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s

1. 扉页

2. 晨歌 1961年2月19日

3. 信使 1962年11月4日

4. 捕兔人 1962年5月21日

5. 沙立度胺 1962年11月4-8日

6. 申请人 1962年10月11日

7. 不孕的女人 1961年2月21日

8. 拉撒路夫人 1962年10月23-29日

9. 郁金香 1961年3月18日

10. 秘密 1962年10月10日

11. 狱卒 1962年10月17日

12. 割 1962年10月24日

13. 榆树 1962年4月12-19日

14. 夜舞 1962年11月4-6日

15. 侦探 1962年10月1日

16. 爱丽尔 1962年10月27日

17. 死亡合资公司 1962年11月12-14日

18. 东方三博士 1960年

19. 女儿岛 1962年10月18日

20. 他者 1962年7月2日

21. 戛然而止 1962年10月19日

22. 十月的罂粟 1962年10月27日

23. 闭嘴的勇气 1962年10月2日

24. 尼克与烛台 1962年10月24日

25. 波克海滩 1962年6月28-30日

26. 格列佛 1962年11月3-6日

27. 抵达彼方 1962年11月3-6日

28. 美杜莎 1962年10月28日

29. 面纱 1962年10月28日

30. 月亮和紫杉 1961年10月22日

31. 生日礼物 1962年9月30日

32. 十一月的信 1962年11月11日

33. 失忆 1962年10月21日

34. 对手 1961年7月

35. 爹地 1962年10月12日

36. 你是 1960年1月或2月

37. 高烧103℃ 1962年10月20日

38. 蜜蜂聚会 1962年10月3日

39. 蜂盒送达 1962年10月4日

40. 蜇 1962年10月6日

41. 过冬 1962年10月8-9日

42. 译后记

43. 关于普拉斯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爱丽尔 / （美） 西尔维娅·普拉斯著；包慧怡译.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8

ISBN 978-7-5594-3915-4

Ⅰ. ①爱… Ⅱ. ①西… ②包… Ⅲ. ①诗集－美国－现代 Ⅳ. ①I712.2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146241号

爱丽尔

[美] 西尔维娅·普拉斯 著 包慧怡 译

出版人 张在健

责任编辑 王青

产品经理 蒋兆琪

出版发行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刷 河北鹏润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 787毫米×1092毫米 1/32

印张 5.25

字数 88千字

版次 2019年8月第1版 2019年8月第1次印刷

书号 ISBN 978-7-5594-3915-4

定价 39.80元

果麦文化 出品

爱丽尔和其他诗

——给弗丽达和尼古拉斯

晨歌

爱为你上发条，像只肥胖的金表

接生者抽打你的脚掌，而你突兀的哭声

在元素中落定。

我们的嗓音回响着，为你的抵达扩音。通风的博物馆中

一座新的雕像，你赤身裸体

向我们的安全投下阴影。我们四下站立，空如墙壁。

那片云蒸馏了镜子，好映出它自己

如何被风之手缓慢抹去，我并不比它

更是你的母亲。

一整夜，你飞蛾般的呼吸

在干瘪的粉玫瑰中轻颤。我醒来倾听：

一片遥远的海洋在我耳中起伏。

一声哭喊，我踉跄下床，母牛般笨重且缀满花朵，

披着我的维多利亚长睡袍。

你的嘴彻底张开像一只猫。方窗格

刷白并吞下它乏味的星星。现在你试练起

你那零星的几个音符；

清晰的元音们气球般飘起。

1961年2月19日

信使

树叶托盘上一只蜗牛的话语？

那不是我的。别接受它。

一只密封的锡罐里的醋酸？

别接受它。那不是真的。

一枚嵌有太阳的黄金指环？

谎言。几个谎言加一种悲伤。

叶上的霜，一尘不染的

大锅，交谈着，爆裂着

全是自言自语，在九座黑色阿尔卑斯山

的每一处峰顶，

群镜中的一次纷扰，

大海正击碎它的灰镜——

爱情，爱情，我的一季。

1962年11月4日

捕兔人

那是一个暴力场——

风用我吹乱的发丝塞住我的口，

剥去我的声音，大海用它的光

把我晃瞎，亡者的生命

在其中舒展，油一般扩散。

我品尝了金雀花的恶意，

它的黑色穗子，

它柱形黄花的临终敷油礼。

它们有一种效力，一种卓绝之美，

盛大奢靡，犹如酷刑。

要去的只有一个地方。

慢火炖着，撒上了香料，

小径变窄，进入空洞。

那些套索几乎要抹去自身——

几个零，在无物之上闭合。

收拢来，宛如产痛。

没有尖叫，这使得

炎日里出现了一方孔穴，一片空白。

玻璃质的光芒，一面明澈的墙，

树丛悄寂无声。

我感到一种宁静的忙碌，一种旨意。

我感到有手环绕着茶杯垫，木讷，鲁钝，

敲响白色的瓷器。

它们是如何等待着他，那些小小的死！

它们像情人般等着。它们令他亢奋。

而我们也曾有一段恋情——

我们之间紧绷的线圈，

难以拔出的深钉，意识如指环

滑过，在某种疾速之物上闭合，

那收缩正同样地杀死我。

1962年5月21日

沙立度胺[1]

噢，半月——

半脑，发光体——

黑人，戴着面纱像个白人，

你黝黑的

截肢四处爬动，使人惊骇——

蜘蛛一般靠不住。

怎样的手套

怎样皮质的坚韧

从那阴影中

保护了我——

不可磨灭的蓓蕾，

肩胛骨上的指关节，

推推搡搡

出现的面孔，拖着

缺席之物

那剪下的血胎膜。

我连夜锯木

为赋予我的事物留出空间，

一种爱

有两只潮湿的眸子，一声尖叫。

漠不关心的

白色的痰！

幽暗的果实旋转、坠落。

玻璃横向裂开，

意象

逃逸，流产如洒落的水银。

1962年11月4-8日

[1]沙立度胺（Thalidomide），一种镇静剂，因会导致血管再生，已下市。（本书注解均为译者注，后不赘述。）

申请人

首先，你是不是我们的人？

你是否戴着

玻璃眼珠、假牙或拐杖？

牙箍或是鱼钩儿？

橡胶乳房或橡胶下体？

可以显示缺了点什么的针脚？没有，没有？那么

我们怎能给你任何东西？

不许哭。

摊开手掌。

空的？空的。这儿有只手

来填塞它，也乐意

端来杯盏，揉走头痛

你叫它干啥就干啥。

你可愿意娶它？

这点有保障

最终你能用拇指阖上眼睑

在悲伤中消融。

我们用食盐制造新的牲口。

我发现你一丝不挂。

这套西装怎么样——

黑色，僵硬，不算糟的行头。

你可愿意娶它？

它防水抗震

不怕火，可对付穿透屋顶的炮弹。

相信我，他们会把你埋在里头。

现在你的脑袋，恕我直言，乃是空空如也。

我有通向那儿的票。

来这儿，甜心，从壁橱里出来。

好啦，你觉得那个怎么样？

起先像纸一样赤条条

二十五年内，她却会变成白银，

五十年内变成金。

一具有生命的傀儡，随你怎么端详。

它能缝纫，能下厨，

它能说话，说话，说话。

它管用，无可挑剔。

你有一个洞穴，那是一剂膏药

你有一只眼睛，那是一幅图画。

我的小伙，那是你最后的避难所。

你可愿意娶它，娶它，娶它。

1962年10月11日

不孕的女人

空空如也，我回应着最微弱的足音，

没有雕像的博物馆，庞大而充满柱子、回廊、圆厅。

在我的庭院中，一座喷泉跃出又沉入自身，

心似修女，无视这世界。大理石百合

呼出它们的灰白，宛如香气。

我想象我听众甚多，

是一位白色胜利女神和数位光眼珠阿波罗[1]的母亲。

事实上，死者正以关注伤害我，什么也不会发生。

月亮将一只手按在我前额，

脸庞空洞，沉默如护士。

1961年2月21日

[1]指诗人想象中的阿波罗雕像，希腊神话中的日神阿波罗只有一位，同时司音乐与诗歌，是缪斯们的领队。

拉撒路夫人

我又做了一次。

每十年一回

我设法完成——

某种行走的神迹，我的皮肤

如纳粹灯罩般明亮，

我的右脚

是镇纸，

我的脸是没有五官的，精致的

犹太亚麻布。

撕掉纸巾

噢，我的仇敌。

我令人恐惧吗？——

鼻子、眼窝、全副牙齿？

这酸臭的呼吸

一日就会消失。

不久，不久后

被墓穴吞噬的肉身就会

与我相安无事。

我会成为微笑的女人。

我只有三十岁。

像猫一样，我可以死九次。

这是第三次。

怎样的垃圾

每十年就被消灭一回。

怎样成百万的纤维。

大嚼花生的人群

推推搡搡前来看

他们从头到脚替我松绑——

盛大的脱衣舞秀。

先生们，女士们

这是我的双手

我的膝盖。

我或许只剩皮包骨，

然而，我仍是原来那个丝毫未变的女人。

这事儿头一回发生时我十岁。

是一场事故。

第二回，我想要

让它持续，压根儿不再回来。

我颤巍巍地闭合

如一枚贝壳。

他们不得不喊啊喊

从我身上捡走蠕虫，如黏稠的珍珠。

死亡

是一门艺术，和别的一切一样。

我做得超凡卓绝。

我做出了地狱的感觉。

我做出了真实的感觉。

我想你能说，我肩负使命。

在墓穴里干这个不算难。

干完保持原状不算难。

是那戏剧性的

光天化日下的回归——

回到同一地点，面对同样的脸，同样的禽兽

兴味盎然地吆喝：

“神迹！”

——是这个击溃了我。

瞧一眼我的伤疤

要收费，听一听我的心跳

要收费——

这真的管用。

若要同我说话，摸一摸我

或是取走我的一点血

一丝头发或一片衣物

更要收费，一笔巨款。

所以，所以，医生先生。

所以，敌人先生啊。

我是你的杰作，

我是你的珍宝，

融化成一声尖叫的

你的纯金宝贝。

我翻转，我燃烧。

别以为我轻视你了不起的关怀。

灰烬，灰烬——

你又戳又拨。

肉，骨头，那儿什么也没有——

一块肥皂蛋糕，

一枚结婚戒指，

一片黄金内胆。

上帝先生，路西法先生[1]

小心

小心。

从灰烬中

我披着红发升起

噬人如空气。

1962年10月23-29日

[1]原文中德语混合英语（Herr God, Herr Lucifer），“路西法”为撒旦的别称，堕落前是最明亮的天使，也是拉丁文中“金星”的别称，意为“携光者”。

郁金香

郁金香太容易激动，这儿是冬日。

看，一切那么白，那么安静，内部充满了雪。

我正学习安谧，自个儿静静躺着

当灯光在这些白墙、这张床、这双手上抹开。

我无足轻重；与爆炸毫无干系。

我已把名字和昼衣交付护士

把历史交付麻醉师，身体给外科医生。

他们把我的头支在枕头和床单箍间

像一只眼睛，夹在两片不愿阖上的眼睑里。

愚蠢的瞳仁，非得什么都吸收。

护士们来来往往，不添麻烦，

她们头戴白帽来来去去仿佛海鸥掠过内陆，

手上忙着活计，彼此毫无二致，

所以没法点清人数。

我的身体于她们是一块卵石，她们照料它如流水

照料它必须跃过的卵石，温柔地把它们抚平。

她们从亮闪闪的针头中带给我麻木，她们带来睡意。

现在我迷失了自己，厌恶行李——

我的漆革夜用品皮箱活像一只黑药盒，

我的丈夫和孩子从全家福中向外笑；

他们的微笑粘上了我的皮肤，小小的微笑的钩子。

我任往事滑走，一条三十年陈的货船

固执地附在我的名字和地址上。

他们将我所有爱的联系擦拭干净。

惊恐万状地裸躺在垫有绿色塑枕的推车上

我眼瞧着自己的茶具、一屉屉亚麻织品、书本

下沉着消失，水漫过我的头顶。

现在我成了修女，我从不曾如此纯洁。

我不想要什么花，我只想

手心向上躺着，彻底空无一物。

那是多么自在，你绝不知道有多自在——

这安谧如此盛大，令你目眩神迷，

并且它什么也不希求，一块名匾，几件饰品。

那就是死者最终裹住的东西；我想象他们

含着它合上嘴，像一片圣餐饼。

首先，郁金香太红，它们伤害我。

即使透过包装纸，我也能听到它们的呼吸

轻柔地，透过它们洁白的襁褓，像个骇人的婴孩。

它们的红色对我的伤口说话，它回答。

它们纤细：几乎要飘起，尽管它们将我压下，

以它们突兀的舌头和颜色扰乱我，

一打红色铅坠挂在我的颈周。

从前没有人观察我，现在我被观察。

郁金香向我转来，还有身后的窗

每天一次，光线在那儿缓缓变宽又慢慢消瘦，

我看见了自己，干瘪，滑稽，一片纸剪的影

夹在太阳之眼与郁金香的众目间，

我没有脸，我本想擦去自己。

鲜活的郁金香吞吃我的氧气。

它们到来之前，空气足够冷静，

来来去去，一呼一吸，毫无麻烦。

然后郁金香如响亮的噪音填充了空气。

现在，空气在它们四周钩破，旋转，一如河流

在一架沉入水中、布满红绣的引擎旁钩破、旋转。

它们聚拢了我的注意力，它原先正快乐地

嬉戏，歇息，不承担责任。

还有那些墙，似乎也在自热。

郁金香当如危险的动物被投入牢狱；

它们绽放着，如某种大型非洲猫的嘴，

我体会着我的心脏：它正一张一翕着

它那绽满红花的碗，出于对我纯粹的爱。

我所尝到的水又咸又暖，宛如大海，

来自一个如“健康”般遥远的国度。

1961年3月18日

秘密

一宗秘密，一宗秘密！

多么高人一等。

你又大又蓝，是个交警，

举起一只手掌——

我们之间的差异？

我有一只眼，你有两只。

秘密被烙在你身上，

细微、波状起伏的水印。

它可会出现在黑色监视器里？

它可会走出来

蹒跚不稳，消抹不去，真实不虚

穿过伊甸园温室里的非洲长颈鹿，

穿过摩洛哥的河马？

它们从方正僵硬的褶边里瞪过来。

它们被用于出口，

一只是傻瓜，另一只也是傻瓜。

一宗秘密！一块额外的琥珀

白兰地手指

在一对只倒映出猴子的眼眸背面

喔喔咯咯，哼哼唧唧，“你，你”。

一把可以取出来

锉指甲

去污垢的小刀。

“不会疼的。”

一个不合法的娃娃——

那硕大的蓝脑瓜！

它如何在办公室抽屉里呼吸。

“宝贝儿，那可是脏内衣？”

“闻起来活像腌鳕鱼，你最好

往苹果里扎进几朵丁香，

做个香袋，要不就

干掉这个杂种。”

“整个儿干掉它。”

“不，不，它在这儿很快乐。”

“但它想出去！

瞧，瞧，它正想爬出去。”

我的上帝，狙击者来了！

协和广场的车辆——

留神！

大逃奔，大逃奔——

喇叭嘟嘟，还有丛林侦察器。

一瓶爆炸的黑啤，

膝头懈怠的泡沫。

你跌跌撞撞走出去，

侏儒宝贝，

你的背上插着刀。

“我觉得好虚弱。”

秘密水落石出。

1962年10月10日

狱卒

我夜间的汗水润滑了他的早餐盘。

同样的蓝雾标牌被旋转入位

带着同样的树和墓碑。

这就是他能给出的一切吗——

叮当响的钥匙串？

我被灌了药，遭强暴。

遭殴打，整整七小时神志不清

被投入黑色麻袋

在那儿放松着，管它是胚胎还是猫，

我是他梦遗的操纵杆。

有什么消失了。

我的安眠药，我红红蓝蓝的齐柏林飞艇[1]

将我从可怖的海拔掷下。

背甲砸个粉碎，

我展开身子，听由鸟喙摆布。

哦，小手钻——

这纸质的一日已布满怎样的孔洞！

他一直用香烟烫我，

假装我是生着粉红爪的女黑奴。

我是我自己。那不够。

那高烧在我发间流淌、僵固。

我的肋骨外露。我吃了什么？

谎言与微笑。

天空理应不是那种颜色，

草地理应泛着涟漪。

一整天，用燃过的火柴粘起我的教堂。

我梦想着全然不同的别人。

而他，为这背叛

伤害我，他

连同他充满伪装的军械厂，

他那高高在上，冰冷的健忘症假面。

我如何来到了此地？

犹疑不决的罪犯，

我光怪陆离地死去——

被绞死、饿死、烧死，被钩子刺死。

我想象他

如遥远的雷声般阳痿，

在他的阴影中我吃掉了我的幽灵日粮。

我希望他死掉，或者远离。

而那，看起来绝不可能。

自由绝不可能。黑暗失去了可吃的高烧

该怎么办？

光失去了可切割的眼珠

该怎么办，他失去了我

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1962年10月17日

[1]“齐柏林飞艇”是一种硬式飞艇，得名于其发明者德国将军费迪南·冯·齐柏林（Ferdinand von Zeppelin），20世纪初首次用于商业飞行，一战中被德军广泛用于投掷炸弹。

割

——给苏珊·奥尼尔·洛

多么醒神！

我的拇指，而非洋葱。

顶端几乎全切下

只余一块铰链似的

肌肤，

帽子一样耷拉着，

死白死白。

接着是那红艳艳的丝绒。

小小的朝圣者，

印第安人用斧子剥掉你的头皮。

你的火鸡喉垂

径直从心脏

铺开地毯卷。

我踩了上去，

紧攥瓶子，里头

盛着粉红起泡酒。

这是一场庆贺。

从一道裂缝中

百万士兵驰骋而出，

人人身袭红军装。

他们站在谁那边？

噢我的

荷蒙库鲁斯[1]，我病了。

我服下一枚药丸，好消灭

这薄薄的

如纸的感受。

毁坏者，

神风飞行员——

你的纱质

三K党三角巾上的

那枚污点

正变得黯淡无光，当你

揉作一团的

心脏的纸浆

遭遇它小小的

沉默的磨坊

你跳得真高——

头颅钻孔的退伍兵，

邋遢的姑娘，

剩余的拇指桩。

1962年10月24日

[1]荷蒙库鲁斯（Homunculus），指当年欧洲的炼金术师制造出的人工生命，民间传说中的侏儒。

榆树

——给露丝·费恩莱特

我知根知底，她说。我以我庞大的主根了解它：

它是你畏惧之物。

我不怕它：我去过那儿。

你在我体内听到的可是海？

海的不满？

抑或是那虚无之声，你的疯狂？

爱情是一片影子。

你如何为它撒谎，苦苦哀泣

听：这是它的蹄；它已远去，恰似马驹。

我将整夜莽莽撞撞，飞驰如许，

直至你的头颅变作石块，枕头变作小草皮，

荡起回音，回音。

或者我该为你捎来毒药的声音？

现在，落雨了，这大片的静谧。

而这就是它的果实：银色如锡，如砒霜。

我忍受了落日的残忍。

灼焦至根部

我的赤色纤维燃烧、竖立，一束电线丝。

现在，我崩解成碎片，飞散如棍棒。

一阵如此暴烈的风

不会容忍袖手旁观：我必须尖叫。

月亮也无恻隐心：她将残忍地

拖走不孕的我。

她的光明割伤了我。或许是我撞上了她。

我让她走。我让她走

缺月扁平，如同做了放疗。

你的噩梦是如何占有我，赠予我。

一声尖叫住进我的身体。

它夜夜振翅欲飞，

用钩子索寻能够爱的事物。

我被睡在我体内的这种

晦暗之物吓坏了；

一整天，我感受着它柔软的羽质的翻转，它的恶意。

云过云散。

那些是爱情的面容吗？那些苍白的一去不返之物？

我可是为此而心焦？

更多的知识我无能为力。

这是什么，这张脸

在它枝条的扭绞中如此充满杀气？——

它的蛇酸嘶嘶作响。

它把意志石化。这些是孤绝、徐缓的讹误

它们杀，杀，杀。

1962年4月12-19日

夜舞

一朵微笑落入草丛中。

再难寻回！

而你的夜舞

将如何迷失自身。在数学中？

如此精纯的跳跃与盘旋——

它们当然永远

在世上旅行，我不会只是坐着

任美被清空，你那

细小呼吸的礼物，你的睡眠

闻似湿透的青草，百合，百合。

它们的肉身彼此无关联。

自我冰冷的褶皱，马蹄莲，

还有卷丹，装饰着自己——

用斑点，和一抔滚烫的花瓣。

彗星们

要穿越这般宇宙，

这般的冰冷和健忘。

所以你的姿势片片飘零——

温暖而人性，然后它们粉色的光

流着血，剥落着

穿过天堂漆黑的失忆。

为什么我被给予

这些灯，这些行星

坠落如福佑，如雪花

有六条边，泛白

落上我的眼、我的唇、我的发

点触着，消融着。

难觅其踪。

1962年11月4-6日

侦探

她在做什么？当它吹入

越过七丘、蓝山、红犁沟？

她是否在摆放杯盏？这很重要。

她是否在窗畔聆听？

那山谷里火车的尖啸回荡，如钩上之魂。

那是死亡之谷，虽然牡牛人丁兴旺。

在她的花园中，谎言正抖落它们潮湿的丝绸

杀手的眼珠蛞蝓般侧着转动，

无法面对手指，那些自大狂。

手指们正把一个女人按入墙面，

把身体压入烟斗，烟雾正升腾。

这是岁月燃烧的味道，在此地，在厨房，

这些是欺诳，如家庭合照般钉好挂起，

而这是一名男子，看他的微笑，

死之武器？无人死去。

屋里根本没人。

这儿有油漆的味道，那儿是长毛绒地毯。

这儿是日光，正把玩自己的刀刃，

红房间里感到腻烦的小阿飞

无线电在此自言自语，如一名年迈的亲戚。

它是否降临如一支箭，是否如一柄刀？

它究竟是哪种毒药？

哪种神经卷发夹，哪种震动器？它可会放电？

这案子里没有尸首。

尸首从不曾介入。

这是一宗蒸发案。

先是嘴巴，它的消失

次年被举报。它不知餍足

被罚高高悬起，褐色水果般

枯萎并风干。

接着是乳房。

它们更坚硬，两块白石头。

流出的乳汁泛黄，随即呈蓝色，甘洌如水。

不缺嘴唇，曾有两个孩子，

但他们的骨头暴露出来，月亮微笑。

接着蒸发的是干柴，大门，

褚色的、母性的犁沟，整座宅邸。

我们是行走在空气上，华生。

只有月亮，涂上磷光香膏。

只有树间一只老鸦。记下来。

1962年10月1日

爱丽尔

黑暗中的停滞。

接着，无实质的蓝

疾涌出突岩和距离。

上帝的母狮，

我们如何成为一体，

脚跟与膝盖的枢轴！——犁沟

开裂，飞驰而过，是我

抓不住的颈项之棕弧

的姐妹，

生有黑鬼眼睛的

莓类洒下

深暗的钩——

满嘴又黑又甜的鲜血，

阴影。

别的什么

拖着我穿过空气——

大腿，头发；

我脚跟剥落的雪花。

雪白的

戈黛娃[1]，我剥落——

死去的手，死去的紧迫感。

现在，我

起沫成为小麦，数片海域的微光。

孩子的哭声

在墙中融化。

而我

我是箭头，

是露珠，自杀性地

与冲力合而为一

飞入血红的

眼睛，那白昼的坩埚。

1962年10月27日

[1]戈黛娃（Godiva），中世纪传说中的英格兰考文垂贵族女子，为将镇上的人从其领主丈夫的苛捐杂税中解救出来，光天化日下赤身裸体骑马穿过城镇。有心怀不轨者在门板上钻洞偷窥其裸体，当即双目失明，乃英谚“偷窥的汤姆”（Peeping Tom）之出典。刻画该女骑手形象的最著名诗歌当属英国桂冠诗人阿尔弗雷德·丁尼生的《戈黛娃》。比利时同名巧克力品牌亦出典于此。

死亡合资公司

两个。当然有两个。

现在，这看起来再自然不过——

一个从不抬头，眸子盖在眼睑下

包着土，就像布莱克[1]，

展现着

成为他商标的胎记——

水之烫疤，

赤裸的

秃鹫之铜绿色。

我是红肉。他的尖喙

咂向一侧：我还不是他的。

他告诉我，我的照片拍得有多糟。

他告诉我，婴儿们

看起来多甜蜜，在他们的医院

冰盒里，一道简单的

颈边的褶皱，

接着是他们爱奥尼亚式

死亡睡袍的绉纹布，

接着是两只小脚。

他不微笑，也不抽烟。

另一个却会，

他的头发长而花哨。

私生子

在光芒之上手淫，

他想要被爱。

我不动。

霜结成一朵花，

露珠结成星星。

丧钟，

丧钟。

有个人不中用了。

1962年11月12-14日

[1]指英国画家、诗人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1757-1827）著名的石膏活模面具，由颅相学家詹姆斯·德·维尔（James De Ville）在布莱克生前（1823年）取模。这尊双目紧闭的活模藏于剑桥大学菲茨威廉姆博物馆，普拉斯在剑桥求学期间很可能亲眼见过。

东方三博士

抽象物盘旋如乏味的天使：

再没什么比隆起于他们的鹅蛋脸

之缥缈空白上的鼻子或眼睛更粗俗。

他们的白色与洗衣毫不相干，

与白雪、粉笔之类无涉。他们是

实实不虚的，行吧：善者、真者——

如沸水般有益健康，精纯，

如乘法表般无爱。

此时孩子向虚空吐露微笑。

在世间待了六个月，她[1]已能

趴着摇晃，如一张有衬吊床。

“邪恶”窥伺着婴床，对她来说

这沉重的想法还及不上肚皮痛

并且爱就是牛奶之母，没有理论。

他们弄错了星象，这帮纸质的上帝选民。

他们要的是某个灯泡头柏拉图的小床。

就让他们用各自的功勋[2]令他心惊肉跳。

哪个姑娘曾在这类陪伴下福星高照？

1960年

[1]此处的“她”当指普拉斯与休斯的女儿弗丽达，也可泛指女婴，作为对博士们用智性探寻的男婴的颠覆。

[2]“功勋”（merit），影射三博士献给初生基督的礼物：没药、乳香和黄金。

女儿岛[1]

厨房中的恶毒！

土豆嘶嘶叫着。

全部都是好莱坞，没有窗，

荧光灯躲躲闪闪一亮一暗如恐怖的偏头痛，

羞怯的纸为了开门褪去衣衫——

舞台幕布，寡妇的卷发。

而我，亲爱的，是个说谎成疾者，

我的孩子——看看她，面朝下趴在地上，

小小的无弦傀儡，踢腾着要消失——

呐，她是精神分裂者，

脸儿红红白白，恐慌，

你在窗外打她的猫咪

在某种水泥井里

它们拉屎、呕吐、哭叫，她却听不到。

你说你受不了她，

那杂种是个女娃。

你，吹起试管就像吹一个坏掉的无线电

了无声音和历史，新事物的

静电干扰声。

你说我应该把猫咪淹死。它们发臭！

你说我应该把女儿淹死。

假如她两岁就是疯子，十岁准会割断自己喉咙。

婴儿微笑着，胖胖的蜗牛，

在抛光的橙色油毡的菱形图案上。

你可以吃掉他。他是个男孩。

你说你丈夫对你一无好处，

他的犹太妈妈捍卫他珍贵的性别一如珍珠。

你有一个婴儿，我有两个。

我应该坐在康沃尔的悬岩上梳理头发。

我应该穿虎皮纹裤，我应该来段婚外情。

我们该在另一世相见，我们该在空中见，

我和你。

同时，有股脂肪和婴儿粪便的臭味。

我被骗，在上一片安眠药里昏沉沉。

下厨的浓烟，地狱之雾

在我们头上飘舞，两个剧毒的对立面，

我们的骨头，我们的发。

我叫你“孤儿”，孤儿。你病了。

太阳使你生溃疡，风带来结核病。

你曾是美丽的。

在纽约，在好莱坞，男人们说：“完了？

嘿宝贝儿，你可真稀有。”

你表演，表演，表演，为得到那震颤。

阳痿的丈夫踉跄出门找咖啡。

我试着让他待在屋里，

一根古旧的避雷杆，

酸之浴，铺天盖地来自你。

他把它推下塑料鹅卵石山丘

遭鞭挞的手推车。火花是蓝色的。

蓝色的火花飞溅，

石英般崩裂成一百万片。

哦珠宝。哦贵重物。

那一夜，月亮

拖曳它的血袋，生病的

兽

至港口灯光上方。

接着长成正常的，

坚硬的疏离的，白色的。

沙滩上鱼鳞的碎光把我吓得要死。

我们不停地满手捡着，爱着它，

面团一样揉着它，黑白混血儿的尸体，

丝绸的细砂砾。

一条狗叼走了你狗样的丈夫。他们继续走。

现在，我沉默了，仇恨

涌上我的脖颈，

滞重，滞重。

我不说话。

我正打包坚硬的土豆像打包上好的衣裳，

我正打包婴儿，

我正打包病猫。

哦，酸之花瓶，

你装满的是爱啊。你知道你恨谁。

他在大门边抱着他的球和铁链，

大门敞向大海

它激涌进来，黑黑白白，

接着吐回去。

每天你都用灵魂的质料填塞他，像一只大水罐。

你是那么精疲力竭。

你的声音是我的耳环，

拍打着吸吮着，嗜血的蝙蝠。

那个就是那个。那就是那。

你从门后窥视，

悲伤的老妇。“每个女人都是婊子。

我没法交流。”

我看到你可爱的饰物

围拢你，像婴儿的拳头

或一只海葵，那海洋的

甜心，那盗窃癖。

我还是生的。

我说，我可能回来。

你知道谎言是派什么用场。

即使在你的禅天堂，我们也将永别。

1962年10月18日

[1]原文为“莱斯博斯岛”（Lesbos），位于爱琴海东北部岛屿，又称米蒂莲，古希腊女诗人萨福与女伴们的故乡，也是“女同性恋”（lesbian）一词的词源。

他者

你来晚了，擦着嘴唇。

我留在门口阶梯上没动的是什么——

白色胜利女神，

飘浮在我的墙壁间？

微笑着，蓝色闪电

默认他零件的重量，像一根肉钩。

警察爱你，你招供一切。

璀璨的头发，黑鞋油，旧塑料，

我的生活就那么有趣？

是为了这个你才睁大了眼圈吗？

是为了这个，空气之尘才离开吗？

它们不是空气尘，它们是血细胞。

打开你的手袋。那糟糕的气味是什么？

是你的编织活，忙碌地

把自己钩进自己，

是你那黏稠的糖果。

我把你的脑袋挂上墙。

蓝红色透明的脐带，

从我腹中尖叫如箭镞，我骑上它们。

哦月光，哦病者，

失窃的马匹，那些奸情

环绕一个大理石子宫。

你要去哪里

以至于吸入微风就像吸入里程数？

含硫黄的通奸在梦中悲伤。

冰冷的玻璃，你是如何把自己插入

我自己和我自己之间。

我抓挠着，像一只猫。

奔涌的血液是幽暗的水果——

一种效果，一种化妆品。

你微笑了。

不，这并不致命。

1962年7月2日

戛然而止

刹车的一声尖啸。

或是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我们到了，悬挂在死物上方。

叔叔[1]，裤子工厂胖子，百万富翁。

还有你在外面椅子里，冷冰冰靠着我。

车轮，两只橡皮蛆，咬住它们甜蜜的尾巴。

前方那不是西班牙？

红色黄色，两种激情热金属

扭动着叹息着，这算什么风景？

这不是英格兰，不是法兰西，不是爱尔兰。

这是暴力。我们到此一游，

有个该死的婴儿在某处嚎哭不已。

空气中总有个血淋淋的婴儿。

我会称之为一场日落，但

有谁听到过日落这般鬼哭狼嚎？

你沉没在你的七个下巴里，安静如火腿。

你以为我是谁？

叔叔，叔叔？

悲伤的哈姆雷特，握着一把刀？

你在哪儿藏起你的生命？

那是一便士吗，一颗珍珠——

你的灵魂，你的灵魂？

我会带它走，像个曼妙富家女，

简简单单打开门，走出轿车

然后住在直布罗陀，在空气上，空气上。

1962年10月19日

[1]弗丽达·休斯曾在2004年版序言中透露此诗暗指特德·休斯的叔叔沃特。

十月的罂粟

——给海尔德和苏赛特·马奇多

就连今晨的日光云都裁不出这种裙子。

急救车里的女人也不行

她那颗红心透过外衣惊世骇俗地绽放着——

礼物，一件爱的礼物

完全不请自来

不被

苍白地，熊熊地点亮

一氧化碳的天空索求，不被制服帽下

因倦乏而陷入停滞的眼睛索求。

哦上帝，我是什么

竟叫这些迟到的嘴唇尖啸着张开

在霜雪森林里，在矢车菊黎明中！

1962年10月27日

闭嘴的勇气

紧闭双唇的勇气，就算面对着炮兵！

战线粉色而安静，一条蠕虫，浴着日光。

它身后有黑色唱盘，暴怒的唱盘，

还有一片穹宇的暴怒，它描线的脑袋。

唱盘们旋转着，要求被倾听——

体内装满了，没错，关于杂种的叙事。

杂种、虐待、抛弃还有两面派，

针在槽内旅行，

银色的兽在两座幽暗峡谷之间，

一位伟大的外科医生，如今是文身师，

一遍遍文着同一片蓝色的悲怨，

蛇、婴儿、乳头

在美人鱼身上，在两条腿的梦中女孩上。

外科医生安静了，他不说话。

他目睹过太多死亡，他满手都是它。

于是大脑的唱盘转动，仿佛加农炮炮口[1]

还有那古董铊镰，那舌头，

百折不回的，紫色的。必须割掉它吗？

它有九条尾巴，它危险。

还有它从空气中剥出的噪音，它一旦响起！

不，那舌头，也被搁置了，

挂在图书馆里，和那些仰光版画在一起

和那些狐狸头、水獭头、死兔头。

它是个了不起的东西——

过去岁月里它刺穿的物什！

可是，那些眼睛、眼睛、眼睛怎么办？

镜子可以杀人，说话，它们是恐怖屋

其中上演一场折磨，你只能旁观。

住在这面镜中的脸是一张死人脸。

别担心眼睛——

它们或许又白又害羞，它们不是诱饵鸽，

它们的死亡射线叠起如一个

再也不被听说的国度的旗帜，

一种冥顽不化的独立性

在群山之中破产。

1962年10月2日

[1]发明于14世纪的重型火炮，炮管较长，发射仰角较小，弹道低平，可直瞄射击，炮弹膛口速度高。加农（cannon）原指中世纪拉丁语中的“管子”和古希腊语中的“芦苇”。

尼克与烛台

我是个矿工。光线烧成蓝色。

蜡质钟乳石

滴淌而凝厚的眼泪

泥土的子宫

从它死气沉沉的无聊中渗出。

黑蝙蝠晾干

裹住我，破烂的披肩，

冰冷的谋杀。

它们像李子一样焊入我。

钙之古老洞穴

冰凌，古老的回音者。

就连蝾螈都是白色的，

那些圣洁的乔们。

还有鱼，鱼——

老天！它们是冰之窗格，

刀之恶德，

一条水虎鱼

宗教，从我鲜活的脚趾

啜饮它的第一口圣餐。

蜡烛

哽住，恢复它低矮的纬度，

它的黄色令人振奋。

哦爱人，你如何来到了这里？

哦胚胎

即便在睡梦中，也记得，

你交叉的姿势。

血液干净地盛开着

在你之中，红宝石。

你醒来

所感到的痛苦并不属于你。

爱人，爱人，

我在我们的洞穴里挂满了玫瑰，

挂满了柔软的地毯——

维多利亚时代最后的文物。

让星辰

骤然跌入它们黑暗的地址，

让跛脚的

汞原子滴落

进入恐怖的深井，

你是那唯一的

固体，空间嫉妒地倚靠着你。

你是马厩里的婴儿。

1962年10月24日

波克海滩

1

那么，这是大海，这巨大的搁置。

太阳的敷膏是如何吸收我的炎症！

电气色泽的果冰霜，由苍白的女孩

从严寒期挖来，在烤焦的手中穿越空气。

为什么如此安静？他们在隐藏什么？

我有两条腿，我微笑着位移。

多沙的挡板消灭了振动音；

它延展数英里，萎缩的声音

起伏着，了无支撑，比原先缩小了一半。

眼睛的线条，被这些光秃秃的表面烫焦，

回返飞镖，如同固定的橡皮筋，伤害着主人。

他戴着墨镜，有什么奇怪吗？

他假惺惺地穿着黑色教士袍，有什么奇怪吗？

现在他来了，在捉鲭鱼的人群中

他们背朝他将他围拢。

他们处理黑绿色的止咳糖仿佛那是身体的零件。

大海它结晶着这一切，

偷偷爬走，斗折蛇行，发出长长的忧伤的嘶声。

2

这只黑靴子对任何人都不加怜悯。

干吗要怜悯？它是一只死脚的灵车，

这位教士高举的，死掉的，没有脚趾的脚

这位教士用铅锤测量书本之井，

弯曲的印刷字在他面前鼓起如风景。

猥亵的比基尼藏在沙丘里，

乳房和屁股是糖果商的白糖

小小的结晶粒，把光逗得发痒，

当一口绿色潭水睁开眼睛，

为自己吞下之物感到恶心——

四肢、图画、尖叫声。在混凝土掩体后

一对恋人正分开身体。

哦，白色的海之陶器，

怎样被拢住的叹息，喉中怎样的盐粒！

而那个旁观者，战栗着，

像一件冗长的物材

被拖过一种安静的恶意，

和一丛海藻，毛茸茸，如私处。

3

在酒店阳台上，事物闪烁着碎光。

事物，事物——

管状的钢轮椅，铝拐杖。

这般的咸而甜。我为什么得

走过甲壳生物星星点点的防波堤？

我又不是护士，雪白而随时待命，

我不是一个微笑。

这些孩子在找什么东西，用钩子和尖叫，

我的心太小，包扎不了他们恐怖的缺陷。

这是一个男人的侧身：他红色的肋骨，

神经爆炸犹如树群，这是手术医师：

一只镜子般的眼睛——

知识的一个切面。

在一个房间的斜条纹床垫上

一名老人正消失。

他那哭哭啼啼的妻子无可救药。

黄而珍贵的眼石在哪里，

还有舌头，灰烬之蓝宝石。

4

一道纸褶中婚礼蛋糕的面孔。

如今他多么优越。

如同拥有一位圣徒。

护士们戴着宽边帽，不复美丽如前；

她们正变成棕色，像被碰过的栀子花。

床被人从墙上翻下。

变完整，指的就是这个。真可怕。

他那布满粉尘的喙这样白花花地

平安无事地从浆过的床单中升起，在床单下

他穿的究竟是睡裤还是晚礼服？

她们用一本书垫高他的下颚，直到它变僵

折叠起他那颤抖的双手：再见，再见。

现在，洗过的床单在日光中飞舞，

枕套们正在变甜。

这是福佑，这是福佑：

肥皂色橡木制的长棺材，

奇怪的运送者，粗粝的日子

以惊人的冷静，在白银中镌刻自己。

5

灰天低垂下来，山丘如一片绿色海洋

层层叠叠，奔向远方，隐藏它们的空洞，

妻子的念头在那些空洞里来回滚动——

迟钝，实用的小舟

载满裙子、帽子、瓷器和嫁掉的女儿。

在石屋的会客室里

一挂窗帘正从敞开的窗里摇曳，

摇曳着，倾泻着，一支可怜的蜡烛。

这是死者的舌头：记住，记住。

如今他离得多远，他的行动

环绕着他，如同客厅的家具，如一面布景。

当灰白色聚拢来——

手的灰白色，邻人面孔的灰白色，

飞翔的虹膜，那兴高采烈的灰白色。

它们正飞入虚空之中：记住我们。

空空如也的纪念长凳俯瞰着石头，

大理石正面布满蓝色静脉，满果冻杯的黄水仙。

这儿多么美：这是一处憩息地。

6

这些酸橙叶不自然的瘪平！——

经修剪的绿球，树木们迈步走向教堂。

在稀薄的空气里，牧师的声音

在门口遇见了尸体，

对它说话，当山丘滚动出丧钟的音节；

小麦与原土闪出微光。

那色泽叫什么名字？——

日光治愈了结块之墙的老血，

残肢的老血，烧焦之心的老血。

寡妇带着黑色口袋书和三个女儿，

在花朵之中是必需的，

折起她的面孔如同精致的亚麻布，

永不再被铺开。

当一片天空，被备用的微笑蛀空，

天空飘过，一朵云接着另一朵。

新娘的花束耗尽了新鲜，

灵魂是一位新娘

在一处沉静之地，而新郎红彤彤又健忘，没有五官。

7

在这辆车的窗玻璃后

世界发出喵声，孤绝而温柔。

我身穿深色制服，纹丝不动，是聚会的一员，

在轻便马车身后低速滑行。

牧师是一只船，

淋了焦油的布料，抱歉而乏味，

跟着撒满花朵的马车上的灵柩，像个美女，

乳房、眼睑和嘴唇之波浪

在山顶汇成风暴。

接着，孩子们从围着栅栏的庭院

嗅到了熔化的黑鞋油，

他们的面孔转动着，无声而缓慢，

他们的眼睛向着

一件神奇之物睁开——

草地里六顶黑色的圆帽，一块菱形的木头，

还有一张赤裸的嘴，红艳艳，唐突。

有一刹那，天空仿佛血浆泻入那洞口。

没有希望了，它已被放弃。

1962年6月28-30日

格列佛

云朵在你身体上方飘移

高远，高远而凛冽

还有一点瘪，仿佛它们

是在看不见的玻璃上浮动。

不像天鹅，

没有倒影；

不像你，

不连接着琴弦。

一切都凉，一切都蓝。不像你——

你，仰躺在那儿，

瞪着天空。

蜘蛛人逮住了你，

盘绕捻搓着纤细的枷锁，

他们的贿赂——

如此之多的丝绸。

他们如此恨你。

他们在你手指的山谷中交谈，他们是尺蠖。

他们要你睡在他们的柜橱里，

这根脚趾，那根脚趾，圣人遗物。

走开！

走到七里格外，就如在克里韦利[1]画作中

飞旋的距离，遥不可触。

让这只眼睛成为鹰，

让他嘴唇的阴影，成为深渊。

1962年11月3-6日

[1]卡罗·克里韦利（Carlo Crivelli，约1435-1495），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画家，以晚期哥特装饰风和错视法著称。

抵达彼方

有多远呢？

现在还有多远？

轮子的

硕大的猩猩内壁转动，令我惊骇——

克虏伯[1]的

恐怖的头脑，黑色口鼻

转动着，声音

轰走了缺席！像加农炮。

我必须穿越俄罗斯，不是这场战争就是那场。

我拖着我的身体

安静地穿过车厢之吸管。

现在，到了贿赂的时刻。

轮子吃什么，这些轮子

如神祇般固定在圆弧上，

他们意志力的银皮带——

势不可挡。还有他们的骄傲！

这些神祇只知道目的地。

我是这狭缝里的一个字母——

我向一个名字飞翔，两只眼睛。

那儿可会有火，可会有面包？

现在，那儿这般泥泞。

它是个火车站，护士们

在水龙头之水下走，它的面纱，修女院里的面纱，

触碰她们的伤者，

血液仍泵动这些男人，

大腿、手臂堆积在

无止境尖叫的帐篷外——

一座傀儡医院。

男人们，这些男人还剩下什么？

他们被这些活塞，这血向前泵动

进入下一个英里，

下一个时辰——

断裂箭镞的王朝！

有多远？

我的脚沾上了泥，

又稠又红又滑。那是亚当之肋，

我从中升起的土，我深陷痛苦。

我不能毁掉自身，火车喷发着蒸汽。

喷发着，呼吸着，它的牙齿

时刻准备滚动，如魔鬼之牙。

末端会有一分钟

一分钟，一颗露珠。

有多远？

它是那么小

我要抵达的地方，这些路障为什么在这里——

这女人的尸骸，

烧焦的裙子，死亡面具

被宗教人物哀悼，被头戴花环的孩子哀悼。

现在，是爆炸——

雷声和枪炮。

战火隔开我们。

就没有一个寂静的处所

辗转反侧在半空，

触摸不到，不可触摸？

火车拖曳自身，它在尖叫——

一头动物

为终点而疯，

血斑，

火焰终端的面孔。

我会埋葬伤者如埋葬蛹，

我会点数并埋葬死者。

让他们的灵魂在一颗露珠中扭动，

我的足迹散发芳香。

车厢滚滚而过，它们是摇篮。

而我，迈出这皮肤

这老绷带、困倦、旧面孔的皮肤

迈向你，从忘川的漆黑车厢中，

纯洁如婴孩。

1962年11月3-6日

[1]阿尔弗雷德·克虏伯（Alfred Krupp, 1812-1887），德国军火制造商。

美杜莎[1]

从那块石塞地礁上，

眼珠顺着白色枯枝滚动，

耳朵拢住海洋的语无伦次，

你容纳你落魄的脑袋——神祇之球，

悲悯的镜片，

你的傀儡们

在我龙骨的阴影中破开狂野的细胞，

推推搡搡犹如心脏，

正中央是赤红的斑点，

乘着浪尖，去往最近的出发港，

拖曳着她们的耶稣式长发。

我疑心，我是否真的逃脱了？

我的思想朝你蜿蜒，

覆满藤壶的老肚脐，大西洋电缆，

将自己保存在，似乎是，奇迹修复的形态中。

无论何时，你总在那里，

在我的电线那头战战兢兢地呼吸，

水波涌起

至我的测水杆，璀璨而感恩，

触碰着，吮吸着。

我没电话你。

我压根就没电话你。

但是，但是

你冒着蒸汽从海面驶向我

肉嘟嘟，红通通，一只胎盘

令踢踏的恋人们瘫痪。

眼镜蛇之光

从吊钟海棠的血铃铛里

挤出呼吸。我无法吸气，

我已经死了，身无分文，

曝光过度，像一束X射线。

你以为你是谁？

一片圣餐饼？脂肪满溢的玛丽？

我才不会咬你的身子，

我容身的瓶子，

魑魅魍魉的梵蒂冈。

我对热盐烦得要死。

你的愿望，绿如阉人

朝我的罪过吐信子。

滚开，滚开，鳗鱼般的触手！

我俩之间什么事也没有。

1962年10月28日

[1]此诗反映普拉斯与母亲奥蕾莉娅之间困难的关系。希腊神话中蛇发女怪“美杜莎”的目光能使人化作石头，亦是“奥蕾莉娅”的近义词。

面纱

翡翠——

侧面之石，

绿色亚当

苦痛的那一面，我

微笑，交叉双腿，

谜一般，

变更着我的清晰度。

那么宝贵！

太阳如何磨光这肩膀！

假使

月亮，我的

永不气馁的表姐妹

升起，带着她癌样的灰白，

拖曳着树木——

小小的毛茸茸的息肉，

小小的网，

我的可见性藏起。

我闪烁如一面镜子。

新郎到达这个结晶面

镜之王！

他是引导着他自己

在这些丝网之中

这些窸窸窣窣的小配件。

我呼吸，嘴上的

面纱颤动它的帷幔

我的眼之

面纱

是彩虹的串联。

我是他的。

即使在他的

缺席中，我

仍旋转着，在我的

不可能事物之鞘中，

无价而安静

在这些长尾小鹦鹉与金刚鹦鹉间。

噢，闲谈者

睫毛的随从！

我将松开

一片羽毛，如同孔雀。

嘴唇的随从！

我将松开

一个音节

粉碎

空气的水晶吊灯

它整日舞动

它的晶体，

一百万个无知者。

随从！

随从！

在他的下一步

我将松开

我将松开——

从那小小的、佩戴珠宝的

他守护如一颗心脏的娃娃身上——

松开那头母狮，

浴缸里的尖叫，

布满孔穴的斗篷。

1962年10月28日

月亮和紫杉

这是心灵之光，冷冷的，像行星。

心灵之树群是黑色的。光是蓝色。

草儿将它们的悲伤卸载至我的脚背，仿佛我是上帝，

刺痛我的脚踝，呢喃它们的谦卑。

冒着蒸汽的，精纯的雾栖居此地

与我的房子之间隔着一排墓石。

我只是看不见，到底可以去哪里。

月亮不是一扇门。它自身就是一张脸，

白如指节，焦躁异常。

它身后拖曳着大海像一桩幽暗的罪；它安静

带着全然绝望的O形口。我住在这里。

每周日两次，铃声惊动天空——

八条伟大的钟舌确认着基督复活。

最后，它们清醒地当当敲出自己的名字。

紫杉指向天空。它有哥特式身形。

眼睛跟随它上升就会找到月亮。

月亮是我的母亲。她不像玛丽那么和蔼。

她蓝色的衣衫松开，放出小蝙蝠和小猫头鹰。

我多希望能相信温柔——

假人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柔和，

特为在我身上垂下，它温驯的眼睛。

我已经坠落了好远。云朵在星辰表面

绽放着蓝色的神秘的花朵。

在教堂内，圣人们都将是蓝色，

飘浮在他们纤细的脚上，在冰冷的条凳上方，

他们的手和脸因圣洁而僵硬。

月亮看不见这一切。她秃顶又狂野。

而紫杉的信息是黑色——漆黑与寂静。

1961年10月22日

生日礼物

这是什么，在这面纱后，它难看吗，它美丽？

它闪烁微光，它有胸吗，有边缘吗？

我敢肯定，它独一无二，我肯定它就是我想要的。

当我静静地做饭，我感到它在看着，感到它思考着

“这就是我要为她现身的那人？

这就是被选中的那人，这带着黑眼圈和伤疤的？

称着面粉，切掉多余部分，

遵守规则，规则，规则。

这就是天使报喜的对象？

我的上帝，开什么玩笑！”

但它闪着微光，它不停止，我认为它想要我。

我不介意，假如它是骨头，或是一颗珍珠纽扣。

无论如何，今年我对礼物本就没有太多指望。

毕竟，我还活着，这已是一场意外。

那一次，我本乐意用任何方式杀死自己。

现在，这些面纱，微光灼烁如窗帘，

一月的窗户，那纤细至透明的丝缎

雪白如婴儿的被褥，闪耀着死亡气息。噢象牙！

这一定是一段獠牙，一根幽灵柱。

你难道不明白，我不介意那是什么。

你难道不能把它给我？

别害臊——我不介意它很小。

别吝啬，我做好了接受巨大的准备。

让我们坐在它身上，一人一边，来赞赏这光泽，

这釉彩，它如镜的多样性。

让我们用它享用最后的晚餐，如医院的病号餐盘。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肯把它给我，

你害怕了

怕这世界会蒸腾作一声尖啸，带着你的头，

有浮雕的、黄铜的、古董盾牌，

你曾孙辈眼中的一宗奇迹。

别害怕，不会这样的。

我只会带上它，轻轻走到一边。

你甚至不会听到我打开它，没有纸声噼啪，

没有落下的缎带，最后没有惊叫。

我不认为你相信我有能力这么谨慎。

要是你知道，那些面纱如何谋杀我的白昼。

对你而言它们只是透明物，洁净的空气。

但是，天啊，云朵们就像棉花——

形成军团。它们是一氧化碳。

甜蜜地，我甜蜜地吸入，

以隐身之物充盈我的静脉，以一百万粒

可能的尘埃，将年岁从我的生命中勾去。

为这一幕你穿上了银色西服。噢加法计算机——

你是否可能放弃某事物，让它完好如初？

你必须得为每块碎片盖上紫色邮戳？

你必须杀死你能杀死的所有？

今天我就想要一样东西，只有你能给我。

它站在我的窗畔，和天空一样大。

它从我的床单中呼吸，冰冷的死亡中心

那儿，崩裂的生命凝固着，僵硬着成为历史。

不要用邮件寄送，一根手指接着另一根。

不要用口中的话语寄送，等它全部送达

我都该六十了，已经麻痹到用不了它。

只要放下面纱，面纱，面纱。

如果它是死亡

我会欣赏它深沉的庄肃，它亘古的双眸。

我会知道你是认真的。

那么就会有某种高贵，就会有生日。

刀子就不会雕刻，而是切入

纯洁而干净，如婴儿的哭声，

宇宙就会从我的侧边轻轻滑开去。

1962年9月30日

十一月的信

爱情，这世界

突然变更，变更了色彩。街灯

早晨九点通过鼠尾

劈开了金链花之荚。

这儿是北极，

这小小的，黑色的

圆圈，它的黄褐色丝草——婴儿毛发。

空中有一抹绿，

柔软而美味。

它慈爱地托住我。

我涨红了脸，感到暖和。

我想我或许是庞然大物，

我愚蠢地快乐着，

我的惠灵顿雨靴

扑哧扑哧踩过美丽的红。

这是我的财产。

一日两次

我踏过它，嗅着

野冬青那鲜翠欲滴的

扇贝，纯铁，

还有那腐尸之墙。

我爱它们。

我爱它们就像爱历史。

苹果是金黄的，

想象一下——

我的七十棵树

捧着它们金黄红润的球体

在一道醇厚、灰色的死亡浓汤里，

它们数百万计的

金叶子呈金属质，屏住了呼吸。

哦爱情，哦，独身的人。

除我外再无他人

走过齐腰深的雨水。

那不可替代的

黄金流着血，加深着，是温泉关山口。

1962年11月11日

失忆

没用了，没用了，现在乞求被认出！

对这么一条漂亮的毯子，除了抚平它，别无可做。

姓名，房子，车钥匙，

小巧的玩偶妻子——

擦去了，叹息，叹息。

四个婴儿和一个斗鸡士！

蠕虫大小的护士，迷你医生

把他塞进来。

古老的事件

从他的表皮剥落。

让这一切都进入下水道！

拥抱着他的枕头

如那个他从不敢触碰的红发姐妹，

他幻想一个新的——

不育，这一批是不育的！

是另一种颜色。

他们将如何旅行，旅行，旅行，风景

从他们兄妹的臀部迸出火花

一条彗星尾巴！

而钱是这一切的精液流。

一个护士带进

一种绿色饮料，另一个带进蓝饮料。

她们星星般从他的两侧升起。

两种饮料冒起火焰，泛着泡沫。

哦姐妹，母亲，妻子，

甜蜜的忘川是我的生命。

我永不，永不，永不回家去！

1962年10月21日

对手

假如月亮微笑，她就会像你。

你们留下了相似的印记

一种美丽而摧枯拉朽之物。

你二人是了不起的借光者。

她以O形口悲悼着世界；你的无动于衷

和你的初次馈赠，正使一切化为石头。

我在一座皇陵中醒来；你在这儿，

手指轻叩大理石桌，寻找着香烟，

可鄙如女人，但不那么紧张，

焦灼地想说出不容回答的话语。

月亮也一样，贬抑她的臣民，

但白昼里她多么荒谬。

而你的愤愤不平却有规律地

爱怜地驾临信箱槽口，

白而且空，易胀如一氧化碳。

无一日幸免于来自你的消息：

你或许在非洲流浪，却想着我。

1961年7月

爹地

你做不了，你做不了

你再做不了那黑鞋[1]

我在其中居住，像只脚丫

一住三十年，一穷二白

几乎不敢呼吸，不敢打喷嚏。

爹地，我曾不得不杀了你。

可我还没能动手，你已经死去——

大理石般沉重，一条装满上帝的口袋，

鬼魅雕塑，有一只灰色脚趾

硕大如三藩市海豹

脑袋在异想天开的大西洋中

大西洋涌出豆绿色，吞噬蓝色

在美丽的瑙塞特之外的水域。

我过去常为你的归来祈祷。

哦，你[2]。

说日耳曼语，在那被

战争、战争、战争的辊压机

夷为平地的波兰小镇。

小镇的名字却普通。

我的波兰朋友

说同名的小镇有一两打。

所以我从未能弄清你在哪

落了脚，生了根，

我从未能与你交谈。

舌头卡在我的下颌。

卡在钩刺线网中。

我，我，我，我。[3]

我几乎说不了话。

我认为每个德国人都是你。

我认为德语是色情的

是一架引擎，引擎

突突轰我如轰一个犹太人。

去往达豪、奥斯维辛、贝尔森[4]的犹太人。

我开始像犹太人一样说话。

我想我可能就是犹太人。

蒂罗尔[5]的白雪，维也纳清冽的啤酒

并不那么纯洁，并不真实。

我有吉卜赛女祖先，有诡谲的运气

还有我的塔罗牌，我的塔罗牌

我很可能真有一点儿是犹太人。

我一直都害怕你，

你的纳粹空军，你的叽里咕噜。[6]

还有你整洁的小胡子

还有你雅利安人的眼睛，晴朗的蓝。

装甲车手，装甲车手，哦你——

不是上帝，却是左旋十字

那么黑，没有天光能跻身而过。

每个女人都崇拜一个法西斯，

踩进脸的靴子，野蛮的

像你这样野蛮之人的野蛮之心。

你站在黑板前，爹地，

在我拥有的你的照片中，

下巴中央，而非脚上，有道裂缝

但这并不使你更不是魔鬼[7]，不

并不使你更不是那

把我的小红心脏咬成两瓣的黑衣人。

他们埋葬你时，我十岁。

二十岁时，我企图自杀

好回到，回到，回到你身旁。

我以为，即使只有骨头也够了。

但他们把我拉出麻袋，

他们用胶水把我粘起来。

然后我就知道了该怎么办。

我塑了一个你的模型，

一个黑衣人，带着《我的奋斗》[8]式神情

以及对刑架与螺丝的挚爱。

并且我说了我愿意，我愿意。

所以，爹地，我彻底受够了。

黑色电话被连根拔去，

声音再不能破土而至。

若说我杀了一个男人，我其实杀了俩——

那个吸血鬼说自己就是你

他喝我的血，一整年，

是七年，若你想知道。

爹地，你现在可以躺回去了。

你那肥胖黝黑的心中有一根木桩

村民们从不曾喜欢你。

他们在你身上跳舞，踩踏。

他们一直都知道：是你。

爹地，爹地，你这个贱人，我受够了。

1962年10月12日

[1]在普拉斯八岁生日后一周半，她的父亲，波士顿大学昆虫学教授及蜜蜂专家奥托·普拉斯病逝。他得了糖尿病，却断言自己身患肺癌而拒绝接受治疗，最后腿脚生满坏疽，死于脓毒。父亲之死重重打击了普拉斯，成为她早期及部分后期诗作中萦绕不去的主题，而那只坏死的脚及相关意象也如幽灵般在《爹地》《波克海滩》等诗中轮番登场。

[2]原文为德语。

[3]同上，相比普拉斯母语中的“我”（I），德语中的“我”（Ich）发音更尖锐。

[4]均为德国纳粹囚禁和屠杀犹太人的著名集中营，分别位于德国、波兰、德国。

[5]西奥地利一处风景优美的山区。

[6]Gobbledygoo：相传为得克萨斯州议员莫利·马弗里克（Maury Maverick）于1944年生造的词，指语言错综复杂而导致的意义含混。

[7]西方传说中，“魔鬼”常被表现为山羊等偶蹄目动物，故有此处“裂足”之说。

[8]原书名为德语（Mein Kampf），希特勒在这部于1925年和1926年先后出版的两本自传中描述了自己的政治观念和对德国未来的规划，1933年自其上台后一度成为畅销书。希特勒死后，版权归巴伐利亚州政府所有，后者再没允许在德国境内出版或复印该书。2016年，随着版权到期，此书自1945年来第一次再度在德国出版。

你是

像个小丑，倒立的时候最快乐，

双脚指着星星，头颅是月亮，

生着鱼一样的鳃。一种常识

大拇指向下一如渡渡鸟。

包裹在自身中，像个线轴，

拖着你的黑影，宛若猫头鹰。

哑口无言，如一块从七月四日[1]

一直放到愚人节的萝卜，

哦高升者，我的小面包。

暧昧如雾，像信件一样被寻找。

比澳大利亚更遥远。

曲背弓腰的地图，我们探索过的斑节虾。

舒舒服服像蓓蕾，自在

如腌菜罐里的鲱鱼。

一整篓的鳗鱼，充满波晕。

一触即跳，像颗墨西哥豆[2]。

准确，如一道解得漂亮的方程式。

一块干净的石板，上面是你自己的面孔。

1960年1月或2月

[1]美国国庆日。

[2]“会跳的墨西哥豆”，墨西哥特产，豆子状似赤豆，呈棕色，一种小飞蛾的幼虫寄居在豆荚中，当温度过高时，幼虫会咬住自己的身体“起跳”，希望能滚动到凉爽的地方，结这种豆子的灌木因此也叫墨西哥跳豆。

高烧103℃

纯洁？那是什么意思？

地狱之舌

是钝的，就如肥胖的

冥府三头狗，那些钝舌头

伸向大门，呼哧喘气。无法

舔干净

高烧的肌腱，罪恶，罪恶。

导火索哭叫着。

一支被熄的蜡烛

抹不掉的气息！

爱，爱，低回的烟从我体内

盘旋而出，如伊莎朵拉的长丝巾[1]，我受了惊

一条丝巾会卡死在轮子里。

如此阴郁的黄烟

制造着自己的元素。它们不会升起，

却沿着眼球滚动

闷死年迈的，温驯的，

虚弱的

婴儿床里的温室宝贝，

鬼魅般的兰花

在空中垂荡它的悬花园[2]，

魔鬼般的金钱豹！

辐射使它变白

在一小时内杀死了它。

给通奸者的身体抹上油

侵蚀着，如同广岛之灰。

那罪孽。那罪孽。

亲爱的，一整夜

我烛火摇曳，熄灭，点亮，熄灭，点亮。

床单变沉如淫荡者的吻。

三天。三夜。

柠檬水，小鸡

水，水让我干呕。

我对你而言（或对任何人）太过纯洁。

你的身体

伤害我如同世界伤害神。我是一盏灯笼——

我的头颅是一枚

和纸做的月亮，我黄金打造的肌肤

无限娇嫩，无限昂贵。

我的热不叫你吃惊吗。还有我的光。

只身一人，我是一朵巨大的山茶

发着光来来去去，潮红叠着潮红。

我想我正在上升，

我想我可以站起——

热金属珠飞翔，而我，爱人，我

是一剂纯洁的乙炔

被玫瑰照料的

童贞女，

被吻照料，被智天使，

被这些粉红之物代表的任何事。

不是你，也不是他

不是他，不是他

（我的自我融化着，一群老娼妇衬裙）——

进入天堂。

1962年10月20日

[1]指美国女舞蹈演员伊莎朵拉·邓肯（Isadora Duncan, 1877-1927），其演出红遍欧洲和苏联。1927年9月14日，她在法国尼斯乘坐一辆Amilcar CGSS法式敞篷车时，绕在脖子上的手绘长丝巾突然卡在轮轴中，狠狠将她从车上拽下，摔断了脖子。赠她这条丝巾的友人玛丽·黛丝蒂送她去医院。伊莎朵拉在车上最后的话是：“Adieu, mes amis. Je vais à la gloire!”（“再见了，我的朋友们。我要奔向荣耀！”）

[2]此处影射巴比伦空中花园。

蜜蜂聚会

在桥头，等待我的是什么人？是村民——

教区长、接生婆、司事、蜜蜂代理。

穿着无袖的夏日连衣裙，我一无庇护，

他们却戴手套，佩面纱，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他们微笑着，放下钉在古老帽檐下的面纱。

我赤裸一如小鸡脖，难道就没人爱我？

有，蜜蜂书记来了，穿着她雪白的店员衫，

替我系好腕上的袖口、从脖子开到膝盖的裂缝。

现在我成了乳草丝，蜜蜂不会注意我。

嗅不到我的惊骇，我的惊骇，我的惊骇。

如今谁是教区长，那个黑衣男人？

谁是接生婆，那可是她的蓝外衣？

每个人都点着黑色的方脑袋，他们是面盔下的骑士，

粗棉布胸甲打结系在胳肢窝。

他们的微笑和声音变幻万千，我被引领着穿过豆田。

一条条锡纸眨眼如人，

蚕豆花海洋里，羽毛掸子扇动手掌，

奶白色豆花，生着黑眼睛，叶片状似倦乏的心。

卷须们沿着筋络向上抽的，可是凝固的血块？

不，不，是有朝一日可供食用的猩红娇花。

现在他们正给我一顶时髦的意大利白草帽

和一匹衬我脸型的黑纱，他们正把我变成其中一员。

他们引我走向修剪完毕的树丛，蜂巢之圈。

闻起来如此恶心的可是山楂树？

山楂树不育的胴体，麻醉着它的子女。

是否有手术正在进行？

是我邻居们等待的那名外科医生，

那绿头盔里的一缕幽魂，

手套闪亮，外套洁白。

还是屠夫、杂货商、邮递员、我认识的某某？

我无法奔跑，我生了根，金雀花弄疼了我

用它那金黄色的囊，它有尖刺的纹章。

我一旦奔跑就必须永世奔跑。

白色蜂巢隐匿如童贞女，

封锁起她的育婴房、她的蜜糖，安静地嗡嗡着。

烟雾在树丛中盘旋飘摇。

蜂巢之脑思忖着：这是一切的终结。

他们来了，先驱者，骑着他们歇斯底里的橡皮筋。

若我站着纹丝不动，他们会以为我是峨参，

一颗好骗的脑袋，对他们的恶意无动于衷，

甚至头也不点，灌木篱墙中的戏剧角色。

村民们打开蜂房，他们在追捕蜂后。

她是否藏起来了，是否在吃蜂蜜？她很精明。

她老了，老了，老了，必须再活一年，她心知肚明。

在指形榫合的小隔间里，新生的少女蜂

幻想着一场她们终将赢得的决斗，

蜡质窗帘把她们隔开，新娘无法出逃。

女杀人犯上升进入一座爱她的天堂。

村民们搬运着少女蜂，不会有谋杀。

老蜂后没露面，她就这么不知恩？

我累了，精疲力竭——

刀之断电中白色的立柱。

我是魔术师那不会畏缩的女助手。

村民们正解除伪装，他们在握手。

那树林里狭长的白盒子属于谁，他们做了什么，

我为什么冷透了。

1962年10月3日

蜂盒送达

我订购了它，这利索的木盒子

方方正正像椅子，重得几乎搬不动。

我会说，这是一口侏儒棺材

或一个方形婴孩

要不是里面沸反盈天。

盒子上了锁，它是危险的。

我得共它过夜

不能离开它身边。

没有窗，所以我看不见里面。

只有一个小格栅，无出口。

我把眼睛凑上格栅。

一片漆黑，黑洞洞，

挤挤搡搡如非洲人的手

无足轻重，萎缩起皱，便于出口，

黑色叠着黑色，愤怒地攀爬着。

我该如何释放它们？

最叫我生骇的是那嘈杂声，

无法辨认的音节。

就像一众罗马暴民，

一个个来，不太响，但是上帝啊，合起来！

我把耳朵敞向狂暴的拉丁文。

我不是恺撒。

我不过是订购了一盒疯子。

可以把它们送回去。

它们可以死，我什么也不用喂，我是主人。

我疑心它们有多饿。

我疑心它们会否忘记我

假如我松开锁，站回去，变成一棵树。

瞧那金链花，它金光璀璨的石柱廊，

还有樱桃树的小衬裙。

它们可能会立刻无视我

我穿着月衣，佩着葬礼面纱。

我可不是蜜之源

所以啊，它们何必冲我来？

明天我会扮演好心的上帝，我会放走它们。

盒子只是权宜之计。

1962年10月4日

蜇

两手空空，我搬运蜂巢。

白衣男子微笑着，赤手空拳，

我们的粗棉布手套整洁芬芳，

我们的手腕之喉是勇毅的百合。

他和我

中间隔着一千个干净的蜂室，

八个黄杯蜂巢，

而蜂房本身就是一个茶杯，

白色的，上面缀着粉色花朵。

我为它上釉，以超额的爱

想着“甜蜜啊，甜蜜”

孵幼室呈现螺壳化石的灰色

吓着了我，它们显得如此苍老。

我在买什么，遍布虫蛀的红木？

里面究竟有没有蜂后？

即使有，她已风烛残年，

翅膀是扯烂的披肩，修长的身体上

绒棉已被搓走——

贫瘠、光秃秃、不像个蜂后，甚至可耻

我站在一列生着翅翼

平淡无奇的女人之中，

酿蜜的工蜂。

我不是工蜂

尽管多年来我都在吃灰

用我浓密的发拭干盘子。

眼看我的奇异性蒸发，

从危险的皮肤飞起的蓝色珠露。

她们会恨我吗，

这些只知匆匆赶路的女人，

她们的新闻是樱花绽放，三叶草盛开？

几乎干完了。

我现在镇定自如。

这是我的蜂蜜机器，

它将不假思索地运转，

在春天打开，如一只勤劳的少女蜂

搜寻乳状花顶

如同月亮搜寻大海，为它的象牙粉末。

第三者正观望。

他同蜜蜂商人与我都无关。

现在他走了

八个大跃步，了不起的替罪羊。

这只是他的拖鞋，这是另一只，

这是被他当作帽子戴的

白色亚麻布方块。

他和善，

他努力的汗水汇作雨水

将世界猛地拽出果实。

蜜蜂们找到他，

如谎言般覆盖了他的双唇，

使他的面目变得纷纭。

她们认为如此就不算枉死，但我

还得找回一个自我，一只蜂后。

她死了吗？她在安眠？

她去了哪里，拖着它

猩红的身躯，玻璃的翅翼？

现在她飞起来

比任何时候都可怖，天空中

红色的伤疤，红色的彗星

飞越那杀死她的引擎——

那座皇陵，那座蜡宫。

1962年10月6日

过冬

这是轻松的时刻，什么也没发生。

我转动产婆的真空吸胎器，

我拥有我的蜂蜜，

整整六罐，

六只猫眼在酒窖里，

在没有窗户的黑暗中过冬

在屋子的心脏处

紧邻上一个房客酸腐的果酱

以及装有空洞碎光的瓶子——

某某先生的杜松子酒。

这是我从未进入过的房间。

这是我永远无法从中呼吸的房间。

黑暗在那儿聚拢如蝙蝠，

没有光

除了火把，和它微弱的

投在可怖之物上的中国黄——

漆黑的愚钝。腐败。

占有。

是它们占有了我。

既不残忍，也不冷漠，

只是无知。

这是蜜蜂必须死撑的时刻——蜜蜂们

迟缓得让我差点认不出，

排成纵列一如士兵

开往糖浆罐

好补上我消耗的蜂蜜。

泰特和莱尔支持它们，[1]

精炼的白雪。

它们靠泰特和莱尔维生，不靠鲜花。

它们消耗。寒意莅临。

如今它们滚成大球，

黑黢黢

脑海反衬那一整片白。

那雪的微笑是白色的。

它铺开自身，一英里长的梅森瓷胎，[2]

——在暖和的日子里，它们只能往其中

送去它们的死者。

一切蜜蜂都是女人，

少女，和修长的皇家贵妇。

它们已经摆脱了男人，

那些鲁钝、蠢笨、踉跄的人，粗人。

冬天是属于女人的——

那女人还在编织毛线，

在西班牙胡桃木摇篮畔，

身体是寒气中一块球茎，麻木无思维。

蜂巢可会活下去？剑兰可会

成功贮存火焰

而迈入新年？

那些圣诞蔷薇，尝起来滋味将如何？

蜜蜂正蹁跹。它们尝到了春天。

1962年10月8-9日

[1]泰特和莱尔（Tate and Lyle），英国农产品综合公司，1921年在伦敦由“亨利·泰特父子”（Henry Tate & Sons）和“亚伯兰·莱尔父子”（Abram Lyle & Sons）两家企业合并而成，以精炼糖与糖浆制造工艺著称。亨利·泰特于1869年在利物浦开办企业，1897年运用所得资产在伦敦创立了泰特美术馆。

[2]梅森（Meissen），高级瓷器品牌，原产地为德国东部小镇梅森，该镇常为皇室烧制瓷器。

译后记

“这个版本的《爱丽尔》——作者是我母亲西尔维娅·普拉斯——严格遵照她最后留下的手稿顺序……我的母亲于1963年2月11日自杀时，在书桌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弹簧活页夹，里面是四十首诗作的手稿。她最后一次给手稿排序可能是在1962年11月中旬。写于那月14日的《死亡合资公司》是她收录目录中的最后一首诗。此外，她在去世前又写了十九首诗，其中六首是在我们于12月12日从德文郡搬家至伦敦之前完成的，另十三首写于她生命中的最后八周。这些诗和上述手稿一起，被留在她的书桌上。”

以上是西尔维娅·普拉斯的女儿，诗人、画家弗丽达·休斯为2004年出版的《爱丽尔》（Ariel: the Restored Edition. Harper Perennial, 2004）所做的版本介绍，这个附有普拉斯手稿与部分打字稿的“修复版”也是此次中译版的底本。2006年秋天的亚特兰大，我在彼时实习的电视台的沃登书屋里偶然买到了这个修复版，几乎是怀着惊喜的战栗，我很快读完了收录其中的四十首诗，几乎立刻回到第一首细细重读。我知道，我遇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完全合我心意的诗人，更是一位艺高胆大、孤注一掷的歌者。

“死亡 / 是一门艺术，和别的一切一样 / 我做得超凡卓绝。”（《拉撒路夫人》）。毋庸讳言，死亡是普拉斯永恒而精纯的主题，是她耐心实践的宗教。八岁生日后一周半，普拉斯的父亲，波士顿大学昆虫学教授奥托·普拉斯因拒绝治疗糖尿病而导致并发症去世，父亲之死重重打击了普拉斯，成为她早期及部分后期诗作中萦绕不去的主题，或许内心深处她从未能原谅讳疾忌医、弃她而去的父亲。如果我们相信《拉撒路夫人》的说法，她在十岁那年就首次尝试自杀，二十一岁那年“又做了一次”，直到三十一岁那年彻底“做成功”。[1]

在《淑女》杂志社任实习编辑的那个大学三年级的夏天，普拉斯从灯红酒绿的纽约灰心返回安静的波士顿老家，不久后发生了严重的精神崩溃，被送入位于麻省贝尔蒙的麦克雷恩医院接受休克治疗。[2]半年后，病情好转的她返回史密斯学院继续学习，并于1955年提交本科毕业论文《魔镜：陀思妥耶夫斯基两本小说中双重性的研究》，最终以最优等成绩毕业，获得富布莱特奖学金前往剑桥大学纽罕学院深造。在剑桥，她与后来成为英国桂冠诗人的特德·休斯在一次舞会上初遇。接下来的故事人所共知：两人迅速坠入爱河并在写作上相互激发，闪婚，游历欧洲，搬入伦敦查考广场三号的家并生下女儿弗丽达；普拉斯在那里出版第一本诗集《巨人像与其他诗作》；随后他们搬去了英国德文郡并生下儿子尼古拉斯；返回伦敦后，休斯与有夫之妇阿西娅·薇威尔发生恋情。1962年9月，普拉斯与休斯分居，携两个孩子搬入菲茨罗伊路二十三号没有电话的公寓；10月她经历了一次创作高峰，共写下二十八首诗，其中不少后来被收录《爱丽尔》中。整个漫长的寒冬她继续写诗，次年1月，《钟形罩》以维多利亚·卢卡斯的笔名出版，反响平平。1963年2月11日凌晨，年仅三十一岁的普拉斯在家中开煤气自杀，事先用湿毛巾堵上了两个孩子卧室的门缝。普拉斯死后六年，彼时与休斯同居的阿西娅·薇威尔自杀并杀死她与休斯所生的四岁女儿。多年后，普拉斯与休斯之子尼古拉斯在阿拉斯加的家中上吊自杀。抑郁症与自毁情结纠缠了普拉斯家族三代人的一生，《爱丽尔》几乎就是这种情结的载体之一。

关于收录这本诗集里的那些作品，诗人在1962年给BBC的一则广播稿中是这么描述的：“我的这些新诗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写于凌晨四点左右——那个寂静，幽蓝，几乎是永恒的鸡鸣前的时辰，婴儿啼哭前的时辰，送奶工在安置奶瓶时发出玻璃乐音以前的时辰。如果它们还有其他什么共同点，或许就在于它们是为耳朵所写的，而不是眼睛：它们是读着写出的。”[3]也是在凌晨四点，在那个水管都冻上的、“伦敦一百年来最冷的”2月，诗人把头伸进了幽蓝的瓦斯。

比起收录《巨人像与其他诗作》（1960年出版）中的早期作品，死亡这一对普拉斯而言无可回避的主题在《爱丽尔》中获得了高度个人化的声音，同时是飓风、暴雨、冰山和荒沼。这种声音令人想起14世纪英国神秘主义作家理查德·罗伊和诺维奇的朱莉安，在这两位隐士的作品中，一种高度诉诸感官、情感炽烈到近乎疯狂的语言为“通往上帝的心灵之旅”不断铺设着上升的台阶。类似的语言在《爱丽尔》中却服务于相反的方向。18世纪以来，是沉沦的激情，而非飞升的激情，主宰着我们持久的深梦和最好的文学。不可否认，这本诗集中绝大多数情感力量的流动方向是自上而下的，少数例外包括《高烧103℃》和标题诗《爱丽尔》。前者是一首上升之诗，但绝不是向圣的飞升，却是囚禁于自我之钟形罩的舞者踏着火的舞步，试图通过自我封圣来达成自赎的、基于沦陷的上升。普拉斯本人在BBC广播稿中如此谈论它：“这首诗关于两种火焰——仅带来痛苦的地狱之火，以及淬炼人的天堂之火。在诗中，第一种火渐渐退化成第二种。”

标题诗《爱丽尔》是另一种上升之诗，普拉斯有关它的解释是极简的：“另一首骑马诗，标题是《爱丽尔》，名字来自我特别钟爱的一匹马。”诗中女骑手戈黛娃的形象来自中世纪传说，到了维多利亚时期，在桂冠诗人阿尔弗雷德·丁尼生的《戈黛娃》一诗中已变得不朽。戈黛娃夫人请求丈夫（暴虐无度的考文垂伯爵）体恤怜下，后者答应不再向民众增税，但要求妻子在光天化日之下裸身骑马走遍全城。戈黛娃答应照做，她“逃进深幽的闺房 / 解开腰带上交缠的鹰饰 / 那冷酷伯爵的礼物……/……如同夏日的月亮 / 一半浸没在云中，她旋即摇头 / 让起绉的鬈发如瀑流洒至膝盖 / 匆匆脱去衣裳”。爱戴她的市民纷纷躲进家中，好让戈黛娃在空无一人的街上通过，只有一个小流氓在墙上钻了个洞意图偷窥，结果“还没等他如愿以偿，他的双眼 / 在颅腔里皱缩成一团黑暗 / 滚落他面前”[4]——俗语“偷窥的汤姆”（Peeping Tom）就是这么来的。一如丁尼生的戈黛娃脱去丈夫赠送的象征婚姻束缚的衣饰，普拉斯的“我”亦不断剥去外在的约束：飞驰而过的犁沟与莓果、脚跟的雪片、死去的手、死去的紧迫感，直到和腾跃的马儿合为一体，成为飞逝的箭头，自杀的露珠，冲入太阳的核心，蒸发无踪，全然毁灭或 / 并获得不朽，飞入“眼睛，那白昼的坩埚”。

这首诗中“黑鬼的眼睛”“现在，我”“而我”“飞入血红的 / 眼睛”，这四句贯穿全诗，轮番被拖长的“我-眼”（I-eye）之音堪为诗集《爱丽尔》奠基，也堪为自白派奠基。自白派的批评者往往诟病其暴露狂式的自怜自哀：“我”用“眼睛”观看并且在万物中只看见自身，“我”也许因此而自厌但别无他法，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方式可拉近“我”与这个世界的距离——眼睛是“我”的阿喀琉斯之踵，也是“我”唯一的浑圆的红色英勇勋章。若说丁尼生以浪漫主义大祭司温柔华美的修辞塑造了一个月之戈黛娃，普拉斯就是用极简的修辞和高浓度且高度节制的情感力量塑造了一个日之戈黛娃：暴烈，孤注一掷，彻夜奔向黎明，向死而生——戈黛娃与爱丽尔合体就是人马星座，在空中永久绷紧着弓弦，等待再度降临的黑夜彰显“我”动态的永恒。

从2006年秋天在稿纸上笔译当时最喜欢的《夜舞》一诗，到2013年春天在都柏林交付定稿，到2015年旧译稿出版[5]，再到2019年春天，为了目前这个新译本最后一遍改定电子稿，润色字句并完善脚注——十三年光阴一晃而过。十三年来，《爱丽尔》中惊心动魄的诗行从来不曾在复读中褪去灵光，我与这份译稿的关系也没有在一遍遍的修改中磨损。相反，《爱丽尔》中的词语持续“惊悦”着我，一次次为我体会到的越来越寥廓的黑暗增添脚注，同时又托举着我，使我不致被吞噬。一如弗丽达所言：“它们是非此世、使人不安的风景之诗……她将每一段情感经历都当作一块可以拼接起来制成华服的原材料，没有浪费她所感受到的任何东西，在她能控制那些暴雨雷霆的情感时，她能够集中和引导令人难以置信的诗艺能量……如她一般不稳定地处在反复无常的情绪和悬崖边缘之间。全部的艺术就在于不要坠落。”

全部的艺术就在于不要坠落。然而尘世间，可还有比坠落更大的诱惑？蛊惑伊卡洛斯飞向致命的太阳的并非升华的欲望，而是更晦暗更有力的堕之欲，沉沦之欲。于是一半是飞天者伊卡洛斯，另一半是游水者斯温伯恩——要紧的是用诗歌学会刚强有力。《爱丽尔》这个书名最终有了普拉斯本人解释之外的含义：莎士比亚《暴风雨》中的爱丽尔，“神之狮子”爱丽尔，既是风之精灵也是地仙。飞升与坠落之间，是这残酷却也值得拼上性命活一遭，活出美与尊严的世界。我想普拉斯至死不曾放弃这种努力，自杀是一个输给了悲伤的瞬间。实际上，《爱丽尔及其他诗》的风格始终是“身后的”（posthumous，借用文德勒的词汇），但这声音却在生前早已练就，若她活了下来，这声音也必不至于中断。

2013年8月的一个傍晚，我来到伦敦摄政公园，站在月见香山查考特广场三号门前。那是一栋墙壁漆成粉紫色、立柱和门窗雪白的三层小楼，一眼就可以看见英国遗产署颁发的那块圆形蓝色纪念匾：“西尔维娅·普拉斯（1932-1963），诗人，1960-1961年间住在此地”。门口的铁栅栏已经坏了，庭院里杂草丛生，几丛月桂树叶遮挡了视野，还有深粉色和黄色的小花在栽倒的花盆里兀自生长。我正在纳闷这栋房子是否还有人居住，一个消瘦的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把自行车停在了门前，原来他是三楼的现任房客。他告诉我，一楼二楼的房客都举家旅行去了，房东常年不在，他又不擅园艺，院子就变成了草庵。“我得做点什么。”他自嘲地抓着后脑。看着那倾颓的栅栏、蔓生的荒草，我想起2000年遗产署准备在此安设诗人纪念匾时，许多人曾强烈反对，要求将之移去五分钟步程开外的菲茨罗伊路二十三号，甚至当街拦下弗丽达，告诉她必须把纪念匾搬去菲茨罗伊路的理由：“因为那是她死去的地方”。弗丽达对此的回应是：“我们已经有墓碑了，我们不需要另一座。”

说得真好。

2017年7月初，我与爱尔兰诗人朋友哈利·克里夫顿一起，驱车前往特德·休斯出生的英国西约克郡乡村海普斯顿霍尔。在诸多徒劳的迷路和问询之后，我们终于站在了荒草及膝、墓基轻微开裂的普拉斯墓前。那是一座新墓园，隔壁的教堂墓地正举行社区摇滚节，对自己的美貌毫不在意的少女们盘腿背靠着墓石咀嚼三明治，小孩子们叉开腿骑在一座座雕着天使的石棺上……休斯的家人在半个多世纪后依然未能接受这个因自杀而让休斯背上终身骂名的媳妇，将她迁出了家族墓地（休斯本人已于1998年去世）；而她的部分读者则至今未能原谅休斯，仍从世界各地涌来，一再从她的墓碑上用刀片刮去他的名字（上面刻着他为她选的墓志，出自《西游记》的句子）——没有比这更荒唐的文化偶像崇拜的方式了，就像她自杀后迅速围绕她兴起的造神运动一样荒唐。弗丽达明白这一点，真正懂得她诗歌珍贵之处的读者也明白这一点。只有死者有权谅解生者，而有权宽恕死者的，在神之外，唯有诗歌本身。

这个新版的《爱丽尔》中译本是完全遵照普拉斯生前意愿进行排序的——全书的第一个词是“爱”（《晨歌》），最后一个词是“春天”（《过冬》）。

包慧怡

2019年6月于上海

[1]关于童年创伤对普拉斯创作的影响，可参见海伦·文德勒（Helen Vendler）所著《与节制的抗衡：西尔维娅·普拉斯的<爱丽尔>》一书，收录其诗评集《最后的目光，最后的诗集》（Last Looks, Last books: Stevens, Plath, Lowell, Bishop, Merrill.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7）。

[2]了解普拉斯《淑女》时期经历的最佳途径无疑是阅读她出版于1963年的半自传体小说《钟形罩》（The Bell Jar）。

[3]在1962年12月14日写给母亲奥蕾莉娅的一封信中（后来收录《家书：1950-1963年书信集》），普拉斯写道：“昨晚写了一篇关于我所有新诗的长长的广播稿，要交给英国广播公司一位有意思的人。”这位英国广播公司（BBC）人士即道格拉斯·克莱夫顿，该广播稿包括为《申请人》 《拉撒路夫人》《爹地》《雾中绵羊》（此诗并未收入普拉斯的手稿《爱丽尔与其他诗歌》中）《爱丽尔》《死亡合资公司》《尼克与烛台》和《高烧103℃》所做的笔记。

[4]引自阿尔弗雷德·丁尼生（Alfred Lord Tennyson）《戈黛娃》（Godiva），拙译。

[5]《爱丽尔》，包慧怡译，南海出版公司，2015年版。由于版式原因，该译本最终被去掉了所有译注，这些译注，以及2015年以来新增加的部分脚注，都在现在这个新版本中得到了还原。

关于普拉斯

因“改变美国诗歌创作方向”成为第一位在死后获得普利策诗歌奖的美国女诗人，诗作才华比肩艾米莉·狄金森和伊丽莎白·毕肖普。自白派诗歌代表人物，作品充满伤痛、冷酷，与无与伦比的魅力，带有强烈的自传色彩。

八岁那年父亲的离世使她第一次接触死亡，也成为她短暂一生的悲剧起点，此后她多次在诗作中歌吟死亡，也多次自杀。赴英国剑桥大学深造期间与桂冠诗人特德·休斯相遇，并于1956年闪电结婚。1963年2月11日普拉斯在伦敦的寓所自杀，书桌上遗留下一个黑色弹簧活页夹，里面的四十首完整诗作手稿最初起名为《爱丽尔和其他诗》，由休斯根据手稿顺序进行整理和删减（删去过分残酷或有所影射的诗），分别于1965年和1966年出版英、美两个不同版本。

此修复版《爱丽尔》收录了完整的四十首诗歌，并严格遵照普拉斯遗留下的手稿顺序编排，原汁原味呈现诗人一路以来的心路历程。普拉斯21岁时写成的半自传小说《钟形罩》记录了她青春期的叛逆与躁动，而《爱丽尔》则是她矛盾、挣扎一生最真实的自白，十年后的以死谢幕更为作品增添了感染力和真实性。

爱丽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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