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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学校：理想的工作

人生学校：美好的品格

人生学校：平静的力量

人生学校：爱情的真相

人生学校：微小的幸福

版权信息

人生学校：理想的工作

A Job to Love

作者：[英] 人生学校（The School of Life）

译者：王绍祥

出品方：未读·生活家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目录

第一章 引言

一 何为理想工作

二 孤独的探寻者

第二章 设立目标的障碍

一 使命的迷思

二 想法模糊

第三章 工作之乐趣

一 分清所爱

二 走出痴迷

三 输出/输入的困惑

四 工作为何物

第四章 障碍与顾虑

一 家庭工作模板

二 纠正父母的思想

三 成功之危险

四 自信与内心的声音

五 完美主义陷阱

六 责任陷阱

七 冒充者综合征

八 工作投资陷阱

九 妄自菲薄症

十 进化，而非革命

十一 死亡的振奋力量

第五章 慰藉

一 快乐与期望

二 自我同情

三 一种工作远远不够

四 再陷爱河

五 足够好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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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Job to Love

理想的工作

圆满的人生不仅需要一份称心如意的爱情，还有一个重要的前提，那就是要拥有一份自己热爱的职业。遗憾的是，了解自我、知道自己要把精力投向何方却比登天还难。为了帮助大家走出困境，我们撰写了《理想的工作》一书，它将指引我们更好地了解自己，帮助我们找到合适的工作。本书秉持同理心，重在务实，它将指引我们及早发现我们真正的天赋所在，在为时未晚之前厘清原本纷繁复杂的欲望和抱负。

第一章　引言

一 何为理想工作

我们相信一定能找到这样一种工作：看在钱的分儿上，我们不仅可以忍一时，甚至可以忍一世，而且其目标之高尚、同事之情谊、创造之活力也令我们心驰神往—这或许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非同寻常但又最司空见惯的特征之一。我们应当孜孜以求，只为找到一份自己热爱的工作，这种崇高的理念在我们看来毫无奇怪之处。

或许很多人也有同样的愿望，拒绝承认这种愿望既不平常，也不易实现和持续下去。我们唯有集中脑力、时间和想象力探究其潜在的复杂性，才有可能实现这种愿望。

在漫长的人类历史进程中，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是否热爱工作”这种问题听起来既可笑又奇葩。我们耕作土地、放牧牲畜、下井采矿、倾倒马桶。我们承受着苦难。农奴或小农只能期待些许令人满足的时光，可就连这一星半点的时光也仅仅存在于劳作之余：来年收获的中秋时节，或是长子的大喜之日—而此时长子年仅6岁！

与之相对应的假设是：等我们赚够了钱，就不用工作了！在欧洲，古罗马知识阶层的工作理念曾独领风骚数百年。他们认为，一切有偿工作就其本质而论都是可耻的。值得注意的是，古罗马人用“negotium”一词表示“公务”，其字面意思是“无趣的活动”。这个词很能说明问题。休闲（无须辛苦劳作，可能再打打猎、宴宴客）被视为幸福生活的唯一基础。

然而，中世纪末时发生了一个显著的变化：一些人开始为了钱和成就而工作。最早追求这种非凡目标并取得成功的人之一的是威尼斯艺术家提香（Titian，约1489—1576）。一方面，提香在工作中获得了创作的乐趣—他热衷于捕捉光线落在袖子上的感觉，或是揭开隐藏在友人笑容中的秘密；但与此同时，他也给这种乐趣添上了一丝异样的色彩—他对优厚的报酬极感兴趣。在洽谈画作供应合同时，提香十分精明。为了提高产出（以及边际利润），他创设了一种工厂体系，请了一些助手，让他们参与到生产的不同环节。比如，他专门从维罗纳请了5个年轻人画窗帘。工作应该也必须是你所爱，而且应该是体面收入之源—提香是这一意义深远的新思想的首倡者之一。后来，这一革命性思想逐渐风靡全世界。现在，它已经占据了至高无上的地位，甚至在不知不觉中影响着我们的雄心壮志，左右着巴尔的摩的会计或是伦敦莱姆豪斯区的游戏设计者的希望与悲伤。

提香将一种复杂的元素引入了现代精神世界。先前，你可能是为追求自我满足感而工作，或者像业余人士一样不期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酬劳，要么就只是为了钱而工作，不太在乎自己是否真正享受这份工作。而现在，随着新工作理念的出现，二者都已无法为人们所接受了。人们要求把挣钱和内在成就感这两个目标合而为一。从本质上来说，好工作一能深入内心最深处挖掘自我，二能创造出满足个人物质需求的产品或服务。这一双重要求给现代生活提出了一个特殊的难题，即我们必须同时追求这两个非常复杂的目标，尽管实现两个目标的统一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一方面要满足精神需求，另一方面要为物质生存埋单。

有趣的是，我们极力追求精神和物质统一的远大目标并不局限在理想的工作上，爱情也与此有很多相似之处。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中，有相当长一部分时间里，人们认为一个人理应爱他/她的另一半（而不仅仅是容忍）。这种想法简直匪夷所思。婚姻就其本质而论，无非出于实用的目的：把相邻的地块联结在一起，找一个擅长挤牛奶的人或者可以为你生一窝健康孩子的人结婚。浪漫的爱情或许只是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存在：它可能是15岁那年仲夏留下的美好记忆，也可能是第7个孩子出生后，和一个并非自己另一半的意中人共同追求的美好情愫。在1750年左右，人们的爱情观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开始对另一个远大的理想—因爱而婚—萌生出兴趣。一种新的希望开始让人们魂牵梦萦，即：哪怕是步入了婚姻的殿堂，一个人仍可和另一半相互仰慕、相互欣赏、彼此找到共鸣。于是，爱情与婚姻水火不相容的观念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也更为复杂的理想婚姻：因情生爱，因爱而婚。

现代世界是建立在对事物分久必合充满期待和愿景之上的：金钱与创造性成就可以并存，爱情与婚姻有望共生。这是宽宏的理念，奉行的是民主精神，其对人类所能取得的成就寄予厚望，对过往的苦楚予以断然摒弃。但在将这些想法付诸实践的过程中，其结果也可能是灾难性的，因为期望越高，失望就越大。它们还会滋生躁狂情绪和被害妄想症，徒增强烈的颓丧感。我们喜欢用远大的新标准来评判自己的生活，又往往因为达不到这些新标准而大为沮丧。

尽管我们为自己设定了如此宏伟的目标，我们却总是暗示自己实现这些目标本质上并不难，因此事情就变得更加复杂了。我们猜想这无非就是跟着感觉走而已。跟着感觉走，我们就会找到对的人，收获一份由激情和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所共同夯实的爱情。跟着感觉走，我们就能找到一份好工作，既能实现赚钱养家这一平实的目标，又能满足内心的成就感。我们坚信在对的人或想法降临之际，我们萌生的不过是一种特殊的情感冲动。我们还坚信大学毕业后，自然会迈向一份可靠且适合自己的工作。我们把这份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信任托付给了直觉。

我们倾注于直觉的一个特征，是我们还没有意识到投入一段感情或找一份工作需要大量的训练和学习。打个比方，我们想当然地认为，孩子如果想要在数学或外语学习上成为佼佼者，将需要成百上千个小时全面且有针对性的辅导。我们明白，光靠天资和运气不可能在化学上取得好成绩—反之，要是真有这个可能，那就太令人难以置信了！但是话说回来，如果学校真的把一系列关于“如何收获一份成功的爱情”或“如何找到一份与才华和兴趣相匹配的工作”的课程纳入多年的课堂教学之中，我们可能又会觉得稀奇古怪。我们可能知道这些决定至关重要且意义重大，但奇怪的是，拜思想史所赐，我们认为这些东西既无法教授，也无从学习。它们确实重要，但我们似乎相信等到时机成熟时，我们的脑子里会灵光一现，浮现出正确答案。

《人生学校》书系的宗旨就是纠正这样愚昧无知的思想，帮助我们用思想武装自己，让我们达成所愿，实现爱情与事业的双丰收。这些抱负固然令人钦佩，但说实话，它们实现起来尤为困难。

二 孤独的探寻者

寻求理想工作的道路上通常会有一些拦路虎，其中的一些我们已了然于心，也有完备的机构帮助我们消灭这些“大老虎”。

技能匮乏

众所周知，许多理想的工作需要你具备大量的特定技能和专业思维。你可能需要具备自信从容地完成飞机着陆的能力，或能操一口东亚语言与一群重要的国际客户沟通谈判。你可能需要掌握内耳解剖学或混凝土拉伸性能的具体知识。因此，久而久之，学院、大学和技术院校如雨后春笋般发展起来，试图解决大量因专业技能匮乏而造成的求职障碍。我们也能逐渐老练地面对因技能匮乏而带来的问题。

职位信息匮乏

要想知道好工作的藏身之处总归是不容易的。历史上的大多数时候，寻求职位空缺绝非易事，因为人们根本不知道从何入手。你原本是三个县之外庄园猎场守护人的理想人选，但你始终找不到这份工作，原因无非还是既老生常谈却又无法避免的那个理由：你压根儿就没听说过那里要招猎场守护人。你可能气质极佳、条件极好，足可经营一家新棉纺厂，但若不是你偶然结识了一位朋友的朋友，你可能一辈子都是个船闸管理员，问路无门。现在这一至关重要的问题得到了大家的关注，也得到了解决。我们创办了大量的就业和人才招聘咨询机构、猎头公司、社交网站等，在他们的帮助下，人们的就业更有保障，哪里有职位空缺、有何种工作，大家都一目了然。

目标不一致

但是要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仍然存在一个主要障碍，即弄明白哪种工作适合你且是你所爱这一过程痛苦万分、挑战频频。尽管它最为重要，但与前两点相比，这一点所受的关注要少得多。没有目标且对于自己要找什么样的工作一脸茫然，终究是求职的三个路障中最重要的一个。因为不解决这一点，教育和市场机会就无法发挥其应有的作用、履行各自的承诺了。

在解决这一问题上，我们共同付出的努力乏善可陈。当然，我们确实多少会比以前更关注这个问题了。比如，一些学院和大学引导学生和咨询师坐在一起，花一到两个小时的时间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我们可能会做一些诊断性测试，旨在引导我们做出可能与自己的性格相匹配的职业选择。测试中的许多问题基于迈尔斯-布里格斯（Myers-Briggs）问卷，该问卷最早形成于20世纪上半叶。

这样的一份测试可能包含上百道选择题，其中大多数题目要求测试者对各种职位（如“在户外工作”或“在零售业打杂”）进行评估，选项范围包括从“不感兴趣”到“极其喜欢”。其潜在意图是十分积极的。迈尔斯-布里格斯测试旨在帮助人们确定自己的性格类型—典型的性格有16种，从ISTJ型（内向，感觉、思维和判断功能较强）到ENFP型（外向，直觉、感觉和感知功能较强）—然后把我们与这些性格特征能够得到最佳体现的职业匹配起来。

然而，据我们目前所知，这种诊断性测试也暴露了不少缺陷，有些缺陷极其致命，有些则引人深思。比如，完成测试需要一个小时，测试时间过长。但是，考虑到“如何找到称心如意的职业”这一主要问题的重要性，这一测试实际上又可能过于简单。而且，这类测试就其指导作用而言过于模糊或过于玄乎。它们可能发出一些自相矛盾的信号：我们极富创造力，但在理性指标方面的得分略低；或者我们可能在需要团队合作或与客户打交道的职业中具有突出的领导力，但这些测试无法测出我们具体的个性化能力。测试结果可能会导向一系列奇奇怪怪、横竖都行的职业选择，比如，测试答案呈现的结果是，我们适合那些与动物相处或是与数字打交道的工作。

回顾历史上职业生涯最圆满、最理想的那些人物，试想一下当代职业预测机构可能会为他们提供怎样的职场建议，对比之后我们就会发现，当下的检测方法是多么不堪胜任。假设莫扎特进行了迈尔斯-布里格斯测试，交卷后，他可能会获得如下建议：“您适合从事创意与设计类的、可发挥想象力的工作，比如艺术、表演、创意写作、视觉设计、发散思维、商业创意等领域，以及在没有条条框框的环境中萌发新的点子。这样的工作包括平面设计、培训顾问、婚礼策划、公共关系等。”这些工作无论是与莫扎特的歌剧《唐·乔瓦尼》（Don Giovanni），还是与其《A大调单簧管协奏曲》（Clarinet Concerto in A Major）都相差甚远。

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结果说明，许多测试在个体指引方面既不够严谨，又不够专业。在职业生涯越成功的人面前，现有的测试风格显得越滑稽、越鸡肋。

对莫扎特而言，真正具有指导意义的职业建议应该更加具体，理想的职业测试应挖掘其个人特质和优缺点中的精髓，由此给出的指导建议可能会是：“巴洛克后期清唱剧复调音乐的创作，简化其复杂性，扩大其情感共鸣。可尝试与既睿智又具哲学思维的音乐剧作家合作。您的测试结果表明您特别适合将喜剧和讽刺音乐元素融入庄严宏大的场合。在《安魂曲》（Requiem）的创作中关注自己对死亡的悲伤和焦虑。终极目标：重新引领西方音乐文化的发展之路。”

上述局限性并非仅见于屈指可数的天才身上。如果职业能力测试只是无法对0.1%的人做出公正评价，那并不是一个大问题。但是，如果众多高素质人才由于在关键时刻缺乏良好的建议和指引而未能大展拳脚，那就难免令人扼腕长叹了。而现实恰恰如此。得不到真正精准的建议对我们每个人都有影响，哪怕我们已事先深知此类测试在极端案例（如莫扎特）中有其缺陷。许多人都糊里糊涂而且真真切切地受到了以下想法的困扰：尽管不明白该做什么以及该怎么做，但原则上，他们多少还是可以做出一番能改变世界的事业的。因此我们亟须大量可靠的指引。

英国诗人托马斯·格雷（Thomas Gray，1716—1771）一面凝视着一个小村庄墓园里农场工人的墓碑，一面思忖着未尽之才这个悲伤的主题。他好奇这些人曾经取得过什么样的成绩、如果他们际遇更好的话可能从事何种工作。

也许这一块地方，尽管荒芜，

就埋着曾经充满过灵焰的一颗心；

一双手，本可以执掌着帝国的王笏

或者出神入化地拨响了七弦琴。

……

世界上多少花吐艳而无人知晓，

把芳香白白地散发给荒凉的空气。

……

也许有缄口的米尔顿，从没有名声[1]

格雷采用诗歌这一优美的形式表达了其对平民无法施展抱负的不满，甚至可以看作是对社会的控诉：假以合适的机会和指导，所谓的平民百姓同样可以成就辉煌。

今天我们所面临的困难不仅仅是简单的缺乏教育，或没有能力找到工作机会，还包括了缺乏对我们能力的精确分析以及对如何施展才能的引导。而这正是现如今仅能从宏观上给我们以指导的职业诊断性测试所可望而不可即的。

当下的这种测试方式有一个特别的问题，那就是它只能僵化地根据现有的工作种类按图索骥。这并不奇怪，因为这项测试发端之际恰逢就业市场相对稳定、职业选择大体已有明确界定的时代。但是，对一个人而言最为合适的工作（也有可能是其热爱的工作）至今还未出现也是极有可能的。一个人有可能在还未面世的某种工作上有着极大的潜能。

1925年，如果36岁的詹姆斯·O.麦肯锡（James O. McKinsey）参加了当时新近研发的迈尔斯-布里格斯测试，该测试可能会揭示其过人的智慧和解决问题的天资，对他的职业建议可能定位在学术（事实上，他当时刚刚受聘为教授）或企业上。但这个测试没有指向他真正擅长的方面，即把学术和企业合而为一，应该也没有建议他另行开辟新的工作领域—当时尚无具体名称的某种工作。求职路上，他可能单枪匹马，孤立无援。就他而言，一切发展得还算不错：第二年，他成立了麦肯锡公司，并首创了管理咨询这一理念，（偶然之中以最佳的形式）将研究和实际决策二者有效地结合起来。而有些测试无意之中让我们不知不觉离自己所追求的、可能也是最有趣的职业生涯越来越远，正如基于现有工种为人们提供理想职业建议的迈尔斯-布里格斯测试一样。

我们没有必要因为自己的困惑而怪罪自己。我们的文化给我们抛出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它承诺我们，理想的工作是存在的，但同时又让我们对如何发现自己的天资和兴趣这一问题毫无准备。这本书的目的就是要帮助我们解决这一时代难题，它悄然改变着我们的生活，摧残着我们无可厚非的希望。

第二章 设立目标的障碍

一 使命的迷思

明确职业目标是一个重大且普遍的难题，但目前人们对于这一难题还缺少应有的广泛而细致的考虑。事实上，我们倾向于把对职业生涯的困惑看作一个略微使人尴尬的失败之举，而这对困惑者造成了严重的影响。困惑已然与头脑混乱、不切实际、莫名挑剔、难以取悦等特征画上了等号。我们可能将它视为被宠坏了（“对任何工作你都应该心怀感激”）的结果，或缺乏奉献精神或浮躁的表现。评价之所以如此不堪，是因为我们仍然受到一种力量巨大且害人不浅的观念的蛊惑，我们姑且称之为“使命的迷思”。

这一误区源于某些宗教经验，尽管罕见，却意义重大且令人印象深刻，西方历史上曾给予它过度宣传：某些时刻个人受到了上帝的召唤—有时是通过天使传声，有时则透过云层直接交谈—和指引，倾其一生投身于神圣的事业。

有一个颇有影响的故事，说的是哲学家圣奥古斯丁（354—430）中年时受到神启，改变了职业，从一个异教徒文学教授转行成了一名天主教主教。这是一个巨大的职业转变，但是这一转变并非奥古斯丁独力完成的。公元386年，他碰巧在米兰，有一天他外出散步时听见一个孩子在歌唱，歌声悦耳动听，他之前从未听过。合唱部分的歌词是“捡起来，捡起来吧”，这就像是上帝的一道指令，而他听懂了。他赶忙翻开一本《圣经》，阅读了他目光驻足的第一段话—也正是这段话告诉他要改变自己的生活，从而成为我们今天所熟知的伟大的天主教思想家和神父。

尽管这个故事与天主教神学有关，但是还没等我们明白这种关系，人们就已经把它世俗化了。我们继续前行，仿佛走着走着，到了某个节点，我们也会听到类似天主的召唤，指引我们奔向生活的彼岸。

按惯例，我们首先要从艺术家说起。文艺复兴以前，搞艺术只是众人从事的其中一种工作而已，且往往是因为他们的父亲或叔叔也从事过这类工作。在人们看来，当一名画家或雕塑家与做一个鞋匠或马具工人并无本质区别。前者只不过是一种需要技巧的有用行当而已，任何勤勉之人通过一段时间的训练都可熟练掌握。但是，艺术家们借鉴宗教故事，开始认为自己是受命运之神的“召唤”得以从事这一职业的。他们身上的某种特质引领着他们进入各自的艺术生涯。米开朗琪罗（1475—1564）就是这一观点的最极端例子，他坚信是自己的灵魂召唤他去画穹顶壁画、做大理石雕的。有时他也希望自己可以停手，但这样做无疑会背叛自己的使命。

使命这一观念在许多世界名人的传记里颇为突出。例如，众所周知，波兰科学先驱玛丽·居里（1867—1934）在15岁时便知晓她一生都将投身于科学研究。为此，在职业道路上，她坚定不移，顽强地与每一个困难做斗争。学生时代，她身无分文，冬天的时候差点被冻死，还经常饿晕过去。但最终她成功了，两度荣获诺贝尔奖：第一次获奖是在1903年，因其对X射线的研究而获奖；第二次是在1911年，因发现元素镭和钋而获奖。

上述案例似乎表明，拥有一种使命是走向成功的必由之路，象征着命中注定要成就一番大事业。而没有使命必定是不幸的，而且是低下无能的标志。结果我们既因心中没有规划出一条职业道路而惊慌失措，也因自己的疏忽而萎靡不振，因为它证明了无论我们最终以何种职业道路收场，都必将是无关紧要的那一个。

更糟糕的是，“找到一个人自己的使命”似乎已经成为我们在短时间内应具备的一种能力。而搜寻这种使命的方式还应该（这还多亏了宗教和艺术界的前辈们）完全处于被动：你应该静静等待一个“天启”的时刻，在现代语境下，这就好比等待一声惊雷或一个神的声音、一种内心的驱使或直觉，推着我们前行，把我们变成足疗师或供应链经理。

我们有一种习惯是爱问年幼的孩子他们长大了想做什么，这种习惯看似微小，却是上述态度的重要反映。有一种虽然不太可靠但发人深省的假设认为：在孩子感兴趣的那些选择（足球运动员、动物园管理员、太空探索者等）中，总有某个预示着这个小人儿真正命运的重要心声的第一次磕磕绊绊的表达。因此，不要认为我们期望一个五岁半的孩子理解他们在成人就业市场上的身份是件奇葩的事情。

这一切均有助于阐明社会对制订职业规划这一任务的缄默态度。亲朋好友通常只会善意地建议身处迷雾中的你默默等待：有朝一日，一份称心如意的职业会突然砸到你头上来。

当然，与这种不幸且沉重的使命概念所表达的相反的是，对于一个人的天赋或如何施展这些天赋一概不知不仅完全合理，甚至颇有裨益。一个人的天性纷繁复杂，其能力也难以细致描绘，而世界的需求变幻莫测、难以捉摸，因此要发现一个人和一份工作之间的契合点，是一个重大且极其合理的挑战，它需要大量的思考、探索和智慧的协助，也可能耗费你数年的精力。因此，不知道自己应当从事什么工作也完全正常。而且，当你意识到自己还不明白，甚至长期沉浸在“一个人应该……”这种令人精疲力竭的假想中时，这一点无疑是成熟的一个重要标志。

二 想法模糊

我们需要连续多年投入大量精力，才会明白自己真正想做什么。哪怕我们接受了这种观点，也会遇到一个更加深奥且令人困惑的问题：了解我们的思想本质到底有多难？

我们的大脑在自我阐释和自我理解方面天生不甚在行。我们不可能坐下来，像问自己喜欢吃什么一样，直接问自己想从事什么工作。在审视的目光之下，“我们”退缩了，沉默了，碎片化了。

我们的大脑深处充其量只会释放出断断续续的信号：某些事物颇有吸引力，某些事物颇为可怕。我们或许会发现大脑里传来一些声音：“我想做一些有创意的事情”或“我不想替企业卖命”，“我想与众不同”或“我想做有意义的工作”。

这些愿望可能合情合理，但是缺乏定义，因此只能算是有勇无谋。基于这些愿望发展而来的职业前景只会给我们平添恐慌。没有一个强有力的计划来支持，我们很快就会成为他人计划里的囊中之物。

我们常常责备自己以及我们看似异常迟钝的大脑。但是无能并非我们所独有的。我们只是遇到了—在特别紧张的时刻—一个关于人类思考器官的基本问题：我们的大脑无法对直接的问题轻易做出回答。如果有人要求我们告诉他爱究竟是什么或友谊包括些什么，同样的碎片式回答也会出现。我们可能因此备感困惑，觉得被耍了。极有可能的是，尽管存在一个明显的核心事实，我们却不可能对这一问题做出合理的分析：关于爱和友谊的构成，我们一定有许多想法隐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因为我们都曾体验过很多爱与友谊的时刻。

我们已经拥有大量的相关素材，能够构建有深度、有广度的见解。我们有很多稍纵即逝的想法和感受。我们经历了很多或好或坏的事，足以做出颇有深度的回答。但是，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我们的经验还不足以形成滴水不漏的回应。问题就在于我们的想法在大脑中通常处于游离状态，像一盘散沙。我们还没有能力综合这些想法，对其进行筛选，也看不到它们彼此间的关联和演变。我们还没有时间或勇气来思考每个人告诉我们的想法以及如何将其串联在一起。但是，如果我们的思维再敏捷一些，自信再多一些，我们所有人都将有能力提出最有价值的观点（被我们称为伟大作家的那些人其实只不过是那些懂得将自己稍纵即逝、虚无缥缈、最羞于见人的想法网罗起来的人）。

许多事情我们是知道的，但是我们并不知道自己已经知道，因为在整合和阐释过去的经验方面，我们并未受过训练。美丽的城市是什么样的？理想的假期是什么样的？成功的对话应该如何进行？这些问题听起来令人却步，但我们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因为我们所有人在记忆深处都留存着关于“幸福时刻”的种种回忆，这些回忆是我们漫步于首都街头，或在新环境中感官得以复苏，或与同桌的朋友产生共鸣时所产生的。我们以为“我们不知道”纯粹只是系统性地低估自身能力的一种表现。了解了这些规律后，我们忽略了一个事实，即我们自身已经拥有能力来解决生存中最庄严之主题。

出于恐惧和习惯，我们非但不进行自我剖析，反倒诉诸老生常谈，虽然我们也怀疑老生常谈是否与我们的印象一致，觉得自己的真正感受正在以一种复杂的前语言形式隐藏在某处，但同时又希望发问者离开我们，去使其他什么人觉得能力不足。

因此，在“我们可能想从事什么样的工作”这一问题上，我们无法给出一个直截了当的答案，这种情况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因此也没什么值得特别担心的）。这个例子再次说明我们大脑的自我反省能力非常弱，且信心不足。

我们的大脑要孕育职业计划实属不易，而制订这一计划所需的素材其实就存在于我们的大脑之中，因此，我们应该花些时间勤勉地收集有关信息，为其建立一个信息库，深入思考并分析这些信息，借此确保那些七零八落的想法和稍纵即逝的感官印象终有一日能够拼凑成清晰明了的脉络。在这一过程中可能存在许多复杂的问题（稍后我们再讨论这些问题），但是开始着手的一个主要障碍是我们惆怅的情绪，即哪怕这么做也是奇怪的、没有必要的。要了解我们的工作作风，首先应了解我们的想法天生模糊且带有一些神经质，而不至于被一种想法左右，认为我们隐秘的心理倾向会以任何一种个体的弱点为耻，或表示了某种个体的弱点。

要解决应从事什么工作这一问题，我们应该相信自己内心已经有了大致正确的答案。但是，继续前进的最好方式不是匆忙下结论，因为我们还未在心里对答案所需的数据进行研究或分类，我们还不了解自己的本质或数据能给我们以指引的那些潜能，也并未从错误和遗忘的牢笼中解脱出来。我们必须保持耐心，并相信我们已经掌握了大量的信息和经验，它们对于决定我们应该从事何种工作意义重大。但是它蒙上了面纱，我们不能自动认识并理解它。现在既然信息已经在那儿了，我们只需将其编进关于职业天赋的最高级指标，即许多不起眼的任务与挑战带给我们的那种超乎寻常的愉悦感、热情或厌恶里，而这种情感之强烈似乎与有偿的工作毫不相干。

但矛盾的是，在引导我们走向一份崭新和更有成就感的工作的过程中，起到尤为重要作用的并不是我们过去关于工作的直接想法。我们寻求的是一份自己热爱的工作，而不是我们过去从事过的工作，因此我们需要更深入地了解我们热爱什么、为什么热爱，而不是过早地进行职业规划。或许，我们可以从充满偶然所得的职业洞见之“宝库”—童年—入手。在漫长的孩提时代，我们何时会因激动而战栗？我们应该让大脑休息放松一下，应该让最渺小、最不经意的细节自行呈现出来。那可能是在一栋老屋里，我们惬意地躺在卧室地板上（那时可能才八岁），从彩色便笺上剪下数张纸条，摆成颜色交错的条状。有时你特别喜欢在一张白纸上画直线。也可能你很喜欢某件针织套衫，其正面是黄色的圈状图案；或者在你很小的时候，你喜欢在偶尔会待的酒店花园里绕着金雀花灌木丛跑圈儿；或是你觉得极其整洁的房间挺特别。当你得在学校和伙伴合作完成一项作业，但是分配给你的搭档在演示文稿的大小和外观，或幻灯片的排列顺序上不采纳你的想法时，你可能觉得糟透了。或许你厌恶那些总是把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的人，或是你很享受与朋友谈论荒岛上的奇闻趣事的时光。

在此类记忆中，我们会精心挑选内心感觉历史上的关键事件。我们可能不清楚它到底是什么，反正就是给我们留下了或愉悦或悲伤的印象。这些细微的碎片折射出了我们天性中的一些主要倾向，在我们的内心之中，它们有可能还处于活跃状态，但是没有达到可操作的水平。因此我们不必操之过急。或许，我们得反省数月时间，才能揭秘并确认我们性格中的某些核心成分，它们最终可以是一盏指引我们走向良好工作生涯的明灯。

我们需要了解的不仅仅是过去，还应该开始收集并分析我们当下的感觉。因为人脑习惯每隔几个月就清除最初的记录，我们应该随身带一个笔记本，这样才能捕获相关情绪，未来才能重温这种情绪，并且尝试将其与我们已经记录下来的其他体验联系在一起。我们应该拥有像鸟类学者一样的耐心，躺在杜鹃花丛中，耐心地等待珍稀的候鸟飞过。

也许，最擅长且最早使用精细的信息收集法的莫过于作家。几乎所有类型的作家都保存着一些笔记本，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感受良多（源源不断的情感体验是普遍的），而是因为他们深知这些看似细微的思想其实是无价之宝，而且他们也深知遗忘会让他们付出高昂的代价。

比如，法国伟大的小说家巴尔扎克（1799—1850）就有记笔记的癖好。他痴迷于研究人类的性格，尤其是人的一言一行，因为人们的言行举止总会出卖他们的个性。抱着这种目的，无论是在巴黎街头，还是在餐厅，抑或是在办公室里，巴尔扎克始终坚持观察人们的一言一行。他的笔记本里有如下的记录。

“她的一举一动极不协调；她每前进一步，都让人觉得整个人就像雕像似的。”

“他走路的样子像个暴君：哪怕是最细微的动作里也隐含着对安全的威胁和炫耀力量的意味。”

“一个无礼的举止暴露了一个恶习。”

“这个女人闲庭信步，炫耀一切却不露声色。”

但是巴尔扎克没有止步于此。这些体验的片刻在巴尔扎克考虑清楚应当用在哪里之前，还不能够真正使各自的角色栩栩如生。对他来说，他需要为这些角色找一个合适的位置并将其融入作品。尽管这看似只是巴尔扎克的烦恼，但他在无意中发现了一个人人都需要面对的任务。同样地，我们也需要捕捉和分析我们的感觉，从数以千计的形形色色的线索中提取出我们所需要的素材，虽说这些素材还不足以形成一部小说，但是其创作出来的东西也尤为重要，那就是我们未来工作生涯的框架。

练习

既然准备开始求职了，那就意味着目前我们已经知道哪种工作适合自己了。但是一个更有希望的切入点是承认自己根本不知道哪种工作适合自己！

这么做最大的难点就在于重新触及我们最真实的渴望。奇怪的是，在童年，即在我们对工作没有任何概念的时候，那种最真实的渴望冒了出来。童年是追寻我们内心真实渴望的最佳时期，因为那时我们在追求事物时是纯粹的，不存在长大后那些抑制或扼杀我们兴趣的众多干扰因素。孩提时的我们对地位、金钱没有任何歪心思，甚至对我们是否擅长于正在做的事也毫不在乎。因此，了解欢乐的童年时光对我们颇有裨益。

第1步

回想一下孩童时期你爱做的三件事情。

·描述一下你过去时常玩耍的地方。

·雨天时你的房间、花园或院子会是什么样？

·你会在那里做什么？

第2步

用几行字来分别描述这三个活动。

比如“我经常到楼下搭建乐高堡垒。我坐在地板中央，在我开始玩耍之前会把所有的乐高拼块按顺序摆放好”或“我常常假装开飞机，把厨房里的食物运送到我房间里，作为机长的我会命令我的软毛玩具动物站成一排，然后开始广播”。

第3步

想象一下，你正在向某个人解释自己为什么喜欢做这件事。请闭上眼睛，回忆你所做的那件事。描绘一下最美好的时光。

我特别喜欢的是：

·房间整洁有序的时候

·给动物们喂食的时候

·我们掉进池子里的时候

·我可以引导乘客的时候

现在透过这些特别的时刻，确认一下这些时刻背后的潜在乐趣，以下即为一例。

我感到快乐是因为：

·创造一个秩序井然的小世界让我很有满足感

·使动物快乐非常有趣

·和朋友们在一起时很有安全感

·我喜欢自己掌控全局的感觉

第4步

进一步把你的答案提炼成描述自己喜好的模式。

·我是一个喜欢秩序井然的人。

·我是一个喜欢带给他人快乐的人。

·我是一个喜欢与团队和睦相处的人。

·我是一个喜欢掌控全局的人。

孩童时期，我们不会去分析自己的快乐，但通常只有在孩童时期，我们的快乐感才是强烈且直接的。然后我们就进入了青春期的荒漠，这个时候乐趣已经退居次席，关键在于在社会上寻得一席立足之地，并最终融入经济浪潮。成人期的我们则将真正能让我们快乐的东西列在了优先级名单的最后。

上述过程可以帮助我们获取更多关于我们童年时真正热爱的事物的具体信息，那时我们自由地选择自己喜爱的事物。我们应该对其他童年记忆重复上述过程。如此一来，我们可以为带给自己欢乐的事物勾画出一幅图景，进而为可能使自己有成就感的工作勾画出框架。一份理想的工作几乎与我们在童年时期已经体验过的快乐不谋而合，这是不可避免的，其方式微妙、不易察觉却至关重要。

到目前为止，我们都在汇总各种各样的感受。但是还有下一步。我们需要把这些感觉衍生出来的其他东西联系起来并加以概括，同时记住这一点：这些东西的意义通常是间接凸显的。比方说，我们从阅读杂志中获得快乐，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一定要从事一份与杂志有关的工作。我们的成就感值得我们探其究竟，从而精准地使真正适合我们的职业选择浮出水面。认真加以分析后，我们就会发现，阅读杂志所带来的乐趣体现了我们在职业兴趣方面的点点滴滴，而这种职业兴趣的范围远远超出了消费性出版的范围。有可能是我们对它的纸质、内页插画、读者咨询栏的口吻抑或编者承诺弥合了读者不同背景间差异的信息中所蕴含的活力氛围产生了兴趣。阅读杂志是一种乐趣，但这些乐趣并不一定非要与杂志本身有关不可。我们最初的分析可能太过匆忙，对造成自己感觉的真正来源一扫而过，很可能因此“误入歧途”，结果也相当严重。尽管能够给予我们指导的信息只是偶然出现在《贝拉》（Bella）或《美好家园》（Better Homes and Gardens）等杂志的过刊中，但实际上，如果对这些信息进行适当的筛选，我们的感觉可能促使我们转向一个与杂志没有任何关系的职业：我们可能更适合在一家文具公司或工业设计工作室里工作，或者从事与心理治疗相关的行业。

这就是我们应该谨慎小心，不要把自己或他人与具体工作联系在一起的部分原因，我们应该更关注工作的内在特性。我们不应匆忙得出“平面设计师”或“教师”这样的结论，而要尽己所能，坚定地选择富有乐趣的工作，其关键词如秩序、领导力、意义、冷静、团队精神。

这时就需要我们召唤内心的声音，上演一场“内心戏”。“内心戏”上演之际，大脑里的一个声音必须慷慨但又坚定地向另一个声音提出质疑。而作为“观察者”的自我应该质问作为“日常感受”的自我：“所以你觉得这是美好的。令你快乐的经历究竟是什么？令你感到开心的并非全部，而是更具体的东西。你能说得更详细些吗？”而作为“日常感受”的自我可能会说：“我不知道，不确定。只是觉得它很甜蜜。”作为“观察者”的自我可能这样回应道：“不确定？没关系！我们再来一次！我们换一种途径试试。在其他时间里，你会有与先前相似的感觉，但不会完全相同。把这两者做一番比较会怎么样呢？”然后最初的线索逐渐显现出一部分信息，这些信息包含了真正使我们感到快乐或不安的事物，因此让我们逐渐理解了自己在工作中扮演什么角色以及工作中理想的自己应是何等模样。

能为未来提供线索的不只限于快乐的感觉。我们出乎意料地发现，妒忌同样是一种重要的指引。羞愧是对妒忌的一种自然反应。然而，因偶发妒忌而感到尴尬可能会让我们压抑这种妒忌，因此，我们原本能从妒忌中吸取极为重要的经验教训，却最终事与愿违。勇于面对妒忌情绪是决定职业道路的一个必备条件，尽管这一情绪让人感到不舒服。妒忌是行动的召唤，理应引起我们的注意。妒忌中包含着错综复杂的信息—关于未来我们将从事何种工作的信息，而这些信息是由我们个性中混乱但又不失重要的部分发出的。要不是这种时常出现的妒忌情绪，我们可能不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们非但不该压抑这一情绪，还应不遗余力地对其进行研究。我们妒忌的每一个人都拥有一块七巧板，描绘着我们可能拥有的未来。当我们翻看报纸或收听广播，无意中发现了老同学新近调动的信息时，我们心里会十分忌妒。于此，关于一个“真实自我”的面纱正在慢慢揭开。此时我们非但不能躲避我们的情感，还要问我们妒忌的所有人一个最基本也是最能挽回颜面的问题：“我究竟能从你这儿学到什么？”

即便我们的确着手处理妒忌情绪了，但在关于妒忌的智慧面前，我们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极差的学生。在我们开始妒忌某些人的全部时，如果花些时间去分析他们的生活，我们可能会认识到与我们产生共鸣的只是他们所作所为的极小一部分而已，而且它应该为我们的下一个步骤提供指导。我们想要的可能不是餐厅创业者生活的全部，而只是他们创办餐厅的技能。我们可能并不想做一个陶工，但是在工作生涯中我们需要更多乐趣，而这种乐趣在我们已经知道的某种工作中是很明显的。我们很容易遗忘的是，我们妒忌的那些品质不仅仅属于某一具体和引人注目的生活，我们也可以在数不胜数的其他地方追寻这些品质，虽然数量更少、不那么明显，但它们让我们迎来了更多的可能，去创造更易掌控也更加现实的理想生活。

第三章　工作之乐趣

一 分清所爱

我们知道，从理论上讲，工作也可以其乐融融，但是很少有人鼓励我们把不同工作的不同乐趣一一挑出来，再分门别类地进行分析。我们只是笼统地认为，做飞行员、开酒店、当兽医、制作电视节目一定会是很棒的职业，但是我们很少刨根问底，去寻找这些职业的真正乐趣所在。我们深知，哪怕是最好的工作也不可能一直乐趣无穷，很多时候，无聊与沮丧同样会让我们扫兴。但是，任何一份工作，只要足以吸引我们，那么其中一定会有一些具体的瞬间会让我们心存感激，让我们欢欣鼓舞，而且一定和我们的核心个性非常吻合。

剖析工作，以探寻工作之乐趣，或了解我们对于不同的工作是否感兴趣，对于我们来说都是不同寻常的。我们对于人们所从事的工作了解得很多，但是从理论上而言，具体职业的乐趣何在，我们不甚了了。正是由于很多人都保持缄默，我们难以确定自己的工作品位如何才能得到最好的满足。

我们需要开始了解自己最容易接受哪种乐趣，然后根据可能的快乐之源，对就业市场进行一番筛选。但是，哪怕工作非常具体，其可能带来的愉悦之处也可能被归在某种非常笼统的类别之下。只有当我们不再把目光聚焦于工资或技术要求等外在需求之后，才能够把任何一种工作视为与众不同的快乐集合体。

由于相关词汇的匮乏，要准确说出工作之乐趣其实困难重重。但是，现在我们准备草拟一份职业乐趣表。我想我们至少可以列出12种乐趣。在人们泛泛而谈，陈述自己热爱的工作时，有了这12种乐趣，我们就可以解释为什么热爱某种工作了。

没有一种工作能集这12种乐趣于一体。另外，这12种乐趣也并非同等重要。因此，要了解一个人适合什么样的工作，首先要看这个人希望从工作中获得什么样的乐趣。在我们浏览职业乐趣表时，我们就会意识到，其中的某些乐趣相对于其他乐趣而言，更能吸引我们的眼球。接着，我们就可以根据个人喜好对其重新进行排列组合。我们的品位或许也会让我们大吃一惊。意想不到的主题或许会出现，优先等级或许也会随之发生变化。在我们对不同乐趣的反应进行把脉之后，我们就有了实实在在的素材，可以有朝一日就我们可能热爱的工作画出一个属于自己的模板。

以下就是12种工作乐趣。

赚钱的乐趣

你9岁的时候为一个小摊点做了些饼干，卖了出去，赚了点钱，你很开心。你开心并非真的因为你赚到了钱，而是因为激动，因为你看到人们真心喜欢你做的东西，并且乐意为此付出一种毋庸置疑有价值的东西（钱）来证实这一点。下一回，你就会在饼干上加一层五彩缤纷的糖霜。有的颜色人见人爱，有的颜色无人问津。你兴高采烈地看着这一切，把人们对于颜色的喜好默默记在了心里，这让你信心倍增。

猜对人们需要什么会让你激动万分。当然，这绝不是天马行空、胡乱猜测。你时时刻刻观察着他们无意之中流露出的小信号。信号虽小，但是颇能说明问题。你爱钱，因为钱可以从很多方面带给你心理上的成就感：先于竞争对手猜对了客户的需求。

你游走于世界，心想需要改变之处何其多啊！行走于街头，你也许会想：“那个建于20世纪初的建筑真的有碍观瞻。夷平后重建一个砖结构建筑的街区，那该有多养眼啊！”你看到有一堆硬纸箱等着回收，心想：“这些东西还能做什么用呢？”你觉得每一种低效的工作或许都可以催生一个全新的行业。

在你看来，钱的特殊吸引力就在于它认可了你的洞察力和其他能力。今年的利润超过了去年，你很开心，因为这是对你在过去几个月里做出的大大小小决定的一种肯定，这是对你的正确判断的最清晰证明。

或许别人看不到这一点，但是对你而言，赚钱可以给你带来精神愉悦。你对客户需求的了解超过了客户对自己的了解，这让你很开心。其他人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存在，而你已经找到了解决办法，这也会让你很开心。

你喜欢这样一种观点，即赚钱是和一系列脚踏实地的美德息息相关的：理解、勤劳、高效、自律、精明。

你深知有点钱是颇有好处的，在机场可以走快速通道，在朋友的展会上有本钱购买艺术品，这些不都是很愉快的事情吗？但是你自己心里很清楚，这并不是工作本身的快乐所在—这是工作的结果。你之所以热爱你的工作，是因为工作是一个你用自己的洞察力解决世间问题并由此带来收益的过程。

美的乐趣

你喜欢桌面被布置得整整齐齐的：雅致的水杯与精美的刀叉、淡雅的陶盘相得益彰。烛台摆得不够端正，你也会迫使自己把它摆正。

在孩提时代，你有一块很喜爱的手表，因为表带的颜色着实令你喜欢：深绿色的表带上点缀着红色的正方形，一直延伸到表带中间。你喜欢把生日礼物包得整整齐齐的送给父母，边角折叠得不够整齐都会令你心存不安。你总是希望用最少的胶带（3条小胶带），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你担心礼物会掉出来，而是因为你喜欢极简即最美那种感觉，虽然当时你可能还说不出“极简即最美”这个概念。你羡慕朋友的自行车，因为车轮的尺寸略微与众不同，但与朋友很配。你喜欢看那些足球踢得很好的男孩子，他们不同的运球风格也会让你着迷：有的始终把足球带在脚边，步子又快又小，令人惊心动魄；有的则喜欢远距离带球，轻快地奔跑，在射门时身体会向后仰。

上学那会儿，你喜欢在论文标题下方小心翼翼地画一道线：有一年你试着画波浪线，别的时候你会用上尺子。线条的宽度也会让你心驰神往。有时候你花了大把大把的时间就为了选一个合适的题目，最后连写论文的时间都没有了。

你发现有的时候两幢建筑并不搭，破坏了街景，此时你希望有人能够多用点心。有时你发现十字路口安排得不妥，你希望可以坐上时光穿梭机去解决这个问题。

你喜欢冬日的景象：褐色的、犁过的田野一眼望不到头，边上是一排灰色的、光秃秃的树木，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你注意到有一本德国历史书内页的字体很美，你很喜欢。

你喜欢某部电影，可能是因为电影里有一组可爱的房间内景的镜头（你关注的是房间的形状、家具的摆设和门把手的弧形）。正因为如此，即便情节乱七八糟、对白枯燥乏味，你也不以为意了。

你发现，如果酒店客房特别合你的意，你会比任何伙伴都激动。

创造的乐趣

你7岁时，地板上摆满了乐高玩具。这是你最开心的时刻之一，因为你可以随心所欲地用这些东西拼出你心里认为最美的所有东西。那种潜在的可能让你心驰神往。你喜欢剪切硬纸箱，而面包刀的锯齿形刀刃再理想不过。你还记得洗衣机送来的时候你特别开心，因为包装箱那么大，你都可以住在里面了。你在纸箱上开了一个窗户，把毯子、枕头和一块牛奶巧克力统统装了进去。有时你希望自己最喜爱的歌曲能有那么一点点不同：特别美的那一小段要重复一下；结尾部分应该用降调，不能用升调。尽管歌曲本身已经很美了，但你就是想再折腾一下。孩提时代，你在晚上入睡前常常会突发奇想，希望发生在故事里你最喜欢的人物身上的故事会有所不同：如果他们没有错过火车，会怎么样呢？或许他们会开启一整串完全不同但妙趣横生的冒险历程吧？在你的性幻想中，你一直在告诉自己主角们更广阔的人生故事：他们上班时的着装，他们公寓的样子，他们上网订购皮鞭时的心理活动……有时你甚至会发现你不再思考性的问题了。

你喜欢别人让你想象与评估未来：我们应该进入美国市场吗？制作名片有意义吗？我们应该和土耳其公司打交道吗？你很容易就会对这些问题进行思考和演练。有时，你甚至会想象理想的教育体制或完美的城市应该是什么样子。

你喜欢思考在讲座中使用什么图片效果最好，你总是希望能够想出更好的传递信息的办法。有一回，你突然想到可以用河水快淹到耳边的河马的照片，来向同事说明某个问题的紧迫性。

人们认为你纯粹是为了新颖而喜欢新颖，但他们大错大错。你喜欢更好的解决方案，你知道它们经常存在于你意想不到的地方，而你就喜欢想方设法找到这些解决方案。

理解的乐趣

过去，你常常会用一些现在看来无厘头的问题来烦你的父母：为什么“鸟”叫“鸟”（birds），不叫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比如“lotheropsicals”呢？如果把毛全剃光了，小猩猩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呢？外星人会有时间观念吗？你希望凡事都有合情合理的解释。

你意识到原来爸爸也不知道为什么电吹风要插上插头后才会运转，对此你颇为震惊。为什么墙里有种东西能够让小电扇转起来呢？

你11岁的时候，有一回一个小伙伴说她忌妒她姐姐。你发现原来可以用这个想法来解释为什么一个人老是会生另一个人的气。对此，你觉得简直太奇妙了。

你喜欢把自己的想法写在纸上。这样你的思路会更清晰，焦虑感也会有所缓解。有些人喜欢用喝酒或是慢跑来放松自己。你喜欢反思。

上学的时候，数学老师说不出为什么某种解题方法行得通，只说你只要知道这种解题方法行得通就好，你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

有一则新闻报道你很喜欢，因为这个新闻报道挖掘出了背后的原因，解释了为什么能够达成妥协，为什么其中一个政党的房产政策发生了180度的转变。它不再是一个谜了（你不喜欢那种总爱让人猜谜的人），整件事情也不难理解了。

你经常感觉有些人就喜欢半拉子工程：他们不懂得如何做出合情合理的解释，他们缺乏好奇心，对于就人们的行为做出种种可能的解释并不感兴趣。

你喜欢这样一种感觉：一大堆看似相互矛盾的事实能够找到一种内在的、合理的解释。总有一种潜在的，也是更加简单、更为清晰的规律等着我们去发现。

自我表达的乐趣

在孩提时代，当成年人征求你的意见时，你会很开心。有时你会觉得很沮丧，因为你真的希望对某件事情有自己的观点，但是你偏偏不知道自己的观点是什么。

你在学校里参加戏剧表演时，喜欢那种可以通过一个角色实现自我拓展的感觉。

没人听你讲话时，你会很沮丧，你希望他们集中注意力。

有的人认为你是自恋狂，但是他们错了，你只是想把自己喜爱的东西与人分享而已。这不是自大，而是大度。

你完成了一项工作，但是高管在会后把你叫到了一边，告诉你要低调一些，因为你所考虑的问题和当务之急毫无关系。将来你会明白他是为你好，但是当时你真的很沮丧。

有时你会觉得反馈表都不够你写。

有人对你提出很好的问题时，你会很开心。

有时，你的心中会闪过一个念头：你想写一本自传。

你喜欢接受采访，但又经常觉得观看采访节目对你来说是一种极大的折磨。你想大声呐喊：说重点，说点实在的！

你做了一件事之后，希望人人都明白那是你做的。

做事的时候你喜欢将个性融入其中，比如制作椅子、打理花园、制定政府政策—这种想法很奇妙，也很有诱惑力。

当你觉得自己“触及他人的灵魂”时，那种感觉特别好。

科技的乐趣

小时候，姑姑给了你一套螺丝刀，按大小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你几乎从来没有用过这套螺丝刀，但是你知道每一把螺丝刀都是为专门的用途而设计的。一想到这里，你就特别开心。厨房柜门的铰链出了问题，妈妈问道：“你的那套小螺丝刀在哪儿啊？”此时你就会特别开心，你发现有一把螺丝刀特别合适（就是那把3毫米飞利浦头的）。

大约6岁的时候，你不再认为汽车是理所当然的东西了，你开始把它当成机器来看。奇妙的是，这些金属盒子装满了各种各样特别的仪表盘、小屏幕以及和家里不同的窗户。只消轻轻一摁，车窗马上就会打开。如果打不开，那一定是被妈妈锁定了。你对排气管和散热阀都很着迷，因为它们能够理解这台机器各种奇怪的需求。

你很喜欢这样一种理念，即在用技术满足人类需求这一伟大事业方面，人类才刚刚起步。你喜欢想象2180年我们会达到哪种境界。

在你看来，科技不仅仅是机器与信息处理。铅笔对你而言也是一种科技模型：就其功能而言，简单、直观、强劲、完美（你心里偷偷热爱着卷笔刀，有时你不是为了卷笔而卷笔，只是想体验一下使用这种小而完美的玩意儿的感觉，看一看一触即碎的小木卷儿从卷笔刀里冒出来）。在你的眼里，袜子就是可以穿在脚上的一种科技。

有人把未来和飞行器联系在了一起。想想你就来气，你心目中的未来比那有趣多了。

你喜欢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的本质是什么？是否有成本更低、更容易的解决方案？

帮助他人的乐趣

小时候，你喜欢大人们允许你共同参与。你的姐姐讨厌父母让她把碗装进洗碗机里，但是你喜欢，因为你觉得自己也出了一份力。你喜欢这种感觉：你搭了把手之后，爸爸妈妈解放了出来，可以去煮煮饭，或者给管道维修工人打电话。

在角色扮演类游戏中，你最喜欢的是营救行动。有人眼看就要被食人鱼吃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是你把他拉上了木筏—虽然其实那只是一个沙发。

你喜欢朋友们向你诉说自己的烦恼。你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但是你喜欢试着去安慰他们。有时你出于好心说了两句，却不被朋友们接受，你会觉得很沮丧。

你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因为它会改变其他人的生活。有时，你会给人们带去快乐，有时你会帮助他们解决问题。听到这类评价你会很开心。你喜欢看到自己的所作所为能够改变人们的生活。

你爸爸有时觉得自己把车钥匙弄丢了，非常紧张。而你却很开心，因为这个时候你又派上了用场。你请他先冷静下来，然后说：“想一想，昨天晚上您回家的时候都做了哪些事情。”于是他在浴室里找到了钥匙。

领导的乐趣

你喜欢的不是当领导，而是具有领导力。你很早就注意到了两者的区别。在学校的时候，很多人喜欢别人选自己当队长，但是他们不喜欢担当，只喜欢队长的地位。你所需要的是一个可以把你的想法付诸实践的工作、角色和机会。

你喜欢别人求助于你，咨询你的意见。你不会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想解决他们的问题。你希望他们能够信任你的判断。

你喜欢通过自己的努力走上领导岗位，你不喜欢别人凭空赋予你领导的地位。

你喜欢听那些通过卓尔不凡的贡献走向成功的领导人的故事。你14岁的时候读到了一个将军的故事：将军向敌军投降纯粹是为了拯救整个军队的性命。这支军队没有赢得战役，但是你觉得这位将军是一个真正的领导者。

在其他人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的时候，你反倒更能集中注意力。你喜欢自己身上的这种品质。

当你听到有人说如果有可能会尽量逃避责任时，你的第一反应就是讨厌他们。

小时候，一想到“名声”，你就会激动不已。但是，现在你已经不为名声所动了。名声只不过是你有所作为之后的一种不幸的副产品而已。

教学的乐趣

有人犯了错误，你就想纠正他们。

在你7岁的时候，你有一位很有爱心的老师。她知道你听得很认真，也很努力地在尝试，尽管你没有做对。

你喜欢那种能够用你的知识武装他人的感觉，你会把他们的不知所措和沮丧化为精通与自信。

你知道在授“课”时你得小心；人们不喜欢好为人师的人，但是你所做的只不过是弥补他人知识上的不足。

独立的乐趣

第一次独立驾驶的时候，你根本就停不下来。

你喜欢在别人还没到场的时候就早早起步，这样你就能在安静祥和之中做自己爱做的事情。

对你而言，所谓的成长就是远离那些能够控制你的人。

你喜欢独处。无聊很少会让你感到烦恼。

你一碰到导游和旅行团就躲得远远的。

有一个人辞去银行的工作后，成立了一家公司，专门从西非进口牛油果。看到这个故事之后，你激动不已。

无论是一本书还是一件艺术作品，对于它们有什么样的优点，你真的很喜欢形成自己独立的看法，尽管别人可能会认为你很奇葩。

有时，有人说你没有团队合作精神。这种批评其实也有一定的道理。

夜里独处对你而言从来不是问题，反倒让你觉得可以借机规划和思考。而有些人只想闲聊，这让你备感厌烦。

秩序的乐趣

你在完成作业时，真的很喜欢书写工整、清楚；写错的时候，你会小心翼翼地擦掉铅笔的痕迹，直到看不见擦痕为止。在用钢笔书写时，你很不喜欢出错，你会试着用超级小的字条粘在错字上方，以此保持整体的整洁。

刀具柜让你着迷。刀具柜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各就其位，你特别喜欢那种感觉。你的妹妹才不管呢，她随手就把汤匙放到了叉子的位置上，你不喜欢妹妹这么做。

虽然你理科并不好，但是你觉得元素周期表出奇地有吸引力。你喜欢每样东西各就其位的感觉，这样纷繁复杂的世界就被简化成了若干个部分，那种感觉真好。这一点会引起你的共鸣，虽然老师在解释周期表细节的时候，你其实正看着窗外。

你讨厌人们以一种不屑一顾的态度对待归档。

你会根据色谱对彩色铅笔进行排序，虽然这么做的过程中总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黄色是应该渐变到白色，还是浅绿色（通过绿黄色过渡）？

你不喜欢人们在讲故事的时候扯东扯西（“噢，我忘了提……”）。

自然的乐趣

现如今有很多窗户是打不开的，对此你无法忍受。

8岁的时候，你可以趴在地上，仔细观察穿山甲或蜗牛，真的是其乐无穷。你认为它会是你的朋友。你喜欢想象它的生活。你心想，它的生活一定也和人类的生活一样多姿多彩。

你喜欢露营，尤其是在天气并不完美的时候。在暴风雨来临之际搭起帐篷，不是一件既有趣又有挑战性的事情吗？

你和家人一起在乡间散步，正在此时，下起雨来了。每个人都在抱怨，而你却很喜欢。你把防风衣的帽子拉了起来，“我就喜欢雨水拍打鼻子的感觉”。

在看大卫·爱登堡（David Attenborough）[2] 的纪录片时，你的感觉是复杂的。一方面，你觉得这些纪录片很有趣，但是你不喜欢坐在沙发上，在腿上搁一盘炸鱼条看这些纪录片。你希望亲临其境，在雨季时前往非洲坦桑尼亚东北部塞伦盖蒂平原的沼泽地，或者在厄瓜多尔的加拉帕戈斯群岛上攀岩。你根本不担心沼泽会漫过你的膝盖，或担心手指会严重受伤。

我们所有人在辨别这些乐趣时，并不会给予它们同样的权重。有些能够脱颖而出，来到优先级名单的前列。在阅读这些乐趣的过程中，我们会发现自己的兴趣点，知道这些兴趣点是我们在工作生涯中要寻找机会着力发展的。在和他人谈论他们的工作时，这些都是我们想深入了解的话题。在阅读他人关于其职业的介绍时，我们会关注他们职业生涯的乐趣所在，也希望顺藤摸瓜，看看它们是否与我们的兴趣点相吻合。我们在寻找那一宝贵的区域，一种我们的天赋和乐趣与世界的需求相吻合的区域—我们希望在这些领域里找到未来的职业。

二 走出痴迷

我们在考虑职业时，比较容易出现的一个问题是，出于这样或那样的理由，我们可能会痴迷于某一种工作，而最终却发现那并不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工作，而是一个不切实际的选择。原因可能是那种工作极其难找，也可能准备时间过长，需要经年累月才能达到要求，或是那种工作所在的行业已经日薄西山，从长远来看前景渺茫。

我们在此之所以称其为“痴迷”，而不是单纯地称其为“有兴趣”，是为了表示如果我们把过多的注意力倾注其中是有问题的，因为我们可能一心认为只有从事这种职业，我们才有未来，而且非这种职业不可。而与此同时，我们在将其变为现实时却遇到了巨大的困难。

比如，我们可能痴迷于文学出版，但是发现职位并不多，而且薪酬可能不足以支付通勤距离内房子的房租。我们可能对严肃的深度报道感兴趣，虽然其经济基础已经从根本上遭到侵蚀。我们可能一心想从政，尽管实现大变革的希望其实非常渺茫。我们可能想进军电影业，但是电影业的竞争非常激烈，成功的机会很小，而且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要走出这种痴迷，就需要透彻地了解我们真正感兴趣的是什么。我们对自己所在意的东西了解得越透彻，就越可能发现自己的兴趣及与其相关的乐趣之所在，然后我们就不会把目光局限于娱乐业，而会考虑其他职业。正是因为我们不知道自己真正追求的是什么，我们对于就业市场的了解也是人云亦云、只看表面，我们才被逼进了死胡同，只剩下为数不多的选择，失去了保障。

痴迷不仅存在于择业中。在恋爱中，也会出现这种一厢情愿的现象：有时我们会痴迷于某一个我们深爱或仰慕的人，我们一直围着他转，就是停不下来。而不幸的是，有时候他就是对我们不感兴趣，我们在他身边时甚至会遭受不公正的待遇，或者缺乏应有的信任。尽管受尽虐待，我们还是会自我安慰，或者安慰关心我们的人：我们只是无法想象一种没有他的生活，他就是那么特别（或许他只是在某种心境下出奇地幽默，或者只是乐器弹得特别好，或者只是有一种让我们心醉的无可奈何的忧郁）。

我们从这种痴迷中解脱出来的办法，不是告诉自己我们不喜欢这个人，或者试着去忘记我们其实被他们深深吸引。相反地，我们需要严肃地对待这个问题，要把他们为什么对我们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弄个水落石出，然后看一看其他人身上是否也有这种我们仰慕的品质。不同于那些痴迷对象的是，这些人有可能和我们喜结良缘、白头偕老。我们在认真了解了我们所爱的究竟是什么之后，就会明白—尽管有点似非而是，但也是一种解脱—事实上我们完全有能力爱上其他人。

理解我们所喜欢的东西，理解什么会给我们带来快乐，是走出痴迷的核心举措。通过强化对这些品质的仰慕，我们就会削弱对某个具体的人或工作的痴迷。当我们对为什么会向往某种工作有了正确的理解之后，就会发现不同的工作之中也存在着类似的品质。我们真正热爱的并不是某个特别的工作，而是因为最初我们在那份工作中找到了一系列品质，而通常这份工作是这些品质最显而易见的典范。

而问题恰恰出在这里：过于显眼的工作往往会吸引过多的注意力，会有过多的人向往，而单个职位所能提供的薪水少得可怜。然而事实上，这些品质并非只存在于那一种工作中。它们一般是普适性的，一旦我们了解了其实质，我们也会在另外一些不是特别明显的表象之下找到这种品质。

想象一下，某些人一心只想成为一名记者。“记者”这个词成了他们趋之若鹜的一种标签，其下涵盖了他们觉得自己想要的所有东西。从年少的时候开始，那种工作就意味着风光和刺激、激情与活力。他们早已习惯于父亲或其他叔叔阿姨称自己是未来的记者。在他们12岁的时候，他们就开始这么叫了。但是，这个行业现在处于穷途末路之中，而且遗憾的是，太多人趋之若鹜。因此你会觉得路被挡住了，焦虑油然而生。

我们的建议是，你应该暂停这种毫无成效的求职方式和无薪实习，然后问一问自己，你对新闻职业本能的亢奋到底源自何处？新闻职业的真正魅力何在？你希望从新闻工作中获得什么样的乐趣？这些乐趣是否存在于其他工作之中？是否存在于条件更好的工作之中？

在这一点上，我们很容易天然地头脑模糊。我们往往不过是喜欢某种工作的名头而已。但是，如果我们进行乐趣分析的话，就仿佛揭开了一个盖子，可以对这份工作可能带给我们的种种乐趣做一番审视。一旦我们开始认真审视新闻工作，就会发现它会给我们带来如下一些乐趣：有能力探讨严肃的政治和社会议题，有能力分析政策，可以以一种优雅的风格写作，可以因自己的批评能力而受到他人的尊重。

一旦这些因素变得清晰之后，我们就会明白，它们一定不会是这个我们称为新闻业的行业所独有的。那种品质的组合不可能仅仅存在于报刊之中，而且也不仅仅是报刊所需要的。事实上，它绝非某个行业所独有。这些品质能够且确实存在于其他很多行业之中。比如说，金融投资公司可能也很需要新兴市场的分析能力，需要向客户解释新兴市场潜力及潜在弱点的能力。大学可能需要分析和理解竞争环境变化的能力，而且要有能力用一种清晰且有说服力的方式向员工解释这种变化。石油公司可能需要专人分析其未来的招聘需求，并将其转达给世界各地的人力资源团队。这些行业并不存在于新闻业这个名头之下，但是它们也有需求，也有相关的机会，它们也会给你带来一模一样的乐趣，而这些乐趣最初看来只是和新闻业联系在一起。

调查表明，我们所追求的快乐比我们最初想象的快乐更具流动性，我们并非只有从传媒的世界里才能获得这种乐趣。在其他大相径庭的经济领域中，这些乐趣更容易获得，更加安全，经济回报率也更高。

做这样一种练习，目的并不在于放弃我们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这种解脱性的举措是为了让我们看到，我们所需要的东西其实存在于我们所看到的领域之外。

我们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对教学进行分析。教书不一定要在小学或是中学里进行，你可以是航空大企业的培训师（你要对新员工进行产业本质方面的培训），或是某个财富管理公司的培训师（你要教经理人如何应对棘手的客户）。或者，一心想从政的人可能会认识到他们所寻找的乐趣（影响社会成果）在旅游委员会或是石油勘探公司里更容易找到（而且回报更高，影响力也更深远）。只是当我们还不是很了解自己真正需要什么的时候，才会有一种退而求其次的感觉。乐趣分析法给我们带来的令人惊讶也使人如释重负的一面是：它所揭示的不是某个特定的行业，这个特定的行业并非找到热爱的工作的关键。只要理解正确，我们就会幸运地发现，乐趣是无处不在的，它可以在我们一开始意想不到的许多地方出现。认真了解我们的所爱可以将我们解脱出来，让我们的爱变得更加广阔。

练习

第1步

根据我们的经验，走出痴迷的最好办法就是去爱。你还记得几年前你所痴迷的那个人吗？不是目前这位，是几年前的那位。他身上有什么吸引了你？列个清单出来。你可能会觉得他很安静，但是他会亲密地和你交谈。你或许也喜欢他的笑声，或是他棕色的头发。请把这些细节概括为三大类。

比如：

·甜美

·羞涩

·幽默

·头发

现在思考一下，你是否也在其他人身上发现了这些品质呢？

现在你已经把过去抛在了脑后，你知道可以在其他人身上找到这些品质。我们从爱中吸取的教训可以运用于我们的工作：你可能痴迷于某个领域的工作，但是你所追求的未必是这种具体的东西。你在其他地方也可以找到同样的满足感和兴奋感。

第2步

写下你想从事的某一种或某几种工作（但是要进入这种工作领域可能会有一定的困难）：

·新闻、建筑、政治……

在你的想象当中，你觉得这些工作有哪些地方特别吸引你？想象一下，在最佳状态下从事这种工作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最巅峰的时刻是什么样的？

比如：

·达成交易

·去香港

·去片场

·团队会议

·现场访问

将上述内容进一步进行归纳，就可以总结出这份工作可能给我们带来的乐趣的大致特点：

·谈判

·出差

·成为焦点

·承担责任

·影响某地的外观

想象一下在工作中如何去参与这些有趣的活动。为每一个潜在的主题列一个清单，在清单里的其他三个地方同样可以参与这些活动。

第3步

在申请一个职位时，我们必须首先符合该职位的描述。职位描述通常包括必要的资格、特质、经验、团队精神等。

在练习时，可以转换一下情景：根据上述工作可能带给你的基本乐趣，撰写一份最适合你的理想的招聘启事。那种可以让你发挥所有的才华，并把你认为重要的宗旨涵盖于其中的工作看起来会是什么样的呢？本练习的目的在于把你认为你热爱的一切汇总在一起。在暂时不必考虑是否现实的情况下，不妨设想一下，描述了理想的求职者（你自己）和需要从事的所有工作的（你理想中的）招聘启事会是什么样的？

比如：

我们要找这样一个人：

·喜欢布置周围的环境

·看到大型项目就激动万分

·喜欢思考各种关系以及如何才能使它们良好地运作

·愿意承担未来10年以上的责任

·希望在一个睿智的团队里工作

通过你的工作，你将：

·制作可供数百万人下载的应用

·设计产品外观

·参与收购其他公司

·吃大餐，到机场有人接送等

三 输出/输入的困惑

确定我们可能喜欢的工作的一种极常见方式，是把目光锁定在我们喜欢消费的那些产品所在的行业上。我们喜欢他们输出的产品，所以就会从职业的角度参与到他们的输入过程。

这意味着我们很可能会把整个经济领域直接划掉，因为绝大部分经济领域看似和我们喜欢消费的东西没有任何关联。如果我具有视觉创意能力，我很可能会对在水泥厂工作嗤之以鼻。如果我喜欢大自然，我很可能会觉得能源产业不适合我。如果我热爱自我表达，我很可能不会认为金融行业是我能找到理想工作的显而易见的领域。由于我们把行业与其明显的输出联系了起来，我们很快就会得出这样一种结论：全部经济领域里几乎都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当然，如果不从我们对其输出的感觉的角度出发，而从我们的兴趣与其输入吻合的角度出发，我们就会大受裨益。这些输入在我们最初不耐烦的一瞥之下似乎并非显而易见，它们与输出大相径庭，而输出决定了企业的外显特点。因此，当我们考虑一个特定的行业时，我们要比平时更认真地思考以下问题：生产该公司的产品与服务需要什么样的条件？该公司的员工在现实生活中需要做出怎样的努力，最终才会有那些显而易见的输出？我们不必大张旗鼓、广泛收集信息才能明白个中道理。只需要想象一下、大致猜测一下，我们就会明白，其实企业做的很多事情与最终输出并无多少直接的相似之处。

从远处看，航运业好像与我们的兴趣完全没有丝毫联系。毕竟，我们讨厌大海，看着港口里停放着的大型集装箱船，我们完全无动于衷。但是，从输入的角度来看，航运业需要许多与明显的输出似乎毫不相关的技能与专长。航运业需要的能力包括：促进长期项目的国际合作，用通俗且人人可接受的方式解释所达成的交易。同时，从事航运业也要勇于接受巨大的挑战，在前途未卜时必须做出重大决定。在幕后还涉及复杂的法律与政治谈判。还要把浩如烟海的数据变成一目了然的表格，分清每个人的职责。要安排人员做广告，还要对广告的效果进行评估。要组织好会议，还要做好会议的后勤保障工作。还有大量的内部沟通工作要做。换言之，工作的领域纷繁复杂，远非把船只派到苏伊士运河那么简单。所以，事实上，我们可能对航运业（输出）并不是特别感兴趣，但是我们不能把这当成一种信号，不能认定这一行业是个错误的领域，我们在这一行当中找不到可能的事业。

或者，我们还可以想象一下，有的人会自动过滤新闻工作，因为他们第一眼看过去，就认定新闻主要是写作，是对时事进行分析。但是，如果我们能够认真思考一番的话，就会开始意识到，与显性输出相关的还有一大堆其他输入。传媒公司很注重成本控制问题，对细致的资源整合需求很高。是否了解消费者的需求和兴趣也是传媒企业能否取得成功的关键因素。发展新的商业模式也是至关重要的。所以，哪怕你个人对撰写时事报道毫无兴趣，新闻工作也能带来种种乐趣，而你对这种乐趣—组织能力、简化复杂的流程、时间管理、教与学—或许也抱有浓厚的兴趣。你一时半会可能想不到新闻工作还能给你带来这样的乐趣，因为它们与这个产业的输出图景并不相符。但是，一旦开始认真思考其所需要的一系列输入，我们就会发现它们是至关重要的。

航运业、新闻工作是如此，还有其他许许多多行业也是如此，其输入和我们一开始与该行业联系起来的很多东西都大相径庭。我们不要去问输出是不是我们所喜爱的，我们需要问的是，我们的乐趣是否会融入该行业的输入中去。这一举动似乎微不足道，但它具有一种宏大的解放力量，可以扩展我们的视野，让我们看清在哪里能找到自己最好的机会。

练习

思考一下：形形色色的工作幕后是一幅怎样的图景？这些工作可以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真正乐趣？所以，仔细观察一下一系列工作的输入和输出分别是什么是很有好处的。

第1步

列出一些你觉得具有以下特点的工作或行业。想到什么就列什么，不需要深思熟虑。

a.相当有吸引力

b.没有吸引力

c.漠不关心—有一些领域你从来没有认真地考虑过

第2步

对于每一种类型的工作：

·描述其输出：主要的产品与服务有哪些？

·考虑一下这些工作的输入有哪些，尽可能从细节上思考一下：生产这些产品和服务，在幕后需要进行哪些工作？

第3步

使用你的乐趣列表（详见第三章“工作之乐趣”的练习部分），将其与输入侧的描述进行对比。你的乐趣点会在哪些地方出现？

第4步

现在你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了，重新看一下最初列出的相当有吸引力、没有吸引力和漠不关心的工作或行业列表。你的态度上有哪些变化呢？

练习：奇怪但激动人心的工作

第1步

列出5种你想从事的工作。再列出15种你想从事的工作，包括你的理想职业，或者某种让你心驰神往的工作—一些听起来可能很美好或有趣的工作。是否切合实际并不重要。

第2步

审视一下较长也更具想象力的15种工作的清单。这些工作有哪些吸引你的地方？这些可能不是你最终追求的职业，如图书管理员、单人喜剧表演者、游戏节目主持人、果园工作者、管家或是在联合国任职。但是，你之所以能够想到这些工作，是因为它们代表着某种会让你兴奋不已的东西。

考虑一下那些奇怪但又激动人心的工作符合你的哪一种遐想。我们并不是真正想寻找工作，只是在寻找自己的兴趣所在。我们一旦知道了自己的兴趣所在，同样的乐趣就会在更传统的工作领域中出现。

四 工作为何物

我们一旦掌握了自己的兴趣所在，且形成了理想搭档的观念之后，就会看到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环绕在我们所了解的不同种类工作的周围。我们通常并非真正知道身处某个具体职业或行业到底是什么样的。

当然，我们稍微搜寻之后就能了解很多信息：养老待遇如何？餐厅伙食怎么样、价格如何？经常出差吗？工作之余人们是否会去喝酒？晋升的可能性有多大？行业的平均工资是多少？新兴的公司有哪些？我们很有必要了解这些信息。但是，这些事情和乐趣点所带来的问题并不相关。它们很少涉及那种至关重要但又很少被问及的问题：从事这个工作或这项职业的真实情况会是什么样呢？

我们想弄明白做一个木匠、部长、新航线飞行员、某设计品牌的法律顾问究竟是什么感觉。我们探讨了什么样的东西会给我们带来乐趣，但是这些乐趣点本身并不会非常清晰地指向任何一种具体的工作。

我们能做的是，看一看我们可能有兴趣从事的工作，然后对其可能给我们带来的、对我们而言至关重要的乐趣进行分析：这些职业在个人自己的乐趣上是如何体现的呢？

练习

从职位描述、博客和与他人的交谈中，我们可能会对一种工作有所了解。但是，我们所关注的往往并非正确的工作领域。我们并不具备相应的背景知识，无法理智地猜出我们期望的工作会是什么样的，而这对于我们的决定又是具有指导作用的。

第1步

想出一种你感兴趣的工作。如果你有望获得完全真实的回答，关于真实的工作体验这个问题，你有什么想问该公司在职员工的呢？

可能的问题清单如下：

·周一早上你有什么感觉？

·你最大的焦虑是什么？

·你有哪些时候感到满意？

·同事让你感到不满的事情有哪些？

·工作中你们会进行什么样的交谈？

·你在工作中崇拜谁？你崇拜他什么？

·随着时间的推移，你对这份工作的体验有何不同？不同体现在哪些方面？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你不上班的时候，比如休假时，你会不会想念自己的工作？你心里会想到什么？

·你觉得自己适合现在从事的工作吗？表现在哪些方面？正面还是反面？

·描述一下工作中的成功事例。请具体化……

第2步

你或许永远都不会问真实的员工这样的问题。但是，根据你对某种工作的了解，想象一下，如果你是这位员工，那么你对自己所提出的每一个问题会做出怎样的回答呢？

第四章　障碍与顾虑

一 家庭工作模板

哪怕最终我们确定了一种理想的、适合我们的职业，也并不意味着我们的麻烦就此结束了：我们很可能需要克服一系列心理障碍，因为这些障碍阻止了我们向既定目标迈进的步伐。

其中一个最令人望而却步的障碍源自我们的家庭。在人类历史长河中，在大部分时间里，年青一代的职业命运总是自然而然地由上一代人所决定。有当农夫或士兵的父亲，就有当农夫或士兵的孩子；有做裁缝或教师的母亲，就有做裁缝或教师的孩子。选择十分有限，人们一旦偏离既定的发展路线，随之而来的惩罚必将是十分严厉的。在18世纪的普鲁士，法律规定贵族的儿子不得经商。在19世纪的英格兰，一个有声望的父亲是不会让自己的女儿成为一名歌手或是演员的。如果女儿执意这么做，父亲有权将其关进精神病院。从观念上来看，律师的儿子是不可能当搬运工或木匠的。

接着，到了20世纪初，在浪漫主义思想的影响下，社会逐渐从阶级和父母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在两个核心领域，即爱情和工作方面，父母将权力下放给了孩子们，把选择权交到了每一个子女手中。获得解放之后，我们想嫁给谁、想娶谁，都是我们自己的权利，我们也可以自行选择想要从事的职业。

但奇怪的是，这些理论上的自由蒙蔽了我们的双眼，使我们并未察觉到，其实家庭的期待仍然在影响我们，限制我们的职业选择。我们的父母不再有合法的权利来冻结我们的银行户头，或者从身体上限制我们，但是心理操纵的核心工具仍然掌握在他们手中：一旦我们忤逆他们的意愿，他们就会威胁说要收回对我们的爱。爱和武力或法律一样，也可以将我们掌控于股掌之间。

在我们的内心深处，总有一种我们称之为“家庭工作模板”的东西在起作用，它限制了我们甘愿为之献身的工作的类别，也鼓励我们朝着一系列优先目标努力。某种工作是否唾手可得，完全取决于我们的家庭背景。

从最良性的角度出发，家庭工作模板是我们的家庭对职场理解的结果。每个家庭都从事过一系列职业，因为有家庭成员是其中的从业者，久而久之，这些职业就被人格化了，也被放置于一系列家庭成员可以想象的职业范围之内。所以，我们不难想象，如果家里有人是医生，那么从孩提时代起，我们就常常听说病人好笑的习惯、病房里的尔虞我诈、资深医生的怪癖、学医过程的种种苦与乐，等等。人们自然而然地就会认为，等时机成熟之后，他也会决定投身于医疗事业。还有一些家庭是律师世家、会计世家、水手世家、酒店业世家、锁匠世家和屠夫世家。孩子从小听到的都是法庭上的趣闻逸事，或是治病救人的故事；教育的种种好处，或是开餐馆的强烈自豪感；完成一桩大买卖之后自信心爆棚的故事，或是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巡逻的那种荣誉感。在轻松的家庭环境中（此时职业与个人之间的鸿沟最小，一些令人艳羡的职业生涯似乎也唾手可得），由于从小耳濡目染，有些工作相对于其他工作而言，似乎更有可能。初看之下，空中交通管制员这个职业似乎遥不可及。但是，如果这个人是我们的叔叔，而且在我们眼里，其实他就是那个会修整草坪、会和我们开开玩笑的人，那么这种职业就不会可望而不可即了。

很少有人认为跳出家人的阅历去择业是完全错误的、邪恶的或是愚不可及的。但它或许只是我们暂时还想象不到的东西。如果我们的家庭成员中没有一个人从事过与运动、电子或戏剧相关的工作，我们可能会觉得无从入手。我们爱的那些人无法帮助我们在这些领域里取得成功。他们限制了我们并不是因为他们是卑鄙小人，也不是因为他们把我们性格的方方面面研究了个透，然后拒绝接受我们真正的兴趣爱好，而是因为他们自己的阅历非常有限。

尽管如此，在实际操作中有时也会出现一种价值观的博弈。家庭工作模板的出现有可能是父母尊崇和向往的结果，也可能是因为他们自己的害怕和逃避。在许多家庭中，父母们在提到某些职业时会肃然起敬。比如，成为一名伟大的作家，或高等法院法官、校长或公务员。这些往往不是父母们现在所从事的工作，而是他们曾经一度向往但从未实现的理想。

许多人把自己未竟的梦想又传给了自己的孩子，让孩子来完成。通常他们并不会告诉自己的孩子，其实他们是把这些包袱转嫁到了孩子的肩上。但是父母们成功地向子女们传递了一个信息，即追随一条既定路线是获得爱与尊崇的必由之路；当年父母过于胆小而未能成为建筑师，或因为受到阻挠而未能实现梦想、成为企业家，子女们则继承父母的愿望，成为他们曾经梦想中的建筑师和企业家。胆小也罢，受阻也罢，父母一般羞于启齿，但这些雄心壮志一直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父母看起来并不是具有钢铁般意志的人，但奇妙的是，15年前对某个特定职业方向投去的羡慕一瞥至今仍影响着我们—反之亦然。

同样，我们也很可能会收到零星的信息，说某些职业配不上我们，与我们在生活中的地位并不相符。现如今，父母们不会设置绝对的障碍。并不是说我们一旦进入物业管理行业或是成了一名音响工程师，他们就从此不再和我们说话了，而是说他们会营造出一种强有力的精神氛围，把某种工作的负面信息清晰无比地传递给我们。明明是社会广为接受的工作，我们的父母却在潜移默化之中向我们传递出了一种不屑之意。他们悄无声息地传递出这样的信息：理智的人是不想成为医生的，会计只是胆小者的职业。他们会暗示，当老师纯粹就是浪费生命，只有毫无节操的人才会从事广告业。他们还在潜移默化中传递着一种观点：所有建筑师都有轻微的精神病，任何利用我们心理的人都是骗子和怪胎。

我们可以感知到父母的愿望和兴奋之处，而这些愿望和兴奋之处也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我们爱父母，希望自己能和他们合拍。这是很自然的。但不幸的是，它们很可能会和那种可以给我们带来满足感的工作格格不入。

在《米德尔马契》（Middlemarch，初版于1871—1872年）一书中，乔治·艾略特（George Eliot）讲述了弗雷德·文西（Fred Vincy）的故事。弗雷德是当地一名成功的制造商的儿子。他深爱着自己的父母，他的父母则坚定地认为他应该成为一名牧师—并不是因为他适合这份工作，而是因为他父亲对牧师推崇有加，他自己最初的愿望也是成为一名牧师。最后，弗雷德成了一名测绘员，这份工作他干得很开心。但是，乔治·艾略特用长达数页的篇幅说明了此举对于弗雷德而言是多么巨大的精神斗争。她描述了弗雷德辜负了父母愿望之后的痛苦心情。弗雷德因此也和姐姐产生了隔阂，姐姐认为弗雷德所从事的工作让自己感到难堪。同时，弗雷德也觉得大学同窗们都认为自己是一个失败者。乔治·艾略特向我们叙述了一个差点就无法从父母的工作模板中挣脱出来的人物的故事。乔治·艾略特深知，我们许多人从来都无法和弗雷德一样，敢于冒着众叛亲离的危险，成就一番事业。对于我们来说，这是不足为奇的：在爱与个人满足感之间，我们往往为了保全与把我们带到这世界上的亲人们的关系，而关上了原本可以打开我们视野的那一扇门。但这又是情有可原的。

现代社会与以往社会的不同之处在于，“何为明智之举”这一信息被悄悄地滤过了。弗雷德·文西的父母本可以开诚布公地和他讨论职业选择的问题，也可以迫使他接受具体的条件。但现在很少有父母会这么做。这和给孩子真正的自由，让他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是不一样的。因为家庭工作模板只是隐性的，我们可能看不到其对我们所产生的一种强有力的影响。为了还我们自由，我们需要积极地思考很可能会把我们困在其中的家庭期待之网。

我们应该问一问自己，在家庭工作阅历的圈子里究竟有什么，在圈外又有什么—我们还需要考虑，是否出于随意的或是势利的原因，忽略了某种合情合理的选择。我们应该问一问自己，我们的父母有哪些未能实现的梦想，这些梦想现在是否落到了我们的肩上，而这些梦想与我们更深层次的自我是否匹配？我们应该了解一下，我们的父母在内心深处对不同的职业是如何排名的。尽管他们表面上说什么所有工作都是好的（他们当然会这么说），“我们只希望你过得快乐”，但也要特别注意一下他们是否暗示某些工作更有意义，而某些工作并不值得我们去做。

通过这种耐心的探索，我们就会看到家庭对我们的择业还残存着什么样的影响：是某些重要的择业选项被屏蔽了，还是它使我们无法全身心地投入一种我们内心深处认为真正适合我们的工作？

练习

第1步

列出一系列你所熟悉的工作或工作类别，即家人或熟人从事的工作。有哪些工作看起来是显而易见的，即你的家人自然而然会从事的工作有哪些？

第2步

现在考虑一下家庭集体阅历之外的工作都有哪些（在你成长的过程中，你可能从来没有接触过会计、乡村医生、电视节目主持人、数学老师、人力资源专家或大型制药公司员工）。列出一些完全在家庭常规职业之外，但对你有着极大吸引力的工作。

练习

我们遗传的家庭工作模板里包含了一些观点：什么决定了工作的好与坏，是值得尊重还是值得怀疑。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价值体系，哪怕家庭成员对此并没有明说。你所在的家庭对工作持何种价值观？关注于此必将对工作有利。

第1步

在你的印象中，你的父母是否对某些工作持否定态度（哪怕他们并不同意这种说法）？比如，他们对律师或学校教师抱着一种远谈不上正面的态度；尽管没有明说，但言语之间似乎暗示任何一种体力活儿都应该由别人来做，或认为不从事一点创造性工作的人都是可怜的。列出你的家人可能并不看好的工作清单。你家人觉得这些工作究竟不好在哪里？你个人的观点呢？这些不好的工作对你而言是否有吸引力？或者，如果你能对你听到的一切偏见不理不睬的话，它们是否还有吸引力呢？

第2步

再列出一份你家人十分看好的工作清单。你家人觉得这些工作好在哪里？你对这类工作的真实想法是什么？这些职业中有哪些不是特别令人满意或吸引人的地方？

练习

第1步

回顾一下父母谈论工作中酸甜苦辣的方式，是把它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还是在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时脱口而出的评价？想一想你父母对工作（他们自己的工作、其他类型的工作，以及所有普通意义上的工作）都有哪些评价和看法，把你所能想到的东西一一列出来。

比如：

·客户永远都只想要最便宜的东西，不理解什么叫愿景。

·大公司毁了一切。

·小公司经常被大公司吃了。

·教书只有死路一条。

·在你找到一份工作之前，你首先要做一个一辈子的规划。

·没有人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我们所有人都是临时发挥，然后希望做到最好。

·有些人做的事情烂透了，但他们照样过得很好。

·所有成功均在于行善积德。

·同事们经常很懒惰、自私、愚蠢。

·与强者共事是一件好事，这样你才能学到东西。

·凡事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否则不如不做。

·老板总是只为自己着想。

第2步

如果有人请私家侦探调查你以及你所走过或是梦想过的道路，他们是否能发现这些背景假设和观点在你生活中所起的作用？其中是否有一些你特别反感的成分呢？有没有一些观点和看法可能代表你的世界观？在你的世界观中，有哪些成分源自个人的探索与发现，又有哪些是在家庭创设的那种假想环境中耳濡目染而形成的？

二 纠正父母的思想

我们的工作是否步入了正轨，有一个至关重要但又秘而不宣的指标，那就是—我们是否觉得自己比父母做得更好。这并不是说我们卑鄙无耻、冷酷无情，相反，它恰恰说明我们找到了一份称心如意的职业，一份有意义且让我们充满生机与活力的工作。

但是，我们必须弄明白一个问题：何为“做得更好”？从传统上来看，做得更好就意味着赚的钱更多。如果这一代人住得起大房子，花得起钱参加豪华游，就说明这一代人比上一代人过得更好。

但是，除此之外，“做得更好”还有一种更为有趣、更为微妙的阐释方式。做得更好还意味着我们可以通过我们的工作纠正父母的一些心理上的退缩、盲点或是过激。含辛茹苦地将我们抚养成人的父母，在其生活经历中总会有一些缺失。或许是父亲这一辈子享受的快乐并不多。或许父亲年幼的时候就饱受财务不稳定的影响，所以他对工作的评价主要看的是安全感。或许母亲在寻找冒险经历的过程中有一些疯狂，那是因为过于沉闷的成长历程使她产生了一种逆反心理。她热爱那些功败垂成的艺术家，热爱那些永远也不可能取得成功的激进的制片人。她弟弟因循守旧，一直都是家人嘲笑的对象，而她却能把弟弟模仿得惟妙惟肖。

我们在不知不觉中渴望治愈父母的心理创伤，而我们的职业选择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恰恰受到了这种渴望的引导。比如，有的人可能会尽其所能向父母表明，既稳定又于个人有意义的职业是存在的，有理想的同时也能取得世俗成就的职业也是存在的。孩子可能想告诉父母，一个人可以既有丰厚的收入，又能享受和孩子在一起的天伦之乐，或者对科学有所思考和兴趣。我们强烈渴望超越我们上一辈的某些局限性。

我们最后的职业选择可以视为对父母生活中一些缺憾和困惑的补偿，同时并不会摧毁父母对其至关重要的东西的信仰。我们受到一种代际使命的激励，要为父母疗伤，为其纠正错误。我们经常认为，可以在自己的一生之中解决所有问题。但是，要形成一种对工作的明智、有效（也是令人满意）的态度，可能需要两三代人的共同努力。毫无疑问，我们未能实现的愿望只能留待我们的子女去实现了。

因此，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摆在了面前：就成熟程度和快乐程度而言，我们如何通过工作从心理上超越我们的父母？纠正上一代人在思想和情感上的错误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如何才能帮助我们的父母（哪怕他们已经不在人世，或者对我们的帮助并不是特别感兴趣；逝者安息，我们不会再用这种小事滋扰他们）？这些问题可以帮助我们专注于自己的发展需要。

希望超过我们的父母不仅是有用的，而且是有教育意义的—我们并不是想让我们的父母难堪，而是想纠正某些曾让他们痛苦不堪的有缺陷的态度。可能我们的父母不够有策略（当然这完全不是他们的错），或是太土里土气；抑或是他们过于天真，或是过于愤世嫉俗。他们一辈子都带着某些问题过活，而我们却不必如此。我们能够化解他们所遭遇的挫折，而且可以从中获得经验和教训。在选择一种职业的过程中，我们应该花一点时间，一开始就问一问我们自己，比我们的父母做得更“好”从深层意义上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练习

如果有一种工作可以让我们改善父母关于工作的体验，那这种工作对我们而言很可能是合适的。尽管这种方法不是那么显而易见，但也不失为一种重要的方式。完成以下练习，你就能明白那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第1步

回想一下你父母会因为自己所从事的工作的哪些方面而气恼或沮丧。他们所说的职业缺憾是什么？在你看来，父母职业生涯中的不足或过激之处是什么？

他们的工作生涯是否：

·过于风平浪静

·风险过大

·过于精疲力竭或灰心丧气

·缺乏雄心壮志

·过分专注于取悦他人

·过分纠缠于没完没了的目标

第2步

针对每一个问题问一问你自己，你应该从事哪种工作，在生活里才不会出现该问题。或许，（根据标准的衡量方法）那并不是一种比你父母的职业“更好”的职业。比如，这份职业的报酬不一定丰厚，你的社会地位也不一定更高。但是，为什么你觉得相对于你父母关于工作的体验来说，它会是一种进步呢？

三 成功之危险

我们也许会想当然地认为，我们的父母（及手足、好友和亲戚）一定会因为我们的成功而感到喜悦。毕竟，在我们六岁的时候，如果我们在拼写测验中取得高分，他们都会喜形于色，所以他们没有理由不因我们所取得的胜利而兴高采烈，无论这些胜利是大是小、是何种胜利。

但是，如果我们这么想的话，我们很可能会忽视一种至关重要但秘而不宣的人类心理：我们的成功会让我们身边的人，尤其是我们的父母感到不安。因此，我们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让他们担心，或者选择去挑战他们的感受，但是是以我们自己感到无比焦虑和内疚为代价的，这种强烈的感觉有时可能会使我们自毁前程。

父母自然想和自己的孩子亲近。他们花了很多时间让孩子们接受自己的世界观，教育孩子们要有所作为，要术业有专攻。但是爱并非无条件的，与爱相伴相生的往往是潜在的约定和要求。在某些时候，父母的大度会与上一代人脆弱的自尊与成就感所确定的界限发生碰撞。有时，孩子们会让父母的脸上挂不住，不是因为懒惰闲散和好逸恶劳，而是恰恰相反：子女巨大的成就将其与家庭分隔开来，这也好比是一种无声的控诉，指责了父母们所过的生活。

孩子们的成功可以让父母种种无法言说的悔恨和妥协变得释然，尤其是如果孩子们的成功与父母职业中的壁垒相一致时：父亲可能受到排挤，永远无法调到公司总部；母亲可能现在一周只能上三天班，因为她得照顾自己疾病缠身的母亲。

此时，如果我们全力以赴，追随自己的雄心壮志，可能会觉得心存内疚。我们担心的不是我们可能会遭遇失败，相反地，我们担心的是一旦我们取得成功，将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和父母（或是兄弟姐妹）竞争是一项惊心动魄且不能摆到桌面上的工程—与此同时，它也是一项令人胆战心惊的工程，我们可能会选择早早偃旗息鼓。

尽管我们渴望成功，但成功又是复杂的。成功令人羡慕，同时也会招致忌妒。成功彰显了我们的美德，但又会使我们身边的人光芒顿失、渺小不堪。我们往往把职业上的挫折归咎于外因：等级制度的问题或是令人捉摸不透的经济。然而，有时它纯粹出于内因，与我们缺乏某种技能毫无关系，而是源于心理上的障碍，源于我们担心自己会超越那些生养我们的人。我们哪怕在事业上“失败”了，也能在其他方面取得成功—比如不让我们的父母蒙羞。

当我们考问自己在职业上所取得的成就时，我们不敢问自己一些奇怪但又有用的问题：如果我们成功了，谁会感到失落？我们暗地里想战胜谁？我们想报复谁？我们也可以试着完成以下几个句子：

如果我成功了，我的父亲可能会觉得……

如果我成功了，我的母亲可能会觉得……

当然，对于成功而言，还有另一种选择：自毁前程。我们应该知道，成就是会让人感到不安的。虽然我们相信自己追求的是快乐，但是能否快乐我们并不能未卜先知。我们可能是在更加阴暗的情形下成长起来的，也学会了如何与那种情形握手言和。令我们满意的职业前景出现时，可能看起来和我们的本能是相反的，而且令人感到一点点害怕。那并不是我们所期待的，也不会给我们一种回家的感觉。我们可能会选择令人欣慰的熟悉的东西，即使它更难，也不会选择那些让人感觉陌生的能给我们带来成就感的或是好的东西。获得我们想要的东西可能会给我们带来一种让我们无法忍受的冒险的感觉。它使我们受到命运的摆布；我们给自己打开了希望之门，不料随之而来的很可能是失落。自毁前程可能会给我们带来伤痛，但它至少是安全的、幸福的和可控制的。我们在阐述环绕在职业周围的种种稀奇古怪的滑稽之举时，很有必要把自毁前程这一概念牢记于心。如果我们发现自己原本希望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却最终像小丑一样表现欠佳时，我们应当引起注意。我们可能想努力使自己忠实于一个不快乐的自我。

我们在与“朋友”相处时也要小心为是。之所以朋友一词用了引号，是因为一方面我们告诉自己朋友是存在的，但这些所谓的朋友并不真正遵循朋友的准则。朋友们往往因为共同的恐惧和脆弱被无声地聚集在一起。朋友们所恐惧的东西和朋友们所推崇的东西一样重要。朋友的成功或新倡议会影响到群体微妙的心理。表面上，我们的朋友可能会说我们做任何事情他们都没问题，但是事实上，某些选择可能会极大地影响到他们的人生选择。如果我们退出医疗研究队伍决定从商，那么他们坚持说自己视金钱如粪土的行为有多明智呢？如果我们突然决定加盟一家科技公司或是养牛场，那么它对于我们那些过去十年间一直在出版界或会计工作中苦苦奋战的朋友而言，会是一种多大的讽刺呢？

在面对其他人的忌妒时，我们要显得大度，因为忌妒是软弱、脆弱的表现。但它也意味着在我们需要的时候，并非总是能在期待的地方找到我们所需要的鼓励和支持—这并不是我们的错，而恰巧是因为我们做对了，才会让别人感到不安。我们的处境可能会让我们觉得自己做错了，但是我们应该保持冷静和超然。我们可以把这当成一种于我们有利的良言，毕竟每一次职业变动都有可能将我们带入与我们亲近的人之间的冲突。做我们想做的事情的代价，可能是让我们爱的人失望。我们可能不得不放弃一些朋友，和另一些人交朋友，然后重新调整我们与家人的关系。了解这些是成功的必要和正常的组成部分，它可以给我们带来勇气，使我们能够更坦然地面对在职业前进道路上可能遇见的最大困难。

四 自信与内心的声音

我们不会经常思考这个问题，甚至从来不和别人讨论这个问题，但是，我们在应对生涯中所面临的挑战时，许多人头脑里响起了各种声音。在我们的大脑里会有一连串嗡嗡作响的声音，它们会对我们的抱负和我们所取得的成就不断做出评价。

有时，声音是温暖的、鼓舞人心的，激励着我们鼓起更大的勇气或者主动继续前行：“你马上就要实现目标了，坚持住”“别气馁，休息一下，明天继续迎接新的战斗。”但是，有时声音更加尖锐，批评多于赞美；其基调是妄自菲薄，自我惩罚，充满恐惧，令人惭愧。它们丝毫不能体现我们最好的洞察力或最成熟的能力。它们并非关于更好的自我的声音。“蠢货，我还以为你是可以克服困难的。”“你已经逃离了你最真实的自我……”

对自己进行类似严厉的自我批评虽然很自然，但处于相同处境中的其他人可能会有一种完全不同于此的内心独白。结果，他们可能以一种更为有效的方式实现了自己的目标。毕竟，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关乎信心—相信成功没有理由不属于我们的信心。我们应该意识到，其实有很多伟大的成功并非源自超常的天赋或是技术专长，而仅仅源于一种奇特的精神力量，一种我们称之为信心的力量。而这种意义上的信心无非就是其他人曾经对我们的信心的内在版本而已。

内心的声音往往是外在声音的反映，此前我们听到过这种声音并加以吸收，这种外在的声音就内化成了我们内心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之中，我们把自孩提时代起就和我们打过交道的许许多多人的声音内化成了我们自己的声音。祖母慈爱包容的口吻，父亲的平静从容，母亲的坚忍刚毅又不失幽默，统统都被我们内化于心。但是，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们还会受到以下声音的潜移默化：不堪滋扰或大动肝火的父母的音调；一心只想压制我们的兄长的威胁之声；校园欺凌者的言辞，或者是一个难以取悦的教师的评价。我们吸收了这些于我们无益的声音，因为在过去的某个关键时刻，它们听起来令人无法抗拒，也无可避免。这些信息已经成为我们世界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们也深深地烙进了我们的思维当中。

坦然面对我们热爱的职业，就是要学会和我们内心的声音达成妥协。我们需要梳理出大脑中独具特色的声音：什么内容？来自何方？我们需要对声音进行审查，并将一些于我们无益的信息剔除。以此，它提醒了我们对于自己想存储的声音是有选择权的。我们应该努力确保我们与自己对话的方式是有意识的，而非偶然的，而且我们应对此后将用以迎接挑战的声音有所准备。

改善我们自我言说的方式意味着接触并想象同样有说服力、有信心，同时同样有帮助、有建设性的不一样的内心声音。这些可能是朋友、理疗师或某类作者的声音。我们需要经常倾听这种声音，经常面对棘手的问题，这样它们听起来才会像是自然的反应。到了最后，它们就会像我们的自言自语一样，成为我们自己的思想。

最好的内心声音会以温柔、和蔼、不紧不慢的方式向我们诉说。它感觉就像是一个颇富同情心的人把我们揽进臂弯里，而这个人仿佛是一个人生阅历极其丰富的人，他经历了许许多多困难，但是从来没有因此自怨自艾，也没有因此惊慌失措。他是这样一种人：总是一步一个脚印，努力渡过难关，最终要么走向成功，要么无怨无悔地接受失败。

在工作中，我们偶尔也会感到无地自容。此时，许多人会有这样一种感觉：因为困难，我们丧失了爱的可能。我们必须吸收一种声音，一种可以将同情从成就中分离开来的声音：它会提醒我们，即便我们失败了，我们也是配得上去爱的；它也会告诉我们，成为一名胜利者只是个人认同的一部分，但不一定是最重要的那部分。

从传统上来看，这是母亲的声音，但它也可能是爱人的声音、我们喜爱的诗人的声音或是一个和自己的爸爸妈妈窃窃私语、谈论着办公室里的压抑感的9岁孩子的声音。那是一个爱你是因为你就是你自己，而不在意你成就如何的人的声音。

我们许多人在成长过程中，身边都是一些紧张兮兮的人：有些人找不到停车券就会气急败坏，而有些人仅仅因为一些管理上的小失误，比如电费账单有误就大发雷霆。这些人对自己没有信心，所以—不一定是要对我们不利—对我们的能力也不会有多少信心。每次我们面对考试的时候，他们总是比我们还紧张。我们出门时，他们总是反复问我们穿得够不够多。他们紧张我们的朋友，紧张我们的老师。他们总是很肯定假期将会变成一场灾难。

现在这些声音变成了我们自己的声音，它们总是笼罩在我们的上空，使我们无法对自己的能力做出准确的判断。我们把莫名其妙的恐惧和脆弱内化成了内心的声音。在某些时刻，我们需要额外的声音，它可以暂停我们无法控制的恐惧，使我们想起我们内在的力量，而那一股股涌动的惊恐把这种力量隐藏了起来。我们的大脑就像是一个海绵状的空间，把我们所熟知的所有人的声音都藏匿其中。我们应该学会消除没有帮助的声音，把注意力放在我们真正需要的声音之上，请它带领着我们走过职业生涯中的困难时期。

练习

本练习的目的在于聆听我们内心的声音。

第1步

问问自己，当你在面对以下情形时，你一般会怎么说：

·担心霉运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评估事态的发展

·生某人的气

·发现某项工作很棘手

·意识到某人迟到了

·需要做某种自己不爱做的事情

·有所成就

这样做有助于了解我们向自我诉说的方式，虽然这并不陌生，但是这种方式我们平时不以为意。而且，它会让我们形成一种习惯，即观察我们的大脑是如何运作的。

第2步

你会如何描述向自我诉说的那些事物？哪些是负面的？哪些是正面的和有帮助的？

第3步

你能把这些内心的声音和你过去熟悉的人联系在一起吗？是哪些人？试着把这些人和他们富有个性的声音联系在一起。

第4步

找到最友善的一种声音，设想一下它会更加洪亮，也会更频繁地出现。在那个场合下，它会对你说些什么呢？

五 完美主义陷阱

一般来说，我们之所以对某种职业特别向往，是因为该职业领域最杰出人士的成就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们在赞叹承接了这座城市机场设计工作的建筑师设计的精美建筑时，在追随华尔街最富有的基金经理大无畏的交易时，在阅读最受推崇的小说家的推理故事时，或者在获奖大厨的餐厅里品尝辛辣的美食时，我们就已经立下了雄心壮志。我们的职业规划是基于完美主义的范例之上的。

接着，在大师的启发之下，我们迈出了第一步，麻烦就此开始。我们好不容易才做出的设计，我们第一个交易月取得的业绩，我们刚刚写了个开头的小说，我们为家人亲手做的家宴，远远无法企及最初点燃我们雄心壮志的那个水准。我们心中怀着最高的标准，因此无法忍受平庸，而这种平庸恰恰来自我们自己。

我们陷入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悖论之中：我们的雄心壮志因伟大而点燃，但是我们对自己的了解却仅仅局限于各种先天不足。我们陷入了所谓的“完美主义陷阱”之中，其特点是，我们容易被完美之作深深吸引，但对于臻至完美的条件缺乏成熟或充分的理解。

这主要并不是我们的错。我们的媒体无心对此大加宣扬，甚至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但它故意滤过了那些平淡无奇的人生故事，滤过了充斥着失败、否定、挫折的岁月，甚至对事业有成者失意的过往也绝口不提。其目的在于每天推出经过精心策划和精挑细选的所谓巅峰成就，其结果是这些成就仿佛并非千里挑一，而变成了一种常态，变成了成功的基准。于是，“每一个人”似乎都成了成功者，因为我们碰巧听到的每一个人都是真正的成功者—我们已经忘了与成功相伴相生的是像大海一样的泪水和绝望。

于是，我们三观尽毁，因为我们从内心深处对我们自身的挣扎再清楚不过，但是从外部来看，铺天盖地的似乎只有那些完全无痛苦可言的成就。我们无法原谅自己事业初期经历的种种恐怖，大抵是因为在我们所崇拜的人身上并没有看到这种早年的经历。

我们所需要的是一种更为理性的图景，即我们想要模仿的每一样东西背后都有许许多多困难。比如，我们不能去看博物馆里的艺术杰作。我们应该去工作室里，看看那些痛苦不堪、毁于一旦的早期画稿，看看画稿上艺术家因崩溃和痛哭而留下的点点泪痕。我们应该看看建筑师花了多长时间才拿到第一笔像样的佣金（那时他们已经50多岁了）；应该深挖获奖作家们最初的作品；应该认真审视在取得成功之前企业家所历经的种种失败。

我们必须意识到，失败是合情合理且必要的。我们要允许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做一些并不完美的事情—我们必须付出的代价，只是为了数十年之后的有朝一日，别人也会认为对我们而言，成功只不过是信手拈来。

练习

完美主义是缺乏耐心的体现，也是一种误解，认为要成功，一切就应该是完美的。

第1步

想一想你所在的领域里备受你推崇的人。列出他们的伟大成就。

第2步

了解或者想象一下他们有何失败之处。也许你并不了解细节，但是你可以列出一些无效的项目、失败的计划、不尽如人意的书稿、口碑较差的电影，或是搞砸了的生意。

第3步

勾勒出你心目中的英雄的职业生涯曲线：有多少时间花在了妥协或失败上？又有多少时间虽然是在试错，但事业大体上还处于正轨之中？

第4步

完美主义错误地认为失败与成功并不兼容。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完美主义是从过度的焦虑中发展而来的，而这种焦虑又是从以下观点发展而来：如果事情不能如愿，那会怎么样呢？

·你会如何定义失败？其他人是不是也像你这么定义的呢？

·你什么时候失败过？

·后果是什么？它们和你想象的一样糟糕吗？

六 责任陷阱

人生刚刚起步时，每个人都很贪玩，都喜欢找乐子。在人生的最初阶段，我们无所事事，成天就知道寻开心，每天在水坑、彩笔、球、泰迪熊、电脑和厨房抽屉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中实现我们追求享乐的目标。一旦东西玩腻了，或是玩不过别人，我们就会直接放弃，寻找新的快乐之源—而且没人会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

然后，突然之间，到了五六岁的时候，在大人们的介绍之下，我们接触到了一种可怕的新的现实：“责任之治”。根据这一准则，有些事情—实际上是许多事情—我们之所以必须做，并不是因为我们喜欢或是觉得那些事情有意义，而是因为其他人希望我们这么做。那是一些咄咄逼人的人，他们颇有权威，而且有我们三倍那么高。那些大人严肃地解释道，这么做是为了在未来30年里赚到钱，买得起房子，能够去度假。听起来还挺重要的，对吧？

甚至当我们回到家里，哭着告诉我们的父母，明天要交一篇关于火山的随笔，我们不想写，可他们还是会以责任为重。他们可能会很生气、很没有耐心—其中还夹杂着许多恐惧—地告诉我们，如果关于火山岩这种简单的家庭作业都做不好，还一心只想着要建一座树屋，那我们永远都无法在成人的世界里生存下去。

我们真正喜欢做什么，什么能给我们带来快乐，这些问题在孩提时代偶尔也是重要的，但仅仅是有些重要而已。它们成了日常学习生活之外的问题，成了只属于假期和周末的问题。一种基本的区别根深蒂固地存续下来：快乐是留给爱好的，而工作是痛苦的。

难怪在我们大学毕业之后，工作和爱好的区别已经深深地植根于我们的脑海，我们有时甚至会忍不住一直问自己，在我们内心深处，我们究竟想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未来的时间还那么多，到底做什么事情是有趣的。它所涉及的并不是我们已经学会思考的方式。我们在地球上有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要受到责任之治这种意识的左右。它甚至成了我们的第二天性。我们坚信好工作注定是相当无聊的、令人讨厌的、让人烦闷的。否则，为什么有人会付钱请我们去做这种工作呢？

责任担当的想法之所以备受推崇，是因为在这样一个竞争激烈且花销巨大的世界里，它似乎是最有保障的一条道路。但是，责任之治其实并不会给我们带来真正的保障。一旦我们完成教育，它就表现为一种伪装成美德的纯粹的责任。负责任可以变得极为危险，原因有两个。

首先，因为在现代经济中，成功只属于那些工作特别投入，并把非凡的想象力运用于工作之中的人—而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个人能从中获得乐趣（一天到晚筋疲力尽、抱怨连连的人是毫无这种乐趣可言的）。只有当我们找到内在的驱动力，才能迸发出蓬勃的生机，彰显出超常的智力，这样我们才能在激烈的竞争中出人头地。纯粹为了责任而进行的工作，相对于那种出于热爱而进行的工作，会显得苍白无力。

当我们出于乐趣投身工作中时，第二种情况就出现了，即我们对于其他人的乐趣更加具有洞察力。也就是说，我们对于企业之基—客户们—是否乐在其中非常敏锐。当我们能够调动我们的快乐情绪时，才能最好地取悦我们的客户。

换言之，快乐并不是工作的对立面，而是成功工作的关键要素。

但是，我们必须记住，只要问一问自己真正想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当下不考虑或不主要考虑名利的话），就会发现它和我们每一种关于有保障的工作的想法是背离的，而这种想法则是我们的教育不断灌输给我们的。这么一想，我们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要与真相为伴，需要很有洞察力，要很成熟：当我们把最丰富的想象力和最真实的自我投入到工作中时，我们将为其他人提供最好的服务，我们要为社会做出我们最伟大的贡献。责任可以保证我们获得基本收入，但只有诚恳的、以快乐为导向的工作才能带来巨大的成功。

当人们在承受责任之治带来的痛苦时，我们需要来一个“病情突变”，然后请他们想象一下在弥留之际会对自己的一生做出何种评价。死亡的念头可能会让我们走出过于担心其他人的想法这种最为普遍的恐惧。人终有一死，“死亡将近”的想法会让我们想起一种比对社会负责更为高尚的人生目标：对我们自己负责，对我们的天赋负责，对我们自己的兴趣和激情负责。从弥留之际的视角来看人生，会使我们看到在看似合情合理的责任之路上，其实隐藏着鲁莽和危险。

练习

第1步

在你成长的过程中，你是否把工作看成可以乐在其中的东西？试着去回忆那些特定的场合：可能那时候你十岁，你从学校回到家里，突然想到，未来的某一天你一定要完成一项工作。你是否会觉得这就像冒险一样，是一件令人十分激动的事情？还是更像一件烦心的琐事，你不想做却偏偏要你做？你认为你的态度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第2步

假设收入有保证而且够用，但是每周至少得工作40个小时，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工作呢？相对于工作而言，你对于爱好和闲暇的追求是否更加充满热情呢？如果把责任感剔除，你的感觉是否会有所不同呢？

第3步

如果责任不是问题，那你会怎么做呢？

七 冒充者综合征

无论是在个人领域还是专业领域的许多挑战中，我们被一种妄自菲薄的思想铐上了镣铐：像我们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取得胜利的，因为我们知道自己多么愚不可及、焦虑不堪、粗鄙恶俗又笨拙迟钝。我们把成功的机会留给别人，因为相对于周围那些饱受赞扬的人，我们似乎和他们并不一样。面对责任和声誉，我们很快相信自己不过是个冒牌货，就像是扮演飞行员的演员，即便连引擎都无法启动，也可以穿着制服，通过机舱广播，宣布天气良好。无须付出努力，当然看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冒充者综合征产生的根本原因在于，我们对于其他人的真实情况有一种完全不切实际的看法。我们之所以觉得自己像冒充者，并不是因为唯独我们有缺点，而是因为我们想不到，每个人在或多或少的光鲜外表下都隐藏着深不可测的缺点。

冒充者综合征最早可追溯至孩童时期，尤其是当孩子强烈地感受到父母与自己不同的时候。一个四岁的孩子无法理解当他的母亲和他一样大的时候不懂得开车，也不知道告诉管道工该做什么，无法规定他人睡觉的时间或是和同事一起乘坐飞机。身份鸿沟绝对是存在的，而且无法逾越。小孩热衷于在沙发上蹦蹦跳跳、看动画片和吃巧克力。孩子们热爱的东西与大人们热爱的东西完全不同，大人们喜欢坐着漫无边际地聊上几个小时，而孩子们却在外面一个劲儿地奔跑；大人们还喜欢喝上几杯散发着锈铁味的啤酒。我们很早的时候就有一种强烈的印象：其他人，尤其是那些能力超群、备受推崇的人，真的和我们一点也不像。

这些童年经历符合人类境况的基本特征。我们清楚自己内心的想法，但旁人只能从表面了解我们。一直以来，我们深谙自己内心所有的焦虑、疑惑和愚昧。但我们对他人的认知还是停留在行为和语言层面—一种更为狭隘和经过编辑的信息来源。因此我们常常会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我们自己势必身处人类本性中更加变态、更加令人作呕的那一头。但事实远非如此。我们只是没想到别人一样为此所困。即便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困扰着那些外表光鲜的人，但一定也有某种东西在困扰着他们。或许我们不清楚他们在哀叹什么，但他们的确陷入了某种苦闷的心境。我们说不出他们痴迷于哪种不同寻常的性癖好，但肯定有一个。我们对此心知肚明，因为脆弱和冲动并不是唯独落在我们身上的魔咒；它们是人类精神结构中的普遍特征。

要解决冒充者综合征，就需要来一次关键性的思想飞跃，意识到其他人的思维方式和我们基本吻合。每个人都和我们一样焦虑、茫然、刚愎自用。之所以这是一次思想飞跃，是因为我们要接受一个事实，即我们每一个人大部分的所知所感，尤其是其中更为羞耻和无法言说的那一面，其实都大同小异。

从理论上来说，艺术作品的宗旨之一是让我们更加真实地感受到我们所惧怕的人的想法，展示他们那些更加普通、混乱和焦躁的经历。通过艺术鉴赏，我们就会明白，我们之所以无法取得他们的成就，并非因为我们的不足。法国哲学家蒙田（1533—1592）曾经试着用大白话戏谑地告诉读者：“国王和哲学家都会拉屎，贵妇人也一样。”

蒙田的言下之意是：尽管所有证据都表明人人需要排便，但是我们从来没想到过这些人也需要如厕。尊贵如斯，我等又岂能亲眼见证其如厕呢？毕竟我们都十分了解自己的消化活动。因此我们有了一种观念：由于我们的肠道过于粗鄙，过于无药可救，我们成不了哲学家、国王或贵妇人；如果我们将自己设定成这些角色，我们显然就成了冒充者。

这是一个很生动的例子，因为即便证据不够充分，我们也知道，这些尊贵之人和我们排泄的方式是一样的。在蒙田的指导下，对于那些达官贵人、名门望族的真实面貌，我们有了一种更加理性的看法。但我们真正的目标并非只是身体机能上的信心缺失，心理领域也涵盖在内。蒙田或许也说过国王、哲学家、贵妇人也会自我怀疑，会缺乏自信，偶尔也会撞到门，会对自己的家庭成员有乱伦之心。除了16世纪法国的大人物，我们也可以推而远之，看看当下的例子，如首席执行官、企业法律顾问、新闻主持人和成功的创业者。面对压力，他们也无法应对自如，也会觉得自己注定会失败，对自己曾经做过的决定感到羞愧和后悔。不只是排便方式，这些感觉也是不分你我的。我们之所以不能取得他们那样的成就，并非因为我们内心的脆弱。如果我们处在他们的位置上，我们也不会是冒充者—我们再正常不过了。

来一次思想飞跃，重新认识他人的真实面目，我们就会觉得世界充满人性。这样一来，每当我们遇见陌生人的时候，我们就会知道，我们所遇见的并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即便表面上看他们与我们截然不同，但实际上，他们和我们如出一辙—因此我们之间并没有根本的差别，我们一样肩负着责任，一样有实现成功的可能，一样会有成就感。

练习

第1步

想一想你身上有哪些其他人不知道也想不到的弱点。即便你觉得它们显而易见，但仍然有很多东西是你善于隐藏起来的。想象一下别人惊讶地发现了你某些方面的特征，是哪一点让他们感到惊讶呢？

第2步

问问自己为何这些弱点和缺陷在别人看来并没有那么明显。你是否为了自己的欲望，不惜动用卑鄙的手段将其隐藏起来，去欺骗和糊弄他人？除此之外，是否有更光明正大的理由呢？也许你根本并没有试图掩藏它。但如果你的缺点总是不为人知，那么很可能别人的缺点也总是不为人知的。

第3步

现在，反过来练习一番。想象一下，有一个你所敬仰的人，出于简单的、与人无害、与己无忧的原因，隐瞒了困扰着自身的问题。他们的缺点和恐惧会是什么呢？

八 工作投资陷阱

找到一种自己热爱的工作通常困难重重，因为辞去原来的工作往往是一种难堪之举。你的工资可能有所下降，至少暂时如此；你可能需要获得新的技能；还可能得搬回家去住；可能有一段时间，你会让人觉得一无所长；你的同龄人可能已经是某一行业的元老了，你却刚刚起步；或许连续几年时间你都会因为职位低下而自责。那会是一种令人无地自容的感觉，而且整个过程也特别缓慢。这和那些雄心勃勃的人的风格完全不同，他们身上有一种强烈的气质驱使他们快速行动，眼光锐利，富有成效，进步明显。进修深造的念头可能令人十分反感。另一种职业看起来或许非常有吸引力，但要实现那个目标，你需要在时间和尊严上均有所投入，那种感觉是十分负面的，因此人们可能会把整个念头搁置一旁，直至放弃，最终因此付出巨大的代价。这就是工作投资陷阱。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在我们年轻的时候，工作投资陷阱最为突显。想象一下，有一个20岁的人，他的职业规划是在化工行业，他马上就要获得相应的资格了。他在中学选择了相关的课程，在大学里选择了相应的专业，获得了一些相关的工作经验，也认识了目标行业中的一些人。他已经做出了巨大的投入。但是现在，他开始认真思考在一个完全不同的行业中求职。或许，为了寻找一份热爱的工作，他应该成为一名景观建筑师或海洋生物学家。这就可能意味着，为了这份工作，他至少还得投资两年时间。

在22岁的时候，两年感觉特别漫长。那可是他迄今为止人生的十分之一啊。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甚至比十分之一还要长。在你20岁的时候，你可能会觉得，只有从16岁后到现在，你才是你自己—在此之前，你还处于懵懵懂懂的童年期和青春期，对自己的生活可能会是什么样子还没有真正的感觉。因此，两年时间就像是你生命的一半。那是一种巨大的牺牲。

难以把握但至关重要的一点是，未来会是什么样的—比如你56岁的时候。到那时，两年拥有完全不同的含义。那只是从16岁（那时人们对以后要从事什么样的工作才产生了真正的兴趣）到中年巅峰时期的40年中的二十分之一（或百分之五）。随着岁月的流逝，进修深造的时间长度和我们整个工作生涯相比，其实是相对较短的一段时间，而不去进修所带来的后果则要严重得多。

在爱情中也有一种类似的陷阱，我们可以称其为“情感投资陷阱”。你和某个人相处了两三年时间，虽然有时候感觉挺美好的，但整体来说双方并不是特别融洽。然而你坚持了下来，因为要找一个更合适的伴侣所需要的投资是非常巨大的。现实似乎过于庞大，而漫长的未来—到目前为止，未来在我们生命中所占的比重更大—还没有担负起它应有的重要性。

这其中有两个很重要的原因。其一，漫长的未来其实是一种关于生命正在走下坡路的叙事。变老并不是人们喜闻乐见、为之欢呼雀跃的概念。我们对于变老的态度是拘谨保守的。一般来说，我们不会盼着自己长到五十六七岁，所以我们一般不会，甚至会刻意避免去考虑我们未来这些生存阶段的兴趣与需要会是什么。

我们生活在一种极其崇尚年轻的文化氛围之中。人们经常提醒我们为什么年轻真好，而很少有人鼓励我们思考变老有何吸引力或有趣之处。所以，我们不会花心思去想有什么可以帮助我们在中年生活得更好。为了反击这一倾向，我们应该画出时间线，迫使自己明白这样一个道理：16至24岁这个年龄段相对于24至48岁或48至72岁，其实是相当短暂的。在理想的文化乌托邦中，当我们22岁的时候，我们要经常观看和阅读有关中年生活的电影和书籍。我们要经常提醒自己，50多岁的人正值工作生涯的巅峰，此时人生的成就最大，收入也最为丰厚。这么做是为了和我们未来的存在产生一种思想上的亲密接触，这样我们才能本着更精准的整个一生的情况，而非最近的经历来确定我们现在的投资。

还有一个使我们很容易不从长远着眼的关键因素是，我们通常生活在“时区气泡”（time zone bubbles）中。我们大多数时候生活在与我们年龄相仿的人群之中，所以代际经验不足。我们很少会进入比我们老很多的人的内心世界与经验之中，所以对他们所处的生命阶段的现实并非完全了解。

我们需要一种更为积极的策略。我们必须促使人们向我们讲述他们的生活经历。我们必须问一些引导性的问题，还需要进一步探究并追踪。我们必须让他们深入细节。我们需要问一些具体的问题，比如，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的世界观是如何发生变化的？他们的观点发生了哪些变化？为什么？我们不仅要去咨询一个人的意见，还要经常去征求大家的意见。有一种观点认为，为了使我们能够朝热爱的工作这个方向发展，我们可能需要花一点时间和比我们年纪大的人打交道。这种观点初看之下是奇怪的，但反思之后却合情合理，也是切合实际的。他们不一定非得是我们正在考虑的职业中的人士。我们所需要的是一种更为笼统的指导。有一样东西至关重要，但是很容易受到我们的忽视，那就是“我们未来几十年生活的真实情形”。在此问题上，我们需要他人的帮助，帮助我们极其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我们正在寻找一种可以帮助我们更全面、更现实地思考未来的方式，这样我们才能够成为明眼人，明明白白地做出重大决定。或许只有在那个时候，我们才能好好地评估一种困难但又重要的投资的价值，这种投资的成本是合乎情理的，而且能够帮助我们找到一种我们真正崇尚的职业。

九 妄自菲薄症

有时，我们真正想要从事的工作与当前的情况完全风马牛不相及。我们的头脑之中浮现出了一种我们热爱的工作或事业，但是我们环顾四周，却根本看不到它的影子。我们意识到，如果真要实现理想的话，我们必须自行找到解决方案；我们必须成为一名创业者。在人类社会里，一提及创业者，人们总是激动不已。创业者似乎是事业的集大成者，已经到达事业巅峰。但是其中也夹杂着许多恐惧，因为自行创业会有许许多多的要求。我们很容易就会灰心丧气，担心我们最初的冲动是否合情合理。在自我怀疑最为严重之际，我们经常会觉得，既然现在这种工作根本不存在，那去尝试又有什么意义呢？追根溯源，原因并不在于我们发现自己的想法其实并不是一个好主意。相反，我们发现很难把自己当作是创新的中心。我们有洞见，有点子，但我们置之不理，因为我们曾经也有过洞见，有过点子，最终却不了了之。我们在此面对的问题是一种特有的低自信心，它使我们认为自己会是某种伟大事物原创者的信念最终夭折。

“创业者”这个词本身就是不幸的代名词。言下之意，创业者代表的是特定的人群，他们或许从出生之日起就与众不同。他们能力超群，而这种能力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所能想象或拥有的。他们是创业者，我们不是。在我们的头脑里，这类人和我们大相径庭。他们似乎魔力无边，拥有我们难以理解却又无比欣羡的潜质。为了克服这种障碍，我们需要重新思考一下创业者究竟都做些什么。

最初，我们一想到创业者，就会想起那种在筹款大会上侃侃而谈的人，爱喝咖啡，经常熬夜，经常聚精会神地研究报表，他们是技术迷，住在顶层的豪宅里，爱骑与众不同的自行车。但是，所有这些仅仅是有关创业者的趣闻逸事。从本质上而言，一个有创意的创业者对别人真正需要什么可谓了如指掌。

乍看之下，我们可能会觉得，了解同类的需求似乎并非难事。我们需要做的只是去问问他们究竟需要什么。只要随便找一群人，问问他们未来想买什么，我们就会知道未来的产品和服务是什么。然而此时，一个不同寻常的、相当顽固的问题会闯入我们的头脑之中：其他人对于他们想要什么、必需什么或喜欢什么通常没有超前意识。哪怕有朝一日他们会对某种产品欣喜若狂，他们也无法向这些产品的创造者们提供将这些产品变成现实所需的信息。他们不会有独创的思想，只会人云亦云。大多数伟大的创新都不是从民意调查或是小组座谈中得来的。

因此，有创意的创业者只能被迫借助于一种更微妙也更意想不到的数据源，这种数据源往往被人们忽视，因为它无处不在，既不出名，又很难理解（这一点或许是主要原因），那就是我们的思想。当我们接触到这些数据之后，我们的大脑和身体仿佛成了一台无限灵敏的仪器，每分每秒都能够产出符合我们的需求且让我们满意的非凡线索。甚至，由于人类从本质上而言有很多共通之处，它们也符合其他人的需要，能让其他人满意。适当的自省是一种准确解读自我的能力，既要有想象力，又要大脑清晰，既不能感情用事，又不能有偏见，这会为我们提供了解周围人所需的几乎所有关键东西—而靠谱的商业就是以此为基础的。从创新的角度来说，了解自我和了解他人从本质上而言往往是同一件事。

某种成功的自省会走向创新，这需要很大的勇气，因为我们真正喜欢的、需要的或是反对的，与我们的社会认为是正常的东西是有所不同的。关于流程和产品的普遍假设中包含的想法和固定反应，其实已经离潜在事实很遥远了，但是，每个人由于太过礼貌，太缩手缩脚，往往无法对问题做出真实的反应。忠于自我可能意味着我们必须背叛主流的思想。

成功的创新者，无论是艺术家也好，企业家也罢，都是那些坚守自己洞见的人，而那些洞见最初出现时其实也无异于荒唐的想法。爱德华·霍普（Edward Hopper，1882—1967）一定不会是第一个感受到火车站寂寥的魅力、午夜餐馆奇特的无名慰藉或郊区周日的怪诞的人。但是在他之前，人们很快就将自己的感觉抛诸脑后了，因为他们无法从社会大众那里获得支持。我们称之为艺术家或创业者的人，除了各种各样的成就之外，他们在拯救和叠加那种鲜为人知但有深远意义的情感之时，哪怕被人们称为怪物也不以为意。霍普因为矢志不渝地坚持自己的观点，成了一名伟大的艺术家。

在现代建筑史上的绝大部分时间里，电梯是最不受人待见也最“压抑”的建筑元素之一。人们故意把电梯井隐藏起来，因为人们认为它没有任何吸引力，不值得我们一看。但是偶尔，尤其是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们对于电梯的隐秘部分特别感兴趣。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我们瞥见了电梯井，听到了一种令人心驰神往的回音，还有一大堆的缆绳、滑轮和平衡装置。它们可能是整栋建筑里最好玩的东西了。英国建筑师理查德·罗杰斯（Richard Rogers）之所以能够成为一名伟大的创新者（和创业者），其中一部分原因是，他知道如何忠于自己这种对一切科技，特别是对电梯的兴奋之情。他不喜欢客套，也不喜欢因循守旧，相反，他忠于自己的激情，而且他一直深信，许多人表面上漠不关心，但内心深处和他一样，对电梯饱含一种热情。从巴黎蓬皮杜中心（1971年设计）开始，他所设计的建筑中的电梯井都是开放的，因此我们在穿行于不同楼层之间时，才得以惊叹于科技之匠心；在与现代工程之活力和智慧亲密接触时，才会情绪高涨。

约翰·孟塔古（John Montagu，更出名的称呼是“三明治伯爵”）在其生活的时代（1718—1792）里，午餐可以说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他本可以吃用银盘盛的牛排，或是烤鸡翅配烤甜菜根；也可以来一个洋葱派或是一碗高汤。但是他十分敏锐，在伦敦中心俱乐部和朋友们打牌的时候，他就意识到，此时最理想的莫过于可以一只手拿着快速吃完，又不会把手指弄油腻的食物了。所以，他让人在两片面包之间夹了一些肉。这可不是什么纯粹的奇思异想（目瞪口呆的侍者可能会有这样的想法），“三明治伯爵”看到的恰恰是一种长期被人们忽视但又能满足需求的解决方案，而人们此前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种需求。

“三明治伯爵”本身就是贵族，因此三明治因他而生绝非巧合。他最著名的这个发明现如今已经成了数以百万计的普通白领每天必备的美食，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它还被打上了一种思想烙印：自信满满，条分缕析，绝不盲从，不受封建束缚。

早在成为社会类型之前，封建与贵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思想之分。封建思想存在于任何一个阶级之中，我们心里老是想象别人一定比我们知识渊博，因此我们的任务就是亦步亦趋。贵族思想并非一名伯爵的专利。无论前面有多少人尝试过，重大发现还是非有贵族思想者莫属。“三明治伯爵”有信心从事一场创新者的重大思想试验：他懂得扪心自问自己想做什么，也懂得思考自己是否有足够的信心承受他人的嘲笑和批评。

1841年，美国哲学家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发表了其最有深度的一篇论文《论自助》（‘Self-Reliance’）。在这篇论文中，他给自己提出了一个任务，即试图从无论商业、政府也好，科学、艺术也罢中去发现伟大来自何方。他的回答很令人感动，也很发人深省。天才是那些知道如何内省，并相信自身情感与思想之人。“相信自己的思想，相信你内心真实的声音对于其他人而言也是真实的—那就是天才。”爱默生如是写道。虽然我们忍不住会认为其他人一定有答案，但是创新者“学会了去洞察和注视自己内心深处闪过的一道光芒，这道光芒并没有被游吟诗人和智者的光芒所掩盖……在天才的每一部作品之中，我们都会看到被我们自我否定的思想：它们会以某种陌生的高贵姿态再度出现在我们面前”。

所以，有创意和没创意的区别并不在于有创意的人有不同的思想，而在于有创意的人会更加认真地看待自己心中的想法。他们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是因为他们有一种爱默生非常珍视的品质：不怕被人耻笑。

平庸是因为我们经常被其他人的思想和行为所左右，而不是被我们内心涌动的思想和感觉（就存在于表面之下）所指引。我们隐隐约约知道应该怎么做，但是我们并不相信自己内在的本能。事实上，我们遵循的是一种唯唯诺诺的封建思想：好点子永远只是其他人的专利，与我无关。

麦片棒（能量棒）现在随处可见，甚至还多了一道光环：居家旅行必备食品。但在它正式出现前的1975年，斯坦利·梅森（Stanley Mason）已经发明了能量棒。他还发明了挤压式番茄酱瓶。问题的根源和我们今天对于怪异之事的恐惧是相似的：他担心自己创造的产品过于奇葩，是用一些干巴巴的谷物碎片凝固而成的。几十年来，我们都有过这样的经历：一回到家里，我们就会把手伸进早餐纸盒里，取几片麦片干吃，不配牛奶。但是，没有一个人认真对待过这一小小的举动。人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体验一旦商业化之后，就会催生一个产业。担心沦为笑谈仍然在继续摧毁我们最好的点子。

我们之所以一一列举上述的创新之举，是想清除关于我们真正想要从事的工作的想法周围的内在障碍。事实上，一个点子没有付诸实践，并不意味着那不是一个好点子。之所以称得上是一个好点子，就是因为它打开了我们的思想，精准、清晰地找到了我们喜欢并享受的东西。我们认真地分析自己的乐趣之所在并不是一种放任自流或是边缘化的举动，原因之一就在于此：那是一条康庄大道，它将引领我们发现自己能够为他人提供哪些思想指引。

练习

第1步

花一点时间关注并记录那些令你感到喜悦或困扰的事情。

这些事情看起来可能是琐碎的：

·公交车司机停车和起步都非常平稳，我特别喜欢；很可能这些司机很享受驾驶的乐趣。

·我无法同时拿着一杯外卖咖啡、一把雨伞和一个公文包。

再来点儿干货：

·年轻的伙伴把漫无边际的讨论又引到了重点之上，而且对问题的总结非常简单又清晰。真了不起。

·一整个早上我都觉得无精打采，因为我一直在想昨天晚上我怎么就和伴侣傻傻地吵了一架呢？但是我这个人又放不下面子去道歉，因为并不全是我的错。

第2步

由于你的不满、渴望和热爱，人们会有所发明吗？从产品和服务的意义上来说，沮丧或愉快会带给我们什么呢？当然，并非每样东西最终都能做成具有竞争力的、具体的产品。比如，有一种特制的夹子，可以把纸杯夹在伞骨上。这种产品恐怕不会有销路吧？我们之所以要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目的在于养成一种习惯：严肃地看待自己的反应（正面的和负面的），因为它们可能反映出了其他人的需求。

练习：解决世界一隅的问题

第1步

世界上哪个地方出了问题最令你痛苦？在看电视的时候，听到什么最令你伤心？什么最令你感动？什么会让你哭泣？什么最吸引你？是父母和孩子反目，从此不再说话？是战争爆发？是孩子们成了孤儿？是建筑太丑了？还是教育发展太慢且不公平？

第2步

接下来，看看你作为个人能够为解决这个问题贡献什么力量。本练习的目的在于发挥你解决问题的能力。你是一个谈判高手吗？你知道丧亲之痛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吗？你能否设计出既经济实惠又有审美情趣的公寓？

第3步

最后，看一看错综复杂的世界，看看世界性的大问题，看一看你能为解决这些问题贡献什么力量。在你们的交集之间找一个小的切入点,为修补这个世界提供一些与众不同的力量。

十 进化，而非革命

在考虑更换职业时，我们是在闭门造车，一想到可能由此引发一系列巨大的变化，我们不由得大吃一惊。在我们想来，变化犹如疾风骤雨、火山爆发一般。我们觉得自己思考的是生活中的一场革命，一切都将迥然不同。于是，我们惊慌失措，无所适从。

我们应该意识到自己想象中的变化以及变化会如何发生都会成为问题，成为阻碍我们前行的因素。我们可能因此故步自封，或选择相反的策略，突然之间颇富戏剧性地开始大修大补，辞去现职，踏上前往另一片大陆的旅程。我们会去寻找未知的事物，我们会朝着极端观望。那是因为我们受到自然（但是错误）的理念的指引：不变则已，变则翻天覆地。

这种致命的思维习惯在情感关系中也会出现。当爱情变得举步维艰时，我们知道我们应该有所作为来改善自己的感情生活。做一些小小的改变，我们的感情就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我们不愿意这么做。我们选择了惊天动地的方式：一有外遇，就搬了出去，或干脆离婚了事。

一种更有帮助的方法是一步一个脚印，逐渐改变：要循序渐进地进化，不要改天换地地革命。

进化是一种非常有效的变革过程，但是这种思想也很微妙，我们应该对其有信心。我们之所以不会对这种想法趋之若鹜，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我们不知道它能否真正起到作用，因此我们很难相信它是存在的。当进化在起作用的时候，鲜有一种决定性的瞬间，让变化看上去十分明显。它好比是成长中的孩子：如果朝夕相处，我们一般很难注意到他们身上有任何变化。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来在地毯上爬来爬去的、一个小小的橘子状塑料钥匙扣都会让他激动不已的11个月大的孩子，仿佛一转眼就长成了一个6英尺高、痴迷于山地自行车的17岁少年。我们知道在过去的那些年里，数不胜数的小小变化正在不断累积，但是它们从不说自己是大变化。在我们视线未及之处，骨骼在发育，韧带在强化，神经通路在形成，技能在逐渐发展，世界观与兴趣逐渐成形。

我们在生日之际做出的一系列重大承诺中，有一部分能帮助我们获得一个观察自我进化的更佳视角。由于有了一定的时间间隔，我们就能看出小小的变化产生的累积效应。那就是为什么我们在厨房门上刻上成长中的孩子的身高会让我们激动不已。周复一周的变化在人的肉眼看来根本不算什么。但是，身高线每年都在变化，有了这种东西，我们就可以弥补天生的缺陷，即我们难以相信无法看清的过程了。我们的大脑只是不太擅长追踪进化的过程。

这也是一直困扰着历史学家的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希望对数百年来的巨大社会变迁做一番论述，我们很可能会仅仅着眼于最大的公共事件，比如新一届政府的选举、重要公众人物的辞世、战争、和平条约等。但是事实上，真正起作用的往往是数不胜数的小小变化。看着这些小小的变化，我们或许不会那么激动，但是在解释当时的情境以及最后事态的演变时，这些小事件往往更为精确。

因此，我们应当对生活采取一种进化式分析法的论调也就不足为奇了。在看待细微小步骤与整体大转变之间的关系方面，我们的训练还不够充分。但是，为了能够找到一种我们热爱的工作，先从不起眼的地方入手，小试牛刀，或许是一个明智之举。开始的时候，我们可以每周上一次夜校，或者在假期里花三天时间对一种择业方向进行一些了解，或者在正式更换工作之前尝试将其作为一份兼职，先做两年时间看看。这相当于在现有工作的基础上又添加了一份责任。从表面上看，这已经是一种惊天动地之举，我们可以由此开启一种巨变。小打小闹可以增添我们的勇气，可以让我们了解自己在某个尚不熟悉的领域中是否具有天赋。它们打破了一种广泛盛行但于我们无益的观念，即，我们要么安于现状，要么改变一切。奇妙的是，还有不甚吸引人且备受忽略的第三种选择，一种细心的循序渐进的方式，值得我们去探索。

练习

与其给自己施压，一下子就规划和实施大动作，不如先尝试一些细枝末节的小项目或先进行小小的冒险。为了确认在某个新领域中你是否有天赋，你可以先尝试哪些小变化，而无须进行大的、革命性的步骤呢？

比如：

·申请去单位里的不同部门工作一段时间。

·休个假。不是去某个地方度假，而是尝试一种新工作。申请跟班见习一周时间。

·和某个已经在做这种工作的人加个好友。

·如果涉及搬家，那就花一些时间到新的地方去看看。

·如果从事这种工作的人要到特定的酒吧去，那你也去看一下。

·假设你是一名演员，你打算扮演一个从事这种工作的人。试着去读一读他们爱读的书，买一买他们爱买的东西，想象一下那个角色下的自己。

·去实习一番，薪水比现在低一点也无妨。

·去上夜校。

十一 死亡的振奋力量

在近代早期，达官贵人的书房里都有一个标准的装饰品—头颅。这种关于生命短暂的直白提醒并非为了使主人对万事万物皆为虚妄感到沮丧。相反，悬挂头颅的目的在于鼓励他们从自身经历的特定方面去寻找缺点，与此同时，让他们能够更加认真地对待生活里的其他方面。死亡具有无法匹敌的力量，它使我们从“神仙”一般浑浑噩噩的生活之中挣脱出来，将注意力集中于我们真正想从事的事业之上。

我们想当然地认为，时间有的是，我们可以以后再花点时间发掘我们真正的雄心壮志之所在。为此，我们浪费了太多时间。虽然还有时间，但是时不时地吓唬一下自己还是很有必要的。在《忏悔录》（完成于1882年）中，列夫·托尔斯泰记录了死亡的念头带来的恐惧感以及由此带来的诸多好处。托尔斯泰告诉我们，51岁那年，他已经完成了《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等作品，已经是一位举世闻名的作家，身价颇高。他很早就已经意识到，他不是靠着自己的价值观或是上帝的价值观生活的，而是靠着“社会”的价值观生活的。这使他心里萌生出了一种不安的骚动，即他应该要比别人更强，比别人更出名、更重要，也要比别人更有钱。在其社交圈里，“野心、权力、贪婪、淫荡、傲慢、恼怒和复仇都会受到尊重”。但是现在，由于心中时常想着死亡，他对自己先前的野心产生了怀疑：“‘那么好吧，你在萨马拉省拥有6000俄亩土地、300匹马，那又怎么样呢？……好吧，你的声誉比果戈理、普希金、莎士比亚、莫里哀，比世界上所有的作家都高，那又怎么样呢？’我完全无法回答自己，哑口无言。”

最后终结他问题的答案是上帝。他将遵循耶稣基督的教诲度过余生。无论我们对基督教解决托尔斯泰关于意义的危机的理解有何不同，他充满怀疑的旅程始终是沿着同样的曲线发展的。死亡的念头会引领我们走向一种更加真实、更有意义的生活方式；死亡的念头也是一种庄严的召唤，召唤我们要确定轻重缓急，这就是一个例子。

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写到，在埃及，当宴席临近尾声时有一个风俗：狂欢者们兴致最高昂的时候，仆人们鱼贯而入，抬着一具具骷髅走进宴会厅，穿行于餐桌之间。死亡的念头所起到的作用或许是，它引领着我们去发现对我们而言碰巧是最重要的东西—可能是在尼罗河畔的这一次小饮，或是写一本书，抑或发一笔横财。与此同时，它也鼓励我们不要过于在意别人对自己的评价。其他人毕竟不会代我们死去。有朝一日我们都会消亡的远景可能会引领我们去过一种我们内心所珍视的生活。那或许并不残忍，或许将对死亡的强烈感受融入我们对热爱的工作的寻觅之中会是一桩至善之事。

练习

第1步

对照一下你所在地区的平均寿命，估算一下这辈子你可以活到什么岁数。吓唬一下你自己，先减掉20年，因为有癌症和心脏病这两大健康杀手。其目的在于营造某种可以为我所用的建设性的焦虑感，旨在说明剩下的时日是有限的，这么做的目的主要是对抗某种倾向，即认为时间还很多，不用急着去做人们认为生命中重要的那些事情。

第2步

如果你只剩下一年可活了，你会做什么？如果你想过一个长达12个月的假期，这说明了你对工作是什么样的态度？你是否可以想象如果你只剩下一年时间，你想要把其中的大部分用在工作上？你的工作应该是什么样的，才会让你有这样的感觉？

练习

在你的葬礼上，你希望人们会对你做出怎样的评价？当然，他们会说很多好话和感人肺腑的话，但是在此请把注意力放在你真正的成就之上—尤其是人们可能不会考虑提及的（甚至不知道的）东西，除非你自己小心翼翼地告诉过他们。

比如：

·你在创业之前是如何克服焦虑情绪的？

·你是如何学会更好地和权威打交道的？

·你是如何学会感觉生活并不总是发生在别处的？

·你的工作最初根本容不下创造力，而你是如何找到将创造力与工作结合在一起的途径的？

第五章　慰藉

一 快乐与期望

边工作边收获快乐是人生一大乐事，也一直是贯穿本书的终极目标。正如我们所知，实现这一目标的重要环节与发现更多个人的抱负和性格，并将其与工作领域的需求相匹配是紧密联系的。但是任何时候提到“快乐”这一概念时，我们必须将另一要素—期望问题—纳入考量之中。在任何语境下，我们快乐的程度主要取决于我们对自己快乐的期望之程度。我们的快乐不仅取决于事物本身的美好特质，还取决于当这些特质累积起来，与我们曾经想象的事物对比后，可能产生的“化学反应”。

当代人对职业的态度在悠久且复杂的历史长河中占有首要的位置。我们通常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我们关于工作、收入和社会地位的期望还远远谈不上“自然”或永恒。这种期望来自我们对工作的流动性和成功之概率的想法，这些想法编织成了一个复杂的网，而且已连续发展了几个世纪。

在中世纪的英格兰，如果你生活在布里斯托尔（当时是一个繁忙且狭小的海港），你可能对伦敦、巴黎或西班牙宫廷里发生的事知之甚少。鸡毛蒜皮的小事从来没有机会风靡这个国家。比方说，宫廷里的女性喜欢把头发盘起来放在脸部其中一侧的网兜里，或是喜欢在印花图案上点缀有珍珠的红色长手套。

冈特的约翰（John of Gaunt）的第一任妻子、亨利四世的母亲兰开斯特的布兰熙（Blanche of Lancaster）是14世纪中叶英国衣着最为考究的女性。但是她没能引领潮流，因为得猴年马月之后，人们才能了解到她当时穿的服装。

布里斯托尔的富商之女可能对服装有浓厚的兴趣，但她根本没有机会与像布兰熙那样的伦敦贵妇名媛们比较一番，因为她压根儿不知道贵妇名媛们现在时兴的是什么。不管怎么说，布兰熙和她根本不是同一个档次的人。

然而，1770年8月，《女性杂志》（The Lady’s Magazine）创刊号问世。

该杂志每个月都会刊登插画，详尽地描绘声名最为显赫的贵妇名媛们的时装。于是乎，宽边帽、高腰裤等时尚潮流迅速席卷了整个英国。《女性杂志》还以一种既八卦又亲昵的口吻对富豪权贵们的社交活动进行了报道，仿佛达官贵人们就是编辑的圈中好友。多亏了这本杂志，贝德福德夫人（Lady Bedford）不再是那个难以捉摸、遥不可知的贵妇人，而她一度遥远得就像来自另一个星球的物种。贝德福德夫人比你小几岁，腰肢纤细优雅，有着蓝灰色的双眸，手持一把精美的威尼斯羽扇。最近，她参加了多尔切斯特侯爵（Marquess of Dorchester）家的聚会，鲱鱼饼、百里香羊肩肉等菜品一应俱全，凌晨1点后还有马车专门在门外迎候。

但凡看过这本杂志的女性最后都会将自己的服饰和社交活动与伦敦人脉颇广的富豪权贵们做对比。于是，她们不禁悲从中来，体验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原来自己早已被时尚、社会和世界无情地抛弃了。在埃塞克斯郡一个名叫芬奇菲尔德的小村庄里，姑娘们倚窗而坐，抬头望向天空，看着灰色的云朵无精打采地飘向地平线，生平第一次知道生活真的在远方。当然，此前你也可能已经被抛弃了，但抛弃你的只是那些你认识的人和生活在你周围的人。比如，可能是你的表兄弟姐妹没有带你一起去摘黑莓，或是教区牧师没有邀请你去赴宴。而这本以可靠载体自诩的杂志，旨在揭示这片土地上的每个女性都在何处消磨时间、穿什么样的时装，唯独把你排除在外。

事实上，《女性杂志》并不是以普遍权威对其时代精神的空洞表达。它是一本“危险”的杂志，由约翰·库特（John Coote）在伦敦的办公室里策划，该办公室位于靠近圣保罗大教堂的惠特灵街，并不起眼。但是当你在英格兰乡下的父母家中情绪低落，坐在扶手椅上翻看杂志时，你会觉得它们就是终极真相的代言人。

18世纪新媒体的作用就是告诫广大社会民众，其生命是不完整的：自耕农阅读《观察者》（The Spectator）之后认识到了自己是个乡巴佬；《闲谈者》杂志（The Tatler）告诉地方乡绅，其言谈过于粗俗；《伦敦杂志》（The London Magazine）提醒约克郡的商人们，他们正在一个错误的城市里挥霍生命；十几岁的小姑娘们则从《城乡杂志》（Town and Country Magazine）上了解到，未来的丈夫与杂志上的完美人物相比，可能差了不止一大截。印刷技术的日益高效、特制彩墨的使用、可靠的道路系统以及价格持续走低的邮资，共同为自我厌恶开辟了一条新的、不同寻常的道路。

我们并不妒忌各方面条件都比我们好的人。我们妒忌的是人们教我们要与之比较的那些人，那些在某种层面上我们认为与之平等的人。在旧世界里，普通老百姓妒忌贵族或君主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与世人隔离，且不遗余力地向整个世界展示自己是如此与众不同、如此不凡，凡人永远无法与之相比拟。他们的穿着、习惯和生活方式清楚地表明，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普通人。

法国国王路易十四（1638—1715）喜欢身披貂皮大衣和金色锦缎外套漫步。他平时手执金手杖，有时身穿盔甲。当然，这身行头足以彰显其骄横跋扈和命运之不公。但这确实有一个极大的好处：就凭你浑身上下透露着的那种平淡无奇、俗不可耐的气息，你永远都不可能相信你能登顶。达官贵人并非你妒忌的对象，因为妒忌的产生是有其理论前提的，即你理应拥有遭你妒忌之人现在所拥有之物。

而相反的是，现代世界的构成基于一个显而易见的普遍认知，即事实上，每个人都有所缺。所缺的并非现有的财产和地位，而是潜力。任何一个人的成就都可以是无止境的。今天，你可能有点缺钱，可能地位低下，也可能屡屡受挫。但是，这些都是短暂的苦恼，可以巧妙地解决。辛勤工作、态度积极再加上一些好点子，过不了多久你就有机会打破僵局。这只是意志力的问题！总有不少鼓舞人心的故事，流传着关于努力之人的佳话。例如，有这么一个人，在南美待了五年时间，无所事事，然后回到家乡，生活安顿下来之后创办了一家企业。现在这家企业的市值远远超过世界上许多贫穷国家的财富。需要强调的是，他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他并非身穿铠甲；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数学老师，或是曾经在机场外载过你的出租车司机。成功总有一日会属于我们，现代性从未停止强调这一点。

但是，在这种所谓人人潜力无穷、贤人自有好报的叙事中涌动着一股暗流，使我们备感疲惫和残酷。相关数据清晰地表明，我们当中只有极少数人能够获得成功。社会结构仍呈金字塔状，塔尖依旧狭小。我们的家人和早年的自我寄托在我们身上的梦想，就其定义而言永远是梦想，是不会实现的。尽管所有证据都指向这一点，但是要接受失意的生活是常态这一事实，对我们来说很痛苦也很艰难。

如果这还不算太糟的话，那么以一种个人负责的心境来思考失败就尤其令人生畏了。旧世界视失败为意外，认为是不慎走了“霉运”，或是因为中了诸神不为人知的阴谋诡计。人们认为，处于最贫穷的社会底层的人都是“倒霉鬼”。从词源的角度来解释，就是那些不受幸运女神庇佑的人。幸运女神将其庇佑随意分配给众人。一个人的荣耻不是其社会地位的附属物。但在现代世界里，失败不再被当作“意外”看待，并因此自然成为富人们乐善好施和同情的目标，而被当成个人缺陷的直接结果。在贤能政治时代，人们认为赢家会自己创造运气，而“倒霉蛋”开始被冠以一个不太友好的称呼：输家。我们是自己人生的唯一作者，书写着自己的自传。因此荣誉也好，责难也罢，结果统统归于自己。自杀率在现代成倍地攀升也就不足为奇了。贫穷带来的不安为羞耻感增添了沉重的心理负担。

旧世界因其悲观，所以善良。生活从根本上来说处处充满挫折，令人失望，这并非偶然。这一道理显而易见。而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尽早学习并践行淡泊明志、与世无争的哲学思想。一个人无论镰刀用得多好、地耙得多勤，有一点是很清楚的，即从根本上来说，这个人的命运是不会发生本质变化的。正如西方前现代最著名且深受世人喜爱的作家之一塞涅卡（公元前4年—公元65年）所理解的，“何必为部分生活而哭泣？君不见全部人生都催人泪下”，又或者正如命运多舛、穷困潦倒的法国天才作家尼古拉斯·尚福尔（Nicholas Chamfort，1741—1794）所言：“清晨吞下一只蟾蜍，那一整天就再也没有让你恶心的事了。”

最贴心的莫过于悲观主义者了。他们尝试让我们得以解放，免遭期待的枷锁之苦。他们明白，在对“每个人都能在地球上发现满足感”的确信中，小心翼翼地缠绕着一种无理性的残酷。他们知道，当一种例外被误认为是一种规则时，我们个人的不幸不再是人生中不可避免的一面，而将如奇异的诅咒般压在我们身上，使人颓废。渴望与灾难在人类命运中自然占有一席之地，现代世界在鼓吹希望的同时否定了这一点，也否定了对我们急躁易怒的关系、无疾而终的志向和令人失望的职业进行集体慰藉的可能，并使我们陷入一种由于没能达到期望而遭受迫害的孤独感中，而这些期望最初也许并非出于本性。

理论上讲，人类的想象力应该局限在实际可操作的范围内，唤起人们的志向。我们不会是永不止步的追梦者。但我们的希望却总是跑过了头。它们不会因为我们对自己个人的才能和外界对我们的计划如何热情地准确评估而有所停歇。大自然赋予我们播种希望的能力，这于人类种群而言是有利的，但对于个人的特定优势则可能不起作用。正如鲑鱼一跃而起，奋力冲出瀑布，回到它们最初的产卵地一样，我们天生带有某些使命（要成功、要赢、要征服），但在实现它们时丝毫不顾及我们的个人能力。大自然才不会在乎我们能否创作一首独特的奏鸣曲，或是萌生一个有价值的商业点子；我们前进的动力与我们实现它们的天赋是无关的。一千条鲑鱼中只有一条能成功产卵，繁衍后代……

现代世界的乐观主义大大增加了获得幸福的机会，但也极大地扩散了萦绕在心头的恐慌感，使完美主义遭受了挫折。这种乐观主义将大批人类活动从原来人们认为极有可能变得糟糕的领域，转移到可能并且应该实现完美的事物范畴中。它使完美成为常态，将失败的负担吸收内化。

现代化在我们面前提供了无穷无尽的选择，但是忘记了以下悲剧性的基础，即我们对自己或这个世界的理解永远都不足以让我们做出可靠的正确选择。我们缺少相关信息和经验，却不得不做出对自己和他人生活将产生巨大影响的决定。例如，我们应该将业务拓展至韩国市场吗？现在是进行大规模品牌重塑的时候吗？如果这次没有晋升，我要辞职吗？我应该接下纽约的工作，还是接受丹吉尔（摩洛哥城市）抛来的橄榄枝？如果爱人因工作调动去了德国，我是要随他去呢，还是因此和他分手？如果有了孩子，我是应该多打几份工（毕竟要埋单的地方很多），还是减轻一些工作量（多花些时间陪伴孩子）？我应该现在进入房地产市场，还是等待市场回暖？

等到了中年，我们已经做了数百个重大决定。其中，有15个决定可能大错特错，而我们也将用整个余生为这些错误埋单。这一两难困境就是存在主义的中心思想。存在主义是19世纪发端于丹麦的哲学思想。该思想对人类所遭遇的困难表示同情和理解，而这些困难是因知识和时间匮乏，无法做出最佳选择而造成的。伟大的存在主义者索伦·克尔凯郭尔（1813—1855）穷其一生，绞尽脑汁，对“我应该和谁结婚”这一问题进行了深入思考。有一段时间，他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一位充满魅力的年轻女人，叫作雷吉娜·奥尔森（Regine Olsen）。雷吉娜起初拒绝了他，然后又接受了他，那时克尔凯郭尔就开始起了疑心。这段恋情前后持续了十年，对各方都造成了巨大的伤害。感情上的悲痛成就了克尔凯郭尔的杰作《非此即彼》（Either/Or）中一段美丽而激昂的文字—适用于婚姻以及其他领域中的种种抉择：

结婚，你会感到后悔。不结婚，你也会感到后悔。结婚或者不结婚，你都会感到后悔。嘲笑世界中的种种愚昧行为，你会感到后悔。为这些愚昧行为而悲泣，你也会感到后悔。嘲笑也好，为其悲泣也罢，你都会感到后悔。相信一个女人，你会感到后悔。不相信她，你也会感到后悔……上吊，你会感到后悔。不上吊，你也会感到后悔。上吊也好，不上吊也罢，你都会感到后悔。先生们！这，就是一切哲学的本质所在！

存在主义者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机会，来有效地匡正一个正常但有害的观点，即聪明的选择从结构上来看是有可能且非悲剧性的。克尔凯郭尔式的方法调和了这种现代感性认知，即认为完美是有望企及的。你遭受的选择之苦并非异常现象，它是人生在世最可预料且最令人心酸的事情之一。

人在这个世界上待的时间够长，他们那并无特别之处的恶性就会把他们拧成一个奇特的死结。他们会受悔恨的裹挟，每天一点一点地被这样的想法侵蚀：如果十年前不那么做的话，或许今天一切将大为改观。

这一主题引起了古希腊悲剧作家们的强烈共鸣。他们认为，解决这一问题的关键在于承认后悔不可避免。他们尤其着迷于俄狄浦斯的生平故事。俄狄浦斯天资聪颖、野心勃勃。在一次旅途中，他被一群人拦了下来，他一度认为那是一群强盗。俄狄浦斯将其首领暴打一顿之后杀害。那时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杀死的正是自己的父亲。当然，如果这一点早被悉知的话，一切将大为不同。希腊人尤其热衷于这个故事，因为他们认为这不是俄狄浦斯的错。但是许久之后，当俄狄浦斯发现杀的是自己的父亲时，他的内心受尽了愧疚和悲伤的煎熬。

在反复聆听之后，这则故事的寓意让我们受益匪浅，因为知道每一个生命都背负着某种形态或形式的悔恨，能帮助我们走出悔恨。“无怨无悔”的生活只存在于歌曲中。消减悔恨的方式就是消除这样的想法：人有自由做出正确的选择，但失败了。失望是人类的基本状况，但现代性根本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我们生活在资本主义制度下，理应对自己手下留情。就人类经验而言，它是组成生活的一种新的且十分复杂的方式。经济学家以相当技术性的方式定义了资本主义：资本主义意味着公司为了获得投资而相互竞争；为了达成更划算的交易，顾客们从一个供应商转投到另一个供货商，这表明需求的流动性很高；资本主义是对创新的全情投入，因为大家都在打一场持久战，以更低廉的价格为大众提供款式更新、质量更好的产品。资本主义以这种方式将更多的好东西引入人们的生活。它创造了线条优美、令人热血澎湃的汽车，美味的三明治，遥远岛屿上迷人的酒店，明亮温馨的幼儿园。但是，令人不安的是，资本主义也造就了一些极其焦虑的公民。

我们应当承认解决“要做什么”这一问题的固有尊严和复杂性，从而以冷静的心态面对我们的麻烦。我们应当认识到确定要做什么或接下来该做什么的过程是我们要承担的最为棘手、复杂和烦琐的任务之一，而非凭直觉追随浪漫主义信仰就能了事的。我们仅仅在这一问题上就要慷慨地投入智慧，这是很正常的。有时我们需要寻求大量外界的帮助，这是我们应该期望的。另外一些时刻，我们也许会抽出一周时间，远离一切人和事，给自己独立思考的时间和空间，完全没有取悦他人（或刻意招惹他人）的压力。

确定“要做什么”需要我们全力以赴，需要时间去探索，这并不是因为我们愚笨或自我放纵，而是因为每一个决定都是建立在证据的点滴不完美之上的。让我们感到困惑的信息碎片遍布在我们的经验里，但实际上一个人的长处是什么，我们一概不知。我们有厌倦的时刻、兴奋的时刻，有的事情我们能妥善处理，有的事情我们一时为之着迷，过后又选择忽略—所有这些都需要我们对其定位、解码、阐释，并拼凑成一幅拼图。我们必须权衡某种利益冲突。比如，一个人能承受多大风险但又不觉得压力太大？他人尊重你从事的工作到底有多重要？能够精确解答这些问题，表明你有高度的自知之明。

一个人在成为作家之后，最悲惨的经历之一就是忍受糟糕的初稿、第二稿、第三稿，甚至也许是第N稿的折磨。对于新手来说，这似乎意味着连创作出初稿的能力都没有，一份离你心目中精心打磨的作品还差了十万八千里的初稿。你心想，把几个像模像样的段落连贯起来应该相对简单。但更痛苦然而更有成效的是，要做到这一点非常困难。各种天马行空的想法以一种混乱和无序的形式从脑海中蜂拥而出。你真正想表达的意思隐藏在一个看似熟悉的观点背后。几种观点之间的联系似乎根本就不明显，而且这几种观点孰先孰后还不得而知。作家在明白自己到底想要表达什么之前，可能得反复重写十至二十遍，而这还只是他们用来厘清思路所花费的时间。当然，并非人人都要写小说，但是一遍遍推翻重写揭示了人类思想的一般规律。自我理解的过程是漫长且布满荆棘的，需要一遍遍重来，一次次改变，一次次重组材料。

对职业和职业发展有着重大意义的决定无可避免地是在相当不利的条件下做出的。时间往往很紧迫，我们对于各种选择的了解也往往不够深入。最终，我们总是在试图描述一个我们还不完全了解的人—未来某个时刻的自己—并尽我们所能揣摩对他而言，什么才是最好的。尽管形势会变，整个行业有起有落，我们还是会练就一身技能，成功编织专属的社会关系网，使自己适应于我们正在想象的未来。

在公共领域里，我们经常接触到的主要是那些非常擅长展示自己天资、实现自己抱负的人。尽管这种人为数不多，但是关于他们的事迹如雷贯耳，因此拿他们做比较既不合理，也无所裨益。了解更多不同领域里的榜样对我们而言是有益的，他们揭示的是另一种更加常见的模式：固执地坚持错误的假设，或是转错了方向，或者小心翼翼地绕开了那个被证明是最佳的选择，抑或是义无反顾地投身于灾难性的行动之中。

这一普遍的困境令人伤感不已。几乎每一个人都会在弥留之际发现，自己有大量的潜能未能得以挖掘。你原本可以大有作为，最终却未人尽其才。在走向坟墓之际，你还在乞求他人发现你的这些潜能。或者，因为有许多事情你没能做到，你带着失落感走向了坟墓。但这并非羞耻的真正原因。它应当是我们关于彼此之间必须认识到的最基本的特点之一：这是我们面对的共同命运。这太让人伤感了。但它不是独属于某一个人的悲伤。想象力必然超过人类的潜力，这是一种具有奇特的慰藉力量的悲剧观念。每个人都无法挖掘自己的所有潜能，这是我们的大脑以一种古怪的方式演化的结果。

我们之所以绕了这么一大圈讨论现代经验的根源，目的在于重构我们的工作经验，尤其是提醒自己我们关于就业的希望与梦想在历史上其实是夸大其词的。我们是伟大期待的继承者。这些期待的产生都有极其崇高的理由，但是其副作用也是极其明显的。这意味着我们很可能会以失望而告终，即便从客观上来说，我们各方面的条件都不错。如果我们能将这种历史情形内化于心，就不会把希望定得太高，就会更加脚踏实地。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无法得偿所愿时，我们往往会做出这种解释），但是是以一种更好的理由—为了让自己更快乐，更容易满足。

二 自我同情

现代世界的生存技能之一是要娴熟掌握自我批评的技能。我们要确保，我们最坏的敌人能告诉我们的一切，我们早已了如指掌：我们成了自我憎恶的行家里手。我们知道如何不含有任何感情色彩或不偏不倚地看待我们的平庸，我们让偏执战胜了安逸和满足。但是，由于我们过于擅长此类举措，我们的胜利有了夸大其词的危险。在遇到一些职业挫折时，我们可能会自视过低，以至于羞愧得连床都下不来。一段时间内，我们甚至恨不得了结自己。

为了降低这种概率，我们应该偶尔探索一种情感状态—自我同情，这样有野心的人才会对感到极度害怕有一种易于理解的倾向。考虑到有多少成功都应归功于焦虑与自责，对自己仁慈感觉像是一种自我放纵，随后灾难便会接踵而至。但是，由于自杀也是有问题的，在适当的时候，我们也应当多关心一下自己。

在我们还不够强的时候，我们有时应该有足够的勇气对自己更加宽容一些。我们可能已经失败了，但是我们并没有因此丧失被人同情的权利。我们之所以被打败并不只是因为我们是笨蛋，还因为以下种种原因。

因为运气不佳

我们就这样毫无防备、稀里糊涂地爱上了成功，而没有意识到我们给自己提出的挑战的严峻程度。我们无意之中陷进了所谓的“彩票现象”。

在现代世界里，许多国家都有彩票，每周都有数以百万计的人购买彩票，怀揣着一夜暴富的梦想。令人吃惊的是，条件越差的人买彩票的热情越高。我们一看就明白，其实这些人是把概率搞错了：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得奖的概率很低的话，可能就不会劳心费神地去玩什么彩票了。赢得彩票头奖的概率是一千四百万分之一，几乎相当于成为英国女王孩子的概率（现在是一千五百万分之一）。投资回报的概率如此低，却胆敢参与其中，对于这些人我们深表同情。他们事实上把目光对准了几乎无法命中的目标。

但是我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是如此。我们手里同样攥着各种各样的彩票，眼睛也盯着从统计学角度来看几近奇迹的东西，虽然我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么做。在工作这样一个重要的领域，我们对于工作乐趣的期待其实和买彩票差不多。

很少有人在其整个职业生涯中都顺风顺水，永远成功。如果我们一定要描绘出一幅理想的职业成功的图景，它大体是这样的：一个人早年就选择了一个正好适合自己的领域，并且投身其中，他发现并探索着重要的新机会，拿下了很好的合同，一路顺风顺水，从一个成功走向了另一个成功，在最理想的时候完美转型，转向了新领域，获得了公众的认可和荣誉，退休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已经实现了当初为自己设定的目标。他在老年时活得有尊严，受人爱戴，受到子子孙孙的推崇，然后他开始“垂帘听政”，给孩子们以聪明的指引。（他90多岁的时候毫无痛苦地离开了我们，是在一个安静的布满鲜花的房间里离世的，离世前写下了智慧、慷慨的遗嘱。）

这种场景出现的概率和获得彩票大奖的概率几乎是一样的。但是，令我们感到惊奇的是，尽管我们受过教育，而且显然天生务实、脚踏实地，但是在想象中，我们也把自己置于一种稍事修改的情境之中：我们同样认为好的职业理应如此。我们认为，哪怕我们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也不是那么不近情理。我们并不了解职业成功的概率其实非常之低。公司高层的职位屈指可数，真正大获成功的企业家少之又少，能在商业上获得成功的艺术家寥寥无几，鲜有一个人可以靠写小说养活自己。而且，真正以上述那些方式取得成功的人往往也付出了高昂的代价：牺牲了爱情；丧失了友谊；长期处于焦虑状态；承担着巨大的风险，而几乎无所回报；投入了何其多的时间；有时甚至被恐惧和绝望的疯狂力量驱动着。我们在崇拜其职业成就的同时，往往并不会发自内心地羡慕其所过的生活。

我们的大脑—那个负责思考的有毛病的胡桃—不会轻易就理解数据和概率。在我们的想象当中，有些东西的概率会高于其实际概率。我们想当然地认为，人口中百分之一的人过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奢侈生活，每天坐着私人飞机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但是，在法国，收入最高的百分之一人口平均年收入为20万欧元（约150万元）。收入确实很高，但是还不够买私人飞机的一个机翼—赛斯纳半球飞机（Cessna Hemisphere）的标价为3000万美元（约1.92亿元）。我们想当然地认为大多数人的肚皮都很平坦，但实际上肚皮平坦的人极其少见。比如，在澳大利亚，只有百分之二的人身材苗条，而且人到中年后，除了肌肉松垮之外，其全身上下都惨不忍睹。在英国，有一半的人每天都要为钱操心，三成的人认为没有人爱自己。但是我们在考虑到自己的生活时，很少会把这些事实牢记于心。相反，我们更加频繁地受到那些引发关注的人和故事的影响。它的背后无任何危险可言，媒体便持续地把这些非常态的事例搬到我们面前，因为这是人们喜闻乐见并甘愿为其自掏腰包的。

所以，我们觉得自己不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而是生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我们想象中的社会可能比真实的世界里存在更多杀人犯、更多疯狗、更多食人鲨、更多美丽快乐的人和更多精彩纷呈的派对。此外，我们当然也认为成功的人比实际数量要多得多。在我们的思维地图中，我们可能、能够、正常或实际获得职业成功的概率就这样被不经意地拉高了。结果，我们对自己职业道路的满意程度比我们实际应有的要低得多。

进入我们大脑之中的数据带有很深的偏见。如果我们可以看到其他人生活和工作的真实样子，我们对于自己的成就和地位可能就会有另一种非常不同的看法。如果我们像一个全能的天使一样，能飞越大地窥见每一个人的生活和想法，我们就会发现，失望几乎无处不在。有多少人的抱负不曾实现，有多少人在人后感到无比困惑和不知所措，又有多少泪水和激烈的争执。那时我们就会对现实有一种完全不同也更为准确的看法。我们就会发现，真正成功的人很少，而且他们表面上的成功其实伴随着沉重的压力。我们就会发现，我们给自己设定的目标其实从统计学角度而言，是多么不正常。

从某种意义上讲，那是一种痛苦的教训。我们可能会因为自己的亲眼所见而感到震惊和悲伤。当然，我们可能会失望地得出这样一种结论：我们无论如何都无法实现自己的目标。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那又会让你感到宽慰和安心。事实上，没有赢得职业上的彩票大奖时，我们也可以对自己宽容一点。我们不再把目光仅仅锁定在几个毫无代表性的人物上，而是会进行自我调整，把眼光投向正常的事物发展道路之上。

一旦不再过于天真，我们的思维就可以狭隘一些，把思想集中于可能发生的事情之上。此前我们一直坚持着一种梦想，这种梦想相当于我们认为自己会赢得欧洲百万或强力球彩票。我们不应该因此受到批评。相反，我们值得自我同情，因为我们在自己职业成功的道路上设置了无法逾越的障碍，而我们是很难取得这种成功的。当我们参照（而且应当参照）真实的统计数字时，我们相当不完美的工作生涯看起来就没有那么让人感到羞耻和压力重重了。

因为我们疯了

每一个人都疯了，而且无可避免地会疯，我们也疯了，我这么说并没有任何贬损之意。我们疯了，因为我们只是偶尔才知道应该理性行事；因为我们总是透过我们已经忘得差不多的、经常混乱不堪的童年来看待各种现象；因为我们不能很好地了解自己，也不能很好地了解别人；因为我们失去了对本来就不多的耐心和平衡感的控制。这是无可避免的。

基督教教义中所说的原罪强调的是，每一个人总是而且必定是不完美的。我们原始的祖先—亚当和夏娃—犯了一个错误，而这个错误的阴影始终笼罩在整个人类历史之上。我们相信这种说法也好，不相信也罢，至少令我们颇感安慰的是，我们的生活之所以出了问题，并不是因为我们所犯的这样或那样的错误，而是因为我们人类一个更为深层、更为基本的缺陷—一种永远无法纠正的特有的污点。

我们无可避免地将我们的疯狂带入职业之中。那意味着我们将做出一些后果出奇不好的仓促决定。我们会冲一些本不该遭遇我们毒舌的人发火。我们本应该保持冷静，但偏偏被激怒了；本应该充满信心，却焦虑不安。我们原本应该栽培的人，最终却成了我们的对手；原本应该专心努力的时刻，却偏偏选择了偷懒。这种事情不会时常发生，但足以将我们的机会一一耗尽，让我们无法为自己雕琢出一条理想的职业之路。无论我们怎么指责自己，这些缺陷都不会自行消失，因为它并非我们近期所犯错误的结果，而这种错误是可以修正的。它们是我们受损的人类天性的一部分，即我们所有人都天生愚钝。

因为失败的概率总是更高

普遍困境从根本上来说令人悲伤，但我们总是对理应是最基本的公共认知的人类境况之一—人经常会失败—感到暗自羞愧。

很久以来，我们的社会残忍地坚持着相反的观点，即所有人都能够且终将取得胜利，这颇有些感情用事。我们听惯了复原力、反弹、永不投降、再试一次这样的话。但并非所有社会和所有时代都这么无情。在古希腊，人们预见到了一种非同寻常的可能性，就像在我们这个时代看到三层划桨战船一样不可思议：你可以做到最好，但是，你也可能全部搞砸。为了将这种思想置于集体想象之前，古希腊人完善了悲剧的艺术。在大城市一年一度的盛大节日活动中，所有市民均应邀目睹失败的故事。故事情节极其可怕：人们只要触犯了法律（哪怕只是轻微的过错），或做出一个匆促的决定，或不小心和不该上床的人上了床，就会很快被钉上耻辱柱，并受到严厉的惩罚。责任并不仅仅属于悲剧的英雄们，它还是古希腊人称之为“命运”或“众神”—这是一种诗意的表述，说明天命并不能合情合理地反映出个人的功德—的工作。人们在离开剧院时，已经体会到了剧中的寓意。他们不仅对受害者产生了同情心，也暗自为自己担心。

相对而言，现代社会可谓步履维艰：现代人似乎难以接受为什么一个真正的好人无法取得成功这样一种事实。人们在遭遇失败之后，往往会把自己批得一无是处，这样一种结论把我们从更令人不安、很少受到宣传，但更为真实的想法中保护起来，即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我们所有人都站在悲剧的边缘，生活在不愿为我们提供富有同情心的剧作家来叙述我们故事的社会之中。

因为我们妒忌错了人

我们开始妒忌他们，因为他们看起来和我们很相似，而且我们迫切地希望成为他们。我们基本的平等观念释放出了竞争的痛苦渴望。然而，虽然从远处看这些成功人士确实和我们很像，但在这种表象之下，他们显然拥有我们所欠缺的一系列技能：他们的大脑与众不同，擅长以天才的方式，从浩如烟海的数据海洋中综合出所需要的东西。或者，他们每天被迫工作18个小时，或是拥有凡人所没有或者不感兴趣的残酷决心。为什么是他们，不是我们？这种想法久久地萦绕在我们心头。但是，它不应该让我们自我折磨，也不应该让我们像输不起的人一样备感痛苦，而应该把我们推向一种我们并不熟悉的感觉—崇拜。

或许在我们与被我们嫉妒的对象之间，真的存在巨大的差异。我们永远不可能和他们真正势均力敌。我们不是在用懒惰或某种被害妄想来解释我们目前的相关处境。当我们不夹杂感情色彩地来看待这件事时，我们会发现，有些成就真的不是我们力所能及的。对于那些以无与伦比的方式取得无与伦比的成功的人，我们应该成为懂得欣赏的观众，而非失落的竞争对手。

因为宏观经济图景出错了

在不同的时期，某种天赋可运用的空间和可获得的奖励是大不相同的。我们是环境的产物。我们的职业成就如何，不仅取决于我们能力的强弱，还取决于我们的时代。

理想的情况是将个人的兴趣和天赋融到有利的经济浪潮中去。想象一下，你成了19世纪下半叶（当时有相当长一段时期，许多不同的教派均斥巨资兴建教堂）英国一位能力出众的教会建筑师，或是1926年在好莱坞亮相的演员，或者在1953年进军石油行业，或在2001年进入澳大利亚的采矿业，又或是在1997年成了一个受到适度激励的科技创业者（1999年成功退出）。对于这些职业而言，它们都有过自己的辉煌年代，虽然今天这些职业的前景大不如前，但问题不在于目前在这些领域中已经没有就业岗位，而是在于职位稀缺且竞争极其激烈。

在我们选择一条职业道路时，我们不仅要考虑纯粹的个人因素，如衡量自己的能力和优势等，还有一些完全不同的问题需要我们考虑：现在大环境如何？不可避免地，我们将卷入一个大旋涡之中。而那些在正确的时间走到“风口”上的人可能仅仅是因为幸运—虽然他们往往不愿承认这一点，但这可以理解。

因为我们斗不过办公室政治

哪怕找到了一份基本适合我们的工作，我们也会因为无法选择的同事而陷入绝望。我们很有可能最终遇上一个并不完美的经理、嫉妒心很强的同事或者问题重重的客户。我们在工作中遇到这些令我们不满的障碍并非出于偶然。那只不过是一个关于一般人的痛苦事实的结果：一个人会把自己的很多问题带到工作生涯中去。他们可能在发号施令方面得心应手；他们可能会因为别人的成功而感觉自己的位置岌岌可危；他们可能想在会议上独享一言堂；他们可能没那么光明正大，总是在背后贬低我们；或者他们总是倾向于极力推卸责任。悲哀的是，我们几乎不可能找到一种完全没有此类现象的工作，因为这种现象并非仅仅局限于某个工作场所，而是人性使然。那种近乎无可避免的办公室政治意味着，没有一种工作会像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完美。

因为我们已经筋疲力尽

把我们最大的恐惧归咎于某些铁打一般的事实与想法，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了。我们偶尔会遇到这样的情形，仿佛工作中事事都不顺心。我们搞砸的时候，或者觉得已经无路可逃的时候，我们接受的教育使我们相信，我们之所以身陷麻烦之中，是因为某个重大原因—我们对工作的需求有一个错误的认识；我们不够聪明；我们误打误撞，选择了一种错误的职业。但是，我们之所以感觉情绪低落、笨拙无能，其实可能只不过因为早饭没吃好，或没睡好觉而已。也许是连续几天乌云密布，我们已经好多天没有看到太阳了；或是我们盯着屏幕看的时间太久了；也可能是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混浊了。我们心想自己可能需要一些特别惊天动地的补救方法—要和同事摊牌，要和供应商针锋相对，要马上写一封简短的辞职信，或者拿上背包去安第斯山脉当6个月驴友。但实际上，我们真正需要的只是晚上早点睡觉，喝上一杯水，在街区里走一走，或是添置一个台扇。

在职场中，人们似乎并不熟悉这种解决方案。但是在其他生存领域中，我们则很熟悉这种做法。明理的父母都知道，婴儿突然大发脾气时，是没有必要白费气力和他讲道理，希望他走出痛苦的。不妨先让孩子直接上床，让他踏踏实实地睡个大懒觉。在我们的内心之中也有一个孩子，一个遍体鳞伤、动辄大发脾气的孩子。我们要做自己内心孩子的监护人：他并不是一个永不知足的魔鬼，只是身体稍有不适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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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同情与宣称自己无辜是有所区别的。它意味着我们极其了解所有可能导致人们失败的原因。毫无疑问，我们是笨蛋傻瓜，但我们有生存权，需要有人倾听我们的呼声，而且希望人们同情我们、原谅我们。

三 一种工作远远不够

人们认为在工作上我们应该从一而终，但是在任意一个星期里，我们总有一些时候会做一做白日梦，希望换一份工作。我们的本职工作可能是审核三个主权国家的税收政策是否合理，评估在波兰开美甲店的商业前景，或是教一班14岁的孩子学习二次方程。但是，我们偶尔也会分心去想其他工作的乐趣：管理一家滑雪场，从事医疗研究工作，或是经营一家旅行社。这些只不过是漫无边际的想象，但它们经常会影响我们对现有工作的投入。

并不是说我们对本职工作缺乏忠诚，我们只是习得了人类社会的一个基本特点：我们真的在许多领域里都有天赋，只是没有机会一一尝试而已。我们的很大一部分工作才华只能被我们带进坟墓里而得不到发挥，因此在把这些才华带入坟墓之前，不如让它们恣意施展一番。

当我们回首童年时光时，就能理解我们此刻心神不定的根源了。作为孩子，父母对我们真的极为宽容。在一个星期六的早上，我们可能会多穿上一件套头衫，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北极探险家；然后又有一阵子，我们觉得自己是一个建筑师，建起了乐高房子；接着我们又成了一个摇滚明星，正在谱写一首关于玉米片的歌曲；或是一个发明者，正在想方设法把四支笔粘在一起，加快上色的速度。有那么几分钟的时间，我们想担任紧急救援队队员；然后我们又摇身一变，成了一名货机飞行员，出色地将飞机降落在走廊的地毯上；我们对一只针织兔子进行了抢救；最后我们又成了一名副厨，正在帮忙准备火腿和芝士三明治作为午餐。

每一次类似这样的“过家家”都可能是职业意识的萌芽。但是，我们最后只能做出一种选择，然后连续50年从不间断地重复这种工作。我们的才华是远非工作世界可以发挥穷尽的。在发表于1881年的《自我之歌》（‘Song of Myself’）中，美国诗人沃尔特·惠特曼带给我们许许多多耳熟能详的诗句：“我宽阔无垠，我包容万物。”言下之意是，自我有许多生趣盎然、魅力无穷、颇具竞争力的版本，美好的生活方式和工作方式有很多。但是其中只有极少数人能得到适当的发挥，在我们唯一一次拥有的生命之中将其变为现实。难怪我们总是默默地、痛苦地为自己未能实现的命运扼腕长叹，间或带着一种真实的痛苦意识到，原来我们真的可以成为另一种生命、另一个人。

我们无法展示自己“包容万物”的一面并不是我们的错。现代职场除了让我们成为专才之外，别无其他选择。我们不可能在一周的某个下午做飞行员，一个月里有两天当树木造型师，然后在晚上当个唱作歌手，与此同时还兼职担任政治顾问、管道工人、服装设计师、网球教练、旅行代理与一家黎巴嫩小吃餐厅的老板，哪怕我们真的需要从事所有这些工作才能够彰显我们广泛的兴趣与潜力。

我们为什么不能同时身兼多职呢？第一个阐述个中理由的是苏格兰哲学家亚当·斯密（1723—1790）。在《国富论》（1776年）中，亚当·斯密指出他所谓的“分工”可以大幅提升集体的生产力。在一个人人无所不能的社会里，鞋子、房子、钉子、麦子、马鞍和马车轮的产量是极有限的，因为无所不能说明无一样精通。但是，如果人们只专注于一个小领域（锻造铆钉、调整辐条、制造绳子、铺设砖块，等等），工作速度就会加快，工作效率就会提升，而且由于有了集体的智慧，生产水平也会大幅提升。由于努力的方向集中了，我们虽然失去了无所不能的乐趣，但社会就其整体而言，会富裕得多、物产也丰富得多。正是由于亚当·斯密所预见的这样一个社会，我们最后获得了各种各样的职衔：高级包装与品牌设计师、临床医生、研究中心主任、风险与内部审计控制师、交通政策顾问—换言之，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庞大的高效机器上的小小螺丝钉，比过去富裕得多，但也饱含着表达多才多艺的自我的隐秘渴望。

我们所有人只从事与我们个性相适应的一星半点的工作，意味着有一种衡量失业的全新方法。无论我们真正从事的是何种工作，我们至少还有其他九种职业潜能，这些潜能目前还隐藏在雇用我们的职场之外。我们并不熟悉但真实存在的是，官方就业数据有很强的误导性。他们不会考虑每一个人原则上可能从事的各种各样的工作。英国的劳动力人口至少有3300万。在写作本书时，官方登记的失业人口有169万人，约占总数的5.5%。但是考虑到每一个人可以从事的工作林林总总，因此在任意一个时期，都有大约3.3亿个潜在职场人士在寻找职业成就感。而我们整体中90%以上的工作能力都没有受到雇用。

与儿时的过家家相比，我们的生活受到了致命的限制。解决这个问题绝非易事。正如亚当·斯密所言，原因并不在于我们所犯的个人的过错，而是生产高效、竞争激烈的市场经济大逻辑强加在我们身上的一种局限性。但是，我们总是自怨自艾地认为，我们个人的特长还有很多没有得以充分发挥。我们并不是傻，也不是忘恩负义，我们只是意识到了就业市场的需求与每一个鲜活生命的广泛潜力之间存在的冲突。深刻地理解这一点之后，我们会感到一丝伤悲。但是它同时提醒我们，无论我们做什么事，这种成就感的匮乏将始终伴随着我们。改变工作并不会治愈我们。那是一种存在主义的悲哀，它是由我们碰巧所属的历史时期所决定的。

在我们的工作经历和情感经历之间常常有一条平行线。有一个奇怪的事实是，尽管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但是毋庸置疑我们只会和几十个伙伴或者几百个人有亲密的关系。当然，我们并没有责怪任何一个现有伴侣的意思。他们会使我们将不同的个性展露出来，会以不同的方式取悦我们，会让我们感到失落，也会让我们接触新的乐子。但是，和工作一样，专业造就优势：这意味着我们可以有所专注，在稳定的环境之中抚养孩子，学习妥协的学问。

在爱与工作中，生活要求我们成为专才，虽然就人类的天性而论，我们适合于各种冒险。而且在我们身上，许许多多极具诱惑力的自我版本正以胚胎的形式隐藏着，但可能从来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展露出来。这是一种清醒的认识，但同时也是一种自我安慰。我们承受着痛苦，但是，这种痛苦之中也蕴藏着某种奇异的尊严，因为它不会唯独影响到我们某一个个体。它对于实习生是如此，对于CEO也是如此；对于会计如此，对于艺术家也是如此。每个人都能找到多种多样的快乐，这使他们沉溺其中。在这种磨难之中，我们卷入了人类共同的命运。带着某种忧伤的骄傲，我们把工作搜索引擎从我们的收藏夹中移除了，也取消了某个约会网站的订阅服务，因为我们恰如其分地意识到这样一个事实：无论我们做什么工作，我们的部分潜力都无法得到挖掘，也没有机会臻至成熟，这样做是因为专注和专业让我们获益良多。

四 再陷爱河

虽然我们一般不会用到这个词，但是我们完全有可能（事实上，这种情况很常见）迷恋工作。迷恋工作和迷恋一个人是一样的。看到（所谓“看到”或许不过是在机场或酒吧里的惊鸿一瞥）他们之后，我们心想：或许和这个人在一起，我会幸福；他们的发型，他们穿的鞋子，他们的脸形，他们的特定站姿或微笑……这些小小的细节让我们看见了一个相濡以沫的幸福未来。如果我们现在正在一段感情关系里，这种迷恋极有可能会让我们觉得，我们目前的伴侣还远远没有发挥出自己的潜能。或许我们应该抛弃他们，找一个新的、更有趣的人在一起。我们不由自主地在两个人之间做出了不好的比较：我们熟悉的那个人已经变得有点让人腻烦，而新人却魅力无穷。

经验告诉我们，这种魅力无穷的白日梦终究是不可信的。但是，我们总是在屡屡犯错之后才会明白个中道理：我们发现，好看的鞋子不一定能展现主人镇定自若的个性；发型不一定是睿智的外在表现；笑容可掬的人在关键时刻也可能毫无同情之心。换言之，我们慢慢明白了，不管一个人的外表有多迷人，他们身上都可能有一整串令人讨厌却又无可奈何的品质，正如我们自己一样。

在工作中也有类似的情况。一想到另一种工作，我们就会激动不已。我们对于外在指标和简短的描述非常敏感。你看到一家公司的办公室装修得富丽堂皇（打过蜡的地板，砖块砌成的墙，成箱的依云矿泉水）；你注意到建筑师们的眼镜都特别可爱；你在派对上认识的一个人要到瓦努阿图共和国的一家医疗慈善机构担任后勤主管；或者一个朋友的朋友创办了一家奢侈文具店，似乎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细分市场。类似这样的起点足以让你对工作心驰神往。我们开始幻想，如果我们也从事这些工作，那该有多棒啊！与这些工作相比，我们目前所从事的工作是那么平淡无趣！我们开始讨厌平凡的同事，讨厌灰色的办公隔间，讨厌在和别人谈起我们的工作时，别人并不会投来羡慕目光的事实；讨厌还在给别人打工，而不是自己当老板。我们过去常常想，我们挺喜欢自己的工作，但是一旦我们迷恋上另一种工作后，就会觉得自己失去了很多东西。

然而，现实令我们颇感不安的是，每一种工作都有自己的问题，只是我们对于我们所迷恋的工作的无聊、揪心和令人沮丧的一面还没有清醒的认识。如果可以试着工作一两个月，我们很快就会意识到这一点。可爱的办公室属于一家解聘政策极其严厉的公司，只要连续两次差评，你就得走人。上一周有些员工把自己锁进厕所里，痛哭流涕。医疗后勤主管经常要与绝望做斗争，要面对无法克服的问题。他们要把很多时间花费在索贿行贿金额的讨价还价上，还要确保供应链失窃现象最小化。奢侈文具店老板每天凌晨3点就醒了，试图找到解决现金流问题的办法。那些戴着精美眼镜的建筑师在背后一个劲儿地说彼此的坏话。我们在从事一种工作的时候对其中出现的问题会特别在意。其他工作之所以很有吸引力，是因为我们只看到了其积极向上的一面。此外，我们对自己工作的美妙之处其实早就已经麻木了—我们忘了目前的工作最初吸引我们的地方。工作的美妙之处已经看不到了，我们只是清晰地看到了它的悲哀之处。但是，对于我们所迷恋的工作，所有吸引人的地方还是新鲜的、陌生的，我们对其充满了极大的热情。所以，问题并不在于另一份工作有多好，而只是因为对比的条件对我们目前从事的工作来说不利。

与其因为迷恋一份想象中的工作而使自己不开心，不如试着去重新爱上我们所拥有的、其实也不赖的工作。我们可以进入一种重新欣赏的状态。这听起来有些陌生。但是，其实我们以前很可能也体验过这种重新欣赏的乐趣。重新欣赏是艺术中的一个重要主题。

在莫奈开始画田野之前，田野是美妙的。但是，耕种并不是一种荣光无限的职业，难怪与莫奈同时代的许多人早已经忘记了乡间的田野有多美。或许在孩提时代，他们觉得在高高的草地里溜达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但是，长大成人之后，在他们看来，田野就是泥土，就是寒冷的冬日早晨，就是不准时的从城里来的火车的代名词。莫奈所做的就是让我们再一次感受到田野的迷人之处，以一种全新的目光来看待田野—看看色彩是多么迷人，远处蓝色的雾霭是多么甜美，橡树林中的花朵是多么美好。我们又和那种魅力联系在了一起，而那种魅力其实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我们早已养成了一种忽视它的习惯。

同样，在情感关系中也有这种积极的重新欣赏的过程。和一个人相处多年之后，他们身上的那种迷人之处变得再熟悉不过，于是我们开始忽视它们。我们也成了挑刺儿的专家，一个劲儿地寻找他们身上最令人讨厌和反感的东西。但是，有时我们也有机会扭转这一趋势。或许是因为我们看到了初次相识时的照片，它让我们想起了对方身上那些真的很美好的东西，那些一开始就让我们激动不已的东西。我们再次发现了他们羞涩的笑容，发现了他们颇富同情心的表情，发现了他们令人惊喜的手腕（羊绒套头衫的袖子卷起后露了出来）。或者，我们去参加了一场工作会议，出差了几天，回来后意外地发现对方正在机场里等我们。出差产生了距离美，我们再次发现了对方的迷人之处。又或者，我们听说一个双方都熟悉但没什么来往的人迷恋上了我们的伴侣，他认为我们的伴侣魅力四射、优雅无比。我们当然有点气恼，但与此同时，我们又开始了一种非常有趣的重新发现之旅：通过这个潜在竞争对手的眼睛，我们再次发现了自己很可能错过了的美。

换言之，我们是一种能够进行自我调节的生灵。有时，我们可以转换一下方向。我们有能力再仔细端详一眼。对于自己的工作，我们可以来一次莫奈式的转弯。最理想的是，我们可以请一个伟大的艺术家拿我们的工作日常来训练他们的眼光，请他们找出我们工作中可爱、迷人的地方，然后用明信片的形式展示给我们看—我们可以去买这些明信片，张贴在办公桌上方。但是，如果做不到这一点的话，我们也可以自行发现其中的美。

假设有人采访我们，问到我们对工作的看法：你的工作有哪三大好处？你的答案会是什么呢？当然，答案是不足为奇的。但是它可以让我们把目光投向工作中真正积极的方面，这些方面可能并不是我们每天一下子就能想到的。或者，我们可以假设有一本杂志想拍摄我们的工作场景。杂志社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向读者展示这是一个有趣的、激动人心的工作之所。那么杂志社可以拍摄什么场景呢？这就好比是一个深谙摄影之道的房产中介，拍的房产照片可能会让业主大吃一惊。业主都忘了原来自己的房子那么美，而现在居然傻傻地搬了出去。

我们可以教会自己在某种程度上重新爱上我们目前的工作。那不会是一种痴迷。那也不会像我们第一次坠入爱河时的情景。那会是一种更加成熟但仍然真实的爱，一种充分意识到各种不完美和缺陷的爱，一种意识到妥协和困难之处，但仍然可能感觉得到那些重要优点真正存在的温暖与欣赏。它和情感关系里发生的事情是相似的，一对夫妇成年累月打打闹闹之后，开始正视另一半。他们知道这并不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但是他们能看到另一半从很大程度上来说是支持他们的，真的是在为他们着想。虽然那或许不是另一半真正需要的，但也是真心实意的表现。他们身上那种并不显眼的美德得到了承认，而在一起的那种不事声张的快乐也获得了欣赏。

重新爱上一份工作意味着我们意识到迷恋上另一种工作是错误的。我们逐渐意识到没有任何一份工作可以集我们的渴望于一身。但是，它仍然会让我们感到自豪，我们仍然能从中获得乐趣。

五 足够好的工作

告诉别人或我们自己不要把目标定得太高听起来似乎有点别扭，像是酸葡萄心理和输不起的心理在作祟。当然，有时确实是出于以上两种心理。但是，在其他时候，那也会是一种非常睿智、大度的建议，因为当我们自责未能活成想象中的理想之人时，它可以减轻自我攻击中那种奇怪而又强大的力量。

这种削弱我们无情的完美主义思想的做法，最早是由英国心理分析师唐纳德·温尼科特（Donald Winnicott）于20世纪50年代提出来的。温尼科特是研究亲子关系的专家。在其临床实践中，他经常遇到一些竭尽全力想为孩子包揽一切，但最终陷入绝望的父母。父母很生气，也大受打击，因为家庭生活和他们的想象相去甚远：孩子们要么内向，要么淘气，父母们筋疲力尽，大为恼火。最初的希望最后也往往演变成了绝望。

温尼科特关键的洞见在于：父母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他们努力过度了。为了帮助他们，他提出了一个颇有吸引力且相当实用的概念，即所谓的“足够好的父母”。他坚称，孩子们不需要完美的父母，但他们非常需要还不错、非常体面、始终保持心地善良、大多数情况下温暖和讲道理的父母。这并不是因为温尼科特退而求其次，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为了让自己保持平衡、强健和持久（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大的野心），我们应该与我们的缺点好好相处，拒绝为了实现一个任何普通人都无法企及的目标而自我折磨。

发明“足够好”这一概念是为了赋予失败一种尊严，因为成为理想之人或成就理想之事是惩罚性的、事与愿违的。它指出在不追求完美无缺、毫无缺陷的较低水平层面上，有许多真正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温尼科特想告诉父母们，“足够好”是一种更为理智，因此也更加光荣的目标。

我们记住了温尼科特给父母们提出的忠告之后，就可以将其为我所用，发展出一种“足够好”的工作理念。“足够好”的工作有一系列正常的缺陷：有时无聊，有时烦琐；有时会让我们有挫败感，有时会令我们焦虑；有时还得忍受你不是特别尊重的人的评头论足；它不会完美地发挥你的特长；你也永远都不可能发财；有时尽管你内心不情愿，还是得委曲求全；对于一些很讨厌的人，你还得装出一副笑脸；你最好的点子并非总被采纳；某些竞争对手很可能会超过你；有时候你甚至会觉得自己是傻子，悔不该当初选择了这种工作。

但是，在一份足够好的工作中，你慢慢会发现许多正面之处。你会交到一些亲密的朋友；你会体验到真正的激动人心；你会经常看到自己最大的努力得到了人们的认可，并受到了奖赏；你会欣赏自己以及团队其他成员的整体价值取向；很多时候你会觉得很累，但是很有成就感。

公众不会为你唱赞歌；你不会做到巅峰；你不会单枪匹马地改变这个世界；许多关于职业的幻想都会轻轻地随风而去。但是你会知道，你是带着荣誉与尊严在工作的，而且，你足够热爱你的工作，以一种安静、成熟、不过分乐观而又非常真实的方式。而那本身就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1. 托马斯·格雷《墓园挽歌》，1751 年作，卞之琳译。

2. 人称“世界自然纪录片之父”。 —译注

版权信息

人生学校：美好的品格

On Being Nice

作者：[英] 人生学校（The School of Life）

译者：陈鑫媛

出品方：未读·生活家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目录

On Being Nice

美好的品格

第一章 善良的危机

一 善良代表软弱

二 善良代表沉闷

三 善良导致破产

四 善良有失情趣

第二章 何为真正的善良

一 慈善是什么

二 优点的缺陷

三 失败者与悲剧主角

四 善良的动机

五 痛苦与恶意

六 率性与礼貌

第三章 善良的魅力

一 友谊的目的何在

二 太过友善的问题

三 如何克服害羞

四 温柔的玩笑必不可少

五 如何做到热情亲切

六 打情骂俏至关重要

七 善良的人总说谎

八 如何善于聆听

九 如何心胸开阔

十 如何避免令人乏味

十一 如何谈论自己

十二 如何避免夸夸其谈

十三 身为小众的魅力

十四 社交技能的终极测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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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Being Nice

美好的品格

大多数想为我们带来改变的书都力求让我们更富有或更苗条，而这本书想帮助我们变得更善良，少发怒、多容忍、多倾听、更热心、少急躁……善良可能不像金钱或名声一样有直接的诱惑，但它仍是一种极为重要的品质，一旦忽视，我们就会自食其果。本书指引我们领略关于善良的未知风景，温和地带领我们了解这个被遗忘的品质所具有的关键内容。我们知道如何宽厚待人、如何不咎既往、如何举止自然、如何安抚人心。我们知道善良与强大并不相悖，善良也绝不是天真的代名词。善良应当被看作人类所有成就中最崇高的一项。

第一章　善良的危机

一　善良代表软弱

几个世纪以来，基督教一直是塑造我们知识视野的最强大的力量之一，并且深深致力于在全世界范围内推广善良。基督教凭借细腻的审美标准以及丰富的脑力资源，在赞美诗中歌颂宽恕、慈善、温柔以及怜悯。

但不幸的是，基督教对善良的看法并没有就此打住。基督教认为，善良与成功之间可能存在绝对的对立。基督教告诉信徒，成功人士无一善类，而善良的人无一可以出人头地。似乎要想进入天国，只能从善良和成功中选其一。

对任何健康状况不佳、心怀俗世抱负之人而言，这种对立关系都大大降低了善良的吸引力。也许基督教一直力求教导信徒热衷善良，但其又将善良与失败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信徒会因而觉得对善良这种品质感兴趣的多半是失败者。

二　善良代表沉闷

在过去的两百年间，我们深受浪漫主义这场文化运动的影响。对浪漫主义者而言，值得赞扬的人都是令人兴奋的人，如那些感情强烈、创意十足、活泼多变、自然率直的人，也可能是那些在追随内心呼唤时颠覆传统、敢说敢做，甚至恣意放肆的人。

对浪漫主义而言，与上述英雄人物全然不同的是那些温和得体、谨慎保守、低调安静之人，换言之，沉闷乏味的人。在这里，我们不得不再次做出一个极端的选择：一个人，要么热情如火、变幻莫测、才华横溢，要么温顺保守，一到晚上九点钟就上床休息。

三　善良导致破产

资本主义在对善良的指控书上又添上一项罪状。资本主义把世界理解为一个竞争激烈的舞台，舞台上满是冷酷、决绝和焦躁，所有的公司都为了获得市场份额而投身于不断的竞争中。胜者不得不学会如何不带一丝感情地破坏竞争、管理员工。善良的人不愿意压榨员工或者智取对手，最终要么破产，要么在邮件收发室里谋得温饱。

四　善良有失情趣

与善良有关的最后一种联想带有更多的个人情感：善良令人有失情趣，因为使我们吸引人的特质与狂野、霸道、大胆紧密相关，而与善良所表现出的温柔、安逸全然不同。令人尴尬的抉择又一次出现：要么与善良的朋友一起逛公园，要么与危险的伙伴一起身陷囹圄。

尽管上述四种文化趋势给善良带来了不好的影响，我们仍然十分喜欢善良，甚至更加依赖善良。只不过，我们对善良的真实记忆被我们的文化所抑制，身处这种文化当中，我们会认为对善良施以赞许是不明智的。这种想法其实是不合理的。所有我们认为与善良相对的品质其实都与善良高度相融，有时还深深依附于善良。

无论我们多想成功，在很长一段人生时光里，我们都是极其脆弱的生物，完全需要他人的怜悯。我们能够成功，只能是因为他人—常常是我们的母亲—用自己生命中的大把时光善待我们。

至于激情，就如同其他为人类认知做出真正贡献的事物一样，也不过是昙花一现般的东西。安静的时光、日常的琐事、规律的作息才是不断带来创新的先决条件。想要生活时刻充满激情，是无用至极的要求。

就资本主义而言，它可能会鼓励企业之间的竞争，但是这种竞争基于企业内部的合作。缺少信任和感情纽带的企业，无一能长久经营下去。让企业老板感到沮丧的是，金钱不能保证员工在愈加复杂的经济环境中为公司卖力，唯有企业内部的价值与伙伴情谊能够如此。

最后，欢愉之际的孟浪把戏只有在相互信任的条件下才触人心弦。我们也许会幻想与一个霸道的床伴共度春宵，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我们仍会心生恐惧。我们需要认清这个人底子里是善良的，然后才会在对方用绳子或说粗口来增加情趣时产生兴致。

我们珍视的许多品质其实都蕴藏在善良里，而且没有冲突。我们可以善良且成功、可以善良且激情、可以善良且富裕、可以善良且勇猛。善良这种美德有待我们重新发现，有待我们用一种崭新的、不带矛盾的方式去领悟。

第二章　何为真正的善良

一　慈善是什么

慈善最基本的含义是向他人提供所需却不得的东西。这通常被理解为物质层面的捐赠，我们绝大多数人都会把慈善与捐款联系在一起。

基督教[1] 圣人便是捐赠物质类慈善的典范。圣方济各在城外路遇一个衣衫褴褛的穷人，严冬将至，但厚外套对穷人而言十分昂贵。圣方济各善心大发，将自己的斗篷赠给了穷人。

但是在本质上，慈善远远超出金钱的范畴。在与同事、朋友、家人的相处中，慈善也尤为重要。往往，我们缺失的是一种对慈善的理解，即用善良的方式看待软弱、怪癖、焦虑以及愚笨。我们都会表现出这些状况，但得不到直接的同情。

慈善的灵魂能解释我们平日的表现是出于什么原因：它十分了解我们的过去，能够想象出我们的不耐烦、过度的野心、轻率、顺从都出自何处。它记下我们与父母相处时的点滴，以及迁居另一个国度的经历。它描绘出的“乞怜者” 形象带有十足的慷慨与复杂性，而不会让我们像通常那样，将其视为“傻瓜”“怪胎”“输家”“废物”。

真正的慈善人士慷慨施舍，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也会需要施舍。他们的需求不在此刻，也不在此物，而在其他方面。他们知道，自以为是不过是因为记忆出现了偏差，不过是记不得人们经常错得多么一塌糊涂、显而易见，这一点可以出现在一个完全正确的、十足的好人身上。

慈善提醒人们，罪大恶极之人可能仍存有善良。慈善提醒人们，一个人疲惫不堪、心力交瘁之时，很有可能会行为不当。慈善让人们明白，一个人口出污言时通常不是在表达自己的真情实感，而是在试图伤害他人，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这种伤害通常是由他们无力反击的人造成的。

慈善意在将大事化小，如此方能稍稍减轻我们的愚蠢带来的后果。

在经济问题上，慈善总是单向的。慈善家也许十分慷慨，但是他们通常都很富裕，一向都是捐赠者而非受助者。但是，综观生活，尤其在人际交往方面，慈善不可能是单向的：弱者与强者间的身份会频繁互换。很有可能你在这个领域是资助人，而在另一个领域则变成了受助人。因此，我们保持善意不仅仅是因为我们为他人的痛苦动容，也因为我们懂得，我们时刻都有可能需要同等的善意来渡过生命中的难关。

二　优点的缺陷

为了帮助自己努力做到善良，思考优点的缺陷这一理论会对我们大有裨益。朋友、同事、伴侣的缺点深深烦扰着我们。我们因为他们的技艺与优点而靠近他们，但在相处一段时间之后，决定我们对其看法的很可能会是他们性格中令我们失望的一面。

我们审视他们的缺陷，好奇他们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这么慢？为什么这么不靠谱？为什么这么不擅长解释事物、说故事？为什么不能直面坏消息？更糟糕的是，我们觉得他们本可以改变—只要他们愿意改变，只要他们没有这么刻薄，只要……

优点的缺陷这一理论认为，他人身上具有吸引我们的某些优点，而这些优点会带来一定缺陷，我们应力图把这些缺陷视作不可避免的消极面，如此，便能从其他方面获益（而这些益处暂时还不太明晰）。我们所见的并非他们的缺陷这么简单，而是他们所具有的优良品质的阴暗面。我们察觉到这些缺陷源自他们的优点。如若我们把优缺点分别列成清单，就会发现几乎每项优点都能与缺点挂上钩。

十九世纪七十年代，美国小说家亨利·詹姆斯住在巴黎，与同住在巴黎城区的俄国著名小说家伊凡·屠格涅夫私交甚好。屠格涅夫从容不迫、笔调冷静的文风深深打动了詹姆斯，屠格涅夫显然在每个句子上都花费了大把工夫，不断权衡、修改、润色，臻于至善。这种写作方式体现了他野心勃勃、振奋人心的特点。

但在私人生活和社交场合中，同样的特点却让屠格涅夫惹得同伴大为光火。有一次，有人邀请他参加午宴，赴宴前一天，他写了一封信向对方表明自己无法如期赴宴。但是，没过多久，他又写了一封信表达自己多么期待和对方共进午餐，而且两个小时之后就到。安排任何与他有关的事务都像是一场噩梦，但是他在社交场合中的摇摆不定，恰巧就是他作为一位吸引人的作家所具有的品质的体现。他还是同样不慌不忙，还是同样在最后时刻才做出抉择。

这种品质能让他创作出绝妙的作品，也能让他在餐宴上制造混乱。细思屠格涅夫的个性，詹姆斯认为，屠格涅夫展现的是“优点的缺陷”。

这个理论是这样的：人的每个优点都内含一种固有的缺陷。不可能存在没有缺陷的优点。每种美德都有各自的缺陷。一个人身上不会具备所谓完美的品质。

这个理论能帮助我们在遇到特殊的危机时保持心神冷静，因为它改变了我们看待他人瑕疵、失败与缺陷的方式。我们的大脑往往会把优点与缺陷分开来看，把优点看得至关重要，而把缺陷看成畸形的附加物。但是，缺陷其实是优点的一部分。

这个理论有效地打击了一种无益的想法，即只要我们更努力地寻觅，我们就会找到完美的伙伴。如果优点不可避免地要与缺陷相联系，那么就根本不会存在完人。我们可能会找到有着不同优点的人，但是他们也有一堆的缺陷。花点时间提醒自己完美的人根本不存在，总是会让人心神镇定。

三　失败者与悲剧主角

我们的社会极为关注胜利者，却不太了解如何对待失败者—但是显而易见，失败者总是要比胜利者多得多。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有关成功与失败的讨论往往非常积极向上，我们听说过坚韧不拔、卷土重来、永不服输、重整旗鼓的说法，但是这些激励人的话所产生的影响也不过短短一瞬。有时候，行不通这一结局是无法避免的：政治生涯无法挽回；电影得不到融资；小说被第三十二家出版社拒之门外；犯罪指控会给名声留下永远的黑点……

成功与失败的责任在谁？现今的答案常常是：由当事人全然负责。这便是为何失败不仅仅（总）是痛苦的，也是灾难性的。无法用超自然的方式来宽慰失败，也不可能把失败归咎于“霉运”，除了自己，不能责怪任何人。难怪在社会步入现代化，人们开始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后，自杀率急剧攀升。精英文化十分肯定地将失败从个人的不幸转而归结为个人本性。

但是，并非所有社会与时代都会如此透彻地看待成功与失败。在古希腊，人们提出了另一种不同寻常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在当今被我们搁置一边：你可以优秀，但也会失败。为了使这个想法受到大众追捧，古希腊时期发展出一种独特的艺术形式：悲剧。悲剧在大型节日上演，方便全体市民前来观看。悲剧的演出内容涉及可怕的失败经历，这种失败常常骇人听闻。剧中人物轻微地触犯法律、仓促做出决定或者不安于室，结果遭人凌辱或被判处死刑。剧中所发生的事情在很大程度上被古希腊人视作受“命运”或“天神”掌控。他们用悲剧表达了一种想法：事情常常随机发生，而与当事人的美德无关。

在《诗学》中，哲学家亚里士多德为悲剧的关键元素做出解释。悲剧主角应该是个体面人：“好于普通人”，常常出身高贵，但容易犯些小错。起初可能不容易看出他们犯了错，但经过一连串的不幸—虽然错不全在他们—小错最终会酿成大祸。

当今的休闲小报或社交媒体上总有人急不可耐地对犯错的人做出判断，而悲剧则与之大相径庭。悲剧带着怜悯及道德上的复杂情感讲述好人如何会陷入灾难性的处境。亚里士多德认为，人们极有必要定期读一部悲剧作品，否则难以压制他们心中想要评头论足、说三道四的念头。亚里士多德认为，一部优秀的悲剧作品应当能够同时激发人们心中的怜悯与恐惧：怜悯基于对悲剧主角境遇的理解，读者读出了小错有多么容易酿成大祸；恐惧源自对自身的担忧，读者因而意识到自己的生活有多么容易失控。一旦有事情要考验我们，我们所有人都会情绪崩溃。

悲剧旨在对草率的判断做出匡正。我们本能地会仅仅仰慕成功人士，轻视输家，把不幸的人视作失败者。悲剧的存在便是为了克服这些本能。

当下，我们都介意人好却不成功这一想法。我们更可能会认为他们不够好，而不会接受世界并不公平这个想法。这个想法令人不安，也没有得到广泛宣传。如果没有悲剧这一艺术形式的存在，每个人的生存环境都会比所需的程度严酷许多，而且每个人动辄就会被评头论足。

四　善良的动机

即使在十分艰难的情况下，还能保持平和友善待人的一种基本途径，是能够分辨出人们的行为是什么，而人们的本意又是什么。从法律角度看，故意杀人与过失杀人这两个概念就体现了上述差异。虽然二者导致的结果都是相同的—被害者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但是，我们都认为加害者的意图会导致极大差异。

我们之所以如此关注加害人的意图，是出于一条恰当的理由：如果是故意行凶，那么加害人一直会是个潜在的危险因素，社区里的人员务必要提防；但如果是意外行凶，加害人则愿意向受害人家属诚挚道歉并进行弥补，加害人所受的惩罚和怒火就会大大减轻。试想一下，餐厅服务生在你的笔记本电脑上洒了一杯红酒，你的损失很惨重，你的怒气开始攀升。但是你的回应是否恰当取决于这是无心之举还是故意为之。如果泼洒红酒的行为出自有意筹划，那就意味着你需要当面应对这名服务生。你可以采取激进的维权方式，比如，对其厉声责骂或者呼吁他人帮助。但如果这是一场意外，那么对方就不是你的敌人了，你无须对其破口大骂。事实上，宽容善良是很合理的，因为很快，善意就直奔你而来了。

因此，动机至关重要。但不幸的是，我们并不善于观察伤害我们的事情所包含的动机。我们很容易就大错特错了。我们为无意而为的举动探寻动机，在不需要猛烈回应时将冲突升级并与之对抗。

我们总是乐于妄下断语，发现羞辱、伤害自己的事，其原因之一可用一种相当令人心酸的心理现象来解释：自我厌恶。我们越厌恶自己，就越容易把自己视作适合被嘲弄、伤害的对象。为什么我们刚要投入工作，电钻就开始响起来？为什么我们马上就要去开会了，客房服务的早餐还没送到？为什么话务员要花这么长时间才能找到我们的详细资料？因为，存在针对我们的事情，这是完全符合逻辑的；因为，我们是这类事情的恰当受众；因为，对我们这种人而言，正面感受烦人的打钻声是合情合理的；因为，我们活该遭此一切。

当我们带着这种过度的自我厌恶，按照自我认识的雷达行事时，我们会不断从外部世界中得到证实：我们真的就如自己认为的那般没用。这种对自我的预期通常在童年时代就设定好了。童年时，我们亲近的人可能让我们产生了卑劣感和负罪感，导致了我们如今在社会中行走时总做着最坏的打算，并不是因为真有必要这样做（或者这么做很愉快），而是因为这种感觉很熟悉，因为我们一直受困于自己还未参透的过去。

小孩子偶尔的无理取闹会令人震惊：他们会冲着照顾他们的人大喊大叫，会耍脾气推开一碗小动物造型的通心粉，会把你刚刚为他们拿来的东西一把扔掉。但我们很少会被他们的无理取闹激怒或伤害，因为我们认为小朋友不会怀揣消极的动机或者卑鄙的意图。我们四处寻找善意的解释。我们不认为孩子这样做是为了扰乱我们的心神。我们可能会认为他们累了，牙龈肿了，或者是对弟弟妹妹的出生感到不安。我们的脑子里有一系列现成的备用解释方案，无一使我们惊恐或恼怒。

而这些事情发生在成年人身上时，情况就截然相反了。试想一下，有人故意看了我们几眼。如果有人在机场排队时插到我们跟前，我们就会很自然地假定他们打量过我们，认为自己有把握占我们的便宜。他们在想到会给我们造成一点烦恼时，可能还会沾沾自喜。但是如果我们用对待孩子的方式来看待问题，我们的假设就会大相径庭了：也许他们昨晚没睡好，疲乏不堪，没办法清醒地思考；也许他们膝盖酸疼；也许他们的行为就像是小孩在考验家长的耐心一样—插队是否和在花园里撒尿影响相当？从这个视角来看，即使成年人的不当行为没有神奇地变得友好或为我们接受，怒气却降到了安全的范围内。在我们生活的世界里，我们能够善良地对待孩子，这是感人至深的。而如果我们能学着对他人身上的孩子气更加慷慨包容，那将是锦上添花的好事。

法国哲学家埃米尔-奥古斯特·沙尔捷被认为是二十世纪上半叶最优秀的教师。他建立了一套方法，帮助自己和学生冷静面对令人生厌的人。他写道：“永远别说他人邪恶，你只是需要寻找症结所在。”他想表达的意思是：寻找导致此人骇人举动的痛苦根源。这套让人冷静面对的方法是，想象对方在某些方面不为人知地苦熬着。要想变得成熟，就要学会即使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也能试想出他人的痛苦。也许从表面上看，对方并没有为心病大为光火，可能看起来轻松愉快、自信十足。但是“症结”一定存在，否则，他们也不会伤害我们了。

沙尔捷利用了小说里的一大技法：带读者走进书中角色的内心—可能是个十分不起眼的角色，也可能是个令人反感的角色—然后向我们展示他们头脑中强大的、意想不到的思绪。这是诸多小说家热爱的技法，陀思妥耶夫斯基便是其一。他会深入描写社会的弃儿、罪犯、赌徒等令读者胆寒的小说人物的复杂内心世界，还有他们的悔恨、希望以及敏锐的感知能力。

对他人内心世界的精确重构，远远超出了文学作品的范畴。这是一种同理心，我们常常需要对自己抱有同理心，还需要对他人施以同理心。我们需要从外表看来尤为上进的人身上试想出他们内心的混乱、失望、担忧与悲伤。我们需要把同情施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那些最让我们厌恶的人身上。

五　痛苦与恶意

痛苦与恶意随时都有可能出现：有点伤人的评论、被一群老友取笑花销、一句讽刺、网友的挑衅。

上述情况实际上对我们造成的打击比我们愿意承认的要严重。我们在心里默默寻找解释，但通常想不到任何令我们满意或舒心的说辞。我们只是把这种随处可见的不近人情之举留作谜题，认为受其伤害是我们咎由自取。

其实我们应当这么想：他人性情乖戾是因为他们身陷痛苦。这是一条基础而又不可违背的真理。他们之所以伤害我们，只是因为他们也在内心深处伤害着自己。他们之所以刁钻刻薄、贬损他人、暴躁不安，是因为他们也不如意。尽管他们表面上看起来自信十足、刚劲有力、精力充沛，但他们的行为就是我们所需的证据，证明他们过得并不好。任何一个如意顺遂的人都不会这般行事。

这种想法赋予我们力量。因为恶言恶语会很轻易地羞辱、贬低我们，使我们变得渺小，对我们造成损伤。我们开始下意识地认为自己仗势欺人的本领十分强劲甚至震撼，对方的怀恨在心有损我们的尊严。但是心理学上对邪恶的解释马上又颠覆了这种力量。你，不需要小看自己；你，才是更强大、更刚毅、更有力的那一方；你，觉得软弱无助的你，才是真正的强者。

这种想法蕴含着公平正义。它向我们保证，过错方最终会受到惩罚。你也许无法依靠个人之力调正裁决的天平（因为对方可能在斥责完之后就离开了，或者语速一直很快，让你插不上辩解的话，而且，无论在何种场合，你都不是那种小题大做的人）。但是他们已经在背后受到了严厉的惩罚，他们承受的痛苦，以及把痛苦施加给他人的需要，都是不可辩驳的证据。你只需要知道，这便是他们受到的应有报应。你从受害者转变成一种抽象正义的见证人。这些伤害你的人可能不会向你道歉，但是他们也无法自如地全身而退，他们的痛苦证明他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这不仅仅是一个令人愉快的说法。对自己安心的人无须打击他人。除非我们内心遭受着折磨，否则我们没有精力挖苦别人。

在这个过程中，这条理论向我们暗示了当我们从打击中恢复过来后，我们该如何与打击我们的人打交道。我们不禁想要态度坚决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是要打破憎恨的恶性循环，唯一的方式就是铲除根源，而这个根源就藏在痛苦当中。我们没有必要回击，我们必须按照旧时先知所教导的那般，学会用悲伤、怜悯看待我们的敌人，当我们达到这一步后，再对其怀抱一种宽容之爱。

六　率性与礼貌

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进程里，“礼貌”一直是我们评价一个人是否优秀、文明的核心考虑因素。但是近来，礼貌却遭到了质疑。虽然我们不会直接反对礼貌这种行为，但是当我们在解释对一个人的喜欢或仰慕时，我们脱口而出的原因并不是“礼貌”这个词。有时“礼貌”甚至会带有和最初的含义截然相反的解释，暗示出一种唐突无礼的伪善。一个有“礼貌”的人也许会被看作有些虚情假意，甚至在有些人眼中还相当无礼。

我们对礼貌产生怀疑是有背景原因的。过去，礼貌是年轻贵族的一项重要美德，但是到了十八世纪晚期，礼貌名誉大降，当时兴起另一种由法国哲学家让-雅克·卢梭推动的浪漫主义思潮。卢梭强烈地把礼貌重新定义为一种过分的屈从以及公然的欺骗。对卢梭而言，至关重要的是，不要隐藏或者克制自己的情感和思想，要时刻对自己开诚布公。

卢梭的著作产生了一种极具影响力的新式理想行为，我们都受其影响。随着美国思想在全球范围内的影响不断增强，浪漫主义对礼貌的质疑得到了进一步的深化。这种质疑被美国人视为主要的民族品格，这一点体现在一九三九年版的电影《乱世佳人》中，男主角瑞德·巴特勒对女主角斯嘉丽·奥哈拉说出的经典台词表明了他对礼貌的看法：“坦白讲，亲爱的，我一点也不在乎！”而且，美国文化在过去一百五十多年来一直在全球范围内有着巨大的影响力，美国人对礼貌的态度也因此传到了世界各地。

最终能够区分礼貌与率性的并非是对礼节的掌握。礼貌与率性的不同之处并不在于考虑在正式的晚宴上用哪一把餐刀，什么时候要说“请”，什么时候要说“谢谢”，或者怎么撰写一份婚礼请柬，而在于对人类本质的不同看法。礼貌之人与率性之人表现不同的原因主要是他们看待世界的方式大相径庭。以下是他们的几点关键思想差异。

纯洁vs罪孽

率性之人认为，诚实地表达想法至关重要，因为他们相信自己的所思所感能完全为世界所接受，他们表达的真情实感让人感到舒心惬意，不会遭人厌烦。他们认为，诚心实意说出的话绝不是充满恶意、令人作呕、单调乏味或是残酷无情的。由此，率性之人看待自己的方式有点类似于我们对孩子的看法：他们承蒙一种最初的、固有的、善意的祝福。

即使是最具礼节意识的人也认为礼貌的约束并不适用于幼童。我们对幼童的内心活动充满兴趣，丝毫不会为他们笨拙的表现、不当的言语或者负面的言辞感到惊慌。如果他们对通心粉表示反感，或者说出租车司机的脑袋像奇怪的金鱼之类的话，只会让人发笑而不会伤人。即使大人就坐在对面，幼童也会习惯性地和自己的玩偶熊谈心，这种习惯十分打动人，它标志着幼童的自由意志。对幼童来说，遇见陌生人时，T恤上有一块污渍是无伤大雅的事。率性之人利用幼童的乐观精神为自己打造出无拘无束的生活方式。他们对自己固有的纯洁充满信任，认为没有必要对自己的行为进行修饰与审查。他们可以这样认为，不论自己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有关自身的一切都或多或少地证明了自己的善良。

反之，礼貌之人会对自己以及他人的念头带有极大的怀疑。他们感觉自己大部分的所思所欲都不怀好意。他们感知着自己的阴暗欲望，他们能捕捉到一闪而过的邪恶念头：他们想要伤害或者羞辱某人。他们知道自己偶尔有些令人反感，也知道自己能够冒犯、恐吓他人的程度有多深。因此，他们故意采取手段保护他人免受自己内心阴暗一面的伤害。这不是伪装。他们仅仅是认为“做自己”是一种威胁，他们必须费心费力才能使自己接触到的每一个人都免受其扰，尤其是那些他们声称牵肠挂肚的人。

奇怪的是，礼貌之人虽然消极看待自己的本性，但他们实际上的言行举止并不让人反感。他们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讨喜的一面，所以尽量减轻这一面对世界的影响。正是他们对自己的极度质疑，使得他们能够在日常生活中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友爱、可靠与善良。

他人同我一样vs他人就是他人

率性之人会下意识地产生一种令人欢喜的想法，认为其他人在本质上和自己相差无几。抱着这种想法，他们非常乐于交际，而且能以惊人的速度越过社交的藩篱，表现得与别人一见如故。当他们喜欢开高音量欣赏某支歌曲时，他们会自以为是地觉得你也喜欢这么做；因为他们自己热衷吃辣，或者从来不往盘子里撒一粒盐，他们根本不会想到问问你是否喜欢这家餐馆，或者要不要在桌上摆一个盐瓶；他们会在还不了解你的情况下高谈阔论起身体机能或是自己的性生活，因为他们相信大家在这方面的情感都是相通的。他们觉得他人与自己想法类似，因此，他们无法感知到对方藏在心中的些微排斥，也不会受其干扰。如果会议上有人寡言少语，他们不会意识到可能是这个人刚刚说错了话或者是对情况严重判断失误。

但就礼貌之人而言，他们的观点是，无论外部表象如何，他人在心里都和自己截然不同。因此，他们的举止都带点试探、谨慎，满是探寻之意。他们会直接用对方的经历和观点对待对方。如果他们觉得冷，他们会敏锐地注意到你可能觉得温度正宜人，因此他们会询问你是否介意他们关上窗户。他们知道自己觉得有趣的笑话可能会惹怒你，或者，你抱有的政见与他们全然不同。他们不会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臆测将会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他们精确地察觉到人与人之间存在巨大差异，因此他们的行为举止都建立在此基础上。

强大vs脆弱

率性之人有一种潜在的感觉，他们认为身边的人内心十分强大，永远也不会自我质疑、自我厌恶。身边人的自尊不会如蝉翼般一碰就碎，也不会时刻处于受损的风险之中。因此，无须时不时向身边人发出代表宽慰与肯定的微小信号。到某人家中做客，大家显然都觉得屋主准备的饭菜喷香可口，花了四个半小时精心准备食物的屋主更是懂得这一点，因此便无须变换着措辞反复夸赞屋主的厨艺了；当遇到一位艺术家时，无须告诉这位艺术家他的上一幅作品受人赏识，因为他自己对此再清楚不过了；职场新人一定有一种很清晰的感觉，不需要驻足欣赏并向他人言说自己取得的成就。在率性之人看来，每个人的自尊都已足够强大了。他们甚至还会怀疑，如果你因小事赞扬了某个人，只会让他们的自尊过分膨胀，甚至到了危险的境地。

礼貌之人的出发点与之不同，他们认为所有人离崩溃、失望、自我厌恶只差毫厘，尽管我们可能在表面上看起来十分自信，他人给予了我们掌声与认可，但是我们仍旧处在极易被厌恶、受怠慢的脆弱处境之中。每一次疏忽、每一次沉默或者每一句稍稍严厉或随口一说的话语，都极有可能给我们造成伤害。我们每个人都毫无遮拦地行走着，掌勺人、创作家与职场新人都不可避免地想要从他人身上得到对自己所言所行的认可。礼貌之人会因此花费大把时间观察、赞赏他人的成就，哪怕是十分微不足道的成绩。他们会说这碗西洋菜汤是这些年里他们喝过的最棒的一碗；他们会说作者最新小说的结局惹人落泪；他们会说在墨西哥经营的生意对全公司都有益，受到了公司上下的关注。他们知道，我们遇到的每个人都极有可能用我们所说的“小事”伤害到我们，把这种伤害归结为“小事”是极为愚蠢、极为不公平的。

在工作场合里，礼貌之人与率性之人对金钱和爱的态度可能存有潜在的不同。对率性之人而言，金钱是他们希望在职业生涯里从他人手中获取的关键要素。因此，他们认为没有必要表达感激或是努力表现得和雇员平起平坐。就以服务场合为例，他们觉得，无须对服务员或是汽车租赁柜台的办事员表达额外的关心，只要知道他们已经把服务所得收入手中即可。

但是，礼貌之人知道，人们积极投入工作，不仅仅是想从工作中得到金钱，还需要尊重和关爱。因此，他们会有意识地对在护照上盖章的工作人员或者在酒店里更换床单的服务人员投以微笑或说一两句舒心的话语。显然这些人工作是为了挣钱，但是金钱抵消不了情感上的需求，这些人希望自己对他人有用，受到他人赏识—无论与他人的接触是多么短暂、多么具有目的性。

宏大的举动vs微小的举动

率性之人常常十分善良，但是他们的善意都用在宏大的事物上了。他们感兴趣的是在人道主义的主要领域内表达慷慨与善意的壮举。比如，拯救整个非洲或者为国内全体儿童提供平等的生活起点。但是，由于他们在宏大举动上热情高涨，他们对稍小一些的举动就失去了耐心，会把其视为对伟大事业的干扰。他们可能会觉得，如果人类命运的关键转变就在眼前，则没有必要花费时间与金钱送人鲜花、在做客用餐后表达谢意，或是记住别人的生日。

礼貌之人也非常乐意向一大群人传播仁慈、爱意与善意，但是鉴于现实的时间因素，他们对这样做的可行性持谨慎态度。虽然他们认为你可能无法在未来短短几十年里为一大群人提高物质水平，但是他们觉得，为此时此刻与你有直接联系的几个人带来微小的改善，仍然是值得一试的。他们可能始终无法完全改变另一个人的前途命运，或者把整个物种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但是他们可以微笑着花五分钟时间和邻居聊聊天气。他们小小的志向，使得他们可以非常敏锐地捕捉到可以今日毕的今日事的价值。

自我肯定vs自我怀疑

率性之人能够十分自信地快速判断出某个特定情况从长远来看是好是坏。他们觉得自己可以分辨出某人的举止是否恰当，或者在遇到困境时应该采取怎样的行动。正因为如此，他们会很理直气壮地对他们眼中的极端愚蠢行为气急败坏，或者和与自己关系不和的人断绝往来，又或者断然表示异议并当面指责他人为蠢货、怪胎或骗子。话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不过他们或许也并不想收回。他们身上率性的部分源于这样一种观点：他们能够快速理解任何情况的优势、他人的品格以及自我义务的真实本质。

礼貌之人在这些方面的自信程度要稍逊几分。他们意识到，今天还强烈的感觉可能到了下个星期就改变了。他们意识到，对自己而言莫名其妙或者有误导性的想法，换个说法就有可能对别人讲述了极为重要的道理，过段时间他们也有可能转而同意这个想法。他们认为自己的心灵对错误十分包容，并且容易受到误导人微妙情绪的影响。因此，他们不愿意说出难以收回的言论，也不愿意与可能会渐渐值得他们尊重的人为敌。

礼貌之人易于使用柔和、试探性的语言，尽可能地克制住批评的冲动。他们会说某种想法可能不太正确。他们会说某个项目很有吸引力，但是看看其他的项目也不失趣味。他们不会简单地撒谎或是逃避艰难的抉择。他们的举止不过代表了一种微妙且明智的看法：鲜有一无是处的想法，没有荒谬百出的提议，少有愚笨至极的人。在他们眼中，好与坏交错盘绕，真理总是以陌生的伪装出现在意想不到的人身上。他们的礼貌是对自身以及世界的复杂程度做出的合理、小心的回应。

无论是从率性之人身上，还是从礼貌之人身上，我们都能学到重要的经验。但是在历史的这个时刻，可能礼貌之人具有的独特智慧最能够用于重新探索以及表达思想，也最能够减轻当今率性的思想体系所带来的冷漠与适得其反的效果。

第三章　善良的魅力

一　友谊的目的何在

友谊应该是生命中精彩的部分，却也频繁让人失望。

常常有这种情况，你到某人家中做客吃晚餐，屋主准备了一大桌好酒好菜，你显然可以观察出屋主遇到了很多烦心事，但是你们的交谈只是唠家常，没有什么实意，先是狠狠抱怨了一番某个航空公司机舱服务的不足，然后又莫名其妙地谈论起税法。屋主的用意其实是感人至深的，但是（正如经常发生的那样）我们会在回家路上琢磨着，这顿饭究竟有什么意图。

友谊带来问题的关键原因听起来很荒谬：缺乏目的。我们在友谊上做出的尝试往往是漫无目的的，因为我们共同抵制明确了解友谊的目的这一任务。

问题在于，我们常常会为友谊带有目的而感到不自在，因为我们总把目的与最无聊、最重利的举动联系在一起。然而，目的并不一定会摧毁友谊。事实上，我们越是清晰地定义出友谊的目的，我们就越能专注地对待生活中的每一个人，或者，我们越能有效地判断出哪些人是我们万万不可交往的。

至少有五件事是我们在与人相处时应该试着去做的。

建立社交圈

社交圈这一想法受到了不公平的指责。人类这种生物在这广袤世间里渺小而脆弱，我们个人的能力不足以实现我们的梦想。因此，我们需要合作伙伴—能与我们的能力和力量相结合的伙伴。建立社交圈这一想法在经典文学作品中得到了极大体现。以古希腊神话故事《阿尔戈船英雄纪》[2] 为例。《阿尔戈船英雄纪》讲述了英勇的伊阿宋船长召集一帮朋友驾驶阿尔戈号寻找金羊毛的故事。后来，同样的想法还体现在耶稣召选十二位门徒一事，有了这些门徒的帮助，耶稣得以传播一两条改变世界的想法，如原谅、怜悯等。上述这两则有力的例子向我们展示了在理想情况下，社交圈里的友谊是多么高风亮节、雄心勃勃。我们在递出自己的名片时，并没有削减自己的努力。

宽慰安抚

人类的生活环境里充满了恐惧。我们总是处在耻辱、危险与失望的边缘。然而，在礼貌行为的规定之下，我们总是处在一种过度幻想的危险中，我们总幻想自己是唯一能像自己所想的那般疯狂的人。我们急切地想要结识朋友，因为面对交情浅的人，我们不会袒露自己的性冲动、悔恨、愤怒以及困惑。他们也不会承认自己有些迷了心智。令人宽慰的朋友允许我们必要、准确地察觉到他们所受的辱和所犯的傻。带着这种了解，我们可以开始对自身以及自己悲伤、难控的一面进行更加怜悯的评判。

寻找趣味

尽管有人提倡享乐主义和即时的满足，生活却不断教导我们严谨认真的重要性。我们必须捍卫尊严，要表现得像个成熟的成年人，避免看起来像个傻瓜。随之而来的压力变得沉重，甚至最后会让我们不堪重负，面临危险。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常常需要赖以信任的伙伴，以便能够在他们面前犯傻。他们可以是花费大把时间接受培训的神经外科医生，也可以是中型企业里的纳税咨询师，但是当我们在一起时，我们可以犯傻减压，这就像是一种治疗手段。我们可以模仿口音、分享性幻想，或者在报纸上乱涂乱画，给总统加上一个大鼻子，补上门牙，给时尚模特画一对大耳朵还有一头杂乱的卷发。我们自身重要但不被尊敬的一面使我们难堪，而有趣的朋友为我们解决了这种羞耻感。

阐明想法

令人惊讶的是，我们很难独立思考。我们的头脑反复无常、脆弱敏感。因此，我们对许多问题感到困惑。我们感到愤怒，却不明白原因。我们在工作上出了差错，却找不到根源。善于思考的朋友会支撑着我们解决这些问题。他们提出问题的方式温柔体贴，但寻根究底，这些问题像镜子般帮助我们了解自己。

缅怀过去

有些朋友和现在的我们已经没有共同语言了，我们仍会去见这些朋友，他们的陪伴有些无趣，但是我们不会错误地把他们封存在生活里。可能我们从学生时代起就认识他们了，或者我们在二十年前和他们一起度过了一个意义非凡的假期，又或者我们在子女上幼儿园时结识。他们代表着过去的自己，那时的自己离现在的自己很遥远，但是我们仍对那时的自己保持忠诚。他们帮助我们理解自己来自何方，曾经关注何事。他们与现在的我们无关，但是我们的身份并非仅仅与当下有关，这一点可以通过我们与这些朋友持续的接触来证明。

在社交生活中，寻找交友的精确意图会带来一个副作用：可能我们会做出结论，认为在许多情况下，我们费时与人交往并没有明确的原因。这些最初的朋友与我们志趣不一；他们不会宽慰人，可能还会暗暗为我们的失败欢欣鼓舞；我们无法在他们身边充分暴露自己的愚蠢；他们对推进我们或他们的自我认识不感兴趣；他们与我们生命里的重要阶段全然无关。只是因为我们感情用事，没能纠正一次不愉快的意外，他们才出现在我们的生命轨迹里。

我们应该敢于变得无情。选择性地结识朋友并不代表我们不再信任友谊，而是证明我们越来越了解友谊的真谛，对友谊的要求也越来越严谨。要弄清友谊的目的，和朋友共度几个夜晚可能是最好的方式。

二　太过友善的问题

社会灾难的成因中有一种令人极为心酸：过分友善。原本出发点极好的行为所带来的结果与公然的无礼并无二致，两者都会激怒他人。

过分友善的场景有很多：在办公室里，过分友善的人对高级经理的笑话假意捧腹；在酒店前台，过分友善的人祝愿下榻的先生女士住得愉快；初次约会时，过分友善的人坐在暧昧对象面前，慷慨赞美对方对新书、新电影的看法。

过分友善的人犯了以下三个大错。

第一，他们认为自己必须赞同所有事情。如果有人说世界即将毁灭，他们会当即点头赞同。如果下一秒又有人预测出了乌托邦式的科技型未来，他们也会心服首肯。对于我们说的妙语，他们振奋不已，对于我们说的傻话，他们同样来者不拒。他们这般仪式性的赞同看似体贴入微，实则代表他们对我们所言之物充耳不闻。

第二，他们的赞美不得要领。他们说了一堆溢美之词，但都不是我们所看重的。他们说自己喜欢我们的雨伞，我们办信用卡的银行是他们最喜欢的，我们家的椅子造型精美，我们使用刀叉的姿态十分得体……但是，如果这些与我们自身的意义及成就无关，那么任何一句赞美对我们而言都可有可无。每个人都喜欢被赞美，但是不得要领的赞美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第三，他们的友善乐观得无情。他们指出我们多么眉清目秀，我们的工作听起来多么令人赞叹，我们的家庭生活看起来多么完满。他们想让我们感觉良好，但是此举可能会引发危险，因为这会抬高我们展现孤寂、阴暗、犹豫一面的代价。

相反，友善得恰到好处，并因此讨人喜欢的人会将以下三件事牢记在心。

第一，分歧并不一定可怕。遭到反驳时，若我们的自尊并没有受到威胁，还从好强的对方身上学到了宝贵的知识，我们可能还会为之振奋。

第二，人们只想在自己真正引以为傲的事情上得到赞美。赞美的价值在于不能不加节制地使用。真正讨人喜欢的人知道自己必须对许多事情保持缄默，然后他们最终给予的赞美就会得到恰当的回应。

第三，比起向我们诉说欣喜之事的人，对我们表现出理解的人更能让我们欢欣鼓舞。这一类人通常怜悯我们的悲伤，愿意与我们一同探寻内心焦虑、犹豫、困惑的自己。

讨人喜欢的人之所以能够讨人喜欢，是因为他们能够把控社交过程，即使是与令人望而生畏、稀奇古怪的人相处，他们也能掌握使他们满意的详尽方法。他们本能地以自身经历为基础，凭此思考他人的需要。相反，过分友善的人忘掉了自己的喜好和厌恶，他们背负着过度的谦逊，并以此认为任何令人印象深刻的人都不可能对驱动他们心理状态的原则产生共鸣。

讨人喜欢之人的核心魅力是一种抽象的见解：在本质上，别人实则与我们“差别”不大。因此，对自己的了解将是理解和与陌生人相处的关键。不用在每件事上都如此，但是需要足够的时间做出改变。

过度友善不仅仅是一对一交往的特点，还逐渐成为现代消费社会的一种痼疾。这解释了为何飞机在一座新城市着陆时，乘务人员会热情洋溢地祝愿我们有美好的一天；为何服务员希望我们享受所品尝的第一道菜品；为何服装店的导购员建议我们试穿裤子时会带上如此大的微笑。

人们以自身为向导，以此推测陌生人的性情及需求，当人们突然谦逊或信心骤减时，便导致了这种汹涌而来令人窒息的友善的出现。企业对客户明显的“差别”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因而忽视了自身在服务背景下的许多缺陷。他们回避了这样一种认识，即在出国旅行回国后，一想到我们在家庭中的责任，我们可能会感到恐惧；或者，即使身处精品服饰店中，内向、悲伤的情绪也会如影随形。他们表现得像是兴高采烈的火星人首次遇见不完整的、复杂难懂的人类。

过分友善者的错误常常可以归咎为一种感人的谦逊。他们的错误之处不过是他们不够自信，不敢以自己的经历指导他人追求快乐。他们的失败教会我们一个道理，要想成功取悦他人，我们必须首先承认自己可能需要冒险，会因为坦诚表达自我经历而得罪他们。成功的魅力在于一种最初的安全感，即我们能够克服社交上的失败。反复排演过程，哪怕最终弄巧成拙也不在意，可能是恰当、自信地吸引他人的最佳方式。我们必须适应风险，不能让自己有机会在交友时创造出风险。

三　如何克服害羞

由于害羞能够强有力地束缚住我们，我们很容易把它当作众多情绪中无法改变的一种，认为其深深根植于我们的性格之中，可能还存在我们的基因里，永远无法根除。但实际上，害羞基于一系列对世界的看法，这些看法能够通过一些合理的过程加以改变，因为这些看法本就是建立在一些错误的看法之上的。值得庆幸的是，这些错误的想法又是可以更正的。

害羞源于一种对陌生人的独特解读。害羞的人并不是在所有人面前都忸怩不安，他们只会在某些看起来与他们千差万别的人面前笨嘴拙舌。判断自己与他人是否差别巨大，不应只依靠各种表面特征，如年龄、阶级、品位、爱好、信仰、背景或者宗教。我们可以把害羞定义为一种心灵上的“地方主义”，这种说法不带贬义，仅仅是指太过于依恋自己的生活和经历，而不公平地把他人视为令人生畏、高深莫测、不为人知的外地人。

在与来自另一个世界或“地区”的人接触时，害羞的人会让自己的头脑受一种令人生畏的差异感的控制。他们可能会（默默地并且尴尬地）告诫自己什么也别做，什么也别说，因为对方是知名人士而自己不过是来自小地方的无名小卒；或者因为对方十分年长而自己身边包围着的不过是一群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或者因为对方聪明绝顶而自己身处的地方教育水平不够发达；或者因为对方来自美女如云的地方，而自己所在的地方只有相貌平平的男生。因此，他们没有理由发笑、冒险地说俏皮话或是感到自在。害羞的人并不想表现得讨人厌或不友好，他们只是把所有他人身上与自己的不同之处看作一种不可逾越的障碍，因此无法展现自己身上的善良与个性。

我们可以想象，在人类发展的历史上，害羞一直是人类的第一反应。在山上的人可能会被这种情绪触发，因为他们是农夫，而你是渔夫，或者他们发元音时温和轻快，而你说话时不带起伏。

然而，渐渐地出现了一种更通人情、不排外的与陌生人相处的模式，我们把这种模式称作心理上的“世界主义”。在古希腊与古罗马文明中，随着生活方式迥异的人之间的交往日益密切，以及贸易与船运的发展，害羞的替代品应运而生。崇拜人形化神灵的古希腊旅者发现，埃及人崇拜的是猫与某些鸟类；剃去下巴上胡须的古罗马人发现野人并不如此；住在有柱廊和地暖屋子里的参议员发现部落首领居住的是透风的小木屋。几位思想者发展出一种观点，认为尽管人类从表面上看各有不同，但内在都是相似的。也正是因为如此，心灵成熟的人应该与存在明显不同的人交往。正是带着这种“世界主义”的心态，罗马戏剧家、诗人泰伦斯曾写道：“我是人，只要与人有关的事我都不陌生。”基督教也利用“世界主义”，将普世的同情作为生存观的基石。

世界主义者之所以如此，并非因为本性轻浮或乐于交际，而是因为接触到了有关人性的基本真理。他们知道撇去外表后，我们在内里是相同的；他们知道无论是派对上结结巴巴的客人，还是餐厅里笨拙的搭讪者，不过都是错在了不愿向他人大方展示自己上。

世界主义者很清楚人与人之间的差异。他们只是不愿意被这些差异威胁、控制。他们越过这些差异去觉察，或者说得具体些，去猜测物种间的统一性。陌生人可能不认识你从小学起就认识的朋友，没读过你读过的小说或见过你的父母；陌生人可能穿着裙子，也可能戴着顶大帽子，还刮了胡子；陌生人可能处在古稀之年，也可能刚满四岁。但是世界主义者不会因为缺少“本地”的参照而感到胆怯。他们确信，即使经历了几次错误的开端，他们仍会在某些共同点上跌倒。他们知道，所有人（尽管外在多有不同）都一定会由某几个基本的关注点所共同带动，这有可能是共同的喜好、厌恶、希望和担忧，甚至还可能只是都喜欢把球滚来滚去或是都喜欢日光浴。

害羞的地方主义者本质上是悲观主义者。他们坚信，现代主义者无法与传统主义者交谈；左翼狂热分子一定不会在右翼分子身上花时间；无神论者无法与神职人员相处；资本主义的企业老板一定难以应对社会主义的追捧者。自信的世界主义者则与此不同，他们的出发点是人们千差万别，但是这不会从根本上破坏其他方面的相似之处。

传统上，等级或地位一直是地方主义者害羞的主要原因：农民觉得自己无法接近贵族；年轻的挤奶女工看见伯爵的儿子来参观牛棚会紧张得结结巴巴；生活在当今这样一个充满顾虑的年代里，相貌平平的男性觉得自己永远无法与花容月貌的女性约会；或者，清贫的人觉得自己无法与富可敌国的人交谈。他们的心放在悬殊的差距上：我的鼻子像是小孩用黏土随意捏成的，而你的鼻子像是由米开朗琪罗精心雕刻而成的；我担心丢了工作，而你担心拓展德国地区的业务并不能如期获益。

害羞具有深刻的内涵。对于害羞内涵的一种认识是：我们的出现也许会打扰到某人。这基于一种敏锐的感觉，即陌生人会因为我们而感到不满或难堪。害羞的人能够敏锐地察觉到被人厌恶的危险，这种警觉令人动容。不会害羞的人身上有一种可怕的可能性，因为他们对待与人交往这一资格的态度令人失望。他们会如此镇静、确定，仅仅是因为他们没有考虑到他人有可能对他们心灰意冷。

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的内敛让我们付出了不必要的惨痛代价。其实，只要我们知道如何展示自己的仁善，这些人本会对我们敞开心扉。我们太过小心翼翼地贪恋属于自己的领域。满脸痘痘的男孩不会发现，原来自己和高中校花对幽默的品位是一样的，和父亲的关系也都十分糟糕；中年律师不会觉察到，自己和邻居家八岁大的孩子同样喜爱火箭。不同种族、不同年龄的人仍然无法交往，因为这会损害大家的利益。害羞这种让人感到独树一帜的方式十分打动人，但这最终是过犹不及、毫无道理的。

四　温柔的玩笑必不可少

尽管看来并非如此，但是带着温情与技巧的玩笑，实则是一种意义深远的人类成就。

当然，我们确实会抓着某人生活中的弱点开恶劣的玩笑，但是这里说的是带着温情的玩笑，是一种慷慨、有爱的玩笑，是能让听者感觉良好的玩笑。

有一些玩笑就十分可爱。比如，青春期时，你脾气暴躁、闷闷不乐，和蔼的爸爸以莎士比亚笔下的丹麦忧郁王子之名给你起外号，叫你哈姆雷特。或者，你四十五岁了，严谨对待生意，但是大学老友仍用你十九岁时他们为你起的绰号称呼你，那是某天晚上，你试图用这个假名和住在城里的德国学生搭讪，却一败涂地。

我们每个人都会在某些方面有些失衡：太过较真、太过阴郁、太过轻佻。我们都会从被拉回正常的均值上获益。善于开玩笑的人，针对我们独特的不均衡之处寻开心，带着怜悯的意味试图改变我们：不是通过严厉的教训，而是通过帮助我们注意自己的过度之处，然后嘲笑它们。对方试图行之有效地将我们推向好的（而且是默默地为人接受的）方向，因此，我们感到，玩笑在带上了温情之后，既甜蜜又有益。

英国文学批评家西里尔·康诺利有一句名言：“每个胖子体内都囚禁着一位瘦子，疯狂地发出想要挣脱的信号。”

这种想法普遍存在于多种情况之中：大惊小怪、小题大做的人心中有一个更无拘无束的人在寻求突破；懒散堕落的人心中默默藏着一个野心勃勃、热情洋溢的自我；阴郁沮丧的犬儒主义者心里有个想得到认可的快乐阳光的自己。

玩笑的话透过占主导地位的外在表现直达占从属地位的内心，帮助内心的自我得到释放与放松。

阿兰·霍林赫斯特的小说《美丽曲线》[3] 将时代背景设定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其中有一幕，年轻迷人的男主角尼克被邀请参加一场盛大的派对，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也参加了这场派对。在场的每个人都对撒切尔夫人毕恭毕敬，但是尼克热情地打趣称撒切尔夫人可能想跟着流行音乐起舞。其他人都大惊失色，因为撒切尔夫人本应该对紧缩的经济改革政策和不讲情面的政治事务感兴趣才是。但是，内心短暂挣扎一番之后，撒切尔夫人笑着回答道：“你说得对，我很想跳支舞。”（如果在现实生活中能有更多开撒切尔夫人玩笑的人，或许她身上爱流行音乐、爱跳舞的这一面能在处理国家事务上发挥更大作用，历史也会因此而改变。）

我们享受亲切的玩笑，是因为这种玩笑是对我们的真实洞察。这个开我们玩笑的人对我们进行了研究，并确切指出我们心里正在进行的斗争。他们看到我们内心美好的一面，虽然目前这一面还未得到充分认同。这种玩笑令人愉快的原因在于，通常他人只会对我们展现给世界的这一面蜻蜓点水般一掠而过，而不会深入探究。通常，世人会认为我们阴郁、严厉、睿智或对时尚着迷。开玩笑的人帮助我们意识到，占主导地位的表面因素并没有将我们的全部交代得清清楚楚，他们具有足够的善意以及洞察力，透过现象看本质。

也许，我们问得最有启发性的问题—能告诉我们关于温柔玩笑的价值的问题，仅仅是：我需要被开什么玩笑？

五　如何做到热情亲切

比起粗鲁来说，礼貌显然是可取的。但是，有些表现礼貌的方式严重脱离了目的，让我们感到莫名地冷漠与不满。试想一下，有人尽管使出了全力，最后还是以我们所说的冷漠的礼貌而收场。他们可能热衷于取悦自己见到的人，他们遵守一切社交礼仪，给宾客递酒水、谈论旅行见闻、建议对方多来点肉汁、对想读近期获奖的小说发表看法，但是他们待人接物的方式既不吸引人，也无法让人难忘。可能人们要隔很长一段时间才会想再次见到他们。

相反，还有另一类被我们视作热情的人。他们遵照着冷漠者的礼貌原则，但是设法在行为举止上添加关键的情感元素，达到让人舒服的目的。如果我们打算晚上和他们聚会，他们可能会建议我们去他们家里自制烤芝士三明治，而不会约我们去餐馆填饱肚子；他们可能会隔着浴室的门和我们聊天；会播放他们十四岁时喜欢跟着一起跳舞的歌曲；会把垫子垫在我们背后；会坦白自己害怕我们的一个共同朋友；会送我们一朵雏菊或是自制的卡片；会在我们因为感冒而心情低落时打来电话嘘寒问暖，关心我们的耳朵感觉如何；会因为我们的失眠而开玩笑，然后发出“嗯”“啊”的鼓励声，向我们表达自己的同情和兴趣；会在发现我们被桌边的某个人吸引时冲我们使眼色；会说自己很喜欢我们的发型；会在我们洒了东西或者不小心放了个屁时惊讶地说：“你也会这样！我真是太欣慰了！通常只有我才会这样！”

热情与冷漠之人的差别存在着一种截然不同的人性。从广义上看，冷漠之人持有一种内隐观，他们认为自己试图取悦的生物只需要最高需求。结果是，他们对这些人做出了各式各样的假设：这些人只对我们所谓的严谨话题感兴趣（尤其是艺术和政治）；这些人会重视正式的用餐礼仪与坐姿；这些人足够强大、自信、成熟，无须寻求慰藉或安抚；这些人身上不存在要紧的生理弱点与动力，提及这些可能会显得极为冒犯。冷漠之人认为，如果建议这些高人一等的人窝在沙发里盖条毯子或者在他们走去卫生间时递给他们一本杂志，他们会双眉紧蹙。

但是热情礼貌之人一直很清楚地知道，陌生人这种生物（无论地位高低或者外露的尊严多寡）急需帮助、脆弱困惑、追求嗜欲、易受影响。他们会知道陌生人身上的这些特点是因为他们从不会忘记自己身上也有这些特点。热情礼貌之人与A.A.米尔恩笔下《小熊维尼》中温柔的袋鼠妈妈有许多相似之处。《小熊维尼》中有一则故事，起初跳跳虎来到百亩森林时，大家都惊慌失措。跳跳虎身形硕大、声音洪亮、精力充沛、坚定自信。林中的小动物们都小心翼翼地与他打交道，对他的态度可能就是我们眼中冷漠的礼貌。但是，袋鼠妈妈遇见跳跳虎后，马上对他表达出自己的热情。在她眼里，跳跳虎就如自己的孩子小豆一般，她说：“并不是体形大的动物就不向往善意。无论跳跳虎看起来体形有多大，请记住，他需要的善意和小豆一样多。”这句话也许可以为有关热情的哲思做出解释。

有时候，认为别人可能比我们更高尚是一种非常慷慨的想法。总的来说，我们非常认真地考虑过这个想法。我们已经把距离感与谨慎内化于心，我们不会再像天真的小孩一样，开心地探究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是否想要闻一闻他们脏脏的小毯子。

这引发了一种悲伤得令人动容的可能性，有可能他人也有我们身上存在的弱点，其程度比他们表现出来的要深，甚至深到我们不敢想象。可能两个人心中都暗暗渴望某个小物件，然而，双方又都表现得太过礼貌（受到了对人性冷漠解释的影响），不好意思表达自己的渴望，或为其付诸行动。

热情礼貌的人也许不会把自己的所作所为与外显理论结合在一起，但是从根源来看，他们的行为基于这样一种理论，无论他人从表面上看有多么出色、多么高贵，背后都无可避免地藏着一个不断挣扎的自我，这个自我带点潜在尴尬、容易困惑、被欲念左右、在孤独的边缘徘徊，他们需要的不过是一块芝士三明治、一杯牛奶、一个拥抱，无须其他巧妙、高尚的举动。

六　打情骂俏至关重要

打情骂俏名声不佳。它常常被理解为一种表里不一的行为，似乎试图挑起另一个人的兴致，从对方的兴致中得到满足，却没有任何与他们共赴云雨的愿望。打情骂俏看似一种对情爱承诺的操纵，实施者会在最后的关键一刻停下来，留下目标对象独自困惑、难堪。我们从夜总会或派对回到家独处时，可能会伤心地指责对方“仅仅”是打情骂俏，而两人之间本可以发生更多事情。

然而，上述情况只代表了有关打情骂俏的一种可能性，这种可能性还是令人厌恶、让人后悔的。看待打情骂俏最好的方式是把它作为一种社交手段，通过这种手段充分寻求慰藉，随心所欲地展现自信和自尊。我们的任务不是不再打情骂俏，而是要学会如何更好地、更正经地打情骂俏。

良好的打情骂俏在本质上是一种由善意及幻想中的激情所推动的尝试，是为了让对方更加坚信自己在心理或生理上的可爱之处。打情骂俏像件礼物，送出这份礼物不是为了操控对方，而是出于一种喜悦，因为我们觉察到了对方身上最迷人的地方。以此看来，善于打情骂俏之人必须小心翼翼地用三件显然矛盾的事情说服我们：他们想和我们共度良宵；他们不会与我们共度良宵；原因与我们的任何缺点毫无关系。

良好的打情骂俏不带恶意地利用了有关性爱的重要真理：性爱中最让人享受的部分常常不是进行的过程，而是为了使这一行为能够顺利进行而让对方做出的许可。这表明对方足够喜欢我们，愿意接受我们最不加掩饰、最易受伤害的状态，愿意卸下克制的伪装，放下他们平日里的自尊。当我们第一次为对方宽衣解带或听从对方的要求，用我们能想到的最放荡的语言称呼他们时，让我们产生幸福感的主要原因远远不是对肌肤的轻抚，而正是上述的概念。

善于打情骂俏之人清楚这一点，因此，他们不会因为可能无法为爱人提供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而感到内疚。他们明智地认为，仅仅在餐桌上或在公司茶水间这种地方，通过语言这一媒介，就很有可能带给对方性行为中最美妙的体验。

善于打情骂俏之人在另一方面也是一把好手，他们能够准确地表达出与对方不会发生性行为的事实。在人类心智的乖张作用下，听到这个事实以后，我们心中只会被一个可怕的结论填满：对方突然发现了我们令人极度厌恶的特质。善于打情骂俏之人使我们摆脱对自己的苛刻责备，他们用了几个真挚的原因有力地向我们解释，两个人没能共赴云雨不是因为其中一人发现另一人令人厌恶，可能是一方或者双方都已经有了另一半；双方年龄差异悬殊；性取向不同；办公室的同事不会赞成；复杂的家庭情况；或者，最简单的一个原因，没有时间。

摆脱了把打情骂俏作为性行为的前奏这一僵化生硬的假设后，善于打情骂俏之人便能够巧妙地暗示，如果世界可以按照理想的方式来排布，一切就会变得不同。接受打情骂俏的一方可以以同样优雅的姿态，同意这一观点，不会因为对自我的厌恶而扭曲这个说法。

我们都需要他人提醒，我们能容忍的有什么，我们会因为什么而激动。如果坚持认为这种觉醒只能通过真实的交媾行为来保证，那就大大减少了这种提醒出现的可能性。如果对打情骂俏有着恰当的理解，这种行为的产生可以是有益的，并且可以跨过政治立场、社会地位、经济地位、婚姻状况、性取向以及年龄（在此需要特别强调）等鸿沟。二十六岁的企业女律师可以和五十二岁的小商店男收银员打情骂俏，清洁工和大老板也能如此。这么做是很打动人的，因为这标志着人们愿意运用自身的想象，定位出与自己熟悉的方面相去甚远的另一个人身上最有吸引力的地方。如果我带着欲念端详某人，那么我最想问的问题则是那些他人能问出口的最亲密、最有趣、最必要的问题。

善于打情骂俏的人需要技巧去寻找每个人身上不太显眼但真实存在的魅力。他们可能会被好看的手肘或者被透着睿智的歪头动作所吸引。他们必须积极地寻觅对方身上的性诱惑，拼凑出此人的全貌，就像高明的小说家抽丝剥茧地展现看似平凡的角色背后隐藏的魅力。基督教徒便是如此。他们关注那些（经过匆匆一瞥而）被视为异类或不配得到爱的罪人，挖掘他们埋藏于心的善意。

浪漫主义追求行为与目标的完全一致，这种不幸的一致性导致我们长久以来一直对打情骂俏怀有戒备。浪漫主义认为，我们要么必须真心实意地打情骂俏，然后顺水推舟地云雨一番；要么就是在巧言令色地哄骗他人。十九世纪许多浪漫主义小说中，“打情骂俏”成了一种辱骂的说法。小说主角绝不会用调笑、魅惑的口吻对真爱以外的人说话。然而，他们会因此错失一种增进情感的重要方式。

理想中的打情骂俏是由两人共同创造的一种社交艺术，是文明的产物。在打情骂俏的过程中，人们承认存在的局限，也担忧会产生的后果，人们知道自己不应该让一时冲动毁掉一段长久的感情。人们知道避免性行为通常是明智之举，但又明智地懂得如何不真正采取性行为却能享受性的美好。

善于打情骂俏的人并不是在编造谎言，也不是简单地讨好谄媚或暗中操纵。他们想让我们知道，我们很少把自己想成受欢迎之人。当然，有一些人对自己的魅力极为自信。但是，大多数人都与此相反并为此万般痛苦。我们一次次地遭遇挫折，受人指责，又因为明智的谦虚警醒我们正视自己的弱点，我们逐渐把自己看得与理想状态相去甚远。我们知道，自己在某些方面并不受人喜爱，也没有独特的魅力。这种自我描画并非谬误，但也不全然正确。

善于打情骂俏的人执行了一项至关重要的心理使命：使我们对自身的看法恢复平衡。他们提醒我们，尽管我们在性格和身体上存在缺陷，我们仍然在某些方面十分吸引人，如果处在比现状更好的条件下，我们会认为自己确实非常有趣，会让人想要共度良宵。打情骂俏是一剂良方，能够解决我们在成长过程中发现的性格缺陷：一种对自身过度消极的看法。正是因为我们极易陷入自我厌恶的境地，极易忘记如何恰当地欣赏自己，我们才需要更积极地、不带疑虑地投身到与他人打情骂俏这一活动中。

通过恰逢其时的笑容、故作忸怩而上扬的眉毛、无声无息的注视或者意料之外的暖言暖语，善于打情骂俏的人进行着一份至关重要的社会工作。他们知道，被视作诱惑撩人是心灵的有益需求，也是一种道德需要，因为感觉自己受欢迎是我们变得更加耐心慷慨、精力充沛、心满意足的关键。不幸的是，人们竟然常常指望着这种极为重要的需求通过性爱这一狭隘的方式达成。

七　善良的人总说谎

真正的好人总是愿意说谎，甚至有时还热衷于说谎。这听起来会让人感到奇怪，因为我们对诚实有一种崇敬的，但不加选择的过度迷恋。

这一问题在很大程度上可归罪于美国第一任总统乔治·华盛顿。据说，乔治·华盛顿六岁那年得到了一把斧子作为礼物，他兴奋不已，径直跑到花园里砍倒了一棵美丽的樱桃树。他的爸爸看到被砍的樱桃树怒不可遏，质问乔治是不是砍了树。据说小乔治是这么回答的：“爸爸，我不能说谎。是我砍的。”故事的真实性有待商榷，但是这则故事流传了下来是因为它蕴含了一个我们都十分认同的理想状态：不顾自身代价地执着于真相。在这个故事中，说谎者令人切齿，因为他们试图为了微小的个人利益逃避必要且重要的真相。

但是好人不会为了自身利益而说谎。他们不是为了保护自己，也不是出于虚伪而对事实不忠，他们说谎是因为他们极度热爱真相（这个说法乍一听可能有些矛盾），是出于对受骗者的好意而为之。

在某些情况下，我们乐于承认谎言的重要性。比如，你去年事已高的阿姨家做客，阿姨对自己制作香草糖霜胡萝卜蛋糕的天赋很自豪，但是她早已过了掌握这项手艺的鼎盛时期，现在的她已经记不清步骤了，有时还会忘了冰箱里的黄油已经放了多久。做成的蛋糕自然难以下咽。但是，我们很有必要让她觉得自己仍然可以取悦他人。这就是你说谎的原因。

说这种谎不是出于保护自己，而是出于对更深层的真相的忠诚—对阿姨的爱—如果完全开诚布公，阿姨就会受到打击。一个伟大的真相必须通过一个微小的谎言才能进入另一个人的内心，这是常常出现的情况。

谎言之所以必要，是因为我们总会产生不幸的联想。当然，我们完全有可能一边深爱着某人，一边认为他们不善于烘焙。但对我们而言，排斥我们所做的蛋糕往往等同于排斥我们的为人。因为我们的思维过程中存在这样的愚钝，我们迫使任何还算得体的人对我们说谎。上述情况里，正是因为阿姨迫使我们说谎（“如果你不喜欢我做的蛋糕，你就不喜欢我”），我们不得不讲一两句假话（“我喜欢你做的蛋糕”），以此保证更深层的真相（“我喜欢你”）不受连累。

同样的原则还体现在更复杂的情况中。假如一位女士出差参加会议，某天晚上，她和外国同事在酒吧愉快交谈过后，跟他回到酒店同榻而卧。两个人并没有进行鱼水之欢，但度过了一段欢乐的时光。他们亲密交谈，双腿相抵。他们几乎不会再见了。这晚的所作所为不是为了开始一段长久的感情，也几乎没有任何意义。这位女士回家后，她的丈夫问起这一晚她是怎么度过的，她会说，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看了CNN[4] 的节目，还叫了一份俱乐部三明治。

她会说谎是因为她十分了解自己的丈夫，能够猜到他知道实情以后会有何反应。他会心如刀割，会认为妻子已经移情别恋，除了离婚别无他法。

然而，这种判断可能与事实并非全然相同。实际上，一个人完全有可能深爱着某人，却隔三岔五与他人行敦伦之事。但是，善良的人理解不忠与无情之间存在一种根深蒂固的、在社会中被普遍认同的内在关系。几乎对所有人来说，“我和新加坡来的同事共度了一晚”（真实情况）会等同于“我不再爱你了”（错误判断）。因此，为了维护更深层的含义：“我仍然爱你”（相当真实的情况），我们不得不说“我没有和任何人发生关系”（虚假情况）。

尽管好人深爱真相，他们也要做更重要的事：友善地对待他人。他们理解（并且考虑到）真相能够轻易地在他人脑中产生无益的想法，因此不会在每件事上都极力追求真实。他们的忠诚留给在他们看来比一字一句的叙述重要得多的东西：听众的理智和愉悦。他们明白，诚实不在于把真正发生的事情一字一句地讲出来，而是确保在说完之后，听者能够构想出真实的情况。

由于考虑到他人听到实情后是否愉快，他们只有在发现别人察觉不出自己的谎言时才会选择说谎。他们知道谎言被发觉后会导致他人的发难，而且这种发难还是合情合理、无法辩驳的。对方会推断出另一种更加离谱的结论：原来，你不仅仅“不爱我了”（第一个错误），你还“因为不爱我而对我说谎”（第二个更离谱的错误）。

听了善意谎言的由来，你可能会认为其间的逻辑故意表现得为人着想。但是这只是因为我们不愿承认自己内心的脆弱。我们可能会认为尽管真相十分伤人，自己仍然能够迎头面对。我们可能会坚持认为，无论别人究竟做了什么，他们都应该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可是我们往往低估了自己多么容易因情感而积郁。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仅仅需要常常制造谎言，还应该热烈地希望他人时不时地对我们说谎，同时默默期待着我们永远也不会发现真相。

八　如何善于聆听

善于聆听是任何人都可以掌握的一项至关重要又令人神往的生活技能。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应该如何聆听。这并非因为我们本性邪恶，而是因为无人传授要领，也少有人能聆听我们的心声。于是，当我们走进社交圈中时，我们宁可贪心倾诉也不愿聆听。我们积极结识他人，却不愿为其侧耳，友谊因此沦为了一种展现自我的社交手段。

如同大多数事情一样，聆听的缺失可以从教育中找到原因。在我们的文明里有许多探讨说话艺术的巨作，如古时西赛罗的《演说家》及亚里士多德的《修辞术》。但不幸的是，没有人曾写过《聆听者》这样的书。善于聆听的人的某些特点能够让人享受有他们陪伴的时光。

我们不一定能意识到，我们的谈话常常通过一些不吐不快但又莫名其妙的话题展开。我们被工作困扰；我们漫不经心地思考着充满雄心壮志的职业规划；我们不确定是否要那样做，不确定那样做是否正确；我们的一段感情现在岌岌可危；我们因某件事感到心烦意乱或者面对生活时郁郁寡欢（却没能想出究竟是哪里出了错）；或者还有可能我们对某件事十分狂热，但找不出产生热情的理由。

从本质上来看，上述事情都需要进行一番剖析。善于聆听的人知道，如果我们找人谈心，理想的情况是，我们的心境就能够从困惑不安转向专注宁静。我们可以和聆听者一同找出真正的问题所在。但是在现实中，这种情况往往不会发生。因为，人们对通过谈话来厘清问题的欲望没有足够认识，能够胜任的优秀聆听者对倾诉者而言也是少之又少。人们往往妄下断言而不会细细分析。人们变着花样阐述自己的担忧、激动、悲伤、希望，而和他们谈话的人只是默默地听着，不会帮助他们深入分析内在原因。

善于聆听的人用一系列沟通技巧应对这一现状。当对方在倾诉时，这些聆听者在对方身边给予支持，还做出一些温柔、积极的举动：同情地叹气，点头鼓励，“嗯嗯”两声表示感兴趣。每时每刻，他们都鼓励对方深入谈论问题。他们喜欢说：“跟我多说说……”“你说的……我很感兴趣”“你觉得为什么会这样呢？”“你对这件事感觉如何？”

善于聆听的人认为，在交流中遇到含糊不清的事情是理所当然的。他们不会对此加以指责，也不会就此结束话题或变得不耐烦，因为他们认为含糊不清是一种常见的、至关重要的心灵困扰，需要真正的朋友帮忙解决。善于聆听的人永远都知道了解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困难，又有多么重要。我们在谈及真正困扰或激励我们的事情时常常不得要领，善于聆听的人鼓励我们一五一十地、详尽深入地叙述，他们知道我们会大大受益于此。我们需要这样的聆听者，他们不急于打开新话题，而是用带着神奇魔力的两个字问你“然后……”。

你说到自己的兄弟姐妹，他们便会追问：儿时你们的关系如何？这些年来有什么变化吗？他们好奇我们为何忧愁，又为何激动，他们会问：为什么这件事令你这么烦恼？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他们把我们的过去记在心上，聊天时会提起之前我们说过的事情，我们会因此感到他们在与我们建立更深层次的互动。

说起含糊的概念是轻而易举的，我们会轻轻松松地说起某样东西可爱、糟糕、美好或烦人，但不会探究为何如此认为。善于聆听的人则会对我们脱口而出的评论提出善意而有效的质疑，表露出掩藏在背后的、更深层的态度。当我们说“我受够了这份工作”或“我和另一半正在闹矛盾”时，他们会帮我们分析我们究竟为何不喜欢这份工作或者为何起争执。

他们抱着将潜藏的问题厘清的决心，不会将你们的谈话当作交流八卦。他们会将边吃比萨边聊的这些话与苏格拉底的哲学相结合，而那其中就记录了苏格拉底试图帮助雅典同胞理解自己想法与价值的对话。

善于聆听者的关键举措在于，他们不会总是对说话人讲的每一个细节亦步亦趋，因为尽管说话人自己也不愿意如此，但他们有可能会在讲述过程中丢了重点或偏离主题。善于聆听的人知道自己的目的不是和说话人一起偏离主题讨论细枝末节，而是专注于说话人的主题，因此他们会带着一种有益的质疑。他们总是试图把说话人的思路引导到上一句合理的话上，他们会说，“对，对，不过你刚才在说……”或者“所以，最终你觉得这有关……”。善于聆听的人（用自相矛盾的话说）善于插话。但是他们不会（像大多数人一样）插入自己的观点，他们插话的目的是帮助他人重新回到原先那个更真诚，但更难捕捉的话题上。

善于聆听的人不会借机说教。他们十分了解自己的内心，不会因陌生而惊讶或恐惧。善于聆听的人清楚明白人类有多疯狂。这也是为何人们与他们交谈时总会感到自在的原因。他们给我们的印象是，他们了解并接受我们愚蠢的一面，当我们提出某种特殊的欲望时，他们保证不会抹杀我们的尊严。在这样竞争激烈的世界里，我们很难诚实地诉说自己的痛苦与痴迷。承认自己的失败或歪念意味着被抛弃。

善于聆听的人在最初就表明不会以此轻视我们。他们不会震惊于我们的脆弱，反而会对此嘘寒问暖。我们会轻易地以为自己受了奇怪的诅咒，变得绝无仅有地怪异和闻所未闻地无能。不过，善于聆听的人采用他们巧妙的一席话解释了正常人的正确含义，即正常人也会困惑糊涂，也是缺点多多的。这一番话不仅是为自己减负，更是为了帮助他人接受人类的本质，帮助他人看清成为一个糟糕的家长、伤心的恋人或是糊涂的员工并不是在作恶，这只是正常人都会有的特征，只不过，他人不公平地把这些特征从自己的公众形象中抹去了。

有这样善于聆听的人相伴左右，我们便有了极度的幸福体验。但常常，我们不明白究竟为何这样的举动会如此美好。通过揣摩这种满足感，我们可以学着去放大这种满足，并推己及人，让他人也感受到满足，被满足感治愈，然后如此往复。聆听称得上建设美好社会的一个关键因素。

九　如何心胸开阔

社交生活的一大显著特征是，我们遇见的大多数人都看似十分正常。他们常常表现出相当强的责任感与逻辑性，几乎不带一点自我厌恶或是冲动，能够用乐观向上的态度及对伴侣和生活的满足深深打动我们。

这与我们对生活的了解存在巨大、可怖的差异。成长到一定年岁之后，一旦我们回归自己的内心，便会对我们的性格特点产生一系列令人震惊和遗憾的认识：我们认识到自己有多么困惑、冲动、纵欲、不忠、吝啬、缺乏安全感、怪异。

我们对自己的认识与他人所表现出来的人性本质迥然不同，这一点让我们倍感困惑与痛苦。我们也许会好奇，为何自己这么奇怪，为何自己的生活如此艰难，为何自己的性格如此扭曲。

当我们成为广泛分布在各地的心胸狭隘大军中的一员时，我们的孤独感达到顶峰。尽管心胸狭隘之人满怀好意，但是他们仍然观察着人类本质中令人遗憾的方面所留下的痕迹，而且从一开始就做好准备，审视自己的外在形象。我们学着识别他们的否定，在他们身边尤其不敢露出一丝丝阴暗。这么做可以保护我们的名声，但却加重了我们潜在的、畸形的孤独。

相反，有一小部分人似乎一开始就能够十分自然地接受真实的我们，我们心怀感激地认为这一小部分人“心胸开阔”。他们没有特别大惊小怪，他们从一开始就认为，生而为人这件事本就混乱、肮脏，他们遇到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存在不理想的，甚至近乎疯癫的方面。仅仅通过身为人类这一层身份，他们就推断出你一定想过并且做过许许多多狂野的、肆无忌惮的，有时还是令人扼腕的事情。他们不了解细节，但是他们能准确猜出事情的大概。他们平静地接受一个人表面上与私下里可能存在的巨大差距。对他们而言，一个人看似正常只是因为他们还不了解这个人。

心胸开阔之人并不惧怕人类本质，这有两个原因。其一，他们十分确信，每个人的感情和行为之间都存在着巨大的鸿沟。他们知道，我们的臆想大多永远无法成真，也因此不会给个人或社会带来实际的威胁。我们可能会花费大把时间幻想自己与死对头喊话，幻想自己如何放弃一切（而世界会对此表示遗憾），幻想暴力、野蛮，与文明毫不相干的性爱场面。但是，心胸开阔之人明白，臆想并不是为付诸实践做铺垫，而是取而代之。因此，确定了我们诡异的想法最终会被安全地埋藏进心中，我们便可正视这些想法，讨论这些想法，有时还可以一笑而过。不仅如此，这些审视不仅不会恶化这些想法，还有助于克制、消除这些想法。

其二，心胸开阔之人明白，虽然我们身上存在极为不好的方面，但这并不妨碍善良、谦逊、仁慈的品格同时出现在我们身上。他们对早期基督教思想家认为的“罪人”与“罪恶”之间的差异喜爱有加。就像圣奥古斯丁[5] 一样，他们力求“爱罪人，恨罪恶”。他们明白我们有权施行善举，有权得到关注与友谊，这些权利不应该因为我们的阴暗面而被彻底剥夺。尽管心胸开阔之人可能并不希望好人心术不正，但若出现这种状况，他们也只会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

心胸开阔之人的美好之处，不仅仅在于平静地将罪行视作生而有之，因此不在人们犯错时厉声指责，他们之所以心胸开阔，还在于他们能想象出人类进步的方式。他们坚定地认为，我们的进步不是通过彻骨生寒的指责得到的，而是通过温暖人心的宽恕实现的。

心胸狭隘之人也花心思在人的进步方式上，但是他们的教育理念涉及对人的羞辱与驳斥。心胸狭隘之人认为，人们只有足够憎恨自己，才算是开始打算改变自己。

然而问题在于，培养自我轻视的观念不仅仅残酷无情，还有可能劳而无功。轻视自我往往会严重削弱意志，在其蹂躏下，我们陷入绝望、无能的境地。面对自我轻视的残害，我们可能会通过恶行寻求慰藉，以此逃避强烈的自我厌恶以及不受喜爱的性格特点。经由嘴唇的张合以及随之而来的沉默，心胸狭隘之人自行营造了大量带有副作用的孤独。在他们打造的世界中，我们身上至关重要的一部分必定永远不得其所，也永远无法得到救赎。

心胸开阔之人知道，我们大多数人心中已经充满了自我批评，我们不需要更多、更严厉的谴责，我们真正需要的是，在了解心灵的阴暗面之后，寻求帮助拓展自我。心胸开阔之人平静地接受我们身上陌生的一面，又敦促我们进步，他们为我们树立了榜样，告诉我们与自身建立一段理想的关系，应当一边力求鼓励本性中高尚的一面发扬光大，一边克服自己薄弱的一面。由此看来，我们迫切想与他们结成朋友的原因显而易见。

十　如何避免令人乏味

当我们步入社会，与他人交往时，我们会产生各种恐惧，其中一大挥之不去的恐惧，便是我们可能会令人乏味。

但是，好消息是，没有人是永远无趣的。这也是一条基本的真理。人们只有在无法理解深层的自我或者不敢（或不知如何）与人交流时，才会处在令人乏味的危险之中。

从来就没有天生乏味的人或事，这一点可以从艺术上得到印证。许多妙手丹青之作都不注重高尚或罕见的元素，而是用不同寻常的诚意与率真，展现平凡事物在别样视野之下的模样。例如，丹麦艺术家克里斯滕·寇克曾于一八三七年在哥本哈根市郊画下几幅草地风景画。从表面上看，草地平淡无奇，本不是作画的理想对象。但是，正如其他伟大的艺术家一样，寇克知道如何带着新意和豁达观察事物，再借由绘画这一媒介，将画笔化为针线，编织出一小幅描绘日常图景的杰作。

世间不存在索然无味的河堤、树木或蒲公英，同理，也不存在生而无趣的人。带着真诚而不带花样地探查人类，我们会发现人类从本质上看总是有趣的。我们认为一个人无聊乏味，指的只是那个人还未鼓起勇气或全心全意地向我们诉说真实的自我。相反，当我们成功地诉说自己真实的欲望、嫉妒、悔恨、哀痛以及梦想时，我们总是能够吸引他人。任何能够诚实诉说可能真实存在的信息的人，都有令人着迷的资本。有趣的人并不是在表面看来经历了趣事（环游世界、会见权贵、出席重大地缘政治场合）的人，也不是那些用学术语言谈论重大文化、历史、科学话题的人。有趣的人不过是那些细心体贴、了解自己的倾听者，他们如实记录着自己心灵的颤动，也能够因此如实阐述生命中的悲苦、激动与古怪。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阻碍了我们变得跟理想中一样有趣呢？

首先，最关键的一点是，我们不愿相信自己的情绪最有可能勾起他人的兴趣。对于什么样的内容可以打动人心，社会上有一套惯常说法，我们出于沉稳以及习惯，会为了遵循得体但死板的陈规，把自己最有趣的认识搁置一边。当我们讲述起逸事，我们会把重点放在外在的细枝末节上：在场的人物、出发的时间、当时的气温，而不是鼓起勇气讲述藏在表面事实下的真实情感，比如那一刻的内疚、突然而至的情欲、丢人的生闷气、职业危机、凌晨三点那阵奇怪的幸福感。

我们对自身情感的忽视并不仅是不经意间的疏忽，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策略。我们具有的一些认识会威胁到对尊严及常规的看法，运用这种策略则可以使我们的心灵免受其扰。我们对世界胡言乱语，是因为我们缺乏不屈不挠地密切探究世界内部的勇气。

我们很明显地感觉到，四十五岁的成年人远比五岁的孩子无聊得多。孩子们令人着迷的原因（远）不在于他们比成年人具有更多有趣的情感，而在于他们毫无保留地记录着自己的情感。涉世未深的他们仍然本能地忠于自己，他们会耿直地告诉我们自己对奶奶以及弟弟的看法、改变地球的计划以及每个人面对闻之色变的事物时应该作何反应。我们之所以会变得无趣，本性的作用远不如命中注定的一种意愿，而这种意愿在我们还处在青春期时就开始生根发芽。这种意愿便是：表现得正常。

就算当我们诚实面对自己的情绪时，我们仍有可能表现得无趣。因为我们并不如理想中那般了解这些情绪。因此，我们会声称自己带有某种情绪，而不会解释这种情绪的由来。我们极度强调某种情况“激动人心”“糟糕透顶”或者“精妙绝伦”，但是却未能向我们身边的人提供任何相关的细节和事例，帮助他们切身理解这些情况。我们会变得无趣，与其说是因为我们不想分享自己的生活，不如说是因为我们不够了解自己的生活。

幸运的是，想要变得有趣既不为谁专属，也不依靠特殊的天赋，只要求我们明确方向、真诚专注。被我们称作有趣的人，从本质上看对我们在社交中极度渴望的事物十分敏感，即通过他人的眼睛毫无保留地观察人生这场短暂而清醒的梦境，从各自心中都有的困惑、古怪以及强烈的情绪中得到慰藉，明白我们并不是孤单一人。

十一　如何谈论自己

礼貌的人从小就被灌输一种观点：不要过多谈论自己。蜻蜓点水般交代几句之后，就应该表现出对他人生活的好奇，或者谈论从报纸上面读到的无关私人的话题，以此自证吸引力，以免对方用只专注于自我这项滔天大罪指责自己。

但是这项规矩未能区分谈论自己的不同方式。分享生活细节的方式本就有好有坏，就算是举止得当的人也有忘记的时候。产生问题的原因不在于一个人说话的多寡，而在于说话的方式。

讨论自我有一种独特的方式，尽管讲述过程漫长，但每每都为我们赢得朋友、安抚听众、安慰相爱之人、抚慰单身人士、赢得死敌的善意，这种方式就是：讲述自己的脆弱与错误。告诉对方我们失败过，我们心烦意乱，我们犯了错，我们的爱人并不深爱我们，我们孤单寂寞，我们曾祈祷结束一切苦难，似乎找不出比此更好的内容让他人了解我们了。

这一点常常被用来表明人的劣根性，但真相其实更加尖锐。当我们听到他人失败时，我们会深深地感到安慰，但不会表现得扬扬自得。当了解到并非只有我们会丢人地面对生活中骇人的艰辛时，我们往往会很宽慰。我们往往轻易地认为，在困难的复杂程度上，自己受到了与众不同的诅咒。媒体无休无止地报道他人在商业或创造上的成功，朋友不断地在谈话中微妙地夸耀起自己以及孩子的成就。我们鲜少在周边人身上找到类似的蛛丝马迹。

极端讽刺的是，这些自夸者并不想拉远我们。他们受一个令人动容但实则错误的印象误导，以为我们会因为他们的成功更加喜爱他们。他们因此卖力展示自己的成就。他们想创造一种建立在讨人欢心与成功之上的人际关系，并将之用于社交生活。但这种人际关系其实只适用于非常有限的几种场合中，可能当我们想要取悦爱人或者需要成功人士的帮助来推动事业发展时才如此。但是，这些自夸者却忘了，在余下的多数时间里，我们都将成功视作一个大问题。

我们费尽心思做到完美，但讽刺的是，真正吸引人的却是失败，因为他人急需得到外界的证据来证明让我们感到形单影只的问题：我们的性生活多么不正常，我们的职业生涯走了多少弯路，我们的家庭多么不尽如人意，我们一直以来都多么忧心忡忡。

显然，揭示这些伤口中的任意一种都会将我们置于危险的境地之中。他人会嘲笑我们，媒体会以此大做文章。但是这才是关键所在。通过揭示那些如果描述不当就会给我们带来耻辱的事情，我们与他人的距离被拉近了。友谊是一种对感激的回报，而这种感激来自一种承认，承认一个人通过谈话向他人提供了非常有价值的东西：不是一件奇特的礼物，而是一件更珍贵的东西，是获得自尊和尊严的关键。有一个令人感到极为辛酸的事实是：我们花费大把精力试图在世人面前表现出强大的一面，但是我们身上真正讨人喜欢的一面，能让我们从陌生人变成朋友的一面，其实只是我们揭示出的尴尬、悲伤、忧郁、焦虑的那部分自我而已。

十二　如何避免夸夸其谈

社交生活中的一种风险是，我们可能会在一场晚会中或在派对的厨房里和过于执着的人—或者说得口语一些，是和无聊的人—纠缠不清。他们可能会执着于各种事情，比如对语法（以及虚拟语气的滥用）表示极度关注；认为现代建筑把我们与自己的内心疏离开来；可能会对当代资本主义弱肉强食的本质感到恐惧；对环境变化带来的埋怨感到厌烦；可能会厌恶女性主义或者在生活的角角落落里探寻厌女症的踪迹。无趣者的想法并不一定都是错误的（他们可能会提出一些不错的观点），但我们不喜欢他们相伴左右的原因来自他们态度之强烈及无情。我们渴望他们安静片刻，给我们机会溜之大吉。

我们会觉得无聊之人十分无趣，有一部分的原因在于，我们察觉到他们并没有对我们全心全意地坦诚相待。他们当然会感到沮丧，但是他们并不会诉说真实的原因。我们从他们的说辞中感觉到他们强烈的情感并非出自他们口中的理由。他们可能会对私人话题避而不谈，只谈论政治、经济或者社会问题，但是直觉告诉我们，他们一定有着不为我们以及他们的意识所知的个人故事。

我们看似客观的、属于成年人的担忧，常常扎根于尘封已久的脆弱个人经历中，重新说起这些经历可能有些尴尬。这是一条众所周知的真理，无须为此难堪。可能，在我们年轻时，父亲的公司迁址去了东南亚，父亲因此丢了工作，虽然遣散费给得很多，但是被辞退一事却让家里人深深蒙羞；或者，公司里年轻时尚、对当代设计颇有兴趣的管理层在提拔人才时多次忽略我们；或者，我们曾深深喜欢一位女博士，她在朱丽娅·克里斯蒂娃[6] 的团队中从事性别研究，对你表露过好感，但最终投入了他人的怀抱。这些事情都会让我们沮丧一阵子。尽管它们还存在于我们的记忆中，试图利用伪装破土而出，我们却根本不愿意记起这些事情，更别说在派对上与刚认识的朋友谈起这些话题了。不过，我们都知道资本主义是最残酷、最不可持续的经济制度；也知道现代建筑丢脸地遗忘了传统古典主义中的庄严雄伟，如体现在布拉曼特和申克尔[7] 作品中的古典元素；还知道女权主义者在有计划地摧毁发达经济体中男性挣钱能力的根基。

当我们碰见如此坚定的看法时，我们不是不想听，而是想了解更多内容，只不过需要换个方式：不要高谈阔论社会文化以及经济等抽象话题，而要深入自我进行探讨。这样做的目的并非出于打探，而是因为我们在社交时总希望能够遇到他人真实的一面，但这个愿望却难以得到满足。我们对他人的厌倦建立在一种无法容忍的不满之上，我们不满于他人不让我们靠近他们生活中真实的痛苦。

无聊的永远不仅仅是他人。在某些方面，我们自己也是无聊的人。当我们对自己的思想观念进行心理审视时，就会发现我们的担心来自个人体验，而这些体验实难定义，承认这些体验颇为骇人。

这警示我们在今后应该如何回应热情过度之人的话语。我们的任务不是对显然关键的话题迎面而上，而是柔和地尝试着把话题从原本的目标转向事件的起源上，充满怜悯地询问事情始发的时间以及有关个人内在的联系。

即使我们从未遇到上述情况，依我们的了解，我们也应该小心避免过多地与过于执着的人进行面对面的耗时冲突。试着列举原因证明资本主义并非最糟糕的经济体系、现代建筑有其独到之处、女性主义的存在是必然的，其实毫无意义。那么做是将对方的愤怒视作一种愚昧，还认为用一两个巧妙想法就可以解决这种愚昧。善良的健谈者是带着同情心的悲观主义者。他们接受这种事实：我们的某些信念深深缠绕于恐惧、焦虑的那一部分心灵中，除了心理医生，没有人会愿意接受这样的我们。

我们清楚地知道，认为别人不如他们自己想象中那般有自知之明，听起来仿佛有些盛气凌人，我们忽视了在言辞中不为我们承认的个人伤疤扮演着复杂的角色，也许把这种角色牢牢记在心上其实更加慷慨。我们应该希望，下一次在我们自己针对减少使用握手礼节、在厄瓜多尔的殖民统治或者英语的变体发表长篇大论时，对方能够用我们曾施予的恩惠回报我们，透过表象询问我们个人的故事。

十三　身为小众的魅力

融入社会的愿望深深根植在我们的本性之中。我们是进化而来的社会生物，漫长的进化史强调了不出风头的重要性。秉性乖张之人总是等到最后才能享用到属于他的那口肉。我们沿袭先辈立下的规矩—随潮流，然后有肉吃。

如果我们因为自己的怪癖变得尴尬、孤独，这是可以理解的。我们不愿承认自己身上陌生的方面，我们克制自己，努力表现出比真实的自己更融入大流的一面。我们可能会说自己喜欢足球，因为一个成年人很难承认自己喜欢他物。我们会觉得自己在酒吧里必须点一杯威士忌，因为表露出自己真实的渴望—一杯牛奶—会让人非常费解。可能我们身边有些成年人其实对玩具火车颇有兴趣，还加入社团想要了解更多信息；可能我们发现戴着一款老式手表能够增强性爱的欢愉程度；可能我们想要在假日里偷偷参观当地的水化学工厂。当考虑到生活的其他方面时，怪癖的怪异程度还会增强。如果我们是一家法律公司的税务专家，那么宣布自己对社会主义饶有兴趣则显得十分奇怪；如果我们是工程专业的学生，则很难开口对同学说想成为一名木偶手艺人；如果我们是空乘人员，当我们说起自己对本杰明·迪斯雷利[8] 小说的喜爱之情时，无论是高谈阔论还是随口谈起，同事都有可能会感觉很糟糕。

正是出于这层背景，当终于有人敢于公开表明自己的特别之处时，我们会喜不自禁。比如，当他们说起自己对跑车或者俄罗斯总统动了心，或者他们对病菌怕得要命，总是用脚推开公共浴室的门；当他们毫不尴尬地说起自己一整个周末都在放声大哭，原因可能是自己的职业生涯十分糟糕，也可能是认真对待的网恋对象年龄几乎是自己的两倍，还生活在另一片大洲上。

我们倒不是非得与他人分享这些嗜好与兴趣。分享这些能激发我们的喜悦，它允许我们把自己更好奇的一面展现出来。而分享者的自信鼓励我们因自己独特的、不愿启齿的情绪而感到自在。他们意识到自己的怪癖，与此同时泰然处之，他们让我们感觉自己也有可能对怪癖加以利用。他们通过发声的勇气，勾画出一幅有关人类本性的更精确、更宽慰人心的图画：人们察觉到，实际上，我们所有人在某些方面都是稀奇古怪的。相当不正常其实是非常正常的。

能自信讲述这些癖好的人确信我们所有人都做过程度同样奇怪（但种类各异）的事。他们认为，做过这些不同寻常的事情与此人是好人、值得被爱并不矛盾。通过愉快接受自己的怪异之处，他们打破了随大流与被视作好人之间的压抑关系，而这层关系常常让我们在心里苛责自己。

迷人的坦诚不仅仅是与人打交道的一种方式，还指导着我们如何在未来减少孤独感。

十四　社交技能的终极测验

我们拥有适当的社交技能，这一点十分容易想见，因为我们知道如何与陌生人谈话，而且时不时地还能逗得整桌人哈哈大笑。

但是有一个更复杂的测试，令人惊讶的是，它很有可能把我们难倒，这个测试就是：与陌生的孩子度过一段美好时光。从理论上来讲，这应该很容易办到。我们也曾是孩子，我们懂的知识比他们丰富，而且在他们眼中，我们掌控着一切：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可以买二十六袋饼干，想什么时候睡觉就什么时候睡觉。

但实际上，与我们还不熟悉的小孩子打交道会让我们莫名地不自在。试想一下，到老板家中享用午餐后，老板留你一个人在厨房里陪她脸色说变就变的十岁儿子，或者走到游戏室里陪朋友的两个害羞的五岁女儿。我们可能会突然莫名其妙地变得笨嘴拙舌。

原因是孩子无法做出任何成年陌生人之间用来缓和社交活动的行为。孩子不会出于礼貌问我们都在忙些什么，他们对我们的生活不感兴趣，也不在意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的事物。他们不会谈论新闻，也不会谈论天气。他们通常不会过多地与我们谈论自己以及自己热衷的事物。如果我们问他们喜欢一个玩具或一场电影的原因，他们往往会茫然以对，说自己就是喜欢而已。

因此，尽管儿童十分可爱，成年人与儿童之间的顺畅沟通却存在着巨大的障碍，而且是难以克服、耐人寻味的。这也是为何与儿童相处可以作为检验某人是否充分掌握魅力与善良这门艺术的终极测验。

纵观文化历史，几则颇有意味的成年人与儿童融洽相处的例子颇能打动人心。法国哲学家蒙田曾发现，在（几乎开创了西方哲学的）苏格拉底的一生中，“最高尚”的便是，他在与儿童玩耍方面有着极高的天赋。苏格拉底会用几个小时的时间与儿童做游戏，让孩子骑在自己肩上，到了晚年尤为如此。蒙田还补充道，“这个方式很适合苏格拉底，因为哲学认为，一切活动皆与圣贤相称，并为圣贤增光”。

法国历史上最和善的君主之一，于一五八九年至一六一〇年执政的亨利四世，也同孩子有着非常亲密的关系。有一幕被著名画家安格尔（在两个世纪之后用画布）再现了出来。画中，西班牙大使前来会见亨利四世，却看到国王扮演成一匹马让孩子们骑。亨利四世没有马上停止和孩子们的游戏，而是让西班牙大使稍等片刻，这传达出一种强烈的信号：他认为，有时候成年人合乎情理的优先权应该让步。

在这些情况中感人至深的是，成年人并没有坚持使用他们在儿童身上显而易见的、由社会认可的力量。苏格拉底没有选择发表有关形而上学的演讲，亨利四世没有面无表情地坐在王位上讨论治理国家的方案。他们把自己众所周知的能力与威望搁置一边以示弱，就像当一段友谊岌岌可危时一方不得不表现出的模样。他们敢于对攻击不设防御，敢于完全暴露在可能会嘲笑他们“傻瓜”或者“不像话”的人面前，因为他们清楚地明白，只有当我们以脆弱、原始的一面不带掩饰地与他人脆弱、原始的一面打交道时，才能够产生友谊。

另外，这两位伟人知道如何在其他方面寻找与自己迥然不同的人身上的共同点。身为心理上的世界主义者，他们创造性地探寻着联系不同人之间的纽带，而不是寻找疏远两人的因素。他们能够凭借自己的性格优势，精准定位出仅仅来到世界几载的小朋友的开心与激动。

善于社交之人明白，人们身上包含所有人类的可能性（即使只表现出雏形），他们通过这一点感知陌生人的需求和观点。就算他们本人看似踌躇满志，他们也会知道如何与自己胆小羞怯的一面相处；就算他们在经济上获得了保障，他们也可以通过自己曾经焦虑的经历感受他人对金钱充满担忧的内心世界；就算他们的事业千回百折，他们也能毫不痛苦地找到自己心里渴望成功的那一面，并利用那一面的热情与职业生涯顺风顺水的人接触。

上述两位伟人与儿童的互动值得我们借鉴，我们应该学着以此与任何我们想要结识的人打交道，无论对方年龄几何。不过，由历史上的伟人为这种做法发声确实大有裨益。我们常常在他人面前退缩、不敢遵循心意与之接近，这让我们显得有些冷漠，但其实我们这么做的原因不过是害怕有失尊严。当我们停下试图给他人留下好印象的脚步，勇敢地踏出舒适圈，敢于偶尔表现得荒唐可笑时，一段友谊便诞生了，一种寂寞就消失了。

1. 文为“Christianity”，包括天主教、东正教与新教，在中国，基督教所指的常常是新教。圣方济各为天主教圣人。

2. 原文为The Argonauts，经查阅资料，此处应为作者笔误，应是The Argonautica。《阿尔戈船英雄纪》问世于古希腊时代，是一首长篇叙事诗，讲述了以伊阿宋为首的一群希腊英雄历经千难万险，在敌国公主美狄亚的帮助下，夺取金羊毛，又九死一生返回希腊的故事。

3. 原文为The Argonauts，经查阅资料，此处应为作者笔误，应是The Argonautica。《阿尔戈船英雄纪》问世于古希腊时代，是一首长篇叙事诗，讲述了以伊阿宋为首的一群希腊英雄历经千难万险，在敌国公主美狄亚的帮助下，夺取金羊毛，又九死一生返回希腊的故事。

4. 即Cable News Network，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

5. 圣奥古斯丁，罗马帝国基督教思想家。早期基督教教父及哲学家，曾任希波勒吉斯地区（现阿尔及利亚）主教。

6. 巴黎第七大学语言学教授，心理分析学家，女性主义批评家。

7. 布拉曼特（Donato Bramante），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最杰出的建筑家，借用古罗马的建筑形式传达文艺复兴的新精神。卡尔·弗里德里希·申克尔（Karl Friedrich Schinkel），普鲁士建筑师、城市规划师，德国古典主义的代表人物。

8. 本杰明·迪斯雷利（1804—1881），英国保守党领袖，两度出任英国首相，同时还是一个小说家，社会、政治名声使他在历任英国首相中占有特殊地位。

版权信息

人生学校：平静的力量

Calm

作者：[英] 人生学校（The School of Life）

译者：王绍祥

出品方：未读·生活家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目录

Calm

平静的力量

序言

一 浪漫期待

二 家庭琐事

三 性的困扰

四 瑕瑜相生

第二章 他人

一 无心之过

二 为教学辩护

三 保卫礼貌准则

四 繁文缛节

第三章 工作

一 资本主义的影响

二 雄心壮志

三 耐心的力量

四 与他人共事

第四章 平静之源

一 所见之物

二 所听之声

三 所处之地

四 所经之时

五 所触之感

结语 平静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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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lm

平静的力量

保持平静是一项极其重要的生活技能，但往往被忽视。最糊涂的决定也好，最糟糕的处世之道也罢，几乎都是因为无法平心静气所致，最终也导致了焦虑与不安。然而，颇为幸运（也略微出乎意料）的是，通过训练，保持平静的能力可以得到提升。只要我们不故步自封，那么，应对日常挑战的能力自然会大大加强。通过自我教育，可掌握保持平静的技巧；而这种自我教育是需要通过思考来实现的，而不是通过放慢呼吸频率或饮用特制饮料。本书作者耐心地为我们揭示了人们所能承受的最大压力之源。书中论据丰富，灵巧高妙，令人信服，也让人忍俊不禁。读完此书，相信我们就不会再轻易地陷入惶恐不安、大发雷霆的境地了。

序言

平心静气有一种超强的天然吸引力。我们大多数人期望能多些耐心，能处变不惊、波澜不兴，能淡定从容地笑对挫折与烦恼。

但是，我们对于如何保持平静心态还一知半解，焦虑日夜困扰着我们，如影随形。或许此时此刻，它就在我们身旁。

近些年来，西方社会出现了一种极为流行的应对焦虑的方式。人们从佛教学说中汲取灵感，即通过冥想以清空心中的欲念。具体的做法是：静坐（甚至还得采用某种特别的坐姿），并通过各种各样的练习来清空思绪。此举目的在于，将人们意识当中的烦心之事与芜杂之物清除出去，给大脑留出一片空间，以获得宁静，并感知自己的存在。

言下之意：我们所害怕的许多事情都是杂乱无章且徒劳无益的，因此最佳的解决方案便是使自己趋于平静。该观点还表明，焦虑不安并不能传递出特别的信息。但是，另一种观点则认为，焦虑是精神纠结的反应，它传递出了关键的信号，表明人们的生活有所缺失。支持这种说法的流派认为，关键并不在于试图否认焦虑的存在或将其淡化，而是应该学会更加娴熟地对其进行解读，解读出恐慌时刻所传递给我们的有用信息。诚然，这一过程令人备觉痛苦。

一旦我们失去了平静心态，就应该自行分析，这样才能更好地了解自身。担忧、沮丧、不耐烦，抑或恼怒之时，我们往往会有所收获，甚至受益匪浅，前提是要不怕麻烦，勤于剖析。相较于努力清空大脑杂念，更为可取的办法是小心翼翼地观察自身的焦虑表现，以发现潜在问题，这才是通往平静的康庄大道。

本书采取的研究路径如下：系统分析“罪魁祸首”，即造成焦虑、愤怒和气恼的一系列问题，找出个中缘由，仔细思考造成我们心烦意乱的具体原因；探寻人类大脑中存在的某些不为人知的神秘领域；耐心、细致地对其进行解读，以求获得平静的心态。

第一章　情感关系

一 浪漫期待

情感关系中总是充斥着各种声音，也掺杂着各种痛苦，而其背后则隐藏着我们最大的梦想：期盼找到一个能与之幸福相守的人。这听起来是那么的可笑，因为有时候总是事与愿违。

我们梦想着有人会理解我们，与我们互诉衷肠、分享秘密。在他们面前，我们可以展现自己最真实的一面：或脆弱，或嬉闹，或放松。

于是，噩梦就此拉开了帷幕。我们首先从他人的情感经历中对爱情略知一二，例如，我们正在刷牙，突然隔壁房间传来了一对夫妇的对骂声；或者在餐厅里，看见了一对闷闷不乐、相对无语的情侣。当然，有时我们自身也会经历这样或那样的情感波动。

在情感关系中，我们会最大限度地放纵自己。恋爱中的我们变得连朋友们都快认不出来了。我们动辄黯然神伤，大发脾气，令人大跌眼镜。也会突然冷若冰霜，莫名大发雷霆，甚至摔门而去。我们粗口频发，伤人的话语脱口而出。我们对自己的情感寄予了过高的期望，而在现实中，却发现造物弄人，历经的情感只能让我们徒增无限的悲伤。

人类大脑工作方式的一大基本特征便是：会对事情的走向产生期待，因此常常忽略实际的发展态势，同时又对未来的发展趋势做了种种预设。这些“期待”绝非随意为之。事实上，我们甚至将其当成了衡量实际情况的标准。“一塌糊涂”也好，“美妙无比”也罢，其评判标准并不在于事物本身，这是因为人们潜意识中已经确立了所谓的“常态”概念，并以此为准，对事物做出评判。最终我们或许会以一种极不公正的方式看待现实问题。

我们之所以勃然大怒，正是因为期待落空了。虽然许多事情都有可能出错，但我们不会因此破口大骂，可要是事出意外，我们就会大为光火。就好像，复活节假期如果是阳光灿烂的话，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但经过长年累月的观察，我们渐渐了解到，复活节期间的天气总是不尽如人意，到处都是湿漉漉、灰蒙蒙的。所以，即便那时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我们也不会捶胸顿足。因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遇到再令人沮丧的情形，也不会大发脾气。或许有点失落，但还不至于动怒。但是，如果换作是临时找不到车钥匙的情况，那我们的反应就会大相径庭了。车钥匙一般会放在门边手套下方的小抽屉里，找不到则有违期待。肯定有人故意把那该死的钥匙拿走了。明明我们可以准时到达，现在却要迟到了！事态急转直下，一发不可收拾。我们之所以会异常愤怒，是因为在内心深处，我们固执地认定，在这个世界上，车钥匙根本就不可能找不到。这是一种危险的想法。在不知不觉中形成的期望，总是会引领我们走向痛苦的“广袤天地”。

恋爱中的人们，往往期待值最高。夫妻相濡以沫数十载后会是怎样一种情景？坊间流传着各种各样的浪漫说法。而恋爱双方也会面临诸多挑战，对此我们并不陌生。我们注意到周围的人都在为爱苦苦挣扎，分手、分居、离婚等情感问题频频发生。尽管如此，对于诸如此类的伤心事，我们总是能泰然处之。虽然有很多证据表明，爱情会带来无尽的烦恼，但我们却坚信自己对于爱情的理解与信念，然而美好的爱情却从未出现在我们身边。

尽管困难重重，但我们依旧勇敢地相信，自己一定会受到老天的眷顾。有朝一日，一定会遇见冥冥之中的那个人—那个与我们“天造地设”的另一半—有了他，我们便会事事顺心，心满意足地过好每一天。

这并非痴人说梦，只是在回忆往昔。我们对于爱情的期望并不是来源于成年后的所见所闻，其真正的来源略显神秘，即孩提时代。当我们处于襁褓之中时，与父母的关系是：舒适安全，“无须言传，即可意会”。这深深地影响着我们成年后关于“幸福的两口子”的想法。心理分析师认为，早在娘胎和婴儿期，人类就懂得爱的存在，那是最温馨的时候。爱意满满的父母与我们交流的方式类似于成年后的另一半可能采取的方式。他们能满足我们的需求，甚至对于无法言传的需求也了然于心。父母带给我们踏实的安全感，他们拥抱我们，哄我们入睡。我们将过去的美好回忆寄托在未来的时光中，期待重现往日的美好时光，一改当下不尽如人意之处。

一直以来，我们都梦想着收获甜蜜的爱情。以前人们并不认为婚姻是爱情的果实。比如说，生活在十八世纪的某个法国贵族人士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婚姻只是繁衍后代、财产继承和社群联结的必需品罢了。他并不期待婚姻还能带来其他的东西，如与配偶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他觉得只有风流韵事才有幸福可言，温柔细腻又复杂的情感才是他真正的目标。柴米油盐的真实生活与亲密无间、思想交融的浪漫向往是两条永远都不会相交的平行线。直到近代，人们才认为婚姻中也可能存在理想的爱情，甚至认为它是必要的。当然，我们清楚婚姻中会涉及许多实际的问题，比如各种抵押贷款利率、挑选儿童汽车座椅，等等。但是，与此同时，我们也期待着情感关系能够满足自己的渴望，即另一半能善解人意、温柔待己。

然而，我们的期待让事情变得棘手。

通常我们会有这样的期待：好的另一半总是那么通情达理，所以没必要把所思所想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工作了一整天，我们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不必再向他讲明自己需要独处，他应该能了解我们的感受，并悄悄地回避。即使我们并未通过言语表明内心的想法，他也能敏锐地察觉到。他应该坚定地和我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他会感同身受，不会固执地要求我们替他做某些事情，也不会提出过多要求。他的朋友们不会让我们心烦。他的家人应对我们鼓励有加，同时也不会干涉我们的生活。

奇怪的是，即便有过相当不愉快的情感经历，我们却从不愿放弃希望。似乎，过往的经历无法打消我们的期待。一旦失败，我们就会将原因归咎于另一方，即出现在前任身上的某些古怪的习惯，以及他拒绝接受我们的建议，拒绝变得成熟。我们对于前任横加指责，却不愿反思爱情本身。我们将责任推卸到其他的事情上，但从不曾反思自己的爱情观是否合理。很快，我们转而寻找新的另一半，并将过高的期待寄托在他的身上，而这必然又将带来新的烦恼。

感情出现问题时，我们不愿将其归咎于自己对于爱情的过高期待。相反，我们会就地寻找问题，盯着另一半身上的某些缺点，认为是它们破坏了自己对于浪漫的向往。我们成为“找碴专家”，认为对方自私自利，不听我们讲话，变得异常冷酷，常常令我们失望，也根本无法理解我们的想法。这不是“爱情”的问题，是他的问题，换一个人就绝不至于如此。比如，在会议上看到的那个人就一定不会是这样的。他看起来很友善，我们就主讲人的主题简短地交谈了一会儿，无伤大雅地调侃了一下他脖子的斜度和口音。然后，得出了一个不容置疑的结论：和他在一起会更容易。可能会有更好的生活在转角等待着。

对于共同生活的伴侣，我们的态度可能最为荒唐、恶劣。而与同事或朋友相处时，却能一如既往地友好、文明。我们对另一半许下了所能想到的最无私而慷慨的诺言，会在遗嘱里写上他的名字，并同意将我们的收入和余生与之分享。也会告诉他，我们能想到的最坏的事情—那些从未想过要对别人说的事情。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我们是可靠的公民。我们对三明治店的人总是很好；我们与同事合理地讨论问题；在朋友的周围我们总是很开心。不过呢，我们也不想有不礼貌的表现，在这些方面也没什么期望。

没有人能像我们的伴侣那样使我们大发雷霆，这是因为我们对他们寄予了最高的期待。这种“乐观”是如此危险，以至于不如意时我们甚至会称呼他们为“白痴”或“懦夫”。强烈的失望和沮丧感来源于我们对“希望”的深深的期待。这是一种奇怪的爱的礼物。

因此，要想真正平静下来，不妨求助于悲观主义哲学。乍一听，悲观主义不是有害的吗？因为人们习惯于贬低悲观主义，它通常与顺从、愤世嫉俗联系在一起，会阻碍更好的事情发生。但是当涉及情感关系时，“期待”才是爱的敌人，正是它摧毁了我们想要的一切。

在坠入爱河之前，双方应该牢记在心的是：彼此之间，或多或少会产生误解，这是常态，大可不必感到惊讶，甚至怨恨。我们的大脑极其复杂、难以捉摸，无怪他人猜不出我们的真实想法。理想的情况是，我们从一开始便对自己的期待做出相应的调整。因为即便是那些对我们最温柔体贴的人也可能无法完全了解我们，但这并不意味着会一直痛苦。当然，爱情的确也不会进展得很顺利，特别是在初期更是如此。另一半说的某些话与我们内心的信念极其相符。他所展现出来的对我们的理解甚至超出了想象。但是这并非常有之事。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会发现，理解不到位才是常态。此时，我们并不会感到生气或惊讶。因为从一开始，我们就已经正确地调整了自己的期待，不会愤愤不平或是怀有戒心，只是感恩自己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理想的情况下，我们会认识到，在任何一段感情当中，对于重大问题双方都可能出现分歧，甚至是无法调和的分歧。我们并不想这样，更不是刻意去寻找与自己意见不符的人成为伴侣，而是我们找不到在一切重大问题上都与我们意见完全一致的人。我们认为，一段美好的感情应该是在若干重大问题上，两人意见都能保持高度统一；而在其他事情上，则可持有截然不同的态度和想法。这种分歧其实再正常不过了，它并不意味着认错或是让步。正如，虽然某同事对于完美假期的定义或就寝时间与我们不同，但这没关系，我们还是能和他愉快地共事。我们知道良好的工作关系并不意味着“签订了一揽子协议”，即事事皆无异议。相反，我们认为另一半可能经常忙于其他事务，而这些事务与己无关。

处于大千世界之中，我们应该时常提醒自己，为什么人们根本无法实现人们对于浪漫爱情的期待？

其一，另一半并非自己

对我们来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即不可能与另一个人同步。为什么对方要与你同时感到疲劳；想吃同样的东西；喜爱相同的音乐；有同样的审美偏好，以及对金钱的态度和对圣诞节的看法一样？比如婴儿，他们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即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并不认为母亲是另一个个体。这是十分令人惊奇的。在婴儿看来，母亲只是自己的附属品，仿佛是自己可以控制的一个肢体，然而他们又无法完全掌控这个肢体。渐渐地，他们开始意识到，母亲是另一个个体：当孩子感到快乐时，她可能正在感到悲伤；或者当孩子准备在床上跳上十分钟时，她已经累了。在成年人的情感关系中也会出现类似的错觉。人们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意识到，他人不是另一个自己，而是独立的个体，有着不同的见解和心境，通常会与我们截然相反。

其二，好开端不一定会有好结果

成年人的爱的体验，始于愉快地发现一些惊人的一致之处。很高兴发现有人对同样的笑话感到好笑；对舒适的连体服或巴西音乐的感受相同；能真切地理解，你与父亲现在的关系为何是如此，或者非常赞赏你的自信，以及你丰富的葡萄酒知识。有一种诱人的希望，那就是，你们之间的美妙契合是灵魂融合的第一个暗示。

爱是在某些特定的领域里发现和谐，但如果对此持续怀抱期待，那“爱的希望”就注定会缓慢走向死亡。每一段情感关系都必然存在大量的分歧。它会让你觉得你们正在疏远，就像在巴黎共度的那个周末，你意识到你们之间有一份难能可贵的默契，而如今它正在被摧毁。但是，这种默契的瓦解，早在还未有蛛丝马迹警示你的时候就已经发生了：“分歧”是只有当爱情成功的时候才会产生的，你会从某个人的全部生活来近距离地认识并观察他。

其三，无人拥有称心如意的童年

任何教养在一些重要方面都可能存在不足。家庭的氛围可能过于严肃或过于宽松；家庭成员过于关注金钱或没有足够的资金。由此，我们可能会产生情感上的窒息，或疏远，或超然。家庭成员之间可能一直都很和睦，也有可能因为缺乏自信而刻意疏远。从婴儿到一个正常的成人从来都不会是一个顺利的过程。我们都曾以不同的方式被破坏着。孩子们可能已经学会了保留自己真实的想法和感受，并小心翼翼地对待脆弱的父母。在以后的生活中，这样的人在面对自己的情感关系时，可能仍然会采取相当隐秘和谨慎的态度。孩子某种性格特点是后天形成的，以应对儿童时期的状况，但是这种性格模式会深深地埋在其体内，并随着时间的推移继续发展。我们应对以往困难的方式会使得今日的我们都变得疯狂。

我们总是会犯一个错误，那就是把“缺陷”看成是伴侣的特殊之处。我们了解了一个人让人恼火和失望的一面后，得出这样的结论：是我们特别不走运，已经和一个表面上看起来很可爱，却经常表现出奇怪的不安和有缺陷的人在一起了。这是多么大的问题啊！因此，我们开始寻觅新的伴侣，一个我们可以确定会遵守承诺的伴侣，一段没有任何问题的情感关系。我们的浪漫冲动不断更新。我们怪罪所有的一切，除了我们的“希望”。

然而，他人令我们失望的原因是普遍的。这些问题可能具有地方性，但对每个人都会有很大的影响。我们不需要知道未来的合作伙伴会有哪些特殊的怪癖。但是你可以肯定的是，一定会有一些—而且它们在某些时候会非常严重。我们唯一觉得满意的人，是那些我们还不太了解的人。

在诸多文化与生活领域中，我们可归纳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并将其概括为“浪漫主义”和“古典主义”。二者间的区别最早用于探讨不同艺术流派间的关系，但我们也可以运用它们来研究人们对于情感关系的所思所感。当今人们对于情感关系的诸多期待深受浪漫主义思想的影响。而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之间的争论点主要在于以下两个方面：

真实与礼貌

自十八世纪末期以来，人们对一切话题均可开诚布公、无拘无束地讨论。对此，浪漫主义艺术家和思想家们激动不已。他们讨厌社会习俗，因为它限制了言行。他们认为踌躇退缩便是虚伪，“无病呻吟”或取悦他人即是伪君子之所为。将这种观点运用到情感关系中，人们便产生了这样的期待，即我们应该毫不保留地把一切都告诉另一半，如若有所隐瞒，就是对爱情的背叛。

与此相反的是，古典主义者则推崇礼貌。他们认为即便双方意见并非完全统一，息事宁人也是很重要的。此外，还应不时地运用巧妙的艺术手法，拨动对方的心弦。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唯恐触怒他人，他们只是认为这并非明智之举。古典主义者认为，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只能应付为数不多的负面或不利的事件。要想维持一段感情，双方需要认识到有哪些“禁区”是不能触碰的，应给对方留点私人空间。

古典主义者认为，情感关系中彼此之间彬彬有礼，并不是令人痛苦的妥协，也不是因为做不到开诚布公而做出的退让。相反，双方以礼相待，本身就是一种独立存在且截然不同的理想状态。情感关系中，彼此间应了解对方可能在某方面极其脆弱，需要精心照料，温柔相待。而这正是一种令人艳羡不已的成就，也是爱情的真正表现。

天性与规则

最早就艺术而论，浪漫主义者对“教与学”本身就心存疑虑，甚至对规则深恶痛绝。浪漫主义者认为，诗人和艺术家并非后天培养成的，艺术是反对条条框框的，要想成功，必须要有天赋和灵感。推而广之，那种认为人们可以学着成为好爱人或好伴侣的想法早就备受诟病了。

与此相反的是，古典主义者大力推崇博雅教育理念。在他们看来，一个人不仅要学会写诗，而且要学会交谈，学会与人为善，学会处理情感关系。古典主义者认为，人类并非天生就能应对生活中的诸多重大挑战。相反，面对这些严峻挑战时，我们的应对技巧十分匮乏。我们并非天生就能够平息争论，表达歉意，或是与他人共享厨房。他们还认为，上述技能不仅极其重要，而且可以后天习得。学习它们就和学习开车一样平常，无须感到尴尬。

对于情感关系的态度并非普世皆同或是永恒不变的，因为这些态度是文化的产物。虽然人们并未意识到浪漫主义态度的存在，但是现如今人们的思想却深受其影响。它让人们产生了一些过高的期待，而一旦期待落空，人们便会惊慌失措，甚至大发雷霆。古典主义者对于良好情感关系的期待较为合理，也较为现实。此外，他们所倡导的一些品质和技巧，也有助于我们更好地应对压力。为了追求更为平静的情感关系和幸福的爱情，我们所采取的态度应更倾向于古典主义和悲观主义，且更为彬彬有礼。

二　家庭琐事

浪漫主义作家在他们的作品中探索情感关系的问题时，倾向于把读者的注意力吸引到一个重要的但明显有限的范围内。伟大的俄国诗人亚历山大·普希金（Alexander Pushkin）在《叶甫盖尼·奥涅金》（Eugene Onegin）中描述了单相思的爱情。古斯塔夫·福楼拜（Gustave Flaubert）在《包法利夫人》（Madame Bovary）中研究了无聊和不忠。简·奥斯汀敏锐地注意到，社会地位的差异可能会阻碍一对夫妇获得幸福的机会。在意大利，十九世纪最受欢迎的小说，亚历山德罗·曼佐尼（Alessandro Manzoni）的《约婚夫妇》（The Betrothed）中讨论了政治腐败和重大历史事件可能会压倒一段关系。所有伟大的浪漫主义作家都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对有可能导致一段关系难以顺利进行的事情深感兴趣。

然而，他们的名单上却有一些重大遗漏。在我们所谓的“家庭琐事”的领域里，从来没有人对其中的任何挑战感兴趣。这个词抓住了共同生活的所有实用性，同时涵盖了一系列微小却重要的问题，包括周末应该去看望谁，什么时间睡觉，以及朋友多久会来拜访、共餐一次。

从浪漫的观点来看，这些事情不可能是严肃或重要的。情感关系的建立或破裂都是基于一些宏大而戏剧性的事情，如忠诚与背叛，以自己的方式面对社会的勇气，又或者是被传统的要求所压制的悲剧。相比之下，家庭生活的日常琐事，微小到令人羞于启齿，也根本不会令人有任何深刻的印象。

正是由于浪漫主义作家们对此问题视而不见，所以伴侣们对于情感问题的真正导火索并没有充分的认识。因此，他们也未能做好充足准备，不能运用所需资源解决日常矛盾，如是否可以在卧室里用餐？或者，提前四小时到机场候机是否过于谨慎？在一定程度上，由于这种忽视，我们没有准备好将家庭问题视为重要的、潜在的导火索，以对此产生关注。我们不知道我们是否能够成熟地解决关于在床上吃烤面包的问题，或者诸如举办鸡尾酒会是时尚，还是有点自命不凡的难题。

问题越是重大，人们解决起来就越有耐心，同时也越能引起人们足够的重视。揭开人类基因组的神秘面纱曾被视为一项极其艰巨，且有益于社会的任务。因此，从事该项工作的科学家们以其刚毅坚韧、坚持不懈的精神和良好的心态投入其中。显然，科学家们不可能在一夜之间破解基因之谜。人们会想当然地认为，开发一辆商业上可行的无人驾驶汽车是一项极其复杂的难题，但值得投入大量资源。这种“重视”会导致意想不到，却至关重要的后果。人们处于困境时，之所以能保持镇定，是因为我们知道出现问题是在情理之中。如果我们所面临的问题背后有某种光环，那就大有裨益了。正是因为有了这种光环，我们才会怀着满腔热情投身其中，而在面对那些困扰着我们，让我们觉得无足轻重、琐碎不堪、不值得严肃对待的问题时，我们就会显得无精打采。这正是浪漫主义者对家庭生活的忽视，无意中所“鼓励”的，如轻率地谈论卧室的温度，以及简短地评论该看什么频道等，这些事情若积累多年，很有可能意味着爱情的终结。

在坠入爱河时，人们对于“何为正常”有着一连串先入为主的想法。也许，一直以来你都认为用餐时餐盘应放在桌上，这样便于大家随吃随取，对此你也并没有想太多。后来，你和某个人相恋了，他在各个方面都很出色，但是有一天你突然发现，你的恋人认为把餐盘直接放在桌上很奇怪，而且让他觉得很不爽。在他看来，人们应该在厨房把餐碟装满，然后再坐下来用餐。和许多令人痛苦的矛盾一样，这类事情一旦诉诸纸上就显得十分琐碎，不值一提。人们无法相信一对夫妻会因为这类小事发狂，比如现在是否应该花点钱买台高端的新冰箱？是否可以过问伴侣的果蔬摄入量？然而，事实上，这些才是真正的感情基础。

问题出现后，如果伴侣们未给予足够的重视，那么他们便会分别扮演两个令人灰心丧气的角色，即唠叨者和逃避者。唠叨者试图影响对方的行为，但已经放弃了对此作出一些理性的解释。相反，他们会采取一种更为刺激和不屈不挠的策略。他们已经不再对自己的任何行为进行解释和辩护。当他们认为一个话题不值得重视时，他们就会这么做。而逃避者，他们只是避免做一些被建议的事情。但是，他们并没有给唠叨者一个严肃而令人信服的解释，以说明为何不同意。他们只是甩头离开，并关上了房门。他们已经丧失魅力，不会与人为善，更不会哄人。他们只是固执己见，试图掌控对方。而唠叨者也不再提出建议，只是发号施令。同样地，逃避者也已经放弃了用合理的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他们只是离开房间，充耳不闻，闭口不言。这些行为都是不可取的。双方都未能解释自己为何受伤或是不满。从双方的角度来看，这场斗争很明显不值得发生，但是却无法阻止。

为了生活得平静些，我们应该极其严肃地对待家庭生活中的矛盾和压力。鉴于其复杂性及其对爱情成败的作用，它们理应得到重视。在这方面，我们应树立下列目标：

提高耐性

如果我们认为某个问题是复杂的、严肃的，便会耐心应对。假设说我们的伴侣不了解潜水运动或是第一次世界大战起源时，我们不应该露出鄙夷或失望的表情，甩手走人。我们应该理解，就算是一个完全理性且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对于此类问题也可能会感到疑惑或是不甚了解。

颠覆合理性

如果一方会因为“买哪一种牌子的橄榄油”或是“每人每天用多少张厕纸是合理的”这样的小事而感到焦躁不安的话，那么他很可能会招致另一半的嘲笑，而且也会显得很可笑。但是，如果家庭琐事的重要性提升了，那么我们就会接受这一事实，即理智且清醒的人可能也会对诸如此类的琐事反应强烈。

表达合理异议

值得注意的是，对于许多复杂的问题，我们可以从多方面来合理地看待它。毕竟，正如经营水族馆的合理方式不止一种，进行根管手术的方式也是多种多样。

要想确定何种任务是真正有难度的，的确很棘手，因此要小心处理才好。以小孩子练习拉小提琴为例，如果学了二十分钟后，他认为自己毫无进步，就会很不开心。低估挑战的艰巨性是造成许多麻烦的根本原因。古斯塔夫·福楼拜在其早期创作生涯中，经历过类似的痛苦。在二十七八岁时，他急于在文学方面出人头地，因此他很快就完成了一部名为《圣安东尼的诱惑》（The Temptation of St.Anthony）的小说。福楼拜向众人征求意见，结果得到的却是同样的回答—他应该把手稿扔进火里烧掉，而他也真的照做了。之后，他便着手下一部小说的创作，即《包法利夫人》。此时，福楼拜对于创作过程的艰难、创作耗时之长、如何字斟句酌、段落行文如何能连贯已经有了全新的认识。创作这部小说前后花了他五年的时间，但它却是公认的杰作。只有关注细节，方能出杰作，方有大回报。

家庭矛盾由来已久，令人备感压力，而且经常与一些琐碎之事有关。例如，鸡肉应该怎么煮才正确？报纸可以放在洗手间吗？伴侣说会“马上”去做某事，但实际上过了八分钟后才开始做，这样行吗？在家天天喝瓶装碳酸饮料，是不是奢侈浪费呢？成天琢磨这些事，在别人看来难免会觉得愚蠢。因此，为了使双方的关系更加和谐，我们一般会推荐以下的方法：不要过于拘泥于这些事情，不要再纠结于细枝末节的问题。

我们可以将这种态度与我们对艺术细节的追求做一番比较。众所周知，细节是艺术的重中之重，应予以特别关注。艾略特（T. S. Eliot）在其诗作《荒原》（The Wasteland）的开篇部分写道，“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这行诗句可改为“一年所有月份中，最为残忍的是第四个月”。就其字面意思而言，这么修改并无大碍。通常，要是有人对“最残忍的”和“最为残忍的”二者之间的区别小题大做，或者对“四月”和“第四个月”吹毛求疵的话，一定会被认为过于迂腐。但是，在诗歌中，措辞的准确程度与先后顺序都显得无比重要。艾略特的诗歌独具一格，颇具韵律感和节奏感。他的诗直白、刺耳而又萦绕脑海，挥之不去。绘画中也有类似情况。某个画家花了半小时时间才调出纯蓝色调，对此我们一点都不意外。建筑师痴迷于各种石头间的不同纹路，或是玻璃制品间的轻微色差，对此我们会油然而生钦佩之情。人们公认，在艺术世界里，细微之处尽显神奇，意味隽永。其实，家庭琐事同样事微意重。乍一听似乎有些奇怪，但是这些家庭烦恼与艺术作品十分相似，两者强调的都是将复杂的意义浓缩在具有象征意义的细节之中。

在工程学中，我们认为任何一个微小的问题都可能导致严重的后果。一架售价为3亿英镑的空客A380，能够载着几百位吃着烤面包片的旅客，平稳地飞过北安纳托利亚山脉（North Anatolian Mountains）。我们十分清楚，要是飞机起落架的液压系统出现微小裂缝，那么这架飞机便报废了。但是，如果仅仅是因为奶油上有面包屑或是很长时间没有去看牙医，就要让农业机械公司客户服务部经理或是中学越南战争史教师下岗，那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工程师们对于小问题演变为大麻烦这种现象并不陌生，因为他们明白，解决各种小问题完全是分内之事，而且是重中之重。我们都能认识到，在艺术与工程学中，细微之处至关重要。不幸的是，在我们的文化印象中，我们对于爱情的定位则截然不同。爱情被视为关乎重大情感，而与柴米油盐无关，因此这些问题很难引起我们足够的重视。

显然，我们会将慌乱情绪归咎于某项艰巨的任务，或是某种迫切的要求，但这并不准确。实际上，真正导致慌乱情绪的应该是那些我们事先尚未做好应对准备的难题或需求。因此，要营造更和谐的关系，关键并不在于避免争执，而是应该认识到争执始终是难免的，我们必须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加以解决。

理想的情况是，双方都能尽早意识到“与他人同处一个屋檐下”其实是天底下最困难的事情之一。人们一直都希望通过运用某种技巧解决这个问题，但实际于事无补。要是我们事先能够合理地预测困难，那么遇到问题时，对待问题的态度便会有所转变。我们不会匆忙得出结论，说问题微乎其微；我们也不会立刻大发雷霆，也许，我们会耐心地花上几个小时来讨论该如何管理洗手间或厨房这些问题。于是，爱情就得救了。

三　性的困扰

现代人想当然地认为，获得理想的性生活应是容易的，我们应该能够找到既善良又富有吸引力的另一半；能够对自己的需求直言不讳而不会感到尴尬；我们应该能享受几十年和谐的性生活；应该知道如何用尊重来节制欲望。人们认为获得性方面的幸福就是理所应当的。结果，许多时候却事与愿违。其实，这并不奇怪。

热恋时，双方甜甜蜜蜜，但一方还鼓不起勇气向对方表达自己的爱之深、情之切。情侣间喜欢牵着手，并在对方的生活中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但同时也非常害怕遭到拒绝，因此免不了会犹豫、退缩。在我们的文化中，人们对于这一阶段既尴尬又极其脆弱的爱情充满了同情。

但是，人们认为，害怕遭到拒绝的情绪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它只会出现在情感关系的某一特定阶段，即恋爱初期。一旦另一半接受了自己，并且决定在一起，那么这种恐惧感就会消失。两个人相互许下了爱的诺言，一起买房申请按揭贷款，有了爱的结晶，接着在遗嘱上写上了对方的名字。如果风雨与共的两个人在经历了所有这些事情之后还会感到焦虑的话，那就太不正常了。

但实际上，在情感关系中还有更为奇怪的一个特点，即一方想与对方亲热却又担心遭到拒绝，其实这种担忧从未停止过。即使是那些理智的人，他们在日常生活中也会受到困扰，甚至于因此造成毁灭性的后果。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不愿特别关注它，而且我们也没有接受过相应的训练，不能发现他人身上的反常表现。我们尚未找到一种行之有效的解放自我的方法，得以承认其实我们的确需要他人的安慰。

我们的心态是：被接受从来就不是他人施舍的；互惠互助从来就不是毋庸置疑的；爱情的忠贞总是会面临新的威胁，而这些威胁有虚有实。引发没有安全感的诱因可能是一些微乎其微的事情，比如，另一半外出工作的时间比平常要久；或是在某个派对上，他相当活跃，与陌生人相谈甚欢；抑或是已经有一段时间未行房事了；也许是，我们走进厨房时，另一半并未表现出应有的热情，且已经沉默了大半个小时了。

即使已经和对方共同生活了很多年，我们仍会有这样或那样的恐惧，不敢向他们求证是否依然对我们“性”趣盎然。但是，更为恐怖、复杂的是，现在我们居然认为此种焦虑并不存在，这无异于“火上浇油”。因为这种想法让我们很难弄清楚自己的真实感受，更别提与他人交流并获得我们所渴求的理解和支持了。我们并不是用讨人喜欢的方式寻求保证，也不是用吸引人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愿望，相反，我们将自己的需求隐藏在一些伤人的行为之中，显得既唐突又无礼，导致目标无法实现。在稳固的情感关系中，如果我们否认自己担心被拒绝的话，将会有以下三种主要表现。

首先，双方会越来越疏远。我们想亲近对方，却担心对方对自己不理不睬、不冷不热，故而选择态度冷淡，以逼走对方。我们总说自己很忙，假装思绪已飘到九霄云外去了。我们这么做的目的在于暗示对方“我们并不需要对方的保证”。

我们甚至可能移情别恋，目的在于疏远对方，挽回面子。这也是一种自甘堕落的行为，其最终目的在于想证明自己并不需要对方的爱。但事实上，我们是因为过于矜持才不敢向对方求爱。风流韵事可能是最为怪异的赞美方式，但却是我们苦心准备的证据，暗暗向真正在意的人表明自己的漠不关心。

其次，我们的控制欲增强了。我们发觉双方在感情上越发疏远时，便试图极尽所能地把对方牢牢拽在手里。要是对方迟到一小会儿，我们便大为光火；要是对方没做家务活，我们便会劈头盖脸地大骂一通；要是对方答应会做某事，我们便会追问个没完。其实我们应该做的是，跟对方说：“我担心自己于你而言已经变得无足轻重了。”

我们不能逼迫对方成为一个慷慨大方、温暖热心的人，也不能强迫对方在意自己。也许，我们甚至不能用合理的方式要求对方在意自己。因此，试图一步步地操控对方，并不是想要无时无刻不处于领导地位，而是因为我们不敢直面自己内心的恐惧，担心做出过多的让步，由此陷入了一种可悲的循环中。我们变得不依不饶、令人不快，这令对方觉得我们可能不再爱他了。然而，事实却是，我们依然深爱着对方，只是过于担心对方不再爱我们罢了。

最后，我们变得令人厌恶。为了避免自己陷入脆弱不堪的境地，我们最终采取的手段是贬低躲躲闪闪的对方，在对方身上挑刺儿，大加指摘他们的不足。上述行为粗鲁无礼，言论难听刺耳，但如果我们能真正理解其实质，就会发现，其实这些并不是拒绝的表现，而是一种扭曲的渴望，是想让对方温暖待己的真正诉求。我们不曾扪心自问到底为何而烦扰，难道我们担心的不是对方是否爱自己，自己对他有无吸引力吗？

要解决上述所有问题，我们就要对情绪功能形成一幅更为准确的新图景，并使其常态化。要清楚地认识到，我们也有脆弱的时候，也经常需要对方做出保证，保证他们仍然对我们“性”趣盎然。这是健康、成熟的表现。我们之所以感到痛苦，是因为步入成年后，过于高估自己，要求自己做到独立自强、无懈可击，但这显然是不合情理的。要是对方只离开几个小时，便要求他证明对我们的爱；倘若对方在派对上对我们关注不够，且我们想要离开时，他却还想留下，此时我们又会逼对方保证，他们会对我们不离不弃……凡此种种在成年人看来都是错误的。

然而，一直以来，我们所需要的正是对方的保证，需要对方一如既往地接纳自己。这并不是对弱小者或能力不足者的诅咒。情感上的危机感其实象征着心理上的健全。它意味着我们并未任由自己将他人的爱视为理所当然，还意味着我们能实事求是，深知一切事情都有急转直下的可能性，故而特别在意。

我们应设定固定的时间节点，比如以小时为一个时间节点，以便以此频率向对方提出自己需要保证的合理要求，而不感到尴尬。诸如“我真的需要你，你仍爱我吗？”的问题应是十分正常的。我们应将“承认需要对方”与“情感匮乏”区分开来，后者是大男子主义的措辞，是不幸的、惩罚性的。我们应该更理性地认识到：自己或伴侣态度冷淡，故作冷酷，又或是想要掌控一切，其背后都隐藏着深深的爱与渴望。

如果单单就性生活而言，我们希望找到理想的另一半，并与其自由且毫无保留地谈论自己的性需求，这听起来还是可行的。设想一下，也许我们的另一半也是一样，喜欢在做爱时戴上毛皮手铐或穿上运动鞋。但这只是问题的冰山一角，恋爱双方都希望另一半能对自己其他方面的事情也感兴趣，如我们对政治文化的看法、何时用餐，以及楼下洗手间应该涂什么颜色等。实际上，性兴奋在许多方面均与我们的本性冲突；与我们对爱情的期待相悖，与我们作为体面、温良的个体不符。我们为自己的余生定下为人处世的原则，对性兴奋却置若罔闻。要想和伴侣厮守，必须得经历一段十分奇怪的过渡期：起初，我们会小心翼翼地征求对方对什么样的主菜感兴趣，也会谨慎地点评美国的政治选举；而如今我们却要用凌虐方式来调情，甚至羞辱他们。与独一无二的另一半相处时，我们应该谦虚谨慎，调和自我的方方面面。

对于那些一直与伴侣相依相伴的人来说，要将性生活与家庭事务分而论之，是颇为困难的。而那些想要在家庭财务等主要问题上维护权威的人，或是试图强迫他人听从自己有关假期想法的人，想要转变其在性生活中的角色，如让自己变得相对消极、唯命是从，是很难的一件事。也许是有心无力，因为他们不敢让自己表现得过于脆弱。

人类性意识的发展极为复杂，而且其萌芽要比其他任何一种情感关系都要早得多。自孩提时代起，每个人的性特征都是在多年的成长过程中逐渐形成和发展的，会受到外界种种因素的影响，如时尚杂志封面、电影里的关键镜头、兄弟所喜欢的某首歌的歌词、表亲结婚典礼上某位舞者或是母亲的发型，等等。在我们未曾与他人分享“性”趣之所在时，性特征就已开始成形了，它深藏于我们的性幻想之中，不为他人所知。它是某种私密语言，他人不得而知。因此，要将其告知于另一个人，让他了解你的“性”趣所在，确实是一项困难重重的任务，需要小心谨慎地处理。也许，我们得与伴侣一起回顾那些影响过我们“性”趣的事情，而这些已经是陈年旧事，恐怕早已记不大清了。上述事情让我们备感窘迫，因为我们觉得美妙的性生活应该是自发的、激动人心且情意绵绵的。

过去几十年，人们渐渐形成了这样一种观点，即性生活在当今的美好生活中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一直以来，这一看法借由当下一些最具影响力的文化势力，如广告业、音乐行业和网络色情业，对人们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但直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随“性”所“欲”这种想法仍令人深感震惊。那些隐晦地表达了此种态度的文学作品，如詹姆斯·乔伊斯（James Joyce）的《尤利西斯》（Ulysses）或是D. H.劳伦斯（D. H. Lawrence）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Lady Chatterley’s Lover）都遭到了封杀。当时的主流思想是：性是危险的、黑暗的、可悲的，因此要对它格外警惕。那时的人们从未想过从持久的性爱之中满足自己的欲望。

现如今，我们所处的社会有了变化。在当下，性生活不尽如人意，得不到满足是无法想象的，因为只有性生活和谐了，我们这一辈子才能享受天伦之乐与情感生活的完美结合。这一积极看法已成为常态，却为一难题所困扰，即人们并未将实现这一想法的诸多障碍考虑在内。因此，我们又陷入了恐慌，变得灰心丧气，却于事无补。如果一开始我们便认为在性生活中，必须放弃许多东西，那么心态就会平和很多。过上所谓的“美好性生活”的最佳方法便是接受这种观点：人生总是需要做出让步，总会有难以满足的情欲，拥有美好的性生活只不过是偶尔有之的小确幸罢了，不可强求。

四　瑕瑜相生

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他身上的优点，那是促成两个人走到一起的原因。如果朋友问你：“你看上你对象的哪一点啊？”你可能会指出对方的闪光点。也许，他善于将厨房收拾得整整齐齐，而你又对此颇为满意，因为一切都有条不紊、尽在掌握。也许，他略带挑逗的轻浮风情，让你觉得和他待在一起十分轻松、愉快；参加派对时，他俨然就是别人眼里的万人迷，你由衷地为拥有这样善于交际的另一半而感到骄傲。又或者是他拥有一种令人十分着迷的、桀骜不驯的性格：他只专注于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完全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要是他不喜欢现有的工作，便会果断辞职；心血来潮时，也会选择周末出去野营、度假，或者邀请几个在酒吧遇到的素不相识的人，一起喝酒喝到深夜。

但是，随着感情的进一步发展，我们对于另一半的缺点越发感到困扰。以往对方身上那些曾经吸引我们的优点，现如今反倒成了令我们生气的原因。这实在是讽刺至极，令人憎恶不已。同一个人如今却变得猜不透了，动不动就大发脾气。以往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厨房，现在却成了争论的焦点：一方认为对方提出了过高的要求。而曾经引以为傲的社交明星，现在带来的却是没有安全感。

以上例子都体现了人类本性的主要规律之一，即瑕瑜相生的原则—在某些情况下，人们会发现任何人所具有的任何一个优点均与其对应的缺点相伴相随。有些人可能创意十足、天马行空，但面对一些常规的实际问题时，却可能手足无措；有些人可能工作时专心致志，也正因如此，他们可能会将工作置于另一半的利益和需求之上；有些人极富有同情心，善于倾听，有时却会显得优柔寡断，因为他们总想着竞争对手的优点。激情四溢、喜欢尝试性爱新花样的人始终会受到忠贞问题的困扰。健谈的人巴不得通宵聊天，凌晨三点还不想睡觉，另一半只要一提醒他得早起带孩子上幼儿园，他就大为光火。

每个人的优点与缺点都是如影随形，这是不可避免的。牢记这一点，我们在情感关系中才能保持心平气和。面对另一半所做的那些令人失望的事时，也就不会那么惊恐和心烦意乱了。另一半惹我们生气时，我们总是认为他们很快就会消停。为什么他们总是那么固执，要把办公桌擦拭得干干净净呢？为什么他们不多休息休息呢？为什么他们不愿意早睡？为什么他们不能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职业发展上呢？上述问题萦绕心头，而我们想到的答案却令人相当不快。我们认为，原因在于他们不在意夫妻情分，他们尖酸刻薄，他们有强迫症，或冷酷无情、自私自利、软弱无能。我们认为对方的所作所为均是其身上的一些毛病所致，而这些毛病，只要他愿意，便能改掉。我们认为对方是故意想惹怒我们。

我们看待另一半缺点的方式让自己十分痛苦，焦虑不安。瑕瑜相生的理论提醒我们：另一半身上那些让人恼怒、令人失望的性格特点恰恰是我们真正喜欢上对方的那些优点的对立面。我们应该把对方最令人生气的缺点逐一列举出来，并扪心自问：每一个令人痛苦的缺点有何相应的优点？毋庸置疑，我们肯定是会找到一些关联的。

设想一下：去机场的时候，他总是坚持提早出发，不断催促你赶快出门，而你知道其实时间还很充裕。这种做法会让你发狂，因为最终你得在候机室等到“天荒地老”。直觉告诉你，对方就是一个独断专行、愚蠢至极的人。为什么他就不能放松放松，和和气气的呢？你放慢脚步，对他大吼大叫，告诉他不要尽做些荒唐事。你和他都变得越来越懊恼。换个角度，你可以试着发现对方的行为中所隐藏的优点，但不幸的是，此时优点却成了缺点。再比如说，他对待事情不愿听之任之，这其实是一笔真正的财富。如果他允诺会做某件事，那么你大可放心，他一定会完成的；如果你安排与他会面，那他一定会准时到达；你会发现，他善于安排好两人共同的社交生活，而且家里的冰箱也总是满满当当的。

换个角度看问题并不会让那些恼人的缺点凭空消失，也不是说对方已经差到无药可救。相反，这意味着我们不会紧盯着自己内心深处那个不堪的另一半，他并不会变成十恶不赦的坏人。我们之所以会有如此看法，是因为长期焦虑，而这也会影响我们的感情。对方其实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只不过他当前表现出来的是其优点的对立面罢了。

你可能时不时地会遇到一些新面孔，他们在某些方面似乎要比自己的另一半好得多。你与他们在某个派对上偶遇，你发现与他们相处十分愉快，而且他们还特别懂得逗你开心。或者你和他是在课堂上相识的，你发现他是一个特别有耐心的人。你有一个邻居经常打理花园，你对他的园艺水平甚是喜欢，甚至还喜欢他穿着旧针织套头衫的样子。诸如此类的人让我们意乱情迷。我们心想，要是和他们在一起，那该有多么愉快啊！因此，我们对自己的另一半越发不耐烦了。

但是，瑕瑜相生理论认为，我们应该保持头脑清醒，应该意识到眼前这个新人身上的诸多优点在未来的某一个重要时刻，也许会转变为令我们抓狂的缺点。我们或许并不清楚其发生方式，但可以肯定这是注定会发生的。在崩溃之前，我们应该问自己：对方身上的这些优点是如何转变为缺点的？有耐心是好事，但有耐心的人在某些时候反而显得消极被动。当你真的需要加快速度时，他却优哉游哉；当你急着离开时，他却在商店里和别人聊个没完。原本应该和你待在温暖舒适的被窝里好好温存一番，但是作为园艺爱好者，一大早他就溜到花园里修剪花坛、捉蜗牛去了。我们暂时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事，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们一定会遇到一箩筐的问题。

1787年5月，德国诗人、政治家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乘坐一只由西西里岛（Sicily）开往意大利半岛的船只。此次航程很短，船上还有许多旅客。风停了，汹涌的水流冲击着船身，一个劲儿地把船往岩石峭壁上推去。船上的每个人都知道即将发生什么。船长和船员们拼命收帆，以抵挡逐渐逼近的岩石。但歌德注意到，惊慌失措的旅客们极大地干扰了船长及船员们的工作。他们挡住了船员们的路，对船长大声尖叫，要求他力挽狂澜。船长无法专注于组织应急工作，更无暇思考如何化险为夷，只能转移注意力，试图安抚人群。歌德使尽浑身解数，努力让其他旅客们平静下来。因为他十分清楚，旅客们的骚动将对船上每个人的安危都构成威胁。

上述情形很具有代表性，它说明了焦虑不安可能会对我们的日常生活产生的影响。“恐慌”有时甚至是致命的，它削弱了我们应对潜在的真正问题的能力。保持冷静并不意味着一切都将顺利地迎刃而解，但至少可以让我们以更好的心态应对生活中的挑战。就歌德的经历而言，它奏效了。船长得以将其计划付诸实施；船员们则努力让船只避开了岩石，等待再次起风，而后扬帆起航，最终安然无恙地抵达目的地。

第二章　他人

一　无心之过

人们保持平静的能力，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自身是如何区分有心之失和无心之过的。世界上大多数法律体系都非常重视二者的区别，如过失杀人与蓄意谋杀。也许，二者造成的破坏性后果是相同的，但在法律和公众看来，区分背后的动机非常重要。这既可告诫世人，也符合情理。要是嫌疑人出于邪恶的目的，那么就有必要予以控制，以防他再次伤人。但是，若只是事出偶然，那么他只需解释清楚，诚恳道歉，就有望做出补救并平息事态。

假设我们现在在一家时尚餐厅用餐。服务员把一整碟番茄酱全都洒在了我们身上，而这身西装刚刚干洗过。我们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要冲他发火。但是，另一方面，我们的大脑会快速搜寻证据，以证实其究竟是蓄意为之，还是纯属偶然，好为自己大发雷霆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或者，我们会保持友善，通情达理地原谅服务员。要是服务员战战兢兢地表现出诚挚的歉意，我们便耸耸肩，不再计较自己的些许损失，甚至还会同情服务员，毕竟他们也不容易。

因此，事情背后的动机至关重要。不幸的是，我们极其不擅长判断他人的动机。我们可能会戴着有色眼镜，会用审视怀疑的目光看待无辜的人或偶然事件。其结果是，原本稀松平常的问题演变成严重的矛盾，甚至成为一生都无法解开的心结。

之所以动辄会认为他人耍阴谋诡计来针对自己，是因为，我们并不喜欢自己。因此，我们也是值得同情的。由于自我贬低，我们总是怀疑他人想伤害我们。究竟原因何在？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不会伤害自己。那么，我们将自己视为易受伤害的目标时，出现下列情况也就再正常不过了：比如，我们刚准备要着手工作，外面却有人开始有大声地钻孔、训练；又比如，我们赶着去开会，路上却遇到了交通堵塞；又或者，为什么电话接线员要花这么长时间才能找到我们的详细资料……这些问题表明整个世界都在算计我们，就因为我们无足轻重，所以活该不断受到惩罚吗？我们欠下的债，得由自己偿还。

由于自我厌恶，导致我们不断从外部世界寻找共鸣，来证实内心的判断。我们不断地从更广阔的世界中寻求确认，以证明自己真的是毫无价值的人。这些问题起源于我们的孩提时代。当时，监护人或家人的不当言行，让我们认为自己是个窝囊废或可怜虫。正是这种心理上的自我憎恨，导致我们总是急于设想最糟糕的情况。这并非因为结果一定是不好的，而是习惯使然，并且我们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他人之所以会无意中伤害到我们，原因之一便是我们表面上看起来很坚强。也许，甚至连我们自己都未意识到，我们是多么擅长假装出一副兴高采烈、精力充沛的样子。这可能是在青春期早期，也就是我们刚入学的时候学会的。虽然是优点，但我们也可能说过一些刺耳、伤人的话，那并非我们的本意。他人不了解我们的情感十分脆弱而且已经受伤。他人并不了解其一言一行可能会对我们造成多大的影响；他人也不知道我们的心灵已经脆弱不堪，并且也无从得知。

也许，一起共事的同事对你所做的PPT略加批评，其目的在于让你注意到问题所在，起到举一反三的作用，但在你看来，可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为此，你非常烦恼，甚至觉得这简直就是一场灾难。然而，去年的另一份工作，也遇到了一些问题，你还跑去咨询了一位人生导师。如今，你决定在这个新岗位上做出点成绩。你的自尊已饱受摧残。而与此同时，父亲对你说话的方式也有些吹毛求疵，在你未满八岁时，他便嘲笑你略微有点口齿不清。但是，其他人对这些事情毫不知情。从表面上来看，你并无异样，正如花瓶表面已经布满了细微裂纹，人们却难以发觉一样。但是，即便只是微微一颤，花瓶都有可能支离破碎。

理想情况下，我们能预先向他人提醒自己的脆弱之处，如此一来，与我们相处时，他们便会将此考虑在内。正如身体有瘀青或受伤时，我们会示之于人；手上打着绷带，别人就知道不能抓你的手。理论上，这种方法也适用于我们脆弱的心灵。

然而，要向他人解释我们伤痕累累的身心，可能会一言难尽，而且似乎有些丢脸。我们无暇解释，也不便透露那些原因。也许是因为挥霍了一大笔钱而感到脆弱无援；也许是因为我们出去鬼混了一次，担心东窗事发而感到深深的愧疚和恐惧；抑或是因为上网看了一大堆色情片而觉得自己很恶心。我们肩上的负担太重了，但又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个中缘由，所以只好负重前行。正因如此，我们面临着进退两难的窘境：由于人们对我们的错误认识，导致他们将给我们带来更多的苦恼，而这已经超乎其本意。

隐隐约约的脆弱—那些日积月累的伤痕—解释了我们偶尔不寻常的爆发，但这对于旁观者来说是如此令人费解。虽然只是随口一句无关痛痒的评论，却是引发我们狂怒的导火索。设想一下，我们正在本地街角的一家商店结账，但总费用超出了预期。我们心里马上觉得是收银员在敲竹杠。我们给了他一张钞票，见他半晌也没找好零钱，我们便粗声粗气地说道：“不用找了。”而后，满脸不悦地一怒而去，不承想却撞上了大型马铃薯盆栽！

孩子们让人伤透了脑筋。尽管我们表现出无微不至的关怀与热情，而他们却对大人们的努力视而不见，并以过激的方式“践踏”着我们的好意。比如，我们早早下班回到家里，精心烹制了一道鸡肉炒土豆，却发现孩子莫名其妙地生起气来，把整盘菜都打翻在地，嘴里还喊着“我讨厌你”。这着实令人伤心，但我们依然保持平静，并试图削弱其影响。也许孩子是因为牙疼，也许他们只是嫉妒自己的弟弟妹妹，又或者是昨天晚上没睡好。总之，我们倾向于寻求善意的解读，以削弱孩子任性的行为带来的负面影响。如此一来，也就避免了一场“暴力危机”。

成年人与孩子相处时，是如此沉着冷静；而成年人与成年人相处时，却焦虑不安。二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们受到其他人的伤害时，往往无法进行善意的解读。我们认定，只要有人伤害了我们，其背后的动机必定是邪恶的。看他人气急败坏，或是摔门而去时，我们懒得思考他们这么做背后的原因：会不会是前一天没睡好呢？或是他们上司的脾气令人难以捉摸，使他们焦虑不安呢？我们会采取明智的方式对待四岁的孩子，但当伴侣把我们当成出气筒时，却懒得去过问他是否也遇到了什么烦心事。这很好理解，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平淡无奇却又充满妥协的社会里。假如我们能更加积极地发挥想象力，即便伴侣的荒唐行为仍旧会影响我们，我们保持平静的能力也会得到显著提升。几乎所有成年人对待孩子都是和善的。相比之下，对待其他成年人的不成熟表现，则显得不太友好。

埃米尔-奥古斯特·夏蒂埃（Émile-Auguste Chartier），人称阿兰（Alain），是二十世纪法国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关于褊狭行为，阿兰在其诸多著作中均有涉及。他写过一段尤其令人难忘的话，“永远不要说人是邪恶的”。相反，我们应该做的是“寻找其症结所在”。阿兰的言下之意在于：“症结”会导致人们做出骇人听闻或刻薄的事情。也许，原因在于人们身体上的疾病，或是对同事的嫉妒，抑或是缺乏对他人的尊重。对于行为举止粗鲁无礼的人而言，其症结来自外部环境。该症结影响着他们，但并非其本性。要是能够将症结根除，那么他们便会表现出真实的自我，也许就像阿兰所设想的那样，他们将会变得非常友好和宽容。我们的本性是善良的，之所以变得粗俗无礼，是因为某些尖锐之事戳中了我们的痛处。将此牢记于心，有助于我们避免大发脾气，或立刻采取报复行为。我们所谓的敌人并非是彻头彻尾的流氓无赖，他们其实是善良的，只不过正在遭受痛苦，却又无法向我们言说或是自行消解。我们应该同情，而不是憎恨他们。许多伟大的小说家都知道如何践行这一点。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Dostoevsky）不仅看到其笔下人物（妓女、杀人犯或瘾君子）令人作呕的一面，还看到了他们正在遭受的痛苦，因此认为他们值得同情。

展现出这种想象力，或探寻他人容易被忽略的内心世界，这种推己及人的做法并非伟大的虚构作品所独有，我们也会在爱情中找到其踪影。我们应该与共同生活的人不断练习上述方法。同时，我们不能光看表面上的冒犯或鄙视，还应该寻找对方可能正在经历痛苦的蛛丝马迹。尽管这听起来与我们的直觉完全相悖，但是对于那些最让我们生气的人，我们最应该怀有善良之心。

二　为教学辩护

他人无法理解或领会我们需要其了解的重要事情时，我们经常会为此感到恼怒。他们经常对许多事情不管不顾，如介绍信的格式，做预算的最佳方法，为何卧室窗户要关等，所以最终我们总是怨恨不已。长此以往，我们将失去平静和善良的能力。

要是他人不了解我们认为他们应该知道的事情，我们会暴跳如雷，但是这种反应其实非常矛盾，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们相关信息。我们之所以不教他们我们坚信其一定会知道的事情，根本原因就在于我们并不注重教学。

理论上，我们尊敬师长；口头上，把教育理念吹得天花乱坠。但实际上，我们觉得教学其实就是一种枯燥无味、毫无价值的职业。我们已在学校度过了许多无聊时光，如今很乐意将其拱手相让，让给那些“小人物”。然而，教学是生活中不可或缺、至关重要，甚至颇为高尚的一部分。尽管我们没有成为一名签约教师，没有为青少年教授数学或语言知识；尽管我们对教授他人求圆的面积或用法语买火车票兴趣索然，可几乎每天、每时每刻，我们都在教授他人“知识”：教他人我们的感受、愿望、痛苦以及正确的做法，等等。我们讲授的科目虽然听起来有点异乎寻常，但至关重要，即我是谁及我在意什么。然而，在很多情况下，我们都是匆匆略过课程，直接跳到了惩罚阶段。我们未能让他人了解为何某些事情对我们而言如此重要：为何饭桌上的冷嘲热讽会伤害到我们？为什么开会时有人口无遮拦会让我们抓狂？为什么专门成立相关委员会来探讨某个方案并不是一个好主意？要命的是，我们错误地将教学当成了一种特定的职业岗位。而实际上，教学是一种基本的心理疏导能力，它是每一个群体、每一段感情和每一个职场赖以健康生存的基础。

“教学”是一门极其复杂的艺术，其目的在于将一个人的思想、洞见、情感、技能传授给另一个人。不管教学的科目是什么，其核心要求都是一致的，首要的便是不能吓唬“学生”。一旦我们蒙受耻辱或遭到贬低，招致辱骂或威胁，我们就不能好好学习了。如果有人骂我们是傻瓜或窝囊废，我们还如何平静地接受他人的观点呢？只有当他人耐心地安抚我们，肯定我们的价值，并允许我们犯错时，我们的大脑才会处于乐于接受的状态。

第二个核心要求便是教师不能感到恐慌。要是教师歇斯底里，那他就失去了实现其目标的能力。此处存在一种奇怪的现象：如果我们不是过于狂热地在意教学效果，那么我们的努力就更容易取得成功。若是我们的课程并未收获预期效果，也应保持一种豁然的心态，这是确保我们能耐心对待学生的最好方法，也只有这样才能取得成功。恋爱中的人或是职场人士很容易有一种危如累卵、如履薄冰的感觉，仿佛世界末日即将来临，这无疑会让我们变成可怕的说教者。

好的老师知道时机是教育成败的关键。每当出现问题时，我们总是迫不及待地想教训他人，其实最好等上几天，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再这么做。迫不及待的结果往往是两败俱伤，因为通常我们在处理最为棘手且错综复杂的“教学任务”时，心情最为烦闷，而此时“学生”也是紧张不安、筋疲力尽。我们应该像运筹帷幄的将军那样，待时机成熟后再采取行动。一时冲动发起正面进攻，结果只能是屡战屡败。因此解决棘手问题时，我们应推崇适时而动的原则，并将个中道理世代相传：“好的老师”会静静地站在洗碗机旁，或一直等到伴侣放下报纸，开始真正考虑即将到来的假期时，才会小心翼翼地提出其精心准备的论点，并最终取得决定性的“教学效果”。

我们经常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这不仅是因为我们得教导他人，还由于“学生”受家庭出身、教育水平和薪资所限而懵懂无知。他人没有机会学习，因此对某些事情一无所知，对此我们时有抱怨，积怨甚深。我们失望透顶，无法心平气和地教导他人学会尊重，更别提实现其愿景了。

我们在不知不觉中继承了一种浪漫的传统。这种传统鼓励人们在狭隘的技术领域之外进行教学。这听起来很奇怪，或者根本不可能去教人们在起草公文时掩饰自己的喜悦，改变人们对新想法的反应，抑或以更大的韧性去面对困难。我们失败是因为我们没有意识到教学任务的规模、可能性和神圣性。

我们放弃教导时，也就抛弃了那些需要被教导的人，所以我们就和那些令我们绝望的人绕起了圈子。嘴上说他们的工作质量不错，背地里却和其他同事把他们的工作重新做了一遍。我们成立了若干秘密团队，原本希望二十名同事能通力合作，不承想最终还是在外头另外找了两名顾问。这听起来有点夸张，但其实纯粹是由一种极度焦虑型人格引起的。拥有这种性格的人不容易信任他人，对解决问题也信心不足。私生活中，这种人可能是已婚人士，但是还一心想着找情人，因为他们心中有许多失落与烦恼，苦于找不到人倾诉。他们认为，回避矛盾并找寻一个知己来共同面对失望之事似乎更为妥当。对于公事亦是如此，因为他们原本希望与团队坚守同一阵线，但是与这些人共事不仅给其带来了压力，也造成了紧张的局面，对此他们忍无可忍。所以他们可能会对其“情人”全身心地投入。之所以会选择暗箱操作，是因为他们对于劝说或教育缺乏信心。这是人们在心里得出的一个重大结论，即直接与人打交道是无益的。

几乎每个人的脑海中都会有不同的声音。我们并不会经常思考这个问题，甚至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讨论过这个问题。在我们的脑海深处，常常有一股思绪在喃喃自语。有时，这种内在的声音催人向上，鼓励着我们坚持跑完最后的几步路：“快要到达终点了。继续前进，继续前进！”或者它会力劝我们冷静下来，因为我们知道最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是有时候，这种内在的声音也会变得很不友善。它不断打击我们，令我们痛苦不堪，惶恐不已，甚至颜面尽失。它所代表的不再是我们良好的洞见，也不是成熟的标志。它不再是我们善良本性的体现。我们发现脑海里响起了这样一种声音，“我讨厌你，只要有你，事情就会变成一团糟”，或是“你是个没用的小白痴”。这些内在的声音源自何方呢？通常总是源自外在的声音，即他人说话的语气。例如，父母发脾气或疲惫焦虑时的语调；兄长或姐姐威胁要让我们难堪的话语；校霸或看似难以取悦的老师的言辞……在耳濡目染中，我们渐渐地吸收了这些于己无益的声音。在过去某些关键时刻，它们听起来是那么的令人难以抗拒。那些“权威人士”不断重复着这些信息，直到将其深深地根植于我们的思维中。要想成为一名好老师，意味着我们要改变与自己对话的方式，进而改变与他人对话的方式。为了实现这一目标，我们需要长时间地听取不同的声音，听取令人信服、充满自信、大有裨益且富有建设性的声音，听取来自某个朋友、某个治疗师、某个作家或是某个和蔼的老师的声音，而且我们还要不遗余力地把这些声音内化。我们需要经常聆听上述声音及他人对一些棘手问题的看法，从而将其转变为我们的本能反应，转变为我们可以与他人讲述的思想。最佳的内在的声音会以温柔而又从容的方式向我们娓娓道来。这种声音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位善解人意的长辈，轻轻地把手放在我们的肩膀上。这个长辈经历过风风雨雨，却从不惶恐不安或怨天尤人。在职场中，我们在最焦虑的时候，可能脑海中会响起一种嘲笑、鄙夷的声音—似乎只有通过世俗的成功和竞争，才有可能获得爱情、尊重和善意。无法让团队协作，无法掌控一切，无法根除懒散……我们认为正是诸如此类的失败，阻止了我们收获爱情和赢得他人的赞赏。我们需要听取“将成就与爱情分而论之”的声音，它提醒我们：即使失败，我们也有资格获得他人的喜爱；成为优胜者仅仅是个人身份的一部分，而且也未必是最为重要的一部分。

通常，上述这种声音源自母亲，也有可能来自爱人、自己喜爱的某个诗人或是我们九岁的孩子。它来自于那些爱着你的人，他们喜爱的是你这个人，而不是你的成就。在许多人的成长环境中，都会有一些焦虑的人，他们要是找不到违规停车的罚单，便会大发脾气；也会因为一些行政事务中的小麻烦，如电费账单，就暴跳如雷。这些人对自己没有信心，因此也就不可能对他人的能力抱有多大的信心，但其本意却不是要伤害我们。每次我们考试时，他们比我们还坐立不安。我们出门时，他们总是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问我们，衣服穿得够不够多？他们担心我们的朋友和老师。他们认为，好好的假期一定会演变为一场灾难。现如今，上述这些声音已经被我们内化了。在其阴影的笼罩之下，我们已无法准确判断自己的能力，也无法教导他人取得成功。我们已将那些令人担忧、使人脆弱的非理性声音内化了。

我们需要另一种声音来消除不断滋生的恐惧情绪，来提醒我们自身潜在的力量，但目前恐慌已经把这股力量淹没了。人脑是大而空的，它容纳了我们认识的所有人的声音。我们应学着忽略那些无益之言，关注我们真正需要的声音，以指引我们走出漫漫丛林。无论发生何事，总是有人爱我们的。了解这一点为我们有所成就创造了理想的前提条件。它能给人以力量，让我们敢于冒险并且保持坚韧不拔，而不是让焦虑影响我们的表现。

生活中的那些最令人狂躁不安的时刻，从本质上而言，也是由于教学失败造成的。理解了这一点就会发现希望的基础。原因在于：不管我们对于教师这个角色有多不熟悉，在课堂之外，我们还是会有很多方面、很多机会可以教导他人。我们可以将教学作为一项可以学会的技能。如此一来，“做更好的自己”也就成了一种合情合理的理想。

三　保卫礼貌准则

要是有人坚决反对礼貌，我们一定会感到颇为奇怪。但与此同时，如果一个人过于礼貌，也容易令人心存疑虑。这就是我们的文化。“举止得体”这一概念暗含着要小心翼翼地将自我的某些方面隐藏起来。言下之意，我们应该刻意控制言辞和表情，以免情感外露。浪漫主义时期，许多人深刻地意识到礼貌的潜在弊端，尤其是哲学家让-雅克·卢梭（Jean-Jacques Rousseau），他将礼貌视为一种腐化堕落的行为。有的人表面上衣冠楚楚、满面春风，用礼貌掩饰其自私、无情的一面，卢梭对此深恶痛绝。他认为，从本质上看，寻衅滋事、惹是生非者，一定是满脸古怪，咆哮不已，他人一眼便能看穿其意图。但是一个人要是客客气气、彬彬有礼，就会被视为违背其真正的本性。出于礼貌，你会感谢那些你并不感激的人；你得虚伪地赞美那些你并不尊敬的人；你得摒弃自己真正的看法并且违背自己的个性，以赢得尊重。以上这些都是比较极端的态度，但有些疑虑依然存在，所以，如今人们对“直言不讳”“坦诚相待”的说法带有一些钦佩之情。

浪漫主义者主要担心的是：压抑的社会习俗，或不惜任何代价，强制人们讲礼貌的专横要求，抑或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小人得志，这些会导致真正的自我被束之高阁。每每此时，人们都痛心疾首。但是，我们既要看到“举止得体”可能会掩盖一些问题，也要看到它同样有可能会带来诸多益处。

要心平气和地与他人相处，我们能否从礼貌和良好的行为举止中获得一些启发呢？与他人平静相处，并不意味着我们要保持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冷冰冰地希望“各人自扫门前雪”。问题是：当我们感到生气和恼怒时，就无法做到那些应做和该做之事。人们在生气烦恼时，最容易陷入与他人关系的僵局。

浪漫主义者认为人性本善，且有道德，这使得那些后天养成的行为习惯，要么毫无意义，要么甚至有点邪恶。从理论上来看，这是一个很吸引人的想法。但不幸的是，人们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观点，认为暴力才是解决问题的好方法。如果你觉得自己受到侮辱、遭受忽视或是受人威胁，你一定会开始咬牙切齿、鼻孔扩张、血流加速，甚至发出怒吼，这都是本能使然。或者你会做出诸如此类的事：骂某人废物、恶意挑衅、摔门而去，或是威胁要诉诸法律。我们将上述这些做法视作愚蠢的行为。实际上，大发雷霆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这是无法避免的。但是我们对这方面的理解还远远不够透彻。

要想彬彬有礼、举止得体，意味着要遵守一定的社会习俗。比如，在餐馆用餐时，无论发生何事，都不应该大嚷大叫，不应对服务员摆出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当我们想要发泄心中的不满，或感到情绪激动时，这些礼仪规范会提醒我们不要被消极情绪牵着鼻子走。制定礼貌准则和行为规范，其目的在于，在情绪和表达之间构筑一道屏障。每当我们想说“我认为那真是愚蠢至极”的时候，我们应该予以克制，将其调整为“你的想法很有趣，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最佳策略。你可以再详细介绍一下吗？”

有了礼貌准则，我们并不会因此而不再生气、恼怒或受伤。它的作用在于帮助我们延缓情绪的表达。行为规范会阻止我们草率地做出判断。在做出任何决策之前，礼貌准则和行为规范有助于让我们看到更多的信息浮出水面，并减轻怒火。它所带来的时间滞后，使我们得以确定事实的真相。它给予我们更多的空间，让我们明白怒火背后存在的问题。充分了解之后，就不会如此震怒了。

按捺不住而大发雷霆，这大多是不成熟的表现。要是我们能够更好地了解事情的真相、他人的真实意图以及对我们心中所思的看法，要是我们能够更加深入地理解引起误会的复杂背景，那么我们便不会如此愤怒和绝望。若能花点时间，好好思考自己脑中所想，也许你就会发现隐藏在怒火背后的，其实是你因自己的脆弱而感到的羞愧，而所有的不耐烦背后正是你对失败的恐惧。所以，礼貌准则并不否认我们的内心感受，而是提供了更好的机会，以弄清我们真实的情感。

礼貌准则能让我们在打退堂鼓的同时保持尊严。事实上，让我们放弃制高点的原因只有一个，即承认自己败北了，在更为强大的力量面前只得俯首称臣。但是在礼貌准则的作用下，我们之所以宽恕他人，并不是因为自己是软弱无能的懦夫或失败者，而是因为比起混乱，我们更看重平静。礼貌准则让人们更易于向他人赔不是，因为道歉并不是纯粹的让步而已。

礼貌准则的根基在于：人们对本性的深刻洞悉，以及对于文明为何物、为何人类需要文明这一积极的宏大主题的认识。十七世纪，政治哲学家托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曾大力论述这一观点。霍布斯清醒地意识到，人类的本性不受约束，远非完美无瑕。我们可能会伤害甚至摧毁竞争对手；会占弱者的便宜；会尽可能地攫取超出自己应得范畴的资源；会羞辱那些与我们格格不入的人；会找那些惹我们生气或令我们失望的人报仇，以及竭尽所能地将自己的想法和信念强加于他人。霍布斯认为，上述这些倾向均是人类的天性，因此，我们要积极采取一系列的约束性的行为规范，循循善诱，以期在与他人打交道时，能有一种更为稳妥的方法。礼貌准则并不仅仅是点缀，它的目的在于解决人类面临的一大问题，即人们需要行为规范以将“猛虎”困于心中。

四　繁文缛节

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仿佛整个世界都围绕着我们转动。父母对自己的生活做出巨大调整，以便适应新生儿的需求。每当孩子生日或是圣诞节到来时，父母总会精心挑选礼物，而且要是孩子们表现出不喜欢这个礼物，他们便会自怨自艾。父母关心孩子的身心状况：如果孩子累了，就带他回家；如果饿了，那就吃饭。养育孩子所带来的问题是，孩子会理所应当地认为，父母能够迅速对自己的需求做出反应。这并不是说父母能够做到有求必应，而是说孩子讲明其真正需求后，通常会得到父母的认可和理解。

但不可避免的是，我们经常得面对外界的漠不关心。比如晚上你想做柠檬鸡，需要买个柠檬。由于赶时间，就把车停在街角商店附近，而警察却不会因此就免除你的违章停车罚单。同样，税务局的官员也不会对你说：“我们理解你的难处。你可能最近有点焦虑，也可能是和你的另一半吵架了，这些事消耗了你的精力，导致你未能及时填表。我们表示理解并同意等你恢复后，再提交相关资料。”向身边亲近的人倾诉我们的需求和遇到的困难，是顺理成章的。我们善于体谅家人、孩子、朋友以及邻居。只要我们愿意，便可以灵活处事。但是以上看法只适用于私下关系较好的人之间，一旦超出此界限，便不再适用，如被称为“繁文缛节”的领域。

日常生活中，繁文缛节经常是让人们感到焦虑不安的源头。假如你正在给电话公司打电话，要求更改通话套餐。工作人员询问你的网上账户，你却不记得了。但是你记得账户密码、家庭住址、你母亲的娘家姓，以及你养的第一只宠物的信息—它是一只柯利犬与卡尔比犬的杂交犬，叫作皮皮，它喜欢咬地板。不幸的是，有了这些还不够。客服人员并不怀疑你的身份，你们双方都明白，没有一个骗子会盗用信用卡来减少话费套餐的，这也太荒唐了。要是有人偷了你的卡，那么他根本没理由要为你每月省下一小笔钱，相反，他应该顺手把你的手机也给偷了，并且毫不犹豫地更换手机号码。但是如果没有账户的话，就无法办理业务。客服想要什么并不重要，因为不输入那一连串的数字，系统就无法继续工作，就无法办理业务，对此，哪怕客服人员有同情心也无济于事。

这种要求之所以令人恼火，不只是因为它很耗时且不方便，还因为它敲响了警钟，让人们陷入这样一种处境：同情心、体谅和人际关系无法解决问题。“无论你是相当正派的人，还是诚实正直的好心人”，都不管用。

再来看另外一个例子：假如在停止办理登机手续几分钟后，你正好赶到登机柜台。此时，乘客还未开始登机，机场工作人员也没有打开登机口通道。十分钟前，和你搭乘同一航班的朋友刚到机场，他就站在离你不远的地方。虽然你只带了一些手提行李，飞机也还没坐满，而工作人员给你的朋友提供了几个可选的座位，但是，你却无法换取登机牌，因为航空公司规定，一旦停止，就禁止办理登机手续。结果，你无法及时赶回家中，为女儿讲睡前故事了。

你不得不等待下一趟航班，这给你带来了诸多不便。更让人烦恼的是，你的需求在管理体系的条条框框面前显得一文不值。对我们来说，温暖的家庭生活是至关重要的，在此却无足轻重。我们不能因为孩子一个人在家或是思念孩子而向航空公司苦苦恳求，因为航空公司不会为某一个人而做出改变，就算对那些已经背负着过多压力的工作人员大吐苦水也无济于事。

繁文缛节的诞生并非是偶然。传统社会中，权力属于个人，而掌权者与人民之间的关系是密切的。氏族首领清楚这一点，并与被统治者保持亲属关系。人们总是期望他人能理解自己，但实际情形却与人们的期待相去甚远。民众认为，只要能说服酋长，他们就能自行决定该做何事，能做自认为合情合理的事。结果也许是极不公平的，因为这可能会滋生徇私舞弊、裙带主义和贿赂行为，而且永无休止。

从总体上看，繁文缛节是构建良好社会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十九世纪末，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Max Weber）对上述观点做过清楚的阐述。韦伯认为，现代政府和工业规模相当庞大，它们通过制定若干系统流程和标准规则以及设立“正确的”做事方法，以提高其效率和公平性。人们要求官员和雇员们要不偏不倚、准确无误地实施上述规则。回顾过去，我们不难理解个中原因。制定这些规则是为了避免徇私和复杂的诡辩，因为它们会让整个系统陷入瘫痪。但是，一旦涉及个人时，确实会产生一些矛盾。

个人的特殊情况遭到忽视或未得到关注，这并不是他人有意为之，而是善意且合理的动机的副产品。这实在令人遗憾，却又无法避免。为了维护大局、主持公道、降低成本、维持社会机制的正常运转，只能忽视个人的具体需求。当我们发现自己处于个人需求与集体需求的十字路口时，我们会变得焦虑，因为设计体系的目的就是为了满足集体的需求。有时，人们的恐慌行为，似乎暗示着那些繁文缛节就是用来逼迫我们的，或是那些执行繁文缛节的人就是些无情的机器人，但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令人奇怪的是，其背后的原因平淡无奇。要提高效率，就得付出一定的代价，那就是，一些事情可能会由于某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原因而变得异常复杂。我们时不时地就会遇到类似的情况。

有时，我们会对繁文缛节颇感无奈，这其实是外界的冷酷无情和漠不关心的写照。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无论你的需求是多么迫切，就是难以实现：旅馆不会因为你十分渴望参观该城市，并且可以将就在泳池旁的日光浴椅上睡一宿就让你入住；超市结账队伍也不可能因为你的不耐烦，就让你随便插队；商店不会因为某条裤子很适合你，就把裤子送给你；餐馆也不会因为你饥肠辘辘而免费为你提供食物。再比如，你正在赶一份十万火急的工作，而此时笔记本电脑却偏偏连不上打印机了，电脑屏幕上只出现了一行字“无法找到打印机”。而且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不管我们的私人事务有多紧急、合理、有益，在诸如商业、技术和自然等这些不近人情的力量面前，都无足轻重，它们不会通融。

在冷静的人看来，以上种种倒霉事均是无法避免的。以前从爱丁堡出发到伦敦，无论任务多么紧急，都得花上至少一周的时间。人们对于两地距离了然于心，所以哪怕费时再多，也不会感到震惊和沮丧，而是认为十分必要。然而，如果人们只关注用时上的差别，自然就会产生期待和焦躁。原本167个小时后，我们就可以抵达目的地，但都已经过了171个小时了，我们却还在东安格利亚（East Anglia）附近，这时就会心急如焚。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认为技术通常都是变幻莫测的，因为某些方面还有待测试，那么技术失灵也就不会如此令人不快了。如果我们明白银行、水电公司、航空公司和政府部门会有5%的时间都是效率极低的，那么就知道为什么在与它们打交道时会常常出现混乱状况。要想做到泰然处之，其根本就在于理解。由于对世界和历史的深度了解，我们得以对未来做出预测，并了解其原因。我们不再相信那些令人生气的原因，如某公司完全不在意其顾客，技术人员都是傻子等，转而接受温和且较为准确的解释，如追求效率势必会产生一些令人意想不到又恼火的情况等，新技术的发展，在许多方面还有待完善，这也是不可避免的。

保持心平气和并不意味着我们非得把上述情形视为乐观或饶有趣味的事情，只是让我们知道，发火动怒无济于事，只会火上浇油。如果真能做到这一点，那么从抽象的意义上来看，它似乎只是一种微乎其微的进步。但是，每当我们回想起自己暴怒的模样，就会知道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一种极其有益的成就。

第三章　工作

一　资本主义的影响

“生活在资本主义制度下”，单凭这一点我们就理应获得同情。从人类历史的发展来看，资本主义制度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全新的生活方式。经济学家们从专业角度给资本主义下了一个定义：公司之间为了获得投资而竞争；顾客为了达成更划算的交易而货比三家，因此其需求变幻无常；资本主义也意味着矢志创新，不断争取为顾客提供更多物美价廉的新产品。从这个角度来看，资本主义给人们的生活增添了许多美好的事物：令人血脉偾张的流线型豪华汽车；美味可口的三明治；坐落于荒岛之上的高档酒店；明亮宽敞、充满爱意的幼儿园。但与此同时，资本主义也造就了焦虑不安的芸芸众生。

资本主义最重要的驱动力在于，它以相对低廉的价格提供更具吸引力的产品。这当然能引起顾客的兴趣，但对于生产者而言，却是极不愉快的。当然，日常生活中，我们大部分人在某种意义上都充当着生产者的角色。经济生产率越高，就业情况就会越严峻和不稳定，人们无法感到平静，并且更加惶恐焦虑，这一切均超出人们的想象。

资本主义对人们的心理也有一些重大影响。对此，十九世纪中期，卡尔·马克思（Karl Marx）用一句名言予以概括。他说，在资本主义社会，“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言下之意是：以往的社会要稳定得多。尽管以前比较贫穷，但相对更适合生活。也许，某个小镇的主干道一百多年来几乎没有任何变化，那里的人们也许会将木头房子拆了，改为石头房子，或者砍伐树木以建设谷仓，但过去世世代代的生活方式仍然清晰可见。然而，十九世纪时，这一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许多大工厂迅速涌现，人们开始兴建住房，短短几年光阴，铁路的开通让小镇经济得以脱胎换骨。以往并不存在“工作”一说，如今却有大量的就业机会。新兴阶层有权有势，而后又被他人所取代。人们开始回想过往的平静生活，此举可不仅仅是因为怀旧。

就当今社会而言，资本主义对于人们的日常生活的影响和意义在于，人们会将对自己的价值判断、对生活的基本态度，与未来的职业发展紧密相连。人们脑中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念头：要是我更加聪明，更加努力，我就会取得更大的成就，获得更高的薪水，过上更心满意足的生活。这一想法令人心神荡漾，因为那些奖品一直都在眼前晃悠，舒适的飞机舱位，精美的厨房用具，与家人出游的美好时光，以及同龄人对自己毕恭毕敬，等等。但是，要想获得这些令人垂涎之物，我们只有奋发图强，努力从竞争中脱颖而出。因此，让我们的身心真正得以放松的万全之策是不存在的。

失败的可能一直横亘在我们面前。一旦失败，便感到万分悲痛，因为在竞争激烈的经济社会中，那些精英人士会告诉你一些残酷的信息：成败皆系于你一身，如若失败，主要责任便在于你。这仿佛成了你的性格的一纸裁决书。

我们将此种经济状况概括为“资本主义”，它将在人们的家庭生活需求与工作需求之间造成矛盾，令人十分痛苦。你原本想和爱人好好过日子，不料某个重大项目截止日期突然提前，你不得不加班到深夜。原本希望表现出精力充沛的一面，然而最终展现给众人的却是一副疲惫不堪、着急上火的样子。与此同时，你还将面临许多无法得偿所愿的事情，如家人之间出现了隔阂，没有放松的去处，无法保持精力。此外，也缺乏魅力四射且善解人意的伴侣，等等。

要是你因为过于忙碌而备受折磨，或者觉得人们向你提出了过多的要求，记住，这些都不是你的错。“个人的苦难与整体的历史进程相关”这句话可能听起来有些奇怪。痛苦和麻烦紧密相连，它们似乎就是由自身的失败造成的，而不是其他原因。但是，我们应将其置于大背景下考虑。历史会客观地评判，责任不在于你，而在于我们所生活的历史时期。

置身事外，将责任划归历史，并不能让困难凭空消失。但是，这种更为准确的新观点也会带给我们解脱。假设你的孩子已经是个十几岁的小大人了，尽管你费心费力，但是他与你还是越来越疏远，对成人的世界也越来越看不惯。或许，各行其是、互不干涉也不失为一种健康的相处之道。你的自然反应可能是，孩子的行为是对自己作为失职父母的回应，但更为准确的看法应是，孩子正在经历人生的必经阶段，这个阶段对于身处其中的所有人来说都是极其艰难的，并非是对某个个体失职的反映，这么一想你就不会那么苦恼了。虽然这是一段痛苦的过程，但是人们还不至于滑向绝望的边缘。人们不再过于自责时，就可能会更加优雅地应对了。

通过对资本主义的力量及其对个人生活的影响进行考量，我们跳出了个人经历的小框架，转而关注更加宏大的历史背景。一定程度上，这缓和了我们肩负的内疚感，但我们的目的并不在于批评资本主义。在这样的制度下，有时工作苛刻的要求会让人倍感压力，但这并不意味着工作毫无价值可言，或更好的选择能唾手可得。比如，我们公认抚养孩子是一件充满压力且要求极高的事情，但我们并不会因此认为这样做不值得。我们善于衡量即将面临的挑战的严峻程度。我们自身或他人均没有错，所有人都生活在充满竞争且不稳定的职场时代。如果经常感到有压力，这也并非完全是我们的过错。

二　雄心壮志

胸怀壮志者通常备受推崇，很少有人希望别人觉得自己胸无大志。尽管志向具有种种积极的作用，但它同时也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了深深的焦虑与不安。例如：你可能不知道如何规划自己的人生，觉得前途渺茫，而其他人似乎都已站稳脚跟，并且小有所成；你觉得自己应该有所作为，却不知道该做点什么。一切似乎都不太对劲。也许，在某个星期天晚上，你在对未来的职业发展进行规划时，不禁深感忧虑。何为明智之举？风险何在？从事哪一领域最为合理呢？是否该跳槽自立门户了？或是转变方向，涉足新行业？

诚然，职业发展与金钱有关，但除此之外也受很多其他因素影响，如充分发挥个人才能，为他人奉献自我的雄心壮志。正是因为我们想“成为理想中的自己”，所以才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我们觉得自己有无穷的潜能，只有通过理想的职业发展，才能将内在的潜能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

关于自身潜能的想法，就像幻影一般萦绕心头，让我们内心紧张焦灼，无法获得须臾安宁。在凌晨三点钟，或是开车时，抑或当我们凝视着浴室镜子中的自我时，这个“幽灵幻影”便出现了。人们实际取得的成就与预期总是存在着令人痛苦的差距。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我们正在加速奔向死亡。对于职业发展所做出的种种决定最为关键且最为重要，它会影响到人们未来的生活，关乎人们如何度过匆匆一生。这些想法令人惴惴不安，更糟糕的是，人们认为自己不该有这些想法。

现代人关于职业生涯的想法，与前工业化时期人们对于职业发展决定的看法不谋而合。后者起源于浪漫主义时期人们对理想职业的定义。当时，诗人或艺术家是社会上最受人尊重的职业。吟诗作画才是事业。成为诗人或艺术家并非出于选择，人们并未在某些相互竞争的选项中做出合理的选择，但在灵魂深处信服，这份职业就是自己的宿命。人们清楚地知道自己注定要做的事。很长时间以来，人们认可的崇高职业仅仅局限于一个极小的范围。但是渐渐地，随着可以从事的工作范围越来越广泛，职业也就不再是少数人拥有的不寻常之物了。大家都认为人人都能找到工作是件很正常的事。由于有了职业这一概念，我们很容易想当然地认为我们有一种理想的工作—一种我们天生就非常适合的，能让我们快乐的工作。但问题是，这是怎样一种工作呢？关于职业的理念告诉我们，合适的工作自然会找上门来，会向你大声呼唤，并引起你的注意。如果上述情况并未发生，也许问题在于你自身。

为了以略平和的心态面对上述问题，我们应该承认“发现自己的职业兴趣所在”这一问题具有内在尊严及复杂性。而职业理念的提出则悄悄地削弱了其尊严，同时也降低了复杂性。职业理念告诉我们，从事何种工作确实很重要，但是对于如何发现自己的职业兴趣所在，无须格外关注，因为直觉会告诉你。

我们不应该效仿浪漫主义者，对直觉深信不疑，而是必须以“就事论事”的态度看待“发现自己的职业兴趣所在”或者“未来的职业兴趣所在”这一过程。这是我们承接过的最为棘手、最为复杂且最令人精疲力尽的任务之一。花费大量的精力思考此问题太正常不过了。我们还应该意识到，有时候我们需要他人的鼎力相助；有时候则需要花上一周时间，远离一切人、事、物，完全沉浸于独自思考之中，无须取悦任何人。

发现自己的职业兴趣所在，既费时又费力，这并非因为我们很愚蠢或是自我放纵，而是由于我们所做的决定是七零八落、远非以完美的事实为依据的。我们的经历之中充满着令人困惑且零散的信息。一个人的真正长处何在？我们经历过厌倦，也曾经兴奋不已。我们得心应手地解决过某些问题。有些问题最初令我们无比向往，而后又被我们抛诸脑后了。凡此种种均应一一找出，逐一解码、解读、拼贴。有些问题自相矛盾，我们需要权衡利弊。一个人可以承受多大的风险而不会感到有压力？他人的尊重对于你来说有多重要？要想知道以上问题的答案，我们就必须有高度的自知之明。在理想的文化之中，必定会有许多文学作品将思考职业发展方向这一重要命题作为其描述的重点：故事中的主人公不畏艰难，踏上探索之旅，并且坚信自己应从事活动策划管理；或者当下决定转行，并将其长期以来对牛油果的兴趣变成了一份工作。

人们在成为作家的过程中，最为痛苦的醒悟之一就是初稿，甚至是二稿、三稿等都极为难产，让人无法忍受。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作家而言，初稿乏善可陈，和精雕细琢的终稿相去甚远，难免让人觉得此人不适合走写作这条路。有人认为，段落写好之后，要串起来易如反掌。然而这其实十分棘手，这种领悟尽管令人痛苦，但颇有助益。想法也好，联想也罢，通常会以一种让人困惑的方式，杂乱无章地显现出来。人们想说的话隐藏在日常话语之中，而这些话语彼此之间的联系又不甚明显。孰先孰后，暂时还不得而知。也许，作家得前前后后反复修改稿件，十几二十遍之后才会明白自己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厘清思路通常就是要花费这么长时间。当然，并非我们所有人都要写小说，但是“反复修改稿件”这一例子揭示了人类思维的普遍规律：试图了解自身要经历漫长且复杂的阶段，中途可能会有许多的修修补补，需要重新排列组合材料，最终我们才能了解自身。

人们不得不在无法避免的恶劣条件下做出有关自身职业和发展的重大选择。我们常常缺乏足够的时间，对于可供选择的东西，也没有做到充分的了解。最终，我们试图描述某个自己都并非完全了解的人，即未来的自己，并且极力猜测，对于未来的自己而言，何种选择最好？情况变化无常，各行各业风云变幻，但届时，我们已经掌握了一整套技能，积累了很好的人脉，从而也让自己更适合于为自己设想的未来。

在公共场合，我们经常会接触到的，大多是那些极其擅长利用才能来实现抱负的人。不可避免地，我们听说过太多诸如此类的故事，但其实这些人极其罕见，因此，让我们和他们相比较不仅不够合理，而且也没有多大的帮助。或许，听一听其他类型的榜样故事，反而更能从中受益。这些“榜样”更具典型性：他们坚持错误的观点，走错路，偏离了某件事后证明其为最佳的选择，积极投身于极其错误的行动计划之中。

普天下的困境，大抵都是悲伤的。几乎每个人在离开人世时，都尚有很多潜能未得以开发。许多原本可以做到的事，就此被搁置了。也许与世长眠时，你心中还乞求着他人的认可，或是为那些你未能做到之事而背负着失败感。但这不应成为我们感到遗憾的原因，我们应意识到这是最为平常的事情，是所有人必须共同面对的命运。它令我们悲伤，但悲伤的人不止你一个。人们的想象总是会超越其潜能，这种想法令人悲痛，但也会让人感到特别宽慰。人人皆是壮志未酬，这只是我们大脑进化方式奇怪的结果。

三　耐心的力量

理论上讲，工作是生活的一部分，是人们成事的基础。人们并不会游手好闲或是做白日梦，而是将想法付诸实践并取得进展，最终获得实实在在的成果。从大的方面来说，人们会为集体智慧的结晶而深深折服：齐心协力创造了城市和航空公司；建立了医院和学校；创造了全球供应链。此外，那些令人称奇的创新事物也得以成为现实。但当我们细细查看，仔细深究日常事务的运转时，就会发现对工作的想象与现实间有很多不同之处。例如：今早我们需要与市场研究团队讨论某些数据，而关键人员却未能出席。电话会议上，我方打算确认客户对解决方案是否满意，但客户却表示他们只能暂时同意，因为他们需要更多的时间与该项目所有参与方确认。甚至到了最后关头，有个人还坚持要做些修改。经过八轮的讨论之后，原本支持该投资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却被调任其他岗位了，他的接班人提出了不同的看法。最终，出现了一些棘手的法律问题需要处理，而公司的税务责任也不明晰。我方正试图从略持怀疑态度的合作伙伴那里获得更多支持。似乎，工作就是导致怒火和拖延的主要源头。

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试图给“何为好戏剧”下定义，他的主要关注点是如何让故事得到人们充分的理解。他认为故事背景应在某地快速展开，且清楚地交代几个主要角色。人物行为不应过于复杂，一切事情的发展应符合逻辑：有明显的开端，确定性的结尾，两者之间还贯穿着清晰的线索。作者描绘故事的理想步调正是人们对于自己生活的期待。

但现实却与此大相径庭。我们在工作中，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其中有许多人我们并不是真正了解，或者说不能正确理解其动机，不知道事情何时结束。也许，人员重组意味着项目被暂时搁置，或是已经走到了尽头；也许，我们仍处于起跑线，仍未取得进展；又或者我们正朝着错误的方向迈进，并且与所期待的终点渐行渐远。现实中，人们取得进展的过程错综复杂，自然而然地，我们心中所需要的是一个更为清晰且更令人满意的模式。对于理想模型与现实之间的分歧，人们将其称为沮丧、失望以及不耐烦。

为了将耐心等待这一方法植入那些鲁莽冲动之人的思想中，人们编造了许多谚语，其中之一便是“罗马非一日建成”。其目的在于将人们的注意力转向那些数不胜数的“虽然进展缓慢，但取得了伟大成就”的例子上。传统意义上认为，罗马从起初的村屋瓦房变成宏大磅礴的大都市，几乎得花上整整九个世纪的时间，在安敦尼王朝（the Antonines）时期，尤其是在斯多葛学派哲学家马可·奥勒留（Marcus Aurelius）的统治下（马可·奥勒留于公元161年至180年在位）尤为典型。罗马在其建造的过程中多次出现倒退，屡屡面临巨大的危难；也曾屡遭洗劫、围困和焚毁；爆发过内战，出现过骚乱；统治罗马的还有不少骇人听闻的君王。不管怎样，在支离破碎的表象下，人们可以清楚地追溯其历史发展的漫长轨迹。对于以往生活在任一时期中的人们而言，这一轨迹并不容易察觉，然而如今回顾过去，这轨迹竟是如此清晰！

提出这个广为人知的例子，目的在于让我们正视这一真理。虽然从理论上来讲，它十分明显，但事实上，在我们最需要它的时候，却很难践行。日子得一天一天地过，但许多有价值的项目，得花上好多年才能见到成效。进展甚微让我们颇感沮丧。进展如此缓慢，与我们对速度和叙事衔接的要求似乎背道而驰。人们只希望看到进展，看到实实在在的成果。

我们提出这样一个话题并非只是号召人们要有耐心，而是想表明有些事情确实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你又何必抱怨呢？之所以会刻意提出来，是想提醒人们：耐心的基础在于我们对事情真正的运作方式的理解。“罗马非一日建成”，这句谚语点出了导致我们产生焦虑的主要原因，即面对某些事情所需花费的时间超过了合理的预期，滋生了急功近利的情绪，而这种做法其实是不合情理的。

人们学习钢琴或意大利语时，经常会感到沮丧，认为自己进步缓慢，无法容忍。我们幻想着要快快学会，然而这其实是不切实际的。就像建造罗马城那样，掌握的过程并非是一条坦途，而是迂回曲折的。

时刻提醒自己：罗马的建成需要几百年的时间。人们所享受的各种商品和服务需要投入大量的劳动力。对此，相关企业和人员出于好意，并未向消费者透露。例如，那些企业出于礼貌，并未告诉人们某个瓶装水公司创始人的故事。有多少个夜晚，这位创始人都是在噩梦中惊醒。她也发过无数次脾气，潸然泪下地疏远了孩子。有一次，她和一个法国塑胶供应商开完会后，感到无比沮丧，甚至呕吐不止。由于我们过于期待最终结果，所以，当所有难题都迎刃而解之后，很容易就会把整个过程幻想成是一气呵成、简单且令人愉悦的经历。想到这些，人们所感到的巨大压力和沮丧之情也就随之烟消云散了。

我们之所以会不耐烦，并不是因为事情果真耗时很久，而是花费的时间超出了合理的预期。有时候，情况的确如此。但在更多情况下，问题在于人们对于事情所花费的时间进行了不合理的预估，而非“事情”本身所花费的时间太长。我们出于无知预设一个紧凑的时间跨度，因此也只能自食其果了。这都是因为我们并不完全理解任务的本质，并且对于完成任务所需时间未做出合理判断。

四　与他人共事

十九世纪至二十世纪，一个新的理想工作环境的概念—工作室开始出现，且影响颇大。它大约是这样的：倾斜的天花板，超大的窗户，邻居家的屋顶尽收眼底，零星摆放的家具，空气中弥漫着松脂油的味道，杂乱的桌上随意摆放着颜料，还有倚靠在墙上的未完成的作品。还有一个因素尤其能吸引人们的想象力，即工作室是独处的好地方。在这里，艺术家可以独处，免受外界干扰，他们能够开展自己的项目计划，而无须征求任何人的同意或批准。对于创作，艺术家从头到尾都能自己把控。

工作室这一理念持续深刻地影响着现代人的想象力，人们不仅将其视为绝佳的工作场所，还将其看作是理想的好去处。艺术家的工作室既完美又浪漫，相比之下，工厂（特别是办公室）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充满了妥协、沮丧、平庸和极易被干扰的地方。工作室里，凡事可以自己动手解决，而无须同事帮忙。因此，也就避免了现代生活中让人焦虑的根源之一—需要与其他人一起工作和协作。

人们对工作室的偏爱胜过办公室，这确实是不争的事实。人们未能注意到，如果每个人都能单独工作的话，效果会更好，但几乎所有人都得在办公室里工作。之所以会有团队和办公室，是因为很多商业活动和行政事务无法一个人单枪匹马地独立完成。仅凭一己之力是无法经营一家航空公司，或是进行城市规划设计的。许多事情都无法由个人独立完成，因此人们面临着一系列无法避免的问题。与此同时，还会遇到那些剥夺自己平静生活的人，其中包括经营者、同事和雇员。

只身奋斗的艺术家的故事影响了公众对工作的看法。他们的奋斗史和个人成就总是为光环所笼罩。人们对此总是充满了敬意和兴趣，也更热衷于阅读某明星专访，而非其幕后团队访谈。人们想当然地认为，明星的经历更加有趣。对于工作为何物的美好幻想，使得我们无法恰当地理解和领会自己日常生活中最有可能面对的一切。我们没有对自身所需的技能和品质形成正确的认识，其实这些东西有助于我们的合作取得成功，让我们的工作富有成效，且令我们乐在其中。

其实，协作既美妙又重要。让整个团队成员共同努力且相互配合，是最伟大的事业之一。在某些特殊场合，我们认识到了协作的好处，如合唱团的和谐之声、交响乐团的协调一致，为我们所赞赏。因此，理想的情况是人们应意识到，那些不算有声望的活动，也需应用类似的合作技巧，这是同等重要的。比如风险管理项目的执行和监督，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确保面临困境时，一样可以保证超市供应链的稳定。

在办公室工作的人，需要掌握一系列的技巧，其中包括：妥协让步；清晰简单地解释；提出反对前需要仔细倾听；不要张扬；不要对号入座；对于自己未考虑过的想法，要学着发现其好处；等等。而在工作室里工作的人则不需要。我们打心眼里讨厌这些技巧，但又不得不去学着掌握。上述这些品质理应获得，却尚未获得公众足够的重视；理应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但尚未点燃我们的想象力。比起艺术家身上的品质，上述品质同样能给我们的生活带来好处，甚至大有裨益。

同事惹我们生气，让我们感到不耐烦、失望或抓狂的时候，我们总会为自己的苦恼找到一个致命但又诱人的解释：我们周围都是些不同寻常的马大哈或无能之辈。事实上，与他人好好合作本身就很难。为什么会如此呢？原因如下，姑且择其要者而述之：

关于同事的主要问题在于，同事毕竟是同事，他不是你。为了理解这点，我们不妨来看一看婴儿的例子：婴儿不知道妈妈其实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只有经过漫长且困难的发展过程后，他们才能意识到，妈妈其实是另外一个个性鲜明的个体，她除了与自己有血缘关系之外，还有自己的完整生活和经历。也许，他们得花上一辈子的时间，才能接受这一点。

我们会在很大程度上，固执地用自身经历来塑造自己对他人的看法，以及猜测他人心中所思所想。我们发现，要清晰、冷静地把他人设想为与我们截然不同的人是很有难度的。他们有不一样的技能、缺点、动机和恐惧。似乎，人类在大脑进化的过程中，并未遇到解决这一特定问题的需求。也许是因为，在人类漫长的进化岁月里，相较于个人和群体的生存来说，人们对于“他人想法与我们有何不同”这一问题的兴趣要小得多。

办公室里的同事并不在我们的掌控之中，然而我们却需要他们的协助，以完成复杂且精细的任务。人们在工作时，并不会真的给自己下清晰的指令。在进行某一项目时，如果能倾听自己内心的独白，便会发现，于旁人而言，自己口中蹦出的是些表示肯定或是含混不清的胡话，例如：“不，是的，拜托！啊！差一点点，不不不不，后退一点……好的，行了行了……不！对。可以。”以上这些可能是人们为了挑选搭配某段文本的图片时，内心所发出的指示。在此期间，还可能会咬咬下嘴唇，或身体微微向前倾着。

但是，我们与他人合作时得顺着意识流，并学着将其转化为指示、建议、要求和提示，以便他人能清楚了解并有效接收。他人并不能单凭直觉就理解你需要什么，他们和你的见解并不统一，兴趣爱好也不一致。要将自己内心的信念、态度以及动机，转变为其他人可以理解的东西，是极其困难的事情。如果我们天生就不擅长于此，也不是我们的过错。

此外，合作并非易事。因为在每个人的外表之下都隐藏着相当怪异的自我。因此，和他人共事时，必须运用许多特殊能力和措施，才能真正有所收获。合作之所以令人沮丧，不仅仅是因为它是件难事，还因为其艰巨程度超乎我们的想象。认识到他人及自身的奇怪之处，为我们的观点提供了恰当的基础：显然，合作是一件棘手的事；人们很有可能遇到许多障碍，且需要花费大量时间予以解决。这种观点与我们先前的看法恰恰相反。

我们需要不断地提醒自己：时刻为他人着想；某些事于己容易，于他人难；他人需要我们的鼓励；我们认为自己直言不讳，但哪怕一语中的，也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他人有复杂的心理，背负着旧伤疤，或有着令人意想不到的可怕的脆弱性—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并非如此，我们却习惯性地并未将其考虑在内。对于一些问题，如“我们该如何与某同事相处？”或许得花上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思考，才能找到答案。但是，如果每个人都是—且该是—坦诚率直的，那么我们就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要想心态更为平静，那么首先就要理解合作是件棘手的事，但与他人精诚合作的任务是高尚而有趣的。它值得我们为此花费时间和精力，并且不断反思，以便能以平和的心态相互协作。

第四章　平静之源

一　所见之物

有两条路通往平静之路，其中一条我们先前已探索过，即哲学。现在我们要探讨第二条路，即艺术。哲学试图通过理性能力，使我们平静下来。而艺术所关注的是，观念如何通过感官去影响人们。艺术家了解，人类是注重身体感官享受的生灵，因此有时动之以情比晓之以理更为明智。

龙安寺禅意岩石庭园（The Ryoan-ji Temple Zen Garden）位于日本京都北郊，是当地一处主要的旅游胜地。游客们坐在木质走廊上，长时间地注视着那些被耙得整整齐齐的沙砾和岩石，岩石上还长着青苔。对西方旅游景点习以为常的人们可能会觉得此地很奇特。似乎，沙砾和岩石并无任何“象征意义”。它们并非用于纪念某一大事件，或能引发任何超自然的联想。恰恰相反，游客来此地游览，不过是为了获得平静的厚重感。站在园中，从眼前所见的那些精心设计的沙砾、岩石和青苔中，渐渐领悟到如何过上一种更加平静的生活。

龙安寺禅意岩石庭园的建造遵循着一种朴素的想法，即外部世界为人们感官所呈现的东西，对于人们的内心世界会产生强烈的影响，包括思想和情绪。换句话说，感官指引着思想。从传统意义上来说，这种看法冒犯了那些聪明人，因为它弃认知智能中心于不顾，并且违背了人们的某些观点，即人的思想主要受信息和论据的影响。显然，龙安寺禅意岩石庭园并未为我们提供任何相关事实或是理论依据。它并不与人们进行理性上的辩论。相反，它只是呈现出一种精心安排的感官体验。

春季的京都龙安寺禅意岩石庭园

巴厘岛佛陀石像

感官体验能改变人们的情绪，这一看法在佛教中也有体现。几个世纪以来，虔诚的佛教徒雕刻了许多佛像。佛陀的基本形象如下：盘腿而坐，闭目养神，一直保持着微笑。佛陀看起来非常自在安详。端详佛像的意义十分简单，也令人释然，即我们应该学习佛陀的状态。应以其雕像为榜样，塑造自己的内心世界，找寻属于自己的那份舒适、豁达与平静。

西方传统要求人们专注于佛陀的思想。佛教更明智地懂得，人类有时候会受到他人的笑容的影响。人们可以将周围人的脸作为起点，开始塑造自己的内心世界。心理学家认为，妈妈微笑的方式向孩子传递了一种满足感，而孩子接收到此信息后，便会报以微笑。情绪是会感染的。通过经常仔细观察佛陀那平静且怡然自得的脸庞，人们将拥有一些令人满意的品质，此外，还将获得更多平静和安宁，而此二者正是我们一直以来所匮乏的。

创造从容不迫的平静氛围，并非佛教所特有的目标。修建于中世纪的基督教建筑也常常以此为理想。熙笃会修道院（The Abbey of Cteaux）离法国城市第戎（Dijon）不远，由熙笃会修士于十二世纪兴建。修士们初到此地时，周边地区仍是一片沼泽地和荒野，但很快他们便将其发展成一个重要的工业企业中心。他们参与土地开垦、房屋建造、农业发展、冶金制造、葡萄栽培、啤酒酿造和教育工作。修士们坚定地认为，这些高强度的工作，应在有序而平和的氛围下开展。他们希望以最佳状态进行劳作。所以，宁心静气不仅是其心理指导原则，也是其建筑指导原则。

熙笃会修士利用当地的石灰岩建造简朴、和谐的建筑，选用素雅的颜色，鲜用装饰物。建筑规划奉行简单重复的原则—各扇门窗以及房顶、穹顶之间差别不大，因此目光所及之处，均可发现类似的地方。一切都显得结实、耐用。人类天生具有的脆弱性，与古老的砖石建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修士们尤其喜爱回廊，回廊一直通往寂静的中心广场，即便是在下着雨的午后，人们也可以在广场上散步、休憩、释放压力。几百年来，人们建造了成千上万座像熙笃会修道院这样的建筑，其目的大抵相同，在于创造一种平静的冥想氛围。但如此一来，它们也容易被打上“修道院”的标签。虽然，人们对于平静的追求和渴望，并非出于宗教信仰或是信仰基督教的原因，它是一种持续且广泛的需求。但不幸的是，修道院和寺院明显的宗教背景让人们产生错误的联想，似乎，这些平静去处与人们对于基督的信仰之间有着某种固有的联系。我们需要重新发现，所有的建筑都将追寻平静作为其根本目标，而绝不仅仅是饱受折磨时候的容身之所。

葡萄牙阿尔科巴斯修道院

过去数百年来，艺术家们也将追求平静作为核心使命，并向世界传递。十七世纪，法国画家克洛德·洛兰（Claude Lorrain）专门描绘柔和的天空，静静的流水，高大秀丽的树林。他最为出名的技法之一便是，将人们的目光逐渐引向远方深处银白色的世界，引向那渐渐消失的山脊，从而让人们进入一个比平常居所更为平静的世界。克洛德试图创造出能抚慰人们情绪的视觉图像，以便思想得以短暂地如画中景色般柔和而平静。他的思想属于传统主义的范畴，认为绘画与其他艺术形式一样，应帮助人类陶冶情操。既然保持平静心态是人类生活的主要关注点，克洛德相信，任何一位真正有抱负的艺术家，都应将追求平静作为其作品的表达目标。

但是，以上关于艺术的看法，却遭到后来兴起的浪漫主义者的排斥。他们坚持“为艺术而艺术”的观点，并且对于清晰、直接阐明艺术作品可能对人类有益的做法感到难堪。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具有疗效的艺术自然就缺乏深度。因此，即便现代的视觉艺术作品是真正能帮助人们保持平静的重要工具，人们也会为是否要接受此种帮助而迟疑。

比如，二十世纪美国艺术家艾格尼丝·马丁（Agnes Martin）对于保持平静的方法有着浓厚的兴趣。一位采访者请她解释其创作的目的，画作中有意为之的抽象性，及其反复运用的灰色格子的用意时，马丁回答道：“当代生活导致人们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因此，我希望大家在欣赏作品时，能够将思绪带往另一方向。”尽管通常博物馆的解说员和学识渊博的导游都很少用简单有用的方式讲述故事，但马丁通过其作品中的格子和简洁的线条，为人们提供了一种简单的思路，正如克洛德作品里的地平线和漂亮的云朵，龙安寺禅意岩石庭园的僧侣运用的青苔和岩石，雕刻佛陀的雕刻家刻画的哲学圣人的淡然一笑……它们都提供了一种外在的表现形式，从而激发并提升人们的内在性情。

某些时刻，人们能明显地感觉到，外在事物会对我们的情绪产生重要的影响。比如看到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橱柜，平静和喜悦之情便会油然而生。傍晚时分，到公园或是海滩闲庭信步，也能给人以深深的慰藉。人们在独处时，非常容易注意到眼前的所见之物对自身的影响。通常情况下，人们对此并不持有坚定的态度。人的情绪会受到视觉环境的影响，这一看法是对我们理性自尊的打击，也是对我们作为理性的健全个体的一种打击。我们不愿承认自己可能出现了视觉上的紊乱。这很容易让人觉得我们是在吹毛求疵，甚至有点儿矫揉造作。这也解释了为何政府官员在进行城乡规划时，从未将追求平静作为第一要素。人们对于“精神健康取决于平静的环境”这一看法不以为然，这也是为何我们拥有如此众多的霓虹灯和丑陋的高楼大厦。

外在视觉形象究竟有多重要呢？这一议题在西方社会历史上饱受争议。其中有两大宗教派别对此议题持对立的态度，即天主教和新教。

意大利威尼斯的圣母玛利亚教堂

历史上首个出于信仰新教而建立的教堂便是城堡教堂（The Castle Chapel），它位于托尔高（Torgau），离柏林只有两个小时的车程。1544年，由马丁·路德 （Martin Luther）出资兴建。该教堂的设计极其简朴、实用，只是作为挡雨御寒的场所。在这里，人们可以祈祷、思考、听布道。人们应该只受思想的影响，任何其他东西，如绘画和雕像以及美好的事物等，均被视为陷阱，它们只会诱使教堂会众分心，不去关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述观点与天主教的观点截然相反。比如，位于威尼斯的弗拉里天主教教堂（Frari Church）就藏有大量极其复杂且价格昂贵的绘画及雕塑作品。该教堂藏品甚丰的目的在于，让自己成为一个吸引眼球的地方。即便有时人们并非出于虔诚，也可以到此小憩。弗拉里天主教教堂的建造和装饰，均受一种强烈的信念所指引，即通过视觉环境使人们进入某种状态，以更易接受思想洗礼。天主教的这一思想源于以下观点：人类是混合型动物，既注重感官享受，也看重精神生活。人的内心世界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外部世界，因此我们应该小心谨慎、不遗余力地构建外部世界，以便更好地服务于内在所需。这就是为什么天主教在如日中天的时候会斥巨资兴建最精美的建筑，创作最优秀的艺术作品。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自己享受，而是为了齐心协力系统提升人类灵魂。

有关视觉形象作用的争论一直持续到今天，但少了许多宗教色彩。新新教（The neo-Protestant）否认内心世界与外部世界存在任何联系。该教认为，人们穿的衣服、房子的外观、城市的视觉特征都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东西而已，我们大可不必为之烦恼，这样做也不值得。但凡强调外部世界者均会招致怀疑，新新教不仅对此嗤之以鼻，而且认为这纯粹是为了炫耀或自抬身价罢了。与此针锋相对的是，信奉新天主教(neo-Catholic)的人认为，人们的确有深层次的理由关注事物的外表，有了体面的街道、火车站、图书馆、厨房和服装，才会有体面的人。抛去任何先入为主的宗教考量，当代新天主教俗家弟子仍然将视觉艺术和设计视为获得内心满足的重要途径。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人们更倾向于支持新新教人士的观点。这让我们在面对周遭事物（如墙壁的颜色、城市的设计、酒店客房的质量）时，不至于那么失望、脆弱。我们眼中所见的大多数事物，都是杂乱不堪的，它们是我们的敌人，因为它们打破了我们的平静，分散了我们的注意力。然而，我们得承认：不管视觉氛围是复杂还是不起眼，所见之物确实会对情绪造成很大的影响。通过阅读、思考或交谈寻求平静，这并非蠢事。但除此之外，我们也可采取其他更简单的方法，如把橱柜打扫干净，把床铺收拾整齐，在墙上挂上静谧的风景画，把花园打理清爽，等等。我们需要用平静的艺术作品犒劳疲惫的双眼，同样也需要让思绪沐浴在平静的逻辑之中。

二　所听之声

人类社会创造出的最令人宁心静气的东西之一莫过于摇篮曲。几乎在所有文化中都可以看到这一幕：母亲一边摇着婴儿，一边哼着歌儿哄他入睡。显然，声音对于人类有着深深的抚慰效果。有时，还有一些类似的现象，如浪花拍打海岸的声音，或微风拂过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都会令人倍感舒适。

人们通常会认为，声音能影响心态。这本身并无争议。然而，我们却未将此种看法付诸实践，也未将其作为管理自身情绪的工具，从而有针对性地解决焦虑问题。

摇篮曲的例子揭示了一个不起眼的道理，即并非要有歌词才有宁神静气的效果。婴儿并不理解妈妈说的话，但妈妈的声音却能起到同样安神的效果。婴儿的例子说明，人类属于声音型生物，对于声音的特征反应敏捷。这一点很早以前就已经存在了。当时，人类尚未具备理解能力，更别说理解话语的意思了。有时候，音乐也许是最主要且最有效的沟通手段。作为成年人，显然我们对于语义交流更为熟悉。我们理解他人所使用的词汇、短语和句子的重要性。但在感官层面，人们所听到的语气、韵律和音调所产生的影响，远远超过任何话语。有时候，音乐家所能表达的思想远胜于哲学家。

著名音乐家俄耳甫斯（Orpheus）的故事曾经让古希腊人为之心驰神往。有一次，俄耳甫斯得前往冥府解救妻子。要到达冥府，他必须通过冥府看门狗这一关。把守着通往死亡国度的入口的是一只极其凶猛的三头犬。据说，俄耳甫斯在三头犬面前弹起了极其优美迷人的音乐，它就渐渐地平静下来了，而且暂时保持温和、驯服。希腊人这是在提醒自己，音乐对心灵的影响。俄耳甫斯并未和冥府看门狗讲道理，也没有试图解释允许自己通过这道门的必要性，更未谈及自己对妻子深深的爱，以及自己的救妻心切。冥府看门狗正如人们在悲伤的时候一样，对一切大道理统统免疫，但它还是会受到外界的影响，问题在于如何找到合适的途径去影响它。

我们感到焦虑或是心烦时，善良的人试图从语言层面给我们安慰，他们摆事实、讲道理，试图通过字斟句酌的话语影响我们的思维，以减轻忧虑。但是，我们从冥府看门狗的例子不难看出，有时候，更有效的解决方案在于感官抚慰。也许，我们需要听摇篮曲或是肖邦的序曲才能平静下来，变得温和，之后才能听得进别人给我们讲的那些道理。

将某些特定和弦、调子与某种情感体验联系起来，这事由来已久，德国诗人、理论家克里斯蒂安·丹尼尔·舒巴特（Christian Daniel Schubart）就曾经将G大调与“平静且满足的激情……略带感激、温柔且平和的心情”联系起来。上述这些都是很好的总结，它们证实了一种观点，即某些音乐自有一股平静的力量。其实，这一点都不神秘。人类的内心好比八音盒，一旦与某些音乐接触，便会跟随声音或乐器缓慢律动。在音乐的指引下，呼吸也开始变得均匀而平和。此时，任何话语都是徒劳：音乐的效果首先从身体层面开始显现，之后，它会影响人们的思想特征。

这意味着，理论上人们可以开始着手创作专门针对情感需求的音乐，而此种做法与医药研发者开发有效治疗心理疾病的药物，并无太大区别。然而目前这种创造性的工作却不受尊敬。但是，过去却不是如此。世界上最伟大的音乐天才曾致力于宗教任务—这些作曲家常常有意让听众进入某种心境之中。通常他们的目的在于给听众带来内心的平静。比如说，舒伯特（Schubert）作于1825年的《圣母颂》（Ave Maria）。它让人仿佛置身于宽厚仁慈且满怀柔情的怀抱当中，不仅不会遭到批评、指责，而且自己的不幸还将得到他人深深的理解与同情。音乐也可以让人们振作起来，不再纠结于眼前的烦心事，就像父母亲试图分散心烦意乱的孩子的注意力一样。

有时，我们想要放弃，或信心全无，又或者因为世界加诸于自身的种种要求而感到崩溃，可以听听彼得·盖布瑞尔（Peter Gabriel）的歌曲—《请别放弃》（Don’t Give Up）。其创作意图类似，均属于音乐疗法。其方法在于我们要学会像母亲那样体贴入微：首先承认，失败的确会让人痛苦，之后再提供体贴的鼓励。我们并非安慰他人说他的计划必定成功，而是肯定其人生价值。人们处于低谷时最缺的是同情心和信心，音乐则弥补了这些不足。

然而，这些音乐创作更接近于特例。从文化角度上看，音乐为人们提供了获取平静的机会，而人们却不曾好好把握。人们认为，音乐不应成为有意为之，且带有目的性的东西，也不会对人们的情感生活产生某种有利的影响。人们更倾向于寻求药物的帮助，而非音乐。

要是人类社会更加明智、更有抱负，那么除了药物试验之外，我们应当还有音乐试验。设立音乐实验室，对构成音乐的各个元素进行微调，包括韵律、音频、旋律、音色以及音高等，并衡量这些微调会对听众产生何种不同的影响。如此一来，人们便会了解到，何种听觉介入对何种忧虑情感起作用。比如：可能某些人对A小调会有不良反应；而长笛可有效缓解夫妻双方性幻想带来的紧张局面。

基督教教堂运用声音影响情绪，并将这一理念发挥得淋漓尽致。它们热衷于招募同时代最为杰出的作曲天才。十八世纪三十年代至四十年代期间，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J. S. Bach）在其作品《B小调弥撒》（Mass in B Minor）中，为了激发人们对于宗教仪式各个组成部分的合理情绪，谱写了特定的乐章。举个例子，开头部分是《垂怜经》，号召教堂会众承认自己以前曾伤害且不公正对待他人，并且乞求上帝原谅其不仁行为。此部分的音乐非常低沉忧郁，运用的是五声部赋格曲主题（包括女低音、第一女高音、第二女高音、男高音、男低音），以及逐步上升的旋律，辅以低吟的主题音乐，目的在于鼓励人们忏悔自己的过失，同时暗示他们有可能得到救赎。之后是《信经》部分，在这一部分人们表明宗教信仰，此时音乐更加激昂庄严。运用多声部搭配一系列的赋格曲行进。其目的在于帮助人们进入合适的状态，以更好地参与到宗教仪式的各个环节中。巴赫认识到人们需要鼓励才能萌生自信或感到歉意。然而人们也很容易分心。即便是在相当重要的时刻，也会心飘到九霄云外，琢磨一些琐碎的小事。巴赫十分明智地意识到这些问题，因此，他全力发挥自己的音乐才能，将自认为世上最重要的思想传播给普罗大众。

基督教对于管风琴的潜能也极感兴趣，将之广泛地应用到教堂之中。基督教对于管风琴所能发出的极低音符尤感兴趣。随着会众走进教堂，管风琴开始发出一系列深沉的和声。有时，某些低音符无法为人耳所听取，但其生理效应丝毫不减。这些深沉的震颤声必定会对情绪产生影响，让人们感到敬畏、谦逊和平静。

现代人对于上述努力可能持消极的看法。也许会认为这些做法是在摆布他人，要对“听众”进行洗脑。我们可以不认同他们意欲传递的信息，但是，应当看到心理资源在被全面调动起来之后所能产生的价值。尽管人们对于生活品质的提升有不同看法，但是我们可以支持这一根本观点，即人们能够且应该有条不紊地运用音乐和声音，以帮助自己控制、引导情绪，以期提升生活品质。

如果人们对于系统地发挥声音的潜能更具雄心壮志，以改善自身的情绪，尤其是让自己平静下来，那么在日常生活中，便会仔细审视那些令人心烦的导火索，并创建相应的播放列表。也许，清晨时分尤其适合听鲁特琴的琴声。此琴是一种遍布西非的传统乐器，声音洪亮而令人舒心，就像慈父一般。它由中空的、独木舟状的木头制成，上面蒙着一块风干的动物皮，像鼓一样。有时，我们可能需要一种非常欢快、激情四溢的音乐。和家人用餐之前，也许需要一些有效的干预，让自己活跃振作起来，就像在冲锋陷阵之前，战士们唱响歌曲以激励自己一样。又或者听些预示着永恒的音乐（如亨德尔所写的赞美诗），它会提高人们对某些琐碎烦心事的免疫力。

我们知道自己在处于某种情绪之中时，更易于向他人道歉，从而平息争端；或者倾向于平静地表明自己的需求，以避免引起憎恨；也有可能更易于走出挫折或平和地对待异议，并且做出让步，由他人做主。找到那些能帮我们进入有利状态的音乐，是一项极其严肃且大有助益的任务。过去，我们低估了它的价值，这是因为我们迟迟未发现情绪会对生活产生如此重大的影响，更未认识到正确管理情绪的重要性。

三　所处之地

有时，人们遇到某些比自身更为强大的事物时，会采取相当消极的应对措施。比如，我们初来乍到，只身一人在城市中闯荡，在上下班高峰期，我们在偌大的火车站或地铁站思考着何去何从时，消极低落的情绪便会袭来。我们认为没人了解自己，或在乎自己的困惑。所处之地的辽阔，让我们不得不面对不快的事实：自己相对于庞大的社会体制而言，是无足轻重的；那些我们看重的事情，于他人而言也并不重要。这可能会造成一种孤独的体验，令人崩溃，并加剧人们的不安和焦虑。

但是，与“大块头”打交道，也能给人们带来另一种影响，使之平静下来。

开完一连串令人懊恼的会议，走向机场时，看到日落西山的壮丽景象，层层云朵沐浴在金紫色的光芒之中，巨大的光束斜斜地划过城市天际线。记住此刻心中所感，而不必去思考其中的奥妙。似乎，人们的注意力已完全被云朵和山脉之间光芒四射的间隙所吸引，短暂地与宇宙融为一体。通常，天空并不起眼，但此时，它是如此迷人。会议上发生的事、巴黎团队不得不针对合同内容再次谈判……这一切原本令人抓狂，而此刻，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奇怪的是，当我们将思绪完全投入到比自身更宏大的事物上时，其结果是令人平静且安心的。

艺术家和哲学家将此种感觉命名为升华和崇高（the Sublime）。每当人们被那些强大的事物所打动时，便会产生这种感觉。它们用宏伟壮丽征服了我们，还让我们看清楚了自身的渺小。此时此刻，大自然似乎向我们发出了一种令人心生卑微之感的信息：人类生活的种种变故，对于万事万物而言，并非如此重要。奇怪的是人们对此并不感到痛苦，反而觉得心安、平静。

崇高的事物会让我们有平静之感，是因为它消除了我们生活中常见而持久的痛苦。人们自然会关心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对于那些与自身所处时空关系紧密的事物，出于本能会尤为关注；而对于那些与自身相距甚远的事物，则相应地采取较为疏远的态度。这种做法并不出人意料。比起那些五年前的往事，或未来有可能发生的事，当下之事才是与人们的生存息息相关的。看见蛇会躲，饿了就吃，这些都是人类的本能。将此延伸到现代生活，它意味着：昨晚夫妻二人为了盥洗室镜子上的一丁点儿牙膏而发生口角；周二早上为了赶在截止时间之前完成工作，你随时都准备发飙。但是相应地，对于一段感情、一份事业或整个人生而言，这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问题在于，人类的大脑构造会花最大的精力处理当前发生的事情。想要真正看清一切事情的重要性，人们得将其置于更大的框架下，以求参考借鉴。

崇高的事物所做的是加强人们与宏大的生存境地之间的联系，这很不寻常。也许，各种细节琐碎之事看起来很重要，因为它们决定着当下时刻，但人们不应将注意力放在此，而是应当把生活中的各种细节看作是一些小事，不会对自己构成重大威胁。截至目前，那些一直萦绕在人们心头的事情（如新加坡办公室出了什么状况？某个同事态度冷漠；对露台上应摆放什么样的家具意见不一致；等等）此刻也变得无关紧要了。通常来讲，那些微小的细节不可避免地会吸引人们的注意力，而崇高的事物则会将人们从中解救出来，使之关注真正重要的事。于是，当下的烦心之事暂时也就不那么恼人了。

将自己的境况与那些我们觉得更幸运的人作比较，我们自然会闷闷不乐，会感觉痛苦。这样的比较，会让我们对自己越发恼火，要是再努力一点，要是没有那么粗心大意，要是能克服懒惰的毛病……也许，我们现在也能和其他人平起平坐了。或者，我们会对外部的诸多障碍越发恼怒，因为它们阻拦了我们的道路。此时，放眼崇高的事物同样也会有所帮助，它不仅会让人们显得渺小，还削弱了所有的人类地位等级，至少在短时间内，那些烦扰着我们的东西看起来也相对不会引人注目了。人们站在大峡谷或是大海边，即便自己身旁站着一国之君或是公司总裁，也不会觉得他们有多么了不起了。

放眼望去，辽阔而常年干燥的沙漠，给人一种哲学上的平静：它意味着年复一年，一切几乎未有任何改变。也许一些石头会从中崩裂；也许会长出新的植物，勉强支撑为数不多的生命；而光与影的交织模式，也许会永远持续下去。人类关心的事与事物本身的轻重缓急之间有着鲜明的区别，此种区别对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沙漠的广阔空间并不单单是对我漠不关心，对于整个人类皆是如此。人们在意别人拥有更大的办公室或是担心自己的左后车轮有略微的剐痕，抑或沙发看起来像遭受虫蛀……对于浩瀚的时间和空间来说，没有什么意义。沙漠提升了人们的心境，让他们在面对成就大小、地位高低或是财产多寡等问题时，不至于格外感慨激动。似乎，沙漠让人们相信了某些正确、有用的观点，并且纠正、平衡了我们的标准思维方式，即我们大可不必为鸡毛蒜皮的琐事烦恼或生气。世上无紧急之事，因为事情进展的尺度是以百年来计算的。今日与明日本质上是一样的。而人们生活于世上只是一件短暂的小事，最终我们都会离开这个世界，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这听起来好像尊严顿失，但我们应保持这种豁达的观点，否则将会夸大自身的重要性并深受其害。我们的确是渺小且无足轻重的。地球没了我们，还是照样转。崇高的事物并未通过提高他人来贬低我们，恰恰相反，它削弱了所有可怜人的地位。

至此，邂逅崇高的事物尽管多有裨益，但纯属偶然。人们只不过是偶然目睹了迷人的落日，或是飞机掠过多洛米蒂山脉（the Dolomites Mountains）、托罗斯山脉（the Taurus Mountains）上空时，偶然放眼窗外，看到了美不胜收的奇景罢了。然而，人们并未理解崇高的事物在自己情感生活中的地位，而且无法与之紧密相连。如果我们能发现其潜力，那么就该好好把握。我们应该制订计划，与沙漠、冰川和海洋来场定期的“约会”。

如何安排，我们已经胸有成竹，尽管它以一种略显不幸的形式出现。宗教通常会确保其信众每周都与崇高的事物接触，地点就在离其住所不远的大教堂或是礼拜堂。他们建造教堂的目的就在于让信众感到敬畏。但他们同时也希望，人们不仅仅是顺道拜访，而是能把做礼拜列入其每周事务安排表中。

假设你居住在维也纳郊区维登（Wieden），那么你可能每周日上午十一点都会到圣卡尔教堂（the Karlskirche）接触崇高的事物。这种礼拜仪式给人们带来心理上的慰藉，其实仪式本身与精心组织该仪式的宗教信仰之间截然不同。但是，在世界上许多地方，有组织的宗教信仰不断减少，这无意中减少了人们的集体努力，即经常性地重新唤起人们对于崇高的感觉。

旅行是感知升华和崇高的一个潜在来源。事实上，在历史的关键时刻，人们对于崇高事物的追求，成为了现代旅游业诞生的核心动机。十九世纪，出国旅行逐渐流行。直至二十世纪，日光浴才成为人们旅行的关注点。而十九世纪最受欢迎的旅游胜地当属阿尔卑斯山（Alps），人类渴望震撼。长期以来，大量的艺术作品和诗歌，歌颂了山川的壮丽宏伟及其令人心平气和的力量，这影响了人们对旅行的看法。

游客们不愿攀上顶峰，他们只想从附近的山谷凝视顶峰。1816年7月，雪莱和妻子玛丽（Mary）、妻妹克莱尔（Claire）参观了离日内瓦（Geneva）不远的霞慕尼山谷（the Chamonix Valley）。他们住在隆德雷斯旅馆（the Hotel de Londres）。雪莱尤其喜欢在阿尔沃河（River Arve）附近的桥上散步。他在一首诗中写道，自己站在桥上，极目远眺，看到飞流直下的瀑布、郁郁葱葱的山峦以及层层叠叠的云朵，看到“在至高处，在目所未及的高处，刺破无垠的天空，勃朗峰（Mont Blanc）高耸”。在目睹勃朗峰的壮丽宏伟时，人们不禁思考生命的本源。它纠正了人们的价值观。受雪莱的指引，后来的游客们来此旅游的目的，也绝非仅仅是观光游玩，更是为了通过与古老的花岗岩以及与崇高的事物的接触改造自己的内心世界。人们进行外部的旅行，目的在于提升内心的修行。

诚然，今天的人们旅行的目的是为了寻找平静。许多景点在其广告中大肆宣扬其有舒缓身心的作用，并且鼓吹获得平静的最主要的方式在于休息和放松身体。然而，让以前的游客心驰神往的宏大主题，现如今却未得到充分利用，原因在于他们并不了解人们可以通过遇见更高层次的事物而获得平静。正确的观点是，我们之所以会焦虑紧张，不仅仅是因为疲倦，还因为我们错误地看待生活。因此，那些有助于人们认识到宏伟与渺小的旅行，才是真正有利于身心的旅行。

在传统社会里，崇高的事物给人们带来慰藉，其中一个令人安慰的视角是夜晚的星空。人们将视线从满目疮痍的大地转向天空，它的理性、有序与美丽给人们带来了慰藉。例如，古希腊人和古罗马人将他们所见的夜空中的光与神联系了起来，如罗马人将其分别命名为墨丘利（水星）、维纳斯（金星）、玛尔斯（火星）、朱庇特（木星），等等，加以崇拜。而如今人们虽然知道这些都是天上的行星，却依然沿用传统的称法。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这一看法以这样或那样的形式存在着。十八世纪末期，德国哲学家伊曼努尔·康德（Immanuel Kant）认为“满天星斗”是大自然中最为壮丽的景观，而人们对这种超然的景象的思考，将有助于自身更好地应对日常生活中所遇到的艰辛。

尽管康德对方兴未艾的天文学很感兴趣，但是他仍认为满天繁星具有重要的心理疏导作用。不幸的是，自那以后，天体物理研究者对于星星的这一功能的研究却戛然而止了。要是在某一堂科学课上，教授的重点不是以下事实：毕宿星五是一颗橙红色巨星，其光度类型为K5 III类型；目前，它正以（1–1.6）×10-11M⊙yr-1的速率失去其质量并以30km/s的速度在太空穿行；而是讲授恒星组成的景致可以帮助人们管理情感生活以及协调与家人的关系，则会显得十分怪异。比起能够在银河系中控制太空火箭的飞行方向，显然，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学会如何更好地处理焦虑是更为紧急且重要的任务。自康德所处的时代以来，人类在科技发展上已经取得了巨大的进步，但是我们还没有恰当地探索开发太空作为智慧源泉的潜力。天体物理学家们似乎不愿触碰这一难题。

傍晚散步时，抬头仰望星空，你可以看到金星和木星在夜空中闪闪发光。若是夜色加深，也许还会看到其他一些星星，如猎户座星群等。这暗示着整个太阳系、银河系甚至是整个宇宙空间之广阔是无法想象的。它们就在那儿静静地转着，它们的光线倾泻而下，就像鬣狗正警惕地盯着一座石器时代的村庄，而尤利乌斯·恺撒（Julius Caesar）的三层桨战船于午夜时分出发，穿过航道，并于拂晓时抵达英格兰峭壁附近。夜空中的景色有宁神静气的效果，原因在于人们的麻烦事、失望或希望都与之无关。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一切事情，或是我们的一切作为，于宇宙而言，都不会产生影响。

四　所经之时

要是有人问及研究历史有何意义，他势必会被视为不恭不敬之徒。历史是一门极为重要的学科，且由来已久。虽然历史究竟会给人们带来何等好处我们还不甚了了，但无须多加思索，我们自然而然就会认为了解过去对自己大有裨益。国家领导人可以借古鉴今，学以致用。比如，不可两面同时树敌，加快工业化发展势必带来严重后果，等等。那么，就个人生活而言，我们能从遥远的过去中学到什么呢？

历史的一大重要用途便是，人们可以将其作为治愈焦虑和恐慌的解药。比如，阅读古罗马历史学家苏维托尼乌斯（Suetonius）的著作。

盖乌斯·苏维托尼乌斯·特兰克维鲁斯（Gaius Suetonius Tranquillus）生于公元一世纪末，他曾为罗马帝国上层统治阶级效力多年，最终成为哈德良皇帝（Emperor Hadrian）的秘书长。苏维托尼乌斯是历史上首位试图准确描绘罗马帝国统治者真实情况的历史学家。在《罗马十二帝王传》（The Twelve Caesars）中，他记录了从尤利乌斯·恺撒到图密善（Domitian）的生平成就，并做了客观公平的概述。图密善的在位时间一直持续到公元九十六年，当时苏维托尼乌斯已经二十多岁了。之后，他从知情者的角度，记录了为罗马皇帝效力的情景及其鲜为人知的生活。他能接触到各种档案资料，也与当时的许多高官私交甚密。

苏维托尼乌斯在书中默默记载了最早统治西方世界的十二个帝王的种种蠢事和罪恶。其中包括：

尤利乌斯·恺撒：“恺撒参加了大祭司竞选，为了成功当选，他不惜斥巨资贿赂。”

卡利古拉（Caligula）：“卡利古拉下令，将许多体面的贵族打上烙印后遣送去挖煤、修路，或者抛给野兽食用。有的人被关进了狭小的囚笼里，因此他们不得不像动物那样匍匐在地。有的人被锯成两半。上述这些人并非犯了滔天大罪，仅仅是因为他们批评了卡利古拉举办的某场竞技会，或没有向他的保护神发誓而已。”

“卡利古拉偏爱把犯人折磨得遍体鳞伤的行刑手段，但他不会伤及犯人们的重要器官。他经常发号施令，‘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很快这一命令就广为人知了。”

尼禄（Nero）：“他身披野兽皮，从兽笼里出来之后，冲着绑在木桩上的男男女女的私处就是一顿乱揍。”

“尼禄的狩猎方式之一便是袭击那些赴宴后回家的人。如果他们胆敢反抗，尼禄便会将其刺死，并将尸体抛进下水道。”

维特里乌斯（Vitellius）：“维特里乌斯执政期间，穷奢极欲，残暴无情。一日四餐，即早餐、午餐、下午茶、晚餐。餐餐花天酒地，纸醉金迷。尤其是晚餐，夜夜狂饮痛啜。他千杯不倒的秘诀就是喝了吐，吐了再喝。”

“维特里乌斯的残暴之处在于，他常常不分青红皂白就滥杀和体罚无辜之人。”

图密善：“在其统治初期，他终日深居简出，无所事事，成天只顾捕捉苍蝇，用尖笔刺杀苍蝇。”

虽然苏维托尼乌斯的笔下尽是一些怪诞之人（当时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物）和恐怖之事，但在阅读的过程中，人们却感到出奇地平静。你可以一边候机、吃苹果，一边阅读，于是飞机延误带来的烦恼也随之烟消云散了。又或者是与另一半激烈争吵之后，你也可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躺在床上，静静地翻阅此书。人们阅读此书的体验是如此放松，这似乎有点反常，因为苏维托尼乌斯表面上所记载的，尽是一些极不光彩的事件。但是，它却让人感到舒适、轻松。对于日常的烦心事，人们也不再感到郁闷；对于让自己丢脸的事，也似乎没那么憎恨了。

研究历史能使人心平气和的一个原因是，它往往是一种顺应力的叙述。卡利古拉和尼禄是十恶不赦的暴君。苏维托尼乌斯记录的内容还包括地震、瘟疫、战争、暴乱、叛乱、阴谋、背叛、政变，以及大屠杀。就该书本身而言，它所记载的社会极其腐败，而且已经腐败到骨子里了，所以它注定是要覆灭的。但事实上，罗马帝国是在苏维托尼乌斯的著作出版之后才进入最辉煌的时代的。约半个世纪后，斯多葛学派的哲学家、皇帝马可·奥勒留开始统治罗马，罗马帝国达到鼎盛时期。

匪夷所思的是，人们发现此书并非行将分崩离析的社会纪事录，它记载了一些骇人听闻的事件，但这些事件却与整体朝着和平与繁荣进发的社会并行不悖。阅读苏维托尼乌斯的这本书使人们相信，社会出了问题并不是致命的。哪怕是大问题，也再正常不过。从这个角度上来看，相对于浏览当今的新闻，阅读古代历史会让人产生相反的感受。新闻的目标在于煽动大众的情绪。它总是试图告诉人们，某些令人惊恐不已的新情况、新事件正在涌现。如存在某种前所未有的健康隐患、国际冲突、全球稳定受到威胁，或是面临经济危机等。然而，苏维托尼乌斯对此一定会泰然处之。从前的新闻更为可怕，但问题最终都得到了圆满解决。有些人飞扬跋扈，这是常有的事。历史上并不缺乏此类例子：某些领袖让人失望，一些权贵十分贪婪。一直以来，人类及人类文明都面临着生存的威胁。我们想当然地认为，堕落或混乱是我们这个时代所独有的。这完全是无稽之谈，甚至可以说是畸形的自恋的表现。对于现代的种种丑闻，苏维托尼乌斯一定不会感到震惊，因为他听说过太多更加耸人听闻的事情。在看过他的作品之后，人们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不那么焦虑了，对于痛苦或困难，也能默默承受或泰然处之了。

将此种观点延展开来，它解释了为何比起父母，祖父母通常会以更为从容的方式抚养孩子。祖父母更能准确地把握许多问题的本质，了解这些都是普通问题，因此没必要大惊小怪。他们之所以能泰然处之，是因为他们有两大知识储备为基础。其一，祖父母懂得无论大人们做何努力，孩子们最终依然远远谈不上完美无缺，因此，大人们因为担心小孩子可能犯错误而感到忧虑，其实是杞人忧天。其二，祖父母同样懂得，即便出了点小问题，通常孩子们还是能够很好地应对。祖父母的过往经验让他们能够准确地洞察到危险并发现希望。历史鼓励人们不要惶恐不安。

十八世纪，爱德华·吉本（Edward Gibbon）编写了一部重要著作，名为《罗马帝国衰亡史》（The History of the Decline and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他深受苏维托尼乌斯的影响，认为“事实上，历史大抵是对人类的罪行、荒唐事及不幸的记录罢了”。吉本从罗马帝国的权势、安全性等方面开始着手，花了极大气力进行极为详尽的分析。全书共七卷[1] ，吉本尽可能地描写了有关大罪过、大灾难、大垮台及大失败等内容。在此过程中，他发现了平静的深层来源。

罗马帝国历经许多个世纪，最终消亡了。吉本竭力记述大量事件，他动情地写道：尽管当时许多事件看起来非常重大，“但它们当中大多数在史书上留下的却只有寥寥数笔”。一切终将被遗忘，我们及自身的烦恼也不例外。当下，人们安排事情的方式看似十分重要，但它们最终会变得极其怪诞且过时。历史起着矫正的作用。它之所以力量无穷，是因为它能平衡人们的关注点，让人不再以自我为中心。当人们认为当下便是一切的时候，历史给予了全新的认识。

吉本自己便是一个平心静气的人，终其一生，他大多时间在静静地伏案工作，默默应对生命中的苦难，令人钦佩。吉本与父亲之间的关系并不融洽。他无法与自己心爱的人结为连理，还常年遭受睾丸肿胀的折磨。然而，他并没有受到过往可怕事物，以及一切终将毁灭的影响，而失去内在的平静。之所以能保持平和，是因为他对历史理解得透彻，并深爱着它。

五　所触之感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人们大多愿意承认性是合理的生理需求。现如今，人们清楚地了解到，如果性需求无法得到满足，那问题就大了。它可能使人压力倍增，与他人渐行渐远，或难以集中精力。但是，人们对于另一领域的身体需求并不完全了解，即感到焦虑或紧张时，人们真正需要的可能只是一个拥抱而已。通常，人们不会反对拥抱，却拒绝接受拥抱能够解决严重的情感需求问题这一说法。

人们认为拥抱主要与小孩子有关。一至四岁的小孩子经常需要大人们的拥抱，需要大人把他们放在摇篮里，或用手抱住，轻轻拍抚。人们觉得孩子无法凭一己之力处理好一切事情。有时，他们需要大人的照料、喂养、保护、支持，需要大人提供舒适的环境，并拥抱他们，让他们感到平静。父母的怀抱，一定程度上重现了胎儿尚在子宫时的零压力环境。人们并不能通过解释和讲道理来给予孩子帮助，他们只对触觉做出反应：温暖舒适的手让他们的身体得到抚慰、放松，帮助惴惴不安的心灵得到平静。

然而，单从身体角度而言，我们并不能完全理解拥抱的含义。拥抱给人带来的舒适和慰藉，与其所传递出的无言的承诺紧密交织。真正的拥抱能够为孩子提供保护。父母拥抱孩子的双臂会“击退”他们所害怕的一切事物，同时也会肃清萦绕在孩子脑海中的各种危险的想法。

人们真诚地拥抱时，它向外传递的信息是：乐于体贴、理解他人。意味着人们将不紧不慢地面对一切，不会做出消极判断，而是耐心找出事情的真相；人们以最具有善意的眼光来看待一切，给予他人同情，如有必要，也会原谅他人。对于小孩子面临的苦恼，通常成年人会看穿他们的困惑，并用自己的智慧将其拉回正轨，帮助孩子顺利地解决问题。父母拥抱孩子，意味着父母有解决问题的能力。拥抱如同一件伟大的艺术作品，它是人们重要思想的感官载体，是内心豁达的外在表现。也许，人们永远不会将此转化为言语，但它却是人们发挥智慧的来源。

随着孩子长大成人，他们的观点将会发生巨大的变化。他们认为，成年人理应独立自主、自给自足。要是有人建议我们需要某个更明智、强大的人来照料自己，我们就会变得十分警觉。要是有人暗示我们应该接受他人的资助或恩惠，我们便会恼羞成怒。我们最忌讳的观点之一便是家长式作风，即任由他人像父母那样管教自己。这对我们而言是莫大的耻辱。

受此种情绪的影响，人们很难严肃地对待拥抱的需求，似乎拥抱只是一种有趣的、可选择的社交方式，它只是握手的一种延伸或替代方式。当然，握手也足以表示友好，但它却无法表达出孩提时代，在人们记忆中，一个温暖的拥抱所传递出的善良与体贴。

指出某人需要他人的拥抱可能会让这个人颜面尽失。言下之意，至少他此时的举止就像个孩子。人们会认为此时他的情感需求本质上就很孩子气。承认自己需要温暖的拥抱，相当于承认自己无法解决问题，需要某个更聪明且更有能力的人给予保护、指引和帮助；同时，自己的问题和焦虑也需要某个更成熟的人予以重新解读。简而言之，此时此刻，自己就像个孩子，并且需要他人像父母那样照顾自己。

虽然人们不愿意承认，但事实上，在许多时候我们都应回归孩子般的状态。成年人有时会感到急躁易怒、失魂落魄、忐忑不安，认为突然间一切都如此不公，自己照顾自己的能力告竭。此时，为了找回自我，我们需要他人减轻自己的负担，需要有人像父母照顾孩子那样照顾我们。我们需要他人拍拍我们的头，让我们早早上床，帮我们盖好被子，并紧紧地拥抱我们。

人们很难承认自己出现“退化倾向”纯属正常，并且是十分合情理的，因为“退化”违背了个性和自尊。人们认为退化是可悲的，是自暴自弃。假设一个身高一米七四的人，他的职业是洗牙师或是商业诉讼专家，要承认自己受“退化”所困扰，于他而言是极其难堪的。

桑德罗·波提切利，《神秘的基督降生图》（局部）

因此，人们如果能接触到一些认真对待拥抱需求的严肃、经典的文艺作品，对于改善心境将会大有裨益。桑德罗·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对于父母与孩子之间的拥抱观察入微，在其晚期作品《神秘的基督降生图》（The Mystical Nativity）中，他描绘了天使拥抱成年人的情景。

波提切利十分敏锐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不管外表上看起来多么活泼开朗，失败与恐惧仍旧蚕食着每个人。对成年人而言，拥抱并不能解决问题，这同时也说明，即便是强大的人，有时也难免会觉得自己像个孩子。人们不应投以鄙视的目光，而应给予无尽的善意和温暖。

人们有时需要回归孩子的状态，我们不应该将其视为不成熟的标志，而应该明白这是成年人的明智之举，即承认自身存在的缺陷与不足。我们可将其视为人们坦然承认自己肩上已经背负着过多的负担。回归孩子的状态意味着寻求他人的帮助是合理需求，而过去人们因为羞于求助，导致自己孤立无援。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竞争的世界，失败在所难免。人们对于许多事情都有很高的期待，也有很深的忧虑，如个人卫生、体重指数、食品安全、家庭生活、清理杂物、燃料消费、可支配的收入、住更高级的酒店、关键绩效指标、季度目标、永远都攒不够的退休金、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孩子的发展规划、全球安全，等等。偶尔回归孩子的状态，并不等同于放弃了以上的追求，而是说人们肩上的负担过重，稍作休息，不失为明智之举。

恋爱双方要是更为成熟体贴，则会互相体谅，因为对方有时可能会回归小孩子的状态。爱一个人，意味着要接纳对方的此类需求，并保持豁达的态度。理想情况下，对方（他人）因回归孩子状态时而做出的奇怪举动，本身暗示着他认为和你在一起时，可以暂时宣泄自己的感伤，而无须有所顾忌。爱一个人，不仅仅是欣赏赞扬其优点，还应该学会在其脆弱的时刻，照顾和保护他。向他人寻求拥抱，需要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接触，它有着更深的含义，即人们愿意承认自己无法解决问题，并请求他人的保护和支持。我们的文化崇尚高度竞争、个人奋斗，但拥抱象征着我们的文化所缺失的东西，即积极承认人是具有依赖性和脆弱性的。

结语　平静的生活

一想到最终我们会获得深沉、永恒的平静，不禁心里美滋滋的。但是这种期待有时也会成为困扰之源。把目光锁定在一个表面看起来非常有吸引力，其实难以实现的目标上会导致失望与挫败感。我们在波澜不兴的心境之理想方面的投资越大，如果最终无法如愿以偿，那么就会越失望。结果当然是痛苦的，但是期望与现实之间存在的冲突又有其滑稽的一面。比如，有一位瑜伽大师，长年累月在深山老林里修炼，终有一天学成之后，打点行装，准备教世人如何寻求内心的淡定从容。但是由于在机场行李提取处，他的行李迟迟没有出现，他焦虑万分，不知所措。举这个例子的意思不是说他的举止有多可笑。我们之所以欣慰，是因为我们发现，着急上火其实并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专利，世间众人皆是如此。

我们可别指望能够将焦虑去除得一干二净。我们的内心有许许多多根深蒂固的焦虑。困扰我们的并非某种特定的东西。回顾过往，我们无可避免地会得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结论：我们打心眼里就经常焦虑，这是人类的本质。我们每天都会关注这种或那种可能导致焦虑的事物，但是真正难以接受的是，焦虑是生命的一种永久特征，某种不可改变的、根深蒂固的特征—人生苦短，但是如此短暂的人生却有相当一部分时间要为此烦恼。某些地方的人们的梦想就是旅行。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岛屿，我们最终找到了心灵的宁静：清澈的蓝天之下，在一座离城市十一个半小时的岛屿之上，煦暖的海水拍打着我们的双脚，我们住进了码头边上的海景别墅，盖着埃及羊毛被褥，享受着轻风吹拂。我们只要这样待上几个月时间，一大笔钱就没了。

或者，如果房子里的一切如我们所愿，我们也会无比平静，比如：每样东西各就其位，绝不乱堆乱放；朴实无华的墙壁、宽敞的储物空间、实木家具、石灰岩、嵌入式灯具以及数不胜数的新家电。

又或者，我们晋升到某个理想的职位；小说大卖；电影终于杀青；我们的股票市值飙升到了50亿英镑—我们走进一个坐满陌生人的房间，里面的每个人都认识我们！

再或者，生活中遇到了一个称心如意的人（这种想法往往也是我们最为珍视的），那么我们就会心平气和。这个人不仅善解人意，而且相处起来一点也不累，他善良、活泼、富有同情心，眼睛里不但充满了智慧的光芒，也流露出真情实意。我们愿意像孩子一样，静静地躺在他的臂弯里—尽管我们做不到不吵不闹。

旅行、美、地位和爱—这是当代人的四大理想，我们以为从中可以获得向往已久的宁静。当代经济之所以发达，大多是因为我们的这些理想在激励着自己不断进取：机场、长途航班、度假酒店；过热的房地产市场、家具公司和道德败坏的建筑承包商；社交活动、阿谀奉承的媒体、竞争性十足的商业交易；迷人的演员、让人心潮澎湃的情歌和忙得不可开交的离婚律师。

尽管我们为追求这些目标投入了极大的热情，做出了巨大的承诺，但是没有一样东西能够起作用。在沙滩上我们一样会焦虑，在流光溢彩的家中，在公司销售节节攀升之际，在任何一个我们曾经向往的人的臂弯里，无论我们尽了多大的努力，一样会感到焦虑。

焦虑是一种基本的常态，具体原因如下：

—因为我们的身体极其脆弱：我们的身体是由各种各样脆弱的器官所组成的，这些器官无时无刻不在嘀嘀嗒嗒地计算着时间，最终它们会选择某一时刻停止工作。这不啻一场灾难。

—因为我们在做出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时缺乏足够的信息：我们在踯躅前行时，或多或少是盲目的。

—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移动媒体时代，有着丰富的想象力，所以妒忌和不安都会成为常态。

—因为我们是最懂得焦虑的物种的后代，其他物种早已被狂野猛兽践踏并撕裂了。而且我们的骨子里还带有对大草原的恐惧，并将这种恐惧也带入了平静的郊区。

—因为我们职业的晋升和经济上的成就，都取决于一种不受控制的资本主义引擎的强硬、竞争激烈、破坏性强、随机性大的操作方式。

—因为我们的自尊与舒适感取决于那些我们无法控制的人，那些无论是行为与希望都无法与我们无缝对接的人。

列举这些原因的目的并不是说我们没有更好或者更坏的方法来应对我们的处境。

最简单的做法就是接受。第一要务就是：我们完全没有必要因为我们是焦虑的而感到焦虑。出现这种情绪不代表生活出现了问题，它仅仅证明我们是活生生的人。

我们不能卸下孤独的负担。而孤独并非我们所独有。每个人都很孤独，只不过他们不愿意承认罢了。哪怕是富翁，或者恋爱中的人们也可能在孤独中挣扎，只是我们大家都不承认自己的真实面目而已。

我们必须学会笑对焦虑—笑声是放松自我的、最张扬的表现方式。至此，我们原本暗暗承受的痛苦以“笑话”这种精心雕琢的社交用语呈现出来。我们必须独自承受。不过我们可以向同样备受折磨，受伤不浅，而且同样焦虑的邻人伸出我们的双臂，以一种最温柔的方式对他们说：“我知道……”

平静的生活并不总是完全平静的。这是一个我们致力于更容易平静下来的地方，也是一个我们为更真实的期望而奋斗的地方。在这里，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为什么会出现某些问题，而且找到一种更令人心安的视角。进步的过程是极其有限，也是极不完美的，但却是真实的。

我们越是觉得平静重要，越会经常意识到，其实我们只有些许平静的时光，由此对于自己频繁地出现气恼和失望的感觉就会更加敏感。我们会觉得自己变得可笑、言不由衷。那么投身于平静是否意味着持续的平静呢？做出这样一种价值判断并不公正，因为我们并不可能永远都保持平静。我们应该致力于让自己变得更加平静，这才是真正有用的。你只有热情洋溢地追求平静之时，才是平静的爱好者，我们并不要求你在所有的时候都能保持平静。即便我们经常无法如愿，我们矢志不渝地追求平静也算是真心实意的表现。

再者，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还有一个规律，即越是希望平静的人越有可能容易被激怒，而且就本质而言，焦虑的程度也会越高。我们对于喜爱平静的人有一种错误的看法，认为他们是人类这一物种中最平和的人。我们受到一种背景的误导，即喜爱某种东西的人一定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但是喜爱某种东西的人往往会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对此的缺乏。所以，他们才会觉得自己是多么需要这种东西。

艺术史中有一种类似的东西，同样也受到了这一心理规律的影响—这是德国哲学家威廉·沃林格（Wilhelm Worringer）发现的，他写了一篇题为《抽象与移情》（Abstraction and Empathy，1907）的论文。沃林格把关注点放在一些社会与文化大骚动时期，同时他对于具有平复心灵功效的作品也尤其关注。伊斯坦布尔令人宁心静气的大型蓝色清真寺是在十七世纪早期建造的，与奥斯曼帝国卷入了接二连三的战争的时间恰好吻合。该工程正是在吃了某次败仗后启动的。宏大的内部空间，精致抽象的瓷砖，犹如形如流水一般，起到了一种安神静气的作用。崇尚平静并不是一个人现有的平静能力的体现。对平静的渴望是人的品格中，一种非常重要且宝贵的部分，尤其是内心混乱的时候。如果你只关注个人的积极行为，那么你只把握住了心态很小的一部分。你需要看到或想象的是他们的渴望。比如，尽管他有时会“砰”的一声关上门，觉得怒火中烧，觉得倒霉，感觉心烦意乱，但他仍然是一个真正值得尊敬的冷静的爱人。

我们的文化对于平静往往光说不练。我们当然不会瞧不起它。但是，同样地，我们并没有把平静看成是美好生活的一个重要部分。因此，在我们深入了解之后，我们会发现，关于冷静生活或平静生活的想法，并不是一种真正正面的看法。当我们说某个人想要获得一种平静的生活，其实是在婉转地指责他们放弃了一种严肃而热情洋溢，当然也是更有收获、更具挑战性的生存方式。我们往往把拥有平静闲暇的时光与休养生息和退休时光相提并论。换言之，你只有在不需要面对激动人心的生活选择时，才会选择一种更为平静的生活。但是，这并不是平静在我们生活中的作用的真实写照。保持相对平静是从容面对多个领域中的生活方式的前提。选择平静的生活并不是做出让步—它往往更加精确地表明了我们应该如何更好地生活，才会奏出生活的华丽乐章。

我们的社会所做出的投资，即美好生活的关键因素，就是钱。我们经常被提醒，钱越多，满足感就越高。但是我们并不清楚，赚钱的过程中我们也投入了一系列内在的心理机会成本，而这些往往是被忽略的。为了得到财富，我们付出了一个又一个难以言状的夜晚；我们在与人相处时情绪越来越烦躁；与家人越来越疏远；甚至离生活也越来越遥远。我们不仅要看积累了多少财富，还要看在积累的过程中失去了多少平静。

我们的社会大肆宣传金钱的种种好处，但是为了赚钱，我们也放弃了很多对我们大有裨益的机会（如我们可能因此获得内心的安宁等），但社会对此则鲜有关注。

对于我们大多数人而言，想要思考平静生活可能带来的种种好处，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因为此类生活的辩护者们一般来自于社会的犄角旮旯，如懒汉、嬉皮士、害怕工作的人、下岗员工……这些人似乎永远都不知道如何安排自己的生活。平静的生活好像是由于他们能力不足，而强加于他们身上的一种东西。那是一种表示怜悯的安慰奖。

但是，当我们认真审视相关事实时，就会发现忙碌生活的附加成本非常高。这同样也是被我们忽视的成本。令人瞩目的成功使我们招致了陌生人的嫉妒和竞争。

我们可能成了让人失望与被嘲讽的对象。似乎某些人无法取得成功是我们的错。地位越高的人越害怕失去这样的权力。稍有怠慢，我们可能都会牢记在心。销售业绩略有下滑，别人对我们的关注程度便会下降；他人的溜须拍马一旦减少，对于我们来说仿佛就是一场灾难。报复性丑闻的威胁困扰着我们。尽管我们拥有一些特权，但奇怪的是特权仿佛越来越少。我们对于时间的控制能力极为有限。

我们可能有能力关闭印度的某家工厂。在一个组织内部，我们每说一个字，别人都会无比尊敬，甚至战战兢兢地聆听着。但我们绝对不能做的是，承认自己也会疲惫，或午后只想坐在沙发上看书而已。我们不再表现出真性情，也不再表现出更具想象力和脆弱性的一面。我们所说的话影响力过于深远，所以必须时时刻刻保持警惕，其他人还指望着我们的指导，把我们当成权威。渐渐地，除了自身的财富、地位，对于那些仍然爱着我们的人来说我们已经陌生了。我们越来越依赖于只看重我们所取得的成功的那些人的飘忽不定的注意力。我们的孩子不会特别高看我们了，配偶也越来越尖酸刻薄。我们可能富可敌国，但是，至少十年来，根本就没有一天闲工夫。

耶稣这位西方历史上最著名的文化人物，对于平静的生活可能带来的好处非常感兴趣。《马可福音》（6：8-9）说：“行路的时候不要带食物和口袋，腰袋里也不要带钱，除了拐杖以外，什么都不要带；只要穿鞋，也不要穿两件褂子。”基督教打开了我们重要的想象空间，《圣经》对于两种贫穷进行了区别，一种是自觉的贫穷，另一种是不自觉的贫穷。在历史长河中的我们，此时此刻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思想，那就是贫穷必须永远是不自觉的，所以往往是缺乏天赋、不够努力的体现。我们甚至无法将其想象为聪明且掌握熟练技能的人，在对成本与收益做了理性分析之后所做出的自由选择。某人有可能决定放弃收入更为丰厚的工作，或者不出版新书，不追求更高的职位—他们之所以这么做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机会，而是因为他们认真研究了各种外在的条件—他们选择不要与之抗争。

1204年是基督教历史上关键的一年。这一年，有一个富裕的年轻人[今天人称阿西西的圣弗朗西斯（St. Francis of Assisi）]自动放弃了世俗的一切。其实他拥有的东西还真不少，有好几套房子、一个农场、一条船。他这么做并非迫于外在压力。他只是觉得这些东西会干扰他获得真正想要的东西，即有机会思考基督的教义，去尊崇创世主，去欣赏花草树木，去帮助社会上最贫穷的人们。

中国文化也十分推崇隐士。所谓隐士就是那些抛下凡尘俗世，抛下政治与商界的种种纷扰，躲到深山老林里去的人。他们通常住在茅草屋里。这种传统始于公元四世纪。当时有一位政府官员名叫陶渊明，他自动放弃了朝廷的厚禄，归隐田园，务农、酿酒、写作。他的诗歌《饮酒》描绘了清贫的生活带给他的种种富足感：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陶渊明笔下的田园生活成了中国艺术与文学中的一个重要主题。陶渊明的草堂位于庐山附近。在他的精神鼓舞之下，其他人也渐渐看到了陋室草堂的妙处。唐代的一些诗人也经历过隐退时期。白居易写过一首诗，以生动活泼的语言描绘了自己在森林边缘的一间草堂，列举了屋中简陋天然的设施。如“五架三间新草堂，石阶桂柱竹编墙”。居住在四川成都的诗人杜甫，写了一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与其说它是一曲哀悼的挽歌，不如说是对自由的礼赞。因为住得简单，所以大风把茅屋吹倒了也没什么可惜。

对于我们很多人来说，能带来巨大声望的职业选择很多。如果有人问我们从事什么工作，我们的回答很可能会让他们艳羡不已。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们必须或应该追随这样的生活。当我们意识到自己真正要为某种职业付出何样的代价时，可能就会明白，我们并不想为他人的嫉妒、担心、欺骗和焦虑买单。我们可能为了真正的财富，会自觉而又不失尊严地选择一种稍微贫穷、没有那么出人头地的生活。

理论上说，我们纯粹可以出于个人决定而选择平静的生活，如果这确实是我们想要的。我们不需要征求他人的同意，不需要过多地考虑他人的态度是否与我们一致。我们希望可以理直气壮地认为自己是真正独立的。但在实践中，我们究竟是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常的（言下之意是很多人可以看到且会赞成我们的做法），还是略显古怪（即有人觉得奇怪，甚至不赞成），这两者其实是有很大区别的。人类是一种社会动物，这意味着我们会不断地从身边人的行为举止中找到蛛丝马迹，由此来判断孰轻孰重。当然，这种说法并非绝对，我们关于什么是正常的整体想法，对我们的行为和思想会有一种强大的塑造力。拜金也好，喜欢折腾也罢，都是社会决定的。我们并不是一出生就知道创业，知道去加勒比海岸度假。我们从他人身上学会了生命中的重中之重，对成功有了自己的愿景，进而也有了远大的抱负。但是要平衡这一切，我们需要相应水平的文化帮助。

从理想的角度来看，人们会强烈地意识到，我们对平静的追求在美好生活中起到一种巨大的、中心的作用。但是，我们尚未拥有这一切。公众对于成功的愿景仍然过多地集中于激励与兴奋。要发生这种变化，我们就需要对平静的生活的价值，以及对平静的生活有所贡献的一切，有一种强有力的认可。我们所说的文化从本质上而言就是宣传和传播思想。文化对我们如何生活、如何思维、判断轻重缓急都有过暗示。西方文化就整体而论，在近几十年来，尤其注重于弘扬平静生活。我们需要更多伟大的、更有影响力的、声望更高的人站出来发声，宣扬平静生活的吸引力。在一个平静的乌托邦里，流行歌曲和火爆的电子游戏都会围绕着谦逊、耐心和对小确幸的欣赏而制作。此时此刻，这一切似乎还难以想象，因为在我们看来，流行不是应该与亢奋息息相关吗？

但是，从理论上来说，要增加平静生活的吸引力并非不可能，只是略为困难而已。这种技能的出现是发展一种更平静的文化的关键，从而减轻了个人获得平静生活的难度。当然，这只是一种幻想，但是它为我们指明了一个重要的方向。我们希望这本书—你马上要合上的这本书—是对更加平静的生活的一种微薄但真正有用的贡献。

1. 《罗马帝国衰亡史》一书共六卷，此处疑为作者笔误。—译者注

版权信息

人生学校：爱情的真相

Relationships

作者：[英] 人生学校（The School of Life）

译者：冯倩珠

出品方：未读·生活家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目录

Relationships

爱情的真相

一 后浪漫主义

二 如何选择爱的人

三 移情

四 亲密关系的难题

五 一体两面

六 孩子气的伴侣

七 爱与被爱

八 家务琐事

九 教与学

十 悲观主义

十一 爱与责备

十二 礼貌与秘密

十三 解释疯狂

十四 刻意的交谈

十五 一见钟情

十六 性不解放

十七 忠贞与风流

十八 独身生活与种种结局

十九 古典与浪漫

直觉与分析

自发与教育

诚实与礼貌

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

严肃与讽刺

非凡与平凡

纯粹性与两面性

二十 更好的爱情故事

情节

工作

孩子

现实

性

融洽

放弃完美

不再期待被人理解

承认自己是疯狂的

乐于受教，平静教导

承认我们并不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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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爱情的真相

少有事物能比爱情更给人以幸福的盼望—也少有事物能比爱情更切实地带来痛苦与挫折。我们错在以为自己天生懂得如何去爱，从而可以凭借直觉轻易掌控一段爱情。本书基于与此不同的前提：爱是一种需要学习的技能，而非仅为有待感知的情绪。本书以冷静亲切的口吻带领我们浏览爱情的主要问题—从争吵到性事，从宽恕到交流，它会让我们相信，爱的成功不再注定只由运气左右。

一 后浪漫主义

爱情感觉上是私人的、自发的过程，如果说有其他事物（可以称之为“社会”或“文化”）可能会在爱情最私密的时刻发挥隐蔽、关键的统御作用，或许会听起来有些奇怪—甚至相当侮辱。

然而人类历史向我们展现了各式各样爱的途径，关于有情人如何终成眷属的五花八门的假设，诠释感情的形形色色的方式。我们或许应该略为大度地接受，我们处理爱情的方法实际上必定大大仰赖于卧室之外的大环境。我们的爱在文化背景下展开，这背景创造出在爱里何为“正常”的强烈意识。它微妙地指引着我们将情感重心置于何处，教导我们重视何物、如何应对冲突、为何事兴奋、何时忍耐以及为何事表达合理的愤怒。爱有其历史，而我们有时会不由自主地顺应它的潮流。

约自一七五〇年以来，我们对待爱情的看法进入了一段极为特别的时期，即浪漫主义时期。浪漫主义最初是十八世纪中叶欧洲诗人、艺术家和哲学家脑中兴起的意识形态，如今它已征服世界，强有力却始终默默地影响着横滨某个店老板的儿子如何安排初次约会，好莱坞某个编剧如何塑造一部电影的结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某个中年妇女何时决定与其结婚二十年的公务员丈夫一刀两断。

没有哪一段爱情会完全遵循浪漫主义模板，不过其大致轮廓往往已被描绘出来。我们可以概括如下：

——浪漫主义对婚姻抱持深切的期望。它告诉我们，长久的婚姻能够保有恋爱的全部激情。在爱情之初我们所熟知的各种情感有望持续一生。浪漫主义将婚姻（迄今仍被视为一种实际且温柔的结合）与热烈的爱情故事融为一体，创造出一种独特的存在：终身热烈相爱的婚姻。

——浪漫主义将爱与性渐渐结合。以前，人们认为可以与不爱的人发生性行为，爱一个人也无须与之有美妙的性关系。浪漫主义则把性升华为爱的至高表现。频繁的彼此满足的性生活变成了所有爱情的健康风向标。无意之间，浪漫主义使通奸以及不频繁的性生活沦为灾难。

——浪漫主义提出，真爱一定意味着所有寂寞的终结。它保证，适合的伴侣无需言语，就能对彼此知心知意。我们能感应对方的灵魂。（浪漫主义者强调，伴侣即使默默无言也可以理解对方……）

——浪漫主义相信，选择伴侣时应当让感情引领自我，而非顺从现实考量。在有历史记载的大部分时期中，人们出于种种合乎逻辑的现实理由陷入爱情，走进婚姻：她的土地与你的相邻，他的家族拥有兴盛的粮食生意，她的父亲是城里的治安法官，对方保存着一座城堡，或者双方父母支持同一种经文注释。这样的“理性”婚姻里充斥着寂寞、不忠和铁石心肠。对浪漫主义者而言，理性的婚姻根本不合理，这就是为什么取而代之的感情婚姻基本无须解释其理由。重要的是两个人迫切希望结婚，一种无从抵御的直觉使他们彼此吸引，心中知晓这就是对的。现代的“理由”已够多了，催生出许多悲苦。直觉地位的提升是一种集体创伤反应，以对抗千百年来不合理的“理性”。

——浪漫主义对现实因素及金钱表现出强烈的轻蔑。如今，在浪漫主义的影响下，我们不愿让这些元素占据对爱情的核心思考，尤其是在交往前期。如果说知道自己跟对的人在一起，是因为你们财务状况匹配，或是对厕所礼仪和守时的态度合拍，这感觉很冷淡—很不浪漫。我们觉得只有当其他一切都失败（“我找不到爱，只好将就”）或因为本性邪恶（见钱眼开、趋炎附势）时，人们才会转向现实考量。

——浪漫主义相信，真爱应该包括喜欢爱人的方方面面。真爱等同于接受一个人的一切。伴侣（或自身）可能需要改变的想法被视为爱情触礁的征兆，“你必须改变”是最后通牒。

这种爱的模板是历史产物。它非常美丽，也时常是令人愉悦的。浪漫主义者敏锐洞悉情感生活的某些层面，才华横溢地表达他们的希望与追求。大多感情早先就存在，浪漫主义者所做的是将它们升华，从一时的念头转为严肃的概念，从而有力量决定持续一生的爱情进程。

至此我们可以大胆宣称：浪漫主义一直都是爱的祸端。它是一场文化和精神运动，会对普通人过上和睦情感生活的能力造成毁灭性冲击。爱的救赎在于战胜浪漫主义的一系列误区。最强大的文化声音使我们付出巨大代价，树立起错误的期望。他们注重的那些情感，对爱情成功助益无多，而让人们不再关注具有更积极引导作用的情感。我们值得同情。关于爱情如何发展，周遭的文化给予我们一种善意却存在致命偏差的理想。我们试图为棘手难题套上毫无裨益的脚本。

这个浪漫主义脚本既刻板，又虚幻。要在浪漫主义时代为人认可，注定得符合以下大部分条件：

——我们应该遇见一个外表内在皆美丽非凡的人，能够瞬间感受到彼此的特殊吸引力。

——我们应该拥有心满意足的性生活，不只是在交往初期，而是永久保持。

——我们应该永远不被他人吸引。

——我们应该能凭借直觉理解对方。

——我们无需爱的教育。我们可能需要经过培训才能成为飞行员或脑外科医生，但成为爱人不必受训。我们跟随感觉，便能渐渐学会这些。

——我们应该不留秘密，时常相伴（不应受工作阻碍）。

——我们不应为养家糊口而对性爱或感情丧失任何热情。

——我们的爱人必须是我们的灵魂伴侣、最好的朋友、孩子的爹妈、副驾驶、会计、管家和心灵导师。

了解浪漫主义的历史会令人宽慰—因为它表明，不像我们通常心怀内疚归结的那样，爱情的诸多困难并非缘于我们自身的愚笨、无能或对伴侣的错误选择。了解历史引发了另一种更有用的观念：不能仅仅责怪我们，我们的文化为我们设立了艰巨难题，却又蛮不讲理地将其描绘得轻而易举。

系统地质疑浪漫主义观点对爱的假设，看起来至关重要。我们不是为了摧毁爱，而是为了拯救爱。我们必须拼凑出一种情侣间的后浪漫主义理论，因为若要爱情长久，必然意味着要背弃许多浪漫主义情感—虽然最初正是这些情感让我们陷入爱情。“后浪漫主义”的概念不应意味着悲观或放弃爱情进展顺遂的希望。后浪漫主义在态度上对美好的爱情同样抱持热望，只是它在关于如何实现愿望上，有着截然不同的理念。

我们必须将浪漫主义模板代之以心理成熟的爱的憧憬，即古典的憧憬，这会激励我们形成一套陌生但有望生效的态度：

——爱与性不一定相伴而生，这很正常。

——预先在初期严肃地讨论金钱问题，并非对爱的背叛。

——认识到人无完人对情侣十分有益，它能增加交流中的包容与大度。

——我们绝无可能在一个人身上找到一切，我们于对方也是同样如此，这不是因为各自的缺陷，而是人的天性使然。

——我们必须付出看似刻意的巨大努力来理解彼此。直觉无法带领我们达到目标。

——花两个小时讨论浴室毛巾应该挂起来还是可以丢在地上，不苛碎也不儿戏，洗衣与守时都有其特定地位。

类似这样的态度才能让爱走向一个更有希望的崭新未来。

二 如何选择爱的人

我们如何选择爱的人？浪漫主义的答案是，直觉会自然指引我们接近对我们好的适合的人。爱是一种狂喜，当我们感觉自己面对一个温和而丰富的人，他能回应我们的感情需求，理解我们的悲伤，让我们更有力量对抗生活的艰难时，爱的狂喜便会降临。为了寻找爱人，我们必须让直觉带路，小心不要因为迂腐的心理分析、内省或其他对身份、财富、门第的考量而阻碍直觉。感觉会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们何时找到了真命天子。在浪漫主义的世界观里，但凡严谨地询问别人为何选择某一位伴侣，就是对爱多余且无礼的误解：真爱这种直觉会准确选定有能力让我们称心如意的人。

浪漫主义的态度听来温暖而亲切。它的鼻祖一定设想，这能结束过去由父母和社会牵线的不幸联姻。唯一的麻烦在于，我们顺从直觉的结果反而经常是一场灾难。比起中世纪皇室汲汲保护世袭领土主权而受缚成婚，我们遵奉在夜总会、火车站、聚会和网上对某些人产生的特殊情感，这样的结合似乎也根本没有令我们更幸福。就担保爱情故事的质量而言，“直觉”比“算计”好不了多少。

然而，浪漫主义并不会轻易对此放弃争辩。它会将常见的爱的难题归因于我们未能尽力找寻浪漫主义幻想固定的中心人物：“对的人”。这个人必然存在（浪漫主义向我们保证，每个灵魂一定有灵魂伴侣），只是我们尚未追踪到他。因此我们必须继续搜索，想方设法，坚持不懈，或许，经历离婚、变卖房产后，我们总会找到。

与此相反，还有另一派想法，受精神分析的影响，质疑直觉是否总能将我们引向带来幸福的人。这种理论坚称，我们首先爱上的不是那些以理想方式爱护我们的人，而是那些以熟悉的方式爱护我们的人。成年的爱出自一个应当如何被爱的模板，这个模板在我们的童年时期建立起来，很可能缠绕着一系列强迫性问题，妨碍着我们的成长机遇。

我们也许以为自己是在爱里探寻幸福，但我们真正寻求的是熟悉感。在成年爱情中，我们盼望着重建童年时期熟知的那些情感，而这些情感不只限于体贴和关心。大部分人早年体验到的爱掺杂着其他更具破坏力的内容：想要帮助失控的大人，丧失父母关爱或担心他们发脾气，缺乏想要传达我们微妙心愿的安全感。于是，我们成年后拒绝某些对象就显得再合理不过了，不是因为他们不对，而是太对了——好像总觉得他们过分稳重、成熟、善解人意又可靠—我们感觉这种对的人很陌生，感觉自己配不上他们。我们追求更有意思的人，并非相信与他们在一起会更融洽，只是在潜意识里感觉，在各种挫折中，生活会熟悉得令人安心。

精神分析将我们确定伴侣的过程称为“客体选择”——它建议我们设法了解那些隐隐支配着我们偏好的因素，以防有害的模式发挥作用。直觉——好感与反感的强烈倾向—源自儿时的复杂经历，年幼的我们无法理解，它却滞留在我们心灵的前厅。

精神分析并非表示我们的一切偏好都会变形。我们可能会合情合理地渴慕优良品质：聪明、迷人、慷慨……但我们也容易受到微妙脾性的致命吸引，关注那些时常缺席的人，对我们有些许轻蔑的人，时刻需要朋友环绕的人，打理不好自己财务的人。

无论听起来多么矛盾，如果没有这些微妙的行为，我们或许根本不能对那个人产生热情或温情。或者，父母曾使我们深受创伤，我们因而无法接近与父母有任何相同特质的伴侣，哪怕对方和他们的负面特点毫无关联。在爱情中，我们有可能无法忍受一个聪明的人、守时的人或对科学感兴趣的人，仅仅因为早年造成我们许多困扰的某个人拥有这些特征。

要明智地选择伴侣，我们必须厘清在我们的偏好中，也许出现了受难的强迫行为或是对于创伤的刻板逃避。良好的开端是（也许在一个空闲的下午，准备一大张纸和一支笔）扪心自问，我们会对哪种人退避三舍。反感与厌恶是有用的先导，因为我们会意识到，某些令我们胆寒的特征客观上并不负面，但着实令人讨厌。比如我们可能觉得，对我们的事过问太多的某个人、很温柔或很可靠的某个人，似乎怪异又无趣。同样，我们也可能渐渐察觉，一定程度上的残忍或疏离反倒列于一张古怪的清单上，那张清单的内容看似是我们为了去爱而真正需要的。

在这个过程中，自我审查在所难免，但重点不在于把自己表现得稳妥牢靠，而是要发掘心灵的怪癖。我们往往发现，有些显然不错的特点在我们的爱里被过滤了：能言善辩、聪慧可靠、性情开朗的人可能触发严重警报。我们应该缓一缓，仔细琢磨这种厌恶感来自何处，过往的哪些经历让我们如此难以接受某类感情养分。每当找出一个消极面，我们也将发现脑中关键的联系：发觉一种不可能去爱的情况，而这基于过往投射到现在的种种联系。

有些联系在大脑较隐蔽的角落里高效运作。有一种探查的方法是填写短句，引发我们回应某个人身上与我们相吸或相斥的特性。不假思索地写下答案，捕捉发挥作用的潜意识，才更能看清我们的反应。例如，可以读读以下句子，从容地接续脑中出现的第一句话：

假如我告诉伴侣我有多需要他，他会……

当对方告诉我，他真的很需要我，我……

假如对方无法应对困境，我……

当对方叫我振作一点，我……

假如我坦然面对自己的焦虑……

假如伴侣叫我别担心，我会……

当对方对我横加指责，我……

诚实的回答正是历史遗留问题。它们透露出我们以前获知的关于爱的模样的基本假设。我们也许会更清楚地认识到，我们在另一个人身上寻找的东西，未必能正确地指引我们走向个人或双方的幸福。

审视感情历史，我们发现自己并不能被任意类型的人吸引。根据过往的经历，我们逐渐意识到早年种种联系的本来面目。吸引我们的，是依据一两个印象极深的范本所形成的泛化—这完全可以理解。无意中，我们将片面的联系转化为了严格的爱情规则。

哪怕我们无法彻底扭转这种模式，知道自己应该有所注意总还是有用的。当我们在酒吧和一个人聊了短短几分钟便深信遇到真爱时，我们会更加谨慎。最终，我们可以获得解放，去爱那些不同于“初期类型”的人，因为我们发现自己喜欢与畏惧的那些特质会以不同的群集出现，与最初令我们心动的人身上所见的不一样。我们终于开始了解自己久远的童年，并从中获得解脱。

三 移情

爱情中总有这样那样莫名其妙的状况，伴侣一方看似“反应过激”。在这些状况下，双方可能会迅速陷入激烈争吵，一个人的过激反应触发了另一个人愤怒的回应。双方鲜少寻求理解，更少付出宽容与同情。这是因为我们很少认清这些过激反应的真正根源，即伴侣复杂过往的混乱泛化。双方对此未能完全理解，也未曾共同讨论过。事实证明，与另一个人和睦共处的秘诀之一，是掌握过往恐惧与焦虑的“移情”在我们所有行为中起了多大作用。

举个例子：你正在翻阅时尚杂志，开玩笑建议伴侣可以在衣柜里翻翻新花样，换一条牛仔裤，买一件新T恤、一件粗呢大衣或一双厚底鞋。你一提到这种可能性，伴侣就变得十分激动：他不屑地表示手头紧、没时间、衣服够多了，问你为什么故意用这样无聊的提议惹他生气。这种回应很讨厌。你只是给出了再合理不过的建议，对方却向你宣战。你没做错任何事，他的行为却夸张得与导火索全然不成比例。和别的一些情况一样，你或许就此断定，你爱的这个人在某些方面好像真的“有些不可理喻”。这种论断虽然令人沮丧，却也奇怪地带来了满足感——至少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然而我们都“有些不可理喻”，在方式上要避免此类自以为是的言论，且须更仔细、更宽容地检视。每个人都会有种种状况和行为，会引来一些迅速而强烈的回应，但似乎与眼下发生的事毫不相干。我们的言行与眼前的情形并不相称。比如，我们爱的人要远行一个月，他说真的会非常想念我们。他拥抱然后转身离开。我们非但没有感到悲伤与怜爱，还抽身流露出麻木之情，什么也说不出口，只好说今天天气反常地阴冷。比如，我们回到家时发现厨房有点乱，不会镇定地去收拾，而是冲着伴侣大喊大叫，说屋子乱作一团，受不了和他一起生活。再比如，一位朋友前来参加我们的生日聚会，只迟到了十分钟，我们却失控地传信息给他，骂他浑蛋，不劳他大驾了。

如果我们想单纯依照此时此地的事态来解释这类言行（就像我们经常会做的那样），是怎么都说不通的。这类言行通常出于一种被称为“移情”的心理现象。当下的状况会引发我们的回应，多半具有极端、强烈或刻板的性质，它在我们的童年时期草草形成，用以应对威胁。当时的我们太过脆弱稚嫩、缺乏经验，无法正确处理，因此，当我们遇到感觉很熟悉的威胁时，便采取旧日的防御机制来回应。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在理解力和控制力尚未发展成熟时面临极大困难，会让我们难以保持镇定、平静及信任。触及某些问题时，我们会变得乖戾。我们的性格被塑造得异常敏感、多疑、哀伤、封闭、易怒、易怀有敌意——每当生活让我们陷入困境，哪怕只是勾起我们对早年困扰的模糊回忆，我们也有再度变得如此的风险。可能我们深爱的父母一方离开我们，长期在海外工作——这并非他的本意，但当时的痛苦太过强烈，导致我们关闭了情感功能，以此做出回应。我们的处理方式是不去感受，变得麻木。直到三十年后的今天，每当心爱的人必须离开一段时间时，我们仍会产生这种反应。可能我们的父母是乱糟糟、靠不住的人，我们与之相处的方式是一丝不苟地整理房间，按尺寸排列书本，见到半点灰尘就惊恐不安。即使到了现在，杂乱的环境仍能激发出恐慌感，让我们感觉一切又失去控制了。也可能我们有个总在重要场合迟到的姐妹，或有个沉迷时尚、令你觉得丢脸的母亲。

潜意识迟迟才领悟到外部世界已经发生了变化，但遗憾的是，它仅凭相似的事就会做出判断，立刻将某人误认为另一个人。“我们所爱的人”或“出席我们聚会的人”看起来足以混淆视听。

因为移情通常不知不觉地发生，我们无法解释自己的举动。我们背负着已然淡忘、浑然无形的岁月，无从向他人阐释，也无从赢得同情与理解。我们只给人以刻薄或发疯的印象。此时最好有一位守护天使为我们暂停时间，带伴侣回到另一个时空，回到神经症性防御移情起源的时刻。他们能看到那靠不住的父母、乱糟糟的屋子、慈爱却未尽责的父亲、沉迷时尚的母亲，能看到在我们还不知道如何应付时就必须面对的一切。那时，他们或许也会触景生情。

移情概念提供了一个有利的观点来洞察爱情中必然遇到的一些最令人失望的言行，也让我们在原本只能发怒的情势下感受理解与同情。如果我们无法永远在爱情中保持完全理智，那么能够为在乎我们的人做的最仁慈的事，就是奉上几张地图，设法指点他们走进我们心里紊乱的区域。

绘制这些地图的关键是找出移情可能发生的地方。为此，我们可以借助一系列移情测试来实现。由心理学家赫尔曼·罗夏（Hermann Rorschach）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首创的著名的罗夏测验，能够帮助人们深入了解自己脑中难以触及的部分。受试者会看到一张含义不明的图片，需要回答自己认为这是什么。罗夏认为，受试者会由此流露出支配他们的潜在恐惧、希望、偏见与臆断。

罗夏测验的重点是图片不具有唯一准确的意义。不同的人根据过往经历所诱发的想象，会在图中看到全然不同的东西。在一个和蔼可亲、心胸宽广的人眼中，附图里可能是一副面具，有双眼，耷拉着耳朵，盖着一层口罩，宽大的帘子从脸颊处垂下。而另一个人，如果他有位专横的父亲并因此受过严重的心理创伤，或许会把图看成对一个强势人物的仰视，人物双脚跨立，双腿粗壮，肩膀厚实，头部前倾，仿佛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对图画的理解取决于看图的人，他们以自己的方式阐释。他们各自的描述能反映出的必然是个人信息，而非图片的信息。

另一种移情测试要求受试者接续特定的句子，说出脑中首先浮现的想法。例如：

首创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罗夏测验，以抽象的墨迹作为心理分析依据。

权威人士通常……

年轻女性几乎总是……

我晋升时，必定会发生这样的事……

某人迟到，一定是因为……

听到别人说一个人“很聪明”，我猜他……

当我们试图揣摩另一个人的复杂生活时，移情并不常出现。很遗憾地，它没有向我们展现本该有的样子。头脑并没有对主人说，在某一特定时刻它反应过激，是因为碰到一个老问题，而这问题曾是许多焦虑的根源。我们现在的言行是由四岁或九岁时的自己驱动的，这种想法可能会令我们感到可悲，或让我们觉得自己十分脆弱。

四 亲密关系的难题

人生在世，我们几乎别无选择，只能一辈子“戒备森严”，远离自己柔弱的地方，隔绝某些情感，在许多情况下小心翼翼不去感受。

然而在爱情中，我们需要做的恰恰相反。善于爱，意味着有能力表达伤痛、渴望和温柔，懂得如何依赖，甘愿为了另一个人放弃自主。这需要掌握平衡：一天大部分时间刚强，剩下的时间善用温柔。也难怪从独立到柔弱的转换总是令人忧心，而对亲密的渴望也总是伴随着恐惧以及看起来似乎存在但其实并没有的肮脏。

爱情初期有甜美的时光——一方无法鼓足勇气让另一方知道自己内心的喜爱。他很想牵对方的手，在对方生命中找一个位置，但又强烈害怕被拒绝，于是踌躇不前。我们的文化对这一忸怩不安、多愁善感的爱情阶段抱有许多同情。当别人试图在暧昧期表达需求时，或许会表现得有些异样，但我们应该耐心以待。他们或许变得慌慌张张，舌头打结；或许话中带刺，爱搭不理——这并非出于冷漠，而是用来掩饰巨大热情背后的不安。不过，这种害怕被拒绝的假设只会持续一小段时间，而且集中在爱情初期。当伴侣终于接受我们，双方结合步入正轨后，我们便假设对拒绝的恐惧应该到此为止。如果两人已明明白白互许承诺、共同担保抵押、一起买房子、立誓、生子、在遗嘱中写下对方的名字，如果到了这种地步，焦虑还在继续，就很奇怪了。

但是，我们总会在自己和伴侣身上注意到爱情的不寻常之处——拒绝以及对拒绝的恐惧，永远不会停止。它日复一日存在着，带来的后果通常很麻烦，即使理智的人也未能幸免。这一切，主要是因为我们不愿给予充分关注，没有学着去辨认他人身上违反常理的征兆。我们未曾找到一种不觉耻辱、讨人喜欢的方式来表达自己所需的安全感。

在我们内心深处，接受绝非理所当然，互相给予也从来得不到保证。爱的完整性永远会受到新的威胁，有真实的，也有假想的。触发不安的事看似微不足道。也许伴侣离家工作的时间比往常更久，也许他在聚会上兴高采烈地跟一个陌生人聊天，也许你们好一阵子没有性生活，也许走进厨房时他显得不够热情，也许他在半个小时里一直沉默寡言。

就算和一个人交往多年，恐惧的障碍仍可能存在。我们害怕寻求自己被需要的证明，却又可怕地假设此类焦虑绝无可能存在。这使得我们很难认清自身感受，更别提用什么方式向他人传达感受，以期获得我们渴求的理解与同情了。我们没有恰当地索求安全感，没有巧妙地展现渴望，而是把需求掩藏在某些粗鲁、伤人的言行之下，而这些言行必定会妨碍我们达成目标。在确立的爱情关系中，若否认害怕被拒绝，往往会显露出两大征兆。

首先，我们会变得疏离——用心理治疗师的话来说，会变得“回避”。我们想要接近伴侣，又太担心对方不需要自己，于是反而排斥他。我们说自己很忙，假装心不在焉，暗示对安全感的需求是我们最不惦记的事。我们甚至可能会寻找外遇，用这种保全颜面的极端尝试，同时也是有悖常理的尝试去疏离伴侣，坚称自己并不需要伴侣的爱（我们太过矜持而不敢要求的那份爱）。外遇可能会成为最奇怪的阻碍：我们艰难地证明冷漠，那份只为真心在乎的人所保留的、对他们暗暗表达的冷漠。

再者，我们的控制欲会变得很强（治疗师所称的“焦虑”）。若感觉伴侣在情感上选择逃避，我们就会急于逼他表态。他迟到片刻，我们会过分生气。他没做家事，我们会严厉训斥。我们反复询问他有没有完成之前答应做的事。凡此种种，却不承认“我担心你觉得我不重要了……”。我们自以为无法迫使他更加宽容热情，无法迫使他需要我们（即使我们并未提出过这个要求）。于是，我们试图程序化地控制他。我们并非致力于永远主导这段关系，只是无法承认自己害怕在多大程度上已放弃自主。悲剧的循环就此展开。我们变得尖刻又讨厌，而伴侣则感觉我们可能已不再爱他了。但事实是我们仍然爱他，只是过于害怕他不爱我们。我们用最后的求援来抵御脆弱，或许会贬损这个躲避我们的人。我们找他的麻烦，抱怨他的缺点，独独不去问萦绕心头的问题：这个人爱我吗？而如果能够真正理解这种苛刻无礼的言行，就会发现它的本质不是拒绝，而是对温柔的恳求，它怪异而扭曲——却十分真实。

我们应当同情自己。爱情需要我们把自己摆在相较伴侣而言弱势的位置上，这可能是我们搜求力量与坚强的体现。爱人接触到我们通常隐藏起来的部分。我们的爱赋予对方太多凌驾我们的权力。如果想要使用这种权力——就像他们有时真的会做的那样——他们完全知道该如何戳到我们的痛点。这令人深感惶恐。

如果早年经历和童年影响曾加深我们对亲密的恐惧，如果我们曾流露的柔弱被当过箭靶，爱情就会变得越发困难。或许曾有人嘲笑我们的失败，奚落我们羞怯的渴望，利用我们的恐惧。再次向另一个人暴露脆弱之处的可能性，便会勾起某些令人感到羞辱的黑暗回忆。

害怕亲密，不是因为我们木讷，而是因为亲密隐含真实的危险。我们在最初察觉到爱有多可怕，也应承认危险是始终存在的问题。和一个容易伤害我们，且有时真的会利用所知来打击我们的人在一起，还要维持这段感情，是很不容易的。这种危险不仅仅是少数不幸的人所面对的，它是所有亲密关系的基本特征。

表面上，焦虑型与回避型的言行都很糟糕。这些状态下的人似乎在说“我不在乎你”或者“我是个控制狂”。其实控制欲强的人和疏远的人都试图通过他们的行为，表达和字面上截然不同的意思。他们深层的信息是“我害怕你不在乎我”“我担心你不够爱我，不会善待我的疮疤，因此我穿上盔甲或先发制人”。他们的高声表达，听起来像是在自信地张扬力量。但经过更深入准确的了解，你才会明白，这是一种混乱不清、误导性强却很真实的对于温柔的恳求。

遗憾的是，我们本能的防御措施只会适得其反。为避免蒙羞而采取冷漠或控制措施的人，本意是想要（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让爱情进展顺利，却最终破坏了这段关系。他们力图避免羞辱，却造成了伴侣的困惑、不快与恼火。

令人无比辛酸的是，一个人可能看似可恶或伤痕累累，实际上却是个很好的人。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头愤怒的狮子，其实却是个胆怯的孩子。这样的反应缘自软弱似乎令人讶异，但事实时常如此：正是对伤害的恐惧，导致了我们最严重的情绪爆发。

如果我们打算用好一些的方式处理对于亲密关系常见（且复杂）的反应，就必须静下心来，诚实地审视自己。可以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当我们需要某个人却无力接近时，我们一贯的做法是什么？我们会撤退、会攻击还是会非常罕见地、无所畏惧地解释自己的需求？

理想的做法是，我们可以在较平静的心态下，学着认识自身及伴侣典型的防御策略。这样我们就能看出，他们退却时，并非真的在爱情里渐行渐远（尽管表面上看来如此）。他们变得爱控制，也不是性格霸道这么简单。他们在用笨拙且严密掩饰到令人恼怒的方法，来保全我们的爱，压抑因需要爱而感到的种种不安。这种做法需要诠释上的转变。我们可以替换严厉的观点，更体谅（可能也更正确）地看待他们的行为。如果我们剖析自己在这些方面的行为，就会发现理解伴侣的激怒，可能会简单一点。

解决这些麻烦的首要方法，是形成对情绪功能更准确的新印象并将其正常化：要明白脆弱以及不断需要的安全感都是健康、成熟的，而流露柔弱、表现依赖又是极其困难的。

我们纠结，这是因为成年生活为我们如何行事设立了太多强硬的规范。它试图教导我们保持不合情理的坚强。它暗示我们，伴侣不在身边几个小时，我们便希望对方表明自己依然爱我们，可能不正常。或仅仅由于伴侣在聚会上没有太关注我们，离开时又不想走，我们就希望对方保证并没有对我们失去兴趣，可能也不正常。

但我们常常需要的正是这种安全感。我们永远无法终止为人接受的需求。这并非弱者或能力不足者才有的祸事。在这一方面，不安全感是健全的标志。它代表我们没有允许自己将别人的好视为理所当然之事。它代表我们实事求是，明白事情可能真的不遂人愿，也代表我们足够投入，重视感情。

我们应该频繁地创造机会，或许每隔几个小时，就要自在、正当地寻求确认。“我真的需要你，你依然需要我吗？”这理应是十分正常的询问。我们应该承认，需求与可悲、苛刻、大男子主义的字眼“需索无度”没有任何关联。我们要更善于发现那些埋藏在我们和伴侣某些最冷漠、最僵持、最残酷时刻里的爱与渴望。

五 一体两面

伴侣的缺陷可能十分恼人。我们因其能力和优点而走近他，但相处一阵子之后，主导我们看法的可能是他个性中令人失望的部分。

我们旁观他的不足，时时不解他为什么是这副模样。为什么如此迟钝？为什么如此不可靠？为什么在解释或阐述时如此笨嘴拙舌？为什么不能直面坏消息？更糟的是，我们以为他能够改变——只要他真心实意，只要他不那么自私……

在这种忧虑时刻，我们必须记得一体两面论。这要求我们始终把别人的缺点看作与吸引我们的优点并存的反面，有些时候，我们会从中受益（纵使目前还看不出任何益处）。我们看到的并非纯粹的不足，而是伴侣真实优势的阴暗面。我们应该懂得缺点源于优点。

十九世纪七十年代，美国小说家亨利·詹姆斯旅居巴黎期间，与当时同住巴黎的著名俄国小说家伊凡·屠格涅夫成为挚友。亨利·詹姆斯十分欣赏这位俄国作家讲故事时不紧不慢的平静风格。他显然会字斟句酌、推敲再三、修改润色，直至最终一切完美。这是一种呕心沥血又鼓舞人心的写作方法。

同样是这些美德，在私人与社交生活中，却使屠格涅夫成了一个惹人生气的同伴。他应邀出席午餐，却在前一天传信说自己无法前往；后来又传信说自己非常期待这次聚会。最后他出席了——迟到两个小时之久。同他安排任何事情都是一场噩梦。社交方面的反复无常，与他写作魅力的根源其实是一回事。两者都是同样从容不迫，同样希望在最后一刻到来之前保留选择余地。这造就了伟大的著作，也制造了宴会的混乱。亨利·詹姆斯回忆起屠格涅夫时说道，他这位俄国朋友展现了性格的“一体两面”。

这个理论说的是人的每个优点必定伴随着一个缺点，与生俱来。没有缺点的优点是不现实的。每一种美德都有相连的缺点。一个人不可能将所有美德集于一身。

这是能在特定危机中帮助我们冷静下来的理论，因为它改变了我们看待他人不足、过错和缺点的方式。我们的头脑往往会孤立出优点，将之视为必然，认为缺点是异常的累赘，但事实上，缺点是优点不可分割的一体之两面。这个理论有效地动摇了原本完全无益的观念，即只要我们再努力一些，便会找到时刻完美的那个人相伴。如果说优点与缺点密不可分，那么绝对没有人是完美无瑕的。我们可以找到有各种优点的人，但他们也有一大堆缺点。花点时间提醒自己人无完人，一定会让你感到平心静气。

六 孩子气的伴侣

儿童的行为有时蛮不讲理，令人震惊：对照顾他们的人大吼大叫，气呼呼地推开一碗动物造型的意大利面，把刚替他们捡回来的东西再次扔掉。但我们很少因他们的行为而感到受伤或激动。我们不会把负面的动机或险恶的用心加在孩子身上。我们寻求对他们无理行为的最宽容的解释。我们认为他们这么做不是为了故意让我们心烦。我们也许会觉得，他们只是有点累了，或是牙疼，或是弟弟妹妹的到来令他们不安。我们脑中预备了大量说辞，但没有一种会导致我们恐慌或狂躁。

然而，和一般的成年人在一起，特别是和爱人在一起时，情况往往与此相反。我们会设想伴侣有意跟我们作对。如果在自己妈妈生日当天，他因为“工作”迟到了，我们可能会认为这是借口。如果他答应为我们多买一些牙膏却“忘了”买，我们会猜测他是故意怠慢，想给我们制造一点苦恼，没准还因此沾沾自喜呢。

但如果用对待孩子的方式，我们的第一假设就会大不一样：或许他昨晚没睡好，疲惫不堪，没法正常思考；或许他膝盖疼痛；或许他所做的事，与小孩试探父母的容忍底线差不多。以这样的视角来看，爱人的成年行为虽不会神奇地变美好、变合意，但其带来的伤害程度却降低了。我们生活在世界上，已经学会了善待孩子，这足以令人动容，但如果我们学着对彼此孩童般的部分更宽容一些，就更好了。

要牢记伴侣童心未泯，这一点乍听之下很奇怪——甚至带着居高临下的姿态或令人绝望的情绪。伴侣的外在明显是一个老练的成年人，然而“孩子气的伴侣”理论提醒我们接受，每个人心智中都有一部分始终与人生早期的心智息息相关。当身边人难以相处，当他们不合情理地闹脾气、生闷气，或兀然挑衅时，此种看待方式可能是最有效的对策。当他们与我们对成人行为的理想期望相去甚远时，我们未经充分体察，就轻蔑地将这种态度称为“幼稚”，我们明明正接近一个极具建设性的想法，却（遗憾但情有可原地）将其视为单纯的指责——而非接受它的真相：它是每个人都有的特征。

这样做带来的结果在于，我们通常都很宠孩子。我们保持冷静、持续关爱孩子的能力是基于一定的事实建立起来的。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无法解释真正烦扰自己的是什么。我们从狂暴的外在征兆中推断出他们悲伤的真实原因——我们懂得，小孩分析与交流自身问题的能力有限。

“孩子气的伴侣”理论的主要前提是承认伴侣保留着幼稚的一面，这并非心理失常，亦非独特缺陷。这是所有成年人不可避免的正常特征。和一个在许多方面依然幼稚的人做伴，你并不会显得倒霉。成年根本不是一个完整的状态，所谓的童年是（以隐蔽而重要的方式）延续一生的。因此，我们在与另一个成年人打交道时，也必须持续不断地沿用我们在孩童身边的某些较轻松的作为。

善待伴侣内心的小孩，并不表示把他们当作孩子。你用不着拟一张图表记录何时允许他们看电视，他们自己穿好衣服时也不必奖励他们五角星。它表现为我们仁慈地根据深层含义翻译他们所说的话：“你是个王八蛋”可能真正表达的是“工作繁重，我试图告诉自己，我比自身的实际感受更坚强、更独立”；“你明白不了，是吧”的意思可能是“我恐慌又沮丧，也不太清楚为什么。请坚强一点”。

理想情况下，我们应该留更多空间来安抚而非争执；与其因为伴侣气人的话而斥责他，不如把他看成一个激动的孩子，他之所以向最爱的人进攻，是因为想不出别的办法。我们要争取让他放心，告诉他他仍然很好，而不是以牙还牙（尽管很难抗拒这种冲动）。

当然，比起面对一个真正的孩子，和一个展现内心小孩的成年人在一起，更难保持成熟。这是因为你能看到蹒跚学步的幼儿或五岁的儿童有多小、多稚嫩，在这种情况下，同情自然而生。我们知道，突然批评孩子，试图让他们对自己每一刻的举止完全负责，将会是一场灾难。在半个世纪或更久的时间里，心理学一直告诫我们这不是正确的办法。

然而我们尚未让这种文化支撑完全发挥作用，帮助我们应对伴侣幼稚的一面。当然，这一认知不能只是单向的。善待伴侣内心的小孩，与这种能力必然相关的，是承认我们自己在某些时候，也一样需要被人以这种慈爱的目光看待。我们可以轮流交换角色。我们可以振作精神，宽待对方内心的三岁小孩——原因之一是我们知道不久后自己也会需要同样的对待。

准确地匡正对他人内心世界的构想，是我们需要持续做出的同理反应。对于表面上看起来气势汹汹的人，我们必须设想他们内在的纷扰、失望、忧虑和混乱不堪。我们的爱人可能身高六英尺一英寸，有成年人的固定工作，但某些时候的行为却严重退化。当他出现恶劣行为时，他没有说出口却或许应该说的是：“内心深处，我仍是个幼儿，此刻我需要你做我的家长。我需要你推测我真正的苦恼，如同小时候，当我渐渐形成爱的概念时别人所做的那样。”

当我们被人评论不如实际年龄成熟时，总会觉得丢人。我们对此太过敏感，以至于忘了有时看清成年的自我也是种莫大的荣幸，这样才能走近并宽恕心中那个失望、暴怒、不擅辞令的受伤小孩。

七 爱与被爱

我们谈起“爱”来，仿佛它是一件单一、无法分化的事，但实际上，它包含两种迥异的模式：“被爱”与“爱人”。对爱情得心应手的意义之一，是变得更愿意做后者，且更加意识到对前者的非自然的危险迷恋。

我们最早只了解“被爱”。我们在幼儿时期被人照料时，爱便是如此。童年时代，爱是可以不劳而获的：有人在身旁安慰我们，陪我们玩耍，询问我们的感受，竭尽全力平息我们的忧虑。至于我们，几乎不必回报。我们没有职责去问父母的一天过得如何，或是在父母疲累时请他们上楼小睡。

这种与人联结的方式（由对方做向导、帮手和侍者）可能自然成为爱应有的标准模样。对孩子而言，父母好像一直自发地在旁安慰、引导、取悦、喂养、打理，同时几乎永远保持着温和与乐观。父母也不遗余力地隐瞒着可能存在的其他事实。他们努力压抑自己偶尔的愤怒、绝望与冷漠。

我们带着这种片面的观点走向成年。我们迈入青少年时期后（完全无意识）的第一步是希望重建孩提时代被照料、被娇惯的感觉。在脑中的隐秘角落里，我们想象出一个爱人，他/她能预见我们的需求，读懂我们的心，行为无私，能让我们的世界变得更好、更完整。这听起来“浪漫”，但若我们固执己见，这幅蓝图将化为麻烦与灾难。

或许你生命中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物，我们姑且设想一位好母亲是什么样的：当你还在襁褓中时，她夜里给你喂食；你凌晨三点大哭，她起身安抚，折腾一个小时后总算让你回到梦乡；你得了感冒，她把溏心蛋佐吐司酥送到你床边。她很关心你的琐碎小事，比如地理考试考得怎样，或是赛跑后膝盖留下的擦伤。如今，她希望你快乐，事业成功并不重要。当你陷入困境时，她忧你所忧。她为了你把自己的需求抛到一边。她重视你的困难，却不会要求你也这样对她。

这是爱可能拥有的崇高形象。成年后，我们在他人身上首先要求这种爱，本无可厚非。然而，我们在过程中可能会发现：我们似乎无法找到童年里所知的爱。

我们对此愤怒，埋怨对方无力感知我们的需求，不够爱我们。但直到我们真正成熟的那一天，我们才意识到要放弃渴求这种无私、单向的爱，唯一的出路就是不再专为自己要求这种爱，而是——有时候，若我们有精力与想法——学着对别人付出，学着像理想的父母以前为我们所做的那样，给予爱人同样的对待。我们无法时刻做到，也不应如此期许。成年的爱只能是要求扶持与提供扶持的审慎结合。但是情侣双方都像小孩的情况也并不罕见，他们仿佛被留在幼儿园里，哭诉自己遭到了忽视，两人都无法长久进入成人的角色，扶助对方，再等待努力得到回报。我们应当了解，爱情时常合理地要求我们把自身需求暂时搁到一边，以便关怀另一个人的困苦。如此我们才能最终完成困难的任务，学会如何爱人，而不只是被爱。

八 家务琐事

在浪漫主义的引导下，聪敏的人走到一起，双方往往对于能让爱情长久的大小事务层级心照不宣，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他们往往高度重视共度时光（比如一起去博物馆或海边），性爱美满，聚集了一圈有趣的朋友，热衷于阅读启发人心的书籍。但他们不太可能费心思考谁来熨衣服的问题。

原因之一是浪漫主义作家在作品中探讨爱情的麻烦时，从不探讨洗烫衣物之事。他们倾向于引人关注一些重要但范围极其有限的事。俄国伟大诗人亚历山大·普希金在《叶甫盖尼·奥涅金》中描绘单恋。居斯塔夫·福楼拜在《包法利夫人》中剖析厌倦与不忠。简·奥斯丁关切社会地位差异如何影响情侣最终获得圆满的可能性。十九世纪意大利流传最广的小说—亚历山德罗·曼佐尼的《约婚夫妇》——展现了政治腐败与重大历史事件如何颠倒一段爱情。所有伟大的浪漫主义作家都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探讨造成爱情之路崎岖坎坷的缘由。

但是他们讨论的内容一直遗漏了某些重要的事情。从未有人对可纳入“家务事”范畴的难题表现出什么兴趣，它代表了共同生活的一切实际事宜，且延伸至一系列虽小却举足轻重的问题，包括周末去探望谁、何时上床睡觉、隔多久邀朋友来吃一次饭、谁去买洗衣液等。

以浪漫主义的观点来看，这些事情算不上严肃，也算不上重要。成就或破坏一段爱情的，是戏剧性的宏大事件：忠诚与背叛、面对社会陈规坚持自我主张的行为、受传统习俗折磨的悲剧。相较之下，家庭范围内的日常琐事似乎平淡无奇、无足挂齿。

这种忽视在某种程度上造成了障碍。当我们走进一段爱情时，并不能充分感受到家庭事务是潜在的重要导火索，是需要留心和注意的。能否在床上吃吐司，举办鸡尾酒会是时髦还是做作——我们无法确知能否理性解决这类复杂问题的最终影响有多大。

事关重大时，我们才会花费时间精力设法解决。这种心态会导致出乎意料的严重后果。面临挑战时，我们并不恐慌，因为了解自己想要做的事有难度。因此我们在面对重大问题时反而镇定得多。而那些感觉上很琐碎、很愚蠢，却在生活中占有一席之地的问题反倒会将我们推向高度应激状态。浪漫主义者对家庭生活的忽视恰恰助长了这种情绪，其后遗症是对于卧室的温度草率应付，对于该看哪个频道敷衍了事，而这些事情——经年累月——会将爱葬送。

长期高压的家庭焦虑常常围绕着看似附赘悬疣的事情而生。鸡肉怎么煮才好？浴室里该放报纸吗？说“过一分钟”就去做的事，其实八分钟后才做可以吗？每天在家喝瓶装气泡水是否太奢侈？这些问题会让人觉得，如果受其烦扰会显得有些傻。因此想要感情更稳定，通常的建议是索性不再操心这种事：我们应该不为“细节”所困。

在艺术中，我们认可小事——细节——遍布意义。同样地，家庭细节看起来琐碎，却有着重要真谛。两者的比较乍听之下有些奇怪，但家庭中激越情绪的对象与艺术作品类似：它们都在象征性的紧凑细节中凝聚复杂的意义。

说起恐慌，我们一般会联想到出现困难任务或紧急要求。这一点不太准确。真正造成恐慌的，是“没有预估到”的困难，以及未经训练或没有做好准备去接受的要求。因此，造就稳定的感情关系并不意味着一定要移除争论焦点。我们不如假设焦点存在，且处理起来必然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和心思。

如果承认在同一屋檐下生活是很困难的，但也很重要、很有价值，我们就会以截然不同的态度迎接冲突。我们会争论谁去倒垃圾，谁盖大半条被子，看什么电视节目……但是争辩的本质改变了。我们未必会马上失去耐心，变得不客气。我们会勇于直陈不满——耐心地与伴侣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聊上两个小时（甚至可以使用PPT演示），讨论水槽、面包屑与衬衫——从而加固我们的爱情。

九 教与学

恐怕没有什么想法比教育爱人成为更好的人更不浪漫的了。然而我们将看到，接受教与学的角色，是成熟关系的基本原则之一。

长久以来，你身上可能有许多特质是你的伴侣渴望改变的。他注意到你不常给母亲打电话。他期待你在穿着上更大胆。近来他已提过三次，希望你管理好财务。他还暗示过，想要你更关心孩子们的功课，帮忙办更多聚餐。这令人不太愉快。但是话说回来，他并非独断专行：如果你对自己说老实话，他也有许多地方是你在理想中想要改变的……

这一切感觉很不对头。改造爱人的冲动好像与爱的精神背道而驰。如果双方相爱，想必绝不会谈到改变吧。爱难道不是全盘接受一个人的本来面目吗？

希望改变伴侣的想法听起来极不恰当又惹人厌烦，这是因为我们深受浪漫主义理念的影响。浪漫主义认为，爱的主要标志是有能力接受另一个人的全部，他所有的好与坏——从某种意义上说，尤其是接受坏的方面。依照浪漫主义哲学，爱一个人无非是爱他本来的样子，丝毫不愿改造他。我们必须接纳他整个人，才对得起我们宣称的感情。

在爱情里的某些时刻，有人爱护我们那些为人诟病或不被理解的地方，的确感人肺腑、令人动容。我们的弊端能引起兴趣、仁慈，甚至热望，这看起来仿佛是爱的至高证明。长久以来，我们很清楚自己有些地方可能不太招人喜欢——我们尽量避开轻蔑和批评。因此当爱人宽待这些缺陷时，我们备感兴奋。他不会嘲笑你在聚会场合里的腼腆，而是体贴地把你的语塞视作真诚的标志。他不会因为你的衣服过时而感到尴尬，在他眼里，不顾大众观点代表诚实与自信。他也不会在你宿醉时责备你喝得太多，而是揉搓你的颈部，为你泡茶并关上窗帘。

处于这样的时刻，一种极其不幸的信念围绕爱而产生：爱一个人必定代表接受他的方方面面，被爱也总是意味着一切所作所为皆受认同。在此种思想的引领下，任何改变对方的欲望必将引发不安、烦恼与强烈抵抗。它似乎证明了爱不存在，问题相当严重，应该分手……

我们不妨追溯到古希腊时期，那时有一套更可行、更成熟的理念。这种理念认为，爱首先是欣赏另一个人的优点。爱是当我们邂逅另一个人的强大、聪明、善良、诚实、机智、宽厚时所感受到的兴奋。古希腊人认为爱不是一种隐晦的感情。爱一个人不是难以言喻的奇妙化学反应。它只代表崇敬另一个人各种真正正派的、有造诣的地方。

那么，如何处理弱点、问题和不那么好的方面呢？浪漫主义要我们接纳，甚至珍惜全部。我们可以包容一部分，如果做不到这一点，爱情无法展开。但是包容到一定程度，就会达到极限。要我们非得爱一个人的一切，否则自己就是坏人，这无异于缘木求鱼。假如某个人很了解我们，他怎么可能永远不想改变我们分毫？难道我们自身不希求改变与进步吗？我们内心对自己有期许，又为何责怪他人对我们抱持同样的希望？

此时，希腊的爱之理念就成了我们迫切整顿自身所需的概念：教育。就希腊人的理念而言，我们各有欠缺，因此加深爱情的意义之一就是教授与受教。双方应将爱情视作不断进步与接受改善的机会。爱人互诉逆耳忠言并非放弃爱，而是忠于爱所做的尝试：试图让伴侣更值得爱。

我们不应该因为想要改变伴侣而抱愧，也绝不该因伴侣想改变我们而怨恨。理论上，这两种企望都是非常合理甚至必要的，而且纠正爱人的欲望完全忠实于爱的根本任务——帮助另一个人成为更好的自己。

可惜，在浪漫主义思想的支配下，我们大多成了糟糕的教师，也成了顽劣的学生。这是因为我们没有坦诚接受有想要教的东西、有需要学的地方，更不承认这是高尚的。我们反对爱人的教育体系，它本可以把批评塑造成顺耳的教导，听起来如同关切的叮咛，协助我们调整个性中棘手的一面。

而在学生的角色里，我们一见对方搬出好为人师的口吻（可能是指出我们吃饭时某件事讲得太大声了，或是提及在工作中再次出现的毛病），往往就认定自己受到了攻击与背叛，因而对教诲充耳不闻，对老师回以讥讽和挑衅。

相对地，当我们有事想要传授时，并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听（经验通常会告诉我们这种情况的走向），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话的权利，我们的教导就往往以恼怒的语气脱口而出。我们是胆怯的教师，因为我们意识到委身教育的对象是不思进取的学生，在此过程中，我们毁掉了彼此的生活（大部分学生不会像浪漫主义情境中的学生那样，对老师的生活产生巨大的影响，也因此更为优秀）。原本有机会化作谆谆教导的言语，在恐慌、担忧的“课堂”环境中变成了一串贬低对方的辱骂，咆哮而出后遭遇的是学生的反叛与怒火。我们没有像教小孩或同事那样，谨慎地采用教学技巧。在那种时候，我们懂得运用非凡智慧，一句负面评价要用十句赞美补偿，给自己留出充裕的时间……而在爱的课堂中，我们教得比往常都要糟。

不过我们不应再严苛审视这些教学中的错误尝试。我们不应将每次教导误解成对整个人的抨击，误解自己将遭到抛弃或羞辱，而应该看清本质：这样的教导虽有瑕疵，但表明那个人可能受到困扰了——纵使他尚未温文有礼地说出实情（朋友们不爱批评，不是因为他们更亲切，而是因为他们不需要烦恼。毕竟，在餐厅共处几个小时后，他们就能把我们抛在身后了）。

我们绝不应羞于教授他人或要求受教。唯一有错的是拒绝别人提供教育的机会——无论他的表达方式多么笨拙。爱应是两人互相扶持，充分发挥各自潜能，而不仅仅是一个让一切现有缺点从中寻求认同的熔炉。

十 悲观主义

我们很少注意到自己的生活被一种特别的思维习惯深深影响。我们被自己的预期打上烙印，为人处世都带着脑中深埋的印象，设想事情应如何发展。我们甚至鲜少发现自己有这种幻想。但是预期却对我们如何应对发生的事有着巨大的影响。它总是构造出我们诠释生活的方式。我们会遵循预期的思路，判断情势是喜人的，还是（更有可能）不尽如人意、有失公允的。

让我们感到愤怒的事是与预期相抵触的。有许多不称心的事并不会让我们暴怒，当一个问题已被纳入预期时，我们就绝不会丧失冷静。我们可能会难过，但不会大呼小叫。

不巧的是，我们在爱情中的预期比其他预期都更高，也因此更苦恼。关于该如何与另一个人一起生活，社会上流传着各种草率的描述。当然，我们时刻能看到周遭的爱情困境。分手、分居、离异，屡见不鲜，我们自己过往的经历也难免有悲欢离合。但是我们能力卓著，不尽信个人经验。对于爱情应有的样貌、自己的爱情最终会如何，我们依旧雄心勃勃——即使从未在身边见过实际存在的理想爱情范本。

我们会走运的，我们能凭直觉感知到。我们知道那个人存在，最终，我们会找到那个“对的人”；我们和他心心相印，乐于相伴做所有的事，相亲相爱，矢志不渝。

在我们的预期里，合适的伴侣应该经由直觉轻易了解我所关心的事。我不必向他详细解释。如果我今天不好过，不必对他说我精疲力竭，需要一点空间。他应该能知晓我的感受。他不该与我意见相左：假如我提出某个熟人有点自命不凡，他不该为那人辩护。他理应永远赞同我。当我觉得自己不够好时，他应该支持我，指出我的长处。理想的伴侣不会提太多要求。他不会时不时请我帮忙，也不会拽我去做我不喜欢的事。我们志趣相投。他会理解我对电影、食物和家庭事务的品位，并产生共鸣。

很奇怪，纵使有过相当失望的经历，我们仍未对预期失去信心。希望切实地战胜了经验。我们很容易用看似合理的想法自我安慰：这次没成功的原因不是预期过高，而是我们将预期灌注在错的人身上，我们不够般配。因此，我们没有调整关于爱情应有样貌的想法，而是把希望转移至新的目标，以便继续灌注草率高涨的希望。

有时在爱情中，你几乎很难相信问题出在爱情本身，因为具体问题明显集中于和我们在一起的那个人身上——他时常不听我们讲话，太冷淡、太碍眼……但我们相信，这不是爱的问题。要是和另一个人一起生活就不会这样，比如在会议上看到的那个人。他看起来很不错，我们就主讲者的话题进行了简短交谈。因为他脖颈的弧线、口音的抑扬顿挫等，我们便得出确凿的结论：和他在一起会更轻松。转角处可能有更好的生活等待着我们。

我们对伴侣说的话常常很骇人。我们在遗嘱中把一切留给了他，同意余生和他共享收入，但面对这个人时，我们却讲出了所能想到的最可怕的言语，绝不会想要对任何人说的言语。对待其他人，我们都是文明有礼的。我们一向对三明治餐馆的店员很亲切，我们会与同事理性地讨论问题，我们对待朋友时总是脾气很好。但是话说回来——不带任何不礼貌的意思——我们在这些方面很少抱有预期。

没有人会像我们的另一半那样令我们失望与不安——因为我们不会对其他人抱持更大的希望。我们乐观过头，才会骂他混账、白痴、懦夫。强烈的失望与沮丧来自先前投注的大量希望。这是爱的一种奇特馈赠。

想要缓解痛苦和激动情绪，我们得向不寻常的悲观主义哲学方向寻找答案。这个想法奇怪又不讨喜。悲观主义听起来毫无吸引力。它与失败相关，它通常阻碍事情有更好的发展。但是涉及爱情时，预期成了爱的敌人。

一套更节制、更合理的爱情预期中应该包含这样的想法：情侣不能很好地互相理解，这很正常，多半不可避免。每个人的性格和思想都是复杂且令人费解的。一个人行事的原因很难为他人所了解。进一步说，我们从一开始就应认为，没有哪个伴侣会完全、确切、精准地理解我们。偶尔会有一些事，伴侣了解得一清二楚，有些方面他对我们了如指掌，这就是恋爱初期如此迷人的原因。但是这些事情终究是例外，而不能是标准。只有认识到这一点，当伴侣随着爱情发展对我们的需求和偏好揣测得离谱时，我们才不会受伤。我们得假设很快就会出现这种情况——就好像某个熟人推荐一部我们讨厌的电影，我们也不会因此心存芥蒂：我们明了他不可能知情，于是根本不会为此困扰。我们将预期设定在合理的范围内。

在更明智的状态下，我们应该经常提醒自己，对方辜负爱情预期的原因是什么。

首先，与我们相处的是另一个人。

对我们来说很重要的是，我们不可能与别人一致。为什么另一个人应该与你同时感到疲倦，想吃同样的东西，喜欢同样的歌曲，有同样的审美偏好，对金钱的态度相同，对圣诞节的想法相同？幼儿要历经一连串漫长而陌生的发现，才会知道母亲是真实独立存在的个体。一开始，孩子似乎觉得母亲是与之完全统一的。但是他会逐渐意识到母亲是另一个人：孩子兴高采烈的时候，她可能在难过；孩子想要在床上跳上跳下十分钟，她可能已经累了。我们对伴侣也有类似的基本发现。伴侣不是我们的分身。

其次，关于爱情的样貌，早期的爱给我们留下了错误的印象。

成年人对爱的体验始于欣喜地发现某些惊人的一致性。你发现某个人认为你喜欢的笑话很好笑，对宽松毛衣或巴西音乐的感受与你相同，能够真正看出你为何对父亲有现在的这种看法，十分欣赏你填表时的信心或对葡萄酒的了解。你心怀迷人的希望，认为两人之间最初的美妙契合暗示了灵魂的全面融合。

爱是在某些特定的领域中发现和谐。但若继续这种预期，就注定会缓缓窒息希望。每一段爱情中必然存在大量有意见分歧的领域。你会感觉你们好像渐行渐远，在巴黎共度周末时达成的珍贵共识正被摧毁。但是这种事不应那么危言耸听——意见不合是爱情成功时发生的事，因为此时你得以近距离了解对方生活的方方面面。

任何教养都有瑕疵。家庭氛围可能过于严格或过于松懈，对金钱过分关注或对财务状况掌控不足。在情感上可能令人透不过气，或稍显冷漠疏离。可能交友广泛，也可能因缺乏自信而受到限制。从幼儿长成理智老练的成人绝非一个完美无瑕的过程。每个人都会因各种各样的理由受到伤害，情绪失常。假如一个人在童年时已学会尽可能保留真实的想法和感受，在脆弱的父母身边蹑手蹑脚，那么长大后，他在自己的爱情中就可能依然保持神秘谨慎。他因童年的境况养成了这样的风格，这种行事模式深植于心，不断延续。我们为适应往昔困境而做出的调整，都有可能成为惹恼别人的隐患。

我们常犯的错，是把缺陷看成伴侣所独有的。我们逐渐了解到对方令人生气和失望的一面——断定自己遇人不淑。我们与一个表面上看起来很可爱的人交往，他却暴露出异常的不安与缺陷。真是倒霉！真是叫人头疼的问题！因此我们四处找寻新的伴侣，想让自己最后拥有始终相信的期许，拥有无忧无虑的爱情。我们不断产生新的浪漫冲动。我们怨天尤人，唯独不怪罪自己的希望。

其实，令他人失望的原因普遍存在。爱情中的问题或许呈现出特殊性，但每个人都在很大程度上拥有这些问题。我们不需要知道在未来伴侣身上会发现什么特殊怪癖。可以确知的是，他一定会有古怪之处——有时还很严重。我们觉得正常的人，只有那些还不熟悉的人。

十一 爱与责备

你和伴侣在机场行李转盘前等了又等。其他人陆续推着行李离开了。不久后，只剩你们两人站在空空如也的传送带旁。行李遭遇不测的可能性越发清晰：你的箱子不见了，里面所有的衣物和重要文件都丢了。就算最后找到了行李，也一定要打无数通电话，费尽口舌解释，填写各种表格，耗费时间，坐立不安。没想到漫长的一天变得更糟了。就在这时，伴侣说，鉴于全世界同时运输着那么多行李，行李丢失的概率也不算高，真不可思议。他语带好奇和观察的意味，就像是提出季节更替假说时会用的语气。随后是一阵沉默。突然间，你意识到自己对他极其愤怒，这样的事发生在你身上，他竟然可以如此逍遥、漠然，穿着时髦休闲夹克悠悠地站在你身边，冷眼旁观。

而且，你脑中形成一套重要的逻辑：所有这些苦苦等待、丢脸、折腾，以及不得不与倒霉的航空公司人员进行的交涉，都是他的错。一切都怪他——包括此刻犹如被老虎钳夹住额叶一般的头痛。你背过身去，咕哝道：“早知道这样，我根本不该同意你自私的建议，来这趟又贵又无聊的旅行。”得出这样的结论未免过于遗憾，而且也并不公平——因为你们原本想要在异国城市欢度周年纪念。并非人人都会理解或认同你所做的这种联系。毕竟，你的伴侣不在航空公司工作，行李输送与他无关，他仅仅提出了周末出行的想法，而你也表示了赞同。

我们此时面临的是一个表面上最不合理却又最常见、最重要的爱情假设：互许承诺之人，不只是你感情生活的中心，也需要在不寻常的、荒谬的甚至十分偏颇的意义上，对发生在你身上的所有事情负责——无论这些事情是好是坏。世界时时处处令我们感到苦恼、失望、沮丧、受伤。它否决我们的创造活动，无视我们晋升的愿望，奖励一些白痴，忽略我们的才华，延误火车，弄丢钥匙，把我们的行李误送到遥远的地方。而我们几乎永远无法抱怨。要弄清楚谁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太过困难；而且即便我们心里清楚也不能说，因为没准会丢了工作，要不就是被人说成夜郎自大或脸皮太薄。

我们只能将累积的委屈向一个人一一坦露，这是我们最亲近的人，最爱的人。这个特别的人领受了我们因生活不公正、不完美而积聚的满腔怒火。责备他自然是荒谬绝伦的事。我们误解了爱的运作规则。我们根本无法，也因此不会对伤害我们的元凶发怒。我们将矛头转向身边的人，确知他会包容我们的责备。于是我们生气的对象变成了周围最和善、最体贴、最忠诚的人，最不可能伤害我们的人，被我们责备阴魂不散后还最有可能不离不弃的人。我们对爱人说的怨言无疑很刺耳。但至少要记得，我们不会对世上的其他人说这些。这些言语是亲密的特殊证明，是爱的象征，有一种诡异的浪漫（而且时常以做爱收场）。

我们对任何陌生人都言辞理性而客气，只有在由衷信任的人面前，我们才敢蛮不讲理、横行霸道。我们因伴侣而感到愤怒的原因之一，是他在我们的生命中扮演了如此深刻的角色。我们深信，一个人懂得我们内心的晦涩，他的出现能解开我们的诸多愁苦，他不可能在现实中找不到手提箱，从而无法为我们排忧解难。这种求索被混淆为施虐般缺乏关爱的表现（他似乎让我们不快乐了，我们想让他同样不快乐），须受到相当严厉的惩罚。我们夸大伴侣的力量，其实是在仿效儿童对父母的敬畏——这种仿效回荡在我们数十年的成人生活中。我们责备伴侣时，想起的是往昔深爱父母时的感受，他们能毫不费力地把我们高高举起，他们无所不知，他们能把走丢的小兔子找回来，他们总是握着机票和护照，他们确保冰箱里永远有吃的，他们主宰世界……我们爱上的伴侣承接了这些美丽、浪漫、危险而不公的信任，那是我们童年时曾寄予父母的信任。在某种层面上，爱人懂得如何抚慰我们心里那个焦虑的小孩—这是我们爱他的原因。但这种力量的源头也带来一些非常严重的问题，我们内心原始的那一部分始终坚持对他的过分信任，相信他对生活的掌控，远远大于他所能做到的。

因此反过来，当伴侣情绪爆发时，我们应该努力记住（虽然这很难），他的非难固然可怕，但实际上反映出很好的事：我们对这个人而言十分重要，他深深依赖我们，并且从这种依赖中汲取能量，面对世界每天施加给他的屈辱。

不理性的责备本质上只是对另一个人感情投入的征象。我们攻击爱人，是因为将最深的梦想与焦虑和他紧密缠绕在一起；是因为我们和他亲密无间，是他让我们进入排斥了其他人的私密的紊乱与痛苦。这是爱的馈赠，不寻常，令人不快，但平心而论，它不啻为一种荣幸。

十二 礼貌与秘密

多年来，你背负着许多想法、感受与意见，它们对别人而言意义不大。有时候你怀疑自己疯了。有些你不喜欢的人在其他人眼中却很棒，因此你缄口不言。你在社交场合中变得焦虑不安，其他人却看上去轻松愉快。你很想在床笫之间做些新的尝试，却羞于启齿，哪怕对最好的朋友也不敢提及。为了讨人喜爱，你学会了保守秘密。

后来，你遇到了一个很特别的人。他是如此特别，以至于你在他身边时终于不必掩饰自己。你可以承认一些重要的事。你坦白并分享最深的自我，也能得到回应。这是恋情最初几个月里你最爱的游戏。你鼓励自己尽可能地深入内心。越深的秘密越好。好像心里没什么地方是不可探查的，没什么秘密是太过惊人或露骨的。你可以明说，觉得双方都认识的某个人傲慢、自恋又刻薄，或者你认为某部所谓的“名著”非常无聊。你可以坦承自己做爱时喜欢扯头发，绳子一直都令你兴奋。在这种全新的诚实的可能性中，爱似乎油然而生。往日的禁忌转变为振奋人心的亲密。诚实的慰藉是恋爱感受的核心。每一对新的恋人皆因彼此密约之感而对世间其他人感到一丝怜悯。但是互诉秘密在我们的思想——以及集体文化——中树立起一个强大却存有潜在问题的理想：如果两人相爱，他们必须始终告诉对方一切真相。

于是，不可避免的危机来临了。你在一家餐厅里，同坐的是你的爱人——接触你内心深处一切信念的特别之人。凭借独有的自信与信任——本着不再有秘密的精神——你提到那位在角落餐桌旁独自看书的迷人顾客让你有点兴奋。然而这一次，没有会心的微笑，没有腼腆而明确的共识，没有热切探身、耳语确认。只有微微苦恼、疑惑的神情，它来自你的伴侣，那个迄今为止接受你每个秘密的可信之人。

我们就此遭遇了现代人对爱的理解中存在的根本矛盾。保守秘密看起来像是对爱情的背叛。同时，彻底的真实又似乎终会将恋情置于死地。

诚实的概念是可贵的。它描绘出一幅关于两人该如何相处的动人图景，且在交往的最初几个月里，它也一直存在。但问题在于，随着感情发展，我们希望继续提出同样的要求。然而，为了体贴，为了维持感情，我们最终还是有必要掩饰许多想法。

我们可能太在意造成隐瞒的不当理由了，没有认识到出于一些正当的理由，真正的忠诚也可能偶尔导致说出口的话远远少于全部真相。我们将诚实铭刻于心，却忘了礼貌的美德。“礼貌”这个词的定义并非损人利己地隐藏重要信息，而是竭力不让对方与你本性中真实却伤人的一面产生摩擦。

归根结底，时刻展现完全的自我，并不是什么体贴的表现。压抑——某种程度上的克制，尽力修饰表态的言辞——与直言不讳一样，同属于爱。藏不住秘密的人，在“诚实”的名义下分享一些很伤感情、令人难以忘却的信息，对爱无所助益。正如父母都不会对孩子讲述全部真相一样，我们也应该接受，需要持续对完整事实加以修饰。

如果一个人怀疑（在良好的感情中理应经常怀疑）伴侣也在欺瞒（对于他的想法、如何评价另一半的工作、昨晚的去向等说了谎），或许最好不要大动干戈，像个尖锐、无情的审讯人一般痛斥他——无论这种渴望有多么强烈。假装根本没有发现，可能更体贴、更明智，也更接近真正的爱的精神。

我们应当学习外交的艺术，不必阐明心中所想，不去做希望做的事，以达到更高、更深谋远虑的目标。我们应当记住，那些矛盾的、感情用事的、荷尔蒙的力量会不断将我们拖往疯狂而不定的四面八方。放任其中任何一股力量，都有湮灭有序生活的可能。如果我们无法忍受，至少是在某些时候无法忍受内在的不满与外在的不真实，沉浸在那些心血来潮的想法——诸如送走孩子、结束婚姻、和陌生人发生性关系——中时，就永远无法达成更长远的目标。我们的种种情感被赋予了过重的分量，任由它们成为指引我们生活的北极星。我们是混乱的化学命题，急需在短暂的理性中找寻赖以遵循的基本原则。我们应当感激外部环境时常有别于内心感想。这也许表明我们正走在正轨上。

十三 解释疯狂

浪漫主义爱情观提出这样的理念：适合的人能够凭借直觉，对彼此有深刻而准确的了解。因此，浪漫主义态度将一个人的行为、感受和思考的理由都边缘化了。一个人的伴侣应当对所有重要事情心知肚明。

但是有另一种或许更为有益的态度可供采纳。这种态度指出，每个人都是神秘莫测的（于己于人皆如此），而且在许多方面非常古怪、失常而有趣，用“疯狂”一词来概括我们的天性再恰当不过。这一理论认为，我们能够为另一个人做的最仁慈的事，就是在任何冲突和误解发生之前，用耐心和想象力阐释自己特有的失常与困境。在更开明的状况下，一对情侣在交往早期约会吃饭时，应该提出一个问题，且得到清清楚楚、开诚布公的回答：“你的疯狂之处在哪里？”

成功的爱情总是需要投入大量解释。这不是因为我们奇怪，而是每个人细看之下都会显露出令人费解的乖戾。我们有晦涩难懂的偏好、欲望、倾向、热情、思维习惯和心理状态。创伤、兴奋、恐惧、影响、机遇、不幸、才华与弱点，种种因素发生奇妙的相互作用，最终塑造了今天的我们。

不过，如果全面地去理解我们的疯狂之处，就会发现它们实际上不糟糕也不卑劣。它们只是不同寻常，不符合一个成年人在正常情况下应有的形象。宽容审视之下，它们显然并非卑鄙或残忍。因此，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尽己所能帮助伴侣理解我们。与其隐藏自身的古怪，不如积极将其指出（尽早为好，而且这一点在任何时候都很重要）。我们应该承认自己有些方面相当怪异，认识到在取得充分了解之前，这种怪异可能会令人惊惶。用有益的方式向伴侣解释我们奇怪的恐惧和欲望，应该被视作任何一段爱情中必不可少的、表达真爱的一部分。想要伴侣容忍我们，不需要完全的理智，只需要和和气气、不怀敌意地递上标明自己失常位置的精确地图。

一定程度上的自嘲是自我化解烦恼的核心机制，它与爱情真正的敌人——自以为是——截然相反。幽默预演了一种可取而有用的态度转变，喜剧里总是充满了看似狰狞、恐怖、邪恶的人物，但我们渐渐喜欢上这些人物，只因他们展示出独具魅力的小毛病。巴兹尔·弗尔蒂在现实生活中会是个麻烦的丈夫，但在约翰·克利斯的喜剧中，他不仅是一副白痴模样，看起来更是个容易让人接受的角色——一个可爱的傻瓜。我们认识到他的缺陷的同时，也看到了一些很讨人喜欢的特质。我们在现实生活中可能会咒骂这样一个人，但这部戏会让我们真正喜欢上他；这部戏让我们尝试不同寻常的体验，接受一个是疯子，同时又很不错的人。克利斯扮演的角色狡猾、自私、卑鄙、口无遮拦、势利、粗鲁，但我们喜欢他。这是喜剧团队一项了不起的成就——我们借此预演的改变，也是对待伴侣时所需的；恋爱双方若能彼此改观，不再认为对方是气人的白痴，而把他看作可爱的傻瓜，那么爱情就会往前迈进一大步。

在这个意义上，喜剧发扬了最初由耶稣基督勾勒的想法。基督教提出这样一种观念，认为一个人可以社会地位低下、其貌不扬、目不识丁，却完全值得爱与关怀。耶稣树立了榜样，他爱那些可谓非常不起眼的人，而且从特定角度来看，几乎所有人都是愚人。问题在于我们是认为愚笨会招致嘲笑和轻视，还是将它视为与怜爱和温情——实际上是与爱——完全相容之物。

说一位同事有点像戴维·布伦特[1] ，并不只是表明他冒失、不牢靠。我们也在重新定义这些缺点，因为戴维·布伦特对我们来说很亲切。我们看到他的脆弱，而不仅仅是愚蠢。我们明白他是因为担心自己不受喜爱和尊重才做出那些尴尬透顶的事，让观众看得捧腹。拉里·戴维[2] 的角色总是在生气和谩骂。他对侍应出奇地粗鲁、好辩；他和干洗店里的人激烈争吵；他告诉朋友对他们伴侣的看法；就算时机极为不妥，他也会直抒己见。同时，他又非常迷人。他是位成功人士，笑容和蔼，也很亲切。因此我们将这位“暴躁的老先生”重新定义为“迷人、魅力十足，却也时常很粗鲁的老先生”。这种喜剧的转变引导我们善意认知他人，从而也认知具有同样讨厌潜在特征的自己和身边人。

众多喜剧的核心是精彩的解释行为。创作者们锁定一个通常看起来令人厌恶的怪人，再引导我们去发现，未必要用固有的眼光看待此人。他们没有掩盖或谴责人物的怪异之处，而是在人类天性恼人的缺陷中，探索持续爱的可能。在关键时刻，为了维系爱情，我们也得把伟大喜剧创作团队的基本观念善用起来。

十四 刻意的交谈

人们普遍认为，想要爱情茁壮成长，交谈至关重要。但我们的文化时常曲解交谈的内涵。我们往往采取浪漫主义的态度，认为理想的情侣能够凭借直觉彼此了解，交谈应是自发而流畅的。若施以规矩，按部就班，或是上一堂“如何与伴侣说话”的课程，未免太过冷漠生硬。

事实上，在这方面花些心思是很正常的。我们时常陷入忧郁的沉默，回避棘手问题，在紧要关头产生分歧。与恋人谈话困难的一个特别鲜明的迹象，是容易生闷气。本质上，生闷气是在极愤怒的同时，又极不愿交流愤怒的原因：既迫切希望对方理解，又决意不解释清楚。这经常发生，这种迹象告诉我们，爱情中良好的沟通可能很难把握，远非简单自然之事。

良好沟通意味着有能力向对方准确描绘情感与心理生活中发生的事——尤其是有能力以他人听得懂，甚至能产生共鸣的方式讲述自己最黑暗、最微妙、最难堪的一面。善于沟通的人会娴熟运用及时、可靠、温和的方法，带领心爱之人走进他们个性中最微妙的区域（像灾区的向导一般），提醒爱人那里存在的问题，解释疑难之处。他们的方法不会让心爱的人受惊，而是能让爱人事先有所准备，逐步理解，或许会原谅并接受。

我们并非天生擅长这种交谈，因为心里有太多东西无法面对，它会让你感到羞愧或难以理解。面对一个我们想要维持感情的观察者，我们无从向他理智地呈现内心。也许你在网上浪费了一整天时间。也许你朝三暮四，容易被其他人吸引。也许你眼红一个工作无往不利的同事，妒火中烧。也许你为去年做的某些糊涂决定悔恨不已（因为你渴求掌声）。也许对未来的恐惧令你默认：一切都会变糟的。完了。人生只有一次，而你毁了它。我们心里的事如此可怕，理不出头绪，因此无法每天对伴侣敞开心扉，让他平静宽容地了解这些事。

认识到双方缺乏清晰的表达后，可能需要一定程度上的刻意交流，这绝非对爱情的侮辱。我们在愤怒、有看似奇怪的欲望以及需要安全感（当感觉自己不配拥有它时，往往会出现这种状况）时，会尤为强烈地感到需要帮助。如果我们意识到有必要学习如何筹划在先、目的明确地与伴侣谈话，也不应感到自己失败、愚钝、呆板或无所顾忌。我们只是在摆脱浪漫主义偏见。

刻意交谈听起来或许是个奇怪的想法。但它有意制定一套议题，将一些有用的举措和规则付诸实践。

比方说，与伴侣共进晚餐时，我们可以循序渐进地问完一系列困难而重要的问题，而这些问题，我们在以前可能会搁置或无从说起：

——在这段感情中，你最想被赞美的是什么？

——你认为自己个性中的哪一点特别好？

——你希望别人宽容对待你的哪些缺点？

——关于爱，你有什么想要告诉年轻的自己的？

——你认为我对你的哪些看法是错的？

——你希望我为哪件事道歉？

——我能不能也请你为一件事道歉？

——我是如何令你失望的？

——你想要改变我什么？

——假如我神奇地得到了一个可以改变你的机会，你猜我会改变什么？

——如果可以自己写一份床笫之私说明书，你会写什么内容？（双方各拿一张纸，写下三件做爱时想尝试的事，然后互换草稿。）

另一件可以和伴侣一起做的事，是补完这些关于对彼此感受的句子——注意要快速填完，不费心思考。完成的句子当然不是最终声明，但它有助于将难解的心事摊在阳光下，以供全面检视。

我厌恶……

令我困惑的是……

令我受伤的是……

我后悔……

我担心……

令我沮丧的是……

能让我更快乐的是……

我想要……

我欣赏……

我希望……

我非常想要你理解……

尽管有些内容必定会造成尴尬，但刻意交流的部分意义就在于事先同意不会因对方说的话而发怒。这个想法的目的是制造一次机会，让情侣得以仔细观察彼此关系中真正难解的一面。有益的背景假设是，如果没有各自的许多痛处，我们就无法拥有亲密关系。我们不应对彼此有丝毫怒气。我们应尽量了解发生了什么。

我们也可以尝试练习填充一些因果关系的句子：

当我在感情中焦虑时，往往会……

你的回应往往是……这令我……

争执时，表面上我表现得……心里却觉得……

我越……你就越……然后我更……

这么做是试图确认情绪反复出现的前因后果，不是为了证实与谴责，而是为了理解。这种刻意交谈的前提是交谈期间谁也不受责备。我们只是学着去注意互动方式上的一些问题。

我们无力让对方知晓、原谅并接受真正的自己，才使得爱情搁浅。我们不应假设如果出现分歧，交谈机会就浪费了。我们必须有能力说出某些令人厌烦的事，从而恢复温柔与信任的能力。这些特别的智慧与任务都是定期进行更刻意、有条理、无保留的交谈所必需的。

十五 一见钟情

你在会议上被介绍给某人认识。他看起来很不错，你们就主讲者的话题进行了简短交流。然而因为他好看的西装、口音的抑扬顿挫等，你已得出了确凿的结论。也可能，你坐在车厢里，斜对面有一个人，在天色渐暗的乡野间，在余下数英里的旅途中，你的视线再也无法从他身上移开。你对他的具体情况一无所知，仅凭外表做出判断。你注意到他将一根手指伸进书里，指甲被咬得参差不齐，左手腕上系着一条细细的皮绳，眯缝起眼睛看门上的地图。这足以使你确信。又一天，你走出超市，在人群中瞥见了一张脸，你看了不出八秒，却又一次感到同样无法抑制的肯定——但随后，你苦乐参半地目送他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有些人常会一见钟情，每个人也或多或少都有这种情愫。在机场、火车上、街道边、会议上——在现代生活的推动下，我们总是在和陌生人短暂接触，并从中选出几个典型。在我们眼中，他们不仅有趣，还有更大的力量，能够拯救我们的生活。一见钟情，是现代人对爱的理解的核心。它可能看似一段本质滑稽的小插曲，偶尔还很荒诞。它看似爱之星座中的小行星，实际却是隐秘的中心太阳，我们的浪漫概念围绕着它而旋转。

一见钟情以纯粹完美的形式代表了浪漫主义哲学的力量：有限的了解、阻止进一步发现的外在障碍以及无穷的希望之间爆发性的相互作用。

一见钟情揭示出我们多么乐意管中窥豹。我们从眉弓看人的个性。一个人站着听同事讲话时把重心放在右腿，我们便将此视作机智独立思考的迹象。或是他低头的方式证明了复杂的羞怯与敏感。从仅有的几条线索中，你预见多年的幸福，为深刻的共鸣所鼓舞。他会完全理解：即使你和母亲相处不睦，你还是很爱她；即使你看上去心不在焉，你还是很努力；你是受伤，而不是生气。你性格中迷惑、困扰他人的部分最终得到了一个抚慰人心的、明智成熟的灵魂伴侣的理解。

亨利·马蒂斯《蓬帕杜尔夫人》，一九五一年。

从几处微小但令人浮想联翩的细节推知完整个性，这种对一个人内在性格的阐释，正如我们在看脸部速写时的自然反应。

我们不会把上一页亨利·马蒂斯的《蓬帕杜尔夫人》看成一个没有鼻孔、没有睫毛、长着八绺头发的人。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填补了缺失的部分。大脑已预备好接受细小的视觉暗示，并从中构建完整的图像——看性格时，我们做的也是同样的事。我们是积习甚深，远超过自我认知的阐释艺术家。我们已逐渐习惯基于有限的证据——比如对方看我们的眼神、站姿、嘴唇的抽搐、肩膀的轻微抖动——快速判定他人（信任或抗拒，斗争或接纳，分享或排斥），我们运用这种决定性的巧妙才能抵御危险，也同样将其用于爱情。

嘲讽的声音想要宣告，这些在会议上、火车上、大街上或超市里产生的热情想象不过是错觉而已，我们只是把虚假的、完全虚构的身份概念投射到一个无辜的陌生人身上。但这种说法过于笼统。我们或许没错。站姿歪斜或许真的代表抱持强烈的怀疑态度，侧倾脑袋或许常代表对别人的毛病很宽容。一见钟情的错误可算细微。我们错在一旦发现一串真正的优点，就如此轻易草率地得出了一个天真烂漫的结论：火车过道或人行道对面的那个人构成了我们内心情感需求的完整解答。

一见钟情的主要错误在于忽视了一个共性，它不是某些具体的例子，而是人的普遍特性：熟悉之后，每个人都会暴露一些很严重的缺陷，以至于一见钟情释放的无限欢喜最终成了笑料。我们还无法知道会出什么问题，但可以也应该确定问题是存在的，它们潜伏在外表背后，等待展现的时机。

为何能如此肯定？因为现实生活已经扭曲了我们所有的天性。我们没有人能毫发无伤地度过一生。我们有太多的恐惧：死亡、失去、依赖、遗弃、毁坏、羞辱、屈从。所有人都很脆弱，没有足够的能力应对健全精神所遭遇的挑战：我们缺乏勇气、准备、自信和智慧。我们没有正确的榜样，我们的教养（必然）不完美，我们争吵而不解释，我们唠叨而不教导，我们烦躁却不去分析烦心事，我们的安全感岌岌可危，我们不能很好地理解自己和他人，我们对真相没有兴趣，为致命弱点所累，只听得进溢美之言。艰险的现实生活中全无可能出现完人。恐惧与脆弱以千百种方式影响着我们，使我们心存戒备或争强好胜，虚华或忸怩，太过黏人或面临社交恐惧——但是可以肯定，它们会让所有人远离完美，且有时很难相处。

在明白这一点之前，我们在任何情形下都无须去了解某个人。当然，每个人独有的缺点（虽然讨厌）不是一目了然的，它可能会长期隐藏。如果只在相当有限的一段时间内与另一个人相遇（一趟火车旅程，而非目睹他把幼童安置于汽车座椅的过程；一次会议，而非随他陪同年迈的父亲购物八十七分钟），我们就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特别是当他不回电话或保持距离时，我们独自一人将热情转化为痴迷），喜滋滋地以为自己邂逅了天使。

成熟并不意味着放弃一见钟情，只代表我们最终放弃了固有的浪漫主义观念。二百五十年以来，西方社会对爱情与婚姻的理解都基于一种观念，即能够解答我们所有需求、满足我们所有渴望的那个人是存在的。我们需要将浪漫眼光转换为悲剧意识，认为每个人都必定会令我们沮丧、愤怒、烦恼、发狂或失望——我们（不带恶意地）对他们也一样。我们的空虚与不完整感永无止境。这是刻在人生剧本上不可磨灭的真理。因此，选择委身于何人仅仅是确定自己最甘愿蒙受哪一种苦难，而不是希望找到机会奇迹般地逃离痛苦。

我们应当乐于一见钟情。它透露出我们欣赏哪些特质，需要在生活中增添哪些特质。火车上的那个人眼中的确有极其诱人的自谦神情。水果柜台边瞥见的那个人确实有望成为温柔优秀的父亲（母亲）。但同样重要的是，这些特点也一定会在关键领域里破坏我们的生活，就像我们爱的所有人一样。

十六 性不解放

我们不断得到这样的讯息：我们生活在性观念开放的时代，生活在解放的时代。这也暗示我们应该将性视为一件单纯、不麻烦的事。毕竟我们不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人，也不会对性大惊小怪。

关于我们从过去禁忌中解脱出来的典型说法是这样的：数千年时间里，在宗教偏见与迂腐社会习俗的残酷压迫下，世界各地的人无端为性的困惑与内疚所折磨。人们以为自慰会导致断手，相信窥视别人的脚踝就可能被丢进油桶里烧死。他们对勃起或阴蒂毫无头绪。他们很不可理喻。

后来，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和人类第一颗人造卫星斯普特尼克一号发射之间的某个时候起，情况有了好转。人们终于开始穿比基尼，承认自慰，能够与人谈及口交，开始观看色情电影，能够非常自在地面对性的话题——而这一话题在人类历史中的大部分时期，都几乎会毫无缘由地带来小题大做的心理挫折。我们难以想象先人是如何提心吊胆的。性渐渐被视为一种有益身心、能够让人恢复活力的消遣，有点像网球运动，也完全适合孩子熟睡后的中产阶级家庭。

无论怎样美化现代观念，这种对开明与进步的描述，还是轻巧地回避了一个不可动摇的事实：对于性，我们仍然感到矛盾、尴尬、羞怯与异样。性与爱不轻易协调，性一如既往是困难的课题，而令问题越发复杂的是：性本该简简单单。

现实中，没有人以我们应有的愉快、豁达、从容、健康、忠诚和沉着来看待性。除了某些扭曲至极的“理想”常态外，人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它。要是希望给别人留下好感，我们会惧怕说出有关于性的大部分实情。恋爱双方更是本能地时刻将欲望和偏好藏藏掖掖，担心引起伴侣难堪的厌恶。在被爱与诚实之间，我们多数时候会选择前者。而性兴趣却因此烦扰我们，挥之不去。我们受其折磨，又觉得有些话到死也不说，人生会更轻松。

当务之急显而易见：找到方式告诉自己，也告诉伴侣实情，交流彼此真正的性爱需求（而不引发灾难性的恐慌、怒火与担忧）。

解决两难困境的关键是如何在表现得体的同时，诚实面对性欲。恪守常态很重要，也很感人。它意味着我们（至少非常努力地）体现耐心、温柔、体贴、民主与智慧，一心以尊重与忠诚对待他人。

然而我们的性幻想总是不愿屈服于常规。

我们必须忍受这种尖锐的分裂，这是浪漫主义直接造成的后果。浪漫主义乐观地坚称，性可以是与爱完美调和的一股美丽、健康而自然的力量。它或许时而激昂，本质却是对一个人亲切、温柔、体贴、充满爱意。这听来迷人，偶尔也符合事实。但悲哀的是，它忽略了性兴奋的某些要素，不免让我们对大部分需求深感尴尬。此处仅列举一些活跃于我们脑中，却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

——无论多么爱一个人，一段时间后，我们很少能保持只对他有“性趣”。

——深爱伴侣，又时常想同陌生人发生性关系，这完全有可能，而且那些人往往没什么特别值得称道之处。

——一个人可以是善良、正经又民主的，同时又想鞭笞、痛打、羞辱性伴侣，或者想承受粗暴对待。

——双性恋和乱伦的幻想都十分正常，幻想探索极端的禁忌，包括非法、暴力、有害、不卫生的场景也很正常。

——比起爱的人，一个我们不喜欢或没感觉的人更易引发兴奋。

这些不只是令人好奇之事。它们是性人格的基础，与社会公认的一切事实形成鲜明对比。性高潮过后，许多正派的人可能因需要急剧转变价值体系而感到紧张。

尽管我们尽全力清除性的古怪，但它仍不可能按照我们希望的那样变得正派。它基本上不是民主与善良的，而是与残酷、不忠、罪过以及对征服和羞辱的欲望息息相关。它不愿随我们的心愿，规矩地立于爱情之上。虽然可以尝试驯服性，但我们的欲望依然与许多最高尚的承诺及价值有着荒唐而不可调和的矛盾。

必须承认，无论我们怎样巧言令色、沾沾自喜，性解放从未实现。对性解放的正确理解不只是能够穿上比基尼。我们仍旧受缚、恐惧、羞愧——几乎别无选择，只能为了爱而自欺欺人。真正的解放仍是摆在我们面前的挑战，我们仍须耐心地鼓起勇气承认欲望的本质，学着用前所未有的诚实与爱人谈谈心中的想法——或许（在这些文字的帮助下），就从今晚开始……

十七 忠贞与风流

长久的爱情几乎难免让我们尴尬地陷入关于性的两难境地。一方面，单配偶制感觉上是一种非常可取的默认状态，它受到社群、宗教、媒体、子女及浪漫主义理念的认可。它维系亲密感情，促进融洽关系，抵御嫉妒与混乱。与此同时，性探索又时常难掩其引人入胜的特质，服从某些根深蒂固的生理驱动，伴随着因打破常规、第一次亲吻陌生人、暂时不受任何实际问题或烦心的情感羁绊而产生的强烈喜悦。

不难理解，这一困境促使人们寻求一种可以被巧妙地称为“答案”的方法，以调和我们个性中对立却十分必要的两个方面。在历史长河中，单配偶制的哲学有很高的地位，也似乎已解决了上述问题。它受到神的认可与社会的巩固：好人不会“走上歧途”。而近来，伴随着令人陶醉的流行歌词、节日、夜总会以及更暴露的服装，自由而多元的爱情步入视野，作为无成本的选择，这样的爱情可以让我们同时体验探索与安全的乐趣。

我们可以在理论上区分出两类特征鲜明的人——姑且称为忠贞者与风流者，他们分别代表了单配偶制与爱情探索在两性关系中的极端观点。在忠贞者看来，爱与性密切相关，因此（无论自己还是伴侣）与第三者之间有任何逾矩行为必定预示着爱的灭亡。向伴侣表白爱意的同时，又希望和第三人发生性关系，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但另一方面，对风流者而言，性与爱是截然不同的概念，两者只有偶然、部分的联系。一段（或一连串）风流韵事根本无法说明一个人是否爱他的伴侣——也无法说明就是不爱。

风流者和忠贞者各自抱持一些重要的想法。风流者明白，在婚姻中保持绝对忠诚是不可能的，因此也不会错失夫妻生活之外的某些重大乐趣。风流者对感官刺激的诱惑十分敏感：另一个人的笑声或适时的讽刺，初次亲吻，新的裸体—在风流者的认知里，每一次的精彩瞬间独具特色，和更具社会声望的作品，比如阿尔罕布拉宫[3] 的瓷砖或巴赫的《b小调弥撒曲》一样值得尊崇。

我们在享乐主义的自由时代里长大成人，体验过夜总会和水上乐园的汗水与兴奋，沉浸在表现欲望的影像和表达渴望、狂喜的歌曲中，然后某一天，在一纸证书的命令下，人们宣布放弃所有进一步的性探索，没有特定的神的名义，也没有更高的指令，只有未经考证的假设，说一切性探索错误至极。风流者认为，这是相当不正常的。

风流者指出了似乎存在于我们集体价值体系中的深刻的不合理性。通常情况下，通奸是引来愤怒的避雷针——走上歧途的那个人总是该受到责备。但是风流者问，比起和伴侣以外的人睡觉，其他不那么明显的背叛方式就不存在吗？不愿倾听，忘记进步与魅力，或者更普遍、更无可非议地，只是故步自封。有可能“受害者”并不强迫他们风流的“背叛者”说抱歉，反倒先被要求道歉，为迫使他们的伴侣撒谎而道歉，因为他们把诚实的标准设得如此之高，而这并非出于什么高尚的信条，仅出于伪装成道德标准的嫉妒与不安全感。风流者的愤慨不无道理，因为浪漫主义让我们误以为，我们对性、爱和家庭的需求通过一份便利（且重要）的合约结合在一起，是绝对有可能的。

忠贞者充分重视人心的脆弱。他们认识到爱情关系需要大量合作以及伴随而来的安全感——逾矩行为会不可避免地对此造成打击。很难想象一个人的伴侣被第三者的双眼魅惑，陶醉于他头发的触感，在床上拥抱他，而不深感被拒绝、被剥夺、被抛弃。将性比作网球或曲棍球般无害的共同活动，这种完全理性的论点未能理解性在人们内心生活中的特殊地位，也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即与背叛所释放的情感洋流相比，带着娱乐性质的逻辑几乎毫无力量可言。忠贞者清楚地知道重大隐瞒的腐蚀作用。他们也明白，对孩子而言，父母在一起可以起到强大的安抚作用，而这种作用只有在面临巨大风险时才会受到干扰。

风流者与忠贞者各自立场的核心有一个共同的错误，即他们相信自己是正确的，爱情只有建立在他们那一方的人生观上，双方的幸福才会随之而来。但令人痛苦的是，这两种途径都可以说是灾难性的。要求忠诚确实也意味着失去和一群妙趣无穷，且本能带来活力与价值的人相遇的机会。单配偶制有时的确令人恼火且感到窒息。但尽管不忠有其迷人之处，它却损害了信任与安全感，而此二者对爱情关系的运作以及下一代的精神健康至关重要。

如果所谓的“答案”是一种无成本的解决方案，任何一方都不遭受损失，每一种积极因素都能与其他因素共存，并且双方都不造成或蒙受伤害，那么同样令人痛苦的是，风流与忠贞的两难困境并没有得到解决。双方都有智慧，因此双方都包含损失。

从某种意义上说，只有一种答案，可以称其为“忧郁的立场”，因为它直面可悲的事实：在人类生活的某些关键领域里，根本没有良好的解决方法。假如从一开始就接纳“忧郁的立场”，为了真正有可能一生保持互相忠诚，我们需要与伴侣交换新的、更悲哀的婚礼誓词。那种比通常的陈词滥调更谨慎、更消极的誓词才合适。例如：“我保证因你且只因你而失望。我保证只在你那里存放我的遗憾，而不通过多次婚外情和终身风流的唐璜主义[4] 来排解遗憾。我已调查过不幸福的各种选择，而在其中选择对你忠实。”夫妻应该在圣坛上彼此许下类似的诺言，消极却宽厚，毫不浪漫却充满善意。

我们可以提醒自己，与选择有关的忧郁并不单单是两性关系中才有的反常现象，它是人生境况中不断出现的基本要求。十九世纪丹麦哲学家索伦·克尔凯郭尔（Søren Kierkegaard）在其著作《非此即彼》中，以著名的黑色幽默般的慷慨陈词为这种忧郁做了最为清晰的表述：

结婚，你会后悔；不结婚，你也会后悔；结婚或者不结婚，两者你都会后悔。去为世界的各种荒唐而笑，你会后悔；为它们而哭，你也会后悔……吊死你自己，你会后悔；不吊死你自己，你也会后悔；吊死你自己或者不吊死你自己，两者你都会后悔；要么你吊死你自己，要么你不吊死你自己，两者你都会后悔。这个道理，我的先生们，是所有生活智慧的精粹。

重要的是在人生许多最深刻的主题中，我们完全没有通往幸福之路的理想选择。正因为如此，忠诚存在时，理应作为绝佳的道德想象获得表彰——最好能敲锣打鼓地授予它一些奖章，而不是被贬作不起眼的默认态度，遭到一次外遇的破坏就迅速引发灾难性的暴怒。自律的风流者应受嘉奖，因为他们虽了解其他人强烈而真实的吸引力以及冒险的无穷刺激，却凭借内心的伟大牺牲克制了自己。他们宽厚的真相也许永远不会为伴侣所知，但这是为双方共同利益做出的重大牺牲。

十八 独身生活与种种结局

浪漫主义的一种更特殊的影响是贬损独身生活，将其定义为自觉自愿摒弃长期恋爱关系的行为。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期中都有这样的共识，认为婚姻生活不可能适合所有人。一个人或许对工作太投入，或许对孩子没有兴趣，或许需要大量时间独处，或许在人群中会变得暴躁，或许喜欢在爱的结合之外表达性欲——简言之，他知道自己最好的一面无法通过家庭或婚姻生活展现出来。这无伤大雅。

惠特比的圣希尔达是英格兰早期历史上最具影响力、最有成就的女性之一。她是资深的管理者，经营着大型农场，还为国王和王子在治理方面出谋划策。她也是卓越的教育家。不仅如此，她还以性情温良闻名。她终身未婚，这并非因为她是修女，不得结婚，也不是因为没有家庭生活的支持，只好全力把握工作机会。正确的答案恰恰相反。她能够取得辉煌的事业成就，为社群做出诸多贡献，正是因为她没有婚恋关系及家庭生活的负累。她的修女身份意味着拥有高效的集体生活——有人为她做饭、洗衣、供暖，她不必亲自打理一切。

这是一种持续数百年之久，在某些知识、管理、文化工作中行之有效的方法。一九〇〇年，英国学术界还几乎是未婚人士的天下，他们住在学院里，享用公共膳食，由大学提供洗衣服务——他们与工作私订终身。如果他们想要在八分钟内狼吞虎咽吃完晚餐，然后一直工作到凌晨一点，没有人会抱怨。教授们成果颇丰。

上述观点认为，某些类型的工作需要如此巨大的努力和不断的投入，在人们的观念中占据着如此重要的位置，我们实在不应把它们和爱情、家庭、料理家事的责任捆绑在一起。为了妥善地工作，我们应该生活在井然有序的团体（如修道院或学院）中，保持单身，主要与从事同类工作的人交往，因为他们会理解我们，知道如何为我们提供有针对性的帮助。

但是浪漫主义渐渐使这些独身的选择显得奇怪。它将保持单身的决定归为病态，从而确立了许多不幸的婚恋关系。有些人不适合与人共同生活，又找不到单身以外的替代方案时，就会步入这样的关系。在长期的两性结合中与特别的另一半保持亲密——浪漫主义使这样的想法成为至高无上的人生意义，不知不觉中贬损了其他生活方式，比如投身学术、科学、艺术、政治、宗教，或者单纯一生与各种人发生性关系，而从朋友那里寻得长期的感情慰藉。

如今，任何独居且不表现出渴望婚恋关系的人，都几乎自动（虽然或多或少在暗地里）被视为深陷困境的可怜人。人们认为不可能有孑然一身的正常人。

这会让我们面临集体困境，因为它意味着有很多人天生没有意愿，本质上也极不适合与他人共同生活，却因羞愧而勉为其难地走进婚姻，给自己和身边人带来悲惨的后果。

因此，对夫妻及单身人士的幸福都很重要的一点是，要经常演练很多好的理由，说明一个人没有他人陪伴也可以度过一生。只有当单身拥有与其他生活方式完全平等的地位时，才能确保人们自由选择，从而出于合理的原因——爱一个人，而非因为惧怕保持单身——而结为伴侣。

我们中间那些选择单身的人不应被看作不浪漫。实际上，这些人可能是最浪漫的，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认为与所爱之人组建家庭的想法缺乏吸引力，他们明了家庭琐事可能对激情造成的影响。

到头来，狂热的浪漫主义者才应该特别小心平庸婚恋关系的终结。爱情最适合那种不对它期望过高的人。

懂得如何去爱、如何与人一起生活是种成熟的标志，但认识到一个人可能在心理上无法做到这件事，也许是更为成熟的标志——毕竟我们中有相当一部分人真的无法做到。为他人（和自己）免受内心情感波动的后果影响，自愿遁出爱情关系，也许真正标志着伟大而善良的灵魂。

真正喜欢一个人，最合理的应对很可能是选择不与他一起生活——因为同居生活难免最终会在一定程度上屈服于恼人的熟悉、轻蔑和忘恩负义。对爱的充分尊重，或许是欣赏、赞美、滋养，然后离开。

以上这些并不是说一个人生活就全无问题。单身与婚恋两种状态各有缺点：前者易生寂寞，后者易生窒息、愤怒与沮丧。无论处于哪种感情状况，我们都可能相当苦恼——归根结底，这证明了既不要急于从伴侣身边逃离，也不要认为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尝试与另一个人结合。

关于爱情应该维持多长时间也是一个问题。我们所处的时代有个重要假设，即认为如果爱是真实的，它必当是永恒的。我们总是想当然地把“真诚”的爱情等同于“终身”的爱情。因此，若一段关系只维持了有限的时间——几周、五年、十年，甚至在自己或伴侣离开人世之前——便宣告结束，我们似乎难以做出其他解释，只能归咎为一方（可能是我们自己）的问题、失败和情感灾难。有人对这种失败感到绝望，因为他们的爱情只维持了三十二年。我们显然根本无法相信，一段爱情可以合情合理地只维持相当有限的时间，但真挚、重要、有意义。

当然，我们对相爱终身的集体赞扬不无道理。爱情的许多乐趣和优点确实经年累月才会显现，须待双方建立起信任、完全展现忠诚。当两个人知道他们的爱情是永久的，就会把双方的关系当成人生头等大事来经营；某些必要但令人不快的问题没有办法避免；他们会尽全力理解对方心头的奥秘，展现自己平日深藏于心的温存与柔软。他们会学着道歉，虚心承认自己的不足。他们会变得成熟。同时，他们会日日品尝小而真实的乐趣，譬如共度闲适的周日傍晚，或是在郊野公园携手漫步。这样的关系对孩子尤其有好处。

正因为在我们的集体想象中，长期关系有如此鲜明的魅力，我们应当承认，以一定的规范残酷压制一切短暂爱情的正当权利是很危险的，不该把这种短期人生计划仅仅解释为长期结合受阻或中断后的病态结果，而应将其视为具有独特价值的状态，是我们可以从一开始就理性选择的状态。如果多少看得到终点，我们在最初就应知道这样的状态对双方更好。

在短暂的爱情中，有许多事可能会更顺利：

——当两个人知道他们并不拥有彼此，就会每天小心翼翼地争取对方的尊重。知道某人随时可能离开，这不只是不安全感的来源，也能促进我们不断细心欣赏对方。

——如果关系不是永久的，我们就能求同存异，得过且过。若要走得长远，可能需要步调绝对一致。但是当时间短暂时，我们就更愿意放弃固守的立场，不为新奇与不和谐所威胁。对方放在冰箱里的独特食物、喜欢的古怪影音内容，都不会触犯我们的价值观，而是不具威胁地吸引我们拓展个性。

——在有限的空间里每天二十四个小时受到密切观察，没有谁能表现良好。对某些人来说，这种前提可能根本不利于展现最好的一面。要显露出我们有趣而宽容的一面，可能需要属于自己的卧室和浴室、好几个小时的独处时间、阅读与思考的空间，以及许多看着窗外发呆、不必说明感受的独自用餐时间。这没有什么坏处，只是我们为了展露最佳自我所必需的。

——让人变得难以相处、让爱情走到尽头的，几乎从来都不是双方本人的问题，而是试图和对方一起做的事。请你爱的人和你结婚真的算不上善待他，因为这样会把心爱的人拽进一系列不愉快也不容易的事务中：和你一起算账，定期见你的家人，看你下班后筋疲力尽、睡眼惺忪的模样，保持客厅整洁，养儿育女。真心爱一个人—希望他一切都好—的更合理的做法，或许是在心醉神迷的那几个月里亮出你最好的特质，然后在登机柜台前温柔地道别。

——长期关系彰显了某些特质，尤其是管理方面的特质，但也埋没了另一些特质，比如有趣地探讨道德或心理话题直至深夜的能力。判定一些人无法在长期的爱情环境中发光，并不是一种侮辱。不等到必须尝试和他们一起置备餐具的时候便早早离开，才是善意配合他们长处的做法。

——我们应该警惕，不要觉得爱情没有天长地久就毫无意义，从而屈服于这种摧残人心的感觉。在生活的其他领域里，我们明白“持续到永远”并非理想状态（纵使某样事物很好）。就算真的很喜欢目前的住处，我们也未必认为自己非得一辈子住在同一栋房子里不可。且当我们出于种种原因，认识到搬家才是最明智的选择时，也不意味着要背叛或毁坏原来的房子。

——我们需要另一种对爱的解释，在没有人恶意或病态地使爱情夭折的情况下，也要允许爱情结束。只有在这样的背景下，才能减少交往中使我们饱受折磨的痛苦、内疚和责备。我们如何看待爱情的结局，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社会告诉我们什么是“正常”的。如果社会认为爱情理应天长地久，那么每一种结局都必然被形容成可怕的失败。但如果我们为短暂的爱情留一些想象空间，那么结束就可能代表更深切的忠诚，不是忠于家庭和家务，而是忠于当下的快乐；一段爱情如果不被迫天长地久，我们也能带着爱情中得以保存与增色的一切，怀着平和宽容的感觉离开。

十九 古典与浪漫

我们一般不会用这样的字眼描述自己，不过关于对爱情的看法，“浪漫”与“古典”的标签能有效地凸显某些中心主题。尽管在某种程度上，这两者并存于我们每个人身上，我们还是会各自倾向于其中一方。以下是浪漫主义和古典主义在爱情与两性关系上的一些主要差异。

直觉与分析

浪漫主义者欣赏爱情看似无法理性解释之处。他们热衷于感受，唯恐思维引导生活。他们喜欢这样的想法：你仅凭直觉便知某人适合你，或者你的感觉已经告诉你一段关系结束了。在他们眼中，对某个决定或某种心情刨根问底，未免显得冷淡，甚至有些残忍。他们尤其认为不应努力剖析情感。他们非常尊重缥缈暧昧的语言和模糊的表达方式，在他们看来，这暗示了爱情与亲密关系中不可言喻的宝贵特征。他们认为，在一段感情中列出利弊清单，试着明确指出可能成功或失败的事，并不是什么好主意。

另一方面，古典主义者则警惕直觉。他们往往有过痛苦的经历，从中懂得感觉可能会误导、欺骗自己，因此会多疑、严苛地看待感觉。他们认为，爱一个人的同时，也可以追问自己为何爱他，这两者并不矛盾。他们偏好清晰的表达方式（即使是表达例如凝视伴侣双眼这种转瞬即逝的珍贵情感），喜欢那种十多岁的聪明小孩也能听懂的语言。

自发与教育

浪漫主义者常常对教导保持警惕。他们认为一段感情中的绝佳之事都是自然发生的，不必学习如何相处，应该随兴行事。有人可能想要理性而详尽地思考和谁在一起、如何安排洗衣工作、是否要孩子等，而浪漫主义者认为这种观念是教育的误导，干预了本应顺其自然的事（他们喜欢“一见钟情”之类的想法）。

性情偏向古典主义的人未必重视我们所知的现行教育制度，但是教育的抽象概念对他们来说似乎很重要。他们相信，若要避免在情感生活中犯太多错误，关键是训练。古典主义思想的人认为，教育可以恰到好处地弥补我们顽劣天性中的缺陷。我们可能需要学习如何理解自身需求，如何妥协，如何与伴侣交谈，如何与伴侣拥有满意的性生活。

诚实与礼貌

浪漫派总爱说出他们的想法或感受。他们极其厌恶虚假和保密。他们认为真实至关重要。他们把礼貌看成一个异常沉闷的盖子，压抑了真正重要的事物，因而与他们脑中爱情应有的样子格格不入。

古典派将礼貌奉为重要的遮盖，压制住可能摧毁我们的事物——他们深信该与人和睦相处。这并不是说他们害怕惹怒伴侣，他们只是怀疑这个举动本身是否有建设性，他们对单纯象征性的胜利不感兴趣。他们宁可和同居的人保持客气的关系，也不愿总是直截了当地讲出心中所想。他们接受秘密和善意的谎言在爱情中扮演重要的角色。

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

浪漫主义者为事物可能会有的理想状态而感到兴奋，他们以想象中更好的生活方式为标准，衡量爱情的现状。大多数时候，考虑到妥协、亲密不足，以及时不时出现的沮丧与疏离，现状会激起他们强烈的失望与愤怒。当伴侣令他们失望时，他们可能会大发雷霆。如果有迹象表明伴侣自私自利、不完全坦白，或是有丝毫不专注在他们身上的性兴趣，他们就可能大惊失色、出离愤怒。

对古典派而言，他们并不觉得理想情境值得过多关注。他们注重缓解不利影响。他们明白多数事情有可能变得更糟。在给一段爱情定罪之前，他们会考虑爱情正常的发展方式，在这种情况下便有可能容忍现状。他们对自己和伴侣的看法相当悲观。他们相信，每个人都比表面上更复杂、更自私。他们假定自己和伴侣（以及未来可能与他们结合的任何人）都有一些危险的冲动、奇怪的性癖好、冷漠和难以控制的欲望。当不良行为显露时，他们只觉得人孰能无过。在他们眼中，高高在上的理想毫无益处。

严肃与讽刺

浪漫主义者将注意力集中在寻找理想爱情的过程中。他们常认为，伴侣烦扰自己的任何事情都是可以改变的。因此他们抗拒讽刺、幽默、令人泄气的说辞（有许多不同的说法——“当然，我们两个真的都完蛋了”），因为这似乎是失败主义的态度。

在古典派的信念里，他们的爱情（或伴侣，或自己的个性）并不是美妙绝伦的，而且事实上远非如此。他们的感觉是，在根本不完美的爱情中，愉快的心情是处理问题的良好起点，他们认为，现实存在的爱情可以说都是不完美的。最重要的不是让一切变得完美，也不是放弃、绝望或逃跑。古典主义思想的情人通常依赖讽刺幽默的帮助，这种讽刺和幽默，来源于人们在希望与现实之间的不断碰撞。这种情人在他们的爱情中体会到不少黑色幽默。

非凡与平凡

浪漫主义者反抗平庸。他们热衷于稀奇非凡之物。他们喜欢把自己的爱情想成是特别的。他们喜好做一些异乎寻常的事。他们对家庭生活的日常事务满不在乎。他们想要的是英雄主义、刺激兴奋、终结无聊。他们不爱把钱当作爱情顺利与否的重要因素。

古典主义个性的人则欣然接受日常事务以抵御混乱。他们熟知极端情况，因而欢迎有点无聊的事务。他们能找出洗衣服的乐趣所在。他们明白：经营爱情与打理小生意之间有些许共同之处。

纯粹性与两面性

浪漫主义者容易全心认可或决然反对。理想情况下，伴侣应当热爱彼此的一切——否则就该分手。妥协令浪漫主义者感到灰心。在家庭的争执中，很重要的一点是让浪漫主义者感觉自己是对的；和伴侣协力真正解决问题，也不会让他们如前者般开心。

古典派的观点是，没有多少事情，也没有任何人（尤其是自己和伴侣）是完全好或绝对坏的。他们认为，对立的两种想法都有可取之处，也都有值得学习的地方。古典派会觉得伴侣虽然整体上很不错，但在某些方面的意见可能令人难以接受，甚至有点荒谬。

浪漫主义和古典主义的取向皆能传达出一些重要的道理。没有一方是全对或全错的。它们需要平衡。无论如何，没有哪一个人只拥有其中一种取向。然而因为良好的爱情需要两者审慎的平衡，在当前的历史阶段，我们或许更需要专心致志地倾听古典派态度独有的主张与智慧。这种面对生活的方式有助于我们重新发现更为成熟的爱情关系。

二十　更好的爱情故事

虽然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不会特别注意，但我们的文化——通过电影、歌曲、小说和广告——向我们呈现出的关于爱情与两性关系的故事，对我们的思考和感受方式有着潜在的重大影响。这些故事塑造了我们对于“何为正常”的感觉，也塑造了“何为令人困扰的异常”的感觉；它们播撒了某些希望与期待，也助长了特定情况下会产生的失望、愤怒与忧虑。

任何社会都会讲述属于它的爱情故事，这是一定的。而在任何时期，关键都在于主流的故事对人们有多少助益，它们是旨在帮助人们进行更好的爱情尝试，还是无意中使人们更难应付两人世界中的现实？

世上看似有太多糟糕的爱情故事——这指的是那些故事没有为我们提供正确的爱情地图，令我们在处理两性关系的冲突时措手不及。在极度痛苦的时刻，常使我们愈加悲伤的，是感觉只有我们身上发生的事如此不同寻常、有悖常理地艰难。我们不仅受苦，而且在其他心智健全的人身上好像未曾见过相似的痛苦。

正如我们所知，对自己爱情生活的态度在很大程度上建立于浪漫爱情故事的传统（如今这传统不仅在书本中提出，也由影片、音乐和广告推行）。浪漫爱情故事的叙事艺术在不经意间构造出一种有害的模板，规定了对爱情应有样貌的期待——比照模板，我们自己的爱情生活往往看起来很可悲，令人极为不满。我们分手，或者感觉自己受到了诅咒，主要还是因为接触到了错误的故事。

假如这种“错误”的故事被称为“浪漫”，那么正确的故事——固然很少——或许可以被视为“古典”。以下是二者的一些不同之处。

情节

在典型的浪漫故事中，剧本完全围绕一对情侣如何走到一起而展开——“爱情故事”绝非如此，这只是描述爱情如何开始。爱情诞生之路遍布各种各样的障碍，观众的兴趣在于观看那对情侣坚定地克服障碍：途中或许有误解、厄运、偏见、战争、情敌、对亲密关系的恐惧，或者最打动人心的羞怯……最后，历经苦难，有情人终成眷属。爱情开始了——而故事必须结束。

而古典故事是更高明、较少直接煽情的类型，这类故事真正的关键并非找到伴侣，而是随着时光推移包容伴侣，也被伴侣包容。它知道，不同于浪漫主义文化的设想，爱情的开端并非故事的高潮，它只是旅程的第一步，而这段旅程远比开端更漫长、更矛盾，却在平静中更显英勇——故事在旅程中指引着爱情的智慧与审慎。

工作

浪漫故事中的人物或许会有工作，但工作大体上对人物的心理没有什么影响。工作在远处进行着。浪漫主义认为一个人的谋生手段与他对爱的理解无关。

但是在古典故事中，我们会看到工作实际上是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对塑造爱情关系起着决定性的作用。无论情侣各自性情如何，工作压力最终会造成他们之间相当大的麻烦。

孩子

在浪漫故事中，孩子是次要的，是父母相爱的美好象征，就算调皮也是讨人喜欢的。他们不太哭闹，很少占用父母的时间，通常都很聪明，无须受教就会展现出天生的智慧。

但在古典故事中，我们会看到爱情关系基本上以生儿育女为导向——同时，孩子将父母置于难以承受的重负之下。他们可能会消磨掉曾使父母结合的激情。生活从崇高走向平凡。客厅里有玩具，餐桌下有鸡肉，没有交谈的时间。每个人每一刻都很累。这也是爱。

现实

在浪漫故事中，人们对于谁做家务只有模糊的概念。这件事被认为与爱情无关。家务事是一股腐化的力量，在意它的人可能不会在爱情中找到快乐。故事中的夫妻对于四岁以下孩子的作业或电视节目有何看法，我们无法了解太多。

在古典故事中，爱情不仅被理解为情感，也代表制度。它的部分原理是让两个人为了下一代的教育，结为经济共同体来行使职责。这绝不乏味。真正的英雄主义总有机会表现，尤其是在洗衣服的时候。

性

在浪漫故事中，性与爱是被描绘成彼此相属的。性爱是爱的升华。因此以浪漫主义的观点来看，通奸是致命的：和对的人在一起，绝无可能不忠。

古典主义认为，长久的爱可能不是性的最佳前提。古典主义的观点是爱与性是生活中各自独立、有时背道而驰的主题。因此，性关系方面的问题本身并不表明一段爱情整体是一场灾难……

融洽

浪漫故事关心的是主人公之间灵魂的和谐（或缺乏和谐）。浪漫主义派相信，浪漫人生的根本挑战就是寻找一个全然理解我们的人，和他在一起，就不再需要任何秘密。它相信爱就是找到另一半，找到灵魂的双胞胎。爱无关训练或教育，爱是一种本能、一种感觉——它的运行方式通常很神秘。

古典主义承认，没有人能完全理解另一个人，一定有秘密，一定有寂寞，一定有妥协。它认为，我们必须学习如何维系良好的爱情，爱不只是上天偶然的恩赐，爱是技能，而非感觉。

当我们不再对自己诉说错误的故事，努力达到以下一些要求时，我们就会知道自己终于为爱做好了准备。

放弃完美

我们应该认识到人人都有缺陷，无论和我们在一起的是谁，他在很多重要的方面都不会是完美的。如果以为这个星系里的任何生命都能事事如意，那必须彻底断绝这个念头。世上可能存在的，只有“尚可”的爱情。

为了对此有深刻的认识，在成家之前多经历几段感情是有益的，这不是为了有机会确定“对的人”，而是可以有充分的机会在不同背景下亲自发现真相，体会到每个人（哪怕是最初令人心驰神往的对象）在细看之下都不那么好。

不再期待被人理解

有人异乎寻常地理解你，全心支持你，这样的体验中会萌生出爱情。对方理解你心头的寂寞，懂得真实的你。而事情到此为止。每个人的心里总有大片区域永远不为他人所了解。

我们不应责备爱人失职，未能读懂并掌握我们的内心活动。他们并非悲哀而无能。他们只是无法理解我们的本质及需求—这十分正常。没有人能对另一个人充分理解、完全赞同。

承认自己是疯狂的

这一点非常违背直觉。我们看起来如此正常，大多数时候又如此美好。是别人的问题……

然而成熟是建立在认识自己愚蠢的积极意义上的。一个人可能长期处于失控状态，可能无法征服自己的过去，可能受到“移情”的不良影响，可能时刻在焦虑。每个人至多只是可爱的傻瓜。

如果我们不常为自己的本质感到尴尬，只能是因为我们倾向于危险的选择性记忆。

乐于受教，平静教导

当我们接受，在某些重要的方面，伴侣比我们更聪明、更理智、更成熟时，才算是为爱做好了准备。我们应当向伴侣学习，容忍对方指出我们的错误。在关键时刻把对方看作老师，把自己当成学生。同时，我们也应当愿意承担教导伴侣的任务，如同优秀的教师那样，不要喊叫、发脾气，也不要指望对方本来就什么都懂。我们理应认可，爱情包含互相教育的过程。

承认我们并不融洽

浪漫主义对爱的看法强调，“对的人”意味着与我们有相同品位、兴趣及人生观的人。这在爱情初始的短期内可能是正确的。然而时间一长，这种看法明显失去意义，因为两人的差异将无可避免地出现。真正适合我们的，不是意气相投的人，而是能够智慧而明智地调解品位分歧的人，是善于化解不和的人。

“对的人”的真实标志，并非互补的抽象概念，而是包容差异的能力。融洽是爱的成就，绝非爱的前提。

浪漫主义对我们毫无助益。按照其标准，我们的爱情几乎都是残破而令人不满的。也难怪分居和离异总是屡见不鲜、无可避免。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只是需要改变意识形态：我们要对自己讲述关于爱情进程的更正确的故事，传播那些能使我们的问题正常化的想法、叙述、概念和笑话，以此为自己指明一条智慧而有益的路。

1. 英国广播公司仿纪录片《办公室》（The Office）中的主角。

2. 美国情景喜剧《抑制热情》（Curb Your Enthusiasm）中的主角。

3. 位于西班牙南部城市格拉纳达的古代宫殿，为原格拉纳达摩尔人国王所建，现为文化博物馆，一九八四年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4. 唐璜最早出自《塞维利亚的嘲弄者》一书。莫里哀的讽刺喜剧《唐璜》和拜伦的长诗《唐璜》的灵感都来源于此。在当代社会，唐璜多用来代指好色之徒。

版权信息

人生学校：微小的幸福

Small Pleasures

作者：[英] 人生学校（The School of Life）

译者：陈鑫媛

出品方：未读·生活家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目录

Small Pleasures

微小的幸福

一 海鲜店

二 小岛

三 繁星

四 外婆

五 善于聆听的朋友

六 飞机起飞

七 酒店独眠

八 日光浴

九 沙漠

十 出国游历

十一 熬夜

十二 牛之趣

十三 清晨起床

十四 凝视窗外

十五 泡热水澡

十六 纵情悲伤

十七 自我怜惜

十八 一见钟情

十九 穿衣蔽体

二十 亲吻

二十一 儿童画

二十二 报纸上的案件

二十三 夜晚疾驶

二十四 周日早上

二十五 爱人的手腕

二十六 最爱的一件旧衣服

二十七 与小朋友手拉手

二十八 老石墙

二十九 不约而同地厌恶同一个受欢迎的人

三十 在海中自在游泳

三十一 “糟糕”的杂志

三十二 百听不厌的歌

三十三 一本懂你的书

三十四 为书中人物的去世悲泣

三十五 忙碌一天后舒心的疲惫

三十六 父母的老照片

三十七 深夜低语

三十八 柏树

三十九 科技新发现

四十 感到某人大错特错

四十一 老友的取笑

四十二 大吵一架

四十三 规划理想生活

四十四 多疑同事的信任

四十五 自由欣赏一幅伟大的画

四十六 黑色幽默

四十七 午夜漫步

四十八 打情骂俏

四十九 久病初愈

五十 雏菊

五十一 无花果

五十二 其他微小的幸福

后记 微小幸福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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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mall Pleasures

微小的幸福

只要我们留心观察，就会发现生活中有许多令人着迷的小事：一件喜欢的旧衣服、夜晚的低语、无花果的滋味……这些都是日常生活中微小的幸福。本书选取了五十二件小事，算是为一年中的每一周准备了一份幸福。人们通常不会庆祝微小的幸福，甚至不会过多谈及。而这本书中的每一章都选取了一个让我们感到幸福的瞬间，并将其放在放大镜下，探索我们到底为何因之触动，展露笑颜。本书旨在探究每件令我们感到幸福的小事中所蕴含的广阔内涵。事实上，微小的幸福一点也不微小，它能够引发我们对生活中各种宏大主题的思考。

我们不会自然而然地明白如何享受人生—这一观点乍看之下似乎有些奇怪，但我们确实需要学习如何寻找幸福。我们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而微小的幸福便是一个出发点。

当然，并非生命里所有微小的幸福都会被收入于此。我们力求打造一套领悟哲学，鼓励人们深入挖掘并探索那些容易被忽视的幸福来源。我们相信，微小的幸福所具有的真正重要性还未被全然了解。本书是更大的文化进程中的一小步，它将这些微小的幸福从主流意识及生活边缘拉回，使其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

一 海鲜店

海鲜店的橱窗让我们心向往之，可是我们通常不会走进店内。但一旦进店，我们便不禁好奇为何自己不常光顾此地。

等待店员接待的过程中，冰上在售海鲜的奇丽让我们为之一惊：牡蛎自身形成的外壳粗糙如砾，却能让人联想到内里的光滑柔软；鳎目鱼的眼睛会在生长过程中逐渐转移到同一侧；鮟鱇多齿的大嘴配上小得不相称的鱼身，丑得让人不愿多看，但烤制的鱼肉淋上橄榄油却细腻鲜美。一时间，我们会细细思索起一条鳎目鱼和一条鮟鱇的命运。

海鲜店里的物种看起来如此陌生。但是，在宇宙这片近乎全由气体与石块构成的虚无中，我们同根共祖，短暂地共同生活在地球表面。从近古的宇宙史看，我们共同的祖先繁衍出不同的后代，有的成为章鱼、鲷鱼，有的逐渐进化为律师、心理医生、设计师。

试想在龙虾的身体里度过一生吧。用小得像胡椒籽般的眼睛感知世界，视域更广，但聚焦能力更弱。我们会在马尔岛旁的菲登湾迎来重要的一天，那天，我们在玄武岩下的松软泥土中挖洞；我们也会上演换壳的一幕。我们不得不学会费劲的繁衍后代的方式—雄性必须刺入雌性的腹部，才能完成授精。直到生命的最后两天，害死人的好奇心诱使我们爬到热锅里丧了命。

在海鲜店里，我们不仅能买到鱿鱼圈和鳕鱼排，还能重新引发兴致。我们饱经疲乏折磨，熟悉的事物已失去勾起我们想象的能力。但是，当我们注视着胭脂鱼的眼睛，或是思考着鳐鱼的内部结构时，我们便与大自然典雅而又玄妙的创造重新联系在了一起。大千世界魅力无穷，值得探索之处比比皆是。而我们正是被这条鱼勾起了探索欲。

店内的每样水产品都是从大海、远河中捕捞获得，或是从礁石下撬出的。那条斑点鲑鱼曾生活在林肯郡的一个沙石坑中；那条马鲛鱼在多格浅滩被捕获，随后被运至彼得黑德；那条海鲈鱼在克雷尔的鹅卵石码头被钓起然后被装进冷藏车中，沿着M90和A1（M）高速一路南下，仅在韦瑟比服务站的大型车辆停车场内做了短暂逗留。

在店内，这些已被除掉内脏、清洗干净的冷冻鱼被摆放得整整齐齐。原始的自然状态变得优雅，在冰块、金属、玻璃、瓷砖、大理石板以及源源不断的流水和尖利无比的刀锋作用下令人着迷。海鲜店似乎暗示着我们或多或少追求着的理想生活：麻烦都被清除，称心如意之物被整整齐齐地包在精致的釉面白纸中，送进你的生活。

参观海鲜店让我们构想着未来的改变，即在比现在略胜一筹的生活中，我们会常常光顾此地，会熟能生巧地掌握几道拿手菜。在海鲜店里，我们和未来可能出现的自己有了短暂的初次接触，未来的自己在这一刻的海鲜店中苏醒，我们会煮鲑鱼、拌龙虾沙拉、淋上橄榄油调味，朋友们会为了一碗我们烹制的法式鱼汤前来做客，我们会以低脂而营养丰富的鱼类佳肴果腹，会用鲜美的汤汁滋养大脑。尽管我们知道生活大体上还是不能尽善尽美，但若我们在饮食上稍加注意，到海鲜店里，从穿着蓝色围裙的店员手中买一条包装好的鳎目鱼回家，认真对待饮食这门艺术，那么，即使生活不尽如人意，我们也能更加贴近本该属于自己的样子。我们在海鲜店里获得的幸福感源于一些微小的细节，比如海水的气息、冰块上升起的缕缕凉气，还有大西洋鲑鱼泛光的银色表皮。这些微小的幸福一点一滴构成一个很大的话题：对现代文明的尊重。在现代文明的帮助下，我们有了更多同时享受愉悦与健康的美好时光。

二 小岛

耸立在小岛尽头的峭壁、远处蜿蜒的金色海滩、葱葱茏茏的橄榄林、人迹罕至的小村庄、大片的森林、建于十九世纪七十年代的码头、刷着白漆的飞航管制塔台……随着飞机缓缓降落，小岛风光透过机窗尽收眼底。小岛很小，机场仅有一条行李传送带，岛上的居民好似彼此熟悉，雇车前往小镇中心只消片刻。驱车经过购物中心、被古木遮蔽的别墅、小学校园、海鲜餐馆、市政厅……看着这一路街景，你情不自禁想在此定居。这个想法有些怪诞离奇，却出于本能。十有八九，你也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在此感到快活。缘何快活值得探究一番，但最终得出的结论或许和迁居于此无关。

小岛规模小、易管理，一切都在运筹间，从而令人心情愉悦。乐高主题公园成了热门旅游景点，奥特曼玩偶屋在阿姆斯特丹恢宏的荷兰国立博物馆内大受欢迎，便是最佳佐证。当世界变得渺小，人类便因此变得强大，变得不再脆弱，变得禀赋更胜。小岛满足了我们在孩提时期对仿若无所不能的大人的幻想。最终我们也都会变得强大，变成我们一度羡慕的大人，变成那种曾让我们心安的存在。

小岛的山顶处有个几近荒废的停车场，驱车前往很方便，再往上稍走几步便可到达小岛的最高点。在那里，可以俯瞰近乎全岛的风貌。先入眼帘的是一片海湾，是游泳戏水的绝佳场所，沿着海岸线稍远一些是港口，港口周边是小镇建筑，再往远处眺望，还能看见修道院的尖顶。小岛的尽头一览无余，沿着海岸线走到底，也不过几个小时。即使站在小镇中心，你也能领略到每条街道尽头处的山色风光和海湾美景。

但在生活的其他场合中，我们不得不应对的多数麻烦却是没有尽头的。时常，我们遇到的问题无法在恰当的时间内得到解决，甚至根本无解，这让我们倍感压力。花费五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我们才能从事真正心仪的工作；再耗费两年才能在重要工作上略有起色；烦人的同事每天都在挑战你的极限，但这样的日子没有尽头。即使到了如今的知非之年，你的父母、兄弟姐妹仍会不断为你制造挫败感。已经为同一件事和父母争执不下二十次，虽然每每都以道歉告终，但矛盾往往周而复始；而你的小孩又一次弄坏了沙发。上述种种使得与此大相径庭的小岛越发令人心驰神往。换言之，我们对掌控生活、对人生的完满充满渴望，但不断遭受打击。

小岛的生活则截然不同，这似乎成了缓解这一糟糕现状的妙方。这里面积有限，界限分明，人迹罕至，驾车可以很快到达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爱源自提供照料的能力，这点总被我们遗忘。当社会问题变得繁杂、棘手，我们的努力显得微不足道、毫无意义时，我们便囿于自我，成了所谓自私的人。相比都市中心之庞然，我们的爱太过渺小，这不断迫使我们承认自己一无是处。而小岛之所以惹人喜欢，就在于它向我们展示了另外一个世界，在那里，人们的辛勤努力和慷慨大方合乎常理且富有成效。扫自己一屋与扫小岛这片天下间不再有令人畏惧的鸿沟。

小岛重视独特性而非普遍性（请允许我先用颇具抽象意味的话语来阐述）。岛上只有一所学校、一家高级餐厅、一家电影院、一家贝类小店、一座机场、一间书店、一家博物馆、一家俱乐部、一片可在盛夏戏水的海滩以及一座常年凉爽的山。岛上的很多东西仅此一样。你会去而复返，因为并无别处让你心向往之。对周边事物越发熟悉，人与人之间也会越发熟络。

当然，任何一座小岛的实情都不会与上述的理想状态一模一样。瑕疵无可避免。着落之后产生的愉悦之情多半来自想象。其实，我们一旦领会真谛，就会发现小岛带给我们的愉悦，依托于与家十分接近的特质。小岛并非仅仅是地图上的一个点，它是心灵的归宿，是能够返璞归真、就简生活的乐土。你甚至无须乘坐飞机或搭上船只就能抵达。

三 繁星

繁星满天，实在瑰异奇妙。尽管在大脑的某个角落里，我们知道天上有亿万颗星星，但总是忘记一顾。我们也想观星，但也许一年中凝望头顶这块暗夜苍穹的次数不过寥寥一二。

凝望星空时，我们内心安逸，感到自己在这片浩繁之下渺若尘埃。我们重新感悟广袤，心怀谦卑但并不羞愧。不仅仅是我们自身，就连困顿、窘迫，也在星空的衬托下变得微小了。

也许是加班晚归途中在城郊火车站匆匆一瞥，也许是在无眠的夜里透过窗户偶然瞧见，无论身在何处，观星时宇宙之浩瀚都会直抵心扉。不需要更多细节，我们也能清晰地意识到，星光自有史以来就一成不变地照向大地，我们的曾祖一定也曾时不时地看向那片微光。繁星看似紧挨在一起，但我们知道它们相隔甚远，两颗星星间是大片的虚无。尽管千万年后我们的子孙或许会在那里定居，但对现在的我们来说，那里仍是未知的世界，或许了无生机，又或许充满异域情趣，蕴藏着不可思议的瑰丽场景以及我们一无所知的悲情故事。观星使我们进入崇高之境，我们完全从日常生活中抽离，思绪也指向与个人利益无关之处，个人生活成为背景，我们得以从随时随地的焦虑中解脱。

我们总被教育说对星星的兴趣出于对自然科学的痴迷，但其实更该带上人文色彩。如果孩子表现出对星星的兴奋之情，父母会认为应该带他去天文馆，并试图解释热核聚变、重力、光速、红巨星、白矮星和黑洞。在他们的主观臆断中，对星星的兴趣一定是出自对天文知识的渴望。

然而我们中很少有人会最终成为科学工作者。我们感到的震撼，与我们能否记下众多天文细节毫无关系，我们只是业余爱好者，我们另有所需。繁星之所以在生活中大有可观，在于它使我们与恢宏夜空的不期而遇令人宽慰，还在于它鼓励我们正视自己短暂而微小的存在。

我们为何不多多利用这样的自然资源，探入银河系中，不断延续这种有益的乐趣呢？

关于微小幸福的讨论屡屡有之。它似乎可遇不可求，我们将其交给运气。但理想状态下，我们应当设计更多创造幸福的机会，我们应当把它写进日记：遇见繁星，星期二（没有月亮的夜晚，云量百分之二十），晚上九点十五分，饭后散步时。

公认的美好生活往往强调升职和理财。我们不会在乎一个人是否经常走进海鲜店，是否极为关注小岛生活，或者是否时时仰望星空。但事实上，时常感悟其间的微小幸福，对提升生活品质有着难以捉摸但举足轻重的意义。这些幸福的微小之处在于，它通常不会带来重要的、即刻的巨大影响，也并不让我们渴求。它总是悄然而至，并在我们被其他事物分散心神时迅速消失。我们无须为其付出，因此，尽管它可爱如斯，也会在视线中稍纵即逝。

文明的一项重要内容便是教会我们如何更好地享受生活。浪漫主义者认为我们的感知来自直觉，我们需要的只是更加自由地跟随本心。而从古典主义者的角度来看，幸福生活实际上是我们有意为之的成果，是建立在对经验的仔细检验之上的理性收获，需要我们有意采取策略，从事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

四 外婆

个人的体验千差万别，但我们每个人都能想象出，或是从美好的记忆碎片中拼凑出理想的外婆形象。

也许在你小时候，父母和兄弟姐妹出于某些原因不在你身边，你在外婆家和她单独度过了一段时光。那时候六岁的你在厨房里帮忙，橱柜气味独特，里面摆放着外婆码好的碟子和一组奇怪的墨绿色玻璃杯，厨房里有个长得很好玩、有着粗粗的红色手柄的烤面包机，还有一把别具特色的小黄油刀。外婆会开着小车带你到农场里玩，你给山羊喂胡萝卜。外婆告诉你自己小时候住在乡下时养了一只小猪当宠物。外婆削苹果的方法很特别，果皮被完美地削成一整条，在空中打着长长的旋儿。外婆还会递给你一块薄荷巧克力，看到你并不喜欢的时候笑了笑，并不介意。她把晚餐装在盘子里，允许你坐在她的大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吃饭。

她有一个特别珍视的木箱子，里面有一些旧硬币、一把象牙扇、一支金铅笔、一张她在海滩上拍的照片，还有一张看起来不太吉利的照片，她站在一位穿军装的男子身边，她告诉你这是“在战争期间”拍的。你被带进了一个更广阔的世界，那是连你的父母都不曾体验过的世界。那个世界于你十分陌生，但因为有了外婆的陪伴，你却仿若与之相关。

外婆起到的作用相当于英国精神分析学家唐纳德·温尼科特所说的“过渡性客体”。过渡性客体（如婴儿最喜欢的一块毯子或是一只越玩越脏的针织兔子玩偶）代表着家，同时陪伴着儿童在早期探索更广阔的世界，让他们在成长过程中持续感到母爱和安全。有了它的存在，儿童会感到心安，因而能够冒险尝试一度惧怕或陌生的事物。外婆和蔼友善，她的陪伴安抚人心，能够让人敢于接触那些也许会带来痛苦的想法，即这个世界十分辽阔，有着庞杂的过往和无数的陌生人。

祖孙之间愉快地结成同盟，一方是垂垂老矣的外婆，身体愈渐羸弱，另一方是朝气蓬勃的孙辈，筋骨越发强健。但就在当下，望着生命的两端，他们各自又都十分了解脆弱的含义。外婆总是带着无尽的温柔，她意识到自己余生之短暂，会越发珍惜所剩的时日。也许，你还未步入成年，外婆就已离世。她可能不懂《我的世界》这款游戏，不知道怎么用乐高玩具搭出一艘宇宙飞船，也不会绕着客厅用软垫和椅子搭越野障碍，但她很关心你是否还爱吃三角巧克力糖，也担心你会不会冻着。也许，只有她会仅仅希望你快乐。她总是擅长温暖人心。边听她读书边依偎在她怀中就十分美好。人们可以从外婆身上寻得一种特殊的智慧：长期以来，我们都太过看重成就了，其实舒舒服服地坐在一个人身边看着园艺节目，或是在孙辈陪伴下仔仔细细地给花盆里的天竺葵浇水才是极为重要的事。

不过，讽刺的是，就是这样纯粹的和善也会被青春期的你厌恶。你获得了跳远冠军，她当然会高兴，考砸了数学，她也会亲切地安抚你。在你看来，就算自己笨手笨脚、对几何一窍不通，她还是会一样温暖。因为，她的爱是无条件的，很可能会疯狂到忽视你真正的美好品质，而这些品质又是你自己关注的，是你对自身的认同。外婆只想抱紧你，帮你掖好被子，跟你一起玩拼图。

奇怪地说，她似乎代表了与性完全无关的方面。她二十五岁时是与现在完全不同的，但现在她已体验过人生，只是在十三岁的你看来并非如此。如今，激情已经无法触动她了。虽然你会不可避免地认为，若她得知你心中不断膨胀的幻想，必定会感到震惊不安，但这其实大错特错。你太年轻，无法认识到尽管她现在喜欢穿花衣裳、下楼梯时小心翼翼的，但她也曾在炎炎夏日与嗜酒的概念艺术家在西柏林度过一段风花雪月的时光。

父母都迫切盼望孩子健康成长，恋人都希望得到对方的理解，友人都渴望一起冒险的旅伴，而外婆什么都不要，只要你的出现。这种没有算计也没有欲望的天真令人困惑。她似乎毫不理会你生命中的任何动力，这并不是因为她从不了解这些，而是因为这些动力无法再对她产生多少震撼。她见过小男孩成长为律师再成为法官，也看过优等生变成博士再成为外科医生，但这些都无法让她惊诧，因为她还见过其他私生活混乱的人，他们骨瘦形销，身患顽疾，俄然暴毙。经历过这些后，她只关注当下，因而显得无趣。例如，她总是说起过去那家干洗店现在变成健康食品店了，总以为“脸书”指的是一本书，而且总也搞不明白手机是个什么东西。

外婆带给我们的幸福感透露出我们有多么喜爱温柔。与爱有关的普通人际交往都应从这段略带滑稽的交往中，从一位老妇人与一个孩子的交往中得到借鉴。这种借鉴可能不像在教室中获得指导一样，但它确实反映了对爱的真实考验。在爱这一话题上，我们投入了大把精力，但往往溃不成军。我们从祖孙的感情中学到渴望要适当，这点极为重要，因为我们见识到了无关期盼和回报的爱如何让人获益匪浅。外婆从不期望被孙辈理解。对她们而言，看小马、喝牛奶、打纸牌、试着画朵花，一日安闲自在便足矣。很快，六岁的孩子就会觉得这种日子莫名其妙，也许得再过六十年，他们才会重新认识到这才是生活的目的和意义所在。

蕴含在外婆这一理想形象下的渴望能让我们更好也更早地吸取经验，在人生未晚之时领悟爱的智慧。

五 善于聆听的朋友

我们如此珍视友谊，若不关注友谊带来的幸福感则显得有些奇怪，其中关键的一种就是被聆听的幸福。

鲜少有人知道应该如何聆听，这不是因为我们本性邪恶，而是因为无人传授要领，也无人聆听我们的心声。于是，当我们走进社交圈时，我们宁可贪心地倾诉也不愿聆听。我们积极结识他人，却不愿为其侧耳，友谊因此沦为一种展现自我主义的社交手段。如同大多数事情一样，聆听与教育有关。在我们的文明里有许多探讨说话艺术的巨作，如古时西塞罗的《演说家》及亚里士多德的《修辞术》。但不幸的是，几乎没有人写过《聆听者》这样的书。优秀聆听者的某些特点能够让人享受有他们陪伴的时光。其一，善于聆听的朋友鼓励我们畅所欲言。我们很难了解自己的想法，在谈及真正困扰或激励我们的事情时往往不得要领，若此时朋友鼓励我们一五一十、详尽深入地叙述，我们则会大大受益。我们需要这样的聆听者，他们不急于打开新话题，而是用带着神奇魔力的两个字问你“然后”。你说到自己的兄弟姐妹，他们便会追问：儿时你们的关系如何？这些年有什么变化吗？他们好奇我们为何忧愁又为何激动，他们会问：为什么这件事令你这么烦恼？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他们把我们的过去记在心上，聊天时会提起我们之前说过的事，我们会因而感到他们在与我们建立更深层次的互动。

其二，善于聆听的朋友鞭策我们探求实质。说起模糊的概念是轻而易举的，我们会轻轻松松地说起某样东西可爱、糟糕、美好或烦人，但不会去探究为何如此认为。善于聆听的朋友则会对我们脱口而出的评论提出善意而有效的质疑，表露出掩藏在背后的、更深层的态度。当我们说“我受够了这份工作”或“我和另一半正在闹矛盾”时，他们会帮我们分析究竟为何不喜欢这份工作或者为何起争执。他们抱着将潜藏的问题厘清的决心，不会将你们的谈话当作交流八卦。他们会将边吃比萨边聊的这些话与苏格拉底的哲学相结合，而那其中就记录了苏格拉底试图帮助雅典同胞理解自己想法与价值的对话。

其三，善于聆听的朋友不会借机说教。优秀的聆听者清楚地明白人类有多疯狂，不会因此受惊。他们会适时地应答几声，一边表明自己深有同感，一边又不打断对方的话。他们给人的感觉是他们了解并接受我们愚蠢的一面，并保证不会抹杀我们的尊严。在这样竞争激烈的世界里，我们很难诚实地诉说自己有多么痛苦。承认自己的失败意味着被抛弃。优秀的聆听者在最初就表明不会因此轻视我们。他们不会震惊于我们的脆弱，反而还会嘘寒问暖。

最后，善于聆听的朋友不因意见不合就批评指责。人们常常感觉产生分歧会表达出敌意，这在有些时候显然有理。但是一个优秀的聆听者能明确表达出自己对你的喜爱，也能看出你的错误。他们明确表示自己对你的喜爱并非建立在始终如一的意见一致上，他们清楚地明白，即使是非常可爱的人也有头脑混乱的时候，也会需要温和的开导。

有这样善于聆听的朋友相伴左右，我们便有了极度的幸福体验。但常常，我们不明白这样的举动究竟为何会如此美好。通过揣摩这种幸福，我们可以学着去放大它，并推己及人，让他人也感受到幸福，被幸福治愈，然后循环往复。聆听称得上是建设美好社会的一个关键因素。

六 飞机起飞

生命中少有比飞起升入高空更激动人心的时刻。飞机先是在跑道一端静待起飞，我们坐在舱内往窗外看是一片熟悉的景象：公路、储油罐、草地、装着铜色窗户的酒店，还有我们早已熟知的地面。在地面上，即使有汽车助力，我们的行进仍旧不快；在地面上，我们依靠腿脚和汽车费力登顶；在地面上，不到一千米就会有一排排树木或建筑遮挡我们的视线。而突然之间，随着飞机引擎高速轰鸣（机身玻璃只有微微晃动），飞机平稳升入高空，广阔的大地在我们眼前一览无余，可能在陆地上需要整个下午才能走完的距离，在飞机上微微转动眼球就飞过了：我们可以飞越伯克郡，一扫而过梅登黑德，在布拉克内尔上空盘旋，超过M4高速路上的每一辆车。

飞机起飞为我们带来心灵上的幸福，因为飞机的迅疾升空是实现人生转变的绝佳象征。此间展现的力量让我们联想起生活中类似的转变，让我们想象到，也许终有一日我们也会像飞机一样奋力攀升，冲破眼前的桎梏。

身处高点俯瞰，地面的景色变得富有逻辑：道路逶迤避开山峰，江河蜿蜒流入湖泊，输电塔从发电站一直架设到各个城镇，在地面上看似杂乱无章的街道实则排列得井井有条。眼睛试图将所见之景与先前的认知连接在一起，好似用一种全新的语言解读一本熟悉的书。那里的点点灯火一定是纽伯里，那条路一定是A33高速，因为它是从A4高速分出来的。照此思路，视线不及之处又不断引发我们对生命之狭隘的思考：人生在世，我们几乎从未似空中雄鹰与众神一样，一览世间全貌。

飞机引擎似乎毫不费力地就将我们带上高空。它们悬在空中，忍受着周围难以想象的严寒，耐心运转着飞机。它们的内侧表面上用红色字母印出唯一的请求，要求人们不要在引擎上踩踏，且只能添加D50TFI——S4号燃油—这些请求是给四千英里外还在沉睡的机场工作人员的信息。

身处高空之中，可以看见很多云，不过人们谈论得并不多。在某片海洋的上空，我们飞过一大片棉花糖似的白云岛屿，尽管这景色在文艺复兴时期弗朗西斯卡的画中可以成为天使甚至是上帝的绝佳座席，也没人觉得有什么特别。哪怕这样的美景能让达·芬奇、普桑、莫奈和康斯太勃尔一众画家都挪不开脚，机舱里也没有人会起身宣布说，“看看窗外，我们正在穿越一片云海”。

飞机上的食物若是在自家厨房里享用，可以说是有些平淡，甚至难以下咽，但在云海的烘托下，它产生了全新的味觉体验和情趣，正如身处峭壁之巅，一边观赏拍岸的惊涛一边野餐，即使是简单的面包夹奶酪也会让我们喜出望外。靠飞机上的小桌板，我们在这个并不舒适的地方感到了如家般的温馨：我们吃的是冷面包卷和一小盒土豆沙拉，欣赏的是星际的美景。

云海带来一片静谧闲逸。在我们之下，有敌人，有同事，有恐惧，有悲戚。但此时此刻，地面上的一切都被缩小了。也许我们都明白这个古老的道理，但只有当我们紧贴冰冷的机舱窗户时，才能真切感悟其中真谛。飞机，这架美好而意义深长的机器，是博学多才又富有哲理的老师。

七 酒店独眠

你已经在飞机单调狭小的空间里度过了十二个小时。这是公司的安排。小憩之后，你还要转乘航班继续飞行十一个小时，然后直奔会议室。

你在酒店顶楼最西角订了房间，在那里可以看到航站楼的一侧以及滑行跑道尽头的一排红白灯光。尽管房间装了隔音玻璃，但每过几分钟，你都能听到飞机起飞时发出的轰鸣声，就像千百位乘机飞越新加坡海峡的乘客一样。他们也许有的正紧握伙伴的手，有的正饶有趣味地翻看《经济学人》。

进入酒店时，你已经饥饿难耐了。你翻出客房里的送餐菜单，上面有太平洋鲷鱼，佐以爽口的杧果及柠檬汁、胡椒调味，还有主厨例汤。但最终，也许你找不到比俱乐部三明治更好的选择，这是在此地之外你绝不会点、甚至绝不会注意到的食物。

二十分钟后响起了敲门声。两个人，一个身上只穿了件客房里免费的浴袍，另一个（刚从印度尼西亚的小村庄乌戎巴都来到新加坡，和其他四个租客合租在体育馆附近）笔挺地穿着酒店的黑白制服，系着围裙、戴着名牌。两个成年人以这样的方式出现着实有些奇怪。你边装作整理文件边把这样的相见想得十分寻常，然后随口不耐烦地冲服务员说“就放在电视旁边吧”，的确有些难度。不过，这种能力能靠多参加国际会议锻炼出来。

你和克洛艾·丘共进晚餐，她曾任职于美国财经有限电视台CNBC，现在是新加坡亚洲新闻台的一员，她跟你讲述区域市场和三星季度预测的情况，而你关心她在行业外有什么兴趣。

今晚想要入眠是无望了，大脑中用来聆听并分辨树叶沙沙作响的部分仍在运转，而且还在感知酒店未知区域里的每一次关门声和马桶冲水声。夜空像在进行化学反应一般，泛着橙光。

如果夜夜难眠的情况持续数周，那固然是炼狱般的折磨，但若是身处异乡，在酒店里短暂失眠就不是什么大碍了。这是一份宝贵的财富，能够解决灵魂深处的困扰，需要思考的重要问题得以在此刻浮出水面。白天回到家，又要对别人负责，又要成为三十人团队中的一员，每十分钟就能攒下一沓沓的邮件。而此时此刻，在这个走廊尽头的小房间里，你可以回归自我，履行对自身更重要的义务。

在跑道尽头的这间酒店如古时的修道院一般，是对当今社会需求的补救，使人在现世压力下得以思考，在长夜里反复斟酌。漫漫长夜里的这番思索在伴侣、朋友、子女听来离奇古怪，因为他们需要你以特定的角色存在，他们无法包容你全部的可能与欲望，并且会把理由说得头头是道。你也不想让他们失望，他们有权得益于你，但他们的期望却扼杀了你身上重要的一部分。

在这个仿佛无尽的长夜里，在机场旁的酒店打开窗户，看着头顶清明的蓝天，此时此刻，只有你与这片天地，还有一架从迪拜飞来的A380客机。

白日的匆忙让你少有时间思考复杂的问题：我的事业将何去何从？温柔体贴的朋友为何寥寥无几？该怎样与孩子接触？我究竟想从这短暂的生命里得到什么？若细细思考这些问题后仍感到自己涉世未深，会让人愁肠百结，但你依旧会这样做，会在客房的记事本上写下自己的想法。异国的夜色给你保护，身处此地，无人认识，无人关心，你能就此销声匿迹。

你自然想要恢复常态，但是感谢这场失眠，它让你结识到了更古怪却更真实的自我，这是与白天坐在办公室里迥然不同的你。这场失眠像是件礼物，这家孤零零的酒店则是其珍贵的、出人意料的无私守护者。

八 日光浴

前来罗德岛，不为探索中世纪古镇的奥秘，不为参观古老的阿波罗神像，也不是为了品尝当地鹰嘴豆馅饼和无盐羊奶酪等佳肴。这些与你丰富的阅历相比有些微不足道。但是，此行倒有一个目的：享受日光。

海滩上草织的遮阳伞下有一把把躺椅，海水温暖，热气环绕着你，似乎在缓解你左肩肌肉的酸痛。每日的天空都湛蓝无云。从酒店阳台往远处看，是贫瘠低矮的山丘，还有一片干涸龟裂的大地，你会喜爱这样的景色是因为它诉说着数周的干燥炎热。数月以来，甚至出生以来，你就对阳光计日以俟。

北部的环境并不温和，还很善变。你要时刻提防着，可能会刮风，可能会下雨，还可能会降温。漫长的严寒贯穿整个冬季，再曼延到早春，你用层层衣物包裹自己，臃肿得看不见自己的双腿，只有泡进浴缸时才不得不瞥一眼冻得发白的皮肤。你倒想知道是否真有人能在严冬时节迷恋你的身体。你从食物上寻求安慰，对司康饼、馅饼和大块的苹果酥回味无穷，总能在常穿的上衣和外套上看到食物碎屑。

但在内心深处，你感觉自己生来就是为了感受阳光明媚的早晨、闷热慵懒的午后以及温暖舒心的夜晚。这才是适合人类居住的环境。然而，通过一些精巧复杂的手段，更似乎是在劫难逃，人类设法在根本不宜居的地方生存下来，那里一年多数时候都狂风肆虐、冰冷潮湿、阴沉枯燥，而剩下的少数时候天气也时好时坏、变幻莫测。我们在威斯巴登、特隆赫姆、许温凯、卡尔加里这些高纬度城市安居乐业是有代价的。

阳光不仅令人愉快，还会在我们的生命中留下深远影响。阳光是表现道德的媒介，它使我们慷慨、勇敢、自信……当世界物产富饶，我们对积蓄物资的渴望便淡了；当生活变得轻松安逸，竞争也就失去了意义；当天气变得如此炎热，试着阅读甚至思考也显得不必要了。人们只要活在当下就够了。

这是种寻求补救的态度。物极必反，生活正是如此。如果北部的生活方式牢牢扎根，占领了你的全部生活，你则需要吸收南部生活的精髓。你来到罗德岛的海滩享受日光浴不是因为你轻浮懒散，恰恰是因为你已习惯性地变得严谨、勤奋、理智谨慎。

此行来到这个充满防晒霜、墨镜、躺椅和五彩鸡尾酒的海滩世界，正是对智慧和劳逸平衡的一场深度而高尚的探索，这也是艺术与文明所追求的理想目标。

九 沙漠

你身处一片荒地之中，然而这种处境却出奇地大有裨益。在别处我们是多么狂躁，生活里充满竞争与狂乱，我们不停地和比我们富裕、聪慧、年轻、有条理的人相比。

我们理直气壮地变得狂躁。然而，在内心深处，我们看重与藏在深处的安静自我的偶尔相会。我们会在夜深人静之时、在驾车时、在静谧灰暗的拂晓时分隐约感到它的到来。此刻，当我们穿行位于犹他州与亚利桑那州边界处寂静无人的纳瓦霍人的领地时，这种感觉十分强烈。

似乎我们所做的每件事都至关重要，但是在这里，我们听到了不同的讥讽之声：事实上，从长远来看，在亘古不变的岩石、无边无际的景色以及一望无际的天空对比下，我们所做的每件事都毫无意义。

想要抑制自己的夸张与恐慌，我们只需要细细冥想在这无尽时空里自身的极度渺小。在两亿年前的三叠纪，海水退下，陆地升起，形成的沙漠高原被风雨缓缓侵蚀，坚硬的顶石逐渐形成，遮盖着下方的岩石，演化成细窄的尖岩和小丘，以及纪念碑谷的平顶山群。

这里的白天被太阳炙烤着，空气稀薄，与我们生活的地方迥然不同。这里安安静静、平平淡淡，人们无足轻重，生命在此显然十分渺小。沙漠为人们提供了看待生命所必需的全新角度。在一群蔚为壮观的石柱下，呈波浪状的旷野向远处延展，罕无人烟。天际有一道薄雾，云朵在夕阳衬托下透出一片粉金色，直立的砂岩在落日余晖里被镶上亮边。此刻身心得到放松，自我被抛到脑后。

宇宙比我们强大，我们的存在脆弱而短暂，因而别无他法，只能接受自身意志的局限，我们必须屈从于必需之物，这些生活让我们刻意知悉的道理充分展现在沙漠的岩石和红沙之上。沙漠中的哲理如此深刻，当我们离开时，不会被伤得粉身碎骨，而是被身后这一片沙漠所鼓舞，心甘情愿臣服于这片广袤之中。我们不单单是到此游走了一番，我们还聆听了这片褐色荒土之上的智慧哲学。

十 出国游历

在异国他乡的第一天过得很艰难。你走到元町商店街角落的商店里买了预付费手机卡，对着手机点来点去想要打个电话，却怎么也拨不出去。店主西村先生不明白你要做什么，你在当地三十摄氏度的潮湿闷热里急得满头大汗、心慌意乱，感觉自己是个十足的蠢货。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像是学生时代上台演讲时头脑一片空白，又像大学时代那几个痛苦的晚上，其他人似乎都要前往某个地方，而你不确定是否可以请求加入。

这些年来在家里，你学会了如何躲避这些尴尬的场面，尽管他人应付这些场面时似乎毫不费力。大多数时候，你会为了避免自卑和恐惧而拒绝成为不受欢迎的焦点，有些时候你认为这是害羞。碰上陌生或危险的事，你的本能就是回避。你绝不会在街上向陌生人问路，也对在派对上和陌生人搭讪感到恐惧。但此刻，你开始厌倦这些生存手段所带来的消极影响，因为它的代价太过高昂。

日本的一切对你来说都是陌生的，你自然不懂得应当何去何从，站在人群中，你滑稽得引人注意。你连害羞的资格都不再有了，毕竟你已经无法回头。

因此你又回到商场，从有英语选项的ATM机里取了款，买了芥末味的薯片，并对店主报以灿烂的微笑，他也向你咧嘴。你学着变得自信起来。

你开始不断尝试：学着去克服害羞，而不是一味逃避。在假日里完全沉浸于和平日全然不同的生活状态，是克服害羞的理想锻炼方式（尽管我们常常把这种锻炼视为运气）。你没有在大型连锁酒店订客房，而是在景色宜人的三溪园附近租了一小间公寓，房东名叫一孝，是位和善的先生。

今天你买了一袋星形巧克力饼干，还闹了个日语的笑话，你滑稽地指着自己的湿发，想用日语表达“下雨了”，这是早餐后你练习过的短语，结果还是说得不对，西村先生看着你，笑了笑。你改观了，发现生活中并非都是难以取悦的人。

就像这个跨越语言障碍传达的微笑一样，微小的幸福通常都来自瞥见微言之中的大义而产生的满足感。店主微笑所带动的面部肌肉传递着十分深刻的事实：世间处处是善意，只不过深藏于底，鲜少为人探知。但现在，也许我们会更多地去挖掘善意，然后不断增强信心，当我们回到家时，恐惧便寥寥无几了。

十一 熬夜

连续数周失眠固然是种折磨，但偶尔熬夜却不是大问题。它是一份宝贵的财富，能够解决灵魂深处的困扰，我们所需的重要思绪仅在这夜深人静的几个小时里得以浮现。

夜已深，作息规律的人已入睡多时，但我们仍然熬夜看书、思考、与许久不联系的那位朋友—我们自己—交谈。夜深人静时，重大的思绪会乘机涌上心头。

在白日里，我们要对他人负责。夜晚则是对当今社会需求的弥补。我可能是牙医、数学老师，但远在回归身份前，在此时此刻，我—和自己交心的我—仅仅是个无名无姓、不受约束的存在，我胸襟开阔、自由自在，拥有无限可能，所思所想罕见恼人、矛盾古怪、具有远见。

在这漫漫长夜，窗户大开，头顶清明的蓝天，世界只剩下我们与这片苍穹，或许我们可以短暂沉入天地的广阔。

十二 牛之趣

牛的存在本就奇怪

你无法分辨它在想什么，但它一定在思索

田野和牛很相称

牛随和可亲：一丛青草、一捆干草便能让它心花怒放

牛不介意被细雨打湿身体

牛并不自私

花五分钟看着牛，它的宁静灵魂便会扎根在你心中

牛耳滑稽，出自喜剧天才之手

除此之外，牛小心维护自尊

牛比想象中大一些

牛从不反抗。不记苦闷。善于等待

牛不会对你评头论足：对它而言，你就是你

牛不会烦躁不安

牛容易害羞

碰巧，许多人都喝牛的乳汁

牛没有政治信仰

牛无须忍受地位带来的焦虑

牛对你眼中自己的模样毫不在意

牛不会囿于烦恼

牛不以你所为而喜乐或震撼

牛只关注当下

注视牛群可以使你眉开眼笑

十三 清晨起床

夏日清晨五点四十五分，你早早地醒来，室外还一片沉寂，太阳刚刚探出地平线。往常这会你还在沉睡。正要重拾过往的作息时，街上一辆大货车隆隆而过。

天气预报说接下来会变得炎热。晨光和温暖还未真正到来，但已渐渐要从地平线下冒出，低处的云层慢慢染上橘色，衬得那块天空呈现出一片粉紫色，底部的云朵好似在金色的汪洋中浮动。稍稍留意后，便会觉得此景震撼非凡。每天清晨类似的景色都会出现，只不过那时你都在睡梦中。

厨房里还留着点昨天的剩菜剩饭。昨晚那场大吵感觉已经很遥远了。何必在意呢？清晨本就是用来忘记昨日的。此刻大家都在梦中，整个家仿佛全为你所有，你突然记起曾经为何喜欢这里了。

昨晚做饭时气氛还很紧张，和伴侣的争执让时间变得难熬，至少你心里觉得对方在故意给你找碴儿。但是现在，家人还要过很久才会醒来，似乎整个家都是你的。此时此刻，它变得与往日不一样了。清晨阳光在墙上投射出的方形阴影带着魔力，让你想起童年。那时的星期天早晨，趁父母还在睡懒觉，你会悄悄下楼偷吃饼干，像是在自己的家里完成了一次大冒险。

此刻，你还能听见鸟鸣，再过一会，它就会淹没在熙攘之中。夜里，一只蜗牛从窗沿长途跋涉到了天竺葵盆栽里。清晨时分，你会留意到因日间匆忙而忽视的事物，其中也包括敏感好奇的你。只有在这时，你才能接触到这样的自己。

你动身去附近的小店里买几样东西，室外空气清新，十分静谧，你的心情乐悠悠的。往日主干道上的喧嚣还未响起，你能听见旁边鸟儿飞离树枝时扇动翅膀的声音，以及各式鸟啼，有的清脆嘹亮，有的低沉温和。这些微小的自然之美很容易就被我们忽视。

你一向讨厌高楼大厦，但此刻你发现其中竟藏着宁静之美。超市外面有一位留着灰白短发的先生，他正堆放购物篮和一箱箱香蕉，发出砰砰响声，你觉得他很友好。街上还有遛狗的人，像你一样，至少像今天的你一样，自愿地到这里赶了个早。对他们的其他情况你一概不知，只是当下就要脱口而出的招呼让你觉得意义重大。也许下一次吧，你就会说出口了。往常你都得等绿灯亮时匆匆跑过，但此刻你慢悠悠地走过马路，有大把时光观赏云朵渐渐隐去粉红色调，展现出平日里有些灰暗的模样。来到这儿，你感到平静，还带点自豪。

你突然拥有了应对烦恼的旺盛精力。在一大张纸上详尽分析工作的利弊；翻看家里的老照片，给母亲写一封长长的邮件；在网上缴清烦人的账单；为自己做一份美味的炒蛋当早餐。

事实上可供自己支配的时间是有限的，一天不会有二十五个小时，但奇怪的是，此刻你感到自己仿佛拥有一小段额外的时光。其实这种时光一直都在，只是你刚刚才发觉。时间是可以被重新调整的：有许多事情都能将生活变成我们渴望的模样。每天，我们都会获得新的机遇，每天，我们都有机会再次成为这个清晨中的自己。

十四 凝视窗外

我们常常为自己凝视窗外发愣而自责，你本该工作、学习、完成待办事项，而凝视窗外没有结果也没有目的，基本可被定义为浪费时间。我们将之与无聊、分心、无益对等。双手托腮靠在一扇玻璃窗前，任眼神游离在远方，通常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我们不会说：“我今天过得很好，最棒的是我盯着窗户发了一会呆。”但也许这正是在一个更安乐的社会里人们互相诉说的事。

说来矛盾，凝视窗外的意义不在于探究窗外的世界，而在于看清自己的内心。我们总以为明白自己的所思、所感、所想，但事实很少是这样。构成我们存在的众多事物里还有一大部分有待我们探索、利用，这部分的潜质还有待开发。它们羞怯，若不主动提出质疑、施加压力，它们就无法轻易浮现。恰当地凝视窗外为我们指明道路，让我们聆听潜藏在内心深处的细语箴言。

柏拉图曾经打过比喻：我们的思绪就像鸟儿，在大脑这个牢笼中飞来飞去。柏拉图明白，为了让鸟儿安定下来，我们需要无欲无求的平静时光。凝视窗外就提供了这样的良机。我们看着窗外的景色：一丛杂草在风中屹立，一座灰塔在细雨中若隐若现。但我们无须做出回应，我们没有任何重要的目的，因而得以听清内心的想法，就如在城市的喧嚣退去后得以听见教堂的钟声。

在重视生产的现代社会中，冥想的内在潜力并不被认可，但一些伟大的见解却是在我们停下追逐的脚步、尊重冥想的创造力时出现的。凝视窗外发愣是我们对当下压迫累累但实则无关紧要的要求的巧妙反抗，是我们为了寻找深埋在心底的智慧而进行的全面的、严肃的探索。

凝视窗外思考生命而产生的幸福寂寂悄悄，容易被我们忽视。尽管它就在身边，我们却很少能感知到，就如同我们无法在嘈杂的酒吧里捕捉到喃喃蜜语一样。可是一旦被人警醒，我们便更好地注意到了那些实际上温柔可爱的事物。微小的幸福常常如此。时刻关注微小的幸福应当成为我们的一项文化任务，如此，它便可以更广泛地融入我们的生活，让我们从中获益。

十五 泡热水澡

幻想快乐生活总会使人飘飘然。人们总是在头脑里勾画完美的工作、理想的感情，以及一大帮有趣且永远兴高采烈的朋友。

幻想这些事是很幸福的，但过度依恋于此却毫无意义，因为生活可能达不到人们的期望。失望是贯穿始终的。因此，人们才将重视我们掌握之中的愉快与满足奉为大智。泡个热水澡就是其中之一。

浴缸里放满水，刚开始水温还很高的那一阵是最好的。探进一只脚，被烫得皱起眉头，便赶紧抽回，掺些冷水，然后身体缓缓滑进浴缸。温水紧紧包裹着身体，一侧溅起水花来，但随它去吧。向后倚靠着，抬起一只脚放到花洒下，另一只浸入温暖的水中，两脚就这么交替着。

一想到浴缸这么舒适的发明不过短短一段历史，心中便不禁涌上一丝感激。这项把一小缸水加热到特定温度的微小成就需要耗费巨大的劳力：在遥远的河流上建起水坝和水库；被磨破了手指的工人搭建起管道；亡故已久的发明家夜夜苦思才想出的无滴漏水龙头的雏形；源源不断为我们提供热水的风电场主、核能源科学家、石油钻塔下的潜水员以及矿井工程师。

泡在浴缸里，我们摆脱衣物的束缚，舒适惬意。除了少数深得我们喜爱的地方，我们身处的其他环境大都对我们怀有恶意：白天，我们不得不被衣物层层包裹；夜里，我们把自己藏进被窝。而在浴缸里的片刻逗留中，这些都可置之度外了。浴缸好似人为创造的夏日温暖午后，它让我们重返人类始祖不需要衣物蔽体的简单时光，也勾起我们对于生命最初几个月的回忆—在小浴缸一般的密闭子宫中，浸泡在温暖的羊水里，被母亲消化食物的声音安抚着，随着母亲心脏跳动的节奏，慢慢发育出胰腺和脚趾。泡热水澡使身体回忆起我们来到这个不完美的世界前，远在胎儿时期感到的十足的幸福。

但是，泡澡主要能带给我们的是与才智有关的幸福感。浴缸是绝佳的思考场所。或许凭借其舒缓压力的特性，在浴缸中觅得绝妙想法的概率比在办公室、研讨室、图书馆、实验室这些本该用来思考的场所更胜一筹。因为我们的好主意通常不是强压得来的，它往往在不经意间浮现，如同羞怯的小鹿因惧怕猎人而不敢踏出树丛。温水抚慰了我们惯常的焦虑，我们完全不必纠结其中，在大脑乖张的逻辑指挥下，这样反而更容易思考。我们可以冒着大错特错的风险，可以幻想惊险刺激的场面，姑且将僵化的思维搁置一边，只管倾听那些新奇的，或许是更好的主意。

长久以来，各种宗教一直对沐浴费心费力。印度教祭司指导信徒在恒河中沐浴，犹太教信徒先要进入深水池中，基督教信徒也要完全没入水中接受洗礼。宗教仪式要求人们在改过自新、从头开始、得到良机等重大的时刻浸入水中。在俗世生活里，我们时常以自己的方式再现古老的神圣仪式。其实无须惊讶，因为宗教在很大程度上认为，诸如泡澡这样简单的动作能够影响心境，而且宗教渴望极尽所能地带领信徒获得正确的心境，日积月累之下，就有了丰富的方式和手段。我们可以不信奉宗教，但仍能得益于心境可受躯体影响这一见解。我们同样可以浸入浴缸之中，寻求更佳的心境。

关上浴室门，打开热水，我们便在远方追寻起伟大的宗教，这并非为了寻求洗涤，而是试图脱离痛苦、糟心的生活，希望悲苦能慢慢消融在温水中，放过我们。我们渴望通过沉浸在不断蒸腾水雾的浴缸中放飞心灵。

十六 纵情悲伤

悲观主义者总是做着最坏的打算，消极看待人生。通常我们不会把这样消极的情绪当作一种幸福，但在悲观主义的臭名昭著背后，实则暗含着仁慈、慷慨的哲理。想想悲观思维的根源便说得通了。悲观主义起源于古罗马，由剧作家兼政治家塞涅卡以及罗马帝王马可·奥勒留创立。此二人并非为煞风景而为之。悲观主义是在危险乱世中捍卫幸福的精心策略。他们对失望沮丧给人带来的侵蚀能力感到惊讶。对任何人而言，无论从客观来看情况多么可喜，一旦期望和希望膨胀，便会变得欲壑难平。我们会感到难过，不是因为情况的确十分糟糕，而是因为我们的需求没有得到满足。因此，奇妙的是，做好最坏的打算反倒能带来积极的心态。生活的悲惨并非偶然，悲观主义告诉我们：生活对任何人而言都是极度困难的。

以下是悲观思想带来的几种微小的幸福。

我们相信自己的寿命能达到平均水平，确定了自己所剩时日的多寡，便安心落意，毫不在意大限将至前要熬过数年每况愈下的日子，要忍受见证朋友离世的恐惧，要忍受舒适生活被剥夺的痛苦，要忍受因为无法像比自己年轻数十岁的青年们一样做出成绩的羞愧，要忍受由膀胱问题和性欲下降引起的难为情。换言之：我们绝不因时日无多产生的恐惧而退缩。

当我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后，我们便幻想着会心满意足，平静和安逸会很快降临。但是，我们真正做到的只是一如从前地为更加恶意、激进的担忧腾出空间。生活不过是用一种焦虑替换另一种焦虑的过程。

我们所遭受的大多数苦楚都来自我们对健康、幸福和成功的渴望。因此，我们能为自己做的最具善意的举动就是认清我们的痛苦并非暂时的、稍纵即逝的，而是会愈演愈烈，直至最糟。

在我们眼里，只有还不够了解的人才会被认作正常人。

我们在心里为不了解我们的人预留了一块专门的位置。我们不但不会忽略他们，反而会把他们的质疑深埋心间，不断探索向他们证明自我价值的方式，但是永远不会成功。

要想变得平和，最佳的方式就是不要对任何人抱有期望。你无法从任何人那里得到应有的欣赏，也永远无法充分满足他人的需要。想要变得宽容、耐心、风趣，我们需要意识到人仅需要、也必须要孑然独立。

真正的智慧是认识到智慧常常不仅仅是一种选择。理论上我们想要冷静地面对问题，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思考，虚心接受批评，平和地承认会被讨厌的人抛在后头的事实。但实际上，我们会局促不安、诚惶诚恐、陷入暴怒。我们永远不会完全成熟，总是拒绝接受痛苦的真相。而承认并接受这样的自我其实是明智的。

世上的成功是为那些不快的灵魂颁发的安慰奖。曾经受过的羞辱被扭曲了，使他们认为自己不配取得“成就”，即使取得了也永远无法弥补他们一直渴求但无果的无条件的爱。

曾经伤害过我们的人，不但不会如我们想的那般心怀愧疚，还会因为我们提醒了他们自己有多卑鄙而憎恶我们。

那些在乎他人看法的偏执狂啊，请记住，爱你的人寥寥无几，恨你的人也只有一些，大多数人根本就不在意你。

只有当他人开始一次又一次地让我们失望时，我们才开始认清他们。选择和谁厮守一生不过是决定我们将要忍受何种苦难。治愈迷恋的良方是多去了解对方的欲望。很快，终会暴露的瑕疵就会显现。

悲观主义带来的幸福并非来自卑鄙或刻薄。事实上，它出于同情。悲观主义是现代社会痴迷于乐观的济世良方，它让我们能够和他人一起诚实面对清醒的现实。

十七 自我怜惜

我们从小就懂得自我怜惜。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周日午后，父母对九岁的你说，如果不做完数学作业就不能吃冰激凌。你觉得这太不公平了，别的小朋友都在踢足球、看电视，只有自己的妈妈这么讨厌，这感觉太糟了。

从理论上说，我们都坚决反对自我怜惜。我们深深排斥它，因为它揭露出自我主义最根本的面目，即未能从人类历史这个大背景中寻找到恰当的角度审视自己的痛苦。我们对自己的小灾小难伤春悲秋，却对世界性的巨大悲剧冷眼旁观，我们因剪坏的刘海和烧坏的牛排烦心，却不关心中国的工作条件和巴西的基尼系数[1] 。

没人会承认自己喜欢自我怜惜。但是坦白来说，我们常常自我怜惜，而且实际上，这是一种相当美好的情绪。

他人给予的同情远远比不上我们真正应得的。即使拥有顶级的流量套餐和设计精良的电冰箱，从各个角度来说，生活仍是万般艰难。我们的才华从未被充分赏识，我们最好的年华注定会慢慢流逝，我们无法获得所有想要的爱。我们应当被怜惜，而身边的人并不怜惜我们，因而只能自我怜惜。自我怜惜的动因可能是“可怜的我啊，从没开过法拉利”，也可能是“我以为要去日料店，没想到他们订了酒吧，真是太惨了吧”。可能从崇高的角度看，我们的动因很可笑，但这不过是为我们深思更重大的问题提供了便利的机会：在极度痛苦的生活中，我们确确实实需要温柔陪伴。

试想一下，如果我们无法自我怜惜，情况会如何？我们可能会变成心神不宁、情绪抑郁的人。抑郁者不懂自我怜惜这项艺术，他们对自己太过严苛。如果你想想家长安抚孩子的画面，就会发现他们常常将大把时间用在安慰一件极小的事上，比如丢了玩具、玩偶的眼睛坏了、没被邀请参加派对，等等。父母这么做不是无厘头，而是在教育孩子如何照顾自己，并让他们懂得“小小的”难过也会产生巨大的内在后果。

渐渐地，我们也学着模仿家长的方式来对待自己，在无人怜惜时能够自我怜惜。这并非必要也并非全然理智，而是一种应对机制。这是我们构建起的第一个保护壳，它能够让我们应对生活砸向我们的巨大失落和沮丧。自我怜惜所采取的防御姿态丝毫不能被轻视，这是令人动容、至关重要的。许多宗教都依靠神祇对世人的无言怜悯来体现这种态度。例如在天主教中，圣母玛利亚常以流泪的形象出现，表现她对普通民众生活疾苦的惋惜。这样的温柔存在投射出我们对怜惜的需求。

自我怜惜是对自己的怜悯。更成熟的自我找到柔弱、迷茫的灵魂，安慰它、轻抚它，告诉它我们理解它，它其实十分可爱，只是被误解了。自我怜惜使它享受到片刻婴儿的稚气时光，而它其实本就如此。自我怜惜为每个婴儿，更重要的是，为每位成人，提供了熬过痛苦所需要的无条件的、确定的爱。

十八 一见钟情

在一次会议上有人介绍你们认识。对方看起来很友善，你们就主讲人的议题进行了简短交流。但是，仅仅因为对方说话时歪了歪脖子还有口音里的轻快，你早已在心里得出了不可动摇的结论。或者，火车穿梭在夜色渐浓的郊外，你坐在车里，不停看向坐在你斜前方的那个人，并在接下来的好几英里的旅程中一直如此。你不了解对方的具体信息，只看到了他的长相和衣着。你注意到对方的指尖划过《中东美食》的书页，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左腰上系着一条细长的皮质衣带，正眯着眼睛凑近查看门上的地图。这些便足够说服你了。又有一天，你走出超市置身人群之中，突然瞥见一张脸，不过八秒钟时间，你却感到了同样强烈的确定。对方消失在陌生的人群中后，你还带着一分苦乐参半的忧愁。

一见钟情对一些人而言是常有的事，而且，几乎所有人都曾经历过。在机场、火车上、马路上、会议上—现代生活的快节奏无时无刻不要求我们快速地与陌生人往来，我们从这些陌生人中选了几位，他们不仅有趣，更重要的是，他们还是我们生活中的良药。一见钟情这种现象触及现代社会对爱的理解的实质。一见钟情像一场小骚动，本质有趣，但时而荒谬。它看似爱情这个星系中的一颗小星球，但实则是个秘密中心天体，我们所有关于浪漫的概念都像星球绕着太阳一般围绕着它旋转。

一见钟情以纯粹、完美的方式展现了浪漫这门哲学的活力：因互不了解才侃侃而谈，又因外在障碍阻止话题深入，但还有无限的希望。

一见钟情揭示了我们想让细节代表整体的强烈渴望。我们通过眉形推测对方的性格，通过与同事讲话时把身体重心放在右腿上的姿势推测出对方的心灵有趣又独立，通过低头推测出对方害羞又敏感。仅通过几个微小的细节，你就渴望与对方百年好合，相濡以沫。即使你和母亲相处得并不融洽，对方也会明白你对她浓浓的爱；即使你工作中走了神，对方也会知道你兢兢业业；对方会理解你不是在生气，只是有些沮丧。这些你性格中让他人困惑不解的部分最终会得到抚慰人心的、明智成熟的灵魂伴侣的理解。

然而真相是，这些人的真实状态与我们所描绘的理想形象全然不同。他们确实有许多美好品质，但也存在问题，也会失败，也有弱点，还有其他烦人的性格。他们可能会有这样或那样的童年阴影，有深藏在心里自私自利的一面，他们也许不理解或者反感我们重视的事情。若我们将一见钟情付诸行动，受幻想的鼓动和对方确定了关系，我们很快就会察觉这些缺陷。

为了享受一见钟情带来的愉悦，我们必须理解它的实质。如果我们认为对方会带给我们快乐，是白头偕老的理想伴侣，便在不经意间毁掉了一见钟情带给我们的特殊幸福。这种幸福的来源在于，我们认清自己只是要幻想出一个理想伴侣，而不是非要找出这么一个人。

理想的一见钟情是意识到我们脑中描绘的美好形象只是我们自己的创造，体现的是我们自己的幻想，而不是他人的真实模样，而幻想本身才是至关重要的。一见钟情令我们看清自己的理想标准，我们或许无法恰当地认识别人，但是能更好地了解自己。

十九 穿衣蔽体

多数人都认为性感的本质是赤裸与露骨，按照这个逻辑，最性感的定是那些极尽所能展现胴体的画面。

然而真正刺激感官的却大有不同。性感的核心不过是一种企图，一种希望能够进入他人生活的企图，尤其是一直不被准许时，这种企图尤为强烈。性感源于禁止与准许之间形成的反差，是被允许随意触碰后获得的一种宽慰与感激。

奇怪的是，这种感激并非在得到完全的许可之时最为强烈，而是在处于分界线上，在刚被允许踏出第一步时，在脑中对性的顾忌尚还强烈时，达到巅峰。被接受的喜悦消除了被拒绝的危险，让人如释重负，欣喜若狂。

这表明了为何在欢爱时留下几件衣服故意半遮半掩更能撩拨心弦。有时为了增强刺激感，我们也许还会设定场景，像在害羞的青春期或在保守的沙特阿拉伯，只让自己贴着对方的身体，除了带着歉意的拥吻和微微的轻抚外，什么也不能做。

在衣物的遮蔽下，我们保持着对欲念的期盼。一种特别的兴奋产生在与他人初见时：当你看似不经意地伸手越过沙发靠背，用指尖轻扫对方的衣领，探向美妙的后颈，再略略下滑；或者在餐厅里，带点试探地触碰对方在桌下被长靴包裹的小腿，同时继续着刚才的话题，畅聊法国的花园或是欧盟的未来；或者当某人俯身拾起地毯上的花生，只是为了特意在你面前展现被T恤勾勒出的健硕臂膀，或是小黑裙衬托下的纤细锁骨。

我们会用一些把戏让自己重温获得准许时无可比拟的愉悦，外衣让我们联想起生活里的各种障碍，而我们最终会安然地将它们推倒。我们会与伴侣闹着玩，隔着衣服贴紧对方，使美妙的迎合与先前的拒绝结合成一种诱惑的享受。

浅尝辄止这条众所周知的道理其实是装模作样的，它使我们的恋人身份更加生动撩人。我们试图通过这些把戏走出被排斥造成的创伤。

我们的举动常常会被自己渴望的人拒绝，这是我们无法掌控的事实，但乐于接受我们的伴侣却允许我们这么做，如此，从前因无法掌控而令我们痛苦万分的行为现在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了。拘谨被我们用在把戏中，消除曾经的困扰。代入到情爱当中，拘谨不再令人痛苦，而让我们树立起被他人接受的信心。

一旦我们习惯毫无遮挡地待在他人身边，得到进入他们生活的准许时所带来的喜悦可能就不在了，它会被我们视作理所应当。最后，我们也许会在洗过澡后不着寸缕地看起电视，而不会有人在意无遮无挡的我们其实有多特别。半遮半掩的把戏试图通过把注意力转向被允许这项特权上，使我们对赤身裸体的兴趣得以存续。这个把戏代表着我们极度渴望一种美好，而这种美好是最终获得许可后产生的。

二十 亲吻

我们当然都明白亲吻有多美妙，详述亲吻带来的愉悦并不是把注意力吸引到被我们忽视的美好事物上，而是重新领悟并深化我们熟悉的美好。

共同的渴望往往通过十分怪异的举动表现出来：平常用来进食和说话的器官相互紧贴，辗转厮磨，力道不断加深，还伴随着唾液的分泌；平常用来发出精确元音、把嚼碎的土豆和西蓝花传送到后腭的舌头，这会却探入对方口中，不断追逐触碰。

如果开普勒9b星球的外星访客看到这一幕，细心解释一番是少不了的，我们得告诉这些星际来客，这两个人并不是想从对方脸上咬下一大块肉来，也不是要给对方充气（“别联想起刚刚说的派对气球，这两者可没关系”）。

看到了亲吻奇怪的本质，我们不禁困惑、好奇：亲吻究竟为何意义非凡、令人激动？若亲吻真的十分怪异，我们为何乐此不疲？

欲念是发乎于心的。并不是身体上的行为撩拨着我们，起作用的其实是我们的想法。

亲吻之所以令人激动，部分原因来自社会礼仪。嘬住对方的唇瓣并非在最初就意义非凡。我们可以试想，如果在另一种社会礼仪中，两个人相互摩擦虎口才是意义非凡的事，那么，向前贴近对方，虎口处的拇横肌被对方揉捻着，你的心弦便会被撩拨起来。你会在夜里躺在床上，睡意全无，幻想着这样的场景，不知对方会如何回应。初吻将是你终生难忘的回忆。亲吻肩负的重大意义正是建立在社会准则之上的，它最基本的含义便是：我接受你—全心全意地接受你，愿意为你冒险。正是在这个基础上，亲吻不仅带来身体上的美好体验，更带来心灵上的愉悦。

亲吻之所以激动人心，在于它易于引起反感。口腔是极为私密的，除了自己，只有牙医见过。光是想想讨厌之人的嘴唇就让人不寒而栗。通常而言，让陌生人把舌头伸进自己口中，让双唇被对方的唾液润湿是极为恶心、恐怖的。因此，允许某人亲吻自己意味着对此人的极大接纳。无关乎舔牙釉质的乐趣，用舌尖轻触对方后牙所带来的喜悦是与众不同的。我们每一个人都会感到自己不被接纳、感到羞愧，而他人的吻能慢慢帮我们克服这些忧虑。

除了完全暴露在公众视线里的那些人，多数人都有难以捉摸、深埋心底的一面，他人都不了解，只有自己最熟悉。而在认真的亲吻中，这一面活跃了起来，你感到自己与对方坦诚相待。在亲吻中，我们的唇瓣成了一个特别的部位，我们在这里放下戒备，把自己交给他人，不带一丝遮掩。亲吻，从根本上说，是一种幸福，因为它向我们发出比情爱更激动人心的信号：亲吻让我们暂且逃离寂寞。

传统的浪漫主义不赞成对幸福进行分析，担心分析幸福的同时会破坏幸福，担心科学分析会揭穿幸福赖以存在的秘密，就像魔术表演被解密后就失去了趣味。相反，我们认可另一种更传统的观点，这种观点认为探究幸福的实质可以加深此刻的甜蜜。如亲吻这样微小的幸福常常可以满足更大的需求。我们之所以会心生满足，在于认识到我们获得了至关重要的东西，尽管我们通常并不明白这究竟为何物。因此，探究幸福的本源，挖掘它的内在含义，能产生更深层的领悟。当我们领悟了产生幸福的原因，幸福就变得越发强烈、越发重要了。

二十一 儿童画

如今，我们往往理所应当地认为儿童画确实可以让人陶醉。然而，除非家里有个六岁的孩子或者我们成了溺爱孙辈的爷爷奶奶，否则我们并不会过多在意儿童画。我们并不否认儿童画惹人喜爱，只是我们往往不会故意在生活中为它留个位置，我们把它当作可有可无的东西。因此，欣赏儿童画带来的微小幸福经常会被我们忽视。

从历史上看，我们会产生这样的幸福感着实很奇怪。就算到了现在，也不会有人把将六岁儿童的画挂在办公室、王座室视为成熟、理智、可取的行为，也不会有任何成年人对儿童画里的奇怪形象着迷：画中的人物带着搞怪的微笑，手臂横在躯干中部两侧，手指又短又粗，显然还没有双脚。直到十九世纪末，人们才渐渐不再狂热于注重技法与写实的画作。儿童画就好似初学者对这种画作的笨拙模仿。

我们越来越想被取悦，但是我们究竟能从不到七岁的孩子的画里找到什么特殊的价值呢？我们身上是否存在某种需求，能够解释让我们感到愉快的原因呢（愉快常常被看作是对需求的满足）？如果我们认为一幅儿童画是让人愉快的，我们所说的“愉快”指的又是什么呢？为什么我们当下迫切渴望这种愉快呢？

儿童画触动我们的常常是它所蕴含的一些品质。这些品质在成人世界里岌岌可危，却能够产生内在的平衡以及心理上的幸福，让我们不由自主地视若珍宝。它所带来的愉快对我们而言至关重要，但这种愉快现在却被我们遗失了。

儿童画中最常见的一种特质就是它透露出一种信任。只要情况进展顺利，孩子们就会相信眼前所见：如果妈妈笑了，那她就一定很好。在儿童的世界里，没有似是而非的负累。孩子们不会试着掘地三尺去发现属于成年人的妥协和借口。他们的画作是对虚伪世故必要的高度修正。

在成人世界里，我们要时刻小心谨慎，时刻提防可能会从四面八方出现的麻烦。我们明白事物有多脆弱，平安和希望会在顷刻间被摧毁。常常不过十五分钟时间，我们就会被新一波焦虑淹没。正是因为如此，我们向小艺术家传递的信任寻求慰藉也就不足为奇了。看着他们极力在画纸上再现橡树或人脸，我们的精神也为之振奋。

儿童画充分暗示出我们需要的东西。首先，我们需要把大多数人想得很友善。带点虚伪世故显然是大有裨益的，只是我们过于看重这种态度了，这就使得我们需要的其他东西被排挤掉了。而儿童画能让我们再将这些东西悄悄运送回来。

儿童画具有另一种惹人喜爱的品质，而且这种品质是人们在心理上所需的，即，它无意表现世界的本来面貌。传统的看法认为要达到绘画的佳境，就必须放下自我，体察外部世界。艺术家必须学会如何观察世界，为达此目的，他们必须把自己搁置在一边。

儿童在作画时既不会煞费苦心也不会力求忠诚于实景，他们只是自得其乐，并不在乎世界的真实面貌。这种“对世界的正确理解”的丢失使得他们的绘画赏心悦目，体现出一种不必担心外人评价是褒是贬的自在愉快。我们再次看到，愉快这个术语所指的是我们想要在生活中多多创造但难以直接求得的事物。作为成年人，我们学着去适应现实和他人，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举动。但是，我们却把自己完完全全献给了现实和他人，我们灵魂深处的热情都因此冷却了。

事实上，我们在这个时代里才首次对儿童画中的美好产生兴趣不足为奇。社会敏感地察觉到正在遗失的东西。在我们生活的世界中，技术高度复杂，科学极度精确，官僚主义盛行，安全感稀缺，精英竞争激烈，要想在这样的生存环境中获得丁点的成功，我们必须动心忍性、放远目光、理智谨慎。然而，我们往往无法认清生活中短缺的是什么。我们很少会说：我们要多多突发奇想、更加天真无邪、更加不带负担地不顾他人期盼……我们忘了这才是我们想要的，因此才会在儿童赏心悦目的涂鸦里见到这些时感触颇多。

儿童画为我们提供机会，了解自己所需。它是一种独特的政治诉求，是一种短小的宣言，讲述着我们在当今成人世界的焦虑与妥协中极度渴求的事物。

二十二 报纸上的案件

你刚刚和孩子吵了一架，过会上班又要对上司忍气吞声。不过现在，你正在浴缸里读报纸。首页上有重大新闻。加利福尼亚州的一位厨师在确认妻子出轨后，将其杀害、分尸并水煮了四天，被发现时，尸体只剩下一点头骨，警方正是通过这一点点残骸确认受害人为厨师的妻子。然后你又读到一篇：住在英国卢顿市附近的一对夫妻假意为多位老人提供理财建议，以此和他们成为朋友，然后将其残忍毒害。还有一则新闻是西班牙的一位女性连捅邻居十三刀将其杀害。此前数月，这位女性洗牙师的宠物犬一直在其外出工作时狂吠不止，邻居多次投诉、留下威胁性的字条，也曾多次打电话报警，有一次甚至在街上伸脚踹狗。后来狗神秘消失。两天后，警察发现了邻居的尸体。或者，又一则新闻吸引了你：在澳大利亚从事公共医疗卫生服务的一位中产阶级管理人员多次伪造购进医疗器械的合同，挪用公款购买奢侈品，在被捕前两年内共购买四十七个LV箱包以及十一块百达翡丽手表。

把上述这些事情当作快乐的来源实难说通，因为报道的都是极为恐怖骇人的案件。但是，奇怪的是，尽管我们并不愿意承认，这些案件却给人一种宽慰，甚至会让我们听得很享受。也许，我们担忧的是从这些案件中汲取快乐显得我们是在纵容这些恶劣行为。但实际上，我们并非真的在鼓励犯罪，我们并不是因为案件的发生而开心。相反，我们开心的是我们意识到了这些案件有多么恶劣。

我们开心的原因之一是，这些涉案人员无论怎么看都和平常人无异。那个厨师让你想起曾经班里厚脸皮的小男孩。那位养狗的女性就像你刚刚在超市里见过的普通人一样。我们所接触到的人大多是经过修饰的，但是我们接触到的自己却是毫无掩饰的。这种不公平的对比意味着我们会无可避免地察觉到自己比实际上更怪异的一面。奇怪的欲念会撩拨到你；被堵在路上会想放声大哭；在人群里会莫名其妙地感到只有自己不正常；在工作中不得不对一句话哈哈大笑，即使在心里你觉得它无聊至极。

报纸上的案件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发挥作用的，它重新界定了怪异的范畴。报纸上刊登的案件比我们的怪癖要怪异不下五十倍，因此我们的怪癖显得平庸无奇。显然你从未想过烹煮自己的另一半，不想用欺骗医院获得的赃款收集行李箱，也从未犯下毒害和捅死邻居的罪行。

这定是阿道夫·希特勒的书有众多中年读者的潜在原因之一。与其狂躁、妄想、破坏力和残酷的恶劣程度相比，其他所有人都显得十分可爱了。可能有人会喝一晚上的啤酒、说三两句难听的话、不刷牙就上床睡觉，但和贝希特斯加登[2] 的行为准则相比，这样的举动已经相当正常了。

并不是说你从没经历过风雨。你也曾让背叛深深伤过；也曾经渴望过天上掉馅饼，坐享财富；也曾和邻居大吵一架。但是你的所作所为相比而言还算文雅。你也曾勃然大怒，妒火中烧，为金钱发愁，但是你从不会像他们一样，你独自消化痛苦，不会犯下罪行。这些罪犯的邪恶行为揭示出你内在的、道德上的英雄气概。

二十三 夜晚疾驶

现在是晚上十点十五分。通常这时你正在看电视、穿着袜子在厨房走来走去、吃饼干，或是打算上床睡觉。但是此刻，你正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远处汽车柔和的尾灯，以及对面车道上时不时一晃而过的汽车前照灯—距离最后一个高速指示牌还有一百一十七英里。

你感到动力十足、目标明确。轻轻一踩油门，汽车便奔驰在宽阔平坦的车道上，快速绕过一辆重型货车，车身微微腾起，拐进另一条长而平坦的公路，被舒适的路灯白光笼罩。蓝色的指示牌指向纳尼顿人[3] 回家的路，你心中对这个你从未去过也可能永远不会去的地方顿生好感。

车内很舒适。汽车在警觉地关注着各项状况：仪表盘上默默闪动的各项指示灯表明制动液储量充足，发动引擎温度恰当，目前车速为每小时七十二英里。你感到心满意足，仿佛回到了一个会移动的子宫里，安全地穿梭在漆黑的夜色之中。

幸福的感觉并非仅仅来自封闭的环境，你还体会到了另一种与脑内想法有关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未被充分赏识但至关重要，可以用一种特别的名称为它命名：驾驶疗法。

大脑厌恶思考，这个事实奇怪而烦人，我们都不想承认。然而我们的确总在逃避，不愿证实怀疑，当我们推崇的想法失败，或遇上令人不安的证据时，与其进行棘手的精神对抗，倒不如放弃—而我们总是选择放弃。而印度僧侣在对待这些困难时却严肃认真，并且创造出特殊的环境来帮助自己战胜失败。他们在清静偏远处修建的寺院和点缀着青苔、沙石堆的花园里，探究不同的禅坐姿势能带来何种不同的感受。

但是僧侣并没有车。为了创造适合思考的理想环境，我们也经过了长时间的摸索。汽车称得上是令人安心思考的场所。随着汽车优雅地驶向出口下坡，我们会产生一种心灵上的幸福感。

很意外，绝对的沉静无法诱使自己静下心来，为思考创造最佳环境。更有助于思考的环境常常需要动静结合，再辅以不耗费精力的小事共同打造。驾车需要一套准备动作：检查后视镜、调整油门、自动扫描速度计、不断根据前方道路调整方向盘。在驾车提供的这种条件下，脑中和紧张、苛责有关的部分都被屏蔽了，我们毫不担心思绪会飘向何方，我们任凭心神随着头顶有节奏地掠过的灯光游荡。这样的思考看似徒劳无益，但是当心神围绕一个固定的话题游荡时，总是带有潜在的益处。我们摆脱了那些因为习以为常而被我们忽略的心理痼疾。被封锁起来的想法再次出现，就算之前这样错了一回，说不定还有其他方法？究竟什么才是我们的终极目标？是否存在这样的目标？也许我们一直以来都太吹毛求疵，或者，太消极悲观？恰恰因为我们没有过于劳神费力地思考，我们发现了看待事物的新途径。驾车疾驶让我们的心神进入了一块极为陌生但对我们来说大有益处的领域，在那里我们不必快速决定究竟要接受还是排斥冒出的想法，能够再三斟酌生活中是否存在类似的情况。夜间疾驶为心灵创造出温和的环境，一些重要的想法得以在此浮现。

停靠服务站休息对深夜独自驾驶的人而言有着奇异的诱惑。往常这里一点也不吸引人，但此刻你只想在此调整节奏，安静地坐在一群人中喝杯咖啡。无论他们伪装得有多好，每个人都在进行心灵上的探索。离家还有一段距离，正是这段距离让我们获益，让我们能有片刻时间，更清晰地明白人生在世所拥有的更广阔的意义。

二十四 周日早上

要是工作日，这时候你已经出门了。但你现在仍躺在床上，有时间细细感知从窗帘缝隙中透出的阳光。窗外比平日宁静些，如背景音乐般的城市喧嚣停止了，只听见路上一声车门关上的声响。今天要做的事不多，可以懒散地在浴室里磨蹭，平常得一边刷牙一边查看短信，一边匆匆套上工作穿的衣服，还要一边在脑子里思考当天要完成的首要任务。但是，在这个早晨，这些都不重要了。你得以从不断关注时间的紧迫感中抽身，无须紧赶慢赶，在明早之前，没有任何人会要求你做任何事。窗外云层一点一点地飘动着，下午可能会有雨。你有件在爱丁堡买的夹克衫，有一阵子没穿过了。你可能会去咖啡厅里坐一会，带上一本书或是自己的日记，点一份菠菜炒蛋，然后去公园里走走，看看鸭子，这便是极好的享受了。

我们可以把人与国家相比。就像国家由不同的地区组成一样，你也是由方方面面构成的：工作中的你、家里的你、在父亲面前的你、欣赏挪威峡湾照片时候的你。你无须对各个方面一视同仁。事实上，生活往往使我们只能关注到个别的方面，其他方面都被我们忽视了。还有些是我们根本毫无察觉的方面，比如有机会的话也许我们会种植蔬菜、学意大利语、跳伦巴舞、对建筑大师勒·柯布西耶的设计一见倾心。这些方面就像是一个国家中偏远的省市，就算有和它们相关的消息，也鲜会传至国家的中心。在周日的时光中，我们能探索自身，认识或者说重新认识还不了解的自己。平常，这样的自己总因为诸如工作的需要、他人的期待等可以理解的理由而被忽视。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周日总是与宗教紧密相关，这在西方尤为明显。周日是基督教对犹太教安息日[4] 的演化，是上帝指定的休息日。周日的传统宗教概念明智地把这一天专门用于进行积极的活动，有各种各样的禁令来确保这一天只能够用来放松休息，不能进行交易，商店、剧场、酒吧必须歇业，火车班次必须减少。这么做不是为了削减娱乐，而是为了确保时间能被自由地用在他事上。虽然这样的规定大都已经取消，人们潜在的需要却留了下来：时间需要被保护。人们可以选择继续享受数字化生活的便利，可以选择不读报纸，也可以选择不被琐事缠身。一整天都无法专心致志地做自己的事是相当危险的。

安息日的其他意义还体现在，你认识到一天二十四个小时的时间虽然不短但却有限，你期待利用这段被特别规定的时间去做一些事情。人们本该在周日去教堂礼拜，那些仪式会引发人们的思考，这些问题至关重要但总被搁置一边：我这一生都在做什么？我和他人相处得如何？我到底珍视什么，为何珍视？与周日有关的传统观念都囿于宗教范围内，但周日为我们实现的需求实际上全然独立于此。

周日早晨所带来的世俗快乐不仅仅有关放松和自由，还与一种感觉相关，人们会在周日感到自己有机会用一种更广阔的视野重新看待生活。

我们希望能有片刻放下手头的琐事，走向崇高、宁静、永恒的生活。我们正渐渐获得高尚的觉悟—也许这样的说法并不恰当。通常，我们总是表现出所谓“低俗”觉悟的特征：讲求实际、不懂自省、自我辩白。在这样的时刻，世界展现出截然不同的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充满磨难与徒劳的世间，人们一边竭力呐喊以求他人侧耳，一边抨击冒犯他人；另一方面是充满温柔、渴望、美好、脆弱的天地。恰当的回应方式是一视同仁的怜悯与和善。怀抱这样的心境，人们会减少对自己生命的些许珍视，会深思不再拥有宁静之后的模样，会把兴趣搁置一边，也许还会在想象中与转瞬即逝的景物或自然融为一体，如树木、清风、飞蛾、云朵、拍岸的海浪。从这个角度思考，地位、财产和苦闷都变得无关紧要了。如果在此刻被他人遇见，他们定会对我们的转变以及新生的慷慨与怜悯惊诧万分。

高尚的觉悟当然是短暂的，我们无论如何都不希望它永恒存在，因为它与我们要解决的现实问题格格不入。但是，当它出现时，我们应当充分利用它，并在我们最需要它的时候体悟其精髓。周日早上产生的幸福感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便是，我们意识到这一段时光非同寻常。

二十五 爱人的手腕

当然，大多数时候你根本不会留意手腕，但在一些特殊的情况下—比如戴着皮质表带、利落地挽起袖口、戴着琥珀石镯子、掌心向上放在桌上时，你会注意到对方小臂内侧细腻的肌肤，柔和的血管线条交错缠绕，微微跳动着，一起一伏。人际交往的要求及复杂程度难以避免地意味着我们无法一直与共度大部分人生的这个人甜甜蜜蜜、相敬如宾。但偶尔瞥到手腕，却能让你重拾消失的柔情。

凝视着连接小臂与手掌的手腕，你重新认识到当初坠入爱河的原因。凝视手腕的幸福在于它让我们回忆起过去：爱人还是个婴儿时手腕纤细的样子，手腕被包裹在羊毛手套里的样子，爱人过去常用大拇指把蓝色上衣的袖口往下拉（最后竟磨出了一个洞）的样子。

你想起爱人会时不时摆出优雅的手势，这一动作不仅在热恋时深深吸引着你，时至今日仍有这种魔力。他会在打字打到一半时突然停下，双眼盯着屏幕，咬紧下唇，双手仍悬在键盘上，手腕的姿势透露出一股迟疑，表现出渴望把事情做好的焦虑。也许这在他八岁半开始学钢琴那会就出现了，那时他竭力想取悦老师，尽力弹好每一个音符。爱人身上这种竭力取悦他人的一面在日常生活中并不常见（在责备你没有尽到对家庭的责任时尤其难以寻觅）。

你还会被爱人切西红柿的模样所吸引。食指贴着刀背，手腕朝着砧板向下压，似乎只有他这样切西红柿。看着他，你回想起笨手笨脚的童年时代，那会切个东西都得费大把力气。你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爱人的年少时期，没有后来生活中的错综复杂，渴求地体会着那段美好时光。虽然爱人有时表现得十分坚强，手腕却展现了他脆弱的一面。

可能在这世上，只有这个人是你可以通过手腕认出来的。

二十六 最爱的一件旧衣服

现在，这件衣服只能在家穿一穿，甚至也许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或者需要一些借口的时候才好意思穿上了。比如天气突然变冷了、经济状况不乐观了、刚从郊外的大雨里长途跋涉回来，洗了澡，现在可以舒舒服服地待着了。

这件衣服一度很时髦，服帖地包裹着你的身子，袖口的大小也刚好贴合手腕的粗细。但是现在它已经完全变形了，松松垮垮的，袖口向外卷，左边的胳肢窝处还破了个洞。

刚买回来那会，一个宜人的午后，你在哥本哈根穿着它；发现某人出过轨时你穿着它；在各个城市辗转奔波时你带着它；裸泳后你把它套在自己光裸的肌肤上；在去新加坡的飞机上你把它当作颈枕；备考时你穿着它；恋人曾用它的袖子绑住你的手腕。所有这些都存在于这件衣服里，把脸埋进里面深吸一口气，便仿佛回到那些时刻。穿着它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是件美好的事。现在，只有你真正喜爱的人才有机会看见你穿上这件衣服的模样。

这件衣服让我们在脑中排演一幕又一幕重要的往昔岁月，它是我们从童年走向成年，再走向老年的过渡性客体。

保存旧衣服与生活中常见的另一种做法—当事物失去原有价值时便不再留恋—背道而驰。旧衣服没有遵循事物让人渐渐失去兴趣这个冰冷的发展方向，相反，它默默承载了许多爱意。虽然我们没有对自己道明，但我们其实希望被别人当作这件旧衣服一样对待，希望他人不仅不介意我们经历风霜而改变的身形和性格，反倒因此对我们喜爱有加。我们渴望在这件旧衣服上看到的温情能够在我们自己身上延续。

二十七 与小朋友手拉手

你正带着朋友的小家伙—一个三四岁的小朋友—去上幼儿园或者去公园野餐，小朋友一只手抱着毛茸兔或玩具消防车，另一只手拉着你。这也许是很少在你生活中出现的场景。

回忆起自己的小时候，我们正与心中孩子般的自己会合，我们曾经也是个孩子，甚至现在还保留了部分孩子的特点，我们在这孩子般的自己面前表现得像个大人，不断给予鼓励，并温柔相待。

我们牵起孩子的手，心中腾起一种陌生的保护欲，我们变得有耐心，还对危险和外部条件产生了警觉：往前走这三步会出事吗？我们会仔细留意路缘，还有路边经过的贵宾犬。虽然贵宾犬很可爱，但对于和它一样高的小朋友来说，它也是个潜在的危险。你时刻保持警惕，准备随时将你要监护的小家伙一把揽进安全的臂弯中。

人们都忘了孩子有多么可爱。想想他们观察橡果时那严肃认真的模样吧。有小朋友相伴，你重新记起踩水坑、翻邻居家的垃圾桶、观察停着的车的方向盘竟然如此有趣。

由小朋友陪伴所产生的幸福感是弥补成人世界里的错误和固有缺陷的良方（但是这些问题在如今太过常见，人们都已经习以为常了）。这种幸福感源于再次发现某些关键真相，而这些真相有关世界的美妙，有关爱，以及我们给予无条件的和善的潜能。也许，你相信，终有一天，这些今天还需要你细心看护的孩子也会长得和你一样大，做和你一样的事，产生和你一样的想法，而在此时此刻，这些对他们而言都还十分陌生。有短暂的片刻，人们会惊讶于人类从幼年到死亡的人生历程中的全然陌生之感。

二十八 老石墙

老石墙树立在此，经受了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风吹雨淋、日晒严寒；青苔在墙上逮到落脚点就疯长。也许这堵墙早就存在了，也许在人们还不懂得各个大洲的轮廓、印度马拉地人也还未在旁遮普[5] 取得关键性胜利、拿破仑还没有在厄尔巴岛[6] 上忧国忧民时，这堵墙就已经存在了。也许，在维多利亚女王伤心悼念丈夫的每一天里，都有人从这里走过。这堵墙的存在远比我们长久。构成这堵墙的石块远在蜥蜴和甲虫诞生之前就已形成，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搭起这一块块石头的工人姓甚名谁，也许也难以想见他们的生活。

此刻，你蓦然感到时间的冲击竟是这样温和。我们常认为时间会摧毁一切。时间磨损着一切，让它们岌岌可危、破败残缺。不过，此时此刻，我们幸福地发现了一个充满希望、触动人心的真相：事物可以历久弥新。时间的打磨其实可以让事物变得更好。尖角被磨圆了，色彩被淡化调和了。老石墙成了历久弥新的体现：它不仅没有因为老化而变糟，反倒奇怪地今非昔比了，它抚平了我们对于年老就代表疲惫、不讨喜、没用处、被忽视的担忧。产生这种担忧，在很大程度上是由青春和新奇带有的魅力导致的，虽然这种魅力真实存在，却被过度强调了。

微小的幸福常常如此：我们还不知为何，注意力就已经被深深抓住了。我们感受到了老墙的魅力，但我们也许永远不会探究这堵墙究竟要对我们倾诉些什么，而且我们通常就这样把这个问题抛之脑后。我们相信，幸福取决于那些重要的意义如何自行浮现。在每种幸福背后，都藏着抚慰人心或大有裨益的生存见地，而正是在略微有些感悟却还未完全参透时，我们迎来一阵幸福的喜悦。

二十九 不约而同地厌恶同一个受欢迎的人

从你厌恶的人和事上可以看出一些重要品质。但是，承认你对赢得多数人喜爱的人无法接受，常常是很冒险的举动。让你反感的人无须是公众人物，可能仅仅是恰巧被你身边人仰慕的对象。你学会了小心谨慎，你曾尝到过以讹传讹的后果。不过是暗暗贬低过一次深受大家喜爱的人，人们就猛烈地抨击你，指责你吝啬刻薄、傲慢自大。你并不是不理解追捧者受到的吸引，只是无法对此产生共鸣。当然，这是一件小事。可是，这种反感有着更大的内涵：这样的消极评价是由你的某些体验及个性导致的。你可以把这些经历和个性隐藏在暗处，照样生活下去，可是要付出代价。你隐约感到自己慢慢适应了他人为你设的限，也接受了他们的错误想法。你忍受着他人的迷恋痴狂，但是他们却不允许你身上有同等程度的收敛稳重，也不接受你诚实的厌恶。因此，当有人迈出一步，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他们也从心底里讨厌那个家伙时，那种美好是无与伦比的。

共同的厌恶为双方建立起牢固的纽带。有人认为，这种厌恶有着深厚的渊源，定会有其他表象，暗示着其他共同的反应。在这样特殊的时刻，心灵上的潜在默契得以显现。

无须在充满敌意的环境中解释辩白是种美好的体验，无须出于礼貌点头逢迎以求和睦让人如释重负。我们常常无法意识到，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我们有多么孤独。

三十 在海中自在游泳

也许刚开始你一点也不享受。距离上一次在没过膝盖的水中蹚过，感受潮水在腿上奇妙的推搡已有一些时日了。你能清楚地看见水底沙土的纹路，偶尔还有礁石的影子，经过礁石时还会看到匆匆溜走的小螃蟹。一棵神秘的海藻浮在水中，你知道它没什么危险，但还是得不停安慰自己它一点也不可怕，童年时对海藻底部未知情况的恐惧还历历在目。你回想起海水的冰凉，尽管，从理论上说这是片温暖的水域。你打算让自己潜入水中。支走前面几个拍打水花的小孩，缓缓地把身体潜入令人胆寒的海水中。这似乎根本不可能，你永远也不会这么做的。但是随后，你慢慢地沉下去了一点，脖颈在小浪花的拍打下马上僵住了。然后，你潜进水里，自如游动，感到安全、自在，还奇怪地感到了温暖。

你现在身处另一种元素当中，行走是不可能的，坐下也是白费力气。你随着轻柔的水波上下浮动，埋头扎进水里，背朝上漂浮在海面上。本性中懦弱犹豫的一面被撺掇、哄骗着克服了恐惧。在海里游泳的幸福感随之产生。

面罩和呼吸器源源不断地为你提供在陆地那个熟悉的老环境中所需的资源，使你能在水下的异域空间里精力旺盛。起初，你根本不相信自己能在水中呼吸，一直担心会窒息，但一切正常。本能的焦虑被抚平，呼吸变得越发自然。小鱼从你身边快速游过。朋友的腿看起来不同以往，但很迷人，你控制不住想要抓住一只脚踝。有了呼吸器这根通向空气的生命线，你在水里也可以自由自在。

也许，只要借助恰当的“呼吸器”，我们就能在各种各样不同的空间里克服自己最初的犹豫与尴尬。我们也许会因为身处禅院，因为挪威的民间音乐、巴洛克式的建筑、一段新的感情而感到安逸自在。

我们体内热爱冒险的自己苏醒了。当我们从水中起身，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带着心满意足的疲惫走向温暖的海滩时，我们也从海里把这个爱冒险的自己带上岸了。其实这个自己一直流落在海中等待你的迎接。

三十一 “糟糕”的杂志

说这些杂志糟糕并不是因为它们从各个方面看都实在恶劣有害，而是我们自己这样认为：如果被朋友知道我们陶醉其中，时不时翻阅几页，我们将会多么难堪。其他人可以在公众场合翻阅这些杂志，但我们不可以，甚至连买一本这样的杂志都会让你犹豫不决。在柜子上出现这样一本目标读者与你性别不同，或者明显与你社会地位不符，又或者与你平日的形象不相称的书，场面会十分尴尬。但是，在牙医的诊室里、在朋友家的洗手间里、坐在飞机上时却有机会大胆翻阅。

虽然你只能勉强付得起房租，你还是在了解西班牙房产的投资策略；虽然你身为派对老手，什么样的怪场面都见过，你还是会为了在派对上吻了你之后又吻了其他女孩的男孩发愁，在杂志里寻求建议；虽然你永远不可能真的买一艘快艇，你还是在研究哪一个型号才是最好的；虽然你根本不喜欢野营，你还是在专心致志地查看北威尔士的房车停车场评价，尤其注意它干不干净、允不允许携带宠物、对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是否提供特别优惠。你会翻看这些杂志看起来真是怪事一桩。

你所获得的幸福感是真切的，但有些令人摸不着头脑。一种说法是，通过阅读这些杂志，我们遇见了不同的自己。我们真正经历的生活与幻想出的所有可能性相比，仅仅是沧海一粟。过去的微小改变就能导致全然不同的现在，我们本可以成为许许多多种其他模样。可能，我们会爱上自由自在的房车度假或者海上大冒险。可能，后天的培养会点燃我们本性里的小火苗，让我们成为鸡尾酒鉴赏师、地产大亨、职业象棋手。矛盾随之而来。我们想要对现在的自己忠诚，但又感到自己拥有无限可能，许多都躲在我们内心深处。让这些可能往外迈出一小步，我们便感到了幸福。

我们还从杂志中得到了亲切感。原来，我们眼里“糟糕”的杂志也被很多人喜爱着，发行量常常比我们眼中“优秀”的杂志还要高。我们的观念得到更新，原来我们与他人的共同之处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多很多。尤其是，通过这种共同的喜好所产生的亲切感，比所想的要浓得多。因地位悬殊产生的轻蔑、恐惧以及由此带来的焦虑，在这一刻被暂时抚平了，我们可以短暂地与和我们的生活迥乎不同的人谈论自己的忧愁与希望。有几分钟，我们产生了一视同仁的怜悯之心。如果我们把这样的幸福记在心里，我们就会变得更加慷慨、更加尊重他人。

翻阅这些杂志时，我们能够纵情享乐，暂且抛开身上的枷锁，不必担心后果，这一刻你不必表现得尽善尽美。人本就不如平日中受成熟要求而展现出来的那般聪明自控、严谨负责、实事求是。

并且这种幸福感的关键在于我们并不会沉溺其中，看一会，我们就可以合上书页。这种幸福是微小的，不会占据我们的生活，不会剥夺我们将其搁置一边的自由。

三十二 百听不厌的歌

也许听到这首歌的瞬间你为之一振，也许起初你并未过多留意这首歌，还总想着跳过它，听后面那一首你真正喜欢的歌。但这是一首伴随你成长的歌。也许过去几年里你一直喜欢着它，只是现在突然百听不厌了。它可能是你生命中某个特定时段最喜欢的歌—十七岁那年，你爱上了一个人，但是害羞得什么也不敢做。你想和那个人一起伴着这首歌起舞，但你从未这样做过。前一段，坐在去机场的出租车里突然听到广播里的这首歌，你忍不住差点掉泪。后来你找到了这首歌，又开始听起来。现在，你每时每刻都想听着这首歌。即使并没有在听歌，你也会在心里默默哼唱着。

你不必喜欢这首歌的每一个音符、每一句歌词。有时候，你只是在等待打动你的那一小段，那句被特意拖长的“今—晚”，音调先是升高，然后下降，又在唱到一半的时候带着魔力般再次升高。这一小段不过几秒钟时间，但在这个片段里，你仿佛听到了许多东西，好像所有美好的体验都浓缩在这个片刻里了。或者还有一段，节奏突然停止，转变了节拍，音调陡然升高，节奏感顿时增强。又或者，演唱者的声音和乐器的伴奏在一小段华美的歌词中融为一体。

我们知道自己喜爱这首歌，但不理解它为何能深深触动我们，并给予我们大大的幸福感。我们又为何想要一遍一遍地反复聆听？

我们的大脑似乎会自然而然地从声音中汲取想法。舒缓的摇篮曲被全世界用来哄孩子入睡；爱人间的呢喃细语，连声调都充满浓情蜜意；争执里，苦涩的声线与谴责的话语同样伤人；光是听到舒伯特的《圣母颂》，就足以使我们被温柔包围；尽管大多数人都不理解《马赛曲》究竟在唱些什么，但其激昂的旋律仍振奋世人长达两个世纪，其旋律本身就能燃起昂扬的斗志。

歌曲寻回在生活里被我们丢失的东西。披头士乐队的《Hey Jude》提供了一条重要的建议：别害怕。这句歌词触动人心的地方在于它使我们认识到自己多么胆小迟疑。歌曲先是理解、同情我们，然后才提醒我们应当做出勇敢冒险的决定。相反的是，有一些良言常常以逆耳的方式登场，让我们感到这是出于对我们愚笨的指责、愤怒和质疑。“别害怕”这句话有千百种说法，但行之有效的寥寥无几。约翰·列侬和保罗·麦卡特尼找到了理想的方式，让良言穿透我们的层层抵御，利用声调和节奏为我们打造理想的情绪，然后提醒我们去完成行之不易的事，用爱去冒险。

再以经典作品举个例子，莫扎特的《希望风如此轻柔》伴着缕缕清风许下祈愿。歌曲寄托了我们希望大自然让爱人平平安安的诉求。在这首歌中，两位姑娘希望载着未婚夫的船只能驶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我们将其延展到所有我们可能会遇到的恐惧上，那些各式各样且根本无力阻止的危险与灾难：迎面驶来的火车突然在高速上疯了一样地转变车道、癌细胞疯狂扩散、被信任的人背叛、愉快地独自俯冲下山时自行车前轮突然掉链。同样，歌曲会轻柔地告诉我们，我们无力阻止这些灾难的发生。我们希望能够阻止灾难，但确实无能为力。因此，歌曲敦促着我们去做一些意义非凡的事：承认人的脆弱，欣赏人的不完美。但是它不会一开始就让我们抱着这种重要却恐怖的想法，而是先让我们进入柔和的心境之中。这段旋律作为莫扎特的优秀作品之一，雅致、悲戚、朴实、温柔。这段音乐知道自己在向我们提出难题，因此它理解我们必须先拥有了恰当的心情，才能够面对忧郁但深刻的想法。

我们回头听这首歌是因为我们想要找回当初歌曲带给我们的状态，这种状态通常而言十分脆弱，稍纵即逝。最终，你会厌倦这首歌。你会听着听着就开始后悔听它。歌词不再像以前那样让你振奋，这一点让你觉得有些难过。但事实上，这可能是件好事。你没有滥用它、压榨它，而是充分汲取了你所需的，从此无须再从歌中索取经验了。这种美好的学习经历是身体发出的一种信号，让你收获了幸福。用一个简单的比喻来说，我们可以把这种幸福想成是孩子在唱字母歌或是哼着小调背诵对了一周的顺序时感到的开心。我们察觉到，他们感到幸福是因为掌握了对自己而言十分重要或激动人心的知识，但用不了多久，这种幸福便会消逝，因为他们已经把这部分知识牢记在脑中了。他们也许会时不时地想起这些知识，如有时他们需要想起周三后是哪一天。但是，这将不会是坐在车后座哼起小调唱出的知识了。

成人要理解的内容往往更为复杂。我们正在学习的知识很难用一句话来概括，也许还不是大量被动接收的信息，而是需要我们细细揣摩的态度。但是潜在的过程都是一样的。当这个过程结束时，我们无须哀伤，因为，我们已经将真理内化吸收了。

三十三 一本懂你的书

翻看书页时，一个古怪但美好的想法突然出现在你的脑海里：这本书懂你。很明显，作者可能在几个世纪前就去世了，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但是他们的笔墨仿佛你的口吻，就像是你向他们坦白了自己的秘密然后被他们写进故事—当然经过了加工改编，人物都有不同的名字。或者，你被他们写成散文，没有直截了当地点明你的情况，不过全然意在如此。

即使是在我们极其喜欢的人、在我们身上倾注极大感情的人，还有在那些对我们偶尔慷慨、温柔、怜悯的人面前，我们也从未感到过被他们充分理解。孤单寂寞似千年冻土一般牢牢嵌在我们心底，即使一切在大体上都进展顺利，它也无法消融。

这本书也许像《哈利·波特》一样有万千读者，也许只是专属于你自己的独特发现。席勒于十八世纪末所著的《美育书简》竭力将高尚的理想主义与政治上的现实主义融为一体，但它也可以是一本为你解决性困扰的自助读物；泰奥菲尔·戈蒂耶[7] 在十九世纪中期所著的《莫班小姐》讲述了一男一女对主角歌剧演唱家莫班小姐的爱，用极为细腻的笔触展现了情欲的复杂，而你可能会觉得历史上的文学大家专门为你写了这本书。

书本了解你，表现在它能点明并重视潜伏在你生活中的重大却又时常被忽略的问题。例如，哈利·波特寄宿在德思礼姨夫家时，你能深刻感受到身处熟悉的环境中也会孤单。很长一段时间里，哈利·波特都不得不与不了解他的人生活在一起，他们从不承认那些本该使他受欢迎、被重视的真正的能力，反而瞧不起他，将他视作怪胎。该书充分表明了不被赏识的痛苦。

在很多事情上，我们本应被慷慨相待，但这常常可望而不可即。当我们在这些事上得到怜悯时，幸福感便油然而生了。巴尔扎克的《幻灭》即可作为例证。按照客观标准来看，主角吕西安极尽卑劣之能事，自私、贪婪、虚荣、占朋友的便宜，在事业上犯下大错。但巴尔扎克没有深入批判这些卑劣行为，而是把笔墨着重放在描写吕西安对周围世界所做的努力（他渴望在时运不济的世界里出人头地）以及内心的挣扎（害怕颜面尽失）上，不仅如此，巴尔扎克很明确地表示出自己对这个角色的喜爱。人的阴暗面被这本书揭示出来：你被人伤害了，你也伤害过别人。而这本书对你说：我懂你。

在《米德尔马契》中，英国作家乔治·艾略特讲述了多萝西亚·布鲁克的故事。多萝西亚·布鲁克很容易受人耻笑。她拥有有利条件，渴望济世，但实际上做到的寥寥可数。她亲手促成自己不愉快的婚姻生活，把大把时光用在悔恨自己的决定上。很明显，这些都是她咎由自取。她有大把的良机，但全都错失了。人们不愿意向他人承认这一面，但这确实是许多人都有过的经历。有时，我们觉得自己就像多萝西亚·布鲁克一样。乔治·艾略特并非在表明这样的经历多么让人跃跃欲试，而是在向读者证实：这是每个理智、善良的人都有可能遇到的情况。这不会将你推出正常人的范畴。

被人带着善意去理解当然是十分美好的，这会让我们收获幸福。但是，更重要的是，这种理解对我们是大有裨益的，因为，独自面对自身的困难会加重困难。我们害怕自己的困难只会受到理智之人的嘲讽和蔑视，我们被这种恐惧笼罩着。我们不敢让朋友分担痛苦，因为害怕朋友不理解我们并因此拒绝帮助我们。一本懂我们的书就像是善于理解的父母或朋友一样，能够接受我们的困苦。我们奇奇怪怪的难过或开心能够通过他人的怜悯与善意转变为不可或缺的人生体验。

三十四 为书中人物的去世悲泣

我们知道他们不是真实存在的。他们不曾真正活过，因此也不会真正死去。但是听闻他们在书中的离世，仍然使我们深受打击。如果是在足够私密的环境下读书—比如周日下午穿着睡袍，在丝丝阳光下倚靠在床头—我们也许会紧锁眉头，抖着上唇，紧闭双眼，然后呜呜地啜泣起来，任凭泪珠滑过脸颊。哭过后，我们感到深深的平静和舒畅。不像是现实世界中的死亡，我们不会悲伤地反复意识到那个可怕的现实：他们去世了。至少，往前翻几页，他们还活着，就像从没死去一样。但是，为何我们享受为他们的离世而放声大哭的过程呢？

在十九世纪后半叶英国作家安东尼·特罗洛普的“巴里塞”系列小说中，我们见证了主角格伦科拉·巴里塞在六本长篇系列小说中的成长。格伦科拉十分友善，她在饱经漫长婚姻的折磨后，终于学着去爱自己难以相处的丈夫。这个角色有趣、顽皮、和善。

但是在系列小说的最后一部里，只有四十多岁的她却病倒了。也许是心脏病，也许是癌症，作者并未详述。当时，她的子女正跌跌撞撞地走向成年，十分需要她的帮助。他们的父亲尽管深爱着子女，却身处远方，公务缠身。格伦科拉也曾是有点狂野的小姑娘，后来慢慢成长为一位理想的母亲。她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小时候曾因受冷漠而沮丧，这种经历不断提醒她要温柔对待自己的子女。她对子女温和、包容，尽可能地保护他们免受犯错的恶果所带来的影响。在她去世后，我们见证了这种美好品质的消逝。

书中的角色使我们想起什么才是自己急需以及欣赏的，这些真正美好的事物在生活里常常脆弱不堪，而生活里有很多更加凶猛的力量：母爱无法战胜癌症；温暖有趣的心灵被置于不堪一击的躯体中。我们为书中人物悲泣，部分原因是我们意识到自己是一种怪异的存在，不得不依附于短暂得令人害怕的事物中。一瞬间，认清实情的我们觉得有理由为自己感到遗憾。而且，令人痛苦的是，逝去的不仅仅是书中虚构的人，令我们怮哭的是他们身上受我们喜爱的品质常常在我们自己身上被亲手摧毁甚至“杀死”了。有时，我们表现得别扭、义愤、倔强。我们与书中人物身上美好的品质相矛盾、对它有二心。我们因此感到遗憾。

在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的尾声部分，年轻的俄罗斯士兵彼佳·罗斯托夫战死沙场，读到这里，我们的心弦被触动了。在书中，彼佳和哥哥尼古拉、姐姐娜塔莎相比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他死于一八一二年俄法战争将要结束时，那时莫斯科已被焚为一座空城，法国军队绝望地在肆虐的狂风暴雪中向西撤退，因为前方由几位正规军将领带领的哥萨克骑兵正紧追不舍。在这几位将领中，最年轻的中尉便是彼佳。他风华正茂，也许才十六岁，他的生命才刚刚开始。他迫切渴望加入军队，为国家效力。他直率、热忱、忠诚。在一个夜里，他困于狙击炮火之中，身受致命重伤。感人至深的是书中的另一个角色多洛霍夫。他一反平日野蛮粗俗的形象，试图掩护彼佳，他对年轻生命的消逝感到惊恐，在风雪里不住呜咽。将这个温柔的角色交给多洛霍夫表现出了托尔斯泰高超的艺术手法。因为这个通常无视他人疾苦的硬汉反映的正是我们的一种形象，是读者的形象。我们不如他高大威猛，但是我们常常以自己的方式，用他的冷漠包裹着自己。我们因此变得坚强，过滤掉许多情绪。我们的哭泣不仅仅是因为角色的离世，也是因为作者通过彼佳描绘的重要事实：生命消逝的随机性愚蠢得惹人痛哭。

在生活中遇到与此相去甚远（但情感相通）的离世时要如何面对，是我们在成长过程中一直要学习的。没有人是该死的，但每个人的生命都可能在转瞬间被终结。我们通过虚构的故事重新领悟到发人深省的事实，并以此恰当地重新创造出一种重要的欣赏方式。彼佳并不是个完美的人，他的父母、哥哥和姐姐常常被他惹怒，他不做作业，有点自我，还有一些笨主意。但是这些缺点在他被子弹夺走生命以后都成了蚁鼻之缺。死亡让我们重新思考何为重中之重，它改变了我们的评判标准。他的父母愿意用一切换回他的叛逆或傲慢，只要他能死而复生。

我们悲泣不仅仅是为书中人物的离世，也因为认识到一个悲伤的事实：我们只有在为时已晚时才发觉自己对他人的爱有多深。我们不得不痛苦地认清我们可能遗失的东西，还会认清自己的失败。我们一边啜泣着，一边在心里默默警醒自己，只要尚有机会，我们就应该在为时未晚时多多向这个在我们生活里一点也不完美的人表达自己的爱意。

在读到《奥德赛》这一古老故事中猎犬阿尔戈斯之死时，我们又一次落泪了。《奥德赛》讲述了尤利西斯逃出特洛伊人的围攻回到自己混乱的家乡伊萨卡岛的长途跋涉。尤利西斯本是伊萨卡小岛上的国王，漂泊二十年后归来时，打扮得酷似一个老态龙钟的乞讨者。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就死了，没有人为他举行热闹的欢迎仪式，他形单影只，自己的家被傲慢粗俗的人抢占了，妻子和国土也将被他人据为己有。但是，在这残酷的时刻，在他不得不面对各种问题的时刻，美好的事情发生了。老猎犬阿尔戈斯走了过来。它已经病痛缠身，皮毛上还生了虱子。它一直在期盼主人的归来，现在，阿尔戈斯认出了他，强烈的爱意和愉快使它有力气站起来迎接主人。但是，这耗尽了它最后一口气，成了它临终前的壮举。随即，它便与世长辞了。

《奥德赛》第十七卷中这样写道：“阿尔戈斯穿过死亡的黑暗，实现了自己的信仰使命，又见了主人一面。”

阿尔戈斯之死感人至深的原因在于我们通过它联想起自己曾经的苦难。我们已经遗失了许多对我们而言至关重要的东西：童真无邪、结束的感情、信任、被打击的自信心。像阿尔戈斯一样，我们也期待这些可以失而复得。我们在阿尔戈斯的命运中听到这些事物的回响。但我们与阿尔戈斯之间关键的差异是，阿尔戈斯所爱的回来了，我们所爱的却永远不会再现。我们正是为了自己而哭泣。

流下眼泪是一种幸福。因为我们知道自己正在做出正确的回应，我们正在体会自己对假想情况所做出的温暖、强烈的慷慨之举。我们哭泣，是因为在极度混乱且时而艰难的生活里，我们本有充分的理由认为自己十分不堪，而我们突然之间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有产生纯粹善良的能力，这是一种非同凡响、真情实意的能力，而它常常被隐藏起来。

三十五 忙碌一天后舒心的疲惫

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五分。大晚上的，你又多了一件事做—晚餐是在书桌前吃的烤三明治，有些面包碎屑掉进了键盘缝隙里，清理起来还挺困难。但是现在你清理完了，进展还算顺利。很可能明天早上又会是一样的景象，不过现在已经解决掉了大麻烦，再清理起来就没这么乱了。

你感到筋疲力尽。刚才一口气撑着弄完了，现在倒开心刚刚坚持住了。背微微地疼，你打着哈欠，左右扭动脖子，舒展身体，笨手笨脚地想在左肩胛骨下面一点的地方揉按一会。再过一会你就要上床休息了，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延长这种充实的感觉让人舒心。在家里悠闲地走来走去，倒上一杯茶，或者听着红酒从瓶子里汩汩地流向玻璃杯，这感觉美妙极了。也许你的目光会轻轻扫过报纸。你无法再专注地做事了，因为你的大脑经过一天的疲惫，已经不想再费力思考了。

充实一天后获得的幸福感与意志力有关。休息充满着诱惑，你本可以把事情留给明天（这是你之前的常态）；本会分神（这种场景简直太过熟悉了）；本会身处书桌前，但心思游荡到纽约的琼楼玉宇之中或者思考电视名人此刻打算做什么。但是你没有。你专注于重要的事情。

幸福感还与掌控力有关。我们原本对这些任务有点恐惧，但是我们掌控住了这些棘手的任务，降服了它们。我们有时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事情太过复杂，根本无力解决。有太多事情需要我们同时顾及、正确处理，大量的细节要排列成明了有序的状态，而我们却根本不懂这究竟是何种状态。回复难缠的邮件要委婉但坚定；拒绝时不能伤人；批评要直接明确；想法最终要成为提案，而难点在于，那些乍看之下很好的主意在细想过后往往不再吸引人，而且还会带来某些麻烦，我们只能……只能怎么做？也许，你只能再写一份报告，瑟瑟缩缩地一点一点拆解已经完成的工作，然后又一次发现老问题。我们一直在与分化瓦解的力量抗争，一度零散、混乱的事物被我们聚集、融合、规整、阐释。我们做了件了不起的事，我们抵挡住了混乱的大潮。

漫长且充实的一天带给我们的幸福感暗示着更深刻的内涵。它不仅仅与我们当下解决的事情有关，它还是一种承诺，向我们保证其他问题也会迎刃而解。我们意识到自己有能力处理困难，不断迎难而上直至情况受我们掌控。我们在自己身上看到了解决拖延的良药。我们自然而然地担心自己被事务缠身，我们知道自己总会留下烂摊子。然而此刻，我们看到了其他可能。我们能够鼓励自己专心致志、不断努力；我们能够在困难面前坚持下去，拒绝休息、分神的诱惑。我们感觉自己像个小英雄，而这种感觉十分美好。

常常，我们会因为精疲力竭而放弃，我们体力不支，大脑混乱得像有一团糨糊，无法处理任何重大的项目。尽管问题悬而未决，我们的身心已极度疲惫。但是此刻，我们的劳累是光荣的、有价值的。我们不仅不因此恼火，还感到这是辛苦工作后幸福的馈赠。它让我们今夜得以好眠。

三十六 父母的老照片

照片里，母亲穿着泳衣站在沙滩上，开怀大笑，十分骄傲地看着什么。你认不出站在她身边的小男孩是谁，可能是肯尼思舅舅？照片里的母亲七八岁的模样（肯定要比整岁再多个半岁，因为她出生在十二月份的冬季，并且在二十三岁去布里斯班任教一年之前从未去过南半球）。你试着找出照片是哪一年拍的。会不会在她和小舅舅堆着沙堡（他们现在仍喜欢这么玩）和朋友泼水嬉戏的同时，在世界另一边的巴黎街头，五月风暴[8] 正风起云涌，示威的学生正愤怒地向警察投掷石块？或者美国宇航局的科学家正争分夺秒地解决助推火箭的问题，并在那年秋天首次成功登月（那场直播是家人允许她熬夜看的）？如果穿越时空，到那个夏日海边去体验那时的生活，而不是作为历史去了解，你会作何感受？

另一张照片里，父亲瘦得看起来不像他，不过肩背还是像现在一样弓着。他坐在一个酒吧外面，看起来像在威尼斯，一头栗色的头发乱糟糟的。看来，就算头发还很浓密，他也不梳理。这是谁帮他照的呢？虽然现在你已经没那么喜欢和父亲聊天了，你还是想找时间问问他。肯定又过了好几年父亲才认识母亲，因为在他们的婚纱照上，他已经发福了，发际线也往后移了。那会他还在上学吗？是跟别人一起出去玩吗？你记得母亲曾提过一个名叫桑德拉的女人，父亲当时只说了一句“我根本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就默不作声了。不过他常常沉默寡言，很难得知那到底是不是件大事。但是，在照片里，父亲看起来是那么热情、专注，似乎想要说些俏皮话。

从某种意义上说，父母是我们在这个世上最熟悉的人。他们陪伴了我们很长时间，我们和父母一起进餐的次数比最好的朋友都要多。我们十分了解父母，像父母一样被我们了解的朋友可谓屈指可数。我们见过父母早上七点钟穿着睡衣的模样，见过他们的焦虑不安以及偶尔的大发雷霆，我们被他们温柔地抱在臂弯里，我们见过他们的内衣抽屉和脚指甲，我们像专家一样点评他们搭帐篷、做芝士通心粉的技艺。

但是看着这些照片时，我们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其他时候的父母。变成父母那样的人感觉如何？如果遇到和自己年龄相当时的父母，你还会喜欢他们吗？你会感到你们之间奇妙的亲缘关系吗？到了今天，他们在朋友面前又是什么样的？他们身上还有什么我们没有充分见识到的性格？

其实，幸福感源于爱的增长。父母身上无可避免地存在很多让我们厌恶的地方，成长过程中我们也总会在某些方面对父母感到失望。这不能全怪父母，尤其是他们其实已经尽力扮演好父母这个角色了。然而，随着我们的成长，他们渐渐“不配”得到我们曾经怀有的仰慕和热爱了。父母在六岁的我们看来高大、睿智、幽默、慷慨，但随着时间流逝，他们逐渐变得易怒、懒散、多事，他们喜欢做的事在我们看来莫名其妙，他们让我们丢脸，一点点小问题就会难倒他们，而且在关键时刻他们有各种方法让我们难堪。但这些完全是无意的。

照片让我们认识到我们还小时完全无法理解的事实：父母的生活并非只围绕我们。他们并非把自己的全部生命都花在我们身上。照片中的他们对未来会发生的事全然不知。抚养你长大的人是一个淘气、带着坏笑的小姑娘和一个害羞的小伙子，而不是完美、成熟、会莫名其妙做错要紧事的大人。通过这些照片，我们对这两位恰好给予我们生命的陌生的好人更加包容、随和。哪怕只是片刻。

你也会有于你而言意义非凡的照片，曾经的每一点、每一滴都通过照片被唤醒，变得鲜活起来。也许，有一天你的子女也会带着同样的温情与好奇看着你的照片。也许，这回会换他们好奇父母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到了这把年岁，真实的父母又是什么样子。

三十七 深夜低语

尽管相隔仅几英寸，你却看不清对方的鼻子。黑暗并没有将你们拉远，反而拉近了你们的距离。理论上讲，这不应有什么要紧的。就更广阔的世界而言，就算在灯火通明的厨房里，我们一样会感到不受尘世所扰。但是，灭掉灯火却能抚慰我们心中最原始的焦虑：如果我们能看到他人，他人也会看到我们。这也是为何低语在我们看来是必不可少的：它增强了不受打扰的氛围。

古希腊哲学家第欧根尼住在雅典大街上一只废弃的酒桶里，他认为，能在私底下做的事也应勇敢地展现在公众场合（自慰是他在思想论域中最喜爱的话题之一）。他确实说出了一定的道理，但也忽略了重要的事实：深度的隐私是一种真正的解放。我们总向这个世界展现出自己克制、成熟、理智的一面，这样做确实极好。但是，实际上我们并没有展示出全部的自己。而这就使深夜的低语在我们生命里占据了特殊的地位。低语时，我们完全得到了独处时的解脱，却又不是孤单一人。

黑夜还是一个重要的节点，此刻与一天中的其他时刻不再有联系。白日里的事务在夜里都不再与你有关了，哪怕只是片刻。我们的情绪和想法容易被外界左右，实难摆脱。我们需要明显的外部暗示。在黑夜中，其他感觉都涌现出来，每个细微的响动都更加清晰。此刻，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有时你用宠物的名字称呼自己：丽丽、贝贝、闪闪、臭臭。如果有人在大白天这么叫你，会听起来很傻，但是此刻，这些昵称帮助我们巧妙地、暂时地隐藏起平日里的自己，使我们身上关键的部分得以闪光。丽丽并没有在寻觅金融行业的工作，臭臭并不热衷于逻辑推理，贝贝并不在乎轮到谁码碗筷了，臭臭不知道按揭为何物。很可能世上没有一个人知道你用这种代号称呼自己，代号将你与旁人区分开，画出（此刻）属于我们自己的范畴，那是与“他们”与众不同的范畴。尽管没有任何人可以偷听你说了什么，夜晚的低语还是会自然而然地让你感到自己在分享一个深埋于心的秘密。

你觉得很有趣，因为自己说了平常要注意的傻话，情不自禁想要窃喜一番。此刻你能向别人表达爱意，在其他时候说这些话常常不太容易。我们心中那个实在、负责、野心勃勃、焦虑不安的自我对这些话越发难以启齿，稍有一点刺激和不同的看法，爱意便欲言又止了（因为向他人倾诉衷肠会冒着收不到他人足够温暖的风险）。处于情感脆弱的状态让人深感棘手。但此刻一切都不同了，那些复杂的因素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你能够大胆、温柔地敞开心扉。

你还找回了童年的自己。小时候，你总喜欢钻到床底探险，妈妈陪着你一起，假装不知道床底放了些什么。她会轻轻拍打你的背，好奇地问出声：“那一大块是什么呀？会是枕头吗？不不不，比枕头硬一些（可能重重地拍了一下它）。我希望这可不是从动物园里逃出来的鳄鱼。”你差不多就信了妈妈所说的话，但其实她心里想的是床需要修补了或者怕你兴奋得睡不着。你又有了个主意，想要整个人倒立着睡觉，但是在保持了大约一分钟以后，你就发现这样并不舒服。

还有些时候，你会把被子拉过头顶，外界的一切就好像不再存在了，你会想象自己住在因纽特人的冰屋里，或者把自己想成一只河狸宝宝，安全地住在池塘中的小水坝里，还会把自己想象成住在壳里的蜗牛，或是佩剑的海盗，放肆残酷地笑着，身边有好些被绑着的俘虏。

如果亲戚家的孩子来家里留宿，刷过牙之后，你们常常穿着睡衣一起躲在被子里，四个人紧紧挤在一张床上，然后等大人进来赶你们时，才回到自己的床上。其中有一次，表姐告诉你某句脏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其实她自己也没弄明白。

你碰到了对方的髋骨或腿，脚趾相抵着，虽然一会可能会以此挑逗对方，但是此刻意不在此。此间有其他的幸福，这种幸福少了一分高歌猛进之感，却在此刻真真实实地被我们感知着。

三十八 柏树

你并不常欣赏树木，对柏树的关注也不过是偶尔有之，但一旦沉下心来观赏，你便会喜欢上这种感觉。姨妈家有一棵柏树，不过她几年前就已经搬家了。你模糊地记得电影里有一幕场景很美，那是在地中海（可能是马耳他？）的一个山坡上，山上种了几棵柏树。这一幕就这样奇怪地印刻在你的脑海里，好几年过去依然念念不忘。还有一次，你住的酒店前有一块空地，柏树种在石头建成的大树池中，排成一列。你一直喜欢柏树，只是不曾过多留意。

柏树是一种独特的存在。笔柏或其他常青的柏树不露锋芒，有时你可能会觉得它们有些害羞，有时又觉得它们冷清孤傲。柏树喜静，黑色的枝干透着一层静默，在墓园中适得其所。每一条枝叶都向上伸展，顶处参差不齐。一旦仔细观察，你就会发现自己很难分辨出每棵树的枝条以及每棵树各自不规整的形状。从远处看，一丛柏树参天而立，从地平线直耸向澄澈的蓝天，这场景煞是好看。

观赏一棵柏树所带来的幸福感不仅与它好看的外形有关，还在于一种认同。人们感觉到，尽管会遇到各种各样的苦难，柏树教会了我们坚韧不拔，在这方面，它是一个鲜活的范例。

柏树存在了很长一段岁月。一棵老树很可能自第三等级[9] 的人们宣誓网球场誓言之时便存于世间了[10] ，也许还在不经意间推动了法国革命进程。它可能熬过了一七〇八至一七〇九年间的“冷冬”[11] ，那可能是它漫长生命中最糟糕的一段时间。随着树皮越发苍劲，它又走过了佛罗伦萨银行家资助的文艺复兴。

我们见到的另一棵柏树可能还有几百年的生长时间。等我们以后在养老院玩拼图时，它依然长得很好，当南极洲兴建起城市、当第一对人造机器人举办婚礼、当火星开始自治时，它仍屹立不倒。

一棵树无法躲避或选择自己的生存环境，它不会移动，只会待在自己被种下的地方，或是种子恰巧落到的那个裂口中。我们自然是希望能够改变自身的环境，但有时不得不忍受这些苦难。这样的环境不是为了让我们变得弱小、可怜，而是天将降大任于我们。或者，我们还会遇到诸如摔断了腿、经济下滑、垂垂老矣等让我们无能为力的情况。只要我们坚持住，就会像柏树一样，不言放弃，继续向前。柏树如此强韧，饱经风霜、历经沧桑。

即使在严酷的环境中，它们也设法做到长势喜人。如在那多石的干旱沙坡上，狂风呼啸，阳光猛烈。但它们设法从泥土中汲取充足的水分，抵挡住炎炎烈日的炙烤，在焦枯的大地上浴火重生。它们一年四季常青不败，外界的变化不会干扰它坚定的内心。它们的生长速度十分缓慢，但从不停止，它们的成熟需要年深日久的磨砺。

试想一下，用几周时间踏上一段小小的朝圣之旅，参观一棵柏树，体悟其中的智慧。或者，把柏树的照片精心摆放在厨房、浴室门边等你激励自己、给自己打气的地方，也不失为一个明智之举。在失去柏树信念支撑的沮丧时刻，你总习惯性地冲别人抱怨，此时你最需要的就是柏树所具备的坚韧不拔。一瞥照片，柏树身上凝聚的力量就传递给了你。

三十九 科技新发现

即使你没有天天关注科技世界，在读到纯粹有关科研突破的新闻时，你也会被吸引—哪怕你对报道的细节一窍不通：天文学家在礁湖星云上探测到一团尘埃云；鱼脑的神经网络研究已取得进展；一种特殊的亚原子粒子被证实存在；科学家发现，在极低温度下，化学元素发生反应的距离比室温下远得多。

刊登在这些科技突破旁边的还是常规的新闻报道：某政党的政策顾问意外地将自己的裸照发送给了敌对党派的领导人；苏格兰某湖中发现一具严重腐败的尸体；德国经济并未如期发展；俄亥俄州的一位女士拥有全世界最多的伞。平常的事都照常发生着。可能是在报纸不起眼的位置上，人们默默看到了星际尘埃以及鲤鱼和鲱鱼神经研究进展的相关报道。

我们也许对这些发现的特殊意义一知半解，也想不出什么可能的实际应用。但是，看到这样的报道仍会给我们带来一种独特的幸福感，它来自一种强烈却朦胧的想法：进步。

新闻报道的是在广阔、漫长的进程中我们所走出的最近的、微小的一步。从把雷鸣看作天神的怒吼到认识到这是云层放电导致空气急速热爆炸而产生的声音，从把心脏视作产生情感的器官到认识到心脏不过是像水泵一样负责血液的输送，从感觉自然是一团黑暗的迷雾到认识到只要我们恰当观察，万事都能被解释明白，人类的进步一直都是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这些微小的科技报道，能够让我们联系起人类不断探索、破除迷信、用真理战胜谬误的宏大愿景。

这些新闻报道中的一些话语感人至深：“在明尼苏达州的一所实验室中……”“埃米利乌斯教授及她的团队……”“来自超过百所大学的研究者共同……”。这些话语背后隐含的是，敬业、谨慎的科研人员花费数年齐心协力促进了这些发现的诞生。这些发现不是全凭运气、随机得来的，而是人们精心计划的，需要大量精密的仪器、复杂的计算、符合逻辑的假说以及系统的实验，还需要解决专业问题的脑力。我们不仅仅是对人类智慧的增长感到开心，也因科研人员背后包含的有组织的努力而感慨欢喜。我们诧异于科研人员众志成城的努力、决策性的耐心以及用智慧一点一点成功消除迷雾的辛勤。

也许，我们并不真正在意鱼是如何处理图像信息的，也不在意在零下二百七十摄氏度的环境下钡会发生什么。但是科技进步的新闻报道仍会带给我们幸福，这是因为它让我们知道，在人类生活的其他领域发生了这样精心筹划的进步。我们会幸福地幻想着，如果这样的努力被用在与我们生活重心很接近的事物上会产生怎样的效果。看到一亿欧元、两千名研究人员的人力和瑞士某村庄的一大块场地被用于研究原子内部的裂变，我们便想象着，如果同等规模的人力物力用于打理我们的人际关系，会是怎样的景象。其合力之强大应当就像仔细决定的研究队伍一样，各人有自己的细小分工（这几个人专门负责周日晚上的社交、这几个人专门负责与夫妻打交道以及打理财政、这几个人专门负责解决性的问题）。每个人的努力都不会白费，因为他们都是这个广阔的、精心设计的项目中的一员。就在几百年前，我们还对物理一无所知，想要理解它根本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但是现在，大部分问题都已经解决了。其他领域也是如此。

在耗时长达数年的大规模实验里，小小的细节（如嘴唇的弧度、愤怒的目光、恐惧所需的条件、杏仁核的活动）就需要成千上万受过高级训练的专业人员的努力。在一段时间内，发现的成果显得十分抽象，只有理论价值。但是，它们会渐渐解开我们的困惑，而且研究所得终有一天能用于设计解决矛盾的厨房空间以及对潜在伴侣的高精确测评工具，简化过的成果还能被写进彩色的教科书中，吸引大批活泼可爱的七岁幼儿的注意。

四十 感到某人大错特错

我们常常在寻求一致。能有人完全认同我们的说法是很美好的体验，尤其是当我们原以为会遭其反对之时。

然而，当有人不仅仅是说话不在状态、提出了你恰好不同意的有趣想法，或是说出的话不是有点不真实，而是真的说错了时，我们会有种别样的满足感。吃着饭、听着汽车广播时都会遇上这样错得一无是处、谬误百出、显而易见的人。

这种情况会发生在政治历史上的矛盾点或现代生活的关键问题上：有人说撒切尔夫人是二十世纪英国最佳的领导者，也有人说她是最差的；有人说全球变暖是左翼科学家编造的阴谋，也有人说过不了多久船只就会停泊在中央公园；有人说一九四五年以后的建筑都丑陋不堪，也有人说我们生活在建筑的黄金时代；有人说资本主义让当今世界濒临崩溃，也有人说这是史上最成功的经济体系。就在刚刚，事实的真相已经不重要了，我们看到他们大错特错，这足以令我们兴奋。我们感觉自己的看法完美无缺，而他们一无可取。

我们不禁想说，有这样的言论存在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但是在这种想法的背后（我们甚至意识不到这种想法的产生），我们一直期待着有人说出这种傻话。我们将傻话看得荒诞不稽，因此在脑中被偷偷逗乐。也许，我们都已经在脑海里构想出究竟是什么样可笑的人才会说出这种话。

我们从中获得的一部分幸福来自我们通过和自己的智慧对比而产生的欣慰之感。听着别人的愚蠢言辞，智慧的能量会盘绕周身，让人振奋。经常，我们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在很多话题中我们都会看清自己的无知，我们每天都挣扎着弄明白我们不了解的事物。但是，此刻，他们的错误观点愉快地勾起了我们的知识储备，显得我们有些才华。

世界因此开始分化：一部分是（像你一样）正确的人，一部分是（像他们一样）处在混沌中的人。我们常常纠结于细微的差别和模棱两可的解释，常常不得不认同这样一个观点：换个角度看也能有点道理。但是此刻，这样的分化终结了。我们正感受着一个更简单、更清晰的世界所带给我们的满足感。

这种幸福感还与个人经历有关。几年前，生命里一个对你留下很深阴影的人也持有此观点，这个人可以是你的父母、冷漠的老师、专横的大学同学，他们也曾滔滔不绝地讲着类似的话，那时你虽然觉得他们荒谬不堪，却无法在他们的自信气焰下坚持自己的立场。但是，现在你能够做到了。

你并不恼火，你的心里已不再有任何恐惧、愤怒和憎恨。而是有一种愉悦，因为再次遇见这种荒谬的想法时，你已经足够强大，有足够的本领与之完美抗衡。过去的恐惧都已退到身后，现在，你能与之对抗，且能力更甚了。你达成了一度渴望的目标。

还有一种特别的幸福感，来自当此人提到的错误看法，你过去也曾深信不疑时。你曾和他们一样，但是阅历、经验、不断丰富的信息以及更清晰的思维，让你确信此前的想法大错特错，而显然对方没能像你一样迈出这关键的一步。

在这种时刻，我们强烈地感到自己在认知上的进步（就像吃力学习乘法口诀的小孩会对还不懂七之后是什么数字的弟弟妹妹感到同情一样）。我们激动地把自身情况与启蒙运动的要旨作比，即知识和理性可以将全人类带向真理。所有的分歧都是误解，教育总会战胜错误。理想中，我们不该试图纠正此人，或者对其错误的思想嗤之以鼻，也不该对他们不经意间带给我们的欢乐感到感激。

并且，还有一个令人痛心的事实是，我们不得不承认自己也不可避免地会时不时为他人带来这种幸福感，我们珍视的信念或偶尔错误的断言会将他们的想法衬托得完美无缺，对他们而言，我们才是那个理想的、十足的傻瓜。

四十一 老友的取笑

友谊的特殊象征是朋友们知道可以取笑你。即使他们的取笑有一点点伤人，你还是喜欢他们这么做。他们会给你发一张大猩猩的图片，看起来有点像你受够了什么东西时的模样；如果要跟你搭乘同一班飞机，他们会建议提前五个小时到达（甚至前一晚就到），因为他们知道你总是害怕赶不上；他们会偷偷数你说口头禅的次数，然后一个小时之后突然恭喜你刚刚只说了二十三次“事实上”；他们还喜欢调皮地让你回忆起以前做过的傻事，比如，有一年夏天你十分肯定自己以后打算移居到挪威的一间小屋里自己种蔬菜吃（不过最终你还是选择了在一家办公用品公司做营销工作，从当地的超市里买土豆等蔬菜）。

老友尽力通过取笑的方式为提出真正困难的问题创造友好的氛围。你确实又像平时一样多喝了一杯红酒；确实倾向于在一系列稀奇古怪的问题上咆哮，如日本美学、滑雪、中国的未来或是炒鸡蛋的正确方法。朋友知道究竟该如何激发你的斗志，他们采用取笑的形式，柔和而行之有效地教导你面对自己扭曲的执着，他们会在你即将想通时开始取笑你，然后你就能在他们面前显摆自己在这些事上的无上智慧。

关键的一点是，这些取笑你的是你深交多年的朋友，多年来，他们一直在你身边，一直喜爱着你。“他们知道我所有的缺点，但是仍然喜欢我。”这听起像是小事一桩，但十分美好，也十分珍贵。

因此，我们常常无法理解逆耳的忠言，把它当作一种批评，认为这是用来反对我们的，是让我们无人爱的原因。我们想要尽一切可能对它关上心门，把对自己的失望、沮丧迁移到提出这个逆耳忠言的人身上。这是生活中的关键问题：我们拒绝难懂但重要的知识，仅仅因为它是以错误的方式包装着的。而老友用和善与嬉闹包装他们的认知，有了这层取笑的伪装，我们便能承认原本听着感到被鄙夷、感到沮丧而坚决拒绝接受的事情。

老友的取笑之所以能取得成效，在于他们知道你不会因此倒下。老友会伤害你，也知道如何深深打击你，但是他们绝不会这么做。他们不会直言不讳地指责你对前任有多么糟糕（尽管你现在意识到自己过去确实如此），也不会指责你搞砸了自己的事业（而你自己却对此事难以忘怀）。取笑中带着无尽的善意，似柔软的毛茸脚爪一样轻触着我们。朋友的取笑让我们感到自己被理解，同时又被喜爱着。

我们常常不敢渴望人们在了解真实的自己后还能喜爱我们，常常感觉似乎我们要么只能极力展现自己美好的一面而把不好的特征掩藏起来以换取他人的善意，要么只能以被指责为代价，让他人了解真实的我们。我们认为如果他人知道了我们的阴暗面，就不会喜欢我们了。但取笑我们的老朋友却能极好地将二者相结合—他们了解真实的我们，却仍爱着我们。

不仅如此，其中核心的部分是我们会投以无言的回报，这种幸福感不是只有单方面的，你知道如何反击，如何取笑他们，让他们也收获这样的幸福。

四十二 大吵一架

当时吵得不可开交。尽管你是被逼无奈，但确实说了些难听的话。你甩门而去，他们在你身后大吼大叫。你为他们，也为自己感到愤怒。虽然确信是对方的错，你却同样感到羞愧。你想要他们理解你的看法，执着冷漠地坚决不让步。凭什么要你道歉，他们才应该说对不起。要是你道了歉，他们只会觉得自己才是对的，但他们并不是。也许这就是结局了，也许我们无法再和平相处了。我们一直认为一段理想的感情应当建立在和谐之上，而争执揭示出这段感情里的裂痕以及相互之间的敌意。但是冷静过后，你心里却生出一丝微微的幸福感。

其中的一种幸福感是认识到你只能对亲近的人讲这样尖刻的话。会以这样可怕的方式对待自己的伴侣是种奇怪但真实的爱。一段感情必须能容纳那个更疯狂、更不讲理的自己。如果我会对你大发雷霆，那是因为你给了我足够的安全感去这么做。我从不会在办公室里这样甩门而去，也不会当着同事的面辱骂他们是混蛋，这不是因为我爱他们更甚，而是因为与他们的关系是包裹在重重的压抑与恐惧之中的，我可能会丢了工作、会在办公室里被排挤。奇怪的是，我在你身边时总是耍脾气、使性子，这是因为你能够让我心安理得地这般放肆，在你面前，我可以放下戒心，安心地把有着各种毛病的自己呈现给你。有时，一对新人才刚刚互相宣誓，公开表明无论贫穷富贵都愿与对方携手一生，然后就吵得热火朝天，恶语伤人。我们本能地会把结婚想成一件错得离谱的事。但离奇的是，解释我们不安焦虑的深层原因却很暖心。

还有一种幸福感来自打开天窗说亮话。原本在暗处溃烂的问题被提起（诚然，用的是十分尖刻的语气），这原本会激起情绪上的极大波动，但是，此刻它们就这样被提出来了，供我们公开讨论，甚至还可能用更理性、更慎重的方式来看待。最后，恰当地面对麻烦会让我们如释重负。

有时，争执是达到更深层的和睦之前的那一段动荡。能够向对方倾诉这些难以启齿的、痛苦伤人的话题，其实对双方来说都至关重要。通过对矛盾的片刻关注，你不经意间就创造了回忆过往亲密时刻的条件。你记起来，对方在其他方面仍是深得你心的，和他们的争执只不过是小小的一部分而已。

也许，还有一部分微小的幸福来自原谅以及被对方原谅。原谅并非简单的遗忘，所言所为都历历在目，只不过带着更宽容、更温柔、不再恐惧的心态来看待。原谅是出于认识到对方不当举动背后存在的压力、担忧与恐惧。他们对你说重话的原因几乎不在你身上，而是其他外在的原因让他们嘶声大喊、厉声怒骂、目光冰冷、一脸厌恶，很可能在认识你之前，这些外在的原因就已经存在了，而你仅仅是倒霉地成了被他们的霹雳怒火击中的避雷针。我们喜欢原谅，因为原谅意味着我们更好地理解了对方如此焦躁的原因，并且，当我们理解了原因后，就会感到对方的怒火似乎并非仅仅针对我们。同样，被人原谅的美好之处就在于它意味着自己存在的问题得到了他人的理解。通过原谅，我们互相倾诉：我知道你曾经多不容易，所以你会有这样的举动，我并不会太过恼火。

格外激烈的争吵可以显现一些难以调和的问题。比如，你本以为你们能够合营一家公司，但是一次又一次争执到头破血流后，你终于意识到这行不通；过去你总是在周末去对方父母家中做客，但是这导致了巨大的矛盾；对另一半而言十分重要的房事却无法取悦到你。

大吵一架意味着你会逐渐认识到自己解决了此前无法直面的问题，心中会默默带着幸福感。在某些特定的方面，我们可能不会再像从前一样，以夫妻的方式去面对。这虽然不是我们理想中的局面，但我们都会好起来的。关系是不断变化的。从此刻起，也许我们不会再一起逛超市，不会再出现在对方的家庭聚会上—尽管对方的亲戚会觉得奇怪，但我们会应付自如的。我们将会调整共同生活的边界。

在与他人亲密共处时，在需要复杂的相互理解时，矛盾往往无法避免。但是此刻，在争执过后，我们的心态十分平稳，这种状态很妥当—至少在下次吵得不可开交前，我们的状态会一直保持稳定。

四十三 规划理想生活

面前铺开一大张白纸，规划未来独属于你的某天或某周的理想生活，是种幸福的享受。规划理想的生活并不是让你幻想出一份情人名册，或是想出让管家送上鸡尾酒的最佳时刻，而是立足于现实生活，试图把现有的事情安排好。

幸福产生的来源是因为我们感到日子正似曾相识地变糟。我们陷入恐慌，因为在接下来的五分钟里，你有四件事情亟待解决，你必须冲个澡、从干洗机里拾起几件衣物、上网付三笔账单、写完一份工作报告。时间悄然流逝，而我们并没有明智地加以利用。通过制订理想的生活计划，我们希望自己发现，只要学会明智利用，时间其实一直都很充裕。

清晰地了解自己每日重复的要事，并以天或周为单位，为每件事安排一个固定的完成频率，这样一来，原本令你晕头转向的混乱繁杂就会变成一套规律性的重复动作。你可以从日常琐事安排起，比如何时起床、睡觉、看新闻、吃晚餐、做运动。

然而，最吸引人的部分应当是为原本不包含在必做清单里的事情腾出时间。列几个奇怪的例子，比如在上午十点三十五分打个盹儿；在下午三点想想你讨厌的人，并花两分钟时间想象自己成了他们会怎样；在傍晚六点五十五分看一张骷髅的图片，想想自己终有这天。在理想的安排表中，一些特别的时段被闲置出来，用于完成通常不会被安排在计划表里的事情，比如凝视窗外或是吃个油桃。有人也许还会安排一个特别的“马可·奥勒留”时刻,听从这位清心寡欲的罗马帝王的建议，一边刷牙一边在脑海里思考你要感激的人，并回忆他们给予你的善意。

我们还可以为一周或是一个月中的特殊场合做安排。每周二的深夜十一点四十五分去散个步，追忆童年，想想十二岁你转学那年的这一周在做什么，长什么样，关心什么，有什么棘手的事情、顺利的事情。还可以把时间扩展一下，从十三到十五岁的青春期中选取两周时间，细细回忆。

若把这些活动写进日程表，无论哪项听起来都有些奇怪，但这并不是因为它们无关紧要或不值得花费脑力，而是不幸地因为人们还未充分理解或承认它们对合理生活的贡献。

一个关键的问题是：我们在一件事上应当投入多少时间？有些复杂的任务被分解为一个个细小的部分后便不再棘手了。如果一下子缴清全部的账单太过痛苦，你可以一份一份地解决，比如上网付两笔账单（用时十一分钟）之后吃几块咸饼干和一小块瑞士奶酪。我们幻想着从拖延症中解脱。同样，合理的规划还能够帮助我们不对喜欢的事情生腻。计划上是这样写的：下午两点十五分，读报纸或浏览网页新闻，但必须在两点半开始洗衣服或者着手写公司的招聘战略总结。跟踪时事热点是有趣的，但若在这上面花费了五十六分钟你就会开始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而规划能使你避免此类消极情绪。

有些事情在理想中应被给予充足的时间，却常常被我们挤在短短的错误时段里。比如，和另一半有关垃圾桶的争论可能需要两个小时（而不是两分钟），无论你们彼此有多么恼火，都要找出究竟是哪里出了错，这一点十分重要。而且要揪出错误根源不是流于表面这么简单，这不仅仅是决定要做什么，而是要在做出决定前对症结所在解释一番，并对你们各自隐藏的态度进行一番仔细探究。

制订生活计划向我们做出的诱人允诺是：计划中的许多事最后会成为我们的习惯。你不必下定决心、调用特殊的意志力才能依照计划行事，经过一段时间的熟悉后，这些安排中的事项会变成半自动化的行为。日复一日地，你便不用总是激励、烦扰自己按计划行事了。

思考理想中的生活所带来的幸福感与浪漫主义的看法相悖，浪漫主义认为所有被组织、被规定、被反复的事情是无法带来愉悦的。浪漫主义喜欢将享受与意外的、一时冲动的以及随机发生的事物联系起来。诚然，有些时候，愉快和有趣是自发出现、不期而至的，但是浪漫主义却催生了对可预见的、计划中的愉悦的消极态度，轻视了人们精心安排的生活。但此刻，我们想起了另外一种虽然少有人认同，但也确实存在的乐趣，即用彩色记号笔精心设计一份时间表，用它规划、整理出一幅幸福的生活愿景。

你无须执着于每一个小细节，也许明天就会做出修改，或者只会把其中几项付诸实践。但是，规划理想生活这个想法本身就已经在帮助我们更好地了解如何才能成为一个更出色、更有序、更高效、更平和的自己。

四十四 多疑同事的信任

你刚换了份新工作，有位同事让你的日子很难熬，或者你的项目组里来了位新人，又或者你正向没共事过的人汇报工作。诚然，他们并没有公开表明自己的敌意，也没有对你不礼貌，但你就是能感到他们的不信任。他们的行为举止有些冷漠；他们不大关注你在会议上的汇报；他们发给你的邮件有些敷衍；如果不是必要，他们绝不会征求你的意见。有一次，你看见他们在走廊里放声大笑，你脑中飘过一个想法：他们在嘲笑你。

但是现在，他们的微笑是真诚的了。他们对你如何看待事情十分感兴趣；他们喜欢有你在身边的感觉；承受压力时，他们会寻求你的帮助。

你曾在心里为他们勾画的令人生畏的形象瓦解了，这是好事。如果他们继续保持原先的举动，你会觉得他们严酷、冷漠。但是最近，他们会突然说起打算搬家，并且告诉你自己对园艺很感兴趣，想要建一个菜圃。几天前，他们还因为误判了和供货商的关系而向你倾吐了担忧，或者是因为对爱尔兰市场的定位过于乐观而向你表达了焦虑。他们愿意向你展示脆弱的一面，你本可以利用这一面来对付他们，但是他们知道你不会这么做，而且他们的判断十分正确。过去，你只看到了他们的一个侧面，而事实证明，他们还有很多可爱之处。

现在，你无须再因为他们此前的戒心而防备他们了，他们并不是尖酸刻薄的人。你开始理解他们之前的态度只是出于防备。你知道自己是个不错的人，有能力又敬业，但是这不意味着他们也了解这一点。他们不仅仅想要了解你是否心怀好意，还想了解在遇到棘手情况时你是否真的能够依赖，想了解你能否产出高质量的工作成果，能否看到大局，能否靠自己想出真正有用的建议。他们不会无意识地表达自己的善意，因此这种善意值得珍惜。他们开始对你温柔相待，是因为你已向他们证明了自己，他们的认可是你衡量自己进步的标准，一个人只有得到恰当的评判，才会被人认可、支持。当然，我们也喜欢一开始就表现得热情友善的人。能力不被赏识确实惹人恼火，但我们也的确能够等到他人发现我们的禀赋后才开始选择尊重。

四十五 自由欣赏一幅伟大的画

时不时地，你会走进世界知名的画廊，站在一幅广受赞誉的画作前欣赏，你看得出这幅作品画得不错而且挺有趣，但是再看不出其他什么了，想要看透这一团乱糟糟究竟代表什么实在是太难了。但是很可能你只会把这种想法埋在心里。艺术享有极高的文化声誉，要在一群痴迷艺术的人中，甚至是对你自己，承认自己无法“欣赏”这幅画显然有失妥当。也许你会迫使自己带上一种理性的态度。你从语音讲解中了解到，之前人们认为这幅作品于一四二三年创作于意大利锡耶纳，但是新证据表明，这幅画是由一位在锡耶纳接受培训的绘画大师（这一点被特别强调）于一四三一年在佛罗伦萨创作的。由此，有关这两座城市的文化关联被解释清楚了，但你不得不承认，这个问题从未给你带来过多大的困扰。

你可以感到这幅黑乎乎的、小小的作品一定耗费了大量的脑力劳动，人们自然会对它爱不释手。学识渊博的人似乎会很喜爱它。而且，一幅在宏伟建筑内缀有丝绸的展厅里展出，顶上还有聚光灯照射的画作，无论怎么说，都必须是精美绝伦的。但在你心里，有些叛逆的微小声音仍抱有怀疑的态度：我还是无法欣赏啊。

我们自然会担心自己看起来很愚蠢或是说错了话。比如说自己喜欢达·芬奇的这幅作品，却发现根本就不是他画的，作者的名字你连听都没听过；或者，这幅被誉为西方文明瑰宝的作品吸引了大批人，无法被这幅作品打动被认为是件尴尬的事，而你却对它无感。显然，对当代艺术名作而言，类似的情况总在上演。我们了解到某位艺术家对摄影艺术的实质提出了质疑，或者某位艺术家是杜塞尔多夫学派[12] 的关键影响人物，这听来确实极为震撼，但却没有回答我们不好意思提出却一直存有的问题：为什么我要关心这一点呢？

与上述情况都不同的是，有一种特殊的幸福感来自于我们发现这幅作品实际上有着属于我们个人的意义：它在与我们交流。可能当我们看着一张明信片或是屏保壁纸这些仅仅被看作实物影像的图片时，生活体验就已悄然发生改变。这么做是大有裨益的，而且我们与这些作品的会面是私密的，我们不会压抑地感觉自己受人监视，没人时刻检查我们是否做出正确的理解。相反，我们能够跟着心情走，不必理会外部的压力，比如日程表上规定周二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必须欣赏伦勃朗的《夜巡》或者毕加索的《格尔尼卡》，很可能还要稍稍倒一下时差，被学校组织前来欣赏的学生推搡着，因为这是我们报名的旅游团恰巧要带我们欣赏的名家名作。

心情是体验的关键因素。每一幅作品都有话想向我们诉说，但是我们需要处在正确的心境下才能够接收到。我们的心境仿若一台收音机，虽然电磁波每时每刻都在，但是收音机要调到正确的频段才能够收听节目。不幸的是，画廊总会抑制我们的心境，而看到一张明信片或是书页的插画时，我们反倒能够调试出最佳的心境。我们在感到悲伤、对一段感情产生担忧、对新机遇充满激动、有点渴望、有点阴郁时，都能够看上一眼这样的画。

带着正确的情绪，你感到自己和画中极度悲伤却仍然得体大方的人极为贴近；画布上零散的彩色笔触看似带着愉悦与希望，而不是绘画技巧演化过程中令人困惑的一步。你能够全身心地投入到欣赏中。

平常，我们总认为应该等着别人告诉我们要如何欣赏一幅伟大的画作，我们盯着作品介绍，想象着学习美术史的朋友会作何评价。但此刻，我们察觉到一种独立。“欣赏”一幅画并不意味着要与鉴赏专家看法相同，而是意味着这幅画在生活中对你至关重要。你也许不了解作画的时间、作者受谁影响、这是作者早期还是晚期的作品，也不知道这幅作品是符合当时特点的主流之作（具体是什么时期你也一头雾水）还是创新之作。但是，这些都不再重要了，因为你理解了更重要的一点：这幅作品是为你而存在的。

这解释了为何懂得欣赏一幅画作以后便开启了欣赏其他许多画作的大门，因为你发现了全身心投入其中的关键要点。就像学习游泳或骑车一样，你不仅仅掌握了这一辆车的骑法，也不仅仅是掌握了如何在这个泳池上漂浮，而是获得了信心，你可以学会骑所有的车、在任何一个泳池中畅游，你相信自己会做出正确的反应。你离恐惧又远了一步，你感到自己能对一度陌生的事物和场景应对自如了。

四十六 黑色幽默

认为平日里待人友善、理智正直的好人会从黑色幽默里得到满足有些令人费解。乍一听，我们会哈哈大笑，有时甚至还笑得从椅子上滑到地下，但是冷静深思后我们发现，逗乐我们的题材涉及令人反感和恐惧的元素。使我们发笑的可以是：

愚笨：一个男人一直以为马桶刷是虚构的物件，就像人们所说的不明飞行物。

残酷：有关希特勒因为没能按照计划行事而变得疯魔的故事。

贪婪：华尔街的三位银行家走进了一间酒吧……

无情：满载难民的船上突然裂了个口……

暴力：开膛手杰克日记中轻松欢快的部分：“昨晚走得久了有些累，给鞋子换了鞋底，到家的时候有点饿，吃了鸡蛋三明治！差点忘了处理女尸。”

我们从黑色幽默中汲取幸福感并不意味着我们赞成这些让我们发笑的事，我们惧怕这种情况的发生。实际上，我们的幸福感来自最初的诧异：我们惊讶于原来自己与其他人的关系如此紧密。但是，当我们认识到人与人确实可以围绕一个共识变得亲密时，这种惊诧也就说得通了。我们都认可生命的确比我们眼见的要诡异许多。幸福感所包含的一个重要因素是，我们不是一个人在发笑，讲笑话的人也与我们一样，周边其他发笑的人也与我们一样。

出于理性，我们公开展示的自我是对内在自我进行重重编辑后的形象。我们讨厌透露出过多的热情，我们约束自己要理智、要收敛，只有这样才能和别人和睦相处。但是令人憎恶的那一面会在夜晚悄然酝酿。我们在许多方面的能力远远不足，我们觉得自己无法向他人展示这些方面，比如我们害怕给不太熟的朋友打电话；挣扎着不情愿地去刷牙；在红酒、成人电影、冰激凌面前一点抵抗力也没有；无法坚持最节省的预算；对自己的发型永远不满意，或者愤怒于自己为何秃了头，对小小的嘲讽恼羞成怒。我们支支吾吾，不愿向世界宣告这些缺点，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们又清楚地意识到这些缺点的存在，这让我们感到孤寂。而且通常，我们对情欲的渴望以及其他乖僻的渴望比我们愿意承认的要多得多，显然通常任何一个体面人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心里幻想的场景。

上述所有事情都可以辅以矛盾冲突、意外的强调、讥讽而滑稽的解说等标准的喜剧手法，引人发笑。能对这些事情发笑让人感到慰藉，因为这代表着笑话的制造者正处在如可燃物上方一般的危险境地。他们很聪明地与它保持几步之遥。我们确信他们不会真正接受那些令他们发笑的事，这也是他们发笑的理由。他们不会激励开膛手杰克，也不会对创建第三帝国的棘手感到同情。幽默并不是用来绘制计划的狡猾手段。

最初，黑色幽默表现得像是成熟自我的敌人，不断要求我们去挖掘人性中最不可取的部分，并让我们以此为乐。但是，实际上，黑色幽默带来的幸福感与它内在的和善有关，黑色幽默鼓励我们对自己及他人抱有恻隐之心，它教给我们一个慷慨、温柔的道理：我们心灵中失常的部分是受控制的，而且，这失常的部分在事实上最接近一种崇高理想：去爱他人真实的模样。

四十七 午夜漫步

本来你应该上床睡觉了，但是这会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你还很精神。你需要走出家门透透气，远离电子屏幕，远离旁人。也许街上有点冷，你围上了一条厚围巾。

也许，街上还带着白日暑气退去后的暖意，是个让人舒心的夜晚，温度宜人，穿一件T恤就可以出门散步了。

整个世界似乎只属于你一个人。街灯发出黄色的微光（如果你所在的街区还在使用老式的钠光灯），昏黄的光晕亲切、舒适。儿时有一次你从外婆家出来时天色已晚，回家的路上，你坐在车后座看着街灯，挪不开眼。街灯发出的光芒虽小，却在无际的黑夜中显得顽强。对人类而言，即使是为地球表面的一小块地方提供些微的白日光照也是十分困难的。

你看到月亮的形状像一片柠檬，银灰色，在云雾后若隐若现，你知道那是太阳在其背后的光。月球是个有趣的地方。有那么一瞬间，你同情起那些幻想着在月球上生活的先人，他们多是比我们聪明、和蔼的人。真是可惜，月球不过是石块和尘埃形成的球体。它看起来并不十分遥远，也难怪过去人们常以为，如果站在比自己设法建成的高塔更高的塔顶上，就可以伸手触碰到它。

夜晚的事物常常会变得更美好，因为惹人不快的细枝末节都被黑暗隐去了。窗帘和百叶窗后面透出点点灯火，有时你的视线会落在高层，看到的室内景色可能是书架的顶层或是厨房天花板的一角。趴在墙头的猫观察着你。你漫无目的地走过一条又一条街，并不在意自己会去向哪里。

午夜漫步所产生的幸福感常常源于此刻提供的思考机会。午夜、身体的轻柔摆动、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内在的躁动、清静无扰的氛围、没有特定目的地的旅程（除了最后要回家），这些因素共同为“思考”这一奇特的大脑运作方式打造了一个适宜的环境。

“思考”是我们如此耳熟的举动，在整个过程中，我们的大脑会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保持活跃。但从更有野心的层面来看，我们通过思考解决既重要又令人困惑的问题，或在此问题上有所进步。思考包含七个关键阶段，在理想的午夜漫步中，我们会随着脚步的节奏在黑夜中慢慢经历这几个阶段。

第一阶段：做出选择

任何时刻都会发生扰你心神或令你激动的事情：某人太可怕了；纳税申报迫在眉睫；读到一则新闻报道；周五喝多了，可能犯了傻；医生给母亲开了药；结交一个新朋友；感觉有点孤独；早前看的一部纪录片；左膝微微刺痛；新的工作项目；昨晚的梦……我们的思绪总在各种各样的事情间闪烁。第一步是选择一样作为今晚散步要思考的事情。问题不在于找出那件对的事，因为这些事情具有同等的重要性，如果走的时间够久，也许能把它们全想一遍。因此，第一步仅仅是选择一件事，然后开始思考。

第二阶段：承认无知

奇怪的是，思考的一大阻碍是我们总是急于下结论。我们常在一开始就感觉自己了解情况，把一种断言颠来倒去反复说起。人们的思路常常是：这个人很糟糕，他做了这件坏事，又做了那件坏事。他太高傲、太刻薄了，他心里只有自己。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说着同一个问题，但实际上没有任何思考上的延展。这便是理解人们思考过程的关键一步，它解释了为何人们常常不了解对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动机是什么、为何这么做。或者，当涉及对经济的担忧时，人们会想当然地认为这肯定与钱有关。原因看似显而易见，但真正的问题出在别处（可能是一种挫败感、嫉妒、被对手羞辱的恐惧、对错失良机的担心）。但是，如果我们一开始就认为自己知道症结所在，那就无法深入地想到这些。

事实是，尽管以普通的标准来看，我们似乎已经对对方的情况了如指掌，但其实对方还有不为我们所知的好几面。我们很快就忘记了对方的复杂背景，也不会有人一直提醒我们羞愧、妥协、恐惧、艰难的过往如何共同塑造了现在的他们。表面上，他们自信不疑、雄心勃勃、令人称羡；他们令我们失望或追问太多；他们总对我们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或者总是关注并羞辱我们的失败。我们对他人的抱怨是无休无止的。但是在午夜时分，远离了旁人（除了遛狗的邻居），我们有足够的空间来回想奇怪的人性。人类是一种奇怪的有机体，他人觉得我们像谜，我们也看不透自己，着实不了解占据我们一半时间的事情究竟有何意义。

第三阶段：自我怜悯

生活无忧无虑固然十分美好，但我们常被实情困扰：生活里充斥着各种问题。它围攻着我们，让我们深受折磨，让我们深感不平。为什么这些问题要发生在我身上？为了弄清楚这一点，我们必须承认其合理性。

生活在本质上就是艰难的。因此，遇上问题也是能接受的（尽管那些让你心烦的几乎都是小问题：电费比自己预想的要高一些、头上的白发多了几根、买了一张自己并不喜欢的椅子、跟爱人说了周六要加班但被认为是自己的错）。在夜晚，我们更容易记起人类的生活境况本就是阴郁、灰暗的，我们不过是脆弱的生物，居住在围绕着一颗非常普通的恒星转动的一块极小的岩石外壳上。我们会遇到各种问题，这是再好理解不过的事了。

第四阶段：想入非非

试想一下，问问自己对那些关注的问题还有什么其他想法。最初的联想看起来很奇怪。也许，伤痛让你回想起儿时的假日，那时母亲参加了一场网球锦标赛，成绩相当不错；或者想起了母亲跟你讲起的曾外婆的故事（在你出生前几年，她就过世了），有一次她从谢菲尔德家中的楼梯上一路滚下来，在地上躺了四个小时后终于被来吃午餐的邻居发现，邻居慌慌张张地叫了警察。

也许，有关挪威农民愉快度过漫长冬日的纪录片让你联想起自己小时候喜欢的一本书，书中讲述了两个小孩乘坐魔毯环游世界的故事，每到一个国家，他们就在那里停留一两分钟。你过去常常在想，以后我会在哪里生活呢？你认为自己肯定不会在曼彻斯特附近终此一生。你还想起了几年前在土耳其度假的时光（那时你以为会和前任共度余生），还莫名其妙地想起你的理发师曾说过喜欢收到客人从别处寄来的明信片。

我们最初的目的不是要弄明白这些联想的意义，而是建立起一种感觉，弄清这个起点对我们来说为何意义非凡。我们正在酝酿所需的情绪，而这种情绪是违背直觉的。我们不是说好要解决一个问题吗？怎么现在看来，倒像是把一切变得更混乱了？其实，更深层的事实是，我们正是通过这些联想来理解真正直抵我们脑海的问题。

第五阶段：明确需求

随着我们走到铁路桥或者拐角处歇业的小商店，我们进入了又一个阶段。所以，真正关键的问题是什么呢？母亲的药片说明不了什么，我担心母亲的健康状况（尽管这确实是个问题），但是我感觉到的问题是我并没有充分了解她，然而时间可能要不够了。那部纪录片之所以打动我，不是因为我对挪威感兴趣，而是因为我一直想要在海边生活，我想知道如果这个愿望无法实现会意味着什么。

在经济方面，关键的问题也许不是紧缩的生活，而是我必须要面对那些状况。关于恼人的另一半，问题可能会从对方为何这么难对付转移到我们为什么还要生活在一起—面对这样一个无解的问题，你或许会想到绝妙的、积极的答案。

明确需求意味着找到一个你可以着手解决的问题。一直以来，我们的脑中常常充斥着各种断言：这太残酷了、她对我失望了、他是个小人。但是，只有明确了问题，我们才能着手解决。

第六阶段：着眼实际

我该怎么做？情况可以就这样胶着下去，也许我可以对整件事弃之不顾，一走了之、逃避责任、屈从认输，或者我可以试着做些调整以改善情况。我不能奢求别人做出改变—如果他人能改变则最好不过，但这是我无法直接靠自己的努力实现的。

第七阶段：做出预测

生命短暂而宇宙无穷，一个人的一生与宇宙的永恒存在相比不过短短须臾。通常我们喜欢被人留意、被人重视，但有些时候，我们也会因为自己的一举一动并不重要而感到开心。这些都会消逝在人类不断发展的伟大浪潮中，我们犯的傻、犯的错很快都会过去，就好似从未存在过一般，一切都既往不咎了。这样的想法在夜晚涌现出来。在地球的另一端，此刻正是白天，人们正吃着午餐或者往水中赶着牛，他们对我们以及我们的问题一概不知，这并非出于冷淡，只是因为我们的问题真的很小很小。银河系在缓慢爆炸，有些星球经过数千万年的分娩而诞生，而有些星球则忍受着数十亿年漫长的阵痛并最终消失。所有这些，在地球上的人看来，顶多是夜空中一次微弱的闪光。

然而，与此同时，我们绝非微不足道，我们是感官、思想、感觉与渴望的聚合体，是不可思议的存在。

现在夜已深了，你在回家路上摸着家门钥匙，内心更冷静、更坚定了。走到最后一个拐角处，你打了个哈欠，不仅走累了，大脑也开始困倦。你想到马上就能上床休息便感到开心。很快，思考就要停止，意识会暂停，精力会重新聚集。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四十八 打情骂俏

你常常得跟另一家公司的员工通电话，大多数是有关签订合同的琐事。因为身处两地，你从没见过对方，但他的资料照片看起来很吸引人：一件干净利落的衬衫、一副好看的眼镜—但是你知道自己无法从一张照片上看出太多内容。和对方的交谈总是很有趣，你喜欢对方的声音，当出现问题时，那一端总是传出安慰的话语，“哦……我理解……我理解”，你真的只是在抱怨购买权利条款的不清晰之处，但那一端的声音让你觉得就算你在倾诉其他的事，对方也会这样安慰你。比如，如果你说自己在比利时安特卫普的营销会议上觉得孤单或者说自己常常因为巴赫的康塔塔《你在我身旁》[13] 而落泪，对方不会直言什么亲密的话，但会默默地安慰你，创造一种氛围，让你继续说下去。你也许会夸大自己对普通事物的激动之情，如你会说：“……你真是太好了，让资深的合伙人帮忙解释企业广告的策略”。你说这句话时，对“好”这个词的强调带着更丰富的内涵：你这个人真好。对方挂掉电话前的那声“再见”，也让你觉得十分甜蜜，你脑中浮现出对方亲吻你的脸颊、怜惜地凝视你的双眼，然后轻轻拍了拍你手臂的模样。这是这个烦躁下午里令人陶醉的柔情时刻。

打情骂俏的场合有很多：在派对上，遇见一位旧友；和年长的可爱邻居一同饮茶；越过一张会议桌，在公司和同事—甚至和自己的另一半。很有可能，我们会对打情骂俏的举动带有偏见，尤其是当我们的心上人对别人这么做时，但这是因为我们狭隘地把打情骂俏理解为男女在交往中对性的试探。

但打情骂俏的乐趣并非主要源于此，它更多与友谊相关，且核心动力是喜爱。当我们和对方打情骂俏时，是在展示我们对他们的喜爱，发现他们很迷人。善于打情骂俏的人不是为了行敦伦之事而为之，虽然他们可能会默默表示出自己想轻抚对方的秀发，依偎在对方身边或是在夜里和对方低语谈心。但这些是源自爱的幸福之举，若我们仅仅把这视作对性的试探，那便是不幸了。

有些人可以放低自尊，但通常我们不会高估其他人对我们的感兴趣程度（这一点往往会往反方向发展，让我们变得越发难以想象自己成为他人喜爱的对象）；我们无须一直跟与我们打情骂俏的这个人打交道，而在此期间得到的好处是一种所需的对自我认识的提升。我们喜欢听别人暗示说他们认为我们有些可爱，通常这种暗示多多益善。

打情骂俏的一大优势是它的灵活性。它可以跨越政治立场、社会地位、经济地位、婚姻状况、性取向以及年龄（在此需要特别强调）等鸿沟，二十六岁的企业女律师可以和五十二岁的小商店男收银员打情骂俏，清洁工和大老板也能如此。这是十分打动人的，因为它证明了能够克服距离感的善良、兴趣和相互吸引。

打情骂俏并不需要双方明确表态，因此常被视作并非发自内心。这是受了浪漫主义一致性的影响，它认为我们要么十分真诚，讲出的话都发自内心，要么就是十足的骗子。因此，在一些十九世纪的著名浪漫主义小说中，“打情骂俏”通常带有贬义，忧郁的男主角会因为抛弃与其他男人打情骂俏的未婚妻而被拍掌称颂（同样令人叫好的还有因为厌世而隐居到破败高原城堡中的举动），家教良好的女主角绝不会用调笑、魅惑的口吻对除爱人之外的人说话。但是他们错失了重要的东西。

理想中的打情骂俏是由两人共同创造的一种社交艺术，是文明的产物。在打情骂俏的过程中，人们承认存在的局限性，也担忧会产生的后果，人们知道自己不应该让一时冲动毁掉一段长久的感情。因此，打情骂俏是种处在安全范围之内的引诱，它在明智迁就现实的同时，能让两人共度一段最美好的时光。从这个角度来说，打情骂俏是多多益善的。

四十九 久病初愈

但愿，你病得不是太严重，只是流感、风寒或是扁桃体炎，仅仅是不太舒服，要在床上静卧三四天而已。

生病诚然不是我们想要的，但它同样有失有得。你喝了碗清淡的热扁豆汤，感觉这碗汤的精华—那些镇定和营养—丝丝渗入体内。有人为你带了杯淡茶，这个小小的善意举动真实地触动了你。平常松脆无味的烤吐司根本无法勾起你的食欲，但此刻，它让你垂涎欲滴。

人在生病时，生活中的某些事情便会暂时退居其次。公司里现在发生了些什么不再重要了；你没有精力因为平常惹怒你的小事而激动；你放下新闻好好休息；不必急着回复信息和邮件；欲念减弱了，不再萦绕于你的心头。开始好转以后，宁静仍徘徊在你心中。

昨晚你睡了个好觉，现在身体能重新运作起来了，平日里从未注意过的小事不断为你带来幸福感：能够畅快地呼吸十分有趣，空气畅通无阻地流经鼻窦的感觉真好啊；吞咽时没有痛感真是美妙；后脑勺也没了过去两天一直缠绕着你的抽痛感；你的眼神中透出充沛的精力；大脑又开始活跃起来；能产生饥饿感让你开心；光是站起来（而不会头晕、虚弱）就让你感到无比幸福；穿上合适的衣物到室外转悠片刻简直是极大的享受。

当我们回归无病无痛的生活后，我们重新认识了过去习以为常的事物，现在，每一样都让我们着迷。你已经几天没用过家里的钥匙了，现在把它重新看作一个精美、复杂的机器，通过一套你大概可以（但其实完全）不理解的过程，这把钥匙可以转动门上小巧的钢质锁舌，打开专属于你的私人家庭文明与外界野蛮世界的结界。你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钥匙，你听到利落的“咔哒”一声，随之是大门开启的闷响，你的心中升起纯粹的幸福感。鞋带看起来也令人惊诧，我们身处的文化对领结有严格的规定，却只用一根绳子系紧了鞋，这多么怪异。从理论上讲，你可以把鞋带两端打上五十次结，变成一个小球的模样。好奇心驱使着你去试一试，你像是又回到了小时候刚学会拉拉链那会，那时它在你眼中像是一件奇妙、轻便的小工程（事实也确实如此），被缝在衣服上供人娱乐。

为了体验这些幸福，我们并不是非得要生病才可以，我们还可以通过纯粹的想象去感受，只不过，我们通常都得等到卧病在床时才会想起这样的幸福。

五十 雏菊

雏菊生得矮小，要俯下身子才能看到它们簇簇团团或零零散散分散在杂乱草丛里的自然状态。雏菊在早春四月开花，花期可以一直延续到十月份，只要根部能从泥土中汲取足够多的水分，即使花苞被砍去，雏菊也可以生长多年，但至今还没人发现生长超过二十年的雏菊，不过这可能是因为我们的好奇心不够强烈，不代表雏菊的自然寿命仅此而已。

就算到了花开繁茂时，雏菊也不过五厘米高。一片片白色的花瓣似流苏般散开在金黄色花蕊四周，黄白两色共同构成了一种迷人的色彩组合，让人有片刻联想起一颗煎得很完美的荷包蛋或是凯瑟琳大帝时期俄国宫殿内部的景象。

雏菊最常被做成花环。用大拇指指甲在花茎底部划开一个小口，把另一朵雏菊穿入其中，一朵接一朵，就制成了雏菊花环。这听起来是个精细活儿，实际操作起来却很简单。

雏菊的花瓣在夜间向内收紧闭合，到了早上再次打开（这也是雏菊又称“太阳菊”的由来）。显然，在今日看来，雏菊的这番举动不过是纯粹的机械性行为。它的花瓣实际上由互相交叠的两层组成，只有凑近细看才能发现。当光线暗到一定程度时，下层花瓣的生长速度会比上层花瓣稍快一些，再加上花瓣复杂的交叠构造，导致整朵雏菊看起来出现了闭合状态。但是，这个现象在富有想象力的古人眼里则是雏菊的夜间仪式，象征着雏菊不知从何而起的困倦或哀悼，或许它正在熟睡，或许它正为爱人太阳的缺席而哀伤。这是一种美好的错觉，反映出人与花在精神上的紧密相连。

但是，我们仍可以把雏菊视为日常生活中的自己。我们的一举一动不会受到周围亮度的影响，但其他的外界生物因素同样控制着我们—尽管我们往往拒绝承认。我们不会认为自己对同事的焦虑是受了阴冷雨天的影响，也不会把一段关系的岌岌可危归结于自己的疲惫。我们认为这是婴儿才会有的表现，只有婴儿的负面情绪才可归咎为饥饿、燥热和困倦。更明智一点，人们可能会把另一半对鸡毛蒜皮之事的恼火归结为：“现在是周日晚上，负责管理情绪的花瓣已经闭合了。”

一旦我们对雏菊给予了适度的关注，就会发现它不仅长得迷人，还提供了一个意想不到但又显而易见、关乎文化的重大问题，即声誉的不平衡。雏菊娇美可人，但依然不受重视。

你买不到一束普通的雏菊。要想获得一束雏菊，最快的方法就是买一袋种子自己种，或者极端一点，买一栋草坪上有雏菊的房子。你从来没有在花店里见过雏菊，鲜花速递的花单里也不会出现它；我们不会在特殊的场合送给对方一束雏菊；我们不会为了参观有名的雏菊花园而特意出游；恋人不会买一朵雏菊作为爱的象征。这些都不足以证明雏菊的失败，相反，这是出于我们的忽视。我们不重视雏菊的原因不幸地在于它遍地都是。物以稀为贵是我们一直持有的观点，而雏菊则不幸地成了这个观点的受害者。声誉出现在人们公认值得关注的一众事物中，这些事物共同组成的清单成了公众享乐的向导，但是这张清单并不一定完整。

娇小、美丽又普通的雏菊，（和其他好物一起）共同指引着理想的繁盛未来。

五十一 无花果

你常常能见到无花果：它会在你为了纪念特殊日子而去的时尚餐厅里作为甜品装饰出现；几年前在西班牙加的斯的一家超市里，你的注意力曾被一篮无花果吸引，但是你没有勇气挤进人群中买一些；你妹妹有时在尝试新品沙拉时会放上无花果；无花果被放在超市的某一个区域里，但是通常你在逛超市时都高度专注，只是向你总买的那几样商品飞奔而去。

在所有这些偶然发生的场合中，你根本不会过多留意无花果，它们的存在就像其他数十亿种你被动意识到的物体一样。

但是，当一个无花果被放置在你面前时，你总是惊诧于它的美好。果肉的颜色赏心悦目，其略带干涩的口感以及淡淡的味道给人一种幸福感。你喜欢无花果，你这么提醒自己。然而，再次品尝盘中的无花果也许要等到半年后了。你甚至不知道无花果是什么季节的水果（无花果有特定的采摘季节吗？）。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我们寻得了微小的幸福，却把它交给运气，甚至，当我们得到这样的机会时，又常常会有其他事情妨碍我们，比如，当大家其乐融融地聊着天时，小外甥突然在摇篮里号啕大哭起来，这样的场面有些不幸（安抚小外甥用的可可巧克力豆确实好吃，但完全掩盖了无花果的滋味）。

为了应对幸福的随机性，我们需要注重仪式感。这个主意乍一听有些年代感，我们的第一反应也许会把仪式和古老的典礼联系在一起，如君主的加冕礼或是教派的聚会。但还有一些更有用的联想：过生日要吹灭生日蛋糕上的蜡烛以及在切第一块蛋糕之前要先许愿，这种小小的仪式偷偷在人们内心产生美好的想法，让人们认为生日标志着一岁的结束以及新一岁的开始，我们应当更加用心关注短暂的人生以及自己的希望。也许，仪式的本义就是更明确地帮助我们悟出道理。

当我们对仪式去粗取精后，就会发现其目的在于利用一系列动作及态度使我们达到一种宝贵的心境，就像一份菜谱，如果我们仔细遵照设定的步骤，就会最终得到成品。在此，成品不是一碗西洋菜汤或是焦糖炖蛋，而是一种高度赞赏的状态。与菜谱不同的是，仪式的规定步骤里通常包括了进行的时间，而菜谱则把时间交给我们自己来决定，什么时候想做意大利肉汁烩饭了，看看菜谱就知道步骤是什么。而仪式不然，它限定了时间，可能是出生后的第一年、新月初升、樱花或李花盛开之时（如在日本花见活动期间，大家会欢聚树下野餐，共同欣赏短暂的自然之美）。仪式有规定的日期，遵循独有的文化，在你的记事本里约好时间。仪式担心你忘了去寻找这份独特的幸福，因此，它自带提醒功能。

在一个仪式中，经过长时间的演变，很多细节都已被打磨、改良过了。人们一直在竭力思考如何最大限度地发挥仪式的价值，因此仪式常常要求我们采用特定的思维模式和行为模式。如新墨西哥州吉卡里拉族的少女要进行一个复杂的仪式，在持续数日的仪式中，姑娘们必须穿上特殊的服装，并且反复看几则特定的故事、听几首特定的歌曲，以此来突显自己的优良特质。这个仪式的目的很明确，它旨在改变她们对自身以及身处环境的看法。

如果我们要设计一个品味无花果的仪式，流程可以是下面这样的。

每周二下班后，从火车站对面的杂食店里挑一些无花果，前几次先专门挑选有娇嫩冷青色外皮的，将它们摆放在白盘子上。之后就可以尝试摆放外皮为青灰色或者黑色的无花果了。在开始其他动作前，先用片刻思考一番这个小小水果本质上的奇特之处。它本可以进化成橡子那样，从繁衍的角度来看这是高度可行的，它有着和人类全然不同的繁衍体系。它还可以更像草莓，毕竟它们都甘甜、诱人，也都为人们所熟知。此刻，无花果就是我们建立仪式感的起点。

拿一把利刀，将其纵向切成几块。使用尖利的刀锋并不是因为果实坚硬，恰巧是因为它的柔软，钝刀会糟蹋它。切好的边缘应该是整齐干净的，切面应是平滑完好的。看看这果肉的色泽。看十五秒，把自己想成正试图描画它构造的画家，就这样细细地盯着它。

想想结出无花果的树吧。现在的无花果也许是在英格兰贝辛斯托克郊外的塑料大棚中发育成熟的，但无花果树也曾繁茂地生长在巴勒斯坦或西西里岛的土地上，在《圣经》寓言中也多有记载。

挤出几滴柠檬汁滴在无花果肉切片上，会提升无花果的口感。想要控制柠檬汁的滴落位置有点难，你可能会滴歪几滴。然后，尝一口。第一口先把注意力放在口感上，然后，再尝第二口，把注意力放在味道上。品尝无花果的仪式大概需要七分钟。

仪式提醒我们怎么做才能拥有一段更美好的时光。要完成仪式，你需要遵循一系列不太强硬的规矩。这些规矩并不是要阻碍我们快捷地完成某事，而是指引我们拥有一段更好的时光。遵循规矩是对浪漫主义认定的事物进行自发的改进—浪漫主义倡导事物的自然发生，所谓幸运的时刻在浪漫主义看来都是愉快的巧合。这种想法并非一无是处，只不过我们不需要完全遵循它。如果我们只是一味听从这样的想法，那么许多幸事也许就不会发生，或者发生的概率微乎其微了，比如，只有当你妹妹突然想要邀请你去她家吃午餐时，你才能体会到无花果沙拉的滋味。

微小的幸福需要仪式感。但讽刺的是，微小的幸福本身并未强烈到把自己强加在我们身上，我们不会对此上瘾，也不会对此着迷，它们的吸引力远不如情爱、电子游戏、喝酒或吞一块巧克力来得大，这些让人上瘾、着迷的幸福是无须提醒的，我们常常还不得不痛苦地挣扎着限制它们对我们的支配。微小的幸福则是完全相反的。我们很容易就会与之失联，它们总是容易被其他事情冲散。我们需要积极地在生活中留住它们。

五十二 其他微小的幸福

一旦我们开始寻觅微小的幸福，它似乎就在我们的生活里无处不在了。本章节的意义不仅在于列举，更旨在让读者了解它们受喜爱的原因，了解究竟是什么强化并深化了它们所带来的满足感，在今后的生活里为它们提供更可靠、更广阔的舞台。

1.打扫橱柜

这是一项能完成并且肯定能做好的任务，然而生活里的大多数事情都有些棘手。打扫橱柜的忙碌是令人愉悦的，它不是真正的匆忙。你可以对小细节吹毛求疵，并为此自满。无须告诉任何人，你打扫橱柜只是为了自己。打扫完会十分开心，因为生活里的一件小事处理完了，一会再回来欣赏自己的杰作吧。

2.向朋友借一条围巾

围巾并不是很合适，但是围着它能起到某种作用，围巾象征着你们的亲密，是属于你们两人小团体的一部分。借围巾之前的踌躇让人幸福：“好冷呀……嗯，你可以借我的围巾呀……如果你想的话。”看着衣柜里的围巾，想着这条到底是你的还是朋友的。你总是想把它还回去，但是从来没有这么做，而且，对方也会因为你没有这么做而默默感到开心。

3.名言警句

言简意赅，便于引用，具有总结概括之趣。若滥用则会适得其反，但你并不介意，总找机会旁征博引，内化这种智慧。

4.背诵诗句

“若我战死沙场，请这样记住我……”“一切都会好起来，所有事情都会好起来……”“若我有足够的空间和光阴……”。很难完美地掌握节奏，但是不必担心接不上下一句，你可以用自己的想法创作，偶尔羞怯地向朋友展示一首，虽然对朋友而言，这首诗的意义远不如对自己而言那么重大。

5.说脏话（如果平常很少说的话）

你比自己想象中坚强，有时说脏话只是为了装装样子吓唬别人（他们刚刚真的说脏话了？）；脏话是对美德的有力称赞（“该死的高贵和温柔”）；脏话还能缓解把炖锅砸在脚趾上的糟心（“哦，该死的”）；骂脏话的次数越少，偶尔骂起时获得的幸福感就越多。

6.削铅笔

金属削笔刀以及可替换的刀刃（尽管你从没换过）。寻找推进与旋转笔身之间的最佳平衡。削笔刀是最简单的机械了，没有改进的可能。不能削得太尖，否则会戳破纸张或折断笔芯。

7.在奇怪的地方野餐

在周围种有番茄的小型屋顶花园上；在冬日寒风里，躲在海边的礁石背后；在树屋上；在厨房的地板上。在新环境里做熟悉的事是一种双重的享受。

8.青瓷蓝

也许它其实是绿色，难以辨别。青瓷蓝给人的感觉宁静却不消沉，凉爽且开阔，凝视它便感到安心、静谧。用它给碗、花瓶、短袜等带弧度的小物件上色最好不过。它在白色的衬托下越发好看。

9.学着原谅

那些伤害过你的恶霸、混蛋、坏女人带给你的痛苦可能发生在几年前，你总对别人说自己已经释怀了，但其实你的心里还憎恨着对方。原谅不是仅仅遗忘过去，而是重塑这些伤害过你的人在你心中的形象。他们确实有自己的麻烦事，但在他们的完美掩饰下，你可能永远也不了解这些。他们冲他人发泄情绪是因为他们也曾被当作出气筒。苦闷消解过后，你便涤除烦扰、心旷神怡了。

10.下飞机时的热浪

这是肉体能够感觉到的，充盈在你的肺腑间，拍打在你的额头上，温暖了肩膀深处的肌肉，让人联想到遮阳棚、悬在天花板上的大吊扇、墨镜、宽松的浅色衣物、午休、柠檬、冰激凌。你脑中都是与天气有关的想法，你打算在这里展现出稍稍不同的自我，在这里，属于热带的自己诞生了，你不禁为在寒冷中久居的那个自己深深叹息。

11.厚袜子

在室内、在泡澡后、在为工作忙碌了一天之后，穿上一双厚袜子，双脚和脚踝鲜少得到这样的善待，但此刻它们的待遇有所提升。脚趾裹在袜子里，不受束缚、安逸自在。一双袜子起到了很大作用：你对麻烦的请求耐心地做出回应，你更仔细倾听另一半的话，你体会到无关性欲的感官上的享受。一双袜子的售价不过五英镑，低廉的价格却能带来极大的享受。

12.吃到儿时喜爱的夹心饼干

你只在很小的时候吃过，距离现在已经好多年了。有一次，你早早地溜进厨房，拿了一大把回到床上。你以前喜欢把饼干拆开，从中间吃起，还喜欢舔饼干，可以舔一百万次把饼干一点一点舔尽。你咬了一小块，它不如记忆中美味了，你的口味变了。但是你喜欢的是过去的自己，自己曾那么喜欢这种饼干，你多希望可以回到过去，分那时的自己一块饼干。

13.建筑工地

虽然现在一片混乱，但每块物料的存在都有明确的目的，或是为了扩建建筑，或是为了搭盖新的公寓楼，那一堆石砖最终会被建成一堵砖墙，说不定某天一位化学工程师会在墙旁边摆上一张自己珍视的桌子，那是他途经法国波尔多市的跳蚤市场时淘到的宝贝，为此他极为自豪。挖掘机械设计得很精妙，配有不同的铲斗，用于挖凿水沟。泥泞的水洼从远处看倒像是风景。虽然现在未安装的一扇扇门还在英格兰伍尔弗汉普顿供应商的订单上，但以后，人们会在家门口迎接朋友。虽然现在这里凌乱不堪，但是建筑工人已经历过千百次这样的状况，他们已经可以清晰地看见成品。

14.锻炼之后

虽然刚才的锻炼过程很艰难，但现在你是一个刚刚锻炼过的、了不起的人了，四肢传来的酸痛令人愉快，它证明你的努力确实存在过。锻炼似乎是一件很符合逻辑的事：你忍受了痛苦，你得到了好结果。终于有一次，你的意志命令了身体。我们似乎在锻炼中窥见了未来生活的理想模式。

15.明智的双眼

明智是一个大而模糊的概念，它有各种形式，最佳的一种是智慧。智慧是一种了解他人和自我的能力。当你在棘手时刻冷静凝视问题时，你会察觉到自己的智慧；当他人感到情况难以处理而你却能看到正确的质疑方向，或是闪烁出同情的眼光时，你也会察觉到自己的智慧。智慧是人们渴望达到的境界。

16.躺在地上仰望天空

高远的天空中飘过一朵浮云。为何此前竟从未像这样好好仰望过天空呢？美丽的天空一望无际，亘古不变，平日的琐事都风吹云散了，你不再是公司的员工、纳税人、摇摆不定的选民、有点失意的恋爱中人，你不过是宇宙的婴孩，是凝视天空的人，是不可或缺的人，是充满可能的人。只要不是被肩胛骨后面的鹅卵石硌得生疼，或是让甲壳虫钻进了衣领，你可以一直这样仰望下去。

17.爆发而出的愤怒

愤怒燃起蕴藏在你体内的能量与自信。平日里你总试着保持平和，与他人意见一致，但偶尔的暴怒也不无裨益。暴怒唤醒了蛰伏的内心，你很开心自己有能力发怒，愤怒为你的和善带来尊严。你的礼貌并不是出于懦弱，而是出于对自我能力的了解。你总是带着柔软似天鹅绒的爪子，其实，内里隐藏着你的利爪。你很欣慰其他人也能明白这一点。

18.重新发现朋友/恋人美好的一面

我们认识他们已经有些年岁了，我们十分了解他们，愈发容易在他们身上挑刺。突然之间，他们的一个举动或一句话—也许是口头禅，也许是下意识拨动头发的动作—会让你想起当初自己为什么喜爱他们。小小的细节揭示出他们被我们遗忘的迷人一面，过去的温情像潮水一般涌回我们的心田。我们怎么会忘了这些记忆呢？我们能够从此刻再次拾起吗？

19.成年的欢笑

这种欢乐，一半是因为忍不住要哈哈大笑，一半是为生命中逗人发笑的、不具威胁的荒谬而感到开心。你记得九岁那一整年都充满了欢笑（这要归功于阿迪蒂亚和珍妮弗），还有十四岁那年，有一次你差点从化学实验室的椅子上摔下来，憋不住笑出了声。这种欢乐在成年后减少了（因为荒谬对你而言不再可笑了），但是欢笑时你仍是开心的，因为这意味着周围的人都有毛病，但我不在意。智慧在此刻显现出来。

20.更了解自己一点

你以为你了解自己，希望与恐惧似乎一成不变地伴随着你。也许，到了新地方、换了新工作、认识了新的人、学习了一门新的语言，会让你意识到自己还有意料之外的方面。起初这是个令人不安的发现，你不知道新发现的自己要如何与过去的自己融洽相处，于是便产生了一个问题：如果这才是真的我，了解了这个我之后，我又会得到什么新发现？

21.云

一般来说，我们十分了解云，但是我们很少花费完整的两分钟时间观赏它，云移动的速度似乎总是比我们转移注意力的速度慢。云朵构成的图案时而宏大，像是天神的座驾，时而蓬松柔美，像在呼朋引伴。在我们没有打量这个世界的时候，一幕又一幕精彩的剧目在天空中上演。仰望着云彩，我们会有片刻失了神。

22.口渴时的一杯水

如雪中送炭般及时，霎时间令人爱不忍释，你喝得撑起肚皮，呛得喉咙发紧。此刻的幸福感来自需求的满足，身体发出了急切的信号，而解决办法如此简单。若其他事情也能这样轻而易举地解决便好了。

23.面善的陌生人

你一点也不了解他们，但是他们对世界微笑的模样、轻拍别人手臂的举止仿佛含有深意，你感觉他们能怜悯一切的悲伤，能感悟所有藏在背后的挣扎，他们不会轻易被激怒，因为他们知道对方有多么疲惫，他们知道微小的礼貌和客气能换来什么，他们从不会怨恨。

24.窗台花盆里的花

有人种下一盆花并看着它长大，他们喜欢养花，选好品种后从网上买好种子，每天上班前用茶壶给它们浇水，偶尔会落几滴在路面上。他们本想要一个花园，但是囿于现实，只能在窗台上种几盆花。最初的妥协变成了现在的欢乐。人们幻想着自己的生活中还有什么事情能够像养花一般，从不得不妥协转变成享受欢乐。

25.转变观念

要承认过去的自己想错了确实不容易，但是一旦这么做了，你能感到一种愉悦。过去的你并不是个傻瓜，只是不如现在成熟而已。能够转变观念本身就是一种成长。理想中，你总能记起对立面的想法，就像所有最好的老师一样，过去你总是与他们意见相左，但是现在发现老师的观点其实没有那么不堪，在这种罕见的时刻，我们捕捉到自己的成长。而这样的时刻会再度到来。

26.玩偶屋

所有房间可以尽收眼底，每样物品控制起来都十分容易，用一根手指就可以推翻沙发，用一口气就能把浴缸吹进卧室里。窥探屋里的设计，想象自己置身其中，饶有趣味。通过一间小小的玩偶屋，人们发现了家的真实模样，那是与幼稚全然无关的。

27.别国的国歌

听着其他国家的国歌，有片刻间，人们会觉得为属于这个国家而自豪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且歌曲愈恢宏大气则愈佳，很可能还要有一段悲壮的旋律，引起对哀伤的共鸣，以此将全国人民团结在一起，但你对这哀伤背后的含义一概不知。

28.绳子

尽管你从没用过绳子，但它看起来用途很广。用锋利的剪刀一把剪断绳子时会有一种别样的快乐。棕色的绳子比白色的好看些。用绳子缠绕食指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29.在下降的飞机上从二万五千英尺的夜空俯瞰新加坡海峡

从高空俯瞰人类的伟大杰作，你不禁轻轻哼唱起皇后乐队的《我们是冠军》。

30.在干洗机旁

干洗机是可以熨平夹克衫袖子的特殊机器，实际上你也搞不懂“干洗”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答案并不重要，就让这个问题成为一个吸引人的谜吧。干洗的过程你从来没见过，你只见过最终被洗干净的衣物。为什么只洗了衣服就停下呢？能把我身上的污浊也洗除吗？

31.大雨滂沱

久旱时的大雨为最佳。一天黄昏你在街上，但是离家不远，碰巧下起了雨，雨倾盆而下，落在地上，溅起水花，就算打着伞也会被雨淋湿一身。到家后你要泡个澡，早早地换上睡衣，再套上一件宽松的外套。这将是个舒心的夜晚。

32.外文书店展示窗上的畅销书

你根本看不懂书名（Edin den v Dreven Rim和Noli me tangere[14] ），但仍觉得它们比家里的书更吸引你。你无法在脑中描画出这些书的读者会是什么模样。你不会因为自己写不出这样的书而嫉妒作者。

33.影子

影子能勾起奇妙的联想：一盆植物的影子看起来像匹狼，走在街上的人影被拉长或压缩成不可思议的模样，缓缓走近房屋墙壁，脑袋的影子会慢慢折叠起来。人的细节都被抹去，只能注意到大概的轮廓，无论是大富翁、乞讨者，还是你自己，每个人的影子都相差无几。

34.轻柔的动作

树顶上的枝叶在微风中摇曳、旗帜飘扬、湖水在岸边轻轻拍打、火车驶离车站、跟着节拍舞动肩膀和臀部、猎豹奔跑的慢动作优美镜头。

35.在游戏中故意输给小朋友

当然关键的一点是不能让他们发现真相，要设计一连串巧妙的错误，不能明显地放水，如果能让他们险胜，那就更贴心了。这样做的回报是可以换来孩子的笑颜，这是成年后你所发现的无可比拟的东西。生命充满了失望，能够逆转这一局面，让人欣慰。

36.儿童构想的改变世界的计划

用乐高玩具搭建城市（这可能会妙趣横生）；让大人和孩子同时上床休息（他们就不会发火了）；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国王或总统（来打造公平的世界）；孩子不懂得理性实际，因此感性直觉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不开心就是他们要解决的问题，或许这能成为一个美好又明智的开端。

37.装备齐全的手提箱

此刻，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井井有条的了，袜子的数量不多不少刚刚好，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时尚夹克衫，一套洗漱用品（包括一小支牙膏）。生活中其他许多方面也应该这样清清楚楚。

38.新鲜的法式面包配黄油

如此简单却如此美味，这两者是绝妙的搭配。黄油略带咸味，入口即化（融化在口腔的温度里，带来愉快的战栗），面包松软却有嚼劲，还有夹心，每一口都试图带着面包外皮一起咬下。其他复杂的享乐计划在这两者面前都无地自容了。

39.带点难度的拼图游戏

这么做不是要自取其辱。尽管一开始很难，但最终每一块拼图都会被放在自己的位置上，那时会产生一种清晰明朗的成就感。而生活里的大多数事情都不会善终。世界上满是待解决的问题，而这个任务是可以被完成的，这种感觉十分美妙。

40.蝉鸣

蝉鸣是燥热仲夏里完美的乐音，它提醒着人们做一碗沙拉当午餐、驱车瞥一眼破败的寺庙、下午去游个泳、到院子里享用晚餐，它还勾起愉快的猜想：蝉究竟藏在哪里？要怎么读它们的名字？它们的歌声如此嘹亮会不会是因为听觉不佳？听了一会后，太嘈杂的乐音变成噪声，让你忍不住关上窗户，或是走进室内。

41.边看电视边吃晚餐

准备一份意面、米饭或寿司，除了要用刀叉的，任何方便享用的食物都可以。如果播到无聊的节目了，你可以起身泡壶茶或是倒一杯红酒。电视上播放着武打片、飞车追逐、人站在浮冰上、伟大力量的对决等戏码，你一边舒服地窝在沙发里，一边舀起一勺巧克力慕斯。这种享受不可过多，否则就不再是一种享受了。

42.感觉这会是一部好电影

一句优美的台词、演员大笑时的演技、典雅的内景、你欣赏的角色陷入了困境、你开始入戏……而这不过是开场而已。

43.哄小孩入睡

他们的脖子枕在你的臂弯上，身体的重量压在你的大腿上，你抚过他们的发丝，轻轻拍打着安抚他们入睡。你感到自己还能安抚其他的人，帮助其他的人在困难中稳定心神。曾经自己在被哄入睡时获得的爱得到回报、得以延续。

44.从五层俯视街上漫步的人

平常注意的细节都看不清了，比如你无法看清他们的面容是否俊秀，年龄也只能看个大概，只能看出是老人家还是年轻人，你注意到人们走路的姿态，一位穿红色夹克衫的路人成了街上最亮眼的人。在五楼之上，你感到宽容与亲切，每个人都那么有趣。如果你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很可能没有一个人会注意到你。

45.你不信仰的宗教里的美好画面

在一项宗教仪式上，每一个人都公开承认自己辜负过别人（但不用点出具体人名），人们把做礼拜的场所是否美观看得极为重要，礼拜的场所里要在一幅画像前点上蜡烛，画像上是一位看起来十分悲伤的女性和一个幼童，还有其他美好的画面：人们列队等候，坐在丝绸团垫上，手持一本书，洗礼，严肃地高声合唱。

46.寻找恰当的词

味甘多汁、洁癖、忧郁、智性恋[15] 、庄重、矛盾、清醒……你试图用最精准的语言描述自己的经历，准确地帮助他人理解你的烦忧或激动，你希望自己能够善于表达。

47.有人分担的痛苦

你也有这样的痛苦，瞬时之间我们的距离就被拉进了，我们试图忘记共同享有的喜乐，此刻分担痛苦不是要解决问题，而是一起正视这份悲痛，让你知道，你心情低落之时有我和你在一起，我们一起瓦解孤单寂寞的感觉。

48.新朋友

你认识他们不久，但他们却懂你，你学着用他们的视角去看待世界，去缩小恐惧，他们用自己热衷的事情拓宽你的兴趣爱好，你了解了他们的生活领域，找寻到崭新的或过去的、被遗失的自己。

49.黄昏的图书馆

大多数读者已经离开了，书架上一排排书籍了无生气。光照变了角度，最后一缕光线透过大窗射进馆内，空气中尘埃翩翩流连。小小的台灯投下一圈金黄色的光晕。宁静、舒适，智慧在向你招手。

50.坐在空旷车厢里的长途旅行

本该拥挤之处难得的宁静，空寂无人的站台，工业化城镇的郊外，在俯仰之间匆匆而过的远处山峦。这时可以静静思考一会了，把材料都摊开摆放在邻座上，趁火车驶经吵闹的乐队时再起身去卫生间。可能人生只有这么一次难得的体验。

51.不可译的文字

Cafuné（巴西葡萄牙语）—用手指轻柔但深深缠绕他人的头发；Eudaimonia（古希腊语）—长期美好、富裕的生活状态，同时包含各种沮丧、失望、失落、煎熬的情绪，是一种尽管当下并不是全然快乐却也能拥有的幸福状态；Age——otori（日语）—发型被理坏了。不熟悉的表达倒使得表意更加清晰，你的一些想法在另一种文化里被理解。

52.成为能感知微小幸福的人

生活中充斥着无尽的苦痛，但也常有一些值得我们感悟的美好，你无须依赖他人的帮助—虽然有他人的帮助也很好。

*  *  *

微小的幸福永远也列不完，这不过是一项极其庞大的工程的开端，这项工程恰当地了解及领悟人们发现的实现快乐的途径，并把这项成果带入人们的主流思想当中。

后记 微小幸福的深意

1.什么是微小的幸福？

对微小的幸福的常规理解是将它视为一种对个人而言十分美好但微不足道的幸福感。它随意走进我们的生活，待我们微微体悟一番后便悄然离去。或许，我们有时会向他人稍稍提及某种微小的幸福，他们也许同样会表现出对这种幸福的欢喜，如铁皮瓦楞屋顶上的叮咚雨声、青瓷蓝、车站旁的一堵危墙，但却不会再深入了。这些微小的幸福之所以无足轻重，在于它们带来的满足感微乎其微。但其实，它们毫不逊色于那些所谓的重大的幸福（如在公众面前被称赞、喝香槟、买新衣服、下榻能饱览埃菲尔铁塔景色的酒店）。

这种幸福的微小还体现在其他方面：它在我们对自己的愿景以及现实生活中仅占据很小的一部分。如果问我们假日中美好的体验有哪些，我们通常不会一下想到凝视浮云的那五分钟，不会想起机场里的安检仪多么有趣，或者听六岁孩子讲述自己对成年生活的幻想有多好玩（成为一位英超足球运动员，闲时住在家里，还要经常到超市去堆货架玩）。如果我们在腿上绑上一个用来测量幸福程度的测量仪，它显示的数据会让我们明白，其实微小的幸福才是真正强烈的幸福，而旅行带来的通常意义上的幸福（如在旅游宣传册中常常被描述的、在聊天中被我们反复提及的）—欣赏白沙旁的椰子树、逛集市、看当地的手艺人用芦苇削制传统笛子—其实并没有那么打动我们。

微小的幸福是被当今我们所说的集体意识忽视了的一种享受，是一种在司空见惯的现状和没完没了的同辈压力的衬托下，本能自发地精心构建出的对生活的愿景。

2.微小的幸福与文化

在我们的文化中，对享乐的态度源自一七五〇年至一九〇〇年间欧洲与美洲的浪漫主义诗人、艺术家与小说家。浪漫主义认为享乐是被罕见、难求的事物深深打动，常常需要人们远离平日的生活。浪漫主义者发展出一种对异域的狂热，他们赞颂独一无二的时刻，而我们也厌倦一成不变。浪漫主义者往往还不乐于详述自己享受到的乐趣，因此这些成功的公众人物引导着普通民众忽视了触手可及的满足感，让人们觉得详述自己的喜好是一桩怪事（更希望让它保持神秘）。他们促使人们产生这样的想法，即每个人都喜欢的事物一定是无足轻重的。

微小的幸福不同于浪漫主义对幸福的定义，因此看似无关紧要。用浪漫主义的主导思想来看，它确实微小：如果这种幸福人人有之，如果这种幸福在家里都能获得，如果这种幸福周而复始，那么，它就不是重要的幸福了。然而，实际情况是，给予我们满足感的多数事物都具有上述特点。

在历史上的任何阶段，文化都有可能带有忽视性，我们从这种文化中学到的对满足感的追求只能通过几种有限的体验来实现，而在这种文化中最主流的旋律，如最流行的歌曲和游戏、最常见的广告、最有趣的喜剧、最当红的名人所宣传的内容，也许根本无法告诉我们所有美好、愉快、感人、诱人的事物。我们在成长过程中，很有可能只能体悟到精致的晚餐、参加奥运会开幕式、乘坐商务舱等经历中显见的幸福。然而，尽管我们从未体验过那些微小的幸福，我们所处的文化却会向我们保证，我们会对它了如指掌。我们很容易领会到威尼斯的迷人之处，但鲜少有人告诉我们，到公园里散散步可能也有同样的乐趣。

微小的幸福是更好生活的关键因素。其共性往往是唾手可得。它不依赖大量的资源，不罕见也不特殊，不要求我们对现有生活做出重大、费力的调整。然而，阻碍我们获得这种幸福的原因很简单也很奇怪：我们没有足够的重视，没有人鼓励我们注意它，也没有人提醒我们它具有的价值。

一种文化并非只由主流旋律构成。我们不是只能被动接受，还可以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告诉全社会究竟什么才是值得我们关注的。我们都或多或少地用自己微弱的力量帮助他人绘制着挖掘幸福的藏宝图。通过与他人分享自己微小的幸福，我们在协助他人感同身受，让幸福更加显而易见。从理想的角度出发，在告诉他人我们的喜好时，我们不能仅仅说出自己的喜好就戛然而止了，我们不能停留在“我喜欢大雨滴落的声音”或“我喜欢无花果的香气”，而是要深入细节，试着捕捉它令我们如此着迷的内在原因，试图回忆起它带给我们的联想与感受，试图去理解它为何能够深深打动我们。并且，当他人向我们提及令他们幸福的小事时，我们不能仅仅点头赞同，还应当带动他们探究本源。

3.将微小的幸福作为心理疗法

要想理解幸福对我们的价值，首先需要了解它对我们生活的贡献。这意味着去探究其潜在的心理治疗功能。“心理治疗”不过是心理帮助的代名词。任何一样好东西，包括幸福，之所以被看作好东西，是因为它能帮助我们解决问题或提升美德。任何一种微小的幸福都包含一种甚至七种治疗手段：

勾起回忆

至关重要的人和事总是被我们遗忘，并且常常从我们眼前一扫而过，而微小的幸福常常提醒我们记起这些人和事。

——外婆

——在海中自在游泳

——百听不厌的歌

带来希望

我们很容易陷入愤世嫉俗或心如死灰的状态，需要希望支撑我们面对关键的事情，而微小的幸福常常能为我们带来希望。

——规划理想生活

——从五层俯视街上漫步的人

——清晨起床

——忙碌一天后舒心的疲惫

为痛苦正名

痛苦是不可避免的，但是痛苦又会带来恐慌与绝望。有一些微小的幸福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化解痛苦，为痛苦正名。

——有人分担的痛苦

——牛之趣

——自我怜惜

——纵情悲伤

重拾平衡

我们的生活会面临失衡，我们不得不以不平衡的方式成长，因此忽视了生命中重要的部分。

——周日早上

——沙漠

——日光浴

——儿童画

理解自我

我们看不清自我，不理解自己身上究竟发生着什么（在感情、工作等关键方面，我们究竟是谁），一些微小幸福的出现能够帮助我们理解自我（这种对自我的探究被包装成了幸福）。

——老友的取笑

——海鲜店

——酒店独眠

——一见钟情

获得成长

我们会陷于糟糕经历留下的恐惧中，这些恐惧会阻碍我们变得更好、更成熟，而有些微小的幸福能够让我们时刻得到有关成长的启迪。

——得到一向多疑的同事的信任

——自由欣赏一幅伟大的画

——黑色幽默

——出国游历

——午夜漫步

得到领悟

我们对使我们收益颇多的人或事总是一带而过。

——外婆

——为书中人物的去世悲泣

——其他微小的幸福

4.微小的幸福与资本主义

过去，各种各样吸引人的小物品受到资本力量的关注，通过商业化进入千家万户，成为人们普遍的乐趣。把小段意面螺旋成卷的想法一定曾有一度不被理解、不受重视，若手工自制的话，很可能也没人想要品尝。但是，一些实业家看中了这个主意，并通过广告、菜谱、厨艺节目等方式，让螺丝意大利面出现在世界各地的超市中。世界知名的意面制造商巴里拉集团的年销售额就高达三十三亿欧元。

在日本，人们极为关注樱花的盛开，几乎每个人都会特意在满树樱花盛开之际出门观赏，欢聚在一树粉白下野餐。樱花为日本带来的经济效益达到一万亿日元（约六十亿英镑）。英国也有繁茂的樱花树，却没有发展出商机。其结果是，尽管居住在斯凯格内斯和汤顿的英国人喜欢樱花树，但他们并不会特别留意樱花，而且大多数人留意到樱花时，花期都已经结束了。我们认为将幸福商业化是一桩好事，并不是因为这样能带来经济利益，而是因为，当幸福被有条理地产业化后，它的地位便得到了提升，因此就更有可能得到我们的强烈关注。

在我们的社会中，还有许多微小幸福的潜能未被充分挖掘，比如午夜漫步、欣赏一堵爬满青苔的老墙、与陌生人谈话……

我们会认为微小的幸福能够帮助大企业发展这个想法很可笑，是因为这样的案例还未被构建起来。我们从带来微小幸福的这些举动中获得的乐趣绝不会比从山上滑下来少（而世界滑雪行业每年向世界经济贡献的价值达六百亿美元），也不会比看几个人打球过网来得少（网球市场一年创造的价值达十五亿美元）。当然，就在短短几十年前，人们还对这些运动娱乐所能达到的庞大规模的预测感到荒谬。现在，有大批的企业正伺机进军带给我们幸福感的事物中，想从中获利，不过他们之所以还未投身行动，是因为还没有人系统地鼓励我们去留意它们的魅力。

*  *  *

我们应当更经常也更系统地留意身边微小的幸福，若不这样，它们的存在就会一直如此微弱。我们在试图教会自己一条核心的生活艺术：去探索如何充分把握机会，利用我们身边的满足感，并通过这些机会为自己和他人打造一种繁荣更甚而痛苦孤单更少的生活。

1. 基尼系数是国际上通用的、用以衡量一个国家或地区居民收入差距的常用指标。

2. 位于德国巴伐利亚州东南部的阿尔卑斯山脚下，是“二战”时期纳粹德国的核心腹地。

3. 纳尼顿市位于英格兰西米德兰的沃里克郡，是沃里克郡最大的都市。

4. 安息日“Sabbath”一词本意为“七”，希伯来语意为“休息”“停止工作”，是犹太历上每周的第七日，被犹太人谨守为圣日，不许工作。

5. 旁遮普位于印度西北部，历来印度的征服者都由此邦进入印度。

6. 一八一四年拿破仑被迫退位后被流放于此，在此地保留君主封号，并将这里称作“厄尔巴王国”。

7. 泰奥菲尔·戈蒂耶，法国唯美主义诗人、散文家和小说家。《莫班小姐》中的主人公莫班小姐假扮男装，渴望探查男性的内心。

8. 五月风暴指一九六八年五月到六月在法国爆发的一场学生罢课、工人罢工的群众运动。

9. 中世纪时期，法国人民被分为教士、贵族以及民众三个等级，第三等级即平民阶级。

10. 网球场誓言是指法国第三等级代表聚集于凡尔赛宫室内网球场，并鼓动一部分代表下级僧侣和前进派贵族参与的宣言，是法国革命形势继续向前发展的标志性事件。

11. 冷冬指一七〇八年末至一七〇九年间，欧洲五百年一遇的极寒天气。

12. 德国摄影艺术流派，起源于德国杜塞尔多夫艺术学院，主张利用大画幅强化作品的现场存在感，且强调摄影师的旁观者立场。

13. 《你在我身旁》德语原名为Bist du bei mir，是一首婚礼康塔塔。康塔塔为宗教题材的短小音乐作品，由独唱演员演唱，常有合唱和管弦乐队伴奏。

14. 分别为保加利亚语书籍《在古罗马的一天》和拉丁语书籍《不要碰我》。

15. 指被对方的知识所吸引而产生爱慕之情。

Table of Contents

人生学校：理想的工作

第一章 引言

一 何为理想工作

二 孤独的探寻者

第二章 设立目标的障碍

一 使命的迷思

二 想法模糊

第三章 工作之乐趣

一 分清所爱

二 走出痴迷

三 输出/输入的困惑

四 工作为何物

第四章 障碍与顾虑

一 家庭工作模板

二 纠正父母的思想

三 成功之危险

四 自信与内心的声音

五 完美主义陷阱

六 责任陷阱

七 冒充者综合征

八 工作投资陷阱

九 妄自菲薄症

十 进化，而非革命

十一 死亡的振奋力量

第五章 慰藉

一 快乐与期望

二 自我同情

三 一种工作远远不够

四 再陷爱河

五 足够好的工作

人生学校：美好的品格

On Being Nice

美好的品格

第一章 善良的危机

一 善良代表软弱

二 善良代表沉闷

三 善良导致破产

四 善良有失情趣

第二章 何为真正的善良

一 慈善是什么

二 优点的缺陷

三 失败者与悲剧主角

四 善良的动机

五 痛苦与恶意

六 率性与礼貌

第三章 善良的魅力

一 友谊的目的何在

二 太过友善的问题

三 如何克服害羞

四 温柔的玩笑必不可少

五 如何做到热情亲切

六 打情骂俏至关重要

七 善良的人总说谎

八 如何善于聆听

九 如何心胸开阔

十 如何避免令人乏味

十一 如何谈论自己

十二 如何避免夸夸其谈

十三 身为小众的魅力

十四 社交技能的终极测验

人生学校：平静的力量

Calm

平静的力量

序言

一 浪漫期待

二 家庭琐事

三 性的困扰

四 瑕瑜相生

第二章 他人

一 无心之过

二 为教学辩护

三 保卫礼貌准则

四 繁文缛节

第三章 工作

一 资本主义的影响

二 雄心壮志

三 耐心的力量

四 与他人共事

第四章 平静之源

一 所见之物

二 所听之声

三 所处之地

四 所经之时

五 所触之感

结语 平静的生活

二十 更好的爱情故事

情节

工作

孩子

现实

性

融洽

放弃完美

不再期待被人理解

承认自己是疯狂的

乐于受教，平静教导

承认我们并不融洽

人生学校：爱情的真相

Relationships

爱情的真相

一 后浪漫主义

二 如何选择爱的人

三 移情

四 亲密关系的难题

五 一体两面

六 孩子气的伴侣

七 爱与被爱

八 家务琐事

九 教与学

十 悲观主义

十一 爱与责备

十二 礼貌与秘密

十三 解释疯狂

十四 刻意的交谈

十五 一见钟情

十六 性不解放

十七 忠贞与风流

十八 独身生活与种种结局

十九 古典与浪漫

直觉与分析

自发与教育

诚实与礼貌

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

严肃与讽刺

非凡与平凡

纯粹性与两面性

人生学校：微小的幸福

Small Pleasures

微小的幸福

一 海鲜店

二 小岛

三 繁星

四 外婆

五 善于聆听的朋友

六 飞机起飞

七 酒店独眠

八 日光浴

九 沙漠

十 出国游历

十一 熬夜

十二 牛之趣

十三 清晨起床

十四 凝视窗外

十五 泡热水澡

十六 纵情悲伤

十七 自我怜惜

十八 一见钟情

十九 穿衣蔽体

二十 亲吻

二十一 儿童画

二十二 报纸上的案件

二十三 夜晚疾驶

二十四 周日早上

二十五 爱人的手腕

二十六 最爱的一件旧衣服

二十七 与小朋友手拉手

二十八 老石墙

二十九 不约而同地厌恶同一个受欢迎的人

三十 在海中自在游泳

三十一 “糟糕”的杂志

三十二 百听不厌的歌

三十三 一本懂你的书

三十四 为书中人物的去世悲泣

三十五 忙碌一天后舒心的疲惫

三十六 父母的老照片

三十七 深夜低语

三十八 柏树

三十九 科技新发现

四十 感到某人大错特错

四十一 老友的取笑

四十二 大吵一架

四十三 规划理想生活

四十四 多疑同事的信任

四十五 自由欣赏一幅伟大的画

四十六 黑色幽默

四十七 午夜漫步

四十八 打情骂俏

四十九 久病初愈

五十 雏菊

五十一 无花果

五十二 其他微小的幸福

后记 微小幸福的深意