐很给她增光，舅父说的每一句话无不体现出广博的见闻、高雅的趣味和极佳的风度。

两人很快谈到钓鱼，她听见达希先生竟然极有礼貌地邀请舅父来钓鱼，只要住在附近，什么时候想来就来，他可以提供钓具，而且不忘指出通常在山溪的哪些河段能钓到最多的鱼。加德纳太太正和伊丽莎白手挽手走着，听到这里忍不住朝她使了个眼色，表示十分惊奇。伊丽莎白什么也没说，但心里非常得意；达希先生如此热情，肯定全是为了讨好她。然而她也特别震惊，在心里反复问自己：“他为何变化如此之大？到底怎么回事？肯定不是为我改变的，他的态度变得这么温和，肯定不是我的原因。虽说我在汉斯福德痛骂了他一顿，但也不至于让他变得这样。反正他应该不可能还爱着我。”

他们就这样两个女的在前、两个男的在后走了一阵，走着走着看到一些水生植物，便下到溪边仔细观赏，等到继续往前走，各自的位置产生了变化。这是加德纳太太提出的要求，她说早上走了太多路，实在有点累，伊丽莎白的手臂不够力量扶着她，所以她想挽着她丈夫。所以达希先生跟她换了位，和她外甥女并排走。两人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女的先说话。她希望对方知道自己是确信他不在才来这里参观的，于是开口就说没想到他这么早回来。“因为你的女管家告诉我们，”她说，“你要到明天才回家；其实我们从贝克威尔[284]出发之前，便已经知道你不会很快回到郡里。”他承认这些都是实情，又说临时有事要找他家的总管，这才撇下同行诸人，提前几个小时回来。“他们明天一早就到，”他接着说，“其中有几个人跟你相熟，就是宾格利先生和他的姐妹。”

伊丽莎白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她不由想起上次两人提起宾格利先生的情形，从达希先生的脸色来看，他心里想的大概也是那件事。

“这些人当中，”他隔了片刻又说，“有一个人特别想认识你。我想趁你在兰伯顿这几天，带我妹妹去拜会你，不知道你是否同意？这个要求会不会太过分？”

这样的请求真是十分出人意料，她简直不知道该怎样回应才好。她立刻觉得达希小姐其实也未必有多想认识自己，肯定是她兄长从中拉拢，而光是这一点已经让她大为满意；更让她心满意足的是，这足以说明他虽然心怀怨恨，却没有真的讨厌自己。

他们默默前行，各自陷入了沉思。伊丽莎白浑身不自在；这件事匪夷所思，但她很受用，也很高兴。达希先生竟然希望把妹妹介绍给她认识，这简直是至高无上的恭维。他们很快把其他人甩在身后，等他们走到马车旁边，加德纳先生夫妇还落在后面大约八分之一英里处[285]。

达希先生随后请她到屋里坐坐，但她婉拒了，说自己不累，于是两人并排站在草坪上。此时按理应该多聊几句，因为沉默不语显得特别尴尬。她想要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最近一直在旅游，勉为其难地和对方谈起马特洛克和多弗戴尔。但时间和她舅母都走得很慢，她的耐心和话题眼看就要耗尽，这场私下交谈却还不能结束。加德纳先生夫妇到了以后，达希先生盛情邀请三人进屋吃点心；但他们婉言谢绝，宾主双方客客气气地彼此道别。达希先生扶着两位女士上车，马车驶出一段距离以后，伊丽莎白忍不住回头看，发现他正慢慢地走回府邸。

这时舅父舅母开始发表评论；两人说他各方面比自己原来设想的好得太多。“他待人接物非常妥帖，特别有礼貌，也不摆架子，”舅父说。

“其实他有点高高在上，”舅母回答道，“但只是气质上给人这种感觉，不算太离谱。现在我赞同女管家的说法，虽然有些人说他傲慢，我可一点也没看出来。”

“最让我吃惊的是他对我们的态度。那可不仅是客气而已，真的是无微不至了，其实他不用这么殷勤的。他和伊丽莎白的交情毕竟还很浅。”

“老实说，小丽，”舅母说，“他没有维克哈姆那么帅，他的仪表确实比不上维克哈姆，因为五官没有那么端正。可是你以前怎么会跟我们说他非常讨厌呢？”

伊丽莎白尽量为自己辩解，说上次在肯特郡相遇他确实很讨厌，又说从未见过他像今天早上这样平易近人。

“也许他的客气是看心情的吧，”舅父回答说，“达官贵人往往如此，所以不能把他请我去钓鱼的话当真，因为说不定哪天他就改变主意，要我滚出他的地盘呢。”

伊丽莎白觉得他们完全误解了他的人品，但没有说什么。

“根据我们看到的情况，”加德纳太太接着说，“我真的无法想象他居然会那么残忍地对待可怜的维克哈姆。看上去他人不错啊。他说起话来很讨人喜欢。他的仪表确实有些威严，但不至于让人觉得他心地很坏。但老实说，那位女士带我们参观府邸时，对他的吹捧实在是太夸张了！我有好几次差点笑出声来。但我想他应该是个慷慨的主人，对仆人来说，慷慨包括了所有的美德。”

伊丽莎白感到有必要说几句话，辩明他其实没有对不住维克哈姆；因此她尽量注意措辞，把自己了解的情况挑着告诉他们；她说在肯特郡曾听达希先生的亲戚聊起来，他做那些事其实都有不为人知的隐情；又说赫特福德郡的传闻不可全信，他的人品绝对没有那么糟糕，维克哈姆也绝非善类。为了证明这一点，她详细地讲述了双方在钱财上的纠葛，虽然没有道明这些消息是谁告诉她的，但肯定地指出那人说的话非常可靠。

加德纳太太吃惊之余也很关切，但这时他们已经来到她曾度过许多快乐时光的旧地，于是所有念头都让位给美好的回忆；她忙着将一切有意思的地点都指给她丈夫看，完全顾不上想别的。早上走了那么多路，她其实很累，但刚吃过正餐，她便迫不及待地再次出门探访几个故人，整个夜晚都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中。

白天发生的种种事情吸引了伊丽莎白全部的注意力，所以她没有太多心思花在结识这些新朋友上；她由始至终都在想达希先生为什么如此客气；最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为何那么希望自己认识他的妹妹。

Chapter 2

伊丽莎白估计达希先生带妹妹前来做客，应该是在她返回彭伯利庄园隔日，所以决定那天早晨只在客栈附近走走。但她的推断是错的；因为就在他们抵达兰伯顿的第二天早晨，这些客人便来登门拜访。当时他们在几位新朋友的陪同下到镇上逛了一圈，刚刚返回客栈，准备更衣后和那家人去用餐，却听到马车的声音，于是走到窗边观望，只见一男一女坐在一辆卡里克尔[286]上，从街道那头驶过来。伊丽莎白立刻辨认出车上的徽记[287]，猜到是怎么回事，吃惊之余赶紧告诉两位长辈来访的贵客是何方神圣。舅父舅母听了目瞪口呆；看到她说话时尴尬的神色，再联想到这件事本身，以及前一天发生的种种情状，他们终于恍然大悟。虽说以前毫无蛛丝马迹可寻，但他们觉得达希先生如此大献殷勤，只能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对他们的外甥女情有独钟。他们脑子里转着这些新念头的时候，伊丽莎白越来越紧张。她很奇怪自己为何会如此惊惶；造成她心绪不宁的原因其实有好几个，但她最害怕的莫过于达希先生会因为爱她而把她说得太好；她本来就不善于取悦陌生人，现在更是怀疑自己完全没有讨人喜欢的本领。

她唯恐被他们看见，赶紧从窗边走开，不停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竭力想恢复平静，却看到舅父舅母满脸疑惑，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于是更加手足无措了。

达希小姐和她兄长出现了，这次可怕的会面终于开始。让伊丽莎白始料未及的是，这位新朋友和自己一样，也是显得很尴尬。自从来到兰伯顿，她一直听说达希小姐特别傲慢，但经过几分钟的观察，她只觉得这姑娘极其腼腆。她聊天时总是嗯嗯哦哦的，想让她连续说出两个字都很难。

达希小姐个子很高，体格比伊丽莎白大，虽然芳龄只有二八，身材却好，看上去妩媚而优雅。她的五官不如兄长好看，但面相既聪明又和善，待人接物完全没有架子，而且特别温柔。伊丽莎白原本以为她会像达希先生以前那么尖酸刻薄，这才发现其实完全两样，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们相处没多久，达希先生便对伊丽莎白说，宾格利也要来探望她；她刚说了几句表示高兴的话，还没来得及做好接待贵客的心理准备，就听见楼梯上传来宾格利匆促的脚步声，一转眼他已走进了房间。别说伊丽莎白对他的怒火早已熄灭，即便仍有残留，看到相见时他那种如假包换的亲热劲头，恐怕也不好发作出来。宾格利友好然而泛泛地问候她的家人，神色言谈一如既往地从容不迫。

加德纳先生夫妇对他的兴趣不亚于伊丽莎白。他们想见这个人已久。其实眼前这些人都引起他们密切的关注。他们对达希先生和外甥女之间的关系起了疑心，所以开始偷偷地留心两人的举止；他们没观察多久，便相信至少有一个人已经坠入爱河。女方的心思他们暂时还猜不透，但男方的倾慕之情却溢于言表。

至于伊丽莎白，她有很多任务要完成。她要揣摩每位来客的心意，要让自己冷静下来，还要讨好所有人；至于后面这个目标，她本来最害怕会失败，然而却获得最大的成功，因为那些她想要取悦的人，其实早已有心和她交好。得到她的盛情招待，宾格利乐在其中，乔治安娜如愿以偿，达希更是求之不得。

见到宾格利，她自然会想起姐姐；哎呀，要是能够知道他是否也想起姐姐就好啦！宾格利不如以前健谈，曾有一两次默默地注视着她；她因此特别高兴，觉得对方无非想从自己身上寻找一点姐姐的影子。这或许是凭空想象出来的，但说到宾格利对达希小姐的态度，她看得再清楚不过。从前她认为达希小姐是简的情敌，但如今看上去两人相互很冷淡。他们丝毫没有情投意合的迹象，原来他妹妹不过是在白日做梦。这一点她很快深信不疑；众人相互道别之前，又发生了两三件小事，伊丽莎白一厢情愿地认为，这些小事足以表明宾格利对简依然无法忘怀，只是他太过腼腆，明明很想多谈和简有关的话题，却不好意思开口。有一阵其他人正凑在一起聊天，他用遗憾至极的口气说“可惜很久没有见到她”；伊丽莎白尚未来得及回答，只听他紧接着说：“八个多月了。我们上次见面是十一月二十六日，就是大家一起在内德菲尔跳舞的那天晚上。”

发现他记得如此清楚，伊丽莎白不由心花怒放；后来他逮住另一个机会，趁其他人不注意，悄悄问伊丽莎白，家里姐妹是否全在隆伯恩。他提起这个问题时显得泰然自若，前面说那些话也似乎漫不经心，但神色态度却大有弦外之意。

她尽量忍住不看达希先生，但偶尔瞟上一眼，总能见到他一副殷切的模样；达希先生说话谦恭有礼，完全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气，更没有瞧不起加德纳夫妇的意思；她听了特别开心，昨天发现对方态度颇有改善，看来那就算是装的，至少也装到了今天。看到他主动结识和讨好几个月前耻于接触的人，看到他不仅对自己毕恭毕敬，对待曾遭其公开鄙视的亲戚也是彬彬有礼，再联想到他们上次在汉斯福德牧师公馆那个记忆犹新的场面，这前后的区别和变化之大，实在出乎伊丽莎白的意料，乃至于她难以掩饰内心的震惊之情。达希以前无论是酬酢内德菲尔的好友，还是趋陪洛辛斯庄园的贵戚，都不曾表现得如此热情洋溢、如此平易近人、如此推心置腹；再说他就算讨得加德纳夫妇欢心，也并不能助长他的地位声望，甚至与他们攀上交情，只会惹来内德菲尔和洛辛斯诸位女士的奚落和指摘。

几位贵客停留了半个多小时，临别时达希先生吩咐妹妹，要她一起向加德纳先生和太太以及本尼特小姐致意，邀请他们在离开此地之前，务必赏脸到彭伯利庄园赴宴。达希小姐没有邀请别人的习惯，显得有些胆怯，但还是立刻照做了。加德纳太太当然明白自己夫妇只是陪衬，于是看着外甥女，想知道她到底愿不愿意接受邀请，但伊丽莎白却望向别处。她猜测外甥女故意把头扭开，是因为一时间不好意思，而不是因为厌恶这个提议；她又看看丈夫，加德纳先生本来就喜欢交际应酬，此刻脸上尽是求之不得的热切，所以她便斗胆答应了，日子选定在后天。

宾格利喜形于色，大声说很快可以再和伊丽莎白见面真是高兴，因为还有很多话想对她讲，另外要向她详细询问赫特福德郡诸位朋友的近况。伊丽莎白认定他无非想打探姐姐的消息，所以特别开心；由于这个缘故，以及其他因素，她在客人走后不无得意地回味着那半个小时，尽管刚才其实不是很享受。她一面亟盼能够独处，一面又害怕舅父舅母直言相询或旁敲侧击，所以只待了一小会，听完他们对宾格利的称赞以后，便匆忙回房更衣了。

但关于加德纳夫妇的好奇心，她其实无须害怕；他们不愿对她进行逼问。她和达希先生的熟悉程度，显然远远超过他们先前的想象；达希先生对她情有独钟也是显而易见。他们看到的尽管很有意思，但开口询问却未免失之于轻率。

至于达希先生，现在似乎很难不把他当成好人；从彼此间的交往来看，他们找不到他有任何缺点。他们做不到对他的热情相待无动于衷；假如他们不去管别人怎么说，光凭自己的感触和其仆人一面之词来形容他的品格，赫特福德郡那些见过他的人肯定听不出来这说的就是达希先生。但他们现在倾向于相信女管家的说法，毕竟女管家自身的举止颇为可敬，况且从达希先生四岁起便认识他，自然不能轻易将她的证言视为无稽之谈。兰伯顿诸位朋友的描述似乎也证明了管家所言非虚。反正他们说来说去只是怪他傲慢，但这也未必是事实，因为兰伯顿不过是个小市镇，达希家里的人从未来过，此处居民认为他有些傲慢，恐怕也是在所难免。然而他们又都认为他慷慨乐施，接济过许多穷苦人家。

说到维克哈姆，这些远道而来的游客很快发现，当地人对他的评价不高；关于他和恩主的儿子究竟有什么瓜葛，大家所知无多，但许多人都知道，他在德比郡落下许多债务却一走了之，后来全靠达希先生帮他偿清。

再说伊丽莎白，这天夜里她对彭伯利府邸的惦念比昨晚更甚；这个夜晚虽说感觉特别漫长，却不足以让她确定自己对府邸中人究竟怀着怎样的感情；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用了整整两个小时试图把这个问题想清楚。她当然不恨达希。不恨的，恨意早已释然；她确实曾经讨厌过达希，但早就因此而感到内疚。她最初不愿意相信达希是个品德高尚的人，现在则是深信不疑，所以对他格外尊敬，厌恶之情自然烟消云散；昨天亲耳听见管家对他赞不绝口，亲眼看到其性格平易近人的一面，于是敬重之外又平添了些许友善之意。但最重要的是，除了尊敬和推崇，她内心还有一种不容忽视的情感。那就是感激。感激，不仅因为他曾经对自己情有独钟，也因为自己当初刻薄无礼地拒绝他，对他横加指责，他却完全不放在心上，依然爱得如此深沉。她原本以为达希会把自己视为生平最恨的人，避之唯恐不及，料不到这回偶然相遇，他竟然有意重修旧好；尽管两人单独相处时，他表现得温文尔雅，不见得如何殷勤，却急于博取她的亲友的好感，而且竟然主动要求介绍自己的妹妹给她认识。这种前倨后恭的态度让伊丽莎白惊奇之余，也感激不已，因为这只能归结于爱情——炽热的爱情。得到这样的厚爱，她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但那绝对不是厌恶，甚至于隐隐觉得应该加以珍惜。伊丽莎白尊敬他、推崇他、感激他，自然关心起他的幸福来；她一心想知道，她到底有多希望达希的幸福系于自己身上；她相信自己仍有本事让达希重新来求婚，只是不知道那样做是否会让双方都幸福。

当晚早些时候，舅母和外甥女两人商讨，认为达希小姐特别客气，快过了吃早餐的时间才抵达彭伯利府邸，却不暇休整便前来探望，正所谓礼尚往来，她们应当有所表示才对，比较合适的做法是明日一早便去回访。所以她们明天将会去做客。想到这里，伊丽莎白心花怒放，但她问自己何以如此高兴，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翌日用过早餐，加德纳先生便先出门了。原来前一天他和两位绅士又谈起了钓鱼的事情，约好了中午在彭伯利府邸和他们碰头。

Chapter 3

伊丽莎白如今坚信宾格利小姐讨厌自己纯属妒忌，所以不禁想到，这回前去彭伯利府邸做客，对方一定特别郁闷，同时心里也很好奇，此番故人重聚，不知道那位千金小姐能否顾及表面上的礼貌。

抵达府邸以后，仆人领着两人穿过门厅来到沙龙[288]，这是一个靠北的里间，夏天特别舒适。沙龙的窗外便是后院，远处是郁郁葱葱的高山，近处则有若干俊秀的橡树[289]和西班牙栗树[290]，散落在后院草坪之上，看上去十分赏心悦目。

就在这个房间，她们得到达希小姐的接见，同座的还有赫斯特太太、宾格利小姐，以及那位在伦敦照顾她起居的女士。乔治安娜的接待很有礼貌，只是她生性腼腆，又担心哪里会犯错，所以显得态度有些生硬，这容易让那些觉得自己身份较低的人以为她傲慢而矜持。然而加德纳太太和她的外甥女并没有产生这种误解，反倒有些同情她。

至于赫斯特太太和宾格利小姐，则只是朝她们稍微欠了下身表示问好；落座以后也没人说话，大家静默了一会儿，气氛异常尴尬。首先开口的是优雅而面善的安内斯里太太，她尽力找些共同的话题，足见比另外两位有修养得多；谈话主要在她和加德纳太太之间展开，伊丽莎白偶尔也会从中帮腔。达希小姐似乎很想鼓起勇气陪着聊天，有时候确实大胆地说了一两句，只不过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伊丽莎白很快发现，宾格利小姐正在留心观察着自己，她说的每一句话，尤其是对达希小姐说的话，都逃不过她的注意。这种虎视眈眈自然不至于令她生畏，如果不是相隔实在太远，她真想故意多跟达希小姐说几句话；但她也没有因为两人无法多谈几句而感到遗憾。她正忙着想别的事情。她觉得三位先生随时都会走进这个房间。想到男主人随时会进来，她心里既期待又慌张，至于是期待多一点，还是慌张多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几位女士就这样坐着，宾格利小姐始终一言不发，大概过了一刻钟，她终于口气冷淡地问起了伊丽莎白的家人是否安康。伊丽莎白回过神来，用同样冷淡的语气，简单敷衍了几句，宾格利小姐再也没有说话。

宾主双方继续尴尬地干坐着，后来安内斯里太太实在忍不住，微笑着朝达希小姐使了个眼色，后者终于想起自己肩负着款待客人的重任[291]，连忙吩咐仆人端来冷肉、蛋糕和各种各样的时令佳果。[292]这下大家可都有事做了，因为她们虽然不能一起谈心，但一起吃东西还是可以的；葡萄、油桃和毛桃堆成好几垛，看上去特别漂亮，很快把她们吸引到餐桌旁边。[293]

大家都吃了起来，伊丽莎白终于有机会弄清楚自己到底是期待还是害怕达希先生出现，因为他正在这个时候走进了房间，但刚以为是希望多一些，立刻又觉得他还是别来比较好。

他先前陪加德纳先生和另外两三位前来做客的绅士在河边钓鱼，听说加德纳太太和伊丽莎白准备当天早晨来拜访乔治安娜，立刻拔腿就走。看到他出现，伊丽莎白马上明智地决定装出轻松自如的样子；这个决定下得很有必要，可惜不太容易做到，因为她看得出来，其他人无不怀疑他们俩的关系，他走进来以后，没有哪双眼睛不密切地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虽然每个人都露出好奇的表情，但最夸张的莫过于宾格利小姐，不过她和达希先生说话时依旧笑容满面，因为她妒忌归妒忌，心里仍存了一丝希望，而且对达希先生确实余情未了。至于达希小姐，自从兄长进门以后，可健谈得多了；伊丽莎白发现他特别希望自己和他妹妹熟悉起来，尽可能撮合她们聊天。宾格利小姐自然看在眼里，她气得半死，连礼貌也顾不上了，逮到机会便阴阳怪气地说：

“喂，伊丽莎小姐，某某郡民兵团离开梅里顿了吧？对你们家来说真是损失惨重呀。”

由于达希在场，她不敢提起维克哈姆的名字；但伊丽莎白立刻听出她的言下之意，于是想起了许多和那人有关的往事，心里不由一阵黯然；这简直算是恶毒的人身攻击，不过她还是尽量忍气吞声，用漫不经心的口气回答了这个问题。说话的时候，她情不自禁瞟了达希一眼，只见他气得满脸通红，严肃地望着自己；他妹妹则显得手足无措，不敢抬起头来。如果早知道会让意中人痛苦，宾格利小姐肯定不会说出这句含沙射影的话；但她只是想扰乱伊丽莎白的心神，她以为伊丽莎白曾经爱过那个人，骤然提起来会让她花容失色，从而损害她在达希心目中的形象，也许还能让达希想起她几个妹妹和民兵团闹出的那些荒唐蠢事。达希小姐曾经打算私奔的事，她是毫不知情的。达希对这件事一直守口如瓶，除了伊丽莎白，从未跟任何人提过，至于宾格利家那边的亲友，那就更加着意隐瞒了，因为他其实有一个伊丽莎白早已猜到的心愿，就是让乔治安娜和宾格利结为连理。虽说他有这个打算已经很久，但从前竭力拆散本尼特小姐和宾格利，却并非出自私心，只不过因此而格外关心他朋友的幸福罢了。

伊丽莎白镇定的表现很快平复了他的情绪；宾格利小姐既恼恨又失落，却不敢再说任何影射维克哈姆的话，所以乔治安娜慢慢也恢复如常，但仍旧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她害怕被兄长发现自己的尴尬，达希却没想起来她也牵涉其中；宾格利小姐原本以为这样说能促使达希讨厌伊丽莎白，结果事与愿违，反而让达希更加喜爱和关照她。

她们的到访在这次交锋过后不久便结束；达希先生亲自送她们去外面坐车；宾格利小姐喋喋不休地指摘伊丽莎白的人品、行为和穿着。但乔治安娜没有附和。兄长的推许足以让她产生好感：他的判断绝对不会错，他先前对伊丽莎白的赞许乔治安娜全听在耳里，现在只觉得伊丽莎白相貌既美，性格又好。达希先生回到沙龙以后，宾格利小姐忍不住把刚才对他妹妹讲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达希先生，伊丽莎·本尼特小姐今天早上可真难看，”她大声说，“和去年冬天相比，她变了很多，我还没见过有人在短短时间内变化这么大呢。她的皮肤变成棕色的了，而且变得很粗糙！路易莎和我都觉得不认识她啦。”

达希先生内心反感她这么说，但还是冷冷地回答说，他看不出有何变化，只是皮肤晒黑了而已，这是夏天旅行的结果，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跟你说实话吧，”她接着说，“我看不出来她哪里漂亮了。她的脸太瘦，皮肤缺乏光泽，五官根本不好看。鼻子缺乏特色，线条毫不分明。牙齿倒是还可以，但也就是普普通通；至于她的眼睛，有人说很美，我从不觉得有什么出众的地方。她的眼神刻薄中带着恶毒，我完全不喜欢；至于她整个人的气质，给人感觉很自以为是，却一点也不时髦，真是让人受不了。”

宾格利小姐明知达希仰慕伊丽莎白，按理说不应该在他面前说这番话，但怒火攻心的人往往丧失了理智；她终于如愿以偿地把达希说得有点烦躁。然而达希一言不发；宾格利小姐非要他开口不可，于是又说：

“我记得第一次在赫特福德郡见到她的时候，听说她是个有名的美人，我们大家都很吃惊；我特别记得，那天晚上她们在内德菲尔吃过饭后，你说的那句话：‘她竟然也算美人！那么她母亲也算是智者了。’但后来她给你的印象好像有所改观，我相信你曾经觉得她相当漂亮。”

“我是说过这句话，”达希实在忍无可忍，便回答说，“但那时我刚认识她，要过了好几个月以后，我才认为她是我见过的女人中最漂亮的一个。”

达希说完转身就走，留下气苦的宾格利小姐，她万万没想到逼问出来的，竟然是这句让自己痛心不已的话。

回去路上，加德纳太太和伊丽莎白聊起做客期间发生的一切，唯独没有聊起两人都特别感兴趣的事。她们谈及座中每个人的相貌举止，唯独没有谈及最让她们关注的那个人。她们说到他的妹妹，他的朋友，他的府邸，他的水果，和他的一切，唯独没有说到他本人；其实伊丽莎白很希望听到加德纳太太对他的评价，加德纳太太则巴不得外甥女先挑起这个话题。

Chapter 4

从刚到兰伯顿那天起，伊丽莎白便一直因为没有收到简的信而失落；这种失望之情每天早上都要重复一遍；但到了第三个早晨，她不再埋怨姐姐，因为一下子收到姐姐寄来的两封信，其中一封注明曾经送错了地方。伊丽莎白倒不感到意外，因为简把地址写得十分潦草。

信送来的时候，他们正要到外面散步；舅父舅母自顾出门去了，让她可以安安静静地看信。首先要看的是送错的那封，那是五天前写的。信的开头平平无奇，描述她们参加过的小型宴会和其他活动，谈到乡间的一些新闻；但后半部分是第二天写的，焦急的情绪跃然纸上，信中披露了至关重要的信息。具体内容是这样的：

“亲爱的小丽，写完上面那些文字以后，发生了一件料想不到而又非常严重的事情；你先不要害怕——我们大家都好好的。我说的这件事和可怜的丽迪雅有关。昨晚十二点，全家正要睡觉，突然来了一封福斯特上校写的急信，信里说丽迪雅和他手下的某个军官跑去苏格兰了[294]；坦白说吧，那个军官竟然就是维克哈姆！我们有多么震惊你可想而知。然而小琳似乎不是完全没有料到。我真的非常难过。这桩婚事对双方来说都非常不般配！但我还是抱着最好的希望，但愿他的人品其实没有大家想的那么糟糕。他这人也许考虑不周、做事草率，但既然迈出这一步（我们应该感到庆幸），说明心地并不坏。至少他的选择和金钱无关，因为他肯定知道父亲什么也给不了她。可怜的母亲伤心欲绝。父亲倒还好。幸亏我们从来没在他们面前提到外界对他的议论，我们自己最好也都忘了吧。据说他们是礼拜六夜里大约十二点走的，但直到昨天早晨八点才被发现。福斯特上校立刻寄了急信来。亲爱的小丽，他们现在到的地方，离我们家肯定还没超过十英里。福斯特上校说很快就来我们家。丽迪雅给他妻子留了几行字，透露了他们的计划。我要收笔了，因为不能离开可怜的母亲太久。我怕你看了摸不着头脑，但我自己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

伊丽莎白读完这封信以后心里五味杂陈，但她不给自己留下思考的时间，立刻抓起另外那封信，迫不及待地打开；那封信是在第一封落款隔日写的，全文如下：

“这个时候，亲爱的妹妹，你大概收到我上次仓促写就的信了吧；我希望这次能把事情说得更清楚，虽然时间比较充裕，我的脑子却是一片混乱，恐怕未必能写得通顺。亲爱的小丽，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但有个糟糕的消息要告诉你，而且必须尽快告诉你。虽然维克哈姆先生和可怜的丽迪雅之间的婚姻并不般配，但我们还是渴望得到他们已经结为夫妻的确凿消息，因为有太多的原因让我们担心，他们其实没有去苏格兰。福斯特上校前天寄出急信之后，没隔几个小时就从布莱顿动身，昨天已经到了这里。丽迪雅留给福太太的短笺说他们要去格雷特纳格林[295]，但据邓尼无意间透露，维不想去那里，他根本就没打算娶丽迪雅；福上校听到转述以后大为吃惊，连忙从布出发，想要追上他们。他一路追到克拉珀姆[296]，然后失去了他们的踪迹；因为他们到那个地方以后，便退还从埃普索姆[297]雇来的翠轼，换乘一辆哈克尼[298]。再往后只知道有人看见他们继续朝伦敦方向去。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想。福上校先到伦敦那边仔细探听了一番，便到赫特福德郡来，路上问了所有收费站[299]，也到巴尼特[300]和哈特菲尔[301]的客栈去找，但一无所得，他们都说没有见到这样的人路过。他极其关切地来到隆伯恩，十分诚恳地向我们说出他的担忧。我真为他和福太太难过，但谁也不能责怪他们。亲爱的小丽，我们的压力非常大。父亲和母亲尽往坏处想，我倒觉得他未必有那么坏。也许出于种种考虑，他们觉得偷偷到城里结婚更好，所以才放弃最初的计划。[302]假设他胆敢无视我们的家庭背景，准备对年轻的丽迪雅始乱终弃，当然这绝不可能，但即便是真的，难道丽迪雅连一点廉耻观念都没有了吗？不可能的。但福上校认为他们不会结婚，这让我很难过；他听了我的想法之后摇摇头，说维恐怕靠不住。可怜的母亲这下真病倒了，一直窝在房间里不出来。如果她振作一些，情况也许不至于这么糟糕，但她就是做不到；至于父亲，我这辈子从未见到他如此慌乱。可怜的小琳也很生气，怪自己不该隐瞒他们的关系；但这本来就见不得光，她事先没说也不足为奇。亲爱的小丽，你能够避开这些悲惨的场面，我真替你高兴；但现在最初的震惊已经过去，我能说我特别希望你回来吗？然而我也不是自私的人，如果你不方便，我不会逼你非回来不可。再见吧！现在我又拿起笔，来做刚才说不会做的事情；但考虑到目前的情况，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恳请你们尽快赶过来。我非常清楚舅父舅母的为人，所以不惮于提出这个要求，不过我还有别的事要请舅父帮忙。父亲马上就要和福斯特上校去伦敦，看能不能把她找出来。他打算怎么找，我不是很清楚；但他精神过度紧张，恐怕也想不出什么妥当的好办法，而且福斯特上校明晚就必须返回布莱顿。现在情况万分紧急，特别需要舅父的建议和帮助；他应该能体会我的心情，相信他一定会好心答应。”

“哎呀！舅舅在哪里啊？”伊丽莎白读完信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一边大喊一边往门口冲过去，急于马上把他找回来，片刻也不想耽误；但她跑到门口，正好佣人把门打开，达希先生就站在外面。伊丽莎白苍白的脸色和惊惶的举止让他吓了一跳；她满脑子惦记着丽迪雅的处境，达希先生还没来得及开口，她便仓促地说：“对不起，恕我不能奉陪。现在我要去找加德纳先生，有万分紧急的事，一秒钟也不能耽误。”

他听了顾不上礼貌，连忙问：“天哪！到底怎么回事？”然后他定了定心，又说：“我不愿耽搁你一分钟，可是请让我，或者让佣人去找加德纳先生和他太太吧。你气色不好，不能自己去。”

伊丽莎白不是很情愿，但她双腿正在发抖，又觉得自己出去找他们未必能找得到。因此她把佣人喊回来，吩咐他立刻去找主人夫妇，不过她发令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连话也说不清楚。

佣人退出房间以后，她再也站不住，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达希看她面色非常糟糕，自然不愿就此告辞，忍不住用温柔怜惜的语气说：“我把你的女佣叫来吧。有什么东西能让你吃了缓解一下吗？红酒怎么样？要不我给你倒一杯来？你好像病得很厉害。”

“不用了，谢谢你，”她一边回答一边努力振作起来，“我没事。我很好，只是刚刚隆伯恩传来了坏消息，所以心情很糟糕。”

提到那件事情，她的泪水不由夺眶而出，良久说不出话来。达希很着急，却不知究竟，只能泛泛地安慰了几句，便默默地陪着她难过。最后她终于开口：“我刚收到简的信，得知了这道坏消息。反正谁也瞒不住了。我妹妹抛弃了所有的亲友——私奔了；她中了维克哈姆先生的圈套。他们是从布莱顿一起走掉的。你非常了解他的为人，所以结局如何可想而知。我妹妹没钱没势，没有任何能吸引他的东西——她算是彻底完蛋了。”

达希听得惊呆了。“我明明，”她更加悲痛地说，“可以阻止这件事发生的！我明明清楚他是什么人。他那些卑鄙的行径，我哪怕只挑几件，就挑我知道的几件，说给家里人听也好啊！要是大家知道他的人品，这件事就不会发生了。但现在已经全完了，一切都太迟了！”

“我真的很难过，”达希愤愤地说，“既难过又吃惊。但这件事你确定是真的吗？百分百确定吗？”

“唉！是的。他们在礼拜六夜里一起离开了布莱顿，只追踪到他们最后出现在伦敦附近；反正他们肯定没有去苏格兰。”

“试过用什么办法把她找回来吗？”

“我父亲去了伦敦，简写信来求我舅父立刻去帮忙，我希望我们半个小时之内就能动身。但怎么做都没用；我非常清楚怎么做都没用。他那种人怎么会讲道理呢？再说怎样才能找到他们啊？我是一点希望都没有。实在是太糟糕了！”

达希默不作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早就看穿了他的真面目。唉！当时应该大胆地去揭发他！只恨自己一时心软，生怕做得太过分。这才导致铸成这样的大错！”

达希没有回答。他似乎没有在听伊丽莎白倾诉，不停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眉头紧锁，面色沉重，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伊丽莎白很快发现，而且立刻便明白怎么回事。她的魅力正在消失；自己家里有如此不知廉耻之人，出了这种不可告人的勾当，对方肯定是要敬而远之的。她不觉得奇怪，也不想去指责，但相信他战胜了自己的情感，并没有给她的胸膛带来安慰，更没有让她的痛苦有所缓解。这只让她更加清楚内心的愿望；虽说如今再多的爱也是徒劳，但伊丽莎白却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到，自己其实是爱他的。

但她虽然顾影自怜，却没有彻底沉浸在儿女私情里。想到丽迪雅给全家带来的耻辱和痛苦，伊丽莎白不由把个人的得失置之度外；她用手帕捂着脸，悲伤得对身边的一切都不理不问；就这样沉默了几分钟后，她听到身边有人说话，这才回过神来。只听达希怜惜然而矜持地说：“你大概早就希望我走吧，其实我也没理由留在这里，但我真的很关心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好。天哪，看到你这么痛苦，我真希望自己能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来安慰你。但我不愿空口说一些动听然而没有用的话，那样显得我是故意要你来感激我。发生了这么不幸的事，我妹妹今天恐怕无缘在彭伯利招待你们了吧？”

“唉，是的。麻烦你代我们向达希小姐道歉。请说我们有急事，必须马上回家。这件倒霉事请不要说给别人听。虽然我知道隐瞒不了多久。”

他当场保证不会说出去，又说看到她这么苦恼自己也很难过，希望事情能有圆满的结局，不会像现在预测的糟糕，并请她代为问候她的亲戚，最后意味深长、恋恋不舍地望了她一眼，便转身而去。

看着他退出房间，伊丽莎白觉得真是不可思议，这回在德比郡重逢，几次相聚竟然如此和睦友好；他们相识以来一直冲突不断、忽冷忽热；关于两人之间的感情纠葛，她曾经唯恐不能一刀两断，现在却亟盼能够持续下去，想到世事如此难料，她不由叹了一口气。

假如感激和推崇是感情的基础，那么伊丽莎白由憎转爱是合乎情理、无可厚非的。但如果这个假设并不成立，如果因此产生的爱意既不合理也不自然，和人们常说的一见钟情相去甚远，那么没有任何说辞能够替她辩白；然而话又得说回来，其实在喜欢维克哈姆的时候，她早已尝试过一见钟情的方式，结果却不尽如人意，所以她只好采用另外那种较为无趣的办法。即便如此，目送达希离去时，她心里依旧充满了不舍，而想到丽迪雅闹出这么大的丑闻，最后恐怕不免以悲剧收场，更是万分难过。自从读了简的第二封信以后，她从未指望维克哈姆会娶丽迪雅。她觉得除了简，没有谁会抱有这样的希望。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她丝毫不感到奇怪。虽说读第一封信的时候，她确实非常意外，最让她震惊的是，维克哈姆居然愿意娶这样一个不能带来丰厚妆奁的女子；至于丽迪雅如何喜欢上维克哈姆，她也无法理解。但现在看来，这一切再自然不过。在逢场作戏的男人眼里，丽迪雅或许有足够的魅力；伊丽莎白不认为她会不以结婚为目的而私奔，但毫不怀疑她无论品德或智力都很低下，很容易落入别人的圈套。

民兵团在赫特福德郡时，她从未察觉丽迪雅对维克哈姆情有独钟，但她相信任何人只要稍献殷勤，便能虏获丽迪雅的芳心。她有时候喜欢这个军官，有时候喜欢那个军官，全看对方有没有讨好她。她这人水性杨花，但从来不缺恋爱的对象。只有疏于管教和过分溺爱才会造就这样的女孩。唉！她想起来真有切肤之痛。

她恨不得马上回家——她想要身临其境地去听、去看，去分担落在简肩上的千斤重担，和她一起打理已经变得一团糟的家庭；父亲出门去了，母亲卧病在床，需要随时有人照顾；她坚信丽迪雅的下场早已注定，但又觉得舅父的干预至关重要，所以亟盼他早点走进房间，等得真是心急如焚。加德纳夫妇听了仆人的描述，还以为外甥女突然生病，于是慌忙赶了回来；双方见面以后，伊丽莎白立刻说明自己安然无恙，让他们无须担心，又解释请他们回来的原因，把两封信都念给他们听，念到第二封信最后补写那段文字时，着急得连声音都颤抖起来。加德纳夫妇向来不喜欢丽迪雅，但听了仍不禁大惊失色。这可不只是丽迪雅一个人的事，而是牵涉到所有亲戚；加德纳先生首先表达震惊之情，然后保证将会尽力斡旋。这虽然早在伊丽莎白意料之中，但她还是感激涕零地连声道谢；接着三人齐心协力，迅速地把路上一切安排妥当。他们想要越早动身越好。“但彭伯利那边怎么办呢？”加德纳太太担心地说，“约翰[303]说你让他去找我们的时候，达希先生就在这里。是真的吗？”[304]

“是的，我跟他说过我们不能赴约。这件事已经解决了。”

“居然解决了，”加德纳太太一边跑回房间准备一边想，“难道两人的关系已经好到她能把内情说给对方听了吗？哎呀，我真想知道怎么回事！”

在随后忙乱的一个小时里，她不停地想着这个问题，很想知道答案，结果当然只是白想而已。伊丽莎白现在就算无事可做，以她悲痛欲绝的心境，也绝对提不起兴致来谈这件事，更何况她除了和舅母一样需要收拾行李之外，还要找一些托辞给兰伯顿诸位朋友留字条，解释他们何以突然离去。幸好这些事情在一个小时之内统统处理完毕，加德纳先生在此期间结清了客栈账单，万事俱备只等出发；苦恼了整个早上之后，归心似箭的伊丽莎白终于坐进马车，驶上了前往隆伯恩的道路。

Chapter 5

马车驶离镇区时，舅父说：“我刚才重新想了想，伊丽莎白，真的，经过仔细考虑，我越来越觉得你姐姐对这件事的判断很有道理。我认为不管哪个年轻人，都不太可能如此算计一个女孩，毕竟这个女孩并非无依无靠，而且就住在他的顶头上司家里，所以我倾向于往好的方面想。难道他以为丽迪雅的亲友不会挺身而出吗？[305]难道他以为得罪了福斯特上校，民兵团还容得下他吗？他面对的诱惑并不足以让他去冒这么大的风险！”

伊丽莎白听了精神为之一振，高兴地说：“你真的这么想吗？”

“老实说，”加德纳太太说，“我也赞同你舅父的观点。真那样的话，不但违背道德、有损颜面，对他本人也没好处，他不敢的。我认为维克哈姆没有那么坏。小丽，你竟然觉得他会做出那样的事情，难道对他完全没有好感了吗？”

“他也许不会不顾自身的利益。但至于道德颜面，我相信他是无所谓的。但愿他良心未泯吧！但我不敢有这样的奢望。如果真像你们说的那样，他们为什么不去苏格兰呢？”

“首先，”加德纳先生回答说，“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他们没去苏格兰。”

“哎呀！但他们把翠轼换成哈克尼，不就证明了这一点吗！再说去巴尼特的路上也没找到他们的踪迹。”

“好吧，姑且假设他们在伦敦。但他们到那里去，也许只是为了躲起来，没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他们两人应该都没什么钱；说不定他们觉得在伦敦结婚虽然没有在苏格兰那么便捷，但也没有那么多开销。”

“但为什么要这样偷偷摸摸？为什么害怕被发现呢？他们为什么要私下结婚？唉，肯定不是这样的。你们也看到简信上是怎么写的，他最好的朋友认为他根本不打算娶丽迪雅。维克哈姆不会娶一个没钱的姑娘。绝对不会的。你说丽迪雅除了年轻健康，性格开朗，还有哪些优点能够吸引他，让他甘愿从此放弃找个有钱老婆的机会呢？他是否害怕这次可耻的私奔会让他在部队里难以立足，我倒是拿不准，因为我不知道他走出这一步会有什么后果。但至于你说的另外那个理由，我觉得不是很成立。丽迪雅确实没有兄弟为她挺身而出；维克哈姆熟知我父亲平日的为人，知道他对家里的事情向来袖手旁观，大概觉得遇到这种事情，他也会像其他当爹的一样不管不问吧。”

“但你觉得丽迪雅爱他爱到忘乎所以，竟然愿意不结婚就和他同居吗？”

“真觉得啊，”伊丽莎白泪水盈眶地说，“遇到这种悲剧，竟然还要怀疑自己妹妹的道德品质，实在是让人无语。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大概是我冤枉她了吧。但她年纪还小，从来没人教她怎样去思考这些人生大事；过去半年来，不对，应该说是过去一年来，她整天无所事事，只知道寻欢作乐。她没人管束，把时间全都浪费在那些无聊轻佻的事情上，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自从某某郡民兵团驻扎到梅里顿以后，她脑子里便只有恋爱、调情和军官。她本来就已经够水性杨花的了，一天到晚脑里想的、嘴上说的都是这些，自然更容易——我应该怎么说呢——发情。我们大家又都知道，维克哈姆的风度和谈吐能够虏获女人的芳心。”

“但你要知道，”舅母说，“简也觉得维克哈姆有魅力，却不认为他有那么坏。”

“简什么时候认为别人坏了？她总是这样的，无论别人以前表现怎样，她都不愿意假设对方存了坏心眼，除非已经得到事实的证明。但是简和我一样，早就识破了维克哈姆的真面目。我们都知道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混蛋。这人不讲是非，没有廉耻。他城府很深，而且善于钻营。”

“你真的知道这一切吗？”加德纳太太惊奇地问，她很奇怪外甥女是怎么了解到这些的。

“当然啊，”伊丽莎白红着脸回答说，“那天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他做过对不起达希先生的事；人家对他多么宽宏大量，可是上次在隆伯恩，你自己也听到他是怎么数落人家的。另外还有些事情我现在不便提，也不值得提，但关于彭伯利家族的人，他说过的谎话真是数也数不尽。光听他对达希小姐的描述，我还以为她是个傲慢讨厌、喜欢摆架子的姑娘呢。但他知道其实恰恰相反。他肯定知道达希小姐就像我们看到的那样既友善又诚恳。”

“但丽迪雅毫不知情吗？你和简对他了解这么深，她完全不知道吗？”

“是啊！这是最让人痛心的。其实我也是去了肯特郡，跟达希先生和他的亲戚菲兹威廉上校常有往来，才知道这些事情的。后来回家以后，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给简听，当时距某某郡民兵团离开梅里顿只有一个还是两个礼拜，所以简和我一致认为没有必要把我们知道的隐情说出来，因为当地人对他印象很好，推翻他们的想法对谁有好处呢？即便在丽迪雅随福斯特太太走的事情敲定以后，我也不觉得有必要让她看清楚维克哈姆的真面目。我从来没想到她会有上当受骗的危险。我真的没料到会造成这样的结果，这一点请你务必相信我。”

“当时民兵团开拔前往布莱顿，你看不出来他们相互喜欢？”

“完全看不出来。我记得他们两人没有谈恋爱的迹象，你也知道的，如果发现有什么蛛丝马迹，我们家的人肯定不会放过。维克哈姆刚到部队时，丽迪雅特别喜欢他；但那时候我们大家都很喜欢他。开头一两个月，梅里顿和周围的女孩，没有哪个不为他神魂颠倒的；但他对丽迪雅没有另眼相看，所以经过相当长一段狂热迷恋之后，丽迪雅对他的幻想也就慢慢消失了，转而喜欢上部队里另外几个对她特别殷勤的军官。”

由于内心充满担忧、希望和推测，他们路上总是没隔多久便忍不住讨论起这个重要问题，然而容易想见的是，说来说去不外旧调重弹，没有什么新意。伊丽莎白一直惦记这件事。痛苦和自责的情绪挥之不去，她始终无法安心或忘怀。

他们路上披星戴月，只睡了一个晚上，终于在隔日正餐时分赶到隆伯恩。[306]想到简并没有等待很久，伊丽莎白总算感到有些欣慰。

这辆翠轼刚驶入饲料场[307]，便吸引了加德纳家几个小孩的注意，他们连忙跑到门前台阶上张望；转眼间马车来到门前，孩子们脸上亮起惊喜的神色，快乐得蹦来跳去，率先为他们献上热烈的欢迎。

伊丽莎白跳下车，匆匆把每个孩子都亲过一遍之后，急忙忙地冲进门厅，和刚从楼上母亲的套房里跑下来的简撞了个正着。

姐妹相见不禁热泪盈眶，伊丽莎白一面动情地抱住姐姐，一面迫不及待地问潜逃的两人是否有新的消息。

“还没有，”简回答说，“但现在舅父已经来了，我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

“父亲在城里吗？”

“是的，他礼拜二去的，我信上写了。”

“他写了很多信来吧？”

“只收到一封。他礼拜三给我写了几行字，说已经平安抵达，把他的住址告诉我，这是我事先专门求过他的。他没提别的，就说等有了重要消息再写信来。”

“母亲呢？她现在怎么样？你们都还好吗？”

“我觉得她的身体没问题，不过心情波动特别大。她目前在楼上，见到你们肯定很高兴。她还在更衣室里。至于玛丽和小琳，谢天谢地，她们都很好。”

“但你呢？你怎么样？”伊丽莎白关心地说，“你脸色很苍白。你肯定承受了很多痛苦！”

然而姐姐宽慰她，说自己安然无恙；加德纳夫妇已经和孩子亲热过了，这时一家子正好走进门厅，姐妹两人的谈话便到此为止。简迎上前去，又哭又笑地向舅父舅母表达了欢迎和感谢之意。

大家来到休息室，伊丽莎白刚才问过的问题，舅父舅母当然又问了一遍；他们很快发现简没有新的消息。但她向来心地仁善，凡事总是往好的方面想，迄今仍然相信这件事会有圆满的结局，每天早上都盼望能收到丽迪雅或者父亲的来信，信上会解释他们的行踪，也许还会宣布结婚的喜讯。

他们聊了几分钟以后，来到本尼特太太的套房；本尼特太太的表现果然正如他们所料，她涕泪交零地诉说自己后悔莫及的心情，言辞激烈地控诉维克哈姆的卑劣行径，怨气冲天地倾吐自己是多么痛苦和委屈；她把每个人都骂了一遍，唯独没有骂到那个过度溺爱女儿而导致其铸成大错的罪魁祸首。

“只恨我当时没有说服全家都到布莱顿去，”她说，“否则这种事情肯定不会发生，但可怜的丽迪雅没人关心啊。福斯特夫妇怎么就不好好看着她呢？我敢说他们一定对她特别冷漠，因为像她这样的姑娘，如果得到周全的照顾，是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我早就觉得他们不配看管她，可惜向来凡事都不由我做主。可怜的乖孩子！现在本尼特先生走了，我知道只要让他找到维克哈姆，两个人会打起来的，他一定会被打死，到时候我们孤儿寡母如何是好？科林斯夫妇一定会趁他尸骨未寒就把我们赶出去；弟弟啊，你要是再不对我们好，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大家纷纷劝她不要胡思乱想；加德纳先生保证一定善待她和几个外甥女，又说打算明天就去伦敦，到时会想方设法帮本尼特先生找到丽迪雅。

“你别自己吓自己，”他补充说，“虽然做最坏的打算是对的，但也别把设想当作事实。他们离开布莱顿不到一个礼拜。说不定再过几天就能得到他们的消息；除非已经确定他们没结婚，也不打算结婚，否则我们不要放弃努力。我一到城里就去找姐夫，让他和我回家，先住到恩典堂街那边，然后我们再一起商量对策。”

“哎呀！我的好兄弟，”本尼特太太回答说，“这正是我最希望看到的。你到城里以后，千万要把他们找出来；如果他们还没有结婚，你就逼他们结婚。至于新娘的礼服，让他们不要操心，你只管告诉丽迪雅，等他们结婚以后，她想买多少钱的就买多少钱的。还有啊，最紧要的是别让本尼特先生打架。跟他说我现在是多么凄惨，你说我吓得六神无主，全身不是这里发抖就是那里抽搐，胁下经常抽筋，头疼得要死，心脏跳得很厉害，反正无论白天黑夜，一刻不得安宁。你告诉丽迪雅，让她先别选衣服，等见过我再说，因为她不知道哪家字号最好。弟弟，你真好！我知道这一切你都能做到。”

加德纳先生再三保证自己一定尽力，又劝她不必过度担忧，但也不能盲目乐观；聊着聊着饭菜已经摆上桌，大家便都下楼去了，让她和留下来服侍的女管家继续发牢骚。

她弟弟和弟媳认为她其实没必要和家里人分开用餐，但他们并不反对，因为他们知道姐姐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与其让她在餐桌上把家丑抖给所有仆人知道，还是让最值得信任的那个，去听她倾吐这件事让她多么害怕和忧心比较好。

他们到餐厅不久，玛丽和小琳也来了；她们先前特别忙，一直待在各自的房间里。刚才玛丽在看书，小琳则在化妆。然而两人的表情相当冷静，看不出有明显的变化，不过小琳说话口气比往常更加暴躁，大概是因为向来要好的妹妹不见了，或者她自己也为这件事感到愤慨。玛丽仍是一副塾师的派头，大家刚刚坐定，她便神色凝重地对伊丽莎白低声说：

“发生这样的事真倒霉，外间恐怕会议论纷纷。但我们必须顶着流言的洪潮奋勇前进，把姐妹之情当作灵丹妙药，灌注彼此受伤的胸膛。”

看到伊丽莎白不睬她，她又接着说：“虽然这件事一定让丽迪雅感到很痛苦，但我们可以从中学到这个有用的道理；那就是女人绝对不能失贞，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名誉虽然美好，却很脆弱，面对道德败坏的异性，女人千万要守身如玉。”[308]

伊丽莎白抬起头，吃惊地看着玛丽，但心情实在压抑，所以没有作声。玛丽却自以为高明，当着大家的面，继续喋喋不休地讲述她从这件坏事中体会到的道理。

到了下午，本尼特家两位大小姐终于有半小时可以单独相处；伊丽莎白立刻抓住机会，提出了许多疑问；简则是热心地有问必答。两人共同为这件事的恶果感慨了一番；伊丽莎白认为这件事以悲剧收场在所难免，本尼特小姐也觉得这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前者又说：“还有哪些是我不知道的，你说来听听啊。请告诉我更多的细节。福斯特上校是怎么说的？难道在私奔发生以前，他们没有一点预感吗？他们肯定看到两人朝夕相处啊。”

“福斯特上校确实承认过，他经常怀疑两人有私情，丽迪雅尤其可疑，但没有什么需要警惕的。我真替他难过。他特别好心，特别周到。在尚未知道他们其实没有去苏格兰之前，他便已经动身来找我们，想要向我们表示慰问；后来他获悉真相，更是一路快马加鞭赶到这里。”

“邓尼真的认为维克哈姆不想结婚吗？他知道他们私奔的计划吗？福斯特上校有没有见过他？”

“见过的，但福斯特上校问起来的时候，邓尼矢口否认知道他们的计划，不肯说出他内心的想法。他没有再次坚持认为他们不会结婚，所以我存了一丝希望，但愿他前面弄错了。”

“在福斯特上校来之前，你们谁也没有怀疑他们真的要结婚吧？”

“我们怎么会怀疑啊！当时我觉得有点不妥，有点担心妹妹嫁给他以后难言幸福，因为我知道他的行为不是一直都很端正。父亲和母亲对此并不知情，他们只觉得这门亲事有失般配。原来丽迪雅上一封信向小琳漏了口风，所以小琳自然得意洋洋，说她早已预知丽迪雅会踏出这一步。从她的口气判断，她知道他们彼此相爱，好像已经几个礼拜了。”

“但不是在他们去布莱顿之前吧？”

“我觉得应该不是。”

“福斯特上校认为维克哈姆人品很糟糕吧？他知道他的真面目了吗？”

“坦白说，他对维克哈姆的评价没有以前高。他觉得那人莽撞而浮夸。这场悲剧发生以后，人家说他离开梅里顿时欠了很多债；但我希望这个消息不是真的。”

“唉，简，如果我们当初别保守秘密，揭发他的老底，这件事就不会发生了！”

“也许会好一些吧，”她姐姐回答说，“但如果不知道一个人是否改邪归正，就去揭露他以前的过错，似乎有些不太厚道。反正我们问心无愧。”

“福斯特上校说起丽迪雅给他妻子的信到底写了些什么吗？”

“他把信带来给我们看了。”

简从她的口袋本[309]抽出那封信，递给伊丽莎白。信上是这么写的：

亲爱的哈丽耶特：

你要是知道我去了哪里，肯定会开心得笑起来的；等明天一早发现我不见踪影，你应该会很吃惊吧？想到这里我自己忍不住哈哈大笑。我就要去格雷特纳格林啦，如果猜不到陪我去的人是谁，那你就是大傻瓜，因为全世界我爱的人只有一个，他是天使。如果没有他，我今生不会快乐，所以请别认为我走了有什么不好。我走的事情要不要告知隆伯恩，你自己看着办，不愿意就别说，那样等我写信回家，他们看到落款写着“丽迪雅·维克哈姆”，肯定会吓一大跳。那一定很好玩！我现在边写边笑呢。请替我向普拉特道歉吧，因为今晚我要失约啦，不能陪他跳舞。跟他说我希望他知道一切之后会原谅我，下次舞会有缘相见，我很乐意陪他跳舞。等回到隆伯恩以后，我会派人来拿衣服，但我希望你和莎丽打个招呼，我那件绣花纱裙裂了一道大缝，请她务必在打包前帮我补好。再见啦，请替我问候福斯特上校，希望两位为我们一路平安干杯。

你的挚友

丽迪雅·本尼特

“唉！没脑子，丽迪雅真没脑子！”伊丽莎白看完叹着气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写这样一封信！但是这封信至少表明，她倒是把他们旅行的目的当成正经事来对待。不管后来在那人的哄骗之下做了什么，她并没有存心要做丢人现眼的事情。可怜的父亲！他肯定气坏了吧！”

“我从来没见到有人像他那么吃惊。他足足有十分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母亲立刻病倒了，整个家里变得一团糟！”

“唉！简啊，”伊丽莎白难过地说，“那岂不是当天还没结束，家里所有仆人都知道了来龙去脉？”

“我不知道。但愿不是吧。但在这样的时候，想刻意掩饰也很难。母亲歇斯底里的，我竭尽全力去安慰她，可惜还是做得不够好！但当时我特别害怕接下来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吓得差点魂都丢了。”

“照顾她对你来说太累了。你的脸色不是很好。唉！什么事都要你一个人操心打理，要是我陪着你就好啦。”

“玛丽和小琳一直很好，我想她们也愿意帮忙的；但我觉得她们不合适。小琳太瘦弱，玛丽又在刻苦学习，还是别去打扰她的静修为好。礼拜二父亲刚走不久，姨妈菲利普太太就来了隆伯恩；她特别好心，留下来陪我，一直待到礼拜四才走。她真是帮了大忙，对我们大家来说是一种安慰；卢卡斯夫人也非常好心，她礼拜三早上走路来劝我们别难过，又说如果需要帮忙，她或者她的女儿随时听候差遣。”

“她还是留在自己家里算了，”伊丽莎白生气地说，“也许她的本意是好的，但遭遇这样的不幸，谁都不愿意看见自己的邻居吧。她哪里是想来帮忙呢，无非是猫哭老鼠罢了。这些人幸灾乐祸的，还是离我们远一点吧。”

她接着又问起父亲到了城里以后，准备用什么方法把妹妹找出来。

“我相信他想先去埃普索姆，”简回答说，“因为他们在那里换了马，他要找那些驿卒聊聊，看能不能问出一些情况。他的首要目标肯定是查清他们在克拉珀姆乘坐那辆哈克尼的号码。那辆车是从伦敦送客人过去的，他觉得一男一女从一辆马车换到另一辆马车，肯定特别引人注目，所以想去克拉珀姆问问看。假如能打听到车夫把客人送到哪户人家，他就去登门拜访，说不定能问到出租车的停靠站[310]和车牌号[311]。我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其他计划，可是当时他走得很匆忙，情绪又特别低落，我能问到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

Chapter 6

第二天早晨，大家亟盼能收到本尼特先生的信；然而邮差却没有送来他写的一个字。家里人知道他向来懒得写信，但在这样的时候，自然希望他别再那么惜墨如金。他们只能推测他没有可喜的信息可以传送，但光是这一点已经让他们觉得很满意。加德纳先生早就做好准备，只是为了等信才没有动身。

他走的时候向她们保证一定常常写信来介绍最新的进展；她们的舅父临走前还许诺尽快劝本尼特先生回到隆伯恩，他姐姐听了很是宽慰，她认为这是避免丈夫在决斗中死于非命的唯一办法。

加德纳太太和她的子女要在赫特福德郡多住几天，她觉得自己留下来可以替几个外甥女分担一些忧劳。她帮她们照顾本尼特太太，空闲的时候经常劝解她们。姨妈也常常来看望她们，据她自己说，她主要是希望她们振作起来，别垂头丧气；但她没有哪次来做客不举出几个新的例子，证明维克哈姆以前是如何奢靡浪费和目无法纪，反正等到她走了以后，她们往往比她来之前还要郁闷。

现在全梅里顿都在谴责那个人，尽管不到三个月以前，他在周围居民的心目中还像天使般光芒四射。据说镇上所有商铺都被他赊了账，每个商人家里都有女性和他勾搭成奸。大家异口同声地指责他是全世界最邪恶的混蛋，纷纷表示早已怀疑他的和善是装出来的。这些话伊丽莎白听了将信将疑，但越发肯定自己原来的想法，更加觉得妹妹这下真的彻底完蛋了；至于简，她原本尚未死心，隐隐觉得他们或许真去了苏格兰，可是时间过了这么久仍是音讯全无，她听了这些话终然连一半都不信，却难免变得绝望起来。

加德纳先生离开隆伯恩是在礼拜天；礼拜二他妻子便收到他寄来的信，信上说他一到城里，就立刻去找他的姐夫，说服他搬到恩典堂街。又说本尼特先生到伦敦之前已经去过埃普索姆和克拉珀姆，但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本尼特先生现在准备问遍城里主要的客栈，因为他认为他们初来乍到，在找到住处之前，应该会先在客栈落脚。加德纳先生本人觉得这种方法未必有效，但既然姐夫跃跃欲试，也就打算陪着一起去找。他还说本尼特先生目前不愿离开伦敦，答应很快再写信来。信尾另有一段文字。

我已经致函福斯特上校，请他问部队里和维克哈姆交好的同袍，看这个年轻人是否有亲友知道他目前躲在城里哪个地方。如果有人能提供这样的线索，那是非常有帮助的。目前我们茫无头绪。我估计福斯特上校一定会尽力帮我们这个忙。但我又想了想，关于他目前住在哪个亲戚家里，小丽也许比任何人都清楚。[312]

伊丽莎白完全明白舅父为什么这样说，但她无法提供如此重要的信息，实在担不起这样的恭维，她从未听维克哈姆提起什么亲戚，只知道他的父母已去世多年。然而他在某某郡民兵团的同僚也许了解更多这方面的情况，所以她虽然不抱太多的希望，但找那些人打听终归也是个办法。

现在隆伯恩诸人每天心急如焚，但要说最难熬，还是等待邮差的时间。迫不及待地等信来是每天早上的头等大事。无论信上写的是好是坏，她们收到了总要讨论一番，同时也期待着第二天就能带来一些重要的消息。

但加德纳先生的下一封信尚未送达，她们却收到一封写给父亲的信，这封信来自其他地区，落款是科林斯先生；父亲先前吩咐过，他出门期间收到的信都由简代拆，于是简就读了起来；伊丽莎白知道科林斯先生的信一贯写得稀奇古怪，所以也凑过去看。信上是这么写的：

本尼特先生台鉴：

昨接赫特福德郡来鸿，获知阁下正值家门遭变、痛心疾首之际，区区位列司铎，且份属亲戚，理应遥致关切。阁下及阖府诸人，料必悲痛欲绝，盖此类奇耻大辱，将历千秋而永存，鄙人及贱内同情之心，实出至诚，愿阁下知之也。然则不才纵能舌灿莲花，犹恐不克减轻此罪于万一，而阁下之悲痛亦必难以稍解，因不肖子女之令父母伤心者，莫此为甚也。令爱假如早年夭殇，与此淫行相较反为可喜。且夫贵府另有可堪叹息者；承内子夏洛特相告，令爱有此淫奔之举，咸因贤伉俪平素宠溺过甚；然依不才愚见，其以豆蔻之年，犯不赦之罪，非天性顽劣无以解释，阁下与尊夫人应可聊以自慰。区区已向凯瑟琳夫人及其千金备述此事，渠等与愚夫妇所见略同，以为阁下可怜至极。不才直陈令爱此次失足，谅必殆累姐妹之幸福，渠等深以为然，凯瑟琳夫人另又屈尊赐教，指明凡是日后与贵府攀亲者，亦无不因之蒙羞。念及此节，差喜去岁十一月之事无果而终，否则区区此际，势须与阁下同悲共辱。阁下如愿听愚一言，则万勿为此事挂怀，速与逆女永绝关系，令其自食恶果可也。

愚侄科林斯顿首

加德纳先生等到福斯特上校答复以后才又写信来，但依旧没有值得欣慰的信息可写。据说维克哈姆连一个有往来的亲戚也没有，至于他的至亲，则都已经谢世。他的旧识倒是很多，但自从加入民兵团以后，似乎不再与那些人酬酢。所以也不知道该找谁探听他的消息。他之所以要掩饰自己的行踪，除了害怕被丽迪雅的亲朋发现以外，主要和他本人困窘的经济状况有关，因为大家最近才知道他欠了数目相当可观的赌债。福斯特上校认为需要一千多镑才能偿清他在布莱顿的债务。他在商铺赊的账已经不少，但欠下的名誉债[313]更加可怕。加德纳先生将这些细节向隆伯恩一家和盘托出。简看了大惊失色。“他竟然还是个赌棍！”她不禁叫了起来，“完全没料到啊！我从来没想到他会赌钱。”

加德纳先生信中又说，她们父亲回到家里应该是礼拜六，也就是明天。他们到处踏访，但遍寻不着，本尼特先生因此心灰意冷，终于听从小舅子的劝说，决意启程回家，把事情交给他独力承担，由他相机再做打算。考虑到母亲先前很为父亲的生命担忧，她们赶紧把这件事告诉她，谁知本尼特太太听了并不高兴。

“什么！丽迪雅还没找到，他居然有脸回来？”她怒气冲冲地说，“没找到他们之前，他肯定不能离开伦敦啊。如果他回来，谁去跟维克哈姆决斗？谁去逼他娶丽迪雅啊？”

加德纳太太这时也想回家了，所以决定在本尼特先生赶过来的同时，带着几个孩子回伦敦。这样隆伯恩的马车可以送他们一程，然后再把主人接回家。

关于伊丽莎白和她那位尊贵的朋友到底是什么关系，加德纳太太到走也没弄明白，尽管这个谜团从在德比郡开始就一直纠缠着她。外甥女从来不在他们面前主动提起他的名字；加德纳太太原本以为他会写信追过来，结果并没有[314]。伊丽莎白回家后尚未收到来自彭伯利庄园的函件。

目前家里云愁雾惨，自然不必为她的意志消沉另找原因，所以认定她由于没收到信而郁闷未免失之偏颇；然而到这个时候，伊丽莎白已经十分了解自己的情之所钟，她非常清楚地意识到，假如从来不认识达希先生，丽迪雅这次声名扫地也许尚不至于让她如此难受。她觉得至少可以免去一两个夜晚的失眠之苦。

回家以后，本尼特先生仍是一副举世皆醉我独醒的模样。他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绝口不谈这次出门所为何事，所以刚开始几个女儿也不敢提。

直到那天下午，几个女儿正在喝茶，他也坐了下来，这时伊丽莎白斗胆挑起话头；她说父亲这段日子一定特别痛苦，她为此感到很难过，只听本尼特先生回答说：“别这么说。我不痛苦谁痛苦呢？我这是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对待自己不要太过苛刻，”伊丽莎白说。

“你是想劝我别内疚吧。但内疚是人的本性！没事的，小丽，你就让我体会一下被责怪的感觉吧。我不怕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它很快会消失的。”

“你认为他们在伦敦吗？”

“是的，他们在别的地方没法藏得这么隐秘吧？”

“而且丽迪雅以前总是说她想去伦敦，”小琳补充说。

“那么这下她可高兴了，”她父亲冷冷地说，“她可能要在那里住上一段时间。”

沉默片刻之后，他接着又说：“小丽，现在回头想起来，我不得不承认，你在五月劝我的那些话很有道理，这说明你很有头脑。”

这时候本尼特小姐奉命进来给母亲端茶，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看来装模作样是有好处的，”他愤愤地说，“可以让人在倒霉的时候也不忘摆谱！改天我也要试试；我要坐在书房里，戴睡帽，穿防染衣[315]，尽可能给别人找麻烦——呃，也许我应该再等等，等到小琳跑掉再说。”

“我才不会跑掉呢，爸爸，”小琳气恼地说，“我要是去布莱顿，保证比丽迪雅规矩多了。”

“你居然还想去布莱顿！就算有人给我五十镑，让你去伊斯特本[316]这么近的地方，我也不会放心的！别做梦了，小琳，这次我至少吸取了一些教训，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做谨慎。今后任何军官都不许到我家里来，甚至不许从村里路过。你绝对不能再去参加舞会，除非只跟哪个姐姐一起跳。我也不许你出门，除非你每天有十分钟行为端正，表现得像一个有理性的人。”

小琳听了这些空言恫吓信以为真，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好啦，好啦，”他说，“别伤心了。如果你今后能一直做个好姑娘，十年后我就带你去看阅兵[317]。”

Chapter 7

本尼特先生回家第三天，简和伊丽莎白正在屋后的灌木花园散步，忽然看见女管家朝她们走过来，以为是母亲派来找她们的，于是便迎了上去；但走近了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只听她对本尼特小姐说：“小姐，真抱歉，打扰你们了，但我觉得你可能已经得到城里传来的好消息，所以斗胆过来问问。”

“希尔，你为什么这样说呢？我们没有收到城里的消息啊。”

“亲爱的小姐，”希尔太太吃惊地叫了起来，“你不知道加德纳先生给老爷寄来了急信吗？邮差半个小时前来过，老爷收到信啦。”

两个姑娘听了顾不上说话，立刻拔腿就跑。她们一路从门厅跑进早餐厅，接着跑进书房，两个地方都没找到父亲，于是又往楼上母亲的卧室跑，半路遇到男管家[318]。男管家说：

“两位小姐，如果你们要找老爷，他刚刚去了小树林那边。”

听到这句话，她们立刻又穿过走廊，跑过草地去追她们的父亲；这时本尼特先生正慢条斯理地向饲料场旁边的小树林走去。

简的体态不如伊丽莎白轻盈，也不像她那么能跑会跳，很快落在后面；她妹妹气喘吁吁地追上了父亲，迫不及待地喊道：

“爸爸，是什么消息？是什么消息啊？你收到舅舅的信了吗？”

“是的，我收到他寄来的急信。”

“好啊，信上怎么说？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哪来的好消息，”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但说不定你看了会高兴。”

伊丽莎白一把将信抢了过来。这时简也跟上了。

“读出来吧，”她们的父亲说，“因为其实我也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姻兄如晤：

贤甥女之事终有进展，谅必令吾兄称心如意。礼拜六别后，愚弟吉星高照，觅得渠等在伦敦藏身之所。此间种种细节，容日后详述。总之愚弟已与二人相会……

“果然如此，就像我一直希望的，”简高兴地叫着说，“他们果然结婚啦！”

只听伊丽莎白继续念下去：

愚弟已与二人相会。渠等并未成亲，且似无完婚之意；然愚弟不揣冒昧，斗胆应承若干条件，吾兄如愿照办，则喜事不日可成。渠等所要求者有二；吾兄原拟待与家姐驾鹤西归，以五千镑之遗产供五位千金均分，请即立约为凭，指明贤甥女可得千镑，此其一也；其二者，即吾兄须另立字据，生前每年以百镑之金馈赠贤甥女。愚弟略加斟酌，当即应允，万望吾兄勿以代庖为怪。因情势紧急，此事可否，亟待吾兄答复，故此信将以急件寄出。渠等所提条件如此，吾兄料应不难想见，维克哈姆之处境，尚不致山穷水尽。坊间传闻多有失实，此人财帛甚丰，偿债后仍有结余，贤甥女除陪嫁财产外，尚有少量钱钞可记入名下，此亦颇为可喜者也。愚意俟得全权委托，可代为处置此事，即令哈格斯顿[319]起草字据，此节料吾兄不致反对。因路途迢递，诸事有愚弟代劳，吾兄无须再度进城，于隆伯恩静候佳音即可。恳请吾兄阐明尊意，尽早答复。另依愚夫妇之见，贤甥女似从敝宅出阁为佳，望吾兄慨然惠允。渠今日即搬来与愚夫妇同住。如有其他事宜，容当再行请示。

愚弟 爱德华·加德纳 谨启

8月2日[320]，礼拜一，于恩典堂街

“这怎么可能！”伊丽莎白读完惊叫起来，“他竟然愿意娶丽迪雅？”

“看来维克哈姆倒也没那么坏，我们错怪他了，”她姐姐说，“亲爱的父亲，恭喜你啊。”

“你已经回信了吗？”伊丽莎白激动地问。

“没有，但一定要尽快。”

伊丽莎白听完立刻求他赶紧回去写信。

“哎呀！亲爱的父亲，”她着急地说，“赶快回家吧，马上回信。这事多重要啊。”

“如果你嫌麻烦的话，”简说，“我来替你写吧。”

“我确实不愿写，”他回答说，“可惜非写不可。”

他说完便转过身，径直回家而去。

“我想知道，”伊丽莎白说，“那些条件你都答应吗？”

“为什么不答应！他要得那么少，我自己都觉得惭愧呢。”

“那他们一定会结婚了！可是他是那样的人！”

“是的，是的，他们必须结婚。这件事情没有其他解决方法。[321]但还有两件事情我特别想知道：一件是你舅舅到底拍出多少钱来促成这件事，还有一件是我要怎样才能把钱还给他。”

“还钱给我舅舅？”简不解地说，“阁下，请问这话什么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说，没有哪个头脑正常的男人，会为了我生前每年一百镑、死后每年五十镑[322]这么一点诱惑，就愿意娶丽迪雅为妻。”

“确实是这样的，”伊丽莎白说，“我刚才倒是没想到。他还了债之后竟然还有钱剩下！哎呀，这一定是舅舅的功劳！他实在是太慷慨了，真是好人啊，但我觉得拿出这笔钱，他自己的压力应该也很大吧。那绝对不是小数目。”

“当然不是，”她父亲说，“虽然维克哈姆马上就要成为我的女婿，我不应该说他坏话，但如果他拿不到一万镑就愿意娶丽迪雅，哪怕只是少拿一个法星[323]，那他真是大蠢猪一只。”

“一万镑！天啊！就算只有一半，我们也还不起吧？”

本尼特先生没有回答，他们都陷入了沉思，就这样默默地走回家。父亲直接去书房写信，两个姑娘则走进了早餐厅。

等到只剩她们两人的时候，伊丽莎白立刻感慨地说：“他们真的要结婚啦！感觉特别奇怪！我们竟然需要为此感激不尽。他的人品那么糟糕，两人婚后幸福的机会那么渺茫，我们却还要因为他们结婚而高兴。唉，可怜的丽迪雅！”

“我倒是比较欣慰，”简回答说，“因为我觉得吧，他应该是爱丽迪雅的，否则肯定不会结婚。虽然舅父很好心，愿意帮他还赌债，但我觉得他不可能拿出一万镑这么多。他自己有几个孩子要养，说不定还会再生。我看他连五千镑也挤不出来吧？”

“如果知道维克哈姆欠了人家多少债务，”伊丽莎白说，“他把多少款项记到妹妹的名下，我们就能知道加德纳先生为他们掏了多少钱，因为维克哈姆自己连六便士[324]都没有。舅父舅母的大恩大德，真是无以报答。为了顾全她的颜面，他们把她接回家，亲自照顾她，这种恩情感谢一辈子也不够。丽迪雅这时候大概已经和他们在一起了！如果这样的善待还不能让她惭愧，那么她永远不配过上幸福的生活！她见到舅母，应该感到无地自容吧！”

“我们一定要努力忘记他们两人的过错，”简说，“我希望也相信他们还是会幸福的。我觉得吧，他同意和丽迪雅结婚，已经证明他想着要走正路。他们既然彼此相爱，以后会安稳下来的；说不定他们从此洗心革面，变得通情达理，将来人们自然会忘了他们从前做过的荒唐事。”

“他们曾经那么离谱，”伊丽莎白回答说，“无论你我，还是其他人，永远都不会忘记的。算了，不说了，这件事多谈无益。”

这时两个姑娘想起来母亲可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此她们走进书房，问父亲是否愿意她们把消息说给母亲听。他正在写信，听了头也不抬，只是冷冷地说：

“随便你们。”

“那我们把信拿去念给她听了？”

“想拿去就拿去，快点走开。”

伊丽莎白从书桌上拿起信，两人一起上楼。玛丽和小琳正陪着本尼特太太，所以她们只要一说全家都知道了。她们先是轻描淡写地说有好消息要宣布，接着便把信念了出来。本尼特太太几乎难以自持。简刚读到加德纳先生说丽迪雅有望很快结婚，她立即心花怒放，越听越高兴。她前面有多么担惊受怕、坐卧不安，现在就有多么喜出望外、兴高采烈。她只要知道女儿即将结婚就够了。至于要不要为女儿将来的婚姻幸福担心，要不要为女儿过去的胡作非为羞愧，她是完全不放在心上的。

“丽迪雅，我的乖宝贝！”她兴奋地叫了起来，“这真是太让人愉快了！她就要结婚啦！我又可以见到她！竟然十六岁就能嫁出去！我弟弟多好啊！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我知道他一定能把事情处理好。我真想现在就能见到她！还有亲爱的维克哈姆！对了，礼服，结婚的礼服！我要亲自写信和弟妹加德纳太太谈一谈。小丽，乖女儿，快去楼下找你父亲，问问他愿意给多少嫁妆。算了，等一会，还是我自己去吧。小琳，你拉一下铃，叫希尔来。我马上就把衣服换好。丽迪雅啊，乖女儿！等见面的时候，我们一定特别开心！”

她的长女看她得意忘形，便想让她冷静下来，于是提起加德纳先生如何从中斡旋，全家人应该如何感激他。

“因为这件事能得到如此圆满的结局，”她补充说，“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好心帮忙。我们认为他自己掏钱接济了维克哈姆。”

“好啊，”她母亲高兴地说，“这是天经地义的；除了她的亲舅舅，谁还会这么做？可惜他有自己的家庭，你知道的，否则他的钱便全归我和我的孩子啦；他只送过我们几样礼物，这是我们第一次得到真正的好处。很好啊！我非常高兴。再过不久，我就有女儿出嫁啦。维克哈姆太太！多么好听。她今年六月才满十六岁呢。亲爱的简，我实在是太激动了，肯定写不了字；所以我来说，你替我写。钱的事情回头再跟你父亲商量，但各种物品必须马上就订好。”

她随即详细讲明要买什么样的白棉布、薄棉纱和亚麻布[325]，正想吩咐每样都订一大堆回来，简好不容易才把她劝住，让她等父亲有空了再商量。她说耽搁一天也不要紧；她母亲因为特别高兴，所以不像平时那么固执己见。但她转头又想起了别的主意。

“我要去梅里顿，”她说，“换好衣服马上就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妹妹菲利普太太。回来的路上我要到卢卡斯夫人和罗恩太太家里坐坐。小琳，快下去叫马车准备好。我觉得出去透透气对我的身体有很大的好处。女儿们，你们在梅里顿有什么要我代办的吗？啊，希尔来啦。亲爱的希尔，你听到好消息了吗？丽迪雅小姐就要结婚了；到时候你们每人可以喝一碗潘趣酒[326]，给她的婚礼增添一些喜庆的气氛。”

希尔太太立刻做出欢天喜地的样子，连忙向女主人和几位小姐道贺。伊丽莎白敷衍了她几句，实在受不了眼前这出闹剧，于是赶紧逃回自己的房间，以便可以清静地思考一下。

可怜的丽迪雅，境遇实在够糟糕的；但总算没有糟糕透顶，所以伊丽莎白还得谢天谢地。她确实心怀感激；虽然妹妹将来也许与鸾凤和鸣或荣华富贵无缘，但只要想到刚才，仅仅两个小时以前，她们是那么的担惊受怕，她便觉得这样的结果其实已经非常值得庆幸。

Chapter 8

步入这个人生阶段以前，本尼特先生常常希望自己不要把收入花光用尽，而是每年能存一些钱，以便为孩子们提供更好的条件，万一妻子比他长寿，也不至于无依无靠。现在他真是后悔莫及。要是他履行了这方面的职责，丽迪雅又何至于要欠她舅父的人情，让加德纳先生掏钱来买回她的尊严和名誉。威逼大不列颠帝国最淫贱的青年当她丈夫这种妙事，自然也不必让她舅父专美。

让他惴惴不安的是，这件事对谁都没有好处，按理不应由妻舅独力承担所有的花销；他决定先想办法弄清楚妻舅到底出了多少钱，然后再尽量筹款还给他。

当初新婚燕尔之时，本尼特先生认为完全没有必要省吃俭用；因为他们当然会生儿子。只要儿子长大成人，他的财产便无须由其他男性亲戚来继承，孤儿寡母的生活也就有了来源。然而他们接连生了五个女儿，儿子却还没有出世；丽迪雅诞生许多年以后，本尼特太太仍然坚信自己会生一个儿子出来。最后他们终于死了这条心，但这时候再来省吃俭用已经迟了。本尼特太太缺乏省钱的能力，全靠她丈夫向来热爱自立，这才避免了入不敷出的境地。

他们的婚约指明留给本尼特太太和孩子们的钱一共是五千镑。至于五个女儿各分多少，则根据父母的意愿而定。反正丽迪雅的份额现在必须确定，本尼特先生毫不迟疑地同意了摆在他面前的提议。他极其简洁地对妻舅的热心帮忙表示感激，又在信上说完全赞同他所做的一切，他所提的各种要求，自己统统愿意照办。他以前万万没有料到，竟然能够通过这样的安排，来迫使维克哈姆娶他的女儿，而且自己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虽说每年要付给他们一百镑，其实他每年的损失不到十镑；因为如果算上丽迪雅在家的花费和零用，以及她母亲经常私下塞给她的钱，加起来每年也要将近一百镑。

还有一点也让他喜出望外，就是自己居然不用操什么心，毕竟他目前只想赶紧把事情办完拉倒。起初他曾勃然大怒，不辞辛劳地跑出去找丽迪雅，但怒火熄灭之后，懒散的旧态自然也就复萌了。信很快送了出去，因为他做事之前虽然拖拉，但动起手来却十分迅捷。他恳切地要求妻舅告知到底花了多少钱；但他很生丽迪雅的气，所以一个字也没提到她。

喜讯很快在家里传开，而且迅速传遍邻近地区。周围邻居对此毫无兴趣。假如丽迪雅·本尼特小姐沦落为娼妓，又或者退而求其次，被囚禁到某个偏僻农场，从此与世隔绝，那么邻居们聊起来会起劲得多。[327]不过把她嫁出去的过程毕竟颇有值得讨论之处；至于梅里顿那些恶毒的老太婆，还是像从前那样，好心地祝她生活美满幸福；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她们显得有些口是心非，因为大家认为她嫁了这么一个丈夫，日后必定苦不堪言。

本尼特太太已经两个礼拜没有下楼，但在这喜庆的日子里，她又霸占了餐桌的上座，情绪高涨得让人很压抑。她毫无羞愧之心，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自从简及笄以来，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把女儿嫁出去；现在眼看就要如愿以偿，她脑子里想的、嘴巴上说的，自然免不了全是该请哪些贵客来参加婚礼，去哪里买上等的薄棉纱，什么时候添置崭新的马车和再请几个仆人之类的。她在周边东奔西走，想给女儿找一个合适的住所，却忘了他们的收入状况，不是嫌这里不够宽敞，就是嫌那里不够气派。

“哈耶花园还可以，”她说，“可惜顾尔丁一家不肯搬走；斯托克府也不错，就是休息室比较小；但阿什沃斯离得太远啦！我不会让她离我超过十英里的。至于珀维斯别墅，那里几个阁楼太糟糕了。”

本尼特先生任由她滔滔不绝地讲下去，也不在仆人面前打断她。等到仆人退下以后，他便开口说：“本尼特太太，你想为你的女儿女婿租一座房子没问题，几座全部租下来也可以，但有句话我要先跟你说清楚。这邻近地区的房子，他们一座也休想住进去。如果让他们住到隆伯恩，我怕他们会变得更加厚颜无耻。”

这句话引发了一场漫长的争吵；但本尼特先生寸步不让，两人很快又因为别的问题吵了起来，因为本尼特太太震惊地发现，说到给女儿买衣服，她丈夫居然连一个几尼[328]都不肯出。他说丽迪雅这次休想得到他任何宠爱。本尼特太太简直无法理解。他恼羞成怒到如此地步，竟至于拒绝为女儿添置嫁衣，那丽迪雅这婚结了还有什么意思呢？她完全不敢相信。丽迪雅结婚没有新衣服，她觉得丢人现眼，可是女儿婚前和维克哈姆私奔并同居了两个礼拜，她反倒心安理得。

伊丽莎白当初由于太过痛苦，竟然把妹妹的丑事说给达希先生听，现在想起来真是追悔莫及；因为妹妹大喜之日已经为期不远，私奔之事可以一笔勾销，他们自然希望掩盖这段不光彩的往事，尽量别为外人所知。

她倒不是担心达希先生会把事情说出去。说到保守秘密，能让她更加信得过的人并不多；但是话说回来，换作别人知道妹妹有悖妇道，她也不至于如此惊慌。然而她不是害怕这件事会给自己造成不利的影响，因为他们之间毕竟存在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即便丽迪雅风光大嫁，达希先生料来也不愿和这个家庭扯上关系，因为她们家本来就有诸多让他嫌弃的地方，何况现在更和他深恶痛绝的人结为至亲。

自己有了这样的亲戚，难怪他要退避三舍。上次在德比郡，她自认为达希一心想要讨好自己，可是这份心意按理来说经受不起如此沉重的打击。她自惭形秽，她伤心欲绝，她后悔不已，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她开始羡慕他的地位，却再也没有高攀的希望；她渴望听到他的消息，但如愿的机会已经很渺茫；她深信两人如果能在一起肯定会很幸福，可惜今生也许无缘再见。

她常常觉得，达希要是知道她现在的心境，应该会感到特别得意，因为她曾经那么骄傲地拒绝达希的求婚，然而时间仅仅过去四个月，如果对方旧事重提，她一定会喜出望外、满怀不尽地接受！她毫不怀疑达希是个胸怀豁达的大丈夫。但他终究也是凡人，难免会感到得意。

现在她终于明白，论性格与才华，达希和她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的智力和性情诚然和她本人不同，但完全合乎她的心意。两人结为夫妻必定相得益彰，因为女方容易相处、开朗活泼，能让男方的性格变得不那么强硬，待人接物的态度也能有所改善；男方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女方肯定也会获益良多。

但如今这桩足以让无数崇拜者明白何谓鸾凤和鸣的美满婚姻已经告吹。这说起来主要是因为，他们家即将结下另外一门貌合神离的亲事。

维克哈姆和丽迪雅将来如何自力更生，她简直无法想象。但这对因为情欲而非美德而结合的痴男怨女能否天长地久，她倒是不难预见。

加德纳先生很快又写信给他的姻兄。他先是直截了当地让本尼特先生不要太过客气，能够增进姻兄一家的福祉，正是他所衷心盼望的，然后又说这不过是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今后再也休提。他写这封信的主要目的，是让他们知道维克哈姆已经决定离开民兵团。信的末尾是这样的：

依弟愚见，俟婚事一定，彼即当离开。吾兄料应赞同此事，因其于彼本人及贤甥女均有益处。维克哈姆先生欲谋职于常备军[329]，且有数位得力旧识愿助其入伍陆军。某某将军麾下之北方兵团已许其少尉一职[330]。远赴边疆，亦得其所哉。彼已誓言痛改前非，是处人地两疏，颜面或得稍存，但愿二人日后均能循规蹈矩。愚弟日前致函福斯特上校，令其知悉吾等之安排，又请其代为宽慰维克哈姆先生在布莱顿及左近之债主，言明一切欠款，均由愚弟不日偿清。另外尚须劳动吾兄大驾，将此节知会其于梅里顿之债户，名单另纸附录如后。彼言此外并无欠款，吾等姑妄听之可也。哈格斯顿已得吩咐，七日之内可望办妥此事。渠等欲于奔赴兵团之前，先到隆伯恩拜候；据内子相告，贤甥女亟盼辞别南方之前可与诸位相聚，且哀求吾兄及家姐勿以其忤逆为意。

愚弟 爱德华·加德纳 谨启

本尼特先生和几个女儿都赞同加德纳先生的看法，认为维克哈姆离开某某郡民兵团有许多好处。唯独本尼特太太闷闷不乐。她本来想着丽迪雅回家以后，她该有多么高兴和骄傲，而且她也尚未死心，仍盼望他们能住到赫特福德郡来，所以听说丽迪雅要去北方定居，自然大失所望；再者她觉得丽迪雅离开民兵团特别可惜，因为丽迪雅和那里所有人都很熟悉，还有许多喜欢的军官。

“她和福斯特太太的关系那么亲密，”她说，“把她弄走太过分啦！而且那边有好几个年轻人，她也非常爱慕。某某将军那个团的军官未必讨人喜欢啊。”

信上说丽迪雅想在去北方之前先回家看看，这个要求起初遭到本尼特先生断然回绝。但简和伊丽莎白顾及妹妹的心情和社会地位，希望她的婚姻能够得到家长的认可，所以请求父亲答应让他们完婚以后立刻来隆伯恩；本尼特先生念在她们言辞恳切、理由充分、态度乖巧，便同意她们的想法，满足了她们的心愿。她们的母亲知道以后十分满意，因为她终于可以向邻居炫耀有一个女儿出嫁了，尽管丽迪雅事后就要被流放到北方去。于是本尼特先生在答复妻舅的信里允许他们回来；事情就这么定了，他们将会在婚礼结束以后立刻赶来隆伯恩。然而伊丽莎白很吃惊，她没料到维克哈姆居然同意这个计划；如果只为自己考虑，她是绝对不愿再见到这个人的。

Chapter 9

妹妹大喜的日子到了，简和伊丽莎白可能比她自己还要担心。家里派了车去某某镇接他们，他们预计在正餐时分回到家里。本尼特府上两位大小姐害怕他们的莅临，尤其是简，她推己及人，认为丽迪雅铸成如此大错，此次回家一定羞惭不已，因而替妹妹感到万分难过。

他们来了。全家人齐聚早餐厅，准备迎接他们。听到马车在门口停下，本尼特太太笑逐颜开，她丈夫怒容满面，几个女儿则显得局促不安。

丽迪雅的声音在门厅响起，紧接着门开了，她跑了进来。母亲欣喜若狂地迎上去，一把将其搂在怀里，又眉花眼笑地把手伸给跟在后面的维克哈姆，祝贺两人新婚快乐，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显然是毫不怀疑他们的幸福。

他们接着来到本尼特先生面前，本尼特先生可没有那么热情。他的脸色特别难看，几乎连嘴巴都懒得张开。这对新人恬不知耻的神态让他怒火攻心。伊丽莎白感到恶心欲呕，连本尼特小姐也是十分震惊。丽迪雅则一如既往，仍是轻佻任性、大胆放肆，不停地吵吵嚷嚷。她挨个走到姐姐们跟前，要求她们向自己道贺；等到大家都坐下来，她急切地扫视着房间，察觉到有些细微的变化，便哈哈地笑起来，说她这次回家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维克哈姆和她本人一样，丝毫不感到难为情，但他的言谈举止向来特别讨人喜欢，假如他品行端正，和丽迪雅成婚也是明媒正娶，那么这次前来省亲，其笑容和谈吐肯定会让所有人折服。伊丽莎白强忍着阵阵作呕的感觉坐下来，她以前并没料到这人竟然如此厚颜无耻，但现在总算明白了，一个不要脸的人不要脸起来，实在是没有限度的。她的面颊变红了，简也是一样，可是让她们尴尬不已的那两位反倒满脸神色自若的样子。

席间并不缺话题。新娘和她母亲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维克哈姆正好坐在伊丽莎白身边，于是问起临近诸多旧交的近况；他问得非常从容随意，伊丽莎白回答起来却是浑身不自在。这对夫妇似乎拥有全世界最开心的回忆。他们从不因为往事而痛苦；丽迪雅居然主动聊起了一些几位姐姐羞于向外人启齿的话题。

“想不到我已经走了三个月，”她扯着嗓子说，“感觉好像才过了两礼拜啊；不过中间发生了好多事。哎呀！其实临走前我还想着等回来以后才结婚的！不过当时我也觉得结了婚再回来特别好玩。”

她父亲翻起了白眼。简显得很难过。伊丽莎白意味深长地望着丽迪雅；但丽迪雅向来对不合己意的东西充耳不闻、视若无睹，只听她兴高采烈地继续说：“喔唷！妈妈，周边邻居知道我今天结婚吗？我怕他们还不知道呢；刚才我们坐车赶上威廉·顾尔丁的卡里克尔，我觉得他应该知道这件大喜事，所以把靠近他那边的玻璃窗摇下来，脱掉手套，把手放在窗框上，让他见识一下我的戒指，然后我朝他点了点头，笑得特别开心。”

伊丽莎白再也忍受不了。她赶紧站起来走出房间，直到听见走廊传来他们的脚步声，才去正餐厅和他们相见。刚刚走进正餐厅，便见丽迪雅装模作样地走到母亲右边，对她大姐说：“简啊，你的位子这次轮到我来坐了，你一定要坐到下首去，因为我现在是已婚妇女啦。”[331]

丽迪雅从一开始就如此肆无忌惮，也别指望她接下来将会心怀愧疚。只见她若无其事，越来越忘乎所以。她说她要去拜访菲利普太太、卢卡斯夫人和其他所有邻居，要听到每个人都称呼自己为“维克哈姆太太”；散席后，她又跑去找希尔太太和两个女佣，得意洋洋地展示手上的戒指，炫耀着已经嫁为人妇的事实。

大家回到早餐厅以后，她说：“好啦，妈妈，你觉得我的丈夫怎么样？他是不是特别有魅力？姐姐们一定特别嫉妒。但愿她们能有我一半幸运。她们应该都去布莱顿的呀。那里真是挑选丈夫的好地方。可惜啊，妈妈，我们没有全部人都去。”

“是啊，当初要是听我的，我们早就都去了。可是，亲爱的丽迪雅，我不舍得你去那么远的地方。真的非去不可吗？”

“是啦！其实没什么的呀。我会喜欢那里的一切的。你和爸爸还有姐姐们，一定要来看看我们。我们整个冬天都在纽卡斯尔[332]，那里肯定有人办舞会，到时我来替她们每人都找一个好舞伴。”

“那我真是再高兴不过啦！”她母亲说。

“等你们走的时候，可以让一两个姐姐留下！我保证在冬天结束以前，一定能替她们找到丈夫。”

“我代表我自己谢谢你的好意，”伊丽莎白说，“可惜我不是特别欣赏你这种找丈夫的办法。”

两位客人顶多只能停留十天。维克哈姆先生离开伦敦之前已经获得任命，必须在两个礼拜以内赶去部队报到。

只有本尼特太太叹惜相聚太短，她争分夺秒，带着女儿到处做客，又频繁地在家大兴宴席。这些宴席倒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顾及颜面的甚至比寡廉鲜耻的更加渴望与外人应酬。[333]

至于维克哈姆对丽迪雅的怜惜，则正如伊丽莎白所料，实在比不上丽迪雅对他的爱慕。其实她无须察言观色，就算只从常理推断，也能判定两人私奔主要是因为丽迪雅热爱维克哈姆，而不是维克哈姆迷恋丽迪雅。伊丽莎白最初觉得很奇怪，维克哈姆对丽迪雅并非一往情深，到底为什么要带着她跑路，后来获悉他是情势所迫非走不可，这才恍然大悟：像他这种血气方刚而又人品欠佳的青年，自然不肯轻易放过女人投怀送抱的机会。

丽迪雅对他的喜爱简直有些过分。她开口闭口都是亲爱的维克哈姆，没有任何人能与他相提并论。他无论做什么都是全世界最好的；丽迪雅还坚信到了九月一日那天[334]，他射中的鸟肯定比全国随便哪个人都要多。

他们来了之后不久某天早晨，她正和两位姐姐坐在一起，这时对伊丽莎白说：

“小丽，我还没把婚礼的经过说给你听呢。我跟妈妈和其他人讲过啦，可惜每次你都不在场。你想听听是怎么办的吗？”

“不想，真的，”伊丽莎白回答说，“我觉得这种事没什么好说的。”

“哎呀！你这人真是奇怪！但我偏偏非说给你听不可。我们结婚的地方你知道的，是在圣克雷蒙特[335]，因为维克哈姆寄宿的地方就在那个堂区。当时约定所有人在十一点到那里。舅父、舅母和我一起去，其他人在教堂和我们碰头。呃，到了礼拜一早上，我真是特别紧张啊！你知道吗，我很害怕会有什么变故，弄得婚礼不能如期举行，那样我肯定要发疯的。这也怪舅母，我穿衣打扮的时候，她好像讲经一样啰嗦个不停。不过她说的话呢，十句里面我顶多听进去一句，因为我啊，你猜也猜到了，我心里惦记着亲爱的维克哈姆呢。我很想知道，他结婚的时候会不会穿着蓝大衣[336]。

“呃，那天我们像平常一样，在十点吃了早餐；我感觉吃了好久。对了，有件事要说给你听，我住在舅父舅母家的时候，他们一直不高兴。说了你不敢相信，我在他们家住了两个礼拜，可是一次门都没出过。没有宴会，没有娱乐活动，什么都没有。说实话，伦敦虽然冷清，但小戏院[337]还是开着的啊。好了，车刚到门口，舅父居然有事，被斯通先生[338]那个可恶的家伙叫走了。你也知道的，他们见面总有谈不完的事情。我吓死啦，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我必须等舅父送我出嫁；如果过了钟点，我们就结不成婚了。[339]幸好他不到十分钟便回来，然后我们大家就出发啦。不过我后来想啊，就算他不去，婚礼也不用推迟，因为达希先生完全可以代替他。”

伊丽莎白听了大吃一惊，不由喃喃地说：“达希先生居然也去了！”

“是啊！他是陪维克哈姆去的，你还不知道吧。天哪！我怎么忘记了！这件事我不应该提的。我郑重向他们保证过的！维克哈姆要怎么数落我呢？这本来应该是个大秘密的！”

“既然应该保密，”简说，“那就别说下去了。我保证不再追问。”

伊丽莎白虽然心痒难搔，但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是啊！我们不会继续问你的。”

“那就多谢啦，”丽迪雅说，“你们要是问了，我肯定把一切都说出来，到时维克哈姆会生气的。”

看到丽迪雅渴望一吐为快的样子，伊丽莎白赶紧跑开，以免真的忍不住问起来。

但她也不可能假装不知道这回事，至少不可能不去试着探听一番。达希先生竟然出席了妹妹的婚礼。像那样的场合，那样的当事人，他本来应该避之唯恐不及才对。她左思右想，许多稀奇古怪的念头纷纷涌现，却始终想不通达希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达希的确是一个宽宏大量、既往不咎的君子，但这种假设虽然差强人意，却似乎不切实际。这个悬念让她浑身难受，她匆匆抽出信纸，给舅母写了一封短笺，央求她解释丽迪雅刚才说的话，当然如果这是说不得的秘密那也就算了。

“请你体谅我的好奇之心，”她在信里写道，“像他这样一个和我们非亲非故的人，一个和我们家几乎毫无往来的人，为什么会和你们一起参加婚礼呢？我真的很想知道原因。拜托立刻给我回信，让我知道来龙去脉。如果你和丽迪雅一样，出于某些非常重要的原因，需要保守秘密，那我就努力假装不知道这回事吧。”

“但我才不会善罢甘休呢，”她写完以后自言自语地说，“亲爱的舅妈，如果你不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我一定想尽办法把答案找出来。”

简是个特别自重的人，关于丽迪雅说漏嘴那件事，她绝对不会私底下和伊丽莎白讨论；这对伊丽莎白来说正中下怀；无论舅母的答复是否让她满意，但在收到回信之前，她宁可不和别人提起这件事。

Chapter 10

伊丽莎白很快如愿以偿，第一时间收到了答复。她一拿到信便立刻跑进人迹罕至的小树林，随便挑了一张长凳坐下，做好了大喜过望的心理准备；因为这封信很长，她相信舅母并没有拒绝她的请求。

亲爱的外甥女：

我刚收到你的信，看来今天早上别想做其他事，只能给你回信了，因为这里面的前因后果三言两语是讲不完的。坦白说，你打听这件事，我特别吃惊，没料到你居然会问。但别以为我生气了，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原本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如果你非要假装听不懂我的话，那么请原谅我的冒昧。你舅父和我一样，也是很吃惊，我们都认为他之所以那么做，完全是因为你。但如果你真的一点都不知情，那就让我实话实说吧。我从隆伯恩回家那天，你舅父接待了一位不速之客。达希先生前来拜访，两人关门聊了几个小时。他们聊完时我还没到家，所以当时也没多想，不像你现在这么好奇。他来是为了告诉加德纳先生，他已经找到你妹妹和维克哈姆先生在哪里，而且和他们两人当面谈过了；和维克哈姆谈了好几次，和丽迪雅谈了一次。根据我所掌握的情况，我们离开德比郡的第二天，他便到城里来，决心要找到他们。按照他本人的说法，他这么做是因为觉得这一切都要怪他自己，没有尽早将维克哈姆的恶行公之于众，否则随便哪个人品端正的姑娘，都不可能和他交心或者爱上他。他大包大揽，将整件事归咎于自己的傲慢，说他以前觉得把维克哈姆的私事告诉公众，是有失身份的举动。他以为世人会看穿维克哈姆的真面目。他觉得这件坏事完全是他一手造成的，所以自己有必要站出来，努力予以补救。其实我觉得吧，他就算别有用心，那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他在城里只待了几天就找到他们，可见他的线索比我们多；他下定决心跟在我们后面来伦敦，也是因为知道这一点。原来城里有位女士，好像叫扬格太太，以前当过达希小姐的塾师，后来因为犯错被解雇，至于到底犯了什么错，他没有说明。扬格太太丢了工作以后，在爱德华街[340]租了一座大房子，靠当二房东过日子。他知道扬格太太和维克哈姆走得很近，所以一进城便跑去打探究竟。但他花了两三天才问到想要的消息。扬格太太其实知道她朋友的下落，但我猜不收受一些好处，她是不肯说的。原来维克哈姆刚到伦敦就去找她，如果不是她的房子已经住满，他们应该会在那里寄宿。不过我们这位好朋友终究如愿套出了地址。他们住在某某街。他去见了维克哈姆，后来又坚持要见丽迪雅。他说他最早的想法是劝说丽迪雅脱离当前不光彩的境况，一旦家里人愿意重新接纳她，就赶紧回家去，并许诺他将会帮忙到底。但他发现丽迪雅铁了心要继续下去。她完全不在乎家人，更不要达希先生的帮助；她就是不肯离开维克哈姆。她认为反正两人迟早要成亲，所以什么时候结婚并不重要。既然丽迪雅这么想，达希先生觉得为今之计，只有设法尽早促成这桩婚事，虽然在第一次和维克哈姆交涉的时候，完全听得出来他并不想结婚。他亲口承认离开民兵团是无奈之举，因为他欠了一些赌债，债主又催得很紧；至于丽迪雅出逃造成的种种恶果，他把自己的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说这只能怪她自己太蠢。他打算立刻退出民兵团，但至于将来做何打算，目前仍然没有头绪。他肯定要到别的地方去，但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以后靠什么来谋生。达希先生问他为什么不马上和你妹妹结婚。本尼特先生虽然不算特别有钱，但至少能拉他一把，而且结婚以后，他的处境也一定会有所改善。但根据维克哈姆的回答，他发现这人还是希望到其他地方去找一个有钱的老婆，以便捞到更多的好处。不过如果有办法可以立刻缓解他目前的窘境，他也不太可能会排斥。他们见了好几次面，因为要讨论的事情实在太多。维克哈姆当然想得到越多越好，但最后谈成了一个合理的条件。两人把一切都谈妥之后，达希先生接下来就想知会你舅父，所以他在我回家前的那天晚上第一次造访了恩典堂街。那时候加德纳先生不在家，达希先生又问出来你父亲仍在这里做客，但明天早上就会出城。他认为这件事和你父亲讨论欠妥，还是和你舅父商量比较合适，所以决定等你父亲离开以后再来找你舅父。他没有通报姓名，直到第二天，你舅父还是只知道某位绅士有事来找过他。礼拜六他又来了。这时你父亲已经走了，你舅父在家，正如我刚才说过的，他们一起商谈了很久。他们礼拜天又碰面，这次我也见到他了。所有细节到了礼拜一才彻底谈定，谈定后，我们立刻给隆伯恩寄了急信。我们这位客人非常顽固。我觉得吧，小丽，顽固才是他真正的性格缺陷。常常有人指责他这里不好那里不好，但这一点才是他真正不好的地方。待办的事情没有哪件是他不往自己身上揽的，虽然你舅父非常愿意全包下来（我这么说可不是为了故意卖好，所以请别跟其他人提起）。他们争论了很长时间，其实两位当事人，无论是男方还是女方，都不配得到这样的厚待。但最后你舅父争不过，无奈之下只能让步，结果非但不能替外甥女出力，还要贪天之功，让人误以为这件事是他一手促成的，这完全与他的心愿相悖；我真心认为你今天早上的信会让他特别高兴，因为我可以趁机向你解释清楚，把借来的羽毛统统拔掉，将赞美还给那应该得到赞美的人[341]。不过呢，小丽，这件事你自己知道就好了啊，最多只能跟简说说。他替那两个年轻人出了多少力，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吧。他帮维克哈姆还清赌债，我相信那加起来远远超过一千镑，丽迪雅已经有了一千镑嫁妆，他又给了一千镑，另外还替维克哈姆买了官职。至于他为什么要独自承担所有这些费用，我上面已经说过了。正是由于他这个人，由于他太过矜持，考虑欠周，维克哈姆的恶劣人品才能瞒过世人的耳目，从而能够一直左右逢源。或许这么说也未尝不可，不过我觉得啊，这件事既不能怪他的矜持，也不能怪任何人的矜持。他这些话当然能够自圆其说，但是，亲爱的小丽，我可以向你保证，你舅父之所以按照他说的办，完全是因为我们看出来他实际上别有一番苦心。这些事情全部解决以后，他便回去找他那些仍在彭伯利庄园做客的朋友，但事先约定婚礼举办当天，他再到伦敦来，把涉及金钱的事项交割妥当。我所知道的一切，现在已经全告诉你啦。我写的这些情况，你看了应该觉得特别意外吧，我希望不至于让你不高兴。丽迪雅后来搬到我们家住，维克哈姆经常上门。他倒是没有变，仍是我在赫特福德郡见到的那副样子；但丽迪雅在我们家居住时的表现实在让我十分不满意，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上个礼拜三收到简的信，得知她回家后还是那副德性，所以也不怕说了之后会增添你的苦恼。我严肃地跟她谈了好几次，指出她这次犯了大错，导致家里所有人都很难过。她总是显得满不在乎，我知道她压根没有听进去。我有时候气得要死，如果不是想起我亲爱的伊丽莎白和简，真是没有耐心招待她了。达希先生按时回来，就像丽迪雅跟你说过的，他出席了婚礼。他隔日和我们一起吃饭，礼拜三还是礼拜四又出城了。亲爱的小丽，以前我可不敢说我十分喜欢他，如果借这个机会说出来，你会不会特别生气？他对待我们的态度，从各个方面来说，无不和我们在德比郡的时候一样。他的知识和见解都让我十分满意，他没有缺点，要是能再活泼一些就更完美啦；关于这一点，他只要慎重找个好太太，也许会给教好的。我觉得他非常狡猾，几乎从来不提你的名字。但狡猾现在似乎是一种时髦。如果我的口气太过放肆，请原谅我，就算要惩罚我也别太厉害啊，至少不能不让我去彭伯利做客。我要把整座园林全部逛一遍才过瘾。你只要给我准备一辆矮辉腾，再配两匹小马就可以。但我不能再写下去啦。孩子们已经闹了半个小时。

顺祝

安好

加德纳氏，9月6日，于恩典堂街

信上的文字让伊丽莎白思潮翻涌，很难说清心里到底是快乐多一些，还是痛苦多一些。她本来也隐约猜到，妹妹能够结成婚，或许是因为达希先生暗地里帮忙，却始终不敢肯定，因为对方就算心地再善良，也不太可能这么做，同时又担心如果真是他玉成了此事，这份恩情今后恐怕无以为报，所以一直患得患失、将信将疑，但没想到这种猜测竟然是对的！原来他特意跟在他们后面到了城里，不嫌麻烦、不避辛苦，大海捞针一样地去寻找，不得不向一个他万分厌恶鄙夷的女人求情，不得不和一个他本来避之唯恐不及、甚至耻于提及其名字的男人见面，三番五次地与其见面，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后甚至给那人塞好处。他竟然愿意为一个出身寒微的姑娘如此大费周章。她心里轻轻地说，对方这么做，全是为了她自己。但这种奢望随即因为想起一些事情而破灭，她立刻感觉到自己实在自视过高，因为他绝不可能爱上一个曾经拒绝他的女人，更不可能爱得愿意强忍内心的厌恶，和维克哈姆成为亲戚。变成维克哈姆的连襟！骄傲如他，绝对无法接受这种关系。他肯定付出了很多。她想起来就觉得惭愧。但他已经解释为何要插手这件事，而且完全能够自圆其说。他觉得自己犯了错，这倒也合情合理；他确实花了很多钱，可是那些钱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她虽然不能把自己当作他这么做的主要动因，但也许可以认为他对自己余情未了，所以才会尽力去解决一件必定令她牵肠挂肚的事情。明明欠了人家的恩情，却不知如何报答，这实在让她头疼。丽迪雅得以重新做人，能够恢复名誉，说到底全拜他所赐。唉！她内心非常难过，只恨自己以前实在不知好歹，经常对他出言无状。她为自己而羞惭，也为对方而骄傲，因为从这件事可以看出来，他是一个具有同情心、也值得尊敬的正人君子。她反复把舅母对他的激赏看了又看。怎么看也觉得看不够，但心里很高兴。她甚至隐隐有点得意，因为她发现舅母和舅父两人渐渐相信，达希先生和她本人之间存在着感情和信任，不过得意中又夹杂着些许懊恼。

这时她听见有人走近，于是赶紧回过神，从长凳上站起；她还没来得及走进另一条小径，维克哈姆已经从后面走到她身边。

他边走上来边说：“亲爱的姐姐，你一个人在散步啊，我没骚扰到你吧？”

“当然有，”她笑着回答说，“但没关系啦。”

“真的啊，那对不起。我们本来就是好朋友，现在关系更亲近啦。”

“是的。其他人也出来了吗？”

“不知道呢。本尼特太太和丽迪雅坐车去了梅里顿。对了，亲爱的姐姐，听咱们舅父舅母说，其实你已经去过彭伯利了。”

她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很开心吧？简直叫人妒忌；可惜我没这种福气，否则去纽卡斯尔路上倒是可以顺道走一趟。你见到那个管家的老太婆了吧？可怜的雷诺德兹太太，她以前总是特别喜欢我。但她一定没有和你提到我的名字。”

“提了啊。”

“她说什么来着？”

“她说你当了兵，估计，呃，估计过得不太好。你知道的，隔得那么远，有些话传来传去难免会走样。”

“对啊，”他咬着嘴唇说。伊丽莎白满以为这下可以堵住他的嘴，但他很快又说：

“上个月很意外，居然在城里见到达希。我们碰了好几次面。不知道他去那里干什么。”

“大概是准备和德·伯尔小姐结婚吧，”伊丽莎白说，“这个季节去城里，肯定是有什么特殊的事情。”

“一定是这样。你在兰伯顿见过他吗？据加德纳夫妇说，你是见过他的。”

“是的，他介绍我们认识他妹妹。”

“你喜欢她吗？”

“非常喜欢。”

“我听说她最近一两年蛮有长进，这倒是非常难得。上次见面的时候，我不是很看好她。但愿她以后能够好好做人。”

“肯定会的，她最难管教的年龄已经过去了。”

“你去过金普顿村[342]吗？”

“好像没去过。”

“我提起来，是因为我本来在那里有份差事。那个地方特别漂亮！那里的牧师公馆也很棒！方方面面都十分适合我。”

“你居然喜欢讲经布道？”

“超级喜欢啊。要是让我做，我一定会尽忠职守，就算开头比较操劳也没什么关系。其实发牢骚不太好，但那份差事真的特别适合我！那种安安静静、与世无争的生活，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可惜没做成。你在肯特郡的时候，有听达希提起这件事吗？”

“有个我觉得挺可靠的人说过，据说那个职位不是无条件给你的，而且目前的恩主可以随意处置。”

“你果然听过。是的，差不多是这样，我早就跟你说了呀，你也许还记得。”

“我听说你以前不像现在，对讲经不是很有兴趣，声明不愿加入教会，所以双方谈好了条件，把这件事给解决了。”

“这你也听说啦！这些话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根据。你也许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谈到这件事那天，我曾经向你提到这一点。”

这时两人已经来到大门口，因为伊丽莎白一心想摆脱他，路上走得飞快；她念在妹妹的份上，并不愿得罪维克哈姆，所以带着亲切的笑容回答说：

“喂，维克哈姆先生，现在我们算是一家人啦，你知道的。过去的事情别争论了吧。我希望将来我们能够和睦相处。”

她伸出一只手，维克哈姆装作很有风度的样子，在她手上亲了一下，不过眼睛却几乎不知道该往哪里看，然后两人走进了屋里。

Chapter 11

维克哈姆对这次谈话感到很满意，从此绝口不提这件事，毕竟再说下去不是自讨没趣，便是得罪亲爱的二姨子；伊丽莎白也很高兴，因为终于说得他闭嘴了。

他和丽迪雅动身的日子很快来临，本尼特太太满腔离愁别绪，丈夫坚决反对她所提的全家人都去纽卡斯尔的计划，所以这次关河阻隔可能至少持续十二个月。

“唉！亲爱的丽迪雅，”她哭着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啊？”

“天哪！我也不知道。也许要等两三年后。”

“要经常给我写信呀，乖宝宝。”

“尽量吧。但你知道的，结了婚的女人没有太多时间写信。姐姐们倒是可以写信给我。反正她们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维克哈姆先生道起别来完全不像他妻子那么讨厌。他笑容可掬，看上去潇洒自如，说了许许多多漂亮话。

他们一走出门，本尼特先生立刻说：“他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家伙。你们看他那副笑里藏刀、装作很爱我们大家的样子。我真为他感到无比骄傲。就算是威廉·卢卡斯爵士，谅必也找不到一个比他更棒的女婿。”[343]

女儿的远行让本尼特太太郁闷了好几天。

“我常常觉得，”她说，“人生最痛苦的莫过于和亲友分别。他们不在身边感觉好凄凉。”

“这就是把女儿嫁出去的下场，妈妈，”伊丽莎白说，“你就知足吧，毕竟还剩下四个女儿没人要。”

“话不是这么说的。丽迪雅离开我，又不是因为结了婚，而是因为她丈夫的部队恰好离得那么远。如果隔得近一些，她不用那么快就走。”

她被这件事弄得无精打采，但没隔几天便听到街坊邻居在传播一道新闻，于是又振作起来，心里再次燃起了希望之火。原来内德菲尔庄园的女管家接到指示，正在准备迎接主人归来，据说主人一两天内就会下来打猎，大概会住上几个礼拜。本尼特太太简直坐立不安。她先是看看简，接着笑了起来，最后又大摇其头。

“好啊，好啊，宾格利先生果然要来了，妹妹。”（因为最早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是菲利普太太。）“噢，那不错。但我无所谓。他又不是我们什么人，你知道的，老实说，我再也不要见到他了。不过呢，他如果喜欢内德菲尔，想要回来，我们也是非常欢迎的。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但那跟我们没有半点关系。你知道呀，妹妹，我们很早之前就说好不要再谈那件事。对了，他是真的要来吗？”

“这你可以放心，”她妹妹回答说，“昨晚尼克尔斯太太去了梅里顿；我看到她路过，亲自走出去问她消息的真假，她说当然是真的啦。他最晚礼拜四下来，但有可能礼拜三就到。她跟我说她正要去肉店，预定一些肉礼拜三用，她还有三对鸭子，大小正好适合宰来吃。”

本尼特小姐听到他要来，脸上不免变色。她已经有几个月没向伊丽莎白提起宾格利的名字，但这回一等到只剩下她们两人，便迫不及待地说：

“小丽，姨妈今天把消息告诉我们的时候，我发现你在看着我；我知道自己有些失态。但千万别以为这是因为我动了什么愚蠢念头。我当时只是有点尴尬，因为我觉得大家肯定都在盯着我看。坦白说，我听了这消息既不高兴也不痛苦。只有一点让我高兴，就是他是一个人来的，这样的话，我们应该不会经常见到他。其实我并不担心我自己，只是害怕别人说闲话。”

伊丽莎白不知道该怎么说。假如不曾在德比郡见到宾格利，她也许会认为这人没有别的居心，真是来打猎的；但她仍然相信宾格利对简情有独钟，只是拿不准他这次来是得到了他朋友的首肯，还是大胆地擅作主张。

“这可怜的家伙挺不容易的，”她有时候心里想，“明明是回到自己合法租来的房子，却惹来这样的物议！我还是别多嘴吧。”

宾格利先生要来，姐姐嘴上虽说无所谓，其实心里怎么想不得而知，但伊丽莎白轻而易举地察觉到她的心情受到了影响。她的脾气变得阴晴不定，不再是往日从容淡定的样子。

他们的父母曾经热烈地讨论过这个问题，那是在大约十二月以前，现在他们又聊了起来。

“亲爱的，等到宾格利先生一来，”本尼特太太说，“你一定要去拜访他。”

“不去，不去。去年你逼我去找他，而且断定只要我去，他就会娶我们一个女儿当妻子。最后还不是白忙一场，我再也不要干这种蠢事了。”

他妻子向他指出，等宾格利先生回内德菲尔，附近所有乡绅都会去献殷勤。

“这种礼节我很讨厌，”他说，“如果他想和我们交往，让他来好了。他知道我们住在哪里。邻居嘛，总是走了又来，我可不想每次都浪费时间去应酬。”

“反正我觉得吧，如果你不去拜访他，那实在是太没礼貌了。不管啦，如果你不去的话，我就请他来家里吃饭。我们要尽快给罗恩太太和顾尔丁夫妇发请帖。这样加上我们自己就是十三个人，餐桌正好空出一个位子给他。”

做完这个决定，她的心情总算舒畅起来，不再为丈夫的粗鲁无礼耿耿于怀；但她还是很担心，因为如此一来，邻居们将会比他们先见到宾格利先生。

眼见他来的日子就要到了，简对她妹妹说：“我觉得他还是不要来比较好。其实没什么，见不见他对我来说无所谓，但大家总是谈起这件事，我有点受不了。妈妈的本意是好的，可是她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她说的那些话让我特别痛苦。等他离开内德菲尔，我应该会很高兴吧！”

“我想说几句安慰你的话，”伊丽莎白回答说，“可惜根本做不到。你肯定明白我的心情；人们常常劝痛苦的人忍着点，但我不想这么说，因为你本来就够能忍的。”

宾格利先生如期抵达。本尼特太太想尽办法，终于在家里佣人的帮助下，第一时间获得确切的消息，如愿将自己焦虑烦恼的时间拉到最长。她计算着时日，看看要过多少天才能把请帖送出去，满心以为在此之前无缘和宾格利先生见面。谁知在他来到赫特福德郡的第四天早晨，本尼特太太便从化妆间的窗口看见他骑着马，自饲料场直奔她家而来。

她连忙叫女儿们来分享她的喜悦。简不为所动，稳稳坐在桌子旁边，但伊丽莎白为了让母亲高兴，走到窗边朝外一看，结果看到同行的居然还有达希先生，于是立刻回到姐姐身边坐下来。

“有位先生和他一起来呢，妈妈，”小琳说，“那是谁呀？”

“估计是他哪个熟人吧，我也不知道。”

“我想起来了！”小琳回答说，“看上去像以前经常跟他在一起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就是那个又高又骄傲的家伙。”

“天哪！达希先生！肯定是他。也行，他是宾格利先生的朋友嘛，这里总归是欢迎的，否则我看到他就讨厌。”

简吃惊地看着伊丽莎白，眼里充满关切。简不知两人已在德比郡碰过面，以为妹妹收到那封辩白信以后还没见过他，所以妹妹难免会尴尬万分。姐妹两人如坐针毡。两人都替对方、当然也替自己感到难为情；母亲不停啰嗦，说她自己十分讨厌达希先生，只不过念在他是宾格利先生的朋友，才决定客客气气招待他，她们却一句也没听进去。然而伊丽莎白感到局促的原因，简其实一知半解，因为她尚未鼓起勇气把加德纳太太的信给简看，也不敢和简说自己对达希先生的感情已经发生了变化。在简看来，达希无非是一个优点被她低估、求婚遭她拒绝的人；但她自己心知肚明，其实全家应该对达希感恩戴德，她自己对这个人更是不无好感；这种好感虽然不如简对宾格利的感情那么缱绻，但也是合乎理性、无可指摘的。她完全没料到达希竟然会来内德菲尔，更不曾想象他会再度光临隆伯恩来找自己，所以感到特别吃惊，就像上次在德比郡看到他作风大变时一样。

想到虽然过了这么久，达希的感情和愿望却似乎未曾动摇，她忍不住笑逐颜开，原本因为紧张而发白的脸庞也泛起了红晕。但她心里有点患得患失。

“先看看他的表现吧，”她暗自说，“还是不要高兴得太早。”

她假装聚精会神地做着针线活，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却始终不敢抬头；后来听见仆人走到门口，这才好奇地望着姐姐的面容。简的面色比平时要苍白一些，但比伊丽莎白预计的镇定很多。两位先生走了进来，简的脸不禁红了，然而还是落落大方地接待了他们，言谈举止完全看不出任何怨恨或者逢迎的迹象。

伊丽莎白客客气气和两人敷衍了几句，便坐下来继续手头的活计，尽管她其实不喜欢做女红。她斗胆瞟了达希一眼。达希看上去像平常那样严肃，伊丽莎白觉得这是他在赫特福德郡特有的表情，上次在彭伯利庄园见到他，他的神色可完全不是这样的。但也许达希对待她母亲，做不到像对待她舅父舅母那样。这个设想让人特别痛苦，却未必不符合事实。

她也迅速瞄了宾格利一眼，发现他既高兴又尴尬。本尼特太太接待他近于阿谀谄媚，招呼他的朋友则是生硬客套，这让两个女儿十分汗颜。

尤其是伊丽莎白，看到母亲不知就里，厚此薄彼，内心极其苦恼难过，因为她知道母亲实际上欠了后者很大的人情，假如不是后者解囊相助，其宝贝女儿早已沦入声名狼藉、万劫不复的境地。

达希不怎么说话，只是问起加德纳夫妇的近况，她觉得奇怪，但仍然回答了几句。两人没有挨着坐，也许这是他沉默寡言的原因，然而上次在德比郡，他却并非如此。当初达希不跟她说话的时候，总是找她的亲戚聊几句。现在几分钟过去，他居然还没有开口；伊丽莎白有时候实在忍不住好奇，抬头看着达希的脸，往往发现他正在望着简或者自己，要么就是干脆盯着地面发呆。和上次见面时相比，他显然有更多的顾虑，并没有那么想讨好别人。她失望至极，又怪自己不该失望。

“怎么可以有非分之想呢！”她心里想，“可是他干吗要来？”

伊丽莎白没有和别人聊天的兴致，却又不敢和他说话。

她问起了达希的妹妹，然后再也没有开口。

“宾格利先生，你上次走了很久啊，”本尼特太太说。

他连忙点头称是。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大家都说你打算到米迦勒节就彻底搬出那里，不过我希望这种传言不是真的。自从你走了以后，邻里有了许多变化。卢卡斯小姐已经出嫁。我自己也有个女儿结婚啦。你应该听说过了吧？你肯定在报纸上见过消息。我知道《时代报》[344]和《快报》[345]上都登了，不过写得很粗略。上面只写着‘乔治·维克哈姆先生和丽迪雅·本尼特小姐于近日成婚’[346]，既没有一个字提到她父亲，也没有提到她住在哪里，反正什么都没提。那可是我弟弟加德纳拟的稿呢，真不知道他怎么会写得这么糟糕。你看到了吗？”

宾格利说他看到了，并连声道喜。伊丽莎白不敢抬起头来。所以达希先生脸上有何表情，她并不知道。

“有个女儿嫁得这么好，当然是一件开心的事，”她母亲接着说，“但话又说回来，宾格利先生，她现在离我很远，我觉得特别难过。他们去了北方，去了纽卡斯尔，那个地方实在太偏僻了呀，不知道他们要在那边待多久。他的部队在那里；你可能听说过，他已经离开某某郡民兵团，加入了正规军。真是谢天谢地！他总算有几个得力的朋友，这样的朋友再多几个就好啦。”

伊丽莎白知道这件事其实全靠达希先生成全，听了母亲这话惭愧至极，简直无地自容。为了掩饰内心的尴尬，她只好没话找话，问起宾格利这次准备在乡下停留多久。他说大概会待上几个礼拜。

“宾格利先生，等你把自己的鸟全打完以后，”她母亲说，“我请你一定要到这里来，到本尼特先生的庄园来，你想打多少都可以。你要是愿意赏脸，我想他肯定会特别高兴，把最好的鹧鸪都留给你。”

听到母亲如此毫无必要地奉承宾格利，伊丽莎白难过得更厉害了！一年前曾经窥见的锦绣前程，如今又出现在她们面前，但母亲如此丢人现眼，恐怕最后又是落得一场空。此时此刻，她觉得纵使简和自己今后能得到终身的幸福，也无法弥补目前这种片刻的难堪。

“我真的希望再也不要和他们往来，”她暗自说，“和他们交往虽然快乐，可是抵消不了这样的痛苦！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们两个！”

然而这种用终身幸福也无法补偿的痛苦很快就大大减轻了，因为她发现姐姐的美貌又激起宾格利的倾慕。刚进来的时候，他很少和简说话，但没隔几分钟，他变得越来越殷勤。他发现简一如既往，依然那么美丽、开朗和诚恳，只是不如去年健谈。其实简一直强作镇定，生怕流露出任何异常的迹象，她真的以为自己还像过去那样谈笑风生。但她心里想的事情太多，有时候沉默了很久，自己却不知道。

两位先生终于站起来告辞，这时本尼特太太想起早已打好的如意算盘，赶紧邀请他们过几天拨冗到隆伯恩来赴宴。

“你还欠我一次请客的机会呢，宾格利先生，”她补充说，“去年冬天，你去城里之前答应过我，一回来就到我们家吃饭。你看，我可没有忘记；老实说，你没有回来履行诺言，我非常失望。”

听到她提起这回事，宾格利有点摸不着头脑，但随即表示当时俗务缠身，并致上万分歉意。说完两人便走了。

本尼特太太本来希望当天就请他们留下来吃饭，然而她又想到，虽然家里的饭菜向来丰盛，但要招待他们，至少得有两道主菜才摆得上台面，毕竟一个是她觊觎已久的东床快婿，另外一个则是口味刁钻、为人傲慢、年入万镑的豪门巨富。

Chapter 12

他们离开以后，伊丽莎白立刻走出家门，说是为了放松一下心情；但其实她想要的是一个人静一静，思考那些肯定会让心情变得更加沉重的问题。达希先生的举动让她既吃惊又烦恼。

“唉，他来了又不说话，总是板着脸，一副冷淡的样子，”她心里说，“那他到底来干什么呢？”

她左思右想，始终得不到满意的答案。

“他在城里的时候，对舅父舅母明明那么亲切和风趣，对我为什么不是这样呢？如果害怕我，那何必要来？如果心里已经没有我，又何必沉默不语？烦死啦，烦死啦，这个家伙！我再也不要想着他了。”

她的决心得到了短暂的成全，因为这时姐姐正好走上前来；简笑容满面，显然比伊丽莎白更加满意两位客人的表现。

“喂，”她说，“第一次见面结束啦，其实非常愉快。我发现自己很坚强，等他下回来的时候，我一定不会觉得尴尬。我很高兴他礼拜二来这里吃饭。到时大家就可以看到，我和他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普通朋友而已。”

“是噢，确实可有可无呢，”伊丽莎白忍俊不禁地说，“简啊，你要当心点。”

“亲爱的小丽，你不能把我想得那么脆弱，有什么好当心的呀？”

“你要特别当心噢，免得他像以前那样深深地爱上你。”

她们直到礼拜二才又和两位绅士见面；其间本尼特太太一直高高兴兴地筹备着宴席，因为宾格利上次来做客虽然只有短短半小时，也没有特别表示，但那副和颜悦色、彬彬有礼的样子，让她心里又生出了希望。

礼拜二那天，隆伯恩举办了盛大宴会；喜欢打猎的人向来守时[347]，两位最让人翘首以盼的贵客如约大驾光临。后来大家走向正餐厅，伊丽莎白一心想看宾格利是否像以前参加宴会那样，照旧坐到简的身旁。她那位处心积虑的母亲也是亟盼两人能够相互亲近，所以忍住没有邀请宾格利坐到自己边上。他走进餐厅以后显得有些犹豫，但简正好扭头看着他，而且正好露出微笑，于是就这么决定了。他在简身边坐了下来。

伊丽莎白心里十分得意，不禁朝他的朋友望去。只见达希一副完全无所谓的表情；要不是刚才发现宾格利惊喜交加地看了达希先生一眼，伊丽莎白差点以为这人敢于坐在简身边，是因为事先得到其朋友的恩准。

宾格利在宴席上对她姐姐不如以前热情，但倾慕之意仍旧溢于言表，伊丽莎白将一切看在眼里，觉得只要他自己能做主，那么他和简喜结连理应该指日可待。她不敢肯定结局会如此美好，可是看他的表现，心里还是挺高兴的。这让她的心情畅快了很多，因为她本来有点郁闷的。达希先生和她分别坐在餐桌两端，相隔特别远。他就坐在她母亲身边。她知道这种座次对双方都不是什么愉快的安排。由于离得实在不近，她听不到两人交谈的内容，但看得见他们很少跟对方说话，就算偶尔勉为其难，彼此态度也是相当生硬客套。伊丽莎白早就觉得全家都欠他的人情，看到母亲这样冷若冰霜，心里难免越发难过，有好几次真想不顾一切地对他说，他的恩义家里并非没有人知道，也并非没有人铭记。

餐后女士们先到休息室小憩。伊丽莎白特别希望傍晚能够和达希聊聊天，否则只能在他进来时寒暄几句，那么他这次前来做客的良机就白白浪费了。她等先生们来等得焦躁不安，只觉得和在场女宾的应酬既无聊又乏味，差点连礼貌应付的耐心也没有。她期待他们早点进来，因为今晚是否愉快，全看达希进来以后的表现。

“如果他来了以后不找我，”她心里想，“那我就再也不理他了。”

各位先生终于来了；从达希的表情判断，她满以为自己能够如愿以偿；可是天哪！只见本尼特小姐正在桌子旁边泡茶，伊丽莎白负责倒咖啡，那张桌子却被在场的女士们紧紧围住，她身边连一把椅子都摆不下。这时先生们走了过来，她身边的女孩又朝她挤了挤，轻轻地说：

“我决定不让那些男的挤到我们中间来。一个也不让他们坐下来，好不好？”

达希只得走到休息室其他角落。伊丽莎白一直盯着他，看到他跟那么多人聊天，心里真是嫉妒欲狂，简直没有心情给客人倒咖啡，然后又怪自己不该如此愚蠢！

“他可是被拒绝过的人！我真是蠢透了，他怎么可能继续爱我？天下哪有男子会没骨气到向同一个女人求两次婚？这对他们来说一定是奇耻大辱！”

然而她的郁闷随即得到了缓解，因为达希亲自把咖啡杯送了回来；她马上抓住机会说：

“你妹妹还在彭伯利吗？”

“在啊，她要在那里待到圣诞节。”

“不会就她一个人吧？她那些朋友都走了吗？”

“安内斯里太太陪着她呢。其他人去了斯卡布罗[348]，已经去了三个礼拜。”

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但如果他想和自己聊天，总归能找到话题。然而他只是默默站了几分钟，然后刚才那位小姐又凑过来，压着声音和伊丽莎白说话，于是他便走开了。

等到茶具收起，牌桌摆好，女士们纷纷站起来；伊丽莎白盼望他赶快来到自己身边，但转眼间一切希望都化成泡影，因为她母亲到处拉人玩惠斯特，达希推辞再三，终究盛情难却，便和其他人一样在牌桌旁边坐下。她彻底死了心。今晚两人惟有困在各自的牌桌上，她再也不存幻想，只是频频地和达希对望，结果两人的牌都打得很烂。

本尼特太太早有预谋，准备请两位内德菲尔的贵客留下来吃夜宵，可惜一众宾客之中，他们最先吩咐佣人备好马车，没有给她挽留的机会。

客人走光以后，本尼特太太立刻说：“喂，女儿们，今天怎么样？我觉得吧，一切顺利得出奇。饭菜是我见过做得最好的。鹿肉烤得正好，每个人都说他们没有吃过这么肥美的腰肉。汤也很棒啊，比我们上礼拜在卢卡斯家喝的好五十倍；说到鹧鸪，就连达希先生也承认做得好；我估计他家里至少请了两三个法国厨师[349]。还有，简，我的宝贝女儿，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罗恩太太也是这么说，因为当时我问她你美不美。你们知道她还说了什么吗？‘喔唷！本尼特太太，我看她迟早要嫁到内德菲尔去。’她真的这么说了。我觉得罗恩太太是全世界最好的人；她两个侄女表现得特别好，而且长得一点都不漂亮，我真是非常喜欢她们呢。”

总之本尼特太太心情非常痛快；她已经看清宾格利对待简的态度，坚信简肯定能够钓上这个金龟婿，于是不由开始幻想全家将来能够得到多少好处；她越想越高兴，越想越离谱，恨不得明天就能看到宾格利前来提亲。

“今天真高兴啊，”本尼特小姐对伊丽莎白说，“主要是客人请得好，相互之间聊得来。希望大家以后可以经常聚聚。”

伊丽莎白笑而不语。

“别这样，小丽。不要怀疑我。你这样我会尴尬的。实话跟你说吧，我喜欢和他聊天，是因为他脾气好，人也聪明，完全没有别的想法。我非常满意他现在的表现，根本看不出来他有讨好我的企图。只不过他这个人很会聊天，而且和其他人比起来，他更顾及别人的感受。”

“你好残忍呀，”她妹妹说，“你不许我笑，但说的每句话又都很搞笑。”

“你怎么就不肯相信呢！”

“我怎么可能相信！”

“但我明明没有别的想法，你为什么非要逼我承认呢？”

“这个问题我可不知道怎么回答。大家都好为人师，不过凡是可以传授的知识，其实都是不值得学习的。不好意思，如果你非要说对他没有想法，那么请不要把我当成你的闺中密友。”

Chapter 13

这次宴请过后没几天，宾格利又前来拜候，是一个人来的。他的朋友当天早上去了伦敦，但十天之内就会回来。宾格利陪她们坐了一个多小时，情绪兴致好得出奇。本尼特太太请他留下来吃饭，但他连声道歉，说是在别的地方还有事情。

“希望下次你来的时候，”她说，“我们有请你吃饭的福气。”

他说随时乐意奉陪，但这回真的不行，但如果她们方便，下次可以尽早过来。

“要不就明天吧？”

好啊，他明天没有任何安排；本尼特太太的邀请就这样被高高兴兴地接受了。

隔日他如约而至，到得特别早，几位女士连衣服都没换好。本尼特太太听到他来了，不顾头发只梳了一半，穿着睡衣便往大女儿的房间跑，一边跑一边喊：

“亲爱的简，你快点啊，赶紧下来。他来啦，宾格利先生来啦。他真的来了。快点，快点。莎拉，马上去本尼特小姐那边，帮她把裙子穿上。小丽的头发你就别管了。”

“我们会尽快下去的，”简说，“但我敢说小琳肯定比我们两个都要快，因为她半小时前就上楼了。”

“不要理小琳啊！关她什么事？抓紧！抓紧！你的腰带呢，乖宝宝？”

但在母亲走后，简非得有个妹妹陪着才肯下楼。

到了夜里，本尼特太太又是按捺不住，急于让两人单独相处。当时大家刚喝完茶，本尼特先生照例去了书房，玛丽到楼上摆弄钢琴。五个障碍已经去掉两个，本尼特太太坐在那里，不断朝伊丽莎白和凯瑟琳挤眉弄眼，但隔了很久她们还是不为所动。伊丽莎白是不愿睬她，至于小琳，则是完全不明所以，最后终于忍不住问：“妈妈，你怎么回事？干吗总是朝我眨眼睛啊？你要我做什么？”

“没什么，孩子，没什么。我没有朝你眨眼。”然后她又坐了五分钟，但实在不舍得白白浪费如此大好机会，所以突然站起来对小琳说：“过来，孩子，我有话跟你说。”说着便把她拖到门外。简看穿她母亲的用意，不由感到心慌意乱，立刻朝伊丽莎白使了个眼色，求她留下来陪自己。没隔几分钟，本尼特太太把门打开一半，大声地喊道：

“小丽，乖孩子，我有话要跟你说。”

伊丽莎白只好起身离开。

她踏进走廊，母亲迫不及待地说：“我们应该让他们两个处一处，你懂的。我要带小琳上楼，到我的衣帽间坐坐。”

伊丽莎白没有试图和母亲讲道理，而是静静地站在走廊上，目送她和小琳上了楼梯，然后回到了休息室。[350]

本尼特太太当日的诡计没有得逞。宾格利各方面表现得很好，可惜就是没有向她女儿示爱。他脾气温和、笑口常开，这一夜的欢聚，给他们平添了许多乐趣；本尼特太太虽然乱献殷勤、满口胡柴，但他竟然不动声色，照单全收，这让简心里既高兴又感激。

他爽快地答应留下来吃夜宵，临走前禁不住本尼特太太的盛情邀请，又约定第二天早晨再来和她丈夫一起打猎。

经过这一天，简再也不说她心如止水了。姐妹过后谈心刻意不提宾格利，但伊丽莎白临睡前十分高兴，认为他们很快就能确定恋爱关系，除非达希先生提前赶回来。然而她又隐隐觉得，宾格利最近经常到家里来做客，肯定是已经征得那位先生的同意。

宾格利准时赴约，和本尼特先生打了一个早晨的猎。后者兴致之高，远远超出其同伴的预料。宾格利既没有令人嗤之以鼻的愚蠢言论，也没有让他退避三舍的狂妄自负；他这次的表现和宾格利以往见到的不同，非但不再沉默寡语，说起话来也不怎么阴阳怪气。宾格利当然跟着他回家用餐；到了晚上，本尼特太太又想方设法把所有人支开，以便撮合宾格利和她女儿独处。伊丽莎白恰好有一封信要写，喝过茶后便到早餐厅挥毫去了；因为当时其他人正准备坐下来打牌，她觉得没有必要留下来破坏母亲的阴谋。

但写完信以后，她回到休息室一看，不由大吃一惊，原来和诡计多端的母亲相比，她毕竟还是太单纯了。当时她把门推开，发现姐姐和宾格利站在壁炉之前，一派卿卿我我的恩爱景象；这也许不值得怀疑，可是他们立刻转身又彼此分开，脸上都是讪讪的表情，却足以说明一切。他们显得手足无措，但她觉得自己更尴尬。三人各自找椅子坐下，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伊丽莎白正打算再次走开，不料宾格利突然站起来，在她姐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便跑了出去。

简心里有高兴的事情向来不瞒伊丽莎白；她一把抱住妹妹，激动不已地宣布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太幸福了！”她接着说，“真的太幸福了。我哪里配得上。哎呀！为什么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幸福呢？”

伊丽莎白连声道贺，其态度之真挚、用词之热烈、语气之欢欣，实在难以形诸文字。她的好话越说越多，简越听越高兴。但她不能再陪着妹妹了，也不能说出刚才没说完的话。

“我要马上去找母亲，”她兴奋地说，“我绝对不能辜负她的良苦用心，这件事必须由我自己告诉她。他已经去找父亲了。小丽，等我把事情说出来，家里人一定很高兴！我真是幸福得受不了啦！”

她说完便匆匆去找母亲；她母亲故意早早解散了牌局，一直和小琳坐在楼上。

休息室只剩下伊丽莎白一个人，想到他们曾经纠结烦恼了好多个月，如今有情人终成眷属，她便开心地笑了起来。

“他朋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最后却白忙一场！”她暗自想，“他妹妹机关算尽、蓄意阻挠，终究是枉费心机！这样的结局真是太幸福、太美好、太合理啦！”

没隔几分钟，宾格利走了进来；他和本尼特先生聊得不久，却已经如愿以偿。

“你姐姐呢？”他一推开门便迫不及待地问。

“她去楼上找我母亲了。应该很快就下来。”

宾格利随手把门关上，走到未来的小姨子面前，接受她的热烈祝贺。伊丽莎白诚挚地表达了欣喜之情，衷心地祝福他们白首偕老。两人十分亲切地握了手；宾格利随后滔滔不绝地诉说自己有多么幸福，简又是多么完美，一直说到简下楼才意犹未尽地结束。这当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但伊丽莎白真心觉得他所期待的幸福生活并非空中楼阁，而是有着合理的牢固基础，因为简天资聪颖，脾气又超级好，此外两人在性格和趣味上，也有许多共同之处。

这天夜里全家分外快乐；本尼特小姐得遂所愿，脸上神采焕发，显得益发明艳照人。小琳高兴得忍俊不禁，内心盼望自己也能早日觅得如意郎君。本尼特太太不断地对宾格利说，关于这门亲事，她有多么的满意，是多么的赞成，一口气说了半个小时还没说够；后来大家一起吃宵夜，本尼特先生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无不流露出内心的喜悦。

然而在客人告辞之前，他绝口不提这件事；等到宾格利一走，他立刻转身对着大女儿说：

“简，恭喜你。你将会成为一个非常幸福的女人。”

简立刻走过去亲了他一下，感谢他的吉言。

“你是个好女孩，”他回答说，“找到这么幸福的归宿，我挺高兴的。我一点也不怀疑你们会过得很好。因为你们的性情有许多共同点。就怕你们太过随和，遇事反倒拿不定主意；你们心肠太软，难免受佣人欺骗；但我最担心的还是你们太过慷慨，将来不要搞得入不敷出。”

“不会的啦。我不会乱花钱的，大手大脚不是我的作风。”

“他们怎么可能入不敷出！”他妻子嗤之以鼻地说，“亲爱的本尼特先生，你在乱说什么呀？他每年能挣四五千镑，可能还不止这个数。”然后她对大女儿说：“简啊，我的宝贝女儿！我好高兴！今晚一定高兴得睡不着了！我早就知道会这样。我总是说一定会这样。你长这么漂亮，可不是白长的呀。去年他第一次到赫特福德郡来，我一见到他就觉得你们应该在一起。他真是全天下最帅的年轻人！”

维克哈姆和丽迪雅早已被抛诸脑后。简脱颖而出，成为她心头的至爱。此时此刻，她几乎忘了自己还有别的女儿。两个小妹妹很快求姐姐将来多分点好处给她们。

玛丽要求使用内德菲尔的书房，小琳则哀求姐姐每年冬天办几次舞会。

从此以后，宾格利自然每天都要来隆伯恩；他经常在吃早餐之前就来，总是在吃过夜宵之后才走；偶尔也有例外，因为某些极其讨厌的邻居不明就里，非要给他发请帖，有时候他觉得却之不恭，只好前去赴宴。

伊丽莎白现在很少有机会和姐姐聊天；每当宾格利一来，简完全注意不到别人的存在；但伊丽莎白发现自己对他们相当有用，因为两人毕竟有分开的时候。要是简不在，宾格利总是缠着伊丽莎白，因为他喜欢和这个小姨子聊天；宾格利走了以后，简也总是来找伊丽莎白谈心。

有一天晚上，她说：“他说今年春天根本不知道我在城里，我听了真高兴！我本来还以为他知道呢。”

“我以前也怀疑他是知道的，”伊丽莎白回答说，“但他是怎么说的呢？”

“肯定是他的姐妹搞的鬼。她们一定不希望他和我走得太近，这我倒是可以理解，因为他完全可以找一个条件比我好很多的女人。不过我相信她们将来一定会看到，她们的兄弟和我在一起有多么幸福，到时候她们一满意，又会对我以礼相待，但我对她们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好了。”

“这是我听你说过最重的话了，”伊丽莎白说，“你真是一个善良的女孩！宾格利小姐虚情假意的，要是再看到你受她摆布，我真的会气死的。”

“我说了你也许不信，小丽，去年十一月他进城的时候，其实已经很爱我，要不是误信别人的谗言，以为我对他没感情，他早就回来了！”

“他耳根是有点软，但这是因为他为人比较谦虚。”

简听了这话，立刻称赞他是多么谦和，又说他虽然有很多优秀的品质，但从不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

伊丽莎白发现他没有把他朋友的干预抖出来，心里很高兴；简虽然堪称天下最豁达大度的人，但如果得知这回事，恐怕免不了要对达希产生偏见。

“我一定是古往今来最幸运的人！”简感慨地说，“小丽，你说全家为什么就我最受上天眷顾呢！希望你也像我一样幸福！要是你也能找到一个这样的男人该多好！”

“哪怕给我四十个这样的男人，我也不会像你这样幸福。我不如你温柔，不如你善良，不可能得到你这种幸福的。所以还是算了吧，让我自己找找看；如果我运气足够好，也许能够早日遇见另一个科林斯先生。”

隆伯恩招到乘龙快婿的秘密可保持不了多久。本尼特太太带着趾高气扬的神气，悄悄地告诉了菲利普太太；菲利普太太尽管没有获得许可，但还是大着胆子，神秘兮兮地把这件事说给梅里顿所有的邻居听。

没隔几天，邻里便纷纷称赞隆伯恩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家庭，尽管几个星期前，丽迪雅刚刚私奔的时候，他们曾经一致地认为这家人实在是倒足了大霉。

Chapter 14

有一天早晨，大概是两人定亲一个礼拜之后，宾格利和简家里的女眷坐在正餐厅里聊天，忽然听到一阵马车的声音，大家纷纷走到窗边，只见一辆四驱翠轼正从草坪上驶过来。由于天色尚早，按说不会有客人到访[351]，再看那车马的派头，也并非任何邻居所能拥有。拉车的是四匹驿马[352]，无论车厢还是仆人服装上的徽记，都不是他们熟悉的。但不管怎么样，总归是有客人来了，所以宾格利立刻要求简和他到外面的小树林去，免得被这位不速之客缠住。他们走了以后，剩下三人在正餐厅里猜来猜去，然而始终想不到来者会是何许人；最后门打开，客人走了进来。原来是凯瑟琳·德·伯尔夫人。

她们心里当然有所准备，但依旧大吃一惊；尤其是本尼特太太和小琳，尽管完全不知道来者姓甚名谁，却比伊丽莎白更加战战兢兢。

她大摇大摆地走进正餐厅，伊丽莎白上前问候，也只是轻轻点了下头，随即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她进门时没有亮明身份的意思，但伊丽莎白还是向母亲提起了夫人的大名。[353]

本尼特太太惊诧莫名，不过如此尊贵的客人竟然屈尊光降，她自然感到蓬荜生辉，于是毕恭毕敬地接待了对方。夫人默默坐了片刻，冷冷地对伊丽莎白说：

“希望你最近过得不错，本尼特小姐。那位夫人大概就是令堂吧。”

伊丽莎白不愿跟她啰嗦，便简单地回了一句是的。

“那个应该是你妹妹。”

“是的，夫人，”本尼特太太抢着回答，能和凯瑟琳夫人说话让她很高兴。“她是我的四女儿。最小的女儿最近结婚咯，大女儿不知道在花园哪个地方，正和一个年轻人在散步呢，那年轻人很快就会变成我们家的人。”

凯瑟琳夫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们家的花园未免也太小了吧。”

“当然不能跟洛辛斯庄园相比，夫人，但比起威廉·卢卡斯爵士的花园，那可要大得多啦。”

“这个房间在夏天傍晚肯定特别不适合招待客人，所有窗子都是朝西的。”[354]

本尼特太太连忙向她保证，吃过正餐以后没有人会坐在这里，然后又说：

“恕我冒昧，夫人，请问科林斯夫妇最近好吗？”

“是的，他们很好。我前晚和他们见过面。”

这时伊丽莎白以为她将要掏出一封夏洛特写给自己的信，因为那是唯一可能促使她登门造访的原因。但没有信出现，这下她彻底想不通了。

本尼特太太极其客气地恳求夫人赏脸用些点心，但凯瑟琳夫人特别没礼貌地断然拒绝，坚决不吃任何东西；然后她站起来，对伊丽莎白说：

“本尼特小姐，你家草坪那边有块小小的荒地，看上去挺漂亮的。我想到那边转转，能麻烦你陪我去吗？”

“去啊，亲爱的，”她母亲激动地说，“带夫人到那些小径上看看。我想她会喜欢那个幽静的地方。”

伊丽莎白这回倒是听话，跑到自己房间拿了阳伞，再下楼来陪这位贵客。路过走廊时，凯瑟琳夫人推开小餐厅[355]和休息室的房门，探头扫视了几眼，带着指点江山的气派，说这两个房间看上去还可以，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她的马车仍停在门口，伊丽莎白看到她的侍婢坐在车里。[356]她们默默地沿着石子路走向那片小树林；伊丽莎白决定不先开口说话，因为这个老太婆今天简直比平常还要自大和可恶。

她看着对方的尊容，心里不由想：“我以前也是瞎了眼，怎么会觉得她和她外甥有点像呢？”[357]

她们刚踏进小树林，凯瑟琳夫人便说了下面这番话：

“本尼特小姐，我们不妨敞开聊聊我到这里来的原因。我为什么要来，你肯定心里有数。”

伊丽莎白满脸愕然。

“你搞错了吧，夫人。我完全不明白自己何以如此荣幸，竟然能在这里见到你。”

“本尼特小姐，”凯瑟琳夫人怒气冲冲地说，“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虽然你说话不尽不实，但我不会和你一样。大家向来称赞我这人既坦率又诚恳，现在遇到这么重要的事，我当然要更加坦诚。两天前我接到一道十分吓人的消息。据说你姐姐已经钓到金龟婿，而你，伊丽莎白·本尼特小姐，很有可能也快定亲了，定亲对象就是我的外甥，我的亲外甥，达希先生。其实我知道这肯定是无耻的谣言，达希不至于蠢到真的要和你结婚，但我还是立刻决定来这里，让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既然你认为不是真的，”伊丽莎白又惊又怒，气得满脸通红地说，“其实没必要大老远来到这里。请问夫人您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你彻底否认这个传闻。”

“如果真有这样的传闻，”伊丽莎白冷冷地说，“你到隆伯恩来看我和我的家人，就不怕别人误会吗？”

“呸！你还在假装不知道？难道这谣言不是你们自己散布出去的？你会不知道已经有很多人在说这件事？”

“我从来没听说过。”

“那你敢不敢宣布这个传闻是毫无根据的？”

“我不会假装和夫人您一样坦率。你想问尽管问，反正我不愿回答。”

“反了你。本尼特小姐，我一定要你说出来。我外甥到底有没有向你求婚？”

“夫人您刚才已经说过不可能了。”

“应该是不可能，只要他还有一丝理智，肯定是不可能的。但你耍了许多手段去勾引他，他说不定一时头脑发热，忘记自己的身份和家族的地位。你可能已经把他的心勾走了。”

“就算真的是这样，我也不会向你承认。”

“本尼特小姐，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和我说话。在这个世界上，我差不多是他最亲的人，我有权利知道他一切私事。”

“但你没有权利知道我的私事，而且就凭你这种态度，我什么也不会跟你说。”

“那就让我把话说清楚。你特别渴望嫁给达希先生，但这是绝对不行的。绝不可能，你想都别想。他早就和我女儿有了婚约。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只想说一句：如果他真的和你女儿有婚约，你没理由怀疑他会向我求婚。”

凯瑟琳夫人迟疑了片刻，然后回答说：

“他们的婚约比较特殊。从他们很小的时候，我和他母亲便有个心愿，希望他们长大以后能结为夫妻。当时他们还在摇篮里，我们就安排了这门亲事；现在姐妹双方的夙愿眼看就要实现，却突然冒出一个家世贫贱、地位低下、无亲无故的野丫头，竟然要破坏他们的婚姻！你就不能尊重他的长辈的心愿吗？他和德·伯尔小姐有双方默认的婚约啊。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礼义廉耻？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他一出生就注定要娶他表妹的。”[358]

“是的，我以前是听说过。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如果没有其他原因阻止我和你外甥结婚，那么就算我知道他母亲和姨母希望他娶德·伯尔小姐，我也不会不嫁给他。你们两人希望亲上加亲，这当然没问题。但这个心愿能否实现，却不由你们说了算。既然达希先生不是非和他表妹结婚不可，他也不想和他表妹结婚，那他为什么不能另外选择？假如他选择的是我，我为什么不能接受他？”

“因为于情于理，你都不该接受他，而且就算嫁给他，你也没好处。真的，本尼特小姐，你肯定捞不着好处，因为那样等于是和他所有的亲戚朋友对着干，那也就别指望大家会认可你。到时每个和他有往来的人都会排挤你、看扁你，甚至鄙视你。你们的结合将会变成耻辱，我们甚至连你的名字都不愿提起。”

“看来后果挺严重的，”伊丽莎白回答说，“可是变成达希先生的妻子，那身份得多尊贵呀，肯定是要多幸福就有多幸福，所以大体上还是很划算的。”

“你这个顽固的臭丫头！别给脸不要脸！今年春天我大鱼大肉招待你，难道你不感激吗？你不觉得欠我人情吗？先坐下来慢慢说。你要明白，本尼特小姐，我来之前已经下定决心，要解决这个问题，你再怎么花言巧语也没用。我从来不吃这一套。我从来不让自己失望。”

“这样说话对我毫无影响，只会让夫人您更加下不了台。”

“别插嘴，安静地听我说完。我女儿和我外甥生来注定是一对。他们的母亲是亲姐妹，拥有相同的高贵血统；他们父亲的家族虽然没有头衔[359]，但也都来自尊荣的世家大族。他们父母双方的财富都很惊人。两家的内亲外戚都希望他们能够成为夫妻，你这个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财富的丫头，凭什么拆散他们？就凭你想往上爬的野心吗？真是岂有此理！那绝对不行！如果你懂得什么是为自己好，就别想着要脱离你从小所出身的阶层。”

“我可不认为和你外甥结婚意味着脱离我自己的阶层。他是绅士阶层，我父亲也是绅士阶层，所以我们可以算是门当户对。”

“是的。你父亲确实属于绅士阶层。[360]但你母亲是什么人？你舅父舅母是什么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的底细。”

“你管得着吗？”伊丽莎白说，“只要你外甥不介意，他们是什么人和你半点关系也没有。”

“坦白告诉我，你和他订婚了吗？”

伊丽莎白本来准备气一气凯瑟琳夫人，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但仔细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地说：

“我没有订婚。”

凯瑟琳夫人喜形于色。

“你能不能答应我，永远不要和他订婚？”

“我不会答应这样的事情。”

“本尼特小姐，你真的让我很吃惊。我以为你是个理智的女人。但请你别以为我会退让。你要是不答应我的要求，我就赖着不走。”

“我永远不会答应你。我不会因为遭到胁迫而答应这种无理要求。夫人希望达希先生娶你的女儿，但就算我给出你想要的承诺，他们就会因此而结为夫妻吗？假如他真的爱我，我拒绝了他，难道他会转身去爱他表妹吗？说句不中听的，凯瑟琳夫人，你的要求真是荒唐，提出这种离谱要求的理由也非常滑稽。你太不了解我的性格，才以为这样能够说服我。你外甥是否容许你插手他的终身大事，这我不知道，但你绝对没有权利来干涉我的婚姻。所以我请你别再为这件事来骚扰我。”

“你别急。我话还没说完。除了刚才说过的那些，我还有另一点顾虑。我并非不知道你妹妹私奔的丑事。我全都知道；那个年轻人娶她，是因为你父亲和舅舅掏了钱。这样的下贱女子配做我外甥的小姨子吗？你妹夫不过是他家以前的总管的儿子，配做他的连襟吗？天地良心！你到底想干什么呢？难道彭伯利的门楣活该这样被你玷污吗？”

“你不必再说下去，”她愤恨地回答说，“我受够你的侮辱了。现在我要回家。”

她站起身来。凯瑟琳夫人也站起来，跟着她往回走。夫人心里简直火冒三丈。

“看来你丝毫不顾我外甥的名誉！真是一个冷血、自私的丫头！难道你就没考虑过，他要是娶了你，会让天下人瞧不起吗？”

“凯瑟琳夫人，我和你已经无话可说。你知道我的态度。”

“看来你已经决定非把他弄到手不可？”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决定全听自己的，怎样能得到幸福就怎样做，反正你管不着，所有和我没有关系的人统统管不着。”

“很好。你拒绝听我的忠告。责任、名誉、恩情，这些你全都不顾。你就是想让他身败名裂，让他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这件事扯不上什么责任、名誉和恩情，”伊丽莎白回答说，“我和达希先生结婚并不违背这些原则。说到他家里人的怨恨，如果真是因为他娶了我而起，那我一点也不在意；至于天下人，我认为大多数人是讲道理的，不会胡乱指责他。”

“这就是你真实的想法！这就是你最后的决定！非常好。我现在知道该怎么办了。本尼特小姐，不要妄想你的野心能够得逞。我来就是为了试探你，原本指望你是个讲道理的人；反正我把话放在这里，我一定不让你嫁给他。”

凯瑟琳夫人气急败坏地说了一路，直到她们来到马车旁边，临上车前她突然转过身，恶狠狠地来了这么一句：

“我不向你告别，本尼特小姐。我不问候你的母亲。你们不配得到这样的待遇。我简直被你气死了。”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也不加以挽留，一个人默默走进家门。登上楼梯的时候，她听见马车驶走的声音。她母亲迫不及待地在衣帽间门口拦住她，问凯瑟琳夫人为什么不进屋休息片刻再走。

“她不想进来，”她女儿说，“她要走了。”

“她长得特别好看啊！居然到我们这里来，实在是太客气了！我猜她主要是为了告诉我们科林斯夫妇过得很好。她应该是要去其他地方吧，只是路过梅里顿，所以顺便来看看你。小丽啊，她没跟你说什么特别的事情吧？”

伊丽莎白无奈撒了个小谎，因为这番谈话的内容，她实在是难以启齿。

Chapter 15

这次非同小可的来访让伊丽莎白心潮澎湃，久久未能平复；她接连几个小时不停地想着这件事。凯瑟琳夫人不辞辛劳，从洛辛斯长途跋涉而来，竟然只是为了拆散她和达希先生八字还没一撇的婚约。果然老奸巨猾！可是他们订婚的谣言是怎么出现的呢？伊丽莎白起初完全没有头绪，隔了很久才想起来，达希是宾格利的好友，她本人则是简的妹妹，如今宾格利和简好事将近，人们难免联想到他们也可能会走到一起。其实她也曾想过，姐姐结婚以后，她和达希的交往势必更加密切。她自己倒是盼望能够和达希共谐连理，不过那应该是将来的事情，但卢卡斯公馆的邻居肯定以为这件事已经十拿九稳，两人马上就要订婚，所以赶紧写信通知科林斯夫妇，谣言因此传到了凯瑟琳夫人耳朵里。

然而回想凯瑟琳夫人说的话，伊丽莎白心里忍不住有些忐忑，因为如果她非要从中作梗，结局恐怕不会太妙。她已经放出狠话，言明一定会阻挠他们结婚，伊丽莎白自然想到她必定会去找其外甥交涉；至于达希是否也觉得和自己结婚有诸多害处，她实在是说不准。她不知道姨甥两人感情如何，达希是否会听姨母的话，但和她自己比起来，达希理应更加尊重凯瑟琳夫人；做姨母的只要指明双方门第相差太远，贸然成婚将有诸多缺陷，便能击中外甥的痛处。因为这套说法在伊丽莎白看来固然荒唐可笑，但达希向来注重尊卑之分，也许觉得的确言之成理。

如果他就像平时经常表现的那样，确实有点瞻前顾后，那么这位至亲的劝阻和恳求，也许足以让他不再犹豫，立刻下定决心，不要为了幸福而让自家高贵的门楣蒙羞。那样的话他便不会再回来。凯瑟琳夫人或许会顺路到城里找他；他和宾格利约定重返内德菲尔的事情肯定要告吹。

“如果几天后宾格利收到他的信，说有事不能前来，”她又想，“那我就彻底明白了。到时我将会死了这条心，不再指望他还像过去那样。现在他可以拉起我的双手，得到我的感情，如果非要选择在这个时候让我伤心，那么我也不会为他伤心太久。”

家里其他人听到来访者的身份以后，无不感到极为惊奇；但他们都用本尼特太太那个假设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伊丽莎白因此省却了继续说谎的烦恼。

翌日早晨，她正在楼梯上朝下走，只见父亲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小丽，”他说，“正要找你呢，到我房间里来。”

伊丽莎白跟着走进书房，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找自己，或许和他手上的信有关。她突然想到信可能是凯瑟琳夫人写来的，不由十分郁闷，因为接下来肯定要费许多口舌。

她随父亲来到壁炉旁边，两人坐了下来。父亲说：

“今天早上我收到一封信，看了以后特别吃惊。信里大部分内容和你有关，所以你自己应该有所了解。原来我有两个女儿马上就要结婚，我自己还不知道呢。恭喜你啊，居然有本事让那样的大人物拜倒在你裙下。”

伊丽莎白立刻断定这封信是那个外甥写来的，而非出自其姨母的手笔，于是满脸涨得通红；她既高兴又生气，高兴的是他终于亲自表明了心迹，生气的是信竟然不是寄给自己的；只听父亲接着又说：

“看来你是心知肚明。女孩子在这方面的感觉总是特别灵，但我估计你就算再机智，也猜不到仰慕你的人是谁。这封信是科林斯先生写来的。”

“不会吧！他写信来干什么？”

“他当然有他的用意。他首先恭喜我的长女即将出阁，看来是卢卡斯家里有人爱说闲话，已经好心地把这件事说给他听。我不想让你听得不耐烦，所以这方面的内容就不念了。和你有关的部分是这样写的：‘尊驾妙选东床，诚可喜可贺也，惟愚夫妇另又获悉一事，区区深感不妥，容下文约略述之。据闻令媛伊丽莎白，克日将步其姐后尘，亦不复以本尼特为姓[361]，而中雀屏者威望尊崇，实乃境内顶尖之杰出人物。’

“小丽，你能猜到他说的是谁吗？‘此君正值少壮，得天独厚，凡人梦寐以求之种种，诸如雕梁画栋、显赫家世，莫不有之，且其赞助之堂区甚众。其条件优越如此，阖府谅必视同乘龙快婿，然则区区斗胆，敢向贤表妹与阁下进一言，此君如有提亲之举，切勿遽然应之，否则后患无穷也。’

“小丽，你还没猜到这位先生是谁吧？但没关系，答案即将揭晓。

“‘区区所以不揣冒昧、警示阁下者，盖因此门婚事，料应难获其姨母凯瑟琳·德·伯尔夫人之首肯。’

“你看，原来这人竟然是达希先生！喂，小丽，你没想到吧？这家伙和卢卡斯家的人也真是的，我们的熟人那么多，他们偏偏选中这个人来造谣，还有比这个更容易被拆穿的谣言吗？达希先生这个人啊，从来不正眼看女人，他活了这么久，说不定一眼都没看过你呢！亏他们想得出来！”

伊丽莎白极力想装作和父亲一样愉快，却只能挤出一丝勉强的微笑。父亲的风趣从未让她如此难受。

“难道你不觉得好笑吗？”

“好笑啊！请接着念下去。”

“‘区区昨夜觐见夫人，提及双方或有结婚之可能；夫人素来折节下士，当即言明其本人之睿见；渠言贤表妹家庭颇有缺陷，绝不赞成此种玷辱门楣之亲事。区区添为表亲，理当速将此节告知贤表妹，惟愿贤表妹与其尊贵之情郎迷途知返，万勿私自缔结未经长辈恩准之孽缘。’科林斯先生接着又说：‘丽迪雅表妹之悲剧竟圆满收场，区区亦甚为欣慰，然犹恐渠等婚前同居之劣迹，或已广为人知。且渠等结婚以后，阁下即迎之入府，余闻之不胜骇异，此举亦为身居教职者所难容，因无异为虎作伥也；假若区区乃隆伯恩堂区之牧师，则惟有竭力反对而已矣。阁下既为基督教徒，诚当宽恕渠等之过失，然以教义论，仍应拒见其面、拒闻其名焉。’这就是他所谓的基督徒的宽恕！这封信剩余部分写的全是关于他亲爱的夏洛特，说是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小橄榄枝[362]。咦，小丽，你好像听得有点不高兴。你别那么小家子气啊，听到有人说你闲话就生气。我们活着，不就是为了让邻居找点乐子，然后再反过来笑话他们吗？”

“没有啦！”伊丽莎白连忙说，“我是觉得很滑稽。但这太奇怪了！”

“是很奇怪，但这正是滑稽之处。他们要是拿其他人来说事，反倒没什么好笑的；但那人对你满不在乎，你对他又是深恶痛绝，所以这个谣言才显得特别荒唐！我虽然讨厌写东西，但无论如何不会断绝和科林斯先生的信件往来。哎，虽然维克哈姆的粗鲁虚伪已经让我叹为观止，但每次看到他的信，我总是忍不住觉得他比我的女婿还要厉害。喂，小丽，凯瑟琳夫人对这个谣言有什么看法？她是不是来表示反对的？”

他女儿哈哈大笑，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由于父亲问得漫不经心，所以她倒也不觉得难以应付。伊丽莎白毕生从未像今天这般口是心非。她不得不哈哈大笑，心里却想放声大哭。父亲刚才提到达希先生对她满不在乎，她听了以后苦恼不堪，脑里尽想着这句残忍的话，忽而怪父亲有眼无珠，忽而又害怕起来，唯恐其实不是父亲看到得太少，而是自己幻想得太多。

Chapter 16

伊丽莎白曾隐隐觉得，宾格利先生或将接到其朋友无法履约的致歉信，但实际上在凯瑟琳夫人造访过后没几天，他便带着达希先生来到隆伯恩。两位先生来时天色尚早；伊丽莎白提心吊胆地陪着客人，生怕母亲告诉达希他姨母来过这里，但本尼特太太还没来得及说出这件事，一心想要跟简独处的宾格利便提议大家都到外面去走走。这个建议得到了大家的赞同。本尼特太太没有散步的习惯，玛丽则从来不肯浪费时间，于是剩下五人一起动身。宾格利和简没走多远便故意放慢脚步。他们落在后面，伊丽莎白、小琳和达希并肩走在前头。三人默默地走着；小琳不敢和达希说话，伊丽莎白正在悄悄地下一个莫大的决心，达希说不定也是一样。

他们朝着卢卡斯家的方向走去，因为小琳想去看看玛丽亚；伊丽莎白认为没必要三人都去，当小琳和他们分开以后，她便大胆陪着达希继续往前走。现在正是把决心付诸行动的良机，所以她立刻鼓起勇气说：

“达希先生，我这个人真是特别自私，以前只顾发泄内心的情绪，也没想过给你造成了多大的伤害。现在我一定要向你道谢，我妹妹很可怜的，谢谢你帮了她那么大的忙。自从得知这件事以后，我一直渴望早日告诉你，我内心有多么的感激。可惜家里其他人还不知道，否则他们也会感激不尽的。”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达希又惊奇又激动地说，“其实我不愿告诉你，因为如果说的时机不对，也许会让你感到不自在。倒是没想到啊，加德纳太太竟然如此靠不住。”

“千万别怪我舅母。最早是丽迪雅说漏嘴，提到你参加了他们的婚礼，我当然要打听清楚，否则连睡也睡不着。请允许我代表全家再次向你道谢，你真是既慷慨又慈悲，费了那么多周折，受了那么多委屈，就是为了找到他们。”

“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客气，”他回答说，“那么你自己感谢我就够了。我做那件事固然也有别的考虑，但主要还是为了让你高兴，这一点我不会否认的。但你家里其他人不欠我的。我非常尊敬他们，可是当时我想到的只有你。”

伊丽莎白窘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过了半晌，她的同伴说：“我想你气量挺大的，应该不至于为此生我的气。如果你的感情还像四月那样，请立刻告诉我。我的感情和心愿一直没变，但你只要说一句话，我保证以后永远不提这回事。”

伊丽莎白明白目前他的处境特别难堪和迫切，再也不好意思继续沉默下去，于是立刻吞吞吐吐地说，自从他说的那个时间以来，自己的感情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所以这次愿意怀着感激和快乐来接受他的求婚。达希听了以后欣喜若狂，这也许是他毕生中最快乐的时刻；他就像一个沉浸爱河中的男子，热情洋溢地说了许许多多动听的情话。可惜伊丽莎白不敢抬起头，否则便能见到他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神色，显得更加英俊；但她眼睛看不到，耳朵却听得见；达希千言万语都在诉说她在自己心目中是多么重要，她越听越感觉到这份感情的可贵。

两人只管往前走，也不知道前面是哪里。他们要思考、要体会、要诉说的太多，别的什么都无暇顾及。伊丽莎白很快发现，他们现在的两情相悦其实应该归功于他姨母的努力；原来凯瑟琳夫人返程路过伦敦，竟然真的找了达希，详细说了她去隆伯恩的经过和动机，并大略讲了她和伊丽莎白的谈话；她故意挑出一些她觉得足以体现后者乖张傲慢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满以为这样的控诉有助于她从外甥那里得到伊丽莎白不愿给出的承诺。可惜事与愿违，最后反倒弄巧成拙。

“我听了以后，”他说，“内心生出了原来不敢有的希望。你的脾气我太清楚了，要是真的对我深恶痛绝，你肯定敢于坦白地、公开地告诉凯瑟琳夫人。”

伊丽莎白涨红了脸，笑着回答说：“是啊，你觉得我会那么做，看来确实很清楚我的为人。我既然曾经当面痛骂你，自然也敢于在你所有亲戚面前骂你。”

“你骂我的话，哪句不是我应得的？你的指责虽然站不住脚，是因为道听途说而产生了误会，可是就凭我当时对你的态度，你骂得再厉害我也是活该。简直不可原谅。我现在想起来也觉得自己很可恶。”

“那晚主要应该怪谁，其实没什么好争的，”伊丽莎白说，“严格来说两个人都有问题；不过我觉得后来大家都变得客气了。”

“我可没这么容易原谅自己。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几个月来，回想起自己当时的言行和态度，以及在整件事中的表现，我都有说不出的痛苦。你骂得很好，我永远不会忘记。‘就算你刚才表现得更像个绅士。’你是这么说的。你不会知道，也想象不到，这句话让我多么难受；老实说，刚开始我特别生气，隔了很久以后才想明白其实你骂得对。”

“真没想到那些话对你的影响会这么大。我根本不知道你会这么介意。”

“你这话我倒是信的。毕竟那天你觉得我没有摆出正确的态度，你肯定是这么想的。你说无论我采用哪种表白方式，都不可能接受我，你说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我一辈子也忘不掉。”

“哎呀，不要重复我说过的那些话！不高兴的事情想来干什么呢。其实我心里已经惭愧了很久。”

达希提到他写的信。“那封信，”他说，“有没有改善你对我的看法？里面的内容你看的时候相信吗？”

她解释了自己是怎样受到这封信影响，又是怎样渐渐抛弃了原有的偏见。

“写信的时候，”他说，“我就知道你看了肯定会难受，可是又非写不可。希望你已经毁了那封信。我真不愿意你再看一遍，特别是开头那部分。我记得里面有些话很过分，你看了以后恨我也是理所当然。”

“如果你认为只有烧了这封信，我的感情才能得以保留，那么我把它烧了也无妨；不过，尽管我们都有理由认为，我的观点并非完全不能改变，但我对你的看法也不至于让一封信来左右。”

“写信的时候，”达希回答说，“我自以为非常冷静，非常理智，但现在发现当时其实是带着怨气在写。”

“那封信开头也许有怨气，但结尾并没有。结束语写得很客气。不过别再说这封信了。和当时相比，写信人和收信人的心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所以一切不开心的事情就都忘了吧。你最好学一点我的人生哲学。永远只记住那些让你高兴的往事。”

“我不认为你信奉这种人生哲学。你以前肯定没有做错过什么，所以回忆起往事自然心安理得，但这跟人生哲学无关，更多的是因为你这个人很纯洁。但说到我，情况并不是这样的。每当回想从前，总是有一些痛苦的记忆会闯进我的脑袋，怎么赶也赶不走，其实也不应该赶走。虽然主观上并不愿意，但实际上一直以来我都很自私。小时候，大人教我是非对错，却没有教我管好自己的脾气。他们要求我循规蹈矩，却放任我傲慢自大。而且不幸的是，曾有许多年家里就我一个孩子，所以我被父母宠坏了；我父母都是好人，特别是我父亲，他既仁慈又和蔼，可惜他们却纵容我、鼓励我、甚至教导我做一个自私高傲的家伙，除了自己家里的亲戚，谁也不关心，而且瞧不起其他任何人，至少要鄙夷地认为他们无论智力还是财富都远远不如我。从八岁到二十八岁，我就是那样的人；如果不是遇到你，最亲爱、最可爱的伊丽莎白，我可能还是那副德性！你说我是不是欠你很大的人情！你给我了一个教训，刚开始确实让我很难受，但却非常有益。在你这里我才明白什么叫谦卑。我曾经以为你一定会接受我。是你让我明白，遇到值得喜欢的女孩，如果想讨她欢心，用居高临下的态度是不行的。”

“你当时以为我一定会接受你吗？”

“是啊。你觉得我很虚荣吧？我以为你一直希望甚至渴望我向你求婚。”

“那肯定是我的作风有问题，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从来没想过骗你，只不过我性格开朗，容易让人会错意。那晚过后，你肯定特别恨我吧？”

“怎么会！开头也许有点气你，但很快就明白其实应该生谁的气。”

“有件事不好意思问你，上次在彭伯利见面时，你是怎么看我的呢？你怪我不请自来吗？”

“真没有，我只是觉得很意外。”

“你应该没我意外，没想到你竟然那么热情。凭良心说，我不配得到额外的优待，当时也并没有指望得到那样的礼遇。”

“那天我的目标是尽一下地主之谊，”达希回答说，“让你明白我的心胸没有那么狭窄，不至于计较过去的事；我希望得到你的原谅，改善你对我的看法，所以尽量做到让你明白，我已经虚心接受你的批评。至于其他愿望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也说不清楚，大概是见到你半个小时之内吧。”

达希又说乔治安娜很高兴认识她，听到她突然离开以后特别失望；两人自然聊起了她突然离开的原因，她很快了解到，原来达希早在离开客栈之前，便已决定跟着自己从德比郡去找妹妹；他当时之所以脸色凝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并非有别的顾虑，而只是在纠结这件事应该怎么办。

她再次表达感谢，但这个话题对两人来说都太过痛苦，所以没有继续聊下去。

他们随意地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走出好几英里，最后各自看了看表[363]，才发现已经到了应该回家的时间。

“宾格利先生和简以后应该很幸福吧！”伊丽莎白由衷地赞叹说，随后和达希谈起两人的恋情。达希说宾格利第一时间说了两人订婚的喜讯，他觉得很高兴。

“你应该大吃一惊吧？”伊丽莎白说。

“根本没有。我上次离开的时候，就觉得这事很快能办成。”

“看来你已经给他发了许可状，我果然没猜错。”尽管达希抗议说伊丽莎白用词不妥，但她发现情况其实差不多。

“上次去伦敦前一天夜里，”他说，“我向他坦白了一件其实早就应该告诉他的事。我把以前阻挠他谈恋爱那些荒唐又无理的举动统统说了出来。他听了以后特别吃惊。他完全没想到。我又告诉他，原来我以为你姐姐对他没有意思，现在发现是我看走眼了；我很容易看出来他对你姐姐的感情始终不渝，所以毫不怀疑他们将会幸福地在一起。”

伊丽莎白听到他竟然能够如此轻松地摆布宾格利，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说我姐姐爱他，”她说，“这个结论是你自己观察得到的呢，还是春天里听我说的？”

“我自己观察到的。前两次到你家做客，我仔细地观察了她的举动，看得出来她是喜欢宾格利的。”

“你这么一说，大概会令他立刻信心大增。”

“是啊，宾格利真的特别谦逊。他实在是太缺自信了，遇到如此重要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拿主意，不过他向来听我的话，所以一切顺利。我还瞒了他一件事，他知道了肯定会生气，但我不得不说出来，否则良心过意不去。我说去年冬天你姐姐在伦敦住了三个月，我故意不让他知道。他当时特别恼火。但我相信只要不再怀疑你姐姐是否喜欢他，他的怒火就会熄灭。现在他已经彻底原谅我了。”

伊丽莎白本来想说和宾格利先生做朋友真是好玩，他那么容易受摆布，实在是难得的益友，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她想起来不能乱开他的玩笑，现在和他打趣还太早。达希打开了话匣子，路上不断地预言宾格利将来会有多幸福，又说这种幸福当然比不上他自己的，一直说到两人返回隆伯恩。他们进入门厅以后赶紧分头走开。

Chapter 17

伊丽莎白刚走进房间，简立刻迎上来问：“小丽，你们跑去哪里啦？”等到她们在餐桌旁边坐下，其他人也纷纷这样问。她只好说刚才他们在外面随便走走，不知道去了哪里。她说这话时满脸通红，但尽管她的表现很可疑，大家却没有多想。

当天傍晚平平静静，一切波澜不惊。那对已经公开的恋人说说笑笑，尚未公开的一对则默默不语。达希性格稳重，遇喜而不形于色；至于伊丽莎白，则是心乱如麻，她明明知道自己是幸福的，却完全没有幸福的感觉，因为除了摆在面前的尴尬之外，还有许多麻烦事在等着她。家里人知道她的情况以后会是什么反应，她不用想也能猜到；她知道除了简，没有人喜欢达希，甚至害怕其他人对达希已经讨厌到极点，即便他家财万贯、位高权重也于事无补。

等到夜深人静，她向简敞开了心扉。本尼特小姐向来没有怀疑的习惯，但这回却是怎么也不敢相信。

“你在开玩笑吧，小丽。怎么可能啊！你竟然要嫁给达希先生！别这样，你不要骗我。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这真是太可悲了！我唯一的指望就是你，如果连你都不信我，其他人更加不用说。可是，我没有开玩笑。我说的全是真话。他还爱着我，我们确定关系了。”

简满脸狐疑地望着她。“哎呀！小丽，不可能的。我知道你有多讨厌他。”

“你完全不了解内情。以前的事就别再说了。以前我也许确实没有现在这么爱他。可是说到两个人谈恋爱，记性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反正今后我要把这回事忘得干干净净。”

本尼特小姐仍然很惊奇。伊丽莎白只得更郑重其事地再次向她保证这是真的。

“天哪！难道这是真的吗？但我相信你，”简惊喜地说，“亲爱的小丽，我要恭喜你，真心祝贺你。但你确定吗？你别怪我多嘴，你确定和他在一起会幸福吗？”

“这个你不用怀疑。我们已经决定了，要争取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恋人。但你高兴吗？简，你喜欢有这样一个妹夫吗？”

“非常、非常喜欢。无论我自己，还是宾格利，都是特别高兴。我们也讨论过这件事，但总觉得不可能。你真的那么爱他吗？小丽，没有感情千万不能结婚。你确实觉得非嫁给他不可吗？”

“是啊，等我把所有事情说给你听，你会觉得我嫁给他还不够呢。”

“这是什么意思？”

“哎呀，我要是向你坦白，说我爱他甚于爱宾格利，你应该会很生气吧。”

“亲爱的妹妹，你正经一些啊。我想认真地和你聊聊。还有哪些我不知道的事情，请你立刻告诉我。你能跟我说你爱他多久了吗？”

“其实是慢慢爱上他的，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多久。但我觉得应该从第一次亲眼看到美丽的彭伯利庄园算起。”

简又一次要求她别开玩笑，这回倒是如愿以偿；她很快严肃地向姐姐保证自己确实是爱达希的。本尼特小姐听了以后深信不疑，终于彻底放了心。

“现在我很高兴，”她说，“因为你将会和我自己一样幸福。我向来尊重他。其他的不提，光凭他爱你这一点，我也会永远尊敬他；他本来就是宾格利的朋友，现在又成了你的丈夫，那么除了宾格利和你自己，就算他和我最亲啦。可是，小丽，你未免也太狡猾了吧，几乎什么都瞒着我。你从来没跟我提起过你在彭伯利和兰伯顿遇到的事！我只知道一点点，全是别人说的，你都没告诉我。”

伊丽莎白向她解释了不说的原因。前面她不愿提起宾格利，而且自己心里患得患失，所以也不愿意提起他朋友的名字。但现在已经没什么需要隐瞒的，包括他为丽迪雅的婚姻出力那件事。伊丽莎白全部说了出来，和姐姐一直聊到深夜。

翌日早晨，本尼特太太站在窗边，突然抱怨说：“我的天哪！那个可恶的达希先生，居然又和我们亲爱的宾格利一起来了！他这人好无聊，总是到我们这里来，到底什么意思吗？我希望他去打猎，随便做什么都好，反正就是别来打扰我们。我们应该怎么对付他？小丽，要么你再陪他出去走走，免得他缠着宾格利不放。”

伊丽莎白听了这个正中下怀的提议，差点忍不住笑出声；然而母亲总是如此嫌弃达希，她又觉得很郁闷。

两人一进门，宾格利立刻饱含深意地望着伊丽莎白，热烈地和她握手，无疑已经获知喜讯；他很快便大声地说：“本尼特太太，附近有没有其他街巷之类的，可以让伊丽莎白今天再去迷路一下？”

“我建议达希先生、小丽和小琳，”本尼特太太说，“今天早上去奥卡姆山逛一逛。那条路挺长的，也很漂亮，达希先生还没见过那边的景色呢。”

“倒是很适合达希和小丽两个人去，”宾格利回答说，“但我觉得那里对小琳来说有点远。对吧，小琳？”

小琳承认她宁可待在家里。达希附和说特别想见识一下山上的美景，伊丽莎白则是默默地同意了。她到楼上去做准备，本尼特太太跟着也上了楼，对她说：

“对不起，小丽，委屈你一个人应付那可恶的家伙。我希望你不要介意，这一切都是为了简，你知道的；你也不用找话跟他说，时不时应付几句就好。反正你别为难自己。”

散步的时候，两人决定傍晚先征求本尼特先生的同意。母亲那边由伊丽莎白亲自去说。她不知母亲是否赞成，有时甚至怀疑，达希虽然家财万贯、威望尊崇，却未必能抵消母亲对他的厌恶。但母亲对这门亲事无论强烈反对还是喜出望外，其反应肯定都是不堪入目的；她可不忍心让达希去听母亲第一轮狂喜的胡言乱语或者激烈的骂骂咧咧。

傍晚时分，本尼特先生回书房以后不久，她看见达希先生也站起来，跟着走了进去，心里不由紧张到了极点。她倒不是担心父亲反对，而是怕他生气。作为父亲最疼爱的女儿，如果在选择对象上让父亲难过，让他为自己的归宿担忧和懊恼，那未免太不像话了。她坐在那里，心情很是苦闷，然后终于看见达希先生从书房走出来，脸上带着微笑，这才稍微镇定了一点。过了几分钟，达希先生走到伊丽莎白和小琳坐的桌子旁边，假装欣赏她的针线活，悄悄地在她耳边说：“去书房吧，你父亲找你。”她二话不说就去了。

她父亲正在书房里走来走去，一副凝重焦虑的样子。“小丽，”他说，“你在搞什么？你疯了吗？竟然接受这个家伙？你不是一直很讨厌他吗？”

此刻她只恨自己以前太不理智，说话过于刻薄！否则现在又何至于需要解释和辩白？但目前非解释和辩白不可，所以她便有点语无伦次地一再跟父亲说自己已经爱上了达希先生。

“换句话说，你是决心要嫁给他了。他确实很有钱，你的衣服可以比简更漂亮，你的马车也可以比简更豪华。但这样你就会幸福吗？”

“你就怕我不爱他是吧，”伊丽莎白说，“还有其他反对的理由吗？”

“完全没有。我们知道这个家伙傲慢又讨厌，但只要你真的喜欢他，这也不是问题。”

“我喜欢他，我真的喜欢他，”她泪水涟涟地说，“我爱他。其实他从来不乱摆架子。他这人特别可亲。你不知道他真实的样子，求求你别这样说他，我听了心里难过。”

“小丽，”她父亲说，“我已经答应他了。其实像他这种大人物，竟然愿意屈尊求我，我又怎么敢拒绝？既然你已经决定嫁给他，那么我现在也答应你。但我建议你好好考虑。我了解你的性格，小丽。我知道，你要找的丈夫必须值得你尊敬，必须让你自愧不如，否则你是不会幸福或者得意的。以你的聪明才智，要找到一个般配丈夫的机会实在是微乎其微。你也许难以逃过耻辱悲惨的结局。好孩子，别让我发现你今后对自己的终身伴侣尊重不起来，否则我会伤心的。你不知道那是多么的悲哀。”

伊丽莎白越发感动，于是抱着诚恳的态度，认真地回应了这番肺腑之言；她先是一再向父亲保证，达希确实是自己的命中之选，解释她对达希的评价如何慢慢产生了变化，阐述她何以绝对相信达希对自己的感情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好多个月的考验，又兴奋地罗列达希都有哪些优秀的品质，最后终于打消了父亲的疑虑，使得他由衷地赞成这门亲事。

她说完以后，本尼特先生说：“好啊，乖孩子，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既然是这样，那他确实配得上你。如果换成一个比较差的人，小丽，我是不会让你嫁出去的。”

为了增进父亲的好感，她又说起达希先生主动为丽迪雅所费的苦心。他听得目瞪口呆。

“真是一个充满惊喜的傍晚！原来一切都是达希安排的，撮合他们结婚，给他们钱，替那个东西还债，还给他找了差事！这实在是太好了。替我省了许多钱和麻烦。如果这些事是你舅舅做的，我肯定要把钱还给他；但这些热恋中的年轻人做事总是特别任性。要是明天我提出还钱，他肯定不会要，只会叽里呱啦地说他有多么爱你，然后事情就这样算了。”[364]

本尼特先生随即想起，前几天他念科林斯先生的信时，伊丽莎白听得无比尴尬，便趁机取笑了几句，然后才允许她离开；眼看女儿就要走出书房，他又说：“如果还有什么年轻人要向玛丽或者小琳求婚，尽管让他们进来，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伊丽莎白终于如释重负，先是回自己房间，静静地待了半小时，努力让心情平复下来，然后才去陪大家应酬。幸福来得太突然，但她依旧若无其事地度过这个傍晚；令她提心吊胆的大事已经解决，那种舒适自在、友好亲切的感觉慢慢又回来了。

夜里母亲上楼回自己的衣帽间，她跟过去透露了这道重要的消息。这消息说出来的效果真是非同凡响；本尼特太太乍听之下，呆若木鸡地坐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其实遇到对女儿们有益的事情，尤其是有人追求她们这种好事，她的反应通常并不迟钝，但这回却愣了许多分钟才明白自己听到的是什么。最后她终于回过神来，一副坐不安席的样子，不断地站起来又坐下，忽而惊叹不已，忽而又为自己感到庆幸。

“我的天哪！上帝保佑我！真没想到！不得了咯！达希先生！谁想得到啊！这是真的吗？小丽我的乖宝宝！你今后将会多么阔气、多么了不起啊！不知道会得到多少针线钱[365]，多少珠宝和多少马车！简一点也比不上你，完全不能比啊。我真是太开心、太高兴了。那样魅力十足的一个人！那么帅！那么高！小丽啊，我的好宝宝，我以前总是不喜欢他，请你原谅我。但愿他不会计较。我的宝贝小丽。城里也有房子！最近一切完美极了！嫁出去三个女儿！每年一万镑！天哪！今后我多幸福哟！我简直高兴疯了。”

这足以证明她并无异议，于是伊丽莎白很快就走了，暗自庆幸这番不堪入耳的胡言乱语只有自己听到。但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还没三分钟，母亲便走了进来。

“我的心肝宝贝，”她兴奋地说，“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件事！每年一万镑的收入，很可能还不止！实在是太棒啦！还会有特别证书！你一定要用特别证书结婚！[366]但是，我的宝贝，请告诉我达希先生最喜欢什么菜，我明天就叫厨子弄给他吃。”

伊丽莎白心里暗呼不妙，看来母亲又要在那位先生面前丢人现眼；她觉得最近虽然诸事顺遂，达希向她表明了心迹，父母也同意了他们的婚事，但还是希望母亲可以表现得正常一些。不过第二天的情况比她预料的好很多，因为本尼特太太对这位将来的乘龙快婿特别敬畏，几乎不敢和他说话，只是一味地变着法子招待他，或者对他的言论表示称赞。

让伊丽莎白十分满意的是，父亲竟然也尽量和他亲近；不久之后，本尼特先生又说他越来越喜欢达希。

“我非常敬重我的三个女婿，”他说，“特别是维克哈姆，我最喜欢他；不过我觉得吧，你丈夫和简的丈夫，我也都会喜欢的。”

Chapter 18

伊丽莎白很快又恢复了活泼顽皮的本色，她要求达希先生说说是怎样爱上自己的。“你是怎么开始的呀？”她说，“开始了以后，你自然会一路走下去，这我能理解，但你是怎样踏出第一步的呢？”

“我也说不清到底是在何时何地，看见你哪个模样，听到你哪句说话，然后就爱上了你。反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啦。我是走到半路才发现已经开始的。”

“我的外貌最早你是瞧不上的，至于我的作风，我对你一直以来都不是很有礼貌，没有哪次和你说话不藏针带刺的。你坦白说吧，是不是喜欢我的放肆？”

“我喜欢的是你的活泼。”

“那也就是放肆吧。反正差不多。其实你已经腻烦了别人对你那么客气，那么敬重，那么殷勤。你讨厌那些无论穿衣打扮、言行举止都是为了获得你垂青的女人。我引起你注意，让你产生兴趣，是因为我和她们截然不同。幸好你是一个真正可爱的人，否则肯定会因此而恨我；但尽管你竭力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你的爱情观始终是高尚而理智的，你内心特别鄙视那些拼命谄媚自己的人。看，全被我说中了吧？经过仔细考虑，我觉得你爱上我完全是合情合理的。其实你也未必觉得我有多好，但坠入爱河的人是不会想到这些的。”

“简在内德菲尔病倒的时候，你那么关心她，难道这不说明你人好吗？”

“拜托！简是我亲姐姐，换了谁都会关心的好吧？但既然你说是优点，那就算是咯。反正你以后必须觉得我全身上下都是优点，必须想尽办法来赞美我，我呢只管挑你的毛病，找到机会就和你吵架；而且我现在就要质问你，你为什么犹豫了那么久才来和我摊牌？你第一次来做客，还有后面到这里吃饭的时候，为什么显得很怕见到我？我还特别想知道，你来了以后，对我为什么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因为你当时总是黑着脸，又不怎么说话，我实在提不起勇气。”

“但我那是因为觉得尴尬。”

“我也是啊。”

“你来吃饭那次，应该跟我多说几句话的。”

“也许吧，如果我不是这么爱你的话。”

“讨厌，你总是能够自圆其说，而我又不得不承认你说得有道理！但我真想知道，如果不是我主动先说，你还要拖多久。如果不是我问你，你大概是不会开口的吧！幸亏那天我决定感谢你帮了丽迪雅的大忙。不过我好像不该提起这件事？因为我们的两情相悦竟然是因为背信弃义[367]得到的，感觉好像有些不道德。”

“你别怪自己。这跟不道德毫无关系。凯瑟琳夫人蛮不讲理，费尽心机想要拆散我们，反而让我打消了所有的疑虑。我目前的幸福和你想要表示感谢的愿望无关。我本来没有打算等你先开口。姨妈说的那些话给了我希望，我立刻决定要把事情先弄清楚再说。”

“看来凯瑟琳夫人帮了很大忙，她那么喜欢多管闲事，知道以后应该会很高兴吧。但你告诉我，你到内德菲尔来干什么呢？你长途跋涉来到隆伯恩，不会就是为了自讨没趣吧？或者另有什么重要的图谋？”

“表面上的理由是来看你姐姐对宾格利还有没有感情，如果有，我就向宾格利坦白自己所做的一切。当然这是自欺欺人，真正的目的是来看看你，根据形势判断能否让你爱上我。”

“你敢不敢写信向凯瑟琳夫人宣布她触了什么霉头？”

“那有什么不敢的，只是没空写而已，伊丽莎白。不过早就应该写的，你拿张纸来，我马上写给你看。”

“可惜我自己有信要写，否则我一定像某位小姐曾经做过的那样，坐在你身边欣赏你那手漂亮的书法[368]。我应该给舅妈写信啦，不能让她等太久。”

伊丽莎白早前不愿直说加德纳太太高估了自己和达希的亲密程度，所以尚未回复舅母的长信；可是如今两人鸳盟已定，舅父舅母获知以后肯定很高兴，她想到自己竟然隔了三天还没告诉他们喜讯，不由觉得十分惭愧，于是立即提笔写了下面这封信：

亲爱的舅妈：

谢谢你写来那封长信，详细讲述了当时的情况，我看了很满意，本来早就应该给你回信的，不过说实话，前几天心情太烦躁了，所以没有写。你上次在信里的假设并不符合事实。但现在你随便怎么假设都可以，关于我和他的关系，你可以尽情发挥你的想象力，只要别以为我已经嫁给他，无论怎么想象都不会错到哪里去。你一定要赶快再写信来赞美他，要说得比上一封信好听很多才行哟。再次感谢你没有带我去湖区。前面我挺傻的，还很遗憾没去成呢！你说到用小马拉车游园，这个主意不错啊。我们可以每天都在园子里逛逛。现在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啦。也许其他人也曾这么说过，但谁也没有我说得理直气壮。我甚至比简还要幸福；她只是微微地笑，我却要哈哈大笑。达希先生托我向你致以诚挚的问候。欢迎你们全家圣诞节到彭伯利做客。

小丽

达希先生写给凯瑟琳夫人的信措辞与此颇为不同，至于本尼特先生答复科林斯先生最近那封信的文字，更是和这两封大异其趣。

贤侄如面：

迩来敝宅好事成双，伊丽莎白克日于归，将与达希先生结为鸳侣。凯瑟琳夫人尊前，尚望贤侄多加劝慰。惟设若易地而处，愚必弃夫人而投其甥。因此举于贤侄更为有利也。

愚叔手白

宾格利小姐祝贺哥哥好事将近，言语间虽然动情，却显得并不由衷。她甚至专门给简写了信，宣称自己非常高兴，把原来那套虚情假意搬出来重说一遍。简自然没有上当，但仍有些感动，于是便不计前嫌，大度地回了一封友善的信。

达希小姐接获消息之后立刻来函，欢乐之情跃然纸上，而且和她哥哥写信时的喜悦一样，都是出自一片真心。整整四页纸都不足以形容她有多么高兴，有多么渴望得到嫂嫂的疼爱。

科林斯先生的回信还没有寄达，伊丽莎白也尚未接到他妻子的道喜，隆伯恩这家人却听说科林斯夫妇亲自来到了卢卡斯公馆。他们不期而至的原因，大家很快都知道了。原来凯瑟琳夫人接获外甥的信以后大发雷霆，为这门亲事欢欣鼓舞的夏洛特不由胆战心惊，于是赶紧溜之乎也，准备等她的怒火熄灭了再回去。至交好友能够前来共庆佳期，伊丽莎白内心自然十分得意，可是后来几次见面的情形，却让她觉得这种得意的代价未免太过高昂，因为她发现夏洛特的丈夫总是丑态百出地巴结达希先生。但达希不动声色地忍了下来。他甚至愿意听威廉·卢卡斯爵士胡说八道；后者毕恭毕敬地恭维他娶了本地最美丽的宝贝，又说希望今后可以常常在圣詹姆士宫见面。他竟然也能忍到威廉爵士走开以后才耸耸肩膀。

菲利普太太的粗俗对他的耐心来说也许是更大的考验；菲利普太太和她姐姐一样，虽然和性格随和的宾格利谈笑风生，在达希面前却是战战兢兢不敢造次，但她毕竟也有说话的时候，每次开口总是俗不可耐。何况她虽然因为敬畏达希而少说了许多话，但仪表并没有因此而变得较为端庄。伊丽莎白只得设法不让达希注意到姨母愚蠢的谈吐或者丑陋的姿态，尽量让达希多跟自己聊天，多跟家里几个不至于令他觉得活受罪的人说话；这一切造成的难堪虽然减少了热恋时分的乐趣，却增加了她对未来的希望；想到将来可以摆脱这种两人都觉得索然无味的应酬，到彭伯利庄园去尽情享受高雅舒心的家庭宴会，她心里便不由得乐开了花。

Chapter 19

到了大喜之日，本尼特太太高高兴兴地甩掉了两个最优秀的女儿。今后她去探望宾格利太太如何得意，谈起达希太太如何骄傲，都是可想而知的事情。看在她家人的面子上，我在这里应该说一句公道话：本尼特太太如愿以偿地将几个女儿嫁出去以后，竟然出现了可喜的变化，后半辈子变成了一个通情达理、和蔼可亲、见闻广博的老太太，只不过偶尔还是会神经衰弱，还是一如既往地愚蠢；但这对她丈夫来说也不失为幸事，否则他在家里享受的那种异乎寻常的乐趣将会大为减色。

本尼特先生特别想念二女儿；由于实在疼爱伊丽莎白，他改变了平素深居简出的习惯。他喜欢到彭伯利庄园做客，尤其喜欢在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时候去。

宾格利先生和简只在内德菲尔住了十二个月。因为就连像宾格利那样性格随和、像简那样极重感情的人，也觉得离本尼特太太和梅里顿诸多亲戚太近实在让人受不了。宾格利先生终于满足了两位姐妹的夙愿，在德比郡附近乡村地区买下了一处房产，这对伊丽莎白和简而言无疑喜上加喜，姐妹俩现在相隔只有不到三十英里。

小琳得到了极大的好处，她大多数时候住在两个姐姐家里。由于交际圈子比她原来所熟悉的高级得多，因而她在为人处世方面很有长进。她本来就不如丽迪雅刁蛮，如今远离丽迪雅这个坏榜样，又得到正确的照顾和管教，性格沉稳了很多，也没有以前那么无知和愚蠢。家里严禁她和丽迪雅往来，免得她继续学坏，所以尽管维克哈姆太太常常邀请她住，信誓旦旦地保证那边会有许多舞会和俊男，但她父亲从来不准她去。

玛丽是唯一仍留在家里的女儿；本尼特太太自己总是坐不住，弄得她无法安心提高自己的才艺。玛丽总是被拉着到处去应酬，但每次早晨做客回来以后，她依旧喜欢装模作样地总结出一些道理；由于美貌的姐妹们不在家，她再也无须自惭形秽，所以本尼特先生始终怀疑，她对这种变化的顺应，其实并不是太过犹豫。

至于维克哈姆和丽迪雅，两人的性格并没有因为姐姐们结了婚而改变。维克哈姆明白自己忘恩负义的劣迹，伊丽莎白以前固然不知道，现在肯定一清二楚，但他也不觉得问心有愧，反而妄想继续从达希那里得到一些好处。伊丽莎白结婚时接到丽迪雅的贺信，她看了以后发现，这种指望即便维克哈姆本人没有，至少他妻子是有的。那封信是这么写的：

亲爱的小丽：

展信快乐。如果你对达希的爱，有我爱维克哈姆一半多，那么你肯定特别幸福。你现在这么有钱，真叫人高兴，没事做的时候记得想一想我们啊。我觉得维克哈姆十分渴望去宫里谋一份差事，我们现在缺钱，如果没人帮助，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下去。只要每年有三四百镑的薪俸[369]，什么职位他都愿意做；但你要是不愿意和达希先生说，那也就算了。

丽迪雅

伊丽莎白当然不愿意，在回信中婉言让他们别再有诸如此类的念想。然而她还是尽量缩减自己的日常开支，经常把节约下来的钱寄给他们。其实这早在她的预料之中，他们的收入那么微薄，花起钱来又挥霍无度，完全不为未来打算，日子肯定过得捉襟见肘；每逢维克哈姆所在的部队换地驻防，简或者她本人都会接到丽迪雅的求助信，索要一些钱财去偿清他们的欠款。后来天下太平[370]，维克哈姆从部队退役，但他们仍然过着居无定所的日子。他对丽迪雅很快从热爱转为冷淡，丽迪雅的感情持续的时间稍微长一些；她虽然年纪尚轻，举止有欠检点，但也没有到外面勾三搭四，总算保全身为人妇应有的名誉。

达希坚决不让维克哈姆踏入彭伯利的大门，但看在伊丽莎白的分上，还是帮他找了一份工作。在她丈夫独自到伦敦或者巴斯[371]逍遥快活的时候，丽迪雅偶尔会去彭伯利做客；他们经常结伴去宾格利家，每次都是住了很久也没有走的意思，弄得连宾格利那么好脾气的人都受不了，只好旁敲侧击地暗示他们赶快离开。

宾格利小姐因为达希结婚而伤心欲绝，但又想保留到彭伯利做客的权利，于是只好抛下所有怨恨；她比原来更加喜欢乔治安娜，对达希的温柔体贴几乎和先前一样，把以往得罪伊丽莎白的地方也都加以弥补。

彭伯利庄园现在是乔治安娜的家；姑嫂两人不负达希期望，相处非常融洽。她们甚至还彼此喜欢，实现了各自原先的心愿。乔治安娜崇拜伊丽莎白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然而起初看到伊丽莎白和哥哥说话的时候，竟然是那么活泼，那么调皮，她吃惊之余也有些担心。她向来觉得哥哥十分威严可敬，从未想到他竟然会成为别人公开调侃的对象。她学到了以前无从学起的知识。经过伊丽莎白的指点，她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女人可以随便和自己的丈夫开玩笑，哥哥却未必允许年轻十岁的妹妹在自己面前放肆。

凯瑟琳夫人被她外甥的这门亲事气得半死；外甥写信前来报喜，她竟然不留任何情面，回信痛斥了他一顿，而且骂伊丽莎白那些话尤其难听，所以双方有一段时间彻底断绝了往来。但最后经过伊丽莎白的劝说，达希终于不再计较，愿意从此冰释前嫌；凯瑟琳夫人毕竟疼爱达希，又想看看他妻子过门后的表现到底如何，所以稍加拒绝之后，也就打消了内心的怨气；尽管庄园有了这样的女主人，女主人在城里的舅父舅母曾经登门造访，彭伯利的门楣因此遭到双重的玷污，但凯瑟琳夫人后来还是屈尊去看望了他们。

加德纳夫妇与他们的关系一直特别亲近。无论是达希，还是伊丽莎白，都是真心喜欢他们。他们对加德纳夫妇满怀感激，因为正是夫妇俩带着伊丽莎白去德比郡，这对有情人才能够终成眷属。

版本说明

本书根据 Patricia Meyer Spacks 编辑的 Pride and Prejudice（The Belknap Press, 2010）译出，并参考了如下四个版本：

1.R. W. Chapman 编辑的 Pride and Prejudice（Oxford, 1988）

2.Pat Rogers 编辑的 Pride and Prejudice（Cambridge Univrsity Press, 2006）

3.James Kinsley 编辑并由 Fiona Stafford 注释的 Pride and Prejudice（Oxford, 2004）

4.Vivien Jones 编辑的 Pride and Prejudice（Penguin, 2008）

各版本文字有出入的，均以 R. W. Chapman 编辑的版本为准。

以下注释为译者所加，凡参考上述五个版本注释的，均已在注文中说明。

注释说明

[1]20世纪以前，家庭成员关系不如现代亲密，欧洲贵族阶级家庭尤其如此。就夫妻关系而言，像本尼特先生这种乡绅阶层，房子通常很大，夫妻有各自的房间和佣人，除了一起吃饭，每天相处时间极少，所以彼此关系较为疏远。至于父母和子女的关系，乡绅阶层并不亲自照顾自己的子女，而是将这件事交给奶妈和其他佣人负责，再加上极高的婴儿死亡率等其他原因，父母子女之间的感情非常淡漠，特别是作为一家之长的丈夫和父亲，更多的是以威严而非亲切的形象存在。本尼特太太在这里尊称自己的丈夫为“本尼特先生”而非直呼其名，以及后文几个女儿经常尊称他为“阁下”，只有撒娇的时候才叫“爸爸”，无不反映了这种疏远的家庭关系。具体可参见Lawrence Stone所著的The Family, Sex and Marriage in England 1500-1800（Harper & Row Publishers, 1977），以及Philippe Ariès所著的Centuries of Childhood: A Social History of Family Life（Alfred A. Knopf, 1962）。

[2]和下文的隆伯恩府邸、洛辛斯庄园、彭伯利庄园等一样，内德菲尔庄园也是作者虚构的。

[3]四驱翠轼（chaise and four），由四匹马拉动，车厢是封闭式的，有四个轮子，属于大型豪华马车。19世纪中期以前，铁路尚未出现，马车是英国的主要交通工具，但饲养马匹的费用相当高昂。作者在1799年6月19日写给其姐姐卡桑德拉的信里提到，她们的哥哥爱德华用60几尼（约63英镑）买了两匹不算高大的黑马。可以作为参照的是，那时一个熟练工匠的年收入大概是55英镑。此外维护车辆的成本也很高，只有富人才能用得起私家马车。作者父亲乔治·奥斯汀曾在1784年买了一辆便宜的马车，但由于养护费用太高，到1798年只好搁置不用。当年的马车和现在的汽车一样，也是款式繁多，高中低档都有，除了本书提到的翠轼（chaise）、辉腾（phaeton）、卡里克尔（curricle）、【马吉】轲（gig）、巴罗赫（barouche）等，常见的尚有其他上百种。选装豪华配饰的四驱翠轼售价在200英镑以上，大概相当于现在的奔驰S系轿车。请参见Deirdre Le Faye编辑的 Jane Austen's Letters（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1），Francis T. Underhill所著的 Driving Horse-Drawn Carriages for Pleasure（Dover Publications, 2012），G.D. Cook等人合著的 Illustrated Catalogue of Carriages and Special Business Advertiser（Dover Publications, 1970），以及William Felton所著的 A Treatise on Carriages（J. Debrett, 1796）。

[4]英国贵族并不亲自处理日常杂务；帕翠西亚·梅耶·斯帕克斯在其编注的《傲慢与偏见》中认为莫里斯先生应该是内德菲尔的总管。参见Patricia Meyer Spacks编辑的 Pride and Prejudice，Vol.I, Chapter 1, Notes 7（Belknap Press, 2010）。

[5]米迦勒节是纪念基督教大天使米迦勒的节日，为每年9月29日，英国四个年度四分节（Quarter Days）的第三个。其他三个分别是圣母节（3月25日）、仲夏节（6月24日）和圣诞节（12月25日）。依照英国旧俗，四分节是签订租约或者雇佣合同的起止日。

[6]19世纪初期，英格兰和威尔士大概有220万个家庭，每年收入在4000英镑以上的家庭约2300户，这意味着宾格利的收入比99.9%的英国家庭高；考虑到他尚未成家，无须抚养子女，实际上可支配的财富相对更为惊人。参见Patrick Colquhoun所著的 A Treatise on the Wealth, Power, and Resources of the British Empire（J. Mawman, 1814），以及Robert D. Hume的论文 Money in Jane Austen，载 Review of English Studies，Vol. 64, No. 264（Oxford, 2012）。

[7]本尼特太太这是在说她自己。依照1754年3月25日在英格兰和威尔士生效的《1753年婚姻法》（Marriage Act 1753），凡年满21岁者，即可不经父母同意而结婚，所以当时法定的成年标准是21岁。本尼特家五姐妹，只有22岁的简算是成年人。本尼特太太甚至把最小的女儿丽迪雅（15岁）也算进去，体现了她恨不得早日把所有女儿都嫁出去的迫切心情。根据剑桥大学某研究小组对英国十二个堂区的历史文献的分析结果，从1775年到1799年，英国女性平均初婚年龄是24.7岁，但终身未婚的男女加起来约占总人口的四分之一，作者本人及其姐姐卡桑德拉便终身未嫁，所以本尼特太太的急切虽然有些夸张，却也并非不可理解。参见E. A. Wrigley的论文 Marriage, Fertility and Population Growth in Eighteenth-Century England，载 R. B. Outhwaite主编的 Marriage and Society: Studies in the Social History of Marriage（Europa Publications Limited, 1981）。

[8]即威廉·卢卡斯夫妇。英国爵位分为公（Duke）、侯（Marquis）、伯（Earl）、子（Viscount）和男（Baron）五等，另设有从男爵（Baronet）和骑士（Knight）两种荣誉封号。从男爵可世袭，但和骑士一样不入英国上议院，因此不算真正的贵族，在男爵以上的贵族看来与平民无异。普通人对从男爵或者骑士的专用称谓是其名字加上爵士（Sir），称呼其妻子则是其姓氏加上夫人。参见Daniel Pool所著的What Jane Austen Ate and Charles Dickens Knew（Touchstone, 1993），以及Sally Mitchell所著的 Daily Life in Victorian England（Greenwood Press, 1996）。

[9]宾格利是单身汉，这意味着其家里没有女眷，依照当时的风俗，只有本尼特先生才能先去拜访宾格利。参见Daniel Pool所著的What Jane Austen Ate and Charles Dickens Knew（Touchstone，1993）。

[10]玛格丽特·安妮·多迪认为，本尼特太太宣称自己神经有问题是为了引起别人的关注。帕特·罗杰斯则指出本尼特太太可能患有疑病症。其实在18世纪，英国生理学家认为许多疾病是由神经系统引起的，有艺术天赋的人神经比较敏感，从而容易罹患各种疾病。例如托马斯·特罗特（Thomas Trotter）在其代表作《神经气质论》第92页中指出：“勤于思考的学者和认真刻苦的学生往往脸色苍白，也许是因为他们深居简出，从而导致消化不良或者血液含氧量不足。大学里许多喜欢学习、热爱文学的年轻人都患有胃病，而且今后永远无法治愈。音乐爱好者一般而言神经敏锐、感情丰富、性格沉静，他们通常也受这些病痛折磨。其实这句话适用于所有文学艺术爱好者。这种人无论男女都容易患上神经疾病。”这种理论导致当时许多人喜欢宣称自己患有神经疾病，以至于英国学者希瑟·毕替称其为“时髦病”（fashionable disorder）。本尼特太太多次提及自己患有神经疾病，目的在于暗示自己拥有高人一等的特殊气质。参见Margaret Anne Doody的论文“A Good Memory Is Unpardonable”: Self, Love, and the Irrational Irritation of Memory，载 Eighteen-Century Fiction，Vol.14 No.1（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2001），Thomas Trotter所著的 A View of the Nervous Temperament（Wright, Goodenow & Stockwell, 1808），Heather R. Beatty 所著的 Nervous Disease in Late Eighteenth-Century Britain: The Reality of a Fashionable Disorder（Pickering & Chatto Limited, 2012），以及Pat Rogers 编辑的  Pride and Prejudic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6）。

[11]工业革命以前，服装是昂贵的商品，时尚潮流又日新月异，每当流行款式发生变化，人们通常会修改原有的衣服和帽子，而不是另外买新款的，有时甚至会把原有的衣服重新染色。1799年6月2日，简·奥斯汀在写给其姐姐卡桑德拉的信里提到，她的外套价值2英镑，她在商店看到一顶缀有樱桃和葡萄的帽子卖5先令。1813年10月14日，作者在另一封致卡桑德拉的信里说她准备把一条蓝色裙子染成其他颜色。参见 Deirdre Le Faye 编辑的  Jane Austen's Letters（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1），Elizabeth Burris-Meyer 所著的 This Is Fashion（Harper, 1943），R. Turner Wilcox 编著的 The Mode in Hats and Headdress（Scribner's, 1959），A. E. Richardson 所著的 Georgian England（B.T. Batsford Ltd., 1931），以及 Neil McKendrick 等编辑的The Birth of a Consumer Society: The Commercialization of Eighteen-Century England（Europa, 1982）。

[12]公共聚会（assembly）是18世纪英国城镇生活主要的娱乐活动，也是未婚青年男女相互结识了解的重要场所，在酒馆或者公共会堂举行。尽管贵族阶层，甚至王室成员也经常参加公共聚会，但和私人举办的舞会（比如下文屡次提及的内德菲尔舞会）不同，任何人无须请帖，只要买票即可入场，所以与会人员往往鱼龙混杂，各种阶级都有。参见 Mark Girouard 所著的 The English Town（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0），以及 Roger Sales 所著的  Jane Austen and Representations of Regency England（Routledge, 1996）。

[13]本尼特太太担心罗恩太太想要撮合宾格利先生娶自己的侄女。

[14]1813年第1版印刷显示这句话是小琳说的，罗伯特·威廉·夏普曼认为是印刷错误，因为如果是小琳问的，就不会说“你们的舞会”，因为她也参加。全家人只有本尼特先生不去，所以这句话一定是本尼特先生说的。参见 R. W. Chapman 编辑的 The Oxford Illustrated Jane Austen：Pride and Prejudice（Oxford, 1988）。

[15]根据本书第二卷第六章，丽迪雅这个时候只有15岁；她年纪最小却长得最高，这种身材是性早熟的象征，为后文的情节奠定了合理的基础。

[16]在简·奥斯汀的时代，由于生活节奏迟缓，加上物质匮乏，英国人每天只吃两顿饭，就是早餐（breakfast）和正餐（dinner），午餐（lunch）极其罕见，夜宵（supper）相对较为频繁，尤其是在上层阶级，但也只在夜间有亲友聚会时才提供。像本尼特先生这种乡绅家庭，早餐通常在9点吃，正餐则在下午3点——这主要是为了节省柴火，因为英国地处高纬度，冬天太阳很早下山，如果太晚吃饭，那么准备饭菜时厨房需要点灯，这意味着额外的开支。至于更为有钱的贵族和商人，比如达希和宾格利，他们并不在乎这些钱，日常活动也较为丰富，吃正餐的时间比本尼特家要晚三四个小时。参见 Janet M. Todd 编著的  Jane Austen in Context（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5），Dan Cruickshank 和 Neil Burton 合著的 Life in Georgian City（Viking, 1990），以及 A. E. Richardson 所著的 Georgian England（B.T. Batsford Ltd., 1931）。

[17]书房是英国乡绅阶层住宅必备的标准房间，它不仅是一个藏书的地方，也是男主人接待男宾的场所。像本尼特太太这样的女主人，通常在休息室（drawing-room）接待来访的女宾。参见下文注70，以及 Robert Kerr 所著的 The Gentleman's House：How to Plan English Residences, From the Parsonage to the Palace（John Murray, 1865）。

[18]在18世纪的欧洲，限于技术和原料来源，蓝色布匹的生产成本比其他颜色的布匹高，因而蓝色衣服在当时是高贵的象征。参见David I. Kertze 等人编著的 Family Life in Early Modern Times, 1500-1789（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1），以及 London Museum 编著的 Men's Costume, 1750-1800（Stationery Office Books, 1973）。

[19]城里，即伦敦。

[20]赫特福德郡在伦敦北边，小说中最重要的场景梅里顿镇、隆伯恩府、内德菲尔庄园均设定在赫特福德郡。根据第二卷第四章，从隆伯恩府到伦敦市中心恩典堂街的距离是24英里，可以推算隆伯恩府应该在该郡哈特菲尔（Hatfield）附近。

[21]这在当时是一笔非常惊人的财富。根据英国历史学家明盖伊估计，18世纪末全英国大约只有400个家庭年收入在10000英镑以上。假如这笔收入全部来自地租，那么达希拥有的田园最多将达20000英亩（约81平方公里），而达希家所在的德比郡总面积不过2625平方公里。参见Robert D. Hume 的论文 Money in Jane Austen，载 Review of English Studies，Vol. 64, No. 264（Oxford, 2012），以及G.E Mingay 所著的 English Landed Society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Routledge, 1963）。

[22]德比郡位于英格兰中部，境内有许多峻秀的山脉，历来是著名的旅游胜地。达希在德比郡拥有大片田园，这意味着他和靠做生意挣钱的宾格利不同，属于更受尊敬的传统贵族。

[23]按照当时的礼仪，无论在私人舞会还是公共聚会上，男宾不能邀请陌生女宾跳舞。达希先生拒绝认识其他女宾，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不和她们跳舞。参见 Thomas Wilson 所著的 A Companion to the Ball Room（Button, Whittaker & Co., 1816），以及 Elizabeth Aldrich 所著的 From the Ballroom to Hell: Grace and Folly in Nineteenth-century Dance（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 1991）。

[24]为了保证每个到场的人都有跳舞的机会，当时舞会的规矩是，每当跳完一场舞之后，双方必须更换舞伴，只有已经订婚的青年男女除外，但他们也只能一起跳两场；如果征得舞会组织者的同意，同性间也可以结伴跳舞。伊丽莎白干坐了两场，意味着到场女宾比男宾多出至少一倍，从侧面反映了当地想要结识宾格利的女性特别多。参见Thomas Wilson所著的A Companion to the Ball Room（Button, Whittaker & Co., 1816）。

[25]正如注24指出的，只有已经订婚的青年男女，才可以在公共舞会上跳两场舞。宾格利的行为按照当时的风俗，几乎等于公开示爱，所以本尼特太太才会这么激动。参见 Thomas Wilson 所著的 A Companion to the Ball Room（Button, Whittaker & Co., 1816）。

[26]布罗杰舞（Boulanger）起源于法国，也称面包师舞，是终场舞的一种。这种舞蹈的跳法是所有舞者男女相间，手拉手围成一圈转动，转足一圈后站定，所有女宾和自己对面女宾互换位置，反方向转一圈，然后所有男宾和自己对面的男宾互换位置，接着再反方向转一圈，跳完舞会便告结束。

[27]18世纪初期，英国中上层阶级的女孩绝大部分在家接受教育；但随着海外殖民地的扩张，到了该世纪中叶，通过贸易发财的商人越来越多，而当时的英国又是一个等级森严、繁文缛节特别多的社会，许多商人希望自己的女儿接受更好的教育，尤其是学习贵族生活方式方面的教育，以便嫁入豪门，从而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于是一些专门招收女学生的私人培训班（private seminary）应运而生。这些培训班收费高昂，有些学费每年高达200英镑；它们并不注重培养学生的具体技能，主要教导学生如何穿衣打扮、跳舞交际，也开设法语和意大利语课程，总之就是为了提升学生在婚姻市场上的价值，类似于近年北京大学的“完美女性高级研究班”、清华大学的“人生智慧与女性修养高级研修班”。从《爱玛》第1卷第3章可以看出，作者本人对这类培训课程持嗤之以鼻的态度。这里是在讽刺宾格利家两个姐妹的浅薄和虚荣。参见 Deborah Simonton 的论文 Woman and Education，载 Hannah Barker 等编著的 Women's History: Britain, 1700-1850 : An Introduction（Routledge, 2005），以及 Jane Austen 所著的 Emma（Oxford, 2008）。

[28]20000英镑的财产在当时的英国每年能带来1000英镑的收入，足以让一个家庭过上体面的生活，但这笔嫁妆对达希这样的贵族来说吸引力并不大。根据理查德·威尔逊的考证，拉尔夫·维尔尼伯爵在1753年的收入和达希一样，也是10000英镑，1740年结婚时，他那位出身商人家庭的太太带来了40000英镑的嫁妆。参见注6，以及Richard G. Wilson的论文The Landed Elite，载 H. T. Dickinson 编著的 A Companion to Eighteenth-Century Britain（Blackwell, 2002）。

[29]18世纪末期，英格兰南部的经济仍然以农业为主，北部因为是工业革命的中心，拥有大量纺织厂、冶金厂和煤矿，航运业也特别发达，已经初具现代工业经济规模，绝大多数新兴富豪出自那里。参见 Arthur Young 所著的 A Six Months Tour Through the North of England（W Strahan, 1771），T.S. Ashton 所著的 An Economic History of England: the Eighteenth Century（Metheun, 1955），以及 Paul Mantoux 所著的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Routledge, 2005）。

[30]在简·奥斯汀的时代，通过生意发家的富商巨贾被排除在国家权力体系之外，他们纵使得到王室敕封，也不能正式跻身贵族阶层，从而无缘进入上议院这一最核心的权力机构；至于下议院的议员，则绝大多数是分布在英国各地的地主阶级，所以当时商人的社会地位远远比不上食租的传统贵族和地主阶级。参见 H. T. Dickinson 编著的 A Companion to Eighteenth-Century Britain（Blackwell, 2002），Clyve Jones 编著的 A Short History of Parliament（The Boydell Press, 2009），以及Edward Jenks 所著的Parliamentary England: The Evolution of the Cabinet System（T. Fisher Unwin, 1903）。

[31]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打猎是英国贵族首选的运动，也是地主阶级的特权。根据1671年颁布的《狩猎法案》，获得狩猎权的前提是拥有年产值100英镑以上的土地，或者租赁年产值150英镑以上的物业。当时英国政府对非法狩猎的惩罚特别严厉，甚至连拥有狩猎权的人，也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打猎；比如1770年颁布的一项法律规定，凡夜间打猎者，处三到六个月监禁，并施以公开鞭刑。像宾格利这样的新兴富商，获得狩猎权是跻身上流社会的必备条件，而通过租赁获取则是最快捷的方式。这也从侧面证明了内德菲尔是一座奢华的庄园，因为宾格利每年至少要支付150英镑租金，而当时伦敦一座高档住宅的年租不过是200英镑。参见 A. E. Richardson所著的 Georgian England（B.T. Batsford Ltd., 1931），以及P. B. Munsche 所著的 Gentlemen and Poachers: The English Game Laws 1671-1831（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1）。

[32]购买田产以后，查尔斯·宾格利的社会地位将会上升，并且有可能获得王室的敕封，他的姐妹可以从中沾光，尤其是待字闺中的卡罗琳·宾格利，更有机会嫁给真正的贵族。

[33]也就是不到23岁，参见注7。

[34]即简·本尼特。依照英国的风俗，如果某某姓氏家族有几个女儿，那么外人称呼其未婚女儿中年纪最大的那个为某某小姐，称呼其他女儿则在小姐前面冠以其闺名，比如“伊丽莎白小姐”。宾格利家两姐妹也是同理，由于年纪较大的路易莎·宾格利已经成为赫斯特太太，卡罗琳·宾格利自动变成了宾格利小姐。

[35]这里的国王应该是指1760年到1811年在位的乔治三世。英国王室敕封乡绅阶层为骑士的传统始于13世纪，通常授予下级勋位爵士（Knight Bachelor，即骑士）称号。骑士是一种荣誉称号，不属于贵族，也不得世袭。1611年，詹姆士一世为了填补贵族和骑士阶层之间的空隙，设置了从男爵（Baronet）的封号。从男爵可世袭，但和骑士一样是荣誉称号，不算真正的贵族。根据书中描述，威廉·卢卡斯获颁的应该是下级勋位爵士。参见注8，以及 H. T. Dickinson 编著的 A Companion to Eighteenth-Century Britain（Blackwell, 2002）。

[36]圣詹姆士宫（St. James）是英国国王乔治一世、二世和三世在伦敦的主要住所，各种重要仪式均在圣詹姆士宫举行。1837年，维多利亚女王搬入白金汉宫，但圣詹姆士宫仍然保留了重要宫殿的地位。时至今日，各国驻英使节依旧在圣詹姆士宫递交国书。

[37]罗恩太太没有车，意味着她的家庭年收入可能不足600英镑，属于较为破落的乡绅阶层。作者父亲乔治·奥斯汀是一个牧师，在其职业生涯末期每年收入600镑，但仍然养不起一辆马车。参见 Deirdre Le Faye编辑的 Jane Austen's Letters（Oxford University, 2011），以及 Robert D. Hume的论文Money in Jane Austen，载 Review of English Studies，Vol. 64, No. 264（Oxford, 2012）。

[38]翠轼（chaise），一种普通的二轮马车，大概相当于现在的雅阁或者帕萨特。

[39]在本书中，玛丽由始至终没有自己的观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从当时常见的女性读物上摘抄下来的。关于骄傲和虚荣的区别，类似观点见于Hugh Blair 所著的 Lectures on Rhetoric and Belles Letters（Strahan and Cadell, 1783），佚名所著的 The Young Lady's Companion; Or, Beauty's Looking-glass（London and Westminster, 1740），以及 Hester Chapone 所著的 Letters on the Improvement of the Mind（Walter, 1773）等图书。

[40]打狐狸和喝红酒是18世纪富裕乡绅阶层流行的生活方式。阿尔伯特·爱德华·理查德森指出，在18世纪的英国，“对大多数有钱有势的乡绅而言，人生的主要目标往往是打猎”。参见 A. E. Richardson 所著的 Georgian England（B.T. Batsford Ltd., 1931）。

[41]二十一点（Vingt-un）和康默司（Commerce）都是扑克牌游戏，前者的玩法和现在的二十一点相同，后者的规则是每人发三张牌，牌型大小依次为三条、顺子、同花和对子，如果各人手上的牌凑不出这些牌型，则点数大者获胜。扑克牌游戏在18、19世纪的英国特别流行，常见的有十五六种玩法，除了简·奥斯汀的小说以外，查尔斯·狄更斯、安东尼·特洛勒普等人的作品也时有提及。参见 Daniel Pool 所著的 What Jane Austen Ate and Charles Dickens Knew（Touchstone, 1993），以及 Albert Hodges Morehead等人编辑的 The New Complete Hoyle: The Authoritative Guide to the Official Rules of All Popular Games of Skill and Chance（Doubleday, 1991）。

[42]“气要省来吹凉粥”（Keep your breath to cool your porridge），意思相当于“省省吧”，出自Jonathan Swift所著的A Complete Collection of Genteel and Ingenious Conversation（B. Motte and C. Bathurst，1738），后来变成流行的惯用语，可参见 Francis Grose 所编的 A Classical Dictionary of the Vulgar Tongue（S. Hooper，1788）。这属于比较粗俗的俚语，身份地位较高的人是不会说的。伊丽莎白的谈吐经常含有这些不够文雅的词汇，所以卡罗琳·宾格利将会在后文指责她“言语乏味、格调低下”（参见本书第一卷第八章）。

[43]钢琴协奏曲对弹奏者的技巧要求特别高，玛丽选择协奏曲，显然是想要炫耀她的琴艺，但作者用“漫长”这个形容词来暗示她的表演并不受欢迎。苏格兰小调和爱尔兰小调在18世纪末的英格兰属于比较新奇的音乐，特别受欢迎，类似于20世纪90年代在大陆地区流行的港台歌曲。参见 Gentleman's Magazine and Historical Review（Vol.37, 1767），The Hibernian Muse; a Collection of Irish Airs（S.A. & P. Thompson, 1790），以及 A Selection of Scotch, English, Irish and Foreign Airs（James Aird, 1778）等书刊。

[44]英国各地贵族每年冬天需到伦敦参加国会开幕大典，所以除了拥有乡间的物业以外，通常都在伦敦也有自己的住宅。在18世纪70年代，伦敦市区一座普通房子的造价是550到650英镑；到该世纪末，高档住宅的年租高达200英镑，至于符合达希身份的豪宅，比如说格罗斯温纳广场（Grosvenor Square）的别墅，在1776年的年租已经高达500英镑，所以只有特别富裕的人才能在伦敦拥有房子。参见 Dan Cruickshank 和 Neil Burton 合著的 Life in Georgian City（Viking，1990），A. E. Richardson 所著的 Georgian England（B.T. Batsford Ltd., 1931），以及 Jerry White 所著的 A Great and Monstrous Thing: London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13）。

[45]威廉·卢卡斯不过是一个下级勋位爵士，根据上下文可知其家里经济状况比之本尼特先生一家尚且颇有不如，以其地位和收入，在伦敦拥有一座房子既无必要也无可能。达希先生很清楚他不过是在吹牛，所以对这句话“不置可否”。

[46]18世纪末的2000英镑大概相当于如今的30万英镑，当年英国只有3800户家庭年收入在2000英镑以上，这笔钱足以让本尼特先生过上从男爵级别的日子。从后文各种描述来看，隆伯恩一家的生活确实非常阔绰，比威廉·卢卡斯爵士一家奢靡得多。罗伯特·休谟认为，本尼特先生拥有如此巨额的收入，却从来不知道节约，任由妻子和五个女儿面临生活质量急剧下降的危险，本质上是一个自私的人。参见 Patrick Colquhoun 所著的A Treatise on the Wealth, Power, and Resources of the British Empire（J. Mawman, 1814），以及 Robert D. Hume的论文 Money in Jane Austen，载 Review of English Studies，Vol. 64, No. 264（Oxford, 2012）。

[47]1285年的《威斯敏斯特法》（Statute of Westminster 1285）确立了地产限定继承制。这种财产继承方式是对长子继承制的补充。长子继承制普遍存在于各个父系社会，其功能是维护父系血统的延续，但在实践中也有缺陷，如果继承地产的长子不幸是个败家子，那么就会出现“君子之泽，三世而斩”的情况。英国贵族阶级为了避免这种局面，便设立了限定继承制。凡是限定继承的地产，均不得变卖，而且必须传给最早的遗嘱上指定的男性继承人。亚当·斯密在1776年出版的《国富论》中对长子继承制和限定继承制进行了猛烈的抨击，认为前者是野蛮时代的产物，后者则是人世间最荒唐的制度，家庭财产应该均分给所有孩子。尽管遭到其他学者的反对，比如李嘉图学派的旗手约翰·拉姆塞·麦卡洛克在其著作中认为，限定继承制是维持贵族统治的基础，但随着工业社会的到来，亚当·斯密的观点渐渐成为主流，1925年的《财产法》（The Law of Property Act 1925）彻底废除了地产限定继承制。由于本尼特先生没有儿子，他的庄园又属于限定继承，所以他只能坐等自己的产业落入某个远房亲戚之手。弄明白这种特殊的财产继承制度是理解本书的关键所在。参见 Adam Smith 所著的 An Inquiry Into the Nature and Causes of the Wealth of Nations（W. Strahan and T. Cadell, 1776），John Ramsay McCulloch 所著的 A Treatise on the Succession to Property Vacant by Death（Longman, Brown, Green and Longmans, 1848），以及 R. J. Morris 所著的 Men, Women and Property in England, 1780–1870（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5）。

[48]师爷（attorney）算是法律从业人员，主要以替贵族和乡绅处理各种法律和财产问题为生，收入和声望都不如正规的律师（lawyer、barrister 或者advocate）。按照当时的情况，本尼特太太的父亲年收入在500到1000英镑之间，远远不如本尼特先生，但他给本尼特太太留下了多达4000英镑的遗产，和伊丽莎白姐妹每人只能得到1000英镑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足可见本尼特先生是一个极其不负责任的父亲。参见 Robert Robson 所著的 The Attorney in Eighteenth-Century England（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59），Patrick Colquhoun 所著的 A Treatise on the Wealth, Power, and Resources of the British Empire（J. Mawman, 1814），以及 Robert D. Hume 的论文 Money in Jane Austen，载 Review of English Studies，Vol. 64, No. 264（Oxford, 2012）。

[49]米兰铺（milliner）是18世纪的一种商店，相当于当时法国的marchande de modes（时髦商店），销售各种流行配饰，主要是帽子、手套和披肩等。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意大利米兰是当年的时装之都。参见 Kimberly Chrisman Campbell 的论文 The Face of Fashion: Milliners in Eighteenth-Century Visual Culture，载 British Journal for Eighteenth-Century Studies，Vol.25（Wiley, 2002），以及 A. E. Richardson 所著的 Georgian England（B.T. Batsford Ltd., 1931）。

[50]作者创作本书期间，整个欧洲正处在持续多年的拿破仑战争中；由于担心法国军队入侵，英国政府在本土布置了大量常备军和民兵。从1805年到1813年，民兵的规模始终维持在7万到9万人之间。这些民兵分布英国各地，但以英格兰南部居多。参见 Bob Burnham 和 Ron McGuigan所著 The British Army Against Napoleon: Facts, Lists and Trivia, 1805-1815（Frontline Books, 2010），以及 Gillian Russell 的论文 The Army, the Navy, and the Napoleonic War，载 Claudia L. Johnson 等主编的 A Companion to Jane Austen（Wiley-Blackwell, 2009）。

[51]少尉（ensign）是英国部队里级别最低的军官。参见注53。

[52]当时英国步兵和民兵的制服是红色的，人们通常用红大衣（redcoat）来指部队的官兵。参见 Cecil C. P. Lawson 所著的 A History of the Uniforms of the British Army（A. S. Barnes and Company, 1967），以及 Richard Holmes 所著的 Redcoat: The British Soldier in the Age of Horse and Musket（Harper Collins, 2001）。

[53]在18世纪末，英国部队的薪俸不高，二等兵日薪8便士，中士日薪1先令6便士，军官收入较高，但即便是薪俸最高的龙骑卫队，其上校年收入也不过599英镑，普通步兵上校的年收入是410英镑。但本尼特太太并非异想天开。当时部队军衔是明码标价的，任何人只要年满16岁，付得起相应的价钱，都可以购买军职。步兵少尉的价码是400镑，依次递增，到中校是3500镑，骑兵的军职则更贵。由于长子继承制的存在，许多贵族会给其他儿子在部队谋得一席之地，以便这些注定和家族财产无缘的小儿子将来能够拥有稳定的收入。贵族出身的军官在他们的父亲去世之前通常拥有额外的收入，本尼特太太所期待的乘龙快婿，正是属于这种特殊的人群。参见H. C. B. Rogers 所著的 The British Army of the Eighteenth Century（George Allen & Unwin Ltd., 1977），Stuart Reid 等所著的 British Redcoat: 1740-1793（Osprey, 1996），Eric Robson 的论文 Purchase and Promotion in the British Army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载 History, Vol. 36, No. 126/127（Wiley, 1951），以及 Douglas W. Allen 的论文 Compatible Incentives and the Purchase of Military Commissions，载 The Journal of Legal Studies, Vol. 27，No. 1（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8）。

[54]18世纪英国图书特别昂贵，提供图书借阅服务的流通图书馆应运而生。1725年，苏格兰诗人和出版商阿兰·拉姆塞在爱丁堡设立了英国第一家流通图书馆，到了1804年，按照英国作家约翰·菲尔塔姆的说法，“全国所有热爱文化的村庄都拥有流通图书馆”。关于克拉克图书馆，现存史料不多，具体运营情况已不可考，只知道其创始人G. R. Clarke是爱丁堡出版商，该馆可供借阅的书目近一万种，包括英文、法文、意大利文、西班牙文、葡萄牙文等语种的文学类图书和杂志。但没有证据表明克拉克图书馆在英格兰地区设有分支机构，作者在此处很可能只是借用了它的名字。参见 Charlotte Susan M. Bury 所著的 Self-indulgence, ATale（Thomas Allan & Company, 1812），Hilda M. Hamlyn的论文Eighteenth-century Circulating Libraries in England，载 Library,Vol. s5-I（The Bibliographical Society, 1947），以及Mary Margret Benson 的论文 Parasols & Gloves & Broches & Circulating Libraries，载 Persuasion, No.19（Jane Austen Society of North America, 1997）。

[55]家里佣人的多寡是社会地位高低的重要指标。纵览全书，本尼特家至少有六个佣人，包括跑腿（footman）、男管家（butler）、女管家（housekeeper）、两个女佣（housemaid）和厨子（cook），另外还有数量未知的、打理农场的仆人。这说明隆伯恩过着富足的乡绅生活，所以在第三卷第十四章，就连达希先生的姨母凯瑟琳夫人也不得不承认本尼特先生确实属于绅士阶层。跑腿从事的劳动比较轻松，主要是帮忙上菜、替主人送信、当主人坐车外出时走在旁边陪送等，每年薪水6到10英镑。参见A. E. Richardson 所著的 Georgian England（B.T. Batsford Ltd., 1931），以及G.E Mingay 所著的 English Landed Society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Routledge, 1963）。

[56]依照当年的习俗，未婚男女是不能通信的，除非双方已经订婚，但本尼特太太嫁女心切，所以默认信是宾格利写来的。

[57]tête-à-tête是法文，意思是两个人之间的亲密交谈。此处呼应了前文提及宾格利姐妹上过私人培训班的细节。费恩娜·斯塔福德则认为，卡罗琳·宾格利在写给朋友的便笺中使用法文，是一种故作高明的炫耀姿态。参见注27，以及由 Fiona Stafford 导读及注释的 Pride and Prejudice（Oxford, 2004）。

[58]像本尼特先生这样的乡绅阶层，田园除了租给佃农以外，也会保留一部分作为自己的农场，以便生产日常所需的粮食和蔬菜。当时养马费用很高，以本尼特先生的收入，饲养专门用来拉车的马匹是比较沉重的负担，所以他的马同时也用来干农活。参见注3。

[59]当时一般乡绅家庭早餐时间是9点，通常是全家人一起吃，除非有人生病或者出门在外。参见 Dan Cruickshank 和 Neil Burton 合著的Life in Georgian City（Viking, 1990）。

[60]18世纪40年代，英国爆发了一场严重的传染病，许多人——尤其是儿童——因此死于非命。这种传染病前期的主要症状是喉咙发炎，所以现在的医学史研究者倾向于认为它是猩红热或者白喉病。这场瘟疫导致英国人在随后几十年里闻之色变，一旦喉咙发疼，往往提心吊胆。因为类似疾病多发于秋季，时人称之为“秋疾”（autumn disease）。伊丽莎白急着去探望简，一方面固然是由于姐妹情深，一方面也是因为简在信中提到自己喉咙发炎。参见 John Fothergill 所著的 An Account of the Putrid Sore Throat: The Six Edition（Lockyer Davis，1777），以及 John Landers 所著的 Death and the Metropolis: Studies in the Demographic History of London, 1670–1830（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3），尤其是该书附录二 The Autumn diseases and the “putrid sore throat”一文。

[61]在英国乡村地区，产权不同的牧场或农田之间通常设有围栏，以免牲畜越界觅食。围栏闸口（stile）是一种巧妙的设置，类似于如今地铁站的闸口，行人可以通过，但牛羊等牲畜过不了。这种装置目前仍广泛存在于英格兰、威尔士和苏格兰各地。

[62]早年英国贵族和乡绅居住的大宅结构十分繁复，光是餐厅就有正餐厅（dining room）、小餐厅（parlour-dining-room）和早餐厅（breakfast room）之分。早餐厅一般朝东，面积较小，当家中用餐人数较少时，早餐厅也可用于吃正餐。参见 Robert Kerr 所著的 The Gentleman's House：How to Plan English Residences, From the Parsonage to the Palace（John Murray, 1865）。

[63]细心的读者也许已经发现，伊丽莎白用过早餐才出发，走三英里泥泞土路至少需要一小时，但到达内德菲尔以后，宾格利和达希等人却还没有吃早餐。这是当时伦敦上流社会用早餐的时间，作者想要通过这个细节来表达内德菲尔的生活比普通乡绅阶层更加时髦和富裕。参见 Dan Cruickshank 和 Neil Burton 合著的 Life in Georgian City（Viking, 1990），以及A. E. Richardson 所著的 Georgian England（B.T. Batsford Ltd., 1931）。

[64]英国的药剂师（apothecary）在1703年获得了替患者看病和开药的合法权利，成为1858年《医疗法案》（Medical Act 1858）通过以前三种执业医师中级别最低的一种，另外两种是内科医生（physician）和外科医生（surgeon）。药剂师看病只能收取药费，不得收取诊金，所以许多患者为了省钱，生病了通常先找药剂师就诊，而不是去找诊金高达1几尼（相当于1英镑1先令）的内科医生。而且当年英国的医生绝大多数在伦敦、爱丁堡等大城市执业，乡村居民一旦生病，除了求助于江湖游医，便只能找药剂师。参见 Rosemary Stevens 所著的 Medical Practice in Modern England（Transaction Publishers，2009），以及 Fiona Haslam 所著的 From Hogarth to Rowlandson: Medicine in Art in Eighteenth-century Britain（Liverpool University Press, 1996）。

[65]6点半才准备吃正餐也是伦敦上流社会的习惯，参见注16。

[66]拉古（ragout）是一道重口味的法国菜，具体做法是把胡萝卜之类的根菜和肉一起下锅，倒入清水，添加各种佐料，再用小火慢炖。这道菜因为用料多、耗时久，被视为高档菜，在当时英国贵族阶层中特别流行，但普通人则认为其掩盖了食材自身的味道，是一种虚假的菜肴，更为偏好本国清淡简单的烹饪方式。伊丽莎白故意不吃拉古，就是表明了这种鄙夷的态度，所以赫斯特先生“没有话跟她说”，下文宾格利姐妹将会指责她“举止非常糟糕，既傲慢又无礼”。参见 Kirstin Olsen 所著的 Cooking with Jane Austen（Greenwood Press, 2005），Sabine Volk-Birke 的论文 Questions of the Taste: The Critic as Connoisseur and the Hungry Reader，载 Marion Gymnich 和Norbert Lennartz 所编的 The Pleasures and Horrors of Eating: The Cultural History of Eating in Anglophone Literature（V&R unipress, 2010），以及 Stephen Mennell所著的 All Manners of Food: Eating and Taste in England and France from the Middle Ages to the Present（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 1996）。

[67]在18世纪大部分时间里，典型英式女装由胸衣（bodice）、衬裙（petticoat）和长裙（gown）组成。衬裙类似于如今的半身裙，颜色通常和套外面的长裙不同，绣有花朵或者其他图案。长裙分敞开式和封闭式两种，前者由腰部向下呈V形敞开，旁人可以看见衬裙的样子。贵族妇女为了维持裙摆的形状，还会在衬裙里面加上鲸鱼骨制作的裙架。这种女性服饰在18世纪末已经式微，路易莎·宾格利特地指出伊丽莎白穿着衬裙，是想嘲笑她的打扮土气过时。参见 Mary Ellen Snodgrass 所著的 World Clothing and Fashion: An Encyclopedia of History, Culture, and Social Influence（Routledge, 2015），Kimberly Chrisman 的论文 Unhoop the Fair Sex: The Campaign Against the Hoop Petticoat in Eighteenth-Century England，载 Eighteenth-Century Studies,Vol.30, No.1（Wiley, 1996），以及 Kirstin Olsen 所著的 Daily Life in 18th-century England（Greenwood Press, 1999）。

[68]18世纪英国强奸案层出不穷，根据历史学家安娜·克拉克的研究，43%的强奸犯选择那些孤身一人走在荒地或者田地里的受害者下手，所以当时的女性——尤其是年轻未婚女子——尽量避免独自出门。另外当时的礼仪也要求来自体面家庭的未婚女性不得在无人陪同的情况下出现在公共场所。参见 Anna Clark 所著的 Women's Silence, Men's Violence: Sexual Assault in England 1770-1845（Pandora, 1987），尤其是该书第二章。

[69]基普塞徳（Cheapside）是伦敦东南部一条商业街，位于圣保禄大教堂和伦敦市长官邸之间，在18世纪是商人云集的地方，和贵族聚居的伦敦西区（梅费尔、马里波恩等）相比算是贫民窟。

[70]休息室（drawing-room）“本质上是女主人的房间……是女眷在白天接待客人的地方，正餐开始之前，宾主先在这里集合。正餐结束以后，女士们先回到这里，男士们随后也来，一起度过黄昏的时段。它也是夜间舞会的接待处”。参见 Robert Kerr 所著的 The Gentleman's House：How to Plan English Residences, From the Parsonage to the Palace（John Murray, 1865）。

[71]卢牌（loo）是18世纪末、19世纪初英国最流行的扑克游戏，参与者从2到17人都可以，但以5到9人为佳，根据阿尔伯特·霍吉斯·摩尔赫德等人的说法，当时“从无所事事的富人到整日奔忙的穷人”都喜欢卢牌，它“可能是英语文学中被提及最多次的扑克游戏”。参见 Albert Hodges Morehead 等人编辑的 The New Complete Hoyle: The Authoritative Guide to the Official Rules of All Popular Games of Skill and Chance, Revised Edition（Doubleday, 1991）。

[72]在工业印刷出现以前的英国，图书是昂贵的奢侈品，每年出版新书的种类和数量都很有限，所以豪门贵族的藏书都是世代相传累积起来的。参见 Arthur L. Humphreys 所著的 The Private Library：What We Do Know, What We Don't Know, What We Ought to Know about Our Books（J. W. Boulton, 1897），以及 Mark Towsey的论文 ‘I can't resist sending you the book’: Private Libraries, Elite Women, and Shared Reading Practices in Georgian Britain，载 Library & Information History, Vol.29, Issue 3（Maney Publishing, 2013）。

[73]在18世纪的英国，虽然印刷技术几乎停滞不前，但印刷业的发展却十分迅速。根据詹姆斯·雷文的考证，1700年伦敦只有大约70名“印刷师”（Master Printer，一种职业头衔，只有取得这个资格才能开办印刷社），到了1818年，执业的印刷师人数已经达到233名，另有1882名帮工和学徒。图书出版业也是蓬勃发展，以纽卡斯尔为例，1700年当地只有两家书店，1790年则有35家。另外18世纪是欧洲的“光明时代”（Age of Enlightenment），也是知识爆炸的时代，自然科学在许多领域取得突破性的进展，带动了传统哲学和神学理论的革新，工业革命导致的社会变革又催生了各种新的社会科学理论，所以新出版图书绝大部分不是原有拉丁文著作或者经典文学作品的再版，而是涉及全新的领域。鉴于私人图书馆在家庭教育中发挥的重要作用，像达希这样的豪门望族，及时添购新书是理所当然之举。参见注72所引Mark Towsey的论文，James Raven 所著的 Publishing Business in Eighteenth-Century England（The Boydell Press, 2014），以及 Richard B. Sher所著的 The Enlightenment and the Book: Scottish Authors and Their Publishers in Eighteenth-Century Britain, Ireland and America（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6）。

[74]达希购置新书当然不是为了摆设，这句话反映了卡罗琳·宾格利的浅薄。

[75]钢琴从意大利传入英国，约在18世纪50年代，到该世纪末期，弹奏钢琴已经变成中上层阶级女性的重要才艺之一。参见 Elizabeth Natalie Morgan 的博士论文 The Virtuous Virtuosa: Women at the Pianoforte in England, 1780—1820（UCLA, 2009）。

[76]这些都是当时中上层阶级女性用来打发时间的日常活动，也是普遍认为有教养的女性应该具备的才艺，参见 Hannah More 所著的The Accomplished Lady: Or, Strictures on the Modern System of Female Education（James Loring, 1838）。

[77]卡罗琳·宾格利的观点和当年各种私人培训班的广告语如出一辙，参见注27。

[78]急信（类似今天的快递）服务最早出现于1784年，到1797年，全英国共有42辆专门用于投递急信的邮车，连接60个重要城镇和沿途村庄。这些邮车的平均时速约为9英里，比普通邮车快一倍。急信的邮资起初是每英里3便士，到1797年降为每英里1便士。相对于当时普通人的收入而言，寄送急信十分昂贵，从内德菲尔庄园送急信到伦敦大约需要2先令，再加上医生的出诊费用，将会是一笔巨资。另外在18世纪的英国，药剂师是庸医的代名词。所以伊丽莎白既无法接受宾格利姐妹的建议，也不愿赞同宾格利的意见，而是要像下一章所说的，等她母亲来做主。参见 J. C. Hemmeon所著的 The History of the British Post Offic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12），以及Rosemary Stevens 所著的 Medical Practice in Modern England（Transaction Publishers, 2009）。

[79]女管家（housekeeper）是级别较高的佣人，其他女佣都归她管，负责打扫房间、清洗衣物、购买食材等任务；如果主人不在家，来访客人也由女管家接待。参见 David N. Durant 所著的 Where Queen Elizabeth Slept and What the Butler Saw: A Treasury of Historical Terms from the Sixteenth Century to the Present（St. Martin's Griffin, 1996）。

[80]第一卷第七章提到，伊丽莎白吃过早餐以后，在泥泞的田野中跋涉了三英里，抵达内德菲尔时，宾格利等人尚未吃早餐；本尼特太太和两个小女儿是坐马车来的，到的时候内德菲尔诸人已经吃完早餐，足见她们临行时好整以暇，对简的病情并不是十分关切。

[81]杂碎馅饼（mince pie）是英国传统名菜，也是冬季时令食物之一。现在杂碎馅饼多以各种水果做馅，但在18世纪却是水果、干果和肉类并用。这道菜做起来特别麻烦，“一整根牛舌炖两小时切开剁碎，三磅牛脂、三磅烤过的苹果、四磅洗净烘干的加仑子和一磅罐装葡萄干，亦剁至极细，加白糖一磅，肉豆蔻、丁香和肉桂各四分之一盎司，法国白兰地一品脱，将其拌匀，放锅里加盖煮，另切好糖渍柑皮和橙子，待起锅时加入”。参见 Elizabeth Raffald 所著的 The Experienced English Housekeeper（R. Baldwin, 1769）。

[82]十四行诗（sonnet）起源于13世纪30年代的意大利，16世纪传入英国，是西方文学史上生命力最强、篇幅最短的诗歌体裁之一。虽然17世纪之后英国出现了许多针砭时弊的十四行诗，但这种体裁本质上最适合表现遐思、反省、愧疚和爱情。Sonnet本义是“短歌”，由于这种诗歌的固定形式是十四行，所以汉译为“十四行诗”。参见Stephen Burt 和 David Mikics 所著的 The Art of the Sonnet（Belknap, 2010），以及A. D. Cousins和 Peter Howarth 编辑的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the Sonnet（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1）。

[83]皮克牌（piquet）是最古老的扑克游戏之一，起源于法国或者西班牙，适合两个人玩，规则十分复杂，但以吃满百分为胜。参见Albert Hodges Morehead 等人编辑的 The New Complete Hoyle: The Authoritative Guide to the Official Rules of All Popular Games of Skill and Chance, Revised Edition（Doubleday, 1991）。

[84]从6世纪开始，直到1828年英国人约翰·米切尔（John Mitchell）在伯明翰发明了机器生产的金属笔之前，西方社会主要的书写工具是通常用鹅毛制成的羽毛笔（quill pen）。羽毛笔容易变钝，所以在书写过程中经常需要削尖。参见 Encyclopædia Britannica（Encyclopædia Britannica Inc.，2009）的pen条，以及 Michael Finlay 所著的 Western Writing Implements in the Age of the Quill Pen（Plains Books, 1990）。

[85]竖琴（harp）是一种古老的乐器，在古代英国，尤其是威尔士地区，享有崇高的地位。根据威尔士的法律，竖琴是三种确立绅士身份的物件之一，凡是不懂演奏竖琴者，均不能获得这种身份。法律命令禁止任何人教导或者允许奴隶演奏竖琴，并规定只有国王、伶官以及绅士才能拥有这种乐器；如果绅士欠了债，债主不得要求对方以竖琴抵债。在本书中，和经常出现的钢琴不同，竖琴只出现过这一次，只有达希的妹妹乔治安娜会弹；在作者的另外一部著作《曼斯菲尔庄园》（Mansfield Park）中，出身高贵的玛丽·克劳福德擅长弹奏竖琴，而寄人篱下的女主角芬妮·普莱斯则连听都没听过。参见佚名所编的 A London Encyclopaedia, or Universal Dictionary of Science, Art, Literature and Practical Mechanics: comprising a Popular View of the Present State of Knowledge（Thomas Tegg, 1829），以及 Jane Austen 所著的Mansfield Park（Oxford, 2008）。

[86]格兰特里小姐是达希和宾格利共同的朋友，在书中只出现过这一次。

[87]里尔舞起源于苏格兰，是一种节奏欢快的民间舞蹈，在当时的英国虽然很流行，但在一般贵族阶层看来比较低俗。

[88]作者用了“高兴”和“欢乐”这两个形容词，旨在说明伊丽莎白这个时候尚未对达希产生特殊的感情，所以既不嫉妒宾格利姐妹和达希的亲热，也不因为自己受排挤而生气。

[89]依照当年的习俗，正餐结束时，女性退席回到休息室，男性则留在餐桌上抽烟喝酒，谈论一些不便在女性面前提起的话题；大约一小时以后，男性到休息室继续和女性一起喝茶，喝过茶以后再开始夜间的活动。参见 Dan Cruickshank 和 Neil Burton 合著的 Life in Georgian City（Viking, 1990）。

[90]18世纪初期，机器生产的纺织品尚未普及，日常生活需要的纺织品，从衣帽鞋袜到椅垫桌布床单等，都需要手工来完成或者修改，所以做针线活是当时英国女性的必备技能，也是她们参加聚会时避免无聊的重要方法。著名女作家苏珊娜·劳森曾写道：“如果一个女人懂得读书写字，会做各种针线活……那么她就达到了优秀女性的至高境界。”参见Mrs. Rowson 所著的 Sarah: Or The Exemplary Wife（Charles Williams, 1813），Hannah More 所著的 The Accomplished Lady: Or, Strictures on the Modern System of Female Education（James Loring, 1838），以及 Emily Thornwell 所著的 The Lady's Guide to Complete Etiquette（Donohue, Henneberry & Company, 1800）。

[91]17世纪初，茶叶从中国传入英国，成为备受贵族阶层欢迎的奢侈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英国本土的茶叶贸易由东印度公司垄断，价格一直居高不下，但到了18世纪下半叶逐渐下降。在18世纪80年代中期，虽然优质茶叶每磅售价仍高达13先令，但质量较差的茶叶售价已经降到每磅18便士。到19世纪初，甚至连下等阶层也能消费得起茶叶，茶于是取代啤酒成为英国最流行的饮料。参见 Paul Chrystal 所著的 Tea: A Very British Beverage（ Amberley Publishing Limited., 2014），Daniel Pool 所著的 What Jane Austen Ate and Charles Dickens Knew（Touchstone, 1993），以及佚名所著的 The Tea Purchaser's Guide（G. Kearsley, 1785）。

[92]现代意义的沙发最早出现于17世纪末的法国，在18世纪传入英国，因为价格昂贵，只有富贵人家才能拥有这种新式家具。虽然乔治时代不像紧随其后的维多利亚时代，并没有那么多性禁忌，但在当时人们眼里，舒适而且可以部分承担床铺功能的沙发依旧是一种不道德的家具，以至于著名作家德拉尼太太在1770年指出，如果要接待贵客，“白天必须把所有舒服的沙发搬走，将椅子在房间里整整齐齐地摆好”。赫斯特先生躺在沙发睡觉的行为是极其粗鲁的，尤其是当着简和伊丽莎白这两个陌生女子的面。参见 Joan DeJean 所著的 The Age of Comfort: When Paris Discovered Casual and the Modern Home Began（Bloomsbury, 2009）。

[93]尼克尔斯就是第八章末尾提及的内德菲尔庄园的女管家。

[94]白汤（white soup）是一道工序复杂、用料繁多的佳肴，具体做法是“嫩牛小腿一根，大家禽一只，瘦肉培根一磅，大米半磅，鳀鱼两条，胡椒少量，洋葱两三个，甜香草一把，芹菜头三四个切片，加水数夸脱，炖至香气浓度适宜，用网筛将汤滤进干净陶罐，置放一夜，然后撇去浮沫，倒进炒锅，加入半磅已捣碎的杏仁酥糖，煮沸片刻后用细筛滤清，倒入奶油一品脱和蛋黄一个，加热后即可上桌”。参见 Elizabeth Raffald 所著的The Experienced English Housekeeper（R. Baldwin, 1769）。

[95]小说由始至终没有提起达希以前的感情经历，但从这种近乎幼稚的表现来看，伊丽莎白可能是他的初恋。聪慧机敏如伊丽莎白，竟然没能从达希的反常表现看出来对方的垂青，足以证明她不是一个贪慕虚荣和财富、恨不得早日嫁出去的人。她也完全不在乎——甚至没有察觉到——达希的故意冷落，所以下文提到她“兴高采烈地和所有人道别”。

[96]作者用“几乎”来暗示宾格利和简的不舍。

[97]本尼特太太是在责怪两个女儿不该借用宾格利的马车。

[98]英国军法历来严厉，根据违法程度轻重，有死刑、黥面、毁容、骑木马、关禁闭、减口粮、罚薪俸等刑罚；到了18世纪，鞭刑逐渐成为最主要的处罚手段。为了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这种刑罚具备极强的仪式性：在其他士兵的众目睽睽之下，受罚者赤裸上身，双手被绑在木柱上，行刑者手执皮鞭，另有一人负责敲鼓，每敲十下鼓抽一鞭。这是极其残忍的酷刑，受罚者不免皮开肉绽，甚至有生命之虞。当时军官泰半出身贵族阶层，普通士兵则绝大多数来自穷苦家庭；由于这种阶级差异，许多军官肆意凌虐士兵，为鸡毛蒜皮之事施加鞭刑的情况并不罕见。根据1778年到1784年英国第44步兵团军事法庭的纪录，在这六年间，该法庭总共审理了323起案件，其中居然有40起的罪名是对上级不敬。参见 Edward J. Coss 所著的 All for the King's Shilling: The British Soldier under Wellington, 1808–1814（University of Oklahoma Press, 2010）。

[99]在18世纪末期，一个普通英国厨师的年薪大约40镑，聘请厨师是十分奢侈的花销；根据小说里的描写，就连威廉爵士这样的家庭也请不起；这和马车一样，再次反映了隆伯恩一家所过的生活十分接近下层贵族。参见 G.E. Mingay 所著的 English Landed Society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Routledge，1963）。

[100]因为前一天是礼拜日，所有劳作——包括钓鱼——必须暂停，所以这一天没有鱼吃。

[101]从18世纪40年代开始，英国贵族和乡绅开始在他们的住宅安装用于传唤仆人的拉铃系统；这种系统在18世纪末、19世纪初的美国也很流行。参见 Cary Carson 和 Carl R. Lounsbury 编辑的 The Chesapeake House: Architectural Investigation by Colonial Williamsburg（The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2013）。

[102]希尔是隆伯恩的女管家，和内德菲尔庄园的女管家尼克尔斯一样，这些高级女佣较为受尊重，主人会用她们的姓氏而不是名字来称呼她们。

[103]虽然本尼特先生始终对自己的田产将由科林斯先生继承一事表现得无所谓，但这句阴阳怪气的话透露了他内心的厌烦，因为拖上两个礼拜才回信当然谈不上“尽早处理”，也不是他的作风。在本书第三卷第七章，我们将会发现，伊丽莎白的舅舅从伦敦写信来讨论一件需要“尽早处理”的事，本尼特先生当天就回了函。

[104]复活节是西方重要的宗教和文化节日，旨在纪念传说中耶稣死而复生的事迹，具体日期不定，但总是在每年的3、4月间。

[105]堂区（parish）是英格兰圣公会最基本的组织单位，司铎是主管堂区宗教事务的牧师。英国采取的是政教合一的制度，贵族对本地堂区司铎的任命拥有决定权。18世纪末期，英格兰地区司铎的年收入通常是250镑，但如果堂区的经济状况特别好，而且赞助该职位的贵族比较有钱和慷慨，司铎年收入甚至可以达到550镑，比个别教区主教的年金还高。这意味着科林斯先生的收入是普通劳动人民的十倍以上，可以过上比较舒适的生活。参见 Robert G. Ingram 所著的 Religion, Reform and Modernity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The Boydell Press, 2007），以及 John Walsh 等人所编的 The Church of England, c. 1689 - c. 1833（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3）。

[106]早年英格兰和欧洲其他国家一样，也处在罗马教廷的控制之下；到了16世纪，英格兰国王亨利八世迷恋安妮·博林，想和王后凯瑟琳离婚，而凯瑟琳是当时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的姨妈，教皇克雷芒七世惮于查理五世的威势，拒绝批准亨利八世的离婚请求。亨利八世为了立安妮·博林为王后，在1534年通过《至尊法案》（Acts of Supremacy），正式与罗马教廷决裂，创立英格兰圣公会（The Church of England），任命自己以及后世英格兰君主为圣公会最高领袖。除了不受罗马教廷管辖以外，圣公会在教义和组织形式上与罗马天主教区别不大。参见 Richard Watson Dixon 所著的History of the Church of England: From the Abolition of the Roman Jurisdiction（Oxford, 1895），尤其是该书第二卷。

[107]“橄榄枝”出自《圣经·创世记8:11》：“黄昏时鸽子来找他，看啊，鸽子嘴里叼着新摘的橄榄叶，所以诺亚知道洪水已从地上退走。”依照现存文献，最晚在17世纪初期，橄榄枝已变成和平的象征；到18世纪末期，这种比喻沦为庸俗陈旧的说法，比如说循道宗的福音作家科内流·卡里曾在1771年出版过一首题为“和平的橄榄枝”的打油诗。从科林斯先生所写的信来看，他和伊丽莎白的妹妹玛丽一样，只会刻板地使用和复述一些陈腔滥调和陈腐观念。参见 Cornelius Cayley 自费出版的 The Olive-branch of Peace. With the Shulamite: a Poem（Leeds, 1771）。

[108]对于我们现在的人来说，到陌生的远亲家里做客两个礼拜几乎不可思议，但正如帕翠西亚·梅耶·斯帕克斯指出的，18世纪的英国交通落后，旅费昂贵，人们到外地做客倾向于停留很长时间，两个礼拜已经算比较短的。从第二卷第九章可知，科林斯先生所在的汉斯福德离隆伯恩大约50英里，如果走驿路（也就是用自己的车，但在沿途驿站租马），每英里需耗资1先令，往返一趟需要5英镑，折合现在的人民币约7500元，这笔钱足够淡季从上海乘坐经济舱往返洛杉矶。参见 Patricia Meyer Spacks 编辑的Pride and Prejudice, Vol.I, Chapter 13, Notes 16（Belknap Press, 2010）。

[109]堂区司铎需要在礼拜日主持礼拜仪式和向堂区教众布道。

[110]细心的读者也许已经发现，威廉·卢卡斯的妻子被称为卢卡斯夫人，而凯瑟琳·德·伯尔则被称为凯瑟琳夫人。按照当时英国人的称谓习惯，这样的情况只有一种原因：凯瑟琳夫人是公爵、侯爵或者伯爵的女儿，而且其丈夫刘易斯·德·伯尔的爵位不如其父亲。根据下文的相关描述，我们将会得知，凯瑟琳夫人是某位伯爵之女，刘易斯·德·伯尔则不是真正的贵族，很可能只是一个下级勋位爵士而已。

[111]肯特郡位于英格兰东南，西北部和大伦敦接壤，韦斯特勒姆是肯特郡西北部小镇，距伦敦市区大约24英里，离哈特菲尔（即虚拟的隆伯恩府邸现实所在地附近）约50英里。韦斯特勒姆堂区归属坎特伯里教区管辖。汉斯福德和隆伯恩一样，也是作者虚构的地点。

[112]正如帕翠西亚·梅耶·斯帕克斯指出的，在本尼特太太看来，任何未婚青年男子都有可能成为她的女婿，她的丈夫和女儿们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参见 Patricia Meyer Spacks 编辑的 Pride and Prejudice, Vol.I Chapter 13, Notes 22（Belknap Press, 2010）

[113]洛辛斯庄园是凯瑟琳夫人的住所。

[114]阔锥（quadrille）是一种四人玩的扑克游戏，在18世纪的英国特别流行，本书出现过四次，仅次于出现五次的惠斯特；前文提到的二十一点、康默司、皮克牌只出现过一次，卢牌出现过两次。阔锥只用40张牌，四个花色的8、9、10都抽掉，规则比上述几种玩法复杂。参见Albert Hodges Morehead 等人编辑的 The New Complete Hoyle: The Authoritative Guide to the Official Rules of All Popular Games of Skill and Chance（Doubleday, 1991）。

[115]即凯瑟琳夫人家聘请的塾师。塾师（governess）这个职业最早出现于16世纪，当时学校只收男生，为了解决女儿的教育问题，贵族阶层会聘请塾师。到18世纪下半叶，乡绅阶层也效仿这种做法。在简·奥斯汀的时代，塾师的年收入往往不到25英镑，以乡绅或者牧师的女儿居多，通常因为守寡或者嫁不出去而没有其他生活来源，不得不从事这种卑微的职业。这些塾师本身不见得有多深的学问，她们当然也教东家的女儿读书写字，但更重要的职责是充当这些未出阁少女的陪护者。参见 Gerald Newman主编的 Britain in the Hanoverian Age, 1714-1837: An Encyclopedia（Routledge, 1997），Joanna Martin 编辑的 A Governess in the Age of Jane Austen: The Journals and Letters of Agnes Porter（The Hambledon, 1998），以及 Bridget Hill所著的 Women Alone: Spinsters in England, 1660-1850（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1）。

[116]辉腾是一种豪华四轮马车，前轮小后轮大，以灵活时髦著称，“比其他四轮马车轻便，又比两轮马车安全”。幼驹辉腾（little phaeton and ponies）是辉腾中最小的一种，敞篷而且只有两个座位，用两匹小马拉动，极受当年未婚的贵族少女欢迎，大概相当于现在的奥迪TT。一辆选装豪华配饰的幼驹辉腾售价往往在100英镑以上，而一个塾师的年收入通常不到25英镑。参见 William Felton 所著的 A Treatise on Carriages（J. Debrett, 1796）。

[117]18世纪的英国贵族平时散居在英格兰、威尔士、苏格兰等地，每年10月底齐聚伦敦，以便参加11月的国会开幕大典；他们会停留到隔年6月，然后再返回乡间避暑。这半年即是所谓的伦敦社交季（London Season），在此期间，那些到了适婚年龄而又未婚的贵族子女热衷于参加各种聚会，希望找到理想的配偶。1780年5月19日，英王乔治三世为当时有孕在身的夏洛特王后举办盛大的生日宴会，并亲自接见了所有出席的青年男女。自1781年起，英国的王后或者女王每年5月会在王宫接见未婚的贵族少女，这个惯例一直持续到1958年才结束。在18世纪末，只有16岁以上的少女才能参加这种宫廷聚会，本尼特先生这句话，其实是在问凯瑟琳夫人的女儿是否已经年满16岁，从而推知凯瑟琳夫人的年纪。根据下文，我们知道达希28岁，其表妹安妮·德·伯尔和他同岁或者比他小一岁，凯瑟琳夫人的年纪应该是50岁左右。参见 Mrs. Armytage 所著的 Old Court Customs and Modern Court Rule（Richard Bentley & Son, 1883），Lucinda Gosling 所著的 Debutantes and the London Season（Shire Publications, 2013），以及 Fiona MacCarthy 所著的Last Curtsey: The End of the Debutantes（Faber and Faber, 2010），亦可参见Mrs. Gore 所著的小说The Débutante; Or, The London Season（Richard Bentley, 1846）。

[118]细心的读者也许已经发现，这些书出现在休息室，而非本尼特先生的书房。其实在简·奥斯汀的时代，像本尼特先生这样的乡绅不会去流通图书馆借书；流通图书馆的主要订户是女性，可供借阅的书目绝大部分是小说，而在科林斯先生之流的卫道士眼里，小说是诲淫诲盗的垃圾读物，当然是万万看不得的。来自流通图书馆的图书封面上会贴着一张长方形纸条，注明图书馆的名字、地址和馆藏编号，所以“一看就是从流通图书馆”借来的。关于当时社会主流观点对小说和流通图书馆的看法，参见 The Universal Magazine（W. Bent, 1793）1793年7月刊的文章 On Novels 和11月刊的文章 On the Tendency of Novel-Reading，和 The Edinburgh Review（Archibald Constable & Co., 1809）1809年1月刊的文章 Proceedings of Society for the Suppression of Vices，以及 Vicesimus Knox 所著的 Essays Moral and Literary（James Decker, 1800）

[119]《传道书》即詹姆斯·福戴斯（James Fordyce，1720-1796）的代表作《给青年女子的传道书》。詹姆斯·福戴斯是苏格兰长老会牧师，《给青年女子的传道书》共14章，倡导青年女子过上一种朴素、顺从和贞洁的生活。这本书1766年出版后特别畅销，到1796年简·奥斯汀开始创作《傲慢与偏见》的初稿时，已经出到第八版。科林斯先生选择《给青年女子的传道书》来念给几个表妹听，反映了他的迂腐和无趣。参见 James Fordyce 所著的 Sermons to Young Women（W. Gilbert, 1796）。

[120]理查德是菲利普先生家的佣人。

[121]双陆棋（backgammon）是一种两个人玩的棋类游戏，双方轮流掷骰子来决定走棋的步数，以先把所有棋子走出棋盘为胜。根据1740年生效的《更切实地预防过度赌博和欺诈赌博法》（An Act for the More Effectual Preventing of Excessive and Deceitful Gaming），英国法律禁止一切以掷骰子决定输赢的游戏，但双陆棋除外。参见 Danby Pickering 编辑的 The Statues at Large: From the Ninth to the 15th Year of King George II（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765）。

[122]这句话说明他父亲去世不久。

[123]在简·奥斯汀时代，全英国只有六所大学，其中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在英格兰，圣安德鲁斯大学、格拉斯哥大学、阿伯丁大学和爱丁堡大学在苏格兰。当时大学所提供的课程涵盖四个方面：神学、医学、法学和文理。由于科林斯先生的职业是牧师，他读的应该是牛津或者剑桥的神学院。参见 A New and Complete Dictionary of Arts and Sciences（W. Owen, 1764）第3380页University条。

[124]在18世纪的牛津和剑桥，学生共分为贵族生（noblemen）、高价生（gentlemen-commoners）、普通生（commoners）和工读生（servitors）；这些学生之间的等级十分森严，吃住的地方各不相同，连校服都不一样，工读生甚至不能和贵族生一起出现在公共场所。这里特意指明科林斯先生结交不到贵族生和高价生等“有用的熟人”，是在暗示他顶多是普通生，而且很可能是工读生。参见 A. D. Godley 所著的 Oxford in the 18th Century（Methuen & Co.，1908），以及 Graham Midgley 所著的 University Life in Eighteenth-century Oxford（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6）。

[125]简·奥斯汀是公认的间接引语大师。我曾和理查德·戈登（Richard Godden）教授谈起翻译本书对白和间接引语的难点，他甚至认为简·奥斯汀和威廉·福克纳堪称英语文学中运用间接引语最出色的两个作家。破折号后面这句话是全书仅有一段貌似间接引语却使用了双引号的文字。在一篇用米哈伊尔·巴赫金的理论来讨论《傲慢与偏见》叙事风格的论文中，安妮·瓦尔德罗恩·纽曼认为这句话的双引号应该去掉。纽曼的观点当然也是一种解释，但我倾向于认为这句直接引语展现了简·奥斯汀极为高明的写作技巧，强化了叙事者全知全能的视角，仿佛是叙事者正在跟读者说话，无形间增强了故事的可信度。参见 Anne Waldron Neumann 的论文 Characterization and Comment in "Pride and Prejudice"，载 Style, Vol.20, No.3（Northern Illinois University Press, 1986）。

[126]印刷图书时，通常先把内容印在尺寸较大的全幅纸张上，再将全幅纸张折叠或者裁切成小张来进行装订。用印刷术语来说，上印刷机的全幅纸张就是印张，印张折叠或者裁切成的小张叫做开本；依照分成的张数，有对开本、4开本、8开本、16开本、32开本和64开本等不同规格。你现在看到的这本书是32开本。对开本（folio）即是将全幅纸张折叠成两个小张装订而成的图书，是规格最大的图书，具体尺寸因全幅纸张大小而异，小的39×30厘米、大的90×60厘米均有，因为装帧奢华，价格也很昂贵。古代英国通常只有宗教、哲学、文学等方面的经典著作和动植物图谱、地图等专业图书才以对开本的形式出版，比如说1616年的班·琼生作品集、1623年的莎士比亚剧作集；通俗小说、书信集和其他图书一般是8开本或者12开本。但对开本图书也有许多是平庸之作，而像荷马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英译本则不是对开本。19世纪初期，8开本或12开本图书每卷售价在3到4先令之间，有些对开本的售价则高达21英镑。实际上对开本因为尺寸太大不便阅读，通常只做收藏用。此处描述科林斯先生专挑对开本图书看，旨在说明他这个人的浅薄和造作，只重形式不重内容。参见 Peter Beal 所编的A Dictionary of English Manuscript Terminology 1450–2000（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8），佚名所编的 The London Catalogue of Books, with Their Sizes and Prices（W. Bent, 1814），以及 Francis X. Connor 所著的 Literary Folios and Ideas of the Book in Early Modern England（Palgrave MacMillan, 2014）。

[127]薄棉纱（muslin）原产于中东地区，17世纪晚期传入英国，纱支数可达1000以上，极为细密轻巧，在简·奥斯汀时代是一种时髦的高档布料。1798年12月28日，作者在写给其姐姐卡桑德拉的信中说，“你现在有了这笔钱，弗兰克（作者和卡桑德拉的兄长）又升了职，如果还不赶紧去买一条薄棉纱裙子，我永远不会原谅你”。1811年4月18日，作者写信告诉卡桑德拉，她买了一些格子薄棉纱，价格是每码（约90厘米）7先令，又看到一种颜色鲜艳的薄棉纱，觉得卡桑德拉也许会喜欢，所以买了10码，每码3先令6便士。参见 Deirdre Le Faye 编辑的 Jane Austen's Letters（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1），佚名所撰的文章 Fashions for September 1806，载Belle Assemblée: Or, Court and Fashionable Magazine，Vol.1（J. Bell, 1806），以及佚名所撰的文章 London Fashions，载 The Lady's Magazine，Vol.18（G.and J. Robinson, 1802）。

[128]依照当时习俗，乡绅阶层在公共场所遇到熟人时会碰一下帽子，以此作为相互打招呼的方式。

[129]1757年颁布的《民兵法》（Militia Act of 1757）规定，英格兰和威尔士境内各郡均设民兵团，18岁至50岁的男子有加入民兵团的义务，民兵团规模依照郡内人口而定。每个郡内所有堂区需将适龄男子名单上交该郡统监（Lord Lieutenant）和副统监，由他们来抽签决定轮到谁服役。凡被抽中者，均需亲自或者找人顶替服役三年。但这里的“某某郡”却未必是“赫特福德郡”，因为当时民兵团经常换地驻防。作者在此处使用“某某郡”，也是因袭18世纪小说模糊处理地名以免引起纠纷的惯例。参见John William Fortescue 所著的 The County Lieutenancies and the Army, 1803-1814（MacMillan and Co., 1909）。

[130]中尉是级别第二低的军衔，购买中尉委任状需要550英镑。参见注53，以及 Douglas W. Allen 的论文 Compatible Incentives and the Purchase of Military Commissions，载 The Journal of Legal Studies, Vol. 27，No. 1（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8）。

[131]这是在暗示维克哈姆先生是一个游手好闲的登徒子。

[132]1740年的《更切实地预防过度赌博和欺诈赌博法》禁止双陆棋以外的掷骰子游戏，所以人们用纸牌代替骰子，发明了碰大运（lottery tickets）之类的游戏。这种游戏的玩法类似于现在的买大小，凡是押中翻起的纸牌者获胜，可供许多人一起聚赌。参见 Danby Pickering 编辑的 The Statues at Large: From the Ninth to the 15th Year of King George II（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765）

[133]正如法国作家詹姆斯·贝弗雷在1707年指出的，“吃夜宵在英国并不常见”，即便吃也只是吃一些面包、冷肉之类的简易食品。但到18世纪末期，受巴黎影响，伦敦上层社会流行一种风尚，就是把正餐的时间从下午3、4点推迟到傍晚6、7点（前文内德菲尔庄园的用餐习惯反映了这种潮流），甚至略过正餐不吃，改在夜宵时吃一些热菜。菲利普太太许诺夜宵有热菜吃是一种时髦的款待，所以本尼特家几个姑娘“都非常兴奋”。参见 Dan Cruickshank 和Neil Burton 合著的 Life in Georgian City（Viking, 1990），James Beeverell 所著的 Pleasures of London（Witherby & Co., 1940）第158页，佚名所撰的 General Correspondence，载 The Athenaeum, Vol.1（Longman, Hurst, Rees and Orme, 1807），Lady Morgan 和 Thomas Charles Morgan 合著的 France（Henry Colburn, 1817），尤其是第5卷，以及 Henry Neele 所著的 Lectures on English Poetry（Smith, Elder and Co., 1830）第322页。

[134]依照当时的建筑营造法则，早餐厅应该位于房子东南方，以便吃早餐时有充足的光线，以及在冬天时有适宜的室温。但由于贵族阶层通常在早上10点以后才吃早餐，夏天早餐厅温度过高，所以像凯瑟琳夫人这样的豪门巨富往往会另外设置夏季早餐厅。科林斯先生特意提起这一点，是为了强调洛辛斯庄园有多么宏大。请参见 Robert Kerr 所著的 The Gentleman's House：How to Plan English Residences, From the Parsonage to the Palace（John Murray, 1865）。

[135]英国建筑中的壁炉架约在亨利七世时代（15世纪下半叶）出现，主要用于安置各种贵重摆件；亨利七世的孙女成为伊丽莎白一世之后，给休息室装备大理石壁炉架在贵族阶层中蔚然成风；等到19世纪的维多利亚时代，漂亮的壁炉架已经成为休息室装潢最重要的元素。在简·奥斯汀的时代，中等大小的壁炉架造价在两到三几尼之间。18世纪著名雕塑家约翰·培根曾经替瑞奇蒙公爵（Duke of Richmond）的府邸 Goodwood 打造过一个精美的意大利式壁炉架，得到了多达500英镑的报酬。凯瑟琳夫人不过是伯爵之女，其已经亡故的丈夫刘易斯·德·伯尔甚至连真正的贵族都算不上，花800英镑添置一个壁炉架近乎天方夜谭。科林斯先生此处显然是在大吹法螺。参见 Richard Brown 所著的 Domestic architecture（George Virtue, 1841），William Tighe 编撰的 Statistical observations relative to the county of Kilkenny, made in the Years 1800 &1801（J. Archer, 1802），以及 James Dallaway所著的 A History of the Western Division of the County of Sussex（T. Bensley, 1815）。

[136]没有钢琴说明菲利普太太的家庭条件不是太好。实际上，她家的餐厅肯定不是很大，否则她没有理由让本尼特家几个姐妹和科林斯先生吃过正餐后再来参加聚会。

[137]根据约翰·库姆罗斯等人的研究，18世纪英国成年男性的平均身高是165cm，而当年英国部队规定5英尺4英寸（约163厘米）以下的人不得入伍，所以军官的身材一般来说比普通人高大得多。参见 John Komlos and Francesco Cinnirella 的论文 European Heights in the Early 18 th Century，载 VSWG: Vierteljahrschrift für Sozial- und Wirtschaftsgeschichte，94. Bd.，H.3（Franz Steiner Verlag, 2007），以及 John William Fortescue 所著的 The County Lieutenancies and the Army, 1803-1814（MacMillan and Co., 1909）。

[138]波特酒原产葡萄牙，是一种高甜度的葡萄酒，通常在餐后饮用；菲利普先生浑身散发着波特酒的气息，意味着他和来做客的军官刚刚在家吃完正餐不久。

[139]惠斯特（whist）是一种四个人分成两组对抗的扑克游戏，在简·奥斯汀的时代特别流行，现在英美仍有很多人玩。它的规则相对比较复杂，是现代桥牌的前身。参见 Daniel Pool 所著的 What Jane Austen Ate and Charles Dickens Knew（Touchstone, 1993），以及 Albert Hodges Morehead等人编辑的 The New Complete Hoyle: The Authoritative Guide to the Official Rules of All Popular Games of Skill and Chance（Doubleday, 1991）。

[140]和规则复杂的惠斯特相比，碰大运比较容易玩。作者指明丽迪雅喜欢碰大运而不是惠斯特，是在暗示她的天资并不聪颖。

[141]当某个堂区的司铎去世以后，赞助该堂区的贵族有权指定由谁来继任。参见注105。

[142]依照1804年5月3日生效的《教会人员入职法》（Clergy Ordination Act），凡是未满24周岁者均不得担任牧师的职位，除非得到坎特伯里大主教（Archbishop of Canterbury）或者阿马大主教（Archbishop of Armagh）的特批。也就是说，维克哈姆先生在这个时候是26岁。参见 John Robinson 编撰的 The Clergyman's Assistant（Clarendon Press, 1808）。

[143]依照当年的习俗，由于达希先生尚未结婚，又没有其他手足，所以在父母均已亡故以后，他妹妹不能继续住在彭伯利庄园，必须等他结婚以后才可以搬回去。

[144]科林斯先生的年收入在250到550英镑之间（参见注105），换算下来每天能挣14到30先令，所以输掉5先令对他来说确实不算多。然而他反复强调这一点，足见其为人十分小气。但对普通人来说，在牌桌上输5先令确实难以承受。简·奥斯汀在1808年10月7日写给其姐姐卡桑德拉的信中提到，她去朋友家参加聚会时有人在玩康默司，赌注是每轮3先令，怕输不起所以没有参与——她那年的收入大约50英镑。参见 Robert D. Hume 的论文 Money in Jane Austen，载 Review of English Studies, Vol. 64, No. 264（Oxford, 2012），以及 Alistair M. Duckworth 的论文“Spillikins, paper ships, riddles, conundrums, and cards”: Games in Jane Austen's Life and Fiction，载  John Halperin 主编的  Jane Austen: Bicentenary Essays（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5）。

[145]也就是说，安妮·达希也是某个伯爵之女，而老达希先生只是平民，所以达希先生虽然继承了大笔财产，却没有任何贵族头衔。18世纪英国贵族的女儿下嫁给平民的例子并不罕见，比如瑞奇蒙公爵的女儿凯瑟琳·伦诺克斯（Catherine Lennox）和亨利·福克斯（Henry Fox）先私奔后结婚的时候，这位著名的辉格党政治领袖还是平民身份。参见 Charles Knight 所著的 A History of England, Vol.VI, A.D. 1714-1775（Bradbury, Evans & Co., 1775），以及 E. N. Williams 所著的 Life in Georgian England（B. T. Batsford Ltd., 1962）。

[146]这里的“鱼”是一些骨头做成的鱼形筹码。

[147]即坎特伯里教区大主教，兼任英格兰圣公会的主教长和普世圣公宗的精神领袖。

[148]虽然当时圣公会底层神职人员打牌跳舞者所在多有，但教会上层是禁止这些娱乐活动的。由于科林斯先生前面视小说如蛇蝎（参见注118），看书只看对开本（参见注126），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所以伊丽莎白开始以为他不会接受跳舞的邀请。参见 John Bowdler 所著的 Reform or Ruin: Take Your Choice!（J. Hatchard, 1797），以及 Alex Kilham 所著的 The Methodist Monitor（Binns and Brown, 1796）。

[149]这里的“玫瑰”不是真的玫瑰，而是一种装饰性的鞋带。花朵形状的鞋带早在莎士比亚时代便已出现，《哈姆雷特》第三幕即有提及，到了18世纪变得十分流行。参见 Samuel Johnson 编撰的 A Dictionary of the English Language（Longman, Hurst, Rees, Orme and Brown, 1818）的 rose 条。

[150]达希先生为什么表现得“很受震动”，“带着非常严肃的表情”，以及走神以至于听不到威廉爵士后半句话，将会在第二卷第十二章得到解释。

[151]也就是维克哈姆。

[152]总管（steward）是佣人中地位最高的，其职责是帮主人处理财务和法律方面的事务，相当于专职师爷（attorney）。只有达希先生这样的豪门巨富才需要聘请总管，像本尼特先生及其小舅子加德纳先生，财务和法律上的事情通常委托给同时服务于多个客户的师爷。

[153]这是当时的规矩，在社交场合，如果双方素不相识，地位低的不能主动和地位高的攀谈。

[154]这通可笑的言论足以证明科林斯先生确实如第一卷第十五章开头所说的，是“骄傲与奴性、自大与谦卑的混合体”。

[155]当年英国未婚女性参加社交活动需要已婚或者年长的亲近女性陪护，扮演陪护角色的通常是塾师，长辈也可以，比如说姐妹几个到菲利普先生家打牌就无须专人陪护，因为菲利普太太是她们的姨妈。由于本尼特家没有聘请塾师，所以本尼特太太只好亲自出马。简结婚以后，将会有资格充当几个妹妹的陪护人。

[156]当时的舞会至少持续两三个小时，对体力的消耗很大，所以过后的夜宵比普通的要丰盛，不仅有红茶和糕点，也包括一些冷餐肉，而且这次夜宵至少还有白汤。参见注94。

[157]唱歌和跳舞、打牌一样，依照当时圣公会的主流观点，都属于神职人员不应参与的娱乐活动。参见 John Bowdler 所著的 Reform or Ruin: Take Your Choice!（J. Hatchard, 1797），以及 Alex Kilham 所著的 The Methodist Monitor（Binns and Brown, 1796）。

[158]什一税不是真正的税。按照《圣经·利未记》的说法，农民收获庄稼果蔬等农产品，应有十分之一归耶和华所有；罗马天主教早在12世纪以前便开始向农民征收相应的财物，英国圣公会虽然在亨利八世时代和梵蒂冈决裂，但因袭了这种做法：堂区内所有农民每年必须将其土地产出的十分之一交给堂区司铎。早年英国的堂区实际上相当于基层政府组织，承担了教育、慈善等诸多功能，所以什一税有其合理性。到18世纪下半叶，随着工业化和城市化的初步来临，农民和堂区司铎之间开始发生什一税纠纷，主要争议是土地的年产值到底应该怎么算。双方闹得不可开交乃至对簿公堂的例子层出不穷，到19世纪初甚至出现了许多农民反抗什一税的暴动。文中所说的恩主，即是赞助堂区司铎的贵族，对于科林斯先生来说，他的恩主当然就是凯瑟琳夫人。当年的司铎就像科林斯说的那样，一方面要尽量多收钱，因为什一税是其收入的主要来源，另一方面又不能漫天要价，以免农民把事情闹大而导致恩主生气。参见 Augustin Calmet 等人编撰的 Calmet's Dictionary of the Holy Bible（Holdsworth and Ball, 1830），Stuart Murray 所著的 Beyond Tithing（Paternoster, 2002），Roger J. P. Kain 和 Hugh C. Prince 合著的The Tithe Surveys of England and Wales（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5），以及 Robert Lee 所著的 Rural Society and the Anglican Clergy, 1815-1914（Boydell, 2006）。

[159]牧师最重要的职责是在礼拜日向堂区内的教众普及《圣经》知识和灌输基督教的道德观念。尽管圣公会不成文的规矩是每个牧师都应该亲自撰写布道的讲稿，但正如詹姆斯·道尼指出的，18世纪绝大多数司铎的布道讲稿都是从各种布道书上抄来的。从17世纪末到20世纪初，英国出版了大量布道书，根据约翰·戈登·斯波尔丁（John Gordon Spaulding）的不完全统计，仅在1660年到1782年之间，英国出版的布道书便有34000种之多。有些布道书的销量很惊人，比如说 The Perils of False Brethren，不计盗版和偷印，光在第一个出版商那里便售出了40000册，要知道全英格兰的堂区加起来才10000个左右。科林斯先生强调“必须亲自写布道的讲稿”当然是在虚张声势，但更具讽刺意味的是，他居然把征收什一税（这和他个人的收入息息相关）放到了布道（这就像他在写给本尼特先生的信里说的，“维护英格兰圣公会道统”）前面。参见 James Downey 所著的 The Eighteenth Century Pulpit（Clarendon Press, 1969），以及William Gibson 主编的 The Oxford Handbook of the British Sermon 1689-1901（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2）。

[160]依照当时舞会的礼仪，如果一个女宾拒绝当某个男宾的舞伴，那么她接下来不得和其他男宾跳舞，否则等同于对被拒绝男宾的侮辱。参见 Thomas Wilson 所著的 A Companion to the Ball Room（Button, Whittaker & Co., 1816）。

[161]在1870年的《已婚妇女财产法》（Married Women's Property Act 1870）生效之前，英国已婚妇女没有财产权，甚至连嫁妆也归丈夫所有，而由于限定继承制的存在，如果丈夫先去世，那么她和子女很有可能会变得一无所有。另外当时绝大多数女性没有工作，日常花销全靠丈夫提供。为了保障妇女婚后权益，男女结婚前会拟定婚约，指明女方婚后每年可得多少零用钱，万一男方先去世，女方及其子女（如果有的话）可得多少财产。弄清楚当时的限定继承制和婚约制是理解这部小说的关键。参见Lloyd Bonfield 所著的 Marriage Settlements, 1601-1740: The Adoption of the Strict Settlement（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3），以及Amy Louise Erickson 所著的 Women and Property: In Early Modern England（Routledge, 1993）。

[162]下文将会说明这个小表妹就是小琳。科林斯先生的注意力都放在伊丽莎白身上，对他来说，这个小表妹是玛丽、小琳还是丽迪雅都不重要，所以他只看到“另外一个小表妹”。

[163]詹金森太太是科林斯先生在第一卷第十四章提及的德·伯尔小姐的塾师。参见注115。

[164]这是神来之笔。科林斯先生居然连这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而且还觉得有必要说出来，可见他对洛辛斯一家是多么敬畏，他的为人又是多么猥琐和可笑。

[165]在当时的英国，地位高的人通常不会主动去拜访地位低的人。凯瑟琳夫人将自己上门去汉斯福德做客视为一种恩惠，而科林斯先生显然对此十分赞同和期待。

[166]科林斯先生上一句才说本尼特先生“也许还能活许多年”，这一句立刻变成了“几年”，其恨不得早日将隆伯恩收归己有的迫切心情溢于言表。本尼特家姐妹年纪最大的简不过22岁，可以推知本尼特先生大约50岁，科林斯先生这么说，等于是在诅咒伊丽莎白的父亲早点死掉。

[167]18世纪英国投资渠道非常有限，最稳妥的是购买政府债券，收益历年稍有波动，但总的来说稳定在年息4厘左右，最多不过5厘。其他理财产品如东印度公司债券、银行股票或者收费公路债券，收益和政府债券差不多。参见 T.S. Ashton 所著的 An Economic History of England: the Eighteenth Century（Routledge, 2006），Richard Brown 所著的 Society and Economy in Modern Britain 1700-1850（Routledge, 1991），以及 William Albert所著的 The Turnpike Road System in England: 1663-1840（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2）。

[168]尽管18世纪的欧洲出现了理性之上、追求自由进步的思潮，在历史上有“光明时代”（Age of Enlightenment）的美誉，但仍然流行着歧视女性的观点，认为男人是理性动物，女人是感性动物，甚至连让－雅克·卢梭这样的大哲学家，也在《爱弥儿》中公开宣称女人天生是男人的附庸。但到了18世纪末，两性平等的观念开始萌芽，伊丽莎白要求科林斯先生把她当作“理性动物”，反映了作者持有这种先进的思想。参见 Mary Wollstonecraft 所著的 A Vindication of the Rights of Woman（James Moore, 1793），以及 Catherine Larrère 的论文 Sex or Rank: Women's Status in the Philosophy of Enlightenment，载 Christine Fauré 主编的 Political and Historical Encyclopedia of Women（Routledge, 2003）。

[169]实际上，正如劳伦斯·斯通指出的，自1660年以后，英国的父母已经再也无权决定子女的婚姻大事。1753年的《婚姻法》（Marriage Act 1753）生效以后，甚至未成年子女也可以未经父母同意而合法结婚。本尼特太太提出这个无理要求，可见实在是气急败坏。参见 Lawrence Stone 所著的 The Family , Sex and Marriage in England, 1500-1800（Harper & Row, 1977），Rebecca Probert 所著的 Marriage Law and Practice in the Long Eighteenth Century: A Reassessment（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9）。

[170]约克在英格兰北部，离隆伯恩所在地附近大约200英里。在18世纪，这段距离特别遥远，就算乘坐最先进的交通工具邮政马车（mail coach），全程也需要28小时；另外车费颇为不菲，坐在车厢里面需要3英镑3先令，坐在车厢外面需要1英镑11先令6便士。参见 Martin Rackwitz 所著的Travels to Terra Incognita: The Scottish Highlands and Hebrides in Early Modern Traveller's Accounts, from 1600 to 1800（Waxmann, 2007），以及 Kirstin Olsen 所著的 Daily Life in 18th-century England（Greenwood Press, 1999）。

[171]根据上下文，本尼特太太的父亲给她留下了4000英镑，本尼特先生和她结婚时又给了1000英镑，所以她总共有5000英镑的财产。如果购买政府债券，每年能得到200英镑的固定收入。其实这笔钱已经不少，但当然维持不了她们目前所过的这种每年需要2000英镑开支的生活。

[172]熨平的信纸比较光滑，墨水干得快，是有钱人才用得起的高档纸。英国造纸业在18世纪及以前特别落后，1770年以前全靠手工操作，造出来的纸很粗糙，不便于书写和保存。18世纪80年代中期，有个叫托马斯·腾布尔（Thomas Turnbull）的伦敦熨衣店雇员无意间发现弄湿的纸熨平以后变得光滑易写，随后开了一家店专门生产和销售熨平纸（hot-pressed paper）。因其质量上佳，熨平纸极受出版商和印刷商的欢迎。但这种纸价格高昂，招致了不少批评，被当成华而不实的奢侈品；托马斯·詹姆斯·马蒂亚斯曾在1794年出版的著作中对熨平纸大加嘲讽。简·奥斯汀经常为昂贵的信纸发愁。她在1799年1月8日写给其姐姐卡桑德拉的信中提到，她因为有个朋友借了她两张信纸而烦恼了好几天，直到对方还了两张大小和质量都很好的纸才不再介意。参见 Thomas James Mathias 所著的 The Pursuits of Literature（T. Becket, 1794），Ralph Temple 和 Chandos Temple 所著的 The Temple Anecdotes: Invention and Discovery（Groombridge and Sons, 1865），以及见Deirdre Le Faye 编辑的  Jane Austen's Letters（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1）。

[173]格罗斯温纳街（Grosvenor Street）位于伦敦的梅费尔区，18世纪20年代，格罗斯温纳家族在当地开发了一些豪宅，租给外地贵族和富商，迄今仍是伦敦顶级的豪宅区。1790年，格罗斯温纳街的住户包括了3名公爵、6名伯爵和1名子爵，另外还有35名国会议员和890名来自食品、服装和建筑行业的富商。参见注44，以及 F.H.W Sheppard 主编的 Survey of London: Volume 39, the Grosvenor Estate in Mayfair, Part 1（London County Council, 1977）。

[174]在简·奥斯汀时代，不仅信纸贵，邮资也不便宜，只有感情特别深厚的亲友才会频繁通信。从1801年到1839年，在英格兰地区寄信的邮资为15英里以内3便士，依次递增到150英里以上为8便士。隆伯恩和伦敦的距离约25英里，邮资4便士，这对简来说是不小的负担，她和卡罗琳·宾格利的交情显然还没有到这一步，所以下文提到伊丽莎白对这些话“一点也不相信”。作者本人经常为写信的花销发愁。1807年，她在这方面的开支为4英镑，约占她一个月的收入。参见  J.C.Hemmeon 所著的 The History of the British Post Offic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12），以及 Robert D. Hume 的论文Money in Jane Austen，载  Review of English Studies，Vol. 64, No. 264（Oxford, 2012）。

[175]18世纪末期，到伦敦的贵族和富商寄宿在私人住宅里，下等阶层则住核心城区边缘的驿马旅店（coach inn，类似于现在的汽车旅馆）。1800年以后，有些因为大革命流亡到伦敦的法国厨师以巴黎的酒店为榜样，在伦敦办起了酒店，英国本地一些退休的贵族管家也加入这个行列。这些经营者懂得如何迎合贵族的需求，所以各地贵族和富商到伦敦住酒店的人渐渐多起来。高级酒店的价格通常很高，1814年，也就是本书出版的第二年，俄罗斯女大公叶卡捷琳娜·巴甫洛夫纳在伦敦的普尔特尼酒店只住了一个星期，支付的费用却高达210英镑。但那时候的酒店设施并不齐全，尤其是和贵族的豪宅相比，住起来不是很舒服。直到1865年朗廷酒店（The Langham）开业以后，英国才有了真正意义上的豪华酒店。参见 Michael Ball 和 David Sunderland 合著的 An Economic History of London, 1800-1914（Routledge, 2001）。

[176]18世纪末、19世纪初，英国各地的贵族每年冬天会到伦敦去，以便参加11月的国会开幕大典。卡罗琳·宾格利这句话是炫耀他们有很多贵族朋友，同时又嘲笑简·本尼特社会地位太低。参见注117。

[177]在简·奥斯汀时代，圣诞节仍是一个冷清的宗教节日，如今欧美流行的圣诞树、圣诞卡、圣诞拉炮等要到19世纪末期才出现。

[178]卡罗琳·宾格利这句不怀好意的话是在嘲笑简·本尼特缺乏追求者。在“他们三个”中，赫斯特先生已经结婚，达希先生和简的地位悬殊太大，宾格利先生虽然对简情有独钟，她却想要从中作梗。

[179]通常只有盛大的宴席才会上两轮菜。依照当时的风俗，普通正餐分两道式或三道式，可供选择的有浓汤、色拉、冷肉，各种做法的禽肉、鱼肉、猪肉、牛肉或者羊肉，然后还有甜点，全部上完算一轮菜（full course）。如果上第二轮菜，那么佣人会把第一轮吃剩的撤走，从头盘到主菜再到餐后点心统统再上一遍。吃两轮菜的正餐需要大约三个小时。如果只是家常便饭，一轮菜肯定足够，本尼特太太准备用两轮菜来招待宾格利先生，体现了她对后者的重视，也再次印证了隆伯恩的生活水准接近于下层贵族。参见 John Perkins 所著的 Every Woman Her Own House-keeper（James Ridgway, 1796）。

[180]结合上下文，我们知道本尼特先生的财产远远多过威廉爵士；如果科林斯先生继承了隆伯恩的产业，那么确实很有可能得到骑士甚至从男爵的封号，从而可以带着夏洛特去圣詹姆士宫“露个脸”。

[181]尽管法律没有明文规定，但英国历来有长女先嫁的观念，这种观念起源于《圣经·创世记29：26》：“大女儿还没有给人，先把小女儿给人，在我们这地方没有这规矩。”依照当时的风俗，如果长女尚未出嫁，幼女不应恋爱；同样道理，如果长子尚未娶妻，幼子也不应恋爱。参见 Edward Westermarck 所著的 The History of Human Marriage Vol.I（The Allerton Book Company, 1922），第373页。

[182]像夏洛特这种受过教育的女性如果嫁不出去，在父母去世之后将会失去经济来源，到时她唯一的选择就是当塾师（governess）。和其他佣人相比，塾师的收入虽然稍高，但社会地位却差不多，这对出身乡绅阶层的女性来说无异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参见 Kathryn Hughes 所著的The Victorian Governess（Hambledon and London, 2001）。

[183]考虑到当时女性初次结婚的平均年龄不足25岁，而且终身未婚的男女加起来约占总人口的四分之一，用今天的话来说，27岁的夏洛特已经是“剩女”，所以会有这种迫切想要嫁人的心情。参见E. A. Wrigley的论文“Marriage, Fertility and Population Growth in Eighteenth-Century England”，载 R. B. Outhwaite 主编的 Marriage and Society: Studies in the Social History of Marriage（Europa Publications Limited, 1981）。

[184]请注意作者的用词，“宣布”和“筹划”表明科林斯先生用例行公事的态度来对待自己的婚事。

[185]在简·奥斯汀时代，巴黎是欧洲时尚的起源地，新的服装款式从那里传播到伦敦、柏林、布鲁塞尔等其他城市。由于交通不便，新的时装款式传到伦敦以后，通常要隔很长时间才传到乡下地区。参见 Aileen Ribeiro 所著的 The Art of Dress: Fashion in England and France 1750 to 1820（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5），以及 A. E. Richardson 所著的 Georgian England（B.T. Batsford Ltd., 1931）。

[186]18世纪初期，伦敦女性流行穿长袖上衣，当时一些著名时尚杂志均有介绍。此前女性上衣袖子只到肩膀以下大约3英寸。根据赫尔伯特·诺里斯等人的研究，到1812年，也就是本书出版的前一年，短袖上衣已经从伦敦消失。作者本人不喜欢长袖上衣，在1814年3月9日写给其姐姐卡桑德拉的信中，她说：“今天我穿了纱裙，长袖的，我能明白它们为什么成功，但还是没有理由认为长袖子是可以接受的。……提尔森太太也穿了长袖子，她劝我别介意，说到了晚上会有很多人穿。”参见佚名撰写的 London Fashions，载 The Lady's magazine, For December, 1804（G. and J. Robinson, 1804），佚名撰写的 London Fashion for June，载 La Belle Assemblée for May, 1806（J. Bell, 1806），Herbert Norris和Oswald Curtis 合著的 Nineteenth-century Costume and Fashion（Dover Publications, Inc., 1998），以及 Deirdre Le Faye 编辑的 Jane Austen's Letters（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1）。

[187]即加德纳夫妇的家所在的街道。恩典堂街（Gracechurch Street）位于伦敦东部，距格罗斯温纳街约3.3英里，在14世纪是一个销售牧草、玉米、奶酪等农产品的市场，原本叫“草市场”（Grass Market），后来因为街道南端的圣本尼迪克特恩典座堂而改称恩典堂街。18世纪初，恩典堂街及其周边地区是伦敦的农贸市场，“有无数的驿马旅店”，是下等阶层混迹的地方，和格罗斯温纳街所在的梅费尔区不啻两个世界。圣本尼迪克特恩典座堂1868年因道路扩建而被拆毁，原址现称圣本尼特坊（St. Benet's Place）。作者让伊丽莎白·本尼特的舅舅住在恩典堂街有点开玩笑的意思，因为“本尼特”即是“本尼迪克特”的简称。参见 Joseph Nightingale 所著的Beauties of England and Wales, Vol. X, Part III（J. Harris, 1815）。

[188]洗涤礼（ablution）是一种古老的宗教仪式，其目的是通过洗手脚、头部或全身来驱除晦气。参见 Abraham Rees 编著的 The Cyclopædia, Or, Universal Dictionary of Arts, Sciences, and Literature（Longman, Hurst, Rees, Orme, & Brown, 1819）。

[189]菲兹威廉是达希先生母亲娘家的姓，全书仅此一次提及达希先生的全名。

[190]维克哈姆先生这个时候只是民兵团的中尉，经济收入有限，并非理想的丈夫人选，所以伊丽莎白“觉得他还是不要喜欢我比较好”。在她看来，假如不是达希先生从中作梗，那么维克哈姆先生就能当上薪俸不菲的司铎，从而变成一个理想的人生伴侣，因而她要“怪那个可恶的达希先生”。这足以说明伊丽莎白在考虑终身大事的时候，并非只注重两情相悦，经济情况也在其权衡之中。

[191]当时早晨（morning）的概念和现在不同，从天亮到吃正餐之前都算早晨，所以简·本尼特每天在家等到下午三四点。参见 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 的 morning 条。

[192]当时英国法律规定妇女结婚以后，婚前财产统统归其丈夫所有，因而突然继承大笔遗产的女性很容易成为别有居心的男性的猎物。参见注161。

[193]金小姐是梅里顿附近居民，宾格利在公共聚会上的第三支舞就是和她跳的。参见第一卷第三章。

[194]湖区（Lake District）位于英格兰西北部，靠近苏格兰，面积2200多平方公里，区域内有21个大湖，包括英国最深和最长的湖泊。17世纪末，英国已经有专门的图书介绍湖区风光；早期较有影响的是托马斯·韦斯特的《湖区导览》，这本书在1778年初版，到简·奥斯汀开始创作本书的初稿时已经出到第六版。当然后期最有影响的是著名浪漫派诗人威廉·华兹华斯在1810年匿名出版的《湖区总览》，但这本驰名后世的作品在《傲慢与偏见》出版时名气并不大。从1789年到1815年，由于法国大革命和随后的拿破仑战争，英国人去欧洲变得危险而困难，于是开始探索国内的旅游资源，风光旖旎的湖区因此成为热门的目的地。参见 Thomas West所著的 A Guide to the Lakes, in Cumberland, Westmorland, and Lancashire（W. Richardson, 1796），以及 Cynthia V. Burek 和 Colin D. Prosser 合编的 The History of Geoconservation（The Geological Society, 2008）。

[195]即收费公路，参见下文注229。

[196]牧师公馆（parsonage）是堂区司铎的住所，所有权归教会，司铎如果辞职或去世，其本人或家属将会丧失使用权。作者的父亲乔治·奥斯汀从1765年起担任汉普郡斯蒂文顿堂区司铎，1801年因为身体欠佳辞职之后只能离开当地的牧师公馆，举家搬到巴斯居住。参见 David Nokes 所著的 Jane Austen: A Life（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7）。

[197]笛尔琢·勒·法耶指出，洛辛斯是“一座漂亮的新式建筑”，意味着它始建于18世纪下半叶。这进而说明凯瑟琳夫人的丈夫刘易斯·德·伯尔爵士并非依靠祖荫的传统贵族，而是白手起家的新兴富豪。参见 Deirdre Le Faye 所著的 Jane Austen: The World of Her Novels（Harry N. Abrams, 2002）。

[198]只有巨富之家才能养得起几匹马车，科林斯先生这句话是在炫耀凯瑟琳夫人的财富。参见注3。

[199]即第一卷第十四章科林斯先生提及的幼驹辉腾，参见注116。

[200]詹金森太太是德·伯尔小姐的塾师，参见注115和注163。

[201]从1696年到1851年，英国政府向境内所有房屋的住户征收窗户税，免征额为9个，超出越多税率越高，甚至连地窖的出入口也计为窗户，所以在这段时期内，人们造房子时总是尽量少开几个窗户，哪怕室内通风不良造成了痢疾、坏疽和斑疹伤寒等传染病的横行。华莱士·奥特斯等人研究了1747年至1757年间施洛普郡拉德洛镇496座房子缴纳窗户税的史料，发现平均窗子个数仅为14.1个，超过20个窗户的房屋占总数不到1%。窗户税的征收标准和税率经常变化，在本书出版前五年，也就是1808年，7个窗户以下的房子每年税金1英镑，8个是1英镑1先令，44个是28英镑17先令6便士；最高标准为180个窗户，每年税金93英镑2先令6便士，超过的每个加收3先令。科林斯先生特意指出洛辛斯庄园有很多窗户，是想说明凯瑟琳夫人特别有钱。参见 Andrew E. Glantz 的论文 A Tax on Light and Air: Impact of the Window Duty on Tax Administration and Architecture, 1696–1851，载 Penn History Review, Vol.15, No.2（scholarly commons, 2008），以及 Wallace E. Oates 和 Robert M. Schwab 的论文 The Window Tax: A Case Study in Excess Burden，载 The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Vol. 29, No. 1（American Economic Association, 2015）。

[202]从17世纪末开始，英国的贵族和富商流行给自己的住宅安装玻璃窗。英国的玻璃制造业在18世纪发展很快，到18世纪末，玻璃已经不再是奢侈品，但有些仍然很贵，面积较大的售价可高达每片404英镑12先令。此外安装玻璃窗的工序十分复杂，需要耗费许多人力，通常只有教堂才用得起大量的玻璃。参见 Hentie Louw 的论文 Window-Glass Making in Britain c.1660-c.1860 and its Architectural Impact，载 Construction History, Vol. 7（The Construction History Society, 1991）。

[203]这里的屏风（screen）是“一种用来替脸部和双腿遮挡炉火光芒和热气的家具，因此也叫‘炉火屏风（fire screen）’，款式繁多，有三角式、骏马式、折叠式、滑板式、桌面式等”，通常有华丽的图案。参见Thomas Sheraton 所著的 The Cabinet Dictionary（W. Smith, 1803）中的 Screen条。

[204]请注意这里用来修饰菜肴的形容词是“漂亮”而不是“美味”，这和下面的“佣人之多，器具之精”一样，旨在说明洛辛斯庄园华而不实的形式主义。

[205]通常只有主人家的成员才会坐在餐桌的首尾两端；凯瑟琳夫人安排科林斯先生坐在末端，是对他的一种重视。

[206]可怜的德·伯尔小姐在全书由始至终未曾说过一个字。

[207]凯瑟琳夫人问班尼特先生拥有什么车是为了估算他的收入，问班尼特太太娘家姓什么是为了知道她是否出身贵族家庭。按照当时的礼仪，和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聊天不应打听此类情况，所以下文提到伊丽莎白“觉得这些问题都很唐突冒昧”。

[208]参见注115。

[209]凯瑟琳夫人的吃惊在情理之中，因为依照当时的标准，如果长女尚未结婚，幼女不应恋爱，除非长女已经没有希望嫁出去。像夏洛特·卢卡斯成为科林斯太太之前，她几个妹妹便不能“出去谈情说爱”。作者在此处——以及其他地方屡次——暗示隆伯恩的家风并不符合英国传统价值观。参见第一卷第二十二章注181。

[210]卡西诺（Casino）是一种起源于意大利的扑克游戏，两人、三人或四人均可以玩。参见 Albert Hodges Morehead 等人编辑的 The New Complete Hoyle: The Authoritative Guide to the Official Rules of All Popular Games of Skill and Chance, Revised Edition（Doubleday, 1991）。

[211]这一方面体现了凯瑟琳夫人的自私和专横，一方面也说明科林斯夫妇和他们的客人在她看来是无足轻重的，所以无须征询他们的意见。

[212]【马吉】轲（gig）是一种轻便马车，只用一匹马，基本款售价31英镑14先令6便士，豪华版售价57英镑5先令6便士，大概相当于现在的本田飞度或者丰田卡罗拉。德·伯尔小姐的辉腾售价超过100英镑。参见 William Felton 所著的 A Treatise on Carriages（J. Debrett, 1796）。

[213]根据赫施伯格的研究，18世纪中期，在全英国2993名堂区恩主中，38.4%同时赞助两个以上堂区，赞助五个以上堂区的占8%，另有71人同时赞助十个以上的堂区。换言之，像凯瑟琳夫人这样的巨富拥有随意任命多个堂区司铎的权利，包括把数个堂区交给同一牧师管理的权利。如果牧师身兼多个堂区的司铎，他需要聘请助理司铎（curate）来帮忙。1838年的《跨堂区任职法案》（Pluralities Act 1838）规定牧师在任何情况下不得兼任两个以上堂区的司铎；在此之前，像科林斯先生一样的牧师，如果得到恩主的青睐，是有可能同时担任几个堂区司铎的。这意味着科林斯先生的收入很可能比伊丽莎白先前估计的要高，也解释了他为什么能够拥有一辆【马吉】轲。参见 D.R.Hirschberg 的论文 The Government and Church Patronage in England, 1660-1760，载 Journal of British Studies,Vol.20, No.1（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0），以及 John Walsh 等人所编的 The Church of England, c. 1689 - c. 1833（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3）。

[214]根据1361年的《太平绅士法案》（Justices of the Peace Act 1361），英格兰各郡均设治安会，由当地贵族和三至四名最有名望的乡绅组成，另外再加几个精通法律的人。治安会的成员称为太平绅士，只有男性才能担任，所以凯瑟琳夫人虽然有钱有势，但也不能在治安会任职。治安会的权力范围相当于现在的公安、检察和法院的总和，另外的重要功能是处理贫民和教会的纠纷。参见 Richard Burn 所著的 The Justice of the Peace and Parish Office, The Twelfth Edition（T. Cadell, 1772）。

[215]依照当时的法律，教众有缴纳什一税的义务，堂区司铎则有义务救济辖区内陷入贫困的教众。但在如何确定某个贫民是否属于辖区内的教众方面，相关法律条文有许多空子可钻；比如1662年的《济贫法案》（Poor Relief Act 1662）规定，一个人在某个堂区连续居住十四天而又未曾与其他人产生任何纠纷，即可算是该堂区的教众。所以有些堂区司铎为了省钱，会将辖区内的贫民送到其他堂区，同时也会想尽各种办法防止其他堂区的贫民混到自己的地盘。在1834年的《济贫法修正案》（Poor Law Amendment Act 1834）生效以前，贫民和教会的争执层出不穷，治安会在这方面拥有最终裁决权。值得注意的是，凯瑟琳夫人处理这类纠纷的办法不是让教会掏钱，而是通过“大张挞伐”来让贫民“不再哭穷”。参见 Richard Burn 所著的 The History of the Poor Laws: with Observations（A. Millar, 1764），以及 James Stephen Taylor 的论文 The Impact of Pauper Settlement 1691-1834，载 Past & Present, No. 73（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6）。

[216]复活节是纪念传说中耶稣死而复生的基督教节日，具体日期为每年春分当日或嗣后月圆之后的第一个星期日。夏普曼根据全书提及的各个日期，推算出本书故事开始于1811年，这里提到的复活节是1812年3月29日。参见 R. W. Chapman 编辑的 The Oxford Illustrated Jane Austen：Pride and Prejudice（Oxford, 1988）附录所收的 Chronology of Pride and Prejudice 一文。

[217]也就是说，让他们吃过正餐才去。

[218]这无异于把伊丽莎白当成佣人，所以下文达希先生显得“有点难为情”。

[219]依照当时的风俗，30岁以下的未婚女性不得单独和男性相处，否则被人撞见会惹来物议，对女方的名誉是很大的伤害。参见Daniel Pool 所著的 What Jane Austen Ate and Charles Dickens Knew（Touchstone, 1993）。

[220]根据第一卷第十三章科林斯先生写给本尼特先生的信，汉斯福德位于肯特郡韦斯特勒姆附近，离哈特菲尔（即虚拟的隆伯恩府邸和卢卡斯公馆现实所在地附近）正好约50英里。参见注111。

[221]乘坐马车往返汉斯福德和卢卡斯公馆需要5英镑。参见注108。

[222]英国的狩猎法案十分严格，在什么时候可以打什么猎物都有详细规定。比如说根据1773年的《狩猎法案》（Game Act 1773），星期天和圣诞节不得打猎，初犯罚款10至20英镑；再犯罚款20至30英镑，处3个月监禁；第三次违犯则罚款50英镑，处6至12个月监禁，并可加处鞭刑一下。又如1762年的《狩猎法案》规定，每年2月12日至9月1日禁猎鹧鸪，2月1日至10月1日禁猎野鸡，违者罚款每只5英镑。尽管各种野生动物的禁猎时间不同，但总的来说每年3月初到8月底是禁猎期。参见 P. B. Munsche 所著的 Gentlemen and Poachers: The English Game Laws 1671–1831（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1）。

[223]英式台球（billiards）和在我国更为普及的斯诺克台球大同小异，两者的球桌一样大，但球数和得分规则不同。它在18世纪末、19世纪初特别流行，“是一种更为高雅的运动，变化更为多端，需要双方拥有同等熟练的技巧”。参见 Joseph Strutt 所著的 The Sports and Pastimes of the People of England（Metheun & Co., 1801）。

[224]在当时的英国，长子继承制和限定继承制同时存在，如果不受限定继承制影响，那么父亲去世以后，所有田产物业均由长子继承，如果没有儿子，则由独生女继承或者由几个女儿平分继承。贵族家庭没有继承资格的次子通常到军队或教会任职，也有部分去当外交官，虽然收入比较稳定和优厚，但和继承家族财产的长子比起来有天壤之别，所以菲兹威廉上校说“作为小儿子，必须学会自制和独立”。参见George Charles Brodrick所著的 The Law and Custom of Primogeniture（Cassell, Petter, and Galpin, 1872），以及Zouheir Jamouss 所著的 Primogeniture and Entail in England（Cambridge Scholars Publishing, 2011）。

[225]长兄得了不治之症意味着小儿子有机会成为继承人，所以在结婚的时候可以不用考虑女方能够带来多少钱。正如帕特·罗杰斯指出的，伊丽莎白故意夸大了这个数字。在18世纪末、19世纪初，贵族或富商之女的嫁妆通常在1万英镑左右，虽然数目更大的嫁妆也并不罕见。前文提及卡罗琳·宾格利的嫁妆是2万英镑，下文我们还将看到，达希先生虽然已经堪称巨富，但他妹妹的嫁妆也不过3万英镑。Richard G. Wilson的论文 The Landed Elite，载 H. T. Dickinson 编著的 A Companion to Eighteenth-Century Britain（Blackwell, 2002），以及 Pat Rogers 编辑的 Pride and Prejudic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6）。

[226]当时英国法定成年岁数是21岁，监护人一般是未成年人的父母，父母双亡的未成年人则由已经成年的兄长或者其他男性亲属充当监护人。被监护人拥有的权利随着年纪逐渐增加，就女性而言，12岁获得同意或拒绝监护人安排的婚事的权利，14岁可以自己选择监护人，到21岁则完全自由，并可以支配属于自己的财产。参见 William Blackstone 所著的Commentaries on the laws of England（Clarendon Press, 1775）。

[227]达希脸红不是因为生气，而是怀疑伊丽莎白和维克哈姆已经确定了恋爱关系。

[228]作为全书的高潮，本章正好位于全书的中间：第一卷第一章到第二卷第十章计100568字，第二卷第十二章到全书结束计102301字。这体现了作者极为高明的谋篇布局能力。

[229]早年英国道路由分布在各地的圣公会堂区负责建造和维护，为了减轻各地堂区的负担，国会在1663年通过了第一个《收费公路法案》（Turnpike Act 1663），允许设立收费公路基金会，通过向过路车辆收费的方式来养护公路。收费公路在18世纪迅速发展，到1800年，整个英国大约有1600条收费公路；这极大地改善了英国的交通状况。在1800年，平均收费标准是货运1先令每吨每英里，客运则是4.8便士每人每英里。参见 David N. Durant 所著的 Where Queen Elizabeth Slept and What the Butler Saw: A Treasury of Historical Terms from the Sixteenth Century to the Present（St. Martin's Griffin, 1996），William Albert 所著的 The Turnpike Road System in England: 1663-1840（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2），以及 Dan Bogart 的论文 Turnpike Trusts and the Transportation Revolution in 18th Century England，载 Explorations in Economic History, Vol.42（Elsevier, 2005）。

[230]依照当年的风俗，未婚青年男女相互间不得通信，除非双方已经订婚，所以达希无法托洛辛斯的佣人代劳，只能亲自把信交给伊丽莎白，以免有损她的名誉。

[231]那时候没有专门的信封，就是拿一张空白的纸，将写好的信包起来粘好，然后在外侧写上收信人的姓名和地址。当然达希交给伊丽莎白这封信无须写上收信人的信息。

[232]参见第一卷第十八章，以及注150。

[233]即剑桥大学。维克哈姆需要老达希先生帮忙交学费才上的剑桥，说明他非但学习成绩很普通（否则可以拿到奖学金），而且为人也较为懒惰（否则可以当工读生）。参见注124。

[234]根据第一卷第十七章，我们知道维克哈姆在前一年是26岁，所以在达希写这封信时是27岁；而根据第三卷第十六章，我们又知道达希先生这个时候28岁，所以他说自己和维克哈姆“年齿相仿”。

[235]在简·奥斯汀时代的英国，要成为律师需到伦敦四所律师学院中的任何一所进修，各种学杂费和生活费加起来超过2000英镑，所以学法律的人特别少：1804年四大律师学院只有约300个学生。1000英镑在当时每年产生的利息在40到50英镑之间，这笔钱和学法律的成本相比只能算是杯水车薪。参见 W. Herbert 所著的 Antiquities of the Inns of Court and Chancery（Vernor and Hood, J. Storer and J. Greig, 1804）。

[236]拉姆斯盖特（Ramsgate）是肯特郡海滨小镇，位于伦敦以东约80英里，在18世纪初是著名度假胜地。

[237]如果维克哈姆的奸计得逞，乔治安娜·达希这3万英镑的嫁妆将会归他所有。参见注161。

[238]道森是凯瑟琳夫人的跑腿。

[239]巴罗赫（barouche）是一种豪华敞篷四轮马车，后轴上有两个座位，前轴上是一个收纳行李的木箱，可以容纳车夫和跑腿两个人。巴罗赫车身高，又是敞篷的，所以当年的贵族喜欢在气候宜人的时候乘坐它外出游玩，既可以炫耀自己华丽的服饰，也可以享受旁观者崇拜的眼神。但巴罗赫本质上是一种适合在城区使用的马车，并不适合长途旅行。凯瑟琳夫人家里有许多马车，去伦敦偏偏要坐巴罗赫，足见其为人十分浅薄和虚荣。从档次上来说，巴罗赫大概相当于我们现在的敞篷版宾利欧陆GT。参见William Bridges Adams 所著的 English Pleasure Carriages（Charles Knight & Co., 1837）。

[240]走驿路就是在沿途驿站或者旅店换马，通过节省让马匹休息的时间来加快速度。

[241]参见注145。

[242]约翰是科林斯先生家的佣人。根据第二卷第七章，我们知道科林斯先生有一个女佣，这意味着他至少有两个佣人，经济条件比普通司铎要宽裕得多，从侧面反映他确实不只领一份俸禄。

[243]在18世纪的英国旅行是很危险的，因为拦路抢劫的强盗（英文叫 highwayman）很多。肯特郡到伦敦的道路来往行人车辆较多，相对安全一些，但女性上路仍然必须有人护送。参见 A. E. Richardson 所著的Georgian England（B.T. Batsford Ltd., 1931）。

[244]男佣年薪通常比女佣高出一倍，聘请男佣在当时是一种身份象征。加德纳先生家里有男佣，意味着他的生意规模并不小，经济条件至少不比科林斯先生差。参见 G.E. Mingay 所著的 English Landed Society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Routledge, 1963），以及David N. Durant 所著的 Where Queen Elizabeth Slept and What the Butler Saw: A Treasury of Historical Terms from the Sixteenth Century to the Present（St. Martin's Griffin, 1996）。

[245]布洛姆利（Bromley）是肯特郡西北小镇，处在洛辛斯花园所在地附近小镇韦斯特勒姆和伦敦的中间。韦斯特勒姆到布洛姆利约12英里，布洛姆利到伦敦恩典堂街（加德纳先生的住址）约10英里。从1800年到1809年，英国马车的平均时速是5英里，所以从韦斯特勒姆到布洛姆利需要两个小时，正好是换马的最佳时机。参见 Dan Bogart 的论文 Turnpike Trusts and the Transportation Revolution in 18th Century England，载 Explorations in Economic History, Vol.42（Elsevier, 2005）。

[246]贝尔（Bell）是布洛姆利的客栈。“布洛姆利距伦敦10英里，有两条街道；如果你从伦敦过来走近第一条街道，首先看到的是工厂（始建于1731年），在你的右手边，左手边是学院。这条街道的尽头有一排漂亮的房子，右边是教堂，左边是贝尔客栈。”参见 Thomas Wilson 所著的An Accurate Description of Bromley（J. Hamilton, 1797）。

[247]虽然作者故意隐去某某镇的名字，但正如夏普曼指出的，根据小说透露的线索，某某镇只能是韦尔（Ware）或者赫特福德（Hertford）；从虚拟的隆伯恩现实所在地附近哈特菲尔到韦尔约11英里，到赫特福德约7英里。参见注257，以及 R. W. Chapman 编辑的 The Oxford Illustrated Jane Austen：Pride and Prejudice（Oxford, 1988）。

[248]简·奥斯汀创作本书期间，由于处在拿破仑战争之中，为了防备法国军队入侵，英国在本土和海外殖民地维持着庞大的陆军和民兵。在《傲慢与偏见》出版的1813年，陆军总人数多达287869名，另有79837名民兵。赫特福德郡属于总部战区，负担着拱卫伦敦的重任，自然驻扎着不少军队。哨兵是在军营大门站岗的卫兵。参见 Bob Burnham 和 Ron McGuigan 所著 The British Army Against Napoleon: Facts, Lists and Trivia, 1805-1815（Frontline Books, 2010）。

[249]请注意这个时候是5月中旬。黄瓜在英国正常的上市季节是每年7月至9月，5月能吃到的只能是春茬黄瓜，这在当时属于反季蔬菜，价格特别离谱，最高时达到每根10先令6便士（折算成现在的人民币约为73元），以至于许多家庭每次只舍得吃半根。小琳和丽迪雅的奢靡浪费可见一斑。参见 James MacPhail 所著的 A Treatise on the Culture of the Cucumber（T. Cadell, 1794），以及 John Sanders 撰写的 Elegant Economy in Cucumbers，载 The Agricultural Magazine, Vol.III, from January to June（Vaughan Griffiths, 1809）。

[250]当时英国人很少吃午餐，所以小琳和丽迪雅问两个姐姐“有没有很惊喜”；值得注意的是，她们自己刚刚吃过昂贵的黄瓜色拉，却用“客栈常见的冷菜”来招待远道而来的两位姐姐。

[251]布莱顿（Brighton）位于英格兰南部萨塞克斯郡，原本是一个破落的渔村，1780年以后，由于洗海水浴包治百病的伪科学观念开始流行，它逐渐变成英国最受欢迎的海边度假胜地。布莱顿濒临英吉利海峡，和法国的卡昂隔海相望，在拿破仑战争期间是英国陆军严防死守的军事重镇。参见 Sue Berry 所著的 Georgian Brighton（Phillimore, 2005）。

[252]利物浦（Liverpool）位于英格兰西北，距伦敦204英里，在1700年只有3100个居民。到了18世纪下半叶，得益于工业革命，当地人口有了很大的增长，但在1790年仍然只有56782人，整个城区到1805年才12000座房子。在丽迪雅看来，利物浦无异于偏远的蛮荒之地。参见佚名所著的 The Picture of Liverpool, or, Stranger's guide（W. Jones, 1805）。

[253]英国版的买椟还珠。

[254]18世纪末，英国女性平均结婚年龄是24.7岁；尽管当时终身未婚的女性很多，但23岁的简无论如何算不上老处女。参见注7。

[255]钱伯伦是某某郡民兵团的军官。

[256]普拉特也是某某郡民兵团的军官。

[257]赫特福德郡韦尔镇曾经有过一个乔治客栈，但在作者创作本书期间已经变成私人住宅，所以我们不能据此断定——但我倾向于认为——某某镇就是韦尔镇。

[258]实际上科林斯先生对隆伯恩产业的继承权是受法律保护的。“非法侵占”这个用语表现了本尼特太太的不甘心。

[259]自18世纪中期以降，不少英国医生认为泡海水浴能够强身健体，甚至包治百病，并撰写了许多相关图书；根据其中一本，举凡颈部淋巴腺炎、发热、风湿等疾病均可通过泡海水浴治愈，包括癫痫、麻痹症等诸多病种的神经疾病也无不如此。参见 Thomas Reid 所著的 Directions for Warm and Cold Sea-bathing,The Second Edition（T. Cadel, and W. Davies, 1798）。

[260]当时民兵团经常换地驻防，普通士兵和下等军官住在帐篷里，高级军官则寄宿在富贵人家。那些简陋的营地和帐篷显然不能用“富丽堂皇”和“漂亮”来形容，丽迪雅之所以有这种错觉，完全是因为她年纪尚轻，注意力全在象征着性吸引的“年富力强”上面，对物质条件不是很敏感。关于布莱顿的兵营，参见 Sue Berry 所著的 Georgian Brighton（Phillimore, 2005）。

[261]在18世纪的英国，虽然女方婚后的财产权受制于男方，但法律也为她们提供了保护，那就是男方不得随意提出离婚。男方提出离婚的唯一合法理由是女方通奸，而女方如果要离婚，光是指控男方通奸并不够，还必须证明男方同时存在乱伦或者重婚的行为。无论是哪一方提出离婚，都要经过国会批准才能生效。这里面的程序十分复杂，所以离婚无异于登天之难。1700年到1749年，全英国只有14对夫妻离婚，1750年到1799年则是117对，平均每年2.3对。当时的乡绅或者贵族阶层，假如不幸娶到不如己意的妻子，几乎不可能像我们现在的人通过离婚来解决，而只能像本尼特先生那样郁郁终老。参见 Sybil Wolfram的论文 Divorce in England 1700-1857，载Oxford Journal of Legal Studies,Vol. 5, No. 2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5)。

[262]浴场（watering-place）包括温泉和海滨浴场。早在18世纪初，英国贵族便热衷于蜂拥到巴斯泡温泉，到该世纪中期，海水浴能治病的观念开始流行，海滨浴场渐渐多了起来；除了巴斯，布莱顿、利明顿温泉镇（Leamington Spa）、布莱克浦（Blackpool）和巴克斯顿（Buxton）等地也以浴场闻名。而正如劳伦斯·斯通指出的，18世纪英国“绝大多数人，包括处于社会顶层的人，平常只洗脸、脖子和手脚，其他什么地方都不洗”。这种糟糕的卫生习惯导致他们的身体很肮脏，进而降低了性生活的乐趣和频率。泡温泉和海水浴能够显著增加男女间的性吸引，因而我们可以从威廉·哈顿的著作中看到，当时的浴场是一种纵情声色的场所，所以伊丽莎白担心丽迪雅去布莱顿之后会“闯出更大的祸事”。参见 Lawrence Stone 所著的 The Family, Sex and Marriage in England 1500-1800（Harper & Row Publishers, 1977），以及 William Hutton 所著的 A Description of Blackpool in Lancashire（R. Baldwin, 1789）。

[263]和屡战屡胜、在民间享有盛誉的海军不同，陆军和民兵在当时以道德败坏著称，屡屡爆出勾引良家妇女的丑闻。参见 Tim Fulford 的论文 Sighing for a Soldier: Jane Austen and Military Pride and Prejudice，载 Nineteenth-Century Literature Vol. 57, No. 2（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2）。

[264]当时布莱顿有两个流通图书馆，分别是沃克图书馆和唐纳森图书馆，除了提供图书借阅服务，也兼售报刊、文具、香水、珠宝、饰品等，另有乐器可供出租。由于布莱顿是旅游小镇，这两个图书馆收费不是按年，而是按月：每月5先令，或者三个月10先令。但是丽迪雅去图书馆未必真是为了借书，因为沃克图书馆位于滨海路（Marine Parade），唐纳森图书馆位于斯泰恩大道（Steyne Promenade），都是游客云集之地，许多游客是为了艳遇才去借书的。参见 John Feltham 所著的 A Guide to All the Watering and Sea-bathing Places for 1813（Longman, Hurst, Rees, Orme, and Brown, 1813），以及 Sue Berry 所著的 Georgian Brighton（Phillimore, 2005）。

[265]参见注117和176。

[266]战争办（War Office）是英国负责陆军建设和作战的部门，直到1964年才撤销并入国防部。

[267]德比郡（Derbyshire）位于英格兰中部，距虚拟的隆伯恩现实所在地附近哈特菲尔约140英里，历来以风光秀丽著称。

[268]马特洛克（Matlock）、查茨沃斯（Chatsworth）、多弗戴尔（Dovedale）和峰区（Peak）均是德比郡境内著名的旅游胜地。

[269]萤石（spar）是一种矿物，主要成分是氟化钙，高纯度的萤石晶莹剔透，再加上颜色鲜艳多样，具备很高的观赏和装饰价值。德比郡的卡索顿（Castleton）盛产萤石（别称Blue John），绝大部分送往伯明翰加工为各种饰品。当时外地游客到德比郡旅游喜欢带一些萤石当作纪念品。参见 John Pinkerton 编辑的 A General Collection of the Best and Most Interesting Voyages and Travels in All Parts of the World, Volume the Second（Longman, Hurst, Rees, and Orme, 1808）。

[270]在简·奥斯汀的时代，牛津（Oxford）、布伦厄姆（Blenheim）、沃里克（Warwick）、科尼尔沃思（Kenelworth）都是历史悠久的古镇，只有伯明翰（Birmingham）是一个新兴工业城市。

[271]兰伯顿（Lambton）是作者虚构的地名。

[272]前文提到的那些沿途城镇，除了伯明翰，其他几个都有著名的大宅。牛津是牛津大学所在地，各个学院的建筑既古朴又宏伟；布伦厄姆有万宝路公爵（Duke of Marlborough）的官邸，始建于18世纪初期的布伦厄姆宫；沃里克有如今名闻遐迩的沃里克城堡，科尼尔沃思城堡在简·奥斯汀时代已成断壁残垣，但却是热门的旅游景点。

[273]正如许多奥斯汀专家指出的，作者对彭伯利庄园景物的描写，受到威廉·吉尔平在18世纪中期提出的如画美学理论（Picturesque）的影响。这种理论强调风景和建筑的和谐，以自然、朴素和空灵为美；这种理论对后世英国景观影响极大。参见 William Gilpin 所著的 Three Essays: On Picturesque Beauty（R. Blamire, 1794），Rosemarie Bodenheimer 的论文 Looking at the Landscape in Jane Austen，载 Studies in English Literature, 1500-1900, Vol. 21, No. 4,（Rice University Press, 1981），以及 William Galperin 的论文 The Picturesque, the Real, and the Consumption of Jane Austen，载 The Wordsworth Circle, Vol. 28, No. 1（Marilyn Gaull, 1997）。

[274]参观乡村地区的贵族府邸早在18世纪30年代便已是一种普遍的旅游活动，但通常只有属于乡绅阶层的观光客才能得到主人的批准。参见 Esther Moir 所著的 The Discovery of Britain: The English Tourists 1540-1840（Routledge, 2013）。

[275]罗斯玛丽·波登海默指出，作者在本章如此描写彭伯利庄园的景色，是为了让伊丽莎白和读者对达希产生正面的新看法；彭伯利庄园隐喻着达希，庄园各处都很完美，暗示着达希是个完美的人。而“因为位置有异，看到的景色不尽相同”，这促使伊丽莎白开始反思她对达希的偏见。参见 Rosemarie Bodenheimer 的论文 Looking at the Landscape in Jane Austen，载 Studies in English Literature, 1500-1900, Vol. 21, No. 4（Rice University Press, 1981）。

[276]再一次暗示刘易斯·德·伯尔爵士不是传统的贵族，而是新兴的富商。参见注197。

[277]小幅画像（miniature）在英国最早起源于16世纪上半叶。和挂在墙上的巨幅画像（portrait）不同，它的尺寸通常只有几英寸。肖像画是油画，但小幅画像既可以是油画，也可以是水彩画，还有可能是珐琅画，18世纪晚期，知名画师索价高达21几尼每幅。由于尺寸较小，便于摩挲，而且力求形象生动，小幅画像是一种可供睹物思人的物品，拜伦的名作《致收到画像的玛丽》（To Mary on Receiving Her Picture）便阐明了小幅画像的这种功能。彭伯利庄园挂着维克哈姆的小幅画像，足见老达希先生对他的怜爱。参见 Basil S. Long的演讲稿 Miniatures，载  Journal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Arts, Vol. 83, No. 4312（Royal Society of Arts, 1935）。

[278]和用于接待客人的休息室（drawing-room）不同，起居室（sitting-room）是家庭成员平时相聚聊天的地方；用古代中国的建筑来类比，休息室相当于外厅，起居室相当于内堂。普通人家不单独设起居室，其功能通常由正餐厅或者休息室承担。参见 Robert Kerr 所著的 The Gentleman's House：How to Plan English Residences, From the Parsonage to the Palace（John Murray，1865）。

[279]这表明伊丽莎白对达希的感情已经发生了变化。

[280]英国历代建筑各有其特点和风格，因此可以根据房间布局、窗户位置等细节来推断建筑年代。根据上文的描写，彭伯利庄园有“宽敞的楼梯间”，二楼有一个很大的画室，所以很可能始建于16世纪下半叶到17世纪初。20世纪80年代，唐纳德·格林令人信服地考证出彭伯利庄园的原型是德文郡公爵的官邸，亦即著名的查茨沃思府（Chatsworth House）；查茨沃思府是一座巴洛克风格的建筑，兴建于1553年。参见 Donald Greene 的论文 The Original of Pemberley，载 Eighteenth-Century Fiction, Vol. 1, N0. 1（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1988）。

[281]1码等于0.9144米，20码就是18.288米。

[282]古代英国的主要燃料是木柴，所以有人专门种植一些生长速度较快的树木，等长成以后砍下来烧火用，这些树林叫做薪炭林（coppice-wood）。按照英国的气候条件，薪炭林至少需要12年才能长成。参见 Andrew Emmerich 所著的 The Culture of Forests（Joseph Cooper, 1789）。

[283]这是神来之笔，因为德比郡境内河流盛产鳟鱼，18世纪末当地农民经常盗钓，每条重量可达20磅，然后送到巴克斯顿或马特洛克出售，每磅售价6到8便士。直到今天钓鳟鱼在当地仍是很流行的活动。参见 William Bray 所著的 Sketch of a Tour Into Derbyshire and Yorkshire（B. White, 1783）。

[284]贝克威尔（Bakewell）是德比郡的小镇，距彭伯利庄园的原型查茨沃思府约5英里。

[285]八分之一英里约201米。

[286]卡里克尔（curricle）是一种高级两轮马车，用一匹马或者两匹马拉均可，适合车主自己驾驶，车厢只有一个座位，“使用者通常是杰出人士”，豪华版售价高达103英镑5先令。卡里克尔在当时大概相当于我们现在的保时捷911跑车。达希先生亲自驾马车来访，表明他对伊丽莎白特别重视。参见 William Felton 所著的 A Treatise on Carriages（J. Debrett，1796）。

[287]古代英国的世家大族都有各自的徽记（livery），徽记由独特的底色、徽章和图案等组成，出现在族旗、佣人制服、马车甚至日用器皿上。伊丽莎白前一天已经参观过彭伯利庄园，所以一眼就能辨认出达希家族的徽记。参见 Peter R. Coss 和 Maurice Hugh Keen 编辑的 Heraldry, Pageantry and Social Display in Medieval England（The Boydell Press, 2002）。

[288]沙龙（saloon）是17、18世纪英国大宅必备的标准房间，位于花园前侧正中，两边是书房和会客室。只有大富大贵人家才有沙龙，像隆伯恩和内德菲尔就只有休息室。参见 Robert Kerr 所著的 The Gentleman's House：How to Plan English Residences, From the Parsonage to the Palace（John Murray，1865）。

[289]橡树（oak）是优质木材来源，但生长缓慢，在当时是珍贵的名木。1775年，尚未担任马德拉斯总督的托马斯·朗姆包德（Thomas Rumbold）卖出了一株直径约2.3米的橡树，售价高达43英镑。另外橡树根系发达，株距需在30英尺（即9米）以上；彭伯利庄园后院草坪上散落着若干橡树，既说明庄园的历史悠久，也说明草坪特别大。参见 C. Mitchel & Co. 所编的 The New Encyclopædia; or, Universal Dictionary of Arts and Sciences, Vol.XVI（Venor, Hood, and Shape, 1807）中的 Oak 条，以及 Richard Yates 所著的 Essay on the Cultivation of the Oak（W. and C. Spilsbury, 1802）。

[290]西班牙栗树（Spanish chestnut，拉丁文学名Castanea sativa）原产于欧洲大陆，亦称甜栗树，被认为是仅次于橡木的优质木材来源。在18和19世纪的英国，西班牙栗树也是重要的景观树，经常和橡树、落叶松等种在一起。约翰·法瑞曾于19世纪初期在查茨沃思府见过许多西班牙栗树，其中有些特别挺拔，树干从地面往上50英尺没有侧枝。这也是查茨沃思府作为彭伯利庄园原型的证据。参见 John Farey 所著的 General view of the agriculture and minerals of Derbyshire, Vol.II（B. McMillan, 1813）。

[291]由于达希尚未成婚，而且人不在家，乔治安娜·达希作为主人的妹妹，在这种情况下相当于彭伯利庄园的女主人。

[292]依照当时的风俗，主人家在早晨接待来访客人通常不会提供点心。仆人端来大量的食物，尤其是“各种各样的时令佳果”，既表明了达希先生的富裕，也表明了乔治安娜·达希的热情。

[293]根据上文，我们知道伊丽莎白到彭伯利庄园拜访达希小姐这一天是8月6日。油桃（nectarine）和毛桃（peach）在英国的时令季节正是8月和9月，葡萄自然成熟的季节要稍晚，但温室培育的葡萄在7月便可以食用。在简·奥斯汀时代的英国，这三种水果与菠萝、甜瓜和草莓一样，都被视为奇珍异果。参见 John Abercrombie 所著的 The Hot-House Gardener on the General Culture of the Pine-Apple, and Methods for Forcing Early Grapes, Peaches, and Nectarines（John Stockdale, 1789）。

[294]1753年的《婚姻法》规定，未满21周岁的青年男女结婚须征得父母同意，但这项法案不适用于苏格兰：当地法律规定男性年满14周岁、女性年满12周岁即可未经父母许可而结婚。因而在18世纪的英格兰，许多私定终身的青年男女不惜长途跋涉到苏格兰去领结婚证。参见Rebecca Probert 所著的 Marriage Law and Practice in the Long Eighteenth Century: A Reassessment（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9）。

[295]格雷特纳格林（Gretna Green）是苏格兰南部边境的小村。当时交通不便，从英格兰和苏格兰之间的主要道路只有从伦敦经约克通往爱丁堡的大北方路（Great North Road）；格雷特纳格林是这条邮路进入苏格兰境内后的第一个村庄，所以私奔到苏格兰的青年男女通常在当地结婚。参见 Charles George Harper 所著的 The Great North Road: The Old Mail Road to Scotland（Chapman & Hall, Limited, 1901）。

[296]克拉珀姆（Clapham）是伦敦西南部小镇，距伦敦市中心约4英里。

[297]埃普索姆（Epsom）是萨里郡小镇，在伦敦西南方，距布莱顿约44英里，距克拉珀姆约12英里。

[298]哈克尼（hackney-coach）是用于出租的马车，是现代出租车的前身。车费按里程和时间收取，起步价为1英里1先令，此后每半英里加收6便士；等候费起收价为30分钟1先令，此后每15分钟加收6便士。从克拉珀姆乘坐哈克尼到伦敦市中心海德公园的车费是4先令6便士。由于哈克尼只在伦敦市区运营，维克哈姆和丽迪雅退掉租来的翠轼，改乘哈克尼，意味着他们准备到伦敦落脚。参见 James Quaife 所著的 The Hackney Coach Directory（London, 1821）。

[299]即收费公路沿线向过往车辆收取过路费的站点。参见注229。

[300]巴尼特（Barnet）是赫特福德郡小镇，在伦敦以北，距克拉珀姆约16英里。

[301]哈特菲尔（Hatfield）也是赫特福德郡小镇，在巴尼特以北，两地相距约9英里。根据书中的描写，隆伯恩就在哈特菲尔附近。

[302]根据1753年的《婚姻法》，男女结婚有三种方式，第一种是由教堂签发结婚证，但要求双方必须在该堂区住满十四天；第二种叫作启事结婚，即连续三个星期天在当地教堂刊登结婚启事（banns of marriage），如果双方父母没有提出反对意见，那就可以成为合法夫妻；第三种是向大主教申请特许结婚证。采用前两种方式的均需在教堂举办婚礼，但如果有特许结婚证，则婚礼可在任何地方举行。由于伦敦堂区众多，堂区司铎也无从核实外 来人口的年龄，所以维克哈姆和丽迪雅可以刊登结婚启事，本尼特先生不太可能看到启事，因而他们有机会结成合法夫妻。刊登结婚启事只需要2-3英镑，和去格雷特纳格林结婚相比更为划算。参见 R. B. Outhwaite 所著的 Clandestine Marriage in England, 1500-1850（The Hambledon Press, 1995）。

[303]约翰是加德纳夫妇的佣人。细心的读者也许还记得，科林斯先生家的佣人也叫约翰，这是因为约翰是英国最常见的人名。19世纪的文学作品常用约翰代指英国人，用帕特里克（Patrick）代指爱尔兰人，用乔纳森（Jonathan）代指美国人。

[304]依照当时的风俗，未婚青年男女不得单独相处，所以约翰会特意把这一点告诉加德纳太太。

[305]所谓“挺身而出”，就是找维克哈姆决斗。决斗起源于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后来传至欧洲各国，成为贵族间解决纠纷——尤其是涉及名誉的纠纷——的一种方式，在英国的流行始于17世纪初期：从1610年到1629年，有据可考的决斗就有33起。从理论上来说，英国法律是禁止决斗的，凡决斗致人死命者以谋杀罪论处，但实际上决斗的胜方往往无须负担任何法律责任。从19世纪初期开始，随着社会的发展和传统观念的转变，决斗现象渐渐消失，英国最后一次有记录的决斗发生于1852年。参见 Markku Peltonen 所著的 The Duel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Civility, Politeness and Honour（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3），以及Stephen Banks 所著的 A Polite Exchange of Bullets: The Duel and the English Gentleman, 1750-1850（The Boydell Press,2010）。

[306]德比郡的贝克威尔到赫特福德郡的哈特菲尔约142英里，依照当年的交通状况，正常的话需要三天两夜才能走完。伊丽莎白一行只用了两天一夜，足见他们的心情是多么的急切。

[307]饲料场（paddock）是住宅附近用于喂马的草地，四周通常有围栏或者围墙。

[308]玛丽的观点来自詹姆斯·福戴斯的《给青年女子的传道书》。参见注119。

[309]口袋本（pocket-book）是一种可以随身携带的小型笔记本。

[310]即哈克尼上下客的地方，根据1821年出版的《哈克尼指南》，伦敦市区共有83个停靠站。参见 James Quaife 所著的 The Hackney Coach Directory（London, 1821）。

[311]依照当年的哈克尼管理条例，伦敦所有的哈克尼均须登记在册，每辆哈克尼都有一个独特的车牌号码，乘客不满意可以根据号码进行投诉；不挂车牌载客的，可处以不超过10英镑的罚款。如果本尼特先生能打听到车牌号，便能找到车夫询问有关情况。参见 James Quaife 所著的 The Hackney Coach Directory（London, 1821）。

[312]加德纳先生已经从他的佣人处听说达希先生和伊丽莎白在客栈独处，所以认为两人的关系非常亲密，从而判断伊丽莎白有可能从达希先生那里得知维克哈姆的消息。

[313]所谓“名誉债”（debt of Honour）指不受法律支持的债务，主要是赌债，借款等其他债务称为“法律债”（legal debt）。欠赌债不还固然无须承担法律责任，但会被认为言而无信，从而导致声名扫地。18世纪英国赌风极盛，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喜欢滥赌的人不计其数，当时不成文的规矩是名誉债应该优先偿还。英国有个流传很广的故事：曾任战争部长的亨利·福克斯拖欠某商人债务，后来在赌桌上赢了8000英镑，商人闻讯登门索债。福克斯说：“别想了，先生。我得先把名誉债给还了。”商人听后掏出借条，当场撕碎用火烧掉，然后说：“现在你欠我的也是名誉债了。”福克斯于是只好把钱还给他。参见佚名所著的 The Recreative Review: Or Eccentricities of Literature and Life, Vol.II（J. Wallis, 1822），以及A. E. Richardson 所著的 Georgian England（B.T. Batsford Ltd., 1931）。

[314]依照当时的风俗，青年男女不得相互通信，除非双方是未婚夫妻。由于听佣人说过伊丽莎白和达希先生在客栈房间独处，加德纳太太误以为两人已经私定终身。

[315]17和18世纪英国中上层阶级流行把头发染成白色，这种由法国传入的时尚特别麻烦，需要先给头发涂上发蜡，然后再撒以白色粉末。为了避免弄脏衣服，染发时需要穿防染衣（powdering gown）。英国国会曾立法规定染发只能用淀粉，根据1746年11月20日《绅士杂志》（Gentleman's Magazine），伦敦有51名理发师因违反此规定而每个人被罚款20英镑。1795年英国政府开始收取染发税，起初每年收取的税金多达2万英镑，随后染发渐渐不再流行。参见 Ephraim Chambers 主编的 Chambers's Encyclopædia: A Dictionary of Universal Knowledge for the People, Vol. V（J.B. Lippincott & Co., 1871）中的 HAIR-POWDER条。

[316]伊斯特本（East Bourne）是萨塞克斯郡小镇，在简·奥斯汀时代也是著名的海滨度假胜地，1819年营业客栈多达66家，其中规模最大的有16个床位。伊斯特本在伦敦东南方向64英里处，除了周六，每天8点有客运马车前往伦敦，下午5点半抵达市中心的查令十字车站。伊斯特本在布莱顿以东22英里处，和法国隔海相望，在当时也是英国严防死守的军事重镇，有一个可以容纳350人的炮台。实际上和布莱顿相比，伊斯特本离隆伯恩更远，本尼特先生说它是“这么近的地方”，是在故意说反话。参见佚名所著的 A Description of East-Bourne and Its Environs; in the County of Sussex（John Heatherly, 1819）。

[317]在18世纪末、19世纪初，尽管英国经常和法国开战，但主要战场都在海外，本土动员了大量陆军和民兵，但从未遭到入侵，这些士兵缺乏实战的经验。因而军方经常举行阅兵仪式，以便振奋士气。当然阅兵也是那些贵族将领大出风头、成为万众瞩目焦点所在的好机会，因为会吸引大量的平民百姓围观。《傲慢与偏见》出版隔年，也就是1814年，拿破仑战争尘埃落定，当时的摄政王（即1820年登基的乔治四世）以及俄罗斯和普鲁士的君主一起，在朴茨茅斯郊外的伯茨道恩山（Portsdown Hill）举行了盛大的阅兵仪式。参见佚名撰写的 Domestic Intelligence，载 The European Magazine, and London Review, Volume 66（Philological Society of London, 1814），以及Tim Fulford 的论文 Sighing for a Soldier: Jane Austen and Military Pride and Prejudice，载 Nineteenth-Century Literature,Vol. 57, No. 2（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2）。

[318]男管家（butler）地位和女管家相同，也属于高级佣人，负责管理跑腿、厨子等其他男佣，通常享有自己专用的房间。这再次证明本尼特一家过着接近下层贵族的生活。参见 G.E. Mingay 所著的 English Landed Society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Routledge, 1963），以及 David N. Durant 所著的 Where Queen Elizabeth Slept and What the Butler Saw: A Treasury of Historical Terms from the Sixteenth Century to the Present（St. Martin's Griffin, 1996）。

[319]哈格斯顿可能是加德纳先生聘请的师爷。

[320]夏普曼提出，根据上下文，此处落款日期应是8月17日。本书各个英文版的编辑都同意夏普曼的说法。参见 R. W. Chapman 编辑的 The Oxford Illustrated Jane Austen：Pride and Prejudice（Oxford，1988）附录所收的Chronology of Pride and Prejudice一文。

[321]丽迪雅只有和维克哈姆结婚，才能洗脱私奔给她自己和全家带来的污名。

[322]加德纳先生在信里提到，维克哈姆和丽迪雅结婚的条件之一，是本尼特先生立遗嘱指明死后给他们1000英镑。按照当年的利率，1000英镑每年最多能有50英镑的利息。参见注167。

[323]法星（farthing）是早年英国的小面额硬币，1法星等于1/4便士，在20世纪60年代以后不再流通。

[324]六便士（sixpence）是一种面额为6便士的硬币，1980年以后停止流通，六便士在英国历来是少量钱财的代名词。英国著名现实主义作家威廉·萨默塞特·毛姆写过一本探讨理想和现实的小说，书名就叫做《月亮和六便士》（李继宏译，天津人民出版社，2016年1月第1版）。

[325]白棉布（calico）、薄棉纱（muslin）和亚麻布（cambric）都是当时的高档布料。参见注127。

[326]潘趣酒（punch）是一种低烈度的果汁酒精饮料。

[327]对古代英国的女性来说，如果婚前遭到某个男子始乱终弃，那么“摆在她们面前的只有两种可怕的选择：要么接受悲惨的命运，要么自绝于人世，因为没有哪个无知少女能够回到先前的平静生活……对她的父母来说，她沦为妓女反倒值得庆幸，因为至少她的小命总算是保住了”。这里所说的“悲惨的命运”，就包括文中提到的两种情况：成为妓女或者与世隔绝。引文出自 Charles Horne 所著的 Serious Thoughts on the Miseries of Seduction and Prostitution（Swift and Son, 1783）序言，更多相关论述参见Matthew Henry 所著的 Observations on Seduction and Prostitution（Effingham Wilson, 1808），以及 William Hale 所著的 Considerations on the Causes and the Prevalence of Female Prostitution（E. Justins, 1812）。

[328]几尼是英国古代的硬币，1几尼等于1英镑1先令。

[329]即陆军，分步兵和骑兵两个兵种。和民兵团相比，陆军的军官待遇更为稳定和优厚。

[330]也就是说，维克哈姆的“旧识”帮他买了一个陆军少尉的职位；如果是步兵少尉，价格为400英镑；如果是骑兵少尉，价格则为1050英镑。参见注53，以及A. P. C.Bruce 所著的 The Purchase System in the British Army, 1660-1871（Royal Historical Society, 1980）。

[331]依照当年英国的礼仪，全家就餐时，父母先入座，至于子女，已婚的先于未婚的，年长的先于年幼的。所以丽迪雅虽然在姐妹中年纪最小，但因为结了婚，反而能比简先就座。

[332]纽卡斯尔（Newcastle）位于英格兰东北部，在爱丁堡以南103英里、伦敦以北277英里处。1806年，纽卡斯尔第一个永久军营费纳姆营地（Fenham Barrack）落成，该兵营占地面积多达5英亩，能容纳188匹马，落成后英国第六骑兵团率先入驻，随后驻扎的都是骑兵。后文我们将会看到，维克哈姆加入的是陆军的骑兵部队。参见 Eneas Mackenzie 所著的A Descriptive and Historical Account of the Town and County of Newcastle upon Tyne, Vol.I（Mackenzie and Dent, 1827）。

[333]对本尼特先生、简和伊丽莎白来说，和外人应酬虽然无聊，但至少不用整天听本尼特太太和维克哈姆夫妇胡说八道。

[334]当时法律规定9月1日起可以打鹧鸪，标志着打猎季的开始。参见注222。

[335]伦敦有两个圣克雷蒙特（St Clement's）教堂，一个位于克雷蒙特巷，就在恩典堂街附近，一个位于斯特兰德街，距恩典堂街约2英里。帕特·罗杰斯认为，此处提到的教堂更有可能是后者，但我的意见恰好相反。因为下文丽迪雅将提到她结婚当天所有人约定11点到教堂，她在加德纳先生家10点才吃早餐，“感觉吃了好久”，如果她的婚礼是在斯特兰德街举行，他们将无法在11点抵达教堂。加德纳先生吃过早餐后，临出门时有事耽搁了差不多10分钟，但依然及时赶到，所以她只可能是在克雷蒙特巷结的婚。至于丽迪雅提到维克哈姆“寄宿的地方就在那个教区”，则是因为她住进加德纳先生家之后，维克哈姆也搬到了附近以便相见。参见 Pat Rogers编辑的 Pride and Prejudic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6）。

[336]英国陆军步兵制服是红色的，骑兵制服则是蓝色的，在当时人们常用蓝大衣（blue coat）来指骑兵。丽迪雅表面上是期待维克哈姆穿着蓝大衣参加婚礼，实际上是希望他已经正式获得骑兵团的任命。这也解释了本来已经是民兵团中尉的维克哈姆，何以愿意屈就少尉一职：因为无论军衔售价还是薪俸津贴，骑兵少尉均远远高于步兵中尉。参见 Frank Moore Colby 和 Talcott Williams 编辑的 The New International Encyclopædia, Vol.XXII（Dodd, Mead and Company, 1917）中的 Uniform 条。

[337]18世纪的伦敦只有两个特许皇家戏院（Theatre Royal, Drury Land和Theatre Royal, Convent Garden），由于伦敦社交季在每年6月落幕，夏天演出节目无利可图，所以这两个戏院在6月至10月间处于半歇业状态。始建于1720年的小戏院（Little Theatre）获得特许之后成为第三家特许戏院，专注于夏季的演出市场。丽迪雅寄宿于加德纳先生家是8月，所以只有小戏院还开着。参见 Joseph Donohue 主编的 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British Theatre Volume 2: 1660 to 1895（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8）。

[338]斯通先生可能是加德纳先生的员工或者生意伙伴。

[339]依照当时圣公会的规定，婚礼只能在12点之前举办。

[340]当时伦敦有几条爱德华街，薇薇恩·琼斯认为此处所指是现在的朗廷坊（Langham Place），但帕特·罗杰斯认为那是一个高尚住宅区，扬格太太不过是一个遭辞退的塾师，不太可能在那里当二房东。参见Vivien Jones 编辑的 Pride and Prejudice（Penguin Books Ltd., 1996），以及 Pat Rogers 编辑的 Pride and Prejudic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6）。

[341]《伊索寓言》中有一个寒鸦的故事：某只寒鸦给自己插上孔雀的羽毛，混到孔雀群里，结果被发现了，孔雀毛统统被拔走，寒鸦（长得和乌鸦差不多）于是原形毕露。“借来的羽毛”意味着把不属于自己的美好据为己有，这个典故在18世纪末、19世纪初的英国文学作品中特别流行。

[342]金普顿村（Kympton）是作者虚构的地名。

[343]由于科林斯先生是威廉·卢卡斯爵士的女婿，这意味着本尼特先生厌恶维克哈姆，还甚于厌恶迂腐的科林斯先生。

[344]《时代报》（The Times）是英国一份仍在刊行的报纸，创办于1785年，最早叫《每日寰宇纪事报》（The Daily Universal Register），1788年1月1日改称现名。民国期间，这份报纸被误译为《泰晤士报》，这个错误的译名流通至今。

[345]《快报》（The Courier）创办于1792年，最早叫《快晚报》（The Courier and Evening Gazette），1802年以后改称《快报》，1842年停刊。

[346]当时常见的婚讯应该提及新郎的职业和新娘的家世。比如《时代报》1813年2月27日总第8846期第4版“婚讯”（Married）栏目第一条是这样写的：“上个礼拜四，皇家炮兵团的奥哈拉·贝尼斯中尉和同部队玛吉上校的独生女简在伍里克教堂结婚。”这种含糊其词的写法反映加德纳先生内心并不认可这桩婚事。

[347]《狩猎法案》对什么时候能打猎、什么时候不能打猎有严格的规定，违反者面临严厉的处罚，所以此处作者说“喜欢打猎的人向来守时”。参见注31、222。

[348]斯卡布罗（Scarborough）位于英格兰东北部沿海，距约克40英里，是历史悠久的海滨度假胜地，洗一次海水浴的价格是1先令。在1811年，当地居民共6573人，有7个旅馆和上百家民宿。参见佚名编著的 A New Scarborough Guide,Sixth Edition（G. Broadrick, 1811）。

[349]和现在的情况相同，当时人们认为法国菜和意大利菜比英国菜高档，尽管英法两国连年征战不断，但聘请法国厨师在英国贵族阶层中还是蔚为风尚。在18世纪末期，一个普通英国厨师的年薪大约40镑，法国厨师则可以拿到100镑，只有达希这样的豪门巨富才能请得起两三个法国厨师。参见 G.E. Mingay 所著的 English Landed Society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Routledge，1963）。

[350]依照当时的风俗，青年男女不得单独相处，除非双方已经订婚，否则传出去对女方名声不好。前文提到伊丽莎白曾在客栈和达希两人共处一个房间，加德纳先生夫妇听说以后，一直以为他们已经私定终身。伊丽莎白回休息室，是为了顾全姐姐的名誉。

[351]依照当年的风俗，到别人家做客需要提前约好，而且通常安排在中午或以后。

[352]拉车的是驿马，这意味着访客来自远方，因为买得起四驱翠轼的人当然养得起马，如果是本地来的，那么只需要用自己的马就可以了。

[353]凯瑟琳夫人社会地位高于本尼特太太，如果她没有主动提出，按照当时的礼仪，伊丽莎白不能把她介绍给自己的母亲。

[354]英国地处高纬度，夏季日照时间长，朝西的房间到了傍晚温度确实会比较高。但依照当时的建筑营造法则，如果家里有早餐厅和正餐厅，那么早餐厅应该在房子的东南边，正餐厅在西南边，中间是书房和休息室。根据小说中的描述，隆伯恩是标准的乡绅住宅。但是像凯瑟琳夫人这样的巨富，因为居所占地极广，会另设夏季早餐厅，正餐厅的位置也会避开西南角。参见 Robert Kerr 所著的 The Gentleman's House：How to Plan English Residences, From the Parsonage to the Palace（John Murray，1865）。

[355]小餐厅（parlour dining-room）不是当时英国住宅的标准房间，只有较为富裕的乡绅家庭才单独辟有小餐厅。它比正餐厅小，比早餐厅大，承担了部分正餐厅和休息室的功能，尤其是在冬季。参见 Robert Kerr 所著的 The Gentleman's House：How to Plan English Residences, From the Parsonage to the Palace（John Murray，1865）。

[356]这是特别没礼貌的表现。按照当时的礼仪，凯瑟琳夫人应该让马车驶进隆伯恩的饲料场，随行的佣人也应该拜会主人。所以伊丽莎白看到以后特别恼火。

[357]参见第二卷第六章伊丽莎白初次到洛辛斯庄园拜见凯瑟琳夫人时的场景。

[358]和我国古代的情况一样，在当时的英国，表亲是可以通婚的。

[359]凯瑟琳夫人亲自透露刘易斯·德·伯尔和老达希先生都不是真正的贵族。

[360]本尼特先生的经济收入和生活无不表明他确实属于绅士阶层，参见注46、55、58、99和179。

[361]和中国古代的情况一样，英国女人结婚后也随夫姓。

[362]指夏洛特已经有孕在身。本尼特先生是在取笑科林斯先生第一次给他写信时的用语。参见注107。

[363]我们现在常用的手表要到19世纪中期才出现，达希先生和伊丽莎白所用的应该是怀表（pocket watch）。英国的钟表制造业始于1368年，到18世纪下半叶，钟表已经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奢侈品，许多中等阶级的家庭也开始买得起。光是在1796年，伦敦金匠协会（Goldsmith's Hall）便认证了6576只金表和185102只银表。由于拥有钟表的人很多，因为长年和法国开战而导致财政吃紧的英国政府在1797年开征一次性的钟表税，征收标准是每个钟5先令，每个金表10先令，每个银表2先令6便士。参见 Stephen Dowell 所著的 A history of taxation and taxes in England, Volume 3（Longmans, Green, and Co., 1884）。

[364]罗伯特·休谟指出，为了替维克哈姆偿还赌债和买军职，达希先生至少花了2500英镑，这比本尼特先生一整年的收入还多，在当时是一笔巨款。休谟认为本尼特先生竟然轻松地用几句话将这件事带过，足见其为人十分自私和厚颜，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丈夫和父亲。参见 Robert D. Hume 的论文 Money in Jane Austen，载 Review of English Studies，Vol. 64, No. 264（Oxford，2012）。

[365]针线钱（pin-money）是夫妻双方在婚前约定由丈夫每年支付给妻子的一笔钱；这笔钱由妻子自由支配，通常用于购买衣服和首饰。参见 James Clancy 所著的 A Treatise on the Rights, Duties, and Liabilities of Husband and Wife（Joseph Butterworth and Son, 1827）。

[366]根据1753年的《婚姻法》，英国人只能在教堂结婚，而且结婚前必须在教堂张贴结婚启事，否则婚姻无效，双方以重罪论处，最高需服刑14年，但有特别证书（special license）的例外。这种特殊的结婚证书由坎特伯里大主教颁发，只有贵族和他们的子女、从男爵和下级勋位爵士，以及国会议员等少数人才有资格获得，所以在本尼特太太这种势利虚荣的人眼里具有特殊的意义。参见注302，以及 Richard Burn 所著的 The Justice of the Peace and Parish Office, The Twelfth Edition（T. Cadell, 1772）。

[367]这里指丽迪雅和加德纳太太打破承诺，泄露了达希先生参加丽迪雅婚礼的秘密。“背信弃义”原文用的是breach of promise，这是当时一种常见的罪名，特指男性和女性订亲，最后却不与之结婚。作者在此处用了这个巧妙的双关语。

[368]伊丽莎白是在调侃卡罗琳·宾格利。参见第一卷第十章开头。

[369]“宫里谋一份差事”意味着维克哈姆“十分渴望”加入英国御林军，他显然不是“什么职位”都愿意做，因为“每年有三四百镑的薪俸”的，只有御林军近卫骑兵连的上尉。这对身为普通骑兵少尉的维克哈姆来说绝对是非分之想。达希先生如果要帮他买下近卫骑兵连上尉的职位，需耗费3100英镑，所以下文提到“伊丽莎白当然不愿意”。参见 Philip Haythornthwaite 所著的 British Cavalryman 1792-1815（Osprey Publishing, 1994）。

[370]《傲慢与偏见》在1813年出版时，拿破仑战争尚未结束，所以这里的“天下太平”难以确定是哪一年。夏普曼认为这里的“天下太平”存在两种可能：第一是1802年英法签署《亚眠和约》之后短暂的停战期，但这意味着本书的时代背景设定在18世纪90年代，而不是他考证出来的1811年和1812年；第二是简·奥斯汀者对拿破仑战争结束以后的展望，毕竟小说家言，有些地方不必当真。我倾向于第二种可能。参见 R. W. Chapman 编辑的 The Oxford Illustrated Jane Austen：Pride and Prejudice（Oxford，1988）附录所收的 Chronology of Pride and Prejudice一文。

[371]巴斯（Bath）位于英格兰西部萨默塞特郡，在伦敦以西约115英里处，历来是英国著名的温泉疗养胜地。作者1801年到1805年间在巴斯生活。

李继宏

广东揭阳人，毕业于中山大学，现居美国

英国伯明翰大学莎士比亚研究所访问学者

美国加州大学尔湾分校英文系客座研究员

翻译作品

李继宏世界名著新译系列：《小王子》《老人与海》《了不起的盖茨比》《动物农场》《瓦尔登湖》《月亮和六便士》《傲慢与偏见》《喧哗与骚动》

“与神对话”系列：《与神对话·全三卷》《与神为友》《与神合一》

其他：《追风筝的人》《灿烂千阳》《穷查理宝典》等

个人公众号：

李继宏世界名著新译系列

01.《小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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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了不起的盖茨比》

05.《瓦尔登湖》

06.《月亮和六便士》

07.《傲慢与偏见》

08.《喧哗与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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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慢与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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